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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肝宠
作者：九棂
内容简介
 （顶级豪门+女主现代江南风美人+男主疯批+前期女主攻略+后期男主强势宠+双洁+好结局HE）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鹿之绫被迫嫁给疯批大佬，所有人都猜她活不到生崽之日。 为保命她开始攻略，一不小心成了他的心尖宠。 后来，她准备跑路。 他的车停在悬崖之上，摇摇欲坠，他虚踩油门，笑得漫不经心，我好像没听清，你是说离婚？嗯？ 后来，他轻抚她的脸，声线性感而残忍，乖乖留在我身边，逃跑的人要受惩罚。 再后来，他满身血污地走到她面前，体力不支地倒在雨里，卑微如泥，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留在我身边？ 最后的最后，他闷声问她，心肝，今天也不能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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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怀的是谁的种？
“鹿小姐，鉴于你的身体原因，我们不能为你做流产。”
从医生那里接过最后决定命运的检查单，鹿之绫跌跌撞撞地逃出医院。
她一路逃进废弃的室外游乐场。
杂草丛生，半艘老旧的邮轮爬满苔藓。
鹿之绫不顾一切地往前跑，鞋子掉了也顾不上捡，一脚踩过碎石，泥污与鲜血瞬间脏了白皙的脚。
迎面而来的阳光强烈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的世界却是一片黑暗。
身后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鹿之绫摸着木板钻进邮轮内部，坐着蜷成一团，死死抱住发抖的自己。
一件白裙堪堪遮到她伤痕累累、布满青瘀的大腿，眼睛蒙着白绸。
她单薄得不堪一击，就像一株失了倚仗随时会枯萎的莬丝花。
“死瞎子跑哪去了？”
一对年轻的男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到处张望。
花萍搂住封潮的臂弯，低头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高跟鞋上沾的泥，不满地嘟囔，“什么破地方，脏死了。”
“谁让你看不住人的？”
封潮皱着眉道，环顾着眼前寂静又庞大的游乐场，几秒后耐着性子堆起笑容喊道，“之绫乖乖，别闹了，出来好不好？我带你回家。”
“……”
“这是好事啊，那可是薄妄！薄家的长子长孙！你有了他的孩子，我们一辈子都吃喝不愁了！你听话，出来吧，小心肚子，我保证不会再打你了。”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鹿之绫浑身都在发冷，绝望地发冷。
十五岁，家中破产，随即一场大火又烧得家破人亡，她一夜之间瞎了眼睛。
随后，她寄养在忠仆封振生家里，一住就是五年。
去年，封振的独子封潮学成归来，对她照顾有加，频频向她示爱。
就在她以为是劫数后的温暖要答应交往时，这头披着羊皮的狼开始暴露本性，不断询问她这个曾经的千金小姐有没有私藏起来的积蓄。
知道没有后，封潮对她拳打脚踢，更当着她的面和照顾她的陪护花萍乱搞。
两人越搞越荒唐，借高利贷去赌，输了钱，就准备把她送给债主抵债。
灯红酒绿的夜总会里，两人见到薄氏财团的大少爷，顿时又改主意，想讹笔更大的，于是不由分说将她推进薄妄的房间。
那个充斥着靡靡催情气息的房间……
可薄妄是谁？江北城里人人闻风丧胆的薄家大少，阎王见了都要绕路走的人物。
他睡了她，让保镖将堵门要钱的封潮和花萍揍了一顿，施施然离去。
最后，自然是鹿之绫承担了一切的怒火。
她被封潮打得近一个月才勉强下床，突然的呕吐和迟迟不到的例假让花萍和封潮意识到什么，欣喜若狂地将她带来医院。
鹿之绫知道他们想打什么主意，想用她肚子里的孩子再去讹薄妄。
她现在只能逃，从这两个魔鬼手中逃走。
今天逃不走，她一个盲人就彻底逃不掉了。
鞋子踩过枯叶的声音传进鹿之绫格外敏感的听觉系统中，这不是封潮和花萍的脚步声，他们还找了帮手？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一点一点临近……
仿佛是致命的倒计时。
连空气都只剩下窒息。
忽然，步子声停住，清冷的木质香冲上鼻尖，逼仄感漫天袭来。
男人带着几分薄凉的低哑嗓音自她头顶上方落下——
“鹿小姐，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
……
男主：薄妄（美强惨疯，往死里认定一个人）
女主：鹿之绫（温柔隐忍淡定，绝不是傻白甜）
希望能让你有个美好的阅读体验，请翻下一页吧！

第2章 别碰我……
这声音……
是他！
那一晚的荒唐顿时全部回到鹿之绫的脑子里。
紧闭的房间，令人压迫的气息，衣服被撕扯成碎片。
他像是潜伏在昏暗中的野兽，嘶咬着一切。
在他粗重的呼吸声中，她的世界逐渐倾塌，被碾成一地死灰。
回想到这一切，鹿之绫脸色煞白，转身就想跑，手腕被男人一把钳住。
……
封潮和花萍不知道去哪了。
鹿之绫被强行拖上一辆加长房车，她跌坐在真皮座椅上，双臂被人一左一右按住。
陌生的空间让她很不适应，而许久过去，都没有人再出声，这使她神经加更紧绷，惶恐几乎吞没掉她。
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冷汗自额间细密渗出。
忽然，她的一只脚被人捉起。
“别碰我——”
鹿之绫克制不住地低声惊呼。
“嘘。”
薄妄坐在她的对面，低垂着眼把玩自己手中的玉足，嗓音温柔且磁性，仿佛情人的呢喃，“真是可怜，伤成这样，我看得都心疼。”
白若脂玉的皮肤，脚趾小巧圆润，仿若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只可惜被污泥和血痕破坏了美感。
“……”
鹿之绫感觉自己的脚被人架在滚油上炙烤煎熬，偏偏还挣脱不得。
管家闻达站在车门外默默看着里边。
只见薄妄单手打开身旁的医疗箱，拿出医用棉签一点点抹掉女孩脚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轻柔，深眸专注，英俊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只在意这只掌心里的玉足一般。
可闻达知道，自家这位少爷可不是来做好人好事的。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脸色苍白的鹿之绫道，“鹿小姐，我们的来意想必你很清楚，就是想问一下，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听到这话，鹿之绫难堪到耳根发红，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开口。
一个月前的夜总会是她的初夜，这点身为当事人的薄妄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月后的现在，她怀孕了，却问这样的话，自然觉得她在那晚之后又乱搞了。
不过，乱不乱搞都不重要，既然问了，他们的目的必然是……
果然，下一秒闻达便客气而冷漠地道，“我们一会送鹿小姐去薄家名下的私人医院疗养。”
薄家的孩子不能随随便便出生，私生子说起来就是个笑话，所以，不管她肚子里是不是薄家的种，都不能留。
既然如此，还问前面一句是故意羞辱她吗？
鹿之绫努力调整呼吸，好久才发哑地开口，“薄先生，一个月前的局是封潮和花萍设的，和我无关，我绝对没有攀附讹钱的意思。”
“……”
薄妄仍旧垂着眼给她处理伤口，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品，眉梢动都没动一下，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我的身体不允许流产，放我一条活路，我会离开，我这辈子都不回K国，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薄家大少爷有个私生子。”
她几乎是在哀求。
可刚说完，一抹尖锐的剧痛就从脚心传来，“呃……””
薄妄将棉签狠狠按进她的伤口，见血放肆地渗出来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她。
看着她痛到惨白的脸，他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么说，你还挺无辜？”
“……”
“可惜，我薄妄不信这世上有打不掉的胎。”

第3章 正好，我还没见过女人的内脏
鹿之绫大颗的汗顺着额角的发往下淌。
薄妄一手握着她的脚，一手伸出去。
一旁的保镖立刻递给出一把匕首，拔了刀鞘的那种。
他坐在那里，将冰冷的锋刃贴上她的脚背，慢慢往上滑，一路滑过她光洁的小腿，狭长的眼中透出一抹病态的兴奋。
“正好，我还没见过女人的内脏，应该比男人长得秀气点……”
这是要生剖她？
鹿之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不要，求你……”
即使这五年一直封闭在家，她也听过薄妄的恶名。
薄妄，25岁，K国财团之首薄家的长子长孙，自出生便被寄予厚望，可惜5岁时和母亲遭遇车祸，母亲当场死亡，他则失踪。
等薄家将他找回时，他已经20岁，成了一个赌场的打手头子，满身杀气，行事狠辣阴毒。
回归的这五年里，他变本加厉，放浪形骸，凭着一己之力承包下薄家所有的黑料。
富二代的嚣张他全都有，甚至更甚，富二代没有的狠辣他也有，他戏弄女明星、凌虐下属，连议员都敢揍成三级残废，一时兴致上来就在路上飙车，撞车撞人是家常便饭。
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权势滔天如薄家也不得不搞出一张精神有疾的诊断证明来堵住悠悠众口，免他牢狱之灾。
她知道他是个举国闻名的豪门变态恶少，但没想到会这么变态。
鹿家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不能就这么死掉。
鹿之绫挣扎起来，但脚被薄妄握着根本收不回来，只能任由那冰凉的锋刃滑在自己的皮肤上。
蓦地，匕首挑起她的白色裙边……
鹿之绫连呼吸都停了，脸色惨白。
“少爷。”
一个声音突然介入，匕首顿住。
管家闻达站在门外收起手机，道，“老太太打来电话吩咐，请您不要乱来，和鹿小姐尽快完婚，薄家的孩子必须堂堂正正出生在薄家。”
“是我疯了还是老太太疯了，让我娶个算计到我床上的女人？”薄妄嗤笑一声，“我自会料理干净。”
“……”
等着被“料理”的鹿绫趁着薄妄说话分神，急忙把脚收了回来。
这一动，蒙着眼睛的白绸松松散散地掉落下来。
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带来些许刺痛。
她呆了下，不敢置信地抬起眼，从来都空洞黑暗的世界竟有了一层薄雾的颜色。
白茫茫的雾气中，男人隐隐约约的轮廓缓缓出现。
她的眼睛……
能看见了？
男人侧着身体而坐，只留给她一个如峰如棱的模糊侧脸，鹿之绫想仔细看清楚，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车门外，管家闻达继续传达着老太太的意思，“三天后就是良辰吉日，老太太会一手操办你们的婚事，该有的仪式都会有。”
还敢往下讲。
薄妄转了转手中的匕首，似笑非笑地盯着管家，“来，到我面前来讲。”
管家看着那匕首，头上冷汗直冒，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大少爷，您今天就是杀了我，我也得传这个话，老太太还说了，要是大少爷不同意，她会带着老爷子一起吊死在你房门前。”
“……”
薄妄的脸有点绿。
“还有这个，老太太说您看到这个，就会答应这场婚事。”
管家把自己的手机递到薄妄面前，让他看发送过来的视频。
薄妄低眸冷冷地瞥了一眼，脸上的神情逐渐凝固。

第4章 没有新郎的婚礼
鹿之绫还处在看到白光的震惊中，薄妄忽地转头朝她看过来。
仍是蒙着白雾的一张脸，看不清楚五官。
可鹿之绫分明能感觉他的视线就像是万丈悬崖下的寒潭，深得可怕，只一眼，便要将她拖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心生寒意，不由得往后缩去，下巴却被大掌钳住，骨头似要被捏碎一样。
好疼……
“好，那我就娶了。”
男人的脸突然逼近她，嗓音磁性而温柔，“鹿小姐，多吃点饭，养足精神，也好让我以后……慢、慢、玩。”
说完，薄妄亲密地拍了拍她的脸，转身下车。
“呕——”
高度精神紧绷下，一股反胃感突然涌上来，旁边的保镖眼疾手快地拿出一个车用垃圾桶递过去。
鹿之绫低头全吐了出来，眼前瞬间格外清明。
她仰起脸看去，只见到男人在车门前高大而陌生的背影，颀长削瘦。
他一身墨色，一手插在裤袋里，就这么姿态散漫地走进极强的光线中，连大衣的颜色都变得虚幻。
他像是地狱里踩在一地彼岸花上的无常，连脚步声透着渗人的寒意。
……
三天后。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林胜地。
穿过林间的柏油路，一座意大利田园风格的超大顶级别墅出现在视线里。
排成两排的佣人推开大门，迎婚宴的宾客进门。
鹿之绫披一身纯白刺绣嫁纱在少量宾客的注视中缓缓走进明亮的灯光中。
现场的顶级乐团将浪漫的音乐弹奏了两遍，最后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现场宾客面面相觑，一对穿着雍容华贵的老夫妇站在新娘旁边，脸色尤其难看。
婚礼现场，只有新娘，没有新郎。
鹿之绫的视力已经恢复，但这会她仍尽职地扮演着瞎子新娘，假装看不到现场的尴尬，只木愣愣地站在那里。
管家匆匆赶过来，冲着老夫妇摇了摇头，表示没找到大少爷。
丁玉君一听这话气得脑袋直发晕，“去，找条绳子，我这就挂我那好长孙的门前去！”
旁边人纷纷相劝。
鹿之绫站在那里，余光中看到一个装扮温婉动人的中年美妇朝丁玉君走去。
妇人小声地道，“老太太，薄妄胡闹惯了，您别气着自己，幸好今天来的宾客都是自己人，不会传扬出去，走个形式过了就好了。”
“新郎不来怎么走形式？”
丁玉君气得不行。
美妇人斜睨一眼站在中央的木头新娘鹿之绫，见她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便低笑起来。
“反正她看不见，随便找个人走下形式就行了。老太太您紧张的不就是重孙么？只要她不闹起来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就行。”
美妇人大概以为自己声小鹿之绫听不见，所以讲得格外直白，但鹿之绫这五年的失明早就练就了格外敏锐的听觉。
“那也太委屈人家女孩了。”
丁玉君皱眉看向鹿之绫，见她笔直地站在那里，手握捧花，眉目清丽柔软，乖乖巧巧的，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忍。
“鹿家多少年前就败了，这就是个破落户的女儿，能嫁进薄家是她的福气，能是什么委屈。”美妇人又道。
丁玉君站在那里眉头皱了又皱，最后还是听进去这话。
薄家随便找了个身形极为高大的女佣来。
互换戒指、签字公证，种种仪式一样不差。
鹿之绫沉默地挽上陌生人的臂膀，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完整个形式，最后被送进新房。

第5章 婚姻可以维系到哺乳期结束
“大少奶奶，大少爷有公事出门了，今晚可能不回来，您早点休息。”
女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婚礼上，新郎故意不出席，用旁人代替；洞房花烛夜，新郎不归。
这对新娘子来说是奇耻大辱。
可鹿之绫心里根本不起一丝波澜。
别说用人代替，就是用只鸡用头狗，她也得嫁，这是她重生的唯一机会。
将房门上锁，她才抬眸看向奢侈华丽的新房。
周围没有一张薄妄的照片，也没什么私人物品，即使大床上还铺着玫瑰，整个房间仍透着没有人气的冰冷。
说来好笑，她和薄妄已经是合法夫妻，她却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卸下婚纱，鹿之绫穿上睡衣坐到床上，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小铜器。
铜器被刻成小狗的模样，小狗吐着舌头，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她戴着婚戒的手在铜器轻轻摩挲，回忆着这小铜器的来历。
这三天里，她被薄家安排在一家疗养院里。
房间里里外外都是薄家的人看守着，守得如铁桶一般，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薄家管家闻达带着律师冷漠地站在她面前，“看来鹿小姐已经做好成为薄家大少奶奶的准备了。”
鹿之绫觉得可笑，是他们关着她，可见她不逃不求救不喊不找机会报警，又觉得她贪慕虚荣一心讹钱。
她是不想吗？
在她见识到封潮真面目的时候就做过了。
她到处求救甚至是用尽方法报警，结果呢？
封潮三言两语就说成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跌落谷底后的不适应、反叛、无理取闹。
加上封家条件一般还在照顾旧主的女儿，听起来感天动地，即使她身上有伤，也被当成是盲人常有的磕磕碰碰。
在封潮身边她都插翅难飞，何况是权势熏天的薄家。
于是她平静反问，“我逃得掉吗？”
管家沉默了。
“这一份是婚前财产公证书，而这一份是薄妄先生和鹿小姐的私下协议，只要孩子是薄妄先生的，你们的婚姻可以维系到哺乳期结束。”
律师将两份文件放到鹿之绫身旁，“这里还有盲文版本，你可以看看，第二份的内容不能公开，对外只说你们是正常结婚。”
也就是说，一旦哺乳期结束，她就得滚蛋，并且什么都得不到。
越是大家族的人越是算计得清清楚楚。
“我15岁眼盲，没学过盲文。”
她淡淡地道。
律师当场给她念条款，念完，她坐着没动。
“薄家会负责你合理的生活费用，别想漫天要价。”
她没动。
“鹿小姐，要不是我们老太太看中你肚子里的孩子，像你这样敢把仙人跳摆到我们大少爷头上的，薄家分分钟可以寻个意外将你处理掉。”
她还是没动。
“如果你坚持不嫁，薄家是不会让一个私生子出生的，你得想好后果，强行流产对你来说可是件致命的事。”
任两人怎么威逼要挟，她都没签字。
管家的耐心被耗尽，声音也松下来，“鹿小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最多给你争取一套市中心的房，想更多的不可能。”
这时，窗户下方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好像是在争着玩一个什么玩具。
她终于开口，“我想要他们的玩具，你们能买给我，我就签字。”
“什么？玩、玩具？”
“嗯。”
“……”
管家和律师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脑子有大洞的神经病。

第6章 别说是婚姻，要她的命来换也可以
管家把玩具给她买了回来。
十二生肖小铜器其中之一的吐舌小狗，余青大师的作品。
当年炒到天价的艺术品，被宠爱她的爸爸直接拍下一整套给她当玩具玩。
鹿家败了，鹿家人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连这一套小铜器都四散而落，呆在疗养院的三天她天天看到那个孩子在楼下把铜器砸着玩，小狗底部被磕碰过不值什么钱了。
鹿之绫坐在婚床上摸着手中的小狗铜器，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摸到属于鹿家的旧物。
别说是婚姻，要她的命来换也可以。
这五年来，她没想过未来，没想过以后，就想这么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做鹿家唯一的未亡之人，替家人们喘着一口气。
随着封潮的出现，她连最后的这点奢望都没了。
既然如此，她就得换一种活法。
况且，她已经恢复光明，她要从灰烬中重生！
她疲惫地歪头靠在床头，摩挲着摩挲着竟迷迷糊糊生出困意，眼皮渐渐合上……
“亲哥加上堂哥，鹿家这一代数了整整六个臭小子才等到我们小七这一个宝贝女孩，当然得当小公主一样养着了！”
“小七怎么哭了？你六哥又抢你十二生肖玩？不哭不哭，大哥去揍他！”
“爷爷发话了，将来谁掌鹿家得小七说了算，小七让谁做董事长就谁做，小七想做所有人都得靠边站。”
“之绫，我会好好疼爱你的，有封潮哥哥在，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苦。”
“之绫，你说你们鹿家之前那么家大业大，K国其他财阀都得靠边站，那宣告破产前就没留下点什么？”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还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鹿家七小姐啊？鹿家败了！人都死光了！全都被烧死了！”
“死瞎子，你这五年吃我家的用我家的，现在让你给男人睡一睡挣点钱怎么了？没了我家庇护，就凭你这双呆眼只能出去做最廉价的野鸡！”
梦境颠倒，记忆交错。
漫天大火，数不清的火星子迸射出来，溅在台阶、溅在树梢……
不要，不要再烧了！
逃出来，求求你们都逃出来，小七一个人活不下去……
裹挟着黑暗的热浪爆炸般迎面冲过来，直直地冲向她。
鹿之绫一下子被烫得从梦魇中醒过来，一身冷汗。
睁开眼，仍是冷冰冰的新房。
窗外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落在树叶、檐角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打扰新房里的阒静。
鹿之绫低眸，紧紧握住手中的小狗铜器，一双好看的眼睛发着红，还未从梦境里完全清醒。
她盯着手中的小狗，双眸渐渐变得坚定……
鹿家失去的一切，她总有一天会全部拿回来！
……
细雨连绵，缭绕夜色。
偌大的的室内游泳池，五颜六色的光打得如同夜总会一样，令人眼花。
年轻的男男女女泡在水里喝酒调笑，玩着水中捉迷藏，蒙着眼睛的女人抓到谁就是一通拥吻，放浪而荒唐。

第7章 一口一个嫂子
音乐声大到爆炸。
薄妄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握着酒杯的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价值不菲的尖头皮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他整个人陷在幽暗中，连棱角分明的脸都浸在暗色里。
远远看去辨不清他的五官，即便这样，他浑身还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明明灭灭的光中，一个身形削瘦的男人朝他走去，黑色的连衣帽扣在头上。
“妄哥。”
走到薄妄身旁，李明淮恭敬地低了低头。
薄妄正靠在沙发上假寐，闻言，他缓缓睁开眼看去，没什么情绪。
“妄哥，仔细审过这两个人了，他们确定嫂子在那晚之后没有和任何男人发生过关系，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您的。”
李明淮将一叠照片递出。
薄妄扔了酒杯，将照片接过来看了两眼。
上面封潮和花萍被打得面目全非，眼睛鼻子都看不出个好，这种情况下交代的不可能不是实话。
“啧，你现在下手是越来越黑了。”
薄妄感慨一句，低沉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同情。
“都是跟妄哥学的。”
李明淮笑了笑，“还有，根据封潮交代，仙人跳并没有嫂子的手笔，嫂子是无辜的，不仅如此，嫂子经常被这对狗男女殴打羞辱。妄哥，要不，我给嫂子报个仇？”
薄妄终于回味过不对来，抬眸睨他，“嫂子？”
李明淮被看得心下一紧，只觉得脖子像被开了洞一样，透着凉气，“这、这不是都娶回家了么？妄哥您的女人，我当然得叫嫂子了。”
完了。
跟薄妄这几年，他看着妄哥日夜荒唐、行事暴虐，身边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还以为这个嫂子即使是仙人跳来的，也是有些特别。
看来猜错了。
“是么？”
薄妄看着他，“一口一个嫂子，我还以为这生孩子的工具给你发红包了。”
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冒着寒气。
“……”
这下，李明淮觉得自己浑身都在被开洞，腿软地扶了扶沙发。
行，他算是知道鹿之绫在薄妄这里的地位了，就是个工具人，不用给她报仇。
薄妄将照片一扔，靠了回去闭上眼睛。
李明淮站在一旁看着。
在他眼里，薄妄就是个怪人，睡觉不在家里睡，每次都要让人攒个场子，闹闹哄哄，吵个要死，然后，他再找个角落睡觉。
这样能睡得着？
回家抱着嫂子睡大觉不香么？
不敢打扰薄妄，李明淮转身就要走，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湿漉漉地就坐到薄妄身边。
李明淮连拦都没来得及。
“薄少，怎么不下去一起玩呀？”
女人软绵绵的娇躯往薄妄身上一靠，手指就撩拨地拨动他的衬衫扣子。
“……”
李明淮扶额，送死都不挑日子。
衬衫都被沾湿了，刚有点睡意的薄妄不得不睁开眼朝身旁的女人看去。
他的眸子漆黑若曜石，长睫微垂，就这么惺忪地看过来，眼神竟凭添了几分欲感。
女人被看得骨头一酥，这薄家大少哪有外界传言得那么恐怖，这不挺好的么？这眼神也太销骨了。
她好不容易才挤进今天这个场子，一定要有所收获才行。
这么想着，女人冲着薄妄柔柔一笑，“薄少，他们都说你总是一个人呆着，怎么这么忧郁啊？”
“你猜为什么？”薄妄没什么情绪地反问。
还能为什么，因为妄哥乐意！妄哥要睡觉！你打扰到了！
李明淮在心里呐喊。

第8章 薄妄就是变态本态
但女人却以为是薄妄接话茬是对自己有意思，顿时把自己当成一朵解语花。
“听说你母亲早逝，你又是五年前才回到薄家的，一定很不适应吧？没有母亲的日子肯定很难熬，如果你想倾诉，我很愿意聆听。”
大姐你哪位啊就敢提妄哥母亲！
李明淮觉得也不用上去拦了，毁灭吧，自找的。
闻言，薄妄起了起身，转了话题，“捉迷藏没意思，玩打地鼠怎么样？”
“好呀，不过……这边好像没有打地鼠的游戏机啊。”
女人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
没游戏机怎么玩打地鼠？
“来。”
薄妄握上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泳池边上。
池里众人见到薄妄过来，都停止了嬉闹，浮在里边面面相觑。
这位爷怎么过来了？
偏偏池边的女人没注意大家的异样，只一心盯着薄妄，薄妄的面容太绝了，她也算是阅尽帅哥，可看到薄妄还是会呼吸一顿。
“薄少……啊！”
随着一声尖叫，女人就被薄妄踹进了泳池。
薄妄静静地站在池边，颀长的身影隐隐绰绰地投射在旁。
女人懵逼地从水里冒出来，刚要问是怎么回事，就见薄妄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黑色的长鞭。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人突然明白了薄妄口中的打地鼠是什么意思，吓得转头就要游走，但薄妄手中的鞭子已经挥了下来。
“啊——”
凄厉的惨叫刺破整个室内。
鞭子一下一下地甩在水面上，女人狼狈逃窜，却被打得找不到方向。
音乐停了，所有人安静如死。
薄妄发狠地一下一下抽着水面，女人撕心裂肺地惨叫，他却痛快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滴泪滑落眼眶。
“……”
李明淮看着笑得像个变态的薄妄，脖子更凉了。
不是像，薄妄就是变态本态。
不知道那位已经吃尽了苦的嫂子能不能扛住这么一位老公……
……
后半夜醒来后，鹿之绫就没再睡着。
房门被敲响时，鹿之绫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一件藕色的及踝长裙，坐在床上看电视，吸收当下的时事新闻。
她关掉电视机。
“大少奶奶，你怎么都换好衣服了？”
女仆姜浮生打开门，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鹿之绫衣着整齐地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眉目清丽温柔，坐姿有说不出的好看，就好像一幅优美的画作。
鹿之绫淡淡一笑，“我只是眼盲，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说完，她抬了抬自己的手，露出故意撞出来的红痕，表示自己在自理的过程中还受了点磕碰，符合盲人的状态。
她不想告诉别人自己已经恢复视力，只有这样才能更容易看透人心，但她也不想以后穿衣洗漱都有人盯着。
“你受伤了？”姜浮生更加震惊，“你有宝宝了，不能乱动啊。”
“小伤，回头你帮我找一根手杖，我就不会伤了。”
鹿之绫道。
听到这话，姜浮生也不好再说什么，扶着她往外走去，前往餐厅。
薄家格局大得离谱，走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不时就有一张张面孔陌生的佣人经过。
面对这个突然有孕嫁进薄家的穷盲女，大家的眼睛不住地往鹿之绫身上瞟去。
有好奇、有轻蔑、有讥笑也有同情……

第9章 薄家的人际关系不简单
更有窃窃私语的。
“看来自先生后，老太太也对大少爷失望了，连瞎子都娶进来。”
“婚礼是和个佣人完成的，新婚之夜是一个人过的，大少爷根本没拿她当一回事，以后有的是苦吃。”
“我们要不要上去问好？”
“大少爷做事一向荒唐，说不定过几天这大少奶奶就要换人了，还问什么好。”
还讲还讲！
姜浮生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然后干巴巴地转头安慰鹿之绫，“大少奶奶，你别听他们乱说，你是老太太亲自定下的长孙媳，好日子在后面。”
这一转头，姜浮生又愣了，只见鹿之绫不卑不亢地往前走着，眉目淡然沉静，一身的气度，哪有半点被闲言碎语击中的难堪。
这大少奶奶真的……好从容啊。
像一道月光，皎洁且高雅，清冷又温柔。
“嗯。”鹿之绫微微一笑，“可以介绍下薄家的格局吗？”
被人奚落成这样她还有心思问格局。
姜浮生看不透她，道，“老爷子去年患上了阿兹海默症，老太太嫌主楼人多太吵，两人就搬去东边的一栋小洋楼住了。”
鹿之绫听着点点头。
“至于主楼一共有六层，一楼是公共区域和客房，二楼是先生办公的地方，三楼就是你和大少爷住的地方，四楼是郁夫人和二少爷、三小姐住的，五楼空着，六楼是夏夫人和小少爷住的。”
想了想，姜浮生又提醒道，“大少奶奶平时想闲逛的话可以去后面，后面有各种球场、射箭场、滑雪场、戏台、剧院、植物园，还有驯兽谷。”
这是在善意地提醒她，薄家人际关系复杂，要娱乐的话不要在主楼里到处走。
后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她看了很多薄家的新闻。
薄家繁荣了近两百年，薄妄的父亲薄峥嵘成为财团董事长后，薄家更是蒸蒸日上。
鹿家败落破产后不久，薄家就迅速成为K国巨头，控制着地产、银行、运输、油、制造等多项重要经济命脉。
薄峥嵘今年50岁，当年原配妻子和长子薄妄失踪后，他一直没再娶，但有两段花边家喻户晓。
曾经红透大江南北的女明星郁芸飞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入住薄家；后来，秘书夏美晴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也入住薄家。
薄峥嵘对外宣称两人都是自己的家人、知己，可就是不娶。
外界都传郁芸飞转正的可能更高些，因为他生了个薄峥嵘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薄棠，目前在国外留学。
但夏美晴今年才32岁，年轻貌美，更能哄薄峥嵘开心，以后的事也说不准。
光听这些杂料，鹿之绫就知道薄家的人际关系不简单。
加上一个喜怒无常的杀神薄妄，这薄家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不过，随着眼睛的复明，鹿之绫久违的斗志也回来了。
她不怕，她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
“我们到春初厅了。”
姜浮生小声地提醒。
整个庞大的餐厅布置雅致，参加婚宴的宾客都留下来过夜了，正坐在餐厅里用餐。
见鹿之绫出现，整个餐厅寂静了几秒，随后又恢复吃早餐的氛围，没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穿着精致帅气的小男孩靠在墙边抱着篮球，一双漂亮的眼睛愤愤地瞪着鹿之绫，满是生气不忿。

第10章 对不起，我看不见
“仗着大肚子逼我大哥娶你，真是不要脸！”
男孩咬了咬牙，一把将篮球朝鹿之绫砸过去。
姜浮生吓了一跳，想要拉住鹿之绫，可她仍平静地往前走，一双眼没有神彩地看着前方，步子不停。
篮球堪堪从她身后擦过。
竟没砸到。
小男孩气得咬牙，朝着鹿之绫冲过去，把腿横在她面前，示威地瞪了姜浮生一眼，要她别多管闲事。
“……”
姜浮生脸色苍白，担忧地看向鹿之绫，嘴里“呜呜嗯嗯”地小声提醒。
鹿之绫不明所以地往前走，小男孩得意地扬起眉，要绊倒了！要绊倒了！
绊死你这个臭瞎子！
鹿之绫抬起腿、放下腿，一脚狠狠踩在小小的脚背上。
“啊——”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传遍整个餐厅，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你踩我儿子干什么？”
容貌艳丽的夏美晴摔了手中的筷子就冲过来。
鹿之绫在小男孩的脚上又踩了一会才装作反应过来，抱歉地道，“对不起，我看不见。”
“痛痛痛痛痛痛……”
薄桢抱着脚原地跳，没站稳啪唧一下就摔在地上，叫得更惨了，“啊啊啊啊……”
“快请陆医生来看看。”
夏美睛又心疼又生气，狠狠瞪了一眼鹿之绫后急急忙忙陪着宝贝儿子去看医生。
餐厅里众人窃窃私语。
姜浮生扶着鹿之绫要在一旁的空桌上坐下，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之绫，来坐这里。”
鹿之绫眼神空洞看过去，是43岁的昔日大明星郁芸飞，也是昨天向老太太提议以女佣替新郎走形式的那位。
郁芸飞正和几个亲戚坐在一起用餐，一身名门太太的打扮。
鹿之绫坐过去，郁芸飞慈眉善目地注视着她，“还记得我的声音吗，我是你郁姨。”
“郁姨好。”
鹿之绫乖顺地点头。
“来，吃个虾饺。”
郁芸飞给她夹菜，柔柔和和地道，“别难受，刚才不是你的错，是小桢这孩子太顽皮了。”
桌上的亲戚都和郁芸飞交好，听她这么说纷纷道，“是啊，我看得很清楚，薄桢想绊你一脚，没想到被你踩了。”
“夏美晴平时把这个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恐怕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你啊，之绫。”
“要不你赶紧吃点先躲回房间吧，夏美晴这人泼辣起来老太太都不放眼里。”
鹿之绫沉默地听着，摸起筷子闷头吃早饭。
“……”
郁芸飞见她只知道吃不禁蹙了蹙眉。
新妻初来乍到，听到自己被绊还要被责难，就一点都不委屈愤怒？还吃得下饭？
想了想，郁芸飞又道，“之绫也别怕，你夏姨要真敢胡来，我不会不管你。”
“嗯，谢谢郁姨。”
鹿之绫感激地点点头，又夹起碗里的一块奶糕放进嘴里，嚼得满口留香，然后告诉姜浮生，“这个不错，你再帮我夹一块。”
“……”
薄妄怕不是娶了根木头进门吧？
郁芸飞还想再挑一下鹿之绫和夏美晴对立起来，有个女佣走过来，在她耳边悄悄私语。
别人听不到，鹿之绫却听得清清楚楚。
“查到了，先生今晚的飞机回国，回来就要飞枫林区，这一阵都不会回家，住的是维也纳国际大酒店，行程保密，夏美晴不知道。”
听到这个消息，郁芸飞面上一喜，压低声音道，“给我订酒店的房间。”
她要去“偶遇”薄峥嵘。

第11章 是薄妄么？
自从夏美晴出现后，薄峥嵘的心就被勾走了，和她的关系越来越平淡如水，就差“分手”两字挂上嘴。
要不是她还有一子一女，恐怕早就被赶出这个家，她必须要想办法挽回薄峥嵘的心。
“好。”
佣人应了一声，拿出手机订票。
鹿之绫静静地喝了一杯牛奶。
“鹿之绫，你还吃得下饭，你过来看看，小桢都被你踩成什么样子了！”夏美晴气势汹汹地杀回来。
鹿之绫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才慌乱地站起来，“对不起，夏姨，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她胡乱后退，撞上郁芸飞的佣人，手抓上佣人的手臂一甩。
手机从佣人手中掉下。
夏美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正要去扯鹿之绫，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弯腰捡起手机。
看了几秒，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郁芸飞，“好好的，你订酒店干什么，还是在枫林区。”
郁芸飞温婉一笑，“那边有个音乐会。”
“峥嵘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还有心思听音乐会？”
夏美晴狐疑。
不对，这事绝不这么简单。
顿时，夏美晴也没心情追究鹿之绫了，把手机随手一放，转头就走。
“……”
郁芸飞盯着夏美晴的背影，顿时气得内心呕血，她转头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佣人。
连手机都拿不好的废物。
佣人满脸冤枉，她哪知道这瞎子少奶奶会突然撞过来。
鹿之绫仍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直到郁芸飞也匆匆离开后，才慢慢挺直了背。
“吓死我了。”姜浮生心有余悸地靠到她身边，“大少奶奶，你运气真好。”
夏美晴平时跋扈得要死，真被她盯上能脱层皮。
鹿之绫伸手捏了捏耳朵，嘴角浅浅勾起。
“是啊，我运气真好。”
……
阳光不冷不热地落在江北城，车子行驶在马路上，车窗掠过一路的树影。
“我只是去看望一下病人，你不用陪着我。”
鹿之绫坐在后座淡淡地道。
姜浮生正咬着一个红豆饼，说话含含糊糊，“不行，大少奶奶，你行动不便，老太太让我贴身照顾你。”
鹿之绫也不好再说什么，老太太给的人起码比薄家其她人给的好，毕竟老太太在意她的肚子。
在生产前的这九个月里，不会对她乱来，只会紧张她。
车子停在一家私人医院前。
鹿之绫被姜浮生扶着往里走，穹顶的光照下来，照得地面格外明亮。
两人走过拐角，旁边的门里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薄先生，使用鞭子需要控制力道，不然很容易反伤自己……抱、抱歉，我太啰嗦了，我现在就给您包、包扎。”
鹿之绫现在对“薄”这个字敏感，闻言不由得侧目看去。
门半掩着，一个医生戴着口罩、满头大汗地站在那里替人包扎，双手发抖，而被包扎的则坐在他的对面。
从鹿之绫的视角看去，看不到男人的真容，只看到他恣意地跷着腿，黑色的裤腿裤线熨烫得笔直，伸出的手骨节修长，虎口处血肉模糊。
药水几乎是淋在伤口上，鹿之绫却连男人压抑的呼吸都没听到，似乎根本不觉着疼。
是薄妄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定睛看去。

第12章 不会忘记两位的大恩大德
“怎么了？大少奶奶？”
姜浮生回头拉住她。
算了，姓薄的也不止他一个。
鹿之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303号病房到了。”
姜浮生扶着鹿之绫在一处病房前停下，伸手正要去敲门，鹿之绫已经将手放到门把手上，直接推开了门。
姜浮生瞪圆双眼。
大少奶奶摸门把手摸得好准啊。
窗明几净的病房里摆着两张病床，一男一女以缠满绷带的木乃伊形容躺在床上，吊着手吊着脚，惨不忍睹。
一个头发掺杂了白发的中年男人形容憔悴地站在窗边，手边放着老旧的行李箱。
“砰。”
见鹿之绫进来，中年男人眼眶一红，双腿一弯直直跪到地上，头重重地磕下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
姜浮生吓了一跳，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行这么大礼呢？
鹿之绫松开她的手，打开手中可伸缩的盲杖，没理会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径直朝着两张病床中央的过道走去。
躺在病床上的是半死不活的封潮和花萍。
封潮被打得脸上找不出一块好肉来，面目肿胀，伤痕紫乌，眼睛只剩下两条缝，嘴角还淌着口水。
看着这样一张脸，鹿之绫想着这一年来的遭遇，只觉得讽刺又恶心。
她是真的贪过封潮的温柔，一个身无分文又瞎了眼的女孩，被细心地照顾，贴心地开解，怎么可能不感动。
甚至他第一次动手打她的时候，她还在想，肯定是因为照顾她的压力太大，要是她答应做他女朋友，他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直到一次，她听到封潮和花萍在她床上胡搞，嬉笑着说怎么解决这个真的一无所有的落难千金时，她才认清现实。
见鹿之绫盯着自己，封潮又惊又惧，挤着细细的眼缝死死瞪她，“你、你……”
鹿之绫这才双眼无神地看向别处，淡淡一笑，“封潮哥哥，看到我还好端端地活着，是不是很意外？”
“死瞎子，薄妄怎么会放过你？”
花萍躺在隔壁病床上有气无力地低喊出来。
这不可能，薄妄就是个魔鬼，她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没被堕胎？
鹿之绫站在那里，拉长手杖在半空中两边寻摸，每一下都准确无误地敲到两个病人的身上。
两个病人痛得直抽搐，她抽完他抽，他抽完她抽，姜浮生看得都替他们疼。
两人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只剩下低哑的骂骂咧咧。
鹿之绫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仍然左右两边敲敲，笑着道，“这还要谢谢你们啊，我现在，已经是薄家的长孙媳了。”
“什么？”
封潮和花萍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下一秒，又被敲得直抽搐。
“激动什么？我有今天多亏两位的相助，所以，只要我鹿之绫活着一天，都不会忘记两位的……大、恩、大、德。”
鹿之绫一字一字说完，手杖一挥，打落花萍吊着的腿。
“嗷——”
花萍虚弱地惨叫一声，眼白一翻，昏死过去。
“啊，抱歉。”
鹿之绫似乎这才发觉自己弄伤了人，连忙往封潮那边走。
“你别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第13章 封叔，我有身孕了
封潮惊恐地盯着她靠过来的身影，像条毛毛虫一样扭动，试图往里躲。
鹿之绫没什么表情地走到他的病床边，手摸上他正在输液的针，左右捅了捅……
“嗷——”
封潮眼一白，也昏过去了。
“……”
姜浮生叹为观止地看着这一连串的神操作。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鹿之绫站直身体，慢慢收短手杖。
这两个人被薄妄揍得就剩一口气，实在不剩什么让她发挥的空间。
“砰砰砰。”
始终不发一言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又连磕好几个头，声音颤抖地喊出来，“小姐，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先生太太……”
鹿之绫转过头看向封振，看着他发间的些许银白。
半晌，她一步一步朝着封振走过去，弯腰扶起封振，声音平静而温和，“封叔，我没有怪过您，没有您，我在五年前就死了。”
五年前鹿家家破人亡，独留一个突然瞎了眼的她，周遭的人避之不及，只有封振始终护在她身前。
封振对她比对自己的儿子封潮还好，给她请护工，自己不吃不喝也要给她补充营养。
直到封潮接棒来照顾她，他才去外地做事，想多赚点钱给她用……
这一去，封潮就不给他们私下联系的机会，封振并不知道她在被折磨。
她也是这两天才联系到封振。
“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封潮在外面几年竟变成了人面禽兽，害您受了这么多苦，都是我的错……”
封振不肯起，又对着她连磕几个头，“您是先生太太捧在手里的宝贝，是金枝玉叶，我却让您遭受这些，您放心，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给先生太太在天之灵一个交代。”
“您怎么给我交代？杀了他们再自杀吗？”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平淡地问道。
她太了解封振的忠仆之心了，他干得出来。
“当年我妻子早产昏迷，太太自己还在月子里就亲自替她接生，耗了一天一夜，身体都耗虚了。”
封振说着老泪纵横，“封潮在学校惹事伤人，要赔一大笔钱，是先生替我付掉，还把封潮带在身边亲自管教了两年……”
“……”
“我们欠您的还都还不清，如今他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死不足惜。”
鹿之绫的妈妈是医科圣手，爸爸是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两人御下宽容，一向当他们是家人。
听到自己父母的事，鹿之绫的指尖颤了颤，目光黯然。
好久，她苦笑一声，“可是封叔，我已经不是金枝玉叶了，五年前就不是了。”
“……”
封振哭得更加厉害。
“我每次被打，封潮都带我去不同的医院看，一会我们把所有的病历都拿一份回来，看够不够份量送他们去坐牢吧。”鹿之绫道。
这是她的解决方案。
“不够，不够啊小姐……”
封振自责不已，痛苦至极。
都是他养出来的混账儿子，才让她受这么多苦。
“够不够的，暂时就这样吧。封叔，我有身孕了。”鹿之绫伸手摸向自己的肚子。
封振抬起脸呆呆地看向她。
“这意味着，鹿家即将迎来新的生命，能多一个人了，这是好事。”
鹿之绫看着他，眸子苦涩而坚韧，“所以，我要重新开始，可我毫无根基，总要有人帮忙。”
一开始她也想打掉这个孩子，可自从恢复光明，她就有了新的奢望。
“这怎么能是好事呢，这孩子来的屈辱……”
封振一直陷在懊悔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鹿之绫一直看着自己，不禁大惊，“小姐，您的眼睛……”

第14章 你别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我能看见了，封叔。”
鹿之绫微笑。
“真的？”封振喜极而泣，跪在地上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太好了，太好了。”
“嗯。”
鹿之绫点了点头。
“砰。”
有声响传来。
两人转头。
姜浮生想从门口偷偷溜走，却弄出了声响。
见两人看过来，姜浮生脸色惨白，欲哭无泪，“大少奶奶，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造的什么孽啊。
她是条没梦想的咸鱼，毕业后为了和自己的父母多呆一起，便选择和父母一样在薄家做事，住着豪宅，工资高，工作不算辛苦。
父母不太同意，说大家族人际复杂，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她这种脑子简单的干不长。
她还嗤之以鼻，觉得现在又不是古代，动不动就打死佣人发卖佣人什么的，她只要干好本分工作就行了。
可现在她都听到了什么？
新进门的大少奶奶装瞎，把两个病人生生折腾昏死过去，还说什么没有根基……
这是要干什么？要在薄家干一票大的吗？
那她这个听了全程的……不是要被灭口？
闻言，鹿之绫朝她一步步走过去，眼神哪还有半点呆滞——
“本来是想瞒着你的，但你天天贴身跟着我，我要做一些事肯定瞒不了你。”
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浮生贴着门发出封潮同款哀嚎，“你别过来，你不要过来啊……我会叫的，我真会叫的……”
鹿之绫停在她面前，裙摆轻动，神色清冷。
“啊——”
姜浮生瘫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昏了过去。
一个病房，瞬间昏死过去三个。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真是不经吓。
……
水面泛着粼粼波光，一缕清风拂过半开的窗，撩动轻纱。
鹿之绫坐在地毯上，一手轻挽绸质衣袖，一手用木镊夹起茶叶。
被夹出来的茶叶几乎片片色泽一致，头尾有弧有形，旁边的水壶慢慢上了热气，泡泡犹如蟹眼一般大小。
姜浮生坐在对面抱着笔记本将鹿之绫煮茶的一道道工序记下来。
“大少奶奶，你煮茶的样子好好看啊。”
姜浮生忍不住感慨。
鹿之绫的手很白，形状很好看，但密密地布着割伤、擦伤，比家里菜园子里做事的王大妈伤痕都多，乍一看都不像一个20岁女孩的手。
可看久了又觉得这些痕迹在她优雅的举手投足间根本微不足道。
“鹿之绫。”
鹿之绫看她一眼，不让她再叫什么大少奶奶。
姜浮生托着脸看她，眼前的鹿之绫耐心、沉静。
就像那天在医院一样，她安静地向自己解释所有的事情，解开所有的疑惑，直到自己全部相信为止。
她装瞎不是为了耍阴谋，更不是想在薄家勾心斗角，只是不想徒增是非。
所以，即使知道婚礼上自己挽的只是一个女佣，她也配合地走完所有的形式。
她只是想借由薄家重生，想将鹿家的老物件一一收回，等有一日放回江南的老家，就这么简单。
“鹿、之、绫。”
姜浮生一字一字唤她的名字，“我在网上查过了，你们鹿家以前是K国之首，家里的东西全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以你现在的财力恐怕连根筷子都收不回来。”
说财力两个字都是可笑，她身无分文嫁进薄家，薄家也只保障她基本的生活费用。

第15章 薄妄的过去
“总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鹿之绫淡淡地笑了笑，等到水壶中的泡泡到鱼眼大小时，开始洗茶。
“赚钱太难了，再说，做这样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浮生不明白。
鹿家已经垮了，人已经没了，她要想尽办法去挣钱，还是挣大钱，然后再找寻老物件的下落，再一件件收回来，这个过程想想都累死个人。
闻言，鹿之绫的目光滞了滞，沸水滚过她的指尖，很烫很疼。
她没缩回手，继续洗茶，声音极平——
“因为……人，我收回不来了。”
鹿家二十三口人，都葬生在那场爆炸开来的大火里，她连骨灰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她能收回来的，只有那些连旧日温度都已经消失的老物件。
听到这话，姜浮生呆呆地看着她，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眼前的人。
鹿之绫却很干脆地转移话题，“好了，不说这些，和我说说薄妄吧。”
“啊？”
姜浮生有些懵逼。
大少爷婚后都没回来过，鹿之绫也从来不提大少爷，怎么突然……
“你知道些什么，都可以和我说说，任何小事都行，对我有帮助。”鹿之绫道。
也是。
都是夫妻了，肯定要了解才能过得下去。
姜浮生抓抓头发，咬嘴唇咬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知道我们薄氏财团的律师团吧？”
鹿之绫点头，“薄家是全国养律师最多的财团。”
网上称薄家律师团是地表最强，只要薄家高兴，一只蚂蚁路过财团门口都得坐三年牢。
“没错，而我们大少爷的私人律师团是财团律师人数的……”
姜浮生默默竖起两根手指，“2倍！”
“……”
“薄家养这么多律师是因为财团名下事情很杂，那大少爷一个人养这么多……原因就很简单了。”
姜浮生表情讪讪，实在不敢多说，只让鹿之绫自己去想。
“……”
鹿之绫默。
她想到薄妄将匕首贴在她裙边要将她生剖的那一幕，也是，像他这样暴戾、行事不忌荤素的人，不养这么多律师早就进去了。
她想了想问，“还有吗？”
姜浮生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什么，往门口看了一眼。
确定没人后，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好几年前，我偷听到管家向先生报告，大少爷5岁出车祸时失忆了，兜兜转转被一个屠户收养。”
鹿之绫认真地听着，将茶水倒出来，浅浅七分。
“那屠户根本不拿他当人。白天大少爷要帮忙宰杀、清洗，晚上就……你知道屠宰场的羊在被宰杀之前都是怎么弄的么？”
“你说。”鹿之绫边说边将茶碗放到嘴边。
“把两只前蹄一绑，两只后蹄一绑，然后扔在那里哀嚎。”
姜浮生道，“一到晚上，那屠户就把大少爷这么一绑扔在狗笼子里睡觉，白天再放出来做事，吃的都是一些随便煮煮的烂菜和下水，冷的时候他还披刚扒下来的羊皮睡觉。”
“……”
鹿之绫突然喝不下去了，这是虐童。
“这样过了好几年吧，有一次那屠宰场发生大火，把夫妻俩烧没了，大少爷才逃出来。”
说着说着，姜浮生声音更小了些，“我听管家那语气，那火……搞不好就是大少爷放的。”

第16章 黑桃会所
鹿之绫蹙了蹙眉。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怕？大少爷十来岁就背人命了，现在更是肆无忌惮。”姜浮生感慨地道。
“就算这一桩是他做的，也不是他的错。”
鹿之绫说道，一个孩子在那种生存条件下做出什么事都不是他的错。
姜浮生正要喝茶，闻言意外地看向她，“你帮大少爷说话？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大少爷，只是想凑合过日子呢。”
大少爷婚后一个星期没回来，她也没打个电话，也不向任何人打听，像是当没大少爷这个人一样。
“就事论事而已。”
她道。
那个晚上和车里同薄妄的交锋确实让她心惧，可因为这些，便让她加上私人情绪去说一个凄惨少年的反击是可怕，她说不出来。
“所以你跟我打听这些，是为了和大少爷搞好关系吗？”
姜浮生想得比较跳脱，笑着道，“对哦，你们已经是夫妻了，还有了宝宝，要是能恩恩爱爱就美满了！”
“……”
想多了。
恩爱不可能，搞好关系也难，她只希望能不生矛盾就好。
她和薄妄的婚姻可以存续到哺乳期结束，也就是还有两年不到的时间，她要利用这段时间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鹿之绫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示意她喝茶。
姜浮生这才低头去喝，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哇，好喝！”
说完，她一口气饮尽，又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鹿之绫见状不由笑了，“品茶是慢慢品的。”
“可是真的好喝。”
姜浮生喝了一口，细细品着，“有一点茶的涩却又很淡，恰到好处，还提了回甘……我现在满口醇香，感觉周围全是鸟语花香。”
“你也太夸张了。”
鹿之绫笑，“那这几天，就麻烦你把煮茶学好。”
姜浮生又喝了一杯，不解地看向她，“为什么要我学煮茶？学完了呢？是能帮你和大少爷搞好关系，还是能帮你赚钱买旧物？”
她不懂，真的不懂。
闻言，鹿之绫转了转手中的茶碗，如翅羽的睫毛下，乌瞳微动，“老公一个星期没回家了，做老婆的不是应该送点东西表示关心？”
“……哦。”
果然，你是喜欢大少爷的吧是喜欢的吧是喜欢的吧！
……
入夜，闹市区灯红酒绿，霓虹的光散落，映照着一张张不同的容颜。
豪车一辆辆穿梭而过，停在江北城最大的黑桃会所前面。
一路的光圈铺进会所大门，大门上方顶着一个超大的黑桃广告牌，光线强烈。
鹿之绫从车上走下来，提了提脸上的口罩，沉默地看向热闹的会所大门。
“我打听过了，今晚黑桃举办King、Queen的选拔总决赛，那些富豪、富婆都会过来给自己喜欢的人撑场面，热闹非凡。”
姜浮生抱着一箱的茶叶靠过来，“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挑今天来送，这里大少爷虽然常来，但今天不在啊。”
不在才好，薄妄认为那晚的仙人跳她也有份，对她不喜，他在的话搞不好就把茶叶砸一地，那她的计划就泡汤了。
她要借薄妄的圈子赚钱，但要避开薄妄。
“走吧。”
鹿之绫没解释，径直往里走去。
她本来是不准备来的，但姜浮生练了几天，煮茶的水平还是差一点，她只能一起过来。

第17章 利用薄妄的圈子挣钱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特地戴了红色的假马尾，脸上的妆容也有些改变。
两人往里走去，会所的迎宾递给她们两朵黄白相间的绒线花，手掌大小，做得十分精致。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姜浮生，姜浮生暧昧一笑，“总决赛的投票花，到时你支持哪个牛郎织女就把花贴他身上。”
牛郎织女……好说法。
姜浮生抱着箱子不好拿，鹿之绫便顺手将两朵绒线花放进自己口袋里。
“黄经理。”
姜浮生见到一个认识的人，立刻抱着箱子走过去。
西装革履的黄经理转过头来，立刻笑着迎上来，“这不是浮生吗，又替老太太来找薄大少爷？今晚薄大少爷可不在这边。”
“啊？大少爷不在啊。”
姜浮生按照鹿之绫教的故作惊讶，然后道，“家里让我给大少爷送点茶来，他不在可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小浮生？”
鹿之绫转头看去，就见前边不远处的卡座上，梳着油头的年轻男人转身看过来，眉目一般，手撑着沙发背，戴着的名表价值不菲。
“季四少爷。”
姜浮生客客气气冲他点了点头。
这就是姜浮生说的薄妄身后的跟班之一，季家四少爷季竞，是个整日胡混的富二代。
“哎哟，又叫少爷，你们薄家就是规矩多，叫我竞哥哥就好。”
季竞冲姜浮生抛了个媚眼，“怎么没回哥哥消息？等得我相思病都犯了。”
“……”
姜浮生被老太太派过几次出来寻人，季竞缠着非要加她的联系方式，这种花花公子整天撩猫逗狗，嘴里没句正经，她要当真就傻逼了。
见姜浮生不说话，季竞又道，“来来，既然妄哥不在，你这茶就替我泡一杯吧，正好我喝酒喝得有点头疼。”
姜浮生和鹿之绫相视一眼，两人朝着卡座那边走去。
只见不少的公子哥都在季竞边上坐着聊天，眩目的灯光晃来晃去。
“这是我们家里的煮茶师，就让她为季四少爷煮茶吧。”
姜浮生介绍着鹿之绫，然后帮忙将箱子打开。
里边只有极小的一罐茶叶，其它都是煮茶的用具，茶碗用的是盖碗，碗身青花瓷，蓝白相映，美观文雅。
鹿之绫挽了下轻纱袖子，煮上自己带来的山泉水。
“你家的煮茶师怎么还戴着口罩？摘下来。”
季竞靠在那里舔了舔唇，上上下下地打量鹿之绫，眉眼不错，就是身材单薄了点。
旁边的人打趣道，“还得是咱们竞哥哥，圈子里也就他敢天天调戏妄哥家里的人，这和妄哥关系不好的……”
“别胡说。”
没等那人说话，季竞就皱着眉打断。
薄妄不烦他，那是他玩归玩，但有分寸，从来都是以小弟自居，这种自吹自擂关系好的话要落到这位爷耳朵里，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这么一说，他顿时失了要摘鹿之绫口罩的兴致，只盯着她煮茶。
“听说了么，妄哥前些天又琢磨出个新游戏，叫打地鼠，有意思得很。”有人说道。
“打地鼠？”季竞挑眉。
那人古怪一笑，“嗯，玩游戏的那女孩都看两回精神科了。”
“是妄哥的风格。”
季竞不意外。
闻言，公子哥们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鹿之绫听着动作顿了顿，微蹙的眉头缓了一会儿才松开，夹起茶叶根部朝下放入盖碗中，片片茶味一致大小，伸手提水倒下，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水流缓缓而下，水声动人，挽至手肘的纱袖轻动，被轻烟撩过，整个画面格外的雅观好看。
说话的公子哥们都不由得被吸引了视线，静静地看向她。
盖碗中，嫩绿的茶叶似找到了舞台的舞者，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香气一点一点飘散开来，连周围的酒味都盖不住。
季竞本来只是随便一说，闻到这味道不由得伸出手去。

第18章 男人的腰也可以这么妖精么？
鹿之绫端着杯子奉上。
季竞用盖子撇去薄薄的热气，低头喝了一口，醇香丝滑的甘味直入喉头，香气悠长不灭，他不由得看向鹿之绫，“太平猴魁？”
鹿之绫点头。
“有点意思。”
季竞又喝了两口，他奶奶好茶，他也喝过不少，但从来不觉得茶能担句好喝。
旁边的公子哥们见状纷纷也要一杯。
鹿之绫顺从地替他们一一倒上，香气越传越远，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但茶杯有限，讨不上一杯。
季竞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见里边茶叶色泽仍旧鲜绿，心想不愧是薄家，连得到的茶叶都比别人家好。
他不由得看向那一小罐的茶叶，只见上面还挂着卡片。
归期楼。
封振，电话：186XXXXXXXX。
季竞看了一眼身后跟着来的保镖，道，“记下这家茶楼，给我奶奶买些回去。”
罐子上的卡片被众人多次扫过，鹿之绫今天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她自小跟着精于茶道的二伯母学煮茶，如何择茶，如何煮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赚钱的确很难。
但贴着薄妄的圈子赚有钱人的钱……却不难。
姜浮生看着这些人对着手中的茶啧啧称奇，这才明白鹿之绫为什么要封振租个地方做茶楼。
这些有钱的富豪、富婆要是都去关顾归期楼，那不就发了吗？
顿时，姜浮生兴奋起来，热情地给大家介绍这茶有多好多好。
“砰！”
随着一声礼炮的响动，黑桃会所的总决赛正式开始。
强光全部冲向直入顾客区的大型T台，帅气、靓丽的年轻男男女女陆续上台。
女生的服装花里胡哨，什么风格都有，男生却都是一式的白衬衫黑西裤，衬衫扣子意思意思扣了两颗，露出不少风景。
音乐声震耳欲聋。
这对听觉格外敏感的鹿之绫是遭大罪。
她想走，姜浮生却被舞台上的帅哥们吸走了眼睛，怎么都不肯离开，“我再看一会，就看一小会，好帅啊，好帅啊啊啊。”
“……”
鹿之绫被吵得反胃起来，她摸了摸肚子，道，“我去下洗手间，回来后必须得走了。”
姜浮生根本不管她，鹿之绫只好先行离开，问了个服务员，服务员随手一指。
鹿之绫照着指的方向往前走进一条走廊，比起外面的光怪陆离，这里安静正常不少，整条走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走了一会儿，鹿之绫还是没看到洗手间，连洗手间的标志也没有。
走错了。
鹿之绫只好掉头回去，旁边传来细微的声音，她下意识地转头。
旁边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站在里面。
黑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裤腰落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男人正仰头喝水，一手插在裤袋里，侧脸如削如琢，深目挺鼻，轮廓线像是一笔一笔倾注心血勾成。
汗意湿透他的短发，身上的白衬衫扣子一颗都没扣，就这么敞着，露出视觉冲击极强的肌理，自上而下，线条尽显优美地往下游走，从窄腰滑过，直至没入收紧的黑色皮带。
“……”
男人的腰……也可以这么妖精么？
鹿之绫想不到更确切的形容词，只觉得惊艳。
这应该就是姜浮生口中牛郎织女里的牛郎之一了。
姜浮生还冲T台上的人狂喊帅哥，眼前的肉体、相貌才是绝中之绝。
恐怕是今晚压轴的人物。
薄妄一杯水全部喝下去，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去，目光锋利如杀。

第19章 今晚怕是要出大事
门口空空如也。
只剩下走廊的一点光。
薄妄收回视线，随手搁下杯子，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仰头靠后闭目休息。
鹿之绫站在门外，从口袋里拿出两朵绒线花。
T台那里的音乐她实在是受不了，就不过去支持了。
她撕开绒线花底部的贴纸，将花朵贴在门上。
希望你今晚是第一名，成为黑桃会所的King。
把两朵花贴完，鹿之绫转身离开，出了会所。
在会所门外等上许久，姜浮生才意犹未尽地走出来，“好帅啊好帅啊好帅啊，帅死我了……”
闻言，鹿之绫不禁摇了摇头，“那些不算什么。”
她现在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非要说算什么的话确实也还好，反正都不敌大少爷的颜，大少爷才真是帅得是一点死角都没有，二少爷、小少爷谁也比不上。”
姜浮生感慨道，“可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冲着大少爷喊帅啊。”
所以，看看这些T台上的帅哥嚎两嗓子就够了。
“……”
鹿之绫第一次听到薄妄长相的话，她和薄妄没拍过结婚照，结婚证书也不在她手里，估计里边的照片是合成的。
听起来，薄妄长得不丑，那算个好事情，她肚子里宝宝的颜值不用太担心。
她摸了摸仍然平坦的小腹，强行将这个事想出一点好来。
“走吧。”她道。
两人离开会所。
……
寂静的空间里，浴室的水声响起。
水流淌过肌理分明的身体，滴滴砸落在地面。
从浴室走出来，薄妄随手将手上淋湿的绷带扯下来，看着上面的血色鞭伤，他随意地用纸擦了擦，拿下一件黑色衬衫穿上，径自出门。
走廊的灯光带着一抹朦胧的黄，薄妄猛地收住脚步，缓缓回头。
房门上，两朵绒线花静静地绽放，漂亮又刺眼。
薄妄盯着，视线倏地暗下来。
会所大场震耳欲聋的音乐忽然停下，灯光不再闪烁，直接跳成白光，纸醉灯迷的世界被按下了终止键。
T台上的人都停下来，愕然地看向周围。
还沉浸在亢奋中的众人一时缓不过神来。
季竞等的女选手马上就要登场，突然来这么一下，他脾气瞬间上来，踹了一下面前的茶几，“搞什么？李山，你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话落，就见黑桃会所的老板李山带着一众经理从左前方的楼梯上匆匆下来，个个神情如丧考妣。
紧接着一群保镖涌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出入口封死，几声尖叫传来，已经下台的选手们被重新赶上T台。
今晚来的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受得了这委屈，不少人纷纷对着老板责难起来。
“都别吵了！”
李山想死的心都有了。
低沉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众人抬头望去，黑色的皮鞋踩在玻璃楼梯上，一步一沉，一级一级走下来。
光落在男人慵懒的眉眼，滑过微松的领口，他缓缓走下来，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下底下的人，手上把玩着两朵绒线花，花瓣在他指尖转动。
“……”
看到这位人物，全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季竞只觉得后颈一凉。
今晚怕是要出大事。

第20章 我在你的地方受了气，你说怎么办
薄妄在几位经理推过来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恣意地跷起一腿，继续转着手上的花，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竞悄悄拉过一个经理打听，听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谁啊？狗胆子飞天了，敢拿打赏牛郎的绒线花贴到薄妄头上，这不是嘲讽薄妄就是个……
要死了。
今晚说不好要搞出人命。
会所的黄经理抱着一大箱子的绒线花连滚带爬地扑到薄妄面前，满脸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
“薄少，今天一共发放了1383朵投票花，现在收回的有1028朵。”
老板李山小心地观察着薄妄的表情，可这位爷就没表情，只是坐在那里转着花，根本看不出喜怒。
“薄少。”
李山战战兢兢地道，“今天有活动，来的人特别多，好多客人就是来喝杯酒，很快就走了，我这的监控又只有大门口的……”
黑桃会所是江北最奢靡的会所之一，来的很多都是大人物，他要把监控装得到处都是只会惹祸上身。
闻言，薄妄停了动作，一双漆黑如墨的眸看向他，视线落在他不停打摆的腿上，忽而勾唇笑了。
他低沉的嗓音透着几分散漫，“我就是问问，又不会吃了你，你抖什么？”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李山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到地上——
“都是我管理不善，才会让这种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钻进来，您、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盯着门口的监控一个个找过去，一定能查出来……”
薄妄听着，缓缓低下身靠近他，客气地道，“一个个找过去？那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明明笑着说的，可落在李山的耳中字字都冒着寒气。
“让薄少在我的地方受了气，我哪敢说麻烦。”
李山的脸比纸还白。
薄妄的薄唇停在他的头旁，笑意更深，“对啊，我在你的地方受了气，你说怎么办呢？”
“您、您消气……”
李山抖得更加厉害。
蓦地，他像是做好什么决定，咬了咬牙，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就往楼梯上冲。
“砰。”
一声巨响。
李山在众目睽睽下跨过楼上的玻璃护栏就跳了下来。
人重重砸在落地灯上，压下无数碎片，当场昏厥过去，鲜血自身下汩汩而出。
“……”
众人呆呆地看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薄妄侧目看了一眼，淡漠入骨，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半晌，他捏着绒线花放到鼻下挡了挡血腥气，慢条斯理地道，“一点小事而已，李老板还真是想不开。”
说完，他又随手将两朵绒线花扔过去。
鲜血浸染花瓣，煞气顿生。
李山被保镖带了下去医治，地上的血迹被立刻拖干，一众经理们已经站都站不住了。
一场好好的总决赛最后以李山满身的鲜血收尾，不对，还没收尾。
保镖同一众经理在现场摆出一排的电脑，开始调监控，给现场的人做实名登记，确保每朵绒线花都能对应到人。
季竞拿起一瓶路易十四朝着薄妄走去，在方口酒杯里倒了半杯递给薄妄，小心翼翼地供着，“妄哥，别跟这帮废物动气，来，喝一杯。”

第21章 大少爷大开杀戒了
“这帮废物是没你躲得好。”
薄妄似笑非笑地看他。
刚才不出来，现在出来。
“恕罪恕罪。”
季竞干笑，那李山要是没跳这一下消了薄妄的火，他敢冒头吗？他嫌自己活得久了？
薄妄没和他计较，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便靠到沙发上等待结果。
看这架势，今天抓不到那人就不用睡觉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杯中的酒见底，薄妄半眯着眼往前看去。
蓦地，他从沙发上坐直，双眸幽沉地看向不远处的屏幕，“那是谁？”
季竞跟着看过去，“小浮生啊，你家的那个小女佣，今天过来给你送茶，不得不说，你家的茶叶好，你家的煮茶师煮得更好，要被我家老头子撞见肯定想挖角。”
“煮茶师，我家的？”
薄妄低沉地重复，视线落在屏幕中暂停的一抹单薄身影上。
束起的红色马尾勾勒凌利，露出白皙的细颈，简单的浅色纱裙凸现温柔，两种风格明显有些不搭，偏偏还遮了大半张脸的口罩，低垂着眉眼，监控拍得不算清楚。
有点熟悉啊。
薄妄翘了翘嘴角，笑容转瞬冷却，手中的绒线花被狠狠握成一团。
……
神山薄家，佣人们抱着一幅幅画从走廊里穿过。
鹿之绫被姜浮生扶着走回房间。
姜浮生弄来一盘水果，很是兴奋，“这样一来归期楼应该会有生意吧？我看那些公子哥都很有兴趣啊。”
“生意会有，只是要赚回头客还需再想点办法。”
鹿之绫道。
其实她的茶叶并不会比那些有钱人家买到的好到哪里去，是她从小学的煮茶之道提了茶味，才会引人。
但想让茶楼的工作人员学会这一手本事较难，从姜浮生学几天学无所成就看出来了。
而她总不能顶着薄家少奶奶的名头天天去煮茶。
“你肯定有办法。”
姜浮生现在一点都不担心鹿之绫的生财能力。
鹿之绫淡淡一笑，接过签子定住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状态比较放轻，随意闲聊，“对了，刚刚那些画是怎么回事？”
佣人们拿进拿出的。
“是一些藏画拿去保养了。”
“藏画？可里边不全是名画。”
窗外夜幕深沉，山间的清雅气息从微开的窗口泻了几缕进来。
“薄家怎么可能收藏非名家的画。”姜浮生想都不想地道，忽又想起什么，“哦，你说的是大少爷小时候画的画吧？”
“……”
是薄妄的画？
“听说大少爷小时候师承名字常老先生，3岁学画，4岁开始就频频获奖，画作到处展览。”
说到这里，姜浮生有些感慨，“可大少爷回来后就再也画不出一幅画了，老太太可伤心了。”
原来如此。
鹿之绫没再多问，姜浮生还想说什么，有电话进来，她接起来一看。
季竞，季四少爷，又来撩骚。
姜浮生不想接，但怕季竞是看上茶叶问她茶楼的事，于是接起来，结果一听，惊得嘴里的紫葡萄生生掉了下来，“我——去——”
鹿之绫抬眸瞥她一眼。
姜浮生迅速挂了电话，坐到她对面八卦道，“惊天大新闻！刚才季四少爷说，大少爷在黑桃会所大开杀戒了！”

第22章 把大少爷当成……了
“什么大开杀戒？”
薄妄今天不是不在黑桃会所么？
姜浮生坐下来道，“原来我消息打听错了，大少爷今天在黑桃会所，那里有他专门的房间给他休息。”
“所以呢？”
鹿之绫吃了一块桃子，鲜嫩多汁
姜浮生也吃起来，边吃边道，“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大少爷当成牛郎了，还把两朵投票花贴他门上，大少爷当场就发飙了！”
“……”
唇上一痛。
鹿之绫扎到自己了，她摸了摸唇，摸到一颗血珠。
姜浮生没注意她的异样，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狗胆子做的，这人绝对死定了！”
鹿之绫身体微僵，“这事……很严重吗？”
误会而已，她贴那两朵花的时候绝对没有任何侮辱的意思。
“当然严重啊！那会所的李老板为了让大少爷消气，直接从楼上跳下来，一身的血啊。”
姜浮生想想都汗毛直竖，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看一眼鹿之绫欲言又止。
鹿之绫一眼看透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
姜浮生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磨蹭好久才接着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没告诉你，怕你听了多想，毕竟你和大少爷是夫妻。”
“什么事？”
“就还是几年前我偷听的，大少爷在北港那边当打手的时候，被逼着做过牛郎。”
姜浮生极小声地道，“做过多长时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服。”
“……”
“闻管家说那会发生过一件轰动北港的大事，大少爷当时被几个大老爷们按着头送进富婆房里，后来，里边的人个个满身窟窿的被抬出来，那墙上的血擦了三天都没擦干净。”
“……”
鹿之绫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误不误会的事，是她踩着薄妄阴影在蹦迪的事。
“你怎么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姜浮生有些疑惑。
有时候她真怀疑鹿之绫是不是从来没有过特别大的情绪，怎么听到这种惊天秘事还这么淡定？
反应？
有。
鹿之绫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静静看她，声音透着诡异的平静，“你猜，我们的两朵花现在在哪里？”
姜浮生愣了下，好一会儿明白过来，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你、你、你是那个狗胆子？”
如果有另一个人那么巧也往某道门上贴了两朵投票花的话，那她就不是，但这种可能性约等于0。
“我看他和台上的人一样穿白衬衫，就误会了。”
鹿之绫平静地说道，然后捏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凉甜的口感缓解着里突如其来的上火。
不够。
鹿之绫继续往嘴里塞水果，樱桃、苹果、桃子、芒果……来者不拒。
一盘垒得高高的水果很快就空了，姜浮生呆呆地看向她，“孕妇可以吃这么多吗？”
可以。
起码孕妇本人现在还活着，活着就能吃，明天就不一定了。
鹿之绫稍稍冷静下来，半晌问道，“如果我和他实话实说，解释误会，诚心向他道歉，你觉得薄妄原谅我的几率有多少？”

第23章 她决定撩个大的
姜浮生瘫在地上，面无血色地举起双手比了个超大超圆的鸭蛋。
“……”
鹿之绫的长睫微颤，“就没有例外？”
“对自己心爱的人才有偏心和例外，可你……”
姜浮生说不下去，鹿之绫因孕嫁进薄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夫妻是夫妻，可大少爷对她没有爱情啊。
“让我想想。”
鹿之绫转了转眸，“浮生，麻烦你先帮我把假发和那身衣服毁了。”
目前来看她是死活不能认了，她改过妆，全程基本低头，应该不太能认出来。
但姜浮生出现在黑桃会所，少不了一番逼问，以姜浮生单纯的性子肯定挺不住，得想个办法在逼问前就把事情给缓和处理掉。
让薄妄走不到逼问姜浮生这一步。
“哦哦，好。”
姜浮生已经慌得不行了，闻言忙站起来往外跑。
鹿之绫坐在原位，沉默地抬眸看向被风撩起的轻纱，抿了抿唇，舌尖尝到一抹腥甜。
对心爱的人才有偏心和例外，那对心爱自己的人呢？
没有偏心和例外，能有几分宽容吗？没有宽容，至少不会以敌对的姿态去审视吧。
还没等她完全想好，房门突然被推开。
姜浮生面无血色地看向她，“不好了，我听到楼下闻管家说大少爷回来了。”
“……”
鹿之绫绞紧了袖口。
……
神山的夜色浓郁，花簇芬芳四溢。
闻达带着佣人们匆匆赶到门口，刚要迎上去开车门，黑得锃亮的车门已经被人从里推开，薄妄低头从车上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少爷。”闻达擦了擦因快走而出的汗，“我已经让厨房准备宵夜了，您看您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薄妄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往里走去，踩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楼梯。
闻达愣了下，大少爷这是要回……婚房？
薄妄没有任何停留地走到三楼，低沉的脚步声响在冗长的走廊，他缓缓抬眸，看向目标的房门，目光幽沉，薄唇渐渐勾起一抹邪气且兴奋的弧度。
找打的人常有，找死的人不常有。
今天晚上，应该会过得很有意思。
他边走边捏了支烟含在唇间，低头点火，徐徐吐出一口烟，他才漫不经心地朝着自己的婚房走去。
还没靠近，半开的门里就传来声音。
“大少奶奶，对不起啊，你让我带着茶楼的煮茶师给大少爷送茶，我没办到。”姜浮生在里边内疚地道。
闻言，薄妄的眸子一深，没直接进去，转身虚靠向墙。
“他不在那里，又不是你的错。”
鹿之绫温和的声音传来。
薄妄听得眯起眼，仿佛又听到那晚混乱的床被间某人软绵无力的抵抗。
门内又响起姜浮生疑惑的声音，“可是我不明白，明明是大少奶奶你想给大少爷送茶，为什么非让我说是家里送的，就算大少爷不在，我也可以让会所的经理帮忙转达一下你的关心嘛。”
“他对我有误解，我的关心只会让他不舒服。”
鹿之绫的声音带着一股柔软，说话慢慢的，不带一点攻击性，“我只想让他喝点茶解解酒而已。”

第24章 怎么让你非我不嫁了
“大少奶奶，家里上上下下都说你是仗肚攀附，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大少爷，还是喜欢得小心翼翼的那种。”
“……”
薄妄靠着墙，咬了咬烟，眼里满是讥讽。
看来他这位新婚妻子正在筹谋如何在薄家立稳脚跟，不把他勾搭住怎么在薄家过长久日子，还喜欢……够可笑的。
房间里，鹿之绫沉默了几秒才淡淡一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啊？”
“小时候学画，我在网上看过一幅名叫《初生》的画，画的是小鸭子破壳，我当时就被吸引了，觉得画这画的人一定很厉害很有趣，就吵着父母要拜师。”
鹿之绫微笑着道，“结果他们告诉我，这是薄家长子画的，也还只是个孩子，于是我又吵着……”
不说了。
薄妄拧眉，侧了侧脸，里边姜浮生像是替他问一样，“吵着什么？”
鹿之绫像是只有不好意思，顿了顿才道，“我那时天天吵着要嫁给他。”
“……”
薄妄差点被烟呛到。
这勾搭的路子倒是别出心裁，不看脸，不看家世，看上画了。
薄妄也没好耐性再听下去，转身直接进了房间。
两人正坐在沙发上，姜浮生吓得一个弹跳站了起来，又惊又惧地看向门口的高大男人，“大、大少爷……”
鹿之绫闻言似乎也愣了下，脸上掠过一抹慌乱，从沙发上站起来。
“出去。”
薄妄的嗓音低而磁性，没什么语气起伏，令人辨不清到底是“请出去”还是“滚出去”。
姜浮生也不敢留下来细细分辨，直接夺门而出。
薄妄随手甩上门，这才打量自己的这位合法太太。
鹿之绫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头长发垂下，几缕搭在肩上，面容清丽动人，神情略慌，只有一双眼睛是木滞的，没有焦距地看着他的方向。
她身上穿着新婚的红色短睡袍，领口被束成V字，丝滑的缎面勾勒曲线，腰带系出不盈一握的腰，裙边至膝，露出白皙的一双小腿。
她光脚踩在地毯上。
薄妄盯着她许久，伸手扯了扯领口，缓解突如其来的燥意，“来，和我说说，那幅画怎么让你非我不嫁了。”
他的声音分明带上了几分嘲讽与不信。
“……”
鹿之绫蹙了蹙眉，脸上掠过一抹被偷听的羞恼，耳根微微发红，她捏了捏手指，好一会儿才道，“就是觉得画很有趣。”
“没见过鸭子生蛋？”
薄妄嗤笑一声，垂了下眼，视线从茶几上果盘中的水果刀上掠过。
“不是。”
鹿之绫摇摇头，“那幅画里小鸭子在壳里第一眼看到的是海边的日出，听到的是角落里一只鸡蛋的破裂声……”
她缓缓说起来。
薄妄盯着她没有神彩的双眼，弯腰将烟按灭在烟灰缸中，顺手拿起水果刀，然后慢吞吞地朝她一步步走过去。
鹿之绫似是一无所知地站在那里，仍在说着那幅画， “远处海滩上还有一只小小的蟹钳从沙里冒出来，应该是一只小螃蟹……”
薄妄勾着唇站定在她面前，听了一会儿，蓦地扬起手中的水果刀就朝她的眼睛刺去——

第25章 鹿之绫撩得飞起
寒芒闪过。
一阵风从未关的窗口逃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裳。
鹿之绫的一头长发被吹得扬起，几缕拂到白皙的脸上，晃过眼睛，被锋利的刀锋割断，轻飘飘地落下来。
锐利的刃尖停在漂亮的褐色瞳孔前。
鹿之绫站得一动不动。
她的唇边甚至带着一点沉浸回忆的微笑，“整幅画小鸭子破壳是核心，但其实画面里全是初生，连清晨的太阳都是，所以我才觉得很有趣。”
“……”
薄妄的笑意凝固在唇畔。
真瞎子。
黑桃会所的人不是她。
鹿之绫平静地看着前方眨了眨眼睛，似是才反应过来，“你……站到我前面了吗？”
薄妄扔了水果刀。
利刃落地的清脆声音让鹿之绫缩了缩肩膀，像是害怕一样，她的神色微慌，“你扔什么？”
刚说完，薄妄突然伸手掐上她的下颌，半掌狠狠贴在她的颈侧，鹿之绫有种要被掐死的窒息感，呼吸都顿了。
窗外进来的夜风格外薄凉。
她的身体不由得绷紧。
面前的男人却没再发狠，改掐为捏，用拇指在她的下巴亲昵地抚摸了两下，又抚过她的唇，低沉的嗓音在夜风中透着诡异的温柔——
“凭幅画就喜欢上我了？嗯？”
“……”
到现在，鹿之绫才算真的明白，薄妄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做过哪些恶事，而是他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根本无法判断他此刻的心情。
不知道下一秒到底是安然过关还是烈火焚身。
她抿了抿唇，抿得很用力，几秒后，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鼓足勇气道，“对，喜欢，我喜欢画过那幅画的你！”
薄妄盯着她，被她突然坚定的表白弄得神色一顿。
随即，他又笑了，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的脸上缓缓游走，最后停在她的眼角，嗓音仍然温和，“你配吗？”
一个瞎子，也敢打勾引他的主意。
“我知道我不配。”
鹿之绫微垂下眼，卑微地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不是我设计的仙人跳，我也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薄家长子，而我只是一个残疾人，我有自知之明。”
“……”
“不管你信不信，那次我说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是真的，如果不是我不能流产，我的确不想给你惹一点麻烦。”
她在他面前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完美诠释了面对钟情之人奚落时该有的委屈和最后一点稀碎的自尊。
“我是喜欢你，是想接近你，想关心你，想了解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等协议时间到我会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说得还真可怜，可我怎么就这么不信……”
薄妄摸着她的脸，还没说完，就见她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极力控制着情绪，但鸦羽上还是沾了湿意，眼底分明藏了泪光。
人还死犟着不肯掉泪，贝齿死死咬着唇。
“……”
来真的？
薄妄没了笑意，目色极沉地盯着她，蓦地，他伸手握上她的后颈，直接将人带进怀里，低头就吻向她的唇，狠狠压了下去。

第26章 那我要是让你去死呢？
月色撩过轻纱，她的长发错落地覆在他用力的手背上。
鹿之绫没有一点抵抗，只是长睫颤动，脸颊渐渐染上淡粉，泄露了她此刻的兵荒马乱。
薄妄漆黑的眸锁住她所有细微的神情，撬开她的唇，挟持一抹柔软，肆意侵略。
她呆了呆，然后仰起脸，贪婪般地去捉他的唇舌。
“……”
她还真敢。
薄妄抓住她的后颈就往后拉离，视线落在她泛红的唇上，顿时燥意又上了喉咙。
他强行压下那抹想更疯狂的情绪，只虚虚地贴着她的唇，“真这么喜欢我？”
“你不相信的话我说多少遍都……”
“那我要是让你去死呢？”
他打断她的话，声线低沉，无喜也无怒的一句。
风声突然寂静。
窗纱静静地回归原位，一点动静都没有。
饶是鹿之绫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他可能的反应，听到这一句，她还是愣了，“什么？”
“呵。”
薄妄低眸看着她的反应，讽刺地笑了一声，松开对她的禁锢，转身往外走去。
什么都没再说。
鹿之绫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一会儿，姜浮生偷偷摸摸地从外面进来，关上房门，朝她跑过来，“大少爷去书房了，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过来，怎么样？过关了吗？”
闻言，鹿之绫才松开一直紧握在身侧的双手。
两只手都已经是血肉模糊，看不清掌心的纹路，鲜血覆盖住小小的刀片。
“你、你这是干什么？”
姜浮生惊呆地看向她。
“我现在恢复了视力，看到水果刀刺过来肯定会有下意识闪躲的反应，我只能这么做。”
以剧烈的痛觉强逼自己不躲不闪。
鹿之绫走到一旁，把纸巾抽出来，这才将手里两片断裂的小小刮眉刀片放到里边，包好递给姜浮生，“处理掉。”
“水果刀？”姜浮生怔了下反应过来，“大少爷拿刀刺你？”
“嗯。”
“等下，是你让我把水果刀放房间里，你故意让大少爷刺你？”
“嗯。”
“为什么呀？”姜浮生难以置信。
鹿之绫清理手上的血迹，看着颜色变浅的血水没入洗手池的底部。
刚刚姜浮生说薄妄突然杀回来，她就觉得奇怪。
今天黑桃会所有活动，进进出出的客人特别多，又只有门口才有监控，那个指错路的服务生当时很忙，根本没看到她去那个走廊。
因此一时半会不可能查到她和姜浮生的头上。
后来她想明白了，如果只是姜浮生带一个普通的煮茶师去，薄妄也不会兴师动众地赶回来。
姜浮生又不是第一天在薄家，懂规矩，带人去也会讲明白种种禁忌，她是普通煮茶师的话薄妄完全不会疑。
那问题就出在她的身上。
薄妄可能是从监控中认出了她，她自信伪装过关，那就是认出了身形。
她和他有嫌隙，在他眼里，如果她一直是装瞎，那她拿两朵花侮辱他出出气再合理不过了。
薄妄杀回来就是为证实这些，她不想跟着他的节奏走，就先下手了一套暗示。
放着的水果刀就是一种暗示，薄妄也的确如她所料用来试探她了。

第27章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住下？
提什么画讲什么喜欢，都是强行转移核心重点。
即便她想错了，薄妄已经查得切实，煮茶师就是她，花就是她贴的。
那她也会把那朵花说成是她对他的喜欢，绝不是侮辱，让他能消气一些，不会对她进行歇斯底里的报复。
但目前看来，薄妄是信了煮茶师不是她，所以才没有再审姜浮生。
姜浮生听完她的解说，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替她手上擦药一边道，“你是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想到这么多的，太厉害了吧！”
“这事还没结束，你去通知封叔尽快做两朵绒线花出来，应付会所那边的查对，希望这事最后闹成乌龙，不了了之。”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好的结果。
“好，我知道了。”姜浮生看着她手上吓人的伤口，“你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
“没什么。”
她对自己下手，总比薄妄对她下手好。
“那之绫……”姜浮生有些八卦地看向她，“你真的小时候就喜欢上大少爷啦？”
“没有，全靠瞎编。”
鹿之绫回答得很简洁。
姜浮生惊得张大了嘴，“那你演得也太像了，我都以为你真的暗恋大少爷呢。”
鹿之绫笑了笑，想到薄妄刚刚的样子不禁有些走神，怎么会有人听到告白以后让对方去死的？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书房的门紧闭，光线暗沉，一道身影坐在书桌前。
薄妄单手抵着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放在桌上的画，触笔显得尤为稚嫩的画上元素很多，每一处都和鹿之绫说得一模一样，连沙子里的蟹钳都是。
不看脸，不看家世，看上画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薄妄的眸色在暗室里显得格外幽冷，他伸手将桌上的画反扣过来，“进来。”
管家闻达从外面走进来，恭敬低头，“大少爷，老太太请您今晚在家休息，明早带着大少奶奶同她一起用早餐。”
薄妄不以为意，“要是我不呢？”
闻达对这样的话已经习以为常，肥胖的脸上表情仍带着恭敬——
“那我便要替老爷子和老太太去准备两根绳子挂您门口，您看，要不要给大少奶奶换个房间，免得吓到她？”
听到这话，薄妄抬眼，幽幽地看向他，“那你告诉老太太，吊的时候舌头伸长点，直接吓到那女人跟她一起走。”
“……”
闻达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还站着干什么？”薄妄冷眼睨他，“等我请你滚出去？”
“我现在就走。”
闻达连忙往外走，大少爷没走在他前面是准备住在家里了？
那他总算能到老太太面前回话。
……
薄妄进房间的时候，鹿之绫正坐在沙发上搅着一碗冰糖燕窝，是姜浮生炖来给她补身子的。
她动作不当，勺子总是不小心隔着掌心的纱布碰到伤口，有些抽疼，她蹙着眉改变拿勺子的姿势。
“谁？”
她假装听不出脚步声，坐直了身体。
薄妄一眼看到她缠着纱布的双手，隐隐有血色透出来，再看一旁的水果刀上分明有血迹，顿时明白她是捡水果刀受的伤。
“你大小脑是不是有问题？”
这也能受伤。
鹿之绫转头面向他的方向，浅笑着问道，“我让浮生给你炖了冰糖燕窝，还热的，喝吗？”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住下？”

第28章 只要你不怕第二天肠子流一床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住下？”
薄妄的眸色一冷，她还敢打听他的行踪？
“我不知道啊。”
鹿之绫摇摇头，一脸的老实。
“……”
所以，不管他会不会住下，她都会准备燕窝，这女人……
薄妄看一眼她手中的碗，没有理她，径自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解开扣子，目无旁人地将衬衫脱了下来。
“……”
鹿之绫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猝不及防地将眼前的“美色”尽收眼底。
男人的手臂曲线微鼓，生命力贲张的背肌线条太过流畅惹眼，带了一些错落的旧疤痕，但毫不影响窄腰带来的冲击力，尤其是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添一抹暧昧的气息。
鹿之绫虽然不喜欢薄妄，但食色性也，很难不为所动。
走了几步，薄妄忽地回头朝她看来，漆黑的眼直直看向她，像是要将她看穿一样。
他怎么感觉她在背后看他。
鹿之绫表情如常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呆滞，没有焦距。
薄妄看了她一会儿，才抬起腿走进浴室。
大概是料定她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这人连门都不关，哗哗的水声很快传来，听得鹿之绫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冷静一点，鹿之绫，色字头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鹿之绫在心里暗暗地想，但还是没办法把刚刚的画面从脑子挥去。
算了，吃两口燕窝压压惊吧。
薄妄的澡冲得很快，出来时只套了条灰色的家居裤，裤腰松垮，短发又乱又湿，满身的水汽。
“……”
鹿之绫又看个全部，整个人都麻了。
她的手心伤口很深，端起碗的时候疼得厉害，下意识就用一只胳膊夹住碗，发觉这样更累正准备放回去时薄妄就出来了。
落在薄妄的眼里，就变成她将碗牢牢抱在怀里，生怕燕窝冷掉，他吃不上一口热的。
薄妄低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不会以为焐热了我就会吃吧？”
“啊？”
鹿之绫有些茫然。
这腰……水汽都没擦干，造孽。
“收收你的心思，在我这，你什么都不可能图到。”
薄妄今天也是累了，懒得再在这个小瞎子身上废什么心思，便转身朝着婚床走去。
他靠在床头玩手机，不盖被子也不穿上衣。
“……”
鹿之绫默默把碗放回去，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
他今晚要住下，把床占了，那她睡哪里？
想想自己的人设，她轻声而期盼地问道，“你今晚住在家里，我给你铺下床吧？你习惯睡哪一边？离门口近的，还是远的？”
薄妄划在手机屏幕上的手一顿，转眸沉沉地看向她，“你要和我睡一张床？”
“可以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啊。”他漫不经心地道，“只要你不怕第二天肠子流一床的话。”
“……”
鹿之绫的表情僵硬，随即微笑着道，“我晚上睡沙发上就可以了，你早点睡吧。”
说完，她摸索着沙发躺下来，拿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一时间根本没有睡意。

第29章 婚后第一次同房间
老爷子老太太住在小洋楼那边，主楼里郁夫人和夏夫人出去忙着上演争夫记了，只留下一大堆的佣人、保镖，就算有闲话也不会特地跑她面前来讲。
因此这些天她把门一关，日子过得还算舒服。
突然多一个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她暗自在心里盘算接下来对茶楼的规划，想着想着，时间就一点点过去了。
灯还开着，即使闭着眼睛，还是难以入睡。
鹿之绫抱着抱枕转了个身，正好能看到婚床的方向。
只见他半蜷着身体侧躺在床上，手机亮着屏幕落在枕边，还播放着什么视频，人却已经睡着，头发凌乱地搭在额上，双眼紧阖，给人的压迫感淡了很多。
睡觉也不盖被子。
鹿之绫控制住自己想要游走的视线，别过脸去，忽又皱了皱眉，他这么睡要是感冒发烧，是不是还得住在家里休养？
那她还得天天经营自己喜欢他的人设，还怎么出去经营茶楼。
这么想着，鹿之绫从沙发上坐起来，轻声问道，“薄妄，你睡着了吗？”
男人躺在床上动也没动。
真睡着了。
鹿之绫站起来走向他，怕中途的动静惊醒他，被他看出破绽，她还特地摸着旁边的物件慢吞吞地走过去。
站在床边，她弯下腰摸着被子展开，小心地往上拉。
刚盖到腰间，薄妄忽然睁开了眼。
他仍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双眼却阴沉地睨向她，连戒备都充斥着戾气。
“……”
鹿之绫差点吓得把被子甩掉，手指紧紧绞住被子。
顿了半秒的呼吸，她故作镇定地继续给他盖被子。
薄妄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躺在那里盯着她，也不出声制止，只慢慢伸出手伸向她。
大掌停在她的脖子前形成一个虚握的手势。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可以轻易扭断她的脖子。
鹿之绫呼吸平稳地将被子拉到他的胸膛，轻柔地将被子在他两侧掖好，动作全部带着属于盲人该有的摸索。
大概是没想到她大半夜爬起来就是担心他可能没盖被子，薄妄僵了一瞬，然后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个什么究竟来。
见那只手没真掐上来，鹿之绫微微放松一些，转过身小心谨慎地回到沙发，抱着抱枕重新躺下来。
太吓人了。
这薄妄要是真长时间呆在家里，那她不是被看穿就是被吓死。
她转过身面向里侧，闭上眼睛想忽视满屋的灯光进入睡眠。
过了许久，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低幽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我睡不着，给我数数。”
“……”
鹿之绫吓得一下子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就见薄妄像个幽灵般坐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漆黑的眼冷冷地盯着她。
她的听觉那么灵敏，居然都没注意到他走路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她受惊失措的样子很好地取悦到了他，他勾了勾唇，笑得很变态。
“你没睡吗？”
她温声问道。
“睡不着，听不懂？”薄妄扬了下眉。
“……”
睡不着你就不能给自己灌几瓶安眠药好睡一点吗？

第30章 这你都要回味？
她伸手紧紧抱住抱枕，挤出一抹笑容，“那你回床上躺着吧，我给你数。”
“过来数。”
薄妄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站了起来，直接将人拖到床边。
鹿之绫还来不及想今晚是不是要同床共枕时，肩膀就被他狠狠一压，她坐在了床边地上。
“……”
禽兽本兽，人渣本渣。
薄妄却是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地盖上被子，懒懒地发号施令，“开始。”
鹿之绫靠在床边，定了定心神，配合地开口，“一只羊，两只羊……”
床上的男人倏地看向她，目光阴鸷，“我有让你数羊？”
“……”
鹿之绫一下子想到姜浮生说的，他从小呆在杀羊的屠宰场，他不止对牛郎有阴影，对羊也有阴影。
她舔了舔唇，改口继续数，“一、二、三……”
软绵绵的语调听着就是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
薄妄阴沉地注视着她，看不透在想什么。
“二十三、二十四。”
“……”
“四十五、四十六……”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地位？财富？”
薄妄忽然打断她，从床上支起一点身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面向自己， “现在说，我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以后被我查出来，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话间，他的气息都落在她的唇上。
他的手指用了些力，将她柔软的下巴捏出白印。
字字威胁。
他多疑而戒备，只是一个告白，就让他生出这么多想法。
鹿之绫清楚自己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柔声继续，“我不想得到任何东西，只是希望你能像你小时候的画一样，永远那么开心。”
“你知不知道硫酸淋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他道。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见过真正的人棍么？大小便失禁，不能动，不能死，全身上下只有脑子特别清醒，一日挨一日。”
他低沉的嗓音透着骇人的凉意。
鹿之绫抬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认真地道，“薄妄，我已经签了你给的私下协议，我知道我什么时候得走。”
薄妄冷笑一声，“人的本性不就是贪婪么。”
协议又怎么样，能制止得了她躁动的心么？
“我在你眼皮底下能翻出什么花来？”她道，“离我离开还有两年不到的时间，如果我有问题，你随时都可以处理我，不是吗？”
薄妄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腕上的手，白色的纱布覆住掌心，几根纤细的手指上满是细细密密的小伤痕。
也是，一个盲人而已，能有多大胆子在他面前耍花样。
“鹿之绫，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否则，我会让你后半辈子活得比人棍还惨。”
薄妄松开手，靠了回去，又恢复一派慵懒，“继续数。”
鹿之绫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你都要回味？”男人睨她，一脸看花痴的模样。
“……”
谁在回味？她是下巴被他捏得太疼了！
鹿之绫有苦说不出，只能继续好声好气地数羊，“四十七，四十八……”

第31章 都只当你们是奉子成婚
已经是后半夜，她又倦又累，数着数着，头慢慢耷拉下来。
“……”
薄妄垂眸，鹿之绫已经靠着床边睡着了，乌黑的发丝搭在他的手上，亲密缠绕。
看着这张脸，他难得发善心没有叫醒她，躺在床上看着满室的光，一夜无眠到天亮。
……
在地板上睡了一夜，鹿之绫起来的时候胳膊疼腿疼腰疼，各个骨关节酸得跟被碾过一样。
她揉着手臂坐起来，就对上薄妄睁着的眼，红红的，跟森林里盯着食物的狼一样。
“……”
这是早早醒了还是一夜没睡，盯她多久了？
他要是在这里继续呆下去的时候，她就要神经脆弱了。
定了定心神，鹿之绫默默站起来，摸索着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摸着墙走向柜子，拿起手杖拉开，朝着浴室走去。
“叩叩。”
门被敲响。
“大少爷，大少奶奶，老太太请你们过去用早餐。”
姜浮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梧桐树包围起来的二层小洋楼立在薄家超大别墅的旁边，在晨光中安静，也安宁。
比起主楼无处不在的奢华，梧桐院显得清幽不少。
鹿之绫给两位老人家敬了茶以后，才坐到桌上，就坐在薄妄的左手边，低头默默吃东西。
薄妄显然对满桌素斋似的早餐没什么兴趣，人往后一靠，姿态慵懒。
“你一天天都在忙什么？想让你陪我们吃个早饭都找不到人。”
老太太丁玉君有些责怪地看一眼薄妄，接着又用公筷给鹿之绫夹了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语气慈爱许多，“你现在有了宝宝，要多吃点。”
“谢谢奶奶。”
鹿之绫配合地笑了笑，内心没什么波澜。
比起薄家其他阴阳怪气的人来说，老太太对她算不错了，但她知道，这不错只是针对她的肚子，不是的。
她见过大家族的新少奶奶，真正的受尊重不会是她现在这个处境。
“你是个乖孩子。”
丁玉君微笑着道，状似随意地道，“对了，我听说你在收集证据准备控告封潮和花萍两个人是吗？”
果然是没什么能瞒过薄家。
“对。”
鹿之绫承认。
“我已经让人把你那些证据收回来销毁了，这事还不到打官司的地步，你说呢？”丁玉君缓缓的谈吐就像在说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长得很好一般。
闻言，鹿之绫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掌心的伤口生出阵阵痛意，痛得她脸色泛白。
她强忍下掀桌子的冲动。
良久，她松开筷子，顺从地道，“我明白了，奶奶。”
没想到，她连报仇都会被掐断。
薄妄幽幽地睨她一眼，“你明白什么？明白老太太怕你把事情闹大了，你跟我变成薄家的又一桩丑闻？”
“薄、妄。”
丁玉君不悦地睨向他，声音冷了几分，“我是为你们好，为你们的孩子好，现在所有人都只当你们是奉子成婚，要是知道你们是被下了药才成的，你们的孩子以后怎么立足？他将来怎么继承薄家？”
药出来的继承者，一辈子都会被拿来当谈笑之资。
“……”
这话一出，鹿之绫吃惊到了。
她一直以为是薄妄太荒唐，所以薄家长辈随随便便给他娶一个妻子算了，没想到老太太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外界都知道薄妄放浪形骸，一身黑料，不敌弟弟妹妹，根本继承不了家业。
但听老太太这意思，长孙争不过，就抢占先机生个重孙出来培养。
可是不对，既然老太太看重薄妄这个长孙，为什么不给他娶一个门当户对有助力的岳家？
她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

第32章 老爷子语出惊人
鹿之绫正狐疑着，一旁只顾着吃的老爷子薄清林忽然憨憨一笑，“就是就是，要是让大家知道我大孙子不行，第一次还要靠别人用药太丢脸了！”
“咳咳……”
鹿之绫一下子没绷住，直接咳了起来。
她这是接受的什么信息量？
所以，是因为薄妄自身问题老太太才没办法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
薄妄坐在一旁，本来都懒得搭理老头老太，这话一出，他的脸青了，眸子杀人般地看向老爷子，一字一顿道，“老、子、行。”
脏话都飙出来了。
“是玉君说你身边都没女人过夜。”
薄清林有老年痴呆症，早已经没有了当年叱咤风云的样子，只剩下一身的憨，跟个小孩子似的口无遮拦——
“不过我大孙子还是很厉害，毛头小子头一回上战场就能拿人命！换以前那肯定能当个将军！”
“……”
鹿之绫简直想洗耳朵，她都听到了什么？
“……”
薄妄的脸已经黑了，一言不发地开始解袖扣，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见状，丁玉君连忙头疼地对佣人道，“老爷子吃完了，快扶他去院里走走。”
再不走就要发生人伦惨案了。
“啊？我还没吃完啊，那个甜玉米啊玉君，玉君……”
薄清林一脸无辜委屈地被佣人强行扶了下去。
薄妄冷眼看着，一只手搭在桌沿，袖扣已经解开了，露出小臂上根根分明的青色脉络。
丁玉君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两个道，“等你们孩子生下来，我会亲自教养，薄妄，薄家该是你的，奶奶一定会帮你得到。”
“呵。”
薄妄不屑地低笑一声。
鹿之绫看过去，只见丁玉君保养得宜的脸有点僵，“你笑什么？”
薄妄往前坐了坐，一张俊庞直逼到丁玉君面前，眸子黑若幽夜，嗓音低沉，透着一抹玩味，“要帮是不是也该帮点我想要的？”
丁玉君蹙眉，“你想要的……”
“我想死啊，您老帮一把？”
薄妄挑了下眉，声音轻飘飘的。
“……”
丁玉君彻底僵在那里。
薄妄没再说什么，起身就往外走。
鹿之绫沉默地坐在位置上，不露破绽地看过去，只见丁玉君红了眼眶，一脸愧疚地看向空空荡荡的门口。
忽然，丁玉君抓住她的手指，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之绫，把宝宝好好地生下来，一定要好好地生下来。”
“……”
鹿之绫温驯地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她本来也没有不生的权利。
……
名为归期楼的茶楼座落在房价不太高的郊区，顾客鲜少。
呆在这里，鹿之绫没什么心理负担，安安静静地挑捡茶叶，和封振、姜浮生一起包装。
“愧疚？老太太怎么会对大少爷愧疚啊，难道是因为大少爷流落在外多年没过过好日子？”姜浮生有些奇怪地问道。
“感觉不太像，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鹿之绫淡淡地道，“薄家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老太太还要培养她肚子里的孩子成为继承者，据她所知，郁夫人和夏夫人平时斗得都快冒烟了，再加上他们各自的儿女，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得准备好争权夺利。
如果是这样，她怎么忍心把孩子留在薄家。
想到这里，鹿之绫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第33章 你看不见？你瞎了？
“大家族多是斗得你死我活，哪有像鹿家这么和谐的。”
封振站在一旁，皱着眉担忧地看向她，“小姐，你呆在这样的狼窝里太委屈、太危险了。”
“没关系，反正我不会去主动招惹薄家任何人，但他们要敢来对付我，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没用。”
小时候，她生活在家人的庇护下，什么都不懂，后来，封潮“教”会了她认清现实，她不会再自怨自艾下去。
她会给自己搏出一片天来。
包装完茶叶，鹿之绫打开电脑看收益。
看到这个，封振不禁笑了笑，“黑桃会所那边来了好些个公子哥喝茶，也带了茶回去，去掉茶叶的成本，去掉租金，还盈余不少。”
鹿之绫点点头，“那封叔你的贷款早点还掉吧。”
开茶楼的成本是封振抵押了房子，她把目标放在那些花钱只讲品质，不讲价廉的会所富翁上，就是为了赚快钱。
“不急，茶楼还要运营，而且有几人尝过小姐你泡的茶，总觉得再喝茶味不对了，很可能不会再来。”
封振道，他担心接下来的客源。
“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用茶叶留住客户，还要将茶楼打造成大家愿意持续过来的高雅之地。”
鹿之绫已经有了新的主意，“要有绝对的服务质量，所以员工培训不能有任何问题；另外，打听一下这圈子里的人一般都去哪里玩乐，想办法和那些玩乐场所进行一些合作。”
“好。”
封振点头，收好桌上的茶叶。
茶楼是江南建筑的古朴风格，从楼上到楼下都飘着淡淡的茶叶。
又到了该回薄家的时间，鹿之绫和姜浮生踩着木楼梯往楼下走，刚走到一半，一个错愕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
鹿之绫一怔，木着双眼往楼下看去，只见老式的八仙桌前站着一个穿了满身名牌的年轻女人，此刻正错愕地看向她。
龚姿桦。
鹿之绫顿了几秒才认出楼下的女人，以地产发家的龚家千金，和她做过半年的同班同学。
龚姿桦直勾勾盯着她。
鹿之绫站在楼梯上，穿着一条米色的棉麻裙子，工作的帽子、围裙、袖套还没摘下，和对方看起来就是两个阶层。
“真的是你？”龚姿桦难以置信地冲到楼梯下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鹿之绫对这个老同学没什么特别印象，于是简明扼要地道，“这家茶楼是我开的。”
“你是老板？堂堂鹿家的七小姐还要自己出来做这种不入门的小生意吗？”
龚姿桦惊得表情都有些走样，红唇张着，眼底深处分明还藏着几分讥讽，说着说着似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哎呀，我忘了，鹿家已经倒好几年了，人都死差不多了。”
鹿之绫站在楼梯上，闻言淡淡一笑，“是啊，谁家往上数一数没死过人呢？”
“……”
龚姿桦被噎了下，脸色冷下来，正要说话忽然发现鹿之绫的眼睛木木的，看东西一点焦距都没有。
她不禁抬起手就往鹿之绫眼前晃了晃，“你看不见？你瞎了？”
“嗯。”鹿之绫坦然地点头，“所以原谅我认不出你是哪位。”
“我是龚姿桦。”
龚姿桦轻蔑地打量着她，语气却透着关心，“真是可怜，你怎么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这手……你以前在学校可是刮个口子都能出动整个校领导班子来关心慰问的人……诶，你都结婚了？和谁啊？”
龚姿桦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看着她无名指上的钻戒。
这戒指真的假的？
“你不认识的，普通人而已。”
鹿之绫道。
龚姿桦心中腹诽，当然是她不认识的了，就鹿之绫如今的状态能嫁到什么上等人物。
她转了转眼珠子，“刚刚我们来的时候，是一个头发都有点白的封老板在接待，难道……”
可真能联想的，鹿之绫笑笑没说话。
她懒得和不必要的人解释。
龚姿桦以为自己猜对了，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鹿之绫居然嫁了个能当自己爸爸的男人，果然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估计这男人是她现在能找到的最有钱的男人了吧？
不行，这么大的笑话不能她光一个人笑啊。
强行憋住笑，龚姿桦亲昵地拉她下楼，叹着气道，“当年听说你家里出了事，我们一群同学都很担心……你也是，同学一场，有困境怎么不找我们帮忙呢？”
“多谢关心，但我现在还好。”
鹿之绫点了下头。
“能再遇见你真好。”
龚姿桦说着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正好，这个周末我家要举办一个天使筹募晚宴，有捐款有拍卖，是为国外山区儿童发起的，很多老同学都被我拉来了，你和你老公也一起来吧？”
鹿之绫推开邀请函，“我就不去了。”
“来吧。”
龚姿桦将邀请函硬塞进她的手里，“我知道你现在困难，就算你不捐钱也不拍东西也没事，就当是老同学聚会了。给我个面子，怎么样？”
鹿之绫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抹不开情面，好一会儿才接下邀请函，转头对一旁的服务生，“去拿几罐好茶叶来。”
不一会儿，包好的茶叶礼袋拿下来了。
鹿之绫将礼袋塞进笑容满面的龚姿桦手里。
“你客气了。”
龚姿桦很是得意，这位昔日的大小姐现在也知道恭维人了，可真是风水轮流转让人爽啊。
“这有什么客气的，本来一场同学，你来我应该送你几罐茶叶，不过……”
鹿之绫缓缓慢慢地说着，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话锋忽地一转，“你也知道我现在处境困难，白送你肯定不要，那我就收你个成本价吧。”
“……”
龚姿桦拿着茶叶礼袋的手放也不是，拿紧也不是，笑容变得有点僵，“你真是客气，多少钱？”
“30万。”鹿之绫笑容不变。
“多少？”龚姿桦的声音顿时尖锐，人差点跳起来，“你在宰我？”
一点破茶叶要30万？

第34章 江南长林区鹿家，鹿之绫
“怎么会，我们的茶叶对准的都是高端客户，选的都是上等茶叶，成本价确实是高。”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说着，将礼袋拿回来，又将邀请函递出去，“既然你信不过我，就算了吧。”
“……”
龚姿桦又是一噎，想了想，她将礼袋拿回来，把邀请函推回去，挤出笑容道，“我怎么会不信你？我买，刷卡。”
她把卡递出去，这热闹她看定了！花30万也要看！
刷完卡，鹿之绫微笑着将龚姿桦送出门，“你慢走。”
龚姿桦拎着茶叶礼袋出门，越想越肉疼。
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爸爸，我们把天使筹募晚宴办得再大一点吧？最好能让江南江北的上流圈子都来参加，我有一个大节目……你相信我，这个节目可精彩了！”
龚姿桦一走，鹿之绫被姜浮生气呼呼地拉上楼。
“这什么人啊，她也太过分了，看那样子就不怀好意！”姜浮生气得不行。
封振在楼上看到了一切，此刻正站在一旁暗暗抹泪。
他的小姐现在一天天的都是在受委屈，都是他不好，没能力供着小姐。
鹿之绫的内心完全不受波澜，见他们这样不禁觉得好笑，“你们怎么了？去一趟晚宴，就能拿这30万，这钱赚得多容易。”
30万，很大的数字。
“哪里是好事？一看就知道她闲得慌，想让你去当笑话当众出丑！”姜浮生气道。
“小姐你不能去！”
封振焦急地道。
“我要去。”
鹿之绫道，声音温和而坚定。
她拿着手中的邀请函，上面印了一些会拿出来拍卖的珍玩。
其中一件是极品奇楠沉香佛珠手串。
佛串的纹路她太熟悉了，是奶奶年轻时送给爷爷的。
爷爷在手上戴了一辈子，直到鹿家破产，他都舍不得摘，是奶奶硬扯了下来拿去抵钱，奶奶说，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比什么老物件都重要。
可共苦的日子还没过几天，一场大火，人全没了。
鹿之绫捏着手中的邀请函，现在这手串就摆在她面前，她总不能不试试吧。
……
那天早饭过后，薄妄没再回过薄家。
鹿之绫心下轻松不少，整个人扑在赚钱上，终于在周末之前左省右抠，把在茶楼冲卡的钱都算上，硬生生凑出100万来。
这笔钱对现在的鹿之绫来说，是笔很可观的数字，老老实实去过日子都够了，但用在拍卖上就显得一点都不够看。
封振想把给他还贷款的钱再拿出来给她，姜浮生也想跟家中父母借钱给她，被她拒绝了。
她能挣钱，拍多贵的东西都随她心意，她挣不了拍不到就拍不到，总不能把身边人给搜刮干净，那拍到手里也没了意义。
夜凉如水，龚家的花园别墅灯火通明，路灯亮了整条马路。
鹿之绫和封振坐出租车抵达龚家。
鹿之绫正要下车，封振一把拉住她，“小姐，你不肯要我的钱，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她回头看他一眼，笑容淡淡，“试试吧，万一没人和我抢呢。”
万一她运气好，真把手串拍到了呢。
“小姐——”
封振于心不忍地看着她，他不是担心拍不到手串，他是担心里边那些所谓的上流之人……
鹿之绫知道他在想什么，“封叔，我已经躲五年了。”
既然选择不再躲了，那迟早会有这样一天，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又有什么所谓。
说完，鹿之绫挣开他的手，推开车门，拿出盲杖走路。
封振立刻跟着上车，上前扶她。
两人走到别墅门口，几个佣人正在迎宾，封振上前，替她将手中的邀请函递出去。
有人正在记录来宾的名字，仰头微笑着看向鹿之绫，“您好，请问您是……”
鹿之绫站在那里，微微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字出口——
“江南长林区鹿家，鹿之绫。”
龚家别墅上上下下热闹非凡，邀请了媒体前来，铺出红毯供宾客亮相。
金碧辉煌的客厅分为两半，一半为拍卖区，一半为酒会区，众人衣着光鲜，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笑声融洽。
一座超大的白色观音琉璃雕塑立在灯光之下，似是泛着粼粼波光，靠墙的欧式真皮沙发隐在幽光后面。
男人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身躯往后慵懒地靠着，黑色的衬衫起了浅浅的褶皱，观音清凉的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他闭着双眼，长睫似染墨，佛光也淡不去他轮廓线条的冷硬。
边上，季竞拉着几个人打起麻将，筹码甩得啪啪响，“今天老子大杀三家！谁都别想走！”
“竞哥，声音小点，那位都睡着了。”
一旁看他们打的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季竞回头看一眼靠在沙发上的薄妄，咬着烟笑了笑，“没事，他就喜欢听个动静，别犯贱到他耳边吵就行。”
局不够吵，这位爷还不肯赏脸来呢。
季竞他们打得到，不一会儿就是千万上下的局面，闹得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走，人群再挤也不敢往沙发那边多靠一些。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女孩挤出人群，旁边的人道，“急急忙忙地去哪？”
“我们去看看鹿之绫来了没有，姿桦说她会来的。”
女孩很是兴奋地道。
季竞一边扔麻将一边笑，“谁啊？没听过，这江北城里又出了热闹是我季四少不知道的？”
“就是那个鹿家啊，几年前一夜倾塌人还死光的鹿家，就剩一个女儿还活着，姿桦把她请来了，我们都想看看这个曾经K国第一名门的千金小姐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陆家八家的……”
季竞扬起麻将的手忽地一顿，难以置信地看过去，“是江南鹿首尊，江北百兽卑的那个鹿家？”
听季竞这么一说，在场的人纷纷想起这个已经淡在记忆中的豪门。
当年鹿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江北这些豪门全都不够看的，才会有这么一句俗语。
原以为鹿家已经销声匿迹，人都死光了，原来还有一个女儿活着。
“来了，人真来了！”
有人激动地喊道。
这下所有人都没了看麻将的心思，纷纷转头望去。

第35章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装啊？
季竞也站起来，随意地回了下头，就见本来在睡觉的薄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眼，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
“妄哥，一起看热闹啊。”季竞狗腿地靠过去。
“你让我看后脑勺？”
薄妄冷眼瞥了一下前面的人头攒动。
季竞收到示意，连忙上前将人群拨开到一旁，留出空来。
薄妄坐着没动，只微微地侧了下脸，视线从观音玉臂旁看过去……
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她一身轻纱质地的雾绿长裙，裙摆落至脚边，平底鞋，一头长发轻轻拢在耳后，造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配上那张容貌皎好却不带一点张扬的脸，又极尽江南女子的婉约，别有一番出尘的气质。
她慢慢吞吞地走进来，手上还握着手杖，整个人安静、沉淀。
“长得不错呀……”
季竞坐到薄妄身边，盯着门口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不过她这眼睛……瞎了？太可惜了吧。”
薄妄转眸，幽幽地看他一眼。
鹿之绫平静地站在门口。
好一会儿，一身斜肩红色晚礼服的龚姿桦才笑着从人群中走出来，挽住她的臂弯道，“之绫你怎么才到啊，我都等你很久了。”
是等很久，等大家像打量猴子一样将她打量完了才出来。
“我迟到了吗？”
鹿之绫收起手杖微笑着问道。
“还好还好，拍卖马上开始了，我领你过去。”
龚姿桦亲昵地说着，视线飘到她身后的封振身上，声音顿时大了起来，“你老公也来啦？来来，里边一起坐。”
话落，整个客厅里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头发明显有了银白的封振身上。
鹿之绫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封振却气得脸都红了，几乎是咬着牙道，“我只是个仆人，请龚小姐不要误会。”
龚姿桦愣了下，随即笑着和鹿之绫道，“你家这位还挺顾及你的面子，不过爱情嘛，讲什么年纪对吧？”
鹿之绫没澄清也没顺着她讲，只道，“我坐哪里？”
“这边。”
龚姿桦领着她去往拍卖区域，将她按坐在最后面角落里的一张圆桌上，道，“不好意思啊，座位是早就安排好的，没什么空位置了，不过你放心，同学们都很想念你，他们都会来找你的，你不用怕没人说话。”
都会来嘲笑你一番。
“好。”
鹿之绫从容地坐下来，好像完全看不出龚姿桦在故意戏弄她。
“之绫老公，你也坐啊。”
龚姿桦热情地招呼封振，封振捏紧了拳头，直挺挺地站在鹿之绫的身后，“请龚小姐尊重我们家小姐。”
“姿桦哪里不尊重鹿之绫了？”
有两个女孩相携着朝这边走来，语气间满是轻蔑，“以她现在的身份，龚家的宴请她她就该感恩戴德，还找自己老公假扮仆人，鹿之绫，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装啊？”
鹿之绫看过去，她对眼前两个人没什么印象，依稀记得好像也是同班的。
“明一，果子，别这样，她这几年挺不容易的。”
龚姿桦上前温声“解围”。
“不容易归不容易，人别装，她要是穷得坦坦荡荡我还敬她三分，结果呢，在这里摆什么大小姐的架子，该不会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底细吧？”
“就是啊，姿桦，她这种人我见多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今天为了点钱就傍老头子，明天就能像只吸血虫一样扒在你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连番的奚落打向鹿之绫。
她气定神闲地坐着，整理了下衣袖，唇畔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两位误会了，我眼盲，封叔担心我的安全才陪我过来，不是我故意要装。”
她既不愤怒不攻击，笑着解释也没有半点属于底层人的惶恐卑微，没有一丝的激动，就好像是她们的话全是在放屁，她懒得理而已。
没看到这位昔日的大小姐跳脚，两个女孩很不爽。
其中一个女孩拉过捧着捐款箱的佣人，冲鹿之绫道，“既然来了，那给国外山区的儿童捐点钱吧，慈善不看钱多少，有心就行，你捐个十万八万也可以。”
“应该的。”
鹿之绫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五百块现金，摸着箱子放进去。
两个女孩都傻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这捐款箱就是个摆饰，上面有二维码直接扫的好吗，她怎么好意思往里放现金的，还只放五百块。
“慈善不看钱多少，有心就行。”
鹿之绫微笑着将她们的话还回去，又坐下来。
“你可真够行的。”
两个女孩被激恼了，“鹿之绫，我拜托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这里根本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要点脸的话就自己走。”
话落，整个客厅一片寂静。
各种各样的眼神都飞向鹿之绫，这话说得不错。
鹿之绫早就不是当年的天之骄女了，以她如今的身份，别说进这天使筹募晚宴，就是来打工都没有资格。
这回，龚姿桦没再解围，只笑着在一旁看鹿之绫，想看她是恼羞成怒还是哭哭啼啼装可怜，不管哪样都很精彩。
封振气得想要上前理论，鹿之绫淡淡一笑，“龚同学，拍卖会是不是要开始了？”
“……”
周围更寂静了。
随即有人嗤笑一声，“真没想到当年K国第一名门的女儿就这德行，拿着五百块就敢坐下，是太久没吃过上等宴会的饭，还是想在这里多认识点有钱人？”
“还有这种死赖着不走的人，真可笑。”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难听，封振恨不得一拳头挥出去，可一低头，鹿之绫仍然云淡风轻地坐着，仿佛这些声音都与她无关。
观音琉璃后，季竞将这一幕看了个彻底，虽然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太多句，但猜也能猜到。
“白长这么张漂亮脸蛋了。”
季竞感慨地摇了摇头，“这种女孩啊家境一夜倾塌，就找不准自己的定位，一心以为多巴结几个有钱人就能回到过去的生活，是吧，妄哥？”
薄妄仍是慵懒地靠在后面，一双狭长的眼没什么情绪地看向那一道单薄的身影。

第36章 鹿之绫受尽奚落
闻言，他动了动唇，“没点骨头。”
被人侮辱成这样，连一点反击的心思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季竞耸耸肩，“本来还想玩一玩，现在就算了吧，她连这种半百的老头子都傍，我要是被她缠上还怎么脱手。”
薄妄侧目看他。
季竞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禁摸了摸后颈，“妄哥怎么这么看我？”
“没什么，随便看看。”
薄妄幽幽地盯着他，低沉的嗓音没什么喜怒，“你这脑袋和脖子连得挺结实，长得不错。”
“……”
季竞吓得差点尿裤子，腿一软滑瘫到地上，脸都白了，“妄哥，我要做错了什么您千万别和我一般计较，我一会儿绝对拍个全场最贵的好物做您的生日礼。”
薄妄缓缓坐直了身体，手往他脖子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薄唇微勾，“怕什么，夸你脖子长得好而已。”
“哈，哈，谢谢妄哥夸奖。”
季竞干笑，脖子被拍得飕飕发凉。
这他妈是人能想得出来的夸奖词？
天使筹募晚宴的拍卖环节正式开始，现场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下几束投向拍卖台的灯光。
刚刚还引导着众人一起看笑话的龚姿桦此刻对着话筒讲述国外山区儿童的种种不易，说到难过之处还掉了眼泪，哽咽到讲不下去。
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鹿之绫坐在位置上，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拍卖的珍玩被一件件摆上台，周围纷纷举牌。
过程中，所谓的老同学一个接着一个地走过来问候她，有奚落的，也有可怜她的。
种种声音好不热闹。
暗色中，有人把一杯掺了辣椒汁的红酒往她面前狠狠一放，“喝点红酒吧鹿小姐，恐怕你已经好几年没喝过好东西了吧？”
鹿之绫笑了笑，将面前的酒杯推远一些，“是啊，天天吃糠咽菜，我的胃已经不配喝好酒了。”
“……”
那人一噎，气愤地剜她好几眼。
鹿之绫静静地等待着手串出场，忽然身边有影一沉，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在她旁边坐下，喷多的古龙水味道扑面而来。
鹿之绫掩了掩鼻子，差点勾起孕吐反应。
“之绫，还记得我吗？我是王耀宗的爸爸，你们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见过。”男人无心拍卖的流程，只色眯眯地盯着她，周身打量，就像打量要买的一件货物。
封振死死瞪向他。
鹿之绫轻描淡写地一笑，“叔叔好。”
“好，好，对了，我记得你当年中学只上一年就去K大少年班了，现在念得怎么样？”王志成问道，握着红酒杯喝了一口。
鹿之绫端正坐好，“家中变故，就没再念书了。”
当时的她，只想缩起来苟且活着。
“这太可惜了，你那么优秀。”
王志成搁下酒杯，将手搭到她身后的椅背上，感慨地道，“你这么好的孩子不该被埋没，不如让叔叔帮帮你吧，叔叔给你治眼睛，送你去上学，怎么样？”
鹿之绫不动声色地往前坐了坐，声音平静，“谢谢叔叔，不用了，况且我已经结婚了。”
说着，她露出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闻言，王志成不屑地回头看一眼封振头上半白的发，笑得轻蔑，“你才二十岁出头，这种老头子怎么能满足你？这样吧，晚宴也没什么意思，叔叔带你去逛街，买几个包。”
说着，王志成便去抓她的手想要拉她起来。
封振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拉开他，“你不要太过分了！”
王志成回头看过去，一身的高高在上，“我都听说了，你就是个开破茶楼的，你最好搞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识相的我保你富贵，不识相，我让你死了都没个骨灰盒装！”
闻言，封振怒火冲天，“你把嘴巴放干净点！你把我家小姐当什么？”
“当然是当件玩物。”
鹿之绫坐在位置上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多谢叔叔的厚爱，不过我没这么大的志向去挖阿姨的墙角。”
一桌的人看过来。
王志成的脸立刻有些挂不住，低头瞪着鹿之绫道，“鹿之绫，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自己还是什么富贵千金？不过就是双破鞋而已！”
“叔叔何必恼羞成怒，谈买卖也得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不是吗？”
鹿之绫双目木然地看着前方，丝毫没有被激怒的迹象。
“买卖？你也配和我谈买卖？你家穿破鞋都有历史了！”
王志成越说越来劲，一嗓子喊得台上的拍卖都暂停了，一时间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
鹿之绫的眸子瞬间冷下来。
见状，王志成喊得更响，“你问问在场上了点年纪的人，谁不知道你爸就是受不了你妈在外面天天偷人才放了一把火，结果把自己全家都给烧死……啊！”
鹿之绫猛地站起来，抓起面前的餐具就砸向王志成。
餐具重重地砸在王志成身上又落到地上，摔出一地的响。
“自己淫贱就巴不得全世界的人和自己一样，王先生，小孩子都知道因狭隘而造谣是件多可耻的事情。”
她一字一字说道，声音冷若冰霜。
所有人错愕地看向鹿之绫，她刚才不是还软得跟泥捏的一样么？
王志成也呆住了，完全没想到已经什么都不是的鹿之绫敢对他动手，顿时整个人都爆了，抓起面前的椅子就冲过去，“我去你妈——”
刚冲出一步，旁边走来一人，臂膀堪堪擦过椅边。
“你他妈谁啊！” 王志成被打断，怒不可遏地吼过去，只一眼，人便萎靡了，“薄、薄少……”
薄妄双手插着裤袋站在暗色中，显然也没想到走着路会被撞到，微垂的双眼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惺忪。
他低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撞的手臂，然后看向眼前的王志成，眼神没什么温度。
“……”
鹿之绫怔了下，她没想到薄妄也来了这个宴会。
她沉默，只当不知。
眼见牵扯到薄妄，龚家人也慌了，忙让人开灯。
顿时，整个宴会一片明亮，已经吓得七魂不见三魄的王志成无所遁形，惨白如纸的脸清楚得暴露在每个人的眼里。
而薄妄更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第37章 哦，是在问候他丈母娘
龚姿桦站在台上看向他，不远不近的距离，一颗心跳得有些快。
她第一次在某个宴会上见到薄妄的时候就被惊艳了，从此只要薄妄在的地方她就再无法移开目光，可在知道他的行事作风后……她不敢轻易去靠近，总是远远看着。
“薄、薄少，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王志成冒了一背的冷汗，慌忙将椅子放下。
怎么惹上这阎王了，刚刚也没见到他在啊。
薄妄盯着他，抬起手拍了拍袖子，漫不经心地道，“你在问候我妈？”
这话一出，王志成腿都软了，连忙指向一旁的鹿之绫，“是她！死瞎子发神经乱丢盘子，幸好我替您挡了，不然这些盘子可就砸您身上了！我骂的是她！”
薄妄顺着他的指向看向一旁。
鹿之绫站在那里，双目正面对这边的方向却没有神采，视线无法聚焦，嘴唇抿出一抹孤清的冷意，脊梁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上戒指格外夺目。
哦，是在问候他丈母娘。
薄妄慢悠悠地收回视线，饶有兴致地看向王志成，“搞欺凌啊？那整个江北没人比我更熟，一张椅子解决不了问题，不如我教你到底该怎么玩？”
“……”
王志成捉摸不透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要教他对付鹿之绫，还是借着名义来教训他？
想了想，他只能万分惶恐地道，“不、不用了。”
“怎么？看不起我？”
薄妄看着眼前个子矮了一头的男人扬了扬眉。
“不，不是。”
王志成彻底慌了，转头看向自己生意场上的结交，想让人帮忙说说话。
但别说江北，就是放眼整个K国，谁敢惹这位爷，一个个全都别过头，连作为主事的龚家人都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王志成望了一圈，最后只剩绝望，颤栗出声，“薄少，请多指教，那个，我把这破鞋给您拉过来……”
借着话，王志成就想去抓鹿之绫，可刚走一步，薄妄抬起脚就踹向他的腿弯。
“砰！”
王志成被踹得直直跪倒在满地的餐具碎片上，惨叫一出喉咙，薄妄又是一脚踹过去。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看仔细的时候，王志成已经彻底趴在地上，半张脸砸在几块碎盘子上。
鲜血从他脸下淌出来。
薄妄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脚踩上他的脸，往下用了些力，将人脸碾到变形。
仿佛这样还不过瘾，他朝桌子的方向勾了勾手。
一直跟在身后的季竞见状立刻将鹿之绫面前加了料的红酒拿过去，“妄哥。”
薄妄握过酒杯，低头闻了下，然后倾斜杯子，朝着脚下的人洒去。
红如血的酒液缓缓倾下，没过王志成的眼睛、鼻子。
“啊啊啊啊——”
辛辣过脸，他连声惨叫起来，叫得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场上众人连呼吸声都恨不得化为透明。
这也太狠了。
薄妄倒得极为缓慢，他低睨着脚下的人，视线随着红酒游走，像看到一幅满意的画作，唇角的弧度越发深起来。
“……”
鹿之绫再一次见识到薄妄的狠戾。
被死死踩着的王志成又痛又屈辱，有那么一瞬挣扎着想反抗，但又慢慢松开了手，认命般地趴在地上，任由辛辣的红酒迷住眼睛，声音发着抖，“多谢薄少教我，多谢薄少教我。”
“我就欣赏王总这种好学的态度。”
薄妄低笑一声，将空酒杯随手一扔，慢慢撤回了脚，又瞥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鹿之绫，语气格外慵懒，“那王总要不要现学现用？”
闻言，鹿之绫心下一紧，暗暗捏了下手心。
还好，王志成被搞得面目全非，丢尽颜面，哪还有心力再对付她，像头丧家之犬一样捂着脸跑了。
龚家人见薄妄似消了气，这才上前来，“薄少，对不住，都是我们招待不周，您请上座。”
“懒得动了。”
薄妄说着拉回刚刚被王志成拿走的椅子，放在鹿之绫身旁就坐下来。
鹿之绫有些意外。
龚姿桦见状也是一惊，她叫鹿之绫过来就是给大家看个笑话，没想到会招惹薄妄动怒，本来还想赶紧把鹿之绫赶走，这下不行了。
大灯还亮着，众人面面相觑。
龚家人更是诚惶诚恐，这位爷怎么还坐上末位了？
什么情况？是对他们龚家也有了意见？
龚姿桦想上前又不敢，想了想快步走到季竞身边，“怎么回事？一场朋友，你别见死不救。”
季竞听了简直想翻白眼，薄妄做事向来阴晴不定，他哪知道，说不定人今天就是心情不好，想多找一点人出出气。
不对，真要出那么多气就不会坐下了。
“行了行了，把这里打扫干净，该吃吃，该玩玩，别去搅妄哥的兴致。”
季竞揣摩着薄妄的心理，故意大声地说道。
薄妄听着眉也没抬一下，季竞顿时松一口气，看样子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见薄妄没有找龚家不痛快的意思，龚姿桦才放下心来，目光扫过鹿之绫，鹿之绫安安静静地坐在薄妄身旁，莫名显出几分登对的意思来。
薄妄坐上末位该不会是冲鹿之绫吧？
龚姿桦的心顿时拧成一团，不可能，一个穷瞎子，薄妄不可能看得上。
灯光再度暗下来，拍卖继续进行。
鹿之绫坐在位置上，薄妄就坐在她的右手边，微微侧着身子看向拍卖台的方向，一手搭在桌沿，修长的手指轻叩，传过来的压迫感几乎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有些人设一旦经营了，就要经营到底，否则容易出事故。
鹿之绫暗暗吸了口气，然后挤出一点笑容，伸手摸索过去，暗中轻轻抓住他的衬衫往下攥了攥，“薄妄，是你吗？”
薄妄低头瞥了一眼她的手，又睨向她呆滞的双眼，语气凉凉地开口，“干什么？”
鹿之绫笑得有些羞赧，声音压低，“开心。”
“……”
薄妄沉默了下，“你不会以为我是在替你出头吧？这么爱做白日梦？”
鹿之绫摇了摇头，仍然微笑，“没有，见到你就很开心了。”
说完，她飞快地收回手，端正坐好，面向拍卖台的方向，立住喜欢又不打扰的人设。

第38章 分明是金主哄金丝雀来了
薄妄大概今晚是真无聊了，他收回手靠向她，漆黑的眸直直盯着她，低沉的嗓音带了几分戏谑的恶意，“要是姓王的没那么怂，现在你就更开心了。”
碎片割过这么白皙的一张脸应该更好看、更漂亮。
“哦。”
鹿之绫笑着应了一声，没露出一点害怕，仍然是很高兴的样子。
“……”
薄妄的目光凝了凝，一时没了话。
和他遇上就这么高兴？
拍卖还在进行，鹿之绫想了一下沉香手串的出场顺序，差不多是时候。
她握上自己的手臂，轻轻点了点，示意身后的封振一切照计划进行。
她的衣袖拂过他的衬衫，雾绿与白在暗色中相融，温柔缱绻，薄妄低了低眼。
封振站在她的身后，见到她的动作，举起手中的号码牌，扬声道，“45万。”
正在拍卖的是一幅六百年以前的古画，懂的人都知道它价值500万都不止，但封振偏偏叫了个45万，所有人都是一脸匪夷所思。
之前讥讽过鹿之绫的明一立刻笑起来，“虽然这一次拍卖不设底价，但你叫个45万出来，是想寒碜这幅古画吗？还是以为能上这捡漏来了？”
封振默默放下手中的号码牌。
鹿之绫安静地坐着，接下来出场好几个价值连城的珍品她都让封振举牌。
每一次不多不少只举45万，一旦有人压过这个数，封振就将牌子拿下来。
“接下来是冯老先生为我们天使筹募晚宴特地割爱的一件珍品，极品奇楠沉香佛珠手串。”台上龚姿桦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的呼吸一顿，她等的一刻终于来了。
她面向拍卖台的方向。
一束光打在珍品展示区中，手串静静地挂在支架上，颗颗浑圆，大小一致。
明明隔得那么远，鹿之绫却仿佛能闻到上面沉香的味道。
“大家都知道极品的奇楠沉香非常稀少，而要打磨成这样一串成型的手串更是极难，价值难以估计。”
龚姿桦说道，“不过冯老先生说了，在他得到手串的时候就发现上面有一点小小的瑕疵，因此，手串的价值有所降低。”
“什么瑕疵？”有人问道。
“有一颗佛珠上有牙印，可能是之前的收藏者没有保管好。”
龚姿桦戴着白色手套，拿出放大镜放大沉香手串上的牙印。
那明显是一个小孩子的牙印，牙印很小，却咬得特别用力，以至于到现在都还分明。
鹿之绫安静地听着。
五岁的时候，六哥骗她爷爷的手串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
她冲过去，抓起手串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其实奇楠沉香并不坚硬，但她用错了力道，当即就崩掉了一颗门牙，痛得哇哇大哭。
最后，六哥挨了打，爷爷把全家人叫回来轮番上阵哄了她大半天。
原以为这点记忆早就已经变模糊，可看着挂在那里的手串，记忆却格外清晰起来。
她甚至还记得六哥被打哭时吹出来的鼻涕泡，记得三哥他们故意把牙齿涂黑来陪她的样子……
好东西有了瑕疵价值就大打折扣，不过还好是手串，可以拿掉其中瑕疵的一颗，大家都在暗暗想这手串的价值，200万还是随随便便的。
“45万！”
封振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将价格喊得干脆利落。
又来。
还真是不嫌成笑话。
龚姿桦瞥了一眼鹿之绫，然后睨向好友那边，明一立刻心领神会，大声地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哪是捡漏，分明是金主哄金丝雀来了，不过你就拿45万哄是不是小气了点？”
“就是，鹿之绫，你要找也找个能薅的金主啊，一直喊45万，还有零有整的，是想笑死我们吗？”
“她都瞎了，能找到个冤大头就不错了。”
这话一出，整个宴会上的人都笑起来，一开始还克制地压着，后来直接变成了哄堂大笑。
薄妄靠着椅背，侧目看她，无动于衷地勾唇，没有任何要帮助她的意思。
听着久久不息的笑声，鹿之绫好似被激得动了气，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摸索着抢过封振手中的号码牌，喊了个很整的数，“100万！”
闻言，封振一呆慌忙去抢号码牌。
鹿之绫死死抓着牌子不给他。
“……”
封振脸都白了，又愤怒又惊恐，忙看向周围，看有没有人赶紧抬价把东西抢了去。
薄妄挑了下眉。
见状，龚姿桦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鹿之绫该不会以为出个100万就有人看得起她了吧？
家里落败后眼界也跟着窄到泥地里去了。
她身后的老头子看起来根本没有100万，就算有，看起来也不想拿比45万多的钱来哄她，她在这叫破天也没用。
等等，这要是拍下又没钱买，不是又有一场热闹笑话看？
这么想着，龚姿桦立刻拿起话筒微笑着道，“之绫是我的老同学，这些年她遇过挺多困难的，既然她这么想要这串佛珠手串，不如各位看我们龚家的薄面割个爱吧？冯老先生，您的意思呢？”
老人家看不惯鹿之绫那边的小家子气，但龚家人开了口，他还是冷着声卖面子，“我既然把这手串拿出来了，就是准备割爱，只是希望有些人是真的懂，别拿来做什么乌糟事。”
众人再次发笑。
“……”
鹿之绫也不辩驳，只牢牢握住手里的号码牌。
封振在后面急得汗都出来了，一个劲地想去抢。
龚姿桦也怕没了好戏看，拿起小金锤就敲了下去。
“砰。”
一锤落音。
鹿之绫站在那里，长睫微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握着牌子的手颤了颤。
成功了。
有一点意外都不行的办法，竟真的成功了。
龚姿桦生怕这笑话闹得不够大，直接暂停拍卖，按亮大灯，让相关的工作人员捧着极品奇楠佛珠手串和契约证书就朝鹿之绫走过去。
明亮的光线下，鹿之绫的心紧缩起来，看着那串佛珠手串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工作人员低头，“请鹿小姐签字刷卡，感谢您为山区儿童做的贡献。”
刷卡机都捧了过来。
所有人都好笑地看向这边，这怕是要上演一场金丝雀大打金主的好戏吧？

第39章 我先生很好，是我非常喜欢的人
龚姿桦拿着话筒，歪头笑着看过去。
鹿之绫啊鹿之绫，你也有今天，当年你在学校那么风光，现在还不是在龚家把所有能丢的脸都丢干净了。
鹿之绫平静地站在那里，淡淡地开口，“封叔，你来签字。”
已经一锤落音，封振也不装了，笑着低了低头，“是，小姐。”
根本没有刚刚听到100万时那种慌乱。
他不慌不忙地接过笔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拿出卡放在POS机上当场刷了100万。
“……”
全场一片寂静。
龚姿桦不敢相信，快步从拍卖台上走下来查看进账的真假。
老头子真拿得出来100万？那刚刚干什么有零有整地叫45万？鹿之绫一叫价他还紧张成那样？
明一站起来阴阳怪气地道，“鹿之绫，做人要讲点良心，有多少钱办多少钱的事，可别把好不容易傍上的老头子再给薅光了。”
本来以为这话多少能激起封振的怒气，封振却没一点恼意。
他将装着手串的沉香盒小心翼翼地捧到鹿之绫的手里，而后道，“这是小姐自己挣的钱，和我没什么关系。”
鹿之绫把盒子抱进怀里，心跳在加剧。
她把爷爷一辈子最宝贝的东西拿回来了。
稍微平复一下心绪，她缓缓抬起脸面向龚姿桦，稍稍向前两步，贴到人前，莞尔一笑。
“我手上的钱确实不多，多谢龚同学，又给我添30万又让大家割爱，不然我怎么拿得下手串。”
“……”
龚姿桦的脸已经完全僵硬了，这才明白过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串手串？”
她被玩了！
在茶楼的时候，鹿之绫就在打这手串的主意。
先用茶叶讹她30万，再故意叫她误会这老头子是个没什么大钱的金主，一直喊45万就是让大家以为他们只有这点钱，还算到她要看好戏的心态……
于是，鹿之绫拿100万就轻飘飘地拍走了价值至少200万的极品奇楠沉香佛珠手串！
“怎么会呢，我是在献爱心。”
鹿之绫笑得坦然，一手抱住盒子，一手慢慢竖起，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对了，封叔真的只是我的长辈，龚同学你误会了。”
她这才慢悠悠地解释。
余光掠过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鹿之绫清了清嗓子又道，“我是已经结婚，我先生很好，是我非常喜欢的人。”
是人都喜欢听好听的，希望薄妄不会因为今晚的闲言碎语找她麻烦。
“……”
薄妄一直懒懒地坐在位置上，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沿，闻言，他的动作一顿，眸色变沉。
这女人是想将他抬出来，趁机在外坐实自己薄家大少奶奶的身份？
这层身份能让她捞的可不止一串手串。
龚姿桦这会儿气得脑袋都有点发晕，听到这话不禁咬牙切齿地道，“那不知道你先生是哪位名门大少？我认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差不多就行了，我很珍惜我现在的婚姻，你再造谣……”
鹿之绫淡淡地笑了笑，神色倏然清冷，“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明明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落魄千金，可这一瞬间，龚姿桦被她身上的冷意慑住，好一会都没回过神。
“……”
没公开。
薄妄舌尖顶了顶腮帮，端起桌上的红酒喝了一口，眸子幽沉。
这女人……
要不是图谋更大，就真是爱得盲目了。
鹿之绫拿着盒子朝众人浅浅弯了下腰以作告别，脸庞接近薄妄耳边时，她轻声道，“薄妄，我先走了。”
说完，她直起身来，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一群人被撂在原地，龚姿桦更是懵傻了，见她就这么走了，反应过来，张口就喊，“把她给我拦住！”
讹钱又讹手串就想这么走了？不可能！
当她龚姿桦是冤大头呢？
“啪。”
薄妄放下酒杯，慵懒起身，拎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从鹿之绫身边直接擦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木质清香。
“妄哥这就走了？”
季竞一怔，还没拍最后的压轴之宝给他当生日礼物呢！
龚家的保镖从周围上前，真是麻烦。
鹿之绫垂了垂眼，毅然拉开手杖跟在薄妄的身后往外走，嘴里喊道，“等一下——”
薄妄已经出了门。
鹿之绫让封振陪着紧追不舍。
见状，保镖们面面相觑，有点不太敢追，转头看向龚姿桦，龚姿桦的脸色铁青。
“她疯了吗？去追薄妄？”
明一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她该不会以为薄妄会替她出头吧？”
龚姿桦听到这话，笑得极冷，“可能她是觉得薄妄刚刚整王志成是为了她吧。”
“天哪，这是什么品种的花痴啊，这么会想。”
有人惊呼。
她们都不敢随便和薄妄搭话，她还敢追上去？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看看我们这位老同学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龚姿桦一字一字说道，抬起脚就往外走。
龚家父母自然是不乐意女儿太过胡闹，但架不住龚姿桦的老同学太多，一群人乌泱泱地就出去了，又有许多人跟出去看热闹，整个大厅瞬间空了许多。
……
鹿之绫被封振扶着匆匆出了龚家，薄妄早已不见踪影。
她并不失落，反正也只是借他出龚家，并不是真有事找他。
她不担心龚姿桦敢当着一帮上流人士的面对她做什么，只是留下来少不了一通鬼扯鬼扯。
手串已经拿到手，就没必要再和这群人有什么交集了。
“车叫好了。”
封振收起手机道。
“嗯。”
鹿之绫紧紧抱住怀中的盒子，路灯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光线朦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嘴角弯了起来。
真好，又收集到一份鹿家温度。
手机震动起来，鹿之绫拿出电话接起来，“浮生，嗯，买到了，100万。”
她的声音勾着愉悦。
听到她的话，姜浮生在电话那里激动得声音都破了，“真用100万就买到手串了？啊啊啊啊，之绫你好棒啊！你太帅了！”
“你是不是跳起来了？”
鹿之绫笑。
“能不跳嘛，我还以为那个龚姿桦为了打击你肯定会抬高价格不让你拍。太好了，不愧我把生日愿望提前许了！”

第40章 跟着他回到私人住所
龚姿桦是想打击她，被她反算了一把心理状态。
“谢谢你啊，浮生，还为我提前许生日愿望，你的……”
鹿之绫说着，有黑得锃亮的一部豪车从她眼前开过，留下有些难闻的尾气。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边对着手机笑着道，“生日，我一直记着呢。”
已经开走的豪车忽然倒退回来，停在她的面前。
“……”
鹿之绫怔了下，低垂着眼没有表情，只将怀中的盒子抱紧一些。
微茫的灯光拂过她的长裙。
后座的车窗被缓缓按下，薄妄坐在里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目光从她怀里的盒子一掠而过，声线透着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沉，“被人踩了一晚上的骨头就是为这东西？”
“啊？嗯。”
她点了点头，他不是在里边都听到了么，怎么还问？
怕他误会自己钱的来源，鹿之绫又轻轻添了一句，“我开了家茶楼，收益还不错。”
“把你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薄妄又问。
“嗯。”
能用100万买下来已经很幸运了。
薄妄看着她唇畔的庆幸，漆黑的眼越发深邃，良久，他凉凉地开口，“上车。”
“什么？”
鹿之绫有些茫然。
“大少奶奶，我扶您。”
司机极有眼力地下车，扶着鹿之绫绕过车，恭敬地替她开了车门，不由分说地“请”她上了车。
“小姐……”
封振担忧地追上来，直拍车玻璃。
鹿之绫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双目木然地面向薄妄，“我们去哪？”
“回去睡觉。”
薄妄说着往后靠了靠，抱起双臂，阖上眼睛假寐，不再搭理她。
车子越过灯光往前驶去。
龚家大门内的一众人看着开走的车全都呆了，寂静的庭院里只剩下几声鸟叫。
“她真上薄妄的车了？”
明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看来你们这位老同学不简单啊。”
有年纪大些的说道。
龚姿桦的脸色青了又绿，绿了又青，“这有什么，不过是上赶着做人玩物而已，没几天就跟那些个小明星一样躺医院里了。”
话是这么说，但龚家的保镖怎么都不敢追出去了。
龚姿桦气得将一旁树上的叶子薅掉一大片。
……
车子行驶在繁华而光怪陆离的城市，无声地穿过一个个街区。
鹿之绫渐渐发现这车不是开往神山的方向，但身为一个盲人，她没法说，她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
窗外的光闪过他睡着的脸，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拉动中的胶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就你这双瞎了的眼睛能看到我什么？”
薄妄突然出声，却没有睁开眼睛，却笃定她面向的是自己。
“我不看了。”
鹿之绫默默转过身，放下车窗。
顺着沿路的花坛望出去，远处是看不见尽头的水面，水面上一艘发着光的邮轮正由东向西航行，岸边还停着几艘船。
这里难道是……
“这里的风好特别，我们到了哪儿？”她装作随意地问道。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薄妄，见他没皱眉才低声开口，“我们到白鸽路了，边上就是清江，大少奶奶你是闻到江风才觉得特别吧。”
“清江？”
鹿之绫重复着这两个字，有些恍惚。
K国共八大地区，四十八个州，中间一条清江横贯整个国家，人们习惯称清江以南为江南，清江以北为江北。
过了这条清江，就到江南。
五年来，鹿之绫第一次发觉自己离家那么近，近得只有一江之隔。
她将车窗完全放下，偏头靠过去，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清江，任由夜风吹得头发凌乱，眼眶逐渐泛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回去。
过了许久，清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车子转入一处奢华高档的小区大门，沿路光是鞠躬弯腰的保安就能组成几个足球队。
帝江庭。
整个江北最贵的小区，没有之一。
鹿之绫猜想，薄妄是把她带到他的私人住宅了，可是，为什么？
车子驶入高耸入云的大楼，停进专门的车用电梯。
司机拿出一张卡往外挥了下，电梯上升，停在顶楼44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司机将车直接开到室内花园里，然后下车，恭敬地道，“大少爷，那我先走了。”
说完，人就走了。
被绿植包围的车里，鹿之绫一头雾水，只能出声，“我们不回神山吗？”
薄妄难得在车上有睡意，听到她的声音，他这才睁开眼睛，有些不悦地拧了拧眉。
缓了片刻，他伸手推开车门，嗓音低沉，“进来，聊聊。”
“……”
聊什么？
鹿之绫蹙眉，抱着沉香盒子下车，打开手杖跟随他的步子声往前走。
薄妄径直走进自动打开的玻璃大门，经过之处，灯光自动亮起。
里边是一个超级大平层，一个略带弧形的客厅大得像个球场，中央是一根非常粗的圆形立柱，外围着一圈真皮座椅。
除此之外，周围柜子、沙发、桌椅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长得像画卷一般的玻璃窗和光可鉴人的地面。
空旷而冰冷。
鹿之绫跟着走进去，走了一会停下来，静静站在原地。
薄妄走向开放式厨房，给自己倒上一杯水，抵着流理台站在那里喝水，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
鹿之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只能当看不见。
薄妄盯着她，仰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低哑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暧昧。
喝完，薄妄随手将手中的方口杯放到流理台上，指尖一转，方口杯飞快地旋转起来，在台面上印出炫目的光斑。
下一秒，他朝她大步走来，一把抓过她的手就往里走去。
手杖掉落在地上。
“薄妄，你要带我去哪里？”
鹿之绫被动地跟着他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砰。”
薄妄将她带进一间黑灰色调的卧室，一脚踢上门。
黑暗中，比外面更冰冷的温度朝她袭来。
他伸手按上她的后颈就吻了下来，吻得又急又切，他咬开她的唇放肆掠进，湿热的触感直达她的神经末梢。

第41章 不是口口声声喜欢我么，怎么，怕死了
鹿之绫整个人都绷紧了，下意识就想去推他，但又极快地忍住。
薄妄在她的唇上荒唐，时咬时吮，呼吸声越发得哑，他扯了扯领子，边吻边将她推向床。
“……”
鹿之绫慌乱地抱紧怀里的沉香盒子。
她人被推倒在冰冷而柔软的被子上，薄妄不由分说地欺身而上，咬了咬她的下巴，薄唇往她的细颈游去，一只手去扯她的裙子。
他不会是要……
鹿之绫用最快的时间冷静下来，她将盒子放到一旁，双手攀上他的肩膀，靠过去吻他的脸，极轻地吻了一下，然后迅速推开他，“不要，薄妄……”
“……”
薄妄的动作一顿。
幽暗中，他支起身子，低眸睨着她白净的小脸，眼底克制的欲望让他看起来分外阴郁，“鹿之绫，我没问你要不要。”
“我怀了你的孩子，才两个月不到，很容易出危险。”她放柔了声音道。
“可我今天就想做。”
他的嗓音喑哑，蛮不讲理，“不是口口声声喜欢我么，怎么，怕死了？”
鹿之绫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纤细的手指埋进他的发间轻轻揉着，“如果这能让你特别开心的话，我当然什么都愿意为你付出，可我知道，并不是这样。”
薄妄撑在她的上方，探究地盯着她，想拿开她乱来的手，但那柔软的指腹一点点按在他的头上竟莫名舒服。
她环着他，臂上的清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他鼻尖，闻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暗自按下，冷笑一声，“你一个瞎子还知道我开不开心了？”
“我虽然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
她双目无神地看着他，声音温柔熨贴，“你一直讨厌我，不相信我，又怎么可能因为吻我而感到开心呢？”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就是懒得再找别的女人。”
薄妄弄散她的领口，盯着她小巧的锁骨，玩味地勾唇，“讨厌你和从你身上获得快感没有任何冲突。”
别懒，去找吧。
鹿之绫心里想着，神色却变得黯然，良久，她苦笑一声，“如果我够聪明的话，现在是不是应该答应你，那我们的关系就能更近一步。”
“……”
薄妄盯着她没有说话，眸色深不可测。
“可是不行，薄妄，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而不是为一时片刻的快感去面对一个不喜欢的女人，那样事后只会让你觉得更加孤独寂寞，甚至你会更讨厌我，我不想那样。”
她的声音苦涩、情深、卑微，自己都听麻了。
说完，鹿之绫支撑着从被子上坐起来，伸手摸过沉香盒子抱进怀里，柔声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还没等她下床，人又被薄妄捞了回去。
薄妄用一只手从后搂住她，低头暧昧地贴向她的耳朵，声音却带了几分不满，“我有说让你走？”
鹿之绫的身体都快僵了，“我只是个瞎子，你值得更好的人。”
“无所谓，关了灯都一样。”
薄妄说着，低头去吻她的脸。
要逃不过了么？
鹿之绫的身体有些颤栗，呼吸也变乱了，这反而取悦到薄妄，她听着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一只大掌在她腰间肆意游走。
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忽然刺破昏暗。
鹿之绫听着薄妄的呼吸一沉，他停了动作，但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也没去接电话，就这么在黑暗中呆着。
电话那头的人很是有耐心，手机震动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第四遍震起来的时候，薄妄接起电话。
屏幕的幽光印着他的下颌线。
鹿之绫几乎整个人都是在坐在薄妄的怀里，听着手机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上次说的南阳路，你去解决一下。”
成熟厚重的声线，应该是个中年人的声音。
薄妄还搂着她，闻言，他在她腰上捏了捏，漫不经心地道，“睡女人呢，不想去。”
“……”
鹿之绫想咬死他。
“你当然可以不去。”电话里的男人声音骤冷，“只要你不再挥霍你母亲的遗产。”
这话……
打电话的人是薄妄的父亲，薄氏财团的最高决策人薄峥嵘？
薄妄直接挂了电话，黑暗中的脸分外阴沉。
半晌，他松开鹿之绫站起来。
鹿之绫暗暗松一口气，看来他是准备去了，她逃过了。
“啪。”
薄妄随手开灯。
突如其来的光明有些刺眼睛，他单手按在墙上，适应了一会，低眸看向坐在床上的女人。
她低垂着眼，完全感觉不到光亮，神情木木的，唯有唇色潋滟和凌乱的领口印证刚才差点走火的荒唐。
她也不知道拉一下领子，一副任人欺负的好模样。
薄妄舔了舔唇，突然真没那么想出去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紧紧护着的沉香盒子上，走过去拿。
“……”
鹿之绫呼吸一紧，下意识地抱紧盒子，但薄妄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只一下便抢了过去。
他又要干什么？
薄妄打开盒子，从里边取出佛珠手串，他一颗珠子一颗珠子捻着，像极了念佛的姿态，但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崇佛该有的诚心。
“佛珠？”
他捻着珠子问她。
鹿之绫紧张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点了点头，“对，是佛珠，特地请普觉寺大师开过光。”
薄妄笑，“我看你这么宝贝还以为是哪个大师的舍利，结果也就是开过光？”
是是是，不是什么宝贝，还给她吧。
鹿之绫不安地关注着他的动作，生怕他下一秒将手串给扯断。
她抿了抿唇，道，“其实这串手串是我奶奶当年送给爷爷的定情信物，我爷爷戴了一辈子，所以，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好不容易才能拍到……”
“定情信物？”
薄妄直勾勾盯着她，打断她的话，“你胆子不小啊。”
一口一句他值得更好的人，不敢肖想不敢贪图，结果拿老一辈的定情信物送他，用心昭然。
“什么？”
鹿之绫有些讶然，这和她胆子大不大有什么关系？
薄妄把玩了一会，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将佛珠戴到手上，大发善心地道，“行，今晚我要是能活着回来，说明你这佛珠有点用，那你这手串我收了。”
说完，薄妄转身就往外走，一步都不带停留。
留鹿之绫坐在床上独自凌乱。
收了？
收了？

第42章 薄妄满身是血回来
她花那么多钱拍下来的佛珠手串他怎么就收了？还一副施恩的口吻？她什么时候说要送他了？
那是她爷爷的东西！
鹿之绫抓起空盒子追出去，又不敢跑，只能摸索着墙一步步小心走，等她走到客厅，透过玻璃大门，花园里有一辆橙色跑车已经不见了。
“……”
胃疼，气得胃疼。
鹿之绫看着手中的空盒子郁闷得不行。
忽然，门口传来“叮”的一声。
她看过去，有屏幕自动亮起，季竞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往后退了两步，拍拍手中的一个精致礼盒，“妄哥，看，今晚龚家最值钱的宝贝，千年古剑，染过人血的，我觉得特别符合您的气质！”
“……”
鹿之绫没出声。
季竞在那等了一会没听到回应，不禁叹一口气，“妄哥，我知道你肯定还没睡，放我进去呗，生日礼物还是在当天收才有意义嘛……诶，我去，妄哥的车？”
季竞忽然转头，大概是看到薄妄开出去的车，头疼喊道，“得，白跑一趟。”
过了一会，季竞离开，屏幕自动暗下来。
今天是薄妄的生日？
鹿之绫忽然想到在龚家前的马路上，她和姜浮生打电话说起生日的事，薄妄的车开过去又倒回来。
他该不会只听到后半句，以为她甘愿受一晚上的侮辱拍到佛珠手串就是为了送给他吧？
绝了。
这叫什么乌龙。
鹿之绫懊恼地收起空盒子，走出玻璃大门，走进电梯，顾及到有监控的存在，她摸索着按下1楼。
“无法进行人脸识别，如有需要请刷卡。”
机械的电子音在电梯里响起。
“……”
她还出不去了。
鹿之绫只能走出电梯，摸着墙壁想去开安全楼梯间的门，结果，连门都要刷卡。
没有薄妄带，她连下都下不去了。
……
鹿之绫找了一个南向的露台呆着，露台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躺椅。
她站在露台边上，双手随意地搭在玻璃栏杆上。
夜深人静的城市匍匐在她的脚下，清江如一条点缀了光点的丝带横在她的眼前，水面幽静，波光粼粼。
再往前，便是江南。
遥遥的万家灯火像是漫天的星子倒映下来，那么美，那么不可及。
鹿之绫忍不住伸出手，在空中打开手掌，缓缓收拢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握住清江往南的灯火，握住江南吹来的风。
那场大火之后，封叔将她带到江北老家，她便再没回去过。
以前交通不利，江北到江南光是过江就要在渡轮上飘很久，现在有跨江大桥，有高铁飞机，不知道回去要多长时间，应该很快吧？
鹿家老宅被视为不吉之宅，这些年一直没卖掉，也不知道现在成了什么样。
和爸爸妈妈一起种的小树应该长很高了，杂草应该也很多，三伯母种的花估计也在胡乱生长，还有后亭的那座小石桥，四哥、六哥从小就喜欢在那上面跳跳跳，都跳出了裂纹，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坏掉。
鹿之绫靠着露台，静静地凝望着远方，带着笑意的眼睛渐渐变红。
封振和姜浮生都问过她一个问题，这五年来是不是觉得很苦？
苦吗？其实她不觉得。
比起那些挣扎在温饱线的人，她享受过十五年的荣华富贵，万千宠爱，一遭落魄也有封叔不离不弃，现在又是薄家的少奶奶，有吃有穿……
她不苦，她只是觉得由奢入俭太难了。
所以她一定要回去，带着所有属于鹿家的东西回到那个对她来说最奢侈的地方。
她要回江南城，在那里，过完她的一辈子。
大概是怀孕的缘故，鹿之绫站着站着腰就酸了，她往后走了两步，在躺椅上躺下来。
躺在这个离家近一些的地方，她觉得安稳。
困意袭来，鹿之绫甚至做起了梦，梦里她在江南的家里，坐在石栏杆上，两只小脚翘啊翘，看小鱼从她脚下清澈的溪流里游过……
有动静传来，鹿之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伸手摸了一下脸，摸到已经冰凉的泪水。
“砰。”
动静再次传来。
薄妄回来了。
她的佛珠手串……
鹿之绫看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她连忙从躺椅上起来，走向客厅，一进客厅，就见薄妄站在外面靠着玻璃大门，身影有些狼狈。
大门自动打开，薄妄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像喝醉了一样。
随着灯光亮起，鹿之绫这才看清楚他满头满脸都是血，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颜色，出去时还好好的黑色衬衫此刻多了好几个像被刀划过的口子，衣服被浸得在灯光下透着暗红。
他垂着手，鲜血从他的袖口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一颗颗砸在地上。
他手腕上的佛珠沾的全是血。
鹿之绫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画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薄妄转身，踉跄地走向流理台的方向，伸手拿起方口杯接水，也不管满手的血，他仰起头就喝，喝得特别急，水顺着他的脖颈淌下来，没入衣领。
“薄妄，是你回来了吗？”
鹿之绫出声。
薄妄的目光一凝，似是没想到她还没走，转头看她，安安静静的一抹身影，好像等了他很久。
“过来。”
他道，声音透了些沙哑。
闻言，鹿之绫朝他走去。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薄妄笑，“没东西拦着你，走快点。”
鹿之绫加快脚步走向他，薄妄还嫌她慢，一把将她扯进怀里，自己却有些站不住，摇摇晃晃的。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鹿之绫扶住他的腰，蹙眉，“你受伤了？”
薄妄把手搭到她的肩上，低头看她，脸上的血多得怵人，“你等什么，等我死还是等我回来？”
“当然是等你回来。”
他不回来，她怎么出去。
鹿之绫用尽力气扶住他，说话都吃力，“你能站稳一些吗，我去叫救护车。”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电话里叫他去解决一下，就是这样解决？
“不用叫，你替我包扎。”薄妄道，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
“我都看不见怎么替你包扎？”鹿之绫皱着眉道，一手拉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勉强扛起他高大的体型。
“那就不弄了。”
薄妄无所谓地道，“我去洗澡。”
说完，他就放开她的手踉踉跄跄地往里走，血滴了一路。
这出血量……
她将来生孩子怕是都没他多。

第43章 我伤重，你怀孕，正好，共赴极乐
鹿之绫是真怕他死在自己面前，一身的外伤到时警察造访她都说不清楚，想了想，她跟上去。
薄妄大概是真没什么力气了，进浴室以后直接人一翻就倒进浴缸里，乳白的缸壁被擦得到处是血，乍一看跟杀人现场似的。
他起身去拿花洒。
鹿之绫连忙走过去，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臂，“我帮你包扎，你家医疗箱在哪？”
“你身后。”
薄妄道。
鹿之绫转身，假装眼盲地摸了半天，终于将医疗箱扔出来，一回头，薄妄正躺在浴缸里定定地看着她。
她装作不知，蹲下来打开箱子，拿出纱布，又问道，“你得告诉我伤口的位置，我先给你清理一下血迹。”
闻言，薄妄举高手中的花洒，冲着脸就淋下来。
很快，他将自己浇得透透的，凌乱的水流顺着苍白的脸肆意下淌，整个人就这么湿嗒嗒地躺在里边，衬衫全部贴在身上，胸口伴着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呃……
不得不说，他快死了的样子还是很性感。
看浇得差不多了，薄妄一把扯下身上的衬衫，露出身上的几处刀口，有深有浅，深的地方皮肉分割明显，看着十分恐怖。
“最右边的药水拿过来。”
薄妄把花洒一扔，吩咐她。
鹿之绫立刻将药水递过去，顺便拧开了瓶盖。
薄妄照着自己的伤口就淋下去，对自己跟对牲口似的毫不留情，痛得脸色白到惨烈都没停。
把一整瓶都倒完，他又随手扔了瓶子，倒在浴缸里闭上眼睛，像是准备睡觉一样。
“……”
他不会准备就这么结束了吧？
鹿之绫无奈地拿出纱布，“你哪里有伤口，我替你包扎。”
“不包了，麻烦。”
薄妄闭着眼道，都懒得起身。
“……”
鹿之绫想了想，还是捧着纱布站起来，顺着他搭在浴缸边上的手往上摸。
薄妄睁开眼，侧目看向她那只在自己臂上游走的手，她弯着腰，发梢有意无意地晃过他眼前，香气撩动，勾得他一阵口干舌燥。
忽然，他疼得呼吸一顿。
“鹿、之、绫。”
薄妄死死盯着她正狠狠按在自己伤口的手上。
“不好意思。”
鹿之绫一边道歉一边又在他的伤口上按了按，找准位置后拉开纱布裹上去帮忙包扎。
有了这一个成功案例，鹿之绫接下来如法炮制，在他身上一通乱摸，摸得薄妄几次都想把她扯进浴缸，可下一秒，她又死死按住他的伤口，痛得他想翻白眼，完全歇了别的心思。
待把所有的伤口包扎完，鹿之绫头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还有别的伤口吗？”
“我身上没了。”
薄妄从浴缸中慢慢坐起，伸手去捏住她的下巴，凉凉地开口，“但我挺想在你身上划两道，让你知道知道按下去有多疼。”
“对不起，我看不见，只能这样找伤口位置。”
她诚心地道歉。
薄妄拿起她刚刚用来剪纱布的剪刀，将刃尖贴在她的皮肤上缓缓往下滑，像在抚摸一样。
他眸子透着一抹戏谑，“对不起，没关系，一人说一句这事就过去了。可我被你弄得这么疼，怎么能就这么过去。”
“……”
“不是喜欢我喜欢得不能自拔么？那你来跟我一起疼，好不好？”他用近乎宠溺的语调说着，握往剪刀往下用力。
“……”
变态。
天晴了雨停了，包扎完了他又行了。
鹿之绫没动，感觉着剪刀尖贴着她的脸一点点往下，就快要刺破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让，站起来小心转身。
薄妄看着没沾血的剪刀，有些可惜地“啧”了一声。
鹿之绫在墙上摸着取下一件浴袍，重新走回浴缸边，弯下腰来替他披上，“你快起来吧，别着凉。”
浴袍披下来，好像一下子有了温度。
薄妄的眸子定了定，半晌扔了剪刀，褪下湿掉的裤子，从浴缸中站起来，“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说？”
他这样一身伤回来，她就不好奇他是去杀人还是去放火？
“……”
他在瞎子面前真是肆无忌惮。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伸手替他将浴袍拢紧，将腰带一并系上，然后平静而柔软地开口，“以后不要再受伤了，就算我能和你一起疼，你的痛不也还在你自己的身上么？”
她没有窥探别人秘密的兴趣。
“……”
薄妄低眸看着她，一时间没了声音。
“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鹿之绫淡淡地道，像刚才一样扛过他的一条胳膊往外走，怕暴露她故意走得歪歪斜斜，把人往墙上带。
薄妄一声都没出，任由她撞。
他好像对疼痛绝缘一样，她刚刚往死里按他伤口的时候，他也只有呼吸微顿的反应，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鹿之绫将他扶进房间，抱着他的肩膀让他在床上躺下来，拿起被子给他盖上，视线从他手腕戴的佛珠手串上划过。
刚才还浓烈的血腥味这会好像被佛珠化掉了，只剩下沉香的温雅香气。
还好，佛珠没事。
一定要找个机会把手串拿回来才行。
“你能给我一个权限离开吗？”她站在床边出声，末了又道，“我怕我呆在这里打扰你休息，但要是你不嫌我打扰的话……”
还没说完，薄妄就一把将她扯了下去，她跌进他的怀里。
疼痛让他胸膛起伏得厉害，他没在意，只伸手抱住她，没什么力气地道，“走什么，继续做。”
做你爸爸。
鹿之绫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不行，你伤太重了。”
薄妄把手按进她的发间，状态不太好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低低地笑起来，笑得苍白，“我伤重，你怀孕，正好，共赴极乐。”
“……”
要赴他赴，她不赴。
她再一次挣扎开他的手，薄妄还想抱她，但实在无力，只抓了几下她的裙子。
想了想，鹿之绫低头在他眼角亲了一下，柔声道，“不行，我要你好好的。”
“……”
“就算我可以死，你也要好好活着。”
薄妄半阖着眼，不知道是她的话触动到他，还是太累了，手软绵绵地跌回床上，没再拉她。

第44章 薄老太太大驾光临
“门口有卡，滚吧。”
他说。
“好，那你好好休息。”
鹿之绫转身离开，关门前又依依不舍地看向佛珠手串，顺着手串往上，薄妄一个人躺在床上，面容白得连点血色都没有，就这么潦草地处理伤口，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他好像真的无所谓死活。
“薄妄，生日快乐。”
她低声说了句，然后关上门。
躺在床上的薄妄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似一滩死水，又似无底的深渊。
……
日头高照，茶楼静静地立在郊区，门内门外都飘着淡淡的茶香。
鹿之绫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无聊地将面前空空如也的沉香盒子打开、关上，又打开、又关上……
“小姐。”
封振面色凝重地走过来，“刚刚，好几个和我们订好茶叶的客户都退订了。”
鹿之绫没什么意外，“龚姿桦想看我的好戏没看成，当然会搞我。”
“这个龚姿桦不是还在读书吗？书不读天天盯着自己的老同学，心眼也太小了。”
封振气愤地道。
“一家茶楼而已，龚大小姐要我们死就是用不了几天的事，再说，她也不用自己出手，底下人会替她办好。”
鹿之绫合上盒子，笑道，“她只要在茶楼关门的时候出来笑话两句就好了。”
“那怎么办，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封振很是发愁，“是不是那晚走的时候甩这位大小姐的脸面甩狠了？”
还特地告诉对方算计了对方。
“不甩也一样。”
上学的时候龚姿桦看她就不爽，现在没奚落到一出狠的，还被她用100万拍走了至少200万价值的手串，就冲这，她说不说什么，龚姿桦都会整她。
鹿之绫站起来，宽慰封振的心，“封叔，不用担心，这江北城里不是他龚家独大，也不是所有有钱人都和龚家对付。”
“小姐的意思是……”
“找人给我们造势。”她看了一眼时间，“季老太太约好今天喝茶，应该快到了。”
“季家老太太？不对啊，季家和龚家关系不错，那晚季家那少爷季竞不还是去了吗？”封振疑惑。
季家又怎么会为一个小茶楼去和龚家作对。
鹿之绫解释道，“季家和龚家关系是不错，但两家老太太关系并不对付，年轻时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得很厉害，虽然后来两人都另嫁他人，可暗地里的较劲一直没停过。”
较到现在，都无关男人而成为一种本能了，不死不休。
封振不理解，但大为震惊，“您怎么知道的？”
“封叔你忘了，我奶奶也是很八卦的人。”
提起自己的奶奶，鹿之绫忍不住笑起来。
奶奶平时看着特别文雅书香的一个人，可江南江北的八卦她是收集得全全的。
窗外传来停车的声响，知道季老太太来了，鹿之绫抬起脚往外走去。
封振有些感慨，也只有提到家人，小姐才会这么开心。
鹿之绫微笑着迎出去，一出门才发现来的不止有季家老太太，还有……薄家老太太——丁玉君。
“听说那龚家老太婆上门去请了你三次，你都没去那什么天使筹募晚宴。”
季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嗓门也大，拉着丁玉君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丁玉君拍拍她的手，笑得无奈，“那还不是冲你，我要去了，你这老太婆得烦死我。”
“呵，我就看不惯她，用现在的话就是绿茶，年轻的时候是小绿茶，老了老了是老绿茶。”
季老太太心直口快，说话没有任何遮掩。
“……”
合着这两位还是闺蜜。
鹿之绫忽然想起她和薄妄的婚礼上，丁玉君请的宾客都是自己的亲近之人，多数都是年长的长辈，现在想想，好像其中就有这位季老太太。
不过当时婚礼匆匆，她没怎么记住，季老太太也没记住她的脸，之前在茶楼相遇时谁也没认出谁。
“季老太太好。”鹿之绫迎出去，恭敬地朝她们低了低头，“薄老太太好。”
“你怎么知道她是薄家老太太？”
季老太太有些诧异，随后反应过来，笑道，“瞧我这记性，这茶楼是季竞推荐给我的，他说你们薄家用的就是这家的茶，小老板肯定是听出你的声音了。”
鹿之绫微笑着站在那里。
丁玉君深深地看了一眼鹿之绫，意外也不意外，半晌才道，“是啊，家里用的就是这里的茶。”
没有要拆穿她的意思。
“两位，里边请。”
鹿之绫笑着将两人迎进古色古香的包厢，开始泡茶。
为了不让看出眼盲的问题，她目光的焦距不在茶上，但依然每一道工序做得完美。
“这小老板厉害得很，别看她眼盲，她泡出来的茶就是不一样。”
季老太太非常欣赏鹿之绫，“我有心请她到家里做事，可人家不肯，要自己创业，我只好一趟趟往这里跑。”
“哪有，是我本事不够，还想再磨练磨练。”
鹿之绫谦逊地道。
茶泡好，封振帮忙将茶送到两位老太太面前，适时地叹一口气，“现在不一样了，等过几天茶楼关了门，我们小老板无处可去，不知道季老太太还肯不肯收留。”
年纪大了就嫌没八卦听，季老太太闻言立刻追问，“开得好好的，关什么门？”
丁玉君端坐在桌前，看了一眼鹿之绫没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浮现一丝惊讶。
这茶……确实是好。
没有多年的磨练，煮不出这种味道。
封振站在一旁将天使筹募晚宴上鹿之绫如何得罪龚家小姐的事说了一遍，季老太太听得重重放下茶杯，“什么人呐！”
“……”
丁玉君差点被她喊得呛到，不禁道，“一把年纪的人，稳重点。”
“真是老绿茶小绿茶凑一窝了，看人落魄戏耍着人玩呢？高高在上个什么劲啊。”
季老太太气得不行，茶都喝不下去了，“小老板，你放心，这生意黄不了你的，你上次不是说想和我们家的拍卖行合作吗？我答应了！”
目标达成。
鹿之绫站起来，感激得道，“谢谢季老太太，我一定好好做事，绝不给您丢人。”

第45章 我做不了一辈子的薄家大少奶奶，不是吗？
“好，年轻人就得有这份不怕垮的斗志。”
季老太太很是满意。
见状，丁玉君不由得摇了摇头，冲闺蜜道，“你也太草率了，你们家拍卖行经手的可不是一般货色。”
和一家小茶楼合作，出个差池怎么办。
“你放心，她懂。”
季老太太靠到丁玉君耳朵边，小声地道，“上次我家老二媳妇得了个宝贝花瓶，让我掌掌眼，我就在这看的，差点走了眼，还是她一番话委婉提醒，跟我提了个老典故，我才断定那是个高仿的货色。”
这孩子一看就是懂门道的，这么年轻就懂这么多，怕是从小就见惯了。
“……”
“只是上次觉得她这茶楼太小，她又年轻，生意场上事情没经历过多少，我才没冒然答应。”
但现在这事扯上龚家了，能气那老太婆她就愿意干！
“……”
丁玉君更加意外地看向鹿之绫。
她这老闺蜜向来眼高，可从来不轻易夸人。
“这孩子又聪明又会来事，就是眼睛不行，不然我都想把她配给我孙子，多好的孩子。”季老太太婉惜极了，说话压着声音，怕伤到鹿之绫的自尊心。
“……”
丁玉君听着这话莫名不是滋味，甚至觉得头上有点绿，声音就有点冷，“你年纪大了，眼神也差了，人家戴着戒指呢。”
“年轻人戴戒指就是图个玩儿。”
季老太太全然不在意。
“……”
丁玉君被噎住。
和鹿之绫讨论了一下接下来合作的时候，季老太太越听越觉得这孩子很有主意，觉得自己是慧眼识珠，一高兴连喝几杯茶，不一会儿就起身去上厕所了。
封振扶着老太太出门，顺便找个女服务员相陪。
包厢里只剩下丁玉君和鹿之绫两个人，点燃的一截清香正安静地烧着，青白的烟雾袅袅上升。
鹿之绫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丁玉君面前站好，等着训话。
丁玉君看了她好几眼才开口，“我知道你在外面开了家茶楼，我以为你只是想有点收入，没想到你还亲自煮茶待客。你怀了薄妄的宝宝，又看不见，要是有个万一，你想过后果没有？”
“我只是想自力更生。”
她垂着眼道，声音淡而坚定。
“如果你觉得薄家给的钱不够，我再给你加。”
丁玉君说道，面色肃然，“薄家少奶奶在外面有个生意没关系，但你要笑脸相迎待客，还要想尽办法求着旁人合作，这会丢薄家的脸面。”
她看得出来，鹿之绫做过季老太太的功课，每一句话都哄得人特别高兴，这多少就显卑微了。
“您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鹿之绫的面色不变。
丁玉君见她冥顽不灵，皱起了眉头，“你还能瞒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我做不了一辈子的薄家大少奶奶，不是吗？”
鹿之绫语气淡淡地反问。
丁玉君今天出现实属意外，但既然撞到了，那就只能说开。
听到这话，丁玉君的脸都变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冷声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不是我有别的心思，是我看懂了薄家的意思。”
鹿之绫缓缓抬起眼，眼神呆滞，神情却是从容不迫。
她站在那里，一字一字道，“听说薄家规矩重，新妻入门都会拜宗祠、祭祖先，登报宣婚，可我没有；婚礼宾客除了薄家自己人以外，就是您和爷爷的知交好友，大多都是眼睛看不太清楚的，应该是防着消息走漏太多，惹出不必要的繁琐。”
“……”
丁玉君哑然。
“至于婚礼，薄妄不在也照常举行了。”
鹿之绫不紧不慢地分析着，“所以我想，这场婚礼的意义就是将来有人问起我孩子的出身时能有一个说法，薄妄结过婚，有人见证过，孩子名正言顺，至于曾经的新娘子是谁，并不重要，不过是一件过场的工具。”
因此，一切才会能简则简，不是薄家办不起隆重的婚礼，只是没必要。
“……”
突然之间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明明白白地摆到台面上来，丁玉君面露难堪，甚至坐立难安。
她还摆出长辈的架子训人，要人为了薄家的面子收敛，结果人家什么都懂，那一双眼睛明明呆滞无神，却看得太通太透。
“奶奶，到了时间我会走，我不会在薄家多赖一秒。”
鹿之绫挺直脊梁，字字平淡而洒脱，“开茶楼的是鹿之绫，和薄家大少奶奶没有任何关系，请奶奶成全。”
“……”
丁玉君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她要是再拿薄家长辈的姿态出来指指点点，简直就是在仗势欺人。
见丁玉君不说话，鹿之绫继续说道，“我知道奶奶紧张我肚子里的孩子，您放心，我比谁都紧张，毕竟有个万一，薄家不会放过我，而我还想好好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淡淡地笑了笑。
“……”
看着那一双眼睛，活了大半辈子的丁玉君第一次觉得无地自容。
仙人跳的事情丁玉君按下了，也知道和她没什么关系，可要说对她有什么好感，其实并没有。
丁玉君甚至觉得，家世落魄的女孩会更贪图薄家的钱财权势，不能给她太多的好脸色，等她平安生产，再晓以厉害给点钱不闹大动静地送走就好。
没想到她活得这么通透。
她什么都知道，却没抱怨过一句，她没想过要在薄家榨什么钱，也没想过图什么大少奶的位置，开个茶楼只是想自力更生，只是想以后有份生活。
“茶应该冷了，我帮您再倒一杯吧。”
鹿之绫走向前，摸了摸杯子，伸手去拿茶壶，手忽然被握住。
丁玉君的手有很多的纹路，却很柔软也很暖，鹿之绫有些恍惚，差点以为握上来的是自己的奶奶。
她低眸，竟发现丁玉君的眼睛有点红。
“你当初是不是并不想嫁进来？”
丁玉君紧紧抓住她的手问道。
闻管家说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一个为自立更生这么努力的女孩子怎么会贪图那么多。

第46章 我看起来像有高血压？
鹿之绫垂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没有选择。”
不嫁，等着她的就是薄家的雷霆手段，强行流产。
闻言，丁玉君握得她更紧，再没有刚刚那般严厉的姿态，有些发哽地道，“是我们薄家委屈你了。”
“也没那么委屈。”鹿之绫环向四周，“外面的人以为薄家也买过归期楼的茶叶，我这才有生意。”
“如果没有真实材干，别人也不会赏识，你的茶真的很好。”
丁玉君深深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她那双眼睛其实并不呆滞，而是清澈、坚韧。
好久，她又道，“你想做鹿之绫就好好地做下去吧，奶奶不说了。”
“……”
没想到丁玉君会这么好说话，鹿之绫怔了一会儿才道，“谢谢奶奶。”
见她这么乖巧懂事，丁玉君忍不住道，“其实我不是嫌你什么家世背景，是我知道薄妄那个……”
话还没说完，就有手机铃声响起。
是鹿之绫的手机。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直接关掉，丁玉君继续道，“我能逼他一时，逼不了他一辈……”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极其破坏氛围。
丁玉君无奈地道，“你先接电话吧。”
“抱歉。”
鹿之绫只好拿出手机，目光瞥过上面的陌生号码，然后将手机放到耳边，“你好，哪位？”
“过来。”
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懒懒的，没什么礼貌。
鹿之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薄妄？”
闻言，丁玉君有些愕然地看向她。
电话那头没再传来任何声音。
直接挂了。
“……”
什么情况？
鹿之绫莫名，门外传来响动，是季老太太回来了，她朝丁玉君低头，“奶奶，我有点事，得先出去一下。”
薄妄狠辣的名声太响，她不想得罪。
丁玉君没留她，“薄妄找你？去吧去吧。”
鹿之绫转身离开，丁玉君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
鹿之绫从茶楼里出来就遇上匆匆赶来的姜浮生。
姜浮生一把抓住她，急急地问道，“之绫，大少爷突然问我要你的手机号码，没事吧？”
吓死人了。
她在厨房里做着菜呢，突然闻管家找过来，问她要电话号码，说是大少爷要。
她紧张得装上便当盒就来了。
“没事，他就是让我去找他一趟。”
鹿之绫道，伸手捏捏她的脸，关心道，“都出汗了，进去歇会。”
“现在就要去？你还没吃午饭呢。”
姜浮生拍拍怀里的便当盒，“我特地和网上学的健康便当，特别适合孕妇。”
叫好的出租车停在一旁。
“没时间了，回来再吃吧。”
鹿之绫打开门上车，姜浮生顺着车窗就将便当盒塞了进来，“你现在怀了宝宝不能饿着，你路上吃，路上吃。”
司机启动车子，鹿之绫连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便当盒用丝巾在外面包了一圈，弄得很精致很用心，隔着都能摸到热度，可鹿之绫不习惯在车上吃饭。
车子停在帝江庭前。
鹿之绫一手拎着饭盒，一手打开手杖慢吞吞地走进小区，有之前拿的卡她一路畅通无阻。
电梯直达44层顶楼，越过花园，鹿之绫走进空空旷旷的大厅，冷冷的没一点人气。
“薄妄，我来了，你在吗？”
她停在客厅扬声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他电话里过来的意思是指这里吗？还是别的地方？
还是……他终于撑不住死了。
鹿之绫正疑问，薄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传来，“这边。”
房间。
鹿之绫拿着手杖朝他的卧室走去，一推门，一股有些刺鼻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薄妄整个人趴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陷在枕头里，被子被压在灰色的家居裤底下，上半身又是没穿衣服，不知道是不是趴着的原因，暴露在外面的背阔肌格外贲张，鼓起的优美线条由高至低往下延，一路流畅地逃进裤腰。
鹿之绫站在门口没克制住地多看了两眼才伸手敲门。
“叩叩。”
“你伤好些了吗？后来有看过医生吗？”
她开口问着，但已经注意到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纱布还是那晚她给贴的。
三天了。
他就没换过药？
“你怎么这么啰嗦？”
薄妄有些烦躁地从床上支起身来，苍白的脸上全是没睡够的惺忪，声音含糊发哑，“过来给我换药。”
找她过来就是为让她一个盲人给他换药？这是正常人的脑子？
“你一直没换药吗？”她蹙起眉。
“懒得换。”
薄妄往床头一靠，困倦地闭上眼。
“……”
她看他都懒得活。
鹿之绫无奈地将便当盒放到床头，然后转身出去找医疗箱，回来时，薄妄靠在床头似乎又睡着了。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替他拆纱布，纱布已经结出血痂块。
她摸了摸伤口周边冰凉的皮肤，确定伤口恢复情况，然后将纱布撕下来，果然，薄妄还是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有微皱的眉头能说明真的很疼。
他不出声，鹿之绫就继续照着那晚的方式撕纱布，上药，再重新贴纱布。
“好了。”
鹿之绫甩了甩发酸的手，一抬头，薄妄已经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转过脸，“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吃饭？你还有伤，这样会撑不住的。”
腰都细了。
“死不了。”
薄妄收回视线，忽然看到床头柜上多出来的东西，他伸手卸了丝巾，打开，里边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看向她，眼神复杂。
“……”
鹿之绫默。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薄妄抖开丝巾，鹿之绫就见里边还放着几盒药，姜浮生把她让给封叔买的常规药也放在这里了。
薄妄拿起药盒翻了翻，有感冒药、退烧药、风湿贴，还有……
他拿起一盒降压药看向她，“我看起来像有高血压？”
“……”
到这一步，不认反而平添麻烦。
于是鹿之绫一脸真诚地道，“没有吗？没有也没关系，都是一些常用药，有备无患。”
薄妄随手就将药盒扔出去，“我这身体用不着备降压药，来来回回摸那么多遍，白摸了？”

第47章 我叫你过来只是觉得你好用而已
“……”
谁血压高是摸出来的！
指不定过两年肌肉一消失，只剩飙升的血压。
鹿之绫腹诽着，面上还是很乖巧，“我知道了。”
薄妄没再说什么，伸手去拿便当盒。
“……”
他要在床上吃饭？
鹿之绫没那么介意他抢自己的饭吃，但在床上吃东西这一点……就很难忍。
她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是在床上不能吃东西，习惯养成了强迫症，导致她一看到别人这么吃就浑身不舒服，跟身上长刺一样难受。
她转过身去，暗暗告诉自己看不到就没事。
可她的听觉太灵敏，薄妄吃饭的动静不大，但在她耳朵里就放大了无数倍……
不行。
还是受不了。
她站起来想走，薄妄睨她一眼，“我让你走了？”
“……”
鹿之绫只好又坐回来。
一分钟后，她实在受不了地伸出手握住他的筷子，抽出来拿走，放软语气道，“不要在床上吃东西。”
薄妄匪夷所思地看她，“你在管我？”
鹿之绫顺手又将便当盒抢过来，“在床上吃东西影响消化，去外面吃吧。”
“外面没桌子。”
他的声音开始变冷。
“……”
他平时都不吃饭的是吗？
鹿之绫想了想，好声好气地道，“去前面的露台吧，你在房间里躺了三天，正好呼吸下新鲜空气，好不好？”
薄妄的眸子彻底冷下来，下一刻，他讽刺地笑了一声，“鹿之绫，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叫你过来只是觉得你好用而已，不想呆就滚蛋。”
好用而已……
鹿之绫听着这四个字只庆幸自己不是真的喜欢他。
她苦涩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半点怨气，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还有伤不要生气动怒，影响恢复，你不喜欢我呆在这里，那我就先走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她拿着手杖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去。
她才不想留在这里。
薄妄沉着脸坐在床上，她一走，整个房子突然空下来，空得死气沉沉。
他重新拿起筷子，对着那堆饭菜突然下不去筷。
妈的。
薄妄扔掉筷子，从床上下来，双腿乏力地往外走去，房子里的窗帘都关上了，一片黑沉沉。
不知不觉，他走到南边的露台。
正午的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强烈而毒辣地直照向他，薄妄三天没出过房间，眼睛被刺疼。
他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像一具生活在炼狱里的腐尸，乍然晒到阳光，过敏而贪图。
……
从帝江庭出来，鹿之绫坐车去江边坐了一会。
江边的行人不多，大多都是大人带着孩子出来散步玩耍，孩子手中的风筝被江风扬得很高，平静的江面上几艘轮船慢慢悠悠地经过，翻出白浪滚滚。
她抬起头，一架飞机正好从城市的上方飞过，飞向南方。
鹿之绫目光追着飞机望了好一会，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等这边的事结束，她就可以回去了。
努力吧。
鹿之绫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离开。
茶楼和季家拍卖行合作的消息一传出去，便没那么多人故意跑来买又退货的，生意明显好转。
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人情世故。
鹿之绫变得忙碌起来，不单是茶叶生意，还有季家拍卖行准备将一次小型拍卖会放在茶楼，她要做的事情便多了。
季老太太虽然有意捧她好臊一下龚家那边的脸，但也不敢把大型的拍卖盛事放在一家小小的茶楼，只让她先小小试水一下，推出的都是一些普通收藏品，最高价值的收藏也就六、七十万左右，没有价值连城的宝贝。
对鹿之绫来说，这个起点已经很高了。
只要她办好，季家就会给她下一次的机会，她才能慢慢打开茶楼的名气，能拥有更多更长远的客户。
经过上一次的谈话，鹿之绫发现丁玉君开始频繁来茶楼，不光喝茶，还喜欢找她聊天，东一句西一句。
这天，鹿之绫还在做事，丁玉君又来了。
丁玉君朝封振他们做了个静音的动作，示意不用告诉鹿之绫。
鹿之绫看到了还得假装看不到，继续和封振、姜浮生谈事情。
“安保公司人员的资料背景我们要再筛个两遍。”
偌大的厅里，鹿之绫踩在新设好的拍卖台上，“还有，目前给的防盗设施我还是不太满意，我要更好的方案。”
封振在一旁皱眉，“再升级就超预算了。”
像这种小型的拍卖不需要那么好的安保防盗，再升级又是装修又是设备，还要人手，全是钱。
“我这一次就没打算挣钱。”鹿之绫道，“我要的是圆满完成，而不是勉强完成。”
没人会喜欢一个只能勉强完成任务的合作伙伴。
丁玉君坐在靠窗的八仙桌前，静静地看着鹿之绫里里外外忙碌，哪怕是看不见，她依然把事情布置得井井有条。
等她忙完，丁玉君才把她叫过来，亲自给她倒茶，“看你忙了半天，连坐都没坐过，不累吗？”
“难得季老太太欣赏，我不能把事情办砸了。”
鹿之绫微笑着坐下来，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歉意地道，“您来了怎么不早叫我？”
“不想打扰你。”
丁玉君伸手拍拍她的手臂，慈爱地道，“对了，刚刚秦医生把你最新的孕检报告给我看了，他说你有贫血，最近怎么样，还有头晕乏力的症状吗？”
“还好，不影响正常生活。”
鹿之绫回答。
“做事归做事，身体一定要担心。”丁玉君关切地道。
“我知道了，谢谢奶奶。”鹿之绫捧着茶杯继续喝。
丁玉君太喜欢她这个通透又乖顺的模样，笑着道，“还有一件事，明天你要空出时间来，薄妄父亲明天回来，晚上和薄妄一起回来吃饭。”
鹿之绫怔了下，这话的意思是……
“您让我通知薄妄？”
“你们是夫妻，当然你来通知。”丁玉君笑着道。
“……”
鹿之绫怀疑丁玉君是不是记性也不太好，上次明明都说开了，她会走，不会赖在薄家，怎么这会又一口一句夫妻了？
她想了想，还是如实地道，“奶奶，我和薄妄其实不太熟，我叫不动他。”

第48章 这是喜欢她么？怎么更像是在打探她？
何止是不熟，上次她都是被他赶出来的。
闻言，丁玉君笑眯眯地道，“你不是有他的电话吗？你打个试试。”
“……”
鹿之绫有些弄不懂丁玉君怎么想的，难道是想试探她之前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怕她嘴上一套，暗地里又有勾搭薄家大少爷常赖在薄家的心思？
她拿出电话，用语音喊出存好号码的薄妄名字。
怕丁玉君不放心，鹿之绫的手在屏幕上摸着按下免提，然后将手机放在桌面上。
试就试吧，上次薄妄把她赶出了门，不可能接她的电话。
一声。
两声。
丁玉君笑得亲切。
鹿之绫笑得淡定。
三声。
四声。
就要自动挂断了。
鹿之绫摸上手机准备收起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桌面上响起，“干什么？”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好像有点不耐烦，又好像没有。
“……”
鹿之绫哑然，是没存她号码才接的？
她堆起微笑，柔声开口，“我是鹿之绫，明天你父亲回来，奶奶让我叫你一起回神山吃晚饭。”
话落，手机里传来片刻的沉默，接着响起一声金属碰撞的清晰声音，像是在拨弄打火机。
好一会儿，薄妄慵懒的声音才传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的饭给我送过来。”
说完，他直接撂了电话。
“……”
鹿之绫无语地面向丁玉君。
苍天可鉴，她没有天天给他送饭，真的没有。
一旁丁玉君笑得眼睛都弯成一道细月牙，不等她解释就站起来，拍拍她的手，“好了好了，你去找他吃饭吧，我先回去了，明晚记得一起回来，我等你们。”
“奶奶……”
“走了走了。”
丁玉君走得还挺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出了大门。
“……”
鹿之绫硬是连个解释的时间都没有。
……
茶楼的小厨房里，姜浮生炒着菜，将锅子颠得风生水起，俨然一副大厨的模样。
鹿之绫打开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送进她的嘴里，然后站在一旁看着飞起来的大火出神。
之前装瞎是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烦，也更容易看透周围的人心，但现在，老太太隔三岔五就来一趟，早晚看穿她在撒谎，到时，局面反而难弄了。
或许，她应该找个时机“恢复”视力。
老太太、薄妄、明晚的家宴……
有点烦。
她只想好好经营茶楼，再查查哪里有鹿家当年流出去的东西，一点都不想理会这些。
鹿之绫收回思绪，就见姜浮生咬着糖一脸欢快地在那颠锅，颠着颠着又笑起来，笑得有些……花痴。
“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鹿之绫不禁问道。
姜浮生像是生怕她不问，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关掉火拿下棒棒糖道，“我今天遇上我学生时代的男神了。”
“今天？你今天不是一直呆在茶楼？”
上哪遇男神？
“就是那个安保公司的队长啊，你今天也见过的，李明淮。”姜浮生说着这名字脸就红了，桃粉扑扑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么帅。”
鹿之绫今天确实和安保公司的人见过，但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她只要他们的背景干净就好。
“他上学的时候那么高冷，没想到现在变健谈了，还和我说了好多话，他说他还是单身呢。”
姜浮生想起来就乐，过了一会，又变下脸来，闷闷地道，“不过我觉得，他好像喜欢你。”
“啊？”
鹿之绫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愣了一下。
她和那人都没说上两句话。
“真的，他还问我你戴着戒指是结婚了吗，怎么老公不来帮你的忙。”姜浮生气闷地道，“还问我你身边平时异性多不多，问我你在茶楼都做些什么，问我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这是喜欢她么？怎么更像是在打探她？
鹿之绫微微蹙眉，“那你怎么回答的。”
姜浮生狠狠咬了一口棒棒糖，道，“我多机智啊，我直接掐断他的心思，我说你结婚了，你从小就喜欢你老公，喜欢得不行不行的，根本舍不得他来帮忙，为了他平时都不愿意跟异性说话，不做事的时候就是在想老公，聊天就聊老公！”
“……”
鹿之绫默。
行吧。
姜浮生说完，又有些眼巴巴地看向她，“之绫，你不喜欢李明淮吧？”
鹿之绫笑着敲她的头，“你知道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这种事上，快点做菜，我还要送到帝江庭。”
也不知道薄妄又是抽的哪门子邪风。
……
日头晒进江边的林子里，树影婆娑，光斑点点落在地面。
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跑，不时惊惶地往后看，像是有什么夺命的鬼煞在追一样。
一辆橙色的跑车停在林子边上。
薄妄背着光虚靠在一旁的树上，拿着手机讲电话，嘴里漫不经心地咬着烟，略显苍白的脸上还挂着两道伤。
“啊——”
一声惨叫从林子里传来。
薄妄转头看了一眼，将手机收起来。
不一会儿，戴着连衣帽的李明淮拎着一头血的男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像扔头死猪一样扔到地上，冷冷地道，“还敢跑？”
男人抱头蜷缩起来，喊得声嘶力竭，“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监视薄少了，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交代……”
闻言，薄妄捏着烟取下来，低眸似笑非笑地睨向他，“我稀罕你那两句交代？”
监视他的人多了去了，他得多不嫌烦才一个个问过去。
男人听到这些话更加惊恐，浑身发抖，“那薄、薄少您找我出、出来，是要我做什么？我、我什么都做，我什么都做。”
“就你这种废物能给我们妄哥办什么事。”
李明淮嗤之以鼻，抬腿就是一脚。
拎他出来没什么要求，纯粹就是妄哥在家养伤太闲了，要找个印堂发黑的出来松松筋骨，周围监视妄哥的人中，就他离得最近，不揍他揍谁。
男人被踢得在地上直打冷颤，脸色惨白，眼珠子紧缩，就差一口气背过去。
薄妄低眸欣赏着男人痛苦的模样，半晌才慢悠悠地道，“也是条命，别太过了。”
“……是。”
李明淮习惯了薄妄的佛口阎王心，又踢几脚，才递出别在自己腰间的一卷资料，“妄哥，您刚才接了电话，东西没看完，还看吗？”

第49章 不耐烦等了，要走？
薄妄接过来正要看，男人却以为薄妄刚刚是真给自己说话，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薄少，您就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不会再来监视您了！您慈悲心肠就把我放了吧！求求您求求您！我真的再不敢了！”
说着，男人挪着膝盖就想上前抱薄妄的腿。
真啰嗦。
薄妄不耐烦地拧眉，抬起腿就一脚踩下去，又狠又重，男人没挺住直接一口老血喷出来，昏死在地上，连喊都没喊得出来。
“……”
李明淮见怪不怪。
薄妄这才扔掉烟，翻开资料继续看，眸子深沉，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明淮站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薄妄的神情。
他不知道薄妄为什么突然对这个生子工具进行全面的调查，但还是一五十一地说道，“我仔仔细细盘查了一遍，在嫂子，不是，大少奶奶嫁进薄家之前，她在封家的房子里呆了五年，几乎没怎么出过门，人际关系一片空白，不可能存在她被别人收买。”
薄妄翻着手中的资料，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
“大少奶奶嫁进薄家第二天就和夏美晴有了嫌隙，郁芸飞还来不及拉拢她，就同夏美晴跑去上演争夫记了，一直没回来。”
李明淮说道，“所以，目前为止，大少奶奶干干净净，背后没有任何势力，您不用担心她是谁的眼。”
“也就是目前为止。”
薄妄翻着资料道，人的本质就是善变。
“我也去找了我那位老同学姜浮生，她为人单纯，加上她不知道我是您特地派过去打听的，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局外人，所以她不会对我设防，说的话很有参考性。”
李明淮报告着，薄妄正好翻到他和姜浮生的对话内容——
【李明淮：既然她有老公，怎么不让老公养着，还要辛辛苦苦地出来做事？】
【姜浮生：你不知道，之绫太喜欢她老公了，出来赚钱就是想用自己的钱给老公买礼物，想哄老公开心，她是妥妥的恋爱脑，眼里除了她老公谁也看不见。】
薄妄看着这行文字，低眸睨向自己腕上的佛珠手串，目光越发幽沉。
他往后翻了翻，看向鹿之绫的资金流水，除了茶楼的基本运营和一些锁碎的开支外，唯一的大头就是买极品奇楠沉香手串的100万，在这之外，她连件自己的衣服都没买过。
薄妄看着，忽地抬眸睨向李明淮，目光冷冽阴戾，“这份资料但凡有一处错的地方，你就不用活着来见我了。”
“保证没错，妄哥。”
李明淮不由得站直身体，后脖子密密起了一层的汗。
“啪——”
薄妄将资料按到他身上，“继续监视。”
李明淮抱住资料，有些不解，“还监视？监视什么？”
“当然是监视她什么时候背叛我。”
薄妄冷笑一声。
“……”
李明淮很是莫名。
妄哥从来不会把事情弄得太过复杂，做事一向随心所欲，薄家这几年各方势力针对他，他懒得搭理起来枪顶头上都不会还一下手，可兴致来了，他也管对方是不是无辜，揍就对了。
所以，他不是很明白薄妄对鹿之绫的处理，要是疑心这位少奶奶有问题，直接处理了得了，何必还要费心去监视？
这到底是想人家背叛，还是不想人家背叛？
薄妄转身去开车门，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回眸睨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拨了拨手上的佛珠，“你下手太重容易造杀孽，赶紧把人送医院。”
听到吩咐，李明淮立刻站直身体，“是，我马上把他扔清江喂鱼去！”
“……”
薄妄看他的眼神跟看白痴一样，冷冷地道，“你耳朵要是没用了我替你砍下来。”
说完，他上车扬长而去。
“……”
李明淮站在原地人都傻了，什么意思？真送医院啊？
……
鹿之绫从帝江庭的大楼里走出来，心情实在不怎么美好。
这个薄妄叫她来送饭，结果人根本不在家里，打两通电话也没接，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耍她，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下一次。
就是叫他不要在床上吃东西而已，至于么？
鹿之绫往前走去，忽然就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骚气的橙色敞篷跑车，薄妄坐在驾驶座上正盯着她，嘴里咬着墨镜腿，整个人懒洋洋的，额角的伤痕明显……
“……”
鹿之绫吓一跳，差点收住往前走的腿，幸好她把眼盲两个字时刻刻在脑子里，两条腿才能继续往前走。
她用盲杖指路，从盲道上慢吞吞地往前走。
薄妄从车上下来，靠在车门上看着她朝这边过来，身上的衬衫被风吹得挺阔。
他一直不出声，只是看着她。
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身体般。
鹿之绫踩着盲道从他身边经过，盲杖在地面上敲得“哒哒”作响，鼻尖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木质香。
她正想着作为盲人也不能五感全失要不要停下来时，男人的胳膊突然横到她身前，握住她的一侧肩膀就将她往后带。
“……”
鹿之绫呼吸一滞，被带得踉跄后退，直直退进他的怀里，紧贴在他的胸膛前。
她上手攥住他的袖子，“薄妄？”
薄妄低眸睨着她小巧白嫩的耳垂，眸色发沉，“怎么知道的？”
“闻出来的。”鹿之绫又闻了闻，“你身上怎么又有血腥味，又受伤了吗？”
这女人把他身上味道都记牢了。
薄妄睨了一眼自己衬衫上的一道血迹，“别人的。”
“……”
鹿之绫不问了。
薄妄从后禁锢着她，薄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上，磁性的嗓音不辨喜怒，“不耐烦等了，要走？”
“不是，我怕你不喜欢我呆在你家。”她轻声说道，模样柔柔顺顺，“便当盒我给你放在岛台上。”
“这么听话？”
薄妄玩味地勾唇。
“我不想你不开心。”她说着轻轻往下拉了拉他的袖子，想让他松开。
薄妄却将她勒得更紧，“是么？那走吧。”
“好。”
鹿之绫应着，抬起脚想走，又被他勒了回去。
然后，她就被薄妄带回顶楼的房子。
薄妄用脚勾出椅子，直接坐在岛台前开始吃饭，鹿之绫安静地站在一旁。
薄妄也不理她，一手握着手机看，一手拿着筷子吃，顶着这么一张脸吃相怎么样都不会难看。

第50章 我一个人走怕寂寞，你陪陪我？
可是他吃饭归吃饭，非要把她带回来做什么？
鹿之绫想着得找个借口离开，忽然听他低笑一声，笑得很是讽刺。
他正在播放一段新闻视频。
“薄氏财团刚刚发布公告，正式拿下枫林区南阳路的黄金地块，之前连各大议员都参与进去闹得沸沸扬扬的土地风云终于落下帷幕，薄氏财团称即将在这里建立全新的经济圈，改变枫林区固有格局……”
南阳路，不就是之前电话里有人叫他去解决事情提到的地方么？
薄家财雄势大，已经是K国第一，但枫林区的经济被其他几个财团牢牢掌控着，薄家的势力在这个地区并不占优势，一直没能插足进来。
薄妄生日那晚带着一身的伤回来，接着薄氏财团就改变了枫林区的固有格局。
大家族、大财团之间争争抢抢并不都是明面上的，有时候暗地里的手段一个比一个脏。
“……”
鹿之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薄妄。
薄家背后的脏事难道都是薄妄在做？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薄妄虽然身为薄家长孙，但行事荒唐狠戾，还有精神疾病的医学报告，众人皆知他不可能成为薄家继承人。
照常理，这样一位少爷薄家不可能既不管束，还重视到配那么多律师，江北城里也无需人人忌他如鬼如神。
除非，薄妄是这样一个角色。
薄家需要他的狠，所以不管他怎样都捧着他；
而在江北城里，有人怕的是他的这层身份，有人则怕的是他暗地里的手段，那绝对比在龚家宴会上踩人脸这种事更脏更毒，否则，几个财团也不能这么轻易将枫林区让了出来。
也是因为这样，丁玉君老太太才对薄妄这个长孙心怀愧疚，毕竟是亲孙子，如果有一天彻底兜不住，薄家不会有事，推出去的……只有薄妄。
鹿之绫发现这事不能细想，一细想，遍体都生起寒意。
她生在长在鹿家，家里一片和谐，根本不会有这种推亲儿子、亲孙子出去做脏事的事情。
那他呢？他也心甘情愿替薄家做这些？只有做了才能继续享受挥霍？
“啪——”
薄妄随手将手机扔在岛台上，低头吃饭，连只是简单装饰的胡萝卜都没放过。
鹿之绫抿唇，虽然这种事是人家家里你情我愿的事情，但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明天晚上的家宴，如果你不想回去就不要回去了，我和奶奶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子里响起。
闻言，薄妄的背忽然一僵，他看一眼自己还在播放新闻的手机，转头看她，脸色不是很好看，眼神锐利到阴沉，“你知道什么？”
这个反应……
看来她猜的都是真的。
“什么知道什么？”她故作茫然，“你身上还有伤，家宴人肯定也不会太少，带伤应酬太累。”
薄妄沉沉地盯着她，似乎又在验证她话里的真假。
鹿之绫发现他很不容易相信人，短短的几次接触中，她不管说什么，他的眼神都在质疑。
不过，她的确也虚，越虚越不敢露出破绽。
好久，薄妄搁下筷子，又从岛台上勾出一张椅子，让她坐下。
下一秒，他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揉着她娇嫩的皮肤，嗓音温柔，勾着愉悦，“这么关心我啊？那不如陪我一起死好了。”
“……”
这又是哪里跟哪里？
鹿之绫不禁蹙眉，换来的是薄妄目光一凛，指腹狠狠在她脸上按下去，按到她疼，声线骤冷，“怎么，不愿意？”
“不愿意，我想活着。”
她认真地道。
“呵。”薄妄低低地笑起来，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虚伪的狐狸，“就这还说喜欢我？”
她轻声问着，“活着不好吗？”
薄妄勾过她坐着的椅子，让她几乎贴到自己面前，反问，“活着有什么好？”
“有日出日落，有山川河流，有万物生长。”
她道。
薄妄又是一声低笑，“还有你瞎了的眼睛，有你死了的全家，有你同学高高在上的践踏，有你想打打不了的胎，鹿之绫，五年来，你分得清这是人间还是地狱吗？”
房子太过空旷安静，他低沉的声线像一片薄薄的刀刃，不痛不痒地割过她的皮肤，然后无声无息地一把握住她的心脏，疼得她想缩起来。
鹿之绫心绪恍惚，眼前再次浮现五年前的那场大火，焚烧的树叶在她眼前飞舞。
好一会，她才晃过神来。
他的话也……太致郁了。
薄妄亲昵地摩挲着她的脸，指尖顺着她的脸往下游走，摸上她颈上的脉，继续蛊惑地道，“其实死没那么难，比半死不活简单多了，烧炭、上吊、跳河……或者，就在你这里割一道口子，都来不及疼上多久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样子太过认真，认真到鹿之绫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真这么做。
她的呼吸几乎停顿。
“怎么样？考虑一下，我一个人走怕寂寞，你陪陪我？”
薄妄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挑了下眉，修长的手指改为收紧她的脖颈。
鹿之绫只感觉全身都冒起一阵寒意，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一字一字道，“不要，不管是人间还是地狱，我都要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为什么？”
因为已经离开的家人，因为那些深刻的记忆只有她一个人在背着，她怕她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去团圆，而是彻底让这些存在的珍贵片段消失。
所以她要活着。
鹿之绫抓上他握紧自己脖子的手，话到嘴边变了，“因为这五年我没寻死，我才会遇上你，凭这一点，我就觉得活着很好。”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动作一顿，看她的神情甚至像个孩子般呆滞。
遇上他，就觉得活着很好？
他的手有松的迹象，鹿之绫将他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轻轻握住，温柔地反向蛊惑，“薄妄，我不知道你画过那幅《初生》后经历过多少事让你心态变成现在这样，可那都是过去，如果你觉得过去太痛苦，那你要斩断的是过去，而不是以后。”

第51章 薄家家宴
薄妄听了一会儿才道，“你在跟我畅想以后？你有这个资格吗？”
鹿之绫摇头，“我知道我不配陪你走到最后，我只希望你能再等等，等一个能让你觉得活着很好的人出现，和你一起开心坦然地走下去。”
“……”
“耐心一点，薄妄，会有那个人出现的。”她温柔地道。
薄妄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将自己的手从她脖子上放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累了，去睡觉。”
他是个没有以后的人，谈以后就是个笑话。
更没有那个人……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鹿之绫微笑着站起来，等他消失在视线里以后才转身，她一步步走出门外，进到电梯，终于扛不住地扶墙了。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呼吸节奏很乱，胃里翻腾得厉害。
薄妄这个人太捉摸不定，阴郁、狠戾、喜怒无常，好好地说着话突然就掐上她的脖子，她要是一个说话的方向不对，换来的可能就是封潮和花萍那样的局面，或者是……死。
别说哺乳期，她现在都怀疑她能不能安然无恙地撑到生产。
……
从帝江庭出来以后，鹿之绫的孕吐反应就开始加重，连番呕吐，吐得头晕目眩，胃都快颠倒过来。
以至于到第二天鹿之绫都不怎么好受，呆在神山的婚房里一边休息一边同封振打电话，安排茶楼的事情。
姜浮生推开窗户往外望去，天色已近暗下来。
薄家的灯亮起，似一路的星河洒向山林，远远的，有明显的灯光朝这边游移过来。
“先生回来了！”
姜浮生喊起来，薄家上下今天忙忙碌碌了一整天，就是为迎先生回家。
闻言，鹿之绫掀开身上的毯子，起身走到窗边。
只见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开阔的场地上停下来，闻管家带着人上前开车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车上下来。
都是薄氏家族的人，随便拼凑两个在一起就能上个新闻。
为首的便是薄峥嵘。
薄峥嵘作为知命之年保养得相当不错，没有啤酒肚，没有秃顶，一派成功人士的威严作派，站在那里就气势森然，一丝不苟。
郁芸飞和夏美晴也跟着回来了，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谈笑风生，气氛很是和谐。
“之绫，你真的不下去迎一下吗？”
姜浮生有些担忧地看向鹿之绫，她作为薄家大儿媳，和公公第一次见面，居然呆在房间不下去迎，很容易被喷。
“我下去才会让他丢脸。”
鹿之绫看得很明白。
薄家没有人当她是正儿八经的媳妇，婚礼草草进行，她这会要是把自己当盆菜下去当着薄家众人的面向公公狂献殷勤，还指不定要被怎么羞辱。
她回过身来，准备再去躺一会儿，躺到开席，结果，人还没走到床边，门就被敲响了。
佣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少奶奶，老太太请你下去。”
“……”
好吧，不能再睡了。
鹿之绫换了件风格典雅端庄的祼色长裙，头发自然披着，除去结婚戒指外不带任何首饰，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今晚这种场合，她不出席不行，但高调了也不行，最好是做一个透明人，以后在别人的述说中就会留下一个嗯……我以前见过薄妄的前妻，家宴也在，就是没什么特别印象的说法。
时间久了，没人会质疑薄妄的孩子是被仙人跳出来的，孩子可以干干净净成长，这就是老太太的想法，她深刻领会。
鹿之绫被姜浮生扶着走进春初厅，厅里已经摆上了差不多十张大圆桌，佣人们进进出出忙碌，凉菜都已经上好。
“枫林区那帮人，占了几年就以为能在那边只手遮天，真当我们薄家是纸糊的老虎呢。”
“那是大哥一开始没认真，现在，大哥要枫林区的经济，那帮老油条敢不给？”
“老爷子精神不错啊，一会喝一杯？”
“薄棠也有20了吧？要我说，就该让他回来边学边练，经验老道将来才能继承财团，光靠那点漂亮的学历可不够。”
“你懂什么，现在哪里是留学，都是建立社交圈去了，之前我还看到新闻说那个叫什么妮丽莎的公主跟他告白呢。”
“哈哈哈……合着我们家棠少爷要去做驸马了？”
“一个小国家而已，咱们大哥可看不上这样的儿媳。”
薄家众人正坐在玉屏风后聊天，不时传出阵阵爽朗笑声，谈得似乎相当愉快。
鹿之绫侧目望过去，坐在那里的人一个个光鲜亮丽，穿得价值连城，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掌控着K国大部分的经济命脉，他们至高无上，他们高不可攀……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对薄妄没什么感觉，甚至特别想逃离他，可看到这样的场面，她想到的却是他一身鲜血伤痕跌跌撞撞回家的样子……
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家族来说，他算什么？
薄妄或许是不干净，可这样好像不对，非常不对。
“之绫来了？”丁玉君从薄峥嵘旁边的位置上站起来，笑眯眯地朝她招手，“之绫来，给你父亲敬茶。”
老太太声音兴高采烈的。
聊得正欢的众人却瞬间鸦雀无声。
“……”
鹿之绫的头皮有点麻，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众目睽睽下，鹿之绫只能往那边走去，薄峥嵘坐在正中央，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一双在商界浸透过多年的眼睛沉沉地看向她，没什么怒，但更没什么喜。
丁玉君使了个眼色，闻管家立刻端上泡好的茶。
“之绫，茶就在你右手边，你父亲在你正前方，你敬个茶吧。”丁玉君慈爱地说道。
“……”
郁芸飞和夏美晴同时疑惑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之前不是也不怎么看得上这个鹿之绫么，这唱得是哪一出？
鹿之绫感觉自己就像木偶一样，没办法，老太太牵着，她就得动，她双手执起旁边的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薄峥嵘的面前，“父亲，请喝茶。”
“……”
薄峥嵘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但碍着自己母亲不好发作，视线从鹿之绫身上一晃而过，道，“菜都上了，先吃吧。”

第52章 她替薄妄出头
郁芸飞和夏美晴立刻跟着道，“是啊是啊，先吃饭吧。”
薄峥嵘正要起身，丁玉君抬起手就拦住了他，面色有些冷，“峥嵘，这是薄妄娶的太太，是我和清林看中的长孙媳，你作为父亲，长子结婚不到场已经很失礼了。”
“对，对，之绫很好哒！长得也好看！”
薄清林老爷一切听老婆的，冲着鹿之绫直乐。
“母亲？”
薄峥嵘有些意外地看向丁玉君，老太太被灌什么迷魂汤了？
见她目光决绝，薄峥嵘不禁看向鹿之绫，只见面前的女孩一板一眼地低头敬着茶，站得纹丝不动，仪态倒是不错。
顿了片刻，薄峥嵘伸手接过她的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敷衍地道，“之绫是吗？你身体怎么样，怀了孕要多注意休息。”
“我挺好的，谢谢父亲。”
鹿之绫直起身子，准备默默退场。
“等下。”
老太太叫住她，一挥手，一列佣人整齐地走进来，每人手上都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杯茶，显然早有准备。
鹿之绫心道不好，丁玉君已经站起来，疼爱地拉住她的手，“你和薄妄的婚礼办得仓促，当天也没让你给家中各位长辈敬茶，今天都补上，来，先敬这位，这是你二叔公。”
“……”
众人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薄妄做出奉子成婚的混账事大家并不稀奇，但谁也看不上这位少奶奶，怎么老太太还护上了？
丁玉君亲自带着鹿之绫敬茶，薄家众人自然不敢说什么，纷纷笑着喝了这杯茶。
敬完茶，众人便开始入座，丁玉君一把就将鹿之绫拉在自己身边坐下，特地让人端一盅给她，“枸杞红枣乌鸡汤，你先喝一碗，补补气血。”
“谢谢奶奶。”
鹿之绫笑着应承，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在那喝汤。
今天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比婚礼那天多。
“之绫，看来老太太很喜欢你呀。”郁芸飞笑着看向鹿之绫。
夏美晴因着之前的事对鹿之绫一点好感都没有，闻言不禁有些阴阳怪气，“原来之绫是老太太的心尖宠啊，怪不得在家里横着走呢。”
丁玉君的面色一冷，“你又在胡说什么？”
夏美晴一把拥过身旁年仅8岁的宝贝儿子薄桢，难过地道，“薄桢上次被她踩到脚肿了好几天，连足球比赛都没能参加。”
鹿之绫放下筷子，站起来面向夏美晴的方向，抱歉地道，“对不起啊，夏姨，薄桢，我眼睛看不见总会出一些错，以后我尽量不出房门。”
“美晴，没必要斤斤计较，之绫还怀着身孕，你总不能把她关房间里，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郁芸飞温温和和地道。
“？？？”
夏美晴一双美目都睁大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关她了？是她自己嫌自己碍事。”
鹿之绫一脸惶恐地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不干你的事，你坐下。”
丁玉君拉着鹿之绫坐下，转头冷冷地看向小孙子，“那天的事我知道，薄桢，谁对谁错你妈分不清楚，你分得清楚吧？”
突然被老太太点名，平时横惯了的薄桢也有些害怕，站起来道，“奶奶我知错了。”
“……”
“分不清楚对错”的妈夏美晴一脸难堪地坐在那里，她怎么都没想到一段时间没回来，老太太会这么护着这个落魄女。
薄桢看看鹿之绫身边空着的位置，忍不住问道，“我大哥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薄妄身体有些不舒服，在帝江庭那边的房子休养。”
鹿之绫道。
“那他今晚不回来了？”薄桢显得很不开心。
“嗯。”鹿之绫点头，昨天看薄妄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听到这话，薄桢顿时没什么好气，直接刺她，“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进我们薄家的门，原来连家宴你老公都不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想看到你吧。”
“……”
鹿之绫没有作声。
但富丽堂皇的餐厅顿时气氛变得死寂起来，薄桢是个小孩子，说什么不想看到鹿之绫，这可是家宴，是为了薄峥嵘回家，薄妄不回家，到底是不想看到谁？
薄峥嵘的脸色却越来越差，显然是不高兴了，郁芸飞和夏美晴争着给他盛汤。
一旁的二叔公叹了一口气道，“峥嵘，我也不是想说你，不过你真不能太由着薄妄了。”
这会儿，夏美晴和郁芸飞又一搭一唱地打起圆场——
“估计薄妄是真的不舒服，我一会让秦医生去看看。”
“这孩子不怎么在家住，我们做长辈的也关心不到，是我们的错。”
二叔公听得直接搁下筷子，“峥嵘是他父亲，他就算不舒服，父亲在外忙了多日回到家，为着一个孝字爬也得爬回来，再说，他可能是不舒服吗？他什么德行我们不知道？”
“说到这个……”旁边有人皱着眉道，“我听说前些天，他在龚家当众把王家老大羞辱了一顿，脾气特别大。”
“何止，听说有个娱乐场所的老板被他逼得当众跳楼。”
这一下，众人纷纷撂了筷子，彻底吃不下饭。
“薄妄在外面一呆十五年，早被外面那些低三下四的风气带坏了，小时候那么聪明伶俐，现在呢？就是个狠辣暴虐、不学无术、不敬长辈的混账东西。”
二叔公转头看向薄峥嵘，“峥嵘，你要是还心疼他这些年受的苦，不好好管教，薄家不就止是被天天上新闻抹黑这么简单了。”
“您说的是。”
薄峥嵘点了点头。
鹿之绫安静地坐在桌上，捏着勺子搅拌着碗里的汤。
薄家的是是非非与她无关，薄家的人更与她无关，她只要努力挣钱，买回鹿家的东西就行。
见薄峥嵘顺着二叔公的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都说起来。
“自从薄妄回来以后，外面人都拿我们薄家当笑话看。”
“还是薄棠好，这孩子是大哥你一手教出来的，有能耐有担当。”
“砰。”
一声清脆的轻响。
鹿之绫把勺子扔回碗里，抬起头面向二叔公的方向，声音三分清冷三分克制，“二叔公，薄妄的确是不舒服才不能回来，他受了伤，是在南阳路受的伤，就是薄家刚拿下的地那边。”
“……”
全场再度寂静下来。
这话说得太过微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
鹿之绫没办法从他们的表情上判断他们是不是都知道薄妄在替薄家做这种事，但她点到了。
薄峥嵘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你在说什么？”
这么一位在K国搅弄风云的男人看过来太具压迫感。

第53章 薄父逼他吃羊肉
鹿之绫挺直了背，道，“我只是向二叔公解释薄妄并非故意不孝，不要误会他。”
薄峥嵘沉沉地盯着她，隐约有要发作的迹象。
鹿之绫有些懊恼，她是不是多嘴了。
丁玉君看向她，一脸欣慰，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忽然，姜浮生惊讶的声音传来，“大、大少爷？”
众人错愕地转头，就见春初厅的门口，穿着烟草灰衬衫的薄妄斜斜地靠在门口，整副骨头都透着懒，薄唇勾着邪气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
鹿之绫怔住，她以为他不会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薄妄的身上，薄桢有些兴奋地站起来，“大哥，你回来……啊！”
夏美晴拧着宝贝儿子的大腿，将他强行按坐下来。
又是一阵诡异的静。
薄妄漫不经心地走向席面，抽出鹿之绫身旁的椅子坐下来，鹿之绫面向他，问道，“你伤好些了吗？”
“还没死。”薄妄看向那边的二叔公，笑，“就爬着过来了。”
“啪！”
二叔公脸色难看得再一次将筷子重重搁在桌上。
郁芸飞见状再次笑着打圆场，“大家吃饭，吃饭，薄妄回来得正好，闻管家，那汤差不多了吧？端上来吧，薄妄身上有伤，正好补补。”
“好的。”
闻管家头皮发麻地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两个佣人端着一个比墙上时钟还大的海碗走过来，热气腾腾的汤直接摆在薄妄的面前。
汤底奶白，骨头垒成一座小山，各种名贵辅料落在汤间，香气浓郁。
汤一上桌，众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薄妄，神色各异。
鹿之绫隐隐觉察不对，转过脸，只见薄妄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汤，玩世不恭的脸上眼神逐渐阴郁……
“薄妄，这是你父亲特地让厨房为你做的羊汤，还加了辽参、枸札等，很滋补的，你尝尝看。”
郁芸飞一脸温婉地说着，站起来盛了一碗羊汤，还夹上一块大棒骨放递给薄妄。
“……”
鹿之绫的呼吸一滞。
羊汤？
薄峥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对羊有阴影么，她在薄妄面前连数羊都不行，作为父亲却让儿子吃羊肉？
薄妄坐着没动，身上的气息却越来越冷，眼睛里再无一丝温度。
闻管家、姜浮生和站在旁边的佣人们都默默往后退。
坐在席上的薄家人也都不出声，只看着薄妄。
丁玉君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就听薄峥嵘冷哼一声，“连那不值一提的过去都面对不了，你能做什么大事？”
郁芸飞笑了笑，将手中的碗摆到薄妄面前，劝道，“薄妄，尝尝吧，怎么说都是你父亲的一番心意。”
鹿之绫低眸看过去，只见郁芸飞放下碗时手轻轻地晃了晃，一只死白的羊眼珠顿时从奶白的汤底翻上来。
羊眼睛也放汤里煮？
“……”
一股反胃感顿时涌上来。
鹿之绫连忙按住喉咙，压下那抹不适。
薄妄低眸盯着那只羊眼睛，忽然，他低低地笑起来，“既然你们不想好好吃这顿饭，那就都别吃了。”
说着，他站起一把抓起那只羊眼珠就狠狠砸到桌上，然后一把掀了面前的海碗。
一时间，名贵的参、骨头全砸在桌上，浓白的汤直淌到每个人面前。
“怎么这样啊。”
众人惊呼着站起来，抢救自己被溅到的衣服。
二叔公脸色铁青，手颤巍巍地直指向他，“薄妄！你简直是忤逆不道！”
旁边的长辈拿着纸巾拼命擦自己昂贵的表、衣服，压着声音愤愤道，“在外面一天学都没上过的人懂什么长幼尊卑，就是个赌场里出来的混子。”
夏美晴拉着宝贝儿子站起来，凉飕飕地道，“大少爷可真是不了得。”
郁芸飞眼里掠过一抹笑意，随即蹙眉站起来，拿起纸巾给薄峥嵘擦西装，“你没事吧？”
薄峥嵘扔了手中的筷子站起来，怒不可遏地瞪向薄妄，几乎是咬着牙齿吼出来，“你想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和家中长辈吗？”
“呵。”
薄妄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薄峥嵘更加愤怒，解开西装脱下来道，“闻达，把他给我按下来！”
这是免不了一顿家法了。
丁玉君一脸担忧，“峥嵘……”
“母亲。”薄峥嵘沉声开口，“您再驳我，这家以后就轮不到我做主了。”
“……”
丁玉君僵硬地扶着自己丈夫的手。
郁芸飞默默往后退两步，安静看戏。
其它桌上的人纷纷站起来，目光凉薄地看着闻达带人走向薄妄。
“薄妄……”
鹿之绫站起来担心地靠过去，步子有点急，忽然伸手捂住嘴，“呕——”
“……”
薄妄低眸幽冷地看着她。
“之绫你怎么了？”丁玉君急忙走过去，担心地问道。
“呕……”
鹿之绫一副难受到不行的样子，她抓过丁玉君的手又弱又急地解释，“奶奶你别怪薄妄，羊汤的味太膻了，我闻得很不舒服，他只是想帮我把羊汤拿远一点，他是不小心的。”
“……”
众人无语。
你果然是个眼睛瞎的，薄妄的那个动作是拿吗？那叫掀桌子！
丁玉君立刻明白鹿之绫的意思，连忙道，“乖，你乖，奶奶知道薄妄不是故意的，都是闻管家的错，你是孕妇，怎么能把羊汤这么膻的东西摆你面前，好了，你先回去休息。”
“……”
闻管家垂下了胖胖的脑袋。
“好。”
鹿之绫乖巧地应道，一只手在旁边摸了摸。
薄妄站在那里盯着她没动，她摸上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捏了捏，然后抱住他的臂弯离开。
她就这么贴在他的身上，全身心的依赖，软得一塌糊涂。
薄妄恍了一下神，真被她带着往前走了两步。
“你敢走一个试试！”
薄峥嵘怒目而视。
几个保镖又要上前。
鹿之绫也顾不上众目睽睽了，一个转身投进薄妄的怀里，直接抱住他的腰，紧紧贴住他，仰起白净的小脸，又委屈又软，“你陪我……”

第54章 你看看薄妄眼里有你吗？
“……”
薄妄低眸看着环在自己腰侧的细臂，喉结滚了下。
“我不想一个人呆着，难受。”
她把脸埋到他的胸膛上，眼眶都红了。
“是么？”
薄妄忽然勾唇，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转身看向薄峥嵘，神情散漫，“不好意思，我老婆太黏人，就先回房了。”
说完，薄妄抱着鹿之绫就走。
鹿之绫抱住他的脖颈，乖巧地靠在他身前。
“……”
保镖们犹犹豫豫地跟上去，想拦又不敢拦。
“好了！”
丁玉君不满地睨向薄峥嵘，“峥嵘，这个家是你做主，整个财团是你做主，那请问，之绫的肚子我这个老太婆能不能做主，能不能过问？”
“母亲……”
薄峥嵘皱眉。
丁玉君扫了一圈众人，“这是我第一个重孙，容不得任何闪失，既然之绫不舒服，那就先让他们夫妻去休息，我留下来给各位赔罪。”
“老太太，您说笑了。”
“对对对，小事小事，重新上菜就行了。”
众人哪敢让老太太赔罪。
“……”
郁芸飞站在薄峥嵘的身后，眼里的不悦一闪而逝。
这还是第一次薄妄惹薄峥嵘发怒后没遭到家法，有点不太对劲。
……
一顿家宴吃得不欢而散，薄峥嵘的脸色一直难看到结束。
六楼，佣人匆匆进了房间，低声在夏美晴身边道，“夏夫人，先生没去郁夫人那边，去书房办公去了。”
刚洗过澡的夏美晴坐在化妆镜前擦着贵妇水乳，闻言冷笑一声，“郁芸飞那女人就喜欢各种挑拨，再出来在峥嵘面前卖温柔，没想到今晚失效了。”
“她今晚挑拨了一晚上都没让大少爷伤到层皮，估计很呕吧。”佣人在一旁陪笑。
“那肯定。”
夏美晴道，片刻又蹙起眉，“但是有点奇怪啊，之前我一直以为老太太是对薄妄失望了，才会随便给他成个家，留个孩子，可你今晚看到没有，老太太对那个鹿之绫态度很特别。”
老太太一看到那瞎子就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拉着人一一敬茶，给鹿之绫撑足了面子，这明显是认定这么长孙媳了。
这不应该啊。
薄桢窝在一旁的沙发上打手机游戏，刀光剑影打得不乐亦乐。
夏美晴忽然放下面霜，看向自己的心腹佣人，脸色严肃起来，“你还记不记得，薄妄刚认回来的时候老太太疼得跟什么似的，还说将来薄家都是他的，可后来发现薄妄不堪大用，才慢慢没了这话……你说，老太太不会动起重孙的主意吧？”
“这还真不好说，薄家向来都是传长子的，要是大少奶奶生下薄家的重长孙…… ”
佣人跟着担忧起来，“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夏美晴想了想，转眸看向沙发上的儿子，笑着道，“没事，薄桢还小，郁芸飞现在比我更急，我才不轻易脏自己的手。”
薄家是个盛族，代代由长子治理整个家族。
经历重男轻女的年代后，薄家改了规矩，若是先生下女孩，则长女结入赘婚姻，继承姓氏的同时一样继承薄家。
从这一点看来，薄家的规则不管怎么改，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传长、传长、传长。
在薄妄找回来之时，郁芸飞一直以自己生下了薄家的长子而骄傲，薄妄回来后，她慌了好两年，一直挑拨薄峥嵘和薄妄的父子关系，直到薄妄彻底没了继承的希望才罢休。
郁芸飞那个人精，一定也发现了老太太对鹿之绫的特别。
不管老太太是不是真动了传重长孙的想法，郁芸飞紧张自己儿子的地位，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们可真无聊。”
薄桢打着游戏突然冒出一句。
夏美晴看过去，“玩多久了还玩，睡觉之前去练一会击剑，再去你父亲面前多表现表现，一个薄棠就够你受了，要是老太太想定个重长孙，你就彻底没戏了。”
薄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瘫在沙发上道，“这个家本来就应该是大哥的，不知道你们两个小妾抢个什么劲。”
这话一出，夏美晴脸瞬间发绿，拿起一旁的乳液瓶砸过去，“什么小妾，我看你是玩游戏玩傻了！”
薄桢抬高一条腿，完美闪避，以气死老妈为使命——
“你和郁姨有结婚证书吗？没有吧，那放古代不就是妾吗？”
夏美晴气得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呼吸都重起来，“郁芸飞已经人老珠黄了，只要你争气，你父亲迟早会和我结婚，我的名字迟早能上薄家的族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族谱上只有薄桢的名字，搞得像是薄峥嵘那个亡妻生的一样。
薄桢放下手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向自己的妈妈，“我都八岁了，父亲真要娶你还用等到现在吗？”
“……”
“说不定再过几年，又有新人进来，你就和郁姨一样了。”
“……”
夏美晴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我说，大哥继承薄家挺好，不像二哥头上顶着个郁姨和我们不对付，我们应该从现在开始就紧紧抱住大哥的大腿，省得以后没好日子过。”
薄桢的声音还透着几分童稚奶气，说出口的话却是句句老成。
“你可真好笑，天天跟着了魔一样大哥大哥的叫，你看看薄妄眼里有你吗？”
夏美晴冷笑一声，“还抱大腿，我谁的腿也不抱，我就要看他们两边厮杀，我们坐享其成！”
“三十多岁的人还这么天真，没救了，哎……”
薄桢受不了地摇了下头，放下手机站起来，懒得和她再聊，直接出门。
夏美晴坐在那里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破儿子。
……
浴室的热气逐渐攀升，视线模糊的玻璃后面，一双小巧白嫩的脚踩在水花乱溅的地面。
鹿之绫仰头看着哗哗往下流的水，乌睫下的眼黑白分明，明亮清透。
回想着刚刚在家宴上的那一幕，鹿之绫蹙了蹙眉。
其实以她的人设不用做那么多，薄妄被打被罚，她端碗汤过去关心一下就能应付过去，她现在这么做连薄家真正当家做主的薄峥嵘都给得罪了。
算了，这闲事不管也管了，不想。
鹿之绫关掉水流，拿起浴巾擦拭，然后换上红色的短睡袍，系好腰带。

第55章 鹿之绫，不要在我面前玩欲擒故纵那一套
洗这么久，薄妄应该出门了吧？
从家宴上离开，一进门，薄妄就把她放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她，跟要吃人似的，要不是她说要洗澡，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应该走了吧。
他和他父亲闹成这样，没理由还留在家里。
她拉开门出去，都不用细看，余光中就看到那男人坐在床头的身影，满满的存在感，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今晚又要睡沙发了。
鹿之绫想直接朝沙发走过去，忽然发现薄妄正低头把玩铜器小狗，憨态可掬的小狗在他弯曲的手指骨节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玩得花里胡哨。
“……”
鹿之绫看得一口气提了起来。
戴她的佛珠手串，玩她的铜器小狗，他怎么那么会挑，不是她视之如命的东西不拿。
薄妄一把收起小铜器，抬起眼无声地看向她，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头发半湿地垂在肩侧，一张小脸水雾雾的，长睫微垂，乖巧无害，裙摆下的双腿又白又细，跟玉做的一样，还沾着少量的水汽。
薄妄的眸子深了深，嗓音微微发了哑，“故意的？又穿这么短的睡衣。”
嘴上说着配不上他，对他没任何妄想，还不是想着办法勾引他，一进来就要先洗澡，暗示不要太明显。
“……”
鹿之绫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我下次再买两件睡衣。”
薄家只随便给了她一件睡袍，白天洗，晚上穿，她心思也不在这些小细节上，就没多买，看来现在是得买了。
说完，她转身朝沙发走去。
“过来。”
薄妄跟召只小狗似的唤她。
“……”
鹿之绫只好朝他走过去，脚尖踢到他的鞋才停下，她立刻往旁边站了站。
薄妄盯着她，跟着往旁边一坐，直直坐在她面前，分开一双长腿，“坐。”
“……”
讹人是不是？
鹿之绫垂着眼道，“我虽然看不到，但你动了，我能感觉到。”
被戳破，薄妄也丝毫没什么心虚，人稍稍后仰，伸手松衣领，慵懒又性感，“我还没在你身上动呢，你能感觉到什么？”
“……”
鹿之绫到底不是什么情场老手，听到这种虎狼之词热度瞬间从脖子蹿上耳朵根，整个脸都粉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薄妄看着她，跷起一条腿，伸手拉过她腰间的腰带，将人带到面前。
鹿之绫站进他的双腿之间，呼吸顿时一滞，“薄妄，我有身孕。”
拒绝的意思有点明显。
薄妄的目色凉了几分，修长的手指缠绕着她的红色腰带，嗓音低沉道，“鹿之绫，不要在我面前玩欲擒故纵那一套，趁我现在想睡你，识相点。”
“……”
鹿之绫往后退了一步，腰带散了下来，缠在他的手指上。
她连忙用手收紧睡袍，坚定地摇了摇头。
“确定？”
薄妄的面色多了几分不豫，“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不会给你一次又一次机会，想好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透出寒意。
鹿之绫又往后点了点头，“想好了。”
“……”
薄妄一下收紧手中红色的腰带，脸色有些阴鸷。
处处勾引又不敢真枪实干的狗玩意。
鹿之绫不好捉摸他现在是个什么心情，会不会就此记恨上他，想想，她出声道，“薄妄，你在我的心里太重了，重到我不敢拉你下坠，哪怕是短暂的欢愉也不行，一定要是那个足以与你相配的人才行。”
“……”
薄妄抬眸睨她，似等着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还有，羊肉真的很膻，我也不喜欢。”她道，“不喜欢的东西，就算一辈子不去尝试也没什么可惜的。”
字字不像关心，字字都像关心。
薄妄的眸色迅速变深，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深得看不出他的真正想法。
良久，他嘲弄地笑了一声，“鹿之绫，做人别太自以为是，你不懂我。”
“可我希望你好。”
她想都不想地脱口而出。
“你的希望能坚持多久？这个月？这一年？”
薄妄冷笑着，蓦地从床上站起来，把手中的铜器小狗随手一扔，转身就走。
“砰。”
门砸得有些重。
鹿之绫看着关上的门松了口气，又躲过一劫，今天的床属于她。
……
一夜睡到天亮。
用过早餐，鹿之绫换上衣服和姜浮生一起下楼。
“昨晚老太太那么抬举我，薄家一定有人坐不住要来探探我的口风，我们走早一点。”
鹿之绫边说边走，“离拍卖会没几天了，我们今天得开个会，把所有的细节再优化一下。”
姜浮生虚扶着她，“知道。”
刚到楼下，一个佣人就朝她们走过来，“大少奶奶，郁夫人请你过去聊会天。”
“……”
还是走慢了。
鹿之绫没有说不的余地，只好跟着佣人走。
佣人将她们领进一个漂亮的偏厅，明亮宽敞，郁芸飞抱着一只布偶猫坐在弧形的沙发上，一旁除了佣人伺候，鹿之绫还见到一个意外的人。
龚姿桦。
龚姿桦捏紧手里的奢侈品包包站在一旁，有些惶惶不安地看着郁芸飞。
郁芸飞没有看她，只抚摸着怀里的猫，见鹿之绫进来，郁芸飞立刻笑着看来，温和地道，“之绫来啦，快坐。”
闻言，龚姿桦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走进来的鹿之绫。
“……”
恐怕不是聊的好天。
鹿之绫缓缓走过去，低头微笑，“郁姨。”
听到这话，龚姿桦又惊又恐。
郁姨？
这个鹿之绫什么时候又攀上薄家的门路了？
“过来坐。”
郁芸飞放下猫，热情地拉着鹿之绫坐下，亲近地道，“YL这一季的新品到了，我看你衣服也不多，就找你一起过来挑挑，放心，你挑中的YL就不会再拿去走秀，肯定不撞衫。”
话落，佣人走去关门，打开灯光。
灯光投向中央的落地幔帘，只见幔帘自动缓缓分开，一个高挑的模特穿着华丽，踩着高跟鞋从里边走出来，迈着T台步走到她们面前展示衣服、包、鞋……
一个接一个，光是风格各异的衣服就看得人目不暇接。

第56章 薄妄啊，是一头从烂泥里爬出来的狼
郁芸飞边看边侧头和鹿之绫道，“YL这一季还出了国风系列，以轻绿与纱为主题，我觉得特别适合你。”
鹿之绫微笑，“我看不见，穿什么都一样。”
“你这么好看，衣服也要好好挑才行，那我替你挑吧。”
郁芸飞说道，指挥着模特，“刚刚撑伞的再走一遍我看看。”
听到这话，那模特立刻重新走了一遍，在她们面前缓缓打开面前的油纸伞，长发飘飘，衣袂翻飞，令人仿佛梦回烟雨江南。
“这件留下。”
郁芸飞做了主，朝鹿之绫道，“你身上有江南女孩的温婉和恬静，气质比模特好，穿这件衣服肯定比她好看。”
“谢谢郁姨，只是我衣服够穿，就不用破费了。”鹿之绫低了低头客气地道。
郁芸飞笑出声，“现在哪还有女孩说自己衣服够穿的呀，郁姨给你的心意，不准不要。”
“……”
鹿之绫沉默。
郁芸飞这是有意拉她加入阵营。
“……”
龚姿桦站在一旁看着郁芸飞这么客气地对待鹿之绫，整个人僵硬得不能再僵硬。
今天早上，郁夫人突然邀请她过来，她还以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郁芸飞的青睐，没想到来了以后郁芸飞一句话都没同她讲，反而和鹿之绫聊得热火。
鹿之绫到底是怎么得到这层关系的？
“还有这个。”
郁芸飞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个长型的绒盒，递给鹿之绫，语气随意，“上次看珠宝展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中这条37颗彩钻的手链，就送给你做见面礼吧。”
鹿之绫没接，“我怎么能夺郁姨所好。”
“拿着吧。”
郁芸飞把手链盒塞进她的手里，在音乐声中靠近她，“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挺喜欢你的，我知道刚进薄家你肯定各种不适应，老太太要照顾老爷子，分不了多少心思给你，薄妄又是那样一个性子……不过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告诉郁姨。”
说着，郁芸飞转眸幽幽地瞥了一眼龚姿桦，“你说，你想要她怎样，郁姨替你出气。”
“……”
龚姿桦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光这一眼，就叫她吓得腿都在发抖，呼吸乱得不行。
“……”
鹿之绫捏了捏手中的手链盒，郁芸飞算是煞费苦心，又是送又是把和她有过节的龚姿桦找过来，要给她出气，示好的意味太明显。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这一次她欢天喜地地收了，下一次，郁芸飞就该提条件了。
迟早要走的人一点都不想参与到大家族的勾心斗角中。
这么想着，鹿之绫笑了笑，将手链盒递回去站了起来。
郁芸飞看着她的动作，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谢谢郁姨厚爱，只是这手链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鹿之绫淡淡地道。
郁芸飞只当是她是要一心巴着薄妄，不禁冷笑一声，凉凉地道，“之绫，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有些人你以为你把握得住，其实你根本没有那个本事。”
“……”
“薄妄啊，是一头从烂泥里爬出来的狼。”郁芸飞抱回布偶猫，有些感慨地道，“狼身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性。”
她想跟着薄妄，别说前途，命都不一定能保到几时。
鹿之绫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多谢郁姨的提醒。”
她朝郁芸飞低了低头，然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拉着姜浮生往外走去。
鹿之绫一出门，郁芸飞冷冷地开口，“停了。”
音乐停止，模特们也忙往后退去。
郁芸飞揉着怀里的猫，龚姿桦看着这场变故有些摸不着头脑，好一会儿，她忍不住上前小声问道，“郁夫人，鹿之绫和薄大少是什么关系啊？”
闻言，郁芸飞回眸，眼中已经没了刚刚的冷淡，微笑着道，“姿桦是吗，来，坐。”
“……”
龚姿桦被她前后颠覆的态度弄得心惊肉跳，惶惶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有些人尝了点甜头，就以为自己是什么电视剧的女主角，全世界都能为她所用，好机会摆在面前不珍惜，反而去肖想自己不该得到的。”
郁芸飞叹着气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女孩啊，还是太浮躁了。”
“……”
龚姿桦听明白了，那晚龚家宴会鹿之绫是坐着薄妄的车走，应该是被睡了。
薄家的关系复杂，郁芸飞知道这事后有意拉近鹿之绫，好从枕头风的路子探听薄妄的一举一动，但鹿之绫看不上她，以为自己是把握住薄妄，得到更多。
“姿桦，你不是这样的人吧？”
郁芸飞笑着问道，满脸写着温婉无害。
龚姿桦的手一下子攥紧手中的包。
郁芸飞大概是看出她和鹿之绫有过节，原本意图是踩她给鹿之绫出气，结果鹿之绫不领情，于是把机会给到她这里。
只凭龚家的地位和她自己，她万万不敢直接去招惹薄妄，但要是有郁芸飞给她铺路……
一想到心头那道挥之不去的身影，龚姿桦下定主意，冲郁芸飞笑了笑，“我当然不是这种人。”
“我喜欢和聪明的女孩说话。”
郁芸飞满意地点头。
鹿之绫和姜浮生走出偏厅的门。
富丽堂皇的主楼里，三楼，薄妄倚着栏杆，取出一根烟含在嘴里，低头点烟。
腥红的光烧着烟尾。
楼下，鹿之绫同姜浮生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薄妄随意地吐了口烟，目色幽沉。
被找了啊鹿之绫。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拨出一个电话，冷声吩咐，“查一查，郁芸飞找鹿之绫都说了什么。”
她那点破感情，怕是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
……
从主楼出来，鹿之绫迎着早上的阳光停下脚步，姜浮生不解地看她，“怎么不走了？”
“去老太太那里。”
鹿之绫做下决定。
今天她的举动惹到郁芸飞，以后小鞋怕是少不了。
她实没什么心情耗在薄家的这堆勾心斗角里，索性去向老太太问问清楚，昨晚的举动究竟是几个意思。
进梧桐院的时候刮起一阵风，树上的叶子掉落下来，像下一场小雨。
丁玉君对她的到来早有准备，摒弃所有的人，只留下鹿之绫在茶室里。

第57章 我希望你能帮助薄妄拿回本该就属于他的一切
窗口的光线温柔地落在茶桌上，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鹿之绫规规矩矩地坐在茶桌前，一缕光轻扫过她的脸，白得晃眼，她微微垂着眼，从容淡定。
丁玉君满意地看着她这模样，良久才直接开口，“之绫，我希望你能帮助薄妄拿回本该就属于他的一切。”
“……”
鹿之绫的长睫动了动。
来之前，她设想过丁玉君昨晚抬举她的各种可能性，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薄妄是薄家名正言顺的长子长孙，薄家的将来理应落到他身上，可他这些年过得太浑浑噩噩。”
丁玉君看着她，缓缓说道，“你是鹿家长大的女儿，你知道一个大家族继承人应该是什么模样，你帮我改变他。”
“……”
原来，老太太对她突然的好是打着这个主意，恐怕是上次看到薄妄主动给她打电话，就以为薄妄对她有意思，能听进去她的话。
鹿之绫抬眼，“奶奶，抱歉，我恐怕办不到。”
“我活到这把年纪，我不会看错人。”
丁玉君态度坚决。
“……”
鹿之绫本来还想说个一二三四五的理由来，结果老太太一句不会看错人全给她堵了回去。
她只好摇了摇头。
丁玉君从茶桌前站起来，拉过她的手，郑重地开口，“之绫，就当奶奶请求你，帮奶奶办这一件事，只要你能做成，你就是薄妄的太太，是薄家未来的女主人，我和爷爷亲自替你开宗祠，让你拜祖宗。”
“……”
鹿之绫起身，沉默。
丁玉君看她这态度，声音有些哽住，“为什么？你和我一样心疼薄妄，否则昨晚不会为他挺身而出……”
她以为，找到了那个可以改变薄妄的人。
“奶奶，我真的没这份本事，对不起。”
鹿之绫能感觉到自己真的伤了这位老太太，她也说不出更多的，只低着头。
“……”
丁玉君别过头，呼吸微顿，好久，她伸手拉住鹿之绫，苦笑一声，“你心疼薄妄，但你的心不在薄家，是吗？”
鹿之绫无话可说。
“去吧。”
丁玉君摆摆手，没有为难她。
鹿之绫往外走去，到门口时，她回了下头，只见丁玉君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手里拿着相框，看着看着眼泪落了下来。
老太太无声抹去，平时端庄雍容的人此刻连背都有些佝偻。
鹿之绫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没有回头，打开手杖往外走去。
……
归期楼很快就迎来了第一场拍卖会。
鹿之绫推开二楼包厢的门，慢慢走到栏杆前，低头往下望去，拍卖会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今天来的很多都是中层的有钱人，是茶楼的新客。
“以前的拍卖会大多会在拍卖厅或者酒店进行，这一次办在茶楼，大家都觉得很新鲜，也很满意。”封振朝着鹿之绫走过来，声音虽低也压不住喜悦。
在诗情画意的茶楼里品着茶看藏品，属实是一件赏心悦事。
“嗯。”
鹿之绫淡淡一笑。
“小姐一意要搭上季家拍卖行这条路子，除了替茶楼挣钱，也是想进拍卖界多找一些鹿家的老物件吧？”封振看了她一眼道。
鹿之绫点头。
总不能天天等着像龚姿桦那样送上门的机会吧，在拍卖界搭上点关系，打探消息也方便一些。
“只要今天办好了，路子就能走得广，一定能把小姐想要的都寻回来。”
封振道，忽然笑道，“你看浮生这丫头。”
闻言，鹿之绫往下望去，就见角落的位置里，姜浮生一脸桃花泛滥地站在安保队队长李明淮的身边。
李明淮穿着工作装，身姿挺拔，五官端正帅气，是姜浮生喜欢的那口茶。
李明淮一双眼锐利地扫视周围，偶尔回一下姜浮生的话。
“等拍卖结束，和安保公司那边后续的流程就让浮生去谈吧。”鹿之绫道。
“你也太宠她了，还给她假公济私的机会。”封振有些无奈。
鹿之绫笑笑没说什么，她喜欢姜浮生身上那种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开心，这是她再也不会有的。
见拍卖进行得很稳定，鹿之绫正准备回去，忽然就见楼下走进来几个保镖模样的人，工作人员上前询问，他们连理都不理，径自站出队形，让出一条路来。
咬着烟的季竞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身名牌的龚姿桦，龚姿桦拎着包不屑一切地看着周围。
不一会儿，鹿之绫看到了薄妄。
薄妄从外面一派散漫地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松的，衣边也不收紧，外面随意地套着一件墨色暗纹西装。
之所以说随意，是因为鹿之绫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穿衬衫西装会完全没有商务的味道，反而举手投足间透出来的是……慵懒性感。
“……”
鹿之绫怀疑自己是看他身体看得太多出现幻觉，对着西装都觉得性感。
这三位居然一起来了。
她收敛心神，看向封振，低声道，“你去招待一下，客气点……算了，还是我去吧。”
季竞站在茶楼里，看着里边诗意盎然的布置，很是惊喜，“哟，姿桦，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这小型拍卖会办得可比你们家那天使筹募会有情调多了，梦回江南啊。”
龚姿桦脸色有点难看，“才多大点地方，小家子气就是小家子气，扯什么情调。”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是你非要拉我来见识一下我家的拍卖会，怎么又嫌小家子气？”
季竞不满意龚姿桦这副大小姐的作派，转头看向薄妄，“妄哥，你说呢？”
龚姿桦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和薄妄在会所玩，要走的时候，薄妄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无聊了，竟然起身要和他们一起过来。
薄妄没理他，掀眸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目光投向楼梯的方向。
鹿之绫摸着扶手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款式极简的纯白长裙，没有半点装饰，却很有气质，像是一株洁白的兰花，芳香馥郁，暗香浮动，极合茶楼的氛围。

第58章 叫我上来干什么？
季竞一下子就看直了眼，“原来你就是归期楼的小老板啊。”
龚家晚宴上的印象可太难忘了。
薄妄侧目看他一眼，目色有些凉。
鹿之绫莞尔一笑，在封振的指引下上前来，“薄先生，季先生，龚小姐，三位是想坐包厢还是看看藏品？”
说的是三位，但她一直面向薄妄，笑容都透着亲近。
薄妄莫名有些受用，看了一眼角落的位置，“那里。”
鹿之绫和封振将他们迎到角落的空位上，这个位置并不好，连光线都很弱，离拍卖台很远，但现在展出的那些藏品这三位也看不上。
鹿之绫又表演了一次盲人煮茶。
季竞坐在八仙桌前欣赏着，忽然摸着下巴道，“我怎么觉得小老板你有点眼熟啊。”
这煮茶的动作……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吗？可能是我长得太大众脸了。季先生尝一尝我们的茶，可还入眼。”
鹿之绫笑得淡然，一边说着，一边捧着茶杯放到薄妄面前，第二杯递给季竞。
“你可不是大众脸。”
季竞饮了一口，是雨前龙井，别有一番风味。
龚姿桦坐在一边，冷脸看着鹿之绫笑，“眼睛瞎了也知道先恭维谁，鹿之绫你比在学校时可懂人情世故多了。”
鹿之绫笑笑不说话。
季竞皱眉，“行了，姿桦，一条手串而已，没必要一直拿着不放。”
龚姿桦很想发作，但看了一眼对面坐的薄妄，还是按下来，只低头喝茶，酸了句，“味道比我家里的茶差多了。”
季竞无奈地摇了摇头，冲鹿之绫笑，“别理她，大小姐脾气。”
“没关系。”
鹿之绫表现得相当大度。
季竞很是欣赏，现在看来，鹿之绫还真不是龚姿桦说的那样，挺好挺自强办事还井井有条的一个女孩。
拍卖台上拍出去最后一件藏品，大家和和乐乐。
封振上台，宣布这一次拍卖所有的藏品全部卖出，众人鼓掌，宾主尽欢。
季竞不住地点头，“你弄得不错，反而是那些不值钱的藏品够不上你这番用心的布置，我回去同家里讲，下次给你弄点好货来，让你办个盛大的场。”
“季先生满意就好。”
鹿之绫淡淡点头。
“满意，茶满意，人也满意。”
季竞同女孩子调笑惯了，端着杯子喝茶。
靠墙而坐的薄妄一直没出声，这会才慢悠悠地伸出手去拿茶杯，指腹捏着杯沿转了转，烟气撩过他的指尖，手腕上的沉香佛珠手串颗颗浑圆，其中一颗上有着深深的牙印。
龚姿桦看着脸都绿了，怪不得郁芸飞那么重视鹿之绫，她不止爬上薄妄的床，还让薄妄戴她买的手串。
“噗——咳咳，咳咳咳……”
季竞看着薄妄腕上的手串直接喷了，咳得心肝肺都差点吐出来。
他瞪着那手串，又瞪向一旁站着的鹿之绫，再看向一旁慢条斯理喝茶的薄妄，眼珠子转得简直要冒烟。
这手串不是鹿之绫在龚家买下的吗？
那晚那些人说鹿之绫坐薄妄的车走了，他还以为他们看错了，是真的？
他连忙放下茶杯，顺着长凳划到薄妄这一侧，压低声音颤颤地问道，“真睡了？”
他就说么，怎么妄哥突然也来了喝茶的兴致，要一起来。
合着不是喝茶，是喝人。
紫砂的茶杯很小，在薄妄修长的手指间辗转。
薄妄转着小小的茶杯，漫不经心地看向季竞，眸子漆黑，薄唇微勾，似笑非笑，“真不真有什么要紧，您季少爷满意才重要。”
“……”
季竞脸都白了，三魂没了七魄，“我嘴贱，妄哥，我嘴贱，我可就见过她两次，每次都在你身边。”
他什么都没做啊。
薄妄转茶杯的手一停，挑了下眉，“那你想见几次？”
“一次都不想，一次都不想。”
不管薄妄怎么看待这个鹿之绫，是一时新鲜还是什么，睡了那肯定是不争的事实，他还上去撩骚的话不是找死？
怕薄妄搞自己，季竞压低声音暧昧地道，“来都来了，要不我和姿桦在楼下喝茶，妄哥您和鹿老板上楼……坐坐？”
“……”
鹿之绫耳朵好，听得清清楚楚，她怀疑季竞说的“坐”和她想的不是同一个字。
她轻轻按了按遭到污染的耳朵，浅笑着面向薄妄，“我去准备一些吃的拿过来。”
“别呀，鹿老板。”
季竞连忙叫住她，“妄哥喜欢清静，你领我们妄哥上包厢吃去。”
一旁龚姿桦白了季竞一眼，“你怎么那么像个拉皮条的？”
说的好。
老同学之间难得达成一致意见。
季竞才不管，黏着薄妄道，“什么叫拉皮条真难听，就是上去吃个东西，是吧，妄哥？”
薄妄坐在那里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抬一双漆黑的眼看着鹿之绫，浑身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懒劲。
他将茶杯放到桌上，指尖一转，茶杯旋转起来，轻微的声音由急转缓，再渐渐慢下来，像时间沙漏滴到最后，每一声都透着倒计时的紧迫感。
他故意的。
她拒绝的话，他会不爽。
鹿之绫感觉出来，认命地道，“薄先生肯赏脸吗？”
一抹幽光自薄妄眼底掠过， 他伸手按停茶杯，站了起来。
“……”
鹿之绫好想打死季竞。
两人从旁边的楼梯上去，龚姿桦又嫉又恨，可借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上去拉住薄妄。
“这是我的休息室。”
鹿之绫按下门上的指纹锁，推开休息室的门。
薄妄一双漆黑的眸扫向整个房间。
她的休息室不大，和茶楼整体风格一致，环境清幽，两格窗扇迎风，一幅水墨画挂在实木沙发的后面，书桌上堆着大叠大叠的资料。
他一边看着，一边道，“叫我上来干什么？”
这语气，像是她硬拉着他上来一样。
她不想叫的好么……
鹿之绫内心活动再多，脸上也只是温和一笑，“不是你想见我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总不能天真地以为他就是想来喝茶吧。
“我想见你？呵。”
薄妄这才睨向她，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动作暧昧，声音嘲弄，“这么抬举自己？”

第59章 小孩子一样被宠不好吗？
鹿之绫往后退一步，“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觉得你应该有事情找我。”
有点小聪明。
薄妄低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放开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身后窗格框住的蓝天白云构绘得如同一幅画。
小几上摆着几碟小吃，薄妄捏了一块蛋糕放到唇边，“你这茶楼一天才挣几个钱，37颗彩钻都不要？”
“……”
鹿之绫有些意外，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薄家真的到处都是眼睛。
她的目光微动，“这世上没有白掉的馅饼，我拿了以后就要听她吩咐。”
“郁芸飞在薄氏财团任有高位，手上有股权，她是个大方的人，从来不会亏待给她做事的。”
薄妄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蛋糕，意外的松软香甜，像她贴在他怀里的味道。
再大方她也不想参与到薄家的争斗中来。
鹿之绫笑了笑，“她给我再多，我也不会要。”
“原因？”
薄妄又咬一口蛋糕。
鹿之绫张嘴就来，“我对郁夫人的利用价值不就是因为我是你暂时的妻子吗？不管她收买我是想联合你，还是算计你，防着总没错，我不可能让你受伤。”
薄妄低笑一声，笑得有些阴阳怪气，“我不会送37颗彩钻给你。”
她也没想要啊。
“我说过，能遇上你我就很满足了。”鹿之绫越来越熟练这一套，“所以就算3700颗彩钻摆我面前，我也不会出卖你。”
闻言，薄妄直直地看向她，眸子越发深沉不可测。
良久，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将她扯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字从唇间挤出，“那我就等着看，你这块天上的馅饼究竟是不是白掉的。”
“……”
她怎么成馅饼了？
鹿之绫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忽然，楼下传上来一阵喧哗声，隔着门都听得清楚。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把季家主事的叫出来！”
“我就知道你们这种小茶楼信不过，这种正儿八经的拍卖居然敢卖我们假货，是以为我们都不识货吗？”
“报警！我现在就要报警！”
姜浮生跑上来，焦急地砰砰砸门，“之绫，不好了，好多人说我们的藏品全是假货。”
鹿之绫挣开他的手，走过去，拉开门问，“多少人在闹？”
“起码有一半，剩下一半现在都慌了，全都要个交待。”姜浮生道。
“我去看看。”
鹿之绫说着要走，脚步又顿住，回头面向薄妄，温柔交代，“那你先在这里休息，喝的在桌上，有什么想吃的让浮生给你拿，我下去一趟。”
“你交代小孩子呢？”
薄妄凉凉地睨她一眼，有些不悦。
鹿之绫笑，“像小孩子一样被宠不好吗？”
“……”
薄妄要去拿蛋糕的手拿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
谁他妈要当个孩子。
……
鹿之绫赶到楼下的时候，众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正围着封振大吵大闹，要封振赔钱，说假货的话言之凿凿。
李明淮立刻带人维持秩序。
龚姿桦和季竞站在一旁看着，龚姿桦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怪不得跑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一出。
龚姿桦看着嘲弄地笑出声，对着季竞道，“看来这回，你们季家看走眼了。”
“……”
季竞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他皱了皱眉，这些藏品说起来不值什么钱，就是送给妄哥女人也没什么。
但这事牵扯到季家拍卖行，他家拍卖行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闹出过一次假货的丑闻，这事一旦传出来，藏品再不值钱也掉他们季家的脸面。
这个鹿之绫也是，都攀附到薄妄了，眼界还这么小，非要搞这些。
不知道妄哥会不会出面帮茶楼，要是有这苗头，那他屁都不敢放，要是薄妄只不过随便玩玩，鹿之绫玩这一手坑人的，季家肯定要追究到底。
正想着，就见鹿之绫慢慢走了下来，她冲众人点了点头，从容微笑，“各位稍安勿躁，我是归期楼的老板，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是老板？那你来说说，为什么卖给我假货？宣华年间的白玉盘，就这种货色？”
有人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龚姿桦走上前来，挡在鹿之绫面前，“你们有话好好说，鹿老板是残疾人，眼睛看不见，不要欺负她。”
“是她卖赝品给我们！”
群情激愤。
“我看看。”龚姿桦上前拿过一个收藏家手中的盘子，翻转着观赏，道，“各位，所有的藏品都是有专业的鉴定机构鉴定过的，不能有假……等下，鹿之绫，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龚姿桦将盘子的底部亮起来，只见底部一片空白，“这是宣华年间上贡的盘子，盘子底部都会刻有印迹，你就算要仿，你至少仿得像一点，不要这么糊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闹了起来，声音沸腾得恨不得将茶楼的顶给掀破。
龚姿桦朝鹿之绫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道，“你也太糊涂了，这些藏品加起来也不过就是上千万，可赔价惊人啊，再说，季家拍卖行和茶楼的交接在拍卖会之前就做好了，你赖不到季家头上。”
鹿之绫从龚姿桦手中接过盘子，摸了摸，浅浅一笑，“确实是很粗糙的假货。”
季竞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冷，“鹿老板，你怎么解释？”
“你还知道啊，我告诉你，就算你现在拿真货出来我也不要了，赔钱！”
“没错，你们这哪是正规拍卖，比黑市还黑！”
“季家拍卖行怎么会和你这种小茶楼合作，不会是合作来吃钱吧？”
“报警！”
众人吵个不停。
“不能报警。”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龚姿桦在一旁笑了，“你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警察？”
鹿之绫面向季竞，认真而严肃地道，“季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季竞有些犹豫，龚姿桦道，“不会是捅了篓子害怕了，现在把藏品偷偷拿出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闻言，大家闹得更凶，“不行，你不能走，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季竞也道，“有什么话鹿老板就在这里说吧。”

第60章 也只有他睡着的时候，她不用费尽心思同他相处
“那好吧。”
鹿之绫不再坚持，转头叫人，“封叔。”
“好。”
封振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上面的监控视频，画面中是茶楼暂时存放藏品的地方，有安保公司的人看着。
只见每次拍卖完一件藏品收回这里的时候，就有两个安保人员动作起来，一个去吸引其余人的视线，一个暗中替换掉藏品，把藏品扔到窗外。
“……”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龚姿桦的脸一白，这不可能，明明是把监控都给替换掉的。
鹿之绫看她一眼，淡定地向季竞解释，“季先生，小偷用高科技手段替换掉原本的监控，不过好在我多留了一条心，还有一份不属于明面上的监控，没用茶楼的网络，也做了加密处理，很难入侵。”
“……”
龚姿桦几乎是咬碎了牙，但脸上还是笑着，“一次这么小型的拍卖你居然做得这么谨慎？”
监控都搞这么多？
“因为我穷，赔不起。”
鹿之绫一脸坦然。
“……”
龚姿桦恨不得掐死她。
一旁安保公司的队长李明淮站出来道，“季先生，鹿老板发现后就来找过我，这两人是我们公司做了很久的，更大的拍卖会都跟过，一向没出过问题，所以我怀疑他们是收受了什么巨大好处才会干这种事，便决定先按兵不动，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人指使。”
“……”
龚姿桦身形一僵。
“那藏品还在吗？”
季竞问道。
“我派了人和茶楼的人一起跟踪那两人转移藏品，录到这些证据。”李明淮道。
封振又打开一份视频，视频中两个贼找了借口离开，拉着一箱子的赃物冲到路边，路边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那里，有人从车上下来，将箱子放上车。
有了证据，跟踪的安保人员和茶楼的保安一齐上去，把人赃都给按下。
这事情仅仅发生在十分钟前。
“……”
龚姿桦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不禁道，“你这里怎么没有信号？”
怪不得她没收到任何电话，还傻乎乎地以为计策成功了。
“是吗？”鹿之绫表示意外，“可能是我们茶楼位置太偏了吧。”
“你……”
龚姿桦气不打一处来，忽然听一旁的李明淮道，“已经查到接赃的人了，王兴，45岁，任职于……龚氏房产，这车也是龚家的。”
这信息量就绝了。
“龚家房产？那不就是龚小姐你家吗？”
封振看向龚姿桦，喊得特别大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龚姿桦。
季竞的脸色更差，愤怒地看向龚姿桦，“一场朋友，你搞我家拍卖行？”
“跟我没关系，我怎么知道那叫什么王兴的搞这些！”
龚姿桦恼羞成怒地喊起来，狠狠剜了一眼鹿之绫，“我现在就回去让我父亲清理门户！”
说完，龚姿桦拎着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落荒而逃一般。
没人去追，也无需去追。
鹿之绫不紧不慢地道，“我不让报警，是因为一旦报警，这些藏品就要作为证据留在警局，各位就不能第一次时间拿回去。”
众人纷纷点头，这想得周到，藏品去警局过一回，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一旁封振拿出准备好的茶叶礼盒一个个送过去，“今天这事让大家受惊了，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们老板说了，以后诸位再光临茶楼，茶水终身免费。”
“这怎么好意思，鹿老板太周到了。”
众人显得有些尴尬，虽说这事闹得确实不愉快，但茶楼保护措施做得确实可以，第一时间保障了大家的权益，还忍受他们那么多的骂声。
气氛又和谐起来。
封振带着人下去交接藏品。
鹿之绫站在季竞面前，“季先生，麻烦您回去帮我和季老太太说一声抱歉，今天弄成这样都是我的问题，龚姿桦是想针对我，千万不要影响季龚两家的感情。”
偶尔绿茶一下也是蛮开心的。
以季老太太的性子，自家的拍卖会被龚家抹黑，占领了制高点，那不闹个天翻地覆怎么甘心呢。
果然，季竞一听直揉眉心，“龚家被我家老太太抓到这一错处，有的闹呢。”
末了又道，“你也不用担心，你承办得不错，很谨慎细心，以后的合作还会有。”
“好。”
鹿之绫点点头，又让封振送了一份茶叶礼盒。
龚姿桦现在一身麻烦，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触她霉头。
解决完这一桩事，鹿之绫上楼的脚步都松快许多，她推开休息室的门，只见薄妄靠着沙发已经睡着了。
楼下这么吵，他居然睡得着？
他仍是保持着坐姿，低垂着头，窗口的微风掠过他的短发，一张脸棱角分明，绝色而无害，就像墙上的水墨画，每一笔勾勒都踩中她的喜好，很难不多看两眼。
也只有他睡着的时候，她不用费尽心思想怎么同他相处。
鹿之绫没出声，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戴上耳机听歌。
窗格外，云浪翻涌浮沉，变幻无穷形状，湛蓝的天空渐渐染上一抹胭脂红，再被吞没……
薄妄醒来的时候就看到鹿之绫安静地坐在书桌前，什么都没干，就是坐着，白色的耳机线从她发间垂落下来，绕过白皙的脖颈，她面向窗户的方向，目光木然没有焦距，唇角却微微弯着，显然心情不错。
“……”
薄妄看了好一会儿。
他坐起一些，发出些微的响动。
鹿之绫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微笑，“你醒了？”
“嗯。”
薄妄低沉地应了一声，看向窗外，居然睡到黄昏。
“喝杯热水吧。”
鹿之绫拿下耳机线站起来，摸着桌上的杯子倒水，关切地道，“浮生说你睡着了，我看你很容易醒，就没敢替你盖毯子，没受凉吧？”
薄妄想到之前她给他盖被子，他突然起来要她数数的事。
记得还真牢。
他站起来看一眼腕上的表，已经忘记有多久没睡满4个小时了。
“热水。”
鹿之绫端着杯子送出去，薄妄走到她身边，接过来喝了两口。
他喝着水，也不提接下来的安排，他总不能一直赖在茶楼吧？

第61章 和薄妄一起陪爷爷奶奶吃饭
鹿之绫不好开口赶人，她想到丁玉君，索性开口，“奶奶想你了，今晚要不要一起回去陪她老人家吃饭？”
薄妄的眸色一沉，“你在给我安排事情？”
“只是提议。”鹿之绫软声软气，“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你饿吗？想吃什么？我让浮生做。”
“……”
薄妄将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
……
丁玉君今天惊喜的不得了，平时要到处抓人才见得到的长孙居然主动回来陪自己吃晚饭。
梧桐院里灯火通明，众人热热闹闹地忙碌着，丁玉君乐乐呵呵地亲自下厨。
暖黄的灯光照着不大的客厅格外显温馨，薄妄往沙发上一坐，无聊地将电视遥控器从上到下按了一遍，电视里没一个好看的东西。
他磨了磨牙。
他真是鬼迷心窍才会回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季竞的语音——
“妄哥，我组了个局，热浪派对，热妞热歌热舞，吵到爆！你来你肯定睡得香！我把定位发给你啊！”
薄妄拎起外套，一旁传来一阵笑声。
他看过去，鹿之绫正陪着薄清林这个老顽童在玩皮影戏，朦胧的幕上，孙悟空连滚几个后空翻，挥起如意金箍棒。
薄清林嘴里哼哧哼哧，“嘿！打死你个妖精！”
唐僧慢吞吞地走出来，鹿之绫小心地操作着手中的木杆，念着台词，“悟空，佛门五戒，一戒为杀，你这般凶残为师万万不能留你了。”
她的声音自带一股温柔的味道，轻声细语，像是江南的雨，下起来安安静静。
她将一侧的发勾在耳后，眉目如诗。
薄妄看着，拿外套的手又放回去。
鹿之绫陪着薄清林上演三打白骨精，薄清林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问道，“之绫，什么是佛门五戒？”
“戒杀、戒盗、戒淫、戒妄、戒酒。”
鹿之绫解释道。
“哦——”薄清楚表示了解，忽然举起手中的孙悟空指向薄妄，“那他就不能取西经，他没戒淫！他让你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他太淫、荡了！”
“……”
鹿之绫黑线。
老爷子，你不能仗着你有阿尔茨海默症就丧心病狂地开车！
薄妄将衣服扔到一旁，冷淡地道，“老爷子，你儿孙成群，几岁戒的淫？”
“去去去。”薄清林一脸嫌弃，“之绫是个女孩子，你怎么能在女孩面前说淫不淫的话，真没礼貌。”
又瞬间正经回来了。
“……”
薄妄的眼神瞬间戾气加重。
室内温度直降十度。
“爷爷，我们接着玩。”鹿之绫连忙拉着薄清林接着玩，不接上面的话。
“好。”薄清林点头，忽然又道，“之绫，你戒什么？戒妄吗？”
妄，妄语，虚妄不实、骗人的语言。
鹿之绫笑笑，“我不出家，不用戒那么多。”
她哪里做得到那么善良干净。
“哦……你不想戒妄对不对？我和你讲，我这大孙子没什么好的，大家都说他太狠太坏，你戒了吧，以后多来陪陪我和玉君，我和玉君疼你。”薄清林语重心长地道。
薄妄睨向鹿之绫。
“……”
这又哪跟哪。
鹿之绫很是无语，开口解释，“爷爷，这个妄是妄语的妄。”
“我知道啊，可你心里想的肯定是我孙子的妄。”薄清林两条眉毛同时挑起来，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
“……”
她没有，别胡说。
“吃饭吃饭，别玩了。”
一旁丁玉君笑容满面地端着菜上桌。
四人坐到餐桌上，鹿之绫摸着杯子给薄清林和丁玉君倒了一杯水，又给薄妄倒上一杯。
丁玉君看向坐着吃饭的薄妄，忍不住在桌下用力握了握鹿之绫的手，压低的声音有些抖，“你是个好孩子，谢谢，谢谢……”
“……”
只是一顿饭而已，老太太也太过于激动。
“你茶楼的事我听季文月说了，她呀直夸你，说要不是你知道留一手，季家拍卖行的名声就要被龚家抹黑了。”丁玉君说着给她夹菜，“你真是聪明又细心。”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鹿之绫谦逊地道。
“懂事的孩子，来，多吃点。”丁玉君忙碌着给她夹菜，又说薄妄，“薄妄，你也吃，这牛肉我炖得特别烂。”
“不用给我夹。”
薄妄把碗收回去。
丁玉君有些落寞地收回筷子，一旁薄清林看着不爽了，举起手中的筷子，“你干什么不听玉君的话？找打！”
鹿之绫觉得自己人设投入得有些条件反射，居然下意识就横出手挡过去。
大脑都慢了一秒。
“啪！”
薄清林一筷子打在她的手上，白皙的手背立刻红了。
“……”
瞬间，整张桌子都静了。
薄妄睨向她，眸子深得吞人。
“快拿药膏来。”丁玉君焦急地站起来，埋怨薄清林，“你下手怎么这么重啊？”
薄清林委屈巴巴地坐在那里，一脸做错事的小表情。
“没事，奶奶，已经不痛了。”
鹿之绫是真没觉得特别疼，刚瞎了的时候她撞出太多的伤，每一下都比这个重。
“那不行，都红了必须要擦药。”
丁玉君接过佣人递来的药膏，刚要打开，又看向薄妄，“薄妄，你来给之绫擦药，我老眼昏花的看不清楚。”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鹿之绫伸手接过来，打开，擦了一点在手背上。
薄妄看着她没动。
薄清林有些内疚，“之绫，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爷爷，吃饭吧，吃完我们继续玩皮影戏。”鹿之绫笑着道。
“好！”
薄清林眼睛都亮了。
……
梧桐院的皮影戏咿咿呀呀闹到很晚，主楼就有人坐不大住了。
“这个鹿之绫把老爷子老太太哄得那叫一个开心，连大少爷也听她的话，在梧桐院坐到现在都没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还有，老太太确实暗中找过几个叔公，试探他们对传长的想法，话里话外都是要用老规矩定继承者。”
消息同时传到郁芸飞和夏美晴的耳朵里。
夏美晴指甲油都涂歪了，气得一把扔掉小刷子，冷冷地道，“老太太都这态度了，郁芸飞就不急？真能眼睁睁看着鹿之绫把重长孙生下来？”

第62章 不给……就别乱撩
一旁的心腹佣人道，“真要让老太做成了这件事，您和薄桢可就没机会了，郁芸飞那边不做，要不我们……做了，然后嫁祸到郁芸飞头上，一石二鸟？”
“一石二鸟是个好计策，可还是有风险。”
夏美晴虽然嚣张跋扈惯了，可脑袋里塞的不是豆腐，“再等等，我赌郁芸飞一定忍不住。”
“夫人说的对。”
……
郁芸飞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猫，这会脸色也不大好看，“这个龚姿桦，一点用都没用，我让她去对付鹿之绫，她是一点麻烦都没给人惹上，反而自己弄了一身骚。”
还能让鹿之绫在老爷子老太太面前疯狂表现，她还真想往上爬。
“怎么办，夫人？”
心腹佣人皱着眉道，“要是等老太太把传长的老规矩放到明面上去商讨，我们再下手就太司马昭之心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事情不能在我们的手里做。”
郁芸飞这么多年能在薄家立稳脚跟，靠的是如履薄冰，从来不会乱来，“这样，想办法再挑一下鹿之绫和夏美晴的矛盾，夏美晴不是个能坐得住的，她去动手比我们动手好。”
“我知道了，夫人。”
佣人点头。
……
从梧桐院出来，鹿之绫撑得有些难受，她慢慢地跟在薄妄身后，想等他进主楼后，自己再在外面走一走消消食。
她垂着头，忽然撞上一堵肉墙。
“走道不看路？”
薄妄回眸不豫地睨她。
“……”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说了什么。
鹿之绫揉了揉额头，“我本来就走道不看路。”
“哦，忘了，你是个瞎子。”
薄妄不以为意地道，忽地像是想到什么，探究地盯着她，“我怎么觉得有时候，你比正常人还像正常人。”
闻言，鹿之绫的心一紧。
她恢复视力一段时间后，越来越适应看得清楚的世界，可能越装越不像了。
她抬起眼，故作苦涩地笑笑，“是吗？可我都忘了一个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月光掠过山林，虫鸣声隐约传来，路灯连成蜿蜒的景，巍峨宏伟的主楼前，两道身影投在白砖上，影子相接，像在相拥。
薄妄拎着衣服转身，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随意地问道，“五年前瞎的？”
“嗯。”
鹿之绫轻声应道，仰起头望向天空。
山林里的夜空总是比城市的夜空美丽，繁星闪烁，高挂的月亮皎洁得一丝杂质都没有，很美。
“今天是十五，月亮是不是很圆？”鹿之绫说着，努力想让他把注意力挪走。
闻言，薄妄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还行。”
“我奶奶把每个月的十五都当中秋过，她说，月圆的时候就该一家人在一起吃团圆饭。”她道。
她吃过的团圆饭那么多，多到已经习以为常，多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会是这样，一到十五一家人就要坐在一起……可事实上，她已经五年没吃过团圆饭了。
“一个人吃饭就不是吃饭了？矫情。”
薄妄不以为然地道。
“可能吧。”
鹿之绫望着月亮的方向，伸手将颊边的发勾到耳后，两根发丝被她的细指带下来，似羽毛般轻飘飘地往下落。
薄妄打开手，两根发丝落在他的掌心。
她的发丝特别细，又细又软。
“鹿之绫。”
他忽然叫她。
“嗯？”
鹿之绫收回视线面向他，一双眼睛木然，表情却生动温柔，唇角微弯，面容白皙动人，微风吹过，她的裙边轻轻拂过他的西装长裤。
薄妄的喉结上下滚了下，一字一字道，“不给睡，就别他妈乱撩！”
冷冷地放完话，薄妄转身就走。
“……”
鹿之绫站在原地被雷得有些恍惚。
她什么时候撩他了？？
……
这晚过后，鹿之绫过了一段还算太平的日子，薄妄说了那句话后就再没回过神山，不知道在忙什么。
郁芸飞和夏美晴走一样的套路，想着办法挑拨对方和她的矛盾，但鹿之绫奉行能躲则躲，绝不扩大战争，能呆在茶楼绝不回去。
茶楼的生意蒸蒸日上，靠着之前积累的口碑和季家拍卖行的抬举，鹿之绫赚了不错的一笔。
一有钱，她又开始想方设法找鹿家的老物件。
这一次，她盯上大哥的摩托车。
大哥鹿景承是鹿家最稳重的人，去世的时候才25岁。
小的时候，爷爷问她，想让谁来做鹿家的接班人。
她想都不想地指向大哥，在她眼里，大哥成熟稳重，十分照顾弟弟妹妹，是做大家长的不二人选。
不过就是这样的大哥，也有过叛逆期，那时候大哥拿着在大学期间赚的第一笔钱买了一辆重型摩托，天天擦日日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还特地取了个名字叫“老婆”。
家里长辈都觉得肉包铁不安全，他就偷偷在外面租了一间小房子专门放车。
后来，大哥进入财团做事后就再没玩过摩托车，大家都以为他不喜欢了，直到鹿家破产，大哥把自己擦得光亮的车拿出来抵债，她才知道大哥一直喜欢，从未变过。
鹿之绫查了很多资料，终于查到这辆“老婆”收在一家摩托车展览馆，就在本地。
“大少奶奶，这家展览馆很偏啊。”
路上，开车的司机张叔看了一眼导航上的地图说道。
地图上，展览馆离清江其中的一段不远，周围店铺极少，只有大片大片的郊田。
“对啊，比我们茶楼还偏，周围都没什么人烟，不是发烧友谁去这种地方。”姜浮生边吃雪糕边道。
鹿之绫靠着车窗笑了笑，再偏她也要去。
车子越开越偏，最后停在摩托车展览馆前面。
“我们下车吧。”
姜浮生下车，替鹿之绫拉开车门。
鹿之绫正要下，张叔忽然回头，晃了晃手中的保温杯，“大少奶奶，我这杯子里没水了，我能跟您进去喝一口吗？喉咙干得实在厉害。”
“可以啊，今天辛苦你了，张叔。”
鹿之绫冲他点了点头。
丁玉君现在对她特别关爱，进出都要让家里的司机接送，有几个司机都对接送一个没什么名堂的少奶奶有些抱怨，张叔是其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从来都是笑脸迎人。

第63章 你敢叫一声我立刻杀了你
“应该的，应该的。”
张叔笑着跟下来。
展览馆的装修是重工业风，铁皮楼梯设在墙体外侧，透过玻璃往里望去，除了满厅的摩托车就只有一个前台。
前台将他们引到二楼西边的休息室，为他们倒上茶水，“三位不好意思，二楼的摩托车我们一般都只做展示，不做售卖。”
“我们是诚心想买的，能请你联系一下老板吗？我来和老板谈。”
鹿之绫道。
“这样啊……那好吧，不过你们可能要等久一点，我们老板正在东边VIP室里接待客人。”前台说道。
“好，我们等，谢谢。”
等前台离开后，鹿之绫站在落地玻璃前看向二楼的展厅。
这一层的展厅都是一些年代比较久远的摩托车，不能开了，就是让人看的。
鹿之绫一眼就看到边上圆台上的灰蓝色重型摩托车，大哥说这车本身不贵，但他经过几度改装已经超神，好多人求着他改装，他还说，他要是不继承家业，一定是个改车高手。
那时候年纪小，她听不出大哥对这个兴趣爱好有多深，只记得大哥说起来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藏了星星。
她一定要买回来。
她静静地看着那车，看了很久。
姜浮生去拿小蛋糕吃，边吃边分给张叔，“张叔您也吃，这里的蛋糕还不错。”
“好。”
张叔看了一眼姜浮生，神色复杂地接过蛋糕。
姜浮生站在小桌边上吃个不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张叔看看她，又看向背对着自己的鹿之绫，一只手慢慢伸向旁边的一个水晶奖座。
“砰！”
一声重响。
鹿之绫连忙回头，就见姜浮生倒在地上，手上还捏着蛋糕，人没了动静，而张叔就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抓着奖座，背着光的脸染上一层狰狞的阴影……
忽然，他转过头来。
一双浑浊而腥红的眼直直朝她看过来——
……
东边工业风极浓的VIP室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满脸惊恐地站在椅子上，脖子底下虚套着绳圈，绳圈往上穿过横染。
只要这时谁把椅子踢一下，他就会被吊起来。
李明淮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站在男人的身后，拉低连衣帽，抬起脚就准备踹椅子。
“不要不要——”
男人恐惧地大叫起来，哀求连连，“薄少，您要问的事我真不知道啊……”
“等一下。”
低沉慵懒的嗓音在室内响起。
男人生出一丝希望，朝沙发那边看去。
薄妄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一脚踮地，一手撑在身后吧台上，嘴里咬着烟，烟雾缭绕过英俊的面庞。
“薄少，薄少，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一个开摩托车展览馆的，我对这些大家族的事情完全不清楚啊。”男人哭丧着脸道，站在椅子上的腿不停在抖。
薄妄取下烟，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看向李明淮，“做事谨慎一点，先查查，踢哪个方向更像自杀。”
语气随意地就像在谈论天气。
“……”
男人泪流满面。
“哦，对。”李明淮恍然，拿出手机开始查，边查边将椅子挪来挪去。
绳子就在男人的脖子上晃荡，男人被折磨得快尿了，哭着嚎道，“别，别……求求你们……”
李明淮不搭理他，“妄哥，是不是得写封遗书啊？更像。”
薄妄抬了抬眼，有更好的提议，“写血书。”
“好嘞！”
李明淮收到命令，一把把人抓下来扔到地上，拿起旁边的纸和笔放到男人面前，抓过手就划了一刀。
“啊——”
男人痛得叫起来，声音抖到离谱，“你、你、你……写血书划我手掌心干什么？”
写血书不是划手指头吗？
“划错了，不好意思。”
李明淮蹲在一旁客气地道了声歉，重新抓过对方的手，又在对方手指头上划了一刀。
刀行路线呈弧线。
五个手指头鲜血狂涌。
男人跪在地上托着鲜血淋漓的手发抖，血把地上的纸浸透。
薄妄吐了嘴里的烟，从高脚椅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男人面前，在男人惊恐的眼神中缓缓弯下腰。
他勾着唇，嗓音低沉随和，“还不写？是觉得我很闲，有很多时间和你耗？”
“……”
男人跪在那里，犹如看到鬼魅复生，惨白的脸上冷汗一颗颗往下躺，每根汗毛都写满恐惧，“薄、薄少，您、您为薄家做这么多事，薄家那个位置也不是为您准备的，您何苦为您弟弟做嫁衣裳……”
闻言，薄妄的眸色一凛，抬起脚就将他受伤的手踩在地上，碾了碾。
“啊啊——”
男人痛得撕心裂肺，瘫在地上直滚。
薄妄低眸像看着一只蚂蚁，语气透着凉薄残忍的寒意，“大老板，你要实在想玩，我薄妄也可以陪你慢慢玩，还可以陪你家人……一起玩。”
听到这话，男人一呆，渐渐不滚了，认命地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三分钟后。
李明淮拿到一份绝密资料，翻了翻道，“那几家果然对枫林区还不死心，这份东西交上去，薄家也能应对了，新经济圈的建立万无一失，妄哥您又……”
又为薄家立了件大功。
他看一眼薄妄的脸色，到底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这几年妄哥为薄家扫清无数的障碍，可薄氏财团到现在都没妄哥一分股份，有时候他都替妄哥觉得亏的慌。
薄妄好似浑然不在意这些，连资料都懒得多看一眼便往外走去。
……
西边的休息室里，张叔那似濒死一般豁出去的眼神让鹿之绫呼吸一滞。
她的周围，毫无一物。
而她的包在姜浮生旁边的桌上，手机也在里边。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鹿之绫双眼木然地看着前方，若无其事地问道，“浮生，怎么了？什么东西倒了？”
张叔看着她，没有说话。
鹿之绫转身就想往外跑，张叔立刻冲上来抓住她。
一抹寒光从她眼前划过。
一把匕首抵上她的脖子。
“你敢叫一声我立刻杀了你。”
张叔恶狠狠地压着嗓子道，哪里还有平时温和的模样。
鹿之绫停住，没有再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一些，“你对浮生做了什么？”

第64章 一根细长的黑发绕在他修长的手指间
“她没事，只是睡一觉，我和她父母共事多年，看着她长大，不想害她。”
张叔站在她的身后，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紧紧握着匕首。
“不想害她，那就是害我。”
她站得一动不动，“为什么？张叔，我和你无怨无仇。”
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你的确和我无怨无仇，我也不想……”
张叔说着突然一顿，从后弯过臂膀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匕首更用力地抵住她，“别出声！”
匕首太过锋利，鹿之绫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已经破了一道口子。
落地玻璃上渐渐映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薄妄单手插在裤袋里走在外面的走廊，一个戴着连衣帽的男人跟在他的身后，手上拿着一份带血的文件，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
看着那道身影，鹿之绫下意识地张嘴。
张叔将她勒得更紧，直接将匕首尖抵着她的脖子，“别动，动一下我就要你的命！”
窒息感冲上来。
鹿之绫被勒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忽然，薄妄停了下来，低头看向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叔紧张地看着落地玻璃外的两个，豆大的汗淌下来。
“怎么了，妄哥？”
连衣帽上前问话。
鹿之绫惊了下，这声音……李明淮。
同她合作的安保公司队长李明淮是薄妄的人，他是故意来监视她的？为什么？
薄妄弯下腰捡起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落地玻璃，眸色漆黑。
“……”
张叔紧张得手一划，鹿之绫脖子上的鲜血顿时淌到他的手上。
鹿之绫被勒得眼前发黑，有些站不住，她对上薄妄的视线，即便这一刻她知道从外面的玻璃看不到里边的情况，也无比希望薄妄能感应到自己。
救救她。
薄妄站在落地玻璃前，看着眼前的深色玻璃，抬手摩挲了下腕上的佛珠手串，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一秒，薄妄转身离去。
鹿之绫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薄妄和李明淮从落地玻璃前的走廊离开，一步都没再停留。
“……”
鹿之绫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张叔勒着鹿之绫将她强行带到窗户边，她低眸看去，只见楼下李明淮拉开一辆越野车的车门，请薄妄上车。
窗户留着一点细小缝隙，较低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塑料花盆，里边养着多肉。
窗玻璃上映出她苍白虚弱的脸，也映出张叔的脸，他死死勒着她，注意力都在楼下，呼吸都透着紧张。
鹿之绫慢慢抬起已经发软的手，幅度不敢大，一双眼睛一直盯着窗玻璃上张叔的表情。
她的手指摸到花盆边缘，她指尖抵着一个泥块，一点点往窗边推，从小缝隙中推出去……
泥块无声无息地砸下去，落在薄妄的身后。
薄妄弯腰坐进车内，李明淮立刻坐到驾驶室，开着车扬长而去。
“……”
鹿之绫在窗前看着，心凉如冰。
看着那车离开，张叔终于松了口气，对她的钳制终于松一些。
鹿之绫立刻拼命呼吸，脑袋里渐渐清明，想伸手去摸一下脖子，张叔警觉地道，“别动！”
“……”
鹿之绫不再妄动。
张叔将她的双手攥到身后，用早就准备好的尼龙扎带绑好，然后把匕首抵在她的腰后，情绪激动，“走，下去，不要叫，别想跑，动一下我的刀就会刺下去。”
“好，我不动，张叔，你冷静一点。”
鹿之绫不敢刺激他，配合地往外走去，从墙体外侧的铁皮楼梯往下走。
楼梯发出声响，但没人关注到他们。
张叔把车停在侧边，都不用绕过前门就轻轻松松将她扔到车上。
鹿之绫坐在后座，双脚也被用尼龙扎带捆了起来，身前又被系上安全带，张叔限制住她所有的行动。
检查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张叔才走到驾驶座上，开车离开。
……
越野车行驶在路上，树影迅速在半开的车窗上划过。
副驾驶座被往后放了一些，薄妄慵懒地靠着座椅里，一根细长的黑发绕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随风轻飘。
薄妄眯着眼看了一会，忽然问道，“展览馆的休息室玻璃是不是只能从里边看到外面？”
这冷不丁的问题抛出来，李明淮开着车愣了下，随即回答，“对，外面看不到里边，我们之前呆的那个VIP室也是。”
他以为，妄哥是怕他们做的事被人看到。
没想到，薄妄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是么？”
“怎么了，妄哥？”
李明淮不解。
薄妄盯着手里的长发，笑着笑着，眼底逐渐被戾气填满。
嘴上字字喜欢，句句看到他就开心，结果呢？
别说一脸欣喜地扑出来。
连声招呼都没有。
姜浮生那个跟屁虫会不告诉她，他就在外面？她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薄妄松开手指，冷冷地看着指间的长发被吹走。
越想越不爽。
什么时候轮到她想怎样就怎样了。
“回去。”
他冷冷地开口。
“……是。”
李明淮不明所以地掉头往回开。
……
车沿着柏油马路一直前行，去的是鹿之绫完全陌生的方向。
“张叔，你是要绑架我拿钱？你想要多少？”
鹿之绫出声问道，她得先弄清楚他的目的。
她背在身后的手挣扎了下，却挣脱不开。
“……”
张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没有出声，继续往前开车。
鹿之绫将自己的手往左边移动，一点点够向安全带的搭扣，嘴上则悲伤地道，“张叔，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出点什么事，我家里就彻底没人了……”
闻言，张叔的呼吸重了重，眼中掠过一抹不忍，好久说道，“大少奶奶，您就当一家团圆吧，去了阎王面前提我的名，什么罪我都愿意受。”
听到这话，鹿之绫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你要杀我？”
不是绑架，不是教训，是要杀她？
“……”
张叔紧紧握住方向盘，不再说话。
鹿之绫歪着身子，艰难地将手够到安全带搭扣，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她结的仇。

第65章 薄妄，真的是他
张叔和她无旧仇新恨，要杀她只会是受雇于人。
不会是鹿家哪个对手，不然不用等到今天；
龚姿桦也不会，两人做过同学，她还是有一点了解的，龚姿桦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敢随随便便就沾人命，而且也找不上张叔这一号人。
是薄家，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碍到了谁。
是老太太对她态度的变化让薄家有人坐不住了。
“是郁芸飞还是夏美晴？”鹿之绫问道，“张叔，你得让我做个明白鬼。”
“……”
“张叔，你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你连让我死前知道个清楚都不肯吗？”
鹿之绫的声音带上了哽意。
“我不知道！”
张叔咬了咬牙喊出来，更加用力地踩油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家人才能活得安乐，大少奶奶你就别问了！”
“……”
做得滴水不漏，连张叔都不知道幕后凶手是谁。
鹿之绫不再同他周旋，伸手按下安全搭扣，然后扑到车门前去开车门。
但张叔一直关注着她，见状急忙打了一个弯，鹿之绫摔在车里，车门落锁的声音接着传来。
她的手指生生跟车门分开来。
鹿之绫的呼吸急起来，厉声道，“我肚子里好歹是薄家的重长孙，我一死，老太太不会放过你。”
“我不用老太太放过。”
张叔回头看她一眼，又往前驶了一段忽然停下。
鹿之绫被颠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涌，她用尽力气重新坐起来，就发现马路左侧下方是一段极长的石头斜坡。
坡下，一望无际的水面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连忙看向导航地图。
是清江。
“……”
鹿之绫呆住，再联系他刚刚说的话。
他是准备和她同归于尽？
张叔望了一眼底下的清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机坐在那里看。
看着看着，他突然回头递出手机，笑得凄凉，“大少奶奶，你看，这是我的大胖孙子，刚满月，长得可不可爱？”
人已经泪流满面。
不等鹿之绫说话，他又道，“忘了，你看不见，我孙子刚生下来的时候谁抱都哭，只有我抱不哭，特别亲我。”
“张叔，你要是有什么麻烦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鹿之绫坐在后面，脖子上的血已经淌到衣领。
她努力劝说张叔，“为了杀我还要搭上你的性命，这种丧心病狂的幕后黑手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真放心你的家人一直活在这种人的阴影下吗？”
听到这话，张叔看向她，满眼凄楚地摇了摇头，“阶层不一样，我们就是任宰的鱼肉，只看上面什么时候想宰而已，大少奶奶，你认命吧，你已经不是昔日的大小姐了。”
如今的她，孤零零地进到薄家，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张叔，不是这样的，你相信我，一切都有转圜的可能……”
鹿之绫焦急地道。
张叔却一个字都不听她的，回过身将手机贴到方向盘的中央，看着屏幕上的全家福照片，慢慢往左转打方向盘。
烈日炎炎，车头往下坠去。
底下的江水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汹涌，更看不出车子坠入，几秒会全部吞噬……
张叔踩下刹车，由着车子慢吞吞地往下坠，一只粗糙的手抚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让我再看一会，再多看一会……”
“……”
她不想死。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鹿之绫不甘心地弯腰站起来，屈起手肘，用力向一旁的车窗撞去，一次、两次、三次……
车窗纹丝不动。
车子震动，她被震得再度跌坐在座椅上，眼前晕眩得几乎要昏死过去，脖子上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车子呈60度往下坠，鹿之绫往下看去，离江水已经不到三米的距离。
来不及了。
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
鹿之绫忽然泄了所有的力，歪头靠在窗上。
她望着底下像是要扑上来吞没车子的江水，眼睛渐渐泛红，悲凉地笑起来。
她那么努力地想活着，想替家人活着，结果还是活不下去啊。
她笑着，一滴泪从苍白的脸上划过。
刺目的阳光掠过，斜斜的石坡被照得反光。
这一段长坡，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轿车缓缓往清江下坠。
水鸟低空从江上跃过，又展翅飞向坡顶。
忽然，一部黑色的越野车从坡顶凌空飞出，重重砸在坡上，速度飞快地朝着江水冲下去。
如疾驰的闪电。
风声倏然静止。
巨大的响声惊动到车里的两人，鹿之绫惊呆地睁开眼往外望去，就见那辆越野车正以疯狂的速度朝她这边冲过来……
阳光反射着车牌，又晃过挡风玻璃，只留给她驾驶座上的一个模糊轮廓。
薄妄吗？
张叔也反应过来那车是冲着他来的，慌乱地松开刹车。
“砰！”
越野车猛地一个打转，死死挡住轿车车头，车门迅速变形。
张叔呆了下，踩死油门顶着越野车下去。
越野车半边车身已经入水。
“嘭——”
一声枪响突然在空气中炸开来，子弹穿过挡风玻璃直击张叔的胸膛。
张叔当场没了动静。
可由于惯性，车子还要继续往下沉。
鹿之绫担忧地看向几乎要完全没入水中的越野车，忽然，一个矫健的身影从车窗里冲出来，踩上她这边的引擎盖。
“……”
薄妄。
真的是他！
鹿之绫完全呆住。
一股似电流般的急颤穿过她的身体，震麻她整副躯壳。
薄妄半蹲在车头，抬起长睫，漆黑的双眼锐利地往车内看去，捕捉到她的身影后，他笑了，笑得有些邪气，“鹿之绫，还真是你啊。”
说着，他伸出腿就踹向挡风玻璃，人利落地钻进车内。
江水瞬间涌进车内。
鹿之绫的身体随着车身晃动，根本不受控制。
薄妄扑了过来坐到她身边。
车子翘起，几乎以直角往江水里冲，江水冲着他们直扑而来。
眼见轿车就要完全没入水中，薄妄拔出枪就连开数枪，击碎她旁边的车窗。
最多也就一个人跑了。
她双手双脚都被绑着，想活也活不了。
他不顾危险来救自己，她不能拖累他。
“薄妄你走……”
鹿之绫大声喊出来，主动往江水里沉去，不挡他冲出去的道。

第66章 薄妄，你长得真好看
生死攸关，她甚至不敢犹豫一秒，怕这不见底的清江多害一条性命。
江水冰凉刺骨，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盆之口，吸着她沉入，水面没过她的脸。
忽然，她的手臂被人一把抓住，将她生生从水里攥了出来。
她错愕地抬眼看去，就见薄妄正看着她，漆黑的眼写尽她看不懂的复杂。
下一刻，鹿之绫就被他抱进怀里，两人倒在前座的椅背上，背都浸在江水里。
“鹿之绫，你真这么想我活着？”
冰冷的水就在他们的身下晃，他却毫无惧意，只是问她，“就爱我爱到这份上？”
人都有求生欲望，可她宁愿自己往水里摔，都不抓着他。
“……”
鹿之绫都不知道他是哪来的闲情逸致还讲这些，她有些焦急地撞了下他，“走啊，你不是看不上我吗？难道要和我死在一块吗？”
她刻意刺激他，要是他平时，他肯定会来一句“你配吗？”
可今天的薄妄似乎很不一样，他一动不动地搂着她，淡定回答，“是啊。”
难得老天有收他的意思，他得承情。
“……”
他果真变态。
薄妄忽然又低眸看向她，“跟我死在一块，高不高兴？”
“……”
鹿之绫麻木了，倒在他的怀里，任由江水逐渐没上来。
真没想到，最后她会和薄妄死在一块。
她看向车窗外的天空，一团白云静悄悄地往南飘。
她苦涩地笑起来，“薄妄，我们的尸体会随着江水飘到江南吗？”
如果能，那她也算和家人共葬了。
“江南？”
薄妄挑眉。
忽然，一个黑色的四脚勾从天而降，直直吸在车窗边缘。
“砰。”
车门直接被吸飞出去，大片的阳光落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薄妄抱住她猛地起身。
鹿之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就跟着出了车子，重重地摔向石坡。
薄妄一个翻滚，她倒在他的怀里。
两人斜躺在坡上，江水就在脚边，鹿之绫一动不敢动，生怕再滑下去。
阳光刺进她的眼睛，她有些恍惚。
活了？
她活过来了？
她虚弱地缓缓抬眼，就见薄妄闲然自得地斜躺着，一只手抓着一根黑绳，绳子的另一端在坡顶上，一个穿着连衣帽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被派过来监视她的李明淮。
她的眼睛……不能再瞒下去了，否则迟早会被拆穿。
“呃——”
鹿之绫反应极快地做痛苦状，闭上眼睛，“我的眼睛好疼……”
薄妄神色一凛，低眸看她，“怎么了？”
“嗯，好像被针刺一样……又好像有白光……”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能看见了？”
薄妄眼里掠过一抹意外。
“……不知道。”
鹿之绫摇头，蓦地她被薄妄横抱起来，她的双手还背在身后锁着，姿势有些别扭。
“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
薄妄沉声说了句，将黑绳往腰间一缠，抱着她往上走。
衬衫长裤沾在他的身上，身形被阳光拉得格外颀长。
鹿之绫没有听话，睁着眼看向上方，他一头短发全湿了，水珠顺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看向他漆黑的眼，如果不是他，今天她已经沉进清江了。
薄妄，谢谢。
……
对于一个贫血的孕妇来说，这一遭耗尽鹿之绫的体力。
回去的路上，她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人歪头倒在薄妄的肩上。
李明淮在前面开着车，偷偷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就见薄妄浑身湿透地坐着，没有推开肩上的人。
他现在好像有些明白妄哥为什么要查要监视鹿之绫了。
哪是什么怀疑有问题，是生怕有问题吧？
都是监视，理由却差得十万八千里。
当时，车子掉头回了摩托车博物馆，门被踹开时，里边只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姜浮生。
地上血迹斑斑。
妄哥脸色一沉，转头就走。
等他追下去时，妄哥已经开着车走了，他连忙开着展览馆的摩托车追过来，勉强追上。
那么高的斜坡，说冲就冲下去了。
这是不重要的生子工具？这分明是手掌心里的宝贝！
意识到这里，李明淮不由得抹了抹后脖子的冷汗，幸好，他一直还算对这位嫂子尊敬友爱，没有任何负面言论。
……
这一觉，鹿之绫睡得很沉，梦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最后在一阵强光中苏醒过来，有人正扒着她的眼皮。
有欣喜的男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妄哥，有反应，她的瞳孔真的有反应！”
“……”
鹿之绫抗拒地缩了缩身子，定睛看去，就见穿着白大褂的秦医生站在她的病床旁，一边季竞正惊喜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季竞笑着冲她挥挥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
鹿之绫想了想，有些虚弱地从病床上坐起来，低眸看向自己的手。
从今天起，她不用再假装眼盲了。
秦医生站在一旁问道，“您看得清楚吗？”
“嗯。”
她欣喜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季竞，故作疑惑，“你……是薄妄？”
季竞正开心美女恢复视力呢，突然听到这一句，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双眼惊恐地看向她的身后。
“你他妈瞎啊。”
不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一只大掌盖上她的脑袋，鹿之绫被硬生生地往后扭转脖子，薄妄就站在那里正一脸阴沉地盯着她。
他换了一件衬衫，很浅的颜色，衬得人格外英俊挺拔，
之前为了装瞎，她几乎没有目光聚焦对着他眼睛的机会，这会儿四目相对，她才发现他的眼睛生得尤其好看，连眼形的弧度都勾勒着几分性感，目光夺人心魄。
鹿之绫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坐在床上，脖子上贴着纱布，长发下的脸憔悴苍白。
她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她弯着眼笑起来，“薄妄，你长得真好看。”
她的眼睛没了木然，多出从未有过的神彩。
一笑，整张脸像是一幅黑白的画瞬间染上最美的色彩，勾人到惊心动魄。
“……”
薄妄的手还放在她的头顶上，他低眸看着她唇畔的笑意，忽然转头就走。
“……”
鹿之绫有些茫然。
怎么了，被看穿演技了么？

第67章 老子给你报仇，怎么样？
一看薄妄出去，季竞哪里还敢呆，连忙往外走。
边走他还边解释，“鹿老板，那个，我可不是专程来看你，我陪我奶奶来开药，正好撞见，听说你受了伤，我奶奶非要我留下看你醒来才行……我对你没意思，绝逼没意思……”
可千万别对他一见钟情，他受不起。
“……”
鹿之绫无了个大语。
季竞吓出满头冷汗，一冲出病房，就见薄妄靠着走廊的墙壁，嘴里咬着烟，拿出打火机点烟。
滚轮从他指腹下滑出去几次，才点上火。
薄妄站在那里狠狠地吸了两口。
“……”
季竞呆住。
操，妄哥不会是因为鹿老板一个笑脸就神不守舍了吧。
特地跑出来抽根烟冷静冷静？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妄哥烟瘾犯了。
更不可能，以妄哥的作风，烟瘾犯了还用特地跑外面来抽？
他还管病房允不允许抽烟？
倏地，薄妄转眸朝他看来，眼神带着凉意。
季竞的腿顿时发软，“妄、妄哥……”
薄妄捏着烟，舌尖顶了顶腮帮，似随意一般道，“季竞，你很会站位啊。”
小瞎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我、我、我……”
季竞连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我奶奶还让我回去绣花……不是，煮茶……不不不，洗脚，对让我回去洗脚，妄哥我先走了啊。”
说完，季竞转身就跑，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连停顿都不敢，连滚带爬地往医院外冲。
病房里，秦医生拿着本子一边记录一边同她说话，“大少奶奶，你现在还有没有感觉什么不适？”
秦医生是薄家用惯的医生了，他看季竞不知道鹿之绫的身份，刚刚也不敢冒然称呼。
大家族里的禁忌那么多，想要好好生存全靠懂事。
“浮生怎么样了？”
鹿之绫不答反问。
“刚刚有人把姜小姐送过来了，脑震荡，还在昏睡，不过没什么大问题。”秦医生回答道。
闻言，鹿之绫放下心来，这才说起自己的情况，“我头有些晕。”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的肚子……”
“大少奶奶放心，孕象相对来说还算正常，头晕是你脖子受伤流了血的缘故，好好休养会好起来的。”
秦医生向她解释道。
鹿之绫转了转眸子，问道，“秦医生，为什么我又突然能看见了？”
她的确是突然恢复视力的，但之前为了装，一直没问过具体的原因。
秦医生收起手中的本子，推了推眼镜，正色道，“你不是先天性视盲，是五年前突遭重大变故之后才失去视力，我想可能是你当时受了巨大的刺激，神经压迫或损伤导致失明，这一次又是重大刺激，可能是负负得正。”
“……”
两句可能，做医生这么草率吗？
“当然，具体情况最好还是要做相关的检查才能知道，不过大少奶奶你现在怀有身孕，在身体没有异样的情况下，我建议是再等一等，等生下宝宝以后再做检查，到时有什么也好配合治疗。”
秦医生说道。
“我明白了。”鹿之绫点点头，没有异议。
“那大少奶奶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秦医生说着离开，薄妄正好进来，秦医生低了低头走出去，顺手关上门。
薄妄走进来，拉开病床边的椅子坐下来，一股烟草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很重。
出去抽烟了？
薄妄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
鹿之绫被盯得不太自在，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她之前装瞎，基本都不会直视他的目光。
现在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太惧压迫感，好像随时能看透一切。
她坐直身体，有些拘谨地笑了笑，“你受伤了吗？”
薄妄看着她身体绷直的样子，眼角莫名染上一抹得意，薄唇勾了勾，“你紧张什么？”
“有吗？”
鹿之绫干笑两声。
医生都没看出她眼睛的破绽，他看出来了？
薄妄向前倾身，双眸直直地凝视着她，嗓音幽沉，“你比以前紧张多了。”
“……”
鹿之绫呼吸微滞，脸上还是笑着，“可能是我才复明，有些不太适应。”
他就知道。
画算什么，他这张面皮比画好看多了。
薄妄了然地往后靠去，抬起一双修长的腿搭到她的病床上，散漫而慵懒，“那就尽快适应，别一副被勾了魂的模样。”
“……”
鹿之绫有些吃不准他的想法，但好像没什么追究她的意思。
她暗暗松一口气，想刚在清江边上那生死一线的一幕，她不禁问道，“张叔怎么样了？”
“死了。”
薄妄的语气凉薄刻骨。
鹿之绫蹙了蹙眉，她看向薄妄，“张叔不可能是那个对我有杀意的人。”
对方是冲着她肚子来的，也是冲着他来的。
闻言，薄妄沉沉地看向她，嗓音低沉没有喜怒，“怎么，想我给你报仇？”
这话一出，鹿之绫就知道他心里也有怀疑对象，但以他对她和她肚子里孩子的态度，他应该懒得费神搞那些事。
这么想着，她摇了摇头，柔声道，“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已经很糟糕，不要再让没凭没据的事破坏你们。不过，你说，警方查得到雇凶之人是谁吗？”
闻言，薄妄像听了一个笑话，“你指望警方给你查？法律里全是有钱人的空子。”
“……”
鹿之绫沉默。
是，张叔知道要杀人，却连到底是谁让他杀的人都不知道。
做得这么干净，警方即使能怀疑到某些人，也分分钟能洗清嫌疑。
她苦笑一声，那以后还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而她能做的仅仅是努力自保……
忽然，有阴影笼罩下来。
鹿之绫错愕地抬头，就见薄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床边，他一手撑在墙上，缓缓俯下身子，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
她被迫地撞进他漆黑的视线里。
似深海，能吞没一切。
他的俊庞缓缓下沉，像是要吻下来，她没动，他的唇却堪堪擦她的脸庞，附上她的耳朵。
温热的呼吸撩过她的耳朵，如同一只蚂蚁沿着她的耳廓游走，痒得她想颤抖。
忽然，她听到他低沉而蛊惑的嗓音响起——
“鹿之绫，睡一次，老子给你报仇，怎么样？”
鹿之绫人都傻了。
……

第68章 谁打我一耳光，我还她十个耳光
医院的走廊冗长、安静。
鹿之绫步子缓慢地往前走，满脑子飘的都是薄妄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是她婚礼没出现的老公，也是她差点沉江的救命恩人。
他处处看不起她，派人监视她，掐她的脖子要她陪着一起死，完了他还想睡她……
要不是他走得快，她差点想问问他是不是有精神分裂。
鹿之绫呼吸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前停住。
她透过玻璃往里望去，姜浮生正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还没有苏醒，一旁姜浮生的父母坐在那里暗自抽泣。
“小姐，你不能再在薄家呆下去了，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封振走到她身边，一脸担忧，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
鹿之绫转过头看他。
封振语重心长地道，“薄家内部关系复杂，郁芸飞和夏美晴在薄氏财团都有一定的股权，和各自身后的关系网一荣俱荣，敢干这事的人太多了。”
“我知道。”
这一次是运气好，薄妄赶来救了她，那下一次呢？
“小姐，我们走吧，趁现在薄家没有对你管得太紧，我们逃到国外隐姓埋名，过个几年等薄家有新的重长孙，我们想回江南可以再回来。”
封振知道鹿之绫放不下回江南老家的执念，于是这么劝说道。
鹿之绫的长睫颤了颤，抬眸看向病房里床上昏睡的姜浮生，淡淡地道，“小时候，我爸爸总是告诉我，被欺负了一定要还手，想都别想地还手。”
犹豫一秒都是委屈自己。
“那是因为有鹿家在，可现在……你已经没人撑腰了。”
封振红了眼睛。
他收到她出事的消息差点昏过去，他不敢想象她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怎么办，他怎么和去世的先生、太太交代。
闻言，鹿之绫的眼中划过一抹怔然。
是啊，如今她已经没人撑腰，被欺负要学会躲，要学会跑，躲得远远的，只要不碍到别人的路她就能好好活着。
“不要。”
她忽然说。
“什么？”
封振愣了下。
鹿之绫侧目看向他，面容柔软，目光坚定，她一字一字道，“没人给我撑腰，我自己给自己撑腰，谁打我一耳光，我还她十个耳光。”
她躲够了。
“你拿什么还？你对付不了，你甚至都查不清楚幕后主谋到底是谁。”
封振皱眉。
她已经不是鹿家的千金小姐了，她除了一家小茶楼什么都没有。
“我是查不到，可我知道那人杀我是为了什么，那人越想要的东西我越不让得到，到时候，那人就会自己浮出水面。”
鹿之绫有了决定，就不再多思多想，抬起脚就往外走，一步都不停留。
鹿之绫坐车回到神山，越过主楼直奔梧桐院。
梧桐院里正一阵忙碌，丁玉君站在屋子里吩咐人，“补品炖好没有，再去看看……衣服呢？怎么就收拾到这几件？之绫就这么几件衣服？那个……再找几本书来，《笑话大全》之类的，住院无聊得给孩子留着解闷。”
鹿之绫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丁玉君一惊，几乎是颤颤巍巍地迎出来，“乖乖，你怎么跑回来了？你不是在医院吗？奶奶把东西收拾好就去看你了……你怎么样，哪里疼？和奶奶说。”
“……”
看着丁玉君眼里满满的关切，鹿之绫有些感触，她摇摇头，乖巧地回答，“奶奶，我还好。”
“你的眼睛……”
丁玉君见她盯着自己看，难以置信极了。
“我看得到了。”鹿之绫微笑。
“太好了，太好了。”
丁玉君喜极而泣，满是皱纹的手抚上她的手摸了又摸，“这眼睛有神看着就是漂亮，快，里边坐，别在外面吹风。”
丁玉君把她拉进客厅，鹿之绫左右看了看。
丁玉君看出她的想法，让正在收拾的佣人都先下去。
“怎么了？”
丁玉君问道，伸手想拉她坐下。
鹿之绫没坐，只站在她面前，正色道，“奶奶，您之前说的事，我答应了。”
“……”
丁玉君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很快就明白她是被逼狠了。
她有些内疚地道，“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突然对你特别好，那些人也不会下手；如果我多派几个人保护你，你也不会出这事。”
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的如果都没什么用。
“奶奶，我会试着帮助薄妄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但我不要开宗祠拜祖宗。”鹿之绫来的路上已经想得很明白。
丁玉君不解地看向她，“那你要什么？”
薄家未来的主事太太，她不想做么？
“我想要鹿家在江南的老宅。”
鹿之绫道。
“鹿家老宅？”丁玉君怔了下，“现在在谁的手里？”
“一直挂在拍卖网上，没人买。”鹿之绫说道，“18个亿。”
鹿家老宅是最负盛名的江南豪宅，五年前鹿家破产，他们全家都从里边搬了出来，不到几日，一场大火吞噬掉她所有的家人。
大火不是发生在鹿家老宅，可所有人都视那里为凶宅。
而鹿家的观赏、留存价值极高，再怎么凶也不可能价低到哪里去，因此，18个亿这个价格一直停在那里。
丁玉君听着，并不觉得她狮子大开口，若她真能帮助自己的长孙，别说18个亿，几个18亿她都愿意花。
因此，丁玉君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答应，“好，你念旧，是个好孩子，只要你能做到，老宅我替你买，薄家大少奶奶的位置也会一直是你的。”
“奶奶，我没想过要全部得到。”鹿之绫淡淡地道。
丁玉君怔住，“你的意思是……”
“我只要鹿家老宅。”
鹿之绫坚定地对上她的视线。
丁玉君看着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好一会儿才道，“你对薄妄到底怎么想的……”
“砰砰砰。”
急切的敲门声忽然传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丁玉君皱起眉，不悦地扬声，“怎么了？”
“老太太，出事了。”女佣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郁夫人和夏夫人被绑架了！”

第69章 薄妄找到充电线了
闻言，鹿之绫错愕地转头，想到薄妄在医院和她说的话。
他说，他给她报仇。
他真动手了？
丁玉君震惊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
鹿之绫陪着丁玉君去往主楼，薄峥嵘的车正匆匆赶回来。
富丽堂皇的主楼一片死寂。
一眼看过去至少二十个保镖站在大厅里，个个脸色惶惶地低着头。
薄峥嵘怒火中烧地走进来，闻达管家连忙上前替他脱去外套，低声道，“先生，要不要报警？”
闻言，薄峥嵘弯腰抓起一个杯子就狠狠砸到地上。
“砰！”
杯子粉身碎骨。
闻达默默退到一旁。
鹿之绫陪着丁玉君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沉默地旁观。
薄峥嵘火冒三丈地瞪向那群保镖，“说，人怎么没的？”
两个保镖队长站出来。
“下午两点半，夏夫人按约定去试戴一套定制好的血钻首饰，两点四十，夏夫人要去洗手间，我们检查过里边没有问题，可夏夫人进去十分钟都没出来，我们冲进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郁夫人作为今晚慈善之夜的主办人之一，下午就到场巡视，两点四十的时候，郁夫人说有点累要休息下，我们把休息室里里外外检查过才出去，没想郁夫人就这样消失在门窗都没坏的休息室里。”
闻言，薄峥嵘气笑了，“两个大活人啊，就这样在你们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
保镖们顿时把头埋得更低。
鹿之绫见过郁芸飞和夏美晴出门的架势，那真的跟首、脑出门也不差多少，车子检查、路线检查、保镖之间还要互查。
紧成这样，居然能被人悄然无息地绑走。
还是在同一时间，赤裸裸的挑衅。
这消息要传出去，薄家丑闻又要添一桩大的。
薄峥嵘瞪着这帮只知道认错屁有没用的废物，火越发地大，转头瞪向闻达，“还愣着干什么？把薄妄给我叫回来！”
“叫薄妄回来给你找人呐？”
丁玉君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紧不慢地试探上一句。
听到这话，薄峥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掐着腰来回踱了好几遍后走到她们面前，指着鹿之绫道，“她前脚刚出事，芸飞和美晴就不见了，不是薄妄还能是谁？”
这还用想？
“……”
“还有母亲，您知道我请的这帮保镖是什么水平，在整个江北，能有本事将人悄无声息劫走的，也就活死人了。”
“……”
鹿之绫听着，目光震了震。
她听过“活死人”这个组织，听说里边的人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行的都是一些黑暗之事，身手高超，手段凶狠毒辣。
从来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更不知道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少人。
之前网上有出现一张照片，说是拍到活死人的样子，结果是几个侧影，个个戴着连衣帽和白面具，从侧影上甚至连性别都分不出来。
鹿之绫忽然想到戴连衣帽的李明淮，他就是活死人之一吧。
这个组织是薄妄的？
她正想着，一旁闻达拿着手机战战兢兢地道，“大少爷、大少爷不接电话……”
薄峥嵘眼神跟刀子般射过去，“他这是不敢回来了！做贼心虚！”
“什么做贼心虚，都是你自己的猜测而已。”
丁玉君说着拿出手机，当着薄峥嵘的面打电话，电话也没人接，她便道，“你看，也不接我的，肯定是手机没电了。”
“这个时候没电？有这么巧？”
薄峥嵘沉声道。
“就是没电了，我手机也经常没电。”丁玉君坐板正了身体，严肃地说道。
“什么时代了，充个电很容易。”
“那万一薄妄没找到充电线呢？”
“年轻人什么都会乱扔，就是不会扔充电线。”
“我孙子不是一般年轻人。”
母子俩人对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针锋相对，吵得热烈又克制。
突然，一阵悦耳悠扬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强行打断两人。
薄峥嵘和丁玉君齐齐朝鹿之绫看过来。
“……”
呃，忘记调成静音了。
鹿之绫默默拿出手机，屏幕上亮着着两个挺大的字——薄妄。
空气凝滞了好几秒。
她还不如让铃声唱完……
薄峥嵘站在那里看向丁玉君，丁玉君依然坐得端坐，一脸郑重，“薄妄找到充电线了。”
“……”
薄峥嵘一股火冲上头颅，狠狠瞪一眼鹿之绫，“接！开免提！”
鹿之绫只好接通电话，打开免提，薄妄带着些不满的低沉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跑哪去了？”
“你又去医院了？”
她怔了下。
“怎么，我不能来？”他的声音顿时更沉一些，“鹿之绫，你别忘了，我走之前说过什么，我来讨筹码。”
闻言，鹿之绫慌了一下，生怕他下一句就是他绑了两个夫人。
她眸子一转，急急地道，“薄妄，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郁姨和夏姨遭到绑架，父亲正大发雷霆呢。”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在神山？”他问。
“嗯，奶奶和父亲都在，正在查呢。”她轻声说道。
话落，薄妄那边挂了电话。
鹿之绫端正坐好，薄峥嵘低头看向她，目光严厉，“他走之前说什么？讨什么筹码？”
“……”
鹿之绫脑子里瞬间转过几十种说法，但哪一种都经不起推敲。
最后，她把心一横，低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薄峥嵘咬牙切齿。
“你吼她干什么？她也是刚捡条命回来。”丁玉君护着她。
“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他要去搞郁芸飞和夏美晴？”薄峥嵘不理自己母亲，继续质问。
逃不过去。
鹿之绫低下头，有些难堪地嗫呶，“不是，他就是让我好好养伤，等身体好了以后再来讨、讨筹码。”
说完，她的耳朵根都红了，生生窘红的。
换作从前，打死她都不可能在长辈们面前讲这种话。
“……”
薄峥嵘听到这种解释，那股火硬是化成了尴尬，一句都没能再问下去。
半个小时后，薄妄出现在大厅里，穿得不怎么规整的白衬衫外搭了件黑色风衣，一身气息凌厉肃杀，脸色冷得厉害。

第70章 我一个狗笼子里长大的，有什么不敢？
走得近了，他冷冽的视线在沙发上那道单薄身影上掠过。
安然无恙。
他的目光微缓。
薄峥嵘正坐在后面的长桌上，拿着两台手机轮番发号施令，要底下人寻人，语气特别差。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抬眸对视薄妄的视线，将食指抵在唇前，摇了摇头。
示意他千万不能认。
“……”
这个担心的样……
薄妄勾了勾唇，径自往前走去，在薄峥嵘对面拉出椅子坐下。
薄峥嵘没想到薄妄会回来，还是这么快回来，顿时愣了下，连骂人的话都没脱口而出。
薄妄慵懒地往后一靠，漫不经心地道，“这两个女人跟你太久，估计你也腻了，我重新帮你找两个？”
“啪！”
薄峥嵘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胡说八道！你赶紧把她们放了！”
薄妄抓起桌上果盘中的一个橘子慢吞吞地剥。
闻言，他睨了一眼鹿之绫，见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眉梢不禁上扬，“什么叫我把她们放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薄峥嵘是真想站起来给他一拳，但想到下落不明的郁芸飞和夏美晴，还是耐住了性子。
“警方在张自有的车里发现遗书，他早就有厌世的意思，之绫之前坐他的车骂过他两句，他就怀恨在心，想拉之绫一起死。”
薄峥嵘沉声道，“所以这件事和芸飞、美晴没关系，你快把她们放了，芸飞有哮喘，受不了刺激。”
“……”
她从来没骂过张叔一句。
鹿之绫淡漠地听着，也没有插话。
薄峥嵘在商场浸淫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里边的猫腻，说这种话无非是不想细查也不想管罢了。
薄妄剥下一张完整的橘皮，懒洋洋地道，“是不是都无所谓，就算我女人今天真的沉了江，一尸两命，我也不会怪两个……小妈。”
最后两个字要有多讽刺就有多讽刺。
薄峥嵘顿时气得脸都有些扭曲，强压着怒火，“你要真这么想，会这么急匆匆回家？”
怪不得老太太这么看重鹿之绫。
今天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太太拿鹿之绫当牵野狼的绳呢。
“我回来吃个橘子。”
薄妄撕了一片橘瓣塞进嘴里，酸得拧了拧眉。
薄峥嵘重重地吸了几口气，道，“薄妄，她们怎么说都是你弟弟妹妹们的母亲，退一万步说，这事传开来薄家脸上无光，薄家无光就是你脸上无光。”
薄妄又吃一片橘瓣，“那我也派两个人给你，帮着一起找找？”
“薄妄！”
薄峥嵘拍着桌站起来，再也克制不了怒火，“我没耐性在这里看你跟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今天太阳落山前，我必须看到芸飞和美晴回来，否则，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得到你母亲剩余的遗产！”
“……”
薄妄坐在那里，闻言，他撕橘瓣的动作顿了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鹿之绫隐隐觉得不安。
丁玉君的呼吸都重起来，“峥嵘……”
“砰！”
薄妄站了起来，将手中的橘子狠狠砸向桌面，橘子当场被摔烂。
“你拿我母亲的遗产换那两个女人的命？她们配吗？”
听到这话，薄峥嵘的眼中掠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咬着牙道，“她们不能死。”
“那你放心好了，如果是我做的，我一定不会让她们死。”
说着，薄妄双手按到桌面上，冷笑着看向薄峥嵘，他腕上的佛珠手串颗颗浑圆，散发安宁佛气，他出口的话慢条斯理，却是字字残忍暴戾——
“动我的女人，我怎么会让她们只是死这么简单？”
“……”
薄峥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我养了一批藏獒，吃生肉长大的。”
薄妄慢悠悠地道。
一股寒意迅速游走整个大厅，众人听着看着都觉得不寒而栗、汗毛直竖。
鹿之绫看着薄妄棱角分明的侧脸，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敢！”
薄峥嵘的脸都僵住了。
“我一个狗笼子里长大的，有什么不敢？”
薄妄说着，忽然又勾唇笑了，“不过父亲别紧张，我只是说如果落在我手里而已。”
说完，薄妄直起身转头离开。
薄峥嵘这才回过神来，冲着闻达管家和保镖们喊道，“把他给我按下！捆起来！”
保镖们立刻冲上去。
鹿之绫站起来就挡到薄妄的身后，薄妄低眸看着她，把刚从腰间拔出的枪又放了回去。
“我肚子突然好痛……”
鹿之绫故计重施，捂着肚子靠向薄妄，弱弱地道，“我头也好晕，薄妄，你送我去医院再看看吧。”
“……”
装模作样的女人。
薄妄唇角的弧度深了深，单手揽过她的腰，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今天谁都别想走！”
薄峥嵘怎么会看不出鹿之绫的意图。
丁玉君见状适时地站出来，“你干什么？之绫胎相非常不稳，她要是不看医生，我的重长孙怎么办？”
“把大少奶奶带走！”薄峥嵘烦透了，根本不想理丁玉君。
只有把薄妄扣下，才能救出郁芸飞和夏美晴。
鹿之绫站在薄妄面前，一双杏目直直看向薄峥嵘，“父亲，薄妄是个成年人，您不能肆意禁锢他的自由。”
一个两个都敢在他面前横。
薄峥嵘气得咬牙，“我是他父亲！我还没这个资格？”
“就算是警方过来，他们也不能无理由带走薄妄。”鹿之绫据理力争，“薄妄根本没有理由绑架郁姨和夏姨。”
“你不就是理由？”
薄峥嵘瞪她，要不是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还怀了孕，他是真想用一顿家法。
“我怎么成理由了？”
鹿之绫一脸不解，“您是说我差点沉江的事吗，可那是张叔做的，他恨我才想杀我，我和薄妄都清楚地知道这事和郁姨、夏姨没有一点关系，我们不会胡思乱想。”
她把薄峥嵘的话全还了回去。
“……”
薄峥嵘被噎得表情五彩纷呈。
丁玉君扶了扶额，作为母亲，这个时候笑不太好。
“……”
伶牙俐齿。
薄妄勾唇，将人搂得更紧一些。
“父亲，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齐心协力找到郁姨和夏姨，不能自乱阵脚，这对找人没有任何益处。”
鹿之绫声音清清淡淡的，礼貌尊重，叫人一丝错处都挑不出来。

第71章 薄妄的母亲背叛了父亲
“是啊，薄妄，你送之绫回医院后，也派人去找找。”丁玉君说着站起来。
薄妄搂着鹿之绫转身。
薄峥嵘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薄妄，我告诉你，她们两个要是能好好的回来，我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不然，你给我等着！”
“……”
薄妄的目色沉了沉，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到了门口，丁玉君将鹿之绫从薄妄怀里拉过去，道，“等一下，我那边正收拾住院的包，之绫你跟我去看看还缺些什么。”
薄妄凉凉地看过去一眼，“你不如直接点说想支开我？”
算计谁是傻子呢？
“反正你等着就是了。”
丁玉君牵着鹿之绫的手离开。
薄妄靠在车前，蓦地绕过车子，打开车门坐进去。
鹿之绫猜到他不可能有那个耐心等她，不过，她也必须和丁玉君谈一谈，之前的话题还没有聊完。
……
回到梧桐院，丁玉君将下人都叫了下去，拉着鹿之绫进到之前谈过话的茶室。
丁玉君有些困难地弯下腰，从茶柜的最下面一层里拿出一个上锁的大木箱。
鹿之绫扶着她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来。
丁玉君将木箱放在膝盖上，深深地看她一眼，慈爱地道，“既然你愿意帮奶奶这个忙，那薄家很多事你就得知道，才能更好地做事。”
“是，您说。”
鹿之绫点点头，做好了吸收信息量的准备。
“你是不是觉得薄妄和他父亲的关系很糟糕，即便有我，薄妄也很难成为继承人？”
丁玉君笑着问道，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木箱，从里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叠大小不一的照片，“其实，峥嵘最开始不知道有多疼爱这个长子。”
闻言，鹿之绫有些意外。
现在看来，怎么都不像疼爱。
她接过那叠照片，是一组婚纱照。
照片中的薄峥嵘年轻气盛、英俊明朗，是个翩翩贵公子的模样，站在他旁边穿着婚纱的年轻女人更是美得动人心魄。
这是薄妄的母亲，戚雪。
她以为做过明星的郁芸飞就够美了，竟还及不上戚雪几分，照片中的戚雪只是凭栏远眺，便如阳春白雪，优雅不凡。
薄峥嵘的视线都没离开过她，也是，谁能忍得住。
“你知道为什么薄棠和薄桢都从‘木’，而身为薄家长子，薄妄的名字里却没有木么？”丁玉君缓缓说道。
“为什么？”
鹿之绫奇怪过，但没有在意。
“妄者，妄想也。”
丁玉君说着叹了一口气，陷入回忆，“当年，一直在B国的戚家归国，两家祖上有些交情，来往便频繁一些，峥嵘对戚雪一见钟情，非卿不娶。”
“……”
“戚家很乐意这门婚事，但戚雪不同意，因为她在B国有个男朋友，为此，年轻时候的峥嵘做过很多混账事。”
“……”
鹿之绫没想到薄峥嵘还有这样的一面，死缠烂打？还是强取豪夺？
“峥嵘在家也闹，绝食、割腕，什么能吓唬我们他就干什么，一定要娶到戚雪不可。”
丁玉君摇了摇头，“你爷爷在军队里呆过，当年就是个火爆脾气，不肯纵他这么胡闹，拿出家法差点把他活活打死，可就是这样，他也不肯放弃。”
“……”
鹿之绫听了一出大戏。
说到这里，丁玉君垂下眼，“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就去找了戚雪，请求她嫁给峥嵘，戚雪考虑一晚上，同意了。”
“……”
合着薄峥嵘是小三强行上位。
鹿之绫听得头大。
“婚后两人过得还不错，峥嵘娶到心爱之人也就不闹了，一心扑到财团上，薄妄出生的时候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取名为薄栖，同‘戚’音，也寓意着戚雪终究还是栖息在他这棵树上。”
丁玉君回忆着过往，苦笑一声，“那时我真觉得我那晚的请求是对的，是让两个孩子找到彼此真正对的人，可后来，峥嵘发现戚雪和前男友偷偷见面，一下子怒不可遏，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再后来呢？”鹿之绫问道。
“再后来，戚雪想离开，峥嵘不肯，戚雪和那男人私下酒店开房的那天，峥嵘将薄妄的名字换了，他不肯放过戚雪，将人关在家中，成了一对怨偶。”
丁玉君看向她，将过往全部告诉她，“出事那天，戚雪带着5岁的薄妄准备和那个男人私奔，车子却从山上摔下来，戚雪当场死亡，薄妄从此失了所有的消息。”
“……”
听完，鹿之绫忽然觉得手中的照片有些沉重，她将照片放回木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里人都以为，峥嵘恨戚雪给他戴绿帽子，也讨厌这个长子，根本不可能把薄家交到薄妄手上。”
丁玉君顿了顿，道，“可我不觉得，峥嵘对戚雪的感情太复杂，你看他这些年找了一个又一个，可族谱上他的妻子只有戚雪这个名字。”
鹿之绫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我始终相信，只要薄妄肯好好做事，峥嵘不会不给他机会。”丁玉君道。
茶室里的水壶煮着水，水慢慢烧开。
鹿之绫走过去，将电源关掉，将水倒在茶杯上，淡淡地问道，“如果真是这样，父亲为什么要让薄妄替薄家干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闻言，于玉君愕然地看向她，“是薄妄和你说的吗？”
“我猜的。”
鹿之绫道。
“你很聪明。”
丁玉君道，“戚雪当年意外身亡，她的遗产就按法律分配，薄妄回来后，他的那一份我做主给他了，但他还要戚雪留在他父亲那里的，他父亲不肯，他主动提的交换条件。”
原来是这样。
替薄家做一些放不上台面的事，以此来换戚雪留下的遗产。
鹿之绫蹙眉，“父亲为什么要同意？”
他就不怕薄妄出点什么事么？
“我不知道，也许在那个时候，没人比薄妄更能处理好这些事。”
丁玉君一再叹气，抬眸深深地看向她，眼神恳切，“之绫，薄妄现在就像走在一条没有灯没有光的路上，他就是走到头他也是在一片漆黑里，你帮奶奶把他拉出来。”

第72章 之绫，你不知道他过去过得到底有多苦……
鹿之绫将泡好的茶端到丁玉君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薄妄在财团没有股权，没有职位，很难出头。”
她示意丁玉君得先给点薄妄什么。
没想到丁玉君听到这话苦涩一笑，目光黯下来，“你以为我没想过吗？薄妄他……没有这个能力。”
“……”
鹿之绫怔住。
“他失踪了整整15年，这15年里他过的是另一种人生，那种人生让他在黑暗里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到了有光的地方，他寸步难行，脚下全是荆棘。”
丁玉君说着满脸心疼，眼底泪花微闪，拿着茶杯的手轻轻颤栗，“之绫，你不知道他过去过得到底有多苦……”
从梧桐院出来，鹿之绫的脚步有些沉。
比起姜浮生偷听来的一两个片段，今天丁玉君将薄妄较为完整的过往都告诉给了她。
5岁出车祸，薄妄脑部受损失忆，被一个婆婆抱回家，受尽村里孩子的欺负，不到半年，婆婆中风，被子女接走，他也被婆婆的子女卖到一户黄姓人家。
黄家夫妇经营屠宰场，花小钱买一个长期免费的小工，从此薄妄开始长达5年白天宰杀清洗，夜晚睡狗笼子的生活。
大火烧了黄家，他趁机从笼子里逃出来，流浪在北港的街头，以乞讨为生。
11岁，他进了孤儿院，遭遇排斥和欺凌，为了留下有口吃喝，他一个人干几个大人的活，同时，认识了两个好朋友——苏离、汤薇。
14岁，他因盗窃罪进了少管所。
15岁，他和苏离、汤薇离开孤儿院，到处打廉价的零工过活。
16岁，他和苏离认了一个赌场打手为大哥，正式开始在赌场混饭吃的日子。
18岁，薄妄被赌场老板赏识提拔为左膀右臂，同年，他被苏离摆了一道得罪老板，被老板打了个半死，逼着他去做牛郎。
19岁，薄妄转去北港最大的赌场做事，很快就打出一片天地，成为北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20岁，好友汤薇找他借钱，故意将他领进了一处无人的隧道口，在那里等着他的是昔日老板、旧日兄弟苏离带来的无数打手。
薄妄被人踹在地上乱棍殴打，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出来，在海上漂到江北，奄奄一息之际被薄家认回。
那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甚至都不敢想象的人生。
她忽然明白薄妄为什么会问她那一句，她分不分得清这里到底是人间，还是地狱？
如果是她，大概早死在北港满地鲜血的屠宰场了。
鹿之绫一步步往前走，一抬头，就见薄妄的车还停在原地，她顿时愣住。
她和奶奶聊这么久，他居然没走？
她停住脚步，站在那里看向车子，隔着挡风玻璃，她对上薄妄漆黑深邃的视线。
他单手搭在车窗上，漫不经心地咬着烟。
“薄妄回到薄家的时候才20岁，刚开始还算和我亲近，后来你们爷爷突然患上老年痴呆，我因为照顾爷爷常常忘了他，次次将他关在门外，等我察觉不对劲的时候，薄妄就再也不主动来找我了。”
“薄妄遭受过太多背叛，是个很不容易亲近别人的人，只要发现你有一点不对劲，他就会把你隔在他划的线外，可他现在信任你，之绫，能把他拉出来的只有你。”
鹿之绫望着薄妄，丁玉君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信任？他真的信任她吗？那为什么还要找李明淮来监视她。
是怕她像他过往中的那些人一样，背叛他，伤害他？
她收敛心思，从身后的保镖手中接过行李箱，拉着走到车前，低头看向车里的人，浅浅一笑，“我以为你走了。”
“什么情况？”
薄妄看着前面的保镖大部队问道。
“是奶奶给我的，她怕我再受伤害。”鹿之绫道。
薄妄嗤笑一声，不屑一顾，“真要搞你，给你一支军队都没用。”
鹿之绫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张叔还是薄家做惯的老人，说要杀她就真来了，让人一点防范都没有。
“还是留着吧，奶奶说这批人信得过，我也没有那么多好运气能次次等到你来救。”她道。
闻言，薄妄抬眸睨了她一眼，忽然道，“让他们站成一排。”
鹿之绫有些莫名，但还是直起身让保镖们站成一长排。
保镖一头雾水地听吩咐，在车头前站成一排。
薄妄将手中的烟扔出去，一双幽深的眼扫过一张张脸，薄唇抿出一抹冷意。
他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叩几下，嗓音低沉，“从左边起，一、四、五、九，这几个可以留下，其余不要。”
鹿之绫拉着行李箱站在外面，听到这话，她意外地看向他，“你会相面吗？知道怎么看人忠不忠诚？”
“……”
薄妄转眸，像看小傻子一样看她,“这世界上哪有绝对忠诚的人？”
单纯得傻。
“……”
鹿之绫微怔。
薄妄伸手开启敞篷，双眸还看着她，凉薄的声音却准确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留下的几个，拖家带口，牵绊比较多，你要出事，我让他们所有的亲朋好友给你陪葬，好让你死得没那么憋屈。”
“……”
哦，谢谢你啊，真是为她着想。
“……”
保镖们听着脸都白了，汗毛一阵阵竖起来，没被选上的全都后退几步。
鹿之绫请一个保镖帮她把行李箱放到后座，然后转身坐到副驾驶上，伸手系上安全带，转头认真地看向他，“薄妄。”
薄妄敲着方向盘，启动车子，“说。”
“我陪不了你很长的时间，在这段有限的时间里，我绝不会害你、背叛你。”
鹿之绫凝视着他的侧脸道。
背着浑身戒备的刺，处处试探、处处监视，他累她也累，他要是能放下就好了。
闻言，薄妄的手指一顿，蓦地，他一脚踩下油门，跑车跟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鹿之绫连忙抓紧身前的安全带。
跑车跟起飞了一样，不到半小时就抵达医院，鹿之绫被薄妄从车里直接拉起，攥着往前走。
“砰。”
薄妄一脚踢上病房的门。
鹿之绫只感觉腰上一紧，人就跟着转了半圈。
薄妄抵在关好的门上，搂着她的腰，低下头就去亲她的唇。
没有什么浅尝即止，只有吞没而至的占有欲。

第73章 老子不陪你玩了，懂么
他狠狠欺着她的唇，放肆掠过她柔软的清甜，一只手摸着她的脊骨慢慢往上……
鹿之绫错愕地抬眼，伸手想去推开，手指却不经意地撩过他的衬衫下摆，指尖接触到紧实的肌理。
“呵。”
薄妄笑了，笑得又坏又得意，“这么迫不及待？”
说着，他又吻下来，将她往病床带。
眼看就要乱套，鹿之绫连忙推他，“不行，薄妄，真的不行……”
“我说的我做到了，你说的你敢赖？”
薄妄当她仍是玩欲擒故纵，抱着她倒在病床上，张嘴去咬她的唇。
“鹿之绫，睡一次，老子给你报仇，怎么样？”
这话从头到尾哪个字是她说的！哪个字！
还有……郁芸飞和夏美晴的失踪果然和他有关。
鹿之绫还想说什么，薄妄一个翻滚自己躺在床上，将她抱在上面，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直接堵话，“怀孕是吧？行，我让你在上面，我不压着你。”
“……”
正常人是这么规避怀孕风险的吗？
鹿之绫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努力撑起两人之间的距离，平时柔软的声音此刻显得尤为焦急，带着一点喘，“等，等等，薄妄，我有话和你说。”
“做完再说。”
薄妄哪里有耐性等她慢慢说，抬起手按住她的脑袋压下来。
这一按，鹿之绫的头再次晕眩起来，一股反胃感猛地冲上来，“呕——”
“……”
薄妄脸都黑了，死死地盯着她。
鹿之绫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从他松开的怀里下来冲进洗手间，大吐特吐。
吐完。
舒服了。
她站在洗手池前，拿起杯子漱口，再刷牙。
一道高大的阴影立在她旁边。
“看见我就吐？”
薄妄的眼戾气重得像要杀人。
鹿之绫嘴里包着牙膏沫，看着他摇头。
薄妄冷冷地盯着她，忽然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鹿之绫怎么可能放过他，急急忙忙漱口，追出去勾住他腕上的手串，“孕吐很正常，我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突然反胃，和你没关系。”
“……”
薄妄回眸，视线阴鸷，蓦地，他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就将她按到墙上。
他低下头，几乎亲到她唇上，却再没了刚才的暧昧，嗓音低沉而狠，“不是第一次了，鹿之绫，老玩这套有意思么？”
“……”
“老子不陪你玩了，懂么。”
薄妄的手狠狠用了下力，然后松开走人。
刚迈出两步，他的腰上就缠上一双柔软的细臂。
薄妄的步子一顿，低眸看着那双紧紧抱着自己的手。
鹿之绫整个人贴到他的后背，声音黯然，“我真的不是欲擒故纵，我也是真的希望你能找到那个足以与你相配的人，而且我……我……”
“我什么？”
薄妄冷漠地问道，没有甩开她的手。
一时间，鹿之绫脑子飞过无数种借口说辞，她咬了咬唇，“而且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难堪的一面。”
两人在窗边的白色小桌前坐下来。
鹿之绫低着头，一脸窘迫地将自己的手机递到男人面前。
薄妄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孕期的一些特殊情况，什么前三个月后三个月容易流产，什么孕吐可能引起尿失禁……
尿失禁。
薄妄的眸光一凝，抬眼看她。
鹿之绫坐在那里更窘迫了，放在桌面上的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移动，落在她的腰间，所以她刚刚在床上……怀个孕事这么多？
“去换裤子。”
薄妄道。
“……”
鹿之绫刚刚其实没有这个症状，但为了让薄妄相信，她还是进洗手间换了身衣裤出来，重新坐到桌前，低着头不说话。
经过这事，薄妄应该对她不可能再有什么欲望了。
“啪。”
薄妄将手机扔回桌上，果然，脸色没刚才那么难看，“你要和我说什么？”
闻言，鹿之绫暗暗松一口气，抬眸看向他，一字一字道，“我不想只做那个挨打的人，我要打回去。”
薄妄定定地看着她，道，“好，你要什么，手？脚？还是器官，心脏？肠子？”
“……”
鹿之绫听得差点又引起孕吐反应。
她调整了一下，凝视他深邃的眼正色说道，“比起伤害她们身体来获得报复的短暂快感，我更想诛她们的心。”
“说下去。”薄妄扬了扬眉。
“不管是谁要杀我，冲的都是我的肚子。”
鹿之绫说着摸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她们想要薄家继承人的位置，我偏不让她们得逞，薄妄，你去拿吧。”
“……”
薄妄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不说话。
“如果不是你得到那个位置，将那些有心之人踩在脚下，我们的孩子就算安全出生也会一直有危险。”她道。
薄妄听着，笑了一声，慵懒地道，“何必那么麻烦，这孩子出生，他要不想活正好，他要想活，我替他把挡路的人扫一下就行了。”
多大点事。
“……”
什么叫孩子出生不想活正好……
什么又叫把挡路的人扫一下就行……
他替父亲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以后还要替孩子继续做吗？
“不可以。”
鹿之绫凝视着他的眼道，“作为爸爸，你不能只是一把枪，子弹用光就没了，你必须得是一栋坚不可摧的高楼，在他成年前能一直给他挡着风雨。”
薄妄拧眉，身体向前倾了倾，“什么叫子弹用光就没了，你在质疑什么？那晚是你一直求饶，我才放过你。”
“……”
什么破车就突然开上高速了！
鹿之绫有些无语，还是好性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问。
“我能留在薄家的时间只有两年不到，以后陪在孩子身边的只有你，如果你不能安然护他长大，他怎么办？”
“……”
薄妄听着这话，一股烦燥忽然袭上胸口，来得莫名。
好一会，他沉声道，“你凭什么说我不能安然护他长大？”
鹿之绫看着他，柔柔软软地道，“那我直说，你不要生气。”

第74章 你怀孕了，谁的啊？
“……”
薄妄沉默。
“首先是你自己，你从来不认为这个世界美好，抱着这种心态，我很担心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相当直接地道，“其次，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一直在黑暗里游刃有余，被绊脚是迟早的事。”
听到这里，薄妄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看来老太太找你不是为了收拾行李。”
“……”
“她做不到的事，找你来做，她老眼昏花，你也没点自知之明了？”
说着，他站起来，笑容尽消，眼底森冷，“真等着你们来给我操心，我薄妄早投胎八百次了！”
鹿之绫也跟着站起来，态度很是坚持不懈，“一个人要是连光都没碰过，凭什么说那温度一定会灼伤自己？”
“你是说我不敢？”
薄妄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双眼分外阴冷。
“是，你就是在怕。”
鹿之绫挺直了背，字字尖锐地戳破他最后一层伪装的皮囊，“所以你才躲在你的舒适区不敢走出来，可事实上，你并不喜欢这个舒适区，不然，你不会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
他分不清，他也不知道死掉是不是最好的选择，才会摆烂地活着。
“……”
怒意染上薄妄的眉梢。
鹿之绫看着他越来越阴戾的脸，身体不禁有些僵。
要完。
她吸了口气，没有多想地走过去扑进他的怀里，伸手环上他的腰，声音再次软下来，“薄妄，让我陪你试试好不好？你不总觉得无聊吗，就当我陪你打发时间……”
火气已经冲到薄妄的头顶，这一声撒娇突然降下来……
薄妄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到床上按下去，俯身而上，伸手从衣服下方摸上她的腰，热气吹在她的耳边，“打发时间是吗？做、到、死更有意思，要不要试？”
“……”
鹿之绫知道他是彻底怒了，僵直着身体不敢说话。
见她这样，薄妄冷笑，“鹿之绫，你也就这点胆子。”
他没动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一走，鹿之绫慢慢坐了起来，有些后怕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好像在老太太面前夸大口了。
……
翌日，姜浮生的病房。
鹿之绫坐在病床一侧削着苹果。
苏醒后的姜浮生特别难过，眼睛红了几回，“张叔平时人那么好，居然会做这样的糊涂事，不知道是郁夫人还是夏夫人心这么狠，害你，也害张叔……”
“反正那两个女人的心思都不简单。”
鹿之绫削好苹果递给姜浮生，“吃吗？”
姜浮生正擦着泪呢，突然看到递到眼前的苹果……核，差点喷出来。
她默默推开鹿之绫的手，拿起一旁的苹果，哽着喉咙道，“呜，还是我给你削一个吧。”
“……”
鹿之绫看着手中削得跟枣差不多在的苹果，有些无奈，她确实不是擅长家务。
从小到大，她跟着家里人学了挺多东西，就是没学过日常琐事的处理。
“小姐，你真要和薄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斗？”病床另一侧，封振坐着担忧地看向鹿之绫，“你听我的话，我们还是走吧。”
“不想走。”
鹿之绫是有些固执在身上的。
“可你不是说服不了薄妄吗？你这第一步就失败了。”封振皱着眉道。
“……”
的确，第一步就失败了，薄妄不同意，她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不想放弃，她还想再试试。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鹿之绫低头去看，是丁玉君发来的短信——
【之绫，郁芸飞和夏美晴再不回来，峥嵘就要把戚雪的遗产捐出去，到时他们父子之间一定会有场恶战，辛苦你，再试试吧。】
后面跟着一串地址，应该是薄妄现在所在位置。
要是搞不定薄妄，就没有江南老宅，就会一直处在危险中，她的孩子一出世也要面对各种风浪。
鹿之绫咬了咬唇，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住着院呢去哪？”封振不解。
“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鹿之绫离开。
……
薄妄跑得有点远，进了大海。
日头有些晒，快艇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航行，渐渐接近前面白色的超大游艇。
还没靠近，鹿之绫就听到上面传来炸耳的狂欢声。
穿着比基尼和泳裤的男男女女站在外面或喝酒拍照，或拥吻动手动脚，丝毫没有忌讳。
快艇停下。
游艇上一个穿着花泳裤的男人拉下墨镜看过来，打量着下方的鹿之绫，眼前一亮，“气质美女啊，我喜欢，谁叫来的？怎么穿这么多，也太不合群了，给你找身比基尼怎么样？”
一堆的陌生面孔。
鹿之绫目光清冷地看过去，淡漠地道，“我找薄妄。”
闻言，男人瞳孔顿时惶恐地缩了下，转身和旁边的人低声说道，“找竞哥问问什么情况，是妄哥的人吗？”
关于薄妄的事，他们可不敢乱来。
不一会儿，季竞从里边走出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些讶然，“鹿老板怎么来了？”
“我找薄妄。”
鹿之绫还是一样的话。
“妄哥正睡着呢，要不你下回再来呗。”
季竞笑着说道。
鹿之绫一听这话就知道薄妄不想见自己，她也不废话，身子探向前抓住游艇最底下的栏杆。
快艇和游艇在海上飘着，时进时退，一会轻轻撞上一会又隔远。
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蓝海水。
鹿之绫的裙摆轻轻飘着，不少人都靠过来错愕地看她。
季竞皱起眉，“鹿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就不怕掉下去？
“让我上去。”鹿之绫抬眸看向他，“我怀孕了，你应该不想我在你们的局上闹出一尸两命吧？”
季竞听得差点把刚刚喝下的酒喷出来，急忙让人放她上来，还亲手拉了一把，“上来上来，可别掉了。”
鹿之绫上到游艇，不顾众人异样的眼神，径自穿过人群往里走去。
季竞急急地跟在她身后，“你怀孕了，谁的啊？”
“我老公的。”
鹿之绫随口说道。
“卧槽，多久了？”季竞听傻了。
“两个月。”
两个月？那不是在龚家宴会之前就有了吗？
季竞紧跟上去，“你他妈怀着孕跟妄哥搞啊？妄哥知道吗？”
她疯了吧？
“知道。”
“！！！”
季竞被雷得整个人快焦了。
他感觉到妄哥口味与众不同，喜欢人、妻与少、妇，但他不知道妄哥的口味已经独特到这种变态的程度了！

第75章 鹿之绫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鹿之绫推开门往里走。
外面太阳高照，里边光线暗得跟夜店一样，烟味伴着酒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股反胃感涌上来。
鹿之绫捂住唇鼻，从狂欢的男男女女间挤进去，嘈杂的音乐简直像是要炸了她的耳朵。
“不是，你找妄哥干什么？”季竞反应过来。
刚刚看妄哥那样明显是没有主动叫过她，估计妄哥这新鲜劲已经过去，她却上了头。
她怕还不知道妄哥的手段。
鹿之绫没理他，继续往里走，终于在乱七八糟的光线中找到坐在角落里的薄妄。
薄妄靠在一张沙发上正睡着，单手撑着头，光线掠到他的脸上，眉目英俊，轮廓凌厉，衣领松了几颗扣子，就这么不羁地敞着，性感又放荡。
一旁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展开毯子盖到他身上。
薄妄似乎是睡熟了，没有察觉。
鹿之绫沉默地看过去，那女人立刻敏感地看向她，敌意地问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
鹿之绫反问。
丁玉君不是说他在外面没有女人么，弄错了？
“去去去，你先上一边去。”
季竞上前把那女人赶走。
那女人撇撇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她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接近薄妄。
季竞看向鹿之绫，在重音乐中开口道，“鹿老板，我很欣赏你，所以我说句肺腑之言，这圈子玩玩就算了，可别上赶着，到时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他难得这么语重心长地劝一个女人。
“……”
鹿之绫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一直盯着自己的女人，又看一眼沙发上睡着的薄妄，平静地道，“好，我不打扰他，我等你们局结束。”
她今天必须和薄妄讲上话。
“不是，你在这等也没用，妄哥难得能睡着，一时半会不会醒的。”
季竞想让她离开，但鹿之绫不听，走到一旁找了个空沙发坐下来，拿出带来的静音耳塞塞进耳朵里。
“……”
季竞无了个大语。
要是其他富二代，她上赶着也就算了，她缠着薄妄是真会闹出一尸两命来。
戴上耳塞还是吵，但比刚刚好多了。
鹿之绫安静地坐着，就看到那个穿着雏菊图案比基尼的年轻女人又朝薄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有些挑衅地看向她。
“……”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沉得住气？
果然怕薄妄的多，想巴着薄妄的也多。
那女人暗暗地想着，身体一点点往薄妄身上靠去，痴迷地盯着他的脸。
片刻后，她拿出一支口红转开，暧昧地拉过薄妄敞开的衣领，在上面慢慢地画爱心。
画完，她低下头准备亲上去，留一个唇印。
薄妄忽然睁开眼睛。
他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看向身前的女人，又看一眼衣领上的口红。
下一秒，他抓起女人的头发就将对方脑袋按进前面的冰桶里——
“你他妈犯什么贱？”
“啊——”
女人凄厉地惨叫起来。
这一声尖叫打破场上的喧闹，有人连忙开了灯，女人从冰桶里抬起头来，一脸的血。
在场的人默默地看她，没人敢上前关心。
女人更是不敢朝薄妄生气，捂着一脸的血哭着跑了出去。
音乐静止，鸦雀无声。
薄妄沉着脸靠回去，目光幽冷，蓦地，他看向右前方，就见鹿之绫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视线对上。
鹿之绫站起来朝他走去，季竞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她是真头铁，这都不怕。
鹿之绫低眸看了一眼冰桶旁边的东西，拿起一瓶打开的烈酒，倒在手中的面巾纸上，然后走到薄妄面前，弯下腰捏住他的衣领，用纸巾轻轻擦拭上面的口红印。
动作温柔。
薄妄发懒地靠在沙发上，一双眼幽沉地盯着近在眼前的脸，薄唇抿着看不出喜怒。
“……”
众人面面相觑，无声地猜测两人的关系。
“能和你再聊一下吗？”
鹿之绫边擦着口红边轻声问道。
“呵。”
薄妄嘲讽地勾起唇角，“鹿之绫，你这胆子怎么时小时大的？”
跟他上床不敢，倒敢一直在他面前逼逼个不停。
口红印被擦得渐渐淡了。
“就不能再好好考虑我那天说的话吗？我真觉得你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喜欢就尝试改变它，不好吗？”
她对上他漆黑的眼，柔声说道。
还敢。
薄妄都有些佩服她的勇气，他抬起手握住她的后颈将她扯到一旁，直起身抓起那桶冰砸出去。
“砰。”
冰块掉了一地。
他语气随意，“来，给鹿小姐铺条路出来。”
妄哥今天不睡觉，要玩啊！
一群男人顿时兴奋了，命服务生拿了几桶冰来，将冰块全部洒在地上，铺出一条冰路来。
气温骤降。
冰块有棱有角，如水晶般透明。
鹿之绫看过去，微微蹙眉，薄妄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来，走一遍，我就考虑考虑。”
这走上去她的脚就废了。
她摇头，“不行，我怀孕了。”
“轮得到你说不行吗？”
薄妄抬眼凉薄地看向她，“鹿之绫我是不是给你脸了？还是你觉得，我救你一次，你在我面前就了不起了？”
“我没有这么想。”
鹿之绫道。
“来来来，美女，妄哥给你开要求是给你机会啊，不就是冰块嘛，走一遍就好了。”
几个男男女女走过来一把扯过鹿之绫，将她押到冰路前。
“你们干什么，放手。”
鹿之绫挣开，手臂却被两个女人一把攥紧。
一个男人蹲下来就去脱她的鞋子，“来来，走冰路可不能穿着鞋。”
“走嘛走嘛，走一遍说不定妄哥就带你去酒店了是不是？哈哈哈哈……”
“走冰路！走冰路！”
男男女女起哄起来，大声喊着。
“放开我！”
鹿之绫没想到这群人会胡来成这样，拼命挣扎，脚上的鞋还是掉了，她转眸看向薄妄，眉头蹙紧。
薄妄靠在沙发上无动于衷地看着，丝毫没有救她的意思。
“……”
鹿之绫的心不由得一凉。
她真的太大包大揽了，她一点都不了解他，他兴致好起来可以玩命救她，兴致不好，他也可以玩死她。

第76章 怎么，不打了？舍不得
是她错了。
老太太也错了。
她没有拉出他的本事，反而会被他拉进地狱。
“走啊！”
有人推了她一把，鹿之绫踉跄着差点摔下去。
她勉强稳住自己。
“美女，你这可就没意思了，你自己找上的门，怎么还玩不起呢？”旁边的男人抱臂说道。
“是啊，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呢，在这端个什么劲？”
“妄哥玩你是看得起你，懂事的话把自己扒光了躺冰上逗我们妄哥乐一乐。”
“扒光！扒光！扒光！”
新一轮的起哄又开始。
季竞看看鹿之绫，又看看薄妄，没敢开口帮忙。
几根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鹿之绫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薄妄，看了很久，终于放弃。
就这样吧。
她推开身旁的人，踩进鞋子准备离开，圆形的衣领突然被旁边一个黄发男人扯开。
没等她反应过来，两块冰就被丢了进来。
胸前的布料瞬间湿透，寒意渗进皮肤。
“美女，玩一下，这冰不冷。”男人色眯眯地盯着她。
“WOW！”
众人兴奋地叫起来。
薄妄看着，眸色猛地一沉。
被羞辱的难堪、愤怒齐齐涌上来，鹿之绫白着脸一手捂住胸前，一手甩了过去。
“啪——”
黄发男人被打得脸上红印根根细而明显，怒不可遏地瞪向鹿之绫，扬起手，“你个臭婊、子打我？你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一把水果刀飞出来。
堪堪擦过她的脸，插进男人的手掌心。
“啊！！”
男人撕心裂肺地痛叫起来，痛得在原地跳脚。
众人寂静。
“……”
季竞错愕地转头看向薄妄，那把水果刀刚刚是在妄哥面前的。
薄妄坐在那里，一双眼阴沉地看着前面。
鹿之绫还是不解恨，想都不想地抬手便将黄发男人掌心的刀给用力拔了出来。
鲜血飙出来，溅到她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
男人叫得更加惨绝人寰。
鹿之绫扔掉刀，抄起一个酒瓶朝他砸过去，男人已经痛到软脚，被这么一砸直接摔在一地的冰块上，头摔出血来，当场昏死过去。
这女的……是个狠人啊。
众人不敢吭声，转头看向薄妄，就见他连坐姿都没变一下，看向地上男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般。
不是玩这女人吗？怎么突然换人了？
鹿之绫转身走进旁边的洗手间，关上门洗掉脸上的血，再将冰块取出来，冰块冷得让她打寒颤。
布料又湿又透。
她拿下毛巾擦，怎么擦都干不了。
翻了翻柜子，鹿之绫找出吹风机插上电，吹着胸前的布料。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睛有些泛红，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强忍下那抹被羞辱的酸涩。
吹干裙子，鹿之绫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被清场了。
只剩下一地的冰和斑斑血迹。
灯已经关掉，光线昏暗。
薄妄坐在那里抽烟，烟雾从他薄唇间缓缓吐出，缭乱在空气里。
鹿之绫快步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扬起了手。
如果不是他挑起来，她不会受这种侮辱。
薄妄抬眼睨向她白皙的手，眼神凉凉的，动作变都没变，眉梢也没抬一下。
“……”
是她自己要找上来的，是她太自以为是，是她自取其辱。
他救过她，她还要在薄家的屋檐下生活，她不能和他这样动辄玩命的人为敌，这比应付郁芸飞和夏美晴还可怕。
她想好好活着。
不能打。
纤细的手指一根根收回。
她垂下手来，握紧，微颤。
薄妄从嘴里取下烟，“怎么，不打了？”
“舍不得。”
她随口敷衍一句，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再留在这艘游艇上。
薄妄坐在沙发上，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有些僵硬。
他身陷在幽暗里，如鬼如魅。
良久，他狠狠吸了口烟，又觉得没味，将烟扔在地上，鞋尖碾上去，碾出一地的猩红。
鹿之绫从里边走出去，就听到一阵吱哇乱叫的惨叫声。
她转眸看过去，就见一群人站在栏杆边，抓着一根绳子，绳子下方吊着刚刚那个黄发男人。
被捅出窟窿的手将海水染成深红色。
人在海里浮浮沉沉，窒息让他整张脸扭曲起来，满是惊恐、惧怕，连叫都是沉闷的。
“真是不识相啊。”季竞咬了一口烟笑道，“妄哥的心思也是你能随便猜的？在那卖什么聪明呢。”
都不想想，这几年凭什么只有他能安然无恙地跟在妄哥身后。
鹿之绫听着，也是被点醒了。
老太太想让她做薄妄的救世主，她以为可以一试，但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
深夜，宽敞的场馆里一圈旗帜飘扬，人声鼎沸，几束强烈刺眼的灯光直射中央的拳击台。
两个拳击选手早就互殴得满脸血，仍是拼了命地攻击对方。
看台上的人不算多，基本上都是衣着光鲜、全身名牌的公子哥。
正在进行的不是什么正经的拳击赛事，众人将不同颜色的筹码扔向中央，亢奋地大声喊道，“揍他！揍他！怂什么！”
“还击啊！你个孬种！”
“你妈死了打这么软？”
无数的筹码像是雨点般砸下来，侮辱的声音一句不落地传到拳击台上。
两个拳击手渐渐体力不支，打得越来越软绵无力。
见状，突然有人站起来，暴躁地大声道，“这跟女人打架有什么区别？给他们再打两针！”
“……”
两个拳击手闻言有些惶恐地看向周围，绝望地摇头。
但没人管他们，戴着白手套的驻场医生拎着箱子弯腰钻进拳击台，拿出针筒。
梯形看台的最高处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一点光亮都没有。
薄妄靠着椅子而坐，身上盖着风衣，一双眼看着中央，眼中毫无波澜，思绪有些飘。
“你并不喜欢这个舒适区，不然，你不会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
“让我陪你试试好不好？”
柔软的声音出现得突兀，无征兆地闯进他的脑袋，在他耳边压住了全场的沸腾。

第77章 半夜偷袭病房
“太狠了点吧。”
季竞坐在一旁看着皱了皱眉，“看这架势，今天13号要赢不了得死这儿。”
中央的拳击台上，两个拳击手趴在地上恐惧地往后缩，有人上去强行将他们按住。
医生照着他们的手臂就用力扎下去一针。
拳击手的手臂上已经多个针眼。
“不会活不了了吧？”
季竞在一旁感慨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善良到下去阻止，进了这个场子，就得懂这里的规则。
“死不了。”薄妄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人活得跟狗一样的时候，命就变硬了。”
就跟当初的他一样。
指望命硬都好过指望有谁来捞自己一把。
果然，台上的两个选手打过针后再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13号眼睛充血，一身肌肉贲张得像是要爆开来一样，举起拳头冲过去。
“打！13号！”
季竞顿时激动地站起来大喊。
他也指着13号赢，薄妄把筹码交给他，他随手扬了三千万。
这现场的叫喊声几乎要顶破穹顶。
拳击台上的两个人已经杀红了眼，真像两条狗一样摔在一起，互相撕咬，疯狂到了极致。
13号用头砸过去，对方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吐落牙齿，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YES！”季竞兴奋地冲薄妄比了个五，“今晚这钱能翻这个数！”
赚了！
一晚上赚几倍，薄妄连坐姿都没变一下，根本无所谓。
赢的人高兴狂叫，输的人大声辱骂，叫嚣着要查拳击手的家底。
而拳击手此时此刻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薄妄对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拎着衣服站起来往外走。
季竞一愣，大声喊道，“妄哥，今天高兴，我去我家老子酒庄里开两瓶92年的，怎么样？”
“没意思，回去了。”
薄妄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直接离开。
“……”
季竞愣在原地，没意思？回哪？回家吗？这么早？三点还不到呢。
……
凌晨三点，帝江庭，跑车停在顶楼花园。
比起场馆里的吵，这里寂静得像是坟墓。
薄妄从车里走出来，穿过花园，玻璃门自动打开，他正在走过去，忽然低眸，就见脚边放着一个奶白色的礼物盒。
“……”
薄妄冷眼看着，抬起脚踢掉盖子。
里边放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罐茶叶，茶叶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他俯下身，伸手将便利贴撕下来，上面是几行清丽淡雅的字迹——
【薄妄：
对不起，这两天是我太僭越了，我根本没有资格去指摘你的任何行为，真的很抱歉，以后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卡里有一笔钱，是赔你那辆沉江的车，我知道不够，但我会慢慢还。
还有，我配了一款安神助眠茶，希望会对你有帮助。
鹿之绫。】
薄妄看着上面的字，又弯腰拿起茶叶罐，透明的罐子清晰可见里边的茶叶全被做成茶包。
罐身上面写着配方，字迹工整——
服用方法：一包配250ML的温水，睡前服用。
性温和，味微甜。
祝君好梦。
薄妄站在那里盯着最后四个字，忽然觉得嘴唇干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又看向手中的纸条，确定上面写的是“不会再打扰”，眼神顿时暗下来。
操。
……
鹿之绫沉沦在梦里，几个哥哥要带她下浅池抓鱼，她穿了条漂亮的裙子不肯下去。
哥哥们将裤脚卷起来，扑通扑通往下跳，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鹿之绫就站在边上看，看着看着，忽然一条黑得发光的大鱼从水里跳起来，张开大嘴就朝她扑过来，她吓得大叫，提起裙子就跑，边跑边喊救命。
可哥哥们只顾着戏水，并没有看见她。
大鱼穷追不舍地飞在空中追她，眼神如恶灵一般，她拼命地跑、跑，越跑越累，越跑越没力气呼吸……
好难受。
鹿之绫痛苦挣扎着睁开眼，黑暗中，她对上一双恶灵的眼，她吓得身体一缩，大声喊起来，“救命——唔。”
嘴巴被一只大掌捂住。
有淡淡的沉香香味传到她的鼻尖。
下一秒，一个不悦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是我，喊什么？”
薄妄欺在她的上方，横手捂着她，一张脸写满了不爽。
“……”
鹿之绫没再动，眨了几下眼睛。
薄妄这才将手拿开，撑在她的两侧，鹿之绫有些错愕地看向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你怎么来了？”
看着她这动作，薄妄的眼冷下来，“怎么，我不能来？”
“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她轻声说道，乌黑的长发如流水般铺在枕头上，落在他的指尖。
她心里有着戒备。
之前闹成这样，她很担心薄妄觉得她多管闲事，要下手对付她，所以，她还特地写了封道歉信给他，指望两个人回到之前相“敬”如“冰”的状态。
“你在怕我？”
他捏住她的下巴，有些不满，手腕上的佛珠散发出的香味淡雅沉稳，和他身上的戾气截然不同。
“我怕你生气。”
她飞快地说，一双褐色的眼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低声装作卑微，“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会再自以为是，不会再插手你的生活。”
“然后呢？”
他问。
“没有然后了。”
闻言，薄妄的指腹猛地一用力，鹿之绫疼得感觉牙齿都要被按碎。
他冷笑一声，“鹿之绫你挺有意思啊，高兴怎样就怎样，谁给你的胆气？”
到底是谁有意思？
她惹不起就躲了，还不行吗？还要追到医院来，是真要弄死她才满意？
她索性不说话，紧紧抿着唇。
薄妄偏不如她的意，拇指指腹抵在她的唇下往下按，迫使她张唇，“我让你闭嘴了？”
“……”
够了。
鹿之绫推开他的手在黑暗中坐起来，抱住屈起的双腿，声线一如往常的温柔，不敢蒙上一点怒意——
“薄妄，我是喜欢你，喜欢得有点不知分寸，但在游艇我懂你的意思了，我真的懂，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行不……”
薄妄突然亲下来，发狠地吻住她。
他又发的什么邪疯！
鹿之绫试图挣扎，双腕被却被他钳制住按到身后，她的身体被拉扯得挺起来，仿佛想更贴近他的怀抱。

第78章 你血是甜的啊，鹿之绫
薄妄低眸盯着她的眼，张开唇就在她的舌尖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两人唇间扩散开来，暧昧而疯狂。
“嗯……”
鹿之绫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薄妄的呼吸却因这一点鲜血而粗重兴奋起来。
慢慢品味。
“你血是甜的啊，鹿之绫。”
他说。
寂静的夜里，她甚至能听到他吞咽的声音，变态到极致。
她的呼吸也跟着混乱起来。
最后，她不挣扎了，身体发软地靠在他的胸膛，由着他吻。
等他亲够了，她便紧紧抿住嘴唇，受伤的舌尖抵在上颚，好痛。
牙齿真尖，属狗的吗？
温软在怀。
薄妄看着她这副乖顺下来的模样，薄唇勾了勾，将她的一双手臂圈到自己腰间。
“……”
这姿势弄得好像她缠着要他抱一样。
鹿之绫有些受不了，但也没抽出手，就这么靠在他的怀里抱着他，宛如亲密的情人一般。
他身上的气息透着占有一切的强势。
病房里静了很久很久。
忽然，她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他的低沉的声音，“还想不想试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
试什么，试着去争？
她眼中掠过一抹愕然，从他怀里仰起头，视线里是他好看的下颌线，“你改变主意了？”
这么突然？
薄妄低下头，漆黑的眸在暗色中更显深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鹿之绫的脑袋中迅速绕过好些想法，不管怎么样，他同意去争一下薄家继承人的位置，对她和肚子里的宝宝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么想着，她更加柔顺地贴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微微一笑，欣喜地道，“太好了。”
薄妄被抱得喉咙一阵发干，抬起手托住她的后颈就准备再吻下去。
“我去给你倒水。”
察觉他的意图，鹿之绫连忙闪躲开来，从病床上下来，开灯。
明亮的灯光一下子充斥着整个房间。
一旁的小桌上放着一些零零散散的茶叶，还有空的茶包。
和放在他门口的那罐茶包内容一模一样。
薄妄看过去，不禁道，“你是要把我喝死在床上？”
什么喝死？
鹿之绫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吧，他又误会了。
安神助眠茶的材料她备了很多，除去他，还准备再做一些送人，封振和姜浮生的父母都有失眠的困扰。
但话说到这里，她也只能笑着接下去，“我怕你看到我的东西就烦，不肯喝我送的茶，就想包一点给奶奶送过去，说不定你能在她那里喝到。”
说完，她走到桌边开始泡茶。
这心思……
薄妄坐在床上看着她泡茶，眼睛看得到以后，她泡茶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赏心悦目。
茶包泡起来简单，鹿之绫端着茶杯走过去。
薄妄伸手接过来，茉莉花的香气温和地随着热气浮上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甘醇入喉。
鹿之绫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但总是好事。
“就这么开心？”
薄妄抬眸睨她，搞得好像她要去坐薄家继承人的位置似的。
“嗯，开心。”
鹿之绫坦诚地点头，趁热打铁地问道，“等出院后，我可以搬到帝江庭去吗？”
离他近一些，她才能更好地帮助他。
“……”
薄妄喝茶的动作一顿，眸子幽深地盯着她，“现在你上床来，更快。”
病床不大，但也够用了。
“……”
他为什么能一天到晚想歪她的话……
到底是她说的太暧昧，还是他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
鹿之绫柔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搬过去肯定不会不要脸地和你住一间房，我就是想近距离地……照顾你。”
薄妄坐在床上，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
她微微张着唇，舌尖破出一点鲜红。
“我亲你一下，你就敢动搬我那去的念头，真要让你搬进去，你会不动更深的心思？”
他指尖从她唇上抹过，嗓音极沉。
“我知道你只是一兴致，我不会多想。”她看着他，目光清透，“在我眼里，你就是单身，不属于我，你相信我，我很清醒。”
她非常清醒。
“……”
薄妄听着这话也没什么舒服，拧着眉将手中的空杯子递出去，“随你。”
既然决定让她试，他就随着她玩玩。
“你那个房子有点空，我可以买一些家具吗？”她接过杯子又问道。
“……随你。”
得寸进尺的女人。
“嗯。”
鹿之绫笑着伸手拉过被子替他盖上，“那时间不早了，你别回去了，早点休息，明天再聊。”
说完，也不等他有任何动作，就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走到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关掉灯窝起来睡觉。
“……”
薄妄靠在床头，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面色沉默了两秒。
明明不大的病床此刻显得空空荡荡。
妈的，他这是跑来抢病床了？
他睨一眼角落里的人，薄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直接拉过被子睡觉。
窗外的夜，渐渐有了一丝微光。
……
白色的窗帘不能完全挡住光，宁静的病房逐渐亮起来。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躺在床上的薄妄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探到枕头下摸住了枪。
光线落进他的眼里。
是在病房。
他看出去，就见鹿之绫从沙发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大少奶奶，我来查……”秦医生站在门口。
“嘘。”鹿之绫轻声打断他的话，侧目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他还睡着，我们出去说。”
门被极轻地带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薄妄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调整了一下睡姿，仰躺着看向头顶上方的灯。
片刻后，他又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睡去。
等再醒来时，病房里已经大亮，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萦绕着。
薄妄转过脸，就看到枕边躺着一枝黄色玫瑰，鲜艳明媚，花枝上的刺已经被全部去除。
“……”
他拿着玫瑰坐起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
鹿之绫坐在桌前包着茶叶，见他醒来淡淡一笑，“醒了？”
“什么意思？”
薄妄睨向她。
“我在医院的花园里摘的，希望你今天有个好心情。”鹿之绫笑着说道。
这是家私人医院，关怀理念很好，允许病友摘花，在病中添点好颜色。
“一朵花就有好心情了？”
薄妄冷嗤一声，指尖转了转手中的玫瑰。
“我三伯母说的，她很喜欢养花，她和我三伯也是一花定情，她说要是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一枝花，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好。”
鹿之绫说道，忽然想到过往笑得更深，“我大哥有一阵跟中邪一样，天天去三伯母的花园里摘花，一个星期就把花园给薅光了，三伯母被气到直哭。”
一大段话，薄妄就听到了四个字。
一花定情。

第79章 你身上真没什么莫名其妙的刀口？
还清醒，她先把细节里藏藏好再说。
薄妄伸手拨了拨花瓣，余香留在指尖，眸色变得缓和起来。
“之绫，之绫！”
穿着病号服的姜浮生兴奋地推门进来，手里扬着一枝黄色玫瑰，“你送我的是不是？一醒来我就看到了，好香好美啊，谢谢！”
薄妄看过去，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你喜欢就好。”
鹿之绫笑着说道。
“我喜欢啊，医院里全是药水的味道有，有点花香多好。”
姜浮生说着就要进来，忽然见到病床上那么阴沉的一个身影，吓得直接贴到门上，“大、大、大少爷。”
他怎么在这里？
薄妄坐在床上，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狭长的眼凉凉地看着她，“把花扔了。”
“啊？”
姜浮生有些傻眼。
鹿之绫也有些不解地看向薄妄，薄妄只盯着姜浮生手里的那枝玫瑰，只有一个字的命令，“扔。”
“……”
姜浮生哭丧着脸看向鹿之绫，鹿之绫朝她点点头，不让她和薄妄起冲突。
收到信号，姜浮生蹲下身把玫瑰放到地上，“我、我要挂水了，我回去了……”
说完，她拔腿就跑，跟后面有人追一样。
鹿之绫看向薄妄，问道，“你不喜欢花还是不喜欢玫瑰？”
以后两个人相处的机会比较多，她得了解一下他的喜好。
薄妄从床上下来，修长的手指一松，玫瑰花落在地上。
他抬起脚踩上去，不轻不重地碾了几下，将花瓣碾烂。
“……”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
他抬眼，眼底阴鸷，“鹿之绫你记住，给我的东西要是和别人一模一样，我就不要了。”
“……”
不止不要，他还要毁掉。
极端。
鹿之绫的心微沉，但还是挤出一抹笑容，“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嗯。”
薄妄沉沉地应了一声。
“对了，有一件事。”
鹿之绫走到一旁，拿出一个化妆箱在他面前晃了晃，“奶奶早上给我打电话，说父亲要捐母亲的遗产，我觉得郁姨和夏姨……应该回去了。”
薄妄睨向她，眼中掠过一抹杀意。
……
……
太阳晒过神山的林子，落下无数斑驳的光。
薄家不少人得到消息全部赶往神山，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着。
散出去秘密寻找的人一点好消息都没有。
薄峥嵘坐在书房里，单手撑着头，眼里充斥着红血丝，他将手机重重扔在桌面上。
胖乎乎的管家闻达站在对面，默默擦了擦汗，“是我们无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郁夫人和夏夫人失踪的消息都封锁住了……突然家里那么多人知道，不过也还好只有家里人知道。”
这种消息要是洒得全国皆知，薄家就难堪了，可凭空少两人，能瞒多久。
薄峥嵘满腔怒意，咬着牙问道，“薄妄在哪？不是让你们跟着吗？”
大少爷是他们能随便跟得住的吗？还好医院那边还是打探得到的。
闻达汗流得更多，避重就轻地道，“大少爷昨晚是在大少奶奶病房过的夜。”
“他还有这闲心。”薄峥嵘气得不行，“就没去过别的地方？”
去过，跟不住哇。
闻达埋着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薄峥嵘气什么。
薄家刚在枫林区抢到权势，这个时候一点差池都不能出。
这么想着，薄峥嵘做出决定，“找律师，商定一下捐遗产的事宜。”
“……我知道了。”
闻达惊得心口一跳，低着头往外走。
薄峥嵘坐在书桌前，抬手揉了揉眉心，良久，他闭上眼，含恨般自言自语，“你反骨，你生的儿子也反骨，我们两个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忽然，门被用力推开，闻达扑了进来。
薄峥嵘正要发火，闻达大声喊道，“先、先生，郁夫人和夏夫人回来了！”
闻言，薄峥嵘立刻站起来，脸色铁青，“手回来了还是脚回来了？”
“……”
闻达傻了两秒才回道，“人，人回来了。”
“死了？”
薄峥嵘身形一晃，差点站不住。
一下子死两个红颜知己，这让他怎么跟外界交待？
“……”
看着这样的主人，闻达反而淡定下来，“都活着回来了，好端端的，手脚齐全，器官看着也都在。”
薄峥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咳两声，从书桌前走出来往外去。
两人从电梯中走出来，大厅里薄家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个个震惊地望向同一个方向，薄峥嵘也跟着看过去。
一群佣人扶着脸色惨白、衣服凌乱的郁芸飞和夏美晴走进来，两人腿软得走都走不动，全靠人搀扶。
“快，快让她们坐下。”
有人出声。
两人被放到沙发上，夏美晴像是撞了鬼一样，满眼惊恐，抱着自己频频发抖，郁芸飞则是双眼发直，呆呆地看着前方，喘得不行。
见状，闻达连忙把哮喘喷雾剂拿过去，郁芸飞一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顿时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她狂叫着跳起来，跳到沙发上抱住脑袋，“不要，不要，我不吸了，我不吸了！”
夏美晴不断咬着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语，“我男朋友是薄峥嵘，我男朋友是薄峥嵘，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叫秦医生。”
薄峥嵘吩咐完，走到两人面前，“芸飞，美晴，你们已经回来了，不用怕。”
闻言，两个女人才呆呆地抬起头看向他，像是不敢置信一样。
过了几秒，两人不约而同地扑向他，哭着喊出来，“峥嵘……”
“好了好了，没事了。”
薄峥嵘拍拍两人，让她们重新坐下。
郁芸飞这才看到家里居然这么多人，愣过之后飞快地回过神，调整坐姿，勉强回到平日时温婉的模样。
夏美晴也反应过来，哭着再次投进薄峥嵘的怀里，“峥嵘，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在。”
薄峥嵘抱着她，低头看看她的脸，还是有些疑虑，“你身上真没什么莫名其妙的刀口？”
以薄妄平日里的作风，至少得少个肾。

第80章 薄妄受的委屈太多
夏美晴摸了摸心口，靠在他怀里摇头，哽咽着道，“刀口没有，但是那帮人就是恐怖分子，把我们扔在蛇林里，到处都是蛇，外面又全是狗叫声……你知道我最怕蛇了，要不是想着你和小桢，我哪里撑得到现在。”
“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薄峥嵘安慰地拍着她。
郁芸飞坐在一旁看着薄峥嵘这么护着夏美晴，眼底掠过一抹嫉恨，可再抬起脸时一派大气温婉，理智地道，“峥嵘，绑架我们的人都戴着连衣帽和白色面具，不知道什么来路。”
连衣帽和白色面具？那不就是活死人组织吗？
听到这话，二叔公狠狠杵了下手中的拐棍，“我就说是薄妄！他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薄妄他想绑芸飞和美晴做什么？一家人为什么搞这些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峥嵘。”
夏美晴抽泣着，美人落泪楚楚可怜，令人心动。
薄峥嵘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发作，一个焦急的声音忽然传来，“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受伤了！”
众人错愕地抬起头，就见姜浮生急急忙忙地往里跑来。
不一会儿，鹿之绫扶着薄妄踩着一地的阳光走进来。
薄妄短发凌乱，一张俊庞上到处都是血和瘀伤，身上的衬衫被割了数不清的口子，鲜血将衬衫染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薄峥嵘愣住。
郁芸飞和夏美晴愣住。
全家人都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绑架犯伤得比两个肉票还惨？
鹿之绫轻蹙着眉把薄妄扶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转头看向郁芸飞和夏美晴，有些苦涩地笑了笑，“郁姨和夏姨没事就好，也不枉薄妄丢的半条命。”
“……”
“……”
“……”
全场寂静无声，像看神仙一样看着她。
薄妄懒懒地往沙发上一靠，连演都懒得演，只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的鹿之绫。
鹿之绫穿着一件茶青色的长裙，裙子半边都沾着血迹，手上也全是血，触目惊心。
“薄妄啊……”
丁玉君和薄清林从外面匆匆进来。
丁玉君眼一红，就奔着薄妄过去，伸手摸上他的脸，“你怎么伤成这样，就算是救人也不能这么拼啊，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和你爷爷怎么活……”
丁玉君说到动情之处，狠狠摸了摸他的伤口。
一抹乌紫色的颜料无声无息地沾在她的手上。
薄妄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没死，放手。”
一个比一个能演。
“哦，哦，我可怜的孙子。”丁玉君边说边又用手在他伤痕处补了补颜色。
“老太太，您说什么救人？”
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
丁玉君擦擦眼泪转头，“怎么你们不知道吗？芸飞和美晴能回来多亏了薄妄，他只身闯蛇林，差点丢了命。”
“……”
郁芸飞默，夏美晴连哭都不哭了。
这剧情她们怎么不知道？
她们被突然绑到蛇林，突然又被蒙着眼睛带回来，薄妄什么时候救她们了？
薄峥嵘没出声，有人听得十分混乱，说道，“可是芸飞说，绑架她们的是活死人。”
“什么活死人，戴连衣帽和白面具的就是活死人了？”
丁玉君干脆地反驳回去，“再说，就算是活死人绑的，跟我们家薄妄有什么关系，谁说活死人组织是薄妄的？薄妄去有关部门立项了？申请专利了？”
“……”
老太太，您这强词夺理有一套啊。
薄峥嵘松开夏美晴，沉沉地看向薄妄脸上的伤，“你为了救她们两个这么玩命？”
薄妄懒得搭理，低头玩起手机。
鹿之绫站在他前面，一双眼平静地看向薄峥嵘，淡淡地道，“父亲，说实话，薄妄不是为救她们而拼命，是为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拼命。”
“……”
薄峥嵘的目色一凝。
“郁姨和夏姨一失踪，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是薄妄干的，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逻辑。”她说着扫向众人。
“逻辑？逻辑就是你前脚差点沉江，后脚她们两个就失踪了，你自己说说能让我们怎么想？”二叔公说着看向薄妄那一身伤，血都流成这样了还能玩手机？
“那在各位的逻辑里，我差点沉江的确是郁姨和夏姨做的？”
鹿之绫冷静地反问。
闻言，夏美晴立刻道，“你别胡说，我把你沉江干什么，我有什么好处？我儿子又不是薄家最受宠的。”
郁芸飞听着不生气，反而像长辈对待胡闹的晚辈一样包容温柔，“之绫，你觉得郁姨是这样的人吗？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一旁她的佣人也立刻道，“郁夫人经常让厨房给大少奶奶炖补品，她是真心疼爱大少奶奶。”
“我和薄妄当然不信郁姨和夏姨是这种人，可家里人好像都不信。”
鹿之绫站在那里平静地道。
“……”
诶诶诶？
怎么就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了？
他们什么时候不信了？
有人正想反驳，鹿之绫抢在前头看着薄峥嵘道，“父亲，家里很多人因为薄妄的过去对他有偏见，他能挺，可您的偏见，他受多少伤都很难挺下来。”
“……”
薄妄被肉麻得手一抖。
薄峥嵘脸色一僵。
姜浮生看一眼鹿之绫，极快地拿出一个软垫扔到薄峥嵘的前面。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鹿之绫不慌不忙地跪下来，笔直地挺着背，举手投足间十分雅气。
郁芸飞和夏美晴神色各异。
“你干什么？”
薄峥嵘皱起眉。
鹿之绫跪着迎上他的视线，“薄妄受的委屈太多，今天家里人都在，我想请父亲将他和母亲的名字从族谱中划掉，只保留法律上的关系，也好让大家对他少些偏见。”
闻言，薄峥嵘的脸色沉下来，“你在胡说什么！”
他绝不可能除掉这两条名字，戚雪的魂就是去了阎王殿，也休想摆脱他！
“薄家重长子，可大家都觉得薄妄不配占着这个位置，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大家都要怀疑他，好像薄家的恶事都是他干的，但几样拿得出确凿的证据？”
鹿之绫跪在地上反问。
有人想反驳，突然发现事太多，不知道从哪一件扯起来，就算能扯起来，好像也都跟今天一样扯不出证据……
薄妄这人玩手段，处处都像是有破绽，又处处都没有破绽。

第81章 鹿之绫这只会咬人的狗不叫
鹿之绫又看向一旁站立的老人，“只有薄妄在家族的意义上不是薄家长子了，长辈们都会安心，是吗，二叔公？”
二叔公刚才还义正词严，这会突然被问，人直接愣了。
这话赶到他这，他要说是，那他不成逼着薄峥嵘和儿子断绝父子关系，传出去他这是什么名声？就算要断绝，也不能从他嘴里讲出来。
这个鹿之绫，挖着坑请他跳。
这么一想，二叔公有些恼羞成怒地瞪向鹿之绫，“我是觉得薄妄没有长子该有的样子，但我从来没说让他从族谱上除名，我一直说，要好好教育，让他学好，让他承担起薄家长子该有的责任！”
“……”
这话风怎么突然就偏到这了？
郁芸飞心下一惊，还来不及拉走话题，一旁的丁玉君就开口道，“这话说的在理，我也是这么想的，峥嵘，薄妄不小了，该让他进财团历练历练了。”
薄家没几个蠢的，话听到这话都明白过来，一时很是吃惊。
夏美晴听着差点咬碎牙齿，合着闹这一出英雄救人的戏码，是要让薄妄进财团！
她看向薄峥嵘，薄峥嵘坐在那里，面色沉着，看不出有没有说动。
夏美晴转了转眼珠子，有些阴阳怪气地笑笑，“薄妄是薄家长子，按道理是应该进财团练练，可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十几个亿十几个亿地亏损啊。”
薄妄20岁回到薄家的时候，丁玉君爱孙心切，就把他安排进财团，结果亏得惨不忍睹。
闻言，薄妄忽然抬眼看向她，目光凌厉如杀。
“……”
夏美晴被看得倒吸一口气，不敢再说。
郁芸飞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鹿之绫，又看向丁玉君，笑着道，“薄妄想去财团是好事，母亲，我手底下的酒店和娱乐公司经营得都还不错，过去也能轻松掌管，您看着给薄妄选一个怎么样？”
都是财团的边缘产业，亏她好意思说出口。
丁玉君的脸色不是很看，只盯着薄峥嵘道，“峥嵘，今天薄妄可是为了救芸飞和美晴差点丢掉性命……”
鹿之绫跪着没动。
薄峥嵘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薄妄，“就娱乐公司，你过去全面接管，两个月，只要你做出正成绩，这家公司的股份全部归你。”
“……”
郁芸飞听到这话不由得看向薄峥嵘。
这家公司的重头股份都在她这，那万一薄妄做点成绩出来，她还得全部拱手相让？
她心里有气，却也不敢当众质疑薄峥嵘。
“……”
丁玉君看不上娱乐公司，薄家的垄断核心根本不是什么小小的娱乐公司，怎么能让薄家长子去干这种活。
但好在薄峥嵘的要求不高，只要两个月内做出正成绩就行……这是薄妄的第一步，低一点也许是好事。
一时间，她难以取舍，低眸看向跪着的鹿之绫，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鹿之绫没有说话。
见状，丁玉君便知道她同意了，于是道，“那就这样吧。”
郁芸飞坐在那里，眸色微动，然后笑着开口，“太好了，有薄妄帮我分担，我正好有点时间飞去看看薄棠和薄媛，这两个孩子在国外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要走？
鹿之绫抬眸看去。
一旁的夏美晴想都不想地扬声道，“聪明啊，先飞走避嫌，家里再闹出点什么事你也能撇清关系；而且就算薄妄再动怒，一时间也抓不着你人……”
夏美晴是张扬惯了的，说话直接大声，薄家人已经习惯了。
鹿之绫跪在地上，微笑着劝道，“夏姨，千万不要这么说郁姨，她不是这种人。”
夏美晴一听这话就不爽了。
这鹿之绫还帮郁芸飞讲话？被郁芸飞收买了？
她冷冷地开口，“鹿之绫，你虽然和我不怎么对付，但是你也要想想清楚，到底是谁会急着想动你？谁的儿子大了盯着峥嵘的位置？”
这是直指郁芸飞。
鹿之绫闻言柔声细语地问道，“夏姨，你这么笃定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呀？”
什么叫知道些什么？
夏美晴还想当着薄家人的面拿些莫须有的证据栽赃？
郁芸飞平时再能忍耐这回也忍不住了，她看向夏美晴，含冤道，“夏美晴，你一向好斗，我都不和你计较，但你不能把这么大一盆脏水泼我身上。”
“……”
“你擅长用飞扬跋扈来表现自己没什么城府，可你真的是心无城府吗？一石二鸟可是个好计谋。”
这是示意鹿之绫差点沉江的事是夏美晴做的，既可以除掉她的肚子，又可以嫁祸到动机更为迫切的郁芸飞身上。
一听这话，夏美晴顿时炸了，拍着沙发站起来，“郁芸飞，你别贼喊做贼，我和峥嵘真心相爱，我不在乎什么长子不长子的；不像你，峥嵘已经和你分手了，你还舔个脸留下，你图的是什么真当大家都不懂吗？”
“我和峥嵘有一双儿女，你破坏别人家庭还敢说是真心相爱？”
郁芸飞是温婉派的，生起气来声音没那么尖锐，像个被横刀夺爱的苦情贵妇。
“家庭？你好意思在外面叫自己薄郁芸飞，我都不好意思听，薄家族谱上有你名字吗？”
夏美晴咄咄相逼，字字直接，把郁芸飞气得脸色发白。
“吵够了没有？”
薄峥嵘脸色铁青地吼出来。
“……”
郁芸飞和夏美晴被吼得一僵，都有些惧怕地看向他。
薄峥嵘对子女要求严格，但对身边的女人向来不怎么管束，她们爱做什么做什么，使起小性来他甚至还能安慰上几句，没想到今天会突然冲她们发火。
一时间，两人都不敢再说话，默默坐下来。
等等，平时两人在薄家人面前最多借玩笑斗嘴两句，不会吵成这样，今天怎么……
两人忽然意识到什么，都朝地上跪得端正笔直的鹿之绫看去。
是她！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看着温温驯驯的，玩得一手好挑拨离间！
鹿之绫面容淡定从容，即使跪着也是不卑不亢。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地响起。
鹿之绫默默转头，就见薄妄坐在那里，一脸讥讽地看着中央的几位中年主角，沾满鲜血的手狠狠拍了几下。
“精彩。”
他笑。

第82章 她替他卸妆
“……”
鹿之绫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果然就是打发时间让她玩，并没多少心思放在争权上，这个时候竟然还敢挑衅薄峥嵘。
丁玉君也慌了下，忙道，“之绫，快起来，你还怀着宝宝呢，你陪薄妄回房休息吧，秦医生快到了。”
“好。”
鹿之绫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扶起薄妄。
薄妄睨她一眼站起来，单手搭到她的肩上，顺势将整副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看起来还真有几分体力不支的味道。
众人半信半疑地看着，真伤这么重呢？
鹿之绫一手抓着他的手臂，一手搭在他的后腰，吃力地扶着他离开。
忽然，薄妄停下来，转头看向郁芸飞和夏美晴，“差点忘了，两位在蛇林受惊吃不少苦，又吵这么久，估计累了，我特意让厨房炖的补品，尝一尝。”
“……”
众人一脸匪夷所思。
你还知道炖补品？
郁芸飞和夏美晴都有些莫名，只见两个佣人端着成年人手臂圈起来那么大的一口砂锅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揭开盖子。
热气立刻往上攀升，烟雾缭绕。
奶白的汤里一截截黑色的蛇段泡在里边，巴掌大的蛇头就立在最中央，眼珠子对着郁芸飞和夏美晴的方向。
蛇羹！
“啊——”
郁芸飞和夏美晴双双尖叫起来，满眼惊恐。
夏美晴跳了起来，抱着头再次抖起来，郁芸飞更严重，她人渐渐瘫下去，呼吸越来越不畅，几乎当场挂掉。
大厅里乱作一团。
“还不拿走？”
薄峥嵘气急败坏地吼道。
薄妄站在那里，唇角微勾。
他抬手抹过嘴角的血，眼底染着的笑意血腥而残忍，“两位，好好享用，这比羊汤补。”
说完，他笑着回头，搭着鹿之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鹿之绫有点担心薄妄突然来这一套会让刚到手的机会又飞了，不过郁芸飞哮喘发作，薄峥嵘没顾上发落他们。
她暗暗松一口气，有丁玉君在，应该不会让薄峥嵘出尔反尔。
……
楼下闹得惊天动地，楼上门一关，隔绝掉所有的勾心斗角。
鹿之绫被压得肩膀都快废了，她动作极轻地放开他，走到一旁去拿卸妆油。
一回头，薄妄已经解下身上被割得乱七八糟的衬衫扔到垃圾筒上，布满狰狞血痕的躯体看起来有一种支离破碎的美。
薄妄朝浴室走去，鹿之绫上前，“等下，你洗的时候记得用卸妆油，不然残留的化妆品会伤害身体。”
“……”
薄妄低眸看了一眼，很是嫌弃，“麻烦。”
这有什么好麻烦，总比留一堆残留在皮肤上好吧，他这脸，这身材，这腰……不应该好好管理吗？
鹿之绫摇了摇头，准备把卸妆油放回去。
薄妄忽然回头，“你给我擦？”
“啊？”
鹿之绫一愣。
薄妄抓起她的手腕就往浴室里带。
浴室里，薄妄往浴缸边上一坐，两只手随意地搭在两边，两条修长的腿往前伸展，一双眼盯着在洗手台前折腾的人。
鹿之绫转身，看着他满身的鲜血，有些下不去手，“要不你先进浴室冲一下，我再给你擦？”
薄妄二话不说松起腰间皮带。
“就这样，就这样吧。”
鹿之绫招架不住连忙说道，拿着吸了水的洗脸巾走到他身边，给他擦脸，湿润脸上的皮肤。
薄妄很配合，没动，就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鹿之绫将卸妆油滴在手心，双掌贴在一起，旋转，捂热，然后抹上他的脸。
柔软的小手在他脸上游走，薄妄凝视着她白皙的脸，目光落在她抿着的红唇上，忽然道，“你的戏演得不错。”
先是给薄家众人递消息，等所有人到齐后再将郁芸飞和夏美晴送回来，在大家都质疑他的时候，她三两句话就将他塑造成一个委屈得要死还英勇救人的形象，让薄家对他进财团提不出半点质疑。
平时倚老卖老最厉害的二叔公都让她整得说不出狠话来。
鹿之绫一边替他抹卸妆油一边道，“我大哥刚进财团做事的时候年轻气盛，总是横冲直撞，得罪很多人，后来他想通了，和什么人相处就用什么方法，和道貌岸然的人比谁更能占道德制高点，和不要脸的人比谁更不要脸……”
总之，用魔法打败魔法才爽。
二叔公倚老卖老，总是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大家长哪敢轻易担一个叫人断绝父子关系的名头，听起来就很不道德。
她正说着，下巴忽然被捏住。
薄妄逼近她的眼，眸色深得像是吞人的无底深渊，“对我演过么？”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鹿之绫心里梗了下，她垂下双手，注视他的眼，不动声色地反问，“我今天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别心机，很不讨喜？”
薄妄盯着她好一会儿，看着她眼中的小心翼翼与惶恐，放下手来，不以为意地道，“无所谓，你想玩就玩，只要你别玩到我头上来就行。”
玩到他头上，她就只能等死了。
“……”
鹿之绫的心更梗了。
她笑了笑，拿起洗脸巾给他抹掉脸上的伤痕，一点点擦拭干净。
“就擦脸？”薄妄饶有深意地看她。
“接下来你自己擦？”
鹿之绫换了一条洗脸巾，弄湿以后递给他。
“我说了，我嫌麻烦。”
薄妄不接。
“……”
什么都嫌麻烦。
鹿之绫抿抿唇就擦上他的胸膛，先将好擦的部分擦掉，再上卸妆油。
她低下身子，认真看着他胸膛上的伤痕，油从她的指缝间浅浅溢出，手掌心软软地按过伤痕，仔细抹匀，清涂化妆品。
薄妄坐在那里，身体逐渐绷紧，胸膛起伏得有些厉害。
寂静的空气里，男人的呼吸声成了唯一明显的动静。
蓦地，鹿之绫被拦腰抱起，她一抬眸就撞进薄妄危险的目光中，她灵光一闪立刻做呕出状。
薄妄动作极快地横手捂住她的嘴，眉头拧得厉害，“你他妈是对男人过敏？一碰就吐。”
怀个孕真是麻烦。
“……”
鹿之绫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出去。”
薄妄推了她一把，再让她擦下去，他就真要往极乐玩了，管谁死不死。
就不能给她勾引的机会。
他站起来，往里侧的淋浴房走去，按下低温，全方位的冷水浇下来。
……

第83章 所以，她现在的目标就是薄妄
山里的空气特别好，今天的气温有些低，有淡淡烟雾从树林深处飘出来，朦胧地缭绕开来。
鹿之绫坐在三楼后面的超大平台上，凝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绿色。
今天她故意激郁芸飞和夏美晴吵起来，就是想看看谁比较像那个害她的幕后主谋。
看不出来。
无辜，以及被指责后的恼羞成怒，两个女人都表现得很完美，没有一点瑕疵。
要么主谋真不在她们里边，要么，她们其中一个太能演了。
不能心急，慢慢来，这个人迟早会浮出水面。
鹿之绫独自沉思了一会儿，低下头拿出手机搜索资料。
如今国内娱乐公司有三大巨头，乘娱、雾之天，以及薄氏旗下的SG娱乐公司。
SG在薄氏不属于核心产业，有多家电视台，电影电视剧网剧综艺也都做，歌手演员签了一大堆，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有，但在国内不是老大位置，只能在三巨头中占于末位。
不过薄家无所谓这些，这个娱乐公司存在的更多意义并不在挣钱，而在于薄家控制舆论的一张嘴。
这些年仗着薄家的背景，郁芸飞将SG做得能赚钱，但也就那样。
照理说薄妄接手过来什么都不干也能出所谓的正成绩，但其实全是陷阱。
薄家长子亲自去管理小小的娱乐公司，干砸了再丢一遍人；干得不功不过，在薄家就等于可有可无；只有干出一番大动作，薄妄才有机会在财团里往上走。
鹿之绫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玻璃桌，手机震动起来，是丁玉君发过来的邮件。
【之绫，你第一步不能急着让薄妄做出多大的成绩，而是帮他增强专业知识，让他明白他接下来要管理的是什么性质的公司。这是我找的老师，我已经都说好了，随时可以开课。】
鹿之绫往上划名单。
好家伙，一溜烟娱乐行业内的大佬，涵盖方方面面。
电视台的、电影圈的、剧圈的、综艺圈的、歌手圈的，连院线方、记者圈的人都有……确定一下子能学完？
薄妄没这个耐性学怎么办？
鹿之绫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正想着怎么做，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身宽体胖的闻达管家朝她低了低头，“大少奶奶，先生请你去一趟书房。”
书房的设计很特别，光线明暗交错，处处透着深沉。
薄峥嵘沉着一张脸坐在书桌前，鹿之绫走过去低了低头，“父亲。”
薄峥嵘一双不威自怒的眼冷冷地看着她，“鹿之绫，不要自作聪明，不要以为你们那点把戏真能骗得过我的眼睛。”
她就没打算骗过薄峥嵘。
她抬起脸，神色从容，“父亲说的对，薄妄的伤的确是假，是我照着上次他在南阳路受的伤画的。”
闻言，薄峥嵘的神色一沉，他怎么会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薄妄为薄家受过伤，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和薄妄走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子，薄妄满不在乎，但她会一遍遍提醒，薄妄是他的儿子，薄妄被诟病什么样都没有对不起他，没有对不起薄家，让他无法忽视。
许久，薄峥嵘沉声道，“薄家重长子，可我不在乎，在我这里，哪个孩子有出息，能扛起薄家，将来我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鹿之绫笑了笑，“多谢父亲肯给机会。”
“先别急着谢。”
薄峥嵘冷笑一声，“我的儿子我清楚，你这根老太太眼里套狼的绳牵不住多久。”
套狼的绳？
这什么比喻？
鹿之绫仍是淡淡笑着，“那总要试试才知道。”
自信且沉静，不愧是鹿家养出来的孩子。
要是鹿家还在，她足以匹配薄家之子。
薄峥嵘没再说什么，“出去吧。”
“好。”
鹿之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眼中有着若有所思。
薄峥嵘这番话像是打压，又像是在激发她的斗志。
看来真如老太太所说，薄峥嵘因为对戚雪的感情复杂，对薄妄的感情也跟着变得复杂，并不是一味的厌恶。
只要做好这一次，薄妄还是有机会的。
所以，她现在的目标就是薄妄。
……
鹿之绫正式搬进帝江庭的顶楼。
薄妄的房子设计得奇奇怪怪，似乎把所有的套间都打通成客厅，造成客厅大得离谱。
而真正的卧室只有一个，还有两个房间，一个空得连张床都没有，一个索性上了锁，进不去。
她是个决定做一件事就会投入行动，不愿意拖延的人，于是一进顶楼，她就开始做事。
家中所有的窗帘被全部拉开，让本该就属于这套大平层的光线全部涌进来。
落地的玻璃大门打开，家具一件一件被抬进来。
奶白色的餐桌椅，纯白的餐具搁在餐垫上，一小束滴了水的鲜花摆在餐桌中央。
两幅艺术画挂到墙上，遮掩掉一部分冷冰冰的色调。
蔬菜瓜果，各种食材随着冰箱一起进来。
鱼缸、绿植进门，烟火气便添了起来。
长弧形的大窗景前临时加做一圈小高台，铺上白色的短毛毯，两张懒人式沙发，一盏落地灯，灯光柔和不刺眼。
深灰的高墙被设计成图书馆式书架，各种各样的书塞到里边，一格跳一格，中间放一些艺术品和鲜花点缀。
一张原木色的超长会议桌摆在书架前，电脑立在上面。
旁边放着两台可移动式的零食柜，里边的零食、饮料满满当当。
一通收拾到了晚上，终于全部完成。
鹿之绫站在南向的大露台上，望着清江往南的方向，万家灯火、星光闪烁。
她看不到老家的位置，但她知道那是老家的方向。
她贪恋地看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薄妄发信息。
……
夜深人静的夜场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这里劲歌热舞，声音震耳欲聋，喷溅向高空的酒水淋在贴身的男男女女身上，暧昧的荷尔蒙气息逐渐攀升。
夜场是季竞这群公子哥玩腻的，于是，季竞又研究出新玩法——
坐在夜场的角落里穿着浴袍做足疗。
“哦哦哦——舒坦。”
季竞被捏得整副五官都爽到一起了，端起一旁的枸杞茶喝上一口，自言自语地感慨，“嗯，人还是要活得健康一点，总喝酒不行。”
旁边几个都笑起来。
泡着夜场喝枸杞，还真他娘养生啊。
“妄哥，来杯枸杞？”

第84章 她喂酸奶水果给他吃
季竞转头大声喊道，薄妄没跟他们一样泡脚，坐得远远的，又在假性睡觉。
老失眠，老补觉，补又补不着，就很灵性。
薄妄半阖着双眼看向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抬手撑着头，修长的手指在头上点了点，忽然觉得有些吵。
吵得他睡不着。
半晌，他拿出手机，是鹿之绫11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家里收拾好了，回来看看吗？】
家里。
哦，对，这女人要陪他坐上薄家继承人的位置，要住进他的房子里，还要买家具……就像一个强盗，强行闯进他的生活里，还兴冲冲地跳着脚要他看看，她抢得怎么样。
行，他就回去看看小强盗。
薄妄站起来离开，见状，季竞忙大声喊道，“妄哥，去哪啊？”
“太吵了，走了。”
薄妄头也没回。
“噗——”
季竞一口枸杞茶喷出来，从来妄哥都是嫌场子不够吵，今天居然嫌吵？什么情况？
……
跑车停在顶楼的花园里，薄妄扔了车钥匙进门。
落地玻璃一开，薄妄就伸手拔出了身后的手枪。
平时漆黑的客厅此刻亮得跟白天一样，进门就是鲜红的植物盆栽。
近四米长的鱼缸亮着光，水草起舞，底部横着泰坦尼克号客轮的模型，客轮精致逼真，衬得整个鱼缸都变成无尽的汪洋深海，一群鱼在客轮里游来游去。
活物。
在他的房子里养活物。
薄妄目光沉沉地看着，忽然，一个愉悦的声音传来，“你回来啦？”
他转头，就见窗外星空深蓝，鹿之绫从铺着地毯的小高台上笑盈盈地走下来，身上穿着新买的白色睡裙，手里端着一份水果酸奶沙拉。
“怎么样？你……不讨厌我布置的这些吧？”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他，站到他面前一脸希冀地问道，唇角沾着一点酸奶渍，一看就是刚刚吃得很高兴。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好像在这里已经呆了很久，融入得太过自然。
“……”
薄妄盯着她的嘴唇，喉结滚了下。
许久，他将枪放回去，抬起手压向她的唇，指腹有些用力地抹掉那一点酸奶，眸色暗沉，嗓音低哑，“你抢得挺彻底啊。”
这房子他都快不认识了。
“抢什么？”
鹿之绫不解。
薄妄深深地看着她，认了这个强盗，放下手去拿她手里的水果签子。
鹿之绫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你也想吃？我给你拿一个新的，这是我刚用……”
话还没说完，签子就被薄妄夺了过去，他定住一块芒果放进嘴里。
甜得要命。
“你吃过晚饭了吗？”鹿之绫以为他是太饿便道，“我给你留着晚饭。”
留饭。
薄妄双眸更加深邃。
鹿之绫将他领到用餐区，薄妄看向多出来的餐桌沉默两秒才拉开椅子坐过去，鹿之绫盛了一碗饭给他，“吃吧。”
桌面有自动加热的功能，留的菜一会就变温了。
薄妄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着，沉默不语。
鹿之绫坐在一旁看着，问道，“我可以和你说一下关于SG娱乐公司的事吗？”
“说。”
薄妄继续吃着。
“……”
不知道为什么，鹿之绫感觉他突然好说话起来了。
她趿着拖鞋往办公区域小跑过去，不一会抱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跑回来，进入正事状态，“郁芸飞今晚的飞机已经飞了，我和夏美晴想的一样，郁芸飞就是为了撇清关系才飞走，因此，她在公司里一定会埋些手脚，我们得小心。”
薄妄就着她软软的声音吃了一块茄子，没有任何打断她的意思。
鹿之绫便继续说道，“抵挡那些手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觉得我们不能光是不功不过，做个所谓的正成绩，这样就算你能进财团，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受到重用。”
要做，就一定要做出亮眼的成绩，起码得让薄峥嵘和薄家人另眼相看。
薄妄又吃了一个虾，“我要汤。”
“好。”
鹿之绫放下资料，拿起小碗给他盛汤，乖顺得完全不会拒绝。
她将汤搁到他面前，薄妄端起来就喝，胃口似乎很不错。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在两个月内比郁芸飞管时收益更好？”她看向他。
“帮人洗钱。”
薄妄面不改色地看她一眼，喝下一勺汤。
“……”
你还真是个邪魔歪道的人才啊。
鹿之绫保持微笑，“SG是你进入财团的跳板，这一仗我们要打得光明正大，让人抓不出一点痛脚。”
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怎么能搞这些。
薄妄将最后一口饭吃完，对她的反驳也没生气，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鹿之绫试探着继续说道，“其实奶奶找了一些娱乐行业的前辈，我想约着明天过来聊聊，你可以留下来吗？”
闻言，薄妄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她嗤笑一声，“又是讲课？老太太就没告诉你，老子不喜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骤然阴沉下来。
一刹那间，光线都跟着暗下来。
“……”
真没说。
鹿之绫有些僵硬。
薄妄抬起手，指尖从她的下颌角一点一点抚摸上去，“你要实在想把人叫过来也行，我不保证他们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地离开。”
鹿之绫被摸得有种窒息感。
“对不起，我不知道，可以当我没说过吗？你别生气。”
她飞快地认错，讨好地将面前的酸奶水果推出去，“你再吃一点水果吧，都是最新鲜的。”
薄妄没动。
鹿之绫怕他发火，拿起旁边的勺子挖出一勺，连酸奶带水果喂到他唇边，“吃一点吧？”
薄妄漆黑的眼盯着她盯了一会儿才张开嘴，说不生气不可能，说生气又好像没那么严重。
鹿之绫微笑着喂他，“好吃吗？”
“……”
薄妄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吃，好像吃的是她一样。
鹿之绫不太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喂他，脸上始终保持着一个爱慕者该有的笑容。
一碗酸奶水果见底。
薄妄起身走人。
没有赶她走，没有发飙。
鹿之绫松一口气，立刻给丁玉君打电话，拿到薄妄之前在财团做事的各项资料后，便坐到原木色长桌前对着电脑开始看起来。
她得知道薄妄到底还有多少的阴影……

第85章 是不是后悔陪我了？
电脑里的资料多得要死。
薄妄20岁回到薄家，几个月后就被丁玉君派去管理房地产，这本该是稳赚不赔的一个行业，但薄妄被对家摆了一道，签错合同，致薄氏财团亏损十几个亿，后续影响上的损失更是不好估计。
丁玉君在薄妄管理时也给他请了行业的巨头教他。
鹿之绫转着鼠标看了一下学习的资料，满屏幕的专业词汇，从管理学到市场学再到建筑学……什么都有，包括重点内容都标红了，满满都是干货。
要能把这些全部记下来，能少走数不清的弯路。
丁玉君确实用心良苦，可薄妄不喜欢，是因为不爱学习？
可以他平日散漫的性子，不想学习不想做事，直接不进财团就行了。
鹿之绫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她打开薄妄之前签过的几份合同，律师在里边标出问题所在。
奇怪，这些问题看起来还挺明显的，薄妄怎么会跳这个坑？
夜深人静，灯光柔和地洒在桌面上，鹿之绫看得眼睛都累了。
忽然，她想到一种可能性，她将之前薄妄学过的资料和合同全部打印出来，然后坐到懒人矮沙发上开始看。
鹿之绫用红笔将她怀疑的点圈出来，越圈越多，越圈越心惊。
这些红圈证实她的猜想。
薄妄是泡在阴影池里长这么大的吧？怎么一个个都机关算尽地对付他？
“你又在干什么？”
一道高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鹿之绫有些心惊地仰起脸，就见薄妄旁边，身上穿着一条家居长裤，光着上半身，毛巾盖在湿漉漉的头发上。
“……”
以前她是瞎子他肆无忌惮也就算了，现在明知道她看得见……
鹿之绫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他还沾着水汽的性感腰线上离开，抱紧手中的资料。
薄妄在她身旁的毯子上坐下来，一把抽走她手中的资料，只一眼，目光便定住，“你看这些干什么？”
鹿之绫神情有些复杂地看向他，“你说你不喜欢听人讲课，所以我想看看是为什么。”
薄妄扯下头上的毛巾，深不可测地盯着她，“你说是为什么？”
没什么喜怒的语气更叫人不寒而栗。
“因为你被人算计了。”
鹿之绫打开手中的资料，“这些你学习的资料里有一些字是错别字，但是勉强能读得通，也不影响整句话，可一旦到了合同里，同音不同笔划的字意思天差地别。”
“继续。”
薄妄道。
“薄妄，你是不是认识的文字……不太多？”
她想了想还是问出来。
这是一个独独针对薄妄的完美陷阱，有些错别字普通人一看就知道，根本不会上当。
除非是识字不多的人，会把很多笔划相近的文字混淆，当他看多了这些错别字，反而会把这些字当成这个情境里的字义，到合同里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么煞费苦心，恐怕签合同的当时，他这边的律师要么也是局中一环，要么就是临时不在，全靠他一个人去辨别。
薄妄坐在她的身边，狭长的眼幽幽地看着她，片刻后笑了，“一个一天学都没上过的人，你觉得会认识多少个字？”
“……”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他。
薄妄的手按过来，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身子朝她倾过去，俊庞直逼到她眼前，语气危险，“是不是后悔陪我了？”
他短发上的水珠无声地滴落下来，眸子黑得泛着潋滟光泽。
空气格外宁静。
鹿之绫凝视着他飞扬凌厉的眉宇，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的动物纪录片。
里边的一头狼满身鲜血、伤痕累累到了濒死状态，可即使这样，它仍张牙舞爪摆出最凶狠的姿态。
明明，站都要站不住了。
她从毯子上捡起毛巾，在他阴沉的目光中将毛巾盖到他头上轻轻揉擦。
“……”
薄妄的身形有些僵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落地灯柔软的光朦胧了她的脸。
鹿之绫温柔地替他擦着头发，低声说道，“也许你会觉得我这话有些虚伪，可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你明明基础不好，可还是那么用力地去看那些资料，如果你不是那么用心，签合同的时候也不会钻进陷阱。”
是丁玉君失策了。
一栋房子连基础都没打好，就急着去盖成高楼大厦，太容易倾塌。
这还厉害？
薄妄讥讽地勾唇，“鹿之绫，你真把我当小孩子了？”
以为他会信她的鬼话？
“薄妄，在我离开前的这段时间里，就让我把你当个孩子一样宠吧。”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
闻言，薄妄的眼一暗，抬起手就按住她的后脑，低头一点点逼近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唇……
热气拂过她的脸。
湿热的吻，落下来…
“之绫，你还没好吗？很晚了，快睡吧……”
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传来。
薄妄难以置信地转头，就见姜浮生揉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来，迷迷糊糊地找人。
视线对上。
姜浮生的眼睛逐渐放大、放大，然后见鬼一般尖叫起来，“啊——”
她她她这是撞破什么了？
“……”
薄妄浑身的血液刹那冰住，他回头，恶狠狠地瞪向怀里的人，“她怎么在这里？”
“她一直在啊，晚饭就是她做的。”
有什么奇怪么？
鹿之绫说道，“奶奶让浮生来照顾我的起居，以后她就和我住那个空房间，不会打扰你。”
“她和你住？”
薄妄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只有一个空房间。”
姜浮生只能和她住。
合着有两个房间她就和姜浮生一人一个是吗？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把他当孩子一样宠，哦，对，也是，谁在床上宠孩子。
是他想多了！
“让、她、滚。”
薄妄阴鸷地盯着她，脸色相当不好看。
姜浮生一脸惊恐地站着，听到这话扭头就跑。
鹿之绫蹙了蹙眉，道，“不行，都半夜了，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明天，明天她再走行吗？”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姜浮生的存在。
薄妄狠狠地瞪她，鹿之绫连忙伸手又替他擦头发，“就一晚，好不好？”
“好啊。”薄妄有些切齿，“难不成我薄妄还求着你？”

第86章 有点想找根绳子把她牵起来
她爱睡哪睡哪！
“……”
让姜浮生回去有什么好求的？
鹿之绫一头雾水，但还是温柔地替他将头发擦干，又给他泡上一杯安神助眠茶，送他回房间休息。
“砰。”
薄妄将门关得惊天动地。
鹿之绫回到新搬进床的房间，姜浮生蹲在地上一通混乱地收拾行李，嘴里念念叨叨，“完了，完了，我完了。”
“完不了，薄妄同意你明天再回去。”
鹿之绫笑着走过去，将手中的安神助眠茶递给她，“喝一杯，压压惊。”
姜浮生想坐到床边喝茶，被鹿之绫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
她手抖得厉害，边抖边喝，鹿之绫坐在床边笑得有些无奈，“真的没事。”
“……”
她也不想抖啊。
姜浮生哭丧着脸看向她，“大少爷是不是想和你睡一个屋，嫌我是电灯泡啊？”
刚刚那眼神，她都怀疑大少爷会过来一脚踹死她。
闻言，鹿之绫怔了下，随即道，“不大可能。”
薄妄这个人做什么好像都有些心血来潮，之前明明不想去吃家宴，突然又到了；明明对薄家继承人位置没兴趣，突然半夜去医院答应了她；有时对她的欲望突如其来，可呆在一个房里的时候，她睡的是沙发。
像这样的一个人，要是真和她天天躺一张床上，也会很快厌烦吧？
他就不是那种会安生过婚姻生活的人。
“真的吗？”
“真的，可能是我已经住进来，又加上一个你，他不喜欢太多人打扰他的生活。”
鹿之绫说道。
姜浮生把一整杯茶都喝完，才慢慢吞吞挪到床上，拉起被子裹住自己，还在胆战心惊。
“别想了，想点开心的事？”鹿之绫安慰他，“你刚刚看到薄妄的身材没，是不是很绝？”
那腰……真是没的说。
她每次看到都必须控制好自己的视线。
“……”
姜浮生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觉得我有那个胆子吗？”
她还敢去看大少爷的身材，看他几块腹肌吗？
“那你真是错过了。”
鹿之绫有些可惜。
姜浮生满头黑线，“之绫，那可是你老公啊……”
对着外人说错过她老公的身材，这是人话吗？
老公？她从来没觉得薄妄是她的老公，他们之间一早就有契约在。
鹿之绫低眸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就像这枚结婚戒指，明知道只是一时戴在她手上的装饰品，她又怎么可能会产生自己是它主人的想法。
她拍拍姜浮生，“好了，既然你这么害怕薄妄，明天开始就跟着封叔帮我打理茶楼，还有，帮我把那辆摩托车买下来。”
不管她做什么，最终的目的都是带家里的老物件回到鹿家。
“好，好，那我们快睡吧。”
姜浮生忙不迭地点头，她可真不想住下去了。
也就鹿之绫能面对大少爷面不改色，她不行，真的不行。
鹿之绫关掉灯躺下来，房间里一片漆黑。
半晌。
姜浮生的声音响起，“之绫，你好软呀。”
“……”
“我要是大少爷的话，我就天天抱着你睡觉。”
“……闭嘴，睡觉。”
鹿之绫有些无奈。
……
早上，薄妄趴在床上正睡着，被子搭在腰间，露出性感的背肌线条。
有悠扬舒缓的乐声若有似无地传来。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起身下床，循着声走出去，最后在南向的露台上见到了坐在古筝前的鹿之绫。
她微微侧着脸，长发夹在耳后，戴了指套的手缓缓拨动琴弦，柔软的轻纱袖子跟着轻轻摆动，举手投足间有种能令人心静的美。
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被生生晕染了一层不太真实的绒光。
远处，清江上传来汽笛声，似远还近。
“……”
薄妄一时间看失了神。
鹿之绫弹了一会儿，觉得音不是特别对。
余光中瞥到身影，她将双手放在古筝上，转眸看向他，嫣然一笑，“早上好。”
“……”
薄妄的眸色深了深，忽然就有点饿。
鹿之绫打量着他挑不出一点毛病的身材有点无奈。
在家套个上衣会犯法吗？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逃走，道，“今天温度不高，你小心感冒。”
“弹这个做什么？”
薄妄睨了她身后的古筝一眼。
还会乐器。
“奶奶送了把古筝给我，随便弹弹，是打扰到你了吗？”鹿之绫笑着问道。
没有。
薄妄沉默，直接转身，鹿之绫跟着往里走，“你先去洗漱穿衣服，我把早餐热一下，一会一起吃？”
“嗯。”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抬起脚回房间。
等他出来时，餐桌上的早点已经加热好，鹿之绫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剥着白煮蛋，纤细的手指将壳一点点拨下来，用心专注。
剥完，她很自然把鸡蛋递给他。
薄妄接过来咬了一口，看一眼桌上的早点，“你做的？”
“浮生做的，做完就回去了。”
鹿之绫说着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两人坐在餐桌上安静地吃着，薄妄睨向花瓶，里边的鲜花又换了。
似乎……有了点活着的味道。
一顿早餐吃完，鹿之绫找好时机拿出手机，“薄妄，玩个游戏？”
薄妄接过来，里边是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界面，一看就是小孩子玩的游戏。
他点击开始，手机里立刻出现一个机械女声——
“小朋友，请点击你听到的文字，Yao。”
“……”
薄妄掀眸睨她，“鹿之绫，如果你很想死的话不用这样我也可以成全你，我很好心。”
是啊，全世界你最善良了。
“这是一个测识字量的软件，可以清楚掌握你现在的阶段。”
“……”
神经。
薄妄收回视线，将手机扔出去。
鹿之绫连忙接住手机，夹着手机双手合十，请求地看向他，声音放软，“就玩一下行吗？就一下。”
要是识字量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他真的什么都争不了。
薄妄看着她那双水脉脉的眼睛，眸色变深，他动了动手上的佛珠手串，“要我测试也可以，你给我学个猫叫。”
“……”
鹿之绫听完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哪里来的恶趣味？
“不学就算了。”
他不勉强。
“……”
学。
不就是学猫叫么，她忍。
她右手握成拳慢慢举到脸颊旁，头浅浅一歪，长发垂下来，双瞳清澈，笑容僵硬，“喵——”
软到骨子里的声音。
薄妄眯起眼，舌尖抵过牙齿，有点想找根绳子把她牵起来，关在房子里。
不，关在床上。

第87章 她手把手教他练字
“……”
尬出人命了要。
鹿之绫喵完就收回手，默默把手机递过去。
薄妄看她好久才接过来，在屏幕上点起来。
手机里一口一个小朋友。
薄妄点得飞快。
一大堆的题做完，手机里的女声也欢快起来——
“小朋友，恭喜你完成了所有的答题，你的识字量在1400字左右，很不错哦，继续加油！”
加油你妈。
薄妄想砸手机，鹿之绫飞快地伸过手把手机拿了回去，一脸崇拜地看向他，“原来你的识字量有1400那么多，你不是没上过学吗？你是靠自己认识这么多字的吗？”
“……”
薄妄无声地盯着她。
她笑盈盈的，“你这么厉害那打基础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
闻言，薄妄站起身来，一手按在桌上，俯身逼向她，眼神阴鸷冷冽，“鹿之绫，你很喜欢吹彩虹屁？”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
薄家的佣人都个个比他有文化，她在讽刺他？
“我不是吹捧。”
鹿之绫十分真诚地迎向他的视线，“是，识字是没什么厉害的，有老师教正常人都会，可你没有老师教过，你全是自己认的，我很佩服你。”
她的眼神，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虚伪。
当年她大哥就是这么哄她学习的，夸得她像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
他的眼神果然没那么冷了。
“以你的能力，只要随随便便学一下，识字量就上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吃那些暗亏。”
“你想给我补？” 他听出她的意思。
“嗯。”
“你的学业也就到15岁。”
15岁之后她就瞎了，就没再学习过。
半文盲教全文盲？
听到这话，鹿之绫眨了两下眼睛，点头承认，“对，我学历确实不高，K大少年班都没有上完，所以我只能给你打一点浅薄的基础，请你不要介意。”
少年班，中学没上完？那怎么和大学扯上关系？
薄妄觉得不对，靠着餐桌边缘拿手机查询什么是少年班。
查完。
操。
鹿之绫生怕他拒绝，站起来推着往他会议桌那边走，边走边道，“我觉得记忆文字最快的方式不是看，而是写，所以我准备了一些字帖，你来看看。”
桌上铺好了一叠又一叠的字帖，从笔顺开始学的字帖，还有注音学习机，整个一……儿童教学模式。
“我本来在想，打基础应该要拿小学的课本练，可是我又想，你那么厉害，连管理学和建筑学都能跳级学得七七八八，小学课本对你来说太小意思了。”
鹿之绫站在一旁极尽所能地吹捧，“所以，我把SG的一些业务内容做成字帖，这样，你可以一边练一边熟悉SG，双管齐下。”
薄妄站在桌前，随手翻了翻沉甸甸的字帖，“你是要我把这些全部写完？”
她疯了？
“不是，你能写多少就写多少，剩余可以当资料看。”
鹿之绫说着又拉来一辆零食柜，“我准备了零食、饮料，要是累了可以吃一会，再看会电影放松，旁边还有按摩椅。”
“……”
薄妄觉得不对，但被哄得很舒服，跟见了鬼一样。
算了。
就陪她玩玩，反正季竞那一套他都看腻了。
见他没发火，鹿之绫便将钢笔的笔帽拔下来递给他，薄妄接过笔坐下来，转了转笔，开始写起来。
可能是不常握笔的缘故，他抓笔的姿势有点像小学生，很用力。
鹿之绫站到他的身旁俯下身，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到他的手上。
“你写的时候不能这么用力，不然很快就会累，要放松一些。”
她认真地调整着他的手。
属于她的香气在空气中沉下来，薄妄呼吸一凝，就看着她摆弄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跟她人一样柔软。
“你再试试。”
调整好后，鹿之绫松开他的手，直起身来。
那股香气顿时就远了。
薄妄有些烦躁，沉着脸在字帖上写字，鹿之绫忽然靠过来，再次握住他的手在纸上写字，轻声道，“下笔重，收尾轻，你的字很好看，就是差点技巧。”
他抬眸，就看到近在眼前的软唇。
鹿之绫把当年大哥教自己读书的那一套拿了出来，对着薄妄嘘寒问暖，一会倒水，一会给他敲背，还不停吹捧……
人嘛，总是会称赞中逐渐迷失自己。
薄妄一写十几页。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写，插着时机和他说一些SG的业务，“我在想，我们应该用两个月的时间独立策划一个热效应的项目，电影不行，筹备时间太长，电视剧和综艺你觉得哪个更好？”
“你想做电视剧。”
薄妄说的是个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鹿之绫怔了下，今年乘娱的女团选秀综艺特别火，可以跟风，但她不喜欢拾人牙慧。
薄妄头也没抬，只扬了扬写完的那一叠字帖。
鹿之绫拿起来看一眼，才发现自己在里边放的电视剧资料占比比综艺占比重，她设计这字帖的时候完全没注意。
“现在国内的电视剧模式大多是边拍边播，两个月够做剧了。”
她做了很多资料，也电话询问过老太太找的那些前辈。
“就算顺风顺水，两个月最多也就播出一集。”
薄妄转着手中的笔，抬眸看向身旁的人，“鹿之绫，我没发现你还是个赌徒。”
两个月就赌第一集播出大爆。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不止在写字，还猜透她的心思算好了在制作周期下能播出几集。
她不由得想起丁玉君和她说过的话——
“薄妄小时候特别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三岁识字读文，四岁识诗上百首，滑雪骑马不在话下，他在方方面面都表现出了强大的天赋，可那一场车祸，把什么都毁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家在哪里，也不记得学过的一切。”
她本来还觉得老太太说得有些夸张，但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他不是只会歪门邪道，他只是在黑暗中呆了太久。
以他的能耐，如果在薄家长大，不可能只是一个大家族的边缘游离者。
“我想试试。”她站在他的身旁，认真地道，“薄妄，我相信我们不会输。”
她说，我们。
薄妄猛地抬眼看她。

第88章“白掉的馅饼”想尝一尝
“你这小扫把星，害我妈中风，你不是我们家里人，滚，我已经把你卖了，赶紧给我滚！”
“你还敢睡？我们把你买回来就是让你干活的，赶紧把那边的下水分好类！去啊！欠打是不是？”
“阿唐，你一个人死好过我们大家死啊，你就把这盗窃罪认了吧。”
“唐哥，我们一场兄弟，你就当成全我吧，让我做赌场的二把手，做肖老板最得力的手下。你长这么一张脸，有的是富婆愿意包养你，这种出路不是更好？”
“唐哥，这只包是不是很好看？要两万块呢，肖老板说了，只要你一死，他就会认我做干女儿，给我买数不清的包。我们十岁就认识，我看着你一路走来活得这么累这么难，太辛苦了，干脆别活了。”
“戚雪死后，薄家就和我们戚家没关系了，你是薄家人，不是戚家人。”
“我们薄家出了这样一个长子长孙，真是丢尽脸面，他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
被勾起的回忆让他眸色暗沉。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从她嘴里说“我们”，也只有她说的，是真的“我们”。
和他从前听过的都不同。
鹿之绫走到他对面，铺开长长的宣纸，一手拢起有些宽大的袖子研墨。
薄妄抬眼睨向她。
研完墨，鹿之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沾墨，然后低头在宣纸上笔翰如流。
她站在书架前，点点墨香落于纸上，乌黑的长发垂于颊侧，温柔似水。
鹿之绫一口气写了八个字，她放下毛笔。
墨迹很快干了。
她拉开手中近一米长的宣纸给他看，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衔胆栖冰，来日方长】
很浅显的激励。
她的字，漂亮大气。
他盯着那个“栖”字，盯了很久。
他的嗓音极沉，“我以前有另一个名字。”
“嗯？”
鹿之绫睨向他。
他收回视线看向她，盯着她一字一字道，“阿唐。”
所以，突然说他在以前的名字干什么？
也想要字么？
鹿之绫正想着是哪个“唐”字，有哪些可以激励人的成语，就听薄妄道，“叫一声。”
“啊？”
鹿之绫愣了下，还是相当顺从地唤他的名字，“阿唐。”
柔柔软软。
很动听。
薄妄的目光深了深。
“你喜欢以前的名字？”她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喜欢。”
薄妄不假思索，漆黑的眼中确实没有半分喜欢。
“……”
不喜欢突然提这个名字做什么？
薄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盯着她刚刚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双唇。
薄栖，是薄峥嵘深爱戚雪的证据；薄妄，是戚雪背叛薄峥嵘的证据。
阿唐这个名字也没意思，但这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哪个唐？”她站在那里问道。
薄妄的长睫微动，目色深不见底。
那么久之前乡下上户口很容易，把他捡回家的婆婆给他取名阿唐，说是糖很甜，以后就过甜的日子了。
但婆婆也是个文盲，上户口时一个“糖”字还少半边。
再后来，他被黄家收养，改姓黄，他成了黄唐，也成了荒唐。
他放下笔，在椅子上转过身看她，“过来。”
鹿之绫温顺地朝他走过去。
薄妄一把将她扯过去，她跌坐到他的腿上，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上她的后颈，指尖埋入她的发间。
他的动作强势，她挣脱不开。
他低眸深深地锁住她的一双眼，“在你眼里，我真这么好，真这么值得费尽心思？”
送他生日礼物，为他甘愿沉进江里，为他对抗二叔公，为他放弃郁芸飞的钻石，给他布置房子，手把手教他写字，陪他管理公司……
他怀疑她的用心。
同时，也沦陷在她的用心。
“当然。”
她笑了笑，想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抱得更紧。
薄妄低下头，薄唇从她脸上虚虚划过，一口咬上她的耳垂，咬得有些用力。
“呃……”
鹿之绫疼得缩了缩身体，有些茫然，“怎么了？”
好端端的咬她干什么？
她已经这么小心翼翼，还是得罪到他哪个点了？
察觉到她的痛意，薄妄的眸子暗了暗，舌尖轻轻舔过她的耳根，牙齿却依然没有放开，仍是咬着。
鹿之绫被舔得一阵酥麻，又疼又麻，“薄妄？”
“白掉的馅饼。”
他松开牙关，暧昧地贴着她的耳朵，喑哑的声线仿佛贴着她的耳膜，“想尝一尝……”
“……”
他的薄唇贴着她的耳廓慢慢转移向脸，连呼吸都透着欲望，令人心颤。
房子里太过寂静，她敏感的听觉系统里都是他的呼吸，每一声都像是羽毛刮过她的血液，她突然有些想逃。
薄妄没再对她做什么，只是薄唇若有似无地游移在她的脸上，声音透着几分性感，“去做饭给我吃，我饿了。”
“……”
听到这句话，鹿之绫人有点傻，她拿出手机，果然已经到中午了。
浮生不在……
她看向他，“你饿了？我给你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你去做。”
薄妄摆明不想吃外卖。
“……哦，那你再写一会，累了就休息。”
鹿之绫从他腿上站起来，重新给他倒上一杯水，外加拿两包薯片放在桌上才离开。
站在开放式的厨房空间里，面对新购置的一大堆厨房工具，她头皮有些发麻。
看姜浮生做菜还是挺容易的，网上找个攻略照着做应该不难。
这么想着，鹿之绫深吸一口气，朝着冰箱走去。
薄妄坐在桌前将手中的笔转得飞起，一双眼看着面前连袋口都开好的薯片，薄唇微微勾了勾。
“砰！”
一声巨响忽然传来。
薄妄眸色一沉，按下笔就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怎么了？”
灶上开着火。
锅子不翼而飞，在地上找到踪迹。
一条鳞都没刮的鱼在煮熟的油锅里蹦了两下，油花四溅。
鹿之绫站在一旁，脸色惨白而狼狈，眼神近乎惊恐地盯着锅子。
见他过来，她用手中的锅铲指了指地上的锅子，强作冷静地告诉他情况，“刚刚，死掉的鱼突然跳起来攻击我……”
“……”
就这？
薄妄靠到一旁的流理台上，悠闲自在地看她，“它就没向你索个命？”

第89章 你刚刚烧菜的样子特别帅
鹿之绫被说得有些难堪，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它是死了对吧？只是我没将鱼擦干，所以水溅到油锅里产生迸溅现象，对吧？”
她努力地说服自己这是科学，不是玄学。
看她这样，薄妄莫名又被取悦到，他勾了勾唇，“会古筝会书法，不会做饭？”
他还以为她十项全能。
“……”
鹿之绫很尴尬，就像姜浮生看到她削了个苹果核一样尴尬。
薄妄走过来将锅子提起来，放到她面前，“首先，鱼需要刮鳞。”
鹿之绫更尴尬了，“食谱攻略上没说。”
第一步明明就是直接下锅，她都多一步洗干净了。
薄妄瞥了一眼冰箱屏幕上的食谱图片，“那你觉得，为什么图片上的鱼肚子是打开的？”
“……”
“没错，鱼下锅前还要去掉内脏。”
“……”
鹿之绫想扒条地缝跳进去。
“站一边去。”
“……”
鹿之绫默默往旁边靠。
薄妄把鱼放到水池里，重新洗干净，抽了一把菜刀开始刮鱼鳞，剖肚取内脏，比姜浮生做菜时更加流畅如行云流水。
鹿之绫把锅铲放下，默默凑过去替他将衬衫袖子卷起来。
薄妄的动作顿了顿，任由她卷袖子没说什么，等她弄好，他在两面鱼肚切了几条花刀，重新开火。
油下锅加热，葱姜蒜放下去煸炒。
香味顿时散发出来。
他站得笔直，挥起锅铲驾轻就熟。
鹿之绫就站在一旁看着，沉默。
不一会儿的功夫，三菜一汤就出来了，荤素都有，色香俱佳。
鹿之绫擦了擦手，过去帮忙将菜端到餐桌上，盛饭，递一碗给薄妄，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小的鱼肉放进嘴里。
微辣的口感，肉质软嫩，入口即化。
很好吃。
薄妄睨她一眼，“怎么不吹了？”
彩虹屁不是很多么？
他写个横平竖直她都能夸出朵花来，这菜居然上不了她的眼？
“……”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来。
她古筝是自己奶奶教的，毛笔字是三叔婆教的，两位教她的初心是希望她能多学点陶冶情操的东西，是为她好，没有强迫过她。
可薄妄不是，丁玉君说过，薄妄在屠宰场也好，孤儿院也好，他要干很多很多的活，做菜是他的求生技能，不是他自己意愿的一项选择。
甚至，他做好的菜他不能吃，他只能吃一些剩饭剩菜，偶尔偷吃，就会被按进狗食里。
听过这些，她实在没办法违心地去夸。
薄妄却还直直地盯着她。
她只好道，“做菜太累了，其实现在外卖都很健康也很方便，或者让浮生回来也行，再不然，我住这的时间我学一下吧。”
闻言，薄妄的眸色变得暗沉，半晌才道，“这么心疼我？”
“我不想你勉强去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这是家人教给她的道理。
“说的很好。”薄妄勾起唇角，“不过你学什么，学炒鱼鳞给我吃？”
“……”
这么讲就扎心了。
鹿之绫尴尬地用筷子拨拨碗里的米饭，“吃饭吧。”
不聊了。
薄妄拿起桌上的筷子开始吃饭。
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饭了，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很厌恶进厨房，可现在看来，并不是。
“你还没说。”
薄妄忽然又道。
他听彩虹屁上瘾是吗？
鹿之绫正咬着一块芋头，听到这话咀嚼完咽下去后才道，“外脆里嫩，香味浓郁，特别好吃。”
她夸起人来从来都是有理有据。
“比姜浮生如何？”
“咳……”
鹿之绫被空气呛到，这有什么好比的，他们烧的都不是一个菜系。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各有千……”
不对。
他的眼神不对。
鹿之绫果断换台词，“各有千秋，可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你做的菜，味道可口，层次丰富，还有形象附加分，你刚刚烧菜的样子特别帅，浮生哪比得上呢。”
浮生对不起……
你烧的菜也很好吃，你也很好看。
薄妄眼中的愉悦度明显攀升，嗓音磁性，“一会再给我写四个字，我挂起来。”
“什么？”
“色迷心窍。”
“……”
鹿之绫默，她就不该夸后半句。
她拿起小碗，盛上一碗汤给他。
薄妄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暖入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房子还是明亮起来好看。
……
SG娱乐公司位于江北华风区，双子星式的大厦设计充满艺术感。
阳光之下，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上班。
秘书办公室里格外热闹，一杯杯咖啡纷发下去，有人将玻璃门一关，便靠成一团开起小会。
“郁夫人一走，王总、房总他们几个连夜跑去出差了。”
“都是一群人精，薄家大少爷突然空降，他们一跑既避免了正对和大少爷杠，又能让大少爷无将可用，在郁夫人面前讨个好。”
“诶，你们说，大少爷真有新闻照片上拍出来的那么帅么？”
“你疯了你敢肖想薄家大少爷。”
“我倒是在想，要是我们跟着他好好干，将来我们算不算是薄氏太子爷的有功老臣？”
“呵，做什么春秋大梦。”
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传来。
一群人转头，就看到是郁夫人在SG的得力助手琳达，郁夫人很欣赏她，本来要提她做个什么总，结果公司突然变天，她还在秘书部。
“琳达，你泼大家凉水干什么？”
有人道。
公司变天后，领导班子走了个七七八八，空降的大少爷迟迟没来走马上任，她们闲得聊聊天也不成？
“咱们这位大少爷什么名声你们不知道？混夜场玩小明星，在外面一呆15年，连张小学毕业证都没有，指望他能管理好公司？别把公司玩垮，留我们口饭吃就算是好的了。”
琳达坐在那里翻着资料冷冷地道，“还太子爷，薄氏太子爷是郁夫人的儿子，可不是他。”
“叩叩。”
一阵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众人转头，就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眉目清丽的年轻女人。
她身上着一件日常风的仿古长裙，外面搭着纯色宽袖对襟薄衫，一条浅色丝带编在乌黑的长发间，手上拎着挺大的包，目光和缓，沉静如月，温柔似水。
有人走过去，“你是？”
“薄总秘书，鹿之绫。”

第90章 没看出来，你还会给男人打领带
鹿之绫拿出新做好的工作证，浅浅一笑，“我来拿总裁办公室的钥匙卡。”
闻言，所有人都惊得站起来。
薄总走马上任了？
鹿之绫着看向众人，众人都转眸看向一旁的琳达，琳达坐在自己的工位前没站起来，冷着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见状，鹿之绫直接朝琳达走过去，微笑着看她，也不说话，也不着急，却有一股温柔的压迫感。
琳达臭着脸拉开自己的抽屉，将钥匙卡拿出来递给她。
“谢谢。”
鹿之绫接过钥匙卡客气地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向众人，“麻烦各位，通知各部门20分钟后开会，同时，请把今年的财务报表和所有的项目策划交到我手里。”
“……”众人深吸一口气，有些惶惶，“也是20分钟内吗？”
“是。”
“为什么不提前说？”
琳达腾地站起来，很是不满地瞪向鹿之绫，“突然说要，我们还要去各部门拿材料，怎么来得及。”
鹿之绫转眸，静静地看向她，“薄总特意等了几天才到公司，我以为以各位的专业素养会明白这个时候应该整理些什么资料。”
“……”
众人面色讪讪，都硬着头皮道，“好，我们知道了。”
“我做不到！”琳达冷着脸道，“没这么折腾人的，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猜上司心思的。”
“琳达是吗？”
鹿之绫的视线落在她脖子挂的工牌上，淡淡一笑，“既然你没这个能力，那请你一会去财务结算一下你的遣散费。”
“你要开除我？”琳达彻底炸了，脸色难看，“我是郁夫人的秘书，你凭什么开除我？”
“凭你工作能力不够。”
鹿之绫不假思索地道。
“你不要太嚣张！”
琳达有些气急败坏地道，“SG的大股份都在郁夫人手里，薄总只是暂时代管，郁夫人不说开除我，谁也不能动我！”
“哦，那你报警吧。”
鹿之绫温和地笑了笑，“要我把报警电话写给你吗？”
说完，她懒得理会琳达，直接转身往外走去。
“你站住，你走什么走，你把话说清楚，我告诉你，郁夫人迟早会回来的！”
琳达气得破口大骂，在原地几乎跳脚。
不一会，四个保安走进来，非常“客气”地请琳达去财务部结算。
见状，同事们哪里还敢吱声，全部回到自己工位上开始忙碌，打电话的打电话，催资料的催资料。
鹿之绫拿到钥匙卡后就往总裁办公室走去。
拿卡开门。
她刚要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她回头看去，回字形走廊的对面，电梯门缓缓打开。
几个保镖率先走出来，薄妄没什么表情地迈出电梯，依然将衬衫西装穿得随意而性感。
隔着走廊，薄妄抬眸朝她看来。
鹿之绫推开身后的门，朝他低了低头，微笑着道，“薄总，您的办公室准备好了。”
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目光只捕捉他一个人。
像是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等他。
“……”
薄妄勾起唇角，穿过走廊朝她走来。
保镖们候在门外。
鹿之绫关上办公室的门往里看去，干净整洁、明亮阔气的一间办公室，干净得连抽屉里、书架上都是空空如也，找不出一点郁芸飞在这里工作过的细节。
“过来。”
薄妄在办公桌坐下来，慵懒地往后一靠，黑眸盯着她。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薄妄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摩挲上她胸前的工作牌，“总裁秘书，自己给自己做的牌子？”
“我想陪着你，总得要有个名头。”
她不能到处嚷嚷自己是总裁夫人吧？
鹿之绫笑了笑，想将牌子收回来，薄妄却没放手，反而捏着牌子往自己这边一扯，鹿之绫差点被拉得跌进他的怀里，她连忙扶上他的肩膀，有些不解，“怎么了？”
薄妄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眉眼，“看看我的秘书。”
“……”
怎么，第一天见面是吗？
她按着他的肩膀站直起来，转移话题，“你觉得，这间办公室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薄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黑盒子扔到桌上。
鹿之绫大概猜到是什么东西，拿起来就在办公室里走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小黑盒子就叫了十几遍。
薄妄跷着一条腿，没有任何意外，只嘲弄地扬眉，“郁芸飞拿着这办公室当摄影棚呢。”
360度无死角监视监听。
“一会儿让保镖进来拆一下吧。”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道，她看一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会议室吧，你的领带呢？”
她注意到他没系领带。
“忘了。”
薄妄懒洋洋地道。
“……”
她先来公司打点，出门前特意选好三套衣服给他，让他选一套，手表、领带、领带夹都是选好的，这也能忘？
鹿之绫打开手里的大拎包，从里边取出一个盒子，推开，是一条深色领带。
薄妄睨向她，还有准备？
“今天是你到SG的第一天，必须十全十美。”
为防万一，不止领带，他的衣服她都有备份。
鹿之绫说着将领带递给他。
“……”
真操心。
薄妄没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低下头颅，几乎贴到她的脸上，呼吸微沉，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
大少爷么，就是等伺候的。
她能说什么？
鹿之绫竖起他的衣领，将领带绕过去，手指灵巧地打着领结。
薄妄深深地凝视着她。
蓦地，他忽然想到什么，按停她的手，扯了扯没打完的领带，似笑非笑，“没看出来，你还会给男人打领带。”
“……”
“给几个男人打过？”
“……”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鹿之绫有些莫名，“给我大哥打过，他第一天进财团，我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就送了条领带，自己照着网上的教程学的。”
“就他一个？”
薄妄的声音凉得有些刺骨。
“不是。”
鹿之绫微微蹙眉，还是如实说道，“学会以后我还给我爷爷、爸爸打过领带，还有二哥毕业，三哥生日，四哥比赛，五哥早恋，六哥跟人约架……然后就没了。”

第91章 都续五回了，膀胱囤不住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
薄妄算了算，他排第九。
他阴沉地看着她，伸手用力扯下领带，往旁边一扔，抬起脚走人，“不系了。”
什么家庭，那么能生。
“……”
在公司应该穿正式一些。
鹿之绫将领带捡起来放回包里，算了，不逼他，不系就不系吧，反正这位少爷也不会像她大哥那样走稳重路线。
……
一如所料，来参加会议的只有四个，偌大的会议桌上空空落落，还不如摆满的水杯惹眼。
室内的氛围很冷，非常冷。
四个老总不约而同地抱着水杯缩着头，私下面面相觑。
坐这里一个小时了，这位大少爷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薄妄一派恣意地坐在主位上，凌厉短发下的一张脸英俊绝伦，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的眼镜，端的是高质量败类的气质。
手机支在支架上，正播放着恐怖片，薄妄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手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悠闲自在。
手机里不时发出阴森的音乐和主角的尖叫声。
鹿之绫坐在薄妄的旁边，也没有出声，低头专注地翻着手中的策划。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起身道，“薄总，我去上个厕所。”
薄妄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手机屏幕。
那人站起来打开门要出去，一个体格健硕的保镖将他推回来，并且把手中一个印着红牡丹、少说也值20块钱的痰盂放到地上。
那人傻眼，转头看向薄妄，“薄总，这……”
薄妄看着恐怖片，抬起手横在鹿之绫的脑袋前，漫不经心地道，“上吧。”
“……”
上个鬼啊，这能上？
那人默默回到位置上，讪笑着道，“突然也没那么急了。”
四个经理疯狂用眼神交流，什么意思？薄妄这是准备把他们耗死在这里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们也学房总他们出差了，留在江北干嘛。
薄妄不会把他们当出头鸟打吧？
这个混不吝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当年连名声盛望的议员都揍过。
鹿之绫看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手，又低头淡定地看起策划案。
又一个小时过去。
一部全程都是惨叫的恐怖片终于结束。
薄妄将手机扣在桌面上，大概可能也许是没操作好，电影里的声音竟直直跑进会议室的音响。
“要做，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他全家！”
反派阴森癫狂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环绕立体播放。
四人全部僵硬坐直，不停地咽口水，冷汗湿了背上的衣服。
薄妄随意地将电影关掉，转头看向鹿之绫，“各位老总的资料拿给我看看。”
“在这里，薄总。”
鹿之绫相当顺从地拿出一份文件送出去。
薄妄往后一靠，翻着文件，“黄总，嗯……龙凤胎，儿女双全，黄总你好福气。”
被点名的黄总顿时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薄、薄总……”
“陈总，听说你老婆是公司签的艺人，你挺会玩啊。”
薄妄又往后翻了一页。
陈总僵硬地坐着，汗如雨下，西装里边的衬衫瞬间湿透。
“肖总住在荷田路，我去过那里，风景不错。”
一轮资料看下来，四人脸上已经找不出半点血色了。
翻完资料，薄妄抬眼看去，低笑起来，“怎么了，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
“……”
你说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个疯子你个杀神！
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见时候差不多，鹿之绫这才站起来，拿着手中一叠策划案放到四人中央，淡淡地道，“这里是公司接下来两个月内要执行的企划案，电影电视剧综艺网剧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以各位专业的眼光来看，哪一份最有前景？”
SG娱乐公司是郁夫人在管着的，公司上上下下都算得上是郁芸飞一派。
要是没有前面这两个小时，他们肯定会打哈哈，说这个也赚钱，那个也有前景，一切都有无限可能和希望，个个项目都应该加大投资，坐等收钱。
但有了这一出，到嘴的话他们是一个字都不敢挤出来。
薄妄抬了抬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怎么了？说不出来？没事，慢慢想，我不急。”
“我给各位再续点水。”
鹿之绫拿起一旁的茶壶，四人忙不迭地摇头，“不用不用，谢谢。”
都续五回了，膀胱囤不住了！
“还是要喝的。”
鹿之绫微微一笑，如清风般温柔，硬是给他们每个人又续上满满一杯水。
这下，四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黄总先站起来道，“薄总，我说实话，这里每个项目大多前景都一般，立案糊涂，不够完善。”
“那你们交这一大堆上来……”薄妄仍是笑着，“是等着我来给你们筛选？”
四人飞快地从里边找出自己交上去的策划收回来，“我这一份还是没问题的，我保证能给公司赚钱。”
本来有问题现在也不敢有问题了。
“我这边两份也肯定不会有问题。”
“我这边也是。”
四人争先恐后地保证，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薄妄是个狠角色，绝对不能明面上得罪。
“很好。”
薄妄抬手往上推了下眼镜，薄唇的弧度极深，“我相信以各位的实力，一定能挣到你们预计数字的两倍。”
“……”
四人同款死亡表情，为了糊涂诓骗薄妄，他们写的预计收益都是往大了乱写的，本来就挣不到，现在还要挣出两倍？这是要他们的命吗？
陈总慌乱，“薄总，两倍是不是太……”
“鹿秘书。”
薄妄看向鹿之绫，慢条斯理地开口，“一会找个餐厅给各位老总订份全家福套餐，为公司做事，不能怠慢。”
“是，薄总。”
鹿之绫点头。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四人齐齐跌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抬起手甩自己两巴掌，为什么要犯这个贱在上面乱填数字。
鹿之绫看着他们简直想笑，有时候薄妄这一套还挺好用的。
要不是这样，估计这会议开到明天这时候几个老总都在扯皮，漫天说瞎话。

第92章 你就作吧，别将来抱着我的尸体哭
见状，鹿之绫将桌上剩余的企划案收走，“既然这些企划案没能通过各位的审核，那就全部取消，接下来，薄总将会亲自成立一个S+级别的电视剧项目，公司流动资金的百分之九十会为这个项目服务。”
“……”
四人骇然，他们当然懂这里的奥妙，薄妄是准备把两个月压在一部电视剧上。
陈总不禁道，“今年电视剧的形势普遍不太好，就算是乘娱现在都是靠女团，快节奏的生活让观众已经不愿意一星期一集地去慢慢等电视剧。”
三大巨头都在想着电视剧改革，薄妄还要做电视剧？
黄总又问，“那不知道是要拍什么题材，找谁拍，我们公司有几个一线演员现在都有工作，需要立刻叫停他们吗？违约金是笔大支出。”
鹿之绫抱着资料淡淡地道，“项目暂时保密，薄总今天只是告知各位而已。”
“……”
四人面面相觑，好吧，他们没资格。
会议结束，四人耷拉着脑袋离开会议室。
当天，一张空白海报就挂在公司众多项目的最顶端——
五颗星级别的S+项目正式启动。
剧名：《未知》
导演：《未知》
编剧：《未知》
演员：《未知》
资金投入：不设上限。
公司内部率先炸了，消息游走爆到网上，瞬间上了热搜，引发好一阵舆论潮。
……
“薄氏大少爷玩票娱乐公司，不设资金上限启动电视剧拍摄，势争财团入门石。”
夏美晴坐在沙发上看着新拿到的报纸，读着标题笑起来，“薄妄和鹿之绫两个人还是太年轻啊，声势造这么大，也不怕最后打脸。”
薄峥嵘是最不喜欢话满事不满的人了。
闻言，正在练钢琴的薄桢一个转身就冲过来，一把抢过报纸，眼里星光熠熠，“哇塞，我大哥终于开始搞事业了！”
夏美晴一巴掌拍过去，“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薄妄是同父同母亲兄弟呢。
“欣赏我大哥的英俊神颜，帅死了！”
薄桢将报纸内容来回看一遍，越看眼睛越亮。
夏美晴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脑子是不是打结？不管是薄妄还是薄棠，都是你的对手，懂吗？”
怎么老是拎不清。
听到这话，薄桢稚气俊俏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冷意。
他看向自己的妈妈，“你总说这些，那上次鹿之绫沉江是你干的吗？”
夏美晴一怔，面色肃下来，“这些事你一个小孩子别管。”
薄桢拿着报纸站在那里，一双眼直直看着她，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老成，“我不管？你是我妈，你现在做的每件事将来都会报应到我头上，到时遭人清算的只会是我。”
“你也知道我是你妈，我怎么可能让你被人清算？”
夏美晴觉得自己的儿子就是太小，杞人忧天。
她又不会傻乎乎地直接跑去打薄妄一顿，弄得谁都知道，郁芸飞总比她急，她会等，等这一次郁芸飞和薄妄在SG斗法，谁占上风她再搞谁，她要做暗中黄雀。
知道夏美晴不会听自己的，薄桢冷冷地看她一眼，“你就作吧，别将来抱着我的尸体哭！”
说完，他转身就走。
夏美晴脸都绿了。
……
远在国外的郁芸飞此刻正敷着面膜和SG的几位老总开视频会议。
“这个薄妄太乱来了，居然叫停我手上的所有项目，我打电话过去，结果是他秘书接的，说既然我在出差，就让我好好出差，不急着回去。”
房总在视频里气得摔了两套杯子。
郁芸飞将面膜按得服帖，道，“那秘书是姓鹿吧？”
“对，听说那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长得温柔似水，做起事半分情面都不留，您那个秘书被她二话不说就开了。”
视频中，一个梳着油头的张总开口说道。
郁芸飞心中冷笑。
鹿之绫是有几分能耐的，但她最大的能耐不是和人斗，而是能让薄妄那样一个人乖乖听她的话。
“郁总，您得管管呐，这公司要让薄妄这么折腾下去，我们哪里还有活路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哭诉起来。
半晌，她撕下脸上的面膜，露出温婉的笑容，“峥嵘让我把SG给薄妄，那SG就是他的，你们要相信他。”
“相信他？”
房总嗤笑一声，“他也就是命好，投胎在薄家，不然他一个文盲凭什么来SG指指点点？他懂什么是电视剧制作？他知道公司是怎么运营的吗？”
“房总，别这样，薄妄是薄家长子，是我半个儿子，我现在在国外帮不到，你们应该多多配合他才对。”
郁芸飞温和地劝解着，“他不是想拍电视剧吗？你们帮忙多找些好导演好演员。都是为SG，为财团做事，大家应该搞好关系。”
“郁总……”
“郁夫人，您的意思是……”
视频里，几个老总一个个面露深思。
……
总裁办公室。
鹿之绫站在薄妄身边，轻俯下身，搭上他指骨分明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写字。
幽兰一般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尖。
薄妄抬眼，盯着近在眼前的侧脸，视线落在她的唇上，目光带着幽深的占有欲。
“楷书如立，讲究一丝不苟，端正平衡。”
鹿之绫认真地教着，注意力全在字上，“我觉得你更适合行楷，运笔自由却又规整，更加大气一些。”
薄妄的喉咙紧了紧，嗓音暗哑，“那就再试试行楷。”
“好，不过行楷我写得不怎么好。”
鹿之绫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正要继续教，一旁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她松开他的手，拿起手机看，平静地阅读完内容，然后将手机放到薄妄面前。
里边是她关注的一些导演的动向，自从他们发布要拍一部S+电视剧后，这些人不约而同工作都变得特别忙，有的甚至已经飞去国外拍摄。
剩下的要么是一些拍烂剧的导演，要么是纯新人，都是不好赌的。
手上失去的温度让薄妄的目色沉了沉。
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伸手转着腕上的佛珠，嗓音低沉性感，“被撤了项目，他们太闲了，还是得给他们点份全家福。”
“……”
行行，知道你最喜欢全家福套餐了。
她走到他对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摆到他面前。

第93章 隆重的梦幻婚礼
上面是一份履历，照片上的女人五官明艳，气质干练。
“谷娜，30岁，K国人却在T国发展，导演、编剧，在T国非常有名，手上多部高质量爆款剧，获奖无数，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就获国际奖项，我想邀请她带她的班底来拍摄。”
国内的娱乐圈很多关系已经定型，乘娱和雾之天肯定也不希望SG出热剧，所以会动尽手段不让他们找到好导演，SG内部又是这个德行。
他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没功夫去斗这斗那，直接绕开国内所有关系找个外援更靠谱。
“继续。”
薄妄没去翻履历，只看向她。
“我联络过T国那边，给我的回复是谷导没有回国发展的打算。”
鹿之绫道，“不过谷导和季家二小姐季曼诗有同窗之谊，季二小姐这个周末大婚，她会回国参加婚礼，我想去婚礼当面找她谈，需要一份请柬。”
闻言，薄妄看她一眼。
下一秒，他拿出手机，拨出季竞的联系方式。
季竞那边几乎是速度飞快地接了电话，语气狗腿，“妄哥，有什么吩咐？”
“你姐婚礼的请柬拿一张给我。”
薄妄散漫地开口，一双眸一直看着鹿之绫。
“卧槽，妄哥你要来参加我姐的婚礼吗？这婚礼可不吵啊，我二姐是个公主病，都是煽情画面。”季竞第一反应就是薄妄又在找地方睡觉。
“让你拿就拿。”
薄妄没什么耐性。
“哎呀，请柬早就送到薄家了，再说，您来哪还用什么请柬，到时候我去接您，要不……我让我二姐把婚礼搞成摇滚风的？夜店风？”
季竞在电话那头盘算起来。
“……”
这是亲弟弟。
鹿之绫默，薄妄没再听季竞叨叨，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办公桌上。
鹿之绫看向他，“你都不看下谷导的履历吗，不怕我乱来？”
“我说了，你可以随便玩。”
薄妄丝毫不在乎这些，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接着教我写字。”
比起这两个月的成绩，他好像更在乎练字，也不知道突然之间哪里来的学习劲头。
面对好学的学生，老师没有不教的道理。
鹿之绫走过去，再一次搭上他的手，一笔一划教起来。
……
江北季家与江南霍家联姻的消息传得声势浩大。
季家二小姐季曼诗是出了名的少女心，霍家为表示诚意，不仅将婚礼办在江北，还特地买了一块地造林造山造水，布置出完美的森林梦幻宫廷风婚礼。
一头干练短发，一身精致女士西装的谷娜站在新娘子的身后，替好友戴上项链。
季竞靠在一旁喋喋不休，“30岁的女人了，还喜欢公主风，说出去多丢人啊，二姐，换换吧，咱们把婚礼搞成个大Party怎么样？全明星阵容，我再给你请一帮不穿衣服的男模跳辣舞……”
季曼诗穿着最美的婚纱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成大Party？”
季竞郁闷，跺着脚冲谷娜撒娇，“谷娜姐，你看她又欺负我……”
谷娜看得辣眼睛，笑起来道，“你乖一点，你姐的婚礼你凑什么热闹？”
季竞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闷闷地道，“妄哥要来，你这梦里梦幻的我怕他看瞎眼睛。”
闻言，季曼诗皱起眉来，“你怎么不早说？赶紧让管家带一些人，专门伺候薄大少爷。”
别人不知道，季家人却清楚，薄妄这人哪怕是薄家从外面回来的儿子，却一点都怠慢不得。
旁人不高兴起来，玩的是阴谋诡计，他不高兴起来，玩的是命。
“薄家？就是现在权势熏天的薄家？”
谷娜在一边坐下来，闻言随意地问道。
“是啊，就是现在权势熏天的薄家，鹿家早就成为过去式了。”
季曼诗对着镜子检查妆容。
谷娜听着，美目凝了凝，掠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很快淡去。
“对了，姿桦求过我几次，我让她今天再来给奶奶赔个罪，归期茶楼的那事就算过去了，你别一会看到姿桦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季曼诗叮嘱自己的弟弟。
“她搞我们拍卖行就算了？什么玩意。”季竞有些恼火。
“她冲的是那个茶楼老板鹿之绫，又不是冲我们季家，龚家也来赔罪过多次，差不多得了。”
“砰——”
一盒香水砸在地上，做得薄脆的玻璃刹那摔得四分五裂。
空气里全是浓烈的香水味。
季家姐弟看过去，谷娜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手滑了。”
她弯腰捡起来，一身华服的龚姿桦满脸讨好地走进来，季竞看不顺眼，臭着脸站起来就走。
“……”
龚姿桦面上有些难堪。
香水被打翻，谷娜和龚姿桦陪着季曼诗换了个化妆室。
谷娜和季曼诗是老同学，有很多话讲，龚姿桦插不上话，只能讪讪地走到门外透气。
她站在栏杆边往下望去，宾客们来来往往，满眼都是婚礼的浪漫气氛。
蓦地，她就见一个纤瘦却美丽的身影。
鹿之绫站在人群中，茕茕孑立，身上穿着一袭水墨风的长裙，随着她的走动，一点墨像是在她裙摆上晕染开来，如同滴墨入水，馥郁柔雅，美得有些出尘。
“……”
一见到鹿之绫，龚姿桦就气不打一处来。
被点破她指使人偷藏品后，虽然司机一力揽了罪，警方拿她没办法，可她被家人骂得狗血淋头，又是关禁闭又是数次上季家门赔礼道歉。
郁芸飞更是几次打电话给她，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地说她笨，说她蠢。
还说鹿之绫有多聪明，搭着季家的船，又爬上了薄妄的床，眼睛一好，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他的秘书。
什么秘书，是在办公室就乱搞的那种秘书吧！
龚姿桦望着那道身影气得几乎将一口牙齿咬碎。
鹿之绫手上拿着请柬，正到处张望，似乎在寻什么人。
龚姿桦突然想到郁芸飞电话里的话，薄妄现在搞一个电视剧，找不到导演，很是苦恼，鹿之绫好像一直在帮他想办法……
她来季家婚礼难道别有目的？
谷娜不就是导演么？
龚姿桦瞬间清醒，明白过来，连忙转身往化妆室跑，“谷娜姐……”

第94章 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森林里树木幽绿、枝繁叶茂，立起一座只有童话故事里才会有的梦幻城堡。
城堡后面纯白玫瑰布置得漫山遍野，各处喷泉随着悠扬的钢琴声升起降落，可爱的小鹿、兔子慢悠悠地在人群中走着，被小孩子们包围。
鹿之绫拿着请柬从人群中走出来，四处看了看，没看到谷娜。
她沿着白色的楼梯往上走。
“鹿老板？”
一个疑惑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抬眸，就见到季竞站在上面，一身白色西装很是骚气。
看到她，季竞笑起来，“现在不应该叫鹿老板了，得叫鹿秘书，不错啊。”
“季先生。”
鹿之绫淡淡一笑。
“妄哥呢？我本来要去接他，他挂我电话。”
季竞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薄妄，只看到两个冷着脸的保镖，“这是……”
不是他们季家的保镖。
“薄总让我找谷导聊一聊，这是派给我的保镖，他没有过来。”
鹿之绫道。
其实保镖是丁玉君给的，薄妄奉行的是这世界上就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保镖？有个鬼用。
“是吗？看来妄哥最近挺喜欢你的。”季竞笑着道。
在这个圈子，谁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谁知道薄妄对这个鹿之绫有多久的兴趣，用字遣句得注意。
末了，季竞又道，“找谷娜姐拍戏是吗？三楼化妆间，你去吧。”
薄妄要搞事业进财团的消息已经上热搜了，大家都知道。
“谢谢。”
鹿之绫沿着楼梯走上城堡，环形的外部楼梯上铺了一条白玫瑰花路来，浪漫的气息渗透进每一次呼吸中。
她走到三楼，就被人拦住，“干什么？”
“我想向季二小姐道喜。”
鹿之绫浅浅一笑。
“季二小姐正在做婚礼前的筹备，没空没人。”那人说着忽然往下望去，扬声喊道，“谷导，不是红玫瑰的捧花，你拿错了。”
闻言，鹿之绫跟着往下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拿着捧花走进人群，步子匆匆。
鹿之绫立刻往下追去，追着那道背影进了人群。
蓦地，她停下来。
保镖刹脚不及，差点撞上她，问道，“大少……鹿秘书，怎么了？”
“感觉她好像是故意勾着我们追，有点奇怪，那西装的款式也不像是谷导常穿的风格。”
鹿之绫研究过谷娜的资料，很快下了决断，“这不是谷导。”
看来有人知道她来婚礼的目的，开始混乱视线，甚至有可能想把她骗到什么地方去。
闻言，两个保镖有些紧张，“不会有危险吧？要不要先回去？”
谷娜的行程是参加完婚礼就要飞走，面谈只有今天这个机会，她不想放弃。
“回去看看。”
鹿之绫重返城堡。
刚刚那个拦着的人已经不在了，果然有问题。
她找去化妆间，被告知新娘子已经到休息室休息，准备出场，身为好友的谷娜自然也不在。
那就只能去仪式现场现抓了。
鹿之绫只好放弃，沿着楼梯往下走，刚走到二楼，一股带着薄荷味道的烟味若有似无地传来。
她回想着谷娜的资料，绕过弧形的墙，就见到一个漂亮的女人靠着墙，碎发及至耳边，利落又干净，妆容精致，红唇伴着贴身的黑色西装透出几分凌厉感来。
干练而妩媚。
女人低着头，红唇缓缓吐出一缕烟，指尖夹着一根极细的香烟。
“谷导。”
鹿之绫微笑着迎上去。
谷娜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忽然僵住，呆呆地看着她，猩红的烟尾燃烧着，直至掉落。
“你好，我是SG娱乐公司薄总的秘书，鹿之绫。”
鹿之绫上前朝她伸出手。
“……”
谷娜捏着烟没动，好久才低下眼看向她的手，眼中掠过一抹错愕，“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
女人的声音发哑。
“……”
上来就问她的手？
鹿之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道，“之前失明，难免磕磕碰碰。”
已经恢复很多了。
“你失明过？”
谷娜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鹿之绫再感觉不出不对就奇怪了，她笑着问道，“谷导，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她这语气可不太对。
听到这话，谷娜的目光变了变，深深吸一口烟后冷淡地道，“没有，没见过。”
鹿之绫注视着她，没有多问，只道，“我这次是得了薄总的命令过来，希望能和谷导您这样优秀的导演进行一次深度合作。”
“我的工作重心在T国，没想过回国内。”
谷娜没握她的手，抬起脚就走。
鹿之绫要追上去，谷娜直接道，“我现在要去参加曼诗的婚礼，不想谈公事。”
“那等婚礼结束，我请谷导吃个饭。”
鹿之绫立刻道。
“你别跟了！”谷娜回眸睨向她，语气用力而急切，“我还要去换衣服。”
似乎生怕被她缠上一样。
“好，不好意思。”
鹿之绫察觉她的情绪有些起伏不定，便停住脚步，没有跟上去。
谷娜匆匆离去，逃也似的。
谷娜似乎认识她，还不想见到她，为什么？
她的记忆里明明没有这样一号人。
……
鹿之绫不想再贸然打扰谷娜，只好回到婚礼现场，婚礼的流程会从野外一直到城堡。
宾客分批入座，无数的水流随音乐喷射而起，一辆镶着钻石的南瓜马车缓缓驶入现场，美丽的新娘子在最浪漫的音乐中出场……
每一个画面精致得都像是电影画面。
鹿之绫随着宾客们鼓掌，抬眼望去，没有看到谷娜。
她的眼皮无端跳了下。
她转头看向两个保镖，“你们帮忙看看谷导在不在。”
两个保镖站着放眼望去，然后摇头。
仪式都开始了，身为好友的谷娜还不到？换个衣服用不上这么久。
鹿之绫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她拿起手包弯腰起身，从婚礼现场离开。
三人到处找着，一无所获。
谷娜也一直没去婚礼现场。
“谷导是不是已经走了？”找了一个小时后，保镖忍不住猜测道。
没道理，谷娜特地从T国飞回来参加婚礼，仪式都没看就走了？
这地方太大，真要全部找一圈太难。
鹿之绫蹙了蹙眉，想着还是回去问问季家二小姐，转身要走，余光中晃过什么光点，她回过头，快步朝着森林边缘走去。

第95章 我的人要在你们季家少一根汗毛，婚礼改葬礼
一片黑色布料落在白玫瑰间。
布料上有着零星的亮片，在夕阳的余晖下亮出光来。
是谷娜的衣服，明显是被什么勾下来的。
保镖伸手要去捡，鹿之绫抬手拦住，“别动，说不定上面有指纹，报警。”
谷娜可能是出事了。
鹿之绫四下观察着，忽然，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
“有没有人在……”
鹿之绫立刻转头，直直望向深不可测的森林。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
“救命，救命啊……”
那声音不停在呼救，是谷娜的声音。
“她在里边。”
鹿之绫看着森林道。
两个保镖一脸问号，“谁？谷导吗，不一定吧。”
闻言，鹿之绫就知道他们什么都没听到，那声音确实很小。
她抿了抿唇，“我们先去通知季家人，把人救出来。”
她并不清楚森林里是个什么局面，不想就这么进去。
她转身要走，眼皮突然剧烈地跳起来，跳得她一阵无端心慌，像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拉扯着不让她走。
里边传来的呼救声越来越乱。
“蛇……救命！有没有人啊！救命！救命啊！”
但很快，那求救声又没了。
不知道是谷娜喊累了还是已经出事了。
“……”
鹿之绫摸上自己狂跳的眼睛，咬了咬唇还是毅然走进森林。
两个保镖紧紧跟着她。
循着声音，三人越走越深。
当谷娜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两个保镖表情都惊悚了，转头看向鹿之绫。
这也行？真能找到。
谷娜垂着头，惨白的脸上带着擦伤，身体被牢牢地绑在树上动弹不得，一条蛇正盘在她头顶上方吐着舌芯。
“谷导！”鹿之绫出声。
谷娜猛地抬头，本来已经绝望的眼透出难以置信。
一个保镖拔出匕首就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蛇抓下来给剁了。
鹿之绫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别人，这才上前，“你没事吧？”
谷娜错愕地看向她，“怎么是你？”
鹿之绫同保镖给她松绑，听到这话便道，“我生怕你跑了无法合作，所以一直关注着你，发现你不在宾客中有点奇怪，就出来找找。”
“……”
绳子一松，崴了脚的谷娜一下子要往地上栽。
鹿之绫连忙伸手扶住，谷娜整个人都靠在她的身上。
“你还好吗？”鹿之绫关切地问道。
谷娜抬起眼看向她，呆呆地、深深地看着，眼底有些发红，但很快又别过头，淡漠地道，“我没事，多谢。”
“……”
鹿之绫觉得她好像是在通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她道，“你怎么会被人绑在这里？”
闻言，谷娜皱了皱眉，“我准备去换衣服参加婚礼，刚要进更衣室就被人敲晕了，醒来就在这里。”
准备换衣服，那不就是跟她分开之后。
这时间太过敏感。
鹿之绫不禁道，“谷导，请你相信，我虽然很想和你合作，但还不会下作到自导自演一出绑架救人的戏码。”
“我知道。”
谷娜道，她当时看着鹿之绫离开才准备去换衣服。
那就好。
鹿之绫点点头，看一眼身旁的保镖，保镖在谷娜面前弯下腰，“谷导，我背你吧。”
“不用，我可以。”
谷娜松开鹿之绫，挺直了脊梁，绷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痛得脸上冷汗冒出来。
鹿之绫没有勉强她，只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替她清除地上的石子落叶，让她好走一些，不会再被绊倒。
“……”
谷娜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看着她，又露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鹿之绫抬眸，“怎么了？”
“累了，休息一下。”
谷娜靠到一旁的树上，不再走路。
鹿之绫正愁找不到机会和她聊，自然乐得不走，也不管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就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静静地陪着她。
……
朦胧的夜色下，跨江大桥如同一条泛着幽光的彩虹横跨在平静的清江上方，车子来来往往。
江边，寥寥几个行人慢吞吞地散着步。
顶楼的大平层灯一片漆黑，弧形的玻璃窗内，白纱随着夜风轻轻浮动。
卧室里，薄妄趴在床上动了动，在黑暗中醒过来。
他撑起一些身子，伸手摸过手机，已经是晚上7点，他这睡眠质量越来越可以了。
有一条未读信息。
他点开。
【鹿：我去季家婚礼了，看你没出房门，估计是昨晚又没睡好在补觉，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如果是下午2点前，桌上有饭菜你热一下；如果过了这个点，桌上的菜就不要吃了，你点下外卖，你嫌烦的话给我条信息，我帮你点，不能不吃。】
一天到晚的操心。
她怎么不干脆把饭喂到他嘴里。
薄妄轻嗤一声，翻身从床上下来，拉开门，外面一片昏暗。
他光脚踩着一地的暗色走到大厅，鱼缸边上亮着灯，鱼群在里边里活蹦乱跳，欢快的不得了。
薄妄看了一眼便走到餐桌前，一桌已经冷掉的饭菜。
他靠着桌沿，拿出手机打电话。
铃声响到底也没人接。
就这还给他点外卖？
薄妄的薄唇抿出一抹不悦，再次拨通电话。
这一回，仍是响到底都没有人接。
“……”
薄妄站在昏沉模糊的光线里，一双眼彻底暗下来。
他拿下手机，拨出季竞的电话，季竞很快就接起，“妄哥，您吩咐！我随时待命！”
“叫鹿之绫听电话。”
薄妄不豫地开口，声沉如冰。
“鹿秘书？”季竞在那头愣了下，“好像很久都没看到她了啊，是不是提前走了？”
旁边似乎有个做事的，闻言嘀咕一句，“没有，还没有宾客离开，大家都说等着晚上的城堡烟火。”
没走，但不见了。
清江的水流动在身体上的感觉还没完全过去。
薄妄垂下暗沉的眼，修长的手指握紧手机，骨节越发突出。
他动了动薄唇，声音森然，“季竞，我的人要在你们季家少一根汗毛，你们季家就别办婚礼了，改葬礼吧。”
“……”
季竞在电话那端傻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第96章 薄妄！你就是头没人性的畜生
夜幕下，森林里静悄悄的。
地上的花朵之间嵌了一根根细细的灯条，随夜风摇晃，像是开了一森林的萤火草。
他们换了一条不是从被绑点直出森林的路线呆着，方便说话的同时还可以暗中观察。
两个保镖一直防范着，不见有人来，不禁道，“敲晕谷导的人一直没出现，难道就不管谷导了？”
这林子这么深，要是一直不管很容易出事。
鹿之绫也有些奇怪，她还想着守株待兔看是谁过来，没想到直接没人来，就把谷娜绑这不管了。
“谷导你这一次可能是受我连累了。”
鹿之绫坐在石头上想了想，坦然地说道，“有人知道薄总想请你合作，故意不让我找到，之前我也差点被人带偏。”
谷娜靠着树，借着地上的灯条光亮看向她，“你这么说，就不怕我更不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真诚，不管谷导你最后同不同意，我必须先说明白，薄家内部派系复杂，这是个烫手的活。”
鹿之绫微笑着道。
幽光晃过她的长裙，像是森林里的精灵。
谷娜低眸看着她，语气没什么温度，“我知道你，江南长林区鹿家的七小姐，千金小姐还出来打工？”
“谷导常年不在国内，有些事情不知道，我家已经败了，人没了。”
鹿之绫微垂乌黑的长睫，淡淡地道。
谷娜听着继续问道，“那你外公外婆家呢？他们不照顾你？”
“我妈妈是个孤儿，我没有外公外婆。”
鹿家一倒，她就无处可去了。
谷娜听得一怔，眉头微蹙，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谷导停下来不走就是想打听她的事？
鹿之绫抬起双眸平静地看向她，“我之前在想，谷导是不是认识我，现在我想，谷导，你……是不是认识我家里人？”
她透过自己在看谁？
听到这话，谷娜飞快地转过脸去，声音变冷，“没有，我不认识鹿家人。”
鹿之绫仔细推理了下，缓缓说道，“我大哥生前为了学摩托改装，曾经去专业学校旁听过半年，谷导……你那时好像就住在这学校附近。”
闻言，谷娜漂亮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应激反应一般脱口而出，“我不认识鹿景承！”
话落，她的呼吸滞住了。
不认识又怎么会知道名字。
“……”
鹿之绫看着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抿住唇没有再问，只静静地坐着陪她。
谷娜像是有些撑不住一般，靠着树慢慢滑下来，坐在一堆花上。
无力极了。
好久，她淡漠地问道，“国内外那么多导演，你为什么非要找我？”
“我这次要拍的电视剧风格只有你能拍得出来，不是你平时常拍的那种，而是你毕业作品导的那种暗黑风格。”鹿之绫道。
“……”
谷娜再次愕然地看向她。
鹿之绫知道她在吃惊什么，便继续道，“那个时候，大哥拉着我陪他看一部大学生拍的毕业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我连片头片尾字幕都背出来了，所以，我一直记得你。”
决定拍电视剧的时候，她第一念头就是要用那种风格拍一部剧。
本来没什么，可今天谷娜的表现让她联想到了很多难以明说的东西。
大哥当年不停地看那部电影，恐怕不是喜欢里边的电影情节，而是……
“……”
谷娜僵硬地看着她，眼底不可控制地泛红。
鹿之绫从石头上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谷导，我这边真的很有诚意，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
见状，谷娜也站起来，没有握她的手，没有说答不答应，只看着她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过成这样，睡在盒子里都得跳起来。”
鹿之绫心口震了震，笑得极淡，“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好吗？”谷娜有些讽刺地道，“在他眼里，你但凡自己赚一分钱都叫过得不好。”
“……”
鹿之绫收回了手，目光黯然。
是，以大哥对她的宠爱，怎么可能让她自己出来工作挣钱。
四人从森林里走出去，鹿之绫没忘记最重要的事，硬是要了谷娜一个联系方式。
这有利于后面进一步游说。
刚出森林，一声枪响忽然远远传来，林子上空的鸟扑腾着翅膀乱飞一气。
婚礼怎么会有枪声？
鹿之绫和谷娜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个保镖立刻拔出腰后的枪，防备地看着周围。
远处，一群人正在到处找着什么，不停地张望。
忽然有一道光朝这边打过来，有人激动地冲过来，鹿之绫下意识伸手要将谷娜挡到身后，手一出去却碰到谷娜的手。
谷娜也想拦她在身后。
两人沉默对视。
“请问是鹿之绫鹿小姐吗？”
季家的管家冲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鹿之绫，说话急切得不行。
“是我，怎么了？”
鹿之绫有些奇怪。
听她承认，管家大松一口气，“太好了，鹿小姐，您没事就好了，快去看看吧，要出人命了。”
“……”
鹿之绫怔住。
管家匆匆忙忙地领着她们往前走去，城堡前布置得梦幻童话的婚礼现场人山人海，但没了浪漫的音乐，喷泉也不再喷。
远远望去，森林和城堡都暗得漆黑，只亮着中央的光，朦胧而模糊地照着众人各异的脸色。
纯白的立柱倒得乱七八糟。
白玫瑰凋零，飘得到处都是。
几个池子里的水变成了深红色，似血一般。
高高的灯柱下方吊着几个人，他们满脸惊恐地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薄妄你不得好死！”
“薄妄你个杀坯，那么多人死你怎么不死！”
“有本事你就把我们全杀了！”
“薄妄！你就是头没人性的畜生！我们龚家和你没完！”
“薄妄你真当这世上没有因果报应吗？你会有报应的！你会有报应的！”
“……”
灯柱下方，站着几个戴着连衣帽、白面具的人，个个手中拿着长鞭子，架势骇人。
听着那些咒骂，他们齐齐甩起手中长鞭抽上去。
一时间，凄惨的尖叫声四起。
这不是什么婚礼，而是人间炼狱。
活死人。
是薄妄？他来了？

第97章 发疯！他今天就没打算好好收场
鹿之绫沿着白色的走道往前走，只见见季家人和霍家人抱团站在一起。
季曼诗身上还穿着漂亮的婚纱，所有人的脸上都已经看不到婚礼该有的愉悦，只有凝重。
“出什么事了，曼诗？”谷娜朝着自己的好友走去。
季曼诗一见到她，委屈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伸手就抱住她，“娜娜……”
“……”
鹿之绫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忽然望见正中央的池中，龚姿桦被一个活死人抓着头狠狠按进鲜红的水里。
“唔唔唔——”
龚姿桦痛苦地挣扎着，身上的华服湿透，像是染了一身的血。
那人将她按了一会抓着头发扯起来，声音阴沉冷血，“说，鹿小姐被你弄去哪了？”
龚姿桦如同丢了魂一般，满脸惊恐呆滞，浑身发抖，不住地摇头，“我没弄她，我真的没弄她……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闻言，那人往池边看过去，扬声道，“不说，再吊一个！”
话落，又一个人在惨叫声中被吊上灯柱。
鹿之绫这才发现所有被吊着的都是前来参加婚礼的龚家人。
“啊——”
龚姿桦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被吊起来像人皮灯笼一样晃荡，捂着脸连连尖叫，泪流满面。
她只是不想让鹿之绫找到谷娜，一开始她让人引走鹿之绫，可鹿之绫及时发觉。
后来她看鹿之绫身边有保镖保护，就让人把谷娜敲晕带走，就这样而已，她碰都没碰鹿之绫。
没想到薄妄突然带人杀进来，问了一圈，知道她引走过鹿之绫，就开始针对龚家。
她真的不知道鹿之绫现在在哪。
为什么不放过她……
旁边的活死人再一次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按进水里，冷冷地道，“龚小姐最好再仔细想想，上面冷，别让你家人冻着。”
“唔唔，我不……呜呜……”
龚姿桦被按在水里窒息得几乎死过去。
鹿之绫看着，转眸，城堡前方停着那辆精致的南瓜马车。
薄妄靠在车上，低头咬着烟，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打火机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火焰在暗色中亮起。
他点了烟，一袭黑色风衣被风卷起衣角，卷起凌厉肃杀。
前来参加婚礼的丁玉君、薄清林坐在一旁，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夏美晴在旁边陪着，替一脸忧愁的丁玉君按着太阳穴，一双美目则望着灯柱下吊着的龚家人，眉头紧紧蹙着。
薄妄这个人，真的是没人性的。
胡乱起来谁都劝不住。
那龚家也不是没名没姓的，说吊就吊，说打就打，还把自己底下那帮活死人都叫了过来。
季竞站在一旁陪着连抽好几根烟，脸色煞白，没半点血色。
好一会儿，他吐了烟，碾上一脚，抬头看向薄妄冷峻的侧脸，“妄哥，要不，把这里交给我吧？”
这事闹大了。
今天是他二姐的婚礼，来的宾客有头有脸，要是闹出人命，他都不敢想怎么收场。
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个结了婚有身孕的，至于吗？
薄妄缓缓吐出一口烟，侧目睨他，声音凉得跟冰一样，“你也想下水里泡着？不急，我一个个收拾。”
他今天就没打算好好收场。
说完，他重新咬住烟，抬起脚就往前走，站在池边，拔出腰后的枪对准龚姿桦。
“啊——”
不少宾客吓得捂住了脸不敢看。
刚被从水里拎起来的龚姿桦一看那枪口，瞳孔瞬间扩大，直接昏死在活死人的身上。
薄妄咬着烟笑了下，笑得放荡，他毫无顾忌地打开保险，扣下板机。
“薄妄。”
一个清冽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薄妄身躯一震，猛地转眸，眼底猩红，血丝狰狞。
鹿之绫被他的眼神怵到，她朝他走过去，强作镇定地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薄妄的视线顺着她白皙的脸往下游走，她一身长裙温柔雅致，裙边沾了些泥，别的没破没损，完好无缺。
他的喉咙紧了紧，将嘴里的烟吐到地上，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以为你死了，给你报仇呢。”
鹿之绫听得心脏一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乖乖……”
丁玉君一见到鹿之绫就站起来，激动地扑过去，摸着她的脸，“你没事吧，你伤着没有？你去哪了电话都打不通。”
“……”
季竞一脸惊讶，什么情况？
薄家老太太也这么紧张鹿之绫？不就是在茶楼买过茶叶么？
“我没事。”
鹿之绫从手包里拿出手机，一条条未接电话的提示跳出来，她不禁蹙眉，“谷导被人绑在林子里，我去帮了一下，可能是林子里没有信号。”
她真的没听到有来电的动静。
“你没事就好，我就说你福大命大，好好找就是了，他非闹成这样……”
丁玉君皱着眉头回头看向薄妄，好不容易让之绫引着他走正路了，又闹这一出。
薄妄一脸的没所谓。
这么大的阵仗竟全是因为她。
鹿之绫一时心绪起伏得有厉害，她搭着丁玉君的手看向薄妄，闹成这样，薄家、季家、龚家怎么收场……
薄峥嵘一定会发怒。
想了想，她朝着薄妄走过去，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我没事。”
“……”
薄妄低眸看着她葱白的指尖，薄唇抿了抿，舌尖还残存着烟草的涩味。
“你是睡醒直接来找我的吗？吃过饭了吗？”
她小声地关切着。
“没有。”
薄妄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子，拿枪的手放下来。
“那我们回去吃饭吧？”
鹿之绫道。
闻言，薄妄抬眼看向她，她的眼中没有龚家人的愤怒，没有旁观者看怪物一样的惊恐，也没有丁玉君满面的愁容。
她眼里只有他，只心心念念他有没有吃饭。
鹿之绫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嗯？不吃饭身体会不好。”
“嗯。”
他低沉地应上一句。
“……”
季竞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鹿之绫一出现，妄哥浑身的戾气都降下去了，这可不像是随便玩玩的女人。
薄妄转眸扫向不远处的手下。
一群戴面具的人见状都收起手中的枪和鞭子，将龚家人放下慢慢往后退。

第98章 白纱落到她的头上，他看直了眼
“不准走！你们不准走！”
“我要告你们，告得你们牢底坐穿！”
龚家人一被放下就急着要拦活死人。
一群人飞快地站成一排，转身面向龚家人，脸上的白色面具在月光下渗着森冷寒气，一双双空洞的眼看不出任何东西。
“龚家确定要惹上我们吗？”
一众活死人拔出枪来，毫不退缩地对峙上龚家。
“……”
听到这话，龚家人的表情都是一僵。
活死人的名头谁没听过，这就是一群黑暗中的蝼蚁，看着不怎么样，但当它要你命的时候，你连躲都没地方躲，只能等着被咬得尸骨无存。
这群丧心病狂的人，多大的家族也不敢轻易惹上。
但是就这么算了，龚家以后还怎么在江北立足？
活死人们站在那里，见龚家没人再拦，便伸手将枪收了起来。
他们抬手拉低帽檐，齐齐朝薄妄的方向恭敬地低了低头，而后转身离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夏美晴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还说活死人不是薄妄的。”
“都说了，戴白面具的一定是活死人？不过是些薄妄请来的帮手，不要胡说。”
丁玉君冷冷地看向夏美晴。
“……”
夏美晴闭嘴。
龚家人狼狈地靠到一起，转眸朝这边看来，又恨又怒。
“走了。”
薄妄懒得再呆下去，牵过鹿之绫的手就走。
“等一下。”
她把手抽出来。
薄妄深色的眸中掠过一抹不豫，脸色再次沉下来。
鹿之绫走到丁玉君身旁，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话。
“好，我知道怎么应付了。”丁玉君很是欣慰地看向她，“好孩子，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
“嗯。”
鹿之绫转身快步走到薄妄身边，自然地将手重新放回他的掌心。
薄妄的面色这才缓下来，牵着她离开。
“不能走，今天谁都不能走！”
龚家老太太被人扶着走出来，望向丁玉君和走过来的季家人，拔高了苍老的声音喊道——
“薄老太太，季老太太，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们龚家一个交代？我们来恭贺季二小姐新婚，结果落得这样一个场面。”
“我知道薄家权大势大，在K国一手遮天，这就不给我们活路了？我们龚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薄大少爷？”
“……”
季家人个个面上有些尴尬。
他们做为主家看着薄妄搞这么大不阻止，确实说不过去，本来他们也想出面劝说，但被季竞给强行拦住。
季竞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看着特不靠谱，可脑子清醒，他今天一看薄妄这架势就知道动了真格，不能劝，谁劝谁死。
宁可得罪十个龚家都不能得罪一个薄妄。
“让开。”
薄妄嗓音低沉地开口，握着鹿之绫的手紧了紧。
“哎哟，哎哟，我这头……疼啊……我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让人欺负成这样。”
龚家老太太扶着脑袋痛苦地呻、吟着，眼见就要倒下来。
薄妄像看地上不值一提的枯草一般，薄唇邪气勾起，“你敢倒，我就敢从你身上踩过去。”
“……”
龚老太太一僵。
龚家人都是一呆，动都有些不敢动。
有人甚至拉了拉老太太，不让她再说，薄妄这个人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但龚老太太活到这把年纪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于是不管不顾地往薄妄面前一站，抖着嗓子喊道，“来啊，那你就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踩过去，让全国的人都知道，你年轻力壮虐杀白发老人，让所有人知道你有爹生没娘养毫无家教……”
话还没说完，薄妄伸手就将旁边灯柱上缠着的鞭子取下来，不由分说地勒上她的脖子。
在一片尖叫声中，他阴沉着脸将软鞭绞紧在虎口处，一字一字道，“那我就送龚老太太一程。”
“……”
龚老太太吓傻了，腿抖得站都站不住，直直往下坠去。
鹿之绫见状连忙上前扶了一把，一双眼担忧地看向薄妄，摇了摇头。
老人家动不得，舆论会压死人。
薄妄眼中满是阴戾，修长的手指攥紧了鞭子。
“龚老太太，今天的事是怎么引起的您可以去问下您的好孙女，与其指责别人没有家教，不如先自省吧。”
鹿之绫冷淡地说道，薄妄不会无缘无故针对龚家，今天她被引走的事估计和龚姿桦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事是龚姿桦干的，那谷娜被绑架也不用说了。
说完，她把手伸出去从薄妄手里抽鞭子。
“……”
薄妄睨她一眼，目光深得令人胆颤。
鹿之绫心里有些打怵，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对着他的视线，无声劝解。
他攥紧的手渐松。
他听进去了。
她紧绷的神经稍缓，一点点从他手中抽出鞭子扔到地上，把吓傻的龚老太太交还给龚家人。
龚家人已经大气都不敢出了。
“我们走吧？”鹿之绫看向他。
薄妄没有说话，牵过她的手就从龚家人中穿过。
众人就这么看着两人从池子中央的仪式走道上堂而皇之地离开。
池水鲜红，白玫瑰的花瓣飘在水面上。
“砰。”
剧烈的响声忽然凌空炸起，夜空骤然大亮。
鹿之绫回头，就见城堡上方燃起大片大片的烟花，烟花如雨洒下来，美得令人窒息。
季曼诗抬头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个时间本来是她婚礼最浪漫的时刻，机关、烟花都定好时间了，结果却弄成这样。
城堡亮起唯美的灯光。
每个窗户映出了一对新人的亲密剪影，从相遇到相识，就像童话里的情节一般。
在漫天的烟花中，一片白纱随着婚礼浪漫的音乐从城堡上方飞下来。
鹿之绫意识到自己站位不好，抬起脚就想走，手却被薄妄牢牢抓住。
她不解地抬起眼看向他。
白纱飘落下来，划过两人眼前，罩住她整个人，温柔的纱覆在她头上，划过她的手臂，朦胧了她的脸庞。
“……”
薄妄站着没动，直勾勾地盯着她，眸色深得离谱。
烟花亮起又湮灭，他棱角分明的脸跟着一明一暗。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将白纱扯下来……

第99章 没这样亲过
她转手递给旁边的一个季家佣人，“帮我和季二小姐说声不好意思。”
太尴尬了。
这算什么事。
“……”
季家佣人接过白纱，僵硬地点点头。
鹿之绫对上薄妄的视线，“走吧？”
薄妄别过眼去，牵着她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中离开。
……
烟花不停在夜空中炸开。
宾客们站在满是狼藉的婚礼现场，已经无心去欣赏。
龚家人互相看看，最终龚老太太的儿子决定先行离开。
与其在这里跟顶级财阀家争执不休，不如可怜兮兮地离开，不到用到明天，有的是人知道薄家是如何嚣张如何胡来！
“等一下！”
丁玉君扶着夏美晴的手扬声喊道，慢慢走出来，“今天的事是得有个说法，不然传出去显得我孙子狠毒跋扈了！”
“……”
众宾客默。
你孙子不狠毒吗？不跋扈吗？什么叫显得，明明就是！
“今天，是季家二小姐的婚礼，鹿之绫是我孙子的秘书，她代表薄妄前来恭贺，却撞见谷娜谷导演被人打晕拖走，她情急之下向薄妄求救，薄妄赶来时，两人都不见了。”
丁玉君冷声说道，“薄妄的手段是激进了些，但他是见义勇为、救人心切！”
这些，是鹿之绫刚刚在她耳边说的。
“……”
见义勇为还能这么定义？
龚家人今天受了天大的侮辱，还要被说成是这样，顿时恼怒道，“薄老太太您为了您的孙子把锅甩我龚家头上？您会不会太无理取闹了！”
季家人听着则全去看谷娜。
季曼诗细看谷娜才发现她手腕上有伤，身上也脏，立刻急起来，“你怎么被人打了？是我不好，我都没顾上你……”
“你是新娘子，顾不上是正常的。”
谷娜安慰着好友，然后站出来道，“我在这里要感谢鹿秘书，是她救的我，我的确被人打了，但我不清楚是谁。”
“很清楚。”
丁玉君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个早就逮住的人伤痕累累地被拎出来，丁玉君冷淡地看去一眼，“打你的人就是他，如果我没眼花的话，他是龚家的保镖。”
“……”
龚家人彻底哑了。
是龚姿桦的保镖。
他们转头看向慢慢转醒的龚姿桦，恨不得把她揍醒，这个丫头都干了什么糊涂事？
他们家刚和季家关系缓和一点，她在干什么！
龚姿桦低下头，恨不得再昏死过去。
“我倒想问问龚家，我这长孙刚想同T国的谷导合作，谷导就在季家的婚礼上被人打，不知道龚家是个什么意思，是想插手我们薄家的事吗？”
丁玉君的语气越发凌厉起来，气场十足。
季家老太太季文月趁机也站了起来，盯着腿软的老对手龚老太太道——
“我也想问问龚家，之前你们家龚小姐诋毁我家拍卖行，我看在两家的情面上不计较，结果倒好，今天你们打着恭贺的名义来，却打了季家的宾客，破坏我孙女的婚礼，你们龚家到底是多看不顺眼季家？”
俩老闺蜜配合得天衣无缝。
众宾客细细一琢磨这话，对啊，这事严格说起来是龚家有病在先啊，好好的在人家婚礼上搞什么？
“……”
龚家人彻底哑火了，站在众目睽睽下个个难堪恨不得去死。
龚父羞恼交加，抬起手一巴掌拍在龚姿桦的脸上，甚至想把她再按到池子里去。
龚姿桦缩着肩膀，捂着脸默默抽泣，大气都不敢出。
“呼——”
季竞见状松一口气，站在季曼诗身边道，“今晚之后，龚家要成为整个江北的笑柄了，就是可惜你的婚礼，弟弟给你重新办一场。”
季曼诗手上拿着佣人递过来的白纱，她握了握，抬眸看向漫天的烟火，道，“龚家会不会成为笑柄我不知道。”
“……”
“但今晚之后，整个江北都会知道，有个叫鹿之绫的女人惹不得。”
只是因为人暂时看不到，这个薄妄就差点灭了龚家满门。
闻言，谷娜看过去，目若有所思。
鹿之绫和薄妄……
……
等回到帝江庭时，鹿之绫收到丁玉君60秒的语音方阵，告诉她事情已经搞定。
“你都没看到，龚家人那脸绿的哦，我把道德制高点占得特别稳，就是吵到峥嵘那里，他都发不出火来。”
所以，搞定SG进财团的事还是稳的。
鹿之绫松了口气，没闹大就好。
她收起手机进门，就见薄妄已经坐到餐桌前，他伸手解了两颗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鹿之绫总感觉他今晚的情绪似乎有些奇怪，她没有多嘴询问，洗过手后走到餐桌前将白天的饭菜撤下，再将在路上买的菜拿出来，重新摆盘。
“……”
薄妄坐在那里看着她，视线随着她游走。
鹿之绫盛了一碗饭递给他，“洗个手吃饭吧？”
“过来。”
他开口。
鹿之绫绕过桌子走过去，薄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大掌扶上她的脑袋朝自己按下来。
鹿之绫根本没有防备，头一低，就亲上他有些凉的薄唇。
薄妄启开唇就含住了她的，加深这个吻。
他吻得强势，想要占有更多。
他修长的手指埋进她的发里。
他的舌尖挑开她的唇……
鹿之绫侧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攀上他的肩想分开两人的距离。
薄妄眸子幽深地盯着她，她的动作刚开始，他的眼里就掠过一抹可怖的阴戾，她心下惊了惊，几秒后她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假装成本来就是要抱他。
她垂下颤动的长睫，乖顺地迎合这个吻。
静谧的房子里，交融的呼吸格外明显。
暧昧生欲。
他的眼神太过不清白。
鹿之绫被吻得身体微微发颤，薄妄抱着她，忽然笑了，抬手按了按她柔软的嘴角，“这就不行了？”
“没这样亲过。”
她诚实地道，脸上有些发热。
“这才到哪。”
薄妄温热的指腹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游走，滑过她的细颈，在她小巧的锁骨上来回抚着。

第100章 你想要，那就是你的
鹿之绫试图绷紧身体，人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强撑住自己，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睛转移话题，“今天谢谢你。”
“嗯？”
薄妄靠过来，吻上她的锁骨，嗓音性感得致命。
“谢谢你赶来找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挤出一抹笑容，“还有，对不起，我没发现手机没信号，让你担心了。”
薄妄听着，什么都没说，但指尖一直停留在她的锁骨上，目光极深。
鹿之绫看着近在眼前的俊庞，浑身不自在，却不敢妄动，就一直维持着亲密的拥抱姿势。
“你那天的婚纱是什么样子？”
薄妄漆黑的眸盯着她，嗓音低哑性感，压抑着一抹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婚纱？”
鹿之绫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淡淡地道，“你说婚礼那天吗？好像是一个奢侈品牌的婚纱，从秀场直接拿过来的，听说很贵。”
因为是模特身材的定制款，她穿着不太合身，换下来后也没再见到婚纱，也许是还给秀场了，也许是处理掉了。
薄妄抬眸，看着她道，“我那天不在。”
“我知道啊，我知道你不想娶我。”
鹿之绫笑起来，眼神温柔而云淡风轻，毫不介意。
薄妄的眸色暗沉。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如同救星，鹿之绫顺势从他腿上下来，“我接个电话，你先吃饭。”
她拿起手机迅速离开氛围离谱的餐桌，走向露台。
是谷娜的来电。
鹿之绫看着心一跳，连忙接起电话，客气地笑着道，“谷导，不好意思，今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
高处夜风清凉。
万物寂籁。
她倚在露台边上，望出去就是灯火灿烂下的幽静清江。
忽然，她落进一个怀抱。
薄妄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按在她两侧，将她完全笼罩进自己的包围。
“……”
鹿之绫怔住，侧过脸，薄妄没看她，只看着外面，神情带着几分慵懒随意，面容在暗色中英俊到了极致。
不吃饭么，跟过来做什么？
她正想着，谷娜干练而淡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鹿秘书，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回T国，打这个电话就是和你说一声，请你另请高明。”
谷娜打电话过来居然不是同意，而是拒绝。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经过森林一遭，谷娜多少对她有些好感。
鹿之绫蹙起眉，温和地道，“谷导别这么急好吗，我知道今天的事可能让你有点担心，但我保证，薄总这边一定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谷娜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果决地道，“我不是因为今天被绑的事，我只不想留在国内，一刻都不想。”
听到这话，鹿之绫隐约明白些什么，问道，“是因为我大哥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一片寂静。
只剩下极淡的呼吸声。
薄妄站在她的身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低头咬了一根。
“啪——”
打火机的转轮一动。
青色的火苗在风中晃动。
他低下头点烟，就贴在她的耳侧，风缭动她的长发迷了他的眼睛。
他抬手将她乱动的头发往后放。
指腹微微的粗砺感贴着她的颈慢慢往后，似抚似揉，隐晦的酥麻感直触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
鹿之绫缩了缩身子，薄妄的手放开来，缓缓吐出一口烟。
烟雾散在风里，变得奇形怪状。
她低眸，就看到他按在玻璃护栏上的手。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弯屈，骨节分明，食指与中指夹着的烟正在风中烧着，光点猩红如铁锈，烟雾缭乱下格外性感。
手机里迟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如果是别的原因，她一定会坚持请谷娜留下来，可是因为她的家人，她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留。
思索片刻，鹿之绫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了，谷导，那祝你一路顺风。”
那边还是寂静。
隔了好一会儿，谷娜才开口，“嗯，鹿秘书，我也祝你……”
停顿许久。
谷娜的声音有些涩然，“祝你……享尽万千宠爱。”
说完，谷娜挂了电话。
很奇怪的祝福语。
鹿之绫握着手机有些黯然。
她不知道谷娜和大哥过去发生过什么，但很明显，有些记忆谷娜不想再触碰了。
“怎么，说不动？”
薄妄环着她，咬了咬烟，嗓音低沉。
“嗯。”
她低低地应了声，人虚靠在他的怀里望着远处的清江。
好一会儿，她转眸看向近在眼前的男人，笑着道，“没事，好事多磨，我再找好导演好编剧，我们不会输的。”
“……”
又是这一句。
薄妄低眸看着她的褐色瞳孔，那里连笑意都填满柔软。
他抿了抿唇，口干舌燥。
江面上轮船的喇叭声在夜幕中响起，远远地飘过来。
良久，他道，“你想要，那就是你的。”
人也好，物也好，都一样。
……
【鹿秘书，我是谷娜，我改变主意了，现在在归期楼。】
翌日早上的阳光特别明媚，鹿之绫一大早就收到谷娜的短信，连忙赶去茶楼。
茶楼静静地立在郊区。
鹿之绫一进门，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谷娜。
谷娜坐在那里，双眼被黑布蒙着，手上还拿着飞机票，她不声不响，面容透着冷意。
这怎么看……短信都不像是谷娜主动发的。
姜浮生站在一旁，有些懵地冲她耸耸肩膀，“刚刚有个车停在门口，把谷导送下来了。”
好吧。
鹿之绫走过去，把黑布从谷娜眼睛上取下来，四目相对。
“……”
“……”
好不尴尬。
谷娜的眼神冷冷的。
鹿之绫讪笑一声，“如果我说，我没有绑你拍电视剧的意思，你信吗？”
“你也替你背后的薄总保证吗？”
谷娜冷淡地问道。
她刚到机场就被带到这里来，自然能猜到是谁冲她来的。
鹿之绫很是无奈，问道，“你受伤了吗？他们恐吓你了吗？”
“没有，他们就是不让我进机场，是我怕加重对方的恶意，主动要求黑布蒙着眼。”
她当时不确定是什么情况，当然是要配合一些，看到的越少越安全，“不过，我还是可以报警。”
鹿之绫只能继续替薄妄洗白到底，“也许，是有人故意嫁祸薄总。”
谷娜摆明不信，幽幽看她一眼。
“整个江北，只有你相信他是个纯良的好人吧？”

第101章 以我一生孤独，换你享尽万千宠爱
呃……
她也没有那么信。
鹿之绫笑容越发的干，柔声道，“没有证据的事本来就不好说。”
她还真是死心塌地。
谷娜看着她，道，“算了，看你昨天救我的份上，一笔勾销。”
鹿之绫拿过她手上的机票看一眼，“不好意思，时间已经过了，不然先在我这里喝杯茶吧。”
一会重新给她买张机票。
这男人，说什么她想要，就是她的，原来是说谷娜。
对付SG那帮人可以吓一吓，谷导又没做什么，他怎么也……太乱来了。
“不用了。”
谷娜神情淡漠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踩着高跟鞋就要走，门外有车停下来。
“浮生，把门开大一点，大少爷的车拿回来了！”
封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闻言，鹿之绫立刻上前将门开大，抬眸望去。
一辆货车停在外面，封振站在车上，一把掀了遮尘布，一辆灰蓝色的重型摩托车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司机帮着封振把摩托车从货车上小心谨慎地搬下来。
“小心点，注意安全。”鹿之绫拿了两瓶水过去递给司机和封振，“辛苦了。”
货车扬长而去。
封振大口喝着水，很是兴奋地看向鹿之绫，“和那老板缠这么多天，总算是卖了！”
口水都谈干了。
“谢谢封叔。”
她最近忙着SG的事，都顾不上摩托车。
鹿之绫看向线条流畅的车身，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
太好了，总算是又集到一件鹿家的东西。
“先推到后面的房间吧。”
她说着抬眸，只见谷娜站在茶楼门口，一双眼泛红，死死瞪着摩托车，眼里透出强烈的恨意，嘴唇紧紧抿着，抿得毫无血色。
鹿之绫看看她，又看向面前的摩托车，隐约明白些什么。
“鹿秘书，你不是想替SG找我拍戏吗？”谷娜打断她的话，声音冰冷，“我可以答应你。”
“有要求？”
鹿之绫一眼看穿。
“是。”谷娜指向停在当地的摩托车，一字一字道，“砸了它，我就拍。”
“……”
鹿之绫脸色一变。
既然说到这里，有些话就不得不摊开来讲。
她走到摩托车前面，双眸平静地看向谷娜，“谷导，我不知道你和我大哥之间发生过什么，如果他欠了你什么，我替他还。”
闻言，谷娜冷笑一声，通红的眼里蒙上一层雾气，“你替他还，你怎么还？你用什么还？”
“欠钱还钱，欠命还命。”
鹿之绫毫不犹豫地道。
是她鹿家的债，她就不会赖。
“……”
谷娜被她干脆的态度慑到，目光凝滞，站在那里很久才质问道，“那欠情呢，你准备怎么替你大哥还？”
“……”
这债她就没法替大哥还了。
“你大哥甩了我，他把我丢弃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我恨他。”谷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用尽力气。
“……”
大哥，谈恋爱不跟家里报备，很缺德的。
鹿之绫看着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谷娜继续冷冷地开口，“反正人也死了，你留着这车也没什么用，用它来换我给你拍戏，很值。”
听到这话，鹿之绫鸦羽一般的长睫动了动。
半晌，她抬起眼微笑着对上谷娜的视线，淡定从容地道，“谷导，先进去喝杯茶吧，我给你买飞T国的机票。”
“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不珍惜，怎么和你的薄总交代？”
谷娜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浑身长刺一样。
“我的确很希望谷导能留下来，但是我家人的东西……没人可以碰。”鹿之绫道，眼神逐渐变得清冷。
“一辆车而已。”
“它比我命重要。”
只要是鹿家的东西，件件都是比命更重要。
一番交锋，两人陷入沉默。
谷娜看出她眼里的执拗。
她也看出谷娜眼里试图摧毁一切的疯狂。
最终，谷娜收回了视线，转身就走。
“谷导。”鹿之绫看着面前的摩托车叫住了她，“大哥从来不让我坐这辆车，他说，这辆车不能坐第二个女孩子。”
很模糊很普通的记忆，因为谷娜的出现又清晰起来。
谷娜的步子猛然僵住，身侧的手死死攥住，用力到微微发抖。
蓦地，她回过头，恨恨地看向鹿之绫——
“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说好要娶我，转身又去认识联姻对象？这车我是坐过，可那又怎样，一点都不影响分手时他的决绝，不影响他骂我太过柔弱配不上他，不影响他叫我有尊严一些，别缠着他不放！”
“……”
鹿之绫愕然。
这么……渣吗？
大哥不可能是这种人。
她转眸看向身旁的灰蓝色摩托车，这辆车是属于大哥和谷娜的过去。
大哥那么宝贝这车子，一直到鹿家过不去了才拿出来卖，怎么可能会渣了谷娜，还在分手时说那么无情的话？
她有些想不通，忽然，她见摩托车尾部有一处漆掉了，像是被人经常摸一样。
鹿之绫走过去，伸手摸过去，轻轻按了按，一个极小的暗格突然跳出来。
贴在暗格里的是一个卷起来的纸条。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从里边取出来，慢慢打开有些泛黄的纸张。
纸上是用钢笔画的一个女孩的简笔画背影，女孩双手背在身后，有着一头漂亮的长发，简洁的长裙飘动，柔美的笔触间是落笔的用力与用心。
旁边是一行大哥的笔迹——
【以我一生孤独，换你享尽万千宠爱。】
鹿之绫看着这一行字，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什么，连忙收起纸条。
但已经来不及。
谷娜冲了过来，一把从她手中将纸条夺走。
打开的一瞬间，她就懵了。
她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纸条，一双眼越来越红。
阳光掠过，谷娜的脸没了血色，只剩下苍白。
“不可能，不可能的……”
谷娜难以置信地站在那里，不住地说着。
一滴红色落在纸上。
又一滴，晕染开上面的字迹。
“谷导……”
鹿之绫震惊地看过去，只见谷娜还没察觉不对劲，仍是盯着手中的纸条，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不可能，鲜血自唇间一点点渗出。

第102章 薄妄在茶楼候着她
“噗——”
她无法控制地一口血喷出来，人软绵绵地往地上倒去。
鹿之绫急忙扶抱住她，“封叔，浮生，帮忙……快，叫车，去医院。”
封振和姜浮生连忙冲过来。
头顶上方的太阳烫得让人眩晕。
……
医院里，鹿之绫坐在病床前，将手中染了血的纸条展开，压平，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
谷娜躺在病床上吊着输液，泛红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上方，神色如死灰一般。
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
“在茶楼前你为什么要把纸条藏起来？”
谷娜看着上面，忽然开口说道，声音发哑，失了魂一般。
鹿之绫看向她，淡淡地道，“这是大哥藏起来的秘密，我想守住他的决定。”
看到纸条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大哥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放弃谷娜，他不想让谷娜知道，他想让她恨他。
闻言，谷娜笑了，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你和他说的一样，聪明、温柔、善良，总是用心地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没那么好。”
况且，她温暖着别人又有什么用，她谁也留不住。
“我和他说，我很羡慕你能得到万千宠爱，能让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疼着你。”谷娜说着，“他说，他会帮我实现。”
“……”
鹿之绫安静地听着。
“他甩我的时候，我刚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我很迷茫，很痛苦，还好，我认识了一些朋友、长辈，她们陪着我，开导我，帮我走出失恋的阴影，我得到了出国的好机会，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软弱，我觉得我漂亮的人生就是甩给前男友最响的巴掌。”
她近乎麻木地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她支撑起一些身体，道，“我的手机。”
鹿之绫把一旁的手机递给她。
谷娜不顾手上还插着针就拨通好友季曼诗的电话，“曼诗，我问你一件事，我们同学四年，为什么在最后一年才成为朋友？”
鹿之绫听到季曼诗在电话里一阵沉默，好一会儿才含糊地道，“都过去那么久，我不太记得怎么相识的了，缘分吧。”
“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是吗？”谷娜一字一句问出来，“还有他们，都是这样，对吗？”
那一段时间她认识的所有好友，所有对她事业、生活有帮助的长辈……都是这么来的，是吗？
“你都知道了？”
季曼诗愣了下，随即有些焦急地解释，“娜娜，最开始我是受人所托，但后来，我是真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鹿景承？”
谷娜讲出这个名字都在浑身发疼，疼得颤栗。
鹿之绫担忧地看向她。
闻言，季曼诗那边沉默了很久。
“是鹿景承。”她回答。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谷娜用力地问道，已经是泪流满面。
季曼诗在电话里道，“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一段时间，他求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她用的是个“求”字。
手机从谷娜的手里掉落，她痛苦得整个人在床上蜷缩起来，恨不得蜷成一个茧，永远封住自己。
“谷导，你还好吗？”
鹿之绫连忙站起来，要去喊医生，手腕被谷娜一把抓住。
“为什么？为什么他给我安排这些，却要抛弃我？为什么？”
谷娜缩在床上哭着问道，声音抖到不像话，手背上的针已经游掉，鲜血渗出来。
“我不知道。”
鹿之绫摇头，“也许，当时家里已经面临破产了，他不想连累你。”
她真的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抛弃一个他愿意用一生孤独换她享尽万千宠爱的女孩。
“……”
谷娜痛得不行了，低低地呜咽着，似声嘶力竭，又似撕心裂肺。
“我去给你叫医生。”
鹿之绫松开她的手，急急忙忙去叫医生。
病房里一通兵荒马乱。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最后一针镇定剂下去谷娜才睡了过去，不再痛苦。
鹿之绫陪到很晚，看着所有的输液全部吊完，请了护工、留下一个保镖看着才离开。
……
夜深，星子如棋。
出租车停在茶楼门口。
鹿之绫拎着疲惫地从车上下来，一步步往亮着光的门口走去，做成茶叶造型的金属风铃在檐下发出清晰脆耳的响声。
茶楼里一片寂静。
鹿之绫一抬眸，就看到了薄妄。
暖黄的灯光下，薄妄嚣张地坐在门内正中央的一张老式藤椅上，翘着一条腿，黑衣凛冽，姿态散漫，手上转着一只小小的紫砂茶杯，骨节清透。
见她回来，薄妄抬眼，幽幽地睨向她，像是专门在这候着她回来。
封振和姜浮生都表情讪讪地站在一旁。
鹿之绫累到极致，还是挤出一抹笑容走进去，欣喜地道，“薄妄，你怎么来了？晚饭吃了吗？”
薄妄捏着茶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慵懒地开口，“总觉得你要死，就来看看。”
“……”
这话说的真是让人不知道该不该谢。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空杯，眸子如星，“总是让你担心我的安全，抱歉 。”
“是啊。”
薄妄黑眸睨向她，漫不经心的，“不如我亲手送你上路吧，省得担心。”
封振听得脸都吓白了。
这说的都是什么？
“……”
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脑回路。
鹿之绫仍是笑，把茶杯放到一旁，见薄妄还是盯着自己，便解释道，“哦，我送谷导去医院了，她状态不是太好，就多陪一会儿，所以才这么晚回来。”
薄妄听着这解释没没说什么，只看向一旁，“那又是什么？”
鹿之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到大哥的重型摩托车，目光不由得黯然下来，“是我大哥生前的车。”
她走过去，手搭上线条流畅的车身，将大哥和谷娜的关系说出来。
薄妄单手抵着头听。
“这辆摩托车应该是我大哥和谷导的定情信物。”
她道，要不然谷娜也不会看到这车反应那么大。
闻言，薄妄挑了下眉，“鹿之绫，你是准备把你家里人的定情信物都买回来送我？”
一辆破车也送。
“……”
嗯？

第103章 怎么，是又要吐，还是又要尿？
怎么又来了？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送给他……
鹿之绫忽然记起来姜浮生在李明淮面前说过的话，这家伙为了不让李明淮对她动心思，说她挣钱就是为给老公买礼物。
薄妄居然一直把这句话记着。
那她以后还能不能买东西了？
她看向薄妄深邃的眼，保持微笑，“你喜欢吗？”
赶紧说不喜欢，求求了。
“一辆老古董，上路都难，你觉得我会喜欢？”薄妄不屑一顾。
太好了。
鹿之绫假装失望地笑笑，“这样啊，那好吧。”
“退了。”另外买礼物送。
“不行！”鹿之绫不假思索地道。
“……”
薄妄幽幽地盯着她。
“那个……”
鹿之绫站在车前，绞尽脑汁想了几秒，道，“谷导对我大哥的误会已经解开，我想着她可能会想要这车留个纪念，万一她开口，我送给她好了。”
闻言，薄妄左右动了动脖子，动得变态又性感，缓解完久坐的疲累后，他才状似随意一般问道，“你是说，你挣钱也可以给别人买礼物？”
是啊。
不可以吗？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挣一辈子的钱只给一个人买礼物吗？
鹿之绫心里想法一大堆，到了唇边只剩下温和，“不是，我想着买都买了，退回去也没必要，我再挑别的礼物送给你，好不好？”
“那你送，我看她有没有命享。”
薄妄低头抚过腕上的佛珠手串低笑一声，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喜怒。
但鹿之绫清楚，他心情已经不太好了。
“……”
一辆车而已，至于吗？
封振和姜浮生站在后面担忧地看向她，这怎么办？
“那我不送了，我自己留着。”鹿之绫说什么都不肯退，嘴唇抿出一抹倔强。
“……”
还真是坚决。
薄妄看着她，眼底掠过一抹阴冷，还没发作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上次去展览馆就是为买车？”
鹿之绫点了点头。
果然。
薄妄眼中的阴戾少了一些，起身道，“行吧，就看在你差点丢了命的份上。”
收就收了吧，反正房子大，放得下。
“……”
鹿之绫茫然，嗯？什么意思？
一个小时后，鹿之绫坐在帝江庭顶楼的房子里，单手托着下巴看向停在大厅里像件展示品一样的摩托车，思绪极其凌乱。
她不明白。
十分的不明白。
怎么她收集的东西一样样就都进了薄妄的手掌心呢？
这等离婚的时候，他会还给她吗？
鹿之绫坐在地毯上，越想越头皮发麻，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和薄妄之间，怎么越发展越像是一笔烂账？
“老子已经收了，你叹什么气？”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鹿之绫抬起头，就见薄妄站在那里阴恻恻地盯着她，“还舍不得了？”
她要说一句舍不得，是不是得血溅当场？
“没有呀。”
鹿之绫微笑着抱起旁边的精致盒子，“我买了一些很好吃的糕点，有桂花糕、海棠酥、荷花酥……你吃吗？”
薄妄在她身边坐下来。
鹿之绫握起一个造型雅致的海棠酥喂到他唇边。
薄妄张开嘴咬了一口，满嘴甜腻。
“怎么样？”她期待地问道。
他盯着她唇畔的笑容，直勾勾的，“还行。”
“那再吃一点。”
鹿之绫继续喂他吃糕点，一双漂亮的眼始终带着柔软的笑意，“吃完再练会字吧？我看你已经矫正很多之前的错别字，离3000认字量越来越近，比我想象中的速度快好多。”
以他的能耐，只要扎实好文化基础，一般的暗亏就不可能再吃。
“你一天到晚的彩虹屁怎么这么多。”
薄妄单手撑在她的身后。
“哪有，我是实话实说，你真的很厉害。”鹿之绫一脸崇拜，把最后一点海棠酥也喂进他的嘴里。
薄妄咬过去，顺便含住她葱白的指尖，黑眸幽深地盯着她。
鹿之绫指尖一麻。
又来了。
果然，下一秒，他把她往后放倒，她软绵绵地躺到地上，枕在他放下的手臂。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贲张。
他低下头来吻住了她的唇，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就好像是在描绘一件自己的画作……
“……”
鹿之绫睁着眼，慢吞吞地回应。
海棠酥的香腻在唇齿间扩散开来。
从季家婚礼回来以后，他好像就变得非常喜欢亲她，好端端的讲着公事聊着天，他也会突然亲下来。
他吻向她的脖子，舌尖舔舐，温热的呼吸带着色气游走在她的每一寸皮肤。
鹿之绫不自在地绷紧脚背，“薄妄……”
出口的声音有些破碎。
薄妄埋在她的颈间闷笑，“怎么，是又要吐，还是又要尿？”
“……”
鹿之绫认真地想了下这道选择题，还没说便听他道，“搬我房间去。”
“不要。”
她立刻拒绝，不住一个房间就够可以了，住到一起孤男寡女太容易擦枪走火。
薄妄抬起头颅，脸色有些沉。
鹿之绫脑海中飞快地划过一堆的说辞，最后温声道，“薄妄，你这是给我得寸进尺的机会，离你太近我怕我以后会黏着你不放，被你抛弃时尊严全无。”
他跟季竞这种圈子的人，最怕的就是女人缠着。
“……”
薄妄低眸盯着她，嗓音喑哑地像在故意勾人，“你还想黏着不放，床都不敢上的人怎么黏？”
“那是因为我现在很清醒，但如果你给我幻想的空间，我就不能一直保证了。”她道，“你不也怕我动更深的心思么？”
既然怕，还是分开点距离比较好。
他勾唇，“你幻想什么？”
“当然是幻想你会愿意和我过一辈子，白头偕老。”她说，
一辈子么？
薄妄的眸色凝了凝，有些走神。
他没想过什么一辈子，日子过到哪算哪，死在哪天都不知道，还去做那么久的规划？
“你没想过对吗？”鹿之绫捕捉到他的每一分情绪，她自嘲地笑了笑，“所以，请你给我一点可以尊严退场的余地吧。”
又是这种话。
陪他的时间有限。
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这些话怎么越听他越不爽。

第104章 五年来，没几个人觉得她好
他撑在她的上方，脸色越发不好看，“鹿之绫，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想着你的退场？”
是。
她想退场，她想带着鹿家的东西回老宅，她想在江南呆一辈子。
可这样的话她没办法讲出来。
“偶尔吧，很多时候看着你，就只是想着你，想不到别的了。”她道。
这话愉悦了薄妄。
他低下头再一次亲上她，没完没了。
鹿之绫仰起脸，呼吸微颤着照单全收。
幸好，自从上次她说怀孕会失禁以后，他不会对她有再多的动作，就是他的吻……欲气太重，她有些招架不住。
……
被亲多了，鹿之绫晚上做梦都是在和薄妄接吻撕扯。
梦里两人亲着亲着，她就被他强行带到床上。
然后，血染大床，满室鲜红，孩子没了，她也失血过多没了。
薄妄站在黑暗中的脸阴森恐怖得像个凶手。
血腥得很。
噩梦惊扰，鹿之绫第二天上班都有些浑浑噩噩，精神萎靡，坐在办公桌前看资料都有些看不下去。
“叩叩。”
桌面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鹿之绫抬眼眸，就见昨天还在医院打镇定剂的谷娜精神奕奕、清清爽爽地站在桌前。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西装裙，短发淡妆，简约干练，美丽娴雅，一双眼带着笑意看向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昨天医院心力交瘁的模样。
“……”
鹿之绫很是意外，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
“前台说你发过话，只要是我，随时都可以上来。”谷娜低眸注视着她，率先冲她善意一笑。
之前在季家婚礼也好，在茶楼也好，她的眼神总是淡漠疏离的。
“当然。”
确定不是幻觉，鹿之绫微笑着站起来，“你看上去精神好多了，谷导。”
好得太快了。
突然知道自己以为的渣男其实一直深爱着自己，可那人却已经不在世上，连和解都找不到对象，痛苦难受一阵是很正常的，但这才隔了一天。
“我已经通知我的班底立刻买机票飞过来，我们先谈谈剧本吧？”谷娜说着，放眼四周看了一眼格局，“我们在哪里谈？”
鹿之绫怔住，“你同意留在国内了？”
谷娜笑着颌首。
“我能问下原因吗？”
绑她都不能让她妥协，这就改主意了？
谷娜看她的眼神带着一股看妹妹般的宠溺，“因为你是小七，是鹿景承最喜欢的小妹妹。”
小七。
只有她的家人才这么叫她。
太久违的称呼让鹿之绫有些恍然。
“我之前出国就是因为我恨鹿景承，恨得哪怕他死去，我都没办法在这个他呆过的国度呼吸。”谷娜说得干脆，似乎已经完全释怀，“但现在我不恨他了。”
“你放下了？”
这么快？
“成年人了，放下不难。”谷娜笑着说道，“怎么样，欢迎我来执导吗？”
“当然欢迎。”
鹿之绫在她脸上看不出破绽，也不好再说些有的别的，便将她迎进薄妄的办公室。
薄妄不在。
她沏了杯茶端过去，谷娜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周围，又看向她，皱起眉问道，“薄妄的办公室你可以随便进出？”
“对的。”
鹿之绫拿出资料，还没开口谈公事，谷娜就道，“你知道现在外面都传什么吗？”
鹿之绫看向她。
“说你是薄妄的情人，薄妄为你差点灭了龚家满门，而你老公又心甘情愿地戴着这顶绿帽子。”
这是季曼诗来探病时和她说的。
谷娜朝鹿之绫靠过去，握住她的手，看着上面的戒指道，“小七，如果这戒指你是戴着玩的话就摘了吧，这些风言风语对你名声不好。”
鹿之绫感受到她话里话外的关心，那是一种站在鹿家人角度的关心。
“这是我的婚戒。”
她笑了笑道。
“……”
她真结婚了，那薄妄……
作为一个编剧兼导演，谷娜的发散性思维相当可以，“你不是这种人，是不是薄妄逼的你？他怎么可以对一个有夫之妇下手，太过分了！”
说着谷娜就站起来，要去讨个公道。
鹿之绫连忙拉住她，“谷导，我结婚的对象就是薄妄。”
“……”
谷娜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
沉默。
再默。
还是默。
过了很久，她才无法置信地问道，“你……你怎么会看上他这种杀神，你知道他有多少黑料吗？你大哥要是还活着会被你气死。”
别人一听到这话，想的都是她一个落魄孤女何德何能嫁进薄家，到谷娜这边反而嫌弃起薄妄来。
五年来，没几个人觉得她好。
莫名的，鹿之绫心里有些暖。
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薄妄没那么差，他救过我，而且季家婚礼上他要不是担心我也不会闹那么大的阵仗。”
办公室里宁静，飘着淡淡的茶香。
谷娜站在那里看着她好一会儿，想着季家婚礼那晚的细节，想通后才坐下来道，“也对，是我看问题太片面了。”
“……”
“他能让整个江北都知道你鹿之绫是不能惹的一号人物，动你，就是动他薄妄，就说明他对你是有这份心的。”
“……”
没那么夸张吧。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他？”谷娜直接认定她喜欢薄妄，“你大哥以前说过，你哭着喊着要嫁一个像他一样的男人。”
薄妄和鹿景承哪哪都不像。
听到这话，鹿之绫忍俊不禁，“这种话我对几个哥哥，爸爸，爷爷和伯伯们都说过。”
“……”
谷娜一噎。
“他们担心我早恋，总是拐着弯地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嫌烦就……见谁说谁咯。”提到家人的事，鹿之绫的语气轻松起来。
“……”
还可以这样。
谷娜也不禁跟着笑起来，“那你把你大哥骗得好苦，你大哥当时特别骄傲自豪，说你有看男人的眼光。”
鹿之绫笑得无奈。
“那你和薄妄……”
“哦，我……有身孕以后就自然而然结婚了。”鹿之绫没说太多。
谷娜常年呆在国外，并不了解像薄家这样的大家族娶妻会公告媒体，不会无声无息，只当她是和薄妄自由相恋后又奉子成婚。
“你怀孕了？”谷娜看向她的肚子。
“两个月。”
“那薄家还让你出来工作？”谷娜不解。
“也不算很正式地在工作，就是陪着薄妄而已。”
鹿之绫将自己差点沉江的事告诉她，也将这部电视剧会起到一个什么意义告诉她。
谷娜听着，面色一点一点冷下来，“我听懂了，这部电视剧你势要一炮而红，不止是为帮薄妄在财团挣出一席之地，也是借机让那个幕后主谋露出水面。”
“没错，如果不找出来这个主谋，永远会有一把刀悬在我脖子上，不舒服。”
鹿之绫道，声线变得清冷。
她不想时时刻刻担惊受怕。
“可我们只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你就笃定我能给你拍出爆款？”
谷娜皱眉，她对自己是有一定的自信，但也不敢打包票。
“我赌你的能力，也赌我这次要拍的素材。”
说着，鹿之绫将手中的资料递给她，“我不会写剧本，只准备了这些素材给你，你看看怎么写能让故事更精彩。”
谷娜接过来，低头看着。
一页。
两页。
看着看着，谷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第105章 试镜会
“你确定要拍这种内容？”她问道。
“确定。”
鹿之绫毫不犹豫，目光坚定。
谷娜看着她，沉默几秒后郑重地道，“我看出你孤注一掷的决心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这部电视剧，她会用前所未有的心去拍。
“谢谢谷导。”鹿之绫站起来向她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谷娜握上她的手，有些欣慰地看向她，“鹿景承一定想不到，他眼中娇娇柔柔的小妹妹如今也独当一面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
鹿之绫微笑。
“我回酒店写剧本。”
谷娜道。
“等下。”鹿之绫想了想道，“我给薄老太太打个电话，让她派几个保镖24小时保护你。”
“有这么严重吗？我自己会小心。”
“不行，你既然答应了我，就等于是一脚踩进薄家的争斗局里，我必须护住你的安全。”
鹿之绫坚持，谷娜便没再说什么，等着保镖到才离开。
……
谷娜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不过两天，第一集的剧本就出炉了。
鹿之绫将剧本打印出来，沏上一杯黑咖啡送进总裁办公室。
“叩叩。”
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鹿之绫便打开门走进去。
薄妄正从里边的休息室走出来，伸展双臂穿上衬衫，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以及性感的腰线。
见她进来，他毫不掩饰地面向她，黑眸深邃，一颗一颗漫不经心地扣着扣子。
“睡觉了？你最近的失眠状况好转很多。”
鹿之绫微笑着将黑咖啡摆到他的办公桌上。
“要是有女人陪着睡更好。”
薄妄幽幽地瞥她一眼。
“……”
鹿之绫不接他的话茬，看向旁边一叠厚厚的字帖。
她一翻，居然全部写完了，字迹也逐渐有他自己嚣张的风格，习惯性地开始夸，“你太用功了，这才几天，我感觉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是么，那教点别的？”
薄妄朝她走过去，抬手将她耳侧的发往后放，捏了捏她的颈。
亲密得极为自然。
鹿之绫不敢避，由着他捏，只笑着问道，“你想学什么？我会的一定教。”
“如何解决孕期失禁的问题，以及，如何降低孕期同房的危险性。”
薄妄靠在办公桌边上，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
他最近是到发、情、期了么？
三句不离颜色。
鹿之绫讪笑两声，“医学问题我不太懂，下次可以请教秦医生。先看看这个吧，谷导发来的第一集剧本。”
她迅速转到公事上。
薄妄接过来低眸看着，她在旁边道，“我看了一下，谷导对人物性格和剧情张力的把控特别厉害，完全没有挑剔的地方。”
甚至不需要她多说什么，谷娜就将她要的那种感觉写出来了。
薄妄把剧本随手一放，“什么时候能开拍？”
“起码要两周的时间。”
鹿之绫说道，“现在资金到位，剧本只有一集有点少，得多写几集，最重要的是演员还没有选，我想给谷导办一个试镜会。”
“随便。”
薄妄在椅子上坐下来，对他来说，就是拿SG这个公司给她玩玩。
她想怎么玩都行。
“那试镜会你要看看吗？演员对一部剧来说非常重要。”
鹿之绫问道。
“不看。”
薄妄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那好吧。”
鹿之绫拿起一旁的剧本，走到墙前，移动上面的油画，将剧本锁进保险箱里。
……
当晚，剧本就到了郁芸飞和夏美晴的手里。
夏美晴将剧本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打电话找人，“薄妄那个电视剧应该很快会开试镜大会，找点自己人进去吧，演员也好，场工也好，我要知道拍摄现场的第一手资料。”
另一边，郁芸飞也是这么想的。
演员的人数可比导演多多了，就算把好演员挖光，凭谷娜这种优秀导演的能力，新人也可以被她拍火。
因此，把自己人塞进去才是最佳办法。
她现在手边有第一手的剧本，就可以按照人物先让自己的演员沉浸人物，这样选上的几率就高了。
一旦进到剧组，很多事做起来就方便了。
……
薄妄懒得参与电视剧的制作过程，鹿之绫接下来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和谷娜呆在一起。
SG娱乐公司的墙上撕开S+级项目的标签——
剧名：《豪门》
导演：谷娜
编剧：谷娜
试镜大会这天，涌进来的大小演员数不胜数，媒体们更是闻风而动，早早守在公司外面等着一些料爆出来。
鹿之绫和谷娜站在楼上的窗口边看下面的盛况。
“帅哥美女真多啊。”
鹿之绫端着一杯水，笑着说道。
“你还有心情看帅哥美女。”谷娜笑着睨她，“这里边，恐怕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薄家那两位太太送来的，从筹备到开拍，到播出，有太多乱子可以出了。”
鹿之绫一点都不在意，轻描淡写地笑笑，道，“那就请谷导好好甄别。”
谷娜有些无奈地看向她，“你把我当神了，我能肉眼就看出谁是妖魔谁是鬼怪？”
“别人不行，谷导一定行。”
鹿之绫伸过手去，同她碰了碰杯。
“你啊，果然和你大哥说的一样，最会就是给人灌迷魂汤，难怪连薄妄那样的人都能被你拿捏。”谷娜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
薄妄怎么可能被她拿捏。
试镜正式开始，鹿之绫陪着谷娜一起甄选，一份份履历表从她面前经过。
演员们一个个登场，拿到本子试戏，从大角色到小角色，几乎有五分之四的人都很好地完成任务。
谷娜一边在履历表上划着，一边小声和她道，“看来我说三分之一都是说低了，这一个个明显都是排演过很多遍，就等着选上。”
是啊。
大家族的斗争就是细节到每一处。
鹿之绫微笑。
“下一个。”谷娜扬声。
鹿之绫跟着翻到下一份履历表，抬眸。
一个脸蛋白皙到通透的年轻女孩从外面走进来，个子高挑清瘦，一袭墨绿色的古制襦裙，直领对襟，乌黑的长发及腰，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漂亮，没哭却好像自带一点泪光，柔柔弱弱，我见犹怜。

第106章 我真的没有，我眼里除了你不可能有别的男人
“谷导好，老师们好，我叫陈雪然，今年22岁。”
声音温温软软，似雨滴落在树叶上那么轻柔。
“你来演这一段。”
谷娜让姜浮生把本子递给陈雪然。
姜浮生被鹿之绫调过来给谷娜当助手。
谷娜低下头靠近鹿之绫，“她穿衣风格和你很像，有点古怪。”
鹿之绫平时就喜欢穿轻纱一类质地的长裙，加上她从小养出来的仪态和气质，温和柔雅，顾盼生辉，完全就是画卷里走出来的江南美人。
“现在很多女孩都喜欢穿古制襦裙。”
鹿之绫淡淡一笑。
“我们这是现代豪门戏，她来试镜穿一襦裙？”谷娜道。
鹿之绫笑着没回应。
陈雪然穿着襦裙演起现代戏毫不吃力，说摔就重重地摔到地上，楚楚可怜地念出台词，“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难道我就是你的一颗棋子吗？”
泪水悬在眼眶还未落下，她的表情就慢慢变了，变得阴沉决绝，又爱恨交织，“顾谦，既然你的爱只能停在这里，那你的命也一起停下吧？这样，我们就算相爱一辈子了。”
出乎意料的，陈雪然是全场对情绪把控最好的一个。
戏落幕后，大家都鼓起掌来，鹿之绫也拍了两下手。
这演技，确实无可挑剔。
陈雪然从地上站起来，微笑着朝众人鞠了一躬，“谢谢老师们。”
谷娜看着手上的履历，又转眸看向鹿之绫，“怎么样，那就她了？”
“谷导全权决定。”
鹿之绫看过去。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女演员之后便是男演员，大角色小角色都要定，形形色色的演员一通看下来，鹿之绫都有些审美疲劳了。
鹿之绫走进茶水间接水喝，忽然，一枚硬币从门外滚进来，落到她的脚边。
她低眸看了一眼，弯腰捡起。
“硬币是我的，谢谢。”
清朗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抬起眼就看到谷娜刚刚定下来的男主演乔阳站在门口，深眼挺鼻，面容帅气，线条分明，一双桃花眼含笑看着她，朝她伸出手。
“不客气。”
鹿之绫将硬币放进他手里，转身继续接水。
“鹿秘书，你可能不记得我，我刚刚也参加了试镜，我叫乔阳。”乔阳站在她身边没有走，声音有点做作的……夹。
“你好。”
乔阳是拿过影帝称号的，鹿之绫当然对他有印象。
“鹿秘书怎么想到给人打工，你这颜值放娱乐圈绝对大红大紫。”乔阳站在一旁闲聊般地开口，边说边将一旁的门关上去。
“……”
鹿之绫转过眸，看向他的动作，目光微冷。
“鹿秘书，我帮你接吧。”
乔阳走到她身边，殷勤地要替她接水，手指从她手背上划过。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抽出手来。
“砰。”
水杯砸在地上。
溅在他的裤子上，溅在她的裙边。
“诶……不好意思，我给你擦。”说着乔阳就蹲下身来，一手拿着纸巾一手托起她的裙边。
“不用了，请自重。”
鹿之绫清冷地开口，往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乔阳笑容一僵，站起来笑道，“我只是想给你擦一下，怎么扯到自不自重了？”
什么心思自己狗肚子里不知道？
鹿之绫冷笑着看他不说话。
“……”
乔阳面露窘色。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娇软的声音——
“薄总，您好，我是《豪门》这部剧的女主角，陈雪然，请多多关照。”
薄妄？
鹿之绫有些愕然。
门外响起低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阳侧过脸，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突然整个人朝鹿之绫扑过去，边扑边大声道，“鹿秘书，别这样，你别拉我，我们才刚认识……”
换作一般人下意识就是往后退，可她的身后是墙，一退，就成了壁咚。
鹿之绫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乔阳的意图。
居然是要用这种恶心人的方式分化她和薄妄。
在他扑上来的一刻，鹿之绫极快地低下身子从他臂下闪过去。
“……”
乔阳直接扑撞上墙，当场傻眼。
“砰。”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薄妄站在茶水间的门口，一双黑眸直直看向里边，周身散发着寒气。
陈雪然提着裙子吃力地追上来，往里看去，一脸错愕。
只见鹿之绫站在里边拿起一瓶水就朝乔阳泼过去。
“啊！”
乔阳冷不防被泼叫了一声，脑袋和后背全湿了，水珠滴滴嗒嗒往下掉。
鹿之绫冷着脸转身将瓶水扔进垃圾桶，也撞上薄妄的眼。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眸子深得看不出一点情绪。
“薄妄！”
鹿之绫立刻朝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褐色的眸中写满依赖与求助，“他想占我便宜，把他换了吧。”
闻言，薄妄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他盯着她的脸，嗓音极冷，“被摸了？”
“我躲开了，但他的确有这意图。”她低声说道。
薄妄听着，转过眼睨向里边的乔阳，颈上的青色脉络鼓张起来。
乔阳一见到薄妄慌了，双腿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一手扶住墙，语无伦次地道，“薄、薄总，不是这样，我就是没站稳……不是，是鹿秘书，鹿秘书她主动倒在我怀里，她还拉我领口，我以为她对我有意思……”
去怀疑鹿秘书！
去怀疑你女人！
“我没有，薄妄。”
鹿之绫攥紧他的衣袖，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他不会相信这种拙劣的话吧？
“是真的，薄总，是她说喜欢看我的电影，是我的影迷……还让我在她胸口签名。”
乔阳边说边往后退，撞倒不少东西，眼里全是恐惧，嘴里不停辩解。
听到这话，薄妄收回视线低眸看她。
几秒后，他拿开她的手。
见状，鹿之绫有些慌，摇头，“我真的没有，我眼里除了你不可能有别的男人。”
薄妄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按到门外的墙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这里站一会。”
鹿之绫贴着冰冷的墙，猜不透他的想法，“薄妄……”
“没事。”
薄妄低下头，掌心覆在她的颈侧，薄唇贴上她的耳朵，一字一字道，“乖乖在这等着，嫌吵就把耳朵捂上。”

第107章 不信你，和让你玩有什么冲突么？
“……”
鹿之绫僵硬。
薄妄在她的颈侧轻轻握着抚摸了一下，随即抬起脚走进茶水间。
门被他用脚踢上。
下一秒，乔阳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薄妄下了狠手。
鹿之绫听得蹙眉，不知道乔阳现在后不后悔给人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她转眸，就见陈雪然站在一旁，看着紧闭的门，脸色苍白，眼中有着惊恐害怕。
见她看过来，陈雪然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没想到乔阳是这种人，还好薄总护着你。”
“是啊，要是真让薄总刚刚看到点什么，我就是跳进清江都洗不清了。”
鹿之绫看着她，凉凉地开口。
“怎么会呢，季家婚礼的事都传开了，整个江北都知道薄总很疼爱你。”
陈雪然笑着道。
乔阳的惨叫声渐渐停了，只剩下不断的抽搐声。
门被拉开，一股血腥味从里边散发出来。
薄妄站在门口，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洗过的手，眉梢溅着一滴血，像一颗血痣。
“眉梢……”
鹿之绫提醒他，没去看里边的状况。
闻言，薄妄抬手，用纸巾擦去鲜血，然后一把牵过鹿之绫的手离开。
从头到尾都没看一眼陈雪然。
鹿之绫顺从地跟着他走，不敢挣扎。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她被他带进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暗，薄妄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面向她，还是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指灼烫而用力。
“乔阳应该是被有心之人送进来的，刻意分化我们两人的关系。”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难辨喜怒的脸，柔声说道，“还好你及时来了，不然我都不敢想他会对我做什么……”
“茶水间是不是有监控？”
薄妄忽然打断她的话，抬眸深深地睨向她。
鹿之绫感觉一股冰霜般的冷意在刹那间直蹿她全身，她注视着他深邃的眉眼，“你不相信我？”
“把监控调出来。”
他捏着她的手道。
“……”
鹿之绫僵硬地站着，没有动。
薄妄抓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张开嘴在她的指尖轻轻咬了咬，眼神幽暗得可怕，嗓音却暗哑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个宠爱的情人，“乖，去把监控调出来。”
鹿之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冻住了，她定定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被按到办公桌前。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腰，隔着布料轻轻抚着她的腰椎骨头，声音逐渐蒙上一层不容置喙的强势，“不调吗？鹿之绫，心虚？”
“……”
鹿之绫看向黑屏幕中映出的薄妄的脸，阴狠戾气。
她干咽了一下，双手一点点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许久，她又放开，伸手打开电脑，进入公司内部的监控系统，调出茶水间的画面。
薄妄没表情地往后靠去，一双眼幽深地盯着电脑屏幕。
鹿之绫手指发麻地将时间调回她和乔阳的那一段。
“……”
薄妄无声地看着，屏幕的光时暗时明地投到他棱角凌厉的脸上。
乔阳要去摸她的手，她杯子都不要了躲开。
乔阳要擦她的裙子，她后退躲开。
乔阳要抱她，她低下身躲开。
鹿之绫站到一旁，没看监控内容，只看着这个男人，说不清是后怕还是愤怒。
薄妄看着，眉间残忍的戾意渐渐散去。
连空气都没那么窒息了。
他坐直起来，将监控视频关掉，转眸看她，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低沉地道，“没事了。”
是啊。
是没事了。
幸好她够谨慎，一步都不敢差错，但万一呢？
万一要是有一点让人误会的画面，他会对她怎么样？是会选择相信她，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定是后者吧。
鹿之绫凝视着男人的眼，忍不住问道，“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要答应我陪你试试？”
去争薄家继承人的这条路不容易，同样的挑拨手段以后会越来越多，他要是这么不相信她，为什么还答应？
“不信你，和让你玩有什么冲突么？”
他说着，大掌捧上她的脸。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指腹在她脸上摩挲，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侧，“在这世上，我谁也不信，所以鹿之绫，你最好永远都别让我找到你背叛我的证据，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
“我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字一字说道，字字残忍暴戾。
“……”
鹿之绫心里有着被怀疑的憋屈和恼怒，明明不是她的错，他却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是因为那两个背叛过他的好友？
她有点想发火，但到最后，她选择伸出双手抱住他，温顺地靠在他的肩上。
像一株只有依靠他才能活下去菟丝花。
“怎么，害怕了？”
薄妄看着怀中的人道。
“没有，我就是想……”鹿之绫靠着他，顿了顿软声道，“当一个人本能就是怀疑别人的时候，应该并不好受吧？”
“……”
薄妄的瞳孔缩了缩。
她还替他着想？
“不知道那个能让你，也值得让你全心全意信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没有这个人。”
他也不会让这个人出现。
他早就受够了。
“会有的，你一定可以变更好更开心的。”她在他耳边低声喃喃说着。
单纯的呆子。
薄妄把手伸进她的发间揉了揉，低头亲了下她的脸。
鹿之绫勉强微笑，背上渗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
C国。
处处奢华的别墅里，一套套珠宝如同展览般被摆在大厅里。
郁芸飞披着披肩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欣赏。
一旁心腹佣人跟在她的身后，抱怨道，“郁夫人，夏美晴送过去的乔阳进医院了，没几个月估计都下不来床，他这步棋算是废了。”
“……”
“这个鹿之绫，像有男人绝缘症一样，我们送过去的帅哥一个个也连话都没能和她搭上，天天就和谷娜、姜浮生呆在一块。”
郁芸飞没有一点意外，拿起一枚红宝贝戒指戴到手上，笑着道，“老太太看上的人怎么会是个简单人物，她要巴着薄妄，就不可能让自身出现一点瑕疵。”

第108章 薄总不至于为个已婚妇女守身如玉吧
“那怎么办？”佣人有些着急，“这电视剧已经要拍了。”
“急什么。”郁芸飞又换一枚戒指戴，“鹿之绫不上男人的套，还能不上女人的套？”
嫉妒之下，自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到时自然会和薄妄吵翻天，他们一吵，还用等什么两个月。
“陈雪然能行么？我看她没有鹿之绫身上那股从小养出来的大家气质。”佣人皱眉。
“气质不重要，男人看女人，就像吃菜一样，都图新鲜感。”
天天吃山珍海味，也会腻的。
不然，薄峥嵘怎么会看上夏美晴那个嘴不过脑的女人。
郁芸飞竖起自己的手，看着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道，“你看，我戴戒指好看吗？”
“夫人雍容高贵、风韵动人，所有的饰品都只是添一抹色彩而已。”佣人极尽所能地夸赞着。
郁芸飞看着手上的戒指，一张温婉的脸慢慢透出野心。
“等薄棠被定为继承人，峥嵘一定会娶我为妻，到时，我的无名指上就会有一颗堂堂正正的婚戒。”
……
试镜之后，SG突然换了一家安保公司，前来交接安保的队长正是李淮明。
鹿之绫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又将在薄妄的监视下。
她什么都没说，全盘忍下来，认真工作。
《豪门》正式开拍，在本地的戏鹿之绫几乎都是跟着剧组在走，关注每一个细节。
一个多月过去。
看着大家顶着日头把一场泳池前的戏份拍完，鹿之绫立刻把两杯冰饮料递给谷娜和姜浮生。
“谢谢。”谷娜笑着接过来，说道，“第一集剪得差不多了，有时间一起看看。”
“好。”
鹿之绫点头。
姜浮生坐在一旁看着周围，大口吸着饮料，感慨道，“这戏拍得好顺利啊，顺利得都让人感觉不太正常。”
“放心，还剩下两个星期正式播出，该有的动静都会出来。”
鹿之绫淡淡一笑。
那些暗地里的手怎么可能不动呢？
“说到这个……”谷娜把饮料放到一旁，看向前面道，“你看那边。”
鹿之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刚拍完戏的陈雪然坐上保姆车，车子很快开走。
“怎么了？”
鹿之绫不解。
谷娜看一眼表上的时间，冷笑一声，“一般主角等戏的时候都是在车上睡一会，最多回酒店休息片刻，她倒好，一有空就往SG跑，她又不是你们的签约艺人，用她殷勤地天天上那打卡？”
鹿之绫坐在太阳伞下，望着远去的保姆车，若有所思。
陈雪然有空就去公司。
“小七，你别嫌我多嘴。”
谷娜正色说道，“这种事我在圈子里见多了，打着公事的名义做最污秽的事，她老穿着和你差不多的衣服上SG干什么？你得防着点。”
鹿之绫明白她的意思，淡淡一笑，“薄妄不经常去公司。”
“所以人家才连拍戏的空隙都要去守株待兔。”谷娜道。
又要拍戏又要上公司守薄妄，还挺辛苦，是个干大事的人。
鹿之绫暗想。
谷娜见她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有些怒其不争，伸手轻轻拧她胳膊，“跟你说话呢，你怀着孕，又天天跟剧组忙得连轴转，薄妄一直素着吧？你小心些，真的。”
如今这社会，男人的道德感和责任感天生就比女人低，太容易上钩。
“……”
薄妄真要干嘛干嘛她也不能怎样啊。
她约束得了自己，可约束不了他。
鹿之绫有些无奈，看谷娜一脸担忧便道，“好，好，谷导，我现在就回去了解。”
鹿之绫第一次提前离开剧组，坐车回到SG娱乐。
乘电梯直达总裁办楼层，她一边看着手中的文件一边走出电梯，耳边飘来一阵闲言碎语。
“这陈雪然可真有耐性啊，天天来，天天来。”
“耐性是其次，手段才是最重要的，每次都趁着鹿秘书去跟组她来撬墙角，太会见缝插针。”
“诶，我还以为薄总对鹿秘书是真爱呢，不嫌弃她已婚，还差点为她灭龚家满门，闹得满城风雨，结果，转头就被女演员勾住了。”
“我姐昨晚撞见陈雪然和一个男人去酒店开房，还拍了照片，就是薄总。”
“我去，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啊，我拿这种事瞎说做什么，再说咱们薄总长成那样，就不像个安分的主好吧。”
“也是，总不至于为个已婚妇女守身如玉吧。”
一群人说着低低地笑起来。
昨晚。
昨晚薄妄确实没回帝江庭，她还特地买了一盒冰淇淋小蛋糕，放在桌上到早上都化了。
“鹿秘书？”
李明淮带着人跟在她的身后，见她不走提醒了一句。
这群碎嘴的八婆真能八卦，被妄哥听见一个都没好果子吃。
鹿之绫不会为这个找妄哥闹吧？
鹿之绫回过神来，转身走去，直直走到那几个呆在复印机前闲聊的女人面前，伸手敲敲复印机。
“鹿秘书！”
几人被她吓到，惶惶不安地往后退。
“在总裁办公室外面聊薄总的闲话，嫌活得久了？”鹿之绫冷冷地开口。
就是。
李明淮深以为然。
“对不起，我们错了。”
几人忙不迭地认错。
“手机给我。”
鹿之绫朝那说薄妄和陈雪然开房的员工要手机，手机拿过来，她低眸一看。
光线有些昏暗，一看就是偷拍。
男人进了酒店的房间，里边就是一张大床，陈雪然理着身上的衣服跟在他身后。
男人只有一个背影，但的确是薄妄。
她认错他的背影，都不会认错他手上戴着的沉香佛珠手串。
鹿之绫看了几眼，将照片删除，然后目光清冷地看过去，“我希望这些闲话就停在这一层，如果以后我在别的地方听到，我就当是你们传开的，到时找你们麻烦的不是我，是薄总。”
几人懵了，这意思是还得让她们去管着别人的嘴？
“懂了么？”
鹿之绫问道。
“是，我们知道了。”
几人弱弱地低下头。
把该说的话说完，鹿之绫便转身往总裁办公室走，拐过一个弯，她就见到站在站在办公室门外补妆的陈雪然。
陈雪然穿着一身轻纱长裙，一侧的衣带滑下，露出性感白皙的香肩。
她脸上妆容精致，只有嘴上的口红缺着，颈上有星星点点的吻痕，在剧组时还没有。
鹿之绫停住。
“……”
李明淮倒吸一口气。
要打起来了！
要撕了！
要扯头发骂婊、子了！

第109章 我就是想你想得不行了
陈雪然对着小镜子慢悠悠地将口红抹好，然后转身，对上鹿之绫的视线有些错愕，然后笑起来，像见到个朋友一般，“鹿秘书回来了。”
“嗯。”
鹿之绫淡淡颌首。
“我一会还有两场戏，就先走了。”
陈雪然笑容满面地冲她点点头，然后将肩侧的衣带拉上来，跟没事人一样从她身边离开。
“……”
鹿之绫站着没动，面容淡定如水。
“……”
李明淮站在后面看得有点不明白，不扯头发吗？这么能忍？
鹿之绫也不是没有任何心绪起伏，她看着就在眼前的门，抿了抿唇，有些犹豫。
她是不是应该提醒下薄妄？
陈雪然一看就是被安排进剧组的，留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对他来麻烦多过欢愉，而且一个是娱乐公司总裁，一个是S+级电视剧的女主演，这桃色新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这么想着，鹿之绫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敲门。
“叩叩。”
惯常的两下，她推门进去。
意外的是薄妄不是在休息室，而是在办公桌前练字。
雪白衬衫落在他身上透出几分入骨的风流，听到门的动静，他头也没抬，只继续写字。
鹿之绫走过去，就看到旁边厚厚一叠写好的字帖。
又写这么多。
她拿起来翻看，这一手行楷写得越来越好，他一旦认真起来进步真的是神速。
她低眸看过去，就见薄妄抵住笔的中指上有着一处浅浅的凹陷，这是练字练久才会有的。
他已经练得很辛苦了。
其实有点私生活调剂下也没什么，只要他能好好去争财团的一席之地就行。
她正想着，薄妄将手上的一页写完递给她，挑了挑眉，漆黑的眸直直看着她，颇有些邀功的意思。
“练得真好。”
鹿之绫接过字帖，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
“闲着没事干。”
薄妄说着起身，活动了下脖子，蓦地伸手掐上她的腰，将她提起抱在办公桌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上，低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
鹿之绫一僵，陈雪然不是刚出去么？
“又去剧组泡着了？”薄妄把她的长发放往后放，热气喷薄在她耳边，嗓音低沉喑哑。
“嗯。”
鹿之绫不自在地将头往一边偏去。
薄妄按住她的头顶把她扭回来面向自己，一双眼深深地盯着她，眼神勾着欲。
办公室里寂静非常。
“你练字也辛苦了，我去给你准备一点点心……”
她想撤，可话还没说完，薄妄就亲了下来。
他吻着她的唇，一点点咬着，温水煮一般地徐徐探入。
鹿之绫的身体更加僵硬，她伸手搂上他的脖子，装作害羞般地埋进他的颈间，躲过这个深入的吻。
她满脑子都是陈雪然脖子上的吻痕。
薄妄没和她计较，只低头吻着她的脸，薄唇慢慢游移，吻向她小巧的耳朵、白嫩的细颈。
呼吸灼烫。
他的声音也哑得烫人，“三个多月可以了。”
他记得她给他看的就是三个月后，胎就稳了。
“……”
一个陈雪然还不够吗？
他哪来那么大的胃口。
还是说，他没碰过陈雪然，陈雪然只是在她面前演，就像乔阳。
“秦医生说我有贫血，情况比较特殊，最好不要。”她嗫呶着道，似是羞得不行。
“你是要让我活活忍十个月？”
薄妄拧起眉。
“……”
鹿之绫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贴着他不说话。
忽然，有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
她如临大赦，连忙松开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垃圾短信，道，“是谷导，剧组那边有点事，我得过去一下。”
“又要走？”
薄妄有些烦了。
拍个电视剧而已，这么离不开她？
“那边本来就忙，我就是想你想得不行了才回来看看，我给你煮杯茶再走吧？”
她抬眸笑着睨他，声音干净清透，带着点黏人的小味道。
薄妄的心烦顿时被扫去不少，他在她眼角又亲了下才把她从办公桌上抱下来，“去吧。”
“嗯。”
鹿之绫笑着转身，抬起手在唇上擦了擦。
安抚好薄妄，鹿之绫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守在一旁的李明淮立刻跟上来。
“……”
鹿之绫往前走，一步一想，好几步后她转过身看向李明淮。
“鹿秘书有什么吩咐？”李明淮停下来问道。
鹿之绫拿出谈公事的态度，严肃地道，“李队长，你手底下的人多，帮我再调些人出来暗中保护薄总，最近可能会有一些有心之人会跟踪薄总的私生活，你帮我把这些人料理一下。”
她不能用薄家大少奶奶的身份直接点薄妄，太奇怪了。
和李明淮说是最好的。
李明淮是薄妄派来监视她的人，她全当不知借他把话传过去，让薄妄知道陈雪然接近他另有目的。
他没碰最好，就算碰也不能玩得太明目张胆，至少不能上新闻，这对他的名声不好。
“……”
李明淮收到这样的指示愣了下，但还是点头，“明白，鹿秘书。”
“嗯。”
鹿之绫把话传完后也放下心来，“我先去下洗手间。”
她得给他足够的时间传话。
李明淮不负鹿之绫所望，她一进洗手间，他就进了总裁办公室，将员工的闲言碎语和鹿之绫的话转告薄妄。
“她以为我和女演员有一腿？还要你帮忙清理跟踪的眼睛？”
薄妄坐在办公桌前，慵懒地往后一靠，神色莫测。
这女人，温顺过头了。
“是。”
李明淮点头。
呵。
还跟他谈尊严退场，就算他在外面玩女人，朝她勾勾手指头，她还是会乐癫癫地抱上来，哪里还有尊严可言。
“除了让你帮忙，没说别的？”薄妄沉声问道。
没哭？
没有。
李明淮回想着鹿之绫那张淡定得过分的脸，觉得有点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反正，不太适合直说。
想了想之前自己做的调查报告，他看向面前神情琢磨不透的男人，严肃回复，“没说别的，就是眼睛好像有些红，说两句就去洗手间了。”
他没撒谎，鹿之绫的眼睛的确很红，有血丝，像是累的。
“……”
哭了。
薄妄听着了然，“知道了，下去。”

第110章 你是不是蠢呐，女人对你百依百顺就是不爱你
“是。”
李明淮观察着薄妄，见薄妄没有不爽的意思，心想自己应该是说对了，便转身退下去。
薄妄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和鹿之绫的聊天界面，按下语音，“你今晚几点回去？”
那边很快就回复信息，是两行文字——
【鹿：今晚剧组要开个很重要的会，然后我还要去秦医生那边做个检查，可能要12点以后才能回来，你今晚回去吗？回的话我给你带夜宵好不好？上次的海棠酥还吃吗？】
事无巨细的交待。
时时刻刻的惦记。
舔狗鹿之绫。
薄妄将手机扔到一旁，坐在椅子上慢慢勾起唇角，眼底的愉悦越来越深。
……
黑桃会所。
灯光在昏暗中疯狂跳动，挑动着男男女女的荷尔蒙。
偌大的包厢里，好酒开了一瓶又一瓶，钞票洒一地。
门被推开。
薄妄抬脚走进去，将身上的风衣脱下扔到一旁，里边的公子哥们见到他都愣了下，齐齐正儿八经地上前打招呼。
“妄哥。”
“妄哥。”
季竞正搂着一个女孩跳舞，见到薄妄立刻眼巴巴地迎上去，“妄哥，你来啦！我给你开瓶92年的！”
他组局必叫薄妄，不过薄妄最近好像是转了性，十次叫有八次不来。
经过他二姐婚礼他也算看明白了，这鹿之绫是个人物。
昨晚酒店组的明星局，薄妄来了，那是因为鹿之绫在剧组跟着，他太闲了，这么一算，看来今晚鹿之绫又在剧组。
他也没提什么，就只让人把好吃好喝地往薄妄面前供着。
薄妄找了个位置坐下，众人懂规矩，默默站起来往旁边走，在旁边闹，给薄妄留出空间。
聪明人都不会上薄妄面前招惹。
“……”
薄妄靠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群魔乱舞。
半晌，他拿出手机，11点。
离12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一杯酒，季竞的大嗓门在吵闹中都显得刺耳。
“你是不是蠢呐，女人对你百依百顺就是不爱你！”
薄妄看过去，就见季竞搂着一个喝闷酒的男人。
那男人一口闷了杯子里的酒，咬着牙低吼出来，“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柔情蜜意，我他妈以为她就是太爱我，所以乖，我哪里想到她是这种人！”
季竞跟他干杯，“算了算了，兄弟，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薄妄放下酒杯，黑眸睨一眼季竞。
季竞立刻屁颠颠地靠过去，“妄哥，有什么吩咐？”
“在说什么？”
薄妄没什么情绪地道。
“说丁周呢，他个傻子前段时间泡了个女人，超级乖，不管怎么打她骂她，她都接受，还反过来心疼丁周手疼呢。”
季竞靠在薄妄身旁大声地说道，“丁周要睡她的时候，她巴巴送上门；丁周要找别人，她还能做好爱心大餐送过去，生怕他饿着，不吃醋不闹脾气还处处关心，舔得丁周都感动了，想收心跟她好好在一起。”
他们这种圈子里的公子哥，有这份觉悟那都是下大决心了。
“然后呢？”
震耳欲聋的音乐中，薄妄声音里的沉不怎么能听出来。
“然后？然后那女的把钱一卷跑国外去了呗。”
季竞不留情面地笑起来，“更绝的是，那女的还给丁周留下一封信，说一开始就是冲他钱去的，嘲笑他虚，在床上没力气，每次都要装着对他有感觉，装得都快吐了。”
这事已经成圈子里一大笑柄。
季竞自顾自说着，都没注意薄妄的脸色突变，继续道，“要我说，丁周就是自己蠢，以为自己捡到宝，但凡是女人，她就不可能没有脾气，越没脾气的越有问题。”
这点都不明白，还玩什么红尘。
“……”
薄妄想到鹿之绫那张温顺乖巧的小脸，眼中掠过一抹凛冽，“你很懂？”
“我也是万花丛中过了，我能不懂？”
季竞自命不凡地喝着酒，高谈阔论，“女人嘛，斤斤计较、吃醋吵架掀桌子那才是爱你，跟你闹得越凶就越说明她不想放开你，不吵不闹听话懂事的，不是对你有图谋，就是想着离开你。”
薄妄黑着脸站起身来，拎起衣服就往外走。
“妄哥？”季竞愣住，“怎么刚坐下就要走了？”
“砰！”
包厢的门被甩得山崩地裂。
“……”
一群人面面相觑，季竞酒都清醒了大半，挠头。
他刚刚……有说错话吗？
……
晚上十一点，鹿之绫拿着检查单从医院里走出来。
借着路灯，她扬起手中的B超图片，图片中已经能看出宝宝的依稀轮廓。
双顶径28mm，股长13mm。
她伸手比了比，宝宝的头现在才这么点大……
好小。
很乖的一个宝宝，她最近孕吐的次数越来越少。
“滴——”
“滴——”
刺耳的车喇叭声在安静的夜里响起，直刺她的耳膜。
鹿之绫转过头，就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车，没等她看清，那车就打开远光灯，强烈的光线放肆嚣张地朝她直射过来。
“……”
她抬手挡住眼睛，往一边走去。
走出光线，她才朝车子走去。
近了，鹿之绫停住脚步，有些错愕，“薄妄？”
“……”
薄妄坐在驾驶座上，一双眼阴沉沉地盯着她，面色不善。
“……”
鹿之绫心口不由得一阵忐忑，她将B超图放回包里，然后走近他，眸了带着笑意，语气故作轻松，“你怎么来了？特地来接我的吗？”
“上车。”
薄妄冷声开口。
“好。”
鹿之绫绕过车子坐上副驾驶，刚系上安全带，薄妄就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如离弦的箭般飞出去。
鹿之绫连忙抓住上方的拉手，转眸看向他阴鸷的脸，轻声问道，“怎么了，薄妄，发生什么事了吗？”
薄妄没出声，只是开着车。
车速过快。
前方的夜色像看不见底的黑洞，飞过来吞噬他们。
左右零星的车辆着实有些碍到他薄大少爷起飞。
车子一路从清江边上的马路疾行回帝江庭小区，车子停在室内花园，车外花草美得像假的一样。
鹿之绫有些不安，心底一个声音告诉她，今晚不要轻易进门。

第111章 我准备包了她，不影响你们拍摄吧？
她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买点海棠酥回来吃好不好？”
薄妄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阴影落在他没有半点表情的脸上，更显阴佞。
车里的空气稀薄。
就在鹿之绫感觉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薄妄忽然转头看她，目光深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穿透一般。
良久。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饿了？”
“有一点。”
她顺着点头。
“我做给你吃。”他盯着她松开自己的安全带。
“……”
她不敢吃。
他那样子像是要做人肉叉烧包。
鹿之绫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松开安全带，温柔地道，“下厨这么累，我不想你辛苦，还是我去买吧。”
不吵不闹，听话懂事照顾备至就是不爱你。
薄妄死死地盯着她，半晌从薄唇间挤出两个字，“下、车！”
“砰！”
有那么一秒，鹿之绫怀疑车门被关废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无声地跟在薄妄的身后。
薄妄脱下外套直接甩在地上，朝着冰箱走去，从里边取出一扇排骨，重重扔到流理台的砧板上。
他卷起袖子，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僵在原地的她，“坐过来。”
“……哦。”
鹿之绫捡起衣服走过去，挪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围区域没有开灯，只留了他身后的一盏灰色吊灯，光线昏暗幽沉。
薄妄站在那里，拉过旁边的刀具盒，修长的手指从一把把刀柄上划过，像在精挑细选，眼神格外幽暗。
房子里静得像凶案现场。
好一会儿，他伸手从里边取出一把凶器，不是，菜刀。
寒芒闪过鹿之绫的眼前，她不禁抱紧怀里的衣服寻求一点安全感，小声问道，“是不是应该先解冻？”
她不会下厨，也知道速冻里边拿出来的东西需要解冻。
“不用。”
薄妄低沉的嗓音浸着寒意，他挥起菜刀就重重地剁下去。
“砰。”
“砰。”
“砰砰。”
冰冷的暗光中，锋利的菜刀剁进还沾着寒霜的排骨，肉骨利落分离。
这刀法……果然是在屠宰场长大的。
忽然，她的眉角疼了下。
鹿之绫僵硬地抬起手摸向眉，指尖沾着一点骨屑，上面血色沉沉，她的呼吸顿时窒了下，“我去拿瓶水。”
想逃。
“坐着！”
薄妄阴鸷地瞥她一眼，继续扬起菜刀往排骨上狠狠剁下去。
一下。
又一下。
“砰、砰！”
骨屑飞溅。
化开的血水流淌在砧板上。
鹿之绫越坐越僵。
现在要是有人闯进来看到这一幕，说他不是在处理凶案现场都没人信。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鹿之绫深吸一口气，柔声开口，“薄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可以解决的，我们一起解决。”
“砰！”
剁得更用力了。
“……”
鹿之绫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调整着呼吸，“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很担心，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好吗？”
是SG谁给他气受了吗？
不应该，那些老总现在在表面上根本不敢得罪他。
“砰！”
薄妄将菜刀直接插在剩下的半扇排骨上立着，沾了血水的双手按在流理台上，低眸深深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字开口——
“昨晚季竞组了个局，一堆女明星进了酒店就往我怀里扑。”
“……”
鹿之绫有点懵，说这个做什么？
见她无动于衷，薄妄慢慢勾起唇角，透出几分邪气，“我觉得陈雪然不错，准备包了她，不影响你们拍摄吧？”
他笑着说，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
鹿之绫觉得自己这时候要说不影响大概会和这扇排骨的下场一样。
她低下头，暗暗想着对策，是哪里不对了？
她借李明淮提醒他别玩得让人拍到，他嫌她管得多？还是他觉得她的人设不吃醋是有问题的？
是后者。
是前者的话，他没必要问这种话来试探她，他又在怀疑她对他的感情是真是假。
她也想过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次，但……实在不敢。
“抬起脸看我，我问你话呢！”
薄妄根本不给她应对的时间。
“实在哭不出来那就只能想想你最痛苦的事，爱而不得，和朋友闹翻，和家人争执，半夜emo，你总能找到一个点把自己代入进去，眼泪自然会出来。”
谷娜教新人演员哭戏的时候，鹿之绫听了一耳朵。
她缓缓抬起脸，一双漂亮的眼睛泛着红，水光浅浅盈在表面。
“……”
薄妄的目光一震。
她苦涩一笑，把“故作从容”四个字写在脸上，声音微微哽着，“不影响，只是陈雪然这个人，不是郁芸飞送进来的，就是夏美晴那边的，你们相处的时候最好小心一些，也检查下她衣服、包里有没有针孔摄像头、窃听装备一类。”
“……”
“当然，你觉得无所谓的话也没关系，万一被捅上新闻，我就让公关部出声明你们是因戏结识，正常交往，是奔着结婚去的，这样一来，就没人会觉得你是砸钱捧金丝雀，负面影响会小很多。”
薄妄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她，冷嗤一声，“你这位薄家大少奶奶倒是大方。”
“我有不大方的资格吗？”
她抬眸对上他漆黑的眼，有委屈，也有些倔，眼睛越来越红，鼻音也越来越重，“反正不管怎样，只要你开心就好，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别的都不重要，我也不重要。”
“……”
红得跟兔子眼睛一样。
薄妄的那股怒意没有任何预兆地降了下去，声音却还是冷冷的，“你觉得不重要你红什么眼睛？”
“我又不是石头做的，怎么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她吸了吸鼻子，更加委屈，泪水要掉不掉的，哽咽着道，“你不把这些话放到我面前说，我也不会这样。”
说完，她又像是怕他觉得她是在指责他，卑微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
薄妄沉默。
“我想回房睡觉了，你别做饭了，砍得手疼。”
道了句“晚安”，鹿之绫便站起来，把衣服放在椅子上，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
回房哭去了？
薄妄站在流理台前，睨着她离开的身影，眸色越来越深，薄唇抿紧。
她不一样。
她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季竞，就是个傻逼。
……

第112章 薄妄的哄人方式
鹿之绫一回到房间就将门关上，锁住。
她背靠着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前面，良久，她抬起手抹掉眼泪，委屈、卑微瞬间消散。
薄妄，太难伺候了。
她被乔阳调戏，她是受害者，他脸不阴不阳的；他跑去和女主演勾勾搭搭，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担心他的名声，他脸又不阴不阳的……
他一直在怀疑她，可她能怎么办？
难不成，她仗着薄家大少奶奶的身份跟他又吵又闹抹脖子上吊，他就开心了？他就觉得她是真爱他了？
被薄妄这么一闹，鹿之绫根本睡不好。
一直到两点都没有睡着，在床上躺得难受。
她起身推开门，习惯地走到南边露台，这个点，底下的光亮少了很多，整个世界都好像沉寂在黑暗中。
鹿之绫倚着露台，眺望南方。
发丝随夜风而动，一股凉意掠过她的皮肤，很冷，但她也不想回房拿衣服，就想这么站着。
清江的南边星火寥寥。
墨蝶翅般的长睫下，她一双眼睛越发干涩泛红。
爸爸教她要活得肆意洒脱，可她现在活得越来越小心翼翼，每一步走得都像踩在悬崖边上一样。
她低下头，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只觉得它像一根绳，狠狠系着她脖子的绳。
她真的能等到平安回江南的那一天吗？
“还在哭？”
低沉的男人声音忽然她身后响起。
鹿之绫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厉害，苍白而可怜。
薄妄靠在边上，单手插在裤袋里，黑眸深邃地看着她。
有那么委屈么？
大半夜不睡觉跑露台上来哭。
“没有。”鹿之绫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眼前的夜色，低声道，“我就是……就是饿了，想吃海棠酥。”
“饿哭了？”
薄妄有些嘲弄地道。
鹿之绫站在那里没动。
薄妄盯着她单薄的背影，薄唇抿了一会，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就走。
“做什么？”
鹿之绫有些茫然。
又不爽了？
“跟我走。”
薄妄牵着她的手往外走，直直走出大门，将她塞进车里。
车子行驶在无人的公路上，薄妄单手开车，一手在屏幕上点了下，“哪一家？”
鹿之绫看过去，搜索框里填的是海棠酥。
他要带她去买吃的？
“不用去了，我常去的那家店12点关门。”她淡淡地道。
“哪一家？”
薄妄又问一遍，语气强势。
“……”
鹿之绫只好伸手点向其中一家，“这一家，但他家真的关门了。”
现在去又吃不到。
薄妄没理她，继续往导航上的方向开去。
车子停在暗沉沉的街道。
整条街除24小时的便利店都关门了。
跑车的敞篷被打开，夜风吹乱鹿之绫的头发，她从手腕上取下绳圈把头发随意一扎，转头看向糕点店紧闭的门，“你看，真关门了。”
薄妄从车上下来，也没去店门前，就这么随意地靠着车门，衬衫的衣摆在夜风中胡乱飞舞，露出一截腰。
他取了根烟咬在嘴里，拿出手机放到耳边。
鹿之绫不明白他大半夜的到底要做什么，好一会，她从薄妄的嘴里听到一个冤种的名字。
“闻达，你还没到？要不要我去接你？”
他的嗓音透着几分散漫慵懒，听起来还挺客气。
10分钟后。
十来部车急急朝这边靠过来。
鹿之绫坐在车上愣了下，不由得解开安全带下来，就见一辆辆车子停在边上。
闻达管家一边擦汗一边带着人跑过来，“大少爷，大少奶奶，我联系了这家店的老板，做海棠酥的那个厨师回江南乡下探亲去了，所以我找了一些专门做江南点心的名厨过来，行不行？”
闻达边说边喘。
鹿之绫看向他身后的一群人，个个都像是被从床上逮起来的，眼神还浑着，拼命往身上套厨师服，扣子系得歪歪扭扭。
“……”
鹿之绫有些头大，看向薄妄道，“其实我随便吃一点就行。”
薄妄低头用食指弹了弹烟灰，说不出的痞，他没理她，只幽幽地看向闻达，薄唇一勾，“行啊，闻管家发了话，我薄妄怎么敢不听。”
闻言，闻达当机立断掏出手机，“安排私人飞机，对，现在，马上……没报备？那就现在报备，我看谁敢不批准！快快快快！”
晚了谁都别想活。
“薄妄，真的不用这么麻烦。”
鹿之绫有些后悔自己说要吃海棠酥，“再说，现在飞过去接上人再飞回来，时间太久，我都饿过了。”
薄妄睨她一眼，又看向闻达，“也是，飞个来回是有点久。”
闻达心领神会，一边擦脑门上的汗一边冲着手机那头喊，“不要江北的飞机了，要江南的！我记得江南姑苏区有两架飞机，你立马找飞行员给我接上厨师飞过来！开玩笑？你信不信你再慢一秒我让阎王爷跟你开玩笑？”
“……”
鹿之绫扶额，这叫什么事。
她以前在家里也没这么为所欲为过。
她还想劝劝薄妄，转念一想，算了，再劝，他怕闻管家把厨师直接吊在飞机上送过来。
两个小时不到，糕点店的大门敞开，暖黄温馨的光流淌出来。
一碟香喷喷还带着暖意的海棠酥摆在桌面上。
鹿之绫不是很想吃，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谢谢。”
她坐在桌前，看着满头大汗的闻管家和一脸惶恐不安的厨师，很是尴尬地低了低头。
“不敢不敢。”
见她这么客气，厨师差点给她跪下行个礼。
这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有钱人开私人飞机接厨师现做糕点的……
鹿之绫讪讪一笑，回眸，正对上薄妄漆黑的眼。
“谢谢你，薄妄，你真好。”
她感激地笑，伸手拿起一块海棠酥放到唇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道，“好吃。”
薄妄坐在她的对面，视线移都不移地盯着她吃。
见状，鹿之绫用左手拿起一块递给他，“你也吃一块吧。”
薄妄抬手捏住她的右手手腕，拉过来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黑眸始终盯着她，眸色幽深似夜，侵吞万物。

第113章 他修长的手指扣住她乱舞的长发
“……”
闻管家拉着厨师默默离开，到外面站着。
薄妄指尖摩挲着她的腕，将她手里的半块海棠酥全部吃完，吃完才道，“行了，你吃吧。”
“……嗯。”
您真客气。
鹿之绫收回手，拿着海棠酥一口一口咬着，顶着薄妄的目光压迫一连吃了三块。
彻底吃饱。
不止饱，还噎。
她拿纸巾擦嘴，薄妄看着她，“吃开心了？”
不哭了？
眼睛不红了？
“嗯。”
她敢说不开心吗？
她站起身来，“我们回去吧？”
薄妄站起来往外走去，人停在门口，挡住她的去路，一手插在裤袋，一手垂在身侧。
“……”
鹿之绫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想了想便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薄妄一把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指腹贴在她的手背，牵着她离开糕点店。
门外，夜凉如水。
闻达站在外面连打哈欠，见他们出来连忙站得笔直，“大少爷，您看要不要聘了这位厨师，到时让他每天都做一些糕点送到帝江庭去。”
“你看着办吧。”
薄妄显然对这个做法没有意见，牵着鹿之绫直接离开。
凌晨之前的夜黑得很纯粹。
车子行驶在清江边上，鹿之绫靠着椅背，静静凝望着江上零碎的光。
“你好像很喜欢看这条江。”
薄妄开着车忽然开口。
“嗯。”鹿之绫淡淡地道，“我老家就在南边。”
“人都没了，留个空壳子有什么好惦记的。”
薄妄单手握着方向盘，没什么所谓地道。
“……”
真是扎心。
鹿之绫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江南的方向。
清江离她越来越近。
她这才发现薄妄把车往清江开了，她转眸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薄妄将车开下去，直接停在清江边上，“你可以看个够了。”
“……”
天都快亮了，他不让她一个孕妇回去睡觉真的好吗？
鹿之绫无奈，但也没反驳，推开车门下车。
薄妄跟在她身后下车。
江边的夜风似乎更凉一些，汽笛声也不再响，江面平静得似乎没有一点起伏。
鹿之绫习惯地在长椅上坐下来。
身旁的阴影落下。
薄妄在她身旁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无声地坐着。
清江的南边，灯火如星乱坠，明明灭灭，落进无尽的黑暗，怎么望都望不见远途。
忽然，薄妄身子往前倾去，双手交叉随意地搭在腿上，转眸睨向她。
“……”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对上他的视线。
江边寂静，远处水声清灵。
薄妄抬起手，将她发上的绳圈扯下来。
江风拂过。
长发偶尔掠过她白皙的脸轻轻撩动。
他盯着她。
鹿之绫被看得无法安心去欣赏万家灯火，不禁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看来是不难过了。
“有。”
薄妄坐直起来，大掌按上她的后脑，低头就吻向她的眼角，薄唇压在那几根乌黑的细发上。
“……”
鹿之绫一僵。
薄妄含住她的发，将它移到她的脸颊旁才松开嘴唇，呼吸加重，落入她敏感的耳中。
鹿之绫默默看他，鸦羽般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温柔迷人。
就在她想要不要假惺惺地说一声谢谢，薄妄的吻再次落下来。
她没有拒绝，人被按着慢慢倒在他的肩上，薄妄吻着她的唇，唇舌缠绵，时而放肆时而温柔，全凭心情，就是不肯停下。
他修长的手指扣住她乱舞的长发。
一缕缠在他的无名指。
……
时间过得很快，剧组忙忙碌碌地拍戏，转眼就到电视剧首播的当日。
薄家长子亲自监管SG娱乐公司，拍的一部S+级电视剧就要揭开神秘面纱，热搜不用买就已经炸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薄家长子监制的到底是部神剧，还是部笑话。
SG娱乐上上下下都很忙。
中午十一点，鹿之绫和谷娜在公司的员工餐厅吃饭，准备一会的会议。
“小七，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有没有听进去？薄总和陈雪然没什么吧？”
谷娜坐在她对面，一边往她的饭上夹菜一边问道，“我怎么听剧组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止都要止不住了？”
“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相信薄妄。”
鹿之绫淡淡地笑了笑，也没法说更多。
谷娜听得还是皱眉，冷冷地道，“要是他欺负你，你和我讲，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他知道出轨是个什么下场。”
她可不在乎薄妄是什么大财团长子的身份，大不了就是拼掉一条命。
“没那么严重。”
鹿之绫反过来给她夹菜，“我现在就是希望电视剧首播顺利，一如我们所期。”
闻言，谷娜有些奇怪，“我怎么觉得你对电视剧的关注比对薄总的还多？”
这是对老公应该有的态度吗？
她辛辛苦苦做这么多不就是为让薄妄在财团争得一席之地，要是男人变了心，她做这么多还有什么用？
“这事之后再说。”
鹿之绫对谷娜并不防着。
只是谷娜现在要盯着剧组上上下下，已经够忙了，她还拿和薄妄的真实关系出来说道，就是给谷娜添麻烦。
做事做人，都要分清主次。
“你啊……”
谷娜无奈地摇了摇头。
皇帝不急太监急。
鹿之绫低头吃着饭，忽然感觉整个餐厅的气氛不太对，隐隐骚动起来，她转眸，只见所有员工都不吃饭了，一个个盯着手机惊讶得不行，然后转头朝她们这边看来。
确切的说，是看鹿之绫。
有讥讽、有同情、有吃瓜……
什么都有。
鹿之绫拿出手机，看一眼推送。
果然出事了。
【薄家长子前脚为清纯已婚女秘书大闹季家婚礼，后脚和《豪门》女主演陈雪然剧组花式滚床单，女上男下。】
耸人听闻的标题。
她点进去，里边竟然有季家婚礼的照片。
满池血水，众人目光骇然恐，而薄妄牵着她的手堂而皇之地在烟火中离开。
像两个从婚礼上私奔的痴男怨女。
她被薄妄牵着，一直看着他，手上还戴着婚戒，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清白。
而下面陈雪然爆出的照片更是裸露不堪。
有两人先后进酒店房间的照片，有陈雪然在薄妄办公室前补妆的照片，更有床照。

第114章《豪门》首播当日
光线阴暗的酒店房间里，男人躺在床上仰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看到突出的喉结和帅气的棱角线条，似乎沉沦于欲望。
陈雪然穿着性感睡衣坐着。
马赛克占了一些地方，更显欲语还羞。
一旁的柜子上有价值不菲的衬衫，有一串沉香佛珠手串，手串部分虚焦，无法观察细节。
薄家长子的桃色新闻爆在新剧首播的当天。
有备而来。
谷娜显然也看到了这一个推送，脸色冷得不能再冷，站起来就要走。
鹿之绫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谷导，你做什么？”
谷娜见她面容平静，更加气恼，“小七，你怎么了？你是准备忍气吞声吗？为什么？就为一个薄家少奶奶的位置？”
“不是这样，谷导……”
“你别忘了，你是鹿家万千宠爱下长大的幺女，你受一分委屈都是对你大哥，对鹿家长辈的侮辱你知道吗？”
谷娜有些激动地道，手指死死握紧手机。
谁都可以受委屈，她鹿之绫不行。
听到这话，鹿之绫的心口涌过一抹酸涩，她强压下去，冷静开口——
“谷导，我不是准备忍气吞声，你想一想，今晚就是我们《豪门》的首播，这个时候有这种新闻，你说是冲谁来的？”
“……”
“我相信，这只是开始，开播前还有一连串的炸弹等着我们，这就是有预谋的一个局。”
“……”
“我要这个时候和薄妄吵，不就是精准踩雷么？那暗中的人巴不得呢。”鹿之绫继续说道。
闻言，谷娜的心绪微微平复下来几分。
她也知道今天不会是平静的一天，但看到这种新闻难免还是会爆炸。
谷娜问道，“你的意思是，床照什么的是假的？合成的？”
这她就不知道了。
薄妄说过，他有意图包陈雪然，那这照片也不一定是假的，可能是陈雪然偷偷拍的，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细节的时候。
这么想着，鹿之绫笑道，“肯定是假的。”
不是假的也必须是假的。
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薄妄这一次的成功。
见她这么笃定，谷娜心想薄妄应该给足了她安全感，所以彼此百分百信任。
“也是，这里边关于陈雪然的就没有一张薄总清楚的正面照。”
谷娜看着手机里的照片道。
“嗯。”鹿之绫淡定一笑，“这里的善后交给我来，你就还是盯着剧组那边，一切按原计划。”
“好。”
谷娜点头，拿起手机往外走去。
鹿之绫也没心情吃了，起身离开，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声，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弃妇。
她拿出手机给薄妄拨打电话。
没人接。
这个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
一如鹿之绫所料，离首播还有六个小时的时候，陈雪然的床照已经满天飞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SG这边急着做危机公关的时候，又一则新闻冒出来。
昨晚乘娱播出了一部名为《绯闻》的剧，里边讲的就是娱乐公司总裁周旋于女秘书和女主演之间的故事。
再结合一下今天的新闻，舆论顿时像铺天盖地的雨点子一样向SG砸下来。
【卧槽卧槽，这绝对是本年度最大的大瓜了，我把《绯闻》前前后后刷了五十遍，找出很多细枝末节，乘娱就是在用新剧讽刺薄家太子爷吧？】
【我也看了我也看了，妈呀，白天在办公室和秘书搞，晚上就去和陈雪然搞，总裁的体力真是好啊。】
【有没有陈雪然那个花式视频啊！我有个朋友想看视频！求求了，看看孩子吧！】
【娱乐圈没有秘密，乘娱绝逼知道些什么，你看第一集里女秘书和女主演撕逼的那场戏拍得多精彩，简直就像用了现实中的素材！】
【我堂姐在SG上班，那女秘书把陈雪然都打流产了！】
【何止啊，我听说那女秘书有个儿子，就是她和薄妄的私生子！她老公头顶绿帽替薄家养儿子呢。】
【大家快去看《绯闻》啊，绝对就是把薄氏太子爷那点桃色新闻搬上荧幕了！拍得绝绝子！】
公关部看着这些讨论快哭了。
鹿之绫站在公关部，沉默地看着一台台电脑上翻出的留言。
“鹿秘书，不行啊，我们已经向那些营销号发出律师函了，新闻还是压不下来。”
公关部门的经理走到她身边，哭丧着脸说道。
“还便宜乘娱的《绯闻》，今天白天的重播收视率直接打破昨晚的首播收视率了！”
副经理也头大了，“我感觉我们今晚的《豪门》不一定打得过。”
在同一天，《豪门》首播打不过《绯闻》重播，那简直要笑掉人的大牙。
鹿之绫握着手中的水瓶，只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鹿秘书，薄总在哪，能不能请让他回来开个澄清发布会？”经理提议道，这当事人不出来，他们说再多也没用。
薄妄不知道去哪了。
电话一直没人接。
“如果什么事都要薄总亲自出面的话，那要我们有什么用？”鹿之绫淡淡地看他们一眼。
两个经理一噎，只能道，“那鹿秘书有什么好办法吗？”
话音刚落，有人急匆匆跑过来。
“鹿秘书，有人找。”
鹿之绫转头，就看到身材臃肿的闻达管家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不远处，脸色凝重。
“你们继续压热度，告那些营销号。”
鹿之绫说了句便朝闻达走过去。
两个经理对视一眼，小声地逼逼，“她还真当她是二把手了，薄总的小情人而已，懂个屁的公关，这回薄总和SG都完了。”
“算了算了，别说了，她也不容易，薄总床照都那样了，她还得强颜欢笑地帮忙处理问题。”
鹿之绫听得清楚，没理他们，和闻达到门外的一处清静处。
绿植长势很好。
闻达看着鹿之绫，叹了一口气，“大少奶奶，我这有两个消息，一个听了不开心，一个听了开心，你想先听哪个？”
“……”
鹿之绫平静地看他，“闻管家，需要我称赞一下您的幽默感吗？”

第115章 黑料一波一波地出
SG娱乐都火烧眉毛了，他还在这跟她来这一出？
“我这不是怕大少奶奶你太着急么，调节一下气氛。”
闻达尴尬地笑笑，随即板正脸严肃道，“先生已经知晓所有的事情，董事会开到一半就停了，出来看情况，把文件砸一地，非常生气。”
“……”
“先生让我转告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大少爷的名誉受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关乎整个财团的颜面。”
闻达继续道，“这一次闹的影响实在太恶劣了，要是做不到翻盘，做不到名利双收，以后他不会再给大少爷一点机会。”
这话他哪敢到大少爷面前说，只能转告鹿之绫了。
“……”
鹿之绫沉默地聆听着。
“大少奶奶你也别太难受，要振作起来。”
闻达说道。
鹿之绫淡淡地道，“还一个开心的消息是什么？”
“哦，老太太也托我带话，让你不要相信网上那些流言和照片，大少爷不可能有别的女人。”
闻达学着老太太地口吻说道，“真的，大少爷回家后的这五年她一直盯着呢，大少爷特别素，她曾经都怀疑过是不是因为当年在北港天天械斗而被打坏了男人的机能。”
“……”
老太太为安慰她也是豁出去了，这么说自己孙子。
她有些无奈地笑笑，“我知道了。”
“老太太让你千万要相信大少爷，大少爷只有你一个人。”闻达道。
老太太再怎么盯着，也不可能盯到薄妄和谁上床这种私隐。
鹿之绫暗暗想着，但嘴上还是道，“你帮我转告奶奶，请她放心，我还没放弃，我一定会帮薄妄争取到财团的入门石。”
这才是现在所有事情中的最重点。
如果过不了今晚这一关，一切都白费。
“是，我一定转告，那我先走了。”
闻达转身，想想又回头，看向她，“大少奶奶，我以前对你有些偏见，但现在我是很支持你的。”
说着，他握了握肉肉的大拳头给她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
3Q。
鹿之绫看着闻达离开的背影，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离晚上的首播还有四个小时。
差不多可以开始往回收了。
……
会议室里，几个SG娱乐的高层看着网上闹翻天的桃色新闻，开心地开着红酒庆祝。
“薄妄还是太年轻啊，真以为拍部电视剧就能进财团了，他一个在赌场里混的，懂什么娱乐圈。”
“房总说的是，还把我们手上的项目全给停了，架空我们，结果呢？”
“就是可惜公司的股价了，一直在跌。”
“没事，等这次薄妄栽了跟头，郁夫人就会回来，那我们的好日子就回来了。”
“没错，来来来，干杯。”
几个老总凑在一起干杯，兴奋得不行。
陈雪然坐在一旁，不如他们几个男人兴奋，她看着新闻里裸露的自己，十分难堪。
“来来来，小雪然，一个人坐在那里干什么？”
房总走过去，油腻腻的手抱上她的肩膀，“你这次可是咱们的大功臣，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他喝了一口红酒，低头就强行喂进她嘴里。
“……”
陈雪然皱着眉，强忍下那抹作呕的感觉。
“小雪然真乖。”
房总抱着她又连亲好几下，“晚上你接受采访的时候，记得要装得委屈一点，让大家觉得你是被咱们薄总强迫的，你一会再在手臂上划几道伤，暗示薄总有那方面的暴力……”
这舆论还不发酵？
“好，我知道了。”
陈雪然靠在他的怀里勉强挤出笑容。
“砰。”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众人一愣，齐刷刷朝门口看去，鹿之绫站在门口，一袭淡色的轻纱长裙，面容娇嫩，气质出尘。
她看着里边的人，淡然一笑，“几位老总在庆祝什么呢？”
“……”
一群人尴尬得能抠出一栋豪宅。
房总最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道，“是鹿秘书啊，黄总带了瓶酒过来，我们刚开就看到新闻，正好，你进来说说，网上是个什么情况？你是怎么做事的？知不知道这对我们SG的影响有多大？”
“诸位老总兴致这么浓，我就不打扰了。”鹿之绫将视线投向陈雪然，“陈小姐，我想和你聊一聊。”
房总立刻挡住陈雪然，“鹿秘书，我们正和陈老师开会，你想干什么？”
恶心。
鹿之绫往后退一步，李明淮带着人就冲进去，几个老总还想拦直接被踹翻。
“干什么？鹿之绫，你当SG娱乐是什么，黑、社、会吗？无法无天了？”
“你不就是个小情人，你在这猖狂什么？”
门一关，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陈雪然被带进旁边的休息室里。
陈雪然被李明淮夺人的架势吓到脸色发白，坐在沙发上故作镇定地看向鹿之绫，“鹿秘书，你想做什么？有什么你去找薄总，我只是一个小演员。”
鹿之绫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容淡然，静静地看着她，“我想请陈小姐帮个忙。”
陈雪然看向她，两人明明穿着一样风格的衣服，明明自己容貌也不逊色，可鹿之绫坐在那里的仪态就是比她强出不少。
她曾试图模仿，后来发现那是骨子里出来的东西，别人模仿不了。
“我不知道我能帮鹿秘书什么忙。”
陈雪然跟着挺直脊梁。
“《豪门》的首播会三个小时后开始，我想请你在首播会上向大众做澄清声明，表示你和薄总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替人做事造谣，也就是说，把你真实的一切公之于众。”
鹿之绫看着她认真地道。
闻言，陈雪然愣了愣，随后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床照不是我流出去的，我也是受害者。”
“陈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事实怎么样你和我都心知肚明。”
鹿之绫道。
“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是打算装傻到底。
“对方是怎么让你答应做这种事的，用你的家人威胁你？如果是这样，薄总可以帮你解决，也可以保证之后你的人身安全。”
鹿之绫时间不多，直入正题，“如果是用钱……”
陈雪然看她一眼。
“……”
看来是钱。
鹿之绫看着她，眼神淡漠了几分，直截了当地道，“我不会给你加高价。”

第116章 不停，首播会照常举办
闻言，陈雪然的眼底掠过一抹失望，随即又警觉地看向周围，不知道鹿之绫是不是藏着什么窃听设备。
“陈小姐，你演技很好，你完全可以凭实力攀登顶峰，但你现在却在用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害人，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鹿之绫道，“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还有多少人会把你当实力派演员看待？又会有多少个像房总那样的人把咸猪手伸到你身上来？”
“……”
陈雪然眼中掠过一抹难堪，这是她的痛处。
那些个老总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明码标价的妓、女一样。
但那又如何，鹿之绫根本不知道对方开出多少的价钱，那是她演一辈子戏都得不到的。
“我不是没有办法对付你，只因为大家都是女人，我不想赶尽杀绝。”鹿之绫继续说道，“回头的机会，就这一次。”
外面传来声响。
是那几个老总声嘶力竭地在喊，张扬两个女人打起来了，鹿之绫因爱生恨，要杀了陈雪然。
他们现在只想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鹿之绫甚至都能听到大家拍照的声音。
听到那些声音，陈雪然稍稍放松一些，她根本不觉得鹿之绫能对付自己什么，无非是虚张声势罢了。
不过……
她看向鹿之绫，试探地道，“鹿秘书，你别再关着我了，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你的恶意。”
不是要恶意，是要诚意，也就是钱。
鹿之绫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冷笑一声，“陈小姐，我再说一次，我不会用钱来成全你的良心、安心和野心，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既然你有错在先，这道选择题你就必须做。”
要么图钱，要么声名狼藉。
人总不能什么都想要。
“……”
见鹿之绫不改变主意，陈雪然脸上顿时露出一抹不耐烦，“一会警察就来了，你要我向警方说你试图禁锢我并且伤害我吗？”
舍不得给钱说什么说。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再说的。
鹿之绫自认仁至义尽，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做了个请她走的手势。
李明淮他们几个站在门口，外面站了老总和很多员工，几乎人人一台手机。
陈雪然见状，抬起手捂住脸哭着跑了出去。
留给大家一片遐想的空间。
“……”
鹿之绫淡漠地看着她的身影，没有一点愤怒。
陈雪然为了钱坚持选择站在薄妄的对立面，她也无可奈何。
“鹿之绫，你把陈老师关在休息室想干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等着，我们会为陈老师报警的。”
“SG不是你一个秘书可以只手遮天的地方。”
几个老总纷纷指责着她，任由员工们拍摄。
鹿之绫连多看他们一眼都没有，直接关上门，再一次拨打薄妄的电话。
仍是在关机状态。
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她按下语音键给他发送消息，“薄妄，陈雪然不肯站在你这一边，抱歉，我保不了她了。”
希望这事之后，他不会跟她发火。
发完，鹿之绫想想又按下语音键，“你去哪了，怎么一直不接电话？首播会快开始了，你不到场的话媒体又会乱写。”
刚发送完毕，门就被“哐哐”拍响。
鹿之绫打开门，李明淮站在门外，递出手机，眉头皱着，“鹿秘书，又出事了。”
她接过手机，里边又是一条推送。
【疑似《豪门》剧集流出，快来看看是不是。】
她点进去，网络卡得厉害，她看向视频，点开播放键。
里边正是剪辑好的《豪门》第一集内容，从片花到片尾，全是正片，没有一点虚的。
下载量正以惊人而离谱的速度在往上涨。
“鹿秘书，全乱套了！”
公关部的经理拨开人群冲到鹿之绫面前，焦急地差点跳起来，“还没到首播时间剧集就泄露到全网，今晚肯定是废了，咱们把首播会停掉吧，再把晚上的电视剧档换成别的，综艺吧，正好有录好的综艺！”
门外站了人山人海。
一双双眼睛全部看着她。
这一波整个SG都顶不住，她这个秘书恐怕是做到头了。
鹿之绫站在那里，白皙的脸上仍然平静，她将手机还给李明淮，而后做出决定，“不停，首播会照常举办。”
“……”
一群人哗然。
“鹿秘书，剧集都被泄露了，就算进行首播也不可能有什么好收视率了，只会被全国民众当成笑话！”经理觉得她简直胡来。
“还有两个小时多一点，你现在应该去积极准备首播会，而不是在这里和我谈这些。”
鹿之绫看着他，语气不重，但却有些莫名的压迫感。
“……”
经理噎了下，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地想。
行啊，办吧办吧，到时候闹个大笑话，看薄家怎么饶她！
……
离首播会还有15分钟。
首播会放在SG娱乐公司内部举办，现场被布置成金碧辉煌的豪门场地。
金色奢华的楼梯，超大屏幕，长达数米的水晶吊灯悬挂在上空，一排排椅子整齐排列，迎接媒体一一入场。
媒体来得空前的齐。
长枪短炮架起，所有的灯光全部聚集在楼梯的方向。
楼梯上方是两个雕镂得金光闪闪的大字——豪门
“SG是真敢啊，剧集都泄露了还要办首播会。”
“就算剧集泄露，现在热度够，收视率差不了啊。”
“就算开头两分钟有收视率，大家一看跟网上泄露的一模一样，后面那收视率肯定狂掉。”
“SG的股价一直在掉，我看快跌停了。”
“进来了进来了。”
众人抬眸，就见SG的一些高层和剧组的一些主要人员从侧门走进来，个个脸色沉着不太好看。
大家暗中窃笑。
“这哪是来办首播会的，个个看着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闹成这样，和上坟也差不多了。”
“你们说，那个女秘书和陈雪然会不会在现场干起来？”
正说着，就见陈雪然一袭艳丽红色晚礼服挽着男主演的臂弯走进来，媒体们立刻疯狂拍摄。
陈雪然红着眼眶冲媒体笑了笑，一看就很有故事可写。
而且她袖子下方的手臂画着一只精致漂亮的蝴蝶，但隐约可以看出里边有一些伤痕。
这完全是欲盖弥彰啊。
绝对有问题！
一群记者立刻冲上去。

第117章《豪门》电视剧神秘面纱被揭开
“陈雪然，你今天很漂亮啊。”
“陈雪然，请问你和薄妄的床照是真的吗？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你手臂上画只蝴蝶是掩盖伤痕吗，怎么来的伤？是谁打的吗？”
听到这话，陈雪然的眼眶更红，笑得有些悲伤，“没有，没有的事，今天是我们《豪门》的首播会，私人的事就不要说了。”
“私人？那就是真的了？”
“你知道他和那个女秘书的关系吗？”
“陈雪然，你和薄妄在一起，是不是觉得自己比那个秘书有资本？你觉得你能嫁进薄家吗？郁芸飞当年比你红，可到现在也没能嫁进去。”
“你的伤好像是男人的指印啊，是谁打的你，是薄妄？”
陈雪然听着这些话，连忙捂住自己的手臂，眼泪差点掉下来，“没有，没有，我怎么敢想这种没影的事。”
记者们还想问，忽然听到有声音传来。
“谷导和女秘书到了！”
媒体们再次骚动起来，转身。
陈雪然跟着转头看去。
只见一身女式西装的谷娜从外面走进来，明艳的脸上架了副链条眼镜，眸黑而唇红，干练不失斯文，大气不失妩媚。
走在她身边的正是身处舆论漩涡的鹿之绫。
鹿之绫一头乌黑的长发以一根海棠花造型的簪子盘住，烟紫色旋裙落至脚踝，浅色的流光纱长衫披在肩上尽显柔雅曼妙。
她的妆容很淡，唇似乎都没有涂口红，却是五官分明，明眸皓齿，格外的温柔动人。
两人并肩走进来，相视而笑，淡淡地说着什么，似乎毫不受流言影响，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吸人气场。
记者们见惯场面都忍不住为之惊叹。
陈雪然被夺所有的目光，心中又酸又嫉。
知道自己穿日常古风比不过鹿之绫，所以她今晚特地挑了颜色正红的高定礼服，想用美艳路线打败鹿之绫，没想到一到现场还是比不过。
鹿之绫举手投足的温柔自信、云淡风轻，反而衬得自己像个急着要所有人看的小丑。
陈雪然往前走去，坐下来咬了咬牙，真不知道今晚都成这样了，鹿之绫怎么还笑得出来。
“坐。”
谷娜拉着鹿之绫在第一排的观众席位上坐下来，她看一眼最中央空着的C位，不禁靠近她道，“薄总还没消息？”
“嗯。”鹿之绫微微蹙眉，“我让老太太派人去找了。”
今晚的一切，决定了薄妄能不能进财团，他必须得出现。
否则明天就会被人说成是不敢担事躲起来。
“不会不出现吧？”
谷娜有些担心，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薄妄，他不出现，那她们的努力成什么了？
“应该会出现的。”
鹿之绫说着，心里却有些虚。
她三番四次和薄妄强调过今晚首播会的重要性，可他还是不见了，难道是出事了？
不应该。
李明淮还呆在她的身边，像没事人一样，那薄妄应该不可能出事。
她正想着，现场的灯光暗下来，只有两束光投向前面的“豪门”二字，激动的音乐跟着响起来。
“啪啪啪——”
谷娜鼓起掌，众人跟着陆陆续续地鼓掌。
鹿之绫也拍了两下手，转眸看向侧门，薄妄还没过来。
首播会通过各大平台直播给全国民众。
“欢迎各位尊贵的来宾、媒体朋友光临我们《豪门》的首播会。”
主持人拿着台本走上当作舞台的楼梯平台，倚着扶手颇有些身在豪门的感觉。
他慢条斯理地说起来，“从《豪门》开始筹备以来，整个剧组都备受关注，关于路透、剧透那是满天飞，剧组和SG娱乐一直没有发布过正式声明，弄得特别神秘。”
“……”
“不管再怎么神秘，今晚这层面纱都将揭开。”主持人笑着扬声，“让我们热烈欢迎《豪门》主要演员登场！”
掌声络绎不绝。
媒体们蠢蠢欲动，拿出稿子再默念两遍，一会一定要盯着陈雪然问床照的事。
陈雪然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准备起身，肩膀忽然被人一压，又被按坐座位。
她错愕地转头，就看到李明淮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干什么？”
陈雪然皱眉。
“嘉宾不要破坏首播会的进程。”李明淮冷冷地开口。
“什么叫嘉宾，我是主演！”
陈雪然被他的手按得根本站不起来，再往一旁看去，就见所有的主要演员都被人按着，无法上台。
“从现在起，你不是了。”李明淮道。
什么叫不是了？
她连忙往前面的公司高层看去，但嘉宾席的光线打得很暗，别人一时还没发现这边的异常。
随着磅礴的音乐响起，两个穿着华丽、珠光宝气的中年女演员慢慢从楼梯两边走下来，风韵美貌，活脱脱是从豪门走出来的贵妇。
“怎么不是剧透的那些演员？”
“拿过白狮奖的何丽和拿过国际金灯奖的沙美？她们不是已经退出演艺圈了吗？”
“她们身上穿的衣服好精致啊。”
“我知道，全是今年的春季高定，什么情况，为什么不是我们知道的演员？”
底下议论纷纷。
只见两位戏感十足的女演员走到中央的楼梯平台，何丽一巴掌就虚虚甩向沙美，沙美捂着脸倒在地上，痛苦地看向她。
何丽沉浸在人物中，高傲地道，“你输了，顾家，是我的！”
沙美步伐有些踉跄地站起来，伸手就将何丽推下楼。
何丽滚下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楼梯上垫着软垫，一看就是剧情安排，但这一举动还是在场的人全部傻眼。
“哈哈哈哈——”
沙美站在上方癫狂地笑起来，笑到落泪。
她抬手慢慢抹掉眼角的泪，眼里渐渐透出浓烈的恨，又透出歇斯底里的疯，“纵然我输，你也赢不了！万众瞩目的豪门向来都是个吃人的地狱！死吧，我们一起死吧！”
短暂的老戏骨表演让全场陷入一阵死寂。
太有氛围感了。
《豪门》不是一部灰姑娘嫁入豪门的甜剧吗？怎么会有这么暗黑的剧情？
陈雪然和高层们傻眼了，媒体们也傻眼了。
不对。
要出事，这是要出事。
高层纷纷拿出手机，现场的音乐声太响太吵，根本讲不了电话。
可想走，也走不掉。

第118章 我不过是在静静看你们表演而已
这时，又有小演员从楼梯上方走下来，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坐在阶梯上捧一束玫瑰花，天真烂漫地说道，“这朵送给大哥，这朵送给二姐，这朵送给三姐，这朵送给……”
说着说着，小演员慢慢消失在光圈里。
和女孩穿着同款公主裙的姜浮生从楼上慢慢走下来，单纯漂亮的一张脸，看起来就像一个豪门娇养出来的公主。
可她的眼角、嘴角全是血，充斥着凛冽的杀意。
她手上捧着一束白菊花，边下楼梯边一枝枝菊花往下扔，一脸病娇，“这朵送给大哥，这朵送给二姐，这朵送三姐……”
“……”
全场鸦雀无声，好些人开始摸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我去去去去，这是什么又黑暗又刺激的剧情！
这是给人看的？
没等大家从这一段剧情里回过神来，两个帅气的男演员也慢慢走下来，两人倚着扶手，一个给另一个点烟，好朋友好兄弟一般。
可说出口的台词就不对味了。
“先让人制造床照，再拍电视剧讽刺我，你那部《绯闻》收视率不错吧？”其中一个散漫地吸着烟，笑得有些嘲弄悲凉。
听到这句，媒体们瞬间捕捉到华点。
“一场朋友，你真觉得是我做的？”另一个看向他，目光悲哀又欲言又止。
“不是你还有谁？”
“你别天真了。”
男演员苦涩一笑，“你是顾家三少爷，你身在豪门，家族越大，分蛋糕的人就越多，想玩死你的人太多了，做这件事的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叔叔，可能是你的继母，可能是你那漂亮的未婚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男演员应声倒地。
只剩下另一个抽烟的还靠着扶手，脸上满是历尽浮华后的冷血，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无所谓，有一个解决一个就是。”
他低下头，轻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天真？豪门里怎么会有真正天真的人，我不过是在静静看你们表演而已。”
一组组演员轮流上场，个个带戏。
很明显，《豪门》根本不是个无脑甜剧，而是一部讲述豪门利益厮杀的群像剧。
全员皆恶。
全员皆疯批。
全员皆败类。
又毒又带感。
“怎么感觉有点好看啊，那几个老戏骨一出来我就被带进去了。”记者们在底下偷偷讨论。
“年轻演员也不错啊，一出场全带着戏。”
“那之前的剧透全是假的？陈雪然根本不是这部剧的主演？那她标榜这么久干什么？”
“这些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里面提床照，提《绯闻》，分明在说薄妄是被人栽赃的！而且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出才拍这个剧！”
“啊啊啊，我想看正剧！我想看正剧！”
SG几个跟着郁芸飞的高层目瞪口呆地看着舞台上的演员。
薄妄高调拍《豪门》就是给他们看的，真正拍的分明是另外一个剧本！
他们把国内知名导演挖走，薄妄就把T国的导演拉回来拍；
他们把演员送进剧组，薄妄照单全收，拍着一部假剧；
而真正的《豪门》是由一些隐退的老戏骨带新人演员拍摄，就这些人，他们连关注都不会关注，又怎么会发现他们突然消失去拍戏了！
这完全就是防不胜防。
在圈子里混迹多年，看到这一幕，他们不约而同都是一个念头。
完了。
几人匆匆站起来，又被李明淮等保安按回去，“鹿秘书请大家坐好，一会还要一起看首播！”
这他妈谁还看得进去？
灯光明亮起来，演员们站成两排，老戏骨们站在前面，年轻演员都非常有规矩地站在两侧和后边。
“让我们欢迎《豪门》电视剧的导演兼编剧谷娜谷导上台！”
主持人扬声。
谷娜看一眼鹿之绫，在她的笑容和鼓掌声中登台，走到演员们前面，从容大方，气场十足，“各位尊贵的来宾、媒体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我是本剧的导演谷娜。”
椅子搬到台上，大家坐下来，主持人按本问了一些创作过程的趣事。
走了差不多大概十几分钟的流程，主持人直接大胆地看向媒体，“接下来是各位媒体记者的提问时间。”
这明显是主动让他们挑事啊！
这谁会客气！
刷刷刷。
全场的记者全部举起了手。
话筒递到下方，一个记者站起来，“谷导，之前《豪门》的女主不是陈雪然吗？我们看到您在现场执导的路透照，怎么突然变了？”
谷娜坐在那里，接过话筒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看到的路透照，《豪门》剧组官方从来没有向外发布过任何照片。”
言下之意，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记者立刻和工作人员联系，将之前的路透照投放到大屏幕。
“哦，是这个。”谷娜似是想起来，“那是我去SG其他电视剧探班的照片，不过听说那部剧因为女主演的品行问题停拍了。”
这话针对的意思太过明显。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陈雪然。
陈雪然身着华服，漂亮的脸蛋一片雪白。
蓦地，她抢过一个记者的话筒就站起来，不看谷娜，反而看向鹿之绫，眼含泪水地道，“鹿秘书视我为假想敌，就要给我这么大一个羞辱吗？明明我是《豪门》的女主角，为了赶我走，另拍一部？”
鹿之绫淡淡一笑，不屑回答。
坐在台上的谷娜开口道，“陈雪然，你说你是《豪门》的女主角，那请问可以公开一些签约的相关资料吗？”
听到这话，陈雪然呆了下。
她想到之前剧组说为保密，所有人签的合同都不会暴露剧名，只以《未定》二字记录，有内容简介，有核心主线，但没有别的……
她当时还在想这保密有什么用，剧透、路透满天飞。
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她，她竟拿不出一点证据证明自己是《豪门》的主角，毕竟内核全换了。
“再说，你那部剧的停拍是因为你的问题，你怎么还怪上鹿秘书只手遮天了？”
谷娜笑了笑。
“我有什么问题？”
陈雪然有些激动地道。
“你确定要在《豪门》的首播会上说这个？”

第119章 陈雪然被逼疯了
谷娜一副我不想说的，是你自己要听的模样，眼底甚至带了一点幸灾乐祸。
陈雪然顿时一呆，额角的太阳穴重重一跳。
鹿之绫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U盘递给一旁的李明淮。
很快，现场的音响里传来陈雪然和助理的声音——
“陈老师，你这样老是趁着休息时间跑出去，让全剧组的人等你拍，不太好吧？”助理唯唯诺诺地说道。
“你一个助理还教训起我来了？”
陈雪然不屑一顾地道。
现场的陈雪然脸色更加惨白。
“我只是担心你，你这样延误拍摄进程，剧组要亏很多钱的，你真去找薄总了？你还在SG拍戏，闹出桃色新闻不好。”
“你好啰嗦。”陈雪然很是不耐烦。
“要是你光去找薄总也就算了，可好几个晚上我都看到房总从你房里出来……你这样迟早会出事。”
“够了！”
陈雪然恼怒地打断她，“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
“我告诉你！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我勾引男人也好，我不好好拍戏也好，都跟你没关系。”
“……”
“你把嘴给我闭牢了，不然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你知道有一些女孩被卖到国外色、情、街再也回不来吧？”
录音到此为止。
这一段录音很短，但信息量爆表。
“我去，陈雪然荧幕上荧幕下完全两张脸啊，她前两天还说支持扫、黄，现在要把自己助理卖国外色、情、街去？”
“做人太分裂了吧。”
“好恶心，她今天还发布一条动态，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薄妄对她强取豪夺，她为自己喜欢的事业不得不得顺从呢，结果是她主动去勾引。”
“我家的陈年泡菜缸都没她能装。”
“……”
陈雪然听着直接瘫坐在位置上，目光呆滞。
“房总是哪个？”
“那个那个，那个最胖的，去去去，快去！”
一群记者顾不上这还是《豪门》的首播会，纷纷冲向房总。
李明淮亲手按着房总，一直到记者冲上来才放手，房总慌不择路地想逃，结果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手里的手机又震起来。
房总低头，是他老婆，他能有今天全靠老婆的家业，他老婆肯定看到直播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处理，陈雪然忽然被几个记者拉起来，推到房总怀里，直接来了个情人同框。
“房总，请问你和陈雪然有不正当的情人关系吗？”
“陈雪然，请问你觉得你配做一个演员吗，不专业、私生活严重混乱、打压威胁下属，你在抹黑这个行业。”
“两位不打算解释些什么吗？”
陈雪然连忙抬手挡在眼前，难堪到极致。
这种情况下，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房总被包围着，一双眼珠子紧缩又扩开，脸上的汗大颗大颗淌下，手里的手机夺命般地在震。
蓦地，他转头肥厚的手掌就朝陈雪然脸上狠狠抽下去。
“啊——”
陈雪然完全没料到，尖叫一声跌坐到地上。
“……”
全场哗然。
“你个贱人敢抹黑我？什么叫我几个晚上去你房里？我去你房里是劝你好好拍戏，别乱搞男女关系！”
房总站在那里指着陈雪然大骂起来，生怕陈雪然有留一些两人不堪的证据，于是补了一句，“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婊、子，我要你离开剧组，你脱了衣服就往我怀里钻！你是不是也这样对付我们薄总的？啊？这么多事是不是都是你搞出来的？”
镜头疯狂往陈雪然身上怼去。
“……”
陈雪然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我告诉你，像你这种艺德败坏的演员我们SG用不起，这次我们SG上下所遭受的经济损失、薄总和我的名誉损失得全部你来负责！我会告你到底！”房总一脸义正词严。
“……”
陈雪然彻底傻住。
她做好名声扫地的准备，毕竟有钱拿着，她可以去国外生活，可现在，房总这是要卸磨杀驴了。
她当即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咬回去，“明明是你……”
“我什么我！”
房总一脚踹过去，气急败坏地在她腿上踩了好几脚，“你等着吃官司吧！”
被吓到的记者们连忙拉人。
可陈雪然还是被踹了好几脚，无力而狼狈地躺到地上，做得精致的头发散开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忽然想到什么，她猛地往前看去，从围观人群腿间的空隙看向前方。
只见不远处，鹿之绫仍然淡定自若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讥讽，一双漂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隐约透出几分怜悯。
她忽然想起来，鹿之绫找她时说是给她机会，这话居然是真的。
鹿之绫想唤醒她的良知，可她被金钱迷了眼。
“啊——”
陈雪然忽然抱住头，歇斯底里地痛喊出来，喊得尖锐又撕心裂肺，没有任何形象可言。
泪流满面。
众人错愕地低头看向她。
这……不会是疯了吧？
见状，鹿之绫看向李明淮，让他带人把现场控制下来。
记者们被拉回座位，陈雪然不能呆了，被两个安保人员带走，她顶着一张美丽的脸蛋一路疯疯癫癫地叫喊离开。
在场的人默默看着，莫名唏嘘。
鹿之绫又淡淡地扫一眼主持人。
主持人立刻拉回主线，“今天是《豪门》的首播会，就不要让其它小事影响了今天真正的主角，还有人要提问吗？”
记者们哪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很快有人站起来，“谷导，那我想问下刚刚演员演的兄弟阋墙里，提到床照和《绯闻》，是影射现实中发生的一切吗？”
谷娜坐在上面道，“我只能说《豪门》的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套进现实，但我有剧里的台词想跟大家分享……”
“……”
“豪门里怎么会有真正天真的人呢？”谷娜迷之微笑。
“……”
又来了又来了。
太带感了吧！
短短一个小时的首播会很快过去，众人还沉浸在陈雪然刚刚的那一幕里，大屏幕就开始播放《豪门》正剧。
华丽而暗黑的画面，缓缓铺述出一个为利益争权夺势的豪门故事。
旁边一侧的屏幕上则实时记录着收视率。
40%。
众人被狠狠惊到了，要知道去年的剧王也就是25%。

第120章 他说，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
国内也过有40%收视率的剧，但那是还在网络不发达，家家只能看看电视的时候，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收视率了！
这一波营销绝了。
太绝了！
居然能引到这么多人看电视剧，不过应该也就是开头来这么一下，毕竟看热闹的很多，看个头也就关了，后面肯定会落下去。
可随着十分钟过去，收视率竟不降反增，直线上升达到50%。
工作人员又搬出一块屏幕，上面记录着关于剧的网络搜索量、评论量，正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热搜前十全是《豪门》。
评论不断翻滚，一开始还全是喷的、质疑的，到后面，全部被剧情分析盖住——
【我去我去我去，十分钟死八个是什么节奏！】
【夫妻之间藏了八千个心眼啊，可怕可怕，远离男人，珍爱生命。】
【这就是豪门吗？我在里边就是那个溺死在游泳池的仆人，活不过两分钟啊。】
【哇，男主好帅啊，哇，这人鱼线，哇，这腹肌，哇，我的口水。】
【这个假慈善是在点谁？是不是在说前段时间那个闹出税案的龚家天使慈善晚宴？】
【哪个大神看完了来理一下剧里的豪门原型啊，我觉得肯定有原型！】
【不愧是薄家太子爷，做的剧就是敢啊！】
【剧情好黑暗好变态，有逻辑又不故弄玄虚，镜头感好绝，人物张力十足，爱了爱了。】
随着收视率的一路飙升，SG娱乐公司的股价也拼了命往上飙。
一个小时的第一集播放完毕，别说电视机前的观众没缓过神来，现场见多识广的媒体人都没回过神来。
完全沉浸在剧情中。
网络评分高达9.3。
收视率最高的时段更是达到夸张的67%，瞬间打破K国电视剧的首播记录，登顶第一。
这不是爆了，这是封神了！
就算后面的剧情拍成屎，这第一集也足以令后来者闻风丧胆。
“啪啪啪啪！”
好久，现场响起排山倒海的掌声。
他们见证了历史啊！
牛啊！
“砰砰砰--”
现场释放彩花，像无数的彩色雪花砸下来，气氛一下子热闹欢快起来。
“《豪门》收视长虹！”
主创们拉开准备好的横幅大声喊着。
鹿之绫跟着站起来，站在谷娜身边面向媒体记者，微笑着鼓掌。
记者们哪肯放过这个机会，一窝蜂地冲上来。
“首先恭喜《豪门》首播破国内记录，其次我想问问里边的剧情有没有原型？”
“谷导，刚刚您还没有说完，您的意思是说薄总早就知道陈雪然在故意勾引他？”
“那个……秘书，我想请问薄总是将计就计吗，明明什么都知道，还享受美女的投怀送抱？薄总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传闻薄总为你差点灭龚家满门，龚家举家搬走，您能具体说说吗？”
“薄总今晚不来吗？不是说这部剧是他亲自盯着的吗？”
“薄总是为桃色新闻烦扰才不来吗？”
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抛出来。
一个个话筒怼上来。
鹿之绫抿唇，今天的首播会一如她的计划，只有薄妄是变数。
他的名声只有他亲口澄清才有作用，她现在的身份不尴不尬，替他发言也没什么用。
况且，他明知道陈雪然来意不善，他还说要包人，她实在不懂薄妄对陈雪然是怎么打算的。
万一他还要继续这段关系，她总不能当众踩陈雪然太狠太死。
这么想着，鹿之绫一时没说话。
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她低头看向手机。
【薄妄：我来了，办公室。】
闻言，鹿之绫身体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她靠到谷娜耳边，“薄妄回来了，我过去商量一下，你先拖着媒体聊剧，其它的等薄妄亲自过来澄清。”
目前的情况比预期的还要好，就差挽回薄妄的名声了。
“好。”
谷娜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鹿之绫悄悄往后走，从人群里离开。
乘电梯上行到最高执行的楼层，她伸手推开办公室，里边空无一人，隐约有一点血腥味。
她连忙快步走向休息室，门没关，她一进去就见薄妄斜斜地靠坐在黑色沙发上，两条修长的腿往前伸展，露在外面的脚踝和黑色皮鞋面上沾着斑斑血迹，一件皱巴巴的风衣被扔在地上。
他手里握着一个玻璃的方口古典杯，里边是半杯的烈酒。
他垂着头，脸上有擦过血迹的痕迹，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血痕，深眉厉目，没什么颜色的薄唇微张。
鹿之绫看向他的腰间，衬衫被一种暗红色浸透，湿漉漉的。
她二话没说，抬起脚就走进去，从柜子里取出医药箱摆到沙发上，淡淡地道，“脱。”
薄妄抬眸睨向她，目光幽深而赤裸。
他盯着她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所有的酒，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狼狈而散漫。
扔掉酒杯，他伸手解开扣子，没脱衬衫，只是敞着。
还好。
这次只有一道比较重的刀伤，在腰间，深红色的伤被皮带若有若无的压着。
“往后靠。”她说。
“……”
薄妄凝视着她两秒，顺从地往后靠去，像个听话的可怜孩子。
鹿之绫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松开他的皮带解下来，将他的裤腰往下拉了拉，露出伤口的完整情况。
薄妄的呼吸重起来，幽深的视线从她的侧脸线条一路往下游走。
她熟门熟路地拿出药水给他消毒，检查伤口的情况。
“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
他的嗓音暗哑，带了一点疲惫。
“……”
她埋他腰间贴他伤口上看好不好？
变态。
她没顶嘴，只道，“我现在视力很好。”
薄妄坐在那里没动，看着她取出药水擦拭他的伤口。
好一会 ，他道，“又不问？”
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鹿之绫抹药水的动作一顿，想了想低声道，“《豪门》成功了，你没必要再替薄家做那种事。”
每次都拿命去搏，值得吗？
“……”
薄妄的喉结滚了滚，头忽然往后仰去，不再看她。
再多看几眼，他会忍不住把她给办了。
鹿之绫继续给他擦药水，忽然，薄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传来，“我最早的记忆是在一座乱七八糟的大山里，一辆摔得面目全非的车。”

第121章 他对亲吻这件事就这么上瘾吗？
“……”
鹿之绫忍不住看他一眼。
“有个满头是血的女人把我一点一点推出车子，她满嘴都是血，说不出话，但一直挥手让我走。”
他道，“我就跟中了蛊一样往前走，走着走着，车子爆炸了，一只胳膊飞出来落到我面前，那手好像还在跟我说，走，继续走。”
“……”
鹿之绫听着，目光不由得黯了黯。
他说的是5岁时的那场车祸。
“她是为了让我活着才赶我走，不然我也得被一起炸死。”
薄妄靠着沙发道，“我欠她一条命，给她把遗产从她不喜欢的男人手里拿回来，算还她了。”
“……”
鹿之绫这才明白，他说这些是在告诉她，他为什么一定要替薄家做事，一定要从薄峥嵘那里拿回母亲的遗产。
她拿出纱布贴到他的伤口处，柔声道，“母子之间不是这么计算的，比起遗产，我相信母亲更希望你能健康痛快地活着。”
母亲。
薄妄垂眸，定定地看向她。
“而且等你在财团掌握了绝对的话事权，想拿回母亲的遗产还不容易么？不必心急于一时半刻。”
鹿之绫替他包扎好伤口，一抬眸便对上他漆黑的眼。
薄妄注视着她，半晌勾起唇，“我看《首播会》的直播了。”
做完事，他让人开车往回赶。
一路上，他捂着腰间的伤口看直播。
他的女人，真不是个吃素的。
这一天的节奏被她带得飞起，郁芸飞和夏美晴这会要被气吐血了。
鹿之绫想的和他完全是两个方向，她将剪刀放到一旁，道，“说到这个，关于陈雪然你怎么想的？为了你的名声，这个时候最好和她撇清一切关系。”
不是她要赶尽杀绝，是陈雪然不肯站在他这一边。
闻言，薄妄一双眼捕捉着她的表情，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我要是不呢？”
真是为了他的名声？
还是为她的醋意？
“……”
他果然还是不想放手。
她低头收拾起医药箱，一双眸子转了转。
好一会儿她道，“我觉得陈雪然不是那种在乎名声的人，等这次风头过去你再找她就是；再说，她要是真心喜欢你，就该聪明点把自己做的阴谋和自己背后的人都交待出来，别再害你。”
他怎么听出酸味了？
薄妄唇角的弧度变深。
真心喜欢。
她以为几个人能和她一样，利益摆在面前而丝毫不动心，只坚定地选择他。
鹿之绫关上医疗箱，想放回去，手被人捉住。
她看向他，薄妄慵懒而疲惫地靠在那里看着她，指腹在她腕上捏了捏，不知道在想什么，“算了，反正一会下去也要。”
“……”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什么叫一会下去也要？
她的视线掠过他下巴上的纱布，纱布没压平整，她伸手去压了压。
她柔软的指尖隔着纱布摸过伤口，没有疼，只有痒。
算不了。
薄妄的眸色一暗，捏紧她的手腕，“过来亲我一下。”
“……”
底下一帮媒体等着，他自己又伤成这样，还想着……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见他没有坐起来的意思，便把医疗箱放到一旁，双膝跪在沙发上，一手按上他的肩膀。
薄妄坐在沙发上仰着头，一动不动的，只有黑眸幽深地盯着她。
鹿之绫低下头来，想到陈雪然的床照，她避过他的唇，嘴唇轻轻落在他突出的喉结上。
“……”
完全没想到她会亲这个地方，薄妄的目光顿时一荡，粗哑地喘了下，喉结狠狠滚动。
这一声喘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明显。
她默默想离开，薄妄的大掌按上她的头，将她按了回去。
鹿之绫没有防备地又低下身去，离开他肩膀的手直接按在他的胸膛上，贴着分不清血渍还是酒渍的滑腻滑了下去，停在他性感的窄腰上。
薄妄的呼吸顿时又重了。
他满身的血腥味和药水味，衬衫衣襟分开在两侧，一颗扣子与她的衣衫勾缠在一起。
指骨分明的手指压在海棠花簪子上，嗓音更加低哑，欲得离谱，“再亲一会儿。”
他对亲吻这件事就这么上瘾吗？
鹿之绫别无他法，只能低下头再次吻上他的喉结，又慢慢往下移，吻住他的锁骨，轻轻游走。
“……”
薄妄喘得更厉害了。
至于吗？给他刀伤消毒他都没喘……
鹿之绫实在亲不下去了，头抵在他的颈窝处不再动。
她不想亲出问题。
薄妄垂眸看她一眼，只当她是害羞，薄唇勾了勾，任由她贴着自己，好久才道，“给我找身衣服，我下去。”
闻言，鹿之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不禁抬头看向他，有些欣喜，“下去澄清？你的伤还好吗？”
“……”
薄妄凝视着她没有开口。
见他不说话，鹿之绫也不好再问，从沙发上下来打开衣柜，从里边取出一套她准备好的衣服。
她展开缎面的黑色衬衫，薄妄伸手穿上，配上剪裁流畅的西装，贵气而潇洒，配上高大的身形和堪称绝色的脸简直绝了。
男明星都没他扎眼。
这么一张脸摆到媒体面前，换她她也只想问绯闻，不想问专业问题。
鹿之绫想了想，将他下巴上的纱布小心翼翼撕下来，用一块创可贴补上，“用纱布看起来伤很重，用创可贴吧，呆会就说刮胡子不小心刮到了。”
省得记者们发挥太多的想象力。
薄妄抬手摸了摸创可贴，没有意见。
有点痞。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打量着他，又拿出一副眼镜替他戴上，看看又拿下来。
没显斯文，反而显得欲气太重。
就这样吧。
……
两人从办公室离开，乘电梯下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鹿之绫越想越不放心，万一他心血来潮死活保着陈雪然怎么办。
她不禁转眸看向他，“你是要去媒体面前澄清吧？”
薄妄漫不经心地走在后面，一双眼一直盯着她，笑而不语。
他突然发现，他还挺喜欢看她吃醋着急。
“你不能先告诉我吗？”
好歹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到门了。”
薄妄提醒她，抬眸睨了一眼上面的监控摄像头。

第122章 我没碰过别的女人，老婆
鹿之绫只好正过视线，走廊尽头是两扇玻璃门，她走过去，伸手去按墙上的指纹解锁。
手还没放过去，就被人捉住。
她怔了一下，一双大掌就从身后伸过来，按在透明的玻璃门上，强烈的逼迫感从后面包围过来。
走廊幽深而寂静。
灯光明亮。
“……”
怎么了又？
鹿之绫还没来得及说话，薄妄就贴上她的后背，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笑意，“鹿之绫，你就这么怕我和陈雪然有一腿？”
她当然怕，这影响他的名声。
但她总觉得他这话好像是另一层意思，于是没有回答，只道，“我们不出去吗？”
她看着玻璃上映出两人的身影轮廓，靠在他的怀里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薄唇虚虚地她侧脸上游移，身上淡淡的酒气伴着呼吸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鼻尖。
存在感太强。
他发哑地问她，“你还没回答我。”
鹿之绫抿唇，想了想找出一个折中的回答，“我当然希望你和陈雪然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答案显然不错。
薄妄愉悦地低笑一声，嘴唇停在她的耳边，声音性感得要人性命，“鹿之绫……是个吃醋精。”
“……”
她没吃醋。
她只是希望他能好。
“……”
薄妄看向玻璃，在玻璃里对上她的视线，一双眸极深，分明压着占有与掠夺的强势，释放出某种信号。
“……”
鹿之绫隐隐猜到他要做什么，不是吧，又来？刚刚在休息室没亲够吗？
她在他怀里轻轻挣扎，“薄妄，外面就是媒体，我们在这里随时会被看到，而且走廊有监控。”
他和她的花边已经够离谱了。
“你觉得我在乎？”
薄妄垂眼，看着她乌黑的发丝被一根海棠簪绾住，他更加低下头，张嘴咬住簪子给她取了下来。
热气喷薄在她的后颈。
一头长发如瀑布般泄下来。
鹿之绫一僵。
他吐掉簪子，从后单手依赖般地抱上她的腰，低头吻上她的肩膀，隔着纱质的衣料，却比直接亲上来的欲感更加清晰。
他慢条斯理地顺着她的肩膀往上亲，渐渐吻上她的颈。
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被吻得发热，鹿之绫双腿发软地想逃，却被他按着肩膀压到冰凉的玻璃门上。
薄妄盯着她的眼神带着一股贪婪侵占。
他一手按在门上，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往自己怀里送，低头去亲她的唇，狠狠的，压制性的。
鹿之绫的呼吸跟着乱了。
……
一场首播会办到媒体记者死活不肯离开。
谷娜带着主创团队被记者们围得死死的，根本脱身不开，解不开的话题还是来来去去那几个。
“谷导，就透露一下嘛。”
“是啊，谷导，薄总对陈雪然是不是将计就计，又睡人家又扎人家一刀？”
“薄总对自己的秘书是怎么回事，是同薄峥嵘先生一样吗，视秘书为知己？”
“下一代完美复制上一代？”
“据我们所说，薄总的秘书好像是已婚，能说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真是会问。
谷娜第一次被记者们这么热情地包围，可是鹿之绫和薄妄还不来，她有些难撑了。
想想，她捧着一堆话筒道，“大家对《豪门》的关注度很高，不如我们提前来看一下第二集的预告怎么样？”
说完，她看向身边的姜浮生，姜浮生立刻打电话给后台操作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坐在一堆的屏幕前，接到指示后，找出第二集的预告，目光一晃，就看到一台设备的监控画面。
下一秒，他的手指弹了两个键。
……
酒店房间里，烟雾缭乱，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电视机里正直播着记者蹲点SG娱乐公司的新闻。
季竞咬着烟扔出一块麻将，偶尔看一眼电视台的画面，吐掉烟道，“还是我妄哥牛逼，一声不响搞这么大个动作，电视剧赚了，这女人也没少玩。”
“竞哥，你和妄哥走得近，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旁边人也听了一晚上的首播会，好奇的不得了。
“对啊，妄哥那秘书真和陈雪然撕逼过？你见过没有？”
“我又没趴妄哥床头听，我怎么知道。”
季竞说着转头看向电视机画面，趁着洗牌的间隙又点上一根烟。
啧啧。
连妄哥都搞事业了，显得他好废物。
众人跟着看过去。
里边的导演正邀请大家一起看《豪门》第二集的预告。
出现在的画面是一条幽长的走廊，地面亮得反光。
怎么看怎么像监控画面，不像是预告。
蓦地，众人发现重点，齐刷刷把头往右扭转六十度，恨不得当场顺着监控画面翻转过来。
只见屏幕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将怀中的人按在玻璃门上，暧昧地咬下对方的簪子，亲着对方的肩膀，亲得又欲又变态。
蓦地，男人转过女人的身体，搂着吻她的唇，吻得难解难分。
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两人的侧脸。
不是薄妄和鹿之绫还有谁！
“……”
整个房间寂静了，只剩下麻将桌自动洗牌的声音。
谁都没去打麻将，就直勾勾盯着屏幕。
大屏幕上，薄妄压着鹿之绫吻了好一会儿，把她的双手往自己脖子上放。
两人交织在一起的重呼吸传播出来。
鹿之绫背靠着玻璃门，一双眸子有些迷离地看着他，声音发软，“薄妄，够了，这里随时来人。”
不不不。
已经来满人了。
不过没事，还可以再刺激点，大家都是成年人。
薄妄抬手捏捏她的下巴，又低头亲了亲，抓住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腹摩挲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低哑的声音还透着一抹欲——
“我没碰过别的女人，老婆。”
他说。
“……”
老婆？
老婆！
季竞张开嘴，烟直直掉了下去，猩红的烟尾砸在脚背上都没感觉烫。
几秒后，他抱起脚大声哀嚎起来，“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
等等。
他好像是听奶奶说过去参加了薄妄的婚礼，他还觉得奶奶是在搞笑，老不正经地逗他玩，毕竟她嘴里婚礼的日子薄妄和他在一起……
结果他妈的是真的？

第123章 亲狠了，又不敢让人看
新娘子就是鹿之绫？
鹿之绫说她怀孕了，那她肚子里孩子的亲爹是……妄哥！
卧槽卧槽卧槽，他是猪吗，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居然以为妄哥只是一时对鹿之绫这种江南美人有点浓厚兴趣，没想到这他妈是正牌嫂子啊！
等等等，他之前有没有在妄哥面前说过什么放肆的话？应该没有，有的话他活不到今天。
“嫂子，嫂子……”
季竞抱着脚整个人有点凌乱，也不想打麻将了，“去去去，不打了，我得买点古董给我嫂子送过去！”
“……”
众人默，这圈子谁都敌不过你的人精。
……
走廊里，鹿之绫被薄妄来势汹汹的吻亲得站都站不住，几乎是将全身重量都挂在他的身上。
“我没碰过别的女人，老婆。”
突如其来的一句解释。
她有些错愕地看向他，他叫她老婆？他怎么了？刚刚那杯酒吃醉了？
“现在高兴了？”
薄妄低眸看着她，眸色暗沉，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吻中回过神来。
“你……”
鹿之绫心里很是不解，他的意思是一会出去就对着媒体这么说吗？
她有些猜不透他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小心眼。”
薄妄低笑一声，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捏了捏，“走吧。”
说着，他打开玻璃门，握住她纤细的手离开。
一拐弯，人山人海在那里等着他们。
扛着机器的媒体人两眼放光，SG娱乐公司的工作人员们集体站着，队伍都排到楼梯口，浩浩荡荡，人头攒动。
谷娜则和姜浮生一脸复杂地看向她，欲言又止。
“……”
怎么都跑这里来了。
不是应该在首播会那边么？
鹿之绫怔住，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和薄妄的亲密，她连忙把手从薄妄的掌心抽离。
薄妄却握得很紧，甚至捏了一下，示意她不准乱动。
姜浮生举高手里的手机，一手疯狂戳手机，要她去看。
“……”
鹿之绫被薄妄牵着往前走，边走边拿出手机看。
一看，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姜浮生给她发的是一段小视频，拍的是电视屏幕，里边她在和薄妄接吻。
她关掉手机，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是故意的……
记者们涌上来。
“原来两位已经结婚了，怎么一直没公开，是隐婚吗？”
“那个……秘书，关于你和陈雪然的事是真的吗，正室撕小三？”
“薄总，能说说你和陈雪然的关系吗？”
一个个话筒齐齐怼上来。
薄妄一把将有些懵的鹿之绫拉到自己后侧，抬眼冷冷地扫去，目光有些阴沉，“她有名字，鹿之绫。”
“……”
“不会采访我教你？”
听起来似乎慵懒的语气却莫名透着一抹阴狠。
“……”
记者们怵得不轻，急忙往后退开两步。
声音嘈杂的公司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这时，一行穿着正式西装的人从旁边走过来，个个拎着公事包，其中为首的赫然是K国最负盛名的律师。
律师拿出一张律师函，“陈雪然小姐涉嫌伪造床照，侵害薄先生的名誉，现正式向陈雪然小姐提起诉讼，至于各位媒体朋友……”
来了来了。
薄妄的律师天团来了。
记者们倒吸一口凉气，齐齐再往后撤，“我们什么都没乱说！”
为首的律师笑了笑，“可是，你们没有根据的连番提问已经影响到薄先生薄太太的夫妻感情和身心健康，这要往大了说……”
“……”
记者们傻眼了。
别往大说啊兄弟！
只是来采个访，不至于送他们集体去坐个牢吧？那江北没记者啦！
有个别的人反应神速，冲着鹿之绫就低头，“薄先生，薄太太，对不起！是我没顾虑到您的心情！”
“对不起。”
“抱歉！”
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地向她低头道歉，人头动得跟海浪起伏一般。
鹿之绫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站在薄妄身边没有说话。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她的掌控。
在她的设想中，薄妄只要澄清和陈雪然的关系，和她的也可以一并澄清下，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她从来没想过，要公开这段婚姻，可她不能公然反驳薄妄。
她必须接受，她以后要彻底顶着薄太太的身份生活。
好一会儿，她看向身旁面容冷漠的薄妄，然后往前站了一步，微笑着对律师道，“不知者不怪，他们也不知道具体实情，采访真相是他们的责任。”
把所有记者告进去不现实，还不如卖个好。
闻言，律师看一眼薄妄，薄妄连眉梢都没动一下，眼神更是谈不上危险。
今天的薄大少爷居然不打算玩到底？
全然顺着薄太太？
律师秒懂，冲着鹿之绫恭敬地低头，“是，薄太太。”
说完，一行人转身离开。
“谢谢薄太太。”
记者们纷纷擦头上的虚汗。
“没有，大家互相理解吧。”鹿之绫大方得体地开口，“时候不早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敢有什么问题吗？
记者们面面相觑，好像什么都不问就这么走了也不行，但陈雪然的事肯定是不能问了。
有人看向薄妄，“薄、薄总，你这下巴是受伤了吗？”
听到这话，薄妄站在那里，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创可贴，别有含意地看一眼身旁的女人，漫不经心地开口，“亲狠了，又不敢让人看。”
这个不敢，肯定不能是薄家太子爷不敢。
那就是……
所有人默默看向鹿之绫。
“……”
鹿之绫匪夷所思地看向他，懵得更加厉害。
不是说好是刮胡子伤的吗？
怎么就亲狠了。
他不仅想公开婚姻，还想大家知道他们很恩爱是吗……
好吧，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公关确实不错。
薄妄低眸看着她，薄唇微勾，眼里含着揶揄的笑意。
“……”
记者们看看鹿之绫，又看看薄妄。
薄总的眼神拉丝啊……
懂了，只要不是难听的话，一提鹿之绫，这位薄总就高兴。
有记者默默伸出话筒，“薄鹿之绫，能说说做薄太太是什么感受吗？两位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闻言，鹿之绫转眸看向那个记者，目光一点点清冷下来。
几秒后，她伸手接过话筒，一字一字道，“我姓鹿，江南长林区鹿家，鹿之绫。”

第124章 今晚见见血
话落，在场又寂静了好一会儿。
江南长林区鹿家？那不是……人都死光的那个鹿家吗？
鹿家不是破产了吗？
她一个家败的千金居然能嫁进财团之巅的薄家？
“薄太太不考虑改姓吗？”
记者讪笑。
其实他更想问，她一个没家世的落难千金是怎么嫁进薄家的，还敢说不改姓？她这不是在打薄妄的脸？
“不改。”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字字坚定。
说完，她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薄妄一直盯着她，眸色深邃，笑容似乎有些淡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微微吸一口气，露出一抹深情的笑容，温和地道，“我深爱我的先生，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但我认为姓氏应该由父母商定，继而伴随一生，因为我的生命、我所受的教育都是出自于他们。”
“……”
“是他们培养了我，才能让我以最好的状态遇见我的先生。”
什么叫语言艺术，这就是语言艺术！
这谁听了不迷糊？
薄妄低眸盯着她，唇角再次勾起，一番话听出了很多内容。
她深爱他。
……
一直到半夜1点，那群媒体人才集体撤出SG娱乐公司。
庞大的公司终于慢慢静下来。
鹿之绫有些累，想找地方休息，手却被薄妄一把握住，被他牵着离开。
“去哪？”
她有些疑惑。
薄妄牵着她往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在最里边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在这等着我。”
他松开她的手。
话落，门被人从里边打开。
里边传来不安的尖叫。
鹿之绫没进去，但是忍不住往里望去。
只见里边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一群戴着白色面具、连衣帽的人站在里边，而房总等好些个老总、还有一些公司员工惶惶不安地坐在地上。
陈雪然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一直啊啊啊地喊着，很是疯癫。
鹿之绫有些错愕，怎么都在这里？
薄妄慢悠悠地往前走去，皮鞋踩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声响，如同夜里的招魂音。
“……”
一群人惊恐万分地看着他，不住地往后退去。
几个老总大声道，“薄、薄总，我们不是故意的，是郁夫人暗示我们这么做的……”
薄妄这是要秋后算账。
到这一步，他们也不敢不认自己做的事了。
薄妄往后勾了勾手，一个活死人立刻走向前，将手中厚厚一叠报纸扬到那群老总面前，“这些帖子都是你们作主让人发的吧？才一天的功夫，你们还挺会编词的。”
说完又指向其中两人，“还有你们两个，公司对鹿秘书的谣言最开始就是你俩传的，我没诬陷你们吧？”
鹿之绫站在门口，有一张报纸从里边飘出来。
她低眸看过去，是一份骂她和薄妄奸夫淫妇的报道，里边的照片故意乱P，把她P成低胸装，一副骚浪模样地站在街边招手。
标题更是耸人。
【某总秘书原来是街边野鸡，一炮上位】
“这份报道是谁让发的？”薄妄踩住一份报道，嗓音低沉，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按豪门的争斗大戏来说，这时候不是应该问他们要郁芸飞指使他们的证据吗？
怎么问报道？
还追究谣言？现在是追究谣言的时候吗？
几个老总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房总。
见状，薄妄眸色一沉，抬起腿就一脚踹过去，只听一声惨叫，房总被踹到墙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合都合不上，脸歪到一边。
这是直接把下巴给踹脱臼了。
老总们吓傻了，陈雪然尖叫得更是夸张。
活死人们见怪不怪。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薄妄的脸，他这是……在替她出头？
薄妄站在那里，手背拍了拍身上的衬衫，一派懒散地开口，“剩下的几份报道都出来认认。”
这下，几位老总哪里还敢认，纷纷指着已经不能说话的房总道，“都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他最得郁夫人重用，我是被逼的。”
“我也是被逼的……”
“对对，我们都是被逼的。”
听着这种瞎话，活死人们集体嗤笑一声。
地上的一群人面无血色。
薄妄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里，抬手摸了摸腕上的沉香佛珠，看这些或跪或坐在地上的人就像在看一地的蚂蚁尸体，语气随意地吩咐，“不用审了，今晚见见血。”
给报纸染染颜色。
“是。”
活死人们高声应道。
薄妄转身欲走，似是觉得还不够，回头又看过去，字字冷血，“既然这么喜欢嚼舌头，就用他们的舌头炒盘菜。”
“明白！”
活死人再次应下。
听到这话，有人吓得当场昏死过去。
“薄妄。”
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薄妄回头，鹿之绫站在门口，一头长发垂在肩侧，她注视着他，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放掉他们吧，别脏大家的手。”
闻言，薄妄凉凉地扫一圈活死人，“你们嫌脏？”
“不嫌！”
众人脱口而出。
鹿之绫有些无可奈何，“我的意思是，陈雪然已经这样，在国内肯定混不下去，他们这些人也是，让他们把郁芸飞怎么指示他们做事的供出来，他们就等于得罪了郁芸飞，别说东山再起，想好好活着都难了。”
看狗咬狗不是更有意思？不必私刑。
“……”
薄妄盯着她。
他要见血，可不是因为他们算计他。
这种报道，这种照片，这种谣言，他不喜欢。
“他们今天要死了残了，郁芸飞肯定会抓着这一点反过来攻击你。”鹿之绫继续温柔地说道，“我不希望你有事。”
这一战，他们已经赢了。
就不能给对手留下什么可趁之机。
不希望他有事……
薄妄听着，浑身舒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报纸，许久，他用鞋尖踢了踢，道，“烧一烧，剩一口气再拎出来放走。”
就这么放了，他不爽。
折磨人的方式，他可不止一种。
说完，薄妄往外走去，握住鹿之绫的手。
鹿之绫没再劝阻。
活死人们也陆续退出房间，最后一个走的人捧起那堆报纸，用打火机点燃往房间中央一扔，盯着那几个老总道，“不许扑灭，就这么闻着，不然，可就活不了了。”

第125章 到离婚时你少不了又是一通麻烦
“……”
一群人战战兢兢。
这辈子，别说对付薄妄，他们从今往后是一个谎都不敢撒了。
“砰。”
门被关上，活死人们集体守着，转头看向薄妄牵着鹿之绫离开的背影。
李明淮说得不错，妄哥对这位太太果然不一般，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妄哥这么听劝过。
说放人就放人。
他们活死人的主子……怕要换人。
……
回到总裁办公室，鹿之绫累到动都不想动，疲惫不堪地坐在沙发上，伸手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
《豪门》的首播圆满成功，她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阴影笼罩过来，她抬起眼，薄妄在她身边坐下来，手上拿着手机，指尖划动上面的推送。
【薄妄隐婚多日，妻子竟是当年财团之首的鹿家千金】
【薄妄、鹿之绫夫妻恩爱，陈雪然当了跳梁小丑仍不自知】
【夫妻联手，一举打破国内电视剧首播纪录，成就历史】
【绯闻之后，薄家太子爷走廊抱着小娇妻亲个不停】
鹿之绫看过去，有些无奈。
这些个标题党，做狗仔屈才了。
她看向旁边，某人心情好像很不错，看得津津有味，甚至直接点进最后一个标题看全文，放到里边的接吻照。
里边有大量网友的评论。
“刚刚有个技术帖爆了陈雪然床照是PS的，那照片就是假的！”
“戏里杀成那样，戏外我居然磕到了糖？你们不觉得走廊吻好欲好甜吗？真夫妻就是好磕啊。”
“不要说我马后炮啊，陈雪然那事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薄妄更喜欢他那秘书，他可是为她差点灭掉龚家满门啊。”
“消息又落后了吧，我听过真实消息，季家婚礼当天，龚家把谷娜和鹿之绫绑了，想阻止他们拍电视剧，薄妄才发火的。”
“龚家敢跟薄家斗，疯了吧？果然豪门都不简单啊。”
“你们猜你们的阴谋论，我继续磕糖。”
“啊啊啊啊，你们发现没有，两人走哪牵到哪，每次都是薄家太子爷走前头，那画面太偶像剧了，牵得我人都没了。”
“就我一个人觉得假吗？鹿之绫的手上有婚戒，薄妄的手上一直都是光秃秃的，这正常？”
“终于有个清醒人了，我也发现了！薄妄从来没戴过婚戒！”
薄妄看着看着，目色阴沉下来。
他低眸看向自己的无名指，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自己那一枚婚戒。
鹿之绫看向他，还是忍不住询问，“你故意让人放出监控？”
“不是你要澄清？”
薄妄眼都没抬一下，继续看新闻，薄唇一直勾着。
“我不知道你会用这种方式澄清。”她微微蹙眉，她想的是他公开澄清一下和陈雪然的关系就好了。
“这种效果最好。”
薄妄很满意。
是好，但没和她商量过。
鹿之绫看着他的脸，想想还是忍住了，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薄妄似是察觉到什么，视线从手机上转移，转眸幽幽地瞥她一眼，眼底原本的笑意不再，声音极沉，“怎么？你不高兴？”
空气骤然冷冽。
“我……”
鹿之绫对上他的视线，话到嘴边又变得温柔非常，“我是在替你担心，现在是澄清了你和陈雪然，但因为这就公开我们的婚姻关系，到离婚时你少不了又是一通麻烦，也会影响你的第二段婚姻。”
“怎么影响？”
薄妄沉沉地看着她，眼中的温度越来越低。
“不公开的话，你将来的太太和她的家庭不会觉得我有多重要，现在一公开，就太正式了不是吗？”
她说着，一双眼静静地凝视着他。
她想透过那双清黑的眼看穿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公开婚姻，为什么因为那堆针对她的谣言就要见见血……
“……”
薄妄彻底不说话了。
鹿之绫能感觉两人间的气压越来越低，她绷直了脊梁，不让自己表现出一点底气不足。
良久，他把手机扔到一旁，笑了，笑得凉飕飕的，“鹿之绫，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替我着想？”
下一段婚姻顺不顺利她都替他考虑到了。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暗得令人心慌。
“我只是不想我按协议日期走了以后，你还要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她凝视他的眼睛，特别强调协议二字。
这段婚姻时间有限是他先提出来的。
闻言，他慢慢靠向她，将她逼在沙发一角。
鹿之绫累到有些坐不住，人慢慢倒下来。
见状，薄妄没俯下身，反而坐直了些，居高临下般地低睨着她，伸手将她皱褶的衣边拉出来，“怕什么，解决麻烦不容易，解决麻烦的人还不容易么？你也看到了，没人比我更懂折磨一个人的法子。”
话里有话。
她的呼吸有些滞住，“薄妄，你……”
“小时候在屠宰场，我下手不够顺畅，没一刀砍死那头羊。”
薄妄坐在那里慢悠悠地替她整理着衣服，“它就躺在那里，半边脖子耷拉着，流了一桶的血，它睁着眼睛，看着我，不停地叫，不停地叫……”
“……”
一阵寒气爬进她的血液，直蹿全身。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面色泛起苍白。
“以后别再动不动在我面前提你要离开的事，我觉得不太好听，你说呢？”他凝视着她，声音透着令人胆寒的温柔。
“……”
鹿之绫近乎僵硬地看着他，喉咙瞬间干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他是不想让她离开了吗？
还是，只是暂时对她兴趣有些重？
“怎么不说话？”
薄妄替她整理她衣服，伸手将她拉起来，又抬起手替她理顺有些凌乱的长发。
他的动作很温柔，但更像是一只逮到猎的狼，正在慢条斯理地检查对方的美味之处，随时准备咬下血淋淋的一口。
鹿之绫心里是惧的，她一直都害怕和薄妄为敌，所以向来想的是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同他相处，同他分开。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已经超出她的掌控。
她没动，乖乖顺顺地让他用手梳理头发，像个任人摆布的娃娃。

第126章 没碰过，我现在只想……
好一会儿，她抬眸看向眼前英俊而阴戾的男人，光在他的鼻翼掠下一抹阴影，明暗难辨。
“你真的没碰过陈雪然？”
她问道。
薄妄似乎很喜欢听她说这些话，她问完，他眼底的戾气便渐渐消散，“原来还是因为她。”
他还以为她有别的想法。
“……”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他。
薄妄伸出手，去解她一缕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结的长发。
他一边耐心地解着，一边缓缓开口，“没碰过，我现在只想睡你，睡上了再考虑别的。”
他的手臂横在她的头顶上方，遮下一片阴影。
鹿之绫安静坐着，垂眸，眼前几乎看不到光。
她知道，他没必要和她撒谎，没碰过就是没碰过。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打她，没有伤害她，可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股窒息感正一步步吞噬向她，想要夺走她的命。
她身体里的血迹都冷了。
好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我当然不想离开你。”
是对他刚刚问题的回答。
薄妄解开她头发丝上的结，揉了揉她的发心，满意地看着她，“嗯。”
乖乖的就好了。
“奶奶给我发了信息，让我们明天回神山。”鹿之绫任由他摸自己的头发，低声说道。
“好。”
他没有任何勉强地同意。
正好，他回去找找戒指。
……
翌日，神山深处的豪宅里非常热闹。
两个月的时间一到，郁芸飞便从国外飞回来了。
薄家来了不少人，都是被丁玉君邀请来的。
“大少爷、大少奶奶回来了！”
闻达嘹亮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声，丁玉君立刻笑容满面地从后面走出来，薄清林乐乐呵呵地跟在她的身后。
车子停在门口。
鹿之绫从车上推门下来。
丁玉君就迎了出来，一把抱住她，“我的乖乖，你可太棒了！太给奶奶长脸了！”
鹿之绫微笑着抱了抱她，“没有，都是和薄妄、还有谷导他们合作的结果，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不要谦虚，你就是最好的。”
丁玉君松开她，低眸看向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伸手上去抚摸了下，“这两个月你辛苦了，接下来好好休息休息。”
“嗯。”
鹿之绫点头。
“都四个月了，很快就能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可以准备房间和衣服了。”
丁玉君看着她的肚子越看越开心，“你啊就是奶奶的小福星。”
自从鹿之绫嫁给薄妄以后，她觉得所有的事都顺起来了。
鹿之绫微笑，也不知道回应什么。
“走，奶奶做了几道江南菜，你尝尝看正不正宗。”
丁玉君牵住她的手就往里走。
薄妄从车上下来，从头到尾，丁玉君都没看他一眼，拉着鹿之绫就走了，活像他是一个透明人。
薄清林也被冷落了，有些郁闷地站在原地。
他默默看一眼站在车前的薄妄，摆摆手道，“行了，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把车停到西边的停车场去。”
“……”
薄妄凉凉地瞥他一眼。
“真是的，现在的司机做事越来越不靠谱了。”
薄清林嫌弃极了，转头又笑眯眯地追进门，“玉君，之绫，等等我呀！”
长孙媳认识，长孙不认识了。
薄妄把车钥匙扔引擎盖上，抬起脚往里走去。
他就不停！
大厅里坐了许多人，见鹿之绫被丁玉君拥着进来，薄家人都看过来，一个个面色复杂。
鹿之绫走过去，礼貌地叫了一圈长辈，一群人硬挤出笑容来点头。
谁能想到薄妄和鹿之绫真干成了这一票，这两个月谁都没看好他们，结果，一晚上给他翻了盘。
薄峥嵘正坐在那里看金融报纸，头版头条就是业界人士分析SG娱乐公司一晚上赚了多少，字里行间都是在称赞薄妄这一次是把一手烂牌打出超神。
SG公司一跃成为三大娱乐巨头的老大。
虽然SG是财团的边缘公司，但哪怕是边缘也是行业龙头，这一点就很让他脸上增光。
因此，在鹿之绫叫过来时，他向来严肃的脸上有了点笑意，“嗯。”
薄妄从外面走进来，根本没有同人打招呼的意思。
薄峥嵘看着，难得没有出声责怪他的目中无人，只道，“好好做SG，我不希望年底还看到有乘娱这家公司。”
薄妄没搭理他。
“……”
鹿之绫默。
乘娱非要拍一部《绯闻》来影射薄妄，结果薄妄一澄清，这部电视剧不尴不尬地好像在影射薄峥嵘。
什么女明星女秘书和总裁三角恋，薄峥嵘不怒才怪。
夏美晴和郁芸飞坐在一起，一个毫不掩饰酸溜溜的神情，一个仍维持着最温婉的笑容。
一群人各怀心思地谈笑风生。
离吃饭的时间还早，一行人前往家中剧院看歌剧。
薄家众人聚集坐在最佳的观剧区域。
歌剧还没开始，演员们正在后台做准备。
丁玉君拥着鹿之绫坐在自己身边，她叫大家过来，显然不是为吃顿饭，也不是为看个歌剧这么简单。
她现在的心情就好比大孙子考了名校，那必须在十里八村一通炫耀，路边的小母鸡不知道她都要上去喊两嗓子。
“你们不知道，薄妄和之绫这一次有多难。”
丁玉君抓着鹿之绫的手冲着左右，骄傲地开口，“也不知道是哪些个不要脸的人在背后使劲地下黑手，不止偷电视剧剧集，还找些男明星、女明星跑来勾搭人，真是好笑，薄妄和我家之绫情比金坚，是别人能分化得了的吗？”
郁芸飞和夏美晴脸色都有些难堪，毕竟她们都送明星进去了。
“……”
我家之绫。
薄清林没能凑到丁玉君身边，就往后好几排，凑在薄妄身边坐着。
听到这话，他转眸看看身边的长孙，一本正经，“我记得你了，你是我孙女婿！”
薄妄往后靠了靠，懒懒地道，“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大马路上让你回不了家？”
“哇哇哇，你一个上门女婿还敢这么猖狂！”
薄清林眼睛都瞪圆了。
“……”
薄妄心情好，懒得和他计较。

第127章 每次都只让亲几下，解不了渴
丁玉君还在那边又骂又夸，“还有SG那帮人，拿着一堆莫名其妙的项目要找薄妄投钱，也不知道是谁授的意，真要投下去现在就亏惨了。”
夏美晴贴着薄峥嵘而坐，闻言立刻跟上一句，“那还用说，当然是郁芸飞，她怕SG被薄妄抢了呗。”
郁芸飞坐在她旁边，被咻咻咻地扎刀，面上还要端着不介意的笑容，“你又来了，我要介意这个，当初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把公司给薄妄管理？”
“因为你想薄妄再丢个大脸呗，结果阴沟里翻了船。”
夏美晴冷笑一声。
“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薄妄丢脸，你老在臆想些什么？”
郁芸飞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眼睛都红起来，抬手优雅擦拭。
“郁姨这段时间在国外，哪里管得到SG内部，估计那些人是自作主张。”
鹿之绫看过去，微笑着开口。
她看过那些老总提供的聊天记录，郁芸飞这人很聪明，和下属说话从来都是暗示着来，表面上全是好人样，根本无法作为证据放到面上来。
郁芸飞欣慰地看她一眼，“还是之绫你聪明懂事。”
“我和薄妄真的从来没怀疑过郁姨。”
鹿之绫柔柔软软地说着，又对丁玉君道，“奶奶您也不用气，那些人已经被薄妄开除了，SG内部会进行一次大清洗。”
“……”
郁芸飞的笑容一僵，“大清洗？是把房总他们都开了吗，我记得他们手上是有股份的。”
这不好随便开吧？
背景音乐缓缓响起。
鹿之绫笑得温和无害，“那些老总好像知道SG会遭遇一波攻击，提前脱掉手上的股份，薄妄就在SG股价最低的时候收回来不少，现在SG最大的股东就是薄妄和郁姨您，那些人炒就炒了，没事。”
郁芸飞笑得更僵硬了，好一会儿才道，“说的是，一帮拖后腿的人留着也没用。”
“芸飞，当初说好的，只要薄妄做出正成绩，你那股份……”
丁玉君看向郁芸飞，慈祥地道，“按理说我不该提，毕竟股份是你的，只是看你和峥嵘当初说好的，这要不给，显得长辈在小辈面前说话不算话。”
明明薄峥嵘一口气应承的，她又没说。
“我知道，母亲，我让人整理一下就给过去，算是我对薄妄的恭贺。”
郁芸飞不敢说不给，不然就是拆薄峥嵘的台。
闻言，薄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SG现在的股价涨飞了。
只要《豪门》能保持住这空前的热度，接下来还有得涨。
这么一算，薄妄这一波赚的得以百亿起步算。
郁芸飞亏吐血了。
“芸飞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小辈们有出息，财团就有将来。”
丁玉君称赞着郁芸飞，又看向薄峥嵘，一句废话都没有，“峥嵘，你怎么想，总不至于让我们薄家的长孙一直呆在一个娱乐公司吧？”
薄峥嵘看一眼坐在那边的长子，颌首，“让我想一想。”
接下来把薄妄安排去哪，至关重要。
“……”
郁芸飞和夏美晴听到这话，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
舞台上，专业演员一个个走上台，带众人进入剧情。
鹿之绫静静地看着，薄妄这就算抢到一张进财团的入门券了。
她回眸看向薄妄，只见薄妄随意地坐在那里，一身懒骨头般，漆黑的眼却一直盯着她，好像没移动过一样，视线深邃得能吃人。
视线撞上。
鹿之绫冲他笑了笑，一双眸子明亮如星，温柔如水。
“……”
薄妄看着，唇角的弧度扬起。
良久，他朝她勾勾手指。
“……”
鹿之绫无奈，只好和丁玉君说一声，站起来从座位上离开，往后走去。
一看丁玉君身边空了，薄清林立刻屁颠屁颠地往前凑。
两人相错而过。
鹿之绫在薄妄身边坐下来，低声道，“恭喜你。”
薄妄将两人中间的座椅扶手抬起来，握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腿上，指腹在她软绵绵的手上摩挲着。
他看着舞台上演员扯着嗓子喊，没什么兴趣地问道，“演的什么？”
鹿之绫以为他真感兴趣，便讲解给他听，“经典歌剧《浮士德》，背景是文艺复兴后的欧洲社会，讲述了浮士德在不满和迷茫中追求一切的故事。”
“哦。”
薄妄玩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捏过去。
“那个就是浮士德。”
鹿之绫向他靠过去，小声地指出主角给他看。
薄妄一低头，停在她的额上。
她抬眸愕然地看向他，薄妄顺势吻了下来，含住她的唇辗转，由轻到重，温度灼烫。
“……”
鹿之绫一僵，没有退开，配合地同他接吻。
薄妄满意她的顺从，伸手掐上她的腰准备把她抱过来，她连忙推开轻声道，“别，大家都在前面。”
她的声音微颤。
每次亲狠一些她就不行了。
昏暗中，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发烫，“每次都只让亲几下，解不了渴。”
他的嗓音暗哑而重，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怀着孕，真的不可以。”
她道。
他歪下头，温热的薄唇黏上她的耳朵，道，“那就让我亲点别的地方。”
“……”
她锁骨往上哪一寸他没亲过？他还想亲哪？
鹿之绫有些僵硬，没有反驳，这两个月来他对她占有的兴趣俨然越来越深，她怕她反驳狠了，会引起他的不加控制。
到时，连这点好商好量都没了。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这肚子怎么还不大起来。
要是她大腹便便，身材走了样，他是不是就能减少这种念头了？
薄妄再次亲下来，根本不在意舞台上在演什么经典不经典。
“今晚住这。”
他道。
“……”
住这不就在一间婚房了吗？
……
晚饭过后，丁玉君神神秘秘地把鹿之绫拉到一旁。
“看，这是什么？”
丁玉君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鹿之绫接过来，整个人都呆住。
照片上是江南鹿宅大门的照片，周围树木遮盖，野草已经长到台阶上方，高耸的大门紧紧闭着，金属的铜环不复昔日光亮，偌大的石狮上痕迹斑斑，仔细看，还落着鸟屎……
“我已经派人去江南了，等手续办好，鹿家老宅就能回到你名下了。”丁玉君笑着说道。
鹿之绫有些愕然地看向她，“这么快？不是要等薄妄成为继承人才……”

第128章 鹿之绫，不怕肠子流一床了？
“不用，你做得这么好，值得奶奶给你买宅子。”
丁玉君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等薄妄成为继承人，奶奶再给你钱，到时你想买什么都行。”
她已经认定这个长孙媳了，给多少都不过分。
闻言，鹿之绫的眼眶有些酸涩，声音微哽，“谢谢奶奶。”
“是奶奶要谢谢你，薄妄现在身上戾气淡了那么多，我知道都是你的功劳。”丁玉君拍拍她的臂膀，“不早了，去睡吧。”
“嗯。”
鹿之绫捏着照片往回走，指尖抚上上面的大门。
五年了。
她终于看到自己的家如今变成什么模样。
回去的路上，只见闻达正带着人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声势弄得浩大。
鹿之绫没有在意，径自往楼上走去。
她推开门回到新房，一进去就看到薄妄半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衣服都没脱，凌厉的眉下，一双眼紧阖，一只手搭在身前，将沉香佛珠手串握着，拇指指腹贴在佛珠的牙印上。
“……”
鹿之绫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灯光落在他的身上。
凭心而论，她讨厌薄妄吗？
不。
她通过他，给茶楼招来第一批顾客；
她沉江之时，他不顾性命救下他；
她只不过帮着让SG赚了一笔，这五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鹿家老宅就这么到了她的手里。
从开始到现在，她在他身上得到太多。
除此之外，她喜欢他的颜，喜欢他的腰他的身材，她从来不觉得他的亲近和触碰恶心，只会因他而颤栗。
既然如此，她还怕什么？
反正他们的关系已经不能简单维持温吞似水，多给一点又如何？
他也说过，只有睡到才会去考虑别的。
她越抵抗，越像是在吊着他一样。
她迟早是要走的，她很坚定这一点，既然没办法相敬如宾地过完这一年多，那就换一种角度。
得到过总比从没得到惦记着……更好放手。
这么想着，鹿之绫思绪变得清明，不再纠结。
她将照片放在旁边的抽屉里，走向浴室。
洗完澡，鹿之绫换上新婚当日的红色缎面睡袍走出来。
她光着一双玉足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坐进去。
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鹿之绫拉开被子替他盖上一些，薄妄没被惊醒，仍是睡着。
她关掉灯，然后在他身旁躺下来，背对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这是自夜总会的那一晚后，她和薄妄第一次同床。
她以为自己会很踌躇，很紧张，可意外的，他身上木质清冷的香气极淡地传进她的鼻尖，她闻着，渐渐有了睡意。
很快便入睡。
鹿之绫是被轻微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
凉意从她的肩膀上传来，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到了臂弯。
炙热的吻落在她的脊骨上方。
慢吞吞地往下滑。
“……”
鹿之绫呼吸一颤，转过身来，迎上头顶上方男人深到极致的目光。
薄妄在黑暗中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她，像在看一只跑了又回头自投罗网的小白兔，很是兴奋，“鹿之绫，不怕肠子流一床了？”
她抬起手，纤细的食指微弯，勾了勾他的衣领，声音轻柔而弱，“薄妄。”
“嗯？”
他被她勾得住往下沉一些，鼻尖几乎碰上她的。
“我还怀着宝宝，不管怎样，别到最后一步，好吗？”
她注视着他的眼轻轻地问道。
闻言，薄妄的喉结滚了下，发烫的五指握上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低头就照着她的唇狠狠吻下去，欲望写在他的呼吸、他的眼里。
“之之。”
他忽然叫她。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语气带着一丝类似宠溺的笑意。
鹿之绫恍惚了下，抬眸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没人这么叫过你么？”
他盯着她问。
“没有。”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她。
听到这个答案，薄妄的眼更加深，他低下头，薄唇含住她的耳垂，辗转舔咬，暧昧地折磨着她。
鹿之绫缩了缩肩膀，薄妄贴着她的耳廓低笑，“之之。”
“……”
“之之。”
“……”
别叫了。
“之之，老子迟早睡了你。”
说完，他一手绞紧她身上的睡袍。
她仰起头，呼吸战栗，却仿佛更加迎向他。
薄妄的眼睛发红，唇落在她的脖子上，很快往下侵略而去。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郁，树影摇曳。
……
早上，光线洒进来。
鹿之绫侧着身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背上的一处处红痕，呼吸微重。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好像已经不差那些。
两人的关系四个月就到这一步了。
恐怕比好多真正谈恋爱的人还快。
身后传来动静，她连忙穿上衣服，系上腰带，转身，微笑着看向从床上坐起来的男人，“醒了？”
薄妄有些惺忪地坐床上，抬手抓了抓凌乱的发，懒散而性感。
闻言，他睨向她，一双眼睛骤然变深，唇角邪气勾起，“过来。”
鹿之绫顺从地走过去，薄妄将她一把搂进怀里，从后抱住她，埋在她的颈间重重吸了两口气。
他低眸盯着她脖子上的两处红点，笑意更深，“要不给你也来张创可贴？”
鹿之绫靠在他的怀里，转头目光清明地看他，“不用，现在天热，我就说是被蚊子咬的。”
听到这话，薄妄的眸子顿时一暗，暗得有些变态，“是么？蚊子想咬你腰上的血了。”
他的手揽上她的腰。
“……”
鹿之绫敌不过，连忙打住这个话题，道，“今晚是《豪门》的庆功会，你有时间去吗？”
“你要去？”
薄妄看着她问，坐在床边屈立起一条腿，让她背靠着。
“肯定要去。”
鹿之绫道，“《豪门》这部戏从拍摄开始一直不能见光，大家都很辛苦，尤其是谷导，她还要假装拍陈雪然那一版，每天连轴转，都睡不到四个小时，要是不去犒劳一下他们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
“你这位大总裁过去给他们发一轮红包，会高兴死大家的。”她道。
薄妄低眸看她，“那你这位秘书要不要红包？”

第129章 关于大哥的那些回忆
“我不用。”
她已经在老太太那里拿到一份大红包了，不好意思再要。
“我把郁芸飞的那一份给你。”薄妄大方地道。
鹿之绫一怔，给她SG娱乐公司的股份？不行，得到这些东西以后很难分割。
她转身投进他的怀里，双手攀上他的背，软声道，“不要，我能在你身边就很开心，拿那么多股份就会多相应多的事情，我就没时间陪着你了。”
一句必杀。
“你想陪我，我就得让你陪？”
他单手抱着她问，语气嫌弃，但眼底全是受用。
“你不想让我陪，那我自然不会打扰你，但我总可以远远看着你吧，这也要时间。”她柔顺地说着甜言蜜语。
“黏人精。”
薄妄低笑一声，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下，“晚上我晚点去。”
这是同意了。
“好啊，我等你。”
鹿之绫微笑着道，弯起的美目中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
《豪门》庆功会摆在江北最贵的酒店进行，剧组里大到主创，小到一个群演都被邀请。
因此，庆功会一开始就热闹极了。
鹿之绫穿了一件宽松些的裙子，同姜浮生站在一起说话。
鹿之绫靠在柱子上，认真地问她，“夏美晴没找你麻烦吧？”
这一次SG大战，除了郁芸飞安排的那一波，夏美晴也找姜浮生威逼利诱过，让姜浮生把她的行踪全部告知。
为了不让夏美晴在里边添乱，她让姜浮生在夏美晴面前表现得老实一些，忠心耿耿地做假报告，还“偷”总裁办公室里的剧本，“剧透”现场拍摄，“偷拍”她和薄妄开会的情形……
夏美晴自认掌握所有局面，准备等她和薄妄被郁芸飞整死时，再去攻击郁芸飞害他们。
到最后才发现她和薄妄是赢家，不生气才怪。
“没有。”姜浮生摇了摇头，“你把我父母都安排到老太太身边做事了，有老太太保着，夏夫人不敢对我怎么样。”
“那就好。”
鹿之绫点点头，有老太太护着她们这边的态度，夏美晴也不敢太猖狂。
“小七，浮生。”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两人转头，就见谷娜从远处走过来。
明亮灯光下的她化着淡妆，穿一身纯白高定长裙，一头短发换成棕色的长发，耳垂上挂着流苏耳环，格外的妩媚柔情，和平日里女强人的干练模样大相径庭。
“……”
鹿之绫和姜浮生怔住。
现场众人也愣住了，谁也没见过谷娜这样的打扮，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谷娜今晚似乎心情很好，端起旁边的红酒杯朝她们走过来，“浮生今天很漂亮啊，好好干，你会大红大紫的，我不会看错人。”
《豪门》拍的时候，演员实在太缺，姜浮生刚调去做她助理，又被她培养着演了几集戏。
闻言，姜浮生连忙伸出手在身前比了个叉叉，“别别别，干演员累死了，我只是条没梦想混日子的咸鱼。”
等这部戏杀青，她果断远离演员这行。
开玩笑，她干女佣这种活就是为图轻松，谁也别想让她奋发图强。
鹿之绫忍俊不禁，端起一杯红酒给姜浮生，又端起一杯果汁和谷娜轻轻碰了碰，“谷导，你今天很美。”
“谢谢，聊聊？”
谷娜轻轻和她碰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抬起脚往外走去。
“嗯。”
鹿之绫让姜浮生帮忙招待大家，自己跟着谷娜走出去。
弧形的露台清清静静，露台之外流光溢彩，整座城市夜晚依然繁华。
谷娜站在那里，优雅地轻晃手中的酒杯，笑着说道，“我以前就是这种风格，你大哥甩我的时候说我太柔弱，配不上他，我听进去了，就憋着一口气把自己从里到处都换掉。”
“……”
合作的这两个月，她们从来都只聊公事，谁都没有提起过大哥。
虽然，她很想。
她想和谷娜一起怀念大哥，一起说大哥的那些事，好的、坏的、糗的……
可说到底，她不能往谷娜的伤口上撒盐。
鹿之绫没想到谷娜今晚会主动提起大哥，不禁有些意外。
“怎么，不想聊？”谷娜回头看她，一眼看透她，“怕我难过？”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释怀。”
这两个月谷娜太拼了，就是个女强人的工作模式，对这段感情她是怎么处理，鹿之绫看不透。
“我已经不恨他了。”
谷娜笑，仿佛已经把前尘过往放下，她问道，“你大哥是不是从来没提起过我？”
闻言，鹿之绫实在忍不住，把果汁搁到一旁，走过去道，“是没具体提过，但侧面提过不少。”
她太想聊了。
发了疯地想。
“侧面？”
谷娜有些奇怪。
“比如，他非让我把你的毕业作品看一遍又一遍；比如，他的摩托车从来不让我坐，再比如说，他把我三伯母的花全薅光了，也不知道是送给谁。”鹿之绫揶揄着看向她。
谷娜坦然直面，毫不心虚，“送给我了，怎么？”
“我记得那时候做了一棵手工柿子树，寓意好事来临，大概这么高，大哥用长兄的身份压着其他几位哥哥，迫使我把树送给他。”
鹿之绫又看她，“可是后来，我好像没在大哥那里见过。”
谷娜依然不虚，“嗯，也送我了。”
鹿之绫继续回忆，“大哥房间里有很多的书、模型、古董，后来，我就看着他的房间一点点空了，连床垫都没了，打地铺睡觉。”
谷娜终于绷不住了，笑道，“我那时候为了拍毕业作品累到腰痛，他非要把他的床垫运过来，说睡他的不会腰疼，我拦都拦不住。”
嗯。
她大哥可以的，相当可以。
鹿之绫转身抵在露台边，笑盈盈地注视着谷娜，“你和我大哥怎么认识的？”
“俗套的英雄救美。”
谷娜道，“我家里条件一般，姐妹又多，父母几乎不管我，所以我一直在外面勤工俭学，打各种杂工，没想到被小混混盯上，非要抓着我去盘山公路兜风，我怎么都摆脱不掉，后来你大哥出现和他赛了一场，赢了。”
“很美好。”
鹿之绫笑，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就是我买下的那辆摩托车吧？如果你想要，我想办法给你。”
谷娜有些莫名地看向她，“你买的摩托车你想办法？”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

第130章 聊过去聊到抱在一起？
爷爷的佛珠手串还是她买的，也不在她手里。
“你先继续。”她道。
谷娜倚在露台上，夜风温柔地拂过她的眼，“后来两个人就慢慢熟了，他那个人吧，表面看着沉稳风度，其实骨子里还像个孩子，为了让我给他做饭，装饿装肚子痛装可怜，什么招都使上了……”
她大哥还有这样一面呢。
恋爱中的人果然不一样。
“可我不会做饭，我就用几顿那种微波炉食物糊弄了他几次，然后便想让他给我做饭。”
“……”
“结果他比我还能左躲右闪，死活不做，一副大少爷的模样，从在一起到分开，连顿泡面我都没吃过他的。”谷娜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气。
闻言，鹿之绫忍俊不禁，“不怪我哥，这真不能怪我哥。”
谷娜不解地看向她。
“我们全家人都是厨盲，连我爷爷奶奶都是，一下厨就是黑暗料理，根本没办法入口。”鹿之绫想到以前家里的厨房趣事就笑得不行。
“……厨、盲？”
还带有这种的？
谷娜怔然。
“真的，就很奇怪，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我妈一个一个嫁进来，再生下我们几个，从上到下，没有一个能做出一顿正常的饭。”
她之前没下过厨，也是今年才知道自己一样没逃过鹿家厨盲的注定命运。
“……”
谷娜难以置信。
“像有那个魔咒一样，后来家里破产，没厨师了，什么都得自己做，结果一家人天天闹肚子，抢个厕所能打起来。”
鹿之绫回想起那段又苦又闹闹哄哄的时光，眼里还是带着笑意，“后来实在受不了，我爷爷就说，我们七兄妹至少得找一个会做饭的另一半带回去，谁能找到就是鹿家的大功臣，以后拜祠堂都排第一个。”
谷娜能想象到鹿家人那段苦中作乐的时光，她看向鹿之绫。
鹿之绫笑着，可那种笑容深处有多少的悲凉，外人是看不清楚的。
谷娜有些心疼，便笑着打岔，“你大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我分手吧？因为我也不会做饭？”
也许不会做饭，才证明她就该是他们的家人。
鹿之绫很想这么告诉谷娜，可还是忍住了，只是淡淡一笑，“当然不可能是。”
大哥已经不在，谷娜得有自己往后的生活。
“算了，追究不到这个答案了。”
谷娜摇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许多，继续讲述她和鹿景承的那些过往。
鹿之绫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听着大哥的另一面。
那时候的大哥一定是最开心，最释放自我的。
“现在想想，还挺后悔的，我和他吵的时间有点多。”
谷娜看着眼前华丽的城市道，“那时候，我刚知道他是大财团的长子，我吓了一跳，我一会觉得他只是玩玩而已，一会又觉得我这样的出身配不上他，你们家里办舞会，他和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我还是怕得跑掉。”
“……”
“可其实在他第一次提的时候，我就去报班学华尔兹了，每天都练十几个小时，老师夸我跳得好，但他没看过。”
谷娜一杯酒饮下，有些苦涩地说道。
鹿之绫静静地看着她的眉眼，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大哥有一段时间也在疯狂地练华尔兹，我会跳他的部分。”
闻言，谷娜的目光一颤，转眸看向她。
克制又奢望。
鹿之绫慢慢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横到身前，浅浅低身，“谷小姐，能否赏脸同我共舞一曲？”
谷娜呆呆地看着她，这一瞬间，站在面前的不是鹿之绫，而是记忆里那个高大英俊、风度翩翩的鹿景承……
薄妄到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盆栽架子贴着连排的玻璃，玻璃上隐隐绰绰地映出鹿之绫和谷娜共舞的身影。
厅里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薄妄冷着脸从落地玻璃前走过，狭长的眼注视着外面的两个女人。
鹿之绫跳的是男人的位置，拥着谷娜的腰时进时退，举手投足间温柔迷人，张驰有度，笑容灿烂。
隔着一层玻璃，薄妄顺着她的步子往前走，视线始终落在她的笑容上。
他见过她笑，每一次都不像现在。
他在她脸上看到了放松。
薄妄停在玻璃前面，目光幽暗地盯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鹿之绫，以往在他面前的……都是一张面具。
“哇，之绫和谷导跳得也太美了吧。”
姜浮生抱着一袋薯片从玻璃另一头挪过来，惊艳在鹿之绫和谷娜的舞蹈中。
蓦地，她感觉身边一阵寒气，一扭头，吓得差点灵魂出窍，“大、大少爷……”
薄妄冷眼瞥过去。
姜浮生脸都白了，默默递出手里的薯片袋，“您吃、吃吗？”
不远处李明淮见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将姜浮生拉走，压低声音道，“小祖宗，你看他是要吃薯片的样子吗？”
真当她跟着鹿之绫就能在薄妄面前保平安了是不是？
薄妄的面色更加泛冷。
露台上，谷娜跳着跳着跳不下去了。
鹿之绫跟着停下来，下一秒，谷娜低下头靠在她的肩上，就这么静静地靠着。
直到鹿之绫感觉肩上传来一抹湿意。
“小七，我想他。”
谷娜一字一字说道。
鹿之绫听得心口一阵酸涩疼痛，沉默半晌才道，“谷导，薄妄的奶奶给我买了江南的老宅，等空下来我领你去看看，看看我大哥的房间。”
“好。”
谷娜应到。
“看完以后，你就放下吧，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鹿之绫轻声劝道，然后，她肩上的湿意更重。
她抬起手想拍拍谷娜，一抬眼，就见薄妄从里边走出来，阴沉沉地看着她们两个。
怎么又不开心了？
“……”
鹿之绫有些疑惑，但还是笑着看向他，“薄妄，你来了。”
闻言，谷娜连忙站到一边，暗自抹泪。
鹿之绫脚步轻快地走向薄妄，主动挽过他的臂弯，弯起的眼里藏着温柔的月光。
“你们在干什么？”
薄妄低眸看她，声音冷冽。
“没什么，就是聊一些过去的事。”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听到大哥过去的恋爱时光，很开心。
“聊过去聊到抱在一起？”薄妄目光阴冷地睨向谷娜，眼神剜人一般。

第131章 以后不准在我双手没空的时候……
“……”
这话怎么听着像在捉、奸？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看向薄妄冷硬的下颌线，轻声道，“我是在替我大哥陪她跳……最后一支舞。”
她想让谷娜放下。
替大哥？
“你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替的。”
薄妄冷冷地道，握住她的手便往里走去。
这种导演，拍完戏就赶紧滚吧。
鹿之绫有些担忧地看向谷娜，谷娜已经调整好状态站在那里，冲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鹿之绫便没再管她，朝薄妄道，“我们敬大家一杯吧？”
他没动，她柔软的手指插进他的指间，变成十指相扣。
见状，已经喝高的众人“哇”一声喊出来，开始起哄，“薄总和薄太太别敬我们了，你们来个交杯呗？”
“交杯！”
“交杯！”
“交杯！”
醉得不行的人甚至开始筷子敲杯演奏乐曲，敲出结婚进行曲。
薄妄看着这群酒鬼，眉峰到底是扬了起来。
《豪门》找的这帮主创……还是有点意思的。
鹿之绫今天心情特别好，也愿意配合大家，她将旁边的酒杯递给薄妄。
薄妄接过来没动，鹿之绫又端起一杯果汁，在众人的注视中绕过男人的手臂，微笑着低头喝了一口。
“……”
薄妄目光深邃地盯着她，良久，他抬高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双臂缠在一起，一刚一柔，灯光落在她的眉眼。
她凝视着他，她只属于他。
现场的哄闹声顿时更响。
谷娜站在角落里看着两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许久，她搁下手中的空酒杯，转身离开喧闹。
……
回去的路上，鹿之绫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外面的月光，想着谷娜口中的大哥，想着大哥做的那些孩子事，眼里的笑意越发地深。
“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薄妄单手扶着方向盘，嗓音低沉磁性。
鹿之绫回眸看他，开心到张嘴就来，“今天又是和你在一起的一天，不值得高兴吗？”
“……”
车子一晃。
薄妄的手没握稳，车头差点撞向路边的花坛。
“……”
鹿之绫一惊，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薄妄踩死刹车，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她，跟要吃了她一样，“鹿之绫，以后不准在我双手没空的时候勾引。”
“……哦。”
鹿之绫乖乖应道，她就是太开心，一时嘴快了。
“过来。”
薄妄手没空也没想放过她。
鹿之绫看了看周围，好在这路段空空荡荡的没什么车，她解开安全带靠过去，一手搭在他宽阔的肩膀，温柔地吻上他的唇。
薄妄靠着椅背，目光幽暗。
他没主动，但显然不满足仅此而已。
鹿之绫分辨着他的眼神，在他唇上辗转缠绵，还轻轻舔了下，如此以后她才退开，“走吧，回去。”
“……”
薄妄的喉咙发紧。
她坐回去，将安全带系上。
他松开油门，车子继续往前行驶，速度明显比刚刚快了。
鹿之绫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她真的是，嘴快这个干什么。
这速度回去，她怕是又要落一身的红痕。
这么想着，她努力想把他那股冲上头的荷尔蒙往下压，“你说，父亲接下来会让你去哪？应该要进一些核心地方了吧？”
聊正事聊正事。
“……”
薄妄理都没理她，继续开车。
好吧……
鹿之绫转了转漂亮的眸子，硬着头皮继续道，“不管去哪，郁芸飞和夏美晴的手段还是会层出不穷，这一次夏美晴是被浮生摆了一道，而郁芸飞在SG的那帮人又没什么特别强的本事，我们才能赢得这么大，下一次就不好说……”
说到一半，她忽然僵住。
薄妄这才看她一眼，“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这是你进财团的第一步，按理说，郁芸飞和夏美晴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不让你赢，怎么会一个有浮生、一个有SG老人就万事大吉了？”
鹿之绫看向他，手指捏紧安全带，“她们怎么说也是能在财团里立足到现在的……真就只出了一手牌吗？”
还挺聪明的。
薄妄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开口告诉她，“两帮人都找过谷娜。”
闻言，鹿之绫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奇怪么？”
薄妄捏了捏她的手心，软绵绵的。
原本的粗糙感几乎没了，养得很好。
“……”
鹿之绫仍是看他。
薄妄看着前面的路，薄唇动了动，语气随意，“你以为你天天跑剧组里泡着还能活蹦乱跳是因为什么？”
鹿之绫顿时明白过来，“你一直派人盯着《豪门》的主创，你怕出内鬼？”
原来，他怀疑所有人，也防备着所有人。
所以，这一场SG的内斗看似他没管什么，其实他一直在暗中盯着每个人，确保了每个人的“忠诚性”。
“这几率很小么？”
薄妄嗤笑一声，“你以为你主动让郁芸飞的人进假剧组就行了？你那真剧组就干净得出不了一个叛徒？”
“我确实没你想得周全。”
鹿之绫承认自己有所疏漏。
听到这话，薄妄没有损她，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讽刺的冷意，“是你低估了人能恶心的程度。”
他见识过。
他比她懂。
鹿之绫坐在副驾驶座上，回想着这两个月来的所有事情，“谷导是导演又是编剧，对整部剧来说，她至关重要，怪不得郁芸飞和夏美晴会找上她，不过她没答应，这两个女人是又找别人了吗？”
听到这话，薄妄转眸睨她一眼，“她没和你说？她两个都答应了。”
“什么？”
鹿之绫呆住，这不可能。
谷娜不会背叛她，不会背叛鹿景承的妹妹。
谷娜第一次答应郁芸飞那边的时候，他就让人把她抓了，准备处理一下。
但谷娜说的话让他停了手。
薄妄没说详细的，只沉声道，“她说她知道你差点被薄家的某个人害死，要帮你一把，她故意周旋于这两个女人间想从中找到证据。”
“……”
“郁芸飞要她在首播当日曝光我们派人轮、奸她，逼迫她拍戏，并当场辞去导演一职，让剧播不下去；夏美晴对她的要求也差不多，但多了一条，要她在事后反口把一切推到郁芸飞身上去。”
“……”
所以，这是郁芸飞和夏美晴没有发挥出来的招数。
人心，当真比电视剧里展现的还要恶。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为什么要阻止？”薄妄反问，不明白她这句话是怎么来的，“我只要确定她不是真的背叛我们就行了。”
阻止？
有必要么？
“她做这样的事太危险。”她蹙眉。
薄妄连眉都没动一下，眼底尽是无动于衷，字字冷淡，“与我无关。”
他为什么要去顾及一个导演的人身安全？
“……”
他和她的频道就不在一起。
鹿之绫没再说了，靠向椅背，沉默地看向窗外的风景。
算了，反正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谷娜没事就好。
不对。
既然谷娜是最后一张王牌，那这张王牌临阵倒戈，让对方满盘皆输，怎么可能轻易全身而退……
这么想着，鹿之绫忽然觉得不安，想去拿手机，一只手被薄妄握得紧紧的。
她只好用一只手从包里取出手机，拨打谷娜的电话。
没人接。

第132章 不用去了，活不了了
铃声响起到底都没人接。
她又打一遍，一样的结果。
眼皮忽然跳起来。
就像那次在季家婚礼谷娜出事一样，冥冥中一股力量拉扯着她，让她去救人。
她立刻坐直身子，“掉头，去谷导住的地方。”
薄妄睨她一眼，“神经。”
他现在就想回去。
没由来的一股心慌瞬间吞没她，顾不上多想，鹿之绫一把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车门，“那你让我下车，我自己去！”
她的语气冷得像在跟他吵架。
薄妄面若寒霜，一脚往下踩死油门，手指解开车门锁，狭长的眼阴沉得可怕，“鹿之绫，我没义务听你差遣，有本事自己跳下去！”
他管她死活。
还敢跟他发脾气。
“……”
鹿之绫回眸，全身发冷地看向他。
车子正以可怕的速度往前。
许久，她伸手握上他的手臂，声音带了一丝轻微的颤栗，柔柔软软地道，“我担心谷导出事，你带我去看看她好吗？”
“……”
“薄妄，拜托你，带我去。”
薄妄低眸睨着自己臂上的手，车速渐渐放缓。
他转眸，见她刚刚还笑得开心的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不禁拧眉，“不就是你大哥以前的情人么，你大哥都死了。”
她这么在乎谷娜干什么？
“……”
他不懂。
他不懂谷娜对她意味着什么……
鹿之绫不敢再触怒他，只是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一遍一遍地请求，“请你带我去，我就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她的眼皮还在跳。
她很慌，特别慌。
“……”
薄妄看着她颤动的长睫，好像下一秒那双眼就要湿了，他抿了抿唇，单手往左打方向盘，掉头离去。
……
车子驶进别墅区，夜晚的小区宁静，没什么声音。
“就是这里。”
鹿之绫指向前面的一栋别墅，这是SG给谷娜安排的房子，别墅里边一点灯光都没有，漆黑一片，似乎主人已经睡了。
薄妄将车停下来。
鹿之绫解开安带全就从车上下来，推开栅栏门穿过庭院到达大门前。
她拼命按门铃，但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
就算谷娜睡了，SG派的两个保镖住在楼下，保镖向来警觉，不可能听到门铃都不过来。
她推开指纹密码门锁的盖子，她没有能进去的指纹，密码……
密码会是什么？
鹿之绫站在门前，莫名脑袋有些空白，她在原地踩了几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手，在密码锁上输入大哥的生日。
大门开了。
鹿之绫连忙往里走去。
薄妄坐在驾驶座上打开敞篷透气，低头点了根烟，一双眼沉沉地看着走进去的鹿之绫。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当他是司机？
大哥都死了，她还关心大哥的旧情人。
“砰。”
别墅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
薄妄的眼猛地一厉，抓起手枪就从车上下来，吐掉烟直直往里走去。
门外的车灯灯光照进别墅大厅里，鹿之绫站在一张倒地的椅子旁边，脸色惨白地看向一旁。
薄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两个保镖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睡着了。
有动静都不醒的那种沉睡。
显然是有问题。
“……”
因为薄妄已经顺利拿下这一战，谷娜说没什么问题了，保镖太多她没隐私，便减到只剩两个。
应该再多几个的。
鹿之绫转身就开灯往楼上走，薄妄看她一眼，跟着上去。
一层密密的冷汗爬上她的背。
鹿之绫猜到事情不太好了，可当她冲进卧室打开灯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彻底惊呆。
欧式风格的卧室里一切如常，只除了那股血腥味。
偌大的床上，谷娜穿着那件白色的高定长裙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面容平静，双手放在身前。
一把染血的水果刀放在旁边。
鲜血从她的手腕处淌下来，浸透一边的白裙、床单。
像一朵开在地狱里的白玫瑰，很漂亮，漂亮得没有一点生气。
“……”
鹿之绫一步一步朝床边走过去，低眸看向谷娜手腕上深红的伤口，手指微颤地伸过去，按在她的脖子上。
还在跳动。
她还活着。
鹿之绫连忙伸手握住她还在流血的手腕，一手把谷娜从床上扶起来，“谷导，醒醒，醒醒……”
她试图将谷娜从床上扶下来。
但谷娜完全陷在昏迷里，根本没有醒的意思，全身软得不行，一下地就要栽下地。
她的力气不够，远远不够。
鹿之绫只能扶着谷娜在床边坐下来，坐在深色的血上。
谷娜的腕上还在不停往外流血。
“薄妄！”
她大声喊起来。
薄妄慢悠悠地从门外走进来，见到一身血的谷娜也没觉得意外，神情冷漠至极。
“我抱不动她，你抱她，我们去医院，她还活着！”
鹿之绫搂着谷娜焦急地道。
薄妄走过来，低眸看一眼谷娜身上的出血量，“不用去了，活不了了。”
明明有一室的灯光，他却像是来自阴间的勾魂使者，轻轻松松地宣判结果。
鹿之绫坐在那里，用尽力气搂紧谷娜，定定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一双眼瞬间湿了，泪水悬在眼眶中，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破碎。
“救救她，求你。”
“薄妄，我求求你，我求求你，送她去医院，让她活着。”
“你抱她下去，我求你……你抱她下去，我力气不够，我力气真的不够……”
她声音颤抖地哀求，也自责。
她抱不动谷娜，她救不了，她救不了。
“……”
薄妄低眸看着她，眉头微拧，他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焦急到无所适从。
自己沉江的时候都没这样。
“薄妄……”
她仍在哀求，语气卑微到极点。
她现在能求的人只有他，只有他能给谷娜一线生机。
“……”
薄妄看了她几秒，终于把枪收起来，抬起脚上前。
他从她怀里把谷娜横抱起来，视线如墨般幽沉地从她脸上划过，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鹿之绫连忙跟上去，顺手拿了一块帕子。
坐到车上后座，鹿之绫把谷娜抱在自己腿上，用帕子将她的手腕扎紧。

第133章 活着的人永远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薄妄开着车，往后视镜看里一眼，就见她一手紧紧握住谷娜的手腕，仿佛指望这样鲜血就不会往外流。
但她的手已经红了一片。
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仍是用力地捂住伤口，腾出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放到耳边，“奶奶，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这边有个朋友割了腕，现在去最近的海州医院，大概七八分钟后到，您能帮忙安排一下吗？血型是B型血。”
鹿之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确保丁玉君能听清楚自己说的每句话。
丁玉君听出她的焦急连连答应下来。
挂掉电话，鹿之绫想了想，好像已经没什么她能做的，便牢牢握住谷娜的手腕。
她的指缝间越来越红。
“砰。”
车子驶过一堆缓冲带。
鹿之绫连忙抱住怀里的人，紧紧抱住。
“唔……”
痛苦的低吟声响起。
鹿之绫低下头，就见谷娜躺在她的腿上皱起了眉，像是很不舒服。
“谷导，谷导，醒醒……我是鹿，我是小七，我是鹿景承的妹妹。”
鹿之绫连忙唤她。
闻言，谷娜眼皮下的眼睛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她，声音苍白无力，“怎么……又是你……”
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她都会出现。
“可能是大哥在天之灵让我来的。”
鹿之绫挤出笑容，故作轻松道，“你别怕，医院那边打好招呼了，我们很快就到，你会没事的。”
“……”
谷娜看着她，不知道听到她的话没有，没有作声，眼神逐渐空洞，眼皮往下坠去。
见状，鹿之绫慌得厉害，“别睡，大嫂，不要睡，你和我说会话，马上就到医院了！”
“……”
谷娜的目光动了动，震惊而迷茫地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你是我大哥认定的人，是我大嫂。”
鹿之绫笑着看她，继续鼓励她，“大嫂，你坚持一下，我知道很辛苦，可你那么勇敢，一定可以的……”
闻言，谷娜的眼里蒙了一层水雾，吃力地道，“我，一直在，等……为什么……”
她连一个整句都说不出来。
但鹿之绫明白她的意思，她在问，为什么到现在才叫她一声大嫂。
“我哥已经不在了，我不想拿这个称呼绑架你，我不想你放不下。”
鹿之绫看着怀中面容苍白的人，笑容难以维持，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可我还是错了，我不应该让你留在国内，我不应该把你置身于危险……是我害了你。”
如果她不找谷娜回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不，这就是我要的……”
谷娜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安慰她，手指动了动，却抬不起来，“小七，我想……摸摸你的脸。”
鹿之绫连忙将她满是血的手抓起来，覆到自己脸上。
鲜血黏腻。
谷娜的手指冰凉，凉得她心颤。
“不要……自责，知道你哥心里……还有我，我就不想活了。”
谷娜的眼含着泪水，也含着笑。
她本身就是软弱的人，鹿景承甩她时一点都没说错。
恨着这个男人，她可以活下去，不恨，她就活不下去了。
“不要……”
鹿之绫不住地摇头，接受不了她这种想法，“大嫂，我只剩下你一个家人了，你再坚持一下，你陪陪我，就当替我大哥陪陪我好不好？”
她说着，哽到声音最后全部哑在喉咙里，眼泪不断往下掉，和血混在一起，脏了脸庞。
她无法接受再失去一个家人。
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寂静的夜里，车子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薄妄单手开着车，闻言，抬眸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什么玩意？
谷娜躺在鹿之绫的腿上，用尽力气动了动手指，触碰她的脸，“小七，你比我勇敢，我不行，活着的人……永远是最痛苦……的那一个，我……我不想做那一个。”
“不要——”
鹿之绫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拼命摇头，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谷娜笑着看她，泪水从眼角滑落，她说得越来越吃力，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说好……要陪你回江南，做不到了。”
“……”
“小七要好好……活着，要享尽……万千宠……”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谷娜便阖上了眼睛。
眼角的泪水还没干。
车子停在医院的大门口，医院外的救护车红蓝灯光闪烁，一群医务人员推着担架火急火燎地从里边冲出来。
车门被拉开，大家都愣住了。
鹿之绫呆呆地坐在车里，还握着谷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上、身上全是血，看着触目惊心。
她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薄妄回头看向她，又看一眼谷娜。
他就知道，这女人活不了。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看着鹿之绫，沉声道，“把人交给医生，看看是自己割的腕，还是被人割的。”
“……”
鹿之绫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样，只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眸呆滞。
一个医生从车门前探身进来，想把人带出去。
鹿之绫一把抱住谷娜，沾着半边血的脸面向医生，死死瞪过去，像在看一个要和自己抢珍贵宝物的敌人。
“……”
医生被她吓到，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
鹿之绫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抱住最后的一点温度。
“她死了，你抱着只会让她的身体烂在你怀里，臭在你身上。”
薄妄看着，淡漠地开口。
才认识多久，有必要为这个女人哭成这样？
“……”
鹿之绫蝶羽般的睫毛颤了颤。
薄妄冷冷地睨一眼医生，那医生吸一口凉气，鼓起勇气从鹿之绫怀里抢人。
鹿之绫僵硬地坐在那里，没有再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谷娜一点一点从她怀里被带离。
她满身的血，留不住一点暖意。
她沉默地看着谷娜被他们抬到担架上推走，红蓝光闪动着落在谷娜的身上。
他们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医院大门口。
就好像谷娜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车门自动合上。
下一秒，薄妄调转车头直接离开医院。

第134章 她蹲在路边，想大声地叫喊，却连一个音都喊不出来
鹿之绫呆呆地看过去，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薄妄直接堵上她的话，“怎么，你还要留下来给她守个灵？”
死都死了。
“……”
鹿之绫张了张没什么颜色的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薄妄将车越开越远。
车子里的空气被夜色缓缓抽离。
鹿之绫满身是血地靠着车窗望向外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薄妄，我想下车走走，可以吗？”
“你还真把我当你司机了？”薄妄冷嗤一声。
“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闷，你先回去，我晚点打车回去就好。”
她尽量温和地说着，不去激恼他。
但薄妄已经不爽了，他开着车行驶在路上，没有停的意思。
他看向后视镜，就见她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后面，眼里没有任何光彩，跟当初瞎了的时候一样，不禁嘲讽地道，“你大哥的一个旧情人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情人死了。”
他还没死呢。
“她不一样。”
她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声音失掉所有的情绪，很低很低，“她原本……可以是我的家人。”
但现在没了。
又没了。
闻言，薄妄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得冷血，“什么家人不家人，不过就是层薄得看不见的关系，到死都是各放各的骨灰，有什么好神话的，虚伪。”
听到这话，鹿之绫无法置信地往前看去，看向他冷峻的侧脸，一股凉意直蹿全身。
她再也坐不下去，出声道，“让我下车。”
薄妄没管她。
“让我下车，让我下车……”
她倔强而固执地说着，吵得他耳朵疼。
薄妄沉着脸重重踩下刹车，回头瞪向她，眼底如料峭的寒风，“鹿之绫，你摆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给谁看？滚！”
老子不伺候了！
由于惯性，鹿之绫往前撞了撞，她伸手按住前面的椅背稳住，一稳住便推开车门下车，一丝犹豫都没有。
操。
真下去。
刚刚要去救谷娜时求他的那股劲呢？
薄妄坐在驾驶座上恶狠狠地瞪着车外她的身影，一股无名火冲进胸腔。
他磨了磨牙，一脚踩下油门往前疾驰而去，从她身边擦过，掀起一阵风。
……
江北的夜色格外浓郁。
路上车水马龙，路边行人匆匆，有年轻的爸爸妈妈牵着小孩，有老人推着行动不便的老伴，有妈妈骑着电瓶车载着女儿一路唱歌。
鹿之绫走在路边，一头长发垂在肩侧，半张脸苍白，半张脸全是血，血渍一路挂到眼角，飘在风中的裙摆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如同一抹幽魂飘荡在夜里。
没有来处，更没有归处。
“那个姐姐好多血啊……”
一个孩子突然叫起来，引来旁人的围观。
有人吓得尖叫起来，有人骂骂咧咧，“什么人啊，大半夜的跑出来吓人，神经病吧。”
鹿之绫歉意地冲他们低了低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手里握着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她站在光线昏黄的路灯下，拿起手机。
信息来自谷娜。
“……”
鹿之绫看着，长睫狠狠一颤，指尖划开信息，屏幕沾上点点血迹。
【小七：
已经不知道这是我第几次设置定时发送，每次都定上三个小时，每次再往后延时，一次又一次。
如果你收到了，就表示对方终于下手，我已经不在了。】
鹿之绫看着文字，眼前瞬间蒙上雾气，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知道真相的那一晚，我一次一次站上医院的天台，很想就这么跳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你。
你是景承最疼爱的妹妹，我应该替他再照顾你一段，哪怕是一小段的时间。
所以，我同意帮你拍戏。
薄家有两股力量来找过我，每一次见面、通话我都录了下来，我背叛了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
不过没事，包括车子、别墅各处的窗帘上我都准备好了最新科技的摄像头，只要对方动手就会留下证据，我不知道这些能不能让你找出那个害你的幕后凶手，但至少能帮你在薄家更好地立足。
这些是我能为你做的所有了。】
立足。
谷娜到死都想着如何帮她。
鹿之绫看着手机，眼睛里血丝明显，雾气越来越重。
忽然间，她连站都站不住了，她无力地蹲下来，双手发颤地紧紧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往上划。
【抱歉，我不能陪你走得更远。
和你相处的这两个月，是我这五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我知道你也是，你每次来找我的时候都那么开心，我明白你是把我当成了鹿景承另一种意义上的存在。
其实我很想做鹿景承的替代品，好好陪着你，可每一个深夜，我都能梦到我们相识的日子，梦到他用摩托车带着我在盘山公路兜风，梦到他抱着我说要娶我……
那些记忆就像毒、品一样渗进我的血液里，我上瘾、痛苦，并且歇斯底里。
所以，千万不要自责，对方不来杀我，我也活不下去。
因为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我已经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抛弃我，我现在只想结束这种无尽的煎熬。
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你有多么强大，你的痛苦超越我太多太多倍，可你都一声不吭全部承受下来，还要处处顾虑我的感受。
我特别心疼你，很想抱抱你，可我太脆弱，我承载不了你的期望，我无法成为那个陪你走下去的家人。
我委托了曼诗处理我的身后事，葬礼你不要参加，也别去看我的遗体，我不想你再多承受一笔。
曼诗会将我的骨灰制成一对戒指，等将来你去江南走走的时候，帮我把戒指放在鹿景承的墓碑下好吗？就算我陪着他了。
亲爱的小七，你要好好活着，你还有薄妄，有肚子里的小宝宝，别为我难过太久。
谷娜绝笔】
看完屏幕上的文字，巨大的绝望像黑洞般朝她吞没下来。
她抱着膝盖蹲在路边，想大声地叫喊，却连一个音都喊不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一个都要离开。

第135章 怕什么，老子跟你一起上路
她谁也留不住。
她没那么强大，她撑不下去，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小姐，你没事吧？”旁边渐渐传来路人的关切。
“我觉得她好眼熟啊，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小姐，你要不要去医院？”
鹿之绫置若罔闻，只紧紧抓着手里的手机。
在周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她缓缓抬起血色染过一般的眼，往前望去。
车流不息，越过车流，是一座闪着无数斜线灯光的巍峨大桥。
是跨江大桥。
跨江……
江南。
“等将来你去江南走走的时候，帮我把戒指放在鹿景承的墓碑下好吗？”
“小姐，我知道你最想做的就是回江南。”
莫名的念头冲进脑袋里，鹿之绫整个人一片空白。
周边的一切渐渐变得虚幻飘浮，只剩下那座屹立在璀璨灯光中的雄伟大桥。
好像是一道发着光的路，无声地告诉她——
走过去，就到家了。
到家，就能见到家人，再也不用一个人承受了。
她忽地站起来，在周围人错愕的注视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走进车流里，一辆大货车从她身后呼啸而过，吓得路人连连尖叫。
远处的路边停车格里，一部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驾驶座上的男人脸色阴沉地望着车流里那抹径直往前的身影。
真不要命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子死死握紧方向盘。
“小姐，车太多了，你别跑了！”
围观者大声喊起来。
但鹿之绫像是听不到一样，继续往前走去，一辆辆车子从她身前身后穿过。
她一步一步穿过马路，朝着那一片朦胧的光走过去。
她踩上跨江大桥，风迎面而来。
桥底下，江面泛着波光，平静得无法估测底下的汹涌。
一辆橙色的跑车穿过车流，疯狂往前驶去，桥面上的交通顿时变得骚乱起来，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跑车越冲越前，猛地一个打转，急停在桥边。
靠边的车道顿时交通堵塞。
车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里边冲下来。
鹿之绫一步步往前走着，忽然，臂弯被人从后面狠狠一攥。
她整个人被扯得往后转去。
朦胧的白光消失了。
只剩下夜晚依然炙热的风，看不到尽头的跨江大桥，无数的车辆，以及眼前脸色铁青的男人。
耳边开始变得嘈杂。
没了刚才的安静。
薄妄站在她面前，一只手往死里握住她的手臂，一双眼阴狠地瞪着她，面色如蒙寒霜。
蓦地，他残忍地低笑一声，像抱个孩子一样将她从腋下抱起，将她抱坐到桥栏杆上。
江风凛冽，吹得两人的头发都有些凌乱。
栏杆很窄，完全是靠他双手撑住她才能坐着，她的双脚踩不到底，背后就是浑浑江水。
摇摇欲坠。
鹿之绫呆了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想通了？准备陪我一块死了？”
薄妄站在她面前，声音飘在风中，眉眼邪气阴鸷，透着一抹疯狂。
鹿之绫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僵硬地摇了摇头。
没有。
她没有想死，她只是太想回家。
桥面上车辆堵起来，好多人探出车窗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薄妄往底下望了一眼，“还是喜欢沉江？行，我现在松手，你就可以下去了。”
话落，他扶在她身上的手真的一轻。
鹿之绫明显感觉自己的重心往后倒去，她连忙伸手抓住他的袖子，通红的双眼不安地看向他，“不要……”
薄妄低眸看一眼她的手，薄唇勾起，如魔鬼般蛊惑着她，“怕什么，老子跟你一起上路。”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觉得可以一起死在这里。
鹿之绫坐在跨江大桥上，凉意遍布全身，她有些害怕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她怕他，渗进骨子里的怕。
好一会儿，她微颤着开口，“我不是想寻死，我就是很难受。”
“难受就死啊，死了一了百了。”
薄妄的笑坏到骨子里，像是巴不得她厌世一般。
她还是摇头，双手在风中一点点抬起搭到他的肩膀上，看着他无助地道，“薄妄，抱抱我好不好？”
“……”
风中，薄妄的目光一凝。
“你抱我一下，就一下。”
她软声请求着，眼里生出水雾，每一寸每一分都可怜兮兮。
薄妄双手撑着她没有动，但眼中的邪佞渐渐淡去，鹿之绫便在风中慢慢靠近他，最后抱住他的脖子牢牢搂着不放。
到这一刻，她才有了一点踏实感。
悬浮的心脏落回实处。
她坐在栏杆上，把脸埋进他的颈间，似乎极度依赖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站在那里，身形有些僵硬。
他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搂着。
“薄妄，我想回家，我只是想回家……”
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轻微的哽。
她想回江南，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呆在老宅里，就坐在父母的墓碑前……
她闭上眼，一滴泪水贴着他颈上突显的青色脉络淌下来。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大。
薄妄听着，冲上头顶的火气降了下来，良久，他一双手渐渐环到她的腰后，将她从栏杆上抱了下来。
他低眸盯着她，眸色深不见底，一字一字道，“我带你回去。”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紧他身前的衬衫，心口跳得剧烈。
他抱着她转身，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鹿之绫缩在他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桥面上交通变得乱七八糟。
交警从桥下冲上来。
薄妄将她放到副驾驶座上，转身上车，启动车子，不顾周围的交通，强行往左打转车头，掉头。
“……”
鹿之绫看向他手中转动的方向盘，目光滞了下，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跨江大桥上一道道斜着的光线通往远处，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江南。
他不是要带她回江南。
“看什么？”
薄妄睨向她。
鹿之绫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就不该指望谁……
谁也不会比谁不同。
忽然，一股剧烈的疼痛席卷向她。
痛得她整个人分裂开来。
“呃……”
鹿之绫痛到忍都忍不住，捂着肚子缓缓倒向旁边。

第136章 她不能流产
薄妄低头看过去，就见她脸色惨白，不禁问道，“怎么了？”
“疼，我肚子突然好疼……”
她艰难地开口，头无力地靠上车窗，痛苦地缩在位置上。
薄妄踩住刹车摸上她的头，掌心一片滚烫。
她发烧了。
发烧怎么会肚子疼，意识到什么，他伸手没有任何顾忌地拉起她的裙子。
鹿之绫痛到无法在意他在做什么。
薄妄看到了一点红，瞳孔猛地缩紧。
他缓缓放下她的裙子，呼吸有一秒的停顿，嗓音低沉，“没事，我现在带你回神山。”
交警冲过来询问情况。
薄妄从车上扔出一张律师的名片，一脚踩下油门冲下跨江大桥。
鹿之绫痛得在座位上绻成一团，不停地扭曲着，双眼虚睁着，憔悴痛苦……
“鹿之绫，撑着点。”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去抓她的手臂想将她拉过来。
“疼……”
她低声喃喃着，疲惫不堪的眼缓缓阖上，身体倾斜过来，脑袋撞上他的臂膀。
隔着袖子薄薄的布料，她的体温滚烫地贴着他。
不一会儿，她彻底闭上眼，昏了过去，放在小腹的手落下来。
“……”
薄妄感觉到她的动静，呼吸一滞，手不可控地抖了下，几乎开不稳车。
上方的天空很暗。
星子乱七八糟地布在夜空，似要将那抹浓郁的夜色生生割裂出无数的碎片来。
……
上次鹿之绫差点沉江，丁玉君担心再有什么突发状况，在神山购置了一批最新的医疗设备，也有专业配备的血库。
跑车一在大门前停下，丁玉君就和秦医生带着十来个医护人员从里边冲出来，闻达、姜浮生也带着佣人们跑出来。
推床停在车边。
薄妄抱着浑身是血的鹿之绫从车上下来，平放到推床上。
“之绫……”
姜浮生见状眼泪夺眶而出，丁玉君更是跟着差点昏过去，“怎么这么多血啊……”
“这些血不是她的。”薄妄沉声道，“但她裤子上有血。”
闻言，秦医生一惊，而后嘱咐医护人员，“四个月见红，有流产迹象，发烧有炎症，需要马上进行详细检查，先推进房间，快。”
“流产？”
丁玉君听得身形一晃，急得声音都破了，“她有中度贫血，流产会要她命的，不能流……”
薄妄倏地看向丁玉君。
贫血。
她有贫血？
“老太太先别着急，大少奶奶的贫血已经养好很多了，我们会尽力。”
秦医生顾不上安抚老太太，和医护人员推着鹿之绫就走，一群人从电梯上楼，新房卧室已经搬进各种各样的先进仪器。
一群人围在鹿之绫的床前，抽血的抽血，验血压的验血压。
她就像个被摔破的娃娃一样躺在那里，任人摆动，鼻子里插上氧气，半边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手指夹上夹子，针尖刺进她的静脉……
薄妄站在旁边，黑眸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
他身上的衬衫从上至下沾了不少的血迹，一双手也没逃过。
垂着的双手有些僵直。
一个医生从他面前走过，薄妄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嗓音沉得发哑，“她会死么？”
“薄先生，薄太太出血见红，胎心也有些弱，我们会尽力保胎。”
“我问的是她会不会死？”
薄妄瞪向他，双眸浸着冰水般的寒意。
医生被瞪得汗毛直竖，强作镇定，“现在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一切都不好说，我先去检查血库储存。”
“最坏是什么情况？”
薄妄一字一字问道。
“流产，孕妇大出血。”
医生如实回答道。
薄妄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剜了一下，痛到浑身发寒。
他转眸看向床上，鲜血浸染她身上的衣衫，她就这么躺着，仿佛一点气息都不存在。
她也没什么特别的，任何一点动静，她就会死。
就会变成一捧灰。
“薄妄，你别攥着医生，快让他走啊。”
丁玉君站在门口暗暗抹泪，见状连忙去拉医生，“你和秦医生说，不管孩子怎么样，千万要保住之绫。”
“我知道了，老太太。”
医生点头。
薄妄站在那里，终于松开了手。
医生们还是不断地进进出出。
仪器不停滴滴滴地叫着，叫得人心烦。
薄妄看着上面跳动的数字，抬手摸向脸，才发现手上都是血。
他低头看过去，第一次觉得这种鲜红的颜色让他心慌。
他抬起脚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手上的血渍，恨不得将皮搓掉一层。
鲜血混着水淌进池底。
他任由水一直放着，放到池子里再不见一点红色，才罢休。
他双手按在池的两边，缓缓抬起眼看向镜子，镜中的他短发有些凌乱，一双眼腥红，身上的衬衫乱糟糟的，还有一处被抓皱，狼狈不堪。
是鹿之绫靠在他怀里抓的，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求他带她回家。
薄妄盯着衬衫上的那一皱褶，呼吸莫名发颤，乱了均匀。
他忽然发现，他不想让她死。
不止不想，自从她搬进帝江庭，自从她口口声声要陪他试一试开始，他就再没想过“死”这个字眼。
薄妄盯着镜中自己深暗发红的一双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邪气而自嘲。
一个活着跟死了没区别的人，居然开始想好好活着。
这他妈还怎么玩……
……
丁玉君一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打扰医生，也不敢走。
姜浮生搬来一张椅子给她坐着，闻达匆匆走过来，站到她面前，“老太太，查清楚了，大少奶奶今晚嘴里割腕的人是《豪门》的导演谷娜，但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自杀，医院那边的人说大少爷吩咐要做尸检。”
尸检。
那就是怀疑不是自杀。
丁玉君听着脸色都变了，电光火石的一瞬，她就是不知道详情也大概猜到点什么，“估计又是和家里的人脱不了关系，有些人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她想，鹿之绫应该是被吓到了。
“……”
姜浮生和闻达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不是口口声声拿之绫当亲儿媳吗，之绫都生病了，这一个两个还睡得着？”
丁玉君满腔怒火地站起来，“去，把人都给我叫起来！还有峥嵘！之绫没事前，谁也别想睡觉！”

第137章 给之绫擦一擦，换身干爽的睡衣
大半夜的，郁芸飞和夏美晴一脸困倦被佣人叫起来，穿着睡衣坐在大厅里，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莫名其妙。
薄峥嵘披了件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来，脸色铁青，眼睛充着疲惫的血丝。
薄清林老子爷抱着枕头坐在那里直点头，困得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第二天还要上学的薄桢像梦游般被闻管家牵着手给强行拉下楼。
连郁芸飞正在眯眼休息的布偶猫和前院拴的两条狗都被叫醒了，坐在门口三脸懵逼，大眼瞪小眼。
一大群的佣人和保镖站在大厅里面面相觑，哈气连天。
“我们家的大少奶奶够了不起的，生个病还得全家人陪着。”
夏美晴让薄桢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气得想爆粗口，“老太太也太偏心了。”
闻言，一个佣人走过去小声地道，“不是普通生病，好像是要流产。”
“什么？”
夏美晴一怔。
郁芸飞也是有些意外，连忙嘱咐身后的佣人，“快去看看怎么回事，需不需要帮忙。”
夏美晴冷眼瞥过去，“得了吧，想笑就笑，沉江都没沉死她，自己就流产了，开心吧你？”
“我不是你，我对生命存有敬畏之心。”
郁芸飞面上没有一丝喜悦，靠着旁边的抱枕，温婉极了，“希望之绫和宝宝没事，毕竟是薄家的重长孙。”
夏美晴冷哼一声，装什么装。
这重长孙没了她郁芸飞怕是要开心得放鞭炮。
郁芸飞看一眼薄峥嵘，温柔体贴地道，“峥嵘饿不饿，要不弄点宵夜过来吧？”
“老太太吩咐了，在大少奶奶好之前，全家上下都不准吃东西。”
闻达硬着头皮下达命令。
“……”
“……”
老太太这心眼偏的……
难不成她鹿之绫流产，全家人还得陪着一起饿死？
薄峥嵘坐在那里，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闻达，“去盯着，有什么消息及时下来说。”
这是他的第一个孙辈，既然鹿之绫已经嫁进薄家，他当然还是希望能顺顺利利生下来。
“是。”
闻达匆匆往上走去。
……
凌晨两点，一直昏睡的鹿之绫终于有了动静，她蹙着眉，痛苦地慢慢蜷缩起身体。
一头长发被退烧的汗浸透，湿嗒嗒地黏着，枕头也湿了一小半。
随着温度的降下来，仪器上的各项指标也慢慢趋于稳定。
见状，秦医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门口一脸担忧的丁玉君道，“老太太放心，大少奶奶的情况暂时稳定了，接下来必须卧床休息，进行保胎，千万不能受刺激，也不能有任何剧烈运动。”
“砰。”
一直站在浴室里的薄妄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人跌坐在地，双腿近乎麻木。
他背靠着浴缸，一只手搭在屈立起来的腿上，一串佛珠手串缠在他的掌上，拇指指腹紧紧贴着佛珠上的牙印。
呼吸绵长而混乱。
她没事了。
薄妄深深地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把手串戴回手腕，扶着浴缸站起来往外走去，四肢有些发麻。
卧室里，医护人员已经退出去，只剩下一堆的仪器。
丁玉君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鹿之绫满头满脑的汗道，“浮生，给之绫擦一擦，换身干爽的睡衣。”
“好。”
姜浮生红着眼睛准备进浴室。
薄妄脸色阴暗不明地走出来，嗓音发哑而低沉，“我来，你们出去。”
闻言，丁玉君错愕地看向他，“你、你来？”
来什么？来刀子还是来手雷？
薄妄看过去，眼神幽冷。
丁玉君瞬间明白过来，喜上眉梢，“哦哦……你来你来，浮生，咱们走，咱们走。”
“……哦。”
姜浮生扶着丁玉君离开，默默看一眼床上的人，有些担心。
大少爷他会照顾人吗？
别情况刚稳定又给弄糟了。
房门被带上。
薄妄掀开被子，看一眼她身上看起来结构复杂的裙子，拿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将裙子割开。
都被汗湿透了，血色隐隐印在皮肤上。
他随手将裙子扔在地上。
把刀放到一旁，薄妄拧了一把热毛巾，在床边坐下，一手托着她，一手用毛巾擦上她的脖子，一点点往下擦抹。
“唔……”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鹿之绫不舒服地皱眉，心口微微拱起。
薄妄眸色一暗，抓起旁边的一瓶水，拧开盖全数灌下才重新给她擦拭。
温软的毛巾擦过她的背。
似是渐渐适应了这种温度，鹿之绫的眉头舒展开来，闭着眼嘀咕了句什么。
“什么？”
薄妄低下头去听。
鹿之绫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又睡过去，薄妄等很久都没听到，刚直起身来，她又咕哝一句。
玩他呢。
他耐着性子再次低下身子，这一次终于听到她细微的声音。
“海棠酥……”
好得很。
刚保住胎就惦记着吃。
薄妄咬了咬牙，把她的一头长发托在掌心，用湿毛巾一点点擦拭过去。
等鹿之绫清清爽爽躺回被子里时，一盘新鲜出炉的海棠酥也被姜浮生送进卧室里。
丁玉君实在没忍住又跟进来。
她坐到床边，用勺子将海棠酥碾碎，舀一点放到鹿之绫的嘴边，哄着道，“乖乖，吃海棠酥。”
鹿之绫侧着睡在那里，身体微微蜷缩，即使睡着，闭着的眼睛也一直在动，似乎在做梦。
听到声音，她听话地张开嫣红的唇。
薄妄站在一旁，一双漆黑的眼直直盯着她。
丁玉君小心地将海棠酥喂到她嘴边，姜浮生弯腰站在一旁，手上拿着纸巾准备随时给她擦嘴。
鹿之绫抿了抿唇，眉头倏然皱起，直接吐出来，见状姜浮生连忙用纸巾接住。
“怎么不吃啊，不是说要吃海棠酥吗？”
丁玉君担忧地道。
“海棠酥，我要吃海棠酥……”
她睡得糊里糊涂，嘴里又在呢喃。
“吵着吃怎么不吃呢？是不是没尝出味来？我再喂一点。”
丁玉君说着想再喂一点，薄妄忽然走过来，在床头坐下来，搂起鹿之绫的肩膀，拿起一块海棠酥咬了一口，低下头就贴着她的唇喂进去。
“……”
丁玉君和姜浮生同款震惊。
“唔，不要……”
鹿之绫难受地在他怀里挣扎，生气地用舌尖把海棠酥顶出去，薄妄再度压下去，她闭着眼抬起手就甩过去。
“啪——”
薄妄还抱着她，脸上就挨了软绵绵的一巴掌。

第138章 薄妄再次为她下厨
“……”
丁玉君和姜浮生再次同款目瞪口呆。
姜浮生急忙背过身去，她没看到，她什么都没看到。
薄妄坐在那里，面色臭得不能再臭。
很好，平时看着乖乖顺顺，说话都不大声，没想到一生病，脾气全冒出来了。
还敢打人了。
丁玉君见状连忙替鹿之绫解释，“之绫这是病糊涂了。”
“……”
薄妄的脸又冷了几分，将嘴里的海棠酥重重嚼碎。
别吃了！
一旁，姜浮生背着他们道，“好奇怪呀，之绫吃的就是这个老师傅做的海棠酥，为什么给她吃又不吃了？”
没得吃，嘴里又一直念。
“是不是她想吃的是别的，但叫不上来？”
丁玉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又道，“那要不，让厨师做点别的江南点心？可她还爱吃哪些？”
江南的点心太多了。
“封叔一直跟着之绫，他肯定知道。”
姜浮生立刻道。
半个小时后，封振被接到薄家。
封振一进房就看到鹿之绫病得迷迷糊糊的样子，鼻子不禁一酸，再听姜浮生说的，眼睛顿时红了，“小姐肯定是想吃太太做的海棠酥了。”
薄妄睨向他，目色极沉。
丁玉君有些愕然，封振站在那里道，“太太那时候学做糕点，可是天赋不强，做的海棠酥奇奇怪怪，我们尝着都觉得不好吃，小姐怕太太难过，就把海棠酥都吃了，一直说好吃。”
“……”
“太太很高兴，后来一直做那样的海棠酥给小姐吃。”封振说道。
听到这里，丁玉君听懂了。
这哪里是想吃海棠酥，这是想妈妈了。
她低头看向面色苍白憔悴的鹿之绫，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眼睛湿润，“这孩子心里得苦成什么样，才会连生病了都不敢喊一声妈妈。”
薄妄低眸看一眼床上的人，抬起脚就往外走去。
“跟我过来。”
他冷淡地落下话。
封振愣了下才意识到薄妄是在和自己说话，连忙跟上去。
薄妄带着封振从电梯里出来，从大厅穿过，看也不看大厅里的人。
困得上眼皮不停下坠的众人有些茫然地看过去，又怎么了？不是说情况暂时稳定了吗？
庞大的厨房泾渭分明，各大菜系有各自的厨房，糕点有专门的糕点房。
打开灯后，薄妄取出一袋面粉扔到桌上，卷起衣袖，面无表情地问道，“说。”
“说、说什么？”
封振一脸不解。
“海棠酥。”
薄妄睨他一眼。
封振明白过来，薄妄这是问他太太做的海棠酥是什么口味，那么久了，他也只尝过两口，哪里记得那么多。
薄妄的眼阴沉沉的，十分骇人。
封振站在那里，拼命回想当时大家品尝海棠酥的场景，味道不怎么记得了，但他依稀还能大家记得大家吐槽的两句。
“海棠酥原料其实很简单，但太太非要创新，加了一些料进去，没有豆沙，混了两种花蜜进去，香是挺香的，但混在一起是真不好吃。”
一群佣人乌泱泱地冲出大厅。
“怎么了？”
郁芸飞问道，不是胎保住了么，突然又这么大阵仗。
“大少奶奶想吃海棠酥，厨房做了一盘送过去，不爱吃，正准备重新做大少奶奶小时候吃的口味。”一个佣人回答。
“……”
夏美晴听着不禁讽刺地笑了一声，“峥嵘，我看你赶紧把家业交给她鹿之绫吧，瞧老太太和薄妄都把她宠成什么样了。”
薄峥嵘接过佣人端过来的茶喝下一口，闻言冷冷地看过去，“还嫌我不够烦？”
见他不悦，夏美晴连忙收敛怒意，赔出笑脸，“我是替小桢急，他还小，长个子呢，在这耗着算什么回事嘛。”
他们在这什么都没得吃，那边还调上小时候的口味了。
“等老太太把绳子拿出来挂你房门的时候，你不止要陪着，还得跪着替鹿之绫祈福。”
薄峥嵘冷冷地道。
他太了解老太太的品性，闹这一出就是要告诉薄家上上下下，鹿之绫现在是她的心肝宝贝，谁也别想动。
正说着，一群佣人抱着各种各样的花又乌泱泱地冲回大厅。
“对了，好像还有葱，太太说是为了提味，可提的实在不好，我记得应该不是小葱，具体是什么葱我忘了。”
一群佣人再次乌泱泱地冲出大厅。
很快，一群佣人抓着还带泥的各种葱冲回来。
睡得正香的薄清林老爷子猛地抬起头来，“怎么？怎么？山里地震了？”
薄桢也一下惊醒过来，跳起来就喊，“那快跑啊，叫上大哥！”
“叫个鬼。”夏美晴翻了个白眼把他拉下来。
薄峥嵘头痛扶额，郁芸飞站起来靠过去，替他按摩肩膀。
“好像糖也不是普通的绵白糖，是用什么糖融化后做的，特别甜，甜得黏牙。”
当一群佣人第三次乌泱泱冲出来的时候，别说大厅里的人，连门口的三只宠物表情都麻了。
糕点房里，白色细腻的面粉飞扬。
薄妄将佛珠手串放到一旁，熟练地将面粉加水加油，按照基础的办法揉成水油面团，骨节分明的手指按照一个方向揉按下去，很快就将面团揉得表面光亮，一点疙瘩都没有。
“……”
封振很是吃惊地看着。
薄家大少爷居然会下厨，看这架势还是个老手。
几个厨师站在一旁帮忙制作花蜜，一盘盘的花蜜调制出来搁了整整三张大长桌。
封振凑过去闻，闻了又闻，有些不太确定，“当时是两种花蜜混在一起的，有点像茉莉香，又有点不像。”
“两两组合。”
薄妄懒得听他废话。
厨师立刻把花蜜做出各种各样的组合，单子列得过长，贴了满满一墙。
肩负重任的封振一道道花蜜闻起来，不对的直接画叉。
薄妄站在桌前，墨色的衬衫收紧在皮带里，双腿修长，笔直的裤线上沾上一些面粉。
他动作利落地将分成剂子的面团用擀面杖擀扁擀长，然后用花蜜进行填充。
剂子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变化出漂亮的形状。
准备工作完全。
生油烧锅，油温达到后薄妄将海棠酥放下去炸，他一张棱角深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眸子漆黑专注。

第139章 安分点，鹿之绫
一盘盘不同的海棠酥贴上标记送到封振面前，封振拿起一块放在嘴里咬了咬。
虽然不怎么记得了，但肯定不是这个。
封振又走到下一盘海棠酥前，拿起一块咬一口。
六个小时后。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封振一脸麻木地被扶着走到新的一桌海棠酥前，看着几十盘的点心，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嗝。
“嗝——”
他倒不是饱的。
为了能尝更多，他是尝一口吐一口，但连尝六个小时，腮帮子它受不了。
就是头猪它都不能连造六个小时。
薄妄站在一旁，一双手上沾着油光和面粉，狭长的眼阴鸷地盯着他，大有他今天不吃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薄家的气势。
封振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海棠酥，深吸一口气。
为了小姐！
他抓起一块就放进嘴里，忍着腮帮子痛咀嚼，蓦地眼前一亮，“是这个，是这个。”
勾起他味蕾的记忆了！
像了像了！
薄妄阴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别为了不想吃撒没必要的谎。”
“不是，真的是这个味道。”
封振有些激动站起来，说话间腮帮子都在抖，“就是这么甜，馅也对，不过好像还是有点什么不一样。”
薄妄的手里已经过了几千个海棠酥，自然瞬间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葱。”
“哦，对，葱，就是葱！是什么葱呢，我怎么刚刚也没吃到这种味？”
封振有些奇怪地看向那堆成山的葱。
听到这话，厨师们都很紧张，“大少爷，所有葱的种类都在这里了。”
家里有的全拔了，没的也连夜从外面买回来了。
他们不可能疏忽！
薄妄看过去，薄唇抿得有些紧，蓦地，他看向旁边桌上的一堆花蜜，明白过来，沉声道，“她把葱也做组合了。”
他这位丈母娘，真是黑暗料理界的天才。
……
天亮了，窗帘还拉着，光线朦朦胧胧地照进卧室。
仪器的各种曲线正常。
门被人打开，薄妄端着海棠酥从外面走进来，裤腿上沾着面粉，袖子卷到手肘处，手臂上一道青色血管十分明显，落着几处新鲜的烫伤，没有任何处理。
床上的人仍睡着，只是阖着的眼皮一直在动，像在做梦，嘴里时不时呢喃上一句。
薄妄走到床边坐下来，掰下一小块海棠酥放到她唇边。
鹿之绫躺着没动。
“是海棠酥，吃。”
他低沉开口。
听到这一声，鹿之绫乖乖张开嘴，将海棠酥含进嘴里，舌尖没有意识地舔过他的指尖抿了抿。
“……”
薄妄被舔得心神一荡，他眸色幽暗地盯着她，只见她将海棠酥抿进嘴里，连嚼都没有嚼，只是含着。
下一秒，一滴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落下来。
“妈妈……”
她呢喃出声，身体更加蜷起，低低地抽泣起来。
梦里，鹿之绫回到了爆炸那一天。
那天早上的阳光特别明媚。
妈妈端出刚做好的海棠酥，她站在小小的客厅里吃得津津有味。
爷爷一脸心疼地看着她，“我的小七要是天天这么个吃法，这味觉该养坏了。”
妈妈不甘示弱地挑衅回去，“父亲，吃我做的海棠酥总比吃您做的西瓜炖饭好吧？”
“……”
爷爷这个黑暗料理界天王表示很郁闷。
大哥系着领带从房间里走出来，摸摸她的脑袋，“时间不早了，少吃一点，大哥送你上学。”
忽然，她的手臂被人撞了下，她转过头，六哥没好气地瞪她，“笨蛋，谁让你偷偷把自己的钢琴卖了？千金小姐一个，又不会讲价，被人坑了都不知道，喏，六哥给你买回来了，再敢卖掉我揍你！”
“你老凶小七干什么？”
三哥走过来骂了六哥一通，转头拍拍她的肩膀，“你六个哥哥都在，再怎么样都不用你卖东西来贴补，你就好好学习，等着做回小公主。”
她应着，然后拿起书包，慢吞吞地走出门，忽然，眼前的晴空万里变成无尽黑暗。
她猛地回头。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房子已经被吞没大火中，大火熊熊燃烧，直冲天际。
所有人的笑脸都慢慢消失在火光中。
“不要……不要……”
“出来……你们都出来……”
鹿之绫在床上激动地挣扎起来，不断扭动，手指在被面上不停地抓着，试图抓到些什么。
不一会儿便泪流满面。
薄妄拧眉，把海棠酥放到一旁，将她按进自己怀里，按着她不让她乱动。
鹿之绫更加剧烈地挣扎，手指用力抓向他的手臂，将他被油点子烫到的地方抓下一层薄薄的皮来。
两道深红的血杠立刻显现在臂上。
这样还不够，她的手指不断在他伤处抠着抓着，恨不得抓下血肉来。
“安分点，鹿之绫。”
他强硬地圈住她的身体，吸着气道，“你乖些，我再给你吃海棠酥。”
听到这一声，鹿之绫慢慢安静下来，手滑了下去，又从他的衣角探进去，像是要找一处庇护场所，沾到血的指甲在他腰上轻轻地划出一道细月牙。
又酥又痒。
薄妄按住她后颈低头看她，有些咬牙切齿的，“鹿之绫，在这报复我呢？”
一会抓一会摸的。
鹿之绫双眼紧闭，没有回应，片刻后，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一手牢牢地贴在他的腰上。
“……”
薄妄在她后颈狠狠捏了一把，将她的长发往后拨去，掰下一小块海棠酥送进她嘴里。
闻到香味，她微微张开嘴含了过去，慢吞吞地咀嚼着。
还知道嚼。
薄妄把她搂紧一些，一小块小一块掰着海棠酥喂进她嘴里，鹿之绫没有任何拒绝，吃着吃着眼泪再次无声淌下。
他摸上她的脸，将眼泪抹去。
哪来这么多泪水。
薄妄喂了她半块海棠酥便不再喂了，他拍掉被子上的碎屑，将她放下来。
鹿之绫一感觉到环着自己的温暖离开，迅速皱起眉，不依不饶地往他怀里钻，一只手钻在他的衬衫里，在他背上一通乱摸。
“……”
薄妄顿时口干舌燥，拉下她的手。
怀里的人又飞快抱回来，“抱抱……”
她低声呢喃着，鼻音很重，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好像他这一松开就跟要抛弃她一样。

第140章 鹿之绫，老子要是坏了，你也别想好活
麻烦。
薄妄陪着她侧躺下来，将人搂在怀里，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揉了揉。
鹿之绫把整张脸都埋在他的怀里，被眼泪濡湿的鼻尖蹭着他的胸膛，吐息均匀温热，在他皮肤上游曳开来，折磨着他的神经。
薄妄的喉结滚动了下，身体越绷越紧。
良久，他暗哑地低骂一声，“鹿之绫，老子要是憋坏了，你也别想好活。”
怀中的人毫无感觉，甚至更加贴紧他，就这么睡着了。
薄妄只能维持着这么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夜未眠的薄妄终于有了点困意，刚要阖上眼睛，胸前贴上一抹温软的唇。
“粥，要吃粥……”
“……”
很好。
醒是不醒，吃的花样连番着出。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低哑地问道，“什么粥？”
“……”
鹿之绫又不说话了。
又是什么记忆里的味道？
封振还没走，坐在厨房里接过姜浮生的水杯喝着，边喝边用手托着下巴。
腮帮子是真疼。
“封叔，你还好吧？”姜浮生担忧地看着他憔悴的脸色，“要不去看看医生？”
“我等小姐醒了没事了再去。”
封振说道，余光中看到一道身影。
两人转头，就见薄妄沉着一张脸不阴不阳地走进来，浑身都透着不好惹的气息。
下一刻，他站在封振面前，低眸冷冷地看过去，“鹿之绫小时候都吃什么粥？”
“……”
封振顿时感觉自己的腮帮子更疼了。
……
卧室里安安静静。
鹿之绫在柔软舒服的被子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她一睁开眼就被床周围的各种仪器吓了一跳。
她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埋着软针，但不在输液。
她按着被子想坐起来，手脚软绵无力，刚一起身就又躺下去。
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光。
鹿之绫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脑袋里有些空白，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发生过什么。
谷娜死了。
她是被杀的，也是自杀的。
谷娜的出现对于她而言，就像是停留在过去记忆的一道光照在她身上，她还没敢挽留，那道光就走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姜浮生轻手轻脚地抱着一瓶鲜花走进来，朝床上看来。
见鹿之绫醒着立刻激动起来，“之绫，终于醒啦。”
“我怎么了？”
鹿之绫问道，一出声她发现自己声音虚弱得厉害。
她记得她昏过去之前肚子特别疼、特别疼。
“你啊，突然之间发烧，而且差点流产，吓死我们了。”
姜浮生想起昨晚的架势就心惊肉跳。
“流产？”
鹿之绫呆了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
姜浮生见状连忙道，“是差点，差点，不过你接下来要好好保胎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辛苦。”
闻言，鹿之绫松了口气，可随后又有些消极。
没流产又怎样，她能留住谁？她谁也留不住。
“我的手机呢？”
鹿之绫问道。
姜浮生连忙将擦干净的手机递给她，鹿之绫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力，躺在那里打开手机查看新闻。
果然，热搜第一条就是谷娜死亡的消息。
姜浮生看过去，叹了一口气，转头摆弄花瓶里的花，说道，“谷导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真让人难受……现在网上铺天盖地的猜测，都不相信她是自杀，都说是谷导拍《豪门》影射了现实中的好几个豪门才会死。”
鹿之绫躺在那里看着新闻，她看向姜浮生单纯圆润的脸蛋，“你害怕吗？”
听到这话，姜浮生摆弄花朵的手一顿，转头看向鹿之绫，不解地问道，“我害怕什么？”
浮生心性太简单了，她什么都不懂。
SG娱乐公司这场争斗中，夏美晴、郁芸飞都下场过，不止谷娜，浮生也在夏美晴面前周旋过，如果浮生再为她尽心做事……
“以后就老老实实呆在奶奶身边，别再跟着我了。”
鹿之绫躺在床上淡淡地道。
“为什么？那你身边不就没人了？”
姜浮生把花瓶放到一旁，在她的床边蹲下来看着她，以为她是因为谷娜的死难受，便劝慰道，“之绫，你现在很难受是吗？你要振作起来，你不要被打垮，你不是说一定要找到那个要沉你江的凶手才罢休。”
“我没说不找，但我身边不需要亲近之人了。”
她承受不起一个一个的离开。
解决这件事情的唯一办法，就是不亲近任何人，不在任何人身上再倾注一丝一毫的感情。
“之绫……”
姜浮生没想到鹿之绫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远离自己，顿时呆住，“我做错什么了吗，之绫？”
“你没错。”你只要开开心心地做条咸鱼就够了。
“那为什么赶我走？是你说，我们是朋友。”
“不用了，我不用朋友。”鹿之绫把手机放到一旁，缓缓闭上眼，语气决绝，“你走吧。”
“之绫……”
姜浮生难过得眼眶通红，还想说什么，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薄妄从外面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粥。
见姜浮生在，他直接赶人，“出去。”
“是，大少爷。”
姜浮生站起来往外走去，眼睛红红的。
听到男人的声音，鹿之绫睁开眼看过去，目光极为平淡。
“怎么了，又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薄妄走到床边，一双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鹿之绫这才记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允许她有多少自己的情感，那在他的眼里全是多余负累的，她一贯的样子就是爱慕、微笑、善解人意。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用尽力气从床上撑着坐起来，“没什么，就是身体还有些虚，闹这么大阵仗，你昨晚……没睡好吧？”
没睡好？
他是一夜没睡！
他的手现在还酸着。
薄妄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碗递给她，没什么好气地道，“吃吧。”
“……”
鹿之绫看过去，有些愣住。
碗里的粥被炖得又白又烂。
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山药薏米粥，江北和江南的口味相差很大，薄家一般不会做这种软糯鲜甜的粥。
“不吃？”

第141章 老太太和薄妄抢人啦
见她只是盯着，薄妄的眼阴鸷下来。
“不是，我去刷个牙，到边上的小桌吃吧。”鹿之绫不习惯在床上吃东西。
“就在这吃。”
薄妄不让她下去。
“……”
鹿之绫虚弱地靠在床头，没动。
薄妄盯着她，幽幽地开口，“鹿之绫，你再慢慢吞吞，我让你五谷轮回都在床上。”
这粥炖了他两个小时！
现在是口感最好的时候！
“……”
这两个月念书念得是用功。
上厕所都能说得有文化气息了。
鹿之绫没什么气力和他争，但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拿勺子在床上喝粥。
像是将她看穿一样，薄妄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就喂到她唇边，“吃。”
鹿之绫张了张唇，没来得及说话，一勺温度适当的粥就进到她的嘴里，她抿了抿都不用嚼的软粥，清甜的口感她舌尖蔓延开来。
她呆了呆，完全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小时候厨房的师傅就喜欢做这道粥给她吃。
她没有再推辞地吃了第二口，低声道，“粥很好吃，是请了江南菜系的厨师吗？”
薄妄的脸顿时有些臭，用勺子舀一勺又喂进她嘴里，“老子做的！”
厨师做的能有他做的好吃？
“……”
鹿之绫错愕地看向他，好久夸出一句，“你厨艺真好。”
他又给她下厨……
听到这一声软绵绵的称赞，薄妄的眉不经意地扬了扬，将一碗粥全部喂进她的嘴里，容不得她说不吃。
鹿之绫直接吃撑了，感觉所有的粥漂浮在胃里，有点难受。
她一手按着胃部，一手将手机递给薄妄，让他看上面的遗书，“能帮我去看一下我大嫂的监控吗？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杀的她。”
薄妄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随后把手机一扔，面无表情，“等我有空再说。”
又不是她被人杀。
他操这份心做什么。
“她是《豪门》的导演，是现在国内最红的导演，她出了事，你作为SG娱乐的总裁需要向大众说明情况。”
鹿之绫努力想把事情说明白，胃里却顶得越来越厉害，她白着脸，眉头蹙得紧紧的。
“你又怎么了？”
薄妄发现她的异常，目色深起来。
“胃里难受，可能吃太多了。”鹿之绫缩起身子。
“谁让你吃那么多。”
是他强行喂过来，她能不吃吗？
鹿之绫捂着肚子埋进枕头里，吃力地道，“你亲手煮的粥，我不想浪费。”
“……”
这话说的。
薄妄靠过去，熟练地将她又抱回怀里，两边掌心搓了下，然后隔着薄薄的睡裙贴上她的胃部，沿着顺时针揉起来。
鹿之绫不自在地想躲，薄妄拍了一下她的大腿，“别动，越动越不舒服。”
“……”
鹿之绫缩了缩身子，不再乱动，整个人靠在他的身前，任由他揉着自己的胃。
他的掌心很烫，就这么一点点揉过去，那抹不适感真的降下去很多。
好一会儿，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向他，伸手抱住他，脸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干什么？”
“你帮我查一下，最好将我大嫂的别墅控制起来，我怕她安排的监控被人拿走。”
她抱着他闷闷地说道。
薄妄明白过来，邪气地勾了勾唇，“鹿之绫，抱一下就想让我薄妄给你做事？”
鹿之绫抬起脸看他，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停在他的薄唇上轻柔摩挲，目光温柔而依赖，“你帮帮我……”
薄妄张嘴就咬住了她的指尖，眸色深得骇人。
下一秒，他松开她的手指，俯下身来吻住她的唇。
鹿之绫顺从地迎向他的吻，一手浅浅挂在他的脖子上。
他吻得贪婪，像不知餍足的狼，着了魔般地吞噬她唇内的香甜。
他沉重的呼吸顺着她的唇往下游走，最后含住她柔软如嫩脂般的小巧下巴，用齿尖慢条斯理地磨着……
她枕在他的臂，头往后垂去，眼波如秋水，长睫根根分明，随着他的吻微微颤动。
“之绫，你可终于醒……”
闻讯赶来的丁玉君激动万分地推开房门，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床上抱着吻得难舍难分的两人。
“……”
薄妄抬起眼，眼中的欲念还没消散，脸格外阴沉。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躲进他的怀里不愿意抬头。
丁玉君老脸一红，连忙转过头去，“这这，奶奶不是故意的……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丁玉君忙不迭地关上房门。
薄妄看着怀里的人低笑一声，抱着低头又要去亲，就听“砰”一声门又被推开来。
“不行不行……”
丁玉君脸不红了，一脸正义凛然地走过来，站在床边严肃地看着薄妄道，“我差点忘了，秦医生嘱咐过，鹿之绫现在要做的是静养保胎，不能有剧烈运动，你放开她。”
“……”
鹿之绫像条鱼一样从薄妄怀里游走，拉着被子缩到一旁，把被子罩过头，一句话都不想讲。
薄妄被搅了好事，面色愈发难看，一字一字道，“只是亲两下。”
他要办她早办了，还用憋到老太太来教育？
“亲两下也不行啊，这容易让她激动，昨天晚上不就是受刺激才会差点流产吗？”
丁玉君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严重，十分严重，“你要说我老太婆多管闲事我也认了，之绫的身体和普通孕妇不一样，一定要小心养着。”
“……”
薄妄目光阴沉地看过去，良久，他勾起唇反而笑了，“那老太太，你想怎么样？”
字字切齿。
“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容易擦枪走火，这样吧，你们分开住，之绫跟我回梧桐院，我亲自照顾她，帮她保胎。”丁玉君正色说道。
“你做梦！”
薄妄笑不出来了。
丁玉君也来了脾气，转头冲向门口喊道，“来人，给我拿两条绳子，再把老爷子喊过来。”
一起吊。
“您吊，我拿凳子给您踮脚。”
薄妄冷哼一声。
“你……”
丁玉君气竭，见薄妄不上套，想了想又换怀柔政策，“薄妄，我这是为之绫好，为宝宝好，你不懂怎么照顾孕妇。”
薄妄往床头一靠，屈起一条腿，一派慵懒恣意，看都不看她一眼，分明是懒得理会。
但想从他手里抢走，门都没有。
丁玉君拿这个长孙一点办法都没有，心念一转，她看向床上那一点可怜的隆起，“之绫，你的意思呢？你来说，你想住哪？”

第142章 说，你想跟谁？
“……”
薄妄转头低眸看过去，目色幽沉。
“乖乖，你知道你这身体的，真折腾不起，虽然说你贫血养好了很多，但还是要小心谨慎，你和宝宝的命都只有一条啊。”
丁玉君苦口婆心地劝着，“奶奶是过来人，肯定能照顾好你。”
她比薄妄懂事，肯定能听她的。
“……”
鹿之绫闷头在被子里睁着一双眼。
她也想住梧桐院去，避免和薄妄关系越搞越复杂。
忽然，头顶上方的被子被人掀开，她抬眼，就撞上薄妄漆黑的一双眼。
他盯着她，嗓音低沉磁性，“说，你想跟谁？”
听起来相当温和的一句。
鹿之绫看看他，又看向丁玉君，丁玉君一脸疼爱地看着她，满眼希冀。
还敢看老太太。
薄妄忽地笑了，笑得要多邪有邪，舌尖抵过后槽牙，幽幽地看着她道，“没事，你想跟谁都可以，我不勉强，我外边又不是找不到女人。”
真的吗？
鹿之绫凝视着他的眼。
薄妄笑得更深了，笑得眼里掠过一抹变态的寒意。
沉默几秒后，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乖顺地抱住薄妄的臂膀依偎在他身旁，有些歉意地看向丁玉君，“奶奶，我还是想和薄妄在一起。”
薄妄转头睨向丁玉君，颇有些耀武扬威的意思。
“你……”
丁玉君有些怒其不争地看着鹿之绫，“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啊……算了算了，你们不肯分开我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两个月前还说只要鹿家老宅，两个月后就黏成这样。
看来之绫也动心了。
罢了罢了。
丁玉君摆摆手，转身离开，临走前又说一大堆叮嘱的话，不准剧烈运动不准亲吻最好是连肢体接触都不要有。
房门一关。
薄妄捏着鹿之绫的下巴就亲了下来，肆意妄为。
“这么怕我找外面的女人？”
他近距离地盯着她的眉眼，以为是这一句威胁到了她。
鹿之绫现在根本没有心思说这些，但还是不得不应付，她看向他的眼，“不怕，你说过要把我得到手再想别的。”
“那我要是改了主意，先去想想别的呢？”
他问。
那就去想，她又不会阻止。
“那我也没有办法。”
她躺在那里，长睫微动，低声而缓慢地开口，“薄妄，我一直都一样，我对你最大的期望从来不是占有，而是你能开心、自在地活着，将来能护好我们的孩子。”
又是这么一句。
就不会更黏人一些。
薄妄盯着她，目色凝了凝，低头在她唇上磨了两下，“等着，我给你查。”
闻言，鹿之绫的目光动了动，深深地看向他，“谢谢。”
“但查完以后，就不要再有昨晚那种不人不鬼的样子，我看着烦。”
她昨晚就这么遭他烦么？他只喜欢她围着他转是么？
“好。”
她安静应下。
“行了，睡吧。”
薄妄拉起被子盖到她的肩上，还要保胎，他不能玩得太过火。
鹿之绫躺在那里，眸光黯淡。
……
鹿之绫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躺得身上好像要发霉。
实在躺不下去，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推开窗帘，深山里边鸟语花香，视野所及是一片清新的绿色。
天边的蓝清澈，似被水洗过一般。
今天，是谷娜的头七。
时间总是悄然走得很快。
鹿之绫离开房间，走到旁边的更衣室，落地镜中的她面色仍不大好看，有些苍白，有些憔悴。
她从衣架上挑了一件墨色的流光缎半身长裙换上，裙摆长至脚踝。
她想连上衣都挑黑色的，但这是在薄家，终究还是换了一件同款材质的墨绿色。
她站在镜前，慢慢系上腰带，微凸的肚子在裙下看不出分毫。
她将一头长发往后捋了捋，没什么光亮的眼睛里渐渐生出冷意来。
这个空旷的世界，终究还是只剩下她一个。
可就算是一个人，她也绝不咽一口不该咽的气。
鹿之绫转身走出去，乘电梯到一楼，一出来就见到三个佣人在打扫角落里的卫生。
一见到她，佣人连忙恭敬地朝她低头，“大少奶奶。”
和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
鹿之绫淡淡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三个佣人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真了不起啊，一个瞎子，突然眼睛好了，大少爷当众公开她的身份，老太太那晚还为她大发脾气，让所有人不睡觉陪着，这大少奶奶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所以说人的气运早就注定好了，你看她小时候是财团之首的千金小姐，现在又是财团之首的少奶奶，天生就是个富贵命。”
“我说不一定，都没上薄家的族谱呢，你们看夏夫人不也受尽宠爱，结果呢？”
鹿之绫无心听她们聊的，一个人往前走去，绕过立柱，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地看着这个连穹顶都高不可攀的薄家。
庞大，奢侈，华丽。
每一处都价值连城，精美得看不到掩藏在内里的尘埃。
“大少奶奶。”闻达见鹿之绫出门，连忙朝她走过来，“您好些了吗？”
“嗯。”
鹿之绫颌首。
“那就好。”闻达笑着从身后拿出一本本子递过去，“正好，这里有一份礼单，都是恭贺大少爷和大奶奶新婚的，您看看。”
江北最不缺见风使舵的人，薄妄将一家娱乐公司声势做得这么大，一只脚等于踩进了薄家财团，这个时候不卖个好什么时候卖好。
正好连理由都有，这不是刚向公众公开夫妻关系么？
鹿之绫接过来，看着上面的一条条名字，差点冷笑出声。
连上次在龚家天使慈善晚宴上奚落对付她的王家、明家都送来了重礼，在场的老同学一个都没落下，纷纷赶来逢迎拍马。
“闻管家……”
一个佣人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见鹿之绫也在，愣了下，随即道，“季家二小姐季曼诗、四少爷季竞前来拜访大少奶奶。”
不等闻管家询问，鹿之绫便道，“请他们进来。”
佣人引着季曼诗和季竞从外面走进来，季曼诗穿着一袭黑裙，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玫瑰胸针做点缀，不至于素得失礼，她没有化妆，眼睛又红又肿，不知道哭过几次。
季竞一手抱着个绸缎面的盒子，一手搂在季曼诗背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叮嘱，“好了，收敛一下，这是薄家，你在这掉眼泪，那得咱家老太太上门赔礼谢罪才行。”
“我知道。”
季曼诗明白，她抬眼看去，鹿之绫从沙发上站起来，面容比之前在婚礼上见时明显憔悴无采，不禁愣了下。
而季竞一见鹿之绫，则立刻几个滑步夸张地冲过去，“嫂子——”

第143章 鹿之绫要清算了
“啪！”
季竞利落地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露出一个大大的讨好笑容，“嫂子，小弟之前有眼不识亲嫂子，多有怠慢，嫂子千万别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
“……”
鹿之绫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他这小孩子好像年纪比她大。
她转眸看向季曼诗，客气地道，“季二小姐请坐。”
没理季竞。
“谢谢。”季曼诗一边坐一边看向季竞，很是嫌弃，“季竞，你起来……”
丢不丢人。
季竞没起，托高手中的盒子，一派谄媚样，“珐琅双耳瓶，目前世界上仅存的唯二之一，我跑了好几天才求着人家收藏家卖给我！请嫂子笑纳！”
“……”
鹿之绫沉默。
“看看这上面的山，看看这上面的诗，提得多好！”
季竞大肆夸奖，见她面色没变化，不禁道，“嫂子你不喜欢？你不喜欢我立刻给你换更好的……嫂子你喜欢什么，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喜欢，谢谢，你先起来吧。”
鹿之绫不想和季竞纠缠下去，看一眼闻达，让他把花瓶收起来。
闻达接过盒子离开，留下厅里的三个人。
“嫂子喜欢就好！”季竞这才站起来，在一旁坐下，“妄哥呢？妄哥不在吗？”
妄哥得知道他有多上路子啊！
“他去处理SG股份的事。”
鹿之绫道。
今天SG股权的事落实到位，薄妄有很多事要忙，正好，她也有事要做。
“听说你病了，奶奶要我和季竞一定要来看看。”
季曼诗和鹿之绫并不熟，也就没有任何的寒暄，直入主题，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绒盒，“这个，给你。”
鹿之绫接过来打开。
是一对闪耀夺目的婚戒。
【曼诗会将我的骨灰制成一对戒指，等将来你去江南走走的时候，帮我把戒指放在鹿景承的墓碑下好吗？就算我陪着他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鹿之绫看着戒指，手被压得很沉很沉，压到抬不起来。
眼底血丝颜色越来越深。
季竞看着，瞥一眼自己姐姐，季曼诗叹了口气，道，“娜娜给我留了封信，她在信里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看看你好不好，她很害怕她的死给你带来更大的痛苦。”
“……”
鹿之绫握着戒指盒沉默。
见她一言不发，季曼诗又道，“你真的不需要自责，我和娜娜多年朋友，我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她的宿命，和你拉她拍戏无关，即使她一直不知道鹿景承爱她，当她的恨意随时间淡去，她还是会有这样一天。”
“……”
“她太爱你大哥了，有过那一段，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放下。”
季曼诗劝慰着她，“这样心甘情愿地殉情，总好过她什么都不知道地死去。”
闻言，鹿之绫一下子握紧盒子，握得很是用力。
良久，她握着首饰盒站起来，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季小姐。”
季曼诗跟着站起来，以为她说的是处理身后事的事，便道，“我和娜娜是朋友，做这些是应该的。”
“不是，我想谢谢你，这些年能陪在我大嫂身边，让她不至于一个人那么难熬。”
“大嫂？”
季曼诗怔住，而后眼泪还是没绷住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抹眼泪，笑着道，“真好，娜娜知道鹿家认可她，她一定很开心。”
季曼诗也释怀下来，至少谷娜执念的东西都得到了，这就够了。
生死已经不重要。
姐弟两个坐着说了会话后便离开，鹿之绫坐在沙发上看向手中的戒指盒。
她又多了一样要带回江南的东西。
可她始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回去。
她看向放完盒子回来的闻达，问道，“闻管家，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先生工作繁忙，这个不一定。”闻达看向她，“大少奶奶找先生是有什么急事吗？”
“不急，我就在这等。”
鹿之绫看向门口的方向。
她就在这等。
薄峥嵘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谈。
……
鹿之绫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这一坐就到了晚上。
薄峥嵘前脚踏进门，购物满载而归的郁芸飞和接薄桢放学的夏美晴也跟着前后脚回到家，个个时间卡得很准。
一群人走进来，就见鹿之绫笔直而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翻着手中的一份文件，一侧的发垂在肩上，面容姣好就是没什么神采。
明明房子很大，但她的存在感依然很强，让人一眼就能捕捉到。
鹿之绫的仪态是连郁芸飞这种在上流圈混了二十多年的人都服气，甚至有点羡慕的。
美女很多，但坐在那里就静如画卷、连贵气都是极自然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仪态是很难拥有的，那必须得是在特定的环境里自小养成的。
“父亲。”
鹿之绫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们低头，“父亲，郁姨、夏姨。”
薄桢懒洋洋地靠在夏美晴身上看向鹿之绫，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久看顺眼的缘故，他现在觉得鹿之绫比刚嫁进来的时候顺眼很多，这裙子……穿得还挺漂亮的。
夏美晴却不以为然，冷哼一声，“干什么呀，好好的日子穿这么长条黑裙子，还白着一张脸，真晦气。”
薄峥嵘随意地点了点头，就要往里走。
“父亲，我有事找您。”鹿之绫叫住他，声音平静，“很重要的事。”
闻言，薄峥嵘回头看她一眼，然后脱下西装交给闻达，在正中央的三人座沙发上坐下来，解开袖扣，嗓音浑厚而沉，“什么事？”
见状，郁芸飞和夏美晴自然都不走了，在一旁坐下来。
夏美晴直接把薄桢薄峥嵘右手边一推，自己又在他左手边坐下来，郁芸飞憋着气漠然地看她一眼，然后在鹿之绫对面坐下来。
“父亲，我这边有一些，想请您看看。”
鹿之绫把一台平板电脑放到茶几的支架上，点开一段视频，缓缓道来，“演员乔阳在试镜会当日试图对我动手动脚，被薄妄打了一顿，住院后，有人去看望过他被拍到视频，视频中清楚地表明，乔阳是受夏姨指使过来试镜，以此来分化我和薄妄。”
视频中乔阳正在和一个人聊天，那人正是夏美晴的一个保镖。
薄桢立刻看向夏美晴，夏美晴脸都绿了。
乔阳这步棋一废，她就让人去警告乔阳别乱说话，鹿之绫居然会暗中盯着乔阳拍这些。
心思也太重了。
“你……”
夏美晴狠狠瞪向鹿之绫。

第144章 鹿之绫清算两个小妈
鹿之绫看她一眼，又拿出几份文件和录音笔，“夏姨别急，还有你向姜浮生打听我和薄妄的状况，示意她偷剧本的录音都在这里，当然，您说的是拿给您看看，你是关心我们，怕我们拍错戏。”
“……”
夏美晴脸一白，姜浮生这个没心眼的东西还敢偷录？她一家子都在薄家做事，站这种队不要命了？
“浮生善良单纯，从不得罪人，如果她出什么意外，大概也不会是别人了。”
鹿之绫把录音笔放下，冲着夏美晴笑了笑。
“鹿之绫你这话什么意思？”夏美晴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之绫是怕你杀浮生灭口。”
郁芸飞做得漂亮的指甲掩在鼻尖，温温和和地说道，“薄妄去管理SG娱乐，我连公司都可以让出来，你却在背后动这么多手脚，你这哪像个长辈的样子？”
“郁芸飞你少火上浇油，你动的手脚难道比我少？”
夏美晴气竭地瞪向郁芸飞。
薄峥嵘冷漠地看过去，夏美晴惧得肩膀一缩，不敢再说话。
见她安分下来，薄峥嵘一双眼沉沉地看向鹿之绫，“你还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出来。”
“还有夏姨派人找谷娜谷导打探的录音、视频都在这里。”
鹿之绫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一份，文件、录音、视频全都准备好了。
是谷娜自己准备下来的，薄妄查到了。
夏美晴刚要否认，鹿之绫便道，“虽然您没亲自出面，但您派去的人暴露了很多细节，甚至连您几点几分吃的饭都知道，说不是您派的恐怕也没人信。”
“……”
夏美晴哑了，看着鹿之绫有备而来的样子，忽然有点发慌，转头看向薄峥嵘，依偎过去，“峥嵘，我真就是关心他们才打听的，我没有任何害薄妄的意思啊，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嘴笨，有时候做事是没章法，但我心是好的。”
“……”
薄峥嵘拧着眉拿起文件看了看，越看，夏美晴越慌。
鹿之绫安静地坐着。
郁芸飞坐在那里，有些好笑地看向夏美晴，做事都不会擦屁股的女人，留这么多马脚让鹿之绫抓到。
“你想怎么样？”
薄峥嵘抬起脸看向鹿之绫问道，她总不会只是想说说而已。
“既然说了，那就连郁姨这一份都说了吧。”鹿之绫十分平静地道。
“……”
郁芸飞脸一僵，坐直起来，“我有什么好让你说的？”
薄桢怔怔地看着鹿之绫，今天的鹿之绫好不一样啊。
好有气场。
好……飒。
“父亲，这些是SG娱乐几位老总写的，据他们交代，他们是受郁姨的暗示，才找陈雪然去勾引薄妄，勾引不成又P床照，在首播当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鹿之绫把厚厚一叠手写的认错书搁到薄峥嵘面前。
“……”
薄峥嵘不由得多看她一眼，她准备得还真够齐全的。
郁芸飞不像夏美晴那么激动，她从容不迫地道，“之绫，几份认错书代表不了什么，我从来没有指使过任何一个人对薄妄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比夏美晴沉稳得多，从来不会让人留下证据。
“但至少可以说明白郁姨你之前在SG娱乐管理不严、用人不行。”鹿之绫坐在那里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清清淡淡的。
“……”
郁芸飞一噎。
“还有这里，这是谷导死亡的视频。”
鹿之绫又在平板上播放一份新的监控视频。
画面中，谷娜穿着那条白色的漂亮长裙坐在卧室的桌前。
一个黑衣男人坐在她对面，侧脸上有一颗很大的痣，他眼神冷血，满脸杀气。
谷娜从保险柜里取出一箱子摆在男人面前，打开，是一箱的钱。
她道，“能给我一条活路吗？”
“你觉得呢？”
男人十分不屑，“你一个小小的导演敢掺和大家族的事，就该知道你的命你自己用钱买不了。”
“我也不过是站了个队而已，没有真去伤害到谁，就一定要我的命吗？”
谷娜嘴上句句惜命，她的眼神却已经是满不在乎。
“你这一手把薄家大少爷直接送进财团了，你说没有伤害到谁？”
男人点了根烟抽起来，“要你的命，一是给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一点教训，二是给那些脑子清醒的人看看，以后还敢不敢轻易站队。”
说完这几句，男人自认为值这个钱就想把箱子拿过去。
谷娜按住箱子，“那我能问下，到底是谁要我的命吗？”
“你以为你按着箱子这钱我就拿不到了？”
男人冷血地笑了一声。
“做件好事嘛。”谷娜跟他讨价还价，“我在银行保险箱里还有两箱钱，一箱珠宝。”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是谁？”
男人明显是个职业杀手，听到这话神色肃杀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猛地站起来到处寻找，应该是在找摄像头、窃听器一类。
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谷娜藏得隐秘的摄像头，终于放下心来。
“我就是想知道是谁杀的我，死个明白。”监控中，谷娜道。
闻言，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说出一个名字，“林常武。”
“林常武？”
谷娜显然对这个名字陌生。
“薄氏财团的一个大高层啊，至于他是受谁命令雇佣的我，我就不知道了，估计你自己清楚你得罪的是谁。”
男人说着推过去一张纸，“哪个银行，保险箱密码是多少？”
得到想要的答案，谷娜也不再纠结，利落地在纸上写下男人要的一切，也是写下自己生命的最后倒计时。
男人站起来，往杯子里扔了两颗安眠药给她，“自己喝，还是我灌给你？”
“我自己来。”
谷娜接过来，一口全部饮下。
杀手似乎没见过她这么等死的，不禁有些奇怪，“你好像也不想活了。”
谷娜没有说话，转身走到自己的床，面容平静地躺了上去。
杀手抓起谷娜的手，拿出一把水果刀，换了更像是自杀的方向对着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割完腕，杀手甚至不急着离开，坐在那里把箱子里的钱点了一遍，看看谷娜的出血量后才站起来拎着箱子离开。
“……”
再看一遍这个视频，寒意还是充斥鹿之绫的全身，恨意从眼底划过，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第145章 她要做出这种事，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她
薄峥嵘的脸一沉。
夏美晴转头震惊地睨向脸色难看的郁芸飞，“你疯了，你沾人命？”
这闹的事可比她做的大多了。
“这关我什么事？”
郁芸飞不像刚刚那么淡定，语气有些激动起来。
“整个财团上下谁不知道林常武是你郁芸飞身后的一条狗，你指哪打哪，他雇凶杀人，不就等于你雇凶杀人？”
夏美晴哪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连环炮似地道，“我看当初鹿之绫沉江也是你干的，杀人都杀习惯了吧你！”
“我没有！”
郁芸飞站了起来，一双美目盈满泪意，低头看向薄峥嵘，哽咽着道，“峥嵘，这谷娜被杀是不假，但和我无关啊，这杀手可能是胡乱说的想栽赃林常武，进而栽赃我呢？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这林常武是林常武，我是我，他和谷娜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私怨我也不知道。”
说完，两行泪就落了下来。
她转头又看向鹿之绫，“之绫，你沉江的事不是我干的，谷娜也不是我派人去杀的……我愿意去警局和林常武、杀手对峙。”
很是无辜。
“对峙不了了。”
鹿之绫有些讽刺地道，“就在谷娜的房子被薄妄派人控制起来时，林常武忽然中风，成了废人，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而那个杀手也在前几天被找到死在出租房的尸体。”
薄峥嵘凝重。
郁芸飞和夏美晴都是一脸错愕，像是都没想到一样。
“这件事就和沉江一样，相关的人一死，所有的线就都断了，再也查不下去。”
鹿之绫看向薄峥嵘，镇定而冷静，声线清冷，“可是父亲，事情总不能次次都不了了之，我想请父亲主持公道。”
闻言，郁芸飞含着泪的眼一凝，有些紧张地看向薄峥嵘，“峥嵘，真的不是我……”
薄峥嵘把手中的文件往茶几上一放，沉声道，“你也知道线索已经全断，警方都查不到底的事，你要我给你什么公道？”
闻言，郁芸飞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薄峥嵘是不爽鹿之绫把这些不够确凿的东西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父亲您是薄氏财团最高的决策人，是薄家之主，我相信什么人在做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鹿之绫一字一字说道。
薄峥嵘冷冷地看向她，“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先不说这个导演的死和她们两个有没有关系，只说她们这次在SG动的手脚……”
“我没有暗示过任何人，我一向都让他们好好给SG做事。”郁芸飞急道。
“我只是关心薄妄才打听的……”
夏美晴也忙往自己脸上贴金。
薄峥嵘没理会两个女人，只无情地道，“就算是她们做的，薄妄要是连这点应付的本事都没有，还想做薄家继承人？”
他对子女的管理一向严格于对自己身边的女人。
这点小小的风浪算什么？在他眼里不值一提，能在争斗中胜出的人才有资格继承薄家，他本来还觉得鹿之绫是个聪明通透的人，看来也一般。
这是执意不管。
人命，对于大家族来说不值一提。
鹿之绫看向他，道，“我爷爷说过，即使是用狼性思维管理一个家族，也不能忘记狼群团结才是最重要的，牵扯上人命就不再是良性竞争，而是人性的丧失，留这样的人在家族里就像留一颗毒瘤，迟早会传染吞没所有人。”
“你在教育我怎么管理薄家？”
薄峥嵘的脸色彻底铁青下来，“你爷爷，你爷爷要真有本事，你鹿家也不会只剩下你一个。”
“……”
鹿之绫整个人僵硬下来，良久，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年纪轻，确实不懂怎么管理一个大家族，但我认一个理，做坏事就应该付出代价。”
“……”
“既然父亲不愿意给我一个公道，那我就让K国民众来评理。”
她笔直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道，“正好，借着电视剧的风，现在大众对豪门的事兴趣正高，或许能辨个是非曲直出来。”
“……”
她是要把自己查的这些资料全捅到网上去吗？
这简直是要用薄家大少奶奶的身份将薄家的脸甩地上踩两脚！生怕大众没薄家的黑料。
厅里顿时一片沉默。
有佣人悄摸摸地贴着墙走过来听上一耳朵，惊得不行。
薄桢小脸呆滞地看着鹿之绫，她是在硬杠父亲吗？她这么敢？
夏美晴和郁芸飞都不敢说话了，纷纷看向薄峥嵘，给薄家抹黑可是薄峥嵘最深恶痛绝的一件事，她们之间再不合，在外面都得表现得跟好姐妹一样。
鹿之绫居然说这样的话……
果然，薄峥嵘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而是狰狞，声音尤其地冷，“是薄妄要你过来要胁我的？”
“是我自己要讨个公道。”
鹿之绫道，这件事她没和薄妄商量。
“也就是说，是你自己一个人拿着这些想要威胁我。”薄峥嵘冷笑一声，“你还真觉得你自己这个大少奶奶的位置坐得稳当了。”
他身上的怒意越来越重，那是来自一个上位者的压迫感。
别说佣人，郁芸飞和夏美晴都有些受不住了，像看个傻子一样看鹿之绫。
她怎么敢的啊……
她有几条命在薄家这么玩？
鹿之绫仍站得笔直，没有一丝退却。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做。”
薄峥嵘瞪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道，“你，真的敢吗？”
她要做出这种事，老太太保不住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她。
薄家不是她肆意妄为的地方。
“我敢。”
她毫不犹豫，她绝不能让谷娜死得悄无声息。
“她有什么不敢？”
有嚣张的声音同步传来。
众人错愕转头，只见薄妄斜靠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领带，扣子还松了两颗，露出性感的锁骨，一派邪气地看向里边。
日光在他身后，很是刺眼。
鹿之绫有些愕然地回头，他怎么来了？
SG股权的事情不是很杂么？她料想他今晚应该会很晚才能回来。
薄妄往里走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第146章 鹿之绫，你很想死么？
下一秒，她被他按坐在沙发上，他亲昵地俯下身来，胸膛抵在她的身侧，一手在她乌黑的发间随意揉了揉，一双狭长的眼直直迎上薄峥嵘的视线，薄唇勾起一抹放肆而放浪的弧度——
“她身后是我，有个不怕死的疯子给她撑腰，她有什么不敢？”
他一字一字说出来。
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坠下，落进她的耳朵。
鹿之绫坐在那里，只感觉自己的耳膜被狠狠刮了一遍，那种无法言喻的触感激荡着她的每一根血管。
她一句话都没有了。
“……”
听到薄妄说出这种话，薄峥嵘怒不可遏地瞪向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从前作恶最多也就是毁自身，现在要为这个女人搞自己家里？
“知道，我保证热度一直维持最高。”
薄妄慢吞吞地揉着鹿之绫的发，“稍微降下一些，我就继续往里填，实在不行，我身上还有很多没爆出来的东西，一定让薄家天天在热搜第一条。”
“……”
闻言，鹿之绫怔然地抬眼，只能看到薄妄的下颌。
他在干什么？
她没想过把他也搭进去。
“……”
在场的人都吓呆了，大少爷大少奶奶这是要干什么啊，这么杠先生，以后日子不过了？分家了？
薄峥嵘坐在那里死死盯着薄妄那张疯狂的脸。
薄妄疯得满不在乎。
薄峥嵘清楚，他这个儿子就是真把薄家带进地狱，都不会感到一丝愧疚。
许久，他忽然笑起来，“好，好，好得很！”
“……”
佣人们吓得蜷缩起脑袋。
薄峥嵘站起来，转身，突地又回过身来，瞪了一眼郁芸飞和夏美晴，抓起面前的平板就狠狠砸在桌上，“一个一个都好得很！”
平板屏幕当下被砸得全是裂纹。
郁芸飞和夏美晴都吓得面色惨白，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不影响薄家的表面和谐，说说闹闹也就过去了。
现在鹿之绫和薄妄死抓着不放，薄峥嵘对她们自然也备生恼意。
薄峥嵘转头离开。
闻管家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看一眼餐厅里剑拔弩张的氛围，僵直了背道，“先生吩咐，夏夫人暂停手上所有的职务，慈善做满半年再恢复；至于郁夫人……”
郁芸飞的呼吸一滞，站了起来。
闻管家擦擦汗，继续道，“罢免郁夫人在财团的一切职务，搬出神山，自己找地方另住。”
薄峥嵘到底还是妥协了，妥协在薄妄的疯劲下，妥协在薄家大局下。
闻言，郁芸飞一呆，瘫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
她跟着薄峥嵘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这么对过她，就是夏美晴跟了他，他也没让她搬出去。
职务不是暂停，而是直接罢免。
这是直接把谷娜的死算她头上了，才会罚这么狠。
“……”
夏美晴也吓傻了，呆呆地坐在那里。
半年？
财团的事什么都不管，就做慈善做半年？
鹿之绫坐在那里冷漠地看着两个女人惶然的脸。
忽然，两个女人朝她看过来，眼里恨得不行，恨不得杀了她一般。
鹿之绫笑了。
她拉开薄妄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朝她们走过去，一双眼平静淡然，“恨我吗？恨我就直接点，直接来对付我。”
“……”
“只要我活着，你们动一下，我就咬回十下、百下。”鹿之绫看着她们，字字冷冽决绝，“我不死，你们就别想赢。”
“……”
郁芸飞和夏美晴都被她的气势慑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想到反驳的话。
薄桢怔怔地看着她。
为什么他妈都被叫去做慈善了，他还会觉得鹿之绫……好帅，他这种想法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鹿之绫站着，手腕忽然被人捉住。
她转头，薄妄站在那里，一双眼深深地盯着她，脸色谈不上好看。
下一秒，她被薄妄抱了起来。
薄妄抱着她离开大厅。
……
鹿之绫搂着薄妄的脖子，凝视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总觉得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不用抱，我可以自己走。”
她说。
薄妄没理她，径自往前走去，转身走进一间明亮的室内花房，他直接将她放到白色秋千椅上。
他站在她面前，低眸审视着她的脸，半晌咬着牙冷声道，“趁我在忙跑来一个人对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你当薄峥嵘是什么人，你敢要胁他？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要是再晚些回来，看到的就是她意外流产身亡的尸体了！
薄峥嵘能有今时今日不是靠的吃斋念佛！
闻言，鹿之绫的目光黯了黯，“我只是不甘心这么便宜她们。”
她当然清楚她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背后的手会越来越放肆，谷娜只会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
“那就悄悄弄死她们，弄死她们都好过你今天杠上薄峥嵘，懂么？”
薄峥嵘能那么容易受人威胁也混不到今天。
“我想过，我大嫂的事不一定就是郁芸飞做的，林常武是财团高层，就算他受命去雇凶杀人，他派个人去就好了，怎么会自报家门？但也不像是夏美晴的手笔，除非她平日里做事的不谨慎都是装的，隐藏特别深。”
鹿之绫苦笑一声，“这又是一笔算不到底的烂账，如果我就这样动手杀人怎么可能杀对？”
仅凭怀疑就杀人，她做不到也不会去做。
她现在都怀疑，除去夏美晴和郁芸飞，还有一只他们看不到的手在胡作非为。
“既然这件事有疑点，你还闹这么大？”
薄妄不悦地道，见她目色平静，忽然反应过来。
她就是要闹大，就是要把自己架在一个不会转圜死杠到底的位置上，就是要跳得比谁都高，这样，别人才会最烦她，最想搞死她。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只有身在漩涡中心，才能真正看清楚漩涡长什么样。
这么一想，薄妄怒意更甚，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低下身靠近她，黑眸阴鸷，“鹿之绫，你很想死么？”

第147章 掐脖吻
周围花香四溢。
鹿之绫坐在秋千上仰起脸凝视他漆黑的眼，她的眸中泛着根根血丝，脆弱不堪。
“我只是想快点要个真相。”
与其一轮一轮地斗，不如她跳得高一点，让对方迫不及待地动手，更好。
“要真相不要命了？”
她不是很惜命么？
薄妄的眼中充斥着戾气。
她任由他掐着脖子，也没有挣扎。
“我不会再给对方机会往我身边人下手，我受够了。”
她看着他轻声说道，声音微微泛哑，“还有你，你不该来的，你这次表现很好，父亲不会因为我怪责于你这个亲儿子，但你现在这么帮我，会让你父亲觉得你在乎我更甚于薄家，这样你进财团的事很可能……”
话没说完，薄妄掐住她的脖子就吻了下来。
鹿之绫一呆，被迫地承受他凶狠的触碰。
他覆在她的唇上，用力地碾下去，狠狠侵进她的唇间，舌尖抵过贝齿，强势地剥夺她的呼吸空间。
鹿之绫被吻出了窒息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身下秋千椅晃动起来。
身后的花被椅角碾落，花瓣落一地。
薄妄握住她的脖子轻松将她抓回。
一抹白色在花丛间来回摇晃。
他的身影高大，完全笼罩住了她，下一刻，他抬起腿膝盖顶住椅子边绷，阻止秋千的晃动。
他含住她的唇，反复吮吻，至死方休一般。
她仰着脸，长睫如蝶翅颤动，一双眼柔弱而动人，薄妄盯着她的眼，吻得更狠。
好久，他才将握她颈的手改为抚摸，大掌贴上她的脸，略带粗粝的指腹在她白皙柔软的脸上一遍遍抚着，呼吸变得粗重，嗓音也尤为干涩，“老子用不着你考虑。”
“……”
鹿之绫看着眼前气场极强的男人，抿住了唇，沉默。
不是替他考虑，她只是无意攀扯他。
薄妄在她身边坐下来，低眸看着脚下的花瓣，抬手摸上她的脑袋，将她按下来，让她躺到自己腿上，修长的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
他低眸深深地盯着她，“以后做这种找死的事，得先和我说。”
“我不想让你担心。”
她枕在他的腿上小声地道。
“没担心你。”薄妄拨弄着她乌黑柔软的长发，慵懒地开口，“就是觉得你死别人手上，还不如死我手里。”
“……”
哦。
鹿之绫没再说话，就这么躺在那里，目光极淡。
已经将他扯进来了，她得想个办法重新把他送进财团核心。
……
梧桐院里的树叶子更密了些。
鹿之绫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大树，一个佣人走出来，看着她叹了口气，“大少奶奶，你回去吧，老太太正哄着老爷子，忙。”
“没事，我就在这里等。”
鹿之绫淡淡一笑，站在树底下没动。
闻言，佣人只好往回走去。
不到三分钟，佣人走出来，“大少奶奶，老太太请你进去。”
鹿之绫抬起脚走进去，小而温馨的客厅里，丁玉君正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凝重，看她一眼又很快别过头去。
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薄清林坐在一旁正喝着清凉解暑的绿豆粥，见鹿之绫进来连忙站起来，乐呵呵地走向她，“之绫，一起喝粥，玉君煮的，冰冰凉凉很好喝。”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微笑弯眼，“爷爷，我做错了事情，不能吃。”
闻言，丁玉君回过头来看她，面色仍是不大好看，语气硬梆梆地道，“你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该用舆论要胁父亲，迫使他赶走郁姨，暂停夏姨的职务，扰乱家里清静，更不该因此让薄妄惹父亲不快，错失上位的最好时机。”
鹿之绫低下头，淡淡地道。
丁玉君对她再改观，也不会纵容她把薄家闹得天翻地覆，更不会纵容她用舆论要胁，这事关薄家的颜面。
听到这话，丁玉君坐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皱纹勾勒间的眼睛顿时泛红起来，“之绫，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在乎薄家颜面的老太太吗？那这么长时间，你觉得我对你是什么？完全是在利用你？把你当成拉薄妄一把的工具？”
“……”
鹿之绫一怔，抬眸有些愕然地看向她，没想到丁玉君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无措。
“是，我当初是不让你把那对渣男渣女送去绳之以法，可我那不是为了薄家颜面，只是为了你们以后孩子的成长着想，孩子总是最重要的吧？”
丁玉君说着有些声音哽住，“就因为这件事，你就觉得你在薄家受了别的委屈，奶奶还是会不管不顾吗？”
“奶奶……”
鹿之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玉君……”
薄清林见丁玉君难过成这样，连忙舀起一勺粥喂过去，“玉君不哭，我喂你喝粥。”
丁玉君哪里喝得下去，直接推开他。
薄清林瘪嘴。
“谷娜是你大哥生前的女朋友，她死了你心里委屈、愤恨、难受，我都知道，我没想过这事就这么简单过去，我是想等你身体养好一些再说，结果你就这么……”
丁玉君看向她，“薄妄父亲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要是动起怒来，我不一定能保住你，你知道我听到你独自去讨公道我有多害怕吗？”
她听到时拿着杯子的手都在抖。
鹿之绫看着她眼底的泪意，终于低下头认错，“奶奶，对不起。”
她确实不知道丁玉君会这么担心她。
丁玉君朝她招招手，鹿之绫走过去。
丁玉君一把握住她的手，心疼不已地看着她，“乖乖，你不是无依无靠，在薄家也好，江北也好，有委屈找爷爷奶奶，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和薄妄撑几年。”
听到这话，鹿之绫心口疼了一下，她看向丁玉君写满慈爱、心痛的泪眼，目光颤了颤。
“对不起……”
鹿之绫愧疚地道，面对老太太的真诚，她也说不出别的。
丁玉君拉着她坐下来，不想让她累到，“可你不后悔是吗？”
“……”
鹿之绫抬起眼看她，轻声道，“我就是后悔把薄妄牵扯进来，现在父亲一定对他也动了怒，我担心进财团核心的事会黄。”

第148章 鹿之绫，滚出来
“你还替他考虑。”
她在薄峥嵘那里留下这么一个爱拿薄家脸面搞事的形象，还一点都不替自己的处境着急。
丁玉君摸摸她的脸，“不过看你们这么要好我还是开心的，这几年，薄妄明里暗里的刀子不知道吃了多少，他都无所谓，连和我都懒得说，可他现在会为了你和他父亲一次次对峙。”
人一旦有了感情，就变得有血有肉，是好事。
鹿之绫坐在她的身旁，道，“奶奶，我不想让薄妄功亏一篑。”
丁玉君明白她的意思，轻拍着她的手道，“我把峥嵘的喜好列个单子给你，等他过两天消气，我再提提……他也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况且郁芸飞的职务一撤，财团内有空缺。”
“谢谢奶奶。”
鹿之绫从旁边佣人手中抽过纸巾，替丁玉君擦拭脸上的泪，道，“奶奶别再为我担心，我以后做事一定三思而后行。”
“你已经够三思了，我要的是你别太逞强，多依靠依靠身边的人。”
丁玉君道。
“……”
不敢了，不管是什么情感，一旦付出就注定是伤痕累累。
鹿之绫暗暗想着，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乖巧地笑了笑，让丁玉君放心。
……
鹿之绫照着丁玉君给的喜好单子开始做下午茶点煮咖啡准备给薄峥嵘赔罪。
她不擅长厨艺，只能跟着厨师们后面偶尔加两勺糖，捏两下面团糊弄糊弄，表示是自己亲手做的。
这一送就送了五天。
薄峥嵘天天让她吃闭门羹。
全家上下的佣人都看着，窃窃私语无数。
她也没气馁，很耐心地站在书房门外候着，每次候的时间也不算长，就一个小时。
站累了坐坐，坐腻了再站站。
等一个小时过去，咖啡凉掉便离开。
终于到第六天，鹿之绫在书房门外的走廊里换了两遍坐姿以后，薄峥嵘沉着的声音传来，“进来。”
鹿之绫在脸上堆起笑容，端起一旁的托盘推开门往里走去。
……
卧室里一片宁静。
薄妄趴在床上，背肌线流畅，裤腰略显松垮，他骨节分明的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空荡荡。
人没苏醒，眉头先蹙了起来。
薄妄从床上坐起来，胡乱地揉了揉短发，看着寂静的卧室没由得来的一阵烦躁。
又用她那厨艺去毒薄峥嵘了？
他已经告诉她，没必要。
掀开被子下床，薄妄套上家居服，起身往外走去，门口站着一个发呆的佣人。
见他出来，佣人连忙捧起一碗甜汤，“大少爷，您醒啦，大少奶奶说看您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可能是天热没胃口，就让厨房做了一碗甜汤，您现在要用吗？”
不是没胃口。
是他现在越来越好睡了，中午都想睡觉。
薄妄低眸看一眼，嗓音低沉，“她人呢？”
“大少奶奶被先生叫进书房了。”佣人老实地回答。
闻言，薄妄眉头一拧，薄峥嵘终于要试毒了？
他抬起腿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退回来，一把将甜汤夺了过去。
“……”
佣人一脸懵。
薄妄走到书房门前，门虚掩着，还没进去，鹿之绫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父亲，这件事错都在我，薄妄就是怕我太激动影响肚子里的宝宝才会出言顶撞您，您别生他的气。”
听着这柔柔淡淡的声音，薄妄没急着进去，转身靠到墙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甜汤放进嘴里。
冰冰凉凉的甜汤灌入喉中，清爽入胃。
她总是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什么。
可他没那么需要那个位置，她根本不用在薄峥嵘面前伏低做小。
书房里，薄峥嵘冷冷地看着鹿之绫的举动，好半晌沉声道，“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得意，能把我薄峥嵘的儿子拿捏得死死的，让他为你绑架郁芸飞和夏美晴，还让他为你置薄家利益而不顾？”
“我没有这么想。”
鹿之绫把咖啡杯推到薄峥嵘面前，然后退到一旁站着，十分温顺，“我要胁您，是我不对，但这和薄妄无关，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薄峥嵘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去碰，只冷笑一声，“有你在，我还真不敢让他来担起薄家。”
“……”
“他现在这么听你的话，一旦上位，这薄家是他做主，还是你做主？”
说到最后，薄峥嵘的语气越发重起来，眼底甚至掠过一抹杀意。
书房内寒气逼人。
薄峥嵘真的对她动了杀心。
鹿之绫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双眸淡然地看过去，道，“如果我保证会在他上位前就离开，您能继续给他机会吗？”
门外。
薄妄正喝着甜汤，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目色猛地深暗下来。
“你拿我薄峥嵘当什么，拿着这种骗小孩子的话来诓……”
薄峥嵘不屑地看过去，却在对上鹿之绫目光的一瞬间没了声音。
他阅人无数，没什么人的眼神能骗过他，可她的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一点不舍都没有，有的只有谈公事的态度。
薄峥嵘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她不是在向他保证，是她早就这么打算好了。
她是真的要走。
鹿之绫任由他看，目光没有一点闪躲，“我可以给您写保证书。”
话落，一个冷厉的声音从外面低吼过来。
“鹿之绫，滚出来！”
“……”
鹿之绫听得一惊，她是有听到一点细微的吞咽声，还以为是佣人在偷吃东西，结果是薄妄在偷听？
她心脏一阵绻缩，朝薄峥嵘低了低头，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刚出门，手就被人攥过去。
薄妄一直将她攥到走廊尽头，把她按在柱子上，五指用力地收紧她的肩膀。
“……”
鹿之绫疼得缩了缩身体，抬眸弱弱地看向他。
薄妄脸色阴沉地瞪着她，良久，他勾起薄唇冷笑一声，“来，说给我听听，保证书要怎么写？”
字字戾气。
鹿之绫贴着冰冷的柱子而站，咬了咬唇，低声说道，“我不想因为我害得你进不了财团。”
“我做薄家接班人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嗯？”
薄妄低下头逼近她，黑眸狠狠看进她的眼里，浑身散发着寒意。

第149章 亏一分钱，折一笔账，我滚出薄家
“是。”
鹿之绫坦然承认，“你越快成为薄家接班人，我就能越快找出幕后黑手，还有我们的孩子也能更安全，最重要的是……你有事做了，就不会有厌世的心。”
说到最后，她看向他的眼神要多深情有多深情，要多一心一意就有多一心一意。
字字为他。
句句念他。
“……”
薄妄的呼吸有半秒的停顿。
“如果得到这么多的好处必须要付出代价，那我愿意。”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柔软而坚定。
鹿之绫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刺进掌心，不敢让自己泄露一点情绪，生怕惹他不快。
“就这些你要走？你是不是忘了我和你说过，我不喜欢听……”
薄妄刚要发火，鹿之绫忽然伸出手就钻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道，“薄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害你和父亲弄成这样我已经很难受了……”
薄妄站着，手滞在半空。
“薄妄，我想看你成为人上人，想看我们的孩子可以在你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
鹿之绫说着声音都蒙上一层哽意，“我不是真的想和你分开，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必须要做取舍而已。”
话落，她抱得更紧。
别打她。
“……”
薄妄呼吸粗重起来，他低眸看向怀里的人。
鹿之绫的身体有些僵硬，生怕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打下来。
薄妄的目色发沉，良久，他的手慢慢垂下，擦过她的衣边。
在她眼里，他只有成为薄家的继承人才能保护她？做过财团之首的千金小姐，就认为只有财阀之首才够强悍？
行。
薄妄的心里有了决定。
看着怀里仍然死死抱着他的人，薄妄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从自己怀里抬起头来看自己，她的眼都是湿漉漉的，越来越娇，越来越软。
他盯着她，嗓音磁性而沉，“想不想喝甜汤？”
怎么突然扯到甜汤？
鹿之绫愣了下，转眸看向他随手放在栏杆上的碗，碗是空的，哪里还有甜汤？
薄妄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
懂了。
鹿之绫搂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上他温热的薄唇。
薄妄再主动不过地打开唇，欢迎品尝。
凉凉的。
甜滋滋的。
鹿之绫抽离这个吻，还带着湿意的双眸盈出点点笑意，“很甜。”
听到这话，薄妄的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放浪而性感，彻底没了刚才的火气。
他拉下她的手，伸手握了握她的颈侧，“回房等我。”
“你……”他要去做什么？
“听话。”
薄妄看着她道。
“好。”
鹿之绫温驯地应下，端起一旁的空碗离开，薄妄的视线一直追着她。
她抿了抿还有薄妄气息的唇，眼中的湿意逐渐消失，只残留肩膀上的疼意。
薄妄似乎越来越憎恶她说离开这种话，他刚刚握她肩膀像是真要握断一样，手劲太狠。
薄妄站在原地，黑眸盯着她的背影抬手抹了一下唇，等到她下楼离开，才抬起脚走进薄峥嵘的书房。
……
“砰。”
薄妄拉开薄峥嵘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没什么礼貌地往后一靠，手指拨了两下腕上的佛珠，开门见山，“我要进财团核心。”
薄峥嵘坐在那里，正盯着那杯咖啡想鹿之绫刚刚那个眼神。
闻言，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才沉声问道，“想进哪里？”
“船运。”
薄妄不假思索地道。
“……”
薄峥嵘的脸色一变，很是意外地看向他，“你开始有野心了。”
薄家最开始就是做船运起家的，即使发展得再壮大，船运也依然是核心之一，因为这对薄家有特殊的传承意义。
他年轻时刚进财团，也是去的船运。
薄妄奔着船运去，野心昭然若揭。
“你给不给？”薄妄没有半句废话。
“你打打杀杀行，做正经事有这个能力吗？”薄峥嵘反问。
“亏一分钱，折一笔账，我滚出薄家。”
薄妄抬起眼，一字一字放话，嚣张到了骨子里。
“……”
薄峥嵘沉默。
这是薄妄从来没有放过的狠话。
SG娱乐只是小打小闹的一仗，他看得出来薄妄根本不在意，但现在，薄妄在意了。
身为薄家的孩子，当然得有这份野心。
鹿之绫能把薄妄调教出这份野心，他是满意的，但他不喜欢鹿之绫拿捏着自己的儿子……
他不由得又想到她刚刚那个眼神。
要是鹿之绫的心思不在薄家，那他也不是不能多留她一段时间。
薄峥嵘站起来，在书桌前左右踱了两步，双手按在书桌上看向薄妄，做出决定，“好，我成全你的野心，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得到想要的，薄妄站起来就要走。
“薄妄！”
薄峥嵘叫住他，“想要成为我的接班人，记住两点，一是能力，二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将薄家利益放在第一位，与此相左的，任何都应该舍弃。”
薄妄顿住脚步。
“如果下次你再做出些什么拎不清的事，我会让你尝到后果。”
薄峥嵘将丑话说在前面。
后果？
薄妄缓缓转眼，一双眼幽冷地看向薄峥嵘，薄唇动了动，慢条斯理地道，“你试试。”
“……”
薄峥嵘的面色一沉。
“你敢碰她一下，薄家……一个都别想活。”
他笑了笑，笑容极尽冷血残忍。
说完，他抬脚离开。
薄峥嵘被薄妄的这种发言恍了下神才反应过来，随后怒火中烧地将咖啡扫到地上。
鬼迷了心窍！
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成这样！
也不仔细想想，那女人的心在不在他身上！
……
鹿之绫得到薄妄进入财团船运消息的时候，正呆在厨房，想再做点什么吃的哄哄薄妄。
当然，是厨师做。
闻达和她说时，她愣住了。
就这么进了？不用她写什么保证书？
她连送五天下午茶都没见效果，薄峥嵘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是薄妄说什么了吗？
鹿之绫端着一盘酸奶水果找了一圈，最后才在从来没去过的书房找到人。
摆样子的书房很大，藏书很多，一眼看去就新得离谱，跟豪华样板房一样。
鹿之绫轻轻推开门，就见书房里没开门，幽暗无比。
薄妄正坐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腿没入发间，电脑屏幕的光投射在他棱角如琢的脸上，衬得他轮廓更加深邃性感。

第150章 她教他打字
此刻，他抿着一双薄唇，眸色深沉而凝重地盯着屏幕。
是在看薄氏船运的资料么？
肯定很复杂。
鹿之绫步子极轻地走过去，将酸奶水果搁在一旁，正要询问，就见薄妄一脸严肃地伸出修长好看的一根食指……
“哒。”
“哒哒。”
“哒哒哒。”
键盘上一通戳。
“……”
鹿之绫忽然就想到之前家里管理菜园的婆婆。
那婆婆快七十了，突然迷上在电脑上玩种菜游戏，她就是这个样子，两根食指在键盘上戳啊戳，戳啊戳……又种又偷。
她默默靠过去，屏幕上不是什么种菜游戏，而是空白文档。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字。
“砰！”
薄妄有些烦地把键盘往前一推，“打个字真是烦！”
鹿之绫站到他旁边，问道，“你要打什么字，我帮你打，或者……用语音吧。”
反正他手机上也都是用语音识别文字。
薄妄朝后靠去，抬眸扫她，眼睛里的燥意没减少，“说那么多话我嗓子还要不要了？”
那么多话？
鹿之绫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你要打很多字吗？”
“……”
薄妄睨她，一双眼深得厉害，却不说话。
“所以，你是要学打字？”
鹿之绫有点明白了。
怎么突然这么好学，不会是薄峥嵘的任务，进船运先学打字？
“……”
薄妄还是盯着她不说话，镜片后的眼幽深噬人。
好吧。
鹿之绫想了想靠过去，弯下腰拿起鼠标，点开搜索引擎，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薄妄低眸，她的手基本上养了回来，葱白纤细，嫩得一丝纹路都看不出来，她轻轻敲着键盘，像在弹奏着什么乐器，格外优雅。
他伸手一捞。
鹿之绫就坐到他的腿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落进屏幕的光亮里。
裙边摩挲西裤。
她身形一僵，微吐一口气，继续电脑上的操作。
一旁的打印机里吐出一张纸来，鹿之绫想站起来去拿，借机离开。
薄妄伸长手直接把纸拿了过来，在椅子上坐直，胸膛直直贴上她的后背。
他两手拿着纸张，下颌贴在她的脸侧，低眸看去，纸上印的是键盘，但和键盘上的字母不同，每个键上都有不同的部首。
“你注音没怎么学，打字就用笔画输入法吧。”
鹿之绫指着上面的部首道，“所有的文字都可以拆解成几个部分，只要牢记多打，就能学会，你看，这里还有口诀。”
笔画输入法。
薄妄低眸看向她如凝脂般白皙清透的耳朵，眼神暗了暗，“教。”
自己背就好了。
鹿之绫不敢有异议，便把纸张放到电脑前，然后抓起他的右手往键盘上放，“打字也有手势，最普遍的是这样，食指放在J上，中指在K，无名指在L……”
她一边柔声耐心地说着，一边把他的两只手都固定好在键盘上的姿势。
放完鹿之绫发现，她被圈得更紧了。
“然后呢？”
薄妄贴着她的耳朵问，声线磁性，突然加重的呼吸撩过她的耳膜。
“……”
鹿之绫很想端正他的学习态度，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能继续道，“这个姿势你可以感觉一下，以后不管怎么打字，起始落尾，这八个手指都要定在这个地方，这样以后盲打也不会出错。”
“怎么感觉？”
薄妄低眸看她，薄唇擦过她的耳廓，眼镜边也跟着扫过她的太阳穴。
她的耳朵爬上桃粉，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偏，薄妄张嘴就咬住她小小的耳垂，“躲什么，继续教。”
“……”
她是可以教，那他也得拿出点正经求学的样子啊。
鹿之绫抬起手压了压他的手背，“就是这样，字打多了就能感觉到。”
“打一个。”
薄妄盯着她道，视线就没在屏幕上过。
“比如你的姓，薄，可以拆成，草、三点水……对应笔画表，就是AIGF。”
鹿之绫努力逼自己专注，压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敲下去。
空白的文档上立刻出一个“薄”字。
薄妄看过去，镜片后的眼越来越深，他微微眯起眼，“打鹿之绫。”
“YNJX……你看，敲三个字母出现的时候字就出现了。”
“……”
“之是PP。”
“……”
“绫是XFWT。”
鹿之绫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按着他的手指敲，看着文档上的名字道，“这相当于每个字都有它特定的密码，有点难，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很快会学会的。”
彩虹屁先走一波。
话音刚落，薄妄就一格一格敲起来，没有一点停顿缓慢。
很快，文档上再次出现她的名字——鹿之绫。
鹿之绫怔了怔，学的是真快。
薄妄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下，扫过上面的部首，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薄妄。
两个名字列在一起。
光标在文字间跳来跳去。
鹿之绫看一眼他的手，道，“你自己再练练就好了。”
她边说边起身，薄妄坐在那里，两只手用最规矩的姿势按在键盘上。
鹿之绫左右都难出去，不禁看他一眼，“先让我出去？”
“忙着打字，自己出去。”
薄妄看都不看她一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
他这么圈着，她怎么出去？
鹿之绫抿唇，见他脸上一派正经，好像真为了学习打字忘乎所以一样，甚至还嫌她杵着碍事，脸往一旁偏去，好看清屏幕上的文字。
她无奈至极，一低头，视线掠过他的手臂下方。
那里还有点空间。
这么想着，她抵着他的膝盖慢吞吞往下蹲准备从他手臂下面钻出去，刚蹲下，薄妄就停下打字的动作，低眸看着她，眸光幽暗不明。
“……”
“……”
鹿之绫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不太对，但也来不及矫正，闷头就想钻出去。
手臂被人抓住。
薄妄俯下身来，近距离地盯着她，中指推了推眼镜，似笑非笑，“鹿之绫，我要是让你这么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书房，是不是都对不起你这一蹲？”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看向他极深的眼，“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我只是想离开让你安心练打字，我并没有任何不纯洁的想法。”
“我觉得没有这种可能性。”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
“……”
鹿之绫默。
明明是他自己脑子不纯洁。
最终，她还是放弃抵抗。
等她离开的时候，掩在长裙下的又全是红痕。
郁芸飞说他是狼，狼也跟狗一样，喜欢到处留印迹么？
……

第151章 养得起么你？
薄妄进财团管理船运的消息很快就传播开来，已经搬出神山的郁芸飞气不气不知道，反正夏美晴一天之内摔了好几套护肤品和名贵茶碗。
报纸专门留出一个大版版面，请几位专家研究薄妄进入财团的这个事件意味着什么，只是试炼还是上位的信号。
鹿之绫不知道那天薄妄在薄峥嵘书房都谈了什么，问他，他也没有想说的意思。
但她其实有点紧张。
娱乐圈的关系复杂，人心好斗，但这还只是薄家一块小到不起眼的蛋糕，船运不一样，那是实心的蛋糕。
要么吞下一口大的，要么……反被吞噬。
况且，她现在要留在神山保胎，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她很担心薄妄踩坑。
可再担心也没用，薄妄已经走马上任。
保胎的日子清闲加无聊。
鹿之绫每天除了睡觉就是陪老太太看看花、看看鱼，再不就是陪老爷子玩玩皮影戏。
之前在SG忙忙碌碌两个月，身体反而没什么，但自从差点流产之后，天天有药吃，吃得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于是，她躺在床上的时间更多了。
总是迷迷糊糊地睡觉，一觉醒来，其实也才一个多小时。
有温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鹿之绫有些惺忪地睁开眼，就撞进薄妄深邃的眼里。
他弯腰站在床边，整个人虚虚地笼罩在她身上，身上还带着一股烟草的味道。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慢慢吮着，一手放到她的颈下搂住她的身体，手指掐上她的腰捏了捏。
扑面而来的占有欲。
鹿之绫躺在床上，习惯无比地仰起脸配合他的吻，轻声喃了句，“你回来了。”
刚睡醒的声音既娇又软，薄妄没挺住，跟着躺到床上，将她抱进怀里，磨着她又亲了好一会儿。
鹿之绫没什么力气地趴到他的胸前，问道，“你饿不饿，我让人做点吃的给你。”
“还行。”
薄妄半靠在床头，一手环着她，一手捏着她的手放在身前把玩，转了转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嗓音暗哑，“你怎么又在睡？”
每次回来她都在睡觉。
有那么要睡？
“吃了保胎药就总想睡。”鹿之绫靠着他道。
闻言，薄妄捏她手指的动作一顿，“保胎药有问题？”
鹿之绫淡淡一笑，“不会，保胎药奶奶盯着呢，秦医生说保胎药是会有这些症状的。”
她不止没精神，腰还酸痛。
但除了忍着也别无他法。
薄妄拧眉，这还不如把孩子打了。
她转头，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勉强睁开困倦的双眼看向他，“船运那边怎么样？你还适应吗？”
最近神山很太平。
夏美晴被要求做半年慈善，又怕薄峥嵘恼了她另寻新欢，就安分很多，郁芸飞更不用说，人都不在神山。
就因为这些，她反而担心这些人都暗戳戳去搞薄妄，那她之前把所有矛头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想法就破灭了。
“之之。”
他低声唤她。
“嗯。”
薄妄低眸深深地看着她，大掌沿着她的睡衣衣角探进去，在她光滑娇嫩的背上轻轻抚着，“要是我在船运被人搞了，上不了位，怎么办？”
真出事了？
她蹙起眉，“去找奶奶想想办法？”
“那我要是一无所有了呢？”
“……”
鹿之绫明白过来，这不是出事，这是来要情话听了。
她依偎在他怀里，非常上道地道，“没关系，我还有一家茶楼，我可以养你。”
好听吧？
她现在说起来情话来都不用经过脑子思考，当然，也从来不过心。
薄妄被取悦到，唇角勾起，“养得起么你？”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归期楼的老板是薄家大少奶奶，我生意特别好。”她道，“你不要飞机大炮的话，应该养得起。”
“……”
薄妄抱着她坐起一些，“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
薄妄把她放在床头的手机拿出来，让她指纹解锁，“你上次那个测字软件在哪？”
测字？
测识字量那个？
鹿之绫把软件找出来，薄妄接过手机，搂着她开始进入闯关，直接选择了最高难度。
“……”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薄妄的指腹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来点去，点着点着，鹿之绫的眼睛越睁越大。
最高难度的闯关是带有很多易错词组混淆的，甚至还会加进一些平时不用的生僻字、生僻词。
但，薄妄就是一个一个全点了出来。
正确率百分之一百。
“哇，小朋友，你的识字量已经达到五千字以上了哦，熊猫姐姐无法计算更多啦……”
鹿之绫坐直起来，一把抢过手机，有些喜出望外地看向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奖励图标，然后转头看他，“你……怎么做到的？”
她是有帮他练字，但两个多月就完成所有的日常用字量和这么多的生僻字量，而且没有任何一点混淆，这厉害有点夸张。
“很难么？”
薄妄挑眉。
“很难。”
鹿之绫认真地点头，万事开头难，他一天学都没上过，之前字还认得乱七八糟，什么词组什么意思全是混乱的。
可现在，他全都弄清了。
她忽然觉得，她担心他在船运栽跟头是多余的，他这个人不是能力够不够的事，是他想不想好好干的事。
“那给我吧。”
薄妄朝她伸出手，鹿之绫怔了下，“什么？”
“你多久没送我礼物了。”
“……”
这还带要的吗？
他突然和她秀一下识字量，就是为了让她给他买礼物？
鹿之绫最近什么都没买，只好道，“我最近没挑到合适的礼物，挑到了再给你，好吗？”
“怎么，你家没定情信物让你买了？”
“……”
鹿之绫有些无奈。
那些真不是送给他的，还好，谷娜的戒指都被她藏得好好的，这再闹乌龙她就绝望了。
“我要去一趟门中海域，后天回来。”薄妄暗示得很明显。
“好，我一定买好礼物等你回来。”鹿之绫柔顺地道。
“买不到，找到也行。”
薄妄再次暗示。
闻达就是个废物，带着人怎么找都没找到婚戒，还想给他另做一对，这戒指她都戴这么久了，另做算怎么回事。
要是在她手里，她可以拿出来，比另外买礼物更能哄他开心。

第152章 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找？”
这次暗示鹿之绫没听懂，正想询问，薄妄就吻了下来。
彼此拥缠。
薄妄的呼吸重起来，着了魔般地吞噬她唇内的香甜。
这样的姿势她很快便累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枕上倒去，薄妄随着她侧过身来，他吻过她的脸，含住她柔软如嫩芽般的耳垂……
……
薄妄吻够本才离开，他一走，鹿之绫又开始醒醒睡睡的保胎时光。
午后，鹿之绫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外面大白的天光有些恍惚，都不怎么记得现在是什么时间。
拿出手机一看，她小小地吃惊了下，已经到约定的时间。
她的腰太过酸痛，秦医生认识一位老中医据说只要捏几下手就可以缓解这种症状，老太太便特地把人约到家里来。
约在一楼的保健室。
鹿之绫走到楼下就见闻达正带着佣人们进行大扫除，忙忙碌碌的连沙发底下都在清扫。
见她过来，闻达立刻笑着迎上来，看着她身上暗纹的珍珠白旗袍称赞道，“大少奶奶今天真美。”
他知道这件旗袍，是丁玉君让人给鹿之绫量身定做的，还特地在肚子那边做了一些处理，以至于视觉效果上都看不出隆起，但精致贵气、曼妙温柔一点都没少，落在鹿之绫身上更是加分，完全就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因此他说的不是奉承话，是真心赞美。
“谢谢。”
鹿之绫淡淡一笑，看着众人忙碌随口问道，“今天这么大阵仗？”
闻达跟着转头看过去，笑着道，“是二少爷和三小姐这几天就要回来了，所以把家里打扫一下。”
二少爷和三小姐。
薄棠和薄媛。
也对，郁芸飞被赶出去，薄妄又正式掌管薄家核心，这种情势下，这两位也该回来了。
鹿之绫笑笑没说什么，径自走向保健室。
一楼的保健室不大，洁白亮堂，摆着两张按摩床，周围放着各种各样的仪器。
这里没有释放冷气，从开着的窗户往外望去，绿树层层叠叠，炎热的风将空气翻滚出热浪的形状，蝉鸣声声不止。
鹿之绫没去开冷气，只是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摇下椅背半躺下来，拿起旁边的一柄小小的刺绣纱面折扇打开轻轻扇风。
腕上清透的玉镯顺着细腕划下，与肌肤争白。
清风拂过她的发丝，撩过她纤细的脖颈。
丝丝清凉。
“大少奶奶，中医到了。”
女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闻言，鹿之绫正要从沙发上起身，一条灰蓝的手帕就从她头顶上方缓缓落下，覆在她的眼上，遮住她的视线。
手帕上带着一点极浅的香气，似清酒，又似炎炎夏日里的一点薄荷。
“不用起来。”
男人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温润若玉石之声，又似一股清水般平静和缓。
说话的同时，一只手就轻握上她的手臂，而后，她的手被人轻轻托起，似被捧着一般。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缩回手，掀了脸上的帕子。
这声音，这触感，怎么可能是老中医。
她睁开眼看过去，就见面前站着一个面容极白的年轻男人，白色衬衫配上黑色西裤，束着的领带随他弯腰的动作垂落晃动。
他看着她，嘴角勾着，深眉下是一双好看的单凤眼，眼形比薄妄还狭长，眼中是过分亲昵的笑意。
“……”
自从在SG娱乐经历两个月后，鹿之绫现在对皮相长得好的男人已经是下意识过敏。
看着眼前的人，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连问都不想问。
走就对了。
“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略带难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鹿之绫步子一顿，回头看过去，就见他站在那里，笑容不再，神情分明有些受伤。
半晌，他弯腰从沙发上拿起那条手帕握在手里，抬眼看向她，抱着期望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鹿之绫站着，听到这话转了转眸子，试探地道，“薄棠？”
“你记起来了？”
薄棠的眼瞬间亮了起来，欣喜至极。
“没有，猜的。”
他一身的衣服看着就价值不菲，还能在薄家让女佣帮他说谎是中医来了，除去闻达口中就要回来的薄棠，还能有谁。
薄棠的眼刹那又暗了下去。
神情变化比小猫小狗都快。
鹿之绫打量着他，渐渐将他和记忆中的人重合起来。
她和薄棠是见过的，那个时候，鹿家还没倒，偶尔有一些江南江北联合的峰会，他们都会被长辈们带在身边见世面。
薄棠同她都是年尾的生日，他好像比她小上十几天还是二十几天，从小就瘦，性格弱弱的，去江南时还会被人欺负。
“长得挺拔了。”
既然他叫她一声姐姐，鹿之绫便拿出姐姐的姿态同他寒暄两句。
“是吗？”得到赞赏，薄棠的眼中重染笑意，站得更直了些，“姐姐更漂亮了。”
“谢谢，刚回来好好休息。”
鹿之绫冲他点点头便离开保健室，一点多聊的意思都没有。
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薄棠的眼黯淡下去，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手帕。
良久，他拿起手帕放到鼻尖，闻了闻上面多出来的一抹清香。
……
鹿之绫从闻管家的嘴里得知，薄棠不是简单的回来探亲，而是和学校那边递了申请在国内学习，还带回来好些个教授只服务于他一个人。
这点特权在薄家来说轻而易举。
这证明，薄棠要在国内常住了。
薄棠一回来，薄家的风向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薄氏家族的人频频到访，进薄峥嵘的书房谈着什么。
薄峥嵘的脸色明显比之前好很多，进进出出都有这个最顺他心意的儿子陪伴在他身侧。
就算是丁玉君也一样，她虽然遵循家族的老规矩一门心思让薄妄继承薄家，但不代表她就不喜欢薄棠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子。
一家人颇有些其乐融融的味道。
鹿之绫倚在三楼的栏杆上低眸看着薄棠将自己从国外带来的礼物一一拿出送给众人，大概礼物送得很合每个人的心意，连夏美晴都没怼，接过礼物给了两个皮笑肉不笑。
鹿之绫看了一会往楼下走去，但她没加入这场热闹，而是出门坐车离开神山。
路上，她在一家奢侈品店里挑了一支钢笔，薄妄最近进步飞速，送钢笔正好。
从店里出来，鹿之绫便坐车前往归期楼。

第153章 老婆打来的电话
她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
茶楼里正在进行一场拍卖，规格比以前高了好几个档次，如今想要进茶楼的拍卖局都要有资格认定，一般人进不来。
鹿之绫提起裙摆往里走去，拍卖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小姐——”
见到她，封振立刻从里边迎出来，眉头有些不展。
两人到楼上休息室里，封振才开口，“小姐，《江南山水图》已经被人拍走了。”
闻言，鹿之绫一怔。
《江南山水图》是她最近想收集的一件东西。
二哥鹿景泽是兄妹几个中最像爷爷的人，年纪轻轻却喜好字画，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他当初对进财团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进博物馆专心研究字画。
二哥最喜欢百里坡的画，尤其是《江南山水图》。
这次茶楼承办的拍卖会上正好有这幅画展出，她就一心想买下来，没想到已经被拍走。
“多少钱？”她不由得问道，要知道她已经准备足够多的钱来拍了，居然还会被抢走。
“两个亿。”
封振皱着眉头道。
“……”
那幅画的市价在五千万左右，怎么会有人花两个亿在一家小茶楼把画买走？
看来买家是个和二哥一样的字画发烧友。
鹿之绫在办公桌前坐下来，轻叹一声，“算了，钱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以后有机会再说。”
“好。”
封振点头。
鹿之绫打开电脑，一边查看最近茶楼的流水一边和封振谈论接下来的经营走向，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封振前去开门。
鹿之绫继续看电脑，就听封振错愕的声音传来，“您不就是拍下《江南山水图》的那位先生么？”
鹿之绫抬眸看去，就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朝她恭敬地弯了弯腰，双手捧着细长的蓝色锦盒，“我受人之托将《江南山水图》赠于鹿老板，还请笑纳。”
“……”
封振震惊地转头看向鹿之绫。
花2个亿拍画，送人？
鹿之绫也有些吃惊，但面上不怎么显，站起来道，“请问先生是受谁所托？”
“鹿老板只管收下便是。”
男人笑了笑，显然不愿意多说。
“无功不受禄，替我转达感谢。”
鹿之绫直接拒绝。
既然不想说就憋着吧，她也不是非要知道。
见鹿之绫这么干脆利落，男人有些尴尬，“鹿老板不是想要这幅画吗？”
“是啊，那就等我有钱以后再去拜访先生买画。”
鹿之绫淡淡一笑。
“何必麻烦，只要您点头，这画就是您的。”
男人捧着画就要进来。
封振立刻将他拦住，“多谢先生的好意，但我家小姐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男人看向鹿之绫，见她没有一点动心，只好道，“那好吧，是我打扰了，抱歉。”
说完，男人抱着画离去。
“会是谁啊？”封振关上门，“好端端的花2个亿买画送人，图什么？”
“不知道。”
在薄家呆久了，鹿之绫下意识就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等封振离开后，她便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薄妄，怕他是在睡觉，她准备铃声响个两下就挂掉。
但……秒接。
“鹿之绫。”薄妄叫她名字的嗓音透着几分懒，“怎么了？”
伴随着的是在手机里都显得猖獗的海风。
“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麻烦？”
她轻声问道。
一艘货船在海面上起起伏伏，风声很大。
李明淮和其他活死人将一群试图搞事的人摁在地上，残忍地将他们的手臂拧成各种形状。
一群人或跪或趴，头破血流，眼睛暴睁，痛得直要呜咽喊叫。
薄妄站在甲板上，一手握着手机漫不经心地通着话，一手抓着一个人的脑袋狠狠按在护栏上。
那人脑袋被撞过好几下，糊了他一手的血。
听着耳朵里传来的轻柔声音，薄妄按下通话页面的静音，随手将那撞得已经昏死过去的人扔到地上，甩甩手上的血，回头睨一眼，眸子幽沉，“安静点。”
活死人们表示收到，立刻捂住身下之人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半点痛苦的叫声。
薄妄解除静音，看向辽阔晃动的海面，道，“没麻烦。”
“哦。”
鹿之绫坐在休息室没察觉出异常，便道，“今天有人在拍卖会上花两亿买了一幅价值五千万的画说要送给我，我担心有人又在布什么局对付你，所以问问，你那边没事就好。”
呼啸的海风中，她听到他愉悦地低笑一声，“有人送你画，你担心我？”
“……”
“鹿之绫，这两件事有关系？你不如直接点。”
说想他，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鹿之绫看着屏幕上的茶楼资金流水道，“我身上又没什么利益可图，除了我是你妻子这一点，我当然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是么？”
薄妄摆明不信，靠着护栏又道，“我明天回来。”
“好。”
鹿之绫准备挂电话，想了想还是添上一句，“我等你，你注意安全。”
等他。
薄妄勾了勾唇，挂掉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看向被摁在地上的一群人。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裤线绷紧。
见状，一群人吓得满眼惊恐，“大少爷，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抬起手，在其中为首之人的脸上拍了几下。
那人被拍得嘴里血水横飞都不敢吱声，只一个劲地认错。
薄妄看着，唇角的弧度更深，“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搞我，你们怎么敢的？”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大少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众人瑟瑟发抖地哭求。
“命都只有一条，机会凭什么有两次？”
薄妄嗤笑一声。
听到这话，众人眼神更加惊恐，有人更是当场吓尿，不住地求饶，“不要，不要，大少爷……饶我们一次，求求您，饶我们一次吧……”
薄妄笑着，眼底一丝温度都没有，正要开口安排，手机又震动起来。
他用干净的手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之之”两个字。
“闭嘴。”
薄妄低斥了句，李明淮等人想都不想地又把他们的嘴给捂住。

第154章 姐姐，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啊
薄妄蹲在甲板上接通电话，鹿之绫的声音传来，“我给你买了一支钢笔，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再去挑。”
就不把他那个婚戒拿出来？
她只要拿，他就会戴。
薄妄拧眉，“你出门了？”
“我想给你挑礼物嘛，钢笔……可以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生怕他不喜欢。
甲板上的众人被捂着口鼻差点窒息死去。
“又是你家谁的定情信物？”他不慌不忙地问道。
“不是，我自己挑的，很认真挑的。”她道。
李明淮摁着这帮人的老大，摁得吃力，只见薄妄也不知道听到电话那头讲什么，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凑合吧。”
薄妄说了一句挂上电话，抬眸，看这些个满头鲜血的人都眉清目秀起来。
他摆摆手，让李明淮他们把手松开，然后拎起为首之人的脑袋就给按到地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记好了，我薄妄的规矩很简单，你们只要能给我挣钱，我们就相安无事。”
“……”
“但你要是再搞些有的没的，我就把你们的肠子扯出来，剁成泥，喂鱼。”
“是，是……我们一定给大少爷挣大钱！”
一群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薄妄站起身来，接过李明淮递来的纸巾擦手。
“妄哥，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李明淮有些意外，这群人在船运已经是老油条，连妄哥都不放在眼里，差点要了他的命，就这么轻易放过？
“有问题么？”
薄妄把血迹斑斑的纸巾拍到他的胸膛上，“做人，慈悲一点，别动不动打打杀杀。”
又不是没别的事干了。
“……”
李明淮默。
妄哥自从戴上这条佛珠手串，做事果然越来越慈悲为怀了。
……
通完电话，鹿之绫松了口气。
薄妄不嫌弃她买的钢笔，就不会闹她，两人之间就能太太平平。
回到神山，鹿之绫终于知道那幅《江南山水图》出自谁的手笔。
她踩着楼梯上楼，薄棠单手抱着那个细长的锦盒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神温和，“姐姐不喜欢这幅画吗？”
“……”
鹿之绫走上去，沉默地看着他。
底下有佣人朝这边看来。
“我给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我小时候就知道鹿家二哥喜好百里坡的字画，百里坡最著名的就是这幅《江南山水图》，所以特地拍下来送给你。”
薄棠从锦盒里拿出画卷，打开，画轴落地，一幅重峦叠嶂、云烟浩渺的山水画呈现在她眼前。
鹿之绫看着画卷上的山水，一双眼淡然地看向他，“谢谢，但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只要姐姐喜欢，这不算什么。”薄棠道。
“你给薄妄送了吗？”
鹿之绫问道。
薄棠听着，眼底一抹黯然一闪而逝，勉强保持着笑容，“送了，大哥掌管船运，我特地准备了一艘帆船祝贺他。”
闻言，鹿之绫浅浅一笑，“那就够了，我和薄妄是夫妻，你送给他就是送给我，多谢。”
礼貌而疏离。
她的视线从画卷上划过，她是想要这幅图，但是得凭自己的本事。
说完，她就想走。
“我知道你和大哥结了婚，我没别的意思。”
薄棠叫住她，收起画温润地道，“我听说你在收集鹿家的旧物，所以才想给你，想成全姐姐的思家之情。”
鹿之绫回头，“你知道得还挺多的。”
“我见过姐姐和家里人相处的样子，知道你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薄棠将画放进盒子里，再一次递给她，“我真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我不能收。”
鹿之绫的语气坚定。
见她这般，薄棠苦笑一声，“姐姐是希望大哥来帮你收集这些鹿家旧物吧？我不够资格是吗？”
薄妄么？
他都不知道她买这些东西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又怎么会帮她收集。
在薄棠面前，鹿之绫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站在楼梯下方的几个佣人急忙转身离开。
鹿之绫这才淡淡地开口，“薄棠，你是我先生的弟弟，称呼要改，过线的话也不该说。”
什么叫不够资格？
他在和薄妄比较吗？
这种话传出去，她还能在薄家有好日子过？
听到这话，薄棠的面容有些僵硬，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长睫微颤，仿佛被她伤到。
鹿之绫点到为止，转身离开，径自回到房间。
薄棠站在原地，良久，他垂眼看向手里的字画，自嘲地低笑一声，嗓音压低，“过线？姐姐，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啊。”
怎么就叫过线了呢？
……
第二天，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整个神山都被添上一层更深的色泽，树木更绿，花儿更艳，空气清爽怡人。
鹿之绫一个人出来散步，站在门口给两条犯懒的狗喂食，两个家伙养尊处优惯了，连吃都懒得吃，耷拉着眼要睡觉。
她看得有些好笑，身后忽然传来急刹的声响。
她一怔，刚要转身，只听“砰”的一声甩门，她整个人就腾空起来，稳稳落进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
似还有海风的气息。
她错愕地抬起头，就撞进薄妄漆黑深邃的眼里，不远处，小雨绵绵而下。
“……”
鹿之绫很快反应过来，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装作惊喜地道，“不是说晚上才能回来吗，怎么这么早？”
“那你在门口站着干什么？”
薄妄抱着她挑了挑眉。
喂狗啊……
鹿之绫凝视着他富含深意的眼，果断换词，“等你。”
薄妄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抱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去，鹿之绫抱紧他的脖子，小声道，“慢一点。”
她折腾不起。
薄棠从楼梯的方向走下来，边走边系领带，一抬头，就见薄妄抱着鹿之绫从远处走过，双目对视，她的眼底满是温柔缠绵的笑意。
他的步子不由得顿住，停在那里看着，一直到两人走进电梯，薄棠才重新打领带。
打了多下都没打好。
心烦意乱。
一进房门，鹿之绫就被薄妄按到门上，他松了两颗扣子，就将手埋进她的发间迫不及待地含住她的唇，发狠地吻下来。

第155章 鹿之绫被打
“唔……”
鹿之绫环上他的腰，抬起白皙的脸承受他炙热的呼吸。
吻着吻着，薄妄忽然不动了，却也不离开，双臂屈着摁在门上，将她紧紧圈在自己的怀里，只留给她一小块喘气的地方。
他低头深深地盯着她，欲念深重。
鹿之绫看着他敞开的领口，摸透他的心思，浅浅踮起脚吻上他性感的喉结，舌尖轻掠。
他狠狠吞咽的声响扩散在她的耳边，呼吸越来越重。
下一秒，他直接扯开身上的衬衫扔到地上，断裂的纽扣在地上来回弹了好几下。
鹿之绫只觉得圈着他腰的手都在发烫，她顺着他的心意吻了一会儿，双脚踩回地面，小声地道，“站不住了，腰酸。”
薄妄低眸看她一眼，一把将她抱起放回床上，往她腰下塞了个枕头，再次吻下来。
“……”
鹿之绫毫无拒绝的空间。
天色渐渐暗了。
薄妄靠在床头，打开手中的盒子，里边是一支纯黑的钢笔，线条流畅，带有一点磨砂质感。
他修长的手指转了转笔，就见笔帽上刻着一个小楷的“妄”字。
很熟悉的字迹。
鹿之绫躺在他的身边差点又睡着，迷迷糊糊间见薄妄看着那个字，便道，“我写的字，店里帮忙刻上去的。”
“嗯。”
薄妄盯着那个字好一会儿，将钢笔放到一旁，转身面向她。
她躺在那里，脸蛋有些泛红，气色明显比之前好很多。
他伸手抚上她的脖子，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红痕，“胖了一点。”
“……”
鹿之绫睁开眼看他。
薄妄的指腹顺着她的下颌线抚过，然后在空中划了两下弧度，“之前你是这样，现在是这样。”
“……”
扩出去不少呢。
很形象，很精确，谢谢。
鹿之绫把脸闷在枕头里不想说话。
有手机震动的动静传来，鹿之绫在被子底下摸了几遍才摸到，是丁玉君给她发来的信息。
【丁玉君：乖乖，还在睡吗？今天薄媛也要回来，一家人一起坐下吃顿晚饭，你要是醒了就和薄妄早点下来，认识认识，聊聊天。】
鹿之绫把信息给薄妄看，薄妄睨了一眼，不屑一顾，“不用理。”
“我冲个澡先下去吧，等吃晚饭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薄妄不喜欢薄家的各种大小家宴，他可以不去，她却不能不听丁玉君的话。
薄妄看向她，抓准重点，“我给你冲？”
“很感谢，但不必。”
鹿之绫套上睡袍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揉了揉酸痛的腰。
“医生说你不能剧烈运动。”
薄妄理由充分。
现在想起来了，刚刚她说腰酸，他还不是一边揉着她的腰一边亲？动手动脚的哪步省下了？
鹿之绫从床上下来，“洗澡我还是可以自己来的，不算剧烈运动。”
但他帮她就可能算了。
薄妄没有强势地要跟下来，身子一沉，往枕头上一躺，道，“那我睡一觉。”
为了回来，他两个晚上加起来才睡四个小时。
“嗯。”
鹿之绫点头，踩进浴室。
……
薄棠回来的当天家里办过一场家宴，因此今天就没让薄氏家族的人过来一起热闹。
就是家里这些人。
薄媛还没到家，晚餐就往后推迟了一些，一家人坐在春初厅里聊天。
鹿之绫坐在丁玉君的身边，不声不响看着前面的玉屏风，不大能融入薄家的家庭氛围。
但厅里氛围很好，薄棠坐在那里和薄峥嵘谈着国际上的一些发展动向，聊得投入时也不忘回头逗薄清林、丁玉君老两口开心。
特地被叫回来吃饭的郁芸飞坐在一旁，看着相谈甚欢的父子俩，脸上的笑容就没降下来过。
罢免她的职务，把她赶出去又怎样？
她有这么优秀的儿子，随时可以东山再起。
夏美晴今天挨不到薄峥嵘身边坐，坐得远远的，和薄桢坐在一起，不时往薄峥嵘那边看一眼，心里又嫉又酸又恨，五味杂陈。
“照你这么说，D国那边很快会打起来？”
薄峥嵘靠在一旁的沙发上，手上无聊地盘着两个核桃古玩。
薄棠点头，“是，我一个同学就是D国总统的儿子，他的几个兄弟姐妹都被送到了盟国，住在安全屋，这个信号很强烈，战争随时一触即发。”
“……”
“一旦开打，门中海域就成了西边海上物资进入D国的唯一通道，我觉得有些事可以提前做准备。”
那一块海域，说是K国的，不如说是薄家的。
给薄家的发展空间太多了。
薄峥嵘显然很满意他的提议，连连点头，“一会你大哥下来，我和他提下。”
现在这些归薄妄在管。
夏美晴坐在那边摸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头也没抬一下，只酸溜溜地道，“这么重要的消息透给你大哥，帮你大哥在财团竖威竖权，你还真是个好弟弟啊。”
闻言，薄棠看过去，温和无害地笑了笑，“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只要赚的钱是薄家的就行。”
这话说进了薄峥嵘的心坎里，他抬起手欣慰地拍拍薄棠的肩膀。
鹿之绫抬眸看过去，薄棠正好朝她看过来。
视线相接。
薄棠冲她淡淡颌首，笑容如沐春风。
玉屏风被照得折射出温润流光。
鹿之绫神色平淡地转开视线，丁玉君递给她一杯西瓜球，红色的西瓜瓤被剜成一个个球状，一口一个，吃起来方便。
但里边只有三个。
“西瓜凉，少吃一点，当尝个味吧。”丁玉君关切地道，“是不是坐得有些累了？”
“还好。”
鹿之绫微笑，拿小勺子舀起一个西瓜球放到嘴里，咬破，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破开来，渗进她他的齿间，格外甜美。
薄棠坐在一旁同薄峥嵘说着话，偶尔看过来一眼。
“三小姐回来了！”
佣人激动的声音传来。
闻言，郁芸飞第一个站起来，欣喜地往门外看去。
丁玉君也是很开心，鹿之绫放下杯子，扶她站起来。
只听门口传来拖拽行李箱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漂亮明艳的年轻女孩就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几个佣人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薄媛，十八岁，C国留学，是薄峥嵘唯一的女儿，从小娇宠长大。
鹿之绫看过去，薄棠随了薄峥嵘有一双丹凤眼，但薄媛更像郁芸飞，眼睛很大，五官娇艳分明。
比起郁芸飞时时刻刻都要端出来的气度，薄媛明显更娇气一些，尽显在眉眼，那是养尊处优出来的娇，就像一朵被小心呵护盛开的花。
“薄媛——”
郁芸飞一见到宝贝女儿眼眶就红了，朝她张开手。
“妈！”
薄媛眼睛也是一红，踩着高跟鞋就跑过来，扑进郁芸飞的怀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妈，你才回来几天怎么就瘦成这样啊。”
“没事，妈看到你和薄棠好好的就好。”
郁芸飞哽咽着道。
薄媛松开郁芸飞，没有和其他长辈问好，而是转头在春初厅里搜索起来，最后一双眼定在丁玉君身旁的鹿之绫身上。
她大步朝着鹿之绫走过去。
丁玉君见状刚要给她们介绍，薄媛眼底浮起厌恶，扬起手就朝鹿之绫的脸上狠狠甩过去。
“啪——”

第156章 能向活人道歉，就能向死人道歉
一切都发生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鹿之绫被打得没站稳，摔坐在沙发上，白皙的左脸瞬间印上根根红印，还有一道血丝。
是薄媛的美甲片刮的，血丝从脸颊划到鼻梁旁，格外显眼。
“薄媛你干什么？”
丁玉君惊呆了，手都是一颤。
薄棠怔然，立刻站起来。
薄峥嵘坐在那里看着，眉头皱紧，盘着核桃文玩的动作停顿下来。
郁芸飞站在那里还抹着眼泪，看到这一幕，一抹笑意飞快地从眼底闪过。
鹿之绫还真当自己在薄家是个人物了，她的女儿才是名正言顺的三小姐。
薄媛低头瞪着鹿之绫，语气满是憎恶，“鹿之绫是吗？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赶走我妈？薄家还轮不到你这不伦不类的大少奶奶来当家做主！”
“……”
鹿之绫没有捂脸，只抬眸冷冷地看向她，思考着自己要是当众对薄家唯一的千金小姐动手，自己在薄家生存的难度会提升到多少。
这不像对付郁芸飞和夏美晴，这两个女人没名没分，在薄峥嵘那里是可以权衡舍去的，但薄媛不是。
没等她想到，一道身影就刮过她的身边。
鹿之绫转过头，就见薄妄阴沉着一张脸抄起旁边架子上的古董花瓶不由分说地朝薄媛砸了下去。
“砰。”
“啊——”
只听一声惨叫，薄媛被砸倒在地上。
鹿之绫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薄妄砸下去的角度极其刁钻，从肩膀一侧砸过去，人没死也没晕，但力度却很可怕。
花瓶当场碎了，碎片划过她的脸、肩膀，顿时血流如注。
薄媛顿时吓傻了，坐在地上捂住脸，结果摸下一手的血，顿时吓得连声惨叫，双脚不停地往后缩去，“妈、妈——”
薄妄站在那里，明明是亮光之下，却像是有一层阴影笼罩着他。
他盯着地上的薄媛，棱角冷硬，眼里覆着森冷的寒霜，薄唇微启，“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鹿之绫看向他，目光震动。
夏美晴震惊地看着，抱紧儿子躲得远远的。
打起来，赶紧打起来！
打得越凶越好！
“薄媛……”
郁芸飞笑不出来了，惊吓得连忙扑过去，蹲在地上抱住薄媛。
薄媛立刻往她怀里缩去，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都快哭了，“妈，妈，我脖子有没有被扎，有没有……”
脖子上有动脉的。
薄棠蹙眉冲过来，半跪在地上检查薄媛的脖子，“还好，脖子上没伤口。”
“那我的脸怎么办？”
薄媛捂着脸上汩汩而出的血慌死了。
“没事没事，妈马上叫医生。”
郁芸飞安慰着她，随后抬头看向薄妄，连愤怒都含了泪光，“薄妄你想杀了你亲妹妹吗？”
闻言，薄妄低笑一声，嗓音格外冷血，“好主意。”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鹿之绫，凌厉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最后落在茶几下。
他弯腰拿起放西瓜球的玻璃杯，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杯脚轻轻一砸，杯口碎成一个个尖锐。
他满意地看着，“脖子上没伤口是吧？”
他重新添。
薄媛吓得直往郁芸飞怀里钻，郁芸飞也吓懵了，薄妄来真的？
“大哥。”
薄棠站到两人面前，面色凝重地道，“都是一家人……”
“谁他妈和你一家人？”
薄妄无谓地嗤笑，转了转手中的杯子，低头看向满脸血的薄媛，“不是要玩么？起来，装什么缩头乌龟。”
薄媛哪里还敢起来，坐在地上拼命往后退。
薄峥嵘青着脸坐在那里，眼见事态收拾不了，这才站起来，冷冷地瞪着薄妄，低吼出来， “你还要闹到什么程度！”
“……”
春初厅里一片死寂。
“不是大哥闹，是三姐挑衅在先……唔唔——”
薄桢一开口，夏美晴就死死捂住他的嘴，他掺和个什么劲！
“还能闹到什么程度，闹出人命啊。”
薄妄低眸看着薄媛轻描淡写地开口，抬起脚上前。
薄媛失声尖叫。
薄棠再一次挡住，薄妄邪气地睨向他，良心提议，“一起？”
“……”
薄棠面色一僵，出声道，“大哥，是薄媛不对，她小孩子脾气，我让她向大嫂道歉。”
“是啊是啊。”丁玉君跟着帮腔，“这事是薄媛不对，她得道歉。”
“我也可以道歉。”
薄妄想都不想地笑着道，眼底勾勒嗜血与猖狂，“能向活人道歉，就能向死人道歉。”
没什么不一样。
见他这个阵仗， 郁芸飞魂都飞了，紧紧把女儿护在怀里，生怕薄妄冲出来。
薄峥嵘见状吼旁边的闻管家，“还干看着干什么？都上去啊！”
是不是等家里闹出人命来这群废物才会做事？
闻管家连忙和几个佣人朝薄妄冲过去。
薄妄连看都没看一眼，推开薄棠就要上前。
丁玉君心乱地转头看向鹿之绫，把所有的指望都给向她。
鹿之绫抿了抿唇，从沙发上站起来，上前轻轻握住薄妄的手臂。
“……”
薄妄的身形一顿，低眸看去。
鹿之绫站在他身旁，冲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从他手里抽走那个全是尖端的杯子。
“……”
薄妄看着她脸上的血丝和手指印，目光冷冽阴戾，却没有阻止她，任由她将杯子拿走。
闻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
“……”
这就行了？
春初厅里的佣人集体目瞪口呆，先生都劝不住少爷，大少奶奶连话都不用说就行了？
“我没事，算了。”
鹿之绫微笑着，手指从他的手臂上滑下，握上他的手腕慢慢揉着，缓解他刚刚摔花瓶时力道的反噬。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看她是真算了还是假意说说。
“我觉得够了。”
总不能真因为一个巴掌要薄媛的命吧？
她贴近他，小声地说道，又问他，“你手腕疼还是手掌疼？”
伤成这样还管他摔花瓶疼不疼。
“都疼。”
薄妄身上的戾气逐渐淡下去。
“我给你揉。”
鹿之绫笑了笑。
丁玉君看薄妄这样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忙给闻达使一个眼色。
闻达领会过来，连忙上前扶起薄媛，“三小姐，医生该到了，我陪您去看医生。”
一地的碎片和血迹。

第157章 罚跪
薄妄没有阻止。
薄棠站得最近，将两人的耳语全听了去，他看着两人深情款款地对视，呼吸慢慢沉下来。
半晌，他退到一旁，温和地嘱咐下人，“把地上清扫一下。”
薄妄这边落了幕，薄峥嵘那边却不罢休。
一家之长的火气他是彻底被勾了起来。
“给我跪下！”
薄峥嵘瞪着薄妄道，“你是把你外面的那一套弄到家里来了，对自己亲妹妹下这么狠的手！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闻言，薄妄极为讽刺地嗤笑一声，“您可真有意思，您上个床，我就得跟着认个亲？”
“……”
薄峥嵘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死死瞪着他。
春初厅里寂静得不能再寂静。
鹿之绫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再和薄峥嵘强行顶撞，否则薄妄那没呆几天的船运要拱手送人。
想了想，鹿之绫站到薄妄的前面。
和上次家宴一模一样。
薄妄低眸看着她乌黑的软发，抿唇。
“父亲，子女做错事，长辈当然应该小惩大诫，不过我想问下，是只罚薄妄一个人跪吗？”
鹿之绫迎上薄峥嵘怒不可遏的视线，声线沉静，“如果是，以后在薄家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抽我的巴掌？”
“你还委屈上了？”
薄峥嵘生气。
她不过是挨了一巴掌，薄媛能有多大气力？薄妄那是直接拿花瓶砸的！差点出人命！她还委屈？
“我不敢委屈，我知道我不重要，可我好歹还顶着个薄家少奶奶的头衔不是吗？”
她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说话温柔似水，十分平静。
薄妄站在她身后，低眸注视着她，抬起手伸过去抹了一下她脸上的血丝，红得让他心里烦躁。
“……”
薄峥嵘被堵得没话说。
的确，他眼里鹿之绫除去肚子里的孩子完全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她被薄媛打就打了，有什么要紧。
他薄峥嵘的女儿还打不得人了？
但如她所说，她好歹还是个薄家少奶奶的身份，他要只把错归咎在薄妄的身上是服不了众的。
丁玉君心力交瘁地看着这一幕，半晌给众人一个台阶，“之绫说得不错，薄媛手贱在先，薄妄手重在后，都是薄家的孩子，要么都不罚，要么一起罚。”
薄峥嵘咬了咬牙，压着怒意道，“两个都给我跪着去！这晚饭别吃了！”
薄妄的眸瞬间阴鸷，还没开口就被鹿之绫握住了手腕。
她抬眸看他，摇头。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不是他错才受罚，而是给薄峥嵘的权威一个面子，在这种大家庭里，忍耐是一门必修课。
……
小雨之后的山里更显闷热，虫鸣声似远还近，声声骚扰。
门内明亮华丽，门外压着沉沉夜色。
门外的地上垫着两块垫子，薄妄跪坐在其中一块垫子上，衬衫收紧在腰间，肩宽腰窄，透着一股慵懒颓废的劲。
刚刚处理好伤的薄媛被郁芸飞扶着走出来，脸上贴着一块大大的美容贴，她的肩膀伤口太深，缝了十针，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
而且她还被砸出了脑震荡，伤成这样还要被罚。
一想到这里，薄媛更加心惧地看向薄妄，把旁边的垫子踢远一些才跪下，满脸的委屈。
从小到大，她再怎么娇横父亲都没这么罚过她。
佣人推过来餐车，上面全是美味佳肴。
郁芸飞坐在佣人递过来的小椅子上，端起一盘菜喂给女儿，又睨向那边那道身影，哽着嗓子道，“你说你也是，你去打之绫做什么？她是你大哥的妻子，是你的长嫂，肚子里还怀着薄家的重长孙，你怎么能动手。”
分外的苦口婆心。
薄媛哪有心情吃东西，她推开盘子，闷闷地道，“她凭什么把你从家里赶出去？”
从她出生起，家里就只有父母和哥哥，在她眼里，郁芸飞就是薄家的当家主母，她哥就是长子长孙。
明明以前一家人那么要好，后来，夏美晴来了，再后来，薄妄也归家了，所有的一切就都变了。
薄妄跪在地上拨弄着腕上的佛珠，漫不经心地开口，“凭她是我的人。”
“……”
“别说是赶，她今天就是要了你们的命，也有我兜着。”
“……”
一听到他的声音，薄媛就缩起肩膀，往郁芸飞那边跪了跪，怕得要死。
“薄妄，别和你妹妹一般见识，她还小，就是个孩子。”
郁芸飞朝薄妄说道，这话说得十分诚心，她算看明白了，薄妄这人已经疯到极致，连亲妹妹都是说砸就砸，她不能再让女儿惹这人。
这么想着，她又低声在女儿耳边道，“别再说了，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只要你和薄棠好好的就好。”
“……”
薄媛不说话了，眼里却带着恨意，已经不是简单的厌恶。
都怪这个鹿之绫，一个家里都破产死光的女人凭什么嫁进她们家，她也配？
“要跪两个小时呢，多少吃点东西。”
郁芸飞心疼地继续喂女儿。
薄媛这才去吃。
薄妄冷眼看过去，视线落在那餐车上，眸色有些沉。
他也没吃晚饭。
郁芸飞都知道陪着，鹿之绫这女人……
正想着，另一股香味飘过来。
他抬起眼，就见鹿之绫带着两个佣人从里边走出来。
她们手中的托盘上全是可口的饭菜，又有水又有西瓜冰沙，外面不像家里冷气十足，闷热得厉害，西瓜冰沙一看就很解暑。
薄妄看过去，鹿之绫冲他软软一笑。
她脸上的指印已经消了，指甲刮的伤也用纱布贴起来，情况比薄媛那半张脸大的美容贴好上太多。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
鹿之绫走到他身边，打开手中的瓶子，对着他身边一圈喷了喷，“外面虫子多，别咬着你。”
准备得还挺齐全。
薄妄没了不爽，看着她在小椅子上坐下来，她注视着他，伸手拍平他衬衫上的褶皱，温声软语，“是不是很累？”
今天这顿家法他完全是为她才受的。
而她却不能帮他完全免除这顿罚。
薄妄盯着她好一会儿，又看向那堆菜，“你刚刚就是去准备这些？”
怪不得他来跪的时候她都没跟过来。
“是啊，你晚饭都没吃。”
鹿之绫端起西瓜冰沙，插入吸管，“外面很热，吃一点解解吧？”

第158章 她拍了下他的屁股
薄妄低头喝了一口，冰爽入胃，确实很解外面的闷热。
“好喝吗？”鹿之绫眼睛清亮地看着他。
“你问得好像是你做的。”
她那点厨艺水平他见识过。
闻言，鹿之绫讪笑两声，“我帮忙扔了冰块。”
“那你可真了不起。”
薄妄盯着她戏谑地笑了一声。
“……”
鹿之绫默。
薄媛正郁闷着呢，就听那边打情骂俏起来，心里更是窝火，手臂上、腿上还一刺一刺起来。
她低头一看，好大一只蚊子。
“啪——”
她拍掉，气急败坏地道，“闻达呢？怎么做的除虫，这么大的蚊子哪里来的？”
有没有搞错。
说话的瞬间，她又叮了两个包，又刺又痒。
蚊虫全都扎堆往她身上扑。
郁芸飞帮她拍，再看那边，不止蚊虫完全不靠近，鹿之绫更是手持着一架小风扇在给薄妄吹，薄妄跪得舒舒服服。
这哪是挨罚，这分明是来做大爷了。
她都不敢准备这么齐全。
郁芸飞气得不行，面上还是笑着道，“之绫，你那瓶喷虫的水借郁姨用一下吧？”
让人再去拿一瓶还要让薄媛多被咬一会。
她舍不得。
鹿之绫看过去，温和一笑，“好啊。”
全然没有不快。
她伸手拿起瓶子递给旁边的女佣，女佣握着瓶身送去给郁芸飞，郁芸飞从瓶盖上接过，女佣的手一松，整瓶水就泼出来，泼了一地。
气味刺鼻难闻，完全没有喷一点的那种幽香。
薄媛的腿还被泼湿，气得她一下子跳起来，“搞什么？难闻死了。”
鹿之绫从椅子歪头看过去，见状，有些抱歉地道，“不好意思，郁姨，这瓶口好像没拧紧。”
这就是瓶喷雾，没事你松瓶口干什么？
郁芸飞睨向她，一股火聚在心口没法发作，正要笑笑淡过去，却见鹿之绫连多一丝的诚意都没有，说完就看向薄妄，“这种水多少有点毒性，你跪过来一点再吃。”
“……”
薄媛听得简直七窍生烟，就她没事是吧？就她五毒不侵是吧？
凭什么她要跪这一堆灭蚊水上！
“我要换地方跪！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擦地啊，有没有点眼力劲？养你们有什么用！”
两个女佣被骂得有点难受，但还是乖乖上前做事。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一抬眼，就见丁玉君和薄清林从梧桐院那边走过来，大概是不放心。
来不及多想，她伸出手就往薄妄的臀部拍了下，往前用力一推。
“……”
薄妄被推得跪直起来，一双漆黑的眸瞬间幽幽地盯向她。
“……”
鹿之绫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僵在那里，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触感。
“占我便宜？”
薄妄哑着声音问道，眼神深得恨不得当场生吞活剥了她。
鹿之绫看着越走越近的丁玉君和薄清林来不及多做解释，只小声地道，“跪好，跪认真一点。”
丁玉君在梧桐院担心孙子孙女，实在睡不下，想着倚老卖老过来让他们跪一会就早点休息去。
结果一来，就见平时混不吝的长孙跪得笔直顺眼，而孙女则站在她给他们准备的垫子上大骂佣人。
顿时，丁玉君的脸色不好看了，“你也十八岁了，怎么还是一点道理都不懂？她们是来给我们家工作的，不是来给你当奴才的！”
郁芸飞和薄媛呆了下，双双回头。
老爷子和老太太什么时候过来的？
郁芸飞一把扯下薄媛，薄媛白着脸跪在地上，垂下脑袋，“对不起，奶奶，我错了。”
娇而不横，是奶奶对她最大的叮嘱。
“母亲，是我不好，疏忽了对薄媛的管教。”
郁芸飞站起来，满脸愧疚地道。
“知道错了就在这再加跪两个小时。”
丁玉君冷声说道，一转头，只见薄妄还跪在那里，鹿之绫站在一旁冲她淡淡笑着，尊敬又有礼貌。
鹿之绫伸脚轻轻一踢，把一根吸管踢远些。
什么西瓜冰沙、风扇、美食她全在刹那间让佣人收了起来，干干净净。
丁玉君走过去，拉着鹿之绫的手心疼地道，“你怎么能在这陪着，还不快回房间？”
还搬了张小椅子，是准备一直陪着？这怎么行。
“没事，奶奶。”
鹿之绫摇摇头，低头看一眼薄妄，情深缱绻，柔柔地道，“我现在回房也睡不着。”
薄妄抬眸看她，眸子深不见底。
丁玉君听得直蹙眉，“那不行，你这胎现在还没特别稳定呢，跪了也有半个小时了吧？薄妄，起来，陪之绫回房，早点休息，孕妇不能这么熬着。”
一听这话，薄媛差点原地爆炸，憋屈地看过去，“奶奶……”
她这边还要加跪两个小时，那边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父亲那边我去说，你大哥认罚态度比你好。”丁玉君自认有理有据，相当公平。
“……”
他哪里好了！
他刚刚一直是跪坐的！跪坐的！
薄媛刚要反驳，就被郁芸飞一把按住，郁芸飞盯着她不允许她说话。
还看不出来么，薄妄的这个老婆是个扮猪吃老虎的，哄起老太太来一套又一套，她们越说老太太越不喜欢。
薄媛只好忍了，暗暗瞪鹿之绫一眼。
等着吧。
她迟早要这女人好看！
“谢谢奶奶。”
鹿之绫笑着向丁玉君道谢，转眸看向薄妄，把手伸给他。
薄妄握上她的手站起来，刚站起来就踉跄一下，但他很快站直，如无事发生。
告别丁玉君，鹿之绫被薄妄牵着回房。
一回到房间，薄妄就要把她往床上按，鹿之绫小心躲开，“等下，你先去洗澡。”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伸手将她一把捞进怀里，低头在她耳朵上亲了亲，“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往浴室走去，边走边抽出皮带，扔到地上。
“……”
鹿之绫看着一贯光明正大敞开的浴室门，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不到十分钟，薄妄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从里边走出来，一条灰色家居裤是他的常规操作，身上的水渍甚至都没有擦干。
他将毛巾搭在头顶上朝她走来。
“刚刚我不是占你便宜，我就是看到爷爷奶奶过来了，帮你树立良好的正面形象。”
鹿之绫站在房间中央语速飞快地说着，又扬起手中两片膏药贴，“我让你先洗澡是为了给你贴这个膏药，我怕你跪伤膝盖。”
她对他的心思绝对是清清白白。

第159章 你……有老寒腿？
薄妄停在那里，拿着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黑眸盯着她手上的膏药贴，从薄唇间不咸不淡地发出一个音，“哦。”
“……”
信了她的清白么？
鹿之绫把手中的膏药贴递给他，薄妄没接，转身坐到床边，抬眸看着她，一副等着她伺候的模样。
蓦地，他似想起什么，人往后坐了坐，提起双脚踩到床边，屈立着一双大长腿。
“……”
鹿之绫看着心里飘过无数个省略号。
他这动作好像体谅到了她现在不宜蹲下，有点良心，但不多。
毕竟一个正常人可以自己在腿上贴膏药。
几秒后，她走过来，站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将他的裤管往上提，提到膝盖上方。
他的小腿线条也是好看性感的，膝盖骨骼明显。
鹿之绫撕开手中的包装，将膏药贴贴到他的膝盖上，然后替他放下裤腿，转身就走，“我也该去洗澡……”
话还没说完，她的双脚就离开地面。
薄妄一把将她抱到床上，覆身而上，指腹抚过她的脸，嗓音暗哑，“一会我替你洗，你不能太运动。”
话落，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他亲上她耳朵下方的软嫩，呼吸忽然一滞，一抹痛色掠过眼底。
鹿之绫抬眸看他，就见他眉头拧着，正想问，他却已经恢复如常，再次吻下来。
这种事没想开的时候，鹿之绫一直想着怎么拒绝，装孕吐装失禁什么都装过。
后来，她想开了，身体也就越来越适应和薄妄的接触。
薄妄暂时还没想要她和宝宝的命，所以一直死守着最后一道底线，但也仅限于此，她身上的吻痕越来越难消下去。
听着浴室传来第二遍的冲澡声，鹿之绫倒在床上沉沉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恍惚感觉到她的后颈被人捏了捏，好像谁正在看着她，她不自在地躲开。
随后，床上一轻。
鹿之绫再次深深地睡去。
直到有尿意袭来，鹿之绫才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一转头，只见黑暗中的床空空如也。
薄妄不在。
去哪了？
鹿之绫摸摸枕头，一点温度都没有，似乎已经离开很久。
她打开灯，从床上下来，解决完需求后又感觉有点口渴，打开柜子想拿水瓶。
一瓶都没了。
也是，除去一遍又一遍的冷水澡，她记得薄妄连干三瓶水，把房间里的储备都喝没了。
鹿之绫困得睡眼惺忪，又架不住口渴，只好拿起杯子打开门出去。
她往走廊饮水柜的方向走去，余光中扫到什么，鹿之绫回头望去。
斜方向的楼梯上，坐着一个身影。
薄妄。
大厅里只留着楼梯边上的几处壁灯，光线不是很明亮。
薄妄穿整齐一套家居服，就这么坐在楼梯上，往下伸展着一双腿，一手握着酒杯正低头喝着，远远看着脸色有些苍白。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
都后半夜了，一个人跑出来喝酒？
鹿之绫有些莫名，去倒了一杯水喝完才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
薄妄没有注意到她，他将空的方口酒杯放在台阶上，拿起一瓶烈酒便往下倒去。
鹿之绫这才发现，他握杯子的手很用力，用力到他颤抖，臂上的青筋贲张显现，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像在强忍着什么。
他状态不太好。
“薄妄。”
她出声唤他，从楼梯上走下来。
似是没想到她会出来，薄妄猛地抬头，一张脸哪是苍白，分明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怎么了？”鹿之绫走下去，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你不舒服吗？”
“没事。”
薄妄的目色黯了黯，别过脸去，手指按着杯口仰头喝酒。
“别喝了。”鹿之绫蹙眉，揽住他的手臂，将杯子抢过来，“秦医生最近都呆在家里，我陪你去找他。”
“不用，老毛病。”
薄妄拒绝。
“还是去看一下吧。”
喝酒又不能治病。
鹿之绫把酒杯放下，伸手去扶他，薄妄看她一眼，随着她站起来，刚一站人就跌坐回去，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她有些愕然地看过去，就见他的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腿上，根根骨节都突出来。
“你腿疼？”鹿之绫伸手摸上他的膝盖。
薄妄呼吸顿时一滞，闭上眼，黑色的睫毛都在颤。
“……”
鹿之绫是见识过他忍痛能力的，那么多刀伤他都能做到面不改色，怎么一个腿疼就……而且他不是才跪了半个小时么，她还给他贴过膏药，怎么疼成这样？
这种疼，似乎有点像她爷爷那时候的症状。
意识到什么，鹿之绫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有老寒腿？”
闻言，薄妄睁开眼看向她，定定地盯着她。
好一会儿，他自嘲地勾起唇，“厉害么？”
他才25岁，就有了这毛病。
“……”
居然猜中了。
鹿之绫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家里人不知道吗？”
爷爷有老寒腿，疼起来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奶奶就蹲着给他泡脚。
她小时候问奶奶，老寒腿的疼是什么样的疼？比她跑步时不小心扭伤脚还疼吗？
奶奶说，是无数只虫子在咬骨头的疼。
有这种问题不能受寒受冻，也不能跪那么长时间，丁玉君和薄峥嵘都不知道？
他也是，自己有这毛病，怎么还敢在跪过之后连泡两次冷水澡，这不是在拿自己开玩笑么？
“……”
薄妄又是嘲弄地笑了一声。
答案不言而喻。
鹿之绫蹙眉，“不行，还是得去看医生，针灸可以缓解。”
她去拉他的手，却被他甩开。
“不想去。”
薄妄眼底没有笑意，冷冰冰的，浑身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颓懒。
“那我帮你泡脚吧。”
她道。
他弄成这样都是为了她，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薄妄抬眸看她，良久，他伸手抓住旁边的扶手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鹿之绫连忙扶住他。
……
卧室里寂静。
薄妄在床边坐下。
鹿之绫自己不方便拎重物，便找了个值夜班的佣人帮她把泡脚桶拎进来。

第160章 她替他泡脚
她则给自己搬了张小椅子。
把门一关，鹿之绫走过去把泡脚桶的电源插上，然后拿出一个中药包。
本来怕他跪太久伤膝盖，她特地问秦医生拿的中药包以防万一可以泡泡，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薄妄一言不发地坐着，看着她一通忙碌后在桶边坐下来。
鹿之绫把药包扔进桶里，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然后抬眸看他。
“……”
这回，薄妄自己提起了裤腿，把一双脚放进颜色变深的桶里。
一股暖热从脚心直冲上来，缓解掉部分的疼痛。
鹿之绫伸出手，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一只手捏住他的小腿肚慢慢揉捏，完全凭着零碎的记忆，“我小时候见我奶奶给我爷爷这么捏过，我试一下，如果你觉得疼我就停下。”
“……”
薄妄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鹿之绫手劲温柔地替他按着，听他的呼吸渐渐趋向稳定，手指便在他的膝盖上也摁起来。
她连力道都是软绵绵的。
像一团云滚在他被热气包裹的膝盖上。
她专注而认真地摁着，用指关节轻轻摁进他紧绷的腿肚，由下至上按着。
忽然，她的下巴被人抬起。
鹿之绫有些莫名看过去。
薄妄单手托着她的下巴，英俊的脸上稍稍恢复一些血色，他低眸凝视着她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细细地打量着、探究着，试图从在她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他的眼，像夜里的云，裹挟着风在黑暗里翻涌。
看似平静，却又惊心动魄。
“怎么了？”她停下给他揉摁的动作，“我按得不好？”
不是。
是太好了。
好到他都觉得假。
这么一块美好的馅饼，偏偏砸中他的头，他凭什么？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视线在她白皙娇嫩的脸上游走，她长睫卷翘的弧度，她眼中瞳孔的细节，她嘴唇的颜色……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发往旁边拨了拨。
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
“怎么这么看我？”
鹿之绫不明所以。
“就看看。”
他什么都没做，手就这么放下来，按在床上，人往后慵懒地仰了仰。
鹿之绫低下头继续替他摁着腿，道，“你腿有这个毛病，以后要忌冷，更不能跪，还有冬天都要注意。”
“你盯着不就行了。”
薄妄道。
反正她这么爱操心，以后也不用他记这些禁忌。
“……”
她又不可能一直在他身边。
鹿之绫暗暗想着，她抿了抿唇，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毛病的？”
“不记得了，好像一直有。”
薄妄随意地道，他早想不起来第一次痛是什么时候。
听着这话，鹿之绫的目光顿了顿，抬起脸看向他，“该不会你小时候在屠宰场时就……”
薄妄看着她，难得回头想了想，“我跟条狗一样在笼子里睡了几年，风霜雨雪都在里边，毛病可不止这一样。”
那时候……腿应该也是疼的吧。
忘了。
“很难熬。”
鹿之绫说的是个陈述句。
她想起自己那个岁数，别说风霜雨雪，就是手上破个皮她都要和家人撒娇上半天，让大家抱她哄她才罢休。
“还好。”
薄妄不以为然地道，“人一旦贱到一定程度就特别耐活，你看桥底下的流浪汉不也死不掉么？”
“……”
鹿之绫都不知道怎么说。
房间里太过安静，水温过烫，她的手被热气熏成桃粉色。
闻着桶里传来沉沉的中药气味，她想了想，还是问出口，“屠宰场的那场火是你放的吗？”
薄妄低眸看向她，眸色深得探究不出一丝喜怒。
好久，他盯着她道，磁性的嗓音极沉，“是我，怕么？我十岁就杀人了。”
鹿之绫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觉得这件事上他有什么错，一个孩子受虐待到那种程度，还要求他能按什么法律渠道来处理吗？就算他能做到，对方也不会给他条件。
见她眼底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厌嫌和惧怕，薄妄的胸口无端跳得剧烈。
鹿之绫坐到另一边，换条腿给他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不是我。”
“……”
她抬起眼。
“就是电器短路造成的。”
薄妄坐在那里，单手按向自己的膝盖，脸上没有表情，轻描淡写地道，“我那时候早就习惯了，怎么会想逃？要不是火烧到笼子边，我也不会跑。”
这个答案比是他放的火还让人震动。
鹿之绫无法置信地看向他，“习惯？”
怎么可能会习惯。
“后来他们已经不用绳子牵我了，我也不跑，一到晚上我就乖乖回狗笼子睡觉。”
“……”
“跑？谁知道跑了我是不是连下水都吃不上。”薄妄想起那些过去，语气有些自嘲。
“……”
鹿之绫听得很不是滋味，她问他，“为什么父亲和奶奶都不知道？他们没问过吗？”
他的腿有毛病，长辈们都不知道，据浮生偷听来的，薄峥嵘甚至怀疑当年屠宰场的火是他放的。
因为没人和你一样。
所有人的情感都是多且可以转移的，他们都有太多可以在意的人。
不像她，她没有亲人、朋友，她的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只有她愿意问，愿意听。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没有回答。
泡完脚，两人躺到床上，鹿之绫没有睡意，一会想薄妄的小时候，一会又想自己的小时候。
黑暗中，薄妄拉过她的手横放在床上。
他蜷缩起身体靠过来，无声地枕在她的细臂上。
“……”
鹿之绫怔了怔，转眸看向他。
薄妄闭着眼，眉头浅浅拧着，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疼。
他这样的身体恐怕需要长期调理才行。
这么想着，她没抽回自己的手，而是任由他枕着。
片刻后，她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乱了一下节奏，大概是没熬住疼痛。
她抬起手，圈住他的脖子，轻轻拍他的肩膀，“晚安，薄妄。”
薄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双臂用力地勒着她的背，仿佛这样就能止住腿上的疼痛。
鹿之绫有点不自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

第161章 可我一直以为，你会嫁给我
天气越发燥热起来。
鹿之绫坐在保健室里，老中医生替她松驰发紧的肩膀，又在她手臂上按了几处，说道，“大少奶奶，你腰酸的问题后期肯定是越来越严重，自己要多注意一下，不久坐不久站，保持心情开朗。”
“好。”
鹿之绫点头应允。
“而且大少奶奶你手臂、小腿都有紧绷的情况，一定要注意抽筋的问题，身边不要离人。”
老中医再次提醒，“晚上大少爷要是不在家的话，最好让个女佣陪着。”
简单的按摩结束，老中医叮嘱一大堆后离开。
鹿之绫没急着走，拿起旁边彩虹色封面的文件夹，打开，里边是她每一次检查的单子，她都按时间排列好放进去。
她低头，一张张翻过去。
单子上从孕早期变到孕中期。
双顶径在B超单子一点点变化，现在已经能看到一个小孩的轮廓了。
“叩叩。”
门被礼貌地敲响两下。
鹿之绫转头，就见薄棠站在保健室的门口，身上穿着纯白的家居服，单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捏着个盒子，一头短发大概刚洗过，有些塌软，他脸上挂着温良无害的笑容，声音清冽，“姐姐。”
“……”
昨天晚上薄妄在的时候，他明明叫她大嫂。
她还以为，他已经想明白了。
鹿之绫看向他，淡淡地道，“你要用保健室吗，那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就要站起来，薄棠走过来，道，“不用，我就是来给姐姐赔礼道歉的，薄媛昨晚太放肆了，居然向你动手，我已经说过她，以后不会了。”
跟着，他打开手中的盒子。
鹿之绫一双褐色的眸看过去，只一眼，她就认出这是三哥鹿景晔的东西。
和二哥好字画不同，她三哥最喜欢高科技高智能的东西，沉迷于此。
三哥在20岁那年研究出来一款陪伴型的掌上AI机器人，取名为丝丝。
因为她名字里有个绫字，绫，丝织物的一种，高贵如宝，需要小心呵护，所以三哥特地给这样一个圆头圆身体的小东西取这么个名。
当年这一款机器人热销全国，推动了鹿氏财团对智能开拓的发展。
而薄棠手上的就是三哥做出来的第一款，有特殊的珍藏意义，曾经有人开价5千万三哥都没有卖，后来家里破产，他二话没说拿出来卖了。
“这是赔礼。”
薄礼将装着小机器人的盒子递给她，一双眼清明诚意。
看着这个熟悉的小机器人，鹿之绫的手指在B超单子上滑过，眸光动了动。
短暂的沉默后，她合起手中的文件夹，“我觉得道歉的话，应该本人来更合适。”
她是看到家里人的旧物就有想拥有的欲望，但还不至于失了神志。
他作为小叔私下赠她算怎么回事。
她怎么和薄妄解释？
她抱着文件站起来，薄棠伸手拦住她，眼底有着分明的受伤，“姐姐在防着我？”
闻言，鹿之绫抱紧怀里的文件夹，“没有，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吗？”
薄棠苦笑一声，“小时候我去江南，姐姐都会拉着我玩，生怕我被人欺负，可现在，你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
“……”
鹿之绫默。
“是因为我母亲？”薄棠看着她问，“还是因为大哥？大哥不让你和我走得太近？”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我是你哥哥的妻子，成年人之间保留一点分寸感是基本素质。”
鹿之绫淡淡地道，字字冷静，连目光都是清冷的。
“我只是想送你一点礼物都叫没有分寸感吗？”
他反问，觉得她太过拒人于千里之外。
“……”
鹿之绫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平静的、淡漠的，却直戳他的心思。
这不是一点礼物，而是他在费尽心思探究她的心意。
《江南山水图》是这样，掌上机器人也是这样。
“……”
薄棠被她看得慢慢垂下眼来。
鹿之绫便抱着文件夹往外走去，身后忽然传来薄棠略显不甘的声音，“我大哥是你喜欢的人吗？”
“……”
“你们的婚礼是你一个人出席的，他现在手上都没有戴过你们的婚戒，他让你一个孕妇奔波在SG娱乐，连你的大嫂他都不帮你护住。”
薄棠看着她纤瘦的身影道，“还有我看到了，他让你半夜起来给他泡脚，他当你是什么？佣人？保姆？”
“……”
“他为你当众砸了薄媛，看似是在护着你，但他不知道这样会让你惹父亲厌烦吗？在薄家，你一旦惹了父亲厌烦，要怎么呆得长久？”
薄棠几乎是冲动地说出来。
鹿之绫听着，缓缓回头看向他，笑了笑，“可他砸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确实很爽，这就够了。”
况且，她也没想过要长久地呆在薄家，她管薄峥嵘烦不烦她。
“……”
薄棠好看的面容一僵。
“至于我和他之间如何相处，就不劳你费心了，也请你不要再妄加猜测。”
她只是借着薄妄过渡回江南前的这一段时光，她从来没有对薄妄有过不该有的期望，也就不曾有过失望。
他只要不伤害她，她就能同他安然相处。
鹿之绫言尽于此，也没什么好再说的，正要走，薄棠却深邃地看着她来了一句晴天霹雳——
“可我一直以为，你会嫁给我。”
“……”
“你亲口说的，不是吗？”
听到这话，鹿之绫的呼吸一滞，抱着文件的手抖了下，表情管理几乎控制不住。
见她这般，薄棠似乎看穿了她的薄弱，露出笑容，仍是无害的温和笑容。
鹿之绫冷冷地看向他，“如果你敢把这话捅到薄妄面前，我不会放过你。”
“你在害怕？你怕大哥知道我们过去……”
“我和你没有过去，那不过是一时戏言，真讲出来，你也添不到什么光彩。”鹿之绫冷漠地打断他的话，“薄棠，别逼我拼命。”
如果薄妄知道了，她没有好果子吃。
她要是没有好下场，他薄棠也别想有。
薄棠被她眼里的决绝伤到，笑得有些苦涩，“你连这种狠话都放，怕成这样，到底是怕大哥伤心，还是怕大哥的手段？”

第162章 鹿之绫在薄妄面前心虚不已
当然是后者。
鹿之绫没有说，只冷冷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窗外的蝉吵得越来越厉害。
好久，薄棠笑了笑，一双眼深深地看着她，道，“要说我早说了，我不会害你。”
鹿之绫没有放松表情，漠然地转身离开。
一直到房间门口，她的心都提着，她以为薄棠早把那段过去给忘了，没想到还会在她面前提起。
如果被薄妄知道，不堪设想。
鹿之绫深呼吸几次，正要推门，房门被人从里边拉开，她抬眸对上薄妄漆黑的眼，心底没由来的一阵虚，差点站不稳。
“脸怎么这么白？”
薄妄换了一件白色衬衫，挺阔英俊，加上身形颀长，投下来的视线即使没有什么情绪，也透着绝对的压迫感。
她发软地靠到墙边，紧紧抱住怀里的文件夹，摇了摇头，“没事，可能走得有点急。”
“什么东西？”
薄妄低眸看向她怀里的文件夹。
还是个彩虹色的，花里胡哨。
“没什么，一份文件而已。”
鹿之绫没提，从她怀孕到现在，他从来没看过她的检查单子，既然他没心思，她也就不提了。
果然，薄妄没再追问，只拉开门道，“回床上躺着去，没事别乱跑。”
秦医生不是让她好好躺着保胎？
“嗯。”
鹿之绫点头，深吸一口气越过他往里走去，把文件夹放在床头的柜子里，然后在床边坐下来，褐色的眸不安地动着。
薄棠今天这一出是在威胁她么？是在告诉她，他捏着她的一个把柄？
“怎么了，一脑门的汗？”
薄妄收了收领带，本来要出门的腿又撤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来。
鹿之绫抬手摸向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
薄棠那番话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有点累。”
她抹掉虚汗，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有些苍白。
薄妄在她身边坐下来，低眸看着她，想要检查她怎么回事。
鹿之绫自己心里虚，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垂眸靠进他的怀里，低声道，“让我靠一会儿。”
靠着他就能好了？
薄妄低笑一声，没有推开，任由她靠着，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跟揉小狗小猫似的。
鹿之绫低眸看向他脚上的皮鞋，“要出门？”
“嗯，船运的事比较多。”
“不吃个午饭再走吗？”
鹿之绫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她对薄妄的关心已经自然到像一种条件反射，可他留下吃饭，就不免要和薄棠遇上。
薄棠那个人她是十来岁认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十五岁那年。
她实在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些什么。
她怎么还能给他们两个创造见面说话的机会呢？
不等她后悔，薄妄就一副看透她的眼神，大发善心，“吃了再走。”
非要他在她身边多呆一下是吧？
“……”
鹿之绫笑容有点干。
……
薄媛回来后，薄家人第一次坐到一起用餐。
没有薄氏家族里的人过来，家里人不算多，午饭就摆在小餐厅里。
一张深胡桃木色的长形餐桌放置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灯下。
薄清林闲在家里以后，薄峥嵘已经习惯坐主位，右手边依次坐着夏美晴、薄桢、薄媛和薄棠。
左手边则是薄清林、丁玉君、薄妄、鹿之绫。
鹿之绫坐下来后才发现薄棠坐在自己的正对面，心下有些烦躁，但没表现出来。
薄媛摸了摸脸上的美容贴，恨透地剜她一眼。
鹿之绫只当没看到，薄棠皱眉，在桌下轻轻地踢她一脚，低声道，“不要再胡闹。”
“……”
薄媛气得眼珠子都在冒火。
闻管家指挥着佣人将菜一一摆上桌。
鹿之绫刚要拿起筷子，就听到薄媛冲着薄峥嵘道，“父亲，我和哥哥都回来了，是不是也该让妈回来住啊？她昨晚陪我到大半夜，又匆匆忙忙离开，那些个佣人看肯定又要躲起来偷偷讲闲言闲语。”
闻言，鹿之绫的目色一冷。
夏美晴坐在那里冷哼一声，“那是她在做错事情才被轰出去的，你妈杀人的嫌疑还没洗清呢。”
“我妈才不会杀人。”薄媛回击，又朝薄峥嵘撒娇，“父亲……你就让妈回来吧，我不想被人笑话。”
鹿之绫声线清冷地开口，“郁姨做那些脏事的时候，要是想到薄媛你会遭人笑话就好了。”
薄媛气竭，“你说谁做脏事，你才……”
薄妄抬眸。
“……”
薄媛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个话题就此跳过。
丁玉君转过头看鹿之绫的面色不太好，她放下筷子，道，“薄棠、薄媛，你们大哥婚礼办得匆忙，就没有通知你们回来，你们也该正式敬你们大嫂一杯。”
薄媛才不想敬，低着头吃饭装没听到，却被薄棠一把抓了起来。
“我腿还疼呢。”
薄媛痛叫一声。
鹿之绫看过去，薄棠也看着她，一双眼温和干净，他从佣人手中接过一瓶果汁，走过来替她倒上一杯，敬她，“大嫂。”
在人前又这么叫了。
薄媛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叫，“大嫂。”
“还有呢？”薄棠转头睨向自己的妹妹，“我昨晚和你说过什么？”
听到这话，薄媛憋屈把头埋得更低一些，“大嫂，对不起，昨晚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请你原谅我。”
薄妄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一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一手放在桌沿轻点两下，双眸不屑地睨向薄媛，“你算谁啊就原谅你？”
薄峥嵘冷冷地看过去，看着小辈们没有出声。
鹿之绫端起面前果汁，冲薄媛淡淡一笑，“三妹还小，喜欢说些孩子气的话，做些孩子气的事，这没什么。”
好像原谅了，但也没提原谅。
她握着杯子喝了一口常温的果汁，然后便坐下来。
薄媛又抑郁了，什么叫孩子气的话，她想让自己亲妈回来住也叫孩子气的话？
她想争辩，被薄棠抓住了手臂，只能乖乖把果汁给喝了，胃里气得冒血。
一顿饭得以继续进行，鹿之绫扫了一眼桌上，用公筷夹一些薄妄爱吃的菜进他的碗里。
薄妄睨她一眼，低头把鱼肉夹起来吃了，大掌很是自然而随意地搁到她的腿上，就这么放着，偶尔捏两下揉两下，像把玩个什么物件似的。
薄棠坐在对面，边吃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那种视线很正常，但鹿之绫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他要真把薄妄激狠了，她是逃不过，他自己也不会在薄妄、薄峥嵘面前落个好，他应该不至于这么笨吧？
“大哥。”
薄棠忽然出声。
鹿之绫安静地坐在那里，随着这一声，筷尖上的饭粒掉落下去。

第163章 薄棠被薄妄当众打脸
薄妄侧目睨向她，捏了捏她突然绷紧的腿，嗓音低沉，“嗯？”
她抬起脸迎上他的视线，眉目温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刚刚宝宝好像踢了我一下。”
“……”
薄妄目光一凝，低头看向她的肚子。
踢？
在肚子里就会踢？不会踢坏？
丁玉君在那边笑起来，“都感觉到胎动啦？这肯定是好动的孩子。”
“嗯。”
鹿之绫跟着微笑，成功把自己的异样打岔过去。
胎动？
薄妄看向她的肚子，那么小还能动？
“我啊前几天刚和设计师聊过，做了几套儿童房的方案，到时主楼准备一间，帝江庭那边准备一间，我那梧桐院也要准备一间，宝宝到哪都能住。”
丁玉君兴致勃勃地道，忽然又看向薄棠，“对了，薄棠，你刚喊你大哥做什么？”
“……”
奶奶，话题走远了就没必要再往回拉。
鹿之绫低下头吃饭，装作并不在意。
薄棠坐在那里看她一眼，而后转移开目光看向薄妄，微笑道，“大哥，D国随时会爆发内战，门中海域那边可以早一些做准备。”
原来是说这个。
鹿之绫嚼着嘴里的米粒，嚼不出味道。
薄峥嵘也想起这一件事，便对薄妄道，“你听你弟弟的，叫人准备一下。”
有钱不赚是傻子。
薄妄搭在她腿上的手猛地一紧。
她低眸，就见到薄妄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袖口熨烫平整，袖扣是墨色的方形钻石扣，颜色很深，似一团化不开的墨。
很快，薄妄的手收了回去，“不准备。”
“大哥，我没有骗你，这消息千真万确，接下来门中海域会很热闹。”
薄棠说得真诚恳切。
薄媛坐在那里，躲在碗后面小声逼逼，“自己看不懂国际形势还不肯接受帮忙，天上掉钱都不知道捡。”
声音小得只有鹿之绫听得清楚。
鹿之绫真想叫她把脸先从碗后面伸出来再说。
薄峥嵘显然也觉得薄妄是不肯接受弟弟的好心建议，面色越发的沉下来，“薄棠和我分析过了，你照做就是，别耽误船运。”
鹿之绫看向薄妄，只听他冷笑一声，直面薄峥嵘，“那亏了准备的钱是不是算你的？”
什么叫亏？
薄峥嵘把筷子一放，嗓音越发厚沉，“薄棠在外求学的学校是我亲自选的，其中的人脉圈子都是国际上流，我相信他的判断。”
“……”
“你想要在财团扎稳脚，眼界就不要这么窄，连句话都听不进去。”
听到这话，薄媛有些得意地瞥一眼薄棠，这个从外面回来的大哥怎么可能有她亲哥哥优秀。
薄棠没有自傲，云淡风轻地坐着。
鹿之绫蹙眉，转眸看向薄妄，有些担心他会当场发作。
意外的，薄妄没甩脸子，只朝闻达看去一眼，“把我书房抽屉里的黑色文件夹拿过来。”
“是。”
闻达连忙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份文件摆到薄峥嵘的面前，一桌的人都有些奇怪，齐齐看向薄峥嵘。
薄峥嵘也有些疑惑，抬起手打开手中的文件，第一眼就怔住，眼神格外复杂地看向薄妄。
这是一份关于薄氏船运的半年规划，他还知道做规划书？
他看过去，字里行间表述清楚，专业的词汇很多，更是做了大量的分析，包括经常要使用到门中海域的国家都做了调查。
这种他也见过，但没见过这么详细的，详细到D国历史、总统班底都做好分析。
“这是谁给你做的？”
薄峥嵘问道。
连合同陷阱都看不出的人不可能做出这样一份规划书。
薄妄抬眼睨向他，漆黑的眸冷淡，带着一丝嘲弄。
“……”
薄峥嵘被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他不禁坐直一些，继续看下去，道，“你认为D国总统会用外战来解决内部矛盾？”
一听这话，薄棠皱眉，“不可能，D国内部已经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了。”
“有可能。”
薄清林老爷子正嚼着一个水煮虾，含糊不清地说道，“D国上台的那帮人都鸡贼，一内耗就搞外面的小国家，一内耗就搞，老手段了……好吃，玉君，再给我剥个虾。”
老爷子这话一出，整张餐桌上都开始静默。
别看老爷子现在憨得跟个孩子似的，当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他的话，薄峥嵘都要掂量掂量。
薄媛有些不甘地道，“可D国局势已经紧张成那样，说不定这一次就开打了呢？”
薄棠沉默，只看向薄峥嵘。
鹿之绫也看过去，薄峥嵘坐在那里，看着手中的文件神情逐渐严肃下来，他一页一页翻开。
翻到最后，薄峥嵘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发下话来，“不用准备了。”
这是直直打上薄棠的脸。
“耶！大哥好棒！”
默默听全程的薄桢忍不住欢呼出一声。
夏美晴一把将他扯下来，你欢呼个什么劲，你大哥越优秀，你越出不了头懂不懂？
薄棠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堪，但最后还是抱歉地看向薄妄，“不好意思，大哥，是我多事了。”
“你是挺多事。”
薄妄冷嗤一声，不留半分情面。
薄峥嵘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看向薄妄的眼神十分肃然凝重，没了刚才的轻视，声音极沉，“好好做事。”
不管这份规划书他参与了多少，他能认同里边的，就说明他已经有做领头人的基本判断能力。
这是他乐于见到的。
听到这话，丁玉君松了口气，转眸看向鹿之绫，慈爱而欣慰。
鹿之绫跟着笑笑，抬眸看向薄妄。
他坐在那里，仍是那副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薄唇噙着一抹嘲意，眸色漆黑。
那个黑色文件夹她见过，不是别人做的。
他刚要去管理船运这一块时，她就看他天天泡在书房里。
他还让她教他打字，原来练习打字就是为了做规划书。
这成长速度简直惊人。
他最近……真的变了好多。
眼看哥哥的提议被否决，薄妄那边得了重用，薄媛心里更是不爽。
想起郁芸飞的嘱咐，她立刻道，“父亲，哥哥的学业已经转移回国内，凭他的聪明随随便便就能应付，不如让他也进财团练历练历吧？”
郁芸飞本来没那么急，但现在薄妄的起势太快，薄棠再不跟着进财团就可能没机会了。

第164章 三个月过去了
“……”
这个也在薄峥嵘的考虑之中。
既然回来了，趁年轻是要多历练的。
薄峥嵘坐在那里想了想，道，“你去地产练练。”
“是，父亲。”
薄棠点头。
薄媛兴奋地看向薄棠。
太好了，地产也是薄氏财团的核心之一，薄棠一上来就可以去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像薄妄，还要用一个小小的娱乐公司当跳板。
这证明父亲还是更重视薄棠。
对于薄峥嵘的决定，众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夏美晴的脸都绿了，差点将嘴里的筷子咬断。
她在这苦哈哈地做慈善，那边两兄弟都进财团核心了，她瞪一眼身边的臭儿子，恨不得薄桢一夜成年。
“太好了。”
丁玉君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汤递向薄棠。
薄棠为人谦逊有礼，连忙站起来伸出双手去接，“谢谢奶奶。”
“薄棠，你向来睿智聪敏，有你做左膀右臂，你父亲、大哥都能轻松许多。”丁玉君慈祥地看着他道，语气温和。
“……”
薄棠端碗的手一顿。
老太太这是向他挑明了她的立场，她倾向于薄妄来继承薄家和财团。
夏美晴酸溜溜地看着。
鹿之绫安静沉默。
薄媛郁闷地道，“奶奶好偏心，我哥哥当初可是被当长子养大……”
“薄媛。”
薄棠不悦地睨向薄媛，打断她的话，然后看向丁玉君，眼底的温和不减，“我明白，奶奶，我不会和大哥争。”
“我也不会和大哥争！我长大也做大哥的左膀右臂！”
薄桢立刻扬起手。
“有你什么事？”
夏美晴一把拍掉宝贝儿子的手，简直要被他给活活气死。
“我说的是实话，我就不争。”
薄桢咕哝着道。
丁玉君听了很是欣慰地道，“好，薄棠和薄桢都是好孩子，坐吧，坐下喝汤。”
薄棠坐下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汤，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丁玉君坐下后，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四个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每个人肩上都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 只要你们团结一心，薄家就能越做越大。”
在她看来，早点定下继承人，郁芸飞和夏美晴就可以早点消停，几个孩子也不会跟着想要厮杀。
“是，奶奶。”
“……”
鹿之绫安静地看着一家人“和谐”的进餐画面，心想，要是薄家真的这么容易和平的话，那她当初也不会被沉江，谷娜也不会被割腕。
看着吧，在她生产前还多的是事。
她等着。
……
鹿之绫在神山这胎一保就保了三个月，药终于停了。
坐在归期茶楼楼上的休息室里，鹿之绫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了，不管裙子怎么遮都遮不住隆起。
她靠着椅背，拿起一面镜子照自己的脸。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的体重明显飙升，下颌线也越来越圆润。
薄妄第一次用手比划她的下颌线时还是个浅浅的括弧，现在好了，已经是个深深的括弧了。
“小姐最近变得爱照镜子了。”
封振走进来，端了一盘酸梅。
鹿之绫坐在那里，捋了捋颊边的发，生无可恋地道，“要是每天有个人在你面前比划你下颌线的变化，你也会变得爱照镜子。”
主要是薄妄比划得太形象了，真不愧是有画画天赋在的。
形象得让人讨厌。
封振大概知道她在烦什么，便笑眯眯地道，“小姐不胖，还是那么漂亮。”
鹿之绫没怎么被安慰到，伸手捏起一枚酸梅放在嘴里，吃了一个便不再吃，太酸了。
封振站在她身旁收拾文件，想到一事，笑容淡下来，“今天去拍以前家里的老家具，又被人抢先了。”
保胎的这三个月，她住在神山有丁玉君看着，薄妄在船运做事风生水起，之前D国不内耗的事也被他算准了，他收服不少人心。
除去一些知识方面还需要她帮着辅助一下，其他完全不用她操心。
她也算是过得岁月静好。
只有一个人，一个意外。
薄棠。
薄棠这三个月在外面抢了不少她想买的鹿家旧物，她的茶楼经营得再好，也不可能和薄家二少爷比钱多。
“这个薄二少爷手上拿了鹿家那么多旧物，是不是想拿捏小姐你？”
封振很担心这么一点。
“他说要全部送给我，不准我给钱。”
提起薄棠，鹿之绫一双褐色的眼就有些冷淡。
她一件旧物都没有收薄棠的，不止不收，这两个月即使在一个屋檐下，她都是能避则避。
“让他写份赠予书面声明，他非要白送，就让他送算了。”
那么多钱，心疼死他！
“封叔，你不是不知道我以前和他那点事，我要真收下就完了。”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道，从座位上站起来，白皙的一双柔荑推开两扇木窗，秋爽的凉风落进来，吹拂起她的长发。
窗外，云白如雪，天蓝似洗。
鹿之绫轻靠在窗侧，根根分明的长睫下，一双眼清丽动人。
她和薄棠相识在一场金融峰会，彼时，长辈们在会场上高谈阔论，孩子们都在后面玩。
一群孩子欺生，偷偷将一个金雕玉琢的小男孩从保姆、保镖身边骗开，把人拉到礼堂，逼着他穿上白雪公主的衣服，站在舞台上唱歌。
小男孩的性子比较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敢对抗这群大孩子，一边掉眼泪一边唱歌。
她知道以后，把小男孩牵走了。
她身边也没有大人，但在江南没人敢惹她。
那个小男孩就是薄棠。
他好像没有告诉大人自己被欺负，那件事不了了之。
后来，又有过几次交集，只要他一到江南就会被欺负，不管她怎么教他保护自己，教他提她鹿之绫的名字，他就是学不会。
还是一进江南就挨欺负。
十五岁那年，一场江南的盛大宴会上，她独奏钢琴，赢得全场的掌声。
那时候的她个子正在抽条，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于是许多长辈都开起玩笑，纷纷推出自己的儿子、侄子、孙子到她面前，要她挑一个。
不挑还不罢休。
那些个男孩也拼命说自己有多好有多好，惹得她几个哥哥同他们争辩起来。
她那个时候怎么做的？
她走进人群，一把牵过薄棠的手，牵到众人面前，告诉大家，“我喜欢温和守礼、玉洁松贞、不矜不伐的人，就像薄棠一样，如果非要嫁人，我就嫁给他。”

第165章 原来你是为我好啊
哥哥们傻眼。
长辈们都笑了。
爷爷当时也在场，他笑着走到薄棠面前，笑呵呵地问道，“薄家长子，你愿不愿意娶我们家小七啊？”
薄棠呆呆地看着她，说愿意。
她便大大方方地让薄棠举起手，两人用手臂比了个心。
全场爆笑，都嚷嚷着两家可以定个亲。
当时薄峥嵘也在，他也笑着应和众人，说是回去就准备聘礼上门求娶。
再后来，鹿家破产，薄家的聘礼自然也就没来。
而且，那也不过是场面上的一时戏言，她没认真，她只是想这样借机替薄棠撑一撑场面，这样他来江南就可以少受些欺负；
薄峥嵘也没当真，五年后她嫁进薄家，他全然像是忘记她这个人一样；
在场的人也没认真，甚至都是转眼即忘，毕竟五年过去，谁会记得一个宴会上的笑言？
只有薄棠，他居然会对她提什么过去。
鹿之绫正回忆，封振在她身后道，“那就是几年前的孩子话，能算个什么。”
是不算什么。
可她偏偏在薄妄面前骗他，自己从小就爱慕他，从小就想嫁给他，至今未变，这事要让薄妄知道，他疑心那么重，乔阳欺侮她，他都能怀疑她是不是勾搭别人，就算她澄清只是儿时戏言，他会信吗？
更重要的是，他要是因此再去深挖一下她小时候的经历，发现她自小抗拒画画，根本不可能去看什么画展，更不可能因为画而喜欢上他，那所有的谎言就像穿在一根绳子上的纸张，抖一抖，全都掉下来了。
她就完了。
“不管怎样，我和薄棠的关系必须撇得越清越好。”
她道。
“可那些旧物怎么办，这薄家二少爷似乎还有收下去的架势。”封振忧心地道，“要不，请薄大少爷帮帮忙，他现在身价暴涨。”
钱要多少有多少。
钞票在他们薄家人眼里就跟写着数字的纸一样。
“行不通的。”
薄妄只喜欢她围着他转，他不喜欢她有自己的事情。
再说，鹿家的这些旧物，她有本事就自己收进怀里，没本事又何必烦别人。
走一步算一步吧。
鹿之绫收回视线往里看去，忽然就看到封振腕口处露出的一点红色伤痕，她一怔，“封叔你受伤了？”
闻言，封振一惊，慌乱地把袖子往下拉，“哦，昨天包装茶叶的时候，不小心刮伤的。”
“……”
不小心刮伤的有必要这么紧张么？
鹿之绫看着他，眸色变深，忽然想到一件事，伤筋动骨一百天，封潮的伤再重，也该好了。
她冲封振笑笑，“那上点药吧，封叔。”
“上过了上过了。”
封振连忙把话题往旁的地方引。
……
设备一应俱全的豪华保姆车停在一家门面五颜六色的赌场后面的马路边上，周围灌木丛生。
江北的秋风说起就起，地上卷起不少的落叶，轻砸车门。
“砰。”
赌场的后门突然被人踢开。
两个面色冷冽的保镖拖着一个年轻男人从里边出来，男人被攥得衬衫全从裤腰中跑了出来，狼狈不堪地大喊，“你们是谁，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
男人正是封振的儿子封潮，也是鹿之绫会嫁进薄家的起因。
保镖押着封潮站在保姆车前。
封潮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看车子周围站了好些个保镖，顿时心里一怵，“你、你们到底是谁？”
车门缓缓开启。
封潮呆呆地往里看去，就见鹿之绫坐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看文件，她低垂着眼，乌发垂肩，捧着文件的手皓白柔软，无名指上一枚钻石婚戒尤其耀眼，她腿上盖着一条雪白的毛毯，掩在裙下的肚子有着明显的隆起，却丝毫不显臃肿，只有说不出来的温柔贵气。
明明是之前朝夕相处的人，再熟悉不过，可封潮看得恍了神。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之、之绫？”
他都有些不敢认。
“你去找过封叔？”
鹿之绫放下手中的书，转眸看向他。
“……”
封潮再次看痴了。
以前他爸在鹿家工作时，他就知道鹿之绫好看，是那种普通男孩肖想不了的好看。
可后来鹿之绫在他家以后就不行了，一双眼睛毫无神采，满手的伤，脸上也经常磕磕碰碰，容貌折损，就好像一颗明珠被尘埃蒙住，一夜贬值，越看越糟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现在，仿佛又回到他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她的美，再次带了令人高攀不起的距离感。
封潮的心脏重重跳起来。
忽然，他后颈被保镖狠狠抽了下，疼得他一缩，他看向鹿之绫笑起来，“之绫，听说你复明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曾经这个声音也给过她一丝慰藉，但现在她听了只想吐。
鹿之绫冷漠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向封叔要钱无果，打了他？”
原来是为这件事。
老头子还敢告状。
封潮笑笑，“之绫，你先让他们松开，我好好和你说。”
鹿之绫看向保镖，保镖松开手来。
封潮顿时感到鹿之绫对自己也没狠心到决绝的地步，于是理了理身上的衬衫靠到车边，如从前一样深情款款，“没有，我就是之前养病太久，没了收入，想找他借点钱做投资，我怎么可能打我自己爸爸呢，就是父子间小小的争执。”
“是吗？”
鹿之绫淡淡地道。
那就是真的了。
封潮往她车里看了看，只见随手放的一瓶红酒都是高级酒庄出来的，不禁道，“之绫，看到你过得这么好，我这顿伤也就没算白挨。”
“……”
鹿之绫默默地看着他编。
“当初啊我看你在我家日渐消沉，我心疼的不得了，才会想出那种下三滥的法子，我也是想给你搏一搏，你看你现在，住豪车喝好酒，身上穿的全是名牌，又过回以前千金小姐的日子了，真好。”
封潮目光贪婪地看着车里的陈设，恨不得上手摸一摸。
“原来你是为我好啊。”
鹿之绫轻笑一声。
为她好，把她送到薄妄的床上，害她一次次差点一尸两命。

第166章 邀请您一同前去季家宴会
“封潮哥哥当然是为你好啊，我是不想让你再跟着我吃苦，再消沉下去。”
封潮悲伤地看向她，说着说着就想上车。
保镖眼疾手快地将他攥下来。
鹿之绫笑意绵绵地看向他，“既然封潮哥哥对我这么好，那就再帮我一个忙，把这个签了吧。”
她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他，笔就夹在文件上方。
“帮，帮多少个忙都帮。”
封潮一边好奇她如今还有忙要自己帮一边打开文件夹，就见里边是一份《父子关系断绝书》。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之绫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鹿之绫语气淡淡地道，“你和封叔断绝父子关系，以后你不要再找他，他的养老问题我会解决。”
封潮懂了，鹿之绫这可不是对他余情未了的意思，“不行啊之绫，那是我亲爹，我怎么能断绝关系呢，我还得给他养老送终呢，他死了也得有我这个儿子捧骨灰盒啊。”
“你放心，我已经以封叔的名义资助好几个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那几个孩子都愿意认封叔为干爹。”
言下之意，以后捧骨灰盒都轮不上你。
封潮“啪”将文件往车里一扔，笑容不再，“之绫，你这样就有点绝情了吧，想当初我们住一个屋檐下，我一勺勺饭喂你，你现在居然让我爸和我断绝关系？就算要断，你也得给我一笔断绝费……”
鹿之绫听不下去，目光瞥了下保镖。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把将他按到车门上，狠狠撞了下，“大少奶奶让你签就签，是不是还想再回加护病房躺着？”
封潮被撞得眼冒金星，一提到病房，他就怂了。
他可是才刚好，也不是好，他现在走路都有点高低脚。
他头被用力地抵在车门门框上，痛得头皮跟要裂开一样。
鹿之绫冷漠地注视着他。
“签，签，我签……”
封潮痛得受不了，终于败下阵来，接过笔在文件上签字。
关系说断绝就断绝了？那是他老子，他要钱的时候还不是可以去找，他爸还能真把他怎么样？
“我会让人把你送到南边的工厂做事，你最好踏实一些，别再惹祸。”
鹿之绫接过文件冷淡地说道。
她知道，封叔心底还是在意这个儿子，如果封潮能学好，封叔也可以老怀安慰。
“什么？工厂？我可吃不了那苦！”
封潮有些激动地拒绝，又被保镖按住，知道在鹿之绫这里讨不好，封潮郁闷得要死，“你现在心也太狠了！”
狠么？
他抓着她头发往桌沿撞的时候更狠。
鹿之绫对眼前的男人早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情份，“滚，要是再让我见到你，就不会只是签个字这么简单。”
说完，她低下头看手中的文件。
封潮被保镖拖下去，气得嘴里骂起来，“鹿之绫！你个臭女人，你摆一身高贵给谁看？没有我爸你能活着？没有我你能有今天的泼天权势？你应该谢谢我！你恩将仇报！你……”
还没骂完，坐在车里的鹿之绫忽然抬起眼淡漠地睨向他，一字一字平静而清冷。
“又见面了。”
“……”
啊？
封潮傻眼，还没回过神来，保镖一拳头就揍了下来，眼前一团漆黑。
好一会儿，保姆车扬长而去。
封潮被揍得鼻青脸肿，摇摇晃晃地站在路边，从嘴里往地上啐了一口血。
“操你吗的。”
封潮瞪着跑没影的保姆车擦了擦血，“臭婊、子，现在凶起来了，早知道当初我就应该在床上搞死你！让薄家长子穿我的破鞋！”
放了句狠话，封潮晃晃悠悠往回走，头晕晕乎乎的差点摔倒。
一辆车子停在他的身旁。
车窗被缓缓放下。
一只手从里边伸出来，像是喂狗一样将几叠钱扔出来，扔到封潮面前。
封潮错愕地看过去，里边的人道，“要钱是吗？拿着。”
“给、给我钱？”
封潮急不可耐地蹲下来把钱捡起来抱在怀里，眼里又是兴奋又是贪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为什么给我钱？”
“当然是有要让你办的事。”
……
回到茶楼，鹿之绫把《父子关系断绝书》递给封振。
封振站在那里呆了下，斑白的头发下，一张脸愈显老态，手有些控制不住地抖。
“我是想给他一个教训，等到了南边工厂他若肯改过自新，踏踏实实做事，封叔您再将他认回来。”
鹿之绫说道。
闻言，封振抹了一下脸，红着眼睛就要给她跪下，“封潮就是个死不足惜的，我管不好他，还要小姐你给他铺路，我真的是……”
“封叔别这样。”
鹿之绫扶起他，低眸看向他手臂上的伤痕，“以后有什么事您要和我说。”
封振哽着嗓子点头，“我知道，谢谢小姐……”
“滴——”
茶楼下方传来车鸣声。
鹿之绫走到窗口往下望去，就见茶楼门口停了长长的豪车队伍。
车门旁保镖林立，越来越胖的闻达正站在下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交叠在身前。
他往后退两步，朝着鹿之绫恭敬地低了低头，才抬起头看她，“大少奶奶，二少爷和三小姐邀请您一同前去季家宴会。”
“……”
对了，今天季家办宴会，是季二小姐季曼诗办的宝宝揭性别仪式，邀请的都是江北各大家族里的年轻一辈。
她也受邀在列。
鹿之绫并不想去，但丁玉君却认为她保胎太久，应该出去转转，而且她现在身为薄家大少奶奶，出入一些宴会打入圈子是很有必要的。
看这架势，她不去也不行了。
鹿之绫拎过桌上的布袋往楼下走去，一到门口，就见一身浅色暗纹西装的薄棠站在车门前，单手绅士地抵在门的上方。
“大嫂。”
薄棠冲她温和一笑，一双丹凤眼透着无害的善意，举手投足间透着贵气和守礼。
鹿之绫冲他淡淡点头，低头上车。
“小心肚子。”
薄棠说着伸手去扶她，鹿之绫白皙的手指堪堪从他袖子边擦过，没有任何刻意地错过他的触碰。
薄棠没说什么，伸手去接她的袋子，“这是什么？”
“给薄妄买的。”

第167章 你这肚子得有六七个月了吧？
薄妄的腿有老毛病，偏偏他自己不知道保养，她特地找老中医定制专门的膏药贴，按疗程贴的话有很大的疗效。
闻言，薄棠的眼里一抹黯淡极快掠过。
他笑着将袋子放到一旁，弯腰上车，在她身旁坐下，“大哥今晚要从门中回来了吧？”
船运的事很忙，薄妄常常都要往外跑。
“嗯。”
鹿之绫往里坐了下，往后看去，就见薄媛坐在最后面一排。
薄媛今天穿的是某奢侈品品牌专门为她设计的一款礼服，以朝阳为主题，斜肩设计，胸前以钻石点缀，配上独属于她的年轻明艳，很是亮眼。
见鹿之绫看过来，薄媛立刻转过头去，不拿正眼看她。
哼。
她最不喜欢斜肩的设计，但现在一侧肩膀有明显的伤疤，她不得不这么穿。
都怪鹿之绫这个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特意绕道来接她一起。
前去季家的路上，薄棠偶尔找几个话题和鹿之绫聊。
鹿之绫也就是说到薄妄时会聊上两句，后面，薄棠就不问了。
自季家二小姐的婚礼后，季家还是第一次大办宴会，比城堡更显威严的季家豪宅前，喷泉热烈喷放，门庭若市。
豪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去。
见薄家的车停下，季曼诗、霍凡宇夫妇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车门被打开，薄棠先下车，将手递给鹿之绫，一双眼注视着她。
周围人来人往。
薄媛弯腰就从后面往前走，胳膊用力碰了鹿之绫一下，把她拦住，然后抓着薄棠的手就从车上跳下去。
薄棠微微蹙眉，松开手后再去接鹿之绫。
薄媛哪肯让他接，抱住他的手臂就往前走。
薄棠回头看鹿之绫，被妹妹拖着往里走，“走了，哥！”
鹿之绫反而松一口气，慢慢地从车上下来，动作不是很便利。
不少人投来视线。
鹿之绫现在也是江北城里的一号人物了，凭借落魄孤女之身居然嫁进了薄家，而薄妄现在又隐隐有继承者之势。
比起年轻女孩的穿着隆重，她身上穿的不过是一件高定款长裙，以绸缎面为主，纱为辅，颜色月白，加以纯手工的镂空刺绣和暗纹，好看是好看，但太素了。
可这礼服穿在鹿之绫身上呈现出来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婉约高贵、清新自然，就好像是为她量身打造一样，明明她还大着肚子，那股气质也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温柔而压人。
“之绫，小心点。”
季曼诗靠着丈夫，摸着自己略圆的肚子看向她。
“没事。”
鹿之绫扶着闻达的手下车，接过礼物递给季曼诗，“恭喜。”
季曼诗有了身孕，今天这场宴会就是她专门为宝宝办的揭性别仪式。
“谢谢。”
季曼诗接过贺礼递给佣人，拉着鹿之绫的手往里走，看着她的肚子道，“你这肚子得有六七个月了吧？”
“七个多月。”
“那你生在我前面。”
季曼诗连忙抓着她取经，“七个多月什么感觉，是不是走路都累？我才四个月就感觉自己做什么都笨重。”
“其他还好，就是腰酸，然后胎动变频繁和明显了。”
鹿之绫微笑着道。
“真的？那是不是隔着肚子就能感觉到宝宝的小脚丫？我好期待啊。”
季曼诗说着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霍凡宇听着皱了皱眉，特别认真地看向鹿之绫，“薄太太，胎动太厉害会不会伤大人？腰酸有什么办法缓解吗？曼诗老是喜欢左侧睡觉，是不是不太好？还有，七个多月需要老公做些什么？你先生平时都是怎么做的？”
一连串碎碎念的问题，砸得鹿之绫都不知道回答哪个。
季曼诗笑着捶他一记，对鹿之绫道，“你别理他，自从我怀孕后，他就各种穷紧张，我晚上睡觉他都会来探我鼻息，怕我营养被宝宝吸收后暴毙。”
鹿之绫能看到季曼诗眼里的光，很幸福，充满希冀的光。
要是她的家没散，大概率，她也会选择也必然能选择到这样一份感情。
这么想着，她笑了笑，“霍先生很疼爱你。”
“他瞎操心而已。”季曼诗又捶自己老公一记，“薄大少爷肯定很沉稳，才不像你这样。”
自从薄妄掌控薄氏船运以后，外界对他的风评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似乎都认定他已经在往薄家继承人的位置上越走越近。
之前那些关于薄家长子荒诞的声音渐渐消下去。
鹿之绫自然不会去反驳，就算薄妄连她检查单子都不看一下，在外面，她也会说尽他的好话，努力展示两人恩爱。
又有宾客来，季曼诗要忙，鹿之绫便独自往里走去。
里边富丽堂皇，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鹿之绫参加的宴会很少，一次是龚家，一次是季家婚礼，第三次就是这次。
比起前两次的无人问津，这一次，有不少人前来同她这个薄家大少奶奶问好。
鹿之绫微笑着一一回应，等一圈回应下来，累得肩膀都酸了。
薄媛坐在不远处看着她，眼里的厌意掩都掩饰不住。
可真够能逞威风的，好像大哥已经稳稳坐在继承人的位置上了一样。
“她耀武扬威个什么劲啊。”薄媛抓了抓身旁薄棠的袖子，“哥，你在地产做得怎么样，没被大哥比下去吧？”
“别胡说。”
薄棠蹙眉，轻声训斥妹妹。
现在薄妄风头更盛，毕竟能进船运在外界看来就是继承人的一个信号。
“我就是看不惯她，她有这样的面子还不是我们薄家给的风光，没我们薄家，她算什么？”
薄媛瞪着鹿之绫的方向道。
鹿之绫在一旁坐下来休息，忽然听到年轻的男男女女往旁边走去，不时传来惊呼声和乐器声。
她伸手捏了捏肩膀。
忽然，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鹿之绫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对上薄棠含笑的双眼。
“这种应酬是不是特别累？”薄棠笑着把水杯递给她。
周遭全是人，鹿之绫不好不接这杯水，她伸手刚要接，就听到那边的人群里传来一个吃惊的声音——
“这么大的双面绣我还是第一次见，居然还做成了屏风。”
“这是陈其先生逝世前最后的作品，耗时整整三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全世界仅此一件而已。”
闻言，鹿之绫目光一动，顾不上接薄棠的水杯就站起来往前走去。

第168章 那不就变成……斗乐器？
薄棠放下水杯向前，替她拨开人群。
鹿之绫走向前，就见偌大的厅里摆了一圈各种各样的东西方乐器，而中央立着一扇1.5米高的屏风。
金丝楠木为骨，双面绣为魂。
精致的绣线穿梭，绣成一幅小鹿戏蝶图，小鹿站在那里，一只蝶停在它的耳朵上，它高抬前肢，转动头颅似乎想去逗弄蝴蝶，微垂双眼，嘴角似含着笑意一般，绣得活灵活现，逼真而治愈。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鹿之绫绕着人群的弧度往前走，看向屏风的另一面。
小鹿戏蝶图的背后，是阳光明媚的少女。
少女握着网球拍纵身一跃，挥出网球，马尾扬起，帽檐下的一张脸青春朝气，双眸自信灵动。
《鹿家宝贝》
这是爷爷奶奶为她十五岁生日，特地提前三年找的双面绣大师绣的生日礼物。
全家人瞒着她下了很多苦功，三哥用电脑模拟出她15岁的模样，爸爸寻来金丝楠木，几个哥哥亲自打的屏风骨，几个伯母和妈妈一起和陈其大师寻线设计，一针一线，每个颜色所有人都参与讨论。
连她额角的一滴汗都要完美呈现。
这个屏风，就是鹿家出事，大家都舍不得卖，托封叔先保管。
一场爆炸，她什么都没了，连安葬亲人的钱都没有。
她让封叔把屏风拿了出来。
后来，这个屏风换的钱变成亲人们的一块一块墓穴。
薄棠站在人群中，视线追逐着她。
“今天我们先生高兴，将这个《小鹿少女》的屏风拿出来，谁要是能赢就把它带回家。”季家的管家站在屏幕说道。
鹿之绫听着目光黯了黯。
它不叫小鹿少女，它叫鹿家宝贝。
鹿之绫这才知道季家的长辈看今天来的都是年轻一辈，性子爱闹，于是想了这一出。
谁能用乐器赢得最大的掌声，就能把屏风赢走。
已经有好几个人上前演奏，收到的效果还不错。
“还有人吗？”
季家管家看了一眼。
薄棠睨向鹿之绫有些失魂的脸，抬起腿走向前，道，“我来试试。”
不少女孩的视线都投向薄棠，眼中浮现惊艳，也更加期待。
薄棠看了一圈乐器，走到钢琴前。
“我也想试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出现。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鹿之绫从人群里缓缓走出。
“……”
薄棠有些愕然地看向她，而后温润一笑，道，“大嫂，你怀着身孕不用上，我赢了送给你。”
她已经听够他这一套了。
“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是要靠自己争取。”
鹿之绫淡淡地道，扫视周围的乐器，最后走向钢琴对面的古筝前，她缓缓落座，拿起指套戴上，然后调了下音。
人群有一瞬间的静默。
两个人对着弹吗？
那不就变成……斗乐器？
季竞带着狐朋狗友从楼梯上走下来就看到这一出。
我去。
嫂子斗小叔？
他可只在禁片里看过这一出。
有意思有意思。
季竞直接挂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抢占最佳视角。
薄媛也靠了过来，看着对坐的薄棠和鹿之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鹿之绫疯了吧？还敢跟她哥哥斗乐器，她会弹古筝么她。
“大着肚子也要上来斗乐器，不会是故意让薄棠脸上难堪吧？”
“有可能，我听说薄家内部关系不是特别好。”
“我以前听过薄棠弹琴，他弹得很好，钢琴家潇潇办演奏会还特意邀请他做嘉宾呢。”
“那鹿之绫不废了？”
“废了也正常啊，她家出事不都好几年了吗，她穷成那样不可能再碰过什么乐器吧？”
“我母亲说，薄妄之前行事荒谬，薄家才给他随随便便娶一个女人，现在薄妄突然进财团核心，眼看就要成为接班人，这段婚姻就不匹配了。”
“该不会是薄家有意去母留子，所以鹿之绫才急着挖点好东西吧？”
“噗嗤，别说得这么明嘛。”
薄媛越听一张娇俏的脸越冷，猛地回头朝着那几个名媛瞪过去，“我们薄家的闲话也是你们能聊的？嘴巴叽叽喳喳，比青蛙还能呱。”
一见是薄媛，几个名媛小姐呼吸一滞，脸色一白，“薄三小姐，我、我们是为你哥哥抱不平啊，鹿之绫不给你哥哥面子。”
祸水东引。
薄媛不吃她们这一套，“斗个乐器而已，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只要是我们薄家人赢就行了，不用你们这群八婆在这指指点点搬弄我们家是非。”
“……”
“你们都是谁家的千金小姐，说出来让我听听。”
薄媛抬起高贵的头颅。
一听这话，几个名媛小姐急忙牵着手溜了，她们哪敢自报姓名，这不纯纯找死么？
薄媛冷哼一声，回头看向薄棠，暗暗握拳。
哥，赢过她！赢过鹿之绫！一定要赢！
在外面是薄家人，在家里也得分个输赢！
搞死鹿之绫！
但薄棠显然没接收到她的信号，他抬眸看向对面的鹿之绫，朝她颌首，示意她先起手弹。
“你先。”
鹿之绫不占他便宜。
“……”
薄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双手放到黑白键盘上，缓缓弹起来。
是一首战争曲。
薄棠自小练琴，基本功扎实，音符流畅地从他干净的指尖流动而出，将所有人带入那个悲伤的战争年代。
薄媛很是得意地看向鹿之绫，怕了吧？
她哥哥是最厉害的。
鹿之绫坐在那里听到音律以后，便抬起手拨弄筝弦，渐渐跟上薄棠的节奏。
弹的居然是同一首曲子。
用古筝弹战争曲？鹿之绫是不是疯了？
薄媛瞬间怀疑她是不是特地来给薄家丢人的，就算输，也不能输这么惨吧，她薄家的脸往哪搁？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边。
季家门口，几部豪车缓缓停下，正在和旁人寒暄的季父转头看去，立刻神色凝重地踩着台阶往下走去，亲自上前相迎。
“薄妄世侄。”
季父笑着迎过去。
车门被佣人拉开，黑色的皮鞋踩地纹路错综复杂的石板上，熨烫得妥帖的西裤包裹着一双修长的腿。
他抬眼看向季家大宅，神色透着冷峻。
“薄妄世侄这是刚从门中回来吧？里边坐里边坐。”
季父亲自迎着他往里走，“上次我遇见你父亲，他称赞你做事越来越有他的风范，我看也是，你们父子行事简直就是从骨子里像的。”
“鹿之绫呢？”
薄妄走向面前的大门。

第169章 他只凝视着她，什么声音都不存在他的耳中
闻言，季父看向身旁的佣人，佣人忙道，“您太太正和您的弟弟在里边斗乐器呢。”
斗乐器？
薄妄眸色一沉，抬起脚便往里走去。
季父和一众人等被晾在后面，跟都跟不上。
季父无奈地摇头笑笑，对着身旁的人道，“这就是奔老婆来的，和他父亲当年是一模一样，想当年，薄妄母亲还在的时候，出入各种场合，薄峥嵘那眼珠子黏在她身上离都离不开。”
说完，他又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可惜。”
戚雪一死，薄峥嵘和薄妄全都改了一套命运。
旁边的人看过去，有人嗅出点不一样的味道，道，“季先生似乎更看好薄大少爷啊。”
怪不得从前薄妄行事那么离谱的时候，他还允许自己的儿子跟着人混。
这家族与家族之间的关系，小辈与小辈之间的交际，可都是名堂。
“人家家里的事，我们外人插什么嘴，我就是喜欢薄妄这个不羁的性子。”季父笑着说道，滴水不漏，“走走走，进去坐。”
斗乐器的地方不难找，薄妄一进去就看到一群人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他顺着人群向前走去，抬手随意地拨动着腕上的佛珠，风衣衣角随他的步子而拂动。
似青松般瞩目，又似雪山般令人不寒而栗。
周围的人见到薄妄纷纷停下来，几个年轻的女孩看过去，或惊艳或羞涩，有的甚至捂了下自己狂跳的心口。
薄妄。
原来近距离看这个男人，那凌厉的眉眼、挺拔颀长的身形远比新闻上看到的更加让人心动。
这五官、这气场都绝了。
放眼整个娱乐圈，也找不出这样一张脸来。
从前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惧怕，不想沾染分毫。
但自从这人改邪归正后，口碑直接逆转，他是K国第一财团薄家的长子，又进入薄氏核心掌管船运，说不准将来K国就是他说了算。
谁家没听父母感慨过两句——
“早知道薄妄能有这前途，我当初就该赌一把上门攀个姻缘，现在居然被鹿家那个女儿得了个大便宜。”
“鹿家已经家破人亡，对薄妄毫无助力，薄妄要是有更大的野心，那这段婚姻就长久不了，我们家女儿不能急着找人，再等等看。”
想着家中父母的话，几个女孩看向薄妄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不着急，慢慢等。
鹿之绫一个孤女怎么可能坐得稳薄家大少奶奶的位置。
薄妄从人群中穿过，见到他的人都是一惊，连忙退到旁边给他让行。
有人想上去攀关系，薄妄连个眼神都没给，拒人于千里之外。
薄妄站到人群前面，抬眸看去，就见鹿之绫和薄棠对面而坐，隔了有两三米的样子，中间停着刺绣的屏风。
众人屏气凝神地注视着。
薄棠坐在白色的三角钢琴前，微垂双眼，面容偏白清俊，五官分明，优雅而贵气，他从容地弹奏着黑白琴键。
琴声流畅而出。
慢慢带出战场的悲凉。
薄妄一双漆黑的眼直直看向鹿之绫，她坐在古筝前，过长的纱袖被她卷起用夹子固定住，露出一双纤细白嫩的手臂，手指熟练地拨过根根筝弦，起落辗转都透着一股动人的优美。
一缕长发从她耳边划滑出，她低垂着脸没有管，只继续拨动着弦跟上薄棠的节奏。
“古筝怎么跟钢琴比啊。”
“她还跟着薄棠的调子走，干嘛，给薄棠和声？”
“真搞不懂她怎么想的。”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薄妄听着，缓缓转头，双眸幽冷地看过去，眼底掠过一抹瘆人的戾气。
两个说闲话的人顿时面色惨白。
“妄哥！”
季竞见到薄妄就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下来，瞪一眼两人，“不会说话就闭嘴，安静听着，我嫂子古筝一流好吧！”
薄妄幽幽地收回视线睨他，“你又知道了？”
鹿之绫古筝弹得好不好关他什么事？
季竞知道自己又嘴贱了，连忙谄媚地笑，“我猜的，我妄哥的老婆那肯定是天仙下凡，肯定什么都会！”
“……”
天仙下凡，夸得真离谱。
薄妄冷哼一声，没说什么，继续看向鹿之绫，看了看。
嗯，不离谱。
薄棠的琴声渐渐进入高潮部分，激烈昂扬。
鹿之绫专注地听着，手上的动作忽然也跟着变化起来，筝弦被拨过，乐声急急切切。
战场的厮杀、萧瑟在这一刻尽情展现在琴声与筝声中。
相斗角逐的味顿时起来了。
薄媛听得呆住，怎么突然厉害起来了？
薄棠也是一惊，有些意外地抬眼看过去，只见鹿之绫的脸上平静如水，他忽然意识到，她是故意到这边才开始压他。
她在让他。
她是不想让他输得太难看。
意识到这一点，薄棠的眼底掠过一抹难堪，手指甚至弹错一个音。
鹿之绫继续拨弄手下的弦，弦丝急急颤动，仿佛激扬出战场的血色与灰烬。
等众人意识过来时，耳边似乎只剩下鹿之绫手中的古筝之声。
烧得面目全非的残垣。
雨水中变得暗红的血迹。
空气中浓烈得化不开的硝烟味道。
乐声忽然终止。
鹿之绫双手放平在古筝上，全场寂静。
没有响彻全场的掌声，但胜负不言而喻。
“啪啪啪——”
激烈的掌声忽然传来。
季竞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拼命鼓掌，“嫂子弹得太好听了！牛啊！”
众人这才鼓起掌来。
薄棠从钢琴前站起来，看向鹿之绫温润一笑，“我一直以为大嫂更擅长弹钢琴，没想到古筝也弹得这么好。”
他见过她弹钢琴，以为她喜欢钢琴，所以他也学了。
“谢谢你让我。”
鹿之绫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在众目睽睽下给足他面子。
说完，她看向中央的屏风，心口跳得有些快。
这一阵她什么鹿家旧物都没买到，终于能入手一个屏风。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如芒在背。
鹿之绫迅速转头，就见薄妄站在不远处，一双漆黑的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周围的人沦为他虚焦的背景。
他只凝视着她，什么声音都不存在他的耳中。

第170章 宝宝揭性别仪式
“……”
鹿之绫呼吸不由得一滞，他不会觉得薄棠的话有问题进而猜疑她吧。
薄妄面色冷峻地朝她走过来，她站起身，笑着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薄妄一把握住她的手牵在身侧，低眸看一眼古筝，嗓音低沉，“怎么突然斗乐器？”
这个。
鹿之绫有点不是很答。
在薄妄颇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还是伸出手指向中央的屏风，“我想赢这个。”
薄妄跟着看过去，对屏风没有丝毫的感觉，不喜欢也不厌恶。
鹿之绫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声地道，“这是我家里给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薄妄低眸睨她，眸色深邃。
别。
别往那边想。
鹿之绫手指软软地戳了戳他的掌心，有些试探地开口，“这不是定情信物，我可以放茶楼吗？”
“……不是送给我的？”
薄妄冷硬的手一下捏住她的手指。
鹿之绫被捏疼，对着他深不见底的视线只能讪笑，“帝江庭那边可能放不下了。”
“……”
薄妄无声，手上的力道加重。
“放得下，放得下。”
鹿之绫没脾气地妥协。
反正那也算是她的旧物收集仓库了。
闻言，薄妄的面色终于和缓下来，指腹捏着她的手指揉了揉，转眸朝屏风看去，目光掠过屏风上面少女挥球的样子，“你还会打网球？”
“小时候打过，随便玩玩的，水平不高。”
鹿之绫微笑着道。
“大哥回来了。”
薄棠拉着薄媛走过来，薄媛有些不情不愿地低头，叫了一声，“大哥。”
薄妄牵着鹿之绫的手，一双眼冷冽地瞥过薄棠，极为冷淡地道，“以后少自取其辱。”
他的人，薄棠也想赢？
薄媛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张嘴就理论，被薄棠强行按下，他笑着道，“大嫂确实弹了一手好古筝。”
鹿之绫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薄妄没对薄棠那一句话起疑，又或者根本没听。
鹿之绫不想薄妄和薄棠多聊，便拉着他走向屏风。
薄妄睨向她，没有出声，任由她拉着自己。
鹿之绫摸向屏风上再精致不过的刺绣，这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她家人对她的心血。
“仪式要开始啦——”
有声音传来。
一旁的季家管家闻言看向鹿之绫，“薄太太，屏风我让人先包装起来，等走的时候再给您送到车上怎么样？”
“好，麻烦你了。”
鹿之绫有些不舍地收回手，朝管家点了点头。
……
季曼诗是个喜欢梦幻风的人，揭密仪式办在家中后面的草地上。
浪漫的白纱、浪漫的玫瑰再次布置全场，颇有些婚礼的味道。
鹿之绫和薄妄被安排在观众席的第一排C位，她被薄妄牵着手坐下来，这个时候的阳光温和而不刺眼，草地上起的微风带着一股玫瑰的花香，沁人心脾。
坐在这样的环境里很让人舒适。
薄妄将风衣脱了下来，随意地披在肩上，人慵懒地往后一靠，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跷起的腿上。
“天气开始转凉了，你出去这几天腿有没有再疼？”鹿之绫靠向薄妄轻声问道。
随着她的靠近，一抹幽香掠过他的鼻尖。
他低眸睨向她，薄唇微勾，嗓音低沉地道，“没疼。”
她对他的腿那么操心，恨不得天天给他泡脚按摩，他要再疼都对不起她。
“还是要注意一点，我拿到了专门针对你这腿的膏药贴，回去我给你贴。”
她抬眸看向他，一双褐色的眸里写满关切与爱慕。
薄妄听着她的话，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越来越啰嗦。”
字字嫌弃，眉眼之间却满是受用。
薄棠坐在薄妄的一侧，侧目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变化，只有一双看起来温和的眼逐渐发暗。
“妄哥，嫂子，在聊什么呢？我也听听。”
坐在后排的季竞猛地把头凑到前面，下巴抵在薄妄和鹿之绫的椅背中央，一脸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亲近。
薄妄松开鹿之绫的下巴，头也没回，只慢慢收拢五指。
“……”
季竞倒吸一口气，迅速往后撤，“你们聊，你们聊。”
鹿之绫无奈地笑了笑，就听草地上的音响传来浪漫的音乐。
霍凡宇搂着季曼诗缓缓走上草地，季曼诗换了一袭纯白的法式礼服，高挑漂亮，小腹处微微隆起。
霍凡宇小心翼翼地搂着她，一直观察她的脚下，生怕她磕着绊着。
两人走到中间一个类似演讲台的地方，霍凡宇拿起话筒扬声道，“首先，感谢诸位百忙之中拨冗出席，来同我们夫妇分享这一个开心的消息，我感到非常荣幸。”
薄妄握着鹿之绫的手无聊地听着。
霍凡宇徐徐讲起他和季曼诗相识相恋的故事，说到动情处，霍凡宇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一度哽咽，“曼诗最怕痛，破个皮都会眼泪汪汪，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愿意顶着无数的风险为我孕育一个新的生命，我真的非常感激她。”
酸不酸。
大男人掉眼泪，演戏呢？
薄妄微微蹙眉，这种宴会有什么好参加的。
季曼诗拿起纸巾替丈夫擦眼泪，笑道，“什么叫为你孕育，这是我们共同的孩子，会和我们组成最圆满的小家，我很期待，也很憧憬我们的未来。”
“我知道，但我就是怕孕期、生产的苦折磨你。”
霍凡宇道。
“有你在，我就不怕。”季曼诗反过来笑着安慰他。
夫妻俩人抱在一起，现场宾客都被霍凡宇的深情感动，纷纷鼓掌。
鹿之绫跟着拍了两下手。
薄妄侧目看她，见她唇边含着笑意，不禁问道，“这有什么好鼓掌的？”
不是故意挑刺，是单纯不明白。
“因为他们很幸福。”鹿之绫微笑着道，“大家被感动了。”
“今天这宴会就是让我们来听他们讲爱情故事？”薄妄拧眉。
“不是，今天是季家二小姐特地为了揭秘宝宝性别而举办的，旁边有人摄像，以后会放在宝宝的成长档案里，记录宝宝被父母期待的一点一滴。”鹿之绫靠近他，小声解释着。
特地为了宝宝的性别揭秘而办一个仪式？
还有这种？
每家都要办么？
薄妄抿唇，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欢腾，只见有霍凡宇拉着季曼诗的手按在台上的一个按钮上。
在一片激动的声音中，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幸福地相视一眼后重重按下。
“砰！”
草地上无数的泡泡被喷射而出，在太阳下折射出光芒，格外梦幻。
粉色的蝴蝶从各处飞出，往中间的霍凡宇、季曼诗夫妇飞过去。
停在空中的几架直升机瞬间降下无数粉色花瓣，在宾客席里缓缓下一场声势浩大的花瓣雨。

第171章 别人有的，她却没有，她什么都不张口要
现场一片欢呼。
季曼诗看着漫天的粉色玫瑰雨惊喜地用手捂住唇，转头和霍凡宇相拥在一起，迎接这惊喜的一刻。
一双精致的水晶公主鞋被一群漂亮的小女孩跳着舞送到季曼诗面前，祝贺她即将生育一个可爱的小公主。
一片玫瑰缓缓落在薄妄的裤腿上。
他伸手拿起来，抬眸看向花瓣雨中喜极而泣的霍凡宇和季曼诗，胸口莫名被震了下。
被什么震的，他说不清楚。
薄妄转眸看向身旁的人，她仍是那样坐着，笑容淡淡的，温柔动人，保持着最佳的礼仪。
他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眸色极深。
“我们这个仪式什么时候办？”
鹿之绫正看着小女孩们跳舞，闻言，她有些愕然地看向身旁的男人，“我们？”
什么意思？
“不都要有这种？”
薄妄睨一眼那边又笑又哭的夫妇两人。
鹿之绫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笑着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办这样的宴会，季家二小姐喜欢这种仪式感就办了。”
“……”
薄妄仍旧盯着她，“你不想办？”
那她一直笑干什么？
“不用了，而且我已经怀孕七个多月，早就知道孩子的性别，过了举办这种仪式的时机。”
很少有人七个多月了才去揭秘宝宝性别，没有意义。
“你知道性别？”
薄妄的眼忽地凉下来。
鹿之绫见他面色不太好，不禁愣了愣，笑容渐渐淡下去，轻声道，“男孩，四个月的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知道，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没问过。”
他从来都不关注孩子的事情，她又怎么会主动去说。
“……”
薄妄的眼越来越冷。
鹿之绫察觉他的心情不好，连忙找补道，“你这两个月太忙了，那么辛苦，次次回来倒头就睡，我不想让这种小事烦你，反正男孩女孩都一样。”
“……”
他的确不在意什么男女，但莫名的，他心里有些恼火。
别人为揭秘宝宝性别搞个宴会，他自己有个儿子还是顺便知道的？
见他这样，鹿之绫心底有些发怵，“你在生气吗？”
周围欢呼声不止。
薄妄盯着她，一股无名的火气游蹿全身，却不知道发泄到谁头上。
“薄妄……”
鹿之绫弄不清楚他的心思，难道他其实是想知道孩子情况的？
可想知道的话，不应该早就问了么？
七个多月了才来指责她不说？
薄妄忽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火没地方发，蓦地，他转过头去，就见季竞坐在位置上乐得跟个傻子一样，冲着旁边的人道，“老子要做舅舅了！我外甥女绝对一等一美女！”
“季竞。”
薄妄低眸看去，一字一字念出他的名字。
季竞正在兴奋头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降下，顿时一僵，抬眸呆呆地看向脸色冷到极致的薄妄，“妄、妄哥，有、有何吩咐？”
“聊聊。”
薄妄抬起腿离开。
季竞腿都发颤了，弱弱地看向鹿之绫，“嫂子，怎么回事？我又怎么惹妄哥不痛快了？”
“……”
鹿之绫低下头，有些不安地摸了摸袖子。
又要哄了么？
……
季家偏厅，门被关上。
季竞一脸懵逼地坐在茶几上，默默看着面前的薄妄。
薄妄站在沙发前，身上气息凌厉如杀，一双眼冷冷地盯着他。
“妄哥，我要是不懂事做错了什么，您千万要原谅我……”
季竞先道歉。
薄妄的眸子透着阴鸷，“现在流行举办揭宝宝性别的仪式？”
问这个？
季竞更懵了，老实回答，“对、对啊，前几年从国外流行过来的。”
“……”
“明家、连家、何家他们都办过，都是为了表示对怀孕妻子的重视，以及对孩子的期待，也是各大家族间一种交际手段。”
怎么现在不允许办这种宴会？
都办过。
很好。
薄妄看着季竞道，“所以你早就知道。”
“啊……”
季竞茫然地点点头，“这还是我提议的，上次我二姐婚礼不太顺利，我想着给她弥补一下遗憾。所以四个月不到，我就和医生说好，不要告知我二姐、二姐夫孩子的性别，等今天来个惊喜。”
薄妄笑了，笑得分外讽刺，“看来你什么都知道。”
却提都不提一下。
季竞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声音都抖了，“妄哥，我有点笨，我这是不该给我二姐弥补遗憾，还是不该知道四个月晓得孩子性别这种常识啊？”
常识。
薄妄胸口正中一刀，是，他连常识都没有。
“有这种仪式为什么不告诉我？”薄妄冷眼看着他。
不是江北出了名的人精么，他女人有身孕，这人精又不是不知道。
“你没问啊。”
你没问啊……
你没问啊……
你没问啊……
锐利的刀子连续扎进薄妄的胸口，他没问就不会主动说？知道他知识不多就不会多教教他？
薄妄抬起脚就要踹过去，季竞吓得连忙往地上双膝一跪，抱住他的腿就嚎起来，“妄哥我错了！我年幼无知！我不该不告诉你！你大人不计小孩过！你饶了我吧！”
妄哥可不能再发怒了啊，再来一场血洗，他二姐这辈子都得活在阴影里了。
“松手。”
薄妄面色阴沉地瞪着他。
“我不要——”
季竞紧紧抱住他的腿，“妄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您和嫂子宝宝的满月宴、周岁宴都给我办吧，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
闻言，薄妄要踢开他的动作微顿。
还有满月宴？
见他不动了，季竞大松一口气，抬头小心试探地看过去，“妄哥，是不是嫂子羡慕我二姐这个仪式啊？”
“……”
羡慕么？
薄妄的眸色深了深，他不知道，反正她一直在笑，看不出是羡慕还是难过遗憾。
但他就是不爽。
别人有的，她却没有。
她什么都不张口要。
季竞看懂了，妄哥这是真把鹿之绫宠在了手掌心里啊。
他默默站起来，恭敬地拉着薄妄在沙发上坐下来，狗腿地握拳敲着他的臂膀，“嫂子肚子已经这么大了，转眼就要生，到时咱们把满月宴办得盛大一点，把全江北的豪门名流请过来，怎么样？”

第172章 鹿之绫，你离了我要怎么活？
薄妄冷眼睨向他。
“宴会的事交给我，我现在就开始给您筹备，您只要准备个礼物给嫂子就行。”季竞努力地在线求生。
“礼物？”
薄妄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啊，一个女人经历十个月的负累，拿命在手术床上给你生个孩子，做老公的当然得准备一份谢礼了。”
见薄妄没有再发怒的意思，季竞隐约觉得这个话题是挑对了，便继续道，“我二姐夫早就把礼物准备好了，一艘以我二姐名字命名的大邮轮。”
“……”
所以，都有谢礼。
鹿之绫也得有。
薄妄嫌弃地推开季竞站起来往外走去，季竞瘫坐在沙发上庆幸自己保住一条狗命。
薄妄忽然回过头来。
季竞急忙站起来，恨不得给他站个军姿。
“把满月宴做个计划书给我。”薄妄放下话。
“是，妄哥！”
季竞敬礼。
“不止江北最盛。”他提出要求。
“明白！办个全国最盛大的满月宴！”
季竞这时候哪里还敢不应，全球最盛大他都敢应，不就砸钱么？砸！
见他这样，薄妄的火气消了些，转身往外走去。
……
宴会接近尾声，鹿之绫才见到薄妄。
她喝了一杯水，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
薄妄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风衣被他随手扔在一旁，随意不羁地靠着沙发背，嘴里咬着一根烟，烟尾猩红，他看着前面，眸色幽沉，令人猜不透喜怒。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还没走近，薄妄就看到了她。
视线相接。
他的双眸更加幽深，令人完全猜测不透。
鹿之绫的呼吸微紧，正想着要怎么哄他，季家的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一脸愁容地道，“薄太太，那屏风……不见了。”
“……”
鹿之绫怔住，“不见了？”
“是啊，大家去看揭秘仪式后，我让人把屏风放到房间里，还上了锁，刚刚去看时居然不见了。”
管家皱着眉小声地道，“我家二小姐说，这屏风现在是薄太太您的，您的东西在季家被偷了，是季家对不起您，一定会彻查到底，我已经派人报警，先来和您说一声。”
报警？
彻查到底？
她想，但她不能这么做。
鹿之绫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管家，麻烦你同季二小姐说一声，我明白她的心意，但宴会圆满更重要，屏风就等宴会结束再查吧。”
季曼诗上次的婚礼被搞得一团糟，这次要是因为屏风又大动干戈，那人生大事都砸了，以后想来都闹心。
“薄太太通情达理，我替二小姐谢谢您。”
管家感激地道，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季竞少爷说了，鹿之绫丢了东西，那是天大的事，必须郑重处理，息事宁人这种话只能从鹿之绫的嘴里说出来才有用。
想到这里，他担忧地看一眼坐在那里的薄妄，“薄大少爷那边……”
“没事，我和他说就好。”
鹿之绫明白管家的顾虑。
先不说就是，不然以薄妄的性子说不准还真会大闹，毕竟在她眼里，她收集的东西都是送给他的。
“多谢，季家一定会把屏风给您找回来。”
管家这才松了一口气，擦着汗离开。
好不容易赢回来的屏风被偷，鹿之绫的心情不是很好，但这会她顾不上自己的心情，因为某人的心情更加糟糕。
“砰。”
一回神山，薄妄就当着她的面把书房的门关得很响。
鹿之绫站在走廊上有些郁闷，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人人都说薄妄很宠她，薄峥嵘更是说她想拿捏薄妄，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这样。
薄妄最喜欢的就是她这份以他为天为中心的顺从，除此之外，他并不关心她的一切，包括这个孩子，她几次都在他面前说过自己要去做孕检，他也就是表示知道。
她呆在他身边察颜观色这么久，清楚他的喜好，当然不会主动说这些他不感兴趣的事让他心烦。
结果，他今天又为这个发火。
这一次，恐怕不是一点吃的就能糊弄过去。
鹿之绫咬了咬唇，实在不行，苦肉计吧。
招老，但应该还算好用吧？
书房里，薄妄办了一晚上的工，把属下发来的报表一一看过去。
偶尔遇到疑惑的地方，再去翻下旁边的金融书，看得有些吃力。
等所有的工作处理完，已经是凌晨三点。
薄妄摘下眼镜，伸手捏了捏眉心，从书桌前起身往外走去，一拉开门，脚边的身影便晃过他的眼。
他低下头来，只见鹿之绫靠着墙坐在地面的软垫上睡着了，头发丝紧贴着墙，双手搭在身前，一张白皙的脸略显憔悴，细长的睫毛深如墨，正不安地动着，似乎又在做什么梦。
他看向一旁的餐车，上面摆满了用盖子盖好的餐食。
薄妄拧眉，在地上半跪下来，伸手拍拍她的脸。
“……”
鹿之绫困得厉害，被这么一拍头便顺势往旁边栽去。
薄妄抬手捧住她的脸，没让她整个人摔下去，鹿之绫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到薄妄凌厉的眉眼，顿时摒住呼吸。
“你在这干什么？”
薄妄的眉头拧得更紧，有些莫名地看着她。
鹿之绫贴墙，眼波脆弱地凝视着他，手指小心翼翼地攥了攥他身上的衬衫，“薄妄，你别和我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后你不问我也告诉你，好不好？”
“什么？”
薄妄更加不解，随后想到今天白天在季家的事，她以为他那火是冲着她来的？
鹿之绫观察着他的神情，起身投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上他的腰，“你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害怕，我也心疼。”
软软的香气浸了他整个怀抱。
薄妄低眸看着她，嗓音低沉，“你怕我生气，就一直坐在这里？”
他这样……是没生气吗？
鹿之绫从他胸膛前抬起脸看他，有些摸不准他这会的想法。
“你晚饭都没出来吃，我给你准备了。”鹿之绫看向一旁的餐车，“但现在应该冷了。”
“那怎么不敲门？”
薄妄问。
“我怕你发火，怕你打我。”
这句话是真的。
鹿之绫又软软地加上一句，“最重要的是，我怕你以后再也不理我。”
“……”
薄妄低眸看着这张泫然欲泣、小心谨慎的脸，眸色愈发深沉。
良久，他一口长气缓缓而出，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无奈，“鹿之绫，你离了我要怎么活？”
一点小事就怕得呆在这里不敢回房间。
他要是真不要她了，她不得去死？

第173章 你腰上沾到面粉了
“……”
也能活。
鹿之绫注视着他，“你真的没生气吗？那你在书房做什么？”
“财团马上要开大会，事情很多。”
他要是不给薄峥嵘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他怎么做薄家继承人，她怎么安心？
“……”
鹿之绫摸了摸自己坐到发酸的腰，“是我想太多。”
她这苦肉计算是白演了。
“又酸了？”
薄妄睨一眼她的动作。
她点点头。
“活该。”
薄妄轻斥一声，伸手将她从地上轻轻松松地抱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鹿之绫被放到床上，睨了一眼放检查单子的抽屉，思考着要不要拿出来，见薄妄没有再提这件事的样子，想想还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晚饭还没吃，先吃点东西吧？”她道。
“不吃了，睡觉。”
薄妄不觉着饿。
鹿之绫坐在床上没动，只看着他，思绪有些发散，他居然真的没生气。
那今天在季家时他为什么一副恼火的样子？
“……”
薄妄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她是在催他吃饭。
磨人。
薄妄离开房间，不一会儿，他将她放在书房门口的餐车提了回来。
鹿之绫收回思绪，看过去道，“这些菜都冷了。”
“一样吃。”
他没那么讲究。
薄妄把餐车推到沙发前，打开上面的盖子，都是他平时吃得比较多的菜。
他端起一碗米饭，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鹿之绫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吃。
薄妄吃饭总是特别快，夹起一块凉掉的菜就放进嘴里，混着米饭吃着，突出的喉结随着吞咽而滚动，连片萝卜进了他的嘴里都好像变得特别香特别好吃。
“……”
鹿之绫默默陪着。
“咕咚——”
轻微的一声响。
薄妄转眸，看向她的肚子，“饿了？”
“一点点。”鹿之绫有些尴尬地笑笑，她最近饭量见长。
薄妄直接把筷子递给她，又收回来。
鹿之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薄妄又吃了一口，“不是嫌弃冷的，你要吃什么？”
“我没有嫌弃。”
她看一眼那些菜，“不过我现在想吃的确实不是这些，算了，太晚了，我也不是很饿，明天早点起来吃早饭吧。”
“说。”
薄妄眼神压迫过来。
“小笼包、东坡肉、荷叶鸡、松鼠桂鱼、油爆虾、清蒸百叶包、桂花藕、金丝春卷、老鸭汤……再加一份绿豆薄荷糕、青团和清新爽口的鸡蛋布丁就可以了。”
鹿之绫报出一连串的菜名，中间几乎连个停顿都没有。
“……”
薄妄看着她，连吞咽的动作都没了，磁性的嗓音重复她的话，“一点点？”
“……”
“不是很饿？”
“……”
鹿之绫摸摸耳朵，讪笑，“我就是随便报下菜名，家里也没有江南厨师。”
“……”
随便报下菜名，还真随便。
薄妄看她两眼，把手中的碗放下，抓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厨房里的灯亮起来。
薄妄卷起衣袖，查看攻略开始做菜，银色的菜刀在他手里挥得风生水起。
鹿之绫坐在长桌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怔了好久。
一道道菜的材料按盘分配，有条不紊地摆出一整排，看着都觉得很麻烦。
他伸手打开柜子，熟练地将配料拿出来，又放了一整排，眼花缭乱。
只是材料、配料就要准备这么多吗？
鹿之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薄妄，做一两个菜就够了。”
他才刚工作结束。
薄妄睨她一眼，继续做事，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双筷子飞快地调着碗里的小笼包馅料，指间沾了一些面粉。
小笼包还要从做馅料开始吗？现包现做？
鹿之绫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给了他一件难事，便主动道，“要不，我也帮忙做点什么吧。”
白吃好像不太好。
“你准备让我这顿饭做到早上？”
薄妄把嫌弃两个字直接挂在脸上。
“……”
她也没那么添乱吧。
她暗暗想着，没再提帮忙，就坐在那里看他忙碌，视线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那么大的一双手居然能包出那么小的小笼包。
鸡的肚子里居然藏得下那么多东西。
他是怎么把藕片切得片片一样厚薄，尺子量都没他这么精准。
虾跳起来了，溅到他眼角，像为他点上一颗透明的痣，长睫微垂，眸子漆黑深沉，极为专注，下颌线流畅而性感。
这脸，这腿，这腰身……要是开个美食直播，他也能赚疯。
“你到底要看多久？”
薄妄忽然转眸睨向她，见她的视线并不是在自己脸上，便跟着往自己的腰间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
鹿之绫回过神来，柔声作答，“你腰上沾到面粉了。”
“过来擦。”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
“……”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朝他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擦。
薄妄横手一揽，她就被他圈进怀抱，身后就是流理台，没有退路。
她抬眸看他。
薄妄的眸色深暗，两只沾了面粉的手横在她身侧，“擦。”
“……”
她低下头，飞快地擦了擦他腰间干干净净的皮带，“好了。”
一仰头，薄妄忽然逼近她一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抵到流理台上。
薄妄双手往她身旁的台边上一按，低下头不怀好意地逼近她，声线低沉磁性，“鹿之绫，你看了我很久，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
她纯粹就是看他厨艺好，有点羡慕加崇拜。
但话肯定是不能这么答的，会答不到点子上。
灯光下，她抬眼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双眼，选择了最佳的一句，“想吻你，可以吗？”
薄妄的眼底刹那染上愉悦，薄唇直接勾了起来。
下一秒，他低下头就吻上她柔软的唇，闭上了欲念横生的眼。
缓缓缠绵。
属于他的气息一下子攻进她的世界。
他含着她的唇愈发放肆，呼吸越来越沉，鹿之绫被吻得有些站不住，感觉脚下像是踩在一团绵软的云上，忍不住伸手去抓他腰间的衬衫，想以此来稳定自己。
薄妄却以为她想要更多，于是俯下身想将她推倒在流理台上，刚贴近一点，他就被什么东西挡住。

第174章 生了孩子你想要什么？
“……”
“……”
两人都清醒了。
薄妄低眸看向她裙下明显圆滚滚的肚子，眉头拧了又拧，“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鹿之绫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还知道问预产期了？
“还有9周。”快了。
“嗯。”
薄妄盯着她的肚子，还得有9周，真慢，也真碍事。
他直起身来，道，“去那边坐，把报告念给我听。”
“哦。”
鹿之绫走过去，在长桌前坐下来，打开文件，发现里边是一份陈述报告。
她翻了两页，这是薄妄要在财团大会讲的，他真的是熬夜工作。
她不禁微笑，他这样的态度加他的天份，一定可以成为薄家继承人。
鹿之绫翻回第一页，缓缓读起来，读到遣字用句有些问题的时候，她拿起笔给他做修改。
在大会上演讲，字字句句都是通过嘴巴说的，那有些用话就不能太书面，不然反而会给人一种生涩的感觉。
她同他说改了，薄妄也没意见，由着她改。
几个锅子同时开火。
薄妄听着她的声音，将菜一道道下锅。
灯光打开整个厨房，时间就这么在她的声音中过去。
很快，菜就摆到她面前，一道一道地上。
鹿之绫把他的报告改完才动筷，低头一看，满桌都是她心心念念的美食。
对于一个孕妇来讲，想到即吃到是件特别痛快的事情。
一时间，鹿之绫也不困了，开始品尝。
“生了孩子你想要什么？”
薄妄拉下袖子在她身旁坐下来。
“嗯？”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看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薄妄拿起文件打开，看她修改的地方，似是极为随意、漫不经心地道，“季竞说，你们这些千金小姐生了孩子都会收到礼物。你说，我让人去准备。”
她也是千金小姐出身，现在又是他的太太。
怎么能比别人少。
“……”
怎么突然要给她送礼物？
是被季家宴会刺激到了？为这个薄家继承人，他要开始方方面面靠近大家族的规矩和传统？
其实也没必要，他不抢她的东西，她就很感激了。
鹿之绫想着，嘴上则道，“不用麻烦了，我在你身边什么都有。”
薄妄闻言睨向她，眸色幽沉，似是泛着冷意。
仪式不要，礼物也不要？
鹿之绫察觉他的不悦，立刻转化口风，“我的意思是，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我没那么需要。”
“那你要什么？”
要什么……
她要鹿家旧物，要所有的旧物归于江南鹿家。
鹿之绫的视线从他腕上的佛珠手串上掠过，想了想抬眼看向他，道，“画吧，如果有一天你能重新画了，你画幅画给我好不好？”
他要是从小时候一直练习画画，以他的天赋，现在也是个大家了。
“……”
画？
他压根就不会画画。
薄妄抿唇，沉沉地睨她一眼，见她眼里透着期待，话到了嘴边没说。
鹿之绫转头，夹了一丝鸡肉喂到他唇边，“吃吗？”
薄妄盯着她，张嘴将鸡肉咬了过去。
鹿之绫又连续喂他好几道菜，礼物这个话题就这么终止下来。
薄妄已经太久太久没画过画，他画不了的。
这样很好，两人的牵绊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一桩一桩地添，到清算那天清算个不完。
……
财团大会的前一天，天朗气清，鹿之绫扶着腰陪着丁玉君在花园里散了一会步。
丁玉君捧着新买的照相机研究半天给她拍照，把她当模特，拍了一大堆的照片。
“长得好看怎么拍都漂亮。”
丁玉君同她靠在一起，让她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张张我都想洗出来做个大相框。”
“是奶奶拍的好。”
鹿之绫笑着道。
丁玉君把相机交给佣人，牵着她的手在花园里的圆桌前坐下来，慈爱地看着她，“薄妄今年的表现有目共睹，现在薄家支持他的声音越来越多，连二叔公都改了口气，你啊，就是奶奶的小福星。”
“这和我没关系，都是薄妄自己努力的。”
她一直呆在神山保胎，船运的事只知道一些很浅薄的地方，出力真的不多。
“不是你，薄妄怎么会上进？”丁玉君笑道，“都是你调教得好，现在的薄妄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
她好像也没怎么调教。
主要还是薄妄自己想通了上进。
“你知道吗，薄妄现在的样子，就是我对他小时候的期许，洞若观火，做事果断睿智。”
丁玉君脸上的神情很是骄傲，“他母亲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他这样肯定很欣慰，也会感激你的。”
“……”
这话就严重了。
鹿之绫笑笑，“您太抬举我了。”
“我可不是抬举你。”
丁玉君疼爱地牵着她的手，“明天就是财团大会，薄妄会做陈述，我想着趁热打铁，只要明天这一仗薄妄打得漂亮，我就和峥嵘提议，接下来的拜宗祠由你和薄妄主香。”
主香。
带头上香。
薄家的规矩是当家夫妇给祠堂祖先上第一柱香，当年薄峥嵘和戚雪结婚后，她和薄清林一商议，就把这任务交给他们，等于是告诉祖宗一声，接下来的薄家传承人定好了。
丁玉君想快点把薄妄接班人的身份定下来，以后也好着重培养，也更有利于财团和家族的人心稳固。
但这话落到鹿之绫的耳朵里，她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我也要上香？”
“当然，你是薄家的长孙媳，当然要。”
丁玉君语气很是痛快，“正好，趁这个机会，将你的姓名添上薄家族谱。”
“……”
对薄家这种老式家族来说，族谱上面的定义比法律上的更郑重，这直接影响各种财权分配。
鹿之绫并不想入薄家族谱，从始至终，她都清楚地定位自己是一个过客。
但看着丁玉君殷切的眼神，她无法开口拒绝，只挤出一抹笑容，“希望明天的财团大会一切顺利。”
“肯定会顺利。”
丁玉君相当有信心。
鹿之绫的手机响起来，丁玉君笑着睨她一眼，“是薄妄打来的吧？小夫妻就是甜蜜，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花。”
说着，丁玉君站起来离开。
鹿之绫拿出手机，不是薄妄，而是季家那边的来电。
估计是屏风有下落了。

第175章 给我20亿的珠宝，我就把屏风给你
她接起来，对面传来季曼诗的声音，“之绫，我是季曼诗，屏风的事调查清楚了，我这次宴会请的宾客多，就临时雇佣一些人手，没想到里边有不干净手脚的，已经有证据，警方在通缉了。”
“……”
“就是有些抱歉，你在季家赢回去的屏风就算追回来可能还要在警局那边放一段时间。”季曼诗有些歉意地道。
“这也是想不到的事，怎么能怪季家。”
鹿之绫表示谅解，“不过，当日宴会上人那么多，小偷就算偷也应该偷些小件的东西，怎么会去偷屏风那么大一件显眼的东西？”
这有些不合逻辑。
“说的对啊，谁知道那个女贼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她还是我亲自带进来的，看着老老实实，还做过护工，以为她肯定细心，没想到会偷窃。”季曼诗在电话那头很是郁闷地道。
护工。
鹿之绫对这个职业没有偏见，但有点过敏，不禁问道，“这个小偷叫什么名字？”
“我还正好记住了，叫花萍，很好记。”
季曼诗道。
花萍，封叔当初给她找的护工，和封潮沆瀣一气的女人。
“宴会那天，有两个人突然肚子痛不能做事，这个女贼正好上门应征，我就要了她。”季曼诗道。
也就是说，花萍是十分临时才进的季家。
鹿之绫挂掉电话，眸中掠过一抹疑惑，花萍好端端的突然跑去季家偷屏风干什么？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保镖，问道，“你们把封潮送到南边工厂了吗？”
为首的保镖皱眉，低头道，“对不起，大少奶奶，昨天我们去找人的时候发现封潮不见了，常去的赌场、夜店都不在，怕您动气伤着宝宝，我们想着再找一找，如果还找不到再告诉您。”
主要是他们太害怕在薄妄手底下做错事了，鹿之绫不主动问，他们就想着把人找到送出去，照样算完成任务。
“……”
花萍偷屏风，封潮不见了。
鹿之绫嗅到一丝不对劲，拿起手机给封叔打电话，电话通了两秒，被挂断。
她陷入深思。
……
午后，车子驶出神山，直往归期茶楼而去。
鹿之绫刚到就发现封振也不在，不禁叫过一个工作人员问道，“封叔呢？”
闻言，工作人员立刻回答，“封叔接到一个电话，气冲冲地就跑出去了，样子很不对劲，他还拿了一把檀木茶刀出去，像是要跟人干架。”
听到这话，鹿之绫心里跳了下，问道，“什么电话？”
“这我就不知道了。 ”
她说着，旁边一个工作人员靠过来道，“我听到了，老板，封叔接到电话以后人都在抖，对着电话骂什么小姐对你这么好，你还要讹她钱？你说，你在哪，我来给你送钱！”
那屏风是封潮和花萍一起偷的，用来向她讹钱。
封叔这阵势怕不是去送钱，而是要去彻底了结这个胡作非为的儿子。
鹿之绫拿出手机往外走，一边上车，一边把手机里的定位调出来给司机看，“去这个地方。”
自从谷娜出事后，她很害怕身边的人再有意外，所以偷偷给封叔的手机安了定位，平时不会去看。
“是，大少奶奶。”
车子缓缓启动。
“开快一点。”
鹿之绫道，她不能让封叔手刃亲子犯罪，更不能让封叔受伤。
五个保镖加上司机一共七个大男人，应该够应付了。
“一会过去，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先保护好封叔。”她对为首的保镖说道。
保镖坐在副驾驶座上，闻言明白可能是发生什么状况了，于是拿出手机吩咐下属做好准备。
鹿之绫想的是一会，但路途格外的长。
车窗被打开，萧瑟的秋风伴着叶子落进车里。
她抬眸望去，远处青山重叠，高得连天光都挡得严严实实。
“进山了？”
鹿之绫蹙眉。
司机睨一眼手机上的定位，“也不算，目的地是翡翠滩。”
保镖跟着道，“我知道，翡翠滩以前是很有名的度假圣地，因为它沙子细白，海水干净，而且够与世隔绝，很多人来这里放空自己，进入的渠道只有通过一处极窄的山壁……”
“就是前面吧。”
司机接过话。
鹿之绫看过去，就见前面两边是湿透光滑的山壁，高得看不到顶，中间掠下一道光，白云如驹跳过，天光都染着仙气。
到地面是只能容纳一辆车子经过的宽度。
“对，这里人们称之为一线天，出去再开一段路就能到翡翠滩。”
保镖说道。
车子开出去，由于开着车窗，鹿之绫很快就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目及之处全是白色的细沙，滩上一处处房子都已经破旧，显然已经被废弃。
她拿出手机，看一眼上面的定位，“往右边开。”
车子驶上沙子绕过一排房子往前开，很快，封叔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封振站在那里，手里死死抓着那把檀木茶刀，面红耳赤地瞪着前面的封潮。
封潮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老头子你没毛病吧？我才是你亲生儿子，你为鹿之绫拿刀刺我？来，来啊，你把我杀了，鹿之绫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屏风！”
封振气得浑身发抖，用尽力气吼出来，“屏风，你把屏风拿出来！那是鹿家的东西，不是你这逆胚可以沾的！”
“我就是知道它是鹿家的宝贝我才敢！”
封潮有恃无恐，“我说了，让鹿之绫拿钱过来，我就把屏风给她！她现在是薄家大少奶奶，她有的是钱！你替她省什么？”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封振扬起手中的茶刀就冲过去。
几个保镖见状连忙下车冲过去，上前抓住封振，封潮呆了下，转头拔腿就跑，跑得一瘸一拐，边跑边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保镖要上前追，封潮大声喊道，“鹿之绫，屏风你不想要了？”
“先停一下。”
鹿之绫从车上缓缓走下来，一双平底鞋踩进白沙里。
闻言，保镖们都停了下来。
封潮站到一根废弃的旗杆前，抱着杆子大口大口喘气，用匕首往前一通乱划，指着鹿之绫道，“给我20亿的珠宝，我就把屏风给你！”
远处的海浪卷过来，拍着沙滩发出响声。
鹿之绫冷淡地望向他，“你是还没吃痛薄家的苦头，想再来一次？”

第176章 被困在翡翠滩
“你少他妈张口薄家闭口薄家的，我反正已经走投无路，有本事你就过来，大不了我就抱着你的宝贝屏风一起死！”
封潮言辞激烈地喊道。
“那屏风对小姐来说多重要，你还敢说这种话——”
封振红着眼又要冲过去，被保镖挡住。
鹿之绫一步步往前，单手撑在腰间，漠然地道，“我给你钱容易，但你得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你说什么？”
封潮瞪她。
“好端端的花萍跑去季家做帮佣，然后你们又内外勾结合伙偷出屏风……季家有鹿家屏风这种消息你们两个怎么会知道？”
鹿之绫淡漠地说着，直指重点。
闻言，封潮的脸上明显掠过一抹心虚，“花萍去做帮佣看到你，拍了视频给我，我就知道了，有什么问题？你别啰嗦！给我珠宝！不然你的屏风就没了！”
“小姐，不能给他钱，他就是个畜生！”
封振抖着嗓子道，这一刻，他恨不得从来没生过这个儿子。
鹿之绫拍拍他的手臂，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扬声道，“好，我现在就让人去准备珠宝。”
先把封潮稳定下来，再套他的话。
鹿之绫转身往车子走去，余光中似有什么寒芒闪过，她下意识转过头，就对上花萍恨毒了的一双眼睛。
花萍躲在一栋废弃的水果店檐下，不知道在那躲了多久，正恨恨地瞪着她，见她看过来，花萍死死抓着身前的匕首就朝她冲过来——
“鹿之绫你个贱人，我杀了你！”
“……”
鹿之绫的心跳一乱，急急往后退去。
保镖们扑过来。
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冲过来，直直挡到鹿之绫的身前，抬手一拦。
锋利的匕首狠狠刺了过来。
“啊——”
花萍尖叫一声，被两个保镖扑倒在地，“鹿之绫你个贱人，你把我害得这么惨，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泛着白沫的海浪从沙滩边缓缓退去，归于大海，恢复一片平静。
湛蓝的天空渐渐暗下来。
鹿之绫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修长的身影，薄棠缓缓转过身来，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的薄款V领毛衣，一只手托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袖子顿时被血浸透。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短发细碎凌乱，双眸却仍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
鹿之绫看着他的手臂，转头吩咐保镖，“把车上的医药箱拿下来给薄棠包扎。”
“大少奶奶——”
有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见刚刚抱着旗杆的封潮不见踪影，趁乱跑了。
“轰隆隆。”
闷雷声忽然从天上落下来，震荡在周围的山壁间。
鹿之绫蹙了蹙眉，看向薄棠道，“可能要下雨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子就砸下来。
薄棠看了一眼瞬间乌黑下来的天空，道，“恐怕要下大暴雨，我们先躲一躲吧？”
鹿之绫也看出来雨势就要瓢泼而下，没有办法，只好往前面的一家废弃店面走过去。
一行人刚走进店里，大雨轰然而至，伴着声声不止的秋雷，疯狂地冲刷着翡翠滩。
门口颜色淡了的饮料店招牌垮下来，要掉不掉地垂在屋檐下方，被雨水重重地敲着，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鹿之绫站在檐下，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大雨。
雨点肆虐地在地面上砸出一阵阵烟尘，远处海面在昏暗的天地间摇摇晃晃，透着世界末日的即视感。
“这雨来得猝不及防。”
薄棠站在她身旁，看着这场暴雨感慨道。
闻言，鹿之绫侧目看他一眼，拿出纸巾，稍稍俯下身在旁边的餐凳上擦拭，擦干净后道，“你坐，把伤口先处理一下。”
“你坐吧。”
薄棠看一眼她的大肚子说道。
“薄二少爷坐吧。”
封振从儿子的打击中恢复一些后，连忙拿着纸巾又给鹿之绫擦了一张餐凳。
鹿之绫坐下来，大颗大颗的雨点从外面跳进来，砸到她的脚边。
“谢谢。”
薄棠托着手臂在她对面坐下来，低头伸手拉到毛衣袖子，冷白削瘦的手臂上横着一条大约十公分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色极深。
血腥味浓烈。
薄棠把袖子拂上去，疼痛让他低吸一口气。
一个保镖冒雨拿来了医药箱，查看他的伤势，然后开始清洗伤口。
“……”
薄棠痛得脸更加惨白。
“轻一点。”
看他这样，鹿之绫出声叮嘱保镖。
薄棠看向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跳动欣喜雀跃，那种情绪完全表露于外，“小伤而已。”
“谢谢你救我。”
鹿之绫道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只要你没事就好。”薄棠笑着道。
“不过，你怎么会出现在翡翠滩？”
这里已经不是度假圣地了，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薄棠看向她，语气极为温和地开口，“我是跟着你来的。”
“……”
“明天就是财团大会，我和大哥一样都要做表述，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想去你的茶楼喝杯茶镇一镇心神，结果就看你匆匆离开。”
薄棠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十分真诚，“我看你表情不太对，有点担心就跟过来了，本来想着没什么就走，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淡淡点头，没有质疑什么。
“我知道我这样的行为有失妥当，但我现在很庆幸我跟来了。”
薄棠看着她道，温情脉脉。
“……”
鹿之绫笑了笑，没说什么。
屏风、封潮、花萍、薄棠……都出现在翡翠滩，很有意思。
她回眸，看向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的花萍，花萍很是狼狈地坐在地上，身上绞着蜘蛛丝，一双眼睛仍是痛恨地瞪着她。
鹿之绫一看过来，花萍就咬牙切齿地喊道，“鹿之绫你别得意，你就是个煞星，你的富贵长久不了，我等着看你怎么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克死，看你怎么死……”
闻言，鹿之绫有些好笑，“要说恨，也应该是我恨你吧，你哪来的脸？”
从头到尾，她才是被他们欺负的那一个。
“我不能生了！”
花萍歇斯底里地吼出来，眼睛狰狞得发红，“你明明靠着我和封潮才能有今天的富贵，却还把我打成这样，我现在肝功能永久性损伤，子宫受损，面部神经部分瘫痪……我的人生全毁了！都是因为你，我全毁了！”
嘶吼到最后，花萍呜咽地哭出声来。

第177章 过夜
“……”
鹿之绫这才发现她的面容有些奇怪，原来是因为面部神经瘫痪。
她转了转眸子，大概能猜到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封潮身上，花萍不过是因为恨毒了她，才答应和他一起偷屏风，然后趁机捅死她。
她看着哭泣的花萍，没有任何同情，“你这么喜欢富贵，当初怎么不自己上呢？”
按花萍的说法，搞仙人跳的时候，自己进薄妄的房间不就好了？不就有泼天富贵了？
她实在不明白，花萍和封潮怎么还能有这副嘴脸，好像她应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一样，一丝愧疚悔改都没有。
“贱人！贱人！贱人！你这个婊、子，你肚子里怀的也是个贱货，生出来缺胳膊断腿没屁眼……”花萍不管不顾地大声臭骂。
“你再胡说！”
封振气愤不过，冲过去就一巴掌扇过去。
花萍还骂，跟疯了一样，鹿之绫看着淡淡地道，“封叔，您打累了换人。”
“我不累！”
封振憋着一股火，当然不会手软。
“啪啪啪”的扇脸声混着外面的暴雨声，莫名和谐。
鹿之绫转眸看向外面的大雨，看着海水慢慢爬上海滩，乌黑的长发被溅进来的风吹动，拂过嘴角。
薄棠坐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她，好一会儿笑着道，“你还是一样，恩怨分明。”
小时候她就这样，她向来很温柔。
但那种温柔带着一股力量。
“……”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被欺……”
“也怯于权势了，否则上次你妹妹打我，我就还回去了。”
鹿之绫知道他又想提小时候的事，不想被人听，于是果断打断他的话。
闻言，薄棠的眼底掠过一抹尴尬，而后郑重地道，“那次是薄媛不好，但她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在家里做大小姐做惯了，我不会再让她碰你分毫。”
鹿之绫没说话。
暴雨闷雷中，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巨响。
“什么声音？”
薄棠捂着用纱布裹好的手臂站起来，往外望去。
“砰——”
又是一声巨响。
鹿之绫细细辨听着，“是从一线天那里发出来的声音。”
听到这话，为首的保镖脸色一变，“糟糕。”
“怎么了？”薄棠看过去。
“翡翠滩之所以后来败落下来，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这边常常会发生泥石瘫塌，游客被困住了就要救援，费时费力，亏损超过营运。”
大家顿时都是一阵紧张，封振都不打人了，焦急地道，“一线天不是进出翡翠滩唯一的通道吗？”
“我去看看，车上有雨衣。”
司机说着冲进雨里。
过了许久，司机穿着雨衣从暴雨中冲回来，拿出拍到的照片给他们看，满脸焦虑，“大少奶奶、二少爷，出事了，一线天又塌了，泥石堆了好几层楼那么高，过不去了。”
鹿之绫看过去，一线天被彻底封死。
薄棠站在她身边，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眉头越发皱起，“没信号。”
“这种天气，又在这么偏的地方，没信号很正常。”一个保镖说道。
也就是说，她们被困在这里了。
“怪我，都怪我！我不该来！”
封振悔得直抽自己脸。
鹿之绫站起来拦住他，目光温和淡定，“封叔，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这雨太大了，还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这里地势又低又靠海，万一被淹了，小姐你怎么办？”封振愁得不行。
“确实有这种可能。”为首的保镖道，“我们找找工具，去通一下。”
“不能去，现在还在下暴雨，一线天随时可能发生第三次、第四次坍塌，太危险了。”鹿之绫冷静地说道，“先等着，等雨停了再想办法。”
不管什么时候，人命都是最重要的，不能轻易冒险。
本来要往外冲的保镖们只好停下来，站在檐下忧心忡忡地看着这场大暴雨。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
一直到天黑，雨都没有停下的意思，雨水砸着整个翡翠滩，敲着礁石，细沙渐渐浸在水里。
有些低洼处更是聚着大量的水。
三辆车在滩上摇晃，仿佛随时会翻过来。
夜间，气温变得更低。
饮料店的房顶还有些漏水，封振和保镖们拿来盆接水，又从别的店里找来一些坏的桌椅板凳敲敲零碎，在店里生上一堆火，维持一点温度。
“哒哒哒——”
薄棠抱着伞，踩着雨水艰难地跑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
他的裤子、毛衣被打湿不少。
“大嫂。”
薄棠把伞往旁边一扔，顾不上自己的状况，就将毛毯递给鹿之绫，“夜里冷，你拿着披一下。”
“谢谢。”
鹿之绫坐在一张老旧的竹片躺椅上，没有矫情地接过来，打开毛毯披到身上，获取温度。
现在这一堆人里，她最像个保护动物，确实冻不得。
不一会儿，两个保镖也冲了进来，把车子里能搜罗的吃食和水全拿了下来。
看着一包的东西，鹿之绫有些郁闷。
她最近胃口好，看见什么都想吃一点，不是饿的，纯粹是馋，为了改掉这个毛病，她在车上放的都是一些小零食，什么酸梅、豆干、水果干、薯片……一点扛饿的东西都没有。
鹿之绫摸摸肚子，她饿了。
薄棠甩了甩头发，在火堆旁边坐下来烤火，看到这一包东西轻笑一声，很是温和，没有一点嘲弄，“大嫂，你还怀着宝宝，不能饿，你快吃吧。”
“分一下吧。”
鹿之绫还是道。
哪里够分。
“我们都是大男人，扛一个晚上没什么，你不行。”薄棠道。
众人也表示赞同。
薄棠拿起一包豆干撕开递给她，鹿之绫只好接过慢慢吞吞地吃起来。
檐外的雨不停歇。
饮料店的招牌已经掉了下来。
店里的火苗张狂地跳动着温度。
“我觉得今天可能是个阴谋。”
薄棠坐在火堆前，忽然开口。
鹿之绫正低头吃着豆干，闻言，乌羽般的睫毛下，眸光微变，待她抬起脸来时，很是平静，“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明天就是财团大会，这个时间点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薄棠深深地看向她，“你现在被困在翡翠滩，大哥一定很焦急，在到处找你，万一我们明天都出不去，大哥还有心情参加大会吗？”
“你是说，我们被困在这里，是冲着薄妄来的？”
鹿之绫反问，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第178章 不至于就犯相思病吧？
“我认为是，可能是夏姨做的，也可能是我妈做的，不过如果是我妈的话，她发现我也被困在这里，不能去明天的大会，肯定要想办法救我出去。”薄棠分析着种种可能性。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连他妈都指进来。
火光映亮薄棠年轻而英俊的脸，纯白的毛衣落在他身上，风华正茂。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因为我不想瞒你任何事情，我相信，你这么聪明，肯定也有这种猜疑，甚至觉得我出现在这里都是有问题的。”
“……”
“但我想告诉你，我妈做的事不代表我，我永远不会害你。”
这句话一出，封振和旁边的保镖、司机都忍不住看过去。
“……”
鹿之绫看着薄棠，没有作声。
分别五年，彼此都已经长大，她看不透他。
“你和财团大会对大哥来说都很重要，不知道大哥会怎么选。”
薄棠叹了一口气。
鹿之绫琢磨着这句话，默默咬了一口豆干，淡淡地道，“不用他选，我帮他选。”
“……”
薄棠意外地看向她。
火光映进她的眼里，神色模糊不明。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
“砰。”
房门被推开，薄妄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的眸色微沉，往里走去，伸手解下领带随手一扔，人往床上一躺，疲惫不堪。
他长这么大学都没上过一天，现在居然要捧着文件天天练口才，练得嘴都酸了。
他妈的他都要为鹿之绫变成三好学生了。
她这辈子不给他生十个孩子都说不过去，不，不生才是感恩。
人去哪了？
薄妄看着寂静的房间拧眉。
“叩叩。”
佣人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没关的门，“大少爷。”
薄妄横在床上，冷眼睨过去。
“老太太说大少奶奶今晚不在家，请您过去梧桐院一起用晚餐。”
佣人低头恭敬地道。
“鹿之绫不在？”
薄妄的拧眉，有些烦躁地从床上坐起来。
秋日里的梧桐叶到晚上都泛着金色的光滑色泽，小楼里灯火通明。
薄妄在沙发上坐下来。
丁玉君乐呵呵地道，“之绫今天走的时候和我说，她遇上好久不见的老同学，想去叙叙旧，要是晚了就住同学家，不回来了，让我和你说一声。”
“什么老同学？男的女的？”
薄妄冷着脸问道，他怎么不知道鹿之绫还有要好的老同学。
“当然是女的，不然她怎么可能愿意在外面过夜，她跟个我说名字来着，叫张什么……哎呀，我年纪大了，记不住。”
丁玉君没有多想，“之绫这孩子平时没什么交际，和浮生还断了往来，难得有个同学在江北相逢，叙个旧聊个天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
平时都围着他转，突然就找起老同学了？
薄妄胸口烦闷得厉害，一转头，就见薄清林坐在那里，将宝贝的西游人影皮影一个个抚平，放进箱子里。
他伸手过去，修长的手对着皮影一通搞事，唐僧直接和白骨精亲到一起。
薄清林气得直瞪眼，“你、你干什么？玉君打他！”
丁玉君看懂了，笑着打趣自己的孙子，“不过是一个晚上不回家，不至于就犯相思病吧？”
“谁相思？”
薄妄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一顾。
“我相思，行了吧。”
丁玉君笑着摇头。
薄妄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鹿之绫发来的信息——
【之之：薄妄，我今天遇到学生时期特别聊得来的老同学，她非拉着我在她家睡觉，我不能回去了。膏药贴我放在床头柜里，你洗完澡记得贴，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明天财团大会结束，我去接你呀。】
接个屁。
老子稀罕？
薄妄冷眼看着，很快，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是一张自拍照。
鹿之绫靠在明亮的窗口拍了张照片，她身后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皎洁不过她的笑容。
笑得牙齿都露出好几颗，呆在别人家就这么开心？
薄妄正要打电话过去，屏幕又被鹿之绫的消息占据。
【之之：我的手机没电了，同学家没有我的充电线，我不能再给你发信息了。】
没充电线就让她那个同学去买！
薄妄抓起手机把电话过去，已经没人接了。
靠。
他不悦地一把将手机扔到前面的茶几上，一转眼，只见薄清林又把那堆西游人物整理好了。
薄妄把手伸过去。
猪八戒顿时和玉皇大帝抱在一起。
孙悟空骑在铁扇公主的脖子上。
“……啊啊啊啊啊。”
薄清林直接气傻了，“你你你个恶人！我和你拼了！”
他朝薄妄扑过去，把人按在沙发上，伸手就要去掐薄妄的脖子，薄妄不费吹灰之力地拨开他。
“好了好了。”
丁玉君忙不迭地上前劝架，拉开又委屈又气的老头子，“清林，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媳妇今晚不在家。”
“哼！活该！”
薄清林用尽力气狠狠瞪一眼大孙子，“我是他媳妇我也跟别人跑！太坏了！没见过这么坏的人！”
“你再说一遍！”
薄妄的脸色直接阴佞下来，一双眼阴沉沉的，很是森冷。
“我就说！”
薄清林才不纵容他，刚要开口，就被丁玉君拉到身后。
丁玉君皱眉看向薄妄，“你同你爷爷这么凶做什么？之绫就是在老同学家住一晚，又不是真跟人跑了。”
“……”
薄妄坐在那里，仍是阴森森地看着薄清林。
“吃饭吧，吃饭吧。”丁玉君头疼地想把这一段赶紧掐过去。
薄妄站起来就往外走，根本没有留下用饭的意思。
“薄妄……”丁玉君无奈地看着她，“之绫走之前还特地交代，让你在我这吃晚饭，别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还怕他孤单，不也跑得挺开心么？
手机都玩到没电了！
薄妄连句话都没有，冷着脸往外走。
几片梧桐叶落下来，黑沉沉的夜空滚来几声闷雷。
他听着，漆黑如墨的眸子猛地一震。
明天就是财团大会，她那么在意他能不能成为薄家继承人，那么爱操心，绝对不会在这个关键时间离开。
薄妄返回小楼，丁玉君以为他想通了，正要让佣人摆菜，就见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鹿之绫身边那几个保镖、司机的电话是多少？”
那都是丁玉君拨给她的人。

第179章 他们勾搭私奔了
丁玉君猜他还是相思病犯了，便把电话号码发给他。
薄妄点开一个号码拨打过去，无人接通，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的号码，都是无人接通。
薄妄站在那里，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眸如寒芒，极剧冰冻周遭的一切。
薄清林都感觉到不太对劲，默默抱起自己的皮影箱子往一旁躲去。
“怎么了？”
丁玉君问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更响的雷声。
“轰隆隆——”
阵阵闷雷像是从天边滚到梧桐院里，听得让人憋闷。
薄妄沉着脸转身就走，丁玉君喊他，“拿把伞啊，这外面看着像要下雨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小楼里。
……
秋日的雷没有那么惊心动魄，却极为绵长，不间断地落在神山的上方。
山里连鸟鸣声都没了。
主楼的偏厅里，有仆人急匆匆地往里跑，边跑边同人讲，“出事了，出事了，大少爷不知道上哪找一帮人，把家里几条出去的路全给堵了，那枪口对着家里，我瞧着架势不对劲！赶快告诉先生！”
这消息跟长了翅膀的鸟儿瞬间飞到薄家每一处，一时间人心惶惶。
“好端端的又怎么了？”
夏美晴正在偏厅里看模特走秀挑选当季的时装，听到消息匆匆地走出来。
因有事又来到主楼的郁芸飞被女儿薄媛扶着从楼梯上走下来，向来精致的脸上没有化妆，憔悴而焦急。
闻达引着薄峥嵘下楼。
薄峥嵘脸色很是难看，没理会两个女人，径直朝着大厅走去。
很快，众人就见到坐在真皮沙发正中央的薄妄。
他一派放荡不羁地坐着，袖子卷到手肘处，线条微鼓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腿上，嘴里咬着一根烟，丝丝青烟缭绕过他棱角深邃的脸庞，一双眼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莫名散发出几分偏执感来。
薄峥嵘对薄妄这两个月来的表现是相当满意的，因此看到这一出也没有上来就怒斥，只沉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闻言，薄妄收回视线，捏着烟取下来，转过脸看向薄峥嵘，薄唇勾起一抹极为残忍冷血的弧度，“给您清理门户。”
“什么？”
薄峥嵘莫名。
丁玉君得到消息也急急忙忙赶过来，她是何等睿智的人，一看薄妄把家里的路都给围了，便猜到一二，“薄妄，是不是之绫出事了？”
“她也出事了？”
薄媛一怔。
这个“也”字就很有灵性。
丁玉君看过去，郁芸飞红着眼一脸焦虑地看过去，“母亲，峥嵘，薄棠今天午后突然就不见了，打他电话也没人接，这孩子从来都是有条有理，不会叫人担心，结果到现在都找不着人。”
“薄棠不见了？”
丁玉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惊得身形一晃，薄峥嵘连忙上前扶住她。
丁玉君扶着头坐下来，“那之绫也出事了？不可能啊，她走的时候明明白白给我交代了去处。”
“一定是鹿之绫怕明天的财团大会上我哥的风头盖过大哥，她就找人绑架了我哥，不让我哥出席大会！”薄媛想都不想地道。
薄妄侧目睨向她，眸色冷厉如杀。
薄媛被他眼底要人命一般的寒意吓到，连忙躲到郁芸飞身后，小声地道，“我没说错，不然她干嘛不敢回神山，肯定是做贼心虚。”
薄妄笑了，“来，有种到我面前来说。”
“……”
薄媛当然没种，吓得小脸顿时白了，死死抓着郁芸飞的衣服。
郁芸飞比女儿稳重许多，出声道，“薄媛说的是孩子话，之绫心地善良，还大着肚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之绫当然不会这么做。”
丁玉君很清楚，那孩子有自己坚守的底线。
“但这事确实蹊跷，明天就是财团大会，薄妄和薄棠都要做陈述，这个时候薄棠和之绫却都失踪了，怎么看都像是冲明天来的。”
郁芸飞站在那里缓缓说道，“薄棠就不说了，他向来我行我素，不喜欢带保镖，遭人下手不奇怪；但薄妄这边为什么是之绫……我懂了，薄妄身手好，整个江北没人敢近身，但薄妄和之绫小夫妻感情好，之绫一出事，薄妄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工作。”
这话很高明，一点一滴的，循序渐进的把事情引向另一种可能性。
薄峥嵘和丁玉君都不由得看向夏美晴。
要是薄棠和薄妄都参加不了明天的财团大会，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夏美晴没想到这炸弹突然引到自己身上，顿时毛了，瞪着郁芸飞吼道，“你神经病啊，财团大会年年有，我家薄桢还小，我拦得住今年，拦得住明年吗？”
“你还真不像是能甘心看财团大会顺利召开的。”
薄峥嵘冷眼看向她，他不在乎枕边人给他儿女搞手段设置障碍，助他们成长，但前提是不能危及人身安全。
“……”
没想到薄峥嵘不帮自己，夏美晴脸色顿时惨白，眼神惊恐后又变得委屈愤怒，“我没有！”
“上次薄妄只是经营一家小小的娱乐公司，你就在里边搅过局，这一次，你反倒什么都没做？”丁玉君狐疑地看着她问道。
“我就是什么都没做！”
夏美晴很是激动地道，转头瞪向郁芸飞，“有能耐你就拿出证据来！说我害了你儿子，我还说你儿子和鹿之绫勾搭成奸私奔了呢！”
一道闪电落向神山。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至。
现场的人都是目瞪口呆，听傻了。
薄妄的眼底彻底没了温度，狠狠扔掉烟就拔出腰侧的手枪对准夏美晴，开了保险，食指抵在板机上。
“啊——”
夏美晴吓得跳起来，连忙往薄峥嵘身后躲。
丁玉君见长孙杀气腾腾，慌忙站起来，瞪着夏美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
夏美晴声音颤抖起来，躲到薄峥嵘背后道，“薄棠回来的那天，我看到他呆在保镖室的玻璃外面看了很久，后来又进去好一会，最后是鹿之绫先出来的。”
薄妄的瞳孔紧缩。

第180章 也许是灭门呢？
薄峥嵘的神情凝重。
“你们去问问家里的佣人，薄棠老是和鹿之绫呆在一起说话，佣人靠近一点还被鹿之绫赶走。”
夏美晴瑟瑟发抖地说道，“今天薄棠也是去了鹿之绫那个茶楼，两个人一起离开的。”
“你胡扯！”
薄媛从郁芸飞身后冲出来，瞪着夏美晴大声道，“我哥才不会和鹿之绫有瓜葛！”
郁芸飞听到这番话脸都绿了，再也维持不了平日的温婉，气道，“夏美晴，你造这种谣是想陷害谁？陷害薄棠，还是想把整个薄家一齐丢进丑闻里？”
“夏美晴，你要说这种话，薄家留不住你了。”
丁玉君的脸也彻底冷下来。
小叔子和大嫂，亏她想得出来。
“砰砰砰。”
薄妄一张脸冷峻，对着地面连开三枪，吓得佣人们忙往后躲闪。
薄媛抱着郁芸飞动都不敢动，夏美晴脸色惨白。
“夏美晴，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薄妄一字一字道。
夏美晴躲在薄峥嵘背后道，被薄妄这阵势彻底吓怕了，顿了顿开口，“我有证据！”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
不一会儿，夏美晴的佣人拿出来一叠洗好的照片，看一眼薄家的主人们，佣人最后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捧到薄妄面前。
薄妄收回手枪，面无表情地接过照片。
照片中全是各种角度的偷拍，偷拍的主角全是薄棠和鹿之绫在一起讲话。
薄媛顾不上太多冲过去看，然后道，“这不是正常说话吗？又没抱在一起！都是一家人，难道见面说个话都不行？”
“你得了吧，你看看你二哥的眼神，清不清白？”
夏美晴斥道。
“怎么不清白了？我哥就是长了这样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看你这个泼妇也一样！”薄媛瞪着夏美晴骂道。
“我……”
夏美晴气竭，“那你们看最后，今天鹿之绫从茶楼里出来坐车离开，薄棠的车立刻就跟上去了，好端端的，小叔子跟着嫂子干什么，这还不够说明什么？”
薄妄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一张一张翻过照片。
镜头里永远都只有两个人，哪怕是隔着些距离，哪怕是她偶尔才有一些笑意，但这种氛围感还是让他不舒服。
心脏像被人挥了一闷拳一样，窒息至极。
到最后，是几张在茶楼前的偷拍照片，照片中，鹿之绫从茶楼里走出来，似是有些急切地坐上车离开。
一辆白色的车就在她的身后，车里薄棠探出头来，正凝望她的方向，被精准捕捉。
下一秒，薄棠开车跟上去，照片中明显跟了几个路口……
“他们去了哪里？”
薄妄抬眼看向薄峥嵘身后一点点探出头来的夏美晴，一双眼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他的声音，几乎是一点起伏都没有，平得吓人。
“我派去的人跟丢了。”
夏美晴说道。
“你派人跟踪薄棠和之绫干什么？”丁玉君问道。
“我……”被问到这个了，夏美晴有些心虚，“我是关心小辈。”
“鬼才信。”薄媛气得不行，“你都偷拍这些了，还说我哥的失踪和你无关，一定是你干的！”
“……说了不是我！”
夏美晴郁闷极了，她压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这一次其实真的不想阻拦薄妄、薄棠参加财团大会，因为她在等事情闹大。
薄棠回国的第一天她就觉得他和鹿之绫两人有点不一样的暧昧，她没傻得太早曝光，怕两人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就被掐断，那就没意义了。
她要等抓到两人上床的证据，再摆到薄家人面前，那才叫铁证如山，一下子可以打垮薄妄和薄棠。
但今天被闹的，还是说出来了，完全打乱她原本的计划。
“闻达。”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薄峥嵘忽然开口。
“先生。”
闻达立刻向前，心里慌得不行。
“请郁夫人和夏夫人再去仔细问问。”薄峥嵘板着脸说道。
闻言，郁芸飞一惊，“峥嵘，你是怀疑我为了攀扯薄妄，连自己儿子都害吗？”
“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夏美晴百口莫辩。
丁玉君冷眼看了两个女人一眼，道，“我亲自问，都给我进来。”
老太太发了话，郁芸飞和夏美晴不敢再争辩，只能跟着她离开。
“父亲……”
薄媛抓着薄峥嵘的衣袖撒娇，“明明是我哥出了事，您怎么能怀疑到妈头上呢？”
“你给我回房去！”
薄峥嵘没什么好心情地道。
“偏心。”薄媛松开他的手，边离开边小声嘀咕，“要说自导自演，大哥也有可能啊。”
凭什么光审她妈。
薄峥嵘还真不信这是薄妄的计谋，薄妄现在势头正盛，完全不用搞这一出，加上他今晚的表现，就差真杀人了，是谁都不会是他。
这么想着，薄峥嵘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看向仍站在那里看照片的薄妄，沉声道，“人我会派人去找，你现在去做你的事，为明天的大会做准备。”
薄妄没理他，只是一张张地翻着照片，像是要在上面看出朵花来。
“我早就和你说过，对女人留个三分感情就足够了，别太较真。”
薄峥嵘说着接过旁边佣人端来的茶，抿了一口。
薄妄抬起腿就往外走。
薄峥嵘的眼皮狠狠一跳，看着他的背影道，“你这一走，就是自动咬钩，主动放弃薄家继承人该履行的责任！”
财团大会是多重大的事情，多少双眼睛就等着看明天，他没遇危险还自己送上门？
听到这话，薄妄回了头，一双眼看过去，眼尾刻着不可一世的疯狂，“鹿之绫没事以前，这里的人谁也别想离开神山半步。”
“你还想软禁我？”
薄峥嵘瞪向他。
他哪是不准备参加明天的财团大会，他这是要直接搞砸大会！
“也许是灭门呢？”
薄妄不屑一顾地笑了笑，转身走进滚滚雷声中。
窒闷感席卷着整座神山。
薄峥嵘将手中的茶杯砸到地上，还以为他洗心革面了，结果一遇到鹿之绫的事，他又跟着了魔一样！
……
海水正以缓慢的速度爬上翡翠滩，再也不往后退去。
暴雨夹杂着狂风疯狂地洗刷山壁，洗刷整个海滩，一辆车已经被掀翻在地，废弃的店面在风雨中也隐隐有摇晃的意思。

第181章 暴雨中的男人
封振焦虑地来回踱步。
花萍被扇肿了脸，嗓子也骂到发哑，这会已经睡过去。
保镖和司机们也靠墙休息。
鹿之绫裹着毛毯靠在躺椅上睡觉，睡得很浅，暴雨声连绵不绝地砸在她耳边。
“砰。”
一声巨响。
一块广告牌又被卷进雨里，重重地砸在海滩上。
鹿之绫缓缓睁开眼，坐直起来，正好对上薄棠关切的视线，他看着她，“太吵了睡不着？”
“嗯。”
鹿之绫点点头。
薄棠站起身来，抽出一张纸巾，撕成两半，揉成两小团递给她，“要不，你试试这个？”
“不用了，谢谢。”
鹿之绫拒绝，她这个听力太强悍，塞一点纸巾也没用。
“可我怕你这一晚上不睡，身体吃不消。”
薄棠在她身旁半蹲下来，担忧地说道，声音刻意压低，不去打扰睡觉的人。
“一晚上没事。”鹿之绫看向外面看都看不清的暴雨，“只要明天的财团大会顺利进行就好。”
薄棠跟着她的视线往外望一眼，又道，“你之前说什么帮大哥选，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就是希望薄妄能成为薄家继承人。”
她淡淡地道。
闻言，薄棠的目光微黯，苦笑一声，“你自己都陷入这个境地了，想的还是大哥。”
“只有薄妄成为薄家继承人，才能天下太平。”
鹿之绫道。
薄家这种环境，继承人一日不定，或者不是薄妄，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太平可言。
不管她处于什么样的逆境，薄妄必须顺顺利利参加明天的财团大会。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
不是明天，是今天。
“我真羡慕大哥。”
薄棠低下头没由来地说了一句。
“你比他拥有的多。”
鹿之绫道。
比起薄妄，他拥有的太多太多了，况且，薄妄也不是抢了他的，薄妄有自己的能力。
听到这话，薄棠掀眸深深地睨她，嗓音低沉，压着某种克制不住的情愫，“我羡慕的不是大哥能成为继承人。”
“……”
鹿之绫垂眸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脸没什么表情。
她什么都没追问，让薄棠的话就这么终止。
薄棠苦涩地笑着，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他就蹲在她的身旁，静静地听外面的雨声。
忽然，他痛楚地低哼一声。
鹿之绫看过去，就见他伸手握住自己受伤的手臂，面色惨白，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本来黏着血已经干掉，被他这样一动又被血染红。
颜色极深。
他这个伤最好是缝线，但困在这里也只能简单处理。
“要不再上一遍药吧。”
鹿之绫道。
“好。”
薄棠大概也是痛得受不了，抬头看向旁边的保镖，却见几人都已经站在墙边睡着，连本来在踱步的封振也坐在餐凳上头一下一下往下点，睡过去了。
薄棠无奈，“算了，就这样吧。”
鹿之绫看一眼他的手臂，道，“你把医药箱拿过来。”
薄棠有些愕然地睨向她，本来失落的眼中又生出丝丝喜悦来，喜怒完全形于色。
“我给薄妄包扎过伤，还算熟练。”
她淡淡地添了一句。
薄棠似乎并不受这句话影响，走到旁边拎起医药箱，又搬了一张餐凳坐到她旁边。
鹿之绫把毛毯放下盖在腿上，抓过他的手臂仔细检查了下来，然后拿出剪刀直接把包了一圈又圈的纱布从中剪开，慢慢翻到伤患处。
鲜红的肉和纱布已经黏连在一起。
保镖确实弄得马虎了点，药也上得不均匀。
“撕吧。”薄棠把头转过去，摒住呼吸不去看。
“……”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薄妄，那个男人拿伤痛当饭吃，满不在乎，全然没有惧意。
鹿之绫收回视线，然后顺着他伤口的方向将纱布撕下来。
“嘶——”
薄棠疼得直吸气，脸色更白了，回过头见自己手臂上那么长一道血口子，呼吸更重。
“我再给你上一遍药，等药干一点再给你把纱布包上。”
这样下次解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疼。
“好。”
薄棠很听话。
鹿之绫拿起药棉按在他伤患处，薄棠疼得整个人都靠到墙壁上，手臂一片冰凉。
“好了。”
鹿之绫给他擦完药，将药瓶拧起来，又倒一颗消炎药递给他，“你伤有点重，吃颗消炎药吧，要是发烧就不好了。”
“好，我听你的。”
薄棠摊开掌心，看着她葱白的指尖将药落下，一片药掉进他的手心里。
他伸手握住。
鹿之绫拧开一瓶水递给他，薄棠含着药服水咽下。
她又将瓶子接过来，拧上瓶盖，一连串的动作无比自然，薄棠的嘴角含着笑意，“有一次我被那些孩子欺负，你也是这样给我上药的。”
鹿之绫抬眸睨他一眼，眸色微冷。
又来。
“他们都睡着了。”薄棠定定地看着她，“我就是想和姐姐说会话。”
“我说了，没有以前，不必再提。”
鹿之绫蹙眉。
“可那对于我来说，是最宝贵的一段记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低声说道。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忘记，但有资格请你不要再提。”
她道。
闻言，薄棠注视着她，长睫颤了颤，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大概是没想到他替她挡了一刀，她还会这么冷漠。
鹿之绫也发现，她对薄棠态度稍微好一点，他就想跟她谈谈十几岁时候的事，想把两人之间的亲昵拉回几年前。
她不想提，一丝一毫都不想提，更不想漏一点风去薄妄那里。
鹿之绫想着拿起纱布道，“我替你包扎吧。”
“……”
薄棠无声地看着她，不是说等药干一点再包么？
“挺晚了，包完再睡一会。”
就别再说些有的没的。
“……”
薄棠仍是沉默。
鹿之绫伸手替他裹上纱布，一层一层地包，道，“这一次裹好后就别再乱动了。”
“好。”
薄棠没有异议，也不去看手臂上的伤势，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
屋顶漏下的雨一颗一颗砸在盆里。
火渐渐变小了，不再张牙舞爪，她低垂一双眼睛，认真地替他包扎着，光线柔和地拂在她的脸上，映出温柔。
“……”
鹿之绫不是瞎子，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薄棠那种直白的目光。
她微微蹙眉，飞快地替他包扎完，用剪刀剪开，“好了。”
耳边传来暴雨中的一点异响，像是大雨又拍打了什么。
鹿之绫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眼，她魂差点没了。

第182章 薄棠就是你老同学是吗？
幽幽的火光映着不大的一家饮料店，众人昏昏睡着，顺着那点光望出去，暴雨冲刷着整个翡翠滩，雨声如雷，灰蒙蒙的能见度十分低。
可就这么低了，雨中站的两个身影也存在强极强。
穿着连衣帽、戴着白色面具的活死人替身旁的人撑着伞，那一张空洞的白面具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鬼魅。
薄妄站在倾盆大雨中，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前襟敞着，帽子也没戴，一张脸在夜里看不太清楚。
火堆里忽然迸射出几颗火星，跳到鹿之绫的脚边。
鹿之绫倏地站起来，毛毯从她身上掉下去，落进火堆旁。
火舌扑到毯子上，火势忽然大起来。
鹿之绫也看清楚了薄妄的脸。
他站在那里，身上到处都是烂泥，一头短发湿透，满是水渍的脸上没有一分一毫的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直直地看向她。
或者说，是看向她和薄棠。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火星子激荡在毯子上。
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被抽干，窒息感疯狂地涌进饮料店。
“怎么了？”
薄棠有些奇怪地看向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禁也站了起来，很是错愕，“大哥？”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震醒了。
“大少爷！”
保镖和司机们都是一脸震惊，下着大暴雨，刮着大风，这怎么来的？
鹿之绫站在那里，心脏跳动得剧烈，大概是感觉到她的紧张，宝宝在肚子里不安地踢了踢她。
她看着薄妄颀长的身影，嘴唇紧紧抿着。
她明明定时发送了信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这什么眼神，抓、奸吗？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
忽然，薄妄动了。
他迈了几步站到店门口，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鹿之绫，凌厉如杀，厉声开口，“都给我滚出去！”
活死人收下伞，冲众人打了个离开的手势。
骤然而起的雷声响彻整个翡翠滩，震耳欲聋，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保镖、司机们看着薄妄的脸色哪里还敢说话，抓起花萍低着头就冲进雨里。
封振也看出不对来了，转头看向鹿之绫，很是担忧。
鹿之绫故作镇定地冲他点了点头，“封叔，你先去旁边的店面避一避雨，我和薄妄有事情聊。”
见她这么淡定，封振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大哥，这么恶劣的天气你是怎么过来的？唯一的路不是都被泥石封住了吗？”
薄棠看着薄妄身上的雨衣问道，身体似无意般挡在鹿之绫的前面。
鹿之绫的身形几乎被他完全挡住。
薄妄的脸色似是没变，又是似瞬间布满戾气，他视线落在薄棠的身上，凉得彻骨，又带着三分傲慢，“听不懂人话？”
那眼神任谁看都能察觉到没有善意。
“大哥，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我和大嫂在这里是一个意外，大嫂差点受伤……”
薄棠想同他解释清楚。
薄妄显然没有心情听他废话，直接拔出了枪对准他。
“……”
薄棠沉默下来，但还是挡在鹿之绫的面前。
“你先出去。”
鹿之绫出声。
这是她的事情，她自己解决。
薄棠回头，忧心地看她一眼，鹿之绫的神色仍然淡漠，没有一点想要向他求救的意思。
见她这样，薄棠不好再说什么，直接离开。
刚走到门口，雨水狂下，薄妄抬起腿就一脚踹过去，重重地踹在薄棠背上。
“砰。”
薄棠倒在雨水里，刚包扎好的手臂再次被血水浸透，脸色惨白，“呃……”
“按住了他。”
薄妄冷冰冰地交代下一句，持着枪走进饮料店。
“是。”
活死人冲出来，一把将薄棠拉起来，推到旁边的店里。
封振被薄妄这个样子吓到，更加忧心，抬起脚就想过去，被一个保镖拉住，“你这时候还敢上去？不要命了？”
“……”
那也不能让小姐出事。
封振左右看了看，抓起一根铁棍抓在手里，不顾下雨盯着饮料店里，万一薄妄敢对她小姐发难，他拼死也会冲过去。
保镖和司机们彼此之间对换一个眼神，然后默默往都往雨里走了一些，斜着眼睛看过去。
只有活死人沉稳地将薄棠按坐在凳子上。
薄棠浑身湿透，雨水浸入手臂的伤口里，痛得坐都坐不住。
饮料店里。
鹿之绫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男人。
薄妄身上的气息凛冽，带着暴雨的寒气。
雨水肆虐。
毯子被烧焦的气味在店里蹿开，特别难闻。
薄妄盯着她的脸站到她面前，缓缓举起手，将枪口对准了她。
“……”
鹿之绫呼吸一滞。
“为什么骗我？”
他问，嗓音低沉没有起伏，连呼吸都分外平静。
“你别碰小……唔……”
封振刚要冲出去就被保镖强行捂住嘴攥回来。
几人贴着雨心惊地看着，这可要怎么办……
“薄棠就是你老同学是吗？”
薄妄一字一字说道，平静而嘲弄，他慢悠悠地打开枪上的保险。
鹿之绫的肚子被踢得更加厉害，可能是宝宝也感知她现在正踩在悬崖上，随时会掉下去。
万劫不复。
她的脑海中飞过一个又一个的方案，还是找不到最完美的，她下意识地后退，“我可以解释。”
“不急，等我说完你再编。”
薄妄冷笑一声，握着枪一步一步逼近她，“我以为你被人绑架，于是我将薄家的路都给封了，把薄峥嵘都给软禁了。”
闻言，鹿之绫的目光震动。
他，太乱来。
“夏美晴说，你跟薄棠私奔了。”
他走到她面前，将冰冷的枪口顶住她的额头。
鹿之绫身形一僵，“我没有。”
“嘘。”
薄妄一手用枪指着她，戴着佛珠手串的手缓缓抬起，伸出食指虚抵在薄唇上。
火光映在墙上，光与阴影交接，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整个人，让她一丝光都看不到。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老太太说你和她交代自己去处的时候神色正常，不像是受人要挟，我不管，我又让人查你那几条短信，发现全是定时发送，我把里边的一字一句揉碎了看，怎么看，那都是你的语气。”

第183章 你怕不怕，之之？
鹿之绫看着眼前的男人，血液逐渐冷却。
“我在想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女人怎么会突然骗我，总得亲眼看看才知道，结果，你猜我冒着九死一生爬过一线天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她在给薄棠包扎伤口。
两人有说有笑。
深情对视。
“你是爬过来的？”
鹿之绫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声音都有些发抖。
他真的疯了，一线天那么窄，天气又恶劣成这样，攀爬的过程中但凡有个意外，泥石落下，他就是再有本事也得埋在那里。
“没想到是不是？我不止能找到你们，还能杀到你们眼前来。”
薄妄的脸忽然逼近他，近距离地盯着她，唇角的弧度浅勾着，“你怕不怕，之之？”
他压着声线唤她的名，就如同每一次他抱着她，缠绵于她身体的温度时一样。
性感，磁性。
恍若极致深情。
他的枪还顶在她的额头上，她强作镇定，道，“我和薄棠没有任何关系，我之所以骗你是因为……”
“因为你们自小就有婚约，因为你们不算勾搭成奸，算旧情复燃？”薄妄打断她的话。
“……”
鹿之绫的心脏狠狠一震，眼睛倏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她捏紧自己的手，听着外面的暴雨声，将早已经盘旋在自己心头几千遍的借口讲出来，“那只不过是孩时戏言，我那个时候以为薄家长子是薄棠，你知道的，我一直倾慕你的画……”
她早就想过，一旦他知道，就用这话当借口。
“好理由。”薄妄深深地盯着她，“要是你不在这说我就信了。”
“……”
“偷情不找个好地方么？”
薄妄替她左右看了看，处处破破烂烂，连房顶都漏雨，嘲讽地道，“连张床都找不出来，玩野、战？”
“……”
听到这样的一句，鹿之绫的身体发凉，继而又莫名颤栗起来。
“偷过几次？”
他问她，薄唇几乎贴上她冰凉的脸，嗓音低哑，似暧昧，似撩拨，“都是怎么偷的？比起没用的解释，你不如仔细和我讲讲，你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会不会呻、吟？跟在我怀里时是不是一样，嗯？”
“啪——”
鹿之绫背靠着墙，不顾对着自己的枪口，忽地往前一步，扬起手就甩了过去，用尽力气。
她手扬起的一瞬，薄妄的眼里掠过一抹恐惧，飞快地将枪口换了个方向。
“砰。”
子弹射入墙体。
他潮湿的脸上硬生生挨了一巴掌，红印明显。
像是想不到她这个时候还敢打他，薄妄死死地瞪着她，脖子上的青色脉络全贲张起来，狰狞可怖，一只手死死抓着枪。
鹿之绫冷漠地看向他，“死刑犯还有申诉的机会，可我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能有，薄妄，你这样有意思吗？”
“因为我早就听够了。”
他这辈子听到最多的就是解释。
他狠狠地握着枪，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低低地笑起来，笑得眼眶逐渐猩红，眼底释放出歇斯底里的乖张、疯癫，“一支中性笔，一个洋娃娃，一碗饭，一个包，一个赌场二把手的位置……就可以换来无数解释，我不想再听了。”
“……”
“你们都一样，背叛了人都有无数的理由，无辜、可怜、无可奈何。”
薄妄笑得更加厉害，笑得眼睛里浮起水光，他往后一步，一滴泪滑下脸庞，将枪对准她，食指慢慢抵住扳机，“之之，你下辈子记住，要么，别骗别做别背叛；要么，别解释。”
“不要——”
封振在暴雨中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不顾一切地要往里冲。
保镖们一把逮住他，心惊地看着里边的一切。
薄棠要冲出来，被活死人死死按住。
店外暴雨不断。
闷雷滚滚。
鹿之绫僵硬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面色苍白，肚子被宝宝踢了一下又一下。
她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薄妄再改邪归正，他骨子里都是极端，他本身就是由无数背叛堆积起来的一个形状，他容不下一点欺骗，她和他之间不管怎么走都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薄妄站在她面前，抵在扳机的手指颤栗起来，雨水从他身上一颗一颗滴落，砸在地面。
空气窒息。
万物如死。
刚刚她打过来时他都开不出的枪，这一刻，他依然开不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薄妄的眼里涌出更多的疯狂，手抖得更加厉害，他瞪着眼前的女人，怎么都扣不下去。
这让他自厌到极点。
她明明和别人一样，她明明没有不同……
这一刻，鹿之绫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预料中的子弹没有射过来。
她看着眼前仿佛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一点一点找回自己的理智。
她不能等死。
她贴着墙，眼神痛苦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薄妄，我以为我们相处这么久，你对我至少有一点点的信任，原来从来都没有。”
“……”
“你的过往、你的痛苦、你的疑心……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
薄妄死死握住手中的枪。
“我为你的腿伤，前后给黄中医端茶递水一个月，让他给你配置最适合你的膏药贴；我怕夹错菜给你，你每吃一顿饭，我都要记下你吃了什么，没吃什么。”
“……”
“我怕你不擅交际，便不停地收集江北家族各种人际关系给你的助手，让他能随时提醒你。”
鹿之绫注视着他，声音微哽，“你说一句不喜欢回来看到我又是在睡觉，我就算好你回家的时间，即使是很困，我也会逼自己在闹铃声中起床，准备好你喜欢吃的东西，准备好干净的衣服，连浴室的水我都给你放好……”
除了骗他爱他这件事，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
“……”
“你皱一皱眉，我就想替你解决所有的麻烦，你笑一笑，我又顾虑你是不是真的开怀……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我哪有多余的心力去分给另一个男人。”
她一字一字用力地说道，眼眶渐渐泛红。

第184章 我没碰你一根汗毛，你倒是又打又咬
突如其来的剖白击中薄妄，他站在那里，目光恍了下，有些握不住枪。
鹿之绫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我明明知道这一次翡翠滩可能有危险，我明明知道你是最适合救我的人，我还是设置了定时发送消息，好让你不用管我，能让你顺利参加明天的财团大会。”
薄妄的胸口震了下，“你说什么？”
她……是为了他？
“季家宴会上，我赢了鹿家屏风，但屏风被花萍和封潮偷了，就是刚刚被拖出去的那个女人。”
鹿之绫说道。
“封潮用屏风向我索要钱财，封叔看到后独自前来，我担心封叔的安全也跟了过来。”
鹿之绫一字一句说道，“薄棠说，他去茶楼喝茶时发现我行色匆匆，他担心出事就跟过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一听到薄棠的名字，薄妄的眼里掠过一抹戾气。
他担心？
用得着么？有这么巧么？
鹿之绫不管他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只继续道，“从屏风丢了的时候，我就感觉很奇怪，我猜到这是个局，但我还是过来了，因为这个招我不中，他们就会在大会之前狗急跳墙用尽办法去对付你，我不想你往上爬的路横生出任何一点支节。”
说完，她自嘲地笑了笑，“薄妄，我自认就算担不起你的深情回应，也担得起你同我好聚好散。”
可他，连解释都不想听，就要杀她。
“……”
薄妄忽然觉得她现在的笑十分刺眼，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不破不立。
鹿之绫看着眼前的男人，下了狠心。
她朝他走过去，抓起他的手，将枪口重新对准自己的额头。
“你很想死么？”
薄妄沉沉地盯着她，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带了几声颤意。
她平静地笑了笑，“薄妄，我们走到这一步走不动了，如果你做不到相信我，就动手吧，我们停在这里。”
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
说完，她缓缓闭上眼，放下双手，柔嫩的指尖无意间滑过他冰凉的手指，就好像要按着他的手指开枪一样。
薄妄的目光一震，不假思索地拿开手，动作近乎慌乱地锁住保险。
他脸上瞬间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沉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疯了？
什么叫走不动了，她不到这翡翠滩来他们怎么会走不动？
鹿之绫默默地看着他，抿了抿没什么颜色的唇，“不动手吗？”
“……”
不是不动。
是他动不了。
她凝视着他漆黑的眼，将自己的节奏带到底，“那我就默认你以后会信任我，即使有疑问，也会听我解释。”
“……”
薄妄盯着她没有说话，眼眶仍然猩红。
“你再怀疑我一次，你就是狗。”
她盯着他道。
闻言，薄妄眸色一厉，一把握住她的后颈，强势地托住她的头，低下头吻了下来。
汹涌的，放肆的。
雨水生凉的气息全部渡进她的嘴里。
他这个时候亲下来算怎么回事？
鹿之绫心中抵触他的触碰，想往后退，后颈就被他握得更紧。
他的舌尖试图强行探入，鹿之绫心里是存着怨的，她挣扎了下，没挣脱开，便张嘴用力咬了下去，淡淡的血腥味顿时在她口腔里扩散开来。
薄妄的眸光变了变，还是没有松开，不管不顾地吻着她。
吻得更狠。
像是要将她吞噬毁灭一般。
鹿之绫压下愤怒，逼着自己忍下来。
她的温顺终于换得他的吻势渐渐缓下来。
“……”
鹿之绫感受着他细微的变化，估摸着已经将他的毛给抚顺了。
她又躲过一劫。
她闭上眼仰起头吻回过去，伸手就要抱他，薄妄还狠狠压在她的唇上，身体却往后避开她的触碰，身上的泥由于晃动而掉落下来。
他拿枪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利落一转，枪柄对准她，枪口对准自己。
鹿之绫没看到这个动作，有些摸不准他这个避开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于是再一次伸手想去抱他，薄妄直接将拿枪的手背到身后。
断绝一切走火的可能性。
她没再动作，只是专心地回应。
这个吻，如同外面的暴雨一般，急骤而起，破坏而终。
结束的时候，她嘴里都带着丝丝血腥味。
薄妄抬起手，用手背擦掉血渍，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泛红、湿漉漉的眼睛，想压着火再欺负一回。
他也这么做了。
他再次吻下来，舌尖蛮力倾入，雨声砸在两人耳边，呼吸交融在一起。
“砰！”
薄妄忽然把枪砸出去，砸进雨里，砸进围观人群的视线里。
“……”
围观人群默默撤退。
薄妄的手换了个位置，大掌按在她的头顶上方，眸子阴沉沉地盯着她，“你脾气真是见长，我没碰你一根汗毛，你倒是又打又咬。”
是么？
可至少，她没拿枪顶着他的头。
鹿之绫看着眼前的男人，心脏是冷的，寒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故作期盼地问道，“你信我了吗？”
闻言，薄妄的眸色有些深，盯着她，像在打量，又像只是随意的一眼。
“你可以去问封叔，问保镖他们，我和薄棠到底有没有过界的行为。”
她道，“薄棠替我挡了一刀，晚上他伤口绷开，大家都睡了，我才给他包扎伤口。”
薄妄听着，双眸愈发暗沉。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脸，粗粝的指腹一点一点游走着，从眼角到唇角。
他就这么低眸看着她，抚了很久才道，“不行。”
“……”
“就算是别的男人为救你死了，你也不准碰，我派人烧他。”
他一字一字说道，极端得可怕。
鹿之绫对上他的视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面对他，甚至不想再同他讲一句话，但这样不行。
她只能努力地说服自己，她和他只是一场迟早要分开的合作而已，只要他能成为薄家继承人，不用她提，薄峥嵘也不会久留她的。
薄妄的极端，她只需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
她今天能活下来，到时就能离开。
“你累了吧？把雨衣脱下来，坐下休息一会。”
她恢复平日里的关切，伸手替他脱下厚重的雨衣，挂到一旁的墙上。

第185章 装晕
薄妄没有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财团大会，恐怕你参加不了了。”
鹿之绫望向店外的倾盆大雨，目光微黯。
看她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财团大会，薄妄又信她几分，或许这一次，他是太过激了。
可曾经，捅他刀子最狠的也是他以为最亲近的人。
他跟着看向外面的大雨，声线低沉，“既然知道翡翠滩有险，你就带这么点人？”
鹿之绫不懂他这话算不算新一轮的试探，还是如实说道，“我仔细想过，对方用屏风来引我这么迂回的手段应该不是为了要我的命，用封潮杀我只需要在茶楼边候着就行了。”
“……”
薄妄看向她，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既然不是来要我的命，那就肯定是为了利用我拖延你不能参加财团大会。”
鹿之绫虚靠着墙，一手扶着腰，淡淡地道，“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来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什么。”
“……”
闻言，薄妄忽然想起三个多月前，她要挟薄峥嵘把郁芸飞赶走，暂停掉夏美晴的一切职务，那时她就动了让幕后之人直接找她的心思。
她要让自己身陷漩涡中心，她要看清漩涡的真面目。
薄妄冷下脸来，眸子阴郁地盯着她，她还真是敢。
“结果唯一发现不同的，就是薄棠的出现。”
她道。
“你怀疑他？”薄妄睨她，眼神幽沉，“自小有婚约还怀疑？”
婚约这个坎……
鹿之绫抿唇，“那婚约从来没作数过，我后来都不记得薄棠这个人了，直到他回来。”
薄妄听着站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颌，目光幽沉，“那你怎么从来不说？”
“我怕你多想。”
她眼神坦然干净，她确实就是这么个想法。
“……”
薄妄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你不觉得他出现在这里太巧合了吗？”
她努力把话题往她和薄棠暧昧的另一个方向引，“其实我给他包扎，也是想借机试探下他，但他滴水不落，我试探不出来。”
这也是实话，她的确一直对薄棠存疑，完全没有别的想法。
“是么？”
薄妄放开她，转头看向外面的雨，脸色冷峻，看不出在想什么。
两人站在一起，里里外外只剩雨声嘈杂，时间好像过得尤其漫长，折磨着她。
鹿之绫不想再呆下去，便道，“你饿了吧？我去看看有些什么吃的。”
刚走出两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鹿之绫回头看去。
只见薄妄半弯下腰来，一只手去捂自己的膝盖，痛色染上眉梢。
“腿又疼了？”
鹿之绫蹙眉，真想骂他一句活该。
明知道自己腿有毛病，竟然还为了“抓奸”冒暴雨爬正在坍塌的泥石，在他眼里，抓她和薄棠的奸、情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么？
薄妄没回答，痛得面色越来越难看。
蓦地，他整个人往地上栽去，昏死过去。
鹿之绫想去扶都没扶住，眼睁睁地看着他重重地倒在潮湿的地上，旁边的火堆不停地迸出火星子。
晕了？
鹿之绫呆住，连忙喊道，“快来人！”
保镖、司机、活死人、封振忙不迭地跑出来，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吃惊。
本来以为倒下的会是鹿之绫，结果……
薄棠从旁边的店里走过来，站在大雨中，静静地看着一群人为薄妄忙活。
……
鹿之绫把车里能用的资源都利用起来。
车垫子扒下来，剪平一层层铺在地上，铺出厚度，再铺上雪白的毛毯。
鹿之绫跪坐在毛毯边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应该是老毛病痛晕或者是累晕的。
“封叔，你帮我一下。”
在封振的帮助下，鹿之绫检查薄妄的衣服。
有雨衣相护，他的背部是干的，但前襟、裤子还是湿了不少。
身上有一些刮伤，好在都不严重，比较好处理。
司机和保镖在暴雨中勉强把车子推到店门口，拿出小型电吹风接上车上的电源，鹿之绫接过来开出暖风，替薄妄吹头发和衣裤。
只是他的衣服上有很多烂泥，吹干了也脏兮兮的。
一个保镖见状说道，“大少奶奶，要不我把衣服换给大少爷穿吧？”
“不用了，他不喜欢。”
鹿之绫了解这男人的坏脾气。
就脏着吧，该他的。
她心里暗暗想着，但手上还是拎起衬衫一些，不让那股热风直接接触烫到他的皮肤。
吹完，她接过司机拿进来的浅色女式大衣盖在薄妄身上，让他能好好休息。
做完后，鹿之绫累到站都站不起来，手扶着酸痛的腰。
“小姐……”
封振连忙伸手去扶她。
“帮我拿两张湿巾过来，我给薄妄擦下脸。”
反正都做了，做好再站吧。
封振拿出一包湿纸巾，鹿之绫伸手抽出两张。
“大哥没事吧？”
薄棠从外面走进来。
鹿之绫抬起脸，就是薄棠满身狼狈地站在她面前，毛衣湿嗒嗒地贴在身上，整条胳膊都染上触目惊心的红色，脸色比躺在那里的薄妄还憔悴难看。
他关切地看向躺在那里的薄妄。
鹿之绫看一眼旁边的吹风机，“车还没开走，你先吹一吹吧。”
“不急，我有事想问你。”
薄棠看着她道。
“……”
他们薄家人是真事多。
鹿之绫微微垂眼，没说什么。
“你们先出去。”
薄棠想讲的话显然不愿意让别人听到。
一群人便退出饮料店。
鹿之绫跪着替薄妄擦脸，耳边还沾了泥，她一点点擦拭干净，动作温柔。
“我刚刚在隔壁听到了一点，原来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直在怀疑我？给我包扎伤口也是在试探我？”
湿得像个雨人一样的薄棠站在那里，低眸看着她，向来温和的声音压制着一丝激动。
事已至此，鹿之绫坦然承认，“嗯。”
薄棠的眼里明显受伤，甚至有着一丝不被信任的愤怒，“为什么怀疑我？为什么怀疑我又不表现出丝毫？”
“我只是觉得，你困在这里也不错，薄妄在财团大会就是独一份的荣耀。”
她诚实地道。
店内，薄妄静静地躺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第186章 我爱他，甘之如饴
“……”
薄棠脸都白了，呆呆地看着她，“如果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追过来，我去参加财团大会不是更出风头？”
“你在地产做得不错，但没有薄妄的雷霆手段，所以压制不了五叔公那一支。”
鹿之绫淡淡地说道，“加上你年纪尚轻，不管你在大会上多出风头，也只是一时压住薄妄，所以父亲不会立刻同意你来做薄家继承人，与其如此，不如同我一起困在这里，还能借机栽赃到夏美晴、五叔公那些人头上。”
薄棠听着笑了，笑得再苦涩不过，“原来……原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鹿之绫仍然平静地说道，“这些都是我猜测，如果我错了，你可以憎恨我。”
“……”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能说什么？
薄棠苦涩地笑着，久久都没有说话。
鹿之绫见薄妄的脸干净了，便要站起来，见状，薄棠下意识地把手伸过去扶她。
鹿之低看一眼他干净修长的手指，没有伸手去搭，淡淡地道，“薄棠。”
薄棠低眸看向她。
“请你记住，以后就算看见我死在你面前，你都不要救，连救护车都不用叫，别做好心人。”她低眸看着薄妄棱角分明的脸，一字一字撇清关系。
薄棠懂她的意思，语气更加受伤，“你觉得我给你添了麻烦？”
鹿之绫跪太久，有些困难地从毛毯上站起来，手指在腰间揉了揉，舒缓酸累。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薄棠，“是。”
“你丝毫不在意我恨你。”
薄棠凝视着她近乎冷漠的脸，目光哀伤，“就像当初的婚约，也只是因为你以为我是薄家长子，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场乌龙，所以在你眼里一样成了不用在意的东西。”
“对，婚约和你的恨我都不在意。”
鹿之绫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一双眼就这么沉静地看着他，仿佛将他整个人都能看透一般。
他忽然就懂了。
她在了断他对她的心思。
真狠。
她这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能下手这么狠，这么致命。
薄棠看着她，眼中压抑着痛苦，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
“……”
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鹿之绫怔了下。
薄棠抬起手，无声地擦去眼泪，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鹿之绫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心好累。
这算什么，大半夜的，她让两个大男人掉了眼泪？
怎么？
错的是她？她怎么他们了？
她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来，心身俱疲，她闭了闭眼，好想什么都不管，就这么回江南。
关起家里的门，谁来都不见。
“小姐。”封振从外面走进来，把伞扔到一旁，担忧地看向鹿之绫，“你还好吗？”
“我没事。”
鹿之绫勉强笑了笑。
“其实薄二少爷也不坏，他今天还替你挡了一刀，小姐你这样怀疑他是不是有点……”
封振刚刚就在外面，把两人的话都听了过去。
“有点忘恩负义是吗？”
鹿之绫苦笑着抬眸看向封振皱起的眉，“封叔，我没得选择。”
她在薄家每一天都是在走钢丝，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薄棠今天是真担心她也好，还是有预谋也好，她都得这么做。
“可是，薄大少爷性子太毒，手段太狠，今晚差点要了你的命。”
封振看一眼躺在那里的薄妄愁得直叹气。
鹿之绫跟着看过去，见薄妄安静地昏睡着，眉间平着，心脏忽然狠狠跳了下。
电光火石的念头飞进她的脑海里。
不对。
薄妄之前腿疼，即使抱着她睡着了，眉头都是蹙着的，还睡得极为不安。
可现在这些他全然没有。
而且，薄妄这个人对痛的忍耐度很高，从小到大吃够了苦，满身刀伤都能站着回家，这样一个人轻易是不可能晕倒的。
意识到这一点，彻骨的寒意像虫子一般爬上鹿之绫的皮肤。
让她冷得想发抖。
封振没在意她的异常，自顾自地想着，薄棠和小姐也算是从小认识，知根知底，不会像薄妄一样动辄生死。
如果是这样的话，封振径自说道，“小姐，我想着，实在不行是不是可以……”
投靠薄棠那一边？
“封叔。”
火光映过来，鹿之绫脸上一片惨白，她飞快地打断封振的话，声音因紧张而有些破。
“怎么？”
封振不解地看向她。
鹿之绫努力调节着自己的呼吸，而后看着他道，“实在不行我也不会离开薄妄，除非他不要我。”
“……”
封振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鹿之绫睨一眼毯子上的薄妄，给了封振一个眼神。
封振会意过来，心惊地倒退一步，眼神惊骇。
装晕吗？
为什么，不是和小姐都谈完了吗？难道薄妄还在测试小姐的忠诚？怎么可能有人的疑心会重到这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鹿之绫看向封振，封振稳住心神接话，“小姐，你太痴迷了。”
见封振明白自己的意思，鹿之绫暗暗松了一口气，道，“薄妄只是以前受到过的背叛太多了，受过的伤太重，他不是成心要怀疑我，我不怪他。”
“……”
“我想了下，虽然我对薄棠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但薄棠这个人善恶看不透，的确要离远一些。”
鹿之绫淡淡地把话说给薄妄听，“所以等这次回去以后，我就回帝江庭住，把保镖送回奶奶那边，茶楼您帮我看顾着，我就尽量不出门，减少任何和异性接触的可能性。”
这样就可以了吧？
能打消他心底那些疑虑了么？
“小姐……”
封振心疼地看着她。
她是鹿家万千宠爱下长大的孩子，怎么就如今要为了一个男人的疑心如此卑微。
“没事，我爱他，甘之如饴。”
她笑着说道，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火堆的火越来越小了，微弱的火光在雨声中晃过毛毯上的人，薄妄依然平静地睡着。
“希望薄大少爷能早些信任小姐，小姐的心也不用次次都伤痕累累。”
封振知道这会也说不了什么话，便转身离开。
鹿之绫低眸看着薄妄那张好看的脸，身体里的血液冰冷。
良久，她从凳子上站起来，重新跪坐到毯子前，像完成某种任务一般在薄妄身旁躺下来，枕到他的手臂上，侧身抱住他。
伪作缠绵、依恋。

第187章 之之，我以后都相信你，好不好？
习惯大概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薄妄今晚的一举一动都让鹿之绫下头得厉害，但同床共枕那么久，她一靠进他的怀里还是很快睡了过去。
哪怕这是在外边，在随时会被淹的翡翠滩。
也许，她只是累了。
暴雨疯狂。
火苗歪歪斜斜。
漏雨的屋顶雨水滴滴嗒嗒地砸在地面。
翡翠滩的夜漆黑、狂烈、汹涌。
薄妄躺在雪白的毛毯上，忽地睁开眼睛，清明、深邃。
完全没有一点刚醒的惺忪模样。
他低眸看向怀里的一团温软，她紧紧靠在他的身上，一只手就这么横在他的胸膛上，搭在脏兮兮的衬衫上。
这么脏的环境里，她还是缩到他的怀里来，紧紧抱着他，好像只有靠到他身边才能睡得着。
就这么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他居然怀疑她背叛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印证。
她对薄棠没有任何情愫，只不过是在怀疑这个人跟到翡翠滩的用心。
她愿意为他足不出户，和一切异性撇清关系。
即使他将枪顶着她的头，他一晕倒，她还是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他这一回……好像真的错了。
他在毯子上转了个身，将鹿之绫拥紧在怀里，深邃的视线游走在她的脸上。
他抬起手，将她脸上的头发往后温柔地拨了拨。
“希望薄大少爷能早些信任小姐，小姐的心也不用次次都伤痕累累。”
封振的话回荡在他耳边。
薄妄抚过她的脸，指腹轻轻压在她的唇上。
真的因为他伤痕累累么？
他不是故意的。
他忍不住，他忍不住怀疑身边的一切。
她对他越好，他就越担心连她也是假的，她不能再是假的了。
对。
她不是假的。
她小时候就喜欢他的画；她很早就暗恋他；她把所有赚来的钱买礼物送给他。
她时时刻刻都担心他是不是饿了、渴了，是不是腿的毛病又犯了；薄媛打她时她手都不敢还，薄峥嵘教训他时她却敢义无反顾站在他面前。
所有人都觉得他无药可救、残忍可怖，只有她不害怕他，心疼他，说他没错。
只有她非要让他走一条堂堂正正的路。
只有她会说，薄妄，我们怎么样，薄妄，我们如何……
她明明一直在说我们。
他怎么会忘了。
看着这张小脸，巨大的悔意如汹涌的海水朝薄妄扑面而来，他一把抱紧怀里的人，冰凉的脸紧贴着她，呼吸发颤。
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他今晚真的走火动了枪，害怕她因此而动了离开的念头……
“唔……”
睡梦中，鹿之绫被抱得有些难受，不禁挣扎了下。
薄妄松开她，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薄唇动了动，“之之，我……”
话到嘴边，无数纷杂的画面闪过他眼前。
一次次的背叛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像一把把尖锐的刻刀在他骨头上留下印迹，怎么抹都抹不掉。
他又去亲怀里的人，声音发涩，“之之，我以后都相信你，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薄妄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所有的画面也都消失不见。
他这才意识到，他潜意识里不是在怀疑她，而是希望自己能早点相信她。
以后不会怀疑她了。
再也不会。
……
翡翠滩上的雨下得连绵不绝，直到天亮，雨势终于小了。
酥麻感密密地从脖子上传来，鹿之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薄妄虚虚地笼罩在她的上方。
他一手让她枕头，一手撑在她的身侧，漆黑的眼从她脸上扫过，又低下头吻上她的颈。
温热的触感碾转。
“……”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看着她这有些呆呆的样子，薄妄低笑一声，咬了咬她的嘴唇，嗓音磁性极了，带着宠溺，“挺能睡。”
听着这一声，鹿之绫就明白他经过装晕偷听之后终于信她了。
他可真厉害，昨晚拿枪指她，今天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鹿之绫沉默地凝视着他英俊的面庞，压下所有的心思，微笑着道，“怀孕了容易嗜睡。”
闻言，薄妄低眸看向她如今越来越圆的肚子，而后又睨向她，漆黑的眼底压制着欲望，“那就当提前睡了，等到他搬家，你就没觉了。”
“……”
鹿之绫默。
她真不想秒懂，只能转移话题，“你好点了吗，腿还疼吗？”
当然疼。
他也不是完全装的。
“没事了。”
他道。
“嗯。”
这事就算翻篇。
鹿之绫看着房子里的昏暗有些奇怪，这一觉她睡得挺沉的，还没天亮么？
她转过眸，就见火堆已经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店门口用帘子搭起门帘，只泄了几束光进来。
鹿之绫双手撑着毛毯上坐起来，“天亮了？”
“嗯。”
薄妄一把捞起她的腰，搂着她把她抱站起来。
鹿之绫往外走去，拉起帘子，就见外面已经放晴，大大的太阳悬在湛蓝的天空十分刺眼，而海水没了半个翡翠滩。
满地贝壳，大大小小的鱼跳上沙滩，在沙子上挺尸。
空气里透着一股雨后的味道，说不上是清晰，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但阳光照得人很舒服。
鹿之绫往外走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
她忍不住把手机举起来，寻找信号。
薄妄斜斜地靠在店门口，抱着双臂有些好笑地看向她，“既然都怀疑有人搞事了，怎么还以为没信号是天气恶劣造成的？”
那就是有人刻意的了。
“我只是想试试。”
鹿之绫失望地放下手机，还有几个小时就到财团大会，看样子是赶不上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四下看一眼，只见隔壁店里，薄棠坐在椅子上靠墙而睡，脸红红的，可能是发烧了。
其余人都已经不见。
“大家是去挖一线天的路了吗？”
她回头看向薄妄问道。
“我让他们去办件事。”薄妄低沉地道，从门口朝她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陪我走走。”
“……”
夜间的时候杀气腾腾，现在突然有闲心。
鹿之绫没有抗拒，任由他牵着手走在沙滩上。

第188章 薄妄的讨好方式
经过一夜的暴雨，沙滩变得格外绵软，一脚深一脚浅的，不太舒服。
薄妄低眸看她一眼，拉着她往边走一点走，贴着山壁礁石的路没那么软。
两人十指相扣。
看起来十分亲密。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太阳的方向，被刺得用手去挡，手遮着眼帘，鹿之绫望见一望无际的海面。
平静而开阔。
那种颜色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周围湿嗒嗒的石壁上或爬着苔藓，或光滑如镜，山石嶙峋峻峭。
沙滩上一只小蟹正努力刨啊刨、刨啊刨。
好不容易从沙子里刨出来，眼睛骨碌碌一转，大概是警觉到危险又缩了回去。
见到这一幕，鹿之绫被逗得淡淡一笑。
“笑什么？”
薄妄低眸看向她。
“看到一只有趣的小蟹。”她道。
话落，她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薄妄戏谑地看向她的肚子，“想吃螃蟹？”
“我说我只是看小螃蟹很可爱，你信吗？”
鹿之绫无奈地道，说完，她又有些懊悔，这一页翻过去了，她又提什么信不信的。
“信。”薄妄盯着她不假思索地道，眸子极深，似是说着什么未尽的话。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我现在就把这可爱的小螃蟹煮给你吃。”
“……”
薄妄拉着她一转身，她看就到一处避风口里正晾着几条已经开膛破肚过的鱼，还支着火堆和锅子，旁边放着几瓶矿泉水。
再过去一些还扣着一个盆，里边有细碎的声音传来。
薄妄走过去，把盆一掀，里边是一只比盆还大，只能缩着蟹钳的大蟹，她从来没见过。
“坐着等吃。”
薄妄睨一眼旁边擦干的平滑礁石同她道。
“……”
鹿之绫默默走过去，低下身子去拿矿泉水，薄妄弯下腰单手抓起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她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他有点……殷勤。
“谢谢。”
她道了声谢接过来，拧开，喝一口水漱嘴。
也不知道还要在翡翠滩上呆多久，鹿之绫不敢太浪费水，漱了一口矿泉水就把瓶盖拧起来。
一回头，就见薄妄把两瓶矿泉水直接往锅子里倒，肆无忌惮。
打火机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下，火苗噌地跳起来，一堆木棍就烧起来。
他这是要给她做海鲜大餐吃么？
鹿之绫在礁石坐下，抬起望向海面，海风拂过来，撩起她的长发，裙摆拍在礁石上浮动，
她伸手捋了一下头发，回过头，就见薄妄半蹲在锅子前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眸色深邃无底。
看什么？
她现在裙子也脏兮兮的，脸也没洗过，有什么好看的。
这边是避风口，火苗不到处蹿，很快水就开了，薄妄直接把鱼扔进去，又抓了几把像草一样的东西扔进去。
“……”
鹿之绫看得表情变了变。
“放心，都给你试过毒了，保镖他们吃过。”薄妄一眼看透她，“四个小时，一个都没死。”
“他们办事好像还没回来。”她小声地提醒他。
“哦，那有可能是死外面了。”
“……”
他这么说她还吃不吃？
不一会儿，鱼汤的香气从锅子里飘出来。
鹿之绫越到孕后期对食物就越馋，此刻再不想吃野外的东西，还是闻得味蕾大动，那是一种特别鲜的味道，连风里都是，密密地钻进她的嗅觉。
她顿时更饿了。
车上有鹿之绫的专用杯子，薄妄将鱼汤盛进杯子里，用勺子搅了搅，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鹿之绫接过来，又看一眼锅里飘的草，还是有些犹豫，“真的能吃？我现在是孕妇。”
丁玉君说她饮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薄妄在她身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喂到她唇边，黑眸深深地盯着她，“怕什么，死了我陪……”
鹿之绫看他。
薄妄看着她，忽然话风一转，“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死，喝。”
她不喜欢听这种话，他以后不说就是。
“……”
鹿之绫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不止殷勤，他今天好像……更像是在讨好她。
是因为知道错怪她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薄妄问，“怎么样？”
“好喝。”
鹿之绫没说假话，她本来以为在翡翠滩这种地方，什么辅料都没有，连滴油都没有，不可能煮出什么美味的鱼汤。
但可能因为是海鱼本来就比较鲜咸，整个汤都被煮出了那种特别适合的味道，加上那种不知道名字的草搭在里边，香味中和掉了鱼腥味，只剩下香、鲜、咸。
薄妄又一勺一勺喂她，鹿之绫想自己来，他没让。
海水扑上来又降下来，海浪翻着白花。
薄妄跟喂小宠物似的特别耐心，硬是一小勺一小勺地把整杯鱼汤喂完，又把炖得软烂的鱼肉喂给她。
“鱼肉也很鲜嫩。”
都没有刺。
鹿之绫道，从昨天到现在，这一顿是她吃得最舒畅的。
“我再给你煮个蟹。”薄妄今天似乎特别有做厨师的欲望。
“不用了，蟹属寒凉，不能吃太多。”
“那就少吃一点，我抓的蟹比鱼更鲜。”薄妄道。
“你自己抓的？”
鹿之绫错愕地看向他。
“我不抓，等那么大的蟹自己爬上来？”薄妄把杯子放在一旁，过去处理蟹。
鹿之绫看着他忙碌，目光复杂。
这下，她确定他是在讨好她了，大概是知道她喜欢他做的菜，所以用这种方式。
好像只要不牵扯上所谓的“背叛”，他对她就还算不错。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一碗鱼汤一只蟹就能轻易过去的，她做了很长的噩梦，一直在他的枪口下亡命逃跑。
鹿之绫心里想着，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泄露半分真实的情绪。
“大少爷！”
有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见一个保镖跑过来，喘着气道，“大少爷，抓到了，这家伙找了个特别窄的小山洞躲了一夜，差点被冻死，我们找过去的时候还在浑身发抖呢。”
闻言，她眺望出去，就见远处一行人正押着封潮走过来。
封振走到人群边上，不时上去一巴掌一巴掌打着封潮。
原来薄妄是让大家去找封潮了。

第189章 海滩审问，他给她剔蟹肉
也是，昨天封潮跑的时候是往海边跑的，一线天坍塌时他根本没有机会跑出去。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鹿之绫从礁石上站起来，望着朝这边走来的人群，眉头渐渐蹙起来，“除了封潮，没看到屏风吗？”
“没有。”
保镖摇头。
鹿之绫脸色顿时一白，封潮都只能找个小山洞躲着，那屏风呢，不会被他扔下海了吧？
这么想着，鹿之绫立刻要过去。
“急什么，先煮蟹。”
薄妄叫住她。
她已经没心情吃了。
她回眸，对上薄妄不容置喙的视线，只能按捺下来，“好。”
……
“砰。”
封潮被活死人不留情面地往地上一扔。
睡在店面里的薄棠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外看去，就见封潮缩着肩膀跪在地上，满脸惊惧，脸上还有着巴掌印。
“屏风呢？小姐家的屏风呢？”
封振站在一旁激动地问道，恨不得上去再踹这个逆子两脚。
“……”
封潮先前冻得不行，被拖到这里才慢慢恢复过来。
他抬头望了望，见天光日白才恢复神志，他抱着身体道，“给我加件衣服，给我加件衣服……”
他现在身上还是湿的，好冷。
“你先说，小姐的屏风在哪？”封振大声问道。
“我不说！”
封潮还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封振一眼，“你是我老子，这些年你老帮着她，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样了？你告诉鹿之绫，我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是死在翡翠滩她也别想拿到屏风！”
“想死还不容易？”
幽沉嘲弄的声音忽然传来。
封潮听得顿时浑身一抖，呆呆地转头看去。
薄妄从不远处朝这边走来，一双皮鞋踩在沙子里，身上的衣裤沾着不少的泥，却不显狼狈，只有不可一世的嚣张、狂妄。
鹿之绫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保镖抱着盆那么大的蟹走在她旁边，一路都飘着鲜香。
薄妄慢条斯理地走到封潮面前，低眸看过去，像看着一只地底的虫子，微勾的唇角满是不屑。
即使他什么都不用做，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戾气也足以叫封潮吓破胆子。
封潮和薄妄第一次照面是在夜总会。
那时候他还不怎么清楚豪门之事，也不知道薄妄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听旁人说薄妄是K国薄家长子，游戏人间的混不吝，加上他身边连个贴身保镖都没有，而夜总会的保镖又都站得很远，他就觉得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果然，下药送鹿之绫全程都特别顺利。
后来才知道，薄妄之所以身边没有贴身保护的保镖，那是因为他报复起来比谁都狠，整个江北没人敢碰他一根汗毛，没人敢阴他……
两次，他被薄妄派人殴打过两次，一次骨折，还一次他直接瘸成了长短脚。
对薄妄，封潮已经形成了生理性的惧怕。
他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薄、薄先生……”
活死人拎了一张有些老旧的竹片躺椅出来，将椅背立起卡好，搬到薄妄身后，“妄哥。”
鹿之绫站在那里，转眸看向封振。
封振的发更白了，皱着眉朝她摇摇头，很是内疚，他这一路都在问封潮，还是问不出来。
鹿之绫见不得封叔这个样子，想宽慰两句，手忽然被人握住。
她转眸，薄妄攥着她的手将她按坐在躺椅上。
让她坐下后，薄妄转身，直接在已经干了的台阶上坐下来，两条大长腿随意地往前伸展，裤脚上移，露出脚踝。
他就坐在封潮面前。
“……”
封潮更惊悚了。
花萍被保镖拎出来，狠狠按在地上，她没有封潮的胆小，只有歇斯底里的无能狂怒，“杀我呀，有本事杀了我呀，我告诉过朋友，要是我不能活着回去，就是你们干的，K国第一财团薄家的大少奶奶杀的我……”
薄妄听着阴沉地看过去一眼。
“……”
明明已经不在乎生死了，花萍还是被这一眼吓得形神俱灭，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过了？”薄妄看向鹿之绫。
“问过。”鹿之绫点头，“她说得乱七八糟，不过她应该是听了封潮的话才会去偷屏风，趁机来杀我，她不知道封潮是受人指使。”
也就是没什么用了。
薄妄面无表情地看向活死人，那活死人往前两步，站到花萍身边抬手就劈下去。
花萍瞬间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海水涌上来，拍打沙滩。
封潮见状吓得魂都没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薄妄坐在那里，从一旁保镖手中取出蟹，亮出一把银光锃亮的匕首，利落地将蟹壳撬开，将蟹盖里边不能吃的多余部分剔除，只剩下蟹黄。
保镖在他身旁蹲下，一手托过超大的蟹身，一手托过蟹壳。
薄妄从蟹上卸下一根手臂长的红色蟹脚，这才对着封潮漫不经心地问道，“说说看，谁找的你？”
话落，他顺着坚硬的蟹壳就是一刀。
锋芒尽露。
封潮吓傻了，只觉得那刀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下意识地就想跑，可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
问个话真是麻烦。
薄妄有些烦，“卸他一条胳膊。”
活死人二话不说上前，动作老道地将封潮的手臂卸脱臼下来。
“啊——”
封潮一声惨叫划破翡翠滩的上空。
薄棠从店里边走出来，单手插在裤袋，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皱，“大哥，他是大嫂忠仆的儿子，还是别太狠了吧？照顾下老人家的感受。”
“我用你来教我做事？”
薄妄冷笑一声，“另一条也卸了。”
他手中的匕首随意地划过蟹壳，封潮又惨叫一声，满头虚汗，两条胳膊无力地在身侧晃。
他再也支撑不住，“我说，我什么都说……”
封振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样，脸上的肉都跟着在抖，拼命压抑着痛苦。
鹿之绫看向封振道，“封叔，您进去坐一会。”
封潮要趟这个浑水，就得做好受苦的准备。
“我没事。”封振摇头，直直地站在一旁，瞪着自己的儿子道，“我要听听他到底是受谁的指使做这种黑心事。”

第190章 三哥还没死？
薄妄懒懒地看过去，将手中的蟹壳拆下来，一长条的粉色蟹肉裸露出来。
匕首切下蟹腿，落进蟹盖中。
蟹腿肉一根根被剔下来，格外诱人。
“说话！以为妄哥很有闲心跟你聊天是吗？”
活死人上去又是一脚。
封潮跪在地上，痛得直翻白眼，说话有气无力，“我，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就季家宴会那天，有人扔了三十万的现金给我，让我、让我想办法去季家偷东西……我就找的花萍一起。”
“钱花哪了？”
鹿之绫问道。
如果可以追查现金的流向，说不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薄妄听着，又开始拆蟹身里边的蟹肉。
“就那个赌场，我当晚就输完了。”
鹿之绫蹙眉。
赌场的钱流向太复杂，不好追踪。
“那人说，只要我用屏风引你过来，就会再给我七十万。”
封潮气喘吁吁地道，“我想着这也正好，说不定两边我能两边挣钱。”
他也是真敢做梦。
鹿之绫沉默。
薄妄抬了抬眼，语气冰冷地问道，“要你做事的人是什么长相，有什么特征，都说过什么话。”
“对方……”
封潮张嘴，又看一眼鹿之绫，才道，“对方一直侧对着我，还戴着墨镜，我就没看清楚过脸，年纪应该不大，三十岁不到，西装革履，手上戴着一块有些过时的表，银色的。”
薄妄完成了一只蟹的工程量，剥除的蟹肉全部放在蟹壳里边，黄白分明，看着很是可口。
保镖递过来勺子。
薄妄将勺子放在蟹壳边上，站起来将沉甸甸的蟹壳塞到鹿之绫的手上。
“……”
鹿之绫顿时抱了个满怀，看着整整一蟹壳的蟹肉、蟹黄，她压力山大。
刚想说吃不下，就见薄妄转身一脚就踹向封潮身上，死死地踩着，目光阴沉，“眼珠子不知道往哪放，我就受累帮你挖了。”
说两句就看一眼鹿之绫，说两句就看，想死么？
封潮被踹倒在地上，痛得吱哇乱叫，虚汗一身一身地出，生怕薄妄再踩下来，他连忙大声喊，“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那人像鹿家的三少爷……”
闻言，鹿之绫的眼睛倏然睁大，脑袋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怀中的蟹壳也跟着打翻在地，满满一壳的蟹肉蟹黄全掉落下来。
“砰。”
不轻不重的一声。
薄妄低眸，视线掠过那堆蟹肉，眸色一下子凉下来。
鹿之绫有些僵硬地看着他瞬间变得极差的脸色，垂在身侧的手指发冷。
“对不起。”
她飞快地道了声歉，两步走到封潮面前，一双眼紧紧盯着他，“你胡说什么？是不是有人叫你这么编排的？”
财团大会召开在即，这个局绝对和薄家人有关系。
她三哥已经死在那场爆炸大火中，就算活着，他也绝对不会指使封潮这样一个小人去偷屏风！
“没有。”
封潮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模样，“我真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就是觉得像，说话语气慢慢吞吞的也像……”
“不可能！”
一提到家人，鹿之绫就无法克制自己，她转过脸，一把从薄妄的手中夺出匕首双手握着指向封潮，向来温柔的双眼透出杀气来，“封潮，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亲手杀了你！”
她突然的激动让翡翠滩上的众人都哗然。
保镖们经常跟在鹿之绫身边更是震惊，她一向沉稳温和，别说失态，就连说话大声都很少，今天居然这样。
封振知道鹿之绫最在意的是什么，见状特别心疼，跟着大声道，“你说啊！”
薄棠微微皱眉。
薄妄睨向她，目色越来越深。
封潮被这样的鹿之绫吓到，连忙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看不清，他，他手上戴的那个银色手表不是什么名牌，像是旧物，里边有一片绿色的小叶子。”
听到这话，鹿之绫彻底呆住。
那手表，是她好玩学着做出来的一款手表，三哥没表，她就送给了他，添一片小叶子是因为三哥名叫鹿景晔。
小晔子，小叶子。
这手表不值钱，爆炸那天，三哥都戴在手上。
她身形晃了一下，被人拦腰扶住。
鹿之绫抬起眼，就对上薄妄漆黑的眼，薄妄冷冷地看她，“这种鬼话你也信？”
是啊。
她三哥要是没死，怎么会和她五年不相认，为什么不来见她？
可突然生出的一丝期望就像无数的藤蔓，在她心里长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疯……
“三哥可能是有苦衷，屏风……”
她努力地自洽逻辑，她转头看向封振，“封叔，三哥是不是想用屏风告诉我些什么？”
“我不知道。”
封振茫然。
当年鹿家除鹿之绫之外都死光了，三少爷怎么突然又会活过来？
“屏风，屏风在哪？”鹿之绫再一次把匕首指向封潮，“说！”
“……”
薄妄不悦地睨向她，怎么一遇到她那些家人，她就开始不正常。
谷娜死时她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还看不出来这是在故意惑乱她的心神？
他从后抱住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卸了她手中的刀，朝活死人冷声发话，“杀了。”
鹿之绫震惊地看向他，在他怀里僵硬地摇了摇头。
不能杀。
她的屏风还没找到。
“是。”
活死人领命，拔出枪就对准封潮。
“大哥。”薄棠快步走出来，求情道，“屏风不是大嫂家的东西么，又事关她哥哥的行踪，还是找到比较好吧？”
闻言，薄妄看过去，眸色凛冽，“你是不是以为有薄峥嵘给你撑着，我就不敢动你了？”
“……”
“滚。”
薄妄脸色难看。
薄棠自知势微，不好说什么，只关切地看了一眼鹿之绫苍白的脸后往退，“是我逾矩。”
封潮见这架势是真要把他杀死在翡翠滩上，顿时歇斯底里地叫起来，“爸！爸救我！鹿之绫！我是我爸唯一的儿子，你真要看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心里过意得去？你不怕晚上做噩梦？”
“你死不足惜！”封振硬下心肠道，“你快把屏风交出来！”
“杀！”
薄妄发下话来，声音冷血。
活死人打开枪上保险。
“不要——”

第191章 屏风被毁，诅咒
鹿之绫激动地喊出来，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却被薄妄从后死死抱住，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
封振转过头去，脸色痛苦泛红，身体发抖。
封潮看着那枪口，知道没救了，恐惧到极致，眼前一黑昏死在地上。
“……”
活死人却没有开枪，只看向薄妄阴沉的脸色。
薄妄拥着鹿之绫，目光冷冷地瞥一眼旁边昏死的花萍，“把她浇醒。”
鹿之绫贴着他的胸膛而站，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一缕发被吹到近乎呆滞的眼前，整个人破碎不堪。
看着保镖拎来一桶海水往花萍身上浇过去，她才渐渐清醒过来，在薄妄怀里停止挣扎。
薄妄不是真要杀封潮，是在逼他开口。
枪口对着自己都不说，那证明封潮也不知道屏风在哪，可屏风确实是他和花萍偷的。
那就是封潮的原计划是用自己拖住她，然后让花萍把屏风暂时放起来，哪知道花萍另有心思，一心要来翡翠滩杀她，他也来不及知道屏风的下落，逃跑后就躲起来，没敢再要挟她。
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冷静下来，薄妄低眸沉沉地睨她一眼，“给老子安分一点。”
一个屏风而已，也值得她激动成这样。
“……”
鹿之绫看向他，眼里盛着水雾，写满无力脆弱，。
他被她的眼神狠狠撞了下胸口，闷声在她耳边加了一句，“天塌下来，还有我在。”
没什么好慌的。
“……”
鹿之绫安静下来。
三桶海水下去，花萍终于被浇醒。
一醒过来，花萍嘴里又在骂骂咧咧，活死人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情感，抬起腿就是一脚，“说，屏风在哪？”
“我不会给你们的，死了这条心吧！”
花萍声音尖锐地道。
果然在她手里。
鹿之绫无法扼制自己的情绪，手指不由得攥紧，指尖深深地陷进掌心。
活死人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之情，抓着花萍就是一通惨绝人寰的私刑，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啊——”
花萍不停地尖叫，可因为面部神经瘫痪都看不出多少痛苦，但那声音足够凄厉。
终于，在活死人打折她一条胳膊后，花萍再也招架不住，大声喊道，“我给你们，我给你们！”
一行人跟着花萍往旁边奇形怪状的石群里走去，里边弯弯绕绕，底下聚着一滩又一滩的水。
活死人和保镖打头阵。
鹿之绫被薄妄牵着在后面走，薄棠和封振跟在最后。
看着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泥土里，薄妄的眉头拧得极深，伸手正要抱她，前面传来动静。
“就在那里。”
花萍忽然指向右边的凹处，三个保镖立刻靠过去寻找。
花萍看着，眼珠子却是下意识往左边转，看她这样，活死人连忙往左边走去，在光滑的石壁上一通寻摸，以为有什么机关。
只剩下两个保镖控制着花萍，两人也没拿一个弱女人当回事，左右观察情况帮忙看到底是哪里可以藏下那么大一屏风。
就在这时，花萍猛地低头一口咬住钳制她比较狠的保镖。
保镖痛得一松手，她就往前冲出去，那里是一处狭窄的石隙。
见状，活死人连忙拔出枪对准她，“别动！”
拔出枪的瞬间，花萍就将早就准备好的汽油瓶洒在身上，然后不慌不忙地把藏在石隙里的屏风抽出来，抱在身前。
她身后的石隙甚至还从上至下码了一堆的汽油瓶，由于山石遮掩，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屏风上也满是汽油，湿嗒嗒地往下滴。
刺鼻的汽味在潮湿的石群里扩散开来。
活死人不好开枪，转头看向薄妄。
“……”
鹿之绫站在薄妄身边，一双鞋踩进泥水里，双脚冰冷。
她用尽力气想拧开薄妄的手，却拧不开。
薄妄没有让她再往前一步的打算。
她不能再离自己的屏风近一点。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点伤都没有受，可一件一件的事足以消磨掉她所有的心力。
“你早就准备好了，杀不死我，也要毁掉屏风让我痛苦是吗？”
隔着几个保镖，鹿之绫看向花萍，声线清冷。
花萍一手搭在屏风上，一手握着打火机，显然准备充分。
“花萍，我给你机会想清楚，你还有家人父母，你敢毁我的屏风，我就毁他们的工作、生活、房产，让他们这辈子流浪街头，连片遮雨的瓦都没有。”
鹿之绫一字一字说道，“你知道，现在的我有这个能力。”
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三思，可鹿之绫高估了花萍的人性。
花萍把自己的一切苦难都归咎在她身上，又因为彼此地位悬殊无法报复，在这种痛苦中她逐渐丧失所有的神智，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哪里还会在乎自己家人的死活。
听到这话，她幽幽地笑起来，像个鬼魅一般。
“鹿之绫。”
花萍看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恨意，“你不用得意，听过吗？人死之前的诅咒是最灵验的。”
闻言，薄妄知道这人死意已决，修长的手指从旁边的石壁上摸过，摸起一颗石子飞过去。
“砰。”
花萍手中的打火机被砸掉。
见状，活死人和保镖齐齐扑过去。
花萍笑得越发诡异，她将屏风骨上面一根引线猛地拉下，火星子瞬间迸射出去，火势一下子变大，冲向整个屏风和她。
火里滚烫的空气扑出来。
活死人和保镖不由得驻足。
“……”
鹿之绫僵硬地看着，大火扑出来的一刹那，宛如一张血盆大口吞没屏风，吞没上面灵动的小鹿。
就像五年前，吞没她的家人。
她不顾一切地要往前冲，却被薄妄死死抱了回来，“你疯了？”
都烧成火人了，还敢去。
去了也救不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突然从他们身侧冲出去。
鹿之绫侧目，就见薄棠快步往前跑去，推开被火势挡住的保镖就往前冲，不在意死活一般，伸手就去火中抓屏风骨，试图将屏风从大火里拿出来……
但屏风已经被大火彻底吞噬，和火人一般的花萍黏在一块。
“二少爷，小心！”
保镖们被吓到，急忙冲上去把薄棠抓回来。
火势太凶，薄棠身上的毛衣被点燃，保镖们连忙扑灭他身上的火。
“……”
薄妄紧紧搂着鹿之绫，一双眼阴冷地盯着薄棠。
大火中，花萍尖叫了两声后又开始笑，笑得撕心裂肺，又恐怖至极——
“鹿之绫，我诅咒你这辈子无亲无爱、靠近你的人都跟你父母亲眷一样死于非命，你穷困潦倒、得尽伤病、没有善终……”

第192章 猝死
阴恻恻的声音响在大火中，响在石群里，一阵阵回荡在山壁上，似有回音一般。
海浪声传来，也盖不过她的声音。
这画面太过震撼。
众人都被慑住，花萍烧成这样似乎还有气力，一边喊着一边朝着鹿之绫冲过去。
“砰。”
活死人毫不犹豫地一枪射过去。
花萍的诅咒停了，人压着大火倒下来，重重摔在泥水里。
火被灭了一些，但下一刻大火又冒起来，将花萍吞噬。
火光灼烫石群里的每一寸空气。
屏风的面貌完全看不清，只剩下四四方方的屏风骨，最后，连金丝楠木也被烧成炭。
一碰即碎。
鹿之绫被薄妄从后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自后绕上来，狠狠压着她，紧握住她的一侧肩膀。
让她连近一步都去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人为她准备了三年的生日礼物烧毁殆尽。
“小七，你就别再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二哥是不会告诉你生日礼物是什么的。”
“诈我是不是，谁说我们神神秘秘一定是在给你准备礼物了？”
“什么礼物，我不知道啊，走，小七，三叔带你去滑雪。”
“小七每年许的愿望都是全家人要比去年更疼她宠她，能不能换个，比如许愿大哥早点讨个老婆回来，这样他就没时间管我们了，哈哈哈……”
“小七，小七，发什么呆，吹蜡烛啦……”
“小七，小七……”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随着大火燃烧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将她的心脏撕扯成无数的碎片。
为什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被这么报应！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整个人颤抖而破碎，这具身体已经再也找不出一点力量，如果不是薄妄抱着她，她已经倒下来。
许久，她缓缓垂下头，下巴抵在薄妄的手臂上，眼泪落在他的手臂上。
薄妄低眸看向怀中的人，勒紧的手臂慢慢放松。
上一次她这么失魂落魄，是谷娜死的时候。
她的脸上也是一样，毫无生志。
“我让人再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屏风。”他难得软了声音哄她。
他看得出来，鹿之绫很在意鹿家的老物件，当然，不在乎她也不会一样样买回来送给他做礼物。
“……”
没有了。
烧了就没有了。
怎么打造都不会是原来那个。
鹿之绫双眼黯然。
空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众人仰起头望去，就见几架直升飞机从山的那一边飞过来。
是薄妄安排的人到了。
薄妄拿出手机看一眼，还来得及赶上财团大会。
他一把将身前的人横抱而起，往外走去，黑眸深邃地盯着她，嗓音极沉，“走了。”
“……”
鹿之绫任由他抱着离开，头靠在他的肩上，柔软白皙的脸失去一切表情。
活死人追上来，“妄哥，薄棠要一起带走吗？”
薄妄边走边凉薄地睨去一眼，“怎么，我们的飞机很多空位么？”
“不多，很挤。”
活死人心领神会。
既然坐不下那么多人，那也是没办法。
……
一行人坐直升机离开翡翠滩，到了一处停机坪，有早已经准备好的私人飞机等候。
换机，用最快的时间飞回薄氏财团。
鹿之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几根金线。
这是屏风被烧毁后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她要来一个蓝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金线放进去，一根一根码好，码整齐，指尖触碰着上面的温度。
她连家人给她筹备了三年的生日礼物都保护不好。
真是没用。
薄妄坐在一旁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蓦地，起身离开。
鹿之绫表情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盒子，一张纸巾从后递过来。
她转眸，封振站在她的身后，关切而担忧地看着她，“小姐，别难过了。”
“嗯。”
鹿之绫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才发现自己的眼窝是湿的。
“我按你说的，让两个保镖留下来陪着薄家二少爷，等后面的救援。”
封振看了一眼周围，小声地说道，“他让我转告你，三少爷的事他会帮你查，如果人真的还活着，他一定会把人带到你面前。”
在他看来，薄棠比薄妄靠谱。
比起一个一模一样的屏风，现在三少爷的下落才是小姐最关注的。
在这一方面，薄棠比薄妄更知道小姐在意的是什么，薄妄只会误会她，拿枪指她。
“封叔，我不靠他。”
鹿之绫比封振清醒。
如果翡翠滩这个局和薄棠有关系，她因他相救而靠近，就是正中陷阱。
如果和薄棠没关系，他是真心相救，她更应该撇清关系，没必要再扯一个人进这漩涡。
“……”
封振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只是希望鹿之绫能不用那么辛苦。
“不好了！”
一个保镖从里边匆匆跑进客舱，脸色煞白，下意识睨了一眼封振，然后就闭嘴收声。
见状，封振意识到什么，脸上掠过慌乱，站起来就跑。
鹿之绫也握着盒子站了起来，跟上去。
换机的时候，保镖把封潮给锁在一个小房间。
她走过去，就见封振僵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地上，神色沧桑悲凉，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鹿之绫靠过去，只见封潮双手双脚被绑着，整个人以一种特别狰狞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睁着，一动不动，胸口不见任何起伏。
一个保镖蹲在旁边，冲鹿之绫摇了摇头，“大少奶奶，我一直在门外守着，都没走开过，进来送个水就看到他这样，是猝死。”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封潮，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她怀孕嫁进薄家不久，死了一个张叔；
SG娱乐公司的战争刚打完，谷娜死了；
财团大会还没开，封潮又死了。
薄家，真是个吃人都不剩骨头渣的地方。
“砰。”
封振踉跄着后退一步，无力地靠在门上。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滴眼泪也没有。
蓦地，他悲凉地笑起来，“是我没教好他，让他变得忘恩负义、良心全无，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是我不配做父亲，是我不配……”

第193章 离开翡翠滩
“……”
鹿之绫看着这样的封振，心底没由来的一阵慌。
她上前伸手抱住封振，明明只是中年，她却像抱住了一个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人，这让她感到害怕。
她不安地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封叔，您别这样。”
封振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听到这话，他的目光才变了变。
好一会儿，他轻轻抱住鹿之绫，声音颤栗地道，“小姐别怕，封叔还撑得住，没事，真的没事。”
“……”
“他有今天，我早想到了，我就是恨自己，早知道教不好孩子，当初还不如不生他，他也不用到死都在抱怨我……”封振哽咽着道。
“封叔……”
鹿之绫抱着他，说不出什么话。
悲恸面前，什么安慰都太苍白。
过了很久，封振终于平复下来，他松开封潮手上的绑带，将儿子的眼睛闭上，用白布盖上，再用袋子封起。
全程，封振的手都在抖。
鹿之绫伸手去扶他站起来，封振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门口，两个保镖被鹿之绫赶走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薄家这个吃人的地方？”
封振悲伤之后，剩下的只有对鹿之绫的担忧。
封潮的身体不算强壮，但胜在年轻，之前被打成那样还能活着，怎么突然就在飞机上猝死了，这说不过去。
“快了。”
鹿之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快可以走了。
“是薄妄吗？”封振低声问道。
“不会。”鹿之绫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过薄妄，“他要动手不必偷偷摸摸。”
他对她都是直接拿枪顶头。
“可飞机上还有谁呢？是那几个保镖，司机，空乘，是被人指使的？”封振猜测。
“都有可能。”鹿之绫道，“我只奇怪一件事，自从沉江一事后，对方就再也没有直接对我下手过。”
明明她已经冲在最前面，已经把自己置于漩涡中心，可死的，永远都是她身边的人。
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早点走吧，小姐。”
封振是一刻都不想让她在薄家再呆下去。
“我会的，您相信我。”
鹿之绫看着他，压低声音道。
现在最紧迫的事是薄妄得成功参加财团大会，只要他成为薄家继承人，一切才能照着她预想的那么走。
……
私人飞机上，薄妄站在料理台前，将橙子一切两半，将皮削掉，放入榨汁机。
活死人从一旁走出来，伸手揭下脸上的面具。
赫然是李明淮。
怕鹿之绫认出他是妄哥的手下，知道妄哥曾经调查监视过她，李明淮全程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说话就压低嗓音变成另一种音质。
对他的靠近，薄妄连看都没看一下，只专注地又切了一个橙子。
按下榨汁机后，薄妄才似不经意地开口，“查薄棠。”
并不宽敞的空间里，他的眸色极暗。
闻言，李明淮暗暗叹气，看来妄哥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嫂子。
他点头，“是，妄哥，我也觉得薄棠和嫂子一起被困在翡翠滩太巧合，嫂子明明都怀疑他了，他居然还处处为嫂子说话，为嫂子不要命地去抢屏风，要说他和嫂子没关……”
话还没说完，他脖子就被顶上一把橙香浓烈的水果刀。
“你再为嫂子一次，我宰了你。”
难听。
薄妄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刀柄，双眸幽幽地盯着他，戾气横生，“只查他，我女人看不上他，懂么？”
李明淮被他语气里的寒意慑到，僵硬点头，“是，妄哥，我多嘴了。”
“把鹿之绫差点沉江、谷娜割腕、封潮猝死三件事，连起来查。”
这些事搞到现在，也该有个结果了。
薄妄说完，这才收回水果刀。
“是。”
李明淮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重新将白面具戴回，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薄妄。
薄妄盯着工作完成的榨汁机，拎起来倒入杯中，撇去浮沫，又拿起一旁刚刚削下的橙子皮。
顿了两秒，他嫌弃地放下水果刀，又拿一把新的。
他将橙子皮削出弯弯绕绕的形状，像是一只小兔子的侧影，耳朵细长细长，逗趣可爱，被他夹在杯子边缘。
最后，薄妄折弯一根吸管插入，一转头，就见李明淮还站在那里。
薄妄的面色冷冽。
“妄哥，我浅问一下，换刀是因为刚刚那刀碰过我脖子么？”
李明淮忍不住问道，自尊受到严重创伤。
“你说呢？”
薄妄端起橙汁，眼神凉凉地看过去。
自尊更伤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脖子上细菌多，不能让嫂子沾到。”李明淮讪笑一声。
薄妄懒得理他，端着橙汁往外走去。
妄哥没斥他，说明这杯橙汁真是给鹿之绫准备的。
他刚刚说，只查薄棠，这样看来，妄哥已经彻底不怀疑嫂子了。
李明淮空洞的面具后面，一双眼睛忍不住生出笑意。
妄哥，终于愿意去相信一个人了。
但愿，鹿之绫不会辜负。
……
飞机落地，又换乘轿车，直直驶往薄氏财团。
已经过了财团大会的时间。
路旁的树影从车窗上晃过，鹿之绫靠着车玻璃看向外面，眼底黯然无光，脸上没什么情绪。
渐渐的，薄氏财团巍峨矗立的大厦楼群出现在视野中。
薄家的财团核心占据了相当夸张的面积，宛若繁华城市的缩影，由世界顶级的设计师设计，耗时数年形成如今的完整规模。
大厦与大厦高低不同，有些楼之间有天桥连接，底下有只为薄氏员工服务的商业三条街，只为薄氏财团服务的地铁、高架、停机坪也都设立其中，拥有独立的交通系统、医疗系统、娱乐设施等，外人不得进入，完完全全属于薄氏王国。
车子驶过人工河，一群媒体记者就守在入口处，将大马路占得水泄不通。
大量的黑衣保安站在入口处，双手负在身后，形成厚重的人墙，拒绝记者进入。
但这丝毫不影响记者们的热情，对着各自的镜头播报着今日薄氏财团开大会的新闻。
见他们的车子过来，记者们扑上来，被保安们拦住。
大门缓缓打开，车子在记者们的呼喊声驶入。

第194章 走，老子给你挣一个继承人去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
忽然脑袋被按住，她被迫转过头，薄妄慵懒地靠着椅背，黑眸盯着她，“还没难受够？”
够？
什么时候算够？鹿之绫自己也不知道。
她用尽力气收敛心神，看向他身上新换好的衬衫长裤，纯白崭新的衬衫配上墨色西裤，简洁不出错的造型，但配上他这么张脸和，总少了那么几分正式感。
鹿之绫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他好像很不喜欢戴领带，衣领总是解着两颗扣子，透着放浪形骸的劲。
她想了想，从一旁的格子取出两盒丝巾比较。
车子停在大楼前的辽阔空地上。
翡翠滩已经放晴，这边却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有保镖迅速上前来，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撑开伞。
薄妄低头弯腰下车。
鹿之绫从盒子里取出墨蓝色的暗纹丝巾，跟着下车，叫住薄妄，“等下。”
薄妄在雨中回过身来。
鹿之绫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将手中的丝巾绕过他的脖子，嵌进他的衬衫领子内侧，柔声道，“你不习惯戴领带，戴丝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哦。”
薄妄盯着她的眼睛，低下头任由她服务。
雨水滴滴嗒嗒地拍打在伞面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低沉的呼吸似无意般拂过她的额前，伴着雨声惑乱而暧昧。
鹿之绫努力忽视，认真专注地替他系丝巾，把丝巾立住，剩下部分藏进领口内。
她身后的保镖撑着伞，与薄妄头顶上方的伞面碰了碰，有雨水滴落下来，划过她的眼。
“……”
薄妄的眼底掠过一抹不悦，伸手就将伞夺了过来，亲手替她撑着。
远处，媒体记者架起长镜头努力扩散远距离，一张张照片拍下来。
鹿之绫替他整理好领口才发现他替她撑着伞，便朝他淡淡地笑了笑。
她往后退两步，薄妄的手跟着过去。
雨伞始终遮在她的上方。
他只盯着她，仿佛周围无人一样。
鹿之绫上上下下端详一眼，果然，比起领带，薄妄更适合丝巾，增添不少的沉稳优雅，这会是财团内大佬们更看重的东西。
“特别帅。”
她道。
一个保镖接过薄妄手中的伞，另一个立刻展开手中的深色西装。
薄妄被伺候着穿上西装，看一眼身旁的人，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手在她头上用力揉了揉，道，“走，老子给你挣一个继承人去！”
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她要的，他都给她拿到手不就好了。
“……”
鹿之绫怔了怔。
给她？
轮不上她多想，她的手就被薄妄握住，被他牵着往里走去。
……
电梯上行，抵达大会的楼层。
一出电梯，里边的阵势比入口处还吓人，人山人海的保镖几乎占据着能见到的所有空间，紧紧挡住会议室的门口。
鹿之绫看向薄妄，只见他目光凛冽地看着，薄唇忽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牵着她就往里走。
第一排保镖目光僵了下，但还是牢牢站定，拦住他们的去路。
“薄妄，薄棠呢？”
坐在不远处的郁芸飞和薄媛见到他们立刻焦急地迎上来。
她们已经在这里等候很久。
“怎么就你们两个回来了，我哥呢？是不是你们绑架了我哥？”薄媛瞪着他们两个急切地问道。
薄妄冷眼睨过去。
薄媛吓得立刻缩到郁芸飞身后，一如既往的怂。
郁芸飞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之前有个保镖打电话给我，说薄棠和你们一起被困在翡翠滩，我已经派人去接，但听说你们回来了，就想过来看看薄棠有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
“是么？”
薄妄握着鹿之绫的手，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我们在翡翠滩没见过他，可能淹死了。”
“……”
郁芸飞脸色难看，薄媛气得不行，却又不敢对着薄妄大喊，硬是把自己气到憋红了脸。
鹿之绫无暇应付她们母女，转头看向为首的保镖，问道，“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有交代，既然大少爷视财团大会为无物，那就不必参加了，大会自会给大少爷一个处理结果。”
保镖面无表情地道。
鹿之绫明白，薄峥嵘这一次的怒气不小，不止不允许薄妄参加财团大会，还要对他进行处罚。
事情闹大了。
薄妄一步上前，手指却被人缠住。
他回眸，鹿之绫看着他摇了摇头，“温和一点。”
既然要做薄家继承人，和薄峥嵘就不能硬着来。
他为找她，把薄家人都堵在家里，薄峥嵘都是踩着点才赶到财团，肯定是气到爆炸，要是再强行进入肯定是越闹越糟。
“怎么温和？”
就薄峥嵘这态度，还能温和？
鹿之绫转了转眸，把他拉到一旁，踮起脚附到他耳边，“我听说，爷爷没得老年痴呆的时候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财团上下无人不服。”
“你也知道是他没病的时候。”
薄妄冷嗤一声。
但下一秒，他就懂了她的意思。
……
庞大的会议室里，薄氏财团的大佬们齐聚一堂。
光是记录员墙边就坐了整整两排，只是面前的一台台电脑屏幕上会议记录一直停着，没人敲字。
氛围过于严肃紧张。
薄峥嵘坐在主位上，半天没有讲一句话，身后的几块大屏幕上也停留在上一个提案很久。
按原定计划，这个时候是薄棠表述，但现在人都不在。
外面那个阵势大家也都见到了，显然，薄峥嵘因为两个儿子的迟到气得不轻，内情究竟如何，大家也不知道，更不好直接开口问。
于是一时间，没人敢出声。
薄家五叔公左右看了看，拍拍桌子道，“这俩孩子还太年轻，做事太草率，财团大会这种场合也敢迟到，照我说，就得让他们再吃吃苦头，不然他们以为我们都是在财团过家家呢。”
五叔公年纪还不算老，他有自己的算盘，不支持薄妄也不支持薄棠，本来他掌控着地产，薄棠过去以后动了他的蛋糕，现在自然是两个都使劲踩。
薄峥嵘沉着脸不说话。
“也不是啊，薄棠年纪虽然轻，但做事一向沉稳有度，我刚刚在外面碰到郁夫人，她的意思是薄棠遭人算计被绑架了，不是故意迟到。”
支持薄棠一派的人道，“我看得严查这件事。”
这话一出，被薄妄收服的大佬自然也有话说，“这话好笑了，难道大少爷就是故意迟到？我怎么听说是大少奶奶遭人绑架，大少爷去救人了？现在有些人真是一点底线都没有，为争权夺利连个孕妇都要绑架。”
“你这话是在阴阳谁？”
“是谁先阴阳的说说清楚？”
两派直接吵起来。

第195章 薄老爷子大杀四方
“董事长，船运太过重要，大少爷资历尚轻，我建议将他的职位往下调一调。”
“二少爷的学业都没完成，不必急着历练，不如调一下他的职位吧。”
“呵，大少爷连文凭都没有，的确是不需要学业。”
“没文凭怎么了，把你放到船运，你敢保证你能什么错都不出？大少爷的能耐有目共睹，况且你别忘了，大少爷才是正儿八经的薄家长子！”
“二少爷是董事长一手培养！”
“那他也是次子！”
“都什么年代了，还长子次子的？人品能力才最重要！”
“什么年代这都是薄家的老规矩，从未改过，嘿，你气不气，你气不气？”
“姓黄的，你除了老规矩还会说什么？”
“怎么了？我就说老规矩，我就说我就说。”
记录员们默默坐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把这种就差捋袖子干架的场面记录下来。
外面的大众一定以为薄氏财团大会是很严肃很高档很有格调的吧……
薄峥嵘坐在那里听着，脸色越听越难看。
二叔公在薄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但向来喜欢倚老卖老，到哪都想装出点高高在上的态度来，也就是俗称的找存在感。
他看一眼这个形势，清了清嗓子道，“薄妄这一段时间表现不错，进步很大，薄棠更是自小优秀，没想到两个孩子会视大会为儿戏，还敢迟到，估计是平时我们都太捧着了，必须让他们吃点苦，不如就让他们去底层再做做事，流水线上走一走。”
这话一落，全场都寂静了。
要狠还是二叔公您狠啊，大家都只敢让降一降职，结果您就给俩少爷安排去流水线了？
“砰！”
会议室的大门猛地被重重推开。
“我倒要看看，谁敢让我薄清林的孙子去流水线上干活！”
一个气势十足的声音忽然传来。
众人震惊地转头，薄峥嵘也愣住，二叔公直接吓一哆嗦。
只见薄清林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西装革履，大约是怕秋凉外面还披了件大衣，一头银发梳得齐整，写满岁月沧桑的脸沉着冷冽，一点笑容都没有，一双眼冷冷地扫向场内，带着绝对的上位者气度，令人不寒而栗。
“老爷子。”
“老爷子。”
众人纷纷站起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
薄峥嵘坐在主位上打量着自己的父亲，他这样子……哪里还像个老年痴呆。
突然清醒了？
“啪。”
薄清林走到他面前，压制着怒意瞪过去，重重地拍了下会议桌，低头看着他，“怎么，你这位置是坐牢了？要老子站在旁边看你耍威风？”
“……”
薄峥嵘是在薄清林的棍棒教育下成长的，对父亲自然有些骨子里的惧意。
薄清林患病以后就像个老顽童一样，他也就渐渐淡了这种感觉，没想到人到中年，那种怕老子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他僵硬地站起来，黑着脸扶薄清林坐下来，“父亲，您坐。”
薄清林坐下来，一双眼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换了不少面孔啊，一朝天子一朝臣，怪不得都敢对我的孙子指指点点了。”
“……”
众人集体站立，跟罚站一般缩着脑袋。
“老二，你说的流水线？”
薄清林转头看向二叔公薄清阔，幽幽地开口。
二叔公慌了下神，连忙站起来，“大、大哥……我，我就是随便提一下。”
“随便？那让你几个儿孙也去流水线上随便一下。”薄清林说着看向薄峥嵘，“立刻下调令！”
“……是。”薄峥嵘应道。
“……”
二叔公捂脸。
儿啊，孙啊，我对不起你们。
收拾完老二，薄清林一巴掌又拍向会议桌，厉色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打的什么主意，薄家继承人一日没定，你们就可以左右望风，多动心思，从中获利！薄家不是你们拉帮结派的地方！”
老爷子这么清醒地出来，一如当年雷厉风行的时候，大家听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叔公连忙走出来，给他倒茶，“大哥，先喝杯茶，您今天精神很好啊。”
薄清林冷着脸看过去，五叔公缩回了脑袋。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薄家的规矩不会改，长子有长子的责任，弟弟妹妹也各有肩负，没什么可争的地方！”
薄清林冷冷地扫遍全场，“那些嫌弃我家薄妄学历低的，你们可以质疑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人，助他进步，但不用拉着薄棠上来，让他们兄弟生出嫌隙。”
“……”
会议室的门大开着，薄清林的声音清楚地传了出去。
郁芸飞的脸一白，瘫坐在长椅上。
老爷子一清醒就来替薄妄背书，这是要把她的薄棠钉死在次子的位置上吗？
会议室一片寂静。
薄峥嵘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拧眉，“父亲……”
老爷子都退下了还要来讲这些话，打乱他一贯释放的强者为王的信号。
“父什么亲！”
薄清林回头就赏了他一个冷眼，“你这父亲是怎么做的？长子的教导责任是你的，你没本事教就想换次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影响有多恶劣，你在助长大家拉帮结派的歪风，让底下人无法团结为财团做事。”
“……”
“你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被狗踩了？”
“……”
“还是当年在你母亲肚子里脐带绕脑了？”
“……”
“你看你这么差劲，我还不是让你做了薄家的领头人？你这样的都行，薄妄有什么不行？他能比你还差？”
“……”
向来在财团、家族说一不二的薄峥嵘站在那里，被骂得脸黑了又青，青了又黑，又不能当众骂回去，只能憋着。
“看看你这没用的样子，换个二十年前，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薄清林嫌的不得了，连连摆手，“站远点，别碍我的眼。”
“……”
薄峥嵘憋着气往后退。
全场的人看董事长这个样子，都默默低下头，努力让自己隐形。
老爷子怎么就突然清醒了，凶残一如当年。
“薄妄，进来！”
薄清林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扬声喊道。
众人转头，神情各异地望过去，薄妄就站在会议室的门口，身形颀长出色，气场和老爷子莫名的相似，人海一般的保镖站在他的身后都是陪衬。
他单手插在裤袋，闻言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漆黑的眼透着凌驾一切的狠。

第196章 薄妄正式成为内定继承人
“……”
全场屏息。
门外，鹿之绫和丁玉君站在一起，她静静地看着薄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正式走向属于薄家继承人的通道。
丁玉君有些紧张地抓着鹿之绫的手，直到薄妄进去，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奶奶，让人叫爷爷出来吧，不然要穿帮了。”
鹿之绫在她耳边小声地道。
爷爷的震慑已经达到效果，那些大佬们该怎么选心里都有章程，不用再多说什么。
而且以爷爷目前这个所见之处，全是敌人的状态，他怕他连灯都骂。
“哦，对对。”
丁玉君连忙叫人进去，“就说老爷子该吃药了，把老爷子请出来。”
鹿之绫听着会议室里传来薄妄做船运陈述的声音，不急不缓，刻意压制着平日里的戾气，轻重放得很好，有条有理……
他是没学历，但他的努力和天份并不比别人差。
他走出了一条和过去截然不同的道，那过去种种，他应该能彻底放下和斩断吧？
薄清林沉着脸被扶出来，会议室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门一关，薄清林就变了一张脸，扯下身上的大衣就朝丁玉君过去，眼睛汪亮汪亮，“玉君，我演的好不好啊？你答应我的可不能忘了啊，诶……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老爷子又迷糊了。
郁芸飞、薄媛站在一旁看着，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薄媛气得跳起来，“爷爷您是装的啊……怎么这么偏心，光给大哥说好话，我哥呢？不行，我要去告诉大家，您根本没清醒，您的话不能算数！”
说着，薄媛就要往会议室冲。
郁芸飞没有拦，心里也气得不行，不由得朝鹿之绫看过去，表面还算平静，心里却恨不得冲上去咬她一口。
真够厉害的，这样父子撕裂的局面她也能想到利用老爷子替薄妄打开一条通天大道。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老爷子清醒时只在乎薄妄这个长子，这可是个很大的参考加分项。
薄媛还没扑到门口，就被人拦下来。
“把郁夫人和三小姐带休息室去休息吧。”丁玉君冷淡地道。
“奶奶……”薄媛气急地看向她，委屈地快哭出来，“您偏心，您太偏心了……”
“薄家的规矩不是今天才定的，以前你以为薄棠就是长子的时候，你不是天天把老规矩放在嘴边吗？现在来说我偏心？”丁玉君冷冷地道，“想不通，那就再想想。”
“……”
薄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郁闷地被带走。
鹿之绫也陪老爷子、老太太走向另一个休息室。
薄清林想不起来丁玉君应了他什么，抓耳挠腮的，丁玉君笑着拉他的手，“我说，只要你帮忙演个戏，镇住那帮人，我就陪你去看花展。”
“哦，对对对，那你要陪我去啊。”薄清林很兴奋，跟个孩子似的讨赏，“玉君，我演得好不好？”
“教你的十句你八句都忘了，没说上，但总体效果还不错。”
丁玉君笑着说道，“不过，你为什么一直骂峥嵘？”
什么驴踢狗踩的，太难听。
这不是给儿子难堪么？
“啊？我骂了吗？”薄清林就是个金鱼的记忆，想了想道，“可能是我看到他那张脸就想骂吧。”
“……”
丁玉君噎住。
骂儿子还成他肌肉记忆了。
“玉君，我手掌都拍疼了……”薄清林把手伸到丁玉君面前，可怜巴巴地道。
“是，是，大功臣，我给你揉。”丁玉君无奈地替他揉着。
鹿之绫安静地看着，心想要不是薄清淋把薄峥嵘骂够了，薄峥嵘也不会那么快让薄妄进去。
三人在休息室里坐下，会议室那边的消息不时传来。
薄妄提议了船运的三大改革，收获许多支持，连正在气头上的薄峥嵘都没有挑剔。
二叔公当场表示支持薄妄。
薄棠的支持派挑不出毛病，脸色都很难看。
会议的最后，薄妄兼了一个职位，薄峥嵘的助理。
所谓助理当然只是名义上的意思，真正的意义是代表他将会跟在薄峥嵘身边，广结人脉，受到最重要的培养。
当年，薄峥嵘也是做出漂亮成绩后才能成为薄清林的助理。
这个信号，就等于是祠堂上主香一样。
郁芸飞、夏美晴之前斗得热热闹闹，可鹿之绫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她们就败了阵。
……
薄妄在财团的地位一日千里，回到神山，又被罚跪。
没办法，薄峥嵘从昨天到现在，受完儿子气又受老子气，总得有个渠道渲泄下，因此，鹿之绫和丁玉君都没求情，连薄妄都特别老实地去跪了。
省得薄峥嵘再逼逼。
卧室的窗户开着，几片叶子从外面吹进来，浸进秋日的凉意。
鹿之绫坐在床边静默地看着窗外，眼前全是屏风被大火吞噬的画面，那种空气中灼烧的烫意仿佛还在她的皮肤游走着。
随着薄家继承人的确认，随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鹿之绫隐隐觉得自己离当初想要的真相越来越近。
可寻找真相的过程好像是在一寸一寸用刀凌迟着她。
三哥，真的还活着吗？
还是又一个引她入局的谜？
她没有什么沉溺自己情绪的时间，想了一会儿她便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封叔，安慰一番以后挂掉电话。
鹿之绫从抽屉里取出两张膏药贴，起身往外走去。
翡翠滩一行后，她不想再那么关心薄妄，但这是她的人设，毫无办法。
一出门，鹿之绫就被叫到薄峥嵘的书房。
薄峥嵘显然又要敲打她一番。
她站在门后，书房里薄媛正在向薄峥嵘哭诉着，为薄棠打抱不平，“父亲，我不明白，您明明最喜欢我哥，为什么爷爷出个场，您就偏向大哥了？我哥受您教育这么多年，大哥才进财团几个月……就算要定继承人也该缓一缓，我哥多委屈啊。”
“你也知道你大哥才进财团几个月。”
薄峥嵘沉着的声音传来，“几个月，他就能把声势弄到这么大，弄到船运上下全部服他，薄棠做得到吗？”

第197章 她对他没那么亲密了
“……”
薄媛被堵得说不出话，眼泪啪啪啪地往下掉。
鹿之绫安静地听着，其实薄峥嵘对薄妄这几个月的变化还是很满意的，所以薄妄的很多决定他都会通过。
他反感的，是他无法掌控薄妄这个儿子。
薄媛哭着跑出来，见鹿之绫站在外面，恨恨地瞪她一眼跑走了。
鹿之绫这才往里走去，站到薄峥嵘的书桌前。
一见到她，薄峥嵘的脸色就阴沉下来，“鹿之绫，你摆弄薄妄，又和薄棠纠缠不清，你当我薄家是什么地方？”
好大一口锅。
她笑了笑，神色极淡，没有一点卑微，“您不用费心猜测我，也不用试图收拾我，我对薄妄、薄棠都谈不上摆弄、纠缠，上次我同您说的话，一直算数，没变过。”
她太过直接，反而让薄峥嵘的很多怒气发不出来，全卡在喉咙里。
他冷冷地看着她，“你说你会在薄妄成为继承人之前离开，那具体是什么时候，祠堂祭拜，还是等我正式向外宣布？”
“生产之后。”
她不假思索地道。
薄峥嵘眯了眯眼，他问这话就是想测下她是有几分诚心，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看一眼她的肚子，很大了。
也很快。
真心的么？
她和薄棠口头订过亲，又嫁给薄妄，薄家这种家族放在她眼前，她真的不会飘？
“好，我再饶你几天。”薄峥嵘对这么斩钉截铁的人虽然怀疑，但也确实没什么好再说，便挥挥手让她下去。
鹿之绫转身，薄峥嵘极沉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鹿之绫，你要明白一件事，鹿家已经倒了，鹿家加在你身上的光环、荣耀也通通已经不存在，如今的你，我哪个儿子你都配不上，千万别说一套、做一套，痴心妄想，反而脏了你鹿家从前的门风。”
鹿之绫步子一顿，她都说得这么清楚了，薄峥嵘还是不放心，还要再狠踩一下，让她清醒。
她缓缓转过身来，淡漠地迎向薄峥嵘威严的脸，“我不会因您的几句敲打而清醒，因为我从来就没糊涂过。”
“……”
“您薄家的富贵权势、薄家的儿子，我鹿之绫一概不稀罕，我愿意离开，只是我想离开。”鹿之绫放下话，抬起脚离开。
薄峥嵘怔在那里。
……
她从楼梯上往下走去，薄家的光亮充足，四面八方过来的光线聚集在这奢侈华丽的家。
薄妄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双腿微弯，有些踉跄地走路，大概是很疼。
她看过去。
薄妄抬起眼也看到了她，下一秒，他立刻站直身体，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楼梯下方，一双黑眸有些嚣张地看向她，朝她张开双臂，薄唇勾着一抹得意的弧度。
如今的他，意气风发。
薄氏家族长子长孙，财团继承人，未来的K国之王。
谁能想到，数月以前，他还是个只认识1400字的厌世人呢。
鹿之绫笑了笑，从楼梯上慢慢走下去，投进他的怀抱。
薄妄一把抱住她，直接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鹿之绫双脚离地，还没来得及慌，他又将她放了下来。
他大掌在她的头发上揉了揉，低头就吻向她的耳垂，含吮缠绵，好一会儿才放开。
他贴着她的耳朵，嗓音喑哑磁性，“开心么，老子给你把继承人挣回来了！”
“……”
这话也挺像哄人的。
鹿之绫配合地攀着他的背，柔顺地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低声道，“开心。”
“你现在就是薄家最有权威的女人。”
薄妄贴着她的脸颊道，眼里尽是宠溺的笑意。
她要的，他都给她挣回来了。
从现在开始，郁芸飞、夏美晴，薄家上下所有人跟她说话，都要掂一掂自己的分量，不会再有人敢给她脸色看。
鹿之绫能感觉到他的愉悦，她从他怀里抬起脸看他，也看见他眼里的宠爱。
她看不透薄棠，也看不透薄妄。
在他的这种笑意背后藏着多少的怀疑她不清楚，或许，就在这一刻，他亲着她，也同时质疑她的一切。
“怎么这么看我？”
薄妄捏了捏她的脸。
“你跪那么久，膝盖疼不疼，我给你贴膏药吧。”她一如既往地温柔，不露一丝破绽，“贴完以后，我们回帝江庭住吧？”
薄妄低眸睨她，想起她在翡翠滩上说的话。
她要回帝江庭，避免和薄棠接触，还要把所有的保镖辞退，拒绝和一切男性的接触。
她不想让他怀疑她。
怎么这么乖，乖透了。
薄妄的心情实在不错，在她头上又揉了一把，“好。”
走之前，两人去了一趟梧桐院和爷爷奶奶告别，丁玉君非要留他们吃饭。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一个皮影人物，走神，她控制着自己别多想，却还是忍不住多想。
她想知道三哥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她想知道一直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离开薄家，回到江南。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从后抱住。
鹿之绫转头，就见薄妄俯着身在后面揽住她，一张棱角分明的俊庞逼近她眼前，黑色的眸深深地盯着她，“怎么又在发呆？”
好像从翡翠滩回来以后，她对他就没那么热情了，还一直在发呆。
鹿之绫怕他乱怀疑自己什么，于是实话实说，“我在想我三哥。”
闻言，薄妄嗤笑一声，“你还在想这种鬼话？”
“……”
鹿之绫沉默，握着皮影的手捏紧了下。
“要是你三哥还活着，为什么不找你，如果他有苦衷不见你，为什么还要戴那么一块明显的表找上封潮？”
薄妄道，“为什么又要卡在薄家的财团大会前针对你？你三哥就这么讨厌你？让人把你引到翡翠滩困住你？”
所有的事，都是薄家某一个人的局。
“……”
鹿之绫抿了抿唇，“我知道说不通，这消息更像是别人放出来的饵，可万一他还活着呢，当年那场爆炸炸得尸首都不全，也许可以再查……”
“他不可能活着。”薄妄打断她的话，眸色厉了些，“鹿家也不可能有人活着。”
“……”
“鹿家当年破产，该赔的债都赔了，又没人找你们寻仇，有什么理由他们活下来还要躲躲藏藏，连你瞎了都不管你？”
“……”
“鹿之绫，不要自欺欺人。”他打破她的幻想。
“……”
鹿之绫哑然，好一会儿，她苦涩地弯起嘴角，“你说的对。”

第198章 钻石是送给嫂子的吗？
这就是连查都不用查的事。
“终于明白了？”
薄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低眸深邃地凝视着她，“那就别再发呆。”
她老是走神，搞得他都觉得他挣这个继承人，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在乎一样。
鹿之绫心里千疮百孔，但还是笑着主动吻过去，见她主动，薄妄从后单手搂紧她的肩膀，吻住她的唇。
她回应他，吻得异常平静。
薄妄被她的这种平静弄得不舒服，他握着她肩膀的手越发用力。
他的吻也更加疯狂，恨不得吞噬掉她的一切神志。
丁玉君带人上菜，一出来就见沙发上吻得胶着的两人，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佣人打了个离开的手势。
一行人端着菜无声地退下去。
饭点推迟十几分钟。
吃饭时候，鹿之绫例行公事一般将菜夹进薄妄的碗里。
丁玉君忍不住道，“之绫啊，你再好好考虑下，神山的设备怎么说也更齐全一些，万一发动都不用去医院，在家就生了。”
“没事，奶奶，还有好几周才到预产期。”
丁玉君继续劝她，“帝江庭那边房子太小，之前薄妄一个人住还行，你现在大着肚子，保镖佣人又一概不要，这万一突然提前发动怎么办呢？”
“不会的，秦医生说我现在很稳定。”
鹿之绫微笑着拒绝，态度坚定。
“这万一的事谁说得好，薄妄现在又忙，到时连个送你去医院的人都没有。”丁玉君皱着眉道。
送去医院的人都没有。
薄妄听着，眉头拧了拧。
不管丁玉君如何劝说，鹿之绫的态度都是一样，要搬出神山，回帝江庭住。
“那就跟着我走。”
薄妄忽然开口说道。
“……”
鹿之绫筷子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薄妄坐在那里，黑眸盯着她，下定主意，“我去哪，你到哪。”
“……”
那她以后是要24小时绑定在他身上了吗？
“这不好吧，她一个快生的孕妇总跟你东奔西跑也不是个事。”丁玉君道。
“我最近都在本地做事。”
言下之意不用她东奔西跑多少路。
“……”
鹿之绫很想拒绝，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
季家少爷季竞第一次踏入薄氏财团的王国，饶是见过世面也被眼前的庞大繁华看懵了眼睛。
一直坐到薄妄大得堪比球场的办公室里，季竞都有种不踏实感。
“第一财团就是第一财团啊，继承人的办公室都这么大。”
季竞叹为观止地看着左右，最后坐到薄妄的办公桌前，“你秘书来你办公室送个文件算不算在跑马拉松？”
薄妄坐在办公桌前，手上堆着高高的文件，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商管金融类的书，还有一些船运之类的专业书籍，看得人眼花缭乱。
闻言，薄妄摘下眼镜放到一旁，凉凉地瞥他一眼，“东西。”
“满月宴计划书在此，请妄哥过目！”
季竞狗腿地献上计划书。
薄妄接过来翻了几页，吃喝玩乐、声色犬马这一块很少有人比得过季竞，计划做得确实不错。
他在嘉宾名单上看了一眼，拿起笔画圈，“名单再检查一下，和鹿家有过过节的一律不请。”
“过节？”怎么算过节？
“说过鹿家一句不好的就算过节。”
“……”
这工作量……是人能干的？
季竞在心里吐槽着，但嘴上依然谄媚地应着，“收到！妄哥，您放心，我一定把世侄的满月宴办得漂漂亮亮！”
薄妄往后靠去，淡漠地看着他，道，“让你找的彩钻呢？”
“找了找了，我找到几个收藏家，手上的钻石纯度都特别高，色彩色调色度都特别好，妄哥你想要什么颜色？要几克拉的？”季竞问道。
“一克拉的就行，什么颜色都弄一些过来，但纯度要高。”薄妄的心里已经有了计算。
“一克拉？”
这也太小了吧？是要送给鹿之绫么？有点不上台面啊。
季竞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上一口，含蓄地问道，“那不知道妄哥是想做戒指还是做项链？要不，我给你找几个设计师来？”
有设计师在妄哥就知道，一克拉是真的小，送人不行。
“不用，你给我去买就行了，尽快。”
“那买多少颗？”
多少颗。
薄妄敛眉，忽然想到鹿之绫那家破破小小的茶楼，在那家茶楼里她说，“就算3700颗彩钻摆我面前，我也不会出卖你。”
她是不会背叛他的人。
他所有的质疑在她面前都会变成无理的猜测、针尖的心眼。
这么想着，薄妄拨了拨手上的沉香佛珠，轻描淡写地开口，“先拿三万七千颗。”
“噗——咳、咳、咳。”
季竞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想到这是在薄妄面前，他硬生生地憋住，呛得连连咳嗽，止都止不住。
好不容易止住，他瞪大双眼看向面前淡定如山的男人，脑门上缓缓冒出三个问号，“多、多少？”
薄妄挑了下眉，“听不见？我让活死人给你洗洗耳朵？”
“听、听、听见了，不用劳烦活死人兄弟。”
季竞讪笑两声，满脑子都是这个天文数字。
切割成1克拉的彩钻，要37000颗，是疯了吗？
他睨一眼薄妄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妄哥，我问一下哈，钻石是送给嫂子的吗？”
买这么多是要把鹿之绫埋了吗？
还是要给车全身贴真钻？这有点俗了吧，鹿之绫不像是喜欢这种的人。
薄妄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看着他缓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寒意逼人，“要不，我给你写份报告，详尽阐述一下？”
“我不问，我不问了！”
季竞连连摆手，再不敢过问，“不过，这么多恐怕一时间不好收集啊。”
谁家买钻石单位按万颗来买的啊？而且还是要纯度极高的钻石，更稀有了。
“弄不到就把你家的钻石都拆了。”
薄妄善意地替他想办法。

第199章 鹿之绫变了
“……”
季竞觉得自己这个二世祖做得随时在送全家一个一无所有。
薄妄黑眸睨过旁边放在那里的表，道，“你可以走了。”
鹿之绫点完餐要回来了。
季竞也跟着看一眼时间，笑，“饭点了，妄哥您不留我吃个饭？我这大老远的来有点饿。”
这薄氏财团太大了，等他走出去天都黑了。
“……”
薄妄看他。
“OK，小的告退，您忙。”
季竞站起来就走，一转头笑脸变成苦瓜脸。
要了个大命，三万七千颗超高纯度的彩钻，他上哪去弄？
一分钟后，鹿之绫推开办公室的门，几个助理帮忙将两辆琳琅满目的餐车推进来，一直推进办公室里的一间餐饭室，把美食一道道摆出来，红酒醒好，鲜榨的果汁倒好，这才离开。
鹿之绫朝薄妄走过去，帮他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将几本书放到书架上归类。
薄妄这个人肯学，但不怎么喜欢收拾。
她现在24小时跟在他身边，成了他的生活助理。
薄妄坐在办公桌前，视线一直追随着她，随着她的动作身下的真皮转椅跟着变化方向。
她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杏色长裙，外面披着青绿色的外衫，颜色简单复古，一头长发简单扎了一缕，垂坠下来，斜过来的阳光晃过她白皙的脸，一双眼安静如诗，柔软温顺，岁月静好。
她把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上。
薄妄的视线始终胶在她身上。
翡翠滩回来之后，鹿之绫明显感觉到薄妄对她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她说不清那是掌控欲还是占有欲。
以前她去茶楼没事，出去闲逛没事，在神山保胎没事，但现在，她只能呆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她甚至不知道，关于她和薄棠的怀疑他打消了没有，还是正在这样的注视中在反复质疑，反复猜测，直到某一天发作。
“季竞刚刚走的时候一直盯着餐车，是想留下来吃饭吗？”
她打破两人之间的寂静，随口问道。
“没有，他不饿。”
薄妄道。
“哦。”鹿之绫把书放好，道，“你忙完了吗，吃饭？”
“嗯。”
薄妄从办公桌前站起来，再自然不过地牵住她的手。
这种自然，让鹿之绫觉得自己之于他，就像包之于女生，行走落座，都很习惯地拿上……
洗手池前，温和的水流落下来。
薄妄站在她的身后，圈着她，握住她的一双手放到水流下方。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干净性感，对比之下，她的手小了很多。
“手指头都胖了。”
他捏了捏她的无名指，上面有一圈浅浅的凹痕，比别的地方皮肤更白。
“……是胖了。”
真是谢谢。
鹿之绫关掉水，烘干手，正要收回来就被他握住。
薄妄拿起一旁放下的婚戒给她戴上，正正好好卡进她那处凹痕上，唇角勾起愉悦，“不错。”
“……”
她婚戒都戴这么久了，有什么错不错的？
鹿之绫笑笑，转身往外走去，发尾轻飞，打在他的手臂上，没有一点等着被他牵的自觉。
薄妄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没握到那份柔软。
吃饭的时候，鹿之绫还是如往常一般温柔，夹他喜欢的菜给他，夹鱼的时候将鱼刺去掉，夹虾的时候将壳剥开。
关怀备至。
薄妄盯着她，一口一口吃着。
“你上次说要学外语，我想了下，船运经常打交道会用上的是四门外语，不如就找四个翻译跟在你身边，平时让他们说外语，这样你可以更快融入语言的环境，自然习得。”
她夹一块煎得金黄的蔬菜饼放进他的盘子上，开口说道。
“你会几门？”薄妄问道。
“我都会一点，但不精，尤其是船运上的一些专有名……”
“会就行了，你教。”
薄妄直接打断她的话。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向他，“可我不能一个人一下子教你四门外语，会混淆。”
薄妄现在学什么都是求一个速快。
他的学习天赋强悍，四个人同时跟在他身边说外语，她相信他能分清，也能习得。
但只她一个人的话，肯定会混乱。
“那就一样一样教。”
找四个人跟在他身边，她不嫌烦他还嫌。
“……”
鹿之绫没有说不的空间，她点点头，“好，那我去找一些资料再开始教你。”
说完，她就没什么话了，只安静地吃饭，偶尔给他盛一下汤、夹一下菜，跟完成任务一样。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夹起一块菜吃了，忽然道，“你觉得这个菜怎么样？”
“挺好的啊。”鹿之绫淡然地看向他，“你觉得不好吃吗？”
据说这是财团最好的厨师掌的勺，平时也只供薄峥嵘一个人的饮食。
薄妄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她，目光极为深邃，“和我做的菜比呢？”
鹿之绫柔柔一笑，“那当然是你做的菜好吃。”
“……”
薄妄盯着她没说话。
鹿之绫猜测着他的心思，又添了一句，“在我眼里，从你手里出来的食物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
“是么？”
薄妄反问。
这话没问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自从翡翠滩回来，她就变得不一样。
“是啊。”鹿之绫微笑着又夹菜给他，“快吃吧，要冷了。”
说完，她便专注地吃饭，低垂着一双乌羽长睫，没有再打开话匣。
用过饭，鹿之绫便去准备学外语要用到的资料。
薄妄还坐在餐饮室里，双眸从打开的门望出去，望着那个忙碌的身影，一只手慢慢搭在桌上的方口玻璃杯上，蓦地指尖一转，些许水渍倾洒出来。
鹿之绫捧着书离开，去休息室里看资料。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薄妄的脸一点点阴郁下来，下一秒，他拿出手机扫一眼通讯录，点开季竞的名字。
季竞太饿，临时找了家餐厅吃饭。
没想到服务员长得特别乖巧可爱，瞬间又聊上了。
薄妄的电话一来，季竞让女孩给自己倒一杯咖啡，心情很是不错地接起，“妄哥，你们薄家财团真是人杰地灵，吃个饭都能让我邂逅小美女。”
“你睡过很多女人。”薄妄说了句陈述句。
季竞又被呛到，清了清嗓子道，“在遇真爱的路上总要不断试错，没遇到又不是我的错。”
奇了怪了，妄哥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私事？
话落，电话那头传来许久的沉默。
季竞正想拿下手机看一看怎么回事，薄妄冷硬的嗓音传来，“鹿之绫变了。”

第200章 妄哥，你真栽了？
“……”
季竞差点喷了，憋得满脸通红才忍住，尽量用严肃的语气问道，“嫂子怎么个变法？”
“她……”
薄妄坐在餐饮室里，看着那里被他转倒的方口杯，眸色沉若乌夜，道，“变敷衍了。”
没错，就是敷衍。
他终于为这段时间的鹿之绫变化找到一个精确的词。
她明明还在迎合他的吻，明明还是处处关心他，明明还是在笑，但明显敷衍多了。
之前她会主动为他备好餐，主动给他泡脚，给他选衣服搭配，现在，她没那么勤快，有时候他看她一眼，她才会想起来。
说好的把他当个孩子宠，有她宠得这么草草了事的？
“……”
季竞沉默，比起鹿之绫敢敷衍薄妄，更让他震惊的是，妄哥居然能感觉到女人的敷衍。
女人有时候就是天生的演员，太能演，不爱能演成爱，爱能演成不爱，男人要不是过分在意根本感觉不到所谓的敷衍。
他握着手机，好一会儿讷讷地问出口，“妄哥，你真栽了？”
“什么？”
薄妄拧眉。
“我的意思是，妄哥，你是不是决定这辈子就嫂子了？”季竞大胆地问出口，“嫂子，孩子，一辈子？”
闻言，薄妄坐在餐桌前眸子定了定，他伸出手将倒下的方口杯立起来，又按倒，又抓起来。
修长的手指划过玻璃表面。
几次之后，他才开口，“她想跟我一辈子。”
既然她想，他就成全她。
“……”
季竞明白了。
妄哥就是栽了。
女孩端着咖啡朝季竞走过来，见他打电话，乖巧地坐到他身边，问在说什么？
季竞冲她“嘘”了一声，伸手挑着女孩的下巴笑笑，而后对着电话问道，“嫂子是什么时候变的？”
翡翠滩。
薄妄清楚这个节点，再回忆一下，他眉头微拧，“我误会了她一点小事，差点对着她开枪。”
女孩贴着季竞的手机在听，听到大概的字眼立刻“噗”了一声，“拜托，差点开枪把人杀了，老婆还不变就是痴呆好不好？离婚！赶紧离婚！”
“嘶——”
季竞倒吸一口凉气，按下静音，惊恐地看着身边的女孩，“美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会死人的！
他刚要和薄妄道歉，薄妄冷冽到近乎阴沉的声音传来，“让她讲。”
“……”
行吧。
季竞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打开扩音，给女孩来了个您讲的手势。
女孩只以为对方是季竞的朋友，便头头是道地数落起来，“对面的先生，我都不用问前因后果，就冲您拿枪指您老婆，我就敢确定你这个人疯批、偏执、人格障碍，可能还有点神经病，你这给人的阴影多大啊，让你太太以后怎么和你一起生活？一闭眼就是你要杀她的画面。”
“……”
她可真敢讲。
季竞简直想给她跪了，这不是邂逅日，这是末日。
别完了拖他下水。
“你太太要是这都不和你离婚，那就是她傻她笨她痴，她爱你爱得盲目……”
“……”
季竞想死，拿起旁边的车钥匙就想溜。
结果，手机没传来薄妄阴气沉沉的笑，反而是极冷极沉的声音，“那要怎么做？”
季竞闻言呆了下，看向自己手机上的“妄哥”两字，默默摇头，又坐回来。
变的何止是鹿之绫。
这还是那个人人闻风丧胆的妄哥吗？
“你还想补救？那你这个人也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事已至此，你只能努力消除你太太的阴影，要让她知道你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女孩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啰嗦得让人不忍直视。
季竞站在一旁皱眉听着，听着听着就听到电话那头拿笔写字的声音。
还记下来了？
这不值钱的样子……好想亲眼看一看。
……
鹿之绫在休息室里小睡了一会，又把四门外语做好资料分类，准备还是从最通俗的英语教起。
她做好螺旋式教学的教案，便抱着文件往外走去。
薄妄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文件摊开着，一双眼盯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薄妄，你在忙吗？”
鹿之绫走过去，准备和他讲一下学外语的事情。
薄妄抬眸睨向她，眸子深邃。
“这是我准备的资料，我们先从英语开始学怎么样？”她把文件打开，想让他过一过目。
薄妄盯着她，忽然站起来，打开抽屉，从里边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枪。
鹿之绫看着，呼吸微微一滞，双脚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手指捏紧了文件角。
“……”
薄妄低眸看向她的脚。
果然是因为这个。
他沉声道，“不是翡翠滩的那把，那把我让人处理了。”
“……”
都是枪，也没什么不同。
鹿之绫安静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薄妄把枪一转，枪柄对准她，“拿着。”
鹿之绫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的眼，“给我枪做什么？”
“有持枪证么？”
“没有。”
她摇了摇头。
“回头让人给你办一个，我先教你。”
薄妄见她不拿，索性将手枪直接拆了，动作利落得让人眼花缭乱。
鹿之绫都没看清，就见他将枪拆成几部分放在桌面上，“弹匣、子弹、枪管、弹簧……”
等他说完，鹿之绫才不解地问道，“为什么突然要教我手枪的拆卸？”
“不是教拆卸，是从拆卸开始教你怎么开枪。”薄妄看着她道。
“……”
鹿之绫有些懵，“为什么要教我开枪？”
面对她的为什么，薄妄将手枪重新组装起来，没有加子弹。
他将她手中的文件拿开扔在桌面上，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把手枪塞进她的手里，双手握住她的，抬高手腕，对准窗外，薄唇极近地贴在她的耳边，嗓音如低了几度的琴音，掠过她的耳膜，“学会开枪，下次再有人拿枪指你脑袋，你就能反击。”
鹿之绫被他的气息围得密密实实，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拿枪指我脑袋的人好像只有一个。”
就是他。
除了他，也没别人这么干过。

第201章 杀我，不用离这么远，容易打偏
薄妄低眸看向她，目光深邃极了，“如果有下次，你就先杀了我。”
话落，他就按下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扣下扳机，打出空枪，枪身震动。
她的肩膀跟着狠狠一缩，心脏跳得有些慌乱，薄妄紧紧搂住她，给予无声的安抚。
“……”
鹿之绫的呼吸略重起来，她看着手中的枪，过去好一会儿才恍过神来。
她转头回眸，看向身后男人，眼神有迷茫，“你说什么？”
“我说，下一次，你先杀我。”
薄妄盯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
鹿之绫还是不解。
薄妄松开她的手，又一次将手枪拆下来，认真而专注地给她上了一堂枪械课。
她一个从来没摸过枪的人，在他嘴里渐渐懂了步枪和冲锋枪的区别，左轮手枪和其他手枪的区别……
薄妄给她打印了一大堆枪械的平面分割图，把她抱坐在腿上，一处一处教她。
“等你生完孩子，我教你开实枪。”
他道。
她现在大着肚子不适合玩真枪实弹。
“……”
鹿之绫把玩着手里没有子弹的枪，不时去看一眼身旁的薄妄。
他是真的试图在教会她。
这算是对翡翠滩的愧疚之意么？
他说，下一次，她先杀他，认真的？
鹿之绫想着，纤细的手指握紧手里的枪，蓦地扭转枪口，对准抱着她的男人。
她腰上的大掌猛地一紧。
宝宝在肚子里踢了两下。
薄妄抱着她，仍是坐着，不动如山，一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下一秒，他伸手握住她的枪，将枪口抵住自己的额头，看着她的眼深暗无底。
他薄唇轻启，“杀我，不用离这么远，容易打偏。”
“……”
鹿之绫有些恍惚地对着他的视线，他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她真的开这一枪，他也无怨无悔。
她的眸光动了动，清醒过来。
怎么可能，以为她和别的男人有染，就要杀她的人怎么可能无怨无悔，她真动这个手，不也是对他的背叛？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背叛。
这么想着，她缓缓露出一抹微笑，收回手枪，“薄妄，我永远也不可能把枪口对准你。”
“我以后也不会。”
薄妄接上她的话，嗓音磁性，字字利落。
“……”
鹿之绫彻底愣在那里。
他是在和她保证？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这一句，是欣喜地应下，还是感动地抱住他？
想了几秒，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手里的枪。
翡翠滩被枪指的阴影淡去了一些。
薄妄虽然极端，但并不是个反复的小人，他说以后不会再用枪指她，那就是真的不会。
她把枪放下，道，“既然现在还不能开实枪，那我就先不学了，你先看看这些我给你准备的资料。”
薄妄揽住她，没什么学习的心情，“先亲一会。”
“……”
她无奈地侧坐到他腿上，抱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了过去。
薄妄向来享受她的主动，他坐着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她亲自己，欣赏她的独角戏，一直到她吻上他的喉结时，他才按捺不住按住她，含住她的唇缓缓吻过来，手掌从她腰侧滑过，抚上她的背。
下一秒，她被迫仰起头，薄妄吻上她的锁骨，牙齿咬住她的领口。
游走的手掌摸到碍事的肚子。
他抬起暗含欲意的眼看她，哑着声音问，“不能提前生么？”
“……”
鹿之绫把脑袋靠到他的肩上，无语又无奈。
薄妄亲了亲她的额头，又生出一个主意，“等你生完，我请一个月的假。”
“……”
他还不如现在就拿枪杀了她。
鹿之绫坐在他的腿上，感觉他这一刻的心情似乎还不错，便道，“明天你有两场会议，我在这里干等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想去茶楼看看。”
封潮死后，她一直呆在薄妄的身边，都没有机会去看看封叔，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闻言，薄妄拧了拧眉，有什么好去的。
一家小茶楼能挣几个钱。
他伸手握住鼠标点开自己的行程安排，道，“明天会议结束，我跟你一起去。”
说了把她带在身边，他就带到底。
鹿之绫笑笑，假装被关切到一般靠到他的肩上，“嗯。”
……
互联网的记忆很短暂，从前恶来恶去的负面新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都不见了，换来的都是诸如“小说里霸总的样子有了形状嗷嗷嗷嗷”这种铺天盖地的新闻。
有人做了一个剪辑，自从薄家长子薄妄公开婚姻状态以后，凡是出门带着太太的，永远是牵着小娇妻的手。
网民不看门当户对，只看画面适配度。
身长腿长的财团继承人和江南风美人娇妻，那画面怎么看都配一脸。
磕真夫妻的CP党在网上把视频传得到处都是，甚至跑去财团官方主页下发起“血书”联名，请求两人上个综艺秀秀恩爱，不用做活动，坐在那里说说话牵牵手就好……
这一帖子盖到几十万层的高楼。
稳定的婚姻状态也给薄妄带去相当正面的风评，风头一时无两。
度假村里，郁芸飞坐在露台的太阳伞下，将手中的报纸放到桌面上，一身的雍容华贵盖不住她脸上的晦气。
报纸上，薄妄带着鹿之绫出席活动，出双入对，搂一下都被媒体说是爱妻顾家的表现。
真是好笑。
“鹿之绫还有多久生产？”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一旁的佣人立刻答道，“五周。”
一听这个数字，郁芸飞更烦了，抬手揉着眉心。
“大少爷掌控船运和SG娱乐，又跟在先生身边做助理，从无出错，而大少奶奶但凡出席公开活动，说话做事也是圆滑周到，挑不出一点刺来。”
就是那堆鸡蛋里挑骨头的狗仔，别说挑刺，他们连张可以用来编排些是非的丑照都拍不到。
鹿之绫没有家世背景，但她太会在外面给薄妄营销，几乎可以说，是她一手力挽狂澜薄妄的形象。
“鹿之绫。”
郁芸飞又按了按自己的脖子，缓缓说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抹深入骨髓的厌恶，“我是真没想到，她嫁进薄家不到一年，居然能让薄家局面改变成现在的模样。”
“是啊，大少爷那样的人也被她调教得有如今的成就。”
佣人观察着她的表情说道，“要是再让她顺利生下薄家的重长孙，我看一切就都扭转不了了，不如把心狠一狠……”
薄媛坐在一旁翻着珠宝杂志，想给自己再挑点漂亮的首饰。
闻言，她朝佣人翻了一个白眼，“你有病啊，敢撺掇我妈去害人性命？”
佣人一僵，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郁芸飞垂着眼，神色不明。
薄媛放下杂志又道，“妈，你别听她的，对付鹿之绫那坏女人我们有的是办法，可她肚子里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而且好歹还和我、和哥哥沾点血缘，不能碰。”

第202章 之绫和大哥结婚，您出了多少力？
见郁芸飞不说话，薄媛又道，“要怪只能怪哥哥没生在大哥前头。”
一个还没生出来的小宝宝有什么错，害了天打雷劈好吧。
“……”
豪门谈什么血缘关系。
郁芸飞心里不屑，但也不想让自己女儿觉得自己残忍，便笑着道，“妈妈当然没这种恶毒的想法，不过我在想，要是你哥早点生个孩子或许会改变下局面。”
薄媛听着就笑出来，“我哥才二十岁，法定结婚年龄要二十二呢。”
怎么结，怎么生？
“结婚是不行，但先订婚总可以。”
郁芸飞心里这个主意已经酝酿很久，“鹿之绫她无父无母，自己有间小茶楼，能抵什么用？如果你哥有个强大的岳家，强大到你父亲都要卖三分面子，那你觉得薄家继承人这个位置还一定是你大哥的么？”
听到这话，薄媛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啊，就让哥哥谈个家世背景厉害的女朋友，那夏美晴也不敢再造哥哥和鹿之绫的谣了。”
什么小叔子和嫂子，真难听死了。
“你觉得季家怎么样？”郁芸飞和女儿讨论起来，“季竞下面还有个小妹妹，今年十九岁，正在读大学。”
“季家背景也就还好吧？”
薄媛有些嫌弃，她觉得她哥哥可以匹配更厉害的家族。
“可你父亲和季家要好，你奶奶也和季老太太要好。”
郁芸飞笑着道，“放眼整个K国，薄家已经是第一，选择第二、还是第三第四第五联姻，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能带来多少的助力才是重点。
薄媛深想了下，明白郁芸飞的苦心，眼珠子一转，道，“那我最近去找季家的姐姐玩玩？”
亲近的关系都是一步步处出来的。
“懂事。”
郁芸飞笑起来。
“不用去，我没打算找女朋友。”
一个淡漠的声音传来。
母女俩转过头来，薄棠从里面走出来，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没有表情。
“为什么呀？”薄媛不解。
“我学业没完成，地产事情又多，没有时间想这些。”
薄棠道。
郁芸飞皱了皱眉，把女儿和佣人叫走，然后冷淡地看向薄棠，“你真是因为没时间吗，还是因为鹿之绫？”
“……”
薄棠没有说话，在桌旁坐下来，视线扫过桌面上的报纸。
报纸上登着一张照片，照片中，薄妄替鹿之绫撑着伞，鹿之绫替他戴上丝巾，他低头同她说话，她抬眼冲他微笑，画面美好得十分刺眼。
见儿子不说话，郁芸飞有些恼怒，“薄棠，你能不能争气一点？你是被薄家当成长子养大的，你父亲、家中长辈哪个不对你抱以厚望，结果你呢？”
“……”
“你跑去什么翡翠滩，连财团大会都不参加，你手臂上的伤也是为她受的吧？又是刀伤又是烫伤的，你想干什么，她已经是你大嫂了，你不要再做糊涂事！”
别人不知道薄棠的心思，郁芸飞清楚。
当年，薄棠回来说鹿家的七小姐要和他订亲时，她开心得一晚上没合眼，有鹿家女嫁给她儿子，她儿子注定会成为天之骄子。
结果转眼鹿家就败了。
说破产就破产，一点征兆都没有。
大厦倾塌以后，谁还会在乎废墟里的一块砖石？鹿之绫就是那块砖石。
薄棠坐在那里，只静静地看着那张报纸，像是听了，又像是没听。
良久，他缓缓开口，“之绫和大哥结婚，您出了多少力？”
“……”
郁芸飞面容一僵，心虚地收回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家里都当大哥和之绫是因孕成婚，不知道他们是被下药下到一起去的。”
薄棠平静地道，“是之绫身边那个封潮干的，他那种垃圾怎么就那么容易干成了这件事，真的没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么？”
“……”
郁芸飞的睫毛颤了颤，问他，“你怎么知道下药这件事？”
知道这件事内情的人很少很少 ，老太太更是严防死守，不允许一点风透出去。
“大哥是奶奶的长孙，奶奶不会这么草率处理他的婚事。”
薄棠不答，径自说着，他抬起眼，温和的视线像一把锐利的刀直刺郁芸飞，“你一定劝奶奶说，大哥太独来独往，错过这个孩子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奶奶一直对大哥心怀愧疚，你就又劝奶奶现在还有心有力，可以帮忙带一下孩子，说不定和大哥之间的嫌隙因为孩子就没了。”
“……”
郁芸飞的脸色更加僵硬。
“你处心积虑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我和之绫斩断瓜葛吗？可你没想到之绫不是个普通孤女，她是鹿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她有她的能力，她把大哥一手从污泥里拉了起来，直接站到我们头上。”
薄棠看向自己的母亲，笑着问道，“您现在后悔吗？”
郁芸飞的眼底掠过一抹难堪。
她当然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鹿之绫是这样一个人物，她当初就是把这人杀了也不会让嫁进薄家门，是她太大意。
她深吸一口气，道，“薄棠，妈妈是为……”
“五年前，是您说，大哥被认回来了，薄家局势和从前不同，我必须专心读书，努力上进，拥有相应的权势后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一字一字说道，“您还说，之绫那边您会替我去照料，只要我能做成薄家继承人，您就让我娶之绫回家。”
“鹿家已经倒了，鹿之绫她配不上你了，我是为你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郁芸飞苦口婆心地说道。
她当年以为薄棠说要娶鹿之绫只是孩子话，毕竟才十五岁，少年一个，懂什么喜不喜欢，花花世界转眼便忘，所以她就随口安抚他一下，让他能专注学业。
没想到一年一年过去，他还是那么坚定，成年后也一样。
她这才开始慌起来，才会借了一些机会顺手推舟地让鹿之绫嫁给薄妄，既不沾自己，又能让薄棠死心，永绝后患。
“我不需要您的这种好。”
薄棠嘲弄地笑了笑，盯着她慢慢站起来，将桌面上的报纸扫到地上，一脚踩上去，“既然您从一开始就对我没有一句实话，那儿子以后的路怎么走也不需要您来操心。”

第203章 我没事，我不会死的
他面相温和俊逸，一双眼温良无害，看着只像个儿子和母亲的寻常说话。
但郁芸飞离得近，她从他的眼底看出几分扭曲与戾气……
这让她心狠狠颤了下，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慌。
……
江北的秋天似乎很短暂，还没有太过感受秋凉，一股薄寒就席卷而来。
车子停在归期茶楼。
鹿之绫被薄妄牵着手往里走去，她将薄妄安排到自己的休息室，亲手替他泡了一杯安神茶，给他拿好毯子放在沙发上。
“开那么长时间的会你一定很累，你喝杯茶先休息一会，我去找下封叔。”
她把茶杯放进他手里，微笑着道。
“去吧。”
薄妄抱着她搂了下，才开恩一般让她离开。
鹿之绫往外走去，封振的心思都放在给她打理茶楼上，晚上也不回家，就住在茶楼后面的一间屋子里，日夜守着茶楼，给他买了新房子他也不去住。
鹿之绫在楼里没看到封振，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打扫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一扇门紧紧闭着，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阳光立刻倾泄进连点光都没有的屋子里，封振正无精打彩地躺在一张红木躺椅上，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
鹿之绫站在那里，呆呆地看向他，眼睛一瞬间红了。
一段时间不见，她才发现，封叔的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下一具骨架，和上一次见面判若两人。
一旁的桌上全是药。
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恸在她心里扩散开来。
阳光照进去，封振被刺得缓缓闭上眼，叫了一个员工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虚弱地道，“是小姐又打电话来了吗？还是说我去买茶叶了，说我很好，别让她担心。”
她朝他一步步走过去，封振躺在那里轻咳两声，“你不用进来，这屋子里空气不好，我又感冒了，不要传染你。”
他都不开门不开窗的。
鹿之绫没有说话，沉默地从他手中取走那叠照片，翻了翻，是封潮小时候的照片。
小时候的封潮长得很可爱，眼睛大大的，坐在封叔的肩膀上开心得就像拥有了全世界。
封振这才察觉不对劲，睁开眼吃力地看过去，下一秒，他认出鹿之绫，连忙坐起来，连连咳嗽，“小姐，你怎么来了……咳咳，快走快走，我感冒。”
她低眸看向他骨瘦如柴的脸，睫毛颤动，“您怎么成这样了？”
见她看到照片，封振抖着手急忙把照片压到身下，道，“我就是随便看看，感冒了不好到前面招待客人，闲着也是闲着，咳咳……咳咳咳……小姐你快出去……”
鹿之绫看着他，喉咙涩得发疼，“您躺着，我就是想来和您说说话。”
闻言，封振不好再赶她出去，又怕传染到她，索性坐在躺椅上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道，“是薄家又发生什么事了吗？他们家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
“没有。”
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摇了摇头。
封振撑着精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疲惫，努力宽慰着她，“那是因为三少爷的事吗？你别着急，我已经找人打听了，要是三少爷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找到。”
“……”
鹿之绫听着，她知道，封振已经心力交瘁，心如死灰，此刻所有的强撑都是为了她。
她手按在躺椅扶手上慢慢跪了下来，双膝无声地跪在冰凉的地上。
她将头抵在冰冷坚硬的木头上，闭上眼睛，泪水便淌了下来。
封振背对着她，只当她是为三少爷的事难过，便笑着道，“都说六少爷顽皮，其实三少爷也不输他，你们小的时候啊，三少爷就喜欢带你们几个小的上蹿下跳，躲得谁也找不到。所以，三少爷可能真是躲起来了，没死。”
“……”
鹿之绫静静地听着，眼泪掉得更加厉害。
“小姐，你记不记江南家里前庭的那棵罗汉松？几个少爷就喜欢往上面爬，树皮都被他们踩秃了。”
封振说着说着笑起来，“你不爱玩，六少爷就在下面推着你，三少爷在树上拉着你，硬是要你也上树，因为一旦被发现，全家长辈最舍不得骂的人就是你，他们也能脱身……几个皮猴子，都没有小姐你乖。”
“……”
鹿之绫紧紧抿住唇，不敢泄露一点情绪。
封振得不到回应还是回了头，一见她跪在地上，顿时慌忙扶她，“小姐，你怎么跪着，快起来……”
鹿之绫缓缓抬起脸看向他。
封振心口震了震，阳光从门口投进来，照着她脆弱不堪的身影，她一张苍白的脸上布着泪痕，水洗过一般的双眼悲伤而害怕地看着他。
没有一句话，封振却什么都懂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跟着掉下来，颤巍着手抚上她的脸，“小姐，我没事，我不会死的。”
“……”
鹿之绫跪在那里，抿紧的唇轻轻颤栗着。
“封叔知道，要是连封叔都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会真真正正地心疼小姐。”
封振替她擦着眼泪笑，“所以封叔不会死的，封叔还要陪小姐回江南，回鹿家……”
“真的吗？”
她哽咽着问道。
“真的。”封振用力地点了点头，“鹿家那么大，你一个人怎么收拾得过来啊？”
“是啊，家里好大，也不知道杂草长多高，水是不是都干了。”
鹿之绫也笑，眼睛也更加潮湿。
“真想早点回去，一说到收拾我就来劲，这年纪越大就越不想闲着。”
封振笑着说道。
“好，早，一定早。”
鹿之绫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再晚，封叔怕是撑不到同她一起回江南了。
封振不住地点头，再三向她保证，一定会好好吃药吃饭，好好休息，养好身体陪她回去。
鹿之绫又看着他吃了饭，吃完药上床休息后，才转身离开。
回休息室前，鹿之绫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镜中的她一双眼睛红缟，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肚子。
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肚子立刻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好往外走，伸手推开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宁静。
薄妄上半身斜在沙发上正睡着，一双腿搭在沙发边缘，双手抱着毯子，脑袋枕着一个抱枕，轮廓深邃，双眼阖着，睫毛又密又长，很性感，又有那么点像个孩子。
鹿之绫看他一眼，转身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想看看报表，眼前浮现的都是封振全白的头发。
“叮——”
窗外传来脆耳的一声响。
她走神地翻着报表，薄妄带着睡意惺忪的声音传来，“什么声音？”

第204章 一起坐小火车呀
鹿之绫抬眸，就见薄妄被那声音吵醒，眉头不豫地蹙起来，抱着毯子仰起头往窗外看去。
窗户关着。
鹿之绫站起来，向窗口走去，白皙柔软的一双手推开木窗，映入眼帘的是蓝得清澈的天空。
“叮——叮——”
底下还有声音在响，由远及近。
“是小火车。”
她靠在窗边道，一转头，薄妄已经走了过来，倚在木窗的另一边，睡得头发有些凌乱，却不失英俊。
他随意地将手肘搭在窗棂上，低头往下望去。
就见马路上一辆黑绿相间的小火车正慢悠悠地朝这边驶过来，车头还像模像样地冒着白烟，轮子一下一下往前转着，不停地发出“叮、叮”的声响。
“这附近规划了一个风景区，这应该是小火车游览的项目，正在做测试。”鹿之绫同他解释。
车上除了司机没有游客。
其实会有这个风景区的建立也是有人想讨好薄妄，在薄妄面前挣个脸熟，知道她这个薄太太在这个郊区开茶楼，为让这里热闹起来，直接砸钱弄出一个风景区，所有的项目都在速度筹建中，估计到明年春天就能正式向外界开放，大量引流。
薄妄盯着那火车，若有所思。
鹿之绫靠着木窗静静地看着那小火车开过来，耳边忽然响起薄妄低沉的嗓音，“那个时候在屠宰场，也听别的孩子说坐小火车，原来就是这个。”
鹿之绫有些愕然地看向他，“你没坐过？”
“没见过。”
薄妄道，说着，他背靠着窗户又低眸看她一眼，眸色深邃。
鹿之绫琢磨着他的心思，“那我们下去坐一下？”
“小孩子的东西……”
薄妄嗤之以鼻地握上她的手腕，“算了，陪你坐坐。”
“……”
小火车在茶楼门口停下来。
薄妄将大衣搭在手臂上，一手牵着她弯腰坐进最后一截车厢。
“叮——叮——”
在声响中，小火车缓缓启动，沿着马路往前驶去。
茶楼里的几个员工探出头来，拿出手机默默拍照，相视而笑，“财团长子就是财团长子，坐个小火车都坐出了豪车的架势。”
“我们老板好美啊，看见他俩，就知道有些爱情我不配。”
小火车的车厢不大，薄妄人高身长的，坐进来莫名有种拥挤感。
鹿之绫推开车窗玻璃，微寒的风吹过来，吹不开丝丝阳光。
她靠着车窗往外望去，郊区的自然景观很美，沿路植上了树，树还没长高长大，叶子寥寥，就这样还被吹下来几片，刮到小火车上。
鹿之绫抬手抓住一片叶子，一半翠绿一半枯黄，她指尖抚上叶片上的纹路，只觉得特别像她现的心境。
看着活得特别努力，其实早已经半身疮痍。
她的肩膀上忽地一沉。
鹿之绫转过眸，只见薄妄慵懒地往她身上一靠，身体斜着占据了大半个车厢，悠哉悠哉地望向外面。
远处各种各样的项目正在筹备中，一棵参天巨树的雕塑立起来，田野里有人正洒着种子。
“我听说这边要栽种花田，明年春天这里就会百花齐放，不输植物园。”
她轻声说道。
“嗯。”
薄妄展开自己的大衣，往两人身上一罩，挡住吹进来的风，然后又往她肩上一靠，道，“我小时候很多事没做过。”
“……”
鹿之绫坐在那里，转头看他一眼，漂亮的眸子转了转，道，“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做。”
薄妄的唇角愉悦勾起，嗓音格外磁性，“不知道，我又不知道别人做过什么。”
这是要她猜么？
鹿之绫想了想自己小时候做过的事，“你滑过冰吗？”
“没有。”
“滑冰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但我现在不能教你滑。”她大着肚子上冰场有些危险。
那就等生了再教。
薄妄望着窗外的风景又道，“还有呢？”
“还有……”
鹿之绫仔细地回忆着，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过节，过各种各样的节，重阳登高、元宵看灯、端午划船，我觉得在特定的节日做特定的事情很有意义。”
“什么节都过？”
薄妄坐起来，转过脸盯着她，眸子漆黑，“鬼节过不过？”
“过。”
鹿之绫点头，“我小时候特别想见到鬼，想问问那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们说中元节鬼门大开，我就披了块白布蹲在家门口的路上烧纸，等鬼路过。”
薄妄听着低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我等一夜鬼都没出现，不过大清早两个开门的阿姨被我吓哭了，以为鬼还没走。”
鹿之绫想到那一段也忍俊不禁，眼底染起笑意。
薄妄就这么看着她听她讲述，火车“叮叮”地响着。
车外，树影婆娑，半开的玻璃上隐隐绰绰地映着她的轮廓，温柔、安静，她坐得笔直，眼睛的弧弯浅浅弯着，笑容一点都不张扬，淡淡的，却似寒风里的阳光，什么都不做就勾着人心跳发热。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鹿之绫转过头看他，薄妄道，“继续。”
“其它好像也没别的了，我喜欢的都是一些女孩子的游戏，你肯定没兴趣。”
她道。
“说说看。”
他捏了捏她的脖子，像是在把玩一个什么小玩意。
“给男娃娃、女娃娃穿漂亮衣服、梳头发，假装喝下午茶过家家……”鹿之绫转眸看他，“你想试试吗？”
薄妄捏着她的颈丝毫没怕的，扬了扬眉道，“过家家我有兴趣。”
“……”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树影在他身后晃过，薄妄忽然把脸贴到她眼前，薄唇几乎亲上她的鼻尖，他勾着唇，嗓音暗哑，“我演你那个娃娃，你抱着我睡觉的时候，我就睁开眼睛把你压在身下。”
“……”
画面感太强，鹿之绫想了想，又恐怖又颜色。
她的细眉不由得蹙起来，看着他道，“要是我小时候听到这个，我应该会对娃娃和过家家同时产生童年阴影。”
“晚上玩一下，嗯？”
薄妄黑眸似吞没一般盯着她。
“……”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拒绝。
见她这样，薄妄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离开靠到车壁上，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着，手掌在她头发了揉了一把，“现在好受些了？”

第205章 催着睡觉
“……”
鹿之绫怔住，从他怀里抬眸。
薄妄环着她，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下，“红着眼睛回休息室，又是为什么？”
原来，他发现她眼睛红了。
那他突然要坐小火车……是为了让她散散心情？
鹿之绫收敛心神，道，“我看见封叔瘦了，心里有点难受。”
“就为这？”
薄妄显然没想到是为这么一件小事，有些嫌弃，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吃味，“你还有空关心别的男人瘦没瘦？”
鹿之绫无奈地看着他，“封叔在你眼里也算别的男人？”
那是长辈。
薄妄低着她，单手握住她的肩膀再次吻下来，低沉的嗓音闷在喘息间，“算，你儿子都算。”
“……”
鹿之绫无话可说。
小火车还在不断地往前驶去。
……
白天，鹿之绫陪着薄妄坐了一次小火车，晚上，她又陪着薄妄做了两个自己小时候很喜欢的灯笼。
把灯笼挂到神山花园的树上，两人才回房间。
薄妄听到船运的电话，去书房开临时视频会议，鹿之绫便一个人洗完澡上床。
她靠着床背坐着，将怀孕以来所有的检查单子又检查一遍，拿出笔在上面写字，写了一会儿旁边传来手机震动的声响。
她转过头，发现是薄妄的手机。
他接完电话就把手机随手一扔，没带到书房去。
鹿之绫没管，继续写自己的，但手机震了一遍又一遍，她看过去，先是未知来电，然后是信息，似乎很紧急，一条接着一条。
她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彩虹色文件夹收起来，下床拿着手机往外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关紧，直接被打开。
鹿之绫索性推开门往里看去，书房里的灯光亮着，薄妄坐在书桌前，往后靠着，姿态恣意极了，手上无聊地转着她给他买的那支钢笔。
见她进来，他直勾勾地看向她，“怎么了？”
电脑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鹿之绫不知道会议有没有结束，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朝他走过去，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指指上面的信息和未接来电。
薄妄坐直起来，拿起手机看一眼，没点进去，反而问她，“怎么不说话？”
不打扰会议是基本礼貌。
鹿之绫有些狐疑地看他一眼，见他完全不在意便问道，“你们开完会了？”
说着，她探过脸去，然后就看到电脑屏幕上一堆船运上的脸，算认识，她在各大新闻中见过，其中还有四叔公的几个儿女——
“侄媳妇好呀，这么晚了还没睡？”
“之绫啊，来来，站镜头前面来，让姑姑看看肚子多大了？”
这群人被薄妄收服得服服帖帖，四叔公这一支已经完全倒向薄妄，对鹿之绫自然也跟着亲昵起来。
鹿之绫有些尴尬地看向薄妄，无声地问道，“没结束吗？”
没结束他说什么话，她只是想来送个手机。
“没结束，有问题？”
薄妄挑眉。
“……”
电脑里几个人还在喊，薄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鹿之绫身上穿着睡衣，她转头看了看，从旁边衣架子上取下一件披风披上，然后走到薄妄身边看向电脑屏幕。
“大家好。”
她微笑着向大家打招呼，大方从容。
屏幕上，一堆的人齐刷刷起立，朝她低头，“大少奶奶好！”
“这么晚还在开会，辛苦各位了。”
她继续维持着一个贤妻的姿态，薄妄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唇角一直勾着，抬手搭在她腰间揉了揉。
“之绫这快要生了吧？”
四叔公的女儿很是激动，“挺这么大个肚子累得慌，薄妄你快让她坐下啊。”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
一个“走”字还没说出口，她就被薄妄拉下去，直接坐到他腿上。
屏幕里看不到全部，只看得到两人的上半身，但谁都猜得到这是个什么样的坐姿。
她有些郁闷地看他一眼，薄妄却是满不在乎。
四叔公的儿子跟着笑起来，“我常年呆在门中，还没见过之绫，果然是个漂亮模样，等我回去，叔叔一定给你封个大红包。”
“谢谢叔叔。”
鹿之绫笑着点头，“要不你们先谈事情，我先……”
“之绫啊，你现在怀的可是薄家的重长孙，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之绫啊，薄妄有你这样的贤内助，薄家的将来一定能越做越好。”
鹿之绫见惯薄家族人看不起人的嘴脸，四叔公这一支对她大肆亲近，她反而有些不自在。
加上她并没打扰他们开会的想法，于是一边微笑一边去拍薄妄的腿。
薄妄没动。
她索性伸手拧了下，薄妄一疼，侧目睨向她。
须臾，他看向屏幕上的一张张脸，沉声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啊？”
众人一怔，就到这里？他们不是为船运的紧急状况开紧急会议吗？就不谈了？那怎么搞？
鹿之绫也有些奇怪，还没开口，薄妄抱着她往前坐了坐，伸手去握鼠标，心情不错地开口解释，“催着睡觉了，你们商量着办，办砸了我明天处理你们。”
说完，他就在一堆的目瞪口呆中关掉视频会议。
“……”
鹿之坐茫然几秒转头看向他，“催着睡觉？”
她什么时候催他睡觉了？
薄妄盯着她理所当然地道，“你指着手机上的时间给我看，不就是催我睡觉？”
他听话还不乐意？
她指的不是屏幕上的时间……
鹿之绫从他腿上下来，把他的手机递给他，“是有人一直打电话发消息给你，我是怕有急事才把手机给你送过来。”
现在好了，不用到明天，薄氏财团上下都会知道他这薄家长子有一个打断他会议，紧催他睡觉的老婆。
算了，她也不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形象。
闻言，薄妄眸色一深，接过手机打开。
鹿之绫正好看到对方发了两三个视频过来，她转头，把肩上的披风取下来挂回衣架上。
身后，薄妄已经点开视频。
她听到一个喘气困难的苍老声音，旁边有个声音跟着响起，“妄哥，我们终于找到张千林了，但他死活不开口，非说只有妄哥你亲自站到他面前，他才会说……我问过医生，他熬不了几天了。”

第206章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同意和你结婚？
鹿之绫没想打探深听，便抬起脚往外走去。
回到房间，她把膏药贴拿出来放在床头备好，转身上床拿起一本散文诗集安静地翻着。
刚翻两页，薄妄就从门外走进来，他关上门，松了松领口直接往她身边一倒。
“……”
鹿之绫怕他撞到自己肚子，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薄妄随意地靠在床头，低头睨一眼她手里的书，单手拎起来看两眼，然后扔到一旁，“这有什么好看的。”
是没什么好看，但可以助眠。
她想睡觉来着。
鹿之绫转头观察着他的状态，他低垂着一双漆黑难以辨别喜怒的眼，面容谈不上阴沉，但也绝不是心情好的样子。
开会的时候他明明心情还不错，那就是因为未接来电和视频信息。
这么想着，她温柔地开口，“要和我聊聊吗？”
闻言，薄妄抬起眼看向她，眸色愈发深得令人看不透。
“你要是不想聊就算……”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同意和你结婚？”他忽然开口。
“……”
鹿之绫怔了下，他那也算同意吗？婚礼不出现，新婚之夜不出现，婚前协议和离婚的日子一早定好。
她心里想着，但还是配合地道，“因为奶奶要带着爷爷一起上吊？”
“因为这个。”
薄妄把手机递给她。
鹿之绫看向他手里的手机，上面是一个还没点开的视频。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手机落在他的掌心，她最先看到的反而是他指节上的线，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在这样一只手上还挺好看的。
她没有立刻去拿手机。
她能隐隐感觉到，薄妄之前是不准备让她知道这些的，一旦看了，她就太深入他的世界。
但容不得她犹豫拒绝，薄妄就把手机往她手里一放，伸手将她捞进自己怀里。
“……”
鹿之绫没得选择，靠在他的胸膛上点开视频。
视频好像是偷拍的，一半都贴着灌木丛，一半拍出路面。
路边上，一个穿得贵气体面的小男孩蹲在路边用树叶子逗着一只小狗。
小狗爬上他的膝盖去黏他，小男孩被逗得咯咯直笑，左右躲着它，边躲边奶声奶气地道，“小狗乖，小狗乖，不要舔我……”
他转过脸来，面向镜头的位置，却没发现镜头。
那是一张漂亮到令人惊叹的小脸，一头短发软软的，一张小脸也软软的，他一双眼睛漆黑如世间最纯粹的宝石，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纯真、阳光，让人看一眼恨不得就把所有的美好赠送给他。
鹿之绫从那五官中依稀辨识出某人的影子，她仰头看向薄妄，“这小孩是你？”
“这也认得出？”
薄妄低头看她。
“嗯。”
五官是还有影子在的，只是有些东西却变了，变得很厉害。
小时候的薄妄像有点像一颗奶糖，又奶又甜，而现在的他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只剩下一身的锋芒和刃口。
鹿之绫靠着他继续往下看。
镜头中，小妄崽身边的一扇栅栏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纯白长裙的年轻女人从里边走出来，手上拎着一只棕色的小皮箱。
是戚雪，薄妄的母亲。
身段与气质皆绝。
有人送她到门口，没有露出人脸，只有一双手一闪而过。
戚雪回头朝那人点了点头，“就送到这吧，我还要赶过去。”
说完，她转头看向小妄崽，露出温暖的笑容，“阿栖，我们走了。”
小妄崽揉揉小狗的脑袋站起来，朝戚雪走过去，有些稚气地道，“他们说我以后叫薄妄，不叫薄栖。”
“你父亲乱改你名字，不要听他的，我们走吧，时间有些不够了。”
戚雪笑着说道，牵起他的手上车，关上车门，车子缓缓离开。
视频也拍摄结束。
“这是老太太那天逼我娶你时发给我的视频。”
薄妄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头发上拨弄着说道，“视频是她当年派人跟踪我母亲拍下来的。”
戚雪当年被薄峥嵘关在家中，后来带着薄妄同旧情人私奔，车从山上摔下去，车毁人亡，只活下一个薄妄。
“奶奶只是跟踪，没有阻止，是因为她也觉得母亲当时在家里的处境很难吧。”
即使戚雪私奔背叛自己的儿子，丁玉君也一直对她心怀愧疚，觉得自己当初不应该劝戚雪嫁给自己的儿子，让他们变成一对怨偶。
“嗯。”
薄妄应了一声，“她知道我一直想了解当年私奔的全貌，就用这视频勾着我答应结婚，结果她也就只有这段视频。”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如果不是老太太这一手，薄妄不可能会答应结婚，那她就必须被强迫流产，很可能活不到现在。
她又把视频看了一遍，道，“你想知道当年事情的全貌……是想找回自己五岁前的记忆吗？”
“就是想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用嘴巴说的，我都是听来的。”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自己查的不放心。
“也是。”鹿之绫点头，“那当年的事故认定怎么说的？真的是意外吗？又真的是私奔吗？”
“事故现场烧焦的遗体有两具，一具是我母亲，一具坐在司机位，DNA比对不到实人，不过我母亲那个前男友从此就消失，所以所有人都认定就是那个人，他们私奔，出意外死了。”
薄妄道。
“……”
鹿之绫没有说话，但这种分析确实合情合理。
“我把老太太这视频和当年的案卷看过好几遍，发现两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薄妄道。
“什么？”
“第一，我母亲私奔还有功夫去这个地方找一个人说话；第二，我母亲手上的皮箱子并没有出现在事故现场，烧焦的只有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他看着她说道。
闻言，鹿之绫一下子坐起来，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许许多多的想法飞过脑海，“怎么会这样？”
难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还有什么隐情？
薄妄看着她这样子，薄唇勾了勾，他就知道，告诉她以后，她不会像老太太一样觉得他是在钻牛角尖，更不会觉得他是多事查这些。

第207章 我要看着你生
她又道，“所以，我们结婚以后，你一直在调查这些疑点？你母亲那天去找的这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这个人应该是个突破口。
“张千林，我母亲从前的一个老师。”薄妄道，“车祸之后他也消失不见了。”
私奔前还去看望自己老师？老师跟着就消失？
鹿之绫忽然想到他刚刚在书房里点开的视频里，有人也在说张千林。
薄妄再次把今天收到的视频消息给她看，鹿之绫低眸看去，就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躺在木板床上，双眼浑浊无神，出气多，进气少，显然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光。
镜头里戴着白面具的活死人坐在一旁，说着鹿之绫在书房听过的话，“妄哥，我们终于找到张千林了……”
“这是在哪里？”
鹿之绫问道。
“江北蓝山区阳汀州。”
薄妄报出一串地名。
“那很远啊，这位老先生的状况恐怕经不起长途跋涉，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只能亲自过去一趟。”
鹿之绫把手机还给他。
“你让我去？”薄妄睨她。
“……”
他查自己亲生母亲的事，她有什么不让的资格吗？
鹿之绫有些莫名，又听到他道，“要是张千林给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可能要耽搁几天。”
“既然要查，当然是查到底，查清楚当年的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你心里会有一直有这个结。”她道，“不过还是要多带些人手，注意安全。”
“那你怎么办？阳汀州那边没有好医院，你不适合去。”
薄妄盯着她，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
“……”
她也没想去啊。
鹿之绫冲他笑笑，“我去梧桐院住几天不就好了？你放心，没你的同意我不会再乱跑，就在奶奶身边呆着，也不会和薄棠碰面。”
他不用担心。
闻言，薄妄的眉头拧起来，他烦的又不是这个。
他收回视线，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似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他又看她一眼，“算了，老头子能撑撑，撑不过就算了。”
“……”
人一死，那不是什么线索都断了？
鹿之绫刚要说，薄妄就起身往浴室走去。
……
第二天，鹿之绫陪着薄妄去财团上班。
她浇着一盆植物，正想着把叶子修剪一下，就听到薄妄的声音传来，“把人给老子送过来，路上死就死了，看他命。”
“……”
鹿之绫回头，就见薄妄往里边的更衣室走去。
她想了想昨晚看到视频里那位张老先生的状态，觉得真要这老先生过来绝对会死路上。
她蹙起眉，放下手边的东西跟随薄妄进更衣室。
薄妄下午要陪同薄峥嵘出席一个重要会谈，他扫了一眼陈列得满满当当的更衣室，有些烦躁地拧眉。
他最不喜欢搞这些衣服搭配。
鹿之绫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下按键，看着两排柜子从顶上缓缓落下，里边都是商务衬衫。
她扫过一眼，从里边取出一件亚麻灰的衬衫，又看了一下玻璃里的一整排袖扣，选出一对黑色的钻石袖扣，造型简约。
她放在衬衫上搭下颜色，感觉不错，便放到一旁备着。
看她忙碌起来，薄妄闲着没事干，慵懒地在沙发椅里坐下来，单手支着下颌，看着她在更衣室里来回选择。
鹿之绫把衬衫的柜子升上去，又放下大衣柜，从里边选择一件重墨的大衣。
她拎着大衣看，似随意一般开口，“有时候解开心结的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我怕你会后悔。”
“……”
薄妄盯着她没有说话。
鹿之绫把大衣挂回来，又拿起一件浅色的看了看，“张老先生这么不放心，非要看到你本人才肯透露一二，否则宁愿把知道的带进坟墓里，说明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而且这些年可能也有别人和他打听过，他实在不敢上当。”
“我知道。”
他都考虑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赌老先生能活着到这边？你现在过去不是更万无一失？”
鹿之绫把大衣放回去，拿回刚刚那一件，走到他面前比了比。
他很适合深色系列。
就这件吧。
她正要走，手上的大衣就被薄妄抓住，她停在他面前，低眸看他。
薄妄抓着衣服抬眸看她，一双眼深邃地盯着她。
鹿之绫怔了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一刻的目光，有点像丛林里的藤蔓，试图缠上她，黏住她，让她困于里边一生一世。
下一秒，她听到他说，“我要看着你生。”
“……”
鹿之绫怎么猜都没猜到他顾虑的是这个，她还以为他是疑心重，怕他一走她又和薄棠怎样怎样。
居然是要看着她生……
她定定地看着他，顿了下才笑着道，“我还有四周多才到预产期，可能要更晚，你最多也就是去个几天，怎么可能看不到我生呢？”
要是因为这个他失去了解当年事故全貌的机会，那不成她的锅了？
本来还只是想随便劝下，现在他必须得去。
她不想他以后想起来，就是因为怕看不到她生才错失真相……这锅太重。
“你现在随时可能会生。”
薄妄道。
老太太天天嚷着，生怕她提前发动，把他都弄得紧张起来。
“那也没那么随时，秦医生说我现在很稳定，贫血的情况也好转了，不用担心提前发动的事。”
鹿之绫把大衣放到一旁，慢慢走到他身后，浅浅低下一点身子，从后温柔地抱上他的肩膀，贴在他的脸旁。
突来靠过来的柔让薄妄心神一荡，他抬起手捉住她的细腕捏了捏。
鹿之绫靠着他，软声细语地说道，“薄妄，我希望你能去找出真相，解开你的心结。”
“……”
薄妄坐着没动，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
“在很多人眼里，母亲是个出轨、私奔还害自己儿子流落在外十几年的罪魁祸首。”
鹿之绫注视着他，“可我知道在你眼里不是，她是那个在事故中一直向你摆手，让你走，让你活下去的人，所以，你去吧，我一定等你回来再生宝宝。”

第208章 对不起，我错了
薄妄转过脸，近距离地凝视着眼前白嫩柔软的一张脸。
她抱着她，亲上他的眼，极淡的一下，“薄妄，我要你人生圆满，没有遗憾。”
薄妄终于松了口，“让我想想。”
“嗯，如果去一定要记得多带人手。”
鹿之绫轻轻地笑了笑，看着他这双漆黑的眼有些恍惚。
自从翡翠滩回来，他变得似乎越来越厉害。
以前他从来不在乎她是喜是悲，不在乎她的孕检，现在他不止关注到她的情绪还会想着办法哄她，还要亲眼看着她生产，似乎将这件事看得很重。
她一直觉得他对她是掌控欲作祟，但掌控欲不会让他连母亲事故的真相都愿意放下不管。
他是不是对她……
鹿之绫心底有些骇然，不敢深想。
她正要退开，薄妄伸手按上她的后颈，放肆地吻了过来。
……
寒意似从泥土里慢慢挤出来，散发在江北的每一个角落。
路边的树上叶子散落，涂上一层又一层的白漆防止冻伤。
一座雄伟威严的罗马式教堂立在路的尽头，一只小虫子在红色的砖上卖力地往上爬，好不容易爬上灰白的窗又落下来，落在斑驳的台阶前，再一次启航。
一双脚踩上台阶，从它身上碾过，断绝它的启航之路。
一个又一个的人踩上台阶，无声地朝着教堂内部走去，他们的帽沿拉得极低，一张张空洞的白色面具泛着幽冷光泽。
他们是让无数家族闻风丧胆的活死人组织，没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教堂内部肃穆幽静，冰凉的风从高处的窗落下来，落在空旷庄严的礼堂，折射的光点落在一根根柱子上。
巨大的耶稣十字架雕像下方，薄妄穿着一袭墨色大衣，随意而惫懒地坐在光滑的台阶上，把一串佛珠手串握在手里摆弄把玩，短发下一张脸没什么表情，气场却是冷厉、嚣张。
活死人们鱼贯而入。
穿过一排排红色的座椅站好。
“砰。”
大门被重重关上。
众人摘下帽沿，揭下面具，露出一张张脸，男女老少，什么模样的都有。
李明淮往前两步，站到薄妄面前，“妄哥，都到了。”
从他们活死人组织成立以来，薄妄还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们全体到齐，这是第一次。
薄妄摸着佛珠的手一顿，抬眸淡漠地扫一眼全场，嗓音凉凉地开口，“我准备去蓝山区一趟。”
闻言，众人立刻低头，齐声道，“属下誓死追随。”
“别搞这套。”
薄妄从台阶上站起来，冷嗤一声，“你们的命都是我的，誓不誓都是我说了算。”
“是！”
众人再次齐声应道，个个忠诚，没有一丝敷衍。
“我不用你们跟我去蓝山区。”
薄妄道。
听到这话，李明淮皱眉，抬头看向薄妄，“那位张老先生守着秘密怎么都不开口，很可能是个大事，您又刚刚成为内定的继承人，薄家其他人肯定虎视眈眈，不管怎么想，您身边都不能不带人。”
蓝山区那么远……
薄妄冷眼睨过去，眼底森寒。
“……”
李明淮不敢再劝，只道，“那妄哥对我们有什么安排？”
“我会把你们全部安排到鹿之绫身边。”
薄妄低沉地开口，语气不重，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你们要做的，就是拿命保她，保她平安。”
“……”
众人这回没有立刻应答，沉默地彼此看了两眼。
妄哥这是准备只身前往蓝山区，把他们全留给鹿之绫一个孕妇？
他们愿意把命拼给薄妄，但鹿之绫……
“怎么，听不懂？”
薄妄冷冽地扫过去，一字一字道，“那我就再说一遍，要是我不在的时候，鹿之绫受一点伤，我回来以后会把你们全杀了，一个不留。”
鹿之绫快生了，薄家的水深，不得不防。
全场寂静了两秒，头埋得更低，“是！”
见状，薄妄的神色稍缓。
“妄哥放心，我们一定拼死保护嫂子。”
李明淮低着头表忠诚，视线掠过他手上的佛珠，随口说道，“妄哥，您上教堂戴串佛珠，是不是有点亵渎？”
“一个破教堂，老子又不是来祷告的。”
就是找个地方交代他们。
薄妄冷哼一声，抬起脚准备离开。
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十分相信这些，脖子上还挂着十字项链，闻言当即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焦急地道，“仁慈的主，请赦免他的罪。”
“……”
薄妄眼神更冷地瞪过去。
那人一脸虔诚，“神明之地不能妄语，主知道你所求之事，会让你事与愿违。”
事与愿违。
这四个字触到薄妄的霉头，他的眼里渐渐生出令人胆寒的戾气。
所有人都吓得默默低头，只有那中年男人还在叨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李明淮都无语了，好好的日子你干嘛非要上赶着找死？
完了完了。
他都不敢去看薄妄的脸色。
薄妄站在那里，脸色一寸一寸阴沉下去，黑得不能再黑。
所求之事，事与愿违。
宁可信其有。
所求之事，事与愿违。
宁可信其有。
有你妈的。
操。
薄妄回过头，冲着耶稣像双膝一跪，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利落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
众人表情呆滞，难以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李明淮被雷得不轻。
妄哥，咱能值点钱吗？不是破教堂吗？
薄妄侧过脸，冷眼扫过去。
李明淮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跟着跪下来，跟着双手合十，“主，保佑嫂子健康长寿，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这估计就是妄哥的所求之事了。
见状，众人纷纷跪下来，此起彼伏地跟着求主保佑。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这里是哪个教，天主还是基督？算了，管他的。
薄妄转头看向那个嘴碎的中年男人，眸色又深又沉，“你刚刚怎么划的十字？滚过来教我。”
闻言，那中年男人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走过来，跪在他身边，小声地道，“左右上下，先左肩，再右肩……虔诚，一定要虔诚。”
“……”
薄妄看着他的动作现学现做。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中年男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阿门！”

第209章 这么多神呆在一起，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李明淮被吵到耳朵，正想叫他小声点，就见薄妄跪在那里，指尖点过左右肩膀，又点过额头，点到胸口，划了个十字，神情再凝重不过地跟着念，“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要了个大命！
妄哥不止戴上佛珠，还拜上耶稣了。
李明淮连忙和大家一起学习，响亮大喊，“阿门阿门！”
“妄哥，可在心里祈求主的庇佑，主会听到的。”
中年男人一脸虔诚地跪着，很小声地提醒。
薄妄跪在地上，合十的双手抬起，指尖抵在额上，缓缓阖上眼，英俊的脸上神色肃然。
保佑鹿之绫在他回来之后再生。
保佑鹿之绫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要是没什么空只能保佑一个，那就保佑鹿之绫。
薄妄觉得自己想得相当全面，还给神明留了一点退路。
要是连这样都办不到，那就别怪他回来拆教堂砸雕像撕《圣经》。
薄妄缓缓睁开眼，仰起头看向眼前的耶稣雕像，阳光从上方穿下来，落在那一张脸上仿佛真的有圣光普照。
忽然，有水溅过来。
湿意沾在他头上。
薄妄身上森冷的杀气凛然，目光不豫地睨过去。
只见那中年男人左手执着一小杯水，右手拿着一根草一样的东西蘸着水往他身上洒。
见薄妄的脸色阴沉下来，中年男人忙道，“这是圣水，主会饶恕你，怜悯你，护佑你，全你所愿。”
“……”
薄妄身上的杀气逐渐减弱，跪在那里由着他洒。
洒完圣水，中年男人又把一小杯的圣水用盖子拧上，递给薄妄，“将这个放在房子里，主会保佑您太太的。”
薄妄从地上站起来，接过小杯子晃了晃，拧着眉道，“就这一点够保佑？你从哪里弄的？”
“……”
中年男人默默转头，墙边放着一口超级大缸。
一行人跟着薄妄往外走去。
后面两个孔武有力的活死人蹲在水缸边上，咬着牙喊，“一、二、三，起！”
水缸被他们抬起来。
走出教堂，一股萧瑟的风卷过地上的落叶。
薄妄回头看一眼教堂大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西方的神能管这里？”
那中年男人觉得这话简直亵渎，急忙又在身前划了个十字，道，“主的爱包容万物。”
“……”
薄妄幽幽地看过去一眼，万物可太多了，照顾得过来？
李明淮听着生怕薄妄觉得白跪了，便道，“妄哥，你放心，我K国大地不养闲神，既然耶稣呆在这个土地，我们又求了，那他就得保佑嫂子！”
不养闲神。
薄妄若有所思，“神很多么？”
闻言，人群里一个佛教拥趸者立刻钻出来，“妄哥，我觉得拜东方的神比拜西方的神更有用，毕竟自己人自己神，您说是不是？而且，我看您手上也戴着佛珠。”
挂着十字架项链的中年男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佛教拥趸者当没看到，继续道，“隔壁铃子州有座普济寺，供奉万千神明，特别灵验，要是拜过，那肯定比西方的神靠谱。”
薄妄低眸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佛珠，这是鹿之绫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她又送给了他。
说明她对佛教有好感。
是要去拜一拜。
“走。”
薄妄抬起腿就走，又睨向李明淮，“把所有的神找出来，做个路线表。”
“……是，妄哥。”
李明淮头都大了。
这是要把K国大地的神全给拜过去吗？信仰这玩意还可以这样玩？
……
薄妄去蓝山区寻找真相，鹿之绫正式入住进梧桐院。
怕人手不够，丁玉君又请了一批佣人和保安。
鹿之绫刚进梧桐院就被眼前的阵势惊到，一个又一个的佣人或拎或拿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往梧桐院走，甚至还有人扛着大水缸的。
她迈入小楼，就见客厅的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护身符，什么造型什么颜色的都有。
还有一些铃铛，叮叮铛铛地响着。
丁玉君坐在沙发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正让人给自己按头。
见鹿之绫进来，丁玉君忙站起来去拉她的手，跟她抱怨，“你看看，看看，我这梧桐院就差一道黄符镇鬼了。”
话音刚落，一个佣人大步跨进来，两道大大的黄符往墙上贴。
“我头晕……”
丁玉君看得简直要栽下来。
鹿之绫连忙扶住她，不解地问道，“什么情况？”
“你那好老公，我那好长孙弄的。”
丁玉君看着他们还在往里搬，一樽千手观音刚被捧进来，一把一米多长的大宝剑就紧跟着抬起来，她不由得道，“之绫，薄妄这是想干什么，他不会突然想不开要去皈依佛门吧？”
“应该不会。”
鹿之绫指向那黄符，“那不是道教的东西么？”
和佛教也沾不上边。
话落，又有佣人捧着一碗泥土进来，鹿之绫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什么？”
“土地庙的土，能护人心神，保佑无灾无难。”佣人老实地答道。
土地庙的东西都有。
“那个呢？”
“那是藏教的。”
鹿之绫四下望一眼，忽然发现这里这屋子什么教派的东西都有，东西南北的信仰全在这里，一屋子的神明……
这么多神呆在一起，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丁玉君一头雾水，薄妄把她这梧桐院整得花里胡哨的是要开店吗？
就算突然间要找个宗教信仰，也没这么干的吧？
要么不信，要么全信？
“我问问。”
鹿之绫看丁玉君实在头疼，便拿起手机看一眼。
这个时间，他应该下飞机了。
她试探着把电话拨过去。
秒接。
她听到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薄妄低沉的声音紧跟着在她耳边响起，“等着。”
鹿之绫握着手机往后面的小花园里走，那边的薄妄也在走路，步子声被风声模糊，但呼吸却格外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仿佛就站在她身边一样。
她在藤椅上坐下来，那边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大概是找到个避风的地方。
“怎么了？”
薄妄道。
“你到蓝山区了？”

第210章 等你生完了还我就行，知道怎么还？
鹿之绫问道，一道身影靠过来，拿着杯子给她倒上水。
她抬眸，就看到姜浮生的脸，不禁一怔。
姜浮生弯腰站在那里，本来圆圆的脸有些清减，倒完水以后就朝她低了低头离开，始终垂着双眼没有看她。
谷娜死以后，她就和姜浮生断了往来，她几次来梧桐院这边，都没见过姜浮生，这次要住下来后终于看到了。
她看着姜浮生的背影愣神，忽然听到薄妄在电话里道，“刚到。”
“平安到达就好。”
鹿之绫道，“你现在就要去找那个张老先生吗？人手带得足够吗？”
薄妄站在一堵墙前，闻言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空旷之地，薄唇勾了勾，“带够了。”
“嗯。”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就是一个都不带，我也不怕什么。”他低笑。
“不是不相信，是不放心。”
鹿之绫柔声说道。
薄妄眼底的愉悦更浓，“鹿之绫，女人整天操心会变老的。”
“……”
鹿之绫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脸，行吧，她不止变胖，还变老。
她端起面前的水喝一口，是温的，姜浮生还知道她现在喝什么样的温度。
“怎么不说话？”
薄妄问她。
“我在想不说话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变老了。”她淡淡地道。
他听着再次笑起来，“怎么，怕老了我不要你？”
不是。
随口一句而已。
鹿之绫握着手机，眸子微动，想想还是随着他的话问道，“那你会不要我吗？”
“会，外面女人多的是。”薄妄戏谑地道。
“哦。”
他会这么想就好，鹿之绫暗暗松一口气，那天他突然说要看她生孩子，连找母亲事故真相的事都准备不管，着实把她吓一跳。
薄妄听着她这一句，眉扬了扬，他的女人真是不禁逗。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问道，“东西都送进梧桐院了么？”
他走得急，来不及看他们布置。
说到这个，鹿之绫立刻问道，“你弄那么多护身符、神像的进梧桐院做什么？奶奶都快崩溃了。”
丁玉君是个特别高雅精致的老太太，对小楼的装修摆设都有自己的一套审美，现在客厅简直成了神屋，对她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薄妄看一眼外面道，“你都知道是护身符了，你说弄它干什么？”
“……”
鹿之绫怔住，心脏好像突然间被什么勾扯住。
护身符，护她的吗？
她伸出一只手，在杯子上摩挲，好久才道，“可是，各家神明齐聚一堂，会不会反而显得不够虔诚？”
谁家信仰是东南西北各路神明全都拜的？
“放心，我找人记录好了，哪家庙宇哪个教堂都能找到，要是不灵就全拆了。”
“……”
连神明都敢威胁，他也算是神人了。
鹿之绫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谢谢你，薄妄。”
不管怎样，这份心意她感受到了。
“不用客气，等你生完了还我就行。”他顿了顿，又道，“知道怎么还？”
声线暗哑暧昧。
“……”
鹿之绫连喝好几口水。
薄妄还想和她说什么，就看到自己的一个活死人属下朝这边走来，来接他，便道，“这几天别跑别跳别往外走，别生在我不在的时候。”
“……好。”
她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下属拎起薄妄脚边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行李箱，给他往外引路，边走边道，“张老先生的状况十分不好。”
他是被薄妄派过来找人的，找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找到的张老先生。
听到这话，薄妄的眼冷肃下来，快步往前走去，忽然，膝盖上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他步子一顿，俯下身按住膝盖，痛得脸色难看。
“怎么了，妄哥？”
活死人下属回头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没事，走。”
薄妄硬生生地忍下来，直起身往前走。
妈的，跪多了，疼。
这些个神明都够高高在上，不跪不灵。
车子行到一处靠山近水的偏僻地方，又小又破的房子搭在山脚下，旁边的鸡棚里一片枯草，连只蛋都没有。
活死人推开门，请薄妄进去，然后就在外面守着。
门不高，薄妄低了下头才进去，一股不好闻的霉味从里边散发出来。
他往里走了几步，就看到木板床上的老人。
老人躺在那里，满脸的老人斑，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看着上方，嘴巴张着呼气吸气，听着很困难。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张千林老人转过头去看，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戾气太重，比那个自称活死人的戾气还重上千百倍，不由得转过头去。
可下一秒，他似想到什么，再次转过头震惊地看向薄妄，“你、你是谁？”
薄妄缓缓转过身面向他，让他能看清自己的容貌。
张千林呆呆地看着他，看了有几分钟之久，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身侧的手不住地抖起来，“你是戚雪的儿子，你是戚雪的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五官还能依稀看到小时候的样子。
可戚雪那个粉雕玉琢的儿子怎么会养成一身的肃杀、凛冽之气？
“你让我看看你，你走近些，你让我看看……”
他可是戚雪的儿子啊，戚雪最在意的人。
“你知道些什么，现在可以说了。”薄妄淡漠地看着他道，没有走近。
听到这话，张千林老有人些失望，但他自知活不了几日，能见到薄妄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惊喜，他必须把一切都告诉这个孩子。
他躺在那里激动地喊出来，“你母亲当初不是私奔，她从来没有要私奔，她只是有事情要去办……”
薄妄目光一凛，直直看向他。
小房子很安静，房子周围也很安静，连点鸟叫声都没有。
薄妄站在房子里，察觉到氛围的不对，面色一点点冷下来，外面的活死人突然道，“妄哥，突然静了，有点不太对啊。”
话音刚落，一声枪声划破寂静。
……
神山。
梧桐院里丁玉君知道这些护身符是薄妄给鹿之绫备着的以后，一下子就没不适感了。
“我这长孙进步是越来越大了。”
丁玉君现在看满墙的护身符越看越顺眼，“年初的时候，他还动不动死啊活啊的放在嘴边，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现在，都知道为了心爱的人敬畏神明。”

第211章 一个人对你好，你就必须爱上吗？
是敬畏，就是敬畏得太多。
多得离谱。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站在她身边，“您不嫌碍眼就好。”
“不嫌不嫌，只要是为了你好，我就没有嫌的。”
丁玉君眉笑眼开地道，拉着她的手转身。
鹿之绫这才问道，“浮生一直在您这边吗？我好像看她瘦了。”
闻言，丁玉君叹了口气道，“自从你让她回我这边后，她挺受打击的，怕你烦她，你过来时她都不敢出现，就悄悄躲起来。”
“我怎么会烦她，我只是不想她因为我受伤。”
鹿之绫道，她真的不敢靠近，她没有那个能力护住姜浮生。
“我明白你，可那孩子有点实心眼，回我这边以后就有点闷闷不乐。”
丁玉君拍拍她的手道，“她不是拍你那个电视剧了吗，虽然只是个配角但很出彩，很多剧组就邀请她拍戏，邀女主的都有，但她不喜欢拍戏那种生活，她父母呢觉得这是条出路，就不停地让她去拍。”
“……”
“她家里亲戚也是，挨个打电话，认为她女佣也做不好，还被退回来，有好机会就应该出去挣大钱，挣了回馈家里，骂她不长进、不孝顺。”
“……”
鹿之绫听着蹙起眉，她不知道她让姜浮生走后，浮生发生这么多事。
“浮生倔强，死不肯去，那些亲戚就开始说她年纪不小了，要给她相亲，她一开始还不肯，现在……好像在谈一个。”
丁玉君道。
听到这话，鹿之绫终于还是没忍住，主动找到姜浮生。
丁玉君给她的卧室就安排在楼下，不用上下楼那么累。
姜浮生埋着头坐在她的房间里，闷闷的一句话都没有。
鹿之绫泡了一杯雨前龙井，双手端着递给她，真诚地开口，“我和你道歉，我不知道让你回来会让你遭受这么多闲言碎语……对不起。”
姜浮生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以前还活泼灵动的一双眼此刻显得有些无神。
下一刻，姜浮生连忙接过茶杯，道，“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是我家败以后的第一个朋友，因为是第一个，所以我很珍视。”
鹿之绫看着她道。
姜浮生的眼眶一红，“之绫……”
姜浮生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人，一听到她这么说，再也绷不住，哽咽着倒苦水，“她们都说，我痴心妄想，居然以为自己能和大少奶奶做朋友……”
哪怕是现在这个年代，大家也还是觉得阶层分明。
“抱歉。”
鹿之绫内疚地道，“你不要去在意那些闲言碎语，还有，人生是你的，你想怎么过，你那些亲戚无权置疑。”
“可她们都觉得我像个废物，没有一点出息。”
姜浮生有些难堪。
在鹿之绫身边的时候，鹿之绫给了她很多自信和肯定，好像她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分开以后，周围的声音都是打击，原来，她一事无成。
“怎么定义出息，飞黄腾达？功成名就？”
鹿之绫微笑着开解她，“你一不作奸犯科，二不杀人放火，你单纯、阳光、正直善良，孝顺父母，待人友善，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之前拍戏挣的钱你也一分没有花，而是存起来，以备你父母有不时之需……这么好的人只是想过简单的生活，有什么不行？”
听着她的话，姜浮生的眼神渐渐亮了，“我有这么好吗？”
“有。”鹿之绫郑重地点头，“你不要听别人的话来否定自己。”
姜浮生顿时坐直了一些。
“那你和说说，相亲对象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喜欢李明淮吗？”她轻声问道。
闻言，姜浮生又像朵小花一样萎了，“之绫，我还比你大一点呢，你都要生宝宝了，可我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亲戚们都说我没用，既然不能赚大钱就赶紧结婚生个孩子，稳定下来……”
“……”
“我一开始也不想，可架不住他们天天说。”姜浮生垂着脑袋道。
“那你喜欢那个相亲对象吗？”
鹿之绫问。
“他对我很好，我冷了热了他都在关注着，还给我送吃的送穿的……就是，他也有些嫌弃我的佣人身份。”
姜浮生迟疑两秒才说出这样的话，这迟疑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鹿之绫想到客厅里满墙的护身符、护身铃铛，那释放的也是一种好意。
她咬了咬嘴唇，好久才低声道，“浮生，一个人对你好，你就必须爱上吗？”
“……”
姜浮生怔怔地看向她。
“你明明不喜欢他这样的人，不想和这样的人有未来，你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什么因为他对你好，你就要被左右？”鹿之绫看向她道。
“之绫？”
姜浮生觉得鹿之绫好像不是在说她。
“我说错了吗？”鹿之绫反问。
姜浮生摇头，“你没错，你说的对，我应该坚定自己，不应该被左右。”
“那李明淮……”
姜浮生还是摇头，“你之前说他是活死人，生活可能比我想的要阴暗，让我考虑清楚。其实这些我都不怕，但拍戏时我和他又相处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他好像是个没有心的人。”
“……”
鹿之绫一怔。
没有心的人？这算什么形容。
“我感觉他的心里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虽然他现在爱笑了，但那里还是黑洞，别人进不去。”
“……”
李明淮跟着薄妄，连某些方面都像薄妄。
鹿之绫没说什么，姜浮生在那摊手，“算啦，我不肖想他啦，反正也不会再见。”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见的面少了，自以为是的缘份也就没了。
鹿之绫听着这话不禁捏了捏耳朵，看向窗外，“不会再见这种话可能……有点绝对。”
姜浮生有些莫名，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去，就见窗外的院子里，李明淮正穿着保安队的衣服，指挥着一群人往里搬东西。
姜浮生惊得扑到窗户上，难以置信，“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和李明淮居然还要再见面吗？
孽缘啊。
她怎么控制住自己？

第212章 鹿之绫的担忧
“奶奶觉得我快要生产，保镖太少，就找保安公司雇了人。”
那么巧，又是李明淮。
鹿之绫知道，还是薄妄的主意，之前在翡翠滩，跟在他身边的也是李明淮，还刻意压低声音以为她听不出来。
李明淮每一次出现在她身边都是为了监视她，一旦发现她确实没问题以后又撤出。
可这一次，满墙的护身符让她有点猜不透李明淮的出现到底是监视，还是保护。
也许都有。
算了，不想了。
……
鹿之绫和姜浮生重归于好。
姜浮生贪图鹿之绫的温柔理智，觉得靠近她就很舒服，就好像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鹿之绫则贪图姜浮生身上的那份干净、单纯、活泼，和她在一起生活变得特别简单，不用费脑。
薄妄不在，姜浮生顺理成章以照顾她的名义搬进她的房间，和她睡一张床。
姜浮生是个很容易开怀的人，被鹿之绫安慰几句后又整天乐乐呵呵的，白天也能和李明淮好好相处，可一到晚上，姜浮生就开始emo，翻来覆去地刷各种致郁小视频。
鹿之绫被她弄得睡不着，便坐起来开灯看书，刚翻两页，姜浮生就默默地凑过来，“之绫，你说，什么是爱情？”
“……”
鹿之绫觉得她不能这么搞一个孕妇，但又不忍心不理她，便放下书耐心地听她讲。
姜浮生坐在那里托着脸道，“老爷子老太太当年联姻，一路扶持到现在，你说他们是爱情吗？我爸我妈天天吵吵闹闹，他们是爱情吗？还有先生，都说他当年很爱太太，就是大少爷的母亲，爱得要死要活的，可转眼身边就添了两个女人，生三个孩子，这算爱情吗？”
“……”
鹿之绫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
姜浮生叹了一口气，哀怨得像是林黛玉附身，“李明淮总是对我不远不近的，说他不喜欢我吧，他对我笑的次数比对别人的多，说他喜欢我吧，他又从来没有多余的表示，我真的好茫然……我想告白，又怕朋友都没得做。”
大半夜的讨论爱情。
鹿之绫看着她惆怅的样子，淡淡地道，“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真帮不了你。”
“那你和大少爷呢？”
姜浮生又把目标移向她，“我感觉大少爷变了好多啊，他以前身上戾气那么重，老爷子老太太都得不到他一个好脸，可现在你过来吃饭，他就跟过来吃饭，还为你弄了那么多护身符进来……他是不是爱上你了？”
这算不算爱情？
闻言，鹿之绫的心神一震，定定地看过去，良久没有说话。
现在看来，薄妄对她是有一定好感的，但到没到爱，她不知道，爱这个字……有点太重了。
她不想把薄妄的所作所为放到那个字上。
这让她有种无法周旋的不适感。
见鹿之绫不说话，姜浮生又道，“你呢？你之前只想把鹿家旧物收集齐，可你怀孕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帮大少爷，大少爷能有今天的局面得算你一份吧，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比较好回答。
鹿之绫看着她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爱吗？”姜浮生有点怀疑人生，她和大少爷真的很像那种相扶相持的恩爱夫妻啊。
“更确切地说，是我没想过爱。”
鹿之绫淡淡地道。
“……”姜浮生怔怔地看着她，“可是，可是我看到你这两天都在看手机，好像在等电话，是在等大少爷的电话吗？”
“是，可我等他电话不是因为我爱他。”
薄妄去蓝山区有两天了，自从他下飞机那天两人通过电话，后来她再打他电话他都是关机状态。
她找李明淮试探过，李明淮神色如常，似乎完全不担心薄妄的状况，显得她的顾虑十分多余。
“……”
姜浮生听着更懵了。
“好了，睡吧。”
鹿之绫无心再和她探究爱情这个高深的课题，躺下来准备睡觉，刚躺下，一股锐痛就从小腿上传来，一根筋似被人紧紧攥着，痛得她整个人缩起来。
“浮生，我腿抽筋……”鹿之绫痛得想去抓自己的腿，却被肚子碍着抓都抓不到。
姜浮生一怔，连忙道，“哪条腿？”
“右边，右边。”
姜浮生忙将她的右腿往后一拉，手按上她的小腿肚，手指熟练地按起来，没几下就缓解她的疼痛。
鹿之绫缓过气来，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道，“你这指法跟谁学的？”
怎么跟薄妄帮她按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太太教我的啊，她说大少爷说你现在很容易腿抽筋，大少爷教了她，她又教了我们梧桐院所有人。”姜浮生道。
“……”
鹿之绫怔了下。
他帮她按腿肚的时候，她夸他按得好，他就特地把手法教给奶奶了？
……
薄妄的第三天，鹿之绫还是没联系上他。
薄家人都觉得没所谓，丁玉君、薄峥嵘都没放在心上，联系不上薄妄对他们来说是常态。
但对鹿之绫来说，好像是第一次。
她隐隐觉得，不能就这样干等下去。
她再一次把李明淮叫到面前来。
李明淮从外面走进来时，就看到鹿之绫坐在那里，手上捧着几枝花，她正在修剪，慢条斯理的，画面很美。
“李队长，你这一次带了多少人过来？”
鹿之绫头也不抬地问道。
“八个。”
李明淮答得飞快，作为安保公司的人跟他进来的一共是八个，有一些活死人是作为佣人被招进来的，还有一些去监视郁芸飞、夏美晴等人了。
鹿之绫抬起头看他，意有所指地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大少奶奶是问安保公司吗？”
李明淮问道。
“我问的，是和你一样的人，应该很多吧？”鹿之绫剪下多余的枝，抬眸看向他，目光严肃。
李明淮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道，“是不少。”
“薄妄这两天都不接电话，我有点担心他。”鹿之绫说道，“麻烦你帮我去一趟蓝山区找下人。”
这一方面，李明淮和老太太心态出奇的一致，妄哥不接电话不是常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世上，还有谁狠得过妄哥？

第213章 薄妄失联
这么想着，李明淮便道，“不好意思，大少奶奶，我这边的人手可能有些拨不开。”
这话也是实话，活死人除了那一个被派去找张老先生的，剩下的全巢出动，都在围着她转。
“那就把你放在我这边的人手通通带过去找。”
鹿之绫的神色冷下来。
他们一个个真的都不觉得有问题吗？一旦出事，现在可是找人的黄金期。
就算她现在的想法是多余的，那找好过不找吧？
李明淮没想到她会突然冷脸，怔了下，随后装模作样地道，“好的，大少奶奶，我安排人去找。”
其实没人手了，他就是想听她的话也不行。
妄哥走时交代过，别说他只是一时不接电话，就是地球大爆炸，他们这群活死人也只能死在鹿之绫身边，死在她前头。
……
薄妄一直失联。
渐渐的，薄家也察觉不对劲，开始派人去找，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两个星期后，薄峥嵘都急了。
他对薄妄是疾言厉色，有时候更掺杂着因戚雪而生的恨意，但不管怎样，这是他薄峥嵘的儿子，他不可能允许自己儿子在外面出事。
因此，他放下手中的所有事务亲自去往蓝山区找人。
薄妄失联的第三个星期，梧桐院笼罩在愁云惨淡中。
丁玉君吃不下也睡不好，整日忧心忡忡，每日守着电话就等着蓝山那边传消息来，还怕鹿之绫太难过影响身体，一个劲地在她面前强颜欢笑。
鹿之绫反而怕她撑不住，便让老爷子薄清林去软磨破泡，丁玉君终于兑现自己之前的承诺，老两口一起去花展玩两天散散心。
姜浮生偷偷摸摸地把家里的报纸收起来，准备扔掉。
鹿之绫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看到她的动作便道，“不用这样，我都知道上面写什么。”
薄妄刚成为薄家内定的继承人，就突然失联，外面已经是满城风雨。
现在，已经有谣言说薄妄死了，从山上摔下去，掉深湖里，被人枪杀，被人撞死……什么样的死法都有，网络上一个个说的好像自己亲眼见到一样。
闻言，姜浮生靠近她，又担忧又难过，“之绫，你这两个星期太平静了，平静得我有点害怕。”
老太太那么稳重的人这些天都变得神神叨叨，冲着满墙的护身符求神庇佑，嘴里叨咕着“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种让自己好受些的话。
可鹿之绫全然没有。
她甚至还能平静地劝说老爷子老太太去散心。
鹿之绫拿开罩在身上的薄毯，看向自己已经足月的肚子，“你看我现在这样，除了平静待产，还能做什么？”
难道她也像薄峥嵘一样跑去蓝山找人吗？
“……”
姜浮生没话了。
鹿之绫低眸，淡淡地道，“风雨欲来时，你不管是笑着还是哭着迎接，它都会来。”
情绪阻止不了任何事情。
“……”
姜浮生默默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说得很对，一个快要生的孕妇大悲大恸都是禁忌，可是……总觉得有什么怪怪的。
“话是这样，可您不觉得您这样太冷血了吗？”
一个冷漠的声音忽然传来。
姜浮生一怔，转头，就见李明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直直看着鹿之绫，眼里压制着很多情绪。
李明淮这些天急坏了，他一开始以为薄妄是正常失联，后来发现不是，可他也不能去找。
他急，他也自责，觉得都是自己没跟去的后果，可现在看鹿之绫这样，他又有些恼她，心中十分窒闷。
妄哥把所有活死人都留给她，她却连一点着急都没有。
她不是喜欢妄哥吗？不是喜欢得要死要活吗？她怎么会这么平静？
“那需要我哭给你看吗？”
鹿之绫抬起眼，淡漠地看向他。
“……”
李明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姜浮生看他们这样，连忙道，“李明淮，之绫只是难过在心里。”
“我看不出来。”
李明淮咬着牙道。
鹿之绫还是冷淡，看着因背光而模糊了轮廓的李明淮道，“我提醒过你，请你去找人，你说你会安排人手，你安排了吗？”
李明淮因自责死死攥住了拳头，“你以为我不想去找？要不是……”
要不是妄哥下了死命令，他怎么会不跟过去。
李明淮咬紧牙关，还是不想暴露自己，转身就往外走。
鹿之绫沉默地坐着。
也许是觉得这一场风雨还不够厉害，午后，一头白发的封振就急匆匆地到了神山，一头扎进梧桐院。
鹿之绫正在后面的小院子里喝粥，天气很冷，热气腾腾的粥不过几分钟就凉了。
而她，还没喝下两口。
封振气喘吁吁地走到鹿之绫面前，拉开椅子坐下来，一脸凝重地道，“小姐，我看到三少爷了！”
“……”
鹿之绫整个人一僵，手中的勺子落进粥里，溅起微不足道的两滴。
她的呼吸几乎滞住，定定地看向封振，“你确定是我三哥？你和他说上话了吗？他知道我在这里吗？”
“……”
封振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住，顿了几秒才道，“没，没说上话。”
鹿之绫怔了下。
什么叫没说上话？
封振坐下来道，“最近我听到有个收藏家要出手一幅百里坡的字画，那是二少爷最喜欢的，我想着去拜访一下，没想到那字画被人买走了，我就追上去，看到那人上车的背影，他手上戴着小叶子手表，就是三少爷。”
闻言，鹿之绫的心渐渐凉下来，“也就是说，你没看到脸？”
“可那身形分明是三少爷啊，我认得清清楚楚的，他坐车走了，我没追上。”
封振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腿。
“……”
鹿之绫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不过小姐没关系，那收藏家说，三少爷明天还要去一趟，我们也去就能见到人了。”封振想给鹿之绫一点希望。
鹿之绫听着，把粥碗放到小桌上，放完以后，她的手按在碗口边缘，按得用力，用力到指尖泛白。
好一会儿，她道，“不去。”

第214章 鹿之绫见红
封振没想到她会不去，顿时一脸错愕地看向她，“不去？为什么？”
那可是三少爷。
平时收个旧物，她都恨不得次次亲力亲为，现在有三少爷的下落她反而不去？
“我三哥要是还活着今年28岁，经过五年的人事全非，28岁的身形和23岁的真得能一模一样么？一样到您和封潮都一眼就认出来，却始终都看不到脸？”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反问。
“……”
封振哑然。
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问题。
“薄妄现在失联，我预产期越来越近，这个时候您突然有三哥的下落，这个饵，我不敢咬。”
她理智地说道，声音却轻微地颤了下。
“可是，那收藏家说，三少爷同他再见一面就要出国了。”
封振皱眉说道。
“……”
也就是说，她只有这一个机会去验证，去讨一个兄妹团圆的可能性。
鹿之绫把手收回来，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渐渐绞在一起，却始终都没有松口说去。
封振有些奇怪地看向她，他了解鹿之绫，她在意鹿家的一事一物，在意到偏执，更不用说是人了，这样的消息就算是饵，小姐也会玩命一样去试一试。
可她却一口回绝，连试都不想试。
“小姐，你坚持不去是不是有别的原因？”封振问道。
闻言，鹿之绫的目色变了变，垂下的眼睫遮挡住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久，她道，“我怕薄妄已经死了。”
说完，她的唇色都有些泛白。
薄妄失联太久，死亡的可能性越来越高。
“那又怎样？”
薄妄不是个好人，在翡翠滩差点杀了她，这样一个人死就死了又如何？
“如果他死了，我肚子里的就是他唯一的孩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她坐在桌前说，一股风吹进后院，寒意钻进她的脖子里，很冷。
听到这话，封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难以理解地看向她，“所以，小姐你连三少爷的下落都不管，就是想最大安全限度地生下薄妄的孩子？”
“……”
鹿之绫有些僵硬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见她没有反驳，封振更加震惊，要是鹿之绫说是为了宝宝的安全他都可以理解，可她的意思明明是……必须要为薄妄保全下这个孩子。
封振眉头皱得紧紧的，但也不忍心说她什么，便道，“那明天我走一趟。”
他去证实。
“不行，封叔您也不能去。”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茶楼关门一段时间，在我生产之前，您就住在神山。”
“……”
封振哑然，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对薄家大少爷不会是动了感情吧？”
怎么这段时间，一个个都要来问她这个问题？
鹿之绫没有回答。
封振又道，“他对你不好，他完全没做到一个老公该做的。”
鹿之绫听着，半晌，她从桌前站起来，往空无一人的客厅里走去，看向三面墙上挂满的护身符，目光微黯。
封振跟在她的身后。
鹿之绫一步一步走到墙前，抬起手拨动上面的护身铃，铃铛声随着她的指尖作响，声声清脆。
“封叔，你说他没有做到一个老公该做的，可我想的一直就是离开，为什么还要责怪他没达到好老公的标准？”
“……”
封振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薄妄失联的这一段时间，我总在回想嫁进薄家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好像没有情绪，“起初，我惧怕薄妄这个人，惧怕他的没有底线，惧怕他的胡作非为，所以我向他撒下弥天大谎。”
她说她爱他，给自己争取一丝生存空间。
“……”
封振沉默地看向她。
“可后来，我更像是他身边的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从泥潭里一点一点走出来，看着他认字写字，看着他从薄家最黑暗的一个角色走到光明亮堂的幕前，看着他从人人暗中唾骂的财团少爷到统治船运，成为薄氏财团的内定继承人……”
鹿之绫说着，忽然苦笑一声，“封叔你知道吗，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薄妄真的就这么死了，那他的这碗孟婆汤一定又苦又荒唐，荒唐到我都觉得他可怜。”
“……”
封振有些错愕。
“他真的……才想好好做个人没多久。”
明明以后的路他能越走越宽敞，却还是走不下去。
她可怜他，也替他憋屈。
客厅里十分静谧。
鹿之绫看着眼前看了无数遍的各种护身符。
“真是可怜，伤成这样，我看得都心疼。”
“怎么样？考虑一下，我一个人走怕寂寞，你陪陪我？”
“我伤重，你怀孕，正好，共赴极乐。”
“鹿之绫，睡一次，老子给你报仇，怎么样？”
“你血是甜的啊，鹿之绫。”
“在你眼里，我真这么好，真这么值得费尽心思？”
“我没碰过别的女人，老婆。”
“鹿之绫，你离了我要怎么活？”
“一支中性笔，一个洋娃娃，一碗饭，一个包，一个赌场二把手的位置……就可以换来无数解释，我不想再听了。”
“我小时候很多事没做过。”
“我要看着你生。”
薄妄零碎的声音若有似无地响在她的耳边，骚扰着她的神经。
不管两人的纠葛再怎么样，他也曾真真切切地救过她、保护过她，而她，从来都不想他死。
良久，她低下头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神明，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把所有的庇佑从我这边转移给薄妄，我可以自己保自己。
“小姐，既然你做了决定，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封振看向她道，“我只希望，小姐不会后悔。”
鹿之绫听着，长睫狠狠一颤，薄薄的水光盈在眼眶，“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
万一三哥的下落不是饵，万一三哥是失忆了才不认她，万一三哥真的准备再见收藏家一面就要出国，那以后他们兄妹就再也不可能有重逢的一天……
她其实承受不起这任何一个万一的可能性。
可最大程度地保证孩子的平安出生，依然是她现在的选择。
……
第二天夜里，鹿之绫见红了，比算的预产期要早一些，但也在正常范围。

第215章 活死人全体出动
她没感觉到疼痛，因此秦医生判断起码也要两天以后才会发动。
没想到只过一天，夜里，鹿之绫就感觉到痛了。
她出来这么一说，封振吓了一跳，姜浮生急得跳起来，“这、这就阵痛了？先去秦医生那？我，我通知谁？老太太不在家啊，去看花展了还没回，怎么办？”
不是说要两天以后才发动吗？怎么这就动了。
李明淮闻言也一头扎进来，紧张地看向鹿之绫，道，“我马上准备车子。”
丁玉君为了应对生产，直接把后面的一栋楼改成医院模式，所有先进的设备、血库、待产室、手术室都准备好了，秦医生带着医护人员直接入住神山。
开车过去也就两分钟，非常快。
“不用急，浮生，刚刚一阵疼痛已经过去了，我现在状态还好。”
鹿之绫这段时间做不到寻找三哥的消息，也做不到去蓝山区找人，能做的就是预想生产的每一个过程。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她的冷静。
“封叔，你先去后面让秦医生他们准备起来；浮生，你打个电话给老太太，让她回来。”
这个时候，老太太在家坐阵她会安心一些。
鹿之绫说着转头看向李明淮，“李明淮，从现在开始你派两个人去盯紧郁芸飞和夏美晴，留意她们的一举一动。”
从她进入预产期的倒计时开始，薄媛、薄棠就出去和郁芸飞住一块了，夏美晴也以薄桢要游学为由陪着一起去。
这些人越是避嫌，她越是觉得她们会趁着她生产做些什么。
“是。”李明淮郑重其事地道。
哪还用等到她生产，妄哥走的时候就给他们部署过，不止夏美晴和郁芸飞，所有在薄氏财团和妄哥站在对立面的人他们都在严加监视。
“好。”
鹿之绫点点头，“那就没别的事了，我先去冲个澡再去后面。”
“还要洗、洗澡吗？”
姜浮生惊呆地看着她，阵痛不就代表快要生了吗？
“嗯。”
鹿之绫道，她想清清爽爽地上手术床。
……
世上没什么不透风的墙，梧桐院一阵骚乱，鹿之绫要生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呆在度假村的郁芸飞刚试完一套新衣服，收到消息后，她从更衣室走出来，站到窗边，一张脸上神色凝重。
薄妄在外面生死不明，这个孩子要是生不下来，那薄家就既没有长子长孙，也没有重长孙了。
没人能拦着她儿子的路。
一抹狠意掠过她的眼底。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窗，一股寒意骤然冲进来，吹凉她的身体。
“妈，你这身不错啊。”
薄媛坐在一旁欣赏着她的衣服，“留着大哥孩子满月宴的时候穿吧，肯定能压夏美晴一头！”
没什么满月宴了。
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闯一趟，稍微做点手脚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就像意外一样，等孩子生下来再做手脚就不容易了。
郁芸飞冲她温婉地笑了笑，“薄媛，妈妈还有事，你先看衣服，喜欢哪套就定下来。”
说完，郁芸飞朝心腹佣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匆匆往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两人就僵硬地往后退。
薄媛莫名地看过去，就见几个戴着连衣帽和白色面具的人从外面走进来，个个手中拿着枪，枪口直对郁芸飞。
门外，保镖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什么时候被打倒的她们一无所知。
白面具后面的一双双眼，看起来空洞又恐怖。
“……”
薄媛被吓到，从沙发上站起来。
室内死寂一般，只剩窗外寒风吹过的声音。
佣人拦在郁芸飞面前。
郁芸飞看着这群人，脸色刹那变白，“你们想干什么？”
活死人。
薄妄还安排了活死人？
“不想干什么，就是找郁夫人讨杯茶喝喝。”为首的活死人冷笑一声，“郁夫人不急着出门安排些什么吧？那坐下聊会？”
“你们这是私闯。”
郁芸飞的呼吸都屏住，更加僵硬地看着他们。
“郁夫人别急着给我们定罪，毕竟我们还有更重的罪。”
话落，两个活死人拎着一个黑色箱子就走上前来，越过郁芸飞身边，把箱子放到茶几上。
箱盖一开，赫然是炸弹。
“……”
薄媛惊恐地瞪圆眼睛，下意识地躲到郁芸飞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双腿直发软。
疯了吗？
这是要干什么？
看着那炸弹，郁芸飞终于意识到薄妄要护着鹿之绫平安生产的心有多重。
她转过身，绷着表情强装镇定地往沙发走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放到茶几上，“这样可以了吗？”
“郁夫人真是聪慧睿智。”
活死人笑笑，又看向一旁的佣人和薄媛。
薄媛吓得不轻，连忙拿出手机交出去。
“郁夫人，薄三小姐，你们放心，只要大少奶奶顺利生产，这炸弹怎么拿来的我就怎么拿回去，但要是那边有一丁点的乱子，那就不好说了。”
活死人拿过手机一台一台关机，又道，“薄二少爷呢？”
“我哥睡得早。”薄媛站得一动不动。
为首的活死人给后面人一个眼神，立刻有人去找。
同样的“厚礼”，有郁芸飞一份，就有夏美晴一份。
面对突然涌进卧室的活死人，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的夏美晴吓得手一抖，手机掉落在床上，她一把抱住旁边的薄桢。
活死人的名号太响，装扮又有些幽灵。
才八岁的薄桢却没有丝毫害怕，他一把推开夏美晴，红着眼睛从床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活死人的枪口前。
“……”
夏美晴顿时惊得灵魂都要出窍，“小桢——”
“我大哥呢？”
薄桢站在床边，抓过一个活死人的领子，激动地问道，“我大哥到底是不是出事了？他还活着吗？你告诉我啊！”
“薄小少爷挺惦记人。”
活死人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下，轻而易举地拉开他的手，转身弯腰捡起夏美晴掉下的手机。
只见上面有神山内部的人向她报告，鹿之绫要生，夏美晴打了几个来不及发送出去的字——
【那就按原计划……】
“看来夏夫人也很惦记人。”活死人阴恻恻地道。

第216章 最后的一道防线
夏美晴有些紧张地干咽了下口水，“你们不过是薄妄的一群狗，我和薄桢要是有个什么意外，真当薄家不会动你们吗？”
“砰。”
安着炸弹的黑色箱子被放到床尾凳上。
瞬间，夏美晴不敢再说话。
薄桢也被惊到，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夏夫人，不介意我们陪您坐一晚上吧？”
活死人们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拉了几张椅子围着她们的床坐下来。
“……”
夏美晴没想到薄妄还留这一手，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动什么手脚，便白着脸坐在那里，又气又郁闷。
薄妄是从哪里练的这帮活死人，一个个真的跟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又阴狠毒辣，她这边明明有那么多保镖，在他们眼里就跟入无人之境一样。
“夏夫人不接着睡？”
活死人好心询问。
“……你觉得我现在睡得着？”
夏美晴气得简直要吐血。
“那既然这样，不如找点别的事情做做吧。”活死人幽幽地道。
闻言，夏美晴一惊，连忙收紧身上的睡衣，死死地瞪向他们，“你们敢！”
话落，两个活死人从外面走进来，手上抬着一尊两米多高的送子观音雕像。
“砰。”
轻微的一声，观音落地，圣光普照着整张大床。
圣光之下，还有个炸弹。
薄桢懵了。
夏美晴傻眼，收紧睡衣的手越发僵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请慈悲心肠的夏夫人拜拜观音，祈求大少奶奶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活死人道。
“……”
夏美晴看着观音慈悲众生的怜悯相貌，有那么一刻，她想去引爆炸弹。
当晚，清江以北天气除了有些冷还算不错，都市繁华瑰丽，夜空辽阔浩瀚，繁星满布，一轮圆月尤其皎洁优美。
但平静的表面下，是暗潮汹涌的不眠之夜。
很多人都睡不着，这里有的是和郁芸飞关系密切的，有的是和夏美晴关系密切的，也有在薄氏财团有自立心思的，比如五叔公之流……
总之，和薄妄有某种利益冲突的，这个晚上，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拜送子观音。
一边观音一边炸弹。
众人拜得无比虔诚。
……
神山。
李明淮带着人将整个医疗小楼都围了，给在场的医护人员做最后的警告。
“啪。”
他将一份详细到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的名单扔到众医护面前，冷着一张脸道，“各位不用紧张，人心经不起信任，我们也只是为了防个万一。”
“……”
秦医生和身后的医护人员看过去，就见名单上全是他们亲人的名字，一时间，个个脸色煞白。
“我不管你们中间有没有谁的人，有没有受雇来搞事的，反正名单在这里，大少奶奶要是不能平安生产，出任何一点意外，我不会查，你们和我们，和大家最在意的人，一律陪葬。”
李明淮身形高大，眼神幽冷，说出这番话极具压迫感。
一群医护人员敢怒不敢言地看向他，秦医生皱眉，这哪是什么安保公司的作风，倒像是活死……
意识到这一点，秦医生顿时生出胆寒 ，忙道，“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大少爷这是把自己的心腹手下调过来保大少奶奶了？
“只要大少奶奶和宝宝母子平安……”
李明淮说着，一旁的手就掀下旁边的一块布，布下面是堆成山一般的箱子，上面的几个箱子打开着，里边全是用保鲜膜裹起来的钞票，不会有一点细菌传出。
众人震惊地看过去。
他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所以，是玩命还是搏富贵，就看你们怎么选择。”
有两个护士手有些发抖。
李明淮眼尖地看到，冷声道，“心理素质不行的，赶紧给我退出，别进了产房拖后腿！”
“这群医护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心理素质过关，就是一时有点紧张，请李队长放心。”
秦医生转过头看向大家，严肃地道，“你们也不是第一天为薄家做事，只要心里没鬼有什么好怕的？大少奶奶的情况你们和我都了解，所有的情况也都做过预想，只要如常认真对待，就能母子平安。”
听到秦医生的话，众人才慢慢放松下来。
也对，这是K国第一财团的重长孙，薄家这种大家族肯定会慎之又慎，阵势是大了点，但对他们来说，鹿之绫的情况又不复杂，只要拿出专业态度，就能搏出一条富贵路来，后半生都吃喝不愁了。
见医护人员明白了，李明淮冷着脸让他们去做准备。
一转头，他就看到姜浮生坐在楼梯上，单纯的一张脸，眼神却有些复杂。
因他而复杂。
“看什么？”
他朝她走过去。
姜浮生眨了眨眼睛，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第一次看到你这个样子。”
之前，他都扮演着安保队长的角色，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
可刚刚，她在他眼底看到了杀戮，她终于相信鹿之绫说的，他是刀口舔血的活死人。
他和以前的大少爷一样，是黑暗泥沼中行走的人，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怕了？”
李明淮看着她，声音变沉，“怕了就上去陪着大少奶奶，不管下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下来。”
“没有怕。”姜浮生看着他道，“薄家情况复杂，不这样保护不了之绫。”
她越来越知道薄家的水深。
K国的法律很好很严，可它预防不了那些高高在上、什么都敢做的坏人。
她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去，蓦地又回头，看向他道，“李明淮，会没事的吧？”
这样的夜太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李明淮的面色肃然，双眸直直看向她，“放心，除非我死，不然没人能动一下大少奶奶和你。”
大少奶奶……和你。
姜浮生听得心口狠狠一震，蹙眉道，“你不要死。”
说完，她转身快步跑上楼，心狂跳不止。
李明淮看着她跑走的身影，收回视线，转身走出去，活死人们个个严阵以待。
他们是最后一道防线，要是在重重控制下，还有人对鹿之绫不利，那他们就得拼死而上。

第217章 原来一切都是他做的
鹿之绫坐在待产室里接受检查。
一切正常。
现在就等开指。
这一栋小楼没有梧桐院夸张，但从进门开始，墙上就贴了一排的护身符，一直贴到手术室门口，就像一条五彩斑斓的引导线。
待产室里也有。
鹿之绫扶着腰在待产室内慢吞吞地走着，走到窗口，她望向夜空，圆月高悬。
不知道怎么，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薄妄一起看月亮。
那时，他们陪着爷爷奶奶吃完饭，两人离开梧桐院时看到了月亮。
那晚的月亮也这么圆。
他就站在她的身旁，身影如峰，怎么看都不像个短命的。
薄妄走之前，说要看着她生，可他看不到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身体里扩散开来。
她靠在墙上，虚汗直冒，一只手抱住肚子，姜浮生连忙冲过来，“之绫，你怎么样？”
“阵痛而已，没事。”
鹿之绫忍着疼痛说道。
楼下，有人向李明淮报告，声音落进鹿之绫的耳朵里，“薄二少爷薄棠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李明淮的声音冷下来。
“我们都以为他和郁芸飞、薄媛一样在度假村，但找了一圈，没找到人，让郁芸飞那边打电话电话也关机了。”
“加强守卫。”
李明淮道，到这一刻，来不及再安排人手去追击。
他能做的，就是死守这栋小楼，直到鹿之绫安全生产。
“……”
鹿之绫站在窗边，疼得更加厉害，按着墙面的手一阵阵发抖颤栗。
她努力调均呼吸，深吸深呼。
“之绫，我扶你去床上躺一会吧。”
“不，扶我走走。”
多走才能帮助顺产，她不能把太多的时间耗在手术床上，生得越快越好。
鹿之绫抓紧姜浮生的手，一步步往外走去，脑子里飞过很多的思绪。
……
夜深人静，江边一排又一排的仓库安静非常，路灯亮着，幽黄的光落在平整的地面。
一部部车子停靠在一起。
仓库的某一扇大门开着，几个保镖往里走去。
仓库里摆的全是一些老物件，有东西方的各种古董，也有桌椅这些最常见的物件，一眼看去，就像一个奢侈的展览会。
保镖们继续往里走去，推开一扇门。
里边是一间休息室，明明已经很冷，可是这里仍开着冷气，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人有些发僵。
明亮的灯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架子前，手上则拿着一幅《江南山水图》欣赏。
“二少爷。”
保镖们低头。
薄棠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衬得他的容貌分外温润俊逸，一如他这个人，尊贵而温和。
他的视线从画上缓缓上移，狭长的眼里十分平静，“怎么样？”
保镖摇了摇头，“大少奶……不是，鹿小姐一直都没出过神山，也没派人去收藏家那里。”
在薄棠这里，他们不能称呼鹿之绫为大少奶奶。
“是么？”
薄棠淡淡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慢慢收起手中的画。
为首的保镖小声地问道，“是不是鹿小姐发现不对劲了？”
薄棠将手中的画放进锦盒中，又动作极轻地将锦盒摆到架子上，如同摆一件心爱之物。
摆完，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保镖。
很高的个子，削瘦，穿着深色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只不值钱的手工表，表盘里嵌着一片绿色的小叶子。
薄棠静静地看着他，温和地笑着，一字一字道，“都这么像了，还是不上当，是不是你没演好？”
十五岁那年，鹿家倾塌，他去见鹿之绫，在废墟外捡到了这块表。
为了能让鹿之绫上钩，他千辛万苦找到一个和鹿景晔身形相似、脸形相似的人，结果……还是不上套呢。
闻言，保镖惊到，连忙低头，“二少爷，我敢保证，那个叫封振的绝对把我认成鹿家三少爷，否则他也不会立刻去神山找鹿小姐，只是不知道鹿小姐为什么不出神山……”
“是啊，为什么呢？”
薄棠仍是笑着，极轻地反问。
保镖不敢回答。
薄棠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拉起衣袖，看向自己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
那里有一条明显的深痕，是他在翡翠滩上为鹿之绫挡的。
她还亲手给他包扎了伤。
他低眸看着，片刻后他拿起一旁的一把小刀，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没有任何犹豫地沿着痕迹划了下去。
皮破开，鲜血瞬间溢出，就像那晚她坐在他身旁时看到的一样。
薄棠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
保镖们看着，莫名心生寒栗，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薄棠按上手臂上的伤口，品尝着这抹让人痛快的疼，一双狭长的眼温和，似有深情缱绻。
从小，人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郁芸飞在他面前一遍一遍地说他是薄家长子，要承担起薄家将来的一切。
可最开始，薄峥嵘并没有多在意他这个儿子，可能是心底还存着长子还活着的想法。
一年一年过去，薄峥嵘终于对寻找长子死了心，开始培养他，那种培养非打即斥，在薄峥嵘的眼里，他活得太舒服了，性子太软弱，做什么事都温温吞吞，不够果断。
薄峥嵘逼着他学所有他不想学的东西，放弃自己所有的喜好，只为成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而努力。
郁芸飞和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他的荣耀，他必须承受，不能有一丝自我。
他就像一个木偶一般，不断地被人摆弄着，还要自我洗脑，这就是他的宿命。
第一次见鹿之绫，是在江南金融峰会的一个舞台上，他任由那些孩子欺负，也不敢叫，怕叫了被薄峥嵘知道，又要怪他连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
他穿着白雪公主的衣服，被鹿之绫从众目睽睽下领走。
“我叫鹿之绫，以后来江南报我的名，我保护你呀。”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的笑容，像冬日雪地里的太阳，热烈、骄傲，有着照耀万物的能量。
从小到大，他要学的都是成长为合格的接班人，去庇护其他人。

第218章 薄棠的真正面目
只有她同他说，她保护他。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被欺负，甚至还找着让人欺负。
因为他发现，只有他每次被欺负，她才会急匆匆地跑出来替他打抱不平，然后牵着他的手去安静的地方，替他贴创可贴。
否则，她有太多的朋友，看不到他的存在。
“我喜欢温和守礼，玉洁松贞，不矜不伐的人，就像薄棠一样，如果非要嫁人，我就嫁给他。”
原来，在她的眼里，他有这么好。
原来，心脏在胸膛跳动的声音，可以那么清晰有力地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他僵硬地伸出手同她比心。
他看着她发亮的眼睛，他想，他要拥有太阳，就算烫手，就算被烧死，他也要握着这份光死去。
可是为什么，五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他只是出国读个书，她就成了他的大嫂？
郁芸飞骗了他。
直到鹿之绫差点沉江，和薄妄去SG娱乐公司，郁芸飞跑他这边来避嫌，他才偷听到原来薄妄娶的是鹿之绫。
鹿之绫怀了薄妄的孩子。
那一刻，他神经被震颤得浑身发麻，手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
他想冲进去质问郁芸飞，想同她大吵一架，想冲回来把鹿之绫从薄妄身边带走。
后来，他冷静下来了。
鹿之绫不会喜欢薄妄，薄妄那个人阴沉乖张、暴戾狠毒，和她喜欢的点一样都挨不着。
薄妄连自己的婚礼都没参加，看来也不是真心待她。
欺负她的人，他都会帮她处理。
于是他假装着不在意，同郁芸飞一起商量如何在SG娱乐这个局里，把薄妄打压下去，压得再无翻身之日。
他让郁芸飞送女人过去，没想到好些个不中用，只有一个叫陈雪然的还算可以，好像勾上了薄妄。
但没想到，鹿之绫毫不在意这些，不仅没有争吵，没有闹离婚，竟然还处处帮着薄妄，一心只想拍戏，送薄妄上位。
她一定是无奈才做的这些。
他要把她拉出这个深渊，他用郁芸飞的名义让人联系上谷娜，他要用谷娜这步暗棋让薄妄失去一切。
可谷娜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地听话过。
她什么都没做，她一直帮着薄妄那边，他这才查到，她是鹿之绫大哥的女朋友……
鹿之绫很重视她。
谷娜曾对他的手下问过一句，“你背后的主子是郁芸飞吗？”
他不知道谷娜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鹿之绫看到他勾心斗角、机关算尽的一面，她会不喜欢。
既然谷娜选择做个双面人，就该明白双面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谷娜一死，所有的疑点都冲着他妈过去，郁芸飞一被罢免职务，就天塌了一般，哭着求着他回国。
回国，正中下怀。
回国的那一日，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家，就见到了她。
她穿着珍珠白的旗袍半躺在沙发上，轻摇手中的扇子，皓腕比她的镯子更白更娇，微风拂过她的脸颊，也震颤在他的心脏上。
他隔着玻璃看她，再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五年。
他从未变过。
他以为，看到他，她至少会欣喜、开心，也许还会向他诉说委屈，也许还会扑进他的怀里。
可通通都没有。
她认不出他了，不止没有认出，她的眼神也再不是五年前的，很冷，冷得他想死。
他把鹿家的老物件通通买回来，耗尽钱财，就想拱手送到她手上，哄她开心。
结果她同他划清界限，冷漠相对。
他说出小时候的婚约时，她终于没那么冷静了，她有点慌。
他有点高兴，如果她没说要因此同他拼命的话，他会更高兴。
她对他守着一根红线，离得远远的，可她对着薄妄又是百般温柔细致，两人在一起的画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刀一遍遍划着他的身体。
既然远，那就找点机会和她相处。
财团大会就是这样的好机会。
他用封潮把她诓来翡翠滩，花萍已经成了半个疯子，他找来心理师轮翻刺激她，这个女疯子现在只想杀了鹿之绫而后快。
他有了英雄救美的好机会，果然，鹿之绫对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不少。
暴雨如期而至，一线天坍塌。
没人能来打扰他们。
她和他说的话比之前多了很多，还主动给他包扎伤口，这是个好现象。
他希望这场暴雨不会停，他情愿同她困在翡翠滩一辈子。
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他知道夏美晴一直在偷拍他和鹿之绫，他要惹怒薄妄，要薄妄对鹿之绫死心，要薄妄在薄家大闹着对他下手。
薄峥嵘一定不会放任薄妄不管，薄妄闹得越凶，财团大会就没他的戏份了。
可结果……
薄妄竟不顾一切来捉、奸，不止没有死心，两人感情似乎更好了。
鹿之绫再次同他撇清关系……
这一次，她撇得更清。
哪怕他冲进火里救屏风，她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为什么薄妄总能横在他和她之间，为什么她总是在选择薄妄？
封潮是个垃圾，居然迫害她那么久，还让她怀上薄妄的孩子，这种垃圾没有存在的必要。
薄妄……也不该存在。
薄妄太自负了，出门怎么能一个手下都不带？既然去了，那也不用再回来。
剩下的，只有鹿之绫。
她的肚子太大了，必须得解决，她不能生下和薄妄的孩子。
他从翡翠滩就开始铺垫，让她认为鹿景晔还活着，她那么在意家人，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她都会来证实，只要她出来，他就有办法让她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后，她也可以身无牵挂地和他在一起。
他连和她的家都找好了，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房子，她会住在那里，他们会厮守在那里，没人能找到她。
可她居然不上当。
他又猜错了。
他现在越来越看不透她。
薄棠自嘲地低笑一声，拿起纸巾擦血，擦完，他拿出一条手帕按住伤口，起身往外走去，快步走出仓库。
身后的手下接了个电话，然后跟上去道，“二少爷，神山传来消息，鹿小姐要生了。”
闻言，薄棠猛地抬眼看过去，眼底的温和渐渐变得狰狞。

第219章 活死人死守小楼
他了解她，没什么会比她家人的消息更重要，就算是上了手术台，她也会挣扎着去。
她不去，只因为她觉得上手术台这件事比去证实自己的三哥是不是活着还重要。
她想生下这个孩子。
明明就是个下药下出来的孩子，她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还是说，她就是想为薄妄生下这个孩子？
“谁在那里？大半夜的在仓库区干什么？”
一道手电筒光突然照过来，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靠过来，没注意拐角就是人直接撞到薄棠的身上，“哎哟。”
薄棠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手帕掉落在地。
这条手帕，他用来遮过鹿之绫的眼睛。
上面属于鹿之绫的香气已经淡了，但他却觉得一直存在。
他看着地上的手帕，眼神骤冷。
下一秒，他弯下腰捡起手帕，然后转过身去，往后走去。
手下们交换一个眼神，上去将工作人员揍了一顿。
惨叫声在夜晚的仓库区响起。
手电筒掉落在地上。
不一会，工作人员就被揍得鼻青脸肿，满口的血，腿被踢折，站都站不起来。
薄棠深吸一口气，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才觉得舒畅一些，他转过脸，眼底已是温润无害。
“你们干什么？怎么可以打人。”
他皱起眉头走过去，一把推开保镖，把工作人员从地上拉起来，关切地看过去，“您没事吧？”
工作人员没看清楚自己撞的是谁，这会被打懵了，一抬头就看到一张贵气、温和的脸，见他身上衣服价值不菲的样子，不禁有些窘迫，“别，别脏了你的衣服。”
薄棠捡起他地上的衣服替他穿上，一脸真诚地道，“对不起，这几个是我的保镖，没想到他们是这种人，您放心，我会给您找律师控诉他们，让他们得到应有惩罚，我也有错，是我没约束好他们，您也可以控告我。”
“……”
“不过你的伤这么重，我还是先送你去医院治疗，所有的费用我会出，真的对不起……”
薄棠真心诚意地道歉。
这么一个一身贵气的少爷给自己穿衣服，又要帮自己找律师找医生，工作人员受宠若惊。
他穿过衣服，道，“您，您是薄家那位少爷吧？我在电视上见过您，您是个好人，保镖的错怎么能怪您呢，是他们狗仗人势。”
“先去医院吧。”
薄棠亲自将人送到自己的车上，要跟上去之前，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手下，眼底温和不在，“今晚的江北很热闹，我不管别人会动什么手脚，我只要鹿之绫活着，不要孩子。”
他不想再等了。
她要是生下薄妄的孩子，那就真是一家三口，离他越来越远。
他会带她去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是。”
手下们低头。
吩咐完，薄棠转身坐上车子，陪着伤者去医院，有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
夜晚的神山幽静，寒风穿过林子，树叶震动不止，离枝而落。
冷冽的气候里，连天上的一轮月都透着森森的寒意。
鹿之绫开到三指后被送进产房，产房的门重重关上。
小楼灯火通明。
姜浮生和封振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封振紧张得坐立不安，来来回回地踱步。
姜浮生蹲在墙边，手上紧紧抓着一个护身符，希望它有能量能保护今晚一切顺遂。
枪声响在鹿之绫进入产室的第138分钟。
“砰。”
枪声划破凌晨的夜空，圆月寂静。
安保森严的神山薄家闯进无数的车辆，如入无人之境般肆意地冲进来，直冲向小楼，完全是不管不顾的架势。
活死人们都惊了下，以薄家那些人的作风，肯定都是暗中动作，比如买通个鹿之绫身边的人搞些手脚，造个意外母子俱亡之类的，所以为了避免，他们把有可能做小动作的人全部控制起来。
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丧心病狂，直接冲进来。
这事，要捅个大窟窿了！
李明淮站在门口，一双眼如鹰般冷冷地看向前方无数冲过来的车辆，拔出身后的枪，咬着牙道，“迎客！”
枪声四起。
车子狠狠撞向小楼围墙，贴的砖面掉落下来。
这群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利用人海战术不要命地往小楼里冲。
活死人们更不要命地扑出去厮杀。
二楼的窗户上被挂上绳索，人还没攀上去，就被打下来。
鲜血溅上院中的花草，如鲜红的露珠般从叶片上滑落下来，一颗一颗落到地上。
冰冷的月光掠过墙面。
有人被重重踹到墙上，肚子挨了一枪，再也站起不来。
姜浮生站在楼上，双手颤抖地握着手机报完警，一转头，就见封振拿了一把枪站到产房门口，脸上有着同归于尽的豁出去。
“封叔，您别担心，老太太在回来的路上，警察也马上会到。”
封振点点头，手死死地抓着枪。
但很快，消息传来，老太太的车子、警方的车子都在路上遇到了阻拦，无法第一时间赶回来援助。
出薄家的路口都被封死了。
也就是说，这栋小楼，只能靠活死人死守。
姜浮生在原地站了起来，紧紧握住手机，忽然，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淮哥”。
她顿时再也站不住，不顾旁边活死人的阻拦，拔腿就往楼下跑。
楼下，有两个人破窗而入，李明淮紧跟着扑进来，和两人扭打在一起。
李明淮半张脸都是血，狰狞可怖，肩头有着拳头那么大的一片血迹，似乎中了枪，但他的行动却是一点没受影响，不顾一切地按倒两人，以肘连续向一人的下巴还击，将那人打得连连口吐鲜血。
另一人打到机会，从腿上拔出匕首就朝李明淮的背上刺去。
“小心！”
姜浮生惊呆地睁大眼，抓起楼梯上的一个花盆就朝那人扔过去。
那人一惊，下意识地收了动作。
李明淮脸色一厉，飞快地避开来，一个转身对着那人的胸膛开出一枪。
鲜血迸溅他一身。
“……”
姜浮生第一次看到开枪杀人，哪怕是正当防卫，她也吓得脸色惨白。

第220章 你不想知道薄妄的下落吗？我去问
又有人从窗口扑进来，冲着姜浮生就去。
李明淮抓着楼梯扶手一跃而起，横腿一扫，将人踹下去，伸手就将姜浮生拦在自己身后，对着下面的人连续开枪。
姜浮生视线落在他的肩上，呆住，“你中枪了。”
“上楼。”
李明淮推她一把。
姜浮生也不敢给他添乱，连忙往楼上跑，边跑边抓着一路的花盆往楼下扔，砸出一个人仰马翻。
李明淮不由得看她一眼。
枪击声、械斗声不止。
门口、楼梯口倒下越来越多的人，是攻击者还是死守者都有些分不清了。
鲜血溅过墙壁，染在护身符上。
活死人一个跟着一个倒下，冲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少，现场惨烈不堪。
尸山血海一般。
浓烈的血腥味在整栋小楼传开来。
其实到最后，都没什么力气了，对方也知道活死人在同他们拿命相搏，于是交换一个眼神，有人扑向活死人，以身躯挡住，剩下的全往楼上冲。
楼上还有活死人， 再有人扑过去，有人往产房扑去。
封振一枪开出去，击中对方的手臂，人被踹倒在一旁，口吐鲜血。
产房的门被踹开来，满身鲜血的人疯了一般就要往里抓人，却见整个手术室明亮干净，空空荡荡。
没有孕妇。
也没有医护人员。
到这时，他们才明白自己被耍了，为首的人转身冲着李明淮狂吼，“他妈的人不在这你们拿命玩？”
他们还以为，只要抓到鹿之绫控制住，自己就能活着从薄家走出去。
结果人不在！不在！
“废话。”
李明淮推开身上的人，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笑了下，满口鲜血，“不拿命玩，你们不就杀遍薄家了么？”
临时转移地点生产的主意是鹿之绫出的，她让他们假意守一下楼，然后释放出她已经转去医院生产的信号。
把对方玩弄于鼓掌让对方疲于奔命，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可自从他听到消息，警方、老太太的人都被阻拦在路上，出去的路被断了，再看这群人不要命的进攻姿态，他就知道对方这一次完全是豁出去的行动。
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百倍，这群人不会相信鹿之绫已经转移出去，他们是要一定抓到鹿之绫不可。
所以，他们只有守。
只有他们守得真，才能给鹿之绫争取安心生产的时间，在薄家工作的众人也才能安然无事。
但凡他们假一点被察觉，以这群人病态的样子，势必要搜遍整个薄家，杀完所有人。
“操你妈的——”
仅剩的几个人站在产房门口彻底歇斯底里，抄起枪就满屋子射起来。
剩下的活死人们扫射回去。
一个又一个倒下来。
魁梧的男人朝着李明淮扑过去，手枪都被对方扫落，两人扭打在一块，骨头被打折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男人被李明淮死死压制在地上，一只手从旁边摸到枪。
一直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的姜浮生见状想都不想地扑过去，扑抱住男人的手。
“浮生！”
李明淮震惊，用尽力气挣扎出钳制。
枪口抵住姜浮生的身体，她认命地闭上眼。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姜浮生趴在那里，被溅了一脸的血，想象中的剧痛没传来，她呆呆地睁开眼，就见那男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头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她和气喘吁吁、用尽力气的李明淮抬起头看去，就见鹿之绫站在楼梯口。
这么冷的天，她只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裙，裙上还沾着几条血迹，一头乌发湿透，泛着潮意，脸色苍白憔悴，没有一点血色，看着就像是随时要倒下来的人，她的双手却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薄妄还来不及教她打实弹，这是她第一次。
姜浮生看向她明显平坦下来的肚子，又惊又喜，“之绫，你生了？”
“嗯。”
鹿之绫点点头，一双眼看向地上一个个鲜血模糊的人，眼眶逐渐泛红，“秦医生，现在静了，没事了，通知人过来吧，统计一下伤者，先做初步救治，再送医院。”
“好。”
秦医生跟在她的身后，闻言点了点头，又担忧地看向她，“大少奶奶，那你……”
这边枪声太过密集，一看就出了大事。
鹿之绫生完就挣扎着从手术床上下来，拿起枪就往这边走，其实薄家还有很多人，可命都只有一条，谁也不敢跟着她过来。
他也是想到她要是出事自己不能好活才跟过来。
“我没事。”
鹿之绫淡淡地道，声音听起来很是无力。
她有一整个小楼的人到死都保着她，她能有什么事……
“之绫！”
姜浮生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脱下身上的浅色昵子大衣披到鹿之绫的肩上，抓起她的手穿进袖子，“这么冷的天，你湿着头发怎么能赶过来？”
落下个毛病怎么办。
李明淮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被血染的眼睛看向鹿之绫，“大少奶奶，我们低估了对方的丧心病狂，而且我发现他们不是来杀你，而是……”
“来抓我的。”
鹿之绫接上他的话。
如果要杀的话，已经这么疯狂明晃晃杀进神山，那直接上更重的火力就好，或是想办法炸了小楼，现在这个局面，答案只有一个……
不是杀她，而是要抓她，并且，是活的她。
李明淮点头。
“我大概知道是谁，我出去一趟。”
鹿之绫说道。
闻言，封振捂着疼痛的心口从地上站起来，激动地道，“你现在怎么能出门，你才刚生完孩子！”
他低估薄家这滩浑水了，没想到会可怕到这种程度。
姜浮生一张脸都皱巴起来，冲着鹿之绫直摇头，“之绫不可以，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
头发还湿着，一身的虚汗，怎么能往风里跑。
“没事。”
鹿之绫平静地道。
孩子她已经生下来了，健全平安，从这一刻开始，她自己就只是她自己，她可以随心地去做任何事情。
“不行，大少奶奶，我暂时没什么人能派给你了。”
李明淮说道，声音蒙着一层沙哑，眼睛很红。
守在小楼的兄弟死得太多，活着的也都伤了，没办法再保护她。
“不用担心，对方这样的阵势想来也倾巢而出，身边没什么人了。”鹿之绫看向他，“况且，你不想知道薄妄的下落吗？”
“……”
李明淮怔住。
她这话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现在就替你们去问。”

第221章 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得到我
鹿之绫镇定地一字一字说道
“小姐，我陪你去。”
“大少奶奶，我跟你去。”
李明淮和封振同时开口。
“受伤了就好好治伤，别再管我，我的命也不过就是条命而已，没那么重要。”鹿之绫看着他们两个平淡地说着，把两人都说愣了。
见他们没再乱动，她抬起脚便往楼下走去。
姜浮生看一眼李明淮，李明淮示意她跟下去，姜浮生点点头，快步往下走。
鹿之绫走在满是鲜血的楼梯上，看着医护人员们搬开一个又一个的人，找出还有气的，做紧急的救护处理。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薄妄到底给她留了多少人。
恐怕，他去蓝山区是一个手下都没带，怪不得会出事。
鹿之绫走出小楼，寒冷的风伴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姜浮生紧张地拉起大衣上的帽子替她戴上，边走边替她把大衣的扣子扣上。
鹿之绫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褐色的双眸沉默地凝视前方。
车子在外面停着。
她坐上车。
警笛声忽然远远地传来，打破天边的一丝天光。
姜浮生跟着上车，道，“终于来了，看来堵住的路段已经通了。”
要不是被堵，李明淮他们也不用拼了命地拖出这帮人，付出这么惨烈的代价。
车子缓缓往前驶去，丁玉君的车子迎面开过来。
丁玉君一脸焦急地坐在车子里，车窗看着，不停地催促。
两车相逢。
丁玉君转头，就看到车里的鹿之绫，顿时拍着窗口焦急地喊出来，“之绫？之绫你要去哪？你不是才生完吗？你要休息……”
鹿之绫坐在车里，转眸看向丁玉君，朝她恭敬地低了低头，然后对司机道，“继续开。”
两车相错而过。
“大少奶奶，我们去哪里啊？”
司机不解，连个目的地都不知道。
鹿之绫拿出手机，转眸看向身旁的姜浮生，“知道薄棠的手机号码么？”
姜浮生愣了下，随后点头。
鹿之绫拨出号码，把手机放到耳边。
姜浮生看向她白得让人心疼的脸，伸手替她将湿发往后拨。
电话很快被接通，薄棠温和的声音在鹿之绫的耳边响起，“姐姐？”
他知道这是她的手机号码。
鹿之绫抿了抿唇，声音虚弱微哑，“你在哪里？”
……
圆月在一抹天光中悄然退下，薄光给整座城市染上一抹幽暗的颜色。
一切，都静悄悄的。
海州医院。
清早的医院走廊非常寂静，灯光落在薄棠纯白的毛衣上，温柔安静，他坐在长椅上，他的一侧衣袖卷了上去，纱布裹在伤口上。
他低着头，灯光扫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良久，他将指间夹的烟放进唇间，狠狠吸了一口，低垂的眼里满是阴鸷。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薄棠目光一滞，飞快地吐出一口烟，将烟扔到地上，伸脚踩上去，毁尸灭迹，然后站起来转头望去，脸上已经满是温和，唇角微微勾出一抹笑意。
鹿之绫朝他一步一步走去，身后只跟着姜浮生。
薄棠落进她明显平坦下去的肚子上，眉头微蹙，“你刚生完？那你出来做什么？”
才刚生完，身体怎么就变得这么单薄？
这群人，行动失败了。
“不是你希望我来么？”
鹿之绫停下脚步，一双眼淡漠地看向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薄棠不解地看着她，温良无害的眼里似全是疑惑。
“浮生，你在外面等我。”
鹿之绫说着便推开旁边的一扇门，里边是一间无人的病房，干净整洁，充斥着不太好闻的消毒水味道。
“……”
姜浮生担忧地看向她，不好问什么，只能站在外面。
她甚至不懂，鹿之绫为什么要找薄棠。
薄棠看着她的身影，抬起脚跟着走进去，伸手关上门，落锁，一双眼温和而深情地看过去，“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鹿之绫背对着他而站，就站在病床前。
她将口袋中的枪取出来，放到病床上。
薄棠的目色一深，鹿之绫脱下鞋，光脚踩在地上，一双脚白皙柔嫩，然后伸手开始解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然后将大衣脱下扔到床上，然后转过身面向他。
她身下只剩一件纯白的长裙，单薄的白裙包裹着她脆弱不堪的身体，裙摆上的几道红色血迹犹如寒风里盛开的玫瑰，脆弱却热烈，有种令人想要摧毁的美感。
薄棠看得喉结滚了滚，就听她道，“喜欢我是吗？”
闻言，薄棠的胸腔颤了颤，他朝她走过去，深邃地注视着她，坦然承认，“喜欢。”
“……”
薄棠说着表白的话，低哑的嗓音蒙上一层颤意，“姐姐，我就没有不喜欢你的那一刻。”
他真得很喜欢她，特别特别喜欢。
“好，把薄妄活着带到我面前，我就是你的。”
鹿之绫挑明来意，泛哑的声音干脆利落。
“……”
薄棠的眼神滞了下，定定地看着她，下一秒，他就看到一缕血色顺着她的小腿淌下来。
她刚生完，身体甚至还没恢复，就为了薄妄过来和他交易。
意识到这一点，薄棠浑身的血液就有些发冷，神经绷得紧紧的。
好久，他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温和地笑着反问，“姐姐，大哥出事我也很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蓝山区找了，你这话……我实在听不明白。”
鹿之绫站得笔直，但小腿微微颤栗着，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长时间。
她抓起床上的枪，枪口直接顶住薄棠的胸膛，“薄棠，我不想和你废话，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得到我，爽快一些。”
没想到她会把枪口对准自己，薄棠脸上掠过一抹黯然痛苦。
他垂着双手，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悲伤地看着她，“姐姐要杀了我？”
不是说好要保护他的吗？
“也许我杀不掉你，但我随时可以自杀，你阻止不了。”
鹿之绫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冲他嘲弄地笑了笑，“告诉我，薄妄还活着吗？”
“你觉得大哥出事是我做的？”
薄棠问道，目光清清澈澈地写着被冤枉。
“你做的何止这一桩。”
她的声音有多苍白虚弱，眼神就有多悲凉讽刺，“你知道今天晚上死了多少人吗？就为得到一个我？我鹿之绫居然还有这种荣幸，你早说啊，你让所有人活过来，我跟你睡，做个爱而已，要用那么多人的命填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尖锐，泪水从眼眶中划落，滑下没有血色的脸。
薄棠看得心口一疼，他抬起手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姐姐，你太激动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
鹿之绫死死握住手里的枪，手背上还留着被她强行扯开输液管子的针孔，一丝血淌过青色血管。
“今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的保镖把人打了，我在这里陪着伤者没回神山，不信你去问。”
“薄棠你能不能别装了？”
鹿之绫受不了地看着他，水雾盈满眼眶，“五年了，从那场爆炸以后，太多太多的人嫌我累赘、嫌我碍事，搞出这么大阵仗还要我活着的人，只有你。”
在这个夜晚之前，她还不明白。
可当那么多条人命死在她面前，她终于懂了。
薄棠摇头，“你不能因为我想你活着，就觉得什么都是我做的，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吗？”
“你不止可怕，你现在还让我感到恶心！”
鹿之绫连喊声音都是破碎的，没什么力气。
她痛恨而厌恶地看着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被沉江不是你做的对吧，那是谷娜？谷娜是你杀的？”
薄棠低眸看着她的脸，慢慢红了眼睛，“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明明说我是你见过最善良温和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你眼里变得面目全非了……”
“五年前。”
她道。

第222章 他都失联多少天了，你不会以为他还活着吧？
“什么？”
薄棠神色一怔。
“五年前，我家中爆炸，你来找我，你帮我一起安葬家人，我心里很感激你。”
鹿之绫道，“直到我听到，你嫌鞋尖上沾到泥，在还没立起来的墓碑石上蹭，结果我买的墓碑太便宜，质量不好，你踢坏了一角，你拿起石头就划伤自己的手，流着一手的血来找我，哽咽着跟我说对不起，说你不小心弄坏了墓碑……”
“……”
“我怕我听错了，还让封叔去看，他在碑侧看到了鞋印。”
“……”
薄棠一字一字听着她讲，脸上的温和越来越僵硬，连呼吸都仿佛停住了，眼中分明掠过慌乱。
他没想到他的这些小动作会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怪不得，最后一面分开时，她也没和他说什么，怪不得再重逢时，只有他一个人激动，她的眼神那么冰冷。
好久，他干涩地开口，“姐姐，我只是害怕你心里怪我，我想受伤了你就不会生我的气，我不是用墓碑蹭泥，就真的是不小心……”
鹿之绫目光凉凉地看着他，毫无信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
“……”
“不是在我眼里，你变得面目全非，而是你……本来就面目全非。”
她讽刺地笑起来，“我只是没想到，五年过去，你会变得这么丧心病狂。”
薄棠终于无法再故作镇定，他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意，像个孩子般慌张、害怕，“我真的不是个坏人，姐姐，别让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不堪，我……”
他害怕她从此将他打上恶人的标记，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薄妄。”
鹿之绫从苍白的唇间挤出这个名字，打断薄棠的话。
他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想和你再说别的，你也没必要和我装，我要薄妄。”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用尽力气道，“我现在就要看到一个活生生、手脚健全的薄妄，否则，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决绝得彻底。
薄棠还握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袖子，他能感觉到那抹令他燥动的细腻柔软，他轻轻地摩挲过，英俊的脸上温和渐渐散去，狭长的眼里沾染上冰凉。
“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重要到你愿意为了他跟我睡？”
他盯着她的眼睛问，声音散发着寒意。
下一秒，薄棠轻而易举地从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手中取走手枪扔到一旁，鹿之绫自知无力抵抗，也不意外，也不挣扎，更不害怕。
最多，也不过是个死。
薄棠逼着她往后退，鹿之绫被逼到床边。
他将她推倒在床上，一头被虚汗湿透的乌发倾泄在床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加柔弱破碎，像江南河岸的杨柳，细弱不堪，又美得令人发狂。
薄棠深深地注视着她，膝盖抵在床边，缓缓朝她俯下身来，喉结滚了滚。
鹿之绫躺在那里看着他，眼神漠然，“终于不装了？”
薄棠低下头，额前细碎的发拂过她的脸，他的唇停在她的嘴角，缓慢而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很香。
也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低沉地诉说，声音如外面的风雪灌进她的领口，“在我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
鹿之绫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动容。
“在我懂了以后，我在国外的每一个夜晚，只要想到你，我的心就疼，我的身体也疼。”
他凝视向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淡漠像刀刃一样凌迟他，他很疼，疼得鲜血淋漓，可能这样近距离地贴着她，他又觉得满足。
他缓慢地说着，“你应该是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嫁给我，你不能反悔，也没人可以逼你反悔。”
“所以你杀了谷娜，杀了封潮，把神山杀得尸山血海？”
她的声音颤了颤。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唇，轻轻按着，专情而哀伤，“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得这么明白？那些不重要，根本不重要，我只是想做你最喜欢的样子而已……”
“……”
不重要？
那么多条人命就一句不重要？
谷娜就是死在这家医院，她连救治都等不到……
“薄妄他配不上你。”
薄棠看着她道，眼里掠过一抹嫉恨，“你别看他现在衣着光鲜、高高在上，他妈是个跟人私奔的，他在狗笼子里长大，身体都不知道被北港的富婆们玩了多少遍，像他这种脏东西就该早死早超生。”
闻言，鹿之绫的长睫狠狠一颤。
薄妄……死了？
“我不一样，我没碰过别的女人，我一直都很干净。”
薄棠看她的眼神越发偏执，他抓起她的手搭上自己的脖子，“所以姐姐，你要我好不好？”
“……”
“你疼疼我，和我结婚，以后给我生孩子，我也可以让你做薄家最有权势的太太……”
鹿之绫躺在他的身下，眼神越发凉薄，“薄棠。”
她唤他的名字，明明冷，却还带着独属于江南的那种软调，叫得人骨头发酥。
薄棠盯着她，心脏像是被她轻易地玩弄在手里，揉得他疼，但疼得心甘情愿。
他的呼吸重起来，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贴过去就想吻。
“你别做梦了。”
软而冰冷的声音激荡过他的耳膜。
薄棠顿时僵在那里。
“我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她继续说道，疯狂地刺激着他。
薄棠的呼吸都抖起来，胸膛不住地起伏，他死死地盯住她冰雪一般的眼，“鹿之绫，我把你奉为神明，你对我就这样不屑一顾？”
“神明？”
鹿之绫有些好笑，“我是神明的话，你已经在地狱里忏悔了。”
所有的信念、爱欲在倾刻之间轰然崩塌，又疯狂地搅碎在一起，撕扯他每一块血肉，让他彻底狰狞成另外一番模样。
他颈上的青筋全都爆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领子，低下头就要吻下去。
剧痛在他的肩头炸开。
薄棠撑在她的上方，僵硬地转过身，鹿之绫手里抓着一把很小的手术刀，刀锋直入他的肩膀。
鲜血滴落在她的脸上、眼上。
鹿之绫躺在那里，一只眼睛被血迷得有些睁不开，她因虚弱呼吸变得格外绵长，“想睡我，把薄妄交出来。”
“他死了，他都失联多少天了，你不会以为他还活着吧？”
薄棠咬牙。
“那就让我看到尸体！”
鹿之绫咬牙，用力将手术刀再往里捅……
薄棠听她字字句句不离薄妄也疯了，毫不顾忌肩上的伤，拼了命地低下身子要去亲她。
“啊——”
姜浮生的一声惊呼忽然传来。
随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病房的门被踹了开来。

第223章 我薄妄的老婆，也是你能肖想的？
纠缠在病床上的薄棠和鹿之绫转头，就见一个高大而颀长的身影斜斜地靠在门口，一身的痞气，墨衣的大衣上千疮百孔，血色深如暗锈，裹着寒气和血腥气一齐冲进来。
鹿之绫看着那道身影，整个人被震住，仅剩的力气也在刹那间被抽光，抓着手术刀的手落了下来。
泪痕滑下眼角，淌进发丝间。
他还活着。
他居然还活着。
薄妄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了一包烟，薄唇含住一根后就直接扔掉烟盒，拿出打火机按下去，火光映上他棱角分明、轮廓凌厉的脸。
烟尾被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才抬起眼看过来，看着床上的两个人，一双眼像纸上的浓墨，浓得化不开。
他取下烟，舌尖抵过腮帮，勾唇笑了笑，慵懒而邪气，“好兴致啊，薄棠。”
“……”
鹿之绫还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时，薄妄就朝他们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视线掠过薄棠抵在鹿之绫双腿间的膝盖上，嘴角的弧度更深。
两秒后。
香烟砸向薄棠。
薄妄一把抓过薄棠的脖子就将他从床上扯了下来，单手摁着他的脑袋朝墙上狠狠撞过去，一下又一下。
论暴力，薄棠哪里是薄妄的对手，瞬间满头都是血，分裂了那张白净的脸。
“你他妈以为老子会忍你两次是吗？”
薄妄的唇边笑容荡然无存，只剩下骨子里的暴戾，他将人按在墙上，抬起膝盖就朝着薄棠的肚腹用力顶过去，用力狠得让薄棠当场一口血吐出来。
薄棠痛得低下头，眼里的恨意、嫉妒都烧成火，他推开薄妄，抄起一旁的椅子砸过去。
薄妄抬手挡下，椅腿重重打向他的肩膀，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一脚又将薄棠踹到墙上。
薄棠刚要还击，他两步上前，抓起对方的手就是一折。
伴着骨头的脆响，薄妄低眸阴狠地看着面前的弟弟，嚣张地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扭曲，再往墙上死死按下去。
“呃——”
薄棠痛得几乎跪下来。
两只手接连被废，薄棠彻底没了挣扎的力量。
薄妄抓起鹿之绫留在薄棠肩上的手术刀就拔了下来，凭着顺手一刀捅向薄棠的另一边肩膀。
薄妄的眼底猩红，阴鸷倍生，死死瞪着眼前的人，抓着手术刀剌下去，就像在屠宰场剖开羊的皮肉一般。
他嗓子似被咽熏得低哑，字字发狠，“我薄妄的老婆，也是你能肖想的？”
他的指骨用力到极致，骨骼的形状完全显露出来。
手术刀划下来，皮肉绽开。
“……”
薄棠痛得一张脸惨白，脸上、脖子上的青筋爆得狰狞，眼睛里几乎要凝出血来。
饶是姜浮生看到了小楼的血腥场面，看到这一幕还是吓得惊恐连连，她朝病床扑过去，把虚弱的鹿之绫从床上扶起来。
鹿之绫无力地站起来，抬眼看过去，就见薄妄的刀已经剖到薄棠的胸口。
但他没有任何停的意思，就好像是在宰牲口一样，缓慢地往下剖，要对方受尽折磨痛苦……
薄棠痛到眼前发黑，垂着的手不住地颤栗，“我是薄峥嵘的儿子……”
“那就看看薄峥嵘能拿我怎么样！”
薄妄冷笑一声，一只手抓着手术刀继续往下划，刀尖深深地刺入皮肉，抵进骨头里。
“……”
薄棠垂着头，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缓慢地转过头，去看那一个单薄的身影。
鹿之绫站在那里，一双眼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动容，更没有半点心疼。
她是希望他死在薄妄手上的。
薄棠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得眼睛彻底染满血色，用最后的一丝气力问，“姐姐就这么希望我死吗？”
“是。”
鹿之绫冰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她希望他死，她希望他给谷娜，给今晚小楼死的所有人赔命。
闻言，薄妄手上的力道更狠。
薄棠彻底垂下了头，放弃所有的抵抗，闻着自己满身的血腥味，眼前渐渐发黑，但痛意又让他清醒过来。
薄妄连要他死，都要他不得好死。
一阵杂乱的步子声忽然传来。
鹿之绫转过视线，就见薄峥嵘满脸急色地带着人冲进来。
薄峥嵘一冲进来，就见薄棠被薄妄生剖了半边身子，血流如注，顿时神情大震，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抓起薄妄的右边胳膊就往后一甩。
薄妄脸上掠过一抹痛色，那么高的个子被甩得往后踉跄好几步，有些狼狈。
薄棠整个人从墙边栽下来，薄峥嵘连忙抱住他，脸色发青地大喊道，“快送抢救室！快！”
薄妄还想上前，被旁边的保镖一推，又往后退了几步，气喘得厉害。
他没再追，只冷着脸看过去，咬着牙道，“薄峥嵘，你看你能护得住他几天。”
“……”
薄峥嵘僵硬地转过头来看他，没有什么责怪，只有复杂。
“他活不了，我说的。”
薄妄一字一字道，猩红的眼中杀气未散，邪气张狂。
“……”
薄峥嵘沉沉地看他一眼，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薄妄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手在自己的右臂按了按，忽然鼻尖氤氲过一抹淡淡的香气。
他回头，鹿之绫就站在他面前，一双浸了水雾的眼定定地看着他，打量、探究，好像在看他是不是个活人一般。
薄妄盯着她，吸了一口气。
鹿之绫抬起手摸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摸到温度，终于放下心来，眼却更红了。
见她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薄妄勾了勾薄唇，戏谑道，“活的，不是诈尸。”
“……”
鹿之绫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以为，他真的死了。
薄妄抬起左手，抹上她的脸，一低眸，就看到她裙下白皙纤细的小腿上流着几道血迹，脸色一变。
他弯下腰单手搂住她，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这个姿势让鹿之绫完全是坐在他肌肉贲张的手臂上，身形一晃，她忙抱住他的脖子。
薄妄抱着她就往外走，姜浮生愣了下就跟上去。
“鞋子！”
薄妄低吼出来。

第224章 他替她系扣子
“啊？哦！”
姜浮生满地找鞋子，从床底下扒到鞋子跑出去。
鹿之绫被薄妄单手抱进了妇产科医生的办公室，把值班医生吓一大跳，连忙站起来。
薄妄把鹿之绫抱到检查床上，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只是恶露，我还以为大出血。”
女医生被吓了个半死，检查以后才松口气，给鹿之绫处理完后道，“你这刚生产完要注意休息，怎么能就这么到处跑……换身干净衣服赶紧去病房睡个觉吧。”
鹿之绫拉着薄妄的手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看向他的右手，“你手怎么了？”
她发现他从出现以后，不管是殴打薄棠也好，还是抱她也好，都只用左手。
右臂被薄峥嵘一推，他的脸就白了。
薄妄站在一旁，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臂，轻描淡写地道，“折了。”
“……”
鹿之绫惊愕地看向他，“折了？”
“嗯，折好几天了。”
薄妄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
“……”
鹿之绫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受过好大的苦才能回来，她伸手拉了拉他的大衣，有些焦急地问道，“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怪不得他进病房就靠在门口上，还抽烟，恐怕他当时已经没什么气力，后来打薄棠都是拼了。
就这还抱她。
薄妄就喜欢看她为自己担心的样子，眉峰上扬，漫不经心地道，“不知道，没什么感觉。”
他对痛的忍耐度很高。
鹿之绫皱眉，伸手要去拉面前的帘子问医生，眼前阴影忽然笼罩下来，薄妄低下头就吻住她的唇。
头顶的检查灯开着，光线落在她的眼角。
他吻得热烈而放肆，就像压抑了一整晚的风雨，来势格外汹涌。
他并未做多久的纠缠，盯着她道，“等你好了再收拾你。”
鹿之绫拉开帘子，看向外面的女医生，“医生，骨科在哪里？”
“骨科在二楼。”
医生一边写着住院单一边回头，忽然笑起来，“你脸色怎么突然就红润了，嘴唇也红起……”
话说到一半，女医生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笑得格外尴尬，默默低头继续填住院单。
“……”
鹿之绫有些无可奈何地靠在薄妄身上。
薄妄站在她面前，大掌落在她的后颈，轻轻地揉了揉。
“鞋来了鞋来了——”
姜浮生从外面跑进来，把鞋放到地上，蹲下来就要给鹿之绫穿。
鹿之绫正要说自己来，薄妄又一把单手将她抱起来，抱得轻轻松松，吩咐道，“把鞋把病房里去。”
“……哦。”
姜浮生又提起鞋。
鹿之绫有些不情愿地看向薄妄，“你都受伤了，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过门口，她低下头。
薄妄抱着她往前走，问得漫不经心，“可以走，那可以做么？”
“……”
鹿之绫就不想说话了。
她坐在他的手臂上，被抱得高，都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看到这头短发也明显像是好久没洗了。
她伸手拨了拨他的发，轻声道，“我以为你会误会我和薄棠。”
当时以他门口的视线，他不会看到她插在薄棠肩上的刀，只会看到他们不雅的姿势。
即使是看到，以他的禀性，应该也会觉得他们是在苟且，可今天，他却一句都没问。
闻言，薄妄笑了笑，道，“老子还没吃够教训？”
再来一次，她就不止敷衍了，小心眼。
“什么？”
鹿之绫没明白他的意思。
“没什么。”
薄妄不想多说。
前面有一群人朝这边急匆匆地走来，是院长带着人过来，一个个神情都如临大敌，海州医院不大，居然把薄家的大佛们惹来了，都不知道是福是祸。
鹿之绫被安排在一间VIP病房，环境没办法和神山比，但她的身体迫切地需要得到休息。
在薄妄的嫌弃下，院长他们才战战兢兢地离开。
鹿之绫拿起一套病号服，准备进洗手间换，手臂被捉住。
“还嫌自己走得不够多？就在这换。”薄妄拧眉，又不是没看过。
鹿之绫从神山出来，完全是屏着一口气，这会精气神早散差不多了，走两步都累。
闻言，她歇了去洗手间的心思，伸手去脱裙子。
薄妄站在她面前，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鹿之绫被看得很不自在，垂下手来，“刚生产完的女人身体很不好看，你确定要看？”
她在他面前再没隐私也不至于这样。
“好不好看都是我的。”
薄妄挑眉。
“……”
鹿之绫只好再次动作，手伸到一半就感到疲累酸痛。
薄妄忽地转身，扫了一眼，打开桌上的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把剪刀，在鹿之绫面前蹲下来。
剪刀划过裙边。
裙子轻飘飘地落了地，不费吹灰之力。
紧接着，大大的病号服落在她的肩上。
鹿之绫站在那里，白净的脸上顿时添上潮红，在他的帮助下，她伸手穿过衣袖，葱白的指尖探出来。
薄妄低头给她系扣子，病号服的设计有些不太合理，扣子太大眼太小，他一条胳膊骨折了，抬都抬不起来，左手又明显不如右手利落，一颗扣子扣半天没扣上。
鹿之绫正想说算了，她自己来，薄妄忽然低下头一口咬住她领口的扣子。
“……”
鹿之绫整个人神经一紧，连呼吸都不敢。
她有些僵硬地低下眼，看到他冷削性感的下颌线。
薄妄单手捏着她的前襟，修长的食指抵在扣子上，张开薄唇咬住她的衣边将扣子穿了过去。
衣边沾了一点淡淡的水渍。
热得有些灼烫的气息掠过她的皮肤。
他的眼底专注，只和扣子做着斗争，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张狂的欲念，可不知道为什么，鹿之绫却突然间紧张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病房的窗帘拉着，光线并不明朗。

第225章 之之，生孩子疼不疼……
薄妄替她一颗一颗扣上扣子，扣完，他都快跪到地上了，嘴上骂了句，“操，卖这衣服的还没破产？”
“……”
鹿之绫安静地坐到床边，整理好衣裤，看向面前站着都要按着后腰的男人，柔声催促他，“你快去做个全身检查，把手臂处理一下。”
都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
薄妄不豫地睨她一眼，“用完人就赶？”
房间的光线差，他看不到她红得快滴血的耳根。
鹿之绫也不和他多说，打开一张护理垫摊开在床上就坐上去，往后倒在斜着的厚枕上，半躺下来，然后看向他，无声地表达自己需要休息，他可以去做检查了。
“……”
薄妄站在那里看她两眼，抬手按了按咬得有些发麻的嘴唇，道，“那你睡觉。”
“嗯。”
鹿之绫乖乖点头。
薄妄转身出去。
鹿之绫靠在枕头上，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疲软得厉害，她往枕头里陷了陷，回想着今晚的一切，难受得厉害。
……
薄妄回到病房的时候，鹿之绫已经睡着了。
这是一间家庭式的VIP病房，装修上没有那么惨白，而是温馨的杏粉色，一应家具都准备都很全面。
窗帘闭合，挡住窗外的光亮，让整个房间始终处于一种朦胧昏暗的状态。
鹿之绫还维持着他走时的那个状态，脑袋和单薄的肩膀陷进斜靠的枕头里，黑发缠着耳朵，或许是因为疲惫虚弱的原因，她的面容过于白皙，五官看起来寡淡许多，浓密的长睫轻覆闭上的眼，一双唇轻轻抿着，安安静静，乖巧极了。
薄妄站在床边盯了她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俯下身去，大掌在她发心揉了揉，薄唇轻压她的嘴角，一点点游移过去含住软唇。
柔软的呼吸撩得他胸口发烫。
鹿之绫睡得并不踏实，被吻得迷迷糊糊睁开眼，暗光中，薄妄俯身站在她面前，右臂被绷布固定出三角的形状，肩上搭着一件大衣，一张脸英俊凌厉，看她的眼神却温柔得像是幻觉。
鹿之绫有些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慢条斯理地吻着她的唇，她的眼眶泛红，极小声地道，“薄妄。”
“嗯。”
薄妄盯着她，从喉间低沉地回应她，声音略微沙哑。
“死了好多人。”
她道，声音更小了，发颤得厉害，有自责，有痛苦，也有孩子一般的无措。
“我知道。”薄妄吻她的额头，“我不会让薄棠活着。”
“可没有人能活过来。”
她半躺在那里，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每个字都挤得特别难受。
她从来没想过有那么多人为了护她安全而死。
薄妄直起身来，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来，黑眸深深地盯着她，“小楼的这些人早就应该死了，是我把他们强留到今天……这么说，你是不是能好受点？”
鹿之绫没懂他的意思，靠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薄妄握住她的手，捏着她的手心，格外有耐心地道，“你只要记住，杀他们的是薄棠，让他们送命的是我，怎么都和你没关系。”
“……”
鹿之绫还是不太能接受，她没想哭，泪水还是滑过眼角。
薄妄伸手替她擦掉，鹿之绫看向他被吊起来的右臂，道，“你还好么？”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薄妄低笑一声，主动和她解释，“蓝山阳汀州那边，我查到了一点东西，我母亲当年不是私奔，只是去处理事情，但我还没查到她是去做什么事，就被人围了。”
“……”
鹿之绫蹙眉。
“人太多，后来还加了一批人，一共有两波，一波应该是薄棠的，另外一波不知道是谁，我看对付不过去，就抓着绳子跳了悬崖，在山里跟那些人玩了几天，一直到警察和薄峥嵘找过来。”
薄妄看着她，把失联的这一阵轻描淡写两句说完。
他失联近三周时间，其中的点点滴滴肯定不像他说的这么简单。
她看向他身上换好的干净衣服，问道，“有没有做全身检查？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闻言，薄妄伸手就去解扣子，“我脱下来给你检查？”
“……”
倒也不必。
鹿之绫默默阖上眼，人虚的不得了，一闭上眼就不想再睁开。
薄妄看她这样，也不想再打扰她，便道，“你再睡一会。”
“嗯。”
鹿之绫确实虚弱到此刻就像一滩水，完全起不来，身体里空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把枕头放下来睡。”他伸手要去抱她。
“不要，我有点低血压，平躺着头晕。”
她斜靠在枕头上，说着话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过去。
他看着她这软绵绵的样子，有种她魂都要飘了的错觉，让他心脏发紧，他摸了摸她冰凉的脸，“之之，生孩子疼不疼……”
疼的。
很疼很疼的。
鹿之绫昏昏沉沉的，有些想回答，又觉得回答好了，便缓缓闭上眼睛。
薄妄深深地看着她，他要是没有活着回来，或者再晚到一些，她真打算为了他死在这？
怎么敢刚生完就跑来找薄棠……
薄妄坐在那里，守着她睡了，起身准备离开。
“薄妄……”
鹿之绫忽然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回头，就见她靠在那里，眼睛还闭着，长睫轻颤，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又软又弱，“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薄妄站在那里看着她，只觉得她的每个字都像根羽毛般轻轻刮过他的胸口，让他心神为之一荡。
他伸手在她脸上抚了抚，“高兴什么？”
说出口的话哑得惊到他自己。
鹿之绫整个人迷糊着，思绪都不懂飘到哪里，听到他的话，她闭着眼轻声回答，“高兴……你还能接着往下过好日子。”
闻言，薄妄低笑一声，指尖在她脸上捏了捏，目光宠溺，“行，陪你接着往下过好日子。”
“……”
鹿之绫睡了过去，没再回答他。
薄妄又俯下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才离开，一出病房，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下来，只剩下凛冽的寒意。

第226章 他没先把刀砍到你脖子上来
走廊里站了两个穿着便装的活死人。
见薄妄出来，其中一个走上前来，皱着眉道，“妄哥，一共死了七个，淮哥他们都伤得很重，已经安排治疗。”
另一个脸上全是恼恨，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看鹿之绫刚生产完不顾身体就冲着薄棠过来，他们也能联想到罪魁祸首是谁，于是道，“妄哥，薄棠现在在抢救室，薄先生派了大量的保镖守在抢救室门口，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杀进去！”
死了七个兄弟，他现在只想复仇。
薄妄瞳仁暗沉，冷冷地瞥他一眼，“就你们两个，进去送死？”
“只要杀了薄棠，我死也甘心！”
薄棠必须偿命。
“要死直接从窗口跳下去，我不拦你。”
薄妄冷声道，“没事去念念法律，这种情况用不着自己动手。”
“……”
两个手下闭嘴，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妄哥居然劝他们念法律。
其中一个噎了噎道，“可是有薄先生护着，恐怕……”
K国财阀为王，薄峥嵘权势滔天，他要保薄棠，噼里啪啦甩一堆真真假假的证据出来，法律能定罪么？
“把在外监视的人都调回来，盯住医院。”
薄妄沉声道，“告诉薄峥嵘，三天之内，他把薄棠交到警方手里，一切合法合规地办。”
“……”
“他要是不交，三天之后，我亲自去拿薄棠的命。”
闻言，两个手下低头，“是。”
……
薄家变天的风云在小小的海州医院上演，院长生怕闹出大事，当天就以医院检查为由，关门闭户，停止问诊。
一时间，海州医院内异常安静。
医护人员更是能请假的都请了，生怕这场大家族的血腥争斗波及到自己身上来。
薄棠休养的一层楼里，除去薄家的保镖，就是活死人，气氛剑拔弩张，每一寸空气都透着窒息感。
薄峥嵘生怕长子把次子杀了，堂堂一个财团之主连财团都不敢去，日日坐阵海州医院。
薄棠从抢救室里推出来一天后才悠悠转醒过来，郁芸飞看到他身上长至将近半副身躯的缝合伤口，吓得差点昏死过去。
这哪里是兄弟打架，分明就是屠宰，薄妄把薄棠当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你明目张胆找人杀去神山？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郁芸飞站在那里瞪着儿子道。
薄棠靠在床头，一张脸上淤青了好几处，没什么表情，神色有种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淡。
薄媛站在郁芸飞的身旁看着自己的哥哥，只觉得特别陌生，“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本来觉得薄棠是冤枉的，可看郁芸飞都不觉得，她突然发现她很多事都不知道。
就算要抢继承人之位，也不用做到这么狠。
闻言，薄棠笑了笑，转眸看向她，笑容明明一贯温和，却莫名生出几分扭曲与狰狞，“因为我想让鹿之绫做你嫂子，亲嫂子。”
听到这话，郁芸飞头晕目眩，往后退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下来。
没救了。
真是没救了。
薄媛顿时觉得浑身都是寒意，讷讷地道，“你真的喜欢她？她是大嫂……”
“大嫂？”
薄棠有些讽刺地勾唇，“你问问妈，最先和鹿之绫有婚约的是谁，是他薄妄吗？”
薄媛转头看向郁芸飞，郁芸飞扶额，一句话都不想讲。
“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杀人……”
薄媛声音更小了，她再嚣张跋扈，概念里也没有要人命这一项，她听着都觉得很可怕。
门口传来极重的脚步声。
郁芸飞听出是这是谁的，心口一颤，忙站了起来，一脸悲伤难过地说道，“薄棠，薄妄冤枉你，还把你害得这么惨，现在又把医院给围了，我们在薄家真的生存不下去了……”
薄媛看着突然变脸的母亲，很是错愕，站在那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薄峥嵘铁青着一张脸从外面走进来，带进一阵萧瑟的寒风。
见到他，郁芸飞哽咽着要上去哭诉，薄峥嵘却直接推开她，朝着病床走过去，扬起手就朝薄棠狠狠打下去。
“啪！”
薄棠没有力气抵抗，也不打算抵抗。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张脸指印明显，唇间很快溢出血来。
“……”
郁芸飞吓得话都吞了回去，呆呆地看着。
薄媛也不敢动，紧紧抓着郁芸飞的手臂。
“薄棠，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在国外这段时间不知不觉养了这么多人！连雇佣兵都有！”
薄峥嵘瞪着薄棠吼出来，“你想干什么？先杀你大哥，再杀我，然后坐到我这位置上来吗？”
“峥嵘，那些人不是薄棠派的，他一向就不喜欢养手下……”
郁芸飞极小声地辩解道。
“我亲自去的蓝山区，亲手逮到的活口！还要拎回来给你当场对质？”
薄峥嵘转头瞪向郁芸飞，脸色难看到不能再难看。
“……”
郁芸飞吓没了声音。
薄棠半靠在床头，听到这话，他困难地抬起才被固定好的废手抹了一下唇上的血，笑着道，“大哥不也养着活死人么？父亲什么时候怪过他？”
“他没先把刀砍到你脖子上来！”
薄峥嵘怒不可遏地吼道，“今天幸好你大哥没事，他要是死了，老子亲手结果了你！”
母女两人被薄峥嵘的怒气吓得浑身一抖。
“要是我得到了鹿之绫，我也保证不把刀先砍到他脖子上去。”
薄棠笑得十分温和。
这下不用薄峥嵘说，郁芸飞都快疯了，“一个女人而已，她鹿之绫有什么，让你变得这么失心疯？”
薄峥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样，恨不得再挥上去一拳。
“失心疯？”薄棠嘲弄地笑起来，“是你们把我变成这样的。”
薄峥嵘死死地瞪过去，郁芸飞凄厉地喊道，“你说什么？”
薄棠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一把拔掉输液的针，抬眸看向郁芸飞，唇染鲜血，“我从小就不想做什么继承人，是您告诉我，这位置就是我的，我必须做，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耀，有了这个位置，我就能娶鹿之绫。”
“……”
郁芸飞目光一缩，几乎不敢直面儿子的视线。
“还有您。”
薄棠又看向怒火冲天的薄峥嵘，“所有人都说您偏心我，可您真的偏心了吗？您一直嫌我软弱，对我动辄打骂，我都忍了，因为我是长子……可是薄妄一回来，他就成了长子，您坚定地选择过我吗？”

第227章 一步一步，如同索命的信号
“……”
薄峥嵘僵硬。
“当年在江南的那场宴会，您亲口答应要替我向鹿家送聘，您送了吗？鹿之绫嫁给大哥后，您有对我表达过一句亏欠吗？”
薄棠说着说着，笑得越来越厉害，“你们总要求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可你们呢，你们又是什么样的父亲？什么样的母亲？”
郁芸飞呆呆地听着，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薄峥嵘站在那里，瞪着他咬牙道，“那是你能力不够，你大哥离开薄家后一天学都没上，可他进了财团一点错都没沾过，同样是我薄峥嵘的儿子，是你……”
“那您就杀了我吧。”
薄棠笑着打断他的话。
薄峥嵘的目光一缩。
薄棠坐在那里，全然不在乎接下来的局面，俨然一副破罐子碎摔的模样，生无可恋，“要不我选择自杀吧，总好过这些真相捅到媒体面前，丢薄家的脸面，到时就说……我抑郁症，没扛过，大众讨论一阵热度也就淡了。”
“哥，你在说什么呢……”
薄媛突然感觉自己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亲哥哥。
薄峥嵘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郁芸飞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停地掉眼泪。
薄棠又靠回去，笑了笑，“反正，她也不想要我活着。”
那就死吧。
又有什么所谓呢。
“……”
薄峥嵘抬起腿就在他床上用力踹了一脚，转头就往外走，一句话都没再说。
……
鹿之绫在医院休养了三天，恶露终于没那么夸张，精神也好一些。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一旁的手机看。
这两天的新闻像是静止了一般，薄家热闹成这样，新闻上什么消息都没有。
“之绫，你怎么起来了？”
姜浮生从外面走进来，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我已经好多了。”鹿之绫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让奶奶进来吧。”
闻言，姜浮生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也猜得到。”
现在的薄家不是沉浸在获得重长孙的喜悦中，而是落在兄弟血械的阴影中。
老太太一定很着急，手心手背都是肉。
如果她再不见老太太，老太太要急出病来了。
鹿之绫这么想着，姜浮生皱着眉道，“你是猜到了，不过老太太一开始是想过来，后来就说不会过来。”
“为什么？”
鹿之绫不解。
姜浮生欲言又止，鹿之绫道，“说吧，我现在恢复还不错，没什么受不了的。”
“不是怕你受不了，是怕你被烦到。”
姜浮生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谁都进不来这一层，大少爷派人拦着，送礼的进不来，郁芸飞和薄媛在这一层的电梯口跪了三个小时都没能进来。”
“下跪？”鹿之绫愣住，“发生什么事了？”
“大少爷发了话，三天之内让先生把二少爷交给警方彻查清楚，公事公办，先生当然不肯，这事闹出去脏薄家的脸。”
姜浮生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接着说道，“郁夫人一开始还和三小姐在那狡辩呢，说没有实证，不能说小楼的人就是二少爷指派的，还说是大少爷冤枉他们，更是把二少爷在家族、财团的支持派全拉了过来，指责大少爷的行径。”
“……”
鹿之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她不知道这三天医院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这一层一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薄妄每次过来也都神色平常，除了亲亲抱抱从来不和她说外面的事。
“大少爷也不和他们争，反正就一句话，三天之后，他来索命，谁挡杀谁。”
姜浮生说着又叹一口气，“郁芸飞一看大少爷那样子，知道他动真格的，就求老太太劝，还求老太太找你，毕竟现在谁都知道要劝大少爷，找你最有用。”
大少爷杀心重的时候，都是她拦下来的，也只有她拦得住。
“……”
鹿之绫沉默。
“老太太一开始还犹豫，回梧桐院看一眼宝宝后就硬了心肠。”
姜浮生站起身来，学着老太太的样子道，“老太太说，之绫心性纯良坚毅，嫁进薄家后引导薄妄学好，为薄家生下重长孙，她没有做错过一件事，薄家闹得再凶，我也没有这个脸去找她说情。薄棠已经成年，所做所为都得自己担着。”
“所以，老太太的意思是，把薄棠交给警方调查？”
鹿之绫问道。
“嗯。”姜浮生点头，“所以郁夫人才害怕啊，拉着薄媛来给你下跪，想从你这里打通，结果，消息都没传到你这里。”
没想到短短三天，医院里发生这么多事。
鹿之绫垂眸，忽然又抬起眼来，“三日之期是到今天为止吗？”
姜浮生掰着指头一算，讷讷点头，“好像就是。”
“……”
那薄妄现在在……
鹿之绫突然有些慌了，之前他砍薄棠还可以勉强算是救妻自卫，因为薄棠当时想要欺负她，他现在去……就是故意杀人。
而且薄峥嵘派那么多人守着，他和他的人怎么全身而退？
……
海州医院。
薄棠休养的这一层楼人山人海，薄峥嵘的保镖和活死人面对面站着，氛围紧张，如紧绷在弦上的箭，一触即发。
薄峥嵘和丁玉君坐在一起，闻管家坐在一旁替他们倒上茶。
郁芸飞跪在地上，不停地替薄棠求情。
她想要的很多，别说命，她都不想让薄棠交给警方，不过是派底下人做事，只要钱到位，或者威胁得够狠，没人敢攀咬薄棠，薄棠还是干干净净的薄家二少爷。
但丁玉君和薄峥嵘清楚，这事情不可能善了。
“叮——”
墙上的时钟上，分针忽然跨过12的数字，也预示着三日之期到了。
活死人们的身后就是楼梯，空旷的楼梯里踩着时间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格外的空灵。
一步一步，如同索命的信号。
“峥嵘，你救救薄棠……”
郁芸飞跪到薄峥嵘面前，苦苦哀求。
薄媛跟着郁芸飞跪在地上，慌乱地转头望去，活死人自动分开一条道来，她就见到了薄妄高大的身影。
“大、大哥……”
她的声音颤栗。
薄妄的右臂还绑着绷带，走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显然在楼道里还等了一会儿，掐着点上的楼，他半抬着眼，慵懒从容，好像不是来杀人，而是散步散到这的。

第228章 那看来，今天你们都是想为他殉命了
可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分明在说，没这么简单。
“妄哥。”
活死人们齐齐拔出了枪。
对面的保镖们见状也都倒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枪来。
“峥嵘……”
郁芸飞用力抓着薄峥嵘的裤管，急得不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薄峥嵘坐在那里，脸色沉重，一言不发，也不去看薄妄。
薄妄自然也懒得搭理他们，抬起腿往里走去，愁容满面的丁玉君站起来，上前抓住他的袖子，“薄妄，你别这样，你再给奶奶一点时间，我已经在劝你父亲了。”
“……”
薄妄低眸看她一眼，眸若浓墨，看不出什么情绪。
丁玉君眼睛里充斥着血丝，“你不能执行私刑，之绫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你再等等奶奶，行吗？奶奶再劝劝你父亲和薄棠，至少……给个自首的机会吧？”
说到最后，丁玉君都有些哀求，哀求自己的孙子。
薄妄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黑眸冷冷地看着她，缓缓抬起手臂，挣开她的手——
“自首的机会，我给三天了。”
给够了。
“……”
丁玉君当然知道比起以前的行事风格，今日的薄妄已经够宽容。
可薄峥嵘就是不想让儿子去承担这个责任，而她，进退也都心痛。
薄妄慢条斯理地将腕上的沉香佛珠手串摘下来，塞进裤袋里，嗓音低沉而凉薄，“进去。”
他往里走去，连把枪都没拿。
对面的保镖们却被吓得往后直缩，频频转头看向薄峥嵘。
薄峥嵘坐在那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良久沉着脸开口，“让他进去。”
“不要——”
郁芸飞尖锐地叫出声来，转头就往想往里冲。
一个活死人冲向前，一把将她攥回头，将枪口顶在她的脑门上。
“……”
薄妄的眼幽沉了下。
保镖们分开一条路来。
薄妄径自往前走去，走到走廊的尽头，抬起腿踹开门。
病房里空空荡荡，亮着灯，灯光之下病床上空空如也，旁边的衣柜门开着，里边只挂着一套病号服，别的常服一件都没有。
送来的药水、药物全堆在床头柜上，看着有一整天的量没用过。
见到这场影，跟着薄妄进来的一个活死人急忙低头，紧张地解释，“妄哥，我们一直封着医院，不可能有人能出去……是昨晚的那个医生？”
昨晚有一波医护人员过来检查，急来急走，他没发现异样。
偷天换日。
薄妄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讽刺地低笑一声，“呵。”
丁玉君和郁芸飞跟过来看一眼，都愣在那里。
薄棠不见了？
“薄棠已经被我送出国，我会向媒体发布讣告，薄棠抑郁症自杀，衣冠立墓。”
薄峥嵘沉着的声音隔着医院的走廊传来，声声激荡在墙壁上，“从今往后，他改名换姓，不会再踏足K国一步，也不可能再以薄家二少爷的身份做任何事情，享受任何福利。”
一听到这话，郁芸飞扶着墙直接软了下身子，栽坐在地上。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难过，庆幸她的儿子还活着，难过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争得薄家的一星半点……
她这近二十年的筹谋铺垫全部毁了。
“……”
丁玉君也没想到薄峥嵘会来这一手，不禁去看薄妄的脸色。
薄妄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只是眼底满满的都是嘲讽。
“我知道这个事你受了委屈，我会即刻向外界发出公告，你正式成为薄家的继承人，我也会放给你更多的资源。”薄峥嵘的声音还在传来。
这就是他最后的决定。
拿薄妄稳固不可破的继承人位置换薄棠一条命。
薄峥嵘的声音仿佛在寂静的走廊里来回激响。
薄妄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身上的气息凛冽，蓦地，他低笑一声，笑容毫无温度，“薄峥嵘，你还真是不让我失望。”
本来，薄峥嵘亲自去蓝山区找他，还有那么点像人。
三天的机会，与其说是给薄棠，不如说是给薄峥嵘，可惜，薄峥嵘不想要。
薄妄伸手就抓起瘫在地上的郁芸飞，郁芸飞吓了一跳，死命挣扎。
他索性一把抓住她的长发，像拖动一具尸体般往前拖着走。
“啊——”
郁芸飞狼狈到极点，连声尖叫，双手不停地拍打薄妄的手臂，
薄妄无视她的动作，继续往前拖。
旁边的保镖一个都不敢上前拦。
“薄妄啊……”
丁玉君也被薄妄这样子吓到，往前追了两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拖着郁芸飞一步一步走回去，站到薄峥嵘面前。
薄峥嵘坐在那里，手上还捏着茶杯，一双眼看向郁芸飞，面色极沉，绷紧情绪，颈侧的青筋几乎爆裂开来。
“砰！”
薄妄面无表情地盯着薄峥嵘，抓着郁芸飞就将她的脑袋狠狠按在茶桌上。
修长的五指被长发缠绕住。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桌沿上的几个茶杯被震得掉落到地上。
旁边一个活死人见状，拔出手枪，将枪口抵住郁芸飞的脑袋。
薄媛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场吓哭，跪着爬到薄妄面前，去拉他的裤管，“大哥，大哥，你放过我妈，我哥对不起你，我给你赔命……我给你赔命，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我我妈……”
说着，薄媛用力地往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郁芸飞被死死按在茶桌上，尊严全无，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薄棠在哪？”
薄妄站在那里，近乎俯视般睥睨着面前的薄峥嵘，薄唇微张，一字一字问出。
“你一定要闹这么大？”
薄峥嵘梗直了脖子，抬眼看向他，呼吸格外沉重，“你把她杀了，把你妹妹杀了，把我杀了又怎样，家破人亡就是你想要的？”
“动手。”
薄妄的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只剩下戾意，眼底似压着狂涌而来的乌色风云。
活死人打开保险，扣上扳机。
“不要——大哥！大哥！我求求你！你不要这样……”
薄媛吓得泪流满面。
见状，薄峥嵘坐直了身体，沉着脸道，“他们去的是西方一个小国，凌晨应该就到了，但紧接着去哪，我让他们不用通知我，我只当没有薄棠这个儿子。”
闻言，薄妄直接笑了起来，“那看来，今天你们都是想为他殉命了。”

第229章 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
薄峥嵘闭上了眼，他能猜到把薄棠送出去，薄妄会是这个疯样子，所以他给自己的后路也切断了。
他也不去知道薄棠的后续行踪。
他没有别的办法。
薄棠是他的儿子，犯再大的错，他也不可能看着送命。
薄峥嵘摆了摆手，让保镖们把枪放下，“都不准动手，我今天要是死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大少爷即刻成为薄氏财团董事长。”
薄妄不屑地看着他，眼尾染满疯意，“以退为进这一招对我没用，我先杀郁芸飞，再杀薄媛，再把那些叔公子孙叫过来，一个一个杀，我看你能坚持到哪一个。”
“……”
薄峥嵘仍闭着眼，不再去看薄妄会疯到什么程度，只声沉沉地道，“薄妄，你现在也做了父亲，但愿你不会有我这样为难的一天。”
鹿之绫从楼下上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所有人都紧绷着情绪。
活死人们紧握着手中的枪。
薄峥嵘坐在那里，坐得笔直。
郁芸飞被按在茶桌上，一张脸胀红，眼泪不停地流。
薄媛慌乱害怕地磕着头，额头磕出深深的红印来，鲜血淌下娇俏的鼻梁。
丁玉君站在一旁，流着眼泪哽咽劝道，“薄妄你别这样，你杀了自己的亲人你以后怎么活？你让之绫和宝宝以后怎么过？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你别这样……”
薄妄站在中央，身上的气息凌厉如杀，比众人手中的枪口更为冰冷，似要噬杀一切。
丁玉君的话一个字都没落入他的耳中。
他漆黑的眼中掠过阴沉、狠戾，下颌线绷着，按着郁芸飞头的手一点点收紧。
见状，鹿之绫震惊地睁大眼，用尽力气跑上来，刚要说话，就见薄妄抓着郁芸飞的头发像甩垃圾一样甩到地上。
他忽然泄了力。
“……”
“……”
众人错愕。
鹿之绫停住脚步。
窗内一片宁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薄媛也只敢无声地抱住郁芸飞往后退，挂了一脸的泪水。
“……”
薄峥嵘缓缓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的长子。
疯到这地步，他居然不动手。
为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杯子，道，“你放心，我允诺你的不会改变。”
在这桩事上，薄峥嵘清楚自己亏待了他。
薄妄也有这个能力成为薄氏财团的继承人。
“你允诺的东西我一点都不在乎。”
薄妄看着他道，薄唇勾着再讥讽不过的弧度，“要不是我现在想好好过点日子，你这一家我不会给你留什么活口，包括我自己。”
欺负了鹿之绫，那就都得死。
“……”
薄峥嵘将手中的茶杯生生捏碎，捏出一手的血来。
“薄棠我会派人去找，他要么死，要么准备好一辈子东躲西藏。”
薄妄说道，准备离开，忽地，似是想到什么，他又看向薄峥嵘，“你不是问我去蓝山区到底查到了当年什么事么？”
薄峥嵘目光一震，立刻看向他，情绪外露，胸口重重起伏。
“你查到了什么？”
薄峥嵘问道，生死面前都沉着的声音竟透出几分紧张。
薄妄嘲弄地勾唇，“你不配知道。”
他不配知道，戚雪从未背叛过他。
说完，薄妄直接离开。
薄峥嵘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慢慢松开手来，血肉模糊中，碎茶杯一点点掉落。
看着这情景不会再发什么事，丁玉君人一软，瘫倒在旁边的座位上。
薄妄转过身，一个活死人连忙展开大衣给他披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地停在楼梯口，看向站在下方的鹿之绫，她穿着病号服，面容仍有些苍白，此刻正直直地看向他，眼神复杂。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她，面容冷峻，眸中的冷意渐渐散去，随即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又出来了？”
鹿之绫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薄妄的眉头拧得更深，以为她是放不下薄棠的事，便道，“薄棠被薄峥嵘送出去了，我会派人去追。”
他没办法替她立刻报仇。
“我猜到了。”
鹿之绫唇角微微弯起，轻声细语，“我不是怕报不了仇，是怕你乱来。”
薄棠的罪薄棠自己承担，能逃过今天逃不了一辈子，可薄妄要是为此闹得血雨腥风就等于把自己也栽进去，那太不值得。
听到这话，薄妄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漆黑的眼深深地盯着她，“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说起来，她生气的次数微乎其微。
她在他面前永远温柔。
鹿之绫摇了摇头，“你没事就最好。”
薄妄朝她走下去，在众人的注视中，俯下身一把将她抱起来。
又是单手抱。
随着他的动作，肩上的大衣滑落下去。
鹿之绫由着他抱回病房，薄妄将她极轻地放倒在病床上，他低下头埋进她的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鹿之绫抬起手抱上他的头，指尖在他发间轻轻揉了揉。
薄妄单手按在她的枕头，撑出一些距离，低眸看着她，眸色极深，忽然道，“要是薄棠没被送走，我真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哪有那么多的可能性……
鹿之绫想了想，凝视着他漆黑的眼道，“我试试，能不能给你顶罪？”
闻言，薄妄胸口压抑着的不畅快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勾起唇角，有些得意，“顶罪都想得出来？”
“我希望你能平安。”
鹿之绫道，这话没什么违心的，他为护她平安把手下都留给她，自己身陷险境，而他的手下又为护她舍身忘死，她真给他顶罪也是应该。
“还用不着你。”
薄妄深深地看着她。
“薄妄。”她微笑着低声唤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很多？”
鹿之绫的笑容柔软，一只手攀在他的耳侧轻轻摩挲，指尖捏了捏他的耳朵，似温柔缱绻一般，“以前你做什么都是随心所欲，也不管不顾，现在不太一样。”
如今的他虽意气风发，但做事稳重有底线。
薄妄半撑着身子在她上方，由着她像抚摸个孩子一般抚摸自己，眸子深邃极了，“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她轻声问道。

第230章 嗯，我来了
现在的他不就是她一路教过来陪过来的么？
这是在跟他讨赏呢？
薄妄低下头吻上她的唇，轻刷而过，嗓音暗哑地过渡进她的唇间，“喜欢。”
她喜欢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
“喜欢就好。”
他喜欢，她也能放心了。
鹿之绫闭上眼吻回去，薄妄右臂目前是废的，单手撑的累，抱着她一个转身，让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上，自己则躺在那里看着她，眼神性感惑人。
他很喜欢让她主动。
鹿之绫看明白他的眼神，唇沿着他的下颌滑过去，轻轻抿着，继而吻上他因低喘而震颤的喉咙，唇停在他的喉结上。
她的指尖刮过他的领口。
薄妄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一下子掐紧。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什么时候能做？”
鹿之绫趴在他的胸膛上看他，眉眼温柔，“月子之后？或者，等你伤筋动骨一百天后？”
“那不用，断臂我也能做。”多大点事。
“……”
鹿之绫说不过他，脸上微微潮红。
薄妄的大掌从她的后腰往上稳，按住她的头压下来，让她继续亲。
“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我亲不下去。”她有些无奈。
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喜欢看着她亲吻他。
薄妄去吻她的嘴角，“不看，我怎么知道你有多想亲我。”
他要看她情迷的样子。
接下来，他还要看她沉沦的模样。
……
鹿之绫在海洲医院一住就是半个月。
随着生产一事过去，薄家的格局也最终确定下来。
外界都知道这半个月薄家发生了很多事情，重长孙出生，长子正式被定为继承人，次子抑郁症自杀，好像里边的水很深，有着很多的阴谋诡计，但没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大众只知道，薄妄是薄家最大的赢家。
这一局，他赢麻了。
窗帘一拉开，窗外的光特别明亮，明亮得让人有种温暖的错觉。
她总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光，看窗外的那棵树又掉了几片叶子，看着看着，她靠着枕头睡过去，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又一觉。
偶尔转醒，她听到薄妄命人守好整层楼，不允许所谓的探病之人进来打扰她休息，连家里人想带宝宝过来都不许；
又听到姜浮生说老太太经此一事病了，好在有个新生的小宝宝呆在梧桐楼，嘹亮的哭声很治愈人，老太太现在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小宝宝身上；
又听到家里派人来要母乳，薄妄直接让秦医生给她打了一针，让她不用再忍受胸部胀痛的苦；
姜浮生说，老太太都顾不上病了，戴着老花镜研究各种奶粉，更是买下一家专业机构专门研究；
姜浮生还说，薄妄回去看过宝宝一次，氛围很奇怪，薄妄盯着宝宝一动不动，而宝宝当场散发出欢迎爸爸的芬芳——拉臭臭。
昏昏沉沉间，她又听到封振笑着说他也去看过宝宝，宝宝很健康，完全没有因为当初下药的缘故而有些许体弱，还很像她，看着就是鹿家后代的模样，如果老爷子老太太还好，都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模样。
宝宝。
她没见过自己的孩子。
秦医生抱着宝宝给她看的时候，她一眼都没有看，只是问他宝宝健不健康，手脚齐不齐全，心脏跳得好不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转身拔掉手上的输液管，从手术床挣扎了下来。
姜浮生、封振、老太太轮流给她发宝宝的照片、视频，她直接将他们的对话框设置成免打扰。
鹿之绫恍惚地从似梦非梦的幻境中醒转过来，就看到坐在床边的薄妄，薄妄靠在椅背上，眉间透着几分疲惫，一双如墨的眼直直地盯着她，视线没有半点转移，不知道看了多久。
鹿之绫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微笑着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是去接受采访了么？
他现在是K国最出风头的人物，船运之后，他连房产那一块也吃下了，是势力直逼薄峥嵘的继承人。
他总出现在各大媒体面前接受采访，从容稳重，高高在上，尊贵无比。
她有时候看着电视里的薄妄，会想不起来刚认识时他是什么样子。
“刚刚。”
坐了两个小时的薄妄道，他向前倾过身子，伸手去捏她的手，“还累还困？”
都休养半个月了，还这么虚。
“已经好很多，就是天天躺在床上，没事做就只想睡。”
鹿之绫笑着说道，伸手拉开被子一角，然后往旁边坐了坐。
见状，薄妄脱下身上的大衣，在她身边躺下来，钻进被子里，睡到她的身边。
带进来一点凉意。
鹿之绫将枕头往下拉了拉，让他能更好地枕着枕头，薄妄蜷缩着身体贴到她的腰间。
怕碰到他骨折的手臂，鹿之绫坐得一动不动，只伸手替他拉好被子，轻轻盖到肩膀处。
薄妄财团、医院两头跑，显然也是累了，不一会儿便阖上眼睛。
鹿之绫拿起一旁没看完的散文集，随意地翻两页。
待她翻完一整本书的时候，薄妄睡得更深了。
鹿之绫把书放到一旁，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下床，她穿上拖鞋，绕床走到他的大衣前，将他随手放在里边的手枪取走，看一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开。
她走出去，保镖守在门外。
“我去一趟秦医生那里，薄妄在睡觉，你们不要出什么声音。”
鹿之绫冲他们淡淡一笑，抬起脚往前走去。
秦医生为了更好地照顾她，直接到海州医院来坐阵，办公室就设立在这一层楼的最西边。
鹿之绫并不着急，她慢慢吞吞地沿墙走着。
西边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窗外刮着听起来就冷的风，室内却特别暖和，连地面都是温暖的。
鹿之绫安静地凝望着那扇窗，那点光亮。
不长的一段路，她感觉自己似乎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到达秦医生的办公室门口，她伸手敲了敲门，然后不等里边的人回应，她推门进去。
里边办公桌前坐的不是秦医生，而是脸色凝重的薄峥嵘，身边站着两个保镖。
薄峥嵘西装革履地坐在那里，一双眼猛地朝她看过来，极具上位者的压迫感。
“你还知道来找我。”
薄峥嵘如今对鹿之绫不止是冷，更是有些迁怒而来的憎恨。
如果不是她，他的两个儿子怎么会弄成这样。
“嗯，我来了。”
鹿之绫一步步走到薄峥嵘面前，双眸淡漠地看向他，蓦地，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枪，朝着他的手臂就射击过去。

第231章 我要走了，就想再为他做点什么
她的动作不快，薄峥嵘闪躲开来，但手臂还是被划了一下，血流如注。
两个保镖立刻拔出手枪，薄峥嵘捂住手臂，沉着脸道，“住手！”
“……”
两个保镖只好收回手枪。
薄峥嵘目色阴沉地看向她，坐回位置上看向她，不怒反笑，“是个聪明的。”
“药呢？”
她问。
薄峥嵘看身旁的保镖一眼，保镖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两袋药扔到办公桌上。
鹿之绫低眸看过去。
封振的身体不好，一直在服药，姜浮生的父母也有一些基础病，姜浮生给她父母拿药，封振拿药，药品都放过她身边。
当她发现这些药闻起来的气味都一样的时候，她就知道，薄峥嵘在提醒她，她该走了。
“不要再动他们，逼急了我，我不惜鱼死网破。”
鹿之绫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字说道。
“这算什么，我最讨厌你的时候，都想进病房杀了你。”
薄峥嵘的脸骤然阴佞，含恨咬着牙道，“鹿家灭门的时候怎么没连你一起带上，现在跑来祸害薄家。”
闻言，鹿之绫慢慢放下手中的枪，笑了一声，笑得很是讽刺。
“你笑什么？”
薄峥嵘拧眉。
“我笑你是个无能的人，作为K国最大的财阀，不过是捡了我们鹿家破败后的空；作为男人，你得不到任何一个女人的真爱；作为父亲，你也无法让儿女们相亲相爱。”
鹿之绫笑着道，“薄家变成这样不是我害的，是你害的，你明知事实，却不敢承认，只敢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来。”
“砰！”
薄峥嵘一掌用力拍到桌上，满手的鲜血，瞪她的眼神简直要杀了她一样，“我是看在薄妄的份上不杀你，你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走？”
“您看，您还是没想好怎么做一个父亲。”
鹿之绫笑，“您只知道赶我走，我现在就这么走了，薄妄不会查？不会怪到您的头上来？到时父子再出争执，家庭不安，惹爷爷奶奶担忧，这就是您想看到的？”
“你还教到我头上来了？”
薄峥嵘道。
“别再委屈薄妄。”
她张开唇，声音轻飘飘的。
“……”
薄峥嵘一怔。
“他没你想的那么无药可救，也没你想的那么阴狠毒辣，站在父亲的立场上对他好一些，他会回馈你。”
薄峥嵘敛眉，“你懂什……”
“也许您也是这样过来的，但您还有老太太，薄妄没有。”
鹿之绫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一双眼清澈且平静，整个人脆弱而坚定，“不管您和母亲当初是什么情况，薄妄他不欠这个家，他一无所有地回来，是享到薄家的富贵，但他也替您做了不少事。”
“……”
“您偏心薄棠，怎么都要留他一条命，然后拿继承人的位置就当抵了薄妄手下七条人命。”
“……”
“您亲自去的蓝山区，您知道薄妄的手臂折了，可您还是故意去推他的右臂，这桩桩件件您不亏欠吗？”
“……”
迎着这样的一双眼，叱咤风云的薄峥嵘竟有种败下阵来的错觉，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紧。
“这个继承人薄妄是按家中规矩、凭自己本事当的，不是您施舍的，您对他只有欠。”鹿之绫说道。
薄峥嵘绷着脸，“是他母亲害的他流落外面，不是我！”
“那他回来的这五年您又做了什么呢？”
鹿之绫反问，“我还记得，我大嫂谷娜去世的时候，他很不理解，他甚至觉得我的眼泪很多余，他这个人……没有亲情的共情，您不会觉得这也是我害的吧？”
“……”
“您已经有一个教训，难道还要让薄妄变成下一个薄棠？”
“……”
薄峥嵘僵硬，手握得更紧，手臂上的血不断淌下来，他沉沉地看向她，“你说这些干什么？”
闻言，鹿之绫的睫毛动了动，她低下眼看向手里的枪，淡淡地道，“我要走了，就想再为他做点什么。”
薄峥嵘有些意外。
“总之，如果您还有修复父子关系的心，那就别再对我下手，薄妄知道了只会反感。”
鹿之绫继续说道，“还有，薄妄并不需要一个教他强者为王的父亲，这道理他早就懂了，他更需要一个会从小事关心他，站在他立场想问题的父亲。”
“……”
闻言，薄峥嵘的脸色沉了沉，伸手捂住自己手臂的伤。
想说的话说完，鹿之绫也不再墨迹，道，“请秦医生过来吧，我有话和他说。”
……
鹿之绫让薄峥嵘重新往枪里加了一颗子弹，回到病房的时候，薄妄还在睡。
她将手枪放回原处，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床上的男人，他还维持着那个睡姿，闭着的眼狭长，睫毛浓密，鼻梁下覆着一抹阴影，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更加立体性感……
她能为他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她要揭下这张薄家大少奶奶的面具。
薄妄忽然睁开眼，如无底深渊一般的眼直直朝她看来，鹿之绫一怔，随即笑起来，“醒了？”
“你怎么下床了？”
薄妄的脸上有些不豫。
“肚子有点痛，就去找秦医生又做了一次检查，刚刚回来。”鹿之绫柔声说道，“你再睡一会儿吧。”
闻言，薄妄的眸光一厉，从床上坐起来，“检查怎么说？”
“秦医生说没事，就是生产后的正常反应。”
鹿之绫道。
薄妄见她眉眼间没什么异常，也不再说什么，他掀开被子下床，伸手揉揉她的头，“我出去一下。”
“好。”鹿之绫仍是笑着，眼神极尽温柔，“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嗯。”
薄妄低沉地应了一声，抬起腿往外走去。
同一层楼的休息室里，薄妄坐在沙发上，将苹果插在一个网红小机器上，转动把手，机器上的刀片一圈一圈地转，将苹果皮慢慢削下来。
“砰。”
门被推开。
秦医生被两个保镖押进来，没站稳，人狼狈地跌跪到地上。
薄妄极有耐心地转着小小的机器把手，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怎么对秦医生这么不客气？”

第232章 她对他的最后一个谎言
“没事，没事。”
秦医生讪笑着要站起来。
薄妄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眼前的小机器，带着几分慵懒道，“秦医生说说，有多少孕妇产后十五天还肚子痛，怎么得出这是个正常的结案？”
闻言，秦医生腿软地跪回去，他抬头看向薄妄，神情肃然而紧张，“大少爷，这确实不正常，我怕大少奶奶心里多想，才没告诉她。”
“……”
薄妄转过机器小把手的手一顿，猛地朝他看过来，“说。”
“其实大少奶奶刚生完的时候还好，我想着等她身体好一些再做个手术能好起来，但这半个月下来她的检查结果一次不如一次，就算做手术，成功的几率也非常非常低。”
秦医生惧于薄妄的眼神，说着说着头上就冒汗了，“大少奶奶以前有贫血，身体比常人虚，生产那天，她刚生完就下手术台，又是开枪杀人，又是赶路，身心都受到很大的刺激，人一下子就垮下来，我已经尽力替她补了。”
“……”
薄妄的手从机器上收回来，阴沉地盯着他，眼神透着寒冽杀意。
知道前段时间差点发生兄弟相杀惨案的秦医生感到更加害怕，恨不得当场给薄妄磕个头。
他让保镖去拿鹿之绫的检查报告。
不一会儿，报告取回来。
薄妄接过来，里边都是一些专业术语，有些还是复杂的英文单词，他看一眼数据，报告上的数据确实一次比一次偏离正常范围。
“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接受现实，顺其自然，养好大少奶奶的身体最重要。”
秦医生跪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浑身发软，声音都夹着颤意。
“说人话。”
薄妄把报告砸到他头上。
闻言，秦医生只觉得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缓了口气便道，“大少奶奶不可能再生了。”
“……”
薄妄面色阴沉到极点。
“而且，大少奶奶终身不会再有正常的性、欲。”
秦医生继续说道，“如果强行……以大少奶奶的体质一旦发生些什么感染，致命的几率非常大，公共的浴室、游泳池不能再去，贴身衣物也要进行最全面的消毒。”
“砰！”
薄妄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网红小机器跟着滚下来，苹果一裂为二。
“……”
秦医生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薄妄站起来，抬脚踩上他的腿，狠狠地碾下去，双眸再冷不过地盯着他，“生完半个月了，你现在来告诉我？”
秦医生痛得面色惨白，“我，我真的一开始以为大少奶奶的情况没那么糟……也，也或许是我的本事太差，大少爷可以请更好的医生来看看，说不定能治愈。”
开始推脱。
薄妄磨了磨牙，一字一字道，“我当然会再找别的医生，不过你这双手既然医不了人，就别要了。”
说完，他伸手摘下腕上的佛珠手串，朝一旁的保镖伸出手。
保镖将手枪打开保险，递过去。
薄妄俯下身，一张脸阴狠至极，握着枪就对准他的手臂。
秦医生跪在那里，脸色惨白，几乎昏死过去。
“叩叩。”
门突然被敲响。
“大少爷，大少奶奶找您。”
保镖的声音传来。
薄妄的面色一变，收回手枪交给保镖，抬起腿往外走去。
秦医生直接瘫在地上，差点昏死过去。
门被打开，薄妄站在那里，眼中的狠辣消散，他转眸看向旁边的保镖，冷声问道，“我现在脸色难看么？”
“……”
这叫怎么回答？
保镖吓得呼吸一窒，僵硬摇了摇头。
闻言，薄妄才转身，鹿之绫正站在一扇窗前，双手环臂，透过窗玻璃往外看去，冷色调的光落在她的脸上，也依然柔软温和。
“在看什么？”
他朝她走过去，嗓音低沉发哑。
“想看看外面有多冷，大家羽绒服都穿上了。”鹿之绫淡淡一笑，转眸看向他，温柔平静，“你事情忙完了吗？”
“嗯。”
薄妄颌首。
“那我们去吃晚饭吧，浮生已经做好了。”
鹿之绫说着转身，刚走出一步，她的手腕就被人从后捉住。
薄妄将她按到窗玻璃上，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亲下来，带了些急躁的意思，放肆地压着她的唇，不管不顾地深入。
窗玻璃有些冷。
隔着玻璃，鹿之绫能清晰地听到寒冽的风声。
窗户没关紧，一丝凉风漏进来，轻轻袭过她的脖子，又被他唇舌的温热所覆盖。
薄妄埋在她的颈间亲了又亲，吻了又吻。
鹿之绫感觉到一丝痛意，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又添一抹红痕。
良久，他又忽然停下来，低着头埋在她的颈间一动不动。
鹿之绫站在那里，只能听到他发沉的呼吸，她的心脏莫名被勾扯了下，有些疼。
她伸手轻轻攥上他的衣服，明知故问，“薄妄，怎么了？”
“没事。”
他哑着声音道。
鹿之绫便没再问，只是安静地站着，由着他靠。
薄妄埋在她的颈间很久很久，直到窗玻璃外一片漆黑。
……
鹿之绫欺骗过薄妄很多次很多次，她惶恐过，不安过，但第一次……为自己的欺骗而生出一丝愧疚。
她知道，他因为秦医生的话而难受。
夜晚，两人睡得好好的，他突然伸手摸过来，单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
可抱得再紧，人与人之间都还是有散的那一天。
鹿之绫清楚，即使薄妄现在对她的好感很多，多到可能有一些类似爱的成份，可人还是感官动物，情感慢慢淡去后，更现实的需要就会被慢慢放大。
薄妄一直期待着她生完孩子以后同她的欲、望狂欢，这种期望变成失望的落空后，加诸在这种期待上的情感也会逐渐消失。
薄妄对她真的比一开始好多了。
他始终没有告诉她“真相”，而是把她的检查单子一遍一遍给其他医生看，甚至找医生重新给她检查一遍。
但在薄峥嵘的特意引导下，他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反反复复后，他不会再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鹿之绫能感觉到，薄妄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第233章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下来？
他让人做更多的补品给她，但自己到医院的次数慢慢变少，同她的亲密行为也越来越少。
少到姜浮生这样单纯的人某一天突然问她，“之绫，大少爷是不是来得没那么勤了？”
之前，薄妄即使是在工作，也会一有空就过来，甚至两个行程的间隙，他都能过来。
但现在，两天能出现一次就算不错了。
这个频率是慢慢减下来的。
“是吗？我没觉得。”
鹿之绫淡淡一笑，把旁边的书收进行李箱里。
住院的第27天，她出院。
原来不用住这么久，是她自己要求的。
“你没觉得吗？”姜浮生有些迷糊，“可我真觉得最近见到大少爷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鹿之绫微笑，什么都没说。
她想，薄妄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他们之间该怎么走下去。
质疑，不舍，然后是接受现实，最后做出决断。
这是人性最自然而然的一个变化，无关善恶，只在取舍。
“好了，走吧。”
鹿之绫把行李箱合上，出院的精神还算不错。
“哦哦。”
姜浮生把行李箱放到地上，拉出拉杆，左右环顾一圈，“不对啊，记者们都在医院外面候着，就想拍你出院，你就这样一个人出去，大少爷不在，是不是显得有点冷清，呆会那些狗仔又乱写你们不合。”
“先派几部车出去，等记者追差不多了，我们再走就好。”
鹿之绫已经想好应对措施。
两人乘电梯往地下停车场而去，鹿之绫把手中的一袋药递给姜浮生，道，“这是你父母的药，之前那一袋你记得扔了，别给他们吃。”
姜浮生有些懵地接过来，看向她，“怎么回事？”
“没事，不会再有事了。”
等她离开，薄峥嵘就不会再弄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
鹿之绫轻轻靠向电梯壁，见姜浮生还在思考，便笑着转移她的思绪，“我见到了。”
“什么？”
姜浮生愣住。
鹿之绫笑盈盈地打趣她，“看到你亲躺在病床上的李明淮。”
闻言，姜浮生的脸一下子炸了，红得能滴下血来，“你、你、你怎么看到……”
“路过。”鹿之绫微笑着道，“你们有戏。”
“有戏？他都没回应我。”
姜浮生有些郁闷。
“你吻他的时候，他的手一直虚放在你腰上。”鹿之绫看得清清楚楚。
一听到这话，姜浮生的眼睛都亮了，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再没去想为什么鹿之绫让她把前面一袋药扔了，换这一袋带回家。
回去的路上，鹿之绫让她去和李明淮坐一辆车，自己则坐上封振的车。
封振开车。
鹿之绫坐到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拿起一袋药，随手扔进车载垃圾筒，换了药进去。
封振一边开车一边看她一眼。
“小姐，你这是……”
“你的药被薄峥嵘换了。”鹿之绫淡淡地道，就好像在说天气一般平静。
封振却是一惊，差点打弯方向盘，“要不要告诉薄妄？”
“为什么要告诉他？”
鹿之绫平淡地反问。
封振忍不住去看她的脸色，想了想道，“小姐，我之前声音是有点大，但你知道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姐，为让小姐如愿，如果小姐想留在他身边，我没有任何意见。”
鹿之绫单手撑着头，看向窗外的景色。
树木光秃秃的，散发着寒意。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下来？”她轻声地反问。
闻言，封振怔住，有些弄不明白鹿之绫在想什么。
之前在翡翠滩，薄妄拔枪的那个样子让他恼怒，可这一次，薄妄让人拼死护小姐平安生产，还不惜兄弟相残，差点连他老子他都干了，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糟糕。
而且小姐又为他做那么多事，小姐碰上家人的事向来不冷静，可这一次，她逼着自己以生子为主，而且刚生完孩子她就不顾身体跑去质问薄棠，不都是为薄妄？
“你对薄妄太好了。”
封振道，做到这份上，怎么看，都像是要留下来的意思。
“留下来，我便要顶着薄家大少奶奶的身份继续做这近一年的事，年复一年。”她淡淡地道，“封叔，我太累了，我好不下去了。”
人，是装不了一辈子的。
“……”
封振听得心口一疼。
“沉江的事，我本来以为幕后凶手还会出来，结果到现在都没出来，但也不要紧，薄妄已经是公开的薄家继承人，不会再有人打孩子的主意。”
鹿之绫看着窗外道，她回顾着所有的事情，“至于薄棠，我很想给大嫂报仇，但他现在躲到国外，只能等人被抓回来。”
“……”
封振握着方向盘，听着没有说话。
“封叔，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了结，现在就是最好的局面。”她说，“所以，是时候了。”
她要摆脱江北所有的枷锁。
她要回江南，从未变过。
“那孩子……”
封振刚开口就已经有了答案，小姐等到这个时机才走，就是准备把孩子留在薄家。
果然，他听鹿之绫淡淡地道，“把孩子交给现在的薄妄，我很放心。”
封振皱眉，“可你那时候明明和我说鹿家迎来了新生命，我以为小姐会……”
“那是我当时怕你想不开。”
她一直清楚地知道，她抢不过薄家人，不止抢不过，还会因为她的“争抢”，让这孩子在薄家的生存环境变得艰难。
现在这样正好，宝宝是薄家没有任何异议的重长孙，别说爷爷奶奶庇护，薄妄护内，就是薄峥嵘也会看重这个长孙。
而她，她不止对薄妄好不动了，连孩子，她也再没气力去守护。
她看着窗外，蓦地伸手按下一点车窗。
一片枯叶卷着寒意落进来，鹿之绫拿起树叶，看着上面枯黄的脉络，苦涩地笑一笑。
这近一年的时光，那个温柔似水、从容治愈的薄家大少奶奶是假的。
真正的鹿之绫，不过是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现在这个灵魂，要回她该去的地方了。
鹿之绫把手伸出车窗，任由枯叶再次被风卷走。
……

第234章 给宝宝取名
孩子在神山，在梧桐院。
鹿之绫回了帝江庭，她不能去看孩子，看了，她怕自己的脑海里多出难以磨灭的画面。
好几个月没回帝江庭，玻璃门在她面前感应打开，鹿之绫站在门口往里边望去。
还是她当初布置的那个样子。
空无一人。
空空荡荡，但桌上的瓶子里插着鲜花，角落的盆栽也没死，并不冰冷。
鹿之绫往里走去，四下环顾着，这个地方她也住不上几天了。
大哥的摩托车还摆在厅里，要是薄妄主动让她走的话，她应该能把车和佛珠手串带走吧？
她往长桌的方向走去，上面还铺着大量的习字字帖，薄妄写过的字帖垒得很高。
从一开始僵硬笔迹到如今的自成一脉。
书架上还挂着她写的那幅“衔胆栖冰、来日方长”的字。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她回头。
着一身灰色大衣的薄妄从外面大步往里走来，深邃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眉头拧起，“怎么不说一声就出院了？”
“知道你在忙，就没打扰你。”
鹿之绫微笑着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落进她的鼻尖。
不是他身上一贯的木质香，也不是佛珠的沉香味。
是女人的香水气味。
笑容在她的嘴角凝了一瞬，她很快恢复，双眸清亮地看向他。
薄妄低眸看她一眼，任由她搂着自己，往南边露台的方向走去，道，“那怎么不回神山？”
“听说好多人来梧桐院看宝宝，我不想待在那么吵的环境里。”
鹿之绫早就想好了理由。
薄妄没有怀疑她，伸手脱下大衣，随手扔在椅子上，牵着她往前走，“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鹿之绫跟着他走到露台上，第一眼，她又望见了清江。
清江的南面，一栋栋高低不同的房子仿佛陷在浓烈的雾气里，朦胧，不怎么看得清。
她收回视线，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薄妄同她摊牌，同她说出他最后的决断。
薄妄看她，嘴角勾了勾，“站着干什么，坐下。”
他抬起手，压着她的肩膀在躺椅上坐下来，他则往旁边的圆桌边坐下来，修长的双腿往前舒展，裤管贴上她的膝盖。
“你要说什么？”
鹿之绫抬起脸看向他，声音轻柔。
薄妄右臂上的绷带拆了，但还是不能太活动，他用左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递给她。
鹿之绫接过来，就看到纸上是一些漂亮、张狂、肆意的钢笔字。
“过几天就是满月宴，在这之前要把你儿子的名字定下来。”
薄妄的声音低沉磁性，“薄家这一代名字从水，不过姓氏已经有水，名字就不用那么拘泥，奶奶取了几个字让我们挑，我懒得看，你挑吧。”
“……”
鹿之绫完全没想到薄妄要说的事就是这个，一时间愣在那里。
她看向手中的纸，是奶奶取的名字么？这明明是他的字迹。
薄明礼。
薄骁。
薄星鸿。
到这里都是正常大气的男孩名，像奶奶会取的名字，后面画风就有点走偏——
薄归栖。
薄之野。
薄深时。
鹿之绫竖起手中的纸张，有些疑惑地指着下面三个名字，“这三个是奶奶取的吗？薄归栖有你以前的名，薄之野又含了我的名……”
在K国，取名都是尽量避免和父母用一样的名，老一辈人都知道。
薄妄坐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薄唇抿着，没有说话，一副你自己想的神情。
“……”
鹿之绫被他看得微怔，忽然神经震了一下。
薄深时，树深时见鹿。
薄之野，鹿鸣呦呦，食野之萍。
薄归栖，归于薄栖，归来有期有栖。
她的目光动了动，有些摸不准自己猜的对不对，定定地迎向他的视线，想从他漆黑如墨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薄妄却捏了捏她的耳朵，道，“你慢慢挑，我去冲个澡。”
说完，他起身离开，让她猜不透。
“……”
鹿之绫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恍然，真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么？
这是，他取的名字？
没什么太大的寓意，只是名字里都是她的存在。
她看着手中的纸张，忽然觉得手上压了很沉的分量，他既然这么费心地取儿子的名字，那身上的香水味又是怎么回事……
手机铃声忽然从里边传来，打断她的思虑。
鹿之绫站起来往里走去，薄妄已经去洗澡了，手机铃声是从他大衣口袋里传来的。
她走过去，将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季竞打来的电话。
鹿之绫没接，只抱起他的大衣抚平，准备挂起来，电话挂断，有信息跳进来。
她并没有偷看的意思，手机没解锁，可信息内容还是亮了起来，一条一条跳进她的眼里——
【季竞：妄哥，享用的怎么样？气质是没法和嫂子比，但身材也不差了。】
【季竞：名医我还在找，但妄哥你真的要接受一下现实，别太魔障，这就是个难治的毛病，能保命活着就不错了。】
【季竞：我知道你宠嫂子，也放不下她，她也确实很好，那就不放，宠归宠，性归性，就算有一天嫂子知道，我相信她也能理解，毕竟她给不了你那么多，只能退两步，总不能要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守活寡吧？】
“……”
宠归宠，性归性。
原来如此。
鹿之绫终于明白了，宝宝的那三个名字和薄妄身上的香水味在男人眼里并不冲突。
薄妄没打算断舍离，他是打算就这么含糊地过下去。
甚至，这是释放的一种好意、爱意。
是她想得太天真。
一时之间，鹿之绫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季竞的信息让她有点像吞了只虫子，可这个谎言是她撒下去的，有什么样的结果也必须她自己承受，怪不了别人。
她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然后将大衣挂起来。
薄妄出来的时候，鹿之绫又站回了露台，她靠在玻璃护栏上，沉默地望向南边的方向。
雾气散去，江南一隅的面貌渐渐在她眼里出现。
清江，江南。
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忽然，手被人握住。

第235章 我在你衣服上闻到了女人的香水味
薄妄站在她的身后，低头在她耳上亲了一下，随即低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从后抱住她。
凉风袭来，他身上只剩下冲澡过后的气息，那抹香水没了。
她轻轻拍拍他的手臂，“刚洗完澡，外面冷，进去吧。”
“嗯。”
薄妄应着，却没动，仍旧抱着她，嗓音低哑暗沉，“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她转过身，后腰抵在护栏上，抬起手捧上他的脸，将他的脸从自己肩上移开。
薄妄低眸，眸子深暗。
鹿之绫捧着他的脸，目光温柔似水，“薄妄。”
“嗯？”
他深深地盯着她，脸在她柔软的掌心里动了动。
“我希望你以后的生活能过得洒脱恣意，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情委屈求全。”
她的手在他英俊的面庞上轻轻抚摸，柔声说着每一个字，“而我，不管将来你在不在我身边，我有这近一年的时日就够了。”
闻言，薄妄的眸光变了变，一丝冷意掠过去，压着嗓子道，“你在说什么？”
“我……”
凉风吹起她的长发，迷了眼睛。
她凝视着他的黑眸，顿了顿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嫁给你，我也有想过的日子，就是努力挣钱，收集鹿家的旧物，赎回鹿家的老宅，回江南过一辈子。”
这是她第一次和薄妄谈起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她想告诉他，他不用太顾及她，也不用那么照顾她，她可以去过自己的日子，她没那么需要依靠。
冰凉的风掠过他的眼睛，薄妄眯了眯眼，双手按到她的两侧，“怎么突然说这些？”
“就是突然想到。”
“没一个字我爱听的。”薄妄沉声说道，低下脸在她唇上咬了咬，“住院太久住出胡思乱想了？”
“……”
鹿之绫哑然。
“安分点，之之。”
他吻着她的唇道，低沉的嗓音有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
鹿之绫见他这样有点想讲清楚，可又觉得这事还是得他提出来才能相安无事。
再等等吧。
她想。
这一拖，就到了满月宴。
……
“今天，是薄家重长孙的满月宴，薄家大肆操办，江北的每条街道一夜之间枯树变红，凡属薄家名下产业，广告牌、门头、官网都换成了庆贺版面，线上、线下商场同时打出从未有过的折扣，只为这位小少爷庆祝，足见薄家对这位重长孙的重视。”
“从一个星期前开始，不少在国外的财阀相继回国，今日政商名流云集酆川区，财阀巨头们相聚一堂的盛况前所未有，总统也将亲自上门道贺。”
“在记者报道的此刻，神山已经戒严，大量警力驻扎，非宾客不允准过神山，有需要的记得提前规划路线绕行。”
鹿之绫生产完的这一个月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帝江庭，直到坐在薄妄的车上，听到广播里的新闻，她才知道今天的满月宴是什么样的排场。
她坐在车上怔怔地听着，转眸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满月宴怎么会办得这么大？”
在外界看来，薄家刚死了一个二少爷，怎么看都要愁云惨雾一阵。
所以她以为满月宴就是走个过场。
薄妄亲自开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一握一松，车头拐进神山地界。
他今天身上的一套还是鹿之绫亲手搭的，衬衫、丝巾、大衣，难得的优雅贵气衬得他格外英挺，意气风发四个字仿佛都进了眉宇。
闻言，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薄唇勾起一抹弧度，愉悦地反问，“为什么不会办得这么大？”
“……”
鹿之绫都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是奶奶的意思吗？”
“我的意思。”
薄妄的眼里写满狂妄，踩下油门，还不大灵活的右手越过中控区，握住她的手。
“……”
鹿之绫心里一沉，定定地看着他，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超出控制。
她转眸往窗外望走去，沿山而上的公路重刷过漆，护栏全涂上红漆，一路都有引导线指向薄家的位置。
肉眼可见到的树上全挂着祈福红牌，不同字体的烫金喜字刻在上面，底部挂着铃铛，缠满了灯，可以想象到晚上会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她咬了咬唇，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办这么大的排场？”
“让你不用羡慕别人。”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手在她的掌心捏了捏。
“……”
居然是这样。
鹿之绫往后靠去，靠着加热的真皮座椅，望着窗外的景色缓缓闭上眼。
他根本就不照她设想的那样走。
还是要她亲手来打破这个僵局，再拖，就没意思了。
她坐在那里，薄妄单手控制着方向盘，不急不缓地往前开，手指一直把玩着她的手。
车子继续往上开，抵达盘山公路的最高点。
鹿之绫沉默地闭着眼，脑海里掠过很多很多的话语权术，良久，她慢慢睁开眼，轻声问道，“我出院那天你从哪里回来？”
“嗯？”
薄妄没懂她的意思。
“我在你衣服上闻到了女人的香水味。”
她以这个事情作为切入点。
闻言，薄妄的眸色一沉，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公路上狠狠划过一道痕迹，就这么静静地停在盘山公路中央，旁边就是深渊。
他转过脸看向她，面色冷峻。
鹿之绫看向他，迎上他黑沉沉的视线，淡淡地继续道，“我也看到了季竞给你的信息，我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碰别的女人，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再满足你了。”
话落，她的手一下子被他握紧。
他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的指骨捏断一般，鹿之绫痛得蹙起眉。
见状，他才卸去力道，一双眼不辨喜怒地盯着她，没了方才的愉悦心情，“所以那天在露台上，你跟我说那样的话。”
“嗯。”
鹿之绫点头。
薄妄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你不用怕，你的病不是绝症，不会死，还能找名医治。”
“这不重要。”
鹿之绫看着他的脸平静地道，“重要的是你和我之间怎么办。”
“……”
薄妄的长睫抬了抬，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这才明白过来，她要谈的不是她的病，而是别的一些东西。
后面有宾客的车辆过来。
鹿之绫往后看一眼，车很多，“你要不要先往前开？”
薄妄快速打了一把方向盘，直接将车横在路中央，彻底堵住后面车子的路。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看着前面不可捉摸的深渊，道，“先说。”

第236章 你是说……离婚？嗯？
“……”
“鹿之绫，我看看你要说什么。”
他拉起手刹。
后面的车辆按了几下喇叭。
鹿之绫望向前面，远处是层层叠叠出去的山石树木，“我就是想说，如果我们能达成一个一致决定的话，今天的满月宴我不必参加，省得后面再落人口舌，成为别人的谈资。”
“我听不懂。”
薄妄嗤了一声，转过脸睨向她那张化着淡妆的脸，很漂亮，漂亮进他的心里。
“薄妄，当初签好的合约，哺乳期一过就结束，但现在我又不用母乳喂养，那是不是可以提前……”
“提前什么？”
薄妄打断她的话，声线很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似乎压了许多情绪。
鹿之绫坐在那里，望着前方云雾之下的树木，声音极轻却坚定，“提前离婚。”
“滴——”
刺耳的喇叭声再次响起。
似乎埋掉她的声音。
后面有人高马大的司机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车窗上用力拍了两下，“你们停路中间干什么？我们庞总可是江南……”
车窗缓缓放下。
黑色的枪口冲向他。
司机看着薄妄那张冷到六亲不认的脸，声音顿时全都吞回喉咙里，整个人都惊恐了。
薄妄面若寒霜，冷削的下颌线收紧，眉眼间没有一点温度，薄唇微张，字字如刃——
“等、着！”
“是，是……您忙，您忙……”
司机被吓得脸色惨白，近乎屁滚尿流地往回跑。
宾客的车子被堵得越来越多，连总统的车都被堵在后方。
不少人都下车张望，等听到堵路的就是这位薄家继承人，未来的K国之王时，都安静下来，连喇叭都不按了。
鹿之绫看向窗外的车流，微微蹙眉，“薄妄，我们先让路吧？”
薄妄像是听进去了，修长的手指握上手刹，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就朝着前面的护栏直直撞过去。
“砰！”
护栏被撞碎。
车子前轮停在悬崖边缘，小半个车头悬空在深渊之上。
摇摇欲坠。
“……”
鹿之绫哪里会想到他这么做，震惊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抓住上面的拉手。
车子在晃荡。
悬崖边，一截护栏掉落下去，传上来一阵闷响。
盘山公路上，更多的人从车上下来，错愕地看过去。
深渊就在他们的脚下。
寒冽的冷烟从底下冒上来，若有似无地笼罩着起起伏伏的树木。
鹿之绫用力地吸气，无法相信地看向身旁的男人，“薄妄……”
薄妄坐得从容淡定，从车上摸了一盒烟，捏了一根烟放进嘴里，指腹滑下打火机的滑轮，青色的火苗亮起。
他低头点烟。
烟丝一根根烧起来，烟尾染得血锈。
烟点上了，薄妄却似乎没什么抽烟的兴致，连带着打火机一把将烟取下，握在手里直接往窗外一扔。
寒风瞬间湮灭那一尾红光。
鹿之绫被悬崖上的风灌得发冷。
薄妄看着前面，脚下虚踩着油门，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得有些漫不经心，“你刚才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
“……”
“你是说……离婚？嗯？”
他侧目看向她，眼底猩红，笑意渐生残忍。
鹿之绫的脸有些苍白，定定地看着他，面对他这样疯狂的举动，她开不了口。
她不说，他却有话要说。
他就这么盯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第一，我没碰别的女人，是季竞那王八蛋自作主张推人过来，我马上叫人卸他两条胳膊给你解气。”
“……”
“第二，你的病不会死，顶多就是做不了生不了，能怎么样？”
“……”
“第三，你要实在接受不了，我现在就踩下油门陪你一起死，你要放心不下儿子，连他也可以带上。”
狂悖、狰狞、扭曲。
却又理直气壮。
鹿之绫知道离开这条路不好走，但没想到会这么难。
她的眼眶泛红，手从拉手上放下来，看向他的脸，道，“就没有别的解脱办法吗？一定要非死即残？”
薄妄盯着她的眼，“没有。”
“你不是一直想着这个事吗？我有病，我满足不了你，那你就去找别人，我不用你为我守着，也不用你陪我死……现在离婚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与其拖到将来互生抱怨，不如……”
薄妄看着她说，听着听着就不喜欢了。
“呵。”
他笑着，也懒得再听下去，正过身子就要踩油门。
鹿之绫惊惧地看着他的动作，盘得精致的头发下，一张脸越发没有血色。
“不要——”
“我不离了！”
她用力地喊出来，声音都破了。
她不能死，至少，她不能死在江北。
闻言，薄妄的手快速地摸上倒车挡位，一踩油门，车子直往后退去，碎石从车轮下尽数滚落下悬崖……
看着眼前远离的深渊，鹿之绫靠向椅背，呼吸有些急促。
“我以为，你早就不想死了。”
她声音发哑地道。
“是你想死。”
薄妄侧目看向她，再次伸出手握住她的，十指相扣，绞得用力，“鹿之绫，你知道自己的病也好，我现在把话放给你，老子忍得住，一辈子都忍得住。”
居然为了一个病就要和他离婚。
不给她下点猛药，她还以为这两个字是可以这么轻松说出口的。
“……”
听到这话，鹿之绫惊呆地看向他。
他的黑眸深得比眼前的深渊还慑人。
她的唇上若不是抹了一点口红，现在都是白的，她看着他，终于问出那句从来不敢问的，“薄妄，你爱我吗？”
话落，他握住她的手一紧。
他凝视着她，突出的喉结滚了滚，嗓音幽沉，“之之，是你爱我。”
她得记住这个事。
“……”
鹿之绫僵硬，身体一阵阵地发寒。
……
盘山公路的交通最终还是畅通开来。
薄家上了从未有过的排面，国家顶级级别的乐队穿统一银色制服在薄家的入口处吹奏欢迎曲，迎宾入场。
宾客的车子一辆一辆驶入。
薄峥嵘衣着光鲜地站在楼上，凝望着底下江南江北的财阀、政界风云人物，他们一个一个为他的长孙举杯，为薄家的权势而低头献好……

第237章 最盛大的满月宴
这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感觉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抗拒不了的。
自从送薄棠离开，薄峥嵘第一次像今天这么畅快。
他端起佣人递过来的香槟，讲了几句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仰头听他说，再齐齐举杯。
满堂光辉。
“薄家的荣耀在K国是独一份的，老哥，我祝您薄家子嗣绵延、光耀不衰。”
季家当家人季怀宗端着杯酒走到薄峥嵘身边，向他庆贺。
“嗯。”
薄峥嵘心情不错地点头，与他碰杯，豪气地一饮而尽后问道，“你家那几个孩子呢？”
“好像跑去你们家的赛车场玩了，我家这几个不中用啊，几个加起来都抵不上您的一个长子。”季怀宗感慨着连连摇头。
薄峥嵘也谦虚，“哪有，薄妄身上戾气太重，不够沉稳。”
“老哥，您可别压着他。”
季怀宗笑着道，“说句实话，只有沉稳，可成不了K国的王，我看薄妄将来……不输你的！”
没有父亲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薄峥嵘高兴地又同他碰了一杯。
于是他来说，确定了继承人也是松一口气的事情，只是薄棠那孩子太想不开，为一个女人做出兄弟相残的事，自己绝了自己的路。
“大少爷，大少奶奶。”
佣人的声音传来。
薄峥嵘与季怀宗转头，就见鹿之绫挽着薄妄的臂弯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
底下的宾客纷纷往上面看过来，仰视着两个人。
K国与别的国家不同，经济为王，阶层固化，没那么多普通人出人头地的好事，只要薄家稳定，不像鹿家那样突然一夕陨灭，那K国就是薄家说了算，K国的未来也就系于薄妄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将来都要仰仗这个人的鼻息生活。
为应对今天的宴会，鹿之绫穿的是专门为她设计手工缝制的红色礼服，设计很是华丽，但袖子处做了一点改动，斜开至上臂，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袖阔如披风，又灵动飘逸，依然保留了江南韵味。
随着她产后恢复的情况，腰线一收再收，流畅的线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热烈而曼妙，高挑而温婉，完全是大家小姐。
薄妄身着黑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是无可挑剔的英俊，衬衫里边衬的是和鹿之绫礼服同款质地同款颜色的丝巾。
“真是一对璧人，看着就般配，难怪我家季竞说天天有人催着薄妄夫妻去上个综艺呢。”
季怀宗笑着说道。
“我薄峥嵘的儿子儿媳上什么综艺。”
薄峥嵘笑，靠着栏杆看过去，要不是她出身太差，又太影响他的儿子，以鹿之绫的仪态、处事能力还真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但他薄家的儿子，需要的是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父亲，季伯父。”
鹿之绫微笑着上前问好。
“嗯嗯，好。”
季怀宗十分欣慰地看着他们两个，跟看自己儿子儿媳一样。
薄妄朝他淡淡颌首，没理会薄峥嵘。
还在生他放跑薄棠的气。
薄峥嵘的脸色有些难看，有些想发作，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鹿之绫那张脸，他忽然想到她的那句话——
“薄妄并不需要一个教他强者为王的父亲，这道理他早就懂了，他更需要一个会从小事关心他，站在他立场想问题的父亲。”
他没关心过这个儿子么？
他给这儿子安排了多少顶级律师，扫平过多少麻烦。
薄妄跑去蓝山区生死未卜的时候，不是他亲自带的人去找？
可是，她也没说错，他确实已经有薄棠这个教训了。
从小事关心，怎么关心，从吃喝拉撒关心起么？
季怀宗也感觉到他们父子间不太对劲的氛围，有些尴尬地笑笑。
薄峥嵘忽然站直起来，站到薄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宴会事多，一会还给你们两个安排了采访，不要空着肚子，我让人准备了一些吃的，你吃点垫垫肚子再下去应酬。”
说完，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
季怀宗愣住。
“……”
鹿之绫也一怔。
“……”
薄妄看一眼自己肩膀上的手，脸有点冷，“你发烧了？”
没事管他吃什么喝什么。
说完，他带着鹿之绫就走了。
薄峥嵘僵站在原地，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他就不应该听鹿之绫的！
一个女孩子懂个什么！懂个什么！
“……”
季怀宗默默转过身去喝酒，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
在山顶时闹了那一出后，鹿之绫身心俱疲，薄妄需要独自应酬的时候，她便靠在窗边休息。
丁玉君陪着一群富贵老太太，精致华丽的婴儿车在老太太们中间推来推去，不时发出连声的赞叹。
“哦哟哟，你们看，这小手有劲的哦，抓得还蛮牢的。”
“这大眼睛一看就像你们家薄妄，皮肤雪白雪白的，比个小女孩都好看。”
“太可爱了，给我再拍一张。”
“取名了吗？”
“定了，叫薄之野，带了他妈妈名字里的一个字，我本来说不太好，但薄妄说定那还是听他的。”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诗经》中的小雅，宴饮颂歌，有知己之意，是个好名字。”
“带个一样的字也没什么，现在年轻人不在乎这些，反而让人觉得疼老婆呢。”
“那倒是，薄妄啊现在走哪都要带着之绫，老婆一会不见他就慌。”
丁玉君坐在老太太中间笑着说道，转头寻人，见鹿之绫远远地靠着窗户站，都不看这边，不禁嘱咐佣人，“叫之绫过来坐啊，站那干什么？”
不一会儿，佣人退回来，回复道，“老太太，大少奶奶说有点累，想回房间休息。”
“那快让她去。”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记错了，今天回来后鹿之绫看过宝宝了吗？不对，不止是今天。
丁玉君拉住身旁的佣人，小声地问道，“之绫见过宝宝吗？”
“肯定见过啊，老太太您发那么多照片和视频过去，大少奶奶肯定都看烂了。”
佣人都不知道丁玉君这疑惑是哪来的，笑着道，“哪有妈妈不爱看宝宝的，大少奶奶就是累了。”
也对。
丁玉君没再多想，“她生孩子遭罪，生完又遭罪，一个月子恢复不过来，就让她再多休息休息吧。”
鹿之绫得以脱身。
不管外面再怎么吵闹，她一个人把房门关起来，在床边坐下来，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房间。

第238章 全场鉴证他给她的礼物
悬崖上的一幕不停地在她眼前重演。
她以为，只要再一个谎言，她和薄妄和平分开，他明明那么热衷那种事，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说……
结果，她成全他，他却宁愿和她一起死，宁愿忍一辈子，也不愿意放手。
乱了。
鹿之绫感觉自己好像陷进了一团乱麻，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出来，连这个办法都没用的话，接下来，她要怎么才能让薄妄放手？
她要怎么才能顺顺利利地回到江南……
鹿之绫在房间里呆了很久，还是理不出头绪，直到敲门声传来。
“请进。”
她出声。
房门被推开来，一袭精致礼服的薄媛和一身帅气打扮的薄桢各站在门的一边，两张脸同时倨傲地看向她——
“宴席开始了，下去用餐。”
这两位少爷、小姐亲自来喊她吃饭，真是破天荒。
“好。”
鹿之绫起身同她们离开。
走出去不远，她就发现薄媛、薄桢一直保持着走在她身后的频率，一左一右的，像一大一小两个护法。
“你们做什么？”
鹿之绫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们。
薄媛幽幽地看向她，又不爽又没办法，“还看不出来么？给你充门面。”
哥哥弄成今天这样都是因为鹿之绫，薄媛对满月宴一点好感都没有，可她非但没有什么报复的办法，还要被薄妄差使着过来给鹿之绫长势。
“……”
鹿之绫怔了下明白过来，有薄媛、薄桢这两个薄家的少爷、小姐跟在她身后，在外人眼里，她就是薄家绝对权威的大少奶奶。
薄桢倒没薄媛那么不开心，他虽然不喜欢给人当小弟，可他乐意给大哥当小弟啊！
大哥还亲自找他做狗腿子！
好幸福！
“走吧。”
薄桢傲娇地抬了抬小下巴，催促着鹿之绫往前走。
鹿之绫无奈，只能往前走去，越往前走，她身后的人就越多，什么叔公、姑婆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都一个个靠了过来，同辈的都跟在她的身后。
“大嫂。”
“之绫。”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向她低头，表示了绝对的臣服。
下楼时，薄桢更是遵照大哥的吩咐，弯腰为鹿之绫拾起长长的红色裙摆，小心翼翼地捞着跟在她身后。
薄媛也伸出手，搭在鹿之绫的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大嫂小心台阶。”
底下所有的宾客都看着这长长的队伍，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破败鹿家的女儿可真了不起。
一年之前，谁能想到她会有这种造化。
被迫收拾精神来参加满月宴的郁芸飞和夏美晴站在一起，夏美晴看着自己儿子那副不争气的狗腿样，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
郁芸飞的儿子不行，她这儿子……也是个脑残。
怪不得连薄峥嵘现在都把心思全放在薄妄身上。
鹿之绫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楼梯上走下来，受到的艳羡无数。
薄妄就站在楼梯下方的位置，站在众宾客前面，身长玉立，肆意张扬，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身上，不顾任何目光。
见她下来，薄妄伸手调整了一下颈间的丝巾，把手伸向她，五指修长伸展，眸黑似深渊，试图将她拖进完全独属于他的世界里。
鹿之绫缓缓走下去，把手给他。
一旁的闻达闻管家走上前来，扬声开口——
“大少爷为表示对爱妻辛苦生子的感激之情，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请诸位贵宾一起见证。”
礼物？
鹿之绫怔了下，就见眼前的男人往她身后看去，所有的宾客也齐齐望向她身后的方向。
她转过头，站在她身后的薄家小辈们陆续分开，靠在楼梯两边的栏杆上。
高处的平台上，李明淮和季竞两人端着一幅类似相框的东西，有一米多长，上面用极薄的红色丝绸覆盖，朦朦胧胧的，隐隐约约地透着像是一幅画。
记忆冲击她的脑袋。
他问过她生完孩子要什么礼物，她当时说的是……
画。
她要他的一幅画。
他已经二十年没画过画，真的为她重新拿起画笔了？
鹿之绫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身旁的男人，薄妄低眸看着她，朝她扬了扬眉，嗓音低沉性感，“自己去。”
“……好。”
鹿之绫的声音有些干涩。
薄妄握着她的手往上托了一把，鹿之绫身体僵硬地往楼梯上走去，在众人的视线中，一步一步踩上台阶。
红色裙尾在台阶上摇曳生花。
丁玉君领着老太太团们赶过来看热闹，薄峥嵘放下寒暄，同总统一行人朝这边靠过来，个个好奇地看向那一面红绸。
鹿之绫缓缓走到季竞和李明淮面前。
她看着那耀眼的红色，血液像是被凝固一般，流动不畅，让她有些肢体麻木的错觉。
全场的视线注视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见她傻站着，季竞笑，“嫂子，揭啊，这可是妄哥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才熬出来的礼物，我看过，手指都磨出茧了。”
“……”
鹿之绫抿紧唇，慢慢伸出白皙的手指，攥住薄薄的红绸一角，绞紧手指，把心一横用力将红绸揭了下来。
红绸抽离。
看着眼前的画面，鹿之绫的呼吸一紧，脸上失了所有的表情。
红绸后面的是画，但不是普通画笔勾勒而成的画。
而是用不同颜色的高纯度钻石拼成的一幅半身画。
画中的她一袭白色婚纱，正是婚礼当天她穿的婚纱，只是那时婚纱嫌大，画中却熨帖至极，覆于她头上的白纱轻扬，如同季家婚礼的那个晚上。
明明是冰冷的钻石，却没有任何的颗粒感，连纱边都带着流动感。
纱下的她面带灿烂笑容，和那幅《鹿家宝贝》屏风画有点像，又有点区别，就仿佛屏风画中的少女快乐地长大了，成熟了，她的一双眼更温柔柔软，嵌着光泽，又似藏着水光。
她不知道薄妄怎么做的处理，但即便是她本人看着，都觉得那双眼睛太漂亮，是一种由心灿烂的漂亮，漂亮得令她自惭形愧。
她远没有这么好看。
现场渐渐响起掌声，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在这样的掌声中，鹿之绫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钻石画，没有感动，只有慌乱。
她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慌张、多恐惧……
“嫂子，一共三万七千颗钻石，我是不知道这数字有什么寓意了，你肯定知道吧？”

第239章 薄太太最喜欢薄先生的一点是什么？
“嫂子，嫂子？”
季竞看她发呆有些愕然，这个时候不应该转身抱住妄哥来个法式舌吻，或者感动大哭吗？
这可不是什么劣质的机械工艺，而是妄哥打了无数遍的画底，再一点一点纯手工粘上钻石。
繁复的工作进行一遍又一遍，连每颗钻石光泽散发出来的角度都需要考虑进去，钻石也经过各种不同角度的切割打磨，不能拼出颗粒感，失败无数无数次才能有这样一幅完美的钻石画呈现出来。
掌声过后，鹿之绫还是没动。
“嫂子高兴得都呆住了！”季竞替她尴尬，连忙大声打圆场。
现场不少人笑起来。
鹿之绫这才回过神，薄妄站在楼梯的方向，见她看下来，他漆黑的眼底写满得意，薄唇勾起近乎骄傲的弧度。
仿佛在说，看，老子是不是很会？
“……”
鹿之绫的脸却是白的，血液是冷的，四肢麻木到动都不动了。
幸好，她今天脸上有妆容掩盖，否则，此刻的她足以让薄妄下不来台，将他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毁得干干净净。
……
所有的媒体都关注着今天这场满月宴，薄家也特地安排了媒体采访。
采访安排在薄家后山的驯兽谷。
受访人：薄妄、鹿之绫。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冬日暖阳异常明媚，围起来的驯兽谷经过特别的环境设计，没有满地萧瑟，反而是绿野丛生，花朵漫山，一如春意降临。
采访的椅子就架在这样的景致前面，护网后面，各种平时大众见都见不到的珍稀动物在悠闲地四处闲逛，有狮子爬上山，对着山坳狂吼，惊躲起一群小动物，停在护网上几只毛色鲜艳油亮的鸟拍拍翅膀，绕着驯兽谷上方飞舞。
记者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站在摄像机后面呆看许久。
鹿之绫在纯白的椅子上坐下来，姜浮生站在旁边替她弄头发，让她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镜头前。
鹿之绫被架在薄家大少奶奶这个壳子里，挣脱不得。
身边落下一道阴影。
薄妄在她身旁坐下来，慵懒自在，透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尊贵优雅。
鹿之绫抬起眼，一抹白色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随即一团温暖落进她的怀里。
她低下头，就看到一只小小的白虎趴在她的腿上，皮毛雪白，一圈一圈的黑纹很淡，只有脖子上的一圈颜色深些，像是锁链般，小家伙睁着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睛看着前方，伸出舌头舔了舔。
“……”
鹿之绫转眸看不解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季竞送过来的，和你儿子一天生的白虎，采访无聊，你抱着玩玩。”薄妄看着她，轻描淡写地道。
“……哦。”
“它叫鹿鸣。”
“是吗？”
鹿之绫摸了摸腿上的白虎，刚满月的白虎很柔顺，没有野性，乖得跟着小狗一样。
媒体们连连拍下好几张照片，带头的记者道，“薄先生、薄太太，那我们采访正式开始了哈。”
开机。
鹿之绫坐在那里，抬起眼，微笑着面向镜头。
今天是个生活采访，不谈公事，记者们也是小心翼翼地准备了一些问题。
“我们都知道今天是薄家重长孙的满月宴，薄家给出的排场是前所未有的，这是不是代表了两位的小公子一出生就被薄家寄予厚望？”
闻言，薄妄勾唇，再理所当然不过地道，“当然，我现在、将来能有多少，他就能有多少起步。”
鹿之绫侧目看向他英俊的侧脸，那是张扬的、意气的。
“……”
媒体们黑压压地站成一团，闻言都小声地咂舌。
啧啧，投胎是个技术活。
“薄先生与薄太太伉俪情深，恩爱羡煞旁人，其实我们和大众都在暗暗磕两位的糖，不过薄太太不大出现媒体面前，给的糖太少了。”
记者代表站在一旁笑着发言，“不知道两位能不能在今天这个好日子同我们讲讲恋爱史呢？”
恋爱史？
下药么。
鹿之绫转眸看向薄妄，正对上薄妄看过来的视线，他的瞳仁漆黑，似质地纯正的曜石一般。
“你说。”
薄妄道。
“……”
鹿之绫抿唇，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已经整理过，谁说都一样。
可看着眼前男人灼灼的目光，她越来越不想撒谎。
在薄妄直勾勾的目光，她还是微笑着看向镜头，艰难地将曾经说过的谎话继续下去，“其实我第一次知道薄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画，我小时候看他画的画，当时就特别喜欢。”
“哇，小时候就因画而注意这个人了吗，那真是美好的命中注定。”记者代表微笑着说道。
“……”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命中注定。
鹿之绫格外僵硬，她转眸看向薄妄，近乎请求地看着他，他来说吧，她不想再撒谎了。
看她这样，薄妄终于放她一马，转头看向镜头，游刃有余地讲述他们的恋爱历史，没有下药，只有一见钟情、相扶相持，总之美好得就像他的那幅钻石画一样。
晶莹剔透，光泽流动，虚假梦幻。
“干巴巴的采访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玩个默契考验游戏吧？”
记者们按早就制定好的流程，递上两个白板供他们写字。
鹿之绫把小白虎抱到臂弯里，竖起手中的白板，接过笔等待提问。
这个环节没提前给题，是薄妄要求的，他比记者还想看他们之间的默契程度。
鹿之绫的心思乱得厉害，全程都是勉强集中精神回答问题。
记者代表开始提问——
“咖啡还是茶？”
两人同时写了“茶”字，见他们这么有默契，记者再次追问，“什么茶？”
鹿之绫翻过白板，薄妄跟着看过去，见她和自己都写的“安神茶”，不由得意，眼里的笑意几乎溢出来。
全场也跟着发出连连惊叹。
“真的好默契啊。”
“我敢打包票，这安神茶一定有什么来历。”
“薄太太不是自己开一家茶楼吗？说不定是定情茶呢。”
来历？
是她当时怕薄妄秋后算账，对她不利，才想出的讨好法子。
她陷进回忆，恍惚间又听到记者问，“薄太太最喜欢薄先生的一点是什么？”

第240章 薄先生最喜欢薄太太的一点是什么？
鹿之绫心不在焉，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还没回过神，握着手的笔已经动了。
“请两位翻转白板。”
记者代表出声。
鹿之绫听话地转过白板，忽然惊醒过来，她写什么了？
来不及收回，媒体人就发出一阵“哦——”的起哄声。
鹿之绫僵硬地看向薄妄那边，只见薄妄帅气地坐在那里，将白板竖着按在腿上，夹着笔的手指修长好看，指骨突出性感。
指尖下方的白板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是我她就喜欢。】
“……”
这句话腻了点，但也不至于引起大家这么暧昧地起哄。
鹿之绫一僵，认命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白板，上面只有一个秀气的楷体字——
【腰。】
忽然间她很想死。
她转眸，薄妄已经看过来，视线落在她的白板上，眼底掠过一抹意外，随即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嗓音哑了几分，“鹿之绫，胆子不小啊。”
这种话也敢当着媒体面前说。
蓦地，他又想到她的病，眸色暗了暗，收回视线，没再开她的玩笑。
一群媒体人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人快磕疯了，薄太太，您是纯欣赏薄先生的腰好看，还是欣赏薄先生的腰好用？
这是两个意思！！！
但再借他们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薄妄的面问出来，只能憋着，都快憋出血了。
鹿之绫有些尴尬，拿板擦擦字，道，“要不，我重新写？”
“不用不用，这样真实。”
记者代表连忙道，同众人默默看一眼薄妄的腰，这腰看着是好用。
“看什么？”
薄妄目光凉凉地瞥过去，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
一群人赶紧收回视线。
鹿之绫无力扶头，不想去看记者们乱七八糟的眼神。
“下一题，下一题。”记者代表站在那里又开始提问，“薄先生最喜欢薄太太的一点是什么？”
反过来的一个问题。
鹿之绫怔了下，她看向手中的白板，有些发怔。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她。
怀里的白虎拱了拱小脑袋，鹿之绫看向身旁专注写字的男人，然后随手在白板上写了个“脸”字。
她也不知道别的应该写什么。
这个字，不功不过。
“请翻转白板！”
见他们都写好了，记者代表再次CUE流程。
鹿之绫翻转过自己的白板，然后又听到记者一阵磕到了的惊呼声，她跟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再次对上薄妄漆黑灼烫的视线。
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骄傲，一如他今天的整个状态。
她歪头看向他手中的白板，就见上面张狂地写着三个字——
【够爱我！】
甚至还有一个感叹号。
鹿之绫当场僵在椅子上，一下子搂紧怀里的小白虎，白虎不舒服地发出呜咽声，咧开小小的嘴巴。
她连忙把怀里的白虎抱出，让姜浮生抱下去，然后要了瓶水喝，用一连串的动作掩饰心底的慌乱。
是了。
她应该早就清楚，他对她所有的超过，都是以为她爱他爱得要死。
那她要是慢慢淡下来，他是不是就能放手？
不能慢。
薄峥嵘不允许她慢。
“哇，那看来是薄太太爱薄先生更多哦。”
记者代表笑着说道，见采访的氛围不错，便大着胆子问道，“刚刚说的恋爱史比较简单，我想不负责任地问一句，薄先生不会是因为薄太太倒追才爱上薄太太的吧？”
“有问题？”
薄妄邪气挑眉。
记者们再次彼此交换眼神，看来真是鹿之绫倒追，原来薄妄好这一口，属实没想到。
鹿之绫坐在那里，脸上保持着微笑的最佳弧度，心里已经乱了。
所以，在薄妄的心里，要不是她一直黏着他，讨好他，他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
“那最后一个问题，是网上投票数最高的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要是薄先生不想回答那我们的采访会剪掉。”
记者代表先把退路找好，才口齿清晰地问出问题，“为什么只有薄太太戴婚戒，薄先生从来不戴呢？”
“……”
听到这个问题，薄妄的面色微沉。
记者代表又道，“我们还是希望薄先生能回答一下，不然可能会有‘薄太太倒追太卑微’的评论出来。”
这不是威胁，是她们干这一行干久了，采访发出去会引起什么的效果都知道。
女孩倒追在大众眼里本来就是卑微，要是不好好解释戒指这个问题，更说不清了。
薄妄拧了拧眉，眼底掠过一抹不悦，他转眸头看向鹿之绫，视线落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
他是不想戴么，也得他找到。
自从他进入船运后，事情太多就把找戒指一事耽搁下来，她那枚都戴那么久了，他不想换新的。
鹿之绫看着薄妄的脸色，转头冲着记者们温柔一笑，“没那么严重，我先生只是觉得戴戒指不舒服，我觉得婚姻的意义也不是用戒指就可以证明或衡量的，戴不戴都无所谓。”
“……”
“他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是我赠送，他一直戴着。”
鹿之绫说道，把话圆回去。
闻言，众人看向薄妄手腕上的沉香佛珠手串，好像的确如此，薄妄出现在公众视线中时，手串一直戴着，那不戴戒指也说得过去。
薄妄侧目直直地盯着她，眸色深邃。
一场采访，耗光了鹿之绫的心力。
她再次找借口说不舒服回房休息，这一次，她连房门都锁了。
宴会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夜晚，大量的烟花映亮了薄家上方的天空，宾客们尽兴而归，主人家收足了排面。
夜晚，丁玉君疲惫不堪地回到梧桐院，正在玩皮影戏的薄清林立刻走到她身后，关切地问道，“玉君累啦？”
“是啊，家里很久没办过这么大的宴会了，旧友都来恭喜，少不了寒暄。”
丁玉君坐在沙发上，笑着说道。
现在的薄清林不喜应酬，只能她来。
“我替你捏捏。”薄清林心疼她，立刻伸出手替她捏肩，
老夫妻两人说着话，佣人就推着精致华丽的婴儿车走进来。
丁玉君稀罕地看过去，只见白白嫩嫩的小家伙躺在里边，握着两只粉嘟嘟的小拳，嘴巴里叨着个奶嘴，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到处张望，看得她心都化了。

第241章 我记得李老板还欠我一笔账
“这小东西，我们累一天，他精神头还挺足。”
丁玉君笑道，又看向佣人，“不是让你把孩子送之绫和薄妄的房里去吗，怎么又推回来了？”
虽说她有意亲自教养这个孩子，但已经霸占一个月，没理由不让孩子和父母亲近。
“浮生说大少奶奶不舒服，没办法照顾孩子。”
佣人回答道。
“之绫是不是落下产后的病根了？我看她今天就没怎么出现在人前。”丁玉君担忧地蹙起眉。
今天有有人想拍一下小夫妻一家三口的照片，当时浮生就说之绫已经睡了，她就没再打扰。
身体怎么突然差成这样？
“大少奶奶的身体有问题，秦医生肯定会告诉您的，大少奶奶大概就是累了，得再休息一阵吧。”佣人说道。
“明天我去看看她。”
丁玉君坐在那里，拿起一旁的软胶响铃玩具冲着婴儿车里的小家伙摇了摇，满面慈爱笑容，“小乖乖，饿不饿，要不要喝奶呀？”
“呀——”
小家伙松了奶嘴，嫩生生的一句，像是在要说要，瞬间把整个梧桐院的人都逗笑了。
“还得是我们老爷子老太太的心头肉，刚满月就这么聪明伶俐，知道表达。”
佣人讨巧地说着。
“是是是，我宝贝重孙饿了，快给他泡奶。”
丁玉君顾不上疲惫，一心照顾孩子。
一时间梧桐院全是欢声笑语，冲淡之前薄棠带来的阴影。
……
宾客们陆陆续续散了，如现代王庭般的薄家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人声鼎沸。
薄妄同人谈完事，抬起脚往里走去，伸手将颈间戴了一天的红色丝巾取下，低眸看了两眼。
“妄哥——”
季竞从柱子后面冒出头来，眼睛闪闪发光地看过来，满脸写着谄媚。
薄妄抬眸凉凉地睨他一眼，随意地将丝巾缠在手上，“你还没滚？”
“哎呀，滚什么滚什么，这刚到晚上，正是造作的大好时光啊！”
季竞走出来，很是激动地道，“妄哥，我可准备好了一堆的节目，你的婚礼我没赶上，这满月宴得补补吧？”
“补什么？”
薄妄懒得搭理他，径自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补补闹新房那一出啊！”季竞大声地道。
闻言，薄妄回头，一双黑眸阴沉地睨过去，跟要杀了他一样。
鹿之绫有病，季竞知道他在遍找名医，还敢说什么闹新房，找死？
季竞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误会，忙道，“不是那种下作的闹新房，就是做一些游戏，帮你和嫂子增进感情！”
“用不上你。”
薄妄冷淡放话，转身就走。
季竞不喜欢这种正儿八经的宴会，等了一整天就等晚上这一Part，他可太想亲眼看看妄哥为老婆那不值钱的样子了……
见薄妄要走，季竞忙不迭地喊出来，“不是，妄哥，我保证游戏做完，嫂子爱你超以前十倍！”
“……”
薄妄停住了脚步。
见有戏，季竞眼睛都亮了，直接往后勾手，随即一群的男男女女从门外走进来，都是季竞圈子里的一群玩咖。
“恭喜妄哥，喜得贵子！”
“恭喜妄哥，祝宝宝聪明活泼，祝嫂子身体健康！”
“祝妄哥和嫂子白头到老！”
轮番的好话冲上来，薄妄听得还算入耳，便没把他们赶出去。
他看向季竞，“正好，结束后你去找我底下的人，让他们给你卸两条胳膊，卸的时候拍个视频给我，我有用。”
“……啊？”
季竞一脸懵圈。
一行人上楼，坐在外厅里，中间的喷泉雕像喷了一整日的水，大片的落地玻璃外映着黑夜星光。
一群人一上来就开始布置，各种游戏道具搬上来，还搞了个爱心形状的小屋子，俨然筹划良久。
“小心些，别把道具屋弄坏了，一会得让妄哥带着嫂子躲进去呢。”
“所有的气球升上去升上去，我要它一会爆炸的时候花瓣全掉下来，要多浪漫就得有多浪漫。”
“关灯接吻是必要环节，你们把这边拦一块地方出来，用花门隔，地方太大，我怕一关灯，妄哥就找不到媳妇亲了。”
薄妄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跷起腿，一派慵懒地看着季竞带人折腾。
“薄少。”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薄妄缠着红色丝巾的手支着头，懒懒地瞥过去一眼，就见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站在面前。
男人俯着身子，既敬又畏地看向他，怀里抱着木盒，里边放着两瓶酒。
“薄少，这是我特地从国外拍回来的酒，八六年的好年份，是斐尔总统夫妇亲自采摘酿的酒，斐尔夫妇一生恩爱，又特地酿得特别烈，因此也将这酒取名为‘深爱’。”
男人献上葡萄酒，“还请大少爷笑纳，我祝您和夫人百年好合，深爱不疑。”
薄妄低眸看一眼酒瓶，渐渐认出眼前的男人，“李山？”
黑桃会所的老板，家里也有点背景，开罪他以后主动跳楼受伤。
“是，是我。”
见薄妄认出自己，李山又喜又惧。
他本来就怕薄妄，薄妄在他黑桃会所被人羞辱一事之后步步高升，权势到了顶峰，不知道薄妄还记不记得这件事，要是想起来会不会再对付他，这样一个人于他更像是悬在空中的一把刀……
他惴惴不安，想着与其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不如借着季竞的门路来给薄妄送送礼、探探口风。
薄妄抬起手，拿起一瓶酒，里边的酒液晃荡。
深爱。
连酒都要搞这种噱头，也不知道鹿之绫喜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
“放下吧。”
薄妄随口说着，把酒放回去。
“诶！”
李山心中大喜，连忙将酒装回去，盖上木盒盖，将木盒摆到一旁，犹豫着要不要问问那件事。
万一薄妄已经忘了，他不是等于上门提醒“嘿，兄弟，你被人当成牛郎过”？那纯纯找死。
他站在一旁，纠纠结结地搓手。
薄妄看着前面布置的一群人，眸色深邃，忽然似随意一般道，“我记得李老板还欠我一笔账。”
闻言，李山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双手按住了沙发扶手才勉强撑住，“薄少，其实那件事我已经查出了点眉目，但觉得这里边可能有什么内情。”

第242章 你看着鹿之绫说了一句话
“内情？”
薄妄侧目看他。
李山扛不住他的眼神压迫，索性虚跪下来，只膝盖不着地，以一种绝对仰视的姿态同眼前的男人说话，“对，当时我们会所一共发放出去1383朵花，后来经过大量时间一一收回，竟然收回了全部的投票花，可明明有两朵已经被您给毁了。”
薄妄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黑桃会所大肆追收发放出去的投票花，声势浩大，那个该死的人吓到做假花来应对也正常。
“李老板查出的眉目不会只有这样吧？”
他的语气凉如冰水。
“不不不。”
李山急忙从口袋里拿出三朵绒线花，一一摊开在沙发扶手上。
薄妄至今看到这花都烦，眼神更冷。
“这些绒线花我们是专门请匠人手工而制，我们把所有的花放到一起，日夜去查还是找不出差别，最后我们开始甄别原材料，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李山边说边将三朵绒线花分成两个阵营，他捏起其中一朵拆开，从里边取出线头，“薄少您看，这是我们制作的绒线花。”
说完，他又把另外两朵拆过的投票花拆开，勾出线头，放在一起比较，“这是有异样的那两朵。”
薄妄拿起绒线花看一眼，淡漠地道，“没什么区别。”
“我们一开始也没看出来，后来我们听匠人说，我们用的那一批原材料是临时赶制的，我突然就想不同批次的原材料不可能一模一样，所以我让人用显微镜去查，从线的纹理、颜色、质地一一辨别。”
李山指指他手上的花，凝重地道，“查完1383朵花后，发现只有这两朵的原材料细微纹理和其它的不一样。”
这个大工程，他费心查了快一年的时间。
对方把两朵花做得以假乱真，肉眼根本查不出来，连匠人都认不出。
要不是最后想到原材料这一层，这事就查不明白了。
薄妄随手将花一扔，“既然查到了，人呢？”
不把罪魁祸首给他拎过来？
李山讪笑，“我们追回投票花的时候，每朵花都登记了相应的名字，我去翻记录，结果发现……”
他欲言又止。
“说。”薄妄不耐烦看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李山咬咬牙说了出来，“是薄少您家里的女佣姜浮生，和她带来的煮茶师！”
“……”
薄妄坐在那里，闻言，有什么飘过他的眼前，他忽地坐直，面若冰霜，眼底压着滚滚暗流，“你说什么？”
李山脸都白了，忙道，“这就是我说的可能有内情的地方，薄家的佣人向来素质极高，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不过我们全程的筛查都有360度的监控，我亲自带人查了两遍没有问题。这就很矛盾了，不知道到底哪一环节出了古怪。”
李山是个精明商人，他不敢明面上攀咬薄家的人，只能狂点薄妄。
他花近一年的时间调查，人力财力，耗掉不知多少，肯定没有任何问题，那问题就是薄家佣人！
薄妄眸子阴沉地看着他。
李山这种人没有十足的把握不敢咬上薄家。
羞辱他，姜浮生不敢。
煮茶师。
薄妄坐在那里，忽然想到那一晚的事情。
那一晚，他觉察出煮茶师的身形和鹿之绫特别像，本意回来是为难她的，可试探之后发现她是真瞎子，没有那个能力把绒线花贴到他的门口。
这事情就作罢了。
那一晚的鹿之绫，她站在那里面对他刺过来的水果刀毫无动静，她向他告白，回应他的吻，眼睛呆滞，却字字勾人。
就是从那一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薄妄缠着红色丝巾的手指慢慢握紧，声音幽冷下来，“那个煮茶师你见过没有？”
“见过的，我特地去归期茶楼追回的绒线花，那人几个月前就从茶楼辞职了。”
李山说着又想说什么，接着忍下来。
“说！”
薄妄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听底下人说姜浮生带过去的那个煮茶师煮茶技艺一流，可那天我追回的时候，看那煮茶师煮茶的本事属实一般，可能这技法也会跟着心情时好时差吧。”李山又是小心翼翼地点煮茶师有问题。
闻言，薄妄忽然想起一件事，冷着脸扬声，“季竞，滚过来。”
正在布置的季竞忙不迭地冲过来，笑得一脸谄媚，“妄哥有何吩咐？”
“我和你第一次去归期茶楼，你看着鹿之绫说了一句话。”薄妄眸色幽暗地看着他，嗓音冷冽，“你说了什么？”
“啊？”
季竞愣在那里，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挠耳朵，“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他哪里还记得第一次去茶楼和鹿之绫说过什么？
薄妄睨向他，压迫感十足。
季竞倒吸一口凉气，“我想想，我想想。”
靠，完全想不起来啊，第一次第一次……
薄妄坐在那里，缓缓闭上眼，然后想了起来。
季竞当时看着煮茶献技的鹿之绫说了一句——
“我怎么觉得小老板你有点眼熟啊。”
他不是看鹿之绫眼熟，他是看她煮茶的手艺眼熟。
黑桃会所，他品尝过姜浮生带去的煮茶师煮的茶。
薄妄坐在那里，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拼凑起来，无数的碎片在凝聚，然后直命他的心脉，一股锐痛突然冲出来。
“薄少？”李山看着薄妄脸色越来越难看，又开始不安。
“妄哥？”季竞很是莫名。
旁边几个人跟猴子似的兴奋地跳过来，“妄哥，我们准备好了，请嫂子过来吧？”
所有人都围过来。
薄妄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阴戾，面色差到让所有人都吓一跳，季竞更是直接噤声。
“砰！”
薄妄扬手将旁边的红酒木盒扫到地上，沉着脸站起来，“滚！都给我滚！”
说完，他抬起腿就走。
“……”
李山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上。
众人目瞪口呆，季竞缩了缩肩膀，好好的日子又怎么回了？
……
鹿之绫并没有睡得太好，昏里昏沉的，一直在做梦，一会梦到江南的家，一会又梦到悬崖上的凉风瑟瑟。
梦境错乱，睡了比没睡还难受。

第243章 薄妄再次发现疑点
骤然苏醒，鹿之绫看着暗下来的房间恍惚了两秒，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一转头，她就看到暗色中的身影。
薄妄独自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侧影不像平时一样慵懒，反而如一棵冷杉般笔直，昏暗中，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看他单手随意地抛着一样东西。
一下。
又一下。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薄妄忽地转过头来，直直迎上她的眼，锁住她的目光。
鹿之绫顿时有种被人扼喉的错觉，呼吸短了一瞬，搭在被子上的手一下子绞紧。
面对薄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薄妄盯着她不发一言，从沙发上起身，朝她走过来，颀长高大的身影在暗室中带来忽视不掉的逼仄感。
“啪。”
灯被他摁亮。
刺眼的光落下来，鹿之绫不大适应，闭了闭眼。
薄妄站在床边低眸看着她，黑眸深不见底，藏着令人看不透的情绪，良久，他将手中的小东西摆到床头。
鹿之绫看过去，发现他刚才抛的是她的那个小狗铜器。
他在她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上她的后颈，动作温柔地将人带到自己面前。
四目相对。
鹿之绫挤出一抹微笑，“怎么了？”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从前的画面分崩离析成无数的碎片在他眼前狂跳，折磨他的神经，他的手指忽地一用力，几乎就要质疑地问出口。
“薄妄，我以为我们相处这么久，你对我至少有一点点的信任，原来从来都没有。”
“你的过往、你的痛苦、你的疑心……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痛苦。
他不能又因为别人的只言片语去怀疑她。
薄妄手指慢慢松开，薄唇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暗色渐渐散开，“没什么，想问问你今天是准备留在神山睡么？”
留在神山，明天就再没什么借口不看宝宝了。
“我想回帝江庭。”鹿之绫注视着他的眼柔声说道。
“为什么？”
薄妄问道。
因为那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明明是信手拈来的情话，明明知道这样很容易取悦薄妄，可她不想说。
她微笑着反问，“你要是不想回的话，那就留下吧。”
“回吧。”
薄妄松开她，从床边站起来。
鹿之绫掀开被子正要下床，薄妄忽然蹲下来，一手捉住她的脚踝。
她怔了下，就见他伸手去拿地上的鞋子，托着她的脚穿进去，指腹在她的脚背上亲昵抚过。
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鹿之绫向来心思敏锐，不禁问道，“薄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没什么，有人在我面前说了些无聊话，心烦。”
薄妄冷漠地道。
闻言，鹿之绫淡淡一笑，开解道，“有些人说话就是很不中听，不用为那些话让自己不好受。”
“嗯。”
薄妄颌首，握住她的手往外走去。
已经是晚上十点，看到他们俩还要连夜出神山回帝江庭，正在外面迎着凉风赏月的李明淮和姜浮生都愣了下。
“这么晚回去吗？”
姜浮生看向鹿之绫，有些舍不得，“我还想明天给你和宝宝拍一组大片呢，我研究老太太的照相机好久了。”
“再说吧。”
鹿之绫浅浅一笑，弯腰坐进车里。
薄妄站在车门前，一双眼瞥过姜浮生那张脸，短暂的一秒，他跟着坐进车里。
车子扬长而去。
姜浮生站在原地僵住好几秒，无缘无故的一阵惧意突然袭来。
“最近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李明淮站在一旁突然问她。
姜浮生心一慌，忽地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向李明淮，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我？”
“没有就好。”
李明淮没多说话。
他跟在薄妄身边的时间也算久了，妄哥刚刚那眼神……绝不是友善。
……
薄家重长孙的满月宴轰轰烈烈地落下帷幕，鹿之绫和薄妄的采访一经发出，又是收割人缘的一波操作。
钻石画被挂在帝江庭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早上用餐的时候，鹿之绫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编出那么大一个谎话，他都不让她走，她还能怎么做？
“我今天很忙，把你送梧桐院去？”
薄妄坐在她对面，咬了一口饼，抬眸看她，眸子漆黑。
“不用了，我就呆在家里吧，我想再多休息休息。”她道。
“还是觉得身体虚，不舒服？”
薄妄拧眉。
“没有，就是想休息。”
“你一个人在家可以？”薄妄的声线沉了些，鹿之绫笑，“有什么不可以？”
薄妄看她两眼，没再说什么。
薄氏财团名下的一家私人医院最近来了位国外的妇科圣手。
薄妄将会议推迟，直接去了医院找这位妇科圣手面谈，对方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对着检查单子讲得口若悬河，一旁的翻译跟着翻译——
“史密斯医生说，这种情况确实很罕见，但只要不是绝症都有可能治愈，他以前做过动物的子宫移植手术，他觉得医学的进步就是要勇于尝试……”
“我要安全的，百分之百不致命又治愈的办法。”
薄妄冷冷地打断对面两个人的喋喋不休。
翻译把话一翻，对面的老外皱起眉，扒拉扒拉说了些什么，翻译恭敬地看向薄妄回答，“史密斯医生的意思是最好还是让大少奶奶亲自过来，再次做个检查。”
“没用就是没用，找什么借口。”
庸医。
薄妄起身就走，他已经让鹿之绫做过三遍检查，再做下去，是个人都得烦。
薄妄走出医院大门，大步往前走，旁边有病人陆陆续续经过，手上都拿着红玫瑰。
他看过去，忽然想起，这家医院是鹿之绫差点沉江后住的。
她还给他摘了黄玫瑰。
薄妄没急着离开，而是逆着人流走向医院花园的位置。
薄氏财团不缺钱，私人医院也不缺钱，那是一座很大的玻璃暖房，病人、病人家属进进出出。
薄妄抬腿走进去，大片大片的红玫瑰热烈开放，开成了一片花山般，从高到低，连吊着的花篮都是红玫瑰，热情得刺眼，与外面冬日的寒意形成鲜明对差。
“薄、薄大少？”

第244章 妄坐在驾驶座，双眸阴鸷地盯着前方的路
两个正在培育玫瑰的工作人员见到他呆了下，连忙上前。
这位大少爷不是来巡查工作的吧？
薄妄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嗓音磁性低沉，“怎么只有红玫瑰？”
工作人员小心谨慎地回答，“红玫瑰的寓意好，生命力旺盛热情，颜色热烈张扬，还象征美好的爱情，住院的病人都特别喜欢，所以我们才大面积种植。”
另一个怕他生气，又道，“不过我们这里也有别的花，就是种的少，因为病友们采摘的也少。”
他们种这花就是为了让病人采摘，图个心情好，当然是病人喜欢什么就种什么，不常摘的他们会越种越少。
“黄玫瑰在哪？”
薄妄问。
“在这在这。”
工作人员连忙迎着他往里走去。
偌大一座玻璃花房设计得曲径通幽，从弯弯绕绕的小道一直往里走，才看到一片其它颜色的玫瑰，其中黄玫瑰只有寥寥几盆。
在红色的玫瑰海洋里，显得微不足道。
薄妄看了一眼，一脚跨过去，“拿把剪刀。”
工作人员连忙递给上花剪。
薄妄把所有的黄玫瑰都剪了下来，一共十五朵，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娇嫩，看着确实让人心情还不错。
他拿在手里，用剪刀剪下枝上的刺。
两个工作人员相看一眼，壮着胆子上前问，“薄大少，是拿花看望朋友吗？”
薄妄低头专注地剪着刺，闻言抬眸没什么温度地看去一眼，“怎么？”
“送朋友的话黄玫瑰正好，但如果是别的对象，添一些别的颜色更好些。”
工作人员道。
话落，薄妄剪花刺的动作停顿下来，眸色变深，“什么意思？”
“黄玫瑰对友情有祝福美好的意思，但对爱情就是代表分手和再见，而且也有不贞和道歉的寓意在里边。”工作人员说道，“因此我们这里种的黄玫瑰很少很少。”
薄妄的手指猛地一紧。
一抹锐痛从指尖传来。
他低眸，就见花刺刺进他的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他近乎僵硬地转过脸，看着眼前如血海一般的红玫瑰，那么多的红玫瑰她不摘，偏偏摘了角落里的黄玫瑰。
他看向监控的位置，嗓音骤然阴沉，“你们的监控能保存多长时间的内容。”
“都是自动存云盘，没有时间限制。”
工作人员立刻回答。
跑车在神山的公路上疾驰，冲破冷风，车胎烧得冒出烟气，车子贴着随时会撞翻出去的护栏飞速往前，绕着路面一圈又一圈。
薄妄坐在驾驶座，双眸阴鸷地盯着前方的路，一只修长的手用力地握紧方向盘，指尖的血珠凝固，就这么贴在指腹上。
像是生出一颗朱砂痣。
玻璃花房的监控里，穿着病号服的鹿之绫走进花房。
阳光穿过玻璃顶落下一束在她身上，单薄柔弱，她驻足在一盆玫瑰前欣赏很久，唇边带着笑意，俨然喜欢。
但她没有摘，而是继续在里边走着，直到她看到角落里稀少的黄玫瑰。
她没有欣赏，而是直接剪下两朵离开。
脸上没有笑意。
他敢肯定，她懂花语。
跑车疾驰进薄家，急刹在梧桐院，车子下方卷起滚滚浓烟。
冬日暖阳，丁玉君抱着宝宝出来晒太阳，姜浮生站在一旁捧着照相机拍摄，佣人们在一旁陪着，满院的欢声笑语。
忽然急刹车传来，很刺耳。
丁玉君怀里的宝宝“哇”一声哭起来。
众人错愕，姜浮生捧着照相机转头，就见白烟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一辆橙色跑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敞篷被缓缓打开。
薄妄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黑眸幽冷如杀。
“砰。”
姜浮生心里一慌，照相机从手里滑落下去，重重砸向地面。
……
蛇林。
午后，江北的温度降了，天光乍冷，寒意料峭。
无人踏至的枯树成林，藏獒的嘶吼声在林子里响起，诡谲幽远，叫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子深处，一个个戴着白面具的活死人依木而站，视线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中央深达五米的偌大地坑里，各种各样的毒蛇在里边游动、缠绕，发出“嘶嘶”的吐舌声。
姜浮生被活死人按跪在地坑旁边，一低头，她就看到满坑的蛇，其中一条猛地蹿起来，诡异的眼珠直直看向她……
“啊——”
姜浮生吓得尖声惨叫，双手扒着地面连连后退，惨白的脸上泪水挂满，很快就变得冰凉。
两边的活死人见状又按着她的肩膀将她逮回去，逼着她去看地坑里的恐怖场景。
姜浮生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婆娑地看向前方身形高大的男人，哭着喊道，“大少爷，是不是我做错事情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跟您道歉，我再也不敢了……”
薄妄站在她的对面，地坑的边缘，身后灰白枯树成片，日光幽凉似黄泉水一般。
他穿了一件墨色的长款大衣，颜色重得阴沉、萧瑟，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
薄妄没有搭理姜浮生，在地坑边上慢慢蹲下来，将自己从医院带回的黄色玫瑰一枝一枝插进地坑的边缘。
不紧不慢的，一张轮廓深邃无暇的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表情，让人完全看不透他。
“妄哥！”
李明淮急切地从外面冲进来，被几个活死人死死拦住。
李明淮看向已经吓哭的姜浮生，眉头锁紧，大声道，“妄哥，浮生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如果她做错了事情，我替她承担！妄哥！”
薄妄连看他一眼都没有，继续往地上插玫瑰。
插了五朵以后，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姜浮生，姜浮生跪在那里，惊恐地看着他，脸上全是泪痕。
“你好像对他叫我妄哥一点都不奇怪。”
薄妄蹲在那里，捏着手里的玫瑰花枝慢悠悠地道。
外面的人称呼他薄先生、薄大少，薄家做事的人称呼他大少爷，只有活死人和季竞不一样。
而李明淮，一直以安保队长的身份出现在她们周围。
闻言，李明淮一呆，有些错愕地看向姜浮生。
姜浮生跪在地上，听到这话整个僵住，已经忘记掉发抖。
她呆呆地看着薄妄，猛然意识到薄妄今天把她带到这个恐怖的林子里来是为什么。
薄妄继续往地里插玫瑰，插了整整一排才站起来。
他低眸漠然地睨向她，“姜浮生，我问你，鹿之绫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视力？”

第245章 审问
“……”
姜浮生肩膀狠狠一颤，低下头转了转眸子，出声道，“沉江那次。”
薄妄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花枝，朝活死人使了个眼神。
两个活死人立刻抓起姜浮生的手，用力往下按她的背，让她半个身子都探进地坑里，一股冰冷的蛇腥味冒上来，底下无数蛇躯蛹动。
“不要——”
姜浮生吓得失声尖叫，害怕地大颗大颗掉眼泪，“大少爷，我没说谎，我真的没说谎！”
活死人狠狠将她往下压。
薄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李明淮再也看不下去，用尽力气撞开平日里的兄弟，近乎跌撞地冲过去，一把抓住姜浮生的手臂将她捞回一些。
随后，李明淮跪到地上，面向薄妄，“妄哥，浮生从小生活的环境干净普通，她受不了这些，您罚我吧。”
薄妄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看向他，带着几分嘲意，“还没到你，你倒自己站出来了。”
李明淮僵硬。
薄妄摘下手套随手扔到一旁，从旁边的手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然后朝着李明淮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嗓音低沉阴鸷，“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这份资料但凡有一处假的，你就不用活着来见我。”
李明淮的额头被文件夹的硬边砸出一道痕迹，他低下头看过去，是当初薄妄叫他去查鹿之绫，他做的资料。
资料是他经过走访、调查做的，怎么可能有错？
薄妄绕过地坑走过去，抬起脚就踹向他的背。
李明淮往前一晃，薄妄的脚就踩在他的肩上，“你这份资料里可是明确写着鹿之绫干干净净，是个恋爱脑。”
说着，薄妄渐渐使力，一点一点踩得他的肩往下。
“李明淮——”
姜浮生看到李明淮这个样子激动地挣扎起来，“大少爷，你不要这样对他……”
“李明淮，你敢背叛我。”
薄妄轻描淡写地说着，眼底却掠过一抹阴狠，脚下狠狠用力。
李明淮被踩得整张脸都趴到地上，青筋暴增。
他不敢也不会反抗薄妄，任由他踩着，双臂艰难地撑在地上，眼睛逐渐狰狞发红，“我没有，妄哥，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愿意以死明志！”
薄妄这话对他来说太重了，他不敢认。
闻言，薄妄并没有松脚上的力道，只转眸看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姜浮生，“那你就去问问你身边的这女人，鹿之绫到底是不是恋爱脑？”
“……”
李明淮转头看向姜浮生，姜浮生满是泪水的眼中掠过一抹心虚。
“你再问问她，当日和她一起去黑桃会所的煮茶师是谁？”
薄妄的声音冷到极点。
姜浮生流着泪看向李明淮，听着这个问题声音发涩地道，“是……”
“想好了说。”薄妄看向她，“我保证你承担不起说假话的后果。”
他的眼神比毒蛇更加森冷。
姜浮生一张惨白的小脸都在颤抖，好一会儿，她似决定好什么，道，“当日，之绫想念大少爷，就让我带归期茶楼的一个煮茶师去黑桃会所给您煮杯茶，怕您不喜欢，我都没报她的名，只说是家里让来的。”
她像背书一般说道。
薄妄踩着李明淮，幽幽地睨向她，“那煮茶师是男是女。”
“当然是女的。”
“高矮胖瘦？”薄妄继续问。
“比我高一些，很瘦的，还留一头红头发。”姜浮生一股脑地道，当时鹿之绫害怕这个事过不去，所以编出一个煮茶师，她把对方的资料记得很牢。
“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双眼皮。”
“耳朵上有没有……”
“有耳洞，那个煮茶师耳朵上有耳洞。”姜浮生生怕薄妄不相信她的话，急切地说出来。
说完，整个蛇林都静了。
李明淮灰头土脸地看着姜浮生，听到这话，有些认命地闭了闭眼。
姜浮生跪在那里，不懂他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害怕地朝薄妄看去，就见薄妄勾着薄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一个随便找的煮茶师，事隔大半年，你还清楚地记得对方是双眼皮，打耳洞。”
“姜浮生，你记忆力不错啊。”
地坑里，群蛇乱舞。
藏獒吼声四起。
风声鹤唳。
姜浮生一呆，才明白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顿时身子一瘫，泛白的嘴唇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阵铃声突兀地在枯林里响起。
“妄哥。”
旁边一个活死人走过来，手上拿着姜浮生的手机，上面有来电。
鹿之绫。
薄妄低眸看向手机屏幕，接过来直接挂断，将手机往后一扔，然后看向姜浮生，“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那两朵花是谁贴到我门上来的？”
姜浮生满面泪水地看着李明淮，沉默几秒，趴跪到地上，头重重地磕到手背上，“大少爷，我不知道什么花不花的，我没说谎，我就是对那个煮茶师记忆深刻，之绫也没骗你，她就是在沉江以后才复明。”
“呵。”
薄妄嗤笑一声，一张脸分外邪气英俊。
“我没说谎，我真的没说谎——”
姜浮生边说边抖，她不能撂，她撂了就代表鹿之绫真的一直在欺骗大少爷，鹿之绫会死的……
薄妄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已经懒得再审，便道，“是你自己跳，还是我让人推你下去？”
闻言，李明淮想都不想地从薄妄脚底下扑过去，扑跪到姜浮生前面，一手抓着她，一手横在活死人面前，不让他们靠近。
姜浮生跪在地上，哭着从后搂住他，呜呜抽咽，“李明淮……”
“别怕。”
李明淮紧紧护住她，抬头看向眼前身形高大的男人，“妄哥，我替她，我换她一命。”
“不要——”
姜浮生哭着拼命摇头。
“在我这演苦命鸳鸯？”薄妄冷笑，“那你们两个抱着一起下去吧。”
说完，他看向一旁站着的活死人。
两个活死人彼此看一眼，有些难办，都是一起捱日子过来的，他们怎么都不可能对李明淮下手，但妄哥今天……显然不爽到家了。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
薄妄冷眼看过去。
两个活死人步子艰难地往前，要将李明淮和姜浮生往地坑里推。
“你直接问我，答案不是来得更快吗？”

第246章 摊牌
一个声线清冷的声音忽然在枯林里响起。
薄妄站在那里，身形狠狠一震，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捏紧。
“之绫！”
姜浮生激动地叫出来。
所有人朝薄妄的身后望去，薄妄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双眼幽沉地看过去。
裹着寒意的风穿过枯林，插在地上的玫瑰花瓣被摇得颤动，倒了一枝，娇嫩的颜色顿时染上一抹尘埃。
鹿之绫安静地站在来路上，乌黑如绸缎般柔软的长发披肩落下，簪了一枝纯黑木簪，身上穿的是改良版的日常古制短衫与褶裙，腰身被收得纤细，纱面轻舞，灰绿与白，似竹叶开始泛黄的过程，很美，很柔，却缺少生机。
她捏着手机，一张脸雪白干净，双眸定定地看向薄妄，仿佛透着几分轻松，又透着几分决绝。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在薄妄迫人的注视下走到地坑旁。
鹿之绫往下看一眼，眸光惊得颤了颤。
她偏开视线，看向姜浮生那张惨白的脸，声音算得上镇定，“李明淮，带浮生走，她没见过这些，帮她找个心理医生开导下。”
李明淮看一眼薄妄。
薄妄面若寒霜，目光幽幽地朝他看过去，大有他敢走一步必死的意思。
李明淮有些僵住。
鹿之绫低眸看向他，“去吧，我在这里。”
“不要，之绫……”
姜浮生惶恐不安地看向她，大少爷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她留下来会遭折磨的。
李明淮皱了皱眉，要是鹿之绫都拿妄哥没办法，那他们这里没有人再制衡妄哥，这么想着，他果断拉着姜浮生站起来。
活死人立刻上前去拦。
鹿之绫看过去，活死人彼此对视一眼，默默放下手来。
嫂子加油，搞定妄哥！
姜浮生还不肯走，被李明淮半搂半抱着强拖着离开。
鹿之绫看着那几朵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黄色玫瑰，目光有着放下一切的平静。
老太太给她打电话，说姜浮生被薄妄要去来帝江庭帮佣时，她就猜到有些事情兜不住了。
薄妄不喜欢别人到他的顶楼来。
她猜来猜去，只想到这一处他提过的蛇林，进来时又摸不到方向，打了浮生的电话，凭着敏锐的听力才找过来。
也好。
到这一步，她也受够谎言。
她缓缓抬起脸对上薄妄那双眼，那里，裹着长夜，也裹着冰雪。
“我来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别伤害浮生，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逼着她做的。”
鹿之绫开口，声音还是柔的，但只剩了平淡。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平日的温柔笑意。
薄妄低眸盯着她，眸光结霜，“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复的明？”
她就站在地坑边上，没有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而是更加专注地凝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回复，“在你要生剖我的那天，在你决定娶我的那天。”
闻言，薄妄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突然间被人生生剜下一块肉来，也不是痛，是一种死亡濒临的感觉。
他很熟悉。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忽然间，他不想问下去。
可鹿之绫决定不再隐瞒，她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我的眼前突然有了白光，可我还是没看清你的样子，被你们薄家控制的三天里，我的视力才完全恢复。”
天光渐渐暗下来。
地坑里群蛇舞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然后，就发生了黑桃会所的事情。”
她的长睫轻动，回忆着当初的点滴，“那次是我不对，我没有搞清楚状况，误会你的身份才会贴出那两朵花，但我可以发誓，我没有任何侮辱你的意思。”
“然后呢？”
薄妄终于控制不住开口问道，看向她的一双眼开始发红。
“然后，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鹿之绫道。
“什么谎？”
他问得平静，任由那股濒死的感觉吞没全身。
鹿之绫站在那里，凝视着他的双眼，“我骗了一个人，我骗他，我爱他。”
薄妄脖子上的青筋却骤然贲张起来，他伸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带到身前，看她的眼似刹那被血色覆盖，狞出血丝，“鹿之绫，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懂么？”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声音却抑制不住地抖。
懂啊。
怎么能不懂呢。
她垂着双手，没有任何的反抗，任由他掐着自己的脖子。
换了几个月前，她怎么都不敢说实话，但现在，她清楚，他不会再要她的命。
他掐住她脖子的手，他眼中浓烈的戾气，都更像一种虚张声势。
她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透着平静的悲伤，为他，也为自己。
枯林上方的天空彻底暗了，地灯一盏一盏接连亮起。
活死人们，默默牵着藏獒退去。
“《初生》的画。”
薄妄问她。
“我在薄家看到的，我小时候不喜欢画画，更不会去看画展。”鹿之绫回答的全程都凝视着他的眼睛，给他唯一一次彻底的真诚。
薄妄握住她脖子的手发抖收拢，继续问，“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你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大部分。”
她坦诚。
大部分……这和每一句都是假话有多少的区别？
薄妄咬了咬牙，“好，这次你骗完了，又为什么要和我说什么去接触光，让我活到光里去？你又贴错东西了？”
黑桃会所一事后，他已经不怀疑她，她明明可以全身而退。
可她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他，直到他上钩。
闻言，鹿之绫道，“因为我差点因为薄家的争权夺利而沉江，奶奶要培养我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注定很难出生，即使出生也要顶着所有勾心斗角的戏码。”
薄妄听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你让我去争，你让我冲到前面，这样，就没人去打你儿子的主意。”
“不止。”
鹿之绫注视他的眼睛，一五一十地坦白，“我主动去和奶奶交易，我把你引上正路，奶奶给我赎回江南老宅。”
闻言，薄妄笑了，“你还真是好处捞尽，做尽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枯林里凉薄的光投射到他身上，连地上拉长的身影都像被风吹得战栗。
“……”
事情是自己做的，鹿之绫没什么好反驳。
“然后呢，还有什么？”薄妄想了想，道，“你的病也是假的？你嫌我脏，不想让我碰你？”
“不是，是我想走了。”
“……”
薄妄脸上嘲弄的笑意甚至还没有收敛，就听到她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他看着她，耳边轰鸣了一瞬。

第247章 既然不是给我的，那我不要了
“我以为，你会因为我的病不要我，我以为，这个谎言可以以一种最圆满的方式结束。”她看着他的眼睛道，声音很轻很平静，每个字都理智到极点。
谎言不被揭破，它就伤害不了人。
薄妄想到自己这一段时间拼命地到处找名医，拼命地想治愈她，到最后，他甚至想好了，她要是接受不了他陪她一起死。
从头到尾，他没有想过自己要不要接受她的这个病。
他自嘲地笑起来，握住她脖子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你以为，我这个被你玩弄在掌心之上的傻子会被你猜得很准，就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我没有玩弄你的心思。”
她道。
薄妄哪里还会相信她的话，盈满血色的眼盯着她，一字一字从喉咙间艰难挤出，“鹿之绫，这一年来，你看着我一步一步沦陷在你的虚情假意里，是不是很得意？”
他用了“沦陷”两个字。
鹿之绫心口一颤，震动地看着他，长睫盖不住眼中的慌乱。
藏獒的喊声渐渐远了。
褶裙被吹动，缠上他的裤子。
漆黑的夜空下，群蛇嘶鸣的声音被放大，他低了低头，强行压制下那股濒死感，忽然抬起头看她，猩红的眼中透出怀疑，“不对，不是这样……”
“……”
鹿之绫僵硬地看着他。
薄妄松开她的脖子，后退一步，从手上摘下佛珠手串，“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忍受侮辱拍下你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送给我？要骗也不用骗得这么真。”
他怎么还以为……
鹿之绫在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是你误会了自己拿过去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送给你。”
她说的是，从来。
薄妄握着手中的佛串，想从她的眼里看出一丝违心的痕迹，可怎么都看不出来，明明还是那么张脸，可那双眼里已经没了平日的温柔，只剩沉静。
他自己拿的……
他误会了……
不可能，那天是他的生日，她明明说了，姜浮生明明也说了，她开茶楼都是想赚钱给他花。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鹿之绫缓缓解释，“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哪天。”
“……”
“你知道茶楼为什么叫归期吗？”
鹿之绫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盘托出，“是因为我从嫁进薄家的那一刻，我没有一分一秒不想离开，不想回江南。”
开启茶楼，是归期倒计划，她指望着，茶楼关门的那一天，她就可以回家。
“……”
薄妄捏紧了佛串，喉头忽然尝到一点鲜血的腥味，他抿唇，还是不信，“那你生产那天呢，你冲下手术床去和薄棠搏命，我都不在你又是演给谁看？”
他努力地、疯狂地找着她爱他的蛛丝马迹。
“那不是演。”
鹿之绫道。
薄妄紧紧盯着她，眼底生出一丝奢望来，就听到她冷静地说道，“那是在清账。”
“……”
薄妄的神情完全凝滞。
“你让那么多手下舍死护我，我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我也必须为你拼命一回。”
“……”
“那一天，我有没有死都没关系，反正，我尽力还你了。”鹿之绫看着他慢慢地说道，“在我这里，薄妄，我同你两清了。”
他对她的坏，他对她的好。
她对他的欺骗，她为他做的所有事。
不拖不欠，两清。
“两清？”
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薄妄猩红的眼逐渐狰狞，“鹿之绫，你有什么嘴脸和我说两清？你凭什么觉得欺骗了我薄妄还能全身而退？”
她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这么心平气和、理直气壮地和他说她的一切欺骗，又毫无负担地说想走！
他忽地上前再次握紧她的脖子，咬着牙低吼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这一次，是完全握紧了。
窒息感一下子袭来，鹿之绫的意识顿时被抽离，她本不想挣扎，但自身而起的求生欲还是让她忍不住抓上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抠上去。
“唔……”
她难受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薄妄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痛苦胜过她的，额角的青色血管暴跳，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是他一样。
渐渐的，她眼前出现重影。
连他的痛苦都仿佛看到了几重。
她微微张唇，长睫颤动着缓缓垂下，见状，薄妄目光一滞，陡然清醒，连忙松开手来。
手指麻到指根。
恐惧感从心口直冲身体里每一个角落。
鹿之绫跌坐到地上，薄妄低眸看着她，终于意识到，他下不了手。
就算她将他当成一个傻子一样从头愚弄到尾，他也下不了手。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到这一步了，她还可以这么云淡风轻？
薄妄的目光变得深暗，他伸出手，指尖拨了拨手中的手串佛珠。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鹿之绫顿时慌起来，震惊看向他，“不要，薄妄……”
呵。
说着从前欺骗他的事，她那么平静，为一串佛珠，她终于变了脸色。
“看我舔着脸把你的东西戴在手上，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不是，你听我说……”
“既然不是给我的，那我不要了。”
薄妄再次后退两步，指骨冷厉的手指猛地一用力，佛珠里边的细线崩断，他扬起手，当着她的面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沉香佛珠尽数掉落。
一颗颗砸在地面，四散而逃。
“不要——”
鹿之绫脸色煞白地冲过去，跪到地上去捡佛珠，裙摆拖在枯林的地面上。
薄妄低眸冷冷地睨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有两颗蹦着跳向地坑的方向。
鹿之绫睁大眼睛，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起身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纤细的手指从佛珠上方掠过。
模糊不清的灯光中，地坑中一双双毒蛇眼睛尤为锐利可怖。
鹿之绫的眼里只剩下那两颗珠子，想都不想地往下跳。
一只手臂忽然从后拦上来。
薄妄抱住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一把将她甩到地上，鹿之绫跟失心疯一般又要往地坑爬，薄妄蹲下来，大掌狠狠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疯。
鹿之绫瞪向他，长睫下水光轻覆。
下一秒，她转过脸，抓住他的手臂，在他虎口处用尽全力咬下去。

第248章 你要囚禁我？
“……”
薄妄痛得变了变脸色，却没有甩开她，手指还压在她的肩头。
鹿之绫咬着，咬得嘴里满是血腥味，仍是没让他松开。
她放弃地张开嘴，看着他虎口上深深的血牙印，身体发抖得厉害，“把佛珠还我，把佛珠还我……”
那是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
她还要带回江南。
薄妄手牢牢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鹿之绫低下头，看着手里捡到的五颗佛珠，眼泪倏然而下，“薄妄，你放过我吧。”
“……”
“你既然不想让我死，你就放过我吧。”
听到她的这两句，薄妄再一次生出那种濒死感，像是喉咙被人紧紧扼住，又像是心脏被剖得鲜血淋漓。
“如果你觉得我欺骗了你的感情，你说，你想我怎么还，我断胳膊断腿都还给你。”
她瘫坐在地上抬起蒙着水光的眼，哽咽着道。
薄妄看她这样，握住她肩头的手指用力，任由虎口的伤处渗出更多的血。
“感情？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觉得我对你会有什么感情？我只是恶心背叛的人。”
他看着她，眼中盈满血色，“断胳膊断腿，不够还。”
说完，他在她面前站起来，跟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
薄妄把她从蛇林带回帝江庭。
车子停在44层顶楼花园，鹿之绫捏着手里的五颗佛珠，心口空空荡荡。
薄妄熄火，在车上坐了一会，回头，从车上拿起她的包打开，拿出手机和帝江庭通行卡，然后推开车门下来。
鹿之绫白着脸看过去，薄妄将通行卡一掰两断，同她的手机一齐扔进垃圾桶里。
“下车。”
他回头看她，眸色极深。
“……”
鹿之绫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跟着他往里走去。
薄妄站到旁边的屏幕前，手指点了一通操作，将她的指纹出入权限删除。
帝江庭过于注重私隐性，没有指纹权限，没有通行卡，她出不了这个房子，连楼梯都下不去。
鹿之绫懂了他的意思，“你要囚禁我？”
闻言，薄妄点在屏幕上的手指一顿，他低眸看着自己虎口上的牙印，上面的鲜血凝痂。
他回眸看她，薄唇勾起一抹嚣张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我自己合法的老婆，生产以后身体太虚，需要留在家里静养，怎么叫囚禁？”
“……”
鹿之绫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忽然感觉刚认识时的那个薄妄又回来了。
她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薄妄垂眼，看着她的动作，又笑了一声，有些讽刺，不知道是冲谁。
“很晚了，我去给你做饭。”
薄妄脱下身上的大衣随手一扔，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鹿之绫看着地上的大衣，转身离开。
厨房里，薄妄卷起衣袖，从冰箱里拿出各种各样的食材。
鱼去鳞剥皮，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压在鱼身，刀锋轻扫而过，整条鱼骨都被削下来，薄如蝉翼的鱼片一片片落进碗里。
剁椒、葱段、姜片全部准备好。
青菜落进他的掌心，一叶一叶摘下，只取中间最嫩的部分放回一旁备用。
虾尾去线，虾头放入油锅，煸炒出鲜香，再将虾头取出扔掉。
薄妄站在锅子前，一道菜又一道菜地做着，很快，四菜一汤上桌。
他洗了遍手，用纸巾擦干净，冷着脸走出来，就见他的大衣还在地上。
之前，不管他怎么随手扔衣服，最后，衣服都被放得好好的。
“……”
薄妄看着自己的大衣，脸色更冰冷，他抬起脚往卧室走去，伸手拉开房门，“吃饭。”
门推开，里边一片漆黑。
薄妄眉间一拧，转头就冲出去找人，房子里能呆人的就这么几处，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忽然想到什么，他立刻往南边的露台跑。
他冲向露台。
万籁俱寂的夜里，鹿之绫紧贴着站在护栏前，一头黑发被风吹得扬起，纱袖乱舞，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一手按在栏杆上，一手往外伸出去，单薄纤瘦的身子一点点往外探，探得脚尖都慢慢踮起来。
外面，只有44层楼高的呼啸冬风。
“你干什么！”
薄妄低吼一声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攥了回来，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她。
鹿之绫的视线从万家灯火的夜色中收回，看向面前脸色铁青的男人，她平静地垂下眼，挣开他的手臂，“没什么，就是看看。”
看看回家的方向而已。
“鹿之绫，你想死可以，但最好还清了再死。”
薄妄重新握上她的手，拉着她离开露台。
鹿之绫坐到餐桌前，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碗海鲜粥，色泽鲜明，香味很浓，她拿起勺子，撇着上面的粥沫，然后舀起一勺放到嘴里。
薄妄坐在她的对面，紧紧盯着她。
以往，她只要吃到他做的饭菜，都会夸上两句，彩虹屁一通输出。
但现在，她只是一勺一勺地吃着，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现在你是连装都不想装了。”
薄妄目光阴沉地看向她。
“我想走。”
“你做梦。”
薄妄将筷子用力地按在桌面上，强忍住将桌子掀翻的冲动。
闻言，鹿之绫放下手中的勺子，抬眸看向他，哭过的眼眶微肿，她的神情坦然、问心无愧，“薄妄，凭心而说，除了我不爱你这件事，我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
薄妄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一下子握紧。
“你说出一件我真正背叛你的事，我现在就从露台跳下去。”
她直视他的眼睛。
桌上的瓶子里插着花，花瓣颜色没那么鲜艳了，厅里的鱼缸里，小鱼也活跃地游着，唯有那艘邮轮不知道什么时候沉到最下面，被白色的石子压着……
“你还觉得你挺无辜是么？”薄妄冷笑一声。
“那你教我怎么做。”
她反问，声音微微颤栗，“我贴错两朵花，误踩你的阴影，你杀回来了，那个时候，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向你认错，我向你忏悔，你会原谅我吗？”
“……”
薄妄抿紧了薄唇，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知道，在那个时候，他不会原谅任何人。
“后来，我是为儿子、为老宅继续骗你，可我能什么都不做吗？”
鹿之绫继续反问，“我什么都不做，任由你继续在外面醉生梦死，任由奶奶把继承的主意打在我孩子身上，任由无数双我看不到的眼睛妄图将我沉江，妄图杀死我的儿子？”

第249章 鹿之绫，了解你的伟大了吗？
薄妄的手指握紧，青筋几乎爆裂开来。
他沉默。
他发现，他一句都反驳不出来。
“你说我是做尽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是，可如果你踩着我走过的路再去走一遍，薄妄，你会发现，我每一个决定……其实都别无选择。”
说到最后，她看着他，泪水无声落下。
她曾经想带着腹中的孩子离开，他不肯，他用刀逼她流产，她除了嫁进薄家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曾经想安分度过两个人的合约期，可是有人差点将她沉江，她可以不向奶奶索要老宅，可以不顾自己，那孩子的生存环境她也不管吗？
她要怎么做才算是完全正确？才能不伤害任何人呢？
没有人能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没有人能对得起所有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将对他的伤害减少一点，再减少一点。
“……”
薄妄坐在那里，紧紧盯着她的眼泪。
鹿之绫抬起手抹去眼泪，“如果可以，我比你更希望不曾贴过那两朵花，如果可以，我比你更希望那个晚上……我不曾遇到你，不曾有这个孩子。”
更希望那个晚上……
我不曾遇到你。
不曾有这个孩子。
薄妄的喉头再一次尝到血腥味。
他忽然想到20岁那年，他被好友骗到隧道，被昔日兄弟带着人来围殴，他就躺在地上，由着那些棍棒一记又一记地打在他身上，濒死感铺天盖地袭卷他，他几乎能感觉魂魄抽离开身体……
就和现在一样。
“放过我吧。”
鹿之绫水蒙蒙的一双眼睛看向他，几乎是在恳求，“你现在是薄家的继承人，爷爷奶奶照顾你，父亲也在改变，你已经有很多了，我这个不真诚的人你就放过吧。”
“凭什么？”
他终于开口，含着喉间锈味一般的血腥味，“凭你满嘴谎言，凭你虚情假意？”
“那这样关着我，你会痛快吗？”
她问他，“就算说我厚颜无耻，我也要说，难道不是因为我的虚情假意，你才变成今天更好的自己吗？既然它不是一把刀锋，你就不要把它视为背叛，行吗？”
不是背叛，他们之间就真两清了。
不行。
它必须是背叛。
这么想着，薄妄又笑了，笑得邪气，“没有，你没有厚颜无耻，我有今天的确都是因为你。”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
鹿之绫的长睫濡湿。
“可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是把怎样一个人拉成今天的模样？”
薄妄道。
“……”
鹿之绫不明白他的意思，薄妄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牵着她就走。
他带她停到了紧闭的房门前。
是那扇从来都锁着的房间，她没见薄妄开过这里，她也没进去过。
薄妄站在她身边，盯着眼前的门紧紧握住她的手，握得格外用力。
“砰。”
他打开了门。
门应声而开。
门内一片漆黑。
薄妄牵着她的手走进去，伸手按向墙上的开关，眼前顿时亮起来，但不是那种白光的亮，而是幽暗的一种光。
一股恶臭冲出来。
鹿之绫抬眼看过去，人一下子便呆住。
她的长睫颤动，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深很深的房间，一层一层的薄膜从上空悬下来，如雾气笼罩着整个房间，无数的钩子挂在天花板上，鲜血淋漓的羊挂在上面，全是被一剖为二的羊，半个羊头倒挂，内侧的肋骨根根分明……
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旁边靠墙是一处处宰羊的案板，案板下方有水管、有银光发亮的砍刀、有盛着半桶血的桶。
这里，俨然是一处屠宰场。
在他的私人住处，在紧闭的门后，竟然有这样的存在。
她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眼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薄妄看着这一切却是面无表情，牵着她的手继续往里走，抬手撩开薄膜，一头头倒挂的羊在她身旁晃来晃去。
鹿之绫这才发现，那只是模型。
走到里边，她又看到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锈迹斑斑的锁链，顺着锁链往前，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狗笼子。
“……”
鹿之绫意识到什么，眼睛泛红。
“我和你说过，屠宰场的那把火不是我放的，因为我早就习惯了呆在狗笼子里。”
薄妄随意一般地说着，踢了踢脚边的锁链，“不止那个时候习惯，离开屠宰场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回了神山，我也还是睡不着，整夜整夜失眠。”
鹿之绫呆呆地看向他。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就复制了这样一个地方，因为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我最恶心、最憎恶的狗笼子里，我才莫名觉得安宁，才能闭上眼睡一会。”
薄妄指向近在眼前的狗笼子，上面沾着很多的铁锈，暗光里，那一个个清晰可见的指印、划痕令人看得触目惊心。
鹿之绫被震撼到，她忍不住问道，“你没看过心理医生吗？”
“怎么说？说我睡不着是因为我惦记狗笼子？惦记我被人当狗一样养的五年？”
薄妄侧目看她，自嘲地说着，“别人不嫌我恶心，我都嫌我自己。”
蓦地，他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强势地将她往前带，鹿之绫敌不过他的蛮力，踉跄着上前，两人双双跪到狗笼子前面。
她抬起眸。
薄妄一手按着她，一手去抚摸笼子栏杆上的划痕，“我在这里睡了一次又一次，就算同季竞他们去鬼混，回来，我还是会忍不住进这个房间，来闻下水的味道、鲜血的味道、羊肉的膻味……”
“……”
“就好像，我本该就是个肮脏、低下的人，只有呆在这样的世界里才自在，别说薄家财团，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我也不配去活。”
薄妄灼烫的五指握紧她的后颈，侧目睨向她。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猩红眼底的根根血丝，看清楚他极力克制的疯狂，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道，“从你住进来后，我再也没有打开过这里。”
“……”
“鹿之绫，了解你的伟大了吗？”
薄妄盯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你哪只是让我变得更好，你是生生把一条满身烂疮、低贱丑陋的野狗给拉扯成了人！”

第250章 假的也必须给他变成真的
“……”
鹿之绫听得心口狠狠一颤，目光震动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个地方曾经阴暗、空洞到这种程度。
“可要不是你在我面前一次次装深情装痴情，我又怎么会去相信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
起初他是不信的。
是她一次次靠近他，软化他的心脏，让他一步步陷进去，再难自拔。
他眼底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按着她后颈的手愈发用力，“我原本可以在污泥里过得自由自在，是你一手把我拉了出去。”
“……”
“鹿之绫，我不会感激你，我只会恨你把我拉出去，又想撒手不管！”
鹿之绫跪在地上，听着他的字字句句，心口生出疼意。
“不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薄妄，没有谁能管谁一辈子，更没有谁的人生应该绑在另一个人所谓的爱情上。”
“……”
“你有今天，不止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也正视了你自己想要的方向。”
她字字真诚，“我走了，你的人生还是你的人生，只要你多爱自己一些，就不会再过回从前。”
闻言，薄妄笑了，一颗泪从笑意中滑落，“说来说去，你就是想算了。”
不能算。
谁都不能算！
“……”
“鹿之绫，是你说的你爱我，恨不得和我一生一世，从今天起，我帮你履行。”
薄妄笑着流泪，轻轻拍拍她的后颈，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鹿之绫跪在地上惊慑于眼前的场景，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门口冲过去，“薄妄，不要——”
薄妄站在门口，回过身看向她，他逆光而站，看不清面容。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在鹿之绫冲过来的时候，他伸手缓缓关上门。
犹如屠宰场的室内顿时只剩下一片幽幽暗光，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鹿之绫冲到门口，伸手去开门，就听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他把门从外面锁上了，里边无法打开。
她顿时紧张起来，拼命拍门，“薄妄你开门，我呆在这里害怕！你让我出去！”
她的听觉敏锐，隔着门，她听到他往后退了两步。
却始终都没有说话。
鹿之绫更加用力地拍门，“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薄妄一步一步往后退，不一会儿，门那一侧就传来劈门砸门的声响，看来是找到工具了。
不过没用。
他当初怕人窥探隐私，门做的是加固处理。
薄妄走到外面，从酒架上取下一瓶威士忌，打开，在方口杯里倒下满满一杯，还残留牙印伤口的手端起杯子就喝。
杯口碰到伤口，隐隐约约地作痛。
薄妄没有管，仰头跟喝水一般喝下去。
烈酒入喉，直烧进胃，烧得发疼。
他喝得面无表情，脸上的泪痕仍然清晰，一转身，他看见鱼缸。
薄妄朝着鱼缸走过去，游走鱼缸一圈的灯光中，水深蓝似海，小不点似的鱼成群游过，穿过里边的邮轮，穿过晃悠的水草。
那一天，他在练字，她神秘兮兮地走到他面前，“你练太久了，休息一下，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跟着她走到鱼缸边，她整张脸都快贴到上面，海水似的蓝映进她漂亮的瞳孔中。
她指向一个角落，轻声细语地道，“快看，我们买回来的第一批鱼产卵了。”
鱼卵有多少他忘了，但他记得她当时眼中的柔软笑意。
他问她，鱼产卵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鱼儿产卵，日出天亮，薄少练字，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不是吗？”
那个时候，她的笑容是真的多，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时常都觉得，要是没了他，她一定活不下去。
结果，假的。
全是假的。
薄妄盯着鱼缸里的鱼，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可能，不可能都是假的。
她依偎在他身上，她冲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她红着眼睛替他泡脚，她替他搭配衣服整理丝巾，她主动将每一个夜晚睡不着的他抱进怀里……
她的轻柔细语，她的温柔目光，她弯起的唇角……
他用了太长太长的时间，才相信那块砸在他头上的馅饼是真的，它不能是假的，绝不能是假的！
假的也必须给他变成真的！
“砰！”
薄妄一把将酒杯往地上狠狠砸过去，目光狰狞偏执。
酒杯四分五裂。
碎片折射出他的身影，同样四分五裂。
那个房间的门一直传来打砸的声响。
薄妄慢悠悠地走回去，看着纹丝不动的门，薄唇邪气勾起，“鹿之绫，别白费力气了。”
话落，砸门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随即归于安静。
终于安分了。
“你不能怪我。”
薄妄说着，转身背靠到门上，身子缓缓低下，直到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他习惯地摸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他便抚向虎口的牙印，慢条斯理地道，“不管你说得再天花乱坠、冠冕堂皇，欺骗就是欺骗。”
“……”
里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当你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不能怪他。
薄妄看着手上的牙印，眸色幽暗，她就在门的那一侧，离他很近很近。
如果是平时，他们这会应该躺在床上，她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在他看过去时，她会主动吻他……
他缓缓闭上眼，回忆着那样的画面，想象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柔软的指尖从他眼角往下游走，撩拨他的每个毛孔，而后停在他的唇上，轻扫轻刮，描绘他的唇型，再接着往下……
他微抬下颌，安静睡去。
44楼，顶楼，玻璃门一关，一切都是安静的。
窗口的斜月晃过，照不进窗帘拉得严实的房间。
桌上的花一天没换，渐渐枯萎。
薄妄猛然苏醒，睁开眼来，灯被他全关了，眼前一片死寂的黑暗。
空气冷得人格外清醒。
他凝视着眼前的暗，低眸看向手表，瞳孔顿时一缩。
三个小时。
他睡了三个小时。
他把鹿之绫关在里边三个小时，她说她害怕……
薄妄近乎是慌乱地从地上站起来，顾不上双腿的麻木便打开门，推门进去。
里边的灯还亮着，幽幽的光线笼罩着如同屠宰场一般的地方，特地调的气味十分难闻。
人呢？
他往狗笼子的方向走过去，没走几步，鹿之绫就从阴影处冲了出来，手上举着棍子就朝他背上狠狠砸过去。

第251章 可我没说宠多久
薄妄的双腿还麻着，没有任何的防备，被她打得往前踉跄两步，差点倒下。
就在他要回头的一瞬间，腰间一双熟悉的手摸上来，待他转过身去，鹿之绫就在他的三步之外，手中握着手枪对准他。
她的双眼通红，眼神却在幽光中异常清晰坚定。
“……”
薄妄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鹿之绫握着枪往后退，声音微哽，“薄妄，我们别纠缠了，你放我走吧，当我求你。”
被枪锋对着，薄妄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怕意，他只死死地盯着她，嘲弄地勾唇，“你说过，你永远也不会把枪口对准我，这句也是假的。”
真就没一句话是真的。
“是你逼我的。”
三个小时。
她呆在这里三个小时，她害怕，她连眼睛都不敢睁。
“那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这么远，你瞄不准。”
薄妄目光阴鸷地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你别再过来。”
鹿之绫紧紧握住手中的枪，一边打开枪上保险一边后退，直退到门口。
可薄妄还是继续朝她逼近，鹿之绫开不出枪，她开不了。
她给了他机会，他站到她面前，也不夺枪，只伸手握住枪身，带着她的手顶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瞄这里，这是你鹿之绫最擅长杀人的地方。”
薄妄看着她道。
“你不是说你对我没有感情吗？”
鹿之绫痛苦地道，“你要的只是我的顺从，我的没有自我，要的只是一份不会背叛，以你为中心的慰藉。”
薄妄用力握住枪身，一双眼迫人般地盯着她，血丝愈发明显，“那又怎样？是你用这套装模作样先来骗我的。”
“……”
“骗了，就该继续骗下去。”他字字残忍、强势，“我不说终止，你就没资格提。”
“可我不再想继续了！”
鹿之绫握着枪有些激动地道，“我不想再留在江北，也不想留在你身边，这一年，我除去忍还是忍，我在你身边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除去忍还是忍。
薄妄忽然觉得她都不用开这一枪，他的胸口已经血肉模糊。
他的手指颤了下，几乎握不稳枪身。
“是你要骗的，你凭什么还嫌难受？”他质问。
“因为我也是个人。”
到这一步，没什么不能再说清楚的了。
鹿之绫看着他的脸，直截了当地道，“我不想一辈子都围着你转，一辈子盯着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时时刻刻担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好要哄，好了要逢迎，每做一件事，我都要先想这件事会不会惹你不快，如果会，我就必须放弃。”
“……”
薄妄的面容几乎凝固，呆在他身边，就这种感受？
“你要去哪，我就必须跟着去哪，你要做什么，我就必须跟着做什么，你想要我的东西，我不能不给，你不喜欢的东西，我连看都不能看……”
鹿之绫说着垂下眼泪，“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听着她的字字诉控，泣血一般，薄妄握住枪身，低下头一张脸直逼她眼前，讽刺地看着她，“鹿之绫，你忘了，是你亲口说的，要拿我当个孩子一样宠。”
“……”
“你说的话你自己又咽回去，不恶心吗？”
他一字一字挤出薄唇，质问的字眼带着一丝战栗。
“可我没说宠多久。”
她看着他血色布满的眼睛，思路清晰地回答。
“……”
薄妄的目光滞了下，开始回想她从前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他忽然发现，她的确从来没有主动许诺他长长久久这种话。
她口口声声爱他仰慕他，但同时也说，合约期满她会乖乖地走。
她一直给自己留着余地。
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把他们的一辈子都想完了！
薄妄低低地笑起来，满是自嘲。
他活到现在，还从来没被人割得这么遍体鳞伤过。
见他这样，鹿之绫心里也不好受，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再管他的情绪，她哑着声音再次道，“薄妄，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之间的感情本来就畸形，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放？
他怎么放？
薄妄收敛了笑容，阴郁地看着她，“我说了，我们之间，只能我说终止。”
他握着她的手和枪身，再次将枪口顶了顶自己心脏的位置，“要么，你现在一枪开下去，离开这里；要么，你就给我恢复到和平时一样。”
执拗得没救了。
鹿之绫通红着双眼看他那张脸，到底是无法真正扣下扳机。
她松开双手垂下来，目光黯然地看着他。
薄妄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不是个正常人，他看着她松开手，竟然生出一丝甜蜜兴奋的错觉。
她不忍心杀他，那她就是对他有感觉。
他随手将枪扔到地上，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臂，“以后乖一点，之之。”
“我不会再装了。”
她不可能再回去。
他认不认，薄家大少奶奶这个壳子她都不背了。
“封振、姜浮生，还有那个帮你撒谎的秦医生……够让你乖一些么？”
薄妄的手指握紧，声音冷冽而嚣张，坏进了骨子里。
鹿之绫呆了下，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你是要我恨你吗？”
她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冷得他的胸口一颤，薄妄握着她的手臂一把将人带到面前，不管不顾地亲了下去，狠狠地碾上她的唇。
呼吸温热地拂过，含着占有的强烈的欲、望。
鹿之绫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双眼冰冷地注视着他，没有抵抗，也没有回应，任由他的放肆、侵占。
不管什么时候，就算是在翡翠滩那次闹得那么难看，她都没有忽视过他的吻。
但现在，他感觉她亲着一个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玩偶。
意识到这一点，薄妄更加疯狂地吻她，又咬又吮，直到两人唇间传来鲜血的味道，她还是一动不动，木头人似地看着他，带着旁观者的审视。
仿佛在说，薄妄，这就是你要的么？

第252章 我不吃香菜
薄妄僵硬地放开她，唇上一抹鲜红明显。
要。
为什么不要？
薄妄忽地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横抱起来，抱着就走进旁边的房间。
他踢开笼子的门，将她放了进去，然后跟着躺进去，从后抱住她柔软的身体。
地面寒凉。
鹿之绫没有抵抗，沉默地背对着他，薄妄看她一眼，伸出没完全伤愈的右臂垫在她的头下方，左手环着她的腰。
她也没有动作，由着他摆弄，她的背完全契合进他的怀里，就这么枕在他的臂弯里，一双眼看着前面的笼子栏杆。
一根根锈迹斑斑，一个个指印，一道道划痕……
她不知道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大概是痛苦、折磨的。
现在，他把她一起拖进这种痛苦、折磨中。
……
鹿之绫被薄妄抱着在狗笼子里睡了一夜。
满室故意调出来的腥臭让人根本没有睡觉的欲望，薄妄拥着她倒是睡了两个小时，只有把她控制在这个地方，他才会获得一种病态的安稳。
天亮了。
地板的冷硬让鹿之绫躺得骨头都疼，她被薄妄抱出笼子，又被他牵着手走出房间。
外面天光大亮，刺眼得不行。
鹿之绫被他拉着往前走，薄妄看着桌上昨晚没怎么用过的餐，走上前将餐具全部收拾掉，边开冰箱边道，“你去洗漱，换身衣服。”
一出口，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
鹿之绫沉默地看他一眼，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习惯性地拿起薄妄的牙刷，准备给他挤牙膏，拿完以后她才忽然醒悟 ，她将牙刷放回去，拿起自己的那一份。
刷完牙，她拿起毛巾湿水洗脸，一抬头，她被镜子里的自己怔到。
才一夜而已，她的眼眶凹了下去，眼下是重重的青色，憔悴得厉害，一张蒙着水雾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
还是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鹿之绫，你还能回到江南么？
她接了一捧水，往镜子上泼去，镜面模糊扭曲她的脸，她看不到自己这个苍白的样子，才舒服一些。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回到餐厅的时候，几道简单的早餐食物已经摆在餐桌上。
摆在她那一边还是份海鲜粥，她昨晚没吃几口，他又给重新做了一份，色泽比昨晚的更鲜亮，看上去更可口。
他还炸了油条，豆浆也是现磨的。
薄妄去洗漱，出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灰色的家居裤，上身随意套了件黑色的毛衣，一头短发随意洗过随意擦过，透着几分凌乱。
他见她还站在那里，眉头微拧，走过去按着她在桌前坐下来。
鹿之绫静默地看着花瓶中已经枯萎的花。
薄妄将花拿起来扔进垃圾筒里，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擦了擦手，道，“不是喜欢喝粥，还不吃？”
“……”
鹿之绫拿起勺子，还没动，远处传来响动，是门口屏幕通话机制被触发。
随后，丁玉君的声音传来——
“之绫，我是奶奶呀，我和你爷爷带着宝贝乖乖来了，你开个楼下的大门。”
鹿之绫拿着勺子的手一紧，双眼不由得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只要她求救，丁玉君不会不管她……
丁玉君见过薄峥嵘和戚雪强行结婚成了怨侣，不会对她也坐视不管。
她正要站起来，薄妄将手边的一杯豆浆摆到她面前，嗓音暗哑，“你不会觉得向老太太求救就能脱身吧？”
“……”
鹿之绫目光淡漠地看向他。
薄妄也看着她，眼睛比昨晚还红，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你只会把我逼得更狠。”
“……”
鹿之绫握着勺子的手一滞，人一点一点僵硬。
她知道，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没再妄动，薄妄勾唇笑了笑，“这才乖。”
餐桌的位置离门口有些远，丁玉君显然听不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只在那里郁闷地道，“不是说之绫不舒服在家休息吗？是不是我们来早了，年轻人都睡得晚，所以电话不接门也不开。”
薄清林大声喊道，“之绫！之绫！爷爷给你带好吃的啦！你快开门！”
丁玉君在旁边笑，“好了好了，你别把两个孩子吵醒了，我们晚点再来吧……小宝宝，哎哟，这小嘴撅的，委屈啦？没事没事，太奶奶晚一些再带你来看妈妈哦……”
老爷子老太太说着话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整个房子再次陷进寂静。
薄妄开始吃饭，鹿之绫也拿起筷子，她将海鲜粥上面的香菜夹到旁边的空盘子里。
“你干什么？”
薄妄目光一沉，开始糟蹋他做的饭菜了？
鹿之绫没有看他，只继续将香菜夹走，淡淡地道，“我不吃香菜，受不了它的味道。”
“是我做的你受不了吧。”
薄妄有些嘲弄地冷笑一声。
平时，她不都吃得好好的？
闻言，鹿之绫这才看向他，眼神极为淡漠，“我从小就不吃，我在你面前就夹掉过几次，可后来在神山，你给我盛了一碗香菜虾籽蛋汤，那么多人看着，我不能不喝。”
薄家爷爷是香菜喜好者，神山的桌上时不时就有这么朴实无华的一道汤。
“后来因为这个，我难受得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
“……”
薄妄脸上的神情一僵，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件事，他好像是给她盛过汤，是什么汤他不记得了。
他盯着她，“不吃为什么不说？”
故意到这个时候才来讲，想让他觉得他做得也不够是吗？
鹿之绫注视着他冷厉的眼睛，平静地道，“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夹掉香菜的时候就说过。”
是他不记得。
“不可能。”他否认。
“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吧，我只是不想再撒谎了。”
实话他爱不爱听，与她无关。
说完，鹿之绫用勺子撇开粥沫，开始喝继续。
“……”
薄妄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看着她，眉眼间掠过一抹狼狈，他不记得她说过这种话，也不记得她不吃香菜的样子。
蓦地，他从餐桌前站起来，道，“我去财团。”
鹿之绫抬眸看他。
明明骗人的是她，他却被她看得生出几分心虚，他低眸盯着她，“你就在家呆着，哪里都不准去。”
“我想出去也出去不了吧？”
她苦涩地笑了笑。
手机、通行卡、指纹都被毁了，她怎么出去？
薄妄的喉咙紧了紧，他看着桌上的饭菜，沉声道，“吃完别收拾，等我中午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
“……”
鹿之绫喝下一勺粥，看着桌上的早餐沉默。
他说，他中午回来。
她低下头慢慢吞吞地吃着继续，填饱从昨晚就开始空空如也的胃，温热的粥滑入胃中，给她带来一点暖意。
鹿之绫起身，将空的餐具收拾放到洗碗机里。
点下按键后，她回房，给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带上所有的证件，走到门口操作屏幕。

第253章 可现在，我恨你
鹿之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意识地觉得迟早有这一天，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暗暗关注了这里的操作密码。
指纹删除，她还可以再添进去。
她操控着面板，把指纹添进来，然后堂而皇之地出门，乘电梯下去。
她现在和薄妄已经没有好聚好散的可能，只能做别的谋算。
现在离中午还有两个小时，她得让薄峥嵘安排姜浮生和父母、秦医生他们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制造她和封振也上飞机出国的假象，这样，她就可以和封振偷偷回江南。
可能需要先躲一阵。
等薄妄不找了，她才能回老宅。
“叮——”
电梯门打开。
鹿之绫紧了紧肩上的包，快步穿过帝江庭金碧辉煌的大堂，没有半步停留。
大堂经理见到她立刻上前，眉开眼笑地同她打招呼，“薄太太，和薄先生一起出门啊？”
鹿之绫整个人一顿，看向他，“和薄先生？”
大堂经理笑着看向远处，“对啊，薄先生在大堂等你很久了。”
“……”
闻言，鹿之绫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背着单肩包僵硬地缓缓转过身，顺着经理看的方向看去就望见一片欧式的真皮沙发，上面垂坠下来的水晶吊灯流苏很长，颗颗刺眼。
薄妄就这么慵懒地坐在那里，跷着一条腿，黑眸正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注视已久。
那一双眼却让她想到地坑里的那些蛇，黏腻、冰冷、疯狂。
他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几张证件。
见她望过来，薄妄展开手中几张证件，赫然是姜浮生、封振、秦医生他们的证件。
“你是要和他们一起走么？”
他问。
没证件，可不好走。
“……”
鹿之绫站在那里，肩膀上的背包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滑下来，掉落在地上。
回到顶楼，薄妄将手中的证件扔到一边，低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什么不吃香菜的话是假的吧？用这招骗我对你狠不起来，骗我离开，你好跟着逃跑是不是？”
“……”
鹿之绫站在那里，目光没有情绪地对上他的眼，“不是假话，但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了。”
他对她，不会再有一点信任。
“当然。”薄妄的嗓音暗哑，“你还有什么资格让我再相信你，你现在连听话都做不到。”
他要她呆在家里，她转头就跑。
“……”
“来，过来。”
薄妄牵起她的手，动作近乎温柔，他牵着她走向那个房间。
一看到那扇门，鹿之绫就恐惧起来，她挣扎，“不要，薄妄，我害怕那里，你别让我进去……”
薄妄回头，凝视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抚了抚，慢条斯理地道，“可你不听话。”
“我不进……我不要进去……”
鹿之绫摇头，不住地往后退，柔弱无骨的手不住地从他手中挣扎而出。
她一个人在里边三个小时都快被吓死了，她不敢想象如果被日夜关在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握紧她的手，将她白皙的手背握出红痕。
这么害怕么？
薄妄深深地看她两眼，然后松开手，独自走进房间。
出来时，他将那条沉甸甸的锁链拎了出来，锁链拖在地上，发出碰撞的清响。
“……”
鹿之绫捏紧了手指，看着他步步后退，靠到冷冰冰的墙壁上，呼吸乱了均匀，“我不出去，你别锁我。”
薄妄看着她，笑了，邪气至极，“你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
“可你现在，没机会了。”
他在楼下等着，他以为她不会出现，可她还是出现了。
他就知道，她那么聪明，一个房子怎么锁得住她，必须把她人也锁了才行。
薄妄拿出工具箱，将锁链的一端敲进墙体，固定住，然后用力扯了扯，发现凭他的能力都扯不开后才作罢。
他朝她走过去，再一次握住她冰冷的手。
鹿之绫不肯跟他走，转身就跑，薄妄冲过来，从后一把抱住她，掌心贴上她柔软的腰肢，强硬地将她拉到粗重的锁链前，薄妄将锁链一头的铐锁铐上她的手腕。
极脆的一声响。
就这么锁住她的自由。
鹿之绫反抗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腕上多出来的枷锁，刹那间有些恍惚。
薄妄再度捧起她的脸，温热的指尖轻抚她的脸，低下头，薄唇暧昧地贴上她的耳朵，声线性感而残忍，“之之，乖乖留在我身边，逃跑的人要受惩罚。”
“……”
“你也不希望，我再把你关进那个房间吧？”
他说着，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耳，然后才放开她。
鹿之绫站在那里，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身体里的神经跟着战栗，不是因为被吻，而是一种痛恨……
她抬起眼无声地看向眼前的男人，向来温柔的眼睛此刻如冰锥一样，冰冷而刺骨。
薄妄以一个囚禁者高高在上的姿态在她面前站着，却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目光。
她看着他，清冷开口，“不管是封潮他们下药的那个晚上，还是你误会我算计你，或是你拿着水果刀刺我试探我……我都没有恨过你，因为我知道事出有因，因为我知道我也不算真诚。”
“……”
薄妄红着眼睛看她。
她慢慢抬起自己被锁链压得很沉很沉的手，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还是坚持说下去，“可现在，我恨你。”
闻言，薄妄的长睫震惊一颤，猩红的眼底，泪水莫名地淌下来，淌过那张看起来高傲异常的面庞，狼狈尽显。
他近乎慌忙地伸手抹去眼泪，极力压制着嗓音里的颤意，“我不在乎一个背叛我的人是什么心情。”
说完，他转身离去。
后来，来了一拨人，他们将家里的门窗全部做了加固，连南边开放式的露台都封了起来，所有的窗户砸都砸不破，更别说逃跑。
一些能帮助逃跑的工具也被收起来。
锁链被加长，她可以去洗手间，可以到餐桌，也可以到房间。
那些人看着她被锁铐着坐在墙边的地上，没有一个人敢吭声，就好像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囚者，而只是一只小猫小狗。
他们按照薄妄的吩咐做好后便安静离开。

第254章 你为什么喜欢他？
大概是满屋的加固措施让薄妄有了安全感，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一些。
“去睡一会吧。”
他说，然后将她从地上横抱起来，抱着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鹿之绫转过头，隔着黑色毛衣一口咬在他的肩上，死死地咬下去，比在蛇林里咬得还狠，她发泄出所有的愤怒、憎恨……
薄妄步子一顿，他没有扔下她，仍是抱着她走到房间。
鹿之绫咬得满嘴都是鲜血的味道。
薄妄俯下身，把她抱到床上，小心翼翼地放下，让她枕到枕头上，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他往下扯了扯毛衣，露出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皮肉都外翻了。
……
医院里，医生小心谨慎地给薄妄的伤口消毒，做缝合处理。
做完以后，医生便退了出去。
薄妄坐在那里拉起衣服，往后靠了靠，靠着洁白的墙壁，轻轻一动，伤口再次疼得撕心裂肺。
“砰。”
门再度被打开。
李明淮和姜浮生被狼狈地推进来，姜浮生白着脸躲在李明淮身后，看了看周围，没见到鹿之绫，心底更加害怕。
她用力去攥李明淮的衣角。
是他不让她报警，是他不让她告诉老太太，说之绫一定搞得定薄妄，现在之绫人呢？人呢？
李明淮站在她面前，手往后伸去，用力握住她的，给她安抚。
姜浮生顾不上，一把挣扎开来，哽着声音问道，“大少爷，之绫人呢？”
闻言，薄妄缓缓睁开眼睛，狭长的双眼红得像渗了血一般，有些吓人，他直直看向姜浮生。
李明淮面色一僵，再次将姜浮生拉到身后。
薄妄看着他的动作，冷笑一声，“李明淮，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这条命是我的，随我怎么用。”
现在就敢这么护另一个人。
李明淮没有退，仍是把手横在姜浮生面前，“妄哥，你别动她，她犯了错，我来偿，我抵命都可以。”
“你出去。”
薄妄道。
“妄哥——”
李明淮声音都抖了。
“不出去，我现在就杀了她，你再来找我索命吧。”薄妄目光凉薄地看着他。
李明淮僵住，姜浮生害怕地看看薄妄，又看看李明淮，然后伸手去推他，“你先出去。”
李明淮皱眉。
姜浮生小声地道，“我想问清楚之绫在哪，你出去。”
“……好，我就在外面，有什么就喊我。”
李明淮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转身离开，退了出去。
姜浮生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离开，一转头，就对上薄妄看过来的视线，吓得腿肚子发软，一颗心怕得乱跳。
“你为什么喜欢他？”
薄妄坐在那里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哑得厉害。
姜浮生不明白他问这个，有些哆嗦地回答，“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为什么……”
她现在哪还有心情整理这些心思。
闻言，薄妄坐直了身体，慢慢往前倾，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
冷不丁的一个问题，姜浮生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慌乱地连退好几步。
这叫什么问题？
薄妄低眸看着她狼狈的后退动作，“你怕我？”
姜浮生讷讷点头，“怕。”
“我没真正伤害过你。”
他道，真要论起来，他和鹿之绫谁伤害谁更多还不好说。
姜浮生呆滞地站在那里，仔细想想，突然发现薄妄是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即使是审她，也没让人打过她一下，只是用地坑里的蛇吓她……
可这就够吓人了。
“还是怕。”
她老实地说道。
“你从来没想过喜欢我。”薄妄坐在那里又问。
这都什么问题。
还不如打她一顿呢。
姜浮生咽了咽口水，惶惶不安地点头，“是，我不喜欢大少爷这样类型的男人。”
“我是什么类型？”
薄妄继续问。
姜浮生快被问哭了，“大少爷，之绫在哪？你对她做了什么？我可以见见她吗？”
“回答。”薄妄没什么耐心，“真实的回答。”
“……”
姜浮生不住地后退，一直退到墙边，还是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太近，近到让她觉得毫无安全感。
想了想，她弱弱地讲出来，“大少爷看着就是很专制很强势的人，而且心狠手辣，不讲人情，江北人人避之不及，我们做佣人的在老爷子老太太面前还能开开玩笑，可在您面前，我们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
“您和之绫结婚以后，某些地方对她是挺好的，可是光论好的话，之绫对您更好，她以您为中心，您冷了暖了她都面面俱到地照顾，她都没有自己的生活、思想，她连自己都不能做……”
听到这里，薄妄的目色一厉，声音骤冷，“我什么时候不让她做自己？”
姜浮生吓懵了，抱着头就跪到地上，哭着道，“大少爷您就放过之绫吧，她很可怜的，她十五岁家破人亡，瞎了五年，孤零零的一个人嫁进薄家，薄家关系错踪复杂，她不得已才装瞎，她不是故意的。”
“……”
“后面误会牛郎的事她和我说过，她想和您坦诚，她想和您道歉，是我阻止她，是我说大少爷不接受道歉，大少爷您要怪就怪我吧，别怪之绫，她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
姜浮生趴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听到这些事，薄妄的脸色阴沉下来，几乎是咬碎了牙，“听不懂人话？我问的是，她怎么就不能做自己了？”
姜浮生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
过一会儿，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那个浑身气息凛冽的男人，“做自己就是想表达喜怒哀乐的时候就能表达，虽然成年人都很难肆意发泄情绪，可之绫是一点发泄的渠道都没有啊……”
“……”
薄妄的目光滞了滞。
一点渠道都没有？
“而且大少爷，您知道之绫最喜欢什么吗？”姜浮生又道。
如果是之前，薄妄会像满月宴那日，自信满满地竖起白板。
鹿之绫最喜欢的……是薄妄。
但现在，他已经没这底气了。

第255章 她和他之间，也会没事的
“之绫最喜欢的就是收集鹿家旧物，她想留一份念想，可您把她的东西都拿过去了，好几次还因为要陪着您，她都没有亲自去买，结果封叔不会说话，错过好几个物件，她为此特别难受，可回到神山，回到您面前，她还是要笑脸相迎。”
姜浮生一五一十地道，“二少爷回来后，抢在之绫前面买了好多旧物，要送给她，但之绫怕你误会，她什么都没有收；生产前期，有之绫三哥活着的消息传来，之绫也没去。”
“……”
“这些都是封叔告诉我的，封叔说，之绫为了家里的东西、家里的人可以到疯魔的程度，但因为她一日还是薄家少奶奶，就只能以这个身份为主。”
她真觉得之绫不容易，“包括她家人的忌日，她也精心打扮地陪您出席活动了，提都没提过一句。”
“……”
薄妄单手搭在腿上，想到落下蛇坑里的那几颗佛珠，手指颤了颤。
“再有之前，之绫和我说过，她不喜欢娱乐圈的人事复杂，可为了大少爷，她还是一次次去和各种人打交道。”
姜浮生那段时间是跟着鹿之绫的，记得清清楚楚，“不止要工作，间隙时她还要给大少爷准备安神茶，给您备通稿，做的一切一切都是围着您转，孕妇是需要好好休息的，可她从来都没有。”
“……”
“即使是大少爷您去了船运，之绫呆在神山养胎，老太太也说她没有闲着，之绫怕您不会处理人情世故，她打听您手底下人的喜好，逢节就给他们送礼物，还时常提醒您的助手，让您按时用餐、按时睡觉……”
姜浮生哽咽着说道，“所以，所以大少爷您可不可以不要因为之绫骗了您一件两件事，就伤害她？她待您真的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
好到这份上了，为什么不能爱他？为什么不能继续？
没做过自己，她在他面前从没做过自己？他又没让她这么拘着。
他真的没有么……
薄妄开始怀疑自己。
“她不吃香菜？”薄妄忽然问道。
姜浮生一头雾水，不懂问题怎么又跳到这里了，只能点头，“之绫不吃香菜，胡萝卜、菇类也很少吃，辣的她也不喜欢，吃了会胃疼，她更适应江南那边偏甜的菜系。”
不是骗他的。
薄妄听得胸口被擂了下，他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和你说的？”
“那倒没有，我和封叔什么都吃，之绫也就跟着吃，她那个人很温暖，从不会提什么意见。”
姜浮生说道，“但一张桌上吃饭，我总能观察到她吃完辣的菜以后，都会偷偷按一下胃，所以我后来给她做饭就不放辣了。”
他也不止一次给她做过菜，他怎么没有观察到？
不是。
她向他点过菜，她点了一长串，全是不辣的菜……可他还是没有想过她的饮食禁忌。
意识到这一点，薄妄的面色白了几分。
他狼狈地发现，他从来没注意这些细节，鹿之绫说的没错，他只是享受着她的好，她的照顾……
他垂下眼，难堪得几乎崩溃。
“我只是不会……”
他自言自语地道。
他只是太过习惯她的存在，他只是还不会，她应该说的，她说了，他就会学。
他以前字都认不全，她教了，他还不是学得会？
“……”
姜浮生抬头，有些错愕地看向他惨白的脸，不明白怎么回事。
“你出去吧。”
薄妄摆了摆手。
“可之绫她……”
“出去！”
薄妄恼了，语气十分不善。
姜浮生怕得连忙站起来，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又有些犹豫，她都没问出之绫怎么样。
正想着，她身后忽然传来薄妄的声音，“姜浮生。”
“……”
姜浮生被喊得一激灵，果然，还是不会放过她么？
她惊恐地缓缓转过身。
薄妄垂着头坐在那里，没了刚才那种可怕的样子，反而有些垂头丧气，透着浑身的疲惫无力，他缓缓张嘴，“对不起，昨天不是故意吓你。”
对、对不起？
姜浮生惊悚了，大少爷跟她道歉？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在黄泉路上做春秋大梦呢？
她忍不住伸手去捏自己的脸。
薄妄转过脸看向她，“不要有阴影，不要再在她面前说怕我。”
“……”
姜浮生愣了下，看着薄妄那张脸隐约明白了些什么，紧绷的心陡然放松下来，“大少爷，之绫没事是吗？”
“她没事。”
她和他之间，也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不会的，现在就去学。
姜浮生明白薄妄根本无需和她这样一个小人物解释什么，道歉什么，但他说了，那就代表他真的很在意之绫……
那就好。
她转身拉开门出去，李明淮就站在外面，她一出去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
粗重的锁链从客厅一直延伸进房间里。
锁链的一端铐住白皙柔弱的一只手。
身形纤瘦单薄的人躺在大床上，手指蓦地绞紧身下的被子，整个人痛苦地挣扎起来，她一张脸苍白，紧阖的眼皮下眼珠子不停地动着，陷进噩梦里。
惨白的墙壁。
炙亮的灯光。
形形色色的人影晃过。
鹿之绫深陷在噩梦里，强大的恐惧充斥着她全身，她转身就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撞进深不可测的黑洞里……
她骤然苏醒，睁开双眼。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才明白自己又做噩梦了。
是她神经太紧绷么？自从生产完后以后，她做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是让她觉得惧怕的剧情。
怕到即使醒来，她的心脏还在狂跳。
一身的冷汗，裙子黏贴在身上，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头突然痛起来。
“呃——”
鹿之绫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伸出双手想去抱头，锁链的声音震到她，她低眸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束缚，苦涩地笑出声来。
活得真是糟糕透了啊，鹿之绫。
她翻身平躺在床上，任由那抹疼痛在她的脑袋里肆意横窜。
躺了很久，那抹疼痛才慢慢停下来。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外面传来动静。
鹿之绫躺着没动，薄妄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房间门口。
她没去看他，他也没出声，就这么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

第256章 江南就那么好？
“啪。”
灯被摁亮。
鹿之绫被光线刺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薄妄已经站在床边，还是早上那一身打扮，连被她咬坏的毛衣都没换下来。
他低眸看着她，眸子深邃，脸色没有出门时那么难看。
“脸色怎么这么差？”
薄妄俯下身握在她的颈侧，指腹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掌心一片湿漉黏乎，他拧眉，“又做噩梦了？”
“……”
鹿之绫躺在那里淡漠地看着他，连句话都不想说。
薄妄取出钥匙给她解开锁铐，捏了捏她被勒出红痕的手腕，道，“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一会给你擦药。”
闻言，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薄妄伸手去扶她，她垂着眼，想都不想地避开，起身穿上鞋往外走去。
“……”
薄妄僵站在原地，手指一根根收回。
鹿之绫冲了个澡，换上一身随意的家居裙，将一头半湿的发卷起，用黑檀木簪绾住，然后往外走去。
一出门就见到糟心的锁链。
她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满美食，都是江南的一些菜色。
薄妄还站在流理台前忙碌，卷起的衣袖下方，小臂肌肉线条贲张，握着筷子利落打蛋，蛋液飞起……
他每一次给她做饭，都带了些示好的意味在里边。
铐着枷锁的示好，她毫无感觉。
“还差道汤就可以了，你坐着先吃。”
薄妄看她一眼道，嗓音低哑寻常，就好像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矛盾。
他出去一趟，好像变了不少。
鹿之绫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忽然发现没有一道菜有香菜，也没有菇类和胡萝卜。
她的目光恍了恍，用筷子夹起珍珠白的米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
这里全是她以前爱吃的菜，可现在，她吃得毫无滋味。
她吃得很快，随便垫了些肚子便离开，留下他一个人。
而桌上，还有一大堆她连动都没动过的菜。
南边的露台封了，一块块加固的玻璃挡住江南吹过来的风。
鹿之绫静静地站在露台上，隔着玻璃凝望向外面的夜色，望向清江南面的万家灯火……
似乎只有望着这星星点点的光，她才觉得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薄妄靠在门边看着她，第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用尽力气去感受她的心情。
可他，还是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她知道他来了，也没看他，只是望着玻璃外的世界。
“你总在这里看什么？”
他想起来，她自从住进这里，就总喜欢呆在这个露台上，弹古筝也好，喝东西也好，哪怕什么都不做，她都喜欢呆在这里。
“江南。”
她轻声地道。
薄妄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江南就那么好？”
“……”
“或者说，亲情，真是那么让人难以忘掉的东西？”
寂静的夜晚，他暗哑的声线带了一丝不解，像个孩子般蒙昧。
闻言，鹿之绫终于转眸看向他，却不再是一味的开导、安慰、拥抱，而是淡漠地道，“做人最基本的礼貌，是不要轻易去质疑你不曾拥有过的。”
薄妄看着她，长睫微动，目光深得让人看不到任何伤痕。
她现在正用一言一行扎着他，告诉他，她真的恨上他了。
而他，像个无能的弱者，一句反驳都反驳不出来，只能看着她的刀子落下来，一遍遍捅进他的身体里。
须臾。
鹿之绫被他带回房间。
靠墙的小桌上摆着一瓶红酒，旁边的醒酒器里已经倒上了红酒，放着两个空杯子。
薄妄走过去，拿起醒酒器在高脚杯中倒上两杯，拿起一杯转身看向她，“斐尔总统夫妇酿的酒，想不想尝一尝？”
“……”
一醉方休么？
也不错。
鹿之绫看了几秒，朝他走过去，接过杯子就仰头喝下。
初入口的甜津，不到几秒开始辛辣入喉，灼烧一般的口感直灌进胃，烧得她难受。
“咳咳——”
鹿之绫被呛得咳起来，薄妄走过来，将杯子从她手中夺下来，“这不是普通的葡萄酒，它比你以为的要烈。”
否则不会叫深爱。
不烈，怎么算深。
“我想喝。”
鹿之绫看着他道。
薄妄的动作一顿，还是将杯子递给她。
鹿之绫接过来不管不顾地一饮而尽，像是一团火蹿进她的身体里，特别不好受。
喝完，她又倒上满满一杯，倒得红如血的酒液都溢出来。
见状，薄妄再一次把杯子夺下来，薄唇抿上她喝过的杯沿，将剩余的酒喝了下去。
喝得面无表情。
喝完，他低眸看她，眸色深得能溺人，“这酒，叫深爱。”
“……”
鹿之绫听得一怔，也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仅仅是一小杯的力道都让她很快觉得脑袋晕乎起来，没那么多的清醒存在。
不清醒，确实挺让人开心的。
她双手按在床沿两侧，低着头，静静地感受酒精慢慢上头……
一道颀大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
鹿之绫抬起眼。
喝下一整瓶烈度红酒的薄妄终于开始下一步，他手里拿着遥控器走到门口，把重重的锁链踢出去，把门关上。
下一秒，他关掉灯，摁下手中的遥控器。
黑暗中，侧面的墙上，一整排的落地窗帘往两边缓缓打开，露出大片的落地玻璃。
极透的玻璃映着幽静的清江，映着远处的灯火。
幽幽的光亮落进卧室，落在鹿之绫的身上，她的五官变得柔和又朦胧，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怔怔地望出去，碎发落在白皙的颊边。
薄妄呆在房间里的时候从来不打开落地窗窗帘，她这才知道，原来看江南最好风光的地方在他的卧室。
薄妄站在那里深深地看着她，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将玻璃调成外面窥探不到里边的模式。
放下遥控器，薄妄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伤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过她的手。
鹿之绫没注意，思绪顿了两秒，手已经被薄妄拿过去。
她的手落在他的掌心上。
戴一整天的锁铐，她的手腕被磨得很红，有的地方皮都有些磨破了。
薄妄看着目光一紧，突出的喉结滚了滚。
他拿起药膏，一点一点抹在她的伤口上，慢慢推平。
鹿之绫疼得微微缩手，薄妄捉紧她的手，嗓音沾了酒般格外磁性低沉，“别动，擦了药就会好。”
“……”
鹿之绫看他这样子没有说话。
他这两天像是人格分裂一样，把她困起来又给她做饭，锁住她又给她擦药，一会眼神恨她入骨，一会又温柔宠溺。
薄妄蹲在她面前，将药抹匀以后，拿出纱布在她手腕缠上几圈，用医用胶布封住。
做完这一切，他还是没有放手，就这么托着她柔软的手。
时松时紧。
像在踌躇着什么，又像是挣扎着什么。
“鹿之绫。”
良久，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似是终于做了决定。

第257章 薄妄，你就是个又骄傲又自卑的男人
薄妄托着她的手，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没有抬眸看她，“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任何欺骗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低哑的。
没有任何喜怒的，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
鹿之绫被震到，低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他这么快就愿意放下了？
听到她的话里没有刀子，薄妄才慢慢抬起头看她，双眼猩红，“我说，我原谅你了。”
“……”
“我们当这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回到两天之前。”
清江边上有焰火晚会，夜空炸亮了大片大片绚丽夺目的烟花，明亮这个卧室。
鹿之绫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英俊的面庞被落地窗外的烟花照得明明暗暗，照得有些不真切。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是幻觉。
是喝多了吗？
他怎么可能……
他注视着她，布着血丝的眼睛随着她的沉默而透出几分急，“我把露台的玻璃拆了，把你的指纹输入回去，我不怪姜浮生、李明淮，我谁都不怪。”
“……”
“你以后想怎么进出就怎么进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陪你去江南，我陪你去祭祀，就算你要一辈子住在江南，我也可……”
“你爱我吗？”
鹿之绫打断他的话，声音也哑。
她不是第一次问他这个话。
薄妄蹲在那里，闻言，他通红的眼震了震，呼吸沉重，他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仿佛这样才给他添上一点底气，他薄唇微张，“之之，我……”
“也许我该这么问。”
鹿之绫没有收回手，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你确定你爱的人就是我吗？”
薄妄的目光再次震动，抬眸瞪向她，眼底的恼意昭然，为她的质疑，为她的平静。
“你从来不敢明目张胆地说爱，是因为你只想索求，只有我够爱你，才能让你觉得自己还不错，只有我对你好，才能让你肯定自我价值。”
鹿之绫再清晰不过地剖析他这个人，“薄妄，你就是个又骄傲又自卑的男人。”
薄妄一下子握紧她的手，自嘲低笑，“很烂是不是？”
烂吗？
“我不知道。”鹿之绫淡淡地道，“我只知道你这种想法不对，你看待自己的价值不应该建立在别人的肯定上。”
“可我自己也是这么看我自己的。”
薄妄道，“我在屠宰场长大，我应该恨那里，可我这些年只有呆在狗笼子里才舒坦；我去孤儿院，又进少管所；我去赌场，我以为我是在努力生活，可我每天除了打人还是打人，日夜生活在暴力中，并逐渐在暴力中获得快感……”
他抵触那样的生活，却又不可避免地被驯化。
“……”
鹿之绫听着他自揭疮疤，心里绞了下。
“我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烂人。”
薄妄抬眸看她，通红的眼底因醉意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烂人，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可以很好，他可以再等等，等活下去的意义。”
是她手把手地引导他，他才一点点找回正轨。
“……”
“他等到了，结果又被告知，一切都是假的，让他把这些假象放下。”
他的姿势已经是半跪，上半身支在她的腿上，手指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字道，“你告诉我，他怎么放手？”
鹿之绫听得不好受，她清楚，在欺骗感情这件事，她始终没那么光彩。
可就因为不光彩，所以不能再继续了。
落地玻璃外，清江上方的烟花一直在热烈燃放。
“薄妄，你喜欢的只是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照顾你、为你周全的模糊形象，并不是鹿之绫。”
鹿之绫低眸凝视他的脸，第一次在他面前坦诚自己，“真正的鹿之绫没有那么多能量对你好，真正的鹿之绫自己都只是一缕满目疮痍、流着脓淌着血的游魂，你明白吗？”
有光照出去，是因为它本身就足够炙热温暖，她给出来的光，始终都只是个假象。
假的就是假的，给不长久。
“……”
薄妄摇头，不明白她的意思，眼中的水光支离破碎。
“那我再说明白一点，虽然我对你说得头头是道，但其实我和你一样，连自己都没办法再爱了。”
鹿之绫笑了，笑得十分苦涩，“自爱者方能爱人，我是不会爱了，而你是还没学会爱自己，又怎么爱别人？”
薄妄没想到自己卑微到这种程度，她还是不肯留下。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就教我，你能教我写字教我外语，怎么就不能教我怎么去爱自己去爱你？”
“我教不动了。”
鹿之绫的声音涩得厉害，也疲惫到极致，“我没力气了，你明白吗？”
“……”
薄妄僵硬地看着她。
“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低垂濡湿的长睫，字字恳切，她是真的跟他耗不动了。
不行。
还是不行。
怎么都不行。
“一年，我们在一起差不多一年，你就一刻，一刻都没有对我动过心？”
他又问，今晚，他非要问到底。
鹿之绫坐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她眼前晃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他开着越野车冲下清江救她，他站在她身前对抗薄峥嵘，梧桐院里满墙的护身符……
她抬起手按了按有些发浑的头，语气十分理智，“没有。”
她是爱不动人的。
之前，封潮对她百般照顾示好，小细节上比薄妄做得多的多，几乎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当她因为寂寞、无助都想答应的时候，封潮突然说她是块悟不热的冰，她那时候才发现，她从未给过封潮发自真心的回应。
随着家人的一夜俱亡，别说心，她人都已经死了。
她只是鹿家活着的最后一具躯壳。
看着她湿润的眼睛深处尽是决绝，薄妄没有太过激动，他好像已经麻木了，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那我抱你亲你的时候，你都在极力忍受，在心里骂我恶心？”
他又问，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捅得血肉模糊。
鹿之绫不想再欺骗他，她抿了抿唇，“没有。”
“为什么？”
“……”
鹿之绫实在不太想回答，但薄妄盯着她，非要问出个直白的答案来不可。
她将唇抿得泛白，最后还是坦诚回答，“我喜欢你的皮相，所以从来都谈不上忍受。”

第258章 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生得太过好看，且并不是那种比较出来的暂时性出色，而是他仅仅站在那里，周围哪怕没有一人，也会知道无人再胜得过他，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真面目，便生出见过世面的感慨。
鹿之绫承认她有点视觉偏好，薄妄的脸、身材都太具迷惑性。
她甚至一次次都沉迷于他的吻中，可这种沉迷无法支撑她用一辈子去爱一个男人。
“皮相？”
薄妄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他看着她，先是觉得好笑，随后猩红的眼底又挣扎出一丝亮来，就好像一个人穷途陌路的人已经深陷进绝境，已经准备好等死了，可忽然又看到一点火柴的亮光。
哪怕它不强烈，哪怕它不够温暖。
但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
鹿之绫看他这样忽然有些害怕，她好像不应该在这方面说实话。
她想再解释些什么，薄妄却慢慢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他转身，一步步走到落地玻璃前，望着清江的烟花晚会，清江边上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在狂欢，喜悦不必看清就能感染。
清江的南边，灯火宁静。
薄妄抬起手，抹了抹眼睛，皮相，他倒是头一次对薄峥嵘和戚雪如此心怀感激。
他就这么看着外面，背对着她，低哑地开口，“我那时候被人算计，被抓起来去做牛郎，我像狗一样被按在地上听他们教我，他们逼着我看影碟，逼着我看真人，看男人怎么伺候女人……”
“……”
鹿之绫看向他的背影，眉头微蹙，她又踩阴影了。
“从那以后，别说是做，我看到人穿得少一些都想吐，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薄妄说着回过头看她，色彩鲜艳的烟花在他身后炸开，“可我抱你的时候，又感觉很好。”
好到让他明白男男女女追逐快感、沉沦欲望并非没有道理。
“……”
鹿之绫觉得这个谈话的方向不太对，怎么就跳到这里来了。
薄妄走回她面前，缓缓俯下身，鹿之绫不自在地往后坐了坐。
他倾身下来，双手摁在她的身体两侧，棱角分明又有些苍白的面庞逼近她的脸，欲念被他明晃晃地写在泛红的眼中，“我从来没伺候过任何一个人，他们逼着我，用刀顶着我，我都没有。”
“……”
“今晚，我伺候你，好不好？”
他眉目深邃性感，刻意压低的嗓音温柔、蛊惑，真就妖精附身一样。
鹿之绫睁大眼，提起腿不住地往后退，声音都慌了几分，“薄妄，我说那话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之间不可能靠这个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不听。
她捅刀子也捅够了，他不想再听。
薄妄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她的脚也很白，嫩得像一块玉脂，完美无瑕，脚趾小巧而圆润，紧绷的脚背上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弯曲。
他伸手压了压那根血管，那根细细的血管仿佛在他指腹下跳动。
薄妄深深地看她一眼，眸子深得惑人。
蓦地，他俯下身来。
“薄妄——”
鹿之绫叫出声来。
卧室里幽光洒落，落地玻璃窗，城市繁华热闹，光怪陆离。
烟花在人们的尖叫声冲上寂黑的夜空，映亮顶楼的玻璃，在玻璃上留下令人炫目的光彩。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越过她的脸庞，将她头上的黑檀木簪子抽出来。
一头乌黑顺着他的手指滑下。
绚烂的华彩照得整个卧室明明灭灭。
桌上的玻璃醒酒器里还剩下最后一点酒液，鲜红似血，酒精的烈度在空气中释放。
沁凉如水的暗光落在薄如蝉翼的裙纱上，晃动墙壁。
灰色的床单渐渐褶皱。
床头的药和纱布掉落下去，药瓶滚了几圈，一直滚到门口，地缝的另一端，粗重的锁链静静地躺在门外。
十指相扣。
他的双目泛红，唇色潋滟。
清江边上，人们恣意狂欢，恣意热闹，烟花明媚下，江水湍急，疯涌而行。
人们靠在护栏上，拿着相机拍照。
欢笑、愤怒、忧伤、恐惧……所有的感官情绪都湮灭在沸腾的烟花炸裂声中。
鹿之绫踉跄着下床，光裸的一双脚踩在地板上。
“薄妄，你别乱来——”
她惶恐地往旁边退去，抓起墙边的酒瓶扫到地上，呼吸有着不自控的急促。
酒瓶只剩下最后一点酒。
红色的液体顺着地板往前淌，淌到薄妄的脚尖。
他坐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指骨节擦过性感的薄唇，唇上染上一抹深泽，似枯死的玫瑰花瓣。
他看了看自己骨节清晰的手，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良久，他抬眸幽深地看向她，像个好学的孩子般反问老师，“我做得不好么？”
他只是把他在北港学的都实用了而已。
鹿之绫背靠着落地玻璃喘气，白皙的脸变得潮红，大面积的光亮耀眼在她的身后，将她衬得格外渺小。
她完全凌乱，声音颤栗，“薄妄，你别这样，你只会把事情弄得越来越不好收……”
“你呆在封家五年，眼睛已经瞎了，为什么还要蒙白布？”
他忽然问。
第一次在夜总会也好，后来在医院旁边的破败游乐场也好，她的眼睛上都蒙着白绸。
鹿之绫贴着玻璃往门口的方向慢慢挪过去，调匀呼吸后解释，“家人去世我应该戴孝，但寄人篱下我不好把孝戴在头上，就蒙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
薄妄的嗓音低沉，想了想，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玻璃前，撩起薄薄的一层柔软窗纱，没有任何犹豫地撕下一截。
房门再次被锁住。
鹿之绫无路可退。
白纱蒙上她的眼睛，绑到她的乌发后。
这样，他就看不到她眼中的抗拒了。
烟火晚会奏至终章，整片夜空跟着安静下来，喧哗归于平静下来的江水。
从44楼的高度看下去，江南江北的万家灯火连成了一片，他们的脚下似是一汪星海，璀璨明亮，浩瀚如宙。
白嫩的细指无力地按在玻璃上。
薄妄隔着白纱吻上她的眼，吻上她的颈。
细碎的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细汗滴落下来，滑过她细腻的脸颊。

第259章 只要你说一声一切如旧，我就把锁链拆了
她不自禁地仰起下巴，汗珠滑下细颈。
被白纱束住的长发发丝根根分明，如同浸湿的墨色绸缎。
她的脸，她的一切都像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美丽却脆弱，没有任何的抵御能力。
星河潦倒。
偶尔从玻璃望出去，分不清哪一面才是夜空，哪一面才是她回的方向……
绷紧的玉足狼狈地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痕迹。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薄峥嵘打来的电话。
手机屏幕在越来越暗的卧室里不停亮着，一遍又一遍。
薄妄的手跟着按到玻璃上，手指埋入她的指间，骨节弯曲，抵住她的掌心。
手机屏幕终于暗下去。
“从一开始，我就只有皮相吸引你是吗？”
他的脸、他的腰，才是她看中的。
所以那晚在黑桃会所，她才会毫不犹豫地给他贴上两朵花。
他吻着她耳后的肌肤，薄唇抿住一根长发，嗓音沙哑性感，“既然我在你面前只剩下这点可取之处，那我一定把它发挥到极致。”
“……”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白纱下的眼长睫颤动。
清江边上的狂欢人群渐渐散去，一个个可爱幼稚的气球从小朋友的手中挣脱而出，飞向天空。
宽阔的公路上，车来车往，如水如龙。
寂静的夜空骤然飘下雪花，似白色的雨滴密密散落，落在江北，化于无形。
整面的落地玻璃映着清江、映着江南，映着两人汗湿的脸。
细雪纷纷扬扬，织成一张大网，笼罩着整座城市，将所有的热闹驱逐，试图静没所有。
单人沙发被拖动。
椅脚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夜深，脚下的星河一盏一盏跟着熄灭。
雪光隔着玻璃映进来。
薄妄再一次跪下来。
远处高楼大厦上的大屏幕上还滚屏播放着薄家财团小少爷的满月宴庆祝海报……
清江两侧，最终归于完全的黑寂，只剩下零星的灯火还坚守在原位，照着幽静的繁华城市，默默指引回家的路。
她的腰肢纤细妖娆。
几粒细雪砸在窗玻璃上，留下一个个极小的水痕印，斑驳了本来干净的玻璃。
窗外雪落旋转，翩跹飞舞，霸道地、不容置喙地将江北重新染成另一个世界。
沙发重重地倒在地上。
……
黑夜白昼交替，江北下了一夜的雪。
晨光沐浴下来，宽阔的江面上轮船开始工作，汽笛声不断。
城市进入新一天的忙碌。
明媚的阳光落进卧室，床头的手机被调成勿扰模式。
薄妄睁着眼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间，上半身的线条流畅性感，浑身的骨骼都透着说不出的爽利，脑子清醒得毫无睡意。
他看一眼落地窗外的大白天光，又看向怀里睡得昏昏沉沉的人。
鹿之绫缩在他的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白纱还覆在眼上，一张小脸有些潮红，唇色鲜艳，比前两日鲜活许多。
薄妄伸手将她脑后的白纱解开。
察觉到动静，鹿之绫缓缓睁开眼，浓密的长睫下，一双眼睛干净漂亮，却凉薄似雪。
看着那双眼，薄妄胸口的愉悦一下子被偷得一丝不剩。
也许，他就该让她的眼睛一直蒙着纱。
他的眼底掠过一抹极端的色彩，干咽了下，掀开被子就要往里钻，鹿之绫连忙按住他的胸膛，语气平淡，“饿了。”
闻言，薄妄没再乱动，坐在那里低眸看着她，眸子里没有戾气，只有深邃的温柔，“家里没食材了，我去买一些。”
“好。”
鹿之绫跟着从床上坐起来。
薄妄捏了捏她的手，盯着她道，“只要你说一声一切如旧，我就把锁链拆了。”
“……”
鹿之绫沉默地看向他英俊的面庞，他真的以为，经过昨晚她就会改变主意？
她又看向他光、裸的肩膀，那上面有她咬得他得缝针的伤口，也有她用指甲用力挠出来的伤痕。
老实说，有点惨不忍睹。
她声音微暗，“薄妄，我不爱你，我并不想和你过一辈子。”
薄妄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肩膀，嘲弄地低笑一声，“之之，你昨晚还在我怀里颤抖。”
她的心没有感觉，但她的身体有。
“人不应该依靠动物本能的欢愉感来决定一辈子。”
她冷静地道。
动物本能的欢愉。
他一晚上的努力就换来她七个字，薄妄笑容的讽刺意味更浓，“那就做到你分不清人和动物的区别。”
“……”
话不投机。
鹿之绫不再说话，只淡漠地看着他。
薄妄从床上下来，拉开门，将锁铐从地上捡起来走回床边，拉过她的手，却没有立刻铐上去，而是看她，“真的不肯说？”
只要她说一句，哪怕只是说试试，试着回到从前，他都愿意不再拘着她。
“……”
鹿之绫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漠然而坚定。
薄妄胸口被堵得厉害，“连骗一骗都不愿意了？”
“不想再骗。”
鹿之绫看向他手中的锁铐，“如果你肯放过我，我会感激。”
他不要什么见鬼的感激！
薄妄站在床边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忽然想到什么，他伸手捏住她的细腕，“之之，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先骗骗我对你来说更有利，你可以先从我这边重获自由，再伺机逃跑。”
“……”
“可你现在连一句都不想再骗我。”薄妄目光深邃地盯着她，“你是怕再伤害我。”
她知道他憎恶欺骗憎恶背叛，所以宁愿没有自由，也不肯再对他说一句谎话。
“……”
鹿之绫哑然，有些无法理解地看着他。
她不欺骗他，他开始自我欺骗了？
她蹙眉，“我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什么关？不就是对我骗得太多，自责痛苦？你说你恨我，但其实你还是心疼我。”
薄妄为她的所作所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眼底再度挣扎出一丝光亮，他握着她的手腕，将锁铐铐上去。
“……”
鹿之绫静默地看着他。
“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等到你改口为止。”
薄妄的语气染上了一抹莫名的斗志。

第260章 薄妄追妻越追越歪
“可你这样关着我，能关几天？奶奶会发现，父亲也会发现，他们不管从什么层面考虑问题，都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她道。
他是薄氏财团的长子长孙，是定好的继承人，前途无量，添一桩囚禁妻子的丑闻并不光彩。
薄妄盯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你在提醒我应付他们？那我晚点就告诉他们，你要去江南祭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
鹿之绫愕然地看着他，只觉得他已经魔怔了。
“这锁链有点沉，我去定制一条轻巧的。”他抓过她的手亲了亲道。
“……”
鹿之绫不知道怎么和他沟通，话到嘴边又收住，与其话被他误解出别的地方，还不如不说。
……
已经是日上三竿，薄妄买了现成的早餐回来。
一并带回来的还有避、孕、药还有十几盒的套。
鹿之绫坐在大厅小高台的毯子上，薄妄把袋子往她边上一扔，倒一杯水递给她，“药就吃这一次，以后不用吃了。”
他问过医生，她才刚生完孩子，最好不要立刻怀孕。
“……”
鹿之绫对这自然没有异议，接过水杯将药吃下。
薄妄在她身边坐下，将包子撕成两半递给她，随意地道，“我今晚再做江南菜给你吃好不好？”
像在圈养她一样。
鹿之绫咬着包子，没有搭理他。
“你要不要见姜浮生？我把她调过来陪你。”
薄妄又道，嗓音低沉磁性，像个善解人意的老公。
如果地上没有拖着长长的锁链的话。
“不用。”
鹿之绫不想拖任何人下水，她将包子捏下一角放进嘴里，想到一事道，“封叔打不通我电话，找不到我肯定着急，也许他会去找你，你别伤害他。”
封叔的身体已经很糟糕了。
薄妄两口就将半个包子吃完，转眸看她，“你不是说你连自己都不会爱了，怎么还这么关心姜浮生和封振？”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薄妄咄咄逼人，“既然还能关心，就不能分给我一些？”
鹿之绫捏着手中的包子，转眸认真地看向他，“你确定，你要的只是一些？”
“……”
薄妄盯着她，沉默，脸色微沉。
鹿之绫垂下眼来，有些想笑，相处这么久，她太清楚他要的哪是一星半点，他要的是她能为他燃烧全部的自己。
薄妄低下头，拿出一个白煮蛋慢慢剥着，“我不伤他，也不伤姜浮生。”
这是个让人意外的答案。
她侧目看他一眼，低声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我这样是不是又好了一点？”
薄妄低眸深深地看她，将剥好的白煮蛋递给她。
“……”
鹿之绫看着这样的薄妄，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假如他没有把她困在这个房子里，她是觉得他很好，他对她也不错，可不是一个人好，她就要爱上，就要用满腔的热情去爱他。
爱情的逻辑不是这样。
薄妄想了想，又道，“我今天还有公事，本来我想陪你呆在家里，但你好像更喜欢我有工作的样子，所以我得去办公，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
鹿之绫听着他的话，一口咬下半个白煮蛋，然后成功噎到，呛得厉害。
“吃慢点。”
薄妄一边将水杯递给她，一边替她拍背，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温香软玉真真实实地在他怀里，这让他觉得满足。
鹿之绫喝着水，门外传来动静。
薄妄起身去开门，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推着一辆大推车走进来，进来也没话，扛着厅里的摩托车放上推车。
“……”
鹿之绫的脸一白，从小高台上站起来，抬眸看向薄妄。
她没有上前阻止，也阻止不了。
薄妄走到她面前，拿起早餐的盒子，夹出一个煎饺喂到她唇边，低沉地道，“我想过了，你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家里的事。”
他要跟她回江南也不愿意，她在封闭自己，想把自己缩进龟壳里。
“所以呢？”
她的声音很冷，也带着一抹颤意。
余光中，几个男人正在用绳子将摩托车固定在推车上，这样的画面令她浑身发冷。
“鹿之绫，你说过，要是觉得过去太痛苦，那就斩断它。”薄妄维持着投喂的动作，“你斩不了，我帮你斩。”
鹿之绫没有吃，眼神格外冰冷，和窗外的雪一般，“薄妄，我的过去并不痛苦。”
她和他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说完，她又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挤出唇，“请你不要一件一件都夺走，行吗？”
给她留一点念想，哪怕只是一点……
薄妄放下手中的筷子，黑眸深邃地盯着她，“鹿家已经没人了，守着这些死物没有任何意思，鹿之绫，你得看点活的。”
看看他。
“……”
鹿之绫明白自己和他说不通，她转过头，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男人推着摩托车离开，推出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佛珠手串没了。
现在，摩托车也没了。
全都没了。
那些人离开后，薄妄也走了。
鹿之绫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摩托车原本放置的位置上，她就这么站着，这么看着空荡荡的地方，喉头忽地涌上一丝腥甜，舌尖缠上黏腻。
她抬起手抹过嘴唇，手指染上鲜血。
荒谬。
真的是好荒谬。
……
江北的这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星期，天地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外面的温度似乎一降再降。
可鹿之绫没什么感觉，房子里的暖气一直开始，连地都是缓的，温和如春，她穿着再单薄的裙子都没有感觉。
她光着脚将房子里的每一块地板、地砖都踩了一遍。
她坐在卧室里，看着落地玻璃外的清江一看就是一整天。
薄妄回到帝江庭的时候，鹿之绫就躺在小高台的纯白毛毯上睡觉。
她整个人蜷缩着，紧阖的双眼被白纱蒙住，小脸白净柔弱，被锁铐铐住的手放在小高台的边缘，锁链静静地躺在光可鉴人的地上。
薄妄走过去坐下，黑眸深邃地盯着她，眼底宠溺昭然。
他抬起手，小心地将她覆到脸上的黑发拨开，将白纱解下来，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

第261章 大不了，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鹿之绫忽地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男人，目光冷淡，没有温度。
她转身在毛毯上躺平，看向窗口的暗色和飞舞的白雪。
又到晚上了。
“为什么不摘白纱？”
薄妄低眸看着她问道，嗓音磁性。
他只困住她一只手，不让她乱跑而已，她可以摘下白纱。
“摘不摘都一样。”
鹿之绫淡漠地道，躺在那里，毫无生气地又闭上眼，像是困倦至极。
这一个星期里，薄妄努力地释放他对她好的信号，菜色换了一批又一批，每天都是不重样的，礼物堆得比山还高，几乎高过墙上的钻石画。
然后，他一次次地试图在她的眼里找出她的爱慕与温柔。
发现没有以后，他又会失控，会用白纱蒙住她的眼睛，也会抱着她去笼子里睡觉。
日子就这样重复再重复。
见她没有任何和自己倾诉的欲望，薄妄没有动怒。
反正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就能等她改变主意。
不急。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薄妄伸手将她从毯子上拉起来，抱在怀里，解开她腕上的锁铐，宠溺地问道，“怎么不吃中饭？”
他热在桌上的饭菜她一样没动。
“没感觉饿。”
她现在一天天下来连运动量都没有，怎么会想吃东西。
“那也得吃。”薄妄捏捏她瘦弱的肩膀，“我买到一条很新鲜的鱼，给你做糖醋鱼吃。”
“……”
鹿之绫坐在那里，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腕，没有搭理他。
“今天给你买了一支毛笔。”
薄妄一手搂着她，一手拿出一个锦缎盒子。
他搂着她推开盒盖，里边是一支几百年历史的竹刻山水纹软毫毛笔，“你以前说过，心不静的时候练字是最好的选择，我的之之就算是要练字，也要用最好的笔。”
说完，他把毛笔拿出来放到她的手里，“喜欢么？”
鹿之绫低眸看着笔身山水纹路幽雅精致的毛笔，慢慢伸直纤细的手指，任由毛笔从掌心滑落。
他的心意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看着她的动作，薄妄的脸色沉了沉，拥住她身体的手一紧。
良久，他松开来，把毛笔放回盒子里，道，“你坐一会，我去做饭。”
之前，鹿之绫觉得这套房子挺大的，但日夜都呆在这里以后，其实也就这样。
吃完饭，就只能回卧室。
卧室里的落地窗帘打开着，落地玻璃外的城市到处都是雪白，只有宽阔的清江化掉所有的雪，平静地流动着，像是一条线清晰地分割着江南江北，泾渭分明。
鹿之绫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回到床上。
她躺下没多久，薄妄就跟着上床，他倾身过来，低头吻上她的唇。
鹿之绫没有抗拒，由着他亲，薄妄也不在乎，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亲到哪一步她就会缴械投降。
大概是只有这样一件事能挑动她平静如死水一般的情绪，薄妄便格外热衷，他埋首在她的颈间，灼烫的呼吸游走在她皮肤的每一寸。
鹿之绫转眸，看向落地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就像一层厚厚的滤镜，将她想看的一切变得尤为模糊。
雪光伴着夜色淌下来。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性感好看。
他捏了捏她手上的婚戒，缓缓往下。
一片冰晶轻轻地砸在玻璃上，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泪状般地滴淌下来。
鹿之绫猛地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双手按在他绵麻质地的衬衫上，紧闭的双腿屈立而起。
见状，薄妄低笑一声，宠溺地再度吻上去，薄唇停在她的嘴角，浅尝，又辗转。
他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腰上。
他盯着她，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
她没有挣扎能力地注视着他的眼，任由自己被他突飞猛进的手段带去一场感官狂欢的游戏。
汗湿长发。
窗外世界被冰雪倾覆，窗内，空气闷热得昏昏沉沉。
鹿之绫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在她的唇角亲了亲，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薄妄在落地窗前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陪着她坐在地上看窗外的雪景。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在风里摇曳卷曲的雪，听他在耳边道，“一个星期了，你还是不肯松口。”
“……”
“我现在才知道，你当初骗我，还真是为我好。”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
现在的她，宁愿被天天关着锁着，都不再骗他一句，也不再施舍给他一个笑容。
鹿之绫抱着屈起的双腿看着外面，好久才道，“我们都倔，所以真实的我们只能互相折磨。”
薄妄侧目看她，眸光深得恨不得噬掉她的灵魂。
他抬起手，指尖顺着她小了一圈的脸往下描绘，声音极哑，“我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
“……”
“我真就比不上一堆死物？”
他有些不甘地问道。
鹿之绫已经不想再解释，她说过她爱不动了，不是他做得比一堆死物多她就能继续有力量爱下去，更何况，他从来不懂那堆他嘴里的死物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薄妄不放过她，俊庞逼近她眼前，“我请假，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他们说，闹矛盾的情侣出去旅游一圈就会和好。
“你不累吗？”
鹿之绫凝望着落地玻璃外的大雪，声音微凉，“你那么喜欢围着你转的我，现在天天看着我这个样子，你不累吗？”
闻言，薄妄的眸色凝了凝，指尖继续在她被雪光映照的脸上抚摸游走，“不累。”
“……”
“大不了，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他道。
鹿之绫坐在那里，褐色的眸动了动，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男人，眼神清凉如水，没滋没味，没有一丝波澜。
以前，他索求的是她的全部热情，现在，他索求的只是她在身边……
退步了呢。
可她怎么感动不起来？
“为什么这么看我？”他盯着她问。
鹿之绫收回视线，继续看向窗外的夜雪，嘴唇微张，淡淡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羡慕你，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而她，不行。
“……”
薄妄心口一窒，手指从她脸上收回来。
良久，他又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怀住。
……

第262章 鹿之绫是我老婆，我做什么都是为她好
冬雪不散，整座薄氏王国都浸了一层白，远景看去更为恢宏。
一排的豪车在财团大楼门口整装待发。
保镖们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可疑之处后道，“请先生、大少爷。”
父子俩接着要去参加一个金融座谈会。
薄峥嵘、薄妄相继从专用电梯里走出来，穿过楼下大堂，两边的安保、前台、职员齐齐低头。
薄峥嵘整理着袖口，边走边冷淡地问道，“你老婆怎么回事？去江南祭祖就不回来了？就把孩子放在梧桐院不管？”
他侧面打听着鹿之绫的行踪。
这个女孩嘴上总说得那么头头是道，却一点走的迹象都没有。
“你多操心你自己的孩子吧。”
薄妄冷嗤一声，“我的人已经在一个小国找到薄棠的踪迹，你那好儿子为了活命跟只臭虫一样钻着下水道逃，躲垃圾堆里一整天，也是不嫌脏。”
“……”
闻言，薄峥嵘的步子先是顿住，随后反应过来这话意思是薄棠还逃着，才沉沉地转眸看薄妄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孩子就是冤孽。”
“是啊，繁衍什么，人类灭绝才有意思。”
薄妄轻描淡写地道，满是嘲讽。
“……”
薄峥嵘差点当场爆炸，在心里不住地默念亲生的。
薄妄手段狠，脑子也能耐，能在短短一年中进步到薄棠都难以达到的地步，有本事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骂了。
两人迈出大门。
路边还积着一层白雪。
“薄妄——”
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紧张地转头，薄妄闻声看过去，就被迎面飞来的一块海棠酥砸了个正着，一张俊庞被砸得满脸碎屑。
众目睽睽下的狼狈。
“什么人？”
薄峥嵘冷着脸站到薄妄面前，保镖们立刻拔出枪对准同一个地方。
“别开枪。”
薄妄开口，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碎屑，抬眸看向被保镖迅速按住的封振。
封振被按得弯下背，一头银发下的脸面色发黄，憔悴不堪，双眼凹陷，他激动地愤怒地瞪向薄妄，大声吼道，“我家小姐呢？我家小姐在哪里？”
还真找来了。
薄峥嵘也认出封振好像是鹿之绫身边的人，不由得看到薄妄，“你做了什么？”
薄妄摆摆手让保镖先退下，封振一被松开就焦急地冲到薄妄面前，“小姐已经一个多星期不接我的电话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她人呢？你把她怎么了？”
“我能把她怎么样？”
薄妄幽幽地开口，眼底凉薄。
“你这个人喜怒不定，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突然对小姐做了什么？”
封振有些激动地道，“我去神山，有人在路上就拦着我，不让我去，是不是你做的？”
薄妄接过保镖递来的纸巾擦脸，脸上没有一点怒意，只有些不耐烦，但也被他压了下去，“她在家里。”
他做出解释。
“……”
薄峥嵘站在车前看着有些不是滋味。
被人当众砸脸都不生气，怎么对他这个亲爹就态度差成那样。
“不可能，帝江庭那里我去过，也被人拦了！”
封振瞪着薄妄，因激动而气喘得厉害，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定是你搞的鬼，我家小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
一副快死的样子还不放过他？
真是罗嗦，鹿之绫也是受得了。
薄妄懒得理会封振，转身要上车，封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挥出一把匕首，急切地喊道，“你把我家小姐交出来！你快让我见到我家小姐！”
“你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薄峥嵘的脸彻底沉下来，示意保镖做事。
保镖拔出枪就要上前。
“别动他。”
薄妄反手抓着封振走到一旁，将人推到墙上。
封振撞到墙上，剧烈地咳起来，手都抓不稳匕首。
“……”
薄妄有些烦躁地看着他，他还真不能死在这里，鹿之绫那里说不清。
薄妄站在那里，伸手扯了扯领口，耐住性子道，“你晚上再去帝江庭，我带你上去见鹿之绫。”
封振狐疑地看着他，不相信他有好心，“小姐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要走，我就先把她关了。”
薄妄也没隐瞒，反正该看到的时候还是会看到。
一听这话，封振几乎要跳起来，抖出挥出匕首，“你囚禁我家小姐？薄妄，你丧心病狂你还是不是人——”
说到最后，封振急得一口气喘不上来，面红耳赤地几乎要昏死过去。
见状，薄妄拧眉，“冷静，别死这。”
“你、你——”
封振看他的眼神犹如在看杀父仇人。
“鹿之绫陷在鹿家家破人亡的阴影里出不去，我是在帮她。”
薄妄的眸色漆黑，一字一句努力让封振感受他的好意，“鹿家的人已经死绝了，她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对她没有任何帮助，她帮我斩断过过去，现在，轮到我帮她，懂了么？”
“你关着她帮她？”
封振觉得他在说天方夜谭。
“那不然我怎么做？让她走，就让你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仆人陪着她，两个人死在江南都没人发现。”
薄妄冷冷地道，“鹿之绫是我老婆，我做什么都是为她好。”
“你关着她就不是为她好！”
封振激动地道。
“……”
这辈子都没跟个男人解释这么多。
薄妄懒得再说，转身便走，拉开车门上车。
封振扔下匕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拍着车窗道，“薄大少你能斩得断，那是因为你过去苦，过去不如现在！所以只要有人待你比过去好，你就能斩断！”
“……”
“我家小姐不一样，她在鹿家万千宠爱中长大，她的过去根本就不缺爱！由奢入俭本来就难，况且你做的这些，对她来说连锦上添的花都不算，她怎么可能斩得断过去？”
“开车。”
薄妄被烦得不行。
车子缓缓启动，封振追着上去继续拍车门，“薄大少！你这样只会越来越伤害我家小姐！求求你，你把她放了吧！你让她回江南，她即使是陷在过去的回忆也比现在开心！”
“……”
“薄妄！”
眼看车子要驶远，封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你太自私了！你会把小姐逼疯的！”
连锦上添的花都不算。
薄妄坐在车里，脸黑得彻底。

第263章 鹿之绫以前的社交账号
“平时跟我嚣张得那么厉害，到这老头子面前你又能忍了。”
薄峥嵘坐在他身边，极不是滋味地开口。
薄妄单手支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没有理会。
“你真把鹿之绫关了？”
薄峥嵘道，“一个女人而已，她要想走就让她走，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大可找个比她好的。”
“我暂时还没弑父夺产的想法，别逼我。”
薄妄凉凉地开口。
“……”
薄峥嵘青着脸闭嘴。
薄妄捏紧了手指，目光阴沉地看着前方，满脑子都是那一句连锦上添的花都不算……
“停车。”
他忽然开口。
司机连忙踩下刹车，封振再次不顾一切地冲上来，薄妄按下车窗看他，冷声开口，“你说我对她做的连锦上添花都不算，那你给我看看，鹿家的锦到底有多华丽。”
封振一怔，站在车外想了想，忽地道，“给我纸笔！”
司机连忙拿出纸笔递过去。
薄峥嵘坐在车上看着，过了片刻，他拿出手机给手下发短信——
【薄峥嵘：暗中靠近帝江庭，看看鹿之绫需要什么帮助，不要惊动薄妄。】
……
江北又开始下雪。
座谈会枯燥无聊，正经事没谈两件，恭维的话一堆一堆往外冒。
薄峥嵘很受用，薄妄懒得搭理，他问身后的职员要来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拿出手机登录一个国际社交网站，搜索封振给他的账号。
封振给的是鹿之绫以前的社交账号。
窗外飘着细雪，富丽堂皇的议事厅里众人侃侃而谈，薄妄慵懒地靠坐在单人沙发上，伸手点进账号。
鹿之绫用的网名很简单——鹿家小七。
这个账号显然是鹿之绫用来记录分享日常生活的，一眼看去全是碎碎念。
所有的记录都停留在五年前。
最后是一条时间Volg，薄妄点进去，视频开始播放，跳进他漆黑眼底的是少女的自拍视角。
视频中的鹿之绫才15岁，她坐在江南风情的烟雨小桥上。
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还往头上戴了一对鹿角发夹，小脸白净漂亮，和现在一样透着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柔，只是那个时候的她一双眼睛比现在要更明亮、灵气。
她对着镜头，悄声说道，“我看到有个小姐姐给我留言说想做我六嫂，是有多想不开呀，我六哥就是个中二少年，真的，他看到圆月就跟着嚎，幻想自己是个狼人……还爱跟人干架，结果打也打不过，十战十输，丢死人……哎呀。”
她忽然被人勒住脖子。
一张少年的俊俏脸庞冲进镜头里，少年站在桥上从后用手臂虚勒住她的脖子，“谁十战十输了？啊？臭小七你是不是找打？”
“你要不要先把脸上的创可贴撕了再说这话？”
鹿之绫笑得很甜。
少年被臊得有些没脸，道，“你给我重拍！告诉网友，我鹿景凡是十战十赢的现代战神！”
“我不。”鹿之绫摇头，拒绝撒谎。
“不拍我揍你！”
鹿景凡勒紧她的脖子，耀武扬威地握紧拳头。
鹿之绫仰头，毫不害怕地看着他，鹿景凡咬牙，“我真揍你！”
“……”
鹿之绫笑盈盈地看他。
最终，那拳头也没落到她的身上，鹿景凡从身后拎出一个白色的网，上面飘着几片羽毛。
他没好气地递过去，“喏，给你，你不是说最近两天老是做噩梦么，你把这捕梦网挂窗户上就好了。”
鹿之绫接过来一看，“这是你亲手做的呀？可你这两天不是因为打架被罚跪吗？哪来的时间做这个。”
“你六哥我能耐，边跪边做不行么？”
鹿景凡傲娇地仰起下巴。
“呜呜，六哥你真好。”鹿之绫眨巴着小鹿一般灵动的眼睛，
“好你就重拍！”
“呃，我考虑考虑。”鹿之绫一手抓着捕梦网一手抓着自拍杆从桥栏杆上下来，转头就跑。
“臭小七！我看你是真皮痒欠收拾！”
鹿景凡大叫一声追上来。
兄妹两人穿过极具江南风格的长廊、长厅，山山水水在镜头里晃来晃去。
“嘘——”
下一秒，鹿之绫被鹿景凡抱着在一扇房门前蹲下来。
鹿之绫转换镜头拍里边，那是新古式风格装潢的一个房间，一个比他们大些的少年正站在落地镜前，穿得西装笔挺，领带打得板正，正对着镜子喷发胶。
鹿景凡压着声音道，“老五这只花狐狸，肯定又要去见女朋友。”
鹿之绫小声地问，“可是五哥不是才分手吗？他一个星期前还掉眼泪，要我安慰他呢。”
“老五你还不知道，他从五岁上幼儿园开始就没有过空档期好吗，他给自己订下的娃娃亲没有一千都有八百。”
鹿景凡吐槽，“听说他这次碰上了个硬茬，连送一个星期的礼物人家都没搭理他，所以他把自己最心爱的手办都卖了，攒下一笔血本追人。”
“哦……”
鹿之绫听得懵里懵懂。
“小七，你问老五把这笔血本要过来，省得他去祸祸女孩子。”鹿景凡开始出馊主意。
“鹿景凡你是不是一天不挨揍就难受？”
鹿景焕一早发现他们两个，走出来瞪一眼弟弟，又将鹿之绫拉起来，极为顺手地替她拍掉裙子上的灰尘。
鹿景凡在旁边吐吐舌，道，“五哥，小七想要你卖手办的钱买新裙子！”
鹿之绫刚要否认就被他拉到身后，镜头一晃再晃。
鹿景焕舍不得，对着鹿之绫道，“小七乖啊，等五哥把人追到手，就去打工赚钱给你花。”
说完，鹿景焕摸摸发型就要溜。
鹿景凡再次大声嚷嚷，“小七，我说的吧，男人啊，都是有了媳妇就忘掉妹妹的！认清你五哥了吧？你啊，在你五哥眼里就这么个地位！”
“鹿景凡你找死！”
鹿景焕黑着脸回头踹弟弟一脚，又看一眼鹿之绫，脸上莫名心虚。
好一会后，鹿景焕忍痛拔出一张卡塞进她的手里，“来，小七，拿着买裙子！”
“呃，五哥，我不用……”
“不，你要用。”
鹿景焕拍拍她的脑袋，“你要记住，五哥眼里，小七才是最重要的，千万别被一些杂碎挑拨离间。”
说到最后完全是咬牙切齿。
鹿之绫一脸无奈，“那没钱你怎么追人？”
鹿景焕心酸地抹了把脸，“没事，再穷不能穷小七，追人嘛，五哥还可以去卖血。”
“噗哈哈哈哈——卖血都要谈恋爱，老五你没病吧哈哈哈……”
鹿景凡在一旁笑到扶墙。
鹿景焕气炸，上去就揍，兄弟俩人顿时在小庭院里厮打起来。
鹿之绫拿着自拍杆拍他们，边拍边感慨地道，“小姐姐们，我可不是那种会和嫂子争风吃醋的小姑子哦，不过你们也看到了，我这两个哥哥……嗯，智商有限公司大总裁……”
“但是，我还是很爱他们，很爱很爱。”
鹿之绫一只小手捏着卡和捕梦网在镜头晃了晃，声音很甜很甜，像掺了蜜一样。
薄妄坐在沙发上看完整段视频，又往下点，看了一段又一段。

第264章 薄妄醒悟
所有的视频都是鹿之绫以自拍视角记录的生活。
在她的视角里，鹿家每个人都拿她如珠如宝地疼爱着。
在她的形容里，大哥、二哥是大家长，成熟而周到地照顾着她；
三哥智商高，但情商不高，总送一些她不喜欢的礼物给她；
四哥长得最帅，也最温柔，能开导她很多事情；
五哥只想谈恋爱，但也从来没忘掉她的任何一份礼物；
六哥对她最凶，最喜欢欺负她，可每次欺负完总会抱着她爱吃的零食来求和。
更不用说那一堆的长辈，即使是伯伯婶婶都是疼爱她多过自己的儿子，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她不需要都是先紧着她，儿子可以少吃两顿，她不能少吃一口。
有个头疼脑热所有人轮流围在她身边，绝不让她一个人呆着，蛀牙疼痛婶婶们心疼地陪着一起哭。
考试失利，安慰的安慰，补课的补课，端茶送水的端茶送水，让她连懊恼的时间都没有。
她生理期参加游学露营，爷爷伯伯爸爸偷偷跟在校车后面，为了名正言顺不让她干活，几个人硬是把整个游学队伍的帐篷全支了起来，收拾掉所有的垃圾，挑满所有人的用水。
这个账号里记录的一切就是鹿之绫在鹿家的繁华锦缎，上面绣满了鹿家人对她明目张胆的偏爱……
薄妄看一个视频，胸口就沉一分。
不是疼，是骤然清醒。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所做的连锦上添的花都不算。
他连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没弄明白；他连她生孩子的时候都不在现场……
她怎么可能对他那点好动心……
薄妄将她账号里边的内容一条一条看过去，又点开一段视频，是他们一家人接受采访的视频花絮。
大人们在一旁接受采访，他们兄妹几个呆在樱花树下的草地上聊天。
记者的镜头移过来，十二岁的鹿之绫坐在草坪上，头上、裙子上落了不少的粉色樱花花瓣，她冲镜头摆摆手，大方从容、可爱柔软，“Hello，我是江南长林区鹿家的小七鹿之绫。”
声音还添着三分奶气。
几个哥哥或坐或站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口吻对镜头介绍自己，“Hello，我是江南长林区鹿家的小六鹿景凡。”
“Hello，我是江南长林区……”
记者被逗笑，问道，“看出来小七是团宠无疑了，你们只有这么一个妹妹，那她结婚的时候你们不是要哭死？”
“赶紧娶走好吧，我嫌烦，才不会哭。”
鹿景凡满脸嫌弃。
大哥鹿景承坐在鹿之绫的身后，替她拿掉头上的樱花，笑着道，“不哭，能娶我妹妹的，肯定是能得到家里一致同意的人，没什么好不放心。”
“这可是个高标准，得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你们的一致同意啊？”
记者感慨。
五哥鹿景焕在旁边替鹿之绫拉了拉皱起的裙子，不允许她有一点不好的形象出现在镜头前，嘴上道，“简单，相貌不能比我四哥差，智商不能比我三哥低，情商不能比我低，成熟稳重不能输我大哥，学识渊博不能输我二哥，还有，缺点不能比老六还多。”
“……花狐狸你找打！”
鹿景凡暴跳而起。
“小七，你自己说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记者问鹿之绫。
鹿之绫托着脸想了想，笑容明媚而自信，“我不想按照哥哥们的标准去找，我喜欢谁，那就是谁呗。”
“那怎么行？”
“就是，你要被老六那种混混模样的人蛊惑了怎么办？”
“你昨天还说找老公要找二哥这样的，小七你怎么能这样呢。”
哥哥们纷纷抗议。
一直没出声的四哥鹿景澜从树前走出来，笑着道，“我不担心，我们家小七是个有勇气爱上任何模样的女孩子，任何模样的男生也都会因为小七变得更好。”
鹿之绫笑眯眯地点头，从小便连骄傲都柔软，“嗯，爷爷也说我是个很有能量的人，就算我将来喜欢的人没有那么好，我也可以感染他，让他和我一样，天天都这么开心快乐。”
看到这里，薄妄的眸光一变再变，如死灰般的心脏再度复苏跳动起来。
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喜欢什么模样的男人，薄棠不是，她的哥哥们也不是。
她根本不要标准。
她甚至敢去喜欢并不好的人。
不对。
是以前敢，她现在，没勇气了。
没有……那就再给他长回来！
薄妄醒悟过来，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中大步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
薄峥嵘拧眉看过去，不悦地吼出来。
薄妄理都没理他，径自往外走去。
外面又开始下雪，薄妄边往自己的车走边拿出手机给李明淮打电话，“去蛇林把佛珠全给我找出来，摩托车运回来，还有鹿家所有的旧物都想办法给我买回来！买不了的就抢回来！”
既然这鹿家的繁华锦缎她割舍不下，那就不割，大不了他不再索求那么多。
他占一半……占个三分之一也行。
这样，她总能情愿一些吧？
雪花落到他的肩膀上，薄妄没有管，打开车门坐上车就启动，踩下油门直直朝帝江庭的方向驶去。
……
帝江庭。
锁链在地上被拖动，而后剧烈地晃起来。
鹿之绫躺在温热的地上，略显苍白的脸上布着密密的细汗，双眼紧闭着陷入梦魇。
恐惧、悲伤、愤怒……在梦里萦绕着她。
她不住地在地上挣扎，痛苦地抓着锁链往外拉扯，想要挣脱这种束缚。
蓦地，她睁开眼睛，人陡然清醒过来。
“……”
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频密。
鹿之绫吃力地从地上爬着坐起来，靠到身后的圆柱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侧目望去，就见窗上有光斑不停地照来照去，她扶着圆柱站起来一步一步站到小高台上往外望去。
这一边窗看到的是小区里的景致。
白雪覆盖了小区的花草树木，一片片白色连绵起伏，看不清原本的景致，这样的白茫茫中，两辆黑色的私家房车就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车上没沾多少雪。
飘着这么大的雪，小区里各个路口都站着人，他们聊天、走动。
自从她被关进这里以后，这些路口的人就没有少过，都是薄妄派来盯着她动静的。
而那两辆私家房车她没见过。
应该是薄峥嵘派人来了。

第265章 鹿之绫再度逃跑
在她站到窗边时，那光斑也不见了，显然薄峥嵘的人已经关注到她，只等她给出求助。
那就今天吧。
鹿之绫在玻璃上轻轻哈气，哈出一团白雾，然后伸出食指，在雾气中写下“30min”的字样。
薄妄和她话不投机也难受，所以这些天都是晚上才回。
半个小时，够了。
写完这个数字，鹿之绫一步一步往后退，低头看向自己被锁住的手，锁铐在纤细的腕上磨出一道浅浅的血印，锁链压得她的手很沉很沉。
她伸手抓着锁铐往外拉了拉，锁铐卡到掌骨下方就再也拉不出去。
“……”
鹿之绫活动着锁铐思索。
很奇怪，她没有学过专业的人体结构和医学知识，可她这两天看着自己的手，却慢慢地能清晰知道每一根骨头的构造，甚至判断出每一根骨头脱臼或者骨折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就好像，她还没想好怎么逃，脑子已经自动给她生成出一个方案。
既然有了，她也不能浪费。
这么想着，鹿之绫把锁铐拨回腕上，捏着自己拇指上的每一根细骨，从指端往下，顺着骨头的形状一点点往下，然后用尽全力一折。
十指连心的剧疼猛地触及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
鹿之绫痛得腿一软，重重跪摔在小高台上，撞翻茶几，人跟着倒下来。
她一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冷汗在瞬间浸透身上的裙子。
她困难地呼吸着，抬起头去看自己的手，被掰折的拇指软绵绵地贴着手掌。
鹿之绫咬紧牙关，在小高台上翻了个身，趴在毯子上去推自己那根拇指，忍着剧痛将它推得贴紧掌心。
“呃——”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她额头上砸下来，她的眼底红出血色。
推完拇指，她伸手去拉锁铐，一点点往上拉，还是不够，还差一点。
这锁铐太紧了。
鹿之绫趴在那里，白着脸摸向自己的尾指，猛地一折，终于成功将锁铐从手上拿出。
“啪。”
鹿之绫将锁铐扔到一旁，趴在毯子上躺了很久，浑身冷汗肆意流淌，她终于感受到一丝和窗外一样的凉意。
她看着头顶上方的灰漆，看了许久，才用手肘支着地面坐起来。
她看着自己绵软的手，疼到害怕再去触摸，但鹿之绫清楚，自己没那么多的时间，她伸出手摸上自己的拇指骨头，顺着骨骼的咬合方向一按，将骨头复原。
复原后，疼痛锐减。
鹿之绫又摸向自己自己的尾指，强忍着痛矫正两次都没能复原，折尾指的时候她太疼了，用的力道不对，可能有些轻微骨折。
她实在没力气了。
知道尾指暂时装不回去，鹿之绫也不再浪费时间，起身在房子转起来，将能利用上的东西都找出来。
她将家里的干茶叶收集起来，碾得碎一些，然后一碟一碟分好，摆到每一处窗玻璃紧密到看不出来的缝隙前。
点燃茶叶。
茶叶慢慢吞吞地烧起来。
鹿之绫从薄妄那堆礼物山里找出几个安神的香薰蜡烛，又找出一些玻璃器皿，加上各种可折射的道具摆到有窗户的地方。
江北的天气愈发寒冷。
雪跟不要钱似地下，冻得路上都没几个人走。
房车上，一群黑衣装束的男人严阵以待，检查身上的装备和枪。
前面传来司机的声音，“薄先生说大少奶奶的意思应该是半个小时内她就要准备离开，我们要做好接应。”
“……”
“还有，这里各个路口守着的应该都是大少爷的手下，说不定就是活死人，活死人是大少爷一手养出来的，搏命最拿手，我们硬拼没戏。”
司机继续说道，“先生交代，我们只要制造骚乱，拦住活死人，让大少奶奶离开就好。”
“明白。”
一群人应道。
为了尽量不暴露他们是薄峥嵘的人弄得父子之间不愉快，他们在装备外又穿上奇装异服，假装成一群开化妆舞会的朋友。
大家忙碌中，忽然有人提问，“大少奶奶真不用我们上去抢人？”
“这里是帝江庭，你以为呢，都不用进楼梯，人就被逮了。”
“那大少奶奶一个女人怎么离开？”
他们轻易上不去，鹿之绫也轻易下不来啊。
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司机的一声“卧槽，真的假的”……
好些人纷纷挤着往前，想看怎么回事，有人抢过司机手中的望远镜看去。
只见44楼的玻璃窗上映着一点红光，那红光慢慢变大，似大火蔓延，有细细的烟从玻璃窗的缝隙间冒出来，在冰天雪地里那一缕缕极细的烟格外明显。
“大少奶奶把顶楼的房子点了？这来不及救的话不是等死吗？”
外面，活死人们也发现不对劲，齐齐往大楼跑去。
“不对不对。”
司机率先反应过来，“大少奶奶闹这一出，肯定是希望我们把活死人拦住，再趁机找物业上去救火，她就能脱身了……快快快！活死人已经去了！你们快啊！”
闻言，众人也顾不上再研究琢磨，打开几瓶酒身上一淋，弄得满身酒气就冲出去。
见到顶楼的红光，活死人们再也按捺不住，全部往大楼冲过去，刚要进门，一群酒气熏天、奇装异服的人就冲了过来，冲散他们的队伍。
“走开——老子要过去……”
“都堵在门口干什么，出去出去。”
说着，他们便吵嚷着将活死人们往外推，活死人急着要进去救人，又被推出去，急得就要拔枪。
“让开！”
“不让，凶什么凶，你们谁啊？我们要开化妆舞会，都走开……”
“再不让开我动手了！”
两支队伍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妄哥？”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这边薄峥嵘的人也跟着望出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橙色的跑车从小区门口冲进来，那不就是大少爷的车？
要命了！
大少爷怎么突然回来了？他今天不是和先生去参加什么座谈会了吗？
“妄哥！顶楼着火了！”
车子未到，就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
顶楼。
鹿之绫静静地站在大厅里，单薄纤瘦的一抹身影，她看着窗边烧得冒烟的干茶叶，看着那一缕缕烟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挤出去。
物业应该很快会上来救火，那就是她离开的最好时机。
忽然，玻璃上有光斑飞舞乱晃，透着一股急切。
“……”
鹿之绫看着，脸色一变，出问题了。

第266章 鹿之绫，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这个时候让薄峥嵘手下慌张的问题肯定不会是找不到物业之类，只有，薄妄提前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鹿之绫来不及多想，转头就冲到酒柜前，拿出几瓶烈酒就往窗帘上洒去，又将那一堆精致的礼物盒子推倒在门口的地上，淋上整整两瓶的烈酒。
扔掉酒瓶，鹿之绫蹲下拿起地上点燃的香薰蜡烛，本来只是想营造一点失火的光亮。
但现在，必须放一把火。
她捧着蜡烛点燃窗帘。
窗帘瞬间被燃。
炙烫的火舌朝她扑面喷来，红光映进她的眼底。
“……”
鹿之绫僵硬地往后退了两步，眼前浮现出五年前爆炸的画面。
那天的火，比这个大很多很多，大得直吞天空。
她定定地看着燃烧的窗帘，毅然转身走到门口。
鹿之绫在那站了两秒，然后把手中的蜡烛一扬，扔到礼物盒上，火苗一下子吞噬整个瘫倒的礼物山，咬上玻璃门边上的落地纱帘。
大火迅猛而起，在她眼前疯狂燃烧。
无尽的烟游走在庞大的厅里，有窗帘上的火苗飞到长桌上，点燃上面的字帖。
字帖被烧了，文件也被烧了。
火势越烧越大，冲向书架的方向。
红色的大火用最快的速度将整个厅包围，逐渐向她包围，蒸出来的热度将她烫到。
鹿之绫看着眼前的画面，目光有些恍惚。
爸妈他们那一日是不是也是这样？不，五年前是先爆炸，然后才烧起熊熊烈火。
应该没那么痛苦吧？
耳边传来电梯打开的声音。
鹿之绫回过神来，迅速抓起地上的锁链走到墙边坐下来，将锁铐重新套上手，有钥匙孔的一侧抵到掌骨下方，剩余的覆在掌下，看起来就还像被铐着。
做完这一切，她转眸看向被火光映亮的玻璃大门。
火舌乱舞，蔓延向周围的一切。
透过火光，她看到从电梯里踉跄冲出来的薄妄。
隔着玻璃门，他的一张脸惨白没有血色，一双黑眸惊惧地看向她，待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坐在地上时，他缓出一口气，肩膀微颤了下。
大门打开。
薄妄冲进来，一脚踢开门口燃得猛烈的礼物盒，不顾灼烫的空气，硬生生地踢出一条路来。
烟熏上天花板，短短时间里，烟雾缭绕便似黑压压的云层一般。
大火烧出声响，疯狂地吞噬着整个大厅。
鹿之绫就这么坐在地上，靠墙沉默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平静极了，好像根本不是身处大火中，好像就算这火吞没掉她，她也满不在乎。
从前，她是最想活下去的。
薄妄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冲到她面前蹲下来。
在她淡漠的注视下，他察觉将她置身于火场的自己无耻到极点，人都有些难堪，“这物业的火警系统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是不是吓到了？”
“……”
鹿之绫没有回答，沉默地看着他。
“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他边安抚着她边去拉她的手，鹿之绫捂着被铐住的手一动不动，拉拒一般不给他碰。
薄妄看她一眼，以为她连求生的意志都没了，也不再拉，只托着她的手拿出钥匙给她解开锁铐。
锁铐被打开。
“乖，我们走。”
他正要将锁铐取下，取不下。
再定睛看去，锁铐根本没有铐住她，而是被她牢牢攥紧。
薄妄怔神的一瞬，她反手握上他的手。
下一秒，锁铐铐上他的手腕。
锁眼咬紧。
“……”
薄妄蹲在地上，眸光凝滞了一下，长睫僵硬掀起，无法置信地看着她，眼里似掀起惊涛骇浪。
她的手从他掌心抽离，顺势将钥匙取走扔向远处。
动作做得利落漂亮。
她看着他，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火光映红她的长裙。
薄妄低眸看着自己被锁住的手，忽然笑起来，笑得嘲弄又悲凉，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几秒后，他仰起头看向她漠然的一张脸，笑得眼底生出泪光来，“鹿之绫，你这么会骗，我薄妄真是被你玩死都不稀奇。”
她那么聪明，即使身陷囹圄，还是轻易将他玩弄在鼓掌之上。
火舌吞没房子，他的声音嘶哑而发颤。
或许是他的样子太过可怜，或许是他的声音太痛苦，鹿之绫的心口一钝。
牵牵绊绊的疼。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薄妄目光一滞，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抓她，一只手堪堪摸到她的裙边就伸不出去，他转眸，这才发现设计得很长的锁链绕了中央的圆柱几圈，已经没有长度让他自由活动。
他刚刚冲进来的时候，只想着救她，完全没看到这些。
鹿之绫站在那里，低眸看向他抓着自己裙角的手。
她看向他苍白的脸，然后弯下腰从他手中攥出自己的裙子。
“……”
薄妄死死抓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可她的裙子质地很滑，柔得似水一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鹿之绫将裙子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抽走。
他忽然意识到，她这一走，他就不可能再抓紧她了，别说三分之一，他想要她三十分之一的关注都是做梦。
他慌了起来，他近乎惶恐地看着她，眼眶通红，无措极了……
火光照进他的眼底。
他不顾一切地拉扯锁铐，金属冰冷的边缘在他的手腕摩擦而过，顿时磨出极深的红印，鲜血渗出来。
鹿之绫目光一震，“薄妄，你别再闹了……”
大火中的一个闹字，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前到后所做的一切都解释成孩子一般的胡作非为。
别说爱，她对他，连恨都淡。
“你不能走——”
薄妄死死攥着手里最后那一点裙角，双瞳死死地盯着她，脸上的青筋都狰狞起来，“鹿之绫，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不能。
绝对不能。
鹿之绫用尽力气将裙子抽出来，裙角从他手里滑走。
薄妄惊慌地看着，眼底愈发充血，“不要……”
她走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鹿之绫往后退了一步，转身。
“我错了！”
薄妄忽然歇斯底地吼出来。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才发现他的手腕已经被锁铐勒得鲜血淋漓，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一紧。
见她停下来，薄妄仿佛于绝境中看到一点光亮，急切地道，“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拿走你的东西，我以后再也不拿了！”

第267章 最卑微的告白
“……”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夺走的时候那么狠，认错得又这么快。
薄妄半跪在地上，盯着她还在疯狂地将手挤出锁铐，他好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被刮掉一层皮还在挣扎。
他在和这锁铐比谁的骨头更硬。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胜过周围的火。
薄妄眼里的血丝都狰狞出来，他盯着她，整个人只剩下慌乱，“真的，我也不会再要你为我做这做那，就算你一直不爱我都没关系，只要让我呆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
“鹿家的东西，我都还给你，我全部还给你！”
他继续死命挣扎，硬生生用自己的骨头将锁铐挤出一丝空隙。
如果他手上有刀，她想，他这一刻会毫不犹豫砍了自己的手掌。
“……”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的歇斯底里，嘴里品尝到苦涩。
这个本该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薄家继承人，因她而变得时暖时冷，分裂狰狞，面目全非。
对薄棠，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对薄妄，她不敢认一句清白。
整个大厅被大火烧着，浓浓的烟雾圈着火苗，火光游移上墙，烧向她曾经手写的那幅字-——
衔胆栖冰、来日方长。
一个字一个字地烧过去。
她一步一步往门口的方向退去，声音微哽，“我想，我是真的错了。”
“……”
“我骗你的时候没想过你会成今天这样……早知道的话，我一定换个方式同你生活这一年。”
她是真的害了薄妄。
鹿之绫开始觉得后悔，可已经无力补偿。
薄妄看着她仍然后退的步子，忽然不惜一切地朝她扑过去。
鹿之绫缩脚往后，他重重地摔下来。
“砰——”
一声巨响。
锁链牢牢将他束缚住，被铐住的那一块已经血肉模糊。
他身后的火还在燃烧着。
薄妄趴在那里，一只手在地上挣扎着想去够她的脚，可怎么够都还是差了一点。
她的裙摆微荡。
他猩红的眼睛湿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发哑的声音颤得厉害，“之之，你不能往我心脏捅一刀，然后告诉我没想过我会死……”
“……”
“我不怕死，可我也怕疼……”
“……”
鹿之绫低眸看着她，眼眶泛湿，短暂的沉默后，她轻声道，“薄妄，你恨我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
不管怎么样，她不要他，也不会留下来。
“……”
他仰头看向她，看火光撩动在她的周围，看火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映得虚幻，虚幻得就像一道他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摸到的月光。
火势越来越大。
呼吸已经有些困难了。
鹿之绫看着四周起的火，没再犹豫，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火苗燃烧的墙边，伸手按下被她操作暂停的火警系统。
顿时，警报声环绕响起，水从灰烟乱满的天花板上砸下来，像是一场大雨淋下来。
两人瞬间被浇透全身。
鹿之绫脚边的火苗被水淋下去，一头长发黏湿地贴着，裙子单薄沁凉入骨。
她整张脸被打湿，借着模糊的视线，她又看一眼薄妄，看着他手边的地上聚起一滩令人心悸的血水……
“薄妄，以后，你多爱自己一点。”
她轻声说道，转身毫无留恋走出门口。
“鹿之绫！”
水声与火声夹杂在一起，他嘶吼出来的声音撕心裂肺。
身后顿时传来锁链剧烈颤动的声响。
鹿之绫僵了僵，还是忍不住回头，就见薄妄趴在满地的血水中，被淋得满身不堪，一张脸上湿漉得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水疯势而下。
薄妄身上再无平日的戾气，有的只有野狗一般的卑微、低贱，以及哀求，“你不能不要我……当我求你，鹿之绫，不要抛下我……”
“……”
看着这样的薄妄，鹿之绫的喉咙涩得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难受得厉害。
他用尽他的方式留她，偏执的，讨好的，强势的，卑微的……
薄妄趴在那里，手被勒得几乎见骨，他眼睛发红看着她，卑贱极了，“我不用你教了，我自己学，我会学着爱自己，学着爱你，爱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只要你给我时间……”
“……”
“我会学得很快，真的。”
“……”
“别抛弃我，之之，求你，我求你……”
“……”
鹿之绫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听着他的每一个字。
他卑微到骨子里的告白像一场巨大的洪水向她狂涌而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目视着，任由滔天的洪水将自己吞没，吞没她的呼吸、吞没她的五感、吞没她的一切……
而她，无力抵挡。
只能溺死在漫天的洪水中。
她凝视着他，流着泪苦笑一声，好久极轻地道，“真希望你遇见的是那个没有走过人生岔路的鹿之绫。”
那样的鹿之绫有勇气爱上任何模样的男人，不惧荒唐，满身温暖。
她没有。
所以，抱歉啊，薄妄。
在他苦苦哀求的视线中，鹿之绫一步步后退，伸手摘下无名指上戴了快有一年的婚戒。
她弯下腰，将戒指放在草坪上。
“……”
薄妄趴在血水中凝望着她，眼中的哀求逐渐变成彻骨的绝望。
楼梯里传来喧哗的声音——
“搞搞搞，让你们乱搞，两台电梯都搞坏了，44楼啊，我们爬上来是找火烧吗？我只是个物业，我容易吗我？”
“别抓我的衣服，你老抓我衣服干什么？”
“哥们，我怕你冲太快啊，不是说顶楼有火吗？你这急吼吼地冲上来，万一火没救到烧死了怎么办？”
“滚！再抓着我开枪了！”
一群人气喘着闹闹哄哄地从楼梯间爬上来。
仅还有一层就抵达。
鹿之绫抹了下眼泪，不再耽误时间，抬起脚就往明显已经修复好的电梯走去，用她重新输入好的指纹下行。
电梯极速下行。
鹿之绫站在电梯里，听到一群人吵吵闹闹上楼的声音，听到有人惊慌地大喊“妄哥”……
她抬起手抹掉脸上的眼泪，看着电梯数字一格格下去，直到开门。
门外有人正等着接应她。

第268章 雪点在他周围狂舞，伞面摇晃
见她浑身湿透地出来，有人立刻拿出准备好的一套衣物递给她。
“车上换。”
鹿之绫接过来抱在怀里就往外走去，一出门，她才知道江北的天气已经冷到这种程度。
帝江庭这种奢华小区闹出火灾，整个小区一下子就乱了，到处是人在奔走逃命。
大雪茫茫。
无数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鹿之绫被薄峥嵘的人护着往小区外走去，迅速钻进一辆房车。
小区内外人越来越多，等活死人追出来时就只看到人山人海。
……
鹿之绫在房车上换了一身黑色的不扎眼的运动服，她将一头长发扎起，戴上口罩，又换乘另一辆车。
在城市里转了几圈后，车子停在一处四周都没什么建筑的郊区。
鹿之绫从车上下来，对面就停着一辆商务豪车，车门开着，薄峥嵘面无表情地坐在里边看文件。
须臾，他转过头睨向车外的人，落在那一双泛红的眼睛上。
“说什么有办法，还不是要闹到这地步？”
薄峥嵘冷嗤一声，拿出一张卡和一张新证件递给她，施舍一般，“这里的钱，够你下半辈子过活了。”
鹿之绫一眼都没在那张卡上停留，只接过那张新证件，问道，“谢谢您的好意，浮生她们呢？”
“已经给他们换了一批证件，现在我就让人送你过去，和他们一起走。”
薄峥嵘道。
“我和封叔回江南，不出国。”
鹿之绫拒绝他的安排。
她不想出国，封叔的身体更不适合出国。
闻言，薄峥嵘拧眉，“江南是你老家，薄妄肯定会派人去查，你准备东躲西藏着过日子？”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鹿之绫抬眸看向他，“您还是好好善后吧，别让薄妄发现我能出逃有您的手笔。”
她并不想让薄妄受到更多所谓的背叛。
“……”
薄峥嵘冷了冷脸。
鹿之绫转身朝旁边的车子走去，薄峥嵘见她走得真是一点留恋都没有，眉头不禁拧紧，开口道，“鹿之绫。”
鹿之绫回头，眼神淡淡地看过去。
外面下着雪，细雪一下一下地打在她身上，就跟柳絮一般纤弱不堪，却又充斥着不容人救的笔直刚硬。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爱薄妄？”
“……”
鹿之绫有些奇怪地看向他，明明最想她离开薄家的人是他，现在还问她这个话。
“很多时候，女人比男人绝情。”
薄峥嵘又道，似乎并没有非要她一个答案。
大概他说的是她，也是戚雪。
鹿之绫朝他低了低头，转身便走，坐上车离开。
车子接上翘首以盼的封振，封振连忙将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塞进车里，然后坐到鹿之绫身边，一看她就哽咽了，“才一个星期不见，小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鹿之绫摸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没什么感觉。”
随即，她轻声宽慰着封振，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好一会儿，封振才安心下来，又道，“通知得太急，我只来得及收拾两个行李箱，都没几件小姐的衣服。”
“没事。”
鹿之绫戴着口罩，头歪着靠向车窗，看向外面一排倒退的枯树。
车子沿着小路在开，从酆川区去江南最快的方式除了飞机、高铁就是过跨江大桥，但不管是哪种方式都很招人注目，所以她准备用最原始的办法——
找一截无人问津的清江，坐船过去。
薄妄认为她心急回江南，抓她也只会从那些方式下手，不会想到她会用这么慢的方式。
清江这么长，他也找不到她从哪一段过去。
车子不急不缓地行驶着，行驶了两三个小时才到。
这地方鹿之绫很熟悉，是张叔当初想将她沉江的地方，周围没有人烟，整条公路修得崭新，连车印子都留下得很少。
坡下，就是平静的清江。
一眼看不到江南的宽阔，眺望出去，江南的一切都仿佛笼罩在浓浓的云烟里。
一艘快艇已经在江边等着。
鹿之绫从车上走下来，托了托发痛的手，尾指骨折，她没时间去做处理。
她站在飞舞的雪中，静静地看着脚下倾斜的沾着薄薄白雪的石坡，不由得想到那一次薄妄开着越野车冲下坡来救她的场景。
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面容沧桑憔悴的封振将行李箱交给司机先拿下去，然后展开一件大衣盖到鹿之绫的肩上，“小姐，再穿件大衣，别冻着了。”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淡淡地笑了笑，伸手穿过大衣，“走吧。”
“嗯。”
封振深吸一口气，泛黄的眼里露出激动，“小姐，我们回江南。”
一句回江南，勾得鹿之绫的心口跳得有些快。
她点点头，和封振并肩顺着下坡的台阶往下走，雪点子落在下方的石阶上，石阶表面湿嗒嗒的，有些滑。
鹿之绫伸出手，挽住封振的臂弯走。
才步下两个台阶，鹿之绫的耳边便传来某种山雨欲来般的声响，封振没她耳朵锐利，有些奇怪地看她，“怎么不走了？”
鹿之绫抬起鸦羽一般的睫毛往辽阔的江面看去，就见无数艘的快艇从远处朝这边驶过来，队型似倒开的扇面，用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聚拢。
快艇割开的一道道浪花在雪光中泛白，如翻转过来的鲸鱼肚。
气势宏伟而荒唐。
“……”
封振的脸一白，呼吸急促起来，转眸担忧地看向鹿之绫。
身后传来声响。
鹿之绫转过身望去，只见坡上的公路，一辆辆轿车从两边的方向驶向这边。
短短一截，刹那被围得水路皆不通。
而她就这么站在中央的狭窄石阶上，上面的路，下面的江，都没有她的去路。
她黑发下的一双眼平静得没有波澜。
车子缓缓停下来。
李明淮从为首的一辆车上下来，撑开黑伞，伸手拉开车门。
狂妄的大雪中，薄妄着一袭黑色大衣从车上弯腰走下来，除去大衣，里侧的衣服还是湿透的那一套，一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伤根本没做处理，鲜血就这么顺着手背上、手指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入路边的积雪中。
雪点在他周围狂舞，伞面摇晃。
他站在路边，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眸色幽沉，面无表情。
快艇停在江面上，一个又一个的人站起来，车上也下来人，他们戴着白面具，压低帽檐，在车前站定，冷漠地负手而立。

第269章 明天这个时候，我亲自送你过江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这样的阵势，回头看一眼江南的方向，朦朦胧胧的景致，清晰的大雪……
江面安安静静。
她把手伸进里边的口袋，慢慢摸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匕首，牢牢握在手里。
“小姐……”
封振有些慌。
薄妄和他的这帮手下就像江北的一群鬼魅，无孔不入，他们用这种偏门的方式离开，还是被逮到。
“封叔。”
鹿之绫的声音格外平静淡然，“要是我死了，您把我的骨灰带回江南安葬。”
封振呆呆地看向她，眼眶震动后红了，“小姐你胡说什么？”
“我想我是不能活着到江南了。”
鹿之绫苦涩地笑了笑，她一逃再逃，薄妄不会再有多好的耐心对她。
薄妄站在上面看了她一会儿，从台阶上缓缓走下来，李明淮撑着伞紧跟在他身后。
薄妄走到他们面前，一双黑眸盯着鹿之绫白净的小脸，直勾勾的。
他勾起唇角，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作聪明，“你和薄峥嵘都太小看我了，在江北，我想知道一个人的动向轻而易举。”
“……”
“不然，你以为上次在翡翠滩，我怎么会那么快找到你？”
“……”
也是。
鹿之绫知道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也许直接坐飞机离开还容易些，算计什么人心。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打开手中的匕首，将刀刃抵到自己的脖子上。
刃尖抵着，随时能捅进去的角度。
“……”
薄妄的呼吸一滞，瞳孔猛地紧缩。
“小姐！”封振惊慌地看着她，伸手就要去抢匕首。
“别动，封叔。”
鹿之绫往旁边站了一步，一双褐色的瞳眸仍是看着台阶上方身形高大的男人，“放大家一条生路吧，别追究任何一个人行吗？”
“……”
薄妄在黑伞下站着，闻言，他的眸子深得要杀人一样。
鹿之绫紧紧抓着手中的匕首，没控制什么力道，一丝痛意划过，白皙的颈上便多出一抹鲜红的痕迹。
“我骗了你的感情，你放不下也正常，可我没什么能偿还的，这条命……我还给你。”
她轻声说着，然后便再无留恋地对着自己的脖子捅下去。
她是不可能再跟着他回去，被囚禁，被锁铐，一辈子在自由和囚笼间挣扎生存。
在封振惊慌的声音中，薄妄迈开步子一步冲到她面前，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就握住她的手腕，狠狠往外使劲，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的眼，咬着牙问出来，“死都不肯留在我身边？”
“嗯。”
她说得淡然，也坚定，手腕被握得疼痛。
“一天。”
他看着她道。
鹿之绫抬起眼，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顶着我薄妄太太的名号东躲西藏有什么意思，要走，就堂堂正正地走。”
薄妄低眸看着她，嗓音低沉凛冽，“给我一天的时间。”
说着，他抬起手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现在是傍晚六点，最迟明天这个时候，我亲自送你过江。”
“……”
鹿之绫目光怔然。
薄妄将她手中的匕首卸下来。
……
鹿之绫坐到薄妄的车上。
薄妄坐在她的身旁，手指在她脖子的伤口边缘按了按，然后用医用创可贴给她贴上。
鹿之绫低着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膝盖。
“怎么解开的锁铐？”
薄妄问道，嗓音低沉性感。
鹿之绫没有回答，薄妄直接拉起她的手，看着那只耷拉下垂的尾指便明白了，声音顿时蒙上一层怒意，“找个最近的医院。”
医生用托板给她固定住半边手掌，绷带缠得很紧。
薄妄也把手腕的伤口处理了下，鹿之绫手指骨折都疼得要命，他的伤难看成那个样子，却是连眉都不皱一下，只有面色显出苍白。
薄妄换了身衣服，牵着鹿之绫离开。
医院外大雪还在下，夜幕降临，檐上、树上的积雪都添上一抹暗色。
鹿之绫被他带上车，听到他道，“去貔貅楼。”
貔貅楼。
鹿之绫的目光微微定了定，这个名字她听过。
归期茶楼承包过各种档次的拍卖会，但都是正经的拍卖，明面上过账的拍卖。
貔貅楼也是拍卖场所，但不是明面上的那种，拍卖物品五花八门，不论来源，拍卖方式也不是仅限于钞票，什么都可以，只看拍卖者定下的规矩。
它没有固定的场所，开启一场拍卖会就换一个地方，行无影踪，就像薄妄手下的活死人组织，神秘至极。
车子停在银水州的一家赌场前，赌场外观富丽堂皇，灯光炫目。
李明淮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到地点了便拿出两个黑色面具递给到后座来。
薄妄伸手接过，鹿之绫看一眼，是类似那种化妆舞会用的蕾丝面具，有点镂空，但比那个面积大一些，遮挡得更多一些，似狐又似豹。
薄妄将面具给她戴上，将黑色丝带绑到她的脑后，随后也给自己戴上。
“……”
鹿之绫看过去，对上他面具空洞中那一双漆黑的瞳孔，觉得这面具上他的脸便成了狼。
薄妄牵着她的手走进赌场，李明淮戴着面具在前面开路。
赌场里光怪陆离，十分热闹，赌桌前坐着形形色色的人，见他们进来，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看，竟有一瞬间的寂静。
有工作人员赶过来，恭敬地朝他们低了低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电梯前有不少执枪的手下站在那里维持秩序。
电梯下行。
鹿之绫被薄妄牢牢握着手，从江边出来，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她不懂薄妄到底要干什么。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方平台，她被牵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红色复古的栏杆边往下望去。
赌场下方是一座庞大的地下城。
规模宏大，布置古色古香。
一根根龙柱撑起格局。
戴着同款面具的男男女女楼上楼下走着、坐着，看不到一张真人脸。
各式各样的席位穿插在大大小小的平台间，有的小平台上立着笼子，有的小平台上放着锁链，有的平台上则像一个拳击台……光是看着就有一种暴力感扑面而来的惊心动魄。
一道道灯束落在最大的八卦阵型平台上，中央摆放着拍卖桌。
两根雕刻精致、栩栩如生的龙柱撑起一块长长的牌匾，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貔貅楼。
工作人员引导他们在二楼的一处圆桌前坐下来，然后在两边隔上屏风，形成单间。
小吃、茶水全部摆上来。
满满一桌。
全是江南特色的食物。
薄妄坐在鹿之绫的身边，抬手拎起茶壶给她倒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们要的东西还没到。”
茶水冒起一阵热气。
“我们？”
鹿之绫有些奇怪看向他，什么叫我们要的东西？

第270章 连信带盒，我都要了
他们是中途进来的，拍卖正在持续中。
鹿之绫见识到另一种层面上的拍卖形式。
有个人拍卖出自己家的传家宝，却不是要钱，而是让竞拍者和狼共困囚笼两个小时，能活着出来的就可以拍到货物；
有个人拍卖自家稀有品种的宠物，抢拍的是比哪个竞拍者能在刀床上滚得更远；
还有更离谱的，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拍卖自己，她亮出自己仇人的名字，谁能要这个人的命就能得到她；
金钱竞拍在这里成了最没意思的竞拍方式。
甚至听到是金钱竞拍后，全场的人还会发出嘘声，他们似乎只在乎拍卖的形式够不够刺激，血流得够不够，血腥味够不够重。
“……”
这种情况下，鹿之绫实在没什么兴致吃东西，薄妄却不停地给她夹菜，“不喜欢看就别看了，吃东西。”
鹿之绫端起茶杯，浅浅抿一口，没再去看楼下的拍卖形式。
但那种声音还是一直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接下来要拍的是——情书。”
抑扬顿挫的声音传来。
情书？
鹿之绫怔了怔，这貔貅楼还真是什么都拍。
她坐在栏杆边往下望去，就见牌匾下方的大屏幕上显出一页情信，上面的笔迹钢硬利落，一看就出自一个男人的手。
鹿之绫一看，浑身的血液都是一阵激荡。
她猛地站起来，手指用力按在栏杆边上。
只见平台上的主持人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楠木盒子，里边是厚厚一叠的信件。
他沿着平台边缘踱步，边走边道，“这是当年K国第一财团鹿家五爷鹿信衡和他太太程桐的恩爱情信，当年，程桐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医学博士，轻易不见人，为了追她，鹿信衡硬是靠着一封又一封的情书把人给打动了。”
“……”
鹿之绫死死盯着台上的人，一双眼睛盯得发红，心口起伏得厉害。
这群人还有没有下限，居然拿她父母的情书出来拍卖。
薄妄站到她的身后，微微低下头，双手按在她身侧的栏杆上，戴着面具的脸靠近她，黑眸深深地睨着她。
台上的人还在讲述，“鹿家破产以后，鹿家佣人人人自危，偷盗不少东西出来，装着情书的盒子是楠木制成，价值连城，不过在拍卖它的15号先生看来，盒子不及情贵，所以他连情书一并拍卖而出。”
“……”
闻言，鹿之绫低下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号码，终于看到一个男人。
那男人在面具下笑得猖狂，大声地道，“说得太好听了，什么盒子不及情贵，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看看，那鹿信衡私下里的那个骚样……”
全场哄笑。
“……”
鹿之绫的手指一下子握紧成拳，冷冷地看着，呼吸几乎摒住。
有人道，“行了，人都死了，还糟践别人干什么，拍个盒子得了。”
“我们跟鹿信衡打过交道的，谁不知道他是个伪君子，好像全世界的商人都没他正经，我看着他那副嘴脸我就恶心。”
那男人大概是跟鹿信衡有过过结，满满都是报复的快意，“不过既然大家都不要情书，那索性把情书公开吧，映在屏幕上，让大家都看看鹿信衡是怎么泡女人的，里边可还有不少鹿家的秘事。”
听到这话，一群人都骚动起来。
要知道那个时候，鹿信衡被传因宝贝女儿得鹿老爷子厚爱，鹿老爷子有意属他来接班，要不是鹿家出事，说不信鹿信衡就是现在K国的经济之王……看这种人的情书，看鹿家的秘事，还是很兴奋的。
又有人担忧地道，“你真敢啊？鹿信衡的女儿如今可是薄妄的老婆，重长孙都给薄家生了，你这是上赶着触薄家的霉头。”
“怕什么，薄家又不知道我是谁。”
貔貅楼就这好处，进出拍卖或竞拍都不会要人真实身份信息。
鹿之绫咬住下唇。
薄妄低眸盯着她，一直没出声。
李明淮站在一旁听着，眉头都皱起来，低声问道，“妄哥，我是把人弄了，还是把貔貅楼砸了？”
区区一个貔貅楼，敢公然拍卖薄家继承人岳父母的情书，简直是找死。
“砸什么？”
薄妄这才出声，语气轻描淡写的，“在人家的地盘上，尊重一下人家的规矩。”
“……”
李明淮不解地看过去，尊重人家的规矩？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离谱。
台上的人被大家起哄着有些无奈，只好把楠木盒子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扫描信件公开展示。
鹿之绫无法忍受父母的书信公然被展示，扬声就要喊拍，薄妄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不用展示，连信带盒，我都要了！”
不轻不重的一声。
却足以被全场人瞩目，所有人都抬头望过来，看向那个在栏杆前拥着怀中纤细女人的高大身影。
既然有人竞拍，当然要尊重竞拍人的意见。
台上的主持人将楠木盒子放下，拿起一旁的卡片，读出上面的竞拍方式，道，“15号先生给出的竞拍方式是竞拍者上拳击台比拼，来一场拳拳到肉的比试，胜出者得拍品，有请守擂者。”
话音刚落，一个走路都地震的雄壮男人走到拳击台上站定，光束打过来，将他一身的腱子肉照得油亮发光，他没戴面具，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黑市拳王？”
李明淮认出这人，顿时有些头疼。
鹿之绫转头看向他，李明淮解释道，“是个专门打暗赛的狠人，只赢不输，跟没痛觉的机器人一样。”
但15号定的显然还嫌不够刺激，主持人继续道，“如果还有人竞拍，就上拳击台混战。”
混战都有。
15号的男人往头上看一眼，只觉上面的人好像是在护着鹿家，连信都不让公开，这让他有些不爽，于是扬起手中的号码牌，然后安排一个壮实的手下上台。
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人扬起号码牌，生怕这场混战不够血腥。
貔貅楼里都是一群有钱找刺激的主，但他们不可能自己上去找刺激，所以都是找那种扛打能打的手下上去。
不一会儿，拳击台上就站了要混战的五个人，个个高头大马，肌肉结实到可怕。
“……”
这画面，他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李明淮硬着头皮道，“那我下去了。”
薄妄加入了这个局，他就必须下去。
李明淮转身准备走，薄妄叫住他，“谁让你去了？在这把人给我看住。”

第271章 那一双眼，漆黑、滚烫，又奄奄一息……
“……”
李明淮一怔，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薄妄。
鹿之绫的震惊来不及从李明淮身上收回，就听到这么一声，她目光狠狠一颤，看着眼前脱去大衣的薄妄，“你想干什么？”
薄妄将大衣随手扔在椅背上，低眸看向她脸上的黑色面具，薄唇勾了勾，“不想要？”
那可是她父母的情书。
“不准下去。”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以他的能耐，真要给她拿到情书，强抢都很容易，为什么要下去参加这种非人的竞拍方式？
薄妄低头看一眼她紧攥着自己的手，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一抹弧度，他一把将她拉到面前，嗓音低哑，“你紧张我？”
“你不准下去，听到没有？”鹿之绫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薄妄低笑一声，“我不。”
“……”
鹿之绫瞪向他，薄妄握住她的手，以绝对的力量将她的手拿开，将她推向李明淮，“看好了。”
李明淮收到命令一把钳制住鹿之绫的手臂。
薄妄转身就走，鹿之绫慌了，连忙喊道，“我不要了，情书我不要了！”
她可以为自己家人的东西拼命，别人不该。
“……”
薄妄跟没听到一样，步子都没停顿一下就走出遮挡的屏风。
底下的人都看着这一幕，薄妄的气质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不是个手下，而是个上位者，上位者居然亲自进拳击台，这一下子勾起全场人的兴趣。
好些人纷纷扬起号码牌，誓要将这场血腥扩大化。
很快，又有十五个人加入战局。
拳击台地方不够了。
战场被转移到最大的平台上，拍卖桌被撤下，巨大的笼子从上面落下来，在八卦阵型的大平台上严丝合缝地立住，将二十多个人锁在里边。
光线幽暗，死亡感扑面而来。
鹿之绫脸都白了，转头就要跑，李明淮死死抓住她的手臂，鹿之绫瞪向他，“你疯了，他会死的……”
“妄哥交代，我必须照做。”
李明淮道，丝毫不放松她。
“……”
鹿之绫很慌乱，想了想道，“那你下去，你告诉他，我不走了，我和他在一起，以后他想怎样就怎样。”
她绝不要薄妄拿命给她拍情书。
李明淮无奈地看着她，“你这话我都不信，你觉得妄哥会信吗？不然你喊一下。”
鹿之绫喊了。
果然，薄妄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接过扔进来的拳套戴上，解开袖扣，将袖子挽上臂弯，又松了两颗领口的扣子，不让衣服束缚住自己。
鹿之绫不死心地继续喊，在她的喊声中，竞拍开始。
“……”
鹿之绫一只手臂被李明淮牢牢抓着，无法动弹，她只能站在栏杆边上看着笼子里攒动的人头。
没有音乐。
只有拳套挥到人身上的暴力声响。
鹿之绫惊慌地锁着薄妄那一道身影，他身上的戾气浓烈，毫不犹豫地直接招呼向那个最大块头的暗市拳王，其余人都怕那人，也都跟着打，拳王难敌群殴，渐渐处于下风。
“你们傻啊，那37号才是个狠的！”
“你们把拳王弄死了，谁能弄37号？”
37，是薄妄的号码牌。
是那15号吼出来的，他从位置上站起来，大声地喊着，他旁边的人也看热闹地跟着大喊，想把声音传递到台上去。
见状，鹿之绫顾不上被李明淮抓着，转身从桌上抓起两个盘子就朝15号那边砸下去。
“砰砰——”
一阵混乱。
“草！谁他妈扔的？”
几个人在那里跳脚。
鹿之绫又抓起盘子往下边砸，砸得15号脑袋都破了，15号终于不再叫嚣台上的人，而是喊着要冲上来找她算账。
貔貅楼的人当然不敢让他们这帮祖宗闹出血腥事件，连忙按住他，又找人警告鹿之绫。
鹿之绫朝台上看过去，就见笼子里已经躺了两个人，缩在边缘一动不动，大家手上的拳套也打得飞了，就剩下最原始的肉搏。
薄妄站在那里，黑色面具下的嘴角乌青，却不见他有任何的不适，仍是疯狂地朝周围的人攻击，来一个打一个。
其他人这才发现薄妄远比这个拳王更难搞，他身上的暴戾气息太强，像是发泄，又像是不要命。
众人转头朝他攻击过去，薄妄抓住一人就将对方脑袋往铁栏杆上撞，将人撞得头破血流才放开，又把人狠狠甩向面前的一群人，一双手上沾的全是血……
“……”
被围殴得坐在边上的拳王看着眼前杀气极重的男人，眼里露出一抹兴奋，终于来了个强者。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朝薄妄攻击的时候扬起手，粗声粗气地吼道，“给我针！”
鹿之绫一惊，转头看向李明淮。
李明淮只好解释，“这种地下场所，什么方式都是被允许的。”
很快，有穿着白大褂的人提着医药箱上场，隔着笼子给拳王打上一针，拳王在那休息了一会儿便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冲着薄妄道，“来，老子陪你练练！”
“……”
薄妄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上的血，一双手已经染红，分不清是谁的血。
所有人都朝着薄妄扑过去。
就像是巷子的野狗，没有任何章法，就是一场生存的游戏，他们互相协作，只为把那个最有威胁的咬死……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薄妄的身上。
拳王用尽全力撞向薄妄，将他撞在栏杆上。
鹿之绫站在楼上，向来敏锐的听觉好像突然失灵一般，周遭的起哄、殴打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样的寂静中，她眼睁睁地看着薄妄撞在栏杆上又落下来，看着他吐了口血又站起来，看着他们不停地踹他，试图将他踹得再也站不起来……
她起初是喊的。
她喊他停下。
她喊什么都听他的，只要他停下来。
她喊她会爱他，她会跟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喊他这样子做她会恨他一辈子……
好的坏的，真实的，虚假的，她都喊了。
喊到最后，她的嗓子都哑了，他也不肯停下。
她就这么看着鲜血染红他的衣服，看着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
鹿之绫再也站不住，她顺着栏杆蹲下来，隔着间隙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砰——”
他又倒了下来，头重重地砸向栏杆，鲜红的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隔着笼子的栏杆，他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抬眸望向她的位置。
她看到他面具后的那一双眼，漆黑、滚烫，又奄奄一息……
鹿之绫蹲在二楼护栏的后面，手指死死抓住栏杆，她拼命地冲他摇头，眼睛通红。
真的不要继续了。
她相信，薄妄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勾着血染的唇笑，然后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中缓缓竖起手，暂停比赛要了针。
“……”
鹿之绫难受得直拍眼前的护栏，拍得掌心通红，身体疼痛得颤抖。
薄妄就靠着笼子坐，隔着楼上楼下的距离看着她笑，一直笑，一口牙齿上全是血。
医生隔着笼子给他打了一针，薄妄无力地竖起两根手指，示意要两针。
看到这一幕，鹿之绫再也没有力气，瘫坐到地上，声音颤栗沙哑，“疯狗……”

第272章 就为这个他拿自己的命去玩？
李明淮站在那里，皱眉看向薄妄，又低头看向她，有些无可奈何。
她已经喊不出大声了。
“真就疯狗一个。”
鹿之绫看着楼下薄妄在药力的作用下慢慢站起来，哭着笑了，声音哑得很低很低，肩膀抖得不像话。
薄妄又扑了回去。
这场竞拍什么时候结束的，没人看时间。
到最后的时候，起哄声都没了，只剩下全场的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向台面的方向。
这大概是貔貅楼成立以来最血腥的一次。
以前有过死亡，但死亡都不及今日这场来得暴力。
巨大的笼子缓缓升起，台上血流如注，所有人都倒在血泊中，连拳王也是，鼻青脸肿，身上无数道的血痕，手臂被折得以一种可怕的姿势耷拉在那里，其余人更是一动不动，别说站起来，连翻都翻不了身。
血海中，只有薄妄站在那里。
只有他一个。
如遗世独立。
他一身衣服已经被抓烂，鞋子更是早就不见了。
可他脸上的面具还在，面具下的下颌线条如削，喉结、锁骨上全是血，光着脚踩在血泊中，鲜血染满他的双脚。
他站得不怎么直，有些踉跄，但浑身还是张扬着无人可敌的戾气，杀意尽显。
他抬起手抹了下下巴上的血，抬眼一扫，全场都跟着倒吸一口气。
这位到底是谁？手底下人都是为活命才不要命地打，他一个上位者又是为什么？
李明淮急忙冲下楼去。
鹿之绫坐在二楼的地上望着那一道身影，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薄妄被李明淮扛扶着走下平台，裹着满身的血腥穿过人群，众人看着他脸上染血的面具，都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避让开来。
薄妄忽然停下来，步子停在15号面前。
最能喊的15号现在像木头一样坐在位置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眼里露出一抹畏惧，这人真他妈命硬，这都还能站着。
下一秒，薄妄抬起手就将他脸上的面具给掀了。
“……”
15号露出越发呆滞的真面目，后知后觉地去捂脸。
薄妄冷笑，虚弱地命令李明淮，“记住这张脸，我要他和他的背景全部从江北消失。”
“明白！”
李明淮看那人一眼。
15号也是大场面上周旋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的两人，他竟然生出恐慌，觉得他们一定是能做到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却是冒了一身冷汗。
二楼，鹿之绫用手抓着椅子借力才慢慢站起来，坐到桌前。
薄妄被李明淮扛扶着回来，薄妄几乎不是在走路，而是双脚拖在地上。
“……”
鹿之绫看向好像只剩了一口气的男人，心口窒闷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薄妄在她面前站定，呼吸有些喘，他沾满鲜血的手上拿着那个漂亮精致的楠木盒子。
他将盒子放到桌上，手指有些发抖地推到她面前。
鹿之绫低眸看过去，只见鲜红的血顺着盒盖上的纹路悄然流淌，像是掌心之上生出的掌纹……
“为什么？”
她声音沙哑地问出口。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疯？
他拿自己的身体当什么？
薄妄被李明淮扶在她身边坐下来，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脸，带着一身的血腥气拍了拍桌上的楠木盒子，“鹿之绫，你最在乎的就是鹿家的一切，那你看好了，还会不会有人为你鹿家的东西做到这份上。”
“……”
鹿之绫含着泪光僵硬地看着他。
不会。
她自己都不一定会。
他盯着她面具后的眼，勾着唇角，无限猖狂肆意——
“你可以不要我，但我也要你……这辈子再看不上别的男人！”
“……”
鹿之绫呆住。
她以为，他是拿自己的命来逼她就范，结果是为这个？
就为这个他拿自己的命去玩？
一股没由来的怒意直冲她的全身，鹿之绫愤怒地瞪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扬起手想打他。
薄妄坐在那里，慢悠悠地抬起脸看向她，不避不闪。
鹿之绫的手僵在半空，还是没能挥下去，她转身就往外走去。
薄妄没有拦她，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笑着看自己满手的血。
几秒后，鹿之绫冷淡的声音传来，“李明淮，回神山，找医生。”
“……”
闻言，薄妄唇角的笑意更深，得意至极，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李明淮反应过来，弯腰将薄妄背了起来。
……
薄妄的伤很重，已经伤及肺腑，换作一般人早就昏死过去。
但他打了药，人十分清醒，一直到神山，他都清醒地看着她，眸色深邃发烫。
他躺到卧室的床上，输液袋挂了整整七袋。
神山有点乱。
得知消息的丁玉君急得要来看，被李明淮等人拦在外面，薄峥嵘从外面赶回来，也一样被拦着。
夏美晴、薄媛全都探听不到任何风声，只知道薄妄伤了，伤得很重。
卧室十分安静，隔绝一切杂音。
鹿之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发红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床上的男人，薄妄平静地躺在那里，一直盯着她。
四目相对。
却连最基本的对话都没了。
鹿之绫拿起棉签，沾了点水擦拭他干裂、苍白的唇，一点点抹上去。
薄妄看着她，忽然抿住棉签，鹿之绫没能撤回手，低眸看向他。
薄妄咬着棉签不动。
鹿之绫读懂他的眼神，垂着眼道，“你觉得，我还忘得掉你么？”
闻言，薄妄松开了唇，任由她将棉签取走，眼中写着满意。
没有人再会像他一样，为她鹿家的旧物搏命到这份上。
忘？
怎么可能忘。
她怕她到死那一天，回顾一生的时候，都是他的画面。
“几点了？”
薄妄看着她问，声音和她是差不多的哑。
鹿之绫看一眼时间，“还差5分钟到12点。”
“我想起床。”
他道。
“别想。”
鹿之绫冷淡地道。
“……”
薄妄看着她这样又笑了，刚才在貔貅楼还戾气丛生的一双眼睛此刻因为笑而温柔得一塌糊涂，带着几分得意。
“……”
鹿之绫都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我想吃点东西，你去厨房帮我拿一点。”
薄妄道。
鹿之绫点点头，从床前站起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她不放心地回头，“不准起床。”
“哦。”
他乖乖应着。

第273章 他为她过生日
鹿之绫这才离开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刚刚还闹哄哄的人都不在了。
她没心思多想，便往下走去，家里静悄悄的，真就一点声音都没有。
鹿之绫正要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抬脚，整个房子陷入一片漆黑。
“……”
她有些错愕地看向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
停电？
鹿之绫蹙眉，身上也没手机，照不了亮光，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忽然，黑暗中远远地亮起烛光。
悦耳的轻声吟唱传来，紧接着是合唱。
生日快乐歌。
“……”
鹿之绫呆了呆，房子里的灯被点亮，只见刚才还漆黑一片的大厅里在短短一分钟内就被布置成了生日宴会的模样，鲜花、气球、美食……一样不缺。
精致的超大生日蛋糕上插着蜡烛，蜡烛后，站着薄家的所有人，连旁支的亲戚全来了。
姜浮生唱得特别大声。
薄桢唱得心不在焉，不住地往楼上看去，想知道薄妄的伤情。
夏美晴、薄媛唱得心不甘情不愿，薄峥嵘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丁玉君和薄清林站在最前面，薄清林头上还戴着可爱的彩色尖帽，冲着她吹彩笛，笑眯眯的，“之绫，听说今天是你生日呀！原来你生日的时候都快过年了。”
丁玉君因为薄妄的伤情眼睛有些红，但还是挤出笑容来，慈爱地看向她，“之绫，生日快乐！”
“……”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大家子的人，又看向中央的蛋糕，上面插着“21”的数字蜡烛。
她都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薄妄呢？”有人不明情况，左右找人，“叫薄妄出来呀，夫妻俩一起许愿吹蜡烛。”
“就是，早就通知了我们过来，他人呢？”
有人左顾右盼。
鹿之绫张口就要替薄妄遮掩，就听到一个慵懒低哑的嗓音传来，“来了。”
“……”
鹿之绫一震，转头，就见薄妄衣冠整齐地站在不远处。
他一张脸上好几块乌青，脸色苍白，对比映衬得格外明显，看着就令人心惊，可他又穿得仪表堂堂、一派矜贵，精气神似乎显得特别好，一双黑眸深深地盯着她，带着笑意。
“大哥，你怎么会受伤的？”
薄桢担忧地大声喊出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过生日的喜悦被冲淡了些。
薄妄没理会他们，径自朝鹿之绫走去，站到她的身边。
鹿之绫低眸看向他的手，手背上还留着针眼，薄妄宠溺地看着她，“许愿吧。”
“……”
鹿之绫很想骂他胡来，想让他回房休息，但仅仅是一个转念她就收了这种天真的想法。
薄妄要肯听她的，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她面向眼前的蛋糕，对着那众目注视下的摇曳烛火合十双手，无声许愿。
薄妄站在她的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裤管下的浅浅一截濡湿，血淌进鞋子里。
丁玉君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隐隐感觉到了什么，眼眶泛红。
鹿之绫许愿的时间很短，低下头就将蜡烛吹灭。
华丽的大厅里，氛围有些古怪，众人站了两秒才有人带头鼓起掌来，稀稀落落地说着生日快乐。
“切蛋糕吧。”
有人道。
鹿之绫只想快点进行完这一段，伸手去拿蛋糕刀。
薄妄带着一身的药水味从她身后拢了过来，他圈住她的身体，连刀带她的手一并握住。
他低下头，就贴在她的脸侧，与她视线并行。
“几年没许过生日愿望了？”
他低磁发哑的声音落进她的耳边。
“家里没了后就没许过。”
鹿之绫低声道。
“那暂时还作为丈夫的我再给你加几个愿望。”
他带着她的手来到蛋糕上方，薄唇无意地擦过她的耳根，压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愿你心想事成，愿你自由，愿你健康，愿你平安，愿你……这辈子都不会遇上一个让你动心的男人。”
否则，他会嫉妒发狂。
话落，他握着她的手在蛋糕上用力切下去。
鹿之绫的神经有些麻，目光颤了一瞬。
大家送上各自的礼物，鹿之绫接了几样长辈给的礼物后，便将请求的目光投向丁玉君。
丁玉君冲她点点头，上前帮忙招待大家。
鹿之绫趁机扶着薄妄回房，薄妄的精神不错，但身体已然撑不太住了。
鹿之绫替他脱下身上的衬衫，就看到他撕裂的伤口，她张了张唇，什么都没说，只打电话让秦医生带人过来处理。
秦医生又替薄妄处理了一遍伤口，对鹿之绫叮嘱道，“大少爷要卧床静养，不能再乱动了。”
“好。”
鹿之绫应下来。
送走秦医生，她在床边坐下来，沉默地数着输液袋里滴下来的每一滴，一袋输完她就给他换一袋。
薄妄躺在床上盯着她，一言不发的，直勾勾的，似外面狂卷落叶的雪夜，有着一种安静的嘶吼状。
七袋大大小小的输液一直输到天亮。
两人都是一夜未眠。
到最后一袋输完，鹿之绫替他将针拔下来，用医用棉签按住针眼。
她托着他的手，输液太多，他的整个手掌都冰冰凉凉的，手背白得有些过度，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像是冬日里树上的枯枝，张牙舞爪却毫无生命力。
“我许了个生日愿望。”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的手，声音清凉如水，“我许愿，薄妄能珍视自己，重爱自己。”
薄妄躺在那里看她，忽地嗤笑一声，“怎么不许愿我找到个爱得要死的女人，这样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
鹿之绫目光清冽地看向他，想说的话不言而喻。
从貔貅楼到生日蛋糕，他的一言一行就不是想要继续纠缠的。
“是，不纠缠了。”
薄妄嘶哑的嗓音满是嘲讽，“求也求过，哭也哭过，总不能真跟只狗一样一直摇尾乞怜吧？”
“……”
“况且，摇尾乞怜也换不来你一点施舍，是么？”
他看着她，仿佛笃定了，又仿佛抱着最后的一点奢望，奢望，她会给一个让他死而复生的答案。
鹿之绫的目光清明，她点点头，坚定地道，“是，我永远都不可能去爱一个伤害自己、卑微求怜的男人。”
他就知道，她在貔貅楼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想暂时地安抚住他。

第274章 告别（1）
薄妄面色仿佛更苍白一些，眼底却露出一抹早有所料。
她从来都不是个扭捏的人，选择做回真实的自己以后，她连不爱都落落大方。
“明白。”
薄妄道，“不过我还是把最没有尊严的一面都给你了，我会把这一段当成我最大的耻辱埋掉。”
“好。”
他能这么想最好。
鹿之绫轻声应着，将棉签拿开，血已经止住。
她还没抽出手，手就被他握住，他的指腹深深地按进她的掌心，一双眼不依不饶地盯着她，“所以你最好别后悔，别有任何消息到我面前，也别借孩子、借任何的名义找我，更别想吃回头草，那只会把我如今的羞耻变成往后余生一场更大的笑话。”
他亲手把所有的路堵绝，分个干净。
鹿之绫回握了下他的手，淡淡点头，声音温柔清冽，“好，我走了就不会回头。”
薄妄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几乎凝出血来。
良久，他松开手搭到自己的额上，虚虚遮住一点眼睛，道，“我躺一会儿，你先去告别。”
“好。”
鹿之绫站起身来，替他掖了掖被子，转身进浴室洗漱换衣。
……
梧桐院，两棵梧桐树裹着冬雪显出萧瑟，雪粒子穿进门里。
鹿之绫跪在地上，重重地朝丁玉君和薄清林磕了个头。
薄清林不明所以地吃着甜玉米，乐滋滋的，丁玉君却是一夜未眠，眼窝熬得深陷泛红，看着地上的人满满都是苦涩。
“你一次都不来看宝宝，我就猜到一些了，你的心思一直就没变过，从来没想在薄家长久呆着。”
丁玉君哽咽着道。
薄清林转头看她，有些着急，“玉君你别哭啊。”
鹿之绫伏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丁玉君起身去拉她，看着她手掌上的医用托板，又想到薄妄那一脸的伤，不禁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当初鬼迷心窍要你嫁进来，你们两个哪会弄到这个地步。”
又是一对怨侣。
都是她的错。
鹿之绫跪直起来，抬眼看向丁玉君，眼睛微微泛红，挤出一丝笑容道，“其实刚嫁进来的时候，我视薄家龙潭虎穴，爷爷和奶奶是我感受到的第一股温情，有你们庇护着我走过一段，我很知足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丁玉君再也忍不住，眼泪直接掉下来。
她紧紧抓着鹿之绫的手，满眼心疼，“乖乖，你回江南又怎样，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要怎么办？”
鹿之绫跪在地上安静地听她讲。
以后，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和薄妄日子过不下去，可宝宝还是你的啊，我给你找房子，你江南江北的都走走，想儿子了就过来……或者，宝宝给你养着，这孩子特别乖……”
说到最后，丁玉君通红的眼睛亮起一点光，抓着她的手不住摩挲，“好不好啊，之绫？奶奶舍不得你，奶奶真的舍不得你……”
鹿之绫苦笑着看她，没有说话。
见她这样，丁玉君明白了，不住地劝，“之绫你不能这样，人要往前看的你明白吗？”
“奶奶，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做这个妈妈。”
她坦诚地道。
她能做的就是为这个孩子找一个最佳的生长环境。
“……”
丁玉君目光一滞，呆呆地看着她，随后弯下腰一把抱住她，怒其不争一般地拼命拍打她的背，越拍哭得越狠——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啊，你怎么就把自己困在过去出不来了……你往后怎么过，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过啊……你想没想过你父母，他们知道你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有多心痛，他们在天之灵怎么安宁……”
丁玉君的手劲不大，不疼。
鹿之绫跪得笔直，任由她打，任由她碎碎念，声音透着沧桑般的平静，“我知道，奶奶，我都知道。”
都知道。
知道困在过去了，知道出不来了，知道自己对不起死去的家人，对不起幼小的孩子，但也从未试图挣扎着游上岸。
丁玉君打着打着就舍不得了，用尽全力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心疼给到眼前这个女孩，“奶奶怎么就没早了解你，我五年前把你接了来就好了，就好了啊……”
丁玉君哽咽到一副年迈的身体发抖，心痛、懊悔……无法言喻。
要是在五年前鹿家最大变故的时候将人接了来，哄着爱着也就过去了，不至于这孩子五年来一个人生生耗干心血，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奶奶。”
鹿之绫伸出手环住她颤抖的身体，“您和爷爷要好好保重自己，我自私无能，尽不了一个妈妈的责任，您多担待。”
告别的话说了，丁玉君还是死死抱着她不肯撒手，最后哭得差点晕厥过去，佣人们才忙拉开老太太……
鹿之绫守着丁玉君醒了，状态好一些后才离开。
宝宝在睡觉。
鹿之绫没去看，转身走出大门，梧桐院里站着个人，薄媛，大概是把话都听了。
鹿之绫没理会她，径自走出梧桐院，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原来你早想着离婚了啊。”
薄媛冷潮的声音传来，充满了鄙夷不屑，“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值得我大哥、我哥为你搞成这个样子，死全家了不起吗？至于自己亲儿子都不要？你儿子摊上你这么个妈可真够倒……”
鹿之绫忽地收住脚步，转眸看向她。
细雪纷扬，两人都没打伞，就这么站着。
鹿之绫长发上沾了一些雪末，泛红的眼极冷，带着冰锥的锐利。
“……”
只是对视，薄媛就落了下风。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不禁挺直了背，“怎么，我说错了吗？你这个女人就是冷漠绝情的祸水，你儿子才多小啊，他连话都不会讲，你不喂母乳也就算了，还不要他，一眼都不看……”
看薄媛这样，鹿之绫眼中的雪冷淡了些，道，“我听说你送了一个长生镯给小野，是郁家传四代传到你手里的，你喜欢小野？”
乍然被挑破，薄媛的脸色有些难堪，摸着脖子道，“谁说我喜欢了？我最讨厌奶乎乎的小孩子，我那镯子链子的一大堆，随便拿的，谁记得是不是传了几代的。”

第275章 告别（2）
讨厌还用奶乎乎来形容。
原来薄媛喜欢小孩子，怪不得一有空就往梧桐院跑。
鹿之绫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对我意见，你可以恨我，在心里咒我，扎小人也行，但不要在小野面前提我，好的、坏的都不提。”
薄媛有些莫名地看着她，也是真的不懂她，“什么意思？”
鹿之绫转头，望了一眼山里的雪裹着风，好一会儿才道，“如果薄妄将来有心再找一个，那就是小野的妈妈，小野不需要记住别的。”
“……”
薄媛细细琢磨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要完全抹除自己的存在，连一丝一毫的碎片形象都不让出现小野面前，这样大哥再娶大嫂时，小野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去接受一个妈妈。
“你想得倒美，我凭什么听你……”
薄媛一抬头，鹿之绫已经走远了，气得她直跺脚。
鹿之绫不让她说，她偏说，她以后要在小野面前说尽这个亲妈的坏话，让小野从小就恨就讨厌……
可是小孩子有什么错？没妈已经很可怜了。
这么一想，薄媛更气了，觉得鹿之绫就是在拿捏她的心理，让她怄得要死还要乖乖听话，顿时不停跺脚，跺了一脚的雪。
……
鹿之绫站在门口，给薄家的两条大狗喂了点吃的。
天冷，两只狗也不愿意呆在外面，就懒洋洋地窝在门的内侧，对吃的不怎么感兴趣，像两个大少爷，已经丧失看家护院的干劲。
“砰！”
一个足球砸在她的脚边。
鹿之绫低眸，忽然想到她嫁进薄家的第二天，也是这样一个球。
那时候的愤怒、不悦，最终化成一段极淡又极深的记忆。
她抬眸，就见个子又蹿不少的薄桢站在那里瞪着她，跟瞪个仇人似的，“他们说，你要和我大哥离婚，是不是真的？我大哥那身伤是不是你弄的？”
穿是一身贵气张扬的夏美晴站在薄桢的身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鹿之绫，“你真要离婚？你疯了？放眼整个国内，你还能找到比薄家更高的豪门？”
夏美晴觉得鹿之绫指定有点病在身上，不然怎么会给薄家生了个重长孙还要走。
“我看我大哥很难过，你不准走！”
薄桢嚣张地道。
夏美晴难得和自己儿子站成同一个阵营，“就是啊，你好好想想，薄妄有时候脾气怪是怪了点，没那么体贴，但人家薄家长子嘛，你让着点不就把日子过下去了？”
鹿之绫无根无基，薄妄后头再娶个高高在上的豪门千金小姐进来，反而添多的麻烦。
“我大哥脾气才不怪！”薄桢瞪向鹿之绫，“你听到我说的没有？你不准走！”
她走了，他大哥怎么办？
鹿之绫放下手中的狗粮，看着薄桢，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大哥？”
她平时看薄妄都不搭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要你管！你现在就回房间照顾我大哥！”薄桢虚张声势地凶着。
“你等一下。”
鹿之绫走到厅里拿起纸笔一字一字写起来，写完她把纸条递给薄桢。
薄桢接过来，一看上面全是薄妄的喜好与禁忌，喜欢吃的，讨厌吃的，喜欢听的，讨厌听的……
俊俏的小少年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冷哼一声，“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鹿之绫坐在那里，淡淡一笑，“教你攻略你大哥。”
多一个人实实在在地关心薄妄，不是坏事。
这话一出，薄桢脸都红了，漂亮的大眼睛眨得飞起，“你、你、你胡说什么。”
夏美晴不明所以，要去抢纸，“什么东西，我看看。”
“……”
薄桢忙不迭地把纸藏进口袋，转头逃也似地溜了。
夏美晴被气得不轻，瞪向仍淡淡挂着笑的鹿之绫，怎么看怎么碍眼，“你脑子进水了真要走？”
“嗯，碍您的眼这么久，该走了。”
鹿之绫的声音平淡得找不到一点起伏。
夏美晴十分无语，摸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转头就走了。
鹿之绫仰起脸，静静地望着眼前大得如现代宫殿一般的薄家，她的眼里没有眷恋，但到底还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姜浮生最近一直在研究老太太的照相机，坐在小花园的太阳伞下低着头摆弄照相机。
鹿之绫陪着坐在旁边，看她一边弄照相机一边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在砸在相机屏幕上。
江北的雪好像怎么下都下不完一样，特别冷。
鹿之绫裹紧身上的大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姜浮生低着头边哭边讲她和李明淮的事，“算在一起了吧，他说他喜欢我身上安定的烟火气，可他不知道他能给我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是他就行……”
挺好的事，姜浮生却是越哭越狠，最后把照相机放到桌面上，伏过去嚎啕大哭。
鹿之绫望着伞面外的花园，一簇簇枝叶都被积雪压得抬不起头来，偶尔抖落，落下一层一层的白。
“浮生，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你知道的。”
她淡淡地开口。
分别，是一开始就写好的结局。
“我刚刚在想我们一起茶楼包茶叶的时候，想我们一起拍戏的时候，想我们一起数梧桐院的护身符有多少个……感觉就是昨天的事，怎么你就要走了……我想不通，真想不通……”
姜浮生闷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嗒嗒。
“浮生，和李明淮好好的。”
鹿之绫看着她道。
姜浮生抬起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我以后可以去看你吗？”
“恐怕不可以。”鹿之绫淡淡地道，“薄妄不想让我的消息通过任何途径到他耳朵里。”
她走了，就要消失得干净，就像她从来没出现过。
闻言，姜浮生哭得更大声了。
和姜浮生告别后，鹿之绫返回房间，就见本该在床上休息的薄妄又已经起床。
他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正在将丝巾嵌进衬衫领子里，但他没弄过，丝巾比领带还难搞，眉头蹙得紧紧的。
见她站到门口，薄妄的目色一滞，也没开口，就跟丝巾作斗争。

第276章 签字离婚
“……”
鹿之绫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墨蓝色的丝巾在他的手中揉皱又压平，反反复复，她没有帮忙，只是看着他。
十来分钟后，薄妄才勉强学着她平时的模样将丝巾整理好。
很帅，很性感。
他看她一眼，鹿之绫给出一个欣赏的笑容。
薄妄越过她出去，拿起大衣穿上，嗓音低沉，“都告别完了？”
“算吧。”
她也不知道怎么才算告别的仪式感，这样也就够了。
“那走吧，我们吃个散伙饭。”薄妄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随意。
鹿之绫不由得看向他。
……
小厅里备了一桌菜，江南菜式，还有她最喜欢的海棠酥。
菜摆上桌以后，佣人们便都退下去，只剩下窗外缭乱的雪和厅内的明亮寂静。
鹿之绫坐在桌前，一头长发随意地用根簪子挽起，她先拿过一块切好的生日蛋糕。
昨晚没来得及吃，冰过以后的蛋糕吃在嘴里丝丝凉凉，甜味格外细腻绵长。
鹿之绫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薄妄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始吃自己面前的蛋糕。
这是她的生日蛋糕。
他是第一次吃，也是最后一次吃。
“都收拾好了？”薄妄含化一口蛋糕后问道。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我来薄家的时候连一个行李箱的行李都凑不齐。”鹿之绫淡淡地道，来时这样，走时也不必增加什么。
薄妄坐在那里，低头用勺子拨了一下纯白的奶油，沉声问道，“第一次进薄家的时候慌么？”
“……”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明明离得这么近，可雪光映在他身上，她就有点看不清他的眉眼。
片刻后她道，“有一点吧，我第一次进薄家就是婚礼那天，我站在那里，一个人都不认识。”
薄妄手指一用力，将勺子拧得扭曲变形。
指骨几乎顶破那一层皮。
鹿之绫吃蛋糕的动作一顿，薄妄却若无其事一般地用扭曲的勺子继续吃蛋糕。
良久，他又抬起眼，漆黑的眸深深地盯着她，有点想问，要是婚礼当天他来了，要是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好好对她，没有让她一个人过独木桥，她会不会爱上他……
话到嘴边，他问不出口。
他已经不在乎自取其辱，只是明白再多的假设，婚礼那天，他都没来。
将面前的蛋糕吃掉一半，薄妄从身后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鹿之绫看他一眼，打开，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
鹿之绫看着那行字，一时间不知道薄妄是挑了个好日子同她离婚，还是挑了个好日子给她过生日。
她低头草草看一眼里边的内容。
她和薄妄有婚前协议，财产方面没有任何冲突的地方，她不分走他的一分一毫，因此这份协议书的内容特别简单，一页纸、一句感情破裂就结束了这桩婚姻。
文件上夹着钢笔，是她送他的那一支。
鹿之绫将笔取下来，平静而认真地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薄妄坐在那里强忍着将《离婚协议书》夺回来的冲动，自虐一般地看她将名字一笔一划地写上去，他看她握笔的姿势，看她嫩白的指尖，看她颊边垂下来的发丝，看她浓密的两排睫毛……
她就这么没有任何踌躇地签完了两张薄薄的纸，让他几乎又生出将她囚起来的恶劣心思。
“给你。”
鹿之绫把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薄妄看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钢笔，上面还残存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指尖用力到泛白。
签完，他们之间便连最后那一点丝一样牵连关系都没了。
薄妄收起笔，慢吞吞地放进笔帽里，抬眸看她，嗓音低沉，“要钱么？”
鹿之绫笑着摇了摇头，“我有，茶楼门一关，结余不少，回江南也有老宅住，没有那么大的花销。”
“嗯。”
薄妄颌首，“那有什么想拿走的？”
他给她的画。
鹿之绫还是摇头。
薄妄没再说什么，只叫人进来把《离婚协议书》拿去公证。
这样一来，这张餐桌坐的就好像是两个陌生人，这顿散伙饭吃到头了。
可薄妄没站起来，鹿之绫也就没走，默默地继续吃蛋糕，一块吃下去，别的菜也吃不下什么。
薄妄就这么盯着她看。
最后还是鹿之绫开口，“吃完了，你回房休息吧。”
他现在需要卧床养着。
“戒指。”
薄妄开口，声线低沉磁性。
鹿之绫看他。
“我那一只戒指，真的弄丢了？”他问她。
怎么找都找不到。
一枚戒指，能去哪里？
闻言，鹿之绫微微蹙眉，沉默好久才开口，“婚礼的第二天，我就丢进后面的人工湖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故意丢。
婚礼结束后，男戒不可能一直戴在那个进行仪式的女佣身上，戒指便由她收了。
当时姜浮生要带她逛逛薄家，经过人工湖时不小心掉了下去，她没去捡，也没和任何人说，当时她觉得，这枚男戒应该无人问起，无人在意。
“……”
薄妄没想到到最后还要被扎一刀。
原来，她一直知道那枚戒指的去向，只是从来没说过。
大概，他也是从那天起就被她丢进人工湖了。
……
薄家的办事效率一向快，还没到中午，离婚证就已经办下来。
宣告着她和薄妄的这段婚姻彻底结束。
薄妄亲自开车送她离开，鹿之绫本来想劝他多休息，但想想还是没有开口。
姜浮生替她把行李箱放下后备箱，抱着她又呜呜咽咽哭好一会儿，劝她要好好吃饭要好好睡觉……
鹿之绫拍拍她，转身欲上车，却一时不知道该坐副驾驶还是后座。
“坐前面来。”
薄妄按下车窗，嗓音低沉，不容置喙。
鹿之绫便没再犹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薄妄正要启动车子，一个声音嚷嚷过来，“之绫、之绫……”
鹿之绫从后视镜看去，就见薄清林举着两个皮影人物朝这边急急地跑来，步子急切，踉踉跄跄的，吓得身边的佣人全都张着手，生怕他老人家摔下来。、

第277章 他送她过江
“之绫之绫！”
薄清林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车门边上，低头看她，焦急地问道，“玉君说你要走了，你为什么要走啊？”
她之前去告别，薄清林还没反应过来。
薄妄坐在驾驶座上看过去，鹿之绫淡淡一笑，“爷爷，我要回家了。”
“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
薄清林听得有些迷茫。
“……”
鹿之绫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算了，玉君说不让我缠着你。”薄清林叹一口气，把手里唐僧的皮影递给她，“这个送给你。”
鹿之绫接过来，动了动手中的小木头，让穿着袈裟的唐僧动起来。
“谢谢爷爷。”
她道。
“你走了就没人陪我演皮影戏了，再演演。”
薄清林不顾天凉地躬腰站在车门外，活动着手中的孙悟空皮影说道。
闻言，鹿之绫只好推开门下车，问道，“演什么？”
“三打白骨精！”
薄清林最喜欢这个桥段。
薄妄熄火，侧目看向两人并肩靠着车门对着空气演起皮影戏来，远处，细雪纷纷，时有时无，远山覆着连绵的白。
“悟空，佛门五戒，一戒为杀，你这般凶残为师万万不能留你了。”
她温温柔柔的声音传进薄妄的耳中。
薄清林扭动着手里的孙悟空，茫然地问道，“什么是佛门五戒？”
老人家又忘了。
鹿之绫看向他脸上沟沟壑壑的纹路，微笑着道，“戒杀、戒盗、戒淫、戒酒、戒……妄。”
说到最后，她顿了下。
薄妄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握紧，青色血管尤其突出明显。
薄清林听得稀里糊涂，思维极为发散，“哦……之绫你走就是要戒掉我大孙子吗？”
薄妄听着，忽地嗤笑一声，极为自嘲。
从未上瘾，哪里谈得上戒。
“……”
鹿之绫听到他这一声笑，心下不是滋味，再难打起精神，只能勉强潦草地陪薄清林演完一出三打白骨精。
她拿着唐僧的皮影人物坐上车。
薄妄启动车子，薄清林站在外面看着鹿之绫那张安静的脸。
“爷爷再见。”
鹿之绫笑着同薄清林告别。
薄清林仍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笑着却始终少了点什么的眼睛，他迷茫懵懂的视线在细雪中忽然变得清明。
蓦地，薄清林将手按在车窗上，口吻变得肃然老沉，“之绫。”
鹿之绫怔了下，笑着问，“怎么，爷爷？”
薄清林更加低下身子，面容带着不怒自威的严肃，和平时全然不一样，但看向她的目光慈爱，他一字一字道——
“你是个好孩子，你救了我的长孙，总有一天，你也会得救的。”
鹿之绫彻底愣住，“什么？”
她什么时候救过薄妄？
又得救什么？
薄清林冲着她笑起来，用手中的皮影指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去吧，记得想我和你奶奶。”
薄妄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离开薄家。
鹿之绫往后看了一眼，薄清林和姜浮生还站在里，姜浮生哭得泣不成声，薄清林冲她挥着手，不一会儿又像个老顽童一样举着孙悟空的皮影快快乐乐地走了。
……
薄妄开的车不算快，也不算慢。
只是封闭车窗后，车里没有一点声音，令人生出窒闷。
鹿之绫坐在车里，手指拨了拨安全带，双眼凝望着眼前的路，还在想爷爷最后的那番话，也不知道他是清醒着还是糊涂着。
也许做人最恰好的程度，就是偶尔清醒偶尔糊涂。
她转过眼，目光落在薄妄扶在方向盘的那双手上，骨节很长，血管清晰。
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跨江大桥旁的路边停车场。
封振已经到了，站在一部黑色的商务车前焦急地等待着，连把伞都没打。
李明淮站在他身旁，替他撑着伞。
雪粒子一下一下砸在伞面上。
见他们的车停下来，李明淮急忙将手中的伞递给封振，又撑开一把到他们车前。
鹿之绫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遥遥望了一眼雪色弥漫中的跨江大桥，宏伟的大桥横在江面上，桥的那一端望不清楚，隐隐约约地映在一团雾里。
但她清楚地知道，那团雾后，是她要去的江南。
恍恍惚惚一年时光，她终于要回家了。
“那时候在桥上你说要回家，是回江南。”薄妄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忽然开口。
“嗯。”
鹿之绫轻声应了句。
所以，那个时候，是他强行把她按在江北。
薄妄的眼中生出嘲意，半晌道，“那就还是坐车走吧，过了桥坐高铁，你五年没回江南，正好看看沿途的变化。”
“好。”
鹿之绫没有异议，伸手解开安全带，转眸看他，“那我走了。”
“……”
薄妄看着跨江大桥的方向，没有说话。
鹿之绫推开车门，封振急切地迎上来，替她撑着伞，见她好端端的，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小姐……”
鹿之绫冲他笑了笑。
那边，薄妄也推开车门下来，李明淮站在他的身后，黑色的伞面挡不住所有的细雪。
“小姐，我们坐那个车走。”
封振指了指旁边李明淮给他们安排的车。
“好。”
鹿之绫点点头，伸手想接过伞替他撑着，封振执拗，不让她撑，她便跟着他往车子走去。
薄妄迈出两步，看着她脚下的鞋在薄雪中踩出一个又一个极浅的印子。
她穿上了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和这样的雪天很搭，搭得就差融进去让他再也摸不到一点踪迹。
她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干脆、冷血得可怕。
李明淮往旁边站了站，举高手中的伞，看向薄妄。
薄妄站得笔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着也泄露不出什么情绪，只有身侧的手握紧，握到袖边隐隐有血色映染里边的白色衬衫袖口。
忽然，密密而细雪中，薄妄略显仓皇的声音响起，“鹿之绫……”
李明淮离得近，听到了一丝颤意。
鹿之绫背对着他，脚下一顿。
薄妄双眸直直锁着她的身影，薄唇动了动，“抱，抱一下……”
哑在喉咙里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只听到自己到最后都克制不住的狼狈、卑贱。
鹿之绫站在那里，敏锐的听力将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第278章 江南长林区，她回来了
她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踩着雪朝他走去。
薄妄盯着她，呼吸发沉。
鹿之绫张开双手轻轻抱住他，双手攀上他的背，薄妄的身躯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紧紧抱住她，一只手环上她的背，大掌连她的乌发用力压在她的后颈处，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恨不得将她如这漫天的雪化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搂得太紧。
鹿之绫撞在他的胸膛上，脸碰上他被雪打得微湿的肩头，他的身后雪雾茫然。
封振站在不远处，和李明淮一样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薄妄用尽力气抱住她的身体，低沉的呼吸发着抖。
以后，他抱不到了。
再也抱不到了。
“……”
鹿之绫安抚地在他背上拍了拍，像哄着一个孩子。
良久，她轻声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不是真正地想要禁锢我，也不是真正想要夺走我的东西，你只是想用你曾被驯服的手段来留住我。”
听到这一句话，薄妄整个人一僵，眸子深得无底。
她不爱他，可她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他。
“可是薄妄，你记住，即使世界颠倒，秩序紊乱，只要你内心不服，你就从来不是那条被驯化的野狗。”
她向他诉说着最后的告别，“做你自己，遵循你真正想要的方向走下去，人生还长，我想看你……洗尽铅华，光芒万丈。”
薄妄听着，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鹿之绫没有放手，安静地抱着他。
不知道过去多久，薄妄先松开她。
鹿之绫手腕上一沉。
她从薄妄的怀里退出来，就看到自己手上多出一串极品奇楠沉香佛珠手串，是她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
鹿之绫低头转了转手串，默念一数。
还少一颗。
少有牙印的那一颗。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薄妄低哑地解释，“还有一颗找不到了。”
“没事。”
失而复得，鹿之绫已经不再讲究那么多，她抬眸，对上薄妄漆黑的双瞳，他的视线深得像是随时可以埋了她。
她冲他笑了笑，最后留给他一个浅浅、干净如初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
从来清醒、利落。
薄妄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这一次，他没再叫住她。
鹿之绫和封振坐上车，司机启动车子离开，从薄妄和李明淮的面前缓缓驶过，开上公路。
再开上跨江大桥。
薄妄没动，就站在原地望着，飞雪砸在他的大衣上，他站得纹丝不动。
没人知道，从离婚签字到现在，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等她一句反悔。
等她说不签了，等她说不走了。
他奢望着，又清楚地知道，他等不到。
“你说……”
薄妄望着大桥的方向，嘶哑地开口，“我为什么要把姜浮生带到蛇林，为什么要犯贱地查这个真相？”
她说了恨他，最后却还是开导他，要是他不查，她怎么舍得就这么向他剖白真相。
他明明可以一直活在她编织的谎言里。
现在好了，把人都查没了。
而他，舍不得放不下还丢了魂。
他自嘲地笑起来。
“妄哥……”
李明淮皱起眉。
“走吧。”
薄妄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中心位置，鹿之绫和封振往车窗外望去，只看到两边的车流和茫茫江面。
“这样看清江真是浩瀚。”
封振感慨地说道。
“嗯。”
鹿之绫望出去，看着几艘船在雪中依然工作着。
站在江北，鹿之绫看这座跨江大桥总觉得很长很长，长得好像总也到不了头一样。
但坐在车上，其实也没太久就过去了。
封振的手机收到消息，提醒他们已经达到江南天水区。
封振有些激动地把手机递给她看，示意他们已经踏上江南的归途。
“这一边啊，建筑风格还有着江北的色彩，到我们长林区才能算是真江南。”
封振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说道，“真想快点到。”
“高铁很快。”
鹿之绫笑着道，看着车子从桥面上驶下去，她从后视镜里望向后面。
现在，江北在一团浓雾里了。
鹿之绫和封振换乘高铁去长林区，一路上都有人或近或远地跟着他们，也不怎么隐藏行踪，一直都在他们周围。
封振察觉到后紧张地看向她，“小姐，薄大少不会又不想让你走了吧？”
“应该是为了护我们一路。”
鹿之绫道，真不想让她走都不用送。
坐到高铁上，她和封振都戴着口罩，没人认出他们。
安静地看了一会窗外的风景，一夜没睡的鹿之绫便感到困意，靠着调下来的椅背闭上眼休息。
耳边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些人声杂音。
有操持着很强的长林区口音的，吴侬软语，十分久违。
鹿之绫听着听着，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一列车队驶进清江江边的仓库区，停在一排仓库前，活死人们一一下车。
李明淮撑开伞下车，替薄妄打开车门，“妄哥，查到薄棠最后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薄妄冷眼看着眼前紧闭的仓库大门。
仓库区管理人员冒着风雪诚惶诚恐地跑过来，“薄、薄大少？有何贵干？是要找仓库吗？”
“把这仓库打开。”
李明淮冷声开口。
“啊？”管理人员傻眼，“这，这是薄大少的仓库吗，你们没指纹……”
话还没说完，薄妄就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对着高科技的仓库门锁连开数枪。
“砰砰砰砰——”
管理人员吓得抱头蹲下。
门锁损坏，大门自动打开一条缝隙。
李明淮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活死人立刻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仓库大门。
大门敞开，大白的雪光照进去，照亮了里边的架子，也照亮所有的鹿家旧物。
“全部搬走。”
薄妄面无表情地转身。
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从出口出来，就有车等候着他们。
长林区的天色不似江北冷得那么彻底，也没有刮风下雪，但风中还带着一丝潮湿的寒意。
天色渐暗。
鹿之绫接过封振的手机看着上面来的信息，欢迎他们抵达江南长林区。
看着这五个字，她的一颗心渐渐狂跳起来。
江南长林区。
她回来了。

第279章 您收下，就是了结了
鹿之绫仰起头，望向还未全暗的天色。
周围长林色彩的建筑在她的视线里缓缓旋转着，那薄暗的天光像一只无形的手伸向她，把她捞起来，捧在掌心里，为她抵御风寒。
“……”
封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鹿之绫看了很久，才低头坐进车里。
近乡总是情怯的，车子还没开到她家前面的那条路上，鹿之绫已经有些拘谨了，似乎连坐都不知道怎么坐。
江南的树也枯了，一路上冷冷清清的。
长林区为了留下历史文化气息，建筑不管是保留下来的，还是新建的，都有着浓烈的古色彩，黑瓦白墙，小桥流水，一眼望去，就觉得该下一场小雨，朦胧这个江南的世界。
鹿之绫按下车窗，不顾冷冽的冬风趴在窗口望着沿路的风景。
江北，神山。
几台机器同时抽着人工湖的水。
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可佣人们不敢懈怠，继续抽水。
薄家的人工湖很长，很大，这是个大工程。
薄妄握着伞柄静静地站在雪中，看着他们抽水，看着天边的颜色逐渐暗下来。
再拖下去，天就全暗了。
水还剩下50cm高。
薄妄将伞扔到一旁，直接跳进人工湖。
……
长林区的天空完全暗了。
车子一个右转，驶上雨桐路，鹿家老宅前面的那条公路。
夜幕下的路面幽静暗涩，两旁树影摇晃不到尽头。
车子在鹿宅面前停下来。
鹿之绫从车上下来，夜色中长长的白墙斑驳，留下一处又一处脏污的痕迹，黑瓦染青，掉落许多已经不整齐了。
大门紧闭，杂草高至她的膝盖，野蛮地生长着，一直长到门的里侧，任何一点缝隙都没有避免。
两樽石狮子再不见昔日威武模样。
再回故土，只有凋零萧瑟。
封振站在一旁看着从前门庭若市的故家，眼眶发红，“以前，家里热闹，门里门外进进出出，欢声笑语从来没停过……”
现在别说笑声，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好像自动停止一样。
“……”
鹿之绫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大门。
她一脚迈进杂草，封振想制止都来不及，她走到大门前，伸手用力一推。
恍惚间，白光乍亮，大门从里被打开，没有杂草，没有萧条，只有潺潺水声和幽深望不到头的亭台楼阁。
“小七回来啦。”
爸爸鹿信衡和妈妈程桐相携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看着她，“怎么垂头丧气的？考试考差了？来，爸爸背你进去。”
鹿之绫伸出手，指尖碰到门上的木刺，才骤然疼醒。
大门没有打开。
她的父母也再不会站在门口等着她回家。
鹿之绫后知后觉地转头，才发现那白光来自旁边的路上，无数道的远光灯照过来，将鹿家的大门照得明亮，照得她的长睫染上一层绒绒的金色，深深扎进她的眼底。
“小姐……”
封振一看这阵势又紧张起来，“是薄妄？”
他都快得创伤应激了。
都回到家了，这又是要做什么？
鹿之绫踩着满地的杂草出去，换了个角度，终于看清路面上停着一辆又一辆的货车，排得大概有半条马路，两旁整齐地站着活死人。
队伍极长。
连衣帽、白色面具，在这样的夜晚既显鬼魅，又架势十足。
为首的一个揭下脸上的面具，赫然是李明淮。
李明淮看她一眼，扬起手中面具发号施令，“放！”
喊声划破寂静夜空。
只听“砰”的一声响，所有货车上的挡板齐刷刷放下来，露出车上装的东西。
大哥鹿景承的重型摩托车就被绑在上面，立住车身，没有损坏。
线条流畅的车身在夜晚暗暗散发着一层光泽。
“……”
鹿之绫看着这一幕，心口一紧。
李明淮拿起一份文件朝鹿之绫走过来，看着她道，“妄哥吩咐，让我们带着鹿家旧物来贺鹿家七小姐归家之喜。”
他改了口，称她鹿家七小姐。
随着这一声，所有人跟着李明淮朝鹿之绫低下头。
“……”
鹿之绫定定地看着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庞被远光灯照得分外苍白。
鹿家旧物。
薄妄把鹿家的旧物都找来给她了。
封振呆呆地看着，隐约又看到当年鹿家的种种气势，只是这一次，是薄妄给的气势。
好一会儿他才恍过神来，明白活死人来的目的后，顿时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小姐，这……”
李明淮递出文件，“鹿小姐，这里是所有旧物的清单，您看一下是不是都是鹿家的。”
鹿之绫接过来，看一眼，喉咙涌起酸涩。
良久，她抬起眼，“我没那么多钱买。”
和薄妄谈退是不可能的，可她也不够那么多钱。
当初薄棠把这些鹿家旧物都拍出天价，她收不了。
“您收下，就是了结了。”
李明淮道。
推推搡搡，反而纠缠不清。
鹿之绫也明白这一点，于是她没再说什么，捏紧手中的文件，往旁边站了站，声音微哑，“谢谢。”
李明淮点点头，朝后招手，活死人们都围上来，将门口一块的杂草干脆利落地除掉。
大门的门锁已经锈得不堪重负，无法正常打开。
李明淮直接将门锁砸开，用力把尘封五年的鹿家大门给推开。
入目之处都是月光下的杂草。
一块影壁上青苔布满，痕迹潦草。
门打开后，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两步，看向鹿之绫。
鹿之绫站在那里许久，而后，没有一丝犹豫地踩进大门，走进鹿家。
李明淮站在一旁看着，目光不由黯然。
她真的……对妄哥都没有一点留恋。
鹿家占地大，由于江南山水园林的设计风格，一度被称为K国第一真正豪宅，许多文人墨客、政商名流都以能到鹿家做客赏景而自豪。
但此刻的豪宅几乎被杂草和爬墙的枯藤挤满，桥下不见流水，门不见开，亭内不能坐人。
活死人搬着鹿家的旧物进门。
见到这个萧条的场景，李明淮皱了皱眉，“这里一时半会恐怕不能住人，不如先去酒店吧，等我们打理完了再回来。”
“没事，今晚我们和封叔先收拾一个房子住，然后再慢慢打理。”
鹿之绫早就想好，接下来的事情很多，可以慢慢来。

第280章 是妄哥跪着一个个求来的
“好。”李明淮点头，“请问先收拾哪一栋房子？”
鹿家是格局相当大的合院，房子建了一处又一处，最高的房子也不过只有三层楼高。
鹿之绫决定先把爷爷奶奶的房子收拾起来，有活死人们的帮忙，一栋房子很快就被整理干净。
但关闭差不多六年的气味实在有些不好闻。
鹿之绫推开木窗，让寒凉的月光洒进来，让尘朽的气味散出去。
鹿家接下来的活太多，要忙，一个晚上都不够，于是等所有的鹿家旧物进门后，她便让活死人们先离开。
她送他们到门口。
“谢谢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她由衷地感激他们。
她没说替她谢谢薄妄，因为她知道，薄妄并不想听到她这样的话。
活死人恭敬地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鹿之绫伸手便要关上门，走到队伍最后的李明淮忽然回头，“我一度以为，你就是那个改变妄哥的人。”
“……”
鹿之绫站在那里，在李明淮的眼底看到了不甘，替薄妄生出的不甘。
“为什么你就不能是呢？”
李明淮字字都是不甘心，语气压得很重。
“能做的我都做了，没做的是我做不了的。”
鹿之绫淡淡地解释，她始终无法接受自己在薄家大少奶奶这个壳子里住一辈子。
月色之下，她身上披了一层皎洁的光。
李明淮站在门外看向她的脸，鹿之绫生了张温柔的脸，怎么看怎么柔和的那种，但心却是冷的。
“是因为妄哥不够好？”他问道。
鹿之绫正要回答，李明淮忽然又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活死人吗？”
这个她当然不知道。
鹿之绫靠在门旁，静静等他解释。
“这名字是我们自己取的，不是妄哥取的。”
“……”
“蓝山区最有名的就是那座蓝山，得名也因此而来，这座山还有一个别名。”李明淮道，“自杀圣山。”
鹿之绫不解，眼中露出一抹疑惑。
“很多人寻死都会去那里。”
李明淮苦笑一声，“妄哥的母亲当年就在那里出了事，回薄家以后的五年里，妄哥经常会去那边，他在那里救了一个又一个要自杀的人。”
鹿之绫听着，目光怔了怔，有些意外。
“妄哥说，自杀的大多都是因为无能对抗现状，而他有钱有势，能解决很多烦恼，但缺给他卖命的人。”李明淮站在那里道，“我们就成了这样的人。”
“你……”
鹿之绫怔然地看着他，每一个活死人都是曾经试图自杀的人？
怪不得薄妄说，活死人都是他强留下来的，她那时并不懂是什么意思。
那李明淮……他也是？
“我刚到妄哥身边的时候，我看不懂他，他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我以为他就是那种为所欲为、横行无忌的财阀后代，需要人给他当狗卖命，做黑事。”
李明淮站在门外，顿了顿继续道，“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如果要卖命的，没必要连一些老人孩子都救吧？”
“……”
“他帮我们每个人解决了我们无力解决的困扰，给我们找工作找学校，让我们重新有能力活到社会中去。”
“……”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活死人身手好，其实我们一招一式都是妄哥亲自教的。他是会带着我们做一些不那么上台面的事，但每次他都比我们冲得更狠，不要命一样……”
说到这里，李明淮顿了顿，“我渐渐发现，妄哥就是个矛盾体，他很恶毒，但他也善良，他高高在上，但他也卑贱似泥，和我们没有差别。”
鹿之绫听着，长睫微颤，有些不是滋味。
“妄哥以前总喜欢把死字挂在嘴边，偶尔兴致来了，还会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自杀。”
李明淮低笑一声，“可我知道，他不是什么抑郁症，也不是什么厌世病，他只是活得太累，活没有理由，死也缺一个，于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数着日子过。”
“……”
“后来你出现了，我再也没听到妄哥说这种话。”
李明淮看着她道，声音有些涩，“我以为你就是让妄哥重新相信人生的那个理由，但我现在只担心你会成为死亡的那个理由。”
闻言，鹿之绫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上了门，嘴唇有些发干，“他不会……”
“不会吗？”
李明淮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鹿小姐，神山梧桐院的那些护身符是妄哥跪着一个个求来的！”
“……”
鹿之绫的瞳眸狠狠一震。
他的腿……是不能跪的。
“我不敢说整个江北，但你去看看整个酆川区，哪一座庙哪一座庵的台阶他没跪过！哪一樽佛哪一个仙他没拜过！”
到最后，李明淮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都红了。
吼完，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往后退两步，抬手捂了捂脸，“对不起，我说这些不是逼你回头，我就是替妄哥憋屈，觉得这些你该知道，知道妄哥曾经是想用一切去对你好的。”
“……”
“可这些好，你都弃如敝履。”
“……”
鹿之绫的脸在月光下愈发苍白。
李明淮朝她深深地低了低头，转身离开。
鹿之绫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动，直到封振过来，她才转过头。
封振惊讶地看着她，鹿之绫抬起手，在脸上摸到冰凉的眼泪，她勉强微笑，“没事，我们进去吧，打个地铺睡觉，明天还有好多事情。”
“小姐，江北和我们没关系了。”
封振轻声说道。
“嗯。”
鹿之绫点点头，伸手推上笨重的大门，听着“砰”的一声，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她的世界里。
……
第二天，鹿之绫和封振去了鹿家墓。
鹿家原本是有祠堂的，但后来因为破产，祠堂遭人打砸，祖宗牌位都没能留下几个，为了还债，爷爷奶奶顶着欺祖灭宗的名声将那一块地卖了。
以至于那一场爆炸大火后，鹿之绫都找不到地方安葬他们。
是封振到处求人，才终于在一块偏僻的墓园里买了一块地。
地不大，所以墓碑做得也不大。
那时她眼睛失明，想象不到墓地到底有多小，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二十三块墓碑挤在一块小小的地上有多拥挤，有多可怜。

第281章 自暴自弃薄妄
杂草丛生。
还有一些没人清理的垃圾。
一块块墓碑在日光下幽静沉默，上面的每道名字都不一样，但在左下角又有一道同样的名字。
鹿之绫，立。
二十三块墓碑。
二十三个鹿之绫。
封振一看，鼻子就酸了，泪在眼眶里转，抬手捂住脸，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鹿之绫比他平静一些，弯腰开始拔草。
“小姐，我来。”
封振闭了闭眼，打开准备好的袋子，将里边的垃圾一样样捡起来。
鹿之绫拎来一桶水，用毛巾蘸上水细细地擦拭墓碑，阳光晃过她头发上绑着的丝带，白得尤为扎眼。
二十三块墓碑，光是擦都是一项大工程。
到中午时，封振累得直都直不起腰来，鹿之绫板着脸逼他休息，封振只好在一旁石头上坐下来，看她干活。
墓碑上的很多字颜色都淡了。
鹿之绫将准备好的黑漆倒在小碗里，执起毛笔蹲在墓碑前顺着墓碑的凹陷处把字重新描摹。
封振坐在那里，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描过去，内心酸楚得厉害。
鹿之绫开始描左下角自己的名字。
封振见状忙制止她，“等下，小姐，我们这里逝者的名字才描黑，立碑人要描红的，不然不吉利。”
鹿之绫看着墓碑上自己淡红的名字，了然，然后没有任何顾虑地继续描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准备红漆。
也不用准备。
“……”
封振一惊，伸手出去想拦她，但想想，手又收回来。
她的固执又是谁能轻易拦得住的。
鹿之绫一块碑一块碑描过去，描一半手就有些抬不起来，她甩甩手，活动着手腕然后继续描，一笔一划都认真细致。
料峭的冬风拂过她的发尾，白色丝带随风飘动。
“大哥，你应该见到大嫂了吧？”
鹿之绫蹲在墓碑前描着鹿景承的名字，轻声说道，“告诉大嫂，戒指我埋好了，你这块墓碑我准备重新做，把大嫂的名字添上去。”
生同衾，死同穴，应该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你可别再骗大嫂了，大嫂这几年不好过，你好好补偿她。”
她描着字，忽然轻笑一声，“我们可真是亲兄妹，都喜欢骗人，骗到最后都翻了车。”
大哥是爱骗不爱，她是不爱骗爱，但最后，结局都称不上圆满。
风从旁边吹落几片树叶，刮在她的身上。
鹿之绫蹲着移动到下一块墓碑，继续描字。
一直到黄昏，她才算将鹿家墓完全打扫整理干净，双手酸到只能垂着，连笔都握不起来。
……
夜晚的黑桃会所浸在酒精中，生出糜烂的狂欢。
舞池里众人疯狂舞动，纸张满天飞，服务员们举着五颜六色的灯牌绕场，奔走相告季竞季少爷又开了最贵的酒，排面弄得很大。
“都跳起来！”
季竞吼了一嗓子，接过酒瓶倒上一杯，小心翼翼地送到坐在沙发角的男人面前，“妄哥，喝一杯？”
薄妄慵懒地靠着沙发，大衣随意地横在腿上，浑身没骨头一样，一双漆黑的眼凉凉地看着舞池里的群魔乱舞，躁动炸耳的音乐声盖过所有的神经。
季竞谄媚地靠过来。
薄妄隔了几秒才有动作，伸手接过酒杯将烈酒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子一扔，管有没有砸到人。
“妄哥最近又失眠了？”
季竞不清楚薄妄离婚的事情，只知道薄妄最近又开始要他攒局，也不回家了，气色明明很差还拼命喝酒，就很奇怪。
薄妄连个眼神都没给他，闭上眼睡觉。
季竞讪讪，不清楚这位祖宗又是哪根神经不对，转头抱了个女孩在怀里调情。
“季少，别这样好吧，你这双眼睛都快把人家剥光了。”
女孩靠在他怀里，手指撩着他的领口，声音软腻暧昧。
季竞将人压在沙发背上，勾着唇，“胡说，我可是纯情得很，只是想和你谈个纯纯的恋爱而已……”
“是吗，有多纯啊？”
“很纯……”
季竞挑了挑眉，捏住她的下巴低头锁住她的红唇就要吻下来，一道幽冷的目光睨过来，他一转头，就见薄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盯着他们两个。
“……”
季竞吓得差点原地起跳，功能全废，“妄、妄哥？”
“继续。”
薄妄看着他，声音凉薄。
“继续、继续什么？”季竞茫然。
“谈恋爱，继续谈。”
薄妄冷冷地道，起身端起一杯酒喝着，视线还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见两人都僵着个脸不动，薄妄的脸色顿时不好起来，声音骤沉，“谈啊。”
他看看，都怎么谈的！
“……”
这还怎么谈？
吃枪药么这是，被鹿之绫罚跪搓衣板了？
季竞抱着怀里的人，蜻蜓点水地亲了下，然后看向薄妄，薄妄喝着酒目光阴沉地看着他。
季竞郁闷地快抠地了，“妄哥，你总不能让我现场表演吧？”
“你谈恋爱就是睡觉？”
闻言，季竞笑得更尴尬了，“这接触接触，加深彼此了解嘛……”
薄妄将杯中的酒饮尽。
鹿之绫怎么就不能这么简单呢。
谈个恋爱光睡觉多好。
季竞摸不清他的心思，想到鹿之绫的病，顿时觉得他这是欲求不满，便试探道，“妄哥你是不是不高兴，要不我给你也找一个？我这个让给你也行。”
找一百个都不是鹿之绫。
“你很高兴？”
薄妄看着他，忽然勾唇嘴角，似笑非笑。
季竞一看他这笑容就浑身汗毛直竖，脊梁骨冷飕飕的。
“李山！”
薄妄扬声。
老板李山哪敢得罪这一位，忙不迭地靠过来，“薄大少有何吩咐？”
“今晚，我不想在这里看到任何一个女人。”
薄妄语气凉凉的。
李山有点傻眼，但也不敢不应，“明白，明白。”
李山招来工作人员，将女宾都请出去，赔钱赔笑脸，季竞怀里的人被李山一把攥出去。
薄妄转头看向一脸目瞪口呆的季竞，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找个公的吧。”
说完，薄妄站起来，抬起脚就走。
谁他妈也别想好。
“……”
季竞傻眼，这是抽什么风呢？

第282章 江南江北各自过活
薄妄已经有很久不来黑桃会所，但属于他的休息室一直在。
薄妄带着一身酒气关上门，鞋也没脱就往沙发上一倒，一条胳膊横在头上，阖上双眼睡觉。
昏暗的光线上，长睫覆下一层浅浅的阴影，酒精在脑子里作祟，明明应该浑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一旁放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着。
从薄峥嵘震到丁玉君，再到船运的那帮人。
未接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休息室里喷着浓烈的香水，味道刺鼻冲着神经。
空空荡荡。
舞池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叩着门。
越吵，薄妄的脑子却越是清晰。
他在沙发上转了个身，蜷缩起身体侧躺身，睁开眼看向前面，双目空洞，什么都看不进眼底。
关也关了，求也求了。
她还是没有一点犹豫地离开。
他求得跟只狗一样，都换不来一点怜悯……
不过就是个女人而已，他就不信他真的放不下。
薄妄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将面前茶几上的酒打开，倒了一整排的酒杯。
酒液摇曳如打碎的月光。
薄妄坐在沙发前的地上，修长的手指握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过去。
喝着喝着，薄妄笑了，笑得尽是自嘲，笑得肩膀都颤栗起来，笑得眼底蒙上水光。
“砰！”
又喝完一杯，薄妄将酒杯重重地甩出去。
她凭什么？
她一走了之图个痛快，他在这里连个觉都睡不了。
她快活地回她的江南，他怎么办？他在这里怎么办？
他不好受，她也不该好受！
薄妄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就拨出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李明淮，我反悔了，把鹿之绫抓回来！”
他就要和她互相折磨。
他就要她在他眼前，他摸得到看得到，她受不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他陪她一起死。
“妄哥……”
李明淮在电话那头噎了噎，没有立刻应下。
“听不懂么，现在就去把人给我抓回来，带到我面前！”
薄妄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良久，他又歪头靠向沙发，眼泪淌进唇间，黑眸死灰一般，语气又沉下来，“不用了。”
他关掉电话，把手机随意一扔，就这么坐在那里。
空洞昏暗的灯光吞没他的身影。
……
收拾鹿家的过程很漫长，一天又一天，鹿家的窗户洗刷得再次亮起来。
水电也重新接上。
鹿之绫站在干涸的荷花池边，把水管子放下去放水。
重新收拾鹿家是让人兴奋的，看着房子一日日明亮起来，封振很高兴，站在一旁道，“这池子大，穿过老爷子、大爷还有先生和小姐你的房子，等荷花再养起来，小姐你就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竹筏上采荷花了。”
“嗯。”
鹿之绫笑道，“我记得那个时候六哥使坏，把我竹筏弄翻，我掉进池子里着了凉，感冒，把他快吓死了。”
“我记得。”
封振道，“六少爷还花光自己的零花钱给你搞来一条乌篷船，说这船不容易翻。”
“对啊，乌篷船呢？”
鹿之绫转眸四处张望，她记得她是有一条乌篷船的，小小的，很精致，能自由地穿梭在荷花池里。
说找就找，鹿之绫和封振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一连找了一个星期才从犄角处把乌篷船翻出来。
放置五年，乌篷船已经有些损坏。
两人便开始研究怎么修补。
……
江北，神山。
“大少爷一直在季家少爷季竞的各种局上，要么就睡在局上，要么就回帝江庭，其余地方都没去。”
管家闻达站在大厅里报告着薄妄的行踪。
薄妄有心不让人找到时，谁也找不到，但现在薄妄似乎完全无所谓。
说完以后，闻达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往前面的二位望过去，果然，薄峥嵘听完脸色铁青，丁玉君的脸色也不好看，眼里含着泪。
姜浮生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丁玉君，轻轻替她拍着背。
丁玉君坐在沙发上，心底酸楚难忍。
之绫一走，薄妄又回到从前模样了，醉生梦死，没有斗志，什么在他眼里都没有所谓。
薄峥嵘坐在那里咬了咬牙，蓦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丁玉君见状便意识到什么，连忙紧张地问道，“你干什么去？”
薄峥嵘停下脚步，沉着脸回过头来，“整整一个月了！他财团也不去，工作也不做，就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自甘堕落，薄氏财团不会养这么一个继承人！”
“你给我回来！”
丁玉君向来温和的脸上有了怒意。
薄峥嵘的脸色沉得厉害。
“你永远都是这样，孩子能耐你就高看一眼，孩子遇到挫折你就恨不得亲自上去踩两脚。”
丁玉君冷冷地开口，“薄妄是财团继承人，但你别忘了，他是你儿子，你有教导的责任！”
“我很忙，而且他已经成年了，难道我还天天跟在他后面教着哄着吗？”
薄峥嵘回过身来，冷声说道。
薄妄自己要堕落，他有什么办法？
“你是做不到，可之绫做到了，之绫教他哄他，把他一点点给培养出来，最后你却把人赶走了。”
丁玉君无法不责怪薄峥嵘，“薄妄又变回老样子，你这个做父亲的要负很大的责任。”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薄峥嵘一直在赶鹿之绫，不管鹿之绫回江南的心有多强烈，薄峥嵘做出这样的事她就难受。
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闻言，薄峥嵘的目色沉下来，他确实没想到鹿之绫一走，薄妄又一夜回从前了，再没有半点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可他还是不认为自己有错。
“如果薄妄只能靠女人才能奋发上进，那薄家的将来就靠不了他。”
薄峥嵘说完，转头就走。
见他这样，丁玉君又气又悲，几乎有些站不住，姜浮生连忙扶住她。
“你说你没办法天天跟在薄妄后面，可你跟过一次吗？你一次都没有。”
丁玉君看着薄峥嵘的背影激动地喊出来，“你就作吧，作到这个儿子也没了，我就看着将来到地下，是戚雪向你交代不了，还是你向她交代不了！”
“……”
戚雪两个字是薄峥嵘的逆鳞，他猛地停住脚步，背影僵硬，额角青筋暴跳。
许久，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看向丁玉君。
看他停下来，丁玉君微微松了口气，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她缓下激烈的语气，道，“你陪我去找薄妄，我有个办法，也许可以试试。”

第283章 小野以后你自己管
她的办法……
薄家上下都很熟了，碍着丁玉君是自己的母亲，薄峥嵘没翻出一个白眼，这个办法对薄妄根本没用。
闻达管家站在那里，听着这话立刻应道，“那我现在就去准备两条绳子，再把老爷子请过来。”
“……”
丁玉君的表情凝了凝，无语地看向管家，“把小野带过来。”
她什么时候说要吊脖子了？
闻达一脸被雷劈到的表情，“老太太，小少爷可不能吊啊。”
那还是个幼崽啊。
丁玉君搭着姜浮生的手，语气冷淡，“闻管家，你这工作是做到头了吗？”
“……”
大厅里寂静一片。
……
打听到薄妄在帝江庭，当天夜里，丁玉君就在薄峥嵘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姜浮生推着婴儿车在两人身后跟着，小车里，小薄之野被包得像个奶团子，咬着奶嘴正甜甜入睡，外面的动静丝毫影响不到他。
门卫的一群保安一看到薄峥嵘这么个大人物大驾光临人都傻了，但又不敢就这么放他们进去。
帝江庭的规矩森严，出点什么事他们这辈子就完了。
帝江庭是江北最贵，这一方的地本来属于当年的鹿家，鹿家倒后，这地薄家没抢到，因此也不在薄家名下。
但薄峥嵘知道这里属于哪个家族，便拿出手机道，“我打个电话。”
财阀间沟通一声的小事。
“不用，等不了那时间。”
一派雍容贵气的丁玉君看着保安们，两眼一红，脸上的每根皱纹都写满辛酸苦楚，“我知道你们规矩重，但我家长孙……可能在你们小区自杀了。”
“……”
保安吓得差点跪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乘电梯上楼，从电梯里出来，穿过花园，玻璃门大大地敞开着。
一眼看去，众人都愣了下，只见里边的大厅明显是被大火烧过，到处都是焦黑，玻璃门也烧坏了，才会关不上，地面上更是乱七八糟，一些烧灼后的纸灰都没有清理干净，窗帘烧得只剩下一小截。
薄峥嵘让身后跟的人都离开，然后一脚踩进去，眉头皱起来。
这是人呆的？
他伸手去扶丁玉君进来，丁玉君看着眼前的大厅，哪怕是烧毁了，也能依稀看到小夫妻原来过日子的痕迹，鱼缸、餐桌上的花瓶、茶桌……
到处是曾经温馨过的提示。
“老太太，我还进去吗？”
姜浮生没想到这里会脏乱成这样，不禁犹豫起来，让小宝宝进这种废墟一样的场所不好吧？
丁玉君也舍不得，但想想还是把心一横，“进来。”
姜浮生只好推着婴儿车进去。
“薄妄？”
薄峥嵘扬声喊道，大厅太过空旷，墙壁激荡出隐约的回音，但不见人。
丁玉君踩着一地的灰往里走去，“去看看房间，是不是睡着了。”
天天在外面醉生梦死，回家肯定是倒头就睡。
“嗯。”
薄峥嵘扶着她往里走，走到圆柱旁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丁玉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到一张烧得贲张变形的长桌，薄妄就坐在那里趴在桌前睡觉，他一头短发凌乱不堪，面色有些憔悴，下巴上青茬长出不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家里没开暖气，看着就冷。
准确地说，他也不算趴在桌上，他的脸枕着一幅铺在桌上的画框。
丁玉君走过去，就看到那幅鹿之绫的钻石肖像画，画中的她一袭婚纱，温柔曼妙。
“你看看他，哪里还像个人。”
薄峥嵘看不下去，有些想走。
丁玉君走过去，轻轻拍拍他，“薄妄，奶奶来了……”
薄妄没有醒，像是深陷在什么梦境里一样，略显苍白的额头冒出冷汗，眉头一直紧紧蹙着。
“薄妄……”
丁玉君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薄妄伸展往前贴在钻石画上的手忽然动了动，眉头越蹙越紧，薄唇动了下像是在说什么。
丁玉君急得低下头去，离得很近后，她才听到他沙哑的呢喃。
“腿疼……我腿疼……”
腿疼？
丁玉君看向他的腿，怎么还腿疼上了？没听说过啊。
“薄妄，你醒醒……”
好一会儿，薄妄终于被叫醒。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分明的血丝让丁玉君又是好一阵心疼。
薄妄看向他们，视线掠过姜浮生推着的婴儿车，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只有几分不耐烦，“你们怎么来了？”
“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薄峥嵘冷声道。
薄妄毫不在意他话里的刺，冷嗤一声，轻描淡写，“急什么，有你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天。”
“……”
薄峥嵘被噎住。
薄妄站起身来，直直从婴儿车旁边略过，往酒柜走去，取下酒打开。
姜浮生看着有些瑟缩，她是见过酒柜里以前有多少酒的，现在都不剩两瓶了。
这么个喝法会喝死吧？
丁玉君急切地走过去，“你别喝了，你不是喊着腿疼吗？喝酒对身体没有好处。”
听到“腿疼”两个字，薄妄目色有一瞬的凝滞。
下一秒，他握着手中的方口酒杯就往嘴里倒，早已经分不清酒精的烈度。
见状，丁玉君走过去道，“你准备就这么一直过下去？财团有很多事在等着你去处理。”
他是为鹿之绫才去做这个继承人，她都走了，他做什么？
薄妄冷笑一声，端着酒杯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去，准备再睡一觉。
一转身，他就见薄峥嵘站在长桌前，盯着那幅画。
薄峥嵘抬起眼看他，专门往他心窝里捅刀，“她连你的画都不要，心里根本就没你这个人，你在这里堕落给谁看？”
“……”
薄妄站在那里，背微微有些弯。
“不如我替你把这画处理了吧，省得你越看越糟心。”薄峥嵘道。
薄妄捏紧了手中的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晚上睡觉别睡太死。”
他可能随时会回神山杀人。
“……”
薄峥嵘脸色一沉。
丁玉君看薄峥嵘就是来添乱的，不禁上前道，“薄妄，奶奶陪你去找秦医生，看看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薄妄没搭理她，径自往前走去。
丁玉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语气跟着冷下来，“好，你不理我就不理我，反正我也知道这江南江北，除了之绫谁都劝不动你。”
“……”
薄妄冷漠地睨她。
“我今天来也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和你爷爷年纪大了，照顾不了小野，小野以后你自己管。”

第284章 我就不信之绫费心调教了近一年，薄妄会一点改变都没有
丁玉君冷冷地道。
姜浮生听到这里才明白丁玉君打的主意。
听到这话，薄妄嗤笑一声，低眸看她，“您老可真有意思，这孩子不是您逼着我和鹿之绫要的么？生都生了，现在又不要了？”
“……”
丁玉君僵了下，这个事上她确实理亏。
她按下心虚，仍是冷着脸，“是，我现在不要了，孩子还给你。”
“行啊。”
薄妄低笑着，也不推，视线往婴儿车那里瞥一眼，语气云淡风轻，“让他跟着我，隔个十天半月您就过来看看，说不定还能收到新鲜的两具尸体。”
“……”
姜浮生被这话吓到，紧张地看向丁玉君，这可不行啊。
薄峥嵘皱眉，也觉得这样不妥，薄妄照顾自己都费劲，指望他照顾小宝宝？
但丁玉君打定了主意，看着薄妄这个不死不活的样子也不在乎，硬着心肠道，“行，我来收就我来收！反正说到底这也不是我在手术台上拼死生下来的孩子。”
“……”
说着，她指指婴儿车里一本彩虹色文件夹，“还有这个，是之绫之前整理的孕检报告，到时我给你们一起烧了。”
“峥嵘，浮生，我们走！”
说完，丁玉君转身就要走。
婴儿车里的宝宝似乎感应到他接下来的凄惨人生，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洪亮。
响彻整个大厅。
丁玉君一听就心疼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抱，但硬生生地忍住，一把拉住想去抱孩子的姜浮生，“走。”
“老太太……”
姜浮生紧张地看着车子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哭得连奶嘴都吐掉了，两只结实的小腿拼命地蹬，就等着人来抱一抱。
“走。”
丁玉君拉着她就走，姜浮生不敢不听老太太的，只能跟着她走，边走边不放心地回头。
小家伙都哭成这样了，大少爷哪会哄啊。
薄峥嵘也不由得看一眼婴儿车里哭得惨烈的孩子，还是往外走去。
大厅里顿时空旷下来。
薄妄站在原地，将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完后才走到婴儿车前，将上面的遮篷往后推，低眸淡漠地看着车里哭得眼泪横飞的一张小脸。
比刚生下来的时候白净。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上小脸，往里一挤。
“……”
“……”
小家伙躺在那里，像是懵了下，哭也不哭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他。
四目相对。
“哇——”
哭更大声了。
薄妄眼神发冷，“你哭什么，一开始要是没你，我也不会受这么大的骗。”
“哇哇哇——”
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水糊满他的手心。
玻璃门外，刚刚还冷着脸的丁玉君缩在玻璃门旁边，和姜浮生一高一低地探出点头透过玻璃往里看去。
薄峥嵘看着她们两个皱了皱眉，也默默探出头。
“大少爷怎么就站在那里看宝宝哭啊，哭坏了怎么办？”
姜浮生被孩子哭得心都碎了，小声地道，“要不，我来带宝宝吧，老太太……”
她有时间啊，她没事干啊，她可以带孩子。
“嘘——”
丁玉君也压着声音，“可能是你把尿不湿、奶瓶都放太远了，薄妄看不到也不知道怎么哄。”
“那大少爷至少可以抱抱孩子啊。”
姜浮生看得心焦。
大少爷怎么就能这么淡定地听着孩子哭呢？
薄妄站在那里，慢慢收回手，看着手上的眼泪，又低眸看向婴儿车里的彩虹色文件夹。
他见过鹿之绫拿这个文件，他问过，她当时说没什么。
薄妄拿起文件夹翻开，里边一页一页都是她的孕检报告，连最开始测试到有孕的报告都在。
空白处映着一行清秀的小楷。
【薄妄，所有的孕检报告都在这里，如果将来宝宝有需要你也不至于无从找起，如果没有需要你留着看看也好。】
是她留给他的。
薄妄的眸光动了动，继续往下翻，只见鹿之绫在每一张检查单子上都给他留下一句话，告诉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薄妄，我今天胎动了，我隔着肚子摸能摸到清晰的动静，生命有点神奇，他在我的肚子里长大，却是你的骨和血。】
【薄妄，每次检查都好像在过关卡，今天你的孩子又过了唐氏检测的一关，秦医生说他手脚齐全，心跳有力。】
薄妄翻了翻，想着最后一次看到鹿之绫拿这个文件夹的时间。
是在她骗他她得了病不能生、不能做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就开始策划着离开，知道他不关注孩子，她就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多关心孩子……
真是好笑。
她连孩子都不要，却想尽办法要让他多爱孩子一些。
他唇角的弧度邪气得可怕，轻声道，“薄之野，你想不想死啊？要不我们父子一起？”
“哇哇哇哇哇——”
小家伙嚎得更厉害了。
“想啊，那一起吧。”
薄妄笑。
“……”
玻璃门外三脸怔然，这是想的意思？
薄妄转过身，瞥了一眼地上堆起来的锁链，笨重，烧得黑漆漆的。
他走过去，伸手捞起那团锁链，朝着婴儿车走去，锁链尾端拖在地上摩擦出声。
小家伙在婴儿车里不要命地哭。
丁玉君脸都白了，姜浮生恐慌，“大少爷不会是要用链子缠死宝宝吧？”
那可是他亲儿子！
薄峥嵘敛眉，这个薄妄已经彻底魔障了，有什么干不出来，他抬起脚就要往里走去，却被丁玉君一把攥住。
“母亲……”
薄峥嵘无法理解地看着她，她不是最宝贝这个曾孙，真要看着这个孩子死？
“别去。”
丁玉君透过玻璃门看着一片废墟中的父子，语气透着豁出一切的决绝，“我就不信之绫费心调教了近一年，薄妄会一点改变都没有。”
“……”
姜浮生和薄峥嵘都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薄妄拎着手中的锁链站到婴儿车前，小家伙哭得有点累，停下来歇会儿，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
休息几秒，小家伙又哭起来，不知疲倦。
太小了，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捏死。
薄妄慢慢抬起手再次伸向孩子，摸了摸他的小嘴巴，唇型长得和鹿之绫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我的肚子里长大，却是你的骨和血。
论语言艺术，没人比鹿之绫更会。
门外，三个人连呼吸都摒住了。
薄妄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眸色愈发阴沉幽暗。
许久，他把手收了回来，在小家伙的哭声中拎着锁链往旁边的房间走去。
他一脚踹开紧闭的门。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里边光影暗沉，羊尸在天花板上晃荡，桶里装着深红的血，刀具散发寒芒。
薄妄双眸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蓦地将手中沉沉的一团锁链砸进去。

第285章 从今天起，我自己带
“砰——”
“我许愿，薄妄能珍视自己，重爱自己。”
“薄妄，你要记住，即使世界颠倒，秩序紊乱，只要你内心不服，你就从来不是那条被驯化的野狗。”
“我永远都不可能去爱一个伤害自己、卑微求怜的男人。”
“做你自己，遵循你真正想要的方向走下去，人生还长，我想看你……洗尽铅华，光芒万丈。”
她温柔的软调，在这一声巨响中破碎开来，碎成无数碎片深深扎进他的神经……
羊尸模型被砸得掉下来。
薄妄不再有任何犹豫地走进去，顺手抄起一根棍子狠狠砸向桌面，踢翻血桶。
薄膜掉落下来，覆在羊尸上。
笼子的门被砸开。
砍刀、菜刀一把把掉在地上。
所有的一切都被销毁殆尽。
满地狼藉。
外面三人听着这动静都被震到，一头雾水中，又见薄妄从那房间走出来，直直朝浴室的方向走去，理也不理大厅里哭得凄凄惨惨的小家伙。
“……”
什么意思？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姜浮生还是没忍住，偷偷跑进去，抱起小家伙给他换尿不湿。
小野生下来就爱干净，一尿一拉必须哭到换了才乐意。
果然，一给他换得干净松快，小家伙便不吵不闹了，咬着奶嘴看周围，眼珠子骨碌碌直转。
弄完这一切，姜浮生正要溜，就见薄妄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衬衫西裤，头发湿得凌乱，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挺拔，他下巴上的青茬也被刮去，露出一张毫无瑕疵、棱角深邃的脸庞，水滴滑下他的眼睛，长睫微湿，性感得周遭一切声音都寂静下来。
薄妄站在那里扣上袖口的扣子，忽地抬眼朝她看来，眼神阴冷肃杀。
“……”
姜浮生来不及感慨一句帅，就吓得腿一软，几乎一口气背过去。
好在薄妄没有和她计较，他只是随意拨了拨湿发，然后朝着婴儿车走去，伸手握住扶手就往外走。
他腿长步子大，小薄之野咬着奶嘴，躺着婴儿车就感受到什么叫风驰电掣。
薄妄边走边拿出手机打电话，冷声发号施令，“一个小时后，船运高层总部开会。”
丁玉君和薄峥嵘站在外面。
一听到这话，薄峥嵘一怔，这法子居然真有用？
真振作起来了？
丁玉君顿时乐了，眉开眼笑地上前，“薄妄啊，你这要去开会，小野还是我给你带吧，奶奶有经验……”
说完，丁玉君就把小野从婴儿车里抱起来，疼爱地轻轻拍着。
她年纪大了，但宝宝还小，她抱着丝毫不累。
小家伙靠在她的怀里，弯起眼睛乐呵呵地笑，丁玉君也笑，还没笑两秒钟，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薄妄冷着脸一把从她怀里抓走薄之野。
可怜的小家伙顿时四肢凌空，木愣愣地看着地面，小手划了两下，没能从薄妄的魔爪中划走，只能紧紧含着奶嘴狂吮平复心情。
“不是不要么？”
薄妄看着丁玉君，薄唇勾起一抹再冷淡不过的弧度，“从今天起，我自己带。”
说完，他拎着手里的奶嘴小崽就进了电梯。
“哎哟，我的小心肝……”
丁玉君没高兴一会又慌了，她就是用孩子激一激薄妄，没打算真让他带，这薄妄哪像个能带孩子的料。
可薄妄不理她，一手拎着孩子一手按下电梯。
小家伙被提着还不忘咬奶嘴，一双漆黑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丁玉君。
“那好歹带点尿不湿和奶粉啊。”
丁玉君追过去，“薄妄啊，孩子是抱的，不是拎的啊……他还小啊……”
薄妄冷眼看着她，电梯门缓缓关上，把她的唠叨声关在外面，一只手僵硬地将孩子横过来，托在怀里。
丁玉君回头，薄峥嵘和姜浮生表情一致地看着她，丁玉君拍拍心口，有种后知后觉的害怕，“你们说，我这是不是把小野给卖了啊？”
“……”
薄峥嵘和姜浮生用沉默回答她。
“……”
造孽了。
丁玉君替孩子担忧起来。
……
两个多月后，鹿之绫和封振才勉强将鹿家收拾出个样子来，但很多损坏处都还来不及修。
长林区淋淋沥沥地下了一场小雨。
鹿之绫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看连线般的雨丝砸在光滑的石板路上，看小桥上烟气被激荡起来，卷着一个个有趣的烟圈儿。
她听了一会儿，探出头去，往两边看看。
还得种两棵芭蕉。
小时候一下雨，她就喜欢坐在屋檐下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啪嗒啪嗒。
奶奶还会搂着她给她讲那些有趣的八卦。
封振做了一餐简单的饭，把饭桌搬到空旷的前庭，雨水顺着檐瓦淌下来，落成一幕珠帘，声音如玉石击耳，又似薄薄的瀑布掉进池中，淌过里边嶙峋的石头。
鹿之绫倚在石栏上，低头看着水面上被激出一个个小涡，额角被雨滴打了几颗。
她微笑着转头看向封振，“封叔，我们去买点鱼回来养吧？”
有水没鱼总差点感觉。
“好。”封振慈爱地看着她，什么都应承她，“快吃饭，别饿着。”
鹿之绫缩回手臂，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菜放在嘴里。
甜得发腻。
没有一点咸味。
封振乐呵呵地夹起菜放进嘴里，咀嚼着，表情没有任何不适，见她坐在那里不吃不禁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没有啊，封叔做的菜还是那么好吃。”
鹿之绫神色如常，“我就是在想，不能总让封叔你做饭，你教教我吧？这样以后我也好孝敬你。”
一听这话，封振的眉头皱成“川”字，“小姐，不是封叔不想教你，但你们鹿家……”
“……”
“真就往上数三代都找不出一个能做菜的人啊。”
封振叹好长一口的气。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没怎么做过，学学就能会。”鹿之绫说道，她不是怕吃甜得发腻的菜，她只是怕他太辛苦。
封振连连摆手，“别别，你们鹿家人在厨艺这方面都有一个可怕的共通点，就是喜欢创新。”
“……”
鹿之绫哑然，不可避免地想到薄妄当初说她炒鱼鳞。
“就说你爸爸，先生他当年米饭还蒸不熟呢，就想着做玫瑰奶冻椒盐饭团给你妈妈吃。”
“……”
鹿之绫听着蹙起眉，玫瑰奶冻还椒盐，她爸爸也是个人才，那就不能怪遗传下来的她了。
“所以啊，你就不要尝试做菜了。”
封振说道，“老老实实的，以后就点外卖吃，去外面吃，或者，再找个厨师……”

第286章 二十三座墓碑旁，又添一座新坟
鹿之绫目色一滞，定定地看着他。
封振也知道自己嘴太快，顿时沉默下来，低头吃饭。
可有些东西，是迟早要迎接的。
吃过饭，两人靠着栏杆席垫而坐，鹿之绫把腿从石栏下的空隙中，像小时候一样轻晃着，脚尖悬在水面之上，看雨水成帘下落。
她这样看雨，就能看一整天。
封振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心酸，眼前的女孩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天真温柔，眼底满是笑意。
好久，他道，“小姐，我在鹿家墓旁边不远的地方买了三个墓位，我妻子和封潮的骨灰我已经放过去，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封潮，所以把他的墓位买得更远一些。”
鹿之绫正歪头着看雨落池面，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脸上的表情没动，双眸依然干净清冽。
头上绑着的白色丝带随风飘，轻轻打在她白皙的脸上。
好一会儿，她才道，“好。”
“我这两天准备找个专门办后事的，等我走了，你打个电话，他们就会处理所有事情，你不用操心。”封振又道。
雨水打着屋檐，水面上晕开一个个圈。
鹿之绫点头，还是简单地应，“好。”
封振便没再说了，鹿之绫维持着这个姿势坐在那里，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淡然。
忽然，旁边传来咳嗽声。
鹿之绫转过头，封振坐在那里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止都止不住。
她连忙转身，拿起纸巾和水递给他，封振一口血咳在纸巾上，纸巾都被染透。
鹿之绫的笑容凝固，连忙起身扶起他，“封叔，我扶您回房休息。”
过了年，天气没那么冷，但也没有回暖的意思。
鹿之绫扶着封振在床上躺下来，展开被子替他盖上，拿起手机道，“我请医生过来。”
从在江北开始，封振就不愿意做化疗那一套，别说住院，连医院都不愿意去，她只能请私人医院的医生过来看顾一些。
封振枯木一般的手抓上她的手臂，紧紧抓着，一双眼睛红缟，“封叔在这个世上没什么留恋了，就是不放心小姐你。”
鹿之绫在床边蹲下来，好让他更好地看清楚自己，她的唇畔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那我们去住院好不好？”
“那是你照顾我，不是我照顾你……”
封振依然拒绝，语气酸楚，“我就是想多照顾小姐你一段时间，不让你一个人这么苦，连这一点封叔都要做不到了。”
“封叔。”鹿之绫握住他的手，“能回来江南，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开心，我还知道你呆在这个老宅里靠回忆都能快活地活一辈子。”
封振太了解她，也因为了解而更心疼她，眼角溢出泪水，“可是这些快活，同样是锁住你的一把枷锁。”
“……”
“所以，封叔就想着再陪陪你，哪怕只是让你没那么寂寞呢，可封叔做不到了，我做不到了……”
说着说着，封振的身体就无法克制地抖起来，声音颤栗极了，不甘、不舍、懊悔，种种交织在一起，看她的眼神痛苦到极致，“我后悔了，小七。”
他终于不再叫她小姐，而是唤了一声小七。
“也许我就该让你留在江北，薄妄不够理解你，不够疼你爱你，但好歹他愿意陪着你，不会让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
“还有孩子，或许你看着孩子长大，总有一天能忘了那些过去……”
封振激动得胸膛不断起伏，眼神发飘，脸色透着大限将至的僵硬暗黄。
“封叔，封叔。”
鹿之绫极力地安抚着他，“你听我说，现在的日子是我选的，我不怕寂寞，真的不怕。”
“……”
封振不住地摇头。
“没人疼我爱我挺好的啊，这样我就再也不怕失去了是不是？”
她笑着说道，努力安慰着眼前形同朽木的封振，“您相信我，我一个人也会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
“我钱也够用，还拿去做投资了，以后可以继续买家里的旧物，您真的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等很多年后，也许用不了很多年，她大概也会自然而然地离开这个世界，都是要走的，为什么还非要别人陪呢？
这话她没说口，她只是握着封振的手安抚，让他能心绪平和一些。
封振痛苦地直流泪，满眼都是不舍。
鹿之绫蹲在地上，笑盈盈地看他，让他记住自己更多的笑容。
……
封振死在他们回江南的第六个月。
江南的天气热起来，柳叶抽长，一缕清风撩过，晃得水面都是柳枝曼舞。
一大早，鹿家的池子里慢吞吞地开了第一朵荷花，花苞绽放，粉夹着白的好颜色映在大大的绿叶之上，翘首接风迎雨。
鹿之绫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去叫封振一起看。
封振躺在床上，没了气息。
她在床边静静地站着，注视着封振的脸，将他的脸记在心里，她有点怕，怕以后忘了封叔的模样。
封振怕她难过，一早找好料理后事的机构，想着把遗体一收，她就不用管。
但鹿之绫还是跟了全程。
封振的遗体被搬进殡仪馆，换上崭新的衣服。
鹿之绫戴着口罩穿上孝衣，跪在殡仪馆里送封振最后一程。
殡仪馆里当天收了好几具遗体，吹吹打打，哭哭啼啼，走得很热闹，只有鹿之绫这里冷冷清清，惹得工作人员都频频打量。
火化完，鹿之绫捧着骨灰盒前往墓园。
二十三座墓碑旁，又添一座新坟。
鹿之绫的眼睛红着，却没什么眼泪。
她一个人将骨灰盒埋下去，盖上石板，然后捧起黑漆和毛笔，描一座新碑。
义女鹿之绫立。
摆上供品和鲜花，鹿之绫跪下来，对着墓碑磕头，她头抵着地面，久久都没有直起身来。
封振没有别的亲人，后事办得很简单，两天鹿之绫就处理完了，也算处理得熟门熟路，简洁妥当。
回到鹿家，鹿之绫将封振的房间收拾好，把他的遗物收敛完好存放。
做完所有的事，鹿之绫也不觉得累，就坐在门口听外面隐隐约约的蝉鸣声。

第287章 带崽奶爸的一天
天气很好，阳光照得她脸白得几乎透明。
清风拂过，几根乌黑的发丝从白色绑带里溜出，轻扫过眼尾。
一坐，就是一天。
……
江北，薄氏财团。
天蒙蒙亮，树上滴下来的露珠都透着一抹凉意，几个高层就打着哈欠往大厦里走。
助理忙不迭地替他们送上咖啡。
一人一杯，边喝边等电梯，电梯门一开，就见薄家的四叔公贴着电梯壁，坠着个脑袋昏昏欲睡，眼皮耷拉地简直要掉下来。
电梯一停，四叔公直接往旁边栽去。
几个高层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怎么也起这么早？”
四叔公六十来岁，没有老得走不动路，纯粹就是困的，他站在那里连打好两个哈欠才道，“为财团做事，应该的。”
他嘴上笑着，心里骂了一连串的脏话。
薄妄每次开会的时间都挑得稀奇古怪，是故意折腾他这把老骨头吧？想逼着他退休是吧是吧是吧？
哼！他就不退！他要干到八十岁！
“是啊是啊。”
大家齐声应着，全都是一副要为财团鞠躬尽瘁的表情，怨气却不停地飘在他们身边。
小薄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国家对工作时间是有规定的啊！好想辞职！
一群人哈欠连天地迈进会议室，抱着咖啡杯睡觉。
有新晋薄妄团队的高层不是太懂，左右询问，“薄总一向把会议定在大清早吗？”
“不一定。”旁边人困得眼泪水直冒，连连摆手，“得看神山的小少爷什么时候醒。”
“什么？”
那人一愣，还要继续问就听一阵低沉却极具气势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转头，西装革履的薄妄从外面走进来，腿长身长，气场强大，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金属链条勾在耳边，镜片后的眼窝略微凹陷发青，明显睡眠不足，但也不折损他万中无一的相貌。
薄妄踏进偌大的会议室，伸手理了理丝巾戴得并不是太好的领口，一手提着个……咬奶嘴的小崽子。
小崽子？！
新晋高层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那小崽子看着像是八九个月大，五官长得特别好看，小脸蛋大眼睛，皮肤细腻，白得跟冬雪一样，头发毛茸茸的，跟个小女孩似的。
小家伙咬着个奶嘴，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奇地到处看。
“啪。”
薄妄把小家伙往会议桌一放就朝着主位走过去。
见状，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地把面前的咖啡、茶杯放到桌下，又把各自花花绿绿的玩具放上来，然后打开文件准备会议内容。
“……”
毫无准备的新晋高层一脸茫然地看着大家。
“还是先说船运。”
薄妄把文件放在面前，黑眸扫着众人，声线冷冽，“K国最大的船运就是薄氏船运，听起来很有威慑，但薄家船运的重点始终放在江北，我不认为这样就够了。”
闻言，四叔公开口道，“那是因江北临的海域更大，江南那边的大型码头都不多。”
“而且，江南江北向来两分，尤其是鹿家落败后，江南式微，江北势力猛起，江南那帮人已经不服很久了，一旦我们将势力扩张过去，那群人肯定会合起伙来阻止。”
听到这话，薄妄冷笑一声，“薄家是K国第一财团，不是江北第一财团。”
众人表情讪讪，明白他的意思，要是薄家连江南都渗透不进去，不把地盘势力占尽，还叫什么K国第一财团。
所有人讨论正事热火朝天，只有这位新晋的高层，听着听着就把注意力落在那个兜着尿不湿的小崽子身上。
小家伙对这里似乎完全不陌生，熟得跟在自己地盘一样。
哦，也对，确实是他的地盘。
现在不是，将来也是。
只见他像只小乌龟一样在长长的会议桌上慢慢爬着，吮奶嘴吮得不亦乐乎，两边全是各种玩具，他对哪个玩具感兴趣就停在那里玩一会，趴久了，还专门有人扶他坐起来。
坐着坐着，他又伸出粉嫩嫩的小手把谁的文件纸撕成两半往桌上丢，边扔边咯咯地笑。
所有人都像是没听到一样，仍是如常地开着会，丝毫不受影响。
小乌龟爬啊爬，抓到薄家的四叔公前面，抓起摇铃在那里玩，玩着玩着又去揪他留长的胡子。
小手很有力，把四叔公揪得脸都痛变形了。
小家伙坐在桌边，看老人家一脸痛苦，眨巴了几下眼睛，像在思考什么，忽地抓下嘴里的绿色奶嘴就往他嘴里塞。
“呜嘛呜嘛……”
薄之野瘪着小嘴说话，仿佛在说，你吃奶嘴就不痛了。
“……”
四叔公含着满是口水的奶嘴满脸的求生无门，求死无路。
这位新晋高层见状差点笑出声来。
四叔公也没生气，只是拍拍小家伙的屁股，把摇铃往旁边一扔，“小野乖，去那边玩。”
小家伙立刻调转脑袋，往桌尾爬去，爬着爬着就爬到新晋高层面前。
新晋高层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这孩子长得跟雪团子一样，忍不住伸手把他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桌前玩。
小家伙也喜欢站着，就扒着他的手在那里蹬着两条小腿迈步子，在桌上走起来。
脚踩文件，手撕领带。
走着走着，小家伙忽然不走了，翘起屁股，撅着小嘴在那里用力。
“你这是在做鬼脸吗？”
高层乐呵呵地问，没注意到旁边的人都默默往远些的地方挪动了。
下一秒，一阵难以言喻的奇香在周围扩散开来。
“呜哇——”
爱干净的小家伙立刻哭出声来。
新晋高层一僵。
旁边人笑着看他，低声道，“恭喜你啊，张总，第一次来就中奖了，去吧，记得先把手消毒，戴上医用手套。”
“……”
张总这才知道，薄妄主开的会议有不成文的规矩——
小家伙爬到谁面前，拉在谁面前，谁就得负责换尿不湿。
会议结束，薄妄拎着换好尿不湿的孩子走了。
张总坐在那里整理文件，旁边的人这才同他解释，“小少爷是薄总亲自带的，基本上24小时都在他身边，所以小少爷一醒，薄总睡不了，我们也就睡不了。”

第288章 鹿小姐，这人能不能在你这躲一段时日？
“薄家没有保姆吗？”
张总不太理解，薄家这样的顶级豪门还需要薄妄亲自带孩子？
“谁知道呢，可能薄总自小双亲不在身边，就不想让这孩子也缺失父爱吧。”
那人猛喝一杯咖啡说道，“薄总对这孩子哪哪都好，喂奶、打疫苗、穿衣服全是一手抓，就是不喜欢给孩子换尿不湿，所以……你懂的。”
有些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有些孩子……是让百家换尿不湿长大的。
张总站在会议桌前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孩子最多过个二十年也是要进财团的，到时面对一帮看过他……的我们，会是什么心情？”
这话一出，本来准备离开的几个高层都停在那里，开始深思。
很好。
职业生涯最多还有二十年，看来要早做规划了。
……
办公室里，落地窗帘拉至两边，室内采光非常好，亮堂干净。
整个办公室里除了冷冰冰的办公家具就是五颜六色的儿童玩具，风格十分分裂。
薄之野扑在海洋球池里，抛抛球，咬咬球，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呜呜地嚎。
薄妄坐在办公桌前，翻着一份又一份的文件。
“叩叩。”
门被敲响。
接了任务来教薄妄历史的老师抱着书籍站在门口，做了N次深呼吸。
关于薄妄的传言太多，有说他近段时间改邪归正奋发向上的，也有说他手段恶毒做事不忌荤素的……不管不管，他只是来做教育者，应该不至于丢了脑袋。
做好心理建设后，历史老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往里看去。
只见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办公桌边上，一派上位者的气度令人望而却步。
莫名的，老师就有种不太想干的冲动，但下一刻，那男人转过身来，修长的手上拿着一个奶瓶……奶瓶？！
老师瞪大眼睛，就看薄妄低着头，动作熟练地将奶瓶倒转，滴了两滴奶液在手背上试温。
确定好温度后，他抓着奶瓶在桌角敲了敲。
听到声音，正在撒欢的小崽子冲着薄妄就爬过去，爬得十分欢腾。
“……”
不知道为什么，门口的历史老师想到了训狗。
薄妄一把将脚边的孩子提起来，抬眼冷冷地朝门口看过去，语气没什么善意，“你要在那站到什么时候？”
“……”
老师惊出一身的冷汗，连忙抱着书往里走，“薄总，您好，我是来教历史的老师。”
“嗯。”
薄妄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小家伙坐在他的腿上，两只小手抓着奶瓶把手喝得自食其力，一双有神的眼睛打量着老师。
老师走过来，把两本放到桌面上，用词谨慎地道，“薄总，听说您对江南江北不合的历史比较感兴趣……”
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起来。
薄妄面无表情地接起，里边是助理同他确认行程的电话，“薄总，下午三点有个访谈，我还是按老规矩划掉不该有的问题吗？”
闻言，薄妄的目色沉下来。
鹿之绫走后就跟人间消失一样，再没在镜头前出现过，以至于所有的媒体都盯着他的婚姻问题，各种揣测都冒出来了。
他懒得再划问题，像是做贼心虚。
半年。
可以公开了。
历史老师站在那里，见薄妄怀里的小宝宝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伸手同他挥一挥。
小家伙喝着奶瓶，冲他弯弯眼睛。
嗷嗷，可爱爆表。
好想捏一把。
薄妄握着手中的电话，嗓音凉薄冷漠，“向外界发布声明，我和我太太已经和平离婚，以后不再回答任何个人问题。”
“……”
吃到第一手瓜的历史老师直接傻在那里。
……
两天后是鹿家人的忌日。
鹿之绫擦着窗想起封叔前几天和她说，五年没办祭了，今年一定要好好办，要多买点金银纸回来折元宝，再做上一顿丰盛的大餐。
这么想着，鹿之绫便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鹿家不在市区，又经历家破人亡的事情，很多人视鹿家为凶宅，周围的人也是搬的搬，走的走。
整条雨桐路只剩下鹿宅和一些稀稀落落的房子，周遭更是没有商圈，生活不够便利。
鹿之绫走出雨桐路好久才找到车站，她用手机搜索了家市区的花圈店，买了一些宝塔、金银纸、蜡烛。
东西重，袋子又大得夸张，要拎着从车站走回鹿家，鹿之绫走得有点累。
等她回到鹿家时，晚霞的光铺满了整条路，她身上的白色长裙被染上夕阳。
回到家门口，鹿之绫把东西放下，抽出纸巾擦掉门口石狮子上的鸟屎。
这些路过的鸟雀把她家石狮子当什么了。
擦完，鹿之绫才推开大门，拎着两袋子沉甸甸的金银纸迈进门，关上门。
她拎着袋子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车子急刹的声音，下一秒，大门就被人用力地敲起来。
“砰砰砰——”
透着焦急。
鹿之绫放下袋子，转了转手腕前去开门，一阵风扑过来，她的裙摆扬起，一缕长发迷住眼睛。
两旁的大树掀起叶浪，空气里全是草木香气。
鹿之绫拨下头发，抬眸看去，就见久未见面的李明淮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外，在他身后还站了个身形高大的活死人。
一见她出来，那活死人直接冲她跪下来，头埋在手背上不起来。
“……”
鹿之绫怔住，不解地看向李明淮。
李明淮回头看了几眼，像在看追兵一样，随后焦急地看向鹿之绫，“鹿小姐，我们能不能进去再说？”
见他这个样子，鹿之绫也不好拒绝，便让他们进来。
那活死人跟着李明淮进来，走路有点局促。
鹿之绫打量这人一眼，他穿着很肥大的白色卫衣，跟斗篷一样，帽沿压得很低，空洞的面具遮住脸，面具下的脖子爬满张牙舞爪的疤痕。
他背有些驼，一双手不安地绞在身侧，烧伤的疤痕占满他的手指手背，一直蔓延进袖口，脚上穿着一双又板正又老式的鞋，封叔也有一双。
三人站到影壁前，这人二话不说又朝她跪下来，背驼得更加厉害。
鹿之绫被惊到，不由得蹙眉，“干什么？”
“鹿小姐，这人能不能在你这躲一段时日？”
李明淮站在那里，请求地看向她，“他得罪了妄哥，妄哥一定要他的命，派出大量的人来找，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这里妄哥是不会让人找的。”

第289章 那我以后就叫您米叔吧
薄妄。
鹿之绫鸦羽一般的长睫动了动，有一瞬的恍惚，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人了。
好像很多东西都被她刻意地留在江北，分毫没有带到江南来。
她低眸看向地上跪着的佝偻背影，还没说话，李明淮又急切地道，“你先别拒绝我，他真的不容易，他是个哑巴，早些年他老婆和奸夫故意弄煤气爆炸想杀害他，好不容易活下来，却没人要他干活，他带着儿子活不下去，去蓝山自杀才被妄哥给救了下来。”
“……”
“好不容易过点好日子吧，他儿子前段时间又出车祸，两条腿都截肢了，他儿媳要照顾他儿子，又要照顾他小孙女，现在全家的重担都在他身上，他真不能死。”
李明淮说道，“我和他也算同事一场，实在不想看到他落下个五十多岁就死于非命的下场。”
五十多岁，那和封叔差不多的年纪。
鹿之绫看向地上的那个身影，“他怎么把薄妄得罪了？”
李明淮拧起眉，冷冷地看一眼地上的人，“也是他自己活该，家里困难不好意思说，却敢去动妄哥的东西，妄哥最讨厌手下人吃里扒外，怎么可能饶他？”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用得上要人命？
闻言，李明淮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和她有关？
鹿之绫想着，果然，李明淮顿了两秒道，“是那枚结婚戒指，妄哥扔了，他以为妄哥不要捡起来去卖，结果那枚戒指又被人拿去拍卖，正好被妄哥看到，然后就……”
“……”
鹿之绫沉默。
薄妄把她的婚戒扔掉，就说明他了断了这一段关系，这人捡去卖，薄妄看到肯定又会想起被她骗的那一段，能不生气么？
这么说起来，这事好像还和她沾了点关联。
李明淮见她不拒绝，似在想着什么，便料有戏，忙道，“你随便找个屋子让他住个十天半月就行，等妄哥消火了，我再带他回去认罪。”
话说到这里，鹿之绫也不好把一条人命就这么往外推，只道，“你确定薄妄不会让人找到这里来？”
“我肯定，妄哥一开始就发过话，不允许这里的消息透到他耳朵里，所以手底下的人一定不会往这里找，因为找了也不敢回去说。”
李明淮斩钉截铁地道。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点点头，低眸看向地上的那个身影，又有些踌躇，鹿家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突然来一个大男人，还是有点奇怪……
李明淮打量着她的神色，“你放心，这人人品我敢担保，老实人一个，唯唯诺诺的，绝不是坏人。”
鹿之绫和李明淮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他还曾拼死护过她的安全，对他的话她当然相信。
她点点头，“那就让他留下来吧。”
“谢谢鹿小姐，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明淮顿时松一口气，而后道，“我得先走了，我也是打着追人的理由过来的，被人发现会出事。”
说着，李明淮急匆匆就要走，鹿之绫叫住他，“你和浮生怎么样？”
李明淮回头，提到姜浮生，他眼底变得柔软很多，“我们挺好的，她现在还在梧桐院做事，老太太给她涨了工资，最近胖了两斤嚷着要减肥。”
听到这话，鹿之绫不禁笑了笑，“那就好。”
李明淮在原地站了站，鹿之绫便又问道，“他呢？”
“妄哥也挺好，现在薄氏旗下二分之一的实权都在他手里，薄先生一直劝他联姻，给小野和自己一个稳定的家庭形象，妄哥之前没听，不过前不久他亲自向外界发布了离婚声明。”
李明淮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白，薄妄这个时候发布离婚声明，就是有了联姻的意向。
鹿之绫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明淮看着她又道，“小野也很好，身体健康，活泼可爱。”
听到这一句，鹿之绫的眸光变了变，风吹着树叶浮动不止，沙沙作响，在她耳边吵着闹着。
她像是并不在意这一句，只微笑着道，“嗯，我知道了，你去吧。”
“好，我过段时间来领人。”
李明淮道，转头快步往外走去。
晚霞映在影壁上，鹿之绫听着关门声传来才去重新拎袋子，一低头，就看那人还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浑身透着不安。
“你还不起来？”
她的声音清冽，听起来天生温柔一般。
那人听到她的话，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她。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余晖落进他面具的空洞，她看到一双褐色的瞳，眼周全是疤，都看不出眼型，还没有细看，那人又急急地朝她磕了三个头，像在表达感激之情。
“您别这样，快起来。”
鹿之绫不敢受他的大礼，往后退了几步。
这人的礼太多，鹿之绫怕他继续跪，索性拎起袋子就走，果然，她一走，那人就站了起来。
她踩着地面从花坛边往里走，忽然手上一轻，一转头，袋子就转移到了那人手上。
他驼着背，姿态狼狈，看着挺虚的，手上的力道却不小，提这么沉的袋子轻轻松松。
鹿之绫也就没和他推拉，径自往前走去。
活死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段，鹿之绫走上石桥，昨天下过雨，桥扶手上的凹浅处聚着一小滩的水，泛着绿色。
她走着走着，低下头，看到底下水面上映出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她的视线落在身后之人肥阔裤管下的一双腿上，他驼着背看不出具体身高，但这双腿……有点过分长了。
长得让她感到有两分熟悉。
他是个哑巴，不能开口。
一个荒诞的猜测在脑子里经过。
鹿之绫忽然停住脚步，站在蜿蜒的石桥路上回头看他，上上下下打量，抿了抿唇，问道，“您怎么称呼？”
闻言，那人用右手抱着袋子，腾出左手在桥栏杆粗粝的表面划了几下，怕她看不清楚，又在手指沾着凹浅处的水重新写。
手指用得顺畅，字迹清晰好看。
他写了个“米”字。
是个左撇子。
那人可不是。
“……”
鹿之绫暗想自己够能胡思乱想的，而后从容一笑，“您姓米？”
那人点头。
“那我以后就叫您米叔吧。”她道。

第290章 米叔毫无那个人的气息
米叔连连点头，一派中年人的感觉，毫无那个人的气息。
鹿之绫没再乱想，抬起手挥开长到眼前的枝叶，指着不远处的一处白墙房子，“您就先住那里，朝阳的房子，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多的洗漱用品，有的话再拿过来。”
米叔抱着袋子连连朝她低头哈腰，就差又跪下。
鹿之绫看着不禁道，“米叔，您要住我这里，以后就不要这样，自在一些，行吗？”
动不动下跪，动不动鞠躬，她不舒服。
听到这话，米叔僵了下，然后点头。
鹿之绫从他怀里取走袋子，“好了，你从江北跑到江南应该累了，先去休息吧，饭好了我叫你。”
米叔沾水，又在桥栏杆上写下一行字——
【小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用。”
鹿之绫冲他笑了笑，拎着袋子离开。
米叔站在石桥，张望着左右，环顾鹿家的环境，视线掠及远处的凉亭山石，久久都没有动。
……
鹿之绫翻出一些没开封过的洗漱用品和被子给米叔送过去。
夜幕降临，天际幽蓝，朦朦胧胧的月光落在鹿家，鹿家没亮几处灯，鹿之绫怕浪费电。
柳枝从凉亭上方垂落下去，铺了半池的荷叶上，荷花又开两朵。
白墙木门内，鹿之绫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脚边是堆得像小山似的金银纸，她拿起一张折出痕迹，几下便折出一个元宝。
旁边的纸箱里已经有一箱做好的元宝。
封叔说，现在外面有现成的元宝卖，但总比不过自己叠的有心意，他想着到祭日时多叠一些，但他没时间了。
鹿之绫没折过元宝，照着网上的教程一点一点学，做完一箱后她现在手法已经逐渐熟练。
两角一捏，金元宝形状便立体起来。
鹿之绫把元宝扔进箱子里，又拿起一张金银纸，指尖沾上不少的金粉。
米叔穿着宽大的卫衣，一身潦草地沿着池边过去，高大却驼背的身影深深映进夜晚的水面中。
夜里的虫鸣声时吵时静。
他抬起眼望去。
四四方方的一扇门框住灯光，也框住那一抹纤瘦的身影。
她占着一个小小的角落，浴着灯光，绑起的发尾垂在一侧肩膀，满地的金银纸堆积在她身边。
有阴影笼罩下来。
鹿之绫抬起头就看到一张惨白的面具，惊愕一晃而过后，她露出笑容，望一眼外面的天色道，“折元宝折得忘记时间了，我现在就去热饭，米叔你把桌子搬前庭去吧。”
天气热，晚上在外面吃饭比开空调凉快舒服。
米叔有求而来，她也不把他当纯粹的客人。
米叔点点头，在房子里看一圈，就去搬桌子。
鹿之绫走进厨房，将手上的金粉洗掉后才去冰箱里拿一份份密封好的透明盒。
这是两天前买的外卖，还没吃完，菜是有些少，但两个人凑合一顿晚餐没问题。
她把所有的盒子拿出来，走到微波炉前，正准备把盒子放进去，一只手就从后拿走透明盒。
“……”
鹿之绫有些愕然地转头，米叔站在她的身后，打开盒子，低头闻了闻，然后动作停滞在那里，面具后的眼扫过她的脸。
鹿之绫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有些尴尬，“不能吃了吗？”
米叔点头。
“可我一直放冰箱的。”
鹿之绫蹙眉，又去打开剩下的透明盒，闻了闻顿时松一口气，道，“和我中午吃的差不多，没馊，只是味道没那么好而已。米叔，太晚了，将就一下……”
她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透明盒就被米叔拿过去。
米叔直接将盒子里的外卖全部扣进脚边的垃圾筒。
“……”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她是不是得提醒下他，他是来求救的，没有理由动她的东西？
米叔是个哑巴，也就没有声音，他径自将盒子扔进水池里，然后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封叔到后来就不怎么能下厨了，也坚决不让她下厨。
封叔觉得以鹿家人的思维，但凡会一点就要乱七八糟地创新，与其毒死自己，还不如不学不做，老实吃外卖，所以到后面家里就不备什么食材了，全是买的现成饭菜。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着，米叔翻遍厨房才翻出一卷封好的细面和几个鸡蛋，还有两根焉巴的葱。
米叔指指门口。
鹿之绫猜他的意思是要下厨，让她先离开，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麻烦你了。”
她转身离开。
夜晚的风终于带了些凉意。
米叔端着两碗面上桌，鹿之绫看过去，是一碗简单的酱油汤面，色鲜面白，上面铺着一个鸡蛋，鸡蛋煎得两面金黄，却没有多余的油汁，没葱，但有一股淡淡的葱香撩着人的胃。
鹿之绫平时很少觉得饿，这会闻着面香竟难得觉得肚子里空。
“谢谢米叔。”
鹿之绫冲对面的人道，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面条放进嘴里，一进口，咸得她差点吐出来。
这个米叔，做的面条这么好看，下手是真重。
是把盐罐子打翻了吗？
她咬着满嘴咸苦的面条抬头看向对面，米叔坐在那里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的评价。
她只能淡淡地笑了笑，“米叔的手艺真不错。”
米叔无声地点点头，右手将面具抬高一些，露出鼻尖下的部分，左手拿起筷子。
鹿之绫看到他脸上张牙舞爪的伤痕，一根根爬得连嘴唇都皱起来，几乎看不清什么唇色，这人……也是真苦。
米叔用左手使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看不出一点不适。
好吧。
他不是下手重，他是口重。
鹿之绫低头继续吃面，趁着米叔不注意，把煎鸡蛋在清水里过好几遍才咬下去，还是咸得她脑子发懵。
勉强填饱肚子后，米叔就站起来利落地收着碗筷进去清洗。
鹿之绫看他动作麻利，也就没和他推来推去，重新坐回门口的小木凳上折元宝。
虫鸣声此起彼伏，小虫子循着灯光跳落进来。
鹿之绫用喷雾在门口喷洒一圈，淡淡的香味散开，飞虫便不敢造次。
她把折完的一箱元宝放到旁边，重新拿出一个纸箱打开，继续折金银纸。
余光中有身影掠过。

第291章 米叔陪她摆祭
米叔拎着一张木凳走到她对面，挨着门坐下来，拿起一张金银纸看着她的动作跟着折起来。
“米叔，不用你帮忙，你去睡吧。”
鹿之绫见状忙道。
闻言，米叔从怀里掏出手机，打出一行字递给她看——
【小姐收留我，我该给小姐做点事。】
字字真诚。
怎么和封叔一样这么叫她？
鹿之绫有些不太适应，轻声道，“真的不用，米叔，家里房子多，我也只是借一处地方给你，谈不上什么收留，你去吧。”
从江北逃命到江南，肯定累了。
米叔收回手机，没再打字，但也没离开，继续折金银纸。
也是个固执的人。
鹿之绫见他这样也没再坚持，只折着自己手上的元宝，不时看他一眼，发现他的速度逐渐加快，发现他始终惯用的都是左手用力。
月色笼下整片荷花池，窄窄的小石桥被染上一抹别样温柔。
鹿之绫呆在家里不怎么刻意去感觉时间，困了就睡，不困的时候洗洗刷刷，或者找一处静静坐着，一天也就过了。
这会夜色浓郁，她折着折着，头不住地往下点，手中的金银纸几乎掉下来。
双睫坠着，敛不住眸中的困意。
鹿之绫坐在那里睡着了，半夜的风落进来，发尾的白色绑带如蝶飞舞，撩过一只伤痕布满的手掌。
米叔蹲在她身边，在门外的地上落着他的影子，影子被斜斜拉长。
压低的帽檐下，白色面具空洞麻木。
金银纸飞起两张。
鹿之绫支撑不住，身体慢慢往旁边倾斜。
大掌托了上去。
鹿之绫忽然清醒，睁开眼来，就见米叔弯腰抱起一箱放满的元宝往旁边走。
她眨了眨眼，从小凳上站起来，柔声道，“米叔，太晚了，今天不折了，睡吧。”
米叔回头，朝她低头，很是恭敬。
鹿之绫收起地上的金银纸，简单打扫后便回房间。
……
鹿之绫折了两天的元宝。
祭日当天的早上，蛙鸣声和鸟鸣声连成一片，时远时近，像是一曲隔空的合奏。
树叶落进木窗，带起一股淡淡的清香。
米叔推开门走出去，清早的光亮中，山石间水流潺潺，细流淌进地沟，流进荒芜的一块地，草木盛长，凉亭上方的柳叶垂下来，遮过上面牌匾上的字迹。
他沿着石桥往里走去，鹿家大，穿过竹林，走过蜿蜒的石台阶，绕过荷花池才到主楼前。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小楼。
他以为自己起得已经够早，直到看到里边那个踩着椅子的纤细身影。
厅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不见什么家具，上方拉起一根又一根的细线。
鹿之绫捧着一卷白绸布站在椅子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纯黑的纱质长裙，袖阔口窄，裙摆长及脚踝，脚上穿着一双款式非常简单的白布鞋，是在殡葬时才会穿的孝鞋。
她一头长发打理成马尾辫，白色丝带缠在其中，多出两缕搭在颊边，没有一点其余的装饰，更没有化妆。
她在椅子上踮起脚，将白绸布挂上去，伸手放开。
绸布哗哗落下，落至地面。
上面映着清丽的毛笔字，一笔一划都是佛经里渡人往极乐世界的句子。
“米叔，你来了？”
鹿之绫从椅子上下来和他打招呼。
米叔往旁边看去，只见旁边的桌上堆满一卷又一卷的白绸布，显然准备了很久。
他拿起一卷，踩着椅子上替她挂上。
不一会儿，整个厅里挂满白绸。
前后门窗都开着，荷花池里的风掠进来贯穿前后，吹得满厅白绸飘动，声音清灵，像江南最温柔的细语。
鹿之绫用墨砚压住布脚，不让白绸乱飞。
做完这一些，她拍拍手道，“米叔，今天是我家人的忌日，我出门去买菜，再给你带点早饭，你想吃什么？”
闻言，米叔的视线从白绸布上收回，四处看了看，找出纸笔伏在桌前写起来。
鹿之绫站在一旁，看着他写。
米叔给她列了个长长的菜单，什么冬瓜三圈，生姜五个，五花肉要三斤……
写是写得很仔细，她去超市照着这个很容易买全。
但是……
鹿之绫表情为难，“米叔，我不会做菜，买这么多我做不了。”
她准备去买现成的。
米叔站在那里，背驼出一个弧度，他指指自己。
鹿之绫明白过来，“你要做菜吗？”
米叔点头。
“……”
鹿之绫的表情更为难了，按她们这里的风俗，忌日要做一桌大餐，这一餐先是供给先人吃的。
她的家人口味可都不重啊。
她这么多年没祭过家人，一祭就是咸重的菜，以六哥那性子能变成厉鬼来找她。
这么一想，鹿之绫忽然又觉得挺好，于是便笑着应了，“好，那我就照着这个菜单买。”
说完，鹿之绫戴上口罩往外走去。
米叔站在原地，面具后的眼深深地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向满厅浮动的白绸布，和灵堂无异。
晨风掠过，温柔，也麻木。
……
米叔要的东西太多，鹿之绫不得不叫一辆出租车回来。
从门口运送到小楼来回两趟，这还是米叔帮忙的情况下，她一个人估计提东西都要半天。
厨房里开火，米叔菜做得热火朝天。
鹿之绫按照封叔之前和她说的规矩开始摆桌子，桌上的碗筷不能乱摆，每个碗都要对应到先人。
她祭的先人有点多，只能把三张雕工精美的八仙桌拼到一起。
八仙桌笨重，她只能用拖的。
米叔端着菜出来，发现她的动作，上来轻而易举地把桌子搬到离门口较近的地方。
“……”
鹿之绫看着他的动作小小地喘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有人帮忙方便。
三张桌子并到一起，米叔把菜一一端上来，几乎铺满桌子，中间摆着一盘红烧的大鱼，鱼头对着主位。
鹿之绫捧出一叠撂得高高的碗，开始摆碗，一个碗一个碗地放。
哪怕是三张桌子靠在一起，二十三个碗也是很勉强才全放下，放得有些拥挤。
白绸浮动，满桌佳肴，先人的碗密密麻麻。
米叔站在门口看着她，鹿之绫白皙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悲恸，甚至唇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将一双双筷子放平在碗边，再放下杯子。
摆好以后，鹿之绫捧起酒瓶给空杯倒上。
好像在她的心里清楚地知道每个碗前坐着谁，于是有的杯里倒酒，有的杯里不倒，而是倒上汽水、果汁、茶水……
一碗一杯一筷一魂，满屋亡灵。

第292章 鹿家覆灭的原因
把每个杯子倒好，鹿之绫又开始给每个碗盛上饭。
封叔说，米饭要盛多一点，冒个尖。
她做这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慢条斯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雅致，如同拨着琴弦。
弄好以后，鹿之绫来到桌前，在桌沿点上两根白色蜡烛。
桌前的地上摆着一个烧纸的元宝盆。
再前面是一块软垫。
鹿之绫捏着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走到垫子上跪下，举香磕头。
细烟袅袅。
她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中，转过身就见米叔也捏了三根香，她连忙拦住，“米叔，你不用。”
米叔看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出一行字。
【鹿家收留我，拜一下是应该的。】
看到这行字，鹿之绫也不好再说什么，缩回手站到一旁。
米叔捏着香跪下来举香磕头，鹿之绫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浅浅的暖意，她还以为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把香插进香炉，鹿之绫坐在元宝盆前，把做好的金银元宝点燃扔进去。
火苗燃烧起来，很快将元宝燃成灰。
她捧着一捧元宝又扔进去，低眸看着里边烧得热烈的火。
米叔在元宝盆的另一边坐下来，帮忙往里扔元宝和冥纸，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脚下烧东西。
金银纸说是无烟纸，但还是烧出了烟。
青烟缭绕在两人中间，连空气都滚烫。
米叔抬眼看过去，鹿之绫的脸被热得浮起淡淡的红，火光映进她那一双水做的眼睛，她看着火又好像不在看，有些失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叠的元宝很多，烧了很久都没有烧完，元宝盆里的灰却堆积得越来越多。
米叔拿出手机打上字，递到她面前。
鹿之绫收回视线看过去。
【怎么会有这么多碗，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鹿之绫看向他脸上的面具，又转头扔元宝，好一会才神情平静地道，“那个时候，我家里遇到困难破产清债，一家二十四口人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我们租了化工厂边上的房子，那里的房租很便宜，没想到没多少天，化工厂发生大爆炸，租房也被炸了。”
“……”
米叔看着她，伸手往火中扔元宝。
“因为家里的事情，我好些天没去学校，那天家里人说什么都要让我去上学。”
鹿之绫看着元宝盆里溅出来的火星子，仿佛看到那天的漫天红云，声柔如水，“后来老师通知我家里出事，我拼命往家里赶，等我到的时候，房子已经烧得变形了。”
“……”
米叔聆听着。
“那天的火很大，整个化工厂都在大火里，我抬头看，天都是红色的，血烧的一样。”
鹿之绫抿唇。
她很少同人讲这一段过往。
也许是今天的日子特别，也许是米叔和封叔给她的感觉很像，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毫无防备地讲了很多，“那天早上，爷爷跟我妈妈争执，一个要给我做西瓜炖饭，一个要给我做海棠酥，奶奶给我量尺寸说要亲手给我做几条裙子……”
“……”
“那天的画面一直一直在我脑子循环。”
鹿之绫说道，“我常常会恍惚，觉得那一场爆炸是个梦，是我做的噩梦，只要我挣扎，只要我努力，我就能醒过来。”
“……”
“醒来以后，六哥又在捉弄我，大哥又在训人，三哥总在捣腾电脑，五哥还是在那里搞他的头发……”
鹿之绫说着低声笑起来，“但每次醒来，我才发现，他们还在……才是梦。”
那场爆炸，那场大火，不是梦。
她说，火光映着她眼中的黯淡，
她抬起眼看向米叔，道，“挺倒霉的，那天我说什么都不要住校，要回家吃晚饭，所以家里人都提前回去，个个准备大展身手给我做顿好吃的。”
“……”
“于是，除了我，一个都没逃过。”
鹿之绫说着，眸底泛出红意，她眨了眨眼睛，转眸看向桌上的那些碗，“二十三个，都在里边。”
米叔坐在那里看着她，面具后的眼长睫颤了颤，手从身侧伸出来，又缩回去。
鹿之绫又自嘲地笑笑，收回目光道，“当然，也可能只是我一个人没逃过。”
大家，好歹都在一起呢。
“……”
米叔的手更僵，差点将手中的元宝握扁。
许久，他拿出手机，又敲出两行字给她看。
鹿之绫看过去。
【怪不得，我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怪怪的，你明明很喜欢笑，可你完全不像个朝气的年轻女孩，更像……】
句子没打完。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更像什么？”
米叔拿回手机，这回没再打字，只是看着她。
鹿之绫看向他的白色面具。
米叔又打字过来。
【小姐，你就准备这样过一辈子？】
鹿之绫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米叔用左手在屏幕上敲击着，不一会又打出一段文字。
鹿之绫耐心地看着。
【小姐或许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做做，鹿家一夜破产，刚搬到化工厂边上就发生爆炸，可能是有人故意谋杀，不如查一查，找找凶手，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鹿之绫能感觉出来，米叔是真的关心她，便解释道，“当年的爆炸事故报告封叔给我读过，说是化工厂内部的问题，是意外。”
【那鹿家作为曾经K国第一的财团，怎么会说倒就倒？】
“米叔那时候一定没参与过对鹿家的讨伐游行队伍。”
鹿之绫看着他道。
米叔摇了摇头。
“我们家那时候突然遭到所有财团、家族、民众的联合抵制，他们说鹿家屠杀大量员工，直到鹿家一夜覆灭，警方才发布公告称鹿家无罪。”
“……”
米叔看着她。
“我也猜想这里有内情，可我爷爷让我发过毒誓，我什么都不能做不能管，不管发生什么，我只负责开心快乐地活着，如果我违背誓言，他生则病痛缠身，死则下十八层地狱受折磨。”
鹿之绫淡淡地说着。
所以，她一直微笑地活着。
米叔拿出手机还想继续问，但鹿之绫见元宝烧得差不多便道，“好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情。”

第293章 米叔在岸边站了一天
她站起身来，想去拿着元宝盆的两边耳朵拎起来，被米叔拦住。
米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隔热手套，轻轻松松地拎起元宝盆走出门外。
“……”
鹿之绫有些汗颜，她忘记这元宝盆已经被敲得滚烫。
两人找了个地方，将灰烬埋起来，然后又回房子里收拾桌上的餐具和饭菜。
米叔从厨房盛了两碗饭出来，就见鹿之绫站在桌边，用筷子将鱼翻面，又把其余的菜都翻面搅动，把摆盘的造型弄乱。
鹿之绫察觉到他的视线，浅浅一笑，“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祭祀先人的食物一定要翻个面才能吃。”
“……”
米叔点点头，表示知道。
“好了，可以吃了。”
鹿之绫说着又看他一眼，“米叔能喝酒吗？”
米叔点头。
鹿之绫拿起酒瓶，给他倒上一小杯的白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端起来敬他，“米叔，我敬您一杯，今天多谢您的帮忙。”
米叔坐在桌前，左手握起纯白的瓷酒杯同她碰杯。
鹿之绫站在那里，扬起头一饮而尽。
门外的池子里荷花接连盛开。
灼烧感入喉，鹿之绫被辣得脑袋激灵，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睛泛了红。
一低眸，米叔正看着她，她笑，“以前看爷爷和大伯他们喝也看不出来这酒这么辛辣。”
米叔推开一些面具，抿着杯中的酒，鹿之绫见他喝得慢，也没替他续，就又给自己倒一杯红酒，这回换了个高脚杯。
【酒别混着喝。】
他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
“我喝一点点。”
鹿之绫笑着坐下来，捧起杯子慢吞吞地喝着，品尝甜中带涩的酒，“原来三伯和我爸喜欢喝这么涩的红酒，没那么好喝。”
“……”
米叔坐在那里，将杯中的酒喝掉。
鹿之绫又换了两种酒、几种饮料，把一家人在饭桌上喜爱喝的都尝了一遍。
她喝得并不多，但几样混在一起实在上头，菜没吃两口，她的脸便浮现淡淡的潮红，像是醉了，却也没有任何胡来的行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乖巧地吃着饭菜。
米叔拿了一块栗子糕放到她盘子上，手上的疤痕扭曲密集。
鹿之绫看着，拿起松软的栗子糕，伸手捏了捏，眸光轻动，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前我爷爷喝多的时候，奶奶也总会为他拿一块栗子糕。”
她轻轻咬了一口栗子糕，吃着吃着她似不支一样趴在桌上，定定地看着门外的池子，目光恍然。
“以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总要吃好久，哥哥们在外面比赛打水漂，大人们在灯下总有讲也讲不完的话，天上星星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们才会散，大伯总是喝得最醉的，要大哥和大伯母一起扶着才能走路……”
“二伯醉了就要抱着二伯母亲，哥哥们推我转身，不给我看，我好几次差点被推得掉池子里去……”
“三伯喝多了就爱唱歌，唱得好难听。”
“我妈妈教得好，我爸就从来不敢喝醉，一散场，他便背着我妈妈回我们自己的房子，我在后面给他们抱衣服拎包。”
鹿之绫喃喃地说着，咬了半块栗子糕以后她低低地笑起来，“我好啰嗦呀。”
在米叔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她放下栗子糕站起来。
米叔也跟着站起来，鹿之绫看向他，透过面具上的空洞，她连他的眼型是什么样的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担心她。
“我好像有点醉，去吹吹风，您接着吃。”
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
米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许久，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没吃完的半块栗子糕上。
他草草吃了一顿午餐，等把碗筷收拾好出门，放眼四周，已经没有鹿之绫的身影。
他的步子一顿，快步往前走去，四下张望，到处寻找。
驼着背的身影穿过九曲十八弯的长廊，空空荡荡的水榭，经过院子里还没长成的罗汉松，阳光落在他肥大的卫衣上，衣摆随风而动，似一页熬得泛黄的信纸……
竹叶从矮栏前探出头来，压在他的上方。
米叔独自穿梭在偌大的鹿家，从前到后，鹿家死寂，毫无人气，空空荡荡的如同一座墓，一座大得能吞人的墓。
他莫名地慌起来，不住地往前奔跑，脚下踉跄好几步。
太阳的热度狰狞，光线晃过他的眼底。
他左右环顾，差点撞得从石栏杆上掉下去，下一刻，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水面那只停摆的乌篷船上。
浓绿的荷叶连着片地生长在水面，穿过一栋栋房子延伸过来，荷花开了十来朵。
碧绿的水面，一只小小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上面。
鹿之绫就躺在上方，身体微微蜷缩，黑色的裙摆乘风轻动，明媚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照不出一点生气。
她一只手搭在船的边缘，指白如玉，蜻蜓点水而过，涟漪在她指下荡漾开来。
米叔沿着护栏往前走，隔着水面离她越来越近。
她侧躺在船上已经睡着了，阖着双眼，一片荷叶被她枕在脸下，映得她的面容格外白皙柔软……
米叔站在岸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呼吸收紧。
守墓人。
她不像个朝气的年轻女孩，她更像鹿家的守墓人。
守着数不清的亡魂，过死气沉沉的日子，生与死的边限在她身上淡到极点。
鹿之绫在坚硬不适的船上睡了一天，米叔在岸边站了一天。
……
鹿之绫在家里的生活简单得离谱，有时候坐在凉亭里、门口就能坐一天，有时候练练字、弹弹古筝又是一天。
她好像总有事情做，其实又没做什么；
她总是在走神，但又很快回过神；
她总是在笑，从来没有眼泪。
米叔远远看着，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在平静地过她想要的时光，而他在角落里静默注视。
米叔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轻易不会来打扰她，只有到饭点，他会走过来，要么做饭，要么写一份菜单，让她出去买菜……
五天后，李明淮提前过来。
鹿之绫和米叔正在吃饭，米叔坚持要把碗洗了再走，她没有拒绝。
李明淮站在门口，望着满池开放的荷花，“比刚回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那个时候，池子里连水都没有。
“嗯。”
鹿之绫站在门的另一边，淡淡应着。

第294章 米叔的真正面目
李明淮看她一眼，才缓缓说道，“妄哥这两天心情还不错，正好，他在做江南计划，我就建议把米叔调到江南来，一是眼不见为净，二是做事的同时还能掌握点江南的情报回去，妄哥同意了，米叔以后不用再躲着。”
闻言，鹿之绫笑了笑，替米叔高兴，“那不错，这事不解决，米叔一家都困难。”
米叔的儿子儿媳、小孙女都还等着他做事养家。
“是啊，还好妄哥的气头过去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李明淮有些无奈地叹一口气。
鹿之绫轻靠着门，手握着一侧的手臂，目光落在池边的一棵树上，上面的叶子很茂密，光点偶尔挣扎着才能跳出来几颗。
“他身体怎么样？”
她轻声问了句，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久别的故人。
江南计划，应该挺忙的吧，身体吃得消么？
李明淮愣了下才道，“妄哥上次在貔貅楼伤得有点重，有一阵又把酒和药混着吃，导致落下一点后遗症，现在不能喝酒，一喝就胃绞痛，别的倒还好，身上疤也没留下什么。”
有一阵，那就是过去了。
鹿之绫点点头，没再问什么，李明淮看她一眼，想想还是道，“妄哥没消沉太久，他已经走出来了，江南计划就是他提出来的，他要继续发展薄家。”
“嗯。”
鹿之绫应了一声。
看样子，他已经找到他真正要的方向。
“对了，你这边……需要我帮点什么吗？”李明淮道。
“不用，我这边没什么要帮的。”
鹿之绫道，正说着，米叔擦着手从里边出来。
李明淮看过去，“走吧，米叔，到妄哥面前认错就不必了，省得惹他心烦，我给你找个工作，顺便再给妄哥打探打探江南各大家族的事。”
米叔低头领命，又抬头看向鹿之绫。
鹿之绫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递给他，“你这几天帮我做菜打扫，这算是工资，你拿着吧。”
听到这话，米叔一惊，连忙推拒，人直接退到李明淮身后。
“……”
鹿之绫有些无奈。
见状，李明淮接过她的卡，转手递给米叔，“好了，鹿小姐给你你就拿着吧，记住她这份好心就是。”
听李明淮这么说，米叔只好收下，然后弯着腰就要朝鹿之绫跪下。
鹿之绫连忙托住他的手臂拦下来，“米叔，别这样，以后和家人好好过日子，要是有什么困难你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米叔感激地连连点头。
鹿之绫把他们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们的车离开，然后关上大门。
她往里走去，看着地上掉的几片叶子，忽然想到米叔这几天天天早起扫地的场景，不禁笑了笑。
又一个人了。
……
艳阳高照，天气炎热。
李明淮领着米叔步出鹿家的大门，朝马路边上的一辆房车走去。
米叔谨小慎微地跟在李明淮身后，李明淮转头看向已经关起来的大门，然后上前打开房车的大门，低下头在一旁候着，姿态顿时变得恭敬。
米叔抬起脚上车。
他的背还驼着，还是那身旧巴巴的衣物，但头微抬的一瞬，那股封叔式忠仆的气息荡然无存。
车上坐着两个男性特效化妆师，正对面前的一个人物脑袋模型做出以假乱真的皮肤，见米叔上来，两人慌忙站起低头。
米叔淡漠地瞥他们一眼，径自脱下身上宽大的卫衣，露出令人惊悚的满身疤痕。
特效化妆师连忙取下他背上用来做成驼背效果的硅胶软垫。
米叔揭开面具扔到一边，伸手扒下脸上一层层的皮，露出一张极为苍白却英俊的面庞，年轻极了，和中年二字毫无干系。
他面无表情地扯下薄薄的皮，睫毛跟着掉下几根，一双褐色的眼冷漠，不怒自威，哪里还有半分唯唯诺诺的样子。
李明淮走上车来，关掉车门，转头，“妄哥。”
车子缓缓启动，离开雨桐路。
“嗯。”
薄妄按了按干涩的眼睛，取下特制的美瞳，一双眸子漆黑凌厉，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假皮下，他的皮肤状态变得有些糟糕，有的地方过于苍白，有的地方则像是过敏一样泛红。
李明淮见状忍不住道，“这种特效妆还是不能太久贴在身上，尤其是这么热的天。”
用药水涂抹过去，薄妄撕着手臂上的皮，冷冷地睨他一眼，“那你去问封振，为什么死在这么热的天。”
“……”
李明淮默。
虽然这么说不太道德，但他确实在暗暗想封振死得有点早。
本来想着封振的身体至少能扛个一年，到时候大冬天过来，这一层层皮贴在身上就没那么难受，没想到封振死在大热天，妄哥才做了近半年的准备，就不得不赶过来。
不为别的，就为鹿之绫能吃上一口新鲜的饭菜。
不过好在……
李明淮站在一旁道，“嫂子好像没发现。”
这五天的试水很成功，可以继续推进。
“嗯。”
薄妄接过喷剂往嘴里喷了两下，一口烟渍黄牙慢慢褪下难堪的颜色。
李明淮看着他精准到每根头发丝的乔装打扮，心里不由得感慨。
那会，薄妄亲自送鹿之绫过江，他还以为妄哥是真的想通了，放下了。
可当妄哥突然开始把左手当惯用手来练、观察中年人行走坐立的时候，他就暗暗猜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只是。
再怎么猜，他也没猜到妄哥这一回不是掠夺，不是强占，连重新追求都谈不上，而是——
花近半年的时间，把自己打造成另一个封叔。
李明淮想不通薄妄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近距离地看到鹿之绫，而不被驱逐吧。
“把文件拿过来。”
薄妄开口。
闻言，李明淮停止猜测，把旁边一堆厚厚的资料抱过来，“妄哥你五天不在，文件都堆成山了，好多都等着你来签字。”
薄妄接过文件便翻起来，面色微冷，薄唇勾起一抹嘲意，“江南这帮人还真是抱团。”
“您的江南计划一出，江南这边几大家族就紧急开会，生怕薄家扛着炮就来了。”
李明淮笑了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不禁有些担忧，道，“妄哥，要不您先休息休息吧？”
顶着这么一身假皮在鹿家过了五天肯定难受，回去还有个幼崽要照顾，路上再工作，人哪里负荷得过来。
“不用。”
薄妄淡漠地开口，翻着手中的一份份文件。
从前，他活得浑浑噩噩，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公与私，他都清楚。
……

第295章 米叔又回来了
鹿之绫一个人打理着鹿家，时间如水一般不紧不慢地淌过她的生命。
明明已经过了梅雨季节，长林区又开始下雨，连绵不断的，雨水从屋檐下如帘滴落，打在长高的芭蕉叶上，啪嗒啪嗒。
鹿之绫把她爸妈的情书拿出来看，一张一张翻看，边看边笑。
不得不说，她爸爸平时一本正经的，写起情书来真酸，妈妈不理他，他就在情书里卖惨，又是说自己饿瘦又是说自己发烧……
死缠烂打很有一套。
看了一上午，肚子里唱起空城计，鹿之绫意识到又到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刻。
鹿家地处偏僻，送达的外卖没几家，都吃腻了。
下着雨，她也不想出去买，早上就是吃的袋装面包，中午不想再吃了。
不行。
还是得学会做饭，不然一日三餐成她的难题了。
鹿之绫把情书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起身往厨房走去，翻着冰箱拿出一袋面，水煮面，绝对不会翻车的简单烹饪。
她在锅子里煮上水，把面条直接放下锅，拿起盐罐准备倒盐。
罐子背面贴着两张小纸条。
鹿之绫转过盐罐看过去，不由得满脸黑线。
【小姐，别下厨！更别弄创意！封叔。】
【小姐，别下厨！更别弄创意！米叔。】
“……”
米叔这个明显是抄的封叔。
这两人对她是有多不放心，她就算学会做饭做菜，也不会像家人一样去搞黑暗料理好吗？
她有分寸。
她会老老实实。
十分钟后，鹿之绫端出一碗桂花酱洋葱葡萄面糊糊。
她端着面在雨幕前坐下，看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小鱼，一口汤喝下去。
“咳——”
鹿之绫被怪异的味道呛得差点吐出来。
她以为，桂花酱和洋葱的组合会很好吃，她以为，面条煮软一些更好吃，她以为葡萄只是装饰，没想到味全进去了。
算了，她吃方便面吧。
方便面不会搞砸。
鹿之绫把碗里的面倒掉，去翻库存，却发现一包方便面都没有。
没办法，她只能打着伞出门采购。
雨中的路难行，她站在门口，拿出手机在网上约车。
雨水拍打伞面，又从伞沿落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浅浅的包围。
约好车，鹿之绫在伞下抬起脸，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雨衣，抱着一大袋子的东西站在马路对面，雨水砸在他脚边溅起丝丝缠绕的烟。
“……”
鹿之绫握着伞柄的手一僵，意识有几秒的恍惚，仿佛回到翡翠滩那个暴雨的夜晚。
那人以一种最凌厉的姿态闯进她的视线。
那身影冒着雨朝她跑来，鹿之绫看到他脸上的白面具和驼起的背，才清醒过来。
“米叔？”
鹿之绫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他怎么又来了？
米叔站在那里，打开手中的袋子。
雨水溅进去，滴嗒滴嗒的，里边全是一些新鲜的食蔬，鱼类肉类，鱼还新鲜地在跳动。
下一秒，米叔把手机递给她看，上面是他打好的一段话。
【小姐，我搬来江南了，儿子儿媳就住在隔壁街上，以后除去工作时间我都可以过来帮忙做事，给您做饭。】
伞沿上的一滴雨落在屏幕上晕开。
鹿之绫看着眼前的人笑了笑，“米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家里也有那么多事，不用过来帮我。”
闻言，米叔拿回手机，继续打字。
雨水溅得不好打，鹿之绫不由自主地踮脚举高手中的伞，把他拢进自己的伞下。
见状，米叔更加低下肩膀，一双眼隔着面具的空洞看她，鹿之绫也看他，看到一双褐色的眼，眼角周围布满疤痕。
他飞快地打着字，然后给她看。
【我看过那个叫封叔留下的纸条，知道小姐你是厨盲，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让你饿死。】
“……”
鹿之绫有些尴尬，“米叔，现在这个时代，我还不至于被饿死。”
米叔见她说不通，把袋子放到地上，跟着就双膝跪下，不管不顾地给她磕头，说什么都要还她这个恩。
这人比封叔还厉害。
鹿之绫最受不了他这套，连忙去扶他，“米叔，你别这样，我念你的好，但我真不用你来照顾我。”
雨中她的声音变得更软。
米叔跪着不起了，一副她不答应他就长跪的架势。
“……”
鹿之绫无奈地看着他，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后道，“好，我答应你。”
米叔立刻从雨水中站起来，拎起袋子。
隔着面具鹿之绫都能感觉到他的喜悦，她推开门，撑着伞往里走，边走边道，“先说好，你工作、你家里有事的时候不用过来给我做饭，一切以你自己的事情为主。”
米叔走在她的身旁点头。
“还有，你就当在我这里兼职，我给你开工资。”
鹿之绫道。
闻言，米叔拼命摇头，又要给她下跪，鹿之绫忙拦住他，“不接受我肯定不要你。”
听到这话，米叔的身形僵了僵，然后点头。
真是个固执的大叔。
鹿之绫微笑，眉眼微弯，温柔融进漫天的雨水中。
她撑着伞踩着平整的石板路往里走去，雨水打落满池。
米叔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不看其它。
吃了几天速食的鹿之绫吃到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哪怕它咸得可怕，还是比她自己煮的面条要好很多。
但毕竟以后要常吃，鹿之绫想想还是尽量用缓和的语气道，“米叔，我吃得淡，以后做菜可以淡一点吗？”
窗外的雨下着，拍打芭蕉。
米叔坐在她对面，听到这话顿了两秒，点头，总算是知道表达了，他还以为她能忍多久咸口。
“你煮得很好吃，是我吃得淡而已。”
怕伤他心，鹿之绫又重复一遍理由。
米叔点点头，转头看向餐厅里挂着的电视机，插头都没有插。
鹿之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道，“你想看电视就看吧。”
她没什么吃饭不能看电视的规矩，但平时她也不看电视。
米叔站起来，把电视机的插头插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然后回头看她。
“我没什么想看的，你自己看。”
鹿之绫吃着饭道，想了想米叔和封叔差不多年纪，看的东西应该差不多，便道，“那个《公说公理、婆说婆理》的节目在26号频道。”

第296章 大少爷开始健身了
封叔最喜欢看这些家长里短吵架撕逼的节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这话一说完，米叔拿遥控器的手就一顿，然后一格一格往26号频道跳。
跳到新闻频道的时候，电视似乎有些卡顿，一直没有翻过去。
鹿之绫抬起头，没有任何防备的，看到了薄妄的脸。
薄妄一身笔挺地从某个大厦里走出来，黑色衬衫衬他挺拔修长，他屈起的臂弯上搭着一件西装。
他从长长的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着许多的商界人物，但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他的背景板。
记者迎上去，镜头怼脸。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打了一层偏爱的滤镜，将他轮廓映得更加深邃立体，皮肤好得几乎看不到毛孔，完全不像个商场厮杀的商人，倒像个颜值顶峰的明星。
新闻下方的灰色词条上概括新闻核心。
【薄家有意向江南扩张商业版图。】
记者问的也是一样，“薄先生，听说薄氏财团今年多了很多江南计划，是准备在各行各业垄断江南市场吗？薄家就不担心引起江南各界人士的反感？”
薄妄站在那里，薄唇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江南江北本就是一家，一江之隔隔不掉情谊，谈什么垄断。”
鹿之绫咬着细长的米粒，看着屏幕中的男人。
他把嚣张张的野心明明白白写在眼里，嘴上说着南北情谊，眼神却是在说，没错，薄家在江北完全独大后，现在要吞江南市场了。
米叔站在那里狠狠用力地按几下遥控器，终于把频道调到26号。
鹿之绫低下头，夹起一块青菜咬着，想了想刚刚那个身影，声音极小地呢喃一句，“胖了点。”
“……”
遥控器从米叔的手里不慎掉落。
他捡起来放到桌上，坐回桌前开始吃饭。
电视上正在播放《公说公理、婆说婆理》的节目。
这一次上电视台吵架的是一个极品之家。
婆婆天天和男舞伴跳舞不着家，公公偷偷用儿媳的护肤品，儿媳以公婆的名义借高利贷给自己弟弟买房，儿子则和自己的男同事走得特别特别近，常常夜不归宿。
一家人在节目上吵得不可开交，槽点太多，主持人都不知道从谁吐槽起比较好。
鹿之绫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
她看一眼对面的米叔，只见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动也不动，连饭都不吃，似乎看入了迷。
果真是喜欢这些。
鹿之绫见状，便像配合封叔一样发表些意见，“米叔觉得这一家是谁的问题？”
“……”
米叔默默看她一眼，然后拿出手机。
不一会儿，鹿之绫看到他发来的文字。
【都有病。】
言简意赅。
鹿之绫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和封叔一样，对这种会发表很长的意见，不过你说的也对。”
确实都挺有病的。
闻言，米叔把手机拿回去。
等鹿之绫差不多吃完的时候，收到他长达几百字的小作文，里边详细分析了下每个人的毛病，和封叔一模一样……
鹿之绫默默看着，她那么说不是鼓励他和封叔一样长篇大论，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但她还是配合他这篇小作文做了总结，“果然能进一家门的都是有些缘份在的，希望他们一家长长久久吧。”
“……”
米叔又把手机推过来。
【小姐说话还挺毒的。】
鹿之绫感觉这句话有点戏谑，又有点赞赏的意味，但文字没有语气，她也分辨不出来。
她结束这个话题，拿公筷夹起一块东坡肉放进他的碗里，“米叔，你多吃点，我先出去了。”
米叔看一眼，没动，到一顿饭吃完，他都没吃那块色泽鲜亮的东坡肉。
……
夜里，梧桐院里的厨房烟雾冒起，热火朝天。
丁玉君亲自站在锅前炒着菜，将一盘小炒肉装盘，铺上辣椒，然后转头去看炖锅，里边是一锅煮得火候差不多的佛跳墙，鲍鱼的鲜香直冒出来。
“血燕炖冰糖好了没有，薄妄最近这么忙，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得好好补补。”
丁玉君又问旁边的佣人。
“好了好了，还特意放凉了，吃着爽口。”
佣人笑着把菜端出去。
一桌满满当当的菜准备齐全，薄清林凑过来想吃，被丁玉君拦住，“等薄妄过来一起吃，我还准备他吃高兴了，把小野放我这养呢。”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天天跟着上财团，也就偶尔给她带带。
带不够啊。
小孩一天一个样，她现在一天看不到小野就伤心。
老两口坐在沙发上翘首以盼，等啊等，没完成任务的姜浮生耷拉着个脸回来了。
“薄妄呢？”
丁玉君起身问道，不是答应好过来吃饭吗？
小野呢小野呢？
“大少爷说不吃了，还说以后晚饭都不吃了。”
姜浮生说道。
“为什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丁玉君急忙要往外走，姜浮生拉住她，“没有没有，大少爷没事，在健身房举铁呢。”
“举……铁？”
丁玉君看一眼时间，这吃晚饭的时间举铁？
姜浮生点点头。
“怎么突然开始健身了？”丁玉君有些奇怪，又问道，“那小野呢？”
姜浮生想想刚才看到的场景，道，“小野……是那块铁吧。”
“……”
丁玉君无语了，转头看向一桌子的好菜很是无奈，这孩子真是送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
米叔有工作以后在鹿家呆的时间不长，常常都是大清早过来做上一天的饭，然后又匆匆离开。
偶尔，他得空也会在鹿家呆上很久，帮忙打扫庭院，陪她一起吃饭。
鹿之绫渐渐习惯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米叔做的饭菜越来越上道，越来越好吃，还总是变着法地给她做。
各大菜系她都快吃遍了。
她的生活一切照旧，没有工作的压力，更没有生存的压力，下雨听雨，天晴把旧物搬出来晒晒，隔三岔五去墓园那边扫扫墓。
天气晴朗，艳阳高照。
鹿之绫从南走到北，把家里的房子打开门窗通风透气，一趟走下来，腿都累得有点软。
她倚在二楼的阁窗前休息，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的，也不怕人，裹着热浪的风扑面而来，嫩绿的树叶阵阵翻涌，也将她头上扎得有些松的白色丝带吹散落下。
一头长发松开来，鹿之绫弯下腰捡起来，站在窗前绑发。
洁白无暇的天空下，一个驼背的白色身影从一处石壁前走出来，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米叔推着一辆奶白的小车上了石桥，往这边走来。
蓦地，他仰起脸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接，如隔了一个时空。

第297章 你是谁？
她冲他笑了笑，黑色发丝随白色绑带飞舞，“米叔，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米叔在那里站好一会儿，才拍拍身下的车。
鹿之绫下楼，踏上长长的石桥路朝他小跑过去，一直到他眼前，她才看清他推的是一辆奶白的小电瓶车，连头盔都是奶白色的，造型可爱。
米叔把手机递给她，鹿之绫接过来。
【鹿家家大，我看小姐平时收拾个家都要走很多路，有个车会方便很多。】
这个事情鹿之绫当然想过，别说电瓶车，有个脚踏车也会方便许多。
但……她都不会。
小一点的时候爷爷怕她摔着不让她学，后来大一些，二哥说过要教她踏脚车，但还没来得及家里就出事了。
“我不会骑电瓶车。”
鹿之绫很感激，但也无奈，“米叔，这车还能退吗？”
米叔在手机上打了三个字。
【我教你。】
鹿之绫看着这么漂亮的电瓶车，有些心动。
两人找了块空地，米叔在电瓶车各个关键位置贴上纸条，向她解释每个地方什么作用，然后骑上车绕着罗汉松开了一圈。
他身形高大，给她选的明显是女式的小电动，人一坐下去就有些滑稽感。
鹿之绫换好一身休闲衣裤，站在旁边看着，记住他的每个动作。
好像也不难。
“我试试。”
鹿之绫记下以后就有点跃跃欲试，坐到车上就准备开。
一顶头盔盖下来。
米叔站在她身边，把头盔给她戴上，谨慎地调节好带子，又拿出护肘护膝给她戴上。
防护全面。
鹿之绫坐在车上，一脚踮在地面，双手握上把手，回想一遍米叔的操作，钥匙往右拧，转过把手，身下的车子果然动起来。
她不敢开得快，可开得越慢就越难平衡，鹿之绫不太清楚，人坐在车上摇摇晃晃，让她生出几分害怕。
忽然，车子稳住。
她疑惑地往后看去，米叔弯腰站在她的后面，替她抓着车尾箱，以一个人的力量稳住她和车子。
“谢谢米叔。”
鹿之绫笑起来，笑容明媚。
有他的保护，她胆子大起来一些，握住车把手加速，向左转动车头，车子果然稳稳地绕着罗汉松开起来。
电瓶车还挺简单的。
头盔套在头上闷热，鹿之绫不一会就出了汗，但她仍然兴趣浓厚，“米叔，你可以放手了，我想自己试试。”
闻言，米叔顺从地站到一旁，看着她独自骑车。
没了米叔的帮助，鹿之绫一开始还有些摇晃，但她渐渐掌握好平衡感后越开越稳，速度也越开越快。
风从脸上掠过，很是畅快。
她骑了一圈又一圈，一抬眸，她能看到米叔的身影。
他就跟那棵罗汉松一样，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有一种无声的挺拔，给她带来莫名的安心感。
鹿之绫骑得正尽兴，不知道从哪里飞出一只虫子直直撞向她的脸，她吓一跳，连人带车往地上栽下去。
倒下来的一刹，她看到米叔不顾一切扑过来的身影。
没有骨头摔地的痛感。
一双手托抱住她。
她整个人栽在米叔的身上，米叔给她当了肉垫，车子和她都压在他的身上。
“……”
鹿之绫看着身下的人，慌了一下，连忙要起来，忽然，她意识到什么，眸光倏地一颤。
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往他的臂弯里压了压。
这个感觉……
怎么可能……
见她不起，米叔以为她是摔到哪里，从车下缩出双腿，抱着她勉强坐起来。
罗汉松下，热风阵阵，阳光掉下几缕。
鹿之绫靠在他的怀里，低头看向他满是烧伤伤痕的手，猛地抬起脸看向白色面具后的那双眼——
“你是谁？”
“……”
米叔低头疑惑地看着她。
鹿之绫没有任何的思考，抬起手就揭开他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伤得面目全非的脸，几乎没有毛孔，只有看了令人做噩梦的惊悚伤疤，一道一道添在这张脸上，左右脸都不对衬，没有眉毛，眼梢吊着，鼻梁扭曲，一双褐色的眼满是错愕、惶然。
乍看到这样一张脸，鹿之绫惊了下，下一秒她想去看他平日藏在帽子里的耳朵。
米叔却飞快地松开她，急急忙忙将面具戴回去，然后跪在地上，满是惶恐。
“你……”
鹿之绫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惊疑不定，是她的错觉？
她被家人抱过很多次，可这么多年，那种拥抱的感觉早已经忘记，只有薄妄的怀抱，她还清晰记得。
那种手臂收紧的力度，那个坚实的胸膛……独一无二。
下一秒，她还是直接伸手拉开他的一侧帽边，去看他的耳朵。
连耳朵上都是伤疤，一只耳朵还折了一点角，看着触目惊心。
米叔跪在地上抖了抖。
鹿之绫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她好像……真的弄错了。
米叔几乎是趴跪在地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字。
【对不起，小姐，我吓到你了。】
“……”
鹿之绫看着他这个谨小慎微的样子，不禁想起电视里薄妄意气风发、嚣张邪气的模样，忽然觉得刚刚那个怀抱只是她一刹的幻觉。
薄妄不是屈膝的人。
不可能的。
他身在江北，又忙着吞掉江南市场，怎么可能还有闲余的时间乔装成活死人跑到她身边来，就算是坐飞机来回也要四个小时，半天时间就过了，他总不至于天天坐飞机吧？
这么一想，鹿之绫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居然会生出这样的荒谬想法，可能是因为活死人是他属下的缘故吧。
她站起身来，伸手扶起米叔，“是我该说对不起，我刚刚想岔了事情。”
米叔转头不解地看向她。
“没事。”
鹿之绫扶着他笑了笑，“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
米叔摇头。
“真没事，我陪你去医院看看？”鹿之绫有些担心。
米叔还是摇头。
好吧。
鹿之绫也不再坚持，她看一眼他脸上的面具，“米叔，现在天这么热，以后还是把面具摘掉吧，还有你的长袖可以改短袖了，不然容易中暑。”
他总是全副武装。

第298章 他的默默守护
闻言，米叔又是果断摇头，这一次，他拿出手机给她看。
【小姐，我全身大面积烧伤，疤痕太难看，我不想吓人。】
鹿之绫明白他的顾虑，便道，“那以后到家里来换行吗？我不怕。”
米叔定定地看她一眼，仍是摇头。
【我不想吓得小姐晚上做噩梦。】
鹿之绫再三说自己真的不怕，但米叔还是坚决不肯摘下面具，连帽子都不肯摘，那架势显然是中暑死掉都好过毁容的脸外露。
见劝不动，鹿之绫也就不再说了。
……
鹿之绫晚上做梦梦到了薄妄。
且不是什么好梦。
梦里薄妄抱着她，将她压在落地窗上，他的手指唇舌挑逗，让她根本无法安心看底下的清江，她在他怀里挣扎，却被他越抱越紧……
他收紧她的腰。
缭乱她的神志，颠倒她的世界。
纤细的手指无力地绞紧身下的被单，鹿之绫忽然在漆黑中清醒过来，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身的汗将睡裙都湿透。
“……”
她有些羞恼地扶额，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就是因为白天米叔那个类似薄妄的怀抱？她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薄妄果真是能有百般能耐叫她忘不了他。
鹿之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房间里没有冷气，停电，怪不得这么热。
她掀开被子下床，打开手机电筒的光，借着那点微薄的光冲了个澡，连头发都重新洗过，换上一套睡衣睡裤。
房子里太闷热，她拿着手机出门。
果然，门外清凉很多，一阵风吹来带着荷花的香气，池面上蛙鸣声阵阵，却不显吵，只添着这个季节该有悦耳。
鹿之绫拨了拨头发，走在空空荡荡的鹿家，找了一处乘凉。
她抱腿坐在藤椅上，风从月洞门穿过来，十分凉快。
她仰起头，夜空黑得很纯净，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宝石，繁星点缀，一轮月亮皎洁无双，像是月饼被人吃了一口。
小时候，奶奶抱着她在树下乘凉，给她讲月宫里桂花树的故事。
鹿之绫往后倒去，枕着一头湿发望向天上的月亮，隐隐约约的，她望见了奶奶说的那棵桂花树，好像还能看到桂花摇枝，特别美丽……
她拿出手机，对月拍了一张照片，想告诉别人今晚月宫里的桂花树很好看。
可是拍完她才发现，她没有要分享的人。
闲着也没事做，鹿之绫用打印机将照片打出来，然后在池边点火烧了。
她蹲在地上看着风中那一点火光，轻声道，“奶奶，月宫的桂花树好像开花了。”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鹿之绫正对着烧起来的照片发呆，听到声音有些愕然地转头，就见米叔披着夜色匆匆朝她走过来。
“米叔？”
鹿之绫先是错愕，然后莫名尴尬起来。
为她认错的那个怀抱，为她那个变态的梦。
米叔朝她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
【附近几条街上的电都停了，我过来看看，小姐你害怕吗？】
哦，对，他说他就住在隔壁街。
鹿之绫笑着摇头，“呆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害怕的，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工作。”
“……”
米叔看向月光下一栋栋黑漆漆的房子，有些犹豫不决。
“快回去吧，你儿子、小孙女才需要你。”
鹿之绫道。
米叔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这回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加好友的码。
鹿之绫这才想起，她都没有米叔的联系方式，她没拒绝，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手机是她回江南以后才买的，这是封叔去世后她加的第一个好友。
米叔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池边的灰烬，眼神变深。
“我真的不怕。”
鹿之绫再次强调。
米叔点点头，指指手机，示意她有事打自己电话，然后才转身离开。
鹿之绫看着他的背影又有些胡思乱想，但很快又被她亲自打散，米叔满脸的伤疤太真实，不像是假的，而且他是左撇子，这一点装也不好装……
不能再乱想，再想就真变态了。
鹿之绫站在池边深呼吸好几次，然后一个人回到藤椅上躺下来。
夜晚的风很凉，她望着天边的月渐渐睡过去。
皎洁的月光下，树影摇晃，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鹿家。
去而复返的米叔站在月色下，静静地注视着藤椅上那个睡着的身影。
良久，他打开手中的毯子朝她走去，弯下腰，动作极轻地将薄毯盖到她的身上。
藤椅上的人动了动，缩着脚侧躺过来，手指抓着毯子往上盖了盖，把自己整个身体罩住，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月洞门前的风吹过来，夜色格外清凉。
米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抬起脚走到月洞门前，安静站立，替她挡去一股直面而去的风。
月光拉长他孤独而安静的身影。
……
在外面睡一夜，鹿之绫成功感冒了。
翌日，她的嗓子就又痒又疼，她拿出感冒冲剂冲了一包喝掉，天气又闷又热，像是要下雨。
电一直没来，空气黏乎乎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鹿之绫用纸扇扇着风，正热得不行的时候听到大门前有铃声传来，米叔有家里的密码，不会按门铃。
她往外走去，还没到大门口就见大门被打开。
米叔拎着购物袋站在门口，面具白得瘆人，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男人，男人背着工具包，正表情讪讪地看着米叔。
“米叔。”
鹿之绫出声。
米叔朝她颌首，年轻男人朝她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鹿小姐。”
“赵师傅。”
鹿之绫认识这男人，刚回长林区的时候是他来家里接上的水电，鹿家的工程量有点大，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勤勤恳恳做完所有的事。
“你叫我赵尚就行了。”
赵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来看看你家电箱。”
闻言，鹿之绫大概有明白，“听说附近几条街昨晚都停电了，难道是因为我家？”
“对，鹿家以前是单独拉的一条线，但你这次回来得匆忙，用的是共用的，看来还是不行。”赵尚说到专业滔滔不绝，“我可能需要重新调整一下线路。”
“那麻烦赵师傅了。”
鹿之绫客气地道。
赵尚见她还是客套称呼，眼睛黯了黯。
米叔走在两人身后，拎着袋子的手绞紧用力。

第299章 醋，你拿什么和薄妄比？
赵尚往后看了一眼米叔，对上面具后的那双眼，莫名有些害怕，不禁问道，“这好像不是封叔吧？”
“嗯，封叔过世了，他是米叔。”
鹿之绫淡淡地道。
闻言，赵尚一怔，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嘴有些笨，“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
鹿之绫笑着说道。
赵尚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奶糖，“请你吃。”
年轻男人的爱意无处隐藏，鹿之绫婉拒，“谢谢，不过不用了，我不喜欢吃糖。”
“那好吧。”
赵尚只好把奶糖收起来，又道，“封叔是个好人，我上次过来他还拿了很多小蛋糕给我。”
听他提起封叔，鹿之绫脸上的笑容多了些，同他边走边聊。
一直到赵尚去做事，鹿之绫踏进门才发现米叔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他转过身，拎着袋子进厨房忙碌。
从头到尾都像个隐形人一样。
鹿之绫看着他平静佝偻的背影，心想果然是她想错。
要真是薄妄，他怎么可能这么老实地跟在他们身后，早把赵尚一脚踹池子了。
她太自恋，快节奏的生活里哪来那么多的放不下。
薄妄已经重新开始。
鹿之绫跟着走进厨房，道，“米叔，赵师傅的工作量大，应该会留下来吃午饭，麻烦你多做两道菜。”
米叔站在流理台前，动作如常地摘菜，闻言，他点点头，表示知道。
“辛苦。”
鹿之绫说道，“我给你打个下手吧？”
米叔忙摇头，顺便把盐罐子翻转过来，露出上面封叔要她千万别下厨的纸条。
“……”
行吧。
鹿之绫被嫌弃也不好说什么，便转身离开。
米叔站在厨房里一个人忙碌着，拿起菜刀一刀砍下去，青菜被剁成两截，刀刃狠狠扎进砧板，差点把砧板劈了。
……
鹿之绫服用过感冒药头昏昏沉沉的，但碍着还有个赵尚在，便强打起精神来陪着用餐。
她用公筷给自己夹菜，听赵尚说着家里的电路问题，不时回应上两声。
米叔一手将面具往前推一些，一手拿着筷子，低头默不作声地吃着饭，随他们两个人聊。
“鹿小姐，你是不是感冒了？”赵尚听出她说话的哑。
鹿之绫点点头。
“那你就不要碰这些油腻的菜了，我给你盛碗清汤喝吧。”
赵尚热情地站起来，把鹿之绫面前的几道菜放到一旁，拿起一只碗开始盛汤，撇掉油花端到鹿之绫面前。
“谢谢，你吃吧。”
鹿之绫微笑。
“……”
米叔沉默地看着那碗汤，那好像是他做的。
谢谁？
鹿之绫喉咙里不舒服，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便放下筷子。
赵尚说着说着又站起来，“我刚刚去厨房喝水的时候，看到锅子上炖着冰糖雪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
米叔一口咬碎嘴里的虾肉。
冰糖雪梨，也是他做的！
赵尚端着冰糖雪梨乐乐呵呵地走过来，放到鹿之绫面前，“你喝这个，感冒好得快。”
鹿之绫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上一口喝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赵尚期待地看着她。
“很好喝。”
鹿之绫微笑着转头看向米叔，“谢谢米叔。”
她知道该感谢谁。
米叔握着筷子的手一紧，随后平静地点点头。
赵尚听到这一声有点尴尬，又道，“我也会做冰糖雪梨，我一会再给你做两碗吧，你放在冰箱里明天喝。”
“不用了，米叔会给我做的。”
鹿之绫拒绝。
“……”
赵尚有些郁闷地缩回去坐着，不一会儿又找着各种话题想和鹿之绫聊。
鹿之绫一开始还想着赵尚来修电路，稍微应酬一下，但见他话越来越多，吃完也不去工作，便不想再应对，起身说了句有事便走。
赵尚看着她决绝的身影，整个人顿时如失恋一般垮下来。
米叔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吃着，多吃了两块牛肉。
“米叔……”
赵尚转头看向身旁这个露出来部分全是烧伤伤疤的中年男人，露出求安慰的表情，“你说，我和之绫有戏吗？”
“……”
米叔把牛肉吐到桌上。
“我知道，她是千金小姐，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再说，她还被薄家去母留子呢……”
赵尚叹一口气，自顾自地说道，“按理说，结过婚的女人价值大打折扣，可我不在乎，我是真的喜欢之绫，我觉得她就像一幅江南的山水画，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就特别美。”
“……”
米叔侧目看向他，目光幽幽的。
赵尚一手托着脸，“我觉得现在就是我奋起直追的好机会，她娘家没了，婆家不要，封叔还死了，只留您这么一个哑巴在身边，肯定特别孤独，需要安慰……”
说着说着，赵尚下定决心，一拍桌子道，“好，我明天就买花来追她！”
米叔看着他满脸的自信，面具后的嘴角扯了扯。
半晌，米叔拿出手机一通打字，推到他面前看。
【你拿什么和薄妄比？】
“薄氏财团的继承人我肯定是比不了，可薄妄不是不要她吗？那证明在那些有钱人眼中，之绫不算什么。”
赵尚说道，“我不一样，我要是把她娶回家，我一定会珍惜疼爱她。”
【你怎么珍惜？】
米叔继续问。
“我不会嫌弃她嫁过人生过孩子啊，更不会嫌弃她天煞孤星克死全家。”
赵尚理所当然地道，又开始畅想婚后生活，“我妈可能会唠叨，没事，她这里家够大，大不了我陪之绫就在这里住，就是可能会被人说上门女婿。”
“……”
“但没事，以后生了孩子跟我姓，时间一久，别人只会记得这里是赵家，不是鹿家。”
赵尚越想越觉得他和鹿之绫之间也没什么大的障碍，他一脸真诚地看向米叔，“米叔，我真的很想陪之绫走下去，让她不用一个人守这么大的家孤孤单单，你以后帮我在之绫面前多说说好话好不好？”
“……”
“我不会亏待你的，等以后我们结了婚，我就送你一样鹿家古董！”
赵尚激动地道。

第300章 发烧，他克制守礼的照顾
米叔点点头，在手机上打字。
赵尚凑过去看。
【好，我正好有个想要的。】
一看有戏，赵尚眼睛亮得发光，“行啊，你想要什么？”
【算盘。】
【你家独造的算盘。】
肯定能打得特别响。
米叔放下手机，站起来开始收拾餐具。
“……我家不造算盘啊。”
赵尚看着手机上的文字有点懵逼，这明明是一个名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那一笔一划间看出了骂人的脏话动词。
他抬头看看米叔，又觉得这位大叔很平静，好像就真的是想要个算盘而已。
米叔对他很客气，给倒水，给雪糕。
赵尚修好电路，米叔更是送他到门口，答应替他在鹿之绫面前多多美言。
赵尚背上工作包，开着电瓶车美滋滋地离开。
出了雨桐路，他一拐弯穿进小路，刚穿进去就见几个男人站在路边抽烟聊天，见他开车过来，个个停了说话，转头凶神恶煞地朝他看过来。
“……”
赵尚心道不好，调转车头想走，却被拦住。
他被团团围住。
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是你要干什么才对吧？”
面前一个男人摸摸脸，嗤笑一声，“好好的在包里装什么算盘？我招你惹你了，你拿算盘当凶器对付我？”
怎么又是算盘？
赵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什么算盘？我没有算盘啊。”
男人气极反笑，“你居然还不认？你他妈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来了！赶紧的，赔医药费！赔精神损失费！”
“你胡说八道，我赔什么……”
几个男人听不下去，扔了手中的烟就抡着拳头朝他走过去。
电瓶车倒在地上。
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在小路上传开来。
……
鹿之绫这次感冒有点凶，明明吃过药，但症状不减反增。
喉咙越来越疼，鼻子不通，脑袋更是胀得厉害，开空调嫌冷，不开空调嫌热。
她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睡觉，睡睡醒醒，窗帘没拉，窗外的天空一点点黑下来。
“叩叩。”
敲门声响起时，鹿之绫还有些犯糊涂，蜷缩着身子躲在被子里，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身上一阵阵地发寒。
直到敲门声不间断地响着，她才恢复些神志，开口道，“进来。”
嗓子哑得都不像她的声音了。
她从被子里探出一点脑袋，房门被人推开，米叔端着托盘从外面走进来，伸手按亮房间里的灯。
卧室里顿时明亮一片，鹿之绫有些不舒服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米叔第一次进她的房间，看了看四周，她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大床，一张可转式的沙发椅，还有角落里堆得高高的毛绒玩具……
除去这些，什么都没有。
他无声地走到她床前，把托盘放下，低眸看向床上的人。
鹿之绫在纯白的被子下缩成一团，一头乌黑的发稍微有些乱，无精打采的一张脸，脸颊有些潮红。
“米叔，你还在啊。”
她看向他，哑着嗓子说了句。
他一般都是大早上做好饭就走的。
米叔点点头，从托盘上拿起体温计，弯下腰将体温计塞进她的嘴里。
“……”
鹿之绫看着他怔了怔，还是乖乖含住。
米叔转身，抱起角落里的那一堆毛绒玩具往外走，鹿之绫看过去，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东西堆在房间对她的感冒没什么帮助。
清理完那堆玩具，米叔回到房间又重新调了下房间里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沙发椅走到她床前坐下，低头看她。
鹿之绫靠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耷拉着，虚掩住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含着体温计的唇染着一抹不太正常的红，憔悴却美。
米叔看了看时间，从她唇间拿出体温计。
发烧39度。
他将体温计放到一旁，捧起已经放凉的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喂到她唇边。
“……”
鹿之绫怔了怔，没有吃，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背道，“我自己来吧，米叔。”
还没到吃碗粥都要人喂的地步。
米叔没有坚持，把碗递给她，鹿之绫接过碗要下床，他这才拦她一下。
见状，鹿之绫笑了笑，没再坚持，就坐在床上喝粥。
她好像被薄妄在床上强行喂过饭后，就不再那么计较是不是在床上用餐了。
米叔煮的是滑蛋牛肉粥，平时觉得米叔做得咸，但现在嘴里没味道，吃这个竟然觉得正好，爽口好吃。
鹿之绫一连吃好几口。
米叔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吃，他身后的窗口正映着一轮皎月。
鹿之绫吃了半碗粥，米叔接过碗放到一旁，又开始倒水拿退烧药。
她靠在床头看他忙碌，忽然弯了弯嘴角，“那场爆炸后，我常常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事实，觉得自己运气真差，可现在看，我又觉得我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些。”
“……”
米叔低眸看她。
她嘶哑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响起。
“鹿家爆炸后只剩下我一个，还失了明，已经被遣散的封叔赶过来把我接到江北照顾我。”
鹿之绫低声说着，“封潮殴打算计我，我以为我的人生到了尽头，结果却突然复明……”
“……”
米叔倒出退烧药和消炎药。
“封叔过世后，我以为我一个人了，结果米叔你又在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灯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她低笑一声，“米叔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很好？”
米叔把水杯和药递给她。
鹿之绫顺从地接过来，将药放进嘴里，拿起水杯喝了两口，咽下一口的药。
微苦的涩味残留在舌头上。
米叔拿过水杯，又要坐下来。
“回去吧，米叔，你家里也有人要照顾，别在我这分心了。”鹿之绫说道。
米叔的动作一顿，低眸看向她。
鹿之绫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全身，闭上眼睛休息，长睫轻颤，好久才轻声道，“我就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轻易舍下的自私鬼，不配得到关怀备至，所以，您别对我这么好……”
她应该是一个人慢慢地活下去，直至死亡，不该去承受太多的照顾。
她躺在床上，房间里很静，静得她都觉得米叔已经离开，却又听到指尖触碰屏幕的声音。
蓦地，她的肩膀被人隔着被子推了推。
鹿之绫睁开眼睛，就看到屏幕上写着一大段话——
【小野在薄家被照顾得很好，身体健康，到现在都没有感冒过一次，就是怕打疫苗，一看到针就哭个不停，薄家和财团的人都很喜欢他，每天大家抢着要照顾他，怕他太被骄纵不懂社交，薄老太太还专门办了个早教机构，让他和几个孩子一起上课，但小野很不安分，老师说不了半堂课，他就带着其他的孩子集体爬出门玩。】
鹿之绫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握住手机再细细地看一遍，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掰开来看。
她笑了笑，眼眶微红，“米叔，小野过得很好是吗？”

第301章 有点父爱，但不多
米叔站在床边点头。
“你说，他以后会问妈妈为什么不要他吗？”她问。
米叔拿回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你这么想念小野，当初为什么不把他带到江南来？】
她连尝试都没尝试过，就把孩子留下了。
闻言，鹿之绫苦涩地低笑一声，“我只想守着这座老宅过一辈子，我把他带过来，我开心了，他怎么办？我不能自私得那么彻底吧……”
鹿家再大，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薄家才能给小野无限的未来。
米叔低眸看着她，她的长睫微垂，那双眼里连想念都在克制，他的目光变深，忽然间懂了些什么。
【你心里空，即使留在江北也做不好一个妈妈，所以你才做出这样的选择，这不怪你。】
看着屏幕上的字，鹿之绫不由得抬起眼看向米叔，对上他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米叔，真的是个很暖的人呢。
“米叔，谢谢。”
她的声音微哑。
米叔拿起手机，又在上面敲字，继续安慰她。
【妄哥会再婚的，他很疼爱小野，找的太太也会给小野母爱，小野什么都不会缺。】
鹿之绫看着这行字，眸子微湿，淡淡地道，“你也叫他妄哥？”
【活死人都这么叫。】
鹿之绫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然后把手机还给米叔，“你回去休息吧。”
米叔点头，替她关上灯后转身离开。
鹿之绫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纤细的手指慢慢攥紧被子，然后又松开……
她真心地希望，他和小野一切都好。
米叔轻轻地关上房门，没有离开，而是靠着一旁的墙壁低下身子，席地而坐，面具后的眼直视着前方。
鹿之绫吃过药，迷迷糊糊地睡了。
两个小时后，米叔站起身来，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进去，站到床边，伸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月光柔和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米叔抬起手，将掌心一层薄薄的皮撕下来，再次探上她的额。
冰凉一片。
退烧了。
她一头的汗，枕头都有些湿，他走进浴室，摸黑拿出一条干毛巾走出来，弯腰站在床前，替她将头发一点点擦干。
他单手托起她的脑袋，把另一个枕头拿过来，替代她头下的湿枕头。
她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没有睁开眼睛，继续沉睡。
米叔低眸深深地盯着她，良久才将她轻轻放下，把她裹得太紧的被子拉开一些。
鹿之绫躺在那里睡着，微蹙的眉头渐渐松开。
……
江北，神山。
薄妄在健身房练了一身的汗，冲洗过后被叫到薄峥嵘的书房。
薄妄推门进去，将手上的薄之野往地上一放，随他去爬去野去浪。
薄峥嵘坐在办公桌前，看看孙子又看看儿子，眼神有些复杂。
他一向不觉得自己做父亲有什么失职，但现在看薄妄到哪都带着孩子，工作起来都不怎么撒手，他忍不住开始审视自己。
他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够？
“叫我什么事？”
薄妄拉开椅子坐下来，嗓音冷冽。
“我听说你的江南计划有些停滞？”
薄峥嵘道。
江南那一块骨头他早就想啃了，但精力确实有些不够，现在薄妄做这一块，他很满意。
“嗯。”
薄妄睨一眼满地爬的儿子，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
他这个样子薄峥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气馁，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好一会儿，薄峥嵘才道，“你现在在学历史，想必也知道江南江北之分如同楚河汉界，是历史遗留问题，江南富，江南人眼高于顶，一度都不屑和江北为伍。”
薄妄坐在那里，嗓音低沉，“江南鹿首尊，江北百兽卑。”
一句俗语，说明了一切。
“没错，鹿家为王的时代，江北在江南那帮人面前从来都抬不起头，直到薄家一跃而上。这些年江南不如江北，尤其大半个天水区都算是我们的，这让他们危机意识很重，一直齐力困守，你想踩一脚进去，打开局面，没那么容易。”
平时说着江南江北一家人，薄之野满月宴的时候，江南各界人士给足面子。
但真要插一只手进去，江南那帮人不跳脚才怪。
薄峥嵘看他一眼，道，“你帮我拿下过枫林区，应该明白，有时候阳路走不通，可以试着……”
话还没说完，就被薄妄的一声冷笑打断。
薄峥嵘僵硬地看向他。
“我是薄家的继承人，不是你薄峥嵘的打手。”
薄妄冷眼看过去。
“……”
薄峥嵘的脸色青了青，沉声道，“我是看你的计划推不动，才想帮你一把。”
“哦，谢谢。”
薄妄面无表情，伸手伸向桌面上的果盘，从里边挑了一个小橘子，用修剪干净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剥着。
“……”
薄峥嵘要吐血了。
薄妄将橘子皮剥掉，耐心地将上面的白丝抽掉，剥下一瓣干干净净的橘子，转头喊人，“小野。”
扒着沙发上站起来的小野同学闻言立刻往地上一趴，爬到薄妄身边，抓着他的裤管站起来，黑幽幽的一双眼睛期待地看向他，“嗯嗯嗷……”
薄妄低头将橘子瓣塞进他的嘴里，指尖一捏，橘子汁水立刻渗出来。
小野同学忙不迭地吮吸，吮着吮着忽然嘴巴大开，露出粉嫩嫩的牙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张雪白的小脸顿时皱成小笼包，全是褶子，眼泪花乱冒，“呀……”
薄妄看了看手中的橘子。
哦。
酸的。
他也没去扶小野同学，而是把手中的橘子搁到薄峥嵘面前。
“什么意思？”薄峥嵘不解地看向他。
“长子的爱。”
薄妄没什么感情地开口。
“……”
薄峥嵘怀疑自己迟早会被这个长子气出病来，他冷冷瞥一眼薄妄，在桌前起身走出来，弯腰抱起小野同学。
“呀呀呀——”
小野同学指指自己小嘴巴，可怜兮兮地向他告状。
委屈的小模样让薄峥嵘都软了声音，“爸爸给的橘子酸啊？我们不吃了，乖，都是爸爸坏……”

第302章 鹿之绫给米叔的儿子儿媳送饭
说来也奇怪，三个儿子他从来都是要他们变强，可面对小孙子他就没有这种心理，可能是隔代亲的缘故。
薄峥嵘温声哄着怀里的小孙子，一转头，怔了下，“你脖子上怎么红成这样，出红疹了？”
闻言，薄妄摸向自己的后颈，摸到几个极小的疙瘩。
最近他身上冒出不少的疙瘩，现在都冒到脖子了？
他解开袖扣，拉起袖子，手臂上一大片的红疹，已经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的面色微沉。
秦医生匆匆赶来，检查过后道，“大少爷，你这完全是闷出来的，皮肤上还有化妆胶水的残留，是不是经常头晕？”
薄妄颌首。
“现在天气热，得穿一些面料柔软轻薄的衣服，千万不能再闷了，不然很容易皮肤溃烂。”
“几天能好？”
薄妄沉声问道。
秦医生看一眼他越发惨不忍睹的脖子，道，“输液快一点，加上擦药，一个星期差不多能好。”
“那就输液。”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拿起手机拨打电话，“最近的文件都拿到神山来给我处理，原定的会议改成视讯会议。”
见状，秦医生忍不住道，“大少爷，您的工作量不能这么大，只有好好休息才能好得快。”
薄妄拧了拧眉，没有说话，只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新闻。
秦医生习惯他一意孤行，算了，多开一点助眠的药就行。
……
鹿之绫接到米叔请假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凉亭里。
笔记本电脑被她放在石桌上，屏幕上出现的是拍卖网，鹿之绫的手指握着鼠标，对一件鹿家的古窑碗进行出价。
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线同她争，应该能拍下来。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鹿之绫拿起手机，就看到米叔的信息。
【小姐，妄哥在做江南计划，我作为江南的眼线要回江北述职，同您请个假，大概五天左右。】
鹿之绫看着，回了个“好”字。
薄妄的野心……比薄峥嵘还大。
她最近想起江北的人和事好像频繁了些，可能是有个活死人在她身边的缘故吧。
她反扣下手机，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拍卖网。
拍卖结束，完美收下。
鹿之绫笑了笑，将电脑合上，转身走出凉亭，看向池子里的鱼。
手机又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还是米叔发来的消息
【小姐，我提前订了外卖，不在的时候三餐会有人送上门。】
刚看完这条信息，鹿之绫就听到远处门铃声的响起，她便抬起脚往前走去。
果然，门口是外卖小哥，用轿车送的外卖。
保温袋一个一个拎到门口，铺出一地，就差写上“浪费可耻”四个大字。
外卖员还要殷勤地给她拎进去，被鹿之绫拒绝。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着一地的保温袋，米叔这方面和封叔有点像，总怕她饿死一样。
可她就一张嘴，怎么吃得完这么多东西。
她蹙了蹙眉，忽然想到米叔家就住在隔壁街，他现在去江北几天，家里就只剩下儿子一家，恐怕吃得没她好吧？
这么想着，鹿之绫提了两个保温袋回去，又推着米叔给买的电瓶车出来。
她把剩下几个保温袋分别放进后面的小箱子、挂在前面，然后戴上奶白色的头盔，转动钥匙，慢悠悠地沿着路往前开去。
鹿之绫照着米叔给的地址把车骑到隔壁街，两边绿树高大，房子稀稀落落的。
鹿之绫顺着门牌号找着，把车停在一栋有些老旧的房子前，没有围墙，小路进去就是两层的小楼，门窗关得紧紧的，门外的水泥地上放着玩具车和玩具摇摇马，晾衣架上晾着一家三口的衣服。
鹿之绫将车停下来，提着保温袋上前敲门。
没人应。
出门了？
鹿之绫又敲了几下门，见还是没人出来便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门“吱呀”一声突然开了。
她回头，就看一个五官端正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很普通的长裙，见到她，女人愣了下，随即惊喜地道，“鹿小姐？”
“你好，你是米叔的儿媳吧？”
鹿之绫微笑着点了点头。
“对，对，进来坐。”
年轻女人打开门，热情地邀请她进去，又往里边的房间喊道，“老公，鹿……”
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传来，“小声点，宝宝睡着了。”
闻言，鹿之绫便停住脚步没再进去，只提着手上的保温袋送给女人，“那我就不进去了，这是米叔给我订的外卖，太多了我吃不完，给你们送过来一点。”
“这怎么能行呢。”
女人连连摆手，“鹿小姐您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收留我公公，给他开一份工资，我老公复健的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怎么还能要您吃的。”
“米叔给我做事，我当然应该给钱。”
鹿之绫看到满地的复健器材，闻着房子里的药味，明白他们一家确实艰苦。
在她的坚持下，女人只好收下保温袋。
鹿之绫不忍心，又以给米叔工资的名义给了女人一笔钱，在女人的千恩万谢中骑车离开。
女人看着她的背影，关上门往里边的房间走去，“老公……”
一个双腿截肢的年轻男人坐在轮椅上，目深鼻挺，下颌棱角分明，五官极为出色，手上捏着两个白色面具，修长的手指暗暗用力。
他们夫妻也是活死人成员。
旁边的床上根本没有熟睡的孩子。
“还好走了，我真怕她进来想看看孩子，我们上哪变一个。”
年轻女人笑得有些无奈。
身为妻子，她的容貌常被丈夫衬托得失色寻常。
男人面前是一堆江南的报纸，正看着替薄妄分析江南的局势，闻言，他笑了笑，“我们摇身一变成为妄哥的儿子儿媳，也算是我们的福气。”
“鹿小姐不会是发现不对了吧？”
女人有些担忧。
鹿之绫除非有必要都是大门不出，怎么今天突然来他们家？
男人看着报纸道，“不会，谁能想到薄氏财团的继承人放着豪门生活不过，天天披着一层假皮来回坐飞机，就只是为给一个女人做三顿饭？”
鹿之绫再聪明也想不到薄妄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第303章 他不再让她孤单
“也对，我们就好好扮演妄哥的儿子儿媳吧，顺便帮妄哥执行江南计划。”
女人点点头，帮忙看起报纸。
男人带着笑意深情地看向她，伸手替她把额角的发勾到耳后，动作温柔。
他们夫妻被薄妄救下有了活路，现在作为薄妄的一双眼睛留在江南。
……
江北，神山。
月光柔和地投映在整个薄家，喷泉池里滚着水浪，淌下来时如同一面模糊的镜子，隐隐绰绰地映出寂月的影像。
房间里没什么光亮，冷气充足。
男人趴在枕头上睡着，被子覆盖在腰间，裸露出来的背上旧伤痕迹很浅，肩胛骨微鼓，线条性感而下。
月光斜过窗户，照亮男人的腰上两分，大片的红疹触目惊心。
冷气灌向床。
薄妄拧眉，在床上翻了个身，红疹传来的疼痛触醒他睡得有些昏沉的脑袋。
他睁开一双狭长的眼，看着寂静的房间，很快没了睡意，从床上起身坐起。
窗帘没拉，月光在地板上投映出窗户棱角的形状，洒下一地晚霜。
头疼。
薄妄抬起手按了按头，掀开被子下床，头还有些晕，人直接撞向旁边的婴儿床。
他连忙稳住床栏，下意识地伸手摸进去。
空空如也。
他一生病，小野就被丁玉君欢天喜地地抱过去了。
薄妄套上一件浅灰的家居服，摸起床头的烟盒走出门，找了一处露台。
月色铺满露台，照亮旁边的花架。
薄妄低头点烟。
猩亮的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暗，他吞吐着烟雾，低眸看着眼前寂静的神山。
树木森森，虫鸣不断。
江南和江北的气候不一样，江南不管热还是冷，都透着一股潮湿，也透着一股软，连虫子都比江北的叫得软。
薄妄抿了抿干涩的薄唇，深深吸一口烟，缓解脑袋的晕眩。
半根烟抽下去，薄妄才察觉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明亮，不禁抬头看了眼。
一轮圆月。
边缘像是修剪过的一样，圆且平滑，就这么静静地悬在漆黑的夜空，夺了所有星子的光芒。
薄妄咬着烟看月亮，眼尾都透着邪气。
“今天是十五，月亮是不是很圆？”
“我奶奶把每个月的十五都当中秋过，她说，月圆的时候就该一家人在一起吃团圆饭。”
突然杀来的记忆吵着他的耳朵。
薄妄的面色变了变，伸手拿出手机。
草。
今天是十五。
……
又一个十五，月色分外撩人。
鹿之绫这一回把桌子摆在父母房前的小院子里，把米叔点的外卖一道道摆在桌上，还很有兴致地摆了下盘，用小花装饰盘子。
月色撩过美食，溢满酒杯。
月洞门内，风摇树影。
鹿之绫一个人坐在大大的圆桌前，往杯子倒上一杯红酒，她还是喝不惯烈酒，只能品品红酒。
但红酒也有度数，喝着喝着，她就有了几分醉意。
她坐在桌前，一手支着头，眼神有些迷蒙地看着面前的菜。
她努力地让自己醉一些，再醉一些，这样就可以看到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自己面前，她可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所有人都还在。
可不管怎么醉，她都看不到。
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自己。
光亮忽然暗下来，她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就见那一轮圆月缩到乌云后头，被遮挡掉大量的光芒。
她有些苦涩地笑笑。
想见的人没见到，连月亮都藏起来了。
真有意思。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步子声。
“……”
鹿之绫一怔，她终于把自己喝出幻觉了？
她有些激动地转过身，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朝她走来，宽大的卫衣，压低的连衣帽，惨白的一张面具。
大晚上乍一眼看到这样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很吓人，可很奇怪，鹿之绫没有任何怕的感觉，反而眼眶一热，差点哭出声来。
“米叔？”
鹿之绫无法置信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她喝太多的缘故，她觉得他的身影微晃，好像状态不太好。
米叔朝她恭敬地低了低头，又看向她身后满满一桌没动的菜，有些疑惑。
“今天是十五，以前我们家里人一到十五就聚在一起吃饭。”
鹿之绫握着酒杯向他解释，欣喜地道，“米叔，你吃过晚饭了吗？一起吃？”
米叔颌首。
鹿之绫很高兴，替他拿出一份碗筷。
两人坐到桌前，鹿之绫心情特别好，便一直替他夹菜，眨了眨有些红的眼眶，“你不是说要请假五天吗，今天才第二天。”
她还以为，她要一个人度过今天这个日子。
米叔拿出手机打字，然后推给她看。
鹿之绫有了七分醉意，看字都有些迷糊，好一会儿才分辨清楚上面写着什么。
【我小孙女今天哭着喊着要找我，我临时飞回来哄哄她。】
鹿之绫点点头，又后知后觉地道，“那你怎么过来了？”
【哄好了，已经睡下，我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工作还特地飞回来，米叔，你真是个好爷爷。”
鹿之绫笑着注视着他，“我爷爷以前也这样，我想见他的时候，他都会赶来见我……现在不行了，我一过零点就在路边烧纸，等到天亮，他都没有。”
闻言，米叔看一眼手机，发现今天不止是十五，也是中元节。
传说中的鬼节。
鹿之绫喝着酒，忽然似想到什么，她顺着桌沿朝他挪过去，亲近地坐到他身边，一双杏目直直贴上他的面具。
月光抚过她的脸，她的眼尾染上一点酒醉的桃红，温柔而妩媚。
米叔坐在那里，身体微僵，满是疤痕的喉结滚了滚。
鹿之绫并不觉得有什么，醺醉的双眼恨不得贴到他的面具上，“米叔，中元节还没过，你陪我去撞鬼好不好？”
“……”
米叔点头。
鹿之绫便立刻拉着还没吃几口饭的他往外走。
她的胃里全是酒液晃荡，醉意蒙上眼睛，走路跌跌撞撞的。
米叔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旁，双手拢在她的身旁防止她摔倒。
两人搬着元宝盆走出鹿家大门，把盆搁到路边。

第304章 我和妄哥像吗？
鹿之绫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冥纸，点了几下都没点着，风把火撇得个干净。
“……”
鹿之绫有些气恼，眉头蹙得紧紧的，亮起来的火苗映着她的脸，生出几分孩子气。
米叔蹲在一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用掌心替她挡风。
冥纸成功被点燃。
鹿之绫的眉头松开来，整个人往地上一坐，抱着双腿看向两边。
米叔的视线落在她沾了灰尘的裙摆上。
鹿之绫察觉到他的关注，笑着轻声道，“这是个耗时间的工程，人蹲不住也站不住，坐着最好，真的，我小时候就迎过鬼，我有经验。”
“……”
小酒鬼。
米叔点点头表示知道，学着她直接坐到地上，帮忙将冥纸扔进元宝盆里。
夜深人静，雨桐路几乎无车经过，路灯也不亮，两边的路幽深寂静，尽头深陷在暗影中。
如水的月光落下来，静静地照着黑暗的路面，冥纸烧起来的烟飘向马路，还真有些鬼门大开、黄泉人归的意味。
鹿之绫往火里一张一张地扔冥纸，身旁米叔一直帮忙。
火光映亮一脸一面具。
夜空漆黑如同逆转的深渊，无声地笼罩着整个江南，天大地大，路长无尽，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路面，想等家人从那烟雾中走出来，一个，哪怕只有一个……
冥纸烧尽。
故人还是没有来。
天边的黑渐渐来到黎明前的浓郁。
酒气熏着大脑，鹿之绫有些支撑不住地往下点头，人往面前的元宝盆撞去，一只手从后伸出揽住她的腰，将她捞回来。
鹿之绫意识抽离，半困半迷离，被这么一捞，人软绵绵地倒向他的怀抱。
米叔身形一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鹿之绫却像是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在他怀里钻着找舒服的位置，脑袋靠到他的肩上，安分地闭上眼睡觉，呼吸均匀。
“……”
米叔低眸看向她，肆意而贪婪地打量着、凝视着……
“今天有你陪我，我很开心。”
鹿之绫靠在他怀里，低语了一句。
闻言，男人深邃的双眼染上宠溺的笑意。
开心就好。
醉意晕染她的眉眼，她紧紧贴着他的颈窝，长睫微动，忽然呢喃地唤他，“薄妄……”
“……”
米叔胸口狠狠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怀里的人浑然不觉自己柔软的声音激出天崩地裂的效果，只喃喃地自顾自说，“下次十五是中秋节，你也会陪我过吗？”
米叔看着她，一直僵在她身侧的手慢慢搭上她的腰，浅浅拥着。
会。
每个节日，每个十五，他都陪她过。
……
鹿之绫又做了好久的梦。
她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她睁着眼放空几秒后，把昨晚的事情都想了起来。
然后，她无地自容地把被子闷过头顶，恨不得闷死自己。
“……”
她居然又把米叔当成薄妄。
米叔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和薄妄相似，偏偏那个怀抱像极了他。
只要一接触，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明明是和封叔一样的一个叔叔，她真的……好变态。
“叩叩。”
低沉的敲门声响起。
床头的手机紧接着震动一声，鹿之绫从被子里冒出头，拿出手机看，是米叔的消息。
【小姐，起床吃午饭了。】
看，人家还敬称她小姐。
鹿之绫窘得不行，好久才磨磨蹭蹭地起床。
两人坐在餐桌前用餐，鹿之绫看着面前的米叔，轻轻咬了咬筷尖，想想还是开口道，“米叔，我昨晚把你认错成薄妄了。”
她很单刀直入。
米叔坐在她对面，反应平淡地点头，然后拿出手机打字。
鹿之绫看向手机屏幕，没有注意他平静的眼神后压住的惊涛骇浪。
【小姐，你是不是想他了？】
“……”
鹿之绫看着这行字怔了怔，要怎么说呢。
她抿唇，“其实也不是想，但我会做梦。”
还是不堪入目的梦。
全是薄妄温柔侵占的画面，她以为她并没有记住这些，但是梦里细节得可怕。
【什么梦？】
米叔疑惑地看着她。
“什么梦不重要。”
鹿之绫哪好意思说，她一脸真诚地看向他，“米叔，我放你一段时间的假吧，工资我照给。”
“……”
米叔更加疑惑。
“我之前不做梦，可自从米叔你来以后，我已经梦到过两次了，所以我想先冷静一下。”鹿之绫解释道。
米叔打完字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梦而已，做就做了，有什么？】
问题它就不是什么单纯的梦，再这么下去，她都怀疑她会内分泌失调。
鹿之绫看一眼手机上的日期道，“一个月，你先放一个月假，等下个月十五再过来，行吗？”
闻言，米叔也不好说什么，他想了想，在手机上敲字。
【那我以后再早点起床，在你没起床之前就把一日三餐做好，这样你就看不到我了。】
鹿之绫蹙眉，“那太辛苦，不用……”
【你救过我，我不想看你吃馊饭胃穿孔，或者做菜毒死自己。】
“……”
这属于人身攻击了吧，叔。
鹿之绫没想到封叔走以后，还有一个叔要这么管着她的饮食。
但她也不忍心让米叔天天那么早起，便道，“那还是照旧吧，我自己习惯习惯。”
听到这话，米叔又在手机上打字。
【我和妄哥像吗？】
还附带一个满头问号的表情，莫名有点可爱。
“不像。”
鹿之绫摇头，除了他的怀抱真的哪里都不像，薄妄不驼背，薄妄不用左手写字，薄妄的眼珠是黑色的，薄妄的牙齿不黄不烟牙，薄妄更不会频频给她下跪磕头……
他那腿一跪都不知道要疼上多久。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绝对不会有封叔的那种忠仆感，但米叔有。
米叔坐在那里顿顿，又一次推出手机。
鹿之绫看过去。
【妄哥身边还没有女人，你要是余情未了的话随时可以回头找他。】
她不知道她这样算不算对薄妄余情未了，但一定算是春梦未了。
鹿之绫无奈地轻叹一声，道，“米叔，你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内情，我们闹翻的时候，他把路都堵绝了。”
“……”
“不过我也没想过回头就是。”
鹿之绫笑了笑。
“……”
米叔坐在那里看着她，久久都没再在手机上敲字。
……

第305章 他陪她过每一个节
米叔是个很好的长辈。
她说照旧，但他还是起大早过来给她做饭，一个个盒子给她归类好，注明哪个是午餐，哪个是晚餐……
碰不到米叔的面后，鹿之绫再没做过那种梦，效果奇佳。
这样过了一个月，米叔如约来陪她过中秋，她也再没有那种浑身不适的膈应。
两人把一只只灯笼挂起来，每栋房子前都挂上两只灯笼，接上电后，明亮洒落门口一地温暖。
荷花池上，船灯一盏盏飘荡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与天上的星辉遥遥相对，有些星河入宅的意境。
米叔同家人过完中秋，又提着做月饼剩下的材料步入鹿家，在小院里做起来。
月饼这种食物应节吃的时候别有一番滋味。
鹿之绫看着满桌的食材跃跃欲试，被米叔赶去搅和玫瑰豆沙馅。
她站在一旁用筷子搅抖着碗里的馅，一双眼一直盯着做表皮的米叔。
她来了兴致道，“米叔，反正都做了，我们多制作几种馅吧。”
正在忙碌的米叔转头看她一眼。
鹿之绫想了想道，“我们用烤鸭和葱丝做月饼馅怎么样？”
“……”
米叔手上的动作顿下来。
“鹅肝怎么样？鹅肝口感松软，和月饼皮一样，再加上鱼子酱一定很好吃，也可以加芥末。”
鹿之绫想象着那样的味道，越说眼睛越亮。
市面上的月饼馅品类那么少，商家还是不懂得寻找新的商机。
“……”
米叔盯着她，动也不动，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现在大闸蟹也很肥，我们把大闸蟹做成醉蟹，然后挑出蟹黄做月饼蟹，感觉也很好吃。”
鹿之绫想到厨房还有剩的大闸蟹，转头就走，准备取过来做馅。
刚走出一步，袖子就被抓住。
下一秒，米叔对着她的肩膀就是一巴掌。
“……”
鹿之绫被拍坐到椅子上。
米叔把一张纸条用力贴在她能看到的桌沿上，上面写两个颇有怨气的大字。
【呆着！】
鹿之绫被剥夺了做月饼的资格，只能一脸无辜地坐在那里。
最后，鹿之绫吃着米叔做的奶黄流心月饼赏月，月饼很甜很好吃，但她想的还是醉蟹月饼、烤鸭月饼、鹅肝月饼……
……
重阳节。
米叔陪着鹿之绫去扫墓。
菊花开得正好，鹿之绫在每座墓碑前分别放上一束，打开米叔亲手酿的菊花酒洒在碑前。
酒渍洒在碑上，留下湿痕。
鹿之绫倒到最后一瓶，给自己留了一点，仰头喝下。
这酒酿得不烈，清甜好喝，她在不知不觉地间接受了米叔的厨艺越来越好这件事。
回到鹿家，米叔开始做重阳糕。
当鹿之绫对着旁边装饰的红丝绿丝开始感慨为什么没有一整套彩虹色系的丝时，米叔忍无可忍地将她赶出厨房。
那架势就差用脚踹了。
可能是越来越熟，米叔正逐渐向她展现出没那么和善的一面……
鹿之绫抱着茱萸一个人走在家里，一直走到观星亭，那里是专门造的一处景观，两排石阶通向天光处，中间水流由上至下流过，周围以山石绿植包裹。
长林区地处平原，没什么高山爬。
小时候她总想着去山上看日出日落，爷爷就在家里建了这处观星亭，攀登到高处，坐在亭外的平台上也能欣赏到最美的日出日落。
重阳要登高，鹿之绫选择爬爬观星亭。
她独自爬到最高处，望着整个又空又静的鹿家，回忆她和哥哥们，长辈们在每一处聊天、玩闹的场景……
那一张张笑脸消失在无声中。
鹿之绫茱萸插在亭子里，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小院里门窗大开。
那一格小小的窗户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忙碌。
无端的，鹿之绫的唇角勾起，好像荒芜上涌出一点人烟，那种力量温柔地侵入她的心里，填补一些窟窿。
下台阶时，鹿之绫有些走不动了，停下来休息。
等米叔找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歪着头睡在长阶半腰的的鹿之绫。
在自己家里，她是哪都能睡。
米叔走上台阶，一步步迈到她身旁，没有碰她，而是在她身旁坐下来，低下头，一双深眸透过面具空洞看她……
她穿着一件浅绿的长裙靠在台阶旁的石头，面容白净温柔，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长发拢在肩的一侧，白色绑带随风飞舞，像一株石头上生长出来的嫩芽精怪。
没有灵魂，只有血肉的精怪。
米叔坐在那里陪着她，一直陪到黄昏，大片的晚霞垂坠下来，急急地涌进鹿家，他才站起来，将人从石阶上横抱起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
下元节。
鹿之绫没过过这个传统节日，印象里，长林区这一片也都不过。
不过米叔一早兴冲冲地提着菜来，准备做一桌素斋。
午餐过后，米叔还请了两位唱评弹的老师到家里来。
鹿之绫的家人多，喜欢的戏种五花八门，口味遍布全国，但有一样是大家都喜欢的，就是评弹。
她提过一嘴，没想到米叔记下了。
家中专门建的戏亭已经荒凉很久。
两位穿着长袍和旗袍的老师抱着三弦和琵琶落座，擦得干净不染尘灰的亭栏上雕镂着一些戏曲的人物表演，芭蕉叶长得很高几乎要探进亭子里。
两人融进江南建筑的景致中，仿佛勾勒出一幅令人神往的江南画。
鹿之绫和米叔坐戏亭下方的椅子上观看聆听。
琵琶声一起，吴侬软语的唱调缓缓而来，讲述一出独属江南的故事。
她奶奶最喜欢这一出。
鹿之绫安静地欣赏着两位老师的表演，听到投入时，她甚至会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
那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听评弹，六哥像个猴子一样在人群里蹿，然后被大哥叫到一边罚站，五哥学着唱评弹，唱得怪腔怪调，被爷爷直接用胶布贴住了嘴巴。
奶奶最喜欢这一出。
烟雨江南，泛舟湖上，命中注定的相遇。
鹿之绫听得很投入，连旁边的吃食都没动一口。
一出曲目听完，她微笑着转头，就见米叔歪头坐在圈椅里，不用揭他的面具细看，她就知道他睡着了。
唱得有这么催眠吗？
趁着两位老师休息，她靠过去唤米叔，“米叔，米叔。”
“……”
米叔幽幽醒过来。
“你是不是累了，累了去睡一会吧？”她轻声说道，在椅子上睡觉太难受。
米叔摇摇头，抬头看一眼亭子里两位评弹老师，拿出手机。
鹿之绫靠过去看。
【我没睡，只是在闭眼听，这出《梁祝》真感人，我喜欢。】
“……”
鹿之绫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米叔，这是《白蛇》。”

第306章 在你看不到的每个地方陪着你
“……”
米叔把手机一收，默默坐回去。
他还以为已经到第二曲目了，原来他才睡一出。
……
腊八节。
鹿之绫和米叔开始大扫除。
把家里收拾一通后，米叔又在熬制八宝粥。
有时候她真觉得米叔像哆啦A梦，就没什么他不会的。
鹿之绫闻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走进厨房，锅子的粥带着一种豆沙的红，咕咚咕咚地冒泡，熬得已经相当地道。
见她进来，米叔盛出一小碗让她试味道。
鹿之绫用勺子搅来搅去，眉头蹙起来，“为什么腊八粥里会有红枣、桂圆这些？虾米呢？腊肉呢？芋头呢？”
“……”
米叔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她。
鹿之绫低头尝一口，细眉蹙得更紧，“怎么是甜的呢？”
米叔拿出手机。
【腊八粥当然是甜的。】
鹿之绫一脸惊讶，“不可能，我从小吃的腊八粥都是咸的。”
【腊八粥不可能是咸的。】
“虽然我很爱吃一些甜粥，但腊八粥一定是咸的！”
这是传统，不能变。
鹿之绫一脸认真地道，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米叔，你是不是都没吃过腊八粥啊？所以随随便便做一顿应付我？”
“……”
随、随、便、便？
他从昨天就开始泡果子泡米！
米叔受到了奇耻大辱。
侮辱他可以，但他的厨艺已经精湛到这种地步，容不得人侮辱。
粥没喝上，两个人就开始争辩起来，为这个，两个人各捧一台电脑开始查找腊八粥的由来。
腊八粥的历史追溯起来有点久远，鹿之绫把咸腊八粥的证据打印出来摆到米叔面前，米叔同样把证据打印到她眼前。
最后，米叔查到最早提及腊八粥是源于佛教释迦摩尼成道……
他在手机上用力砸出几个字。
【佛教请你吃腊肉？！】
“……”
鹿之绫说不过了，有些郁闷，只能指指屏幕，声音柔柔地反驳，“米叔，标点符号用错了，问号后面不能跟感叹号。”
“……”
“还有，米叔，我觉得你脾气好像变坏了。”以前他都不跟她争，还动不动下跪认错。
“……”
“你现在好凶哦。”
米叔伸出手，默默删除感叹号。
这一轮，鹿之绫惨败。
但睡觉之前，房门被敲响，米叔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煮得浓稠的咸腊八粥。
……
小年，祭灶节。
不知不觉，鹿之绫和米叔认识有半年了。
米叔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到后面慢慢轻松自在。
鹿之绫很习惯这一个驼背的身影存在，他和封叔很像，又不太像。
他像一道影子，永远悄无声息地陪伴在她身旁，只要她一回头，他就在她的身后，让她渐渐忘却孤独。
起初，她对他有些奇奇怪怪的猜测，后来，她就彻底不猜了。
如果是薄妄，他不可能忍得下这半年影子一样的生活，早就发作。
从腊八到小年，两人辛苦地把鹿家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鹿之绫在水榭里贴完春联，就看向收拾得干净的鹿家。
米叔靠在柱子前，如同这半年来的每一天一样，视线落在她凭栏的身影上。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注视，就好像抓住了一缕清风。
“米叔。”
鹿之绫忽然开口，“我想吃枇杷了。”
可现在枇杷还没上市。
米叔走向前来，站到她身边，把手机递给她看。
【我去找棵枇杷树移植过来，没什么问题的话过三个月就能吃上。】
鹿之绫有些稀奇地看向他，“你会种树？”
米叔颌首，转头指向岸边的一块空地，用眼神询问她种在那里怎么样。
“那你会种菜吗？”
鹿之绫追问道。
米叔再次点头。
鹿之绫很是崇拜，“那太好了，家里一块菜圃一直荒着，我怕自己种不好就没敢种，米叔你教我吧？”
米叔无声点头。
想到能把家里一些荒地利用起来，鹿之绫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似乎为自己找到一些不错的事。
米叔低眸深深地看着她，她的眼比半年前亮了些。
见他一直看着自己，鹿之绫也转眸看他，道，“对了，米叔，除夕你就在家和家人好好过团圆年吧，不用过来。”
【为什么？】
米叔的手机上多出三个字。
“谁除夕还工作呀？”鹿之绫莞尔一笑，“我也不是那种周扒皮的雇主吧？”
“……”
米叔站着没动，好久才又在手机上敲字。
【那你这里太冷清，去我家过年？】
大过年的，都是在自己家，去别人家过年算怎么回事。
鹿之绫摇收敛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脸上的面具道，“除夕我就想一个人在家缅怀家人，你要是在很打扰我。”
话说到这里，米叔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点头答应。
对不起啊，米叔。
他有家应该回去团圆，她跟着去只会羡慕，所以她拒绝。
……
除夕。
鹿之绫一个人去了鹿家墓，以酒为祭，一直呆到晚上。
夜晚的墓园凭添几分阴森感，可她没有感觉到任何惧怕。
不到十二点，烟花就燃放起来。
她抱着双腿坐在妈妈的墓碑前，仰头望着寂静夜空下的烟花狂欢。
远的、近的，层层叠叠炸亮漆黑的夜空，仿佛要把这个夜晚点着一般。
整个江南，今晚都在狂欢。
鹿之绫喝了一杯米叔酿的酒驱寒，这个时候，米叔一家人应该温馨地坐在电视机前，剥着花生瓜子在守岁。
“砰——”
一声刺耳的巨响。
近处有烟花炸起，金灿灿的焰火直蹿九霄，在夜空中投下耀眼的明亮，也亮了她的脸庞。
“过年真热闹。”
她笑了笑，侧目看一眼身后的墓碑，“妈妈，过十二点，小野虚岁就算三岁了。”
回应她的，是有些嘈杂的风声和烟花炸响声。
江北现在应该也是烟花满天吧。
神山，一定特别热闹。
不知道小野害不害怕烟花声。
离鹿家墓不算特别远的一块空地上，活死人们搬着烟花齐齐放成一排，勾出引线。
薄妄站在一旁，身形颀长高大，一袭墨蓝色的大衣溶进江南的黑夜。
他咬着一根烟看下属们做事，片刻后，他不紧不慢地取下烟，吐出一口烟雾，弯腰点上引线。

第307章 米叔带着小孙女上门拜年
“砰。”
烟花蹿向夜空，照映他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
他转头，望向鹿家墓的方向。
在漫天灿烂的烟火中，鹿之绫轻声地道了句，“新年快乐，江南。”
“……”
“新年快乐，江北。”
……
大年初一。
米叔带着小孙女上门拜年。
从四五点开始，整个江南就像被轰炸了一样，鞭炮声热热闹闹地响着。
哪怕是鹿家地处偏僻，鞭炮声还是像被天边潮湿的云雾卷着带过来，在鹿家周围拼命地卖弄新年气息。
在这种环境里，鹿之绫没办法睡懒觉，早早就起了床。
她穿上一件红色的大衣，难得没有用白色丝带绑发，而是换成一根发簪固定住长发，留一半披散下来。
米叔手巧，这根木簪是他亲手做的。
簪身用的是桃木，头上用红豆珠子做装饰，红红的，简单雅致。
这是他送她的新年礼物。
这一年来，她身上总得穿得很素，米叔送簪子的时候请她过年时穿喜气一些。
鹿之绫本来是不准备换的，但起床时看到这根木簪，还是选了件红色的大衣穿上。
米叔对她那么好，那么暖，她听点话也没什么。
她穿过长长的石桥，准备去开大门。
大年初一要开大门，迎新纳福。
她从影壁前绕过，推开旁边的树枝，正要去开门，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笨重的大门发出一点声响，有些沉闷，像叩在她身体里的某个地方。
大门缓缓打开。
大清早的，薄光萦绕着整个鹿家，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寒意，大门立在浓浓的雾团中，若隐若现，就像是梦境一般。
朦胧如纱的雾气中，米叔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鹿之绫站在那里，心口忽然间用力地跳了跳。
没由来的。
无端的。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一个小不点，身上穿着红色的新衣，祥云绣满衣角，一圈纯白的毛领衬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蛋可爱娇俏。
一头细细的发软趴趴地贴着耳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五官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漂亮秀气，圆圆的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朝她看过来。
大门有门槛，小不点撅起小嘴巴，用力地抬起小短腿，声音都在用劲，“嗯、嗯——啊呀！”
上不去啊！
米叔低头看小孙女一眼，抓着她的小手臂一提，直接将人提起来飞过门槛。
小孙女看着自己腾空的双脚，脆生生地发出感慨，“哦呀呀——”
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的缘故，鹿之绫站在那里久久都没动，只是盯着小女孩，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传遍她的全身，仿佛脑袋更昏沉了。
等她清醒过来时，米叔已经领着小孙女走到她面前，双眼透过面具看她，眸色深沉。
“米叔，这就是你孙女吗？”
鹿之绫直接蹲下来，近距离地看着眼前的小孩。
近看，这孩子更漂亮，五官极其优秀，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又密又长。
她看孩子，孩子也歪着小脸打量她，很是俏皮。
米叔低头看着她们两个，见鹿之绫眼中没有一丝怀疑，目色沉了沉。
他还特地等孩子长大一些变样，和刚生出来的时候没多少相同才带出来，但看她这样，恐怕当初一眼都没看过孩子。
他拿出手机。
鹿之绫看过去。
【我带孩子来给小姐拜年。】
说完，米叔的大掌压了压腿边的小脑袋。
“那我得准备一个大红包。”
鹿之绫笑着说道，然后冲孩子拍拍手，张开双臂，“阿姨抱你去拿红包好不好？”
小孩直接扑进她的怀里，软绵绵的一团。
鹿之绫抱着孩子站起来，“她不认生呢，多大了？”
米叔跟在她身旁往里走，边走边把手机递给她看。
【15个月，还不怎么会说话。】
15个月。
鹿之绫怔了怔，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神色，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帮忙拉平小衣角，声音很轻，“和小野差不多大。”
“呃呀呀！”
小家伙正转头张望着鹿家的一草一木，闻言突然转头看她，那么漂亮的一双大葡萄眼睛差点磕到她脸上来。
鹿之绫正奇怪，小家伙指向不远处的一簇花丛，“发、发……”
原来是要花。
“对呀，是小花，采给你好不好？”
鹿之绫抱着孩子走过去，采了一朵寒风中仍开着的花。
小家伙伸手就要去抓，鹿之绫把花拿开一些，转头看向米叔问道，“米叔，她不在口欲期吧？”
要是抓到什么都喜欢往嘴里放，这长在外面的花可不卫生。
闻言，米叔低头看向她，眼中掠过一抹疑惑，不懂她一个不带孩子的人居然知道口欲期。
顿了顿，他拿起手机。
【不在，她爱干净，很少抓东西吃，也不怎么吃手指。】
鹿之绫这才放心地把花给小宝贝拿着，她还以为这孩子喜欢花，结果人抓过去几下给花撕扯完了。
小手一松，残花扬在空中。
鹿之绫莫名被逗笑，更加放软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宝贝没理她，自顾自地看着周围。
鹿之绫又问一遍，小宝贝还是不理，她便道，“阿姨也有一个孩子，他叫小野。”
闻言，小宝贝看向她，咧嘴一乐，“鸡鸭——”
“什么？”
“鸡鸭——”小宝贝指指自己。
“你叫……鸡鸭？”
鹿之绫怔在那里，转头看向米叔等翻译。
米叔拿起手机。
【她随我儿媳姓季，季丫。】
“……”
这名字多少有点草率了。
姓季怎么能取名丫呢，鸡鸭鸡鸭的……家禽组合吗？
鹿之绫不好去评判别人的取名，只抱着怀里的宝贝道，“那阿姨以后就叫你丫丫好不好？”
“鸡鸭鸭鸭——”
季丫欢快地说着，发音像在唱歌似的。
米叔走在后面嫌弃地看着那张小脸，这就是丁玉君辛苦教出来的成果，教一百遍的之野说二十遍的鸡鸭……
回到房子里，鹿之绫封了个厚厚的大红包递给米叔。
米叔摆手，表示太厚重，鹿之绫再三劝说下才收下。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儿子儿媳想过下二人世界，丫丫能在这里呆一天吗？】
“当然可以。”
鹿之绫弯下腰揉了揉季丫的小脑袋，“今天跟我过好不好？你叫我一声姨姨怎么样？”
这么小的孩子说叠字更容易些。

第308章 和米叔带小宝贝逛古镇
季丫对这个新地方很好奇，到处打量着，也不听她的话，转头迈着腿往一张圈椅走过去，小手抓着想往上爬。
爬不动。
季丫拍拍椅子，转头就冲鹿之绫喊，“啊麻麻——”
要上去，要上去！
“……”
鹿之绫听了一愣，有些错愕地看向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恍神。
米叔站在一旁，有些僵硬地看向她，随后在手机上打字。
【她只会叫爸爸妈妈，还不会别的称呼。】
鹿之绫回过神来，她看过无数的资料，知道每个孩子每个阶段是什么样的，这么大的小孩的确只能称呼爸爸妈妈。
她只是，一时有些走神。
她笑着朝季丫走过去，把人抱到圈椅上坐着。
季丫在椅子里动来动去，绵软的头发刮着小耳朵，时不时就用小手去拨一下。
见状，鹿之绫拿出梳子，给季丫扎了两个小揪揪。
“……”
小朋友一脸呆萌地摇头晃脑，很喜欢自己这两个揪揪。
“……”
男人在那里看着，眼神一言难尽。
“好可爱。”
鹿之绫笑着道，转头看向米叔，“大年初一小孩子不适合闷在家里，米叔，我们带孩子去古镇玩吧？”
“……”
米叔的目光一震，她居然主动说出去玩？
“米叔？”
鹿之绫看他。
米叔这才点头。
……
古镇离鹿家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的车程而已。
大过年的，来古镇玩的人很多，还没进去就看到人头攒动。
鹿之绫抱着小朋友，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压低的帽檐下，一张面具惨白惨白，和到处红彤彤的喜庆气氛很不搭。
鹿之绫指指自己脸上的口罩，“米叔，要不你和我一样戴个口罩好了？”
他这个样子进这种热闹场所有点吓人，刚刚那个出租车司机就被吓得半死，差点把车开进沟里去。
闻言，米叔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金色面具，当着她的面替换掉。
“……”
鹿之绫还没看清楚他脸上的伤疤就换完了。
见她沉默，米叔又飞快地换上一个红色面具，像个直立行走的灯笼……
“还是金色吧。”她无奈地给予肯定，“很酷。”
面具就像米叔的本体一样。
她劝过他，毁容不是他的错，他在鹿家可以肆意一些，可他就是不听。
米叔酷酷地换回金色面具。
“走吧。”
鹿之绫笑着往里走去。
古镇布置很有新年气氛，黑瓦白墙，店铺林立，一路都是红色灯笼高挂，无数的红色绸缎在高空拉起，像是一片红色的天空，这样落下来的光照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人群拥挤。
他们临时决定出来，没有拿婴儿车，鹿之绫全程抱着季丫小朋友，丝毫不觉得累。
米叔跟在她们身后，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没见过古镇过年的季丫同学新奇地瞪圆眼睛，顶着两个小揪揪到处看，小脑袋一会晃右一会晃左，还拍着鹿之绫和她讲话，“麻麻呜呜……发……鸡……”
古镇的老板很会做生意，把玩具都堆到店门口，吸引着孩子们的注意。
鹿之绫把季丫放下来，用手牵着她小小的手，“丫丫，你自己挑一个玩具。”
别的小朋友要么挑洋娃娃，要么挑发光的小玩具，或是金箍棒、美猴王面具、小汽车之类的……
而季丫小朋友就不一样了，一手抓住一只尖叫鸡。
“啊——”
尖叫鸡发出一声叫。
“咯咯咯咯——”
季丫小朋友乐得直跺脚，小脸写满快乐。
鹿之绫把她抱起来，季丫开发出尖叫鸡的各种乐趣，两只小手抓鸡肚子，使出吃奶的劲抓下去，然后松开，然后又拧着鸡脖子，堵着鸡嘴，逼迫鸡发出各种惨叫——
“咯咯啊……”
“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啊喔啊咯咯咯啊……”
人群拥护，声音鼎沸。
尖叫鸡的声音没有给游客造成什么伤害，但抱着孩子的鹿之绫遭遇了听觉暴击。
她感觉有无数只鸡在冲她的耳朵喊。
“哦呵呵呵咯咯咯……”
季丫小朋友开心爆了，浑然不觉她的痛苦，兴奋地在她怀里颠着小屁股，笑得声音都能拐弯变奏，眼睛弯成小月牙，口水都流出来。
鹿之绫有种灵魂洗涤的错觉。
见状，米叔上前要来抱孩子，为自己的耳朵好，鹿之绫应该把孩子给他。
可很奇怪，她不想撒手。
她笑着冲米叔摇摇头，然后道，“米叔，你低下来一点，我要拿纸巾。”
临走时，她准备了个包，现在背在米叔的肩上。
尖叫鸡和季丫小朋友在狂欢，周围的声音又吵，人流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
米叔没听到她说什么，下意识地低下头想去听，鹿之绫直接走到他身后，去拉包上的拉链。
经过的一瞬，她的口罩离他耳朵很近，柔软的发丝飞进他的耳廓。
转瞬即逝的细微动静。
他却在那里僵了下，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一只黄色的尖叫鸡怼着他的脸惨叫。
“咯咯咯咯咯——”
季丫小朋友笑到不行。
如果眼神能化形成字，那米叔现在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字——忍。
鹿之绫一手抱着季丫，一手从包里拿出纸巾给孩子擦口水。
季丫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她，快乐的不得了。
大广场上有表演。
穿得喜庆的表演工作者站在大鼓前面花式敲鼓。
鼓声随着激昂的音乐从广场四周的大音响里传出来，震奋人心，迎接新年。
季丫伸长脖子要去看。
鹿之绫只好抱着孩子勉强找了个靠前的位置，震耳欲聋的鼓声砸得她耳朵生疼，她这要命的听觉……
米叔站在她的身后，在拥挤的人群中隔开她和旁人的距离。
所有人在看表演。
他低眸看她。
鹿之绫也没有什么欣赏表演的意思，眉间难受地蹙着，不时腾出一只手去按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她，缓缓抬起双手。
指尖触碰她的发。
鹿之绫感觉到碰触，她转过脸，就见米叔用掌心捂住季丫的两只小耳朵，替孩子挡住强烈的鼓声。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鹿之绫会心一笑。
米叔真是疼孙女。

第309章 我不觉得酸
不过看着季丫扭来扭去，小脸不爽的样子，鹿之绫笑道，“米叔，丫丫好像很喜欢吵的环境，你捂她还不高兴呢。”
听不清。
米叔低下头，鹿之绫靠到他头边拉下口罩又大声说一遍。
这一回，她的吐息像一缕清风全灌进他的耳朵。
米叔点点头，松开手来，没再捂着孩子，而是放下肩上的背包打开来。
一打开，他才发现包里全是小孩子的东西。
封在透明袋子里的衣服裤子，男孩的款式，他翻过来一看，号码就是15个月大孩子能穿的。
口水巾、帽子、鞋袜、尿不湿分别密封在袋子里。
再打开里侧的拉链，里边是一些水果条、冲泡辅食、磨牙饼干……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奶瓶奶粉也都有。
“……”
男人的眸色顿时变深，又看鹿之绫一眼。
鹿之绫抱着季丫，一双眼睛只盯着孩子，看孩子激动地摇头晃脑，她脸上的笑意深了许多，眼神都跟着灵动起来。
米叔把拉链拉上，将一张棉柔巾撕成几条，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拈着，拈成两小团后他拍拍鹿之绫的肩膀。
鹿之绫看过去，笑着道，“谢谢米叔。”
她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只有一点点用。
看完整场表演，鹿之绫被治得好一阵耳鸣。
她抱着季丫和米叔找一处餐馆坐下来，餐馆的位置在二楼。
他们坐在临窗的位置，木窗打开，底下就是一条清澈的河，船夫摇动船桨，栽一船的游客慢悠悠地游着古镇，操一口吴语调子唱歌，歌声嘹亮，响彻两岸。
“啊巴巴巴——”
季丫被歌声吸引，扑到窗户前张头去看。
鹿之绫怕小朋友摔跤，牢牢抱着不敢放手，她跟着靠到窗边，低头往下看一眼，“丫丫喜不喜欢江南？”
“呐呐。”
季丫学着她说话，声音奶化人。
“是江南。”
“呐呐。”
季丫小手拍着窗户上的木头，兴奋好奇地看着周围。
鹿之绫渐渐有些托不动，便把季丫小朋友抱回来，放进宝宝椅里，“丫丫，我们吃饭好不好？”
说完，她转头看向对面的米叔，“米叔，我在包里带了一些辅食，你看看有没有丫丫喜欢吃的。”
米叔把包放到桌上。
【她不挑。】
鹿之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从包里拿出一包山药米粉，转头看向季丫道，“丫丫，我们吃山药米粉好不好？”
“啪啪！”
季丫拍拍面前的小桌板，很是喜欢。
鹿之绫用装好的热水冲泡米粉，用小小的软勺慢慢搅拌，搅拌成糊状，然后替季丫戴上围兜，一勺一勺喂。
季丫吃得直咂巴小嘴，眼睛还盯着小碗里的米粉。
一勺喂完，小朋友咬着小勺子不放。
“你不放嘴我怎么再盛一勺啊。”鹿之绫笑着说道。
小朋友这才张开嘴巴，鹿之绫耐心地继续喂。
菜和水果全部上齐，鹿之绫也没顾上，只给季丫喂吃的。
米叔坐在那里看着，鹿之绫的眼睛跟长在小朋友身上一样，几乎不会转头看他，他推几次手机叫她吃饭，她连个眼神都没给。
“呜嘛……”
小朋友吃得满嘴米糊，坐在宝宝椅里颠着小屁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鹿之绫，“麻麻……麻麻……”
一转头，小朋友又看向米叔，乐呵呵的，抓起尖叫鸡就冲他叫。
尖叫鸡叫出挑衅的味道。
米叔剥了个橘子往嘴里送，面具后的眉头蹙起。
江北的橘子酸，江南的橘子也酸。
他用手机在桌面上敲了敲，鹿之绫这才看到屏幕上催吃饭的字，便道，“我还不饿，米叔你先吃。”
【她吃这么多够了。】
见状，鹿之绫替季丫擦干净嘴巴，把碗和勺子收回来，又拿出一个玩具替换掉撕心裂肺的尖叫鸡，“丫丫，玩这个。”
鹿之绫看小奶娃怎么都看不够，忍不住伸手捏捏季丫的小耳朵。
季丫看她的眼神又萌又甜。
米叔看着，默默把缺了一瓣的橘子用纸巾裹着放到鹿之绫面前。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又看向手机。
【季丫喜欢吃橘子。】
见状，鹿之绫撕下一瓣橘子，手指轻轻捏着送到小朋友面前，“丫丫，吃橘子吗？”
季丫笑眯眯地看着她，张开嘴就咬过去。
“啊呀——”
小朋友一秒切换痛苦面具，满脸白嫩嫩的小褶子，嘴巴大开，连声地喊，“啊呀，啊呀——”
救命啊，救命啊。
小脑袋激灵地直晃。
鹿之绫急忙缩回手，拿起旁边的奶瓶式水杯喂过去。
季丫连连喝水，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向米叔，“米叔，这么酸你怎么不说呢？”
他明明都吃过了。
“……”
米叔坐在那里幽幽地看着她。
他把手机有些用力地放到她面前。
鹿之绫低眸看过去。
【我不觉得酸。】
对，他一点都不觉得！
“……”
看着这行字，鹿之绫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
好吧，中年男人的口味就是重。
鹿之绫让季丫自己玩，伸手摘下口罩的一侧，低头吃饭。
正是午饭时间，餐馆里很热闹，满座，每桌都谈着各自的事情。
两个女人正在吃饭，吃着吃着，其中一人转头频频打量向窗边的桌子，一驼背，一年轻，一小孩……画面有种莫名其妙的和谐。
见鹿之绫摘下一边的口罩，她惊呆地捂住嘴，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极小声地道，“那个那个，是鹿之绫……”
“什么？谁？”
同伴没反应过来。
“鹿之绫啊，薄妄的前妻，原来她离婚后回江南了。”
女人激动地直跺脚。
“我去……”同伴也震惊了，不住地朝鹿之绫那桌看去，压着声音问，“那小孩是她给薄家生的重长孙吗？”
“你傻啊，那明显是个女孩，长得多秀气，还有那俩小揪揪多可爱。”
“也是，薄家怎么可能让重长孙跟着妈妈。”
“啊啊啊啊……好激动啊，她居然也会来古镇玩，她真的比镜头上还漂亮，皮肤会发光一样。”
“是啊，好像一点都没离婚的伤痛呢。”
“……”

第310章 鸡鸭腻害
两人小声地说着，鹿之绫听了个清清楚楚。
看样子，她回江南的消息很快就要传遍了。
她咬一口极脆的酥饼，就听旁边的季丫小朋友突然在宝宝椅里躁动起来，不自在地扭来扭去，小手往下去扯裤子，大眼睛往下一耷拉就要哭似的……
鹿之绫还来不及问，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将季丫给拎走了。
“……”
她默默地看着米叔单手抱着孩子流星大步离开的背影。
米叔这个爷爷做的也太到位了，其实她也可以帮忙换尿不湿。
吃完饭，鹿之绫戴上口罩抱着季丫继续逛古镇，逛到一处庙门前，门口的空地上种着一棵高高的祈福树，上面挂满祈福的红色牌子。
大树承载着满满当当的愿望。
鹿之绫一手抱着季丫，一手拿了四块祈福牌递给米叔，“米叔，你写一下挂起来吧。”
米叔不忘自己普通人物的人设，踌躇地指指旁边立着的牌子。
50元一块祈福牌。
景区明明可以直接抢钱，但他们还愿意给一块牌子，特别良心。
“没事，我有钱。”
鹿之绫不在乎这些，“来都来了，新年新愿望，图个好心情，给你和家人写个健康平安吧。”
米叔这才接过祈福牌，但没动，只看着她，又看看那一堆祈福牌。
“好，我也写。”
鹿之绫看懂他的意思，伸手去拿祈福牌。
一块给家人，家人安宁、早往极乐。
一块给薄之野，健康快乐，平安幸福，慢慢长大，看遍世间所有的好风景。
一块给薄清林和丁玉君，长命两百岁，恩爱无尽头。
一块给姜浮生，永远简单快乐，事事如意。
一块给所有的活死人，愿心宁神安，再无愁苦。
坐在花坛边写完，鹿之绫察觉到一道视线，转头就看米叔抱着季丫在看她写的牌子。
她转过来的一瞬间，他将眼中的黯然掩饰好。
【原来小姐除了家人，还有这么多牵挂的人。】
鹿之绫笑了笑，看着手中的几块牌子，自言自语地道，“我也没想到，除了家人，我愿意为他祈福的都在江北。”
那一年，终究还在她的生命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给我吧，我去挂起来。】
米叔给她看完文字后收起手机，便要去拿她的牌子。
“等下，还有一块。”
鹿之绫从牌子底下翻出一块还没写的祈福牌，拿着笔继续写字。
愿薄妄洗尽铅华、光芒万丈。
“……”
米叔看着牌子上那一竖行的字，面具后的眼顿时死灰复燃。
她愿意为之祈福的……他也算一个。
最后一个也行。
鹿之绫写完，把季丫抱过来，道，“米叔你去挂吧。”
米叔站到祈福树下，将牌子一块一块挂上树。
周围的游客来来去去，人群成影，树上的红色牌子在风中轻动，晃动着一个又一个的新年愿望。
鹿之绫安静地注视着，忽然眼角传来一点湿黏。
她转眸，季丫撅着小嘴狠狠亲她一口。
鹿之绫笑起来，隔着口罩轻轻亲了过去，小声地道，“丫丫，我今天……很开心，谢谢。”
季丫看着她，笑眯眯地举起尖叫鸡，把鸡嘴塞向她的耳朵，小手狠狠捏下去。
“……”
季丫小朋友的爱很难承受。
……
后来，季丫经常来鹿家找她玩。
小朋友在观星亭看夕阳；
小朋友在水榭骑木马；
小朋友在乌篷船里蹦蹦跳跳；
小朋友用折下来的竹子当马骑；
小朋友把鹿之绫抄的佛经撕成碎片。
天气暖和一些的时候，鹿之绫带着喜欢玩水的小朋友在浅池里踩水玩。
小朋友学着她的样子提起裤腿，翘起小脚丫想踢她一身水，小腿抬太高，小身板失去平衡，一下子摔进水里，溅起一池的水。
水珠溅在阳光下，颗颗饱满晶莹。
青瓦铺的檐下，米叔抱着双臂倚柱而站，静静地看着她们。
直到鹿之绫抱起季丫要去换衣服，他才伸手强硬地接过孩子，亲自去换。
米叔真的移植来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栽在家里，还弄来许多的蔬菜种子。
鹿之绫跟着他学，翻地、洒水、游水、搭棚……
春天来临的时候，家里的枇杷树结出第一串黄澄澄的枇杷。
她同米叔站在树下，摘下枇杷。
没有洗，鹿之绫就迫不及待地剥开皮，小小地咬了一口。
果肉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清甜，抚慰着味蕾。
“好吃。”
鹿之绫崇拜地看向米叔，“米叔，你真是什么都会。”
米叔也吃了一颗，很淡定地接受她的崇拜敬仰。
“丫丫，来吃枇杷。”
鹿之绫转头去喊，就见季丫小朋友站在菜地里正撒欢地拔才长高的菜苗，已经薅秃两排了。
听她喊自己，小朋友扬起一张满是泥巴的小脸，骄傲地举起手中的菜苗，“鸡鸭腻害！”
“……”
是啊，你好厉害。
鹿之绫看着菜地，心痛到窒息。
她第一次亲手种的菜……
江南雨多，下雨的日子，季丫没来。
鹿之绫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朦胧的雨幕，心里空落落的。
小孩子都是破坏大王，来的时候恨不得把家里的椅子都给你断一脚，可不在，她又很想念。
身后传来动静。
鹿之绫转眼，只见米叔端着棋桌过来。
“……”
鹿之绫顿时头大。
这事要从年前的说起。
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做噩梦，梦到家人，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导致她的心绪不宁，就一直写毛笔字，写太多以后手腕疼得厉害，长出腱鞘囊肿。
米叔看到以后，就问她为什么一直练毛笔字。
她告诉他，自己心烦意乱的时候喜欢写字，这是爷爷以前教她的。
米叔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说下围棋吧。
于是，米叔要她教他下围棋，以后他可以陪她。
米叔有心帮她，鹿之绫自然也不好拒绝。
凭心而说，米叔是个下棋的料子，五十多岁的人还能记住各种定式，能从落第一颗子的时候就开始筹划一整局，越下越优秀。
为了能让他有些成就感，鹿之绫就让过几把，结果被他发现后，坚决不准她让。
然后……
他就一把都没赢过她。
没赢过也就算了，他属于越输越上头的那种，后来，不是他陪她，是她在陪他下。

第311章 鹿之绫说出自己大脑的异常
两人在门口坐下来，在轻飘的雨声中开始下棋。
米叔执黑，落下第一颗子，鹿之绫的脑海就已经生成各种可能性。
毫无意外，米叔又输了。
一输输三局后，米叔再也克制不住，起身就要掀翻棋盘。
“……”
鹿之绫默默按住无辜的棋盘。
胜负欲好强的大叔。
米叔看她一眼，终究还是强忍下来，收拾棋盘上的棋子用力地砸进棋盒里。
看他这样，鹿之绫想想还是告诉他实情，“米叔，你真的很厉害，你这水平去参加比赛也能拿名次。”
“……”
米叔幽幽地睨她一眼。
她怀疑，他要是会说话的话，他肯定会发出“呵呵”的一声冷笑。
“真的。”
鹿之绫柔声同他解释，“其实这件事情很奇怪，我以前下棋虽然还不错，但还不到可以破各种残局的时候，可我现在看一般的残局都能立刻想到破局办法。”
她再不告诉他实情，她怕米叔要被这该死的胜负欲折磨疯了。
闻言，米叔砸棋子的动作果然缓下来，不解地看向她。
“我们下棋的时候，你每落一颗子，我的脑子里就会自动生成各种赢法。”
鹿之绫指指自己的脑袋，“就好像这里，住了一台计算机。”
“……”
米叔的眼神更加疑惑。
“这种感觉我在江北的时候就有。”
鹿之绫道，“那时候我被薄妄锁住，我没学过人体知识，更没有深厚的医学知识，可在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告诉我，我应该折掉哪一根手指来脱困。”
“……”
米叔看着她，好久拿出手机推给她看。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是我的大脑突然自我进化了？”鹿之绫低笑一声，她没办法解释。
【那还有别的奇怪地方么？】
“没有，就只是忽然对人体骨骼和围棋懂了很多。”
鹿之绫说道，“所以，米叔你别觉得自己笨，你下棋的水平已经很高了。”
【你检查过么？】
“没有，我好端端的做什么检查，告诉医生，我突然棋力大增？”
鹿之绫笑。
【你几年前突然失明，又突然复明，做起噩梦的时候会头痛，说不定真的和你的大脑有关系。】
鹿之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陷入深思。
如果真把这些全部连起来看的话，她是得了什么罕见的怪病么？
【小姐，我可以检查一下你的头么？】
“……”
鹿之绫有些迷惑地看向他，检查头？
想了想，她点头。
米叔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满是疤痕的手解下她的白色绑带。
一头乌黑的长发倾泄在他的掌心，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下来。
他看得出神，片刻后才拨开她的发细细检查。
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
鹿之绫察觉到他的想法，便道，“米叔，你是不是想看我有没有做过手术的痕迹？”
他是觉得她的变化因为大脑动过手术？
“……”
“我没做过脑部手术。”
“……”
“再说，不可能真有人把一台计算机塞进我的脑袋吧？”
鹿之绫微笑着说道，但也没阻止他，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任由他拨着她的发丝认认真真寻找。
门外的雨连绵不绝地下着。
烟雾滚地而起，朦胧景致，雨帘从檐下垂下来，模糊地照着门内的两人。
忽然，鹿之绫听到一声很细微的刹车声。
她回头看向米叔。
发丝从他手中溜走，他低眸不解地看向她。
米叔没听见，那说明这刹车声有点远，远还能钻进她的耳朵，是急刹。
似乎不止一辆车。
【怎么了？】
“好像有客人来了。”
鹿之绫淡漠地道，从棋桌前站起来，双眼朝远处的大门方向望去，“米叔，走吧，我们去迎客。”
米叔看她一眼，顺从地点点头，从一旁的椅背上取下纯白的连袖披肩在她面前展开。
外面风有点大。
鹿之绫习惯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自然地伸出手穿进薄绒的袖子里，身体立刻添上几许暖意。
她整理着长至大腿的披肩，米叔从旁边的伞桶里取出两把雨伞，到门口后打开后才递给她。
鹿之绫撑着伞走进雨里。
雨水滴滴嗒嗒地敲着伞面，树叶被砸弯腰，石板路淋湿得光滑反光。
米叔执伞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到门口时，鹿之绫清晰地听到一阵雨伞接雨的动静，米叔走上前，伸手拉开大门。
大门缓缓开启。
雨水飞过檐角。
米叔退到一旁，鹿之绫在伞下缓缓抬起眼往前望去，就见门外的马路上停满价值不菲的豪车。
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染上深色，树影飘摇。
一部部豪车的雨刷左右划着，将玻璃刮干净，又被湿透。
车子周围，不同制服的保镖林立。
车头前站了一帮衣着光鲜、高高在上的年轻男女。
他们穿着最昂贵精致的衣服、长裙执伞站在那里，有人抽烟，有人吃着巧克力，有人在聊天，见她出来，顿时安静，一个个神色各异地朝她看来。
天光昏暗，像电影添上墨绿的滤镜。
这群人站在那里，就代表了江南最顶层的生活姿态。
是江南几大家族的公子哥和大小姐，薄之野满月宴时，这里有部分人也曾去江北祝贺。
不过鹿之绫也不是满月宴才认识他们，鹿家没倒的时候，她就认识。
他们把她奉承为江南的一颗明珠，鹿家倒后，就再没人理她了。
鹿之绫握着伞柄跨过门槛，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
她一头乌发温婉地披在肩侧，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的旗袍，旗袍收出纤细温柔的曲线，分叉不高，还被柔软的披肩遮挡掉部分，衣角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在风中飘着，一只润泽的玉镯从她的细腕轻滑下去，扣着白皙的皮肤。
她从鹿家走出，身后影壁前种着两棵芭蕉，被雨水打得摇曳。
不用奢侈品堆砌，不用前呼后佣的陪衬，她走出来，就是最精致的优雅贵气，更将江南的韵味在举手投足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
一位大小姐站在伞下，看了看鹿之绫，又看向自己身上专门定制的长裙，顿觉失色，有些烦躁地咬了根细烟抽起来。
“各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鹿之绫走出来，一双眼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江南二代们。
一个年轻男人撑着伞向前走了两步，“当然是来贺鹿七小姐回归之喜，好歹相识一场，怎么回江南了也不说一声？”
廖家二少爷，廖家鸣。
闻言，旁边一个女人阴阳怪气地笑起来，“怎么还叫七小姐，排前头的都没了，应该叫鹿大小姐。”

第312章 你能不能帮忙劝劝薄妄？
周围一群人都忍俊不禁，低低地笑起来，还保持着几分克制的优雅，高高在上地嘲讽讥笑着。
钟家五小姐，钟心敏。
鹿之绫冷淡地看过去，还没开口，米叔就从后面走出来，抬起腿就一脚朝着钟心敏踹过去。
“啊——”
钟心敏一声惨叫，狼狈地跌坐到雨水中，短俏的裙子瞬间湿透，黏在身上。
这一脚踹得极重，钟心敏死死捂住肚子，脸色惨白，感觉里边的五脏六腑都被踹破了。
好痛……
所有人都没料到鹿之绫的仆人敢动手，顿时都愣在那里。
而钟家的保镖见状连忙拔出手枪对准米叔。
米叔冷冷地看过去，伸手就要去腰间摸枪。
鹿之绫伸手拦住他，执伞站到钟心敏面前，居高临下般地看向她，语气冷淡，“钟心敏，你最好真敢杀我。”
“……”
钟心敏痛到声音都不出来，只能拼命瞪她。
鹿之绫！你有什么可嚣张的！
旁边一个男人走出来，伸手将她拉起，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钟心敏站都有些站不住，男人扶着她转头看向鹿之绫，笑着道，“之绫，心敏她一时口误，你别放在心上。”
裴家二少爷，裴默。
“她从小就是个缺脑子缺心眼的，我怎么会和她计较。”
鹿之绫淡淡地低笑一声，脸上的神情还算温和。
“鹿之绫你……”
钟心敏气急败坏地要骂，被裴默让人带回车里了。
身后的保镖给裴默打着伞，裴默一身西装笔挺，腕上戴的表价值几千万，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像个大哥哥一样看向鹿之绫，微笑着道，“之绫，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陋宅一座，就不请了吧。”
鹿之绫声音轻轻的，见招拆招。
“……”
一群少爷小姐的脸色顿时相当难看，这个鹿之绫还当自己是昔日大小姐吗？
“小七，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一个极有韵味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一怔，抬眸看去，就见裴默身后的一辆车车门开着，保镖把伞撑过去。
一个容貌明艳的女人从车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暗金色的吊带长裙，衬得身材火辣妖娆，一头大波浪卷的长发更是将她的美貌衬得张扬有攻击性。
她一走出来，裴默皱了皱眉，脱下身上的西装替她披上。
一对璧人。
女人走到鹿之绫面前，看着她道，“小七，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阮姐姐。”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今天江南的这帮人来得还真是齐全。
阮家都出动了。
阮家大小姐，阮蜜。
这群人中，鹿之绫对阮蜜的印象最深，因为阮蜜差点成了她的二嫂。
当年在江南，阮家同鹿家要好，那种关系类似于江北季家和薄家一样，两家的感情里总带着一股千年老二的攀附。
二哥鹿景泽和阮蜜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的感情，阮家也有意将阮蜜嫁进鹿家。
但阮蜜不这么想。
阮家重男轻女到一种苛责的地步，女孩不能进祠堂不能拜祖先，逢年过节只能坐次桌甚至是尾桌，连春联都不能贴，说是会沾一年的晦气。
阮蜜和自己双胞弟弟同一天出生，但弟弟独享宠爱，她是被漠视的那一个，甚至连过生日，大家都只会给弟弟准备一个蛋糕，提都不提她。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阮蜜自小就憋着一口气，她要继承阮家。
她要鹿景泽入赘阮家，鹿景泽的性格则和她完全相反，他不爱权势不爱管理，就喜欢研究古字画。
女朋友的野心大怎么办？宠着呗。
鹿景泽转头就去做自己父母的思想工作，二伯父二伯母是对开明的夫妻，只是觉得这样一来，鹿家好像在参与阮家的继承人之争一样，所以一直犹豫不决。
阮家那边知道后，阮蜜又得到不少的难堪，哪怕她比弟弟更能为阮家挣钱。
这种背景下，阮蜜和鹿景泽总会为一些外界的事情争吵。
吵着吵着就散了。
鹿家倒台的这些年里，阮蜜一心往上爬。
虽然她现在还没正式成为阮家的继承人，但在阮家已经有说一不二的地位。
阮蜜现在的联姻对象是……裴默。
雨声滴坠响，阮蜜的声音落进鹿之绫的耳朵，收回她的思绪。
“小七还记得我啊？”
阮蜜笑着看她，一头大长卷衬得脸格外精致美丽，“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男女之间分分合合是很正常的事情，鹿之绫对她没什么恶感，她要是今天一个人来的话，进去坐没问题，偏偏是一大帮的人来堵门。
“还是先说正事吧，阮姐姐。”
鹿之绫站在伞下淡淡一笑。
裴默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
“不知道。”
鹿之绫接得很快，一双眼看向周围的有钱少爷小姐们，微弯嘴角，“总不会是因为各位家里被薄妄打击得难受，又拿他没办法，就找我这个前妻来出气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越发难堪。
米叔站在鹿之绫的身后，高大的身影如一棵不够笔直的松，忠诚地守着树下的人。
听到鹿之绫的话，他的眼冷下来。
这帮人居然是因为他而找上门来。
裴默很是尴尬地道，“之绫，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怎么会找你麻烦？”
“行了，和小七说话不用拐弯抹角。”
阮蜜披着裴默的西装，抱起一双细细的手臂，声线妩媚成熟——
“小七，薄妄的胃口太大了，薄家已经占尽江北四区，还有大半个天水区，现在他又弄出个江南计划，跑来江南抢地抢商圈，他这是不想给我们留活路，你能不能帮忙劝劝？”
她就知道，这帮人是为江南计划来的。
鹿之绫淡淡一笑，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御姐，“阮姐姐，抱歉啊，我和薄妄已经离婚，在他面前我没那么大的面子。”
“……”
阮蜜的眸色微变，看向她身后的米叔，“没那么大的面子，薄妄还特地派个活死人到你身边保护你？”

第313章 鹿之绫不站江南这边
“就是，你这条街周围总有些人来回徘徊，敢说不是薄妄派来看顾你的？”廖家鸣接话。
来之前，他们自然都查清楚了。
“……”
米叔还真不是薄妄派的，不过雨桐路周围有人徘徊？这个她不知道。
但也没必要和他们解释。
鹿之绫握着轻巧的伞柄，微笑着道，“行吧，那我直说，我不想帮忙。”
“……”
这一下，所有人的脸色又难看上几分。
廖家鸣更是青着脸道，“鹿之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找你是给你面子！”
米叔撑着伞站在鹿之绫身后，闻言，他从腰后拔出手枪就瞄准廖家鸣的脑袋。
雨声中，伞面被打出一片不那么悦耳的声音，局面再次紧张起来。
廖家鸣梗着脖子瞪过去，学鹿之绫刚才的话，“鹿之绫，你最好真敢打死我。”
米叔打开保险，扣向扳机。
“……”
廖家鸣一惊，仓皇地躲到保镖身后。
鹿之绫面色清冷地看过去，冷笑着道，“廖家鸣，从前我背景硬，什么都不怕，现在我一无所有，所以，我仍然什么都不怕。懂么？”
“……”
廖家鸣被堵得憋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都不是外人，干嘛弄得打打杀杀的？”
裴默再次站出来打圆场。
阮蜜看着鹿之绫道，“小七，你也是江南人，鹿家当年辛苦守着这片家土，让无数的人吃上饭，有就职的机会，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江南被江北洗局？”
“什么叫洗局？”
鹿之绫浅笑着反问，“市场本来就是有能者居之，薄妄想来开个商圈、造个码头而已，又不是要让江南人去要饭，何必这么激动，你们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去江北建商圈造码头。”
“……”
废话！
他们也要进得去啊！
见她说不通，阮蜜的脸色微变，刚要说话，裴默上前来一手挽住她的腰，一手朝保镖打了个手势。
几个保镖从车后走出来，在伞下打开手中的保险箱，里边码着满满的钞票。
他温声和气地继续劝鹿之绫，“之绫，帮个忙吧。”
“……”
她这个前妻还真值钱。
鹿之绫看着保险箱里的钱不说话。
“江南江北向来泾渭分明，面上互给尊重，彼此有一些小合作就够了，要是薄妄把我们赶尽杀绝，那江南以后就没太平了。”裴默说道。
这群人中，裴默算是个好脾气的，不过就是把她当傻子了。
“裴二哥。”
鹿之绫轻笑一声，“薄妄不是什么吃人的怪兽，他这人向来都很规矩，我相信他只是来江南搞经济，不是要对各位赶尽杀绝。”
“薄妄……规矩？”
裴默温和的表情有一瞬的分裂。
在场的人都听傻了，这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薄妄规矩这种话？
“嗯。”
鹿之绫神色淡定地点头。
米叔侧目看向她，眼底掠过一抹难得的愉悦。
鹿之绫继续道，“据我所知，这半年来的每一次土地拍卖薄家都很守规矩，反而是有些人占着自己是地头蛇搞各种小动作，伤薄家不少人。 ”
“……”
“这么一比，人品倒是立见高下。”
“……”
没想到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知道这些，裴默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呵。”
好久没说话的阮蜜忽然冷笑一声，她看向鹿之绫身后的鹿家，道，“小七，你的心是完全在薄家了吧？那鹿家呢？”
“阮姐姐什么意思？”
鹿之绫反问。
雨水哗哗地下着，不断地拍打伞面，将每个人的内心都打得有些焦灼。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鹿家人死得不明不白，你这些年却活得还挺潇洒，从来没想过做点什么。”
阮蜜抬起长睫，在雨中盯着她。
“做什么，自杀吗？”
鹿之绫淡漠地反应。
“鹿家当年被全国围攻，这样大的阵仗你就没想过是谁在主导吗？”
阮蜜说道，“鹿家倒后，起势最猛的就是薄家，你都不会觉得这里可能有问题？你怎么那么心安理得地嫁进薄家？”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薄家有问题，她应该恨薄家。
鹿之绫并不上套，“薄家能在鹿家倒台之后收获最大的利益，会不会是因为江南人忙着内斗瓜分鹿家留下的摊子？”
没外人的时候，江南人爱内斗，有外人的时候，江南人又抱团比谁都紧，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而当时的薄峥嵘至少没把“抢”字放在第一位，而是迅速发展自身旗下产业。
“……”
阮蜜蹙眉。
“而且阮姐姐也说了，我们鹿家当时是被所有人围攻。”
鹿之绫站在伞下，笑着看向面前的一张张脸，云淡风轻地道，“现在有脸站在我鹿家门前的，当年谁没踩过鹿家几脚？我真要恨，薄家还排不到前面。”
说完，她清丽的面容彻底冷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阮蜜的面色泛了泛白，声音压低，“当时阮家不是我做主，我没有办法。”
作为当时和鹿家最要好的阮家，阮家的落井下石确实吃相难看。
“没关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鹿之绫撑着伞往后退一步，冷淡地看着面前的所有人，“让大家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她朝他们淡淡地点了下头，转身往里走去。
米叔跟着她离开。
见鹿之绫油盐不进，一帮公子哥千金小姐顿时急起来，看向阮蜜和裴默，“裴哥，阮姐，就这么放她回去了？”
“她鹿之绫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傲个什么劲！”
廖家鸣走出来，气得不行。
钟心敏也从车上下来，捂着肚子道，“裴哥，既然鹿之绫这么不识相，我可以搞她了吧？”
“不能伤她。”
裴默沉着脸道，“她好歹是薄家重长孙的亲妈，有这层关系，鹿之绫在江南就是我们可以和薄家打的一张牌，最好还是和为上。”
做生意，最忌讳动不动打杀。
“我们这么多人过来够给她脸了，结果她连门都没让我们进，她像是要同我们和吗？”廖家鸣脸臭得不行。
“要不，给之绫一点小小的颜色，让她明白想要江南住下去，必须和我们打好交道。”
裴默说着看向阮蜜，“你说呢，蜜蜜？”

第314章 所以你在亲疏远近中选择妄哥？
阮蜜的神情复杂地看着鹿家被关起来的大门，闻言，她的眉头蹙了蹙，但很快松开，而后点头，“可以。”
“好！”
钟心敏顿时兴奋起来，“我找几个男人搞她，再拍点照片……啊！”
话还没说完，钟心敏就挨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她捂着脸惊呆地看向面前的阮蜜，“阮姐？”
“你敢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在鹿之绫身上，我就同样给你送一套。”
阮蜜冷着脸说道，转身就往自己的车子走。
裴默看向自己的未婚妻，目光微变。
不是说已经放下了么，怎么连前男友妹妹的清白，她都要管？
……
江南这帮人的造访很破坏鹿之绫的心情。
她走进水榭，靠在栏杆前坐下来，望着外面满池的雨，水里连条鱼都看不到。
米叔洗了一盘枇杷放到她身边，在一旁坐下来，背靠着栏杆，目光深邃地盯着她。
鹿之绫拿起一颗剥皮，眸子清明，慢悠悠地道，“米叔，雨桐路周围徘徊的人是谁啊？”
“……”
雨声嘈杂中，米叔一怔，忙站起来，低下头一副认错的姿态。
鹿之绫看他这样不由得道，“米叔你别这样，我不是在质问你。”
米叔递来手机。
【对不起，小姐，都是我自作主张，之前那个赵尚心思不好，想贪图鹿宅，我就找人把他揍了一顿。】
鹿之绫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件事。
怪不得后来停电，就不是姓赵的师傅过来。
【我和李明淮商量过，鹿宅大，小姐又只有一个人不安全，所以找了几个人看在周围。】
原来是这样。
刚刚出门的时候，米叔还去拿了把枪，应该是收到消息，知道来者不善。
鹿之绫不怀疑对她这么好的米叔，只蹙起眉道，“那怎么不和我说？米叔你要照顾一家子人，还把钱用去招人，怎么吃得消。”
【我自己一个人当然不行，李明淮也出了钱，说是还小姐的人情。】
“我也不能用他的。”
鹿之绫道，“我一会儿拿张卡给你，你帮我把钱还给李明淮，剩下的你就继续支付给那些……保镖？”
现在这个形势，有点人在鹿家周围看着也好。
米叔点头。
“坐啊，米叔。”
鹿之绫看着他这样有点好笑，好不容易说得不跪了，怎么又开始罚站。
见她确实没不开心也没生疑，米叔暗松一口气，重新靠着栏杆坐回去。
他盯着她，拿起手机。
【小姐对江南计划推进的过程似乎很熟悉，你一直在关注？】
关注江南计划，还是关注他？
“我第一次知道江南计划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薄妄不了解这群人，我了解。”
鹿之绫有些嘲弄地笑笑，“所以我就关注了。”
哦。
不是关注他。
米叔的目光微黯，下一秒，鹿之绫把剥好皮的枇杷自然而然地递过来给他吃，他伸手接过来，眼底的神色又好看一些。
【小姐不觉得妄哥是在抢地盘？】
鹿之绫低头，听着雨声继续剥枇杷，声音轻柔，“其实我对这种资本掌控都很厌恶，财团掌控垄断之下，各行各业很难出头新兴人才，但这就是K国的形势，我爷爷以前想开放给民众更好的创业形势，也被大家闹得没能成功。”
她爷爷当时那样地位的人物都没做到，她又能指责什么抢地盘。
米叔坐在那里看着她。
【所以你在亲疏远近中选择妄哥？】
鹿之绫吃下一颗枇杷才看到这行字，呛得她差点把核吞到肚子里。
什么叫选择，说得这么暧昧。
“他们这些人说着是为江南民众，但就两边来说，目前福利更好的是江北，尤其是薄家旗下的，薄家不吝啬，薄妄也不吝啬。”
鹿之绫说道，“而我也观察过，薄妄现在做事规矩但不失魄力、发展自身但也兼到包容，是个非常合格的上位者。”
“……”
“所以，我觉得他来的话，江南人说不定还能过得更好些。”
江南又不只是那帮顶层少爷小姐的江南。
“……”
米叔听着这一通话，慢慢转过身去看着漫天的雨，眼里的得意无处可藏。
在米叔面前，她说的总不至于是假话了吧。
她都愿意他来管理她的家土……
靠。
真爽。
“米叔？”
鹿之绫一连叫他好几遍，他都背对着她没理她，肩膀似乎有很细微的颤动，“米叔，你在笑吗？”
还是有什么不舒服？
米叔回过头来，面具后的眼平静。
【估计妄哥想不到这帮乌合之众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妄哥？】
“不用。”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摇头。
米叔不解地看她。
“薄妄说过，不希望我任何消息到他面前，我不想违背承诺。”她要是违背，不又成了骗？
“……”
米叔闻言握紧了手机。
他真是……分开就分开，放什么狠话。
嘴贱。
【我看今天那帮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这个事因妄哥而起，你不说的话难道要自己一个人扛？】
“走一步看一步吧。”
鹿之绫微笑着道，“反正，他们也没胆子杀我。”
杀她，她这张牌就废了。
“……”
“不过你暂时不要把丫丫带过来了，你儿子儿媳那边也最好再找个安全的地方。”
鹿之绫说道，又剥一颗枇杷递给他，“米叔你吃啊。”
米叔看着她接过来，推开一点面具吃起来，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杀伐。
江南这帮人，看他做事规矩就真把他当病猫了。
雨水湿嗒嗒地淋着整个长林区，米叔周身都是寒意，鹿之绫专注地吃着枇杷看雨，没有察觉。
……
江北，薄氏财团。
会议室里，薄妄面色冷峻地看着自己团队的一帮高层，目色如杀。
“……”
众人安静如鸡，堪比小学生挨骂现场。
“让你们想个快速瓦解那帮江南人抱团的方法，想几天了都想不出来。”
薄妄一字一字冷冽，“你们觉得，我薄妄很好糊弄，是吗？”
“没有没有没有。”
众人恨不得把头摇断。
四叔公坐在那里抱着保温杯，语重心长地道，“薄妄，江南那一块要是好搞的话，你父亲手里就拿下来了，也不能怪大家。”
现在在财团，就属薄妄带的人最拼命，真不是他们没用。

第315章 鹿女士，我们给你三天时间搬家
有四叔公开头，剩下的人陆陆续续开口——
“是啊，江南那帮人不好搞，太抱团了。”
“就拿上次的土地拍卖来说，以钟家的实力根本没能力和我们争，结果呢，他们在拍卖会上捣乱，搞得土地重拍，这一回，廖家、裴家硬生生将资金撑到位，让钟家把地拍下来。”
“薄总，要我说，我们就是太文明了些，那女人抢男人还得咬两口挠个脸呢，我们正儿八经做事不行。”
他们文明，江南那帮人不跟他们讲文明啊。
听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难处，越说越热烈，有义愤填膺的，有捋袖子想干架的，有吃到亏满脸难过愁苦的……
菜市场一样热闹。
薄妄冷眼看着，抬手往上推了推眼镜，薄唇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地道，“那这样吧，我们把江南那帮人都杀了，怎么样？”
他的声线低沉，语气幽幽的……为偌大的会议室平添一抹死人般的凉气。
菜市场安静了。
众人默默看向他，薄妄坐在主位上，以手为枪，虚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慢悠悠地继续，“一枪一个，从根源解决问题。”
“……不、不好吧，薄总。”
有人弱弱地道。
好歹还是个法治社会来着……
“知道不行还不给我想办法？”
薄妄冷着脸将一份文件用力拍在桌上。
“砰！”
“想不出来，你们就给在这里吃喝拉撒，谁也不用走了！”
“……”
小学鸡高层们郁闷地趴到桌上。
就说么，怎么今天开会薄总不把小少爷带过来了，原来是要大开杀戒。
人果然是需要逼一逼的动物，在薄妄的高强压下，高层们主意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廖家和钟家不是合开一片商区么，我们派商业间谍进去，以其中一家的名义搞事，闹两家不合怎么样？”
“这是个长久方案吧，你看咱们薄总像是愿意慢慢等的么？”
行，PASS。
“阮、裴两家现在是江南最厉害的两家，而且联姻在即，我们用个美人计去勾引那裴默，让两家反目成仇。”
“那庞家和钟家还有仇呢，现在还不是抱得死死的？面对我们江北人的时候，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头号敌人，什么私仇都能放下。”
江南人又不是一群白痴，关键时刻他们知道利益最重要。
行，再PASS。
“实在不行我们搞舆论吧，挖一挖他们以前的密事，谁和谁有仇全捅媒体上去。”
“舆论战出效果的时间也没你想的那么短，而且要是那帮人不上当呢？不显得我们像狗急跳墙。”
行行行，继续PASS。
想要立竿见影地瓦解江南联盟，哪有那么容易。
薄妄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他自己都说江南计划是个长久计划，怎么突然间就下达这种死命令，一定要在短时间内拆了江南联盟？
大姨妈来都不带这么反复的。
薄妄坐在那里，黑眸阴沉地看着他们讨论。
不解决江南那帮人，鹿之绫在江南难以太平。
……
几天后，雨后的江南格外清新，连叶子都洗得更绿一些。
鹿之绫和米叔在菜圃里忙碌，将季丫小朋友薅秃的菜地重新种下种子。
米叔翻地，她把菜籽洒下去。
“好想快点吃上自己种的菜。”
鹿之绫蹲在菜地里看向旁边又长高一些的菜苗，还好，季丫没给她全薅了。
【小姐还想吃什么水果，我们也可以种。】
鹿之绫想了想，仰头看他，“葡萄？”
【好。】
“还有橘子树，丫丫不是喜欢吃橘子吗？”
她道。
正说着，米叔看到手机上多出的新消息，眸色变了弯，转过手机给她看。
阳光抚过她白皙的面庞，鹿之绫看着看着站起来。
【米叔，有人朝鹿家来了，是个公家车。】
是米叔招的看顾鹿家周围的人发来消息。
鹿之绫还没说什么，雷凿般的拍门声就传来，砰砰砰的，从大门口一直传到菜圃，像是要将门拍烂一样。
【我拿下枪。】
等米叔拿上枪，鹿之绫才同他往大门走去，米叔打开大门。
外面是一群穿着工作制服的人，后面路边还停着好几辆公家车，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
“鹿之绫女士是吗？”
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捏起手中的一份文件报告，“我们部门收到举报，称鹿家有一棵五百年的古树，我们需要进来证实一下。”
江南几大家族的手段这就来了。
鹿之绫看一眼那份文件，然后淡淡地问道，“证实以后呢？要移植吗？”
鹿家是有一棵古树，为此，爷爷还为古树特别造了个院子。
“在我们K国，500年以上的古树不能随意移植，如果证实的话，古树将收为国家所有，鹿家不再是私人住宅。”
女人冷漠地说着就要进去。
米叔站在鹿之绫的身后，冷眼看过去，胸口的火有些压不住。
江南这帮脑残……
“不用看了，鹿家是有一棵古树。”
鹿之绫抬起手拦住女人，“不过你可以回去查一下相关资料，当年战乱，我太爷爷耗尽家财帮忙消弥战火，有这一层，鹿家的选址经过了特批，古树也在其中，归鹿家私人所有。”
像是早知道她会有这样一说，女人冷笑一声，“还真是不巧，前段时间部门失火，很多没输入电脑的老资料都没了，恐怕无法查证鹿女士的话。”
干得还真是漂亮。
中年女人带着人就要进去，米叔站出来，伸手要从腰间掏枪。
看到他的动作，中年女人吓得呼吸一紧，硬撑着道，“鹿女士是想妨碍公务？”
鹿之绫站在一旁，没有拦米叔，只冷冷地看向那女人，“裴家也好，阮家也好，你去告诉他们，如果敢来骚扰鹿家的清静，我一定好好回敬。”
米叔握着枪的手垂在身侧。
中年女人有些忌怯。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进去看了，我们做事很人性化，鹿女士，我们给你三天时间搬家。”
女人抬起下巴，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样子，“三天后，我们来收鹿宅，再见。”
说完，一群人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上大门，鹿之绫面色清冷地往里走。
米叔跟上来，把手机递给她看。
【找妄哥解决吧，妄哥知道你受他连累，不会不管。】
她不找他，他贸贸然地冲过来容易破掉米叔的人设，他经营这么久不能出错。

第316章 小姐真厉害
鹿之绫停下脚步，看向米叔认真地道，“他管的结果无非是三个，要么他收手江南计划，可我看他的决心坚定，应该不会轻易放弃；要么他杀到江南来，肆无忌惮地给这帮人一点教训，那不又成打打杀杀了么？跟野狗抢地盘有什么区别？”
“……”
米叔沉默。
“最后，就只有我离开江南保平安。”
鹿之绫道，“可米叔你知道，我不可能离开。”
她热爱这块土地，她的回忆、她的根都在这里，凭什么走？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们把鹿家收走？】
“他们说把登记在案的老资料烧了，但一般这种应该还有一份公章齐全的文件在鹿家，我去找找吧。”
鹿之绫说道。
她带着米叔走进一栋类似库房的两层小楼，薄妄把薄棠当初买的鹿家旧物都送了过来，需要细心保存的她都放在这栋小楼里，专门配备控温系统。
米叔跟着她走进去，里边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红木架上堆着各种各样的珍稀书籍。
【能找到吗？】
鹿之绫看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轻叹一声道，“不好说，一些卖不了钱的文件都毁在化工厂那场爆炸中，我现在寄希望于那一份可能夹在这些珍稀书中，又或者像我父母的情书一样连盒被偷，兜兜转转地收回来。”
如果没了，那她就没法证明古树属于鹿家所有。
闻言，米叔懂她的意思，转身走到架子前，布满疤痕的手拿下一本书翻阅，看里边有没有夹着一页纸张。
鹿之绫也不再说话，开始翻找起来。
一本书一本书地翻过来，有柜子有小抽屉小暗格的地方都找过去。
米叔看她一眼，转身拿出手机给李明淮发信息——
【去仓库找一下，有没有一份鹿家当年的选址报告。】
鹿之绫离开以后，他让李明淮暗中继续收鹿家旧物，收了很多，但没理由一口气送到江南来，只能一点点通过网上拍卖的形式送到她手里。
找着找着，两人都累了，米叔把书捧着放到地板上。
鹿之绫索性坐到地上开始翻。
长发被她扎起来，白色绑带落下一角，垂在肩侧，她低着头，神色还算平静，没有特别焦虑。
米叔收回视线，坐到她身边一起翻。
鹿之绫专注找文件，找着找着一本书里掉下一张折起来的纸掉出来。
她伸手捡起来打开。
不是文件，而是记着一串邮箱账号、密码密保都记得清清楚楚。
鹿之绫看一眼账号的前缀，是她妈妈的邮箱账号，她没管，将纸条再一次夹进书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书翻一本又一本，还是找不到，鹿之绫的神经开始紧绷起来。
【小姐，你回去休息吧，我接着找。】
“米叔你快回家吧，我再找一会。”
鹿之绫翻着书头也不抬地道。
那几大家族以裴、阮两家为首，收掉鹿家老宅是给她一个警告，要她知道她身在江南，薄家也很难庇护她，她得学会从中调和。
她不能就这么受他们摆布。
如果找不到那份文件，她也得想个别的地方来保住鹿宅。
鹿之绫逐渐焦虑，但她这个人能忍，面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有手上的动作急躁几分，甚至会把翻过的书又翻一遍。
米叔看着他，又低眸看一眼李明淮发来的消息。
【图片.jpg】
【已找到。】
米叔删除消息，起身往外走去，拿回一个香熏灯，在里边滴上催眠的精油，插上电。
烟雾从灯中扩散出来，传散在房子里。
鹿之绫没注意，仍在那里翻找，恨不得把每个抽屉都打开看一下有没有夹层，夹层里有没有纸张……
米叔抱着一叠没翻过的书籍走过来放下。
见状，鹿之绫又坐回去翻书，翻着翻着困意就袭上来，她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被更大的困意覆盖。
明明这么着急，她却越来越困，最后完全招架不住，捧着书就栽下头来。
米叔坐在地上，飞快地伸出一条腿。
鹿之绫歪倒在他的腿上，她挣扎着想醒来，却架不住一直下坠的眼皮，神志刹那全无……
米叔坐起身，低眸看向枕在他腿上睡着的人，伸手将她手上的书取走，让她能更舒服地躺着。
他嘴贱，她也倔。
宁愿在这里翻个底朝天，都不肯找他求助。
他说的话就那么重要？
真重要的话那他要她别走，她怎么不听？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的脸上捏了一记。
倔死了。
鹿之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米叔歪头睡在一堆书上，她一动，他就跟着醒过来。
“不好意思啊，米叔，我睡着了。”
鹿之绫有些惭愧地看向他。
“……”
米叔无声地摆摆手，默默像搬木头一样把自己的腿往旁边搬了搬。
显然已经麻到要哭了。
鹿之绫更加惭愧，还想再说什么，米叔把手机拿出来。
【没事，小姐，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份选址报告。】
也是。
鹿之绫蹙眉，低眸看向手边的书，这本书她睡觉之前似乎还没翻过，她打开书，用极快的速度翻过去。
一页折纸闪过她的眼里。
她一怔，连忙翻回去，果然找到一张有些年代感的泛黄纸张。
鹿之绫打开来，惊喜地睁大眼，“米叔——”
米叔正在翻别的书籍，闻言满眼疑惑地靠过来看。
鹿之绫竖起手中的纸张，“选址报告，真找到了！”
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但上面该有的公章都有。
米叔看着，眼里浮出笑意。
【找到就好，小姐真厉害。】
【那小姐现在可以安心吃点东西了。】
“嗯！”
鹿之绫欣喜地从地上站起来。
米叔跟着站起来，差点又摔倒，鹿之绫连忙去扶他，歉疚地道，“米叔，腿这么麻吗？都怪我。”
米叔摇摇头，表示没事。
他高兴得很。
鹿之绫扶着他往外走去，外面的月已经升很高了。
……
江南。
裴默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进阮蜜的办公室。
阮蜜正冷着脸训人，见未婚夫进来，她才让秘书出去，转身在一旁的按摩椅上坐下来，调节模式放松身心。

第317章 鹿家墓受辱
裴默看着自己容貌艳丽的未婚妻，勾了勾嘴角，把手上的文件递给她，道，“鹿之绫直接在总统府官网上发了鹿家的选址报告，还找鉴定机构鉴定了报告的真伪，又找出多年以前的报纸佐证。”
鹿家，他们是收不了了。
阮蜜接过来看一眼，“我说过，她很聪明，一般的手段对付不了她。”
“不一般的手段你也不让。”
裴默温和地说着，走到她身后，抬起手替她按摩太阳穴。
他的手一碰上来，阮蜜的眉就蹙了蹙，不自在地就要起身，但下一秒她又靠回去，任由他按摩，只冷淡地道，“那不是不一般，是下三滥。”
找男人……
钟心敏也想得出来。
“我当然也不支持。”
裴默说道，“不过，长辈们把薄妄当成我们的一块历练石，让我们放手去做，家鸣他们都很跃跃欲试，还会使出各种手段对付鹿之绫。”
闻言，阮蜜从按摩椅中坐直起来，转头看向他。
裴默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我叮嘱过了，不管怎么样，不能糟蹋之绫。”
阮蜜这才点头。
“如何让之绫低头就由他们去做吧，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裴默目光深情地看着她，“蜜蜜，我们马上要举办婚礼了。”
“……”
阮蜜回避他的视线，从按摩椅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婚礼自然有专业人士操办，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花时间想想怎么把薄妄赶出江南。”
“在你的眼里，江南计划比我们的婚礼还重要？”
裴默走到她的对面，低眸深深地看向她。
“江南计划事关的不止我们阮家一家的利益，当然比我们婚礼重要。”阮蜜想都不想地道。
“那要是今天你嫁的人是鹿景泽，你还会连婚纱都不想试一下吗？”
裴默问道，声音低沉成熟，这不是他第一次试探她。
听到这个名字，阮蜜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抬头看向裴默，“我和鹿景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裴默你一直说有意思么？要是你放不下，我们的婚礼可以不办。”
“放不下的是我吗？”裴默反问。
“啪！”
阮蜜冷着脸把笔砸在桌上，站起来同他对峙，“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你眼里心里有我。”
“我心里没你怎么会和你结婚？当年我要求鹿景泽都是入赘，对你我只是要个孩子跟我姓而已。”阮蜜的声音越发冷冽。
“你和鹿景泽不为入赘早就结婚了，难道不是因为心里过不去，才到我这里退步？”
“裴默！你是不是来吵架的？”
阮蜜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还是说，我心里没你，你就不同我结婚了？”
“……”
裴默沉默下来。
当然不可能，裴、阮两家的联姻板上钉钉，所有该连结到一起的生意都连结，就是来日离婚，现在这个婚也必须结。
可他要的，不止是一场联盟的婚姻。
“裴默，清醒点，有空计较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把薄妄赶出去。”阮蜜的眼里只有事业。
“……”
看着眼前心爱的女人，裴默心下全然不是滋味。
……
古树一事后，鹿之绫过了两天太平日子。
这天，天气晴好，她一个人又去菜圃里忙碌一番。
最近江南江北剑拔弩张，身为薄妄眼线的米叔也忙碌起来，常常都是做个饭就走，不在鹿家长呆。
树上的枇杷结得不错，鹿之绫决定采摘一点去鹿家墓。
她摘下整整一篮，拎着往外走。
还没出门口，一股刺鼻的味道就冲进她的鼻尖。
鹿之绫迈出门去，转过头，只见两边长长的围墙上被泼上红油漆，似血一般滴坠下去，间隙着还隐约有无数“鹿家凶宅”的字样。
路边，一群人占着马路，偶尔有车经过也被他们强势地劝回。
一辆价值几千万的豪宅前，廖家鸣坐在引擎盖前，同面前穿得靓丽的钟心敏聊天，边聊边笑。
过一会儿，两人才像看到鹿之绫一样。
“哎呀，之绫，你家围墙怎么被人涂成这样？”
廖家鸣站起身故作一脸惊讶地道。
钟心敏转过身来，眼底带着几分不屑，“是啊，你这是得罪什么人了？”
鹿之绫一双眸子淡定地看向他们两个，“可能是得罪了一群王八小鬼吧。”
“……”
钟心敏脸色一青，刚要说话，廖家鸣拦住她，道，“之绫，我们都是老朋友，别怕，我们派人保护你，保证在整个江南，没人敢动你一下。”
鹿之绫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这是要把她监视起来了。
“鹿之绫，给你脸的时候，你最好要一点。”
钟心敏捏了根细烟抽起来，嘲笑着她。
鹿之绫要是站在江南这一边，帮着和薄家那边好好说话，还能得他们几个好脸色，可现在她不干。
“拿谁的脸给我，你的？你还有的给呢？”
鹿之绫冷笑一声，像看一个傻子。
钟心敏听出来她是骂自己早就没有脸了，顿时气急败坏地往前走，“鹿之绫，你个克死全家的丧门……”
廖家鸣急忙拦住她，冲着鹿之绫道，“之绫，我再提醒你一遍，你根在江南，你置身事外等同于背叛。”
“那你们就把我抓起来吧，看看我这个薄家继承人前妻对薄家有多大的重量……”
鹿之绫冷漠地说完，拎着篮子继续往外走。
钟心敏气得跺脚，“我早就说了，让男人上上她，她就老实了，你看她现在得意的，还真以为我们不敢动她！”
“裴哥说过，要是做出太侮辱之绫的事，薄家那边会和我们正式翻脸的。”
廖家鸣道。
虽然只是个前妻，但毕竟给薄家生了重长孙，薄家怎么可能受这口气。
正式翻脸的代价，整个江南都不敢随意承受。
“那怎么办？”
钟心敏气得不行。
“不是还有一招么，先把人看紧了。”廖家鸣朝保镖们使一个眼色，一群人立刻跟上去。
鹿之绫坐出租车前去鹿家墓。
身后一堆的车跟着，阵势弄得很大，司机看她的眼神活像她是个逃犯，吓得开车都不稳当。
从车上下来，鹿之绫从容地提着篮子往里走，一股浓烈的臭味从里边散发出来，在大太阳底下肆意地散发着。

第318章 狠狠按进腿上的一堆牛粪中
“……”
鹿之绫的面色骤然一白，连忙往里走去。
从入口开始就是满地的狼藉，被砍倒的花草树木倒在地上，堵住了小路。
她抓起裙摆，踩着树木困难地走过去，再跳到地上。
一脚陷进脏物里。
鹿之绫低下头，就看到一坨牛屎，顺着牛屎望出去，满地的污秽，鸡鸭牛羊各种各类的粪便什么都有。
整个鹿家墓全部都泡在粪便中，没有一处可以下脚的地方。
臭味熏天中，墓碑全部变了颜色，明显是用粪水淋过，爷爷的墓碑上甚至还挂着长长的卫生纸……
阳光那么亮，却照不亮鹿家墓。
眼前的场景犹如在地狱一般，肮脏发臭，字碑鬼魅，一遍遍冲击着她的眼睛，冲击她的大脑……
鹿之绫看着，脸渐渐白了。
“臭死了。”
跟来的钟心敏站在乱七八糟的树后捂住鼻子，嫌弃极了。
廖家鸣则装模作样地道，“之绫，这是怎么回事啊？谁这么没道德作贱鹿家……你先出来吧，我让人给你清洗一下。”
鹿之绫缓缓转过身，隔着倒地的树木看向他们两个，五官温柔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如雪霜般冷漠，冷得似是在太阳底下折射出一抹杀意。
“……”
廖家鸣和钟心敏还想说些风凉话，被这眼神一看，顿时觉得脊梁发寒，莫名不自在。
鹿之绫看着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她把枇杷篮子放到一旁，弯腰将地上被砍倒的树枝捡起来，开始一点点清理。
见状，钟心敏暗松一口气。
她就说么，一个娘家死丈夫家不要的，有什么底气在她面前横。
鹿之绫面无表情地清理着满地的秽物，用铲子、夹子拾起来扔进垃圾袋里。
她做事慢条斯理的，仿佛也不嫌臭。
钟心敏早受不了地坐进车里，留下一个廖家鸣在那继续执行任务——
“之绫，一场朋友，你说一句，说一句我就让人帮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犟呢，太臭了，你一个女孩子弄这些屎啊尿的干什么？”
“我让人进去帮你好不好，保证给你清理得干净。”
“你说句话啊……你知道的，我帮你也不是要给你提多难的要求，就是想你去薄妄面前说说话。”
“薄妄面前说不上，你可以找薄老太太说啊，我听说那位老太太现在都在外面夸你，从没说过你一句坏话。”
“……”
廖家鸣捂着鼻子说得嘴都干了，鹿之绫也没听一句。
把满地的污秽用垃圾袋装好，她接上水管开始清洗墓碑，将上面的粪水冲掉，一点点将鹿家墓恢复成原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
钟心敏坐在车上看着时间，受不了地打开车窗，“不行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快赶不上裴哥和阮姐的婚礼了。”
闻言，廖家鸣低头看向手表，果然有些晚。
余光中有身影走过去，裹挟一身的臭味。
廖家鸣抬起头，就见鹿之绫拎着两个垃圾袋走向旁边的车子，神色平静从容。
“之绫？”
他开口，鹿之绫就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下一秒，落锁。
钟心敏坐在副驾驶座上正玩着手机，突然闻到臭味抬头，莫名其妙地看向脸色冷漠的鹿之绫，“你干什么？”
“钟心敏，很好玩么？”
鹿之绫看着前方意识到不妙冲过来的一群保镖，问出口的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
钟心敏冷笑一声，“装什么啊，鹿之绫，你以为你现在还有清高的能力……啊——”
鹿之绫抓起手中的垃圾袋就朝她身上倒过去，把所有乱七八糟的秽物都撒下来。
钟心敏顿时泡在一堆粪便中，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想用手去甩却恶心到不敢，连连作呕，她顾不上和鹿之绫纠缠，转身就要去开车门。
车门被锁死，开不出来。
“鹿之绫你个丧门星，你敢这么对我，你等着，我明天就让人把你家的坟给刨了……”
钟心敏用力地拍着门，下一刻，她戴着宝石手链的手腕被人握住。
彻骨的凉意。
钟心敏转头，就见鹿之绫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双手慢吞吞地摸着她手腕上的骨头，一截一截摸过去，那种眼神冷静得叫人惊悚。
“你、你要干什……啊！”
钟心敏刚要挣扎就再一次惨叫起来，只是这一次，是痛到撕心裂肺的叫喊。
鹿之绫把她的整个手腕骨给折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鹿之绫面无表情地把她手腕折了，她惨白着一张脸，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手无力地耷拉在那里。
钟心敏又惊又恨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打鹿之绫，痛得钻心的她根本使不上什么力，又被鹿之绫捉住。
“钟心敏，当年你家上门求着我爷爷收你做干孙女的时候，你们家可不是这副嘴脸。”
“……”
“刨坟，你刨一个我看看。”
鹿之绫目光凉凉地看着她，然后再次摸向她另一只手的骨头。
“不，不要……鹿之绫，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钟心敏被吓傻了。
“啪啪啪！”
廖家鸣在外面奋力地拍着门，震惊地看着里边的人大声喊道，“鹿之绫，你疯了？心敏是钟家最受宠的女儿，你动她钟家不会放过你……”
鹿之绫又卸她一只手。
不止腕骨，两只胳膊上能卸的骨头处她都卸了。
廖家鸣贴在玻璃上就看着钟心敏整个人像只无骨鸡爪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一堆秽物里，痛得当场昏死过去。
疯了。
鹿之绫疯了！
“砸窗啊！”
廖家鸣心道钟心敏要是死这，他都难办，他拔出枪就打开后座的车窗。
轿车报警起来，他艰难地爬进车里，在后座将枪口对准鹿之绫，“鹿之绫，你他妈疯了？”
满车都是令人作呕的臭味。
鹿之绫缓缓回头，鸦羽下一双眼睛凉得令人心惊，“廖家鸣，廖家当年撑不下去的时候，是我父亲注入了资金，脏我鹿家的坟，你们廖家也不怕全族短命横死。”
她一字一字冷漠地说着，像是在诅咒一样。
“我……”
廖家鸣顿时有些窘迫，往前探了探身子，想去看钟心敏怎么样。
鹿之绫抓紧时机，抓起他的头发就将他的脸狠狠按进钟心敏腿上的一堆牛粪中。

第319章 她前夫是薄妄！是薄妄
“我他妈弄死你——”
这一头闷下去，廖家鸣也彻底炸了。
男人的力气很大，很快就顶着一脸狼藉挣扎起身，鹿之绫眼尖，思绪也快，趁他拿枪的手还没对准她，她用力摁住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弄死她？
她不会给机会。
“……”
廖家鸣直接瘫在那里不动了，鲜血从他身下淌出来。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臭味夹着血腥味，难闻得让人想死。
跟着要钻进车里的保镖看到这一幕完全被吓傻了，惊呆地看向鹿之绫那温柔无害的五官，这确定是昔日的鹿家小姐？
……
鹿之绫被关进警局。
冰凉的栏杆后，鹿之绫的双手被铐上冰凉的手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同室的是两个醉鬼，被她身上的臭味熏得频频作呕，不住地拍打栏杆，“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我们要被熏死了。”
没人理会他们。
不一会儿，有人带鹿之绫去审讯室。
冰冷的一间屋子，鹿之绫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椅上，警察嫌她身上臭，往她身上狂喷香水，专门照着她的眼睛喷。
“……”
鹿之绫闭上眼，坦然地接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待。
见她毫无情绪变化，警察自觉无趣，收了香水默默坐回桌前，“你可真够能耐的，钟家的那女儿两只手都被掰折了，廖家那位公子哥更惨，现在还在抢救室，那一枪离心脏可不远。”
“……”
鹿之绫睁开眼，淡漠地看过去，略显苍白的唇抿着，没有一点愧疚。
“还这么淡定呢，小姐，你一下子把钟、廖两家都得罪了，你是不想活了吗？”另一个同审的警察笑起来。
鹿之绫还是没说话。
两个警察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刚才钟廖两家都派了律师过来追问情况，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鹿之绫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们现在要是折磨折磨鹿之绫，还能在两大家族那边讨个好。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便点上烟往纸杯里拼命掸烟灰，然后拿起纸杯朝着鹿之绫走去，另一个人则走到恰到好处的地方，挡住监控。
“累了吧，鹿小姐，喝点水。”
男人将满是烟灰的水杯放到鹿之绫面前。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眼中毫无怕意，只低低地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
男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没什么。”
鹿之绫冷静地开口，“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你，我为自己也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审讯环境。”
“我都给你倒水了，哪里不公正？喝吧……”
男人阴恻恻看着她，一手抓起她的下巴，一手拿起纸杯就要灌她。
“砰！”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踢开，一个压着的沙砾声音传来，“你们两个给我滚出来！”
“大队长？”
两个警察一怔，跟着走出去。
门被关上，被称为大队长的人狠狠打了两人几下，“你们脑子里塞屎了？连她都敢动！”
“怎么不敢动了？她朝廖家人开枪啊……”
两人被打得一脸冤枉。
“你们两个蠢货，她都告诉你们为自身也要公正一些，你们听不懂也该想想钟廖两家为什么把这事捅到警局来办？”
大队长被手下蠢得火冒三丈， 边打边吼，“因为他妈的她前夫是薄妄！是薄妄！”
“……”
“钟廖两家都不敢确定动她会不会惹怒薄家，你们来打薄家的脸……你们有几条命啊！是不是想拉我一起死？”
“……”
两个男人被打得抱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啊，以钟廖两家在江南的地位，很多事私底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完了。
这一次居然光明正大走这一道程序，还各种暗示他们下手段。
这么说，钟廖两家这是故意把烂摊子砸给他们，让他们对付鹿之绫，到时候薄家要脸面追究起来，对付的不就是他们吗？
他们哪够薄家涮一顿的。
两个菜鸡对视一眼，忍不住弱弱地道，“一个前妻而已……薄家要是离一百次婚，难道还能管一百个前妻？”
“她儿子是薄家重长孙！重长孙！你们两个猪脑子知道这三个字对薄家来说是什么意义吗？”
大队长吼得歇斯底里，“而且我刚刚接到电话，薄家律师的飞机马上就落地了！现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吗？知道了吗你们一对白痴！”
又是一通爆揍。
鹿之绫坐在里边将动静听得清清楚楚，面上的清冷微垮，长睫颤了颤。
薄家的律师到了。
她忽然间不自觉地想抓点什么，手指慢吞吞地摸向面前的水杯，指尖在上面摩挲。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警察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人都傻了，软着腿扑过来——
“哎哟，姑奶奶……这水不能喝，我给你换杯水，换杯水……”
男人连忙把水撤下来，重新给倒了杯白开水。
一场审讯变得滑稽可笑。
过了一段时间，鹿之绫被带出审讯室，大厅里明亮，大门外一片漆黑。
黑暗中，李明淮和米叔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匆匆走进来，裹着一身风尘仆仆。
鹿之绫站在那里对上米叔面具后担忧的眼，淡淡地笑了笑，示意他自己没事。
“鹿小姐！”
李明淮神色紧张地走过来。
“鹿小姐，你还好么？”律师拎着包走到她面前，沉声道，“有没有受伤？审讯已经结束了？审讯过程合规么？”
闻言，鹿之绫转头看向那两个警察，两人贴着墙腿软到不行。
“他们两个试图灌我装着香烟灰的水，还挡监控，看样子平时都做习惯了。”她淡淡地道。
“好，我知道了，鹿小姐，你先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律师恭敬地朝她低了低头。
鹿之绫低眸看一眼自己，声音清淡，“我要洗澡。”
米叔二话不说从肩上卸下包，打开拉链，里边是一件她的纱质长裙，知道她心情糟糕，他挑的是一套纯白的，很素。
她冲米叔笑了笑，还是他了解她。
鹿之绫直接在警局的休息室里冲了个澡，换上米叔拿来的长裙。
米叔赶回家替她拿裙子，但放贴身衣物的柜子他肯定碰都没碰，因为买的外面的一次性款，包装袋都封得严实，规矩而温暖。

第320章 鹿之绫和米叔前往婚宴
鹿之绫呆在陌生的环境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
等出来时，她就见到夜风中站在台阶下的米叔。
压低的帽檐，惨白的面具，他似乎一直等在这里。
见她出来，他毫不犹豫地朝她冲过来，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拉着她的袖子转圈，观察她有没有伤。
“我真没事，米叔。”
鹿之绫微笑着道，笑容有些苦涩，“有薄妄前妻这个名头在，我轻易不会出事。”
离了婚还要借薄家的名望才能自保，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米叔看着她，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不是妄哥，你也不用受这种罪。】
“也对，所以我和他之间不谈欠不欠了。”
借点名声就借点吧。
鹿之绫再一次被米叔暖到，淡淡笑出声来。
大厅里，李明淮正带着律师在和警方谈事情，薄妄的律师是什么人物，死人都能说活，一个人站在那里高谈阔论，硬是没有一个能与之相抗的，甚至将整个警局斥成黑窝，要各种投诉……
到最后，鹿之绫被轻松保释。
李明淮走出来确定鹿之绫一点伤都没有后，顿时大松一口气，“鹿小姐你没事就太好了。”
不然，江南的天真要翻。
鹿之绫看向他，问道，“这事惊动薄妄了？”
“这……”
李明淮站在那里摸了摸鼻子，这他要怎么回答呢？
“如果不知道能不说么？”
鹿之绫问道。
米叔看她一眼，李明淮不解，“为什么？说起来你这无妄之灾都是因为江南计划而起，以妄哥今时今日的作风不会不管。”
“我就是觉得，他并不想听到我的事，会心烦。”
鹿之绫低声说道，径自一人往前走去。
李明淮跟在她身后，转头满头雾水地看向米叔。
妄哥不想听到嫂子的事？这从何说起啊妄哥？
“……”
米叔用阴沉的眼神回了他五个字：滚，不用你管。
“……”
李明淮默默收回视线，为什么鹿之绫会觉得薄妄排斥她啊？当初分开的时候，妄哥到底说什么了？给鹿之绫这么大的误解？
不想听？
从分开的第一秒开始，鹿家哪个角落长了几棵草妄哥都知道好吗。
鹿之绫忽然回头，李明淮连忙看过去，她道，“李明淮，能瞒就帮忙瞒着吧，不能瞒再说。”
李明淮还没应，米叔就走上前。
【你本来就是被妄哥连累，这事该让妄哥来解决。】
“就是有点别扭。”
鹿之绫蹙眉说道，她始终记得分开时，薄妄对她说的那些话，他是真的不想再听到她一点事情。
他现在已经走出来，再因为这事牵扯到一起，万一让他回想起当初他又求又哭的画面，他不膈应死？
还是算了。
【那你怎么办，今天只是保释，没有完全解决。】
鹿之绫刚看完上面的文字，旁边就有远光灯照过来，往他们的眼睛里刺去。
好一会儿，远光灯才暗下来。
她看去，就见路边停着一排的车，车两边都是保镖。
为首的保镖递出一份请柬，“鹿小姐，今天是阮裴两家的婚宴，裴家请您务必光临。”
说的是个请字，但明显是强迫。
还敢上门。
米叔面具后的眼彻底冷下来。
……
天色已晚，月挂柳梢。
鹿之绫到达的时候婚宴已经接近尾声。
豪门灯光如钻石般耀眼，满池清晖，觥筹交错，酒香四溢，衣香鬓影。
穿着一身红色敬酒服的阮蜜正握着酒杯同裴默一桌一桌敬酒，鹿之绫和米叔到达大门口时，场上安静了好几秒。
所有人都望向他们，手上动作有一瞬的停滞。
鹿之绫穿着一袭白色长裙，阔袖窄口，飘逸玲珑，脸上不沾一点妆容却清雅脱俗，一头长发用白色绑带绑着，骨子里出来的仪态是连简单站着都能散发出来。
似一朵纯白的玫瑰，美丽、娇矜、优雅。
鹿家调教出来的孩子经历再多风雨，这一身骨相还是尊贵得令人服气。
众人不由得暗想。
“之绫来啦……”
裴默的大哥裴展，也是裴家现在的话事人，成熟稳重，仪表非凡。
见到鹿之绫，身为主人的裴展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最近事情太多，我才知道之绫你已经回到江南，既然回了江南，怎么不到家里来坐坐？”
鹿之绫沉默地跟着他往里走。
“都长这么高了，还记得你以前只到我这。”裴展笑着说比了比自己肚子的位置，语气十分亲昵。
“……”
鹿之绫没有搭理。
“小七，过来坐。”
阮蜜见到她，冲她笑了笑，让自己的伴娘让出一个位置，示意她坐过来。
鹿之绫想了想，从容入座。
这些天一直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几个公子哥、千金小姐一反常态，举着杯子来和她敬酒，向她致歉，要她别计较那个雨日的突然造访。
在警局的时候，钟廖两家还一副要她命的样子，才短短几个小时，大家就变脸成这样。
这是看李明淮都出面了，认为薄妄特别重视她这个前妻，于是才改变态度。
当然，也不是上赶着来讨好她，而是以善意的理由将她扣在这里，好获得一张和薄妄好好谈话的通行证。
真是可惜，薄妄还不知道她在江南的这些事。
他们拿不到这张通行证了。
不管几个年轻人怎么道歉，鹿之绫都是滴酒不沾，唇边始终带着一点嘲讽的弧度。
整个场面被她弄得有些下不来台。
裴展看一眼众人，端着一杯酒走到鹿之绫身后，单手轻放在她肩上，“之绫，我知道你最近和这帮小的有些误会，裴大哥托大给你们调解一下，咱们喝一杯，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米叔站在一旁，目光阴沉地看着那只手，强忍下上前掰折的冲动。
“一切都没发生过？”
鹿之绫这才开口，转眸看向裴展淡淡地问道，“不是说廖家鸣快死了么？”
一听这话，坐在旁边桌上的廖家人脸色很难看，几乎就要站起来，还是硬生生压下情绪。
“没有，那走火的一枪没伤及心脏，就是要养一阵，警方那边我们会派人去说，就是孩子们闹着玩，不能算刑事案件。”
裴展把整个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第321章 鹿之绫豁出去，要江南一帮人名声扫尽
“走火？怎么回事？”
阮蜜一整天的精力都在婚礼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知道钟心敏和廖家鸣都没来。
“怎么样？喝一杯吧，之绫。”
裴展亲自给鹿之绫倒上一杯红酒，动作儒雅，“我们都是江南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回来江南，裴大哥很高兴。这些年你一直呆在江北，我们有心帮忙也是鞭长莫及……”
旁边的人看着鹿之绫，心思多有复杂。
这个鹿之绫也是好命，家族落败成这样，还能得裴家主事人这么礼遇。
鹿之绫听着裴展再和气不过的声音，真就像个兄长一般，她笑了笑，“裴大哥太客气了，正好，我也有一份贺礼祝贺阮姐姐和裴二哥新婚大喜。”
说着，鹿之绫转身，将一张内存卡交给米叔。
米叔看着她，忽然想到那帮人雨日到访后，她就买了监控悄悄装在鹿家墓地，顿时了然这是什么东西。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裴展笑着道，“是吗，之绫录了祝福视频？”
不一会儿，现场中央的超大屏幕上就出现画面，画面一开启就是几十座冷冰冰的墓碑，墓碑上的名字全是鹿家人的。
众人脸色大变，身为婚礼双方的裴、阮两家人更是怒不可遏。
“鹿之绫，你找什么晦气呢！”
有人不爽地站出来。
裴默皱起眉，连忙叫人停止播放。
米叔拿着枪在后台播放视频，一身戾气无人能轻易靠近。
大音响里有大车靠近的声音传来。
不一会儿，一群男人走进监控画面中，推着三轮小车，将一车车的粪便倒进鹿家墓，更是用粪勺把粪水一座座墓碑淋过去……
“……”
几个参与了事情的小辈们见状脸色一片惨白。
鹿家墓地处偏僻，墓园根本没有监控，这明显是鹿之绫私人装的。
有病吧她，那么一个破墓地她装监控？
阮蜜站在那里，在大屏幕画面出现的一刻她就僵住了。
可她的心思与阮家人不同，她看着那一块块墓碑，心底生出一种诡异的宿命感，这种感觉生生拉扯她的心脏。
她的婚礼，出现了鹿景泽的名字。
他的名字，在墓碑上。
直到粪水泼到那一块冷冰冰的墓碑上，她的瞳孔紧缩，穿着华丽鲜红敬酒服的身体一寸寸冷下来，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阮蜜猛地转头瞪向裴默，“你让他们做的？”
裴默的脸色白了白，“不是，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
一群小的再大胆，做事之前也不敢不问他们，不是问她，就是问裴默。
阮蜜扬起手——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阮父阮树洲突然出声，“蜜蜜……”
阮蜜的目光一僵，转头看向自己冷眼的父亲和一脸软弱求她太平的母亲，阮家人都紧张地看着她，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阮、裴两家的蜜月期……
她看着那一张张脸，咬着牙关慢慢放下手来，眼底颓然。
监控视频不长，很快就播放完毕，现场一片寂静。
屏幕上还停着几个人的脸。
鹿之绫慢悠悠地从桌前站起来，一只手揣着高脚杯，放眼四周站着的保镖，将和屏幕里合上脸的一个一个点出来——
“裴家、阮家、廖家、钟家、庞家、罗家……”
被点到名字的一群人脸色如死灰般难看。
还有阮家的保镖？
阮蜜的脸色更加难看，甚至难堪得彻底。
为了齐心做事，她是把两个保镖供廖家鸣他们驱使，但她真没想过他们会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来。
鹿之绫站在热烈的红玫瑰花墙前，笑盈盈地看向在场的人，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刚刚裴大哥说他来调解，好，我给裴大哥这个面子。”
裴展走上前去，“之绫……”
鹿之绫继续道，“只要六家人带上冥烛元宝去鹿家墓地下跪认错，大做法事，登报忏悔，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说完，鹿之绫倾斜酒杯，将红酒倒下来。
酒液在地上滴出一条线，敬给先人。
“……”
裴展的步子一下子僵在那里，眉头皱起来。
这个要求，有头有脸的哪个能应？
果然，廖家鸣的大哥廖家平第一个忍受不了，拍着桌面就怒气冲冲地站起来，“鹿之绫，你把我弟弟打得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哪来的脸让我廖家人下跪认错？”
听到这话，鹿之绫目光凉凉地看向他，“廖先生，你和你弟弟一样好笑。”
“……”
“当年廖老爷子年迈昏庸，乱搞男女关系，导致钟家岌岌可危，你父亲三登我鹿家的大门，求我父亲注资救廖家。”
“……”
“我就不明白，廖家到底是靠什么底气在我面前大呼小叫，靠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吗？”
她的红唇微动，一字一字犀利如刃，深深扎进廖家人的血肉里。
“你——”
廖家平顿时被讥得脸红脖子粗。
廖家求着鹿家相救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还扯！还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她想干什么！
米叔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玫瑰花墙前那一抹纤瘦的身影。
她今天是豁出去了，她要这帮侮辱鹿家墓的人名声扫地、沦为江南江北的笑柄。
但问题是——
她现在痛快了，可之后的人身安全呢？她就不管了？
米叔深深地望着她，沉默两秒，转身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离开。
钟心敏的伯父钟沛也看出鹿之绫根本没有好商好量的意思，跟着站起来，冷着脸道，“几个孩子胡闹是不对，心敏和家鸣也意识到不对，要替你清理，结果你呢？你把心敏打成了什么模样，就你这么心狠手辣我们都念你孤苦不和你计较，你还抓着不放了？”
“钟伯父……”
鹿之绫双眼清冷地看向钟沛，“当年您和庞家伯父争罗家二姨，三角恋闹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这事还是我大伯母出面调停……你们现在倒是不错，三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喝喜酒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有的事。”
这种陈年往事被勾起来，三家人脸都被丢尽，个个都不太自在。
“没有吗？罗家二姨当年在酒店给你们定俩房间的事……好像还登过报吧？我大伯母为你们可收购不少旧报纸，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份。”
信息量巨大。
众人低下头交头接耳。
钟沛太太听着周围的声音难堪到极点，死死瞪一眼丈夫，站起来就走，“我去医院看女儿！”
庞家太太就是罗家二姨，此刻她坐在中央已经面若白纸，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全是利剑射向她。
在场的可不止这几大家族的，还有一些小家族，一些江北的人，这传出去……她这辈子不用出门了。
“你这小妖精你胡说！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了！”
罗家二姨站起来指着鹿之绫就骂，“裴展，你还不叫人把她拉下去？还由着她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吗？”
正好，鹿之绫的目标转向罗家人身上——
她指向身后高处屏幕上的墓碑群，冷着脸一字一字道，“我大伯母出身罗家，这二十三块墓碑中，也有我大伯母的一条名字，你们罗家人也下得去手！”
她手上捏着证据，赖都赖不掉。

第322章 薄妄开大号来了
罗家话事人罗稳没有钟、廖两家那些滔天的怒气，只觉得丢脸，“小孩子做事没章法，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
说完，他转头瞪向自己一脸窘迫的儿子，“还不够丢人现眼？给我滚回家去！”
罗家儿子转头就跑。
罗稳咬着牙关，但也没吐口说去鹿家墓前下跪道歉。
鹿之绫站在那里数了数，还剩裴、阮两家。
阮父阮树洲看着鹿之绫像一株扎人的玫瑰满场乱刺，不禁道，“蜜蜜，小七精神有点恍惚了，带你小七妹妹下去休息。”
“还是阮伯父心疼我。”
鹿之绫双手负在身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空酒杯，微笑着看向阮树洲，“当年我二哥和阮姐姐的婚事就差一步，阮伯父生怕阮姐姐不能有裴二哥这样的好缘份，跑来我家拍着桌子跳着脚骂我二伯父二伯母，说我家同意入赘就是意图插手阮家继承事宜。”
“……”
阮树洲瞪她。
“还有阮伯母，您在我家掉整整一天的眼泪，拿着刀自残，还说就是把女儿杀了，也不会成全我家野心……”
杀女求家族正统？
卧槽。
这阮树洲夫妇也是干得出来。
“……”
阮蜜不知道当年还有这一番内情，脸一白，转头看向父母。
他们跑去鹿家闹过？
所以，迟迟定不下入赘的事不是因为鹿景泽父母，是因为她的父母？
“我相信，阮伯父阮伯母肯定不是重男轻女，一定是因为裴二哥比我二哥优秀，要不然，到裴二哥这里怎么就不用入赘了呢？”
鹿之绫笑着说道。
“……”
阮蜜的目光僵住，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她如今在阮家举足轻重的地步，阮树洲很需要她，但他也不愿意让她来继承，所以只能缓着她。
说什么不同意入赘，但同意要个孩子姓阮，怕也都是缓兵之计，一个不惜杀女求所谓家族正统的人怎么可能给她机会……
“蜜蜜……”
裴默有些紧张地看向阮蜜，想伸手去揽她的腰。
阮蜜沉默地站到一旁，猛地抬起手将头上的新娘装饰拆下来，任由一头长发滑落下来。
见状，裴默僵硬地看着她，“蜜蜜。”
“别和我说话。”
她现在谁的话都不想听。
“……”
裴默的身形震了下。
裴展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朝鹿之绫走去，“之绫，别再说这些没有边际的话了……”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裴展目光一僵，“怎么，还要编排裴大哥？”
“编排？我哪一句是假话？”
鹿之绫反问。
“裴大哥，你还和她说什么，你看不出来吗，她就是想搅了你弟弟和阮家的婚宴！”庞家的大小姐站起来说道。
“就是，她就是个疯女人，怪不得薄家也不要她。”
“快把她赶走，弄一屏幕的墓碑出来，神神鬼鬼的，晦气死了。”
江南一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起来，江北一派的人坐在婚宴上默默看着。
裴展站在那里头大得厉害。
他本来以为鹿之绫如今无依无靠，只要他们放下架子对她好一点，她会愿意促进江南和薄家好好谈。
结果，她是来砸场子的。
但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做些什么。
他转头看向鹿之绫，压低声音同她道，“之绫，你今天得罪我们这么多人，有想过今后吗？”
他们是不能明面上对她做什么，但要一个人意外猝死在江南很容易，薄家也说不了他们什么。
闻言，鹿之绫双目清明地对上裴展的视线——
“没有，我也不在乎。”
鹿之绫简单明了地开口，“但你有想过举头三尺有神明吗？我鹿家几十个亡魂就在你们头上飘着，他们也想知道，你们今后又是个什么下场。”
裴展的呼吸极沉，叫住管家道，“好了，之绫有点累了，你替我送她回家。”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佣人慌忙地跑进婚宴，“先、先生，薄家大少爷和季家四少爷来了，已经到大门口……”
闻言，婚宴上一阵哗然。
裴展错愕地转头看向鹿之绫。
薄家、季家都是送了礼来，说是有事不便前来参加，突然又来了。
是因为鹿之绫？
可这时间上也来不及，除非，鹿之绫被逮到警局时，薄妄就已经匆匆赶过来。
一个前妻，重要到这种程度？
鹿之绫听着，心口一滞，薄妄来了？
“裴默，带之绫先去入座。”
裴展反应过来叫自己的弟弟。
薄妄的出现对江南这帮人无疑是如临大敌，一群人都紧张起来。
阮蜜也不由得放下自己那点心思，拉着鹿之绫往席上走，又让佣人把屏幕上的视频关掉，“小七听话，你先坐。”
“……”
鹿之绫有点想走，但又觉得薄妄这个时间点出现恐怕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
她跑反而是欲盖弥章。
思绪混乱间，她已经被阮蜜按着坐下来，她没再站起来，选择静观其变。
婚宴都吃到尾声了，突然来大人物。
今晚这瓜真是一茬接一茬。
这个消息让江北一帮人都激动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薄妄从来不参加宴会么？”
“不是从来，只要是季家二小姐办的宴会薄妄都去，什么结婚纪念、满月宴、周岁宴，薄妄一次都没落下……”
“季家二小姐季曼诗？这两个人不会有什么吧？姐弟加婚外？”
“谁知道呢，也有人说是薄妄给季家脸面，因为季四少爷季竞和他走得近，是他面前最大的狗腿子。”
鹿之绫听着这些她不知道的消息沉默。
众人正讨论着，裴展就带着裴默、阮蜜从中央红毯往前走去迎人。
人还没到，季竞的声音就先传来——
“江南豪门就是比我们江北显得有底韵，这建筑一比，我们江北人都跟暴发户似的。”
闻言，裴展笑着迎出去，“季竞，多时不见，你这爱开玩笑的毛病怎么还没改，江南哪敢跟你们江北比。”
鹿之绫抬眸望出去。
季竞穿着一身骚气的灰绿色西装走进来，笑容满面地就和裴展来一场拥抱，“裴大哥，好久不见，小弟我可太想你了！”
“想你不知道来，我一瓶98年的好酒给你留到现在，一会和我好好喝两杯。”
裴展笑着拍拍他的背，一双眼却往外看去。
庞大的厅被玫瑰花海洋包围着，新婚的气息浓郁，现场乐队放下乐器静下来。
光线似乎在刹那间涌向白玫瑰做成的大门。
一道颀长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众人人的视线中。
鹿之绫坐在伴娘的位置上，离门口有些远，只能望见一个大概的挺拔轮廓。
即使是无法看清楚他的容貌，都忽视不掉他身上凛冽的气场，他一出现，现场忽然一片寂静。
薄妄有些漫不经心地登场，模糊的光慢慢从他身上淡去，一切变得清晰起来。
他身上穿了件很随意的纯墨色衬衫，连西装都没套，颈间佩戴着墨蓝丝巾，配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贵气，一张脸棱角分明，眉深鼻挺，薄唇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第323章 好久不见
他轻轻扫了一眼全场，压迫感十足。
“最近江南江北闹得形势这么紧张，薄妄突然来是为什么？”
“我保证他衬衫底下至少六块腹肌，人鱼线肯定也有。”
“我听说江南这帮人为了阻止江南计划，做不少小动作，弄伤薄家很多人，薄峥嵘在财团大会上还发过火。”
“听说他出席一些正式场合的时候都是戴丝巾，从不戴领带。”
“今晚不会打起来吧？”
“不可能，私底下动作再多，面上也要图个和气。”
“我敢打赌他平时一定很自律，否则怎么能保持这么完美的身材。”
“又没裸着给你看，你知道身材好了？”
“你看他的喉结，你快看啊，哇，他干咽了下，看到没有，太性感了，好想摸一下……”
“他为什么不是个没背景的明星啊，这样我就可以花钱包养了，第一次恨家里不够有钱。”
宴席间各种各样低语议论都飘进鹿之绫的耳朵里。
她一开始还认真地听听，想收集点关于薄妄的消息，结果到后全是女孩子们的荒腔走板。
鹿之绫不由得按了按自己的耳朵，心脏跳得有些厉害。
她和薄妄太久没见，他出现的一刹所有的过往接踵而至，要做到心静如水有点难 。
“薄大少爷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裴展笑着站到薄妄面前，朝他伸出手。
薄妄单手插在裤袋里，低眸颇有些慵懒地看一眼裴展伸出的手，但笑不语。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空气焦灼起来。
正当裴展的脸挂不住时，薄妄才把手伸出来，同他虚握了下，“裴先生客气，听说你家有喜事，备了点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玉石之声，性感低沉，撩人心魔。
薄妄的声音传到鹿之绫的耳朵里已经很小了，事隔一年多，她第一次“近距离”地听到他说话。
话落，李明淮从身后走上前来。
怀里抱着一个白玉观音。
“……”
贺人新婚送观音？
这好像还不是送子观音。
裴展面色微僵，就听薄妄道，“不喜欢？”
阮蜜和裴默对视一眼，站在后面都不明白薄妄这举动是什么意思。
不等裴展开口，薄妄就慢条斯理地道，“我这人信佛敬鬼神，信因果报应，就祝一对新人善有善报。”
鹿之绫刚搞出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送来一个观音，你怎么不直接说恶有恶报呢？
裴展的心底咯噔了下，面上还是笑着，“谢谢，薄大少太客气，来，里边坐，里边坐。”
把观音收下后，裴展亲自迎着薄妄往里走。
阮蜜跟在后面，上下打量着薄妄，近距离见识到这份气度，她突然明白这个人不可能同想象中那么好赶走。
裴展将薄妄请到几大主事人聚集的一桌，亲自给他倒酒。
桌上的几位大人物也纷纷站起来向薄妄举杯。
薄妄站在众人中游刃有余地寒暄着，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仰头喝下，一连喝下三杯。
“你们江南的酒透着雅气，我都能闻着女人香。”
季竞站在一旁品着酒语气夸张地说道，惹得大家频频大笑。
气氛一派和乐融融。
“那你们江南的美人是不是也更漂亮，我们妄哥可还单着呢，介绍介绍？”季竞笑着打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变脸色。
在这种场次，说什么话那都不能只听表面的，尤其这季竞还是薄妄的头号狗腿。
没有薄妄的授意，他敢拿这种话说出来？
什么意思？
单身？介绍？江南美人？
难道薄妄有意和江南联姻？这个信息量大了点啊。
裴展听着，视线在季竞和薄妄之间来回游移，薄妄站在那里品着烈酒，神色如常，眉眼间勾勒着笑意却又有些凉薄，看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阮树洲见状站起来道，“薄妄，你今天来的也巧，现场还有你一个熟人呢。”
“哦？谁啊？”
薄妄浅浅抬眼，问得随意。
阮树洲转身朝鹿之绫那一桌看去。
鹿之绫坐在那里，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了攥裙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点紧张。
薄妄被人群簇拥着，闻言他顺着阮树洲的视线望向那一桌，漆黑的眸随意地扫过几张脸，视线最后落在鹿之绫的身上，同她对上视线。
那一双瞳仁漆黑似墨。
所有人都观察着薄妄的脸色。
只见他神情如常，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薄唇仍微微勾着。
那么多人看着，鹿之绫坐在那里，隔着人群看向他，微微一笑，客气而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薄妄从裴展和季竞身旁边走出，端着酒杯就朝鹿之绫那一桌走去。
“……”
鹿之绫的呼吸一滞，视线落在他颈间的丝巾上。
薄妄走到她身后，袖子浅浅擦过她的手臂，他俯下身来，带着一身木质调的男士香水味，浓郁的气息横冲直撞进她的鼻子。
他靠近她的一瞬，她看到他上下滚动的突出喉结和收紧的性感下颌线。
“砰——”
极清脆的一声。
薄妄将酒杯轻轻碰了碰她面前的高脚杯，嗓音低沉，如铮弦之音，“好久不见。”
好似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消弥在男人满身的气度中。
鹿之绫恍过神来，松开绞紧的手去端那杯红酒，微笑着迎上他的视线，像是见到一个久未碰面的故人，“好久不见。”
说完，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薄妄嘴角的弧度更深，盯着她将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好聚好散，再见亦不是仇人。
“……”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两个，就这么淡？
一年多前，两人还在媒体前恩爱得跟偶像剧似的，后面说离婚就离婚，令人猜不透原因。
现在看来，还真是和平离婚。
喝完酒，薄妄便直起身来往裴展那一桌走去，继续同他们聊天饮酒。
这就算前夫前妻打过招呼了。
鹿之绫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杯子里没饮完的酒，背上莫名起一层密密的汗。
刚刚那一瞬，她都怕他走过来，质问她说好了不再有消息给他，怎么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第324章 羞辱到我头上来，各位好本事啊
季竞也是才发现鹿之绫，握着酒杯激动地迎上来，“嫂……鹿老板……嗨，之绫，之绫，真是好久不见……”
一连换三次称呼，季竞才找到精准定位，热情地走过来同她干杯。
“好久不见。”
鹿之绫轻抿一口酒。
“早说你也在，我就早点来了。”
季竞还挺开心能在这里遇上鹿之绫，“我正好在这边玩，听说妄哥要来参加婚宴，我就跟过来了，来来，难得碰面，再喝一杯。”
很多人盯着这边。
鹿之绫便微笑着同他再碰一杯。
“找人没有啊？”季竞的语气随意轻松，问得跟吃饭没有一样简单。
“没有。”
鹿之绫淡淡地道。
季竞揶揄地挑挑眉，“不会是对我妄哥旧情难忘吧？早点找个，安定下来。”
这前夫前妻的关系这么和谐吗？居然都可以随意拿出来开玩笑？
众人错愕。
鹿之绫看着季竞，猜到这番话是薄妄授的意，薄妄是要人觉得她即使离开薄家，也没和薄家成仇。
这是在关照她。
鹿之绫没去看薄妄，只笑着收下这份好意，同季竞轻轻碰杯，应道，“会找的。”
“这就对了，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啊。”
季竞熟稔地拍拍她的肩膀，将杯中的酒喝完便转头去薄妄那一边。
薄妄对这个前妻依然照应的态度，在季竞的话里话外展现得淋漓尽致。
鹿之绫没有刻意去看，只是一抬眼，就将那一桌的画面收进眼底。
他还站着，被周围的人簇拥，薄唇一直噙着一抹弧度，既不热情，也不冷漠，交际中自带一种恰到好处的高高在上……
一群人热络地聊着，江南江北的人物都朝着那一桌走去。
忽然，裴家的管家匆匆从外面走进来，面色青白地附在裴展耳边说了些什么。
裴展脸色一僵，还没说话，就见阮、钟、廖、庞、罗他们几家人接电话的接电话，被耳语的耳语……
一时间，几人脸色都大变，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后，都看向薄妄。
薄妄正同人聊着，察觉他们的视线后，很是随意地问道，“怎么了？”
阮树洲站在那里，放下手机硬梆梆地道，“刚刚我阮家祠堂遭人持枪闯进去泼粪。”
鹿之绫一怔。
“不止阮家。”
庞家人的脸色也发着青，一家家全看向薄妄。
他们各家祠堂都有人专门守着，同一时间被持枪硬闯泼粪，除了薄妄还有谁能做到？
“薄总这是什么意思？”阮树洲直接问出口。
这是要公然与他们为敌吗？
鹿之绫看着，心口一紧，忽然想到薄妄曾经大闹季家婚礼的事，他做事从不计后果，眼里也没有所谓的权势制衡，想怎样就怎样。
可那一次，只是针对龚家一家还好弄些，现在，却是整个江南。
“什么什么意思？”
意外的是，薄妄神色依然淡，他动作优雅地握着酒杯，转头看向李明淮，一派严肃地道，“派人去查一查，江南频繁发生大家族祠堂受侮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鹿之绫暗松一口气。
他不认就好。
明着撕裂，是自损八百的做法。
“我马上让人去查。”
李明淮一本正经地点头。
“……”
众人看着薄妄，反应过来，薄妄这是以阴招对阴招了。
江南一帮人脸色各异，差点呕出血来。
不用说，薄妄做事肯定比江南这帮小的有经验，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
“裴先生，阮先生，你们别怪我插手江南的事，这事透着诡异。”
薄妄低沉而肃然地开口，“我前岳丈家的墓地今天也遭人侮辱，我这次来一是为恭贺裴阮两家大喜，二就是为这事来，没想到这帮幕后黑手不止敢打我薄家的脸，连诸位的先人都一并惊扰，这其中肯定有阴谋。”
这话一出，几家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话叫人怎么接？怎么接？
有江北的宾客强忍住笑意，道，“薄大少，你可能还不知道，刚刚鹿小姐已经拿出证据，指认是裴、阮、钟、廖几家人骚扰的鹿家墓。”
鹿之绫安静地看过去，薄妄像是真的全不知情一般不解地看向面前江南几人。
片刻后，他有些嘲讽地勾起嘴角，“这是什么意思？”
“……”
江南一帮人僵硬，谁都没说话。
见状，薄妄发狠地将酒杯重重地砸向桌面，酒杯当场摔裂，碎片飞溅。
“羞辱到我头上来，各位好本事啊！”
他的笑容荡然无存，眉眼间尽是阴鸷，“我前岳丈一家的墓都不配呆在江南这块宝地了是吗？”
字字如杀。
“……”
看似一团和谐的气氛被砸得滴点不剩。
阮蜜的双胞胎弟弟阮卓尔看着一群长辈被薄妄压住气势，很是不忿，小声地反驳道，“你还泼我们祠堂呢，说得那么大义凛然，鹿家一堆荒坟算个屁……”
闻言，阮树洲转头死死朝自己的儿子瞪过去，这么多人在，要他开什么口！
薄妄低笑一声，“原来各位不止要羞辱我，还要把脏水泼到我头上，那下一步是哪里，要不要我给你们指指薄家祠堂的路？”
阮卓尔还想说，被自己父亲瞪了回去。
季竞也在一旁帮腔，讽刺地道，“都说江南人团结排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妄哥，我看我们还是安分地留在江北算了，哪敢踩进江南这块福地。”
说完，他转眸看向坐宴席中江北的一派人，“你们这些个人，怎么还能腆着脸坐在这里？你们配吗？”
这话一出，江北宾客们哪里还坐得住，他们在江北生存可依赖着薄家。
一时间，所有的江北宾客都齐刷刷地站起来。
“江南人连薄大少都看不起，我们哪有资格坐。”
“我们当然是跟着小薄总您了。”
“江南人贵气，连薄家都不放在眼里，惹不起惹不起。”
“……”
整个婚宴，顿时变成江南江北顶层们的对峙与较量。
虽说两方争执各有损伤，但江南江北一旦势同水火，江南的损失更大，而且他们明面上理亏，亏得死死的……
裴展同阮树洲、钟沛他们交换一个眼神，这个亏、这个错，他们必须认了。
不能让事情更严重下去。

第325章 嗯，喝太多了，有点难受
阮树洲闭了闭眼，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终究还是舍不得打，于是他扬起手朝女儿阮蜜打过去——
“谁让你做出这种糊涂事？还乱教你弟弟说什么糊涂话！给我向小薄总认错！”
阮树洲歇斯底里地吼出来。
“……”
阮蜜穿着漂亮的敬酒服，被打得嘴角渗血。
她无法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伸手捂上脸，“我认错？”
裴默见状连忙拥住阮蜜，把她往后带，然后倒上一杯酒敬向薄妄，“薄先生，底下人乱做事，我们没有管束好，是我们的错，我向您道歉，自罚三杯。”
说完，裴默一连喝了三杯烈酒，喝得都有些站不住。
薄妄眼神凉薄地看过去，“又变成底下人乱做事了？”
“……”
裴默僵硬。
裴展跟着道，“鹿家的这事确实错在我们，几个孩子平时被惯坏了，纵容得无法无天，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说完，他也跟着自罚三杯。
“孩子。”薄妄面无表情地道，“成了年的孩子，我也是少见。”
“……”
众人不禁紧张地看向他，他还要抓着不放？
裴展再一次看阮树洲，阮树洲只好举起酒杯道，“这几个孩子做下这种错事，我让他们去鹿家墓前下跪认错、守灵三天，以表歉意。”
薄妄抬眼看过去，没有说话。
阮树洲的呼吸有些沉，又道，“我们也去，给鹿家做场大型法事。”
江南一帮人胆战心惊，这都不行的话，那江南江北真要从经济上完全分裂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鹿之绫坐在那里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围人内心的焦灼，忽然就见薄妄勾了勾唇角，道，“阮先生这个道歉的诚意我收到了，既然只是几个成年孩子的错，那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这事算揭过去了。”
成年孩子被他咬出重音。
明明愿意和解，结果他还要讽刺一波。
偏偏他们说不了什么，还得拼命恭维着薄妄，“小薄总大人有大量，来来，我敬您一杯。”
“薄大少难得来江南一趟，一定要多住几天。”
“……”
薄妄笑着同他们交际，两帮人瞬间又好得跟什么似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鹿之绫旁观了整个始末，如果换作从前，薄妄早派活死人把这帮江南人吊起来了。
可现在，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办到她想要的结果。
一年多没见，他举手投足间驾轻就熟、挥洒自如，完全是成熟的上位者，同从前真是判若两人。
鹿之绫站起身来，问了佣人洗手间的方向。
古式设计的月拱木门里边，是完全现代化的洗手间陈设，花岩的洗手池，镂金的镜子。
鹿之绫用过卫生间后出来洗手，水流淌过手指，余光中多出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她转过头，薄妄站在月拱木门下，看向她的神色波澜不惊。
“……”
鹿之绫想他应该是有话和自己说，便关掉水龙头，正要出声，有脚步声传来。
薄妄忽然走到她面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一阵风掠过，鹿之绫被他带进旁边的小休息室里，他将她按进门后，站在她面前，堵住她的去路，高大的身形笼住她，也笼住了里边的灯光。
“……”
鹿之绫呼吸一顿，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薄妄低头，一双漆黑的眸盯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冲她轻微地摇了下头，让她别说话。
“薄少？薄少？”
有人找过来，“奇怪，明明看着是往这边走的。”
鹿之绫听话地站着没动，她的视线里光线有些昏暗，整片都是薄妄的胸膛。
他衬衫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低沉均匀的呼吸震荡在她敏锐的听觉里，带着那股浓烈的木质香水气味撞进她的七窍，将她的所有感官占满。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往上抬了抬视线，又看到他丝巾上方微微滚动的喉结。
“……”
看哪都不太对。
鹿之绫抿紧了唇，索性垂眸。
薄妄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
有人走进开着门的休息室里，左看右看。
只要这人把门再往后按一按，就能按到薄妄的手臂。
还好，这人没按，而是纳闷地转身离开，还顺手将门关上。
没有门的遮挡，光线一下子洒遍，鹿之绫顿时觉得呼吸都格外顺畅，这个男人给她的逼仄感更胜从前。
见眼前的人还是没动，她不由得抬起眼看向他，对上他漆黑的瞳仁。
她心口一震，有种被吞进去的错觉。
薄妄低眸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转身，背靠着小休息室里的一台钢琴坐下来，人恣意地往后靠去，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一脚跷起。
“不想他们找到你？”
鹿之绫出声问道。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休息里显得格外柔软清晰。
“嗯，喝太多了，有点难受。”
薄妄闭了闭眼，嗓音低沉而慵懒，有些疲惫地伸展开双臂。
钢琴打开着，他一伸展，黑白琴键被压出了几个音。
再见面，他对她完全没了一年多前的那种极端姿态，随意的就像只是对待一个故人而已。
喝太多。
李明淮说他喝酒会胃绞痛。
她动了动唇，话到嘴边还是换成相对客套礼貌的致谢，“今天的事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替她向几大家族的祠堂泼粪报复，又跑到裴阮两家的婚宴逼得他们不得不出人去鹿家墓地下跪认错。
薄妄没看她，只低下头看向一排的黑白琴键，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随意地弹了几个音，这才慢条斯理地道，“不算为你，你是我的前妻，要是由着你被欺负，我和薄家的脸面都没地方放。”
“可这声谢我还是该说。”
鹿之绫站在那里道。
闻言，薄妄正过视线，黑眸直直看向她，“你那么在意鹿家，现在只是让一群小的去下跪认错，你受得了？不怪我？”
“怎么会……”
鹿之绫露出一抹笑容，淡淡的，“凭我自己都办不成这样。”
怪他，哪里来的话。
见她这么从容洒脱，薄妄颌首，“钟、廖两家不用担心，枪是他们自己走火，你什么都没做。”
他的律师会给她摆平。

第326章 你一直站着干什么，我会吃人么？
“谢谢。”
鹿之绫再次道谢。
她都不知道，再见面，她居然是和一再和他道谢。
氛围和谐得让人意外。
就好像所有的过往，都不过是一阵云烟。
薄妄靠着钢琴看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忽地道，“你一直站着干什么，我会吃人么？”
“……”
鹿之绫只好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
外面嘈杂，休息室里却很安静。
就算她的听觉敏锐，此刻也只觉得静到窒息。
休息室很小，两人各坐各的，可她一低眸，就看到他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寂静中，他不时无聊地弹上两个音。
但一直没有下一个话题。
今天的相逢对于鹿之绫来说完全是个意外，她没有任何的准备，以至于她坐在这里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变了那么多的男人……
这么静，她都怕她在这种静谧死去。
于是她开口，“爷爷奶奶还好吗？”
薄妄盯着钢琴，嗓音低沉地回答她，“爷爷的病加重了，很多时候他只认得出奶奶一个人。”
听到这话，鹿之绫的鼻子不禁有些酸涩，“就没有办法么？”
薄妄看向她，眸子深邃，“该用的药都用了，没什么用。”
“……”
鹿之绫有些难过，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垂下眼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呢？”薄妄低眸看着她问，如同来自好友的关心，“这一年多来过得好么？”
“挺好的。”
她道，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自己的生活。
“好就行。”
薄妄也没追问。
见薄妄不再说别的，鹿之绫忽然在想他刚刚出现在洗手间可能就只是纯粹想上厕所，结果她还误会他有话和她讲，在这坐这么久……
这么想着，鹿之绫想站起来离开，就听薄妄道，“我这次来也不只是为你的事。”
“啊。”
她轻轻地低语了一声，抬眸对上他漆黑如夜的眼睛，说道，“联姻。”
“猜到了？”
薄妄勾了勾唇。
“季竞释放的信号很明显。”她道。
“那你猜我准备和哪一家联姻？”
薄妄又问，声线低沉好听。
“……”
鹿之绫也不知道薄妄怎么想的，居然和她这个前妻讨论联姻问题，比她还放得下。
她抿唇，想了想道，“和哪一家不重要，能不能瓦解江南联盟才重要。”
“又知道了？”薄妄不禁挑眉。
他怎么还不收话题。
真要和她讨论下去吗？
鹿之绫找不到借口就这样终止话题离开，只好继续道，“江南这帮人为了停掉你的江南计划十分抱团，甚至是不惜利益地抱团，这种情况下就算薄家是第一财团，也很难插一只脚进来，但薄家释放出联姻的信号，一切就不一样了。”
“……”
薄妄无聊地弹着琴键，听她继续讲。
“季霍两家联姻，两家共享很多江南江北的利益，和薄家继承人联姻，薄家能给的更多。”
这就是让江南人自己选择，是选择继续抱团，还是独吞大饼，为自己家族打开更大的局面。
裴、阮、钟、廖、庞等几大家族都有适龄的女孩，谁会不想和如日中天的薄家联姻呢？
就算明知道这是薄妄抛出来的饵，也照样有人想咬。
毕竟一旦联姻，薄家的江南计划也就是自家的江南计划，得到的太多太多。
这个贪念一起，人心就散了。
鹿之绫说道，“很漂亮的阳谋，无解。”
听着她的赞赏，薄妄勾了勾嘴角，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朝她倾身过去，盯着她问，“你在江南知道的多，你觉得我选择哪一家下手更好？”
幽沉的低音性感极了。
“……”
他说这么多就是问她这个？
鹿之绫不自在地往后坐了坐，挺直背道，“我觉得我的身份不合适说这些。”
薄妄深深地看着她，“你儿子还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合适？”
“……”
哦，他是要她从儿子的角度考虑这个联姻对象。
可这样也很奇怪，一年多没见，上来就和她聊这些，他也太慷慨。
鹿之绫有些头皮发麻，忍下想逃的冲动，轻声道，“我衷心地希望你能找一个彼此喜欢的，无关谋划。”
“……”
薄妄的目光变得幽深，看着她很久才道，“有多衷心？”
“……”
鹿之绫招架不住他的眼神，也招架不住他的问题。
好在，薄妄似乎只是随口一口，他又靠回钢琴，道，“我试试吧，尽量找个顺眼点的。”
“……”
鹿之绫觉得他们这场重逢戏码到这一刻就差不多了，彼此都有很颜面和余地，不再有一年多前的那种难堪。
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站起来道，“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
薄妄颌首。
鹿之绫转身往外走去，收回视线的一刹那，她看见他的手在自己胃部按了按。
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喝那么多。
她往外走去，叫住一个佣人，让送一杯解酒茶进休息室。
做完这一切，鹿之绫在偌大的裴家走着，到处寻找米叔的身影，她让他去放个监控视频，怎么不见了？
她拿出手机给米叔发信息。
【米叔，你在哪？我准备走了。】
米叔没有回她。
鹿之绫顿时担忧起来，怕有人对米叔使坏，便拨通米叔的电话号码打过去。
宴席上热闹非凡，一片嘈杂声中，有一个微弱的手机铃声落进她的耳朵里。
是米叔的手机铃声吗？
鹿之绫有些疑惑，便打着米叔的电话在无数的杂音中分辨那个细微的声音，寻着声音找过去。
找着找着，又找回那个洗手间。
旁边就是她和薄妄刚刚呆的休息室。
她愣了下，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闪了下，她下意识地走过去，纤细的手指握住门把手，用力推开门。
休息室里的灯亮着。
空无一人。
一杯解酒茶搁在钢琴盖上，没有喝。
估计是猜到她送的，薄妄并不想喝。
鹿之绫收敛自己的心思，拿出手机再次拨打米叔的电话，这一回，铃声不响了。
但隔一会儿，又有同样的铃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就见对面的厕所间门打开，有人接着电话走出来离开。
原来不是米叔的手机铃声。
她弄错了。

第327章 米叔超级八卦
鹿之绫正担忧着，就收到米叔的信息。
【淮哥安排我去善后几家祠堂泼粪的事，晚上再回。】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回复过去。
【好，注意安全。】
发完消息，她转身走出月拱木门。
休息室里，薄妄从门后的老位置走出来，看着自己才设置好的静音无震动手机，伸手推了推门，将门推到门吸上。
耳朵真尖。
差点就被发现了。
刚刚才同他一起躲的地方，怎么不知道再看看。
他走到钢琴前，端起解酒茶又喝起来。
……
夜里，寂黑的天空映着星子几颗，弯月时隐时现。
昏黄的路灯下，鹿之绫坐在水边的台阶上，看一片柳叶落下来，静静躺在清澈的水面上，偶尔咕咚一声，有锦鲤从水里跃上来，又一下子钻进水里。
她脱下脚上的鞋，赤足踩向埋在水里的一级台阶。
水没过她的脚背，冰凉刺骨，也让她的神志清醒几分。
有脚步声传来，鹿之绫抬起头，就看米叔步子匆匆地从上面绕了个弯走下来，站到她身后，一双眼担忧地看向她，显然是不解她怎么还没睡。
“我在想一些事，有点睡不着，米叔怎么还没休息？”
鹿之绫淡淡地道。
米叔走下来，在她身后的一级台阶上坐下来，拿出手机。
【我刚办完淮哥交代的事，小姐睡不着是不是因为妄哥，他为难你了？】
“没有，他没有为难我。”
鹿之绫捏起旁边的一颗小石子，借着月色扔进波光粼粼的水面中，声音清冽，“他变了很多，我以为当初闹得那么难看，再见面也不会有多少好脸，没想到是我太小人之心。”
薄妄坦坦荡荡，还替她这个前妻出气，举止有度，私下聊天时虽然还是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但也算点到为止。
【小姐再见妄哥是什么感觉？】
看到这行字，鹿之绫忍不住笑起来，“米叔，《公说公理》都没让你看够，八卦到我这来了？你是不是很好奇一对离了婚的男女久别重逢是什么样的？”
米叔低眸深深地看着她，任由月光探进他的眼底。
几秒后，他用力地点点头。
能不好奇么，觉都不想睡。
鹿之绫坐在那里，想了想还是决定满足他的八卦之心，“还是刚刚那句话，他变很多，成熟、优雅，事业心重了，可能是他终于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他整个人都比过去更有神采，也更有魅力。”
“……”
米叔坐着，满是疤痕的手随着她的声音一点点握紧手机，眸色越发深邃。
舒坦。
不枉他这一天特效妆化了拆，拆了化的。
“还有，可能是镜头显胖，我发现他现实中精瘦挺拔，身材管理得比以前更好。”鹿之绫又道。
“……”
米叔不由得坐直一些身体。
没错，就这么夸他。
鹿之绫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若有所思地看向平静的水面，自言自语般地道，“他那张脸太蛊惑人心了，我今天和他对话一度脑子都是空白的，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
“……”
米叔的目光一荡，有些错愕地看向她，眼底迸射出奇异的光彩。
原来今天在休息室里，她内心并不淡定……
小酒鬼还真能装。
正想着，鹿之绫忽然回头，微笑着凝向他，“怎么样，米叔，我够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吧？”
不够。
米叔抬手碰了碰脸上的面具，把手机递给她看。
【我听说妄哥要同江南联姻，你怎么想？】
鹿之绫歪头看着这行字，有些无奈地看向他，“米叔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吃醋吧？”
“……”
米叔十分“八卦”地点头。
大半年相处下来，米叔润物细无声的照顾让鹿之绫无法简单把他当成一个被雇佣的人，而是渐渐有了亲情，她习惯很多事情同他分享，不遮不掩。
于是她沉思片刻，如实地道，“是有点触动，但谈不上吃醋吧。”
米叔不明所以。
“我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和他到底有过男女关系层面上的相处，所以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吧。”
鹿之绫道，“不过米叔，我是真的祝福他。”
她不想情爱，更不追求情爱。
“……”
谁他妈要你的祝福。
米叔低下头，眼黯了黯，后一秒又开始在一堆死灰里扒拉火星，有触动总好过没触动。
也行。
有点就行。
他都搞到这份上了，还求什么？
这么想着，米叔再一次在手机上打字。
【既然今晚和妄哥相处还算愉快，那怎么睡不着？】
“我是在想鹿家墓的事。”她道。
“……”
哦，不是想他。
鹿之绫又看回月光倾洒的水面，“我本来以为，了结掉江北的事后，我就可以做回鹿之绫，守着老宅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
【都是妄哥不好。】
“不是他的问题，他做江南计划的本心又不是要害我，难道为了我，他连生意都不能做？”
因果关系不能这么论。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又忍不住看米叔一眼，“米叔，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
“你还在薄妄手底下做事，这种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对你不好。”她认真地道。
“……”
米叔颌首。
“其实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只有一座老宅，因为我没有令那些人望而却步的强悍背景，所以他们轻而易举地把我当成一张在牌桌上的扑克牌，而不是一个人。”
鹿之绫说着，眼神淡漠很多，“这样不行。”
“……”
米叔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她想做什么？
鹿之绫回头看向他，月色温柔落在她的脸上，“米叔，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一座老宅，只有二十几座墓碑，可就这样他们还不放过我，那是不是以后他们想什么时候羞辱鹿家就可以过来羞辱？我次次都指望薄妄出来帮忙吗？”
“……”
“不行，他们的代价不能只是这么小。”
“……”
“他们也必须知道，我鹿之绫活着一天，他们就休想羞辱鹿家半分。”

第328章 我想重振鹿家
米叔听着，胸口跳得有些剧烈，在手机上打字。
【小姐，你终于决定振作起……】
一行字没打完，他又删除。
她不是振作，因为她的人生观从来就不是消极，她只是空，整个人太空，空得她只剩下守着鹿家这一点欲求，但这点欲求也遭人破坏。
但也不算完全的坏事。
她多找点事情做，就不用一直困在这座老宅里。
【不管你做什么，米叔都支持你。】
“我想重振鹿家。”
鹿之绫已经想好了，“当然，就我现在这样势单力薄不可能让鹿家恢复往日荣光，但至少，我要以后别人说起鹿家不再是肆意奚落。”
她有这种想法当然好。
【但在那群人的掌控下，你想在江南做点事很难，恐怕连家茶楼都开不成。】
鹿之绫点头，承认这个事实，“嗯，我想在江南发展，比在江北更困难。”
“……”
米叔看着她，有些担心她会就此放弃。
“让我再想想。”
鹿之绫没打算放弃，她既然动了这个念头，就会想方设法做到。
……
翌日。
鹿家墓空前热闹，几大家族的小辈密密麻麻跪了一地，身上统一穿上黑色衣服，在那里烧着纸钱。
下手的保镖们也跟着跪在后面。
穿着僧袍的和尚们围着鹿家墓做法事，嘴里念着经。
天高地阔，阳光明亮，二十多座碑苍凉萧瑟。
媒体们在路边架起长枪短炮拍摄，将这桩事情公之于众。
几大家族的主事人匆匆来过，点香鞠躬后就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堆小辈接着丢人。
鹿之绫从出租车上下来，一见到她，记者们就朝她扑过来，但还没近身，就被一群训练有素的保镖拦开，这群人以李明淮为首。
李明淮朝她无声颌首。
“帮我谢谢薄妄。”
她走去，朝李明淮点了点头。
薄妄还特地派人来维持秩序，做事太过周到。
说完，鹿之绫踩着一双白色的布鞋走进鹿家墓，从满地跪着的人中走过。
一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见到鹿之绫更加羞恼。
脸色惨白的廖家鸣和钟心敏本来要借伤不来，但薄妄的手下人大清早就赶到医院，问明不是立刻会死的情况后，就把他们逮过来了。
还美其名曰是为他们两家着想，这事见了光，万一被民众说他们两家敢做不敢认，风评就更差了。
廖家、钟家不想和薄家撕破脸，只能在这事上忍了。
钟心敏的双手打着板，吊着难看的三角巾，见鹿之绫走过来她恨不得上去吐一口唾沫。
“别闹了。”
廖家鸣中的是枪伤，这会是打着止痛针上场，他虚弱地垂着头，说话有气无力，“全程都有媒体跟拍，我们错认得诚心，还能让民众少骂点。”
钟心敏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眼睛里气得全是血丝，“我就不明白，长辈们在薄妄面前怎么就这么怂，就算我们不来认错，薄家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大不了和江北分割算了。”
还讲什么脸面。
“这事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占理，我们不来认错，薄家一曝光，有证有据的，我们会被骂得更惨，长辈们的名声也跟着毁了。”
廖家鸣道。
弄到这一步，他们只有被骂得一般惨和被骂得更惨两种选择。
“……”
钟心敏气得咬牙切齿。
鹿之绫独自走到人群前面，见到跪在最前面的裴默和阮蜜时愣了愣，她往周围看一眼，没看到阮蜜的双胞胎弟弟阮卓尔。
鹿之绫在最前面跪下来，从旁边和尚手中接过三根香，举香磕头，然后跪坐着听念经。
她转头看了眼。
阮蜜不再是平时的性感御姐打扮，而是穿着一身保守的黑色长裙，一头长发盘起，苍白的脸上有些乌青和指印，她双眼出神地越过一座座墓，落在鹿景泽的墓碑上。
阮蜜这个人虽然一心力争上爬，但还不至于让属下做出侮辱鹿家墓碑的事来，这点鹿之绫清楚。
恐怕是她父亲为了不让儿子来，才打着骂着把她一个新婚的人赶过来下跪认错。
鹿之绫收回视线，就听阮蜜低声问道，“为什么以前不和我说？”
阮蜜跪在那里，双眼空洞，没了平时的那种锐气。
为什么直到昨天晚上，她才知道原来为入赘的事，她那看起来高贵无比的父母曾不要脸面地去鹿家闹死闹活过。
“怕你伤心。”
鹿之绫没有回头看她，只淡淡地道，“我二哥说，你想继承阮家其实只是想努力争取父母的关注，想让你父母知道，女儿不比儿子差。”
“……”
“我二伯父也说，你那么在意你父母的感受，要是让你知道你父母从头到尾都将你当个外人一样防得死死的，你心里会缺上一块，会难受一辈子。”
鹿之绫道，“所以他们宁愿什么都不说，让你以为是他们踌躇婚事，而不是你父母的问题。”
但她说了。
鹿家墓被侮辱，她没理由再给阮家任何颜面，也没理由再维护阮蜜那点可怜的亲情期盼。
“……”
闻言，阮蜜痛苦地闭了闭眼，眼泪淌落下来。
她为其努力、用尽办法想博得关注的父母把她当成一件垃圾，她恼怒过的鹿家父母却为守护她那点淡薄的亲情宁愿让她猜疑……
这些年，她到底在努力些什么？
裴默跪在一旁，看着阮蜜脸上的泪，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他隐隐有种感觉，阮蜜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经声入耳，李明淮从人群中穿过，走到鹿之绫身旁，弯下腰道，“鹿小姐，妄哥来了，想同你谈点事情。”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没有拒绝，起身跟着他离开。
马路边停着一部加长款的商务豪车，车身黑得透亮，几个保镖守在边上。
鹿之绫走过去，轻轻敲了下车窗，然后拉开车门。
薄妄西装革履地坐在后座，跷着一条腿，正在低头看文件，随意而优雅，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为那张没有任何死角的脸添了几分禁欲气质，他身旁的车窗映着幽绿树叶。
这画面莫名就有点蛊。
听到声响，他侧过脸看她，一双漆黑的眼深邃而性感。
他冲她淡淡颌首，嗓音低沉，“进来。”

第329章 她瞌睡，他递枕头
这种车的座位设计是两排座椅面对面。
鹿之绫上车坐到他的面前，再一次向他道谢，“谢谢你的安排。”
“嗯。”
薄妄随意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然后从腿上的文件中取出一页纸递给她，开门见山地道，“今天找你，是想同你说个正事。”
鹿之绫接过纸，只见上面印着一张照片。
是一条名为“天女之眼”的项链，出自几百年前的工艺，上面的蓝宝石是迄今为止世面上最高纯度的一颗蓝宝，价值不菲。
这是二伯父给二伯母彩礼中最贵重的一件，也算是定情信物。
婚后二伯母有了很多的首饰，可是重要场合她只戴这一条，鹿家败后，二伯母没有任何犹豫就拿出来抵债，后来听说这条项链被卖到海外去了。
她抬起眼，不解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什么意思？
“江南计划正式推行快满一年了，一直没有明显进展，我有点烦躁。”薄妄看着她道，面上淡漠。
看得出来，把自己当成江南人诱饵，联姻这种谋划都想出来了，肯定烦躁。
鹿之绫低眸，看到他伸展在她旁边的腿，裤线笔直，暗纹很深。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对江南江北很多大家族的秘事都很清楚，包括谁家与谁家有过哪些龌龊。”他低沉地开口。
“是。”
她如实地道。
她奶奶是个八卦收集爱好者，整个K国的媒体加起来恐怕都没她奶奶知道得多，她从小能听的听，不能听的偷听，的确掌握不少。
薄妄递出一支钢笔，道，“写下来给我，这条项链是酬金。”
“……”
鹿之绫看着他手上的笔，恍了下神，想到自己送过的那一支，两支有点像。
她很快收回思绪，认真地打量他，他果真是烦透江南计划推行不通了。
鹿之绫看着图片上的项链，目色变深起来。
这是个不错的买卖，但比起这条项链，她想要的更多。
她想要在江南重振鹿家，只靠自己要受的打压太多了，她并不想浪费那么多时间去玩光脚不怕穿鞋那一出。
寻一棵大树依靠是最好的捷径。
她瞌睡，薄妄递来枕头。
这枕头，她要不要接？
不接，自己另寻大树，可其它家族未必有困难她能解决，她能上去合作，错过这个机会重振鹿家很可能变成一纸空谈；接，到底是前夫，有点尴尬。
她有些挣扎，薄妄看她，“怎么？嫌我给的少？”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见他面容沉着冷静，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几乎没有太过考虑，她便做出决定，“对，我嫌少，我想和你谈另一笔买卖。”
薄妄往后靠了靠，慵懒自在，“洗耳恭听。”
“江南计划的进展太慢，江南这帮人抱团太紧，你损失应该不少。”
鹿之绫说道，“我想以鹿家的名义和你合作推进江南计划。”
薄妄有些邪气地挑了挑眉，“我已经放出联姻的诱饵，那帮人迟早自乱阵脚。”
显然，他对她的提议没什么兴趣。
“这是步好棋，但是，这个过程里总需要有人盯着，防止江南人将计就计，用联姻来反制你，你那么忙，你能一直留在江南么？”
鹿之绫反问。
“……”
他不是一直留在江南么，有什么不能。
薄妄盯着她，没有出声。
“让底下人看着？可你的手下没一个比我更熟江南格局。”
否则也不会一年下来，江南计划还没推出个样子。
鹿之绫认真地道，“同我合作，我保证，我会加快你的进度，让你以最快的速度见到收益。”
薄妄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碰了碰腿上的文件，过了片刻才道，“鹿之绫，我们离了婚再合作，这关系是不是有点暧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鹿之绫感觉他的声音倾重在最后两个字，将“暧昧”两个字说得十分……暧昧。
她定眼看他，见他神情如常，目光都没什么温度，衬得她这个前妻太过胡思乱想。
“这个我想过了，为避嫌，我鹿家这边会有别人主导，包括媒体面前，包括同你联系。”
她只做幕后人，不会和他这位薄氏财团继承人有任何的直接接触，保证空出绝对的界限，谁都挑不出毛病。
“你还有别人？”
薄妄的指骨一弯，眸底幽暗，他怎么不知道？
“应该有，暂时还不确定。”
鹿之绫转头看了一眼鹿家墓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你可以考虑一下再回复我。”
薄妄也不是个犹豫的性子，他盯着她，沉思两秒便道，“我让人拟合同给你。”
“不再考虑一下？”
鹿之绫有些意外他的果断。
“对我有好处的事不用考虑，但你最好保证你真的能替我赚钱，否则我们两个怕又要纠缠上了。”
薄妄凉凉地说着，身体往她面前倾近，近距离地盯着她的杏目，眼底掠过一抹戾气，“我丑话说在前面，我的手段，你也知道。”
威胁上了。
鹿之绫看着眼前男人的脸，想到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头皮一阵阵发疼。
好一会儿，她才从他给的逼迫感中走出来，点头坚定地道，“我明白，生意场上利益为重，我不会让你失望。”
“最好是。”
薄妄神色淡漠而沉着。
“那你先忙。”
鹿之绫看他还有文件要处理，便不再打扰他，说了句就推开车门下去。
薄妄隔着车窗玻璃看向她的背影，镜片后的眼淡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深沉。
她要让别人来做鹿家的决策人？
米叔？不对，米叔毁容自卑，又是活死人，她不可能让米叔走到幕前。
谁？又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
男的女的？
老的年轻的？
结了婚还是单身的？
长得丑不丑？
……
和薄妄谈完事，鹿之绫又回到鹿家墓。
和尚们还在敲着木鱼念经，好些个人撑不住，跪在大太阳底下昏昏欲欲。
鹿之绫走到最前面跪下来，她拉平裙子上的褶皱，看向面前墓碑上的一道道名字，开口，“你要不要出来和我做事？”
没有任何的前缀。
声音在经声中显得很小，只有跪在她身后的裴默和阮蜜听得到。

第330章 挣脱吧！重男轻女的笼子
阮蜜白着脸跪在那里，闻言，她目光变了下，抬眸看向鹿之绫头发上的白色绑带，声音微哑，“什么？”
“我准备以鹿家的名义和薄家合作推进江南计划。”
鹿之绫头也不回地道，“你要不要一起？”
阮蜜听着目光震了震，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她居然动起和薄家一起侵吞江南市场的心思，还是震惊她居然还拉自己入局……
裴默听得也脸色大变，跪在地上道，“之绫，不可以，你怎么能帮着江北洗局江南？”
“国家之下，分什么南北？”
鹿之绫淡漠地道，“我只知道，江南的福利远不如江北，该改改了。”
“……”
裴默僵硬。
阮蜜定定地看着前面的鹿之绫，略微发白的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鹿之绫回头看向她，一双眼睛温柔而坚定，引导着她走向另一条路，“出来，不做阮家女，不做谁家妻，只做你自己。”
“……”
阮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发觉那个一直跟在她和鹿景泽身后的小女孩原来根本不像她想的那样糊涂，反而远远比她清醒。
得不到阮蜜的答案，鹿之绫也不再劝说，就安静地跪着，听和尚们念经，将冥纸烧进元宝盆里。
灰烬溅出来少许。
……
入夜，阮蜜的车停在阮家前。
她没回和裴默的新房，而是回到阮家。
她勉强从车上下来，往灯火通明的豪宅走去，一双腿跪得又酸又痛，走路时小腿肚痉挛着发抖。
阮蜜扶着墙一点点往里去，佣人见到她拿了双拖鞋给她。
她换上鞋，就听到母亲心疼的声音传来，“哎哟，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啊？”
“……”
阮蜜心下一紧，抬头望去，就见大厅里弟弟阮卓尔酒气醺天地瘫倒在沙发上，母亲钱蓉正贴着他给他拔手上的倒刺。
父亲阮树洲正坐在一旁讲电话。
阮蜜拖着有些打摆的双腿往里走去，钱蓉看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给儿子小心翼翼地拔倒刺。
“不是说他病了，不能去鹿家墓前跪着么，什么病要喝成这样？”
阮蜜有些讽刺地勾了勾唇。
“好了好了，你弟弟喝得难受着呢，别说他了。”
钱蓉和稀泥地说道，对阮蜜发抖的双腿和乌青的脸无动于衷，看不到一样。
阮树洲放下电话，冷冷地看向阮蜜，“你回来干什么，你和裴默是新婚，赶紧回去。”
早上，阮树洲特地把她叫过来，连甩她两巴掌逼着她去鹿家墓前跪着，说弟弟病了，阮家得她去，不然就是不孝，不顾阮家的名声。
晚上，又嫌她回家了。
阮蜜站在漂亮的水晶吊灯下方，看着自己的父母，忽然很想笑。
“父亲。”她慢吞吞地开口，“小七昨晚说的是真的吗？你们为了鹿景泽不入赘上鹿家门闹过？”
“……”
钱蓉听得一僵，将阮卓尔手上的倒刺拔出血来。
阮卓尔痛得一下子坐起来，瞪着自己母亲吼道，“你轻点行不行，都出血了！疼啊！”
“好好好，我轻点。”
钱蓉软着话道，阮卓尔一下打开她的手，“不用你弄了，真烦，拔个倒刺都不会。”
“……”
被儿子这么指责，钱蓉也不反驳，抽着纸巾给他擦血。
换做平时，阮蜜会站出来教训弟弟不敬父母，可今天她只觉得钱蓉活该，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的果……
“鹿之绫就是个女疯子，她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你也信她？”
阮树洲坐在那里沉着脸道，
“……”
阮蜜凉凉地看过去，微笑着，笑容没什么温度，“谁说假话谁被天打雷劈好不好？”
闻言，阮树洲脸色一青，从沙发上站起来，死死瞪着她，“你在跟谁这么说话？你以为你结了婚翅膀就硬了是不是？”
“急了？”
阮蜜笑，扔掉手中的包包，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来，道，“我就很奇怪，当年鹿家的儿子入赘你们都不愿意，怎么到裴默这边又行了，不用入赘但允许我生个姓阮的孩子……我以为，是我这些年的努力让你们看到了。”
“……”
阮树洲瞪着她，火气拼命往上冒。
“于是我今天就不停地逼问裴默，结果你们猜他怎么说？”
阮蜜靠着舒服的沙发背看向自己的父母，“原来我的好父母早就找他的大哥谈过，先缓着我结婚，生下孩子就定下裴姓，缓个几年等我不能生了，也就不闹腾了。”
闹腾。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在她父母的眼里是闹腾。
听到这话，钱蓉有些僵硬地看向阮树洲，这个裴默，怎么什么都说？
“没错，是我说的！”
阮树洲见被折穿也就不再装腔，坐下来道，“阮蜜，你扪心自问，我对你还不够好？让你进阮家做事，让你有如今的声望，可你的心太大，还想入赘，还想生阮姓孩子争继承位……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女人，孩子就是跟你姓也不是我们阮家种！”
孩子就是跟你姓也不是我们阮家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阮蜜低低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水都淌下来。
钱蓉有些错愕地看着她，劝道，“蜜蜜，我们给你的真的够多了，你为什么老想抢你弟弟的东西呢？”
“也就是我不跟你计较，换了别人家，你这种有野心的早就被赶出家门了。”
阮卓尔坐在那里，嘲弄地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姐姐。
“你老说我们偏爱你弟弟，可明明是你从小就想着争想着抢，我们觉得对不起卓尔才对他好一点。”钱蓉继续说道。
“再说你看看你每天穿的都是什么，不是深V就是吊带，我朋友都说你靠陪人睡觉替阮家赚钱，我都丢死人了。”阮卓尔满是嫌弃。
阮蜜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继续笑，笑到不行，一双漂亮的眼睛里蒙着水光。
她以前，怎么就死活看不清呢？
三人被她笑得莫名，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看着她。
“姐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阮卓尔疑惑地问道。
阮蜜慢慢收敛笑容，伸手抹掉眼泪，看着他们道，“父亲，你摸着良心和我说，我有今天的一切是你给的吗？”
阮树洲脸色难看，“要不是我让你做事……”
“那是因为你看出我是个做生意的苗子！”
阮蜜从沙发上起来，冷声低喊出来，声音都是哑的，“因为我能给你赚钱！因为我能给阮家赚钱！不是因为我是你女儿你才让我做事！”
“砰！”
阮树洲抓起面前的茶壶就狠狠砸到地上，“你给我跪下！跪下！”
“……”
钱蓉和阮卓尔从来没见阮树洲和阮蜜闹成这样，一时间都吓到了，坐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跪下？
他们还记得，她今天为阮卓尔去鹿家墓地跪了整整一天么？
阮蜜看着满地的茶壶碎片，冷笑一声，“我跪够了。”

第331章 我要你做鹿家的决策人
她不会再跪了。
阮蜜在阮树洲错愕的眼神中抓起自己的包转身离开，纤长的双腿有些打摆，酸痛得厉害。
第二天一大早。
裴默穿着整齐地进到自己办公室，一份快递就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拆开来，里边是两份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他的面色顿时一片惨白。
阮氏财团，阮蜜召开紧急会议。
阮树洲闻讯立刻派人前去打听，他的眼线端着茶水进会议室，刚进去就看到阮蜜站在会议桌前，对着满桌的人冷静地道，“我准备向上提交辞职报告，算上年假，从今天开始，阮家的一切就再与我无关。”
眼线差点把手中的茶水摔了。
阮蜜的团队也是惊呆地看着她，“大小姐，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辞职？”
“是啊，阮家不能没有你，我们也不能没有你。”
“大小姐，你这个决定太突然了，到底为什么？”
阮蜜站在那里，听着大家的话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我有一个小妹妹，过去我觉得她过得特别糊涂，好坏不分，是非不认，没有上进心，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糊涂的是我，好坏不分的是我，上进心用错地方的也是我。”
“……”
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她点醒了我，从今天起，我舍弃这份工作，舍弃这个姓氏，一切重新开始。”
说出这番话，阮蜜忽然觉得肩上一轻，好像有什么天大的负担拿了下来。
原来，做自己这么轻松。
“……”
连姓氏也舍弃？
众人听得大骇。
“可是大小姐，你离开阮家要去哪里呢？”有人不解地问道。
阮蜜双手按在会议桌面上，道，“我会投靠鹿家。”
没什么好隐瞒的，很快整个江南都会知道。
“鹿家？哪个鹿家？”
现在江南还有哪个有名有面的鹿家？该不会是那个鹿家吧，那鹿家都倒多少年了。
“今天会议到此为止，你们中间要是有人还想追随我，无限欢迎。”
说完，不理会他们的疑惑，阮蜜转身就走，走得一身轻松。
得到眼线的回复，正在喝茶的阮树洲脸一黑，手中的茶杯掉落下去，茶水溅自己一身。
这几年下来，阮蜜做事越发出色，他就卸了很多重担，每天喝茶的时间比工作的时间更多。
反正只要最重要的领导权还在他手里，阮蜜做再多也只是个打工的……
现在，阮蜜不做了。
……
阮蜜到鹿家的时候，鹿之绫正在和米叔搭葡萄架。
她准备在家里造出一个葡萄长廊，等葡萄成熟的时候，可以在葡萄架下乘凉品尝葡萄，想想都很惬意。
米叔去开门，引着阮蜜进来。
阮蜜进来，看到鹿之绫站在椅子上，袖子卷到手肘处，用绳子绑紧高处的葡萄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不禁笑了笑。
鹿之绫从椅子上下来，米叔站在那里，身侧的手动了动，还是没去扶她。
鹿之绫拍拍手，微笑着走向阮蜜，“阮姐姐。”
阮蜜穿着一袭红色的深V长裙，身材十分火辣，闻言，她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件，“改个称呼吧，我不姓阮了。”
鹿之绫低眸看过去，只见身份证件上赫然印着“鹿蜜”两个字。
一笔一划间透着坚定的决心。
鹿之绫不禁一怔，她的动作还真快。
“你想好了？”她抬眸看向阮蜜，“裴家那边怎么办？”
阮蜜给鹿家做事还好说，换姓就暧昧了。
她和二哥当年青梅竹马的感情整个江南都知道。
阮蜜站在大太阳底下，皮肤白得发光，闻言，她看向不远处的葡萄架，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小七你知道吗？我父母对鹿家做的那一套，对裴家也做了，裴家和我父母达成统一战线，骗着我，拖着我，直到我放弃生个阮姓的孩子，放弃继承阮家的想法。”
“……”
鹿之绫安静地听着。
“可鹿家没有，鹿景泽懂我的执念，宁愿让我生他的气，宁愿让我骂他温吞不争，都没有想过压死我的野心。”
阮蜜笑着，眼底浮上一点水光，声音微微哽咽，“你二哥他……就是个傻子。”
鹿景泽给她无底线的纵容和宠爱，由着她去争，由着她去闯，还要维护她那点可怜兮兮的亲情渴望，到头来，她跟他吵，跟他分手……
鹿之绫没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递给她。
阮蜜接过来，抽出一张纸巾擦眼泪，然后笑了笑道，“我已经把离婚协议寄给裴默了。”
“蜜姐，你在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新婚第三天就寄离婚协议，脱离阮姓，投靠鹿家。
“我就干了。”
阮蜜放下一直压在肩上的负担，整个人格外随意轻松，“鹿七小姐，有什么吩咐我干的活，我今天就能上任，打杂也行。”
鹿之绫接过她手中的身份证件看着，笑得柔软，声音清冽，“确实有活要你干，你不能推脱。”
“你说。”
阮蜜点头。
“我要你做鹿家的决策人。”
鹿之绫掀起乌羽般的长睫，带着笑意看向她。
正在搭葡萄架的米叔朝这边斜来一眼。
哦，是女人。
行吧。
阮蜜目光一怔，错愕地看着她，久久都没回过神来，“我来主事？”
“嗯。”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点头。
回到房子里，两人坐在桌前谈事，鹿之绫才把原因告诉她。
阮蜜蹙着眉道，“你的担忧确实有道理，几大家族现在对你恨之入骨，根本不会给你重振鹿家的机会，和薄家合作是唯一的路。”
有薄家那样的背景撑着，江南这帮人才会忌惮一些。
米叔走过来，替她们倒水。
阮蜜搭着鹿之绫的手道，“不过小七，鹿家的主事人还得是你才名正言顺，离了婚再合作怎么了？谈公事又不是苟且，堂堂正正见面怕什么？再说，这两家离了婚有合作的例子有的是。”
凡是联姻的，婚姻不在，联盟也还在，这很正常。
是个会说人话的。
米叔给她的茶杯里多倒上一点。
“瓜田李下。”
鹿之绫守着分寸，“薄妄准备联姻，结婚是迟早的事，鹿家的主事人是你，才能避免掉很多不该有的声音。”
“……”
呵。
可真会避嫌。
米叔低眸看一眼鹿之绫。
鹿之绫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就见茶杯里只有薄薄一层底的茶水。

第332章 我要去找薄妄
她抬眸看向米叔，米叔摇了摇手中的茶壶，示意没水了。
“那好吧，那我就先暂代着。”
阮蜜拉过面前的电脑，在里边搜索各种江南计划的新闻，轻叹一声，“不过，我们这样做算不算背叛江南？”
她始终还是觉得江南应该是她们的江南，不该由江北人来插手。
“蜜姐，你是思维固定了，你觉得江南就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就应该是这些人来管着经济，不可能再有比这个更好的局面。”
鹿之绫看向她，声音柔软，思路清晰，“可你跳出来再想一下，几大家族联合起来使尽手段抵制薄家，搞各种不良竞争，真是为这块土地好？是为江南民众好？”
“……”
阮蜜沉默，当然不是，他们紧张的还是他们的利益。
薄家试图动他们的蛋糕，他们才会跳脚，至于江南民众，谁会管呢。
想通这一层后，阮蜜最后的难受也没了，看着她道，“还是你想的通透，怪不得当初你爷爷放话说要让你继承鹿家，他早就看出你有这个能力。”
“我爷爷一向偏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鹿之绫笑了笑。
阮蜜想起以前也不禁笑，忽然又道，“其实以前我对你的感受挺别扭的。”
鹿之绫看向她。
“因为你们鹿家的风气太好了，你也是女孩子却被全家人惯着疼着，你喜欢穿这些不够现代的衣服没人会说你不伦不类，你去竞赛拿名次也没人会指责你一个女孩子太要强，我又羡慕又嫉妒，于是每次见到你都会想到自己，心情特别复杂。”
阮蜜伸手将她耳边的发往后拨，“可跳出那些，我一直都知道，你本来就是个让人想疼爱的好孩子。”
听到这话，鹿之绫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再温柔不过。
“以后，我陪你，重振鹿家。”
阮蜜说道。
从今天起，她不争也不抢，就替鹿景泽好好照顾这个小妹妹。
鹿之绫听得心口一跳，凝视着她的脸笑意更深，“好。”
“……”
什么叫她来陪……
用得着她？
米叔冷冷地睨过去一眼，有点想把那杯倒满的茶水给泼了。
……
鹿之绫是个不拖泥带水的性子，既然她决定要以鹿家的名义和薄妄合作江南计划，她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阮蜜离开后，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在键盘上敲起字来。
她和阮蜜隔着网络做计划书，彼此交换信息，交换想法。
窗帘没拉。
黑白在窗口交替，鹿之绫一夜没睡，连敲七个小时的键盘，敲得一双手又酸又疼。
她启动打印机，将一叠A4纸装进文件夹里，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错别字后才换了身衣服，给自己化上一点淡淡的妆掩盖黑眼圈，然后匆匆下楼。
米叔起得很早，已经在厨房忙碌。
鹿之绫拿着文件走进厨房，顺手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道，“米叔，别忙了，我随便吃点就要走。”
米叔回头看她。
【去哪？】
“我要去找薄妄。”
“……”
他才化的特效妆。
米叔深深地看向她，她今天身上穿了件海棠色的日常旋裙，颜色雅致，虽然还是她一贯的风格，但更突出一点稳重感。
鹿之绫见他不打字了，便道，“米叔，你帮我问下李明淮，薄妄今天有没有空，我向他引荐下蜜姐，顺便再谈下江南计划。”
薄妄在江南估计呆不了多久，她得抓紧时间，不能给他反悔的空间。
“……”
米叔点头，当着鹿之绫的面给李明淮发信息。
【米叔：淮哥，鹿小姐有关于江南计划的事和妄哥谈，麻烦问下妄哥有没有时间。】
【李明淮：？】
李明淮在那头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边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很快又发信息过来。
【李明淮：鹿小姐这么快就有推进江南计划的计策了？】
这样就把上面那个问号完美诠释出正常的意思了，绝对不是在问妄哥你问我妄哥有没有时间你是不是有毛病……
鹿之绫看向手机屏幕，没有怀疑。
不一会儿，李明淮发来信息。
【李明淮：妄哥今天有空，过来吧。】
鹿之绫看着这个消息，微松一口气。
米叔在手机上打字。
【小姐，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今天没事吗？”
鹿之绫看他一眼，又看向手机上的日期，米叔一周有一天的休假，正好是今天。
她点点头，“那你陪我们一起吧，现在走？”
“……”
米叔僵硬地点头。
刚黏的皮，又要撕了。
……
李明淮发来一个地址。
鹿之绫和阮蜜、米叔坐上出租车前往，她心里只有一会要谈的正事，于是将手中的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薄妄在江南住得相当奢侈，直接包了一家度假村。
车子停在度假村的门口，李明淮已经站在一棵巨头怪兽树下等着。
见车子靠过来，他立刻向前替鹿之绫拉开车门，“鹿小姐，请……阮大小姐也在？请跟我进去。”
鹿之绫和阮蜜对视一眼，两人跟着李明淮往里走去。
一路山明水秀，景致非常雅观。
李明淮边走边一脸严肃地道，“妄哥一会还有事，留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
“没事，我们要谈的内容也不多。”
鹿之绫道。
李明淮点点头，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米叔，像是才发现一样，拧起眉头冷冷地道，“米叔，你最近办事越来越马虎了，前几天让你交的报告里边错漏百出，你怎么做事的？你别忘了，你一家都靠妄哥在养，你就这么回报他？”
“……”
米叔一僵，站在原地低下头。
鹿之绫转头，看米叔驼着背的身影有些不大好受。
她视米叔为长辈，见不得他被人训，但米叔又确实在薄妄的手底下做事。
这么想着，她只微笑着说道，“是我的错，最近让米叔做的事多了些，让他分心了。”
见她开口，李明淮的面色稍缓，道，“我知道他私下还在为鹿小姐做事，我也不是想怪他，但他最近做事确实不行，再这么下去，妄哥面前我保不住他。”

第333章 和薄妄谈公事
说完，也不等鹿之绫再说话，他便冲米叔道，“你别去妄哥面前现眼了，我让人带你去我的办公室，我一会有事和你谈。”
米叔头更低了。
是一会私下再训米叔吧？
鹿之绫蹙眉，却没立场说李明淮什么，只能看着米叔被一个工作人员带走。
“走吧，鹿小姐，阮小姐。”
李明淮客气地道。
阮蜜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件，笑得从容，“以后得称呼两位鹿小姐了。”
“……”
李明淮一怔，然后点头道，“好，两位鹿小姐，这边请。”
再走，三人就没什么话了。
走着走着，阮蜜靠近鹿之绫，压低声音感慨，“这也太远了，不会是薄妄怕被江南人报复，才住得这么里吧？”
“他怕就不来江南了。”
鹿之绫轻声道。
李明淮一直注意她们俩的动静，道，“不好意思，因为里边的风景更好些，妄哥才住得里边一些，不是故意苛待两位。”
阮蜜心下确实有这样的疑惑，但见李明淮说话恭恭敬敬的，没有半分看不起她们的意思，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的确，越往里走，度假村的风景越好。
就是这度假村弯弯绕绕，小路众多，一走进来直接迷路，没人带都不知道怎么出去。
房间里，两位特效化妆师迅速除下薄妄脸上、身上的假皮，用卸妆产品将残留物擦得干干净净。
薄妄迅速走进浴室，掬了一把水泼到脸上，将一张脸洗得清爽，看不出半点乔装过的痕迹。
从里边走出来，衣物已经准备好。
薄妄接过银灰色的衬衫套上，顿了顿，他看向一旁的白衬衫，“拿那件。”
白色更显斯文成熟。
化妆师连忙给他拿拿过来。
薄妄穿上，坐在椅子上面对眼前的化妆镜系扣子，动作匆忙，衣襟弱弱地掩着里边性感的肌肉线条。
他穿衣服的时候，化妆师又快速抓向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发重新做造型。
“快点。”
薄妄冷着脸催促。
化妆师急得满头大汗。
不一会儿，镜子里那个驼背毁容的老仆不见了，而是换成一个英俊不凡的上位者，衣着笔挺，身姿挺拔。
薄妄接过价值连城的腕表戴上。
化妆师替他喷上木质调的男士香水，从气息上将薄妄和米叔两个人彻底分割。
薄妄站在镜前照了照自己，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才快步往外走去。
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门口。
鹿之绫和阮蜜跟着李明淮拐了一些弯弯绕绕的路，见识到度假村里的游泳池、游乐设施、喷泉、射箭场等等后，终于抵达一栋江南风格的二层小楼前。
青瓦白墙，门口还题着诗，分外诗情画意。
李明淮上前推开门，然后停在门口道，“妄哥在楼上。”
鹿之绫抱着文件往里走去，进了门一水的家具全是欧式的，和外墙的风格可以说不沾一点关系，混搭得厉害。
三人走上楼，偌大的客厅窗明几净，连通外面阳台的落地门大开，十分透亮。
薄妄正坐在靠墙的棕色真皮沙发上喝水，侧对着她们，身体向前倾进白茫茫的阳光中，手肘抵在分开的一双腿上，袖子往上折了几分，露出的小臂紧实，一只手自然下垂，手指根根长得优美，骨节清晰分明，随意却蛊。
他的喉结滚动，下颌线下方的一根筋线贲张地跳动着，直到玻璃杯里的水全被他饮尽，那一根筋线才慢慢平复下来。
“妄哥，两位鹿小姐到了。”
李明淮走过去道。
薄妄转过脸，一双漆黑的眼随意地扫向两人，将玻璃杯放回一边，嗓音低沉如磁，“坐。”
“薄总。”
阮蜜朝薄妄点头。
纵然她对薄妄没什么好感，也必须承认这个男人的气场太强，天生领导者的料，怪不得他独自一人到江南也能在几大家族面前占尽上风。
鹿之绫拉着阮蜜在薄妄左前方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来，然后开口道，“薄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鹿家的决策人，鹿蜜，以后鹿家的一切事务都由她出面负责。”
薄总。
薄妄看她一眼，眼神微冷，没说什么。
李明淮走过来替她们倒水。
薄妄的视线落在阮蜜身上，话却是对鹿之绫说的，语气平淡，“找一个外人来做你鹿家的决策人？你也不怕砸了鹿家的招牌。”
阮蜜抿紧红唇，没表现出被冒犯的难堪。
她既然走出这一步，就准备好接受各方的质疑，她正准备向薄妄表述自己的能力，就听旁边的鹿之绫笑着道，“不怕，我们鹿家人别的不行，就是眼光好。”
她不是指自己，是指二哥。
鹿家从上到下，找的每一个对象都是真爱，没有砸鹿家招牌一说。
“……”
阮蜜一怔，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眼眶骤然酸涩，感动和懊悔都有。
感动小七还愿意相信糊涂的她，懊悔自己当初负了鹿景泽……
薄妄坐在那里，见阮蜜“深情款款”地看着鹿之绫，面沉如水地开口，“漂亮话谁都会说，能力让人看到才行。”
有鹿之绫的支撑，阮蜜底气足了些，开口道，“薄总，没人比我和小七更知道江南计划为什么推不动，我们已经做了一份计划书，请您过目。”
鹿之绫把手中的文件递给阮蜜，阮蜜又递过去。
薄妄接过来随意地翻了两页。
“我和小七会成立鹿家地产，用来竞拍土地，之前几大家族用江北人来洗局的传言激起江南民愤，闹了好几场土地拍卖，有我们在，这一点民愤就能压下去。”
阮蜜侃侃而谈。
江北人不好做事，但她和小七都是江南人，鹿家还是江南的老牌家族。
“要的不少啊。”
薄妄抬眼，目光幽幽地瞥一眼鹿之绫。
鹿之绫不禁摸了摸耳朵，其实她没想要这么多。
但阮蜜认为，在商言商，既然她们对薄家有用，该开狮子口就要开狮子口，只要薄家觉得她们值这个价，那她们就拿得心安理得。
薄妄继续往后翻，又睨向鹿之绫，“不止合作拍卖，还要合作衍生的各项开发？”
这一点是鹿之绫加的，阮蜜看向她，由她发言。
“鹿家需要一定的话语权，这也有益于我们日后在江南为薄家更好地发声。”鹿之绫道。
“这都成五五分合作了，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第334章 我在你眼里，已经死了？
薄妄冷笑一声，将文件随意地扔在面前的茶几上，再不看一眼。
他的气息一下子冷下来，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阮蜜这些年也是什么面孔都见过，但在薄妄面前，竟还是会生出怯意。
她默不作声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转眸以眼神询问鹿之绫，是不是降一点？
她们现在还只是棵小树，薄家却是参天古树。
“我们需要绝对公平的话语权。”
鹿之绫目光清明地看向薄妄，在这方面一步都不退，“鹿家，不是薄家的臣服者，是合作者。”
要是以后做什么事都听薄家的，那鹿家就变成薄家的打工仔了。
趁着薄家需要鹿家，这个权利她必须争一下。
“给我一个我会答应的理由。”
薄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年，一年之内，我们帮薄家彻底打开江南局面。”
鹿之绫打下保票。
这个保票是薄氏财团上下连薄峥嵘都不敢打的，但她敢打。
“……”
阮蜜听得呼吸一滞，转头看她，她还真敢说。
鹿之绫的面色清冷坚定，有种说不出来的力量，看着她，阮蜜都有种一定能成事的错觉。
薄妄坐在那里，黑眸直直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拿起计划书递给一旁的李明淮，“立刻安排律师草拟合同。”
“是。”
李明淮拿着文件离开。
啧，妄哥的演技越发出神入化了。
都恨不得求着鹿之绫搭上点关系，还能端得跟什么似的，这鹿之绫能感觉出来不对才有问题。
阮蜜暗暗松一口气，看看鹿之绫，又看看薄妄，不愧是做过夫妻的，薄妄这种压迫感下，也就鹿之绫这个昔日的枕边人能招架。
“看你这么自信，想来我的联姻也用不上了。”
薄妄盯着鹿之绫道。
“……”
又来。
鹿之绫觉得有些话自己说不是特别适合，便看一眼阮蜜。
阮蜜便开口道，“这个是薄总您的自由，我们江南有很多漂亮小姐姐，选一个成家也不错。”
她的立场也不好说什么，他和小七都分了，她总不能说薄总，我们替你做事，你就别联姻了，别结婚别找女人了……那太奇怪。
“也是。”
薄妄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没有否定她的说话。
阮蜜还想说什么，腹中突然袭来一股不适，她不禁站起来道，“不好意思，我想用下洗手间。”
“楼下。”
薄妄道。
阮蜜匆匆下楼。
客厅里一下子只剩下薄妄和鹿之绫两人，一时无话。
薄妄往前倾身过去。
茶几上摆着一堆机械零件，半个机械虫的身体已经拼出来。
他无聊地捏着零件继续拼装，将一颗一颗细小的零件安放进去，连说明书都不看。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看着他拼装，他的手背上有根青色血管特别明显，像一条弯曲的命数线延展向腕关节的位置……
察觉自己的视线在他身上太久，鹿之绫收回目光，端起水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吹风。
清风凉爽，底下草木丛生。
度假村里处处都是惬意享受。
她往前倾靠在阳台上喝水，一点木质冷香落进她的鼻尖。
她转眸，薄妄已经站到她的身边，一双狭长的眼看着前方，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没什么和她搭话的兴趣，只是跟着出来吹风。
“……”
鹿之绫刚从里边出来，现在又回去感觉太刻意，只好就这么呆着。
两人就这么站了很久。
鹿之绫左等阮蜜不上来，右等阮蜜不上来，不禁有些担心，便拿出手机发消息询问。
【鹿之绫：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需要药吗？】
阮蜜的信息很快回复过来。
【蜜：肚子没有不舒服，但可能我早上豆浆喝得有点多，一直在放屁，所以我没办法上去，要脸。】
隔着文字，鹿之绫都感觉到阮蜜的尴尬。
好吧。
鹿之绫等不到要脸的阮蜜上来，也等不到李明淮的合同过来，走也走不得，只能僵在这里。
她正想借口去看看阮蜜下去，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看着我很难受？”
“啊？”
鹿之绫愣了下，轻轻的一声。
薄妄低眸看她，她虽然还维持着看似松弛的状态倚在栏杆上，但有一只脚往后放了很多。
他盯着她的脸，嗓音低沉，“你好像就差拔腿跑了，我有这么可怕？”
“……”
成熟的男人不轻易戳破旁人的尴尬。
鹿之绫被戳穿，慢慢直起身，一两秒的时间里，她迅速淡定下来，也很直接，“有点尴尬。”
“尴尬什么？”
薄妄大概也是无聊，继续追问，丝毫不嫌尴尬被扩大化。
鹿之绫想起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句，便道，“听说合格的前任都应该像死了一样，那我们这样属于阴间碰面，有点不自在很正常。”
来，一起尴尬。
果然，她这话一出，薄妄直接无语了，低着头看她半天沉沉地挤出话来，“我在你眼里，已经死了？”
“这只是个比喻。”
她道。
“一年多了，我合格的话现在是不是已经白骨化了？”
薄妄偏要她下不来台，继续幽幽地道。
“……”
鹿之绫收起手机，双手捧着水杯喝水，强行当没听见。
她死行吗，她白骨化行吗……
真是。
他们之间不聊私事不好么？
薄妄看一眼表上的时间，道，“我有个视讯会议，你自便。”
“好，你忙。”
鹿之绫点头。
薄妄转身离开，那木质调的香水气息渐渐淡去。
鹿之绫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今天把阮蜜引荐给薄妄，以后就不用再和他有什么接触了。
不然要是常常碰面，她真的会后悔自己这个决定。
上过床的男女怎么都不可能如朋友平常心相待。
薄妄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放松下来的肩膀，胸口像被人刺了一记，血流向五脏六腑的疼。
他的眼暗下来，声音不由得冷冽——
“鹿之绫，你真没这个必要，谁离了谁不能活，你端这么个姿态，我都要以为我还在对你纠缠不清。”
“……”
鹿之绫听得一僵，意识到自己的话确实不妥，她转身，“对不……”
“砰！”
薄妄已经回到房间，将房门用力甩上，把她的道歉隔绝在外面。

第335章 米叔，她要；他，她不要
“……”
鹿之绫有些无奈。
她真不是在嘲弄他还纠缠不清，就是觉得他们这个关系不适合聊些有的没的……
回到房间，薄妄的双眼黯下来，如同压着天边滚滚的乌色。
她看着他，还是想逃。
他走到窗前，扬手一把将窗帘拉开，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阳台上的人，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纤细白皙的手指捧着玻璃杯，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
下一次，他能以自己真面目站在她面前是什么时候？
鹿之绫站在阳台上看着风景，忽然感觉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转眸，看到旁边房间的窗户。
窗玻璃映着外面的树影，也模糊地映出书桌前的男人。
蓦地，像是察觉到，薄妄抬起眼，隔着玻璃与她对上视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帘拉上。
“……”
鹿之绫默。
这大概是阮蜜出来做生意后最窘迫的一次。
阮蜜憋着屁签下文件，连条文都来不及细看，就拉着鹿之绫匆匆离开。
鹿之绫怕李明淮收拾米叔，想把米叔一起带走，李明淮却冷着脸表示不同意，他和米叔还没谈完。
她还想争一下，但阮蜜不给她这个机会。
鹿之绫站在路上，远远看着米叔站在屋子里的一个背影，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被阮蜜强行带走。
李明淮把人送走，才回到度假村，让那个米叔的临时背影扮演者换回自己衣服，然后回到二层小楼。
这一天天演的，专业剧组都没他们专业。
李明淮推开门进去，就见薄妄看着面前签好的合同出神，眉宇间沉得厉害。
怎么了又？
合同都签了，以后能光明正大开着大号和嫂子接触，不高兴？
他还特地给阮蜜水里加了点无伤大雅的东西，让两人能有独处的时间……
李明淮默默走过去，看向放在桌边的计划书，拿起来翻了下，越看眼睛越亮，“怪不得嫂子要把这个阮蜜拉进来，阮蜜深知江南各种内幕，知道每一家从哪里击破最准确，看来江南计划可以有明显进展了。”
拖这么久，是个人都心累。
薄峥嵘更是已经动起打消江南计划的念头，鹿家的加入无疑是柳暗花明。
闻言，薄妄抬起眼，冷飕飕地看过去。
她哪里是要靠阮蜜才能搞定江南计划，她是要和他避嫌。
一年多了，他在她眼里，始终都是牛鬼蛇神。
“……”
见薄妄的脸色不太对，李明淮的目光一顿，不懂自己这句话错在哪了。
他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道，“妄哥，我看她们的计划书做得挺好的，那妄哥你就不用联姻了。”
要不是那帮人搞到鹿之绫头上，妄哥也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当诱饵。
“联姻继续。”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
“为什么？”
李明淮不解。
“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
薄妄的面色愈发阴沉，一把将合同拍到桌上，咬着牙道，“老子犯贱，她看不上我，但我还想给她挡刀，行吗？”
鹿之绫现在正式参与进薄家的江南计划，也是正式和江南这帮人杠上，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
他继续联姻，江南人就不得不分出更大的心思在他身上，她就能越安全。
“……”
他进门一共才说了三句话，哪里废话多。
李明淮默默接了这个帽子，“是，妄哥，我多嘴了。”
薄妄臭着脸坐在那里，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桌上的合同。
鹿之绫就是个混蛋。
……
回到家里时，天边滚着阵阵乌云，似是要下雨。
鹿之绫担心米叔，不停地给他发信息。
但米叔可能还在挨训，好半天才回复她，
【我没事，晚些就回了。】
鹿之绫感觉米叔的心情可能不是太好，想着要不要和李明淮说一下，直接让米叔脱离活死人算了。
但这样一来就像是抢人一样，而且薄妄对米叔有救命之恩，米叔也未必要她多管这个闲事。
阮蜜坐在一旁的桌上，又是看电脑又是看文件，要给她们的鹿家地产选个位置。
见鹿之绫走来走去，阮蜜不禁道，“小七，我在你身边添两个人吧？你把米叔辞了。”
“为什么？”
鹿之绫回眸看向她，有些不解，一时间忽略掉外面传来的低沉脚步声。
米叔刚到门外，就听到阮蜜的声音传来。
“米叔他到底是个中年男人，还是个哑巴，平时能和你聊什么呢？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阮蜜说道，“你这个年纪需要的是朋友，而不是米叔这样的高龄仆人。”
“……”
“而且你不是怕瓜田李下么？”
阮蜜道，“以后鹿家地产做起来，你也不可能天天呆在家里，进进出出倍受关注，有个活死人一直跟在你身边，你不怕闲言碎语？”
米叔站在外面听着，这话说进鹿之绫的心里了。
他比谁都知道她有多怕和他扯上关系。
他面具后的眼黯淡下来。
他这个人设，她要以这样的理由来赶，他不会留下。
现在，他连个米叔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男人站在墙边，身侧的手慢慢捏紧，只听鹿之绫声音柔软而坚定，“蜜姐，这是个小问题，我让米叔换个面具就好，我不可能不要他，除非他自己要走。”
“……”
男人听着，目光微变。
下一秒，他又陷入另一种怪圈的心思。
认识大半年的米叔，她说什么都要，真正的他，她说什么都不要，这算什么……
阮蜜很是不解，“一个仆人而已，你这么重视？”
“米叔和封叔一样，对我来说不止是普通的仆人。”
鹿之绫握着手机站在那里道，她垂了垂眸，“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没有米叔，我很可能不会走出这一步。”
“……”
男人站在外面，闻言，他的眸光深深一颤。
阮蜜一脸意外地看着她，“你要重振鹿家，和米叔有什么关系？”
“因为米叔的出现，我过得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空。”
她握着手机浅浅一笑，“就好像老天在告诉我，试试往前走吧，走下去，前面总还有路，走下去，前面总还有人愿意陪我。”

第336章 鹿家重回公众视线
回江南前，封叔的身体情况就让她准备好孤寂一生的准备，从鹿家爆炸到谷娜、到封叔，她逐渐心如死灰，平静地接受每一次分别，不敢再去奢望一段长久稳定的感情。
亲情、友情、爱情，她都不奢望。
她对自己毫无信心。
可就在封叔离开后没两天，米叔来到她的身边。
一开始她只是因为李明淮，因为活死人守护过她，因为米叔穿着和封叔一样的鞋，她才让他留下来。
可慢慢的，米叔占据了她生活的点滴。
他没有声音，他知规矩懂分寸，他不像谷娜活不下去，也不像封叔身体不好，更不像薄妄阴晴不定，也不像小野年幼需要耗费长久的心力负责，她同他相处十分自在，什么都不用考虑、不用担心。
他像一棵树像一道影子，温和地存在她的世界，让她能自由地活着，却又不孤独。
鹿家惨淡收场的原因她不能查，鹿家再振兴人也不可能回来，她除了守着回忆什么都无力去做，如果不是米叔每天陪她聊上两句，她会慢慢活成一个空壳。
在江南一帮人侮辱鹿家墓的时候，长久孤独的她很大可能会选择同归于尽……
“……”
米叔站在外面听着，面具后的眼慢慢有了温度。
阮蜜在里边听着点头，“好吧，那就随你，现在，我们的心思都要放到江南计划上。”
“好。”
鹿之绫靠过去同阮蜜商量起来。
好一会儿，米叔才抬起脚迈进门，鹿之绫抬起头冲他笑，“米叔，你还好吗？李明淮那边要不要我帮你去说说？”
米叔面具后的眼如常一般，摇了摇头，往厨房里走去忙碌。
鹿之绫还有些担心，被阮蜜拉过去继续谈正事。
……
鹿家地产正式成立。
阮蜜在阮家做事时拥有不少心腹，有十来个人弃了阮家的高酬劳出来跟着她干，因此，鹿家地产的初始规模很快就建立完毕。
薄家的资金一到位，所有的事务顺理成章地展开。
第一步，就是和阮家抢一块长白州的土地。
那块土地临近清江，一旦打通，算是为薄家进长林区打开一个非常好的口子。
因此，这块地是江南江北必争。
阮树洲开新闻发布会痛批阮蜜不孝，斥她带走阮家机密核心，带走重要职员，骂她背叛阮家背叛江南。
这段时间以来，江南几大家族为了让江南人跟他们站在一起，一直洗脑大家江北要来侵吞。
阮蜜反手也开一个发布会，先是给出自己替阮家做成的各种大项目，证明自己对于阮家的价值，其次又表示江南江北的经济合作绝非是侵吞，而是益于民生的一项大举措。
阮蜜和阮家断绝关系的事在江南闹得很大，前来的媒体记者很多，更有无数举着牌抗议的民众。
“阮蜜滚出江南！”
“江南不需要江北人插手！”
阮蜜从一堆话筒前起来，字字掷地有声，“大家就算不信我，也该信鹿家，信鹿家七小姐！”
这话一出，人群有一瞬的寂静。
鹿之绫缓缓从后台走出，走进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寂静。
鹿之绫走到阮蜜身旁，面对无数的镜头从容浅笑——
“大家好，我是鹿之绫，江南长林区鹿家，鹿之绫。”
“我知道大家现在有很多疑问，我现在一一来做解答。”
米叔戴着金色面具，抱臂站在角落里，深邃的目光隔着一个个攒动的人头，望向那一个身影。
她说，没有他的出现，她很可能不会做出重振鹿家这样的决定。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她来说没那么微不足道。
“我在这里正式宣布，鹿家地产正式成立，将和薄家合作推进江南计划，促进江南新经济。”
鹿之绫握着话筒，神色平静地向外界宣布。
落败几年，鹿家重回公众视线。
水面激起千层浪。
“鹿之绫，你和薄妄已经离婚，此刻再合作是什么信号？”
“你用鹿家的名声替薄家铺路，是不是想给自己儿子挣更大的产业？”
“你真的是在为江南着想吗？”
“你和薄妄的婚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合作，一场侵吞江南市场的合作？”
受了指使的记者不依不饶。
鹿之绫在聚光灯下站得笔直，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一张张脸，温柔而有力量地开口，“鹿家落败数年，我不知道你们中间还有多少人记得我爷爷、我伯父、我父亲他们……但凡是记得的，应该都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
全场寂静。
“因为他们明白，鹿家的女儿要是对江南有一丝亏心，都不敢拿鹿家的名义出来做事。”
“……”
抗议的人群里，不少人都放下了牌子。
鹿家如今就是个云烟里的家族。
在发生员工大屠杀事件以前，鹿家的宽仁得尽民心，可在那事件以后，民众都认为鹿家是个道貌岸然的家族，都觉得宽仁之主怎么可能做到第一，肯定有恶心的事，这不终于爆发出来了……
人就这样。
恶人一善，是良心未泯；善人一恶，则是原形毕露。
于是，等清白公告出现以后，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成了雪崩中的一片雪花，但一切已经来不及挽回。
现在听鹿之绫这么一说，大家的心还是免不了有些倾斜。
对于鹿之绫这个鹿家唯一的幸存者，只要是有点心的都不会再肆意谩骂。
媒体记者彼此看了两眼，又要刁难。
鹿之绫没给他们继续，直接对着话筒道，“如果说，我对江南有一点野心，那就是我希望江南能变成一个百花齐放的伊甸园，创业自由、版权自由，杜绝资本垄断。”
这话要是别的财阀站出来说，民众们一个鬼字都不信。
但这话出自鹿之绫。
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鹿家老爷子当年曾经想过改变这一局面……
“你说得好听。”
有人讥讽。
“我说得好听吗？”
鹿之绫轻笑一声，“那我要是说，我已经将这一条添进了和薄家的合作协议中，你们还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么？”
闻言，就是被指使的媒体记者都呆了下。
大饼民众们吃得太多，但像鹿之绫画这么大一个饼的……他们还是第一次吃到。
这个饼，它实在太美好了。
阮蜜走到鹿之绫面前，看她一眼后道，“我觉得现在说再多也没用，鹿、薄两家能不能让江南进入一个自由的创业时代，让时间来证明！”
抗议的牌子陆陆续续又放下许多。
不得不说，鹿之绫一出场，大家又感受到鹿家当年的宽仁。
在那么多财团中，恐怕鹿家是没有污点的一个家族，即使是员工大屠杀后面也被澄清了，鹿家冤枉。
眼看风向就要变，几大家族安排的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臭鸡蛋就冲出来，朝阮蜜和鹿之绫砸过去——
“你们这两个江北的狗，滚出江南！”
“滚出江南！滚出江南！”
鹿之绫的呼吸一紧，还没有动作，一道身影就挡到她身前。
米叔站在她面前，背上挨了许多臭鸡蛋。
“……”
没人护的阮蜜被砸得有些狼狈。

第337章 你想见就见？
“米叔……”
鹿之绫抬起脸，蹙眉看向他。
米叔护着她就走，现场乱成一团，她却从头到尾连衣服都没沾到一点脏污。
“米叔你没事吧？”
一到后台，鹿之绫一边担忧地问，一边拿了包纸想给米叔擦掉身上的鸡蛋液，还没碰过，米叔就拦住她的手。
【小姐，就几个鸡蛋而已，没事，我想换身衣服。】
鹿之绫点头，“好，我拿身衣服给你。”
米叔点头，转身便进了更衣室。
拿到衣服后，鹿之绫捧着给米叔送过去，伸手敲门，“米叔，衣服给你拿过来了。”
更衣室的门被人从里边打开出一条缝，伸出一只布满烧伤疤痕的手。
看着那上面的臭鸡蛋液，鹿之绫不禁道，“米叔，一会找个地方去洗洗吧，这味道太难闻了。”
黏乎着蛋液的假皮忽然耷拉下来。
米叔站在门的内侧，顿时呼吸一滞。
“小七……”
阮蜜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朝阮蜜看去，米叔一把将鹿之绫送来的衣物夺进来，一只手接住掉落下来的假皮，不发出一点声响。
更衣室的门被关上。
鹿之绫没察觉什么，转身朝阮蜜走去。
……
鹿家在江南的声望还在。
如果鹿之绫画的大饼是真的，那鹿、薄两家的合作就不是侵占，而是改变垄断。
绝对自由的创业时代……谁不想呢？
一时之间，江南计划的民调不再像之前那样骂声一片。
鹿之绫以一己之力，把薄家去年一年丢在江南的名声一点点拗回来。
薄家名声好了，长白州的地，轻而易举被鹿、薄两家合力拿下。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为此，鹿、薄两家的视讯会议也多起来。
作为鹿家这边的二把手，鹿之绫当然也要参与会议，但只要薄妄在视频那一头，她就不出镜，只写着小纸条在一旁给阮蜜打辅助。
薄妄坐在电脑前，冷着脸转手中的钢笔，看到阮蜜一低头，就开始提条件。
“我们希望薄家能拨冗更多的天使投资，但不能像以往一样定霸王合约，给江南一个相对自由的创业环境。”
“我要是不同意呢？”
他冷冷地开口。
“宽仁、真诚，是薄家进入江南的最大法宝。”阮蜜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读出来。
这一看就是鹿之绫的手笔。
别说外界媒体想捕风捉影鹿之绫和薄妄的关系捕不到，就是内部的人有时候还会忘了两人结过婚这回事。
甚至是薄妄本人，都他妈感觉自己合作了个寂寞。
他的心态也在这点点滴滴的时间里变成越来越扭曲。
是米叔，他可以同她相谈甚欢，是薄妄，他恨不得掐着她的脖子让她不要避嫌。
看着屏幕上阮蜜的脸，薄妄那种扭曲的心思又冒上来，不禁冷嗤一声，当着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道，“你一个鹿家的决策人，能不能别老照着稿子念？”
出来露个脸让他看两眼会死？
“……”
坐在阮蜜身边的鹿之绫一僵。
薄妄在点她？
阮蜜并不是什么傀儡玩家，她看一眼身边的鹿之绫，然后大方得体地道，“薄总，我这里有一份江南最新的民调，发给大家看看。”
她发出民调报告，侃侃而谈。
看着薄家在江南名望的急骤攀升，众人不由得鼓起掌来。
谁也没想到，鹿家这种什么都不剩的老牌家族还能在江南一手带起薄家的名望，这对薄氏财团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看会议的气氛又好起来，鹿之绫暗暗缓一口气，低头看文件，忽然就听电脑里传来姜浮生久违的声音——
“小野，你跑慢点，大少爷在开会呢。”
“……”
鹿之绫听着那声音，一抹冰凉从手指传向四肢百骸，她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微垂的双睫颤动好几下。
几个呼吸的时间，她抿紧双唇，用尽所有的力气缓缓抬起眼朝电脑屏幕看去。
只见屏幕里传来一顿噼哩啪啦乱按键盘的声音，镜头里出现一顶小小的画家帽，那画家帽要往上升……
薄妄坐在那里，沉着脸一把将那小画家帽按了下去。
“唔唔唔——”
孩子稚气的闷哼声传来。
薄妄低下身子，长臂从后勒着小家伙，大掌死死捂住他的嘴，让他发出的声音变了调，变了音质，透过网络完全分辨不出来。
“唔唔……”
薄之野同学瞪大眼睛不解地看向薄妄。
阮蜜坐在电脑前，看一眼身旁的鹿之绫，见她像失了魂一般，不由得开口，“薄总，把小野抱上来吧，我想见见他。”
薄妄一边强势捂住一通蹬腿的薄之野同学，一边冷着脸坐直起来，黑眸透过摄像头看向阮蜜，却又不是在看她。
他的薄唇慢慢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你想见就见？”
“……”
“不给。”
“……”
鹿之绫沉默。
薄妄这是不想让她看到孩子吧。
“今天会议就到这里。”
薄妄终止会议，关掉视频，关掉电脑，想想又把电源线拔掉，确认不可能出一点意外后才松开怀里的小人，不悦地道，“我不是说过我开视讯会议的时候不要带他过来？”
“对不起，大少爷。”
姜浮生愧疚地站在一旁。
“下去吧。”
薄妄语气冷淡。
姜浮生退了下去，将门关上。
“耙耙——”
薄之野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衣裤站在那里，歪着嫩生生的小脸笑眯眯地看他，眼睛亮得发光，边喊边依偎到他腿上。
“干什么？”
薄妄俯下身看他。
“喏——”
薄之野同学举高手中的小橘子，一只剥好皮缺了一瓣的橘子，一脸殷勤地放到他手里，“鸡鸭剥……耙耙吃……”
“你剥的皮？”
薄妄看了看手里被揉得有些破皮的橘子。
薄之野用力点着小脑袋，一脸我很棒的小表情。
看着他，薄妄的心情稍微舒服了些，修长的手指摘下他的小画家帽一扔，揉他的小脑袋，“家里还是有个有良心的。”
“嘻嘻……”
薄之野同学笑眯眯的。
薄妄坐在那里， 撕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剧烈的酸味直冲味蕾。
他被酸得不由得闭眼，表情凝固。

第338章 只能是因为他
见薄妄上当，薄之野同学终于露出真面目，兴奋地“咯咯咯咯”直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栽地上去。
他终于也让爸爸上当了！
太棒啦太棒啦！
耶耶耶！
“……”
薄妄慢慢睁开眼，低眸平静地看向他。
“……”
年纪再小的幼崽也有预估危险的本能。
薄之野笑容凝在嘴角，转头就溜。
薄妄慢悠悠地站起来。
姜浮生站在门口，心疼地听着小家伙一声大过一声的惨叫。
“啊哟……啊哟……啊哟哟……”
好一会儿，里边才平静下来。
月光从外面温柔地洒落进书房。
薄之野同学站在最明亮的一束月光里，委屈巴巴地扒着小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吃得漂亮的五官都挤成一团……
他眼泪婆娑地看向前面高大的男人。
“耙耙……酸……”
太酸了太酸了。
不吃啦不吃啦。
薄妄坐在椅子上跷着一条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指骨分明的手指转着钢笔，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妄”字刻痕，嗓音凉薄，“吃，整个吃完。”
“呜……太奶奶……”
“找谁都没用，吃。”
“……”
薄之野幽怨地看着他，再看看手上还剩半个的小橘子，迈开小腿颠颠地跑向他，一脸乖巧地把小脑袋贴到他的腿上，“耙耙抱，耙耙抱……”
“不抱。”薄妄拒绝抱任何没良心的人，“接着吃。”
“呜呜哼哼……”
薄之野抬眸眼泪巴巴地看向他。
在薄妄的眼神威慑下，薄之野同学只好继续吃，酸得眼泪啪嗒啪嗒掉……
见他这样，薄妄的目光沉了沉，伸手将他拎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手机震动起来，薄妄拿出来一看。
是鹿之绫发给米叔的信息。
【鹿小姐：米叔，丫丫睡了吗？我有点想看看她，可以视频吗？】
看儿子不敢光明正大地讲出来，跑来季丫这里缓解思念。
薄妄看着这条信息，冷哼一声，伸手去捏薄之野的小脸，“你们一个大没良心，一个小没良心，都当我是什么？”
“……”
薄之野懵懂地看着他。
“想避嫌就避嫌，想看就看，我凭什么都如她的意，我没脾气的？”
他冷笑着，把手机扔到一旁。
三秒后，他又把手机拿回来。
【好的，小姐，等三分钟。】
还没吃完的薄之野被拎了起来。
鹿之绫呆在公司里，还在想会议上姜浮生的那一声。
她以为，她可以克制，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还是会如洪水一样袭来。
米叔敲来视频。
鹿之绫收回思绪，点开视频，就看到季丫小朋友顶着两个小揪揪坐在一片白墙前，白嫩的一张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通通的。
“丫丫怎么哭了？”鹿之绫蹙眉。
“酸……”
季丫小朋友举起手中还没吃完的小橘子。
鹿之绫是真以为这孩子喜欢吃酸橘子，不禁道，“这么酸你就别吃那么多了。”
“呜呜……”
不行。
要吃。
季丫把剩下的三小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眼泪水横飞，变成一张彻底的包子脸，全是褶。
鹿之绫看得都酸，不禁道，“米叔你在吗，快给丫丫喝点水。”
一瓶水推到季丫小朋友面前。
鹿之绫看到米叔的一截袖子。
季丫抓着水瓶拼命地吸，灌下去好多才正常过来，一张小脸凑到镜头前，嫩生生地喊她，“姨姨，玩……”
鹿之绫知道季丫是想她陪着玩了，便笑着道，“姨姨这边有点事情，你不太适合过来，等解决以后你再来好不好？”
“……”
季丫眨巴大眼睛，有些郁闷地坐在地上开始搭起积木。
鹿之绫也不打扰她，就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小朋友搭积木，看那只小小的手抓着积木一块一块垒上去，再一块块推倒……
她看得聚精会神，丝毫不觉得乏味。
阮蜜从旁边扫一眼就走，不明白看小女孩搭积木有什么意思。
鹿之绫看了很久，直到季丫打哈欠要去睡觉才关掉视频。
她的眼底平静到黯然。
其实有些渴，是转移不了，解不了的。
可她目前……还是不敢，还是生不出那么强大的勇气。
……
视频一关，薄妄就拆了薄之野头上的小揪揪。
薄之野抬起小脸，看向他脸上的白色面具，“牙牙——”
爷爷叫牙牙。
之野叫鸡鸭。
这语言能力没救了。
薄妄起身往旁边的浴室走去，将身上的卫衣长裤脱下，揭下面具，换上一身灰色的家居服。
他没出镜，就简单换了下装扮，没化妆。
从浴室里走出来，正在玩积木的薄之野惊奇地睁大眼，“耙耙？”
他一脸匪夷所思的小表情，伸长脖子冲浴室的方向看去。
那个门里怎么一会出来个爸爸，一会出来个米爷爷……好神奇。
“过来洗澡。”
薄妄朝他勾了勾手指。
薄之野放下积木跑过去。
丁玉君过来看孩子的时候，薄之野穿着睡衣趴在薄妄的腿上，撅着个小屁股睡了，薄妄靠在床头，翻着书在看。
自从决定回到财团后，他一直在学习，什么都学。
丁玉君挨着床边坐下来，慈爱地拍拍薄之野的背，又看向面无表情的薄妄，试探着开口，“之绫愿意和薄家合作，是不是代表你和她之间有缓和啊？那我怎么听说你还在让人安排联姻呢？”
闻言，薄妄合上手中的书，没什么表情地看过去一眼，“这是我的事。”
他乔装成米叔的事只有小部分的人知道。
丁玉君也不知情。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和之绫只是合作？不想更进一步了？”丁玉君追问道。
“……”
薄妄看着她不说话。
丁玉君继续打她的小算盘，“我是这么想的，要是你对之绫还有意思，趁着两家现在合作，我和你爷爷带之野去江南看看她。之野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妈妈不爱儿子，说不定我们一去，时间一长，她就回心转意了。”
薄妄靠在床头，想都不想地道，“不用。”
“你……”丁玉君皱起眉，“你真不打算和之绫复合了？”
就过去了？
完全想通了？
“我要睡觉了。”
薄妄把书放到一旁，把腿上的小家伙抱起来放到一旁的小枕头上。
“……”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什么都不跟老人家讲。
丁玉君有些郁闷地看他一眼，只好站起来往外走去，这臭脾气还能联姻？还能追回老婆？真的是……
还是之绫好。
之绫在的时候多体贴她。
盯着关上的门，薄妄的眸色深沉。
如果有一天，鹿之绫肯回头，绝对不能是因为丁玉君，也不能是因为薄之野。
只能是因为他。
……
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第339章 当他王八念经
鹿之绫和阮蜜真正做到了对江南民众负责，但凡有一些好的意见，她们都会拿去和江北薄家积极争取。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她们也都大大方方公告出来。
鹿家在江南的民心到达一个新高，甚至一度力压阮、裴两家。
夜色如墨，月光如笔，倾洒在一座湖心岛上。
岛上保镖林立。
江南几大家族的主事人聚到一起开小会，桌上顶级奢侈的菜一道道铺满，却无人有心吃上一口。
“之前一年，我们和薄家在江南计划上斗来斗去，虽说都有损失，但好在没让人侵占多少主要市场。”
裴家主事人裴展是一众人中年轻些的，他握着手中的酒杯，神色凝重，“现在他们走了鹿家这一步棋，形势扭转得很厉害。”
简单来说，鹿家现在属于没钱，但有名望。
那种名望平时不显，关键时候用上简直了。
“当初就不该让这群小的去找鹿之绫的麻烦。”
庞家主事人庞广轩拍拍桌子道，“她太懂鹿家的剩余价值，学着她爷爷那一套收揽民心，民众能不服她么？”
“我看，要不就拼一把，他们不是搞仁慈么，我们也搞，放开福利。”钟家主事人钟沛开口说道，猛喝了一口酒。
“福利是一定要放的，但不是什么根治的办法。”
廖家主事人廖卫方说道。
“罗家的呢？”
阮家主事人阮树洲最近和女儿阮蜜打擂台，又要掌握财团事务，还被鹿、薄两家针对得跟狗一样，现在看着对面的空座怎么看怎么不爽。
所有人看向庞广轩。
他老婆是罗家人。
庞广轩的脸色有些难看，沉着声道，“他说有点不舒服，今天不过来了。”
廖卫方冷笑，“什么不舒服，是正在安排他那好女儿和薄妄联姻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薄妄抛出的饵，罗家很想咬。
“呵，我们在这累得焦头烂额，罗家这是要另抱大树了。”
阮树洲嗤笑一声。
团队中出了个叛徒。
“又是和鹿家合作提升名望，又是搞联姻离心，薄妄这两招玩得溜啊。”
钟沛咬牙切齿地把酒杯拍到桌面上，“真要不给我们活路，那就鱼死网破好了！还留什么脸面！”
“……”
众人摒息凝神，看来他们中间，钟沛是第一个按捺不住，要去拔一拔老虎须的。
正好，用钟沛去摸一摸薄家的脉。
……
鹿家今日有会议。
一进会议室，鹿之绫手中的水杯还没放下，阮蜜就顶着一张美艳漂亮的脸蛋坐在主位上骂人，“薄妄他是不是忘了我们鹿家和他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属关系！他有什么资格骂我？”
阮蜜气得呼吸都重了。
她昨晚才去江北开会，看样子是受了一肚子气回来。
会议桌上的众人面面相觑，求救般地看向鹿之绫，让她去劝阮蜜。
鹿之绫还没开口，阮蜜又气愤地看向她，“小七，你说咱们进度慢吗？这才几个月，我们就给薄家拿了十块要地，新商圈开发得如火如荼，完美扭转他们在江南的臭名声……这些，他们去年花了一年时间都没办到吧？”
“……”
“薄妄怎么好意思骂我们进度慢的？他凭什么啊！凭他长了个人模狗样？”
“蜜姐，消消气，喝点茶降降火。”
鹿之绫把面前的金银茶推到阮蜜手边。
她都习惯了，这几个月，阮蜜只要一去江北开会必然是带一肚子的火回来。
薄妄总是嫌她们进度慢。
鹿、薄两家虽说是合作，互有需要，但到底资金靠别人。
钱这东西容易让人无形矮一截，阮蜜在江北再不服也只能憋着，留着回来发泄。
闻言，阮蜜捧起水杯灌了半杯，还是气得发抖，“小七，我都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和他好上的，他这种男人都多余长张嘴你知道吗？”
“……”
“把我骂得跟孙子一样！我欠他的吗？没我们鹿家，他们薄家现在还在江南计划上亏钱好不好！”
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她都想飙脏话。
“他那人就这样。”
鹿之绫怕她这么个大美人气到心肌梗塞，坐着椅子滑过去，替她拍背，“好了，不气不气，就当他是王八念经。”
“米叔的嘴怎么就没长他脸上！”
薄妄是个哑巴多好！
阮蜜还是气，“下次江北那边再叫我去开会，我不去了，我也是有脾气的。我不伺候了！”
鹿之绫心疼地看着她，“好好，不去了不去了。”
阮蜜郁闷地把金银茶全部喝完，她也就是嘴上过过瘾，她这种事业心极重的人，下一次还是得屁颠屁颠地去。
见她渐渐平复下来，鹿之绫才微笑着开口，“那我们说正事吧，钟家最近在我们手上吃了好几个亏，我想着接下来的西叶州项目不争了，做生意，忌讳赶狗入穷巷，你们说呢？”
众人纷纷点头。
“你是怕钟家到时搞些乱七八糟的？”
阮蜜明白她的顾虑，“行，那我和江北那边去说。”
“嗯。”
鹿之绫点头，“那继续说别的项目吧，谁先来？”
有人站起来开始讲述。
鹿之绫坐在那里认真地听着。
那人才讲到一半，阮蜜的手机震动起来，下一秒，阮蜜脸都青了，握着手机的手直发抖。
“怎么了？”
鹿之绫紧张地站起来。
阮蜜指着手机气得快冒烟了，“这王八还敢来江南！”
“……”
鹿之绫看向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是薄妄助理发来的信息。
【鉴于鹿家近期的懈怠，小薄总近日会亲自过来视察工作，在江南停留一个星期，望你方做好接待准备。】
“……”
鹿之绫看着阮蜜，都不是心疼，是可怜她了。
老实说，鹿之绫也觉得她们进度够可以的了。
万事开头难，她们能在短短几个月里顶住压力开出这么好的局面，后面会越来越顺，薄妄真有些挑刺的感觉，不怪阮蜜这么生气。
阮蜜放下手机，伸手捏眉心，“不行，我得去吊两瓶水提提神。”
不然她会气得爆血管而亡。
……
薄妄到的这天，鹿之绫完成手头的工作，收拾好包包准备回家休息几天。
避嫌当休假。
很快乐。

第340章 薄妄的爱藏在喷子里
知道阮蜜难受，她背着包很有人道主义地将阮蜜送到公司楼下，阮蜜站在车前深呼吸好几次，对着镜子擦口红，努力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回来。
鹿之绫同情地给她捏了捏手臂。
“没事，我已经备好了降压药、速效救心丸，绝对能活过接待的这一周。”
阮蜜说着，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准备去接人。
一辆车横在她们前面。
面容有些憔悴的裴默从车上走下来，布着血丝的双眼看向阮蜜，“蜜蜜，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阮蜜冷淡地说道，开门就要上车。
“你不是想离婚吗？”
裴默再一次叫住她，“我们去律师行谈，谈妥今天就离。”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一旁，阮蜜和裴默的离婚协议书上，裴默一直没签字，这几个月来总是试图让阮蜜打消这个主意，看来终于想通了。
“你说真的？”
阮蜜看向他。
裴默苦笑一声，“总拖着，你也不会回头，不是吗？”
阮蜜很想了结这一段婚姻，见裴默终于松口便想先解决这件事，她转头看向鹿之绫。
“……”
鹿之绫忽然意识到不好。
果然，阮蜜说道，“薄妄怎么说都是薄家的继承人，我不可能让个秘书或者助理去接机，你……可以吗？”
一把手有事，只能二把手上。
鹿之绫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阮蜜就轻叹一声，道，“算了，你要避嫌，那我下次再离婚吧。”
堂堂一个御姐居然用这种可怜兮兮的口吻和她说话。
其实很高兴吧蜜姐，这样可以避免被薄妄骂。
鹿之绫心下吐槽，但也知道阮蜜是真的很想离婚，不好不让她去，便道，“我去接机吧。”
“爱你，小七。”
阮蜜心花怒放，从自己包里拿出备好的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就放进她的背包里，“加油，你就帮我招待一天，明天我来，开车小心些。”
“……”
鹿之绫无奈地看着她上了裴默的车，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她去考了驾照，买了一辆代步小车，平时需要去公司的时候就自己开车上下班。
薄家为保证她和阮蜜的人身安全，给她们派出不少保镖，要司机也有，但鹿之绫还是觉得自己开车更自在一些。
她坐上车启动。
以前薄家在江南只有姑苏区一个机场，现在在长林区有个刚刚落成的。
鹿之绫刚拿驾照不久，开车十分谨慎，不超车不飙速，结果赶到机场时晚了十五分钟。
飞机通常延误。
但看到那个站在机场出口广场上的颀长身影后，鹿之绫就知道这个航班准时得离谱。
小广场上立着一座小提琴喷泉，细细的水注托起小提琴石雕，在悠扬的琴声中，喷泉水溅起音符的形状。
薄妄就站在小喷泉前的路边，脸上戴着黑色口罩，遮住大半的容貌，一袭深灰色的风衣长至腿弯，身姿挺拔如松，格外瞩目，身后李明淮、助理、秘书、保镖跟了一大群，大包小箱聚成一堆。
即使隔着口罩，鹿之绫都能感觉到薄妄的心情不爽。
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不时抬起手看时间，凌厉的眉下，一双眼冷得厉害，身后的一群人更是不停地左右张望。
“……”
鹿之绫靠过去，停下车，拿起口罩戴上，推门下车。
薄妄站在那里，目光幽冷地朝她看过来，见是她，他微怔了下。
“薄总，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鹿之绫弯起眼，微笑着迎上去。
薄妄收回视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弯腰上车，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李明淮、助理、秘书等人则是拿着箱子拿着包往后面的保镖车走去。
这臭脾气……
鹿之绫接机迟到，自认没理，只好默默上车启动车子离开。
她刚学会开车，买的是辆小车，薄妄把座椅不停往后调，还是伸展不开腿，只能蜷着，这让他身上的气息更凛冽了。
“薄总是先去度假村下榻，还是去我们公司看看？”
鹿之绫看着前方的路，语气淡而客气地问道。
薄妄侧目看她一眼，冷嗤一声，“今天不用避嫌了？”
“蜜姐有事，所以我替她过来。”
她微笑着道。
闻言，薄妄的声音更冷一些，“也是，她没事，你也不会来接我这个死人前任。”
“……”
鹿之绫不禁想到阮蜜那一句，米叔那张嘴怎么不长他脸上。
他真的是……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她转眸看过去，他的口罩没拿下来，露出的眉眼依然凌厉性感，十分好看，尤其是一双漆黑的眼睛，更是深得吸人，就是里边传达出来的全是仙人掌的刺。
根根扎人。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你还在介意我上次说的话？”
都过几个月了。
“本来忘了，看到你又想到了。”
薄妄转眸，幽幽地睨她一眼，嗓音磁性而冷冽。
“我错，我道歉，别放心上了。”
她真不是故意诅咒他。
见她好脾气地道歉，薄妄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不再说话了。
又驶过一个路口，薄妄似是意识到自己还介意几个月前的话不太地道，清了清嗓子问她，“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声音没那么冷了。
“上个月才拿的。”鹿之绫道。
“怪不得开得这么慢。”薄妄沉声道，“上路了，就别总记着驾校教的那一套，驾校都是教条，外面有外面的规则。”
“外面的规则？”
鹿之绫没听懂这个话，但她很快就后悔问出这个话，因为薄妄开始教她了——
“三条车道，前面没车，你开50码？你的油门被你抠了？”
“……”
“绿灯还有两秒为什么不敢过去，接着还有黄灯怕什么，你真以为黄灯是让你等一等？在外面，黄灯就是让你加油门。”
“……”
“前面是大车，后面是大车，你还不超过去万一有个情况你就成了夹心饼干，你是草莓馅还是牛奶馅？”
“……”
“转弯让直行，不是直行让转弯，你开个车还这么讲礼貌？要不要给你颁个好市民奖？”
“……”
教练都没有他唠叨。
鹿之绫掌控着方向盘，又好像没掌控到，满脑子都是他磁性又冷淡的骚扰声线。
她深呼吸着忍耐，一忍再忍，“薄总，你这样开车，是拿不到驾照的。”
对了。
他当初识字量那么少，怎么拿的驾照，靠蒙吗？

第341章 和前妻一起坐船
“上路不是在驾校，你开得跟乌龟一样，遇到问题怎么灵活应对？”薄妄冷冷地道。
他从她买车那天开始忍到现在了。
要不是顶着米叔的身份不好开口，他早把她喷成筛子了。
开个车比人走路都慢，这种开法要是遇到点什么事，她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
还骂她。
鹿之绫有点想踹他下车，想想还是忍住，就在他不停的叨叨叨中开车。
听着听着，她渐渐变化了开车的思路，开始人生中的第一次超车。
她打好转向灯，踩紧油门。
超过去的一瞬，紧张，但很爽。
鹿之绫刚要高兴，就听薄妄不咸不淡地赞赏她一句。
“有进步啊，鹿乌龟。”
“……”
鹿之绫被激到，开车更大胆了些，不再是慢吞吞。
薄妄单手靠在车窗，指尖抵了抵额角，看着她明显变化的开车思路，目光松弛下来，放心不少。
他不可能天天在她的车上，她必须学会灵活开车。
越开越顺后，鹿之绫才发现她开得完全没目的地，不禁问道，“坐飞机累，我先送你去度假村？”
“先逛逛。”
薄妄看着前面道。
“去我们公司？”鹿之绫问。
“江南。”
他道。
这两个字被他含在唇齿间磁性、低沉，在寂静的小车里别有一种味道。
鹿之绫甚至听得出了下神才反应过来他要逛逛江南。
“没逛过江南么？”
她握着方向盘问道。
“没有。”
“……”
逛江南，江南的特色要么园林要么古镇。
鹿之绫看着前面的路想来想去，最后把薄妄带去上次她和米叔、季丫去的古镇。
这个地方她熟一些。
非年非节，古镇里没那么热闹，游客零零散散，到处打卡拍照。
青瓦白墙，小桥流水，有着年代感的砖石，长得写满故事的走廊，都是江南的风情。
鹿之绫领着薄妄往里逛。
李明淮带人远远地跟在后面。
“这个古镇现在商业化气息很重，但还是值得一看，要坐船吗？”
鹿之绫走到水边问道。
很多人说到了江南，不坐一次乌篷船就不算真正来过江南。
薄妄站在她身边，单手拎着脱下来的风衣看脚下碧绿的水，听到她的话颌首。
鹿之绫包下一整条船。
船悠悠地摇在水面上，船夫扬唱着吴语调子，两岸清风晃过树梢，叶子簌簌地往下掉，飘到水面上。
鹿之绫坐在船舱的一侧，薄妄坐在她对面。
他往后随意地靠在栏杆上，侧目望向远处，眸色深邃，风掠过他的短发，震得身上的衬衫都有点浮动。
很奇怪，他和江南完全不搭，但此刻又好像完全融进了这个环境。
这种感觉很微妙。
“这就是你死活都要回来的江南。”
鹿之绫听他忽然道。
她转头看向外面，船夫挡去了一些朦胧山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薄妄这一句话只是一声感慨，并非要听她讲些什么。
她没说话，薄妄的视线却朝她投过来，“还不错。”
“……”
说人话了。
鹿之绫淡淡一笑。
船尾荡起涟漪。
船身微摇，揽进清风丝丝缕缕。
半晌，鹿之绫拉过旁边放零食的小桌，看向他，“吃点东西吗？”
薄妄坐直起来，小桌上放着几个碟子，里边水果糕点炒货什么都有。
他把口罩往下拉，抓了一把花生在手里，一颗颗捏过去，将花生衣剥去，扔进嘴里吃起来。
花生炒得很香。
鹿之绫拿起一块绿豆糕吃着，看向船外的风景。
“你们把西叶州的项目放弃了？”
薄妄捏着花生随意地问道。
见他谈起公事，鹿之绫收回视线，认真地点头，“我们这几个月和钟家打的交道最多，钟沛那个人面上看着没什么，但其实性子暴戾，又在高位呆得太久，最不能忍受挫折的就是他，我担心把他狗急跳墙。”
“你怕他对你们下手？”
薄妄看着她道。
“有一点，所以给他缓口气，后面接着来。”
鹿之绫放下拿着绿豆糕的手，道，“说起来，你挑的这个时候过来江南巡视，并不是个好时机，因为对钟家来说就像个挑衅。”
钟沛本来就在气头上，薄妄还来江南看地盘，恐怕气得人拿降压药当饭吃。
薄妄不屑一顾地勾唇，“狗站在路中间，我就不敢走了？”
一如既往的张狂。
鹿之绫被逗笑，也是，哪有他薄妄不敢的。
她这一笑，船里的气氛忽然和谐、轻松许多。
薄妄咬着嘴里的花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头上戴的是他送的红豆桃木簪子，温柔渗透进每一根乌发。
“不过你一来，恐怕钟沛的怒火被你激得全冲你过去了，希望他不会脑子一热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来。”
鹿之绫还在想正事。
“他敢动手我就敢让钟家在江南消失。”
薄妄冷笑一声。
她以为，他为什么挑这个时候来江南巡查？他就是来给她挡刀的，要是钟沛敢下手，下意识也会找他这个最大的。
“反正你在江南这几天要注意安全。”
鹿之绫说完，又咬了一口绿豆糕。
蓦地，一个不经意的思绪冲进她的脑海。
自从阮蜜决心要离婚后，裴默失魂落魄，经常去她们公司楼下逮人，想要挽回妻子，一遍遍的死缠烂打，送花、道歉甚至连下跪都用上了，怎么突然就想通离婚了。
而是偏偏挑的是今天？
还是说，裴默听到什么风声，或者是又参与什么阴谋，怕连累阮蜜，就把阮蜜先接走？
意识到这一点，鹿之绫没心思再吃下去，她看向面前英俊的男人，正色道，“你要来江南的具体行程是不是很多人知道？”
“你们鹿家定的行程表，你不知道么？”
当然，是他要求阮蜜定的。
他不给对方自己的行程，对方万一要发泄怒火，找不到他怎么办。
薄妄清脆地捏破手中的花生壳，慵懒地道，“今天闲逛，明天开始，我会去看看江南的各大项目。”
“……”
鹿之绫看着他满是无所谓的眉目，心下紧了紧，她转头看向船夫，道，“您好，麻烦靠边，我们要下船。”

第342章 车祸
“做什么？”
薄妄看她，仍是漫不经心地吃着花生。
“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急事，薄总……”
“少一口一个薄总，我听着别扭。”
薄妄拧了拧眉，不悦地睨向她。
“好，薄妄，你先回度假村怎么样？”
两人从船上下来。
薄妄戴上口罩，拎着衣服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她的裙角因她走动而轻扬出一个小小的圈。
她脚下的青石板路生出浅浅的苔藓。
走到停车场，李明淮等一众人围上来。
鹿之绫四下看一眼，见没有外人便指了指一辆最不显眼的黑车，让司机把车钥匙交给李明淮，“李明淮，你先送薄妄回度假村，加强安保，这几天江南可能不是特别太平。”
薄妄站在一旁，低眸看着她说话。
李明淮不明所以，转头看向薄妄。
薄妄神色淡漠，不置可否。
“你的团队我安排租车送回去。”
鹿之绫看向薄妄，语气和缓地说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说完，她拿着车钥匙转身就要上门。
薄妄站在那里，甩了甩手中的风衣，说话轻描淡写却又透出一股强势，“鹿之绫，你给我滚回来。”
“……”
正要上车的鹿之绫一僵，回头看向他。
“你想干什么？”
薄妄低头，眸色幽深地看向她，凉凉地开口，“带着车队把自己当成大目标出去，看看有没有人跟着，有没有人要下手？怎么，你要做替身代死？”
鹿之绫的想法被他戳穿也不慌，认真地道，“你是薄家的继承人，来江南安全就该我们鹿家负责，要是你有意外，我们没法和薄家交代。”
他绝对不能出事。
薄妄低笑一声，有些嘲弄，“这么说，我还是块金疙瘩。”
本来就是。
“趁周围没人注意，你和李明淮先走。”
鹿之绫说道，“我这边未必就会出事，就算有事，看你不在，对方搞死我也没用，阮蜜才是鹿家的决策人。”
“说完了？”薄妄站在车边，听着她这一篇论调有些不耐烦，“你开车我开车？”
“薄妄……”
“我还用不着你来保护。”
薄妄的嗓音阴沉下来，绕过车子坐上副驾驶座。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转头看向李明淮。
李明淮双手负在身后，站得笔直，“鹿小姐，你知道的，我只是个下属。”
他能劝动妄哥就出鬼了。
“……”
鹿之绫头疼地坐上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做最后的努力，“薄妄，你跟我在一起我也不见得就安全。”
“安全。”
薄妄看着她，口罩后的薄唇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别人冲上来的时候，你拿把枪顶我的头，主动把我交出去，你绝对安全。”
“……”
都什么跟什么。
鹿之绫跟他讲不通，只能启动车子往前开，离开古镇。
她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打量后方，没看到有人跟踪的迹象，不禁松了口气。
今天古镇不在行程单，如果真要动手，更有可能是接下来几天。
“你要不要改个行程，或者改个落脚点？”
她一边开车一边道。
“不改。”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
“……”
行，你是金主爸爸，你说了算。
“你带活死人了吗？”她又问。
“李明淮。”
“……”
就带一个哪里够。
那她得安排一路的安保人员，可就怕临时安排的人不够背景清白。
薄妄来的这几天不能出一点意外。
鹿之绫握紧方向盘，眉头不由自主地蹙紧，贝齿咬了咬下唇，咬出一抹深深的白印。
“用得着这么紧张么？”薄妄不以为意地道，“我命硬得很。”
“我不会让你出事。”
她道，脸上没了一点笑容。
“……”
薄妄坐在那里听着，长睫微垂，敛住眼底的汹涌，随意放在腿上的手握紧，又慢慢松开极长的手指。
克制着，忍耐着。
离度假村越来越近，鹿之绫一颗心才暂时放松下来。
可刚放松下来，意外就发生了。
刚驶上小路，一阵刺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一辆大卡车失控一般朝他们冲过来。
鹿之绫被薄妄叨叨一路，开车下意识大胆起来，不再左顾右盼而是十分果断地将方向盘往右打死。
薄妄解了安全带扑过来，一手横在她的背后环上她的身体，修长的手指握上她冰凉的手，帮助她打紧方向。
车头往右扭转，转得几乎横过来，和大卡车擦着边过去。
“砰！”
一声响。
他们的车撞翻旁边的护栏，冲向低洼田地，横亘的树枝撞击引擎玻璃。
玻璃挤压碎裂。
不算严重的一次撞击，但鹿之绫整个人还是惯性地往前撞去，额头狠狠撞上一片温热的掌心，痛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余光中，离了安全带的薄妄身体倾斜着撞向前面，没扭转过来的一双腿折得发出筋络扭伤的声响……
“呃——”
薄妄闷哼一声，额际冷汗渗出来。
“薄妄！”
鹿之绫回过神来忙抓住他的手臂，紧张地看向他，“你怎么样？”
话音刚落，她手上摸到一片湿意，低头一看，就见他的手臂扎进了一个碎片，血汩汩而出，浸红袖子。
她连忙解开安全带，“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薄妄漆黑的眼睨向她，深了几根血丝，嗓音低哑，“摘个口罩。”
鹿之绫忙摸到他的耳后，将口罩给他解下来，露出一张惨白的俊庞。
他盯着她，呼吸变得很重，似是忍着剧烈的疼楚，长睫颤得厉害。
他是个疼痛忍耐度极高的人……
鹿之绫有些慌，声音都乱了几个节拍，“我叫李明淮送你去医院。”
她转身要去开车门，手臂忽然被捉住。
她回过头，薄妄直直地盯着她，缓着呼吸道，“我没事，你先扶我下车。”
“好。”
鹿之绫从车上下来，踩进一地的野草，绕过车子去开副驾驶座的门。
车门有一点贴着大树，她用尽力气将车门拉开来，然后去扶薄妄，小声地提醒他，“你慢一点，要是实在动不了就不要动，我叫救护车。”
“不用，扭到而已。”
薄妄的声音沙哑极了，出口的语气却满是无所谓。
他慢吞吞地在车里转过身来，鹿之绫在他面前弯下腰，他低眸看着她白嫩小巧的耳朵，眸色深暗。

第343章 住下来
下一秒，他伸出手环上她的肩，借力从车里走出来，手臂不露痕迹地收紧一些。
鹿之绫扛扶着他下来，一手自然地搭上他的后腰稳住他的身形，一手抓上他肩侧的手，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他。
“……”
薄妄舔了舔苍白干涩的唇，拖着一条疼痛的腿跟她往前走。
“妄哥——”
李明淮带人冲过来，脱下衣服铺在路边。
鹿之绫扶着薄妄坐下去，薄妄勉强坐下后将腿伸在路面下方，裤腿上沾了不少泥渍。
李明淮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妄哥，你怎么样？”
“小事。”
薄妄不太在意地朝路上望去。
鹿之绫跟着看过去，就看到那大卡车在一阵尘土中疾驰而去，烟雾笼罩着路，看都看不到尽头。
“跑得这么快，恐怕不是意外，而是受人指使。”李明淮道，“我已经让人追上去了。”
“嗯。”
薄妄颌首。
鹿之绫要拨打急救电话。
“不用打，度假村就在不远，那里有医生。”
薄妄抬眸看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
闻言，鹿之绫只好收起手机，看着他一胳膊的血，眉头蹙得更紧，道，“那就赶紧去吧。”
一行人抵达度假村。
薄妄在沙发上坐下来。
医生还没到，鹿之绫看着薄妄不停渗血的胳膊实在忍不住，拿了把剪刀，弯腰站在他面前替他剪开袖子。
还好，这血看着吓人，伤口并不深。
她用一瓶清水给他洗掉手臂上的血。
蓦地，鹿之绫感觉到什么，她抬起眼，就见薄妄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深得迫人。
“……”
鹿之绫这才发现两人离得太近，她呼吸滞了滞，但也不好就这么抛下他的胳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给他清洗血渍。
好在医生很快过来。
她不露痕迹地让出位置，往门口走去。
站到门口，迎着阳光，鹿之绫暗暗呼出一口气。
他刚刚那种眼神，难道是还对她……
可他明明都在联姻了。
鹿之绫的脑子有些混乱，拿出手机给阮蜜打电话，等待的时间里，她忽然感觉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回头，薄妄坐在那里正低着盯着医生处理伤口。
阮蜜没接电话。
三分钟后，阮蜜打来电话，声音刻意压低，“小七……”
“蜜姐，你那边结束了没有？我有事和你说。”
鹿之绫走出门，站到一株绿植前，伸手扯了两片叶子。
“你先听我说，小七，我现在是找了个厕所和你打电话，裴默还在外面，我没多少时间。”
阮蜜压着声音道，“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裴默说什么要离婚就先去故地重游，要个纪念回忆，带着我越走越远，都快出长林区了。”
“什么？”
鹿之绫一怔。
“我怀疑他是故意支开我，目的是在来江南巡视项目的薄妄身上。”阮蜜小声说道。
跟鹿之绫的想法不谋而合。
阮蜜又道，“我想先稳住裴默，然后从他身上套出到底怎么一回事，薄妄那边只能你来负责了，你记住，一定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绝不能让他在江南出事，我们目前还吃不消开罪薄氏财团的后果。”
“你没事吗？”
鹿之绫不敢告诉她薄妄已经吃到一个警告，免得阮蜜情急之下不顾自己的安全，和裴默发生什么矛盾。
“没事，裴默不知道我已经想到这一层，而且，他应该不会对我下黑手吧。”
阮蜜说道，“总之，小七，我们分开行事，不能让这群人得手。”
要是真有狗急跳墙的事出来，她们也要安然无恙地抓住机会反打回去。
“好，那我把薄家给我们的保镖全部集合到度假村来，然后将平时合作的安保公司负责接下来的行程外围安全工作。”
薄家请的保镖都是江北过来的，不存在奸细的可能性，可以贴身保护。
“行，你安排就好，我先不说了，免得裴默生疑。”
阮蜜挂了电话。
鹿之绫抬眸看向天边，天空明亮而静，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静。
她现在确定，这几天，一定会有事情发生。
她回到里边，走到薄妄面前说了下自己和阮蜜的想法，“要不，你启程回江北？”
“我说了，狗站路中间，拦不住我的路。”
薄妄不屑一顾。
鹿之绫也明白，如果薄妄这就走了，也是给江南众人一个怂货的形象，他不可能这么干。
“那我把这边能用的人手都调拨过来。”她道。
薄妄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纱布，睨她，“都给我，你呢？”
“我……”
鹿之绫刚要开口，薄妄就捂着手臂站起来，转身离开，云淡风轻地扔下一句，“住下吧。”
她看着他的背影，连个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但这种情形，她也不能拒绝。
想了想，鹿之绫拿出手机给米叔发信息。
【米叔，我这几天要陪同薄妄巡视，不住家里，你不用去家里做饭了。】
发完这条信息，鹿之绫又打开公司的内部群，拿出薄妄这几天的行程表看起来。
等所有人都到齐以后，鹿之绫就抓着李明淮、薄妄的团队、保镖领头、安保队长开紧急会议。
落实这一周的每个细节。
包括一旦出现意外该怎么应对。
这场会议一开就开了五个小时，早已经过午饭的点。
“我希望大家能打起精神，薄总的人身安全就交托给各位了。”
鹿之绫宣布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她还没有走的意思，把刚才大家记录下来的重点又翻来覆去地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声敲门声传来。
鹿之绫抬起头，就见薄妄斜靠在门口，身上换了件灰色的薄款毛衣，领口有点低，露出精致突出的锁骨，整个人的状态恣意懒散，完全没有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慢条斯理地走进来，把一个装了九宫格饭菜的饭盒搁到她面前。
送饭？
鹿之绫把文件推到一旁，接过饭盒，浅浅一笑，“谢谢，你怎么不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有一堆的行程。”
薄妄拉开一张椅子，在会议桌前坐下来，“惦记着你还没吃饭，怕人说我苛待你这个前妻。”
“……”
这嘴不用就捐了吧。

第344章 他那不值钱又卑微的妄哥……
鹿之绫打开筷子默默吃起来，心里有事，她吃得心不在焉，边吃边看文件。
薄妄靠着椅背，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鹿之绫忽然转头看他。
薄妄盯着她簪子上的红豆，语气淡淡地道，“簪子不错。”
“……”
他现在怎么一会阴阳怪气一会人话，精分吗？
鹿之绫点点头，收下他这份赞美，将面前的行程表推到他面前，“我想把这几个不太好控制现场的行程取消掉，你觉得呢？”
薄妄坐着椅子往前滑，低眸看行程表上画红叉的地方，边看边从她的饭盒里拿起一只水煮虾，修剪干净的短指甲卸下虾头，剥开虾壳。
鹿之绫看着他的动作怔了怔。
薄妄的声音落进她的耳朵里。
“可以。”
他也没有那么蛮干。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双好看的手上，他细致地剥开虾背，取下里边的虾线。
鹿之绫看着，心口涌过一抹异样的感觉。
他捏着虾肉放进她的饭盒里，在她的注视下，蘸了蘸里边的调料汁，然后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
“……”
她到底在乱七八糟想什么。
果然前夫前妻不适合在一起共事。
鹿之绫把手中的筷子转过来，从筷尾把剩下的几只虾夹到纸巾上推到他面前，“你喜欢吃就多吃几个。”
“不吃了，味道一般。”
薄妄抽出纸巾擦了擦，起身往外走去。
他腿受了伤，走路很缓慢。
鹿之绫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继续吃饭。
走出门，薄妄靠向旁边的墙，没有离开，他低眸看向自己的手，自嘲地勾了勾唇，笑意苦涩。
怕她看出怕她跑。
连剥个虾给她都不敢。
薄妄你个没用的废物。
在门口站了很久，薄妄转过身，抬眸往里望去。
鹿之绫还坐在那里吃饭，边吃边看文件。
良久，他才转身离开。
……
鹿之绫和薄妄的两个女秘书住在一栋楼里，一人一个房间。
鹿之绫住在楼上，不知道是换了个地方睡觉不习惯，还是神经太过紧绷，她在床上翻了无数遍还是没有半点困意。
都快12点了。
明天还一大堆的事。
鹿之绫从床上下来，披个披肩往外走去，走到阳台凝望偌大的度假村。
整个度假村静悄悄的。
连点风声都没有。
下面一块空地上落进昏黄的灯光。
隔壁小楼里，薄妄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一转头就越过两栋楼间的树木看到鹿之绫。
她站在那里，一会低头，一会往后走两步，一会往前走两步，时不时还深呼吸，显然心烦。
有这么紧张？
薄妄站在阳台上，深深地注视着她，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上楼来。
鹿之绫转身，就看到薄妄的两个女秘书兴奋地朝她跑来，“鹿小姐，一起去打网球啊。”
“打网球？这个点？”
薄妄的下属都这么热爱运动吗？
“是李明淮啦，他看我们都紧张兮兮的睡不着，就在群里提议打网球，人运动以后能缓解紧张。”
“他还报告薄总了，薄总把他的表拿出来当头奖，那块表可值好几千万呢！现在大家都不紧张了，是兴奋！是沸腾！”
“这块表我拿定了，我儿子是校网球队的，我可陪他练了好多年。”
两个秘书激动得不行，鹿之绫笑道，“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别呀，鹿小姐，一起啊，我们这群人里女的太少了，我们得为女的争光，打趴那群男人！走走走，走嘛！”
鹿之绫都来不及开口拒绝，就被她们两个拖着往外走。
比赛场地就在度假村专门的网球场上，灯光昏黄，空气透出些凉意。
鹿之绫换好运动服套装下来时，球场上已经聚集很多人。
大家都很兴奋。
人很多，单打需要较久的时间分出胜负，最后决定双打。
二人一组，轮赛，积分制。
最后积分最多的就是赢家。
鹿之绫刚听到规则，强行拉她下来的两位女秘书就抱团在一起发表壮志豪言了。
“你也要打？”
一个低磁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鹿之绫回头，就见薄妄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是那件毛衣，身形挺拔颀长，灯光下影子拉长得过分。
“她们拉我来的。”鹿之绫淡淡一笑，“你怎么还没睡？”
“我不来，他们怎么拿头奖。”
薄妄拉了拉袖子，露出那款价值几千万的腕表，然后走到一旁。
底下人早就准备好长椅，薄妄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来，十指相交放在身前，神情漠然地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组对。
“鹿小姐，我们一组？”
李明淮靠过来，主动约鹿之绫。
鹿之绫本来还想说算了，但李明淮开口，她也不好意思拒绝，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网球拍，“我很多年没打过网球了，很生疏，可能会拖累你。”
“没事，双打讲究配合，我配合你。”
李明淮道。
大家很快将赛程安排好。
李明淮似乎很想拿到头奖，观赛时一直和她讲该如何进攻防守，每个人都有什么特点。
见他这么认真，鹿之绫不得不打起精神，将一头长发挽起，用发圈扎了个最简单的马尾。
轮到他们上场，别人都以为他们会以李明淮为核心，结果上场以后，是李明淮配合着她来。
两人搭配渐入佳境，连连拿下积分。
运动果然是解压的好办法。
一通汗出下来，杂念顿消，只剩下球拍上的厮杀。
拿下积分时，那种畅快感更是能抵消一切。
薄妄坐在球场边上，无声地看着场上的比赛，目色幽沉。
没人注意，幽凉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平日里的那种凛冽化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看样子，是不怎么紧张了。
鹿之绫侧头和李明淮说着迎战方案，露齿一笑，眉眼比月亮温柔。
薄妄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从旁边一堆水中拿出一瓶拧开，仰头往干涩的喉咙里倒水。
“厉害。”
鹿之绫又拿下一城，李明淮由衷赞赏。
“还好。”
鹿之绫笑笑。
“鹿小姐太谦虚。”
李明淮道，抬起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转头，就看到球场边上的孤家寡人。
他那不值钱又卑微的妄哥……
总这么默默守护能出结果么？

第345章 过个界又怎样？
他暗暗摇了摇头。
又一轮新的比赛开始，对面是人高马大的组合，发球极猛。
李明淮歪斜球拍准备接球，球过来的一瞬，他猛力一挥，脚下一崴，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闷响。
“李明淮——”
鹿之绫担心地靠过去，弯下腰去看他的脚，“你怎么样？”
李明淮抱着腿满脸痛色，两个保镖冲过来扶他站起来，医生过来查看后道，“没事，拿个冰袋敷一下。”
李明淮单脚立在地上，还不肯走，转头问裁判，“我们积分多少？”
暂排第一。
还有两局结束。
第二名和他们咬得很紧。
第二名的组合笑道，“行了，淮哥，这表就让给我们吧。”
“不想让。”李明淮装模作样地四处看看，“还有没有人打比赛啊，我找人替。”
“想来的都来了，还能找谁替啊。”大家笑他的不死心。
李明淮朝球场边看去一眼，“妄哥不是还空……”
话说到一半，他转头看向鹿之绫，自知失言地停下，只苦笑着叹了口气，“妄哥的表不便宜，我还想着给浮生在市区买套婚房，看来泡汤了。”
“……”
原来这么拼是为了姜浮生。
鹿之绫见他这样，心下有些犹豫，那边薄妄已经走过来，一声不响地弯腰捡起李明淮掉在地上的球拍。
“谢谢妄哥！”
李明淮立刻大喊一声，单脚跳着往边上走，功成身退。
众人见薄妄要替李明淮打，都倒吸一口凉气。
鹿之绫看向身旁的男人，“你的腿没事吗？”
走路都慢，还打球？不是伤上加伤？
“没事。”
薄妄低头摸着手中的球拍，忽然抬眸看她，眸子深邃冷漠，“你要是想避嫌我现在就走。”
“……”
鹿之绫握着球拍的手紧了紧，迎上他的视线，“我配合你？”
“不用，你就按你刚刚的节奏打。”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
鹿之绫没见过薄妄打网球，以为他不怎么会，但打起来才发现他比李明淮凶残多了。
不止凶残，还将她的节奏掌控得很好，能让她挥漂亮球、轻松球的地方，他都不会碍她表现，但一旦对方是猛球，他全接了，不给她一点压力。
堪称杀得最狠的辅助。
鹿之绫莫名有种被护着的感觉，就好像凉凉的夜色中，一双羽翼在她上方展翅开来。
最终定局拿下胜场。
酣畅淋漓的比赛让人畅快，鹿之绫放下球拍，满身的轻松，笑盈盈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队友，对上薄妄那双沉如暗墨的眼。
薄妄扔了球拍，摘下手上的表递给她。
鹿之绫笑着接过来，手表上还残存着他的体温，温热熨过她的指尖。
她走到球场边，把手表递给正在冰敷的李明淮，李明淮道，“等我把表卖了分你……”
“不用，拿去买婚房。”
鹿之绫希望他和姜浮生修成正果。
“谢谢妄哥，谢谢鹿小姐。”李明淮不废话地收起手表。
闻言，鹿之绫转头，就见薄妄站在她身旁。
大家一场运动下来，都没了什么紧张焦虑，喊着回去洗澡睡觉。
薄妄则从头到尾都神情淡漠，没什么压力，好像即将被对付的不是他一样。
一群人从球场往回走。
走着走着，鹿之绫的身边就只剩下薄妄。
沿路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树木花草间，偶尔有几只小虫子飞来飞去。
鹿之绫看一眼薄妄的腿，见他走路缓慢，道，“那位老医师特制的膏药贴你还在用吗？”
“想起来就用。”
薄妄回答得漫不经心。
鹿之绫听得微微蹙眉，“还是要按疗程使用。”
“……”
那回来教他用啊。
薄妄转过脸看她，狭长的眼幽深，“这儿就我们两个人，不跑了？”
鹿之绫停住脚步，大概是一场运动让她卸了很多复杂的想法，她坦诚地开口，“薄妄，我想避嫌不是因为怕你，更不是因为讨厌你。”
闻言，薄妄的眸色深了深。
下一秒，他朝她迈开一步，微晃的领口直逼她眼前。
鹿之绫不自觉地往后退一步，身后就是一棵张牙舞爪的怪兽装饰树，她的马尾压上血盆大口的边缘……
无路可退。
薄妄却继续逼近她，直直站到她面前。
鹿之绫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薄妄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嗓音低沉，没什么情绪起伏，“你鹿之绫总是在什么壳子里就做什么样的事。”
“……”
“套在薄大少奶奶这个壳子里，你不爱我也会帮我、教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事事都要先关心我，这么累的壳子你当然不会要。”
薄妄低眸看着她，一字一字在如水的夜色中说出来，“套在薄之野妈妈的壳子里，更需要用尽心力照顾、培养、付出，你害怕自己做不到长久付出，所以索性这个壳子也不要了。”
“……”
“这就是你的界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路上的双实线还难以逾越。”
“……”
鹿之绫没想到他会明白她这些难以言说的心思，目光狠狠震动。
他真的变了太多。
“可你这样有意思么？”
薄妄动了动薄唇，眼底露出嘲意，又压着令人看不懂的暗，“没人规定你每个壳子都要做极致，做薄太太不用满分，做妈妈也不用满分。”
“……”
“你怕做不好妈妈就断得干净，你不想他么？你想的话为什么不敢看一眼，看了又能怎样？就对你儿子造成一生都弥补不了的伤痕了？”
这样的夜晚，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鹿之绫看着眼前的男人，身侧的手握紧，放低的声音泄露一丝颤意，“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配。”
“所以呢，所以你连看他一下都不行？你惩罚自己会快乐谁？你儿子，还是我？还是我未来的太太，让她觉得有你这样一个深明大义、不纠不缠的前妻还真好呢。”
薄妄道。
“……”
鹿之绫一僵，竟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套在我前妻的壳子里，因为避嫌，遭人欺辱都不会和我说一声，因为避嫌，你宁愿将鹿家决策人的位置拱手让给别人，如果不是你最重视的鹿家墓被侮辱，你连合作都不会和我合作……”
薄妄近距离地盯着她，自嘲地勾唇，“鹿之绫，你说你不讨厌我，可我能感受到的都是你的厌恶。”
“……”
“我就不明白，你都把自己过成孤魂野鬼了，过个界又怎样，活得恣意一些又怎么样，伤天害理、天打雷劈吗？”

第346章 枪声响起
他嘲弄地笑着，看着她颤动的眸光，一步步往后退，转身离开。
鹿之绫看着他的背影，身体里忽然一丝气力都没了。
她背靠着树缓缓蹲下来，紧紧环住自己的身体，眼眶逐渐发红。
她好像……被薄妄上了一课。
振聋发聩的一课。
……
这一晚，鹿之绫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一会想薄妄的话好有道理，一会又想一年多不见，他怎么就能讲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
是被人换脑了么？
翌日，鹿之绫换上衣服站到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满脑子都是薄妄那些话。
都已经是孤魂野鬼，就别穷想那么多了。
这么想着，她不禁笑了笑。
行吧。
想那么复杂干什么，好好做事最重要。
阮蜜不在，鹿之绫陪着薄妄在江南各处巡视，检视各大项目，包括起新起来的商圈、港口货运等等……
每个环节安保都做得很严密。
一连两天，都没什么问题。
江南几大家族看起来都十分平静，钟家也是，还在向外公告接下来的发展前景，好像对薄妄来江南没有任何想法。
从工地出来，一行人又去了新商场。
商场坐落在中心黄金地段，和钟家、裴家的商场形成三角之势，竞争流量。
鹿之绫陪着薄妄在还没有开业的商场里走，边走边聊。
商场设计新潮华丽，富丽堂皇，一共有六层。
薄妄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停在一家糕点铺前。
虽然还没开业，但今天商场里的店门都打开了，店员捧出一盘新鲜出炉的海棠酥。
薄妄拿起一块就放进嘴里。
“……”
后面一大群人默默地看着。
“怎么样？”
鹿之绫问道。
在江北吃的海棠酥，一般都会根据当地口味进行一定的调味，和在江南吃还是有区别的。
“更腻。”薄妄有些嫌弃，“你们江南的糖是不是都不要钱？”
说完，他随手将海棠酥扔进旁边的垃圾筒里，然后重新取上一块放进她的手里，抬起脚就走。
就她爱吃这玩意。
“……”
后面一大群人继续默默看着。
鹿之绫拿着海棠酥有些尴尬，但一想到他之前说的那番话时，索性不再想那么多，而是神色淡然地吃上一口，笑着和后面的人道，“你们难得来江南，也尝尝江南的糕点。”
“好，好。”
一群人应着声道。
两人站上扶梯上行，鹿之绫一边吃一边听薄妄讲话。
他进入工作状态以后气场更强一些，凌厉、强势，没有目中无人，但也绝不是温和之辈。
鹿之绫从他的遣词用句听出他又习得了不少专业知识，有些她都没听懂，要去偷偷查手机查资料……
才一年多而已……
进步得夸张。
薄妄讲着话，不经意地低头看向身旁的人，只见她还在吃那块海棠酥，他的嘴角不自主地往上扬了扬。
送个吃的而已。
有什么不敢。
他敢的很，这不也没事么。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砰。”
枪声响起的时候，薄妄目色一厉，一把按住鹿之绫的头，将人按进自己怀里，低下身护住她。
小半个海棠酥掉在电梯上。
扶梯还在上行，商场里的混乱已然开始。
鹿之绫蹲着靠在薄妄的胸膛前，耳边杂乱的枪声不断，刺耳尖锐，鼻尖则全是他身上木质调的气息，丝丝密密地萦绕着她，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她被震得耳朵发痛。
薄妄低头看她一眼，环着她的手捂上她的一侧耳朵，将她更贴向自己，用胸膛挡去她另一边的听觉。
这下，她的耳朵里不止有枪声，还有他的心跳声。
她陷进他的世界里。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上，呼吸沉稳地观察着下面的情况，道，“一会上去了找地方躲起来。”
话落，扶梯已经到头。
薄妄低着身子拥她往里走，几个保镖紧跟他们，李明淮早带人和对方杀起来了。
“砰——”
子弹穿过高层的护栏玻璃，留下拳头大的窟窿。
“去那边。”
薄妄拍拍怀里的人，指向就在不远处的洗手间。
鹿之绫抬头看向他，看到他的下颌线格外收紧，她眉头蹙紧，“那你呢？你是目标，你不能下去。”
紧张他了？
薄妄低眸看着她，薄唇微勾，“瓮中捉鳖的把戏，没那么可怕。”
“可是……”
“进去，别给我添乱。”
薄妄收敛了笑容，在枪声中冷声打断她的话。
“……”
鹿之绫不好再说什么，抱头低着身子往洗手间跑，开门以后，她回过头，就见薄妄站在一根柱子前看着她，眸子漆黑。
“小心，注意安全。”
“关门，锁住，躲里边点。”
薄妄道。
鹿之绫担忧地看他一眼，然后关上门锁住。
薄妄这才转身
……
外面的枪声不断响着。
鹿之绫站在洗手间里，一个人听着外面的动静。
之所以说是瓮中捉鳖的把戏，是因为今天的事她一早从阮蜜口中得知。
阮蜜被裴默带去外地，就一直和他耗着，监听他的手机。
终于在昨晚吃晚饭的时候，裴默去打电话，阮蜜偷听后得知是他大嫂打过来。
裴默大嫂知道他喜欢阮蜜，舍不得阮蜜出事，偷偷提醒他钟家忍不了了，要对薄妄下手……
本来，钟家派出卡车吓一吓薄妄，薄妄要是回去了就罢，偏偏薄妄不怂。
在这钟沛眼里，就是薄妄要死咬自己不放。
钟沛彻底恼了，非要豁出去给薄妄一个好看。
裴默大嫂暗中打听到钟家会在今天动手，让裴默照顾好阮蜜，别受波及。
提前知道这个消息后，薄妄就和她准备了今天的瓮中捉鳖计划。
虽然一切都在意料中，但枪声响起时她还是有点紧张。
希望顺利。
鹿之绫站在洗手间里，靠着枪声判断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阮蜜的信息发过来。
【蜜：怎么样？你没事吧，你有没有躲起来？】
鹿之绫回复她自己很好。
【蜜：还算薄妄对你有点良心，知道把你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第347章 她为他受伤
第一位……
看着这三个字，鹿之绫怔了怔。
【蜜：人逮住了吗？一定要有活口，这样就能给钟家一个教训，也能给其他家族一个警告。】
鹿之绫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但现在外面发展成什么样了，她不知道。
她也不能冒冒然出去。
……
商场各处大门紧闭，里边到处是枪眼。
满地狼籍。
无数的粉色气球砸烂在商场中央，催泪弹的威力慢慢散去。
鲜血在本来一尘不染的地上游走，像树杈般伸出去，在血腥中蔓延。
一群蒙着脸、装备齐全的人或倒或跪，被一圈枪口围在中间，抱着头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
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的暗亏，说好的对对方布署一清二楚，结果刚摸进来，全是陷阱，他们连人都没摸到就被漫天的气球砸懵了，又是催泪弹又是网……
李明淮握着枪一脚踹翻一个——
“职业杀手，身手都不错啊。”
“说，怎么接的单子，怎么走的账款，谁主使的，谁和你们碰的头？”
“除了钟家，还有没有别人向你们下过单子？”
跪在地上的一群人没动。
“抬起头来。”
凉薄的声音响起。
职业杀手们僵硬地抬起头，一张张脸上都挂了彩，鼻青脸肿。
只见粉色的气球海洋前，薄妄慵懒地坐在椅子上，袖子挽到手肘处，修长干净的手正握着一杯……奶昔冰淇淋。
“……”
李明淮看过去也吓一跳。
抓人呢，枪战呢，怎么还吃上冰淇淋了？心情这么好吗？
薄妄的心情确实不错，深邃的眉眼间都带着笑意，悠哉悠哉地挖出一勺冰淇淋放进薄唇间，抿化后才笑道，“看我还好好活着，是不是特别难受？”
“……”
一群杀手僵着脸不说话。
“妄哥问你话呢，说话！哑了？找死是不是！”
李明淮不爽地上去又是一脚，踢得人吐血。
薄妄握着冰淇淋杯往后坐了坐，避免被血喷到，他看李明淮一眼，“慢慢问，温和点。”
“……”
李明淮默默看他一眼。
妄哥上次这个鬼样子好像还是刚接手船运的时候，那时候鹿之绫一通电话，他立刻心花怒放地连人搞他都无所谓了。
可是今天，又发生什么了？
薄妄坐在那里，又挖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薄唇被冰出一抹潋滟。
一年多，终于抱到人了。
米叔黏着假皮被扑倒的不算，今天她整个人都贴在他的怀里。
久违的手感。
薄妄咬一口冰淇淋，眼中的荡漾没存在太久，又消了下去。
下一次这么正大光明是什么时候？
等他离开江南，他又没有理由可以接近她。
人就是这样，一直没有也就算了，可当有一点肌肤亲昵后，会像是上了瘾，忍不住地汲取更多、更多……
要他就这样回江北，再做回不远不近的米叔，他受不了。
薄妄目光幽幽地看一眼面前的一堆杀手。
要不，把他们放了，再来一次。
……
外面的动静没了。
鹿之绫屏息听了一会儿，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把手枪，然后打开门走去。
站上栏杆边上往下望去，看着一群被围在中间的人，薄妄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好像还在吃着什么，顿时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
她把手枪放回包里，乘扶梯下去。
李明淮在那边审着杀手们，“还能不能行了？会不会说话？要不我来查查你们的家里情况？”
这话一出，哪怕是职业杀手都不安起来。
薄妄坐在那里若有所思，耳边传来脚步声，他侧目，就看到鹿之绫朝这边走来。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看到他手上的冰淇淋，也是一怔。
抓到人就这么高兴吗？
吃冰淇淋庆祝？
薄妄抬眸，和她的视线对上，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冰淇淋，他伸长手递给她，“要吃？”
“……”
鹿之绫默。
杀手们跪在地上，为首的一个满头是血地盯着薄妄，见薄妄转头看鹿之绫，他眼底杀意顿起，抓起一直贴身藏着的匕首就朝薄妄冲过去。
薄妄猛地回头，黑眸冷冽地看过去。
李明淮见状想都不想地拔枪射击过去。
“砰！”
杀手背部中弹，手却还是维持着捅过去的姿势。
匕首利刃发出寒芒。
薄妄盯着，一把捏断手中的勺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捅到他，他就能受伤了。
他就能有留下来的理由……
“我永远都不可能去爱一个伤害自己、卑微求怜的男人。”
仅仅不到一秒的转念，薄妄清醒过来，刚要避让，离他最近的鹿之绫伸手就把他拉开来，匕首从她的腰侧捅了进去。
剧痛从腰侧扩散开来。
她的脸顿时一片煞白。
“砰。”
杀手倒在地上，睁着眼睛当场死亡。
鹿之绫有些站不住了。
薄妄站在那里，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面前如片枯叶般缓缓栽下来的人，整个人一片空白。
下一秒，他拦腰抱住她，腿软地跟着她一起栽下，跪倒在地。
鹿之绫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里，意识有些涣散，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薄妄惨白的脸，小声地抱怨他，“你怎么恍神了……”
匕首都捅过来了，他还不动。
他明明可以躲开的。
“……”
薄妄像是傻了一样，看着怀里的人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紧紧抱住她，慌乱地去捂她的伤口。
杀手被枪击后卸了力。
匕首捅进去几分又掉出来，但伤口出血量很大，汩汩而出。
他的手只捂了一会，鲜红的血就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液体还在往外涌。
薄妄害怕地看着她，鹿之绫痛得嘴唇都没了颜色，眼神散得不聚焦……
见状，他身体发抖地抱住她，“之之，之之，别睡……别吓我……”
“……”
鹿之绫在他臂弯里昏死过去，呼吸微弱。
薄妄抖得更加厉害，眼底一片腥红。
……
鹿之绫被推进抢救室。
李明淮带保镖用尽力气将薄妄拉了出来，薄妄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身上染着一片一片的红。
他垂着头，看向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呼吸重得发慌。

第348章 以后看到我的人绕路走
手指不自禁地颤抖，根本控制不住。
他怎么能在那种时候走神……
他怎么可以……
李明淮第一次看到薄妄这个慌得无助的样子，不禁道，“妄哥，最后那杀手卸了力，捅得不深，不会有事。”
“……”
薄妄根本听不进去，只盯着自己满手的血。
她怎么回事？
不是不爱他么，不爱还给他挡刀。
就因为他是薄家的继承人，就因为他不能在江南受伤？他不用，他不用她替他受伤。
他用力抿了抿唇，眼底渐渐浮出水光，慌乱极了。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
薄妄起身冲过去，鹿之绫白着一张脸躺在推床上，双眼闭着，长睫刷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细弱的手臂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主刀医生被满身是血的薄妄冲过来吓了一跳，摘下口罩忙道，“没什么大碍，缝了三层，已经没事了。”
缝三层还没大碍？
薄妄低头看向推床上的人，想伸手去摸，看到自己一手的血又缩回来。
好一会儿，他听到自己发沉的声音，“送病房。”
李明淮接手，推着医用推床离开。
……
钟家。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钟沛和家族里的人正一起开紧急会议。
职业杀手那边还没传来任何消息，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钟心敏缩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害怕地看向钟沛，“父亲，我们要不要跑路啊？”
要是能不露痕迹地把薄妄杀死在江南，薄家找不到凶手，不好和江南几大家族硬杠，说不定还会把火发在鹿家保护不周上，一举两得……
可要是薄妄没死呢？
“我早就说了，不要蛮干，不要蛮干！你就是不听！”
退休的钟老爷子气急败坏地指着钟沛骂，“你以为薄妄年轻就能着你的道？他一个文盲能让薄家承认他继承人的地位，你以为他吃素的？”
“薄妄也不一定就没死，急什么。”
事情出了，钟沛也有点慌。
鹿、薄两家合作后连续压了他几个发展大项目，让钟家费时费钱却拿不到一分便宜，财务报表愈发难看，他从接手钟家后就没这么栽过。
钟家本就不如阮、裴两家实力硬，真正意义上都称不了财阀之家，他本就上位难得要死，这几个月又被家里人各种嫌弃、指责，认为他带领不了钟家。
他早就上头了，他总不能看着薄家跑他家里来抢地盘，还只能忍气吞声吧？
“你们干什……啊——”
一声惨叫传来。
众人顿时紧张地望向大门。
一个仆人被硬生生地踹进来，在地滚了两圈。
随后，一群压着连衣帽、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如鬼魅般走了进来，拦路的保镖一个个都被他们扔到地上。
活死人！
“啊！”
钟家的女人们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找地方闪躲，男人们则忙不迭地要去找枪。
可活死人们哪会给他们机会，冲进来就对着家具、地面一通乱扫。
杂乱的枪声吓得钟家人彻底不敢动了，个个抱头蹲下。
不是说活死人都没跟来江南吗？
怎么一下子就又到了？
“你们想干什么？”
钟沛没有蹲下，而是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瞪向活死人们，“你们还真以为戴个面具就可无法无天了？这里是江南！”
活死人们看着他，发出冷笑。
“你还知道江南不能无法无天。”
一个凉薄的声音忽然传来。
钟沛震惊地转头，就见薄妄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衣服堂而皇之地走进来，面容冷厉如杀，眼底一丝温度都没有，只有阴鸷。
“……”
钟沛一僵。
薄妄大步朝他走过去，抬起腿就踹过去。
钟沛养尊处优的人哪经得起这一脚，当即被踹飞倒在落地灯上，人痛得蜷缩起身体。
薄妄眼神狠厉地瞪着他，一连又踩了几脚。
“噗——”
钟沛一口鲜血喷出来。
薄妄俯下身抓起他，按住他的后颈就发狠地往旁边的茶几砸过去。
钟心敏抱着头看父亲被打，吓得连声惨叫，眼泪花都溅出来。
薄妄低头阴沉地看着钟沛，薄唇微掀，一字一字道，“钟沛，我够给你脸了，每次拍卖你都要搞那些下三滥的事情，鹿家一开新闻发布会你就买通记者，买人砸臭鸡蛋，暗中派人跟踪鹿家人，换着法地寄恐吓信……我一次都没跟你计较，因为我想干干净净做生意。”
钟沛被砸得脑袋当即鼓起大包，人神志不清地跪趴在茶几前。
“结果我跟你客气，你他妈当我怂？”
薄妄发泄般地吼出来，抓着他的头又是一砸。
钟沛被砸得直接昏死在地上，从头到尾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讲出来。
钟家女人被吓哭一片。
钟老爷子见状有些打哆嗦地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有些抽抽，声音勉强冷静，“薄先生，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杀进来，你也讨不了好，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薄妄直起身来，目光阴沉地朝他看过去。
钟老爷子一个老江湖都僵住了身体，他摒了摒气，“这事是我儿子冲动，我们钟家……惹不起薄家，你说，你想我们怎么做？”
“滚出江南，滚出K国。”
薄妄冷眼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钟家人慌乱地看向钟老爷子，钟老爷子还算清醒，只犹豫了几秒钟就应下来，“好！”
现在退，还能保住全家。
“看来钟家还有个脑子清楚的。”
薄妄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薄先生……”
钟老爷子忍不住叫住他，“请解答老头子一个疑问，就像你说的，我这儿子干了不少蠢事，你都没有计较，那这一回，他是做了什么？”
搞暗杀，钟沛其实不是第一次，早就派人暗中盯过薄妄的行踪。
如果要搞到这一步，薄妄早搞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爆发？
钟沛到底是触到薄妄哪一块逆鳞了？
闻言，薄妄回过身来，冷笑着道，“怎么，临走还想给其他几家人通个气？行，我告诉你。”
说着，他慢慢走到钟老爷子身前，老爷子身子一哆嗦。
薄妄侧过脸，在钟家人惊恐的注视中，在老爷子的耳边一字一字冷冽而狂妄地开口，“薄家和鹿家在合作，鹿家上下包括每个职员的安全我都负责了。”
“……”
“所以麻烦告诉其他几家人，以后看到我的人，记得绕路走。”
“……”
“否则，我一个、一个……弄死。”

第349章 陪护
薄妄说完慢慢站回去，在老爷子震惊的目光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薄妄带着活死人离开后，留下钟家一地狼藉，钟心敏扑到父亲身上哭，拼命喊着叫救护车。
“老爷子，我们真的要跑路？”
“江南可是我们的根，大不了以后我们不跟薄家争了，就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还不行吗？”
钟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烦着老爷子。
“够了！事情闹到这份上哪里还有余地！走！赶紧走！”
钟老爷子声音发颤地吼出来。
过了许久，收到消息的裴家主事人裴展和阮家主事人阮树洲赶到钟家，看到钟家这个情况，两人都很震惊，纷纷安慰老爷子。
钟老爷子看着他们笑得悲凉，“我这个儿子脾气冲，被人一挑就往前冲，被人当了出头鸟都不知道。”
他们钟家势不大，江南这几大家族是拿他们钟家去试薄家的脾气了。
“老爷子，这说的哪里话，我们怎么可能拿钟沛当出头鸟呢。”
阮树洲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
“无所谓，都无所谓了，我们钟家惹不起，躲得起。”
钟老爷子摆摆手道，“看在我们为你们当了一回枪的份上，我们钟家离开时，你们多多关照一些。”
钟家能带多少东西走，不仅要看薄家，还得看江南这几家。
他这儿子蠢，像他们钟家，是一家都得罪不起啊。
“老爷子，钟家在江南扎根这么多年，怎么能走……”
裴展理了理领带，坐在那里道，“要不，我摆个和事酒，再和薄妄好好聊聊吧，我弟媳现在是鹿家主事人，还能说上点话。”
“不用，真不用。”
钟老爷子看向他们，“对了，你们来之前有没有收到什么风，今天是不是鹿家人出事了？”
裴展被他的神机妙算弄得一怔，道，“对，我刚收到的消息，鹿之绫进医院了，医院全面封锁，还没漏出消息。”
“鹿之绫？就是鹿家那个小孙女？”
钟老爷子恍然。
“是，也是薄妄的前妻。”
“……”
前妻。
钟老爷子呆了呆，然后反应过来，不禁悲凉地笑出声来，直懊悔地拍大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怪不得他薄妄亏了一年的钱还要搞江南计划……”
他这个蠢儿子，太蠢了。
薄妄在意的哪里是什么江南计划，他们明明可以权衡着和薄妄竞争，争到多少都是新的利益，偏偏要去动人逆鳞。
“老爷子？”
裴展和阮树洲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
钟老爷子看向他们两个，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听我一句劝，以后好好做生意，千万别像我这儿子搞些有的没的了……别逼人发狠，人都是有红线的。”
“……”
裴展和阮树洲听得一头雾水。
……
鹿之绫是被疼醒的。
麻药过后，丝丝绊绊的疼痛纠缠在腰间，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下，然后就疼得睁开眼睛。
一间明亮的病房，很宽敞，旁边的仪器上跳动着各种曲线。
她躺在温暖的被子里，看了两眼头顶上方的输液袋，虚弱地转头。
窗帘拉了半边，薄妄就坐在明明暗暗间。
他面前是一张小方桌，他坐着，在上面拼搭一个新的机械虫。
一桌的细碎零件。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零件装进去，眉眼深邃而冷，薄唇似是抿着一丝恼意，又在他的拼装间被他强行按下去，他拼装的时候动作有些用力。
鹿之绫抬起正在输液的手，轻轻敲了敲病床旁边的栏杆。
薄妄一下子朝她看过来，眼底的猩红吓她一跳。
他极快地收敛好自己的情绪，放下手中的零件，神情淡漠地站起来走到她床边，低头看她，“醒了？”
“嗯。”
鹿之绫虚弱地应一声，问道，“我没什么吧？”
“缝了三层。”
薄妄道，气息平静。
“那没伤到要害。”
鹿之绫轻松了些，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小桌上拼了大半的机械虫，轻声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没有，就坐了一个小时。”
薄妄淡漠地道，想了想又盯着她的眼睛道，“这次谢谢你。”
“……”
他是真的被人换脑了吧。
都会说谢谢了。
鹿之绫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声音极虚，“你怎么会走神呢？”
他的身手一向很好，那明明是可以避开的一下，他却动也不动，把她惊到了。
“是人就有走神的时候，有什么奇怪。”
薄妄站在床边想都不想地道，“倒是你，我才你说过，每个壳子都不用做到极致，套在合作人这个壳子里就死都要护着我，你要不要这么讲规矩？”
“……”
鹿之绫很是无奈地看着他，看来是没换脑。
说出来的话依然不中听。
其实在那种千钧一发的瞬间，她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当她发现他在走神的时候，手已经伸出去了……
她看着冰冷的双眼，想了想还是没说。
她一脸虚弱的样子让薄妄的脸色缓了缓，他沉着声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吃东西不用。
有更紧急的事。
她看向他，问道，“能帮我叫个护士或者女护工吗？我想上个厕所。”
大概是因为伤口没伤及要害，医生没给她接尿袋。
可伤在腰侧痛得厉害，又失血太多，鹿之绫没有靠自己就坐起来的力气。
闻言，薄妄颌首，“等着。”
说完，他往外走去，离开病房往护士站走去。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看着护士站正在聊天的两个护士，然后转身回去，没什么表情地看向床上的人，“好像有个病床出问题，护士都去急救了，护工没见到……你还能再撑一会？”
“……”
鹿之绫躺在那里，有些无力。
这输液袋恐怕是在她进医院后一直吊着，她哪里还能撑多久。
她枕在松软的枕头，不发一言，有点郁闷。
见她这样，薄妄朝她走过来，站在病床前，伸手滑动输液的滑轮，将输液暂停，然后一把掀开她的被子，摘下输液袋放到她的肚子上，弯腰将她一把抱起。

第350章 要不，接个尿袋？
瘦得跟鬼一样。
薄妄冷着脸看她一眼，鹿之绫很是尴尬，但没有出声拒绝。
因为是真的急。
薄妄尽量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抱她，没有一点折腾，但伤口还是丝丝密密地痛起来。
鹿之绫痛得闭了闭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见她这样，薄妄拧眉，“要不，接个尿袋？”
这样就不用折腾了。
“……”
鹿之绫从疼痛间勉强回应他，“不用。”
薄妄也没再说什么，将她抱进卫生间，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地，将输液袋放到一旁。
鹿之绫捂着伤口虚弱地差点又栽地上，薄妄连忙伸手扶她，手从她身后穿到腋下抱着她，让她整个人靠到自己身上。
鹿之绫也是真没力气了，捂着腰在那里站好一会儿才道，“我可以了。”
“确定？”
薄妄低头狐疑地看着她，显然质疑她的能力，做下决定，“你上你的，我不看你。”
“……”
谢谢。
但她怕她尿不出来。
她抬起眼，沉默地看着他。
“……”
麻烦。
薄妄等她站稳，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到一旁的病人扶手上，臭着个脸走了。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
鹿之绫捂着腰站了一会，才慢慢坐下去上厕所。
这个厕所她用了很长时间，她撑着扶手极慢地站起来，腰间痛得她差点又昏死过去，感觉所有的痛觉细胞全聚到腰部了。
“好了。”
她弱弱地开口。
门一下被打开来，薄妄走进来，鹿之绫刚想说洗个手，他就把她横抱起来，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到病床上，把输液袋挂回去，继续输液。
鹿之绫躺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了。
忽然，一抹湿意从她手上传来。
她错愕地转头，就见薄妄弯腰站在她的床前，托着她的手用湿巾纸给她擦拭手指。
他脸色冷得很不好看，动作却轻得温柔。
很分裂。
鹿之绫动了动嘴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在他擦完手后道，“谢谢。”
“你为我受的伤。”
薄妄把湿巾纸扔进垃圾筒里。
“你要忙就先走吧，我等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请个护工就好。”
她道。
“吃点东西？”
薄妄低眸看她。
“我还不饿。”
“那睡觉吧。”
薄妄说着一把拉高被子盖过她的脸，叫她赶。
“……”
鹿之绫闷在被子下很无语，她是死了吗？
很快，被子又被扯下来。
她看过去，只看到薄妄转身的背影，他走到小桌前又开始拼起他的机械虫，头部已经拼出来的，很丑，张牙舞爪的。
鹿之绫躺在病床上看着。
拼装的过程是乏味而漫长的。
他纯属在打发时间。
她看着看着，痛意不再那么叫嚣，困意又袭上来，她阖上双眼缓缓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病房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但又有一处亮光。
鹿之绫循着光看过去，只见小桌上摆着台灯，薄妄坐在那里正在用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他是准备陪夜么？
她在被子里动了动，薄妄放下电脑站起来，将病房的灯打开，一片明亮笼罩下来。
“吃点东西？”
他问。
“嗯。”
鹿之绫确实饿了。
薄妄打电话，十几分钟后，李明淮就拎着饭菜进病房。
第一秒进门，第二秒出门。
鹿之绫刚听到他说什么“还有事”人就已经消失在病房了。
薄妄关上门，拎着袋子回来，将病床摇起来，鹿之绫跟着床慢慢起来，腰间的痛让她脸又白了几寸。
薄妄看着她，将床摇到一半就不摇了，让她半躺在那里。
鹿之绫无声地看向他。
薄妄清理小桌拉到病床边，把饭菜放上去，有鲫鱼汤、炒猪肝、补血益气粥，还有蔬菜水果，都是补血养伤口的简单食材。
“李明淮很忙吗？”
鹿之绫靠在身后的枕头上问道，“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她担心今天商场的后续问题。
薄妄盛汤的手一顿，“没事。”
这个李明淮，跑得太快太显眼了，没点脑子。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面容镇定地给李明淮拨打电话，声音冷冽，“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
李明淮被劈头一脸有点莫名，他不是给他们独处的空间么？
“给鹿之绫找个女护工，我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找不到就让秘书过来照顾两天，现在就去办。”
薄妄吩咐完就把手机一扔，重新盛汤。
鹿之绫看他如今做事方方面面周到，弯了弯眼又道，“谢谢。”
“嗯。”
薄妄没什么喜怒地应一声，端起盛好的鱼汤递给她。
鹿之绫抬起手，身体一动伤口又开始疼，她吸了吸气，忍着疼去拿。
“我来吧。”
薄妄看她这样，一副不太耐烦的模样，用勺子搅了搅煮得奶白的鱼汤，搅散热气后，舀起一勺喂到她唇边。
“……”
鹿之绫真想说句他不用委屈自己呆在这里，她拉开他是她自己的主意，不用他板着张脸感恩。
鱼汤已经喂到唇边，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张开嘴喝下。
薄妄这么个人，她一个不慎不知道哪句话不对劲他就原地爆炸了，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温热的鱼汤灌进冰凉的胃里，人一下子暖和起来。
鱼汤煮得很鲜。
薄妄用筷子夹起一块猪肝喂她，鹿之绫靠在床头，连低下头都不用，只管张嘴吃，猪肝炒得特别嫩，不腥，咸淡正好。
“你吃饭了么？”
她问道。
“没有，一会出去吃。”
他说着，又夹起一块鱼肚上的肉喂给她。
软烂鲜甜，一根刺都没有。
他喂，她吃。
他脸上不情不愿的，但手上动作却格外细腻，菜、粥、汤都是循序渐进地喂给她，她没咽下去之前他不会立刻接第二口……
真是难得。
薄大少爷现在照顾起人来比护工也不差了。
鹿之绫暗暗想着，在喝完一勺汤后摆摆手道，“吃饱了。”
薄妄便把碗放到一旁，拿起一旁的猕猴桃，用水果刀切成两半，用金属小勺子挖出一勺喂到她嘴边。
“……”
还有餐后水果。
真是贴心。
鹿之绫没拒绝，张嘴吃完半个猕猴桃后问道，“今天商场的事你后来怎么解决的？”
“当然是交给警方，不然还怎么解决，我上钟家去打一顿？”

第351章 听他和儿子打电话
薄妄轻描淡写地道，坐在那里活动着忙碌了一通的手，骨节清晰分明，修长的手指一伸一展特别好看。
“哦。”
鹿之绫没什么好问的了，就这么靠着枕头，安静呆着。
薄妄起身往浴室走去。
她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传来，下一刻，薄妄拿着拧得热气腾腾的毛巾走出来，长腿几步迈到她床前，展开毛巾靠过来。
鹿之绫半靠在床头，腰间的伤口让她像只待宰的小羔羊，毫无反抗的能力，只睁着一双清透的双眼看他。
薄妄一手按床头，朝她俯下身来，拿着毛巾擦拭她的脸。
他掌心隔着温热的毛巾抚上她的脸，指尖在她眼下左右摩挲。
“……”
鹿之绫有点僵硬，她几乎感觉不到毛巾的温度，只盯着近在眼前的一张俊庞。
他的发尾微垂，眉峰凌厉，一双眼深邃漆黑，并不看她，只是看着她的脸，仔细地给她擦着，但他的呼吸却浅浅地拂过她的感知，缠进她的血液，让她身体里的血液在乱蹿。
太近了。
近到她稍微抬起脸，就能亲到他抿着的薄唇。
这不是恣意过个界的事了。
鹿之绫回过神来，正要抬手推开他，薄妄忽然低眸看她，对上她褐色的瞳眸。
他的呼吸滞了滞。
大概是他也觉得太近，顿时直起身来，有些烦躁地道，“这个李明淮，找个护工找半天，我去看看。”
说完，他把毛巾放到一旁就往外走。
“……”
鹿之绫靠在那里，脑袋有点混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应对。
薄妄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站在门口，单手插在裤袋里，一双黑眸朝走廊深处望去。
灯光下，李明淮正带着女护工远远地往这边走来。
薄妄抬起手，指腹随意地刮了下有些干燥的唇，黑眸深暗地望着李明淮，声音不算重，但更不算轻，“连个护工都找不到，李明淮是不想干了。”
“……”
走得飞快的李明淮顿时一僵，一头雾水地望向薄妄。
薄妄的脸色幽沉晦暗。
护工还在往前走，李明淮一把拦住她。
薄妄这才转身往病房里走去，甩上门，想到她那敏锐的听觉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脚步声，便极为随意地加了句，“好像这一层又有病床在急救。”
鹿之绫哪里能想到当初事事直接的薄妄现在行事各种弯弯绕绕，她毫无怀疑，只是有些奇怪，“我住的是重症楼层么？”
怎么一直有人在急救。
“没关注。”
薄妄道，拧着眉看她。
鹿之绫以为他是不想呆了，忙道，“我这边也没什么要陪的了，要不你先走吧。”
不是饭还没吃么。
“你不用洗澡？”薄妄道。
“我这情况今天就不洗了。”
鹿之绫现在宁愿臭着。
薄妄颌首，“那还有什么事要做？”
她一个需要躺着养两天伤的人能有多少事情要做……
她摇摇头，“没了，真的，你先去吃饭吧，不饿么？”
薄妄站在那里看着她，像在思考要不要离开，鹿之绫正要再劝劝他，他的视线忽然落在小桌那些她没吃完的饭菜上。
鹿之绫一怔，薄妄拖过一把椅子就干脆利落地坐到小桌前，端起还剩了半碗的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起来。
没有一丝讲究，但帅哥吃剩饭仍是赏心悦目。
领口的扣子被他解了两颗，露出性感的颈线，突出的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惑人至极。
等鹿之绫想起来阻止的时候，半盘炒猪肝都被他吃完了。
还有什么好阻止的。
薄妄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边吃边拿出手机，是丁玉君发来的视频通话。
丁玉君几乎不会打他视频，只有在给他看薄之野的时候。
薄妄的眸色深了深，两秒后他挂掉视频，用纸巾擦着嘴四下看。
鹿之绫正奇怪他在看什么，就见他走到电脑边上对着电脑操作一番，然后拿起一对无线耳机走到她面前，动作强势地塞进她的耳朵里。
刺耳的音乐声顿时吵她的耳朵。
鹿之绫缩了缩脖子，不解地看向他，“你做什么？”
“打个电话，不准拿下来。”
薄妄警告她。
“……”
到底是谁救了谁啊。
他不想让她听出去打不就行了？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薄妄转过身拿起手机，拨打电话过去，一双黑眸盯着她，像是监视她有没有偷听。
扰人心神的音乐声中，鹿之绫勉强听到薄妄的声音，低沉松驰。
“吃过饭没有？”
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就听不到了。
他现在还会关心别的人吃饭问题？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薄妄站在她的病床前，往外松了松领口，对着手机冷冷地道，“说想我也没用，薄之野，家里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你敢挑食等我回去试试。”
“……”
鹿之绫听得睫毛颤了颤。
他在和小野打电话。
“刚吃完饭别跳，你又在蹦是不是？”
薄妄不悦地道。
鹿之绫听着耳朵里嘈杂的音乐声，放在被面上的手动了动。
薄妄凌厉的视线立刻捕捉到，他一手握着手机，威胁般地睨一眼她的手。
“……”
鹿之绫不动了。
“画？你让太奶奶一会发给我。”
薄妄站在那里盯着床上的人道，“老师教你的单词学会没有？是学会，不是学废……你给我好好说话。”
鹿之绫半躺在病床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他极具耐心地和电话那边的孩子聊了一句又一句。
温暖的灯光流淌在他的眉眼。
她在强劲的音乐中倾听他的声音，听得出了神。
过了许久，薄妄挂掉电话，才摘下她耳朵里的耳机，指腹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耳垂。
鹿之绫的耳朵得到解脱，她抬眸看向薄妄，直接问道，“你不想让我听到小野的声音？”
他不是说，像她这样的人，过个界也没什么。
“是我不想还是你不敢？”
薄妄低头看着她，面色冷厉，黑眸极深，“如果你想，你就堂堂正正地和我说，堂堂正正地去看，薄家没人拦你。”

第352章 你儿子遗传的谁？
她太不敢了。
她怯懦得连一小步都不敢迈出去，她明明想念薄之野。
“……”
鹿之绫被他将了一军，有些哑然地坐在那里。
“鹿之绫，你告诉我，你想吗？”
薄妄问她，目光锐利地直视她，像是要凝视进她的灵魂深处。
鹿之绫看着他，腰间的伤又一点点疼起来，像刀刃锋利地扎进她的身体里，搅着她的五脏六腑一塌糊涂，她眨了眨眼，长睫覆着的眼眶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张了张苍白的唇。
时间在两人之间悄然而逝。
病房里始终静默。
见状，薄妄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嘲弄地勾了勾唇，转身去收拾小桌上的餐具。
她低哑柔软的声音忽然落进他的耳中。
“你刚刚说有画，是小野画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
薄妄拿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手背上青色血管乍然突起，眼底暗流涌动。
终于……主动一次了啊，鹿乌龟。
薄妄没有回应她，将桌上的餐具全部收拾掉以后才收敛好所有的情绪，平静地拿出手机坐到她的病床边，打开丁玉君发来的照片给她看。
鹿之绫捂着腰忍痛坐起来一些，靠近他去看手机。
薄之野的画占满整个手机屏幕。
是一幅手指画。
五颜六色的小指印印得到处都是，各种色块黏在一块，风格十分飘忽。
丁玉君像是怕薄妄看不出主题，还特地在里边写上四个大字——
《我的爸爸》。
这画的居然是个人。
鹿之绫歪头看着，看到丁玉君用铅笔在里边圈了两个绿油油的小指印，标注小字：这是我爸爸的眼睛。
一条拖得很长的蓝色色条被圈起来标注小字：这是我爸爸的鼻子。
再下面是一坨黏黏乎乎的红色，里边还嵌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黑色。
标注：这是我爸爸的嘴巴，我爸爸的牙齿，我爸爸的舌头。
“噗哧——”
看完画上的所有标注，鹿之绫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薄妄，“看来你儿子没遗传到你的画画天赋。”
这画得也太丑了。
薄妄就坐在她的身旁，她一笑，笑意全溢进他的眼里，带着钩子一般掠进他的胸口。
又疼又爽。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没有泄露出一丝不该有的情绪，嗓音凉凉的，“是啊，你儿子遗传的谁？”
“……”
从小不喜欢画画的鹿之绫默，手在伤口上捂了捂，一笑伤口有点疼。
她低头，又看向他掌心里的手机。
薄妄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游走，恨不得连她每根睫毛都趁距离近时数数清楚……
良久，薄妄收起手机，伸手扶过她的肩膀让她躺回去。
“好了，休息。”
鹿之绫靠回去，薄妄摇动病床，让她躺下来。
薄妄关掉灯。
“你不去休息吗？”她轻松问他。
“等护工来再走。”
他把椅子和小桌拉远一些，重新将电脑放上去，继续办公。
鹿之绫看得出来他不会轻易离开，也就不再多说，就这么躺在黑暗里看他工作的样子。
看着看着，困意又袭上来，她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薄妄这一等，就等到第二天早上。
鹿之绫睡了一个好觉，人虽然还有发虚，但精神特别好，她睁开眼朝小桌看过去。
薄妄趴在小桌上睡着了，侧着个脸，纯良无害的模样。
这一年多，他的变化真是翻天覆地。
都快不认识了。
鹿之绫看着他，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了翘。
忽然，一阵急切的高跟鞋走路声从外面传来，鹿之绫躺在枕头上转过头，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阮蜜风尘仆仆地冲进来。
“小七——”
阮蜜一脸担忧地走到她病床前，伸手抚上她苍白的脸，心疼得直责怪她，“我摆脱裴默就立刻赶过来了，你怎么这样，我让你保护好薄妄，又没让你拿命保护他，关键时候你管他死不死，当然是顾好自己！”
鹿之绫都来不及说，阮蜜就一连串输出了。
她有些尴尬地转头，阮蜜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薄妄被吵醒了，正坐在那里阴沉着张脸看过来。
“……”
阮蜜尴尬了一秒，客套地笑笑，“薄总也在啊。”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薄妄冷着脸站起来，没什么好气地道，“既然你有人照顾了，我先走了。”
“好，昨天辛苦你了，谢谢。”
鹿之绫柔声说道。
薄妄淡淡颌首，拎起椅背上的风衣和电脑包就离开，走得一丝犹豫都没有。
“砰。”
就是关门声有点大。
待她离开后，阮蜜低头看向她，“你伤得怎么样？”
“捅得不深，小事而已。”鹿之绫微笑着道。
阮蜜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来，跷起一条纤长的美腿，回头看一眼门口道，“他亲自陪了你一天一夜？”
鹿之绫躺在那里点点头。
“还算他有点心。”阮蜜拿出手机点早餐外卖，边点边道，“但去母留子就过分了。”
“没有，我们是和平分开，不是什么去母留子。”
鹿之绫道。
“你净身出户，怎么看都是你吃亏。”
阮蜜点完外卖，没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站起来道，“我去弄点水，给你漱漱口洗洗脸。”
有阮蜜的照顾，鹿之绫自在很多。
就是阮蜜点的早餐没有李明淮带过来的好吃，鹿之绫坐起来只用了一点便放下筷子。
“裴默那边什么情况？”
她问道。
阮蜜坐在一旁，闻言美眸闪过一抹恼意，“裴默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爱我，能为我付出一切，但心底总还是以他自己为主，我都弃姓出来了，立场这么鲜明，他还指望我会回去。”
“他是做错过一些错事，但他是真的喜欢你，你们之前也谈了这么久……”
裴默把她支开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就像对谷娜一样，鹿之绫不阻碍阮蜜的爱情，她可以是鹿家的决策人，也可以有自己的爱情。
听到这话，阮蜜嘲弄地笑了笑，道，“我和裴默一早就说过，我对他只会有联盟的情感，没有其它。”
说完，阮蜜又沉默几秒后道，“小七，我和裴默没睡过，我只和你二哥睡过。”

第353章 小七，千万别步我的后路
“……”
突然听到这种话，鹿之绫一怔，耳根窘得有些发热。
作为妹妹，她并不想知道这些。
阮蜜说道，“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事业放在前面、爱情放在后面的人，直到昨天，我在餐厅点了一杯柠檬水，我突然想到，你二哥最爱喝的就是柠檬水，我所有的习惯都是从你二哥身上来的。”
“……”
“那一瞬间，我心口特别疼。”
阮蜜笑着说道，眼眶微微泛红，“我和鹿景泽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牵手、告白，避着大人偷偷亲吻，一成年就开房，然后争吵、和好，再争吵……一切都发展得特别自然，我太习惯他的存在了，习惯到我已经不觉得他重要了。”
“……”
鹿之绫安静地看着她。
“鹿家出事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相信地跑去和鹿景泽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找他，我不停不停地找他，直到我找到了他。”
听到这里，鹿之绫有些愕然。
阮蜜接着道，“然后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我出现了幻觉，到这里，我还是不记得他很重要，我配合治疗重新振作。”
“……”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最想要的就是阮家主事人的位置。”阮蜜说着，眼里聚起水光，“所以我忘记了他很重要，可是他……从没忘记。”
鹿景泽，一直都知道她很重要。
他总是在默默护着她，成全她。
鹿之绫坐在病床上，不再劝了，只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现在我终于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怎么还会和你二哥以外的男人在一起。”
阮蜜闭了闭眼睛，笑着把泪水掩下。
她站起身来，像对待小朋友一样揉了揉鹿之绫的脑袋，“小七，千万别步我的后路，强行把一些已经消失的当成是人生最重要的，然后再把还存在的那些重要一手推开。”
“……”
“这样，人生只会在一遍又一遍的追悔莫及中度过。”
闻言，鹿之绫心口狠狠一震，定定地看着阮蜜。
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怎么愣住了？”
阮蜜笑着道，“我就是让你别劝我去找什么爱情，我现在只想把鹿家发展壮大。”
“……”
鹿之绫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阮蜜坐到一旁，开始和她谈公事，“钟家啊当初为了谁上位闹得不可开交，钟老爷子选来选去，选钟沛这么一个性子暴的，直接葬了整个钟家。”
鹿之绫听着，不禁问道，“葬了钟家？”
“你不知道吗？”阮蜜看向她，“钟老爷子自知得罪薄家，决定带着全家人移居国外，什么祖业都不要了。”
“这就走了？”
鹿之绫很是意外，她以为钟家至少会强撑一下，和薄家打上几场官司。
“对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爷子突然宣布撤出K国，态度非常坚决，可能是钟老爷子比钟沛拎得清吧。”
阮蜜说道。
“……”
鹿之绫坐在病床上听着，心口跳了跳，只觉得有模糊不清的雾笼罩在她面前。
她抬起手，却不敢去拨开……
“拿这些阴招用到薄家头上来，以为薄家是鹿家那样的宽仁之家呢？真逗。”
阮蜜摇了摇头感慨，“现在钟家一撤，江南空出来的地盘可以又多了，又是一场新的厮杀。”
阮蜜说了很多事情，鹿之绫听着听着，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
同层楼尽头的病房里，一群人在消毒水味道里办空。
病床被推开，摆上长桌。
薄妄冲了个澡，靠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睡觉。
“我们整理好了，这是钟家在江南的所有土地。”秘书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打印出来放到桌上，小声地说道。
“钟家这一栽，江南其他家族就不敢乱来了。”
助理说着站起来，要往外走去。
李明淮把玩着手机，见状压着声音叫住他，“干什么，处理完所有正事才能离开。”
“淮哥，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助理道。
“不行，说了不准在医院乱逛。”
李明淮冷冷地开口。
妄哥并不想让鹿之绫知道他并未离开，而是一直守在同一楼层。
“诶，好吧。”助理郁闷地走回来，继续工作。
李明淮转头，薄妄歪头睡在沙发上，难得看起来睡眠质量不错。
鹿之绫呆在病房里看手机，薄妄在她睡觉的时候把薄之野同学的画发给了她，没有加什么账号，只是通过手机号码发的短信。
她将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可以分析出每个指印是他哪只小手指，印上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看着看着，她竟然真从里边看出一些薄妄的影子。
薄妄陪孩子的时间一定很多，否则不会连吃饭、蹦跳这种小事都能直接说出来。
“小七，千万别步我的后路，强行把一些已经消失的当成是人生最重要的，然后再把还存在的那些重要一手推开。”
“……”
“这样，人生只会在一遍又一遍的追悔莫及中度过。”
鹿之绫看着手机里的图画，莫名想起阮蜜的话。
好久，她把手机放到枕头下方，躺在病床上看头顶上方的输液袋。
一袋袋药水挂下来，鹿之绫染上困意，睡了迷迷糊糊的一觉又一觉。
醒来时，输液袋已经输完了，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暖色调的灯光笼罩着整个房间。
她侧过脸，看到枕边放着一张纸，还有伸手可及的医院按铃。
鹿之绫伸手拿过纸张，是阮蜜给她写的。
【小七，看你睡着了就没打扰你，公司有点急事我回去处理下，大概两个小时就回来，到时给你带晚饭，你有情况就按铃，我和护士都交代好了，她们会第一时间过来。】
已经是晚上了。
鹿之绫把纸条放回去，在床上侧了侧身体，发现腰间的疼痛明显没有昨天那么剧烈。
好事。
鹿之绫在床上躺了两天，躺得有些虚，好像骨头都松软下来一样。
她伸手握住床边的扶栏忍着痛意一点点坐起来，下床踩进拖鞋里，在病房里踱步，伤口虽然还微微痛着，但身体一下子舒展开来。
去问问什么时候能出院，正好当活动身体，老这么躺着也不是个事情。
鹿之绫拉开房门往外走去。
出门左右就是冗长的走廊，大晚上的，病区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人。
不知道护士站在哪个方向，鹿之绫直接往右走去，她一手扶着墙，走得缓慢。
走到尽头，鹿之绫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尽头没有护士站，一侧是吸烟区，一侧是各种贩售机。
她抿抿唇，朝零食贩售机走过去。
吸烟区摆着两排座椅，地面打扫得光可鉴人，几盆高高的绿植摆在地上，窗户大开着，窗外夜色撩着树叶在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薄妄虚靠在窗边抽烟。

第354章 强吻
在她出现的第一秒开始，他就看到了。
他咬了咬嘴里的烟，眸色深暗，好一会儿他伸手取下烟，手搭在窗边，任由那缕烟无声地淌进风里。
窗边还放着一个方口的酒杯，里边剩着半杯烈酒。
他的视线越过高高的绿植叶子，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贪婪而不避讳。
灯光落在她宽大的病号服上，将那抹浅蓝照得更显柔软，长发被她勾到耳后，露出白净的侧脸，躺了两天还是没什么血色，看着有些虚弱。
鹿之绫站在贩售机前专注地看着里边的零食，一样一样看过去，越看嘴巴里越枯燥。
阮蜜点的外卖都不好吃。
她拿出手机扫码，扫了一包番茄味的薯片打开，捏起一片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味蕾立刻得到满足。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的软唇抿着薯片缓缓咀嚼，他的喉咙发干，干到身体绷紧发痛。
他动作极轻地取回烟，放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鹿之绫拿着薯片准备离开，忽然，头顶上方的灯闪了几下。
这一块区域忽然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贩售机上的灯光也全暗了。
“……”
鹿之绫一僵，站在那里没敢妄动。
她慢慢转过身，就看到黑夜中的一点猩红，似是烟尾。
“是有人在吗？”
她出声。
“……”
薄妄站在窗边，望着暗色里的那一点身影，疯狂而歇斯底里的欲念涌上胸口，在漆黑中撑得他整个人几乎炸裂开来。
倏地，他按灭手中的烟，拿起窗台上的酒杯，贴着自己的衣襟淋下去。
酒液瞬间湿透他的衬衫，薰得他浑身都是酒气。
“砰！”
他砸了手中的酒杯就朝她走过去。
陌生的医院，陌生的黑暗，鹿之绫心底生出恐惧，听着皮鞋踩在地面急切靠近的声音，她更加害怕，下意识地往后退。
一股浓烈的酒味在空气里冲过来。
酒鬼？
鹿之绫拿起薯片袋就要砸过去，忽然闻到一点木质调的气息，她手僵在半空，“薄妄？”
他怎么会在医院？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捉住。
修长而灼烫的手指用力握住她的腕。
薯片袋掉落在地，薯片倾洒出来，声音清脆。
鹿之绫被推到墙上，男人的胸膛强势地逼过来，发紧的呼吸落下来，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
鹿之绫惊呆地睁大眼，在黑暗中看清薄妄的眉眼。
薄妄闭着眼吻住她的唇，放肆而贪心地吞噬她的气息，舌尖强行探入，带着烟草的味道暧昧地卷进她的五感，撩乱静谧的夜晚……
鹿之绫被吻得身体狠狠一颤，抬起手想推开他，又被他捉住按到墙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纤细的五指，深深埋进去。
“唔——”
鹿之绫发出轻微的抗议，换来他的更加不顾一切。
他的胸膛压着她，手指在发抖。
她的身体僵硬，心脏跳动剧烈。
气息交织在一起，错乱得分不清是强迫还是情愿。
浓烈的酒味薰上来，鹿之绫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也被薰得有些浑浊。
薄妄不管不顾地吻着她，灭顶般的感觉如海水般袭卷而来，他汲取着所有，辗转索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让她脱离自己的一点控制范围。
鹿之绫被吻得身体发软，她想闪躲腰间传来阵阵痛意。
沉沦又清醒。
头顶上方的灯又闪了几下，光线忽明忽暗。
她看见他闭起的双眼，根根长睫清晰颤动。
黑暗又笼罩下来。
他含着她的唇，用力抿了抿，换气的一个瞬间，她声音轻软地抱怨，“薄妄，疼……”
他把她的手捉太高了，扯得腰间的伤口很疼。
闻言，薄妄连呼吸都不匀了，身体僵住两秒，他离开她的唇，吻她的嘴角，吻她的下巴，埋进她温软的颈间，如干燥多时的土地需要江南的一场雨。
他吻得温柔了。
鹿之绫贴着墙，双手都被牢牢掌握，她微仰下巴，看着眼前的黑暗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自处，她轻声问他，“薄妄你喝醉了吗？”
薄妄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她颈间一点点吻着，贪到极致，迫切地想溺死在这样的黑夜。
她的手指一动，就被他握紧。
她的手背摩擦过冰冷的墙，微微发痛。
头顶上方的灯光闪了几下，一片炽亮落下来，亮得她眼睛一痛，也亮得所有的隐秘无所遁形。
薄妄低头停在她的颈间，身体一僵。
鹿之绫贴着墙壁，垂眸看向眼前的脑袋，“薄妄……”
他的短发刮着她的颈、下巴。
两人的手还交缠在一起。
明亮的光线中，薄妄缓缓抬起脸，一双狭长好看的眼极近地看向她，眼神明显涣散醉意。
视线对上的一刻，鹿之绫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生出一丝愕然。
“怎么是你？”
他蹙起眉，嗓音低沉发哑，染着疑惑。
“……”
鹿之绫站在那里，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里的血液骤然冰冷，连带着声音也冷了，“你以为是谁？”
薄妄松开她的手，一派醉态地慢慢站直起来，抬手按了按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头疼……”
“啪！”
鹿之绫一巴掌甩了上去。
薄妄被打得偏过脸，涣散的眼睛稍微清醒几分，定定地看着她。
“现在脸也疼了。”
鹿之绫冷淡地说完，抬起腿就走，走得有些快，腰间不住地发痛，她却已经顾不上，只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回到病房，鹿之绫捂着伤口坐上病床，缓解腰间的痛意后，她抬手抹了抹嘴唇。
触感还停留着。
莫名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酸涩且疼，还有浓烈的恼怒。
一时间她都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他醉后强吻生气，还是因为他张口的那一句……
她还没有理清，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
她没锁门。
鹿之绫抬起头，薄妄从外面走进来，步履微浮，显然是喝多了，衬衫前襟濡湿，印出性感的肌理线条。
他靠在墙边，抬眼幽幽地看向她，又扫一圈，“阮蜜呢？”
“等下就来。”
鹿之绫淡漠地开口，脸色并不好看。
“有没有吃饭？”
他又问。
“请你出去，我要休息。”她冷冷地开口。

第355章 原来是真的认错人
薄妄站在门口盯着她，眸光深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他拿出手机走到她面前，把手机扔到她的被面上。
鹿之绫低头看去，上面是个报警电话，就差拨通。
“报警抓我。”
他带着酒意开口，一副老子大不了坐牢的姿态。
“……”
鹿之绫抬起眼恼怒地瞪他一眼，杏目都瞪圆了，本来苍白的脸现在气得添上一抹绯色，纯而娇艳。
薄妄看着，恨不得就这么把她按在病床上办了。
鹿之绫不知道他脑子里的这些废料，只知道自己没有报警抓他的想法，她低下眼，声线清冷，“蜜姐一会会给我带吃的，你出去。”
薄妄二话不说，转身离开。
鹿之绫有些气闷地躺回床上，用手在唇上擦了好几遍。
十来分钟后，病房的门又被推开。
“……”
她怎么就不记得锁门呢。
鹿之绫睁开眼看去，就见薄妄拎着袋子走进来，站到小桌前，把饭菜一道道摆到桌上。
“吃饭。”
他看向她。
鹿之绫没理他。
“那我自己报警。”薄妄抄起手机就要报警。
“薄妄你到底想干什么？”
鹿之绫无语地瞪向他，她都不想再提了，他一口一个报警，有病啊。
薄妄沉沉地睨她一眼，抬手握着虚拳掩在唇前打了个哈欠，道，“我不想和你纠缠，吃饭。”
“……”
鹿之绫很气，并且还无从发泄。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薄妄走过来扶她一把，被她一下子打开。
动作一大，她伤口又疼。
薄妄的眼暗了暗，被她打也没躲，打完就上前来又扶她。
强行地将她扶坐到椅子上，他转身朝着角落的沙发走去，抱着抱枕坐下来，往后一靠，闭上眼睡觉。
鹿之绫坐到小桌前，饭菜很丰盛，一道道看着就让人有欲望，袋子里还放着一包番茄薯片。
她有一阵不想吃番茄味的薯片了。
她拿起筷子吃饭。
他拎过来的饭菜比阮蜜点的好吃。
鹿之绫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这会没骨气地吃了很多。
吃着吃着，她忽地抬眸，就见窝在沙发里的薄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歪着头眼神迷蒙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一会又看错人了。
鹿之绫不理他，继续低头专注地吃饭。
“薄之野又画了幅画，要看么？”他忽然道。
鹿之绫咬筷子，抵抗不了，“看。”
薄妄拿出手机，把薄之野同学的新作发给她。
鹿之绫看着手机屏幕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色块，心情渐渐好起来，眼里重新恢复笑意。
“不是故意的。”
趁着她心情好，薄妄醉恹恹地添了句解释。
别不理他。
别跑。
“……”
还讲。
鹿之绫的好心情顿时没了，冷冷地瞥他一眼。
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不是认错人么？
“……”
薄妄被她看得心底发虚，不清楚是不是天一亮，她就会消失不见，亦或是进行新的一轮抵触。
他抱紧怀里的抱枕，恐惧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游蹿，却不敢在脸上显出一丝一毫。
……
第二天，鹿之绫才知道薄妄认错的人是真有其人，不是事后的遮瞒。
早上，医生刚巡完房，鹿之绫坐在病床上正在和阮蜜谈公事，病房的门忽然被客气地敲了几下。
阮蜜收起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来去开门。
门外是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年轻女人，五官明艳，妆容精致好看，长发乌黑，身上穿着纯白的高定长裙，肩角的几片羽毛装饰衬得她分外美貌动人，像是要去走秀。
她背着名牌包抱着鲜花，见到阮蜜一下子就开心地笑起来，“蜜姐！”
“罗芷瞳？”
阮蜜愣了下，显然很是意外。
“蜜姐，好久不见。”
罗芷瞳上前就给了阮蜜一个大大的拥抱。
阮蜜客套地搂了搂她，笑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芷瞳转眸看向病床上的鹿之绫，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我听说鹿小姐在我家的医院养伤，就想着一定要过来看望看望，希望鹿小姐别嫌我冒昧。”
江南罗家，刚学成回国的罗家三小姐罗芷瞳。
鹿之绫知道她，但没太多的印象。
原来这家医院是罗家旗下的。
鹿之绫还没说话，罗芷瞳就走进来，把鲜花放到鹿之绫的怀里，满眼都是善意，“鹿小姐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请罗家最好的医生给你做个会诊？”
鹿之绫客气而疏离地笑笑，“不用，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样啊，那挺好的。”
罗芷瞳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来。
阮蜜贴着门打字，鹿之绫很快就收到她的信息。
“芷瞳，喝杯水。”
阮蜜给罗芷瞳倒水。
鹿之绫正好看信息。
【蜜：忘了告诉你，罗芷瞳现在是和薄妄联姻的大热人选，听说罗家为了攀上薄家这棵大树已经不参与江南联盟，但没想到罗芷瞳和薄妄的关系已经近到可以来看望你这个前妻了。】
在阮蜜的眼里，大家小姐做事都有分寸，没有薄妄的同意，或者说没有和薄妄定下来，罗芷瞳不可能冒昧地来看望薄妄的前妻。
鹿之绫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她知道薄家在筹谋联姻，声势很大，但不知道原来人已经定了。
薄妄昨晚出现在医院的原因好像说得通了。
她靠在竖起的枕头，看向罗芷瞳，微笑着问道，“罗小姐昨晚在医院吗？”
罗芷瞳被她问得愣了下，然后笑着解释，“对，我在，我正好过来和院长说点事，也就知道鹿小姐住在这里。”
“……”
鹿之绫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我一直挺想见见你的，我一个姑姑是你大伯母，算起来也是亲戚一场，你比我在新闻里看到的还要漂亮。”
罗芷瞳很会说话，不停地释放善意，“怪不得能生出小野那么软萌可爱的小孩。”
鹿之绫怔了怔，“你见过小野？”
“对，上次我去拜访薄家见过，小野那孩子真是太讨喜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活泼好动，我特别喜欢。”
严格说起来，她去拜访时吃了个闭门羹，薄妄不在，正好碰上薄家老太太带着孩子在闲逛，她上去聊了两句。
但在鹿之绫面前，她不可能这样说。

第356章 这约会地点选医院真够新奇的
罗芷瞳今天来就是来探探鹿之绫的底。
鹿、薄两家在合作，她很担心两人有藕断丝连的可能性，如果没有，她要赢得鹿之绫这个前妻的赞成票。
毕竟，薄家的重长孙是鹿之绫生的。
虽然这票不一定在薄家有多少助力，但也能算上一份本事，证明她比其她女孩优秀。
阮蜜站在床尾，听着这话朝鹿之绫使了个眼色。
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罗芷瞳当是在拉选票呢，可真会运营，跑前妻这来了。
“是吗？”
鹿之绫回应得很淡，没说什么。
“对了，我来得匆忙，薄妄也没和我说你喜欢什么，我就只有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
罗芷瞳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笑着说道，“这巧克力特别甜，住院单调，希望你能尝到点甜。”
“谢谢。”
鹿之绫微笑致谢。
罗芷瞳又坐了一会儿才走，阮蜜关上门后感慨道，“怪不得罗家不站江南队了，罗芷瞳不简单啊，能从一群江南豪门名媛里杀出重围，勾搭上薄妄。”
“嗯。”
鹿之绫没什么表情地把巧克力放到一旁。
“薄妄选择这家医院也是觉得罗家旗下的医院更安全吧。”
这么一深思，阮蜜不禁道，“看来，我们马上要喝薄、罗两家的喜酒了，到时还得备上一份大礼。”
毕竟是合作关系，面子必须到位。
“……”
鹿之绫坐在病床上没有说话。
阮蜜见她沉默，以为她想孩子的事，便道，“我对罗芷瞳了解不深，她在国外呆太多年了，但你也不用太担心，要是她以后对小野不好，我们就把小野接过来，没薄家继承，就继承鹿家，我们给小野打江山。”
有什么了不起。
“再看吧。”
鹿之绫想着薄妄和薄之野耐心打电话的样子，他应该不至于选个对孩子不好的后妈。
可是，她现在心里这股烦闷又是因什么而来？
……
罗芷瞳从鹿之绫的病房里走出来，就直奔院长室。
她的父亲罗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过来不禁问道，“怎么样？”
罗芷瞳把包放下坐下来，道，“就那样，我看不出鹿之绫对薄妄还有什么想法，父亲，你想多了吧，要是两人还有什么何必还离婚收场。”
薄妄更不可能对鹿之绫还有旧情。
“底下人说，是薄妄抱着鹿之绫来就医的，为了照顾她，薄妄还特地要了间病房，就近办公。”
罗稳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你觉得，这是普通的前夫前妻感情？芷瞳，你老实和我说，你和薄妄的感情到底怎么样？”
薄家放出联姻的钩子出来，罗家也没有立刻上去咬钩，只是通过找人从中联系，让罗芷瞳和薄妄相了个亲。
中间偷摸着和薄妄相亲的不计其数。
罗芷瞳回来后信誓旦旦地说薄妄绝对对自己有兴趣。
罗稳派人暗中观察过，他女儿确实是比别家的女孩和薄妄见面次数多，他这才决定孤注一掷。
但这回鹿之绫住院，他又有些弄不清楚了。
离了婚关系再好，再有利益牵扯，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
一听这话，罗芷瞳有些薄怒，“父亲，你不相信我吗？我和薄妄很好，他工作忙，但还是会抽空和我见面，他要对我没意思，那见我干什么？”
“那他有没有明确和你表明会娶你？”
罗稳问道。
“父亲，我们才刚开始就要人发誓娶我，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罗芷瞳郁闷地道，“你要是担心的话再回江南队伍好了，大不了我和薄妄散。”
罗稳是真的想吃薄家联姻这个饵，女儿说要让薄家看出罗家的诚心，他就决定不站江南队伍，现在退不回去了。
他目光沉了沉，探身过去拍拍罗芷瞳的膝盖，“芷瞳，我也是心急，薄家迟迟不表态，两家联姻就上不了日程，这对我们罗家有害无益，明白吗？”
罗芷瞳也明白罗稳心急，便道，“父亲，我知道的，我会多去见薄妄。”
“没错，都说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一样，你要让薄妄看到你的好，看到你比江南这群女孩都好。”
罗稳道。
“我本来就比她们好。”
罗芷瞳满是不屑地说道。
……
鹿之绫在罗家的医院住了三个晚上，阮蜜忙前忙后给她办出院手续。
阮蜜不让她拿东西，两只手都挂满了，还让她小心走路。
“我伤得不深，已经好很多了。”
两人走到医院大门口，鹿之绫见阮蜜实在吃力，想去拿她手里的药袋。
“我来我来。”
一个声音传来。
两人转头，就见李明淮从旁边的电梯里走出来，上前来将阮蜜手上的东西全给提了，“我们送两位鹿小姐回去。”
他身后，薄妄慢悠悠地走过来，身形颀长，脸上戴着黑色口罩，眉目深邃凌厉，气场优越于旁边的路人。
由于罗芷瞳的出现，鹿之绫看薄妄有点别扭，停在原地没动。
“薄总还在医院啊？”阮蜜牵着鹿之绫的手笑道，“这约会地点选医院真够新奇的。”
还赖在医院不走了。
薄妄走近她们，闻言有些莫名地看鹿之绫一眼，沉声道，“什么约……”
“薄妄——”
清柔的女声带着昭然的情意传来。
鹿之绫抬头，就见精致到每根头发丝的罗芷瞳从扶梯上下来，依然是一派要去走秀的高端范。
罗芷瞳踩着高跟鞋快走两步，拎着包有些微喘地站到薄妄身边，却没和他说话，只是看向鹿之绫，道，“不好意思，化了个妆，差点赶不上送你出院。”
两人没有在公众场合有任何的暧昧，但光是站一起就能说明一切了。
阮蜜转眸朝鹿之绫挑挑眉，你这前夫真定了。
“……”
薄妄低眸看向身侧的罗芷瞳，再想阮蜜刚刚的话顿时明白过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极力收敛着情绪，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前的鹿之绫。
鹿之绫则是看向罗芷瞳，礼貌微笑，“罗小姐有心，我们这就走了。”
他深深地盯着她的眼，想从里边探出一丝一毫的不爽，哪怕只有一点……

第357章 妄哥这刀挡得……都快把自己给埋了
没有。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总是这么平静，这种平静从来都是对他的不屑一顾。
“我们送你们吧，车就在外面。”罗芷瞳笑着说道。
别说鹿之绫，阮蜜都感觉这关系奇奇怪怪了，忙婉拒道，“不用不用，我开了车过来，我送小七就好，薄总，罗小姐，再会。”
说完，阮蜜一把夺过李明淮手里的大包小包，陪着鹿之绫离开。
“……”
李明淮僵在原地，看看罗芷瞳，又看向薄妄，仿佛看到了黑云压顶。
妄哥这刀挡得……都快把自己给埋了。
薄妄目光阴沉地看着走出去的两人，蓦地大步往外走。
“薄妄？”
罗芷瞳一脸错愕。
鹿之绫和阮蜜慢吞吞地往停车场走，阮蜜道，“不是我小心眼啊，我怎么觉得罗芷瞳今天这一出有点故意在你这个前妻面前宣誓主权的意思？”
“……”
鹿之绫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忽然想到那个瞬间的停电，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我最讨厌这种雌竞，你们已经离婚，还拿你当假想敌。”
阮蜜说道，“也不知道薄妄看上她什么，样貌？罗芷瞳长得确实不错，她那唇型好像是整形医院广告里说的什么亲吻唇，说男人见了就想……”
“蜜姐，我不想谈论别人的事。”
鹿之绫声音淡淡地打断她的话，语气有些凉。
阮蜜这才察觉到鹿之绫的脸色不大对劲，有些愕然，“你怎么……”
话未说完，一阵风掠过来。
一部黑色的商务车在她们面前一个急转，横停在她们面前。
驾驶座的车玻璃被放下来，薄妄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扯下口罩，面无表情地道，“上车。”
“……”
鹿之绫低眸看向车里的人，对阮蜜道，“蜜姐，你先去车上。”
阮蜜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中游走，然后点点头离开。
薄妄这才抬起眼看向窗外的人，厉气的眉下，一双眼像是被水浸过般漆黑，里边有几根细细的血丝，像树叶上蜿蜒的脉络，似是没什么情绪，但释放出来的全是强势、不容置喙。
鹿之绫压制不太舒服的情绪，低眸对上他的眼，“真的不用，蜜姐有车，就不麻烦你了。”
“你是为我受的伤，我把你送回去，了结。”
他淡漠地开口。
“……”
鹿之绫顿了顿，转眸看向天边。
天际的云彩随风混乱，似烟雾般不成形状，不知道要被卷到哪里去。
寂静空旷的停车场上，她看了一会儿，道，“你上次说过个界也不会怎样，我当时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现在觉得，有些界还是不该过，做人做鬼都该有准则，你说呢？”
她垂下眼看向他，一张脸在光线下苍白且冰冷。
薄妄被她的话压得胸口发沉，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修长的手指握紧方向盘，语气凉凉地道，“上个车而已，不是让你上床。”
“你再这么说话我就真的报警。”
鹿之绫不甘示弱地看着他，眼神格外冷冽。
“……”
薄妄抿着薄唇不出声了，有些倨傲。
鹿之绫转身朝阮蜜的车走去，薄妄还坐在车里，一只手狠狠拍向方向盘，烦躁得想杀人。
阮蜜的车从他旁边经过，径自离开。
薄妄把车熄了火，有阴影落下，他一转头，罗芷瞳就站在车门前看着他，眼神含情含怨。
薄妄从车上下来，靠着车门取了根烟咬在嘴里，歪头避风点烟。
罗芷瞳被他这性感的动作撩得恍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委屈哽咽，“你怎么还追过来了？你不会还对你前妻余情未了吧？”
薄妄正烦着，闻言，他低眸看向眼前的女人，捏着烟取下来，声音冷得跟冰渣一样，“知道这么多江南豪门，为什么我会多见你两次？”
明明声音很冷，罗芷瞳就是听得脸上一热，语气都软了，“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足够夸张，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你就敢到处耀武扬威。”
薄妄道。
她叫嚣得越厉害，这些江南豪门就越会认为薄家联姻是真的，那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咬钩。
但他没想到，这耀武扬威的劲用到鹿之绫面前了。
罗芷瞳听得面色一白，不解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薄妄靠着车门，微微勾着背，吐出一口烟，薄唇微勾，笑得凉薄，“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大嘴巴随你，但别真把自己当回事，管到老子头上来，你还不配。”
罗芷瞳听得血液一阵逆流，扬起手就要打他。
薄妄抬起手轻而易举捉住她的手腕甩了回去，眼神没有一点温度，“你是不是以为什么人都能打我？”
罗芷瞳被推得往后退一步，眼眶立刻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之前见面，薄妄的姿态虽然冷，但根本不会像今天这么凶残。
“……”
薄妄冷笑着咬了咬烟。
罗芷瞳忽然明白过来，“你玩我的是不是？薄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和我好，你一直在玩弄我的感情！”
“玩弄感情？”
薄妄笑了，眸子浸着寒霜，“罗小姐，联姻这种事就是成了，孩子生了，也不过是你利用利用我，我利用利用你，别告诉我你连这点都不清楚。”
感情？笑话。
“渣男！”
罗芷瞳被激得歇斯底里，随后涌上来的是害怕。
她太过自信，把她父亲和整个罗家都拉拢向薄家了，要是这个时候她不能和薄妄好，她们罗家人以前在江南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这么想着，她的眼泪掉落下来，又可怜又委屈，“或许我家里想的是薄家的好处，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我是害怕失去你，才会在外面放那些我们很要好的话。”
其实她和那些江南豪门千金一样，不过才是刚刚接触薄妄的阶段。
“真的，即使你不是薄家继承人，我也喜欢你，我甚至觉得如果你没有那么高高在上没有那么忙的话，我更开心，这样你就能很容易属于我了。”
罗芷瞳爱慕地说着，伸手想去拥抱他。
“很容易？”
薄妄一把打开她的手，嗤笑道，“就算我什么背景都没有，我这样的……你也得不到。”
说完，他拉开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罗芷瞳站在外面，脸色一片惨白。
……

第358章 她发现米叔的异样
李明淮开着车回度假村。
一路上，车窗外树影倒退，车内安静得叫人窒息。
他操作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薄妄冷着一张脸坐在后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前两天在医院伺候着不还挺开心么？
哎……
看得愁人。
李明淮往前开，找了个时机，低声开口，“妄哥，我觉得嫂子现在的态度其实比以前缓和多了，要不把真相告诉她吧，说不定她一感动事就成了。”
贴一身的假皮，天天坐飞机，航空管制的时候，半夜出发坐高铁，路上睡觉加办公，就是为了每天大早上赶过去给人做一日三餐。
一坚持就是一年多！
几百个日子！
这要让鹿之绫知道，还有什么误会？
薄妄坐在后面，闻言，他的面色更沉，目光阴鸷地睨向前方，“要是成不了，你来负责？”
“……”
李明淮哑然。
“你来再给我造个可以接近她的身份？”
薄妄一字一字道，身上的气息阴沉到可怕。
要是成不了，不管什么身份，他都不可能再接近她，她会把他推得要多远有多远……
李明淮一边开车一边硬着头皮道，“能成的吧，嫂子对你的态度真得变了很多。”
这几天，他都能感觉出来，鹿之绫看薄妄的眼神多了很多欣赏和意外。
“变？你看姓罗的出现，她有吃醋的样子么？”
薄妄侧目看向窗外，咬了咬牙，恨不得咬了她的脖子尝尝血，尝尝是不是和她的人一样冰冷绝情。
“也许有呢，嫂子可能是那种心里吃醋，面上不显的人。”
李明淮道。
“李明淮，你是要我去赌？”
薄妄一字一字问出来。
“……”
李明淮不说话了。
毕竟他也不知道鹿之绫究竟是怎么想的，鹿之绫这个人很神奇，当初大家都以为她深爱妄哥，结果是假的，现在……就更不知道了。
薄妄烦闷得厉害，他低下头，伸手在车上摸了摸，打开一处暗格，从里边摸出一颗沉香佛珠。
他捏在手里，指腹抵在上面小小的牙印上，长睫下的眼发红，跟要哭了一样。
他怎么敢赌。
他曾经用过那么大的力气都没能留下她，一旦赌输，这一辈子，他都不能再近距离地看她一眼……
李明淮觉得他给她做一年多的饭，是图她感动，错了，他就是图多看她两眼而已。
她爱不上他又怎么样，至少现在的局面已经是他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李明淮坐在驾驶座上，不时从后视镜里关注后面的情况，见薄妄低着头摸那颗佛珠，忍不住道，“妄哥，这都快两年了，不累吗？”
“……”
闻言，薄妄狠狠捏住手里的佛珠。
孤零零的一颗。
他早就累到已经感觉不到累了。
李明淮道，“回度假村好好休息吧。”
车祸后，薄妄强撑着一直在工作，要么就是在照顾鹿之绫，根本没有多少时间休息。
“让化妆师准备。”薄妄开口，声音微哑。
“妄哥……”
“今天十五。”
每个月的十五，他都要陪她过，他不食言。
……
鹿宅幽静地立在阳光之下。
阮蜜送鹿之绫回到家，又被公司电话催着回去，鹿之绫一个人往里走去。
看着眼前熟悉的园林风格，她有些感慨，不过几天没回来，怎么突然就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鹿之绫拎着药袋往里走，路过葡萄长廊，她仰头看一眼，她家的葡萄过了成熟期也不长，她还以为这一季不会结了，没想到快11月的时候，结了一串葡萄。
她忍着疼痛站上椅子，摘下那串小小的葡萄，走到水池洗了洗，摘下一颗放下嘴里。
又酸又涩。
鹿之绫被涩得皱眉，这也太难吃了。
她回到房子里，把葡萄摆到盘子里，拿出手机拍照，发给米叔。
【鹿之绫：米叔，家里的葡萄结了一串，不过好涩，一点都不好吃。】
米叔那边很快回复过来。
【米叔：小姐回家了？那我等下就过来。】
【鹿之绫：不急。】
放下手机，鹿之绫走到窗口看向荷塘，水面清澈，落叶惊起淡淡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
她看得有些出神，脑子里的思绪混乱。
她想到薄妄办公时冷静侃侃而谈的样子，想到他和薄之野通话时的耐心细致，想到他带着一身酒气强吻上来的混乱，想到他和罗芷瞳并肩而站的画面……
短短几天，比几个月都过得震憾。
鹿之绫心思渐渐在混乱中静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米叔从石桥上走过来的时候，秋日的骄阳似火，以一种焦叶的颜色染遍整个鹿家，浸透满池的水，也将米叔那道驼背的身影照得格外有岁月的味道。
鹿之绫看过去，感觉眼前就像是幅画一样。
米叔压着帽幨，戴着白色面具走到木窗外，朝她低了低头，随即靠到一旁的外墙上，顺着她刚刚的视线望出去，不懂她在看什么。
鹿之绫倚在窗口，伸手摸了摸外面长到窗口的芭蕉叶。
硬硬的。
“今天的阳光真好。”她轻声感慨着，“我还是更适合呆在这里。”
不适合去纠缠一些让人烦闷的东西。
米叔靠墙侧过身体，把手机递给她看。
【小姐这几天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么？】
来自长辈的操心。
鹿之绫淡淡地笑笑，“还可以吧，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外面的饭总归没有米叔你做的好吃。”
闻言，米叔面具后的眼怔了极快的一瞬，然后充斥笑意。
鹿之绫靠在窗口里边看他，如火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为她苍白的面容添上一点颜色。
他就这么倚在外墙，宽大的连衣帽在清风中浮动，看习惯了，这张冰冷的面具也让她觉得温暖。
见米叔眼睛有点红，鹿之绫正要询问，忽然看到他眼底的几根血丝。
风声静止。
树影不再摇晃。
鹿之绫的笑容凝在嘴角，脑袋轰地一下空白。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米叔。
他眼睛周围有着伤疤，都看不清楚眼睛的形状，通红的眼眶里一双褐眸与平时没有不同，丝丝蜿蜒的血丝根根分明……

第359章 薄妄……就是米叔
她见过。
就在不久的医院停车场，薄妄的眼睛里。
她当时觉得他眼里的血丝像树叶叶面的脉络……
“咚——”
荷塘里的鱼突然跳了下，犹如鹿之绫的心脏刹那间掉进无尽无底的海水。
“……”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双手控制不住地捂上自己的脸，捂住自己的唇才不至于尖叫出来。
落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在她的身体里生长出无数的枝桠。
阳光正好的白日，她的世界颠倒震动。
米叔站在窗外，见她突然一副惊吓到的样子，不解地看向她，拿出手机。
【小姐，怎么了？】
鹿之绫低眸看向他的手。
还是那双布满烧伤伤疤的手，密密麻麻一块又一块，烧得早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更看不出什么血管……
这明明就是一双被毁掉的手，真实到近距离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怎么可能。
鹿之绫又去看他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血丝让她再次僵硬，她有些无法接受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旁边的柜子上，腰间伤口又痛起来，她痛得直吸气。
见状，米叔忙不迭地转头就走，从大厅冲进房间，抬手扶住她。
他扶上来的一瞬间，鹿之绫整个人一颤，她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看向惨白的面具，大脑一片空白。
【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没事吧？】
“……”
看着手机上恭敬关切的文字，鹿之绫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
梦得糊里糊涂，梦得她已经分不清真假。
他明明在联姻，他明明在和罗芷瞳谈恋爱，他明明一直在江北……
鹿之绫推开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米叔，我受了点小伤，突然有点不舒服，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下。”
【去医院？】
“不用。”鹿之绫慌忙摇头，“我休息下就好。”
米叔扶着她，准备送她回房间。
她连忙推开他的手。
米叔被她推得身体一僵，手停在半空，眼神仍然温和，她却看到一抹受伤。
鹿之绫的心脏跟着绞了下。
“不用，米叔，我可以的。”
她轻声说道，有些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走得慢，却完全是落荒而逃的姿态。
米叔拧眉，走进浴室，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细节，没发觉任何问题。
……
回到房间，鹿之绫坐到床边，呼吸都在发抖。
有两只小雀鸟停在她房间的窗口，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薄妄……就是米叔。
怎么会呢？
他在江北，他一直都在江北，他怎么可能天天出现在江南……
是薄妄安排了米叔过来，今天又特意扮成米叔过来？
可就算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安排米叔呢？
如果他是米叔。
那季丫是……
想到某种可能性，鹿之绫的呼吸更加不均，颤栗得厉害。
季丫，米叔。
小野，薄妄。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做出这么离谱荒诞的事来。
鹿之绫的双手陷进被子里，根本不敢再往下深想。
到底有没有米叔这个人，还是一直是他？
她忽然想到米叔最开始出现的那天，他驼着背朝她下跪，一遍一遍地下跪，只为求她收留他……
这不是薄妄做得出来的事。
他怎么可能一遍一遍地跪她。
米叔是左撇子，这要怎么改……
鹿之绫怎么想都想不通，时间一久，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癫狂的臆想而已，都是她看错而已。
也许，米叔眼里的血丝和薄妄根本不一样。
窗外的斜阳落下，只剩余晖。
过去许久，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看，是米叔发来的信息。
【米叔：小姐，今天是十五，我做了一桌好菜，我送上来给你吃。】
“……”
鹿之绫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人有些说不清楚的慌乱，就好像走在迷宫里，完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自从家人去世后，她还没有过这种感受过。
她给他发信息。
【鹿之绫：不用，我好多了，可以下来吃饭。】
良久，她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张银行卡离开。
鹿之绫走进厨房，餐桌上已经摆满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米叔正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盛饭。
他用的是左手，很自然很娴熟。
就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没有分毫的异样。
“……”
只这一瞬间，鹿之绫就确定了。
一直都是他。
从来没有米叔这个人。
有的只是薄妄。
只有他。
鹿之绫整个人无措得厉害，毫无办法收拾自己的心态。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故作镇定地看着眼前佝偻的高大背影，眼前浮现出这一多年来几百个日日夜夜……
他每天、每天都像道影子一样出现在她的视线，在这个厨房里为她做一顿又一顿的饭。
米叔转过身来，将手中的碗摆到她面前，然后坐到对面，像平时一样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把《公说公理、婆说婆理》节目当就饭的背景音乐。
他吃着饭，不时看上两眼，就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节目一样。
“……”
鹿之绫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特别酸。
米叔回头看她，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我觉得都是这个男的问题，丈夫不管家，怎么能指望孩子学好，怎么能指望女人顾家……】
他又开始长篇大论了。
学着封叔的样子努力扮演一个中年失意的男人。
从未露出过半分马脚。
她的手指握紧筷子，眼眶也跟着酸。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欺负你？】
米叔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有。”
鹿之绫红着眼睛看向桌上的帝王蟹，道，“今天还有帝王蟹呀，做得真丰盛。”
闻言，米叔的眼底带出一点笑意，伸手把超大的帝蟹放到身前，用剪刀将蟹钳一根根剪下来，耐心地取出触腿肉摆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米叔继续处理帝王蟹，把蟹肉、蟹黄都拆下来后才坐回去开始吃。
“在翡翠滩，薄妄也给我煮过一次大螃蟹，他也是这样把肉拆下来给我吃，可碰翻了，我就什么都没吃到。”
鹿之绫轻声道。
她当时不知道她碰翻的是什么。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第360章 她的心情复杂纠结
米叔坐在她的对面，听到薄妄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平静得一如寻常。
鹿之绫拿起筷子夹起一根蟹腿肉就要放进嘴里，米叔猛地站起来拦住她的手。
鹿之绫抬眸看他。
【小姐说自己受了点伤，是什么伤？要是有外伤伤口不能吃海鲜，容易发炎过敏。】
他打字的手都有点着急。
鹿之绫愣了愣，她确实没空想这一层。
不过，他既然知道她不能吃，怎么还煮……蓦地，她明白过来，他知道，米叔不知道。
米叔的人设就是会在每个十五为她做一顿大餐。
可看她还真敢吃，他就急了。
鹿之绫注视着他面具后的眼，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装得这么像，她怎么可能发现出半点问题……
米叔还站在那里以询问的目光看她。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是有点外伤，那我不吃了。”
米叔松口气，点点头，将装着帝王蟹肉的盘子拿回来，把补血益气的菜推到她面前，又用公筷给她夹了一些，关怀无微不至却始终有度。
明明今天在停车场，两人还是不欢而散。
他当时明明很不高兴。
鹿之绫咬着一块炖得松软的土豆，越尝鼻尖越酸涩。
一个人的执念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会做到这种地步。
她不笨。
什么罗芷瞳，什么联姻，什么江南计划，什么认错人的强吻……都随着她这个惊人的发现有了解释。
没有别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从头到尾只有她。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围着她转，用尽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用尽各种克制的手段。
他的爱意从来就是一场滔天的洪水，不以猛烈的姿态摧毁她，也会以更放肆更无法无天的方式冲进她的生命。
她怎么办啊……
听着窗外雀鸟的吵闹，鹿之绫从桌下拿出银行卡放到桌上，慢吞吞地推过去。
“……”
米叔不解地看向她。
米叔，我想了想，还是要和薄妄避下嫌，不能让一个活死人一直呆在我身边，这笔钱你拿去，就算雇佣期结束。
这句话，她刚刚在楼上想了两遍，自认干脆利落，不会给他一丝难堪。
他不要对她这么好。
他不要把自己埋进泥里对她好。
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对她对他都好，他不该这么累，他再这么下去身体会搞垮的。
鹿之绫纤细的手指压在银行卡上，盯着对面的人，凝视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到嘴的话却怎么都讲不出来。
【小姐？】
米叔的目光疑惑。
“米叔，我……”
鹿之绫一张口，眼眶就开始泛红。
她才发现，她说不出口，她根本不能像在江北时一样，坚定地说出不要他这样的话……
他陪了她一年多。
她要怎么才能忽视掉这段时光。
米叔继续看着她，面具后的眉头逐渐拧紧。
好久，鹿之绫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哑，“我想我家人了，米叔，帮我去买点金银冥纸吧，我想去扫墓。”
原来是想家人了。
米叔颌首。
【小姐有伤在身，先休息两天再去扫墓。】
鹿之绫点点头，闷头吃他夹过来的菜，一口一口仔仔细细品尝，品尝他藏在里边入骨而隐藏的心意。
……
自从知道薄妄的秘密后，鹿之绫就再没睡过一个晚觉。
每天天刚亮，她就醒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站在窗边往外看。
朦胧天光中，米叔佝偻着背的高大身影就从亭子的那一头缓缓往这边走来，提着一袋子的食材穿过石桥，踩着青石板的路面，像一道秋日的风无声无息地进入她的生活。
原来他雷打不动天天这么早。
鹿之绫简单洗漱了下往楼下走去，一进厨房，米叔就转过身来有些错愕地看向她，显然没想到她会起这么早。
随后，他的眼神变成担忧。
【你怎么起这么早，是不是不舒服？】
鹿之绫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不答反问，“你起这么早没有不舒服吗？”
像他这样作息的，全国能找出几个来。
【我年纪大，起得早，你真没有不舒服？】
神一样的年纪大。
他是有多大……
“我很好。”
鹿之绫缓解他眼里的担心，继而说道，“天气马上要转冷了，米叔，你以后不要起这么早，或者一天做两天、三天的饭，不用天天过来。”
太累了。
【饭要吃新鲜的。】
米叔很坚持，转头去做早饭。
鹿之绫帮不上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情复杂地看那双如树皮般枯燥难看的手制作出一道又一道的食物。
平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她观察得细致，很快就发现出他的疲惫。
他煎着蛋，眼睛不时闭两下，睁开时里边一片倦意。
听昨天去江北的阮蜜说，他昨晚有三个会连开，最后一场准时结束也要到一点了。
这样算起来，算他在路上睡，也就三个多小时。
真就不怕猝死。
今天不能再让他做完饭就走了。
鹿之绫皱了皱眉，帮忙把早餐端到桌上，边端边道，“米叔，我今天休假，想听评弹了，你能再请一下上次两位老师吗？”
米叔把煎得金黄的蛋放到盘子上，回头看她，颌首。
两人安静地吃完一顿早餐，米叔出门替她寻人。
一个小时后，米叔领着两位评弹老师回来。
戏亭里，两位老师抱着乐器坐下。
米叔站在一旁，看着戏亭下方的平地上摆着两张躺椅，中间的红木小几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点心。
怎么换成躺椅了？
米叔用眼神询问鹿之绫，鹿之绫翻着手中的戏本，抬头看他一眼，解释道，“换成躺椅舒服些，累了还能靠会，米叔你坐啊，陪我一起听。”
米叔顺从地在旁边坐下来。
“还是《白蛇》吧。”
鹿之绫望向两位老师。
老师手指一挥，弹响琵琶，软语唱腔缓缓而来，渐入佳境。
鹿之绫侧目，果不其然，许仙和白娘子还没在湖上相遇，米叔老人家已经靠在躺椅上睡着了。
真就拿艺术当催眠曲。
她忍不住弯唇，看他样子像是睡熟了，鹿之绫站起身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毯子走过去。

第361章 我捡到一颗珍珠
在江南风情的唱腔中，鹿之绫站在秋日下凝视着躺椅上的人。
男人歪头倒在躺椅里，宽大的帽沿压得很低，低得盖住半边面具，让人连他的眼睛都看不清楚，一双满是疤痕的手就这么搭在身前，皮肉褶皱难看，手掌粗大。
她弯腰替他盖上毯子，将他的一双手拿起来放到毯子上。
见他没有苏醒的意思，鹿之绫更加直接地观察着他的手，指尖握上他的手掌。
冰冰冷冷的。
像具尸体般。
怎么她之前就没察觉这样是不太正常的。
她沿着疤痕的边缘碰了碰，终于找到贴上去的痕迹。
怕把他吵醒，鹿之绫没再碰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聆听老师们唱《白蛇》，思绪有些飘。
曲唱多久，某人就睡多久，没有丝毫苏醒的意思。
累成这样也不放弃么？
他想要过这样重复无望的日子到什么时候？她又要怎么做才赔得起这样的守护和等待？
……
鹿之绫上班心不在焉。
“小七？”
阮蜜坐在办公桌前见她拿着文件就是不翻下一页，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鹿之绫回过神来看过去，阮蜜皱眉，“你怎么一直在走神，怎么了？”
“没事，我们继续吧。”
鹿之绫勉强露出一抹微笑，翻下一页和阮蜜聊，“钟家的教训够江南几大家族吃一顿了，我想他们暂时不会再搞出什么事来。”
“那是自然。”
阮蜜点点头道，“钟家一退出，江南计划就可以发展得更大了。”
鹿之绫听着，目光微恍，她抬眸看向阮蜜那双漂亮的眼睛，“蜜姐，薄妄的联姻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阮蜜坐在办公椅上一脸稀奇地看向她，“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关心你前夫的私生活。”
鹿之绫以前从来不问，即使底下有人聊，她也会转身走开。
看起来和这个前夫比路人还路人。
“……”
鹿之绫沉默。
阮蜜见她这样，便认真地道，“薄家和罗家的联姻黄了，好像就那次你出院后，罗家的人到处在说薄妄的坏话，说他男女生活混乱不检，到处睡小明星，罗芷瞳受不了就甩了他，一听就假得很。”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鹿之绫忍不住问道。
“我是不知道薄妄私下里怎么样，但就罗家这上赶着的劲，别说薄妄在男女关系上不堪，他就是外面有十个八个私生子，罗家也想嫁。”
阮蜜是局外人，分析起来格外透彻，“而且我听说，罗芷瞳和薄妄也就在刚刚接触的阶段，关系还没确定她就乱蹦跶，惹了薄妄不快才踢罗家出局，眼看联姻没戏，罗家想回江南联盟，就只能拼命诋毁薄妄来充姿态。”
“……”
鹿之绫没吱声。
“薄妄这人也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声，被罗芷瞳说成那样半分不解释，可见他的目的根本不在联姻成功，就是妥妥的离间阳谋。”
阮蜜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你这前夫说起来真算不上什么好人，和罗芷瞳一分，转头就和江南几个豪门千金暗中相亲，搅得这些江南豪门的心啊、女儿的心啊乱七八糟，这些家族是又觉得薄妄恶毒又想试试。”
“……”
“就怕其中来个用情至深的女孩子，那不被他害了？”
阮蜜有些感慨，转念一想又道，“不过要是连这都看不清还一头扎进去，就是愚蠢加恋爱脑，好像也不值得同情。”
“他确实不算好人。”
鹿之绫给出肯定意见。
“那你当初还爱他？”
阮蜜笑着问道。
她不知道鹿之绫和薄妄那段难堪的开始，只以为他们是正常恋爱。
鹿之绫无意多说，想了想道，“我也没想着去爱一个圣人。”
“也对。”
阮蜜点点头，“你这前夫啊性子太狂，江南明里暗里的手段冲着他去的太多，他好像完全不在乎，继续狂他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如果是之前，鹿之绫也不明白，但现在，薄妄在她眼里就像一张白纸般，看得过于清楚。
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不是个好人，他只是对她好。
他的名声越糟糕，他把江南豪门的心弄得越乱，恨他的人就越多，落在他身上的刀子也越多。
而为江南计划出力的她就越安全。
要是她把这话说出来，阮蜜一定会觉得她在做白日梦，还梦得自大狂妄。
鹿之绫翻着文件，阮蜜同她聊着公事，聊着聊着就发现她又在走神。
“我现在确定你一定有事。”阮蜜放下手中的笔，正色看她，“到底出什么事了，和我说，看我能不能给你解决。”
“没事……”
“小七！”
阮蜜的声音厉了些，一双美目定定地看着她，颇有些做嫂子的威严。
鹿之绫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手指在文件夹上按了按，按得指尖发白。
“我捡到一颗珍珠。”
鹿之绫说。
声音轻柔得有些飘忽。
“珍珠？”阮蜜听着有些莫名，“然后呢？”
鹿家七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颗珍珠就让她魂不守舍了？
鹿之绫垂着双眼看桌上笔筒里的笔，她在心底数了数，没数清，“我不知道该不该占为己有。”
珍珠，太珍贵了。
珍贵得她无所适从。
“……”
阮蜜听出来她说的应该不是珍珠，但也不知道是什么，不好给出什么客观的意见，只能问道，“那你想要吗？”
闻言，鹿之绫乌色的长睫颤了颤，她抬眸看向阮蜜，诚实地道，“有点想。”
“只是有一点？”
阮蜜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她抿唇，“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我怕我……呵护不了它。”
她怕她做不好，然后拥有又失去。
她怕未来没那么光明。
她清楚地知道，她这个人缺乏义无反顾的勇气。
阮蜜看出她的挣扎，想了想道，“想不通的事情就交给时间，让时间帮你慢慢想清楚。”
鹿之绫听着没有说话。
“小七，我知道你是个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的人，所以别着急，慢慢想，你一定能给自己一个最好的答案。”
阮蜜鼓励着她。
鹿之绫听着，淡淡地点了点头。
时间吗？
……

第362章 她突然想贪图更多
几天后，两人前往鹿家墓。
鹿之绫的腰伤只要不是有大动作已经不会再特别疼，她本来想自己开车，但米叔制止她。
两人坐出租车去往鹿家墓。
两人都坐在车子的后座，没有任何交流，就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鹿之绫的心境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她转头，只见他安静地坐在后座，望着车外，和她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就像突然解开一道题，薄妄的真面目在她面前无所遁形，所作所为她都能在第一时间解出答案。
他喷她开车慢，他凶她开车要大胆是为什么……
他挑这个时间来江南是为什么……
他突然变得那么了解她又是为什么……
车子抵达鹿家墓，米叔拎着四袋元宝冥纸走在她的身后。
她手里什么都没提。
鹿家墓他们两个常来，杂草都来不及冒多少头就会被除去，干干净净，整洁非常。
阳光正好，墓碑被照得明亮。
米叔把冥纸堆在墓碑前，鹿之绫先磕了头，米叔再上前磕头。
鹿之绫站在一旁，一双眼注视着他跪下的身影，这么久过来，她早习惯米叔给鹿家人磕头。
他说，是鹿家收留他，他感恩，应该磕。
时间久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今天再看他虔诚的姿态，她心底的心思牵牵绕绕，他其实一直都不是在以米叔的身份给她家人磕头。
鹿之绫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她的伤还没完全好，米叔不让她蹲着烧纸。
换作平时，她会坚持，但今天她没有。
她看着米叔半蹲在地上，和她一样熟练地烧着元宝冥纸，火光在空气里游动，他的面具被光映得有些扭曲，满是疤痕的手在元宝盆里扔下一个又一个金银元宝……
“米叔，我们认识有一年多了吧？”她轻声开口。
米叔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向她，带着淡淡笑意点头。
“你又要应付薄妄交待的任务，又要照顾家里和我，是不是特别累啊？”她问着，声音有一瞬的发哑。
她想了一晚又一晚，总是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米叔烧元宝的动作顿了顿，拿出手机。
很快，鹿之绫就在自己的手机上收到信息。
【米叔：不累，小姐对我有恩，我能照顾小姐很开心。】
鹿之绫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的谎言，眼底发红，心口又涩又疼，她眨了眨眼睛道，“可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总要有点自己的生活。”
米叔撇了撇眼前的烟雾，闻言，他用左手在手机屏幕上操作，很快发去两条消息。
【米叔：这就是我的生活。】
【米叔：小姐别胡思乱想了，米叔身体强健，至少还能照顾你二十年。】
他以为，她是到了鹿家墓感伤，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长久地陪她。
至少二十年……
鹿之绫握着手机没再说话，收拾好思绪后，她抬眼看向米叔。
他驼着背半蹲在地上，尽责地扮演着仆人。
元宝在火里燃烧蜷缩，发出脆响。
她在寂静的墓地里，聆听他漫天的汹涌爱意，震耳欲聋。
她怎么会……不爱熠熠生辉的珍珠呢。
好久，她听到自己在这样的喧闹中开口，“米叔，我有个不情之请。”
米叔抬头看她。
“今年过年，你能带丫丫来陪我吗？年三十不行的话，年初一也可以，就像去年一样。”
她看着眼前的一座座墓碑说。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除了鹿家，她突然想贪图更多。
奋不顾身、唯她而已的爱太诱人了。
她先去尝试拥抱一点点，行吗？
“……”
米叔扔着冥纸，好一会儿，他点头。
……
江南的秋天很短暂，还没好好感受一场泼天的秋意浪漫，寒冷的冬意就袭卷而来。
路上的树木急急地涂白防止冻害。
叶子落地满眼萧条。
年三十这天，江南的天更冷，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空气里都是湿冷，手指一伸出去冻骨的疼。
鹿之绫站在房间里，把衣服拿出来换了一套又一套，新买的羽绒服也被她不停换着。
最后，她看着被她放在床头的红豆桃木簪子，还是换上一套仿古制的冬日袄裙，白色毛领衬得她气色很好，裙摆飘逸不沉重，染着淡淡的红，上面茶花的绣工雅致好看，很符合过年的喜庆气息。
鹿之绫给自己化了个清透明媚的妆容，口红换好几个色号才选到喜欢的。
然后，她将一头长发挽起，用簪子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大门，站在青瓦白墙前安静地凝望着马路，心脏跳乱的节奏泄露她的紧张。
米叔牵着季丫小朋友走过来时就看到这一幕。
她站在那里翘首以盼，亭亭玉立，眉眼温柔，像是从时光中走出来的江南闺秀。
“……”
米叔看着她这身明显娇艳的打扮，呼吸顿了顿。
自从她回到江南，除了上一个新年穿过红色，她就再没穿过，但今天好像又有点不一样，明显更明艳，不再像个空洞的守墓人。
她精心打扮过。
今年江南的冬天特别冷，是几年来最冷的。
因此，季丫穿了件厚厚的纯白羽绒服，衬得一张嫩生生的小脸更加秀气可爱，头上顶着两个小揪揪更是显小孩娇俏。
一见到在门口等着的鹿之绫，季丫眼睛一亮，甩开米叔的手就朝她狂奔过去。
看到这个小小的身影，鹿之绫的心一紧，呼吸都有些停顿。
下一秒，她朝他张开双手。
“姨姨——”
季丫欢快地奔进她的怀里，重重撞上她，小手抱不住她就使劲扒拉她的裙子。
鹿之绫弯下腰，紧紧抱住怀里的小人。
软软的一小团，占据她的全部。
一瞬间，她的眼眶有些发热，涩意涌进四肢百骸。
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米叔站在一旁看着她们，驼起的背让他看起来完全是个中年人的姿态。
鹿之绫抱紧小朋友，直到怀中的小人被抱得发出抗议，她才松开他。
季丫小朋友站在她面前，明亮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竖起食指夸她，“姨姨漂酿！”
刚说完，米叔就嫌弃地靠过去，将他那只小食指摁下去，把拇指翘起来。
人才，他怎么不举中指夸人呢？

第363章 耙耙打屁股
季丫站在那里，把小拇指举得高高的，“漂酿！”
鹿之绫被逗笑，伸手揉揉他头上的小揪揪，“丫丫说话比以前清楚了呢。”
“……”
她管这叫说话清楚？
米叔站在那里无语地看着她，鹿之绫正朝他看过来，目光柔和，“米叔，我今天穿这身好看吗？”
“……”
米叔摇了摇头。
“……”
鹿之绫一怔，低头看自己一眼，她特地为配簪子选的一身衣裙，不好看吗？
冻都冻死了，好看有个什么用。
米叔看着她，想脱下身上的羽绒服给她，想想还是作罢。
穿过结冰的荷塘，一进房子，米叔就打开空调，江南很少有人家装地暖，鹿家这种老宅也没装，最多靠空调取暖。
米叔恨不得把温度数字按爆掉。
季丫小朋友则是被大厅里眼花缭乱的玩具吸引住了。
鹿之绫在他们来之前把大厅清空出来，摆上大型火车轨道、滑梯海洋池、蹦蹦床、可以建城堡的沙池……
完全变成一个游乐场。
2岁多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季丫爬上小火车就玩起来，嘴里快乐念叨，“隆隆隆，我废夸吼车啦……”
“……”
那叫开火车！
那叫会，不叫废！
米叔更嫌弃地睨一眼季丫，没有开口。
也多亏了薄之野糟糕的语言能力，不然，他都不敢带过来。
“米叔，那麻烦您做一顿年夜饭，我在这陪丫丫玩。”鹿之绫道。
“……”
米叔看看她，又看向顶着两个小揪揪的小朋友，准确地说看向他的裤子。
【好的，要是丫丫哭闹上厕所，你叫我。】
“……”
她忽然想到上一个新年，丫丫一到换尿不湿的时间，米叔就把人拎走。
鹿之绫想着有些好笑，然后点点头，“好的。”
米叔这才放心地去厨房。
大厅里的空调温度被米叔调得很高，过了一会儿，房子里明显热起来。
鹿之绫给季丫脱下羽绒服，自己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头上的簪子还戴着，没摘下来。
等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出来，季丫小朋友已经站在小书架前，对着花花绿绿的绘本封面挑挑拣拣。
鹿之绫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静静地注视着他。
其实细看，他和薄妄小时候长得很像，都是一样的秀气，有些男生女相，好看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特别柔和，长大后才变得棱角凌厉。
“小野。”
她轻声地唤他一句，声音绷出一点点的紧张。
小朋友果然立刻转头看她，然后拎出一本绘本递给她，“姨姨，读。”
“好啊。”
鹿之绫一口应下，找了个舒服的懒人沙发坐下来，小朋友坐进她的怀里，小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一边听一边摩挲。
小手指软软滑滑。
“大卫站在椅子上去拿糖罐，结果从椅子上掉下来，妈妈大喊，大卫不可以——”
小朋友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鹿之绫学里边的妈妈说话，乐得哈哈大笑，“咯咯咯咯……大会刷倒啦——”
“是大卫摔倒啦。”
鹿之绫低头亲他的小脸蛋，柔声纠正他的口音。
“麻麻不阔以——”
小朋友指着绘本里的妈妈，学妈妈说话，又把自己高兴得颠颠的，笑意极低。
鹿之绫听着，心底有些涩痛。
薄妄和丁玉君、姜浮生将小野带得特别好，看小野无忧无虑的样子就知道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没有妈妈的困扰。
她抬手将他头上的小揪揪拆下来，轻声道，“妈妈很坏。”
坏到他要扮成小女生来找她。
听到这话，小朋友倏地扭头看她，一本正经地道，“麻麻好——”
“……”
鹿之绫不解地看他。
小朋友一脸认真地道，“麻麻就好。”
是想说妈妈最好么？
他明明都没有妈妈照顾。
鹿之绫揉揉他软绵绵的头发，问道，“小野，你最喜欢谁？”
“麻麻！”
小朋友想都不想地道，摸摸小脸道，“不嗦麻麻，耙耙打屁。”
“……”
鹿之绫认真地分析了下，才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的意思是，薄妄教他说最喜欢妈妈，不说的话会被打屁股？
她看着眼前白净漂亮的一张小脸，心口哽了哽。
这个薄妄……
她伸手捏捏他的小脸，问他，“可你最喜欢的还是和爸爸在一起，对吗？”
小朋友语言能力不行，听还是听得懂的，一听这话，他眼底全是嫌弃，嫌弃得都眯起眼了，跟吃到酸橘子一样，“耙耙好一好，耙耙fai一fai……”
他是想说薄妄对他时好时坏？
鹿之绫忍不住想多听一些，便追着问道，“爸爸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啊？”
听到这话，小朋友可有得讲了，麻利地从她身上下来，然后往她腿上一趴，抓着她的手就往自己屁股上招呼。
“爸爸老打你屁股吗？”
鹿之绫有点心疼。
“打！啪啪啪！”
小朋友点点头，又往旁边的墙一站，学薄妄的样子往前一指，凶巴巴的，“不就动！”
不准动！
“……”
还罚站。
鹿之绫有被惊到，然后就见小朋友瘪着小嘴哭唧唧的，委屈得不行，就是眼泪一滴都不掉，“鸡鸭好阔怜……”
她笑起来，朝他招招手，小朋友立刻乖顺地投进她的怀里。
“小野，爸爸很爱你，有时候你犯了错爸爸只有给你适当教训你才不会再犯，对吗？”
鹿之绫怕他听不懂又道，“就像你说的，爸爸对你好的时候也特别好，你说说爸爸都怎么对你好？你喜欢爸爸什么？”
“喝来，睡觉，耙耙陪，耙耙抱。”
他最喜欢和耙耙一起睡觉了。
“爸爸还会哄你喝奶睡觉？”
这点出乎鹿之绫的意料，她以为薄家最专业的保姆，薄妄不会去负责孩子的起居。
小朋友点点头。
鹿之绫还想问些什么，耳边忽然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侧目看紧闭的门。
这个男人，居然还试图听墙角。
鹿之绫把怀里的小人抱紧一些，“来，我继续给你念绘本。”
鹿之绫陪着小朋友玩到晚上，米叔的一顿年夜饭也做好了。
为了有点新年气氛，鹿之绫把门口的两个大灯笼摁亮电源，红红的光照着地面，很温馨。

第364章 小野要找爸爸睡觉
还没到十二点，外面响起连绵的鞭炮声、烟花声。
上一个年三十，她是在墓地听的这些声音，这一个年三十，薄妄和薄之野在她身边。
她好像一点都不抗拒这样的变化，甚至隐隐喜欢。
鹿之绫给桌子铺上红色桌布，十分喜气。
美食一道道摆上来，三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鹿之绫先喂小朋友，小朋友乖巧地吃着，一口接一口，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她看。
真好看。
小朋友看着看着，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脸，咧着小嘴一笑。
鹿之绫也被逗笑，靠过去用额头贴他的。
“……”
米叔坐在那里目光幽幽地看过来。
呵。
感情升温得还真快。
鹿之绫察觉到某人身上的气息不对，不禁有些好笑，她一边喂着小朋友，一边故作淡定地道，“米叔，我听丫丫说，他爸爸老打他屁股，你儿子……脾气似乎有点暴躁啊。”
“……”
米叔的筷子就下不去了，冷冷地睨向小朋友。
跑江南来告黑状了？
长能耐了！
小朋友不明所以，继续快乐地吃着。
米叔按捺下怒意，拿出手机。
【我儿子脾气很好，丫丫调皮，适当教训而已。】
“哦……”
鹿之绫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我想也是，米叔这么温和的人，怎么会生出脾气暴躁的儿子呢。”
“……”
米叔面具后的眉头皱起。
她是不是在阴阳他？
三个人吃完年夜饭，就在大厅里陪小朋友玩。
米叔这才发现，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鹿之绫第一次没有出现怀念逝者的黯然神伤，而是高兴地陪着小朋友玩，给他讲绘本，陪他搭城堡。
他坐在一旁，单手搭在身前，沉默地注视着两个人。
“砰——”
外面的炮声远远地响起。
小朋友兴奋地扑到门口，想打开门去看。
“米叔，我们也放烟花吧？”
鹿之绫道，过年不放烟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米叔点头，却没让她们出屋，怕外面冻着她们两个。
米叔套上羽绒服往上走去，鹿之绫抱起小朋友找一个窗口等看，米叔搬着烟花绕过荷塘放到远处的空地上，才弯腰去点燃。
“砰——”
烟花顿时直冲云霄，明亮鹿家上方的夜空。
无数的碎光落下来，就像是一场热闹的流星雨。
小朋友开心得直拍小手，“啪啪——啪啪啪——”
“新年快乐，小野。”
鹿之绫亲亲怀里的人。
小朋友也亲亲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身上奶香奶香的。
米叔在外面给她们放了一箱又一箱的烟花，鹿之绫现在望着他的佝偻背影也能看出薄妄的感觉来……
蓦地，米叔回头望向她们。
烟花璀璨中，他们的视线隔着窗玻璃撞在一起。
她的神情更加柔和。
人间烟火的贪图，不过如此。
……
小朋友兴奋了一天，缠着鹿之绫不放，两人完全没分开过。
可一到该睡觉的时间，小朋友开始闹了，死活不让鹿之绫抱，更不愿意去她准备的小床睡。
不管她怎么哄怎么劝，小朋友就是不高兴。
“耙耙，我要耙耙，我要耙耙——”
小朋友嚎啕大哭。
“……”
鹿之绫有些头疼给他冲了瓶奶，继续好声好气地哄他。
小朋友坐在小床上，挂着满脸的泪水夺过奶瓶喝奶，喝完后打了个饱嗝，又打一个哈欠，继续哭，“我要耙耙，我要耙耙——”
哭到后面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鹿之绫一靠近，他就发脾气踹小腿。
鹿之绫转头看一眼身旁的男人，米叔冷眼看着小朋友，显然对小家伙的表现不满意。
“米叔，丫丫可能已经习惯和他爸爸睡了，要不，你还是把他抱回去吧。”
鹿之绫道，在她这里，他不敢放肆去抱孩子。
“……”
米叔压着怒气拿出手机。
【不行，说定了今晚住这边就住这边。】
鹿之绫顿时都有些懊恼自己的决定，她还没想到办法，哭唧唧的小朋友突然看向米叔，定定地看着他，像在思索着什么。
下一刻，小朋友从床上滑下来，上前一把抓住米叔的手把他往门外推。
“……”
米叔莫名地被他推到门外。
小朋友“砰”地把房门关上，然后又踮着脚去开门，两眼发光地往外看去。
门一开，爷爷变爸爸啦！
以前都是这么变的！
结果门一开，外面还是戴着面具的米爷爷。
小朋友的小脸一垮，不服输地又把门关上。
再开。
再开。
再开！
一连开几遍，门外还是米爷爷，根本没有变成爸爸！
“呜哇——”
小朋友又哭起来。
门外的男人看着眼前的小家伙，顿时明白过来这小东西在想什么，人不禁一慌。
鹿之绫仍是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个，米叔的眸色定了定，一把将小朋友提起来抱到自己怀里，将他的脑袋按到肩膀上。
“呜哇，我要耙——”
小朋友哭着趴在他的怀里，嚎了一半忽然发现什么，小手在他胸膛上摸了摸，哭声顿时戛然而止。
闹这么一大通，小朋友早就哭得又累又困，他打一个大大的哈欠，温顺地趴在米叔的肩膀闭上湿嗒嗒的眼睛，什么都没再说。
“……”
鹿之绫看着这一幕，人被震动得厉害。
米叔站在那里，单手抱着怀里的孩子，一双眼有些虚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递给她。
【丫丫也习惯跟我睡。】
鹿之绫微笑着点点头，低声道，“那把丫丫带回你房间？”
这家里也一直保留着米叔的房间。
【不用，就这样，我陪你守岁。】
换作以前，鹿之绫自然会客气地表示不用，但今晚，她几乎没怎么思索便点头，“好，一起守岁。”
……
仔细想想，这是薄妄和她第一个共度的跨年。
小朋友在米叔的怀里睡了，可能是因为今晚为睡觉的事情有点受惊，米叔一放下来孩子就哼哼唧唧地要醒过来，他只能一直抱着。
两人坐在楼上的小厅里，鹿之绫在茶几上摆满各种干果水果加零食。
她打开电视，随便播放一档新春晚会，然后就坐在那里剥瓜子。
她剥了整整一盘，然后将盘子搁到米叔面前，笑着睨向他，“米叔，吃瓜子。”

第365章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
米叔看她一眼。
她的指尖因为剥瓜子按下深深的印痕。
大过年的，她给米叔剥瓜子剥到手指变形，他连条祝福短信都没有收到。
好一会儿，他才抱着怀里的孩子往前坐了坐，伸手抓一把瓜子吃，咬得用力。
电视里的人说着搞笑的话，可能是因为声音调得低，失去那种让人发笑的氛围，两人都没笑，只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交流。
鹿之绫剥开一个橘子，将上面的白丝也细致地一点点剔除，然后递给米叔，“米叔，吃个橘子，这个橘子甜。”
绝对不酸。
“……”
米叔接过来，狠狠一口。
鹿之绫往窗外看去一眼，忽然惊喜地睁大眼睛，“米叔，下雪了。”
米叔跟着转头看去，就看到透明的玻璃上映出细雨绵绵。
鹿之绫起身去看。
米叔抱着熟睡的小朋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仔细看着，才看到下面路灯下的一丝丝白……
【这是下雪？】
鹿之绫靠近他，低头去看，从字里行间看出“你管这叫雪”的味道。
果然到了米叔的人设，他连打字都计较口吻。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面具后的眼，微笑着道，“米叔是习惯看江北的雪了吧？江南的雪就是这样，再冷也很少会到鹅毛大雪的程度。”
一江之隔，却有很多不同。
“……”
米叔颌首，转头继续去看这不值一提的雪。
鹿之绫仍是看他，他就这么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装扮，抱着孩子站在她的身旁，静静地守着她，没有抱怨，没有索取。
除旧迎新的日子，窗外漫天细雪，窗内灯光明亮，温度温暖，她喜欢这种让她觉得安心的氛围。
好久，她才转头去看窗外的雪，双手负在身后，轻声开口，“米叔，你是过来人，我有一些私人的问题想向你讨教下。”
“……”
米叔低眸看她，正好看她头发上的簪子。
“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能好好去对待一段感情吗？”
她问道。
米叔还在看她簪子上的小小红豆，突然就被这问题炸了个平地生雷，他目光诡异地看着她，直勾勾的，连掩饰都忘了，像是要瞬间洞穿她一样。
几秒后他才匆忙收敛，拿着手机打字。
【什么意思？】
鹿之绫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洋洋细雪，声音清柔，“从小到大，我认定一件事就想把它长久地做下去，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
“十五岁那年，我突然发现什么都不可能长久，即使你想去做，想去守护，也会戛然终止，长久不了。”
鹿之绫苦笑一声，“我知道做人不应该这么较劲，不要去求什么满分完美、圆满结局，想做就去做，珍惜当下，不问未来，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总觉得既然没勇气去守住永久，索性尝试也不要尝试。”
可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她能自如掌控的范围。
米叔深深地盯着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青筋暴跳。
【你想守护什么？】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鹿之绫站在灯光下，抬起脸凝视他的眼睛道，“是那种如果我知道结局圆满我会想都不想同他在一起的喜欢，可我不知道结局，所以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
他妈的怎么就喜欢上一个人了？
面具假皮下的脸青了，米叔抱着孩子听她的告白，胸口因滔天的怒意涩意而起伏。
半晌，他呼吸沉重地把手机拿给她看。
【怎么从来没听小姐提过这个人，你真的确定自己喜欢他吗？】
看着这行字，鹿之绫淡淡地笑了笑，“其实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已经有三分喜欢了。”
她确实看脸，他的脸、身材完完全全长在她的喜好上。
“……”
还他妈是一见钟情？
米叔贴着假皮的喉结滚了滚，强行按捺住情绪。
“后来，我觉得我和他不是一路人，可最近我又发现，他真的对我很好，而我，也会因他吃醋烦闷，因他辗转反侧。”
她道，“米叔，我确定我喜欢他。”
“……”
确定个屁！
她一个孤魂野鬼懂什么喜欢！
米叔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眼里多出一点笑意，他在手机上打字。
【小姐过得这么孤独，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到底是谁？】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烧了他的房子！
“米叔，你别这么八卦呀。”
鹿之绫笑着软声道，“我就是想问你，他对我这么好，我却只敢慢慢地去靠近他、拥抱他，迟迟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是不是太吊着别人？”
她不想让他等太久，可她再努力也只敢一步一步地生出勇气，不敢跨太大的步子。
吊得好！
就要吊着！
米叔有些急迫地在手机上打字。
【怎么能是吊着别人，但凡他是真心喜欢你，他就不应该在乎你的回应，只要他付出得高兴就行。】
“总是单方面的付出会高兴吗？”
鹿之绫不解。
【高兴，小姐你相信我，我是男人，我懂，男人都是得不到的时候最热情，一得到就弃如敝履。】
“……”
【而且对男人来说，即使没有弃如敝履，他一辈子最记得也是追求女人的阶段，那是属于男人自己的珍贵，所以小姐不要急，可以让他慢慢体会这份珍贵。】
“……”
鹿之绫呆了呆，怔怔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他是认真的吗？
还是以为她说的是别人，就乱说一气？
米叔眼神分外真诚地注视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
鹿之绫感受他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怎么突然间……有点可爱。
【总之，小姐你一定要慢慢想，想得越慢越认真，也表示你对待这份感情越严肃，男人会更喜欢、更爱你。】
“……”
好吧。
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
鹿之绫忽然觉得自己的踌躇犹豫显得没那么丧良心了。
“砰！”
一声巨响。
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无数的烟花冲上夜空，曝光黑暗，映得雪色更白，热闹非凡。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米叔怀里的小人打颤了下，小脑袋慢慢抬起来，睡眼惺忪，迷惘地看着四周。

第366章 罗家惨遭灭门
鹿之绫连忙伸手轻轻拍他的背。
小家伙适应了一会这样的动静，困倦地又垂下长长的睫毛，趴回米叔的肩膀上睡觉。
鹿之绫就着给孩子拍背的动作往前站了站，贴米叔更近一点，一双眼睛清透带着温暖的笑意，“十二点了，新年快乐。”
她凝视着他，目光迟迟没有移开。
“……”
米叔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看她哪里都不太对劲。
草。
她不会是在孤独中喜欢上米叔了吧？应该不可能。
鹿之绫见他没什么回应，也没再说什么，只转头去看窗外。
好久，她拿出手机发短信。
【鹿之绫：薄妄，新年快乐，未来一年顺遂，小野健康成长。】
很简单的一条短信。
她编辑完就发送出去。
米叔没把那台手机放在身上，也就没看到。
他浑身的神经已经被外面连绵不绝的烟花声炸得没什么知觉了。
……
新年过后，天气回暖。
鹿之绫努力给自己打气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一件震动江南江北的大事。
江南罗家，被灭门了。
就在正月十五。
鹿之绫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是深夜，陪她吃过晚饭的米叔已经离开。
她钻进存放老物件的仓库，靠着架子翻看过去父母的情书，看爸爸的义无反顾，看妈妈起先的冷淡到后面的心思扭转……
就算不知道结局怎么样，就算她不敢保证有能量去永久守护，可现在的她……真的很想拥有那颗宝贵的珍珠。
鹿之绫拿出手机，看着早已经背出来的薄妄的手机号码，想发一条短信问问小野的近况。
还没发，阮蜜的短信就发过来了。
鹿之绫心下一惊，连忙把手中的情书放回去，换上一身衣服匆匆赶往公司。
她身后跟着薄家给的保镖车子，以前她真以为这些人就是简单的保镖，现在她猜也猜到这些就是活死人。
薄妄把他的身家都交给她。
公司里，阮蜜已经紧急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鹿之绫到会议室的时候，阮蜜神情严肃地看她一眼，“小七，快来坐。”
“怎么回事？”
鹿之绫边走向自己的位置边问道。
阮蜜呼出一口气，低头看时间，道，“事情就发生在两个小时前，罗家每年到正月十五都会摆团圆席，人比过年到得还齐，酒酣耳热时，惨案就发生了。”
“……”
“罗家上下九十多个人全死了，这还不包括当晚的佣人、保镖，完全就是血洗。”
阮蜜说起来都心脏还跳得剧烈，“警方到的时候，对方已经训练有素地撤退，看起来就是个恐怖杀手组织，现在整个姑苏区已经戒严在抓人。”
说完，阮蜜又看她一眼，
“我问了人，罗芷瞳也在里边，身中数刀，死得惨不忍睹。”
“……”
会议室里热，听到这话，鹿之绫脱下大衣的手顿了顿，好一会才顺利脱下来放到椅背上。
年前的时候，罗芷瞳还在以薄妄联姻对象的身份在她面前宣示主权，人说没就没了。
那时候的罗家在江南和薄家之间反复摇摆。
鹿之绫来不及感慨世事无常，她已经从阮蜜紧张地语气里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是担心，外界会认为是薄妄下的手？”
“是。”
阮蜜皱眉说道，“薄家在江南计划上亏了一年的钱，对江南这些豪门联盟早就恨之入骨，前面钟家乱来，最后钟老爷子带着钟家直接抛下祖业跑国外去了；现在罗家为回江南联盟，一直在外面说薄家、薄妄的坏话，突然被血洗，是个人都会觉得是薄妄干的。”
罗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灭人一门，想来想去，也就是和薄家结这么大的仇。
想到这里，阮蜜都有些动摇，“你说，会是他做的吗？”
“不会。”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他绝对不会干这种脏事。
阮蜜被她坚定的反应弄得怔了下，隐隐察觉到些什么，不禁道，“你这么确定？”
“他不是这样的人。”
鹿之绫认真地道，然后又添一些解释，“现在江南计划一直在往好的方面走，罗家几句闲言碎语能影响他什么？他真要见血，江南计划的第一年不就做了？”
那个时候才是薄妄最气闷的时候，进不来江南市场，不停亏钱。
听鹿之绫这样分析，阮蜜才松一口气，“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但现在要面临的就是接下来的处境，江南几大家族一定会借着这件事情拼命抹黑薄妄、薄家，我们必须提前想好公关应对。”
鹿之绫沉思片刻道，“公关战还不是现在最大的难题，罗家灭门的蹊跷，如果是和罗家有仇的人干的，那有警方查，可万一……”
“万一是想搞薄家才去灭罗家的门？”
阮蜜顺着她的话想这种可能性，背上顿时起一阵阵寒意，“不会有人这么丧心病狂吧？”
不共戴天之仇才会灭门，搞薄家去灭罗家，这种曲线办法哪是人能想出来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
只是她觉得万一是这样，那事情往后的发展会比她们想的更复杂。
鹿之绫看向她，问道，“给薄妄打电话了吗？”
“当然，我知道事情后第一时间给他助理打了电话，这会，薄总恐怕也正焦头烂额地想公关办法。”
阮蜜道。
……
薄妄的确焦头烂额，却不是因为罗家灭门自己可能会惹上的麻烦。
而是……
他翻着手中的一份份调查报告，靠，鹿之绫到底是看上江南哪个男人了，怎么查都查不到。
“大少爷，先生请你去楼下。”
管家闻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薄妄烦躁地站起来往外走去。
薄峥嵘披着件外套神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脸色十分难看，一旁夏美晴陪着，眼底有些幸灾乐祸。
“大半夜的干什么？”
薄妄冷着脸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闻达端上茶水。
豪宅中的灯光如水，薄峥嵘沉着脸看向他，“你给我交待句实话，罗家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薄妄正要去端茶杯，闻言，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起眸看过去，有些讥笑地看向薄峥嵘，“你觉得是不是我干的？”

第367章 既然他在江北不开心的话，那就来找她吧
薄峥嵘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好像自己就不该问出这种话。
薄妄这人这两年确实规矩，但他是赌场打手出身，一点点小事就能搞出血腥的人，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抽风做出什么来。
薄峥嵘清了清嗓子，道，“我问你不是为别的，要是你做的，我们就得按做的处理后事，要不是你做的，我们就得按没做的做好公关。”
薄妄是他的儿子，不管做什么事，他都会保着。
做父亲到这份上，够可以了。
听到这话，薄妄嘲弄地勾了勾唇，“九十多条人命，你太看得起我了。”
说完，薄妄也不再听薄峥嵘的指教，转头就走。
宽大的露台上视野极佳，凉意从山里的树木笼过来，露台上只亮着一盏灯，连亮都是幽幽的，斗不过茫茫夜色。
层层叠叠的夜雾中，远处树木若隐若现。
薄妄站在玻璃护栏前抽烟，猩红的光在夜色中暗了又亮。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到上面跳动的“鹿乌龟”三个字，他咬着烟的牙关有些打寒颤，烟灰落下来些许。
她居然会给他打电话。
她不是正在踌躇要不要跟江南的野男人谈恋爱么，还有空打他电话？
哦，罗家出事，她也跑来质问？
在他们的眼里，他就这么像个杀人犯？
薄妄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有些自嘲地冷笑，等震动快结束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接通电话放到耳边，等她冷冽的声音。
寒寒月色中，落进他耳中的不是劈头盖脸的质问，而是柔软到有些小心翼翼的询问。
“薄妄，你还好吗？”
薄妄的神经绷了下，取下烟砸在地上，用鞋去碾，黑眸幽深，“怎么？”
“父亲……没为难你吧？”
鹿之绫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轻声问他。
在薄家呆了一年，她看得出来薄峥嵘想做个好父亲，就是他那人对好父亲的评判有点问题，一有什么事就习惯把锅往薄妄身上甩。
薄妄被她语气里的柔软惊到，都没注意她说的是父亲，不是你父亲。
他嗤笑一声，“他能为难我什么，不过就是问问罗家的事是不是我干的，他要替我收场。”
“……”
她就知道。
鹿之绫有些无奈，“别理他，他不相信你，还有我和爷爷奶奶相信你。”
闻言，薄妄的目光凝了凝，“你不怀疑我？”
“嗯，不怀疑。”
鹿之绫的声音虽轻，却坚定到没有一丝迟疑，“不过我有点阴谋论，担心罗家灭门背后还有针对你和薄家的手笔，你最好派人细查一下。”
也对，她不喜欢他，可她一直都是最了解他的人。
今晚的薄妄很是不爽，已经知道她不怀疑他，他还是忍不住讥讽地道，“你为什么不怀疑我？我这种人，干出这种事也不稀奇吧。”
“……”
鹿之绫远在江南，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情不好，她摸着手中的桃木簪子，摩挲两遍后道，“薄妄，你现在要不要过来长林？”
既然他在江北不开心的话，那就来找她吧。
“……”
薄妄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有点抖。
要他去干什么？
讨论接下来的部署公关么？
他不想听她接下来谈公事的话，直接挂掉电话，抄起烟盒又摸出一根烟去点。
打火机打了两遍，还是点不着。
下一秒，他砸了打火机就走。
鹿之绫看着手中被挂掉的电话，一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便往外走去。
……
夜深人静，鹿之绫等候在机场，静静地坐在车里听歌。
缓慢的情歌撩人思绪。
她推开车门，靠着车子吹湿冷的夜风。
歌词唱到“所有假相掩盖的不过是我爱你这件小事”时，鹿之绫一抬眼，就看到薄妄走出来的颀长身影。
他孑然一人，什么跟班都没带，什么行李也都没带。
就这么裹着一身的寒意冲进她的视线里。
薄妄抬起眼，鹿之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车前弯起嘴角望向他，一双眼温柔似水，在静谧的夜色中似一抹等待的灯光，只为他亮起。
薄妄呼吸紧了紧，大步朝她走去。
一直站到她面前，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强忍住将她扯进怀里的冲动。
“……”
看着眼前面色沉沉的男人，鹿之绫放在口袋里的手有些紧张地握了握。
真是奇怪，她怎么突然在他面前紧张起来了，明明每天都能见到。
是因为脱下米叔的壳子，眼前的男人更真实？
她正想着，薄妄就面无表情地开口，“又是你这二把手来接我，阮蜜腿断了？”
换作从前，鹿之绫还真会被他的话刺到，但现在不会了。
“是我邀请的你，当然是我来接。”
鹿之绫微笑着说道，好一会儿，她从口袋里伸出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故作自如地道，“好了，上车吧。”
“……”
薄妄低眸看向自己的手臂，心情跟见了鬼一样。
罗家突然被灭门，她又突然成了这个样子，江南的风水被高人改邪了？
他坐上副驾驶，又是一通调整座椅，放不开双腿，拧眉道，“你这车是给正常人坐的？”
少爷，这社会身高到一米九以上的还是小部分好吗。
她这车很正常，非常正常。
鹿之绫在心里吐槽着，但还是纵容地柔声道，“我知道了，找时间一定换辆大的。”
让他坐得舒舒服服行了吧。
“……”
薄妄侧目睨向她，她态度真的有问题。
鹿之绫系上安全带，开车离开机场。
薄妄往后一靠，视线落在她开车的一双手上，白净纤细，握方向盘的姿势也好看，就是开车比以前豪放很多，超车、加速不在话下……
他教的。
他的心情无端好了一些，开口道，“我的眼线告诉我，阮、裴、庞等几家已经开始商量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了，要是我的名声在江南发臭，江南计划就会进入新的停滞，你们准备怎么解决？”
“今晚不提这些。”
鹿之绫看着前方的路道。
薄妄莫名地看向她，“不提这些你把我叫到江南来？”
鹿之绫转头笑着看他一眼，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368章 把他推下井吧
“……”
薄妄怎么都没想到，鹿之绫说的地方是鹿家老宅。
车子在鹿家前面停下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转头透过车窗望向鹿家的大门。
这个地方，他几乎天天都会过来，可以薄妄的身份……是第一次。
“你家？”
薄妄看着大门开口，嗓音有些哑。
“嗯。”
“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你先下车。”
鹿之绫微笑着道，推开车门下去。
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影壁，前面是她和他一起种下的一些花木，在冬日也照样长势很好。
“这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家。”
鹿之绫领着他往里走，就好像他真的是第一次过来一样，“再进去是一片花园，刚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种，封叔知道得也很有限，后来米叔来了，我就和他一起打理，别看现在没什么花，春天一来，满院都是香气。”
“……”
薄妄盯着她的身影，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往里走。
他当然知道，花草给薄之野还糟贱掉不少。
“那边的亭子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那里乘凉，不管天再热，那里总是很凉快。”
鹿之绫指着一处亭子说道，“上面还有我小时候量身高划的痕迹。”
薄妄走过去，果然在柱子上看到一处处细细的刻痕，旁边还会刻上几岁几个月的数字。
“你十岁的时候还这么矮？”
薄妄上下扫一眼她的个子，“能长成这样也不容易。”
“……”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是，比不上你得天独厚，当年你生活条件那么差，还能蹿出这么高的个子。”
薄妄看着她，继续犯贱，“希望薄之野别乱遗传。”
“我一米六六点六也不矮。”
“你还可以继续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
心情不爽不会消失，只会从他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她抿了抿唇，“我突然想到，家里一棵古树旁还有口古井。”
“嗯？”
薄妄邪气地挑眉。
“我要把你推进去。”她一本正经地道。
“……”
薄妄绷着的脸终于有了笑意，薄唇勾了起来，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宠溺许多，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见他笑了，鹿之绫也跟着心情好些，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精巧的美工刀。
薄妄不见丝毫的害怕，“改用刀谋杀前夫？”
“你站过去。”
鹿之绫指指量身高的柱子。
薄妄睨她一眼，还是靠了过去，靠着柱子站。
鹿之绫滑出刀片，踮起脚抬手将美工刀压在他的头发上方，狠狠往下压了压，才在柱子上划下刀痕。
薄妄让开来，一堆划痕里，属于薄妄的身高简直是飞跃三千里。
差距真大。
鹿之绫拿出笔，踮着脚在刀痕旁写字。
【薄妄，29岁。】
薄妄拧眉，“还没过生日，28。”
“……”
真计较。
她都没给他算成虚岁。
鹿之绫忍住笑意，在29岁上划了下，旁边写下28岁。
她看着一堆小七的文字上出现薄妄的名字，莫名觉得温暖。
她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凝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微笑着道，“欢迎到我家来，薄妄。”
“……”
薄妄盯着她，冷哼一声，“凌晨请人到家里做客，你也够特别的。”
凌晨。
鹿之绫看一眼时间，道，“薄妄，我们去看日出吧？”
“……”
她今天怎么这么心血来潮？
上次见面还是在医院停车场，她冷着个脸要报警，这一次她突然要和他看日出？
薄妄死死盯着她打量，半晌冷声道，“罗家的事不会是你干的吧？”
“……”
鹿之绫相当无语地看向他。
“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薄妄低沉地说了句，转身便走，想到自己应该不认识鹿宅的路，又停下来，等她先走。
鹿之绫将薄妄带到家里的最高处——观星亭。
爬过长长的石阶，亭子里还挂着年前放的茱萸，早就皱巴干枯了。
鹿之绫取下来，准备一会带下去扔掉。
两人在最高处的石阶上坐下来，旁边水流声潺潺，远处黑幕深深，剩一些星子分错布列。
鹿之绫单手托着脸安静地望着眼前的夜幕，薄妄坐在她的身旁，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几秒后又随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薄妄，我是不是没怎么和你讲过家里的事？”
她忽然道。
“……”
听很多遍了。
薄妄看她，颌首。
鹿之绫指向远处一栋房子，“你看，那里就是我小时候住的，我爷爷疼我，很早就给我单独分房子睡，可我怕黑，晚上又摸到爸妈的房子里，他们就把门锁得死死的。”
薄妄挑眉睨她，“怕你打扰生二胎？”
“怕我打扰是真的，不过纯粹是想过二人世界，不是想要二胎。”
一胎都怕打扰，怎么还可能生二胎。
鹿之绫轻叹着道，“我敲不开他们的门，就去找住得近的堂叔，是我二叔公的老来子，就在我房子后面，那时他刚新婚，拦着我堂婶不给我开门，隔着门喊我早点回房间睡觉。”
“……”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他们到晚上就都抛弃我，于是哭着跑爷爷那告状，然后全家人都起来了，你现在能看到的房子全部亮起灯，那晚，没有一对长辈夫妻过成二人世界，都被爷爷骂了个遍。”
薄妄听她说，她一说到自己的家人，眼里总是有光，比月光更皎洁柔软。
他的手抬了抬，还是没按上她的脑袋，只道，“你小时候没被打过？”
“没有，我连挨骂都不怎么有，长辈们生气只会骂自己儿子，我妈生气就骂我爸。”
“……”
他这前丈人家庭地位很一般。
“我真的很喜欢呆在家里，因为这里每一个角落我都能想到开心的事，我只要看着我就很快乐。”
鹿之绫笑着说道，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眉目深邃的人，“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是她的世界，是她最珍贵的一块地方。
她想让他也喜欢。
“还行吧。”薄妄淡淡地道，“你怎么问得好像要向我推销一样，你要卖老宅？”
“……”
鹿之绫郁结，起身道，“我再带你去看看那口古井吧。”
推下去推下去。

第369章 她抱了他
“回来。”
薄妄一把捉住她的手扯回来，鹿之绫没有站稳，几乎是摔进他的怀里，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
他胸口一阵闷痛，连忙抬手托起她的脸，拧眉道，“怎么样？”
鹿之绫痛得眼睛都红了，人趴在他坚硬的腿上想起都起不来。
薄妄这才注意到腿上的绵软感觉，喉咙一紧，托住她的手顿时变得滚烫，蓦地，他修长的手指一转掐住她纤细的脖子，俯身就要吻下去。
“……”
鹿之绫去凝视他深得吞人的眼睛，呼吸都跟着紧起来。
吵闹的铃声伴着震动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打断一片旖旎。
是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来。
薄妄眼底顿生戾气，脸色难看得彻底，鹿之绫都感觉脖子上的手紧了紧。
拜托……
别一气之下把她给掐死了。
她动作轻柔地拍拍他的手，薄妄的目光立刻恢复正常，神色淡漠，就好像刚刚那股欲念和愤怒都不存在一样。
他伸手放开她，冷着脸去拿手机。
鹿之绫站起来往亭子里走去，拿出手机，是阮蜜打来的电话。
阮蜜也还没睡。
她接起电话，都没开口，阮蜜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七，事情真坏了，我找人去打听，警方抓到罗家灭门的杀手之一，对方指认是薄妄雇凶杀人。”
鹿之绫的呼吸一紧，回头。
薄妄仍坐在台阶上，他听着电话，脸色又冷几分。
看来，他也收到风了。
两人的视线一接上，鹿之绫的耳边就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是成串的声响，越来越近，是朝她家开过来的。
“看来今天的日出看不成了。”
薄妄的耳朵不如她，但也隐约听到一点动静，不禁嘲弄地勾了勾唇，从石阶上站起来，“扰鹿家清静了。”
“不关你的事。”
鹿之绫淡然地道。
……
凌晨时分，夜幕深得最为浓郁。
鹿家的大门一开，外面是成片闪动的红蓝光，刺眼极了。
一群警察站在鹿家大门外，为首的是个职位不低的，严肃而客气地道，“薄先生，关于罗家灭门一案需要你跟我们去趟警局协助调查。”
薄妄慵懒地靠在门口，冷笑一声，眼神极为冷冽，“怎么，你们有需要我就得负责满足？江南的警察还有这种特权呢？”
为首的警察刚要开口，就见门内架着三角架，摄像机上的指示灯亮着，显然正在拍摄。
他的脸色一变，清着嗓子道，“薄先生，请配合我们的工作，K国是法制社会，就算是财阀后代，犯了法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薄妄的笑意更冷，刚要开口，鹿之绫就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他身旁，温和地朝警察开口，“不好意思，你们还没出具逮捕令，这样不合规矩。”
闻言，为首的警察脸色难看了下，“我们是请薄先生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需要用这么大的阵仗？”鹿之绫微笑着往外看一眼，“我还以为是抓什么恐怖组织的头目。”
“……”
废话，薄妄啊！当然要用这么大的阵仗。
警察的脸色青了青，“就在七个小时前，姑苏区发生了震惊全国的罗家灭门案，我们抓到的嫌疑犯供认是薄先生买凶杀人。”
“有买凶的证据吗？录音？视频？鉴定过的字迹？买凶的收账记录？”
鹿之绫的声音清冽，一连轻飘飘地甩出好几个问题。
看似礼貌，其实一点都不客气。
“……”
警察们的表情都讪讪的。
“难道你们还没证实嫌疑犯口供的真假？那嫌疑犯今天咬薄先生，明天咬阮先生、裴先生，你们也就准备什么都不查证，直接大张旗鼓地把人叫去警局喝茶？”
鹿之绫表示失望。
薄妄低眸看身旁的人一眼，她这张嘴锋利起来比刀也差不到哪里去。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这么护着他，又是套在哪个壳子里，合作者？
“……”
警察们的面色愈发精彩纷呈。
有个警察想了想，一脸委屈地上前来，“我们也是没办法了，这案子太大，上面在催，我们就是希望薄先生给我们提供一点帮助。”
“……”
“罗家人死得太惨了，相信薄先生心有善念，也一定不愿意埋没真相。”
真能说。
不帮就是他没有善心，有问题。
“薄先生不是普通人，你们这样的阵势过来，知道的是请他协助调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凶手，这事传出去的恶劣影响你们能不能负责到底呢？”
也许，幕后有人就是冲这一点而来。
否则警方怎么会这么快知悉薄妄的行踪，追到这里来。
不等警方开口，鹿之绫又道，“不过大案在前，我们也不想麻烦各位，就互相理解吧。”
“……”
“我们相信姑苏警方的办事能力，这样吧，要是你们实在查不出来真相，鹿家和薄家都愿意帮忙调查，用真相告慰罗家一门英灵。 ”
鹿之绫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就像软刀子捅过来，不疼，却要命。
一群人愣是找不到半点可插进去的地方。
最后，大片红蓝光线伴着警笛声离开。
目送警方离开，鹿之绫暗暗松一口气，转头就去摄像机前，把内存卡取出来。
“我要去一趟公司，在其他家族释放一些信号前先把声明发了。”
鹿之绫说道，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纸递给薄妄，“这是家里的钥匙和所有需要用到的密码，你先在家里休息吧，过后你可能也需要发表个澄清声明。”
“……”
薄妄站在那里，还来不及考虑这算不算躲在她后面，就被手里的钥匙和密码纸沉得一麻。
这些东西米叔是有的。
可他没有！
她给他？她让他在她家休息？她什么意思？
他直勾勾地睨向她，恨不得在她身上看出几个洞来。
鹿之绫见他拿着钥匙不动，伸手便环上他的腰，虚虚地抱了下，柔声安慰，“好好休息。”
“……”
薄妄彻底麻了。
她抱他？
外面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天光乍破，一缕光泄出来落在鹿宅，薄妄还站在原地，身影如木，久久都没有动。
……

第370章 薄少的心情浪里个浪
鹿之绫回公司的路上，就和和阮蜜电话商量着紧急发布一份声明。
先是对罗家灭门惨案表示遗憾难过，随后主动向外公告嫌疑人攀咬薄妄的事情，并将警方上门的视频公之于众……姿态坦坦率率、清清白白。
一时间，舆论掀起惊涛骇浪。
也把江南几大家族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本来在暗中盯着，要是警方能把薄妄请去喝茶，那拍两张照片就够看图说话了，要是不能，他们再释放谣言，称薄妄是最大的嫌疑犯。
人都是先入为主的，民众一旦认定，鹿家再为薄家说话，那鹿家老牌家族的诚信也就不剩什么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天都没亮，鹿家就先出手了。
直指罗家灭门之后还有阴谋，试图针对薄妄，针对江南计划，针对市场反垄断的新措施。
这下倒好，鹿家不止占尽先机，还又他妈和民众的利益站在一起了。
民众还能信谁？
【卧槽，卧槽，豪门厮杀这么血腥的吗，让我想到以前看的《豪门》电视剧了啊，电视还是拍保守了。】
【罗家灭门了？那么大一个家族说灭就灭了？】
【这有什么，当年鹿家还不是说没就没。】
【罗家旗下的公司全乱套了，不知道多少人会面临失业，之前钟家走就闹过一次就业危机，又来，真受不了。】
【姑苏的警察这么嚣张吗，没证没据就敢去抓薄妄，当薄妄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吗。】
【所以鹿家的声明里说有问题嘛，要是舆论相信薄妄是罗家灭门凶手，你们想想江南计划还能展开吗？】
【我看不懂，反正我支持鹿家，支持反垄断，我表哥向几个大家族申请投资，只有薄家的条款不霸王，就冲这一点，我支持江南计划。】
【罗家死就死呗，多空点地方给江南计划，我也去创业！】
【你这话就太恶毒了吧，那是人命，还是要查清真相，那薄、罗两家之前不的确传出过联姻传闻吗？】
【大姐，谁家联姻不成就灭人满门啊？当有钱人都是头脑简单吗？】
【只有我发现华点了？为什么薄妄会和鹿之绫一起面对警方啊，那地方看着不像是公司啊！难道我磕的过期CP暗戳戳发糖了？】
【我大胆推测一下，江南这几个家族要开始集体往薄妄身上泼脏水了！接下来就是舆论混战时刻！】
湖心岛上，江南联盟的圈子人已经越来越少。
钟家撤走，罗家被灭门，一些小家族更是觉得江南联盟没有前景，退了出去。
以至于现在一张圆桌上的主事人都坐不满。
阮树洲一把将鹿家声明狠狠拍在桌上，“阮蜜这个白眼狼！当真现在就是薄家的狗了！我瞎了眼把她培养成这样！”
裴展的脸色比他好一些，只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桌上的美食道，“舆论战不用打了，鹿家已经占尽先机，要是警方拿不到确凿的证据，我们泼再多的脏水，民众也不会相信。”
庞广轩猛喝一口酒，叹着气道，“这么好的机会我们都没抓住，让两个女孩子给玩了。”
正常人都想着跟这案子避远一点，结果鹿家完全不避，什么都摆到公众前，反而让民众觉得她们够真诚。
“你们说，罗家这案子和薄家有关系吗？”
廖卫方开口。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
能有什么关系，别人不知内情，他们都知道，当初钟家都派人去搞刺杀了，薄家也能放钟家一条生路，罗家说两句坏话，薄家就灭人满门了？这不合逻辑。
“可如果不是薄家的手笔，谁又有这么大的本事？”
廖卫方想不通，忽然看向其余人，该不会是他们中间有谁想搞事吧。
江南计划吞噬太厉害，能抢的市场就那些，灭薄家不容易，就灭罗家这种，空出市场来抢占，还能往薄家头上甩锅……
“……”
几个人互相看一眼，同样的念头都涌过一瞬。
如果他们中间真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人，那会不会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
网上闹翻天，鹿宅平静如水。
李明淮走进偌大的鹿家找了一通，在荷塘边找到薄妄。
薄妄正坐在水边的台阶上，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肃然非常，漆黑的眼冷冷地盯着平静的水面。
“……”
李明淮在内心叹了口气，看来罗家灭门的事彻底烦到妄哥了。
他得告诉妄哥，嫂子很聪明，已经稳住舆论局势，江南计划应该不会因为罗家的案子而遭到阻滞。
他绕过高大的树木过去，“妄哥——”
“别动。”
薄妄冷声开口，看着水面指了指他。
“……”
李明淮僵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怎么回事？
有监控？有录音设备？妄哥在提示他不能乱说话？
李明淮有些紧张地看向薄妄，薄妄仍是盯着水面，目光极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不时还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等什么？
李明淮也跟着看向水面，疑虑丛生，难道这荷塘有问题？
有炸弹？
“砰——”
一条漂亮的锦鲤从水里突然跳出，在空中划起一道漂亮的弧度，又帅气地钻进水里。
李明淮惊得心口一跳，再看薄妄，却见他松了一口气，薄唇勾起一抹得意的邪气弧度。
“过来。”
薄妄这才叫他。
李明淮走过去，不明所以，“妄哥，怎么了？”
“没事。”
薄妄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拍拍手站起来，往里走去。
一个小时内有鱼跳出水面，就证明鹿之绫喜欢他。
才第四十四分钟就跳出来了，证明鹿之绫很喜欢他，所以她抱他，所以她让他留在她的家里。
薄妄熟门熟路地走进房子，打开零食柜，从里边取了两包原味薯片分给李明淮一包，满脸写着愉悦。
“……”
李明淮用一脸被雷劈到的表情接过薯片，没动。
“怎么，不要这种口味？”
薄妄很友善地又打开零食柜，然后又一把关上，“番茄味她要吃，你就吃这个。”
“……”
李明淮整个人木木的。
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又发生什么了！又发生什么了！

第371章 罗家灭门和鹿家屠杀是同个团伙
鹿之绫在家的时候，喜欢搬一把小椅子坐在门口吹风，薄妄便也搬了张小椅子，屈就一双大长腿坐在门口，吹风看荷塘，修长性感的手指打开薯片袋，取了一片吃，咬下的声音清脆。
“……”
李明淮木着一张脸站在旁边。
“坐，还要我请你？”
薄妄嫌弃地看他一眼。
李明淮拎一张小椅子坐过来，开口道，“妄哥，那个，嫂子首战告捷，网上的人基本，都不相信罗家灭门案是您做的。”
薄妄凝望着门外的景色低沉地道，“罗家灭门案背后的人还想把锅甩在我头上，你查到些什么？”
舆论搞定了，真相也要查清楚。
否则，他就太被动，鹿之绫的安全也不能保证。
“现场已经被警方围住了，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李明淮道，“我偷偷靠近观察了下武器和尸体，全是改装过的步枪、冲锋枪，下手利落果决，能用一颗子弹结束生命的绝不浪费第二颗，就是奔灭人满门去的，这些人比薄棠当年找的、钟家找的都狠多了。”
“在K国，有这样身手绝佳的团伙？”
薄妄问。
“从来没听说过。”
他们活死人在江北扎根很牢，几乎没什么消息能躲过他们的耳目，“这种身手，我觉得少说培养了十年以上，真拼起来，我觉得我们活死人不一定是对手。”
“培养十年以上的一个团伙，从没出过山，一出手就是灭罗家满门，栽赃给我？”
薄妄咬薯片的动作顿了顿，冷笑一声，“江南这个地方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会不会是江南这帮人狗咬狗？”
李明淮猜测。
他们活死人在江南的耳目不如在江北那么清晰。
“继续查。”薄妄说完又道，“在鹿之绫周围增派人手，不要惊动她。”
不管怎样，只要她安全就行。
“……是。”
李明淮无奈。
除了他，所有活死人在鹿之绫回江南的时候就都在她周围活动了，还嫌少啊？
薄妄吃了一会，忽然看向手机，猛地站起来。
李明淮连忙跟着站起来，“怎么了，妄哥？”
“做午饭。”
不然鹿之绫回来没吃的。
“……”
李明淮无语，真是天大地大都没鹿之绫吃饭大。
薄妄取出一把青菜，站在洗手池前，骨节清晰的长指将青菜一叶叶剥下来，剥完一篮子的菜叶，他的脸色倏地一沉。
李明淮站在一旁，想着帮点忙，见他这样不禁问道，“妄哥，是不是罗家灭门案有什么问题？”
是有问题。
“那她年三十嘴里的男人是谁？”薄妄终于从漫天的惊喜中回到现实。
“……”
李明淮茫然。
谁？谁嘴里有男人？
“……”
那是个她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的男人，她对他又不是，不然也不会离开。
草。
她是不是孤独疯了想玩弄男人？随便招惹？
薄妄从刀架上取下一把银光闪闪的菜刀，一刀剁在砧板上。
“……”
李明淮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妄哥如今这心情一喜一怒，一惊一乍的，属实有点吓人。
薄妄沉着脸做了一顿午饭，然后坐在桌前等待。
李明淮早就不敢留着，从鹿家闪人。
鹿之绫则迟迟没有回家，她不是不想回家陪薄妄吃饭，只是罗家灭门案真相一天不出，一天就可能打出新的口水战，所以她必须带人把有可能受到的攻击想好解决办法。
在江南豪门这个圈子里混，就得把任何事情都想在前面，才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于是，她只是忙中抽空给薄妄发了条信息。
【鹿乌龟：我中午不回来了，你自己做点吃的。】
薄妄坐在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眉头拧着。
这消息算是在关心他？
不过，关心他为什么不说家里吃的喝的都在哪里？
薄妄的眼冷下来，抓起外套站起来，不等了，去问个清楚！
刚起身，手机又震了一下。
知道自己有多敷衍来找补了？
薄妄拿起手机，就看到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薄先生，我知道罗家灭门案的内幕。】
伴随信息发来的是一连串的图片，是罗家人的尸检报告，和凶器研究报告。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份老报告。
来自多年前鹿家的员工屠杀案，案子里出现的冲锋枪改装路子和罗家灭门案的改装路子十分相似。
差别在于现在的改装方式明显更先进了。
【薄先生，幕后凶手心理变态，不能常人思维去理解，他试图挑起薄家和江南几大家族的血仇，罗家灭门案要是达不到凶手要的目的，恐怕接下会有其它的家族遭殃，如今有能力护江南太平的恐怕只有薄家了。】
“……”
薄妄看着，脸色顿时沉下来。
罗家灭门案，和当年鹿家员工屠杀案是同一伙人所为。
下一秒，他转身就走，留下满桌的美食。
……
鹿之绫坐在公司里，密切关注着网络上的舆论动向，连水都很少喝一口。
她面前坐着的一帮职员个个都是严阵以待，不时将网络上有些带节奏的评论找出来。
“副总，你看，这帮水军在发罗芷瞳生前骂薄妄乱搞男女关系的视频，还有罗家对付江南计划的脏手段也被公布出来，从这两点证明薄总对罗家恨之入骨。”
“这里有一群水军则是拼命地散播罗家一部分人生前做的善事，想从这个方面打击薄总。”
“水军有好几拨，目前还不难对付。”
鹿之绫点了点头。
“我找人去警局打听过了。”
阮蜜拿着咖啡杯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听说嫌疑犯交代了一些你那前夫买凶的证据，不过还在调查真伪。”
“……”
“幸好你想到对公众直接坦白，抢了个先机，不然就搞这些模模糊糊一时难以查证的东西，江南公众的口水都能喷死薄妄。”阮蜜停下来，连灌好几口咖啡。
鹿之绫坐在办公桌，闻言，她的目光微黯，好久她苦笑一声，“因为这种后发制于人的亏，鹿家吃过。”
当年鹿家出了员工被屠杀的大案子，她爷爷怕闹大公众影响太坏，造成人心惶惶，便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向公众说出实情。
等谣言满天飞的时候，混在其中的真话就已经没人听了。

第372章 廖家再次发生血案，薄妄身处其中
“说起来还真有点像。”
阮蜜不禁道，“当年也是一场血案轻易葬送了鹿家，这么一想，薄妄和薄家离刀刃也只差那么一线。”
当年谁都觉得鹿家是一棵不倒的参天大树，可所有人堆积燃烧起来的怒意还是轻易烧毁推倒了它。
“那还是有些不一样，我家当年的情况比这糟糕，其中的暗流太多太急了。”
“那你怎么知道，现在罗家灭门案之下没有暗流呢？”
阮蜜反问。
“……”
听到这话，鹿之绫的眼皮狠狠跳了跳，一阵说不出来的慌堵在心口。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向外面的城市，朦胧的夜色笼罩下来，模糊的城市忽然间像是停顿下来，连时间都不再流淌。
这么安静的江南能让人想到无数的美好，怎么会想到暗流。
鹿之绫在窗边站了站，蓦地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包道，“蜜姐，我回家了。”
“现在？”
阮蜜一怔，她还以为鹿之绫会再熬一个通宵。
“嗯，家里有人等。”
她想回去陪陪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陪着。
鹿之绫往外走去，有人慌慌张张地从外面冲进来，白着一张脸扶门，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两位鹿总，刚刚景华州的警力全部出动，廖家遭人屠杀了！”
鹿之绫僵在原地，“廖家？”
又扯上廖家了？
阮蜜也是一惊，忙道，“明天是廖家老爷子的大寿，今晚按我们长林的做法是廖家自己人给老爷子暖寿。”
也就是说，廖家今晚到的人会和罗家灭门一样齐全。
“不止如此！”那人激动地道，“我在警局的朋友和我说，他听到，听到……薄总，薄总也亲自去廖家贺寿了！”
“啪！”
鹿之绫手中的包掉落在地，脸上一片惨白。
……
正月十六，天上没了圆月的痕迹。
一场大雨疯狂而又静默地冲刷着黑色的夜幕，淋透整个江南，过年的氛围来不及散，就已经变得死气沉沉。
大量的车子往廖家开过去。
沿路的树木被打落无数叶子，有广告牌被刮到路中间。
雨刮调到最快的频率，车玻璃还是被雨幕冲得看不清前路。
窗外寒意逼人，车里静寂无声。
鹿之绫坐在车里，一遍一遍拨打薄妄和李明淮的电话，一个都没接。
她转眸看向被雨水迷糊的车窗，根本看不清外面的场景，这场雨下得又大又急。
江南在雨水中死寂。
直到扰人心弦的警笛声划破这样的寂静。
车子一停，鹿之绫就迫不及待地冲下车。
“小七，伞！”
阮蜜一惊，连忙推开车门想打伞，发现这样的鬼天气连伞都打不了，只能接过司机准备的雨衣。
越是家族大，豪宅越不愿意选址在闹市区。
廖家也一样，远离市区，更是远离普通住宅区以显家大业大，以至于此时此刻，由绿木围起来的廖家像是雨夜中的一座巨大孤坟。
警戒线从廖家拉到路口。
警笛车和救护车的声音彼此环绕。
雨水都冲不散空气中的血腥气。
罗家的事出在姑苏区，这次出在长林区景华州，这样的血案惊动到整个景华州的警力，连交警都出动前来维护现场。
鹿之绫冲到警戒线前时身上已经被淋透，头发湿嗒嗒地黏在脸上。
有交警过来拦她，“里边正在办案，请远离警戒线。”
阮蜜追过来，展开一件厚重的雨衣就往她身上披，见她神色有些失魂落魄便道，“他们不可能让我们进去，现在里边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她们赶来的时间也就比一部分警方晚一点点而已。
死了多少人，杀手还在不在，这都不清楚呢。
湿透的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鹿之绫呼吸极重地看着眼前的廖家。
忽然，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里边走出来，她急忙扑过去，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是廖家人。
“还有人没死。”
鹿之绫逼自己冷静下来，“蜜姐，廖家的情况比罗家好。”
这是好事。
闻言，阮蜜连忙冲到交警面前，问道，“您好，我们想问下薄氏财团的薄妄救出来了吗？是送医院了还是怎样？”
负责外围的交警哪里知道这么多，只有一脸茫然。
“蜜姐，能不能疏通下，我想进去。”
鹿之绫知道自己这么做不理智，可她想见到薄妄，现在就想见到！
阮蜜正犯难着，有个警察从里边匆匆走出来，在交警耳边说了几句，然后就拉开警戒线，道，“大队长让你们进去，如果你们有随行的医护人员也可以带上，里边伤者众多，医护不够了。”
现在救人才是头等大事，她们这些大家族、大公司的都有自己养医护。
“有，我们带了。”
鹿之绫率先走进去，让阮蜜去找随行的医护。
那警察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道，“廖家地处偏僻，我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打得不成样子了，那些杀手四散而逃，我们不得不分出警力去追，现在廖家上下伤的伤、死的死，一塌糊涂。”
“薄妄呢？”鹿之绫焦急地问道。
“就是没找到他大队长才让我带你进来。”
警察皱着眉头道，“我们在外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但房子里房间太多，我们人手不够地毯式搜索，你和薄总熟，说不定能凭借些什么找到他。”
薄妄是什么身份，他们哪敢耽误搜救。
“好，我去找。”
两人说着话就进了廖家的大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扑面而来，满地的雨水里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这些都是试图逃出去的廖家人，死在院子里。
他们有的甚至就倒在门口，脑门上是一个惨不忍睹的血窟窿，离生路只差一步；有的则是想爬上树，然后被击毙在树上，人就挂在那里。
鹿之绫直面血案现场，一双瞳孔猛地紧缩，仿佛看到多年以前鹿家的那场大火。
冰凉的雨水拍打在她身上，她骤然清醒过来，往里走去。
廖家的院子很大，警察和医护人员正到处寻找活口，鹿之绫直奔廖家的豪宅。
大门口有人抬着担架出来，她不想影响别人，看了下路便从院子里绕去偏门，刚要进去，她的脚踝就被人一把抓住。

第373章 这一关，他可能过不去了
“……”
磅礴大雨中，鹿之绫有些心惊肉跳地低下头，就见一只血手死死抓着她的脚。
“救我……”
微弱的求救声传来。
鹿之绫蹲下身来，用尽力气将一具尸体往旁边推了推，才看到尸体下面压着的人，顿时一怔，“廖家鸣？”
廖家鸣浑身湿透地倒在雨水里，一张脸惨白，没有血色的唇不停地抖，肚子上血色模糊，正有血不停地涌出。
见状，鹿之绫连忙伸手捂上他的伤口，冲着远处大喊，“来人！这里有人活着！快点！”
听到她的声音，廖家鸣虚弱地睁了睁眼睛，瞳孔涣散地看向她被雨水打湿的白净脸庞，声音弱得只剩一点，“鹿、鹿之绫……”
鹿之绫捂住他的伤口，低眸看他，“你坚持住，救护车就在外面，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了。”
“我妈，我妈……”
廖家鸣说着嘴里涌出一口血，将他的声音呛回喉咙里。
鹿之绫怕他呛到，伸手搂起他的脖子抬高，然后转眸看向旁边廖家鸣母亲的尸体，心下不大好受。
她冲廖家鸣笑了笑，“我刚看到你母亲了，她刚刚被抬上救护车，没事。”
听到这话，廖家鸣颤抖着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出事的时候，他母亲一直挡在他身前，他好害怕。
阮蜜带着随行的医护冲过来，鹿之绫连忙松开手，将廖家鸣交给专业的人，刚要走，手又被虚虚地抓了下。
她回头，廖家鸣靠在医护人员的身上，满是血的手虚抓向她，涣散的眼里有着浓烈的愧疚，“对、对不起……”
他不该带人去鹿家墓闹的，他不该羞辱鹿家逝者。
“好好活着。”
鹿之绫冲他点了点头，转头冲进豪宅。
阮蜜紧追上来。
鹿之绫问着人找到暖寿的宴会厅，里边的情况比外面更惨，到处都是来不及收敛的尸体，血流成河，廖家老爷子就死在主位上，胸口露着一个窟窿，脸上还被人划了两道奶油。
可能就是在正欢庆大寿时出的事。
“呕——”
阮蜜实在受不了这样血腥的味道，差点吐出来，只能捂着鼻子和嘴拼命忍住。
鹿之绫走到主桌前，如果薄妄前来祝寿，以他的身份地位，廖家人肯定会安排他坐主桌。
主桌上的菜还没撤下，全被血色溅满。
鹿之绫在一张张鲜血布满的脸上看过去，然后数了数尸体，主桌缺人。
薄妄不在。
忽然，桌下传来极细微的动静，鹿之绫弯腰一把掀开长长的桌布。
里边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女孩坐在里边死死捂住耳朵，她的腿上还压着一个男孩的尸体。
见鹿之绫掀开桌布女孩吓得尖声叫起来。
阮蜜靠过来看，顿时一惊，“裴颜？你怎么在这里？”
见到阮蜜，女孩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推开腿上的男孩哭着爬出来，扑进阮蜜的怀里，“二婶婶……”
七八岁的孩子也不小了，阮蜜抱得有些吃力，极力地安抚她，然后向鹿之绫说道，“裴颜，裴默大哥的女儿，和廖家的一个小孙子廖子林是好朋友，估计是跟过来玩的。”
说着，阮蜜遗憾地看向桌底下。
那男孩子就是廖家的小孙子……
“……”
鹿之绫心情沉重，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些，她看看裴颜，朝阮蜜示意。
阮蜜明白她的意思，安抚着怀里的小女孩道，“裴颜，帮我们认个人好不好？”
鹿之绫连忙拿出手机，搜索出薄妄的照片给裴颜看。
裴颜一看到薄妄的照片就激动地道，“叔叔把我和廖子林按到桌子底下，叫我们不要出来，可廖子林看到他太爷爷被打就爬出去，然后他也倒下了，我、我把他拖进桌子底下，他不动了，他就不动了……我叫不醒他……怎么叫都叫不醒……”
说到最后，裴颜哽咽得直抖。
“那叔叔人呢？”
鹿之绫紧张地问道。
裴颜惶恐地转着一双眼珠子，想了又想然后指向楼上，“那边，叔叔往上跑。”
鹿之绫转头就往楼梯的方向跑。
阮蜜也想追，忽然发觉手上摸到一抹湿意，她一低头，就见裴颜的腿上也中了枪，顿时心底一寒。
孩子在巨大的恐惧惊惶下，都察觉不出腿上的痛了。
阮蜜连忙抱着裴颜往外走。
鹿之绫冲上楼，看到几具明显是杀手的尸体，他们身上都穿着防弹衣，武装周全，不像没什么防备的廖家人。
“薄妄！”
她越过尸体边走边喊，刺鼻的血腥味几乎吞没她的所有感官。
蓦地，她的步子一停。
鹿之绫停下来，看向其中一个杀手的手，那只手里抓着一颗袖扣，是薄妄的。
她顿时慌起来，干跪一路扒着尸体去看每一张脸，“薄妄！薄妄！你听得到吗？你在哪里？”
寂静无声的衣柜里，听到那个焦急的声音传来，埋在衣服后面的男人虚弱地睁开眼，苏醒过来。
漆黑中，薄妄的长睫轻颤，目光有些散。
他伸出一只血手推开面前的衣服，将衣柜门推出一点缝隙。
一丝光亮从外面泄进来，落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呼吸微弱地望出去，衣柜的缝隙正好对着房门，从房门望出去，杂乱的搜救人群里，他一眼望见在远处到处找人的一抹身影。
“薄妄，薄妄——”
他第一次发现她还能喊出这么大的声音，生怕吵不醒他似的。
她不时蹲下来，在一具具尸体上检查着，检查得自己的身上满是血色。
找不到他急了吧，鹿乌龟。
他低声笑了笑，笑容苦涩而苍白，呼吸变得绵长无力。
良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鲜血正不停地涌出来，用手捂都捂不住，锐利的疼痛牵扯着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这回真他妈是踩在鬼门关了。
薄妄虚弱地靠在衣柜里，凭借那一丝缝隙望着那个不停呼叫自己的人。
每听她从嘴里喊一遍的自己，他就莫名地舒坦。
看他被人砍成这样，她要不要可怜他一下，回到他身边算了。
这么想着，薄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疼到弧度都掀不起来。
好疼啊，之之。
这一关，他可能过不去了。

第374章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留在我身边？
薄妄喊不出声来，只能看着那个身影边找边喊，朝他这边走来，他望见她越来越惶恐、焦急的眼……
算了。
他就不死在她面前了，省得她看着难受。
她已经看过太多人死去。
这么想着，薄妄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头顶上方抓下一件宽大的外套。
“薄妄！薄妄！”
鹿之绫喊得越来越歇斯底里，继续往前找，蓦地，她看到有血迹延伸进一间房间，正要进去，旁边的柜子动了动。
她连忙低下身去打开柜子。
“咳——”
李明淮浑身是血地从里边滚下来，一只手死死捂着腰侧的伤口，人气虚得厉害，眼睛半耷拉着。
“李明淮！”
鹿之绫一惊，忙替他捂伤口，边捂边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快来人！有活的！这里有伤者！”
搜救人员匆匆往这边赶。
她身后不远处的房间里，男人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背弯得厉害，一手死死捂着肚子往外走。
“快点啊！”
鹿之绫的注意力全在李明淮身上，人慌得不行，“李明淮，薄妄呢，薄妄在哪？”
李明淮倒在地上意识一阵阵抽离，听到她的声音，他僵硬地抬了抬手，“不，不知道，妄哥，妄哥把我塞进来的……他为救我被捅了好几刀……救他，快救他……”
“……”
鹿之绫听得目光一紧，几乎停止了呼吸。
等救护人员过来，她急忙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冲进身后房间，一低头，就见新鲜的血迹正在往外延伸。
她顺着血迹往外找，扑到栏杆前往下面的大厅看，就看到一个步履颤巍巍的高大身影正在往大门走。
搜救人群都在扒拉尸体找活口，谁也没去关注一个还能走的。
他就这么捂着肚子往门口走，一路扶东西打翻东西，一脚一脚留下来的都是深色的血迹。
门外大雨滂沱。
他身形微晃地走到大门口，正想都不想地往外走……
“薄妄！你站住！”
鹿之绫声音发抖地大喊起来。
听到她的声音，门口的身影一僵，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冲进大雨里。
“……”
这个疯子，他这个时候还想干什么？
鹿之绫什么都顾不上，转头就奔下楼梯，直冲出大门。
漫天大雨，警笛声、救护车鸣在一起，扰乱着这个黑夜。
鹿之绫冲进雨里，到处都是人，她却看不到那个她要找的身影。
“薄妄你给我出来，你想干什么啊？”
鹿之绫焦急地喊出来，四下张望还是寻不到，完全不懂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肆虐着这桩血案。
薄妄虚弱地靠在柱子后，任由大雨冲打着自己，他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肚子，已经站都站不住了，人贴着柱子慢慢往下滑……
不想让她看着自己想保护的人一个个死在她面前。
哪怕，他只是一个她想保护的合作者。
这么想着，薄妄清醒了下，他咬咬牙就要走。
“薄妄你出来！你不出来我自杀了！我捡到匕首了！”
女人慌不择言的颤栗声音忽然传来。
薄妄的身形一僵，从柱子后慢慢探出头来，却见站在她雨水里到处寻找，手里根本没有刀。
又骗他。
她这辈子不把他骗死不甘心是不是？
鹿之绫忽然像是感知到什么，猛地在大雨中转过身来，隔着砸下来的雨水对上他的视线。
看到他的一刻，鹿之绫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下，“薄妄！”
“……”
薄妄僵了僵，捂着肚子慢慢从柱子后走出来，满身血污朝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虚浮。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乱来！”
受了伤跑什么跑！
鹿之绫朝他冲过去，又心疼又恼怒，待看到他肚子处的血肉模糊时，她的身体瞬间冰凉，眼神变得惊恐。
不会，不会的……
薄妄看着被淋透的她，忽然想伸手去擦干她脸上的雨水，手还没伸出去，腿一软，他整个人体力不支地栽倒在雨水中，他重重地倒下来，鲜血混着大雨往地上流淌。
他的指尖从她面前错过。
“救人！快来救人！”
鹿之绫声音都喊破了，直接在大雨中跪下来，一把将他搂起来，牢牢抱进怀里，紧张地道，“薄妄，薄妄，撑住，没事，没事……”
这话都不知道是在安抚他还是安抚自己。
她的手指在雨水不停摩挲他的湿发，想给他安抚。
薄妄靠在她湿透的怀里，已经感觉不到怀抱的温度，痛意与寒意聚遍全身，让他浸透在漫天袭来的濒死感中。
他的目光已经散得看不清眼前的人。
她知道他在她的怀里，可他看不清她，也感觉不到她。
一直都是这样，她离他再近，都远得像是天边的月。
隐隐约约的，他好像听到她声音颤抖地骂他，骂了神经病什么的……
她还骂他。
他都要死了还骂他。
“我是为谁才变成神经病，鹿之绫你要不要脸……”
他张了张口，声音虚弱根本发不出什么力量，全哑在自己的喉咙里。
鹿之绫再锐利的听觉此刻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见他的嘴巴一直在动，她再度靠近想听到些什么。
薄妄已经不剩什么意识了，说话全凭直觉。
“我就这么不好？”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留在我身边？”
“我死了，你会再找男人吗？”
“你找一个，我打一个，我就不让你找……”
不管怎么近，她都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这让她焦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
鹿之绫死死抱住他，柔软的唇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身体战栗地告白，“薄妄，我爱你，我好爱你……”
“……”
“你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
“我不求什么长久的结局了，咱们能在一起过一天就一天，能过一辈子就一辈子，好不好？”
她紧拥着他，唇贴着他的额头剖白自己，眼眶酸涩中泪水不断淌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楚了。
“人呢？救人啊——”
鹿之绫抱着人歇斯底里地大喊，眼底满是无助。

第375章 薄妄还没过危险期
如同多年前的化工厂爆炸，她拼了命地求救，指望奇迹把她的家人带回来。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急匆匆跑过来。
薄妄躺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长睫覆着闭上的眼眶。
雨水冲洗整个江南，冲不尽底下的暗流涌动。
……
薄妄进了抢救室。
和上次她中刀小打小闹的缝线不同，薄妄进去后四个小时都没能出来。
早在薄家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薄家就出动不少人前往江南。
薄峥嵘，薄清林、丁玉君夫妇，姜浮生，还有薄家二叔公、四叔公一家全都来了。
医院戒严。
鹿之绫靠墙蹲在地上，双手环住满身是血的自己，一双眼惶然不安。
她希望抢救室的门打开，又不希望它打开。
她害怕里边传出任何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之绫——”
一个声音传来。
她转头，丁玉君就在姜浮生的搀扶下急急地走过来，正担忧地上下打量着她。
“奶奶——”
鹿之绫见到丁玉君，身体发冷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眶瞬间通红。
“别哭别哭。”
丁玉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你看医生了没有？怎么衣服还是潮的？”
“我没事，血不是我的。”她转头看向抢救室的门，“薄妄进去四个小时了。”
还没出来。
闻言，丁玉君的身形颤了颤，差点倒下去，她拉着鹿之绫的手勉强站稳，强行镇定地道，“薄妄会没事，他会没事的。”
“秦医生，去找相关人员，了解下薄妄的情况，看要不要进去协助手术。”
薄峥嵘穿着大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地看向跟他们一起来的秦医生说道。
“好。”
秦医生匆匆走了。
鹿之绫对上薄峥嵘的视线，薄峥嵘的脸色更差了，但什么都没说，而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之绫……”
姜浮生站在丁玉君身旁看着鹿之绫。
两人有两年没见了，再见却是这样的情形。
鹿之绫朝她道，“李明淮的手术已经完成了，在加护病房，你去吧。”
听到这话，姜浮生脸一白，然后转身就走。
鹿之绫扶着丁玉君和薄清林在一旁坐下来，薄清林神色有些呆滞，似乎不懂发生了什么。
薄家的四叔公跟着薄妄做事久了，对这个晚辈有信任也有关爱，现在见薄妄进了抢救室，不由得道，“这到底怎么回事？薄妄和江南这几大豪门不是一向不对付，好端端地怎么会跑去贺寿？”
“我不知道。”
鹿之绫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薄妄怎么会突然去廖家，他什么都没告诉她。
“不知道不知道，薄妄是在江南出的事，你作为鹿家人不要负责？”
二叔公青着脸低吼出来，“你要是推快一点江南计划，让我们薄家的手伸得再长一点，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些人就是仗着他们薄家在江南没那么大的势力才这么嚣张！
“好了，之绫在江南计划上做得还不够？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
丁玉君冷着脸道，把一只手搭在鹿之绫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别理你二叔公，他就是急了。”
这两年，薄妄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薄家上下都认他是未来的薄家主事人，对他的安危看得很重。
鹿之绫哪里有心情和二叔公打嘴仗，她站在一旁闷声不吭。
“你去换身衣服吧。”
丁玉君担心地道。
“我没事。”
鹿之绫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丁玉君看出她的执拗，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坐在那里等。
过了片刻，就见秦医生和几个医生从外面走过来，推着血袋车走进抢救室，显然是要进去协助手术了。
要是手术顺利，不会还让秦医生进去。
顿时，走廊里的氛围更加紧张起来。
“妈的！江南这到底是什么风水，灭门这种事还能连串着出！别让我知道是谁搞的鬼，让我知道，我屠了他全家！”
四叔公的一个儿子愤怒地踹了下墙面。
这幕后的人简直是在踩着他们薄家的脸面蹦跶！
“行了，那你就别呆在这里，带人去警局，给警方施加压力，让他们用最短的时间查出真相！”
四叔公沉着脸道。
“好，我这去。”
四叔公的儿子带着人转头就走。
医院楼下，薄家的保镖队伍如木林立，浩浩荡荡地撑着伞将这家私人医院围了一整圈，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
雨水冲刷着医院前面的马路，路灯照下来，路面光滑如镜。
路上鲜少有车辆经过。
一眼望去，目光所及的地方寂静得像座死城。
时间一点点过去，丁玉君越等心越慌，呼吸变得急起来，伸手紧紧抓住鹿之绫的手。
她平时不是吃斋念佛的人，这一刻也只能念上两句“南无阿弥陀佛。”
薄峥嵘渐渐坐不住了，起身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鹿之绫浑身冰冷，脑袋里有些空白，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像冬日的一抹风苍白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打开来。
秦医生率先走出来，丁玉君立刻站起来，而鹿之绫却没有站的力气，她只是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秦医生。
“老太太，薄先生，大少爷的手术很顺利，不过要先进ICU观察，要是到明天这个时候没有特殊情况，那就可以转加护病房了。”
秦医生怕刺激到老人家，一再斟酌着用词。
可丁玉君一下子就听出来，“你是说，薄妄还没过危险期？”
“大少爷伤了脾脏，好在抢救得还算及时，您千万别着急。”
秦医生安抚道。
怎么能不着急啊……
丁玉君的脸一片惨白，薄清林见状上前搀扶她，“玉君你怎么啦玉君？谁在里边啊？出什么事啦？”
“母亲，我派人送您和父亲先去休息。”
薄峥嵘当机立断地道。
丁玉君头晕乎乎的，知道帮不上忙也只能点头，没顾上和鹿之绫多说两句。
薄妄被推进ICU病房。
鹿之绫连病区都没进，就被薄家的保镖拦了下来。
雨水猛烈地砸在窗户上，保镖冷冷地看着她，不放她进去。
“鹿之绫，我每次见到你，都很不开心。”
一个厚沉不悦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薄峥嵘从一旁走过来，满身的冷漠，眉头透着疲惫，发间竟生出了两根白发。

第376章 鹿之绫送佛珠手串
“我也并不想在这种情形上同您见面。”
鹿之绫穿着一身潮湿的衣物，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别再让我见到你。”
薄峥嵘冷冷地开口。
鹿之绫神色淡淡地看他一眼，没有多想转头就走，直接离开医院。
……
鹿之绫开着车回到鹿家，冒着雨一头扎进仓库，从架子上找到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取出里边的佛珠手串。
极品奇楠沉香佛珠手串。
盒子一打开，一股幽幽的香气散发出来，让她有些凌乱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她盖上盒子，转身又冲了出去。
鹿之绫把车开回医院，这一回，薄峥嵘直接命人堵住医院大门，连大门都不让她进了。
一群保镖撑着伞站在雨夜里，如同一块坚不破的盾牌，十分威严。
鹿之绫把车头对准医院大门，看着眼前的一面面黑伞，呼吸沉了沉，下一秒，她按下双跳灯。
车灯立刻闪动起来，照着前面的瓢泼大雨，也照得保镖们的衣服一明一暗。
“叩叩。”
她的车窗被敲响。
鹿之绫按下车窗，一个薄妄安排给她的保镖撑着伞弯腰站在她的车外，“鹿小姐，怎么了？”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泛红的眼睛里布着几根血丝，她声音轻却坚定，“请戴上面具陪我冲进去。”
“面、面具？”
保镖愣住。
“活死人，你们救过我，现在我又需要你们了。”鹿之绫有些苦涩地笑笑。
“……”
保镖的眼睛陡然睁大。
卧槽，她怎么知道的？
他们一开始是作为米叔找的游荡在鹿家外面的人，后来又是作为薄家派出保护合作方的保镖，从头到尾，鹿之绫都没怎么和他们说上话，怎么就知道他们是活死人了。
“可以吗？”鹿之绫又问一句。
“……”
那必须可以啊。
嫂子说话他们活死人还能不听？
十分钟后。
大雨倾盆，地上溅出无数的小水坑，医院灯火通明。
薄家保镖们严阵以待，磕睡都不敢打一个，忽然夜色中涌过一群白色的身影。
肆虐的雨水中，他们穿着透明的雨衣，雨帽帽沿压低，底下是一张张惨白的白色面具，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朝医院大门逼近过来，如同一群行走在夜里的鬼魅。
不需动手，就足以叫人双腿发软。
“……”
保镖们互相看看，都不禁提起一口气。
活死人……
为首的活死人撑开雨伞，接车上的鹿之绫下来，恭敬地陪着她走进大门。
“嫂子要见妄哥，让开。”
撑伞的活死人在雨中冷冷地开口，“都是一家人，我们不想见血。”
保镖们自然也不想和活死人起冲突，只能道，“可是薄先生吩咐……”
“我们活死人只听妄哥和嫂子的，让路。”
活死人冷淡地打断他的话。
“兄弟，别让我们难做啊……”
保镖们一脸无奈。
鹿之绫站在雨伞下捏着盒子，轻声道，“我不为难你们，我也不会进ICU，我就去找秦医生送个东西，行吗？”
“……”
保镖们犹豫。
到底，鹿之绫还是进了医院。
她找到秦医生，把手中的木盒打开，将佛珠手串递过去，“秦医生，您帮忙仔细消个毒，做好处理，然后送进去放到薄妄手边，行吗？”
“大少奶……不是，鹿小姐，薄先生有吩咐，我们都不能给你行方便。”
秦医生有些为难地道。
“人在生死一线的时候，除了靠救护的力量，还要靠求生的意志。”
鹿之绫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您让我试试。”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
秦医生看着手里的手串皱眉，他以前是见薄妄一直戴这个手串，或许可以试一试。
“好，那我拿进去。”
想了想，秦医生点头，拿着手串离开。
见秦医生应允下来，鹿之绫顿时松一口气，她转身靠到墙上，勉强站稳自己。
她看着眼前白色的墙壁，心脏跳得很乱。
她已经目送着很多很多人离开了。
薄妄，别离开她。
她受不了。
“我还以为你听进去了，没想到你冥顽不灵。”
薄峥嵘握着咖啡杯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看向她的眼神充斥着恼意，“仗着活死人给你撑腰，你就在我面前横起来了？”
还敢强闯医院。
“我现在没力气和您说这些。”
鹿之绫连聊天的力气都没有，她转身便要走，走出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薄峥嵘，“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同您说一下。”
“……”
薄峥嵘沉着脸看她。
“我和薄妄复合了。”
鹿之绫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
“……”
薄峥嵘的脸色更差了，但也没追上去，现在薄妄能不能醒来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秦医生穿上无菌服，拿着处理好的佛珠手串走进ICU病区。
开着灯的病房里各种仪器环绕，生命指征时高时低，男人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双眼紧阖，面容惨白。
江南的这场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秦医生站在病床前看着仪器的数字轻叹一口气，这指征还是太跳来跳去。
要是薄妄熬不过这一关，薄氏财团的格局就有大动荡了。
也不知道薄峥嵘会不会迁怒于他。
给大财团做事就是心累。
好一会儿，秦医生将手中的佛珠手串放到薄妄的掌心下方。
他的手背上埋着软针，青筋突出明显。
“大少爷，这是鹿之绫鹿小姐让我给你的，是一串佛珠。”
秦医生俯下身，对着病床上的人轻声说道，说话间呼出的气在透明面罩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雾，“大家都很担心你，你一定要醒过来，薄家上下都等着你呢。”
“……”
床上的男人一动不动，仍是陷在深层的昏迷中。
秦医生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各种仪器，看着忽高忽低的各项指征，没有注意到搁在被子上修长而苍白的手忽然动了动。
那手指像是要去握下方的佛珠，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握紧的能力。
秦医生检查了一下刀口的情况，抬起脚出去。
等过去两个小时，秦医生再度进病房查看情况的时候，就发现屏幕上的指征正渐渐趋向平稳，不再乱蹿。
他吃惊地看向病床上昏迷的男人，而后松了长长一口气。
……

第377章 我要和他好的
天亮了。
雨水还在疯狂地洗礼着江南，却似乎冲不掉那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
医院里，鹿之绫坐在寂静的楼道中，靠着墙壁环抱住自己，一双眼睛没有泪水，眼白处却像是覆上一层淡淡的血水，红得吓人，血丝游走几近崩塌。
她没有表情地看着前面，听楼梯里时钟钞针走动的动静，数着时间过。
“之绫！之绫！”
姜浮生有些激动地打开楼道的门朝她冲下来。
闻言，鹿之绫连忙站起来，见姜浮生的脸上带着分明的笑意，她心底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来。
果然，姜浮生喘着气道，“大少爷度过危险期了，再等一等就可以转移出ICU！”
“是吗？那太好了。”
鹿之绫轻声笑了笑，脚下一软人就栽倒下来。
“之绫！”
姜浮生震惊地冲下楼梯，一把抱住软绵绵倒下来的人，刚要说话，就见鹿之绫已经昏死过去。
……
鹿之绫发现，自己神经紧张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她又梦见了那个地方。
白色的墙壁延展向远方，她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周围一个个身影匆匆，她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台台的计算机，屏幕上跳动着各种各样的代码……
那些代码在混乱中扭曲变形，像一条条绳子朝她冲过来，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她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拼命挣扎。
挣扎间，她终于看清了一个人。
是她的妈妈程桐，程桐站在一面白墙前，手中拿着一柄小小的手术刀，眼神悲怆地看着她。
“……”
鹿之绫猛地惊醒过来，她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看到白色简洁的天花板，这让她整个人害怕得一缩身子。
“别动。”
有人一把按住她的手。
鹿之绫惊慌地转头，阮蜜站在她的病床前，牢牢按住她正在输液的手，“在给你输液呢，你一动，要回血了。”
“蜜姐……”
鹿之绫的思绪回到现实，逐渐平静下来。
“你啊，发烧了都不知道，还不吃饭，身体虚得一塌糊涂，要不是姜浮生在你身边，你在楼道里倒在现在都没人发现。”
阮蜜无奈地看着她道。
“……”
发烧了么，她不知道，她没什么感觉。
鹿之绫转过头，就见姜浮生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之绫，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薄妄呢？”
“大少爷已经转到VIP病房了，醒过两次，不过时间都比较短暂，秦医生说这是正常的。”
姜浮生说道。
鹿之绫确定薄妄是真的活下来了，人彻底放松下来。
阮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问道，“小七，你老实和我说，你对薄妄到底是什么感觉？你又替他挡刀，听到他出事立刻冲到廖家，现在还因为他发烧昏迷……”
鹿之绫躺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目光深了深。
她脸色苍白，开口却从容，“蜜姐，他就是我的那颗珍珠。”
“……”
阮蜜一惊，然后恍然过来。
“我以前只想活在过去，活在记忆里，可现在，我想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她坦然地道。
“真的？”姜浮生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之绫，你要和大少爷复合了吗？那我以后是不是就能经常见你了？”
那太好了呀！
鹿之绫躺在那里，微笑着点头。
姜浮生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天！
简直是峰回路转！
“你想和他在一起，那他想吗？”
阮蜜没姜浮生这么开心，听着反而皱了皱眉，“他一个连自己婚姻都能拿来当诱饵的人，怎么可能同你安定。”
小七不会是被骗了吧？
鹿之绫看着他，目光含着笑意，“他想。”
“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
阮蜜怕她陷得太深。
“我就知道。”鹿之绫肯定地道，声音有些虚弱，“蜜姐，我清楚他的心意，也清楚自己的心意。”
“……”
阮蜜有些莫名地看着她，小七不是个会说虚话的人，她说清楚那肯定就是清楚。
所以，他们真的要复合了？
真的是又相爱上了？
阮蜜转了转漂亮的眼珠子，“等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嗯？”
“我每次去江北开会都被薄妄骂得跟孙子一样，他该不会是想把我骂走，好让你去江北开会吧？”
阮蜜突然就打通了任督二脉清醒过来。
她就说么，明明她做事很好，怎么薄妄就哪哪看不顺眼了。
“……”
鹿之绫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阮蜜眼里的不敢置信默默不出声。
“我去，他想见你，他想再追求你，但他不说，他就卯足劲骂我是不是？”阮蜜指了指自己道，“合着我在他薄大少爷的眼里，就是个大冤种？”
“……”
鹿之绫怕阮蜜气得原地爆炸，只能开口道，“我让他给你道歉。”
“呵！薄大少爷给我道歉，我做什么梦呢！”
阮蜜火冒三丈，直用手当扇子扇给自己降温，然后吩咐她，“小七，你不准和他好！”
“……”
姜浮生是第一次见阮蜜这种型的美女御姐，见御姐生气，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不敢说话。
鹿之绫也觉得对不住阮蜜，很是愧疚地拉了拉身上的被子，盖住半张脸，不去看她的眼睛，只弱弱地道，“我要和他好的。”
闷声而固执。
“小七！”
阮蜜彻底炸了。
姜浮生吓得直缩脑袋。
……
鹿之绫和薄妄复合了的这件事，从薄峥嵘到姜浮生、到阮蜜，丁玉君是第四个知道的。
听说她发烧，丁玉君急急地赶来看她，还端着粥亲自喂她吃了一顿。
鹿之绫靠着竖起的枕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
她的烧已经退了，就是有点虚，不至于不能自己吃饭。
丁玉君按下她正在输液的手，慈爱地看着她道，“你乖，你别听你二叔公那张嘴，我知道薄妄受伤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给自己心理压力。”
说着，丁玉君舀一勺粥喂到她唇边。
“嗯。”
鹿之绫不忍拂老人家的好意，低头吃了一口。
见她接受自己的照顾，丁玉君的笑容更深了，忍不住多唠叨起来，“你啊，一个人在江南也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发个烧还烧昏迷了，好在这次浮生在，她要不在可怎么办？”

第378章 那你能原谅我了吗？
鹿之绫莞尔一笑，轻声道，“那以后我多去江北，您盯着我，我就不会再发烧了。”
“诶，这才像话。”
丁玉君笑着应道，又去舀粥，忽然她意识过来，勺子落进粥里，皱纹凝结的双眼惊愕地看向面前女孩有些虚弱的脸，“你说什么？什么、什么叫多去江北？”
“那我和薄妄在一起后，我也不可能一直呆在江南啊，那不成两地分居了？”
鹿之绫在老人家面前说这种事还是有些许的羞涩，耳根微微发热。
听着这话，丁玉君连忙将粥碗放到一旁，惊喜地抓住她的手，“你跟薄妄好上了？”
“嗯。”
鹿之绫点头。
好上了，不散了。
“那太好了。”丁玉君喜出望外，紧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太好了太好了，以后奶奶能常常见你了。”
说着说着，丁玉君的声音哽了下，眼眶有些湿润。
“奶奶……”
“奶奶开心。”
丁玉君哽咽着道，“薄妄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他弄出那江南计划，别人都觉得是他的野心不止步于江北，我一猜就不是，肯定就是为了你。”
“……”
“他回到薄家的这些年，就没执着过别的。”
“……”
鹿之绫微笑着看丁玉君眼里的泪光，腾出去手去握她的，轻声道，“等薄妄这次出院，您和爷爷去我家住一段时间吧，你们都没去过呢。”
“好啊。”
丁玉君满口答应，“再把小野带过来！到时你陪我们在江南逛逛。”
真是想想都开心。
“嗯。”鹿之绫点头，然后道，“我想等我身体好一点就去看看薄妄，不过父亲那边他总拦着。”
“怕什么，我让你爷爷去骂他。”
丁玉君立刻道，薄峥嵘在财团说一不二，在家里还敢把她长孙媳妇给说走了？想都别想。
“那辛苦爷爷了。”
有丁玉君和薄清林给她撑腰，鹿之绫去往薄妄病房的路畅通无阻。
“来来，乖宝贝，咱们继续喝粥，把身体养好。”
丁玉君再次端起粥，一扫前两日的阴霾，心情好到不行。
……
鹿之绫又做了一遍检查，确定自己不会带病菌给薄妄，才换上一身新的衣服往他的病房走去。
她到的时候，薄妄还在睡觉。
听说从受伤以后，他就是睡睡醒醒。
病房里光线明亮，雨后的阳光格外清新温暖。
鹿之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病床前低眸看过去，这一场变故让他一下子瘦了许多，眼眶都有点凹陷，苍白憔悴，唇上冒出一些淡淡的青茬。
输液滴着进入他分明的青色血管中，修长的手指覆在一串佛珠手串上。
他的手指弯曲，虚虚地拢着手串，像在握着一样。
鹿之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到病床边静静地凝视他的面容，越看目光越柔软。
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太久，鹿之绫颈椎有些酸，她伸手按了按，人往后坐去，刚一动，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有些惺忪地朝她看过来。
“醒了？”
鹿之绫伸出手探过去，将他额前的发往旁边拨了拨，指尖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
“……”
薄妄躺在那里，一双漆黑的眼盯着她，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
她柔声问道。
薄妄看着她底的关切，良久扯了扯有些干涩的薄唇，一开口就是哑到如沙砾般的声音，“鹿总大忙人一个，还有空来看我。”
他在黄泉路上来回走了一遍，她倒好，现在才来看他。
没良心。
“什么？”
鹿之绫愣了下，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和丁玉君说过，怕薄妄担心自己影响伤情恢复，就没让说自己发烧不能第一时间来看他的事。
这还记上了。
一个在她身边默默无闻陪了几百个日子的大男人一回真身……就小心眼上了。
她无奈地笑笑，见他状态还可以便实话实说，“那晚淋雨我有点发烧，怕有病菌传给你，才没过来。”
闻言，他的眸光震了震，眉头微蹙，“现在没事？”
“现在没事了。”
鹿之绫的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刮了下，声音格外柔软宠溺，“那你能原谅我了吗？”
“……”
原谅。
他什么时候敢真正怪过她。
薄妄躺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几乎快溺进她的眼神里，他分辨不清那里是温柔的云巅，还是万劫不复的泥沼。
他连问都不敢问，只是看着她。
“是不是很难受？”鹿之绫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怎么连话都不讲。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憔悴发虚，“口渴。”
“好。”
鹿之绫立刻站起来，倒上一杯温水，把吸管插进去，然后小心地放到他唇边，“慢慢喝，不要急。”
薄妄看着她，微微张开薄唇，缓慢地吸着温水饮尽喉咙里，熨暖胃部。
好一会儿，他停下来。
鹿之绫便将水杯放到一旁，道，“你继续睡吧，医生说多睡觉有助于恢复。”
“那你呢？”
他问。
“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你需要什么就和我说。”
鹿之绫坐下来，冲他盈盈一笑，面容白净柔软，垂下的发勾勒温暖。
她最近对他太好了。
她怎么回事……
薄妄躺在那里慢慢闭上眼睛，垂着的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握到一颗颗圆润的木珠子。
他胸口狠狠一颤，有些难以置信地往下看去，隔着隆起的被子，他看不到自己的手，只能艰难地抓着那串佛珠抬起手来……
是鹿家的佛珠手串。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
就见薄妄看着手心里的佛珠手串，眼神都凝住了，呼吸变得极重，一旁监听心率的仪器跳动得激烈起来。
“这是什么？”
薄妄猛地看向她，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凝出血丝，几乎是使出了所有的力气。
“你睡迷糊了？你进医院这几天不都拿着它？”
鹿之绫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
不知道。
不清楚。
他确实感觉自己握了点什么令他安心，可是什么他不知道，每次醒来他都只感觉累，累到连手都不动一下。

第379章 这一次，是我咬了你的饵
薄妄用力握住手里的手串，握得手背上青筋贲张，输液管里出现回血。
“鹿之绫，你什么意思？”
薄妄呼吸越发急促，人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可刚仰起一个头就吃力到脸色惨白发虚汗。
鹿之绫连忙起身要按住他，薄妄低喘着瞪她，咬着牙低喊她的名字，“鹿、之、绫——”
“……”
鹿之绫这才发觉哪里好像不太对，不禁问道，“廖家出事那天，你是不是没听到我在你耳边说的话？”
“你说什么了？”
薄妄那个时候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哪会记得她说过什么。
“……”
鹿之绫终于明白他今天奇奇怪怪的态度是为什么了，原来是一个字都没进去。
她搭上他的肩膀想将他按回枕头上，薄妄死撑着支起身体，不肯躺回去，黑眸始终盯着她。
虚弱和强势在此刻的他身上完美融合。
见状，鹿之绫也不再废话，俯下身在他眼角的位置轻轻地亲了一下，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声音清冽，“薄妄，我们复合吧。”
薄妄，是第五个知道他们复合这件事的人。
薄妄，我们复合吧。
薄妄，我们复合吧。
薄妄，我们复合吧。
旁边的仪器突然间发出警报声，鹿之绫侧目去看，被上面的数字吓到，忙道，“你快躺下来，你平静一点。”
他才度过危险期疯了吧。
薄妄狠狠盯着她的眉眼，苍白的额角暴跳出青色血管，像只受了惊的野兽，“鹿之绫，你在可怜我！”
看他快死了，给他一点关心是吗？
“……”
鹿之绫听得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是那种可怜男人就和男人在一起的女人了？
薄妄紧紧握着手串，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说更显可怜。
他咬了咬牙，眼眶瞬间猩红发狠，“你想分开就分开，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受你的摆布？”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这是鹿之绫没想到的反应，她的心脏颤了颤。
她忽然意识到，他愿意守护和等待，却不一定愿意再重蹈覆辙，毕竟之前那段过往对他们两个都不算是美好的记忆。
“我要联姻的，鹿小姐！”
他切齿道，几乎要捏碎手中的佛珠。
“……”
可他联姻是假的。
鹿之绫差点脱口而出，转念一想，直接拆穿他想隐藏的汹涌爱意也是一种伤自尊的表现，便忍了下来，只道，“那你和我联姻不行吗，江南计划上我帮助你很多不是吗？我会用余生好好爱你。”
“爱？”
薄妄笑得有些狰狞讽刺，“是你死活都不要我的，你吃错什么药了现在说爱？”
“……”
“还是你觉得，我薄妄还不够被你玩得团团转，要多骗几次才行！”
薄妄用力说出来，胸口起伏得厉害，短发间满是虚汗，整个人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凌厉。
他的手背鼓起一个小包。
“我没有骗你。”
鹿之绫不想在这上面和他多做纠缠，只能柔声安抚他，“既然你不相信，那这个主动权我交给你，要不要复合，要不要让我留在你身边，你说了算，行吗？”
这一次，她来等。
说完，鹿之绫转身就走，准备去找医生。
这一幕落在薄妄的眼里，就成了她又要跑，她永远都是这样，一通天花乱坠的欺骗后就把他丢下不管，看似为他好，却从来不管他有多可怜……
说了这么多，她又要走……
他就是想等她一句肯定，想都不想的肯定就这么难？
她这一次走，他又要怎么才能再看到她……
“鹿之绫，你给我回来！”
他歇斯底里地吼出来，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
鹿之绫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巨响，她震惊地回头，就见薄妄挣扎着从病床上下来，大伤初愈的人连站都站不住，刚拔了手上的输液针薄妄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拼了命地支起身子想爬起来，颗颗虚汗砸落在地上。
回来……
鹿之绫，回来。
鹿之绫惊得连忙扑过去，伸手去扶他，又心疼又焦急又生气，“薄妄你能不能别闹了。”
他不要命了？
薄妄跪在地上被她撑起上半身，肚子上传来的剧痛要吞没掉他。
他白着脸搭上她纤细的手臂，通红的眼看向她的眼，薄唇微颤着挤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苦涩而卑微，“鹿之绫，你在我面前一定要这么高高在上？你非要把我的尊严折磨得一丝不剩才开心？我在你眼里跟只狗有什么区别？”
她想玩就玩，想丢就丢……
“你胡说什……”
鹿之绫被他的胡思乱想弄得心乱，可话到一半，她忽然又理解了他。
刚刚他说凭什么受她摆布的时候，她问他不想和她在一起吗？
她下意识地觉得，他一直在等着，就在等这个答案。
可等待的人也需要尊严。
她不该那么问的，更不该把所谓的主动权交给他。
他的爱汹涌而可怜，他只是在等她一个坚定的奔赴。
她弯腰扶着他的双臂，一瞬间，她看着眼前面无血色的男人，心被揉成一团，痛觉牵绊至身。
“你一次次给我下饵，看我咬得鲜血淋漓再把我丢了……”
他用尽力气说着，眼底泛出薄薄的水光，可怜到极致，“可我没用，只要你下饵，再锋利的钩我也想咬。”
“……”
“鹿之绫，你听见了吗，我想咬。”
他笑起来，笑得眼泪淌下来，他低贱到没有任何底线，“不管你这一次又想勾我多久，我都想咬。”
“……”
“所以，别走，行吗？”
到最后，他跪在地上看向她的眼神都是乞求。
“对不起，我刚刚说错话了。”
她喉咙酸涩地凝视着他苍白的面容道歉，声音微颤，“但你也说错了，我不是在向你下饵，这一次，是我咬了你的饵。”
说完，她腾出一只手去拿床头的呼叫铃。
按下去的刹那，鹿之绫低下头，坚定不移地吻上他干涩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薄妄仍是虚弱地跪在地上，被她拥着才不至于倒下。

第380章 啧，狗都不看
柔软的触感落下来的一瞬，他浑身刺痛，僵硬得一动不动，猩红的眼盯着眼前的人，恐惧和疼痛同时笼罩他全身。
他害怕，他会突然醒过来。
鹿之绫慢慢吻着他的嘴角，轻轻抿着，像对待一颗宝贵的珍珠，用尽心血。
她在他的唇上留下自己的温度。
没有所谓的高高在上，只有被打动想要回馈的一份温暖，一份因他而生出的温暖。
鹿之绫不停地吻着他，身体轻颤地浅含他的下唇，向他倾诉自己的坚定。
秦医生带着医护人员冲过来时，鹿之绫仍在吻着薄妄。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光圈热烈跳动。
仪器上的数字经过剧烈的波动后逐渐平复下来。
……
“好端端的，怎么又急救了？”
二叔公和四叔公拎着补品急匆匆地走进医院，满脸的急色。
“谁知道，这帮江南的废物，找机会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
“我看医院内部也要好好查查，江南的人都得防着，他们就想让我们薄家的继承人出点事，让薄家不安稳。”
“二哥，你轻点拎，鸡汤都要给你洒了。”
两人说着话来到病房前，还没开门就听到薄妄低哑的声音传来，“鹿之绫，我手疼。”
“今天又被扎了一针，几个针眼了？”
“我手都肿了，你给我捏会。”
病房的门没被关紧，开着一点小缝，两人靠过去看。
就见他们愁死愁活的薄家继承人正一副大爷样地靠在床头，鹿之绫坐在一旁替他按摩手指。
大爷精神非常好。
“鹿之绫，我要喝水。”
薄妄又在折腾。
鹿之绫宠得没边，要什么有什么，闻言任劳任怨地站起来给他拿水杯，刚要插吸管，就听他道，“不要吸管。”
鹿之绫拿出吸管。
“我坐不起来，喝不到。”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眸色极深，意思很明显，“我是个病人。”
鹿之绫含了一口水就低下头。
“……”
这哪里是在住院，这是在耍流氓吧。
二叔公和四叔公相视一眼，推开一点门，悄悄把补品放进去然后离开。
薄妄仰了仰下巴，忍着疼痛去凑近那双温软的唇。
鹿之绫的唇停在他上方一公分处，将那口水咽了下去，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嘴里有细菌，不好过给你。”
“……”
薄妄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二叔公和四叔公给你带了补品，我喂你。”
鹿之绫一早发现偷偷摸摸的二叔公和四叔公，走到门边拿起补品打开，是鲜香的鸡汤。
“我说了，我喝不到。”
薄妄语气幽幽地道。
“有勺子。”鹿之绫拿起勺子。
“医生说我现在伤重，勺子过敏。”
“……”
鹿之绫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瞎话，抱着补品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去握了握他的手，声音柔柔软软的，“薄妄，你听话点，好不好？”
“眼睛。”
薄妄退而求其次。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俯下身来在他闭上的眼睛上亲了亲，薄妄久久都没有睁开眼，喉结滚了两下，身体绷得厉害。
……
“李明淮，你慢点。”
姜浮生扶着李明淮在楼道里走。
李明淮的脸色有些苍白，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却不敢使劲压着她，以至于忍得伤口锐痛。
他倒吸一口气，“我去看看妄哥怎么样了。”
不是说已经脱离危险期，怎么又急救了？
“我陪你去看，但你慢点，不然大少爷好了，你又倒下了。”
姜浮生担忧地道，一直陪着他走到病房外。
顾不上敲门，李明淮推门就进，紧张极了，“妄哥，你没事……”
话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只见鹿之绫靠在床头，正替薄妄刮下巴上的青茬，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格外认真小心翼翼。
薄妄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用最近的距离凝视描绘她的眉眼、鼻子、嘴唇……
鹿之绫还以为脚步声是保镖之类的，忽然被推门惊了一下，手上力道没控制住，薄妄的下巴立刻被刮出一道小小的血口子。
鲜血渗出来。
鹿之绫蹙眉，连忙用纸巾去按，“疼不疼？”
“疼。”
薄妄盯着她想都不想地道。
鹿之绫的眉头蹙得更紧，有些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薄妄的目光深邃，“更疼了，肚子上的伤口也跟着疼。”
“这么疼？”
鹿之绫担忧地看向他，“我去找秦医生。”
“要不你吹下？”
“……”
鹿之绫这才看透他的目的，一双漂亮的眸子无奈地看着他，“薄妄，受重伤要有受重伤的样子，好吗？”
“所以不行？”薄妄一脸虚弱地看着她。
“……也行。”
她能怎么办，自己男人自己宠着呗。
李明淮默默关上病房的门，转头看一眼身旁的姜浮生，“我们确实刚刚进了病房对么？”
姜浮生知道他在想什么，想了想道，“可能我们进的是平行时空。”
所以，里边的两人看不到他们。
“那我们回去吧。”
“好。”
……
丁玉君站在医院的面包房里认真地挑选面包。
薄清林陪在她身边，挑着挑着他突然记忆清晰起来，“玉君，薄妄是不是病了，我们去看看他。”
“不去。”
丁玉君想都不想地道。
“什么？”
薄清林不解。
丁玉君想起自己前两次去薄妄的病房，一次看到她那早已独当一面的长孙吃颗葡萄都要人撕成一小瓣一小瓣地喂，一次看到她那从来都冷着个脸的长孙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这也疼，那也疼，这里也要按摩，那里也要揉揉。
啧。
还看什么看，狗都不看。
……
“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回头了？”
经过又一次的手术室加一周的休息，薄大少爷他又行了。
他往床头加高的枕头一靠，在输液后拨弄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慵懒地问出口，语气闲闲的，好像就是随意发问一样。
鹿之绫坐在一旁根据说明书学习榨橙汁，想给他补充点维C。
闻言，清楚他心底那点小别扭的她认真地看向他，也认真地又又又又告白一次，“因为我发现你现在的模样就是我爱的样子，我不是突然回头，我这是叫彻底爱上。”

第381章 薄妄，我在等你身体好呢
刚见面的时候，她是被他的颜值吸引，后来两人三观不一致，她也无心留在江北，更无心去拥抱一段不想尝试的感情……
直到现在，她被他长久而沉默的爱意感动，也终于敢去正视自己对他的情感。
再到廖家出事，她意识到与其踌躇长久圆满，不如珍惜当下。
所以，她跨出最后一步。
“什么模样？”
薄妄追根究底。
“鹿家人是我爱的过去模样，你是我爱的未来模样。”
鹿之绫坐在小桌前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
看着他，她会想试着去过另一种样子的生活，获得非回忆的快乐。
“哦。”
薄妄表情淡淡，表示收到。
“其实我要谢谢你。”
鹿之绫看向他，眼中的情愫清晰，“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自己想要的未来了。”
现在，他就是她的未来。
“鹿之绫，以后这种话你最好在我怀里说。”
薄妄勾了勾唇角，噙着满意。
“我在给你榨橙汁，少爷。”
鹿之绫有些无奈，伸手按下启动。
一阵震动后，榨汁完毕，她起身将橙汁倒出，两只大橙子也只榨到不多。
她端着杯子走到病床前，伸手环上他的脖子，扶他起身一些，薄妄低头去喝，眉头蹙起，“你没去核？”
“……”
鹿之绫有些无辜，“攻略上没写要去核。”
她已经很聪明地去了皮，谁想到还要去核。
薄妄靠在她的臂弯上，抬眼看她，漆黑的眼写着无奈，“鹿之绫，以后跟吃有关的东西，你只负责张嘴那一步。”
“……”
鹿之绫有些郁闷地拿过杯子，喝了一口。
好苦……
第一次吃到苦的橙汁，这是核里长了个橙子么？
“给我。”
薄妄从她手中接过杯子，一口气将橙汁喝完，被苦得表情微妙。
“……”
鹿之绫见他这样，心底忍不住生出被用心宠溺的微妙，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下，然后将他放回去。
薄妄哪是能忍蜻蜓点水的人，眉头拧得深起来，戴着佛珠手串的手拉住她，“走什么，再亲一会。”
“……”
鹿之绫默默看他苍白的俊庞一眼，真想告诉他，上次他因为她亲吻而跳到拉响心率警报的事已经在医院里传开了，丁玉君老太太闲着没事就找人聊……
再来一次，她怕医院上下所有人都来围观。
顾及大少爷的自尊，鹿之绫没讲，她把杯子放到一旁，然后在他面前俯下身，发丝撩过他的脸，她贴上他的耳朵，声音极软，“只是亲吻哪里够，薄妄，我在等你身体好呢……”
为了激他别再一天天地作病，她也是什么招都用上了，用得脸上发热。
暧昧的言语刮过他的耳膜。
薄妄的呼吸顿时紧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黑眸死死着她，“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鹿之绫没有说第二遍的能耐，只是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
“……”
薄妄被她看得身体紧绷起来，性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秦医生叫进来。”
“干什么？”
“再开点药，我今天要出院。”
薄妄看着她道，眼神像是要立刻吃了她一样。
“……”
鹿之绫整个脑袋都发热了，真是不禁勾引的男人。
她反握他的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轻声道，“行啦，来日方长，你先好好养伤，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一回，她不可能再离开他了。
薄妄半躺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不放，指尖在她掌心一会捏一会摩挲，来打发无聊的养伤时光。
鹿之绫看他现在状态好一些了，才问起廖家的事，“那天晚上，你怎么会突然去廖家贺寿？”
闻言，薄妄的眸色深了深，捏着她的手道，“有人灭了罗家，嫁祸给我，但被你给轻易化解，要是还想再来一次，会冲着谁？”
“……”
“我就查了下，发现廖家当晚要给廖老爷子暖寿，为证明我的猜测就去了一趟，廖老爷子同意取消家宴，但人还没散那伙人就冲了进来。”
薄妄的声线低沉微哑，“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带去的人不多，廖家也没多少防备，才会弄成这样。”
“所以这伙人就是要挑起江南几大家族和薄家的矛盾？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既然养了这么多好手，还不如直接杀上神山试一试。”
鹿之绫觉得这么做有点不合逻辑。
“可能是个心理变态的人在策划全局。”
薄妄冷嗤一声，见她在那深思，便转移她的思路，问道，“现在外面怎么样？”
“不是很好。”
鹿之绫说道，“罗家出事的时候，公众大多看个热闹，廖家紧接着出事，公众人就开始质疑江南的治安，质疑K国的治安，总统府连发声明，可大家还是人心惶惶。”
“……”
“现在的江南，一到晚上九点，闹市区都没人了，空空的像座死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
鹿之绫轻叹一声，一个杀人如麻的团伙把江南人弄得都不敢出门了。
“过来。”
薄妄拉了拉她的手。
鹿之绫在病床边坐下来，动作极轻地躺下来，靠到他的怀里，枕在他的肩膀上。
薄妄搂着她，大掌在她头上摩挲了下，安抚她有些低落的情绪，嗓音微沉，“会结束的。”
“嗯。”
鹿之绫应了声，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动静。
她抬起头，就见丁玉君站在门外，从虚掩的门口朝里看。
两人视线对上，被腻歪得正要叹气的丁玉君顿时有些尴尬，忙笑道，“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我就是无聊到处走走……”
说完，丁玉君就忙走了。
“我好像连爷爷奶奶看孙子的时间都霸占了。”
鹿之绫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我懒得看他们。”
薄妄把她搂回来。
“……”
大孝孙。
鹿之绫靠回他的臂弯，没再说什么，薄妄低眸看她，眸色深了深，他在她额上亲了下，道，“爷爷奶奶是不是想在你家住一段时间？让他们早点过去。”
也对，一直呆在医院也怪无聊的，又没孙子看。

第382章 难道鹿家人都没死？
“那是我们的家。”
她纠正他，然后道，“行，那我明天陪他们回去一趟，收拾个房子出来。”
“嗯。”
薄妄颌首，再度被她取悦到，勾了勾唇拉开被子将她一并盖住，道，“不说话了，陪我睡会。”
鹿之绫顺从歪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陪他一起休息。
……
翌日下午，鹿之绫陪同薄清林、丁玉君回鹿家。
收拾房子用了很长时间，丁玉君又对鹿家的故事很感兴趣，拉着她讲个没完，以至于很晚鹿之绫都没能走掉。
九点多，本该是夜市最繁忙的烟火时光。
但两件血案接连着出，黑色的夜幕下，湖边的夜市冷清极了，一眼望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敢出摊的只有那么一两个。
不够明亮的灯光摇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死气沉沉。
蜿延的湖水平静得像是要静止一般，湖边的护栏内侧，一个男人坐在桌前大口吃着一份烧肉饭，面前摆着两摆烧烤，啤酒罐被打开了好几罐。
幽幽的灯光拂过他的脸，那是一张真真正正被毁过容的脸。
大半张脸扭曲狰狞的疤痕，只有右眼周围的皮肤还算完整，有那些疤痕的印衬，剩余的好皮好眼看起来格外顺眼英俊。
他一头短发黑白掺半，看起来颇显老态，但他穿得很少，手臂贲张的肌肉和结实的身材又在说明他的年纪还不到四十。
男人动作粗犷地拿起一串五花肉吃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吃。
皮鞋踩在湖边石砖上发出低沉的声响，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投射影子。
薄妄慢吞吞地往前走，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发下的脸有些苍白，伤势比他轻的李明淮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直走到男人的桌前。
李明淮拉开长凳，薄妄按了按肚子，在长凳上坐下来。
男人咬着五花肉抬起眼看向薄妄，视线在他肚子上扫了一圈，嗓音粗哑，“还好吧？”
“死不了。”
薄妄淡漠地道。
“喏，来点烧烤，医院里吃得太淡。”
男人把一盘烧烤推到薄妄面前。
李明淮看着就无语，让一个大伤初愈的人吃烧烤，合理么？
薄妄低头拨了拨手腕上的佛珠，漫不经心地开口，“鹿之绫和我复合了。”
闻言，男人的目光微怔，然后想都不想地把烧烤盘拉回来，“那你别吃了，给我家小七留着命陪她。”
“……”
薄妄看着男人脸上的疤，没有说话。
鹿之绫问他为什么突然去廖家贺寿，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那日，一个知道很多内幕的人向他告密，就是眼前的男人——鹿信雄。
鹿之绫的堂叔，她二叔公的老来子，35岁，鹿家二十三座墓碑中的其中一座。
现在改名齐雄，是警局的大队长。
鹿之绫因为伤了廖家鸣和钟心敏去警局，接受到不公平审问时，是他出来阻止了，但他始终没有在她面前现过身。
鹿信雄不想让鹿之绫知道鹿家还有人活着。
鹿信雄又吃了一根里脊肉，上上下下把薄妄打量了个遍，感慨道，“我们家小七对皮相的审美一直都很在线。”
薄妄这皮囊就够看了。
吃完一串后，他拿起纸巾擦嘴，看向薄妄，又道，“你能无条件信我的话，谢谢。”
廖家的事出得太紧急，当时鹿信雄找不到人可以去保护廖家，只能去找薄妄。
薄妄找到他，从他手臂上的一个记号认出是鹿之绫网络视频日志里一闪而过的堂叔，就信了他的话，什么都没问直接去廖家。
“我信的是鹿之绫。”
薄妄道。
鹿之绫把她的家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鹿家的人张嘴，他不会去细究原因。
“好，我现在来给讲这个故事。”
鹿信雄喝了一罐啤酒，捏扁，操着一口烟嗓道，“我家老三，就是小七的三哥鹿景晔，他是个百年难得的天才，当年老三正在研究通过改变人类大脑多巴胺从而治愈一些精神疾病，比如抑郁症之类的，为此，鹿家给他买了块地建实验室，还为他招聘了很多很多医学、计算机等各个领域的人才。”
湖面闪着幽色波光。
李明淮站在一旁，给薄妄倒了杯水。
只听鹿信雄继续道，“有一天，老三说他第一次人体实验成功了，我们都很高兴，商量着去实验室看一看，就在那天，鹿家的员工屠杀血案发生了。”
“……”
薄妄目色沉沉地看着他。
“我们赶到的时候，那群丧心病狂的人把实验室所有的员工都抓了起来当人质，我们不想伤人，只能让他们走，可就在走的时候，他们突然拿出钟锋枪，把所有的人质都杀了。”
鹿信雄说到这段过往时，眼睛变红，情绪激动，“我们追上去杀了三个，抓了四个，可那四个活口都没等到警方来就服了毒。”
再之后的事，薄妄也听说过。
后来，突然有新闻曝光是鹿家人杀了自家员工，还有鹿家人现场持枪的照片，显得十分真实。
一时间，鹿家遭遇全国抵制，经济崩塌，员工打砸控诉，随后宣布破产。
鹿家被澄清是后面的事，但员工屠杀案一直没找到真正的凶手。
“那群人抓人质是为了什么？”李明淮站在一旁问道。
“鹿景晔的技术。”
回答他的是薄妄。
鹿信雄的眼里迸射出浓烈的恨意，“没错，鹿家的没落始于这个血案，我改名换姓进警局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查清这件事，可我没用，这么多年都没能查出来。”
说到这里，鹿信雄将一罐啤酒狠狠砸在桌上。
“你这么执着员工屠杀案，却不提化工厂爆炸，是你知道化工厂没什么阴谋，还是说……”
薄妄盯着他，顿了顿道，“化工厂爆炸是你们鹿家自己做下的？”
“……”
鹿信雄听着眼里几乎凝出血来，一双手猛得握紧拳头，青筋暴跳。
薄妄更加印证自己的猜测，“鹿家倒台后，无人记恩，只有人记仇，太多人要你们死，所以你们想到了假死偷活，改名换姓查血案。”
李明淮听得不禁眼睛一亮，“难道鹿家人都没死？”

第383章 陈年密事（剧情线，想知道前因后果必须要看哈。）
那嫂子不就开心了！
鹿信雄看过去，“你以为，现场要是没有一点鹿家人的DNA残留，别人会信？我能活到现在？”
“……”
这话一出，湖边的空气都凝滞起来。
是啊，化工厂爆炸案被定性成意外，做得那么干净，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怎么可能没有鹿家的尸体残骸在里边……
这么说，鹿家是用一部分人的命保了另一部分的人活下来。
李明淮不由得看向薄妄，薄妄的面色有些沉，开口问道，“鹿家还有多少人活着？”
“没几个，你不用追究这个。”
鹿信雄有些嘲弄地笑了笑，“如果鹿家的血案得到昭雪，你会知道，如果我死了，也会有新的人来找你，所以，不用急。”
空气有什么压下来，很沉重。
薄妄低眸，指尖摩挲过上面的佛珠，“鹿家的消失有各方面的因素。”
“我知道，我们鹿家落到这一步，几乎全国的人都推了一把，那我们怎么办，去憎恨所有人？报复所有人？”
鹿信雄笑得有些悲凉。
他们做不到，他们只能把所有的仇恨对准那个制造了鹿家员工屠杀案的元凶。
薄妄看着他，鹿信雄一张脸被毁得恐怖狰狞，他的恨意浓烈刻骨，可他的眼神始终没有扭曲。
“仁善之家，不该从商。”
薄妄看过鹿家的资料，也了解过当年鹿家覆灭的始末，得到的结论只有这八个字。
鹿信雄听着恨意更加昭然，猛地站起来一把掀了面前的桌子。
这八个字他深有体会。
他恨。
他怎么会不恨，鹿家在覆灭前做过多少善举，战乱时更是倾尽家产护民众安宁，可后来呢？鹿家长长久久做的一切，都比不上滔天的谣言……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忘了鹿家曾经有多好，都觉得鹿家的龌龊终于暴露了。
李明淮见状，心情也有些沉重，“当年参与抗议、打砸、讨伐鹿家的人都欠鹿家一句道歉。”
鹿家对得起这个国家，对得起江南江北的民众。
是大家对不起鹿家。
“道歉？”
鹿信雄站在湖边，声音发哑地道，“我不指望，我现在只想把员工屠杀案的元凶找出来，将他按在鹿家墓前以血洗冤。”
“你们这几年查到了多少东西？”
薄妄问道。
闻言，鹿信雄在原地踱了两步，看向薄妄，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是在想要不要告诉他。
“有什么直说。”
薄妄一眼看透他。
鹿信雄停顿片刻后哑着嗓子道，“其实我们一直都知道元凶是谁，可我们找不到他。”
“你们知道？”李明淮错愕。
“周劲。”
鹿信雄看向薄妄，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母亲的前男友。”
闻言，薄妄的眸色猛地一厉，直直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员工屠杀案那天，那帮团伙都戴着奇奇怪怪的面具，为首的就是周劲，虽然他拼命压低了声音，但我五嫂还是听了出来。”
鹿信雄说道，“我五嫂就是小七的妈妈。”
“……”
薄妄听着没说话。
鹿信雄才发现自己还有话没说，“哦，忘了告诉你，五嫂和你母亲是网上认识的多年好友，两人经常视频聊天，也就在视频时见过周劲几面。”
“……”
“说起来，五嫂还没怀小七的时候，你母亲就和五嫂决定好要订娃娃亲了。”
“……”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炸得湖面的波光都没那么平静了。
薄妄拧眉，“我怎么从来没听之之说过。”
都叫上之之了。
“这都是她们俩在网上说的，你和你母亲出事后，五嫂消沉了很长时间，提都不再提这个人，别说小七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直到员工屠杀案出现，他们才知道这些。
“……”
所以，最先和鹿之绫订娃娃亲的不是薄棠，是他。
这个念头在薄妄脑袋里转了下，就暂被按下，“我母亲当年出事，是不是也和周劲有关，他在报复？”
周劲被夺爱，起了杀心？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和你母亲出事的真相，没人知道。”
鹿信雄说道。
“我觉得有点说不通，会不会是嫂子母亲听错了，周劲在妄哥小时候出事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不可能去制造鹿家屠杀案，就算他没死要报复，也是要报复先生，报复薄家吧，对付鹿家是为什么？”李明淮不解地道。
夺他所爱的是薄峥嵘，又不是鹿家。
“我早说了，他是个心理变态，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推测他，不然我们早把他逮出来了。”
鹿信雄道，“周劲，他是B国人，研究大脑开发的一位科学家，没有金钱权势，才能也不算高，因为他当年也在研究改变大脑的项目，可他失败了，老三成功了。”
还是有很多谜团。
“看来，只有找到这个周劲，薄、鹿两家蒙着的疑团才能得到解开。”
李明淮道。
“薄妄，我说这些都是实话，不是为了把你拉进来帮我们。”
鹿信雄站在那里看着薄妄道，“如果不是我们的能力不够护住江南太平，我上次也不会给你发信息。”
要是薄妄不去廖家，廖家就死得更惨了。
“我没怀疑。”
薄妄坐在那里道，“我只是奇怪，这些年你们就一点都没找到周劲的痕迹。”
“也不能算一点都没找到吧，至少我们确定他在鹿家员工屠杀案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个普通的科学家，他背靠到了大树，所以才能将他的行踪隐藏得那么好。”
鹿信雄说道，“我们这几年，就是在分别调查江南江北的豪门，排除掉了一些。”
“没排除掉的是哪些人家？”薄妄问。
“江南的阮家、庞家、霍家，江北的季家、雷家、程家。”
鹿信雄道。
李明淮听得很意外，“江南江北这么多豪门，你们是用什么排除法排除的，能保证周劲一定是背靠到这六家之一？”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我们这些年没有一天是在玩。”
鹿信雄目光锐利地看过去。
“那裴家又是因为什么被排除，裴家可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大家族之一，绝对有这个实力保住周劲，暗中培养一伙杀手。”李明淮道。

第384章 男人都是狗
听到这话，鹿信雄的目光黯了黯，像是被什么刺到，好一会儿道，“裴家没有嫌疑，我敢保证。”
“你用什么保……”
李明淮还想质疑，薄妄冷淡地睨他一眼，李明淮闭上了嘴。
薄妄从长凳上站起来，转了转手上的佛珠手串，嗓音低沉，“这六家我来查，你们鹿家人……”
“鹿家自己的事，鹿家自己会解决，不用庇护。”
鹿信雄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拒绝，“你现在面临的麻烦也不少，我不知道周劲这些年为什么不对付薄家，但很明显，他现在想对付了，还丧心病狂地用血案来挑起薄家和江南之间的仇恨。”
他现在不止要护薄家，还要护江南。
任务很重。
“……”
薄妄拧眉，鹿家人都是犟种出生吧，受他的庇护不好？
“我现在正好调查廖家的血案，要是查到些什么我会和你联系的，先走了。”
鹿信雄说道，转身就要走。
“一定要等到真相大白，你们才会认之之？”
薄妄站在湖边，忽地叫住他。
鹿信雄的步子一顿，他低头看向湖面。
湖面平静如镜，一点波折都没有，只有月光清凉地洒在上面，点点皎洁。
好久，鹿信雄咬了咬牙道，“对！”
说完，鹿信雄回头，发红的眼恶狠狠地瞪一眼薄妄，“薄妄，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了复仇做过多少事，小七对我们鹿家人来说就是最后的一块净土，她必须干干净净地活着。”
薄妄的眼冷了冷，“她活得不开心。”
“我知道！”
鹿信雄低吼出来，声音梗得脖子上青筋突显，“可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结局会怎样，所以，我们只想在她的世界里死一次。”
而不是让她看到他们活着又死去……
“……”
薄妄抿着唇，没再说话。
鹿信雄转身，踩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薄妄往前走了两步，肚子上传来痛意，他步履踉跄了下，李明淮连忙扶住他，“妄哥，没事吧？”
薄妄摇头。
“要不要我派人盯着鹿信雄？”
想知道鹿家还有多少人活着，查一查就行了。
“我又不是要对付鹿家，查他们做什么。”
薄妄淡漠地道，鹿家人瞒都瞒这么多年了，固执成这样，就让他们继续瞒着吧。
找出周劲才是正事。
“妄哥，你信他的话？”
李明淮总觉得逻辑有点不通顺，“既然周劲可能是鹿家和薄家共同的敌人，鹿家这些年为什么不寻求薄家的帮助？”
那么少人怎么查出效果。
“因为鹿家赌不起任何一种反转，他们不把薄家查到没嫌疑不可能来找我帮忙。”
“……”
李明淮一怔，鹿家连薄家都调查了？看来经过血案后鹿家人谁都不再信任。
薄妄朝路边的车子走去，目光发沉，“廖家出事的那天，那些杀手发现我在后没有第一时间开枪，后来我引他们上楼，他们也是选择用匕首代替枪。”
这证明，那伙杀手得了指令，不要他的命。
幕后之人显然也是冲他的，否则，留他的命做什么？
如果是周劲，他母亲的前男友，则十分的不合理中又透着两分诡异的合理。
“又是通过杀江南豪门嫁祸薄家，又是见你不杀……这到底图谋什么？”
李明淮不理解。
“不清楚，只有把周劲找出来，我母亲死亡的真相，鹿家血案的真相才能大白。”
所有的一切都汇到一起了。
李明淮上前打开车门，扶着薄妄坐进去，对司机道，“回医院。”
薄妄按下车窗，抬眸望向黑寂的天边，月光温柔皎洁。
他的眸色深了深，“找化妆师来。”
“……”
李明淮无语地看向他，“妄哥，你的身体……”
这又干什么干什么！
“让你联系你就联系。”
薄妄的语气不容置喙。
正事一天处理不完，当然是抓紧时间……谈恋爱。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
夜幕笼罩鹿家，平时冷冷清清的宅子因为薄清林、丁玉君的出现一下子添了很多人气。
“玉君，玉君，玉君——”
凋零的葡萄长廊前，丁玉君披着月色坐在秋千椅上，薄清林站在她身后推她，像个孩子似的不停唤她的名字，“我推得好不好，好不好？”
丁玉君笑起来，像逗孩子一样把甜玉米棒递到薄清林面前，薄清林立刻咬一口，顺便又在她的白发上亲了一口。
鹿之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眯眯地托着脸吃两位老人家的狗粮。
“你真是越老越不害臊，小辈在这呢。”
丁玉君笑着打了一下薄清林。
薄清林立刻趁机抢过甜玉米，转过来和她坐在一起，“我喜欢这里，玉君，我把这里全买下来给你，我把江南都买下来！”
“你年轻的时候不是嫌江南老，没生气，给你钱你都不来吗？”
丁玉君狐疑地看着他，随即恍然大悟，“哦，原来有些人年轻时是一直进不来江南就说江南酸啊。”
“呃……是吗？”
薄清林不记得了。
“……”
鹿之绫笑。
“还是咱们长孙有本事，他爷爷、父亲办不到的事，他办到了。”
丁玉君十分得意地道。
“什么长孙，我们不是长孙女吗？”薄清林看一眼鹿之绫，有些懵。
“是是是，没有长孙，只有入赘的长孙婿行了吧。”丁玉君附和着他。
“不不不，我大孙女跟玉君长得一样漂亮，不嫁人，不嫁人……男人都是狗。”
薄清林满眼嫌弃。
正说着，有脚步声传来。
鹿之绫笑着转头，就见戴着白面具的米叔从远处踩着青石砖走来，灰扑扑的高大身影，佝偻着个背，帽沿压得很低，搓着一双全是疤痕的手……
“……”
鹿之绫坐在那里，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脸上。
老爷子说得对。
男人都是狗！
这怎么又扮上了，他才在医院呆了几天！
丁玉君说着也看到米叔，愣了下道，“之绫，活死人来找你什么事？不会是薄妄的病情有反复吧？”
“可能是脑子的病情有反复吧。”
鹿之绫凉凉地开口，在丁玉君错愕的眼神中站起来，“奶奶，爷爷，你们先坐，我去看看。”
说完，鹿之绫就朝着米叔走去。
薄妄扮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几百个日子很打动她，但她没选择就这么拆穿他。
因为她觉得，他愿意做，但不一定愿意被拆穿，会有种微妙的尊严扫地感……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顶着伤又扮上了！
这又是哪根筋搭错！
鹿之绫走到他面前，薄妄戴着张面具朝她低了低头，很是恭敬。
她真想一把摘下他脸上的面具，然后看他是个什么表情。

第385章 来自狗男人不确定的试探
忍了又忍，鹿之绫勉强露出一抹笑容，“米叔，你怎么来了？”
【老爷子，老太太怎么来了？】
米叔看一眼丁玉君他们的方向，然后把手机递给她看。
鹿之绫把他带到水榭，她特地走得很慢，好让他没那么难受。
“米叔，坐。”
鹿之绫靠着栏杆坐下来，道，“薄妄不是受了伤吗，爷爷奶奶都赶回来看他，我就把他们安置在家里住。”
她还要陪着他演。
闻言，米叔在手机上打字。
水榭下方水面里跳了几条锦鲤，在夜色中热闹。
【可他们不是外人吗？小姐怎么会让他们住在家里？】
哦，在这里等着她。
鹿之绫有点懂他这一趟的目的了。
她侧身靠在栏杆上，单手抵着头，一双眸子清澈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月光下的她温柔中添上几许妩媚。
“他们不是外人。”
她微笑着说道。
见她不主动说，面前的男人只能继续在手机上打字。
【不是外人？】
“哦，米叔，忘了告诉你，我和薄妄已经复合了。”鹿之绫轻描淡写地道。
月光拂过他头上宽宽的连衣帽，他低头打字，鹿之绫靠近去看。
【我听说小姐你当初从薄家出来十分不容易，怎么又复合了？小姐就不怕重蹈覆辙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继续打字。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让小姐非这么做不可？】
【如果小姐有难言之隐一定要和我说，米叔拼尽一切都会帮你。】
鹿之绫看完屏幕上的文字，又定定地看向面前的白色面具，渐渐收敛笑意，“我爱薄妄，所以我想和他真正地开始，无关其他。”
面前的人坐在那里，佝偻的身影微僵，身后一片水光朦胧。
好久。
他继续敲字。
【可是小姐，妄哥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上司，却不算个好男人，他还和江南豪门联姻，你爱他什么呢？你不要为了一些别的原因而耽误自己。】
鹿之绫看着这上面的字字句句，心底的情绪变成酸涩、心疼。
她深深凝视着他面具后的一双眼睛，问道，“米叔，我爱上薄妄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吗？”
【我只是怕小姐你弄错了自己的感情，随便决定。】
原来他始终都不相信她是真的爱上了他。
鹿之绫有些苦涩地笑笑，片刻后，她忽地朝他倾身过去。
“……”
男人一惊，人往后靠了靠。
鹿之绫却直接伸手摸上他的面具，葱白的指尖停在他的面具边缘，一字一字轻声说道，“薄妄，我被一份真诚到毫无保留的爱打动，继而爱上，继而生出占有的欲望，这件事……真的很难理解吗？”
薄妄坐在那里，随着她的靠近，随着她的每个字，他眼里的震惊越来越浓。
她说着，伸手一脸珍重地将他脸上的面具摘下来。
面具后是一张武装得全是烧伤疤痕的面庞，丑陋扭曲，在魅惑的月光下照样令人看得心惊肉跳。
他就是顶着这样的一层层皮在她身边过了几百个日子。
从未抱怨。
薄妄僵得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她，鹿之绫伸手抚上他脸上的疤痕，目光柔软深情。
下一秒，她吻上他被疤痕遮得露不出多少唇型的嘴，温柔抚慰。
薄妄的身体如石头一样紧张，呼吸不畅地微微张开唇。
鹿之绫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捏着白色面具的手放在腿边，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倾斜向眼前的男人。
薄妄低眸，震动地盯着她，很快，他的手一把搂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强势地带进怀里，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低下头狠狠地反客为主回去——
男人的气势凶悍，鹿之绫的心口颤了颤，却不退缩，只管迎上。
薄妄反复吻着她的唇，大掌自她腰间往上，像带着极微的电流穿过她的脊骨，一直抵上她的后颈，迫使她更迎向自己的吻。
夜凉生雾，江南的风情游走在鹿宅的每一个角落，水榭被水光萦绕，似实又似虚。
鹿之绫攀上他的脖颈，指尖始终捏着那张面具，沉迷进他的强势。
薄妄含着她的唇磨了磨，呼吸越发沉重，给她缓了两秒又再度索吻。
他握住她的后颈逼她往后仰，一头长发自他指间泄下来，他吻上她白玉一般的细颈，浅浅描绘，嘴唇游走，含着她的领口轻轻地咬了咬……
他的吻总是带着勾魂的欲念。
鹿之绫的身体莫名打了个颤，坐在他的怀里心口起伏得厉害。
她这样的回应取悦到薄妄，他微微抬起头，吻上她的下巴，轻咬着，勾勒着……
关于索取温柔，他根本不够。
而她也纵容。
既然跨出这一步了，他要多少，她就有多少。
两人在水榭沉醉忘我的吻着，远处水岸边，薄清林见到激动地用手去指，丁玉君连忙拉住他，“快走快走，别打扰他……”
“唔唔唔——”
薄清林被她捂着嘴，走出好远才有自由，很是气恼地道，“那个丑八怪在欺负我大孙女，我揍死他！”
“揍什么，那是你亲孙子！”
丁玉君压根就不怀疑鹿之绫会出轨。
那活死人百分百就是薄妄，小年轻真是会玩。
“什么？！”薄清林惊得三观尽毁，“我孙子亲我孙女？造孽……”
说着，薄清林捂着心口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丁玉君连忙扶住他，筋疲力尽地解释了一通，才把老头子给安抚下来。
水榭里，鹿之绫避着薄妄肚子上的伤口靠在他的怀里轻喘着，薄妄却不管自己的伤还没完全，将她搂得紧一些，“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嗓音喑哑，眼底的欲还没散去。
“在医院停车场吵架那次回来我就知道了。”
鹿之绫道，声音哑得不行。
薄妄听得不禁坏笑，“你这声音……怎么像是跟我做了一样？”
“……”
鹿之绫把头埋在他的颈前动也不动。
两年，两年多空窗期，突然带给她这么一个色气满满的吻，她能没感觉么……
有什么好说的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还不是一样够呛。
“你是不是想做？”
薄妄不放过她，低头贴着她问，磁性的嗓音故意勾引，“嗯？”

第386章 野狗喜欢月亮
“……”
鹿之绫装死人。
“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
“……”
你才从死亡线上回来一个多星期怎么就可以了。
鹿之绫抬头刚要说他，薄妄又吻下来，压着她柔软的唇道，“我可以为了我的之之死在床上。”
“……”
够了啊。
鹿之绫凶着一双眼瞪他，薄妄在她的眼里看着自己脸上的假皮，顿时歇掉几分兴致，“这么丑一张脸你也亲得下去。”
“只要是你有什么亲不下去。”
鹿之绫脱口而出，待见薄妄眼底猛然又炸起烟花，忙道，“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不敢讲了。”
怎么总是一副死也要及时行乐的狗德行。
薄妄的眼神稍微收敛了些，“你继续，怎么看出来的？”
“血丝。”
鹿之绫抬起手摸向他眼睛周围的疤痕，“那天我从医院回家，就见到你了，这么短的时间里，你眼睛里的血丝你怎么武装？”
“血丝你也注意？”
薄妄怎么想都没想到会是自己的血丝出卖了自己，再想一下那天的情形，不禁道，“怪不得那天你那么反常。”
“我在医院就反常了，没发现么？”
鹿之绫坐在他的腿上，指尖抚摸他满是疤痕的脸，一双眼泛着酸涩，“我看你不否认和罗芷瞳的关系，我很不舒服，我的确不想过回以前那样子的婚姻状态，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在我心里已经留下独一无二的痕迹。”
薄妄的眸色深了深，手指摩挲她的发，嗓音压低，“你真的吃醋？”
“没看出来？”
“你多能演，我怎么看得出来。”
薄妄这么说着，却没有一点怪责的意思，眼底隐隐愉悦。
原来那些折磨着他的一点一滴，都随着她这一句烟消云散。
“我当时觉得自己有毛病一样，费了那么大的劲从江北回来，明明也没有任何复合的心思，但就是会不舒服……”
她有些嘲弄地剖白自己，“直到我看到你站在窗外，我看到你眼睛里的血丝，那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在被人捧在手掌心上。”
“……”
“我最开始是震惊，我想不到这世上除了我的家人，还有人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鹿之绫看着他，声音微哽，“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你不是说我是孤魂野鬼吗，谁会喜欢孤魂野鬼呢？”
“……”
“后来，我是不敢面对你，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样的回应，我很怕自己不能好好爱你，不能给你同等汹涌的回应……”
她苦笑一声，“当我发现自己挣扎这些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已经爱上这个男人了。”
不爱，是不会挣扎的，更不会既生出占为己有的心思，又怯懦实行。
薄妄抱着她，一双眼深深地盯着她，凝进她的目光深处，喉咙干得发紧。
直到这一刻，他才敢确定她的心。
“之之，抱我。”
他说。
鹿之绫温顺地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薄妄深吸一口气，低头靠在她的身上，感受着这如梦境一般的夜晚。
“薄妄，我知道我现在的感情对你来说不够真实，可你给我一点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有多喜欢你，多想拥有你。”
她说着，在他的额角亲了下，然后紧紧拥住他，像护着自己那颗珍贵的珍珠。
“野狗喜欢。”
他拥着她道，嗓音低沉认真。
鹿之绫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回应她那句谁会喜欢孤魂野鬼。
她松开他，薄妄眸色极深地盯着她，用最扭曲的一张面庞给予她最惊天的告白——
“野狗不喜欢孤魂野鬼。”
“野狗喜欢月亮。”
“……”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下来。
她再怎么觉得自己不好不配，在他眼里都是月亮。
好久，她回应他。
“月亮不喜欢野狗。”
“月亮喜欢珍珠。”
薄妄凝视着她，深邃的眼里渐渐生出一抹奇异的色彩。
……
告白之后，薄妄又被鹿之绫拎回医院养伤。
忙得焦头烂额的阮蜜抱着大大小小的文件赶往医院，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伴随着鹿之绫的声音传来，同时响着的还有悦耳的筝声。
阮蜜推门进去，就见鹿之绫坐在古筝前，动作流畅地弹奏着，一曲乐从她纤细的指尖流淌出来，一头长发用桃木簪子温柔挽起，乌丝如瀑，好一副美人弹筝图。
再看薄妄，穿着个病号服半躺在病床上，剥着个橘子在吃，一派享受的模样。
好家伙。
这是在养伤？这分明是君王不早朝啊。
她怎么就这么看不惯呢！
见阮蜜进来，鹿之绫收了尾，停下弹奏，“蜜姐，坐。”
“薄总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阮蜜皮笑肉不笑地客套了一句，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来，“可怜我们这种辛苦命，天天给人打工，没个盼头。”
薄妄接过鹿之绫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声线极沉，“知道是辛苦命就多干活。”
跑医院做什么。
“……”
阮蜜瞪圆双目睨向鹿之绫，不争气的小七，你治治啊！
可这会薄妄还在恢复期，鹿之绫宠着还来不及，哪里愿意治，只能当看不懂阮蜜的眼神。
行。
她自己来。
阮蜜微微一笑，“小七，你晚点抽个时间和我去见下廖家鸣。”
“廖家鸣？”
鹿之绫端水递给阮蜜，有些愕然。
“是啊，廖家出事那天，是你发现他还活着，让他及时得救，他现在对你念念不忘，据说昏迷着还不停叫你的名字……”
阮蜜话是对鹿之绫说的，眼神往薄妄身上飞。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向阮蜜，冲她摇摇头。
不能乱说话啊蜜姐。
阮蜜也只当看不懂。
薄妄靠在床头，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里的橘子不甜了，被他直接放一边，“廖家都死成这样了，他还有心情想些有的没的。”
“话不能这么说，绝境之下遇到一双温柔手抱他，给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个人都会铭记。”
阮蜜说道。
“你抱他了？”
薄妄立刻看向鹿之绫，眸色乌沉沉的。

第387章 我们小七可不喜欢小心眼的男人
“我当时怕他血呛到气管。”
鹿之绫解释。
“是啊，薄总，救人而已，你不会这也计较吧？”
阮蜜茶茶地看过去一眼，“我们小七可不喜欢小心眼的男人。”
薄妄的脸又青了几个度，目色阴沉，但没有发作，忍得有些辛苦。
下一秒，他的手机震动。
他抄起手机一看，是鹿之绫发来的信息——
【之之：喜欢。】
薄妄看着，唇角上扬。
鹿之绫在阮蜜身边坐下，翻开文件看起来，阮蜜没有正事不会来。
阮蜜也没再刺薄妄，极快地进入工作状态，“罗、廖两家接连出事，江南的局势变得相当微妙，微妙到一时之间谁家都没有动作，平静得跟死水一样，我总觉得这样有问题，不知道大家都在背后琢磨什么。”
“嗯。”
鹿之绫认同她的看法，“但我还是觉得这种关键时期，应该大家联手共度，商讨怎么找出真相。”
“我以鹿家的名义向江南的一些家族发去请柬，晚宴定在一周后的晚上，薄总，您和您父亲都能出席吗？”
阮蜜今天来就是要说这个事情。
现在这种局势，薄家和江南联盟间不能一直冰冻着，得联合起来互帮互助，阻止血案，提防栽赃，才能彻底破坏幕后元凶的恶毒筹谋。
这个中间人，正好由鹿家来做。
要是薄妄和薄峥嵘都出席，就证明薄家和江南合作的诚意，对江南几大豪门是示好的信号。
“江南人会出席？”
薄妄冷声问道。
“暂时还不知道，但请柬他们都收了。”
阮蜜说道，“有罗、廖两家的血案在前，他们应该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现在已经不是打击江南计划的时候，而是要携手铲除这颗K国毒瘤。”
“警方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鹿之绫问道。
“没有，廖家人也都不认识那帮杀手，更是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谁要灭他们满门。”
阮蜜说道。
生意场上有点仇家很正常，但有这个能力去灭门还找不到踪迹的，那就少之又少，廖家人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谁。
“那就先办好一周后的和解宴，调和好江南和薄家的关系，当晚的安保一定要做到极致。”
鹿之绫说着，端起面前的水杯恭敬地敬向阮蜜，“蜜姐您辛苦了！”
“所以，你还要在这里照顾薄总？”
阮蜜笑得很凉，她就这么冤种？又把事情扔给她。
“等他出院我就回公司。”
鹿之绫实在不忍留下薄妄，“这些文件都留给我，我在这里处理，有什么和你电话沟通。”
看着她这样子，阮蜜有些无奈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靠近她小声地道，“小七，你不能这么惯着男人，会惯坏的，你想想他那些前科，你不怕吗？”
“不怕。”
鹿之绫敢得很。
“……”
阮蜜郁闷地拿着手包站起来，看一眼病人，想想决定还是膈应他一下，便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塞进鹿之绫手里，“廖家这边我还没送请柬，正好，听说他们就住旁边的住院楼，你把请柬给廖家鸣吧。”
“……”
薄妄的脸色阴佞到极点。
阮蜜爽了正要走，就听薄妄冷声叫人，“进来两个人。”
怎么，还要打人？
阮蜜一惊，下意识地看向鹿之绫，却见鹿之绫表情平和，似乎并不担心。
有两个薄家保镖走进来，薄妄目光阴鸷地睨阮蜜一眼，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送二嫂回去，保护周全。”
“……”
鹿之绫一怔。
而阮蜜整个人顿时呆在那里，美艳的妆容都撑不起御姐的气场，只剩下震动与愕然，像个茫然的孩子。
好一会儿，她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薄妄，“你叫我什么？”
“二、嫂。”
薄妄语气凉飕飕的，一点都没有尊敬的意思。
可阮蜜听得还是眼睛都红了，其实她的意思很明显，只是鹿之绫始终没有开过这个口，她知道，小七是怕叫出这一声，就把她锁死在鹿家二嫂的位置上。
但她心甘情愿。
她愿意给鹿景泽守一辈子的寡。
没想到，薄妄叫了。
阮蜜的眼眶愈发地红，几秒后，她回头一把从鹿之绫手里抢过请柬，语气硬梆梆的，“我去送。”
就冲这一声，她什么都不计较了。
阮蜜走后，鹿之绫有些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走到病床前看着床上的男人。
薄妄抬起手，捉住她的手指。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叫。”
鹿之绫道。
“当年姓谷的你也不叫。”薄妄睨她一眼，眸色深邃，“结果又怎样？”
谷娜还是死了。
“她们还是不一样的。”
鹿之绫道。
不是每个人遇到悲境就走不下去。
“一个称呼而已，她高兴了，就不会折腾那么多事。”
“……”
鹿之绫笑得更加无奈，“你可真会拿捏。”
阮蜜那么大的怒意就被一句二嫂给轻易抚平了。
或许，她真不该那么执着。
薄妄捏了捏她的手指，黑眸盯着她，“其实你很怕我跟她对付上是不是？”
“不怕啊。”
鹿之绫不假思索地道，反而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真不怕？”
“嗯。”
鹿之绫用力点头。
她一直都记得她把他铐在顶楼的那天，他哭着求她，他说，他会学着怎么去爱她，怎么去爱她的家人……
她知道，他做得到。
他不会因为阮蜜一点话语就对付她，所以，她根本不担心。
薄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有些用力地捏她的手指，“之之，要是你家人还活着，我会拿命帮助他们，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重视的一切，他会替她守。
这突如其来的假设让鹿之绫愣了下。
她看向他，以为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另类告白，便笑着道，“我知道，不过就算我的家人还在，我也不要你拿命，你们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能好好相处我就高兴了。”
“好。”
薄妄颌首，他能做到。
不止如此，鹿家人在查的事他也会跟着查下去，将周劲找出来，了结血案，让鹿家人能毫无顾虑地和她相认。

第388章 薄妄思考周劲这个人
鹿之绫不知道薄妄心里装的事，只笑了笑，“好了，你休息会，我去看下文件。”
“和解宴上，我再想添几个江北的家族。”
薄妄道。
鹿信雄说还有六个家族没有排除掉，那和解宴上他全给请过来，好好看一看。
“为什么？”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严格来说，目前不是江南江北的问题，只是薄家和江南的问题。
薄妄已经想好借口，“两桩血案，人心惶惶，让江南几大家族接受薄家有点难，毕竟前面矛盾太多，但变成江南江北的合作，说不定容易一些。”
鹿之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道，“行，那我通知蜜……通知二嫂。”
她跟着他变。
薄妄看着她一脸乖的样子，整个人有些飘。
她现在这个样子真像是被他下了蛊一样，不过，他喜欢。
……
“江北还有事务，我先回去了。”
薄峥嵘坐在病房里，西装革履，一派顶层人的威严气场。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病床上的长子，薄妄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略有些苍白，一手搭在身前，腕上又戴上了那串佛珠。
他清楚，薄妄不是真的累了，就是不想搭理他。
这些年下来，薄峥嵘从最开始的严厉渐渐变了，他有心和这个长子修好关系，但总是差着一层。
坐了许久，薄峥嵘从椅子上起身。
“你对周劲这个人知道多少？”
薄妄忽然开口，缓缓睁开眼睛，眸子漆黑。
闻言，薄峥嵘的面色一厉，满身戾气地瞪向他，“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
“一个死人的名字不配从我儿子的嘴里说出来！”
薄峥嵘的眼底狰狞，即使过去多年，他对这个名字也只有杀之后快的恨意。
如果不是周劲，戚雪不会死，薄妄不会在外过这么多年！
薄妄单手撑着床坐起来，神色淡漠地看着薄峥嵘难看的脸色，语气极为随意地开口，“你绿他一次，他绿你一次，你们算扯平，哪来那么大的恨。”
这话触到了薄峥嵘最不能明说的一块地方。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猛地伸手一把按住薄妄的肩膀，将他狠狠按回床上，咬牙切齿地低吼出来，“那种小人不配和我相提并论！而且，你母亲是被他给害死的！懂吗？”
扯平？
没有扯平！
“……”
薄妄吃痛地倒回去，呼吸弱了两分，眼神却仍是透着股漫不经心，“他是个小人？”
关于周劲这个人，他现在得到的信息都很片面。
薄峥嵘这才意识到薄妄的不对，不禁道，“你在打听周劲？怎么了？”
薄妄还不至于做无缘无故的事。
“没什么，就是闲得无聊，突然想知道能把薄先生绿了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薄妄道。
还说！
薄峥嵘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死死擒住，狰狞的眼里顿时迸射出杀意来。
过去许久，薄峥嵘才慢慢清醒过来，松开手走到窗边，双手按在窗台上，沉声道，“你是怕我阻挠你和鹿之绫，所以想激我发怒，激我不管你吧。”
那他还阻止不上。
薄妄抬起手抹平身前的衣服，没有否认，由他信了这理由。
“不过你错了，周劲这个人从来都激不起我的怒意，只有你母亲。”
薄峥嵘冷冷地看着窗外，咬了咬牙，“她为那种小人出轨，简直是脏了她自己！”
一提到周劲，他就想到戚雪。
“怎么说？”
薄妄问道。
“当年，我看上你母亲，于是找到周劲，我拿出一把左轮跟他赌命，那个怂货连一枪都不敢开。”
薄峥嵘冷笑一声，“你说，这种人我会当个对手么？”
不入眼的玩意罢了。
薄妄抬了抬眼，“后来呢？”
“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滚，他签完永不进K国的协议就跪在地上捡钱，边捡还边朝我笑，笑得跟只哈巴狗一样。”
薄峥嵘面色极沉地道，“几年后，周劲偷偷跑到国内，两人又藕断丝连，我不明白你母亲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垃圾。”
薄妄半躺在病床上，想着自己之前查到的。
戚雪没有出轨。
他抿唇，“你怎么确定两人出轨了，你捉奸在床？”
薄峥嵘不懂薄妄怎么今天突然揪着这些陈年往事，他回头，窗外的光线将他的脸照得明暗不清。
许久，薄峥嵘才道，“你母亲衣衫不整从他酒店房间出来时被我撞见了。”
“没进去看看？”
“薄妄！”
薄峥嵘几乎是歇斯底里，眼睛染血，“你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薄妄看着他这样，难得有些许的不舒服，他动了动唇，刚要说话，薄峥嵘的手机响起来。
薄峥嵘压抑着怒意拿起手机，他接起来，“怎么了？小桢的击剑比赛？嗯，我一会就回江北，能赶得上。”
是夏美晴的电话。
薄峥嵘放下手机，正要再问，薄妄已经躺回床上，闭着眼，又是那一副不搭理他的状况。
“以后别再提这些事了。”
薄峥嵘沉声发完话就往外走。
病房的门被关上。
薄妄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眼底一片阴沉。
他还是不配知道，戚雪没有背叛过他。
周劲，科学家，一心想要完成改造大脑的项目，不敢为女朋友玩命，却能收下让出女朋友的金钱。
他五岁，周劲回到K国，和戚雪发生了一些事情，戚雪带着他去办什么事，然后在蓝山发生车祸死亡；
十五年后，周劲已经背靠到大树，培养出了一个杀人的冷血团伙，杀去江南，制造鹿家员工屠杀案。
现在，周劲又接连制造罗、廖两家血案，试图把薄家拖下水。
这么多年，周劲究竟是个什么心路历程？
……
过了四天，薄妄出院。
车子停在鹿家门前，还没推开车门，李明淮就和几个活死人站在门口放鞭炮除晦气。
噼哩啪啦的声音炸响整条路。
鹿之绫刚被吵了一下，耳朵就被薄妄捂住。
她笑着看向他的眼，“没事，家里太久没这么热闹了，我喜欢。”
姜浮生站在鹿家大门口，捂着耳朵往李明淮身边跳，李明淮连忙扯着她往边上走，离鞭炮远一些。
姜浮生踮着脚去亲他，李明淮板着个脸一本正经地以掌心按住她的唇，两只耳朵却在热闹的鞭炮声中红透。
薄清林和丁玉君站在门外，两人笑盈盈地看着鞭炮炸响，不时凑到一起说着什么。
鹿之绫坐在车里看出去。
她喜欢家里这么有生气的样子。

第389章 活死人们的托付
鞭炮放完，姜浮生和李明淮上前来替他们打开车门。
鹿之绫弯腰下车，丁玉君就迎了上来，丁玉君一把抓住她的手，有些心疼地道，“在医院陪护这么多天，都累瘦了，快回家好好休息。”
说着，丁玉君就拉着鹿之绫走了。
薄清林屁颠屁颠地跟在她们身后。
“对啊对啊，之绫，鹿家真的好漂亮啊，简直就是江南的一个缩影！太美了！”
第一次来鹿家的姜浮生很是兴奋，跟在旁边说话。
“……”
身为出院病人的薄妄站在车前，无人问津。
李明淮都替他尴尬，只能绷着脸当做没感觉。
薄妄抬起脚往里走去，刚跨进门，前面已经聊到接下来家里再种点什么菜了……
出院，家里要摆上几桌酒菜解秽。
江北事忙，薄妄脱离危险期后，薄家人就都陆续离开，只剩老爷子老太太留在这里。
鹿之绫便请李明淮组织一下，把所有的活死人都请上。
这几年，活死人帮她的、帮薄妄的都太多太多了。
因此，江南风情的大院子里摆了好些张大圆桌，江南美食尽数上桌，是鹿之绫特地请的名厨，香味飘出老远。
薄妄是个不太懂烟火气的人，活死人们跟着他大多时候都是听吩咐做事，记忆里几乎没有这么齐全一起吃饭的画面。
第一次，居然是在鹿家。
一时间，活死人也不像这名称一样那么冰冷，吵得薄妄嫌他们聒噪。
薄妄靠在月洞前，冷眼看着这群人一口一个嫂子，跟在鹿之绫身边忙前忙后……
终于，忙碌完毕，鹿之绫微笑着请大家入座，然后去扶薄妄，“怎么站着，你应该坐着休息。”
“我还以为我应该在土里埋着。”
他这么多余，难得她还看他一眼。
“……”
鹿之绫无奈地看向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是我忽略了薄大少爷，大少爷，请上座。”
这个态度还不错。
薄妄心情舒服了些，让她牵着手入座。
大家都坐下来后，鹿之绫看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人，不禁看向道，“李明淮，还有隔壁街的那两位呢？”
薄妄抬眸看她。
“就是米叔的儿子儿媳啊。”鹿之绫笑着道，“我想，他们也是活死人吧。”
薄妄不会安排别的人去扮演这么重要的角色。
薄妄颌首。
确实都是活死人。
李明淮坐在旁边的一桌，闻言回复道，“他们夫妻两个一向拘束，不喜欢热闹的氛围，就不来了。”
“哦。”
鹿之绫点了点头坐下来，在薄妄身边道，“原来他们是真夫妻啊。”
她还以为，就是活死人给薄妄演一演呢。
“我不清楚，都是李明淮安排的。”
那对夫妻长什么样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男的双腿都截肢了，当年自杀还是妻子推着他去的蓝山。
薄妄低沉地道，拿起筷子夹菜，鹿之绫连忙阻止他的手，重新盛了一碗汤到他面前，“别吃那么重油的，喝这个，里边有排骨。”
炖的清淡一点。
薄妄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享受她的照顾。
有人站起来，举起酒杯道，“妄哥，我敬您一杯，祝您和嫂子重修旧好，从此一家三口团圆美满！”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起哄起来。
没人比他们更知道，薄妄这两年都在图什么。
出院庆祝？不存在的。
只有庆祝复合，妄哥他才高兴啊！
果然，大家一阵哄闹，换作平时，薄妄早翻脸了，但此刻，他勾起唇，眼底是掩都掩饰不住的得意，修长的手指握起面前的水杯，象征性地抬了抬。
“恭喜妄哥和嫂子！”
“嫂子加油啊，接下来给我们妄哥再生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儿！”
“对对对！一家四口！一家四口！”
“……”
鹿之绫微笑着听他们起哄，他们太看得起薄妄了，这才刚出院就要生女儿。
酒到半程，大太阳底下的，有几个人就扛不住了，趁着酒意上头就跑来一遍遍敬酒。
“嫂子，我们妄哥这两年过得太苦了，他江南江北地跑，一大半的日子就在路上过，换个人他根本撑不下来，你一定要对他好……”
“好，我会对他好的。”
鹿之绫认真地点头，端起面前的果汁和对方碰杯。
“嫂子，你可算回头了，这两年你家外面有几棵草我都给它数完了，太难受了。”
“嫂子，我们妄哥没有外面说的那么十恶不赦，他救了我们，他救了我们所有人，他是个好人……”
“嫂子！你可不能出轨啊！你出轨我们妄哥要跳湖的！你两年前走的时候，他就跳了一次！”
“嫂子，妄哥活得太孤独了，你得给他生五个，不，十个！生十个！我给你们带！”
“……”
不管他们说得有多荒唐，鹿之绫都很真诚地对待，一一碰杯，喝下去好几杯果汁。
还是薄妄看不下去，冷着脸道，“行了，搞得好像我让你们排队表演一样，滚下去吃。”
薄妄一发话，活死人们全都回了自己的座位。
“跳湖是怎么回事？”
鹿之绫靠近薄妄小声地问道。
“以后和你说，反正不是自杀。”
薄妄沉声道。
“……”
鹿之绫没再说什么。
午饭过后，鹿之绫看着大家帮忙收拾，想了想，她打包起一些不错的菜然后往外走去。
她骑着薄妄给她买的奶白色小电瓶车往外开，一直到隔壁街那处房子。
大门依然关得紧紧的。
鹿之绫拎着打包袋走过去，伸手敲门。
好一会儿，那个见过一面的年轻女人走出来开门，见到她眼睛微亮，“鹿小姐。”
“今天薄妄出院，大家都来了，你们没来，所以我打包一些菜给你们。”
鹿之绫微笑着道。
女人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这怎么好意思，鹿小姐您太客气了。”
“你们一直照顾在我的周围，是我该说谢谢你们。”
鹿之绫道，见她这次又是一个人出来，不禁问道，“你老公不在家？”
“哦，他去医院做检查了，我现在去接他。”
女人笑着说道，笑容稍稍有些拘谨。

第390章 好了，别装了，回房间睡
听到这里，鹿之绫忙道，“那行，你忙，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要帮忙的时候随时找我。”
比起别人对活死人的恐惧，鹿之绫对活死人却是有相当的好感。
“好。”
女人点了点头，往里侧看去一眼。
身旁容貌俊美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墙面，放在腿上的手握紧拳头，青筋绷紧。
良久，他抬起眼看向女人。
女人立刻叫住要走的鹿之绫，“鹿小姐。”
鹿之绫回头看过去，女人笑着问道，“听说鹿小姐和妄哥复合了？”
“嗯，我们在一起了。”
鹿之绫点头。
“那你要过得开心些，不要沉迷过去。”女人的口吻有些语重心长。
鹿之绫站在电瓶车前，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别的活死人都是一副把薄妄托付给她好好照顾的语气。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他们自然看到的都是薄妄的苦。
只有这个女人，知道她和薄妄在一起，说的是让她过得开心些……
鹿之绫心口生出暖意，道，“我和薄妄在一起就很开心。”
“那就好。”
女人点点头。
鹿之绫骑着车离开，女人关上门，侧目看向自己的丈夫。
他坐在轮椅上，英俊的面庞上淌下一行清泪，眼底满是悲凉。
见妻子担忧地看过来，他笑了笑，抬起手以手背擦去眼泪，开口道，“我是高兴，她终于走出来了。”
“嗯。”
容貌普通的女人在他面前蹲下来，柔顺地趴在他的腿上，给他无声的安慰，“现在妄哥也在帮助鹿家，那么多年的苦也许就要熬过来了。”
会好起来的。
……
回到鹿家，鹿之绫把电瓶车停好，心情不错地往里走。
绕过荷塘，她就看到倚在窗口的薄妄，他靠在那里，看着水边的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窗外看他。
薄妄垂眸睨她，“去哪了？”
“给米叔的儿子儿媳送饭吃啊。”鹿之绫揶揄地道。
薄妄想到过去做米叔时撒下的种种谎言，唇角微微勾了勾。
“你在这想什么？”
鹿之绫站在外面，头轻轻歪靠在墙上，目光温柔地看向他棱角分明的脸。
“你当时就站在我这个位置认出的我。”
薄妄的眸色极深，嗓音低沉晦涩，“要是你没认出来，我是不是还要继续等着？”
闻言，鹿之绫的眼神更柔软了些，看着他反问，“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你，你伪装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你一丝破绽也不露，就不怕白费时光吗？”
薄妄睨她，阳光晒白他的皮肤，“我想，你就算是个死人，这一次我也要把你捂活了。”
“……”
鹿之绫的眸光震动，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忽然，他又道，“假的。”
“……”
鹿之绫不解。
“我什么都没想。”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身份都不重要，能看看就行。”
捂活？
他想都没敢想。
江南的太阳似乎突然晒了起来，鹿之绫的眼睛被照得有些刺痛，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在窗前踮起脚。
薄妄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搭在窗台，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温软的接触如一抹清风拂过心口。
她抬起手摸摸他的脸，在他深邃的目光中笑，“薄妄，我好喜欢这样喜欢我的你啊……”
刻骨的铭爱，将她奉为独一无二的月亮。
她想好好回馈，终生守护。
薄妄的目色更深，含着她的泪珠亲她，慢慢地游移，直到她的唇角，再度纠缠上，吻得深入。
叶落水面而无痕。
爱意无声却惊人。
……
一入夜，新的问题来了。
鹿之绫给薄清林、丁玉君送两份血燕桃胶让他们吃了，等他们睡下后才离开，回到自己的房子。
明亮的灯光下，薄妄往座背放下的真皮沙发里一躺，阖眼休息。
听到她走路的声音，薄妄才缓缓掀起长睫，懒懒地睨她一眼，“这么晚？”
“陪爷爷奶奶说了会话。”
鹿之绫走过去，照着药方倒出几颗药，端起水杯走到薄妄身边递给他，“把药吃了睡觉。”
“嗯。”
薄妄坐起来，接过药一把放进嘴里，喝水咽下。
他把杯子递给她，又躺回去。
鹿之绫看着有点莫名，“躺这做什么，去睡觉。”
出院不代表就完全康复，他还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薄妄躺在那里，睁眼看她，“我不在这睡在哪睡？”
“……”
以前是强势得想怎样就怎样，现在想怎样都绕着弯来了。
头疼。
鹿之绫握着水杯，低头看着他道，“米叔在我这里有房间啊。”
“我睡了，晚安。”
薄妄说了句就闭上眼睛一副准备睡觉的模样。
鹿之绫站在他身边弯下腰，近距离地欣赏他的脸，看着这么张好看的脸，多作一点也是能接受的。
她伸手在他下巴上点了点，“好了，别装了，回房间睡。”
“……”
薄妄闭着眼不动。
“我房间。”
她都跨出最难的一步了，还会守着后面的步数慢吞吞来吗？真的是……
薄妄一下子睁开眼睛。
她的卧室并不大，家具也少，但收拾得很干净。
两年后突如其来的同床共枕，要说没一点波澜是不可能的，鹿之绫进了房间才发觉这和在医院陪护时不一样。
陪护时旁边还有张小床呢。
这是真正的同居。
鹿之绫抿了抿唇，拿出崭新的毛巾递给身后的男人，“你先洗，小心不要碰到缝合处，头发就不要洗了，明天白天我帮你。”
“嗯。”
薄妄沉沉地看她一眼，接过毛巾，把腕上的佛珠摘下来递给她离开。
鹿之绫把手串放到床头，看一眼床上的被子，上前将被套枕套都拆下来，重新换上一套新晒好的。
铺平整床单后，鹿之绫靠着墙玩了一会手机，薄妄就回到房间，她一抬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薄妄从外面走进来，说是不洗头，他还是洗了，边走边拿着毛巾擦头发。
他身上也没怎么擦干，水珠顺着脖颈滴淌下来，淌过微鼓的胸膛滑落下去，受过伤的身躯线条不如健康时那么明显，缝线处添了几分苍白，衬得水汽更加清晰，腰间围着的浴巾无法阻止突如其来的欲气，反而围得愈发欲言又止。

第391章 别碰你男人的腰
鹿之绫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颈部的肌肤有些烫。
薄妄没看她一眼，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弯腰拿起手串戴上，肩胛蒸着水雾，背脊线的流向和女性有着天然的不同，更凌厉也更张扬。
仿佛带着愿者上钩的危险信号。
“我去洗澡。”
鹿之绫转身就走。
进了满是水雾的浴室，鹿之绫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画面，良久，她缓过神来。
薄妄是故意的。
明明带回来的衣物中有睡衣，他不穿，就裹着浴巾……
秦医生都反复嘱咐了，回家至少半个月不能乱来，他这是想干什么？
想激她？
鹿之绫看向镜中自己热得发红的一张脸，无端被挑起胜负心，不能光她一个人被勾。
她冲了个澡，换上被她压箱底的新婚睡袍。
红色真丝短睡袍。
纤细的手指穿进丝滑的袖子，她收拢前襟，用腰带简单系了个结。
想想还不够，鹿之绫把一头长发吹好，擦上护肤品，又喷了一点较淡的香水，着重在颈间、耳后，幽香环绕。
看着自己睡袍下一双腿，她又拿润肤露抹遍，这种润肤露中掺着一点细闪的光泽，在灯光下一双腿又白又亮。
收拾完以后，她也装作一派若无其事地走回房间，薄妄靠在床头玩手机，抬眼睨她，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看手机。
鹿之绫走过去，掀开被子在他身旁坐下来，靠着床背也刷手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鹿之绫等着等着，身旁的男人一点动静动都没有，就是看手机。
“……”
鹿之绫有点失落，正好姜浮生给她分享过来一个短视频，她点开看两眼，觉得挺有趣的，就分享给阮蜜。
阮蜜也没睡，又给她分享差不多的短视频。
鹿之绫再发给姜浮生，两边发有些麻烦，鹿之绫索性拉了个三人小群。
阮蜜和姜浮生轮翻在里边发有梗的短视频，鹿之绫看着看着那点胜负心就淡了，完全被视频内容吸引进去，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忽然，房间里一片漆黑。
鹿之绫侧目，顺着幽幽的手机屏幕光看到薄妄没什么表情的脸。
“睡觉。”
薄妄躺了下去。
“哦。”
鹿之绫在群里回复一声，就把手机设置成勿扰模式跟着躺下来。
没了转移思绪的东西，卧室里忽然特别静，静得她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她有点想转个身，但莫名被这种氛围圈得有些拘束，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
不行，这样睡不着。
她还是更习惯侧躺着。
这么想着，她小心地在被子底下转身，想背对着薄妄去睡，刚一动她的手臂就被按住，身旁的人豁然起身。
“……”
鹿之绫一僵，抬眼看去，薄妄就撑在她的上方，低眸恶狠狠地盯着她，双手按着被子上，咬着牙道，“穿成这样，勾引谁呢？”
低哑的嗓音夹着怒意格外性感。
鹿之绫被他这样的声音激荡得耳朵都发痒，她定定地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脸，轻声反问，“你穿成这样，又勾引谁呢？”
被她揭破，薄妄的喉咙一阵发紧，哑着嗓子道，“怎么，被勾引到了？那要不要再贴我两朵花？”
还记着呢，薄小心眼。
鹿之绫很捧场，“我给你贴一百朵。”
“……操。”
薄妄骂了句就低下头强势地吻上她的唇，狠狠地吻了下来。
幽兰一般沉淀的香气勾人摄魄地从她颈间慢慢散发开来，薄妄闻得简直沉迷，吻得愈发不可收拾。
鹿之绫的长睫动了动，眼神迷醉。
肩膀上的睡袍滑落一些，露出来的景致足以沉醉整个寂夜。
他低头去吻她娇嫩的下巴，欣赏她混乱的呼吸。
两年空窗，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鹿之绫被他吻着，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尖深深按进他的肩胛，划出一道道痕迹，划醒他的痛觉。
薄妄拧眉，垂眸睨她，喘息极重。
怎么？
鹿之绫逼着他清醒，也逼着自己清醒，“秦医生说了，不行。”
“那你玩我？”
薄妄几乎把牙都要咬碎了。
是他先玩的。
还是他先玩不起的。
但鹿之绫这个时候不敢激怒他，只能软着声音哄道，“等你身体彻底好了再说，行吗？你再休息休息。”
薄妄目光凶神恶煞的，“真不要？”
“真不要。”
鹿之绫努力清醒。
薄妄又骂了句脏话，不爽地翻身回去，背对着她，形成一道墙。
鹿之绫拉起衣领，看着面前的男人，被子下的手去戳他的后腰，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少碰老子腰！”
薄妄烦躁地道。
“你少说点脏话……”她轻声抱怨，继续戳。
薄妄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少、碰、你、男、人、的、腰！”
有点听话。
鹿之绫被逗笑，靠过去整个人贴到他的背上，小声地道，“薄妄。”
“……”
薄妄不说话。
“抱着睡。”
她说。
“……”
薄妄一动不动。
鹿之绫往后退了退，想腾出手去抱他，可刚一动就惊到他，男人立刻转过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圈得密不透风。
鹿之绫的脸埋在他的身前，呼吸都困难。
她刚想挣扎，薄妄的大掌贴到她的后脑，用力地按了按，手腕的佛珠压着她的颈。
温润的触感。
“你是不是还没想清楚？”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头上，心跳伴着胸腔落进她的耳朵里，分明有些意乱，“要是你想得还不够清楚，我可以去前边睡。”
鹿之绫从他怀里抬起脸看他，“不要。”
薄妄低眸，黑暗中的眼深深地盯着她，压抑着不确定。
“我真是为你的身体考虑，不是故意推诿。”
鹿之绫明白，他总觉得她的回头太快，不管她怎么表白，他都无法一下子全盘接受。
“哦。”
他掌心压了压她的头发道，“睡觉。”
“……”
鹿之绫被他圈在怀里，缓缓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想着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更确定一些，再确定一些……
好一会儿，头上传来的呼吸均匀低沉。
她伸手搭上他的腰，安抚一般地抱过去。
“你再动一下，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出院即痊愈。”男人环着她，闭着眼闷声道。

第392章 论哄男人的小招数
“……”
鹿之绫不动了，紧闭着双眼睡觉。
……
两年来的第一次同床，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用早餐的时候鹿之绫频频打哈欠，丁玉君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她想把自己埋起来。
昨晚还出院即痊愈的某人早上就起不来了，可能是还有些不高兴。
鹿之绫端着一份早餐往她和薄妄住的房子走，听到墙角的芭蕉丛后面有动静，她正要过去，就听到姜浮生甜腻腻的声音传来——
“你是不是吃醋了？”
鹿之绫稍稍偏过头，就看姜浮生把李明淮压在墙上。
李明淮整个人僵得跟木头一样，笔直笔直，姜浮生直接把那张可爱的小圆脸往他胸膛一搁。
李明淮一副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
原来这两个人私底下是这个相处模式。
“没有，浮生，别靠这么近，这里是鹿家，被人看到不好。”
李明淮清着嗓子道，越清嗓子越哑。
鹿之绫无意打扰，正要走又莫名想取点经，于是又停下来。
姜浮生在线哄人，“我和那个医生不熟，一点都不熟，你别不高兴了。”
“不熟你加人联系方式？”
李明淮微闷的声音从芭蕉丛后传来，尽管十分压制但明显还是不悦。
姜浮生笑了，“你还说你没吃醋。”
“我没有。”
李明淮继续否认。
“我是怕你的伤势后续有问题，才加的联系方式，你不喜欢我马上删掉。”
姜浮生抱住他的手臂，“别生气了，李明淮，李明淮，李明淮，李明淮……”
“别叫了。”
李明淮性子内敛，但俨然，越内敛的人越架不住这种磨缠。
不一会儿，李明淮就扛不住她的一声声唤名字，“姜浮生你真是罗嗦。”
说着，他反客为主地将她扯进怀里，吻了下来。
鹿之绫连忙摒住呼吸端着餐盘离开，边走边忍不住笑。
看来春天要来了。
万物都在复苏呢。
叫个名字就能哄人，浮生居然还是个高手。
鹿之绫上楼，轻轻敲了敲房门，然后推门进去。
薄妄正坐在床边穿衣服，伸展长臂穿进墨色的衬衫里，见她进来，他睨她一眼，脸上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鹿之绫走过去，把餐盘放下，然后推开木窗，让温暖的阳光落进来。
她转身靠在窗口。
薄妄动着修长的手指扣衣扣，从最下面一颗开始。
“薄妄……”
她忽然叫他。
薄妄面无情地抬眸看向她，继续扣扣子。
“薄妄，薄妄……”
她继续轻声唤他的名字，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耳畔的发丝被阳光渡成浅浅的金色，一张脸温暖白净。
“干什么？”
薄妄终于开了尊口。
“薄妄，薄妄，薄妄……”
她继续叫。
妈的。
薄妄扣扣子的手一顿，黑眸直直盯着她，下一秒，他倏地起身朝她过来，伸手就按住她的后颈，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亲。
温暖的阳光伴着树叶的清香落在窗沿。
鹿之绫背靠在窗边，仰起脸大胆地去迎他的唇舌，肆意地释放柔情，这样的举动大大鼓励了薄妄。
他搂着她狠狠吻了一通，完全是要吞没掉她的姿态，到后，鹿之绫已经释放不出了，只能被动地接受他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头。
他低头埋进她的颈间，贴着她的肌肤低喘，“大早上的欠收拾。”
欲念染满他的眼，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鹿之绫被吻得背往后抵在窗沿上，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忍不住伸手在他的长睫上拨了拨。
薄妄立刻抬眼看她，吃人一样。
“薄妄，你眼睛长得真好看。”
鹿之绫自认哄人应该不输姜浮生。
闻言，薄妄冷哼一声，“是啊，没这身皮相，你鹿七小姐面前早没我什么事了。”
说着，他将她捞回来，怕她一直抵着窗沿累。
“……”
哄马腿上了。
鹿之绫也不心慌，仍是笑着凝视他，春风都不及的深情。
薄妄被她看得又有些绷不住，可如今的他不可能在她同意前做些什么，于是伸手去捂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烦死了。
他手刚抬起来，鹿之绫就伸出双手捧住他的手腕，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腕上的佛珠手串。
她指尖摸了摸其中一颗，上面有浅浅的小牙印。
她抬起眼看他，很是讶异，“你不是说这颗掉了么？”
“……”
薄妄棱角分明的脸顿时有些不自在，强硬收回，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又找到了。”
鹿之绫当然不信，仔细一回想就猜到了，“你一直都知道这牙印是我的？”
“你和姜浮生聊天的时候正好听到。”
薄妄仍作云淡风轻。
“……”
所以，他说着不要佛珠手串了，还是偷偷藏起一颗。
就算他当初放她走，他也没放下过。
鹿之绫抬眸看他，感动且心疼，是她之前的冷漠逼着他把自己的心压抑到这种程度，现在，他无法完全相信她也是应该的。
慢慢来吧。
她上前投进他的怀抱，伸手环住他的腰。
“我说了，别碰你男人的腰。”薄妄又咬牙了。
“可我想抱你。”
她诚实地道。
“……”
“我以后还想天天抱你。”
“……”
薄妄不说话了，站在窗前由着她抱，鹿之绫依偎在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特别享受当下的这份温存。
但这份温存很快被破坏了。
有人扯着嗓子在下面嘶喊，“妄哥！你看我把谁给你带过来了！妄哥——”
鹿之绫一怔，从薄妄怀里转过身往下望去，就见穿得花里胡哨的季竞牵着薄之野的小手站在下面的荷塘边，正到处寻人，边说边埋怨小孩，“你不是说这里你熟嘛，熟哪了？人呢？”
“我揍熟！”
薄之野一蹦三尺高，“我揍熟！”
蓦地，季竞看到窗口的两人，激动坏了，“妄哥！”
下一秒，他看清楚衣衫不整、扣子都没扣全的薄妄，急忙把小野的眼睛捂住，“妄哥对不起！妄哥我错了！”
完了。
这都是撞破什么了！
见到薄之野，鹿之绫的笑容顿更加灿烂，连忙往外走去。
薄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扣了一半的衬衫，脸色沉下来。
这就是想天天抱他？

第393章 为了她，他可以压抑自己
鹿之绫出门，见到她，薄之野一把挣开季竞的手，兴奋地朝她跑过来，用用力力地扑进她的怀抱，大声嚷嚷，“姨姨——漂酿姨姨——”
“姨姨？”
季竞听得一脸懵，看着鹿之绫道，“这是新趣味？”
“……”
鹿之绫没法解释，便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带小野过来？”
“哦，我前阵子出国玩去了，听说妄哥受伤，我就赶紧回来，你家老太太知道我要来，就让我把小野带过来。”
季竞有些揶揄地上上下下打量鹿之绫，“不错啊，嫂子，有点手段，这来来去去，我妄哥还是栽你手上了。”
窗口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也可以把你栽荷塘里做肥料。”
薄妄走出来，目光凉凉地看向季竞。
“妄哥！”季竞有些担忧地看向他，见他面色还算不错放下心来，“看来还是江南的水养人，都进ICU的人没几天就这状态了，是吧，嫂子……”
又调侃。
薄妄握住鹿之绫手把她拉到身后，还靠在鹿之绫腿上的薄之野忽然失去依靠，踉跄一下差点摔地上。
他抬起小脸，有些茫然。
“耙耙，抱……”
“没空。”
多日不见，回应他的只有一句薄情拒绝。
“……”
小野同学站在那里看看薄妄，又看看鹿之绫，再看看两人握着的手，更加迷惘。
鹿之绫于心不忍，伸出手去牵他。
小野立刻开心地贴向她。
“鹿家办的晚宴，你父亲过不过来？”薄妄沉声问季竞。
“来啊，薄家都来，我们季家怎么可能不来。”
季家一向都是跟在薄家后面混的。
季竞有些感慨地道，“我在国外都知道了，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这么心狠手辣，灭人满门的事都干得出来。”
见他们要聊这些，鹿之绫拉着小野道，“我带你去玩。”
她一只手从薄妄的手里挣开来。
薄妄不豫地睨她一眼。
“我要种发发！”小野同学已经想好玩乐项目了。
“……”
你那不叫种花，你那叫摧残花。
鹿之绫心下不舍，还是带着他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薄妄转身进屋，季竞伸手要去扶他，薄妄冷淡地扫他一眼，“滚。”
他还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动。
“我这不是怕妄哥您累着嘛。”
季竞狗腿地道，等薄妄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自己也坐下，道，“我买了很多补品，都在车上，一会拿下来。”
“雷家和程家来不来？”
薄妄低眸看一眼腕上的佛珠，嗓音低沉，没什么喜怒。
“来啊，都在江北混，谁敢不给薄家面子？”
季竞笑道，虽说这晚宴是鹿家办的，但很明显是替薄家办的，江北人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懂。
“嗯。”
薄妄心里有了数，眸色渐深。
都来就好，他也见见。
季竞对什么晚宴不感兴趣，歪着身子道，“妄哥，晚宴上有美女吗？没有我带一些去，不然光听一帮长辈吹牛多无聊啊。”
闻言，薄妄目光幽幽地瞥他一眼，一本正经地开口，“我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别带坏我。”
“……”
季竞被雷得不轻，过了几秒，他反应过来，妄哥是不是在内涵他呢？
说谁没女朋友呢！
靠。
季竞憋了又憋，像只毛毛虫一样在沙发里扭动，忍不住哀嚎，“妄哥，我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针对我，你不能这样啊，我可是千里迢迢抛弃洋妹子从国外跑回来，还替你把宝贝儿子带过来……”
薄妄抬眸从门口望出去，目不斜视，语气凉薄，“你还听得出来，不容易。”
“……”
又骂又骂！
季竞郁闷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就见小野同学牵着鹿之绫的手蹦蹦跳跳，两人在荷塘边拔草。
小野不知道说了什么，弯着腰的鹿之绫笑起来。
小野同学二话不说踮起脚就是一口亲过去，鹿之绫蹲下来，摇着手中的草叶让他继续亲……
季竞懂了。
他这哪是带了个小棉袄，这带的是个小灯泡啊！
……
小野同学的加入，让鹿家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有鹿之绫、姜浮生、丁玉君轮翻陪着玩，小野同学快乐得上蹿下跳，像是回到花果山的猴子，哪哪都是他的地盘。
鹿之绫在亭里柱子上刻下小野的身高痕迹，丁玉君坐在亭子里笑容满面地看着外面小野跳来跳去。
“看来小野更喜欢你这里。”
丁玉君笑着说道，朝她伸出手。
鹿之绫把美工刀收起来，握过丁玉君温暖的手坐下来。
丁玉君收敛笑容，神色郑重了些，“我不知道薄妄做过些什么，但我听小野叫你姨姨，你们应该之前就见过了吧？”
老太太洞若观火，鹿之绫点头，“嗯。”
“那你准备怎么让孩子改口？”
丁玉君有些凝重地道，“小孩子认定下来就不容易变，突然告诉他姨姨变妈妈，他可能会比较难接受。”
闻言，鹿之绫的目光黯了黯，她转头看向又薅秃一片地的薄之野，抿了抿唇，“那就不说，慢慢来，等他懂，等他能接受……”
她不强求一声称呼。
“那这样太委屈你了。”丁玉君皱眉。
“没事，只要小野高兴就好。”
鹿之绫不在乎这些，现状对她来说已经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好。
陪小野玩了一整天，鹿之绫记着薄妄没吃药，于是拿着药和水杯上楼。
房间里没人。
鹿之绫推开书房的门，薄妄坐在书桌前，眸色凌厉地看着电脑。
见她进来，他动作极快地关掉查看鹿家员工屠杀案的旧闻网页，往后一靠，目色幽幽地看向她，脸色谈不上有多好。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不是说好先暂停公事么？”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有些担忧地道。
出院也要休养，他这样不行。
“被子太冷，还不如不躺。”薄妄淡漠地开口。
“那我陪你躺？”
鹿之绫直接地道。
薄妄的眼一深，很快明白这又是管撩不管收拾，于是冷哼着道，“你还有时间么？”
陪小崽子陪得那么快乐，还看得到他？
鹿之绫靠在书桌一侧，俯下身笑盈盈地靠近他的脸，轻声道，“吃自己儿子的醋啊？”
薄妄靠在椅背上，黑眸深深地盯着她，“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欠小野很多，你要陪他才能缓解愧疚的话，我没意见。”
他不是吃醋，是在压抑本性，若按他的本性，他更想释放的是强占，给她唯一的烙印，不容人霸取一点她的时间。
可这两年的相处，他太了解她，为了她，他可以压抑自己。

第394章 小野同学不要麻麻一起睡
“你真好。”
鹿之绫弯着眼道，双手顺势按到他腿两侧的真皮椅垫上，双眸清澈动人，“可现在，我想陪我的男……”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薄妄一把扯进怀里，薄妄一口咬上她的唇，不算重，却有一种发泄的狠。
鹿之绫搂上他的脖子，仰起脸回应他。
薄妄忽地抱着她站起来，一把扫开书桌上的文件，将她抱坐上去。
“你小心自己的伤。”
鹿之绫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没事。”
薄妄低下头，掐着她的腰继续吻她。
鹿之绫长裙的隐形拉链在腰侧，薄妄的大掌游移了一下便摸到，他停在她的唇上，眸色一下变得浓烈潋滟起来，捏着拉链就要拉……
“别——”
鹿之绫留着几分理智，忙按住他的手，“薄妄，听医生的话。”
薄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被吻得有些潮红的脸，胸口浮起的念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抿了抿她的唇，压着有些重的呼吸道，“那我就是不听呢？”
薄妄嘶漆黑的眼深邃噬人，字字声声灼人粉身碎骨。
“……”
鹿之绫的脸顿时更热，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正想再说些什么。
“耙耙——”
嘹亮的童声传来。
薄妄僵在那里，连鹿之绫的裙边都没碰到。
鹿之绫也有些僵硬地坐在书桌上，连忙整理了下身上的裙子，转头，就见小野同学一手抓着泡好的奶瓶，一手拖着奶黄色的小行李箱在门外晃，边晃边喊人，“耙耙，我找你睡觉觉啦——”
蓦地，小野同学发现两人，往后退两步，开心地看向他们，直挥手里的奶瓶，“耙耙——姨姨——”
别叫了。
听着怎么这么不道德呢。
鹿之绫有些窘地跳下书桌，薄妄伸手揽了下，直接将人抱进怀里。
“你们抱着捉什么呀？”
小野同学往门口一靠，两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薄妄的脸色沉了沉，压着陡然而起的怒意道，“谁带你来的？”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姜浮生快哭了的声音，“对、对不起，大少爷，小野在老太太那边一直哭，怎么哄都不睡，老太太实在舍不得就让我带着他过来，对、对不起，对不起……”
姜浮生都不敢出现，光听小野那一句抱着，她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你是不想干了。”
薄妄的声音更冷。
“我、我、我错了……”
姜浮生贴着墙挪过去拉小野同学，根本不敢去看书房里是个什么情况，“小野，我们走吧，走吧……”
“我不帚，我要耙耙！”
小野同学很坚定地和姜浮生抗争，一只小手扒着门憋足了劲喊，“换手！换手！我要哭咯！”
放手！放手！
他要找爸爸！
姜浮生想想实在拗不过他，想想抱着脑袋就溜了。
就这样吧。
她不管了。
见姜浮生离开，小野同学兴高采烈地拍拍自己的小行李箱，“耙耙，睡觉！”
说完，自己就站在那乖巧地喝起奶瓶。
鹿之绫看小野一眼，又看面前的薄妄一眼。
男人的脸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鹿之绫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夸赞，“那个……你把小野带得真好。”
好到一有他在，小野就死活不肯跟别人睡。
“……”
薄妄幽幽地睨她一眼，脸色更差了。
……
鹿之绫把小野带回自己的房间，小野同学抱着奶瓶坐在床边，一边翘小脚一边喝奶一边打量这个卧室。
薄妄靠墙站着，冷着脸看他。
鹿之绫想到一个问题，“小孩子睡觉好动，万一踢到你就不好了，这床又不大。”
“所以你要让床？”
薄妄眼神有些毒地看向她。
“……”
见状，鹿之绫哪里还好说是，靠到他肩侧小声地道，“那就先哄，等睡着了我去搬张小床过来给他睡。”
“嗯。”
这还差不多。
薄妄的面色终于和缓一些。
小野同学咬着奶嘴，歪着嫩生生的小脸蛋看两人，“你们嗦什么？”
怎么不给他听？
“好了，小野，喝完奶我们去刷牙，然后就睡觉好不好？”
鹿之绫柔声哄道。
“好！”
小野干脆地把奶喝完，跟着鹿之绫去刷牙。
鹿之绫第一次给小野刷牙，小朋友的牙齿白白净净，小小的一颗颗嵌在粉嫩的牙龈上特别可爱，她不敢用力，很温柔地替他刷。
小野眨着眼睛看她，越看越开心，不等漱口就“吧唧”一下亲在她的脸上，“我喜欢你！姨姨！”
“我也是。”
鹿之绫点点他的小脖子，给他漱口，擦完小脸，抹了霜才把他牵回卧室。
薄妄已经在床上坐下来，正在看手机。
鹿之绫过去掀开被子，对小野道，“上去吧，不过爸爸肚子有点痛，你不要碰爸爸的肚子，知道吗？”
小野麻溜地自己爬上床，闻言，他立刻看向薄妄，“耙耙要拉耙耙？”
拉耙耙肚子痛……
“……”
薄妄冷冷地睨他。
小野同学立刻缩起小脑袋做乖巧状，往薄妄身边一挨，贴贴。
鹿之绫看着忍不住微笑，也跟着上床，还没坐稳，一股小小的力量就在她手臂上推。
她转头，小野同学正用小手推着她，眼睛都睁圆了，一脸认真地道，“姨姨寄己睡！我和耙耙睡！”
“……”
鹿之绫一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帚吧，帚吧。”
小野同学边说边冲她摆摆小手，十分乖巧可爱，“姨姨晚安。”
“……”
谁刚刚在浴室还说喜欢她呢？变这么快吗？
鹿之绫有些无助地看向薄妄，收到她的求助，薄妄抬起手一把抓住小野后背的衣服，将小东西拎过来，“你干什么，她就在这睡。”
“不要！”
听到这话，小野同学反应顿时大了，活像一只被入侵地盘的小兽，可爱不再，只有恼怒。
他瞪向鹿之绫，发表主权意见，“我爸爸！”
一生气口齿都清楚了。

第395章 叫麻麻这种区区小事而已
鹿之绫站在床边，看着一脸生气的小野，心脏扯了下。
“不要你！”小野还在瞪她，生气极了的那种，“不要你！我不喜欢你了！你坏人！”
“说什么呢！”
薄妄的面色瞬间铁青，声音冷硬如冰碴。
小野同学吓得直缩肩膀，弱弱地转头看向薄妄。
薄妄黑眸冷厉地看着她，轮廓的棱角看起来更加凌厉，小野被吓到，小嘴一瘪就要哭起来。
见状，鹿之绫的心更疼，她拿起手机给薄妄发信息。
【之之：薄妄，我先出去吧，等他睡了再进来，给他一点时间适应。】
妈妈这个角色，是她先没做好的。
薄妄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看向她道，“不用。”
说完，他把手机放到一旁，冷冷地看着小野道，“要么，你现在出去自己睡，要么，你现在叫她一声妈妈，问她你可不可以在这睡。”
“……”
“这个地方，她做主。”
“……”
怎么就姨姨做主了呢？
爷爷不是说他才是小主人，他看到的地方都是他的吗？
小野同学听得懵里懵懂的，情绪都没缓过来，只知道自己反正不能出去，自己一定要和爸爸在一起……
叫了就能和爸爸在一起。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鹿之绫，“麻麻——”
“大声点，我听不见。”
薄妄威严起来，属实吓人。
“麻麻！”小野喊得更大声了，“我要和耙耙睡，阔不阔以？求求你……”
“可以。”
鹿之绫当然答应。
“谢谢。”
小野憋屈朝她点了点小脑袋，然后在床上躺起来，小手抓着被子盖过脸，一个人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呜呜呜。
爸爸不爱他了。
这地方也不是他的了。
他好可怜，他不应该来的，谁都不欢迎他……呜呜呜……
鹿之绫被他哭得难受，掀开被子坐起来，摸摸他的小脑袋，“小野，妈妈不抢爸爸，爸爸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这话说到重点了。
小野拉下被子，红着葡萄似的大眼睛委委屈屈地看她，“叫麻麻就行？”
小朋友还不太懂多少的因果关系，他甚至还不懂妈妈这个角色的重要性，只知道爸爸的意思是，叫妈妈才有爸爸陪着睡……
呜呜呜，爸爸都归她管了。
他可怎么办啊……
他是没人要的小花花……
鹿之绫心口一软，微笑着道，“不叫妈妈，爸爸也是你的。”
“那你不要在介里。”
小野顺杆爬，又试图赶她。
在孩子的世界里，夜晚的床是最重要的一块私密之地。
他只喜欢有爸爸的地方，爸爸不在时，他宁愿一个人睡。
鹿之绫想了想，冒出一句，“我不是来分开你和爸爸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
薄妄幽幽地看她一眼。
“真的？”
小野没听懂，但反正不分开他和爸爸就行。
“真的！”鹿之绫一脸认真地道，“骗你是小狗。”
“……”
小野看着她漂亮清澈的眼睛，觉得她不是个坏人。
这么想着，小野看她的眼神真诚了些，声音也真诚了些，“麻麻——”
他叫麻麻咯，那就不可以抢耙耙咯。
鹿之绫听出他的自愿，眼睛莫名有些湿，她点头，“妈妈在，你睡吧。”
她和丁玉君担心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很随意地解决了。
只要薄妄一句话，小野就这么简单地改了称呼。
听着她的话，小野弱弱地转过小脑袋，委屈巴巴又一脸期待地看向薄妄。
薄妄的面色微缓，道，“过来。”
小野听着眼睛立刻一亮，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往他身上扑。
薄妄伸手抱住他，小野习惯地往他肩膀上一趴，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
鹿之绫怔住，除夕那天，他这么抱着小野睡，她以为只是那一次，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你一直都是这么哄他睡的？”
薄妄单手抱着小野，把他往上提了提，大掌熟练地拍着他的背。
他看向鹿之绫，低沉地道，“他几个月的时候睡觉不安稳，睡一两个小时就要醒，只有这样抱才能睡久一点，后来就养成习惯了。”
“……”
那也太累了。
鹿之绫看着他，眼睛更加酸，随之涌上来的是无法言喻的歉疚，“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这事不是我做，也是你做。”薄妄打断她的话，“那还不如我做。”
她要是这么抱两年，手都要废了。
“……”
鹿之绫的眼睛红了一圈。
“睡觉。”
薄妄道。
“我陪你。”
鹿之绫靠过去坐着，她做不了什么，只能这么陪着他，不时伸手拨开一些小野的脚，怕小脚踢到他的肚子。
薄妄戴着佛珠手串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小野的背，他做这个事已经很习惯，但有她陪着还是第一次。
感觉有些奇怪，却不讨厌。
眼见她眼睛越来越红，他抬起一侧空闲的手，朝她勾勾手指。
鹿之绫以为他有话要说又不想吵着儿子，于是小心地跨过他的大长腿，坐到另一侧贴到他面前，刚想询问，薄妄侧头就亲下来，吻在她的额头。
“……”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的眉眼，心疼酸涩。
他为她吃了太多的苦。
她忍不住抬起脸，吻上他的薄唇，相接的一瞬，她的眼里一片水光。
薄妄伸出一只手环住她，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低头去侵吞她的温柔，嗓音低哑，“我要的不是愧疚。”
所以，别往那方面想。
“我知道。”
她确实有愧疚，可爱更凌驾于愧疚之上。
她的声音很哑，更加想去亲他，恨不得将他这两年的苦都亲走。
“你们在捉什么？”
一直趴在薄妄肩膀的小家伙忽然揉着眼睛看过来，懵里懵懂的。
还没看清鹿之绫就飞快地退开来。
“睡你的。”
薄妄拍一下他。
“哦。”
小家伙玩了一天，特别困，打着哈欠又趴回去，这一回，他没再突然醒来。
但鹿之绫也不敢再亲过去，就这么坐在床边陪他。
薄妄伸手捏捏她的下巴，又握住她的手捏来捏去。
鹿之绫凝视着他，眸光柔软温情，薄妄无声地盯着她。
他想，她是真的爱他。
这一次，他一定能拥有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

第396章 玉帛晚宴
鹿家举办的宴会如期举行。
阮蜜还特地为这个晚宴取了个名字，玉帛晚宴，意思很明显，就是化干戈为玉帛，江南江北共为一体。
阮蜜选址在鹿家名下的新酒店，周围路段四通八达，够闹也够安全。
附近高层都有专门的保镖，路面更是维持得秩序井然，媒体们停在路边，灯火辉煌中，豪车一辆接着一辆经过街道。
江南一些中层的小家族为表合作的决心，早早就到了。
阮蜜一身火红的晚礼服，驾驭着最美艳的妆容，气场十足地游走在宾客间，游刃有余地同众人寒暄。
昔日看她一个女人不起的那些人如今也不得不一口一句“鹿总”。
鹿家现今在江南的地位、名声都在逐渐复苏。
酒店金碧辉煌，香槟挥洒，衣着光鲜，处处都透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底下人头攒动，楼上走廊的正中央，薄妄面容凌厉地站在栏杆前，单手插在裤袋里，一双漆黑的眼看着下面大门进来的每一位。
季竞调戏完一个服务生，端着酒杯走过来，随意地靠在栏杆前，“妄哥看什么呢？”
薄妄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修长的手指轻叩，一下一下，手背的经络分明，腕上的佛珠散发着淡淡的沉香气息。
闻言，他勾了勾唇，“看看这一张张脸的后面，有几张是真容，几张是画皮。”
“什么意思？”季竞没听明白。
“看看谁是人，谁是鬼。”
看看谁在江南江北搅乱浑水，包庇周劲，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幽冷。
季竞听得手臂上汗毛都竖起来，不自禁地站直起来，“妄哥，你这有点吓人啊，今晚的宴会有鬼？”
正说着，底下传来喊声，喧闹声中以阮、裴两家为首的江南联盟迈进大门。
裴展和阮树州走在最前面，裴展三十多岁，年轻老成，温和而圆滑，西装笔挺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惹来不少的侧目。
“裴展这个人有点意思啊，阮树州都把老婆带着，他却从来不带老婆出席任何公共场所。”
季竞转着手中的酒杯八卦道。
薄妄侧目睨他一眼。
见薄妄有让他继续说的意思，季竞便接着道，“裴展父亲死得早，他二十多岁就掌了家业，还掌得相当不错，好多人都盯着他这块香骨头，可他没接触什么名媛淑女，前些年突然宣布结婚，却没办婚礼，他那老婆谁也没见过，跟结了个假婚一样。”
“是么。”
薄妄又往下望去。
阮蜜和鹿之绫正在楼下迎宾，走在裴展身后的裴默看向阮蜜，深情款款的模样。
但阮蜜正眼都没看他，只看向裴展和阮树州，“裴总、阮总，里面请。”
这一声阮总叫的，差点把阮树州气得当场吐血。
“阮总如今真是高攀不起了，连父母都不认。”阮树州差点咬碎了牙。
“我已经改姓鹿，是我高攀不上阮家，做不了阮家的女儿。”
阮蜜笑得极冷。
父女两人一来回，惹来旁边人纷纷围观。
季竞站在薄妄身边，又开始居高临下的八卦，“阮家也挺有意思，当年跟在鹿家身后混，那论狗腿子阮家当属K国第一，后来鹿家出事，阮家是第一个出来发声明撇清关系的。”
“……”
薄妄沉默地听着。
“阮家这重男轻女的劲是恶心透了，阮蜜也是个能人，跑出来替鹿家撑门楣，阮蜜走以后，阮家出了不少事，阮树州能力不如从前了。”
季竞笑着说道，加上江南计划的存在，阮树州现在只能苦苦支撑阮家。
薄妄看到阮树州后边的庞广轩，庞家也是鹿信雄嘴里没排除的六家之一，便低沉地问出声，“庞家呢？”
“庞家。”
季竞喝了口酒说道，“庞广轩是家中的第三个儿子，还是个继室生的，本来这主事人轮不上他，不过听说当年鹿家出事时，他带人抢占市场，得了不少利益，庞老爷子觉得这个儿子有头脑，才让他上的位。”
听起来也是个有嫌疑的。
“你知道的不少。”
薄妄看他一眼。
“我吃喝玩乐惯了，圈子里一脚下去，七八个豪门大少爷，我不能给家里增光，也不能给家里添乱吧？记记这些信息，记记这些人很有必要的。”
季竞道，忽地眼睛一亮，“我二姐夫家到了！”
富丽堂皇中，霍家人缓步登场，为首的是白发苍苍的霍老爷子，老人家精神矍铄，笑容满面，眉目间仍有凌厉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长串霍家子孙。
其中就有季竞的二姐夫霍凡宇，霍凡宇搂着娇妻季曼诗走进来。
“我二姐夫家乖吧，江南联盟这两年热闹成这样，霍家可都没沾半点。”季竞狗腿地向薄妄邀功。
薄妄抬起手，从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取下一杯水，抿了一口，“霍家很会明哲保身。”
一个家族的处事风格是非常鲜明的，鹿家出事时，霍家没伸援手，也没踩狠脚，一直走的都是独善其身的路子。
但独善其身的背后，就真没一点猫腻？
阮家、庞家、霍家。
江南可疑的三家，齐了。
季竞靠在一旁观察着薄妄的脸色，喜怒不辨，一时也分不清薄妄这一句是称赞还是别的什么。
薄妄握着水杯，黑眸幽暗地看着下方。
接下来，就该江北登场了。
鹿之绫和季曼诗算是旧识，再次相逢，季曼诗穿着一袭优雅的晚礼服靠过来和她拥抱，说道，“真没想到，你能把鹿家做成这样，你好厉害。”
“多亏大家照应。”
鹿之绫微笑着拍拍她的背，道，“快去入座吧。”
“好。”
霍家人往里走去。
鹿之绫踩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站在那里，笑得脸有些僵。
她抬起头，就和站在高处的薄妄视线遥遥接上。
从宾客入场开始，他就站在那里，他到底在看什么？
水晶大吊灯的流苏一串串垂坠下来，折射出来的光将周围照得更加金碧辉煌。
他的身影居高临下，气势沉稳。
蓦地，薄妄抬起手，指了指她。
“……”
鹿之绫有些疑惑，以为他是要找自己，身后就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鹿小姐。”
她回头，一个服务生拿了双白色的休闲鞋站在她身后，在热闹的环境里小声地道，“薄总让我给你的，薄总请你一定要换掉。”
鹿之绫心底一暖，转头望了一眼高处的薄妄。
薄妄站在那里，握着杯子喝水，黑眸一直凝望着她的方向。
虽然有些不合适，鹿之绫还是悄悄走到旁边，让服务生给自己挡着，把高跟鞋换下来，换成更舒服的休闲鞋。
然后，她站回阮蜜身边，拿出手机给薄妄发了一个“咬一口”的亲昵可爱表情包。
薄妄那边很快回复过来。
【薄妄：咬哪里？】

第397章 李明淮是她和前夫生的儿子
“……”
身前身后人来人往，鹿之绫看着这三个字一头黑线。
想了想，她强行把节奏拉回正常人的范围。
【之之：咬你心里。】
恋爱的调调应该是粉红色的，而不是黄色的。
【薄妄：不用咬，早没了。】
他全砸给她了。
鹿之绫看着，眼中的笑意克制不住，唇角的弧度迅速上扬。
忽然，旁边一颗脑袋凑过来，鹿之绫来都来不及遮，只能无奈地看向身旁的阮蜜。
“搞事业的时候请不要谈恋爱！”
阮蜜幽幽地瞥她一眼，无情地开口，“因为我没有恋爱谈。”
所以，她要把恋爱的伞全撕稀碎，一起淋雨。
“哦，我不谈了。”
鹿之绫连忙把手机放起来。
阮蜜被她一副乖乖的模样逗笑，像对待个孩子般宠溺地揉揉她的发，两人正说着，江北这边的豪门也尽数登场。
比起江南裴、阮两家为首，江北则完全是一家独大，而且规矩比江南的重。
薄家没出场前，江北连个小家族都没敢先进场。
明亮的灯光下，红毯之上，一袭黑色西装的薄峥嵘身形笔直傲然地走进来，夏美晴穿着最新一季的高定，笑容满面地挽着他的臂弯进来，脚上的恨天高足以彰显她的野心。
她恨不得宣告全世界，现在薄峥嵘的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
薄家人出席了不少，陆陆续续走到两人的身后，个个昂首挺拔，气场强大，这便是K国第一财团家族的气势。
在这块土地上，薄家便是王。
场内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
薄妄没有下楼，仍是站在上方，一双眼极沉地看向底下。
薄家人进场后，季家、雷家、程家等陆续进场。
季家主事人季怀宗还是老样子，事事都跟在薄峥嵘的后面，以薄峥嵘马首是瞻。
鹿之绫上前招待雷家主事人，雷苏敏静，一个精干的中年女人，将雷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嫁进雷家的女人，还是二婚嫁过去的，丈夫死后，雷家内里一团糟，勾心斗角数不胜数，她从里边又厮杀出一条血路来，硬是成了雷家的主事人。
她也是个传说。
“鹿小姐。”
雷苏敏静朝鹿之绫淡淡颌首，温和中透着强势。
“雷总好，这边请。”
鹿之绫微笑着迎向她，领她入座。
现代大家族的女人一旦在证件中冠上夫姓，就等于失了本姓，可雷苏敏静也没他法，不这么做她也不可能成为雷家主事人。
雷苏敏静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干练纤长，气场强悍，三个儿子跟在她身后都是恭敬顺从，一个都没有她身上的那种气势。
她跟着鹿之绫，也在打量鹿之绫，走了半程道，“鹿小姐，你年纪轻轻，就能看准时机把鹿家一手扶持起来，这样的眼光很有几分鹿老爷子当年的模样。”
“您过奖了。”
鹿之绫淡淡一笑。
“我是真的欣赏你，这个生意场上更多都是男人的厮杀，他们就以为自己很厉害，可那只是我们女人不进场玩而已。”
雷苏敏静语气霸道，直透自己的想法，“连薄家都在考虑南北联姻，鹿小姐会不会考虑一下？我儿子还不错。”
说着，她回头看向自己的三个儿子，确切地说是看自己的长子。
鹿之绫看过去，雷家的长子和她年纪相仿，突然被自己母亲推销，他有些尴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耳根发红。
“雷总太抬举我了，我有过婚姻。”
鹿之绫客套地道。
“我这个人从来不信什么女人二婚贬值的话，我更看中一个人的能力。”
雷苏敏静不喜欢拐弯抹角，“嫁进雷家，我可以给你很多权限和自由。”
雷家长子定定地看着鹿之绫，目光微动。
撇开二不二婚的，鹿之绫确实长得好看，而她的气质更甚于美貌给人的冲击，令人感观舒服，忍不住想亲近。
鹿之绫没想到这一个宴会，还有人打她的主意，便直接道，“雷总，我和薄妄复合了。”
雷家长子双眼一黯。
雷苏敏静没想到是这样，淡定点头，“OK……”
薄家要的女人，他们雷家是争不起。
鹿之绫继续领雷家人往里走，雷苏敏静单手插在裤袋里，四下看一眼，忽然问道，“李明淮今晚不在？”
鹿之绫怔了下，接着道，“他应该跟着薄妄吧。”
“嗯。”
雷苏敏静也没多说什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鹿之绫把雷家人安排好后，转身离开，边走边拿出手机。
上面有薄妄的消息。
【薄妄：雷家那女人说了什么？你看她儿子干什么？】
“……”
眼神真好，看得真仔细。
鹿之绫在人群中抬头，望向高处的男人，薄妄正望着她。
即使看不到细微表情，她也知道他现在的脸色不怎么好。
她低下头发信息。
【之之：雷总想把她儿子介绍给我。】
薄妄站在金白相间的栏杆前看着这行字，脸色一沉，刚要转身，鹿之绫的信息又过来。
【之之：我说我和你复合了，她就没再说什么。】
薄妄停在原地，低眸望向人群中的那一抹身影，没什么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是在想，随着鹿家进入江南计划，她身上的标签不再只是薄家大少奶奶……
她在人群中发光，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想打她的主意。
原来的标签还是该打上。
这个晚宴之后，先把婚结了。
薄妄想着，鹿之绫站在下面冲他摇了摇手机，他低头去看，看到她最新发过来的。
【之之：雷总突然问李明淮在不在，这是怎么回事？】
鹿之绫站在楼下，手机一震。
【薄妄：李明淮是她和前夫生的儿子。】
“……”
鹿之绫没想到今天的晚宴还让她收到这样一波信息，原来雷苏敏静是李明淮的妈。
这世界果真不大。
鹿之绫转身，阮蜜也领着江北的程家人进来了。
薄妄站在楼上，冷静看着底下人头攒动的宾客，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六小杯颜色不一的酒杯搁在扶手上，放成一整排。
江南的阮家、庞家、霍家。
江北的季家、雷家、程家。
六家，今晚聚齐了。
哪一杯里装着周劲？

第398章 阴阳怪气的和解宴
“妄哥，你这是做什么呢？”
季竞看他摆弄，有些莫名。
“没什么。”
薄妄捏着小酒杯，一杯杯盖进旁边的高水杯中。
杂乱的颜色混成一团，变成乌龙茶的颜色。
季竞看得直吸气，“这也太浑了。”
“是太浑了。”
谁都可能在里边装鬼。
薄妄冷笑一声，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放，“赏你了。”
“……”
季竞脸一黑，这么多酒混在一起喝下去他当场就暴毙了喂。
……
这场晚宴汇集了大量江南江北的人物，因此座位排序上就有很讲究。
其中不少人还暗戳戳看鹿家的笑话，等着发作，结果鹿家开了一张长型主桌，一侧坐江南主事人，一侧坐江北主事人，主位阮蜜直接坐了，不献媚不让人。
至于次桌的安排全是围着主桌，也就没有末座之分一说。
而其中有些龃龉关系的更是被分得远远的，不坐在一起，自然就吵不起来。
鹿家这协调能力也是绝了。
阮蜜虽然为这宴会做了很多，但这一块她不居功，鹿之绫从小吸收的江南江北八卦比她多，排起座位来驾轻就熟。
鹿之绫看了一下到达的宾客名单，走到阮蜜身旁，冲她点点头。
人齐了。
阮蜜不怯场，起身开始讲话。
薄妄从门口走进来，一派慵懒随意，众人的视线投向他，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薄峥嵘身边，抽开椅子坐下来。
这张主桌上，坐的都是各个主事人。
但薄家的继承人坐下，别人也不敢随意呛声。
“各位今日能齐聚江南，鹿家不胜荣幸。”
阮蜜以罗、廖两家的开场叙述，主桌的末位立着两家牌子，两个家族，就这么散了。
众人唏嘘。
“江南江北本来就是一家，我们不能让罗、廖两家的血案变成一个开端，必须把它杜绝在这里，共同协作，找出元凶，促进共同发展。”
宴场太大，阮蜜领口别着麦克风，声音传遍每个角落。
“说的好。”
季怀宗赞赏地看向鹿家两个小辈。
“虽然血案发生在江南，但我们一直都很关注，江南江北本就是共生共存的关系。”雷苏敏静跟着附和。
江北程家的老爷子程传没出声。
程家和薄家不是特别对付，几年前因为枫林区经济圈的时候被薄妄摆过一道，对薄家一直有些怨恨，但没在面上表现。
加上老爷子年纪大了，正是要传给下一代的时候，这种关键时刻程家不会轻易发表什么意见，只看大方向。
薄峥嵘坐在那里，往后靠在椅背，面色极沉地看着前面的江南一派，没有出声。
于是，江北的发言就这样算结束了。
轮到江南这边。
鹿之绫被阮蜜握了握手。
阮蜜一手心的汗。
她表现得从容镇定，其实慌得不行。
鹿之绫安慰地冲她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一转眸，就对上薄妄幽深的视线。
手机震动。
她低头。
【薄妄：朝她笑那么开心做什么。】
“……”
鹿之绫抬起脸，也冲他笑，温柔干净，撩人心弦。
薄妄没绷住，薄唇勾了勾。
薄峥嵘坐着，猛地朝鹿之绫看过去，眼神冷冷的，还真就不避人了？
“……”
鹿之绫收回视线，这边江南的阮树州已经有些讽刺地开口，“促进共同发展？是发展江南的同时，也发展下江北？”
江南人默不作声，只观察着对面。
薄峥嵘冷笑一声，理着袖子轻描淡写地道，“江北无限欢迎各位。”
能过来他薄字倒过来写。
“呵。”
季怀宗很配合地讥笑一声。
江北一派都笑而不语，还想在江北垄断掉的地方咬一口，脑子好的吧？江北人是怂的？
江南人的脸色就有些差了。
裴展坐在那里看着，好一会儿温和地开口，“如果各位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心态来救助我们，那就不必了，我们江南还没沦落到这个地步。”
说完，裴展整理西装就要站起来。
阮树州和庞广轩、江南几个小家族的主事人都作势要起。
上来就杠上了。
“各位现在走，不就趁了幕后元凶的心思？”
鹿之绫开口。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鹿之绫道，“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能打听到两家血案的进度，那些杀手咬死了是薄家买凶杀人，说到底，不就是想挑起南北的新仇旧恨么？”
“……”
“诸位平日里在舆论上已经打过不少的架，今天再公然吵起来，那幕后的元凶目的达成，睡着也能笑醒了。”
“元凶是想挑起南北之争，还是想趁机吞噬江南，也不好说吧。”
庞广轩开口，一双眼直视薄妄，“廖家出事那天，小薄总怎么刚刚好就在廖家呢？廖家当晚是自己人给老爷子暖寿，你就算要去祝寿，也应该是第二天去吧？”
薄妄抬眼懒懒地看过去，没有说话中，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点，我也一直很疑惑。”裴展看向薄妄，“薄大少能解释一下吗？”
“是要解释还是要栽赃？”
季怀宗冷冷地开口，“薄妄世侄是薄家的继承人，他用得着跟两个小家族过不去？”
“是用不着，可江南的地肥啊，这不，一出事，你们江北人就跟救世主一样来救我们了吗？”
阮树州意有所指地道。
“你是说薄家为了名正言顺侵吞江南市场故意制造血案？”季怀宗沉着脸道。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看发展如此。”
“……”
两方顿时打起嘴仗来，你一言我一语，没有脏话，但阴阳怪气全是好手，你来我往间，空气里都是剑拔弩张。
鹿之绫知道今晚这场调解不好搞，但没想到这么难。
江南江北的面和心不和都已经存在几百年了。
她看阮蜜一眼，阮蜜起身道，“既然合作的前提是要弄清楚血案背后的目的，那我们今天就先谈清楚血案，关于案子，我想没人比廖家人更有发言权。”
话落，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病殃殃的廖家鸣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进来，后面是廖家的几个幸存者，面色都带有病容。
偌大一个家族就剩这么几个人。

第399章 各大家族成立调查小组
廖家鸣捂着胸口被推到主桌前，坐在阮蜜的身旁，眼底愁容血丝布满，看着就憔悴。
他转过头看向鹿之绫，冲她笑了笑。
鹿之绫冲他点点头。
薄妄冷眼看过去，摸着腕上佛珠的手狠狠一按，那抹浮上来的戾气被强行按下，面上不显山水。
“各位不用再猜测，我可以作证，小薄总当日去廖家是为了救我们。”
廖家鸣坐在轮椅上道，“当晚，小薄总突然到访，和我爷爷在房间里说了很多话，我过去偷听，听到他让我爷爷停止当晚的暖寿，我爷爷一开始不听，后来小薄总说了一些话，我爷爷决定下楼敬杯酒就停掉酒席，没想到对方来得那么快……”
说到最后，廖家鸣的声音颤抖了几分。
闻言，季怀宗立刻道，“看来有些人是拿好心当驴肝肺，薄妄为了救廖家差点把命搭上，做戏用得着做成这样？”
江南一派的人沉着脸没说话。
“小薄总说了什么话？”
裴展问道。
廖家鸣看向薄妄，薄妄坐在那里，一直都没出声，眉眼冷着，闻言，他睨向鹿之绫，目光微露复杂。
鹿之绫正奇怪他这抹复杂是为什么，就听廖家鸣道，“小薄总说，罗家血案的凶手和当年鹿家员工屠杀案是同一波人，这帮人敢制造两起血案，就不在乎制造第三起，不得不防。”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鹿之绫也是一惊，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直直看向薄妄。
他怎么从来没和她说过这个？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波人？”
阮树州看向薄妄，难以置信地问道。
“因为我有脑子，因为我会查。”
薄妄抬了抬手，一直站在角落的李明淮将一份文件拿过来，放到他手上。
薄妄将文件拍到桌面上，声音冷漠，“三桩血案中枪械改造的方式都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鹿之绫低头去看，看到上面的冲锋枪照片，她的心脏狠狠跳了下。
鹿家员工屠杀案。
那是鹿家落败的开始。
“鹿家的案子警方已经尘封了吧，小薄总还能拿到这些资料？江南对薄家来说果然是囊中之物一般。”庞广轩忍不住酸道。
薄家在江南到底有多少的眼线。
众人也有些惊，都没想到薄家的手在江南伸得这么长。
“那么多年前不了了之的案子，你怎么会突然把罗家的血案和鹿家牵扯起来？”阮树州继续质问，“正常人都不会这么联想吧？”
“你脑子想不到，我就想不到？”
薄妄不屑地笑。
“你——”
阮树州气竭几欲拍桌，被裴展拦下来。
鹿之绫的脑袋有些空白，站在那里许久没动。
其实阮树州说的不错，没人会无缘无故把鹿家员工屠杀案和这两桩血案联系在一起，阮蜜打听到的消息是警方内部都没连起来查……
薄峥嵘拉过那份文件，面色凝重地翻了几页，然后推出去，道，“鹿家出事后，抢市场抢得最凶的就是你们江南人，得益最多的也是你们江南人……看来，这捧脏水你们甩不到薄家头上了。”
“……”
“当然，你非要说我们薄家在鹿家之后起势最猛，我薄家兢兢业业创收有问题，也行。”
薄峥嵘说话夹枪带棒，羞辱嘲讽技能开满。
江南人根本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反转，一时之间闪过很多疑惑。
三桩血案出自同一个团伙。
图什么？
阮蜜十分震惊，震惊过后她想到今晚的目的，又开始两边调和，放下往日恩怨共同协作。
场上静得诡异。
只剩下阮蜜的声音。
所谓的和解宴，江南江北都抱着自己的目的，江北这边想着借机占进江南市场；江南这边则是劣势一些，他们是不得不来，不来就好像面子上的和气都不给江北，要是再出事会被江北人诟病咎由自取，但来了，他们也不能容忍江北继续拿好处。
本来拿捏着薄家有动机，江南江北互通好处是最好的局面。
但现在局面完全向江北那边斜。
阮树州和裴展相视一眼，这个时候答应所谓的和解，他们拿不到任何好处。
“行了，不用交换眼神。”
薄妄转着手上的佛珠手串，慵懒地开口，“江南江北的问题追溯久远，谈这个没意义，今晚不如只和解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有些莫名。
鹿之绫也看过去。
“停止舆论战，齐力抓凶手，如何？”
薄妄扬了扬眉，嗓音磁性。
“抓凶手？那是警方的事。”阮树州皱眉道。
“三桩血案时间跨度长，涉及多个家族，警方能查些什么，那些小警察上门，你们还能讲实话？”
薄妄冷冷地道。
“……”
众人沉默。
废话，谁跟警方讲那么多实话。
薄妄又让李明淮捧出一堆厚厚的文件，“我这里有一份协议，每家出一个人成立调查小组，由廖家鸣领头查血案。”
廖家是苦主之一，由廖家领头这些人没话可说。
全场震惊。
鹿之绫看向那堆文件，又深深地看向薄妄，意识到他早有准备。
他每天看似在医院、家里养伤，无事可做，其实早就有想法了。
一直不作声的霍老爷子开口，“薄妄，你是怀疑那个元凶就在我们中间吧？”
所以出这样的主意。
共同成立调查小组，一家一家地查过去，还要每家都大开方便之门。
这样谁有鬼就很容易发现。
“霍老爷子通透。”
薄妄笑，意味深长地道，“有能力犯下这三桩血案的元凶，怕是就坐在我们这里。”
这话完全无法反驳。
场上一张张脸表情各有微妙，鹿之绫坐了回去，不再说话。
薄妄自有考量，她看着就行了。
薄妄缓缓起身，竖起手中的文件，“怎么样，江南江北的第一桩合作，不涉及利益，还是做善事，应该不会有人不肯签吧？”
要是一开始直接摆出这样的目的，自然会有人找着借口不同意。
但一步步铺排到这里，要是再不签，那就是自认有鬼……
薄妄把其中一份协议放到薄峥嵘面前。
薄峥嵘也是相当给自己这个长子面子，将协议拉过来就二话不说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400章 薄妄，你怎么能这么好呢……
薄家一签，季家自然是跟着签字。
李明淮把协议送到雷苏敏静面前，雷苏敏静看向挺拔英伟的儿子，眉头蹙了蹙，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就准备一辈子替薄妄打工？你回来帮我。”
李明淮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面无表情地道，“雷总请签字。”
“……”
雷苏敏静的眉头皱得更深，没再说什么，低头签字。
江北一派陆陆续续都签了字，愿意出人成立调查小组，也愿意大开方便之门，显得诚意十足。
只剩下江南这边。
阮蜜没有任何犹豫，拿过一份协议签了字。
签完的协议叠起厚厚一堆。
阮蜜看向迟迟不动的阮树州，道，“阮总怎么不签，是觉得这字里行间又有吃阮家利益的事？还是说，阮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经不起查的？”
为促成调查小组的成立，阮蜜不惜拉自己父亲下水。
阮树州果然大怒，阴鸷地瞪向她，“阮蜜，你大逆——”
“阮总，我改姓了。”
阮蜜满不在乎。
裴展看着这局势已是骑虎难下，动到利益，他们还能往外推，但现在打着查血案的名号，他们不参与，便是经不起查，江北人再做做文章，他们江南内哄也要垮……
这么想着，裴展拿过发到自己面前的协议。
“裴展——”
阮树州拧眉。
“阮总，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荼害三家，确实要抓出来，否则，一直有隐患在。”
裴展一边打开钢笔，一边看向薄妄，“但我要求，既然要查，就不能只查江南，江北也查。”
“当然，协议里都写明了，绝对公平。”
薄妄道。
裴展看向协议，果然，里边写得清清楚楚，完全就是一份深思熟虑后的协议，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深吸一口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阮树州闭了闭眼，跟着签字。
阮、裴两家都签了，其他家族的主事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纷纷签字。
虽然和设想的不一样，但江南江北确实难得达成了一致。
阮蜜端着酒杯站起来，敬向众人，“那就祝调查小组马到功成，查出元凶，还逝者一个说法，还江南一份安宁，也还江北一份公道！”
众人自是没什么好说的，纷纷端起面前酒杯，神色各异地饮下。
鹿之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张张脸，又看向薄妄。
他神色平静地坐着，没什么喜怒，好像和这个晚宴毫无干系，却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全局。
……
宴会结束，宾客们散得差不多，鹿之绫看着突然空下来的宴会厅，明明不乱，却仍有一种华丽之后的狼藉。
空空荡荡的。
晚宴上的种种给她的冲击有些大，她站在那里好久，才轻声问道，“你早就知道，鹿家的这个和解宴不可能完成江南江北的和解。”
她低眸，薄妄随意地靠在墙上，正捏着她的手指。
闻言，他捏的动作一顿，黑眸凝视着她，嗓音低沉，“你不也知道？”
是。
她是知道江南江北都各怀心思，不可能那么好和解，她只希望今晚能谈出一个暂时的和平态度，不谈帮忙，但起码别再落井下石，维持一个舆论层面的和评，但没想到后面的节奏全被薄妄带走了。
她没想到，江南江北的人也没想到，幕后的元凶肯定也傻眼了。
鹿之绫低着头，薄妄低眸看她一眼，抬起手将她遮脸的长发勾到耳后，黑眸深邃，“怪我不提前告诉你？”
“我不怪你。”
他不说肯定有他的理由。
她摇了摇头，“就是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还没消化过来。”
原来罗家、廖家的血案背后，还有鹿家。
“比如？”
他握紧她的手，窗外夜色沉沉。
“比如，你怎么会在罗家血案的时候，就联想到鹿家员工屠杀案？”鹿之绫抬起脸，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你家还有人没死。
因为你家人一直在暗中调查。
薄妄抿了抿薄唇，嗓音低沉，“因为我一直想查鹿家的案子。”
“……”
鹿之绫目光一震。
“你说过，你爷爷不想让你查，他不让你查，又没说不让你男人查，对不对？”
“……”
爷爷让她发誓的时候她哪来的男人。
他就是因为怕她破誓言才不提前告诉她吧，他想一个人替她查清楚所有的真相。
鹿之绫很受触动，她深深地盯着他的眼，“所以你在暗中查了很多鹿家案子的资料是吗？”
这样才会一出罗家血案，他就知道。
“……”
他是关注，但还没查到那么多细节，不过这份功他就先领了，反正鹿家人也不要。
薄妄颌首。
鹿之绫鼻尖一酸，张开双手抱住他的腰，依偎进他怀里，声音微哽，“薄妄，你怎么能这么好呢……”
她一直不提，可她怎么能不介意。
她在乎得要死，而他能看穿默默帮助她。
他这么好，她好像怎么回报都不够。
薄妄享受着她的投怀送抱，伸手搂着她，低头在她的头顶亲了亲，压着声音道，“既然我这么好，那今晚……”
鹿之绫还算清醒，带着鼻音打断他，“哦，不行，秦医生说至少再休养半个月。”
养好身体不比别的强？
“……”
那你别感动了。
薄妄闷着不出声，鹿之绫却已经化成水般软在他的怀里，抱着他不放，依赖极了。
他便没再动。
宴会厅传来一阵喧哗，李明淮无奈的声音跟着传进来，“廖少爷，你这样我们很难做……”
“别拦我。”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鹿之绫从薄妄直起身来，抬眸望过去，就见廖家鸣坐着轮椅撞到门上，固执地要进来，李明淮想拦，他一手挥过去，没打到人却让自己气喘得厉害。
薄妄靠着墙，目光幽冷地望过去。
李明淮僵站在门口，都不敢去看薄妄的脸色，只能硬着头皮道，“廖少爷说一定要见……嫂子。”
薄妄面沉如冰。
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廖家鸣坐在轮椅上，一手捂在胸前大口大口呼吸着，脸色发白，一双眼求助地望向鹿之绫，“鹿之绫……”

第401章 醋醋醋醋醋
鹿之绫怔了怔，还没说话，薄妄就朝着廖家鸣走过去。
她看向男人冷冽的背影，跟了上去。
廖家鸣控制着轮椅进来一些。
李明淮急忙拉了一把椅子，薄妄在椅子上坐下来，慵懒随意地跷起一腿，手指碾着腕上的佛珠手串，慢条斯理地开口，“廖少爷一定……要找我的女朋友是什么事？”
他的声音幽凉，激荡在墙壁上。
闻言，廖家鸣愣了下，有些错愕地看向鹿之绫。
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鹿之绫站到薄妄身边，亲昵的姿态不用多说就表明一切，廖家鸣看着，面色似乎又白了两分。
好一会儿，廖家鸣镇定下来，不再看鹿之给，而是看向薄妄，“薄总让人告诉我，以后调查小组的一举一动都要听你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鹿之绫听着，并不觉得意外。
薄妄做这么多，不可能真把调查小组的大任完全托在廖家鸣头上。
廖家鸣能做这个调查小组的组长，只因为他最合适。
果然，薄妄勾了勾唇，看向廖家鸣的眼透着邪气与张狂，“字面意思。”
“既然薄总想暗箱操作，怎么不把带头的位置让给鹿之绫，鹿家也是苦主之一不是么？”
廖家鸣有些讽刺地道。
薄妄冷笑一声，“你说是为什么？总不能是我特别欣赏你吧。”
“……”
“你当这调查小组组长是什么美差么？”
周劲受某个大家族庇护一躲就是这么多年，怎么肯让人查出来，必然会用尽手段让这个调查小组查不下去。
那第一个开刀的……就是组长了。
“……”
廖家鸣噎了噎，突然明白过来，顿时脸上难堪得浮红，“薄总，你来相救我们廖家，我打从心里感激，但你你现在又要我做挨刀子的，又要我做傀儡，我真是看不明白你在盘算些什么了。”
薄妄的眼底氤氲着一片看不透的凉薄。
李明淮冷着脸看过去，“廖少爷是怀疑妄哥救人动机不纯？”
“我没法不这么想。”
廖家鸣直直看着薄妄，恨不得一下子将他看透。
鹿之绫在一旁观察着廖家鸣，廖家突遭横祸，双亲皆失，本来养尊处优的少爷如今一下子成了要撑起整个廖家的人，他变得像一只惊弓之鸟，对周遭的任何一点动静都要发出质疑……
看不透薄妄，廖家鸣又看向鹿之绫，就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那个雨夜，她那么紧张地看着他，淋着一身的雨喊人，搂着他让他活下去，那个画面反反复复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都挥不掉。
如果说现在他还愿意信谁，那就只有她。
因为雨夜里的她最真实，没有任何做戏的成分。
鹿之绫和他对视，手上忽然一疼。
她低下眸，就见薄妄坐在那里狠狠握着她的手，一双眼看似平静地看着廖家鸣，但那里分明压着某些负面的情绪。
见她看过来，他松开，“不小心。”
“……”
鹿之绫怔了怔，然后迅速反手握住他。
薄妄低眸看去，眸色变得幽深。
鹿之绫温和从容地看向廖家鸣，“廖家鸣，薄妄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调查小组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江南江北共同参与的一个合作，你以为只有薄妄会动让你做傀儡的心思吗？”
“……”
廖家鸣听得一僵，抬眸看向她。
见他不反驳她，鹿之绫继续道，“我敢说，你现在走出这个门，都不用等回到医院，路上就有几家人候着，跟你套近乎跟你谈旧情……”
“……”
廖家鸣更僵。
“廖家已经大不如前，你扛不住那么大的压力，总要抉择一个。”
鹿之绫的声线清冽，“难道你更想选择他们吗？”
“……”
廖家鸣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一下子握得死紧。
廖家遭遇这样的灾祸，他谁都不敢信了。
他还在住在医院里，活下来的姑姑、远一些的叔伯就在想办法吞掉廖家，江南的其他家族也都在蠢蠢欲动……
这些人嘴上都在同情廖家，可事实上只想剜廖家最后的血肉，他怎么愿意投靠他们，况且，凶手很可能就出在他们中间。
可是……
廖家鸣看向薄妄冷漠的脸，“要是薄总真善心，不如给我绝对的自由调查。”
“行啊。”
薄妄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你要绝对的自由，那保镖也不用我派了，免得你说我监视你，只是这样一来，不知道廖少爷能不能凭借一腔孤勇保自己一条活路。”
“……”
“我无所谓，反正你死了还有你姑姑，你姑姑要是和你一样需要自由，还有那些你远一点的叔伯。”
“……”
“说起来，你们廖家的牌还不少，我总会等到一个不那么需要自由的。”
薄妄笑得很是讽刺。
廖家鸣刚要发火，就碰上鹿之绫的眼神，鹿之绫微蹙着眉，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惹怒薄妄。
“廖家鸣，你仔细想想，薄妄的提议对你来说究竟是不是恶意。”
她劝解着他。
廖家鸣是血案苦主之一，他来带头调查小组大家都无话可说，但如今的他哪里还有自由去调查，自己请保镖吗？他受惊成这样，他会信周边的人不是旁人安插？
他只能去依靠一股强大的力量。
没人比薄妄更适合了。
“……”
廖家鸣定定地看着她。
“你只需想通一件事，薄妄真的需要用自己的命去做这场戏？”鹿之绫道。
闻言，廖家鸣一下子想起那个惨烈的雨夜，薄妄确实差点没救过来。
薄妄的心思再脏再想布什么大局，也没必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廖家鸣被点醒，握紧的手慢慢松开，他看向薄妄，目光黯然，语气低了很多，“是我小人之心，对不起，薄总。”
鹿之绫说的对。
薄妄恐怕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
因为至少，他不可能廖家血案的凶手，不是他的隐藏血仇。
薄妄懒得再理他，冷冷地道，“李明淮，送廖少爷回医院。”
“是。”
李明淮颌首，推着廖家鸣转身往外走去。
廖家鸣坐着，蓦地回头看向鹿之绫，有些感激地朝她低了低头。

第402章 帮麻麻哄耙耙
要不是她说醒他，他今晚可能就要和薄妄干起来了，那他的命可能都活不到明天。
鹿之绫冲他笑了笑，让他别多想。
她对廖家鸣，有一点感同身受的微妙心理，多年以前，她也有过这种惊弓之鸟的状态，害怕痛苦到只敢一个人躲起来，抵触全世界。
李明淮推着廖家鸣离开她的视线。
鹿之绫轻微地叹了口气，一低头，就对上薄妄的视线。
他抬眸看着她，目光幽深晦暗，一直被她握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
“……”
一见家里醋缸翻了，鹿之绫连忙把心里的感慨说出来。
薄妄的面上淡淡，没什么表情，“感同身受，怪不得你那么会开解他，三两句就让他长出了新脑子。”
“他现在受你控制不是挺好么？”
鹿之绫故意把话说得他爱听一些，捧着他。
偏偏薄妄不觉得高兴，黑眸阴鸷地盯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道，“回去了。”
“……”
鹿之绫默。
薄妄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去，不像是发怒的样子，但他没有回头等她。
鹿之绫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
……
自从连出两桩血案未破后，江南的夜晚总是充斥着静默。
没有喧哗热闹，没有灯红酒绿，昔日的繁华面貌全然不在。
回到鹿家，鹿之绫跟在薄妄身后踏进门口，老老小小的笑声伴着明亮的灯光响起，比整个江南更加温馨热闹。
鹿之绫弯弯嘴角，往菜园走去。
“小野，你不能再拔了，再拔你妈妈回来要哭了。”
菜圃中，姜浮生用力扯着薄之野的小手往外拉。
“换手换手！我要种菜种菜！”
薄之野憋足了劲同她玩拔河，一只手又要去拔地里的菜苗。
丁玉君也去拉他，又怕把宝贝小重孙的胳膊拉坏，不敢用力，嘴上狠狠地道，“浮生，随他去，等他把菜都拔光了，我们就把他种地里，长好多好多个小野，每个都打屁股。”
“不要——”
小野同学不满地蹦跶起来，“小野揍一个。”
“你一个小不点还能揍谁。”薄清林老爷子坐在菜圃旁的椅子上满脸嫌弃。
“他说的是就。”
丁玉君解释道。
一家人齐乐融融，鹿之绫愉悦地走过去，待看到前几天刚种下的菜苗被薅得只剩下一排时，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麻麻……”
一看到鹿之绫，改口改得超快的小野同学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顺便还抱起地上拔出来的菜苗跑她面前，脏兮兮的小脸满是真诚讨好，“送你！”
“……谢谢你。”
鹿之绫伸手接过那堆毫无生气的菜苗，心在滴血。
“之绫，我看，你短期内不要再种菜了。”
丁玉君走过来也是一脸无奈，正要说什么，就见不远处薄妄站在那里，看了她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见状，丁玉君不禁担忧地问道，“薄妄怎么了？晚宴举办得不顺利？还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鹿之绫跟着转头，看着薄妄径直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轻声道，“吃醋呢。”
“哦——”
丁玉君松了一口气，也没问详情，只道，“那别理他，别惯他，让他吃去。”
“……”
鹿之绫默默看向丁玉君。
真是亲奶奶啊。
丁玉君抬起手拍拍她，一脸认真地道，“我说真的，这些天你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药都要你数清楚了放到他手里，他怎么好意思还吃醋的？”
“您都不问我是什么情况吗？”
鹿之绫道。
薄之野小同学站在两人中间，脏脏的小手继续拨弄菜苗。
“你是什么性子奶奶不知道吗？你要么不回头，一旦回头，就说明你想得很透彻很坚定了。”
一个对自己决定果断坚定的人，肯定知道自己该碰什么，不该碰什么。
丁玉君满心相信她，“我和你讲，男人都是贱骨头，给点颜色就敢开染房，你越对他好，他脾气越大，你不理他，他过会自己就好了。”
虽然老太太这么说有几分道理，可鹿之绫一进房子，看着桌上的药就心软了。
一个濒死都要撑着一口气离开不让她看到伤心的男人，她怎么狠得下心不理。
“走吧，小野，妈妈给你洗澡。”
鹿之绫低下头看向跟她一起回来的薄之野。
“好！”
小野同学玩得脸都花了。
鹿之绫把他抱进浴室，放进浴缸里给他洗澡，小家伙把泡泡全抹自己身上，没地方抹了就往鹿之绫脸上抹。
鹿之绫蹲在浴缸前往后躲，笑着道，“小野，一会你自己在房间里喝奶，我去哄哄爸爸。”
“哄耙耙？”
小野同学有点懵懂。
“嗯。”
鹿之绫用小海绵在他身上擦着，柔声说道，“小野一直呆在爸爸身边，爸爸知道小野很爱他，可妈妈好久不在爸爸身边了，爸爸不知道妈妈也很爱他，所以我要去告诉他。”
小野同学听得糊涂，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半晌，他拍拍她的手，“喔去帮你嗦。”
这语言能力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能达到正常吗？
鹿之绫笑了笑，想想没有拒绝，“好，那你帮妈妈好好哄哄爸爸。”
“嗯！”
小野同学如同得到一件重大任务，很是用力地点头。
洗完澡，鹿之绫给他换上干爽的睡衣，吹干头发，给他泡上奶瓶，把他领到书房前。
她往里看一眼，薄妄正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倾身往前，组装着茶几上的机械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每次他心烦的时候，就会装这个东西。
这一次，似乎是只机械毒蝎子。
听到动静，薄妄抬眼看向她们，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定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谈不上生气，但显然也并不高兴。
都说孩子是父母之间调和剂，是时候让这调和剂发挥作用了。
鹿之绫低眸看向小野同学，小声地道，“去吧，要让爸爸开心，知道吗？”
“好！”
小野同学抓着奶瓶就雄纠纠气昂昂地朝里边走去，奶声奶气地喊，“耙耙——”
薄妄握着鼠标的手一顿，放下手来，低头看向贴到腿边的小家伙，没什么好气地道，“干什么？”
“哄哄你！”
小野咬了咬奶瓶，特别认真地仰头看他。
拿儿子当传话筒。
就不会直接过来哄么？
薄妄飞快地看一眼门口的人，清了清嗓子低沉地道，“哦，怎么哄？”
“揍哄……”
小野抓着奶瓶，话说到一半忽然懵圈了。
怎么哄来着？
妈妈说什么了？
小野挠着奶瓶，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忽然想到太奶奶和妈妈在外面聊天，于是一张小脸郑重其事地道，“男人都四贱骨头！”

第403章 薄妄压抑的痛苦
“……”
薄妄的神情完全凝住，几秒后，他咬了咬牙，“鹿、之、绫。”
这就是她想的哄？
“……”
鹿之绫站在门口，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宝贝儿子。
这个时候，他怎么口齿又这么清楚了。合理吗？
她往里走去，抱起小野就走，小野一脸懵懂地被抱进卧室。
鹿之绫把他放到床上，用被子盖好，摸摸他的小脑袋，“小野乖，在这喝奶，哄爸爸这种小事就不用你辛苦了。”
“……”
小野同学不解地看着她。
“不要出来哈，喝完奶就看绘本。”
鹿之绫把两本绘本放到被子上，亲亲他的小脸，然后转身出门。
薄妄还坐在书房里组装金属机械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极小的零件拼装进去，骨节清晰分明，很是优雅顺畅。
鹿之绫走近他。
薄妄没抬头看她，继续拼装，按下小零件的力道很大，鹿之绫担心这只蝎子没装好就散了。
她在一旁坐下来，也不说话，抬起手托着脸静静地看他拼。
她越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心越静不下来，半条蝎子尾巴被他不慎拆下来，零件散在茶几表面。
“啪——”
薄妄索性将手里残留的零件一把砸进盒子里，烦躁地垂眼，眼底晦暗。
鹿之绫看他这样，心脏像是被什么牵扯到一样，隐隐作痛。
几秒后，她垂眸开口，“对不起。”
“……”
薄妄浑身一僵，黑眸直直睨向她，“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他又不是要她道歉。
“其实回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是我错了。”
鹿之绫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我明知道廖家鸣看我的眼神和过去不一样，我不避嫌，还因为感同身受开解他，这是我没处理好。”
“……”
听她这么认认真真地道歉，薄妄脸上的神情都凝住了，定定地看着她。
“我刚刚假设了下，如果反过来，你去开解一个喜欢你的女生，我会怎么样，结果我只是想想就挺不舒服的。”
她把手放到他的膝盖上，一双眼清澈地看向他，“我以后不会了，别烦躁，好吗？”
温柔细语如一捧最干净无尘的水，轻易浇灭所有的烈火。
薄妄身上的躁意渐渐沉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机械毒蝎子，“我不是在怪你。”
说着，他忽然抬起眼，漆黑的眸直直睨向她，“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没有变得那么好。”
“……”
鹿之绫一怔。
“你说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你喜欢的，可这些是我装的。”
薄妄凝视着她，眼底透露出难言的疯狂，“你说廖家鸣受我控制是好事，可我当时想的是，你不该开解他，不该让他长出那颗新脑子，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看着他去死了。”
“……”
鹿之绫呆住。
“我一想到你开解廖家鸣的样子我就很烦，你越开导他明白事理，我就越想他去死。”
薄妄道，“我看着你在宴会上发光发亮，我看着那么多人看你的眼神都是想占为己有，我连砸了宴会的冲动都有。”
“……”
“我很自私、阴暗。”他抿了抿薄唇，“我的月光，她不能照别人。”
“……”
“除了我，她照到哪里，我就想毁了哪里。”
“……”
鹿之绫听得长睫颤了颤，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压抑一晚上想这么多……
薄妄被她的眼神刺到，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牢牢紧握，薄唇微张，呼出的气都有些颤，“你害怕了是不是？”
和之前一样，她又开始恐惧，恐惧之后就想离开他。
“薄妄……”
她唤他的名字，想说些什么。
“你不能再反悔，鹿之绫，不管我是什么模样，你不能再反悔。”
薄妄几近恐慌，“你放心，我就是想想，我什么都不会做，真的，我能忍。”
“……”
“你不喜欢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做，你不喜欢的样子我也不会给你看，你不用我道歉，也不用那么喜欢我……操，也不对。”
他坐在那里咬了咬牙，自厌到极点，额角的青筋突显，仿佛要爆裂开来一样。
鹿之绫看他这样，心疼极了，她想想认真地道，“薄妄，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他对她，好像已经有心病了。
“……”
薄妄定定地看着她。
鹿之绫正想着从什么地方开口，薄妄忽然侧目，她一怔，跟着转头，就见本应该在卧室里的薄之野小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书房，盘腿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抓着奶瓶在喝。
奶瓶快见底了，他吸得格外用力。
“……”
“……”
小野同学看他们两个坐着不动，晃晃手中喝空的奶瓶，“睡觉啦耙耙麻麻——”
鹿之绫想把他哄回去自己看绘本，薄妄却已经站起来，径自走到门口，把小野拎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想和她聊。
鹿之绫轻蹙着眉，跟着回房。
……
夜里，鹿之绫靠在床头静静地陪伴薄妄。
薄之野靠在薄妄的肩头渐渐入睡，房间里只开着小灯，光线并不明亮。
鹿之绫侧着身体看薄妄的眉眼，好一会儿轻声道，“他睡着了。”
“嗯。”
薄妄低沉地应一声，起身从床上下来，把小家伙放到小床里，盖上被子。
他一回去，鹿之绫立刻靠过来，跪在床上替他按摩有些发酸的肩膀，腕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前，勾得人心烦意乱。
下一秒，薄妄推开她的手，躺下来，沉声道，“困了，睡吧。”
“……”
鹿之绫想说的话再一次哑在喉咙里。
接下来的时间也都是这样，每次鹿之绫想深入聊一聊的时候，不是有小野在，就是有丁玉君她们在。
即使没有别人，薄妄也会找着借口离开。
或许，他是怕她嘴里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可这样一直僵持着不是事情。
鹿之绫都能感觉薄妄整个人变得话更少了，一天到晚空了就摆弄他的机械虫，不抱怨，不冷脸，但也没了平日的黏乎。
她想，这事情必须得解决。
这天，鹿之绫把小野交给丁玉君她们，然后把薄妄叫进禅室陪自己写字。

第404章 写毛笔字，嗯，是的
鹿家有一间禅室，是为信佛的奶奶准备的，地处鹿家较为偏僻的地方，奶奶偶尔会来这里静坐冥想。
现在就是间空屋子，里边没什么东西了。
鹿之绫坐在禅室里，双膝跪坐在小桌前，纤细的手指握着毛笔，在白纸上认真地抄写佛经。
她想抄点佛经去扫墓。
她想告诉家人，她和薄妄的事定下来了。
薄妄靠在一旁的软靠上，大长腿挨着她，手上拼着他的机械虫。
鹿之绫没有和他聊一聊的想法，他整个人就没那么躁，也愿意呆在她身边。
拼完机械虫，薄妄他拿起一本佛经看上两眼，看着看着就困了。
鹿之绫认认真真地抄完，将毛笔搁回去，将纸张收起来，合到一处，转头看向薄妄。
他歪斜着身子，白色的衬衫穿得也就没那么规整，衬衫边收紧在裤腰里，黑色的皮带收着腰线，性感帅气，一条腿随意地屈立起来，配着那张英俊的脸、深邃的五官，慵懒又邪气。
他眼睛半垂，隐隐有睡觉的意思。
鹿之绫跪在白色长毛毯上朝他爬过去，伸手去解开他的扣子。
衣领的扣子松开一颗，精致的锁骨露出来。
薄妄抬起长长的睫毛，眸色幽深地睨向她，嗓音带着困倦的喑哑，“鹿之绫，你干什么……”
“你别动。”
鹿之绫柔声说着，继续解他的扣子。
薄妄低下眼，看着她葱白的指尖一颗一颗往下把他的扣子给剥了，衣襟松垮在两边，肌理分明的胸膛裸露出来……
就在他忍不住要把她一把拖过来的时候，鹿之绫忽然转身。
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根毛笔和一方砚台。
他的喉咙一紧，“之之？”
“你太好看了，我想给你留下点印迹。”
说着，她跪坐在他面前，握起毛笔沾墨，一只柔荑压在他的一侧肩膀，将他往下按了按，让他的胸膛尽量平一些、
“……”
薄妄挺着腰，半躺在软靠上，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呼吸越发地紧，想推开她，又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反正只要不是说些离开他的话，他都随她。
鹿之绫靠近他的胸膛，低下头，她一头长发用红豆簪子挽起，一缕长发自耳边随意地垂落下来，衬着脸颊的温婉线条。
下一刻，她执起笔，漆黑的笔尖落在他的胸膛上。
笔尖冰凉。
薄妄的身体不自控地颤了下，踩在毛毯的脚微微弓起。
“别动。”
她笑着看他一眼，继续在他左心口的位置继续挥墨，一笔一笔专注勾勒。
柔软的笔尖扫过他的胸膛。
薄妄盯着面前的人，凌厉的下颌线紧紧绷着，不断地干咽，性感的喉结不断滚动，“鹿之绫，别玩了……”
她在招惹他。
他要怎么忍……
“很快。”
鹿之绫笑着说道，她控制着墨汁的沾染，很快，她就写完，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拿起手机就对着他拍了一张。
“……”
鹿之绫欣赏着自己拍的照片，照片中的薄妄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强撑着半躺在软靠上，身后的书架都没让他看起来添几分书香，有的只有欲气，他绷着脸看向镜头，眼睛都是红的。
薄妄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看，只见照片中的他衬衫松垮半褪，长腿半支，左心口的位置斜斜地勾勒着三个字——
鹿之绫。
薄妄看着那清秀的小楷字体，眼睛更红了。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墨汁未干，滴淌下去，生成一条丝线，缠绕心跳。
“你想不想？”
鹿之绫双目清明地看着他。
不等他回应，她就爬到一旁的小桌前。
她今天穿的是宽领口的长裙，将前襟的扣子松了两颗，领口后放，便露出一片雪背，肩胛骨似一对蝴蝶翅羽般……
做完这一切，她温顺地趴在桌面上，等他的光临。
许久。
她没等到，不禁回头，就见薄妄仍是那个姿态靠在那里，看她的眼睛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薄唇抿着，放在身前的手握紧成拳，血管贲张。
明白他在想什么，鹿之绫柔声开口，“薄妄，我是你的。”
“……”
薄妄的眼神更加发狂。
“以后，我都是你的，绝对不会再变了。”
她抚平他的不安。
薄妄看着她，似一头被彻底激发了野性的兽，不再小心翼翼，不再百般试探，而是以最凶猛地姿态朝她袭过来。
他抬起手慢慢拿起毛笔，在砚台里来回扫墨。
然后，他慢吞吞地朝她靠过来，坐在她身边，欣赏她背上的一片雪白肌肤，指尖顺着她的肩骨缓缓向下摸索，似乎在找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粗粝的指腹温度灼烫。
鹿之绫感觉自己的整片背都要烧起来，她咬了咬下唇，强装镇定地撑在桌面上。
终于，薄妄开始落笔。
柔软冰凉的笔尖扫过皮肤，仿佛是冰火两重天的折磨，鹿之绫身体一软，差点栽下来。
薄妄从下捞住她的腰，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脊梁骨。
落笔。
雪色肌肤上印下两个字。
薄妄。
她是他的，以后，她都是他的。
薄妄盯着这两个字，眸底越来越疯狂，嗓音透着夜雨吞噬前的平静，“之之，我怕你讨厌我，所以我可以一次次压抑自己，你不该让我释放。”
鹿之绫半趴在桌前，闻言，她弯腰笑了笑，纵容到极致，“释放不好吗？如果你不开心，你就和我说不开心；如果你吃醋，我就注意分寸。”
“……”
“别怕，薄妄，我回了头，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努力。”
“……”
薄妄盯着她背上的名字听她说。
“如果你不确定，你就问我。”
鹿之绫背对着他，温柔而坚定，“我会告诉你，薄妄，我真的很爱你，以后我做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表情都会是以爱你为核心，你不用解读成其它。”
她比他以为的要想得更清楚、透彻。
话落，薄妄低头吻上她后背的骨头。
鹿之绫浑身一软，彻底歪倒在他的怀里。
他摸上她的手，指骨清晰的手指埋进她的五指，有些用力地握住，双眼发红地盯着她，“你确定？”

第405章 我偷到月亮了
她倒在他的臂弯里，双眸温柔似水。
“虽然没到秦医生说的半个月，但我怕再下去，你的心病重过伤势。”
她看着他的眉眼，忍不住抬手描绘，还是无底线的纵容，“而且，我喜欢你，我也想靠近你。”
“我去锁门。”
薄妄哑着声音道。
“进来的时候我就锁了。”
鹿之绫的脸颊发热，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闻言，薄妄再也不压抑自己，按着她的手埋进长毛毯中，倾身吻下来。
鹿家的禅室里书香满屋。
架子上一本又一本的书排列整齐。
砚台不经意打翻，在纯白的毯子上留下一抹浓墨重彩。
紧闭的门外，雀鸟的声音吵扰静谧的叶子，惊下几片，落向水面。
乌篷船静静地停在水面上，勾勒独属于江南的情怀。
白皙的玉足在毯子上来回摩擦。
温度在急剧攀升。
木窗被风砸了几下，推开半扇。
带着凉意的风裹进来，薄妄抱紧她，不悦地看过去，鹿之绫道，“这边的禅室太久没修整了，窗户点坏。”
薄妄正要去关窗，桌面上没压好的纸张就被吹了起来，像雪片一样满屋子乱飞。
阳光耀眼雪片……
薄妄起身去关窗，关掉这阵突如其来的风。
关完，他伸手去捡地上的纸张，这些都是她亲手抄的，她把她家人的一切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不得不停下来。
鹿之绫靠过去，贴上他的耳朵，声音大胆到不可思议，“等下捡。”
薄妄当下便扑了回来。
雪花片似的纸张落得满地都是，纷纷扬扬。
机械虫被推到毯子边缘，一个零件落下来，一整只大瓢虫顿时散了架。
门窗紧闭的禅室里，光线幽暗地笼罩着两人。
白色衬衫和长毛毯融为一体。
沾了汗的发丝黏在她的脖颈上。
眼波似柔似媚。
薄妄忽地按住她的手，低喘着道，“不行，我去拿个东西。”
一个薄之野就够受的了，别再来一个。
闻言，鹿之绫整个人都埋在毯子里，捂着眼睛不看他，声调软得不像话，“小桌上的抽屉里有。”
“……”
薄妄一怔，靠过去拉开抽屉，果然看到。
他转眸看向她变粉的耳根，薄唇勾起一抹再邪气不过的弧度，“之之，你把我叫到禅室，是早有预谋啊。”
“……”
别说了。
还不是想把他的心病哄好，一天天尽胡思乱想。
鹿之绫窘得不像话，脚踝忽然被他捉住。
紧闭的窗外，风有些大，叶子摇摇晃晃落了一地。
青石板的路延展向远方。
阳光温和地洒落下来，静静地照着江南风情的鹿家，沐浴一花一木。
紧闭的窗内，她纤细的手指慢慢攀上书架，一颗颗浑圆的佛珠压着她的手臂碾磨……
沉沦天堂或沉沦地狱，只要和他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就能愉悦地接受这场烈火将自己吞没，烧至灰烬。
细汗滑落下来，停在颈间被一一舐去。
她逐渐失去神志。
他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她倒下来，看着一张飞到书架顶的纸张慢慢落下来，像一架纸飞机，像一片叶，像凉凉的雪……
薄妄拥紧她重重呼吸，喘得身体都在抖。
鹿之绫回拥住他，直到颈间传来一片湿意。
她推开他，一眼看到他濡湿的长睫，心口顿时狠狠跳了跳，“薄妄……”
他哭了。
“别动。”
薄妄有些不自在地抱回她，不让她看。
鹿之绫有些心疼，声音软软地打趣他，“这可不像你，以后不会每次你都哭吧？”
“滚。”
薄妄更不自在了，却抱得她更紧。
鹿之绫笑了笑，忽然想起他刚刚在她耳边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
“之之，我偷到月亮了。”
……
偷到月亮后，薄妄整个人神清气爽了，并且食髓知味，没事就抱着她进禅室。
医嘱是什么？
废纸一张而已。
确定鹿之绫义无反顾的心思后，薄妄终于能收心搞正事。
他抢了小野同学的六块积木，颜色不一的积木被他一块一块垒高，垒成小小的一栋大厦。
江南，江北。
六个家族。
既然血案都发生在江南，就先从江南下手。
薄妄坐在桌前，抬起手，指尖轻弹掉最上面的一块绿色积木，然后拿出手机，给廖家鸣发号施令。
【薄妄：先查阮家。】
很快，廖家鸣就回复过来。
【廖家鸣：好，我今天就登阮家门。】
毫无意外，廖家鸣吃了阮家的闭门羹，说闭门羹也不完全准确。
廖家鸣带着刚成立的调查小组进阮家，阮树州的妻子无限欢迎，留他们喝茶吃点心，但就是打不通阮树州的电话，问什么也一概表示自己只是个家庭妇女，什么都不知道。
总之是笑脸相迎，灌了他们一肚子的茶水，什么消息都没套到。
薄妄收到消息的时候，李明淮走进门来，门外荷塘边的柳树发了芽。
“妄哥，我刚刚和鹿信雄见过面，他说，谢谢妄哥做的这一切。”
李明淮道。
鹿家人不是傻子，薄妄成立调查小组，高调查案，其实也是吸引了火力，替鹿家人挡住所有的视线，他们就可以在暗中更顺畅地查案，人身安全得到保障。
“嗯。”
薄妄把玩着手里的积木，“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鹿家人就不能再出事任何一个。”
否则，他没法和鹿之绫交待。
“鹿信雄说，自从玉帛晚宴道出三桩血案的联系后，现在警方从上到下也骚动得厉害，他们还趁机排查了一下谁是哪个家族的眼线，名单在这里。”
李明淮把手里的一份名单交给薄妄。
薄妄交过来看了两眼，鹿家人确实有点本事，“对阮家怎么说。”
“鹿信雄说阮树州这人重利轻义，如果是阮家做下的血案也不奇怪，要是能查查阮家的暗账就好了。”
李明淮道。
大家族的表面账都是清清白白，但养那么大一个团伙，还抢鹿景晔的技术，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只有暗账才会记。
薄妄看着他，“派两个活死人出去，从阮卓尔身上下手。”

第406章 把这儿子卖了吧
阮树州是老油条，查起来太慢，从他儿子下手更快。
“是。”
李明淮低头，“廖家鸣那边就让他们天天去阮家走，走到他们烦。”
人越烦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嗯，鹿信雄还说什么？”薄妄道。
“他就是有点担心嫂子也会被卷入血案的调查中，鹿家人希望嫂子能远离这一切。”
李明淮说道。
“我知道了，你去做事。”
薄妄颌首。
李明淮离开后不久，鹿之绫被小野牵着手进门。
“喏喏喏——我玩具！”
小野同学指着薄妄把玩的六块积木向鹿之绫告状，一张小脸满是气愤。
这是妈妈给他买的玩具！
爸爸抢了！
“你拿小野玩具干什么？”鹿之绫笑着主持公道。
薄妄抬眸睨向她，薄唇勾了勾，朝她伸出手，“过来。”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薄妄伸手就揽上她的腰，要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鹿之绫一惊，连忙拉开他的手，冲他使眼色。
小朋友还在呢。
薄妄低眸幽幽地看一眼儿子，抬起手就罩住他的眼，然后一把将鹿之绫拉坐下来，握着她的腰吻上她的唇。
“捉什么——”
小野同学不满地直扭身体，想别开脸却没用。
薄妄的手掌就像是长在他的小脸上一样，不管他怎么动，眼睛都被蒙得死死的。
见状，鹿之绫的胆子也大了些，抱住薄妄的脖子就迎合他，放肆地吻着。
“哎呀呀——”
小野同学气恼地往后退，两只小手乱甩，终于甩出薄妄手掌的控制，一抬头，就见鹿之绫站在那里，笑盈盈地把积木递给他，“给你拿回来了，小野。”
“好耶。”
小野同学捧着积木快乐地往外走，准备继续他的积木搭建事业。
“你坐这想什么呢？”
鹿之绫抵在桌沿，低头看向薄妄英俊无暇的眉眼。
“我在想调查小组的思路，你确定要听？”
薄妄睨她。
调查小组调查的是三桩血案，鹿之绫咬了咬唇，“爷爷让我发誓不准查，又没说不准听。”
“可你听得多了忍不住出主意查怎么办？”
薄妄挑眉。
“……”
鹿之绫噎了下，的确，她听得多了很可能会产生很多调查的方向。
这么一想，她道，“那好吧，我不听了，你帮我查。”
薄妄去捏她的手，“查没问题，报酬给够就行。”
“没问题，我有钱。”
鹿之绫故作不懂。
“钱就不用了，鹿小姐请我禅室每日游就行。”
“……”
还每日游。
鹿之绫的脸有些烧，薄妄现在恨不得和她天天住在禅室，伸手就又要拉她抱上一抱。
鹿之绫刚要靠过去，小野的小脑袋就突然出现在门口，“麻麻，走哇！”
玩积木去。
白天的时间，小野不怎么缠着薄妄，只要有人陪就行。
“妈妈在和我聊天。”
薄妄冷冷地扫过去一眼。
小野是不怎么敢杠薄妄的，他眨巴眨巴大眼睛，跳过薄妄，无视薄妄，继续冲鹿之绫疯狂眨眼，“麻麻，走哇！”
玩去啊！
聊天有什么好玩的！
“行，那你好好调查，我去和小野玩了。”
鹿之绫像对待个孩子一样揉揉薄妄的脑袋，转身就走。
“……”
薄妄的脸青下来，看着小野得逞地牵着鹿之绫离开，还蹦蹦跳跳地走，得瑟的不行。
靠。
把这儿子卖了吧。
……
“砰！”
阮家书房里，阮树州把面前的一份文件狠狠砸到阮卓尔头上，“让你去收购个公司而已，这也能让人坑，阮蜜要是在，这个时间她十家八家都收回来了！你还有没有点用？”
阮卓尔摸了摸头，一手心的血，顿时恼地跳起来，“你嫌我没用你去找姐回来啊，把你的家产都给她，让她带去给鹿家守寡！”
“阮卓尔！你姐要是个男的，你以为我会培养你？”
阮树州气得简直要吐血，“看看你这个样子，阮家要是交给你迟早败光！我还不如去培养卓然！”
阮卓然是他弟弟的儿子。
“是是是，我没用！我不配做您的儿子行了吧！”
阮卓尔捂着流血的脑袋咬牙切齿地吼道，转头就走。
“你给我滚回来！”
阮树州嘶吼。
阮卓尔从小被阮家人惯着长大，生气起来谁面子也不给，根本不拿老子话当一回事。
“天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流血了？快，让我看看。”
钱蓉闻声赶来，见儿子受伤刚要贴上去就被阮卓尔一把推开，人撞到墙上，痛得差点昏过去。
阮卓尔冲出门，开着限量款的跑车就走了。
剩下阮树州气急败坏的怒骂和钱蓉担忧的呼喊。
阮卓尔心情烦闷，找了几个哥们去赌场一玩就是三天三夜，累了就找女人睡觉，醒了就下去赌……
纸醉金迷中烦恼尽消，周围没有骂他的声音，只有捧着他供着他的逢迎拍马。
从温香软玉的女人床上下来，阮卓尔咬着烟提着裤子去开门。
赌场的打手拿着艳照和欠条将他堵住。
“阮少爷，您看，您是还钱呢，还是我们把照片放上网？”
阮卓尔接过欠款一看，才知道自己欠下了怎样一个天文数字，顿时整个人都激灵醒了，腿软得简直站不住。
阮卓尔红着眼睛跑去了鹿家公司，一进阮蜜办公室就跪下了。
他看不起姐姐，但从小到大，姐姐给他兜过的麻烦事不少。
“50个亿？阮少爷厉害啊，随手一洒就是50个亿。”
阮蜜抱臂坐在办公椅上冷笑。
“姐，姐你帮帮我……父亲已经很生我气了，要是知道我这么搞，他说不定真会去培养三叔的儿子，那个阮卓然就是条哈巴狗，天天在父亲面前卖好……”
阮卓尔哭着去抓阮蜜的手，“姐，我们是双胞胎，我们是亲姐弟，你总更愿意看阮家交到我手里吧？”
“阮家交到你手里也是个死。”
阮蜜不屑地道。
“那你就是想看我身败名裂？”
阮卓尔流着泪道，“我要是真的什么都没了，我就从楼顶跳下去，你以后就没弟弟了！没弟弟了！”
“……”
阮蜜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小屁孩一样的弟弟，眼神虽冷，但还是会想到小时候相亲相爱的时光，小的时候，姐弟间没有那么多的龃龉，只有亲情。
后来，就没了。

第407章 查到阮家暗账
她停顿一会儿道，“阮卓尔，我没有50个亿给你。”
阮卓尔一呆，正在骂就听阮蜜道，“不过我知道父亲有个谁都不准碰的保险柜，我猜测那里是他的一些灰色收入，如果你能想办法从里边拿到钱，父亲不管碍于什么层面都不会声张。”
“可钱没了，他还不是会生我的气？”阮卓尔皱眉。
“你知道什么叫灰色收入么？”阮蜜冷冷地看他，“你要是拿捏了父亲的把柄，就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还能说你什么？”
闻言，阮卓尔的眼睛一亮，对啊！
什么狗屁父子情，他要是拿捏了父亲，父亲还怎么骂他！
“可我怎么开保险柜啊？”阮卓尔头痛。
“这是你的事。”
阮蜜道，告诉他保险柜的位置，让他小心行事。
阮卓尔离开后，阮蜜拿起手机，给薄妄的助手李明淮打去电话，“告诉薄妄，我已经按他说的做了，能不能查到我父亲的暗账就看阮卓尔有几分本事。”
不得不承认，薄妄这一手挺高的，让阮卓尔去搞阮树州，自己人搞自己人，他坐享渔翁之利。
“嗯。”
李明淮在电话那头淡漠地应了一个字。
“我不太懂，薄妄怎么确定阮卓尔会来求我？”她问道。
“我查过，你这些年没少替阮卓尔摆平这类破事。”
李明淮冷笑一声，“一个没用的男人关键时刻会找谁求助，当然是最亲近的人，而这个人必须又能帮上忙又好拿捏。”
阮母没有立刻拿出50亿现金的能力，阮父那边他不敢去，剩下的就只有这个姐姐了。
阮卓尔看不起她，但遇事还是会找她，这就是重男轻女家庭出来的姐弟关系。
“……”
阮蜜被讽刺了一波没有恼意，只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别人都知道她这些年怎么护着这个弟弟，但阮卓尔只有求到她的时候才会姐姐长、姐姐短。
要不是这一次涉及到鹿家血案，说不定她又要心软。
阮蜜挂掉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和鹿景泽年轻时候的合影，眼圈泛红。
阮树州，鹿家的血案最好不是你做的。
否则，她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
阮树州最近很烦，财团忙得要死，廖家鸣还带着调查小组天天上门，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也不嫌闭门羹吃得撑，一直跟着一直跟着。
偏偏，根据江南江北共同签署的协议，他还不能冷着个脸。
而且，他发现自己的保险柜被人动过，正要处理之际，廖家鸣又上门了。
阮树州树被堵个正着，只好下楼和调查小组聊天。
“我觉得三桩血案的源头还是得查鹿家的员工屠杀案，当年，阮、鹿家两家最要好，阮伯父能同我讲讲那桩屠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廖家鸣一脸虚心求教。
“这些你没看资料和新闻？”
阮树州皱眉。
“只关注一些，所以我才想知道，当年鹿家都和谁结了仇呢？”廖家鸣道。
阮树州耐着性子道，“老实说，鹿家人是和善之辈，很少同人结仇……”
廖家鸣认真地听着，引导着阮树州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给阮卓尔创造了机会，楼下在谈事，阮卓尔冒险继续开保险柜。
上次，他用好不容易拿到的阮树州指纹打开保险柜，没想到里边还有一层，是瞳膜的，他又要重新搞。
阮树州已经有处理保险柜的想法，他要是再打不开，下次就没机会了。
他心惊肉跳地用指纹打开保险柜的第一层，再用做过处理的假瞳膜打开第二层。
柜门打开的一瞬，阮卓尔吓一跳。
里边是个超级大超级深的保险柜。
“……”
他呆呆地看着里边一层层铺的各种珠宝，眼睛都看花了，伸手就要去拿，忽然想到他欠50个亿呢，光拿珠宝也不是个事。
阮卓尔发现最底下一层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一定是父亲灰色收入的流转工具。
阮卓尔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想都不想地把阮蜜交给他的U盘插进去。
阮蜜说这个能解码。
阮卓尔解码的同时，数据已经以同步的速度到薄妄面前的电脑里。
这是在阮蜜的办公室。
阮蜜贴着墙而站，听到电脑里传来的声音，她的呼吸一紧，抬眸去看。
薄妄坐在椅子上一派淡定，李明淮上前开启数据。
里边果然是阮树州做账的数据。
阮蜜看了两眼脸色就不太好了，“都不是明面上的账，我父亲果然有灰色地带。”
以前，她只是猜，现在，证实了。
“把这些拷下来，去查资金流向。”
阮树州干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不感兴趣，他只要查他是不是和血案有关。
“是。”
李明淮点头，正拷着数据，身后传来阮蜜没有温度到近乎绝望的声音——
“薄妄，如果是我父亲做的，我亲自绑他去鹿家墓前以死赎罪。”
薄妄回头睨她一眼，冷淡地道，“还没到定案的时候。”
“……”
阮蜜的脑袋一片空白。
“二嫂，平静一点，别让之之看出你的状态不对，让她心烦。”
“……”
一句二嫂，阮蜜被叫得清醒了些，她点头，“你放心，真相出来前，我不会拿血案的事在小七面前说的。”
他们都想护着鹿之绫开开心心。
……
置身事外的鹿之绫确实很开心。
虽然她记挂多年前员工屠杀案的真相，但有薄妄坐阵，她便能很好地说服自己遵守爷爷要她发的誓。
因此她每天的日常就成了工作，陪儿子，以及禅室游。
鹿之绫从自己的办公桌前站起来去接水，一抬头，隔着落地玻璃，她就看见薄妄和李明淮从阮蜜的办公室走出来。
猜也猜得到，调查小组现在在查阮家。
真相大白前，她也不好猜测什么，只能静静等着。
因此，薄妄从她面前的玻璃经过，她站在原地喝水，并没有出去碰面的意思。
他帮她查清真相，她帮他继续进行江南计划。
就不要让私事耽误公事了，反正回去也能见上。
鹿之绫喝着温水，安静地凝视薄妄走过的挺拔身影，每一个跨出的步子都像是走进她的心里。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真的是好酸啊。
不过谈恋爱真的很好，所有人都应该谈恋爱。

第408章 再勾我不走了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拧了下，下一秒，薄妄就出现在她的门口，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有些邪气地道，“看够了没？”
“……”
鹿之绫抱着水杯，笑容都来不及褪下，一下凝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这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边才对。
“猜的。”
“啪。”
薄妄反手关上门就朝她走过来，像抱个孩子一样将她抱起来。
鹿之绫的双脚突然离地，不踏实感让她轻呼一声，一手按到他的肩膀上，一手小心地握住水杯，不让水洒出去。
“你干什么？”她轻笑。
“口渴。”
薄妄仰头盯着她，棱角分明的五官英俊得令人心跳。
“好。”
鹿之绫谨慎地把杯子凑到他唇边，薄妄张开薄唇抿了一口，唇上染上一抹水渍，莫名性感。
薄妄把她抱到桌边，让她坐上去。
鹿之绫把水杯放到一旁，腾出双手搂上他的脖子，一双眼眸柔软地注视着他。
薄妄低下身子和她平视，双手按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上，嗓音低沉地问道，“什么时候回去？”
“我这边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大概六点吧。”
她算了下时间道。
“好，我到时来接你。”
薄妄盯着她，压在她的唇上亲吻，一直吻到她的耳后，舌尖轻舐，低笑道，“你耳朵怎么这么软？”
鹿之绫被亲得耳朵都烧起来了，伸手去摸他的耳朵，指尖一下一下刮着。
像羽毛撩过。
薄妄侧着脸，由着她刮，薄唇勾起的弧度就没降下来过。
两人腻腻歪歪一会，薄妄有些不舍地放开她道，“那我先走。”
“嗯。”
鹿之绫坐在办公桌上点了点头。
薄妄转头，鹿之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薄妄回过身就按住她的后脑，劈头盖脸地亲下来……
鹿之绫软绵绵地往后倒，放在桌上的手胡乱一划，把笔筒推了下去。
薄妄托住她的身子，放肆地吻着她，咬了咬她的唇，黑眸深得似无边的夜，嗓音带着一丝低喘的喑哑，“别勾了，再勾我不走了。”
“……”
她没想勾来着。
鹿之绫仰着脸看他，抿了抿有些娇艳的唇，“我就是想和你说，你做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知道自己误会了，薄妄满不在乎地挑挑眉，抱着她又亲了一会儿才离开。
公司楼下，李明淮站在车边等得都快困了，才见薄妄心情不错地从旋转大门走出来。
他伸手拉开车门，“妄哥。”
“嗯。”
薄妄颌首，弯腰坐进去。
李明淮跟着上车，将一份文件发给薄妄，道，“我们的人已经迅速分析出来了，阮树州经营着不少的脏地带，包括昔日暗地里捅鹿家事也没少做，这份暗账足以让阮家毁掉了。”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薄妄打开手机看文件。
“特殊的地方没什么，就是些见不得人的收益，感觉和我们要调查的无关。”
李明淮说道，“不过有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薄妄抬眼看过去。
“里边有一些脏生意的分成去了裴家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上。”
李明淮说道，“鹿信雄信誓旦旦地说裴家肯定没有问题，我怎么觉得不一定呢？”
裴、阮两家向来都好得跟一家似的，还结了姻亲。
即使阮蜜出来撑起鹿家门楣，和裴默离婚，阮、裴两家也没闹出任何的矛盾，依然好得不行……
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薄妄坐在后座，伸手转了转腕上的佛珠手串。
确实很奇怪，阮树州是个把利字写在头上的商人，但裴展不一样，为人沉稳，不显山露水，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好到一起做脏生意的……
……
廖家鸣带的调查小组离开不久，阮树州就发现自己的保险柜被人动过。
然后，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查到自己那个不成气的儿子头上。
阮家顿时陷入一阵鸡飞狗跳。
阮树州让两个佣人按住阮卓尔，扯了皮带在他身上狠抽，一直把儿子抽到满身血痕倒在地上都不解气，还要继续抽。
“够了！你要杀了儿子吗？”
钱蓉扑在阮卓尔身上，哭得泣不成声，身上也被甩了十多下，脸上都是皮带痕。
佣人们噤若寒蝉。
“他被人算计了，他要把整个阮家都赔进去了！”
阮树州歇斯底里地吼着，眼睛里全是要暴裂开来的血丝。
他没有阮卓尔那么天真，这电脑里的资料肯定是被转走了，有人已经掌握到他灰色收入的把柄，这些一旦曝光，他就完了！阮家就完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对，谁会知道他这个保险柜，那个房间甚至常年上锁，不准下人进去。
他藏得那么私密，除了自己家人……
家人！
阮蜜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她居然敢帮着薄妄、调查小组算计自己家！
阮树州死死抓住了手中的皮带，眼底满是疯意。
许久过去，他才渐渐冷静下来，拿出手机进房，把门一关，将母子俩人的哭闹声隔绝在门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冷冷开口，“我的罪证被薄妄拿过去了，你给我拿回来。”
“……”
对面的人说了什么，阮树州大声吼道，“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你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我死你也活不了！”
……
鹿之绫不知道调查小组查到哪一步了，但阮蜜这两天的状态不太好，在工作中频频失误。
薄妄和李明淮走后，她更是在开会时走了很久的神，完全跟不上节奏。
会议结束后，鹿之绫收拾面前的文件，柔声道，“蜜姐，你要不要回家休息两天？”
“我没事。”
阮蜜勉强笑了笑，整理文件时又把文件弄散一地。
见状，鹿之绫弯腰替她捡起来。
阮蜜也明白自己的状态太差，她蹲在地上看着鹿之绫捡资料，看了好久道，“我还是休息几天吧。”
她满脑子都是父亲可能是血案凶手，根本做不好事。
“好，公司你不用操心，我会盯着。”
鹿之绫微笑着道，帮她把资料都捡起来。

第409章 去看望裴家小女儿
阮蜜点点头，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起手机，见上面跳着“裴展”的字样怔了怔，然后将手机放到耳边，“裴大哥，什么，怎么会这样……好，我一会过来一趟……好的，我会和她说的。”
鹿之绫直起身收拾着文件。
阮蜜挂掉电话看向她，“你还记得裴颜吗？”
“裴大哥的女儿？”
鹿之绫当然记得那个躲在廖家桌下躲过一劫的小女孩。
“对，她腿当时中枪了，伤得很严重，即使不用一辈子坐轮椅，也很难再像个正常孩子那样走路。”
阮蜜说道。
“怎么会这样？”
鹿之绫听得心里不大舒服，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
“裴大哥说裴颜现在精神状态很糟糕，怎么哄都不笑，有些抑郁的倾向，知道我和这孩子关系不错想让我去开导开导。”
阮蜜说道，“裴大哥让我跟你和薄妄说声抱歉，薄妄救了裴颜，他本该带着孩子上门道谢，但裴颜现在的状态让他焦头烂额，道谢的事要缓一缓。”
“我明白，道谢是小事而已。”
鹿之绫想了想又道，“反正也要下班了，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廖家血案那天，是裴颜告诉我薄妄的去向，不然我一时半会都找不到他。”
“也好，裴颜看到你说不定会很开心。”
阮蜜点点头。
鹿之绫拿出手机给薄妄发信息，告诉他自己去裴家看望裴颜，晚点自己回去。
她现在一出动，身后就是活死人，架势很是唬人。
裴家也在长林区，不过和鹿家是跨了州的。
路程上不算特别远，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车子抵达裴家时，夕阳的光披下来，落在裴家的白色庄园上，为这座幽静的庄园蒙添一份独特的浪漫。
佣人将两人迎进去。
裴家的庄园很漂亮，辽阔中又有着温馨之感，一看就是女主人很有生活的情调。
庄园里的路蜿蜒伸展，两旁全是种的鲜花，有种世外之美。
繁花紧簇，万物生新。
“裴默大嫂喜欢花，他大哥就特地改造了格局，把家里种满花，一年四季都不凋零的那种。”阮蜜见鹿之绫盯着花看便道。
“很恩爱。”
鹿之绫笑了笑道。
“是啊，就是他大嫂是个超级社恐人士，别说我，裴默都没见过几面。”阮蜜小声说道。
“裴默都没怎么见过？”
鹿之绫有些诧异，这也太社恐了。
“对啊，天天都呆在房间里面，裴颜想出去玩都是裴大哥带着，廖家出事那天也是裴大哥没空，她一个人上了廖家的车才搞成这样。”
阮蜜轻叹一声。
好好的孩子腿就废了。
鹿之绫和阮蜜进了门，将手中买的补品递给佣人。
活死人不方便堂而皇之地跟进来，就守在门外。
裴家也不是什么小家族，他们给裴家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自己家里乱来。
一阵急切的步子声传来，鹿之绫抬头，就看裴默趿着拖鞋冲下楼来，眼神锁定在阮蜜身上，“蜜蜜……”
“裴默。”
阮蜜冲他淡淡颌首。
“你来看我吗？”
裴默的脸色有些苍白，还伴着几声咳嗽，看着应该是刚从床上下来，头发都不怎么整齐。
“你怎么了？”阮蜜愕然。
裴默的眼一暗，有些苦涩地道，“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感冒了来看我。”
鹿之绫站在原地，转眸看裴家的陈设，不去参与这两个人之间。
阮蜜直接地道，“我来看裴颜的，听说她出院了。”
一说到自己的小侄女，裴默的面色暗下来，捂着唇咳了两声，道，“有心了，你们跟我来吧。”
鹿之绫和阮蜜跟着裴默往楼上走，裴默说道，“小颜现在和大嫂一样，变得不爱出门了，你们一会多开导开导她。”
“好。”
鹿之绫淡淡点头。
到了楼上，鹿之绫又体会到裴展的爱妻之心，整个三楼都打造成室内花园的景象，各种各样的珍稀花草围簇，玻璃透光，余晖一照恍若仙境。
花丛深处，一个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她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双手搁在腿上，略显苍白的小脸看向玻璃窗外的夕阳发呆。
“颜颜，你看谁来了。”
面对小侄女，裴默努力用开心的口吻说道。
裴颜坐在轮椅上，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你们看，自从知道自己的腿不可能好，她就这样了……”裴默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她妈妈不陪着她吗？”
鹿之绫问道。
“刚刚应该是陪着的，不过看你们来就又进房间了吧。”
裴默看向远处紧闭的白色房门说道。
阮蜜对裴太太的不露面习以为常，抱着一条公主裙走到裴颜身边蹲下来，笑着道，“颜颜，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你最喜欢的公主裙，是我请人定制的哦，整个K国只有这一件。”
闻言，裴颜才转过头看向她手里的公主裙，眼神毫无波澜，甚至可以说是麻木，“谢谢二婶，可我以后不能穿裙子了，我变成瘸子了。”
“胡说，只要做好复健，你一定可以变回以前一样。”
阮蜜立刻道。
裴颜收回视线，又呆呆地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阮蜜有些心疼地摸摸她的小脸，裴颜也不讲话，阮蜜没招地回头看向鹿之绫。
她有个儿子，是不是会哄孩子一些。
鹿之绫朝裴颜走过去，弯下腰看她，刚要开口，裴颜抬眸看她一眼，“是你。”
“你还记得我呀？”
鹿之绫笑着说道，声音很柔。
“你是救我那个叔叔的女朋友。”
裴颜看她的眼神亮了一点，又转头去找，“叔叔来了吗？”
鹿之绫没想到她会惦记薄妄，便道，“叔叔现在有点事，下次我叫他一起来好吗？”
“嗯。”
裴颜点点头，想到什么又愧疚地道，“我不听叔叔的话，没有好好躲着，把腿弄坏了，他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
鹿之绫在她面前蹲下来，觉得这样一个孩子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只呆在家里不是个事，便道，“我和叔叔有个儿子，大概这么高，你想和小弟弟一起玩吗？”
裴颜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笑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开心吗？”

第410章 遭遇绑架
鹿之绫一怔，转头看向阮蜜。
阮蜜也是一脸莫名，不知道裴颜怎么会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有叔叔，有小弟弟，你开心吗？”
裴颜看着她又问一遍。
鹿之绫一头雾水，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她，“我很开心。”
“我妈妈猜你应该也挺开心的。”
裴颜又冒出一句。
鹿之绫这下惊讶得更加厉害，好端端的，裴颜妈妈为什么会和孩子说这样的话。
她转眸看向一旁站着盯着阮蜜看的裴默，“我能见见裴太太吗？”
“不好意思，我太太有些社恐，不怎么见外人。”
一个抱歉的温和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眸，就见西装革履、一派温文尔雅的裴展从花丛那一头朝这边走来，一双眼沉稳地看向她，手上端着一碗粥。
“裴大哥。”
鹿之绫和阮蜜异口同声。
裴展和裴默兄弟两个性子有点相似，看起来都是温和稳重一派的，只是裴展在商场浸淫更久，那股上位者的老练成熟是裴默没有的。
“嗯，你们能看颜颜我很开心。”
裴展说道，见她们看着自己手里的粥道，“颜颜妈妈一整天没怎么吃了，我熬了点粥给她，你们先聊，晚上留下来吃晚饭。”
说着，他又看向裴默，“裴默，吩咐厨房做晚饭。”
“好！”裴默很高兴阮蜜留下来，冲她道，“我让厨房多做几道你爱吃的。”
兄弟两人一个往房间里走，一个往楼下走。
留阮蜜和鹿之绫两个人陪裴颜说话，鹿之绫微笑着道，“颜颜，你爸爸很疼你妈妈。”
“嗯，爸爸最喜欢妈妈了。”
裴颜提到自己的父母，话也跟着多起来，“妈妈的包一面墙都放不下，都是爸爸买的，爸爸说妈妈是他的大宝贝，我是他的小宝贝，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鹿之绫微笑着聆听。
阮蜜站在一旁，冲她使去眼神，颜颜也没裴展说的那么严重，虽然是难过了点，但只要找对话题，这孩子还是愿意释放开心的。
“滴滴——”
裴颜坐在轮椅上，手上戴的儿童手表忽然叫了两声。
她低头看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递给她们，“给你们吃糖，草莓味的，很好吃。”
鹿之绫不怎么喜欢吃糖，一并递给阮蜜。
“你不喜欢吃草莓味的？我这还有别的口味。”
裴颜说着又在口袋里掏，见状，鹿之绫只好撕开包装嘴把糖放到嘴里，“嗯，颜颜给的糖很甜。”
裴颜看着她，难得笑了起来。
两人坐在花坛边的又陪着她说一会儿话，裴颜听鹿之绫讲薄之野，“我想和小野一起玩。”
“好啊，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好不……”
鹿之绫说着话，一阵困意猛地袭来，来势汹汹一般，完全自控不了。
她晃了晃头，转头去看阮蜜，阮蜜已经一头歪下来，靠在她的肩膀上睡过去。
怎么会这样……
眼皮不住地下坠，鹿之绫有点不适地看向前面，裴颜坐在轮椅上正疑惑地看着她们俩，摇着小手问，“你们怎么要睡觉了？”
那声音远得空灵。
鹿之绫意识到不对劲，伸手去拿手机，手指却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手机从手中滑落下去。
她靠着阮蜜睡过去。
……
插着鲜花的房间里，窗户紧闭。
一个女人靠坐在小桌边喝着粥，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垂在肩侧，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不见一点细纹，清丽的眉眼间带着一点愁容，吃得心不在焉，但她骨子里娴淑典雅的气质依旧叫人喜欢。
裴展坐在她面前，深情地注视着她，伸手去捋她的发，温声劝她，“颜颜的腿我一定会想办法看好，但你不能垮，要多吃点。”
“嗯。”
女人应着看向他，碰见男人眼中的含情脉脉，她不露痕迹地避开，笑着问道，“小七怎么会突然来了？”
“她和阮蜜来看看颜颜。”
裴展温和地说道，“之绫很喜欢颜颜，颜颜看样子也很喜欢她，可能是血缘的牵引吧。”
“小七也是大人了，都有自己的宝宝了。”
女人眼底的光更柔软，将碗里的粥喝完，睡意就渐渐涌上来。
裴展看着她，“是不是累了？我抱你去床上休息。”
女人点点头，裴展将她抱起，还没走到床边，怀里的人已经睡着。
他低眸看着，眼底渐渐黯淡。
……
鹿宅，灯光亮起，温柔荷塘。
房子里薄之野小同学快乐地跳来跳去，蹦来蹦去，耍宝似地把太爷爷、太奶奶逗得笑声阵阵。
姜浮生缠着李明淮坐在岸边腻歪。
薄妄站在门口，睨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色，拿出手机拨打鹿之绫的电话。
没人接。
他拧了拧眉，又拨打电话给活死人，“鹿之绫呢？”
“嫂子还在裴家做客呢，留了晚饭。”
活死人们守在裴家门外，半步不离。
闻言，薄妄的目色一下子沉下来，“给我进去找人！立刻！”
鹿之绫看重活死人，不可能到了饭点只顾自己吃饭，却不管他们。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一阵骚动。
有裴家佣人阻止的声音传来，活死人们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不是说留饭吗？你们餐厅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人呢！”
听着这一声，薄妄的面色彻底沉下来，手机里又有电话进来。
他低眸看去，是鹿之绫的来电。
薄妄想都不想地接起，那头传来的不是鹿之绫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
“薄妄，想救之绫就带着阮树州的罪证过来，你一个人。”
夜色晃人，月光被遮去许多。
“耙耙——”
小野同学跑过来，攥攥他的裤管，疑惑发问，“麻麻呢？”
薄妄低眸看他，一双眼深得吓人，出口的声音却还算温和，“我现在就去接妈妈。”
“哦——”
薄之野懵懂地点点头，转头又去玩了。
……
鹿之绫在一阵奇怪的气味中醒来。
她睁开仍有些困倦的眼，就看到头顶上炽亮的灯，下意识地伸手却发现动不了。
她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在身后，人坐在一条毯子上，双脚也被绑住。
鹿之绫用力地挣扎，挣扎不开，她转眸就看到一旁同样被绑着还在昏睡的阮蜜，于是艰难地挪过去撞了下。

第411章 薄妄独自一人来救鹿之绫
“……”
阮蜜恍惚醒过来，待看到这情形陡然睁大眼睛，一下子清醒过来，挣扎着双手道，“这是怎么回事？”
“裴颜给的糖有问题。”
鹿之绫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所在，“应该是裴展绑的我们。”
裴展打的电话叫阮蜜去，现在想想，裴展提什么上门感谢，也是为了让她想起裴颜给她指过路，主动一起上门看望。
“裴大哥？他在自己家里下手？”
阮蜜震惊。
裴展是哪根筋搭错了吗，外面又不是没人知道她们在裴家，他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下手？
“这已经不是裴家了。”
鹿之绫看到不远处的铁栏杆，吃力地挪坐过去，靠着栏杆往下望去，发现这是个有些老旧的工厂。
工厂下面放着很多桌子，各种各样的仪器试管放在里边，很多执枪的人在走来走去，有人碰到桌沿，桌上掉下一包白色粉状的东西……
鹿之绫惊诧地睁大眼，这是一个制……的地方，裴家在犯罪！
“抱歉，我也不想抓你们两个，就暂时受点罪吧。”
一个温和成熟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和阮蜜转头，就见裴展端着一杯水朝她们走来，一身价值不菲的正装和这个老旧的工厂格格不入。
他看向她们的眼神没有任何恶意，只有说不出的复杂。
“渴吗？我喂你们喝点水。”
裴展关切地说着，在她们中间半蹲下来。
“裴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有的是人知道我们去你家了，你和裴家的名声不要了？”
阮蜜完全想不通一个大家族的主事人会亲自绑架她们。
“我不自己来，怎么能得手。”
裴展苦笑一声。
鹿之绫身边的人太多了，进进出出连根汗毛都碰不到。
“为什么？”
阮蜜实在不理解。
“薄妄拿了你父亲的罪证，一旦曝光，阮家和裴家就都完了。”
裴展看着阮蜜平述事实。
阮蜜错愕，鹿之绫靠着铁栏杆坐在那里，眸子转了转，明白过来，“你一直在和阮树州联手干不法勾当，获不法利益，这个工厂也是其中一处。”
闻言，裴展的眼神更苦涩黯淡，笑容勉强，“之绫真聪明，怪不得你家人都那么喜欢你。”
“……”
鹿之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有好多的问题想问，却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阮蜜替她问了，“我父亲是个贪婪不知足的人我知道，他干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奇怪，可裴大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做这种事，裴家赚的还不够吗？”
在她眼里，裴展一直是个清风霁月的人，裴家当年那么难，他也挺了过来，担当起一家之主。
他疼爱妻子疼爱女儿教育弟弟，在外洁身自好，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绯闻。
他怎么会……
“因为我曾经做错了一件事，然后，就再也回不了头。”
裴展目光黯然地说道，见她不要喝水便将手中的水杯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栏杆前，伸手按上去，看着底下一张张的犯罪工作台。
鹿之绫又挣扎了两下，“裴大哥，你绑架我们是想让薄妄把罪证还回来？”
“嗯。”
到这一步，裴展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你们再呆一会，等薄妄来，你们就可以走了。”
鹿之绫抿唇，怪她不谨慎。
调查小组是廖家鸣带头，查的是阮家，她置身事外就没对裴家设防，才会中招。
正想着，底下就传来人的声音，“裴先生，薄妄来了！”
鹿之绫的心脏狠狠一跳，裴展也警戒起来，问道，“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底下人回复，“已经搜过身了。”
裴展放心下来，“让他进来。”
鹿之绫贴着铁栏杆往下望去，就见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响。
铁皮大门被打开，漆黑的一圈枪口围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走进来，薄妄一袭黑色大衣，举高双手慢条斯理地走进工厂，步履慵懒，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那些枪口只是摆设。
“……”
鹿之绫紧张地往下望，“薄妄！”
薄妄的眸色一厉，猛地抬起脸朝她看过来，脸色瞬间差下来，嗓音冷冽如杀，“裴展，这就是你说的毫发无伤？”
“……”
裴展站在楼处，转眸看一眼坐在毯子上的鹿之绫，有些莫名。
这还不叫毫发无伤？这工厂脏，他还特地带了毯子……
“放开她！”
薄妄没什么耐性地道。
阮蜜也挪过去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薄妄一出现，她忽然觉得局面稳了。
这人，被枪指着都像是强势的那一方。
“东西呢？”
裴展收回视线，望向薄妄道。
薄妄活动了下手指，指尖多出一个U盘。
有人立刻上去拿走U盘去检查，裴展开口道，“薄妄，我无意伤害两个妹妹，你也不要和我来虚的，这U盘里的东西你最好没有备份。”
“给阮树州卖命，你也是蠢到头了。”
薄妄站在下面冷笑，仍然举着双手，“不过你也应该清楚，我查阮家不是要搞死阮树州。”
他只是查案而已。
“我明白，我可以和你保证，三桩血案和阮树州没有关系。”
裴展说道，“阮树州很贪不假，但他没有这种运筹帷幄几年血案的能力，否则，他也不会搞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来洗成阮家的正经钱，抬高阮家的地位了。”
阮家是个老家族，到阮树州手里有下滑的趋势，阮树州心慌之下什么都敢做。
这几年，有阮蜜的帮忙他轻松不少，但薄妄的江南计划一进来，他又慌得加大这种脏生意。
“……”
薄妄站在下方，目光深沉。
“所以，薄妄，不用在阮家上浪费时间。”裴展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好，我信了。”
薄妄淡淡颌首，睨向鹿之绫，“放人。”
“薄妄，我无意与你为敌，但有些事情我也没办法。”
裴展扫了一眼周围，“这是一家服装加工厂，你入股二十，我就放了之绫和阮蜜。”
说完，就有人捧着合约走到薄妄面前。
什么服装加工厂，分明就是犯罪工厂，他这是要拉薄妄一起下水。

第412章 裴展最爱太太
“不能签。”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薄妄站在下面望向她，鹿之绫冲他摇头。
薄妄低眸看向面前的合约，眸色微沉，没动。
“之绫，他不签的话我没法放心地让你们两个离开。”
裴展低眸看向她，温和地道，“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我们三家就不会再害彼此，这是最好的局面。”
“我爷爷以前提到过你。”
鹿之绫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
裴展一怔。
“我爷爷说江南这群小辈中，他最看好的就是裴大哥你，因为你聪明有底线，知世故而不世故，将来裴家在你手里必能走得更远。”
鹿之绫一双眼冷漠地看向裴展，“可你现在都在做什么？你制的这种东西害人害己，你还想把第一财阀的继承人拖下水，你是想毁了这个国家吗？”
他们指指薄家侵吞江南市场时的那种义正言辞呢？
“……”
裴展的面色有些僵硬，“之绫，我说了，我回不了头。”
“那一起死好了。”
鹿之绫轻飘飘地道，“我和薄妄今天就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裴、阮两家能有什么样的好下场。”
“……”
薄妄站在下面挑了挑眉。
嗯，这是把他也算上了？他有说介意上黑船？
“之绫——”
裴展无可奈何地看向她，“你别逼我。”
鹿之绫当然也没正义到连薄妄、阮蜜和自己的命都不放在眼里，她只是清楚一点，“裴大哥，你走出这一步，你的退路比我们的更少。”
他更耗不起同归于尽的局面。
“……”
裴展的手一下握紧，发出骨骼挤压的声响。
“你去认罪，把裴家交给裴默，薄妄可以保裴家无虞，这是我唯一能同意的。”鹿之绫冷静地说道。
裴展往下看去。
薄妄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摆设的意思，举高着手勾唇笑了笑，嗓音低沉，“听她的。”
“……”
阮蜜坐在那里，忽然觉着怎么被绑架了还吃一通狗粮。
这合理？
裴展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面容苦涩地摇头，“不行。”
他回不了头。
他的目色瞬间变得狠起来，“薄妄，你现在要么签字，要么，我就给之绫打点好东西。”
说着，他手里多出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细长针筒。
薄妄的神情不再轻松，目光阴沉下来，“裴展，你敢碰她一下，我让你裴家一门没一个好死！”
“……”
裴展瞪过去。
“你裴家的人现在可都在我手里。”
薄妄也不是毫无准备就来的。
闻言，裴展的瞳孔紧缩，好一会儿，他笑得有些凄厉，“我顾不上了，薄妄，那我们就比比谁先服软吧。”
说完，裴展就朝鹿之绫走过去，拔开针筒的套帽，鹿之绫看着眼前的男人往后挪去。
“裴大哥，你冷静点……”
鹿之绫没想到裴展会执着成这样，难道真的只有签下那合约才能脱身？那脱身之后，警方、法院那里倒是应该能解释清楚，但这都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薄妄又要不知道承受多少脏水……
她低眸往下望，对上薄妄深色的眼睛。
薄妄的唇动了动，她知道，他准备先妥协再说。
裴展的手刚放到她的肩膀上，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一阵骚动。
裴展一僵，下意识地把针尖抵在鹿之绫的脖子上，没有刺下去，戒备地道，“薄妄，你带人来了？”
“……”
薄妄转头看向铁门。
有人冲进来报告，“裴先生，外面有人说抓了您的太太，我们不认得啊。”
“白佳？”
裴展一怔，“多少人？”
“就一个，说是长得跟鬼一样的男人。”属下拿着手机说道。
“让他们进来！”
裴展的呼吸有些乱。
鹿之绫坐在毯子上，闻言，眼皮跳了两下。
白佳。
这个名字……
她往楼下的铁门望去，只见沉重的大铁门被打开，一抹清丽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
女人面色苍白地走进来，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个男人走在她身后，一手死死抓着她，一手握枪顶在女人的头上。
周围枪口齐刷刷对准过去。
女人身后的男人身形高大魁梧，幽黄的灯光下，男人露出半张毁容的脸，看起来触目惊心。
鹿之绫的注意力不在男人身上，全在女人身上。
脑袋轰鸣了一下，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以为自己看错了，水光从眼底溢出来，“堂、堂婶？”
她的声音很哑，几乎是含糊在喉咙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滴淌下白净的脸颊。
“白佳！”
裴展有些激动地看向底下的女人，彻底乱了章法，“你把我太太放开！”
毁容的男人站在白佳身后，哑着嗓子低吼出来，“把薄先生和薄太太他们放了，我就把人放了！”
薄妄站在原地，第一眼就认出鹿信雄。
鹿之绫被绑架后鹿信雄正好给他打电话，他说了情况，鹿信雄就说了句原来还是识人不清，他有办法救出鹿之绫……
就是这办法？
鹿信雄是怎么做到把人太太绑出来的？
出事的第一时间，他已经让李明淮把裴家给围了，按住裴家人，就是为和裴展有个互相挟持，但中间独独缺一个裴太太。
显然，在做这事之前，裴展就先把他的宝贝太太藏起来了，那鹿信雄是怎么把人弄出来的？
除非……
白佳自己甘愿做这个人质。
这么一想，薄妄的目光落在白佳的身上。
这女人，是谁？
白佳白着脸痛苦地望向裴展，眼里闪着泪光，“裴展，你在做什么？你在绑架吗？”
“我……”
裴展说不出话来，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他根本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如恶鬼一般。
下一秒，他二话不说收起针筒，用刀把鹿之绫手脚的绑束给划开，把她解开。
“我放了，你还不把我太太放开？”
一涉及到白佳，自己的老婆，裴展就变得毫无原则性。
闻言，毁容的男人没有松手，只道，“我们离开这里后会放了你太太的。”
鹿之绫过去给阮蜜解开束缚，裴展忽然明白了什么，拔出枪指向她，“别动。”
“……”
鹿之绫僵住，双手停在那里没再动。
“裴、展！”
薄妄阴沉的声音直达上来。

第413章 你快把小七放了
鹿之绫松开阮蜜的手慢慢站起来，不解地看向裴展，“裴大哥，怎么了？”
裴展一只手紧紧握住手枪，眼睛逐渐泛红，忽然自嘲地笑起来，“我来之前已经把你转移走了，薄妄他有通天的能力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你，你是故意让自己变成人质的……”
鹿之绫怔了下就明白过来他看的是她，话却是对白佳说的。
她转头往下望去，白佳被绑着双手站在一堆的枪口下对上她的视线，不知道是因为裴展的话，还是因看到她，面颊更加苍白，泪水肆意而落。
“堂婶，真的是你。”
鹿之绫敢认了，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没死……”
怎么会这样？
她没死怎么不找自己？
她怎么会变成裴展的老婆，还和裴展有了女儿？
那那个时候，钟家要对付薄妄和她，阮蜜说裴家大嫂通风报信，当时白佳要护的就不是阮蜜，而是她？白佳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她。
听到这一声，薄妄目色一沉。
堂婶？
堂叔？
夫妻？
薄妄看向白佳身后的鹿信雄，忽然想起鹿信雄信誓旦旦地说裴家和鹿家的案子没关系，原来是白佳深入查过。
鹿家人为查清真相是疯了么，把老婆拱手让人？
白佳站在那里，眼泪不住地落下，目光却是温和，“小七，对不起啊，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你重逢，你别害怕，堂婶在这里。”
还是对十几岁鹿之绫的关照口吻。
如此熟悉。
鹿之绫听着，感觉自己在做梦一样，眼前浮现出那二十三座墓碑，死去的亲人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完全恍惚了……
她的唇微微张了张，尝到一抹咸咸的味道。
她的泪流得无声无息。
“裴展，你快把小七放了，别让她经历这些。”
白佳有些焦急地道。
裴展一把将鹿之绫拉到身前，将枪口死死抵着她的脑袋，双眼痛苦地看向底下的妻子，“我没有要伤害之绫，我只是要薄妄跟我上一条船 而已，你就迫不及待来救她，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那你又是为什么做到这一步？”
白佳不解地问出来。
抓着白佳的那只手缓缓放开。
白佳垂下手，她的手根本没有被绑住，果然只是做戏。
薄妄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幕，目光扫过周围的枪口，计算着夺枪射击的失误率。
裴展忽然看向他，“薄妄，你最好别乱来，别逼我！”
薄妄的面色阴沉，鹿之绫朝他看去，目光温柔镇定，似一缕微风稳住了他。
“我给你做人质，你慢慢聊。”
薄妄扬声道。
“不可能！”
裴展怎么放过更好掌控的鹿之绫，而去换薄妄上来，“你现在把合约签了，相安无事。”
“裴展！”
白佳有些激动地看向他。
“白佳，我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我活不了，你明白吗？”
裴展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继续，“我也不想这样……”
见他铁了心要这样，白佳忽然转身，抢过毁容男人手中的枪就顶上自己的头。
男人和裴展同时震惊地看向她。
鹿之绫惊呆地看过去，“堂婶不要——”
白佳流着泪，眼神却是决绝的义无反顾，“裴展，我和你说过，我刚嫁进鹿家的时候，是小七牵着我的手带我熟悉鹿家，熟悉鹿家的每个人，带我融进这个大家庭……我很喜欢她，你今天敢碰她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不要！”
鹿之绫看着白佳豁出去的样子心都在颤动。
“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裴展没想到白佳这么多年还是把鹿家人放在第一位，心脏跟被生生撕扯开来一般，痛得血肉模糊。
“你只要让小七和他男朋友走，我还愿意和你回去好好过日子。”
白佳轻声道。
薄妄看向她身后的鹿信雄，鹿信雄站在那里像个路人甲一般，不争不抢，毁容后的眼里血丝狰狞。
“我回不去了，我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阮树州也不会放过我！”
裴展有些激动地道。
他没退路了！
他必须拉薄家一起上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走通的路。
“那你为什么要和阮树州同流合污？”
白佳大声问出来，完全不明白他的想法，“裴家不够大么，你赚的不够么？你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裴展没法将原因说出于口，只能沉默。
他转过视线，正要继续逼薄妄签合约，一个声音就冷笑着传出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啊，裴太太，你都不知道你的先生到底有多爱你吧？”
众人转头，就见二楼另一侧的平台后一扇门缓缓打开，阮树州从门后慢慢走出来，在衬衫外还套了防弹衣，身后跟着几个执枪的手下。
阮树州一直在盯着裴展的这场绑架。
他走到有些铁锈的栏杆前，低眸看着这群人，笑着道，“不错，该来的都来了，裴展，你做得不错。”
阮蜜的脸色很难看，她一直知道他父亲重男轻女、贪得无厌，但她怎么都没想到阮树州内里已经脏到这种程度。
“阮树州！”
裴展见到阮树州顿时有些崩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你想干什么？”
“裴展，我是替你抱不平啊，你为留住你的太太才趟我的浑水，她不理解你也就算了，居然还不顾你的死活去帮鹿家……”
阮树州嘲讽地笑起来。
“你闭嘴！”
裴展激动地吼出来，眼睛瞪得几乎突出来，掉转枪口对准他就要开枪。
薄妄站在底下，一直找着机会，见状，他毫不犹豫夺过一把枪对准裴展就射击过去。
“不要……”
白佳惊慌地睁大眼。
鹿信雄看向她眼中的紧张，沉默。
“砰——”
裴展肩膀中弹，人一下子低下身来，鹿之绫想都不想地抢过他手里的枪，踩着一地的狼藉退到旁边，双手握枪对准他。
“……”
裴展捂着鲜血直流的肩膀，眼睛猩红地看向她。
裴展带的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场上的局势已经瞬息万变，他们激动地朝薄妄扑过去，薄妄反手就将一个人甩到地上，抬脚踩住对方的脑袋，眼底满是狠戾之色。

第414章 你们今晚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都别动！”
鹿之绫扬声喊道，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然我就杀了裴展。”
“……”
闻言，裴展的人不敢再妄动，一时间画面像是被定格住了一般。
薄妄迅速从侧边的铁皮楼梯冲上去，被踩出来的声音沉重震耳，激荡在墙壁上。
不过几秒，他就冲到鹿之绫身边，一把将枪夺过来对准裴展，一手握住她的，狠狠握了握，“冷？”
“嗯。”
这个工厂里温度确实低。
她感觉自己血液都是冰的。
鹿之绫握了握他的手，就冲去阮蜜身边，替她把绑束的绳解开。
一被解开，阮蜜就担心地看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
鹿之绫把她扶站起来。
薄妄站在那里，看过去一眼，待见到鹿之绫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时，他眼神一厉，抬起腿就朝裴展踹过去。
裴展不支地被踹翻在地，痛得面色惨白。
“别伤害他……”
白佳有些紧张地喊出来，“小七，他不是个坏人，别伤害他好吗？”
听到白佳的声音，鹿之绫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哈哈哈……”
阮树州站在楼上一角看着这一幕大笑起来，“薄妄，你不是在帮你老婆查血案吗，裴展也是一号，你杀了他吧。”
闻言，鹿之绫震惊地看向面前的裴展，握着薄妄手臂的手越发紧起来。
她看向裴展，“这是怎么回事？”
“阮树州，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展捂着满是鲜血的肩膀大声喊道，没想到阮树州会在这个时候出卖他，是不想要阮、裴联合了吗？
“我想让你老婆心疼心疼你啊……”
阮树州笑得有些变态，“你说你，不就是当年去鹿家的实验所拍到了点证据，后面在泼天的谣言中没有拿出来帮鹿家嘛，导致鹿家有口难辩……”
裴展半跪在地上，
闻言一双眼死死地瞪向阮树州的方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恼恨之余他连去看白佳的勇气都没有。
阮树州无意中发现了他私藏的证据，也发现白佳就是他的妻子，于是拿着这一点要挟至今。
阮树州这个疯子……
今晚居然全给他捅出来了。
鹿之绫听着，目光涣散了两分，所以在鹿家当时溺在漫天谣言中的时候，裴展是有证据第一时间证明鹿家清白的？
“你……见死不救？”
白佳站在下面，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楼上的人，目光如死灰一般。
裴展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白佳，这话鹿之绫能说，你不能说啊。”
阮树州一副站在裴展角度的口吻，阴阳怪气地道，“你也就是鹿家的一个儿媳妇，鹿家死光和你有什么关系，鹿家出事后你都跟着裴展，裴展对你那是要星星不摘月亮的，对你够仁至义尽了，他还不是怕你对他有想法才一直瞒着不说。”
白佳这才明白裴展为什么会和阮树州合作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
就是因为要瞒着她，他把自己和裴家都拖下水。
意识到这一点，她浑身发寒，一时间她都说不清楚对裴展是什么感情。
“杀么？”
薄妄低眸看一眼鹿之绫死握着自己手臂的手，低沉地问道。
他的枪口对准裴展。
他的嗓音让她冰凉的心脏恢复了几许温度，她抬眸凝视进他漆黑的眼底，人跟着清醒两分。
鹿之绫转眸望向阮树州的位置，“我们自己动手了，他不是更开心？”
听到这话，阮树州忍不住拍了拍手，“你这丫头不愧是鹿振风的孙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第一个和鹿家撇清关系吗？因为你爷爷一开始就不看好我继承阮家，他还发现我在洗钱，要不是鹿家倒得快，我都想向老爷子下手了！”
鹿、阮两家世代交情，直到阮树州接手，鹿老爷子觉得他不行，不管他怎么舔着脸，鹿老爷子对他态度都淡了……后面还发现他洗钱来保阮家在江南的地位。
“你失心疯了！”
阮蜜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父亲坦白一切的模样，觉得可恶又可悲。
原来鹿老爷子并不看好她的父亲，可她去鹿家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对她有什么成见，有异样的目光，他们依然温和地对待她。
“我失心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阮家！”
阮树州脸色一变，理直气壮地道，“阮家这么大一个家族，要不是我暗中贴补，早就沦落成K国的一个不知名小家了！是我！只有我才能让阮家继续站在江南的巅峰！”
“……”
阮蜜看着他疯狂的模样，苦笑着道，“就是重男轻女害了阮家，爷爷明明知道，大姑姑的实力远胜于你和叔叔，可还是为你铺路，把她放到国外管事……如果是大姑姑当初管着阮家，阮家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胡说什么！”
阮树州最听不得说姐姐比他的能力强，他死死瞪向她，“你怂恿自己弟弟挖自己老子的隐密，我当初就该在你生下来的时候把你掐死！”
“所以你现在想补这个机会是吗？”
阮蜜冷笑一声。
阮树州也要对付她，所以让裴展把她一并绑过来。
“没错！你们今晚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阮树州的面容狰狞到扭曲。
什么绑架拿回罪证，那都是他诓裴展的，他就是想让裴展把薄妄钓过来，然后全杀了一劳永逸，今晚过后，别人只会当裴展和薄妄火拼双双身亡，薄家有恨也会冲着裴家去，和阮家无关。
他的话音刚落，鹿之绫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些极细微极远的声响，她怔了怔，还以为只是自己听错，下一秒，楼下的铁门就被撞了开来。
“小心！”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喊出来。
闻言，鹿信雄没有任何犹豫地搂着白佳就扑倒在地，将她紧紧护在身下。
一群人从外面冲进来，不由分说地一通扫射，阮树州往后退，让身后的人往下扫射。
两边夹击之下，裴展的人慌不择路地躲藏，有的来不及躲就死在乱枪之中。
鲜血的味道顿时在硝烟中弥漫开来。

第415章 信息量太大太大了
门口那群人边扫枪边疯狂地攻进来，裴展脸色惨白地望过去，紧张地寻找白佳的身影，“白佳……”
鹿信雄抬起手将一张工作台掀翻，挡在两人身前，挡住子弹的进攻，然后将怀里的人拉起，借着周围的遮挡物往里跑。
鹿之绫站在楼上没被波及，薄妄还是一把抓住她，将她捞进怀里，冲着阮树州的位置放枪。
但手枪的射击距离有限，这个工厂特别大，阮树州躲在人后，甚至还戴上了防弹头盔，分明是有备而来。
见状，薄妄抱着她往后退，“先走！”
子弹划过栏杆，发出金属碰撞的火花，就炸在裴展的耳边。
裴展顾不上伤，只盯着白佳的去向，只见那个毁容的男人带着白佳一路躲闪奔逃才放下心一些，人冷静下来后道，“掩护白佳上来，我们一起去那扇小门后面。”
底下双方已经交上火，打得不可开交。
裴展的人边打边退，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来。
薄妄站在楼角的位置，放倒一个木柜挡住阮树州那个角度放来的枪，然后冲着下面开了几枪，待有人发现他他又往后退避过。
“扔箱子。”
鹿之绫看向旁边的纸箱，和阮蜜说道。
这样可以掩护底下的人上来。
她刚要过去，手却被薄妄死死握着，薄妄的力气用得很大，像是将她的每根骨头都嵌进自己的手掌心一样。
“别离开我。”
他盯着下面的情况，嗓音低沉入骨。
“……”
鹿之绫怔了下，弯腰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再动，只看向阮蜜。
阮蜜连忙搬起旁边的纸箱从铁栏杆抛出去往下扔，裴展知道他们这是在掩护底下人上来，于是忍着疼痛也帮忙搬纸箱扔下去。
终于，在他们的掩护中，鹿信雄护着白佳冲上来，裴展手下幸存的人也赶上来。
一群人退进旁边的小门内，一进去，裴展就吩咐人搬沉重的东西堵住门。
鹿之绫往下望，只见这里是工厂的另一面，格局差不多，但底下都是一些正经的制衣工作台……
“白佳。”
裴展伸手就将白佳从毁容男人怀里拉出来，后怕地紧紧抱住，染血的手压在她的发上，呼吸都带着害怕，“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
白佳僵硬地被他抱着，抬起手想去安抚他，手抬到一半，她目光闪了闪，转眸去看旁边身形魁梧却毁了容的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手就再没能抱上去。
“……”
男人转过身去，却对上鹿之绫的目光。
鹿之绫站在薄妄的身边，这才在混乱中看清楚男人狰狞的面目，四目相接，男人的目光一僵。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他，长睫颤抖得更加厉害。
下一刻，她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于让自己尖叫出来。
堂叔。
堂叔也还活着。
“……”
鹿信雄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已经靠着四分之一没毁掉的面容认出了自己，眼神不由得晦暗。
他还活着的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要不是今天为了救她，他不会现身，他以为，她认不出来。
“穿上。”
薄妄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到鹿之绫的肩膀上，从后拥着她。
鹿之绫站在那里，紧紧捂着自己的唇，眼睛通红地凝视着鹿信雄，忽然想到什么，她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堂婶白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明明都还活着，为什么不是夫妻了？他们曾经那么相爱。
“这边一动枪，警方和我的人会立刻过来支援，我们找个地方躲一下。”
他们人少，不是阮树州的对手，拖延上一会时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砰砰砰——”
子弹扫在墙上的声音传来。
“走，你们跟我过来。”
裴展牵着白佳的手往里走，白佳皱了皱眉，想挣扎开，但却被他握得更紧。
鲜血黏乎乎地染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鹿信雄从腰后拔出一把枪，沉声道，“你们走，我来拖延时间。 ”
他去吸引视线才是最好的拖延办法。
“不……”
鹿之绫刚要说话，旁边白佳比她更激动地回头，“不行！”
这下，连裴展都察觉不对劲了。
他有些愕然地看向白佳，又看向鹿信雄，实在没认出来，“你们认识？”
白佳看向鹿信雄，眼里压抑着不可明说的痛苦，“一起走，别总是一个人涉险。”
听到这话，鹿信雄目光变了变，不敢去直视她。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超乎鹿之绫的想象，她看了看，不顾这三人之间的眼波流转，上前就抓住鹿信雄的手臂，强硬地拉着他就走。
“……”
鹿信雄被她拉住顿时怔在那里，想挣扎留下，鹿之绫红着眼瞪向他。
过去的时光仿佛一下子又重现面前。
他们家的小公主啊……
鹿信雄不忍心看她这个样子，于是什么都不再说，收起枪道，“走吧。”
一群人跟着裴展下楼，边走边用各种障碍物堵住楼梯，裴展将他们带到楼下，推开一扇门，进去一间全是霉味的仓库。
“这后面有个封死的窗户，窗后是个杂物堆，实在不行就从这里杀出去，这后面的杂物堆看守的人应该少一点。”
裴展想了个两全办法。
鹿之绫站在那里，手指死死地攥着鹿信雄的袖子，生怕一放人就不见了。
鹿信雄低头看向她，目光温和许多，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旁边裴展痛苦的声音传来，“你怪我，是吗？”
鹿之绫转眸，就见白佳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他的手，不让他碰。
裴展的眼底一片黯然。
白佳站在那里，苍白的面色有些冷，看他的眼神也是陌生而疏离，“我没想过你会做这种事。”
裴展看着她，唇角已经没了一丝血色，声音沙哑，“我就是怕你会像现在这样，我才不敢说，我才会受阮树州要挟这么多年……白佳，我……”
“那你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白佳质问他，眼底蕴出水光，“你知道鹿家遭了多大的难吗？你有证据你为什么不拿出来？那么多人命对你来说就那么不屑一顾？”

第416章 所以，一切都是因为我吗？
“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后来那样，我也很后悔。”
裴展难受地说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才发现阮树州对今晚早有预谋，信号都掐了。
这是他专门用来和阮树州私下联络的手机，是他最黑暗的一面。
是他从前不敢让白佳看到的一面。
他将手机递过去。
鹿信雄接过来，里边有一段视频，他点开来。
阮蜜、鹿之绫都靠过来看，薄妄站在窗边，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形势，警车刚到。
手机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视频对准着鹿家第三子鹿景晔实验研究基地的后门，只见一群戴着奇形怪状面具的人提着枪满身是血地从里边走出来，像是末日狂欢的灵魂，对着周围停着的车子就是一通扫……
周边有几辆车甚至是爆炸开来。
他们猖狂地笑着。
紧接着视频一黑，应该车子也爆炸了。
鹿之绫的呼吸一紧，这是员工屠杀案那天的视频，那天没留下任何的视频资料，那群歹徒有备而来，甚至抹干净很多证据，警方第一时间查的方向也是将鹿家当嫌疑人，没想到这里居然有。
“那天，我有资料给信雄，就去了实验所。”
裴展看着白佳说道，他和鹿信雄从小学开始同学，一直到大学都是同学，关系交好，还合开了两家小公司。
鹿信雄死死握着手中的手机，就听到裴展继续道，“当时我停好车进去找信雄，忽然听到枪声就躲了起来，后来鹿家到处找关于屠杀案的蛛丝马迹，我说我车毁了，什么都没有。”
他当时撒谎了。
鹿之绫明白过来。
“但其实我车上的记录仪用了当时最新的技术，同步云端。”裴展一字一字说道。
“你故意隐瞒，就是为了让鹿家在流言中败落？”
白佳用看一个可怕之人的目光看着他。
他怎么可以这样……
裴展被她看得无地自容，想为自己辩解两句，鹿信雄将手中的手机交给薄妄，然后一把拎过裴展的衣领，死死攥住，咬着牙吼道，“裴展！我拿你当兄弟！你在做什么！”
只要这个视频证据能第一时间出来，警方也好，民众也好，大家都会知道员工屠杀案是这一伙歹徒所为。
可他没有拿出来。
裴展被掐得有些喘息困难，他定定地看着鹿信雄这张毁容的脸，看了很久，终于认出来，“鹿、信、雄，你还活着？”
白佳不是说鹿家出事前，她和鹿信雄吵架离家出走，躲过了那场爆炸么？
为什么鹿信雄还活着？
“说啊，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鹿家死？”
鹿信雄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裴展一双发红的眼看着鹿信雄，没有力气抵挡他，只能如实相告，“我当时是疯了，我嫉恨你，你明知道我对白佳也有意思，你却故意装作不知，继续同我称兄道弟，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折磨我？”
“难道我揭穿了你那点心思你更痛快吗？”
鹿信雄眼神痛苦到极致，“就为这，你就看着我鹿家家破人亡！”
“我是想让你吃点教训，让鹿家吃点教训，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后来那样！”
裴展眼睛红缟地发泄出自己心底最深的隐秘，“我没想到事情变化那么快，没想到鹿家就没了！”
他当年不能算完全成熟，他计算不到鹿家会以一种滑坡的姿态沦落。
“你想不到？那是我鹿家几十条人命！”
鹿信雄吼得撕心裂肺。
鹿之绫站在那里听着这段旧故事，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
很难受很难受。
只是因为嫉恨，他选择了对鹿家见死不救。
忽然，她的臂弯被人握了握。
她抬起眼，有些无助地看向凝视自己的薄妄，“薄妄……”
她的声音脆弱不堪。
鹿家走向家破人亡的路上，但凡有人能伸出一点援手，哪怕一点点，鹿家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好难受啊……
薄妄深深地看向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的大掌按住她的头，给她一片遮挡下来的庇护天空。
她贴着他，紧紧攥着他两侧的衣服，心口更加酸涩。
还好，他在。
后面被封住的窗户已经露出来，裴展的人正在想办法除掉上面封死的木头，以便有个万一可以逃出去。
“所以，一切都是因为我吗？”
白佳的眼神晃了晃，如烧尽的残灰，呆呆地看向被鹿信雄死死攥着的裴展，一字一字都显得恍惚，“因为我，你才对鹿家见死不救？”
和白佳夫妻多年，裴展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白佳，这不关你的事，是我心胸狭隘……”
“如果没有我，鹿家就不会倒得那么快了，是吗？”
事隔多年，白佳才知道对她那么好那么好的鹿家倒得那么快是因为她……
鹿信雄也不由得看向白佳，他和白佳也做过夫妻，知道这人有多敏感善良，道，“白佳，这和你无关，你为我鹿家做得已经够多了。”
为鹿家做的？
下一秒，他想到白佳是和鹿信雄一起来的，假装人质，那群人攻进来时，鹿信雄也是不要命地护着她……
他起初还以为，鹿信雄只是薄妄手底下的人。
这样说起来，白佳和鹿信雄一直私下有联系，想到这个荒谬的可能性，裴展顿时嘲弄地笑起来，满眼荒唐。
“说什么鹿家家灭，大受打击，再也不想见人，只想求一个避风港，就是来查我的吧？”
裴展坐在那里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看着白佳不停地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声音发颤，“白佳，我算什么？这么多年我算什么？”
说完，裴展猛地朝一旁的鹿信雄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吼出来，“鹿信雄你还是不是男人？你们鹿家人死了一堆，就让自己老婆卖身查案？白佳欠你们鹿家的吗？啊？”
鹿信雄活了三十年的富贵生活，到现在也还算每件事都做得堂堂正正，但只有这件事，他自知有愧。
因此，他被裴展扑倒在地也没有反驳。
鹿之绫想上去拉开他们，手腕被薄妄握紧，薄妄把她扯回来，拧着眉道，“小心被波及。”

第417章 三个人之间的感情
话落，他自己上前拉人，刚迈出一步就听白佳慢慢蹲了下来，道，“裴展，是我自己去找的你。”
“……”
这话一出，裴展犹如被雷击顿在那里，无法相信地看向身旁的人。
白佳漂亮的眼底没什么光亮，平铺直叙得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那个时候，鹿家出事，信雄要查元凶，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所以狠下心将还怀着孕的我送上去国外的船。”
怀着孕？
鹿之绫听得呆了呆，这么说，裴颜不是裴展的女儿，而是她的堂妹妹……
“我没去，我去找了你，因为我知道那伙人和某个大家族脱不了干系，我到你身边更方便查江南的一些家族。”
白佳看向裴展，说道，“我早就当鹿家是自己家了，鹿家出事一直裹着层迷，我想解开，所以是我自己来找你的，和信雄没有关系。”
她不是什么大家族的小姐，只是个很普通的人。
那一年，她来江南上大学，当时江南陶艺盛行，年纪小的学一门文化，年纪大的图一个解压，因此很多陶艺馆都开到很晚。
她就在一家陶艺馆里兼职夜班，门口铃铛响起时，她抬起头，鹿信雄和裴展比肩而进，有说有笑，两人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晃而过……
后来，她嫁进那么大的鹿家，处处拘束，生怕自己做得哪里不好。
小小年纪的鹿之绫牵着她的手带她一个一个地去认，和她说家里每个人的性格、爱好，和她说不用特别融合，慢慢适应过来就行。
她真的好喜欢鹿家。
裴展只剩下自嘲的笑，笑得过于苦涩，“真的只是为鹿家？”
“非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就是他抛弃我，我都没有怪过他。”
白佳看向鹿信雄那张毁容的脸，长睫更湿，“我知道他心里有多苦，有多恨。”
“……”
鹿信雄目光一震，看向面前女人苍白的脸，眼底内疚痛苦。
他是对不起白佳的。
白佳到裴展身边很久，拿到几个家族的资料后才来找他，那个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白佳阻止不了他的抛弃，他阻止不了白佳的固执。
良久，她慢慢抬起手去触摸他的脸。
鹿信雄僵着没动。
指尖抚在那变了形的扭曲面庞上，白佳的手都在颤抖，“小七，你看看你堂叔……崴个脚都要喊半天的人，却敢二话不说把硫酸往脸上泼。”
多疼啊。
闻言，鹿之绫惊呆地睁大眼，心脏跟着震动。
记忆里，堂叔是二叔公的老来子，二叔公将他宠得厉害，宠出了公子哥的脾性。
虽然取了个威风的名字，但事实上，堂叔和堂婶刚结婚那一年，堂叔崴了脚还和长辈们抱怨，二叔公和叔婆跟天塌下来一样伺候着他……
什么时候，一个豪门公子哥竟成了敢把硫酸往自己脸上泼的人，而从前保养得比女生都精致的一双手现在全是茧。
她披着薄妄的大衣慢慢蹲下来，看着面前的鹿信雄，每个字都充斥着颤栗，“你，你自己泼的？”
为什么？
为什么啊……
鹿信雄看向她，眼底有着宠溺、安抚，“不疼，小七，堂叔早就不疼了。”
听到这样的话，鹿之绫的唇都颤栗起来，她看着他脸上狰狞的皮肉，久久都不知道说什么，眼前很快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别哭啊，小七。”
鹿信雄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你堂叔这么做就是为了能改名换姓进警局查鹿家旧案，他自己身份不要了，容貌不要了，连我，他也不要了。”
白佳垂下手来，声音平淡如死水一般，“我看不得他这样，我想帮他，所以，我进了裴家。”
空气像是凝住一样，死一般的寂静中充斥着较远的枪战声。
“那我呢？”
裴展颓力地松开攥着鹿信雄衣领的手，瘫坐到地上，眼神近乎无力地看着白佳，他看着她，又看着她看向鹿信雄的眼神，那明晃晃的心疼一如当年。
他们两个人中，她能看到的始终只有鹿信雄，“白佳，这些年，你有爱上过我吗？”
她为鹿信雄到他身边，他知道她心底有一块名为鹿信雄的隐密，可他以为，那已经是个死人，只要他做得够好，迟早可以在她心里把死人挤出去。
可原来，他一直才是在她心门之外的那个人。
她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鹿信雄，为了鹿家。
白佳藏着水光的眼颤了颤，没有说爱，也没有说不爱，只是沉默。
“你对我，从来就只是利用？”
裴展定定地看着她，非要问出个答案不可。
是不是每次和他上床的时候，她都在闭着眼睛想鹿信雄。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白佳淡淡地道，一双眼木然得可怕。
她到今天才知道，一切都是她的缘故，是她，裴展见死不救，也是她，裴展被阮树州要挟多年，做起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
情？
什么是情，是她毁了鹿家又毁了裴家的情吗？
“我要听——”
裴展已经虚弱得不行了，肩上的伤口不停流着血，他却不管，一双眼睛只死死地盯着白佳，“这几年里，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说完，他就跌坐下来，痛得瞳孔紧缩，仿佛随时要昏死过去。
白佳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紧张泄露出来。
“……”
鹿信雄看她一眼，目光深了深，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很扁的盒子，打开后里边是一套十分简便的外伤治疗医用工具。
裴展无力地靠到墙上，冷汗频冒。
鹿信雄走过去，伸手一把扯开他肩膀上的衣服，痛得裴展直吸气。
裴展肩膀上伤口血肉模糊，一颗子弹就扎在里边，十分骇人。
鹿信雄蹲下身来，用不多的消毒水给他做清理，全程都没有出声，只做着他要做的事。
白佳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信雄……”
他还怎么还帮裴展？
裴展虚弱地靠着墙，艰难地睁开眼看向眼前身形魁梧却毁了容的男人，眼里也闪过一丝错愕，声音虚得飘忽，“为什么……”
他有些问不出来。
他对鹿家见死不救，可鹿信雄现在却在救他。
他怎么……永远都及不上鹿信雄。

第418章 薄妄，带小七杀出去
“你照顾白佳和颜颜这么多年，是我欠你的。”
鹿信雄冷冷地道，“但你做的孽，出去后坐牢还吧。”
白佳看着鹿信雄，眼里又泛起水光。
裴展想说他不是替鹿信雄照顾的，用不着说什么欠，这是对他的侮辱……
可仔细一想，这些年来侮辱他最厉害的不就是自己么？他是一步步错过来的。
“能挨得过取子弹的痛？”
鹿信雄取出镊子，地方简陋，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
“来吧。”
裴展道。
鹿信雄看一眼白佳，白佳极有默契地伸手将脖子上系的丝巾拆下来，折叠成厚厚的几层放到裴展的唇边，“裴展，咬住。”
裴展痛得视线都迷离，张开泛白的唇咬住丝巾。
鹿信雄检查着他的伤口，然后拿出镊子，找准位置一把将子弹取出来。
“呃——”
裴展痛得腿一软，背靠着墙倒到地上，冷汗浸湿一头短发。
白佳在一旁扶住他。
鹿信雄蹲下来，扯开纱布给他包扎，动作粗糙而细致，一双手掌全是各种各样的茧。
鹿之绫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个人，也看着鹿信雄的动作，没有插话进去。
“他没事了。”鹿信雄这话是对着白佳说的。
白佳看着他，眼底湿意更重，眸波是化解不开的丝丝绊绊。
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鹿之绫觉得她眼眸深处是一抹痛苦的愧疚。
仓库外，十分寂静。
连一点枪声都听不到了。
鹿之绫和薄妄对视一眼，正觉得不对劲时，门外传来一个扩音喇叭里的喊声。
“都躲着干什么，等外面的人将我一网打尽？他们现在还在和我的手下纠缠呢，一时半会打不进来。”
阮树州冷笑着道，“白佳，裴展，你们要不要听听这是谁的声音。”
随后，一个孩子痛苦的声音传来，“阮伯伯你干什么……”
裴颜的声音。
鹿之绫一惊，转眸看向薄妄，他没派人按住裴家人吗？以他的作风应该会第一时间去啊。
薄妄拧了拧眉，道，“我的人不会特别看着一个小孩子，她很可能自己溜出去中了阮树州的套。”
在孩子眼里，阮树州也是她爸爸的好友。
听到裴颜的声音，裴展、鹿信雄、白佳三人同时紧张地站起来，白佳更是面容失色地要往外跑，被鹿信雄一把拦住，“我去救颜颜，你们从窗口杀出去。”
听阮树州这口气，他就是要在外面警方包进来之前杀了他们，必须得闯出一条血路。
裴展撑着一口手扶墙站起来，看一眼鹿信雄，虚弱地道，“我才是颜颜的爸爸，我去，我手里有阮树州的一些罪证，还能和他谈，拖延时间，你们走。”
到这一刻，裴展难得地担当起来。
他照顾裴颜这么久，早就当她是亲生女儿。
可惜，鹿信雄并不领情，径自要往外走去。
鹿之绫惶然地睁着眼，等鹿信雄回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抓住了他的袖子，紧紧绞着，眼底全是不安。
鹿信雄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抬起手像她小时候一样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乖小七，等这事过了，堂叔给你买海棠酥吃，绝对比你妈做的好吃。”
“……”
鹿之绫看着他，眼泪再次无声落下。
她害怕再次失去鹿信雄，可又不敢不让他去救自己的女儿。
“薄妄，带小七杀出去。”
鹿信雄看一眼薄妄，将鹿之绫的安危托付给他。
“啊——”
裴颜的尖叫声从外面传来。
裴展看他们一眼，想都不想踢开门边的杂物拉开门走了出去，白佳紧随其后，谁也拦不住，接着就是鹿信雄……
三个人一起去面对。
“来不及了。”
他们一出去，阮树州就知道他们躲在哪里，窗外很快就有大队伍冲过来。
薄妄没再耽误时间，打碎窗玻璃，一个翻滚从窗户冲了出去，利落落地。
“什么人？”
一墙之隔，有人惊叫起来，然后就是一阵枪声。
鹿之绫听得身体直发抖，背上一阵阵起着寒意。
裴展的人一个跟着一个翻出窗户，又是一阵对峙。
鹿之绫听着，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瞳只剩下荒芜，阮蜜去握她的手，冰得像是从雪地里拿出来的一样，“小七，没事的。”
鹿之绫僵硬地点了点头，她阻止不了鹿信雄，也阻止不了薄妄，她除去在这里等着被庇护什么都做不到。
可她接受不了任何不好的后果。
好一会，有勒脖的闷哼声传来，近处的枪声跟着停了。
薄妄溅着血的脸出现在窗口，黑眸睨向鹿之绫，伸出手来，“来，出来。”
“……”
鹿之绫看着他，人一下子活过来。
她立刻把手递给他，钻出窗户，薄妄捞住她的腋下，轻轻松松抱住她，还有空给她理了理头发。
阮蜜跟着出来。
薄妄把滑掉的大衣给鹿之绫披好，鹿之绫看向周围，这个杂物堆本来就没什么下脚的地方，现在还横了几个人。
果然，阮树州的人很快围上来，对准他们一通开枪。
鹿之绫和阮蜜被薄妄和裴展的人护在中间，听枪声在耳边一遍遍爆炸。
杂物堆旁边有一条不太能下脚的小路，穿过去便是一处小停车场，那边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车。
鹿之绫被薄妄拥着往车子走去，一拉开车门，又是密集的枪声。
鹿之绫整个人都贴到车门上，身后被薄妄牢牢护住，然后听到一阵闷哼声。
她紧张地转头，就见薄妄臂上渗出血来，薄妄将她按进车里，低沉着嗓音道，“被流弹擦到而已，皮外伤。”
“……”
这是一个工厂区，除了那家所谓的服装工厂，还有很多其它工厂，道路交错复杂。
“警笛声最密集的在东南角，那里应该相对安全。”
鹿之绫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从里边分辨出来。
只要他们闯过去，他们就能安全了。
薄妄侧目看她，只见她的脸是白的，一双手绞在一起，指甲在自己的手上按出深深的印迹，一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嘴唇紧紧抿着。
怎么这么乖呢？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大概会想都不想地跟着她堂叔走，宁愿和家人死在一块。

第419章 鹿之绫偷袭
但因为他在这里，她什么都不说，乖乖地跟着他离开，不让他因她分片刻的心，她不想让他出事。
他勾了勾薄唇。
看在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和鹿家人平起平坐，那今晚，就玩吧。
薄妄收回视线，修长的双手按在方向盘上，一个打转，油门踩死，旁边冲出来几个持枪的人冲他们开枪。
薄妄腾出手按住身旁人的脑袋往下压，然后眼都不眨地冲过去。
鹿之绫弯腰低头抵在车上，听着周围混乱的枪声，心思也混乱到极点……
阮蜜坐在后座被摇晃得东倒西歪，耳边全是枪声，已经有些耳鸣了。
好久，鹿之绫发现周围的枪声不仅没停，还隐隐有加剧的意思，不禁道，“你不去警方那边？”
“我们跑得掉，你堂叔跑不掉。”
薄妄单手打转方向盘，狠狠撞翻人，倒车，掉头，拔出枪从窗口射击出去，一系列的操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眼神冷厉到极致。
阮树州越孤注一掷把人手用在对付他们身上，鹿信雄那边的压力就越轻。
他们要是走了，鹿信雄他们在警方到达之前必死无疑。
鹿之绫这才明白薄妄的意思。
他知道她再经不起一点事，所以，宁愿留下来陪她玩命。
他们这边的枪声过于密集，鹿之绫听到警笛声有向这边赶来的趋势，她心底略微松了松。
这样一来，应该用不了太久，就能全围过来。
那些人似乎也察觉到怎么都对付不了薄妄，反而把人全往这边招，于是开始往后退。
薄妄的目色发狠，踩着油门就撞上服装工厂的后门，用尽全力撞了进去。
鹿之绫被安全带勒着都头目晕目眩，身体震了好几下，再抬起眼前，遮挡的铁皮下，就见里边混乱不堪，混战一片。
鹿信雄以一敌多，发疯一样攻击对方，身上早已全是鲜血。
“找地方躲起来，我去救你堂叔。”
薄妄把手枪交到鹿之绫手里，自行下车。
“小……”
话还没说完，薄妄已经去帮鹿信雄了。
“砰。”
子弹擦过窗玻璃，鹿之绫弯了弯腰，推开车门下车蹲下来，阮蜜也从后门挪过来，蹙着眉头道，“他们没事吧？”
“看不清楚。”
鹿之绫借着旁边乱七八糟的箱子遮挡一点点蹲着身体挪过去，张望出去，就见裴颜被裴展抱在怀里躲在一处柱子后面，而鹿信雄和薄妄就挡在他们面前。
裴颜浑身发抖地靠在裴展的怀里，害怕地看向眼前一群人的混战，眼睛里只剩下恐惧，连哭都忘了。
小小的年纪，她已经两次经历这种血肉模糊的场面。
地上躺了越来越多的人。
阮蜜震惊，“我父亲呢？”
“住手！”
阮树州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闻声望去，才发现二楼楼梯上，阮树州死死勒着白佳的脖子，用枪指着她。
阮树州往下望去，他明明带了那么多帮手，可就是杀不死薄妄他们。
还个个全倒下了。
没用！
没用的废物！
他失心疯一样看着薄妄笑，“薄妄，你挺有意思啊，都走了还回来。”
薄妄一脚踹开旁边的人，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冷冷地道，“阮树州，我对你做的那些脏事没兴趣，你有必要把事情搞这么大？”
他只是查案。
但阮树州一看到自己的罪证被拿走，就疯了。
“拿捏我把柄的人都不该活着。”
阮树州把枪口死死抵在白佳的额头上，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便喊话裴展，“裴展，看到你身边的枪了吗？把这里所有人都杀了，我就让你女人和你女儿走。”
“不要……”
裴颜叫嚷起来，裴展抱紧了她，“颜颜听话，别出声。”
“砰！”
阮树州毫不犹豫地一枪打在白佳的腿上，白佳腿一软，大量的血就从腿上淌下来。
鹿信雄目光一紧，几乎要冲过去。
“你别动白佳！”
裴展歇斯底里地喊出来。
“妈妈——”
一看白佳受伤，裴颜急得从裴展怀里挣扎出来往外扑，又被鹿信雄一把按住。
“你放手，你放手，我要救我妈妈——”
稚嫩的哭音在他手下发出。
鹿信雄低眸看向哭得小脸都花了的孩子，强行将她往后拉。
“裴展，开不开枪？”
阮树州再次问道。
白佳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搭在阮树州的手臂上，目光发虚地望出去。
裴展望向她，这些年，他把白佳捧在手掌心里一样养着，从来没叫她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罪，他怎么忍心……
他看向旁边地上的枪，慢慢伸手去拿。
“不要！”
白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来。
“……”
裴展的手僵在原地。
“裴展！要我再打断她另外一条腿吗？”
阮树州知道裴展有多爱他这个妻子，只要是为了白佳，裴展什么都敢做。
“怎么警察还没过来？”
阮蜜有些焦急地转眸，却见一直蹲在自己身边的鹿之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等她四处去找的时候，鹿之绫出现在一堆杂物后面，她身形纤瘦，又弓着腰贴墙壁走，要不是她现在渐渐冒头，都发现不了。
薄妄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地锁紧她。
她还真敢……
鹿之绫一点点挪过去，站在楼梯的斜后方，慢慢拔出薄妄给她的枪。
她将枪口对准阮树州的脖子，不行，和白佳离太近了，她没开过几次枪，根本不敢保证自己的准头。
只有腿了，但阮树州勒着白佳前前后后地动，她有些瞄不准，紧张之下额头上的冷汗都渗出来。
“裴展，开枪杀我。”
鹿信雄也注意到鹿之绫的存在，准备给她制造机会。
白佳看不到鹿之绫的存在，一听这话，她呆呆地看向鹿信雄，用目光拒绝。
“裴展，你到底动不动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活死人赶到。
警方紧跟而至。
“裴展！”
阮树州气急败坏地又要往白佳身上开枪，裴展终于捡起那把枪满身是血地站了起来，将枪口对准鹿信雄。
鹿信雄连目色都没变一样，也没动。
阮树州的眼里迸射出兴奋的光来，死死盯着那边，没再乱动。
就是现在。
鹿之绫摒住呼吸，扣动扳机。

第420章 我们给鹿家赎罪吧
子弹穿透阮树州的小腿，阮树州挨着楼梯的铁皮扶手，突然遭到射击，浑身一麻，压着白佳就从扶手上滚落下去，两人狠狠砸在工作台上——
鹿信雄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分开两人。
阮树州没想到会被偷袭，痛得头一阵阵空白，蓦地，他抓起枪又要指身旁的白佳，鹿信雄想都不想地用手掌心包裹住他的枪口，拔枪扔掉。
“砰！”
一声巨响，鹿信雄的手炸出一个血窟窿。
白佳惊呆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鹿信雄的面色看不出白或不白，只剩下张牙舞爪的恐怖容颜。
他咬了咬牙，把白佳从工作桌上抱下来，低头看她，“你还好吗？”
下一刻，他的心脏就跟着蜷缩起来。
白佳是大腿中枪，血流不止。
是动脉……
白佳倒在他的怀里，却没什么感觉，她看着他全是疤的脸，目光有些恍惚，有些心疼，“你心里装着仇，还替我挡枪，不要命了？”
“我没事。”
鹿信雄跪坐在地上喊，“医生！医生呢？”
“鹿信雄。”
白佳叫他的名字，一双眼早已经不是初见时候的清澈干净，积压了太多太多，“我后悔嫁给你了，你后不后悔娶我？”
如果不是她，鹿家不会败，至少，不会败得这么快。
鹿信雄摇头，声音粗哑，“不后悔。”
如果一定要说后悔，他更后悔以为她在裴展身边可以过更好的日子，但裴展也不过是个小人而已。
“傻子。”
白佳笑了，就像当初刚谈恋爱的时候，她总这么叫他。
鹿之绫被排挤在人群之外，她看着李明淮和警方一拥而上，全围了上去，直到有只手握住她。
她转头，对上薄妄漆黑的眼。
她心底慌得厉害。
担架在混乱中被抬进来，鹿信雄抱着白佳躺上去，医护人员紧急做处理。
裴展拉着一瘸一拐的裴颜扑进人群里，裴颜站都站不稳，她害怕地抓着白佳的手，“妈妈，妈妈，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白佳深深地看一眼自己的小女儿。
裴颜要是能好好地出生在鹿家，一定会像鹿之绫一样被娇养着长大，众星拱月，而不会遇到这些多事。
“颜颜，和小七姐姐走。”
白佳虚弱地说道。
鹿之绫在人群里听到这一声，不由得挤向前，白佳正握着裴颜的手用目光到处找她。
鹿之绫一把握住裴颜冰凉的小手，白佳对上她的目光，带着托付的意思。
“你会没事的。”
鹿之绫说道，已经跟着人流走出工厂后门，救护车就停在外面。
白佳被抬上车前，对她道，“让裴展陪我。”
裴展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鹿信雄要跟上去的步子一顿，停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裴展坐在里边抓起白佳的手。
薄妄看着，睨一眼身旁的李明淮，李明淮收到示意立刻找警察跟上去。
要知道今晚这事，裴展也得算一份。
“妈妈，我要妈妈……”
裴颜不能上车只能拼命哭闹，一条腿作为支点根本撑不住太久，人很快就往下倒下。
鹿信雄看着，伸出手将裴颜一把抱起，单手将她举高，任由另一只手不停流血。
鹿之绫看向救护车的方向。
车子里，裴展早已经不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枪伤有多痛，他抓着白佳无力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红着眼道，“老婆，别怕，你马上就好了。”
白佳看着眼前爱自己到骨子里的男人，目光动了动，想说什么气力越来越少。
裴展低头去听。
“我恨你，裴展。”
她虚弱地说。
裴展身形一僵，呆在那里，只听她用微弱的气息继续道，“我那么喜欢鹿家人，可你把我变成了一把捅他们血肉的利刃，而我，算不上清白。”
裴展呆了呆，算不上清白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向躺在那里的女人，猩红的眼里折射出一抹死灰复燃的光，“你爱上我了是不是？白佳，你告诉我是不是？”
因为她爱上了他，所以才对鹿家人更加愧疚。
白佳看着他这有些疯狂的样子，泪水从眼角淌下来，她扯了扯嘴角，开口道，“如果早知道你见死不救，我不会爱上你。”
是这些年的无微不至，是这些年的偏爱宠溺，让她迷了眼睛。
但爱就是爱了，她也没办法回头。
“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看着鹿家遭难不管的，你相信我。”
裴展为这个罪孽背负了这么多年，他心底积压的痛苦没人知道。
“可没有如果了。”
她气虚地看着他，眸光透着再也不用掩饰的爱慕，直接传递到他的心里，她说，“裴展，我们给鹿家赎罪吧。”
裴展看着她眼底的爱，滞了滞，而后又像是明白了一样，释然地笑着道，“赎了罪，我们就可以换个地方相爱了，是吗？”
“嗯。”
白佳目光柔软地看着他，带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裴展低下头，吻在她的额头上，白佳被医护人员折腾得一阵阵头晕，轻声呢喃，“好疼啊。”
裴展听着，眼泪落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
工厂前，警笛声还未散去，阮树州被押上车带走。
警方翻找了下，还真找到一个地下通道入口，就在楼梯的下方，阮树州就是带人从这里来的，原本是准备杀了他们再从地下通道离开，但没得逞，他就像个疯子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阮树州双手被警察按在身后，戴上手铐离开。
还没离开工厂大门，被打得倒在地上以为已经死了的一个手下忽然睁开眼，对准阮树州就是一枪，又给自己一枪。
阮树州当场毙命。
全场骇然，警方慌忙收缴地上散落的枪。
“那不是阮树州的手下吗，怎么还对他开枪？”有人疑惑问出口。
薄妄从外面走到门口就听到这一句，目光瞬间幽沉。
阮树州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集这么多人手，有人助他，事败后又杀他灭口。
周劲，又是你？
鹿之绫和阮蜜也跑过来，鹿之绫还没看到就被薄妄一把搂进怀里，“没什么好看的，别看了，走吧。”

第421章 准备往江北调查
鹿之绫转眸看向阮蜜。
阮蜜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阮树州，没有眼泪，没有任何情绪，就是一种呆滞。
鹿信雄抱着裴颜坐在车子后边，旁边的医生正现场给他取子弹。
裴颜坐在他的腿上，一张小脸茫然惶恐，她不敢看鹿信雄的脸，觉得害怕。
想了想，她从鹿信雄身上滑下来，拖着一条行动不便的腿去拉走出来的薄妄的手，“叔叔，你能带我找妈妈吗？”
他救过她一次，肯定也能再帮她。
薄妄低眸睨她一眼，又看向鹿信雄，“找他。”
“……”
裴颜害怕地看着鹿信雄难看的脸，哪怕他的目光看起来那么柔和。
“不好了，妄哥！”
李明淮急匆匆地跑过来，刚要张嘴就看到裴颜这个小女孩，声音一下子哑在喉咙里。
鹿之绫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白佳……
薄妄将裴颜推给鹿信雄，牵着鹿之绫走到一旁，李明淮才道，“车还没到医院，裴展突然发疯夺警察的枪杀了白佳，然后自杀了，两个都没救过来。”
“……”
鹿之绫听着脑袋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地响。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薄妄低眸看她，将她揽进怀里抱紧。
“警察都没反应过来，事发前夫妻两个还在聊天，聊得很好。”
李明淮说道，“裴展在自杀前还让警察和医生转告，说他赎罪了，希望不要再追究裴家。”
赎罪。
鹿之绫忽然想到白佳上救护车前的那个眼神，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没准备再回来自己抚养裴颜长大……
她，爱上了裴展，有了对鹿家的负罪感。
鹿之绫顿时觉得心底堵得厉害，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转过头看向鹿信雄。
鹿信雄也看着她，显然也大概猜到他们是在说白佳的消息。
见她眼底染着水光，他的眼底一片死灰，不见半点光亮。
医生将子弹从他掌心被取出，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好像这样的疼对他来说早已经不值一提。
外面的夜色浓郁，红蓝闪烁的光不止。
裴颜一无所知地看着周围。
……
鹿之绫睁开眼睛，眼前是她的房间。
木窗打开着，微风从外面拂进来，伴着悦耳的雀鸟声，几片树叶跟着落下，沾了一片在窗沿。
阳光正好，温暖舒服。
她定定地看着，眼神有些茫然恍惚。
这一觉，她睡得有些沉。
和平时一模一样的一天，可好些东西好像一夜之间都变了。
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抱着双腿看向窗外，眼前仿佛还闪着大片的红蓝光，警笛声四起。
白佳被送上救护车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还记得，白佳刚嫁给鹿信雄的时候有些胆怯，就总来找她，她就拉着白佳倚在楼上的窗口，指给白佳看家里的人。
白佳有时候会抱怨鹿信雄的粗枝大叶，和她说，“小七，你堂叔要是有你一半的善解人意就好了。”
她拿出自己做得有些不太好的陶杯，一本正经地道，“谁说的，这个陶杯是堂叔自己做的，他又不好意思认错，就让我送给你。”
白佳怎么会看不出她在替鹿信雄遮瞒，便笑着捏她的耳朵。
“咱们家小七真好……不过，你这陶艺技术还是等我慢慢教吧。”
鹿之绫看着那个窗口，仿佛看到多年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她们相视而笑，一起吃小饼干吐槽堂叔……
渐渐的，那身影就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她长大了，白佳也选择了自己的宿命。
她们甚至还没好好重逢，甚至没有再一起捏一次、烧一次陶杯。
鹿之绫掀开被子下床，迈开沉重的双腿朝浴室走去，镜子里的自己白着一张脸，眼下有些青，疲倦姿态尽显。
她简单洗漱了下，换上衣服往下走去。
楼下没人，她找了找，才发现薄妄和鹿信雄、李明淮他们在一栋房子里谈事情。
隔着树影远远望去，鹿信雄就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形象粗犷，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面容狰狞。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
薄妄慵懒坐在桌前，眉眼深邃，摆弄着六个不同颜色的积木。
“我调查过了，阮树州昨晚召集的人有些是他做脏生意的手下，都是能下狠手的料，另一部分应该就是周劲的那支团伙，因为枪械改装方式还是那样。”
李明淮说道。
“人不够，周劲插了一脚，给他人。”
鹿信雄的声音像是三天三夜没睡一样，粗沙一般的哑，“事败，他们会杀阮树州灭口，事成，他们也会杀，这样，所有人都会认为阮树州就是三桩血案的幕后元凶。”
这种推理是最合逻辑的。
转移视线，这一招很妙。
薄妄弹指推倒一块积木。
“阮家、裴家都可以排除嫌疑了。”
他嗓音低沉地道。
现在还剩下江南庞家、霍家，江北季家、雷家、程家。
“接下来继续查江南，还是查江北？”李明淮站在一旁问道。
“钟家远赴国外，罗、廖两家被血洗，裴、阮两家的主事人相继出事，江南接连受到重创，你们江北恐怕不少人会蠢蠢欲动。”鹿信雄道。
“那就让调查小组往江北查，给江南休养生息的机会。”
薄妄把代表江南两家的两块积木也推倒。
闻言，鹿信雄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我还以为你会让薄家趁机侵占进来，将裴、阮两家彻底打压下去。”
薄妄冷哼一声，“我没有到别人嘴巴里掏吃的爱好。”
江南计划，他也是公平去竞争来的，不是靠抢靠偷。
“嗯，有点我们鹿家女婿的样子。”
鹿信雄点点头，对薄妄越发欣赏，“那我们就化成两条线，江北你们去查，江南霍、庞两家还是我来暗中调查。”
正说着，鹿之绫已经走到门口，目光微黯地看着他们，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在聊什么？”
“随便聊聊，醒了？”
薄妄站起身来，上前握住她的手。
柔软而冰冷的手指。
薄妄蹙了蹙眉，把她按坐到桌前，“坐着，我去给你热下早饭。”
“不用，我这里有刚买的海棠酥。”
鹿信雄也跟着站了起来，将一个精致的盒子摆到鹿之绫面前，粗糙的手打开，里边是码得整齐的六块海棠酥。

第422章 被保护在所有事之外
他的手浮在上方探了探温度，“还热着，小七吃吧。”
见状，薄妄没再动。
鹿之绫拿起一块，问道，“颜颜呢？”
闻言，鹿信雄的眼沉了沉，“这孩子闹了一整晚，要找她爸妈，快天亮的时候薄老太太才哄睡的。”
昨晚回来的路上，鹿之绫心思沉重，累倒在薄妄的怀里，鹿信雄又不擅长哄孩子，丁玉君老太太就一直帮忙哄，还熬了一整夜。
鹿之绫点点头，轻轻咬下一块海棠酥。
鹿信雄带着宠溺的笑意看她，“怎么样，小七，好吃吗？”
以为死了多年的堂叔现在就坐在自己面前，买海棠酥给她吃，鹿之绫的眼睛一酸，用力地点点头。
她吃了两口，道，“堂叔，给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晚在工厂，她没有时间问那么多。
鹿信雄看一眼薄妄，拿出准备好的说辞道，“化工厂爆炸那天，我和你堂婶在外面买东西就没死，我认为是有人故意害我们鹿家，所以我没去找你，而是毁容改名换姓去查案。”
这一套说法天衣无缝。
“所以，只有堂叔和堂婶活了？”
她问道，声音都有些僵。
不对，堂婶还是死了。
“是。”
鹿信雄颌首。
“那你都查到什么了？”鹿之绫看向他，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
鹿信雄拧起眉宇，“小七，你忘了，你爷爷要你发过誓的，不准你查……这事我会和薄妄说，我们来做，你什么都不要管。”
鹿之绫转眸看向薄妄，薄妄盯着她，眸色漆黑。
“你们是不是早联络上了？”
鹿之绫似乎有些明白了。
闻言，薄妄一下子坐直起来，清了清嗓子，侧目看向鹿信雄，眼神有些狠。
“……”
小七还是管教有方。
鹿信雄收到薄妄的示意，道，“是我让他瞒着你的，你别怪他。”
“……”
薄妄点头，一脸我是无辜的正色。
“和当年没去找你的理由一样，我就是不想你波及到这场仇恨里来。”
鹿信雄道。
“我没有怪谁的意思。”
鹿之绫低垂着鸦羽似的长睫，“我就是觉得我好像不是鹿家人一样，你和堂婶为了查清真相付出那么多，而我……就只管自己活着，如果不是我落到裴展手里，堂婶也许就不会……”
“这和你没关系，白佳查裴展那么多年，也没发现裴展瞒她那么多事情，我都以为裴展无害。”
薄妄立刻道。
鹿之绫抬眼看向鹿信雄，“堂叔，我已经不是那个经不住事的十五岁小女孩了，你让我一起吧？”
查清真相，是鹿家人都应该做的，不是吗？
她曾经以为，自己挨的封潮的苦是最大的苦，但现在和堂叔、堂婶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你想违背你对你爷爷的承诺？”
鹿信雄的眼神严肃起来。
反正左右就一句话，她不能去查，她不能管。
听到这话，鹿之绫沉默了，她看着手中的海棠酥，眸子一动不动。
爷爷要她发毒誓，是为保护她，鹿信雄保护她，白佳保护她，薄妄保护她……
她好像又过回了从前那种众星拱月的日子，可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许久，她点点头，转移话题，“那堂叔你现在还要继续隐藏身份呆在警局做事吗？”
“嗯，薄妄已经封了知情人的口，白佳那边也是换过身份的，葬礼上应该不会有人特意去看脸，我不想让幕后元凶知道鹿家除了你还有人活着。”
鹿信雄说道。
“你是怕元凶知道会赶尽杀绝？”
鹿之绫疑惑，“那为什么我从来没遭到过来自元凶的追杀？”
“……”
鹿信雄沉默地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说她又问得过界了。
鹿之绫苦笑一声，道，“好，我明白了，我去看看颜颜，你们聊吧。”
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薄妄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睨向鹿信雄，“你是不是还有事情隐瞒我？”
不让鹿之绫知道鹿家还有人活着的消息。
鹿家从上到下哪怕逼着她发毒誓，都不让她参与查案复仇的过程，就算是拿她当小公主，这样也过了点。
鹿信雄的目光微沉，反问道，“难道你更想让她参与进来？”
“……”
薄妄不出声。
他当然不愿意，但看鹿之绫这个样子，他心疼。
“去安慰安慰她吧，别让她的精神太紧绷。”
鹿信雄道。
……
鹿之绫去看了裴颜，裴颜挂着满脸的泪痕睡着，丁玉君就睡在她的身边，脸上满是疲态。
她替两人盖好被子，出门。
她推开二楼的门，走到一方露台上。
她安静地站在护栏前，望着底下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鹿家，目光有些恍然。
一切真的在变得好起来吗？
她忽然开始怀疑。
身后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是薄妄，她没动。
随后她的腰间缠上一双手臂，她的背贴上他的胸膛，薄妄低下头，从后吻着她的颈，温软的唇瓣轻含一点，轻轻舐过，顺着她的颈部线条往下。
鹿之绫被吻得目色微微一荡，她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脸便亲上他的唇。
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腰间，骨节清晰。
她的吻全然不似平时温柔，有些来势汹汹，仿佛是要借由他唇上的温度来证明些什么……
露台边的树长出枝桠，探进栏杆，摇动几片树叶。
天光暖暖地落下来。
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背，细指一弯，紧紧抓紧他的衣服。
鹿之绫有些急迫地吻着他，感受他渐渐变乱的呼吸，吻从他唇上移开，一点点吻向他的下巴，又吻向他突出的喉结。
薄妄一把掐住她的腰，喉结滚了滚，“回房间还是去禅室？”
鹿之绫目光略显迷离地离开他，抬手摸上他的手臂，“我看看你的伤。”
“嗯？”
都吻到喉结了跟他说这个？
薄妄低眸看着她，想看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结果她还真不是在开玩笑。
薄妄就有点想骂人了，他在一旁的木质沙发上坐下，解开几颗扣子，拉下一侧的衣服，臂膀上包扎着纱布。
“只是流弹擦伤，我说了不要紧。”
薄妄说道。

第423章 等你们回家
鹿之绫看着纱布上没有什么血丝渗出的迹象，才将他的衣服拉上去，替他将扣子扣上。
修剪得干净的指甲隔着衬衫轻轻刮过他的胸膛，薄妄低眸盯着她，视线落在她那双被吻得红润的唇上。
鹿之绫帮他把扣子系好，放正衣领，长睫颤了颤后抬眸看他，声音温柔似水，“薄妄，我听话，我不参与任何查案的过程，也不过问，你们都是为我好，你们要我做事外人，我就做。”
她会很听话。
薄妄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之之，你是被人护着，但你承受的不见得就比鹿信雄少。”
他们承受的东西不一样。
可他还是不愿意她去涉险，他又补充一句，“等真相查清楚，我会把元凶带到你面前来。”
可是还没查清楚，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只是查个阮家，却牵涉进裴家，牵涉进白佳和鹿信雄……
再查下去呢？
她会不会在一无所知中失去所有在乎的人？
“跟我做个约定吧。”
鹿之绫朝他伸出自己的尾指。
薄妄看着她这近乎幼稚的举动不禁笑，“什么约定？”
阳光晃过来，映进她格外认真的瞳眸中——
“如果有一天，死亡必须降临在我们中间，让我先走，好吗？”
“……”
薄妄的神色凝固在脸上，一双眸子越发漆黑暗沉。
他低眸看向她倔强地伸出的尾指，嗓音发沉，“我做不到。”
闻言，鹿之绫笑了，笑得眼中满是苦涩、脆弱，“可，可是我肩上好累啊……”
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声音几乎是支离破碎，就差眼泪掉下来。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胸口被她的眼神狠狠击了一下。
她似乎又走进了团团的迷雾中，这一次，她不再自我困扰，而是找到他，求着他领她出去，解脱重重枷锁。
薄妄眼见着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一步步升高，高到一个让他飘忽的位置。
他的答案对她来说至关重要，最在乎的人不把她的命放在第一位，她反而会更轻松一些。
薄妄终究不忍心她这个样子，伸手勾住她的尾指，低沉地应下来，“好，我不会让自己走在你前面。”
更不会让她有先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
鹿之绫紧紧勾着他的手指，盖上印章。
两人相缠的手在阳光下方，微风拂动。
鹿之绫躺下来，蜷缩着身体枕在他的腿上，凝视着上方的人，慢慢度过这静谧的时光。
薄妄往后慵懒地靠着晒太阳，半阖着双眼，手贴着她的脸侧撩弄着她的头发。
一如这两年里，米叔静静陪在她身边的每个日子。
他甚至不用说话，就这么慢慢磨走了她的那些悲闷、孤独……
晒了很久的太阳，鹿之绫缓缓道，“薄妄，我懂爷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嗯？”
薄妄被晒得眼睛有些睁不太开，闻言，他低头看她，指腹在她的唇上抹了下。
“我离开江北的时候，爷爷说总有一天我也会得救的，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
鹿之绫在阳光中闭上眼，柔声说道，“因为有你在，我好像能经住更多更多的事了。”
否则，堂婶的死，堂叔毁容都要追查的真相，关于鹿家家破人亡的阴影，无恶不作的幕后元凶……这一切一切加起来缠绕着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么平静地躺在这里晒太阳。
可因为他在，不管她什么时候往后倒，身后都是他接着，而不是万丈深渊，所以，她有底气也有勇气去多扛住一些。
薄妄勾起唇角，低眸深深地盯着她，手指在她脸上捏了捏，“这么会说话，多说点。”
鹿之绫闭着眼，脸往他掌心轻轻蹭了蹭，“薄妄，我想和你过一辈子，过成爷爷奶奶那样，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很美好。”
薄妄的眸光滞了滞，而后是极深的光，指腹在她脸上游走，“好。”
会有那么一天的。
……
收拾好凌乱的思绪后，鹿之绫才能再次面对鹿信雄。
鹿之绫想约他一起去鹿家墓，但鹿信雄担心曝光自己的身份，没有同意，但帮忙折了一些元宝。
“你没有只管自己活着，你看，你把鹿家打理得多好，还收回那么多鹿家的东西，你做了很多事情。”
鹿信雄捏着手中的元宝忽然道。
对鹿信雄，对鹿家，鹿之绫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要问，但她已经不打算问了。
她注视着鹿信雄的眼睛，“堂叔。”
“嗯。”
鹿信雄看向她。
“我会打理好鹿家，等你们回家。”
鹿之绫目光清澈，一字一字声音清冽。
鹿信雄怔了怔，她说的是你们。
她已经隐隐猜到他说什么只有自己活了的说法是假的，但她选择了他们不说，她就不问，乖巧得一如小时候，她总能抚慰到家里每个人的内心。
“小七……”
“一定要回家，好吗？”
鹿之绫继续说道，眼中带着希冀。
她不知道怎么抹平鹿信雄内心深处的伤痕，鹿家的仇，白佳的死，他一件件背下来，连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如果仇恨已经麻木了他的心志、感情，那就回家。
回到家里就好了。
鹿信雄将手中的元宝捏得变形，好久，他用力点头，“等真相查出来，堂叔就回家，给你盖树屋，再给颜颜和小野也一人盖一间。”
那一年，鹿之绫喜欢上西方的一本树屋故事，也想要个树屋。
堂叔说要给她建树屋，木头都买好了，最终还是没能动工。
鹿之绫笑着点了点头。
元宝叠完两袋，鹿信雄就消失在她的生活中，继续以齐雄的身份去做他要做的事情。
他不方便带着裴颜，裴颜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暂时留在鹿家。
裴展、阮树州的罪证被警方公告出来后，所涉及到的参与者数不胜数，全国震动，抵制裴、阮两家的声音不绝于耳。
两家的葬礼险些都办不成功。
旗下各个产业都遭人打砸，裴、阮两家只能选择将众多产业歇业，损失惨重。
公司的天台风有些大。

第424章 她们都要各自成长
鹿之绫走到天台上，就看阮蜜站在天台边上眺望着这座城市，一袭黑裙在风中飞扬，衬得她的身影似乎瘦了许多。
“蜜姐。”
鹿之绫走过去，将手中的一杯热咖啡递给她，“拿铁，加了糖的。”
望得出神的阮蜜收回视线看她，眼底有些红，笑了笑接过咖啡，“小七递过来的咖啡是最甜的。”
鹿之绫淡淡一笑。
阮蜜喝了一口，又望向眼前的城市，“小七你看，我们从小长到大的江南是不是很美？”
“嗯。”
“那为什么，这么美的风景下藏着那么多的脏东西呢？”
阮蜜苦笑着道，“自从那个雨天，我们那么多人出动去堵你的门，这后面的事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所有隐藏在平静下的肮脏都浮现出来。
让她曾经以为的一切都颠倒破碎，连她自己，都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样子。
“你怎么打算的？”
鹿之绫问道。
阮家现在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内耗得很厉害，如果阮蜜打算回去撑起阮家，她不会阻止。
“我昨天去了葬礼，我妈和阮卓尔一见到我就要打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害死了父亲，要不是你派人护着我，我说不定能被他们的唾沫淹死。”
阮蜜有些嘲弄地低笑一声。
鹿之绫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一场父女，阮蜜做不到完全绝情，她是真心想回去给阮树州磕个头。
“现在阮家，我叔叔和阮卓尔抢家产抢得不可开交，在灵堂上就大打出手。”
阮蜜笑，“不过，我已经给我海外的姑姑打了电话，请她回来坐镇阮家，让她这一次半步都别退。”
阮家越是重男轻女，越是养出一代又一代要强的女性。
她不想要阮家了，那就给姑姑吧，比给阮卓尔、给叔叔都强。
“我以为你会回去。”鹿之绫道，毕竟阮家是阮蜜从小到大的执念。
“不回了，我已经完全看清了。”
阮蜜笑着看她，“而且，我现在姓鹿。”
话音刚落，阮蜜的手机响起来，她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接。
等铃声结束，又有语音进来。
阮蜜点开，是裴默憔悴疲惫的声音，“蜜蜜，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大哥那么爱我大嫂怎么会杀她，颜颜怎么就被鹿家带走了……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你，是不是连你，都不会理我了？”
裴默平时的温和稳重是有些不堪一击的，因为他的头顶上永远有裴展替他撑着。
此刻，天突然倾塌下来，他连说话都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
鹿之绫安静地站在一旁。
阮蜜按下语音键，对着手机道，“裴默，颜颜是大嫂亲手交给小七的，她知道如今的局面谁有能力护住颜颜。”
过分清醒的言论让裴默没了话。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撑起飘摇的裴家。”
“……”
“没有人再会为你挡风遮雨，裴家，只有靠你的肩膀撑起来了。”
她们都要在各自的世界里成长，没人能替另一个人往前走。
她这话一出，裴默没再发语音过来，大概他也明白了自己身上的重担与责任，谈恋爱什么的……都要往后靠。
鹿之绫握着咖啡喝了一口，温暖入胃，她转眸看向眼前的城市，阳光明媚，绿植似一条丝带游曳向远处。
江南，真的很美。
一街一角都是故事。
“蜜姐，我相信，江南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道。
阮蜜听着，望着眼前明亮的天空点点头，“我也相信，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我也期待能再见到你二哥的那一天。”
鹿之绫一怔，侧目看她。
“既然你堂叔可以活下来，说不定你二哥也还活着呢。”
阮蜜凝望着天空说道，眼中带着笑意，有些淡，有些苦涩，“人嘛，怀着希望过下去总没错。”
“你说的对，我也相信，我有再见他们的一天。”
鹿之绫说道。
也许有一天，她能等到所有人都回家，等到所有的哥哥一起在荷塘边扔石头。
……
柳树抽了芽，弯着腰，叶片扫过水面，荷叶一片片交叠着伸出水面。
一个月过去，江南看似终于平静下来，不再有血腥，不再有厮杀，但经济情况却是一塌糊涂。
鹿之绫完成手头的工作回到鹿家，进门不久就看到小野同学又在花圃里祸祸，拔了好几棵送给坐在轮椅上的裴颜。
裴颜比以前更安静了，一开始还会哭闹着找爸爸妈妈，后来一次她看到电视新闻后就沉默了，往后便越来越静默，一整天什么事都不做，几乎也不怎么会说话。
鹿之绫找了心理医生开解她，但效果不明显。
裴颜的腿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只要坚持不懈地复健能恢复到七八成，走路是没有问题的，但她宁愿坐在轮椅上。
“小姨，你看，漂亮发发！”
小野同学举高手中的小花哄裴颜。
裴颜接过花，仍是默不作声。
不一会儿，她把鲜艳的花揉成一团，小小的掌心里染满破碎的花汁。
“颜颜，你是不是更想回裴家？”
鹿之绫走过去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小野立刻快乐地扑进她的怀里，裴颜转眸看着小野亲昵她的样子，一双眼睛黯然得让人难受。
半晌，裴颜摇摇头，“二婶说，二叔现在事情很多，没空管我。”
顿了顿，她又看向鹿之绫，“你也可以不要我。”
谁都不要她，也没关系的。
她腿也不好了，她可以不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是你姐姐，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鹿之绫揉揉她的头发微笑着道。
裴颜喜欢看她温柔的眼神，可小脸上已经表达不出什么喜悦了，很木然的一张脸，“爸爸让我给你和二婶的糖有问题对吗？”
这是丁玉君和姜浮生聊天时她偷听到的。
所以，爸爸是坏人，对吗？
“你不需要想这些，你只要记得，爸爸妈妈都很爱你，现在，他们把这份爱托付给了我，你还是要快快乐乐地成长。”
鹿之绫牵着小野的手说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裴颜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你本就应该在这里长大。”鹿之绫道，“这里是你的家，不存在谁要不要你的问题。”

第425章 再说下去我就不高兴了
“……”
“如果你不喜欢江南了，姐姐也可以带你换个地方，总之，姐姐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闻言，裴颜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裴颜虽然年纪小，但经过两次的打击，她隐隐好像已经明白些什么，但她不敢问，她怕问了，她的爸爸妈妈就再也不是她以为的爸爸妈妈了……
“小野，再陪颜颜玩一会，我进去一下。”
鹿之绫放下小野，往里走去。
薄妄在书房。
鹿之绫走过书房门口，从虚掩的门缝中看到薄妄办公的身影，步子顿了顿，没有进去。
薄妄现在一心扑在查案上，这事她又不能管，只能尽量避免。
她往一旁的更衣室走去，将给薄妄新买的两对袖扣摆放进去，又看到丝巾的配色，觉得应该再买几条。
下一秒，她被人按到墙上。
薄妄抓着她的手按向墙，修长的手指没进她的指间，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盯着她，“回来不先找我？”
“看你在忙。”
鹿之绫笑着贴过去吻了吻他的唇，“我给你新买了袖扣，看看？”
薄妄顺从地被她牵着手往旁边的玻璃柜走，鹿之绫拿出一对墨色的菱形袖扣，“喜欢吗？”
“买的？”
薄妄挑眉。
“嗯，我订了一个月，今天才到货。”鹿之绫觉得自己的品味还不错。
“不是定情信物？”薄妄显得不是那么满意。
“……”
鹿之绫顿时又想起从前，那会，他总以为她把鹿家人的定情信物送给他，让她百口莫辩。
她抓上他的手腕，碾了碾上面的佛珠，“你还要什么样的定情信物啊，薄总？”
她把这佛珠手串都送给他了。
薄妄眸光幽深地睨她一眼，手搭上她的后颈，掌心往上摩挲，嗓音喑哑，“你说呢？”
鹿之绫转了转眸子，“还没到晚上，不好吧？”
“鹿小姐，请问今年我们哪天是在晚上了？”
薄妄压着一丝薄怒道，一到晚上，拎着奶瓶的小崽子就爬上床了，他能做什么？
鹿之绫忍俊不禁，伸手搂上他的脖子，“现在真的不行，爷爷奶奶在江南住久了，想回去，我准备叫你和我一起出门给他们买点特产回去呢。”
“他们不需要特产。”
薄妄直接替爷爷奶奶决定。
鹿之绫不说话，就定目光清明地看着他，直把他看得招架不住，歇下心思，“走吧，陪你去。”
“嗯。”
鹿之绫对长林区很熟，也不需要特地去特产店铺挑，哪家的糕饼好吃，哪家的糖够软不甜适合老人家的，她都知道。
薄妄开车做她的司机，跟在她身后买买买。
“这个酥饼很好吃，上次爷爷一晚上吃一盒都不尽兴。”
鹿之绫戴着口罩站在街头，提了好几箱的酥饼。
薄妄睨着她开心买特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几秒后上前接过酥饼往车子走去。
鹿之绫把要买的用备忘录记下来，边走边翻看手机，薄妄走在马路外侧，让她走内侧。
“我们接下来去隔两条街的糖水铺。”
鹿之绫边走边道。
薄妄盯着她，忽地清了清嗓子，极快地道，“我也要回江北一趟。”
“哦。”
鹿之绫看着手机淡淡出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
反应这么平淡？
他们重新在一起后就没分开过，她什么反应？
薄妄把酥饼放上车，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只见鹿之绫还对着手机研究她的特产。
“我说，我也要回江北一趟。”
薄妄一把扯下口罩，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一遍。
“我知道了，你刚刚不是说过么？”
鹿之绫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又道，“我们去前面再买点水果吧，我觉得还是我们江南的橘子好吃。”
“……”
他走不走跟她都没关系是吗？
薄妄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扳正回来面向自己，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这一趟回去，起码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再来。”
“没事，你忙的话呆一整个月也没关系。”
鹿之绫双眸柔软地看着他，完全是无底线的宠溺。
薄妄被噎了下，有些胸闷地看着她，见她是真的谅解便松开手，压着气息去开车，骨节分明的手握上方向盘，狠狠踩下油门。
察觉身边的人被惊了下，他又忙减缓车速，沉闷地道，“我尽量一个星期来返一次。”
还是三天吧。
“真不用。”
鹿之绫善解人意地道。
薄妄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握紧，磨了磨牙，“之之，再说下去我就不高兴了。”
鹿之绫抬眸，就见他的脸色沉得厉害，眼神很臭，完全是在按捺着脾气。
她有些想笑。
薄妄青着一张脸继续开车，见他稳稳地停在水果店前面，鹿之绫才捏了捏耳朵，假装随意地道，“我已经正式接手鹿家和薄家联络的事务，以后免不了要多跑江北，还请薄总多多关照。”
薄妄猛地回头睨她，“你说什么？”
“江南现在这个样子急需休养生息，我想你暂时不会堂而皇之地查江南了。”
江南应该会交给鹿信雄暗查。
他不查江南，就是要转战江北。
鹿之绫看他的眼神清亮，“所以我一个月前就开始申请揽下和薄家联络的事务，交接到现在，我已经完全可以上手。”
薄妄盯着她的脸，呼吸都沉了几分，“你要跟我走？”
她不固守她的江南了？
“不行吗？”
鹿之绫柔声反问，“我男朋友要回江北老巢，那里又有季竞这种玩咖，还有动不动有香水味的外套，我不看紧点……唔。”
薄妄松了安全带，一把按住她的后颈就吻了下来。
掠夺一般的感受。
他狠狠碾住她的唇，鹿之绫的手抵上他的胸膛，摸到剧烈的心跳，那样的节奏让她的心脏也跟着颤了起来。
好一会儿，薄妄才放开她，低眸看着她道，眸子黑得发亮，“真是为了我？”
“不为你为谁？”
鹿之绫坦然地道，“我小心眼，想看紧自己的男人，不行吗？”
“行。”
薄妄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蓦地拿出手机，她看他，“做什么？”
“把定位给你打开。”
“……”

第426章 去江北喽
鹿之绫笑着看他性感的眉眼，“那也不至于，我不是偷窥狂。”
“允许你做。”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固执地将定位给她开了。
鹿之绫看向自己的手机，两个人的点重合在一处，心里有些甜。
和薄妄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
这一次去江北的阵容有点大。
鹿之绫准备连裴颜都带上，裴颜现在隐隐有点抑郁症的倾向，再留在江南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去江北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加上里里外外的东西，跟搬家一样。
薄家的大型私人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活死人们也将跟着他们回江北，先行上飞机。
鹿之绫从车上下来就看到活死人们在登机，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上走。
人群中，她看到一个略微纤瘦的背影，她推着轮椅往前走，不时低头和轮椅上的人说着话。
是米叔的“儿子儿媳”。
“看什么？”
薄妄走到她身边。
“终于看到某人传闻中的儿子了。”
鹿之绫笑着望过去，只见那人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完全看不到脸。
她正想上去搭个话，旁边裴颜被李明淮抱着坐到轮椅上。
裴颜小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鹿之绫弯下腰来看她，“颜颜，看到那个人了吗？”
裴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那远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鹿之绫柔声道，“那个叔叔双腿都被截肢了，可他还是很努力地复健，努力地生活，你也要一样，知道吗？”
裴颜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的裤子，有些自卑地低头。
她现在的腿很难看很难看。
“只要听医生的话好好复健，颜颜一定能再站起来。”
鹿之绫鼓励着她。
裴颜看向她，慢慢点头。
鹿之绫再抬头时，某人的儿子儿媳已经上机。
活死人们坐在机舱的后半部分，鹿之绫的座位被安排在前面。
坐上飞机，鹿之绫从窗口往外望去，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回到江南以后，她以为自己落了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去江北，但现在，她也没什么思乡的愁苦。
她看向前面，薄妄正坐在最前面的座椅上和李明淮聊着事情，冒出一个头来，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扶手上，中指微弓，腕上的佛珠颗颗浑圆，更衬得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似佛下拈花一般……
从鹿家出事后，到和薄妄真正在一起，和小野在一起，她才是找到了自己新的根。
飞机起飞一段时间后，薄之野和裴颜两个孩子就都睡着了，薄清林在那里抱怨了一会小野的呼噜声大就跟着睡过去，打的呼噜震响机舱。
“之绫，之绫……”
姜浮生从前面走过来，手上拿着一个盘子，上面是两个刚出炉的小蛋糕，配上层层鲜奶，缀樱桃做装饰，看着很是诱人。
“这飞机上的厨房真是什么都有，你尝尝我刚做的樱桃蛋糕。”
姜浮生坐到她身边，鹿之绫接过小勺子吃了一口，甜滋滋的，“好吃，樱桃很甜，鲜奶绵软却不甜腻，搭配得刚刚好，浮生，你真的很会做甜品。”
“之绫你嘴巴好甜啊。”
姜浮生睁圆了一双眼睛看她，眼神跟爱上她一样拉丝。
“我不能做只会吃，当然嘴巴要甜一点。”
鹿之绫笑着道，又挖一勺鲜奶来吃。
“你比李明淮好多了，我给李明淮做吃的，他就只会说嗯，不错，好吃……更多的形容词就没了，好闷。”
姜浮生有些郁闷地吐槽，也就是亲他时会红耳朵有点意思。
“他闷，你不闷就好了。”鹿之绫道。
“我再闷的话，那我们谈的就是静默式恋爱。”
姜浮生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就头皮发麻，“还是你好，我以后多给你和小野做好吃的，不给他吃。”
“他现在跟着薄妄都是帮我们鹿家查案，很辛苦的，你还是对他好一点吧。”
鹿之绫是个受益者，决定给李明淮说点好话，“他不是还给你买婚房了吗，开始装修了吗？”
“什么婚房？”
姜浮生咬着勺子的动作一顿，唇上沾着奶油。
“……”
鹿之绫见她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禁一顿，忽然想起那次打网球，李明淮说什么想要表给姜浮生买婚房，难道只是为了助攻她和薄妄打球……
那完了。
姜浮生定定地看着她，眼睛带着清澈天真的询问。
鹿之绫不好意思瞒她，就说了，姜浮生有些郁闷地嘟起嘴，“哦，那他肯定是为了助攻你们，他从来没和我说过买什么婚房。”
“抱歉，浮生。”鹿之绫有些歉意，“也许，他还在看房子。”
“没关系啊。”
姜浮生不是个能掩饰得住情绪的人，虽然笑着说话，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反正一向都是我在他身边蹦啊跳的，什么都是我来说，他想不到说也很正常。”
“浮生……”
鹿之绫自觉好心办了坏事，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挖一勺蛋糕喂到她唇边。
姜浮生红着眼睛吃了。
“别这样，李明淮这个人其实很靠谱，他就是不擅言辞而已。”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喜欢他。”
姜浮生有点绷不住了，几乎就要掉眼泪。
鹿之绫连忙继续喂她，用甜滋滋的甜品融化她的悲伤，姜浮生也就乖巧地一口一口吃下，然后靠到她的肩膀上，眼睛水蒙蒙的，“之绫，有你在真好。”
她不好，她都给说漏了。
鹿之绫很是自责，忽然感觉到有什么阴影笼罩下来。
她转眸，就见之前还在谈事的薄妄和李明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两人盯着她们看，眼神带了点诡异，又带了点莫名。
“我的。”
薄妄的视线落在姜浮生的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身下的座位上，声音冷冽。
姜浮生一见薄妄就怂，忙从鹿之绫肩膀上离开，站了起来，顺手把蛋糕收走。
李明淮皱眉跟上姜浮生，低声问道，“你怎么哭了？”
“风吹了眼睛。”
姜浮生低着头闷闷地往后走。
“……”
飞机上哪来的风。

第427章 一家四口日常
李明淮跟紧她，越跟紧，姜浮生走得越快。
薄妄在姜浮生刚坐的位置上坐下来，幽幽地瞥身旁的人一眼，“给小野喂就算了，给她喂是个什么理由？”
飞机上的厨房里全是醋吧？
鹿之绫忍着笑意睨他，“那我也喂你？”
薄妄漆黑的眼一下子更深，“吃的什么？”
“樱桃蛋糕。”
“到家我给你做个30寸的。”
“……”
鹿之绫想了下30寸蛋糕的大小，这是要喂到撑死的节奏吧。
她拉过他的手臂抱住，轻声问道，“李明淮真的没给浮生买婚房吗？”
“我是闲到什么程度去管他这种事？”
薄妄不会过问李明淮这些私事。
好吧。
那这事只能李明淮自己解决了。
“那我住哪里？”鹿之绫问道，“我去住酒店？”
她和他已经离婚，再回神山不合适，而且她也不太想看到薄峥嵘、夏美晴他们，有点闹心，不如眼不见为净。
“住我们自己的家。”
薄妄道。
“……”
自己的家？
哪里？
一直到站到帝江庭顶楼的室内花园里，鹿之绫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薄妄将被她烧毁的房子重新装修了。
她往前走去，玻璃门在她眼前自动打开，眼前的一切一切都跟没有烧之前一模一样，地砖是之前的，绿植也摆在同样的位置，连那个超长的鱼缸也还在，亮着灯，一艘邮轮模型陷在水中，几条鱼在里边穿来穿去。
鹿之绫往前走去，一瞬间有种时间过了又好像没过的错觉，她抬起头，那幅她写的字还挂在那里。
【衔胆栖冰，来日方长】
是她的字迹。
怎么会这样？
她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薄妄，“这幅字不是已经烧了吗？”
她亲眼看着烧的。
“我模仿你字迹写的。”薄妄站在一旁，“我连左手写字都练会了，模仿下你的笔迹不难。”
“……”
鹿之绫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有种白日惊雷的触动。
她静静凝视着他平静的眉眼，仿佛亲眼看到那日日夜夜背后的付出，她从来不知道，男女感情之间可以做到这么笃定地奔赴另一方……
“感动了？”
薄妄揶揄地睨她。
“嗯。”
鹿之绫点头，认真地看向面前的书架，甚至上面书摆的位置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烧了她为他制造的烟火气，他又给她复原回来了。
她忍不住道，“你不能太好了，不然我真感觉我捡了世界上最大的便宜。”
薄妄被她这种说话逗笑，薄唇微勾，“我这么好呢？”
“好过头了。”
她小声地道，她是真心地这么觉得。
薄妄抬起手将她拉进怀里，还没抱上，一颗小脑袋就从两人越靠越近的腿中间冒出来，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他们，“耙耙，我饿了。”
“……”
薄妄脸一黑，压着声音有些发狠地道，“就不能把他放在神山么？”
带过来干什么？
“我不去神三。”小野同学听到了，虎着脸道。
“那你去神四。”
薄妄把他拎到一旁。
小野同学委屈巴巴，忽地小手指一旁，“小姨也饿了，肚子咕咕咕咕咕咕咕……”
鹿之绫转头，裴颜对陌生的环境感到不安，正坐在轮椅上拼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听到小野卖自己，窘得满脸通红，不断摆手，“没，没有。”
“有，咕咕咕咕咕咕——”
小野同学继续形容。
裴颜垂头，想把自己钻地板里去。
“叫外卖？出去吃？”鹿之绫看向薄妄，其实她是不希望他累到顿顿亲自下厨，可惜她又帮不上忙。
“我去做。”
薄妄在她耳朵上捏了捏，往开放式厨房的方向走去。
薄妄做饭，鹿之绫就把行李拿出来收拾，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顶楼只有一个卧室，两大两小要怎么住，总不能住同个房间吧？
正想着，她一抬头，就见小野迈着一双小腿正往那个房间走去，小脚一踮，小手去抓门把手。
“小野，别去……”
鹿之绫心底一惊，刚开口小野已经把门扭开了。
没锁？
门敞开来，里边泄出一片明亮，完全没有她记忆中的黑暗与难闻气味……
她愣了愣，忽然笑自己的傻。
她的男人早就脱胎换骨，怎么还会保留那个房间。
“小姨，来！”
小野一副霸总模样地朝裴颜勾勾手，只是霸总勾食指，他勾五指。
鹿之绫笑笑，站起来推着裴颜过去，进门后她便发现薄妄将这个房间改成了一个儿童房。
窗户扩大，让阳光完全透进来，整个房间格外明亮，墙上的漆刷成雾蓝色，半个房间都是各种各样的玩具，收敛整齐，墙上还有各种攀爬运动装置……
一张明显还没用过的小床摆在那里。
“我的，都我的！”
小野同学很是豪气地抓起一辆小汽车放到裴颜的手里，“小姨，给你！”
裴颜也才七岁，看到满屋子的玩具还是泄露出一抹孩子的喜意，鹿之绫便趁机说道，“颜颜，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裴颜看向她，点了点头。
“以后你和小野就睡这个房间好不好？我给你买张公主床，上面用纱垂下来，特别有安全感。”鹿之绫道。
裴颜想象着那样的床，又点头。
“我不，我睡耙耙床……”
小野同学发现华点，抗议起来。
“好的。”
鹿之绫满面笑容地同意，反正等他睡着了还是会被薄妄拎过来。
小野同学这才满意地玩起来，薄妄给小野准备的玩具很多都是不在江南流行的，裴颜看得新奇。
时间一久，她指望不上小野同学给她拿，就自己抓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只是走得不稳又很快摔下来，只要一摔，自卑和难过就爬上她漂亮的眼睛。
“小姨，噶油！”
小野同学捏紧小拳头看她。
“……”
裴颜看着他天真可爱的小脸，心里暖了些，挣扎着扶墙站起来。
鹿之绫全程站在门口看着，见两人玩得不错，便没有上前介入，转身离开。
她将行李箱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挂上，又将公司的文件拿出来摆到桌上，趁着有空处理掉一部分。
“吃饭。”
薄妄放下卷起的衬衫袖子过来叫她。

第428章 我在回味
鹿之绫看着眼前完全居家好男人模样的薄妄，弯起嘴角笑着点头。
重回顶楼，薄妄的心情显然不错，做了满满一桌的菜，荤素搭理十分合理，色香味俱全。
一家四口坐上桌，鹿之绫没有特别关照裴颜，她有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知道有时候对方太过关照反而会不自在。
“我准备在江北给颜颜找个学校。”
鹿之绫道。
薄妄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肉，道，“去薄桢读的学校，小学到大学全包了，薄家投资的。”
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
薄家投资的，那薄妄送人进去，应该不存在任何歧视的问题。
“好。”
鹿之绫同意。
“喔也要去！”
小野同学吃着菜含糊不清地道，小叔和小姨都有学校去，他也要去，不要听老师在家里教。
闻言，薄妄眼睛一亮，“可以。”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看向他，“他这个年纪上幼儿园都不行。”
“我去投资，再加个幼前班。”
这算什么问题，搞定小灯泡要紧。
“……”
鹿之绫被震惊到了，“不用吧？”
她想多陪陪小野。
“用用用！我要去我要去！”小野把嫩嫩的小下巴往桌沿一搁，可怜巴巴地看向她，“麻麻……麻麻好……麻麻漂酿……”
鹿之绫笑，“你那么想去学校干什么？”
“小叔嗦，学校里，横着帚——”
小野同学甩一甩小手，拉长稚嫩的尾音。
“……”
看不出薄桢在学校里还是个校霸。
但不太可取吧？
鹿之绫正想说，就听裴颜坐在一旁小声地道，“小野，去学校是学习知识的，不能横着走，横着走的是螃蟹。”
“哦——”
小野似懂非懂地听着，“小叔是螃蟹！”
鹿之绫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裴颜也笑了一声。
鹿之绫摸摸她的头，“好，那你就和小野一起去上学，别人问起来就说你是我认的干妹妹，知道吗？”
裴颜懂事地点头。
“吃饭。”
薄妄又夹过来一块菜。
鹿之绫光顾着和两个孩子聊天，没发现自己碗里堆起好些菜了，便低头吃起来。
餐桌上摆着一个细颈的白瓷花瓶，瓶子里插着两枝鲜花，鲜嫩欲滴。
外面阳光正温暖。
……
薄妄的办事效率很快，薄家投资的学校很快就增了个苗苗班，全方位完美型的托儿班。
鹿之绫忙了几天，刚忙完裴颜的入校事宜，又开始忙薄之野的上学事情。
结果她在顶楼怎么翻都翻不到小野同学的证件，任何一种证件都找不到，包括出生证明。
夜里。
鹿之绫在儿童房里陪着裴颜，自从裴展和白佳出事后，裴颜的睡眠质量就不好，睡下后不久总要惊醒一次。
她等到裴颜睡熟后，才盖好被子，拉起纱帐，光着脚往外走去。
一出门，正好见薄妄抱着睡着的小野过来。
薄妄睨她一眼，将小野抱到儿童床上。
鹿之绫站在门口等着，薄妄将小野放下后回头，轻关房门，低眸看一眼她赤裸的双脚，“怎么不穿鞋？”
“我怕吵醒颜颜。”
她小声地道，目光投向他肩膀处的淡淡口水印，映透白色衬衫，她不禁道，“我们这样还真是奶爸奶妈。”
工作一整天，回到家还得把孩子们哄睡后才有自己的空间。
她的话刚说完，人就被薄妄一只手抱了起来。
薄妄睨她，眸子深得发暗，“现在是成年男女的时间了。”
说完，薄妄抱着她就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浴室里亮起炽亮的灯。
腾腾的热气爬上白色的壁砖，重新定制的超大按摩浴缸里水位渐升。
薄妄站在地面，托着她的手，鹿之绫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往上，雪白的足尖慢慢没进奶白的水面……
镜面攀升雾气，模糊不清。
空间静谧。
鹿之绫靠向浴缸壁，薄妄很快握着她的颈吻了过来。
“唔……”
她的轻吟化在他的唇间。
池水热得她白玉般的双肩染上一抹淡淡的粉色。
胡闹过后，鹿之绫的一头长发潮湿，不是洗的，而是出汗出汗的。
她没什么力气地软在一旁，薄妄舔了下唇，耐心地帮她洗了头，吹完发，抱着她回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落地窗帘缓缓打开，繁华夜景就在脚底下，月光浅浅淌进来，带着一点暧昧的光亮。
一时间还没有睡意，薄妄靠在床头，打开房间里的音响。
鹿之绫正犯懒地靠在他一条腿上闭眼休息，忽然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古筝曲声传出来。
她半掀眼睫，含着笑意轻声道，“你还录下来。”
“那你现弹给我听？”
薄妄屈立起一条腿，重新戴上佛珠手串，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揉了几下。
“不弹，累。”
鹿之绫又闭上眼。
“这就是我要录下来的原因，总不能让你这么累了还弹筝给我听。”
薄妄勾唇，英俊的眉宇之间很是神清气爽，“运动完以后听听音乐，陶治情操。”
“你真在陶治情操？”鹿之绫问。
“假的。”薄妄反口反得很快，“我在回味。”
“……”
够了啊。
鹿之绫的脸一下子燥热起来，薄妄有意逗她，指尖在她脸蹭了蹭，“谁的脸这么红？之之想到什么了，不会是在想刚才你在浴缸里……”
鹿之绫实在是听不下去，坐起来伸手捂上了他的唇。
薄妄盯着她，眼里噙着笑意，往她腰上握了一把。
低沉优雅的筝声中，鹿之绫等了一会，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才松开手，薄妄低头就要吻下来，鹿之绫的眸光一闪，往他的喉结上亲去。
“……”
薄妄一下子没了招，头往后仰去，由着她为所欲为。
鹿之绫听着他低哑的喘息，戛然而止，问道，“小野的证件你都放在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
“……”
薄妄幽怨地睨向她，突然切话题？认真的？
“问你呢。”
鹿之绫在他喉结上刮了下。
薄妄被刮得心都痒了，捏着她的下巴又狠狠亲了亲才道，“你要他证件做什么？”
“不是你要送他去学校吗？没证件怎么送？”‘

第429章 李明淮的隐瞒
鹿之绫道。
薄妄的眸子深了深，低沉地道，“就这事？我让李明淮去办，你不用麻烦。”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
她来江北不久，薄妄假公济私，薄、鹿两家来往上的事务给她减轻了很多，她工作量并不大，也就是陪陪裴颜和小野，这是她喜欢做的事。
“那就多陪陪我。”
薄妄道。
“我陪你还不够多？”鹿之绫反问。
闻言，薄妄拧眉思索了下，低眸看她，认真地道，“嗯，次数不多。”
“……”
鹿之绫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听不得听不得。
薄妄揉着她的发，转头望向落地窗外的夜景，眼中的笑意更深，这个世界，越呆越舒服。
……
裴颜和薄之野两位小同学相继上学后，鹿之绫变得越发清闲。
她将姜浮生约出来，买了一大堆的东西送给好友。
姜浮生抱着一怀抱的包包有些麻木，吸着气道，“我要去网上发个帖，有个富婆闺蜜是什么感受……”
“那我发帖，有个小可爱闺蜜是什么感受。”
鹿之绫替她拿下一堆的购物袋寄存在柜子里，两人走在商场里继续逛。
走到冰激凌店前，姜浮生抢先付钱买了两只冰激凌递给她一支，边走边道，“我知道你怎么想，在飞机上你说漏了嘴，觉得惹我不开心，所以给我买买买。”
“真的不好意思。”鹿之绫还是有些歉疚。
姜浮生咬了一口狠的，笑眯眯地道，“没事啊，李明淮已经把房本给我了，上面写着我名呢，他觉得现在还没到结婚的时候才没拿给我看，看我哭了就赶紧拿出来哄我。”
“所以，他真买了婚房？”
鹿之绫一惊，随即替他们高兴。
“真的啊。”姜浮生乐呵呵的。
“那你怎么才说……”
姜浮生继续笑眯眯的，“富婆闺蜜要给我买买买，我没理由拒绝嘛。”
“……”
你可真棒。
鹿之绫咬着冰激凌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笑，随口问道，“那你们决定什么时候结婚？”
“等你家当年的血案破了。”姜浮生不假思索地道。
鹿之绫怔住，在华丽庞大的商场里停下脚步，纤细的身影映在光亮的地上。
姜浮生察觉到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你们不要这样。”
鹿之绫心绪有些复杂。
薄妄、李明淮、活死人、堂叔都在为了鹿家的陈年真相奔忙，现在连姜浮生都在为这个推迟婚事，只有她无所事事，什么都不用做。
“这是我和李明淮商量后共同决定的。”
姜浮生走回来，一脸郑重其事地道。
鹿之绫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只能化作一句，“谢谢你，浮生。”
姜浮生走过来勾住她的臂弯，甜甜蜜蜜地往前走，“这没什么，而且他现在这么忙，真要办婚礼，那筹备什么的不都得我自己来？那还不如等他忙完这个事情，到时真相大白，你就高高兴兴地和大少爷来做我们的证婚人，好不好？”
“好。”
鹿之绫笑着道，“不过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先和薄妄复婚。”
没有情侣去做人家证婚人的道理。
“李明淮说，大少爷也是想将鹿家的真相作为聘礼向你求婚呢。”姜浮生咬着冰激凌道。
鹿之绫步子又是一顿，定定地看着她。
姜浮生有点傻眼，“啊，我是不是也说漏了？”
嗯，薄妄还没和她说过复婚的事，她是不担心他对她的感情，但也是才知道他对复婚的事是这么想的。
“别告诉大少爷啊，我会被打死的。”姜浮生有些害怕地道。
“一人一次，我们扯平了。”
鹿之绫笑。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姜浮生的步子忽然一顿，拉着她走到旁前的玻璃前。
鹿之绫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就见不远处的路边，一辆豪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
李明淮站在车边，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面前是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的雷苏敏静。
雷苏敏静单手插着口袋，从来干练凌厉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抹温情，正和李明淮说着什么。
李明淮一直没说话。
“那是谁啊？”姜浮生疑惑地问道，随即震惊得瞪圆眼睛，“那是雷苏敏静吗？雷家女主人？她怎么会找李明淮说话？”
“……”
鹿之绫有些诧异地看向姜浮生，她不知道雷苏敏静是李明淮的妈妈吗？
“他们在说什么？”
姜浮生侧耳去听，却听不到什么。
鹿之绫的听觉敏锐一些，虽然隔着玻璃，但还是会有断断续续极轻的声音飘过来。
“你是我苏敏静的儿子，你应该是个少爷，而不是个小弟。”
雷苏敏静苦劝着自己的儿子，“你继父已经过世了，雷家现在是我说了算，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就算是你的弟弟们我都不会让他们说你半个字。”
“……”
“我知道你以前受了很多折磨，母亲现在是真心想弥补你。”
李明淮一直沉默，听到这里，他才抬起眼冷冷地看向她，“不用弥补，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所谓的过得好就是给薄妄卖命？”
“我的命我想给谁卖就给谁卖，我姓李，雷家的少爷我做不来。”
说完，李明淮就转身走人，一回头，就看到站在玻璃内侧的姜浮生和鹿之绫，他的目光滞了滞。
雷苏敏静顺着看过去一眼，见到鹿之绫后，客套地淡淡点头。
鹿之绫站在玻璃这一侧，也朝她点了点头。
李明淮是薄妄叫过来接她们的。
李明淮走过来时，雷苏敏静已经离开，姜浮生乐颠颠地跑上去，抱过他的手臂问道，“你认识雷家的女主人啊？”
李明淮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后道，“认识，正好碰到，她让我带几句话给妄哥。”
“哦。”
姜浮生没有任何怀疑。
鹿之绫看着，淡淡地出声，“浮生，帮我再买个冰激凌好不好？”
“行啊。”
姜浮生离开。
李明淮看出鹿之绫是故意支开姜浮生，便停在原地没动。
鹿之绫看着他，想了想还是道，“李明淮，我不是想过问你想隐藏的私事，我只是看出你是真心喜欢浮生，一对恋人想长久地走下去，私人领地就不要扩张得那么大。”
“……”
“扩得越大，领地边缘埋的就全是雷，你能承受住多少次爆炸？”

第430章 鹿之绫提供线索
“……”
李明淮的目光狠狠一震，有些惊愕地看向她。
“我想看你们好好地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鹿之绫微笑着说道。
李明淮沉默片刻后似做了什么决定，道，“好，嫂子，我明白了，那……”
“你去吧，我自己逛逛，你们好了打电话给我。”
鹿之绫道，径自往前走去。
商场很大，鹿之绫想着给颜颜和小野买点衣服和玩具，看了一下儿童区域在四楼，便准备去坐扶梯。
刚靠过去，她就望见雷苏敏静上了扶梯，身影笔直，状态干练，气场十足。
她的视线定在那人身上好一会儿才收回，忽然感觉有人看着她，鹿之绫转头，就对上廖家鸣的视线。
廖家鸣戴着一顶帽子坐在扶梯旁的咖啡店区域，手上拿着手机，面前放着咖啡，视线却落在她的身上。
见她看过来，廖家鸣站起身来。
鹿之绫走过去，冲他淡淡一笑，廖家鸣也笑，十分温和，“好巧。”
鹿之绫往扶梯上方看了一眼，“应该不是巧合吧？”
调查小组在查雷家。
廖家鸣在盯着雷苏敏静。
“什么都瞒不过你。”
廖家鸣说道，语气有几分无奈，“都是一样的难查，以前我怎么都不觉得有权有势的人嘴脸都这么讨厌呢……明明就是想聊个天，结果聊半天，发现只是说了一堆废话。”
他们调查小组是最明面上的调查组织，他碰的钉子太多了。
“辛苦。”
鹿之绫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
“坐下喝杯咖啡吧。”廖家鸣说着就要去叫服务生。
“不了，你在做正事，我不打扰你了。”鹿之绫拒绝。
闻言，廖家鸣看她的眼神深了些，“怕薄总吃醋？只是一杯咖啡而已，不至于吧？”
“我只是以己度人，如果他和别的女人碰上就喝杯咖啡，我会不舒服，所以，我希望他别做的事情，我自己也不会做。”
鹿之绫微笑着，说话礼貌而客套。
廖家鸣正想说那也要看因为什么喝咖啡，如果只是正事……
想到一半，他忽然明白，鹿之绫已经看透他对她的那点小心思，于是礼貌而克制和他说清楚。
怎么会有活得这么有分寸的人。
廖家鸣的脸色微变，继而有些自嘲地笑笑，“我明白了。”
“那你忙吧。”
鹿之绫朝他点点头，拎着包转身，走出几步，她抿了抿唇，想想还是回头，“廖家鸣。”
廖家鸣看她。
“你们查雷家，是因为我家员工屠杀案中歹徒戴的戒指和雷苏敏静的戒指一模一样吗？”鹿之绫道。
听到这话，廖家鸣的脸色顿时一变，“你说什么？”
看来他们没发现。
鹿之绫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离开。
她答应不管这些，但又怕他们没注意到这种小细节。
廖家鸣的确没有注意，别说他，薄妄也没注意，视频中歹徒戴了枚戒指？那不过是一闪而逝的镜头，谁会把戒指和雷家主事人联系起来。
之所以先查雷家，主要江北季家和薄家关系好，季怀宗是薄峥嵘的头号狗腿子，两人相识几十年，很多利益都要靠着薄家给，但凡季怀宗脑子没坏掉都不会灭江南的家族嫁祸薄家。
而程家正值多事之秋，为了抢主事人位置内斗得不可开交，就这样一个家族，里边谁会有心力在这个关键时刻去江南搞那么多事……
因此，就查雷家了。
没想到鹿之绫会提供到这么重要的线索。
廖家鸣坐到咖啡杯前，喝了一口便开始给薄妄打电话。
……
鹿之绫买好衣服和玩具，没什么事可做，就找了个地方坐下玩手机。
玩着玩着，就听到姜浮生标志性的笑声传来。
她抬起头，就见李明淮拎着一堆的购物袋朝这边走来，臂弯上还挂着个姜浮生。
姜浮生满脸的笑容，显然和李明淮没什么隔阂。
见状，鹿之绫心下一松，站起来调侃道，“我站这是不是有点多余啊？”
“怎么会，我不是来了么？”
男人低沉略带一丝不满的声音忽然传来，把鹿之绫吓一跳。
她转过头，就见薄妄站在不远处，身长玉立、西装革履的，很是英俊挺拔，站那就是一道惹眼的景致，只是景致本人正直直地盯着她，眸子漆黑阴沉，有点骇人。
“……”
他怎么突然出现了？
鹿之绫怔了下，随后反应过来，应该是廖家鸣给他打过电话。
不是吧……
她朝他走过去，“你不是有会议吗？”
薄妄低眸幽幽地看着她，“不开了。”
“……”
鹿之绫把手上大大小小的袋子递给他。
薄妄盯着她，不发一言地将袋子接过来。
一直到出了商场的大门，鹿之绫才听到他压着情绪问，“为什么告诉他不告诉我？”
他不配她把线索告诉他？
“如果我说，我也是今天才注意到雷苏敏静手上戴的戒指，然后又正好碰到廖家鸣就顺嘴说了，你信吗？”
鹿之绫解释。
李明淮和雷苏敏静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她才发现雷苏敏静的戒指有点眼熟，想起裴展之前拍的那段视频里，有个面具人的手上戴的是同款，不过是男性戒指。
闻言，薄妄的脸色缓下来，“信。”
她说他就信。
鹿之绫笑起来，侧目打量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声音清冽，“薄妄，我喜欢你吃醋的样子。”
上秒接电话，下秒就扔了会议杀到她面前来。
“……”
薄妄低眸睨她一眼，拎着袋子的手伸出手，用手臂将她一把勒进怀里，“下次不准顺嘴，什么都只能和我说。”
鹿之绫有些好笑，“哦。”
薄妄将她勒得紧紧的，拥着她走路，鹿之绫感受着他浓浓的占有欲，没有任何烦躁，反觉得甜到不可思议。
“如果证据太直接指向雷苏敏静，李明淮就不太适合查了。”
她小声地说道。
她不是怕李明淮循私什么的，但现在直指雷苏敏静，雷家是幕后元凶的几率太高，让他查出自己的母亲对他来说是种伤害。
薄妄的眸色沉了沉，颌首，“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431章 李明淮VS薄妄
姜浮生和李明淮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不禁相视而笑。
这样的生活真好啊。
薄妄的会议已经停了，一时也没事干，四个人索性一起去游玩。
姜浮生提议爬山，鹿之绫担心薄妄的腿就没同意，四人一起去庙里走了下，还入乡随俗地求了四支签。
两支上上签。
一支中签。
一支……下下签。
……
夜色浓郁。
浴室里水雾笼罩得视线迷离，水流从花洒猛烈而下，磨砂玻璃上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良久，一双赤裸的脚迈出浴室。
李明淮将浴巾围在腰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向客厅，一过去，他就看到茶几上放的一纸签文。
上上签。
说得天花乱坠的签文。
这签不是他的，是姜浮生那丫头看到他手中的下下签时，强行跟他换过来，说什么恋人之间签都是替对方求的。
他扔出来的签就是他的。
不然，怎么从庙里出来，妄哥就同他说，停了他帮助廖家鸣调查雷家的任务。
李明淮弯下腰，水渍从发梢滴淌下来，他没去拿那一纸签文，而是伸手捞起一旁的打火机和烟，咬了一根点上，然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吞云吐雾。
腰被什么东西胳到。
他咬着烟回头，就看到一个丑得莫名其妙的鬼脸抱枕。
是姜浮生买的，她总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还说可爱，他怀疑她会看上他，是因为在她眼里，他也和这鬼脸抱枕一样丑。
一旁的手机震了下，李明淮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着“丫头”两个字。
他接起来放到耳边，姜浮生又瞬间挂了电话。
“……”
搞什么？
李明淮在烟雾中看向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段语音，他点开，姜浮生带了些哭腔的声音传来，“那个，我还是发语音吧，我怕我会哭……李明淮，不管你以前遇过什么事，那都不重要，你以后有我，我会在你身边很久很久，久到你烦……”
已经哭了。
嫂子让他不要把自己的领地扩张那么大，换来这丫头哭哭啼啼的告白。
李明淮的指腹按下去，听了五遍语音，才在聊天框中回复她。
【李明淮：收到。】
他放下手机，往外走去，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江北，夜风吹干他身上的水气。
李明淮捏着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那一个夜晚和今晚似乎差不多，夜晚从来都像一头巨兽，蛰伏着随时张开血盆大口，咬死每一个失去生存欲望的人。
那晚，他伤痕累累地爬上了死亡圣山，站在山巅看着底下的黑暗深渊，慢慢张开双臂。
从蓝山跳下去的人，没一个能活下来。
那正是他想要的。
“想死一定要爬到这里来，讲究仪式感？”
他转过脸，看到黑暗中的一点猩红。
薄妄就站在车前，低头抽着烟，大衣的衣角随风翻飞，像黑夜中突然到达的勾魂亡者。
“你是谁？”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薄妄身上感受到同样的气息，同样厌世的气息。
那是死亡解脱的味道。
薄妄抬起脸看向他，在夜色中勾起薄唇，似笑非笑，“反正都是送命，把你的命送给我怎么样，我满足你一个愿望。”
“口气不小，你以为你是谁？神？”
他嗤笑。
“钱和权能解决的，我都能办到。”
“……”
“你这条命，我要了。”
“……”
很后来，他才知道妄哥常去蓝山捡自杀者，他不是刚巧的特例。
但对他来说，妄哥，永远都是特例。
不让他插手查雷家的事情，他能想到妄哥的一番用心，只是他真没关系……
要是苏敏静真和鹿家血案有关，那她就去死吧。
他不在乎。
一根烟抽到底，手机响起来。
李明淮接起来，就听到一个活死人向他报告，“卧槽，淮哥，出事了，廖家鸣那倒霉催的出车祸了，胸骨骨折，他也真是流年不利……我看这车祸和雷家脱不了干系，一查他雷家就出事……啊，我忘了，妄哥不让你过问了，不好意思，我直接打给妄哥。”
都不等他说话，对面就挂了电话。
李明淮看着手机，眼底渐渐变暗变深。
廖家鸣出事了。
谁还能比他更适合去查雷家。
……
薄氏财团的会议室。
和鹿家有相关往来的负责人都坐在会议桌前，鹿之绫作为江南鹿家这边的负责人参与会议。
“不垄断江南市场一向是鹿、薄两家合作的底线，所以我不能同意。”
鹿之绫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否定对方提出来的要求。
而对方从位置上站起来，据理力争，“鹿小姐，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做善事，我们已经在最大的范围内许了鹿家最大的好处。”
“不行。”
鹿之绫淡定而从容地拒绝。
“同意。”
对方还没说话，坐在主位上的薄妄就轻飘飘地放出一句话。
所有人转头，只见薄妄一派慵懒地坐在那里，靠着椅背，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配上凌厉出色的外表，完全是斯文禽兽的模样。
光这么看，男人很有镇住全场的气势。
但偏偏这位堂堂薄家继承人的座椅是倾斜的，斜向鹿之绫的方向，他还将腕上的佛珠手串拿了下来，套在修长的手指上，跟个大爷一样一颗一颗碾过去，黑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鹿之绫。
鹿之绫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地迎上他的视线，微笑着道，“还是薄总通情达理。”
“好说。”
薄妄勾唇。
“……”
众人默。
通情达理？薄总？
“那我就说一下我们这边的提议。”鹿之绫坐直，纤细白皙的手指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条，我们希望……”
“通过。”
薄妄颌首。
“第二条……”
“通过。”
“第三条……”
“通过。”
“……”
“……”
一众参与会议的人面面相觑，满头黑线。
薄总，之前鹿家的鹿蜜坐在这里的时候，您可不是这张脸啊。
怎么换个人，把你还换没脾气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他们哪是被叫来开会的，明明是来吃狗粮的。
确定还要他们做方案，确定还要他们为江南计划做大做强？哄着鹿家小姐一人乐就好了呗。

第432章 李明淮对薄妄的背叛
这么一想，熬了几个晚上方案的大冤种负责人坐下来，幽怨地看着对面的鹿之绫，一句话都不插嘴了。
鹿之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虽然是仗着薄妄的势才能守住她想要的底线，但自己的男人不靠白不靠……
因此，她假装看不到这群人的怨气，继续说自己的方案。
薄妄对她的方案就四个字，一路绿灯。
鹿之绫都能想到阮蜜在江南能高兴成什么样。
她抿了抿唇，装模作样地朝薄妄伸出手，笑着道，“薄总，合作愉快。”
薄妄睨一眼她的手，也相当装模作样地同她握了握。
“……”
两位就不用再走这种形式了吧。
众人围观着，收起面前的文件准备散会，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响，会议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薄妄的指腹在她的掌心摩挲，有些痒，鹿之绫正要去回敬他，就听到声响。
她转过头，只见李明淮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双眼冷冷地直视向主位的薄妄。
一室静默。
什么情况？
薄妄抬眸，懒懒地瞥去一眼。
李明淮往里走来，他算是薄妄身边的熟脸，没人敢拦，他便大步走到薄妄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道，“妄哥，你把所有的事都交给王峰他们，以后是不是不准备启用我了？”
“……”
鹿之绫有些愕然地看向李明淮，只见他的眼里竟有怨恨。
薄妄缓缓松开鹿之绫的手，看着李明淮冷笑一声，“你吃错药了？”
“妄哥，我给你卖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因为你要查雷家，就把我抛在后面了？这算什么，狡兔死，走狗烹？”
李明淮咬着牙质问，说到最后冷笑出来。
“……”
薄妄的脸一下子黑得吓人。
“……”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这人胆子这么大，敢当众跟薄总叫板？
鹿之绫坐在那里没有出声，眉头微蹙，李明淮这一出是想做什么？他应该知道薄妄不让他查是为他好。
薄妄不是什么好性的人，目色阴冷如杀，薄唇动了动，一字一字道，“滚出去。”
“我给你出生入死那么多回，你让我滚？”
李明淮冷笑着道，身上的怒意藏都藏不住。
接着，他转头看向鹿之绫面前的那堆文件，捧起来就狠狠砸到薄妄面前，文件掀起一阵风，薄妄额前的发都动了。
薄妄握着佛珠的手一顿，面色难看到极致，身上的气息冻得人周围瞬间如冰天雪地。
众人吓得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人不要命了吧？
他怎么敢的啊，不怕薄总搞他？
但似乎薄总对他很是忍让，都这样了，薄妄也没叫人把李明淮按下。
而李明淮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姿态，瞪着薄妄直呼其名，“薄妄，我告诉你！我李明淮没那么好欺负，你给我等着！”
说完，李明淮转头就走，到了门口时将会议室的大门狠狠甩上。
“砰！”
动静比进来的时候还离谱。
“……”
会议室里死寂，鸦雀无声。
他们想走，又不太敢走，只能僵在位置上。
鹿之绫看着薄妄的脸上，转头微笑着看向大家，“散会吧，辛苦了。”
“辛苦了辛苦了。”
大家立刻此起彼伏地说着同样的话，抱起面前的文件偷偷溜走。
不到一分钟，会议室里就只剩下鹿之绫和薄妄两个人，薄妄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很难看，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李明淮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鹿之绫站起来，边说边走到薄妄身边，从后抱住他的肩膀。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间，薄妄闻着，心绪缓和了些，抬手握住她的手指，冷冷地道，“我知道，但不防碍我想揍他一顿。”
鹿之绫轻笑一声，“别气，看看他想做什么吧。”
反正她不怀疑李明淮对薄妄的心，什么狡兔死走狗烹，李明淮不可能是真心的。
“嗯。”
薄妄捏着她的手指沉声应道。
……
鹿之绫接到丁玉君的电话，喊她和薄妄去吃饭。
这还是离婚后，鹿之绫第一次进神山，神山的佣人、保镖换了一些面孔，但进梧桐院里，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丁玉君那么不喜欢神神叨叨的东西，可还是把满墙的护身符保留下来，成为梧桐院的一道特别风景。
薄妄坐在沙发一角，跷着一条腿看文件。
姜浮生、丁玉君和两个佣人在包饺子。
鹿之绫则陪着薄清林玩皮影戏，上演雷打不动的《三打白骨精》。
“之绫，我不叫你你是不是不准备来陪爷爷奶奶了？亏我这么想你。”丁玉君站在那里一边包饺子一边抱怨。
“我错了，以后一定常来。”
鹿之绫说着软话哄老人家，她主要是不想看到薄峥嵘那边的人，不然她肯定常常来神山。
“这还差不多。”
丁玉君也是好哄，一句话又高兴了，开始唠叨别的，“你和薄妄什么时候复婚啊，趁我老胳膊老腿还能动，给你们筹划筹划婚礼，等婚礼过后还能陪你和小野去祠堂登名。”
鹿之绫摇着手中的皮影人物，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丁玉君那边。
丁玉君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道，“本来小野出生后就要在祠堂记上名字，但薄妄拖着不去，我估摸他是要等你回来才肯去，所以呀，你们俩赶紧复婚呐。”
她还等着呢。
鹿之绫看一眼薄妄，他戴着眼镜坐在那里还在看文件，压根没听丁玉君的话。
她笑了笑，“我听他的，他说什么时候复婚就什么时候复婚。”
薄妄猛地睨向她，黑眸深得噬人，随即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真乖。
丁玉君叹了口气，“你就惯着他吧，他那性子本来就狂妄，再给你惯上天。”
鹿之绫看着薄妄，笑得十分纵容。
惯上天就惯上天呗，她乐意。
一家人正齐乐融融着，一个佣人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老太太，先生让大家过去那边一趟。”
“峥嵘？他怎么白天回来了？”
丁玉君有些奇怪。
“不知道，先生看着脸色不是很好，让……”佣人视线从鹿之绫脸上掠过，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含糊着混过去，“一起去。”

第433章 李明淮对薄妄的报复
她也去？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看向薄妄，薄妄没什么表情地合起腿上的文件。
丁玉君拿起湿纸巾擦了擦手，吩咐佣人，“你们接着包，等我们回来再煮。”
鹿之绫起身，扶着丁玉君往外走，不懂薄峥嵘这个时候突然找他们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能看出来，薄峥嵘现在对她和薄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不然薄、鹿两家合作江南计划时，他就可以打断，但他没有，她能给薄家带来利益，他就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一进主楼，鹿之绫才发觉自己想得还是有些简单了。
主楼的气氛很紧绷。
薄峥嵘一身正装，像是匆匆赶回来的，阴沉着一张脸坐在中央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份文件，身旁上一脸看好戏的夏美晴。
保镖站成两排，足有二十个，气势汹汹。
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李明淮。
李明淮站在薄峥嵘的身后，负手而立，一双眼冷冷地看向薄妄。
李明淮？
他怎么会站在薄峥嵘的身后？
姜浮生有些错愕地看向他，李明淮没有看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问，姜浮生只能陪着鹿之绫扶丁玉君在一旁坐下来。
丁玉君刚坐下，鹿之绫就被薄妄握着手走到对面，下一秒，她被薄妄按坐在真皮舒适的单人沙发上，他则往她旁边的扶手上一坐，单手搭着她的肩。
薄峥嵘沉着脸看向薄妄，身上的气压更低。
丁玉君也察觉到不太对劲，便问道，“峥嵘，出什么事了？”
这两年，薄峥嵘很少对薄妄摆出这样的脸了。
薄峥嵘沉沉地看向自己的长子，压着嗓子开口，“薄妄，我想着挑个时间祭祖，顺便把小野的名字登记到族谱上。”
“就这事？”
丁玉君轻松下来，道，“这俩孩子想结婚后再去登记，顺道把之绫的名字也记上去。”
“不，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这个周末就去登记。”
薄峥嵘的声音发沉得厉害，视线一直落在薄妄身上。
鹿之绫坐在那里都感到了压力，她转眸看向薄妄，薄妄搭着她的肩，一脸的无所谓，漫不经地道，“记个族谱而已，急什么。”
“你是不急，还是压根没想过让小野入薄家族谱！”
薄峥嵘猛地站起来，怒不可遏地把文件用力摔在面前的茶几上。
当家人震怒，保镖们噤声，夏美晴也不敢笑了，安静坐着。
薄妄看一眼那文件，又睨向冷着脸的李明淮，明白了什么，似笑非笑地勾唇，“李明淮，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
李明淮毫不畏惧地看过去，脸上有着报复的快感，“妄哥，我也不想的，是你做初一，我才做十五……”
“我养条狗这么多年也该喂熟了。”
薄妄的声音凉得彻骨，充斥着讽刺。
“你要是不想狗死，狗也不会反口咬你。”
李明淮倒不在乎自己被说成狗。
两人一来一往全是刀光剑影。
鹿之绫蹙眉，两人还没和好？
姜浮生再迟钝也感觉出不对劲了，她看看薄妄，又看向李明淮，他们怎么了？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丁玉君听得一头雾水，“浮生，把那文件拿过来我看看。”
姜浮生上前，把文件拿到丁玉君手上。
丁玉君翻开，只见里边一些个人身份证明的复印件，连出生证明都有。
她的视线落在姓名栏，人惊得手一颤，脸上的皱纹都在波动。
良久，她抬起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坐着的薄妄和鹿之绫，“鹿野？”
鹿之绫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穿了一阵电流，身体里的神经酥麻，血液逆行发热……
她有些呆滞地看向薄妄，薄妄低眸凝视着她，满脸的云淡风轻。
“母亲，你看明白了吧？”
薄峥嵘指着薄妄怒吼道，“这逆子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小野进薄家族谱！”
“没错，从小野出生开始，妄哥就把他的名字登记成鹿野，并且把小野的所有证件都藏了起来。”
李明淮站在后面添油加醋，“小野之前要入学，妄哥让我去办，以薄家重长孙的资料不能随意泄露为由，不记录任何证明文件，只说孩子叫薄之野，校方哪敢惹薄家，当然是同意。”
怪不得，她之前要找小野身份证件的时候，薄妄说他派人去处理。
原来从头到尾，小野都不是叫薄之野，而是叫鹿野。
鹿之绫被这个信息震得脑袋空白，空白之后眼眶有些涩，涩得难受。
他怎么会……会把所有的偏爱都给她，哪怕不惜脚踩悬空一线。
“李明淮，你在干什么？”
姜浮生终于忍不住，很是莫名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
他是大少爷的心腹，大少爷才会把这样重大的秘密告诉他，他怎么可以拆穿呢？他在做什么呀。
李明淮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她不存在一般。
“……”
丁玉君被这个消息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野姓鹿，不姓薄。
“我的儿子，我想他姓什么，他就姓什么，有什么问题？”薄妄握了握鹿之绫的肩膀，满不在乎地道。
“我看你是被她鹿之绫勾了魂了！”
薄峥嵘吼得有些歇斯底里。
夏美晴看着周围，趁机阴阳怪气地道，“薄家的重长孙姓鹿，说出去笑死人了，合着我们薄家的长孙是给人鹿家入赘了呗？”
薄妄斜过去一眼，戾气一扫而过。
“……”
夏美晴被看得后脖子一凉，别过眼不再说话。
鹿之绫全程没有说话，这样的氛围里，她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李明淮却怕搞不死薄妄一样，继续冷冷地道，“妄哥说过，小野真实的名字要先瞒着，要等到他彻底掌控薄氏财团和薄家以后才能公开，到时，他会把他有的一切都给小野。”
“想把我薄家的一切拱手送给鹿家，休想！”
薄峥嵘怒到极致眼睛都狰狞得红了，发间的几缕白发格外明显，他狠狠地瞪向薄妄，“从今天起，你在财团的所有职务全部停下来！”
“……”
“我告诉你，薄妄，我是你父亲，我能把我的一切给你，也能把一切收回！”
薄峥嵘吼道。

第434章 我想，有一天等你知道的时候，你会高兴
闻言，夏美晴得意极了。
薄妄不屑地勾了勾唇，冷笑，没说什么。
“峥嵘……”
丁玉君皱眉，出声劝解，“薄妄现在在财团的地位已经很稳固了，你突然停掉他的职务会人心惶惶，把小野的姓改回来不就好了吗？”
如果薄家不是这么大一个家族，她不会计较孩子姓什么。
但事关继承，她更希望薄妄、鹿之绫、小野一家三口太太平平地把薄家继承下来，而不是在一个姓氏上执着。
鹿之绫懂丁玉君的心态，因此没有说话。
薄妄却想都不想地道，“不改，小野就姓鹿，一辈子都会姓鹿。”
“……”
鹿之绫震惊地看向薄妄。
他真的要这么固执？
这样的固执完全是在薄峥嵘的怒头上又浇一把火，薄峥嵘气到爆炸，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紫砂茶壶就朝薄妄砸过去。
鹿之绫伸手去推薄妄，薄妄一个转身就抱住她，茶壳狠狠砸在他的肩头，茶水混着茶叶渍淌下来，印湿外套。
丁玉君吓得站起来，“你打儿子干什么啊，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怎么说？他就是个反骨！”
薄峥嵘抬手按了按额头，气到头疼，终于叫上这帮保镖，“来，把大少爷送去薄家祠堂，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薄妄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想送给鹿家，妄想！妄想！
夏美晴站起来去扶他，“你没事吧？”
薄峥嵘踉跄着坐下来，头痛到不行，这两年，他的情绪很少这么波动过了，他以为，薄妄如今已经是个合格的继承者，没想到，薄妄居然揣着这种心思。
这让他怎么接受！
“……”
丁玉君还想劝，但见薄峥嵘脸都白了，也有些心疼，只能看向薄妄道，“薄妄，你先休息两天，我和你父亲好好说。”
薄妄淡漠地睨一眼薄峥嵘，而后站起来，修长的手指握紧鹿之绫的。
鹿之绫全程都没有开过一句口，顺从地跟着他离开。
保镖们紧跟在他们身后。
见目的已经达到，李明淮也不再停留，径自往外走去。
见状，姜浮生立刻跟上去，蹙眉问道，“李明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语气里全是担忧。
李明淮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半步不停地往前走。
外面，几部豪车停在那里，保镖林立，薄妄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前。
一如多年前那个蓝山的夜晚，薄妄也是这么站在车前看着他，双眼漆黑令人看不透。
李明淮这才停下脚步。
“李明淮，玩得不错。”
薄妄冷笑一声。
李明淮站得笔直，冷冷地道，“我只是回敬你对我做的一切而已，薄家长子，不对，这个长子身份换来的利益已经被剥夺了，真是可惜呢，妄哥。”
“李明淮！”
姜浮生惊呆地看着他，他疯了？
“很好。”薄妄注视着面前的李明淮，慢条斯理地开口，“敢做背叛者，就该接受背叛者该有的下场。”
“随时候教。”
李明淮一字一字道，完全和薄妄分割决裂。
“……”
姜浮生彻底懵了，她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鹿之绫站在那里用纸巾替薄妄擦掉背上的茶叶，闻言，她转眸看向李明淮，目光有些复杂。
薄妄转身上车。
鹿之绫跟着上车，想了想，她还是回头看过去，声音清冽，“李明淮，注意安全。”
不管他要做什么，都要注意安全。
听到这话，李明淮眼中的震动一闪而逝。
……
薄家的祠堂在酆川区的乡下区域，这里还住着一些薄家的远房亲戚，靠着薄家的庇佑不做事也照样生活滋润。
祠堂环湖，地方是特地看过风水大师而建，依水而发，后面还有一座大山，靠山而生势。
白玉柱雕龙画凤，伴着稀有树木一路通往里边的祠堂。
道幽路长。
离祠堂老远的地方，保镖们就将车停了下来，替薄妄和鹿之绫拉开车门，“大少爷，我们就不送您进去了，先生请您在祠堂好好反省，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家的人。”
薄家祠堂规矩重，不是薄家人不能进。
薄妄看了一眼，牵着鹿之绫往里走，保镖立刻上前阻拦，“大少爷，她不是薄家……啊。”
一声惨叫。
薄妄回头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面色幽冷，漆黑的眼掠过戾气，声音轻描淡写，“还拦么？”
“……”
保镖捂着疼痛的肚子倒在地上不敢出声，旁边的保镖们见状也不敢再拦。
但有这一脚，起码他们也能向先生交待，他们不是不拦，而是拦不住……
薄妄拉着鹿之绫往里走。
鹿之绫第一次来薄家的祠堂，脚下踩的砖都是用的古砖，雕镂精致，一层一层往上铺，像是建了个通天的道一般，威严庄重，处处都彰显着薄家的气派。
鹿家以前也有自己的祠堂，但比起薄家祠堂的这种巍峨，鹿家建的祠堂就是在平地势上，仍是江南风情，气息更温柔平和一些。
太阳很大，薄妄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脱下外套往台阶上一铺，随意地坐下来。
他慵懒地伸展双腿，抬眸看她，“怎么办，你男人怕是继承不了薄家了。”
那个时候，她为了给儿子谋个好环境，拼命教他，辅助他拿下继承权。
现在，被李明淮轻而易举地毁了。
鹿之绫在他面前蹲下来，阳光掠过树木，树影摇曳在她的身上，为她的长裙添上新的花纹。
她虚抱着膝盖，一双眼温柔地看着他，“薄妄，你为我做的太多了，其实，没关系的。”
小野姓薄，她没有意见。
他这么辛苦才有今天，不能毁在一个孩子的姓氏上。
“只有这话？不问我为什么？”
薄妄低眸凝视着她。
“为什么？”
鹿之绫顺着他问道。
薄妄抬起手挑了挑她的下巴，嗓音低沉性感，“那个时候不知道你堂叔还活着，就想给你鹿家添点人。”
“……”
添点人。
他是这么想的。
鹿之绫的眸光微微震动。
“我想，有一天等你知道的时候，你会高兴。”
只要她高兴，他做的就值。

第435章 李明淮与姜浮生
鹿之绫听得心口犯酸，“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把小野的姓改回去。
“不改。”
薄妄还是坚持自己的，“对我来说，薄这个姓氏没什么重量，我也不懂怎么和薄家人相处，包括爷爷奶奶，如果不是你在中间调和，我和他们连话都没什么可说的。”
“薄妄……”
鹿之绫听得心疼。
“但我知道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你有家，这个家的姓氏是鹿，我更高兴。”
他坐在薄家祠堂前面的台阶下，和她说出这番话。
祠堂上方的太阳有些刺眼。
鹿之绫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眉眼，半晌，她在他身边坐下来，薄妄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一个家的重量本来就不在姓氏。”
她淡淡一笑，“只是薄家太大，大到它需要一个信念、一个图腾才能更有凝聚力，姓氏就是这个图腾。”
薄峥嵘的怒气来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是薄峥嵘和薄妄对家的定义有冲突，一个更指向利益的传承，一个更从于心的寄托。
“所以我本来准备等薄家到了我手里再说。”
薄妄冷声道。
李明淮作为他的心腹出卖了他。
鹿之绫托着脸侧目看他，凝视他好看帅气的面容，问道，“你和李明淮认识这么多年，一定猜得到他想做什么吧？”
薄妄看她，眸色深了深，掠过一抹寒意，“他和我认识这么多年，一定也猜得到我现在很想弄死他。”
“……”
鹿之绫听着，转眸望前方，望着摇曳的树影，若有所思。
……
姜浮生一路追着李明淮出了薄家，上前攥住他的手，死死握紧。
李明淮想甩开，一低头对上她那双要哭出来的眸子，他的动作顿了顿，哑着声音道，“你回去，在老太太身边好好呆着。”
“你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姜浮生抬眸，她有一双水做一般的眼睛，剔透极了，看人的时候单纯、真诚，此刻那里充斥着疑惑和不解。
李明淮低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是想告诉妄哥，我不是他可以随意踢开的狗。”
“我不信你会背叛大少爷！”
姜浮生攥着他的手指，像个无措的孩子，声音都闷闷的，“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对不对？你告诉我吧，我很担心你，我太笨了，你不说明白我猜不出来……”
李明淮看着她不安地在自己手上按住一个又一个月牙印，嘴唇动了动，还没说，一道车影就掠过他的余光。
他转过头，三辆车从马路对面冲过来，停在他们身边。
车门被推开，几个戴着白色面具和连衣帽的人从车上走下来。
姜浮生看得心中一慌，她不是没见过活死人，但都是普通人模样的，一旦他们戴上面目就好像添了一层杀戮的封印，令人心生恐惧。
李明淮将她拉到身后，冷冷地看向面前几人，“妄哥让你们来的？要我的胳膊还是要我的命？”
活死人们没有上前，停在原地，其中一个人开口，“淮哥，跟我们去见妄哥，给他下跪认错，妄哥不是赶尽杀绝的人。”
没人比他们活死人更明白薄妄究竟是善是恶。
李明淮把手横在姜浮生面前，冷笑一声，“我给他卖命这么多年，他还不是说杀就杀，这还不叫赶尽杀绝？”
“淮哥！”
活死人的声音大了点，“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办。”
“你们什么本事我不知道吗，就凭你们也想要我的命？笑话。”
李明淮很是不屑，眼底尽是嘲讽。
姜浮生错愕地看着他，一只手死死抓紧他的衣袖，“李明淮你别这样……”
之前在江南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在鹿家吃饭喝酒，大家不是都很要好吗？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兄弟说这样的话？
其中两个活死人被激得掏出枪来，但枪口没有对准他，“李明淮，跟我们走！去向妄哥认错！”
“休想！”
活死人到底还是将枪口对准他。
姜浮生紧张起来，想要站到他前面，李明淮低眸看她一眼，“回去。”
“我不回。”
姜浮生也固执。
李明淮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语气冷漠而残酷，“好，那你跟我走，别在薄家做事了，和鹿之绫绝交！”
姜浮生呆住，却也是回答得毫不犹豫，“不可能。”
之绫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她才不要绝交。
“那就别碍我的事！”
李明淮说着一把狠狠甩开她的手。
他是个练家子，姜浮生根本招架不住他的力量，几乎是整个人被掀翻出去，重重地倒在地上。
“啊……”
姜浮生痛得轻呼，眼泪花在飙。
见状，李明淮神色一僵，想去拉她，活死人已经冲过来拉他，他反手回击回去。
姜浮生倒在地上，惶恐不安地看着李明淮和活死人厮打，活死人拿枪。
“砰！”
一声枪响划破白日宁静，子弹穿进树干。
李明淮利落地抬起腿一脚踹飞对方的手枪，活死人见他来真格的，索性一拥而上。
李明淮一个滚地拿起枪，对着他们面前的地面一通开枪，下一刻，他人隐进树后。
再出来时，他的身下多了辆黑色的重型摩托车，他停在那里，看着活死人们嚣张地将头盔戴上。
他出卖薄妄时就准备好了要跑路。
活死人面对油盐不进的李明淮十分无奈，“淮哥，在江北，你能跑到哪里去？”
妄哥的手段他又不是不知道，逼狠了妄哥，他的下场只会更惨。
“那就试试他薄妄能不能要了我的命。”
李明淮放完话，幽沉的视线从姜浮生身上一掠而过，握着枪的手放下头盔面罩，踩紧油门绝尘而去。
活死人急忙上车去追，谁也没管摔在地的姜浮生。
姜浮生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手上划了几道血丝，混着灰尘，衣服也擦破了。
她呆呆地望着李明淮离去的方向，脸色格外苍白。
……
薄妄被暂停职务、关到薄家祠堂的事情很快就传开来。
薄家压着没上新闻，但圈内人都在各种打听，很快内因就被人打探出来，听说是薄妄的心腹背叛了他，在薄峥嵘那里捅他一刀，让薄峥嵘对这个儿子相当失望。
要不是为了薄家稳定，薄峥嵘很可能直接卸了薄妄所有的职务。
身为背叛者，李明淮这几天的日子过得相当不好，薄妄派人到处追杀他，他不能坐任何交通工具，一直东躲西藏。
又是一个躲藏的黑夜。
李明淮压低帽子，戴着口罩进了街边一家药店，买了点药揣在怀里走出来，环顾四周没有人追着才继续往前走。

第436章 她让一个四岁的孩子自己强大，多有意思
天桥底下一半映着月光，一半陷在死亡般的黑暗中。
底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李明淮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到不成样子，有刀口有血迹，他往桥柱下随意一坐，卷起衣袖，手臂上一道极深的刀口。
他拿出药店买来的消毒药水淋上去，牙关紧紧咬着，冒出青茬的下巴痛到颤了颤。
一通操作，他单手勉强将伤口包扎好，耳边就传来鞋子踩到沙砾的声音。
李明淮猛地弓起身，拔出枪就瞄准过去。
月光下，雷苏敏静一身正装站在沙砾之上，皱眉看向狼狈落拓的他，“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见是她，李明淮冷着脸收回枪，重新靠着桥柱坐回去。
“我早就说了，给人卖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雷苏敏静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发青的眼睛和脏兮兮的短发，眉头皱得更紧，“你几天没睡了？”
“……”
李明淮不理她，继续处理身上的伤口。
雷苏敏静看到他肩上血洞一样的伤口，呼吸都紧了紧，“明淮，跟我回去。”
闻言，李明淮有些嘲讽地抬头看向她，“雷女士，我得罪的是薄妄，让我跟你走，你不怕薄家啊？你不是最欺软怕硬了么？”
从前，雷家人对他轮番手段的时候，她对他只有一个字，忍。
“你要为过去的事记恨我多久？我说过，我那时候没有能力保护你，只能靠你自己强大。”
“……”
李明淮嗤笑一声。
他跟着她进雷家的时候才四岁，她让一个四岁的孩子自己强大，多有意思。
见状，雷苏敏静有些不悦，但还是忍住了，“你放心，我会去薄峥嵘面前说一声，你是我的儿子，留你一条命，这个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李明淮听着，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从她身边擦过往外走。
“明淮！”
雷苏敏静叫住他，“薄妄现在要对你下杀手，你不回我身边难道要一直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能找到你，他薄妄也能，你想把命送掉吗？”
“不用你管。”李明淮冷冷地道，继续往外走。
“再怎么样我也是你母亲，你能不管自己的命，我能眼睁睁地看你死吗？”雷苏敏静大声地道。
桥下的水面平静得看不出底下有多汹涌的暗潮。
李明淮头也不回，“你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么？”
见他仍要走，雷苏敏静穿着高跟鞋艰难地追上来，桥下全是石子沙子，地面不整，她走得困难，追得一急脚下崴到，痛得白了脸。
李明淮回头。
雷苏敏静心里一动，顾不上脚踝的疼痛匆匆上前就抓住他的手臂，动容地道，“明淮，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母亲，你给我一次补偿的机会，我已经是雷家的主事人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
大概是年纪大了，雷苏敏静如今说话也软了很多，不像从前那么冷硬。
李明淮僵直地站着，看着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明淮……”
“我要薄家家破人亡，你能做到么？”
李明淮看着她一字一字说道。
听到这话，雷苏敏静怔了怔，皱眉道，“你怎么回事，从前死心塌地跟着薄妄，现在又恨得咬牙切齿。”
“是他不把我当人看，我连命都可以为他送，可他从来没有看得起我过，我要他付出代价。”
李明淮说着，眼底满是浓烈的怨恨。
“薄家是什么家底，哪那么容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明淮拉开她的手，冷着脸又要走。
雷苏敏静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若有所思。
李明淮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真的想把他带回身边，好好补偿，当年为了她，这孩子吃过那么多苦。
这么想着，雷苏敏静道，“你跟我回去，我给你想想办法。”
“……”
李明淮步子一僵，面沉如水，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
她竟然……真的有让薄家家破人亡的办法。
雷苏敏静崴着脚走上前来，拉过他的手往前走，李明淮有些僵硬地看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手上的戒指上，没有说话，被她牵着往前走。
雷家的车子就停在路边。
车子里的空间很大，真皮座椅，豪华内饰。
李明淮坐上后座，前面的司机是雷苏敏静的心腹，见李明淮上车，连忙恭敬地低了低头，“明淮少爷。”
李明淮三岁时，苏敏静嫁进雷家，按大家族的规矩冠了夫姓。
四岁时，他爸另娶去了国外，将他扔下。
苏敏静便把他带进雷家，李明淮在雷家的身份不尴不尬，不是下人，不是客人，更不是什么正宗的少爷，身边的人叫上一句“明淮少爷”就算给足苏敏静面子了。
李明淮没搭理司机，雷苏敏静失而复得这个儿子，有很多话讲，便按下按键，一道隔板在前座和后座中间缓缓升起。
“你真有办法帮我对付薄家？”
李明淮冷声问道。
“你就这么着急？”
雷苏敏静狐疑地看向他。
李明淮坐在那里，面不改色地露出手臂上的伤口，“我被薄妄弄成这样，不该急？”
雷苏敏静蹙了蹙眉，拨打家庭医生的电话，让医生先准备起来。
挂掉电话后，雷苏敏静才看向自己的儿子，“报仇的事不着急，你让我再想想，你先把伤养起来，我再在雷家给你谋个事务。”
“我只想报复，别的我不感兴趣。”
李明淮的语气里全是恨意。
“明淮，报复薄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咱们慢慢来。”
雷苏敏静看着他道，眼神深沉。
李明淮听懂她的意思，他现在不足以她把报复薄家的事全部交代出来，他还没完全得到他这位亲生母亲的信任。
也是。
一个多从年前就谋划那么多的家族，三桩血案都能做得滴水不露，怎么会轻易拉人入局。
他目前不过是占了个薄家对立面的好身份，还需要足够的信任才行。
这么想着，李明淮不再说什么，转头看向车窗外的夜色。
江北的夜色被万千霓虹环绕。
过了许久，李明淮拿出手机开机，他被活死人追杀几日，连手机都不敢一直开着。

第437章 臭渣男，我想你了
开机后，手机震动好几下。
李明淮点进去，全是姜浮生发来的信息，每天都有十几条，全是她的疑问，还有她的……想念。
【丫头：李明淮，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面对好不好？】
【丫头：算了，你不告诉我一定有你的理由。】
【丫头：将军的女儿今天生小狗崽啦，生了三只，有一只雪白雪白的，好漂亮，老太太看我喜欢就说养在梧桐院，你说叫什么名字好啊？】
【丫头：你现在在哪里，我今天做了焦糖布丁和抹茶雪媚娘，很好吃，我给你送过去。】
【丫头：之绫说她会劝大少爷别伤害你，可我还是好担心你。】
【丫头：李明淮，你在哪啊？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你。】
留言太多，李明淮翻了好一会儿才全部看完，只是文字，他都想象到那一双含着水光要哭不哭的大眼睛。
手机又震了下。
【丫头：臭渣男，我想你了。】
他这边的手机震动频率很高，雷苏敏静斜过去看了一眼，语气十分轻描淡写，“这么多留言，女朋友？”
李明淮的目色深了深，将手机关机，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答。
“我听说，你和薄家的一个小女佣在谈恋爱？”
雷苏敏静的声音还是很随意，就好像说明天的天气应该不错，“一个只能做做家政工作的女佣，也敢肖想我的儿子。”
“你还想管我和谁谈恋爱？”
李明淮冷冷地道。
雷苏敏静笑着看向他，“怎么会？谈恋爱而已，年轻人多经历多经历不是坏事。”
“……”
李明淮看着她，几乎是立刻懂她这话背后的含义。
雷苏敏静因为自己的经历，她从不歧视没有背景的女性，但她歧视所有没能力的女性，玩玩无所谓，谈到婚姻，那是不可能要一个女佣的。
……
祠堂里，薄家的牌位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道道名字供在香火里。
祖宗的画像都是几百年前的古人，位高权重的古人。
祖宗画像的下方是一个玻璃柜，里边是一本厚厚的族谱，是薄家最看重的族谱。
香炉里，几支香燃着，带着淡淡的木香萦绕在牌位间。
薄妄已经在这里呆了五天，鹿之绫白天来陪他，晚上则回去陪裴颜和小野。
小野见不到薄妄有些闹腾，到晚上一困就开始哭闹，弄得她和裴颜都有些手忙脚乱，哄也哄不好，只能看着他一个人趴在小床上，抱着薄妄枕过的枕头抽抽嗒嗒地睡了。
把两个孩子送去学校后，鹿之绫才来到薄家祠堂，进祠堂的时候都在打哈欠。
薄妄被按在祠堂反省，他也确实听话地呆着……玩手机。
鹿之绫一走过门洞，就见薄妄坐在祠堂外的大院子里玩手机，摇椅在他身下轻轻晃动，惬意的不得了。
“来了？”
薄妄看她一眼，放下手机，朝她勾了勾手，“过来抱会。”
“给你带了早餐，你先吃，我进去上炷香。”
鹿之绫把手中的袋子递给他，然后往里走去。
她还没上薄家的族谱，按理说连祠堂都不能进，但规矩她也破了，进也进了。
除去对薄峥嵘有那么点意见，她对薄家其他人没什么意见，对薄家先人更没意见，每天三炷香还是必须要上的。
她踩进祠堂的门槛，捏了三根香点上，然后对着薄家的牌位恭敬地鞠躬，然后将香插进香炉。
再走出来时，薄妄已经在大院子里摆上桌子，在鸟语花香中吃起她买的早餐。
鹿之绫在他身边坐下来，单手托着脸看他吃饭。
薄妄吃东西从来没有那种所谓的优雅仪态，但他的吃相是好看的，一筷一筷入嘴，咀嚼间喉结上下滚动，莫名性感。
“再看我可不管是不是在祠堂了。”
薄妄喝了一口水道，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
小野的名字送给他吧，思想这么野。
鹿之绫收回视线，说道，“你在这里清闲，外面都快乱套了。”
“怎么说？”
薄妄挑眉。
“自从你被暂停职务后，财团内部炸开了锅，夏美晴趁机揽了不少事，惹来你的拥趸派不满，天天地吵，父亲每天都在发火。”
鹿之绫说道，“我来的时候，二叔公和四叔公带人就在祠堂外，被你的人拦着，让我劝劝你，把小野的姓改了。”
二叔公和四叔公他们觉得这事不大，只要改了小野的姓，一切还照常，总比让夏美晴趁机搞事要好得多。
“那幸好我进祠堂了，不然要被他们烦死。”
薄妄低笑一声。
“二叔公和四叔公还是站你这边的，别寒了两位老人家的心。”鹿之绫说道，“起码让他们进来坐坐。”
“我懒得听他们罗嗦。”
薄妄烦这些老人家，车轱辘话来回说。
“那这事你准备怎么收场？总不能一直呆在祠堂不出去吧。”鹿之绫问着又打了个呵欠，长睫都有些湿润。
薄妄睨她，“没睡好？”
“小野没你不肯睡，颜颜被他闹得也睡不着，每晚都差不多到11点才能安静下来。”
然后她还有自己的工作，一做又是两三个小时过去，睡眠不太足。
“怎么不早说。”薄妄拧眉，搁下筷子，“晚上把小野送这里来。”
闻言，鹿之绫看向他，“你还不准备出去？”
“这里环境这么好，为什么要出去？”
“……”
“我灰溜溜地被赶过来，总不能自己再灰溜溜地回去吧，我不要面子？”
薄妄的嗓音带着几分邪气。
鹿之绫看他另有打算的样子，也就不再劝说，只道，“我今天陪不了你多久，一会就得走，中午再给你送饭。”
“为什么？”
薄妄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李明淮出任雷家房产集团的CFO，雷苏敏静这几天到哪都带着他，现在江北人都知道雷家多了位少爷。”
鹿之绫语气淡淡地道，“所以，我想去陪陪浮生。”
李明淮离开后一直没和姜浮生联系过，姜浮生的情绪十分低落。
薄妄听着，眸色变深，透出来的意味不明，“他还真是有本事。”
CFO这种关键职位都混上了。
鹿之绫看他，“李明淮是被你带出来的，你在夸他还是夸自己？”

第438章 你们的恋情不适合继续下去了
“我怎么会去夸一个背叛者。”
薄妄沉声道，重新拿起面前的筷子开始吃。
“是吗？我还以为你愿意待在这里，就是为了配合他把戏做得更真呢。”
鹿之绫盯着他淡淡一笑。
毕竟薄妄受罚越重，李明淮的背叛才显得越真实，雷苏敏静才会真的相信这个儿子恨薄妄、恨薄家。
薄妄剥了颗葡萄，“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说完，他把葡萄递到她唇边。
鹿之绫张嘴咬过，薄妄就亲了过来，甜腻的汁水在两人唇间流转开来。
鹿之绫笑着配合他亲了两下便撤开来，“尊重一下先祖好不好？”
“禅室都可以。”
在薄妄这里没有任何禁忌。
“我家的禅室奶奶很早就不用了，现在更是一个空房子，没佛没香，这边可不一样。”鹿之绫认真地道。
薄妄看她这模样，也不强求，只道，“行，等出去我一次讨回来。”
“……”
鹿之绫看着他眼中的势在必得，突然觉得他出来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得回江南避一避。
有点可怕啊……
在祠堂陪了薄妄一会儿，鹿之绫才离开。
她没和薄妄说，除去陪姜浮生，她有别的事要做。
薄妄的职务一停，江南计划就落到夏美晴的手里。
夏美晴奉行的是垄断政策，她就是要趁江南病，要江南的命，因此会议室上，鹿之绫同她争得几乎吵起来。
“啪！”
夏美晴将手上的文件狠狠甩到会议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道，“鹿之绫，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薄妄色迷心窍，你能有今天？你鹿家就是给江南计划打工的！鼓励创业不垄断，你当自己是活菩萨啊？”
底下人静默。
就在前几天，薄妄坐在那个位置的时候，鹿家开什么口他都同意，现在，全都被夏美晴推翻了。
但这话多少有点过份，鹿家目前来说确实不强势，但在江南计划的推动上功不可没，没有鹿家，薄家哪占得了这么多江南市场……
鹿之绫坐在那里，一双眼淡漠地看向夏美晴，声音清冷，不怯不卑，“夏总，鹿、薄两家的合作是有底线在的。”
“现在江南计划已经归我作主，鹿之绫，你可以出局了！”
夏美晴冷冷地道，颇有居高临下的姿态。
薄妄被罚，她这个时候把鹿之绫打压出局再妙不过了。
鹿之绫听着，从桌前慢慢站起来，一字一字道，“没人可以在江南乱来，夏总，你更没这个本事。”
“……”
“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说完，她收起文件就走。
夏美晴被气得简直要跳脚，“鹿之绫，你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薄氏财团跟我猖狂！”
鹿之绫头也不回地离开。
夏美晴的头上要冒烟了，“让律师过来，我要让鹿家滚出江南计划。”
“夏总，这恐怕不太好，鹿家在江南的声望很高，鹿总又会做人，要是我们把鹿家踢出局，江南计划很可能推不动。”底下有人小声地道。
“你们把鹿之绫说得也太神了，难道江南计划只能靠她……”
鹿之绫后面的话就听不见了，她往前走去，蓦地停住脚步，姜浮生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埋着脑袋，踢着一双腿，圆圆的小脸上神情黯然。
“浮生。”
鹿之绫叫她。
姜浮生抬起头，很没精神的一双眼，她勉强笑笑，“之绫。”
“走，去逛街。”鹿之绫把手上的文件交给助理，上前拉过她的手离开，“等我很久了是不是？”
“没有。”
姜浮生摇摇头，“我听说夏夫人把大少爷手上的事务抢了好多，连江南计划都夺过去了。”
薄氏财团到底是薄峥嵘做主，不管薄妄为财团做过多少，他还是想抬谁就抬谁。
“没事，能应付。”
鹿之绫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笑着说话。
姜浮生的情绪不高，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嚷着喊着买了。
像是刻意的一样，两人在咖啡馆外的太阳伞下小坐，不远处的大屏幕上就播放着雷家的新闻，李明淮和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一左一右走在雷苏敏静的身后。
他不再穿平时的装束，更不再戴上白色面具，而是换上了衬衫西装，戴着价值连城的手表，从里到外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鹿之绫看向一旁的姜浮生，姜浮生用搅拌棍把咖啡搅得出沫。
“浮生，其实我觉得……”
“我明白。”姜浮生难得打断她的话，“他肯定有苦衷。”
“……”
“我是不是还没蠢到底？”姜浮生笑着看向她。
话是这么说，她的眼中没有光。
“那你还好吗？”
鹿之绫担忧地看着她。
“好的。”
姜浮生点了点头。
看她这样，鹿之绫心里更不舒服。
阳光落在一旁的地面，六边形的砖石颜颜各异纷杂。
路边有车子停下来，鹿之绫侧目，就看到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拎着公事包走到她们面前，朝鹿之绫礼貌颌首，“鹿小姐，我能和姜小姐谈谈吗？”
闻言，姜浮生有些错愕地抬眼看过去，“我好像不认识你。”
男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从公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仍是很客气地道，“姜小姐，我是雷苏敏静女士的律师，李先生已经回归她的身边，她认为，你们的恋情不适合继续下去了。”
姜浮生的手指一僵，松开了搅拌棍。
鹿之绫冷漠地看过去，雷苏敏静的嫌弃很明显，她甚至连拆散两人都不愿意亲自出面。
“浮生，我们走吧，我会让律师和他沟通的。”
鹿之绫冷冷地说着就要站起来。
姜浮生却没有站，而是看着律师问道，“为什么不适合？”
她的眼神带着茫然。
鹿之绫听得心疼。
律师没想到她还要追根究底，想了想措辞道，“雷女士已经替李先生安排了婚约，关系上来讲，是没有血缘的堂妹，亲上加亲。”
没有血缘的堂妹，也就是雷家的堂小姐了。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亲上加亲是一层重点，另一层就是她一个女佣远远够不上雷家的背景。
鹿之绫是个很少动气的人，但她现在有点想扇人巴掌，她拿起手机准备给律师打电话。
不就是律师么，谁还不认识两个。

第439章 她坐在他的门口
“李明淮到底是她儿子，还是她巩固地位的工具？”
姜浮生低声问道。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连浮生都开始渐渐明白这里边的弯弯绕绕了……
律师噎了下，脸色有些难看，沉默一会儿道，“姜小姐，请看看协议吧。”
姜浮生听话地翻开面前的文件，道，“没电视剧里给的多啊。”
“姜小姐，这不是电视剧。”
律师道。
这不是电视剧，是她只值这么多。
这大概就是律师的专业，没有一句看不起，处处都是看不起。
“不行，难得体会一下被人用钱甩脸的感觉，我要多两倍。”姜浮生一脸认真地道。
“……”
律师显然没想到会遇上个贪婪的，起身去打电话。
鹿之绫蹙眉看向姜浮生，“不走吗？”
姜浮生看着手中的协议，几秒后抬眸看向她，“之绫，我签了他的处境会更好一些吧？我越闹，他越头疼。”
就像那日，她追出薄家想问个清楚，结果他逃跑中还要顾忌她，最后只能推她一把……
看着这样的姜浮生，鹿之绫蹙眉，“浮生，只要你不愿意，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能逼你。”
姜浮生静静地看着她，“之绫你真好。”
律师回来了，同意给她加两倍的钱。
姜浮生在那里坐了大概有五分钟，等律师重新印来协议，没有犹豫地签下协议，拿着支票走人。
“之绫，我变有钱人啦！”
她笑着说，在车上笑得眼底泛起水光。
鹿之绫凝视着她的眼睛，好久都没有说话。
……
“明淮少爷。”
“明淮少爷。”
雷家豪华的主宅中，李明淮穿过大厅，佣人们恭敬地低头，他面无表情地前往雷苏敏静的书房。
“明淮少爷真帅，提高了雷家的颜值。”
一个佣人擦着花瓶小声地说道。
旁边一个年长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说这话让雷家人听到要气死，他们可不认明淮少爷是雷家人。”
“啊？我看着前两天的家宴很和谐啊。”
“那是因为现在的雷家是太太做主了啊。”
年长的佣人道，“明淮少爷小的时候在这里住的是佣人房，佣人房挤的时候，他亭子里都睡过几个月，大厅都不能进来，有一次他饿的受不了，过来找吃的，就是吃了一个面包，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
“雷四爷一脚踹过去，明淮少爷头上缝了六针，人懵好几天，不吃不喝，眼神呆呆的，差点都傻了。”
“天呐，那太太不是心疼死了？”年轻的女佣惊呼。
“太太那时候地位不稳固，特别会伏低做小，还叫明淮少爷给雷四爷道歉呢，因为四爷踹他头的时候把脚扭了。”
年长的佣人有些感慨，“那时候的明淮少爷啊是真惨，好在现在苦尽甘来了。”
可能雷苏敏静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所以现在非要把这个儿子拉回来，给他权利给他地位吧。
李明淮走进书房，雷苏敏静正在办公，见到他露出亲昵的笑容，推了推面前洁白如玉的碗，“厨房端了燕窝羹，是血燕，你吃吧。”
“不了。”
李明淮站在那里道，“什么时候帮我复仇？”
“这事不急。”雷苏敏静笑着说道，“你刚回我身边，公事又忙，该歇歇了，我这有两张音乐会的门票，你和雷浅去听吧。”
说着，雷苏敏静把门票放上来。
“你就这么急着摆布我的婚姻？”李明淮目光冷冷地睨向她。
“你不觉得畅快么？”
雷苏敏静反问，眼里透出一份报复的快意，“我知道雷浅这孩子小时候没少欺负你，她爸爸还踹过你的头，可那又怎样？现在我要她嫁给你，她还不是得笑着接受。”
“……”
李明淮默不作声。
“这段婚姻可以让你得到比CFO更高的职位，只要你权势拿稳了，以后在外面想找什么女人都可以，不用守着雷浅一个。”
雷苏敏静说道，声音透着凉薄，“我知道你心里积压的恨，母亲会帮你一点点报复回来。”
“是我娶了雷浅，你才会觉得我彻底回到你身边。”
李明淮看着她道。
雷苏敏静是觉得还不能掌控他。
“你是我的儿子，我们母子是一条心的。”
雷苏敏静道，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那个小女朋友，我帮你解决了，她不会在外面乱说话，不会让人知道我儿子和一个女佣谈过。”
闻言，李明淮的目色一变，低眸看向协议上的签名。
姜浮生的字很好认，像小学生一样，喜欢一笔一划地写字，像她的人一样简单。
“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明淮的声音瞬间沉下来，藏着戾气。
“她多要两倍的钱，我想着她陪过你一段时间，就同意了。”
雷苏敏静笑道，“一个小女孩而已，我还不至于对她用什么龌龊手段，何况她还算识时务。”
“……”
李明淮的面色沉着，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捏紧，青筋暴跳。
雷苏敏静观察着他的表情，好久道，“和雷浅先订婚吧，到时，我带你去认识个人。”
闻言，李明淮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母亲很精明，一定要确保他完全是她的人，才会将自己所有的秘密与他共享。
李明淮站在那里，一只手握了又握，握到发痛，才压着情绪道，“好，我明白了。”
雷苏敏静欣慰地笑了。
李明淮转身离开。
……
夜深，音乐会在众人的掌声中结束。
李明淮不懂音乐，听得没滋没味，他将雷浅送回家后回到自己的小区。
车窗玻璃外的夜空挂着一轮明月，难得的皎洁明亮。
车子里空得厉害。
他坐在驾驶座上，抽了两根烟才下车，锁住车门。
从电梯里出来，楼道里的灯应声而亮，李明淮往前走去，蓦地顿住脚步，一双眼直直朝前望去。
紧闭的门口，姜浮生抱着腿靠墙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脑袋往一旁坠着，双眼紧闭，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安静。
“……”
李明淮的目光沉了沉，伸手脱下外套蹲下来盖到她的身上。

第440章 如何诉说想念？
姜浮生被浓烈的咽味呛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看到他，她恍恍惚惚地清醒过来，想到短短几天都发生过什么。
“不是知道密码，怎么不进去？”
李明淮皱眉。
她看着他，眼中没什么光亮，但还是笑着，“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还以为你不会回这里了。”
她每晚都等在这里，他终于回来了。
“……”
李明淮抿唇，为向雷苏敏静表忠心，他这几天都留在雷家住宿。
姜浮生低眸看向盖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外套，低了低头，在尼古丁的味道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水味，是女人才会喷的那种味道。
她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将外套压下，从旁边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我做的提拉米苏，你尝尝。”
盒子打开，因为放的时间又长，带着流心的蛋糕软绵绵地塌了下来，又丑又显得不好吃。
姜浮生看着怔了怔，“变难看了。”
她明明很小心保护着的。
怎么就……变了呢？
话落，李明淮已经伸手直接拿起提拉米苏，张嘴咬了一口，蹲在她面前就吃起来。
“……”
姜浮生坐在地上，安静地凝视着他。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中学，那时候他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球，别人都成群结队，就他只有孤孤单单。
好像全世界远离他，又好像他远离了全世界。
一转头，他就看着他站在水龙头前洗脸，还喝了两口，她那时候就觉得怎么有人洗个脸喝个水都那么帅……
他现在，还是好帅。
李明淮一口一口将提拉米苏吃了，低眸看她，“好吃。”
姜浮生笑了，“好吃就好，那我回去了。”
她把外套还给他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都麻了，起身的一时候一崴，李明淮连忙伸手捞住她，她又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很好闻的味道，也是会让人做噩梦的味道。
“明天起我就不来啦，免得给你添麻烦。”她看着他笑，声音一如从前清脆。
李明淮握着她的手臂，她好像迅速地瘦了些。
他盯着她，想着鹿之绫说的私人领地的话，迟疑几秒后道，“浮生，我可能……要和雷家人先订个婚。”
多余的，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
姜浮生看着他，脑子里有根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鲜血横流。
她觉得自己进步了，她都没有夸张地跳起来，只是有一些些的惊讶，“这么快啊……”
“我倒希望越快越好。”
李明淮急迫地想要快点成为雷苏敏静完全信任的人，快点查完，替妄哥找出真相，他就可以脱身出来。
说完，他看着姜浮生，“浮生，先进去，进去我和你说。”
“不用啦，我虽然不是全明白，但自己琢磨了几天，也明白一点点。”
姜浮生说着还比了个动作，食指与拇指一捏，手背上露出小窝窝，透着几分可爱，“你看我还果断拿了雷家的支票，是不是很聪明？”
说到这个，李明淮的脸色沉了沉，“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我还加钱了。”
姜浮生有些得意地说道，接着又道，“你就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注意安全。”
“……”
李明淮看着她，到嘴要解释的话又吞了回去，他握着她的手臂忽然很想将她抱进怀中。
可他还没动，姜浮生就抽出自己的手，道，“好啦，我走了。”
“我送你。”
李明淮拎起外套。
“不用不用，送我还要开车回来，太麻烦了，我叫网约车就好。”
姜浮生笑着连连摆手，“你也累了，快回去睡觉吧，拜拜。”
说着，也不等他再说什么，她就急着往电梯的方向走，手指用力地狂按按钮，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些什么……
李明淮跟了两步，站在那里看她。
姜浮生盯着眼前的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她回头笑盈盈地看向他，“李明淮，你回来的时候看天空了吗？”
李明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今晚的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说完这一句，姜浮生就进了电梯，手指再一次狂按关门键。
电梯门关起来，将她封闭在一个人的空间里，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泪水骤然而落。
姜浮生盯着前面，抬起手抹了下脸。
没什么好哭的。
他也不容易。
可奇怪的是，她擦得越用力，眼泪就掉得越多，她走出电梯，硬撑着一双肩膀往前走，边走边掉泪，一点声音都没有。
迎面有人走过来，见她这样不禁奇怪地看她好几眼。
姜浮生大步大步地往前走，走出小区的时候，她仰头望一眼头顶的夜空。
月亮皎洁。
李明淮推门走到阳台上，抬眸望向远处的天空，灯红酒绿的城市遮不住明亮的月光，皎洁到耀眼。
……
夜晚，帝江庭，顶楼。
裴颜坐在桌前对着作业本发呆，好一会儿，她鼓起勇气叫鹿之绫，“姐姐。”
“嗯？怎么了，遇到难题了？”
鹿之绫坐过去。
裴颜咬了咬笔，困惑地道，“老师说我们都太不会表达感情了，她说写想念不能只写我想谁，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写。”
闻言，鹿之绫转头看向外面，大片的月光柔软地投落进来，落在小高台上的地毯上。
“那就写风景吧，写月亮写星星，写风写树叶。”
她微笑着道。
裴颜更加迷惘地看向她，鹿之绫坐在一旁，单手撑着头，盯着她的眼睛道，“我在月光照我的时候想你，我在星星眨眼的时候想你，我在在风吹的时候想你，世上万物，都藏着我的想念，你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温柔动听。
裴颜听得眼睛都直了，“我现在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说我们了。”
他们果然都是一群小菜鸡。
“好了，快写吧。”
鹿之绫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裴颜低头开始认真地写起作文，把自己对爸爸妈妈的思念化在所有的景物中。
家里现在只有鹿之绫和裴颜，小野被拎去祠堂了，也不知道父子俩这会有没有早早睡觉。
毕竟小野是没有功课的。
鹿之绫站在小高台上，看着外面的月光拿出手机，把刚才和裴颜说的话给薄妄发过去。
很快，薄妄那边就回复过来。
【薄妄：禅室、浴缸、落地玻璃。】
“……”

第441章 你就觉得自己也是人上人了？
鹿之绫看着这一行字，很是无语地发过去三个问号。
薄妄又很快回复过来。
【薄妄：回应之之的想念。】
“……”
鹿之绫好想打他，一抬头，却在玻璃上隐隐绰绰地看到自己上扬的唇角。
翌日。
鹿之绫让人拦了李明淮的车。
李明淮从车上下来被活死人团团围着，周围一片空旷荒芜。
见到站在一旁的鹿之绫，他怔了怔，随即冷着脸道，“我母亲已经让了一块地给薄家，怎么，还要我非死不可？”
“收手。”
鹿之绫不听他这些话，只淡淡地说道。
“……”
李明淮目色一沉，没有说话。
“李明淮，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我不想伤害浮生，也不想你有任何事情，你明白吗？”鹿之绫走到他面前，语气严肃，“所以，到此为止，回来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明淮从一开始就是一意孤行，也拒不承认。
“李明淮——”
鹿之绫皱眉。
“要是鹿小姐不打算要我的命，那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事。”
李明淮转身便拉开车门。
鹿之绫看向活死人，活死人立刻上前去逮他，李明淮早有准备，飞快地拔出枪就对准过去。
“……”
几个活死人都有些无可奈何地看向鹿之绫。
李明淮上车，鹿之绫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脸，出声道，“李明淮，就算你不惜一切代价办成了这件事，你和浮生还能回得到最初吗？”
“……”
李明淮身影一僵。
“我堂叔堂婶的教训还不够吗？”
说出这一句，鹿之绫的声音有些激动。
“……”
李明淮的手握上方向盘，用力到极致。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查清真相总还有别的办法。”
鹿之绫道，从李明淮背叛薄妄开始，她就知道，他做这一切就是想混到雷苏敏静身边，查清真相。
薄妄也第一时间懂了，所以配合他躲在祠堂清闲度日，给他创造回雷家的条件。
她本来也可以接受这样的调查方式，但雷苏敏静不简单，居然还要这个儿子娶妻才能信任他……这就不一样了。
她不能接受。
她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已经在眼睁睁地看着每个人不计代价地为鹿家血案查真相，现在还要她看着李明淮和姜浮生重复堂叔、堂婶的路……
李明淮伸手启动车子，却迟迟没有踩下油门。
许久，他转头看向鹿之绫，“我不是白佳。”
雷家人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堆恶心的下三滥，连人都算不上，他更不可能……移情。
话落，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鹿之绫站在原地，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
身在漩涡中心，她风平浪静，却也……什么都阻止不了。
……
很快，在雷苏敏静的见证下，李明淮同雷家堂小姐雷浅顺利订婚。
订婚当天，雷苏敏静很高兴，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强势到最高的地位象征，她已经将雷家完全掌握在手中。
否则，这场订婚是成功不了的，毕竟李明淮只是她和前夫的儿子。
雷家邀请了众多亲朋好友，自然也不敢少掉薄家，薄妄还在祠堂反省没去，薄峥嵘也不会给面到去参加雷苏敏静前面儿子的订婚典礼。
但订婚典礼依然办得十分热闹，媒体上炒得火热，形容两人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更是称青梅竹马，自小要好……
总之，雷家的公关做得相当不错。
姜浮生站在厨房里下面条，锅子里的水煮得呼哧呼哧地冒泡，外面电视里不断传来电视里直播的声音。
“两位新人出来给记者们发红包了，新娘子手上拿的红包少，一会就发完了，还在跟新郎撒娇呢……”
姜浮生盯着锅子一动不动。
“还没煮好吗，你爸不喜欢吃太软的面。”
姜母走进来叫她。
今天是姜父的生日，挺好的一个日子，都是喜事。
姜浮生回过神来，连忙关掉火，有些手忙脚乱地去揭锅，手指碰到锅沿被烫得人一激灵，脑子都有一瞬的麻痹。
“快去冲冷水啊。”
姜母紧张地抓过她的手把她拉到水池边，放水给她冲洗，冲了一会儿，手指还是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妈，不疼了。”
姜浮生笑了笑，重新去盛面，把长寿面捧到外面的圆桌上。
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正坐在那里看新闻，姜父一个人坐在一桌的好酒好菜前，盯着电视画面脸色有些难看，完全看不出有过寿的喜悦。
“大家都来坐，吃饭了。”
姜浮生努力忽略电视里的声音，拿起一旁准备好的蛋糕，将里边的寿星帽取出笑着往姜父头上戴，“爸，生日快……”
“有什么好戴的！不嫌丢人？”
姜父沉着脸一把将喜气的尖帽抓下来砸到地上。
姜浮生僵硬地站在那里，姜母见状忙上前道，“你干什么，好好的过生日说什么丧气话。”
“大嫂，你也别怪大哥。”
一旁的姜家三叔站起来，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咬一边说，“大哥前些日子还和我们说，今天过生日他女婿要来，还说什么女婿是个稳重的，连婚房都买好了，就等着浮生点头嫁过去……结果，人在那边都当上大少爷订上婚了，大哥脸上可不难看么。”
姜浮生站在那里看着黑脸的父亲默不作声。
一旁的姑姑走过来，直接上手戳姜浮生的脑袋，“你个不争气的丫头，你看你把你爸气的，还不赶紧给你爸道歉！”
二伯母也咬着苹果插上一嘴，“我们家浮生啊是个心大的，之前我给她介绍的包工头还看不上呢，看上薄家大少爷的手下了……结果，人家怎么会拿你一个佣人当回事，就是玩玩你而已。”
一时间，姜父的生日会变成了批斗大会。
亲戚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和电视新闻直播里的喜气热闹交织在一起。
“浮生啊浮生，我早就说过你了，做女人的千万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要认清你自己的位置。”
“新人携手进礼堂了。”
“就是啊，那鹿之绫跟你要好，你就觉得自己也是人上人了？”

第442章 你清醒点吧
“雷苏敏静上台讲话，几度哽咽，看得出来她很爱这个儿子。”
“在那些有钱人的眼里，你跟个小狗小猫有什么区别，你怎么这么拎不清呢？你现在一耽搁，年纪一大，以后都是别人选你，不是你选别人了。”
“原来一对新人是青梅竹马，从小就一起在雷家长大的。”
“我说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李明淮做回大少爷了，那玩玩我们浮生就算了？不得给钱？”
“对啊，大哥，要我说，我们应该去找雷家要钱！”
姜浮生像块木头似的就这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够了！”
姜父忽然拍着桌子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吼出来，“这生日我不过了！走！你们都给我走！”
“……”
一群亲戚被吓得顿时鸦雀无声。
有人还想说什么，姜父转头冲进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出来，恶狠狠地瞪过去，“我家浮生就是正常谈恋爱，断了就断了，什么叫被玩？你们谁要是敢出去胡说八道，我砍死他！”
“……”
姜浮生惊呆地看向自己父亲，姜父死死地瞪着一群亲戚扬起手中的菜刀，把在场的人吓得不行。
下一刻，众人嚷嚷着“疯了疯了”就忙不迭地离开。
很快，家里就只剩下一桌要冷不冷的酒菜，还有一家三口。
“你快把刀放下……”
姜母被吓得面色都白了，上前要抢刀，姜父猛地抄着刀就冲向姜浮生，瞪得眼珠子几乎都要突出来，“你，去把李明淮送过的东西都给我拿出来！什么房本！还有之前收的支票！都拿出来还回去！给我断个干净！”
“爸……”
姜浮生白着脸看他。
“你拿不拿？你拿不拿？”
姜父怒气上头，人已经失了理智。
“爸，李明淮有苦衷的，他在雷家受过很多苦，他不喜欢雷家，他以后会回来的，他会来和你解释的……”
姜浮生弱弱地看着他，声音哽咽了几分。
“狗屁！他就是想哄你做小三，做二奶！有钱人这种把戏我见多了！你赶紧给我断，听到没有？”
姜父歇斯底里地吼道。
姜浮生握紧手指，咬了咬嘴唇，咬得嘴唇泛白，还是梗着脖子不松口，“我相信李明淮，我相信他对我的感情。”
“你简直是冥顽不灵！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犯贱的女儿！”
听到这话，姜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中的菜刀就要作势砍下去。
“……”
姜浮生闭上眼。
电视屏幕中，高清的镜头对准浪漫的典礼中央，一对新人正在交换戒指。
全场响起掌声。
房子里却寂静得异常，姜浮生没有等到剧痛，却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她睁开眼，只见姜父已经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菜刀落在他的身边。
“爸爸——”
姜浮生惊呆地睁大眼扑了过去，姜母蹲下来，吓得六神无主，眼泪直掉。
姜浮生抱起姜父，伸手拿出手机打急救电话，又打鹿之绫的电话，有时候，鹿之绫能帮到的更多。
电话刚打完，她连忙安慰姜母道，“之绫说她马上带秦医生过来，应该会比救护车到的快，妈，没……”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的脸上。
姜浮生抱着姜父，被打得耳鸣，她呆呆地看向自己母亲。
“你爸就是被你气的，等鹿小姐过来，我去陪着，你什么都别管，去把东西都还给李明淮，听到没有？”
姜母看着她哽咽地道，“李明淮要是真喜欢你，他会等到鹿小姐说了才给你房本？他会不记得你爸生日？他有什么苦衷大到连你的感受都不顾跑去跟别的女人订婚？你清醒点吧，我们家是不富，但我们也要尊严。”
“……”
姜浮生僵硬地抱着姜父听着。
“我们不求你嫁得泼天富贵，至少要清清白白。”
姜母很激动，说话气息都不匀，却是字字直入血肉，“你要是还和他裹挟不清，就是把我和你爸爸一起逼死。”
“……”
姜浮生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
订婚典礼一直热闹到半夜。
雷家的人围在李明淮身边称兄道弟，好像真的和他是一家人一样。
李明淮脱下身上的白色西装拎在手里，有些犯烟瘾，便准备去露台抽一根，还没靠近就见到露台上站着两个人。
雷苏敏静和他同母异父的弟弟——雷家长子雷亦阳。
“弟弟们不懂事，还敢在明淮的订婚宴上偷偷说糊涂话，你是大哥，你要管着知道吗？”雷苏敏静冷冷地道，态度极为强势。
雷亦阳点头，很是顺从听话，“我知道，母亲，我不会再让他们乱说话。”
“亦阳，我知道你心里别扭，是不是还没想清楚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明淮回来？”
雷苏敏静问道。
外面的月光如水。
闻言，李明淮往墙边一靠继续听。
雷亦阳不敢出声，雷苏敏静叹了口气道，“亦阳，你的性子太软了，我根本不放心以后把雷家交到你手里，雷家这么多人表面上和你是一家人，可一旦为了利益，他们随时会咬你一口。”
这么大的家业，一个软性子撑不下来。
“母亲，我……是我能力不够。”
雷亦阳垂下头。
“明淮和你不同，他自小比你经历的事多，加上这些年跟着薄妄练得十分果敢能耐，身手又好，更重要的是他面冷心软，没有争利之心，否则他也不会甘心在薄妄身边卖命这么多年。”
雷苏敏静冷静地说道，“所以，只要他的心归到我们这边，以后他就会是你手里最好的一柄利剑。明白了吗？”
雷亦阳没想到这一层，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要去分什么雷家人、李家人，作为上位者，擅用人才是你的必修课。”
雷苏敏静教着自己的儿子。
雷亦阳听出母亲的苦心，直点头，“母亲，我会好好学的，也会和明淮哥搞好关系。”
“那你说，我为什么非要明淮娶雷浅不可？”
雷苏敏静又考自己的儿子。
雷亦阳想了想道，“母亲是觉得明淮哥还不够靠近我们吧？”

第443章 订婚之夜
“不止如此，他以前连命都敢给薄妄卖，突然倒戈，总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雷苏敏静道，不过，她也派人查了，薄妄确实一直被罚在祠堂，手上利益丢出去不少，看这情形又不似在作戏。
李明淮沉默地听着。
“所以，母亲才让明淮哥和雷浅结婚，一是测试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回归。”
雷亦阳道，“二是为了让明淮哥彻底成为雷家人；三是四叔和雷浅以前都欺压过明淮哥，害他差点死掉，因此，他的心绝不会靠向四叔他们。”
进了雷家，李明淮能偏心的方向只有自己的亲生母亲，只要他们继续对李明淮好，李明淮就能成为了他们的利剑。
听到这番分析，雷苏敏静很是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臂，“不错，有进步。”
母子两人相谈甚欢，笑了起来。
李明淮靠墙听着，嘴角勾了勾，有些讽刺地笑笑，转身离开。
雷苏敏静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定性成雷家人，短短几天时间就准备好了婚房，订婚即新婚。
李明淮推开房门往里走去，穿着红色性感睡衣的雷浅坐在沙发上涂脚指甲油，睡衣堪堪遮到大腿根部，腿又细又白，性感得恍人眼睛。
李明淮连扫一眼都没有，径自往窗口走去，推开窗点烟。
“真没想到，我会嫁给你。”
雷浅冷笑着开口，红唇间发出的声音满是讽刺，“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给你一块蛋糕，你就愿意让我当马骑，把我从门口驮到马路上呢。”
李明淮靠着窗口抽烟，置若罔闻。
“对了，小涛还往你身上尿过尿，结果你也洗不干净衣服裤子，一天天穿着那一身尿骚味的衣服在我们面前晃，头发里还有虫子飞……”
雷浅一边往脚上涂指甲油一边说，说着说着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那个时候，你可真是贱得像条狗啊。”
“……”
“你现在身上应该没尿骚味了吧？要是有的话，我可不会和你上床。”
雷浅有些揶揄地抬眼。
雷浅自小就看不起李明淮，到现在心里也别扭，可她没办法，她得听话，就只能过过嘴瘾。
“……”
李明淮咬着烟回头，一把匕首插进在她面前的茶几里，入木几分，闪着寒芒。
她搁在上面的指甲油倒下来好几瓶。
“……”
雷浅脸一白，顾不上涂歪的指甲油激动地跳起来，“李明淮你吓唬谁呢？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杀了我吗？”
李明淮伸手取下烟，低头看着她，眼底森冷，“我以前是活死人，你觉得我会怕什么？”
“……”
雷浅缩在沙发上有些被他吓到。
这些天，两人听音乐会、订婚，他都一声不吭的，她偶尔还会错觉他还是小时候那个寄人篱下任人欺负、沉默寡言的孩子。
他现在一开口，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活死人，他真的做过活死人，就是传闻中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鬼魅？
李明淮往旁边走去，拉开抽屉，从里边取出两个安全套撕开扔进垃圾桶里。
“……”
雷浅傻眼地看着他的动作。
“今晚过后，知道怎么说了么？”
李明淮转头看向她，“敢乱说话，我把你眼珠子抠下来煲汤。”
他手上还夹着烟，烟雾笼罩上他的脸，衬得他的五官格外骇人。
“……”
雷浅彻底被吓住了，有些惶惶地看着他。
李明淮不再同她废话，转身进了浴室关上门。
拉开窗户，李明淮坐在盖好的马桶上拿出手机，烟雾从猩红的烟头冒出来，迷在他眼前。
他划开手机，发现姜浮生今天没有给他发一些碎碎念的消息。
不止今天，从那晚她出现在他家门口，给他送提拉米苏开始，她就没再给他发任何信息了。
李明淮盯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划着，开始往前看聊天记录，每一天，每一天的，看她字里行间的琐碎日常。
看着看着，他胸口那股没由来的闷气渐渐散去。
李明淮继续往上划，忽然看到对话。
【丫头：李明淮，我爸这个月月底过五十岁生日，你能请假陪我一起回去给他过寿吗？】
【李明淮：好。】
【丫头：啊啊啊，李明淮最好了！那我去买两瓶好酒放在你家，你到时记得带过来，我爸好这一口。】
【李明淮：我买。】
……
【丫头：笑死我了，我爸妈知道他们的未来女婿要来，现在就开始大扫除，还要重新刷墙换家具，连你的床都买好了。】
【丫头：嗷嗷，他们现在又在请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的全叫了，这架势怎么感觉要逼婚啊。】
【丫头：那什么，要是到时他们问什么时候结婚，咱们就说随时，我爸这人要面子，当天就哄哄他。不过我是不会逼你结婚哒，你不要有压力。】
月底。
李明淮的目光猛地一滞，连忙划回去主屏幕，今天就是月底。
“……”
莫名的，一阵前所未有的慌冲进他的身体。
李明淮起身拔腿就往外跑。
雷浅坐在外面还处在李明淮是活死人的震惊中，就见李明淮跟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间。
后半夜，雷家安静了。
李明淮拎着衣服急匆匆地跑下楼，冲出大门摁下车钥匙，后备箱按了两次才打开。
后备箱里塞着一堆的礼物，给姜父的酒也在里边，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他关上后备箱，动作竟有些发抖。
李明淮转身去拉车门，还没拉开，一个声音就传了过来。
“明淮，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吗？”
雷苏敏静微笑着从里边走出来。
“我……去买点东西。”
李明淮顿了顿道。
“让下人去买就好了。”雷苏敏静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今天是你和雷浅的好日子，留家里吧，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
“……”
李明淮停在车前，握紧了手中的车钥匙，“私人东西，我自己去买。”
雷苏敏静笑着道，“那你早点回来。”
李明淮开车离开，后视镜里一直映着雷苏敏静站在原地的身影。
车子开出雷家的大门，转弯，车灯灯光晃过前面的路，一闪而过，他将车停在路边，又开始抽烟。
烟瘾一旦犯了，怎么抽都不够。

第444章 名为薄妄的保底
他咬着烟低下头打火，眼底簇起一团火焰，有些灼烫。
略刺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来，苦得舌根发麻。
他今天要是离开久了，要是去找姜浮生，没有摆出一个真心订婚的姿态，那明天要见的人……估计也见不到了。
李明淮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重启车子，掉头回雷家。
路灯刚刚照过的地方，茂密的树影下方，姜浮生抱着怀里的东西坐了很久，坐到身体发冷，在空气中失去知觉。
她在黑夜里静静地凝望着雷家的方向，也凝望着李明淮的车出来又回去。
全程没有太久。
有车子驶过，灯光晃过她的脸，一张苍白而布满泪痕的脸。
她眼睛是红的，已经没有眼泪了。
姜浮生怀里抱着很多东西，有李明淮给她买的房本，有她缠着李明淮给她买的一些礼物，也有两人在一起时拍的照片，也有一起去庙里求的签……
在一起这么久，其实收集起来也就这么多东西。
她望着李明淮的车消失在雷家的大门口，目光发滞。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变得可以有多快，短短一段时日，她从可以面肆无忌惮地亲吻他，到连想念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再到现在，她连叫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手机震动起来，姜浮生接起电话，是姜母打来的，她连忙问爸爸的情况。
“是脑梗，人已经醒过来了。”
姜母在那头哽咽地道，“浮生，你真不能再气你爸了，再有一次，你爸就可能起不来了，你知道这次有多危险么，好在鹿小姐来得快，救得及时。”
“……”
“你把东西还回去后就过来医院吧，我得回家给你爸收拾点衣服。”姜母说道。
“好，我马上回来。”
姜浮生挂掉电话，抱着一怀抱的东西站起来。
刚起身，双腿就麻得差点摔倒，她踉跄了下，一阵风吹来，像动漫里的情节，那一纸粉色的签文飞到她的脑门上，荒诞可笑地紧紧贴着……
姜浮生又想哭了。
她打车去往李明淮的家，把东西打包，放进属于他的收件箱，然后离开。
她把什么都还了，只留下一纸下下签收在口袋。
出小区的时候，姜浮生回头看了一眼，风有点大，吹得她的眼睛很涩，有些睁不开眼。
她知道，她这是最后一次来他的地方了。
……
鹿之绫在医院陪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没时间送裴颜上学，还是让活死人帮的忙。
姜父和姜母对她的帮忙表现得十分受宠若惊、小心翼翼，那个样子让鹿之绫明显感觉到姜浮生在一旁都不自在了。
鹿之绫就没再多呆，拎着姜浮生买的一袋早餐前往薄家祠堂。
薄妄现在都把祠堂当酒店了，天天住着也不嫌闷。
鹿之绫踩上祠堂的台阶一步步往上，就见薄妄已经玩出花来，站在空地上一个人打网球。
旁边搞了台自动发球机，满地都是散落的球。
“砰。”
一球射出。
穿着一身随意黑色常服的薄妄转了转戴着佛珠的手，挥动球拍，网球飞高过树，没入云端。
鹿之绫找了处台阶坐下来，静静地看他打球，思绪有点飞。
一道阴影在她面前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薄妄拎着球拍站在她面前，逆着阳光，轮廓高大得生出压迫感。
他低眸看她，“怎么了？”
情绪不高。
鹿之绫打开手中的早餐袋子，拿出一杯还温的豆浆，插上吸管递给他，“有点难受。”
薄妄扔掉球拍开始喝豆浆，恣意地在她身旁坐下来，嗓音磁性邪气，“我都说了，让你在这陪我，一晚上不见，想我想得难受？”
“……”
鹿之绫睨他，视线落在他性感的下颌线上。
他现在对她的感情越来越自信了。
她朝他靠过去，歪头靠在他屈立起来的膝盖上，望向绿树之后天边层层叠叠的云，低声道，“我想阻止些什么，可我什么都阻止不了。”
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鹿信雄和白佳，现在又像个局外一样看着李明淮和姜浮生……
姜浮生是个喜怒完全形于色的人，一直不太会收敛情绪，当她没有眼泪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哭到没力气了。
她很心疼，却无力得很。
薄妄坐在那里，抬手在她头上揉了揉，目色深邃，“别急。”
他不可能一直呆在薄家祠堂，李明淮也不可能一直呆在雷家。
应该快查出点东西了。
“薄妄，之前我很害怕，等真相出来的那一刻，我身边的人是不是都不在了，现在我又多一种害怕，我怕到时，我身边的人都再变不回从前的模样。”
她轻声说道，连和这件事毫无关系无辜的姜浮生都从以前的天真烂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之之。”
薄妄把豆浆放到一旁，低沉地叫她的名字。
鹿之绫趴在他的膝盖上没动，任由一头长发垂坠下来，忽然，一根发簪出现在她眼前。
玉石簪身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簪头做成祥云的镂空状，垂下两根极细的流苏，尾端生出两颗泪滴状的剔透玉石，简单柔雅……
鹿之绫看着，“又是你亲手做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薄妄勾唇，“起来，我给你戴。”
鹿之绫精神了些，坐正在他身边，微微侧了侧身体，方便他替她佩戴。
她今天没打理头发，一头柔顺的乌发从他指缝间流动而过，他挽起她的长发转了两下，将簪子别进去，松松地绑挽住头发，有几缕落在她的耳边。
鹿之绫转头看向他，伸手去摸簪子，两颗小小的玉石撞在一起，激荡起极轻极脆的响，很是悦耳。
“好看。”
薄妄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以后别买簪子了，我给你做。”
反正他这些天很有时间，做它一堆慢慢戴。
鹿之绫笑了。
薄妄抬起手拨了拨她额头的话，指尖在她的眉上描绘划过，“打个保底，就算到时候所有人都变了，我也不会变，更不会死在你前头。”
“……”
闻言，鹿之绫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话，这是在告诉她，不管这事最后发展什么模样，最糟糕也就糟糕成这样。
反正她会有个名为薄妄的保底，是吗？

第445章 周劲，好久不见
“知道了么？”
薄妄盯着她道。
鹿之绫点点头，“知道了，但我可不可以贪心一点，不止要保底？”
她想让她身边的人都好一点，更好一点……
闻言，薄妄的目光深了一些，伸手用指尖弹了下她簪子上的玉石流苏，道，“李明淮那边应该快明朗了。”
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睛，鹿之绫的心脏渐渐安定下来。
……
日头高照，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明淮坐在雷家的办公室处理事务。
雷苏敏静把他安放在财务这个位置是有深意的，雷家小辈在里边做蛀虫吃很多年了，雷苏敏静有心整治但不好做得难看，就把李明淮放过去。
这两个小辈和李明淮小时候也结过仇。
李明淮从前在雷家，是个人就能在他头上踩两脚，这两人逼他吃过泥、踹他进过河，扒光他的衣服裤子拍照，把照片印成传单在他学校外面发。
李明淮便没让雷苏敏静失望，订婚第二天就抓住机会，以累累证据把人赶出房产，当着公司上下所有职员的面。
现在的李明淮他们打也打不过，折腾也折腾不过，除了无能跳脚别无办法。
外面还在骂，雷苏敏静站在窗口听着，满意地笑起来。
“怎么样，报复回去是不是很畅快？”
雷苏敏静回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的李明淮。
“还好，一群跳脚的虫子，踩死了也没多少痛快。”李明淮冷冷地道，“要报复，就要报复最强的。”
“还在记恨薄妄？”雷苏敏静笑走过来，“你真这么恨他？”
“你觉得是假的么？”
李明淮抬眼看过去，反问。
雷苏敏静定定地看他两眼，看到他眼里的痛恨，再想想薄妄如今爬不起来的样子，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也许，这的确是打压薄家的好机会。
“今天晚上九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明淮看向她。
终于等到了。
……
夜风寂凉，车子停在一处无人的地方。
几个戴着卡通人物面具的人站在原地，见雷苏敏静和李明淮走下车来，他们拿出手中的黑布走到两人身后，替他们系住眼睛。
这样还不保险，还在黑布外加了一层眼罩。
李明淮眼前一片漆黑，心生疑虑。
见什么人要把脸遮成这样，连雷苏敏静也必须蒙上眼睛。
有人拉他的手臂，在他身上上下摸索一番，把枪、匕首都给卸了，然后拉着他往前走。
李明淮任由他们带路，没有出声，随后他坐进一辆车子，应该是个空间较大的商务车。
里边正播放着很吵的音乐驱散夜气，也搅乱他想用行车的声音辨别开在什么路上的心思。
李明淮坐在车里，辨别无果后放弃聆听。
时间上开了似乎很久，车子终于停下，等眼罩和黑布被摘下来时，李明淮已经看不到一点月色。
他们是在建筑内部，周围空旷，墙体全是水泥灰色，什么有用的价值线索都没有。
“……”
李明淮看向一旁的雷苏敏静，雷苏敏静似乎不是第一次来，神色淡定从容。
一部老式的电梯在他们眼前停下来。
“走吧。”
雷苏敏静看他一眼，进入电梯。
李明淮跟着电梯，电梯下行，电梯老化得令人有种坠落的错觉，停稳下来时，雷苏敏静差点摔跤。
李明淮伸手去扶她，雷苏敏静感动地看他一眼，顺势拉住他的手往外走。
两人的脚踩出电梯，地面就幽幽地亮起光，光效像有了生命一样往前伸展，爬上周围的墙面和柱子，张牙舞爪地像是鬼手一般……
光效很亮，空间却又是黑的，形成一种诡异感。
所有的白光冲向空旷的中央，渐渐，那光变成红色，似鲜红的血液一般疯狂生长，生成两个庞大的字母——QX。
周围的墙壁蓦地也亮起血色光效，像是一个LOGO，周围全被这两个字母占满。
字母的角上甚至慢慢开起血色蔷薇，犹如黄泉路上的花，美到极致，也透着浓浓的死亡感。
光效在这里肆意生长，把空间隔出层层叠叠、无路可逃的错觉。
“这是什么地方？”
李明淮转眸看向雷苏敏静。
雷苏敏静看向空空荡荡的中央，笑着开口，“周劲，好久不见。”
“……”
李明淮目光狠狠一震，放眼看去。
只见中央的QX字母渐渐往两边分开，露出黑洞，随着机械的声响，黑色的办公桌从底下升上来，一个包裹得严实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脸上戴着一面卡通兔子的面具。
兔子形象可爱非常，但在幽暗的环境里却显得极为鬼魅。
这就是周劲，他母亲果然是周劲靠到的大树。
“请坐。”
周劲缓缓开口。
李明淮怔了下，他耳朵里听到的居然是个电子音，再看暗色中的男人，头发看不到一根，连手都戴着黑色的皮手套，只能分辨出是个男人的身形，连身高都无法具体判断，因为周劲坐在暗影中，姿势并不正。
有人搬来两张椅子，雷苏敏静拉着李明淮坐下来，开口道，“之前你拉我入局，我没同意，不过我这个儿子对薄家有点想法，我想让他跟着你学点东西。”
“……”
李明淮听到这话，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惊骇。
这话的意思是……雷苏敏静不是周劲靠的大树，反而是周劲要拉她入局？那戒指又是怎么一回事？
雷苏敏静转头看向他，低声说道，“这人是我以前的一个校友，是个科学家，你应该叫他一声伯父。”
李明淮的心头涌过很多思绪，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个兔子面具，“伯父，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我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不是耳熟，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电子音在空间里响起。
李明淮做愕然状，“你是薄妄母亲的前男友？你不是死了吗？”
“哈哈哈哈——”
被扩大的电子笑声在这个空间里来回来放，吵着人的神经。
“你周伯父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人物，以前在大学里属他拿的奖最多，他能耐着呢，怎么会轻易死掉。”
雷苏敏静说着转了转手上的戒指。
“这不是你的婚戒？”
李明淮一下子反应过来回来，他对戒指的款式什么都不熟悉，更没感觉，只以为是婚戒。

第446章 李明淮受折磨
“不是，是我们那个时候大学里拿过国家级奖项的学生才会有的奖励。”
雷苏敏静对婚姻不抱什么感情，她一向自诩能耐，因此手上戴的戒指也是她曾经辉煌的象征，“你周伯父拿的戒指是最多的。”
“……”
原来如此。
李明淮明白过来，雷苏敏静又道，“薄峥嵘对你周伯父有夺妻之恨，他一直想将薄家除之而后快。”
夺妻？
好像还不是妻吧。
李明淮暗想，听雷苏敏静继续，“我不想搅和进这种事里来，但如果你执意要报仇，你可以跟着你周伯父做事。”
“……”
“你周伯父人不错，薄妄的那个调查小组跑来三天两头地找事，让我深受其扰，也是你周伯父出手帮我解决的。”
“……”
原来廖家鸣出车祸也是周劲搞的。
戴着兔子面具的周劲又笑，“苏敏静啊苏敏静，你是我见过最精明的女人了。”
她不敢得罪薄家，但又觉得他周劲三桩血案都轻易犯下，说不定真有能耐玩死薄家，于是就把这个可有可无的儿子送进来。
这样一来，周劲赢，她能以参与者的姿态分得利处，要是薄家赢，事发之后，她也可以推到李明淮的身上，反正她又不自己下场。
“我只是看我儿子对薄妄恨之入骨，才给他一个机会。”
雷苏敏静立刻看向李明淮，“明淮，你不用揣测我的心思，你不想跟着你周伯父，我们现在就走，母亲绝对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李明淮侧目看向她，她的眼底满是对他的慈爱。
要不是他从小见惯她的态度，他都觉得她只是在为他着想，成全他的一切选择。
“我怎么确定周伯父是有能力将薄家除掉的人？”
李明淮收回视线看向兔子面具，声音冷淡。
周劲坐在桌前，听到这话后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电子音逐渐响起，“想看能力？”
话音刚落，李明淮身下的地板开始松动起来，如同地震一般剧烈摇晃。
他正欲起身，脚上突然一紧，只见有椅子里边有黑色的管线伸出，如同有生命力的管线将他双脚死死缠绑在椅背上，下一秒，他的双手双臂以及身躯也都被死死缠住，人被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周劲你干什么？”
雷苏敏静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旁边走来两人将她按住肩膀，不允许她动弹。
地板下升起黑色的牢笼把李明淮关住，杆栏间是玻璃，将他密实地封在里边。
“……”
李明淮一下子成了囚笼中的猎物。
白炽的光线从椅脚慢慢升上来，游走在他浑身的管线上，一股电流猛地激荡过全身，李明淮被电得身形狠狠一震，脑袋一阵剧痛。
“周劲！”
雷苏敏静瞪向周劲，“你什么意思？”
李明淮抬起脸冷眼看过去，兔子面具后的周劲冷笑一声，“苏敏静，你这么容易就信了你这个儿子，我可还没信。”
“……”
“跟在薄妄后面这么多年，说背叛就背叛，不会是薄妄要你来查我的吧？”
周劲问着，“说说吧，薄妄到底查到我多少了。”
一股电流顺着管线又冲击向李明淮的身体，昏暗的空间里，李明淮被电得脸上的肉都有隐隐的抖动，眼里狞出血丝，痛楚游走四肢百骸。
他懂了，薄妄明里暗里调查血案。
周劲今天是要从他嘴里知道薄妄调查到了多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李明淮忍着疼痛开口，声音颤栗。
“是吗？”
周劲摆明不信，戴站皮手套的手按下按扭，更强烈的电流冲向李明淮的身体。
痛意瞬间如无数根针一般刺向他的每一寸皮肤，连逃都没得逃。
李明淮的五指猛地握紧又张开，一根根青筋在抖动中贲张，仿佛要从皮肤里边爆裂开来……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雷苏敏静还是心疼，有些激动地道，“周劲，你找我是合作，如果你不信任我，不合作也罢，折磨我儿子干什么？”
周劲连搭理都不搭理她，只面向李明淮的方向，“怎么样，想到说什么了吗？”
“我不明白——”
李明淮的声音都喘了，呼吸困难。
刚说完，他的脚下开始升起液体，很浅的淡蓝色，如同夜里的发光水母，闪动着光点一点点冒上来。
待液体没过他的脚背，浸进他的袜子，一股灼烧般的疼痛立刻漫延开来。
双脚如同被火烧一般。
“呃……”
李明淮的眼睛瞬间红得滴血，气息没了节奏，“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告诉我，薄妄知道多少了？”
周劲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道，“罗家灭门后，鹿之绫帮忙澄清我能猜到，可他怎么会突然想到我敢接着灭廖家的门，还去支援？”
“……”
“鹿家血案的档案已经封存，很多旧资料我都让人抹除了，警方内部存的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他怎么会突然就把这两桩灭门案和鹿家员工屠案联系在一起？”
李明淮在剧痛中听着那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音，猛地抬头看向他，红似血的眼睛里露出震惊，“原来你是三桩血案的幕后元凶！”
闻言，周劲猛地倾身向前，一双眼从兔子面具后直直盯着他，像在探究他的震惊是否是装出来的。
蓦地，更强烈的剧烈刺遍李明淮的全身。
他一动，一些头发被电得掉落下来，划过他的眼睛，他瞪向周劲，颤抖着嗓子讨饶道，“周伯父，我跟着您干，您别再折磨我了……”
“为什么薄妄会突然间知道那么多东西？是不是有人一直在查鹿家血案？鹿之绫是不是知道很多东西？”
周劲一字一字问道。
李明淮被身上的灼烧和电流激得几乎昏死过去，他晃了晃头开口，“薄妄的确一直在查鹿家的血案，他就是想讨鹿之绫的欢心。”
“继续说。”
周劲没再加大力度。
雷苏敏静站在一旁看着他脚下的蓝色液体，眉头皱紧，“明淮……”

第447章 实话，总是要折磨之后才能令人信服
“据我所知，鹿老爷子曾经要鹿之绫发过誓，一辈子不准她查员工屠杀案，要她好好生活，她也从来不管调查小组查案，她应该不知道什么。”
李明淮坐在椅子上气喘地道，“那个时候，薄妄和鹿之绫离了婚，但薄妄没死心，他想着把真相查出来，能让鹿之绫跟回他，所以我们活死人渗透进江南各行各业，包括警局，一直在帮他调查。”
“……”
“鹿家血案那么大，留下点蛛丝马迹被我们查到有什么好奇怪？你到底在疑惑什么？薄妄也就是觉得犯下这么大事情的人肯定是个大家族，都没想过会是你还活着……”
李明淮忍着疼痛讲话，嘴里渐渐尝到血腥的味道。
周劲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着，戴着手套的手摩挲着手中的遥控器，“是吗？可我怎么总觉得还有一股力量？”
李明淮满脸痛苦地看向他，“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调查小组的方向太清晰了些，玉帛宴上，江南江北来的大小家族那么多，可薄妄上来就冲着阮家去，阮、裴两家一出事，又立刻换方向到江北，开始查雷家。”
周劲慢吞吞地说道，“仿佛他心里已经缩小了一个范围，就在这个范围里慢慢地筛查。”
“……”
“薄妄和鹿之绫的婚姻也就这几年，他再查也来不及一下子排除掉那么多个，这让我隐隐有个想法……”
周劲顿了顿，面向他猛地按下手中的遥控器按钮，“该不会，鹿家除了鹿之绫还有人活着吧？”
“啊——”
成倍的折磨疯涌上来。
李明淮再也忍不住，痛得喊出声来，喉头一腥，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头发成簇成簇地掉落下来。
“周劲！”
雷苏敏静有些激动地要冲过去，被身后的人死死制住。
“苏敏静，你别急啊，你这个儿子……我总要试试看能不能用吧，我现在干的可是刀口上舔血的大事，容不得一点差错。”
周劲说道，“若他得用，我对你还是那句话，我们二人联手，将来，不止江北，整个K国都是我们二分。”
“……”
雷苏敏静的野心一向大，闻言，她沉默了。
见她这般，周劲又看向李明淮，“李明淮，我知道你深受薄妄器重，没人比你知道他的事更多，你有多少吐多少吧。”
“……”
李明淮被绑在椅子上，缓缓垂下了头，已然被电得晕死过去。
下一秒，他又被痛得醒过来。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喘气着，艰难地回答周劲的审问，“查阮、裴两家是因为他们两家是在鹿家倒后，两家在江南联手独大……查完他们回江北，是因为鹿之绫看重江南，薄妄觉得再逮着江南的家族查，会让江南的经济持续低靡。”
“你的意思是，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薄妄看重鹿之绫？而不是因为其它？”
周劲问。
“薄妄那个人一颗心全扑在鹿之绫身上，鹿之绫在江南时，他近两年的时间天天易容乔装坐飞机去江南，就为了给鹿之绫做一日三餐。”
李明淮痛得眼皮耷拉下来，咬字困难得厉害，“他为了鹿之绫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退让，和什么清晰查案扯不上关系。”
“我说他怎么突然频繁地去江南，还一去江南就没了影踪。”
周劲暗中一直盯着薄家的动向，但也没到事事知晓的地步，听到这话，他信了几分。
“薄妄这个人其实特别好懂，你觉得他有些事情解释不通的时候，往鹿之绫身上套就行了。”
“……”
“他搞江南计划，是为了在江南建立自己的权势，好护住鹿之绫；查血案，是为了让鹿之绫开心……”
李明淮气喘地说着，语气里透着不屑，“他就是鹿之绫面前的一条舔狗，这女人就是甩他巴掌，他也只会喊痛快的那种。”
周劲看着他，“这么说，你是真恨透了薄妄？”
李明淮困难地抬起眼看过去，“你要是有办法搞死他，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说到做到。”
“……”
闻言，周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良久，周劲甩甩手道，“苏敏静，你回去吧，你这儿子我留下了。”
“他已经这样了，我要带他走。”
雷苏敏静冷冷地开口。
“苏敏静。”周劲看向她，“之前我还可以给你退的余地，但现在，你已经把儿子送过来了，再退，那就是和我为敌。”
说完，周劲抬了抬手。
有人走上前来，手上捧着一叠文件。
“阮、裴两家出事后，江南经济低靡，正是进去的好时候，我知道薄妄一直拦着，但现在他被按在薄家祠堂，江南计划归了薄峥嵘的二奶夏美晴，她那个人脑子不行，可以图谋的漏洞多的是……”
周劲缓缓开口，“我已经看中了江南的几块市场，聊得都差不多了，本来我是自己要的，现在给你吧，我可以保证，你一定能赶在夏美晴之前抢下这些地方。”
“……”
“进江南市场，这可是江北生意人做梦都想办到的事。”
“……”
李明淮坐在笼子里的椅子上，垂着脑袋，侧目看过去，视线落在雷苏敏静身上。
她站在那里，伸手打开文件，眼睛忽地一亮。
很显然，周劲给的一定是好地方。
李明淮扯了扯痛楚的嘴唇，雷苏敏静转过身来，对上他有些讽刺的一双眼，她的面色变了变，有些不自在。
但下一刻，她又果断地迎上他的目光，冷静地道，“明淮，我明天来接你。”
“……”
李明淮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明天过后，我好好补偿你。”
雷苏敏静不是个拖泥带水的女人，说完这些，她利落地转身离开，留下李明淮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李明淮垂着头坐在那里，什么都话没有。
周劲坐在桌前，看着雷苏敏静离开后，再一次没有任何情面地按下按钮。
蓝色液体已经攀至膝盖。
电流过遍全身，李明淮顿时被电得仰起头来，脖子上的青色血管突起跳动，平时看不到的一根根极细脉胳全部狰狞开来，如红色的蜘蛛网游走他的面庞……
周劲安静地欣赏着。
实话，总是要折磨之后才能令人信服。
……

第448章 小野安慰爸爸的担忧
天气慢慢添上热意，树影间的虫子有些吵，扰着薄家的安静。
偏房里，小野撅着屁股趴在床上，软乎乎的小嘴巴微张，口水流向怀里抱着的男式衬衫，浸湿薄薄的一层布料。
“不吃了……”
“喔不吃啦……”
两句梦话呓语后，小野同学猛地惊醒过来，茫然四顾这个不太熟悉的房间，再看床上没人，一下子有点绷不住要哭。
外面传来一点声响。
小野同学急忙收住声音，挪着小腿从床上下来，拖着大大的男式衬衫往外走。
门虚掩着，他一拉就开。
月色落了满院子，明亮清冷。
小野同学抬起头看过去，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薄妄坐在不远处的栏杆上，修长的双腿随意跨开踩地，十指交错放在身前，一双漆黑的眼看着前方，月光深邃了他的轮廓。
“耙耙——”
小野同学走过去，有些懵懂地看向他，“你在捉什么？”
薄妄低眸看一下被拖在地上沾了草沾了泥的衬衫，脸一黑，“把衬衫给我。”
鹿之绫买的！
“……”
小野默默把衬衫递给他，打着哈欠揉揉眼睛。
薄妄拍了拍衣服，把衬衫叠起来放到旁边，一转头就见小不点想学他一样坐在栏杆上，在那里扒着栏杆往上蹦跶，蹦跶来蹦跶去都上不去，跟只小跳蚤一样。
“怎么不睡觉？”薄妄看着他蹦。
“你怎么不水饺？”
小野反问过去，蹦累了，索性跨开腿往他的脚背上一坐，抱着他的腿，抬头看他，“耙耙，你不开心吗？”
“……”
薄妄低眸看过去。
小东西这是要跟他聊心事？
他目光沉了沉，道，“突然有点心烦。”
没来由的烦躁。
“为什莫？”小野同学一脸好奇地问道，小肉手体贴地拍拍他的腿。
这儿子……倒也是没白养。
薄妄勾了勾嘴角，看着自己的腿部挂件道，“你在学校有没有交朋友？”
“有！”
小野同学眼睛一亮，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大头揍四我朋友！”
“大头是男的女的？”薄妄感觉自己也是闲，居然和儿子聊天。
闻言，小野同学表情纠结在一起，很犹豫地想了一会道，“男的。”
“……”
男的女的想这么久？
他儿子是不是对性别认知有问题？
薄妄正要问，小野同学坐在他的脚背上开始激动地聊天，“大头好腻害，拉的屎这么大大大大……”
小手比了个超夸张的大。
“……”
薄妄盯着他，眉头渐渐蹙起，“你看人拉屎？”
什么毛病。
“嗯嗯！”
小野同学眼睛跟着瞪得滴溜圆，“黄老师嗦，大头四拉屎拉最多的鸡！我觉得他超棒！我要向他学习！”
“……”
薄妄捏了捏眉心，声音冷下来，“你去睡觉，你现在就去给我睡觉！”
见他黑了脸，小野委屈巴巴地撅起小嘴巴，“我想麻麻了。”
还是妈妈好。
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妈妈又是给他讲故事又是陪他做游戏，还会亲亲他，从来不生气，长得又好看……
“那你晚上吵，不让她睡觉？”
薄妄冷冷地睨他。
小野正要说话，就听到一个温柔的笑声传来，“是谁说想妈妈了呀？”
薄妄的眸子骤深，猛地抬起眼，就见远处的院门口，鹿之绫推着裴颜走进来。
裴颜上学后心情渐渐好转，见到小野，她开心地摇摇小手，“小野。”
“麻麻！小姨！”
小野同学开心地奔过来，扑到裴颜的腿上。
裴颜对自己的腿很在意，谁多看一眼她都敏感，但小野碰碰她不会在意。
“晚上我和颜颜散步的时候，看到清江边上卖的橘子不错，很新鲜也甜，就想带过来给你们尝尝。”
鹿之绫把手中的袋子递出去。
小野立刻冲过来接过袋子，嘴甜地道，“麻麻，我们一起睡觉。”
那可不行。
虽说这里只是偏房，但也是薄家祠堂的地方，她是没办法才趁着晚上偷偷带裴颜过来，还在这过夜不太好，被人发现会说闲话。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剥着橘子吃，鹿之绫给两个孩子讲了两本绘本。
裴颜看出两个大人有话要紧，便聪明地叫小野到一旁聊天，捧着绘本给他讲。
屋檐下，鹿之绫在薄妄身边坐下来。
薄妄低头剥着手中的橘子，嗓音低沉，“怎么会突然过来？”
鹿之绫摇了摇手机。
屏幕上有一张薄妄一个多小时前发给她的照片，拍的是月亮。
“一般这个时间，你已经陪着儿子睡了。”
其实鹿之绫本来也睡着了，裴颜起来上厕所弄出动静，她醒过来才收到薄妄的照片。
裴颜是个特别善解人意的小孩，看她表情不对，认为她是想儿子，主动让她过来。
鹿之绫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呆在家里，询问了下意见就把她一起带过来。
“你把车开飞起来了？”
薄妄拧眉。
薄家祠堂地处偏僻，离帝江庭很远。
“还好，我有注意安全驾驶。”鹿之绫道。
“……”
薄妄忽然有些后悔教她灵活驾驶。
这人现在放飞自我了，一个小时就能开车赶到这。
鹿之绫低眸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放到树影后的月亮，侧目睨他，目光温柔，“睡不着，在担心李明淮？”
“自作主张的人有什么好担心。”
薄妄冷嗤一声。
“我也很担心他。”
鹿之绫道，忽然察觉到旁边人的眼神不对，忙改口，“我替浮生担心他。”
真是的，李明淮虽然是为了薄妄赴险，但也是为了鹿家查案，她担心一下有什么问题。
吃醋怪。
“……”
薄妄眸子幽幽地盯着她。
“其实……当年李明淮到底为什么会去蓝山自杀？”
鹿之绫轻声问道。
薄妄把手中连白丝都抽干净的橘子一瓣一瓣撕下来放进她的嘴里，“听他提过两句，他爸再婚后出了国，没要他，他妈把他带进雷家后也不管他，任由他成为雷家人的出气筒。”
“……”
鹿之绫蹙眉，怪不得李明淮看到雷苏敏静是那个态度。
“上蓝山那一次，是雷家三爷强奸不成杀了李明淮当时的一个女同事，事情闹得很大，他妈为让他老公更信任自己，给自己副总的位置，就逼着李明淮去顶罪。”

第449章 去把薄家的老爷子、老太太杀了吧
薄妄道，“他无路可逃，就上了蓝山。”
那时的李明淮没有任何能力对抗雷家，雷家甚至派人逼着他弄精、液留给警方做证，李明淮逃出来，但依然只有死路一条。
他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是你给了他一条活路。”鹿之绫看着他道。
“我要保他一命，雷家谁还敢抢？”
薄妄冷笑一声。
“雷家那种地方，他怕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可是为了查案，李明淮还是决定回去。
鹿之绫垂眸，咬破嘴里的橘子，然后伸出手握上薄妄的大掌，手指弯进他的指间，牢牢握紧，“薄妄，他一定会没事，一定可以好好的脱身出来。”
闻言，薄妄的眸光凝了凝，愈发深沉。
……
夜深。
医院里，姜浮生趴在姜父的病床前，人一直不安地动着，额头上冒出越来越多的汗，连发都湿了。
紧闭的眼皮后，眼珠一直在不安地动着。
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浅眠的姜父和姜母醒过来，看着姜浮生苍白一直出冷汗的脸，有些吓到。
“是不是做噩梦了？要不要叫醒？”
姜母有些担忧地看向丈夫，“一定是你之前拿着菜刀把孩子吓到了，我们浮生从前多乐观的孩子，现在天天晚上做噩梦。”
“我那是让她清醒。”
姜父躺在床上皱眉，视线落在姜浮生紧攥的拳头，“你看看她手里是不是攥着什么东西？”
姜母去打开她的手，姜浮生把手攥得死死的。
大概是被梦魇了，姜浮生一直没醒，姜母用尽力气终于打开她的手，只见里边握着一张薄薄的粉色的纸。
纸已经被冷汗浸湿。
姜母打开来，眉头皱得更深，只见上面是一纸下下签——
【日落人远万事空，年年岁岁独居笼。】
姜母看着签文心惊不已，“这孩子想什么呢，怎么能在下下签上面写自己的名字，生怕应不到她身上是不是？”
姜父接过来看一眼，也跟着皱眉，道，“烧了。”
“好。”
姜母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打火机，点火把小小的一张纸烧掉。
姜浮生趴靠在病床前仍深陷梦魇，也不知道梦到什么，脸色越来越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看着女儿这样，姜父不忍心地靠过去一些，伸出手拍拍她的背。
姜浮生惊得一抖，冷汗越发频冒。
……
二十个小时过去，折磨结束。
白炽的光条在黑暗的空间里来回穿梭，似地狱黄泉里的鬼火，肆意游蹿。
笼子里的液体已经降下去，椅子也被搬离。
李明淮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面色青紫，粗细不一的血管映透皮肤，狰狞可怖，一只手放在地面，有些地方肿胀，有些地方凹下去，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手。
黑色的短发掉得到处都是。
他缩着脖子，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头上已经没有一根头发，眉毛也全部掉落……
不知道过去多久，李明淮缓缓睁开眼，疼痛还在体内蹿着，拔光他所有的力气。
他用尽残留的力气拉到衣服前襟，麻木的手指伸进里边的暗袋，颤抖着从里边取出一片薄薄的粉色纸张。
他将纸拿到眼前。
上上签。
【鹤出樊笼月下舞，君可直取九天烛。】
签文缺了一角，字迹有些模糊。
李明淮半睁着眼，视线有些不太清楚地看着眼前的签文，嘴角微微抽搐。
还好，这么好的上上签……没应在他身上。
看来，谁求的签还是应的谁。
空旷中，一阵脚步声传来。
李明淮的眼前有些看不清，模模糊糊中见到男人在他的笼子半蹲下来，那一张兔子面具重影，看得他犯晕想吐。
“头发眉毛都掉光了，挺帅的一个小伙子弄成这样。”
周劲摇了摇头感慨。
李明淮瘫在地上扭曲地挣扎了两下，连头都抬不起来，一字一字似含血挤出来，“周劲，你别给我机会……不然，我一定弄死你。”
闻言，周劲不怒反笑，笑得特别大声，电子音的笑声震颤整个庞大的空间。
李明淮虚弱地喘息，隔着笼子看他。
笑了很久，周劲才停下来，蹲在他面前道，“李明淮，你有点意思，从今天起，你就帮我做事吧。”
这套设计他研究了很久，再能耐的人都没办法熬得住。
李明淮闭了闭眼。
“你不是想搞死薄家，搞死薄妄么？我这有个机会。”
周劲开口，“去把薄家的老爷子、老太太杀了吧。”
“……”
李明淮听着，目光一凝，虚弱地道，“我要是有能耐杀薄家人，还会被你按在这里折磨？”
“哈哈哈……”
周劲又是笑，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放心，我会给你创造机会。”
“那薄妄呢，什么时候杀薄妄？”李明淮问道。
“不杀。”
周劲想都不想地道。
“为什么？”
李明淮急切地问道，人再虚弱眼里都有恨意。
“因为他是戚雪的儿子，那就是我的儿子。”
周劲道，“李明淮，你敢碰他一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李明淮听着，有些激动地低喊出来，“那我跟着你有什么用——”
“我不杀他，不代表不让他痛苦啊，我们把薄家人，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处理掉，不是很有意思？”
周劲的每个字都变态到极点，“行了，就这样吧，等着我的安排。”
说完，周劲转身离开。
李明淮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看不清楚，视线模糊得厉害。
周劲愈走愈远，声音却还留在空间里，疯狂阴邪，“薄家辉煌这么些年，也该办场丧事热闹热闹了！”
“……”
李明淮瘫在地上听着，痛苦再一次袭上来。
雷苏敏静来接的时候，李明淮是被抬上车的，他倒在后车座上一动不动。
见他过了一晚就跟变一个人一样，雷苏敏静心痛不已，“这个周劲，也太狠毒了。”
“……”
“明淮，不着急，咱们慢慢来，等我们有了更大的权势，连他我们也可以对付，到时母亲帮你报复回去。”
“……”
李明淮缩着身体躺在那里，闭着眼，只当没听到。

第450章 他伸手捞住他
雷苏敏静对李明淮心生愧疚，因此组织了最好的医疗团队给他医治。
大量的药水随着输液管子进入他的身体，李明淮躺在床上半昏半死，听着雷苏敏静在外面问医生情况。
“没有生命危险，但各方面机能都有所损伤。”
“他怎么一直不醒？”
雷苏敏静有些焦急地问道。
“加了些镇痛的药物，昏睡很正常，他这种情况起码要睡到明天。”医生恭敬地回答道。
“行，我那边还有事情，那这边你们费心照顾。”
雷苏敏静说完便匆匆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一个护士，寸步不离地看守着。
病房门被关上。
护士坐在角落里玩着手机。
外面夜色浓郁，李明淮躺在病床上，被子下方已经湿了一大片。
输液针刺进去的三分钟后，他就用尽力气偷偷拔了针，不让自己睡着。
李明淮睁开眼，盯着眼前的病房，抬了好几次才将胳膊抬起来，他咬紧牙关将被子掀开，一点一点挪着坐起来……
仅仅是起身，他就耗光所有的力气。
人坐在那里直冒冷汗，身体里的每根神经都在颤栗发抖，扭曲剧痛。
他看向角落里的小护士，人一直沉浸在手机里，李明淮的目色微冷，死死握了握拳，生出点车气直接光脚走向小护士，然后一记手刀劈下去。
小护士昏死在沙发上。
劈完，李明淮腿软得差点倒下，但他还不能倒。
他虚弱地往墙上一靠，撑住身体脱下病号服……
夜深人静，重型摩托停在没有人烟的薄家祠堂外。
“砰。”
李明淮直接从摩托车上摔下来，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黑色的外套碾一遍泥土，糟糕透了。
他倒在地上，直勾勾地望向头顶上方远得遥不可及的夜空。
今天的月光很亮，星星也很多。
李明淮躺在那里困难地喘息着，一张脸病态扭曲。
黑暗中蹿出两个身影。
“淮哥！”守着祠堂的活死人冲出来，将李明淮从地上扶起来，“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头发呢？
眉毛呢？
皮肤一接触，就好像在拿刀一寸一寸剜进他的血肉，李明淮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妄哥在吗？”
他踉跄地站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在，嫂子也在。”
今天学校里组织解放爸妈的活动，裴颜和小野都在学校搭帐篷过夜，鹿之绫便来陪薄妄了。
闻言，李明淮点点头，推开身旁的人，径自往前走去，身形跌撞，但还是凭着一口气踩上台阶。
薄家祠堂很高很长，他一步一顿地往上走去，佝偻着腰背，每走两步就要喘上很久。
两个活死人担忧地跟在后面，伸着手托在半空。
夜色凉凉地笼罩下来。
周围树叶随风摇晃，洒落一地草木清香。
李明淮抬起腿一脚踩上去，眼前视线又开始模糊不清，他摇了摇头，迫使自己清醒一些，继续往上走。
脚下一空，他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臂猛地横过来，托住他往前倒的身躯。
李明淮艰难地抬起惨白的一张脸，就对上薄妄冷冽的一双眼。
薄妄站在他前面，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十分的不友善，但手却自始至终都托着他。
鹿之绫站在上方的一棵树下，低眸望向台阶上的两人。
看着像变了一个人的李明淮，她的心脏狠狠扯了下。
“妄哥……”
见到薄妄，李明淮终于泄下满身武装的盔甲，人松懈下来。
“……”
薄妄冷漠地看着他，沉默地反手将他的手臂扛到肩上，扶着他往上走。
祠堂的偏厅里灯光明亮，鹿之绫倒上一杯温水递给李明淮，道，“我马上打电话给秦医生。”
“谢谢嫂子。”
李明淮微颤着双手握过水杯，道，“我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别叫医生了，我会在天亮前赶回医院。”
薄妄坐在一旁的，跷着一条腿，面容冷厉，目光幽沉。
“有事可以打电话。”
鹿之绫道，都这个样子怎么还拼着命来这里通风报信。
“我的手机从见周劲开始就不在手里，担心被动过手脚。”
他把手机留在医院，都没带出来。
知道他们现在要说查血案的正事，鹿之绫不方便再听下去，便主动往外走去，留他们继续聊。
等鹿之绫离开后，李明淮把自己见到周劲的所有过程说出来，他身体里的力气不剩下什么，但还是尽量把所有的细节都讲清楚。
“我想，QX应该就是周劲建立的那个团伙名字。”李明淮猜测道。
QX组织。
“戚雪。”
薄妄终于开口说话，嗓音十分的冷。
李明淮看向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母的意义，“他用这两个字母做团伙名字，可见他一直记着薄先生的夺妻之仇。”
“你能大概猜到自己是被带到了哪里？”
薄妄问道。
李明淮摇头，“他们在车里放很吵的音乐，我判断不出来，更不确定有没有绕路。”
“……”
薄妄转了转手上的佛珠，指腹压过上面的小小牙印，沉思着这件事情。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雷家排除，然后，周劲已经不满足搞嫁祸这一套，他要直接对薄家下手了。”
李明淮说道，眼里透着忧心忡忡。
薄妄捏着佛珠的手一顿，忽然道，“你说周劲见你们的时候戴着兔子面具，变了声音？”
“是，特别的故弄玄虚。”
李明淮道。
“他和你母亲是昔日校友，也没准备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的照片也不是什么难弄到的东西，为什么要戴面具？”薄妄冷声问道。
闻言，李明淮惊了惊，“对啊，难道他不是周劲？”
“周劲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值得假冒。”
薄妄的声音透着不屑。
“……”
李明淮坐在那里，抱着杯子喝了两口水，眼前晃过很多东西，鹿信雄的毁容，薄妄的易容乔装。
他忽然明白过来，“难道周劲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他可能像鹿信雄，也可能像妄哥你之前那样……变化了容貌身份？”
“只有这一种可能。”
薄妄道。
周劲戴面具用电子音的目的，是为了隐藏他如今的新身份。

第451章 你敢下跪，我就把你两条腿废了
“那他的新身份是什么？会不会是我们见过的人？”
李明淮震惊地看向薄妄。
“不知道，但可以说明，鹿家的调查方向不错，筛选出来的小范围也没有问题，否则，你也不会被折磨成这样。”
这证明，周劲面对他们步步紧逼过去的调查急了，所以迫切地想知道他们调查的具体想法。
同时，周劲也想着在他们查清一切前对薄家展开全面报复。
闻言，李明淮的身形震了震，下一秒，他放下水杯，起身想给薄妄跪下。
“你敢下跪，我就把你两条腿废了！”
薄妄睨向他，声音阴冷到极致。
李明淮一僵，又坐回去，道，“对不起，妄哥，我自作主张把小野姓氏的事捅出来，都没和你商量过。”
“你自作主张的只有这一件事？”
薄妄冷眼看着他，落在他那比灯泡还亮的脑门上，看得心烦，“你还能活多久？”
“……”
听到这话，李明淮都不知道是笑是哭，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好像没那么糟糕，机能退化了些，但不会暴毙。”
薄妄的面色微缓。
外面，鹿之绫一个人站在石头铺的地面上，脚尖轻轻踢着面前的一块凸起。
偶尔转头，她看着偏厅里亮起的灯光，心情有些复杂。
等了许久，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抱着双腿继续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月光隐到树梢后，偏厅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薄妄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手上拎着一个头盔，帅气地朝她走过来，低沉地道，“我送他回医院，你等我。”
“好。”
鹿之绫温顺地点头，又看向他身后勉强站着的李明淮，“他的身体……”
“问过了，一时半会死不掉。”
薄妄说话不留半分情面。
“……”
鹿之绫往后退了两步，让开路。
薄妄盯着她的动作，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拎着头盔离开。
李明淮看他们一眼，踉跄着跟在薄妄身后，鹿之绫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静得似水一般。
……
夜里的路上没什么人，连车都很少。
重型摩托行驶在路上迎风破浪，边上的店面一家家往后倒退。
李明淮摇摇欲坠地坐在薄妄的身后，几乎倒下来，头上的头盔重重地砸在薄妄的背上，车子缓解速度下来。
薄妄一只脚踩在地面稳住车子，冷声问道，“还能不能撑？”
“能。”
李明淮垂着头道，眼前浮现薄妄揉着鹿之绫头发的画面，苍白的唇张了张，“妄哥，我想见浮生。”
“……”
都这德行了还要去见女人？
薄妄抬手看一眼时间，冷冷地道，“听说一直在医院陪护，现在去？”
“医院？”
李明淮呆住，猛地抬起头。
风吹过两人，街头的招牌灯亮得寂寞。
李明淮抬起头，摸了摸头上的头盔，“妄哥，我的头发……”
他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姜浮生。
“……”
真是麻烦。
薄妄在空无人烟的街头将头盔摘下来，沉着一张脸左右看了看。
蓦地，他跨下去，修长的双腿朝着旁边已经歇业的商场走去，挥起头盔就砸了过去。
“砰。”
简单暴力。
玻璃应声而碎。
李明淮吃力地转头去看一眼，待见到商场是薄氏旗下的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须臾之后，一顶假发和黑色的毛线帽塞到他的怀里。
李明淮吸了吸气抱紧帽子，又看向薄妄那张不太好惹的脸，“妄哥，我还想要止痛药。”
不然，他没办法好好地走到姜浮生面前。
“……”
薄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更冷了些。
半个小时后，李明淮出现在医院，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戴着口罩，薄薄的毛线帽压在头上，假发垂下的浏海堪堪遮住眉毛的位置，整个人几乎是全副武装。
医院空荡的走廊里传着他的脚步声。
李明淮一步一步朝着病房走去，病房门没有锁，他轻而易举地推门进去。
里边留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亮映在墙面。
这是个单人病房，姜父躺在床上已经睡下，姜浮生缩在一旁小小的陪护床上，被子已经落到地上。
李明淮停在陪护床前，低眸看着她明显憔悴了很多的脸，弯腰捡起被子盖到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姜浮生却还是睁开了眼睛。
昏暗中四目相对，他直直地看着她，姜浮生也看他，眼神有些迷惘。
过了片刻，她慢慢醒过来，从陪护床上坐起来，穿上鞋子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姜浮生把李明淮带到吸咽区，从贩售机买了两瓶水，一转头，就见李明淮在靠墙的蓝色椅子上坐了下来，微微弯着腰，似乎疲累到极致。
见状，姜浮生把水放下，重新买了两瓶八宝粥，打开倒在自己的饭盒里，加热后给他拿过来。
“是不是没吃饭，吃一点吧。”
姜浮生把冒着热气的粥递给他。
李明淮抬起脸看过去，对上她关切的目光，他忽然感觉没那么累了。
他接过饭盒，目光落在饭勺上，是个很普通的勺子，“怎么没用那个非州猫的饭盒？”
她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上次看那套饭盒，非要买下来。
姜浮生站在他面前，闻言，她的目光闪烁了下，“你是不是还没回过家？”
饭盒是他送的，她没舍得开，一并送回他家的收件箱了。
李明淮拉下一些口罩，拿起勺子开始吃，咽下一口后，他抬眸睨她，“嗯。”
“你给我买的饭盒，我没舍得用。”
姜浮生在他身旁坐下来，看着他吃饭，他的侧脸削瘦微凹，满是疲惫。
不知道是因为他今天头发没往后梳还是长长了，额头的发有些遮眼。
“订完婚了，你要办的事有进展吗？”她问。
“有很大的进展。”
李明淮颌首。
“真好。”姜浮生发自肺腑地笑了，一双眸子明亮地看向他，“那你是不是快能回到大少爷身边了？”
还没那么快。
李明淮看向她，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色，他道，“快了。”
听到这话，姜浮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李明淮低头又开始喝粥，嗓音微哑，“你好多天没给我发消息了。”

第452章 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
姜浮生侧目看他，放在身侧的手指不自在捏了捏，“我，怕打扰到你，你在那边订婚了，被发现我还给你发信息，你会比较难做。”
“没事。”
李明淮低沉地道，把饭盒里的粥全部喝完后放到一旁，然后拿出一张卡递给她，“医药费，再请个护工，你天天在这守着扛不住。”
姜浮生一怔，连忙将他的手推回去，“不用了，我没那么穷，我有钱，老太太特地给我假伺候爸爸，我总不能还找个护工给自己放假吧。”
“那就放假。”
黑眼圈都成什么模样了。
李明淮再次要把卡放过去，视线忽然落在她空空如也的手腕上。
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他给她买过一条手链，上面搭着一个小果实，寓意长生，她很喜欢，说一辈子都不会摘下来。
李明淮捏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压上去，“手链呢？”
“……”
姜浮生一怔，有些慌乱地拉下袖子欲盖弥彰。
李明淮看着她眼底的兵荒马乱，忽然明白了什么，嗓音低下去几分，“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没有，我没有。”姜浮生矢口否认，“李明淮，我有点困了，要不我们以后再说吧。”
她挣脱开他的手站起来。
李明淮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姜父是怎么突然进医院的。
有些报应，是他应得的。
“对不起。”
他开口。
姜浮生整个人完全僵硬住，有些无措地握紧拳头，好一会儿她才道，“没有没有，和你无关，是我没安抚好我爸，你别放在心上，好好办你的事，早点回大少爷身边，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说，就不分了吗？”
他问。
“……”
姜浮生呆呆地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憔悴的眼底暗无天日。
半晌，姜浮生无力地重新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呆着，医院里的空气令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浮生低声开口，“李明淮，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上中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
“我每天都在等你经过我教室窗口的时间，等你一个人去打球的时间，等你一个人去后山吃饭的时间……因为这些时间点我可以看到你。”
“……”
李明淮坐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掠过震动。
他不知道。
“后来分班我们分到一个班，我好高兴，我为了能多看你两眼，我每天都要找很多借口转向你那个方向……”
姜浮生低头在寂静的吸咽区说着，带了些笑意，“也仅限这样，你太高冷了，我都不敢找你讲话，毕业的时候，你来学校拿毕业证书，我终于鼓起勇气捧着同学录去找你，让你给我留句赠言。”
“……”
李明淮沉默地听着。
没有刑具了，但他的身体还是被一刀刀剜着，血肉模糊不清。
“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穿着校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包，肩带有点损坏，你和我说，同学，我们认识吗？”
姜浮生说着，眼泪骤然掉落，滴在裤子上，她笑着道，“我当时哭得好惨啊，我就想我的第一次动心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呢，别人好歹还能得句‘你很好，可我不喜欢你’呢，我怎么就在喜欢的人面前当了几年的隐形人……”
“……”
“然后我又想，李明淮，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不然我就让你先爱上我，然后再PUA你，再把你甩了，折磨得你生不如死，叫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
姜浮生盯着自己裤子上越积越多的眼泪笑，“可后来再见到你，我又还是很喜欢你，我觉得我没救了，我就是着你的魔，喜欢到一辈子追在你屁股后面跑都乐意。”
李明淮往后靠向椅背，头抵在墙上，眼底逐渐猩红。
“直到这一次，我爸爸住了院，逼我和你分手，我想和他解释，可这事没办法解释清楚，就像你也无法和我说那么多。”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然后，我想了想，决定听爸爸的。”
“……”
“决定好以后，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根本没有力气去一辈子追逐你。”
“……”
李明淮放在腿上的手指颤了颤。
一直听不到他的回应，姜浮生有些内疚，“对不起，李明淮，我知道你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不该这个时候和你说这些让你分心……”
“你会找别人吗？”
他忽然打断她的话，声音微沉而缓慢，“把你的喜好兴趣，把你的世界都分享给他。”
天天在那个人的耳边聒噪，给那个人发碎碎念的消息，把那个人的家慢慢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姜浮生把头埋得更低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落，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地绷着情绪。
她的嘴唇微微战栗，“我年纪不小了，我想做个好女儿。”
她没有上进心，就喜欢做做家政这些，有时间和父母呆在一起，她的父母已经为她承受很多了……
“对不起，李明淮，对不起，对不起……”
她向他道歉。
李明淮头靠着墙，机械性一般地慢慢转头看向她，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在那里认错，她有什么错，是他让她追得累了，是他没把她照顾好……
“是我对不起你。”
说着，李明淮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还是把卡塞进她的手里。
他弯着腰，借着塞卡的动作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感觉那抹柔软在自己掌心的感觉，“叔叔病倒是因为我，这医药费就让我出了吧。”
“……”
姜浮生坐在那里，僵硬地握着卡，头都不敢抬起来。
“以后，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李明淮低眸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说道，转身往外走去，身形晃了下。
幸好，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到。
医院外的路宁静，路灯照下来散不去夜里的凉意。
薄妄倚车站在那里，和鹿之绫发着一些有的没的消息，耳边听到动静传来，他收起手机，转眸看过去。
李明淮身形踉跄地往这边走过来，一张脸愈发显得苍白。
蓦地，他步履发颤地走到旁边，抬手抓住铁丝网，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满口的血腥气直冲大脑。

第453章 妄哥，你不能不管我
血渍在地面溅了一滴又一滴。
下一秒，李明淮顺着铁丝网软绵绵地栽倒下来，瘫坐在一地的杂草上，嘴唇被鲜血染红……
薄妄冷冷地看着他，吃完止痛药进去时人走的还是直线，现在成这样？
“被甩了？”
薄妄挑眉。
“……”
李明淮看着前面路灯落下的一束光，唇动了动，“我记得她。”
“……”
“妄哥，我一直都记得她。”
他虚弱地说着，充斥固执。
最初对姜浮生有印象是因为课堂上，她总是转过头来和他前面的女生讲话，一次两次三次……回头的次数多了，他想不记得都难。
快毕业的那几天，雷家的那几个孩子把他的照片当传单在学校外面发，他的身体隐私全部曝光在在全校师生面前。
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嘲笑、讥讽。
什么声音都听了个遍。
那天，他以为她也是来看他笑话的。
所以，他冷冷地用一句认识吗将她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可后来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那天晚上，他看着她一个人站在学校外面，把墙上的照片一张张撕下来，连黏在下水道上的她都要抠出来，在路边烧了……
原来那些天墙上的照片都是她一个人撕的，别人发她就抢回来，别人贴她就撕下来。
可直到现在，她都没在他面前提过一丝半点。
就好像，她从来不知道他的这些过去。
他是她追累的人，可她不懂，她是他连追都不敢追的光……
想到这里，李明淮自嘲地笑了笑，他怎么就把自己的光搞灭了。
薄妄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般看着他，嗓音透着几分慵懒，“活该，我女人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
“……”
李明淮瘫坐在那里。
是啊，他活该，他买好了房本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向她说结婚；他买了一堆她家里人的吃的喝的，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忘记，留她一个人面对家人，害她父亲脑梗……都是他的错，他遭这样的报应是应该。
可一想到她还会找别人，他就觉得胸口在被什么啃噬一样。
真他妈疼。
薄妄朝他伸出手掌，“行了，先把小命保住。”
李明淮抬头看过去，目光投向薄妄手腕上的佛珠手串上，如死灰般的眼底忽然亮起一抹扭曲的光亮来。
薄妄和鹿之绫纠纠缠缠这样都能再次走到一起，他凭什么就要这样放弃？
她没力气追逐他了，他来，不行吗？
他抬起手一把搭住薄妄的手，“妄哥，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你不能不管我。”
“？”
薄妄冷眼看着他。
脑子搭错线了？
“等我从周劲身边脱身，我就去找浮生的父母，我去求他们的原谅……”
他一字一字含着血说道，“但在这之前，妄哥，你不能让浮生找别人。”
“……”
“她要是找了，我就……”
“呵。”
薄妄冷笑一声，“你能怎样？”
还敢威胁上他了？
“我就把季竞往你面前带过的女人全部找出来给嫂子问个好。”
李明淮豁出去了。
薄妄从前对女人没意思，但架不季竞喜欢带，要是一个个全往嫂子面前站着，嫂子再理智都免不了胡思乱想。
想想这场面，妄哥遭不住的。
“……”
薄妄的脸一黑，抬起腿一脚踹过去，一句废话都没有。
李明淮人一歪，昏死在铁丝网前。
……
白日气清。
姜父生怕姜浮生走不出这段痴迷的感情，还在住院就已经各方联系，给她安排相亲对象。
姜浮生不忍让父母伤心，答应下来。
相亲对象在手机上表现得很体贴，知道她爸爸在住院，直接说来看望下。
姜浮生便洗了个头就下楼接人，很快她就在医院大门口见到拎着水果栏的相亲对象，一个五官端正的年轻人。
见到她男人眼睛一亮，立刻走上前来，“姜浮生是吗？”
“对，是我。”
“你长得好可爱啊。”
男人坦诚地夸赞着，刚分手的姜浮生面对这些有些尴尬，只能勉强笑笑，“你还买这么多水果，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那我们进……”
男人话未说完，眼前突然黑影笼罩下来，连阳光都挡住了。
两个小年轻默默抬起头，就见六个彪形大汉站在他们面前，正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姜浮生……
“……”
姜浮生默默地看着他们，如果她记忆没出问题的话，他们不是活死人吗？
“你们是？”男人有点懵。
“聊你们的，不用管我们！”
六个人盯着姜浮生，蓦地齐刷刷往她身后站，像在保护她，又像是在控制她。
“……”
姜浮生头皮都麻了。
男人看看这几人，又看看姜浮生，忍了忍还是问出口，“你欠高利贷了？”
“……”
姜浮生无话可说。
六个活死人紧紧跟着姜浮生，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但相亲对象还是连病房门没进就走了，姜浮生就发现自己的联系方式被删了。
她有些莫名其妙，给鹿之绫发信息。
鹿之绫发回来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给她发过来八个字。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姜浮生把这八个字掰碎了看，终于看懂鹿之绫的意思。
跟着大少爷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不是，绅士……
她看着，有些惊讶又有些重新萌发的悸动，她以为，李明淮对他们能不能走下去并没有那么在意。
原来，并不是。
……
别一边的医院。
雷苏敏静处理完手头的公事匆匆赶到，一推开门就见李明淮躺在床上看书，小护士坐在角落里守着。
一切如常。
小护士以为昨晚是自己睡着了，哪敢开口乱说，只有些心虚地看向雷苏敏静。
雷苏敏静没有察觉异常，让她离开后便径自走到李明淮的病床上，关切地看着他，“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李明淮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对雷苏敏静，他早就没有任何期待，只要妄哥能帮他先稳住浮生那边，他就能放心继续蛰伏，等待周劲那边的下一步。

第454章 人，该从薄家祠堂出来了
雷苏敏静被他看得有些难堪，清了清嗓子道，“明淮，我知道你受了苦，这样，等我拿下江南暖风湾那一片，正式开拓江南市场后，以后那边就由你来主管，怎么样？”
“太客气了。”
李明淮淡漠地道，又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明淮，周劲那边可是你自己要去的，我本来不想掺与这些事，因为要承担很大的后果，是因为你，我才……”
李明淮听不下去，再次抬眼看向她，“暖风湾那边薄家也在争取？”
“是。”
雷苏敏静点头，“江南现在是最好插进去的时候，想去分一杯羹的人多的是，他薄峥嵘不至于连口没到嘴的肉都要和人计较。”
换言之，江南市场对她的诱惑太大，她不惜得罪薄峥嵘也要试上一试。
“砸进去多少了？”
李明淮问。
“很多，江南那块我们不熟，各个关节打通都要钱。”
雷苏敏静说道。
“你还真是速度。”
李明淮有些讽刺地勾了勾唇。
才从周劲拿到暖风湾那一片市场的消息，各个环节就已经在迫不及待地打通，她做这些的时候，他被留在周劲那里受折磨。
雷苏敏静知道他在嘲讽自己，“你不要这样，你失去多少，母亲还会给你多少。”
“不用。”
李明淮一口拒绝，没什么心思地翻着手中的书。
他失去多少，妄哥会为他讨回来。
他已经顺利接近周劲，妄哥被他害到大权旁落的这场戏也就到结束的时间。
人，该从薄家祠堂出来了。
……
清江横亘江南江北，天朗气清，江面平静似镜。
几部豪车驶向机场的方向，夏美晴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子里，看着外面的景致摇了摇手中的红酒，红唇抿上一口。
“等这次签约上，薄先生一定会很高兴。”
前面的助理笑着说道。
夏美晴有些得意地挑眉，“要不是薄妄拿着江南计划这么好的项目哄女人开心，我早就把江南吃下半边天了。”
江南如今经济低靡，市场空虚，当然是大肆占有的好机会。
“夏夫人说的对，薄妄那种恋爱脑怎么能和您比。”
助理吹捧着，有电话打过来，助理一接脸色就变了，“夏夫人，刚收到消息，说是暖风湾的那一片市场被雷家吃了。”
夏美晴的手一抖，差点把红酒泼了，“怎么可能，不是走了那么多关系，就差今天签约吗？”
“好像我们贿赂相关高层的事也被曝光了。”
助理把手机递给她，夏美晴接过来听前往江南的属下说话，这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她顿时身体一软，往后瘫去。
江南计划划是薄氏财团里目前最大的一个项目，怕薄妄随时给儿子改名重新出来，她急着要在薄峥嵘表现，为了抢暖风湾那一片的市场，她短短一个星期已经在里边投入数不清的金钱，各方打点……
要是拿不下来，她就成财团的大笑话了。
“夏夫人，好像是雷总的车子。”
助理说道。
夏美晴看过去，果然看到雷苏敏静的专用车，看来雷苏敏静准备亲自前往江南签约。、
“拦住她！”
夏美晴气急败坏地喊道。
平坦的公路上，两车交锋，后面的交通一下子变得混乱下来。
雷苏敏静按下车窗，刚要开口，夏美晴一杯红酒就泼过去，“雷苏敏静，你吃熊胆了敢和我们薄家抢生意？”
雷苏敏静的白西装瞬间变了色，她的脸色微冷，“暖风渡那一片还不姓薄，怎么我就成抢的了？”
夏美晴气得恨不得跳起来，“行，你行，有本事你就继续这么狂，你等着我们薄家的手段……”
“别一口一个我们薄家，在江北谁不知道你夏美晴就是个二奶而已，真当自己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角色？”
雷苏敏静拿起纸巾擦拭西装上的酒渍，“江南计划这么好的牌子在你手里砸掉，薄峥嵘会把气撒给谁呢？”
一番交锋，雷苏敏静完胜。
夏美晴脸难看到不行，后面的交通堵上喇叭声不停鸣着。
雷苏敏静正要让司机开车去机场，有电话进来，她接起来，脸色也是骤变，瞬间难看。
“怎么，家里死人了？”
夏美晴嘲讽，一旁的助理靠过来在她耳边道，“夏夫人，暖风渡那一片归鹿家了，刚刚签约成功。”
“……”
夏美晴呆住，猛地和雷苏敏静对上一眼。
鹿之绫这女人不是天天家里、祠堂地往返伺候儿子伺候薄妄吗？什么时候偷偷就盯上暖风渡那片市场了？
“鹿之绫在哪？”
雷苏敏静问旁边的秘书，忽然手臂被轻轻一点，秘书看向远处的方向。
雷苏敏静和夏美晴都顺势看过去，只见远处是一处开放式的江边公园，温暖阳光之下，不少人都出来散步、游玩。
人群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格外惹人注意。
年轻的女人一袭浅色长裙温柔雅致，如一抹优雅的清风，她正低头教着孩子放风筝，把手中的线慢慢交出去，锦鲤风筝遨游上空。
她的周围错落地站着不少保镖，个个面容谨慎，
幼小的孩子在她身边指向风筝激动地蹦跶。
不是鹿之绫还有谁。
像是感应到她们的视线，鹿之绫缓缓转过头望向她们的方向，淡淡一笑，冲她们点了点头。
“……”
雷苏敏静怔了怔，忽然明白暖风湾那边早就在鹿之绫的掌握，夏美晴、她、包括周劲都没能快过生在江南长在江南的鹿之绫。
看着鹿之绫掌空一切的惬意姿态，夏美晴眼前一黑。
她要大祸临头了。
……
“砰！”
高层会议上，薄峥嵘果然发飙。
夏美晴坐在位置上抖了抖，害怕地看向脸色发青的薄峥嵘。
薄峥嵘在公事上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一下子将笔砸到她脸上，“花巨款把鹿家赶出江南计划，你可真是会办事啊！”
“……”
“外面的人说薄妄拿江南计划哄女人，你就真以为鹿家在这个项目里是个摆设啊！”
“……”
夏美晴吓得直缩脖子，和她一伙的都不敢说话。
薄峥嵘气得站起来，来回踱步，他那么看不顺眼鹿之绫，都从来没在江南计划上说过鹿家、鹿之绫半点不是。
为什么？
不就是图鹿家在江南名望高，图鹿之绫愿意给薄家铺路吗？

第455章 鹿之绫进退有度
连鹿之绫现在天天往跑薄家祠堂跑，他都睁一只眼闭一眼了，全是看的江南计划的面子！
“你还让人去行贿，还被拍了证据，你是不是嫌我们薄家做得太大，是不是嫌我们薄家的名声太好了啊！”
薄峥嵘恨得直拍桌子，这已经不是仅仅是钱的损失，而是他们薄家做这个背叛者，他们薄家还行贿，虽然能推人出去认罪，但这名声怎么办？
他们还要不要在江南继续开拓市场了？
鹿家借着薄家起势，现在都能独立拿下市场了，那鹿之绫胃口还不是越来越大？
有朝一日等鹿之绫彻底有能耐后，他薄家的江南计划就废了！
“鹿之绫是故意的，她故意跟我吵架，故意要我让利给江南的创业者，她就是为了逼我把赶她出去，方便她独吞还占了被赶的委屈名声。”
夏美晴郁闷地说道。
“她是故意的，无意的也好，你都把我们薄氏财团架在火上烤了！”
薄峥嵘是真恨。
江北人在江南一直讨不到好，薄清林那一代，他这一代，就没有成过事的，到了薄妄和鹿之绫的手里才有转机，薄家在江南的名声也越来越好……
结果，就被夏美晴搞成这个样子！
“……”
夏美晴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鹿之绫人呢？”薄峥嵘吼道，“把她叫过来！”
一旁的四叔公闻言，憋住笑清了清嗓子道，“之绫那个孩子到底是太年轻，感情和工作分不清楚，我刚叫她来开会，她说江南计划的负责人不是薄妄的话，她就不来了。”
“……”
“你说说，她这不是儿戏嘛，等下我去找她，好好说说她。”
“……”
薄峥嵘冷眼看向四叔公，要不是看他是长辈，真想一并骂过去。
自己还没死呢，四叔公就牢牢把赌注押在薄妄身上了。
一旁的五叔公见状开口道，“四哥，都是薄家人，你怎么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怎么，你还挺乐见薄家在江南名声发臭的？”
“老五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现在别的什么都不重要，薄家在江南的名声最重要。”
四叔公顺着话就往前走，“照我说，之绫那孩子算是讲道义的，夏美晴把人赶出去了，人也没在媒体面前说我们家一个不字。”
夏美晴气鼓鼓地瞪过去。
又点她又点她。
她今天还没被骂够吗？
“……”
“之绫心也不大，就是想要咱们家的长孙，反正薄妄也乐意，就给她呗。”
四叔公把整件事说成小孩子打闹一般。
于是众人都纷纷劝说让薄妄回来重新接手江南计划，恢复他在财团的所有职位。
薄峥嵘重新坐下来，脸色份外难看。
“她心不大？她让薄妄把薄家重长孙的姓氏改成鹿，这叫心不大？”五叔公有些激动地道。
“小孩子谈恋爱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冲动，改姓这事慢慢和薄妄、之绫说通就好了。”
四叔公看向五叔公，“难道你觉得目前这样更好？那废了江南计划？我无所谓啊，年底少分笔钱而已，去江南没那么大排场而已。”
“我什么时候说要废了项目？”
五叔公气竭，江南计划这项目薄峥嵘都上头，他能说废？
“那要不老五你来接手江南计划？兄弟一场，我全力支持你啊！”四叔公继续说。
五叔公黑着脸不说话。
夏美晴把江南计划搞烂成这样，他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挽回名声还是小事，鹿家要是继续和他们作对，他怎么弄，把鹿家屠了？薄妄那个小疯子还不让活死人把他搞死？他还能天天防着？
薄妄这两年锋芒毕露，谁敢直接跟他杠上，万一将来薄妄继承了薄家，那他的儿子、孙子都怎么搞？
这个四哥，就知道把他往坑里推。
话到这里，所有人都看向薄峥嵘，等着听他的处理，是让薄妄出来，还是另外找人接手。
薄峥嵘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地扫向全场，底下人一个个如同上课被点名的小学鸡，不是偏头看别处，就是默默地看文件，反正就是不和他的视线接上。
“怎么，除了薄妄，你们就没人能做江南计划了？”薄峥嵘冷冷地开口。
二叔公清咳两声，“峥嵘，不是没人能做，而是大家都觉得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之前薄妄也把这项目带得很好，要不，让他出来吧。”
夏美晴借机道，“薄妄那个混不吝的性子，知道现在财团需要他，他肯定会拿着架子不出来。”
“江南计划是薄妄的心血，谁办砸的谁去求呗。”
四叔公摸了摸鼻子，幽幽地来上一句。
“……”
夏美晴差点表演出一个当场爆炸，这薄妄进祠堂又不是因为她，怎么得她去求人出来？
薄峥嵘听懂四叔公的意思，这是四叔公给他一个台阶下，把夏美晴祭出去，总好过他放下面子去请薄妄出来。
但这口气……
正想着，手机震了下。
薄峥嵘拿起手机，发现是一串江南属地的号码，是鹿之绫。
【父亲，我是鹿之绫，我没有将薄家归为鹿家的野心，小野的姓氏问题不如就交给他自己决定，等他年满十八岁，选择姓什么就改什么，如何？请您保重身体。】
信息下方发来一张照片，是鹿之绫亲笔写下的约定，定好了由小野自我选择姓氏。
在这个焦头烂额的时候，鹿之绫的一句恭敬的父亲莫名顺眼。
薄峥嵘看着这条信息，他再怎么烦鹿之绫控制自己的儿子，也不得不感慨薄妄有几分看人眼光，进退有度，不一昧拿腔作势。
罢了，就这样吧。
薄峥嵘收起手机，抬起眼看向夏美晴。
“……”
这一眼，夏美晴想哭。
……
江北圈子里再一次震动。
薄妄被按在薄家祠堂反省的事没上新闻，但夏美晴带着人去求薄妄出来的事上了新闻，还上了头条。
甚至还有收到风的自媒体跑去薄家祠堂外直播。
K国网民又一次快快乐乐地做着瓜田里的猹。
【太子爷就是太子爷，后妈就是后妈，搞不过啊哈哈哈哈。】
【哎呀，我错过什么了啊，薄家太子爷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进的祠堂？】

第456章 你小子敬个屁
【报应，还把鹿家赶出局，还想继续在江南搞垄断，呸呸呸，二奶快下台吧你。】
【听说夏美晴在薄家财团的职务又给停了，你们看直播了吗，她气得好像个河豚啊。】
【要我说，鹿家就应该趁自己有能耐的时候和薄家划分清楚，合作什么，自己独立起来不帅吗？重新做回江南老大，再做回K国老大。】
【你们是不是都不会找重点，重点是鹿之绫和薄妄这两位离婚不离情啊，听说是鹿之绫放话，江南计划非薄妄不合作，才让夏美晴不得不去求人！】
【我去我去我去，我错过什么了？难道两人复合了？我的过期糖还能再舔两口？】
【没意思，离婚了还复合，一点意思都没有。】
【豪门哪来的感情，都是利益啊，两人绑在一起他们的儿子以后才能获得更多，这不明摆的事。】
【直播！给我直播！到底在哪直播啊！会不会上演二奶给太子爷下跪的好戏啊！】
网上热闹得犹如过年，薄家祠堂的台阶下方人群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各种长枪短炮架着。
夏美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对她来说是极致的羞辱，她没有记在薄家族谱上，因此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连去请薄妄出来都只能站在外面。
闪光灯闪过她的脸，夏美晴想杀人。
薄家祠堂的院子里云淡风轻，鸟雀叫得令人心旷神怡。
鹿之绫坐在树下的秋千椅上翻手上的文件，裙摆轻扬，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听一旁手机里传来的阮蜜的声音，嘴角微微翘起。
“小七，你告诉我，是不是薄妄被赶进祠堂那一刻，你就替他想好了出来的排面？”
阮蜜对她现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着温温柔柔的一个人，怎么还刀刀致命呢。
旁人都觉得薄妄这一次难过关，她倒是解决得轻松。
鹿之绫又看一页文件，轻笑一声，“没办法，我男人要面子嘛，总不能让他灰溜溜地出祠堂。”
薄峥嵘到底是一家之主，总不能把他逼着出来求薄妄，只能说夏美晴心黑太贪，生出赶她出局的心思，不然也落不着今天。
“如此一来，夏美晴在财团的势力彻底不能跟你家这位比了。”阮蜜很是感慨，“薄妄有你这么个小人精，薄家落不到别人手里。”
“我真不贪薄家，我只想把鹿家再做起来。”
等着某一天，家人一个个回来，这就是她现在最大的愿望。
“放心吧，江南有我，江北有你，K国的局势尽在我们掌握，再兴鹿家昔日荣光指日可待。”阮蜜说道。
“好。”
鹿之绫笑了笑，挂掉电话。
蓦地，她手中的文件被夺走，身下的秋千摇起来。
她转头，就见穿得一身帅气笔挺的薄妄站在她的身后，修长的手指握在秋千绳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轻笑。
“在你说那一句我男人要面子的时候。”薄妄低头盯着她，眸色漆黑。
“……”
“真的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是呀。”鹿之绫笑着回答，抬手握上他的手，指尖轻轻往他掌心里按了按，“我见不得你受委屈，不行吗？”
话音刚落，她的后颈被他的大手握住往后拉，她仰起头，薄妄就吻了下来。
秋千被他固定住位置。
他吻住她柔软的嘴唇，在一片鸟雀声中辗转。
风意迷过她的眼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看到他闭上的双眼，长睫轻动，眼皮上那一道弧形深辙印进她的眼中。
鹿之绫只觉得心脏狠狠跳了两下，更加温顺地迎合他的吻。
“薄妄啊，差不多得了，那夏美晴已经在媒体面前挂不住脸了，再耗下去，搞不好她就要在媒体面前自杀以绝侮……”
四叔公按着一双腿气喘吁吁地爬上台阶，扶着院门走进来，一抬头，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老脸一呆。
“……”
鹿之绫有些窘迫，不敢回头。
薄妄慢悠悠地放开她，拇指指腹在她唇上摩挲了下，“鹿之绫，为我做太多小心变舔狗。”
“……”
已经转身的四叔公耳力还不错，听到这话黑脸回头，“你们俩差不多得了，这还在祠堂呢！”
列祖列宗看着，小年轻玩得这么花哨腻歪。
鹿之绫抿了抿唇，瞪薄妄一眼，要他正经点，薄妄这才像看到四叔公一样，“天还没黑。”
“你还要等到天黑？”
四叔公惊呆地看向他。
“那等个黄昏。”薄妄道，反正等也等了，再多等点也没什么。
“别呀，那夏美晴我看着状态不太行了，好歹她这次也算是代表你父亲的颜面和态度。”四叔公劝道。
不看僧面得看佛面。
“不去，我还要给祖宗敬个香。”
“……”
你小子敬个屁！
四叔公差点直接在祠堂喷出脏话来，忽然就听到鹿之绫温温柔柔地道，“从早上到现在也有七个小时，中间都没吃过饭，可以了，再过对你的名声不好。”
“行。”
薄妄二话不说应了，将放在她身旁秋千椅上的西装拎起来，慢条斯理地穿上。
“？？？？”
四叔公突然间有很多很多的问号。
“那你去，我把你在这的东西收拾一下。”
鹿之绫说着便从秋千上下来，还没站稳就被薄妄单手拦腰抱起，她几乎整个人挂在他的肩上，“你干什么？”
“陪我一起出去。”
薄妄抱着她就往外走。
鹿之绫震惊地睁大眼，“那怎么行，那不成了……”
“成了什么？”
薄妄边问边走，直接从满脸疑问号的四叔公身边经过。
成了公开两人的关系么？
鹿之绫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他就是要趁这个机会公开两人的关系，她沉默几秒后道，“薄妄，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她的声音沉静如水。
薄妄顿住脚步，将她放下来。
祠堂台阶下，七个小时过去，媒体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夏美晴带着江南计划的整个项目组候在那里，精致的妆容经历时间与情绪的变化，越发被摧残得隐隐有垮掉的痕迹。
但这些记者就像是怕拍不到她的狼狈，恨不得把镜头怼她脸上来。
忽然，一阵惊呼声传来。

第457章 兜兜转转，命中注定的还是那个人
夏美晴抬头，就见薄妄从树影间的台阶上云淡风轻地走下来，挺拔的身形走在高处更具上位者不可亲近的姿态，他一手牵着鹿之绫，袖口上移两分，露出一串沉香佛珠手串。
鹿之绫走在他的身旁，跟随他的步伐一步步下来，面对底下等候的媒体露出浅淡的笑容。
什么叫镜头的宠儿，这就是镜头的宠儿，这画面也太养眼了！
头条啊！
热搜啊！
爆了！
闪光灯疯狂闪烁。
惊呼声越来越大，几乎呈海啸之势。
夏美晴惊呆地看向这两人，他们还真是敢，鹿之绫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下从薄家祠堂出来！
她刚迈出一步想去踩一踩两人的脸，记者们和自媒体人就猛地冲出来，扛着机器扑到台阶下方。
“……”
夏美晴硬生生被挤到后面，头发都弄乱了，难堪到离谱。
薄妄握着鹿之绫的手停下来，记者们被他们这通操作打得措手不及，激动得问题都不知道怎么问了。
“两位是复合了吗？”
“鹿小姐从薄家祠堂出来，是不是代表两位已经复婚了？”
薄妄侧目看她一眼，正准备回答，鹿之绫已经微笑开口，“还没有复婚，不过对我来说，兜兜转转，命中注定的还是那个人。”
这话一出，全场又开始惊呼。
薄妄站在那里，勾了勾唇角，有些得意。
这话说的动听。
“那两位还没复婚，你怎么从薄家祠堂出来了？”
有记者疑惑询问，这大家族的规矩不是都很重吗？那郁芸飞和夏美晴跟着薄峥嵘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踏上这台阶一步。
“不差这个形式，她就是薄家的长孙媳。”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嗓音低沉磁性，并且坚定不疑。
“能具体说说吗，两位是从什么时候破镜重圆的，是因为江南计划吗？”
“现在都说您被关在祠堂，外面都是鹿小姐替你游走，有这样一个贤内助您是不是很感动？”
“能说说您为什么会突然被关祠堂吗？都说您和薄峥嵘先生父子失和，有这回事吗？”
记者们的问题越来越多，保镖上前来推开人群，拉起人墙，空出一条路来。
薄妄没再回答，牵着鹿之绫的手就走。
鹿之绫看向保镖，柔声道，“大家等这么久累了，帮我买点饮料和点心给大家。”
“谢谢鹿小姐！”
大家齐声应和。
“要论这些豪门里会做人的，鹿之绫算顶一份了。”
“是啊，我听说在江南的同行有采访鹿家的工作，全都抢破头皮，鹿家不止时不时给辛苦费，每次还关切记者摄像有没有安全回去，就因为这还及时发现过一起车祸。”
“鹿家做人做事一向可以的，鹿之绫也算是传承了。”
“这张光影不好，一会就不要拿出来了，这张好，把这张放首页。”
“那刚刚夏美晴当众受辱，太子爷压二奶一头的标题……”
“往后放往后放，当然是先报导两人复合的消息。”
“……”
夏美晴站在后面气得生烟，一忍再忍，还是没忍过去，直接晕倒在助理的怀里。
本来这也算是个热点，奈何已经没记者盯着她拍了。
……
薄妄被关祠堂没闹出多大的风波，出来时排面却是要多大有多大。
媒体把薄妄形容成和父亲二奶斗争的复仇王子，连热搜都是“一个月后，他一身血腥归来，这一次，他要亲手把失去的都夺回来……”这一类的。
薄氏财团把夏美晴贬下去当作对江南人的交待，这段风波算是过去了。
鹿家重新进入江南计划，鹿之绫并不含糊，趁机又拿了一成利益，也为江南的创业者争取到更宽容的环境。
这一战，鹿之绫收官得相当漂亮。
如今的她名利皆收，薄氏财团为表诚意，还特意为她在高楼层打造一间豪华办公室，专门用来处理江南计划的事务。
处理完手上所有的工作后，鹿之绫看了下裴颜和小野的班级群，看看有没有需要家长做的事。
没有。
鹿之绫坐在办桌前，划出和薄妄的对话框，最后一句是停在他要想办法再和李明淮暗中见上一面，讨论之后的安排。
她关上手机，转眸看向玻璃窗外的天空。
忙完这一切，她莫名有些空。
她想血案，想家人，可这一刻她现在都碰不得摸不得。
手机忽然震了下，薄妄发现消息。
【薄妄：晚上带你回梧桐院吃饭，你和老太太说一声。】
鹿之绫看着这条信息有些疑惑，薄妄说自己不懂家，也不懂家人的意义，所以从来不会主动说去梧桐院吃饭，让两位老人家享享天伦之乐，怎么今天突然……
她褐色的眸子转了转，忽然猜测到什么，脸色微白。
难道李明淮去雷家以后有的进展是，幕后元凶要对薄家下手，对老爷子老太太下手了？
这个元凶到底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鹿之绫皱了皱眉，还是听话地给丁玉君打去电话。
入夜，梧桐院亮起灯。
鹿之绫把裴颜和小野都带过来，小野又牵薄媛和薄桢过来，大大小小拥挤在里边十分热闹。
鹿之绫这次来江北，还是第一次见到薄媛和薄桢。
薄媛眉眼之间少了许多从前的娇横之气，整个人看着柔和很多，薄桢则拔高了不少个子，五官生得很端正，但好像把薄媛从前的娇横抢过来了，满脸写着我是老大的气势。
两人见到鹿之绫都有些不自在，憋半天没叫出声来。
丁玉君一人拍了一下，“都是哑巴吗，叫大嫂。”
“大嫂。”
薄媛还算和气地叫了声，很是有些事过境迁的味道。
“大嫂。”
薄桢就叫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了，一双眼睛不停往旁边薄妄身上瞄，压着声音不让他听到，极快瞪一眼鹿之绫，“你又想回来欺负我大哥。”
这么久不见，他倒还是一样，自己妈被她欺负晕了也不管，反而怕她欺负薄妄。
鹿之绫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也小声地道，“我不在这两年，你攻略下你大哥了吗？”
她还记得走的时候，把薄妄的喜好都写给他了。
听到这话，薄桢更气了，“你是不是故意给我假消息？”

第458章 下一次再这么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大哥根本不搭理他，讨厌死了。
他那个妈也是，他都说一百遍别和大哥作对，就是不听。
“看来你还没拿下你大哥啊。”鹿之绫笑，“没事，以后我帮你。”
“哼，我才不要。”
薄桢臭着脸别过头去。
裴颜坐在轮椅上正乖巧地陪薄清林玩皮影戏。
闻言，她抬起眼看向薄桢，目光黯了黯，手指捏紧手中的小棍子，鼓起勇气喊鹿之绫，“姐姐，你帮我看看这个皮影，好像坏了。”
鹿之绫走过去，裴颜就在她耳边小声地道，“姐姐，你不要理他，他在我们学校是校霸，高年级的学长都不敢惹他。”
“你胡说！我才没有！”
薄桢凑过去听，全听到了，顿时炸毛。
鹿之绫抬眸看过去，只见薄桢气得小脸都红了，狠狠瞪着裴颜，但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意思。
裴颜有些被他吓到，往鹿之绫身后躲了躲，薄桢气得转身往里去。
鹿之绫这才问裴颜，“他在学校欺负你了吗？”
“那倒没有。”
裴颜摇头，有些无奈地道，“但他太招摇了，每次在学校里都带着一帮小弟，还到处跟人说我和小野是他罩的，搞得我现在像大姐大一样，我有点尴尬。”
“……”
鹿之绫失笑，拍拍她的肩膀，“没事，薄桢这个人本性不坏，不用怕他。”
裴颜听话得点头。
丁玉君今晚开心，亲自下厨。
鹿之绫帮忙端菜上桌，薄媛也在端，和她靠到一起。
“你还知道回头，小野都两年没妈妈了。”薄媛低声说道。
“这两年，谢谢你对小野的照顾。”
鹿之绫看向她，眼神真诚。
薄家人大概都有点祖传的别扭，薄媛装烫到手一样摸摸耳朵，“我才没照顾，我在他面前都不知道说了你多少坏话。”
这一点鹿之绫是不信的，她笑笑，“听说你考上了理想学府，准备去深造，恭喜你。”
这两年，薄媛因为家里的事成绩一落千丈，但最后还是力挽狂澜找准自己的目标，准备出国深造了。
“有什么好恭喜的，好好的一个家被你拆成这样。”
薄媛冷声说道，“我母亲现在都只能住外面，我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现在都不敢打听薄棠的消息，怕听到的是薄妄已经派人把他杀了，那她不知道还怎么在这个家里立足。
“你要真觉得是我拆了你的家，就不会叫我这声大嫂。”
鹿之绫看得通透。
“……”
薄媛睨她，脸色别扭。
如鹿之绫所言，自她和薄棠回来后，家里的一点一滴她都看着，她没办法违心地说都是鹿之绫的问题，一次次，都是她妈、她哥主动对付的别人。
热气腾腾的菜全部上桌后，薄峥嵘也到了。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薄妄抬起眼，目色幽沉地看过去，薄峥嵘脱下身上的西装交给佣人，也看向他。
父子俩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话说。
“来来，都坐，我们一家人好久没坐在一起吃饭了。”
丁玉君招呼着大家坐下来。
温暖的灯光下，一桌人围着圆桌坐下，鹿之绫把一根甜玉米递给薄清林，薄清林像个孩子般开心地吃起来。
小野坐在他旁边，跟他比赛谁啃玉米啃得快。
一老一小啃得玉米粒直掉。
见状，薄峥嵘都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今天你们都过来陪我们老两口吃饭，我很高兴。”
丁玉君看着桌上的一个个晚辈，有些热泪盈眶，“可能是年纪大了，每次看到你们，我都觉得是看一次少一次，下一次再这么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一番话直接把整桌人干EMO了。
薄峥嵘、鹿之绫、薄媛、薄桢、裴颜都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
小野和薄清林还在啃玉米。
薄妄坐在那里，一只虾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里没几下就剥完了，下一秒便落进鹿之绫的碗里。
薄峥嵘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长辈说话，你还只知道到吃，回家里这么多年了，规矩仪态还是一点没长进。”
“……”
薄妄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继续剥虾。
“你说他干什么，本来就是吃饭的时间，我就是多两句嘴。”
丁玉君连忙说道。
“奶奶，以后我们都会经常回来陪你们。”鹿之绫柔声说道。
她就坐在丁玉君的边上，丁玉君欣慰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乖，我也知道，虽然在外人眼里，我们薄家现在越来越大，但外面的局势正在悄然改变。”
“……”
鹿之绫抿唇，她能想明白的事，丁玉君这位玲珑剔透的老太太怎么会想不明白。
“调查小组查到江北就出车祸，这个幕后元凶在江南搅事频频将锅甩到我们薄家身上来，薄妄今天又是将神山的佣人和保镖筛查一遍，又是主动回来陪我们吃饭。”
丁玉君握着鹿之绫的手看向薄妄，“是幕后元凶要对我们薄家下手了吧，你着重查梧桐院，是不是收到什么风，有人要对付我们老两口？”
一听这话，薄峥嵘的神情肃然，立刻看向薄妄，“已经到这么严重了？你那调查小组还查到什么，我让人接手。”
“听我先说完。”
丁玉君道。
“……”
薄峥嵘不再开口。
丁玉君这才缓缓开口，“薄媛，薄桢，我把你们叫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我们薄家现在被人盯上了，你们怕不怕？”
“不怕！”
小野吃得满嘴玉米粒，高高地举起小手。
薄清林乐呵呵地也跟着举手，“不怕！”
“……”
薄媛和薄桢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安。
“今天我在这里说的话，你们都要装在肚子里，自己琢磨明白。”
丁玉君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鹿之绫的手，“峥嵘，在你种种忽略的时候，你儿子早已经优秀过许多人，更甚于你年轻时。”
“……”薄峥嵘的面色沉着。
“在事业上，他奋发学习，进步神速，一个江南计划就办了你和你父亲都办不到的；在感情上，他认定了之绫，能用之绫接受的方式去追回人，这更是他的本事；在家庭上，他也在不声不响地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薄家的每个人。”
丁玉君说到这里有些激动，“这么好一个儿子，你还要指责猜疑他，这是你做父亲的失职，不是他的问题。”

第459章 老爷子拉身上了
鹿之绫看向薄妄，薄妄神色淡淡，只是剥着虾。
“……”
薄峥嵘沉默。
“薄桢，我倒不担心你，你年纪虽然小，可你比你妈拎得清，她是个只知道内耗的，但一家人在一起，只有团结才能让日子过得更好。”
丁玉君看着薄桢语重心长地说道，“永远要相信自己的家人，依靠、保护自己的家人。”
薄桢听着，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还有薄媛。”
丁玉君看向自己的孙女，轻轻地叹上一口气，“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很不好受，薄棠会变成那样子我也难以接受，可他成年了，这是他自己走的路，路上有多少荆棘他也得受着……”
提到薄棠这个孙子，老太太的声音哽了哽。
鹿之绫将佣人递过来的手帕给她擦拭，丁玉君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我也知道你母亲现在对薄家存着怨恨，恨不得把薄妄、鹿之绫除之而后快……”
“奶奶，我母亲有点魔障，但我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我会出国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服装设计师。”
薄媛说出自己的想法，从前母亲教着她争来争去，为哥哥争来争去，现在，她什么都不想争了。
“好，有自己的理想是好事。”
丁玉君哽咽着点点头，“你们两个记住，如果有一天，我和你们爷爷不在了，你们不要偏听偏信，要相信你们大哥大嫂，他们会护住你们，他们不会害你们两个……反过来，你们也一样要竭尽一切努力保护他们。”
郁芸飞和夏美晴是她最担心的两个不安宁因素。
若她不在了，她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内耗薄家。
“奶奶……”
薄媛和薄桢都不安地站起来。
鹿之绫蹙眉，有些难受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
丁玉君抹掉眼泪，清了清嗓子道，“我是说如果，如果而已，我丁玉君年轻时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不怕外面那些个神神鬼鬼。”
“母亲，我还在，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薄峥嵘开口。
一直和小野玩石头剪刀布的薄清林忽然抬起头，暗戳戳给自己儿子插上一箭，“就你坏，娶那么多小老婆。”
“……”
小辈们不敢插话。
“……”
薄妄勾了勾唇，又往鹿之绫碗里夹一块菜。
薄峥嵘沉着脸，有些难堪。
“我不想说过去的谁是谁非，峥嵘，你这些年心里一直郁结我清楚，可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得多看看现在。”
丁玉君看向他，又看向薄妄，“要是你们父子能像普通父子一样说笑亲密，那我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闻言，薄妄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目色发沉。
“奶奶，别说了，您和爷爷不会有事的，我和薄妄都不让你们有事。”鹿之绫说道。
丁玉君转头慈爱地看向她，“奶奶的好乖乖，我就是怕世事无常，话说在前头而已，我相信你们，你们这么棒，什么都做得到。”
“嗯。”
鹿之绫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丁玉君的手。
“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一起吃饭，都要冷了。”
丁玉君拿起筷子给鹿之绫夹菜，筷子一递过去，就见她面前的菜已经堆得跟小山似的，不禁笑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大家都有些若有所思。
连薄桢、裴颜年纪这么小的都隐隐感到风雨欲来的趋势，一晚上都没再说话
薄峥嵘破天荒地没有吃过饭就走，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墙的护身符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唯一傻乐的就是薄清林和小野，两个人从外面跑到里面，里面跑到外面，一刻都不停歇。
鹿之绫和薄媛陪着丁玉君聊天。
丁玉君活到这份上，明天是生是死对她来说她还真没那么重要，反倒更怕她来不及把要交代的交代给小辈们。
因此她在房里倒腾一番，翻出她的压箱底宝贝一样一样给她们分。
“反正也是要给你们的，不如就先分了。”
丁玉君笑着说道。
鹿之绫坐在薄妄身边没有去拿，只觉得心情沉重，封叔走之前也是这样，长辈总会操心着把还没办完的事都给小辈办了……
“太爷爷不哭不哭嗷，不臭不臭，小野闻不到……”
家里正沉重着，小野安慰的声音传来。
薄峥嵘询问怎么回事，佣人有些尴尬地道，“老爷子玩得太开心，忘记上厕所，拉在身上了。”
话落，小野牵着薄清林走进来，一边安慰一边捏着小鼻子不敢闻，薄清林则丧着一张脸，快哭了的样子。
老爷子当着孩子们的面弄成这样，丁玉君皱眉，“带老爷子去洗个澡，把脏裤子扔了吧。”
她这东西还没有分完。
她刚低下头，那边老爷子就炸了，激动地抓着自己的裤腰喊，“不要——我不要扔——”
“好好好，不扔不扔，我们就是洗洗。”
佣人哄着薄清林，带他往里走。
丁玉君继续分东西，分着分着，薄清林的喊声又传来，“不准扔！不准扔！拿回来！”
鹿之绫抬起头，就见薄清林穿着一条短裤就从里边冲了出来，头上身上还是湿嗒嗒的，一脸怒气地追上拎着垃圾袋走的佣人。
“……”
鹿之绫拉过裴颜，让她转过头，薄媛也下意识地低下头。
“快给老爷子穿上衣服啊。”
丁玉君又是担忧又是有些恼怒，成什么样子了。
有佣人追出来替薄清林套上外套，薄清林撒泼般地不肯穿，非要去抢垃圾袋。
拿着垃圾袋的佣人拼命缩手，一脸为难地看过去，“老太太，先生，老爷子非要这条脏了的裤子……怎么说都不听。”
薄家一没吝啬到连条脏裤子都要留，二没霸道到让下人洗这种裤子，所以他就打算扔了去。
没想到老爷子一下子炸了。
薄妄坐在鹿之绫的身旁，抬起眼淡漠地看过去。
“父亲，我让人再买新的裤子给你。”薄峥嵘皱着眉头道，不过小事一桩，他父亲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不能扔！”
薄清林激动地吼出来。
小野还在旁边添油加醋，学着他的样子跳脚，“不能扔不能扔！”
一老一小吵得满屋子人耳朵疼。

第460章 薄峥嵘回忆小时候的儿子
薄清林一把推过垃圾袋打开，令人作呕的恶心味道冲出来，连丁玉君都受不了了，起身看着老爷子道，“够了，你一天到晚要折腾多少的事，一条脏裤子而已，你想闹什么？”
家里还不够乱吗？
鹿之绫有些错愕地看过去，印象中，丁玉君从没这样和薄清林发过脾气。
薄清林也是一愣，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丁玉君。
“我这还在处理事情，你就别给我添乱了。”丁玉君拿过垃圾袋递给佣人，“拿去扔了。”
佣人接过刚要走，薄清林瞪着眼睛又抢回来，喊得有些歇斯底里，“不准扔！我说不准扔！”
“薄清林，小辈们都在这儿看着，你还有没有点长辈的样子？”
丁玉君的脸白了些，气得不行。
堂堂的薄老爷子抱着团带屎的裤子不放，传出去让人笑死。
薄清林更加用力抱住怀里的垃圾袋，也很愤怒，“我就要！谁敢扔我打谁！”
丁玉君难堪、气恼冲头，伸手就去抢，“一条破裤子你矫情什么……”
“不准扔不准扔！”
薄清林急得要去推丁玉君。
大家惊得都站起来，鹿之绫上前扶住丁玉君，想到什么，试探着出声问道，“爷爷，这条裤子是哪里来的啊？”
薄清林死死抱着怀里的垃圾袋，红着眼睛像个孩子似的又气又委屈地瞪着丁玉君，“玉君亲手给我做的，约会的时候我次次都穿，不穿她要凶的……”
“……”
丁玉君一僵，愣在那里，低眸看向他手中的垃圾袋，眼睛红了。
她早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裤子了。
一旁的佣人拍了拍腿，恍然大悟道，“我就说老爷子早上怎么突然翻箱倒柜要找这条裤子穿，原来……”
梧桐院里寂静无声。
薄清林抱着垃圾袋就往门外冲，挂在肩上的衣服掉了下去，再次光膀子。
下一秒，他的臂弯被人攥住。
“给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薄妄站到了老爷子面前。
薄清林立刻把垃圾袋护得死死的，薄妄冷眼瞥过去，“我给你去洗！”
这话一出，众人错愕地看过去。
薄峥嵘更是震惊，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儿子一般。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着薄妄深邃的面容沉默。
“……”
薄清林有些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是不是想骗玉君给我做的新裤子？”
“你的玉君都多大年纪了，我还稀罕？”
薄妄冷嗤一声，见薄清林不依不饶，有些不耐烦地道，“行了，你就站我边上看我洗。”
“好！”
薄清林立刻同意了。
薄妄拎过衣服给他套上，薄清林乐呵呵地笑起来，“你这小伙子还不错，给我做孙女婿啊，我孙女长得可漂亮了，看……”
薄清林指向鹿之绫。
“……”
众人默。
佣人反应过来，忙道，“大少爷，您怎么能做这种事，我来洗，我们来洗。”
话没说完，薄妄已经扯着薄清林往里走去。
丁玉君走在那里，看着两人离开，蓦地就捂住脸哭起来，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鹿之绫扶着她在一旁坐下来，丁玉君握住她的手，“之绫，我忘了，我都忘了。”
她早就不记得那条裤子放在哪里，也不记得那条裤子是她亲手做的。
“奶奶做的已经很好了。”
鹿之绫柔声劝她。
自从薄清林患了病，都是丁玉君在旁边细心照顾着，感情都是互相付出的。
丁玉君看向她的眼神感激又疼爱，“谢谢你，之绫，你把薄妄教得太好了。”
“薄妄的本性从来就不坏。”
她淡淡地笑了笑。
薄妄被种种不公征服扭曲过，但他的本性一向不差，否则他不会救下那么多活死人，不会说着不懂家人，却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愿意成全薄清林诉求的……
“嗯，有你们俩在，我相信薄家怎么都出不了事。”
丁玉君欣慰地点点头，她转头看向薄峥嵘，“峥嵘，戚雪给你留下的到底是背叛，还是别的，你该醒悟了。”
“……”
薄峥嵘站在那里，听到老爷子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你这小子，洗裤子有模有样的，一看就没少干过活。”
“……”
“臭小子，你帮我洗裤子，我给你写婚书怎么样？”
“……”
薄峥嵘垂下眼，若有所思。
……
书房寂静，仅开着书桌上的一盏台灯。
薄峥嵘在书桌前坐下来，幽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深化了轮廓，鬓角正在漫漫而过的岁月中添上一抹白霜。
良久，他弯下腰打开最底下一个带密码的抽屉，从里边取出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他、戚雪还有年幼的薄妄的合照。
一家三口。
那个时间是他和戚雪感情最舒服和谐的时候，不需要刻意摆造型，出来的照片效果就很好。
薄妄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就喜欢画画，戚雪便在家里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纸，由着他涂鸦。
等他回到家里，她就抱着他的胳膊坐在纸上，给他慢慢讲述儿子今天都画了些什么……
薄峥嵘抬起胳膊，属于中年男人纹路的手指抚上相框。
薄妄小时候是个什么性子来着？
软绵绵的，又爱笑，一笑，就更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善良心还特别地重，被家里养的鹦鹉啄了，老爷子要把鹦鹉炖了给他报仇，他能抱着鸟笼子在那里哭半天，睡觉都不放；
他朝下属发脾气的时候，这孩子总是先去拉下属的手，给人宽慰，然后去倒水端来给他喝，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从薄妄重归薄家开始，他看着亲子鉴定报告，再看着眼前明明肖似他和戚雪却又换了一副性子的人，就再没想起过小时候的薄妄。
如果不是今天薄妄突然提出要给老爷子洗脏裤子，他都想不起来这些陈年旧事。
原来，薄妄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孩子。
那个时候，他也想过就老婆儿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给他们自己有的一切。
“戚雪，你悔不悔？”
薄峥嵘看着照片中面容明媚的女人缓缓开口，“要不是你背叛我，我们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变了，眼底开始扭曲。
下一秒，他猛地一把将桌上的相框甩到地上，双眼死死地瞪过去。
相框照片一面朝上，戚雪抱着年幼的儿子站在那里，微笑着看过来，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嘲笑着他被羞辱得最为彻底的过去……

第461章 我眼神怎么了？
“你看什么？”
薄峥嵘目光狰狞地盯着照片中的人，“我现在要权势有权势，要女人有女人，要儿女有儿女，我什么都不缺！我痛快得很！”
整个书房里来回荡着他的声音。
可声音落下后，除了寂静还是寂静，空虚得厉害。
薄峥嵘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如同一具被抽了魂干的骷髅。
痛快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痛快过。
“叩叩。”
门被敲了两下。
薄峥嵘的目光一沉，正襟坐好，正要开口让人进来，就听到闻管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先生，大少爷说要回帝江庭了，有什么以后再说。”
“……”
薄峥嵘还在调整衣襟的手顿了顿，有些僵在那里。
他想同自己的儿子和解，化走隔阂，但似乎再也不可能回到这孩子小时候了。
……
夜里，帝江庭，顶楼。
鹿之绫穿着白色的家居服靠在门口，看薄妄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洗手，洗得皮肤都有些泛白了。
“你是戴着手套洗的。”
鹿之绫忍不住提醒他。
“随便洗洗。”
说着，薄妄又把手洗了一遍，一双性感修长的手沾着水珠滴滴嗒嗒往下掉。
鹿之绫把纸巾递给他，薄妄接过来擦拭手指，她睨向他，“薄妄，我今天对你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薄妄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见她眼底透出几许崇拜，顿时扬了扬唇。
“两个小孩呢？”
薄妄往外睨一眼。
“在房间里玩游戏。”鹿之绫道。
“哦。”
薄妄从口袋里拿出佛珠手串，慢条斯理地戴到手上，下一刻，他就朝她扑过来，从腋下一把举起她按到门上，仰起脸就吻了过去。
“……”
鹿之绫惊得睁大眼，“别，唔……”
声音尽数被他吞了回去。
他的吻如同他的行动一样迅猛，鹿之绫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就已经融化在他的气息间。
一吻结束，鹿之绫抱住他的脖子，脸上微微发热，“怎么突然亲我？”
薄妄紧搂着她的腰，把她举高，带着湿气的脸在她心口蹭了蹭，“少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眼神怎么了？”
鹿之绫迷惘。
“找我睡觉的眼神。”
“……”
什么叫找他睡觉的眼神！
鹿之绫黑线，拍拍他的肩膀，“我没有，放我下来。”
“给你看个东西。”
薄妄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她往房间里走。
一进房间，两人趴在柔软舒服的被面上，薄妄把一个绒面的正红色盒子放到她面前。
“这是我们走的时候，爷爷送你的吧？爷爷是不是把什么传家宝送给你了？”
鹿之绫笑着边说边打开盒子，只见里边放着一份红色硬壳的册子，册子表面是两个已经干掉的金色毛笔字，笔走龙蛇，刚劲有力，如蛟龙飞天……
《婚书》。
薄妄趴在那里，一手随意地搭在她的后腰上揉着，漆黑的眼直勾勾盯着她。
只见笑容凝在她的唇边，鹿之绫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认真而小心地拿出婚书翻开，里边也是一样完美的字迹。
是老爷子的笔迹。
鹿家有好女，诚心求娶之，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满满的郑重与真诚。
鹿之绫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下，她转眸看向薄妄，“爷爷亲笔写的？”
“嗯，他那个人一会糊涂一会清醒，我给他把裤子烘干后，他说什么都要写这个。”
薄妄从她手里拿过册子，翻了翻，“写得还凑合。”
“什么凑合，这份心意简直太深了。”
鹿之绫郑重其事地道，“婚书都是请德高望重、夫妻和美的长辈写的，爷爷这一手书法出神入化，都可以称之为大家了，有这份婚书抵过无数聘礼。”
说完，鹿之绫又拿回册子，打开来回看好几遍。
要不是老爷子生了病，她真想和他学一学这一手书法，太绝了。
“这么喜欢？”薄妄勾唇，“看来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嫁给我了。”
“……”
点在这呢？
鹿之绫默默睨他一眼，“写这么好的婚书，我嫁给爷爷也行……呃。”
她的脖子被薄妄一把虚虚掐住。
薄妄低眸盯着她，眸色幽深，“嫁谁？”
鹿之绫有些好笑地凝视着他，看着看着，她唇角的笑容淡下来，声音温柔入骨，“薄妄，其实你比谁都懂家人的意义，我相信你一定能保护好老爷子老太太。”
老爷子写下这份婚书的时候，一定是真心想为了自己的长孙做点什么。
真心向来都是用真心换的。
闻言，薄妄的目光沉了沉，指腹在她的颈上轻轻摩挲，“要是我说，我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薄妄，我什么都不能做，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鹿之绫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软声说道。
“这就够了。”
薄妄摸着她的脖子，侧头又要亲下来，像老鼠一样咯吱咯吱笑的声音就传过来。
薄妄冷着脸转头，就见裴颜一脸无辜、尴尬地坐在门口的轮椅上，小野从她身后冒出个脑袋，捂着小嘴巴直乐，“又亲亲，喔都看到勒……”
又抓到又抓到了。
爸爸一天到晚就想和妈妈贴着，越来越不搭理他，哼哼。
“……”
裴颜窘迫得快哭了，“我也不知道小野力气这么大，还能把我推过来……我，我还是好好复健吧。”
她突然就想站起来重新走路了。
“噗噗噗。”
小野乐得不行。
鹿之绫怪嗔地瞪小野一眼，小野吐小舌头，薄妄冷着脸看他两眼，回头看身旁的人，“我再加笔投资，把幼学班变成寄宿班。”
这样，小东西就不用回来了。
省心。
“……”
那可不行，她还想和儿子多相处相处。
鹿之绫把婚书收起来放好，“好了，各哄各的，早点睡吧。”
“……”
薄妄的脸有些黑。
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
这天之后，江北风平浪静了近一个月，就像清江的江面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丁玉君外出也好，在家也罢，都没有任何事情。

第462章 遇袭
鹿之绫不知道李明淮的消息是不是不准确，但渐渐的，大家的心弦似乎都松下来，连丁玉君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凝重。
但鹿之绫还是抽着空就去陪两位老人家。
她经历过一次骤变，没办法完全放松。
这天，丁玉君和好友季家老太太季文月约了一起去庙里烧烧香，去去晦气。
鹿之绫陪同在侧，收到消息的薄媛、薄桢也一起陪同，这两人自那晚家宴后也变得更孝顺了，做不到别的，陪着老人家还是可以的。
去了庙里才发现，是季竞陪同的季老太太。
庙中佛像庄严，四个小辈站在后面，薄清林在一旁看佛像。
两位老太太拿着香在前面慢悠悠地跪下，跪得很是艰难，薄媛和薄桢连忙上前扶住丁玉君，鹿之绫和季竞则去扶季老太太。
俩老太太动作有些滞缓地敬了香。
季老太太被鹿之绫扶起来，满面笑容地看着她，“鹿老板，我们也是好久不见了。”
当初鹿之绫还在开归期茶楼的时候，季老太太是她的第一个大客户，给她引流不少。
“我还要谢谢当初季老太太照顾我呢。”
鹿之绫微笑着道。
“我那个时候啊还想把你筹谋给我家季竞，没想到被玉君这精明老太太给抢先了。”
季老太太故作抱怨地道。
穿得一身风骚的季竞直接跳起来，一脸夸张地道，“老太太，这话可不兴说啊，妄哥听到能给我脖子搬个家！”
这嫂子，不是，饺子再好吃他也不敢啃啊。
薄桢轻哼一声，“那当然，我大哥的人你敢动么？”
他不怎么喜欢鹿之绫，但他大哥的人他得看着。
“是是是，我不敢我不敢。”
季竞做双手合十状。
大家忍俊不禁，鹿之绫也无奈地笑笑。
季老太太才不管这些，继续拉着鹿之绫道，“鹿老板，你要是在薄家呆得不开心，随时来找我。”
那边丁玉君有些吃力地站起来，闻言走过去，笑着推了老闺蜜一把，“季文月，你怎么这样，用年轻人的话讲，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居然想撬我家的墙角。”
季文月也笑着推她，“还说我，你也是，现在整个K国谁不知道你们薄家越做越大，你竟然还愁容满面地来敬香，这不是扎人心吗？”
“薄家做的是大，但现在面临的风雨也多，那江南的血案不就是想嫁祸在我们头上吗？指不定现在就想对我们直接下手呢。”
丁玉君叹了一口气，握住季文月的手，“我电话里可都和你说过了，你还坚持出来，要是被我连累我可不管。”
听到这话，季文月满不在乎，“咱们两个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能因为一个怕字就不出门，不见面了？那才被人看笑话。”
“是是。”
丁玉君很高兴和好友见面，几十年的朋友，聊上一聊心情畅快，“走，我们带着小辈们去喝喝下午茶。”
“行啊，走。”
季文月乐呵呵地牵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保养得再好都上了年纪，皱皱巴巴，纹路很深，握在一起时让人感受到友谊的天长地久。
“妄哥怎么没来？”
季竞吊儿郎当地走在后面问鹿之绫。
“财团的事务忙。”鹿之绫道。
“我大哥可和你不一样，你闲人一个，他忙着呢！”薄桢猛地扎进两人中间，替薄妄防着季竞。
“你亲妈知道你对妄哥的感情吗？”
季竞看他一眼。
“不用你管。”
薄桢梗着下巴道。
薄媛走在鹿之绫的身边，见状有些好笑。
鹿之绫看她一眼，淡淡一笑，薄媛的笑容凝了凝，垂下眼来，其实，她挺喜欢现在这种感觉的，一家人和乐融融。
庙在山上，车队从山上缓缓而下。
两个老闺蜜有说不完的话就坐在一辆车上，鹿之绫陪着薄清林坐在第二辆车。
季竞、薄媛、薄桢坐在第三辆。
前后都有两家保镖的车守着。
鹿之绫坐在车上正在和薄妄发信息时，一声刺耳的枪声突然间划破天际。
车子骤停下来。
“……”
鹿之绫心里一惊，连忙按着薄清林的背将他压低下来，“爷爷，低一点，别动。”
薄清林呆了呆，猛地挣扎起来，“玉君，我要找玉君——”
鹿之绫哪里敢让他乱跑，急忙道，“爷爷别着急，奶奶的车上有保镖，不会有事。”
“我不信别人，我要去找玉君。”
薄清林不管不顾地要下车，鹿之绫用尽力气按住他，前排坐的保镖和司机都拔出枪推开车门，蹲着查看周围情况。
“怎么回事？”
鹿之绫问道。
“前后都被堵上了，情况有些不妙。”
保镖扬声道，这车道就这么宽，旁边便是悬崖，想避让都没地方可以避让。
闻言，鹿之绫看了一眼前后的情况，翻身从后备箱里取出防弹衣给薄清林穿上，再给他戴上头盔。
这些准备一早就做足了。
“爷爷，我帮你去找奶奶，你乖乖躺在座椅上不能动，知道吗？”鹿之绫劝着一脸紧张的薄清林。
闻言，薄清林点点头。
鹿之绫弯着腰迅速给自己穿上防弹衣，然后低着身子下车。
连绵不绝的枪声从前面传来。
她一下车，就看到薄媛和薄桢也从车上下来，薄媛蹲在地上给弟弟穿防弹衣，穿得满脸焦急，“我不会穿……”
“我来。”
鹿之绫低着身子走过去，帮两人顺利穿上防弹衣。
薄媛和薄桢都有些错愕地看向她，很奇怪，她们从来没拿鹿之绫当过家人，可这一刻鹿之绫在这里，她们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心。
“操，什么情况——”
季竞从后面弯着腰跑过来，“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冲谁的啊？”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能突围出去吗？”
“难。”
季竞皱着眉道。
“我已经给薄妄发信息了，很快会有人来，我们挡一阵就行。季竞，你帮我护着薄媛和薄桢。”
鹿之绫道，枪声响起的一瞬，她拿着手机的手就给薄妄发去求救的信息。
说完，她转身又往前走，还没走到丁玉君的车前，就有子弹穿过她的耳际。

第463章 看什么？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鹿之绫只能迅速贴着山壁蹲下，一个保镖走到她面前，拿出手机给她看。
里边是最前面车子拍到的画面，路被一堆汽车和摩托堵住。
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戴着各种各样的卡通面具疯狂对着最前面的车在扫射，有人被保镖击倒也满不在乎，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扫他们，在大太阳底下看着极为癫狂诡异。
鹿之绫听到他们末日狂欢般的欢呼声，然后就见画面中一群人开着摩托就要放肆地冲过来。
她看见为首之人的身形。
是李明淮。
看到有李明淮在，鹿之绫安心了一点，薄妄应该做好准备。
李明淮戴着面具坐在一辆摩托车上，依然经营着他背叛者的人设，只是手指暗暗比了个动作。
“看着这两辆之间的车距了吗，能过一辆车，找机会从这个位置突围。”
鹿之绫道。
一直堵在这里是不行的。
“明白！”
保镖立刻握着枪往前冲，鹿之绫也想去看看两位老太太，后面薄清林忽然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往前走，“玉君，玉君呢？”
鹿之绫在一片狼藉的枪声中急忙拉低薄清楚，“爷爷，先上车，我们要准备突围了。”
“不要，我要找玉君。”
薄清林甩开她的手，鹿之绫死死抓住他。
老爷子一下子火了，拼命地挣扎还要站起来，鹿之绫余光中有人影一闪，薄媛、薄桢冲上来陪着她把老爷子一把逮住。
薄清林急得又嚷又喊，声音很大。
前面车里抱成一团丁玉君和季文月回过头来看，丁玉君满脸急色，但也只能听保镖们的话，不好妄动。
很快他的喊声被突然猛烈的枪声和车声掩盖，是另一波，应该是薄妄带人来了。
来得比她想象中的还快。
“先回车上。”
鹿之绫道。
薄媛和薄桢两人立刻不管老爷子的叫喊，同她一起合力把老爷子按回车上，四个人挤在一排座椅上。
一抬头，就见前面这一拨卡通面具人跟疯了一样，冲着他们这边就过来，利用摩托车的小身形挤进车子与山壁间的空隙，进来就一通扫射，火力压得很猛，完全不管身后的路被薄妄带人堵住。
就好像……敢死队一样。
李明淮坐在摩托车也愣了下，随意也跟着冲上前来，假装和这群人一伙，但找着机会堵他们。
山上枪声不绝于耳。
李明淮有心放水，刻意挡了同伴的视线让车队突围出去，只要和妄哥的人一汇合就安全了。
前面的车子开始启动，李明淮正要让开，忽然身后蹿出来一个卡通猫面具的杀手，自摩托车上一跃而起，冲着丁玉君坐的车窗拼命扫射。
目标极为明确。
就是冲着丁玉君去的。
鹿之绫震惊地睁大眼，薄清林也呆住。
透过玻璃，鹿之绫只看到前面车里模糊的人影晃动。
关键时刻，丁玉君顾不上自己，急着把好友季文月按下去，季文月却是想都不想地往她身上扑……
下一秒，丁玉君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文月！文月！”
“……”
季老太太。
鹿之绫的眸光颤动。
“奶奶！”
车外的季竞听到这一声再也忍不住，拔出枪就往前走，不住地对着对方开枪，眼睛都杀红了。
李明淮见状将车尾一甩，也不再装了，直接把杀手撞下来。
季竞冲着那人就是一通开枪，把人补得满身都是血窟窿。
季竞冲到车边，就从破碎的窗口看到季文明满身是血的倒在丁玉君的怀里，“奶奶——”
丁玉君颤抖地抱住好友。
“走！”
季竞痛心而用力拍了拍车子，歇斯底里地吼出来。
对面，薄妄终于带人杀出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溅着点点鲜血，目色阴沉到极点。
他身后的人蜂拥而上，踩着轿车冲上来，如神兵天降，令人安心。
司机大松一口气，立刻开车，从已经被打坏的第一辆车后找准机会冲出去，李明淮避让开来。
鹿之绫这一辆车也准备重新启动，司机还没踩油门，就见前面那辆车根本没往预定的空隙突围，而是像忽然失控一样往山道护栏撞过去。
护栏被撞破，车子直直飞了出去。
一刹那间，鹿之绫的周身发冷，脑袋里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没了。
薄妄踩在对面车子的引擎盖上，面色幽暗地看着这一幕。
画面像是被定格一样，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车子冲出车道，消失在众人眼前。
随着悬崖底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局面瞬间被注定了。
“奶奶！”
薄媛和薄桢撕心裂肺地喊起来，什么都不管地就要往车外冲。
鹿之绫僵硬一秒后一把攥住他们，冷冷地道，“你们什么都不会，别下去，也别开车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司机说的。
车子可能被做过什么手脚了。
“……”
司机一呆，连忙放开手来。
“那怎么办？”薄媛慌乱无章地看向她。
“……”
不能怎么办了。
局面还没稳定下来，对方既然这么不要命，只能杀个你死我活。
鹿之绫沉默，忽然意识到一直大喊大叫的薄清林没了声音。
她转头，只见薄清林坐在那里，一双布满皱纹的眼定定地看着丁玉君车子冲出去的方向，静默极了，脸上没了慌乱，也没了紧张，就这么看着。
“爷爷……”
鹿之绫抓住他的衣袖。
薄清林坐着，听到这一声，他慢悠悠地抬手解下头上的头盔，伸手去推车门。
鹿之绫急忙拉住他，薄清林转头看向她，眼神凌厉而冷，“放手。”
“……”
鹿之绫忽然意识到，老爷子又清醒了。
她没放，薄清林一把扯开她的手，弯腰从车上下来，从一旁保镖手中夺过手枪，不由分说地往前走去，见人杀人，枪枪准得令人发指。
“……”
保镖们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看什么？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薄清林缓缓开口，子弹没了，他将枪一扔，又从一个保镖夺过一把手枪，继续往前冲，跟不要命一样。
保镖哪敢让他老人家当先锋，都不顾一切地跟着他往前冲。

第464章 你奶奶老是把上吊挂在嘴边
架势顿时比这群来杀人的还猛。
但他们后面还有冲上来杀的人，不解决她们就没法和薄妄会合。
鹿之绫坐在车里，简单教了下薄媛和薄桢用枪，“你们的枪用来自保就行，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
说完，鹿之绫便要下车。
薄媛一把抓住她，眼神有些别扭，“你，你小心……”
薄桢也紧张地看着她。
“放心。”
鹿之绫下车，很快就站到后面的保镖阵营中，同后面的杀手进行对峙。
对方的火力到底还是不如薄妄。
很快，薄妄带人赶过来。
两方合力，这伙杀手最终被包了饺子，一个个倒在枪口之下。
李明淮本来想攀山壁逃离，被薄妄叫住，“你不用回去了，这些人全死了，就活你一个，你不可能再潜伏。”
这卧底的任务可以结束了。
“……”
枪战过后，鹿之绫的耳朵处在持续的耳鸣中。
她伸手捂了捂耳朵，一只温热的大掌覆到她手上，她抬起头，就对上薄妄漆黑的眼。
薄妄面色冷峻地看着她，“很难受？”
“……”
枪战这么久，鹿之绫都没什么特别慌的时候，但一看到眼前的男人，她的喉咙突然就有点哽住，“我，我没保护好奶奶……”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车子会失控？
“没事。”
薄妄按住她的后脑，低头在她发角吻了下，转头吩咐人，“统计下死伤。”
“除了老太太那辆车，无人死亡，重伤有四个。”
保镖领头僵硬地开口。
薄妄转头，就见薄媛、薄桢、季竞三人站在山中边上往下望，神情凝重，默默流泪。
薄清林也站在一旁。
薄妄松开鹿之绫，朝着薄清林走去，薄清林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深渊，一身的硝烟味道。
“一把年纪了还挺能打。”
薄妄睨他一眼，嗓音低沉。
薄清林侧目看他，眼中满是深沉厉色，“我在江北名声大噪的时候，你父亲都只是个小毛孩。”
“……”
薄妄没说什么。
“有烟么，来一根。”薄清林朝他伸出手。
薄妄身上没烟，把李明淮叫了过来，递出烟给老爷子，薄清林把烟含在嘴里，然后盯着薄妄。
薄妄看得懂他的意思，但没动。
薄清林笑，“老子给你把婚书都写了，你给我点次烟怎么了？”
听到这话，薄妄转头看向鹿之绫，鹿之绫站在车前神情黯然，眼眶有些湿。
看了一会，薄妄从李明淮手中拿过打火机，指腹划动滑轮，手掌拢住火给薄清林点烟。
薄清林低下头，看着烟尾闪动猩红的光，一股苦涩的烟味蹿进嘴里，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自从闹上这病，我也是好久没抽上这一口了，你奶奶连烟丝都不让我看到一根，霸道得很。”
“那你现在赶紧抽两口吧。”
薄妄将打火机随手一扔，李明淮伸手接住。
“呵。”
薄清林低笑一声，低头望向深渊，他的视力不清，深不见底的深渊在他眼里模糊一片，他甚至都看不到报废的车辆。
云深雾绕。
他咬着烟缓缓吐一口气，忽然拉家常一般地随意道，“你奶奶老是把上吊挂在嘴边，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老爱带着我一起？”
“……”
薄妄看他，等他的答案。
薄清林却没有说，仿佛只是提个开头，便继续抽烟，不停用力地吸着烟。
薄妄没什么好奇，转头便朝着鹿之绫走去，她今天应该受惊不少。
走出几步，他的步子忽然顿住，明白了薄清林的答案。
为什么老爱带着老爷子一起。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老太太知道，老爷子没了她根本活不下去。
薄妄猛地回头，就见薄清林已经站到悬崖边上，取下烟砸到地上，然后转过身来，背朝深渊。
“……”
薄妄震惊地看过去。
“爷爷！”
薄媛和薄桢大喊，季竞和李明淮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鹿之绫也意识到什么，不顾一切地往那边跑去。
薄妄冲过去，刚伸出手，薄清林冲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有丝毫留恋地往后倒去。
薄妄的手从他面前滑过，落了个空。
山间惊起一片鸟雀，声音慌乱不堪。
道路上，众人死寂。
鹿之绫冲到薄妄身边，呆呆地看着空旷的山谷，伸手捂上嘴唇，眼前晃过很多画面。
化工厂的那场爆炸，漫天的大火。
她的家人……
爷爷奶奶……
多年前在鹿家发生的一切，又在薄家上演了。
她的腿一软，人栽下来，薄妄一把捞住她，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鹿之绫只觉得浑身冰凉。
薄媛和薄桢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出来，保镖们牢牢挡住他们，才没让姐弟两个一昏头跟着跳下去。
不多时，警笛声在山谷里响起。
……
薄家老爷子薄清林、老太太丁玉君和季家老太太季文月殒命的消息很快上了新闻，震动全国。
冰冷的建筑里，白色的灯光游走在QX的字母上。
戴着兔子面具的周劲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报纸上的最新新闻仰头大笑，“薄峥嵘啊薄峥嵘，失去双亲的滋味不错吧？”
旁边的属下道，“老板，李明淮果然是个不忠的，没有他，我们行动会更顺利。”
“无所谓。”
周劲冷笑一声，李明淮是忠的更好，不是忠的，他也能用来测试薄妄知道了多少。
看来，薄妄确实早已经知道一切都是在他在幕后操控。
那时间不等人了，他对薄家计划了多年的报复就以薄家老爷子老太太的死作为序幕，一骨脑地送给薄峥嵘吧……
“薄妄自以为用个李明淮卧底就能取个先手防范我们，可老板您要的命阎王爷都不敢不收。”
属下吹捧道。
“说的好！”
周劲对薄峥嵘积压了长达近三十年的痛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痛快，“真想亲自去看看薄峥嵘现在的脸色啊，一定特别好看。”
“那就去吧，老板您如今的身份又不是不能去。”
属下说道。
周劲笑得更加得意猖狂。
……
“不要……”
鹿之绫从噩梦中惊醒，一睁开眼，满头的冷汗。
薄妄起身打开灯，鹿之绫被刺得闭了闭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薄妄伸手抚上她苍白的脸，“做噩梦了？”
她每次神经紧绷就容易做噩梦，为了能哄她好好睡上一觉，回来的路上他就给她吃了两颗安眠药，抱着回的房间。

第465章 奶奶，乖乖
“……”
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有些发愣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然后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没有说话，眼眶绯红。
“早知道就不让你陪着老爷子老太太了。”
薄妄搂着她低沉地道。
“我明明可以再谨慎点的，如果我再谨慎点，我就可以保护好爷爷奶奶……”
鹿之绫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她明明都让人检查过车子了，为什么车子还会冲出去？他们筛选的人都是精挑细选，也不可能有叛徒。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像多年前的鹿家，她到现在都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为什么要一遍遍看着这样的事发生，她还要看多久？这一切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薄妄低眸看着怀里不安的人，挺聪明的一个人事到临头关心则乱，反而看不清了。
“……”
他的目光深了深，“走，带你去个地方。”
鹿之绫抬眸，不解地看向他，“两个孩子还在家。”
“我找活死人来家里看着。”
薄妄搂着她起床。
她坐在床边，薄妄蹲下给她穿鞋，鹿之绫低眸看着他凌厉如常的眉眼忽然意识到什么，一双柔软的手托起他的脸。
“……”
薄妄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鹿之绫低眸视他漆黑而镇定的双眸，长睫动了动。
今天发生的一切来得太突然，她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半晌，她的手从他脸上缓缓滑落。
夜深人静的路上，一辆普通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在无人的道路上。
薄妄亲自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她。
鹿之绫歪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幽黑的夜色，看光影偶尔掠过，不自控地陷入深思。
因为三哥的技术，幕后元凶当年对鹿家的实验所进行血洗，还故意把鹿家弄进是非谣言之中……
现在，幕后元凶又企图用江南的两桩血案嫁祸到薄家面上，未果以后直冲薄家而来。
薄家在江南计划上和江南的各大小家族多少都有些隔阂，薄家出事，恐怕在外界看来这一笔会记在江南头上。
对比向鹿家下手的利落，这人对薄家下手明显多了很多想法，搞得更复杂更令人摸不着头脑。
似乎，这人对薄家的兴趣更大，仿佛在下一手慢慢折磨薄家的棋局。
山，车祸，摔落悬崖……
鹿之绫盯着窗外，长睫猛地颤了颤，“你母亲的前男友……会不会还没死？”
“……”
闻言，薄妄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蓦地踩住刹车。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
薄妄回头看向她，视线落在她稍有些苍白的脸上，勾了勾薄唇，“你堂叔死活拦着不让你过问，但你这脑子都不用给你线索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他的人，可真厉害啊。
见他是这个反应，鹿之绫知道自己猜对了，“你们也查到了对吧。”
“你怎么猜的？”
薄妄看着她问。
“从你们知道爷爷奶奶可能会遇险后，爷爷奶奶出过好多次门了，甚至有更公开的地址时间信息，都是不错的下手机会，可对方都没有。”
鹿之绫道，“反而是一次私交的聚会，对方却突然下手了，还是选在山道，让奶奶的车子冲下悬崖。”
这其实对对方来说也大概率是一次有来无回的谋杀行动，常理说不应该，除非有必须在山道谋杀的理由。
说到这里，薄妄有些欣赏地看向她，“你就想到我母亲的那次车祸了？”
“嗯，太像了。”
就好像对方在刻意复制一样。
鹿之绫说道，“你说过，你母亲不是私奔出的车祸，车上的男人也没证实身份就是那个前男友，那和现在的情况一对比，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人还活着。”
因为只有那个男人的死活是存疑的。
“聪明。”
薄妄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你那时去蓝山调查，除了薄棠找人截杀你，还有一批人也想阻止你，那可能就是你母亲前男友，他一直在暗中试图做些什么。”
鹿之绫分析着，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串联起所有的事情。
“应该就是了。”
薄妄看着她，沉默几秒后道，“我现在掌握的线索是周劲已经整容或者毁容怎么样，有了一重新的身份。”
周劲。
鹿之绫恍惚了下，抬手按住太阳穴，怎么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薄妄继续道，“你堂叔之前分析他可能是背靠了某个大家族，但现在看来，他恐怕不止是背靠，很可能已经利用这个新身份在某个大家族里混得风生水起，连这个家族的内部人员都有可能被瞒在鼓里。”
他现在更倾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周劲在下一把恐怖的复仇之局。
更多的薄妄没再多说，能说出这么多也是为了让她放心。
鹿信雄怎么都不愿意她掺入太深。
鹿之绫坐在后面看着他，明白他的想法，没有再深问下去，“既然你都有掌握，那我不问了。”
“我心里有数。”
薄妄继续开车。
车子停在薄家祠堂旁边的小乡村里，说是乡村，这里的条件、设施甚至是超越城市的一流，因为是薄家的远亲聚集地。
村子里一路灯光亮堂，但家家户户都睡得很早，路上没人。
车子开进一处独幢的别墅。
薄妄按了两下车灯，里边有人出来开门，恭敬地候在一旁。
鹿之绫被薄妄牵着手下车，跟随他进去。
进门后里边安安静静的，家具寻常，开门的像个佣人，领着他们往前，“大少爷，这边。”
佣人推开房门，里边一股浓烈的药水味道冲出来，鹿之绫抬眼，就看到坐在床边抹泪的丁玉君。
虽然在家时有了这样的想法，但看到老太太真的还活生生地在眼前时，鹿之绫一下子没绷住，湿着眼眶冲过去，“奶奶——”
“乖乖。”
丁玉君看到她也很激动，立刻站起来抱住她。
鹿之绫紧紧拥住她，鼻尖酸涩得厉害，“您没事太好了，您没事太好了。”
丁玉君松开她，年迈的手摸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地道，“看看，小脸一下就凹进去了，奶奶没事。”

第466章 葬礼，就是我们找到周劲真面目的最好机会
“这是怎么做到的？”
鹿之绫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薄妄，她明明看着车子冲出山道，跌落悬崖，这样也能救下来吗？
薄妄靠在门口，有些邪气地挑了挑眉。
还是丁玉君开口道，“我每次出门，薄妄都做好了应对的措施，他说不管是什么时候出事，都要做出假死的现象，那山壁上的树叶其实都是伪装，树叶下早就做好捞车捞人的防护了。”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点点头，丁玉君给她擦掉眼泪解释，“我想着这套操作还是有点险，怕你说薄妄任性妄力，索幸就没和你说。”
“哎哟……哎哟……”
一个呜呼哀哉的苍老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过头，只见老爷子薄清林面容憔悴沧桑地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呼吸管，还吊着药水。
可怜兮兮的模样。
“爷爷他……”他肯定也是不知情的。
丁玉君又抹了抹眼泪，抱怨道，“这老头子平时糊里糊涂的，突然在那关键时刻又清醒了，还好薄妄在山下防护措施做得好，也就摔断两根骨头。”
“……”
什么叫也就，这把年纪了，摔断两根骨头可不是小事情。
鹿之绫转眸看向薄妄，薄妄站直了一些，理直气壮，“谁知道他突然清醒过来。”
而且他已经暗示过老爷子趁着老太太假死的时间多抽抽烟，没想到这老头二话不说就往山下跳，生怕追不上老太太的黄泉路。
“哎哟……哎哟……”
薄清林应景地继续哀嚎，那可怜的模样让鹿之绫有些心酸又有些感动，好在，两位都没事。
她扶着丁玉君坐下来，问道，“那季老太太……”
“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丁玉君痛苦地扶额，眼泪止都止不住，“我想着一个月了，刻意给人制造下手的机会别人都没下手，我总不能一辈子憋在家里，加上这次出去又没多少人知道，没想到……”
“……”
丁玉君自责极了，“文月是为我死的，她扑在我身上替我挡枪，我已经给她穿防弹衣了，没想那到子弹居然穿进她的脖子……是我把她给害死了。”
所以，季老太太真的死了。
“奶奶，您也不知道会这样。”
鹿之绫劝慰着她。
有千年做贼，却没有千年防贼的，一旦对方几次没下手，人就是会松懈下来，就是会产生侥幸心理，再者，老太太以为薄妄的计策万无一失。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对得起文月啊，怎么对得起文月的儿女啊……”
丁玉君自责地无以复加，说着说着就心绞痛起来，直捂着心口直抖。
薄妄冷声吩咐佣人，“叫医生进来。”
很快医生就走进来，给丁玉君打了一针，丁玉君才缓缓平静下来。
药水有镇静的作用，丁玉君坐在那里靠着鹿之绫睡过去，鹿之绫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又看向薄妄。
薄妄走过来，将丁玉君一把横抱而起放到床上。
两位老人家都入睡后，鹿之绫才跟着薄妄走出房间。
关上房门，鹿之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可以问下，为什么一定要安排假死吗？”
薄妄低眸看她。
“我不问鹿家血案的事，不算违背对家人的承诺。”
鹿之绫道，“而且你本来不打算告诉我爷爷奶奶还活着，现在也告诉我了，总得让我知道接下来怎么配合你吧？”
薄妄把她带回车上，这次，鹿之绫坐到了副驾驶，认真地听他讲。
“周劲这个人隐藏这么多年这么深，我从来就不相信他会真的信任我身边过去的李明淮。”
薄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了敲。
“那他假装相信李明淮，还让李明淮来杀爷爷奶奶是为什么？”
鹿之绫有些疑惑。
“他这些年，对鹿家、罗家、廖家的下手果断利落，脱身又快，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
薄妄的声线低沉磁性，“从他百般折磨拷问李明淮来看，他很着急想了解我掌握的一切动向，但李明淮受住了讯问，让他做了无用功。”
鹿之绫渐渐跟上他的节奏，“周劲不喜欢这种不在掌控的猜疑感，索性就用李明淮试一试，如果李明淮亲手杀了爷爷奶奶，说明他是个忠的，就可以用，也说明你现在并不知道他多少信息，他会更放心一些。”
“……”
“如果李明淮没办法亲手杀了爷爷奶奶，他也留有后手补刀，就是车摔悬崖，也就能通过这个方式证明你确实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他以后下手会更狠辣。”
“嗯。”
薄妄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特意找的心理专家进行的分析周劲这个人。”
“那反正是假死，为什么不装作让李明淮亲手杀了爷爷奶奶，不是更好？”
鹿之绫问，更能让周劲卸下心防。
“我想过了，李明淮在我身边太久，不管他怎么表忠心，周劲都不可能做到完全卸下防备，与其非要把李明淮安在周劲身边，我还不如挑破了和他博弈这一场。”
薄妄冷笑一声。
“你是怕李明淮在周劲那边呆得越久越有危险吧？”
鹿之绫道。
“……”
薄妄看她，一派我没有，你别胡说的冷酷。
“那假死的意义是？”
为什么还要假死让周劲觉得他得手了呢？要是防范成功，周劲不是更气？
“周劲恨的是薄峥嵘，那他为什么要杀老爷子老太太？”薄妄提示她。
鹿之绫转了下眸就明白过来，“他要父亲痛苦，他想欣赏父亲的痛苦，他会想近距离地欣赏父亲的痛苦……”
这个心思，简直变态到极点。
“……”
薄妄颌首。
“葬礼。”
鹿之绫看着他道，“周劲一定会来爷爷奶奶的葬礼，用他那个新身份来吊唁，他会是某个家族里的某个人物。”
“嗯。”
薄妄的目色变得幽深，“我已经拿到周劲过去的照片、视频材料，我会让专业的人来对比，看看他会是吊唁宾客中的哪一位。”
“……”
“葬礼，就是我们找到周劲真面目的最好机会。”
薄妄看着她一字一字说道。
鹿之绫心口狠狠颤了下，这也就代表，也许一切就会在葬礼上结束。

第467章 薄、季两家领回遗体
到时她的家人就可以回家，到时，可能所有人都像爷爷奶奶一样，都还奇迹地活着，出现在她面前。
想到这些，鹿之绫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厉害。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
经过警方的一夜工作，季家老太太季文月，薄家老爷子薄清林、老太太丁玉君的遗体被季、薄两家人从警局抬出。
消息一经传出，警局外站满了媒体。
警方和两家保镖不得不组起人墙开道。
警局的休息大厅里或坐或站全是薄、季两家的人，低低的哀泣声此起彼伏。
鹿之绫穿着一袭纯黑的长裙站在薄妄的身边，神情肃穆，眼眶微红，听耳边传来几个老太太讲丁玉君有多好多好的声音。
二叔公和四叔公则站在薄妄面前，同他聊着，“你是薄家的长房长孙，接下来的葬礼很多事都要你来做，你要辛苦了。”
鹿之绫适时地当着一抹不重要的背景，偶尔低头抽泣两声，然后趁人不注意缓缓抬起眼观察四周。
薄妄的这一出戏演得够逼真。
老爷子老太太如同薄家的一道立杆，这杆一倒，意味着薄家的一个时代过去，国内的、国外的薄家人闻讯都赶了回来，聚在一起哀悼。
好久不见的郁芸飞也来了，薄媛扑在她身上哭得泣不成声。
薄桢也没去学校，就红着眼睛呆在夏美晴的身边。
鹿之绫的视线投向薄峥嵘，薄峥嵘疲惫了许多，人都是往墙上靠的，仿佛有些站不住脚。
周围还有不少薄家的远亲、季家的人来向他寒暄，他随意地应付上两声，眼里绞着血丝，一身黑色的西装起了褶皱。
一支烟发到他面前。
薄峥嵘抬起眼，就看到季家的主事人兼好友季怀宗。
季怀宗的状态不比他好到哪里去，脸上白得都没有血色，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似染鲜血，但还是强撑着没掉眼泪。
薄峥嵘接过烟含在嘴里，季怀宗替他点烟，然后苦笑一声，声音有些发颤，“老姐妹两个好了大半辈子，连走都一起走，这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
薄峥嵘看他这副形容，抬手拍拍他的臂膀，“接下来的事还多得很，撑着点。”
“你也一样。”
季怀宗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道，“你有薄妄这么能干的儿子，就少操点心吧，年纪大了，要学会给年轻人放手。”
“嗯。”
薄峥嵘没精神也没力气多说，靠着墙猛吸一口烟，以此缓解突如其来的噩耗。
季竞换下了一身骚包的装束，穿着黑色便装从哭得不成样子的姐姐哥哥身边冲过来，红着眼看向薄峥嵘，“伯父，我们家不比薄家，很多消息都收得慢，您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吗？”
“……”
“是不是江南那帮人？是不是他们痛恨江南计划的存在搞这一出，您说一声是，我立刻冲去江南报仇！”
季竞满眼都是恨意，想杀人。
薄峥嵘懒得搭理他。
季怀宗跟在薄峥嵘身边多年，对他的情绪感知得清清楚楚，便皱着眉训斥儿子，“这警方都没查出个究竟，你在这边胡说八道什么，别再惹你伯父心烦了，回去。”
“父亲——”
季竞有些激动，这个时候领回遗体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报仇！
“回去！”季怀宗吼得有些破音，“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跟个冒失鬼一样，什么时候才能有薄妄那样的稳重？”
“奶奶都死了要什么稳重？我要报仇！”
“啪——”
季怀宗气得一巴掌甩过去，“闹什么，下去！”
“……”
季竞的脸上指印根根分明， 见父亲憔悴得眼睛里含着泪，他没再说做什么，捂着脸郁闷地退了下去，猛吸鼻子，痛苦至极。
“让你见笑了。”
季怀宗抹了下脸上的泪，和薄峥嵘道。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薄峥嵘有气无力地说了句，靠在墙上继续抽烟。
季怀宗陪着一起。
多年好友，连亲人离去都一起感同深受。
忽然外面传来声音，“遗体出来了！老爷子老太太出来了！”
话音一落，满堂哭成一片。
两家亲眷哭着迎出去。
薄峥嵘看出去，气息都抖了两下，还有些无法置信。
季怀宗连忙站直身体，转头看向薄峥嵘，“那，我就不去你家门上了，你见谅……”
都有丧事，他也没法去。
薄峥嵘把烟扔在地上一踩，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拍拍他道，“各办各的吧。”
三口精致的棺材停在警局外的空地上，透过水晶玻璃，里边的遗体都用白布扎得密密实实，据说是摔下悬崖遗容尽毁，恐怖得都不能现于人前。
虽然是两家人，但也有个谁先谁后。
季家，自然是排在后面的。
连哭都得压在后面哭。
薄家人全围在前面，密密麻麻对着棺材跪了一地，薄峥嵘跪在最前面，中年失去父母，打击很是重大。
鹿之绫跪在薄妄的身边，往前看去，就看到薄峥嵘有些佝偻的背影。
郁芸飞和夏美晴都没有资格跪在薄峥嵘的身边，加上权势已经旁落，被薄家人压得跪在后面几排中。
薄家人哭了一场后，薄峥嵘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转头看向薄妄，“薄妄，你是长房长孙，砸鞭吧。”
管家闻达抱着一卷鞭炮走过来。
薄妄一手牵着鹿之绫，一手拿出打火机点上，冷着脸拎过鞭炮砸在棺材前的空地上。
鞭炮噼哩啪啦地在空地上响起来，砸起一地火花，声音震耳欲聋。
警局外，媒体们疯狂地拍照，见证豪门大家族的仪式。
人群中，闻管家高声大喊，“薄家的孝子孝孙迎老爷子、老太太回家！”
话落，棺材被抬起。
薄家年轻的孙辈们站在两侧扶棺，薄妄站在左手第一个，薄桢年纪小只摸着棺材的边缘。
薄家迎着老爷子老太太的棺材浩浩荡荡地离开警局。
等薄家人离开后，季家人才开始仪式一般的哭喊、砸鞭、起棺。
……
两具棺材进了神山薄家。
薄家这样的顶级豪门自然连葬礼都要办得气势磅礴。
一路上白布挂满了树，到主楼前已经是一点亮色都看不到，连偌大的花园都要用黑白布蒙上。
棺材停灵在中央。
花圈一个一个抬进来。
薄家人上上下下哭了好一阵。
佣人们开始裁剪孝衣，一切都显得匆匆忙忙。
鹿之绫看到这场面挺难受的，直到看到丁玉君发来语音消息。
她躲到卫生间里听。
丁玉君在问进展，旁边还有个薄清林半清醒半糊涂地在问，“之绫之绫，你拍个视频，我看看谁哭得最好，哭得不诚心的我回去揍他！”

第468章 给长孙媳裁孝衣
“……”
鹿之绫一下子有些崩溃。
她给丁玉君回复信息，然后删除出门，还没出门就听到外面两个佣人的聊天声。
“郁夫人和夏夫人在这种场合是不能跪在前头去的，那女眷中谁打头阵？三小姐跪？还是让几个叔公的女儿跪？这一会我怎么安排啊，我头都大。”
“先生没有正经老婆，那按理应该是大少奶奶跪最前头，可大少爷不是离了吗？”
“就是说啊，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给大少奶奶裁孝衣。闻管家也头痛，让我看着办，我怎么办？”
“要不，去问问先生？”
“我不敢……”
鹿之绫推开门，一抬眼，就见那边郁芸飞一脸怒色地拉着悲伤的薄媛走过来，指责两个佣人，“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办？薄媛是薄家长房的三小姐，当然是她在女眷中跪前面。”
“母亲……”
薄媛亲眼看着爷爷奶奶死在自己面前，已经没有心力去争这些。
“……”
两个女佣互相看一眼，弱弱地应是。
“大少奶奶在这里，怎么就妹妹跪前面去了？”
一个忿忿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过眼，就见姜浮生红着眼气呼呼地走过来，瞪着郁芸飞道，“郁夫人，不是这种时候还要争这种不该要的面子吧？”
郁芸飞见到鹿之绫，收敛愤怒，摸摸头发温婉地笑起来，“浮生，什么时候这家里成你做主了？”
“我没有做主。”
姜浮生顶回去，“老爷子老太太最喜欢的就是大少奶奶，他们肯定想看到大少奶奶离自己最近。”
两方对峙，周围很多人被吸引目光靠过来看。
夏美晴也忍不住过来看热闹。
“大少奶奶，呵。”
郁芸飞努力维持着仪态优雅，笑着看向鹿之绫，“结婚证呢，给我看看？也给大家看看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个地方的。”
她对鹿之绫的恨意不是一点半点，鹿之绫回江南的时候，她甚至买凶去杀人，结果都是连鹿之绫的面都没见到。
众人看向鹿之绫。
姜浮生生气地想再据理力争，鹿之绫捏住她的手，目光清冷地看向郁芸飞，“郁姨，我是不是老爷子、老太太的长孙媳，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不在乎这些虚的东西，但今天有正事要办，不能节外生枝。
大家族的葬礼细节本来就多，人员安排复杂，郁芸飞能搅一件就能搅两件，干脆一件都让她搅不成。
郁芸飞冷笑，“那就是拿不出来了？”
夏美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着，郁芸飞如今不足为奇，反而是这个鹿之绫太难搞了。
这么一想，她难得站到郁芸飞这一边，对着旁边的佣人阴阳怪气地道，“把眼睛都放放亮，薄家还没有长孙媳呢，别到时裁错孝衣笑话惹到媒体上去。”
薄桢一直沉浸在难过中，突然看到他妈又去惹事，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冲进人群要拉走夏美晴，夏美晴狠狠打了他一下。
“吵什么？”
薄峥嵘刚和闻达这边讨论完葬礼细节，就听到这边的声音，沉着脸色走过来。
佣人立刻细细说了一堆。
郁芸飞和夏美晴都知道薄峥嵘看不上鹿之绫，见是他过来不由松口气，赶出去才好。
薄峥嵘盯着一派从容站在那里的鹿之绫，鹿之绫目光不惧地迎向他。
“……”
周围的声音有些嘈杂，薄峥嵘在这一刻想了很多。
他想到小时候的薄妄，也想到薄妄、薄棠两兄弟因为鹿之绫而生出非死即伤的嫌隙，又想到她在江南计划上出的力，以及老太太那晚在家宴上讲的种种……
他还没做出定论，薄妄冷漠而狂妄的声音传来，“李明淮，薄家有丧，把无关人员给我赶出去。”
众人转头。
就见薄妄从外面走进来，胸口已经别上一朵白花，棱角分明的脸上凝着戾意，身上的气息格外阴沉冷冽。
闻言，戴着假发压着毛线帽的李明淮上前，视线从姜浮生身上掠过，然后对着郁芸飞和夏美晴道，“郁夫人，夏夫人，请吧，两位有心的话不防明天吊唁日再过来。”
吊唁日再过来？
那她们俩岂不是连亲戚都不如？
郁芸飞这些年够丢人的了，这时脸一白，几乎要掉下泪来，夏美晴已经是啜泣了，往薄峥嵘身上靠去。
好歹是他的女人，他总不能让儿子赶走她们吧？
果然，薄峥嵘冷着脸道，“跪后面些就行了，赶什么？”
“那我偏要赶呢？”
薄妄冷笑一声。
薄峥嵘沉着脸看过去，有些恼怒，“你爷爷奶奶出了横祸，你还在心思在这里搞事？”
薄妄丝毫不惧，一步一步走到鹿之绫身边，当着众人的面握起她的手，“她们两个敢跪在爷爷奶奶灵前，我就敢把她们的腿废了。”
这是彻底不给做父亲的面子了。
“你——”
薄峥嵘震怒。
鹿之绫暗暗扯了扯薄妄的袖子，示意他不必如此，随即侧身对姜浮生说了两句。
姜浮生立刻往外跑去，不一会儿就从车上将红色的盒子取到薄峥嵘面前。
薄峥嵘沉着脸他开木盒取出册子翻开。
看着上面父亲熟悉的字迹，这个叱咤风云的中年男人呆了下，眼眶顿时红透，浸出泪光，手都有些抖……
一个人年纪再大，有父母在总还能做个孩子。
现在，没了。
薄峥嵘握紧手中的册子，抬起眼沉沉地看一眼鹿之绫，仿佛看到当年丁玉君拉着她给薄家人一个个敬茶……
老两口就这点心愿。
“薄妄，你是不是已经想清楚了，非她不可？”
薄峥嵘开口问道。
薄妄站在那里，用力地握了握鹿之绫的手，神色未变，一字一字从薄唇出挤出，“我从来就没有想得不清楚过。”
鹿之绫，就得是他的。
他是薄家长孙，她就是薄家长孙媳。
“……”
鹿之绫看向他，心悸动了下。
听到这话，薄峥嵘终于做了决定，扬声道，“闻达。”
“先生。”
闻管家靠过来。
“给长孙媳裁孝衣！”
薄峥嵘说完，转身便走，更是直接甩开了夏美晴的手。
夏美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薄峥嵘的背影，她怎么觉得，薄峥嵘越来越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469章 你再不走，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抱回房间
郁芸飞也是呆了呆，有些心酸地看向身旁的女儿。
她争这么多年，她的儿女还能得到些什么？
李明淮直接把两人给带出去了，薄家上下暗中都打量着鹿之绫，这个年轻女孩可真是了不得。
……
薄家在葬礼想争些个先后的也就是郁芸飞和夏美晴，两人被带走后，葬礼就变顺利了。
做戏做全套，鹿之绫不得不穿上孝衣跪在灵堂上，她心里不自在，就在手机上一直给丁玉君发红包。
以红冲白，顺顺利利，百无禁忌。
她这个关切的举动让痛失好友的丁玉君开怀上一些。
吊唁日，江南江北的大小家族纷纷派出人前往神山吊唁。
薄家的停车场上，一辆运货的大车停着，但里边不是什么送食材送酒水的东西，而是一个移动的办公室。
围了一圈的电脑全是顶级配置，每个画面上都是各个监控镜头下前往吊唁的宾客，最专业的人像捕捉系统正在进行捕捉，旁边的墙板上贴着一张张周劲年轻时的照片。
李明淮坐镇运货车，神情严肃地看着这几个专业人士忙碌。
能不能逮住周劲，就看今天了。
灵堂上堆满花圈。
薄家在吊唁日有男女分工，男人招待，女眷守灵。
鹿之绫跪在那里，看着一波一波的人前来鞠躬献花。
众人看向鹿之绫正大光明地跪着女眷主事的位置，薄峥嵘还在，这薄家的女主人就已经是长孙媳了，惊讶之余都不得不感慨，江南江北以后是尽在薄妄、鹿之绫这对夫妻之手。
裴默和阮蜜也一前一后来了。
有一段时间不见，裴默有了很大的变化，头发剪短了，一身西装笔挺，变得更像是裴展从前的样子。
献上一枝花后，裴默神情肃穆地走到鹿之绫面前，低头看向她，“之绫，节哀。”
鹿之绫跪在地上低了低头，随后抬头看向他，“我让人带你去见颜颜。”
“谢谢。”
裴默有些感激地道，然后转身，和进来的阮蜜错身而过，两人对视一眼，却没有多话。
他们之间早已不复如初。
只剩下江南商场的两个人罢了。
阮蜜穿着一袭黑裙走进来，身后跟着鹿家的高层，三鞠躬，献花，然后走到鹿之绫面前，有些心疼地看向她，“小七，节哀。”
才和薄妄重新在一起，那么好的老爷子老太太就不在了。
老爷子老太太的事瞒得严，鹿之绫也不好和她讲，就朝她低了低头，道，“你们路上辛苦，我让人安排你们去休息一下。”
“好，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我，我们等葬礼结束才会走。”
阮蜜拍拍她的肩膀。
江南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鹿之绫一遍一遍低头，她不清楚这群人到底哪一个是戴上了画皮的周劲。
整容易容之后，岁数可以偏小一些，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往大的偏，要是狠一点，连性别都可以换，这实在太难找了。
江南的庞家、霍家也来人吊唁。
庞家这一次似乎来得特别多，鹿之绫听着人报名字就报了一长串，队伍更是庞大，一眼望去黑漆漆的衣服都望不到头。
庞家怎么会出动这多人？
鹿之绫低头低到脖子酸痛，再看霍家人来得不是很多，霍家和季家是亲家，季家有丧事，霍家人肯定是去那边的多。
这倒是说得过去的。
“……”
脖子疼，膝盖疼。
女人要跪全程的灵堂是江北的糟粕风俗吧，鹿之绫暗暗地想。
忽然，一道身影在她身边跪下来，她转头，孝衣上的帽檐宽大，有些挡视线。
鹿之绫掀了掀帽檐，才看到穿着一身纯白孝衣的薄妄跪在她身边，薄妄低眸盯着她，大掌往她后颈一放揉按了两下，嗓音低沉，“去房间躺会。”
“不行，我是长孙媳，不能离开这里。”
鹿之绫小声地道。
要是薄妄母亲还在世，她还能稍稍偷个懒，但现在等于她是薄家女人之首了，怎么离开？
“我跪着，正好近距离观察一下。”
薄妄的眸子漆黑深邃，语气不容置喙。
“你的腿不能跪，而且也没这个规矩。”
鹿之绫摇头，闻管家、四叔公、二叔公都在她耳边千叮万嘱，说就是腿再疼葬礼期间也要跪着，这是长孙媳的责任。
薄妄低头靠近她，温热的指腹贴着她的后颈轻轻按揉，嗓音却是如常的不可一世，“你再不走，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抱回房间。”
“……”
鹿之绫无奈地看向他，“你不是要脸面的吗？”
在葬礼当众把她抱走，那他的风评可以差到谷底了。
“不要了。”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声音更重一些，“听话，去躺一会。”
薄妄跪在这里有点惹眼，许多人已经看过来。
鹿之绫正想着还是得让他站起来，薄妄按在她后颈的手忽然滑下，顺着她的背一直到腰，然后猛地一把搂住她用力将她往怀里按，一手拉低她的帽檐，直接盖住她大半张脸，随即朝周围道，“姜浮生，过来。大少奶奶哭昏过去了。”
“……”
鹿之绫头歪在他的肩上，瞬间不敢动了，就这么默默地倒在他怀里。
真是个优质的男朋友呢，这个时候还不忘给她塑造个孝顺的形象。
不明所已的姜浮生急忙冲过来，急得快哭了，“怎么突然昏倒了？之绫她肯定是太悲伤了，快来人啊，我一个人扶不住……大少奶奶哭昏了……”
经过这么一宣传，所有人都在想，这长孙媳对老爷子老太太还真是一片真心。
鹿之绫哪里敢动，闭上眼装着昏迷被姜浮生和女佣扶走。
薄妄跪到鹿之绫的位置上。
众人见状再一次感慨，都说薄妄混不吝，可这对着爷爷奶奶感情还是深啊。
江北的各大小家族都算是离得近的，因此各家都来了很多人，以表重视。
薄妄跪在那里，帽檐下的一双眼锐利分明。
雷苏敏静穿着一身黑色的女式西装领雷家人前来吊唁，她同三个儿子先进来，鞠躬献花。
见到跪着的是薄妄，她愣了一下，随即还是照流程开口，“小薄总节哀。”

第470章 努力查案四人组
薄妄装模作样地低了下头。
雷苏敏静四下看一眼，“明淮呢？旧主有丧，他是回来帮小薄总了吗？”
其实薄家老爷子老太太出事时，周劲就派人送了消息给她，说她这个儿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心对待过她，是个叛徒，有机会，他会料理了李明淮。
因为无伤大雅，周劲也不打算对她怎么样，但雷苏敏静得知这一消息却有种被人刺了一剑的滋味。
她一心把儿子找回来，给他权势给他钱财，想让他在雷家站得更高，没想到李明淮会这么对她。
她握了握手，“帮小薄总也是应该的，不过家里未婚妻还在等他，很多事务也需要他来经手，薄总帮我劝劝，让他早日回家。”
闻言，薄妄冷眼看向她，“怎么，你没拴条绳在他脖子上？”
“……”
雷苏敏静面色一僵，“薄妄，你为了查事情，利用我儿子回来调查我，离间我们母子感情……”
“你们还有离间的空间？”
薄妄冷冷地道，“雷苏敏静，看在李明淮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和姓周的分割得清楚些，别那么大野心，否则，他姓周的是什么下场，你就是什么下场。”
雷苏敏静还没怎么样，她身后的三个儿子全变了脸色，有些慌乱。
“……”
雷苏敏静冷冷地看向薄妄，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人。
周劲和薄家已经是正面对上的姿态了，她也想抽身，但周劲怕是不会让她抽了……
雷家人一一鞠躬后，程家人紧跟而来。
薄妄抬眼看过去，就见程家的队伍是看不到头的浩大。
来这么多人。
这一次吊唁的家族里，江北程家和江南庞家来的人是最多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尽数登场，甚至连非本家姓的高层都到了。
李明淮那边需要多久才能分析出来？
……
鹿之绫这一装昏就装到晚上。
到晚上，薄家的灵堂就没那么多吊唁的宾客了。
宾客们有些是到一到就回，有些是住神山或由入住薄家酒店，一直待到出殡才会离开。
整个神山显得些许安静。
灵堂上女眷们也有些扛不住了，开始休息一批跪一批，不然腿不用等出殡就全体瘸了。
停车场上，偌大的运货车里寂静无人。
只有薄妄、李明淮，和才到的鹿之绫、姜浮生四个人。
没有外人，鹿之绫便忙不迭地把身上的孝衣脱下来。
姜浮生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之绫啊，外面都说一天你的孝顺佳话了，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孝衣就脱了？
“过来。”
薄妄坐在大屏幕前，朝她勾了勾手。
鹿之绫走过去，正准备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被他一把拉过去，直接坐在他空出来的小半边椅子上。
薄妄一手环着她一手操控鼠标。
“……”
姜浮生茫然地看着，大少爷是不是过于放荡不羁了？
老爷子老太太尸骨未寒呢。
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转头，李明淮靠在车壁上看她，眼睛被头发遮挡得厉害，气色没之前那么憔悴了。
四目相对，她不知道说什么，便四下看一眼，找到四瓶水发给他们。
“又不是没椅子，我坐旁边。”
鹿之绫小声在薄妄耳边说道。
薄妄正盯着大屏幕，闻言低眸睨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做大少奶奶也不能太过霸道，总得让他们也坐一坐。”
“……”
鹿之绫往旁边一看。
居然只剩下一张空椅了。
这里这么多屏幕，白天的时候应该不止有两个人在这里办公吧……那怎么到晚上就只剩下两张椅子？
鹿之绫看向那边低头站着的李明淮，明白了。
姜浮生把水递给她，突然听到薄妄这一声，也看向那唯一的空椅，怔了怔，但没多少心思起伏。
老爷子老太太对她都很好。
她现在没有心思想别的。
“你坐。”
李明淮看向她。
“不用了，你们要谈事，我站在一边陪着之绫就好了。”
姜浮生很识时务地往旁边靠。
李明淮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到椅子上，运货车不高，他站时都得弯着点，索性就在她身旁半蹲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姜浮生顿时有点懵。
鹿之绫好笑地看她一眼。
“……”
姜浮生看着她，总觉得今天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对。
之绫在灵堂都哭昏了，怎么这会还笑得出来？
鹿之绫拍拍她的腿，便收回视线看向大屏幕，“查到了吗？”
她主动和薄妄说想来看看，她这不算是在碰鹿家的血案，她是在碰老爷子老太太遇袭的事情。
她可没有违背誓言。
蹲在姜浮生身边的李明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后道，“他们说周劲最近的照片距离现在都快有三十年了，视频质量更是模糊，很难做到精准捕捉，因此他们给出的范围有点大。”
话音刚落，鹿之绫就看薄妄在键盘上敲了两下，一堆监控捕捉的宾客脸庞出来。
“……这么多。”
光亮投在她的脸上，将她的错愕捕捉得清清楚楚。
这里少说得有三十张脸，男男女女都有。
“妄哥更偏向周劲已经整容，这么多年过去，即使没有整容，一个人身体、容貌都会随着时间、经历而发生各种改变，加上整容就更难了。”
李明淮说道，“这些面孔是筛选出来的最终答案，都能合上两到三个特征点。”
“这些人的信息都查了么？”
薄妄问道。
“已经打印出来。”
李明淮立刻捧过一堆厚厚的文件。
他们现在争分夺秒地查周劲的身份，只要查出来，就可以针对性地做事了。
“……”
鹿之绫被眼前高高一堆的文件骇到，这么多。
“……”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姜浮生很是茫然，又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听这种要事，便道，“要不，我还是去外面吧。”
她可不敢听那些不该她一个小女佣听的，她只是个咸鱼。
“我陪你下去。”
李明淮瞅准机会便道，被发遮着的眼定定地看着她。
“不用，你们不是要谈事吗？”
“没什么事谈了，这里不需要我，是吧妄哥？”
李明淮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她相处一会，怎么愿意让她一个人离开。
“……”
薄妄幽幽地瞥过来一眼，懒得搭理他。

第471章 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李明淮立刻打开运货车，道，“走，我们一起下去给妄哥、嫂子放风。”
“……”
在神山还要放风？
怎么她突然就被安排了任务？
姜浮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搭着他的手掌从车上跳下来，心里很多疑问，又不太敢问。
毕竟之绫要做的事一定是重要的，她不能不听话。
于是，她没走，就这么和李明淮待在停车场上。
运货车里，鹿之绫贴着薄妄而坐，低头翻阅这些人的资料，一份份看过去。
第一遍粗略而过，她将资料分成两个类别。
薄妄察觉到她的行为，挑了下眉，“以什么分类？”
“一类是这近三十年里进入某个家族做事的，一类是一直在这个家族里。”
鹿之绫正色说道，“我在想，再精妙的整容也没办法将一个人完全整成另外一个人，而不被发现吧？那第一类更有可能些。”
薄妄的手放在她的腰上，随意摩挲，低沉问道，“今天有看出什么不对么？”
“庞家挺奇怪的，他们在江南，就算来吊唁出动的人也太多了。”
鹿之绫说道，“人越多，越好像是为了混在里边一样。”
“程家来的比庞家还多。”
薄妄道。
闻言，鹿之绫翻一遍资料，果然，这些人中程家、庞家的人居多，但这也是个概率问题，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
薄妄单手翻着资料查看。
车子里很是寂静，鹿之绫翻着翻着忽然看向他，柔声道，“你打算和父亲说清楚了吗？”
“……”
薄妄的眸色因她这一声而沉。
“虽然周劲还是在暗中，但他现在已经算是和你面对面杠上了，薄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你不可能一直瞒着父亲。”
鹿之绫说道，“再说，周劲还是冲着父亲来的。”
这是周劲和薄峥嵘长达三十年的仇恨。
于情于理，都到让薄峥嵘知晓的时候了，薄峥嵘一直被瞒着，于查案、于整个薄家而言并非是好事。
薄妄搂着她冷冷地道，“我烦他。”
每次他感觉薄峥嵘干出点人事的时候，薄峥嵘又会用行动证明他想多了……
他就想让薄峥嵘一辈子认为戚雪真的背叛过，气死薄峥嵘。
鹿之绫看着他，半晌抬起手摸向他蹙起的眉心，淡淡地道，“那这么想吧，父亲好歹是当年的一个知情人，对周劲的了解总比我们多。”
“我在江南时候问过，他对周劲除了看不起还是看不起。”
薄妄冷嗤一声，不认为薄峥嵘对查清楚周劲的身份有什么帮助。
那是薄峥嵘不愿意多说吧，就像他对戚雪，说起来全是恨，可那么恨，却还是死死保留着妻子的位置。
虽然没什么可感动的，但至少代表薄峥嵘心里其实也藏了很多很多不为外人道的心思。
鹿之绫还想再劝劝，但见薄妄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想想还是算了，低头继续看手边的资料。
……
薄家的停车场庞大至极，车子停了一排又一排，空旷的地方还是很多。
姜浮生靠着运货车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前面夜色下的薄家主楼，路灯上全挂上了白布，萦绕着沉香的丧葬氛围。
她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还是红的。
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姜浮生转眸就对上李明淮藏在碎发后的眼。
她有些想让他把头发剪剪，想想自己也没了这个权力，便沉默不语地接过纸巾擦了擦泛湿的眼眶。
“叔叔现在怎么样？”
李明淮低声问道。
“现在挺好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姜浮生回答，没说的是她现在相亲屡屡不成功，让她爸妈难受得很，总觉得她要嫁不出去了。
“心情怎么样？”
李明淮又问，声音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浮生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还不错，前几天还和他朋友去钓鱼呢。”
“那现在稍微受点刺激没事吧？”
李明淮低眸看着她明显哭过的小脸问道。
“……”姜浮生一头雾水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再见到我，叔叔……扛得住么？”
不会再昏倒了吧。
这点不了解清楚，李明淮不敢冒然上门。
“……”
姜浮生呆了呆，对着他深色的眼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顿时热起来，一时间心绪十分复杂，好一会儿才道，“老爷子老太太刚走，你怎么还有心情想这些？”
“……”
走哪，走乡下呢。
李明淮看着她，姜浮生别过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闷声闷气地道，“而且，你说过不会再来打扰我的。”
李明淮靠着运货车，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的侧脸。
听不到他的声音，姜浮生的心一沉，忽然觉得一切又是她想多了。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她追着他走，他的意思大概只是想向她爸爸道个歉而已……搅乱她的相亲，也是一时不能接受吧。
她紧紧抿着唇，忽然有些呆不下去。
姜浮生捏了捏手指，抬起腿想走，耳边忽然传来他低沉的一声喟叹。
“做得到就好了。”
“……”
姜浮生的眼震了震，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李明淮一直看着她，她头一转过来，就仿佛被牵拉进他的世界，满是锁链的世界，瞬间控制住了她，让她挣脱不得。
夜晚的风有些凉。
他看着她，想了许多，到嘴却只有一句，“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
姜浮生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道，“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思谈这些。”
之前说分手她也是认真想过的，不是冲动。
“那我就等，等到你有心思谈这些。”李明淮道。
“……”
他怎么突然就变执着了？
姜浮生很是意外，却又架不住内心的小窃喜，明明不该的。
“我知道我这个性子闷，我以后会改。”他又道。
“……”
姜浮生抿了抿唇，小声道，“还知道呢，连句情话都不会说。”
“你说什么？”
李明淮凑过来听。
“没什么，喝水吧。”
姜浮生往旁边站了站，把一旁拿下车的两瓶水分给他一瓶，然后自己拧开瓶盖喝水掩饰尴尬。

第472章 薄妄和鹿之绫跟踪薄峥嵘
“……”
其实听清楚了。
李明淮有些不自在，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说情话的料子，她很在意这件事情么？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大掌将瓶身握得几乎变形。
终于，他做了决定。
李明淮清了清喉咙，盯着她泛红的眼睛深情开口，“浮生，你给的水和你人一样甜。”
“噗——”
姜浮生一个没绷住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溅在他的眉眼。
“……”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进入社死状态。
姜浮生连忙拿出纸巾要替他擦，李明淮怕自己假发被掀飞了，接过来自己擦，有些尴尬地道，“我说得这么不好？”
“不，不是。”姜浮生红着脸摇头，“就是，就是……你还是不要讲情话了吧。”
怪吓人的。
“……哦。”
李明淮有些受伤地擦着脸。
姜浮生转过身去靠着车子，心跳得有些快，视线无处安放。
蓦地，她的视线顿住，道，“先生怎么一个人开车出去了，连保镖都没有？”
闻言，李明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到一辆黑色的车正往停车场外行驶，不禁肃了神色，“确定是他自己开的？”
“对啊，先生身上的孝衣都没脱呢，我看得清清楚楚。”
姜浮生道。
李明淮拧眉，转身去敲运货车，然后打开车看向里边的薄妄，“妄哥，先生一个人出去了，不知道是去哪里。”
老爷子老太太的丧期，薄峥嵘怎么都不该一个人出门。
“……”
鹿之绫和薄妄刚就聊着薄峥嵘的话题，听到这话，她看向薄妄，“我们跟去看看？”
薄妄合上面前的资料，“走。”
……
沉寂的夜色中，鹿之绫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薄妄开车跟踪薄峥嵘。
薄峥嵘这样的人物进出都是一堆人跟随，她印象里还没见过他单独出门。
“不会是周劲让父亲出去吧，他要对父亲下手？”
鹿之绫皱眉，很快又推翻自己的想法，“不对，周劲对薄家采取的复仇办法明显是要慢慢折磨，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和父亲面对面。”
“跟着就知道了。”
薄妄修长、指骨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把握着车速，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的车。
小半个小时后，鹿之绫明白过来，“父亲要去祠堂。”
“……”
薄妄侧目看她一眼。
“我之前天天去祠堂，走的也是这条路。”
鹿之绫道。
果然，一个多小时后，薄峥嵘的车就到了薄家祠堂，周围还是空无一人。
薄妄提前熄了火，薄峥嵘没有发现他们跟随径自下车，从台阶踩着夜色往上走。
等薄峥嵘的身影消失在两人视线里，鹿之绫和薄妄才下车。
薄妄牵过她的手跟着上台阶，上到一个平台后他拉着她从侧边的小道走，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木过了一个洞又一个洞……
等鹿之绫从小窗跳进祠堂的时候，发现正门那边薄峥嵘也是才到，不禁小声地问道，“你走的都是什么路？”
“我这祠堂呆这么久，别说小路，树上几片叶子我都数清楚了。”
薄妄压着声音道，把她拉到正堂，以一个薄峥嵘看不到的视角躲到一处屏风后。
屏风在灯光下微透，鹿之绫蹲下身来，看着屏风映出来的满堂牌位，以及牌位前正在敬香的薄峥嵘。
薄峥嵘面无表情地点香上香。
“……”
大半夜的跑过来就为上一支香？
鹿之绫很是奇怪，薄妄半蹲在她身后，将她搂进怀里。
敬完香，薄峥嵘伸手摸向祭桌的下方，鹿之绫听到一声机关的声响，好像是牌位下方有什么机关启动了。
他们这个角度看不到。
“戚雪，我父母过世了。”
薄峥嵘盯着那一处忽然开口，像凝望着一个故人，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透出几分诡异之感。
鹿之绫不由自主地往薄妄胸膛上靠紧过去，薄妄从后拥住她，冷眼从屏风往外看。
“两人双双跌落悬崖，遗容尽毁，拼都拼不起来，你在这里应该见到他们了吧，有没有被吓到？”
薄峥嵘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股亲昵，就好像是丈夫在对着妻子诉说心事，“你也不用怕，老爷子老太太生前最疼你，每次我们两个有争执，他们都偏向你，老爷子恨不得次次都拿家法对付我。”
“……”
鹿之绫有些吃惊，看样子薄峥嵘是时不时来祠堂和戚雪诉说心事。
那机关是什么？只是为了说话，戚雪的牌位不就在祠堂里吗？
“老爷子老太太这一走，我忽然发觉自己年纪也大了，什么都干不动了，呆在神山我只有说不出的疲累。”
薄峥嵘单手按在香桌上，有些疲倦地低下头，缓缓叙述着，“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薄妄非要鹿之绫不可，冲着老爷子的面子，我答应了。”
“……”
鹿之绫回眸看向薄妄。
薄妄的脸色明显没那么冷了，虽然他也不在乎薄峥嵘答不答应，但好歹也算是件人干的事。
“你很高兴吧？儿子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在一起，挡住了所有的阻力，那原本是你最想要过的样子。”
薄峥嵘有些感慨地说道。
鹿之绫听着，原来薄峥嵘私下都是跑这边来和亡妻吐露心思，如同一抹落寞失意的魂。
隔着有些透的屏风，她看薄峥嵘垂着头站在那里，许久，薄峥嵘缓缓抬起头来，直视前面的机关处，憔悴的面容慢慢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
鹿之绫呆了下，以为自己是看错，定睛看好几眼。
只见薄峥嵘的脸上哪里有什么愁绪，只剩下狰狞与疯狂，他低低地笑起来，盯着前面道，“可惜啊，你过不上。”
“……”
薄妄的脸色难看下来。
“难受吧？你这辈子做人也好，做鬼也好，都注定是我薄峥嵘的妻子，想和周劲那个下三滥做鬼夫妻，做梦！”
薄峥嵘歇斯底里地吼出来，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你只配呆在我薄家的祠堂里，看着我找一个又一个的女人，生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
妈的。
这个变态！
薄妄的脸都青了，再也听不下去拉着鹿之绫站起身来往外走去，鹿之绫没有阻拦，跟着从屏风后出来。

第473章 薄峥嵘，你给我听好了，她没有私奔。
薄峥嵘正独自发泄着，听到动静一怔，转头看向他们两个，眉头拧紧，“你们怎么在这里？”
鹿之绫没理他，直接看向牌位的方向。
只见牌位下方弹出一个机关木箱，箱门打开，里边摆着一个做得十分精致的陶偶女人，眉目逼真到都能看出戚雪的模样。
陶偶身前放着一截白骨，身上则贴着一道符，缠满锁链。
就好像把一个人囚禁在小小的木箱里一般，看着十分骇人。
符上的朱砂她看不懂。
鹿之绫眼尖地发现陶偶脚下也压着一张纸，于是径直走过去。
“你干什么？”
薄峥嵘一脸怒色地过去拦她，薄妄阴沉着脸一把将他扯过来。
鹿之绫直接将纸拿出来打开。
只一眼，她脸就白了，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抬起头，就见薄妄直勾勾盯着她，等她的答案。
鹿之绫有些僵硬地道，“这上面是母亲的生日，是用古法记录的生辰八字。”
如果生辰八字是戚雪的，那这截白骨恐怕就是……
符，锁链。
即使她再不懂也猜得出来，薄峥嵘这是特意设了个阵，试图把戚雪的魂魄困在这里，做人做鬼都呆在薄家，永世不得超生。
薄妄目光死死地盯着陶偶前面的那一段白骨，目色冷厉至极，猛地抬起腿一脚踹向薄峥嵘，咬着牙吼道，“薄峥嵘你他妈病入膏肓了！”
“砰！”
薄峥嵘重重地撞在香桌上，香炉倒下，香灰洒了一地。
鹿之绫有些难受，转身就将木箱里的锁链用力拉扯掉。
她知道这些不过是迷信，自以为是的可笑荒诞做法，可她还是想扯掉。
“你给我放手！这阵法不能破！”
见到她的动作，薄峥嵘跟发了狂一样要扑过去，薄妄一把勒住他，目光阴狠。
“薄妄！”
薄峥嵘一个回身伸出双手攥住他的衣领，激动地道，“她是你母亲，她应该呆在薄家，她就是死了也得是我的妻子，我们才是一家人，懂了吗？”
就算是做鬼，他都不会让周劲和戚雪在一起！
“一家人？”
薄妄嘲讽地冷笑，“你他妈都睡过多少女人了跟我说一家人？”
“那也是她先背叛我！”
薄峥嵘双目狰狞痛楚，吼得歇斯底里，“是她心思不干净！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野男人私奔！她甚至连你都不给我留下！如果你没有在外这么多年，我们父子怎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
“我也想父慈子孝，夫妻和睦，戚雪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薄峥嵘吼着，攥着薄妄衣领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当年他连命都可以掏给戚雪，结果呢？
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的是她从周劲的房间里衣衫不整地走出来，他得到的是她带着儿子私奔，车毁人亡，儿子下落不明！
薄妄一把扯开他的手将他推开，眸色沉到极点，“你少把问题推给死人，我跟你之间弄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问题？”
他刚回薄家时并不仇视任何人，是薄峥嵘嫌他没用，嫌他只能做个见不得光的打手……
薄峥嵘哪里肯承认自己的问题，一意觉得都是戚雪的错，形容癫狂，“我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你母亲！如果不是她带着你私奔……”
薄妄差点听笑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都是错的，他以为让薄峥嵘一直揣着戚雪的背叛能痛苦一辈子，他错了，薄峥嵘只有痛恨，恨到连戚雪的魂都不放过。
真正的痛苦是真相。
这么想着，薄妄一步走到薄峥嵘面前，抬起手就将薄峥嵘狠狠按在香桌上。
薄峥嵘挣扎却无用，堂堂薄家主事人的姿态被扫一地，顿时怒不可遏，“薄妄！我是你父亲！”
父亲又怎样？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薄妄不合礼仪、不由分说地抓起薄峥嵘的头发，逼他去看戚雪的陶偶，然后缓缓低下身子靠近他，薄唇微张，一字一字道，“薄峥嵘，你给我听好了，她没有私奔。”
“……”
“她从来都没有私奔，一切都是你的臆想，你怨恨错了近三十年。”
薄妄盯着他，仿佛在残忍地说出诅咒之言，“你女人成堆，儿女双全，该被锁链钉死在那里的背叛者，是你。”
闻言，一直挣扎的薄峥嵘忽然不动了，但他也没有别的表情，就好像没听到一样，下颌死死磕在香案上，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鹿之绫在那里拔锁链的动作。
鹿之绫终于把木箱里钉得死死的链子拔下来，拔得手掌心里全是红痕。
见状，薄峥嵘眼里的血丝几乎暴烈，“我薄家的祠堂，谁允许你乱来！你给我放回去！你给我放回去！”
他不能让戚雪的魂跟着周劲一起走，不能！
鹿之绫转过身，冷漠地看向他疯狂而扭曲的脸，淡淡地道，“父亲，周劲都没死，你锁着母亲的魂能分离谁？”
“你给我放回去——”
薄峥嵘还在叫嚣，忽然，他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整个人像是瞬间被冰封住一般，呆滞地看向她，“你说谁没死？”
“当年蓝山车祸中的男性尸体只是母亲请的司机，不是周劲，母亲是有事要办，和私奔毫无关系。”
鹿之绫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认定的事实突然被推翻，薄峥嵘整个人一片空白，无法接受，“周劲怎么可能没死！”
周劲死了！周劲明明死了！
薄妄的脸冷得不能再冷，恨不得直接把他的脑袋按进香炉里清醒清醒，到这一刻，薄峥嵘还是这个德行。
见状，鹿之绫开口道，“周劲要是真死了，江南江北哪会出这么多事。”
薄峥嵘满脸呆怔。
什么意思？
“江南江北接连祸事，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幕后元凶连灭江南两家来嫁祸薄家，值得费心杀两个已经颐养天年的老爷子老太太？”
想搞垮薄家夺市场，用得着这么复杂吗？
听到这话，薄峥嵘无法置信地瞪过去，很快就联想到当年戚雪坠在蓝山下的车子，“你是说，幕后元凶是周劲？”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争妻之恨。

第474章 你也就这样了，就在这里躺一辈子吧
“要是周劲当年真和母亲有什么，他还会这么恨吗，恨到如今都要报复？”
鹿之绫说道。
周劲现在的疯狂恰恰说明戚雪的干干净净，从未背叛。
“……”
骤然明白过来，薄峥嵘的双腿一麻，都不用薄妄按着自己就瘫在香桌上，一张脸麻木如枯死的树皮，已经失去血液流动的能力。
见他这样，薄妄也懒得再控制，放开手来。
“砰。”
薄峥嵘一下子从香桌上滑下来，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下一秒，他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不可能”，然后慌不择路地往门口走，好像后面有什么追他一样。
他已经没了任何力气，站都站不直，连走带爬，踉踉跄跄。
祠堂的门槛很高，他摔在门槛上，头重重地砸向门边。
“……”
鹿之绫有些错愕地看过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薄峥嵘这个样子，落魄到如一摊死泥。
薄峥嵘毫无形象可言地瘫在门边，额角撞起一个包，良久，他回头目光茫然地看向薄妄。
薄妄站在牌位前方，身形颀长，光落在他冷漠阴沉的脸上，薄峥嵘缩了缩身子，第一次生出不敢直视儿子的惶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鹿之绫听到薄峥嵘嗓子粗哑地开口，“你们查到了多少，告诉我，都告诉我。”
闻言，鹿之绫看一眼薄妄，抬起脚往外走去，给他们父子空间讲话。
她往外走去，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下来，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不管世事再怎么变，日月如常，不会在意人的感情撕裂到什么程度。
话开了头，薄妄也就没再瞒，除去鹿家人还活着这种隐秘的事，其余都一五一十告知薄峥嵘。
这些必须告诉，薄峥嵘还有用。
薄峥嵘形容近乎狼狈地坐在门槛上，向来凌厉的脸庞不仅没了血色，还似乎一下子添上好些皱纹，满是憔悴沧桑。
戚雪带着儿子去找她的老师，然后途经蓝山的时候发生车祸，从头到尾都不是私奔。
周劲沉寂多年，整容甚至是换了性别潜伏地某个大家族里，培养出一支杀手团伙，做的事就是为了让他痛苦，向他报复……
“她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她随身携带的皮箱里放的是什么？”
薄峥嵘哑声问道。
薄妄冷着脸站在那里，“我不记得了。”
他能记得的就是母亲死之前一直让他走的画面。
“那周劲如今变成了谁？他现在到底在哪里？”薄峥嵘的脸色惨白。
“还没查清楚。”
“……”
薄峥嵘坐在那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拢成拳，青筋暴跳。
许久，他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薄妄，“你那年去蓝山，就知道了是不是？”
“嗯。”
薄妄冷淡地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薄峥嵘问，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茫然。
明明，他两年前就可以知道这些。
薄妄侧目看他，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给过你机会。”
“……”
薄峥嵘呆住。
恍惚着想到那一年，薄妄要把他把薄棠交给警方，他没有同意，而是把这个儿子送去了国外……
就是因为这样，薄妄选择让他继续误会下去，让他继续活在被戚雪背叛的痛苦折磨中。
像是怕他还不够痛，薄妄继续刺他，“本来，我是准备瞒你一辈子的。”
“……”
薄峥嵘的肩膀塌了塌，耳边忽然没了别的声音，只剩下一个认知。
戚雪没有私奔。
戚雪没有背叛过他。
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薄峥嵘缓缓回头，目光投向木箱里那个卸下锁链、撕下符咒的陶偶女人，蓦地他扶着门框麻木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薄家牌位，从木箱里取出陶偶抱在怀里。
“你还要？”
薄妄冷眼睨过去。
疯子。
他还真以为弄个陶偶就能控制住戚雪的魂了？
“……”
薄峥嵘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抱着陶偶就往外走。
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那次在酒店，她恐怕也有难言之隐无法和他详细说清楚……
那他干了什么？他有了两个女人，他又有了三个儿女……
他恨了戚雪近三十年，可戚雪从未背叛过他。
她没有。
她真的没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是这个样子……
鹿之绫坐在秋千上，看着薄峥嵘失魂落魄地抱着陶偶走出来，连背都是弯的，就这么一步步往外走，手掌牢牢护着怀里的陶偶。
“砰。”
有声音传来。
鹿之绫急忙下来，冲出院门，就见薄峥嵘滚下长长的台阶，倒在昏暗的夜里。
陶偶碎成无数碎片，在他的怀里，也在冰冷的台阶上。
他就这么躺在那里，一双眼直直望着天上，鲜血从他头下慢慢淌出来。
天上，黑夜一如从前，连月亮都和三十年前一般明亮。
……
薄峥嵘倒下了。
鹿之绫有些意外。
在她眼里，这位薄氏财团的当家人在情感上一直都非常冷漠，哪怕他滥情到拥有两位女朋友，四个同父异母的孩子，可他依然冷血，对女友也好，对孩子也好，都有能力上的极苛责要求。
至于他所付出的父爱，也不过是极为稀少的陪伴，以及他认为够多的物质给予。
鹿之绫经常想，这样一个冰冷而自我的人大概除了薄家利益很难有别的事情能撼动到他，直到这一刻，薄峥嵘躺在神山昏迷不醒……
“大少爷，先生的脑袋里没有血块，没什么大碍，但他这样一直不醒……”
秦医生站在薄峥嵘的床前头也大了，该做的检查都已经做过，不应该到这个时候还不醒。
薄妄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腿上，一双眼冷冽地看着床上的人。
沉默半晌，他开口，“你下去吧，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说。”
“我明白的。”
秦医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脸色都沉许多。
主楼里在办老爷子老太太的葬礼，这边薄峥嵘又不行了，这可是薄家啊，消息一旦传出去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的变故。
这次他被叫过来，连白大褂都没敢穿。
还好鹿之绫当年生产的时候神山特地准备了一个医疗楼，该有的设施都有，不然薄峥嵘还得进次医院，那走漏消息的渠道可就多了。
秦医生转头，朝一旁站着的鹿之绫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鹿之绫看向薄妄的侧脸，他的眸色深不见底，双手慢慢合到一起，十指交插掰了掰指骨……
“要送医院吗？”她轻声问道。
薄峥嵘醒不过来可是个大事。
“他已经醒了。”
薄妄冷淡地开口。
鹿之绫有些惊讶地看向床上动也不动的男人，真的醒了？
薄妄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床尾，低眸冷眼审视着床上的男人，眼底透着失望。
半晌，他的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薄峥嵘，你也就这样了，就在这里躺一辈子吧。”

第475章 废话，你这一关我过不去我就死了
床上的薄峥嵘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仿佛一直深陷在昏迷中。
鹿之绫相信薄妄的判断，这让她有些唏嘘。
薄峥嵘怨恨戚雪近三十年，终于得知真相，他却连睁开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是怕么？
怕一睁开眼睛，就又要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与其面对，不如就当自己仍在昏迷中醒不过来。
鹿之绫被薄妄牵着手走出医疗小楼。
天边翻起鱼肚白，乍亮的天光落下来，薄薄的白雾萦绕在整个神山，有种云里雾里的飘渺感。
鹿之绫看向身旁的男人，有点心疼地抱住他的胳膊。
“怎么？”
薄妄低眸看向她。
“觉得你好累啊。”
她眸光似水，声音轻飘飘的 “父亲可以退缩，你却不能退；我能置身事外，你却必须要扛起鹿家的血案和薄家的未来。”
鹿家的过去，薄家的现在，藏在暗中的周劲……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肩上。
薄妄盯着她，低笑一声，“没有，这次的压力再大也没有我这两年搞不定你的压力大。”
“……”
鹿之绫默，这话说的，她要怎么接。
见她木着脸，薄妄唇角的弧度更深一些，他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耳朵，一字一字性感入骨，“除了之之，所有的事情对我来说都不是劫。”
更谈不上压力。
鹿之绫蹙起眉，“我是劫？”
她怎么还成劫了。
“废话，你这一关我过不去我就死了。”
薄妄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大掌在她头上揉了两下，“但老子过了，就没什么再能压垮我。”
“……我比周劲还可怕？”会说话吗？
“前两年的你比他可怕多了。”
她不要他，不比周劲令人恐惧发慌？
“……”
鹿之绫无语地看着他，见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有些无奈地笑了。
行吧，他在这种多事之秋还能有这种心态，好，挺好的。
……
大家族的葬礼规矩一般是停灵五天，薄家为表对老爷子、老太太的哀思，停灵七天。
这是对外界的说法，真正的意图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查周劲的真面目。
鹿之绫靠着“每日必哭晕”这样特技，少跪很多，为避免旁人说闲话，她直接也进了医疗小楼。
这里清静，她也能帮忙看资料。
要从这么多人中找出周劲整容后的样子，难度太大。
鹿之绫手上是三个程家的可疑人选，一边琢磨这三人的背景资料，一边看电脑上周劲年轻时候的低像素视频，以及现在这三人平时的视频，想从中找出更多吻合的地方……
这个工程太大太细。
鹿之绫往椅背上靠去，捧着咖啡杯喝，越喝眼睛越花。
薄妄、李明淮、姜浮生也都在这里，四人一起做事。
姜浮生不懂这些，帮不上特别大的忙，就默默地给他们准备一些食物、咖啡。
小楼里来回响着视频和翻资料的声响。
面前的桌上一堆堆资料全都翻开着，打印机里吐出一张张照片，每个人物的脸部细节特征、身体细节特征……
鹿之绫看看视频，又去看这张照片，看得都快不认识周劲原本长什么模样了。
忽然，她手中的咖啡杯被人拿走。
鹿之绫以为是姜浮生过来帮她续咖啡，也就没管，继续看资料，直到感觉身旁有人一直没走，她才转头。
薄妄站在她身旁，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正低着头看她。
一派审视的模样。
“怎么了？”鹿之绫有点懵。
“靠咖啡续命？”薄妄大掌按上她的头，“去睡觉。”
“不用，我还能再看会。”
鹿之绫摇摇头。
即使薄妄不说，她也知道时间紧迫，总不能真的把假死戏一直演下去，演到薄家祠堂放上老爷子、老太太的牌位吧。
薄妄的眉头拧起来，大掌抚上她的脸，指腹贴到她的眼下，“你黑眼圈再长下去，我就不要你了。”
“真的？”鹿之绫淡定从容。
“假的。”
薄妄连句假话都不想说。
“……”
鹿之绫忍俊不禁，“好了，别说我，你感冒药吃了吗？”
一熬熬几个大通宵，薄妄嗓子明显不对劲，有感冒的迹象。
薄妄站在她身旁边没说话，鹿之绫就知道他压根没吃，便起身给他准备感冒药。
另一边，姜浮生给李明淮续上一杯咖啡，递给他。
李明淮从海一般的文件中抬起头凝视着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然后喝上两口咖啡。
姜浮生很想忽视，但就是忽视不掉，“你怎么一直看我？”
“解压，放松。”
李明淮神色如常地开口，声音低哑。
“……”
他现在讲话越来越腻了。
姜浮生很是嫌弃，但很奇怪，他变得怎么样都好，她还是很吃他的所有，一颗心又顿时跳得乱七八糟。
她收拾着一旁的笔，故作面无表情地道，“看我怎么可能解压。”
李明淮定定地注视着她，被发梢半遮的眼带着软意，“你脸圆，看着喜庆。”
“……”
姜浮生黑线，十分无语地看着他，“李明淮，你不会讲话就不要讲了。”
哪个女孩子喜欢听男人说自己长得喜庆啊。
她一忍再忍，实在没忍住，伸手拍过去，男女间打闹般的一个动作。
李明淮头上的假发兼帽子直接被拍落到地上。
“啊——”
姜浮生吓得尖叫一声，小圆脸一片惨白。
鹿之绫正给薄妄药，听到这一声回头，突然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这两个……是来调节沉重氛围的吗？
薄妄站在一旁看着戏吃感冒药。
“……”
李明淮有些尴尬地坐在那里，抬手摸了下光秃秃的脑门，“浮生……”
姜浮生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意识到他身上可能发生过什么，眼睛一下子湿了，捂着嘴蹲到地上低声抽咽。
李明淮连忙跟着蹲下身，舌根有些发麻，“秃了……这么吓人？”
“……”
姜浮生抬起脸眼泪汪汪地看向他闪亮的脑袋，抽泣着问道，“李明淮，你是不是快死了？”
呜呜呜呜……
他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啊。
“……没有。”李明淮伸手去扶她。

第476章 舍得从床上起来了？
姜浮生没再抗拒，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我陪你去好好过剩下的日子好不好？”
闻言，薄妄喝水被呛了下，冷眼扫过去，“没死就接着给我干。”
用人之际还敢跑。
“……”
姜浮生看过来，眼神就跟看周扒皮一样。
李明淮也意识到姜浮生不是嫌他丑，是挂心他，顿时就咳了起来，脆弱地往椅子上坐下，“浮生，没事，我还没求得你父母原谅，我不会死的……”
姜浮生心痛得要死了，眼泪啪啪往下掉，一双手臂已经抱了过去，把李明淮紧紧抱在怀里。
李明淮动也不动。
“……”
鹿之绫看着这一幕默默摇头。
跟着薄妄太久，李明淮也学坏了啊。
一番小插曲之后，四个人又投入忙碌中，恨不得将每个可疑人选都拆开揉碎了分析。
一天又在超负荷的工作中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笼罩着神山里的一座小楼，寂静的楼里只响着纸页翻动的声响，以及薄妄逐渐加重的感冒，时不时咳上两声。
鹿之绫靠在椅背上，抱着怀里的一堆资料阖眼，身上盖着薄妄的外套。
姜浮生就坐在楼梯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靠着栏杆抱着怀里的咖啡豆睡觉。
李明淮坐在那里晃了晃头，晃掉磕睡，“活死人和专业人士在一起办公，这是他们发来的分析报告，妄哥要看下吗？”
薄妄清咳两声，接过资料看。
楼梯上方，一双布满血丝、勾勒纹路的眼正静默地看着底下的一切，看着这四个年轻人不眠不休地熬着大夜，一晚接着一晚……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老太太看得最清楚。
守护薄家的责任早在不知不觉中被薄妄这孩子无怨无悔地扛上了身。
鹿之绫歪头靠在椅背上，身上的外套滑下去，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抬眼看去，薄妄正在和李明淮讨论着。
“我觉得这样不是个事，筛来选去我们也不能再把范围一下子缩小。”
鹿之绫开口道，“除技术捕捉以外，要是有熟知周劲的人再帮我们过一遍就好了。”
薄妄睨向她，面色深沉。
周劲在二十多年前就突然消失匿迹，没个亲人，哪里有什么熟知的人。
“给我看看。”
一个沙哑略显沧桑的男声忽然传来。
鹿之绫捧着薄妄的外磁有些诧异地回头，就见薄峥嵘披着一件大衣从楼梯上一步步下来，额上裹着一圈纱布，眼底没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高高在上，面容显着病态虚弱。
薄妄冷冷地看过去，勾起一抹讥笑的弧度，“舍得从床上起来了？”
不逃避了？
不装了？
薄峥嵘从姜浮生身边走下来，走到他们面前，一双眼看向薄妄，眼神格外复杂。
他和戚雪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
习惯薄峥嵘趾高气昂的模样，突然变成这个德行，薄妄不太适应，冷嗤一声后也没再说什么。
薄峥嵘看他两眼，然后在鹿之绫身旁坐下来，哑着嗓子缓缓开口，“要说熟知周劲的人，恐怕我还要排在你们母亲前面。”
你们。
“……”
鹿之绫的表情微动，薄峥嵘这算是彻底承认她了？
“我一直弄不明白戚雪看上他什么，周劲这个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偏执自私，他一心想干出一番科学界的成就，根本没有多少心放在戚雪身上。”
薄峥嵘回忆着过去，忽然讽刺一笑，“戚雪给他买了几件昂贵的衣服，他还大发脾气，指责戚雪为什么不直接给他钱让他做那个什么大脑改造的实验。”
鹿之绫蹙眉，“他这么痴迷那个实验？”
“不止痴迷，他是疯魔，我当年拿钱砸他，他恨我入骨还是把钱捡了，因为他要继续他的实验，他对实验的执迷远远超过对戚雪的感情。”
薄峥嵘说着看她一眼，“所以，现在想想，鹿家毁在他手里再合理不过。”
“为什么？”
鹿之绫不解。
“周劲认为他的能力无人能及，只不过是缺了机会缺了钱，可他那个实验一直都没搞出来。”
薄峥嵘说道，“而你三哥年纪轻轻，成就就远超于他，他那种人怎么甘心，怎么会不想你们鹿家死。”
“……”
鹿之绫脸色渐渐泛白，她的家就是毁在这样一个心理变态的人身上。
“你是说，周劲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鹿家？那他拿了鹿家的技术有什么用，不是明晃晃告诉别人他是凶手？”
薄妄拧眉。
他还以为周劲一开始是去抢技术，后来鹿家折返逼于无奈才制造出血案，所以只能把改造的技术藏起来。
但听薄峥嵘这么说，似乎是反了。
“他是技术也要，鹿家的命也要，至少，他肯定不会放任鹿家那个天才活着，那对他来说是天大的侮辱。”
薄峥嵘道。
自以为是的天才忌讳真正的天才。
“那不过是个治疗精神疾病的医学突破技术，周劲非要拿在手里干什么？”
李明淮不由得问道，鹿家倒后，周劲还不是不敢拿出来招摇？
“周劲没有那么善心，精神病治不治得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我没猜错，他要的是技术延展。”
薄峥嵘说道，“我记得戚雪和我提过一两句，她觉得周劲做实验的心态不对。”
“心态不对？”
鹿之绫怔住。
“因为周劲在兴头上时和她说过一句，要是多巴胺可以被肆意修改，那一个人就可以从喜欢吃芒果获得快乐到吃芒果特别厌恶，变成吃泥巴才能获得快乐。”
薄峥嵘道，“戚雪当时觉得，周劲并不是为了人类对大脑的突破在努力，他似乎更在意用这一项技术去控制人。”
这话一出，整个小楼瞬间寂静。
鹿之绫抱紧怀里的衣服，她记得，三哥的这项技术就是用利用多巴胺改变精神疾病患者的痛苦状态。
要是延展，把这项技术用在正常人身上……
那的确是可以完全颠覆一个人平时的面貌，喜恶、感情甚至是三观都会被控制着改变。

第477章 小七灵光一现
“这野心可真大。”
李明淮不由得道。
“所以，这些年，周劲做了很多事，他改头换面，进了某个大家族，培养杀手团队，除此以外，在鹿家倒后，他一定在暗中继续研究这个实验，他是个自负的，一定还自己参与了。”
薄峥嵘说着拿起鹿之绫面前的几份文件，上面是可疑人选的一些报告，他一一看过去，然后一份份放下，“这几个都不可能，这些都是多少年一步步实打实血拼出一条出路来的，周劲没有这个精力再兼顾这么多。”
薄峥嵘这话一出，直接将他们的可疑人选排除掉一半。
“那就只剩下周劲整容成某个原来就是大人物的角色，这样他才能一下子取代，拥有对方的金钱、权势来做所有的事。”
鹿之绫道，“可是，真的有人能整成别人，而完全不被发现吗？”
这个难度太高了吧。
“还有吗？”
薄峥嵘伸出手。
薄妄给了李明淮一个眼色，李明淮起身，把手上所有的资料交到薄峥嵘手里。
薄峥嵘一个个看过去，他在商场浸淫多年，对很多人都特别了解，“江南那一块我确实认知不够，但江北的人我熟得比较多，这个、这个不可能……程家，雷家……”
薄峥嵘看着资料在那里思考，“这几个女的都不是，有家有室，周劲一心要报复我，总不会希望有天被我嘲笑，他做女人被人睡吧。”
鹿之绫和薄妄对视一眼，看来把薄峥嵘拉入局是正确的，有时候情敌比情人都了解你。
“……”
范围持续缩小。
“这个程子荣我知道，我记得他前两年因为私生子传闻闹得满城风雨，还公开做过亲子鉴定。”
薄峥嵘道。
再怎么整容，血液也不会改变，程子荣如果是周劲易容的，他怎么敢去做亲子鉴定，让自己的DNA数据被人存档。
随着薄峥嵘一个个排除，他手上的资料越来越薄。
最后，江北的可疑对象全被排除了。
但鹿之绫也不能说他草率，因为薄峥嵘的话全都有理有据。
“……”
李明淮道，“那就只剩下江南庞家可疑了。”
薄峥嵘对江南不算特别了解，但还是持怀疑态度，“庞家这一次之所以来这么多人，应该是看中江南他们不好守了，想趁薄家还没完全掌控江南过来投靠。”
薄妄坐在那里，抬起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声道，“其实我已经排除江南所有的家族。”
“……”
这话一出，鹿之绫很是惊讶地看向他。
全部排除？
“周劲在李明淮身上下过狠手，我判断他是急了。”
薄妄冷声道，“可他为什么会急，明明调查小组才查了个裴家、阮家而已。”
“他急，是因为你和调查小组转移到江北了。”
鹿之绫接上他的思绪，因为突然间就离周劲这么近，周劲就以为薄妄掌握了很多很多，才会着急……
李明淮听着听着，察觉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江南的家族排除，江北的家族排除，那周劲在哪？”
鹿家查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把范围缩到江南江北六大家族，这下可好，一下子全给排除了。
那周劲呢？
变鬼了？
变蝴蝶飞走了？
“……”
“……”
“……”
鹿之绫沉默地低头拥紧怀里的外套，低眸沉思。
是她们哪里弄错了吗？
可是薄峥嵘说的有道理，薄妄排除的也有理有据……
“会不会是周劲根本没有来吊唁？”薄峥嵘道。
“他要是没能亲眼看到你的痛苦，那他杀老爷子、老太太的快感就会少太多。”薄妄不认为周劲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
李明淮想了想，“那会不会是一开始的讯息就是错的，筛选的六大家族范围也是错的，说不定这人现在可能就在薄家呢？”
“不会。”
鹿家耗光心血查出来的局面一定是他们费尽心思排除的，不会有误。
周劲，一定在江南江北六大家族之内。
薄妄面沉如冰，抓起面前的文件又开始翻资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有哪个环节他们没想好。
鹿之绫坐着，抬眸看向薄妄轮廓深邃的面容，看他眼底凝结的血丝，心脏微微抽疼……
查到这里，卡到这里，好像把过去所有的都推翻了。
把他的谋划也都推翻了。
他一定特别难受。
“咳咳……”
薄妄连咳好几声。
鹿之绫咬了咬嘴唇，有些无力地垂下眼，目光掠过桌面上的资料，所有前来吊唁的他们捕捉了视频资料，都查了……
忽然，一抹灵光划过她的脑海。
她的目光震了震，“薄妄，我想到一件事。”
薄妄抬眼深深地看向她，“你说。”
薄峥嵘和李明淮跟着侧目，鹿之绫轻声地说出震憾的言语，“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前来吊唁的人中查周劲呢？”
这同样是在钻一个牛角尖。
李明淮想都不想地道，“老爷子老太太过世，先生就停了所有的工作，一心扑在葬礼上，周劲想亲眼看先生的痛苦，不来葬礼还能来去哪里看？”
话音刚落，薄妄看着鹿之绫的眼神就震了震，“还有一个家族的人，不用来吊唁也能亲眼看到。”
而且，还比吊唁日的宾客看得更快。
鹿之绫点头。
“谁啊？”
李明淮不理解，猛地醒悟过来，“季家？”
他们一直觉得老爷子老太太出事，周劲势必要用新身份前来一睹薄峥嵘的痛苦，肯定会来吊唁，
但季家人，不用吊唁也能亲眼看到。
因为季家老太太也死了，在警局领遗体的时候，满堂的季家人和薄家人就碰在一起了！
“……”
闻言，薄峥嵘的脸色更白一些，“不可能，季家不可能。”
季家和薄家是世交，他对季家的了解超过任何其他家族，要是周劲混进了季家，他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烧香之行是季老太太提的，还是一连提好几次，奶奶这才答应，会不会就是周劲怂恿的季老太太邀约？”
鹿之绫之前觉得俩老太太感情好，没有想这么深过。

第478章 对付鹿之绫当然不能是直接下手
“这个局里，季文月是必死的，季家和薄家一样死人，就能把季家摘干净。”
薄妄一字一字道。
山道这一次谋杀，周劲不止是想要对薄峥嵘展开报复，还顺便用季文月的死把季家摘出他们的怀疑。
一石二鸟。
薄峥嵘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们这么坚持认为周劲在季家，等季家丧事过后，我把季怀宗叫过来，让他把季家人这些年发生的事都说上一说。”
“季怀宗也可能是周劲。”
鹿之绫猜测，季怀宗和周劲年龄上很接近。
“他不可能，我和季怀宗从小就认识，他要是内里换了个人我会不知道？”
薄峥嵘一口否决，“再者，都说季怀宗像条狗一样跟在我后面，周劲受得了这个气？”
“你就这么信任季怀宗？”
薄妄看向薄峥嵘。
“是你在不信任我。”
薄峥嵘拧眉，“你可以不相信我的判断，那季老太太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可能二十多年都看不出自己的儿子有问题？”
“所以她死了。”薄妄干脆利落。
“……”
回击满分。
薄峥嵘直接卡壳在那里，好一会又道，“季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季怀宗儿女成群，周劲要怎么瞒才能瞒住这么多亲人？”
确实也是。
鹿之绫想了想道，“其实把目标缩小到季家就是个好事情，把当日去警局领遗体的季家人通过面容捕捉筛选出可疑人，再查一遍就好了，反而有另外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其余人看向她。
“爷爷奶奶还活着的消息是继续瞒着，还是……”
“自然是请老爷子老太太出来，好好打一下周劲的脸，免得他以为他真的可以玩弄所有人。”
薄峥嵘冷声道。
周劲在暗中玩了这么多年的把戏，一路都是赢，该叫他知道知道摔跤的滋味了。
鹿之绫看向薄妄，平静地问道，“你也这么想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薄妄盯着她反问。
“我在想，周劲的这个计划更可能是一石三鸟之计。”
鹿之绫说道，“第一是报复，第二是把季家摘出来，第三，万一老爷子老太太被保护得力没死，只有季老太太死了，那整个季家的心态是不是就会对薄家不如从前亲密，其中的人还会被周劲各种利用。”
那无端的，就把季家也拖下水，还给薄家又制造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
听到这话，薄峥嵘的眼震了震，后脖子竟凭空生出一抹凉意。
他转头看向鹿之绫，看了很久才道，“怪不得都传鹿老爷子当年为了把位置传给你，频频拉拔你父亲，我还只以为是鹿老爷子重女轻男……”
这孩子考虑事情太全面了，她的进攻能力或许不强，但防守是无敌的。
她能从方方面面把一切后果都考虑进去。
这么想着，薄峥嵘颌首道，“那就先瞒着吧，两家都死人，季家其余人就不会对我们生出什么嫌隙，但也不能真把老爷子老太太的牌位供进祠堂，这太荒唐。”
“……”
“这样吧，就对外宣称，薄家停骨灰不进祠堂，要等到抓出凶手为止。”
薄峥嵘做出决定，继而看着鹿之绫，眼神带着欣赏，“还是你行事更沉稳些，以后你多帮帮薄妄。”
“……”
突如其来的欣赏让鹿之绫怔在那里。
“？？？”
李明淮第一次将眼睛瞪得和姜浮生一样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先生居然会夸嫂子……
“……”
薄妄坐在他们对面，眼神淡漠地瞥一眼薄峥嵘，很是不屑一顾。
迟到的关切，比什么都贱。
鹿之绫对薄峥嵘的大变样有些不太适应，好一会儿才点头，“我知道了。”
薄峥嵘又看向薄妄，见薄妄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他的眼神黯了黯，道，“总之，你们有什么需要，钱也好，人脉也好，尽管来找我。”
“操心下你自己吧，周劲迟早杀到你头上来。”
薄妄冷冷地道。
“那就让他早点来找我，别再从你们身上下手。”
薄峥嵘不假思索地道，周劲既然会向老爷子老太太下手，就还会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自己的儿子出事。
薄峥嵘的目色变得冷厉起来。
……
薄、季两家的丧事终于告一段落。
季老太太出了殡，薄家老爷子、老太太所谓的骨灰也放在殡仪馆。
漆黑的建筑里，白色的线条到处移动，围着QX两个字母不移游走。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周劲跪在地上，用手抚摸着字母，炽亮的灯光印进他的眼里，他的眼神缱绻迷恋。
“你是没看到薄峥嵘那个样子，白头发一根一根地长出来，哪里还有这些年高高在上的模样。”
周劲抚摸着地面的字母，仿佛这两个字母就是昔日的恋人，“只是这才哪到哪啊，不过才死老头子老太太而已。”
旁边站着一个心腹手下。
闻言，手下问道，“老板，那我们接下来对付薄家的谁，薄媛和薄桢？”
老板不想动薄妄，那就只剩下薄媛和薄桢，那都是薄峥嵘的亲生儿女。
要是死于非命，薄峥嵘能瞬间憔悴上十年。
“他们两个我另有安排，不急。”
周劲跪在地上继续凝视发光的两个字母，抚摸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鹿之绫吧。”
“……”
“鹿家的这个丫头捣乱我让薄家和江南家族厮杀起来的计划，又抢了江南的暖风渡，薄妄还为她受不少苦，我不喜欢她。”
周劲像是一个主宰世界的神，轻易地定着旁人的生死。
“可就算鹿之绫死了，对薄峥嵘也造不成痛苦，他不喜这个儿媳。”
旁边的手下皱眉，“而且，鹿之绫比老爷子老太太难下手，薄妄护得跟眼珠子一样，她周围全是活死人。”
这些人可都是不要命的。
“对付鹿之绫当然不能是直接下手。”
周劲冷笑一声，“攻心才是上计。”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手下过来报告，“老板，您要找的两个人都带到了。”
闻言，周劲慢慢放开手，从地上站起来，扶正脸上的兔子面具，道，“让他们进来吧。”
该进行下一步了。
……

第479章 一家人夜晚散步
夜晚的空气凉爽舒服。
鹿之绫和薄妄带着裴颜、小野出来江边走走。
江边出来散步游玩的人很多，四人都戴着口罩，虽然被频频注目，但没被认出。
鹿之绫扶着裴颜沿江边的路走，裴颜扎一个可爱的马尾，紧紧抓着她的手，吃力地往前一步一步挪，一条腿有些使不上力，肩膀一下高一下低。
有人看过来，裴颜就自卑得恨不得一头扎清江里去。
鹿之绫笑着激她，“要不，让小野推你？”
小野在一旁摸着栏杆蹦蹦跳跳地走，听到这话立刻乐颠颠地道，“我推我推！”
“……”
裴颜瞬间走得卖力了。
她这辈子都不想让小野推她去各种社死场面。
薄妄走在她们后面，黑色的西裤包裹一双修长的腿，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难掩他眉眼间的凌厉，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走得漫不经心。
清风吹来，江面泛起浅浅涟漪。
小野卖力地把自己的脑袋往栏杆空隙里边送，盯着江面叨叨，“鱼，大鱼，喔要吃大鱼……”
看了一会，看不到鱼，小野失望地缩回脑袋。
然后，小脑袋卡住了。
“啊呀！”小野一愣，一双小手攥着栏杆，急得直踢小脚，“耙耙救我，我脑袋搬家嘞……”
鹿之绫听得心里惊了下，一回头就看小野同学在那里卡着脖子扑腾，薄妄淡定地站在后面看着，眉眼里写满了与我无关。
“……”
果真是亲生的。
“救我救我，我头要掉啦……”
小野激动得不行。
周围又有人看过来，小野梗着小脑袋往旁边转，怎么看都看不到站在他正后方的薄妄，急得要掉眼泪，“爸爸！你儿子还在这里！你丢了你就没儿子了！”
只要一急，口齿比谁都清晰。
“薄妄。”
鹿之绫笑着看薄妄一眼。
薄妄这才嫌弃地往前，一把将小野拎出来，卡得不怎么紧，出来时也就小耳朵蹭了下，小野夸张得直抽气，然后顺势一把抱住薄妄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撒手了。
“……”
薄妄只能单手抱着他往前走。
鹿之绫继续陪裴颜走路，裴颜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脱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满眼认真，不再在乎旁边人的眼神。
“颜颜？”
鹿之绫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裴颜边走边认真地道，“我从小野身上学会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不要再管别人的目光了。
鹿之绫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她和薄妄的儿子还是个有正能量的小孩。
薄妄正把小野死死勒住自己脖子的手拿下来，一抬眼，就看到鹿之绫站在那里笑，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簪子绾起，耳边落下两缕随风轻动，晃在路灯下淡了发色，她的双眼温柔弯起，嵌满轻松的笑意……
蓦地，鹿之绫转头看向他，眉眼更加温柔放松。
连续一周的假葬礼让她也一直绷紧着，终于松下来了。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忽地将小野这个黏人的小东西放下来。
“干什莫？”
小野一脸讷闷懵懂地看着薄妄大步朝鹿之绫走过去，下一秒，鹿之绫就落到他的背上。
薄妄直起身，鹿之绫急忙抱住他的脖子，笑得有些无奈，“你干什么？”
“背你走走。”
薄妄托起她的腿，轻轻松松地背着往前走。
裴颜笑眯眯地扶着栏杆站在那里看。
小野不乐意地撅起小嘴，不让他抱脖子，就想让妈妈抱脖子，哼……
“小姨，我也要脑公抱脖子！”
小野看向裴颜，一脸严肃地说道。
“咳……”裴颜被江风呛到，“你是要找老婆吧？”
“那就脑婆！”
反正他也要找一个。
有什么了不起。
“好，等你长大了找老婆哈。”裴颜摸摸他小脑袋哄。
“我现在就要找！”
小野叉腰。
“那你要找什么样的？”裴颜问他。
小野同学转着眼珠子想了想，有些说不上来，终于在看到前面的身影时，小手一指，“找麻麻这样的脑婆背我……”
“……”
找个能背起老公的老婆，裴颜忽然觉得小野同学将来的择偶范围也不大。
两个小孩在后面说着话，活死人们看在周围。
薄妄背着鹿之绫在江边已经走了一段路。
“对季家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
鹿之绫收回视线，柔声问道。
“很有趣，季家人遗传下来的骨相和周劲十分相似，所以一大半的季家人他都可以随意整容，查下来是个大工程。”
薄妄边往前走边低沉地开口。
骨相这种东西普通人看不出来，大概也是专业仪器分析后的结果。
周劲会找上季家必定也是煞费苦心的结果。
“调查出来大概要多久？”鹿之绫又问。
“至少七天。”
薄妄道。
他们不止要从整容的角度去想，还要从每个人的履历，整容替身的可能性上去查，七天查出来已经是很理想化了。
鹿之绫淡淡一笑，“这么说，再过七天，你就能抓到周劲了。”
闻言，薄妄的眸色深了深，声线如夜色一般幽深，“之之。”
“嗯？”
“我想在你手机里装一个软件，一旦你离开手机超过两米，报警信息就会发到我手机上。”薄妄说道。
鹿之绫的笑容不变，没有任何犹豫，“好啊，给颜颜、小野也配个和这种类似的手环戴着吧，薄媛、薄桢也需要。”
薄妄步子一顿，托住她双腿的手紧了紧。
她什么都知道。
“七天，你在找周劲的真实真份，周劲也会进行下一步的报复。”
鹿之绫说道，“不是我，大概就是薄媛、薄桢吧。”
总归都是从薄峥嵘身边的人下手，她的几率不高也不低，她算不上是能让薄峥嵘痛苦的人，但她算是一路搅了周劲大事的讨厌鬼。
“……”
薄妄站在那里没有动。
鹿之绫抱住他脖子的手紧了紧，“别这样，你之前不是说压力不大吗？”
“当时觉得一个葬礼就能搞定。”
结果重新锁定了季家，又要重新调查。
“现在也还好啊，就多出七天调查而已。”

第480章 想换那种结婚以后才能改的称呼
“是最少七天。”
如果周劲在这二十多年里做过各种事情隐瞒，七天也不一定能查出来。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不会出事。”
鹿之绫听着，侧过头注视他英俊的侧脸，“这样吧，我给你一点动力怎么样？”
薄妄背着她继续往前走，随口问道，“什么动力？”
“我想给你换个称呼，不想再薄妄薄妄地叫你了。”
她轻声说道。
“那你想换什么？”
“想换……”鹿之绫卖着关子，嘴唇隔着口罩慢慢贴向他的耳朵，声音小小的，柔软中含着一抹难以明说的暧昧，跟故意挠他似的，“想换那种结婚以后才能改的称呼，你说好不好？”
老公。
老公。
薄妄再次停了下来，分明的下颌线下方，喉结狠狠滚了滚，“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好期待……我们的新婚之夜呀。”
鹿之绫说话愈发大胆，大胆到自己的耳根子都在发热。
话落，宽阔的江边，她听到薄妄用力吸了口气，声线发哑，“你等着，七天之后，我一定把周劲带到鹿家墓前！”
宰了周劲祭奠鹿家人，让她心无旁骛地嫁给他！
“……”
有动力了。
他真的好吃她这一套。
鹿之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埋在他的肩上，低声闷笑，“嗯，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新婚之夜你给我叫一百遍。”
“……”
鹿之绫笑不出来了。
“走，背你回家！”
薄妄一扫刚刚的烦躁，背着她步伐轻快地往前走，行走在浓烈的夜色中。
鹿之绫趴在他的背上，侧目望向清江对面的万家灯火，心里莫名安宁，大概是她终于把自己也活成这其中的一盏灯。
这种感觉很好。
“慢点，颜颜和小野还在后面。”她说。
“会有人送他们回家，我们先回。”他说，走得更快了。
平静的江面泛着波光粼粼，似打碎一江的月光。
……
葬礼过后，鹿之绫回到薄氏财团上班，继续执行江南计划。
期间，薄峥嵘在大会上宣布，以后薄妄的话就是他的话，薄妄允诺或者不允许的话都不必再来问他的意见。
这话一出，薄妄在薄氏财团的地位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人也就越来越忙，加上还要查案，鹿之绫也就晚上能见到他，哪怕两人都在一个地方工作。
把手边的工作完成，鹿之绫看了一眼，拿起包下班，准备去接裴颜和小野放学。
小野这小家伙她一开始还担心他在学校不适应，去个几天就会闹着不上学，结果人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完全没有上学过渡期一说。
鹿之绫走到停车场，刚拉开驾驶座的门，余光中就有身影从旁边蹿出来。
还没蹿到她面前，跟着的活死人就先把人直接踹地上了。
鹿之绫低眸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十分纤瘦的女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肚子绻缩起身体，很是痛苦的样子。
“……”
鹿之绫看过去一眼，见到女人的面容，化着妆容也尽显疲惫的一张脸，确定自己不认识，她转头看向活死人，“可能只是走错了，陪她去医院看看，赔笔医……”
她话还没说完，女人就激动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坐在地上，抹了抹染得枯黄的头发，含着眼泪看向她，“鹿小姐，拜托你让我见唐哥一面吧，就让我见他一面。”
唐哥？
特殊的称呼和语气间的熟稔让正要上车的鹿之绫停下来，她看向女人，有些疑惑。
女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对，唐哥现在叫薄妄了，拜托你让我见薄妄一面吧。”
“你为什么要见薄妄？”
“苏离快不行了，他想再见唐哥一面，但薄家的门我根本进不去！”
女人跪在地上哽咽着开口，不停地抹眼泪，“我听说鹿小姐是个好人，求求您，求求您让唐哥见苏离一面吧……”
说着，女人就朝着鹿之绫不停地磕头，磕得额头出现伤痕。
苏离。
鹿之绫转了转眸，很快就在某个记忆角落找出这个名字的存在，丁玉君曾和她提起过薄妄的过去，有两个姓名是不能跳过的。
苏离与汤薇。
“你是汤薇？”
鹿之绫试探地问道。
薄妄之所以会变得痛恨背叛，不信人，和他少年时代的两个好朋友脱不了干系。
闻言，女人一喜，眼底露出亮光，“唐哥和你说起过我是不是？你带我去见见他吧，我知道他现在不同以前，是薄家的继承人了，但我们好歹一场朋友……”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定义朋友的关系，但据我所知，薄妄和你们根本就不是朋友。”
鹿之绫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
汤薇的脸一僵。
“苏离是死是活，你是死是活，都和薄妄没有关系。”
鹿之绫说着看向活死人，“不用送她去医院了，走吧。”
说完，鹿之绫便上车准备离开。
见状，汤薇呆了呆，扑到车前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
鹿之绫这才发现，汤薇的脸很显老，明明应该和薄妄差不多年纪，眉眼间的风情都刻着风霜，想来做背叛者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鹿之绫启动车子，汤薇激动地喊出来，“是有人把我们从北港抓过来，苏离落在那人手里都快死了，鹿小姐你帮帮我们吧……”
有人。
周劲。
这种时刻她还真想不出别人了。
鹿之绫没有踩油门，只静静地看着汤薇，按下车窗开口，“那人要你做什么？”
汤薇站在那里，闻言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发红的脸，低声道，“他，他，他好像知道我和薄妄有过一段，要我找机会和薄妄睡一觉，他就把苏离放了。”
“……”
鹿之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汤薇看向鹿之绫格外白净精致的脸，有些难为情地摆了摆手，“我没这么想，真的，我知道薄妄有你了，我和苏离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就是想让唐哥救救苏离。”
“虽然我不是特别清楚你们三个以前在北港发生的所有事情，但……”
鹿之绫看着她顿了顿，笑得极淡，“要薄妄出手相救，你们，配么？”

第481章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们两个的事情？
说完，鹿之绫再也没听，一脚踩下油门飞快地打方向，用薄妄教的随心车技猖狂地从汤薇面前划过，把汤薇丢在原地。
汤薇站在那里，一头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
哄两个孩子入睡后，鹿之绫抱着膝盖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身上穿着舒适的浅色睡衣，静静地看向清江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回复工作群里的事。
“咳咳。”
两声轻咳传来。
薄妄冲过澡走进卧室，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见鹿之绫坐在窗前便走过去，在她身后坐下，伸展一双大长腿，一只手撑在地板上，低眸看过去，“还在工作？”
“嗯，还有点事情。”
鹿之绫头也没抬一下，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递给他，“把药吃了。”
薄妄低眸看一眼，眼色逐渐变深，薄唇覆到她白皙的耳朵边，“我这次的感冒没有传染性。”
几天了她也没被传染。
既然没有传染性，那就可以……
他扔掉毛巾，一手环上她的身体，鹿之绫一边把药递给他一边继续在手机上打字，“先吃药，听话。”
“哦。”
薄妄只好接过药吃下去。
地板上还立着一杯水，鹿之绫准备齐全。
鹿之绫飞快地敲着手机屏幕，想到白天的事，她顺嘴便道，“你那两个发小好像被周劲抓过来了，苏离被囚禁，周劲要汤薇和你睡一觉就放人，汤薇说她不会这么做，只求你能救人，我没同意。”
“咳——咳咳咳……”
薄妄直接被呛住了，咳得已经进喉咙的药返上来一阵阵的苦味，冲得他脑子发疼。
她话里的信息量太多太杂，一时间他都问不上哪个重点，只有一句——
“什么？”
他用手背擦拭了下嘴，低眸看怀里的人。
“你没听清楚吗？”鹿之绫这才看向他，神情平静。
“你说清楚一点。”
薄妄把杯子放到一旁。
鹿之绫便关掉手机，坐在那里侧过身体看他，详细地把今天在停车场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包括每一句对话。
薄妄听着听着脸色就阴沉下来，眉眼之间染上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她还有脸来。”
“我也觉得她挺不要脸的。”
鹿之绫深表赞同。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们两个的事情？”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
闻言，鹿之绫沉默两秒，凝视着他漆黑的眸子道，“其实奶奶很早以前和我说起过，你在他们那里遭了很多罪。”
遭罪。
听着这两个字，薄妄垂下长睫，带着冷意抿了下唇，半晌才道，“从屠宰场出来，我流浪了一段时间，是苏离和汤薇把我捡回孤儿院。”
“所以你就把他们当成了好朋友。”
鹿之绫道，“我听说那个孤儿院很不正规，还要小孩子干活。”
薄妄有些讽刺地挑了下眉，“一连三年，他们俩的活都是我在干。”
“……”
鹿之绫怔住，心口绞了下，这哪是救他回去，分明是找个苦力回孤儿院。
想到这里，鹿之绫又记起另一件事，“那偷东西的事是不是……”
也有另一个说法？
“我给他们干活，他们经常溜出去，有时候带着钱回来有时候带着吃的回来，其他人羡慕就跟他们一起出去。”
薄妄不大愿意讲这一段，但在鹿之绫面前，他发现自己讲得格外平静。
“偷窃？”
鹿之绫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嗯。”薄妄颌首，“后来他们偷到一个富豪身上，富豪追究责任，孤儿院的孩子蓬头垢面得都差不多模样，我就去顶罪了。”
“你是心甘情愿的？”
鹿之绫心疼地皱眉，随即明白过来，“你是真把他们当朋友，当救你的恩人。”
他遇上的好人太少了，所以遇到苏离、汤薇就付出自己的所有，哪怕是认下盗窃罪。
“……”
薄妄沉默，不讲话了。
“……”
他真的是被一步步逼出后面的性子。
鹿之绫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那一段过去。
“后来，他们两个偷尝禁果，还搞大肚子就被赶出孤儿院，我也跟着走了。”
薄妄沉声说道，“再后来，我和苏离就进了北港的赌场。”
背叛的事情鹿之绫是知道一点的，她凝视着他的面庞，道，“他们两个其实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一开始是想拉你做苦力，后来是拉你顶罪，等你做出成绩的时候，他们又开始眼红，想着如何算计你，如何抢走你的所有……”
是那个时候的他太傻太单纯，误将这两人当成好友。
薄妄嗤笑一声，“这两个人，我想起来都恶心，周劲怎么会觉得用他们能对付我？”
“周劲这个人心思太复杂，他不会只有这一计的，汤薇的出现应该只是开端。”
依周劲之前的套路，那必然是一环连着一环。
鹿之绫想了想道。
闻言，薄妄握上她的手摸着她的指骨，边摸边思索，眸色变得愈发深沉。
汤薇、苏离这两步棋到底对周劲有什么意义？
鹿之绫的手机不停地震起来，都是工作群里的事情，应该有什么要事。
她便挣脱开薄妄的手滑动屏幕解锁，点进去，果然是急事，她连忙回复。
薄妄正思考着，忽然手中一空，什么思绪都续不上了。
他抬眸看向鹿之绫，鹿之绫飞快地敲着键盘，没有半点关注他的意思……
几秒后。
他想到了，周劲这一手就他妈是来离间他们两个的。
“之之。”
他去拉她的手。
鹿之绫回复正事的动作被打断，头也不抬地又挣开他的手，“你先想周劲的动机，我忙完再和你说完。”
“汤薇说要和我睡一觉的时候你怎么想？”薄妄问道，声线低沉磁性。
“不怎么想。”
无聊之人的无聊话，她听进去就是她蠢。
薄妄见她一派淡定从容顿时放了下心，但很快，他又不爽起来，“那汤薇说和我有一段的时候，你怎么想？”
鹿之绫仍专注在工作群里，闻言随意地回答，“她那种人的话我怎么会相信。”
当汤薇说这话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质疑眼前的人，而不是去质疑薄妄。

第482章 一点吃醋的感觉都没有？
“那要是我们真有一段呢？”
“那也是过去的事。”
年少时候喜欢过人渣也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
鹿之绫边回答他边回复消息，没有注意到身旁男人的脸已经越来越黑、越来越臭……
空气突然安静。
落地窗外整个城市都在跟着静默。
鹿之绫这才意识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一转头差点被薄妄阴沉幽怨的双眼吓到，她怔了怔，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薄妄坐在地板上，屈立起双腿幽幽地盯着她，“你就这么不在意我是不是和别人有过一段？”
“……”
这语气，到底是谁从前一段啊。
鹿之绫手机放到一旁，看着他认真地道，“首先，我不认为你在喜欢我以前喜欢过别人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过去，我更看重现在。”
“……”
薄妄的脸色没好到哪里去。
“其次，你真的给了我很多很多的安全感，我本能就不会去相信别人嘴里的你。”
她只相信她眼中的他。
他披着米叔的皮陪在她身边，他为她查起鹿家血案，桩桩件件摆在她面前，她为什么还要去在意别人的几句闲言？
他对她的感情很坚定，同样，她对他的相信也很坚定。
但显然，薄妄大少爷不是这么想的。
他就这么看着她，“那你就一点不舒服都没有？一点吃醋的感觉都没有？”
“……这是信任。”
“信任也不耽误吃醋。”
廖家鸣那人在她身边晃悠的时候，他不照样烦得很。
薄妄沉着脸道，“好，你说你对我信任，那信任到什么程度，我和别的女人睡一张床，你也觉得我们没什么？”
“……”
鹿之绫想了下那样的画面，眉头微微蹙起，道，“我可能会先想是不是有人算计你。”
“然后？”
薄妄的语气已经差得不能再差了。
“然后看你有没有扛住算计，有没有克制住，收集一下床上的证据验证下吧。”
鹿之绫道。
“那我要是没克制住呢？”
“……”
是不是她不发火就当她没脾气啊。
鹿之绫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实在忍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他一眼，“那就把你阄了，以后做灵魂伴侣！行了吗？”
见她急了，薄妄莫名畅快，脸上的阴云密布渐渐消散，到最后甚至忍不住低笑一声，“阄了还要和我做伴侣？”
“那你是被人算计的，我也只能想你为我努力过了呀。”
鹿之绫有些郁闷地道，越想越闷，“反正你也是遭到算计后不怎么能克制的。”
说归说，真把帽子扣下来，薄妄又有些不爽了，“我怎么就克制不住了？”
落地玻璃映着两人的身影。
鹿之绫如同一个审判者般看着他，“我们第一次不就是遭人算计，你克制住了吗？”
“我……”
薄妄没想到她能把话题转到这个地方来，哑了。
鹿之绫见他这样有些好笑，“好了，我没为这个事情怪过你，你也是受害者。”
“……”
薄妄看着她，蓦地朝她勾了勾手指，眼神意味深长。
鹿之绫靠过去，薄妄低下头靠近她，嗓音性感地一字一字说道，“之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那么讨厌被算计的一个人，为什么那一次只揍了姓封的那两人，没揍你？”
他似笑非笑地道。
听到这话，鹿之绫彻底怔住，她错愕地看向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薄妄伸手捏上她柔软的下巴，一双眸子透着邪气，“嗯？”
“你……你不会是……”
鹿之绫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他当时的心境。
薄妄替她把话说了，“我当时想的是，虽然被算计了很不爽，但至少是个合胃口的人，算了，放她一马。”
直到后面她怀孕，他认为她别有心机，他才想要她堕胎。
鹿之绫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道，“所以那一次，你本来是可以克制住的？”
“……”
薄妄的眸色一僵，她怎么不觉得感动反而跳到这个人品问题了。
他连忙清咳两声，一本正经地道，“药物的事情我哪里克制得住，我也是后面清醒过来才看清你的脸，觉得还不错。”
“真的？”
鹿之绫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
他人品没有问题。
“哦。”
鹿之绫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计较，“那回归刚刚的问题，你以后被算计了也是克制不住的，但我又不能怪你，只能和你做一对灵魂伴侣，这个逻辑没有问题吧？”
“……”
薄妄这下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故作镇定地摸了摸腕上的佛珠手珠，道，“现在不一样，如果再有，我会拼着一丝清醒划自己两刀，再不行就自杀。”
“那也不用。”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倒也不必如此决绝。
玩得太大了。
“用。”
薄妄目光深邃地盯着她，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玩笑。
他不是在说着什么肉麻的情话，而是他真的会这么做。
见状，鹿之绫的面色也严肃起来，她抬起手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再认真不过地道，“你看，这就是你给我的安全感。”
就他这么做，她还要怎么怀疑他？
“……”
薄妄偏了偏脸，吻了下她的手指。
“所以同样的，我会给予你绝对的信任，脏不脏不是看身体，是看心。”她道。
说完，她又不由得笑，“我们怎么会说得这么认真，好像真发生了这种事一样。”
脏不脏不是看身体，是看心。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忽然道，“我有没有和你说，你真的教了我很多。”
从识字，从经营公司，从两性相处……
她一直都耐心地教着他。
“可我不觉得我是在教，而是我引导了你真正的本性出来。”
鹿之绫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划了划，亲昵非常。
薄妄忽地起身，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往旁边的大床走去。
“做什么？”鹿之绫看他。
“你都教我这么多了，作为回馈，我也教你点新东西。”
薄妄低眸盯着她，眼神坏得很性感。
“你想教的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吧？”
“嗯，教你些不正经的。”

第483章 妄哥在嫂子面前怂有什么好笑的
薄妄应得理直气壮。
“……”
救命。
鹿之绫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来，最后被温柔地抛在大床上。
遥控器在薄妄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下，落地窗帘缓缓合上，关起窗外的一片繁华城市风光。
……
鹿之绫不太明白怎么出现了一个汤薇，她和薄妄的讨论局最后会变成教学局。
不过她心情还可以，趁着空闲，她去参加了一个拍卖会，拍下两件鹿家的旧物。
等抓出周劲，家人回来，看到鹿家还是从前的鹿家，一定很高兴。
鹿之绫拎着盒子走出拍卖场，就看到自己的网络账号多出两条私信，是薄家旗下SG娱乐公司的负责人。
第一条私信是张照片。
汤薇一身潦草地跪在镜头前，不顾形象地高举牌子，上面写着“薄妄负心人”五个大字。
牌子上还贴着几张照片。
鹿之绫将照片放大，只见上面的薄妄不到20岁的模样，眉目之间还没有现在的凌厉，身上穿着很不合时宜的性感西装站在赌场里……
【鹿小姐，收到风，有个叫汤薇的女人自称是小薄总的初恋情人，手上还有很多小薄总的私照和秘密，雾之天已经决定要炒波热度，马上要进行直播，要不要压下来？】
鹿之绫站在路边，回复“压下来”三个字，然后冷了脸色。
小虫子不足为患，但总蹦跶也脏眼睛。
鹿之绫看向跟在她身边的活死人，道，“把这个汤薇找过来吧。”
得摆平一下。
说完，她往自己的车子走去，刚上车活死人就来敲她的车窗。
鹿之绫按下车窗，活死人摸摸头，“那个，嫂子……姓汤的好像被薄总带走了。”
“什么？”
鹿之绫怔住，忽然想到昨晚薄妄提及这两个昔日好友时眼底的阴沉，顿时暗到不好，“走，去找薄妄。”
薄家旗下的酒店，暂停营业，安保森严。
高层套房里，窗帘闭紧，明亮的光线照着价值连城的家具设施。
汤薇浑身颤抖地跪在暗色的地毯上，一头染得枯黄的头发垂下来，略显狼狈凌乱。
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照片，照片里都有一个人物，就是薄妄，虽然他在里边从来不是主角，不过是偶尔拍到的配角。
但这些都是薄妄的过去，薄家继承人的过去。
李明淮带着人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个单薄得骨瘦如柴的女人。
下一刻，他不留情面地一脚踩向汤薇的背，将女人踩趴到地上，“这些照片都存档在哪了，交出来。”
“啊——”
汤薇痛得眼泪直飙，她艰难地抬起脸往前望去，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薄妄。
他同在北港时完全变了一个人，廉价的西装变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色衬衫长裤，皮带收着腰身，大约是富境养人，他的容貌比起以前更加出色，完美精致得她都不敢相认。
他就这么慵懒而随意地坐着，修长的双腿分开，身体微微前倾，手上握着一串颗颗浑圆的佛珠手串，一颗一颗慢悠悠地拈过去。
他低眸睨向她，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唐哥……”
汤薇弱弱地叫着他的名字，尽力想扮演曾经的楚楚可怜，“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闻言，薄妄拈着佛珠的动作一顿，薄唇勾了勾，似笑非笑，“汤薇，在江北这个地方，少个你，和少只蚂蚁没有区别。”
“妄哥，我来处理，保证干净。”
李明淮冷声接话，说着就要把汤薇拎起来，汤薇挣扎，“别，不要……我要不是想救苏离的命也不会这样做，你看你进了大家族做大少爷，我和苏离什么时候来打扰过你……”
“你也要敢来才行。”
薄妄不屑。
苏离要他死，汤薇要他死，还敢在他发达后追过来？
“我那时候不是故意要害你。”
汤薇带着哭腔道，“你也知道我跟了苏离以后怀过两次，我们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家，可流了一次又一次，第三次怀孕的时候，我们实在太想要个完整的家了，可靠我和苏离的收入连保胎都很难，我们只能努力多挣钱……”
要是多年之前听到这样的解释，薄妄还会气愤，但现在听着他只当个笑话，“你们想要个完整的家，就卖我去死？”
“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唐哥，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好歹念在我们一起在孤儿院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不是很快乐吗？”
汤薇边说边拼了命地往他面前爬。
外面忽然传来响动，有人在出声，“大少奶奶。”
“把照片收起来！”
薄妄立刻瞪向李明淮，他的这些过去丢人死了。
李明淮带着人急急地收拾散落满地的照片，薄妄将手串套上就要也去捡。
汤薇跪在地上，看着他这样，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光，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脱下衣服，连内衣都没放过，直接将自己剥了个精光，正要往薄妄身上扑，鹿之绫已经快步走进来。
鹿之绫走进来时，就看到汤薇毫无保留地站在那里，薄妄还维持着往前走的动作。
空气瞬间凝滞得离谱。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惹人怀疑。
李明淮飞快地把照片码齐塞进口袋里。
旁边几个手下抬起头就看到眼前的一幕，全都惊呆住了。
“妈的！”
看着面前的女人，一抹杀戮的戾气闪过薄妄的眼底，他抬起腿就要踹过去，想到什么，他迅速偏过头，视线不乱飞，往后退了两步，长腿贴着沙发一点一点往鹿之绫那边的方向挪。
僵硬中透着乖巧。
这反差……
本来挺像个捉奸的现场，看着薄妄突然来这一出，手下们差点笑出声，李明淮往后踢了一脚，几个人才硬生生憋住。
“……”
汤薇也没想到薄妄会是这反应，有些呆呆地看着他在那里小鸟挪步一般。
但凡他是有打她的欲望，她也可以趁机扑进他的怀里。
结果，他后退了……
鹿之绫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袭改良款的仿古长裙，肩上披着一条奶白的披肩，头上还簪着薄妄亲手打造的白玉簪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朝自己挪步过来。
一直挪到她面前，薄妄抬手虚抵着鼻尖，清咳两声，压低嗓音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鹿之绫看看着面前的男人，神情没多大的变化，柔声道，“你站直了。”
“……”
薄妄挺了挺身子，站得笔直。
“……”
李明淮又听到身后手下在憋笑，连忙再加一脚。
真是不够专业，妄哥在嫂子面前怂有什么好笑的。

第484章 你和一个善良的人比自私冷血
他就不会笑。
李明淮拿出手机，暗暗往鹿之绫、薄妄那边拍下一张发送给姜浮生，惹来对面发出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大少爷也有今天”……
浮生很开心，追妻又进一步。
鹿之绫把手伸向后面，活死人递给她一瓶消毒酒精，来的路上买的。
鹿之绫接过来，目光淡淡地扫一眼一丝不挂的汤薇，汤薇梗着脖子强撑着看向她，鹿之绫收回视线，拔开消毒酒精的盖子就往薄妄身上一顿喷。
上上下下都喷过去。
“……”
薄妄站在一堆的烟雾缭绕中动也不动。
意识到鹿之绫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汤薇的脸惨白一片，接着又变青。
“好了。”
鹿之绫浅浅一笑，看着薄妄道，“刚刚去参加拍卖会，还没吃饭。”
“我给你做。”
“谢谢。”
鹿之绫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她几乎不会在外面做这样亲密的动作，薄妄低眸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鹿之绫眼中的笑容更加温柔。
“都给我低头。”
薄妄盯着她哑声开口，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就吻下来，放肆而汹涌。
“……”
李明淮和一群手下纷纷低下头。
“……”
汤薇站在那里，格外像个小丑。
薄妄含着鹿之绫的唇肆意地汲取着她的柔，她的手更是难得地抓上他的腰，好一会儿，薄妄才放开她，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真的不生气？”
“爱你。”
鹿之绫抬眼凝视着他，只有坚定的两个字，“去吧，这种没皮没脸的人我比你更适合对付。”
薄妄捏了捏她的手，这才转身去往套房里的厨房。
鹿之绫转过身，微笑着将手里的消毒酒精抛给李明淮，“你们也消消毒吧。”
骂人不带脏。
“谢谢嫂子！”
李明淮接过来，带着人开始消毒，故意喷得到处都是雾气。
汤薇光裸的皮肤都被飘过来的酒精雾气沾到，凉飕飕的。
鹿之绫在沙发上坐下来，镇定从容地看向面前的女人，“真不准备穿？”
“……”
汤薇脸上掠过一抹难堪，她弯腰捡起衣服穿起来，伸手抹了下脸，不再是之前苦苦哀求的模样，而是带着一抹豁出去的挑衅，“你叫鹿之绫是吗？你不用得意，唐哥只是对我有些误会，等他回想起来我们在孤儿院的时光，他会去救苏离的。”
“孤儿院的时光。”
鹿之绫重复着这六个字，笑容淡然，“你是说你们要他干你们活，要他给你们顶盗窃罪的时光吗？”
汤薇的脸青了又白，有些用力地扣着纽扣，“怎么，唐哥只和你说这些，没说他在孤儿院时我和他经常一起吃一碗饭，分一块肉，睡一张床吗？”
鹿之绫是一个字都不信，“你们还会把肉分给他，这么善良？”
“……”
汤薇简直要被她淡定的样子气死了，拳头死死紧握，咬了咬牙关道，“唐哥那时候发烧身上一阵阵发寒没药吃，都是我抱着他他才能睡着，哪像你，唐哥明明有些咳嗽，你还让他去做饭。”
鹿之绫往后靠了靠，接过李明淮倒过来的水杯，悠闲地看向汤薇，“你继续。”
汤薇看着她通身的优雅气度，心中生出说不出来的嫉妒，“我知道，我现在比不上你年轻好看，可那个时候我也是漂亮的，唐哥也夸过我好看，他和苏离都喜欢我，要是我那时选择了唐哥，就没你什么事了。”
“你的意思是，我该谢谢你？”
鹿之绫轻笑。
“你不过是看中薄家的钱权而已，我和唐哥不一样，我们是相逢在微时，我们是一起苦过来的，我们彼此搀扶才能长大，我相信那一段过去是唐哥心里最重要的。”
汤薇说着眼睛还红了，“等唐哥原谅我……”
鹿之绫一直是听笑话的心态，听到这话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眸光清冷地看向汤薇，一字一字道，“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原谅你？在你们对他做那些事后。”
“因为我们的感情别人不懂，也无可替代，你也替代不了！”
汤薇看着她继续挑衅，“你试过穷得只能睡街头的滋味吗，一条被子我们三个人一起盖；你试过孤儿院里大家抢吃的吗，我们三个人天天携手打架；你知道底层社会里的人事有多复杂吗，唐哥为我挡过一夜的酒，喝到胆汁都吐出来那种，他为你挡过吗？”
说到最后，汤薇的眼中隐隐透着骄傲。
别的自信她没有，这些她有，薄妄现在都是什么样的人物了，怎么可能做这些事，所以她相信薄妄只为她一个人做过。
鹿之绫握着水杯坐在那里看她脸上的得意，半晌才淡漠地道，“周劲就是想用你、用过去来让我和薄妄生出夫妻间的隔阂是吗？”
“……”
汤薇僵住。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吃醋，就会生气薄妄曾经为一个女人付出那么多。”
鹿之绫继续道，“不好意思，我不仅不这么想，我反而更加心疼他，心疼他自以为找到人生好友、一生之交，却换来两把最肮脏的刀子捅了他。”
“……”
汤薇如被封住一样，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鹿之绫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她道，“既然你能清楚地记得薄妄为你，为苏离做过那么多，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出卖他？”
“我，我有苦衷……”
鹿之绫一步步走向她，质问，“汤薇，你当年伤害他的时候你良心痛过吗？”
“……”
明明鹿之绫生着一张温和无害的脸，汤薇却还是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人不住地往后退，硬挺着情绪回击，“你急了，你急了对不对？你也就只能说说这些事，不然还能怎么样，毕竟那可是薄家长孙媳的头衔你哪里舍得……”
“……”
“可你心里知道你已经输了对吧，当初我那么对待唐哥，他一朝飞黄腾达也没有来追究我，正说明他心里一直有我……”
“你和一个善良的人比自私冷血，比心狠狡诈，你当然赢了！”
鹿之绫的声音冷到极致，扬起手将杯子里的水朝她泼过去，然后用力将杯子砸到地上，眼底带着分明的怒意，气息都有些不稳。
汤薇说她输了。
鹿之绫说，当年还相信真心相互的薄妄输了。

第485章 你还记得恩人是谁吗？
汤薇尖锐地叫了一声，湿嗒嗒的水从头发、脸上往下掉，她伸手就想打回去，李明淮眼疾手快地制住她。
汤薇只剩下无能的尖叫，拼命踢腿。
“汤薇，你知道吗，我特别想这一杯是硫酸。”
鹿之绫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她的声音冷若寒雪，眼神锐利如滴雪铸成的冰尖。
“……”
汤薇一下子安静下来，呆呆地看向鹿之绫，被她的眼神慑到，有些害怕地想往后退，却被李明淮治得动也不敢动。
不远处的圆形柱前，薄妄单手插在裤袋里站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直直看向鹿之绫，看她因愤怒而变红的眼，听她因愤怒而变重的呼吸……
他很少看到她发怒的样子，她好像永远都是清江的水面一样，平静温和，天塌下来她也能安安静静地想会办法……
但这一次，她很生气，特别特别生气。
“李明淮，把她放了。”
鹿之绫开口。
“嫂子……”
李明淮有些错愕地看向她，这人手里还拿捏着一堆妄哥过去的照片，怎么能就这么放了？
“每个人都有过去，它并不肮脏，相反我们还可以为薄妄继续营销一波，吃过苦的财团继承人要比养尊处优的继承人更加接地气，更讨民众喜欢。”
鹿之绫看着汤薇，“你说对吗？”
“……”
汤薇僵硬地看着她。
这女人真就一点都不在意薄妄过去做过牛郎？在赌场当过打手？有过那样青涩不堪的外表？
“至于你和苏离，你们的过去实在太经不起推敲了，我让媒体严查一下，大家就明白谁是谁非。”
正常人都不会去指责薄妄。
鹿之绫清冷地道，“回去告诉周劲，从他出动你这步棋来看，我就知道当年没有薄峥嵘，他迟早也会失去戚雪，他根本不懂感情。”
闻言，李明淮看鹿之绫的眼神简直肃然起敬。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是啊！
这周劲听了还不得原地起爆？
李明淮没再犹豫，押着汤薇就往外走。
鹿之绫给他一个目光，李明淮暗暗点头，明白，他一定会带人暗中跟着汤薇，看她怎么和周劲那边取得联系。
汤薇被带下去之后，薄妄的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满满一桌的好菜，色香味全得能再全，从香气中就飘着一股讨好的味道，简直是溢出来的盛情。
鹿之绫有些好笑地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面对这么多的菜都不知道应该先从哪一道下手。
薄妄坐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往花瓶里插了支鲜花，摆到餐桌中央，一副很懂她生活情调的模样。
“做这么多菜显得你有点虚啊。”鹿之绫笑着看向他。
她真的不怀疑他。
“不是虚。”
薄妄用手指弹了下花朵，漆黑的眸子睨向她，嗓音低沉，“看你今天生这么大的气，给你补补。”
“……”
都看到了啊。
鹿之绫夹起一块煎得金黄的鱼块咬了一口，咸香酥脆，肉质嫩滑，她咽下去后才道，“我很想打她一顿，但一想她无功而返落到周劲手里也不会有好下场，就不用脏自己的手了。”
见她喜欢吃鱼，薄妄夹起一块放进盘子里给她挑鱼刺，道，“第一次看你这么生气。”
“没法不生气，我一想你过去受的那些苦我就不舒服。”
鹿之绫道。
很多人说一个人要是成功了，回头看那些苦就是值得感恩的经历，就是成长路上的老师，可她不觉得，苦就是苦，他不受这些他也未必就不成功。
薄妄的眸子深了深，把挑掉刺的鱼块放进她碗里，“这么心疼我？”
“嗯，要是我能穿越回去，一定把你拉得离他们两个不是人的东西远远的。”
鹿之绫淡淡一笑。
薄妄听着也笑了。
有她今天的表现，他能放下所有过去。
“不过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清楚。”他忽然道。
“嗯？”
鹿之绫看向他。
“我没喜欢过她，更没让她抱过。”薄妄盯着她解释，“盖一条被子是有过，但我们中间是苏离。”
穷到极致的时候，为了活下去没有办法。
鹿之绫莞尔，没想到她不在意，他倒是挺在意。
她转过脸认认真真地看他两眼，随即笑着道，“我想也是。”
“你想也是？”
薄妄挑眉，什么意思。
“是啊。”鹿之绫点头，“我觉得人的审美随着经历会有变化，但不会有颠覆性的变化。”
薄妄又夹起一块鱼肉，闻言，他动作停顿下来想了想，勾唇，“之之，你夸你自己也要拐个弯？”
不如直接说他要是真看中过乌鸦，是不可能喜欢上她这只白天鹅的。
“嗯，我这个人比较含蓄。”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听到这话，薄妄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眼底满是宠溺，“行，我的审美，吃菜吧。”
“好。”
鹿之绫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薄妄做的饭菜，每一下都吃得很认真。
过了片刻，她想起一件事道，“对了，听说你当年出事时有人救了一把，带你从北港到酆川区，你还记得恩人是谁吗？我们是不是应该买点礼物去看看人家？”
如果没有那个恩人，薄妄已经死在朋友的背叛下。
闻言，薄妄的目色肃了几分，摇头，“我那时候意识不太清醒，什么都没太记住，只记得是个脸上有痣的男人，他还有个女儿，他们急着坐船到酆川区坐飞机，就把我带上船，在船上治的我。”
“是吗？”
鹿之绫有些替他遗憾，那恩人是个好人，这么多年也都没有施恩望报。
她低下头吃饭，薄妄已经开始给她剥葡萄。
鹿之绫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在船上治的他？脸上有痣的男人？
怎么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他20岁的时候被汤薇背叛差点死掉，获救后到了酆川区，那个时候，她15岁……
鹿家出了员工屠杀血案的时候，她在国外旅游，看到新闻后焦急回国，搭不到去江南的飞机，她就选择在北港落地，从北港坐船去酆川区再乘飞机……

第486章 小七和小唐的第一次见面（1）
“那个男人的痣是不是长在这里？”
鹿之绫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
“嗯。”
薄妄看一眼又低头剥葡萄，蓦地手一顿，猛地抬眼看她，眸光震动得跟要吃人一样。
鹿之绫咬了咬筷尖，盯着他语气有些飘，“那是我父亲的秘书，陪我去国外玩……”
薄妄扔了葡萄，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她清楚她在说什么吗？
“救你的人，好像是我。”
鹿之绫看着他道，眼里流动出奇异的光彩。
她那时从北港离开确实带了一个伤患，但她没放在心上，更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薄妄。
怎么会这么巧……
“……”
薄妄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又重新认识了她一遍一样。
他突然开始相信宿命，从一开始，甚至是从出生开始，他和她的宿命就是写好的，注定的。
薄妄意识到自己握住她手腕的时间太久，让她没法继续吃了才松开，他舔了下唇，“在那船上，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唠唠叨叨的是你？”
“……”
鹿之绫黑线，“我不是叽叽喳喳，我是想开导下你，随行的医生说你没有求生意志。”
她怕他死了。
“哦。”
薄妄颌首，唇角的弧度降下去又扬起来，他拿起一旁的葡萄再次开始剥。
那一年，是她救的他。
啧。
他母亲去了天上特地拿笔给他作弊开的挂吧。
……
从鹿家员工屠杀案到鹿家破产，再到化工厂爆炸，前前后后的事可怕得就像是一段挥之不去的噩梦，鹿之绫记得清清楚楚。
以至于北港坐船的那一件小事早就遗失在深刻的记忆之后。
直到今天说起，鹿之绫晚上便梦到了。
北港不是个特别大的城市，但由于赌场众多，机场也就常年和国际连线，往来人流复杂。
飞机抵达北港这个陌生的地方时，机场外面正在下着雨。
夜刚深，一切都黑蒙蒙的，大雨放肆地洗刷着地面，声音嘈杂不清，令人心烦。
15岁的她坐到车上，歪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雨点砸向玻璃，落下一行行痕迹。
随行的高秘书看出她心情不好，买了个蛋糕哄她，“小七，吃个蛋糕吧，甜品会让人心情变好。”
“谢谢高叔叔。”
她接过高秘书手里的蛋糕，却没什么胃口，只在雨声中用叉子搅着蛋糕，搅得乱七八糟。
好一会儿，她忍不住问道，“高叔叔，我感觉我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什么都记不清楚一样。”
高秘书前些天被父亲派到国外公干，以她的性子怎么会突然闹着吵着要跟高秘书一起来玩呢？
虽然她是很喜欢这个国家，可家人都不在，她应该不会出来才对。
为什么都说是她自己非要出国……
她把蛋糕放下，拿出手机划过里边的照片，里边有些她在一些景物前拍的照片，她努力地回想当时的场景，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出来玩的这几天，她仿佛只有最近三天才有比较清晰的感觉。
“那是因为你去国外有点水土不服，睡眠有些颠倒，记性变得差一些很正常。”
高秘书坐在她身边微笑着道，“小七，你看，我们过桥门的时候你还说国外的夕阳没有我们江南的美呢。”
“……”
她看向他，只能从他的话里拼凑出前几天游玩的碎片。
她没再多想，放下手机道，“我只知道玩，家里出事了也帮不上一点忙。”
要不是看新闻，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家里居然会发生屠杀血案这种大事，爷爷他们还被叫去警局问话，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小七别紧张，鹿家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定会没事的。”
高秘书安慰着她道，又转头看向外面的大雨，“我们快到码头了。”
听到到码头了，她心里多少安稳一些，她现在离江南长林区正越来越近。
车子右转进入码头区域，路灯在雨势中亮着幽黄的光亮。
两个穿得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从远处握着钢管跑过来，边跑边探头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视线落在她们的车上，张口就是一口痰吐过来。
幸好他们的车开得快，不然那口痰就直接吐车玻璃上了。
“……”
她不由地往后坐了坐。
“北港这个地方因为赌场多，钱还是有的，但人均受教育水平不高，像这种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到处都是，小七以后能不到这种地方来就不要来。”
高秘书说道。
她点点头，“这就是爷爷说的资源不平衡。”
因为这里赌场多，以赌为生，所以就不需要那么多的高学历人，大家便也不在乎，教育资源稀少可怜，慢慢的就剥夺了很多人受教育的资格。
“没错，老爷子是个高瞻远瞩的大人物，这把年纪了还在操心资源平衡、民众受惠的事。”高秘书很是敬佩地道。
“爷爷说这也是门生意，只不过收益在未来、在后代。”
她很爱自己的爷爷，提起来满满都是骄傲。
刚说完，车子就猛地一个急刹，她在后座没系安全带，人由于惯性往前撞去，重重撞在前面的椅背上，脑袋一阵嗡嗡地疼……
就好像有人在脑袋装了个时钟一样，突然到点叫响。
她难受地捂住头，高秘书紧张地看向她，“小七你头又疼了？肯定是这两天水土不服没睡好，吃片药吧。”
高秘书把药片递给她，她吃下去后很快就舒服了些。
前面的司机动也不敢动地坐着。
“你怎么开车的？”
高秘书很是不满地看向司机。
“不是，高秘书，小七，前面……好像是个人啊。”司机的声音发虚得厉害，“不会是个死人吧？”
她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倾身往前去看，只见车灯之下，大雨密实冲刷着。
码头的水泥地上，一个穿得单薄的削瘦身影趴在水……不是，是血水中。
他就这么趴着，一动不动，身上的衬衫湿透，血迹、伤痕与水将衬衫冲染成粉色，衣角卷起，露出一截腰，腰间血色浓郁，即使是雨水都冲不淡……
“下车看看。”
她道。

第487章 小七和小唐的第一次见面（2）
闻言，高秘书拿起伞去推车门。
外面风大雨大，车门都有些难推开，冒了些雨进来。
高秘书撑着伞艰难地下了车，走到车前弯腰去试探鼻息，又看了一眼这身上的伤，然后匆匆回到她的车窗边大声喊道，“还有点气，看着像是械斗打出来的伤！我们别管了，赶紧上船吧！”
还有气？
她按下车窗，任由雨水溅进来，出声道，“救人。”
随着这一声，车前地上的身影在血水中微微挣扎了下。
“不行啊！”
高秘书摸摸脸上的痣道，“是械斗的伤，估计又是一个混混，这种人治不好我们多具来路不明的尸体，治好了说不定还会讹上我们。”
“……”
她沉默，忽然想到刚刚吐痰的那两个男人，也许，他们就是在找这个人。
找到的话，这人就真活不下去了。
高秘书低下身来劝她，“听话，小七，我们不要招惹这种是非，赶紧回江南才是正事。”
她坐在车上，耳畔的发丝沾上细细水雾。
半晌，她坚定地道，“高叔叔，您刚刚还称赞我爷爷是个大人物，我身为他的孙女，就算做不到改变万人的命运，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讹？她又不怕被讹。
高秘书虽然叫她小七，但到底还是要听她的，毕竟她是鹿家小姐。
只是他很为难，“可是我们马上就要登船了，那我留下来把他送医院？”
“既然你说是械斗，肯定有人盯着他，追去医院怎么办，您一个人也应付不了。”她当机立断地道，“跟我们一起上船，我们随行正好有医生。”
“好吧。”
高秘书无奈应下。
多了个伤患，她下车时需要自己打伞。
夜间的风雨用力地冲击着伞面，她往前走两步退两步。
冯医生和高秘书一人一边把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扛扶起来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用尽力气控制着伞，她垂着眼，在伞沿下、雨水中看到一双湿透发白的鞋子，他拖着脚往前滑行，已经没有一点自己的力量……
真可怜。
要上船的时候，她几乎是抱着伞柄在控制雨伞，顺口还问了句，“是个叔叔吗？”
高秘书已经被淋透了，眼睛被雨水刮得几乎睁不开，闻言，他歪头看过去，伸手在男人脸上用力抹了一抹血水，才大声道，“叫哥哥吧！看着不超过二十！长得还挺像个样。”
这么小就伤成这样？
她擦擦脸上的雨水，跟着上船。
高秘书他们把人扶进去，她正要跟进去，就听到身后远远传来步伐声，她回头，就见一大群提着钢管的人正往这边走，边走边指着地上的血迹寻路……
“……”
她心里一悸，忙吩咐船员，“马上开船。”
船是一早联系好的，只听她的。
她一声吩咐，船员已经把该收的一收，汽笛声一响，大船就开始动起来。
听到动静，那群人立刻遥遥地望过来，似乎意识到什么，一群人忽然瞪大了眼珠子跟丧尸一样扑过来……
她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幸好船已经驶离岸边，他们没法冲上来。
那群人站在边扔着手中的钢管，骂出一连串的脏话。
她呼出一口气，转身进了船舱。
……
高秘书不知道伤者的底细，也不知道有什么传染病什么的，怎么都不让她去见。
她心里还装着家里的事，心里压抑，也就没见去看。
船在风雨中飘摇着前行，不是特别稳当，她也睡不着，就静静地坐在床上。
船程飘摇。
到后半夜，外面没雨声了。
她往外看，刚刚还风雨大作的海上现在居然月光皎洁，一泻千里。
不知道家里的月光是不是一样好。
她再也睡不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睡裙、踩着拖鞋往外走。
饮水机前还坐着个人，冯医生一边喝水一边敲自己的背，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见她过来，冯医生先是一惊，随后有些担心地道，“小七怎么还不睡，头又疼了？”
“没有。”
她摇摇头，上前替冯医生敲背。
冯医生也是鹿家的老相识了，刚过六十，是她妈妈的同事，这次特地受她母亲请求陪她出来的。
冯医生被她一双小手敲着，笑道，“小七果然和你妈妈说得一样体贴，我这老胳膊老腿一动就酸得不行……”
她敲得更勤快些，问道，“那人怎么样了？”
知道她问的是谁，冯医生眉头皱起来，“不好说，能不能撑到酆川还不一定。”
“伤得这么重吗？”
她皱眉。
“这孩子不只伤重，我看着是一点要活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冯医生摇了摇头，“我趁他有三分醒的时候，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跟我来句，不用治，没钱。”
“……”
“然后不管我怎么折腾他，他都动也不动，至于吃药更别提了，塞到嘴里全给你吐出来。”
冯医生说得直叹气，“可我这次出门也就药带得多，消炎的药水就那么两袋，先吊着吧，剩下的听天由命。”
她听得有些不是滋味，“高叔叔说他不是还很年轻吗，那么年轻为什么不想活？”
她才十五岁，想不太明白这样的事情。
听到这话，冯医生回头看她一眼，随即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感慨道，“小七啊，这世上苦命人很多……也许对他来说，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医生救人不救心。”
说完，冯医生就转身离开，“走了，回去睡觉了……”
她站在原地呆了很久，心里失落难受，不知道是因为家里出的事，还是因为要救的人救不下来。
她没有喝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一半，她掉头。
……
薄妄回到薄家以后，就很少再去想北港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过往就像烂疮疤一样黏在他的身上，他连皮带肉撕下来后就懒得再回头去看一眼。
但这一晚，他梦得格外仔细。
他梦到自己从隧道一路逃到码头，不远处的海水在风中翻涌，小雨滴了几滴，整座码头空无一人，空旷得就像一座坟墓，欢迎他而来的坟墓。

第488章 小七和小唐的第一次见面（3）
他倒下来的那一刻还挣扎了两下，直到雨点子越来越狠地砸在他身上。
他眯着眼望向海面，开始觉得自己好笑。
他的挣扎、他的逃有什么用，活下来也不过是重复着之前一模一样的日子，死了未必就不好……
苏离背叛了他，汤薇也背叛了他。
赌场的二把手位置比他重要，一个包也比他重要。
他忽然很想问问，他活这辈子，到底能比什么重要？
剧烈的疼痛伴着雨水从伤口渗透进去，在他身体里每根血管、每个关节游走开来，压着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闭上双眼昏昏沉沉地睡着，再醒来，再在疼痛中昏睡过去，直至黑夜降临。
直至痛意渐渐麻痹，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鲜血在身体里流失的动静，他知道自己就快不行了。
活着遭人厌烦，死了无声无息。
真是可笑。
他想转过身来最后看一眼漫天的大雨，但已经没有力气转过来，就这么趴着安静地等死。
黑暗中，有光亮冲进他的眼中。
身体被拨动的一瞬，他以为是汤薇带的那帮人终于找来了，这还要补刀，他艰难地睁了睁眼，看到男人脸上的一颗痣。
很陌生的一张脸，也没怎么看清。
他阖上眼再一次昏死在雨水中，冷，好冷……
早知道他当年应该死在狗笼子里，不对，应该死在那个山脚下，那样更好、更好……
“救人。”
少女脆生生的声音隔着雨水落进他的耳朵，像是隔了几重山。
雨水滑进唇间，他抿了抿冰凉的水，那抹冰凉一直淌进他的喉咙里，刀割一般的痛。
少女似乎还说了什么，雨声太大，将她的声音尽数压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再次充斥他身体里的每个角落，他艰难地抬了抬眼，才发觉自己被扶了起来。
“撑着点，上船再给你治。”
那个脸上有痣的人这么说。
治他干什么？
动他他反而疼，还不如让他在这等死。
他想打开对方的手，可直到被拖到船上，他的手都没能使出一分的力气，漫天的雨落下来，砸在他的耳边，像是一场暴怒狂吼。
他垂眼，看着胸口的血淌下来，顺着雨水一颗颗砸落到地上，溅出一个个血涡。
余光中，一抹裙角在风雨中扬过，上面似乎映染了一朵什么花，明明雨水被打湿，看着却依然生命力顽强。
是什么花？
他想去看，却看不清楚。
从隧道那闷头一棍打下后来，他的思绪就一直断断续续。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周遭的环境轻微摇晃，顶上的灯也在动。
“呕——”
他从床上翻过身来，对着地面一通呕吐。
进来两个船员模样的人给他收拾，一脸的嫌恶，手紧紧捂着鼻子，“真不知道把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玩意救上船干什么。”
“小姑娘心地善良嘛。”
“切，又不见她自己来弄，这吐得船上全是味道，恶心死了。”
船员将趴在床头一动不动的他推回床上，随手给他擦了擦嘴又把被子盖上，“居然给盖这么松软的被子，拿我们的换一下吧，我还没盖过这么好的呢。”
很快，他身上盖着的就变成一条冷冰冰的被子。
不过他也不在意，浑浑噩噩地躺着听船外的雨声，听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北港，第一次离开，就要死了。
灯被关了。
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在船尾舱里响起时，他是有点听见的，只是意识模糊，总感觉那双脚走了大半天才走到他身边。
应该是那个长痣的男人的女儿，走路轻得像踩在棉花团上一样。
他阖着眼没有理会，忽然，身上连那条冰冷的被子都被人掀走。
终于发现他这人救不活，要动手了么。
也是，与其留在船上还不如扔下海干净一些。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并不在乎。
一阵浅淡的香气忽然伴着温暖落下来，将他的身体覆住，他发现自己身上被盖了条比之前被子还要松软的被子，上面还带着暖和的温度。
他在自己一身的血腥味中闻着那股淡淡的幽香，陌生而且好闻。
一双小手在他的肩侧按了按，帮他把被子压紧。
他动了动，不适应这么香的被子。
“哥哥你醒啦？”
少女惊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哥哥？
他可没妹妹。
他没动，也没有任何的回应，少女转过身去开灯，自顾自地道，“冯医生说，他的药水带得不够，光靠那个不行，你得吃药才能好，我给你拿药。”
声音清脆又柔软，带着几分热情。
突如其来的明亮让他睁不开眼睛，眼皮不住地抽动，他现在这个鬼样子就该腐烂在黑暗里……
“关灯。”
他沙着声音开口，语气很冲，半眯的视线里，那一抹细瘦的身影站在床前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瓶也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身上的睡裙白得像一捧雪，没沾一点尘埃，纯洁到足以叫别的颜色自惭形秽。
他闭着眼将脸埋进被子里，又被被了上的香气冲得脑袋疼。
很快，灯被关了。
他更习惯黑暗，在自己习惯的颜色里，他昏沉地睡过去，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讲话，他想阻止却没力气。
“其实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妈妈爸爸、高叔叔、冯医生都说我只是水土不服……”
少女坐在他床边的地上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我想找人说说话，帮我解惑，我也找不到。”
“……”
“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他们死的时候一定很疼很疼……怎么会发现这么让人难过的事呢？”
“……”
罗嗦。
他咬了咬牙，艰难地转过身面向里侧，把背留给她，想让她快点离开。
“哥哥，我觉得死亡肯定是很痛苦的事，所以你不要死好不好？”
少女不知不觉趴到他的床边，伸手又替他拉了拉被子，“你要是死了，你爸爸妈妈一定会很伤心。”
大概是在她的喋喋不休中睡了一会儿，他难得清醒得长一些。

第489章 小七和小唐的第一次见面（4）
闻言，他有些想笑，可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只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哑，“我没父母。”
“啊？”
少女轻轻地惊讶了一声。
即使不用去看，他都知道她现在一定是满脸内疚、无措，过得开心的单纯的孩子都这样，他们总是能随心所欲地说话，错了就是一句随心所欲的对不起。
他听过的抱歉很多，苏离说过，汤薇也说过，赌场里那些被他打过的赌徒、拿钱砸他脸逼着他笑的富婆也说过……都不怎么走心。
他等着她的对不起。
但她没说。
她近乎固执地说道，“那你父母在天上也会伤心的。”
“……”
他闭着眼没说话。
“你父母生你下来肯定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开心心，交很多很多的好朋友，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梦想……”
“没过过开心日子，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死，我没有兴趣爱好，什么都没有，唯一的梦想就是去死。”
所以，别烦他了。
他一口气说出来，说到最后气喘得厉害，胸口像被撕了一片片肉下来，疼到肋骨。
还好，这话说来，这小女孩彻底安静了，大概是没见过他这样的人，让她的善良得不到发挥的场地。
痛……
他蜷缩起两条灌铅一样的腿，手捂向自己的胸口，痛得在被子下面发抖。
“你好好的，把我也代表进去做什么？我又不希望你死。”
她有些郁闷地小声道。
“……”
这是重点吗？
他痛得闭上眼睛，低低地喘息着，不肯示弱地叫出声来。
就算是死，他也不会让自己向痛楚求饶。
“哥哥你不舒服吗？”
她在黑暗中察觉到他的异样，小手贴着被子摸过来。
“走开——”
他不要她碰，他身上……太脏了，太脏太脏了。
小手缩了回去。
少女站在他的床边，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抓着身前的衣服痛苦地低喘着，眼前全是汤薇把他叫到隧道时笑起来的画面……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他逃什么呢，不该逃的，又折磨自己这么久。
他陷在枕头里，任由剧痛游走自己的身体，意识清醒片刻后又抽离，那女孩似乎又讲过什么话，他没听进去……
再听清楚她的声音时，她绕过他的床，把他面对的那扇窗打开了。
月光倾洒进来，突然而至的亮光让他不适应地睁了睁眼，迷迷糊糊间，他最先看到的不是窗外的月亮，而是站在窗边的少女。
他看到她单薄纤瘦的身影，看到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似乎也模模糊糊看到她的侧脸，只是不够仔细。
“我奶奶说，当你觉得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
她站在窗边，侧头凝望着窗外的月光，“在你的世界，月光就只照你一个人，别人偷也偷不走。”
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强词夺理一样，可他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去看。
她回头。
他不顾疼痛猛地转过身，又转了回去，依旧背对着她。
许久，他听到她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下去吧，活下去你才能看到明晚的、后天的，以后每一天的月亮有多亮，对吗？”
“……”
他没有理她。
“我有好几个哥哥，他们都是很勇敢的人，我相信你也一样。”
她绕回来把两瓶药放在床头，看着他又把被子蒙住头也没再说什么，只道，“哥哥，加油。”
哥哥，加油。
是少女对他罗嗦的最后一句话。
她离开后，整个船尾舱变得寂静空荡，一丝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令人生厌。
他想，他应该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但过去很久后，他一点点转身挪动，又面向那一扇小小的窗户。
皎洁清冷的月光正好从窗口流泻进来，落在他的床上。
船明明在往前行驶，可那抹月光却能一直停在那里，仿佛真应了她那一句，
在你的世界，月光就只照你一个人……
过去不久，医生和那个脸上有痣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两人边说着话边把药里边的粉倒出来，然后强硬地架起他把药给他灌进去，他无力抵抗只能一阵阵干呕。
他抬起眼，像瞪仇人一样瞪向两个人。
只是月光晃在他的身上，他头痛欲裂，血丝狰狞……那样的目光只剩下虚张声势。
一颗梅子塞进他的嘴里，酸甜的味道在他口腔里扩散开来。
“年轻人，我们是在救你。”
医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显然对他的仇视有些不满。
另一个男人则淡漠地道，“还有一段时间才能靠岸，我希望这段时间里你不要去找那个女孩，她和你不一样，你们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他歪靠在床头满嘴都是梅子的味道。
“她很善良，别说是人，就是豺狼虎豹她也敢救。”
男人对他始终防备，说话也意有所指，“你是人，就别恩将仇报。”
医生推男人一记，“他都伤成这样了，你说什么呢。”
“我只是防患于未然，小七现在为他把我们半夜叫起来喂药，明天说不定就要带他回家了。”
男人冷冷地道，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瘫随时会赖上来的烂泥，怕他污染了那单纯善良的好女孩。
闻言，医生也看向他，眼里顿时多出一些复杂。
他明白那意思。
带他回家？那确实不行，他不配。
……
在抵达酆川区之前，其实鹿之绫也去找过那个大哥哥。
但冯医生说，她那天把这位哥哥打扰得够呛，差点死过去，她就有些不敢。
但时间稍微久一点，她就又有点想靠近他。
船上的人年纪都大她很多，她有一些话对着长辈无从讲起，而对着和四哥年纪相仿的陌生哥哥，她反而更轻松一些。
她几次悄悄去看他，远远隔着木头做的扶手，她看到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也看不清他的脸。
她想，他知道她来了。
因为每次她一到，他的头就会动一下，但他也没回头看她，就还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那里。
他果然不愿意见到她。

第490章 叫我哥哥
她有些失落，不再打扰他，只偶尔去偷偷看他几眼。
有时候他睡着；有时候他背靠着床坐在地上，看关紧的窗口；有时候他坐在那里低头数着药，一手心里排满密密麻麻的药……
她看不到他的正脸，但总觉得他应该比高叔叔形容的还好看一些。
可他在那里数药，她就又有些害怕，他给她的感觉就是孤独，独到让人忍不住想关心。
然后，他就拿不到药了。
她让冯医生和高秘书按时根据药量灌他吃下去，再按时吃下她的梅子解苦。
他连爸爸妈妈都没有，可她有，她好看的哥哥那么多，再加一个，爷爷奶奶应该也不会反对……
可这样的想法只在心里过了一下，都还没来得及说，那人就已经离开。
鹿之绫从梦里醒过来，她转头看落地玻璃外映出的夜景，恍惚间觉得风摇夜动，好像又在那艘船上。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像特别对薄妄好奇，好奇他的孤独，也好奇他身上发生过的故事。
当她决定把他带回江南的时候，她背着包冲进船尾舱就只看到空空荡荡的一张床，她送给他的被子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如果不是后来鹿家接连出事，她想，她一定会让爷爷帮她找人。
鹿之绫收回视线，在某人的怀里转过身面向他。
薄妄一条胳膊充当她的枕头，她一动，他的手就自然而然地往里收紧，把她抱得更近一些。
她凝视着他深邃好看的眉眼，伸手想摸上他的鼻梁，忽然见他的薄唇微动，勾起一抹弧度。
“……”
鹿之绫定定地看着他，只见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笑得有点像……小野做美梦，当然，他不流口水。
见状，鹿之绫抿紧唇拼命忍住笑意。
她伸手搭上他的窄腰，薄妄忽然睁开眼睛，垂眸看向她。
鹿之绫第一次看到人的眼睛还在惺忪的状态，嘴角却扬着下不来的画面，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靠过去亲了亲他的唇，“你梦到什么了？”
薄妄盯着她，眸子渐渐深邃起来，修长的手指摸上她的手。
片刻后，他不管不顾地将她压紧在怀里，顺势吻住她的唇，指腹沿着她的脊梁骨慢慢往上滑动，睡衣在他的指下起了褶皱。
长发没有章法地落在白皙的脖子上，发尾被他含进唇间。
鹿之绫的呼吸一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忽然听他低沉性感的声音从她的颈间发出，“梦到在船上的时候了。”
“梦到这个这么开心？”
她问，气息稍稍有些不稳。
骨节分明的五指弯曲按在被子上，薄妄支起身子看她，“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
“我们的母亲以前就认识，你母亲答应好把你送给我做老婆。”他盯着她清澈的眼睛说道。
鹿之绫错愕地看向他，“什么？”
这怎么可能……
“所以是第三次。”
他黑眸紧紧锁着她的视线。
“什么第三次？”
鹿之绫越听越不明白，眼神有些迷离。
他抬起手，将贴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开，轻抿嘴唇，喉结滚了下道，“如果我没有在蓝山出事，我和你会是青梅竹马，这是第一次。”
“……”
鹿之绫躺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说。
他的声线在黑夜里低沉迷人，引着她去从未想过的地方。
“如果船靠岸，我没有离开而是跟着你走，我就能陪你熬那最难熬的五年，这是第二次。”
他的手在被子上游走，最终压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只是，现实没有如果。
所以，一直到第三次，他才真正抓住了机会。
鹿之绫终于听懂他在说什么，心跳莫名乱了几拍，像是又一次的动心。
她躺在那里看他的脸，“那你为什么一个人走了？你都没有和我告别。”
可能是今晚的梦让她又清晰地回到过去，以至于说起来声音还有些失落。
“你想带我走么？”
薄妄凝视着她的眼睛问。
“想。”她毫不迟疑地道，“我在码头找了你很久，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因为急着赶飞机，她没办法留下来慢慢找。
“你那时候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道。
“带回去慢慢相处不就知道了？”
鹿之绫道，那个时候，她真觉得把他丢下，他一个人会孤独死，太可怜了。
闻言，薄妄的目光滞了滞，随即低笑一声，“你以前是真敢啊。”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敢救，就敢带回家。
不像五年后的她，他费了半条命才抱到手……
怪谁呢？怪他当时不跟她走。
“该我的。”
他做出总结。
“什么该你的？”
鹿之绫跟不上他快速飞走的思路，不解地问道，“你还没说你当时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薄妄的目光微沉，“没什么为什么，你见过地上的烂泥还特地去和白雪公主告别的？”
哪怕是一艘船上，哪怕她一口一声哥哥叫着，他们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世界单纯、正直、高高在上，他的世界倾斜、黑暗、低三下四。
他不打扰地离开，就是对救命之恩最体面的回应。
鹿之绫听着他的解释面色变了变，轻声道，“胡说。”
怎么会是胡说，她身边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他也这么想。
“好了，这些不重要，不说这些。”
薄妄松开她的手，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靠着身后真皮软靠坐起来，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异彩，“我们聊点别的。”
“什么别的？”
“叫我哥哥。”
“……”
鹿之绫哑然，什么？什么跟什么？
“快点。”薄妄又掐了一把她的腰，催促着她，“就跟在船上的时候一样，快点。”
随着人物和记忆的重合，他现在对船上最深的记忆就是少女脆生生的一句句哥哥……
那时听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想起来他都心口痒。
鹿之绫被他掐得腰痒，不禁缩了缩身子，“不是说好结婚以后再改称呼吗？”

第491章 以后不准再叫我薄妄
“婚后改婚后的，婚前改婚前的。”
薄妄得寸进尺地道。
“……”
这都什么离谱的要求。
鹿之绫张了张嘴，实在是叫不出来，“不行，那时候才十五岁，管二十岁的叫哥哥很正常，现在……我叫不出来。”
话落，薄妄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大长腿三两下将被子踹到地上。
鹿之绫看他这阵势有些害怕，转身就想跑，很快就被他捞进怀里按倒在床上，她双手被他抓着按在身前，头抵到床边，一头长发垂落下来，轻扫过地面。
“之之乖，叫两声让我听听。”
他诱惑着她。
鹿之绫试探挣扎，弓着脚背在床单上滑了两下也没能跑掉，她摇头，“太奇怪了。”
怎么叫啊。
“怎么就奇怪了，你有六个哥哥，八十岁不也得叫哥？”
“……”
他这都什么强悍的逻辑。
鹿之绫无奈极了。
薄妄抓着她的手将她慢慢往外推，鹿之绫感觉自己的头都快悬空出床沿了，一双脚怎么踩住床也稳不住自己，只好讨饶，“哥……”
“叫我不能只叫哥，要叫哥哥。”
“……”
禽兽！
鹿之绫闭上眼做最后无言的抗争。
薄妄怕她头后仰难受，不再推她，将她拉回来，手指埋进她的发间揉了揉，俯身而下，薄唇含上她柔嫩的耳尖一点点吻着，暧昧的呼吸撩拨着她格外敏感的听觉……
她往旁边歪头，薄妄沿着她的耳朵又移向她的脸。
落地玻璃外夜景在炫丽的灯光中迷离。
男人的唇落在她的眼角，吻得她长睫颤动，他一手揉着她的发一手贴上她的腰，指腹的触感攀升温度。
下一秒她被他推得转过身去，衣领滑落下一片白皙细腻。
他吻上她的肩胛。
鹿之绫的心口跳动着一出颤动狂想曲，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只能缩着身子轻喊，“哥哥……”
含混在齿间的低语。
“嗯？喊的什么？”
薄妄低笑着看向她。
鹿之绫羞耻地紧闭着眼，又叫了一遍，“哥哥。”
没有少女时期的清脆，却比那时候柔软了一万倍，黏乎到他的心里。
“乖之之，再叫一遍。”
薄妄收紧她的腰。
“哥哥，哥哥……”
她也是没脸没皮了，化身成一只小鸽子。
薄妄听得份外满意，笑着去吻她，“真乖，以后不准再叫我薄妄。”
一听这话，鹿之绫惊呆地睁大眼，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以后都要这么叫？”
“嗯。”
“……”
她就不该告诉他救他的人就是她……
看着她受惊得像只小鹿一样的双瞳，薄妄笑得宠溺，“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就私下再叫。”
“呼……”
鹿之绫顿时松了口气。
行吧，私下叫就私下叫，没人听见这么肉麻的称呼就好。
薄妄伸长手将床头的手表拿过来看一眼，然后低头看她，“不早了，后半夜了。”
“嗯嗯。”
可以睡觉休息了。
鹿之绫用力点头，薄妄的眼里掠过一抹坏，“你都做完梦了，应该不用再睡了。”
“……”
嗯嗯嗯？
不是，她可以再睡一觉……
她挣扎着起来要抗议，薄妄已经抱住她，将她的抗议全部吞了回去。
……
黑暗而冰冷的建筑空间里，白色的光条围着“QX”两个字母游走。
“砰！”
一张桌子被戴着兔子面具的周劲一脚踹翻。
汤薇坐在椅子上恐惧地看着面前突然站起的男人，吓得刚想跑，周劲已经走到她面前，戴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死死地掐下去——
“不是我说的，是鹿之绫说的……”
汤薇痛苦地说着，抓住他的手臂想让他松开，脖子被越掐越紧，窒息感一点点吞没她。
“没用的东西！”
周劲面具后的眼底掠过一抹杀意，一把将汤薇狠狠摔在地上，一连踢了好几脚，汤薇被踢得连吐好几口血……
坐在一旁电椅上的苏离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汤薇痛楚地抬起脸看向他，苏离忙低下头，假装没看到，生怕她出声后让周劲把怒气转移到他身上来。
“这个鹿之绫真是难缠的角色，现在应该怎么做？”
一旁的心腹手下走上前来，观察着周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个鹿之绫，居然还让汤薇回来传话，说什么没有薄峥嵘，戚雪也会跑……这不是在拿刀戳老板的心窝么？
“怎么做？”
周劲阴沉沉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道，“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之前他还觉得鹿之绫活不活无所谓，但现在，他必须要鹿之绫死！
一定要她不得好死！
“可鹿之绫身边活死人太多……”
周劲猛地瞪过去，一把抓住手下的衣领，“再多又怎样，我花那么多的钱养着你们是养一帮废物吗？一个女人而已你们杀不了？”
“……”
手下不再出声。
“放话下去，谁要是能杀了鹿之绫，我直接送他一个亿！”
“是，老板，我马上交代下去。”
手下点头。
周劲这才松开他，低头看向地板上的灯光字母，眼底愈发狰狞，说他留不住戚雪……
如果不是薄峥嵘，他和戚雪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鹿之绫，她本来不用非死不可的。
……
薄氏财团，开完会的薄妄挤着十分钟的空闲冲进鹿之绫的办公室。
鹿之绫正在泡咖啡，突然被他抱住差点咖啡都洒了。
薄妄把她抱坐在腿上，搂着她捧起一份文件装模作样地竖起来看着，薄唇贴在她耳边，低声道，“之之，再叫两声。”
“……”
鹿之绫转眸无奈地看向他，“还没听够？”
“没有。”薄妄一手竖着文件夹，一手捏了捏她的手臂，“乖，就两声，我一会又要开会。”
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哥哥，我们聊点正经事好吗？”
就这么喜欢听吗？
“我这不是竖着文件跟你聊么？”薄妄用手指弹了弹文件夹。
“……那你好歹拿正了。”
鹿之绫小声说着，将文件夹默默倒转过来，让上面的文字恢复正常。
“……”
薄妄挑眉，这才发现自己拿倒了。
办公桌前的空地区域支起了两张小桌子，裴颜正坐在一张上写作业，对面的小野同学晃着两条小腿，下巴往桌上一搁，嘴里咬着画笔，眯着眼睛往办公桌那边看。

第492章 你今天真漂亮，红色的耳环很衬你的气色
以他的视角只能看到文件夹挡起来一部分的薄妄和鹿之绫，看不到全貌。
“小姨。”
他拿下画笔，冲裴颜挤眉弄眼，“耙耙是不是又在偷亲麻麻？”
“……”
裴颜看他一眼，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写作业。
得不到回应的小野同学有些郁闷地继续观察，坐在一起肯定是要亲亲，就知道亲亲……
“你儿子在看了。”
鹿之绫摸摸耳朵，小声地提醒薄妄。
“他看不懂。”
“听颜颜说，他已经在准备找老公了。”你说他看不懂？
“……”
薄妄的脸青了青，有些难以置信地朝小野看过去。
小野立刻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耙耙，我要吃炒莓冰淇……”
薄妄收回视线。
“……”
小野的笑容凝在漂亮的小脸蛋上。
“是不是第一次我中了迷药，把他中傻了？”
薄妄低眸盯着鹿之绫开始深思，他薄妄和她鹿之绫生的儿子怎么会是个要找老公、吃炒莓冰淇淋的男、孩、子。
“……”
他要不要听听他在说什么？
鹿之绫对他这种操心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觉得小野每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就很好。”
“行。”
她觉得很好就行。
薄妄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一眼小野，“你这么担心他们两个，还敢去招惹周劲。”
李明淮暗中跟着汤薇，看到汤薇和人接头，但一个小时后就失去行踪，这不是多意外的事，周劲小心谨慎惯了。
鹿之绫放走汤薇也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抓到周劲，而是要放出那样的话，让周劲费心思来对付她。
周劲把心思用在她身上，她就可以给他多拖一点时间调查。
鹿之绫担心两个孩子会成为下手对象，于是给他们停了几天的课，跟着她天天来财团。
薄氏财团本身就是一个很安全的所在，周劲没有那个本事直接杀进来，而一出去，他们每次都有防护，周劲派多少人手，他们就能让对方掉多少次的陷阱。
周劲要是再这么不计代价来杀她，怕是很快手上都没什么人能用了。
“周劲来对付我，总比对付我们不知道的对象强。”
鹿之绫淡淡一笑。
“就你胆子大。”薄妄揉揉她的发，“晚上等我一起下班。”
“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看一眼，“你还有一分钟赶到30楼开会。”
薄妄把手中的文件夹抬高一些，更加挡住两人，“叫哥哥。”
“……”
又来。
鹿之绫瞪他，薄妄低眸凝视着她，低头就吻上她的唇。
亲完怀里的人，薄妄心满意足地离开，路过小野同学身边时，心情不错地指点了下小朋友的画作，“今天画得不错，知道颜色简化，就涂了黑白，下次记得画内容。”
夸完人就走了。
小野同学坐在那里小脸麻木，“我有内容，我画的四熊猫打架……”
“……”
鹿之绫忍俊不禁，道，“别理你爸爸，继续画。”
“哦——”
小野同学垂头丧气地继续趴在桌前画画。
……
冰冷的建筑里，手下害怕地趴跪在地上报告最新的伤亡情况，周劲扶额坐桌前，面具下的脖子青筋在跳动，露出他此刻的烦躁。
“幸好派出去的人都不知道您的具体身份，就算落在薄妄手里也没什么。”
手下唯唯诺诺地开口。
周劲冷笑一些，“你还真聪明啊，你知道薄妄会不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不嫌费事？”
手下瑟瑟发抖，“他，他是想消耗老板您的实力……”
“啪！”
周劲一把将桌上的伤亡报告砸下去，大声吼道，“你也知道！那你怎么办的事，一次一次都能栽在他们手里！你是嫌我养的人太多了是吗？”
前赴后继地去送！
他有多少人经得起这么一波一波地送！
“对不起，老板，都是我没用。”
手下快哭了。
他也不知道薄妄那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办法，每次去杀鹿之绫都有不同的花样等着他们，他们干这个活也受罪啊。
“我用听你说这些！”
周劲怒不可遏地瞪过去，恨不得拔了枪直接结果他的性命，下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也在基地里？”
他的基地，专门用来培养杀手的场所，里边的人跑不掉。
“谁？”
手下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低头道，“是，上次他在江南罗家还很拼命，我给了他不少钱，但后来在廖家，他一度想杀薄妄，犯了您定的规矩就被我扣在基地直到现在。”
闻言，周劲讽刺地笑出声来，“他已经变成一把血淋淋的刀子了。”
“没错，他现在被困在基地都快发疯了，几次都想逃出去。”
手下道。
“正好，我手底下的人也需要休养生息，就把他放出去吧。”周劲道。
手下皱眉，“可他对老板您不够忠心，总有自己的心思，要不再打磨打磨吧？”
等不得了。
他不能再让自己的人手被消耗。
“他不忠心也没地方可去了，只有我这里还有条活路给他。”
周劲敲了敲桌子，想想又道，“告诉他，只要能搅散薄家，他要什么就有什么。”
“是，老板。”
手下点头，从地上站起来往外走去。
……
薄氏财团的大厦下面，自成一片综合体区域，外人不得进入。
鹿之绫带着两个孩子找了家亲子餐厅吃饭，这里是很多不得不带孩子上班的员工最好去处。
小朋友们在气球装扮的七彩世界里肆意玩耍，小野一进来就顾不上吃，抱着转转球玩起来。
鹿之绫给暗中跟着她的活死人们打了个招呼，让他们赶紧吃饭，活死人们四周观察过后就各自去奔走找吃的。
在财团里边，他们还是比较放心的。
“颜颜，多吃点。”
鹿之绫给裴颜夹吃的，裴颜笑着点头，坐在那里乖巧地吃饭。
鹿之绫看一眼疯狂的小野，替他把好吃的留在一旁，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未知来源的短信。
【你今天真漂亮，红色的耳环很衬你的气色。】

第493章 他真的是个实足的变态了
“……”
一抹寒意直蹿她的身体。
鹿之绫皱起眉，裴颜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姐姐，怎么了？”
“没事，你吃。”
鹿之绫神情轻松地笑了笑，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耳朵上的耳环，她今天早上特地戴了一对红色的耳环，红色钻石切割成红豆的造型，是薄妄特地让人打磨出来，和之前红豆簪子配的一套。
今天才到的货。
她转过头，环视整个亲子餐厅里的环境，到处都是小孩子在玩，父母们有的看着，有的坐在餐桌前吃着，看不出一点异样。
短信又进来。
【怎么不吃了？这家店里的香煎鹅肝还不错，我给你点了一份。】
鹿之绫刚看完，一个服务员就端着盘子走过来，笑盈盈地看向她，“您好，这是您的香煎鹅肝。”
“我没点。”
鹿之绫淡淡地道。
“是位先生给您点的。”服务员说着转头看向餐厅角落的位置。
鹿之绫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越过两个粉色小象的气球，她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餐桌前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鹅肝。
见到那道身影，鹿之绫的呼吸一紧。
让裴颜继续吃，鹿之绫抓起手机就朝角落走去，推开小象气球，在男人对面坐下来，目光清冷地看过去，“你还敢回来。”
男人堂而皇之地坐在那里，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优雅地切着鹅肝，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架着镜片颜色较浅的墨镜，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装束，斯文儒雅得就像在薄家财团任职的精英人士。
他慢慢抿了一口鹅肝，抬眼深深地看向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我想姐姐了，不回来怎么能看到你呢？”
不是薄棠还能是谁？
鹿之绫对男人的告白只有一阵阵的恶寒，她冷冷地问道，“你是怎么进到这里的？”
“姐姐忘了，我也是薄峥嵘的儿子，这个地方……原本是属于我的。”
薄棠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眼神温和得看不出一点偏执。
“……”
看来薄棠被送往国外后，财团这边没有把他的指纹删除，他还能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鹿之绫不和他探究什么地方是谁的这种无聊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薄棠又咬了一口鹅肝，评价道，“这鹅肝真的不错，入口即化，姐姐不尝一尝？”
“……”
鹿之绫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温度。
见状，薄棠有些苦涩地勾了勾唇角，“姐姐，你知道吗，这几年我在国外熬得很苦，每一次我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想，让我再见你一面吧，只要让我再见你一面，我死也死得甘心了。”
鹿之绫看不下去他深情款款的眼睛，转头看向旁边，冷淡地道，“那你现在准备死了吗？”
真是绝情。
薄棠放下手中的刀叉，眼低掠过一抹怅然若失，“我知道你很想我死，可即便这样，我还是看不得你受任何委屈。”
“我不委屈，我过得很好。”
鹿之绫一字一字道。
薄棠擦了擦嘴，把自己的手机搁到她面前，“这两个人让你不开心了吧？”
鹿之绫低眸看过去，只见他手机上赫然是一张血淋淋的照片，照片里汤薇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头就这么摆在桌子上面，鲜血漫延一桌，面容死白可怕……
鹿之绫突然看到这么血猩可怕的画面，一股反胃猛地冲上来。
“呕——”
她连忙捂住嘴压制下来。
变态。
他真的是个实足的变态了！
“姐姐不开心吗？”
薄棠笑着凝视着她，“让你不开心的人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大哥他……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吗？”
“……”
鹿之绫想吐得厉害。
“我真是不明白，薄妄那样一个脏窝里出来的你怎么就当珠当宝，他连你受欺负都不管，他让你每天只能躲在这里……”
薄棠深情地看着她，“姐姐，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要你一句话，我也可以把周劲的人头取下来送给你。”
“你就是个疯子。”
鹿之绫冷眼看着他，站起身就准备走。
“姐姐。”
薄棠坐在那里叫她。
鹿之绫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孩子灿烂的笑声，她心下一惊，回头，就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薄棠面前，从他手中接过一个气球，甜甜地道，“谢谢叔叔。”
“乖，去吧。”
薄棠摸摸她的脑袋。
鹿之绫看向周围，到处都是正玩得开心的小孩子，一张张脸上写满天真烂漫。
她终于知道薄棠怎么敢出现在这个地方，一旦她要动手，他就会把这些无辜的孩子牵涉进来。
她的目光冷了冷，“我今天放你走。”
薄棠笑着看向她。
“是周劲把你带回来的是吧，你们两个狼狈为奸，我就等着看你们有什么样的下场。”
鹿之绫一字一字说完，转身要走。
“姐姐。”
薄棠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现在在周劲的基地，那里专门用来培养杀手，你想一网打劲吗？”
鹿之绫再度回头看向他，“周劲知道你玩这一手吗？”
“我只想要姐姐而已。”
薄棠从位置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抬手伸向她的脸，“姐姐答应我，我就什么都为你做；姐姐不答应，那我就只能让周劲给我铺路了。”
鹿之绫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是吗？”
薄棠握紧拳头，看着她道，“既然这样，要是有天我们走到不可挽回的步，姐姐要记得，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挽回？
他们之间有什么可挽回的？
鹿之绫连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带上小野和裴颜离开餐厅，活死人们悄悄跟在她的周围。
……
薄妄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两人正坐在回家的车上。
鹿之绫说着今天在亲子餐厅发生的事，薄妄却忽然捏上她的耳朵，指腹在上面小小的耳洞上捏了捏，“这边的耳环呢？”
“……”
鹿之绫拿出手机递给他。
里边是薄棠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中她的耳环就这么躺在他的掌心上，钻石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一般鲜艳。

第494章 妄哥，季家的事情查出眉目了！
“……”
薄妄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目色彻底阴沉下去，“怪不得我的人在国外追踪不到他的踪迹，原来是被周劲弄了回来。”
“是我没注意，被他拿走了耳环。”
鹿之绫有些膈应地摸了摸耳朵，在外躲几年以后，薄棠已经彻底不当人了。
“他碰你了？”
薄妄睨向她，猛地收紧手机，指骨清晰突出。
“没有，我周围都是活死人，他也不敢。”鹿之绫摇头，“就是可惜耳环了。”
薄妄的脸色这才稍微好一些，伸手将她耳朵上的另外一个耳环取下来，直接扔到一边，“重新给你做一对。”
被脏手碰过就不要了。
鹿之绫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道，“今天那家餐厅里全是小孩子，我就没让他们动手，然后一转眼，他就已经消失了。”
她也想抓薄棠，但那么多孩子在，她不能乱来。
“放话下去，马上把财团里属于薄棠的身份识别全部删除。”
薄妄开口。
坐在前面的李明淮立刻点头，“明白，我马上找人去做。”
“我觉得，薄棠今天在财团露过面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鹿之绫想着今天薄棠今天出现时说过的话，道，“薄棠今天来好像就是给我交代一声，他要放手干了。周劲和薄棠这两个丧心病狂的人走到一起，我有点担心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是在比快。”
薄妄冷冷地道。
只要他们找到周劲的真面目，将周劲和他的团伙一网打尽，薄棠不足为奇。
话音刚落，坐在前面副驾驶的李明淮有些激动地道，“妄哥，季家的事情查出眉目了！”
鹿之绫有些激动地看过去。
太好了。
他们终于能快一步。
“周劲是谁？”她忍不住问道，困扰他们这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李明淮将手机拿过来给他们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人的照片。
看着上面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人，鹿之绫怔了怔，“还真是他。”
薄妄的眼一抬，眼底阴鸷极了，薄唇微掀，“准备动手。”
“是！”
李明淮点头。
薄妄看向鹿之绫，鹿之绫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我不去，我就在家里陪着小野和颜颜，帝江庭的安保做得不错，你把活死人抽一半过去吧。”
其实她更想让他把活死人都带走，现抓周劲肯定不容易。
薄妄拧眉，正要拒绝，鹿之绫目光清明地看着他，纤细的手指握上他的手腕，“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折个中，彼此都放心些好吗？”
薄妄的眉头拧得更深，鹿之绫立刻又补了句，“哥哥？”
“……”
薄妄没脾气了。
“噗，咳咳——”
李明淮没绷住在前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一个光头直晃悠。
妄哥现在都得了些什么可耻的爱称。
薄妄视线冷飕飕地看过去，李明淮缩着脖子拿出手机，“我摇人，我多摇点……那个，鹿信雄那边通知吗，妄哥？”
“不用。”
薄妄道。
鹿之绫看向他，看来在他们理清楚周劲在江北季家后，薄妄就没有通知堂叔，不用说，他是想为她保全住鹿家人，所以他什么都自己上……
她依偎进他的怀里，伸手环住他，“注意安全，我等你回家。”
“嗯。”
薄妄将她搂紧。
……
晚上八点，江北一片平静，城市的灯光五彩迷离，行人穿梭，车水马龙。
所有的一切都如常。
寂静的公路上，一排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一阵步伐声整齐经过，捍动寂静的夜晚。
李明淮站在路边，神色肃然地盯着手表上的时间，看着队伍集结完毕。
他走到车前，薄妄慵懒地坐在后座，一双狭长的眼淡漠地看着外面的手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妄哥，人齐了，嫂子拨了三分之二的人过来。”
李明淮道。
闻言，薄妄的眉头拧了拧，“我不是说不用？”
“……”
是啊，那也得活死人听您的啊，这不早就都改听嫂子话了么？
李明淮暗想，嘴上还是道，“妄哥，嫂子也是一番心意，现在把人退回去也是耽误，不如就一起吧。”
说到底，活死人还是比别人用的放心。
“嗯。”
薄妄颌首。
李明淮直起身来，将手中的枪重新装了一遍放到腰间，“检查装备，上车，出发！”
“是！”
破天的响亮。
众人检查好身上的防弹衣，拉开车门上去，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
夜晚的季家安静详和。
仆人们正借着月光清扫路面，几部豪车停在门口。
季曼诗带着女儿、丈夫回家，季家人在的不多，季竞也不在，就有季家长子季章夫妇和两个姑婆在。
“季可爱，舅舅抱。”
季章从楼上下来，一把抱起粉雕玉琢的小朋友，小外甥女很给面子地在他脸上糊了一堆口水。
两个姑婆见状笑起来，只是在这笑声在豪华的大房子里显得格外寂凉。
季曼诗依偎在丈夫霍凡宇的怀里，笑得有些苦涩，“奶奶走以后，家里变得越来越冷清了。”
“那你们以后就多回来住。”
季章抱着小孩说道，“别像季竞一样，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家里的事一点都帮不上忙。”
季曼诗道，“季竞还是个小孩心性，等他大些就好了。”
“他长大什么啊，一天天就知道跟在薄妄后面当条狗。”
季章提到这个弟弟就有些咬牙切齿。
霍凡宇看向他，“大哥现在似乎对薄家很意见？”
“奶奶这事你们觉得就这么过了？”
季章抱着孩子反问，面色异常冷冽，“奶奶出事那一次，薄家人连防弹衣都准备好了，说明早就知道有人设伏，却还拉上奶奶一起送死，事后一点表示都没有，薄家当我们季家人是什么？”
“大哥，那薄家也死了老爷子老太太，他们肯定也是没料到出这种祸事。”
季曼诗出声说道。
季章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他们，“你们就是觉得他薄家声大势大，还是想倚靠罢了，我觉得父亲说得对，咱们得重新考虑下季家的未来了！”

第495章 可是，你不能这么小瞧周劲，也不能小瞧我啊。
这一句话说下来，季曼诗和丈夫霍凡宇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重新考虑季家未来？季家仰仗薄家都多少年了。
这边聊着天，外面突然有仆人仓皇地跑进来，“大少爷，二小姐……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怎么回事？”季章立刻站起来。
季曼诗一把拉过小小的女儿抱在怀里，有些惶恐地看向霍凡宇，“该不会江南那个屠人满门的杀手团伙又出动了吧？”
“你和女儿先上楼。”
霍凡宇正色说道。
“都激动什么，妄哥来做客而已——”
李明淮大步开道，一把将拦路的客人推到一旁。
薄妄慢悠悠地从外面走进来，黑色的皮鞋踩上光滑的地面，为季家明亮的灯光添上一抹森冷的气场。
他身后一阵人影，一群人绕着季家的房子排开来，气势凛然。
“小薄总？”季章震惊地看过去，“您怎么来了？”
“做客。”
薄妄目光凉凉地瞥过去，径自往大厅中央走去，在季家人的注视中坐下来，跷起一腿，悠闲自在地打量着季家。
门外，脚步声还在响。
这明显是在控制季家。
季家人惶然，季章如今对薄家有几分不满，但面上还是不显，起身让人准备雪茄，“小薄总深夜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何贵干？”
薄妄看向他，嗓音透着几分慵懒，“叫季怀宗出来。”
季章的眉头皱了皱，“小薄总，我知道薄叔父现在有意把大权交给你，江北、K国的未来都在你手上，但我父亲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大半夜跑来季家，连句尊称都没有？”
“……”
薄妄冷眼看着他，眸中掠过一抹戾气。
霍凡宇感觉出一丝不对，伸手推了推妻子，“曼诗，你去叫父亲。”
“好。”
季曼诗点头，抬起脚往楼上走去。
门外步子声还在响，不一会儿，一群戴着白色面具、拉低连衣帽的活死人从外面鱼贯而入，直冲进季家，开始控制每个角落……
季章看着这一幕，脸色愈发难看。
“薄妄！你当我们季家是什么地方？”
季章激动地吼出来。
李明淮上前两步，一把按住季章的肩膀将他按坐下来，冷声道，“季大少爷，我们妄哥在你家清理门户呢，你只管安心看着就行。”
“……”
季章莫名其妙地瞪过去。
李明淮摸了摸腰间的枪，又朝手底下人挥手，让他们继续加强对季家的控制。
……
帝江庭。
小野白天玩得疯，这会趴在小高台上的懒人沙发上就睡着了，裴颜坐在一旁念着故事书，“最后，强大的骑士将坏人打败，国家恢复了安定，所有的玫瑰花又都盛开了。”
鹿之绫坐在一旁，单手抵着头听她讲，心思有些飞。
周劲为了隐藏好新身份，从来不在季家大肆铺排，保镖不算多，薄妄带那么多人过去应该够了。
“姐姐，故事书里坏人总是好容易被打败啊。”
裴颜忽然叫她。
鹿之绫看过去，冲她温柔地笑了笑，“放心，现实中坏人也不难打败。”
“可我看你晚饭都没吃多少。”
裴颜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放心吧，今晚过后，一切都结束了。”鹿之绫微笑着说道，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小野，“走吧，回房睡觉。”
“嗯。”
裴颜点头。
等两个孩子睡下后，鹿之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房门，一个人来到南边的露台，静静地望着外面的夜景。
清江如一条清冷的绸缎般横在城市间。
她拿出手机看一眼，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鹿之绫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皮在跳，跳了好一会儿。
忽然，手机震动起来。
平静之中的突然响动，让她的心莫名惊了下。
鹿之绫拿出手机，又是未知来源的短信，还是薄棠的电话。
【姐姐和大哥真厉害啊，这么快就查到周劲的真实身份了，可是，你不能这么小瞧周劲，也不能小瞧我啊。】
“……”
看着这些文字，鹿之绫的心顿时陷进一阵刺骨的冰凉中。
薄棠这话的意思是，想抓周劲，怎么可能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小瞧周劲，小瞧他，他们两个今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
鹿之绫想了想还是朝薄妄的号码拨过去，没有人接，她再给李明淮打电话，也一样没人接……
电话铃声响到底也是一样的结局。
鹿之绫忽然开始后怕起来，在原地踱了一会步，她点开手机里的跟踪定位，薄妄的定位还在季家。
鹿之绫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看薄棠发的信息显然薄妄没有按原计划按倒周劲，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一查到就去抓人了，连警方、薄峥嵘都没有通知，就是想在最保密的情况下抓人。
都已经做到这样了，薄棠和周劲要通过什么方式才能从薄妄手里挣脱？
薄棠……
薄棠能进薄氏财团，也能进……神山。
鹿之绫的目光一动，神山怕是出事了，她连忙往外跑去，边换鞋边拨打电话给薄峥嵘。
出乎意料的，薄峥嵘竟然接了电话。
“父亲，薄棠有没有回来过？”
鹿之绫有些焦急地问道，薄棠是周劲的一枚好棋，他太容易打入薄家了。
她刚刚在想，薄棠可能是控制住薄峥嵘来逼薄妄退手，但现在薄峥嵘接了电话又显然不是她想的这样。
“薄棠？”薄峥嵘在电话那头吃惊，“他回国了？”
很明显，薄峥嵘并不知情。
那薄棠会怎么做？
他为什么会发那么嚣张的短信给她，好像有把握薄妄一定抓不了周劲。
鹿之绫咬了咬唇，正要挂断掉电话，忽然灵光一闪直接问道，“父亲，爷爷奶奶还活着的消息你有告诉过薄媛、郁芸飞吗？”
“当然没有。”
薄峥嵘沉声说道，忽然语气一变，“不过我今天下午刚给老爷子老太太送过东西。”
“……”
那不用说，一定被盯上了。
怪不得薄峥嵘会没事，对付老爷子老太太比对付他简单。
鹿之绫捏紧手里的手机，道，“父亲，老爷子老太太有危险，快去救人，一定要把薄棠按下。”

第496章 什么原因让妄哥不惜妥协？
薄峥嵘在那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没有多问，只道，“我马上去，你那边要不要我派人保护？”
“不用了。”
鹿之绫挂掉电话，想出门又不知道去哪里。
两个孩子还在家里，她不能随意走开，那薄妄那边呢，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
热闹的会所里光怪陆离，人声鼎沸，男男女女舞成一团。
季竞坐在卡座里，看着舞池里边的人一瓶瓶灌酒，神情落索，奶奶过世，他连仇都报不了，真是窝囊死。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他的奶奶！
他一瓶瓶喝着，喝得醉生梦死在沙发上，直到有人冲过来找他，“四少，出事了！家里出事了！”
“……”
季竞脸上的酒气还没散去，眼神却渐渐僵滞。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出会所，趴在车座上吐着回了季家，季家门前警车停了一辆又一辆，红蓝灯光闪烁不止。
有人被担架抬出来。
季竞呆呆地冲过去，一见到担架上的人都快疯了，“二姐？二姐！”
季曼诗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额头上皮肉绽开，伤口极深，暗红的鲜血淌进发丝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季竞抓住她的手，季曼诗却没有回应，医生推开他，抬着季曼诗上了救护车。
另一边，又有担架出来。
季竞冲过去，看到的却是霍凡宇冷冰冰的尸体，满身的血，他腿一软差点倒下来。
不少闻风赶回来的季家人站在路边，哽咽着在说话。
见到他，季家人激动地喊道，“季竞啊，你二姐夫被人杀了！你二姐还不知道怎么样……”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季竞看着，踉跄着往里走去，有警察走上前来要和他搭话，他一把推开，有些激动地喊道，“滚！滚开！”
季竞步履发颤地往里走，脚下被绊了下，他低头就看到一个仆人血肉模糊的尸体……
满脸的鲜血。
“呕——”
季竞扶着柱子吐出来。
“季竞，快去看看你大哥，他要不行了……”有季家人喊他。
闻言，季竞惊呆地睁大眼，跌撞着往里冲，两个姑婆倒在门口，身体的血淌了一路，仿佛在说这里经过怎样一场惊心动魄。
发生了什么？都发生了什么？
满是鲜血的楼梯口，季家大姑抱着浑身是血的季章坐在那里哭，医生护士站在一旁，摇着头往后退。
“大哥！”
季竞脚步虚浮地扑过去，跪倒在季章面前。
季章躺在季家大姑的怀里，胸口是一大块的血窟窿，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就在那里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噗哧噗哧的浑响，血一下一下地往嘴边冒，一双眼睛发直地看着季竞……
“大哥，我是季竞，我是季竞，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季竞跪在地上抓着季章的手哭了出来。
“……”
季章嘴里不停往外吐血，看得都叫人觉得痛苦，但他眼睛就是死死睁着，一直看着季竞。
季竞想到什么，往旁边退了退，转头往后看去。
季章看向的地方掉落着一只白色的面具，上面沾着血。
“活死人！就是活死人干的！”
季家有人激动地叫起来，“看门的都说了，就是薄妄带人来的！我看那帮江南人猜测的没错，从来都是他薄家贼喊抓贼，就是他们灭了江南廖、罗两家，又想来灭我们季家！”
季章阖上了眼，手从季竞的手中滑落。
季竞呆呆地看着，撕心裂肺地叫出声来，“大哥——”
周围哭声一片。
警方从外面走进来察看情况，季竞转头，就听一个警员在那里做报告，“已经核实过了，今晚八点十三分时，薄妄带人进入季家，随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薄妄的人退了出去，但薄妄失踪、季怀宗失踪。”
“……”
季竞瘫软地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
凌晨十二点，李明淮出现在帝江庭的顶楼。
鹿之绫穿着外出的装束站在客厅里，看着独自出现的李明淮，心里沉了下，但又好像已经有所预料。
“当时我们到达季家打了周劲一个措手不及，本来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局，但妄哥上楼和周劲不知道谈了什么，妄哥突然就让我们先离开。”
李明淮站在那里垂头，“就在我们退出大门时，里边传来了枪声，但具体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
“我只知道里边一旦出事，妄哥的嫌疑跑不掉，我们也跑不掉，但我们不能轻易进警局。”
李明淮面容沉重地道，“妄哥让我们先撤一定是让我们全力保护嫂子你。”
鹿之绫听着，动作有些僵硬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我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什么？”
李明淮不解地看向她。
“周劲的反应很快，你们一到季家他就猜到了，所以他让薄棠去控制神山，但薄棠也狡诈，他选择了更好对付的爷爷奶奶。”
鹿之绫抿唇，“我想，周劲就是在用这个威胁薄妄，薄妄才会让你们退出去，但……”
“但？”
“但薄妄不是这么容易受威胁的人，周劲就在他面前，按理说，他肯定会来一出和薄棠互相控制的戏码，他会屈从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鹿之绫道，“你就没听到他们聊些什么吗？”
李明淮握着水杯摇头，“什么原因让妄哥不惜妥协？”
“我不知道。”
鹿之绫在那里站了一会，双腿莫名发软，好久，她像是安慰自己一般道，“没事，薄妄不会出事的，周劲不是说过吗，他不会害薄妄，对吧？他是这么说过的，对吧？”
“的确是这样。”李明淮点头。
“嗯，只要确定薄妄不会有事就好。”
鹿之绫说着，人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在脸上。
她现在要冷静，薄妄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屈服周劲，他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
她要面对的是接下来的乱局。
薄妄失踪，周劲失踪，季家死人，薄妄成了头号嫌疑犯，薄棠控制爷爷奶奶，薄家要被架到火上烤了……
江北，要生乱子了。

第497章 鹿之绫稳定军心
李明淮看她脸色惨白，正要说什么，墙上的可视电话突然亮起，一个保安站在镜头里道，“鹿小姐，有警员来询问情况。”
鹿之绫看向李明淮，知道他现在不宜出事，便小声道，“你先躲起来，我来应付。”
“好。”
李明淮抽身离开。
鹿之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是凉水，她一饮而尽，冰凉的水落进火烧一般的胃部，她顿时清醒几分。
她要帮薄妄稳住这一切，她要帮他守住所有人，守住薄家。
……
翌日，鹿之绫带着两个孩子前往神山，车子沿山往前行驶，却没进开进薄家的地界。
入口处，几口棺材摆在路上，季家人、霍家人穿着孝衣站在那里，个个悲怒交加，站在最前面的是季竞。
季竞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怀里抱着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小女孩，面容麻木，眼睛通红。
见鹿之绫的车停下来，季竞抱着孩子转身，季家人直接冲过来，激动地拍打着她的车窗，“你们薄家人什么意思？还我们季家一个公道！我大哥呢？我大哥被你们弄哪去了？”
“凡宇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你们怎么下得了手啊，他女儿才多大啊！”
霍家人也极其激动。
“麻麻……”
小野坐在车里，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有些害怕地往鹿之绫怀里缩。
裴颜也是小脸惨白，从江南到江北，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大人撕心裂肺的场面。
鹿之绫抱住小野，她不想让两个孩子看到这些，但也不敢把他们随意放在哪里，只能带在身边。
车玻璃上的手指印被拍得越来越多，司机寸步难行，叹着气道，“这下可怎么办，要乱套了啊。”
季竞被季家人推着上前，他抱着孩子站在鹿之绫的车前，目光悲怆，一字一字道，“下车，我要一个交待。”
“姐姐别下去……”
裴颜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鹿之绫没动，很快就见一群保镖从薄家里边冲出来，和季、霍两家人纠缠在一起，强行将人分开，示意她们的车赶紧进去，“大少奶奶快进去！”
司机连忙启动车子跟逃也似的往里冲。
车子停在薄家主楼前，鹿之绫一手牵着裴颜一手牵着小野往里走去。
大厅里坐了密密麻麻的薄家人，夏美晴正在焦急地走来走去，薄媛站在门口，见她们下车连忙冲过来一把抱住小野，有些焦急地问道，“小野没被吓到吧？”
“小野不怕！”
小野这会又表现得像个小勇士一般。
“没事。”
鹿之绫也无心多牵扯这些，抬起脚往里走去，薄峥嵘扶额坐在沙发中央，鬓角泛白，一旁丁玉君和薄清林挨着坐在一起，丁玉君见到她眼睛一亮，“之绫……”
“奶奶，你们没事就太好了。”鹿之绫上拉握住她的手。
丁玉君拉着她坐下来，伸手帮她顺了顺脸颊一侧的发，道，“我们没事还不如有事。”
说着，闻达管家将一份报纸递到鹿之绫面前，鹿之绫接过来就看到头条位置印着一张照片，是丁玉君和薄清林走出乡下别墅大门的照片。
标题耸动——
【薄家老爷子老太太复活重现人间？背后原因令人探究！】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说薄妄跑去季家杀人？现在季、霍两家把矛头直指我们薄家，那些江南人又看我们不顺眼很久了，照这趋势发展下去，我们薄家不是要变成第二个鹿家？”
薄家中有人忧心忡忡地说道。
当年，鹿家就是惹了众怒。
“鹿之绫，你别不说话啊，薄妄到底在做什么你得告诉我们！”
“你们两个在把薄家往火上烤！”
“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尽做糊涂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薄峥嵘沉着脸拍向大腿，“够了！我儿子儿媳做事自然有他们的分寸，你们在这七嘴八舌地吵能解决什么问题？”
“……”
众人吃惊地看过去，薄峥嵘什么时候这么向着自己的长子长媳了？
大厅里陷入一片寂静。
鹿之绫这才开口问薄峥嵘，“父亲，薄棠没抓到吗？”
闻言，薄峥嵘的脸上掠过一抹沉重愧疚，“我当时不知道薄妄已经在同季家对峙……”
所以，他又放了薄棠一马。
鹿之绫看着他沉默，夏美晴坐在一旁讽刺地冷笑一声，“真是一个一个都不省心，薄家好不容易做到这么大，怎么弄得好像随时要倒一样……”
“你闭嘴！”
薄峥嵘冷冷地看过去一眼。
“……”
夏美晴郁闷地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拉自己的儿子，薄桢有些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之绫，我想听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丁玉君紧紧握着鹿之绫的手，看她的眼神满是信任。
听到这话，薄峥嵘也看向鹿之绫，静默两秒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仅管说。”
鹿之绫想了想从丁玉君身边站起来，一双眼冷静地看向薄家众人，“现在首要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营救薄妄，他突然在季家失踪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带人去季家。”
四叔公冷着脸站起来说道。
鹿之绫摇头，“我不认为薄妄是被强行带走的，他连反抗都没有，我觉得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才会不惜留下一堆烂摊子也要在那个时间点消失。”
众人看着她缓缓讲述，声音清冽冷静，不禁被安抚下不少情绪。
“你继续。”
薄峥嵘道。
“所以我认为第二件事才是目前我们最需要处理的，就是薄妄消失后的烂摊子，季家、霍家的仇恨，不稳定的江南关系，以及爷爷奶奶还活着的消息……都需要我们给公众，给江南江北一个交代。”
这个做不好，薄家就真的步入鹿家后尘了。
“事情乱成这样，我们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给交代？”
二叔公皱着眉头道。
鹿之绫看向薄峥嵘，“实话实说。”
越是这么浑的水里，越是需要真相。
只有把局面稳住了，不给周劲可趁之机，周劲才会更急，他越急，才越会露出马脚。

第498章 你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薄峥嵘坐在那里听着，半晌，他站起来吩咐闻达，“先把季家人、霍家人带进我的办公室，你们想知道所有事情的也都跟着我进去。”
“……”
“两个小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
先安抚下季家、霍家，再给民众交代。
见状，众人神色都肃了几分，有人站起来，有人仍坐着。
“奶奶，我要回趟江南。”
鹿之绫看向丁玉君说道，视线掠过裴颜和小野，眉头微蹙。
“颜颜和小野我来照顾，你放心。”
丁玉君猜到她在忧心什么，江南那边的关系要靠鹿之绫去稳定，她不能来来去去都带着孩子。
“我会罩着他们！”
薄桢站在丁玉君的身旁忽然开口，小脸认真严肃。
鹿之绫看向两个孩子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众人面前，深吸一口气后向众人鞠躬，“各位长辈，我们鹿家的事大家多少也都知道一些，现在薄家也遇到差不多的麻烦，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薄家一定不会步鹿家的后尘。”
“……”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各异。
“你放心，要是有人想趁这个时候在家里搞事，我这把老骨头是不会放过她的。”
丁玉君知道鹿之绫担心薄家从内里变化，于是冷着脸放话。
见丁玉君和薄峥嵘完全相信她，鹿之绫略微松了口气，看一眼时间，她得快点回江南了。
……
半个小时过去，季竞抱着自己的小外甥女季可爱走进薄家大门。
“怎么把孩子也带过来了？”
丁玉君从沙发上慈眉善目地站起来，想去抱季可爱，“让这孩子和小野一起玩吧，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听那么多大人的事。”
平时对着薄家奉承百倍的季竞此刻抱着外甥女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道，“我二姐夫死了，二姐还在医院抢救，这孩子我不抱着不放心。”
季可爱有些懵懂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丁玉君看出季竞的抵触，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你们上楼吧。”
薄峥嵘的书房里摆上了许多椅子，茶水一一端上来，薄、季、霍三家人坐在一起，气氛十分凝固。
“世叔，季家和薄家是世交，我也一直跟在妄哥的身后，我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季竞坐在那里看向薄峥嵘，眼睛通红，“为什么我奶奶死了，您家老爷子老太太安然无恙；为什么妄哥去一趟我家，我父亲就失踪了，我大哥、二姐夫，两个姑婆全都惨死在枪下……”
“这是答案。”
薄峥嵘把鹿之绫给的文件拿出来，让闻达管家拿过去。
季竞把外甥女抱到一旁，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伸手翻过几页，只见里边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经过脸部调整慢慢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他父亲季怀宗的脸。
“这什么意思？”
季竞难以置信地问道。
“江南三桩血案的元凶就是这个男人，周劲，他在多年以前就整容成了……你的父亲。”
薄峥嵘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十分震惊，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你父亲恐怕早就……”
“不可能！”
季竞近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吼出来，一双眼通红地瞪向薄峥嵘，“你们编谎话也该编得像样点！那是我父亲！不是什么血案凶手！”
“要是薄妄摁住了季怀宗，现在就可以做DNA检测了。”
薄峥嵘拧眉说道。
“我说了不可能！”季竞狠狠瞪过去，“世叔只有这样荒唐的解释吗？”
“季竞……”
……
山间的小路上，几部漆黑的商务车低调而平稳地往前行驶。
薄妄坐在后座，一双黑眸淡漠平静地扫过窗外的景致，一双手在他身旁摆弄着茶水，热气腾腾的水流淌进价值不菲的茶杯，几楼茶叶在热水中伸展开脉络，绿得清透，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季家的孩子受我多年教导，加上我连季家老大都杀了，他们不会听你们一面之词的。”
西装革履的周劲，也就是季怀宗坐在他的身旁，将一杯茶推到薄妄面前，气定神闲地开口，“来，喝杯茶。”
薄妄收回视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冷眼看向他，“你算是我见过最能屈能伸的人了，要不是查到你头上，我还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在自己最大的仇人面前卑躬屈膝二十多年。”
闻言，季怀宗笑得越发畅快，“越想不到才越有意思啊……只是可惜了，不应该这么快的，我还想着等我一步步踩到薄峥嵘的脸上，再告诉他我是谁，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揭穿了。”
薄妄出现在季家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从薄家老爷子老太太出事，他就一直被这年轻人带着节奏走……
“……”
薄妄抿着嘴里的茶水，随即将茶杯放到一旁，没有鹿之绫煮的茶好喝。
“不过现在明牌玩了也好，你就陪着我一起看着薄家是怎么分崩瓦解的吧。”
季怀宗笑眯眯地说道，看向薄妄的眼神有着一个长辈的慈爱。
薄妄轻笑一声，伸手按下车窗，让外面的风灌进来，“大话谁都会说，只可惜，我跟着你走，你也做不到看薄家分解。”
“我在薄峥嵘身后太多年了，我比你了解他，他那个人没那么难打垮，远不如你让我操心……”
季怀宗笑着摇了摇头，“你说你，突然就开始江南计划，要是让你把江南江北归在手里，我就真碰不得薄家了。”
听到这话，薄妄算是明白了。
季怀宗在江南搞事制造血案，就是怕他把薄家做得太大。
季怀宗对薄家开始复仇的起点，居然还是因为他做了江南计划。
见他不说话，季怀宗径自开口感慨，“你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有你在，打垮薄家哪里用这么费功夫。”
“费功夫也是白费功夫。”
薄妄嗤笑一声。
“你现在在我身边，薄家垮也就这几天的事。”
季怀宗自信满满地说道，一旁的手机震了下，他拿起手机看一眼，脸上的笑容逐渐凝起，“你这女朋友……还真喜欢直来直去啊。”

第499章 还是没有薄妄的一丁点下落？
听到这话，薄妄的脸上终于多了些情绪，转眸看过去，就见新闻上是薄峥嵘同丁玉君共同召开新闻发布会，将三桩血案的事情全部交代出来，把一切矛头直指他，称他整容二十多年就是为复仇，称他现在是绑了薄妄做人质潜逃。
鹿之绫更是在前往江南的高铁上就接受了访问，对着镜头喊话周劲，请他不要伤害薄妄。
薄妄看着视频里的女人，见她眉目间透着几分疲惫，不禁有些烦躁。
“真聪明啊，把我架在坏人的位置上顶得高高的，这样薄家就不是众矢之地了。”
季怀宗冷笑一声，“不过，她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哭哭啼啼地跑来救你，而是跑回江南去了，你说这女人心里几分有你？”
“挑拨离间？”
薄妄眸色阴沉地瞥过去一眼，“你有这本事么？”
季怀宗听着，面色冷了冷，“这么相信你这小女朋友？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对薄家的布置太多太多年了，就凭她……挽不了什么狂澜。”
“……”
薄妄的面色凝重起来。
……
一连两天，鹿之绫连轴转一般地跑了阮家、裴家、庞家，替薄家发言，温和薄家和江南各家族的关系。
深夜，鹿之绫倒在办公室的沙发里，人疲倦到极点，脑子却格外清醒。
阮蜜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展开手中的毯子替她盖上，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都两个晚上没好好休息了，再这样下去你撑不住的。”
“我没事。”
鹿之绫歪在沙发上冲她淡淡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害怕薄家复制鹿家当年墙倒众人堆的那一幕，但你也要歇歇。”阮蜜在她身旁坐下来。
“阮裴两家都好说，江南一半的家族都和庞家一样，处于望风的状态，霍家则和季家彻底拧成了一股绳，里外都在针对薄家。”
鹿之绫轻叹一声，“这个周劲，临走还要杀人，把锅甩到薄妄的头上，让季家人彻底仇视薄家。”
霍家和季家的势力不如薄家，但仇到这一步，两家都是不惜自损八百也要让薄家狠狠挨上一刀。
“现在薄家说周劲绑了薄妄，季家那边的人说薄妄绑了季怀宗，都闹成罗生门了。”
阮蜜说道。
“罗生门好过一面倒。”
鹿之绫说着坐起来一些，拿过一旁的文件打开，“不过薄家的经济已经出现明显下滑，不知道还能在这种局面中撑多久。”
“你能稳住江南没跟着裹乱就很厉害了。”
阮蜜说道，“薄峥嵘纵横商场几十年了，他要是连季家、霍家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也和你没关系。”
她已经够努力地在帮薄家化解刀伤了。
“我明天再去拜访几个家族，接着你就帮我关注着江南的形势，我抓紧时间找出薄妄和周劲。”
鹿之绫说道。
“你是个人，不是神。”
阮蜜看着她这拼命三娘的架势就担心，端了一杯水递给她，“你得注意休息，不然薄妄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个垮 掉的你。”
“没事。”
鹿之绫接过来喝了两口温水暖胃，捧着水杯的手却还是凉得可怕。
“还是没有薄妄的一丁点下落？”阮蜜蹙眉问道。
鹿之绫的面色苍白了两分，沉默地摇头，薄妄失踪后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也让李明淮暗中去摸查打探，但季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蚂迹，她甚至都不知道薄妄为什么要跟着季怀宗离开……
为什么在那关头了，他又突然不抓季怀宗。
他应该知道，他那样子失踪会让薄家处理前未所有的动荡地步，为什么还会那么做……
阮蜜实在看不下去她这个状态，硬是开车将她送回鹿宅让她好好休息。
家里的荷花又开了，朵朵娇艳地飘在水面上。
从门口往里走，鹿宅大得空旷，鹿之绫拎着包回到房子里，洗了把脸便倒在床上睡觉。
骤然苏醒，鹿之绫还以为自己睡昏了头，结果才过去两个小时而已。
窗外还是乌蒙蒙的天，鹿之绫却没了丁点睡意，她推开窗户，一股冰凉的空气灌进来冰着她的脖子。
她抱紧了下自己，一双眼静静地凝望着窗外。
薄妄，会没事的对吗？
一切都会好的。
……
“咳咳——”
薄妄失踪后，薄峥嵘也是没有好好休息过，看着一下子大跌的薄家经济，人累得有些吃不消。
“还没找到薄妄的下落？”
薄峥嵘看着回来报告的下属，整个人更加躁郁，甩手让人退下，“继续找，一定要找到薄妄。”
“是。”
下属退了下去。
“同季家合作的项目依然要做，还要表现出我们绝对的诚意，表现出我们对季家没有任何针对，只是针对周劲。”
薄峥嵘又吩咐另外一个下属，“明天再安排我和季家那边谈个话。”
“是，先生。”
一个个下属听从薄峥嵘的命令退了下去。
整个大厅顿时变得格外空空荡荡。
“峥嵘，我让厨房炖了雪梨银耳润肺汤，你喝一碗吧。”
穿着精致的夏美晴走过来，端着一盅补汤放到薄峥嵘面前。
薄峥嵘翻着手中的文件，看都没看一眼，道，“你拿去给老爷子老太太喝吧。”
“……”
夏美晴站在那里，见他眼都不抬起一下不禁皱眉，自从老爷子老太太假过世之后，薄峥嵘对她越来越不如从前。
她转了转一双美眸，“峥嵘，现在薄家是多事之秋，看你这么累我真的心疼，不如你复我职位吧，江南计划需要有人跟，财团内部各个环节也需要人调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我还没老得走不动路，撑得过来。”
薄峥嵘翻着文件想都不想地道，“老太太最近心情烦闷，你多陪陪她，不会缺你钱的。”
陪老太太有什么好的，夏美晴撇了撇嘴，随即站起来温情小意地朝薄峥嵘走过去，伸手拿走他的文件，“好了，峥嵘，你这样会累垮的，我陪你回房睡会好不好？”
说着她便往他腿上一坐抱上他的脖子，还没抱稳，薄峥嵘一个反手将她扫开，夏美晴直接跌坐到地上。

第500章 他喜欢的都是我精心为他准备的，一定会很感动吧？
“你干什么？”
薄峥嵘冷眼看向她。
“你干什么？”
夏美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她比薄峥嵘年纪小很多，这样的撒娇他平时很受用的，怎么现在会推开她？
薄峥嵘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你不知道？别在这里烦我了。”
“……”
夏美晴有些僵硬地看着他，“你嫌我烦？薄峥嵘，我不顾流言二十多岁就跟了你，给你生孩子，把青春都给了你，你现在嫌我烦？”
薄峥嵘现在哪里有心情听她扯这些，声音格外冷漠，“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和郁芸飞一样搬出去住。”
“……”
搬出去？
夏美晴惊呆地看向他，他打算像丢弃郁芸飞一样丢弃她？
他变了！
他真的变了！
夏美晴气冲冲地往楼上走去，回到房间就把自己的化妆品砸了一地。
一旁的心腹佣人拿着手机走过来，在她身边悄声说道，“夏夫人，那边来电话了。”
一听这话，夏美晴的眼里掠过一抹惊惧慌张，下意识地就往外面去看，见没人在才从心腹手中将手机接过来放到耳边，有些激动地道，“这些年我没少把薄家的消息透露给你，你还想干什么？我现在这边够乱的了。”
薄峥嵘阴晴不定，薄家风声鹤唳，她烦都烦死了。
话落，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落进她的耳朵里，“夏美晴，你这么焦虑做什么，我是来帮你的。”
没有这些年来的冰冷电子音，而是成了真实的人音。
夏美晴一下子呆住了，瘫软地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你是……季怀宗？你是季怀宗？”
她跟在薄峥嵘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季怀宗不知道多少次，但从未想过季怀宗就是那个在后面半控制着她的人……
“很意外么？”
季怀宗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疯了，你搞薄家干什么？这些年薄峥嵘拿你当亲兄弟，什么好处都想着你，你居然从那么多年前就开始做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
夏美晴无法接受这么多的信息，语速飞快。
“听你这语气还挺为薄峥嵘打抱不平的。”
季怀宗讽刺地低笑一声，“要是薄峥嵘知道从一开始，你就是我培养好了送给他的，这些年利用你的渠道对薄家了如指掌，你说他会不会更疼爱你？”
一听这话，夏美晴半边身子都麻痹了，脸上一片惨白，“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搞垮薄家，你想都别想……”
“呵，夏夫人不会真把自己当成薄家正经太太了吧？怎么还和薄峥嵘一条心了？”
季怀宗继续往她心口扎针。
“你到底想怎么样？”
夏美晴继续追问。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季怀宗在电话那头语气闲闲地开口。
夏美晴刚要斥骂，一旁的心腹佣人小声地开口道，“夏夫人，我刚刚去打听了下，先生居然对老爷子老太太说，要是大少爷一直找不回来，他准备将大少爷的职务转给大少奶奶。”
“什么？”
夏美晴惊呆地睁大眼，“薄妄和鹿之绫都没结婚，薄峥嵘要给鹿之绫这么大的权利？”
说完，她脑中有什么念头闪过，看向心腹佣个的眼神又变得惊恐起来，人往后缩了缩，“你是季怀宗派来盯着我的？”
佣人站在那里，谦卑地道，“夏夫人，您和老板是有共同利益的，您应该听老板的。”
到这一步，佣人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
夏美晴听着，慌得拿抱枕去砸她，“我儿子是薄家的小少爷，我怎么可能和季怀宗有共同利益……”
“先生现在对大少奶奶十分信任，这么下去，咱们小少爷还能得到多少啊？”
这话直直戳中了夏美晴的心脏。
夏美晴僵硬地坐着，她最计较的就是自己儿子的利益。
现在外面乱成一片，季家、霍家俨然要和薄家变成世仇，之前江南计划上薄家和江南那边关系也搞得很不愉快，这种时候要是让薄家落到鹿之绫的手里，鹿之绫还不有多少吃多少，怎么可能给她和薄桢分上一口半口。
季怀宗在那头旁观着这一切，不慌不忙地开口，“夏美晴，现在就是你给你儿子谋划最好的时机，错过了，等鹿之绫掌控薄家，或者等我搞垮薄家，你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
鹿之绫是狼，季怀宗也是虎，而薄家现在随时会落到狼虎之口。
夏美晴白着脸坐在那里，只感觉身上没有一点血液是热的，她的手指一点点抓紧手机，干咽了下口水道，“我现在什么职务都没有，最多也就是把股份换成现金流……”
“你一个人当然分不了薄家，会有人来同你合作的，坐那里等着吧。”
季怀宗慢悠悠地打断她的话，然后也不说清楚便挂了电话。
山间的别墅灯火通明，壁炉里的火无聊地闪动着火苗。
餐桌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红酒在醒酒器里晃动着弧度。
薄妄慵懒地坐在餐椅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剥着一个橘子，将上面的白丝一点点抽干净。
季怀宗坐在一旁挂掉电话，笑着看向他，“我说了，就算你那个小女朋友有几分本事，稳住江南局面，薄家还是会垮。”
“因为，你早就把雷在薄家埋下了。”
夏美晴是季怀宗送进薄峥嵘怀里的，这事确实令人意外。
薄妄抬眸看向他一眼，“但一个夏美晴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季怀宗给他倒上一杯红酒，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笑着说道，“薄妄，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薄峥嵘的人，他要是知道，他喜欢的都是我精心为他准备的，一定会很感动吧？”
闻言，薄妄抽着橘子白丝的动作一顿，了然过来，“郁芸飞也是你送给薄峥嵘的？”
所以，他对夏美晴说有人会和她合作。
那人就是郁芸飞。
这两个女人就是季怀宗这些年来在薄峥嵘身边埋下的祸根。

第501章 薄家家变
“是啊。”
季怀宗坦诚地点点头，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摇了摇，慢条斯理地喝下去。
薄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为了搞薄峥嵘的心态还真是煞费苦心。”
“你母亲那时候想和薄峥嵘好好过日子，我不过是用行动告诉她，她的眼光真不怎么样……”
季怀宗笑得有些几分得意，“带着你那些个弟弟妹妹，你说薄峥嵘有什么脸去见你母亲？”
薄妄坐在那里，扯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黑眸沉沉地盯着他，没什么表情地问道，“我母亲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你母亲会死，都是薄峥嵘害的。”
季怀宗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道，“薄妄，不聊这些，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庆祝一下薄家分崩瓦解吧。”
“……”
薄妄坐在那里，目色冷冽地看过去，没有跟着端酒杯，而是将橘子一瓣一瓣吃下去。
季怀宗也不在意，径自将杯中的红酒全部喝下去，“等薄家瓦解，我了了一桩心事，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
“只要你真心诚意地叫我一声父亲。”季怀宗说道。
“……”
薄妄冷眼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
……
东方的天空破出一点光亮，朦朦雾色笼罩在整座神山，层层叠叠的树木隐在雾气中，梧桐院里一片寂静。
突然传来的两声狗唳让熟睡的小野同学猛地从小床上坐起来，他揉揉眼睛，有些懵地看着梧桐院里的房间。
丁玉君带着裴颜睡在一旁的大床上，听到动静，她手撑着床坐起来，转头看向小野，“小野被吵醒了？”
“……”
小野坐在小床上抱着薄妄的衣服，一双眼睛懵懂地眨着。
裴颜也被惊醒，摸索着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小野床边，把他搂到怀里，“小野怎么啦？”
小野眨巴着眼睛看向她，眼睛忽然红了起来，“小姨，我想爸爸妈妈。”
一听到这话，丁玉君的心跟被揉过一抹酸涩，颤颤巍巍地走到小床边坐下，把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小野乖，爸爸妈妈都在为这个家努力，他们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唔。”
小野用鼻子应了一声，眼眶却更红。
裴颜靠在老太太温暖的怀里，抬头看向窗帘，那里有光隐隐透进来，她有些疑惑，“昨天这个时候都能听到炒菜的声音了。”
闻言，丁玉君的眼神一变。
是啊，梧桐院就是一个小楼，隔音并不好，平时这个时间厨房早就忙起来了，怎么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丁玉君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窗口拉起窗帘，只见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早起的佣人都没有。
出事了。
丁玉君敏锐地察觉到神山的不对劲，她转身抱起衣服走到小床边，替她们穿衣服，“颜颜，小野，你们俩先穿好衣服，太奶奶想办法把你们送出神山。”
裴颜是很敏感的孩子，听到这话，她紧张地抱紧小野，“奶奶，出事了吗？”
丁玉君年迈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看着她凝重地点点头。
裴颜没有再问什么，表现出了超出寻常年龄的冷静，拿起小衣服替小野穿上，小野漆黑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她们两个想问什么也不知道问什么。
丁玉君简单给她们收拾了一点衣服，然后走到房门前悄悄打开，领着两个孩子出去。
果然，梧桐院里的佣人都不见了，安安静静的，什么人都没有。
隔壁房间里，老爷子薄清林倒是一个人睡得很香。
丁玉君从后门走出去，角落里闪出两个活死人的身影，见到丁玉君都恭敬地点了点头，“老太太，我们正要去找您，刚刚主楼那边派人把佣人都叫过去了，我们感觉有些不对劲。”
“主楼那边我去应付，你们赶紧把这两个孩子带出神山。”
丁玉君镇定地说道，鹿之绫离开的时候是觉得孩子跟着她更危险，但没想到神山是一点都不安全。
“好。”
活死人也不敢耽误，抱起两个孩子就准备走，一转头，几个冰冷的枪口就对准了他们。
“……”
丁玉君的面色一沉。
穿了一身流苏裸色长裙的夏美晴从枪手们身后慢慢走出来，笑盈盈地看向丁玉君，“老太太，我还想让您多睡会呢，怎么醒这么早啊。”
丁玉君冷冷地看向她，“我就知道你是个黑心冷肺的，薄家出事，你就迫不及待地跳起来了？”
“老太太说什么呢，主楼准备了早餐，一起去用点吧。”
夏美晴说着看向被活死人抱着的小野，见他把孩子裹在被子抱着便笑道，“别憋着孩子了，容易喘不上气，快解……孩子呢？”
夏美晴的脸色骤然一变，活死人怀里哪有什么孩子，根本就只是团被子。
她又看向另外一个活死人，那怀里抱的不过是团更大的被子。
“两个孩子呢？”
夏美晴瞪向丁玉君，丁玉君站在那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跑不出梧桐院，快去找！”
夏美晴皱眉，把薄之野这孩子控制住，鹿之绫在外面也就只能干跳脚。
丁玉君和薄清林被带去了主楼。
主楼里里外外已经不见一个佣人，只剩下一些陌生面孔，个个佩着手枪，连家里的几只猫狗此刻都焉着脑袋趴在那里。
空旷华丽的大厅里，一张大长桌被搬到中央。
冰冷的枪口下，薄峥嵘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左手边和右手边是脸色难看的薄媛和薄桢。
而几位因为薄家事情住在神山的几位叔公、薄峥嵘堂弟们都坐在餐桌前，个个面色难看，如坐牢一般。
“爷爷奶奶……”
薄媛和薄桢见到他们连忙站起来。
薄峥嵘则是皱眉，一脸内疚地看着两位老人家。
丁玉君和薄清林被人按着坐到餐桌前。
“你们干什么？不准对玉君粗鲁！”薄清林瞪向这些人，气乎乎地道。
“你们轻一些！”
薄媛伸手去扶丁玉君。
丁玉君颤巍着坐下来，看着餐桌上扣着一道道菜，面若冷霜地扬声，“都出来吧，也让我见见这家里的鬼都有些谁！”

第502章 薄峥嵘被两个女人清算
话音刚落，夏美晴就扭着胯从外面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
门口的另一边，披着价值连城贵妇披肩的郁芸飞满面笑容地迈进门，在薄家人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和夏美晴一左一右出现……
“你们二位还会合作到一起，我这把年纪也是开眼了。”
丁玉君看着她们冷笑一声。
薄媛有些绝望地垂下眼，薄桢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向夏美晴。
薄峥嵘看过去，整个大厅里几乎不剩下几个他认识的脸孔，即使有认识的保镖现在也都不是他的人了……
郁芸飞一直在外面办不到，都是夏美晴做的。
薄峥嵘又看向夏美晴，夏美晴猜得到他在想什么，也没心虚，笑着认了，“要是连换人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我这些年不是白在这个家里呆了吗？”
“你还真是好本事。”
薄峥嵘沉着脸道。
“你们两个是从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丁玉君冷着脸看向郁芸飞和夏美晴。
“老太太，我知道，您从来没有把我当儿媳妇过，就因为这样，您也看不起我的薄棠是吗？”
郁芸飞收拢着披肩走到丁玉君身旁，“我家薄棠才是薄家当长子养大的，结果薄妄一回来，您就百般偏心他，薄棠出了事在外受尽折磨，您却只有一句自作自受，都是孙子，您怎么能这么偏心啊？”
“妈——”
薄媛站在那里，一脸难堪地看向郁芸飞，她怎么能对奶奶讲这样的话。
“你坐下，白眼狼一个。”
郁芸飞对这个女儿也是失望透顶，“你哥哥在外面受苦，你妈妈被赶出薄家，你倒好，天天哄着薄妄的那个小贱种开心。”
“郁芸飞！”
薄峥嵘怒目瞪向郁芸飞，狠狠拍了下桌子。
“做什么，吓我啊？”
郁芸飞低低地笑起来，不屑一顾地看向薄峥嵘，“薄峥嵘，我早就不仰仗你的鼻息过活了，从你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刻，你就没资格对我吹胡子瞪眼了。”
“为什么会把你赶出去，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薄峥嵘的脸色沉到极点，“郁芸飞，这些年我对你算得上仁至义尽。”
就算是郁芸飞离开薄家，该给的生活费他一分没少给。
“仁至义尽？”
郁芸飞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薄峥嵘，我大红大紫时跟了你，任劳任怨，给你生儿育女，结果你是怎么做的？你转头又找了个夏美晴，让我沦为整个K国的笑话，你有没有顾及过我的尊严？”
夏美晴站在一旁听着，抱着臂膀嗤笑一声，“男人要的只是自己的尊严，怎么会管女人的？”
两人的一唱一和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几个叔公默默地看过去。
郁芸飞伸手揭开他前面的一个盖子，边揭边道，“当年，你说你喜欢吃海鲜烩，我就在我们的相识纪念日下厨，在家里眼巴巴地等着你回来，等到晚上，你把夏美晴带了回来。”
盖子被揭开，里边是一道海鲜大烩，只不过是冷冻过的，变黄的海鲜冻包裹着里边精致的食材，虾壳、鱼头上都是一坨坨的冰渣，看着都冷。
“那个时候，你们回了房间，我就坐在餐厅里把这一盆一口一口吃了。”
郁芸飞说着，一双手捧起筷子摆到薄峥嵘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顿迟到的海鲜烩，你也用一些吧。”
“……”
薄峥嵘沉着脸没有说话。
“还有蛇羹，当时是薄妄赏给我和郁芸飞吃的，我们被羞辱成那样，你对他一句责怪都没有……既然你觉得蛇羹补，那你也吃点吧。”
夏美晴也走上前来，说着又揭开一个盖子，里边是一道热气腾腾的蛇羹。
蛇头被立起来，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前面。
薄媛看得脸色一白，往后坐了坐，差点吐出来。
众人呼吸都跟着一紧。
“哦，还有，你一向都觉得自己有钱有势，贴你的女人你都看不上眼，就看得上个死去的戚雪。”
郁芸飞挽着披肩，再次揭开一个盖子，“你这么爱她，我也给你准备了道甜品。”
众人低头看过去，只见盘子里是一堆软趴趴的雪，拼成一个女人的模样，女人的双腿大大张开，沾了草沾了泥，灰扑扑的颜色污染着雪的洁白。
“……”
薄峥嵘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菜他还算平静，直到这一道菜品出现，他的眼底逐渐狰狞起来。
“吃啊，在你眼里，我再怎么样都比不上戚雪不是吗？那这堆雪你得吃。”
夏美晴站在那里有些趾高气昂地看着薄峥嵘。
这些年下来，她在薄峥嵘面前伏低做小，突然的报复让她心生畅感。
“是啊，看看这小雪人捏的，像不像你心爱的戚雪？”
郁芸飞边说边把筷子往薄峥嵘那边推了推。
薄峥嵘的面色越来越阴沉。
“我让你吃，没听到吗？”
郁芸飞动了火，把筷子强硬地塞进他的手里，薄峥嵘脸色铁青地甩开。
郁芸飞踉跄着往后退一步，身后的一个枪手立刻拔出枪对准薄峥嵘。
薄峥嵘站在那里，将筷子重重地砸到地上，眼神发狠地瞪向她，“当着孩子的面我本来不想多说，但你们两个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诉说委屈？当年我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我不可能给你们任何名份？”
“……”
薄媛和薄桢作为子女听父母扯这些，表情都不自在。
“我要女人，你们要我的钱财权利，各取所需而已，我不欠你们两个任何东西。”
薄峥嵘伸手拿起那盘雪用力扣在桌面上，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而你们，也不配和戚雪相提并论！”
这话一出，郁芸飞和夏美晴脸色都变了。
夏美晴年轻还轻，在薄峥嵘身边这么多年没听过这么伤人的话，一时间都呆了下眼眶通红，她强撑着眨了眨眼，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郁芸飞则很快地就讽刺地冷笑起来，“是吗？那真是可惜，恐怕我们和戚雪有不得不说的缘份呢。”

第503章 奶奶，我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夏美晴有些莫名地看过去。
薄峥嵘也是不解，冷冷地瞪着郁芸飞，郁芸飞抬起手摸了摸耳边的发，笑着看向他，“我的背影是不是很像戚雪啊？我特地锻炼的，光是走路的样子我都模仿了半年时间。”
“……”
薄峥嵘僵硬，隐约明白了什么，“你——”
“你那声音也是特地练过的吧？”
郁芸飞忽然看向夏美晴，“我也是知道周劲在主使一切的时候，才想通这一层的，我们模仿的都是戚雪。”
“……”
夏美晴白了下脸。
当年，有人找到她，说有条富贵路给她，教她练嗓子，后来她一直维持着这口略带娇软的嗓音，她以为薄峥嵘好这一口，原来是她的声音像戚雪。
薄峥嵘听得却如遭雷劈一般，“周劲？这和周劲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什么关系？你可是薄峥嵘，堂堂薄氏财团的主事人，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知道你对女人的喜好。”
郁芸飞站在那里，笑着刺激他，“还得是周劲啊，你们有过同一个女人，他真是比谁都了解戚雪，也比谁都了解你会要什么样的女人……”
薄峥嵘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地握住，咬着牙问道，“你是说，是周劲把你们送过来的？”
“是啊。”
郁芸飞笑着道，“不止如此，周劲这个人有特殊癖好，喜欢让我拍些亲密照给他，你猜他拿来干什么？不会是烧给戚雪看吧？”
“闭嘴——”
薄峥嵘的眼圈都狞红了，无法接受她说的每个字，一把将她狠狠甩到地上，死死地瞪着她，“你闭嘴！你闭嘴！”
周劲是故意的，周劲故意让他怀疑戚雪，故意送女人给他，就是为了让他背叛戚雪……
而他，全中招了，他甚至把和戚雪有着一星半点像的女人都收回家中，而周劲那个废物就一直默默看着，默默看着他的叛变。
周劲。
周劲——
薄峥嵘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喊着这个名字，额角的青筋全部突出来暴跳，一股剧痛涌上来，他伸手抓住衣襟一口血喷了出来。
满嘴血腥。
脸色惨白。
人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撞倒餐椅。
“峥嵘——”
丁玉君和几个叔公都惊忧地站起来。
薄峥嵘捂着心口站在那里，眼睛里血丝越来越多，几乎要暴裂开来。
郁芸飞和夏美晴刚刚的诉苦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一扯到戚雪，他就不行了。
“哈哈哈哈……”
郁芸飞跌坐在地上，揉了揉手腕处，笑得格外讽刺，“这就受不了了？你睡着我，睡着夏美晴的时候不是很痛快吗？这可都是你情敌送给你的啊……”
“妈——”
薄媛实在受不了地看向郁芸飞，这些荒唐的话要说到什么时候？
夏美晴知晓得慢一些，人有些无法置信地跌坐在餐椅上。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是声音吸引了薄峥嵘，结果，她只是替身而已？
“好了。”
郁芸飞从地上站起来，重新披好披肩，“说这么多闲话，也该办正事了。”
她看向夏美晴，夏美晴缓过神来，给底下枪手一个眼色，枪手立刻把桌上的凌乱粗暴得收拾一通，换上一堆的文件摆到上面，桌上除薄桢以外每个人都有一份。
二叔公翻开文件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瞪向夏美晴道，“你要让我把职位和股份都转让给你？”
“是啊，二叔请签字吧。”
夏美晴凉凉地开口。
“不可能！”
二叔公重重地拍向桌子，夏美晴抓起文件就朝他的脑袋狠狠拍过去，“老头子你是不是倚老卖老太久了，你看看形势，现在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
一世都被捧着的二叔公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当即抱着脑袋一脸的不敢置信。
“薄峥嵘，你把这份文件签了。”
郁芸飞的视线对准薄峥嵘，薄峥嵘签下的才是最大的一份。
只要他签下去，薄氏财团就是她的。
夏美晴不放心地看过去一眼，瞄到文件顿时炸了，“郁芸飞，说好了一人一半，怎么又变成你百分之六十了？”
“夏美晴，我给你就不错了。”
郁芸飞冷笑一声。
“你给我？要不是我把神山里里外外的人换了，你能进来在这做春秋大梦？”夏美晴气不过地吼出来。
“妈你是不是疯了？”
薄桢一双眼睛直直瞪向夏美晴，她真的要把薄家拆了吗？
“你不要说话，我还不是为了你？”
夏美晴瞪向他，又看向枪手，“你们把郁芸飞绑了。”
要什么合作，这事大不了她一个人干。
闻言，郁芸飞满地不在乎地笑了笑，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抬起手拍了拍。
夏美晴震惊地看过去，就见一群人从外面鱼贯而入，手中执枪，把夏美晴换的枪手全押着走进来，让场面上的局势又生风云。
外面的阳光亮了些，穿透进大厅。
男士皮靴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极沉的声响。
穿了一身白色骑士服的薄棠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双手负在身后，仪表堂堂，彬彬有礼，相貌俊美得如同一个不经世事、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郁芸飞有些骄傲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薄棠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双眼温和地看向夏美晴，“谢谢夏姨，没你换人，我要攻下神山还要费些力气。”
夏美晴把神山里外的人换了一遍，布署尽在他的眼里，拿下不费吹灰之力。
“……”
夏美晴瘫坐在椅子上惊呆地看向他，“你回来了？”
“好久不见。”
薄棠笑了笑，视线掠过丁玉君那张皱纹又多了的脸，他的面色微变，恭敬地低了低头，“爷爷，奶奶。”
丁玉君冷着脸，不看他只看着前面，“我还配有你这样的孙子吗？”
薄棠朝她走过去，手指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划过，“奶奶，我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
丁玉君没理他。
薄棠继续走到薄峥嵘面前，低头，“父亲。”
薄峥嵘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擦了擦嘴上的血，瞪着他道，“你也回来咬我了。”
这一句话说得悲凉。
不管薄棠犯什么错，他都遮了瞒了饶了，结果回过头，这个儿子也来咬他了。

第504章 原来，这孩子都记得
“父亲。”
薄棠站在那里，面色仍然温和，“您当不好一个丈夫，也当不好一个父亲，不如就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两眼，吩咐人道，“重新改一下，把所有的都给夏姨。”
闻言，郁芸飞莫名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给夏美晴？
他想什么呢？
“这事总要有个光明正大的结束，比如夏姨为了钱权控制神山，绑架薄家人，比如被亲哥哥薄妄谋杀的薄棠死里逃生回来，救了家人……”
薄棠编写着他的剧情，“再比如，薄峥嵘董事长经此一事精疲力尽，把位置转给儿子薄棠。”
郁芸飞明白过来，薄棠这是要名正言顺地重回大众视线，还是要以薄家新董事长的身份回归。
有勇有谋，不愧是她儿子。
“薄棠你疯了。”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这么丧心病狂的一个东西！”
四叔公和五叔公冷冷地看着他。
夏美晴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早就是别人手里的一环，根本就是颗不足为奇的棋子。
要是让薄棠成功了，她就要去坐牢。
那薄桢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薄桢绷着脊梁坐着，眉头紧皱，见她看来，他有气无力地道，“现在开心了？”
“……”
夏美晴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薄棠淡淡一笑，看着人把新的文件拿过来，他摆到桌上，又拿起一支钢笔，云淡风轻地拧开笔帽递给薄峥嵘，“父亲，请签字吧。”
薄峥嵘抓着椅背往前走了两步，有些虚弱地餐桌前坐下来，挺起胸膛，一字一字道，“休想。”
“父亲，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的……”
薄棠笑着说道，抬起眼看向桌上的众人，一张张脸看过去，眼底掠过一抹阴佞之色。
夏美晴有些害怕地把薄桢抱进怀里。
蓦地，薄棠收敛了笑容，“不是说薄之野在神山，人呢？”
郁芸飞四下看一眼，也愣住，随即瞪向夏美晴，“不是你去控制的梧桐院，孩子呢？”
“……”
夏美晴抱着薄桢不说话。
薄棠按下手中的笔，两步走到夏美晴面前，目光森冷地盯着她。
下一秒，他一把将薄桢从她怀里扯出来扔到地上，一脚踢过去，薄桢叫了一声，在地上连滚两圈，鼻子里哧哧往外冒血……
“啊——”
夏美晴吓得几乎是跳起来，忙道，“不见了，我去看的时候两个孩子就不见了。”
“他是你弟弟！”
薄峥嵘没想到薄棠已经变到这一步，弯腰去拉薄桢。
薄桢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躲到薄峥嵘的身后，恨恨地瞪向薄棠，“他才不是我哥哥！”
“是啊，我们这个家里哪有兄弟。”
薄棠说道，轻笑一声，又要去拉薄桢，薄峥嵘起身挡住他。
薄棠笑了笑，极为轻描淡写，“父亲，快签字吧，这一屋子的长辈我也不敢随便乱动，动个孩子……有点过份。”
薄峥嵘听着这番话，喉头又涌出血腥味，他扯了扯嘴角，自嘲而后悔，“我果然错了，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把你送进牢里……”
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不然，就有更大的后果。
薄棠并不在意他的想法，伸手一把又将薄桢这个半大的孩子拎到身边，薄桢握紧拳头就打向他，薄棠侧身闪过，抓着他的头就往桌上磕……
“不要——”
夏美晴吓得魂都飞了，又不敢去碰，只见哭求着看向薄峥嵘，“你签字吧，你签吧，我去坐牢，我愿意去坐牢……”
薄峥嵘的脸也白了，怎么都没想到最后逼他到这一步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
见状，丁玉君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开口，“薄桢，你怕吗？”
薄桢的脑袋死死磕着桌沿，撞得额头流血，闻言，他咬了咬牙，大声地道，“奶奶，我不怕！”
“好孩子。”
丁玉君说道，“今天我们薄家遇到这种祸事，是爷爷奶奶，父亲不好，没有保护好你，但你父亲这个字不能签，签了，你这个二哥成为薄氏财团的主脑，你大哥就可能永远回不来了，而我们还是不会有好下场。”
“我知道。”
薄桢小脸严肃地应着，任由鲜血流过眼睛。
薄棠冷眼看向丁玉君，丁玉君仍是不看他，继续道，“既然这样，奶奶爷爷、父亲、几位叔公都陪你一起死，等你大哥回来，自然会为我们报仇。”
“……”
几位叔公的脸色凝重，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关键时刻，他们薄家人是一条心的。
即使退一万步只说利益，他们死在这里，该他们后代的还是他们后代的，他们要是让了，他们自己苟活一条命，后代的利益就全没了。
“不要……”
夏美晴开始浑身发抖。
薄桢却像是豁出去一样，小脸写着无畏，“好，我等大哥为我报仇！”
薄棠单手按着薄桢的头，看向丁玉君轻笑一声，“奶奶真的是好偏心啊，同样是孙子，怎么什么好的都想留给大哥？”
“同样都是哥哥，小桢为什么只想他大哥？”
丁玉君这才看向薄棠，反问回去。
“因为只有大哥才会救我！二哥不会！”
薄桢小脸上全是血，说话却仍铿锵有力。
薄棠低头看他一眼，也想起了那件往事，那是薄妄刚回薄家的一段时间。
薄家办了一场晚宴，晚宴出来，他们几个小辈走在前面，薄妄不合群，骑着摩托车就走，他牵着薄桢的手往车子走。
忽然，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朝他们开过来，速度极快。
他拉着薄桢往后退，薄桢吓得自己踩自己的脚摔在地上，刺眼的灯光闪进他眼底的一瞬，他下意识地往后直退。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薄妄骑着摩托车冲过来，车身歪斜几乎贴到地面，就这么贴着大货车一把将地上的薄桢给捞了起来扔进他的怀里……
大货车重重撞到旁边的花坛翻倒。
薄妄的车子很快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救了薄桢，连夏美晴这之后一段时间对他脸色好看不少，薄桢像是吓傻了什么都不记得。
原来，这孩子都记得。

第505章 家小辈们的自救
怪不得后来，薄桢看着他只有一点假笑，对着薄妄却像个小狗腿一样。
“……”
想到这一件事，薄棠看着满脸是血的薄桢心里不舒服了些，伸手松开他，“薄桢，二哥就还你一次。”
薄桢狠狠瞪他一眼，小手抹掉脸上的血，根本不领情。
薄棠也不管他，只看向底下的人，“守住神山，每个角落都别放过，把薄之野给我搜出来！”
“是。”
一半的手下退出去寻人。
薄棠又看向丁玉君，温和一笑，“奶奶，你连自己老伴、儿子、孙子都舍得下，就是想给大哥铺平回来的路，那大哥的孩子你怎么平衡？他的命也给大哥铺路？”
闻言，丁玉君的脸色变了变，放在腿上的手逐渐收紧。
薄棠缓缓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水优雅地喝了一杯，看着门外的阳光静静等待。
薄媛坐在那里，看着薄桢小脸上的血，咬了咬嘴唇，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郁芸飞睨向她，“你干什么？”
薄媛抓起面前的笔，站在那里把属于自己那份的文件签了扔向郁芸飞，“我的股份我已经签了，全都给你，不至于还要我的命吧？”
“……”
郁芸飞对自己的亲女儿当然不至于到这地步，看着这文件有些别扭地道，“你要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也不会这么做，以后你生活费不会少你的。”
“不用了！你们这一出出的我也是看够了！”
薄媛愤怒地说着，转身拉着薄桢的手就往楼上走去。
“你去哪？”
“我们回房睡觉，你要想杀我们随时进来！”
薄媛带着薄桢气冲冲地往楼上走去。
郁芸飞翻了个白眼，但见薄棠也不想对薄桢动手也就算了，这几个老的才是重点。
姐弟两个往楼上走去，拐弯的时候，薄媛往下望去，视线掠过餐桌前的丁玉君，丁玉君朝她垂了垂眼，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薄媛冲她笑笑。
一回到楼上房间，薄媛就把房门锁上，走到浴室湿了毛巾给薄桢擦脸，又拿出医疗箱用碘伏给他擦头上的伤口。
薄桢绷着小脸强忍疼痛，“三姐你快点。”
“你急什么？”
“我要去救小野和裴颜。”薄桢说道。
“不用你，你在这里呆着，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房间，我去。”
薄媛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小声地说道。
“不行，这个家我也有份，大哥的儿子我一定要救！”
薄桢见她不带自己，抓起创可贴就给自己胡乱贴了下。
“你别这样，我是我妈的亲女儿，我哥的亲妹妹，我就算被抓到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你要是被抓到小命就真没了。”
薄媛边说边给他调整好创可贴的位置。
“我不怕。”
薄桢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三姐，我们也是亲姐弟，对吗？”
薄媛被他说得眼睛一酸，红着眼睛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对，我们是亲姐弟，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来好好保护这个家，保护小野，保护爷爷奶奶。”
“好。”
薄桢点点头。
薄媛推开窗户，她的房间外接着一片大露台，她将准备好的绳梯放下去。
薄桢看向她，薄媛面露愧色，“我前两天去看我妈的时候，觉得她状态不太对，太高兴了，就留了一点心眼。”
她有些内疚，她留的不止这一点心眼，她明明可以告诉父亲告诉奶奶，可她又怕自己弄错了，怕奶奶、父亲对她妈的感观更差……便只敢自己做一些逃出神山的小小安排。
“我们走吧。”
薄桢没有多想，抓着绳梯就往下走。
姐弟两个落到地面，把绳梯收起来往后面走去，一路上都遇上搜索的人，好在这是神山，是他们长大的地方，没人比他们两个更熟。
两人小心翼翼地躲着搜索的人群走。
“小野和裴颜会躲在哪里？”薄桢小声问道。
“你被打的时候，我扯过奶奶的衣袖，奶奶在我手心里写了个‘林’字。”薄媛说道。
“后面小树林？”
薄桢一下子明白过来，两人便往小树林走去。
小树林靠近梧桐院，是搜索的重点地方，两人缩在树后面，看着一群人里里外外地搜索。
等这些人撤出去后，两人才蹑手蹑脚地往树林里走。
小树林贴着山壁，有一处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凹陷处，有时候站在一旁都看不出来，是个视觉死角。
还是薄桢更小一些的时候，丁玉君还不用照顾老爷子，带着他和薄媛在这里玩捉迷藏发现的，别人都不清楚。
姐弟两人默契地靠近那个视觉死角处，就见到一堆密密麻麻的树枝，两人立刻把树枝扒拉开来。
“走开！”
一声奶乎乎的喝声传来，窝在山壁凹口的小野和裴颜抓着手中的树棍就朝他们劈过来。
“……”
小野太小手劲不大，薄媛不怎么疼。
薄桢则站在那里，一行鲜血顺着脑门就淌下来，直挂鼻梁，看起来惊心动魄。
裴颜蹲在里边抓着树棍，意识到自己打错人，呆呆地看着他。
“姑姑，小叔……”
见到他们两个，小野激动地扔了棍子扑进薄媛的怀里。
薄媛抱着奶团子心都融化了，紧紧抱着他问道，“小野是不是很怕？”
“我勇敢！”
薄之野同学很是骄傲地给自己竖起大拇指，又看向一脸血的薄桢小叔，默默把大拇指冲向他，“小叔勇敢！”
“……”
薄桢一脸无语。
他今天可是太勇敢了。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坏人……”
裴颜扔掉手中的棍子，又是窘迫又是愧疚地道歉。
“下来。”
薄桢胡乱抹一把脸上的血，伸手去拉她，裴颜也不敢迟疑，搭着他的手下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走。
薄媛看着眼前两个半大，一个更小的小朋友，压力特别大。
顾不上多说，四人贴着山壁走出小树林，靠着对神山的熟悉一路避过搜查的人。
裴颜走着走着腿就不行了，她咬牙一声不吭地忍着，额头上不停地冒出虚汗……
“我背你。”
薄桢看她这个模样，想都不想地将她背上肩膀，飞快地往前走。
四人来到后山的小路边，薄媛放下小野，拉开车罩，露出一辆红色的跑车。

第506章 那你来接我吧，我在山腰，神山山腰
薄媛从车里取出一个包，给三个孩子分一些饼干和水，然后拿出准备好的手机，就要报警。
在主楼里，所有的通讯工具都被收走了。
可输入完数字，她站在那里又僵住。
一旦这里的局面被控制住，她妈、她哥……就都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薄媛看向已经坐到车里的三个孩子，裴颜在那里喂小野吃饼干，小野年纪最小，懵懵懂懂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一脸的天真……
薄媛抓着手机，手都在发抖，她将报警号码切换成鹿之绫的号码，手指停在通话键上方战栗。
“怎么，不忍心按下去了？”
一个明明听起来温和却又冷到骨子里的声音忽然响起。
薄媛一惊，猛地转过身，就见薄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人站在不远处，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
薄桢和裴颜见状，想都不想地把小野往身后塞。
小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人就往后栽去，饼干屑糊了一脸。
薄媛从包里抓起一把匕首就对准薄棠，“哥，你收手吧，你别再错下去了！”
她这点伤害量在薄棠的眼里不值一提，他动了动手指，身后的人就上前一把从薄媛手中抢过手机，薄媛紧紧贴到后座的车门前。
薄棠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联系方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不忍心打，我来打怎么样？”
“哥……”
薄媛看着他，痛苦地道，“你到底要把这个家弄成什么样子才满意？”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个家。”
“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怎么就不是我们的家了？”
薄媛反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栗。
从小，他带着她里里外外地跑，躲在厨房里偷吃东西，第一次学会开车就带她兜风……
她想不明白，这里怎么就不是他们的家了？
“是这个家先舍弃的我。”
薄棠凉笑一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三个孩子，拿着手机就对号码按下去。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温柔而清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您好，哪位？”
薄媛还特地藏了支新手机。
“姐姐，是我。”
薄棠温和一笑。
那一头沉默两秒后，鹿之绫的声音依然平静，“薄棠。”
“姐姐在江南过得好吗？”
薄棠微笑着问道，一步一步朝着跑车走去，薄媛连忙挡到他面前，薄棠轻轻将她推开，低眸看向敞篷跑车里的三个孩子，“小野这孩子长得挺像你的。”
“……”
这一回，鹿之绫的沉默更久。
薄棠伸手要去拉小野的手，薄桢和裴颜挡在前面做着无畏的抵抗。
“你在神山？”鹿之绫问道，声音还算冷静。
“嗯，姐姐要过来吗？”
薄棠笑着问道。
“你真的对自己家下手？”鹿之绫问他。
闻言，薄棠的目色微微凝了凝，转身靠到车门上，片刻后才道，“我想，我有了权势之后，姐姐也会更靠近我一些吧。”
“薄棠，你已经没救了。”
鹿之绫冷冷地道。
薄棠听着，眼底掠过一抹寒意，也没再和她说什么，只道，“姐姐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
“我这份成功的喜悦，姐姐应该和我一起分享。”
薄棠道。
“那你来接我吧，我在山腰，神山山腰。”
鹿之绫在电话那头一字一字说道。
闻言，薄棠的脸色一下子肃起来，还来不及深想，面前的枪手就忽然喊道，“喂……”
他身后的车门一阵震动，他回头，就见薄媛已经坐在驾驶座，连安全带都没系就启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跑车如离弦的箭一般。
枪手们不敢冒然行为，只看向薄棠。
薄棠站在原地，眼神冷得可怕，“追，能抓活的就抓活的。”
言下之意，抓到死的也没事。
话落，枪声顿时四起。
薄媛死死踩住油门，一边将敞篷关上一边喊他们，“你们趴下，趴下一点。”
薄桢和裴颜跟叠罗汉一样把小野死死护在身下，小野一双大眼睛被挤得扭曲，“啊呀，我被挤成小饼干啦……”
“别动。”
两个半大的孩子用尽力气护住他。
薄棠站在路上，琢磨着鹿之绫那一句神山山腰，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山腰布控的人打电话。
电话没有人接。
活死人来了。
薄棠咬了咬牙，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
……
早餐刚刚过去，活死人全体出动，杀回神山。
丁玉君和薄清林老两口子坐在大厅里的餐桌前，就听着一阵动静飘过，似乎所有人都在往外冲。
“咳咳。”
薄峥嵘咳了两声从位置上站起来，面色沉重地朝大门口望去。
“这是发生什么了？”
二叔公也跟着去看，找两个孩子不至于这种动静。
“好像都往山腰去了。”五叔公说道，“山腰有人来救我们了？”
山腰是薄家的入口处。
薄棠就站在大门外的喷泉池前，看着面前溅起的无数水花，目沉如水，白皙而修长的手上把玩着一条马鞭，指腹在上面一节一节摩挲过去，思考着什么。
鹿之绫为什么会在电话里说她在神山山腰？
她明明在江南，这一点他反复确定过，再怎么飞也不可能在这个点飞到江北来。
那她……
薄棠眼中一抹厉色掠过，她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知道，薄妄把活死人留给她，活死人誓死追随着她，但她这一次去江南根本就是只身前去，把活死人全留下来看着神山了。
说在山腰，就是让他一时心乱，把人都引到前面去，好趁机救人。
薄棠反应过来，就听空中传来螺旋桨的声音，他猛地转头往天上望去，就见一架架的直升机从后面飞来，一条条绳索甩下，戴着白色面具的活死人从天而降。
有子弹凌空穿来。
“……”
薄棠连忙冲向主楼，拿着手机发号施令，“回头，都给我回头！”
听到这一声，薄峥嵘迅速明白了什么，回头见一个枪手在愣神，上前就是一脚，从对方手中夺过枪就开枪。
主楼里顿时乱成一团。

第507章 薄媛笑着踩死油门
“玉君玉君……”
薄清林抓着丁玉君就躲，老两口踉踉跄跄地找地方躲，夏美晴拼命往薄峥嵘身后躲藏。
周围流弹穿梭而过，在价值连城的装饰上留下印迹。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郁芸飞躲到沙发后面大声喊道。
“都别动！”
薄棠见这里边也乱了，再也维持不了淡定，面色狰狞冲着前面一阵狂开枪。
“砰——”
正在找地方躲的二叔公忽然僵在原地，手颤抖着捂向胸口，捂出一手的鲜血。
他抬起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薄棠，下一秒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空气像是瞬间被冰住一般，所有人都呆在那里。
薄棠的目光也僵住了，握着枪的手抖了下。
“二叔——”
薄峥嵘惊呆地看向倒在地上的二叔公，而后转头直直地看向薄棠，声音飘得发虚，“你连长辈都杀，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
薄棠往后退了两步，眼中生出几道血丝。
下一秒，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得有些疯狂，再度举起手枪对准薄峥嵘，“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一步不可？”
他也不想杀害亲人，他也不想！
“我逼你？”
薄峥嵘摇头。
“你要是一直信任我，把我当接班人培养，怎么会有这些事？我才是薄家的长子，我才是这个家的长子！”
薄棠笑着说道，忽然又把枪头指向沙发后的郁芸飞。
郁芸飞呆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薄棠，我是妈妈……”
“你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把鹿之绫嫁给薄妄？”
薄棠笑着问她，笑得再悲怆不过，“从小到大，我就拜托过你这一件事而已，我只想要鹿之绫而已……我和你说过的，我几乎是求你……我说过，只要她在，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就是这么求你的。”
郁芸飞呆呆地看着他，这才发觉她的儿子这几年下来精神状态已经愈发癫狂，“薄棠……”
“我这个六亲不认的鬼样子是你一手养出来的，都是你养出来的！”
薄棠笑着吼出来，笑得眼底生出泪光，对着她身前的地面就是一通开枪。
“啊啊啊……”
郁芸飞吓得抱住头趴在地上。
“……”
薄家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薄棠，这孩子真的没有一点从前的样子了。
薄峥嵘见状往自己的父母面前走去。
“砰砰——”
薄棠直接甩枪过来，彻底的歇斯底里，“都别动！把枪放下！”
“……”
“我不在乎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门外，活死人齐齐落地，李明淮带人冲进主楼。
薄棠望出去，眼底生出绝对的杀意。
……
非主道的神山山道上，红色跑车仓皇地逃跑，车头在枪声中扭曲。
薄媛本就不常开车，车技很差，晃得后座的三个孩子东倒西歪，吐成一首交响曲。
这样下去不行。
薄媛从后视镜里看去，只见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已经开上摩托车来追了。
她咬咬唇，把心一横，将车横在狭窄的山道上，大声道，“下车跑！快！”
三个晕得七荤八素的孩子懵圈地看向她。
“再往前走有下去的坡，不算特别陡，下面林子很密，去躲起来，快！”
薄媛焦急地说道。
薄桢和裴颜对视一眼，脑袋空白得也顾不上思考，抓着小野就往车外走。
被摇了一路的小野却突然像是开窍一般，大眼睛直直看向她，“姑姑一起帚——”
“……”
她怕是走不掉了。
薄媛白着脸冲他笑笑，“姑姑一会就来，你们先去。”
薄桢这才清醒过来一些，呆呆地看向薄媛，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薄媛道，“大哥不在，三姐不在，你就是家里老大了，照顾好小的……”
“三姐——”
“去啊！”
薄媛用力地拍了拍方向盘，吼得声嘶力竭。
薄桢的嘴唇抖了抖，背起裴颜拉着小野的手就跑。
摩托车转眼追到眼前。
薄媛看着，心脏莫名颤栗得厉害，眼眶变得湿润，视线越来越模糊，完全控制不住。
她抹了抹眼眶，双手握住方向盘，脚尖点住油门。
她生在薄家，长在薄家，有过爷爷奶奶耐心的教导，有过父亲的严厉教育，有过妈妈、哥哥的关切爱护，有过大哥大嫂的包容，有过弟弟的信任，有过小侄子在她脸上亲吻时的天真烂漫……
她从来不是个能干脆做出决断的人。
她站不了妈妈哥哥这边，也做不到早早揭发他们。
但她知道一点，这里就是她的家。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当着她的面破坏她的家，伤害她的家人。
这么想着，薄媛笑着用力打转方向，踩死油门朝着那群摩托车冲过去——
……
江南，鹿宅。
接完薄棠的电话，鹿之绫的腿就软得再也站不住，跌坐在荷花池边的石阶上，张开嘴死死咬住手指。
血腥气在嘴里扩散开来她都没有察觉。
“小七——”
阮蜜端着水从门里出来就见到这一幕，扔了水杯就冲过来一把攥开她的手，担忧地看向她，“你怎么了？”
“蜜姐，薄棠真的控制神山了。”
鹿之绫有些茫然地看向她，手抖得不像话。
闻言，阮蜜皱眉，牢牢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她，“你别太担心，这不是说明一切都被你算到了。”
鹿之绫刚回江南的时候，阮蜜还以为她身边活死人隐藏得太好，知道一个都没带的时候吓了一跳。
鹿之绫这趟江南行是必须的。
薄家的外患她要处理，但她还操心薄家的内患，就大胆地把活死人全留在江北了，丝毫不理会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好在，所有人都觉得鹿之绫身边都围着活死人，以至于在江南她很安全，连那些江南各大家族也都客客气气，一点小动作都没有。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狠。”
鹿之绫的声音有些哑。
她虽然算到了，但她只是以防万一，她内心是觉得薄棠不会走到这一步，至少不会真的伤害自己的亲人，就好像之前薄棠虽然控制到爷爷奶奶，但也没对爷爷奶奶做什么。
薄棠走出这一步，他就真的连最后一丝人性都丢了。

第508章 薄妄连个跟班都是个不按常理的疯子
这样一个魔鬼，她不知道活死人能不能对付下来，还有爷爷奶奶，还有小野，还有薄媛薄桢和裴颜……
“活死人声名在外，一定可以救下神山。”
阮蜜握紧她冰凉的手安慰着她。
“可他们也只是血肉之躯。”
鹿之绫觉得周身发冷，她忍不住搓了搓手，搓不出任何的热量。
“报警了吗？”阮蜜问她。
鹿之绫点点头，“李明淮动手之前就报了警，现在警力应该都在往神山赶，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我陪你回江北？”
阮蜜道。
“可我回去也来不及了，我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安抚好江南这边。”
鹿之绫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除非薄家一门都死，不然，这外患就还需要解决，需要她来解决。
江北那边，她只能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李明淮身上，寄托在薄家人自救上。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阮蜜蹲在她身侧，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牢牢抱住，“我们小七在意的人都会没事，都会平平安安。”
鹿之绫倒在她的怀里，嘴唇已经失去血色，“我想薄妄，我想小野……”
“他们都会回到你身边的，放心。”
阮蜜继续安慰着她。
鹿之绫闭上眼，眼睫颤动得厉害，她努力平复着心绪，阮蜜忽然想到什么道，“不对啊，现在最危险的是你吧？”
“……”
鹿之绫沉默。
“之前都以为你身边有活死人，所以你很安全，现在神山的事一出，周劲那边不就知道你身边没人了吗，他之前就想对付你了……”
阮蜜越想越后怕，“快，我们得找个安全屋给你住，这里不安全。”
鹿之绫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牙印，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知道，不过周劲的动作应该来不及那么快，我想去一趟霍家替薄家好好解释，完了再说。”
霍家一直不惜自损都要对付薄家，这样非常不好。
“还去？太危险了。”
阮蜜蹙眉。
“薄妄不在，我要把他的家给他守好。”
鹿之绫恢复了几分理智，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道，“我现在就去霍家，你安排一下去江北的秘密线路，我从霍家出来就去江北。”
阮蜜见她已经下定主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好，我一定保证你能安全去到江北。”
“走吧。”
鹿之绫随意抹了一下手上的血，从地上站起来离开。
……
霍家还没收到江北的消息，鹿之绫派了些保镖装活死人，霍家不得不开门迎她。
但整容替换身份而近二十年不被察觉这种话他们不信。
鹿之绫顶着霍家人连番的奚落一点点解释，声音温柔却利落，不急不徐地回答他们每一次的质问和谩骂，仅管这一刻她的血液冰冷，身体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与此同时，薄家的血雨腥风还没有停止。
薄家后面停车场附近的河边，被控制下来的佣人们都被按在这里。
天朗气清，一大群人却蹲在地上抱着头，在周围的枪口下动也不敢动。
姜浮生和自己的父母也在其中，焦心地望着主楼的方向。
天空中忽然出现直升机，直升机齐齐朝着主楼的方向飞。
见状，提着枪的枪手们面面相觑，沉默地吞咽着口水。
直升机上飞下绳索，一个个矫键的身影顺绳而下，脸上的白色面具在阳光下反射光泽。
“是活死人——”
一个枪手开口，泄露几分紧张。
姜浮生望过去，远眺着一群活死人从天而降，太远了，远得她分不清里边哪个是李明淮。
他来了。
他来救薄家了。
……
主楼里厮杀成一片，价值连城的各种装饰千疮百孔。
“玉君玉君！”
薄清林被枪声吓得拉着丁玉君到处躲蹿，丁玉君只能拼命安抚着他。
薄峥嵘握着枪挡在两人身前，一路开枪一路带他们往后退，夏美晴跟着缩过来，捂着耳朵不停尖叫，吵着大家的耳朵。
李明淮带人冲进主楼，以雷厉风行的姿态迅速解决里边不多的枪手。
“救人！”
李明淮望向远处柱子后的薄峥嵘等人，立刻带人冲过去。
还没走出几步，中央的餐桌就突然爆炸开来，巨大的热浪冲击出来，掀翻所有人。
李明淮重重地倒在地上后又起身，一抬头，就见二楼的平台上，薄棠慢条斯理地走出来，慵懒地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所有人。
李明淮立刻将枪口瞄准过去。
“李明淮。”薄棠缓缓道他的名字，“听说你有个女朋友叫姜浮生是吗？”
“薄棠，几年前你逃了，你逃不了第二次。”
李明淮冷冷地开口，“你现在下来，我不杀你，只把你交给警方。”
“姜浮生和那群佣人都被我按下了。”
薄棠自说自的，“你知不知道当年鹿家员工屠杀案里，周劲为什么能逃跑？”
闻言，李明淮的面色变了变。
周劲，杀人质。
“他们就在后面人工湖边，你是救这里，还是救你女朋友？”
薄棠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手机，上面是一个通话的状态，显然，他正在和控制佣人的枪手联系，只要这边一有变动，那边就开始屠杀人质。
李明淮站在大厅里，手指一点点握紧手中的枪，指骨用力到几乎突出来。
“李明淮，去救浮生她们，这是我们薄家自己家的灾祸，没道理连累别人。”
丁玉君年迈的声音传来，声音格外的利落。
“别拖，快去！”
薄峥嵘看得出来薄棠的人被引到山腰方向，李明淮再不走，一会人就回来了，又是一场恶战。
活死人未必能赢，还不如救下在薄家工作的无辜之人。
李明淮瞪着二楼的薄棠，额角的青筋跳动。
薄棠看似给了他选择题，其实并没有，他这边一走，薄棠控制住主楼的情况，照样会杀人质。
他走不走，都是一场血战。
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明淮想都不想地扣下扳机，薄棠没想到他敢这么选，连忙偏了下位置，肩膀上还是中了一个血窟窿……
疼痛撕裂。
李明淮。
薄妄连个跟班都是个不按常理的疯子。

第509章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薄棠咬了咬牙，捂着肩膀的伤口就跑，边跑边对手机那边下达命令，“杀人质！”
“追！”
李明淮不顾一切地往楼上冲，活死人们紧跟其后，有人问道，“淮哥，你女人怎么办？”
“一定要拿下薄棠！”
李明淮边跑边道，丝毫不提姜浮生，越发急促发颤的呼吸出卖他此刻的慌张。
“淮哥，我们追薄棠，你去救你的……”
话音刚落，子弹就飞过来，李明淮一把拉住身边的人帮他躲过一劫，“都别分心了！追！”
他习惯了带头，没他在，活死人会找不到一个重心。
他必须得在这里。
浮生……
一定要活下来。
……
人工湖旁。
薄家佣人们密密麻麻地蹲在地上，周围枪手抱着枪走来走去。
为首的人紧张地拿着手机。
姜浮生转头看向姜父，姜父沉默地看向其他同事，佣人们之间彼此交换着眼神。
“这是我们第一次和活死人面对面地直接交手。”
“你们都别被活死人的名声唬住了，不是调查过么，活死人最狠的不在于他们多厉害，是他们够拼命，我们不一样拼？”
有两个枪手说道。
这群人看样子是要和活死人拼个你死我活。
姜浮生皱紧了眉头，贝齿咬唇，她转头看向旁边无声的同事们，朝他们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一个“杀人质”的声音忽然从枪手手机里传出来，话音落下，一直安份蹲着的人质们突然集体转头就朝枪手们扑过去，说好一样几个人同时扑一个枪手，抢枪的抢枪，打人的打人，剩下的拼命往主楼的方向跑。
“大少奶奶之前生产的小楼里有装备！你们拿了衬手的家伙再去主楼帮忙！”
姜浮生和父母拼命压制着一个枪手大声喊道。
这一次，鹿之绫在走之前和她说了，万一有状况，她得教会所有人自救……
她只是趁枪手们不备，在人群小声传递一些话，大家就都同意了。
姜浮生明白，大家会有这样的一条心还是因为几年前鹿之绫生产，那一次，薄棠带人杀进神山，活死人不顾危险把人死死拦在小楼，不让他们伤害神山任何无辜的人。
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感了恩，也想过要是再来一次，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一群人一起拼命，存活下来的几率总比只让活死人冲锋高。
姜母抖着双手从一个枪手手中夺过枪，不知所措地抱在怀里，转头塞进姜浮生的手里，“浮生，你走！你快走！”
他们中都是年纪大的留下来控制人，年纪轻的去主楼帮忙救人。
姜父解了腰上的皮带就去绑人，其余人见状纷纷有样学样。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这群人的实力，枪手们从一开始的意外到很快反应过来，横腿一扫将扑上来的踢开，拿着枪就开始扫射。
震耳欲聋的枪声伴着惊恐的尖叫声在河边四起。
鲜血很快就在地上淌开来。
姜浮生见状呆住，哆嗦着手举起枪，“别动！你们别动！”
枪手们根本不在意，见人就杀，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姜浮生脑袋一片空白，握着枪就扣下扳机。
“砰--”
一个枪手中枪，所有的枪手都看向她。
姜浮生面无血色地喊，“跳河！跳河跑！快点！”
说着，她什么都不管地就朝对面开枪，胡乱的枪法让枪手们纷纷躲避……
剩下的佣人见状急忙往河里跳。
“浮生，快走……”
姜父和姜母扑向女儿，被同事攥着跳下河。
走不掉了。
姜浮生站在那里，手指麻木地不停地扣动扳机，手中的枪已经按不出子弹来。
枪手们冷冷地看着她，所有的枪口全都指向她。
姜浮生转头望向主楼的方向，阳光掠过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李明淮……
枪手们慢慢扣下手中扳机——
……
神山上方的天空似乎已经被枪声占满，而江南这边仍然是风平浪静。
鹿之绫从霍家走出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她拎着包抬起头望向太阳的方向，眼睛被照得睁都睁不开，像被刺扎着。
等候已久的阮蜜踩着高跟鞋冲到她面前，担忧地看向她，“你还好吗？”
“嗯。”
鹿之绫点点头。
“霍家特地通知我在偏门等你出来，让我们从小路离开，不惹人眼，看来你说服霍老爷子了。”阮蜜感觉她整个人都是软的，连忙伸手扶一把。
“霍老爷子是个明白人，我将所有的事原原本本仔细说过之后他便知道真的有蹊跷。”
鹿之绫伸手拉开车门坐进去，呼吸都不是特别均匀。
车子一启动，鹿之绫看向阮蜜，“神山有消息传来了吗？”
闻言，阮蜜的眼睛黯了黯，低声道，“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
鹿之绫脸一白，肩膀垮下来。
“神山打得很厉害，直到警方介入都没有明确的消息传回来。”
阮蜜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说道，“只听说，薄家二叔公已经死了，薄棠为了逃跑学起周劲杀人质，薄家佣人被杀不少。”
“……”
鹿之绫的眼睛似氤氲了鲜血一般，已经说不出话来。
“还有小野，好像被薄媛带着逃跑了，不过警方发现薄媛的车烧毁在没人走的山道上……”
阮蜜声音干涩地说道。
听到这话，鹿之绫忽然一阵耳鸣，脑袋空白之后疼痛剧裂，她捂着头栽下来，头像是被人用刀一片一片绞着……
阮蜜见她这样都吓到了，连忙道，“这些消息都是暂时的，还没弄清楚，你先别着急啊，我们现在就去江北，很快就到了。”
“呃——”
鹿之绫栽倒在她的怀里，痛得整个人像是要炸裂开来。
“小七，小七……你别这样……”
阮蜜伸手抱住她，急得眼睛都湿了，“我们现在就去，我们把情况弄清楚，也许没这么糟糕。”
车子在小路上疾行而去。
霍家宅子，霍老爷子坐在阳台上静静地眺望着远方，面色沉重。
不一会儿，管家过来跟他报告，“老爷子，外面确实多了几张生面孔，一直盯着我们这里看。”

第510章 浮生，浮生……
“跟了么？”
“跟了，看到不少杀手，那装备看着就是罗家灭门案的。”管家说道，“就是不知道这位鹿小姐是真被人盯上，还是贼喊捉贼。”
“薄妄因为利益灭江南，再灭季家，这事要是合理，那她今天来仔仔细细解释就不合理。”
霍老爷子说道。
薄妄既然已经如此明目张胆，鹿之绫再来霍家装这份诚心属实没有必要。
管家听着这话，琢磨了下便知道老爷子是相信了鹿之绫的说辞，这么说来，一切还真是那个假季怀宗在搞鬼？
这个假货真的把季家这么多年都玩弄在股掌间？
这么想着，管家不由得道，“那这位鹿小姐也真是胆大，明知道有人要对付她，她还非要跑这一趟来解释，也不怕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她清楚，正因为如此，霍家才更容易相信她。
这份胆色的确令人钦佩。
霍老爷子轻抿一口茶，眺望着远方感慨道，“她颇有她爷爷当年的几分样子，薄家有这样的长孙媳一时半会是倒不了的。”
“您说的是。”
“继续关着大门，让盯梢的以为鹿之绫还在我这里，让她能顺利脱身吧。”
霍老爷子说道，“至于以后的事，且看着吧……薄家和季家，总能出个结果。”
“好的。”
管家点头。
……
在霍家的掩护下，鹿之绫顺利脱身，秘密前往江北。
她们没有坐飞机，等到江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酆川区进入戒严状态，来往车辆都要进行严查。
阮蜜焦急地看着窗外的路，一手揽着怀里的人。
鹿之绫在路上一直说头疼，一度昏厥，即使醒来也是靠在她的肩上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状态看着极为糟糕。
她也不敢把人随意往医院里塞，生怕周劲的人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
现在酆川区形势最紧张，封控最严，反而算得上是个安全的地方。
“呃……”
车身一震，鹿之绫捂着头悠悠转转地醒过来，一双眼看向漆黑的窗外，目光发滞。
天都黑了。
“……”
阮蜜握紧她纤细的手臂，“你怎么样？你这一路我都不知道你是昏睡还是昏迷，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鹿之绫摇了摇头。
她没事，有事的是薄家。
车子驶进神山地段，一路上全是红蓝光在闪，警车铺了一路。
鹿之绫坐在车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被闻管家接进来结婚，那个时候她不清楚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一个什么局面，就好像整条路都被大雾笼罩着。
而这一次，她依然觉得这里被大雾弥漫着，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
车子越来越深，远远的，鹿之绫见到薄家主楼的轮廓。
阮蜜按下车窗，森冷的夜晚，灌进来的空气似乎都带着血腥味。
黑夜中的路灯亮得有些刺眼，灯光下人三五成群地站着，警员们不知道在说什么……
车子被拦下。
鹿之绫伸手推开车门下车，挺直背脊走过去，见到她，一个警员惊呼出声，“薄家的长孙媳——”
所有警员顿时全部朝她看过来。
阮蜜跟着下车，朝警员们点头，“辛苦各位，现在里边是什么情况？”
鹿之绫本来停下来听，忽然就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掉着一个白色的面具，她拉起警戒线直接走过去，身体僵硬地弯下腰捡起来，指尖抹过上面的血迹。
鹿之绫低头看着，面白如纸，连一点悲伤、难过的表情都挤不出来，整个人像木头一般。
忽然，脚步声传来。
“嫂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
鹿之绫猛地抬头，凝着红雾的眼看过去，就见李明淮被一个活死人架着朝这边走来，脸上挂彩，身上全是血迹。
“……”
鹿之绫立刻朝他走过去，伸手去拉他的衣服，想查看他的伤势。
李明淮被她这动作惊到，连忙往活死人身边缩过去，乌青的一张脸满是尴尬，“嫂子，嫂子，我没事……就是腿可能骨折了。”
“……”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见他说话确实中气十足，终于点了点头，她张嘴，想讲什么却发不出声来，气息紊乱得厉害。
“嫂子你没事吧？”
李明淮突然察觉她的状况似乎比他们还糟糕。
鹿之绫站在那里，努力调整着呼吸才发出一点几乎破碎的沙哑声音，“我没事，还有人呢？还有人呢？”
李明淮回头，鹿之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薄家的佣人成群结队地从黑暗中走出来。
人很多，不像是阮蜜说的那么夸张。
鹿之绫身体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松懈下来，她大步往前走去，看着面前的一张张脸。
“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您可回来了。”
劫后余生的众人向她打招呼。
还好，都在，大家都在。
鹿之绫是想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仍是笑不出来，她往旁边看去，只见姜父和姜母在一旁说着话，姜母暗暗抹泪。
“……”
鹿之绫左右看了看，一股寒意顿时袭遍全身。
浮生呢？
不会，浮生一定还在这里。
这么想着，她却没有勇气靠近姜父姜母问一句，而是转身冲进人群拨开左右的人到处寻找，她看着周围一张张的面孔，夜晚的寒气直逼她的世界。
一定在，浮生一定在……
鹿之绫继续往里走，不停地推开身边的人，动作像是机械一般。
她的世界一片空白，每个人的五官在她眼前无限放大，每个人的声音都好像自动消音了一般，她只看到他们的嘴在动……
浮生，浮生……
不会，不会，不会这样……
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臂，她抬手甩开，又再度被抓住。
鹿之绫回头，就看到姜浮生哭花的一张脸，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正紧张地看着她。
刹那间，所有的一切都归正原位。
“之绫？之绫？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姜浮生握住她的双臂担忧地问道。
鹿之绫听着她的声音，呆呆地动了动眼睛，蓦地一把抱住她，死死抱住，“浮生，浮生……”

第511章 薄棠等的是我
姜浮生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有些错愕，“之绫，你怎么了？”
“别动。”
鹿之绫感受着她身上真实的温度。
许久过去，她松开手，伸手捧住姜浮生圆乎乎的脸蛋狠狠揉了一把，确定人是真真切切地活着，人才松懈下来。
姜浮生这才看明白她的意思，被揉得撅起嘴巴，声音含含糊糊地道，“我没事啊，你看起来更吓人，血色都没有。”
“我听说杀人质，又看不到你，吓死我了。”
鹿之绫有些哽咽地道。
闻言，姜浮生的眸子微微转了转，随即笑道，“我没事，我真没事，大家跑的跑，跳河的跳河，都没什么大事呢。”
“嗯。”
听到这个消息，鹿之绫心里的巨石放下许多，问道，“爷爷奶奶呢？薄媛和颜颜、小野他们吗？”
“之绫……”
丁玉君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猛地转头，就见丁玉君从不远处的车上下来，硬是在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奶奶……”
鹿之绫跑过去，丁玉君看着她，人一下子哽咽住了，抬起手就往她身上打，“你这孩子疯了不成？明知道周劲要对付你，你还把活死人全留在江北，你要有个万一奶奶还活不活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
鹿之绫笑。
“有事还来得及吗？”
丁玉君瞪她，“而且，你有这样的决定怎么不和你父亲商量下？”
鹿之绫微微垂眼，“神山到底是父亲的，我总不能直接让活死人接管，而且万一走漏了风声，该来也一样逃不掉，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糕。”
更何况事情发生之前，就算是她，也不敢说薄棠一定会丧失人性到这种地步。
丁玉君明白她的意思，伸手拍拍她，“你说的对，就是让你一个人承担太多了。”
看起来鹿之绫避过了薄家家变，但她身上承受的风险比薄家人还多。
“我听说二叔公他……”
鹿之绫声音低了下，没有再说下去。
丁玉君的目光也黯淡下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薄棠这孩子已经六亲不认了，我真没想到他会变到这种程度……”
“您和爷爷要保重好身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鹿之绫安慰着她。
“好，薄家不稳定之前，我是不会倒下的。”丁玉君说道。
“薄媛呢？颜颜和小野呢？”
鹿之绫问道。
“大嫂！”
一个清亮激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鹿之绫站在路灯下僵了僵，缓缓转头，只见弄得一身灰扑扑、乱糟糟的薄媛笑着朝她跑过来。
下一秒，她被薄媛紧紧抱住。
“大嫂，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薄媛笑得落眼泪，抱着她的身体微微颤栗。
鹿之绫第一次被薄媛这么用尽感情地抱着，愣了下又很开心，伸手拍拍她的背，“你没事就好，我在江南听说你的车子烧毁了，吓到我了。”
听到这话，薄媛的眼中掠过一抹异色，随即松开她笑着摇头，“没事，我没事，就车子毁了。”
“有受伤吗？”
鹿之绫低头看她。
“稍微有点擦伤而已大嫂。”薄媛在她面前原地转了个圈，一口一句大嫂叫得特别真心。
鹿之绫笑了笑，抬起手替她拨开额角的乱发，薄媛一脸乖巧地站在那里。
“谢谢你替我保护小野他们。”
鹿之绫感激地说道，话落，薄媛的面色微微僵了僵，“大嫂，你还不知道？”
“什么？”
鹿之绫怔然。
……
鹿之绫和阮蜜被带去神山没人走的一条山道。
鹿之绫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见到那么多的活死人，因为大多数都在这里，警员们也成群而站，山道边围着长长警戒线，各种各样的灯光照着山下。
一路上就见到一堆报废的摩托车，还有一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跑车，应该就是薄媛开来逃跑的那一辆。
到了坡边，薄媛拉住她，皱着眉头道，“大嫂，就是这里，因为我记得这个坡下去是个很深的密林，也没被开发，躲的地方多，所以我就让薄桢带着裴颜和小野下去了，没想到我哥逃的时候也是选的这条路。”
也就是说，现在薄棠和三个孩子都在这个坡下。
鹿之绫被夜里的风吹得有些发冷，“三个孩子现在在他手上吗？”
“我觉得应该没有，我们一直没听到孩子的声音，如果真在他手上，他至少会让筹码开个口让我们知道。”
李明淮搭着姜浮生的肩膀走出来，眉头锁紧。
鹿之绫看了一眼山道上的情形，“薄棠是猜到薄媛让三个孩子躲坡下了，才会下去。”
薄棠不是个傻子，他一个人再怎么逃想逃出神山都是登天之难，但进了坡下抓到孩子就是有了筹码，即使没抓到，这三个孩子在坡底下，上面的人哪里敢妄动。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也不敢乱来，先生和警方一直在和他进行谈判。”
李明淮说道。
鹿之绫看向警方那边，只见薄峥嵘正和一个高级警官拿着大嗽叭对着坡下来来回回地喊，表示什么都可以满足薄棠，还扔了不少吃的喝的下去，连医疗箱都一并扔下去，但底下一直没传上来声音。
“哦，对了，薄棠肩膀中了我一枪，还没包扎，他的体力应该不能支撑太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提要求。”
李明淮道。
正常情况下，薄棠应该急着离开这里，他怎么像是不急一样。
鹿之绫沉默地抿唇，薄棠不提要求，怕是因为他知道他等的要求会自己送上门。
“浮生，送李明淮去治疗，神山的伤者也都赶紧医治，不要耽误。”
鹿之绫说着往薄峥嵘那边走去。
阮蜜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
“薄棠等的是我。”
鹿之绫神色淡淡地说道，这话一出，李明淮、姜浮生、阮蜜、薄媛面色都变了。
“那你更不能去啊……”
姜浮生急切地道。
“已经是晚上了，就算三个孩子没落在薄棠的手里，他们也撑不了太久。”
鹿之绫说道，伸手拉开阮蜜的手，淡淡一笑，“放心，我有分寸。”

第512章 薄棠最后要的答案
说完，鹿之绫便抬起脚离开，几人都想拉住她，可转念一想，坡下还有三个孩子，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鹿之绫走到警方那边。
“薄棠，你先上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薄峥嵘耐着性子喊话，手中的喇叭忽然被人夺走，他转头就看到鹿之绫。
鹿之绫握住扩音喇叭，镇定地要开口，薄峥嵘抬手就将开关键推了下，拧着眉头道，“你往后站。”
他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
他这些年一直觉得鹿之绫不行，觉得她把自己的两个儿子耍得团团转，直至现在，他才清楚，一直是她被他的两个儿子折磨得团团转……
她本可以不用管薄家的死活，她却连一个活死人都不带，只身赶往江南为薄家背书。
“父亲，薄棠在等着我。”
鹿之绫看着他淡淡地道。
“你要是在我眼皮底下出了事，等薄妄回来我怎么和他交待？”薄峥嵘伸手要夺过喇叭。
“父亲，我不止是薄妄的妻子，我还是小野的妈妈，颜颜的姐姐，小桢的大嫂，这责任是我该负的。”
鹿之绫道。
“……”
薄峥嵘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有些震动，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鹿之绫拿起喇叭，字字清冽冷静，“薄棠，我现在下来，一个人。”
底下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夜晚刺眼的灯光下，所有人都无声地看向她。
鹿之绫接过一个手电筒，踩着地上的树枝石头往下走去，下坡的路不算陡，却很难走，她脚下绊了好几次，差点摔倒。
也不知道三个孩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鹿之绫捡起一根长些的树枝，撇开地上的杂物继续往下走。
手电筒的光晃着漆黑的山下，隐隐约约望见底下密得什么都看不到的林子。
走了不知道多久，鹿之绫终于借着坡势到达下面。
她刚走进林子，薄棠虚弱而戒备的声音就传来，“把手电筒关掉扔了。”
他胆子也是大，居然就在坡下边缘等着，也不走深一点。
“……”
鹿之绫顺从地把手电筒扔到一边，很快，一道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处在光束中，转眸想顺着光的方向看去，那道光抬了抬直直照在她的脸上，刺得她只能转头。
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更深。
“你身上有没有带枪？把外套脱了。”
薄棠的声音再次传来。
鹿之绫将外套脱下丢在地上，里边是一件浅色的商务白衬衫加黑色长裤，是去霍家穿的装束，脚上的半高跟鞋还没换下，此刻柔软的衬衫面料在夜风中轻轻浮动，裤子和鞋子上都沾着些泥土和草叶，略显狼狈。
她站了片刻，没听到薄棠的声音，不禁冷漠地道，“是要我把这一身也脱了给你检查么？”
黑暗中寂静良久，那束光晃到旁边。
鹿之绫终于能直视过去，只见薄棠虚弱地靠在一棵树旁，肩膀上绑的纱布有些凌乱，半边身子血迹渗透，清俊的脸此时变得惨白，没有血色，一双狭长的眼正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些许自嘲。
“我在你眼里早就不算个人了，对吗？”
鹿之绫双眸清冷地看着他，“薄棠，你从来不回头想想你做过的那些事么？”
人？他配么？
薄棠苦笑一声，转身往里走去。
鹿之绫跟着他往前走去，薄棠将她带到一处山壁前，这里没什么树叶遮挡，清冷的月光直直降下来，朦胧着照着一小块的地方。
薄棠将那些吃的喝的都摆在地上，还有一圈长长的纱布。
他在一箱水上坐上来，摆弄了下手中的枪，见她站着没动，他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医疗箱，“你坐。”
鹿之绫看着他手中的枪，在医疗箱上坐下来。
月光正好倾斜在她的身上，薄棠侧目直直地盯着她，目光深得像是凝了深深的雾气，怎么都化不开。
鹿之绫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小孩子的踪迹，明白他真的没有找到三个孩子。
“陪我说会话。”
薄棠拨弄着手中的枪说道。
“你清楚你已经走不掉了吧？”鹿之绫开口即扎心。
“走不掉又怎么样，现在我让你陪我多久，你不就得陪我多久？”
薄棠苦笑一声，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似是十分深情，“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就算不错了。”
鹿之绫是真的不明白他对不错两个字的定义是怎么回事，她对上他的视线，“薄棠，你后悔过吗？”
不管她的声音怎么冷，她的语调听起来总好像是温柔的，柔得让人心动。
就像小时候，她从舞台上拉着他的手离开，她握着他手的温度，他能记到死。
即便到了如今，她恨不得杀他而后快，他却也只想向她倾诉。
他关了手电筒，不让上面的人能捕捉到分毫，就借着月光静静地凝视她的脸，看了好久才道，“我没想过走到这一步。”
“……”
“姐姐，你知道吗，我有回头想过，可我怎么想我都不明白……”
他肩膀中了枪，没怎么认真处理，疼痛让他的肩膀低垮着，连声音听起来都是软绵无力，“一开始，我没有杀过人，我有认真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去做一个父母眼中的优秀儿子，可我得到什么了？”
“……”
“我一直想着，我再努力一些，再出色一些，我就能把你带到我身边，结果……”
薄棠的声音涩然，“我发现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怎么都得不到。”
他想要她，得不到。
这一次，他想要薄家的权利，依然还是得不到。
“这不是你杀了一个又一个的理由。”
鹿之绫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你为了自己的欲念，杀死别人生存的权利，那他们想要的呢？”
“从你嫁给我大哥的那刻开始，我就不想让这世上的人快活了。”
薄棠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再说，我杀的难道不是该杀之人吗？谷娜那时候差点明白是我在暗中做事，她要拆穿我，我在你面前怎么办？你生产的时候，我只是想带你走，是那帮活死人要拦着。还有北港的那两个，他们惹你不痛快，我帮你解决，我做了大哥做不到的事，你却反而怪我吗？”

第513章 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在姐姐的身边
“……”
鹿之绫被他的理论无语到，他早就是个说不通的疯子。
“还有今天，我根本不想要什么薄家的权势，但我知道，我只有得到这一切，我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才能让你属于我……”
薄棠说着说着忽然激动起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牢牢握着，“为了你，我才会去做一个六亲不认的魔鬼……我不明白，我做好事也好，做坏事也罢，我只想让你属于我，我只是要一个你而已，为什么我就是得不到？”
“……”
鹿之绫伸手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告诉我，我的心愿很大吗？为什么我怎么都实现不了？”
薄棠看着她，眼眶染红，染着真真切切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大哥不要我？明明是我先认识你，明明是你先拉起我的手……为什么我拥有的一切都会被他夺走？”
鹿之绫要薄妄，奶奶要薄妄，现在父亲也要薄妄，连他的亲妹妹……都选择了薄妄。
他不懂，真的不懂。
“你逼着我下来，就是想要这个答案是吗？”
鹿之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清冷出声，“好，那我告诉你，这答案很简单，是任何正常人都明白的答案。”
“什么？”
薄棠目光茫然。
“你只是想要我，就好像小时候要一个玩具，非得到不可的偏执，但你从来没想过，我要的是什么。”
鹿之绫在月光中说道。
她不是玩具。
薄棠呆了下，怔怔地看着她，鹿之绫趁机推开他的手，“我想要我大嫂活着，我想要我家人活着，我想要尊严而自由地活着。”
“……”
“而你，甚至是收集我家旧物送我，都没给过我真正的尊严。”
“我花了那么多钱买下鹿家旧物送你，叫没给你尊严？”
“是。”
鹿之绫不假思索地说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是薄妄的妻子，既然你觉得我是被迫嫁进薄家，那你有真切地体会我的处境吗？”
“……”
“你花高价买鹿家旧物，说着送给我，但也是变相地想和我私相授受，如果我真中了你的套，你以为我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鹿之绫冷冷地看着他，“薄棠，你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从你把鞋上的泥蹭在我家长辈墓碑上那一刻开始，我就清楚这一点了。”
“……”
“你觉得是薄妄夺了你的一切，可那个时候，薄妄甚至都还没有出现。”
鹿之绫看着他道，“让你输了的人不是薄妄，是你自己。”
“……”
薄棠坐在那里，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定定地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不是，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薄棠，别自欺欺人了，你走上这一步，或许和你的家庭有些关系，但和薄妄，真的攀扯不上一星半点。”
鹿之绫冷冷地道。
“不是！”
薄棠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面前的纱布，不肯相信地瞪着她，“那大哥就给你尊重了？你还不是因为他是薄家的长子，才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
“你错了，我愿意回头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他是薄妄。”
和薄家长子长孙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鹿之绫看着他。
“别再说了！”
薄棠接受不了她如今一字一句都是薄妄长，薄妄短，他一脚踢翻水箱，震到肩上的伤口，痛得往山壁跌撞过去。
鹿之绫观察着他手中的枪，有些把握不住自己能不能夺过来。
她眸色微敛，从医疗箱上慢慢站起来，朝他一步步走过去，“薄棠，你想要的答案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该收手了。”
“我不收！”
薄棠气喘着看向她，见她过来，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将她按在山壁上，近距离地逼向她的脸，眼睛红得凝血，情绪波动得厉害，“我没法收，我也收不了。”
“……”
“你知不知道我在国外的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为了躲大哥的人，我钻过下水道，我在垃圾堆里过过夜，什么脏的臭的地方我都呆过，老鼠在我脸上爬我都不敢叫一声……”
薄棠说着这些过往，眼底氤氲水气，“我都忘了我有多少次想一死了之，每次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我就想，不行，我不能死在异国他乡。”
“……”
“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在姐姐的身边。”
他一手压着她，一手拿起枪，将枪口贴到她的脸上似抚摸般缓缓下移，嘴里说着仿佛最深情的告白，“我以为，我这次回来还能再搏一搏，只要搏到，我依然可以用名正言顺薄家董事长的身份拥有你……可惜，我又败了。”
他败了一次又一次。
他怎么都赢不了。
“那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了。”薄棠将枪口停在她白皙的脸上，“姐姐陪我一起走吧。”
闻言，鹿之绫没有任何意外。
从他逃跑选择往坡下跑做困兽之斗开始，她就察觉到，他并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
他在这下面，一直等着她。
鹿之绫冷淡地看着他，薄棠被她的眼神刺到，抬起手覆上她的眼，声音如沙砾一般，“别到最后了还这么看我。”
她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看，你到最后还是这样，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
鹿之绫眼前一片黑暗。
她没有反抗，只淡漠地道，“我不怕疼，但你让我先找到三个孩子让他们离开。”
“没关系，他们不会有事，上面的热成仪应该很快就送到了吧，很好找人的。”
薄棠放柔了声音，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的面容，视线落在她柔软的唇上，枪口在她脸上来回轻轻摩挲，“就一下，你甚至都不会感觉到疼就结束了。”
说完，薄棠缓缓低下头，向着梦中盘桓已久的软唇靠过去……
鹿之绫背靠着冰冷的山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
薄妄，她要拼一把了。
她抿紧嘴唇，一直不抵的双手猛地推向薄棠，掌心狠狠拍向他受伤的肩膀，薄棠吃痛地往后倒退，她立刻将他扑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他拿枪的手。
“砰——”
枪声震响林子。
鹿之绫顾不上被刺痛的耳朵，想从他手中把枪抢过来。

第514章 薄妄，很疼吗？
薄棠意识到她的想法，咬紧牙关一个翻身把她按倒在地上。
纠缠间，坡上传来极细的动静。
薄棠看过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上面已经下来人了。
恐怕她下来时关电筒时往上闪那一下光就是在向上面传递信号，告诉上面，下面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小孩。
到终点了。
“我早该知道，从头到尾，你对我都是防备。”
薄棠低眸看着身下的人苦笑一声，明明是那么柔软的身子，展现给他的却永远是冰冷的刀锋。
就算他受了伤，鹿之绫抵抗他还是有些吃力。
闻言，她挡住他的手，如雪般的目光刺进他的眼里，“真的是从头到尾吗？薄棠。”
这一声反问让薄棠眸子凝了下。
鹿之绫刚要推开他，一颗石子凌空飞来。
薄棠握着枪的手摸向自己疼痛的脖子，一转头就看到三个小不点贴着树震惊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手里还抓着石头。
这么大的林子找都找不到，三个小家伙听着枪声就寻摸过来了。
“放开我妈妈！”
一身草叶的小野同学举起一块大石头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见状，薄桢和裴颜也顾不上别的了，跟着就冲上来。
鹿之绫刚还不觉得怕，这一刻却是真怕了，她慌忙去抱薄棠拿枪的手，薄棠已经拔出枪朝小野打过去。
“不要——”
鹿之绫喊出声来，白皙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在他的腕上抓下两道极深的痕迹。
“砰！”
子弹从小野的脸蛋旁滑过，射在树身上。
小野半步都没退，举着石头就朝薄棠狠狠砸过去，薄棠当场被砸了个头破血流，鲜红的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他看着小野的小脸恍了下神。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这孩子的脸，是薄妄和鹿之绫结合的一张脸，会不会也有一点像他？毕竟他和薄妄也血脉相连……
多好，他梦都梦不到的画面，薄妄却什么都轻而易举地得到。
这孩子……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不该留下。
薄棠的眼中掠过一抹杀意，猛地一把扯到鹿之绫的手，再次举起手中的枪。
鹿之绫看着他手中的动作，一个转身就朝小野扑过去，将后背留给危险。
“……”
薄棠彻底呆在那里，封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一下子重新回到眼前。
那时，他故意让那帮江南的孩子欺负，他坐在地上抱着头一点点往后退。
那桶冰水泼过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朝他扑过来，任由冰块全砸在她的背上……
“别过来！”
鹿之绫迅速挡在小野面前，转过身来直面薄棠。把三个孩子都护在身后。
她发尾挡过小野的小脸，小野仰起脑袋呆呆地看向她。
“……”
薄棠像是被什么迷住了一般，从地上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记起来了。
那个时候，她也这样浑身湿透地挡在他面前，发尾刮过他的脸，湿嗒嗒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别碰他，有什么冲我来！”
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用最温柔的声音给他织出一张最漂亮的安全网。
鹿之绫脚上的鞋子已经在纠缠间掉落，她双腿一高一低地站起来，略显狼狈地往后退，手拉着裴颜他们躲在自己身后。
小野忽然伸出一双小手，从后面牢牢抱住她的腿。
鹿之绫索性脱了另外一只鞋，就这么踩在一地的砂石上，抬眸看向薄棠，一字一字道，“别碰他们，他们只是孩子，你想要的只是我的命。”
“……”
薄棠站在那里深深地盯着她，看她仿佛如初的面容，看她那双比星子更璀璨的眼眸。
良久，他垂下眼，看着小野死死抱着她的小手，忽然间好像看到当年那个轻轻抓着她衣袖的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站在她身后，变成了站在她对面？
他说从头到尾，她对他都是防备。
似乎，真的不是从头到尾。
鹿之绫看着薄棠流着血失魂的样子，有些不明白他突然间怎么了，只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后退，想带三个孩子逼进漆黑的林子里。
警方应该就快到了。
“要是回到过去，你还会救我吗？”
在她退步的过程中，薄棠忽然问道，很低沉平缓的一声，仿佛只是一句单纯的询问，完全没了刚才的激动、抱怨以及歇斯底里。
鹿之绫看着他手中的枪停顿下来，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还会救？
是指第一次见面，还是指在江南她遇见他受到欺负的每一次？
她沉默几秒，然后摇头。
“不救？”
薄棠声音带着一丝哑，如同回到少年时期一般无措。
“不救。”
鹿之绫看着他道，“当你把你所有痛苦的源头归结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只希望我从未遇见过你。”
我只希望我从未遇见过你……
她怎么能这么坚定地讲出这句话。
薄棠听着，好像没什么意外，又好像被人刮了狠狠的一巴掌。
蓦地，他低低地笑起来，鲜血从额头淌下来，淌过眼睫，被血濡湿的睫毛下一双眼雾气越来越重。
他就这么看着她笑，然后慢慢举起手中的枪，将枪口对准她的头。
小野死死抱着鹿之绫的腿，一双眼睛狠狠瞪着薄棠。
空气似乎凝滞了。
警员们放轻了脚步过来，就见到这样一幕，一时间慌得连忙拔枪……
……
深山的别墅里，灯火全无，冷冽的空气肆意游走。
偌大的床上，灰色的被子滑落到地上，一个颀长的身影静静地趴在床上，背肌微拱。
几秒后，薄妄已经从床上起来，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膝盖上，修长的五指控制不住地战栗着。
清凉的月光掠过干净的窗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低垂着头，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有冷汗一颗一颗往下落……
“砰。”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毫无对隐私的尊重。
“薄妄……”
季怀宗，也就是周劲，他穿着一袭深色睡袍站在门口，如同一个长辈慈爱地看向薄妄，“很疼吗？”
薄妄连看他一眼都没有，伸长手拿起床头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水渍沾在薄唇上，长颈落在月光下，青筋狰狞可怕。

第515章 薄棠最后的选择
“这药呢，要吃上一个星期才彻底戒不掉，你现在的痛楚才是几分之一而已。”
周劲慢悠悠地走过来，盘着手中的文玩核桃在他身旁坐下来，望向窗外的月光道，“这世上控制人的手段有很多很多，可我都不喜欢，因为被控制的人总是不能心甘情愿。”
“……”
薄妄抿紧薄唇，五指慢慢握紧，死死抓握裤子，抓出皱褶。
“要是大脑改造能够成功的话，那就皆大欢喜。”
周劲看向他，说着自己毕生的理想，“到时候，就算别人用刀子逼着你喜欢鹿之绫，你也喜欢不了，连看到她你都会想吐。”
可惜，大脑改造还没成功，他想让薄妄离自己近一点，只能用药控制下。
薄妄坐在那里忍受着身体里的折磨，一直没搭理他。
直到“鹿之绫”三个字出现，薄妄才缓缓抬起眼，漆黑的双眸凝望眼前的月光，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你做梦。”
“想知道神山那边发生的事吗？”
周劲笑着看向他问道。
“说。”
薄妄咬了咬牙，牙根都在发痛。
“你那个弟弟到底不是戚雪所出，就是个草包，我派了大量人手给他，他还是没能把薄家拿下来，又中了鹿之绫的计。”
周劲嫌弃地嗤笑一声，“他大概知道自己已经走到绝路，所以连逃都没逃，就抓了你的儿子要挟见鹿之绫一面，也不知道他临死搞这一出干什……”
话还没说完，周劲脖子上就一紧。
薄妄猛地转身，伸手就掐住他的脖子，一双黑眸满是戾气，“然后呢？”
周劲被他掐着脖子也不紧张，甚至都没抬手反抗下，只道，“你这专情的模样也不知道是随了薄峥嵘还是戚雪。”
“鹿之绫和我儿子怎么样了？说！”
薄妄说着直接将周劲摁在床上，月光照上他的侧脸，只见他的脸色有些不太正常，眼角隐隐泛青，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极为明显，跳动着痛苦。
可就是这样，他仍用尽全力将周劲的脖子死死掐住，恨不得立刻弄死。
“说！”
薄妄低吼出来，胸口因疼痛起伏得愈发厉害。
周劲被掐得出声都是破的，“消息还没传回来，我怎么知道。”
听到这话，薄妄的脸色变了变，松开他就往外走去，步履踉跄，走到门口就坚持不住了，只能伸手扶住门框……
“就算你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挽回什么。”
周劲摸摸疼痛的脖子从床上站起来，再次盘起核桃，“不如就安心呆在这里吧，不然你这一番甘愿入笼的苦心不就全白费了？”
薄妄伸手扶着门框，气虚地低喘着。
他转头瞪向周劲，“马上给我问清楚！”
听到他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周劲没有丝毫不爽，反而觉得痛快，一种被薄妄需要的父辈式痛快，“好，我现在就打电话询问，你好好休息。”
“就在这里打！”
薄妄瞪着他，“我老婆和我儿子但凡有一点事，谁都别想活！”
“……行。”
周劲笑着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询问神山那边的情况。
……
“砰。”
“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震彻山谷。
鹿之绫别过脸去，人被三个孩子从后面抱得紧紧的。
枪声响起的一瞬，她没感觉到身体有任何的疼痛。
她有些诧异地抬起脸，就见薄棠站在那里握着枪，枪口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而胸口上赫然有一个血色伤口，是警员打的……
一群警员握着枪从林子里冲出来，齐刷刷举枪对准薄棠，待看到眼前的一幕后都愣住了。
他刚刚不是对着鹿之绫和三个孩子开枪吗？
怎么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
“……”
枪声的余音在耳边渐渐散去，鹿之绫站在那里，有些震惊地看着不远处的薄棠。
他说要把她一起带走，却没有杀她。
薄棠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仍看着她。
那样的一瞬间，鹿之绫不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真的不明白薄棠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她也共情不了，她甚至来不及多看，就急着去捂小野的眼睛，怕小野被这样的场面吓到，也让裴颜和薄桢赶紧把头转过去。
正说着，就听轰然一声，薄棠直直往后倒去，太阳穴处血色深红，汩汩而出，染红侧脸……
他的胸膛已经没了任何起伏，双眼却仍睁着。
周围的一切宁静极了，夜晚的黑似乎要吞没所有。
鹿之绫站在那里，低眸看着薄棠，看着他惨白的面容，隐隐约约的，她突然间有点懂了。
他在最后一刻告诉她，这一次，他选择在乎她的感受。
面对这样的情况，警员们都愣住了，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伸腿踢了踢薄棠，怕他没有死透。
“哥——”
薄媛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见薄媛从人群里冲出来，哭着跑向薄棠。
待看到他满身的鲜血时，薄媛再也忍不住瘫倒在地上，双手怯怯地伸向前，伸手抱起薄棠的肩膀将他搂进怀里，低头贴到他的额头上，哽咽着呢喃，“哥，哥，我是媛媛……”
薄棠没有半点反应地躺在她的怀里。
薄媛伸手捂上他胸膛的血窟窿，虚抓一把往旁边丢掉，“哥，不疼，不疼……”
小的时候，她有点小病小痛，薄棠就是这样抱着她，告诉她，不疼，疼痛都被他丢掉了……
可现在，哥再也不会听到她的念叨了。
“……”
鹿之绫的视线落在薄媛的身上，有些不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转头，就见薄峥嵘近乎跌撞地拨开人群冲出来，待看到薄媛怀里动也不动的薄棠时，他的背一下子弯了下去，面若死灰。
闻管家在旁边一把扶住他，才没让他倒下。
“麻麻……”
微弱的声音从鹿之绫身下传来，她低下头，就见小野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她弯下腰把小野抱起来，“小野累不累？靠在妈妈身上睡一会儿好不好？”

第516章 小野发烧（1）
小野是非薄妄怀抱不睡的孩子，鹿之绫知道这一点，只是想安抚一下他。
没想到小野看她两眼，然后乖巧地点点头，一双小手环上她的脖子，乖顺地趴在她的肩膀上，小手在她的后颈处轻轻拍了两下，奶声奶气地道，“妈妈别怕……”
鹿之绫的心被他拍得轻轻一颤，将他拥得更紧了，然后转身看向裴颜和薄桢。
薄桢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薄棠的方向，眼睛有些红。
裴颜则紧紧贴着她。
鹿之绫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裴颜抬起头看她，挤出一抹笑容。
“小七——”
“之绫——”
阮蜜和姜浮生也从上面下来，看一眼薄棠和薄媛后就跑到鹿之绫面前，伸手打量她的伤势。
“我没事。”
鹿之绫摇了摇头。
“薄棠到死都要把你拉下来，居然一点都没有伤害你？”阮蜜有些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鹿之绫点头，“嗯。”
“这人真是怪。”
阮蜜不由得感慨，随即又小声道，“也谢谢他的怪了，你才能没事，你真是太大胆了。”
“之绫，我们先上去吧，三个孩子不能一直待在底下受凉。”姜浮生说道。
“好。”
鹿之绫应道。
姜浮生手上拿了双新鞋，放到地上让她穿上。
“谢谢浮生。”
鹿之绫冲她浅浅一笑，一手抱着小野，一手牵着裴颜往前走去。
警员们让开路来，上坡前，鹿之绫顿了顿脚步，回头看向被薄媛抱在怀里的薄棠，看着他那双一直睁着的眼睛，很快收回视线离开，一步一步离开。
薄媛坐在地上抱着薄棠低低抽泣着，蓦地，她看向鹿之绫离开的身影，眼泪淌到嘴里。
“哥，大嫂……鹿之绫回头看你了。”
她在薄棠耳边轻声说道，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的眼睛慢慢往下滑。
薄棠闭上了眼睛，只剩下伤口里的血还在不停往下淌……
薄媛抱紧他哭得泣不成声。
薄峥嵘站在那里，双腿僵硬地往前迈了两步，却无法再接近儿子近一点，就这么站着，似被封成一座石像。
……
夜已经深了。
薄家却还有一堆事等着解决，鹿之绫本来想把熟睡的小野放下，结果小野一双小手紧紧扒着她的脖子，睡着了也怎么都不肯松开。
鹿之绫只好抱着他处理事务。
李明淮骨折打着石膏绷带就来同她报告今天的情况，“夏美晴换人换得隐秘，我一开始还没察觉，直到薄棠来接管神山我才发现不对劲，我处理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好在薄家人都有在自救。”
“你在外围监视，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鹿之绫坐在薄妄的书桌前，一手搂着怀里小小的人，一手握着鼠标点击电脑屏幕，有些疑惑，“今天神山的监视是被谁黑了？”
“不知道是夏美晴还是薄棠黑的，他们做事总要小心谨慎一些。”
李明淮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道。
“嗯。”
鹿之绫没有多想，看了一下李明淮交过来的伤亡报告，上面的每个数字都让她不舒服，“父亲那边怎么说？”
“公开薄棠的罪行，他亲自向大众交代忏悔，薄棠骨灰不入薄家祠堂。”
李明淮说道，“说到这个，还有件事，郁芸飞被逮捕后在警局里听到薄棠的死讯，人突然就疯了，现在已经送进精神病院。”
一听这话，鹿之绫皱了皱眉，“薄媛怎么样？”
“老太太在陪着。”
李明淮道。
“那就好。”鹿之绫略微放下心来，“抓捕的那些杀手，你关注一下警方那边，快点审讯出有用的东西，得尽快找到周劲的老巢。”
不然怎么救出薄妄。
“明白，我已经和警方说过妄哥现在的处境，他们表示会连夜审讯，24小时不断人。”
李明淮道。
“嗯。”
鹿之绫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然感觉自己的颈部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热，刚刚还不觉得，现在是越来越热。
她一怔，连忙伸手摸到小野的脖子，烫手得厉害。
她连忙抱着小野站起来，“小野发烧了，找医生。”
“什么？”
李明淮一惊，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一下差点摔倒。
鹿之绫顾不上别的，抱着小野回了房间，把小野放倒在床上，小野小手死死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放，她低眸看他，才发现他的小脸通红，长睫一直在颤动，小嘴开始讲胡话。
“不要……不要……”
“打你，讨厌……”
像是在沉浸在噩梦中一样。
鹿之绫轻轻拍着他的小胳膊，“小野，别怕，妈妈在这里。”
“疼……”
小野呢喃一声，鹿之绫连忙收起手，“好，妈妈不拍，妈妈不拍。”
这还是鹿之绫生产后第一次面对生病的小野，这让她慌了神，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之绫，湿毛巾。”
姜浮生从浴室里冲出来，把一条湿毛巾递给她。
鹿之绫见状连忙强行拉开他的手，接过湿毛巾覆到小野的头上。
阮蜜也拿了瓶酒精过来，“这个，酒精能不能给孩子物理降温啊？”
她也没有什么照顾孩子的经验。
“爸爸，我要爸爸……”
小野小手在一旁胡乱地抓着，嘴里不停地念叨。
鹿之绫在床边的地上坐下来，一只手抓住小野的，转头看向姜浮生有些急切地问道，“秦医生来了吗？”
“我去看看。”
姜浮生正要往外面去，房门就被人推了开来，秦医生匆匆赶到。
“秦医生，你快看看小野，不知道是不是受惊了一天，怎么突然就发起高烧。”姜浮生上前帮忙替秦医生拎医疗箱。
“我看看。”
秦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走到床前，鹿之绫连忙站起来让开位置，但也没走远，就抓着小野的小手缩站在一旁。
秦医生坐下来，伸手扒开小野的眼皮看了看，又量了下体温，“39.4度，先让小野服个退烧药吧，我再给他验个血。”
“只用服退烧药就行了吗？”
鹿之绫紧张地看向他，“我听说有些小孩高烧的时候还有惊厥什么的，要注意吗？”

第517章 小野发烧（2）
“小野就发过一次烧，那次没有惊厥，不过小野还小，什么都不好说，仔细照看着吧，有什么赶紧叫我。”
秦医生边说边从箱子里拿出医针，托起小野的小手，在他手指头上扎下去。
“痛呜呜……”
小野在睡梦中一下子哭嚷起来，睁开濡湿的眼睛，迷茫呆滞地看向眼前的一切，漆黑的眼珠子在房里的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抽抽嗒嗒个不停。
“小野，医生爷爷在帮你抽血，很快就好了。”
鹿之绫连忙安抚他。
“不要，不要……”
小野哭着要挣扎开来，秦医生一把紧紧抓住他的手，用细细的小管吸他指尖的伤口。
鹿之绫低眸看着，只见吸了一点就吸不出血来，秦医生用力捏了捏他的小手指硬是将血从细小的针孔逼出来，小野顿时嚎啕大哭，眼中透着惧怕，“你坏……我不要……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呜呜呜……”
秦医生也被这小少爷折磨得满头大汗，终于把血吸够，连忙用棉团按住，将这只小手交给鹿之绫。
“辛苦秦医生了。”
鹿之绫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伸手帮小野按住棉团。
“没事，我先去做事，有什么您给我电话。”
秦医生站起身来，把退烧药留到一旁，“把这个吃下去，烧应该就能退了。”
“好，谢谢。”
鹿之绫低眸看向小野，小野泪野巴巴地躺在那里，“疼……”
阮蜜抽了纸巾过来，动作轻轻地给小野擦眼泪，“不疼不疼，医生已经扎完了，不扎了啊。”
“……”
小野依然抽抽嗒嗒的，委屈极了的模样。
鹿之绫等了一会儿，见他手指尖上已经凝血，便将他的小手放进被子里，转头去拿退烧药，“小野，我们喝一点甜甜的东西好不好？”
阮蜜蹲在地上帮忙支撑起小野小小的身体。
鹿之绫将药喂到他嘴边，小野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就抗拒地摇头，“不喝，我不喝。”
“小野，你现在不舒服，要喝药才能好。”
姜浮生站在一旁说道。
“我就不要喝。”
小野固执地说道，把小脸别到一旁，闭上湿漉漉的眼睛。
阮蜜和鹿之绫对视一眼，低声道，“这样也不是个法子，要不……就学刚刚那医生吧？”
像刚刚秦医生一样。
小野虽然已经两岁了，但事实上，鹿之绫还属于是新手妈妈，她怔了怔，然后点头。
阮蜜便起身一把搂住小野的身体，控制住他的手臂。
小野感觉到她不善的动作立刻激动起来，拼命扭动，“放开我，放开我……”
“小七。”
阮蜜紧紧搂住他不让他挣扎，抬眸看向鹿之绫。
鹿之绫的脸白得厉害，闻言连忙将药喂过去。
小野震惊地看向她，仿佛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对待自己，一下子死死闭住小嘴巴，不肯喝一点。
鹿之绫心急如焚，只能伸手捏住他的小脸，逼迫他张开嘴。
小野被迫张开了嘴，却是一点都不吃硬，冲着她手里的小量杯就一顿口水输出——
“噗、噗、噗……”
就不喝就不喝。
“这孩子……”
阮蜜看得都无奈了，手上劲道一松。
小野察觉立刻挣开双手，一把拍掉鹿之绫手里的药，绷着小脸很是委屈。
退烧药直接被打飞出去，液体溅得地板上斑斑点点。
房间里只剩下寂静。
小野转过脸，见鹿之绫面色惨白地坐在那里，濡湿的眼睫耷拉下来，有些后悔，然后便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鹿之绫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无措不安，笑着柔声道，“不喝就要打针退烧了，打针会更疼的。”
一听这话，小野又抗拒地不得了，“不要，不要……”
说完他软绵绵地躺下来，小小的一团往被子里塞，“我要睡觉，小野要睡觉了。”
“发着高烧光睡觉怎么行？”
阮蜜蹙起眉头说道。
姜浮生也无可奈何，“那次小野发高烧是大少爷全程陪着的，我们都没在旁边，也不知道大少爷是怎么做的……”
“现在也联系不上薄妄啊。”阮蜜道。
鹿之绫低眸看向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小野心情乱得一塌糊涂。
小野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睛，小嘴因发烧而红得像樱桃一样。
如果薄妄在这里就好了。
他一定有办法……
鹿之绫沉默地站起来，用纸巾将地上的退烧药擦干净，拿起量杯进浴室洗了洗，出来又重新倒上准确剂量的退烧药。
只能强灌么？
她根本不忍。
内心挣扎间，一旁的姜浮生忽然道，“等下，我想起来了，小野发烧后大少爷在一本彩虹本子上写了些什么，还把小野的检查报告贴进去，里边会不会有记录些什么？”
一听到这话，鹿之绫眼睛一亮，“你们帮我找，要是不在这里，肯定就在帝江庭。”
“好。”
阮蜜和姜浮生连忙跟着她翻箱倒柜起来。
小野从被子里默默冒出一双眼睛看着她们忙碌。
幸好，本子就在这里，不难找，鹿之绫拉开柜子的第一层就找到了，放得特别明显。
很熟悉的本子，是当初她给薄妄留下的。
她连忙翻开来，前面都是她贴的产检记录，以及一些给薄妄的话，当时她想让薄妄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
鹿之绫没在前面多做停留，直接往后翻去，很快就看到薄妄的笔迹——
【鹿野的第一次吐奶。】
下面还附了张吐掉的奶的照片。
她的手指僵了僵，继续往后翻，后面是一套拍奶嗝的手法步骤，有图有文字，十分清晰，薄妄甚至在后面还备注着手法的轻重。
鹿之绫继续往后翻，只见里边写了小野太多太多的第一次，小野第一次整夜不睡、小野第一次长鹅口疮、小野第一次划伤手、小野第一次拉屎有问题……
他是这样带孩子的……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贝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她再往后翻很快就翻到小野第一次发烧。
上面是薄妄略显潦草的字迹。
【鹿野有本事，发个烧六亲不肯认、滴水不肯进，药灌下去又呕出来，跟喂他吃毒一样，这性子随谁？】

第518章 我爱你，妈妈
这两行字下面是一份配方，是做糖水水果的配方。
【行，还是像她，生病了这么娇气，喂了糖水才乖乖把药吃下去。】
鹿之绫顾不上里边对自己的诸多吐槽，连忙把本子递给姜浮生，“浮生，帮我去做一份糖水水果，就是这样的……”
姜浮生接过来一看，“这个家里长期都会备着的，每隔几天就有人喝掉，再弄份新的放在那里，原来是给小野放着有备无患，我马上去拿。”
“嗯，麻烦了。”
鹿之绫捧着这份本子，忽然松下一口气来。
有薄妄的这些经验，她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糖水水果端进房间以后，鹿之绫就让阮蜜和姜浮生先去休息，自己则在床边坐下来。
小野躺在那里，浓密的睫毛垂坠得厉害。
鹿之绫以为他要睡着了，小野却忽然抬起眼睛看向他，原本奶乎乎的声音变得嗡嗡的，“妈妈，我想要爸爸……”
“你看这是什么？”
鹿之绫微微一笑，端着青瓷的小碗放到他小脸边上。
一见到糖水水果，小野没精神的眼睛顿时亮了亮，“爸爸的糖水……”
“妈妈喂你喝，不过你答应我，喝了就要吃药，不准吐。”
鹿之绫柔声说道。
“嗯。”
小野爽快地答应了。
鹿之绫把他抱坐起来，让他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小野十分没力，顺着枕头又滑下来。
鹿之绫看得心口一疼，连忙坐过去，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环着他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喂他。
喝到凉凉的、甜甜的糖水，小野抿了抿小嘴巴，“妈妈，好喝。”
“好喝我们再喝几口。”
鹿之绫发现他不想吃水果，就想喝甜甜的糖水，便一勺一勺地喂他。
小野浑身发软地靠在她怀里，歪着小脑袋喝，蓦地叫她，“妈妈……”
“嗯？”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小野嗡嗡地问着，“爸爸被坏人抓走了吗？”
“没有，爸爸去打小怪兽了。”
鹿之绫边喂边轻声说道。
“小怪兽在哪里？”
小野抬起头看她，小眼神迷茫。
“小怪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小野退了烧，妈妈就去把爸爸找回来好不好？”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眼里含着笑意，又舀起一勺糖水。
“妈妈你在骗我对不对？”小野道。
“嗯？”
“怪兽是假的，世界上没有真的怪兽，我知道。”
“……”
天聊死了。
鹿之绫将糖水喂进他的嘴里，“好喝吗？”
“好喝。”
小野点点头，小脑袋歪靠在她的胳膊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发怔地看着前面，“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回来，爸爸只是现在有点事情比较忙，等他忙完就会回来了。”
鹿之绫说道，“小野要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地等爸爸回来。”
“嗯，我乖。”
小野又点头，仍是没什么力的样子，小脸烫得吓人。
鹿之绫把碗放下，重新拿起小小的量杯，“那我们就要乖乖喝药，把身体里的病菌赶跑。”
小野不再像之前一般闹，乖乖地张开小嘴抿了一口药喝下去，然后看她，用眼神说我喝完了。
鹿之绫起身，搂着他躺下来，给他盖好被子，道，“好了，小野睡觉。”
“我要爸爸的衣服。”
小野看向她。
“好，我给你拿。”
鹿之绫转身去拿了一件薄妄的衬衫过来，衣服上带着洗过的极淡香气。
她把衬衫塞进被子里，小野立刻伸出小手一把抱进怀里，小脸在微硬的衣领上蹭了蹭，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睡觉。
鹿之绫看着他的动作，眼眶不由得泛酸。
她在床边的地上坐下来，伸手轻轻拍着被面哄他入睡。
良久，她听到自己哑在喉咙里的声音，“对不起，小野。”
这两年，她以为自己给他找了一条最合适的生长之路，可还是让他缺失了妈妈的角色。
小野缩在被子里抱着薄妄的衬衫，听到她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似乎不懂她为什么说对不起。
好一会儿，他转了转漂亮的眼珠子，嗡声嗡气地道，“妈妈。”
“怎么了？”
“我爱你，妈妈。”
他看着她小声地说道。
鹿之绫的心脏当下被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疼，潮湿了眼睛。
她伸手去抚摸他滚烫的小脸，微笑着道，“我也爱你，小野。”
听到这一声，小野很高兴，闭上眼睛继续睡，不多时又道，“妈妈你就在这里别走。”
“好，妈妈不走，妈妈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小野。”
鹿之绫说道，“你想听故事吗，妈妈给你讲。”
“好。”
小野道。
鹿之绫手边没有绘本，就随口编了一个小恐龙找爸爸的故事。
小野闭着眼睛听，每次鹿之绫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就小声地开口点评上两句，“小恐龙勇敢。”
“小恐龙还会游泳。”
“小恐龙怎么还没找到爸爸。”
鹿之绫讲着故事，一直讲到小恐龙和爸爸抱在一起，小野才靠在男士衬衫衣领上歪着嘴角笑了，没有发表点评，渐渐睡了。
她看着小野可爱的小脸，伸手替他轻轻压了压被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鹿之绫不敢睡，就这么看着小野。
小野的鼻尖上冒出汗，她把手伸进被子里一摸，小野身上的睡衣都湿了，出汗出得像个小水人。
一时间，她又有些手忙脚乱，连忙把彩虹本子拿出来翻。
“等体温降下来后，用干毛巾擦干，换一身衣服……”
鹿之绫看着本子上的文字，拿起体温计给小野量体温。
二十分钟量了八次。
待体温降到正常线后，鹿之绫取来干净的睡衣和毛巾，想想又把睡衣和毛巾烘热一遍。
回到床前，她也不敢直接掀开被子，就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解开小野身上的睡衣扣子，擦掉他身上的汗……
“唔……”
小野被折腾哼唧两声。
鹿之绫紧张地呼吸都轻，动作更加小心，一点点替他擦干，再摸索着给他穿上干燥暖和的睡衣。
一套做下来，她自己起了一身的汗，有些疲累地坐回地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第519章 夜半男人进房门
不烫。
凉凉的。
秦医生验了血一直没给她打电话，应该没什么事。
这么想着，鹿之绫稍稍放松一些，连日来没有休息的神经紧绷这一刻到达了最低的一个峰点，浑身忽然间像是闪了架一样，困意逐渐袭上来。
鹿之绫担心自己睡着以后观察不了小野，怕他反复高烧，便晃了晃头，逼迫自己不要休息，拿起彩虹本子继续看。
其实小野被照顾得很好，很少病痛，记载不多，她已经看过一遍。
再看一遍，她是看薄妄的字迹。
鹿之绫坐在地上靠着床，将本子翻开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摸向上面的笔迹。
前几年的时候，他认识的字都有限，现在已经能写得这么好了。
不过，字里行间怎么都在影射她呢？
什么叫某人像鹿野一样喜欢缠着他睡就好了，什么叫鹿野的食指特别长，不像他，也不知道像谁……
还能像谁，除了她还能像谁？
鹿之绫伸出自己的手，她的食指特别长么，她怎么没什么感觉？又没长得超过中指，很正常啊。
等某人回来，她要问问，她的食指到底是怎么长了？
鹿之绫弯腰笑了笑，随后的几秒里，笑意从眼底渐渐散去，格外黯然。
薄妄，我想你了……
她垂下眼，疲惫写满眼梢，不知道过去多久，不知道将本子上的文字看了多少遍，她终于撑不住歪头睡过去，腿上的本子滑落到地上。
夜深。
卧室里母子两人一个睡在地上，一个睡在床上，安静极了，只有一盏小小的壁灯陪伴。
凌晨两点，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灯光落在他毁容的脸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去，伸出一双粗犷的手将睡着的鹿之绫转了转，让她趴在床沿睡。
鹿之绫多日没有好好睡过，此刻睡得格外深。
男人站在床边低头眸看向熟睡的小野，伸手在他小脸上摸了摸，见没有发烧松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边是纯金的长命锁。
男人用手攥着上面的铃铛不发出声音，谨慎地把长命锁取出来放到小野脖子上比了比。
啧。
买大了。
这么大一个小孩子戴着还不脖子疼死。
男人有些懊恼地把长命锁收回去，放进盒子里，然后转身离开，还得再打造一个小些的长命锁。
二十分钟后，壁灯暗黄的光静静地洒在卧室，温柔寂静。
房门再次被推开。
轮椅的轮子压过地板，极轻地滑进卧室，身形修长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大腿下方空空荡荡。
年轻的女人推着他往里走，把轮椅停在鹿之绫身边，然后径自走到床前，伸手去摸小野的额头，转头用唇型无声地告诉男人，“没烧。”
男人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白玉小镯子，上面刻着“福”字。
他将小镯子递过去。
给小孩子压惊还得靠玉，玉才是辟邪的，长命锁不管用。
女人接过来，动作极小地从男士衬衫上抓起小野软软的小手，把玉镯子戴上去，戴一半就戴不进去了。
“……”
女人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他，太小了。
“……”
男人不禁头疼地扶额，买得太仓促，还是估错大小了。
他勾勾手，示意女人回来，女人推着他便要走，他看她一眼，示意别动。
女人便在一旁停下来。
男人坐在轮椅上，低眸看向趴在床沿睡觉的鹿之绫，眼底生出柔软，也没做什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许久，男人伸出手摸向鹿之绫的脸，可指尖还未触碰，就有些情怯地收回来。
最后，他将盖在大腿上的毯子拿下来，放轻动作披到鹿之绫的背上，动了动手指，示意离开。
女人顺从地拉过轮椅，推着他悄无声息地从卧室里离开。
一个小时后。
母子两个睡得很沉。
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回，是两个个子差不多挺拔的男人挤着进来。
为了争一个谁先进，两人差点在门口打起来。
待看到床边地下坐着睡觉的鹿之绫，两人立刻默契地停下来，不再有任何争执，而是蹑手蹑脚地步入卧室。
穿着灰色毛衣的男人看着鹿之绫皱了皱眉，上前就作势要把她抱起来。
旁边的男人立刻伸手拦他，修长好看的一只手上缺了尾指和无名指，只竖着两圈黑色的皮料。
“……”
穿毛衣的男人被拦住，眉头拧得更紧，怕把地上的人折腾醒，想想还是没有去抱。
鹿之绫在这边地上睡着，断指的男人绕过床，从另一边直接上床，颀长的个子往床上一趴，手往小野脸上摸过去。
没有复烧。
很好。
小东西睡得还挺踏实。
另外一个男人见状也跟着趴到床上，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小野的脸蛋看，越看眼中的笑意越深。
“像我。”
断指男人指指自己，无声地说着，很是骄傲。
“像我。”
穿毛衣的男人指指自己的眼睛，也是无声地动着嘴，“这眼睛就是照我长的。”
“你要不要脸，人家闭着眼呢。”
“我闭眼的时候跟他一模一样。”
“……”
断指男人嫌弃地推他一把，“你看他的手，就是照我长的，我食指超长。”
“我也长。”
两人无声地争来争去，床上的小人抱着怀里的衬衫翻了个身，转过来面向他们，一双眼睛忽然睁开，漆黑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们。
“……”
两个男人趴在床上顿时僵成石头，呆呆地看着他。
“……”
小野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懵懵的。
“……”
两个男人干咽了下口水。
“……”
小野继续眨巴眼睛。
“……”
断指男人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绿玉葫芦递到他面前，讨好地挤出一抹笑容。
穿毛衣的男人也不甘示意，拿出一条纯金项链送到小野面前，链坠是一个小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
小野愣愣地看着他们，伸出小手把两样东西一并抓住，嗡嗡地道，“谢谢。”
说完，小家伙闭上眼睛又睡了。
“……”
两个男人顿时松一口气。

第520章 鹿之绫的疑心
鹿之绫听到小野的声音，一下子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紧张地抬起头，“小野……”
只见小野不知道时候往里侧睡了，后背的被子有些空，她连忙将被子给他掖住。
见小野还是沉睡的状态，鹿之绫有些疑惑。
是她太绷着神经了？
怎么感觉听到小野说什么谢谢……
鹿之绫伸出手摸了摸小野的脸蛋，凉凉的，没有再烧，太好了。
她再次坐下来，歪头靠在床沿，没有注意小野抱着的衬衫里还夹着两样东西，也没注意到另一侧床边的地上直挺挺躺着两个男人。
两个大气都不敢出的成年男人。
她伸手拿过彩虹本子，忽然看到地上的一条毯子，灰色菱形格的毯子。
“……”
鹿之绫有些诧异地捡起来，掌心的感觉异常柔软。
这毯子是谁给她盖的？
她正盯着毯子看，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打开，她转头，就见姜浮生站在门口。
鹿之绫有些错愕，“你怎么还没睡？”
“薄家发生这么多事情，我睡不着。”姜浮生笑了笑，“正好，你也没睡，我煮了点甜汤，你出来喝一点吧。”
“不用了，我陪着小野。”
鹿之绫道。
姜浮生走进来拉她，小声地说道，“我帮你陪一会儿，估计你昨天都没吃东西，快去吃一点吧。”
见她这么热情，鹿之绫也不好拒绝，便起身站起来，“那你陪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对了，那毯子……”
“我拿过来的。”
姜浮生想都不想地道，“快去吧，甜汤在厨房的桌上。”
“好。”
鹿之绫在地上睡了一觉，睡得腰酸背痛，她伸手揉了揉腰走出房门，往楼下走去。
白天闹过那么一场，狼籍已经收拾完了，一些家具也被搬离，但现在整个大厅里到处都是枪眼、划痕，看着令人唏嘘。
鹿之绫往厨房走去，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干净简直过份，有一种大扫除过的即视感，连锅子、铲子、刀具好像是都是崭新的，不过前些天还在用的。
桌上摆着一碗金桔银耳玫瑰甜汤。
几小朵玫瑰花瓣点缀在上面，让甜汤晶莹剔透的色泽添了一点鲜艳，看着令人心神舒畅。
鹿之绫站在桌前，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炖烂的银耳放到嘴里。
清甜软烂的口感进了舌腔，激发身体里的饿意，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不行。
一碗甜汤下肚，她一点饱腹的感觉都没有。
鹿之绫走到锅子前打开，发现没有一点多的，锅子都刷得很干净。
她打开冰箱，从里边里拿了两个瑞士卷出来，冰冰凉凉的蛋糕吃进嘴里，连肠胃都是冰凉一片。
但现在她也顾不上了，随便填饱肚子再说。
她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咬着，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如芒在背，被人盯着一样。
可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鹿之绫抬眸朝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看去，神山的监控被黑了，一时半会应该不急着修理这个。
她又咬了一口，外面传来熟悉的步子声。
阮蜜穿着睡衣打着呵欠走进来，见到她愣了下，“小七？你还没睡？”
“嗯。”鹿之绫点头，“你怎么也还没睡？”
“我担心小野，睡不着，孩子怎么样？”
阮蜜问道，她也是在一晚上没睡，导致肚子饿了，才出来找东西吃。
见她盯着自己桌上的瑞士卷，鹿之绫递给她一个，然后道，“小野现在挺好的，睡得很香。”
“那就好。”
阮蜜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随口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发生那么多事，我有点胡思乱想，总感觉神山到处奇奇怪怪的。”
鹿之绫睨向她，“怎么说？”
“人怪，晚上我想睡你那一层，想就近陪陪你和小野，老太太偏说不行，说我是客人，没理由让我操心，直接把我安排五楼去了。”
阮蜜道，“我和老太太接触过啊，她之前可没这么强势过。”
鹿之绫怔了怔，的确，以老太太的性子，如果阮蜜坚持离她近一些，老太太不可能那么固执地让人住客房去。
“住的那个房间也奇怪，我出门都不是靠外侧走廊，而是靠里边的，还得绕一圈才能出来。”
别人家让客人住怎么方便怎么来，到她这里出个房门跟走迷宫似的。
上次参加老两口“葬礼”，也没住得这么不方便。
“是有点奇怪，可能是家里最近事多，老太太也有些招架不住。”鹿之绫道。
“可能吧。”
阮蜜倒不是对薄家什么意见，“我还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这话一出，鹿之绫手中捏着半块瑞士卷彻底吃不下去了，她看着阮蜜认真地问道，“还有哪里不对劲吗？”
“空，太空了。”
阮蜜指指外面，“我知道刚出了大事，大家都需要休息，但也没必要整个主楼一个值夜的都不用吧？真的都休息了？”
“……”
主楼确实静得离谱。
鹿之绫站在那里，盯着手里的瑞士卷思索。
小野一发烧，她就乱得毫无分寸，脑子根本转不过来，现在想想，从她回到神山开始，这里确实有一些地方很奇怪。
“蜜姐？”
“嗯。”阮蜜很快将一块瑞士卷解决掉。
“薄媛说，她当时让三小只去坡下躲着，自己准备和那些杀手同归于尽，那她有没有说，她是怎么脱困的？”
鹿之绫问道，眸色逐渐变深。
阮蜜想了想，道，“没有啊，我好像没听她说。”
“还有姜浮生，你说薄棠学周劲杀人质，那大家都是怎么活下来的？”鹿之绫发出灵魂疑问。
之所以叫人质，他们都是手无寸铁，怎么和装备先进的杀手比。
“活死人兵分三路？”
阮蜜提出一种可能。
鹿之绫默默看她。
“这个可能是不是有点荒唐？”
阮蜜干笑。
薄棠有备而来，活死人的数量都没对方多，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做到又救人质又救薄媛，还能在主楼救下薄家众人，并且把薄棠追得逃跑，最后还几乎全身而退。
“他们在瞒着我们一些事情。”

第521章 我梦到圣诞老公公送礼物
鹿之绫把手中的瑞士卷放下，声音淡淡地道。
闻言，阮蜜立刻紧张起来，“他们？谁？”
“活死人，薄家人，还有浮生……”
都在瞒。
鹿之绫道，现在想想，她看到姜浮生和薄媛的时候，两人的眼神都有一点怪，但当时她太沉浸于大家都没事的庆幸中，没有特别深思。
阮蜜蹙起好看的眉，“听起来，这些人都没理由瞒你任何事情。”
“……”
“就连你那个过去以及未来的公公，他看起来对你也非常紧张。”阮蜜道。
是啊。
这些人都是她信任的，没理由瞒她。
鹿之绫这么想着，脑海中掠过一种可能性，指尖不由得颤了颤。
她打起精神，道，“再看看吧，蜜姐吃点就回房睡吧，别熬了，小野没事。”
“你看起来比我累，要不我替你陪会小野吧。”阮蜜说道。
“我已经睡了一会儿，精神还好。”
鹿之绫浅浅地笑了笑，劝说着阮蜜回房睡觉，自己则上楼回到房间。
她推开门，就见姜浮生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熟睡的小野。
见她回来，姜浮生回头看她，轻声问道，“甜汤好喝吗？”
“好喝。”
鹿之绫笑了笑。
“好喝就好。”
能不好喝吗？
几个人差点把厨房点炸了，锅碗瓢盆摔得惨不忍睹，她实在看不过去重做的……
否则谁家快天亮的时候做甜汤。
姜浮生暗暗想着，就见鹿之绫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幽光道，“浮生，你怎么快天亮了想着做甜汤？”
“咳——”
自己想的被人扎中，姜浮生没绷住，一声咳出来，接着咳得止都止不住。
鹿之绫回眸看她。
“……”
其实原本是要做夜宵的，但做出来的都太难喝了，根本没法送到她嘴里。
姜浮生坐在床边，不住地咳。
她不擅撒谎，只能拼命地逃避鹿之绫追过来的视线，有些心虚地道，“李明淮这个点想吃甜汤，我才做的，就多做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似乎是信了，微笑着道，“这么说我是沾了李明淮的光。”
“嗯呵呵呵……”
姜浮生笑得很干。
“去休息吧，抓紧时间再睡一会。”鹿之绫道。
“好，那我去了。”
姜浮生怕死了鹿之绫的脑子再察觉到点什么，脚底抹油般地溜了，连门都没替她关。
鹿之绫将房门关上，一回头，就看到姜浮生把那条灰色菱形格的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
她走过去，伸出手往毯子上摸去，指尖描绘着上面菱形的边缘，思绪有点飘。
蓦地，她想到什么，低笑出来，眼泪跟着溢出眼眶……
毫无征兆的。
她纤细的手指有些用力地握紧掌心下方的毯子边缘。
鹿之绫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轻砸在毯子上，晕染开上面的颜色。
……
经过一夜的睡眠，小野同学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一点都没不舒服的样子。
不仅如此，鹿之绫能感觉到小野对她的感情好像升了好几个度，她走哪，小野就黏着到哪，她说什么，小野都笑嘻嘻地点头。
鹿之绫带着他去了梧桐院。
薄妄下落不明，薄棠死了，丁玉君一夜之间憔悴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添许多，人靠在沙发上由佣人按摩着脑袋。
“薄媛呢？”
鹿之绫把小野抱在腿上问道。
“哭了半夜，我硬是逼着吃了安眠药睡了，还没醒。”
丁玉君说道，“这孩子心里懂是非，就是过不去这一关。”
“等她醒了我和她聊聊。”鹿之绫道。
“不用，你事情还不够多吗？你忙你的，薄媛我来照顾。”丁玉君心疼地看向她，又看向她怀里的小野，“我的小野都瘦了。”
正说着，裴颜从房间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兔子玩偶，两只耳朵长得垂到地上。
“姐姐。”
裴颜走到丁玉君身边坐下，关切地看向小野，“小野你好些了吗？”
“我好啦。”
小野乖巧地应道，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垂耳兔上。
裴颜立刻把大玩偶递给他，“这是奶奶给的玩偶，小野喜欢吗，给你。”
“不要，小姨喜欢，小姨要。”
小野没有夺人之好的想法。
“我们家小野最乖了。”
丁玉君很是欣慰，薄妄那个拧巴的性子居然也能养出这么一个可心的小甜人。
鹿之绫看向裴颜，见裴颜紧紧抱着垂耳兔，笑着问道，“你很喜欢这个玩偶？”
她记得，喜欢垂耳兔的是堂婶。
裴颜咬了咬嘴唇，“其实是我妈妈非常喜欢垂耳兔，我以后也会喜欢了。”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丁玉君，“谢谢奶奶送我的玩偶。”
丁玉君慈爱地点头，“你喜欢就好。”
家里发生这些事，丁玉君哪里有心情给裴颜选礼物，还一选就选中裴颜妈妈最喜欢的垂耳兔……
鹿之绫静静地看着，没说什么。
佣人端来一些小零嘴，裴颜把玩偶放到一旁，剥花生给小野吃，两人说着话。
“我昨天晚上梦到一只大兔子，有神山那么大。”裴颜说。
小野坐在鹿之绫的腿上，闻言立刻眨了眨大眼睛，道，“我也做梦了。”
“小野做什么梦？”
丁玉君顺着问道。
“我梦到圣诞老公公送礼物。”小野回想着，伸手摸摸下巴，“老公公没白胡子。”
“没白胡子？那是圣诞老公公吗？”
裴颜配合地问道。
“就是。”小野一脸郑重地竖起自己软乎乎的小手指，掰直两根，“两个。”
鹿之绫听着，长睫微睡，掩住眼中的情绪。
“你房间也没烟囱，圣诞老公公从哪里下来的？”裴颜把花生递给他。
“嗯……”
小野摸着下巴回想，使劲想啊想，想啊想，“他们从我被子里冒出来，就咻一下，好多光，好多雾，还有好多苹果……”
这些童稚的话让旁边的佣人听了都发笑，丁玉君没笑，看着小野的眼神格外心疼酸涩，“这孩子发了次烧，说话口齿都清楚了。”
这点，鹿之绫昨晚就发现了。
从坡下回来后，小野的口齿就不再像之前一样含糊不清，而是咬字特别清楚。
好像连他……都一夜之间长大了。

第522章 圣诞老公公，我要爸爸回家
鹿之绫将小野搂得紧一些，小野温顺地靠在她的怀里。
两个孩子聊着没边没际的话，丁玉君也和鹿之绫聊起正事，“我听说，霍家暂停了之前的那些手段，这都是你的功劳。”
“这不算什么。”
鹿之绫道。
“你的不算什么，给你们父亲减轻了非常大的负担。”
丁玉君说起儿子，语气变得愈发沉重，“做错了总是要还的，你们父亲当年招惹郁芸飞和夏美晴回来，弄成这样，也怪不了谁。”
“薄桢怎么样？”
鹿之绫问道，夏美晴也被捕了。
“楼上睡着呢。”
家中出事，几个孩子都睡在梧桐院。
丁玉君叹一口气，“这孩子也不好过，他是一心向着他大哥的，但夏美晴怎么说都是他亲妈，孩子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薄桢最听薄妄的话，等薄妄回来好好开导下他。”
鹿之绫道。
听她语气里似乎薄妄只是出趟门那么寻常而已，丁玉君心下也松一些，“有薄妄的消息吗？”
鹿之绫摇头，又道，“不过这一次抓到的杀手比较多，应该能审出点东西来。”
之前在江南，抓到的都是零散几个，个个嘴咬得特别紧，没有审出什么有用的。
但这一次，周劲的人几乎都折在这里，那么多人，不可能嘴训练得个个都那么硬。
“希望吧。”
丁玉君点头，“我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这边还有点钱，你要用就直接过来拿。”
“好，您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薄妄我会找回来的。”
鹿之绫道，起身离开。
要去做正事，鹿之绫本来想把小野放在丁玉君这边，但小野见她起身忙不迭地就黏了上来，她只好带着。
……
鹿之绫牵着小野从梧桐院出来，小野蹦蹦跳跳地走，天边的阳光正暖。
整个神山还是没什么下人，空空荡荡的。
这么空，是某些人还在吧，不想人多口杂，好可以自由行动一点。
“妈妈，你看！”
小野忽然指向前面。
鹿之绫抬眸顺着看过去，只见路边的树上挂起了一些红色的祈福牌，远远望去，晃晃悠悠像是结了一树的红果子。
“好漂亮呀。”
小野一溜烟跑过去，站在树底下往上看，一蹦一蹦着想去拿。
鹿之绫走过去，伸手从树上摘下一块祈福牌，上面印着规整的字迹——
【小野快好起来，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她把祈福牌挂上去，又看向其它牌子，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字迹，她认出姜浮生的、丁玉君的、薄峥嵘的，应该还有一些应该是活死人、薄家佣人写的……
还有几块字丑得格外出类拔萃。
一看就不是用常用手写出来的字。
鹿之绫走近，摘下两块丑字牌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丑得令人不忍直视——
【惊吓远离小朋友，小野开心快乐，没心没肺，慢慢长大。】
【愿神明庇佑小野，不经人生种种折磨。】
鹿之绫看着，有些想笑，眼眶又格外酸涩。
“妈妈，上面写的什么？”
小野同学梗着脖子张望，他本人还是个大字不识的。
鹿之绫把手中的祈福牌递给他，道，“我们小野有很多人关心呢，这些牌子上写的都是大家对你的祝福。”
“真的吗？”
小野眼睛亮了亮，接过牌子仔细看一眼，两条眉毛皱成毛毛虫，“这人画得好丑啊，妈妈。”
“……”
你的画功也好意思挑剔别人。
鹿之绫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把这两块好好收着吧。”
“我不收可不可以？”
小野同学满眼嫌弃。
“不可以。”
鹿之绫摇头，一转头又见树梢上除了这些祈福牌子，还挂着几样东西。
叮叮铛铛的长命锁，刻着福字的白玉镯子，精致的绿玉葫芦，纯金的小苹果项链……
这些避邪压惊的饰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
鹿之绫怔了怔，绕着树又看一圈，脸色微微发白。
四样。
怎么才四样……
“哦哦！圣诞老公公！”
小野指向上面的小苹果项链，他记得，圣诞老公公就是送他这个的！
果然，世界上没有怪兽，但有圣诞老公公！
没胡子的老公公！
鹿之绫继续看树上的祈福，想看到一大堆字迹丑陃的祈福牌子，可看来看去，也就那么四个。
不可能的。
鹿之绫有些慌起来，不停地寻找。
“妈妈，你怎么了？”
小野看到她面色不对立刻担心地问道。
鹿之绫被唤回思绪，目光滞了滞，有些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没什么。”
她指尖颤了颤，从树上将四样饰品摘下来，一样样戴到小野的身上，顿时，小野戴金又戴玉，满满当当跟个福宝似的。
小野挺开心，乐颠颠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东西。
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什么，把手中的祈福牌放到地上，举起软乎乎的小手对着眼前的树木合十，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许愿，“圣诞老公公，我不要小苹果，我要爸爸回家，拜托拜托。”
“……”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认真虔诚的样子，心脏被揉了一记，眼眶在风中变红。
她眨了几下眼睛，在小野睁开眼的一瞬，她微笑着看他，“爸爸就快回来了。”
“嗯！”
小野用力地点点头。
……
警方的效率很高，没到下午，就有新进展传回来。
鹿之绫陪着小野画画，小野刚用一团漆黑的墨画出“薄妄”，骨折的李明淮就坐在轮椅上被姜浮生推了过来。
李明淮显得有些激动，连水都没喝一口就道，“有重大突破，原来这群杀手之所以对周劲这么忠心不二，是因为周劲对他们有多重手段的控制。”
控制。
鹿之绫一下子想到薄峥嵘之前说过，周劲这个人一心改造人类大脑，不是为了什么学术突破，更不是为了造福人类，而是为了控制。
控制人，控制人心。
“难道他真的完成了对大脑改造的研究？”鹿之绫蹙眉问道。
“应该没有。”
李明淮摆手，“周劲控制人的手法多种多样，有蛊惑人心的，比如替对方生病的老婆看病，换对方死心塌地；也有折磨对方，把人折磨得从心理上只惧怕他一个人。”

第523章 昨天才来的，今天就走了？
鹿之绫听着，越来越了解周劲的变态心理，“周劲很喜欢控制人心，才会这么花样百出。”
怪不得江南落网的那几个杀手不管怎么被审，都不肯说一句实话。
她的手搭在小野小小的肩膀上，想了想道，“但这两套也不是适用每个人吧，他手下那么多杀手……”
“据杀手交待，周劲会针对性控制他们，如果这两套不适合，那就强来，比如控制对方的父母亲人，逼良走绝路，又比如给对方吃一些上瘾的药，让对方离不得自己。”
李明淮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过这些杀手就要比前一种有风险，因为他们是被迫臣服，这一次能撬开口，也是从这类杀手撬开的。”
对周劲死心塌地的那一部分，那是枪子穿过头颅都不会交代任何东西。
“那有没有探听出薄棠说的基地是在哪里？”
鹿之绫问道。
闻言，李明淮有些无奈地往后坐了坐，“我们知道这类杀手有风险，周劲也知道，他们更像是一把枪，就是用来杀人听吩咐的，涉及不到核心，基地他们也知道，但不知道怎么进去，只知道是在一处深山里。”
“深山？”
阮蜜从旁走来，她正在处理工作，手上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闻言，她立刻在电脑上搜索K国的地图，将所有的山标注出来，然后递给鹿之绫看。
鹿之绫看过去，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识。
K国山多，这么找是大海捞针。
“既然是用来培养杀手的，那肯定不可能是在人烟多的地方。”
鹿之绫道。
“我来筛选，把景色剔除，把有村庄有人住有工厂的山都剔除。”
阮蜜说着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电脑放在腿上就开始工作。
“我们这边抓了这么多杀手，周劲肯定担心暴露自己，应该转移了吧？”姜浮生靠在李明淮的轮椅背上问道。
“就算转移，也要找到这个基地，那是周劲的大本营，人不在我们应该也能获取很多线索。”
鹿之绫说着又看向李明淮，“杀手有没有交代基地内部的样子？”
“有。”
李明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鹿之绫接过来，只见是杀手画的草图，几乎是四面环山的一个大空间里，基地建设庞大，从建筑风格看完全像是个走在人类前沿的科技大展馆……
“这基地好大啊……”
姜浮生感慨。
“是不是可以地图天眼搜索？”
既然有基地的样子，说不定可以查。
“这一点周劲想到了，这图上能看到基地的样子，但其实半山全是做了大面积树木掩盖，基地不见光，天眼看不到。”
李明淮说道。
“……”
周劲真是谨慎。
鹿之绫看着草图上的几座山，想了想道，“让这些杀手把山画得更仔细一些，再询问细节，比如山上都有什么植物，有什么虫兽。”
这些细节能快速地帮忙辨别基地所处的气候、以及地理环境。
“明白，我马上再去趟警局。”
李明淮点头。
“那我争取把K国每座山的常见植物、虫兽找出来，到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甄别。”阮蜜说道，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浪费不得。
鹿之绫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去召开新闻发布会和处理薄棠后事的薄峥嵘从门外走进来。
闻管家接过他换下的西装外套。
薄峥嵘发间又白了好些根，沉声说道，“不用看江南，看江北。”
鹿之绫看向他，阮蜜愣了下，直接问道，“为什么？如果我是周劲，我就狡兔三窟，基地我不止设一处。”
“周劲应该就剩一处基地了。”
薄峥嵘道，在沙发上坐下来，见鹿之绫盯着自己，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是从薄棠的话里分析出来的。”
薄棠对周劲来说，不是一个死心塌地的手下，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鹿之绫转了转眸，随即明白薄峥嵘的消息从何而来，也就没再询问。
都瞒着她，那就瞒着吧。
阮蜜没有想那么多，直接道，“薄棠能知道周劲那么多消息吗？”
“应该不会错，就查江北的山吧。”
李明淮附和着说道。
“……”
阮蜜有些奇怪，转眸看向鹿之绫，见她不说话也就没再多问，继续做自己的事。
薄峥嵘坐在那里，侧目看向鹿之绫，脸色凝重地道，“这次查到周劲的基地后，我带人去救薄妄，家里不能少个主事的人，你就留在家里。”
“父亲……”
鹿之绫愕然。
“至于财团，我已经委托律师，由你暂代我的一切职务。”薄峥嵘沉声说道，“四叔公和五叔公都会帮你，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职位。”
这下不止鹿之绫，阮蜜、李明淮、姜浮生、闻管家四脸震惊。
薄峥嵘居然把薄氏财团都直接托付给鹿之绫……
“父亲，我想去找薄妄。”
鹿之绫道，要是查到周劲的基地，她想去。
“这是我和周劲的仇怨，我去了，周劲会更想对付我，薄妄就越安全。”
薄峥嵘正色说道，“你就替我、替薄妄守着这里，行么？”
“……”
鹿之绫看着他沉默。
又来了，现在连薄峥嵘都开始刻意地把她放在一个安全屋、温室里边。
她低眸看着在那里画画的小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从江南到江北，又到她的听话时间。
好久，她伸手摸了摸小野脖子上的纯金项链，弯起唇角，“如果你们都希望我好好呆着，那我就好好呆着吧。”
……
查基地的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薄峥嵘马不停蹄地去和警方谈，查到基地后要出动多少人去营救。
鹿之绫研究着杀手们提供的基地地图，想帮忙出出主意到了那里，应该如何进攻。
周劲的这个基地很大，有部分是二类杀手进不去的禁地，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军火库？还是什么？
鹿之绫正研究着，忽然就见两个女佣从外面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不一会儿，又有几个佣人进来，开始收拾房子，修补弹眼的墙壁……
一时间，主楼里又如往常一样热闹起来。
“……”
鹿之绫看着他们，面容蓦然变白。
大家又都回主楼工作了，是不用再怕人多眼杂是吗？
昨天才来的，今天就走了？

第524章 去追圣诞老公公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手指一点点握紧起来，下一秒，她还是忍不住站起来，抬起腿就往外跑去。
佣人们有些错愕地看着她的身影。
鹿之绫一路跑向神山的安保楼，那里有着神山公共区域的所有监控，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人的活动轨迹。
她知道，她一直被人盯着。
有人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
别走，不要走。
鹿之绫用力往前跑着，风迎进她的鼻腔，她重重地呼吸着，几乎能听到自己跳动强烈的心跳……
她冲进安保楼，一把推开大门，里边几个保镖正在聊天说着昨天的事，见她进来都是一脸震惊，“大、大少奶奶？”
鹿之绫没理他们，直接往监控大厅跑过去。
一进去，只见墙上是各种屏幕的监控，密密麻麻的屏幕前只有两个人在那里盯着。
见到她，两人站起来，“大少奶奶。”
鹿之绫往周围张望，偌大的厅里只有他们两个看监控的，没有别人。
走了，真的都走了。
没有一句再见就走了。
鹿之绫有些嘲弄地笑起来，看着空空荡荡的大厅道，“是不是我能做的只有听话而已？我就这么碍事吗？”
她不是个瓷做的，她不会一碰就碎，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她也想见见他们啊……哪怕只是一面，看到他们好好的就行了。
“大少奶奶在说什么？”
两人愕然。
鹿之绫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哑声道，“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从安保楼走出来，已经是黄昏降临，大片大片的霞彩落在神山的上方，温柔了每一棵树木。
鹿之绫一步步往回走去，从这一刻起，又不会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她了。
就这样吧。
她正要进门，忽然转头，就见小野同学站在挂满祈福牌子的树下不停地点头哈腰，两只小手合得紧紧的，十足像个迷信的小神棍。
鹿之绫朝他走去，还没靠近就听小野嘴里念念有词，“谢谢圣诞老公公，谢谢，谢谢，我有钱了给你们买好吃的。”
“……”
“小苹果你们拿回去吧，我拿好多不好意思。”
小野奶声奶气地对着树说话，把身上所有的饰品都摘下来放在树根边，“拿走吧拿走吧。”
“小野？”
鹿之绫出声。
小野转过头来看向她，立刻拉住她的手道，“妈妈，你拜拜，拜拜。”
“拜什么？”
“圣诞老公公。”小野一张小脸虔诚到离谱，“妈妈你像我这样。”
鹿之绫失笑，“你这么相信圣诞老公公？”
“对啊，圣诞老公公说帮我把爸爸带回来，他们可好啦……”小野很是激动，想了想又道，“就是没白胡子。”
闻言，鹿之绫怔住，“你说，圣诞老公公答应你了？”
“嗯嗯。”
小野乖巧点头。
“什么时候，在哪里？”鹿之绫有些焦急地问道。
“就在这里呀。”
小野指指面前的大树，“好多烟，啪……两个圣诞老公公就出现了，啪……又不见了。”
他都没来得及说再见呢。
唉，圣诞老公公好忙哦，忙得胡子都长不出来。
烟……
鹿之绫绕过大树，就见树后插着几根香，香还没完全燃完。
没燃完……
鹿之绫猛地转头往周围看去，可目光所及什么人都没有，空空荡荡，就像她每次呆在鹿宅，一转头，眼前永远是空的。
她知道，他们有不得已的理由。
可是，她不想听话了。
她真的不想听话了。
鹿之绫低眸看向腿边的小野，伸手把他抱起来，轻声道，“小野，陪妈妈追人好不好？”
“追谁啊？”小野茫然。
“追圣诞老公公。”
“不可以不可以。”小野连忙摇小手，一脸严肃地道，“圣诞老公公去找爸爸。”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想听话了。
家人是她的，薄妄也是她的，他们一直在互相拯救，唯独避开了她。
这不对，也不该。
鹿之绫抱着小野走到停车场打开自己的车，然后将小野放在安全座椅上，径自走到驾驶座拉上安全带，看着眼前的路深吸一口气，一双手握上方向盘，“小野坐好了吗？我们准备出发了。”
“坐好了！”
小野点头。
鹿之绫一脚油门踩下去，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小野直接瞪圆大眼睛，“飞啦——”
鹿之绫往薄家的出口开去，被薄妄阴阳怪气出来的一手随心车速属实不慢，小野默默伸出小爪子抓住身前的两根安全带。
他们见过小野再走，香也没烧完，应该跑不了多远。
在薄家的范围内，鹿之绫一路都没遇上人，她往外面追去。
发生过那样的事，神山山道上连过路车都没有，安安静静的，一路都是空旷至极。
不可能……
他们不可跑这么快……
鹿之绫继续往前追，终于在快下神山的时候看到薄家的几辆商务车，她连忙追上去，在对方下了神山后直接超车，逼停他们。
“哇，妈妈开赛车好帅啊！”
小野坐在后面发出惊叹。
“……”
鹿之绫推开车门下去，就见后面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活死人，旁边就是李明淮。
李明淮没下车，只是按下车窗探出头来，“嫂子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鹿之绫反问。
“警方那边好像又审出了新的东西，我带人过去看看。”
李明淮神色淡定地说道。
“是吗，你们都下车，我有些话同你们说。”鹿之绫道。
“现在？”
李明淮愣住，“嫂子，我这急着去……”
“没事，下来吧，把车靠边，注意安全。”
鹿之绫说道，长发下的脸没什么表情。
李明淮神色僵了僵，迟迟没有下车，似乎还在想着怎么应对自己。
鹿之绫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车窗边缘，“小野还在车上，麻烦你帮我带会孩子。”
“……”
李明淮看着她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面色想不出来办法，只能默默推开车门下来，被活死人同伴架着往前面的车走去。
把李明淮支走，鹿之绫伸手去敲后面的车窗。

第525章 车窗被缓缓放下
车窗降下来，是活死人。
鹿之绫不耽误时间继续往后走，仍是敲车窗，车窗被放下，她往里看去，依然是熟悉的活死人面孔。
她继续往第三辆车走，抬眸看去，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坐的都是活死人。
后排坐着人，但挤在一处看不清面容。
鹿之绫走过去，每一步都迈得坚决，又迈得心脏跳动剧烈，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成了幻影，只剩下眼前的车。
她站到后座的车窗前，伸手轻敲车窗。
像是印证她的某种预料，车窗迟迟没有放下来。
车窗玻璃用的是防窥的，哪怕是贴到上面也看不清里边。
“……”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近乎漆黑的车窗玻璃，沉默几秒后伸手握上车门把手。
“小七——”
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见好久不见的堂叔鹿信雄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半张被硫酸毁掉的面容在阳光下显得狰狞，难以重现当年的英俊。
“堂叔。”
鹿之绫没有任何意外地看向他，声音微涩。
鹿信雄朝她大步走来，还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揉她的头，“我就知道我们家小七聪明，早就猜出来我在神山了吧？”
“嗯。”
鹿之绫轻轻点头，“是你们解了神山的困境。”
闻言，鹿信雄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还带了帮手？没错，我干了这些年，也结识不少好身手的朋友，多亏他们帮忙。”
“……”
鹿之绫听着，没有反驳。
“自从薄妄在季家出事，我就猜到周劲可能就在江北，就偷偷过来盯着了，正好帮上神山的忙。”
鹿信雄摸摸鼻子，语气寻常，“本来不想惊动你，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听到这话，鹿之绫这才淡淡地开口，“季家出事就猜到周劲在江北？”
“怎么样，你堂叔我是不是也有两下子？”
鹿信雄笑道。
“薄妄为了不让堂叔担心，查出周劲也没透任何风给你，可堂叔却直接把好身手的朋友都带到江北，还能第一时间帮神山解困，时机抓得这么稳，不像是猜的，倒像是……”
鹿之绫迎上他的视线，顿了顿继续道，“有眼线在活死人，拿到的都是薄妄的第一手情报。”
她温温和和的声音一出，鹿信雄的笑容就凝住了，眼中的说笑之意逐渐垮下去。
下一秒，鹿信雄干笑两声，“是，上次在江南我也结交了两个活死人好友……”
“您是说活死人不经薄妄同意就透露情报给您？那他们对薄妄的忠心值得怀疑。”鹿之绫声音柔和地步步紧逼。
“……”
鹿信雄见她这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收敛笑容道，“小七，薄家事情挺多的吧，要不你先回……”
“十五岁那年，我立了二十三座碑。”
鹿之绫打断他的话。
“……”
鹿信雄的面色顿时沉重下来。
“失明的那几年里，我眼前什么都没有，记忆模糊得很快，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老宅的檐角是往上翘、还是往下的，想不起来爷爷的胡子到底是到下巴，还是更长一些……于是我很想，很想在我模糊所有的人和事之前做一次梦，梦到大家。”
鹿之绫站在那里一字一字地说道，“哪怕就梦一次，我一定会拼命记住大家的脸，不会忘掉。”
“小七……”
鹿信雄心疼地看着她。
“可我梦到的时候，细节就已经不清晰了。”
鹿之绫说着低笑一声，“我觉得我真是冷血，怎么能记不清呢……堂叔，你一直都记得清我的样子吗？记得清大家的样子吗？”
“……”
鹿信雄说不出话来。
他可以偶尔偷偷关注她，可以去看其他人，他当然记得清。
“您一定记得清。”
鹿之绫将他心底的答案说出来，她看着他，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带着羡慕，“记得清真好啊，堂叔。”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走了调。
鹿信雄听得心都被拧了下，“小七，你别这样，堂叔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我知道，我都知道。”
鹿之绫微笑着点头，“这么多年，你们都没有现过身，是觉得我寄人篱下都是个不错的选择吧，连这对你们来说都是不错的话，你们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
鹿信雄垂下眼，忽然间不忍再对她说一句谎言。
“可即使觉得你们过得一定很不堪，很辛苦，很累，我还是好羡慕你们。”
鹿之绫的声音微哽，视线变得更加模糊，“因为，记得清身边的人很好，真的很好。”
不像她，在长年累月的孤独中逐渐遗忘亲人的细节……
这种感觉没人能体会。
说完，鹿之绫转眸看向紧紧闭着的车窗，见对方还没有坦诚相见的意思，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失落，好像刚刚的勇气全然没了……
她无法再一次去拧开车门的把手。
强求的勇气，只有那么一下。
“算了，没什么了。”她垂下眼一步步往后退，“哦，不是，还有，薄妄是我老公，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你们做好你们想做的事就行。”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去，李明淮靠着她的车，抱着小野看她。
迈出第四步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落在她的耳朵里却是惊天动地的声响。
车窗被缓缓按下了。
“……”
鹿之绫步子一僵，一股麻痹感在身体里蹿开来，好久，她才僵硬地转过身，呆呆地看过去。
车窗被放下了。
五官绝美的年轻男人坐在车里，帅气的眉峰下，一双深褐的眸静静地凝视着她，温柔、心疼，情绪似有万千。
漫天的阳光仿佛都融进他好看的眸中。
“四哥……”
鹿之绫流着泪笑了，他还活着，四哥还活着。
多好。
“小七。”
鹿景澜轻声唤她，温润的嗓音克制不住颤意。
他试图挤出一抹笑容，嘴角却微微抽搐着。
鹿之绫很想扑过去，双脚却像是扎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鹿景澜抬起手，骨节清晰干净的一只手推开车门，鹿信雄见状，从后备箱取出一辆折叠轮椅，他松了几下没展开。

第526章 兄妹相认（1）
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上前熟练地打开轮椅。
鹿之绫认识她，“米叔”的“儿媳”。
她不止一次去过那个房子去探望米叔的儿子儿媳，但每一次都没见过所谓的儿子，答案在这一刻终于揭晓。
年轻女人把轮椅打开后，和鹿信雄将鹿景澜从车上搬下来，搬到轮椅上。
坐车为了轻松一些，鹿景澜没戴假肢，大半截裤管空空荡荡，就这么垂着。
“……”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这么近距离看到，鹿之绫整个人还是像被刀割过数百遍一样，疼得已经没有知觉。
鹿景澜已经习惯被人搬来搬去，但第一次在鹿之绫面前这样，英俊的面容有些不自在、难堪。
他几乎不太敢去看鹿之绫的神色。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慢慢伸出手去摸他的腿，隔着裤管摸到一截狰狞的疤痕……
她的四哥是鹿家长得最好看的，他有最温柔的性子，他有一双修长的腿，他会在她每次困惑的时候都及时出现在她的身边，慢慢开解她。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任由她摸着自己的腿，心疼得厉害，“小七，四哥不疼了。”
不疼了。
鹿信雄也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鹿之绫在他面前慢慢蹲下身，手指顺着他的腿往下滑，战栗地握住空空如也的裤管。
她四哥的腿没了。
她四哥的腿没了……
鹿景澜看着她的动作更加心疼，不由得开口，“刚刚听你和堂叔说的，你早就知道我是活死人了？”
否则，她怎么敢笃定鹿家人在活死人里有眼线。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鹿之绫蹲在地上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只知道，那晚盖在我身上的毯子，曾经在江南那个小楼前的晾衣绳上挂过，那毯子一看就是手工编的，花纹很特别，我一眼就记住了。”
那晚，她就知道鹿家有人在活死人组织，还扮演过米叔的儿子。
但到现在，她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她的四哥。
原来，这两年，她离他那么近、那么近……
鹿景澜看着她眼中的红，慢慢伸出手摸向她的脸，近了，却又怯住。
鹿之绫就这么仰着脸看他，好久，鹿景澜才终于抚上她的脸，笑道，“我们家小七长大了，越来越聪明了。”
“……”
鹿之绫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面颊。
“别哭啊，四哥最不喜欢看小七哭了。”
鹿景澜笑着说道，自己的眼眶却跟着湿了，他连忙转移话题，“小七，我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我的妻子，尤静。”
年轻女人从鹿景澜身后走出，笑着朝鹿之绫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抹自卑，“我和你四哥不太配是不是？”
鹿景澜的脸生得太好了，而她五官太普通了。
鹿家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是先愣一下。
鹿之绫却没有，她蹲在地上摇了摇头，出声喊她，“四嫂。”
尤静愣了下，鼻尖莫名酸涩，用力地点头，声音却是应得极轻，“诶……”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转头，扬声道，“老五老六，还不出来？”
“……”
鹿之绫的心口被狠狠震了下，抬头看去，就见第四辆车的后座车门被打开，两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
鹿景焕从左侧下来，顶着一个寸头，身上穿着简单款式的Ｖ领毛衣，露出来的皮肤黝黑，一张脸在霞光下像是染过色一般，眼角延出来一道指长的肉疤，一直长到耳根处，愈发衬得他的五官冷硬。
鹿之绫看着他，目光僵住，一时间都不敢认这是她的五哥。
她的五哥不是在谈恋爱，就是在谈恋爱的路上，护肤品比女人用得还勤，头发一天折腾三遍。
五哥说，女生都喜欢花美男，谁喜欢糙汉。
鹿景焕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目光复杂，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顿下来，伸手摸向自己脸上的疤，有些尴尬地道，“丑得不太能认？”
“五哥……”
鹿之绫唤他，声音几乎哑在喉咙里，涩得厉害。
鹿景焕一听眼睛就红了，背过身去捂脸，无法再接近她一步。
“你们变化都太大，小七看我，我变化最小，好认吧？”
鹿景凡从另一侧笑着走过来。
鹿之绫看过去，鹿景凡和她年岁最接近，多年不见，乍然相逢，她看他也有种突然长大的错觉。
曾经家里家外到处胡闹的少年已经长成挺拔的青年，面容凌厉肃然，一身黑色的皮衣装束，衬得身形削瘦修长，手上还戴着一双皮手套。
鹿景凡容貌透着严肃成熟，语气却依旧如初，一下子将她带回江南鹿宅的那些年。
“六哥。”
鹿之绫出声叫他，
“啊——圣诞老公公！”
远处的小野一见到这两人就激动起来。
“叫圣诞舅舅！”
鹿景凡远远地冲小野喊道，然后转头看向鹿之绫，“来，起来，让六哥抱抱！”
鹿景凡张开双手就朝她走过来，鹿之绫从地上站起来，还没站稳就被鹿景凡一把搂进怀里，“我们小七长大咯——”
说着，鹿景凡用力拍了两下她的背。
鹿之绫被拍得咳出声来，鹿景焕在后面立刻道，“老六你差不多得了，别拍伤小七。”
“行，行。”
鹿景凡立刻放开她。
刻意缩短时间的一个拥抱，可鹿之绫还是感受到他胸膛的肌肉线条，曾经上个击剑课、跆拳道课都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人什么时候偷偷练出了一身肌肉……
见鹿之绫看向自己，鹿景凡默默把手往身后放。
鹿之绫直接握住他的手，隔着皮手套，她清晰地摸到空荡荡的两截……
“……”
鹿景凡僵在那里，脸上笑容不再。
鹿之绫握上他的手腕，将皮手套一点点摘下来，鹿景凡的右手缺了无名指和尾指。
残缺。
都是残缺。
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
鹿之绫定定地看着，嘴唇颤栗起来，下一刻，她再次投进鹿景凡的怀里，伸手牢牢抱住他。
“……”
鹿景凡黯了双眸，再次抬起手拍她，这一次，他拍得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嘴上则道，“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你这鬼灵精，都怪四哥……四哥，不是我说你，小七说两句你就招架不住，说好了要隐瞒到底的呢？”

第527章 兄妹相认（2）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闻言不禁低笑一声，“我早就说过，别让我见小七的面。”
只要见不到，他就能一直瞒下去。
可她就在他的窗外，红着眼眶说羡慕他们能记得清家人……他还怎么忍心。
“小七，五哥抱下。”
鹿景焕调整好了状态，朝着他们走过来，一把将碍事的鹿景凡扯开到一旁，伸手抱上鹿之绫。
“老五，你才是老六吧？”
就这么把他丢了？
鹿景凡相当无语。
多年的分别让鹿之绫早已经对哥哥们的怀抱感到无比陌生，她还没好好感受鹿景焕温暖的怀抱，鹿景焕就松开她，双手捧上她的脸颊，低头像看个孩子一样，“小七，还想五哥的零花钱吗？”
鹿之绫笑了，眼眶更加酸涩，“我有钱，我还能养你呢。”
“看看，我们家小七就是能干，五哥可以躺平了。”
鹿景焕笑起来，用温热的大掌将她的脸颊往里压，就像小时候一样逗她，可逗着逗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捧着她脸的双手在颤抖。
鹿之绫抬起手，摸上他眼角的长疤，很丑陃的一道肉疤，像是一只蜈蚣爬在上面一样……
鹿景焕低下头，有些想躲开她的手，又舍不得她指尖的温度。
“我花钱给五哥整容。”她轻声道。
鹿景焕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要植皮的。”
“用六哥的。”
鹿之绫道。
“我看可以。”
鹿景焕点头。
“……”
鹿景凡站在一旁一头疑问，“等等，小七，你不能只顾着五哥，我这还有两根手指等着移植呢。”
“用我的。”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
鹿景凡脸上的表情凝了下，沉默地看着她。
他知道，如果真的有一种医术可以移植手指给他，他的妹妹会毫不犹豫用她自己的。
小傻瓜。
说完，鹿之绫转眸看向后面的几辆车，眼中带着期待。
明白她这种眼神意识着什么，鹿景澜、鹿景焕、鹿景凡和鹿信雄神情都沉重下来，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鹿之绫抬起脚往前走，鹿景焕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扯着她不让她动。
“……”
鹿之绫看着他的动作，眸子滞了下，下一刻，她又笑着道，“我去给大家开车门。”
鹿景焕还是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声线压沉，“不用了。”
“用的，这么久没见了，我给大家开个车门不算什……”
“没人了。”
鹿景焕哑着嗓子打断她的话，“小七，没人了。”
话落，后面几辆车的车门被打开，活死人们陆续下车。
再没有一个鹿家人。
忽然晃过来的斜阳不再温柔，甚至有些刺眼，鹿之绫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很疼，她怔怔地看着大家，“哦，大家没全来江北吗？爷爷奶奶呢？我爸我妈呢？他们在江南吗？”
“……”
鹿家三兄弟看着她，说不出真话。
她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来，她是不愿意相信。
“大哥二哥三哥呢？”
鹿之绫又问，“二哥肯定在神山吧，蜜姐都感觉有人在看她，一定是二哥对不对？”
“……”
鹿家几个人看着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是他们看的。
他们想瞒的只有小七一个，如果鹿景泽还在，到这一步是不会不认阮蜜的。
“那大哥和三哥呢，他们又在忙什么？”
鹿之绫看着兄长们问道。
“……”
鹿景焕和鹿景凡完全架不住这样的询问，都转头看向轮椅上的鹿景澜。
“小七。”
鹿景澜温和地出声唤她，眼神很暖，“我们还活着，你高不高兴？”
“高兴啊。”
她道。
“高兴就好。”
鹿景澜微笑着说道。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着他，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的记忆里，家人是全死的，如今能活几个已经是意外之喜，她应该感到高兴，这就够了。
“哦……”
她轻轻地应着，“那我们回神山吧，好好商量下怎么救薄妄。”
说完，鹿之绫转身走向不远处被李明淮抱着的小野。
四个。
只剩下四个。
怎么会只剩下四个，不应该的，不应该是这样。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大哥二哥三哥……
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三伯……
她脚下一绊，人软软地栽下来，鹿景焕和鹿景凡眼疾手快地冲过来，伸手扶住她。
鹿之绫低着头站在那里，视线模糊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在她的鞋尖。
“小七！”
鹿景凡震惊地看向她，只见她的唇被鲜血染上一抹瑰丽的颜色，面容白得让人心疼。
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就这么站着。
鹿景焕和鹿景凡不停地叫着她，在她耳边炸起重音，时近时远，混杂着刺向她的脑袋……
好疼。
头又疼了。
鹿之绫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头，见状，鹿景焕和鹿景凡更加震惊，转眸看向鹿景澜，鹿景澜坐在轮椅上眉头紧蹙，“快回神山。”
鹿景焕一把将鹿之绫抱了起来，“走。”
鹿景凡伸手打开车门。
鹿之绫仰起头，看到天边的残阳，那么温柔的颜色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
“大少奶奶，你好几天没有休息，不好的情绪都堆积在心里，这样下去你人会撑不住。”
秦医生把药放在鹿之绫面前，“一定要注意自我调解。”
小野跑过来，抓起药就放到鹿之绫的手里，担忧地嘱咐她，“妈妈吃药，不怕，喝糖水。”
“好。”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强打起精神，接过药全部吃了下去，就水咽下。
小野指指旁边的水果糖水，示意她喝一些。
鹿之绫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两勺糖水喝下去，小野笑嘻嘻的，表示满意。
但鹿家人就没这么好脸色了。
“我就说不急着相认，你看看她都成什么脸色了……”
鹿景凡在一旁坐下来，皱着眉头道。
“自从堂叔为了廖家一门安危现身的时候，我就知道相认等不到一切尘埃落定。”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看着鹿之绫道，“我们家的小七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
“迟早有这么一下，小七，不要想怎么就活了我们几个，你要想，至少我们几个还活着。”鹿景澜开解着她。
“既然迟早有这么一下，那不如一起来吧，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第528章 她脑袋里的事绝不能说
鹿之绫抬眸看向鹿景澜，告诉她当年的化工厂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她他们为什么活着却不找她，告诉她他们的伤都是怎么回事，告诉她为什么现实不能像是童话，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还活着……
到这一步，确实也没什么必要再隐瞒下去。
鹿景焕深吸一口气，坐到她身边，“我来说。”
话音刚落，阮蜜兴奋的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小七，我查到了！我查到周劲的基地在哪个地方……”
鹿之绫转头望去，阮蜜抱着笔记本电脑快步走下来，话说到一半，她一抬头，人就僵住了。
鹿家几人同时转头。
“啪——”
笔记本电脑从她的手中掉落，狠狠砸在台阶上。
阮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大厅里的几张脸，第一眼认出，第二眼以为自己看错，第三眼再肯定自己看到的一切。
“你们果然还活着！”
阮蜜的声音都有颤，大步走下来，视线掠过三兄弟的脸，说不出来的激动。
真的都活着。
她的视线落在鹿景澜的腿上，顿时呆住，“鹿景澜你的腿呢？”
“……”
鹿景澜垂下眼，伸手摸上自己的腿。
“你们这是受了多少苦啊。”阮蜜看着他们三兄弟有些感慨，“不过，活着就好。”
随即她又问，“你们二哥呢？”
“……”
鹿家人答不上来。
阮蜜漂亮的眸子定了定，一张精致的脸渐渐失去血色，“说话啊，鹿景泽呢？让他出来，我跟他道歉，我那时候不应该跟他分手，我错了……”
“蜜姐。”
鹿之绫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刚刚说查到周劲的基地了，在哪里？”
“不是。”
阮蜜白着脸看向眼前的鹿家兄弟，“怎么你们都不说话？鹿景泽呢？他还气我跟他分手是不是？”
“……”
“我跟他道歉，我跟他认错，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知道错了。”
阮蜜结巴着说道。
鹿景焕伸手搭在鹿景澜的椅背上，顿了顿还是实话相告，“阮蜜姐，二哥他……已经不在了。”
即使已经知晓，听到清清楚楚的一句话，鹿之绫还是被狠狠剜了一记，心口痛到麻木。
“不可能！”
阮蜜几乎崩溃地低喊出来，“你们都还活着，鹿景泽怎么会死？就差他一个吗？就差他一个吗？”
她喊到声音破碎，不住地摇头，拒绝相信这个事实，“不可能，他一定活着，他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阮蜜不住地后退，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看向鹿之绫，“栖雪山，那里离蓝山不远。”
栖雪山。
戚雪。
鹿之绫有些后悔没早一点过滤遍这些山的名字，不然早就找出来了。
阮蜜说完就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去，鹿之绫忙道，“浮生，帮我照应一下蜜姐。”
“好。”
一直站在旁边的姜浮生追上去。
鹿之绫转眸看向兄长们，鹿景澜道，“既然有了基地这个线索，那我们得赶紧出发，争取把薄妄营救出来，别的……等我们回来再和你详说。”
“不用，我也去。”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不行！你不能去！”
鹿家人异口同声。
鹿之绫双眸坚定地看向他们，“鹿家的事你们不让我碰，我不碰，可薄妄是我老公，谁都没有资格拦着我去找他。”
“小七……”
鹿景凡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老公我们给你救，你还不相信我们吗？”
“不是相不相信，是我想他。”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靠近薄妄的机会。
鹿之绫说道，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李明淮，“留一半的人下来加强神山的安保，其余的跟我们一起去栖雪山。”
“是，嫂子。”
李明淮没法拒绝她。
鹿之绫弯下腰揉了揉小野的脑袋，“小野，你去和太奶奶住，妈妈去把爸爸找回来，好不好？”
“圣诞老公公去。”
小野歪过头看向鹿景焕和鹿景凡，有些舍不得离开鹿之绫。
“他们俩不是圣诞老公公，是舅舅。”
鹿之绫道。
小野听得有些迷茫，“哦，圣诞老舅舅？”
“……”
鹿家人彼此默默相视一眼，鹿景凡看着鹿之绫打定主意的模样，蓦地挽起袖子，从她背后靠近，举起手就想给她来一下。
“六哥，我现在有点虚，不怎么扛揍。”
鹿之绫看着面前的小野淡定地开口。
“……”
鹿景凡的手刀尴尬地横在半空中，劈不下去。
“李明淮，让私人飞机准备，半个小时后我就要出发。”
鹿之绫说着，牵起小野的手把他带出去。
只剩下鹿家人站在大厅里，鹿信雄靠着沙发边坐下来，脸色凝重地道，“让小七过去，不会出事吧？”
“小七对姓薄的也太好了。”
鹿景凡有些酸溜溜地道。
“女大不中留啊。”
鹿景焕跟着感慨。
“你们不在活死人，不知道薄妄和小七是什么样的感情……”
鹿景澜缓缓说道，“我是一路看着过来的，所以我知道有了线索后，她绝不会乖乖留在神山，与其让她孤军奋战，还不如我们陪她一起。”
“可是小七她脑袋里……”
鹿景焕有些心烦地欲言又止。
“五婶是说过，小七不能受到重大刺激，可你们看她，这些年下来她哪一年过得容易了？她很坚强，她全部承受了下来，连我们断指断腿地死而复生她也挺住了，你们还怕什么？”
鹿景澜道。
“你就是被她那一句羡慕记得清人弄得心软了。”
鹿信雄一眼看穿他。
鹿景澜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我是觉得，一直以来我们总是想着怎么为她好，却忘了她在想什么，她只是想和我们并肩作战而已。”
“就你心软，怪不得小七从小就最依赖你。”鹿景焕对薄妄酸，对鹿景澜也酸。
“行，你年纪大，听你的。”鹿景凡抱臂说道。
“记住，什么都可以和她说，但她脑袋里的事绝不能说。”
鹿景澜道。
“这点我们还是心里有数的，堂叔连薄妄都没说，不就是怕露了么？”
这事对他们家小七才是致命的刺激。

第529章 二哥死亡的真相
“嗯，准备吧，出发栖雪山。”
鹿景澜点头。
……
半个小时后，私人飞机准时准点出现在神山的停机坪上。
鹿之绫换了一身灰色的运动装，背着一个大包上飞机，活死人和鹿家人紧随其后，鹿家还带着一帮人手，应该是这几年积累下来的心腹。
薄峥嵘带着自己清点的人手也上了飞机。
见到坐下的鹿之绫，薄峥嵘眉头拧了拧，鹿之绫坚持要去找薄妄，也没人拦得住。
“记住了，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的安危是第一位。”
薄峥嵘放下话。
“是。”
鹿家几人都看向他，淡淡地点头，薄峥嵘颌首，看向鹿之绫道，“顾好自己，你和薄妄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都回来。”
鹿之绫道。
薄峥嵘听着，神色变深，在一旁坐下来。
不一会儿，阮蜜也上了飞机，眼睛红得像是浸过红墨水一样，素面朝天的脸找不出一丝血色。
“蜜姐……”
鹿之绫叫她。
“放心，我不跟着去凑热闹，江南那边还要我看着，我会给你看好大本营。”
阮蜜走到她身边，看向她里侧坐着的鹿景澜，“鹿景澜，告诉我，鹿景泽是怎么死的？”
“……”
鹿之绫的身体麻木了一瞬，跟着转眸看向鹿景澜。
她虽然嘴上说着全部告诉她，但事实上，她都不敢问得细致。
鹿景澜坐在靠窗口的位置，闻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药，从里边倒出两颗给鹿之绫，“秦医生开的，镇定心神的药，你吃了。”
吃完以后，他才敢讲。
鹿之绫看着他的动作，顺从地接过药吃下去。
鹿景澜又看向阮蜜，阮蜜摇头，“说吧，我受得住。”
鹿景澜将手中的药瓶收起来，沉默几秒后道，“二哥……在化工厂爆炸前……就死了。”
“……”
鹿之绫呆呆地看向他，这怎么可能。
爆炸那天，大家不还说着要一起团圆饭吗？
“什么？”
阮蜜也无法相信。
“周劲觊觎三哥的大脑改造技术，之前在实验所被我们破坏了，他就趁着鹿家势弱缠着不放。”
鹿景澜道，“爆炸前，我们一直在躲周劲的爪牙，二哥不慎被抓住，他们用二哥要挟鹿家交出这项技术，不停地折磨他……”
阮蜜和鹿之绫听着，几乎无法呼吸。
鹿之绫的手指动了动，却完全是麻的，连心脏都是麻的，不知道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
“二哥他……”
说到这一段，鹿景澜声音有些嘶哑，“他为了不让技术泄露，撞墙而死。”
“……”
“死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鹿之绫就这么听着，心口好像已经没了任何情绪的起伏，脸上却掠过一行温热，直滑落到唇边，满是咸涩。
在上飞机前，阮蜜已经预想了很多，可她还是没预料到这个答案。
被活活折磨到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被迫撞墙而死。
鹿景泽……
他是最不关心外面事情的人了，他只喜欢研究古物，他只喜欢摆弄那些字画……
“折磨了很久吗？”阮蜜发哑地问道，“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
鹿景澜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半晌说道，“二哥在最后的时间说……”
“二哥说什么？”
鹿之绫的声音都是飘的。
“他说。”鹿景澜目光沉重地看向阮蜜，“别告诉阮蜜。”
别告诉她，他受了这么大的罪。
别告诉她，他死了。
也别告诉她，他在最后想她了。
“……”
阮蜜僵滞地听着，耳边像是被什么轰鸣了一下，鹿景澜的嘴动着，她却再没听到任何东西。
鹿景泽，真的死了。
还死得那么痛苦。
怎么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阮蜜倒了下来，重重地倒在机舱里，昏死过去。
“……”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鹿之绫连忙过去扶起她，姜浮生和秦医生很快赶过来，将阮蜜带了下去。
“她会没事的，我来照顾，你们快出发吧，天快黑了。”
姜浮生下飞机前深深地看她一眼，“之绫，你一定要保重。”
“嗯，辛苦你了。”
鹿之绫看着阮蜜被抬上担架离开。
“应该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没事的。”鹿景澜安慰着她道。
“希望吧。”
鹿之绫形如木头般走回位置，看到四嫂尤静坐在后面，她顿了顿，道，“我和四嫂换个位置吧。”
“不用，你就坐这，我想和你说说话。”
鹿景澜微笑着道。
“你坐吧。”
尤静也冲她微笑，毫不介意。
鹿之绫便在鹿景澜身边坐下来，鹿景澜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指轻点她的头，让她靠近自己，“你还好吗？”
“吃完药，我好像整个人都麻木了。”
鹿之绫低声说着，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都没有钻心的痛。”
“这样挺好，最近事情太多了，我怕你扛不住。”
鹿景澜温柔地说道。
鹿之绫轻轻靠到他的肩上，“二哥没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是指现在，而是指那个当下。
“你那时还小，我们怕你受不了，也是没想好怎么告诉你，只能让你以为二哥在外面找事做。”
鹿景澜搂着她柔声说道。
“为什么不给周劲技术？”
鹿之绫的声音还是很轻飘，像一阵虚无的烟。
三哥的技术不只是用来治愈抑郁症吗，离完全控制大脑还有点距离吧，明明可以先和周劲的爪牙虚以委蛇，救下二哥再说……
为什么要让二哥受这样的罪。
鹿景澜暗叹一声，她的问题一句一句都是逼向核心，幸好，他们早就拟好一套说辞。
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
“员工屠杀案的时候，你正在国外玩，其实那天还发生了一些事。”
鹿景澜说道，“那天，你妈妈先去的实验所，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周劲带人控制起来，周劲知道你妈妈是医科圣手，尤其擅长开颅手术，从无失败纪录，所以他当场抓了一个职员的小儿子，让你妈妈做手术，将技术芯线放进那少年的脑袋里，确保实验不会出意外。”

第530章 薄妄是个很值得的人
“为什么要用少年？”
鹿之绫问道。
“年纪越小体质越好，供他实验的次数也就能越多。”
鹿景澜道，“这项技术你应该也知道一点，脑部芯线、贴在脑外的传感器以及主机里的数据三样缺一不可。”
“嗯。”
“就在开颅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们来了，打了周劲一个措手不及。”
鹿景澜说道，“最后，周劲把传感器和主机都带走了，而我们把那个少年救了下来，及时送到安全的地方，三哥也把主机里的原始核心数据销毁不少。”
“所以，周劲无法复原这项技术？”
鹿之绫问他。
“对，除非三哥再来一遍，或者找到那个少年，给他贴上传感器，利用残存的数据一点点实验，进而实现改造大脑。”
鹿景澜说得清晰明朗，“那个时候，周劲最想要的是三哥重现技术，或者是那个少年……”
所以，所谓的要技术，其实还是要人。
不管是三哥，还是那个少年，落到周劲的手里都会变成一件工具，因此，二哥宁愿自己死，都不想害自己弟弟，亦或是那个无辜的少年。
“那爆炸又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周劲要这样技术，他应该不会赶尽杀绝。”
鹿之绫道。
鹿景澜怎么忍心告诉她，这是他们一家人想出来的办法，只能道，“爆炸……确实只是一场意外。”
“那你的腿……”
鹿之绫看向他的腿，他的腿是在爆炸中没的吗？
“爆炸的时候，我不在家，这腿是后来才没的。”
鹿景澜说着，低头温柔地看向她，“小七，这些年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们却从来不闻不问，生不生气？”
“如果你们能都活着，那我过成什么样我都开心。”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可四哥一直想和你说声对不起。”
鹿景澜道，“之前觉得有封叔照顾你，我们就可以做我们自己的事，只偶尔暗中看看你，后来知道封潮所作所为的时候，你已经被迫嫁进薄家了。”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英俊的面容，鹿景澜眼中有着愧疚，“那个时候，老五老六跟疯了一样要去杀了封潮，杀了薄妄，是我拦下来的。”
“嗯。”
鹿之绫轻轻应着。
“不觉得四哥狠心吗？连你的死活都不顾。”
“四哥是活死人，我知道活死人都是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干涩，活死人都是被薄妄救下的轻生之人。
“对……”
鹿景澜颔首，转头看向窗外，飞机已经起飞，神山在视野里变成远处。
他陷入回忆，低沉地道，“那时我跟踪周劲的一个爪牙，发现他进了一处金融峰会的场所报告，当时我不知道周劲已经整容成季怀宗，只以为那一次能把周劲和他背后的大树拔出来，没想到被发现踪迹，逃跑途中我出了车祸。”
鹿之绫的呼吸一滞，身体坐直一些。
鹿景澜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我爬着也想逃，怕周劲发现鹿家还有人活着，让他继续大做文章……幸好天黑，他们追得没那么快，你四嫂经过救了我。”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四嫂的眼睛看着就很干净善良，我很喜欢她。”鹿之绫道。
闻言，鹿景澜眼里的笑意浓了些，“你也不用这么捧他，你这个四嫂就是看脸的，我腿都被截肢了，废人一个，她还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说看着我这张脸，她就能快活地过一辈子，让我不用为她考虑。”
提到妻子的时候，鹿景澜的声音都软了许多。
后面坐着的尤静听着，脸都红了，小声地道，“鹿景澜，你适可而止一点，我不要面子的吗？”
鹿景澜笑得更宠溺了。
看着这样的四哥，鹿之绫的目光也跟着柔和。
“哪怕我接受不了自己断腿，想寻死，她都跟疯了一样把我推到蓝山，要跟我一块死。”
鹿景澜用玩笑一般的口吻说出自己最艰难的那一段。
就好像那不过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回忆。
“……”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他。
鹿景澜深深地看向她，继续道，“就是那个时候，薄妄救了我，他是薄家长子，家大势大，我可以通过在他手下做事获取一些情报帮助鹿家。”
“……”
“是薄妄让我变得又有一点用。”
因为这一点对鹿家的用处，鹿景澜才敢继续活下去，而这些，都是薄妄给他的。
“四哥很喜欢薄妄？”
鹿之绫听出他的意思。
“外界对薄妄的猜测传言多不胜数，可只有活死人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鹿景澜道，“他不是个坏人，你在他身边反而比在我们身旁更加安全，我们没有办法给你更好的生存环境。”
鹿之绫回忆刚到薄妄身边的时候，她确实畏惧薄妄身上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传言，但事实上，薄妄嘴上说得狠，却从没有因为仙人跳的事伤害她，在她每次出事的时候，他都及时出现在她身后。
“我那时想着，等我们处理鹿家的事，就和薄妄摊牌，把你接回鹿家，但后来看你们相爱，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鹿景澜说道。
“薄妄是个很值得的人。”
鹿之绫说得没有任何犹豫，视线飘向窗外的天空，层层叠叠的云朵仿佛近在咫尺。
这一趟去，她一定要把薄妄带回家。
“你这话可别和老五老六说。”
鹿景澜竖起手指抵在唇前，“我拦着他们杀去薄家的时候，他们就连我都恨上了，认为我是把你卖了，后来知道你和薄妄重归旧好，那更是要死要活。”
“我以为你们选择和薄妄合作的时候，就已经认准他了。”鹿之绫讶异。
“没有，老五一直计划着要揍一顿薄妄，打断三根骨头的那种。”
“……”
“老六更离谱，偷偷扎小人，要不是怕迷信真有用，让小野没有爸爸，他绝对就把薄妄的名字和生日给写上去了。”
“……”
鹿景澜伸手拍上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小七，你记住，哥哥里，四哥是鹿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认准薄妄这个妹婿的人，我祝福你们。”
话音刚落，他们的椅背后就冒出两个脑袋。

第531章 三哥可能还没死
鹿景焕和鹿景凡凑过来，用一种看厚颜无耻之人的眼神盯着鹿景澜冷笑。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先找小七单独聊了，重点在这是吗？”
鹿景焕的声音很冷，眼角的疤看起来都更加怵人。
知道小七现在对薄妄情根深重，就在这强调他是唯一一个认准妹婿的，真狗啊。
“四哥，我算是知道小七为什么从小就最喜欢你了，合着你是踩着兄弟们往上爬啊。”
鹿景凡眯起眼道。
鹿景澜淡定地坐着，神情都不变一下，“那要不，你们发个誓，说你们已经从心里认准薄妄这个妹婿了？”
“……”
二脸沉默，便秘一样的表情。
这个……真发不出来。
鹿景凡当下冲鹿景澜比了个脏话手势 ，鹿景澜满不在乎。
鹿之绫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他们三个像以前一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即使明白他们有刻意的成分，但依然让她觉得有一些感情是可以回到过去的。
“走，小七，跟五哥聊。”
鹿景焕朝鹿之绫勾了勾手指。
“恐怕没时间了。”鹿景澜从容地道，“时间紧迫，我们商量下怎么进攻基地。”
“……”
鹿景焕和鹿景凡更气了。
他一个人聊完就不给他们时间了，真的狗。
……
飞机平稳飞行在夜空。
机舱旁边有一个小会议室，李明淮将基地的平面图平铺在桌上，“这就是最后的图，我们问了几个杀手，可信度很高。”
一群人围着会议室而站。
“这边是他们的训练场，这边是杀手宿舍。”
李明淮拿出红笔在几个点上画圈，“这里是装备室，这里还有枪械改造室，还有会议室，娱乐场……至于这一块的场所，杀手不知道，不清楚是什么地方。”
李明淮指指平面图右上角的位置，那里有一大块对这些不够死心塌地的杀手来说，是禁地。
“周劲这人丧心病狂，这里有可能有重武器。”
薄峥嵘站在那里沉声道。
闻言，鹿家几人互相看一眼，最后鹿信雄双手按在会议桌上，开口道，“如果我们没猜错，这一大块区域应该都是周劲的实验室。”
鹿之绫看过去。
鹿景澜看向她，温和地跟着开口，“小七，我想我们可能知道薄妄跟周劲走的原因。”
“什么？”
鹿之绫震惊地睁大眼。
“三哥可能还没死。”
鹿景焕站在鹿景澜身边，面色凝重地开口。
“真的？”
鹿之绫一喜，随即又僵硬地问道，“什么叫可能？”
“五年前，三哥在追查周劲身份的过程中被抓。”
鹿景凡向她解释，“周劲抓三哥就是为了让他重造技术，可这些年，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被改造过的人，所以我们在想，三哥可能和二哥一样，为了不让周劲得逞就……”
三哥。
鹿之绫的长睫颤了颤，然后道，“你们的意思是，薄妄突然放弃抓捕周劲，跟着他走，是因为周劲拿三哥要挟他？”
“除了这个可能，我想不到别的。”
鹿景澜说道，“薄妄只差一步就能抓到周劲，能让他放弃的理由没有多少，只有你。”
作为活死人，他见过薄妄为了他的妹妹做过多少事。
鹿之绫有多在意家人，薄妄就敢为她的家人有多拼命。
“……”
“之前周劲用北港那一对男女来离间你们的感情，不起半点效果，想来他也知道你对薄妄来说有多重要。”
鹿景澜道，“到那份上，周劲用三哥这张牌一点都不奇怪。”
鹿之绫站在那里，步子往后退了半步。
所以，薄妄是为了帮她去救三哥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周劲走？他都不在意自己的安危吗，怎么可以这样涉险……
想念如藤蔓般疯狂生长，几乎撑破她单薄的身体。
所有人都看着她，鹿之绫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正色道，“如果是实验室，我认为周劲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而易举弃了基地逃亡。”
因为里边的资料太多太多了。
他突然逃跑，想全部带走都困难，况且他手里有薄妄又有鹿景晔，他没那么怕。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李明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要打一场硬仗。”
“当地警方能抽调多少人力？武器呢，能提供一些重火力吗？”
鹿之绫问道。
一群人围着会议桌讨论起来。
……
栖雪山是由几座山连起来的一片荒山，没有进行任何开发，白日只有寥寥几辆车经过，一到晚上，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夜深人静，一大片的荒山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朦胧隐约的山体轮廓远远望去还有几分瘆人。
掩藏在山体下的基地庞大辽阔，灯火通明却散不出去一星半点。
路灯昏黄的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所有的枪耙、器械前都没有人，空空荡荡的如同一座死城。
寂静中，一辆可以完美隐藏在森林里的涂色越野车缓缓驶入基地。
空间较大的车子里，薄妄坐在后座，微垂着头，黑色眼罩蒙眼，短发有几分凌乱，墨一般颜色的衬衫紧贴着身体，上面沾着几处暗红。
他一双修长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特殊的绑带材质将他的手腕勒得磨破，渗出血渍。
随着车子往前开的动静，颗颗浑圆的佛珠轻轻滚过上面的红痕，将血渍带走。
穿着一身白色大衣的周劲坐在副驾驶座，手上把玩着两颗文玩核桃，听着后座传来的沉重呼吸，他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阿妄，还撑得住吗？”
周劲慈爱地唤着他，将薄妄的姓氏去除。
“……”
薄妄垂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呼吸着，每吸一口气都困难无比，仿佛有钩子钩着他的喉咙。
他挣扎了两下手，手腕上血迹渗出更多。
“在短时间内吃这么多药，是会辛苦一点，不过你身体素质算强的了，很多人还会大小便失禁。”
周劲话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这么多年，他一直致力于控制人来给自己做事，来臣服自己，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种药能让人痛苦到什么地步。

第532章 原来那一次，是你做的
薄妄仍是不搭理他，独自消化着体内渴望药物的痛苦与折磨。
车子停下来。
周劲把文玩核桃收起来，推开车门下去，山里的空气冷一些，钻脖子的寒凉。
他走到后面，亲自替薄妄打开车门。
薄妄就这么坐着，略显凌乱的发下一张脸白得可怕，血丝、青筋在皮肤下隐隐游走，每一寸、每一缕都勾着病态。
周劲弯腰去解开他手上的束缚，然后扯下他头上的眼罩，道“你不是一直想着要来我的大本营看看么，下车看吧。”
手一得到解放，薄妄没有去看基地，直接推开周劲，踉跄着从车上下来，双腿发软得就要栽下来。
周劲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
薄妄急切地伸手按住越野车来控制自己站稳，下一秒，他就弯下腰对着地面狂吐。
昔日神采奕奕、不可一世的薄家长子此刻苦水就挂在嘴角，要掉不掉的，形容极为狼狈。
他垂着眼，大口大口急迫地呼吸着，又疼得伸手去握自己的喉咙，脖子上有着一道道被他自己抓出来的痕迹，血色斑斑……
“药——”
薄妄朝他伸出手，好看的手指在颤抖。
见状，周劲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药递给他，语重心长地道，“阿妄，我也不舍得你这么痛苦，只要你以后和我一条心，这药我会定时给你吃的，一定不让你发作。”
薄妄接过药放进嘴里，直接干咽下去。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周劲更加满意，往后退了两步，张开双手道，“来，看看我一手打造的地方。”
薄妄仍是没急着抬头，等药效在体内慢慢生成，喉咙没那么不舒服了，他才抬起眼，眼前所有的一切有些模糊。
他晃了下头，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目光掠过眼前超前的建筑设计。
银白色的建筑成片连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无数的雪花冰晶凝结而成，到处都是雪的元素，路灯落下来的光里带着细雪微闪的特效，大门窗户一眼看去全跟冰砖一样，巨大的雪屋房顶造型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下过一场大雪……
“如果你母亲还在，她一定喜欢这个地方。”
周劲凝望着眼前的基地，感慨地说道，“其实这些年里，我不止这个基地，在江南也有一处。”
“那那一处呢？”
薄妄问道，声音破碎得难听。
“小几年前，那里突然遭人破坏，毁了我多年的心血。”
提到这件事，周劲的眼底掠过一抹狠意，他偷偷转移季家的资产打造两个基地，就是准备成熟以后用来对付薄家，也为自己以后扩大版图去江南做准备……
结果，江南的基地都被毁得什么都不剩，想起来他都想杀人。
“心血？不都是季家的钱么？”
薄妄淡漠地道。
“可基地所有的设计都是我亲自弄的，你母亲最喜欢下雪天。”
周劲不理会他的讽刺，径自道，“你知道么，我抓到鹿景晔的时候，我怀疑鹿家人没有死绝，甚至当年那场爆炸都有可能是他们搞出来的鬼，就是想让我收手。”
在那个当下，对他这么恨之入骨的只有鹿家人。
“……”
薄妄靠着车门休息，闻言，他的眸子深了深。
“都说鹿家宠这孙辈唯一的女儿，可我派人盯在鹿之绫身边小三年，硬是一个鹿家人都没见过。”
周劲时常怀疑鹿家可能没死绝，但除了鹿景晔也抓不住他们。
薄妄勾起唇角，连邪气都露出几许苍白疲惫，“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不抓我老婆之恩。”
周劲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迎着夜风道，“从一开始我就不想抓鹿之绫，一个瞎了眼的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让她做做守兔的桩，真要把她抓了，万一跟她二哥一样是个烈性，直接撞墙，那不是白白废一张牌？”
当时，鹿之绫活着比死了对他来说更有价值。
“……”
“我第一次对鹿之绫动杀心，是薄家逼你娶她。”
周劲回头看他，眼神满是长辈的关切，“她一个全家死得差不多的孤女哪里配得上你，你应该娶个更好的，而且当时我想着一直盯着她也浪费人力，不如试上一试。”
“……”
“没想到她都快沉进清江了，鹿家人还是没露面，反而差点把你连累死。”
周劲说着还有点心疼，自此之后，他认为鹿家人要么真的死光了，要么完全不在意鹿之绫这个小丫头片子，这才抽回人手不再盯着。
山里夜晚的风带着丝丝的凉意，薄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就这么靠在车上，听着周劲一点一点讲述，他的目光变了变，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份外阴沉。
“原来那一次，是你做的。”
那次要不是他及时赶到，鹿之绫就沉江了！
薄妄磨了磨牙，伸手就要朝他袭去。
守在旁边的两个手下见状立刻拔出枪对准薄妄。
薄妄深吸一口气，只能慢慢放下手，黑眸阴鸷地盯着周劲。
周劲知道自己没有精神上控制住他，只能看他一边问自己要药吃，一边恨着自己。
“我是为你好啊，你想想，你当年在薄家是个什么处境，再娶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孤女，你怎么才能出头？”
周劲道。
“我还要谢谢你？”
薄妄冷笑。
“按我最好的计划，是你亲手推薄峥嵘下台，你掌控薄家，我们父子联合向江南扩展，到时，整个K国都是我们的！”
周劲说道，眼底透着几分激动，但很快就消沉下来。
他的计划里，在薄峥嵘把薄妄打压到最痛苦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来伸出援手，薄妄必然会认他做父亲。
但他还没等到这个时机，鹿之绫出现了，他以为的鹿家废牌却一手调教起薄妄，让薄妄成为薄家继承人，甚至不用通过他帮忙，薄妄就开始江南计划，越发展越大……
所以那个时候，他必须向江南出手，灭人满门栽赃薄家。
不是他已经筹备万全，而是再等下去，薄家在薄妄的手里越做越大，他再怎么追都来不及复这场仇了。

第533章 认仇为父
“……”
关于周劲的父子论，薄妄这些天已经听到耳朵起茧，没什么反应。
“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把鹿之绫那丫头早点处理干净，他们鹿家人都一样该死！”
提到鹿家，周劲就有杀人的冲动。
鹿家人是一群冥顽不灵的疯子，他要个大脑改造的技术而已，一个个固执得什么一样，宁愿死都不肯给！
鹿之绫一个瞎了眼的小丫头，这些年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让他的每一步都被逼着在走。
说完，周劲看向眼前阴着脸的薄妄，又缓下情绪道，“还好，这碍人眼的丫头已经死在神山了。”
“鹿之绫，真的死了？”
薄妄站在那里一字一字问出来，身上染血的衬衫随风轻飘，一双眼深得似是吞没了所有的黑暗。
“不是给你看过新闻吗？连照片都登出来了，你还怀疑我骗你？”
周劲笑道，“薄棠为那丫头发了魔怔一样，逃都不逃，选择跟她共葬神山。”
“……”
“你说，你这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不是在挑衅你？”
“……”
薄妄听着，脖子上的青筋贲张。
“走吧，跟我进去。”
周劲说道，转身往里走去。
薄妄在冷风中站了几秒，跟着他往前走去。
穿过训练场，手下上前推开冰面大门，里边的地面都是用的雪砖，脚踩在上面跟踩在冰面上一样。
里边空旷庞大，穹顶落下来的巨灯都是雪花形状。
周围有不少电子设备，一眼看不出都是些什么功能。
周劲继续往里走，推开其中一扇门，里边是一间十分女性化的卧室。
白色的长毛毯铺在地上，一张双人床靠墙，上面铺着浅色的被子，墙上挂着许多照片，都是戚雪年轻时候的照片，角落里还摆着一架钢琴，上面立着琴谱。
柜上放着几个毛绒玩偶，窗帘上挂着一串串雪花状的小灯装饰，窗前放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泡面的模型，双份。
里边的家具塞满却不显凌乱，布置得十分温馨，有着周劲、薄峥嵘、戚雪这代人的审美。
果然，周劲缓缓开口，“我和你母亲还在交往的时候就畅想过将来我们的婚房要怎么装修怎么布置。”
“……”
“她说，不允许我把电脑带回房间，所以我们的房间里不会出现电脑；她说她不在乎房间有食物的味道，两人缩在小小的房间里吃着泡面看电视也很温馨。”
周劲打量着这个房间，怀念着过去，“多年过去，我终于把我们的婚房弄出来了，她却已经不在。”
“……”
薄妄并不出声，只是看着里边的一切。
周劲走到挂满戚雪照片的墙前，下面是一块搁板，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紫色的香收纳整齐。
周劲取了三根，在指尖慢慢摩挲，道，“如果不是薄峥嵘巧取豪夺，你应该是我和戚雪的孩子，你会更像我。”
“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很荒唐？”
薄妄冷冷地道。
周劲转头看向他，眼神再严肃不过，显然不觉得自己讲的有什么荒言。
周劲将手中的三支香递给薄妄，“来，阿妄，给你母亲敬三支香，也当着你母亲的面叫我一声父亲。”
“……”
什么叫痴念过了头，周劲这就是。
薄妄站在毯子上，看着他手里的香没有接。
“别挣扎了，你现在已经药物上瘾，脱离不了我的。”
周劲深深地看着他，“鹿之绫已经死了，难道你对薄家还有什么期望？”
“……”
“当年要不是薄峥嵘误会我和你母亲给他戴绿帽子，你母亲怎么会死，你怎么会受这么多年的苦？”
“……”
“薄峥嵘差点栽在两个小老婆手里，关键时刻还要靠活死人救，而他最后也不能救下鹿之绫，让她死在薄棠的枪口下。”
周劲有些嘲讽地道，“这样的人，难道你还要认他做父亲？”
薄妄低眸看着他手里的香，薄唇微张，声音如冰，“我是看不上薄峥嵘，但也看不上你。”
“我能和你一起改变这个社会。”
周劲有些用力地道，“鹿景晔在我们手上，只要他肯把做过的技术再做一遍，我们就能改造大脑，想要谁臣服我们，谁就会对我们死心塌地……”
“你好像忘了，我是来救鹿景晔的。”
薄妄道。
就在前些天，他查到周劲的真实身份，立刻杀去季家。
周劲根本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查到，没跑掉，最后将鹿景晔还活着的视线给他看。
“鹿之绫已经死了，你还在乎她哥哥的命吗？”
周劲大声说道，“阿妄，你想想，要是有一天，你让一个人喜欢仇人，他就喜欢仇人；你让一个人厌恨父母，他就能举刀杀了父母……这种把别人大脑控制在手里的感觉你不想要吗？”
“这个技术真成功了，你第一个就用来控制我。”
薄妄冷冷地道。
“不会，你只要诚心诚意叫我一声父亲，我怎么会想着控制你？”
周劲有些激动地把手里的香塞进他的手里，“戚雪不在了，她在这世上最亲的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们应该相互扶持，挣最多的钱，干最大的事，让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为我们掌控！”
周劲越说越兴奋，到最后，他眼里满是亢奋的光，仿佛已经想到掌控世界的那一天……
“你真不会进一步控制我？”
薄妄问道。
“当然不会！我希望你好，我希望我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来继承！”
周劲说得更加大声。
“你在季家儿女也不少。”薄妄道。
“季家那些都是季怀宗的种，跟我没有关系，我只爱你母亲！我也只认你是我儿子！”
周劲的语气几近癫狂。
闻言，薄妄不再反驳，只是看着他，像在思索着什么，“你真的会把一切都给我？包括这个技术？”
薄妄的情绪藏得很好，但周劲还是在他眼底看出一丝贪婪。
贪婪好啊。
有贪婪才有欲望。
果然没了女人，薄妄就越来越像个他要的儿子了！
“我只认你是我儿子，你当然会拥有我的一切！”
周劲道。
“好。”

第534章 墙里墙外相互奔赴
薄妄也不再犹豫，捏着手里的香，眼底掠过一抹幽色，“不过我有两个要求，第一，前往神山的那批杀手我要他们的命，一个都不能活着；第二，一旦大脑改造的技术成功，留下鹿景晔的命。”
灭杀气，是为了给鹿之绫报仇；留鹿景晔一命，是看在鹿之绫的面上。
“你还真是个情种。”
周劲皱了皱眉，但一想到只是这样就能平息薄妄的火气，让他心甘情愿跟着自己一起干也不错，便道，“好，我答应你！”
“在我母亲面前发誓。”
薄妄道。
周劲往旁边站去，笑着拿出打火机，给他手中的香点上火，道，“阿妄，这得先看你的诚意。”
薄妄冷漠地看他一眼，握着三支烟走到照片墙前，看着上面母亲的照片道，“母亲。”
周劲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
“从今天开始，我舍弃薄姓，同薄峥嵘脱离父子，认周劲为父。”
薄妄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出口，然后对着照片墙鞠躬。
听到这一句，周劲激动得呼吸都在发抖。
这么多年，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周劲看着手中拍下的视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一抬头，就见薄妄已经将香插进去，转眸看向他，认认真真地叫了句，“父亲。”
“好！哈哈哈哈哈……”
周劲大笑起来，笑声激荡着墙壁。
他收起手机，又取了三支烟点上，在淡淡的烟雾中看向墙上的照片，“戚雪，你听到了吗，当年你做错的选择，我们的儿子替你重新选了。”
薄妄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你放心，阿妄跟着我，比跟着薄峥嵘有出息一百倍。”
周劲说道，将香插进香炉里，而后转身看向面前的薄妄，伸手拍拍他的臂膀，“从今天起，我们父子一起来让这个无聊的世界变得热闹起来。”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薄妄因为药物力气发虚，站了一会儿便在一旁的床上坐下来休息。
“自然是推倒薄家，盯着鹿景晔重做技术。”
周劲道。
“看起来你一时半会也不会放我出去，这第一件我帮不上忙。”薄妄坐在床边道，“带我去看看鹿景晔。”
“好，父亲就带你去看看。”
周劲一口答应，满面春风地往外走去。
……
栖雪山在黑夜里表面上宁静非常，但掩藏在浓密树叶下，无数迷彩装束的人正在秘密行进，从四面八方穿进山里。
警方派出了大量的人手，也做出攻进基地的计划。
鹿之绫和鹿家人走在后面，李明淮和鹿景澜行动不便，只能坐在指挥车里。
换上一身迷彩服的鹿之绫跟在活死人的后面往里走，鹿景焕和鹿景凡两人一直护在她身边。
上一秒，鹿景焕检查她身上的防弹衣有没有穿好，下一秒，鹿景凡又来检查她的防弹头盔戴得正不正。
还没走多少路，两人就把她身上的装备检查了八百遍。
“小七你累不累？五哥背你走。”
鹿景焕说着就在鹿之绫面前蹲下来。
“不用，五哥，我不累。”
鹿之绫有些无奈，她是来找薄妄，不是来郊游的。
“这山里路太难走了，多容易绊到，我开个手电筒吧给你照路。”
鹿景凡伸手就要拿手电筒。
是生怕基地的人发现不了他们吗？
鹿之绫急忙按住他的手，小声地道，“五哥，六哥，你们要不回指挥车上吧？”
“……”
兄弟两个顿时不说话了，乖乖地陪在她左右往前走。
在黑夜里行路不是一件易事，鹿之绫怕自己崴脚变成拖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一步步扎实地跟上大队伍。
“这一次人手充足，只要周劲敢留在基地，一定能将他抓住。”
鹿信雄走在面前沉声说道。
他们鹿家的仇，就要报了。
栖雪山里的夜路甚至都没有一点月光能照到，队伍走得并不快，等按照地图到达基地外围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鹿之绫靠着一棵大树蹲下来，鹿景焕和鹿景凡又开始像老妈子一样给她检查装备。
她听到空气中传来一丝极轻的声响。
是涂了色的隐形无人机在黑夜中飞向基地的方向，是警方在操控，用来巡视基地内部环境。
过了片刻，每个人的耳机里传来现场警方指挥官的声音，“都蹲下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奇袭。”
他们连手电筒都不开一个，就是为了隐藏踪迹，达到天降奇兵的效果，让基地的杀手防不胜防。
既然指挥官觉得可以进攻，那说里他觉得一切正常。
可鹿之绫觉得太顺，有点不太对劲，周劲那个人，整容、渗透季家，取得薄峥嵘的信任，对鹿家犯下种种恶事依然全身而退，哪怕是薄妄找到他头上，他也能用她三哥的下落让薄妄跟着他走……
这样一个人明知道那么多杀手落在他们的手里，还对基地不做任何防范？
这说不通。
但箭已经在弦上，她这个时候质疑指挥官会影响军心。
鹿之绫咬唇，五分钟后……
“五哥，六哥，我想离基地近一点，听听有什么动静。”
鹿之绫想了想说道，顺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这几年眼睛不灵，耳朵特别灵敏，要是让我靠着墙根，或许我能听到些什么。”
也算是给大家探点消息。
“不行，离近了被发现怎么办？万一人家墙根有电网怎么样？万一墙根有杀手值夜怎么办？”
鹿景凡想都不想地否定她的提议。
鹿之绫低声道，“六哥，这么多人奇袭，是要拿命冲的。”
能多一重保障不是好一些吗？
听到这话，鹿景凡和鹿景焕有些无奈地对视一眼，最后只能起身带着她悄悄贴近基地。
基地的围墙很高都掩在层层树木之后。
鹿景焕把鹿之绫带到一处角落，道，“墙这么高，还是实心的你怎么听？”
鹿之绫站在墙前，闭上眼睛安静聆听。
“……”
见状，鹿景焕和鹿景凡不再出声。
听了整整两分钟，别说人声、机器声，就连一点虫鸟声都听不到。

第535章 五哥六哥的过去
鹿之绫睁开眼睛，眉头蹙紧，“听不到。”
“肯定听不到，现在可是凌晨，杀手也要睡觉。”鹿景凡急切地道，“小祖宗，我们冲就行了，你站后面点。”
“五哥，六哥，要暂停行动。”
鹿之绫声音清冽地开口，“我发现一件事，越接近基地的围墙，虫子声越小，到这边时，我甚至一点都听不到。”
这太不对劲了。
“你连虫子的声音都听得这么清楚吗？”鹿景焕惑然。
“山里虫多，声音也大，我不相信你们来的路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是她的耳力较他们更敏感一些而已。
“来的路上是听到很多虫叫，但靠近基地有人住，虫少也很正常。”鹿景凡道，“就因为这个让指挥官暂停行动，很影响军心。”
既然这次的指挥交给警方，他们就应该信任。
“不是虫少，是一只都没有。”
鹿之绫道。
她也不想影响军心，可她更不想害了大家。
见她这么坚持，鹿景焕和鹿景凡对视一眼，沉默两秒，鹿景焕蹲下来，伸手摸向地面的土地，在黑暗中脸色骤变。
他徒手刨土，往深里抓了一把土放到鼻前闻，然后又给鹿景凡闻。
鹿景凡惊得声音都变了，“靠，底下埋了东西？”
“这味道要是没闻错，应该是烈性炸药。”
鹿景焕拍掉手上的泥土，“怪不得一点虫子声都听不到，哪只虫子敢靠近。”
离行动只剩下最后的20秒，鹿景凡拉着鹿之绫就往回走，边走边强行插进指挥频道，“行动暂停，基地一圈埋有烈性炸药，先后退，就后退到……虫子声音密集的地方。”
虫子声越大，越没炸药。
众人已经准备好行动，突然听到这个声音都愣住了。
指挥官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一出，但听到炸药两个字，为稳妥起间还是宣布让众人先后退。
众人后退到安全地方，鹿之绫和两个哥哥摸黑到指挥官的身边，指挥官皱眉，“真的是炸药？会不会是你们看错了？要是真有防备，我们都到这里了，他们早就杀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鹿之绫的耳机里就传来指挥车上鹿景澜冷静的声音，“我们的设备没有受到任何信号干扰，周劲是个科学家，他辛苦建立这么大的基地，这些科技他不可能不用，我也觉得……这更像个空城计。”
没有信号干扰，基地外也干扰不到任何监控设备，就好像在等着他们进去。
这话一出，指挥官陷入沉默，站在树下望着基地的方向。
“如果这个空城计就难办了。”
指挥官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点名，“你们两个翻进去看情况，随时汇报。”
这个先锋的活，危险性很大。
“我们兄弟俩进去。”鹿景焕开口。
鹿之绫僵硬地看向两人，夜黑得太深，她都没办法好好看清楚鹿景焕的脸，只觉得他的声音十分沉，也十分坚定。
指挥官想都不想地道，“不行，你们只是普通人，没接受过训练，这个任务十分危险，随时有性命之忧。”
“正因为危险，还是得我们两个去探路。”
鹿景凡站到鹿景焕身边，朝鹿之绫的方向看一眼，顿了顿道，“我们两个做过雇佣兵，还在周劲江南的基地当过一阵杀手，都是周劲的地方，我们可能更熟一些。”
“……”
鹿之绫惊呆地看向他们两个。
雇佣兵？潜伏进周劲江南的基地当杀手？他们两个这些年到底吃过多少苦……
指挥官是个相当干脆利落的人，听到这番话便对那两个身手不错的下属道，“那你们和他们一起去，保护好，万事小心。”
“是！”
两个警员站起来，重新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鹿景焕和鹿景凡也理了理，转身就往基地的方向走。
走过鹿之绫身边时，鹿之绫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鹿景焕的衣袖，手指冰凉。
鹿景焕深深地看向她，这就是他们不敢太早和她相认的原因之一，事情没落定，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天，怎么敢让她一次次承受丧亲的痛。
鹿景焕的呼吸沉了沉，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担心，我们会回来。”
“……”
鹿之绫浑身的血液都不太通畅，手指一点一点从他衣袖上松开，说不出任何话。
蓦地，她的嘴里一甜。
鹿景凡强行塞了颗奶糖在她嘴里，道，“知道你不爱吃糖，不过甜的东西有助缓解紧张，吃着吧，放心。”
“……”
奶糖在嘴里缓缓融化，奶香味扩散在整个口腔里。
鹿之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越走越远，在黑夜里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就连轮廓都看不到了。
“小七。”
鹿景澜的声音在她耳机里响起，“他们两个很早就秘密出了国，改名换姓，在国外打磨出一身本事，正因为这样，周劲的杀手团队在扩招时，才会招到他们头上。”
“……”
鹿之绫含着奶糖不说话。
“他们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在江南基地做杀手，周劲很谨慎，从来不在杀手们面前露面，只让自己的心腹过来传话，本来他们两个想慢慢蛰伏查清楚，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们鹿家不得不提前毁了那个基地。”
鹿景澜道。
指挥官也在那里听着，插话道，“什么原因？”
“当时，周劲对控制杀手的办法还没有形成如今的规模化，他一直在研究，令人发指的办法层出不穷，江南基地那里就是……人间炼狱。”
鹿景澜的语气沉重，“你们看到我们鹿家今天带来的人，其实都是从江南基地逃生的人。”
频道是共通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所以，比起找到周劲复仇，鹿家人选择先救下这群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
“为什么不报警？”
指挥官问道。
那基地估计也是在什么荒地，无人到的地方，都没有毁掉的新闻爆出。
频道里，李明淮的声音跟着传来，“鹿家倒了以后，当年员工屠杀案的细节资料在警方内部慢慢消失，既然已经知道周劲可以无声无息做到这种程度，鹿家人怎么敢轻易报警暴露自己。”

第536章 传闻中的薄家长孙话还挺多，不是，挺深情
当时的鹿家人如同惊弓之鸟，谁也不敢信，可就是这样，他们遇到选择题时还是先救人。
指挥官看向一旁站着的鹿之绫，眼神带了几分佩服，“你们鹿家……好样的。”
真不该落得人散成这样。
“……”
是好样的，却和她没什么关系。
鹿之绫品尝着嘴里的奶糖，这些年，家人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让她不带仇恨、自由地活着，她没有参与到他们的任何苦楚。
她靠着大树蹲下来，望向基地的方向。
细微的震动声响在指挥官身上传来，鹿之绫转眸，只见指挥官翻开自己的手表屏幕，拉长，里边是略晃的镜头。
几个警员围上来，挡住屏幕的光。
确定没有任何信号捕捉和干扰后，鹿景焕把画面传了回来。
鹿之绫看向屏幕。
鹿景焕他们最先进的是训练场，之前杀手没将建筑画得那么细致，她现在才看到连建筑顶都是雪屋顶的的模样，她心中更加确定一件事。
“周劲一定不会轻易弃了这个地方。”
她道。
戚雪，雪，一个执念到基地都要设在栖雪山的人，一个只剩下江北基地的人，绝不可能放弃这里。
这里的心血恐怕比周劲在季家渗透投入的还要深。
“这里的建筑外形还真和江南没什么两样，周劲对雪的造型着了魔。”
鹿景凡的声音传来，他带着镜头扫向周围，“果然很空旷，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个警员在他们身后用设备检查周围有没有重火力武器，传来的声音十分安全。
“看来训练场上没什么问题。”
鹿景焕道，“大楼的灯灭了一半，剩一半亮着，我们准备进去看看。”
“注意安全。”
鹿之绫盯着指挥官手上的小屏幕道，声音带了一丝焦急。
亮灯的大楼就是杀手们口中有禁地的大楼。
这是周劲给他们的饵，那里边一定不可能什么危险都没有。
“放心。”
鹿景凡边说边往自己嘴里塞了颗糖。
四人往大楼靠近，警员继续探测周围，在确定安全后便决定进门。
“等下。”
鹿之绫捕捉到一个一闪而逝的镜头，阻止他们继续往里走，“刚刚上面亮的是什么？”
鹿景凡将镜头往上扫，大楼上方有一块显示屏，上面从右往左流动着一长串的文字，“你说这个？这个地方不是面向训练场吗，杀手们训练时一抬头就能看到，这块屏幕上就经常发一些洗脑的文字，跟傻逼一样。”
这他们在江南基地的时候也见过。
话落，只见屏幕上一句洗脑的话飘过，后面跟着一串乱七八糟的字母——
【kljfjqdbbwgiqgo】
“这后面是什么？”指挥官问道，这也不像英文单词。
“应该是后台敲乱码了吧。”
鹿景焕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四人正要进去，就听鹿之绫的声音再次传来，“镜头别晃！”
柔软的声音突然冷下来，还有几分压迫感。
四个人还真就听话得一动不动。
鹿之绫盯着屏幕上的字母，一只手抬起在半空中，手指一下一下空点着什么，像在弹琴，又像在敲键盘。
“别、进，危、险，我、来。”
鹿之绫一字一字解读出来，手顿时战栗地捂上唇，眸子几乎凝出血光……
“什么？小七，你说什么？”
鹿景凡不解。
“是薄妄，是薄妄发的，你们快撤。”
鹿之绫话说出来声带都是抖的，眼睛模糊得厉害，身体一阵阵发寒。
旁边一个警员也解读出来，“这是笔画打字吧？”
“嗯。”
鹿之绫的声音很涩。
薄妄的笔画打字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薄妄真的在这里。
她终于找到他了，她终于找到他了。
鹿景焕和鹿景凡也不敢大意，连忙要往后退，鹿景焕一把拉住他，小声道，“等等，要是我们就这么撤了，薄妄会不会被发现有危险？”
薄妄在这里可不是在做客。
鹿景凡道，“那我们先在外面打探，不进大楼就是。”
嘴上说着要揍薄妄一顿，但事关他的性命，兄弟两个也不敢大意。
这么说着，四人假装本来就没有进大楼的想法，而是贴着墙继续检查外围……
鹿之绫蹲在地上，双腿冷得隐隐发麻，终于，她支持不住地往后一坐，直接坐在地上，视线模糊不清地看着指挥官手上的小屏幕。
他想干嘛？他来？他自己一个人要怎么脱身？
她好想什么都不顾，就这样进去找他。
“诶，刚刚一晃而过的屏幕上是不是又有字母了？ppppqepwq……”
从来没操作笔画打字的指挥官一头雾水地念着，“什么玩意屁屁屁屁的？”
旁边懂行的警员手上动了动，准确解析，“哦，是‘之之，我爱你’。”
“……”
“又出来个‘等我’。”
“……”
这话一出，围着指挥官一圈的警员们都沉默了，频道里也沉默了，指挥车上鹿景澜和李明淮沉默，正在基地里探查的鹿景焕和鹿景凡沉默。
空气里本来就很宁静，现下就更宁静了。
“哈……”指挥官干笑两声，低着声音缓解尴尬，“传闻中的薄家长孙话还挺多，不是，挺深情。”
“……”
您这直接说堂堂薄氏财团的未来掌门人是个狗都嫌的恋爱脑呗。
一群下属听着差点爆笑出声，全靠职业素养硬生生地憋着。
鹿之绫不觉得好笑，她坐在地上看着屏幕上偶尔闪过大楼的灯光，冰冷的双手抱住自己已经麻木的腿，满身的无力。
反正都这样了，他为什么不用这个方式多传送点消息。
一定是里边难到他不敢让鹿家人涉险。
她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啊……
没用。
鹿之绫你真是没用，都到了这里，还是只能看他一个人努力拼命。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
大楼内部，里层的一间监控室里，数台监控屏幕各个角度出现训练场上的情景。
从鹿景焕和鹿景凡出现在训练场后就一直落在监控里，只是他们一靠近大楼，信号干扰画面。
于是屏幕上，四人组一会在大楼前，一会又瞬移到别的地方。

第537章 你真能让鹿景晔答应重做技术？
“……”
周劲站在那里眯着眼看，双手不停盘着文玩核桃。
薄妄慵懒地抵着操作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地看着周劲，“不是说去看鹿景晔，在这里看什么？”
“这两个人，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周劲狐疑地盯着屏幕上的鹿景焕和鹿景凡，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咳咳。”
薄妄虚弱地咳了两声，人不支地往后倒去，连忙伸手按住操作台，他连忙抽回手，又无力地要倒，这一次，他的手压向键盘。
周劲侧目看向他，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薄妄咳着站起来，眉眼间尽是疲惫虚弱，一张脸在灯光下更加苍白透血丝。
周劲还盯着操作台，上前操作了下，发现薄妄的手按到控制楼下显示屏那一块，摁下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母。
“知道我在这摆空城计，你不会故意通风报信吧？”
周劲将上面的字母删除。
闻言，薄妄勾起唇角，冷笑一声，“之前还说信任我，现在又怀疑上了？”
“……”
“你的药，有多大的后劲自己不知道么？”
“……”
周劲半信半疑地看向他，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屏幕上，那四人组也没立刻撤退，而是继续在训练场上探来探去。
薄妄从容得很。
他见过周劲发消息，用的是读音输入法。
周劲回想着那一串字母想不出究竟，他也没继续质问薄妄，而是走到一旁的电脑前，准备查一查。
薄妄睨向监控屏幕，“这两个人确实有点眼熟。”
周劲被吸引了注意力，靠过去盯着大屏幕问道，“你认识？”
“只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薄妄弯腰靠着椅背支撑身体的重量，观察半晌道，“这好像是鹿之绫的五哥和六哥，我在她的视频日志中见过。”
一听这话，周劲核桃都不盘了，眼珠子几乎贴到大屏幕上，然后真的从鹿景焕黝黑的脸、鹿景凡成熟的面容上看出鹿家人的影子。
“还真是鹿家人，这俩小子也长大了！”
周劲说道，蓦地意识到什么，他一把砸了手中的文玩核桃，勃然大怒，“所以，我一直没猜错！鹿家人真的没死光！我江南的基地就是被他们毁了！”
薄妄靠着椅淡定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今天来的是薄峥嵘和警方，没想到鹿家人也来了！”
周劲几乎是咬牙切齿，“好啊，好啊，那所有的账就可以一并算了！”
薄峥嵘夺他女人，鹿家人毁他江南基地！都该死都该死！
鹿家人的参与让周劲更加疯狂，他用力地呼吸着，对着一旁守着的心腹手下开口，“今天，我不止要活捉薄峥嵘，鹿家人一个也别想跑！”
都来了是吧，那真是再好不过！
要不是鹿家人毁他江南基地，说不定他早就可以向薄家复仇了，怎么弄到把这个基地当成最后的决赛场！
“老板，我们计划是把他们所有人引到基地里再动手，但他们要是一直不进来怎么办？”
心腹手下开口问道，“要是杀出基地，在山野追逐，很容易放跑人。”
“这两个鹿家人不是还在探查么，等他们发现基地空空如也，自然会以为你已经跑路了，大队伍乖乖送上门。”
薄妄语气懒散地开口，“这群人已经是手到擒来，比起他们，另一个人更重要。”
周劲看向他，“你是说鹿景晔？你好像很急着见他。”
明知道自己亲生父亲和警方查到这里了，他不想着逃命么？
“您老又来？”
薄妄侧头看着他，讽刺地笑了笑。
周劲的脸上掠过一抹不自在，“不是我不信任你，但你真不想逃？”
“今天对面要是鹿之绫在，我爬都会爬过去，但她已经死了。”
薄妄虚弱地开口，眼中黯然，“薄峥嵘可不及我自己的命重要，我逃出去，谁给我续药？我可不一辈子半死不活地过。”
“那你要见鹿景晔是为了……”
“我有办法让鹿景晔重做技术。”
薄妄道，“条件是，你不准伤害一个鹿家人。”
“鹿家毁了我的江南基地，你让我放过？”周劲咬牙。
“那我就不急着见鹿景晔了。”
薄妄语气凉凉地道，直起身把椅子往后拉，然后坐下来，绵长地呼吸，不时伸手去摸脖子，有些痛苦地伸手，“再给我一颗药。”
看着他这个状态，周劲也有些拿捏不准了。
他很偏执，他一心要薄妄做自己的儿子，狠狠打薄峥嵘的脸，可薄妄顺从了，他又觉得可能是假的。
这些年看下来，薄妄对薄峥嵘的感情确实很淡。
他表现得也是这样，只要留下鹿家人的命，对薄峥嵘提都不提。
这么一想，周劲又觉得自己想太多，被药物控制的人通常都没什么清晰的思考能力。
“你真能让鹿景晔答应重做技术？”
周劲皱眉问道。
“想看么？”
薄妄勾唇，笑容再邪气不过。
周劲看着他沉默，良久，周劲转身往外走去，道，“跟我来吧。”
“药。”
薄妄的声音更显虚弱。
“我刚刚把药放楼下了，我让人去拿。”
周劲笑得十分慈祥，知道他有些支撑不住了，之前刻意只给一颗药，就是为让薄妄生不出多少气力，折腾不出什么。
薄妄没说什么，跟着他离开。
周劲带他进入一处雪屋般的电梯。
进去后，薄妄看着他的手按向12楼，电梯却极速地往下降，显然又是迷惑人的手法。
这个基地的一切，处处都透着周劲的心眼。
电梯下降得极快，薄妄站在周劲的身后，辨别不清这是去了几楼，也可能已经是地下。
电梯停下来，门缓缓打开，落入眼前的是一条冰天雪地似的走廊，两边墙面都是不透明的冰砖设计，墙面前站着持枪的杀手。
见周劲进来，这群人恭敬地朝周劲低头，“老板。”
“嗯。”
能在这里值班的都是周劲最心腹的手下。
周劲顿了顿脚步，道，“叫少爷。”
杀手们没有任何犹豫，朝着薄妄就低头，“少爷！”

第538章 薄妄见到鹿景晔
薄妄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劲却是很享受这样的场面，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去。
两边墙壁并不透明，看不清里边有什么，周劲带着他拐了三条走廊，又进一处电梯，电梯开始上行。
这栋大楼被周劲设计得跟迷宫一样。
如果不是周劲带路，想找到鹿景晔简直难如登天。
经过四台电梯的运转，周围的杀手明显越来越多，这是要接近核心了。
“走吧。”
周劲走近面前的大门，打开加密锁，通过面部上百处细节捕捉解锁。
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薄妄跟着往里走去，里边是一处庞大的实验区域，不少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正在各种仪器前进行着工作，见到周劲都恭恭敬敬地低头，“老板。”
薄妄一眼扫过去，就认出两张之前在新闻上看到的脸孔。
国外突然死亡的科学家，国内离奇失踪的生物学家。
“你还‘网罗’不少人才。”
薄妄道。
“可惜，没用。”周劲失望地道，“这群人自恃是人类智商的巅峰，却连改造大脑的边都摸不到，而鹿景晔成功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鹿景晔是不世的天才。
钻研大脑改造这些年，周劲纵然不服，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和鹿景晔的水平相差太大。
“鹿景晔呢？”
薄妄扫了一眼，没见到鹿景晔。
“这边。”
周劲继续往深处走去，连过两扇需要他亲自开锁的大门，最里边是一个弧形的空间，气温较低。
里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中间一个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抱圆的白色柱子。
薄妄站在门口，只见周劲在墙上按了下开关，白色柱子发出声响，一层壳逐渐往两边收缩，露出里边的透明冰面玻璃。
里边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空间。
一个瘦得不成人样的身影正缩坐在里边，头歪在一旁玻璃上。
“……”
薄妄一下子站直了身体，抬起腿往里走去，靠近圆柱形的空间，隔着玻璃往里看。
灰色的单薄衣服是一个男人瘦到极致的身形，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一头短发枯黄凌乱，随意垂下的手十分细长，骨节尤其突出，仿佛就是一层薄薄皮的包裹着骨头。
他的手背上还埋着针，正在接受营养液的输入。
“这个鹿景晔有点意思，自从进了我这里，不管再怎么折磨他，他从来都不寻死，但也不愿意碰一下电脑。”
周劲说着走到圆柱空间前，抬起手敲了敲玻璃。
一听这动静，里边瘦得都不够风吹的男人受惊地缩了缩身体，反应迟缓地抬起脸，一张本该年轻的脸惨白，毫无生机，双眼发滞地看向外面站着的周劲和薄妄，颧骨因为瘦格外突出，像是要从皮下爆裂开来。
薄妄认了一会儿才认出这真的是鹿景晔。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在鹿景晔的眼前晃了晃，鹿景晔的视线甚至都不跟着他的手指走，呈现呆滞状态。
“你把他折磨这个样子，还指望他给你重做技术？”
薄妄看向周劲，语气透着一抹匪夷所思。
周劲笑了一声，“你刚才还不是说，你有办法让他重做。”
“你可真不是人。”
薄妄凉凉地开口。
虽然是嘲讽，但并没有对鹿景晔的同情，周劲很满意，便道，“谁让鹿景晔敬酒不吃吃罚酒，从他到我这里后，他就像个废人一样，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
“你都是怎么折磨他的？”
薄妄问道。
“什么方法都用过。”
周劲轻叹一声，“我给他吃你的药，他爬在地上把自己抓得皮得烂了，都没有一句服软；我给他手指放血，让他听着自己生命倒计时，他也没有任何动容；电击、水溺、拔牙、放蛇放狗一套套都用上了，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就是眼神渐渐从清明变成呆滞了。”
“……”
“哦，对，都说鹿家兄长宠妹妹，我把鹿之绫的照片给他看，告诉他我要让鹿之绫来陪他，他也完全无动于衷，我就没动那个心思把鹿之绫抓过来。”
那个时候，周劲正在用鹿之绫钓鹿家人，甚至还暗中花钱找了个陪护去到鹿之绫身边，给她吃的、用的里边都加料，鹿家人的迟迟不露面让他觉得传言都是假的，什么重女轻男，都是鹿家人对自家门面的营销，立符合大众欢迎的人设。
他把鹿之绫当成一张没用的废牌，自信地认为连他这一套套的折磨鹿景晔都没感觉，抓鹿之绫过来更不会有什么用。
与其费这种没必要的心思，不如多想点折磨的法子。
现在想想，他当时要是早点对付鹿之绫，鹿景晔或许真的傻了没反应，但偷活着的鹿家人一定会忍不住露面，更不会有她嫁进薄家这事……
大意。
真的是大意。
“他现在好像精神状态都有问题，我怎么弄？”薄妄有些烦躁地道。
“不是好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把鹿家墓被泼粪的视频给他看，他的心跳都没有一点变化。”
“……”
薄妄听得无语。
所以，一个罕见的天才被他生生折磨成傻子。
“不过鹿景晔是个天才，就算他傻了，脑子也不是普通人的脑子，我相信这个技术早已经铭刻进他的身体里，只要他肯碰电脑，一定能重新设计出来。”
周劲道。
说到底，鹿景晔是他改造大脑技术的最大希望，他怎么都舍不得弄死这个年轻人。
薄妄看着玻璃里骨瘦如柴的男人，声音有些虚弱地开口，“开门，我试试。”
“好，让我见识见识。”
周劲打开玻璃面。
没了玻璃，鹿景晔的瘦更加清晰地展示在人前。
他似乎只剩下一口气，可这口气他就是不咽。
薄妄靠近他，伸手挽起袖子，他一动，鹿景晔就面露惊慌，吓得连忙伸手挡在脸前，眼底满是呆滞的恐惧，身体抖个不停。
伤弓之鸟。
薄妄低眸看着鹿景晔，眸子漆黑深邃，也没说话，只慢慢将手上的佛珠手串拿下来送到他面前。

第539章 小七，找小七
“……”
鹿景晔还是维持着自我保护的动作。
“鹿景晔，好好看这个东西，认不认得出。”
薄妄道。
话落好一会儿，鹿景晔没受到任何攻击才放下手来，他看着薄妄手里的佛珠手串，目光没有一点波动，直愣愣的，跟被吸了灵魂差不多。
“这是鹿家的东西？”
周劲站在一旁看着道，“连看鹿家墓遭人侮辱他都没反应，一串佛珠能有什么用？”
薄妄的办法不会就是这个吧。
“……”
鹿景晔目光呆呆的。
“这是你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真的认不出？”
薄妄将手串套在虎口上方，拇指指腹一颗一颗捻过去，在上面的牙印处微做停留。
“……”
鹿景晔依然没有反应。
薄妄看着他这样，微微收敛目光，下一秒，薄妄转头看向周劲，眼中掠过一抹狠意，握住拳头就朝他打过去。
周劲愣了下，抬起手就格挡，门外值守的杀手瞬间就要冲进来。
薄妄冲他使了个眼色，周劲意会过来，手放到身后打了手势，让杀手退出去，然后顺着薄妄的动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
鹿景晔眼神木然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切。
“鹿景晔，看到了吗，我是来救你的。”
薄妄回头看向鹿景晔，“现在周劲已经被我打死，你跟我走吧。”
说着，他把手伸向鹿景晔，鹿景晔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
见状，薄妄也不着急，在鹿景晔身边坐下来，把佛珠手串套上手腕，语气虚弱又懒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薄妄，是鹿之绫的老公。”
“……”
周劲倒在地上闭着眼静静听着，心想薄妄原来是想取得鹿景晔的信任。
鹿景晔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薄妄身上，只是看着眼前的输液管，像是在想怎么还没完。
“我听她提起过你，说你老是送些她不喜欢的东西给她，让她头疼。”
薄妄缓缓说道，“我老婆一直很怀念你们，就算嫁给了我，她还是一心要回江南，守着江南的老宅准备过一辈子。”
“……”
鹿景晔还是一动不动。
“她说，你骗她去咬爷爷的佛珠，害她崩坏牙齿；还说你每次给她零花钱都依依不舍，只想自己用；说你得罪人的时候，她都要替你用小饼干哄人，结果你下次还能得罪人，辜负她的心血。”
薄妄摆弄着腕上的佛珠，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径自说道，“不过她还是很喜欢你，因为你第一次设计出掌上AI机器人的时候，取名丝丝，这是为她取的名，因为绫是丝织物的一种，价值连城，需要小心呵护。”
“……”
鹿景晔坐在那里，伸手捏了捏输液管子，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觉得你很重视她，但她不喜欢做柔弱易坏的丝织物，她要做磐石，坚不可摧、坚定不移地守着鹿家。”
薄妄慢条斯理地说道，又将腕上的佛珠手串给看他看，“你再看看，这牙印是不是鹿之绫咬的？这手串是她给我的，定情信物。”
“……”
鹿景晔眼神痴痴呆呆地看过去，看着看着，忽然，他抬起细长的手指去触碰牙印，有些艰难地在思考着什么。
薄妄很有耐性地等待着。
良久，鹿景晔张了张苍白的嘴，一字一字往外蹦，“小……七。”
像牙牙学语的小孩子，每个字都挤得非常困难。
听到他的声音，躺在地上的周劲惊得差点睁开眼睛。
自从鹿景晔落到他的手里，就像哑巴了一样，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
看来这鹿景晔还没傻透，只是吃软不吃硬，开口就是小七，周劲再一次后悔自己当年无视了鹿之绫这个丫头……
否则，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对，小七。”
薄妄继续蛊惑着他，“小七是我老婆，她很想你，就是她让我来救你的，这里里外外都被我清干净了，我带你出去。”
鹿景晔仍是呆滞地看着佛珠，喃喃地说着，“小七……”
“你能说点别的么？你记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薄妄问。
“小七、小七……”
鹿景晔似乎只会说这一句，手伸出去想要摘他的手串。
“我说了，这是我和鹿之绫的定情信用，不给。”
薄妄想都不想地把手收回，随即站起来，换了一只手递向他，“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妹妹。”
鹿景晔盯着他的手，呆呆地道，“找、小、七……”
“对，找小七，走吧。”
薄妄伸手将他手背上的针拔掉，然后去抓他的手臂，跟抓了一把骨头没有区别。
鹿景晔愣愣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开始的恐惧，而是顺从地被他扶着站起来，嘴里一直喃喃，“找小七，找小七……”
“走。”
薄妄单手托着他的手臂带他往外走。
门外的杀手见状立刻闪到角落处，两人走出去，周劲这才从地上睁开眼睛，慢慢站了起来，一双眼幽冷地看着前面的背影。
一个心腹从外面走进来，道，“老板，真没想到鹿景晔还能开口。”
曾经，他们把针打进鹿景晔的心脏，都没能逼他叫上两声，还以为他早就哑了。
“有点顺利过了头。”
周劲拧眉，“通知前面，把人撤一撤，但暗中盯死了，薄妄要是有任何问题，立刻按下。”
“老板您怕什么，他们一个需要吃药，一个就剩最后一口气，能弄出什么文章。”
“……”
也是。
周劲颌首，可能是从江南灭廖家开始，他就一路碰壁，想干的事一件都没能完美完成，搞得他都快习惯被打乱节奏了，事情稍微顺一点反而心生疑窦。
但前些年，他也是顺的。
薄妄带着鹿景晔继续往前走，所到之处人都先行撤了，目及之处空空荡荡，只剩下各种各样的仪器。
鹿景晔是第一次出那个关他的空间，有些恐惧地看着四周，瑟瑟缩缩地往薄妄身边靠去，手抓上他的袖子。
“不用怕。”
薄妄安抚着他，语气淡淡地道，“我已经把周劲的人都打跑了，小七就在外面等你。”

第540章 薄妄与鹿景晔自救
周劲呆在另一个空间里看着心腹端出电脑，电脑的监控屏幕上一格格敲过去，追踪着薄妄和鹿景晔的身影。
见薄妄带着鹿景晔一步步出去，一直进了庞大的实验室。
薄妄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往门口走去。
不会是故意让他们把人手先撤走好逃吧？
这栋大楼经过特殊设计，和普通大楼完全不同，薄妄要是以为他能带这么个半傻子走，那就大错特错。
周劲的面色愈发阴沉，直直盯着薄妄的身影，看他到底会怎么选择。
两人离实验室出去的门口越来越近，周劲的呼吸紧了紧，“让人在实验室外面候着。”
“是。”
心腹应下。
阿妄，可别辜负他的信任，他是真想父子心意相通。
薄妄一只脚踩到门边，周劲一只手一下子握成拳头。
忽然，薄妄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鹿景晔，“对了，小七让你给她发个邮件报平安，你发下。”
“……”
鹿景晔愣愣地看着他。
周劲的一口气缓下来，不错，薄妄，还记得正事。
薄妄将他按到一台电脑前坐下，鹿景晔看着明亮的电脑屏幕再次发抖起来，满眼都是恐惧，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也说不上来句完整，“不、不……”
“小七让你做的，就发个邮件，你不会连发邮件都忘了吧？”
薄妄把手按在他的一侧肩膀上，游刃有余地安抚着，“邮件，电邮，E-mail……”
还解释上邮件的别称了。
这个薄妄……
周劲直勾勾地盯着全方位的监控，只见画面里的鹿景晔害怕地坐在电脑前，听到这一句又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小七，小七……”
痴痴呆呆的，嘴里只剩下这么一句。
“对，小七，给小七发个电邮。”
薄妄继续拍他的肩膀。
鹿景晔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半晌，他抬起手放到键盘上。
周劲看过去，发现鹿景晔的手一放上去就到了正确的工作位置，顿时心脏狂跳起来！
他就说，一个天才就算是傻了也记得自己干过些什么！
不枉他一直养着鹿景晔。
周劲有些激动，就见薄妄抬头看向摄像头的位置，眸色深了深，似在示意着什么。
一旁的心腹还没反应过来，周劲就道，“快，去把鹿景晔当年的残存数据导到他面前的电脑里，看能不能唤起他的记忆。”
鹿景晔现在这个模样又完全信任薄妄，说不定真能成事！
鹿景晔坐在电脑前，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周劲盯着他们的监控，盯着屏幕，只见鹿景晔果然很快登上邮件，连账号密码都记得清清楚，输入极快。
周劲看得简直血液都快沸腾了，见一旁的心腹还在通知科学家去导入，哪里等得了这个。
“我来！你盯着监控。”
周劲大步朝着一旁有数据的电脑走过去，亲自传输。
可他当刚坐下，双手放到键盘，键还没敲两个，旁边的心腹就大叫道，“老板，实验室怎么突然停电了？走廊也停了！怎么到处都在停电？”
刚说完，他们这里的电也停了。
自动生成的备用电源也没有任何反应，全面停电。
周劲坐在电脑前，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电脑一片漆黑。
正是黎明前的黑暗，这一停电，所有的一切都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
周劲顿时浑身僵硬，若是有光就能看到他如菜色一般的脸。
“老板……”心腹寻求主心骨。
“电邮，薄妄是叫鹿景晔断电！”
周劲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低吼出来，“鹿景晔根本没傻！”
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
薄妄清楚，鹿景晔这一张有用的王牌会被他藏得极深，硬攻只会让他把牌撕碎。
于是，薄妄甘愿在酆川区和他离开，甘愿吃药，又认他为父……就是为了能进来近距离地接触鹿景晔，然后带走。
这孩子……还真是为给鹿之绫救人，什么骄傲自尊，什么性命健康都不顾了。
想到薄妄这一切都是装的，周劲恨不得一把将面前的电脑砸到地上。
“没傻？这不可能！”
一旁的心腹手下惊得不行。
鹿景晔可是呆在他们这边不止一天两年，是论年计的，怎么可能装得这么滴水不露？
“……”
周劲目色阴沉。
等下，薄妄和鹿景晔根本不认识，鹿景晔在他面前装得这么天衣无缝，戒备心极强，怎么薄妄区区说了两句话，鹿景晔就这么信任他？
薄妄是怎么他眼皮子底下做到这一切的？
难道是那手串？不应该，他以前不是没用过薄家的旧物试探过鹿景晔对鹿家的反应……
“老板，又暗了两处，怎么办？”
心腹急切地道。
周劲这才回过神来，冷声道，“急什么，我们这基地里什么没有，让人冲进去活捉这两个！”
“是。”
“封住所有窗户，不管是哪层楼的。”周劲道。
薄妄，他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说着，周劲打开一旁的柜子里，里边是一台小型发电器，属于备用中的备用。
他给当前电脑发电，准备打开夜视监控，发现监控都被黑了……
这个鹿景晔，本事不减当年。
周劲咬了咬牙，快速操作起来，和鹿景晔隔空斗法，他这边刚开启一处的灯，鹿景晔瞬间又给他关了。
……
一处黑暗的狭窄空间里，鹿景晔气喘着坐在地上，对着手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操作。
这台笔记本就放在大电脑的旁边，薄妄一早瞄准上了，停电的一瞬，他就拿上笔记本带着鹿景晔离开。
笔记本不如实验室里的大电脑强大，但对鹿景晔这样的人来说，够用了。
薄妄伸手扶了扶墙，缓解着身体里的不适，低眸看着电脑的屏幕光映在鹿景晔没有一点肉感的脸上。
鹿景晔一双细长的手在键盘上几乎飞起来。
“以周劲的小心谨慎，基地里的系统不止一套，加密多重，你有把握控制？”
薄妄低沉地问道。
一台小小的笔记本不可能有所有的系统。
“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控制基地所有的系统，得到基地所有的资料。”
鹿景晔边说边敲键盘，语气冷静得可怕，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痴呆模样。

第541章 你不是小七的老公，这是骗我的，对吧？
薄妄靠着墙不由得多看他一眼，“你有这本事，在这边就没想过试试？”
假装投诚拿到电脑控制基地，想办法脱身。
“试过。”
鹿景晔头也不抬，继续在键盘上敲击，边敲边道，“我身上有五个枪眼，都是试出来的。”
他身手不行，周劲又死死盯着他，即使让他摸到电脑，一有不对，他身上就多一个枪孔。
到后来，他身体素质越来越差，知道即使控制了基地的系统，他也没有能力跑出多远，便就懒得再试了。
明知道跑不掉，还不如就这样赖着活条命。
墙外掠过一阵脚步声。
鹿景晔的身体抖了两下，在这里他已经有了生理性的习惯恐惧，手也在抖，他连忙拍了拍自己的手，逼迫自己镇定，继续操作电脑。
“说点话，让我分心，别让我害怕。”他道。
“……”
害怕不能专注，分心倒能。
薄妄揉了揉脖子，贴着墙而站，“活得这么痛苦，怎么不死？”
“……”
鹿景晔一边飞快地操作，一边低声道，“你不是小七的老公，这是骗我的，只是为救我才胡谄的，对吧？”
如无意外，这嘴追不到小七。
真好。
天知道他在里边听到这人说自己是小七老公的时候，他破防得差点没绷住。
“之之要做磐石这种话，你不是说不要说出去，不然别人都以为鹿家的女儿要做块笨重的石头？”
薄妄道，“这种秘密，你以为她除了自己老公，会和谁说？”
“……”
鹿景晔一怔。
薄妄拿着手串试探他时，他并不为所动，直到薄妄开始说一些胡话他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可能真是来救自己的。
让小七崩掉牙齿的是老六，每次给零花钱都抠搜的是老五，而让小七拿小饼干哄人的是堂叔……薄妄是在告诉他，知道鹿家有活着的，还精确地点出三个人。
后来再拿不做丝绸做磐石这种私密的话放到他面前，他就彻底相信了眼前的人。
他和小七当时拉过钩，说过不能把这话告诉别人，但以后的老公可以，因为不管她要做丝绸还是做块石头，她老公都应该很喜欢才对。
看来这人的确是小七的老公。
鹿景晔面无表情地接话，“真相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他家的小七怎么就结婚了。
还那么小，怎么就要去承担为人妻的重担？
薄妄正不舒服着，听到这么一句，顿时脸有点黑，“你在说人话？”
鹿景晔继续敲键盘，“嗯，你能不顾危险来救我，我很感激，但……你的存在对我来说仍是个噩耗。”
他说话甚至都不带一点情绪，就好像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
薄妄磨了磨牙，“我们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已经开花结果了！
“很好，第二个噩耗。”
他家的小七不止要承担为人妻的重担，还要承担为人母的重任，想想都累。
薄妄贴着墙半蹲下来，黑眸阴沉沉地看向他，“怪不得之之说，几个哥哥中，就你送的东西她不喜欢。”
“……”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鹿景晔敲键盘的表情不那么镇定了，“小七和你说的？”
“嗯。”
“我送会唱歌会发光的相框她也不喜欢？从她一岁到十五岁的照片还会在七彩光芒中来回变幻跳动，她不喜欢？”
鹿景晔不能理解，那个高技术的相框可是他亲手做的，多高级多好看啊。
“……你敲你的键盘。”
薄妄冷着脸想了想那相框的造型，顿时没那么气了。
鹿之绫没和他断绝兄妹关系，也就是靠着那层薄薄的血缘关系了，这人不足以让他重视。
“我那相框真的很好看。”
鹿景晔一边敲键盘一边道。
正说着，薄妄的目色一变，站起来听动静，道，“你还要多久？”
“我一边在和周劲斗法，不让他查到我们的位置；一边在设计能捣乱大楼程序的病毒，一心二用可能比较慢。”
鹿景晔谦虚地说道。
“一个小时？”薄妄微敛目光，他现在的身体扛一个小时应该可以，不行也得行。
“七分钟。”
“……”
薄妄幽幽地瞥他一眼，要不就直接告诉鹿之绫，鹿景晔已经被周劲杀了。
幽暗的空间里，薄妄活动了一下身体，疼意正隐隐蹿向身体的各处，他往门口走去，靠到门边的墙上掰着指骨。
门忽然被强行破开，几个杀手冲进来，第一眼就见到被屏幕光映到的鹿景晔，立刻举起枪。
薄妄抬起脚就踹过去，反手关上门，将杀手困在里边。
“咔。”
手骨被拧断的声音响起，一把枪落在地上，薄妄伸腿踢起一接，把动静减到最小。
另外的杀手见状就要开枪，薄妄将控制住的杀手往前一推，上前钳制住对方的手，又是不容分手地一折……
该是见血的场面，却连声响都被控制得很小。
鹿景晔坐在地上，从杀手进来到殊死搏斗，他都没有抬下头，仍是操控着他的电脑。
“妈的，他不是吃药了吗？”
几个杀手不信邪，咬着牙再次冲过来，薄妄就像是知道他们会怎么出招一样，频频灵巧闪避，再出其不意一击。
连枪都没动到，几个杀手就被他收拾了，昏死的昏死，四肢骨折的骨折……
薄妄将枪踢到一旁，用他们随身携带的封嘴条把他们的嘴封上，扒下他们的衣服打绳结，然后将这几个杀手绑起来。
薄妄蹲下来，伸手打最后的结，打到一半，他的右手突然发软，怎么系都系不起来。
“……”
他低眸看向自己的手，不管如何想动一下，他的手指连弯曲都做不到。
喉头泛上一抹腥甜，钩子拉扯一般的痛意在他喉咙越来越重，胃里又开始涌起反胃。
他粗重地呼吸着，等了好一会，他的手才渐渐恢复一丝气力，将杀手们绑好。
薄妄扶着墙站起来，双腿发软地往前走去，走到鹿景晔身边时道，“你好没有？我可能坚持不住多少时间，得先把你送出这栋大楼。”

第542章 新年快乐！宝贝们！
“你被喂药了？”
鹿景晔的注意力只在电脑屏幕上。
“嗯。”
薄妄平静地等待着身体里一波一波的折磨。
“哦……”
周劲的药很变态。
他也有过那个时期，几乎挺不过来，“这药即使戒断，也要慢慢续着戒断，骤然暂停很容易死亡。”
当时，周劲发现他的身体虚到不足以承受这药的蛮横，才开始给他戒断。
“我知道。”
周劲都说过。
“……”
知道还敢这么直接带他走，不怕死？
鹿景晔忽然不知道说什么，顿了顿道，“你喜欢遗像发光吗？我免费送。”
他问得真诚。
虽然受不了这个男人是小七的老公，但也算个好人。
“你喜欢做个哑巴么？我免费成全。”
薄妄瞥他一眼，凉凉地开口，声音更虚弱了几分，听起来没有那么大的威慑力。
“……好了。”
鹿景晔收起手，转过电脑给他看。
屏幕上一半跳动着各种各样的码，跳得飞快，另一半则是大楼内部的3D透明模型，大楼内的一切都尽在屏幕中，一团黑烟正到处蹿。
鹿景晔向他解释，“这一半是专业病毒运行，我看的。”
“……”
“但以你的智商应该看不懂，所以这一半是特意为你做的清晰明了动画版，黑烟跑到哪，病毒就在攻击哪里，你就知道怎么带我逃走了。”
鹿景晔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好考虑一下，我真的免费成全。”
拔掉他的舌头，毒哑他的嗓子。
薄妄面无表情地说着，伸手将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鹿景晔从地上扶起来，“还有时间做动画版。”
鹿之绫的这个哥哥确实有些本事。
“大楼内部结构是我窃取的，我要有时间做模型，会比这好看。”周劲做的丑，他不喜欢。
“七彩炫光的？”
薄妄嫌弃地睨他一眼，随即盯着那简单的病毒运行即时动画。
画面简洁明了，一下子将大楼内部极为复杂的构造全部立体呈现出来，鹿景晔的病毒十分霸道，到处攻击内部程序。
甚至黑烟还会变大，似乎是在面对对方的抵抗自动升级。
黑烟笼罩的地方都是相对来说还算安全，因为不受监视。
薄妄看了几秒，心下有数，“电脑能合上带走？”
“能。”鹿景晔点头，“那我和你讲下病毒运行的轨迹？”
“不用，我看出规律了。”
“……”
鹿景晔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这就看出规律了？看来脑子也不笨。
薄妄把电脑合上放进一旁的电脑包里背上，然后将从杀手脸上扒拉下来的夜视镜递给他，“走。”
鹿景晔戴上夜视镜跟在他身后离开，步履发颤。
门外的一条通道是这几个杀手巡查，很快周劲就会发现杀手没有回应追过来，他握着一把匕首往前走，没有照来时的路返回，而是另辟一条路出来。
大楼内部楼层不是横平竖直，高高低低，曲折复杂。
周劲几乎将能信赖的杀手都派进大楼里搜索两人，一路上遇到杀手，薄妄手起刀落将人解决。
鹿景晔这才看清楚他的身手，更加惊讶，自己要是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这么久。
越了半栋大楼，氛围的愈发紧绷。
鹿景晔跟在后面，什么都不用干光是走路就快要了他的命，他的呼吸越来越喘，走得越来越慢，根本不能跑动。
这样的速度大大拖累了逃出大楼的进程。
楼里的杀手越来越多，即便没有监控追踪，因为被放倒的杀手，周劲也能判断着派人在哪些堵他们。
以至于到后面杀手无处不在，拐个弯，或开个门都能遇见杀手。
薄妄勉强应付完一波又一波。
身体已经越来越乏力。
一股想续药的冲动越来越强，不停地折磨他的意志，眼睛看东西都开始重影。
鹿景晔低下头，就见薄妄握着匕首的手在暗暗发颤，明显是有些撑不住了。
他道，“你话里的意思不是老五老六他们带人来了吗？我可以用楼里的灯光向他们发起求救信号，让他们冲进来救我们。”
“不行。”
薄妄道，本来磁性的嗓音此刻虚得发飘，“周劲整座基地下面都埋了炸药，敌不过就同归于尽，你放他们进来，就是让他们等着被炸死。”
那这意思是，只能靠他们自己逃生了？
那不是等于能自救就逃，不能自救就死？
鹿景晔目色一变，难得急起来，“那不行，我不能死，我得活着。”
“……”
闻言，薄妄眸色极深地看他一眼，似是在想着什么。
而后薄妄道，“我们对周劲各有各利用的价值，只有我们两个人，周劲即使抓到也不会立刻要我们的命。”
鹿景晔摇头，白着脸道，“不是，我如果继续呆在这座囚笼里，活不了多久。”
他瘦成这样，身体里的机能早就在折磨中迅速变坏，继续被囚，即使他再想活，也活不下去。
他得出去，他得好好吃点东西，好好看个医生，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薄妄重新用了用力，紧紧握住手中的匕首，领着鹿景晔往前走去，在一处设备间停下来。
想着大楼的构造，薄妄打开一旁紧贴着墙面的柜子，有些吃力地蹲下去，推开后面的面板。
外面果然是空调外机平台。
五楼的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所有能通往外面的窗户都被封死，但周劲忘了还有外机平台这个地方。
冷风从里边灌进来，鹿景晔已经太久太久没感受过自然的气息，陌生到令他惶恐。
他往旁边瑟缩了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风刮在身上是疼的，刀割一样。
薄妄卸下电脑包坐在柜门口，修长的双腿往前伸展，喑哑着嗓子道，“他们应该还有几分钟才能找到这里，问你个问题。”
“什么？”
鹿景晔看向他。
“你一定要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薄妄用左手去给右手手指做伸展，让右手多一点力道，他边活动手指边说，眸色幽深得像是能吞没一切，“是因为之之？”
“……”
鹿景晔一僵。

第543章 大年初二快乐！
“周劲和我说过，他当年在鹿家实验所拉了一个少年做芯线植入实验，要是能找到这个少年，以他的本事，也能通过残存的数据复原这项技术，可那少年已经死了，所以他只能盯着你。”
薄妄坐在那里看着他道，“你既然不想替周劲做事，被折磨成这样还怕什么死，除非，你有必须活着的理由。”
“……”
“比如这个少年还没死，需要你去解救，可他到底是个外人，你再怎么心善悯人，也不能为个外人撑这么长时间。”
薄妄说着，目光骤然锐利，“除非，当年植入芯线的不是那个少年，而是……鹿之绫。”
听到这话，鹿景晔震惊地看向他，“这是你猜出来的，还是老五他们告诉你的？”
“猜的。”
薄妄道，“之之骤然失明，骤然复明，大脑里会产生一些高于她本身的学识。”
闻言，鹿景晔有些惊喜，“小七复明了？那太好了。”
他都不知道。
薄妄盯着他，“告诉我真相，我们没多少时间。”
“是，被植入芯线的是小七，当年她一直躲在手术室里，她偷偷替换了那个少年，但手术没结束，我们就到了，周劲到如今也没发现已经换人。”
这也是爷爷当年制定下的无奈计策，他们越不管小七，周劲也就越不会想到，芯线一直在小七的脑袋里。
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薄妄闭了闭眼，薄唇抿紧，心下有了最终的决定。
“我五婶植入的地方非常险，当年要是再通过手术拿出来极大程度会害死小七，失明也是由于这个芯线偏离导致，复明也是一样。”
鹿景晔道，“芯线不连传感器，本身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芯线一直在脑袋里不是什么好事，大脑结构十分复杂，人类的钻研还仅仅是万分之一，你所谓的产生高学识也是衍生的一种变化，这还算好的变化，万一有坏的变化呢？”
这些都是难以预料的。
“……”
薄妄的面色极深。
“所以，我不能死，我活着，哪怕她不能做开颅手术取出芯线，我重做技术后，能让她不管遇到什么坏变化，都能替她做出一些好的改变。”
他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让小七一直开开心心。
“……”
“或者想的更好点，我通过科技实现高难度开颅，替小七除去隐患。”
鹿景晔说着，凹下去的眼红了红，“周劲以为是那个少年做了手术，一路追查，我大哥为了不让他顺着少年查到小七，替那个少年死于大火；我二哥为了不交出我和小七，撞墙而死……”
薄妄活动手指的动作一顿，他确认鹿景晔一定要活着的理由了。
“家人为了我和小七，死的死，残的残，我这条命很宝贵，就算我死，也要死在小七不需要我以后。”
鹿景晔盯着薄妄，将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
他就是靠着这点信念，不管周劲怎么折磨他，他都苟延残喘着。
薄妄握了握手指，察觉又恢复一点力气后站起身来，指指柜门后的空调外机平台，“钻进去待着，控制灯光发送信号让你兄弟来下面接你，他们就在训练场上。”
说着，薄妄打开电脑包，从里边取出路上搜刮的一圈绳，“把这绳子套身上。”
看鹿景晔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薄妄拧了拧眉。
下一秒，薄妄拿起那圈绳替鹿景晔绑起来，以一种最稳妥的方式。
鹿景晔像个削瘦的玩偶被他摆弄着，没注意到他话里只有一个“你”字，道，“这恐怕不行，下面训练场那么大，以我的速度还没走出去，周劲的火力就覆盖到了。”
大楼里可以玩躲猫猫，那么大个训练场站楼上夜视镜一看就一览无余。
就像薄妄说的，在大楼里周劲还想着活捉他们，看他们都要跑了，还不下杀手？
“他不会。”
薄妄检查他身上的所有绳扣处，沉声道，“只要有人还在大楼内部逃跑，他的注意力就分不走。”
“……”
闻言，鹿景晔彻底呆住，他什么意思？
“不过周劲也不是傻子，等他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后必定会恼羞成怒，所以当我行动以后，你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全部撤出基地。”
薄妄说话语速很快，把争取时间做到极致，边说边把电脑包放到柜子里，
“你是准备吸引火力替我争取逃跑时间？那你怎么办？”
鹿景晔这才意识过来薄妄要做什么，随即又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着逃？”
所以，刚刚薄妄一路的逃跑方向就不是向楼下大门口逃的，躲来走去，就是想找这么个地方……
闻言，薄妄冷嗤一声，“我们两个半残，在人家的地盘全身而退，可能么？”
无异于天方夜谭。
说完，薄妄便要转身，鹿景晔一把抓上他的手臂，“不行， 我不能让你为我送了命，你只是小七的老公，不是卖给我们鹿家的奴隶。”
薄妄回头，“这就认了？”
刚还一口一个噩耗。
“总之，我不会让你冒险。”鹿景晔正色说道，“跟我一起走，结局怎么样只能看天意。”
“天意就是再拖下去我们的命都得送。”
薄妄不容置疑地道，伸手就将鹿景晔往柜子里按。
鹿景晔瘦弱不堪，脖子被轻轻一按，人就弓下腰来，他被迫钻进柜子里，回头看向薄妄，眉头紧拧，“你……你叫什么名字？”
“薄妄。”
薄妄告诉他，伸手去关柜门。
在合上的一瞬间，薄妄的眸色深了深，盯着他道，“你脱险以后做三件事。”
“什么？”
“第一，将鹿之绫打昏；第二，警方空中火力逼迫周劲投降，要是反抗，直接扫平这里。”
薄妄说着，眼底迸射出久违的狠意与戾气。
这场与周劲的纠缠，够久了。
鹿景晔震惊地看向他，“空中火力？那你……”
“老子不做人质。”
薄妄声音冰凉地开口，继续道，“第三，要是我死了，你们就用当年让她忘掉做过芯线植入的方法忘掉我。”

第544章 大年初三快乐（1）
薄妄已经将今天的剧本写好。
既然鹿家能让鹿之绫忘掉自己做过手术的那一段，那就也能让她忘了他。
有这样的办法，他才放心地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绝对不行！”
鹿景晔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我绝不会让他们火力覆……”
“砰”
回应他的，是用力关上的柜门。
周劲今天不死，鹿家的血恨不能见天日，鹿之绫脑袋里的芯线会一直是个隐患。
周劲，必须死。
薄妄伸手摸上自己被刀割一般疼痛的脖子，活动了下头部，便转身往外走去，一步一步无声地踩在地面，眼底没有一丝犹豫。
他走出设备间，将门关上，听着寂静走廊里传来的轻微动静。
下一秒，他飞扑进对面的房间。
很快，杀手赶来，薄妄目色一厉，横肘击过去，握紧匕首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解决……
杀手们发现薄妄的身体极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不敢再三四个人一起走，而是全部分成八人一组行动寻找。
这样下来，薄妄每次要对付的人就变多了。
鲜血从他眼角飞过。
刀刃锋利相交。
另一组杀手察觉到不对劲，也冲了过来，人越来越多。
被严防死守的窗外，天渐渐落下一抹幽光，太阳自山的一端缓缓上升，照向这一片隐密的群山。
杀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薄妄站在那里，一条溅满血的腿开始发抖。
他的虚弱给了杀手们终于能用上手枪的机会。
“鹿景晔呢？”
终于有杀手疑惑地问出来，他们现在人手这么多，对付不了薄妄也可以擒住不值一提的鹿景晔……
怎么这么久都没见到？
闻言，薄妄的呼吸沉了沉，与其让杀手开出这一枪，不如他自己来……
他从身后拔出枪就抓住一个杀手，用枪口顶住对方的肚子就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楼里传开来。
听到枪声的杀手们立刻停下搜索的行动，转身就往枪声方向狂奔。
薄妄抹掉手上的血，踢开一个杀手就往外跑，身体里的痛觉越来越重，每一脚不仅乏力，还像是踩在荆棘丛之上。
他借着楼里的各种设施躲避。
在楼里逃了这么久，薄妄还是第一次在没有解决掉面前杀手的时候逃跑。
很显然，他的气力已经不够了。
杀手们顿时精神大振，趁势紧追，子弹不断穿梭在楼层里。
“呕——”
薄妄发抖的手按在墙上，弯下腰来控制不住地连连干呕。
别说打，他连逃都快逃不动了。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从层层叠叠的树叶空隙落进来，整个基地只剩下一点微光，楼道里仍算幽暗，只是不用再用夜视仪。
薄妄把头上的夜视仪摘下来，随手扔在一旁。
鲜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滴落下来，一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无力地往一旁的墙上靠去，慢吞吞地将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摘下来，握在手里，像个虔诚的信众，一颗一颗拈过去。
直到摸到那一颗有牙印的佛珠。
动作终于停顿下来。
薄妄喘着粗气低眸看过去，视线有些花，自己的手都有了重影，满是红色的血渍……
佛珠上也沾了。
糟蹋了。
应该让鹿景晔带出去，带出去还能干干净净，可他妈的他舍不得。
薄妄捏紧带着牙印的一颗佛珠，耳边传来追来的声音，他咬了咬像是已经松散的牙齿，一个翻身越进另一个空间，一跳下来，步子踉跄得差点倒下。
他的身体晃得不能自控。
“砰！”
一颗子弹从后面飞来，直直擦过他的大腿。
像是被一股强的气流推动，薄妄一下子撞在前面的柱子上，面色白得透明。
他低下头，鲜血正汩汩而出。
……
趁着幽光笼罩基地前的一刻，鹿景晔抱着电脑坐在狭窄的外机平台上，瑟瑟发抖地发出信号。
他仰起头往外望去。
基地是看不见太阳的，可看着一束束幽光从上面落下来，他也觉得震憾。
他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到自然光了。
鹿景晔慢慢伸出如柴的一只手，想去触摸光亮，刚伸出去就被冷冽的风刺得骨头痛。
他忍着痛把手停在空中，感受着外面的自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由近及远。
“……”
鹿景晔听得缩了缩身体，眼睛痛苦发红。
薄妄真的把人越引越远……
他咬了咬牙，把绳子绑在平台的外机上，红着眼眶绕上一圈又一圈，用薄妄系绳扣的方式系上。
然后，鹿景晔背上电脑包，在那阵枪声中慢慢往下放脚。
没有手套，鹿景晔双手死死抓住绳子，一点一点放。
冷风刮着他的身体，令他心生无限恐惧，他早就没了一个男人基础的力量，根本无法用双手拉扯住自己的力量……
都没往下降下十厘米，他的手就没了力气，人不断往下降。
两个手掌心被磨得发痛，绳子从上至下留下条条血迹。
眼前的建筑楼在旋转，刺骨的风不停地倾袭着他。
鹿景晔在极速下降的过程逐渐眩晕，几乎晕过去。
眼前忽然晃过薄妄毅然决然关上柜门的画面，晃过少时在家里和兄妹们一起往荷塘里扔石子的画面……他不能死，死了没人能帮小七，死了对不起薄妄……
鹿景晔挣扎着不顾一切地抓紧绳子，终于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
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寒风，攥着绳子往下滑，掌心越来越痛也没有松开。
只是到最后一层楼的时候，他连所剩不多的力量都没了，染血的双手松开来，人掉落下去。
薄妄给他绑得巧妙，即使松开，他的身体也在空中维持着一个打横的状态，不至于头部充血失去意识。
早已等候在下面的鹿景焕和鹿景凡立刻冲上去，托了一把，将人稳稳地放下来。
“三哥！你真的还活着！”
鹿景凡激动地看着鹿景晔，眼眶湿了。
“三哥受苦了。”
鹿景焕看着瘦得一只手都能举起来的三哥，声音微哽，伸手替他割断身上的绳子。
三兄弟拥了下。

第545章 大年初三快乐（2）
鹿景晔发虚地站在那里，轻声道，“我受这苦总比……”
“三哥……”
鹿景焕及时打断他的话，指了指自己耳朵里的耳机。
他知道鹿景晔想说什么，哥哥受这个苦总比妹妹来受好，但这话不能让小七听到，小七对自己脑袋里的芯线还一无所知。
鹿景晔明白过来，连忙道，“你们把身上的设备先关了，我正在攻击楼里的程序，别被干扰了。”
“好。”
兄弟两个连忙关掉身上的所有设备。
鹿景凡站到鹿景晔面前弯下腰，“来，三哥，我背你，我带你翻墙出去，不惹眼。”
鹿景焕扶着三哥趴到鹿景凡的背上，鹿景凡弓腰站在那里呆了呆。
这份量，跟个小孩子差不多……
周劲这个变态！
鹿景凡背上人，没急着走，还顺着绳子往上看了看，别别扭扭地道，“那薄家长子还没下来？”
不是挺能耐的吗？
不是还会用显示屏给小七示爱吗？
怎么慢慢吞吞的，还不如他三哥下来得快。
不爽归不爽，总得等人一起走。
鹿景焕也跟着往上看去，皱眉道，“你们先走，我在这里等。”
闻言，鹿景晔趴在鹿景凡的背上，眼睛黯了黯，“不用等了，他没准备下来。”
“……”
“……”
鹿景焕和鹿景凡怔住。
“他猜到小七脑袋里的事了，他用他自己保我顺利离开。”
鹿景晔将薄妄说的三件事讲了出来，薄妄是准备能逃就逃，逃不了就和周劲一起死在这里。
小七挑的这个男人已经将鹿家的仇当成他自己的了，也将小七以后的生存放在第一位。
鹿景焕和鹿景凡对视一眼，鹿景凡看向一旁站着的两个警员，道，“两位警官，麻烦帮我们把三哥背出基地。”
“你们想干什么？”
鹿景晔震惊地看向他们。
鹿景焕拉了拉结实的绳子，果断地道，“没理由让薄妄为我们鹿家死，这是我们鹿家的仇，得自己报。”
否则，就算仇报了，他们也不会开心。
“上面的杀手太多了，周劲是把最后所有的杀手都聚在里边，你们两个上去能填几颗子弹？”
鹿景晔皱眉。
“能填几颗填几颗。”
鹿景凡把三哥交给警员，说道，“小七那家伙，小时候发绳丢了都哭鼻子，要是丢个男人在这里，那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
他能把人带回去给小七。
“你们……”
“三哥，你得活着，不然小七脑袋里的芯线没人能解决。”
鹿景焕抓了抓绳子，回头看向瘦弱不堪的鹿景晔，认真地道，“一个小时，如果我们进去一个小时都救不出薄妄，你就按他说的做。”
一个小时如果都救不下来，那应该是他们都死了。
到时，空中火力覆盖，周劲想逃也逃不掉，就用一场山火送周劲上路吧。
鹿景晔很想说些什么，可看着两个弟弟没有任何犹豫的眼神，也说不出什么。
说定以后，鹿景焕和鹿景凡伸手就开始爬绳。
两人的身手很好，攀升的速度非常快，这个外机平台下方又是个无窗的地方，一时之间也没人看得到他们。
一旁的两个警官见状都懵了，“明知道里边有这么多杀手，明知道薄总在用命为你们争取时间，他们还要去送死？”
鹿景晔攀在一个警官的身上，闻言淡淡地道，“如果鹿家人要用别人的命垫着才能活下去，那活着也会背负一辈子的枷锁。”
鹿家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死，却不能架在别人的命上苟活，这是爷爷教下来的道理。
两个警官听着愣了下，随即背着他迅速离开，鹿景晔抬头望向两个已经迅速爬上楼的弟弟，眼睛干涩……
森林里，鹿之绫蹲在指挥官的身边已经听不到看不到任何基地那边的讯息。
只是在最后时分，她听到鹿景焕他们叫了一声三哥，看到一晃而过的身影，然后便什么都没了。
三哥还活着。
一定是薄妄救了他。
鹿之绫在微光中站起来，走到树旁往基地的方向望去，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掌心。
不多时，她就看到两个警员的身影，一颗心顿时激动起来。
鹿景晔趴在警员的背上，有些虚弱地抬起头往前望去，眼前的林子密实极了，一眼望去什么异常都没有，直到他看到树下的一抹身影。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个子纤细高佻，一头乌黑的长发绑了起来，一张脸白净漂亮，五官温柔似水，就这么凝望过来，眼中似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
鹿景晔有些不敢认地看过去。
活着的鹿家人都知道小七的成长变化，只有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小七恢复了视力，不知道她成了妻子成了妈妈，甚至他都不知道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直到女孩眼中的雾气越来越重，他才确定下来，这真是小七。
到了鹿之绫面前，警员将鹿景晔放下来，鹿之绫有些无法相信地看向眼前的鹿景晔。
记忆里俊朗高大的三哥如今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双颊凹陷，眼眶突出，衣服穿在他身上似乎都是空荡荡的，找不到一点实感。
周劲都对他做了什么？
鹿景晔站在她面前，背微弓着。
鹿之绫朝他伸出手，鹿景晔低下脸看着她的手指一点点挨过来。
她的手也变大了。
鹿之绫想去抚摸他的脸，最终却只是抓上他的衣袖，“三哥……”
软软的一声，似委屈，似痛苦。
鹿景晔低眸看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旁边身形高大壮实的指挥官走过来，“你是鹿家的……”
话音未落，鹿之绫的手里就一空，鹿景晔惊恐地瑟缩着身体躲到一旁，贴着树蹲下来，双手抱住头，眼神发飘，看都不敢看指挥官一眼。
“……”
指挥官被吓一跳，有些莫名地看向鹿之绫。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鹿景晔，“三哥，他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是警方的人。”
闻言，鹿景晔呆了呆，猛然意识过来自己已经离开周劲的基地。

第546章 薄先生和他带的人呢？
周劲不可能派出各路的妖魔鬼怪来折磨他。
他僵硬地放下双手，从地上站起来，朝指挥官道，“抱歉，我还有些心理障碍，没恢复过来。”
“没事没事，你要不稍微休息会？”
指挥官知晓他在里边受了不少折磨。
鹿景晔抬眼往前看，忽然见指挥官身后还站着好些个人，顿时吓得往后一退，背靠着大树，双肩因恐惧而颤抖。
见状，指挥官连忙往后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隐起来。
“……”
鹿景晔这才能正常呼吸，他已经不习惯面对那么多的生人。
除了鹿家人和薄妄，还有被弟弟们委托的两个警员，剩下的他根本辨别不了是好是坏。
他这个样子……很奇葩吧。
鹿景晔转眸看向鹿之绫。
鹿之绫站在那里，正心疼地注视着他，见他看过来，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上前抱住他，低声道，“三哥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
面对她的拥抱，鹿景晔下意识又想躲，顿了顿才逼迫自己站住，僵硬地接受她。
拥抱别的哥哥，鹿之绫都是投进他们的怀抱，只有鹿景晔，她能轻轻松松地圈住他……
察觉他的僵硬，鹿之绫很快松开手来，转身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盖到鹿景晔的肩上，又拿出毯子叠上好几层，叠得厚厚的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三哥，你坐会，我拿水给你。”
鹿之绫照顾着他，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嗯。”
鹿景晔深深地看着眼前已然长大的妹妹，披着衣服在毯子上坐下来，伸手接过水，不顾磨破的掌心仰头大口大口喝起来。
为了控制他，周劲这些年没有让他喝痛快一次水，吃饱过一次饭。
指挥官发觉自己近不了鹿景晔的身，便疯狂给鹿之绫使眼色，让她去问话。
鹿之绫转头望一眼基地的方向，发现薄妄和五哥、六哥还没出来。
“三哥慢点。”
鹿之绫在鹿景晔身边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超大的保温瓶，从里边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稀粥，“喝点粥，三哥。”
“好。”
鹿景晔感动地看向她，“背这么多东西很累吧？”
“人家来之前都不知道你还活着，你猜她这一整包东西是给谁准备的？”
鹿信雄从一旁走过来，用最粗犷的声线扎最疼的心脏，伸手轻轻拍他的肩膀，笑道，“好样的，景晔，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定能活下来。”
“……”
鹿景晔哪里还有心情和鹿信雄叙旧，端着手里的碗默默看一眼放在地上大得离谱的背包，“哦，给薄妄准备的。”
背得多重多累啊，肩膀肯定都勒红了。
鹿之绫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一边关上保温瓶一边道，“三哥见到薄妄了？他和五哥六哥怎么还不出来？是要去做什么事吗？”
闻言，鹿景晔的身躯更加僵硬，动作机械地舀起一勺粥往嘴里送，“他们……”
“薄妄是不是把周劲活逮了？”
鹿信雄想得更加理想化。
“哦，周劲在基地下面埋了大量的炸药，要是控制不住他要的局面，他就选择同归于尽。”
鹿景晔说道，“他们想去破坏掉里边的引爆设施。”
“那不是很危险？我也去。”
鹿信雄立刻站起来，还没迈出脚，就见背鹿景晔回来的那个警员敲敲绕到鹿之绫的身后，一记手刀劈下去。
鹿之绫没有任何防备，软绵绵地倒下来。
鹿景晔伸出腿，任由她歪倒靠在自己的腿上，眼底深红。
“你干什么？”
指挥官惊得站起来。
那警员站直了身体，“报告！是鹿家兄弟拜托我这么做的，我很佩服他们的为人，愿意为此承担一切责任。”
鹿家的兄长们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妹妹，他认为没问题。
所有人看向鹿景晔，鹿景晔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宣布他们的决定。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鹿景晔又道，“我试图找过了，找不到引爆系统在哪里，也许是周劲做得隐蔽，也许是根本没用这么高科技的，只需要按个什么开关，或是点把火就行。”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既不能往里冒进，也不能头铁地去排爆。
频道里传来鹿景澜冷静的声音，“指挥官，撤离吧，无谓更多的牺牲。”
撤出栖雪山，从外围拉上庞大的警戒线，准备一个小时后的空中火力，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
一场奇袭被迫暂停，现在又要面临选择撤离的选项。
指挥官蹲在地上，拳头握了又握，思考再三，结合基地里杀手众多的情况，道，“再让我试试，准备扩音，向基地喊话，只要周劲愿意投降，释放人质，就不用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是！”
下属应声，开始准备起来。
鹿信雄拧眉，看着他们忙碌，心焦地恨不得冲进基地。
蓦地，他借着林子里的幽光左右看了看，神情大骇，“薄先生和他带的人呢？”
“……”
众人连忙四下寻找，之前天色漆黑，他们的视野就近处几个人，看不出更多，也就没发现少人。
到这会他们才发现，好像从接近基地开始，就一直没见到薄峥嵘，连他带来的人都没见过。
……
山里埋着的炸药将基地与外面隔绝成两个世界。
通往基地的路仿佛是一条阴暗的黄泉路，没有赴死的心根本不敢踏进。
庞大的基地像一片又一片的雪花立在山谷里，等待一场太阳消融，可惜，基地里接触不到多少阳光。
“老板，鹿景晔……顺着外机平台跑了，已经离开基地。”
杀手捧着绳子有些慌张地报告。
本来空旷到不可思议的议事厅里现在密密麻麻站满了杀手，一圈一圈围着，一层一层包向中间不大的一块空地。
空地上摆着一张黑色的椅子。
被俘的薄妄就坐在上面，双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一条裤腿被鲜血浸得半湿，鲜血一滴一滴沿着裤边落下来。
薄妄垂下头，本来英俊的面容越发青白难看，血迹斑斑，已经分不清是杀手的，还是自己的。
周劲站在一旁，听着手下的报告静默两秒。
随后，他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得远处的墙壁都回荡他的声响，“外机平台，外机平台……绝了……哈哈哈哈……”

第547章 戚雪的死亡真相
所有的门窗他都让人守得死死的，结果薄妄能想得到外机平台这个地方。
说着，周劲用力地鼓起掌来，一直用力地拍到薄妄耳边。
“啪啪啪啪——”
“你可真不愧是我欣赏了这么年的孩子。”
周劲笑得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笑得咬牙切齿地的，狰狞的脸直逼薄妄眼前，“值吗？为了一个被我折磨得快死的废人，为了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鹿家人……”
拿命玩。
拿命给鹿家人铺活路！
闻言，一直没有动静的薄妄低笑一声，咽下喉头的血腥，缓缓转头看向周劲，缠绕血丝的眼里满是邪气与张狂，完全盖住那抹虚弱，“值啊，老子给自己女人做事，有什么不值？”
他的薄唇被血迹染得鲜红，格外潋滟。
周劲弯着腰站在他面前，听着他这些话，笑得更加厉害，“阿妄，你是个男人！你争的应该是不世的成就，而不是围着个女人转。”
“你还拿命给她兄长拼活路，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鹿家人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一条康庄大道放在你面前你不要，你宁愿把命葬在这里都不要。”
“女人而已啊……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送给你！她鹿之绫不是什么真宝贝……”
杀手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周劲像变成一个疯子似的，又笑又含泪，在那里手舞足蹈地冲着薄妄一通发泄。
“咳——”
薄妄喉咙发痒地咳出来，往地上吐出一口血。
他懒懒地抬起眼看向周劲表情丰富的脸，张了张鲜红的唇，一字一字道，“我母亲……是你杀的。”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
“……”
周劲弯着腰与他平视，听到这话，表情一下子凝固了，笑容与泪水都凝固脸上，“你胡说什么，最爱你母亲的人是我，薄峥嵘他算个屁！”
“是你亲口说的。”
薄妄看着他，眼神讽刺到极点。
“我说什么了？”
周劲脖子上的青筋全部贲张得要跳出来。
薄妄笑，“你说呢？”
之前他还只是猜测，到这一刻他确定了。
一个口口声声说最爱戚雪的男人，一提到男女之爱只会让女人为自己所谓的成就让步。
看到他的选择，周劲就变得这么癫狂，恐怕自己也曾经做过这样的选择题，只是和他的答案不一样。
周劲死死地盯着他，慢慢从他讥讽的眼神中回过味来。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想否认，但到最后，他只是伸手抹掉眼眶里的泪花。
然后，周劲站到薄妄的身后，慢慢伸出手猛地用手臂从后勒住他的脖子，死死勒住，脸上的表情彻底歇斯底里，“阿妄，你真的和你那个妈一样不识好歹。”
“……”
薄妄被勒得仰起脸，面色愈发青白。
“我明明给你们机会，为什么你们都不知道珍惜，都要背叛我？”
周劲恶狠狠地勒住他，眼神狠若妖魔，“我只不过是来K国向她借点钱做研究而已，她就在酒店里和我争起来，说我心思不正，要我放弃这项研究……”
“……”
“她明知道我的抱负，却要我放弃！我只是想有个成就来证明自己，我做错什么了？啊？”
周劲歇斯底里地吼出来，“她还偷走我多年的研究资料，她这是想断我的前路，想我死……这是她逼我的……”
薄妄被勒得无法呼吸，身体不住后仰，额角青筋暴裂，眼眶凝血。
周劲低头靠向他的耳边，低头看着他，“阿妄，其实你小时候见过我的，记得吗？在蓝山上，你们的车被石头拦住，戚雪和司机下去搬石头，你还坐在车里。”
“……”
“我做完手脚，把箱子拿走从车边走过时，你还在车里冲我挥手打招呼呢，你小的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
周劲说着那段过往，把薄妄越勒越紧。
血色涌上薄妄的脸，瞳孔不断放大，窒息感充斥着他的头。
求生的欲望让他死死挣扎椅背后的双手，挣扎到皮肉破开，鲜血染红佛珠。
巨大的压迫之下，尘封的记忆竟突然回到身体里。
薄妄终于想起5岁那一年，他被戚雪带出薄家后的点点滴滴……
戚雪站在恩师张千林家的门口，提着手中的皮箱子同他告别，“老师您说得对，鹿家是积善之家，又有名望，这些研究资料交给鹿家处理再合适不过。”
“你啊，交给薄峥嵘怕他醋心大发对付周劲，径自销毁又怕这些材料真对人类有帮助，那想来想去，不就只剩下鹿家了？”
张千林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你的顾虑也是对的，周劲这人颇有些才华，但心术确实不正。”
“您说的是，希望周劲能及时悔悟。”
戚雪点头，牵着他的手离开恩师家，将皮箱子放在后备箱。
在回忆中，薄妄明白了戚雪对周劲的想法，她对周劲已经没有感情，可也不想害死他，更不想让心术不正的他继续这项大脑改造的研究……
因此，戚雪偷出周劲的研究材料想送去江南鹿家。
车子驶上蓝山。
戚雪打开手中的盒子，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蛋糕递给他，“阿栖，饿不饿，吃个蛋糕。”
“谢谢。”
他接过蛋糕慢吞吞地吃着。
“我带你去江南见见你程阿姨，她是妈妈的好朋友，新婚不久，她说要是将来生个女儿，就给你做老婆，你想不想要？”戚雪温柔地看着他打趣。
幼时的他舔了舔唇上的奶油，乖巧点头，“要呀。”
戚雪笑着摸摸他的脑袋，“那你知不知道怎么宝贝自己的老婆？”
他默默递出手中的半个蛋糕，“我不吃了，把蛋糕都给她吃。”
戚雪笑得更加明媚，前面的司机也乐了，边开车边道，“男孩子有这种觉悟不愁没老婆。”
车子行经蓝山，车里氛围很和谐，一路说说笑笑。
直到车子被石头挡住。
司机一个人搬不动，戚雪便下车帮忙。
他坐在车上，把没吃掉的半块蛋糕小心翼翼地装进盒子里，等他装好，一抬头，感觉什么在他余光中闪了下。

第548章 杀了他！杀了他！
他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后备箱前，后备箱像是被开过，又像是没被开过。
四目相对。
他想起来自己是见过这个人的，在戚雪恩师家的门口，他远远望去，这人的车就一直停在那里。
幼时的他不懂什么是被人跟踪。
他冲人微笑，挥了挥手，看着男人离开。
戚雪再上车的时候，又在和他聊鹿家的人，聊江南有多美。
他没有说自己看到的，直到车子出事，冲出路道，贴着悬崖壁冲下去……
他被戚雪死死地抱在怀里。
薄妄忽然明白，他幼时的失忆或许不是被惊吓的，而是一种愧疚。
他明明见到了周劲，可是他当时不懂，他没有任何提醒。
他看着戚雪死在车子的爆炸中，看着她的断臂飞在自己面前。
害死戚雪，也算有他一份。
周劲从后死死勒着薄妄，面容扭曲到极点，“你们的车掉下悬崖时，我很心疼，我听着爆炸的声音，我心都要碎了……我那么爱她，要不是她偷我的资料，我怎么会下杀手……”
“……”
“你也是，阿妄，我明知道你对我有异心，可我还是想着给你一个机会，我要带你完成这世界上最伟大的成就，可你为什么不要？”
周劲说着松了松手臂。
薄妄猛然吸进空气，还来不及调匀呼吸，周劲忽然从腰里拔出匕首就捅上他的臂膀，“为什么不要？为什么不要？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
他边吼边一刀一刀捅下去。
一刀。
又是一刀。
薄妄的臂膀顿时血肉模糊。
“……”
杀手们见状全部惊住，浑身冰冷且寂静无声看着周劲发疯。
血腥味重到空气都开始浑浊。
“砰。”
薄妄连人带椅砸到地上，眼中充血，唇间不断渗出鲜血。
“你和你妈一样该死！一样该死！”
周劲攥紧手中的匕首，抬起腿就踹向薄妄，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疯狂地踢过去，“你妈当年偷我的研究资料，你给我放跑唯一能重现大脑改造技术的鹿景晔！枉我对你们这么好！去死！都给我去死！”
薄妄倒在地上，一边手臂被椅背死死压着。
周劲的脚一记一记发泄在他身上。
薄妄死死咬着牙关，染满鲜血的双手不停在背后挣扎。
周劲站在那里不停踹着，直到踹累了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见薄妄一声不吭更加来气，又见他还在妄图挣开腕上的束缚更加来气疯癫。
“你还想跑，你还想跑……”
他抓着匕首就弯腰狠狠刺下去——
刃尖抵过手串，手串顿时松散开来。
浑圆的沉香佛珠一颗颗落在地上，在地面滑行出一丝血迹。
周劲的手忽然被控制住。
薄妄反手死死抓住他的手，周劲震惊地瞠大眼睛，正在收手，薄妄控住他的手毫不顾忌地一划，将手上的绑缚划开……
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薄妄一个翻身跃起，将周劲压在身下，夺过匕首就刺向周劲的心脏，浑身的血让他看起来就像个从黄泉里走出来的一抹煞魂。
他的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戾气。
鲜血从他的眉骨淌下来，划过惨白的面容。
佛珠滚落满地，围绕在他的周围。
“……”
杀手们站在那里围观着都看呆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一刀刺下去，周劲只受了点皮外伤。
薄妄的手抖得厉害，身体里已经没什么气力。
意识到这一点，周劲吓得直喘气，忙要从他身下逃出。
薄妄沾满血污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扯了回来，眼神发狠地盯着他，再一次扬起手中的匕首。
他母亲的仇，鹿家的仇，周劲，他该死了。
一颗佛珠从他面前的地上滚过去，薄妄沾着血珠的长睫颤了颤，另一只手去压握匕首的那一只，用尽最后的力气刺下去……
寒刃闪过周劲的眼底，周劲惊惶大喊，“杀了他！杀了他！”
杀手们这才举起枪来，还没打开保险，一记枪声就划破庞大空间。
众人错愕转头，赫然就见有两个陌生面孔穿着他们的制服站在队伍后面，正是鹿景焕和鹿景凡……
两人本想悄悄接近这里，劫持下周劲，但到的时候薄妄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没有好机会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兄弟两个相视一眼，随后便是不顾一切地乱杀。
“呃——”
周劲痛得叫出声来，匕首一分一分填进他的心脏。
薄妄发抖的双手握住匕首，鲜血流淌在指缝间……
一个心腹手下冲过来，一把掀翻薄妄，薄妄狼狈倒地。
周劲倒在地上，白着脸看向自己胸口的匕首，也不敢拔，被手下扶着连连后退。
有被无限放大的喊声在建筑外面响起——
“周劲！这里已经被警方包围，你逃不掉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举手投降，争取宽大处理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来回播报的响声。
白雪一般的建筑里，无人理会。
“砰砰砰——”
枪声四起。
“周劲！我鹿家的血债，你该还了！”
到这一步，鹿景焕和鹿景凡已经不打算活着出去，他们无视身边的杀手，握着枪就朝周劲的方向拼命射击。
鹿家桩桩血债，在他们眼前浮现。
两人的眼里只剩下彻骨的恨意。
两个心腹扑到周劲的身上，在枪声中倒下来。
周劲慌忙躲到杀手们的人墙之后，声撕力竭地喊，“你们是废物吗？就三个人！杀啊！”
枪声不断在外面的警方喊声中激荡墙壁。
“……”
薄妄虚弱地倒在地上，有些无力地喘息着。
他歪过头，看着人影晃动，一下一下踩在佛珠上，他慢慢伸出手想去捡回来，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捡不到。
似隔了几重山远。
他一动，有杀手惊得以为他又有动作，低头就要朝他开枪。
见状，鹿景凡想都不想地从一处柱子后飞扑而出，挡到薄妄身前。
“砰。”
与此同时，鹿景焕一颗子弹击毙杀手。
鹿景凡立刻把薄妄拖到柱子后面，让他坐靠在柱前。

第549章 妄哥有不死之命
看着眼前血人一样的薄妄，鹿景凡伸手拍拍他的脸，“喂，撑着点，死我们后头，不然我心里不舒服。”
薄妄有些吃力地抬眼，“滚。”
“不滚，想死在这做小七的唯一英雄？美不死你。”
鹿景凡简单检查了下他身上的伤势，只觉得已经没救，便伸手脱下身上的外套盖到他身上，又冲出去杀人。
他们今天非要杀了周劲不可。
杀手们的注意力全部被两兄弟吸引过去，薄妄这边一时无人问津。
他背靠着雪白的柱子，已经感知不到多少的疼痛，反而是鲜血流出的动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蓦地，他的指尖碰到什么。
薄妄脆弱不堪地低下头，就见一颗沾血的佛珠滚到他的手边，上面小小的牙印清晰又可爱。
他张了张手，将佛珠握进手中，紧紧握住。
忽然，外面的播报声停了。
下一秒，外面也响起密集的枪声。
楼里，所有人都惊得不知道怎么回事，都纷纷找地方躲起来，随后有人大喊，“老板，不好了，全冲进来了——”
“什么叫全？”
周劲蹲在地上捂着胸口的匕首，有些震惊。
本来是准备做个请君入瓮的局，后来薄妄闹这一出，他料定外面的人已经知道基地埋了炸药，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把所有人都用来对付薄妄。
结果，现在又杀进来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一排窗户忽然就吸上无数的四脚勾，只听“砰”的一声，窗户全部应声而碎。
下一秒，打了止痛针强行进山的李明淮和鹿信雄翻窗而入。
数不清的戴着白色面具的人跟着爬上来。
鹿家曾经在江南基地救下的人也正按鹿景晔频道里的指挥从楼下冲上去，清扫每一层的杀手。
鹿景焕和鹿景凡做好了送命的准备，没想到这群人居然全冲上来，一时间呆了呆，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把形势逆转过来。
“杀周劲！”
鹿信雄吼了一声就冲进去。
“……”
周劲蹲在人墙的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直摇头，“走，快扶我走……”
既然这么拼命，那就把命都留下来吧。
杀手们团团替周劲挡着进攻，几个心腹手下簇拥着周劲从旁边的小门走出去。
“妄哥！”
李明淮朝着薄妄冲过去，紧张地看着他，“你怎么样？”
怎么这么多血……
幽光从震碎的窗户透进来。
薄妄捏紧手里的佛珠，染血的唇微微张开，嗓音嘶哑，“不要命了？”
知道基地有大量炸药，还敢进来。
见他还能说话，李明淮笑了笑，道，“我们冲进来的时候说，妄哥救过那么多人，有不死之命。”
他们活死人，就是妄哥的不死之命。
“……”
薄妄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嫌弃地闭眼。
肉麻。
“嫂子被打晕了，什么都不知道，放心。”李明淮又道。
“打得重不重？”
薄妄连蹙眉都要用力气。
“呃……”
李明淮没看到。
“你他妈让她进山干什么。”
薄妄哑声斥责着，却恢复了些气力，在地上坐直一些，朝他抬起手。
李明淮连忙靠过去，抓着薄妄的一条手臂扛上肩膀，扶着他站起来。
薄妄看一眼他的耳机，李明淮立刻心领神会地打开频道通话，将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
薄妄虚弱地开口，“周劲要跑，查他的位置。”
这个时候恋战就给周劲逃跑的时机了。
闻言，活死人和鹿家人都惊觉过来，留下一部分对付杀手，另一部分去追周劲。
“同归于尽一定是周劲的最后一步。”
薄妄继续道。
在有退路前，周劲不会傻到炸死自己，所以现在还有机会。
鹿景晔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我现在恢复基地的监控，查周劲的位置。”
“妄哥，你伤太重了，我先带你出基地。”
李明淮道。
“不用，周劲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薄妄低哑地开口。
果然，他话音刚落，耳麦里就传来周劲的声音，“是啊，阿妄，就算我真的要上路，一定会要你这个儿子陪我上路。”
众人吃惊。
周劲这是杀了一个他们的人，夺的耳麦。
鹿景晔消沉的声音传来，“周劲现在在一个我之前没发现的设备间，很可能就是控制炸药开关的地方，没有任何系统，应该是简单机械控制。”
这样一来，任鹿景晔有泼天的本事，也没办法阻止。
鹿景焕和鹿景凡已经带人冲过去，却不敢直接冲进去报仇。
形势从大家不顾生死冲进基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变得焦灼。
大家短暂地救了他们三个，却同时也把自己的命横在炸药上。
“拿把椅子过来！”
李明淮看出薄妄的虚弱，连忙喊道。
旁边的人把之前的黑色椅子给拿过来，薄妄坐上去，低垂着头，捏了捏手里的佛珠，“周劲，你想怎么样？”
“是你们想怎么样，想和我一块死，咱们就一起，不想，就另谈。”
周劲笑了笑，声音听起来也开始虚弱。
薄妄不做人质，但现在这么多人，已经由不得他选择。
“你要什么？”
薄妄问得直截了当。
“阿妄，你知道我要什么的。”
周劲在频道里缓缓开口，“把薄峥嵘和鹿景晔送到我面前来。”
薄峥嵘是他的恨，鹿景晔则是他的一生报负。
到这一刻，周劲记的依然是这两件事。
“这里已经是你最后的基地，逃出这里，你以为你还能东山再起？”薄妄的语气凉薄，“你的脸还能再整几次？”
指挥车里，鹿景澜皱眉，开始研究解决方式。
想了想，发现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同归于尽，还是放，都不是优解。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阿妄，我给你半个小时。”
周劲说道，“如果半个小时后我看不到这两个人，那我们就一起上路。”
说着，耳麦里传来一声枪响。
鹿景晔开口道，“设备间的监控被打坏了，无法再监视。”
大楼里的情况仍然混乱，周劲一跑，杀手们跟无头苍蝇一样，没了章法，不知道是杀还是如何，只能仓皇在楼里逃蹿。
活死人和鹿家人正竭力追捕所有的杀手，将他们一个个控制下来。

第550章 周劲是最贪生怕死的
薄妄坐在椅子上，眼皮微坠，在厮杀的背景声音中道，“不可能，换个条件。”
“不可能是你舍不得薄峥嵘还是鹿景晔？”
周劲在频道里虚弱地嗤笑一声，“哦，我忘了，你是个只为自己女人做事的人。”
“……”
“行，看你叫过我一声父亲的份上，鹿景晔我不要了，我成全你这个只有女人的脑子。”
周劲道，“但薄峥嵘你必须送到我面前，这个你总没意见了吧，反正你也看不上他。”
说完，周劲的麦就闭了。
李明淮站在薄妄面前，伸手替他关掉耳麦通话，道，“妄哥，对不起。”
听到妄哥让警方空中火力覆盖，不用管他死活的时候，他们都失了理性，一根筋地冲进来营救，是算救下了，但也是给周劲送更多的人质。
现在妄哥不得不想活着。
但把自己父亲，也不是什么好答案。
“少说废话，让我想想。”
活死人和鹿家人冲都冲进来了，还能怎么样。
薄妄闭上眼，虚弱地低喘着，气息有些弱。
活死人中懂一点医学知识的，上前替他查看伤势，待看到血肉模糊的臂膀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不愧是妄哥，真能撑。
“妄哥，你给我下个令，我去想办法击杀周劲。”
李明淮说道。
冒险杀周劲，杀到就能挣出来最好局面，挣不到，那也死得心甘情愿。
周劲是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身侧有好几个死忠的心腹手下，愿意给他挡子弹，一击毙命的几率十分渺小。
而且，似乎哪里不太对。
半个小时。
周劲为什么要特意给半个小时，他胸口有伤，也急着治，怎么还给这么长的时间。
薄妄捏着手里的佛珠沉默，李明淮在一旁站着，蓦地道，“对了，妄哥，先生不见了，他带来的人也不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关键时刻，薄峥嵘不会是放弃这个长子了吧？
不应该，真要放弃，薄峥嵘大可以借着财团需要自己的名目留在酆川区。
闻言，薄妄猛地睁开眼，血色盈眶，“周劲从来没想过要同归于尽。”
“什么？”
李明淮愣住。
从一开始，周劲对他说话就半真半假，就像说自己如何爱戚雪一样，周劲说想走投无路时和他们一起葬在栖雪山也是句假话。
周劲让薄家陷入舆论和经济的万劫不复，让薄家内部瓦解的计划全都失败，这让他歇斯底里。
他们都以为是神山薄家内乱后，薄家和警方顺着杀手的线索查过来，周劲舍不下这里的众多设备、资料，所以没逃，为了自保、也为转移这些东西才紧急在基地下方埋下炸药，好有一通周旋，周旋不通就同归于尽。
因着这一点，警方不敢冒进，让周劲占了上风。
但他们都忘记一件事，江南基地被鹿家捣毁后，周劲这样的人一定会吸取教训，即使是在深山也一定会为自己留好退路，为重要设备和资料留好转移的特殊通道。
他今天完全是以自己为饵，把薄峥嵘以及所有想对付他的人引上钩，让这群人全部进入基地一次性解决。
这是他最后的复仇计划。
所以，鹿景焕和鹿景凡进基地探路的时候，周劲虽然惊骇但也没有特别行动。
因为他在等，他在等他的一生之仇薄峥嵘进入基地。
可一直到活死人和鹿家人都进来，周劲也没等到薄峥嵘，才会有这一出……
半个小时，不是周劲等待的时间，是周劲要逃出栖雪山的时间，周劲认定，他看不上薄峥嵘，为了大家的命会奉上薄峥嵘的人头。
到逃出去，基地就可以炸了。
复仇，圆满完成。
“我已经将周劲那边的麦踢出频道了。”鹿景晔的声音传来。
薄妄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按下耳麦上的键，一字一字说道，“设备间有逃生通道，追。”
频道里，所有人都怔住，鹿景焕和鹿景凡离设备间最近，闻言想都不想地持枪冲进去，果然，里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地上的斑斑血迹。
两人用力地拍打墙壁和设备，想找出通道入口。
“有逃生通道我怎么会没查到。”
鹿景晔呆在电脑前皱眉，他窃取了很多基地的资料，没有看到有什么逃生通道。
随后，他又明白过来，这并不稀奇。
周劲为人小心又阴毒，肯定不会将逃生通道的资料放在电脑里，更甚至参与开辟通道的人怕是都被害死了。
“找不到啊，这敲墙都听不到异样，要不把墙都砸了？”
鹿景凡心急得不行。
“把基地的图纸再传我一遍。”
薄妄道。
鹿景晔立刻把图纸传送到李明淮的手机上，李明淮都傻了，鹿景晔都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怎么传过来的？
他把手机递给薄妄，薄妄接过来看了几眼，明白过来。
“通道入口在地板下，小心处理。”
薄妄道。
“你怎么知道？”
鹿景焕疑问。
因为，设备间的下面……是周劲准备的婚房，那里才是他真正的逃生通道。
……
与此同时，周劲正捂着胸口的伤被心腹下属扶着走在逃生通道里。
所有人下意识地都以为他敢在被群山围得死死的基地下埋炸药，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怎么会想到，他早就从山里凿出一条逃生通道来。
他只带了几个心腹跟着他离开，剩下的主力杀手们很可惜，只能死在这里，但能把薄峥嵘杀了，也不算亏。
“关于大脑改造的资料都带齐没有？”
周劲虚弱地吩咐着，“等出去后，把鹿景晔再给我抓回来。”
薄峥嵘一死，他就只剩下大脑改造这一桩心事。
“是，老板。”
心腹们应声道。
眼见周劲走路吃力，一个心腹手下将他背到背上往前快速行走。
穿山凿通道不是件易事，因此通道做得狭窄，勉强能供三个人并行。
“砰。”
一颗子弹忽然穿进走在最前面的杀手头颅，杀手连喊都来不及喊出声，就顶着一个血窟窿缓缓倒下来。
周劲这下是彻底没了沉稳，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就见锃亮的大灯猛地朝他们照过来。

第551章 薄峥嵘的报复
强烈的光线一下子刺进他们的眼睛，几个心腹杀手急忙拔出枪，一颗颗子弹就已经从暗处射过来，清晰地瞄准他们。
几乎没有一下还击，杀手便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来。
周劲惊呆地看着背住自己的杀手也软绵绵地倒下来，面前尸体在狭窄的通道里横成一堆。
独留他一个人。
他捂着胸口往尸体堆上栽去，满眼惊惶，抖着双手要去拔杀手中的枪。
“砰。”
枪声响起。
一阵剧痛贯穿他的掌心，周劲低下头，只见自己的右手被生生打出一个血洞来。
“砰。”
又是一枪击中他的膝盖。
周劲惨白着脸狼狈跪下，根本不敢相信地朝那束刺眼的白光看去，“谁？是谁？”
他不可能会死在这里，不可能！
“薄妄也好，鹿之绫也好，哪怕是追查你下落多年的鹿家人，他们都太不了解你了。”
一道身影从白光中缓缓走出来，嗓音如沙砾般低哑浑厚，“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走投无路时选择同归于尽，只有你不会。”
“……”
周劲震惊地看过去，站在那里赫然是换了他手底下杀手制服的薄峥嵘。
薄峥嵘站在那里低眼看着他，一如三十年前将一箱钱甩到他面前时那么鄙夷、不可一世……
周劲无法接受是薄峥嵘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不住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你的注意力被薄妄和鹿家人吸引走的时候。”
薄峥嵘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在等我。”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条通道？”周劲气息都乱了。
这条通道的存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连心腹都是被他带进来时才清楚。
薄峥嵘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
闻言，薄峥嵘慢慢半蹲下来，一双眼平静得可怕，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一手拔出匕首。
周劲惊得慌忙要躲，薄峥嵘按住他，不紧不慢地将匕首扎进他的手臂，缓缓说道，“我进门就看到了那个房间，也是立刻就猜到你的退路在哪里。”
“啊……”
周劲跪在地上痛得浑身抽搐，已经完全躲不开来。
“我们认识有三十年了吧？”
薄峥嵘慢悠悠地拔出匕首，任由鲜血溅在自己衣服上，然后又一刀扎下去，“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
周劲在他身上布局多年，用夏美晴，用郁芸飞，最后连薄棠都用上。
可周劲忘了一件事。
了解，是相互的。
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看到所谓的婚房时，便想到周劲的退路在这里。
“你说，我该叫你周劲，还是该叫你季怀宗？”
薄峥嵘拔出匕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让我想想，是怀宗二十多年前在国外拓展市场的时候吧？”
周劲跪在那里，满身血污，一嘴血腥。
他定定地看着薄峥嵘，忽地道，“峥嵘，我是季怀宗，周劲整容成我的样子后就一直把我关在这里，逼我讲季家的点点滴滴给他听，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薄峥嵘听着，慢慢伸手从耳朵里拿出耳麦扔到地上。
和警方那边的频道他一直听着。
眼前的是周劲还是季怀宗，他分得清清楚楚。
“……”
周劲惨白的脸僵住，眼角微微抽动。
下一刻，周劲的嘴角提了提，低低地笑起来，笑得眼神格外诡异。
他忍着疼痛慢慢直起背来，跪坐在地上，不顾身上的痛，反而有些耀武扬威地看向面前的薄峥嵘，“我模仿季怀宗模仿了整整三年，整容花前后花了一年，慢慢渗透进季家又花三年，我演得不错吧？”
他一步一步小心谨慎，面对每个认识季怀宗的人，他都紧张到一丝错都不敢犯。
他把自己一点点活成季怀宗。
“你确实是我最见过的，最能忍耐的一条狗。”
薄峥嵘说着，再一次将匕首扎进他的身体，这一次刺的是肩膀。
周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却还在垂死挣扎，“薄峥嵘，你不能杀我，我跟在你身边多少年了，你做生意正不正派不用我多说吧？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我都收集起来了，你敢杀我，你也得身败名裂。”
身为季怀宗的时候，周劲就是薄峥嵘身边最大的一条走狗，见不得光的事情自然都是两家办的。
之前，他要用季家人光明正大对付薄家，自然不能把这些证据那么快抛出来。
“原来在这里还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呢。”
薄峥嵘笑了一声，握着插在他肩头的匕首缓缓转动，满不在乎地道，“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退路？”
“……”
周劲痛到瞳孔不停扩散，头不住地摇，牙关咬到满嘴鲜血。
他想抵抗却生不出一点力气。
“我的退路就是……”
薄峥嵘一边转着匕首增加痛苦，一边慢吞吞地开口，“薄妄是我薄峥嵘的儿子，不是你周劲的。”
周劲满头都是虚汗，却又忍不住抬眼看他，眼底满是嫉恨。
“我这儿子很聪明是吧，他能把薄家的生意做到江南，他能让财团上下都服他。”
薄峥嵘的面色逐渐不可一世，“我身败名裂也好，死也好，我儿子还在，我孙子还在……”
“薄、峥、嵘！”
周劲受不了地吼出来，伸手无力地抓上他的衣襟，“你能炫耀的也只有这些了，你只是命好，你出身就是大姓家族，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甚至是女人，都可以肆意地买走抢走……”
而他呢，要什么没什么，做一个研究都要到处苦苦哀求人给自己注资，唯一有的女朋友还要被抢走。
到最后，连戚雪都开始看不起他，质疑他的人品。
“……”
“到了知命之年，你还有薄妄这样优秀的儿子给你扩张生意版图，你真的是太好运了。”
周劲含着满口的血道，“薄峥嵘，你只是运气好，你只是运气好而已……”
喊到最后，周劲力气都没了，人跪坐在那里直发抖。
“买？”
薄峥嵘猛地拔出匕首，低眸不屑地看着他，“周劲，你真以为戚雪是被我买到的吗？”

第552章 周劲死去
“……”
周劲一下子歪倒在地上，倒在一地的血泊中，瞳孔放大地看着眼前的人。
“戚雪卖衣服卖首饰给你筹经费淋雨的时候，是我给她撑的伞；你让戚雪回去骗父母钱给你研究的时候，是我阻止的她；戚雪说在你眼里她比研究重要的时候，是我让她看清了。”
薄峥嵘蹲在地上，一只手发狠地握上周劲的脖子，一字一字说出惊人的真相，“我拿钱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说，给你选择，你要是选戚雪，我拿钱走。”
“……”
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周劲惊恐地睁大眼，“不，不……”
“你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捡钱的时候，戚雪她……就在监视器后面看着。”
薄峥嵘握着匕首给他扎上最狠的一刀，“戚雪，是你让给我的。”
戚雪，从来不是屈服于权势的女人。
是周劲不相信她，认为她迟早会低头。
“不，不，不可能……”
周劲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扭动，满口的血不断地往外涌，口齿不清又激动着，“你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从来都有很多选择，我呢？我这种普通人什么时候有过选择？我想要研究成果，我想要戚雪，可结果呢……谁给我多选的空间，谁给我？”
喊完，周劲的眼睛狰狞得可怕，竟渐渐生出一滴血泪淌下来。
他艰难地伸手抓住薄峥嵘的裤管，“薄峥嵘，我当初选了戚雪难道就会有活路吗？啊？你告诉我……”
他和戚雪在一起已经是高攀，又搅进一个薄家……
如果他不怯懦，他不拿着钱走，薄峥嵘会放过他？
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想活下去，他想往上爬，他想追求毕生的抱负，他有什么错？
要是他能生在薄家、鹿家这种大家族，他怎么会每一步都走得这么艰难？怎么会？
薄峥嵘低头看着他，手上紧紧握着染血的匕首，刃尖上鲜血一滴滴滑落。
良久，薄峥嵘将匕首再次刺进他的身体里，避着要害位置，把人狠狠往地上捅再拔出。
鲜红的血液溅到薄峥嵘的脸上。
薄峥嵘抬起手抹了抹，一双眼幽沉，那是半生浸在权势中才会有的眼神。
“不会，从我盯上戚雪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只有放弃才能挣一条活路。”
薄峥嵘坦然承认，然后欣赏着周劲垂死挣扎的模样道，“所以，我也不是个东西。”
这个道理，他也是到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才明白。
从一开始，他和周劲就都不是那个最优项，周劲的爱自私怯懦，他的爱自私狂妄……
他们三个里，戚雪才是那个真正没有选择项的人，她从来都是被放弃，又被选择。
“……”
周劲痛苦得进气多，出气少，闻言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看他这样，薄峥嵘忽然笑了一声，“周劲，你说去了地下，戚雪是更恨你还是更恨我？”
他再一次扬起手中的匕首。
周劲恐惧地地盯着他手中的匕首，发抖得厉害，挣扎着往外爬，整个人完全是趴在地上，拖出一条短短的血色。
即便他知道这样没用，但周劲还是想活。
太想活了。
周劲往地上吐着血，想清理喉咙说话，却怎么都清理不掉。
薄峥嵘好笑地看着他，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跟在他的身后，猛地弯下腰对着他的小腿又是一刀。
“……”
周劲被扎得身上已经满是血窟窿，鞋尖在地面蹭了蹭，再也提不出半分力气。
薄峥嵘拔出匕首，又在他两条腿上连续捅了好几下，平静地道，“去问问吧。”
“……”
周劲被捅得完全浸在血泊之中，煞白的脸上淌下两行血泪，眼神发滞，嘴唇微微张着讲不出话来。
“砰。”
外面传来动静。
鹿景焕和鹿景凡率先找到通道的入口往里冲进来，神情戒备的两兄弟跑进来就看到这一幕，都呆在那里。
“伯父……”
鹿景焕震惊地看向神色异常冷静的薄峥嵘，“您怎么在这里？”
他这是早就猜到周劲会从这里逃走了？
“你们好。”
薄峥嵘又抹了下脸上的血，“我刚才在耳机里听到周劲捅了我儿子，你们知道一共捅了多少刀吗？”
“……”
两兄弟看着就悬着一口气的周劲讲不出话来。
见他们不说话，薄峥嵘道，“没事，我多捅几刀。”
说着，薄峥嵘就又要刺下去，鹿景凡连忙上前拦住他的手臂，皱着眉道，“伯父，你这是虐杀，以后到法庭上不好讲明白。”
闻言，薄峥嵘的语气变得格外平和，“儿子被欺负了，我要是不管，你们伯母会说我的。”
话刚说完，鹿景凡的手就被推开，眼睁睁地看着薄峥嵘将匕首再次扎进周劲的背上。
周劲连喊都喊不出来，一口血从嘴里喷出。
“……”
鹿景焕和鹿景凡都被这样的场面惊住。
“你们要不要？”
薄峥嵘把匕首递给他们。
两兄弟看着血泊中的周劲，逐渐沉默。
鹿家实验所的员工，他们的爷爷奶奶、父母、长辈、大哥二哥……
他们鹿家所有人本来都可以开开心心地生活……
鹿景凡的眼睛泛红，蓦地从薄峥嵘手中拿过匕首就一刀捅在周劲的背上。
捅下去的一刹那，泪水跟着淌下来。
“周劲，我们鹿家和你无冤无仇，却被你害得家破人亡，去向鹿家的亡魂赎罪吧。”鹿景凡的声音痛苦到极点。
鹿景焕将他的手缓缓推开，然后一把拔出匕首，道，“老六，我们鹿家的命太多，不能捅要害，否则就死得太快了。”
鹿景焕蹲到地上，一刀捅在周劲的胳膊上。
匕首连血带肉拔出，整个狭窄的通道里都弥漫着血腥气。
到这一步，饶是周劲再想活，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活了。
他不甘地盯着前方的白光，“我，我，我……”
他试图想说些什么，血却一直从喉咙里涌出，本就微弱的声音更加含糊不清，“不……输……”
这话什么意思，在场的三个人都并不在意。
鹿景焕面无表情地一刀一刀落下，每一刀都落在非要害处。
可即使这样，周劲还是渐渐失去气息，睁着一双不服输的血眼死在血水中。

第553章 周劲死后的招数
鹿景凡站在那里数着，“五哥，还不够数。”
“是啊，还不够数。”
鹿景焕看着眼前死去的周劲苦涩地笑出来，哪里够数，他们鹿家少了多少人啊……
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鹿景焕丢下匕首，鹿景凡站在那里道，“这样的尸体肯定交代不过去，这事，我一人担了。”
周劲是该死，但这么个死法就得有个交代。
“有五哥在还轮不上你。”
鹿景焕淡淡地道，反正大仇已报，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觉得值了。
一直不出声的薄峥嵘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周劲，蓦地，他面色平静地拿过匕首又对着周劲一连数刀捅下去，根本不给周劲留一处好肉。
捅到最后，薄峥嵘双手握住匕首往下捅，刃尖都卷起来。
“……”
鹿景焕和鹿景凡看着都不说话。
忽然，周劲戴着的手表“滴滴”地叫起来，鹿景凡错愕地抓起他的手看，这是一款能检测心率的手表。
表盘上，心率正在停止，因此才会叫。
鹿景凡刚要松一口气，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刚刚进来的入口被炸塌了，通道都跟着震动。
鹿景焕扶了下旁边的墙。
好在就这一下，没有余炸。
只是来时的路需要清理后他们才能出去。
鹿景焕摘下周劲的手表看了眼，道，“应该是周劲设计的，只要他一死，通道入口就炸掉。”
外面传来声音，问他们平安，准备开始清理通道入口。
“炸掉有什么意义？”
鹿景凡觉得匪夷所思，“外面那么多人，替我们清一下我们就出去了，就为困我们个十分钟八分钟？”
“不知道，但到死才用上的一招，应该不只是为了困我们。”
鹿景焕感觉事情不简单，“他炸这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给我看看。”
捅累的薄峥嵘把匕首扔到一旁，被血染透的手接过手表看了两眼，猛地反应过来，“刚刚的声音是不是很大？”
“嗯，炸得不重，但声音很大，恐怕整个基地的建筑都听得到动静。”
鹿景凡道。
薄峥嵘的面色变了，“我一心想着他是贪生怕死的人，只要杀了他，他就没有办法再炸基地，现在看来，他是贪生怕死，但他还想了死后的招。”
鹿景焕目光震动，“伯父您的意思是……”
“打开耳麦。”
薄峥嵘有些急切地道，鹿景焕连忙打开，薄峥嵘大声道，“周劲给自己死后还留了一招，他一定还有心腹在基地里，听到爆炸声后就提前炸了基地！”
“不会吧。”鹿景凡道，“如果是这样，他直接设定基地爆炸就好了。”
“作为对手，周劲的奸你们看到的不过几分之一而已。”
薄峥嵘道，“而我和他做那么多年的荒唐朋友，做到我都忘了以前的怀宗是什么品行，就记得后来的他。”
“……”
“周劲就算处在绝对的安全中，也会给自己安排好退路，今天的局又是兵行险着，他不会把控制炸弹的开关放在自己身上，万一他被抓，他也有得谈。”
“那他刚刚也没谈。”鹿景凡道。
鹿景焕看一眼薄峥嵘，道，“是他想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是。
薄峥嵘颌首。
周劲刚刚也是想和他谈的，从装季怀宗到赌他不敢身败名裂一步步过来，但后来提到戚雪，周劲一时情绪激动，错失最好的谈话时机……
再后面，周劲的喉咙里塞满血，讲不出来了。
薄峥嵘道，“你们兄弟不是说整个基地没有别的网络吗？那一定是最基础的机械控制，需要人亲手操控，而不是远程操控。”
所以，基地里一定有周劲的心腹在等着。
半个小时后，周劲脱身，他等信号炸掉基地，或周劲没脱身死去，他等爆炸动静提前炸掉基地。
闻言，鹿景凡脸色大变，大声道，“那还说什么，赶紧撤离基地！别管我们了！”
基地那么大，谁知道爆炸的控制在哪里，那心腹又在哪里，还不如赶紧撤。
……
鹿景凡激动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楼里，薄妄虚弱地坐在椅子上，臂膀上缝了针，腿上的子弹被取出，被包上层层纱布。
处理得有些潦草，纱布很快被染红。
为了保持清醒，他一针麻醉都没打，就这么坐着听通道那里传来的声音。
薄妄缓缓转过头，他的身后捆了一地的杀手，一个个全都缩着脑袋蹲在地上，他的视线掠过去，一张张脸扫过。
“通道里有没有一个下巴长痣的人？”
薄妄沙哑开口。
那是在周劲身边寸步不离的一个杀手，不管周劲做什么事他都紧紧跟着，十分忠诚，他有一点动作那人就快速拔枪。
但这个人，从鹿景晔被他放跑后就不见了。
所以周劲才会被他捅到刀子，否则以那个人的反应速度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鹿景凡翻着地上的尸体，回答，“没有。”
果然。
“少了他。”
薄妄说出事实，鹿景晔一消失，周劲就开始戒备起来，直接启用到最后一步。
“我在恢复所有监控，看那个漏网之鱼在那里。”鹿景晔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你们先撤。”
“全部撤离。”
薄妄一字一字开口。
闻言，活死人和鹿家带来的人立刻带着被绑住的杀手们往外跑去，跑步声震动楼层。
“妄哥，我背你走。”
李明淮急切地就要背起他。
薄妄垂着头看一眼他明显行动僵硬的腿，眸色黯得可怕，“你先撤。”
“妄哥……”
李明淮错愕地看着他。
“还不走？”
薄妄抬起脸冷冷地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
李明淮忽然明白了什么，“妄哥是不是觉得我背着你会跑不掉？”
是谁背着他都会跑不掉。
而他现在，没时间跑了。
“滚。”
薄妄发虚地说着话，一手按着椅子咬着牙强行站起来，一双修长的腿站都站不住，小腿抖得裤管都在动。
真是糟糕。
落得这么个窝囊的死法。
薄妄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一步一步硬挪到前面一些，弯下腰捡起一颗佛珠。

第554章 鹿之绫，想不想我？
“……”
李明淮看着他，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命令所有人撤，能撤多少撤多少，能活一个活一个。
等视线里不见人后，李明淮开始到寻找散落的佛珠。
“怎么会找不到呢？”
鹿景晔的声音在频道里变得越来越慌乱，“人呢，人会在哪里，爆炸的机械控制到底会在哪……”
站在林子里用望远镜望的指挥官忽然道，“楼顶是不是有人？就是那个雪花形状的楼顶？”
正在亡命奔逃的众人闻言都急急往回望，却什么都没看到。
周劲的基地，若是从上往下望就像一片片巨型的雪花飘落在山谷里。
人隐没在其中，就像一滴水落下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直躲藏在没有监控之地的心腹终于趁着众人撤离，没有控制基地时爬上雪花顶……
他站在一处被白布蒙上的方块前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一把掀开白布，底下赫然是一个大型的机械装置。
他的眼中是毅然赴死的决心，伸手放到机械臂上，“老板，我给你报仇了！”
说完，他便按下机械臂。
“砰。”
一颗子弹穿过半空。
群山中的基地静谧极了，连鸟雀声都没有一点。
众人难以置信地望向楼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楼里，薄妄和李明淮还在捡佛珠。
妈的，真疼。
撑到这一刻，薄妄实在是站不住两秒时间，腿一软人就栽倒下来。
“……”
李明淮担心地看向他，想上前扶他又生生止住。
薄妄手里紧紧攥着两颗佛珠，用手臂支着地面一点点直起身来，消耗尽身体里所剩不多的气力，双膝跪在地上，染血的手摸向前，从地上又捡起一颗血淋淋的佛珠……
“佛珠给我。”
薄妄开口，虚弱又强势。
李明淮连忙过去，把捡到的佛珠都放进薄妄的手里。
薄妄跪坐在地上，单手托着一把佛珠，染满血污的手指一颗颗数过去。
没等到预料中的爆炸，李明淮有些愕然。
“妄哥，刚刚外面是不是有枪声？”
李明淮走到窗口，迎着风望向外面。
这周劲的心腹办事效率这么低吗，还没爆炸？
“还差一颗，找！”
薄妄心烦地道，话一出，人虚得又弓下腰来，痛意折磨遍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大楼里突然格外安静。
静得连窗口的风都没了，李明淮走路的声音也没了。
“……”
薄妄抓着一手的佛珠似乎察觉到什么，动作勉强地转过脸朝门口望去。
穿着迷彩装束的鹿之绫站在门口，略显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盛着薄薄雾气，就这么望着他。
她身侧的墙壁白得反光。
他握紧佛珠的手，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薄妄的眸子紧紧一缩，身影狼狈而仓皇地站起来，站都站不直，“你怎么进来了？李明淮！”
不是说已经打晕了吗？
“……”
李明淮被点到名字，整个头皮发麻，喘气都不敢出声。
鹿之绫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眸子打量着薄妄，他极力地撑着自己的重量，撑到双腿隐隐发颤，干掉的血污在脸上崩裂出细纹，露出白到不正常的皮肤，青色脉胳仿佛在底下隐隐游动……
他们之间有多久没见了？
五天？七天？
怎么感觉是到了下辈子的重逢。
周劲的折磨，让她几乎不认识三哥，也快不认识薄妄了。
她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
薄妄立刻将握着佛珠的手藏到身后，假装手串没有断过。
到这一秒，薄妄也反应过来，基地不会再爆炸，周劲的心腹不可能完不成任务，那答案只有……
“是你？”
薄妄看向鹿之绫拧了拧眉。
她还真是什么都敢……
“我想起来你说我们的妈妈是网上认识的好友，我刚刚把我妈妈的邮箱看了一遍，果然看到两人的许多邮件，也看到你母亲最喜欢的是六棱雪花。”
鹿之绫抬起腿朝他走去，步子僵硬，声音也是僵硬的，绷着心底所有的情绪，“基地的楼顶上有很多雪花，但只有一片雪花是六棱状的，我就来试试。”
“……”
试试？
这基地里到处都有雪花形状的东西，这种概率有什么值得赌的地方？
薄妄听得有些恼火，想斥责她，鹿之绫已经站到他面前，她微微抬起脸，长睫下一双杏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我用你教的枪法阻止了基地爆炸，厉害吗？”
厉害个屁。
她就这么热衷做一个赌徒，赌不好是要跟他一起葬在这里？
薄妄的目色变了又变，带着绝对的怒意，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面前，呼吸因不悦而变得粗重。
“……”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他的怒气光临。
“鹿之绫——”
薄妄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握紧她的手腕，缓缓低下头逼近她的脸，漆黑的眼死死地盯着她，咬着染血的牙关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想不想我？”
“老子，想得快不行了。”
他的薄唇颤栗，声线发虚低哑。
说完，薄妄的头就栽下来，抵在她的肩膀上昏死过去。
鹿之绫连忙伸出手抱住他的腰背，克制了多日的眼泪一下子决堤。
她用力圈住身前的男人，在他的侧脸轻轻地蹭了蹭，唇附在他的耳朵回答他，“想，一直想。”
“……”
薄妄倒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呃，嫂子……”
李明淮把最后一颗佛珠从地上捡起来，表情微妙，“妄哥的佛珠……捡全了。”
这佛珠是好东西。
人都快死了还在满地捡呢。
“……”
鹿之绫垂下眼，看向薄妄的手，都昏过去了他手还是紧紧握着拳，一根手指都不松开。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我们出去。”
“我来背妄哥。”
鹿之绫背不动，强行背只会把妄哥摔个好歹出来。
李明淮把佛珠给鹿之绫，伸手搭过薄妄的手臂将人背了起来往外走去。
“你可以吗？”鹿之绫想到他是个骨折患者，有些担心。
“没事，到外面换人背就是。”
能在周劲的基地活下来就够不容易的，别的什么都不是问题。

第555章 尸体不见了
李明淮背着往外走，似是想到什么不禁看向鹿之绫，“嫂子，你不是被打昏了吗？”
“醒了。”
鹿之绫看着薄妄臂膀上渗血的纱布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你醒了，怎么会突然想到邮件，又怎么来得及看那么多的邮件，又是怎么一下子联想到楼顶？”
他们从冲进来到现在也没隔太久，就算她当时立刻就醒了，也来不及做这么多的事吧。
“……”
闻言，鹿之绫的目色微变，轻声道，“被打昏一次后，脑子比以前更好用了一点。”
“……”
李明淮无语地看她一眼。
什么时候嫂子也会讲冷幽默了？
走出去不远，鹿信雄就带人赶了过来，接过薄妄背上，又让下属把李明淮也背上。
“小七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是要吓死你堂叔和几个哥哥吗？”
鹿信雄看向鹿之绫，没毁掉的半张脸上写满心有余悸。
要是她没找对，或者她要是没能一枪打死那个周劲的心腹阻止爆炸，那这基地就得多她一缕冤魂。
鹿之绫的目光一直在薄妄身上，看着他满脸的血渍淡淡地道，“我只是觉得，我被保护得已经够久了。”
她的声音很小，鹿信雄没听到，“你说什么？”
“没什么。”
鹿之绫勉强笑着摇摇头。
一行人走出基地，警方开始安排专业人员进山进行排爆，也安排人在基地里搜索周劲的各种犯罪证据。
有医生抬着担架冲进来，鹿信雄把薄妄小心地放到担架上，道，“小七，你陪着薄妄，我去看看老五老六那边清理完没有。”
“好，请两个医生跟着你吧，我担心他们被震伤。”
鹿之绫点点头，然后注意力又回到薄妄身上。
她主动接过医生手中的输液袋高高举着，医生弯腰给薄妄扎针，有些无奈，“这只手怎么握这么紧，都不好扎针，算了，换另一边。”
医生放弃地绕着担架走一圈，换到另一边继续工作。
“他在周劲这里遭到过很多折磨，能不能尽快给他做个全身检查？”
鹿之绫问道。
“失血也多，我们得赶紧回医院。”
医生道。
鹿之绫点头，一只手拎着输液袋，一只手轻轻放在薄妄的手上。
忽然，她的手被碰了下，她低头，就看薄妄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她一样。
他躺在那里，形容憔悴虚弱，仍在昏迷。
鹿之绫握上他的手指，跟着医生们往前走。
……
警方从基地里搬出一箱又一箱的资料。
“这个周劲，干的缺德事还真不少。”
“这么多科学家生物学家，居然都是被他抓过来做劳力的。”
“你看到枪械了吗，全是改装过的，杀伤力很强。”
“何止啊，你们见到炸药的样子了吗，我刚刚去瞄过一眼，是非常新型的炸药装置，排爆组都不知道怎么排。”
“这么厉害？那到底是谁阻止了基地爆炸？”
鹿信雄和鹿景焕、鹿景凡两兄弟站在基地的一处阳台上，听着下面的警员说话，面色复杂。
“我记得爷爷说过，一个人的心正远远比他的才华重要。”
鹿景焕双手按在阳台扶手上，凝望着远处透下来的几缕阳光，光特别亮，看着就很暖和，“终于，这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我们早点查到季怀宗就是周劲，也不用死这么多人。”
鹿信雄的嗓子粗犷，在鹿家的员工血案开始，一步步到今天，鹿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终于，结束了。
都结束了。
鹿景凡站在那里摆弄着一个木盒子，伸手交给鹿信雄，“堂叔，把这个带去家里的墓。”
鹿信雄接过来打开，就看到里边放着两根血淋淋的断指。
“……”
“……”
一时无言。
鹿景凡低头看一眼自己断指的位置，道，“不是我的私心报复，我本来是准备提着周劲的头回江南扫墓，但这么多警官为我们鹿家出力，总不能让他们还背上个看尸不严的罪名，就临时剁了两根手指。”
少两根手指可比少头听起来云淡风轻多了。
“周劲那尸体……”
鹿信雄想到自己刚刚在通道里看到的，第一反应是很解恨，第二反应是得有个交代。
“算我头上。”
鹿景焕说得很是轻松，“周劲罪状那么多，我应该会被轻判。”
鹿信雄皱着眉正要说话，底下就听一个警员在向指挥官报告，“不好了，周劲的尸体不见了。”
闻言，三人表情大震。
“那周劲不会没死吧？”鹿景凡下意识地道，“他有特异功能？”
捅成筛子了还能活？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断的气。”
鹿景焕皱眉，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低头在训练场上密密麻麻的人中找起来，脸色骤变，“薄家伯父不见了！”
“……”
鹿景凡一惊，薄峥嵘带走了周劲的尸体？他要干什么？
……
回去的路上没有进山时那么困难，周劲之前修了一条小路可以开车出山。
坐在救护车上，鹿之绫拿着医用的湿巾纸替薄妄擦拭脸上的血渍，血渍已经干掉，有些难擦。
拐弯时的路道大一些，一辆车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急速往前开。
没人在意。
过去很久，她才抿着唇替他抹掉所有的血渍，露出来的脸让两个随车医生都惊到了。
“这看着像是吃过什么药吧。”
“又有枪伤又有刀伤，要是再服过什么药很难弄。”
“让院里组织好专家团队吧，我看我们到了就得开会。”
两个医生小声地讨论着，鹿之绫听着，心口的位置似是缺了一块，又似被什么狠狠抓了下，绵绵的疼，叫不出来的疼。
车子出了栖雪山，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透明的管子里药水一滴一滴下落。
鹿之绫用双手捂着薄妄有些冰凉的手，一旁的医生道，“这边的山真多，那边就是蓝山吧。”
“对，之前还被称为自杀圣山，据说好多想死的人都去那里跳崖。”
“那上山的路就应该封掉。”
“蓝山连接着交通要道，不可能像栖雪山一样变荒山的。”
两人正低声闲聊着，鹿之绫的手机震动起来。

第556章 阿栖，我是个很失败的父亲
鹿之绫腾出一只手去拿手机，发现是薄峥嵘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电话，“父亲？”
“之绫啊，薄妄怎么样了？”
薄峥嵘平静的声音处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像是在车里。
“薄妄还在昏迷中，具体情况要去医院检查才知道，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鹿之绫将医生的原话复述，“父亲您在车里吗？”
已经从那个逃生通道出来了？
薄峥嵘在那头沉默两秒，道，“之绫，我们打个视频电话，我想看看阿栖。”
阿栖。
鹿之绫被他的称呼弄得愣住，他终于想起薄妄原来的名字了么？
电话挂掉。
随即来的是一通视频电话。
鹿之绫接通，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薄妄的脸，薄妄躺在那里，一张脸青白，但好在还算干干净净。
屏幕里，薄峥嵘坐在车里，身前还绑着安全带，脸上、身上血迹斑斑。
薄峥嵘看着薄妄，声音低沉，“还没醒？”
“嗯。”
鹿之绫应道，“他撑得太久了，这一觉应该会睡长一些。”
闻言，薄峥嵘笑了笑，“阿栖小时候生了副温和软弱的模样，但骨子里其实特别要强，有一次他不小心从楼梯摔下来，脑袋撞出很大一个包，他硬是一声都没哭。”
“……”
鹿之绫垂眸看向躺在那里的薄妄，细细凝视他冷硬深邃的眉眼。
“他母亲就告诉他，疼了可以哭，不丢人，你猜这小子说什么？”
薄峥嵘眼里始终带着笑意，“他说，哭了父亲母亲要伤心，爷爷奶奶要伤心，他不掉眼泪，大家就都不用伤心。”
鹿之绫想着薄妄小时候的模样，这样的话从那张小脸上说出来一点都不违和。
“父亲，薄妄会没事的。”
鹿之绫道。
“好。”
薄峥嵘在那里深深地看着屏幕上薄妄的脸，甚至有些贪婪。
良久，他又把视频转成语音通话，“之绫啊，你把手机放到阿栖耳边，我和他说说话。”
“好。”
鹿之绫没有拒绝，将手机放到薄妄的头边，坐在那里双手握着他的，静静地陪着他。
车里很安静。
两个医生也没再闲聊。
窗外的景致一路倒退，薄峥嵘低重的声音在救护车里响起——
“阿栖，我是个很失败的父亲，对你，对薄棠，薄媛，对薄桢都是，甚至到这一刻，我自私到不愿意提另外三个孩子……当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们的存在就从我意气风发的证明变成我背叛你母亲的实证。”
蓝山上，薄峥嵘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一边说一边解开安全带下车。
外面，是蓝山的悬崖。
是当年戚雪落崖的地方。
“我出生薄家，站在了比很多人都高的起点，我享受着无数唾手可得的资源，自认清醒地看穿人的三六九等，认为我舍出去的些许善意是他人的福报，我的恶……我从未认为我恶，直到现在。”
薄峥嵘平和地说着，打开后座的门，将里边鲜血淋漓的周劲尸体拖出来。
山上的风有点大。
救护车里。
输液管里中，药水淌进薄妄的身体。
“遇上你母亲的时候，我真实地感受到了世上无一人如她的滋味，她美丽动人、聪明倔强，她拆穿我的绅士是变相的掠夺，拆穿我的追求是变相的豪取，更指责我的绝食、自暴自弃不是深情专一，而是求而不得后的阴鸷自私……我曾恼怒过，现在想来，她说的一点都不错。”
浑身是伤的周劲躺在冷冰冰的悬崖边。
薄峥嵘从车里拎出两桶汽油往周劲的尸体上浇下。
“唯一她说错的是，我没有得到后就厌弃，我自私地拥有着她，从未有一刻感到厌烦。”
“你母亲在我们短暂的婚姻生活中妥协过，那一段时间，是我过得最快活的时候，她会对着我笑，她会牵着你的手在门口等我，她会在我疲惫的时候让我靠在她身边歇一歇……”
两桶汽油全淋下去。
空气中全是刺鼻的味道。
薄峥嵘蹲下身，拿出打火机点上周劲的裤腿，火光一下子冲上来，烧过他的眼前。
救护车里，鹿之绫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父亲你在烧什么东西吗？”
薄峥嵘并没有理会她的声音，往后退了几步，双眼平静地看着周劲的尸体在瞬间被大火吞噬。
空气都被烧得滚烫扭曲。
“或许，那就算是她爱上了吧，爱上我这么个卑劣无耻的人，落这样一个结局。”
薄峥嵘站在那里在火声中缓缓说道，“我从未给予她信任，才让她魂断蓝山，让你漂泊在外这么多年。”
“……”
“在你母亲的生命里，我是罪孽最重的那个人。”
救护车上，薄妄依然昏迷着。
鹿之绫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转眸看向他头边的手机，“父亲，你现在在哪里？你在哪里？”
蓝山悬崖的火熊熊燃烧。
周围没有树木，倒也不用担心火势变大。
鲜红的血从火下方流动而出。
周劲是不配去山下赎罪的，他的魂魄只配一直留在山上，能注视到山下却永远到达不了。
薄峥嵘的异常让鹿之绫蹙眉，她不敢挂电话，又等不到薄峥嵘回应，便转头看向随车的两个医生，小声道，“借我个电话。”
说完，鹿之绫又觉得恐怕来不及了。
她转念一想，猛地回头望向窗外，蓝山的轮廓正离他们越来越远。
“去蓝山！快！”
鹿之绫焦急地道，手紧紧攥了下薄妄的手指。
他们这车是离蓝山最近的了。
司机愣了下，但还是调转车头往蓝山的方向而去。
“父亲，薄妄好像快醒了，您先别挂电话，让他和您说两句吧。”
鹿之绫又去劝薄峥嵘。
气势汹汹的大火前，薄峥嵘缓缓转身，坐回车上，伸手去拉安全带，顿了顿，他将手松开，安全带顿时弹回去。
他启动车子，脚点到油门。
听到手机里的动静，鹿之绫意识到不好，面色发白，“父亲！薄妄醒了！”
薄峥嵘却像是浑然听不见一样，慢慢转动方向盘，将车打横过来，车头面向深渊的方向。

第557章 薄妄醒来
“我这一生享了很多别人享不到的福，而我，不曾有片刻珍惜过。”
“我对不起父母的谆谆教导，辜负妻子的倾心，更尽不到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
天已经大亮。
蓝天白云，蓝山的上方清澈得就像被谁的眼泪清洗过一般。
鹿之绫还在电话那头急切地喊着话。
薄峥嵘静静地看着前面。
“阿栖，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会跳回误会你母亲的那一段，也不会跳回追求你母亲的时候，就到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吧。”
薄峥嵘说着，猛地踩下油门。
车子凌空飞出。
他的声音仍然平和如水。
“再来一次，我转身就走。”
“还她……自由自在地活一次。”
车子狠狠坠下，摩擦着山壁，重复着二十多年的那一幕。
悬崖上，大火还在狠狠烧着。
一声刺耳的巨响划破蓝山的上空，鹿之绫坐在救护车里，呆呆地看向手机屏幕上中断的语音通话。
很快，屏幕暗了下去。
她握着薄妄手指的手颤了颤，眼底绯红。
两个医生都听呆了，司机俨然也听到这一出，默默踩下刹车，问道，“鹿小姐，还去蓝山吗？薄先生的伤势可不轻啊。”
鹿之绫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去医院。”
司机再一次调头。
鹿之绫坐在那里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着上面的通话时长，又低眸看向昏迷中的薄妄。
薄峥嵘到最后都不敢把这些话告诉清醒的薄妄听，是怕薄妄不原谅，还是怕自己下不了狠心……
这个答案，鹿之绫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得知了。
……
洁白的医院立在城市中心。
窗口外的天空特别清澈，每一朵云彩都干净到令人惊叹。
医院里人来人往。
偌大的病床上，鹿之绫疲累到极致，把自己缩成一团，安静地躺在薄妄的手臂下方，挨着他，却又不碰到他半点。
她紧紧抱住自己，阖眼入睡。
有什么冰凉从她额头上掠过，她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薄妄停在她眼前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好看，除了那一些细小的伤口。
医生说，他之前应该被放过血，就像对待宰杀的牲口一样，只见周劲不想他死，划的伤口比较小，比较多……
输液的管子从他的手背上落下来，贴在她的额头上，冰冰凉凉。
“……”
鹿之绫顺着手往上看去，就见薄妄正侧着身子躺在那里，面色较之前好看一些，却还是满脸的脆弱，下颌、额角的乌青还在，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定定地凝视着她，微垂的长睫似是掩下许多情绪。
他醒了。
鹿之绫看着他，只觉得眼眶一下酸胀得厉害，喉咙像是卡了什么似的，说不出话来。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指尖在她的眉上轻轻碰了碰。
他有些困难地扯了扯嘴角，声线沙哑地自嘲，“摸一摸，别给我来假的。”
“……”
鹿之绫捉住他的手腕就将他掌心往自己脸上贴。
他的手凉得不可思议，一点温度都没有。
“就这样？”
薄妄连笑都有些辛苦。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支起身子，撑在他耳边的枕头上，低下头就吻下来。
近了，她看着他仍显病气的唇色，呼吸微微一滞，最后只是轻轻地含上他的下唇抿了抿。
只轻微的一个动作，她的眼睫就湿了。
薄妄还在输液的手搭上她的腰，用劲力气将她怀里压，鹿之绫僵着身子不动，眼中的红越来越重。
“怎么，怕我撑不住？”
薄妄盯着她道，说完，也不给她反驳的时间，抬起下颌就强势地吻了回去。
双唇温柔触过。
呼吸交融。
时光停留。
鹿之绫闭上濡湿的睫毛，不管不顾地回应过去，在他的唇齿间留下自己的气息……
上一次见面，还是他说要去抓周劲的时候。
她还以为，她那晚能等到他一起回来看夜景。
想到这里，鹿之绫发了狠，一口咬在他的唇上，死死地咬下去，直到舌尖尝到一抹血腥气。
“嘶——”
薄妄顿时倒了回去，手也从她腰上放下，压着痛意直吸气。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盯着她道，“你要我硬撑，我也撑得住，不过为了长久着想，你不用一上来就这么激情。”
鹿之绫有些怨恨地看着她，“为什么要独断专行？你说跟着周劲走就跟着他走，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鹿之绫，讲点道理。”
薄妄好笑地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睛，“以前我不懂你对家人的感情，你要跑，现在我懂了，你又咬我？”
他给她救她三哥，有什么错？
“……”
鹿之绫被他的话噎了下，有些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泪意眨下，绷着情绪一板一眼地问道，“那你懂不懂我对你的感情？”
“懂，叫两声哥哥来听听。”
好久没听了，有些犯瘾。
“你死了我也不会活，小野怎么办？做孤儿吗？”
她反问道。
“……”
薄妄的邪气笑意凝在眼里，定定地看着她。
她说得理所当然，她不是埋怨他独断专行不考虑她的感受，而是埋怨他差点让小野做孤儿。
因为，她一定会跟随他。
他抿了抿唇上的血，低声道，“你这么撑着容易累，躺我手臂上。”
鹿之绫没听。
他这条胳膊都快被捅成浆糊了，她怎么躺。
“之之。”他唤她，“我给你救了哥哥，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
可她也不想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甚至差点死在基地。
鹿之绫低下头，又吻了吻他的唇，“你们都好好的，我最高兴。”
“话是这么说，但……”
薄妄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什么？”
鹿之绫不太明白地注视着他。
“但你有我就够了，有没有哥哥不重要。”
“……”
鹿之绫被他说得都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嘴里说着这种话，却拼死拼活地救她三哥。
什么人呐。
她低下身子缩进他的怀里，说是怀里，其实没有半点挨着，只是虚靠。
薄妄低下头，看着身前缩成一团的小人，道，“之之。”
“嗯？”

第558章 我看得很高，很远
鹿之绫抬起头看他。
“睡会吧。”他柔声道。
“我刚刚一直在睡。”
“你没真正睡着过。”他知道。
“……”
鹿之绫默然。
“你和儿子都还活着，我舍不得死。”
薄妄盯着她道，刻意让自己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一些，让她放心。
闻言，鹿之绫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入睡，没有轻易惊醒。
……
黄昏时分，鹿之绫醒来，把病房里的灯打开，把无聊的电视剧开着当背景音。
餐车准时送来。
鹿之绫把餐车上的餐食取下来，都是一些好消化的简单食物。
“吃晚饭。”
她不敢让薄妄吃得太杂，端起一碗清淡的鱼汤粥在病床边坐下来，用勺子搅散粥的热气，才舀起一勺放到唇边尝温度。
薄妄斜靠在竖起的枕头上，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试温度，“上一次被你这么伺候还是在江南。”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
“是。”
薄妄没有任何犹豫地道，毕竟他有一段时间，连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奢望有一天被她伺候。
他当然高兴。
“……”
鹿之绫不知道还能说他什么，反正伤也伤了，她现在也只能伺候。
她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尝尝，味道怎么样。”
薄妄张口吃下，他嘴里寡淡到一点滋味都没有，鱼汤粥到他嘴里跟白粥没什么区别。
“鲜咸适中，还不错。”
他看着她道。
闻言，鹿之绫脸上多了点笑容，“那就好，多吃一点。”
她一勺一勺喂着他，见他胃口还不错，她的心情好了许多。
等薄妄吃完，鹿之绫又给他简单漱了下口，擦脸，将他的枕头放下一些，让他半躺的姿势更加舒服。
薄妄躺在病床上，乖乖地由着她摆弄。
鹿之绫低头在他额上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下，道，“小野画了幅画给你，想看吗？”
“……”
薄妄微微拧起的眉宇足以说明一切。
但鹿之绫还是拿出手机，打开丁玉君发给她的画，屏幕上，一团团乱七八糟的颜色聚在一块，放飞自我，彼此毫不相关，甚至没个具体的形状。
“不要告诉我，他画的是我。”
薄妄很抗拒。
“不是。”
“那就行。”
“他画的是‘我和爸爸妈妈’。”
“……”
鹿之绫靠过去，依偎在他身边，放大屏幕上的色块给身旁的男人介绍，“这一块五彩斑斓的黑是你，这一块七彩缤纷的红是我，这一块万紫千红的黄是他自己。”
“……”
“小野想表达的意思是，他要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希望你快点康复。”
“……”
说完，病房里进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薄妄的头往她那边靠了靠，低哑着嗓音道，“我们有没有可能抱错小孩？”
他的画画水平再怎么遗传都不可能遗传成这样。
“我好像不是在医院生的。”
鹿之绫侧目看他一眼，善良地打消他的疑问。
她是在神山生的，抱错也要有别的婴儿给她抱。
“也是，认命。”
薄妄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把她的手机屏幕关掉，拒绝再看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色块，“去吃饭吧。”
她光顾着他了，还没吃晚饭。
“不急。”
鹿之绫坐直起来，道，“对了，奶奶年纪大了，现在又要顾着家里又担心你的伤势，你给她发个语音让她放心吧。”
说着，她就打开和丁玉君的聊天框，按下语音键。
薄妄看她一眼，按着她的要求给丁玉君报了个平安。
鹿之绫松手，看着语音发送过去，便转身下床，双脚踩进拖鞋里。
“……”
薄妄靠在枕头上，眼睛跟长在她身上一样，一直盯着她的动作。
见她的话题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的眸色微微一沉，道，“薄峥嵘出事了？”
鹿之绫顿时僵在那里。
她只是提了丁玉君、小野，没提薄峥嵘，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鹿之绫慢慢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薄妄微微歪头，深深地盯着她，“死了？”
“……”
鹿之绫站在那里，嘴唇微张，好一会儿才如实相告，“父亲他把周劲的尸体带到蓝山上烧了，承担下虐杀周劲、非法处理尸体的罪名，然后开车……摔下了悬崖。”
就和当年戚雪落崖一样。
时隔二十多年，薄峥嵘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体会戚雪当年一模一样的痛苦。
听到她这番话，薄妄略显病态的脸上没什么意外，他的长睫微敛，看不出多少的情绪。
半晌，他勾了勾嘴角，“殉情，又是殉情，真有意思。”
鹿之绫那个大嫂殉了，老爷子差点殉了，现在又是薄峥嵘。
都拿殉情当炒饭吃呢？
“……”
鹿之绫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也不怕死在那里搅了我母亲的清静。”
薄妄语气凉凉地道。
“父亲临死前和你说了很多话，我可以复述出来。”她道。
“不用。”
薄妄的神色冷淡至极，没有一点失去父亲的悲伤，“我和他没什么父子情份，我当年需要他的权势活着，他需要一个给他开疆拓土的儿子，仅此而已。”
“他忏悔了。”她的声音极轻，怕触碰到他的逆鳞。
“我不在乎。”
他说得不假思索。
“……”
鹿之绫静静注视着他，上前两步走到他的病床前，弯下腰伸手圈住他的肩膀，低头贴上他的发，无声地拥着他。
“……”
薄妄由她抱着，久久都没有说话。
她亲吻他的发。
她的怀抱和她人一样柔软，就好像一团温热的水包裹着他，让他轻易陷在其中，无法自拔。
“其实我记起来了，但五岁以前的记忆还是很模糊。”
薄妄半躺在那里，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开口，“除了蓝山车祸那一次，我印象最深的画面是坐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
“我看得很高，很远。”
闻言，鹿之绫的眼眶彻底酸涩，将他搂得更紧一些。
她的薄妄，从今是个无父无母的人了。

第559章 薄妄，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
薄妄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栗，伸手拍拍她，“之之，帮我去找下医生。”
“你怎么了？”
鹿之绫连忙松开他，担忧地问道。
“枪口的地方有点痒，帮我问问有什么办法止痒。”
薄妄语气随意道。
“好，我马上去。”
鹿之绫转身就往外走。
步子声响在冗长的走廊里，还没到医生办公室，她忽然明白过来，回头就跑。
疼成那样都不喊一声的人，怎么会因为痒就要找医生。
鹿之绫跑回病房门口，一把推开门，就见薄妄趴在床边呕吐，呕得额角的青筋全都暴出来。
薄妄伸出手，极为艰难地将垃圾筒勾到床边，病号服的袖子因震动而隐隐渗出血迹……
“呕——”
他将晚餐全部吐了出来。
“薄妄……”
鹿之绫连忙冲过去，把掀翻的被子盖回去，替他拍着背，“怎么样？好些了吗？”
“……”
薄妄趴在那里，见她回头脸上掠过一抹难堪，下一刻又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
鹿之绫起身去倒水，插上吸管蹲到他面前，柔声道，“来，喝点水。”
“……”
薄妄用尽力气将垃圾筒往旁边推了推，不让她去闻这味道。
“别弄了，伤口容易绷开。”
鹿之绫把垃圾筒又拿回来，“喝点水，漱漱口吐出来。”
薄妄张了张唇，抿住吸管喝水又吐出来。
鹿之绫用袖口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嗯。”
薄妄点头。
“还要吐吗？”她问。
“我再趴一会。”
薄妄的呼吸节奏有些乱，他在她面前强行抑制着，但还是不住地干呕。
鹿之绫蹲在他面前，红着眼睛看他，不时递上水让他喝上两口，“薄妄，我很担心你。”
她的声音微哽。
“只是周劲那药的后遗症，停药以后就好了。”
薄妄强打起精神道，“你也是，那么聪明干什么，去医生那里走个来回，我就收拾好了。”
“你还想下床整理垃圾筒？”
鹿之绫真想打他两下，却舍不得，“我虽然担心你，但也没脆弱到看不了你吐。”
“不是怕你脆弱受不住。”
薄妄垂眼凝视着她的眼睛，声线低哑，“是太丑了，怕你以后对我没欲望。”
“……”
都什么时候了。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半晌才认真地回敬他两个字，“不会。”
薄妄勾唇笑了，又对着垃圾筒干呕两声。
鹿之绫喂他喝水。
薄妄吸了两口，道，“老太太还撑得住么？”
“浮生说，父亲死讯传回去的时候，奶奶恍惚了好久，坐在沙发上像失魂一样，谁和她说话她都没反应。”
鹿之绫一五一十地道，“但到下午，奶奶就去了财团，召集四叔公他们开会。”
“老太太一把年纪出山了？”
薄妄有些嘲弄地道，眸色却深得厉害，没有一点嘲意。
鹿之绫把水杯放在地上，拿出手机，里边有三条丁玉君刚刚发过来的语音。
她点开，丁玉君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疲惫又精神的矛盾状态——
“听到你好好的，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薄妄，你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他无法面对自己对戚雪做错的所有事，选择了这么一条路，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你，但你别担心，我和你爷爷还活着呢，有我们在，你尽管好好养伤。”
“之绫，你也累了太久，就陪着薄妄好好休息，薄家和财团，爷爷奶奶会给你们守得牢牢的。”
听完语音，鹿之绫把手机放到一旁，见薄妄不再呕吐，便起身把他扶回床上躺着。
“我知道你担心奶奶，所以你更要快点好起来。”
她说着，替他掖好被子。
“薄峥嵘的葬礼先不办，等我出院以后再说。”薄妄道。
“我已经说了，奶奶同意的。”
站在丁玉君的立场，薄峥嵘的葬礼怎么都要薄妄这个长子在。
但站在她和薄妄的立场，让两个白发人为自己的儿子操办葬礼，实在心酸不忍。
“嗯。”
薄妄抬手搂了搂她，鹿之绫俯身靠在他身边，“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伤，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知道。”
薄妄将她搂紧。
……
第二天上午，鹿之绫陪着薄妄做第二次检查。
本来以他的状态必须要卧床，但薄妄为显示自己的恢复速度超越常人，硬是下床……坐上了轮椅。
医生办公室里，鹿之绫站在薄妄的身后，一双手随意地搭在轮椅椅背上。
薄妄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抓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
从酆川区跟过来的秦医生默默看他们两眼，然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面向他们，“大少爷的各项指标较昨天都正常了许多，虽然还没完全达到标准，但趋势很好。”
“那这是不是说明周劲的药对薄妄已经没有影响了？”
鹿之绫立刻问道，放在薄妄肩膀上的手紧张地弯曲起来。
以后是不是不会再呕吐了？
“不是说完全没影响，它肯定有一些后续的反应，包括指标反复也在情理之中，戒断本身就是个煎熬的辛苦过程。”
秦医生说道，“但大少爷毕竟服用的天数少，这是最值得庆幸的。”
“这个过程大概会有多久？”
鹿之绫担心地问道。
“理想状态，一两个月吧。”
“只是吃了几天的药，却要熬一两个月？”
鹿之绫有些无法接受。
“你听他胡扯，秦医生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他说的理想状态是保守估计，不用担心。”
薄妄低沉地说着，一双黑眸幽幽地扫向秦医生。
“……”
秦医生默，您说保守估计那就是保守估计吧。
鹿之绫站在薄妄的身后，伸出手轻轻地拢了下他的脖子，轻声道，“没事，我会陪着你。”
“嗯。”
薄妄颌首。
“秦医生，那我三哥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说检查刚刚出结果了。”
鹿之绫关切地问道。
秦医生坐在那里正要开口，就被薄妄扔了一记眼刀，顿时沉稳地开口，“鹿景晔先生被囚禁多年，遭受各种折磨，缺乏全面营养，好在周劲不是要他的命，现在出来了，好好养，会好起来的。”

第560章 您带……鹿景晔……住？两个人吗？
这话犹如定海神针，鹿之绫松下一口气，“那麻烦秦医生了，帮我三哥好好设计一个康复疗程。”
“好的，没问题。”
秦医生微笑着说道。
鹿之绫推着薄妄离开，“我们去看看三哥吧？”
“才陪我一天，就想着看三哥了？”
薄妄老神在在地坐在轮椅上，“昨天就想去了吧？只是怕我心里不舒服，才勉为其难等了一天。”
这阴阳怪气的……
鹿之绫停下来，绕过轮椅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与他平视，一双清亮的眼直直地盯着他。
“怎么？”
薄妄挑眉。
“没怎么，就想看看某人有多酸。”她道，双手放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您继续。”
“看我酸很开心？”
薄妄微仰下颌。
“开心谈不上，但你酸溜溜的样子很有趣。”
鹿之绫微笑着道，伸手摸了摸他冒出青茬的下巴，“好啦，我等你睡着以后再去看三哥，先回病房给你刮下胡子。”
心里酸的人看什么都酸，但没办法，毕竟是个病号，她得宠着点。
“行。”
薄妄这才满意。
……
回到病房，鹿之绫小心翼翼地替薄妄刮去胡茬，薄妄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享受她的伺候。
享受着享受着人就睡了，看着的确没有昨天那么痛苦难受。
鹿之绫轻手轻脚地替他擦干净脸，然后出门准备去看一下三哥，结果还没上楼，手机就响起来。
是丁玉君打来的视频电话。
小野要和她聊天。
鹿之绫只能到一旁的楼梯间同他聊起来。
薄妄的病房外，一个活死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望风。
病房里，秦医生调整好病床的高度，薄妄半直起身体看向面前的一堆文件，都是关于鹿景晔的报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眸子漆黑，看不出一点困意。
“老太太已经让小野将大少奶奶缠上了，她暂时不会去看鹿景晔先生。”
秦医生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前坐下来，神色凝重地道，“鹿景晔先生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他的身体状况并不是最严重，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精神状态。”
薄妄抬起手，沉默地翻着面前的报告。
“他常年被关在基地，没有隐私、自尊可言，又是花样百出的折磨，导致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还在那种被监视的状态中，很容易惊惶害怕，只要是个陌生人出现，他都恨不得把自己缩到龟壳里。”
秦医生道。
“我在基地接触他时，他的反应看起来没这么糟糕。”
薄妄冷声道。
“那是他太想逃出去，他一直紧绷自己，现在事情了了，他的行为模式才是他真正的心理反射。”
秦医生叹一口气道，“我观察过他，他不停地洗手，却不敢洗澡，他害怕一切大型仪器，连CT都是抓着照的，他很想补充营养，但一闻到鱼肉的味道就反胃。”
“……”
“他的睡眠质量也非常差，哪怕没有一点动静，他到半个小时就会自动醒，应该是和周劲以前的折磨有关。”
闻言，薄妄合上面前的报告，“我听说鹿家人不让他碰电脑？”
这才是他最想问的，也是不好当着鹿之绫面问的。
“对，鹿景晔先生只要醒着就想要电脑，可是不一会就急得砸电脑，说自己弄不出来什么的。”
秦医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觉得很奇怪，“然后我就看鹿家那位鹿景澜先生说暂时不要给他电脑，等他养好再说。”
这么说，鹿景晔要是一直持续这样的状态，他根本取不出鹿之绫脑袋里存在的那根芯线。
“不是让你把最好的心理专家都请过来么，没有办法？”
薄妄的语气凉飕飕的，显然很不满意他的办事效率。
秦医生不由自主地绷直脊梁，“大少爷，鹿景晔先生非常抵触外人，不愿交心，我们开过会，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说。”
“不能再让他留在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得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身边只有他信得过的人，慢慢放开心怀，慢慢治愈，这可能比心理医生强行介入更有效。”
秦医生说道。
要帮鹿之绫，还得先治愈鹿景晔。
“不如让鹿家人陪着鹿景晔先生回江南鹿家吧。”秦医生提议道，“在家这种温暖的地方，人应该会更轻松。”
“鹿家不是治愈之地。”
薄妄冷淡地开口，他见过鹿之绫回到鹿家的样子，真跟孤魂野鬼差不多，那里失去太多人命，一个心思郁结的人不可能开怀。
“那……”
秦医生就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薄妄摸着手腕上重新串起来的佛珠沉思，忽然道，“你出去，把李明淮给我叫进来。”
不一会儿，李明淮坐在轮椅上被活死人推进来，“妄哥……”
“千鹿群岛开发得怎么样？”
薄妄问道。
冷不丁的问题让李明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妄哥是说薄鹿两家在江南共同开发的千鹿群岛？还在开发啊。”
说起来这里还有一段故事。
自在江南计划后，薄鹿两家有多方面的合作，开发群岛就是其中之一，要打造一个兼具南北特色的景区，推崇江南江北一家的概念。
这本来就已经很难办到了，薄氏继承人薄妄少爷大手一挥，特地给景区改名为千鹿群岛，要他们找一千头鹿放上去。
也就是说，对景区的开发还得保证一千头鹿优质生活的自然生态环境，不能被污染破坏。
当时提议一出，底下就发出不少“人干事？”的疑惑。
“停止开发，我要带鹿景晔上岛住一段时间。”
薄妄做出决断。
“什么？”李明淮的CPU有些转不过来，“您带……鹿景晔……住？两个人吗？”
不太合适吧。
嫂子怎么办？
“……”
薄妄目光凉凉地看向他，“你是脑子骨折吗？”
“……”
李明淮还是没明白过来，但聪明地选择不再问下去，“您要去千鹿群岛住的话，江北这边怎么办？”
他不确定薄妄知不知道薄峥嵘的死讯，薄峥嵘的葬礼，以后葬礼后的一系列事务，总不能让老太太一直撑着财团吧，那么大年纪了。

第561章 治愈之旅
“对外宣称我受了重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媒体就不会对薄家迟迟不办葬礼有所诟病。”
薄妄道。
一听这话，李明淮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不合适吧，薄家经历这么多事，正需要有个人出来主持大局，您自爆重伤，那万一有人想动小心思……”
“上次我在祠堂呆了那么久，内部的人是什么面孔我已经看过，会动心思的我已经看过，不是什么难解决的；至于外部，真想动心思的，我不说我重伤他们也查得出来。”
他被周劲绑架这么久，又不是什么秘密，一查就能查出来。
“我还不是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带着鹿景晔去住千鹿群岛？”
李明淮不解地问道，“如果您担心他的安全，我派人保护就是。”
没必要亲自上。
薄妄低眸看着自己手上的佛珠，薄唇微动，一字一字冷冷地道，“他必须在我眼皮底下。”
只有鹿景晔能给鹿之绫一个稳定的大脑。
他不能出任何事情。
他要确保鹿景晔在千鹿群岛养好身体，调整好精神状态，帮到鹿之绫。
……
鹿之绫最后还是没能去看到鹿景晔。
她在楼梯间里被小野缠着打了半个小时的视频，小野拿出自己一张又一张宝贵的画作，让她猜画的是什么。
她是真猜不出来那一滩像口水渍的东西是小雪花，也猜不出两根小手指按上去的墨点是舅舅……
小野心情很是低落，瘪着嘴不讲话，鹿之绫只好努力哄他。
等哄完出来，鹿之绫就接到薄妄的电话，也是个心情低落的，因为一醒来没见到她。
大的小的都折腾人。
鹿之绫只能放下有哥哥们照顾的三哥，去陪伴薄妄。
中午时分，两人吃过饭，鹿之绫在薄妄的要求下弹了一段古筝，给他愉悦的精神的享受。
一曲弹完，她将双手放在筝上，才听到去千鹿群岛养伤的计划。
“医院里人多眼杂，不适合养伤，姓秦的说换个幽静的地方养得快。”
薄妄随意地道。
鹿之绫看他一眼，起身倒水，看着清澈透净的水落入杯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三哥的病很糟糕吗？”
薄妄正盯着她倒水的动作，闻言，他的眸色一深，“又猜到了？”
“太明显了，你再怎么醋也不会拦着我不见哥哥的。”鹿之绫放下水杯，手指握紧了下。
“你确定？”
他会好么。
“他到底怎么了？”
鹿之绫问道。
“被折磨得精神有点问题，说是去个环境好人少的地方好养一些。”
“能养好吗？”她有些紧张。
“当然。”
薄妄非常确定。
鹿之绫点点头，在水杯里插上吸管走向他，“其实你不用瞒着我，三哥从基地出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他的变化了。”
“是么？”
她猜到第一层，没猜到第二层。
他不是怕她发现鹿景晔的精神状态，而是怕她发现鹿景晔一直以来紧张的是什么。
鹿之绫在床边坐下来，目光柔软地看向他，“你放心吧，我真的不脆弱，你们都还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事情，我相信你们慢慢都会好的。”
薄妄颌首，“那就说定了，去千鹿群岛。”
“好。”鹿之绫点头，“那我一会儿去和秦医生拟一下上岛名单，看怎么更好地营造治愈氛围。”
“这些让他们办，你陪我再睡会。”
薄妄握住她的手。
……
伴随着警方公告周劲的种种恶事，薄妄和鹿景晔的治愈之旅也正式展开。
鹿之绫在医院陪了薄妄三天，等准备出发的时候，她才拿到最后的上岛名单。
除了信任的医疗团队和负责安保的活死人团队之外，鹿家人全部在列，加上正好是假期，裴颜也被接去江南。
裴颜一走，小野就在神山郁闷坏了，于是老太太做下决定，直接让姜浮生带上小野出发去江南，薄媛和薄桢也被她老人家赶出来散心。
这样一长串名单看下来，治愈之旅可以改名团建的诞生。
飞机落地，长龙一般的黑色商务车浩浩荡荡行驶在马路上，却不是去往千鹿群岛，而是鹿家墓。
有新闻敏锐触觉的记者们早已埋伏在墓园附近。
鹿家人未全死，现在谁能拍到鹿家人的样貌，谁就是最牛逼的那个！
鹿之绫坐在车里，沉默地看向窗外熟悉的路。
鹿家墓，是她和封叔一起收拾起来的，荒凉多年，后来，是她一个人来扫的墓，再后来，有了薄妄。
今天，她的四个哥哥也来了。
车子在墓园前停下，有人已经下车，搬着花圈往里走。
“你行动不方便，我下去就好了。”
鹿之绫转头看向坐了一路飞机面色不太好看的薄妄。
薄妄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压制不适。
很快，他那边的车门被打开，两个活死人将轮椅停在车门前。
见状，鹿之绫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薄妄，你在车上休息吧。”
他的状态并不好，不应该勉强。
“我没事。”
薄妄伸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用手臂支撑身体的力量起身，迈出自己还算好的一条腿，还没下地，额上就渗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活死人连忙帮着扶他。
等到坐在轮椅上，薄妄的呼吸就不太均匀了。
鹿之绫心疼地看着他，对付周劲，薄妄元气大伤，希望这次在千鹿群岛能养得快点。
她绕过车子，主动推着薄妄往前走，在墓园入口停下来。
花圈、元宝纸条一样样进展。
停下的一排车子里众人陆续下车，鹿之绫望过去，就看到三天没见的鹿家人。
鹿信雄站在车门前，伸手去抱里边的人，想想又有些僵硬地收回手。
不一会儿，裴颜从里边下来，走路不是很好，踉跄一下，鹿信雄就急忙扶上去。
裴颜回头看他，父女之间的气氛很是陌生怪异。
“妄哥。”
一个温和磁性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笑意。
鹿之绫转过头，就见四嫂尤静推着四哥鹿景澜过来，鹿景澜今天戴了假肢，裤管下不再显得空空荡荡。

第562章 你看小七把他宝贝的
薄妄慵懒地往轮椅上一靠，闻声他侧目看过去，视线落在鹿景澜的身上，“鹿景澜？”
鹿景澜笑着看一眼鹿之绫，而后道，“按道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四哥。”
“那你在叫我什么？”
薄妄挑眉。
这声妄哥叫得莫名其妙。
鹿之绫正想解释，就看鹿景澜从身侧拿出一个白色面具遮到自己脸上。
“……”
薄妄的眸色顿时沉下来，“你是活死人？”
“嗯，我和我的妻子都是。”鹿景澜将面具拿下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声妄哥是我该叫的，那以后……就各称呼各的。”
各称呼各的？这也行？
鹿之绫和尤静对视一眼，都对鹿景澜洒脱的心态感到沉默。
薄妄这才想起来几年前在蓝山上是救过一个断腿的男人，居然是鹿之绫的哥哥。
怪不得薄家出事的时候，鹿家人能那么快赶到，原来有这么大一个内应在活死人里边。
“你可真能忍。”
薄妄幽幽地开口。
既然鹿景澜一直在活死人里边，就知道鹿之绫被迫嫁进薄家的事，居然一直没有任何行动。
这是对妹妹负责任的哥哥？
“因为妄哥是我除家人以外，最信任的人。”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微笑着说道，“您这个妹婿，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了。”
“……”
鹿之绫默默地看向鹿景澜，四哥，不是说薄妄追去江南的时候他才认定的吗，到薄妄面前，就一开始认定了？
您这不对劲呀。
薄妄坐在那里，面色肉眼可见地好看起来，五官在阳光下格外英俊深邃。
他一双黑眸盯着鹿景澜，眼神和缓许多，“这么信任我？”
他和鹿之绫一开始相处并不愉快。
“没有任何保留的信任，我一直觉得除了妄哥，没有男人再配得上我妹妹。”
鹿景澜俊朗的面庞写满真诚。
“……”
鹿之绫对四哥的表演叹为观止。
薄妄唇角的弧度提了起来，神色慵懒，“你三哥要是和你一样清醒就好了。”
什么噩耗。
“三哥还当小七是个孩子，一时不适应而已。”鹿景澜微笑着道，“慢慢他会知道，只有把小七交给妄哥，我们做哥哥的才能放心。”
薄妄回头睨向鹿之绫，很是愉悦，“还是我救的人识时务。”
“……”
是是，你最了不起了。
鹿之绫笑了笑，能看到薄妄和家人相处和谐她很高兴。
不远处，鹿家的鹿景焕、鹿景凡两兄弟就没那么高兴了。
鹿景凡站在车前，恶狠狠地望着鹿景澜那虚伪至极的笑容，一口咬碎嘴里的糖，“鹿家的叛徒。”
当初说好要给小七未来老公好好上一课的呢？
“呵。”
鹿景焕跟着冷笑，“老四你还不知道他么，绵里针，笑里刀，看好了吧，以后在岛上，就他见小七的机会最多。”
“我可不会像他一样卑躬屈膝，等薄妄身体好了，我们把恩还了，该审核还得审核。”
鹿景凡咬着满嘴的碎糖道。
对待鹿家的恩人，他们愿意眼都不眨地以命相报，但对小七的老公，审核不出一百个顶级优点，那就全是缺点，出局出局出局。
这是两码事。
鹿景焕轻叹一声，“就算审核不过关又有什么用，你看小七把他宝贝的，听说住院时还给弹古筝哄睡。”
“什么？”
鹿景凡一听这话顿时炸毛。
小七是不是恋爱脑啊，怎么能把男人宠成这样。
要是这样，那就算他们几个哥哥给出中肯意见，觉得薄妄不是个合格的终身伴侣，她肯定也不会妥协。
下一秒，旁边的车窗被缓缓放下。
瘦得连毛衣都撑不起来的鹿景晔抱腿坐在车里，视线不与外面接触，表情严肃地道，“要是审核不过关，我就控制小七的大脑强行踢他出局。”
小七是鹿家的宝贝，不可能因为任何恩德就轻易送出去。
“……”
鹿景焕和鹿景凡不约而同地在车窗窗口竖起大拇指。
论狠，还是三哥狠。
这种终极招数都想得到，佩服。
“三哥，五哥，六哥……”
鹿之绫站在墓园门口，转头望向他们，疑惑地问道，“怎么还不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三张怨毒脸瞬间变宠爱笑脸。
“来了，小七。”
“没聊什么，说今天天色真不错。”
说完，鹿之绫笑着让一些生面孔先离开，鹿景焕和鹿景凡扶着鹿景晔下车，鹿景晔看了一眼周围，慢吞吞地朝墓园门口走去。
薄妄坐在轮椅上，低垂着眼等待鹿景焕和鹿景凡能同鹿景澜一样清醒。
然后，两兄弟扶着鹿景晔就往里走了。
停都没停一下。
“……”
薄妄的笑意凝在眼里，覆上幽沉。
他无声地活动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手指，很好，鹿家人对他是个什么形势他看懂了。
“……”
鹿景澜看着这一幕扶额，抬眸看向鹿之绫。
小七，做好准备吧，这一次上千鹿群岛有的是好戏能看。
……
一行人进入墓园，笑容都逐渐消失在脸上。
二十多座墓碑静静地立在花圈中，鹿景澜从轮椅上走下来，使用假肢和兄妹们站在一起慢慢往前走。
他们几兄弟这几年不敢来鹿家墓，一点差错都不敢出，这是第一次来。
墓碑多得令人心惊，而二十多条“鹿之绫”的名字更让几个大男人红了眼眶。
已逝者的名字描黑，立碑人的名字描红。
可在鹿家墓，鹿之绫的名字是黑的。
鹿景凡较了咬牙，一把搭住鹿之绫的肩膀将她搂到自己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傻瓜。”
怎么敢这么咒自己。
“……”
薄妄坐在轮椅上，静默地往后看一眼，英俊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已经过去了，六哥。”
鹿之绫将几年孤独痛苦的生活说得轻描淡写。
鹿景凡松开她，脸色格外严肃，“一会我就描成红的，以后不准再做这样的蠢事。”
“好。”
鹿之绫应下。
鹿家人从口袋里拿出黑色臂袖套到臂膀上，用别针固定住。
鹿之绫用一根白色发带将头发绑了个马尾，刚垂下手，鹿景焕就走过来，替她套上臂袖。

第563章 鹿家人，聚齐。
“谢谢五哥。”
“跟五哥说什么谢。”
“……”
薄妄又往后看一眼，脸上更没表情了。
鹿之绫走到他身边，“抬下手臂，我帮你戴臂袖。”
他们还没正式结婚，按道理他还不算鹿家人，不能戴。
薄妄抬眼看她，眸色漆黑，鹿之绫弯着腰站在他面前，清冽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四目相对两秒，薄妄慢慢抬起手，顺从地让她替他戴上。
“……”
这下，轮到鹿景焕、鹿景凡、鹿景晔三张脸没有表情了。
“准备跪。”
鹿信雄粗犷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抬眸看去，就见鹿信雄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臂袖。
裴颜站在他的身边，袖子外什么都没有，她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鹿信雄的手。
孩子很敏感，但鹿信雄到底还是不敢让她知道大人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颜颜。”
鹿之绫走过去，从鹿信雄手中拿过那个为裴颜准备的臂袖。
鹿信雄紧张地看向她，裴颜也抬起小脸看她。
“你是我的妹妹，这是鹿家墓，你愿意戴上这个给鹿家长辈磕个头吗？”鹿之绫双眼温和地看着裴颜，声音柔软，给好余地。
“……”
裴颜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鹿信雄，好一会儿道，“姐姐让我戴，我就戴。”
闻言，鹿家几个兄长都露出笑意，鹿信雄很是意外，眼中明显激动。
鹿之绫替裴颜戴上黑色臂袖，众人正准备下跪，一个稚嫩清亮的声音忽然传来——
“爸爸！妈妈！”
鹿之绫惊喜地回头，就见姜浮生风尘仆仆地牵着小野的手跑进来，后面跟着薄媛和薄桢姐弟两个，四个人都有些喘。
“太好了，听到你们要来扫墓，我们想着一定要让小野赶上。”
姜浮生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推了推小野，“你快去。”
小野今天也穿上一身黑色的小制服，撒欢地就往鹿之绫和薄妄狂奔，还没到就被鹿景凡单手捞起来，“小家伙，你也来了啊。”
“啊！”
小野见到他，小脸写满惊喜，“圣诞老舅舅！”
“……”
鹿景凡无语，“能不能把老字去了？”
“老圣诞舅舅！”
小野口齿清晰地又叫一遍。
“……”
让你去个字，不是让你把字搬家。
鹿景凡黑着脸正要放下他，小野张嘴就往他脸上狠狠嘬了一口，“圣诞老舅舅，谢谢你，我爸爸真的回来了！”
这一口小奶音任再硬的心肠都能听软。
鹿景凡看着他的小脸，哪里还有郁闷，温柔地放下他，对着孩子讲不出谎话，“你爸很能耐，不是我救的，是他救的我们。”
是薄妄救的鹿家。
“……”
小野有些迷茫地看着他，没想明白，然后转头朝薄妄冲过去。
见薄妄坐在轮椅上，脸色在阳光下苍白，小野呆了呆，伸手抓住他的裤管，一双肖似他的眼睛逐渐泛红，“爸爸——”
“怎么？”
薄妄低眸看向他。
小野看着他好一会，低下头，把脸放在他的腿上轻轻蹭了蹭，翁声翁气地道，“小野想你了。”
众人看着，心都化了。
薄妄抬头看向鹿之绫，“有小野的臂袖么？”
鹿之绫摇头，她以为小野会直接飞去千鹿群岛附近，没想到姜浮生为了能让小野给鹿家人磕个头，特地拐过来。
闻言，薄妄没有任何犹豫地扯下臂膀上的黑色臂袖，忍着伤口的疼痛将臂袖一撕为二。
突然的用力让他脸色煞白。
“薄妄！”
鹿之绫震惊地看向他，伸手就要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
“没事。”
薄妄安抚着她，把撕下的一半臂袖递给小野，“戴上。”
“这是什么？”
小野接过臂袖，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个。
“你是鹿家人，戴上给外公外婆，还有外祖磕头。”薄妄沉声说道。
“哦……”
小野接过来，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往自己小胳膊上套。
鹿之绫走过去，蹲下来用别针帮他固定住，再回头帮薄妄固定住另一半的臂袖。
冥纸被点上火扔进元宝盆里。
大火燃烧起来。
站在最前面的鹿信雄屈膝跪下来，鹿家人跟着一个个跪下。
薄妄试图起身，这一次鹿之绫有了防备，愠怒地看他一眼，薄妄才作罢，老实地坐在轮椅上。
小野一脸乖巧地跟着鹿之绫跪下来，学着旁边大人的样子往地上磕头。
鹿景澜能靠假肢站起来，却不能下跪，只能站在人群之后，看着眼前的墓碑，目光黯然。
几个活死人从旁边走出，鹿景焕往鹿景晔面前跪了跪，挡着不让他看生人。
活死人挥起手中工具用力砸在墓碑上，将鹿家活人的墓碑敲碎。
在一声声的砸响中，鹿景凡将装有周劲手指的盒子扔进元宝盆里，堆积的冥纸顿时燃起大火。
“周劲死了，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活着。”
鹿信雄跪在那里嗓音沙哑地开口，“你们安息吧，我们鹿家终于聚……聚齐了。”
他说得哽住。
聚齐，哪里聚齐，不过是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人。
人太少了。
“哪里齐，还有我。”
一个女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穿着一身黑衣黑裤的阮蜜戴着臂袖走过来，面白如纸，眼眶凹陷，一看就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阮蜜走过来，屈膝就要跪。
鹿之绫忍不住拦住她，朝她摇了摇头。
不要。
阮蜜还有自己的人生……
“小七，让我跪，让我有点活下去的念想。”阮蜜盯着她，向来坚强的人说完这句话却跟要哭出来一样。
“……”
鹿之绫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想了想还是放下手来，轻唤一声，“二嫂。”
“嗯。”
阮蜜点头，慢慢跪下来磕头。
本来也想阻止的鹿家几个兄弟见鹿之绫已经妥协，便不好再说什么，都纷纷朝阮蜜点头，称呼一声，“二嫂。”
“谢谢。”
阮蜜说着，没什么气色的唇都在颤抖。
她极力地克制住自己，眼泪还是淌下来，视线模糊地看向鹿景泽的墓碑。
鹿之绫跪在地上，慢慢抬起脸往前看去，视线掠过墓碑上的一道道名字，轻声道，“六哥……”
和她之间隔了一个薄妄的鹿景凡转头。
“我爸妈，是死在那场爆炸里吗？”

第564章 哇，有鸽子！
她凝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问出口。
“……”
薄妄坐在轮椅上，黑眸扫向墓碑，又看向鹿景凡。
鹿景凡张了张嘴，说不出口。
“到底多少人死在那场爆炸，又是多少人死在这些年的追查中？”
鹿之绫继续问，“都是怎么死的？”
她知道的还不完全。
她想知道大家离开之前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很无力……
站在后面的鹿景澜听到这里，温柔地开口，“小七，当着孩子的面就不说这些了，逝者已矣，我们还要带着他们的那一份过下去，替他们好好生活。”
这话鹿之绫反驳不了，她点点头，再一次低下身磕头。
额头点地的一瞬间，她在心里说，从今往后，鹿家由她来守护。
小野茫然地跪在众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见鹿之绫磕头他也磕，见阮蜜磕头他也磕……
这一通磕下来磕得小脑袋有些懵，鹿信雄回头看他，伸手把他抱过来，抱到最前面的位置，“来，看看我们鹿家最小的一代，好看又聪明的小家伙。”
“叫小爷爷。”
鹿之绫出声。
“小爷爷。”
小野跟着复述，鹿信雄摸摸他的脑袋，指着正前面的两座墓碑道，“这是你外曾祖父，外曾祖母，叫一声。”
“外曾……祖父，外曾……祖母。”
不理解这样的称呼，小野叫得稍微有些磕磕巴巴，“他们是谁啊？”
“是你妈妈的爷爷奶奶，是两个很好很好的长辈，他们过世了，如果他们还在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
鹿信雄跪在地上抱着他道。
小野歪着小脑袋看他，“是像太爷爷太奶奶那样过世吗？那让他们出来就好了。”
丁玉君和薄清林的假葬礼当时闹得轰轰烈烈，鹿之绫已经尽量不让小野知情，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不少。
听着孩子天真的声音，鹿信雄的声音都哽了下，“他们不会再出来了，他们只能永远呆在这个寂寞又冰冷的地方，小野害怕吗？”
小野有些茫然地转头看看面前的墓碑，蓦地回头看向薄妄和鹿之绫，“爸爸，妈妈，我们建个暖和的房子给他们住好不好？这样他们就不冷了。”
“……”
鹿信雄一怔，眼圈红得厉害。
薄妄坐在轮椅上，闻言颌首，“好，鹿家祠堂的地我已经买回来了，随时开工。”
鹿之绫惊讶地看向他。
“谢谢，还是你想的周全。”
他们回来了，该把鹿家昔日的光辉挣回来。
鹿信雄感激地看一眼薄妄，然后牵起小野的小手，带着他一座墓碑一座墓碑地认过去，小野乖乖地跟着认人叫人。
稚嫩的小奶音响在氛围沉重的鹿家墓里竟生出一抹朝气。
就像在漆黑的世界里，忽然亮起一丝光亮。
鹿家人安安静静地跪着，安安静静地听着。
记者们躲在暗处偷偷拍着，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动容。
“妄哥。”
李明淮单脚用力地走过来，瞥一眼暗处后在薄妄身边俯下身，“要不要处理？”
薄妄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不用。”
鹿之绫听着看过去一眼，她懂薄妄的用心。
是时候告诉公众，鹿家不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家人……都回来了。
简单的仪式结束。
众人摘下黑色臂袖扔进元宝盆里，看火光吞噬薄薄的一层布料，燃烧过去，光明新生。
……
千鹿群岛还没开发完成，如今适宜居住的岛只有两座，一号岛和二号岛。
一号岛更大，二号岛虽小，但保留着一些历史古迹，更有观赏价值。
岛上没有停机坪，一行人坐船过去。
二十分钟不到的水上行程薄妄吐了两回，鹿之绫陪他在船上的小房间呆着。
他早有预料，一直都没怎么吃东西，全是干呕，呕得脸色惨白，胸口不断起伏。
“喝点水。”
鹿之绫站在他身边，一手拍他的背，一手握着水杯喂他喝水。
这三天，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喝点水，苍白而无力。
薄妄接过水杯仰头喝水，修长手指隐隐发抖，怕她发觉，他更加用力地握紧水杯，几乎将水杯握碎在手里。
“我去叫秦医生。”
鹿之绫刚要转身，就被他叫住。
“有点晕船而已，不用叫他。”
叫医生也没用，这个戒断的过程他必须自己熬过去。
薄妄把水全喝了下去，缓解体内的疼痛。
“你现在的状态只怕比我三哥还差，不应该来的。”
飞机加船，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酷刑。
鹿之绫低声说着，从他手里接过水杯再去倒水。
薄妄抬起手，屈指擦掉唇上的水渍，不动声色地道，“岛上的环境很适合养病，你三哥能来休养，我怎么就不能来？”
“你和我三哥的情况又不一样。”
鹿景晔不适合住在人多的地方，他又不是。
“那你就当我是来看那一千头鹿的。”
“……”
他真是理由充分。
人都到这里了，鹿之绫再让他回头更不人道，便也不再说什么。
汽笛声忽然响起。
鹿之绫转头，从透明玻璃往外望去，就见他们的船正靠向风景秀丽的一号岛。
千鹿群岛的水质特别干净，平静状态下犹如一块镜子，一号岛浮在水上就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宝石点缀在天空之境中，令人一眼看去就心旷神怡。
船抵达岸边，小房间里就灌进一股花木的清香，格外好闻。
“……”
鹿之绫闻着，忽然觉得这一场治愈之旅是值得的。
不管是什么样的病，在远离城市喧嚣、岛语花香的岛屿上都能好得更快些。
众人陆续下船，都被岛上奇丽的自然景观惊艳到，再一闻与城市完全不通的空气，浑身的毛孔都快活地舒张开来。
鹿景晔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枝繁叶茂的树木，在船上还戒备不自在的眼神缓和下来。
见状，鹿景凡用手肘撞了下鹿景焕。
鹿景焕表示看到，小声道，“来值了。”
“哇，有鸽子！”
小野从大人们中间冒出一个小脑袋，张开小手就往前冲去。

第565章 岛上住宿分配
正在草坪上悠闲漫步的鸽子们顿时被惊得飞起来，遮避一片蓝色天空。
“小鸽子别跑，我给你们好吃的！”
小野原地直蹦，把剩下几只鸽子也惊得全飞了。
大家看着不由自主地发出笑声。
“今天又是坐飞机又是坐船都累了，都回房早点休息吧。”
鹿之绫站在薄妄身后，手搭在他的轮椅上，转头微笑着看向大家。
“大家的房间名册在我这里。”
正在和姜浮生聊天的李明淮听到这一声，立刻拿着名单走过来分给大家，边分边道，“为了保护环境，岛上的房子都是木头别墅，也没有超过二层楼高的，加上还没开发完，住宿就有点紧张，需要一部分人去二号岛，还请大家谅解。”
听到这话，鹿景焕清咳一声，意味深长地看向身旁的弟弟。
二号岛……
去二号岛的不会是他们吧？
“不可能，小七从小就离不开我。”
鹿景凡压着声音道，从李明淮手里接过名册，找到自己的名字，脸顿时绿了。
还真是在二号岛。
鹿景焕顺着上面的名单极速往下滑。
薄妄和鹿之绫、小野、李明淮、姜浮生、裴颜以及一部分的医疗团队、活死人住一号岛。
剩下有一个算一个，全在二号岛。
哦，不是，还有鹿景澜和尤静，这两条名字用笔划了下，还是临时加进一号岛的。
“原来如此。”
鹿景凡懂了。
鹿景澜真狗，怪不得在墓园门口表演那一出，原来是从住宿上就能离小七近一点。
“原来如此。”
鹿景焕也懂了。
薄妄真狗，这是明目张胆把对他这个妹婿还存保留意见的鹿家人排挤出去。
“我哥哥他们怎么全在二号岛？”
鹿之绫看着拿到手的名册有些诧异。
“我排的。”
薄妄低沉地开口，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你三哥不适应见外人，二号岛不大，环境比一号岛更好，加上有家人陪着他，他能好得快一些。”
“你信么？”
“你信么？”
鹿景焕和鹿景凡站在一起，幽幽地异口同声。
“我不信。”
鹿景晔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一派慵懒的薄妄幽幽地跟上一句。
果然，鹿之绫也发现这样安排有问题，“那我们也可以住……”
“二号岛的花太多了，我花粉过敏。”薄妄慢条斯理地打断她的话。
“……”
鹿之绫默默看向他，用眼神打了一个问号。
她怎么不知道他花粉过敏？
“自从收过黄玫瑰后，我就花粉过敏了，精神过敏。”
薄妄说着，一副病弱样地咳了两声，眼底掠过一抹黯然苦涩。
黄玫瑰……
鹿之绫这才想到自己当年在一整个红玫瑰花房里挑黄玫瑰送他的事，那个时候，她对他一直是虚以委蛇，欺骗他的感情。
现在想想，她虽然仍觉得自己那时候的作为都是无奈之举，但免不了有些心酸抱歉。
就这么一恍神间，薄妄又按了按心口，“我不太舒服，想回房间。”
鹿之绫当然知道他有一定演的成份，但他的伤病都不是假的，便没了别的心思，转头朝鹿景晔他们道，“三哥，那我们先回去，两座岛离得很近，我再去找你们。”
“小七……”
鹿景晔眼巴巴地看着她。
“五哥六哥，辛苦你们照顾三哥了。”
鹿之绫拉过两个大行李箱推到两个哥哥面前，“这里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一些用品，有吃有穿，你们先用，不够我再添。”
说完，她就转身推着薄妄从平滑的小道上离开。
薄妄握着虚拳掩唇轻咳，黑眸直视前方，甚至都没去看鹿家兄弟一眼。
众人也陆续按着名册里的岛上地图朝自己的房子走去。
渐渐的，原地只剩下鹿家几个人。
鹿景晔站在那里，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要被岛上的风刮走，他有些失落，“要是以前，我不舒服小七会一直陪着我。”
难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
薄妄对她来说这么重要？
“你们也别胡思乱想了。”
鹿景澜坐回轮椅，云淡风轻地道，“妄哥……薄妄这么分有他的用意，三哥太急了，这几天不是想着要给小七重现技术，就是想给小七拔除芯线，越急反而越不成事，你这个状态要让小七看到，小七会不多想吗？”
所以，让鹿景晔和鹿之绫住远一些，只在鹿景晔状态好一点的时候见面，鹿之绫也不生疑。
“其实现在也可以让小七知道了吧？”
尤静在旁边弱弱地说道。
“不行——”
鹿家几个男人异口同声，十分坚决。
尤静被他们的整齐吓到，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见状，鹿景澜连忙温和地解释，“别怕，我和你说过的，小七一旦知道真相，会背负上很大的压力，我们希望她不要知道那么多。”
这一点，他们和薄妄达成一致，那就是悄无声息地替小七解决脑袋里的麻烦。
“哦。”
尤静点点头，表示明白。
“行，就当这个说得过去，那我和五哥呢？”鹿景凡把话又绕回来，“为什么我们两个也要住二号岛？就是陪三哥？”
闻言，鹿景澜笑了笑，“你们两个不是，纯粹是薄妄不想看你们缠着小七。”
做活死人这么多年，虽然他没在薄妄眼前露过面，但薄妄的行事作风他还是了解的。
“……”
“……”
这合理吗？
鹿景凡木着脸道，“还恩，必须马上还恩。”
想报恩的心情从未如此急切。
“同意。”
鹿景焕也木着脸，眼角的伤疤都跟着写满无语。
只有报完薄妄对鹿家的恩，他们几个才算和薄妄平等。
“同意。”
鹿景澜也点头。
鹿景晔默默走到他面前，竖起手中的名册，点着他被分配在一号岛的名字，道，“老四，你比以前更阴险了。”
“三哥，你别这样，我心是和你们在一起的。”
鹿景澜温和地开口，“我们都觉得和小七分开多年，没有照顾好她，一朝重逢，就想全部补偿给她。”
“……”
“所以我们兄弟几个更不能全部被发配到二号岛，我离小七近一点，她有个什么动静，我也能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第566章 良心是不是痛了？
这个解释还算不错。
鹿景晔点点头，算他勉强过关。
鹿景焕则是摇头，“老四，你真是做内应做出花了。”
“叫四哥，没礼貌。”
鹿景澜不悦地睨他。
尤静默默地看着他们四个。
妹控不可怕，可怕的是四个妹控凑一窝，几千个心眼子都出来了。
……
晨光徐徐落下，大片田野上放养的鹿群慢悠悠地走出，或散步或觅食。
空气中回荡着清脆的鸟雀声，悦耳如歌。
岛中央的木头房子前，鹿之绫走出门在小花园里伸展活动手臂，看着眼前的景致舒服到连骨头都懒懒的。
她蹲下来剪了两枝红玫瑰回房。
薄妄的腿脚不便，要的是单层的木头房，最简单的一室一厅，像故事里的童话屋，尖尖的顶，被花草水果簇拥的奶白木墙……
住在这种地方，心情想差都难。
鹿之绫把玫瑰花插在不规则形状的小瓶里，端着去卧室。
卧室的窗帘拉开，大好的阳光透进来，小野同学四仰八叉地横睡在大床上，漂亮的小脸蛋被照得泛起一层薄薄的毛茸茸光泽。
薄妄靠在床头把玩手机，被子落下来一截，只盖到腰间。
鹿之绫微笑着走过去，把还沾着露水的娇艳玫瑰放到他眼前。
薄妄抬眸看她一眼，然后放下手机，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鹿之绫把花放到床头，在床边坐下来往他怀里低下去，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抬起脸看他，笑着问道，“还过敏吗？”
“……”
薄妄单手抱上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低下头就亲到她的眼角，温热的薄唇往下滑，停在嘴角，缓缓厮磨，温柔作怪。
她靠在他的怀里，温顺地闭上眼，迎合他的吻。
阳光晃过来，将两人完全包裹住。
薄妄一只胳膊使不上力，只能用一只手臂环着她，一吻结束，仍是意犹未尽，低头贴着她道，“在岛上的恢复速度比外面得快三倍吧。”
鹿之绫双眸柔软地凝视着他，以为他这话是秦医生说的，不禁有些惊喜，“真有这么好？”
那他和三哥不是很快就能好？
“嗯。”薄妄堂而皇之地颌首，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间流连，“照这速度，过个八天、十天差不多就行了。”
“你这伤再快也不可能十天就好。”
鹿之绫正要劝他不要那么心急，就听到他一本正经地道，“完全恢复是不可能，把你儿子赶出卧室我还是能做到的。”
说着，薄妄往旁边睡相极差的小野同学身上睨一眼，黑色的眸底带着一丝嫌弃。
“……”
鹿之绫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哦，把儿子赶出卧室等于……
一时间鹿之绫都不知道无语他伤成这样还想着这些颜色废料，还是开心他都这样了还奔着远大的目标在努力恢复。
薄妄搂着她，压着声音继续，“差不多的时候，就让他去别人家住住，都是亲戚，嗯？”
略哑的声线染着一抹病弱的性感。
鹿之绫被他的尾音蛊到，耳根微微发热，“你先好起来再说，我去看看早餐到了没有。”
岛上有人专门负责饮食，还有人专门负责送到每家每户门口。
她从他怀里起来，一转头，就看到睡得特别嗨的小野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披着毯子坐起来，眼神迷茫，头发凌乱，还竖起一缕呆毛。
“谁要去别人家住？”
小野同学打了个哈欠，疑惑地问道。
“小野，早，起床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好不好？”
鹿之绫微笑着岔开话题。
小野同学摸摸耳朵，思绪没怎么跟上，懵懵地点头，“好，我给爸爸倒水。”
爸爸生病了，要照顾。
说着，小家伙就动作丝滑地下床，穿着拖鞋往外走，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接水的声音。
懂事又暖心。
鹿之绫坐在床边看向薄妄，柔声问道，“怎么样，良心是不是痛了？”
儿子要给他倒水，他要把儿子送亲戚家住。
“痛。”
薄妄靠在床头，看着她轻挑眉头，邪气至极，“所以送的时候我吃两颗止痛药。”
“……”
鹿之绫没话了。
早餐准点到达，鹿之绫是想让薄妄多躺躺，但薄妄不乐意一直窝在床上，又强行爬起来坐轮椅。
三个人在小花园里用早餐。
鹿之绫将刷了一层果酱的吐司递给小野，小野立刻想都不想地递给薄妄，“爸爸不舒服，爸爸吃。”
鹿之绫默默看向薄妄。
薄妄披着大衣坐在轮椅上，低头淡定地咬下一口吐司，“我吃四颗。”
“咚咚。”
原木色的栅栏门被敲响。
鹿之绫转头，就见一头鹿散步到了他们门外，正用鹿角轻轻顶着栅栏门。
“啊，小鹿。”
小野同学立刻滑下椅子，跑到栅栏门前，隔着空隙和小鹿互动起来。
鹿之绫看着，淡淡一笑，“只不过才在岛上住了一夜，我突然就想在这里过一辈子。”
薄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吐司，指尖轻弹了下，“你想住，我们就在这里住一辈子。”
鹿之绫唇角的笑意更意。
温暖阳光下，她转眸看向他，“薄妄，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对吗？”
薄妄正要咬手里的吐司，闻言，他的手指一顿，抬眸直直地盯着她，眸子深邃无底，“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随便感叹一下。”
她握着手里的牛奶杯子道，“今天早上睁开眼就看到你躺到我身边，我觉得一切都像是场梦。”
“……”
“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栖雪山真实的情况并不好，只是我梦了一个很好的结局。”
鹿之绫低眸看着杯中的牛奶顿了顿道，“等我醒来，我又会看不到你，又不知道你要为我做什……”
“周劲已经死了。”
薄妄打断她的话，盯着她沉声道，“他死了。”
噩梦结束了。
通通都结束了。
鹿之绫侧着脸凝视进他漆黑的眼中，听他一个字一个字道，“之之，我是真的。”
她道，“那你可以让我了解你所有的感知吗，别瞒着我，不管怎么难受都告诉我，不要逞强，不然我感受不到真实。”
“……”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薄妄坐在那里，几秒后将手中的吐司放回桌上，“其实我不想吃东西，什么食欲都没有。”

第567章 关于如何报恩这件事
闻言，鹿之绫的眸光颤了颤。
“还是那药的后遗症，只要吃东西，喉咙不舒服，肠胃也不舒服。”
薄妄坐在美得像童话世界一般的花园里这么说。
鹿之绫看着他，知道不舒服三个字还是保守含蓄了，应该是她想都想象不出来的痛楚。
救三哥，本来是她该做的事。
她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偶尔头疼，神经麻痹。”
薄妄伸手过去，抓着她的手按到自己腿上，嗓音低沉地道，“之之，我就是要熬一阵，熬过去我自然能陪你白头。”
“好。”鹿之绫点头，道，“那吃不下东西怎么办？身体还是要吸收营养。”
“我等有一点食欲的时候吃，就是不能陪你按时吃饭。”他摩挲着她温软如玉的手指说道。
“没事，我跟着你的节奏吃东西，不就算陪了？”
鹿之绫说着，把牛奶杯放回桌上。
“……”
薄妄拧眉，“之之，别胡闹。”
跟着他的节奏，一天一顿，还是一天都不吃？
“我没胡闹，我阻止不了你独断专行的赴险，总能体会一下你现在的三分折磨吧。”
她一边说一边靠向他，头歪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缠上他的手臂，“薄妄，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就这么想陪我一起熬？”
他低眸看她。
“更想替你熬。”
她想都不想地回答，可惜她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
薄妄听着，胸口似被她的黑色发丝撩了下，痒得有些厉害。
他低下头，薄唇停在她的发上，无声地安抚她。
“小鹿你好可爱呀。”
小野同学在门口互动了一番，一回头，小脸疑惑，“你们怎么又抱在一起了？”
薄妄维持着亲吻头发的动作，黑眸抬了抬，幽幽地睨小家伙一眼。
小野同学靠在栅栏门上，拍拍栅栏，“小鹿一起看。”
他爸爸妈妈抱在一起挺好看的吧？
他看着都想画画了。
“……”
炯炯有神的鹿眼跟着看过去。
薄妄的眼暗了暗，给了个出去的眼神。
小野顿时幽怨地瘪起小嘴巴，小手吃力地拉开栅栏门，闷闷地道，“……我去找小叔小姨玩。”
“小野你还没吃早饭。”
鹿之绫起身想叫住他，被薄妄一把拉回去。
……
“砰。”
一号岛上，木头别墅里，鹿景晔又砸了一把键盘。
线还勾着电脑，屏幕闪了两下进入关机状态。
鹿景晔贴着墙蹲下来，双手抱着头，细长的手指不住颤抖。
他做不出来。
他明明那么想要重现当年的技术，可一进入回忆，他满脑子都是当年实验室的血案，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他眼前，是全家人为了保护他、保护小七而不惜一死的决心……
他可以在电脑上操作任何东西，唯独不能再重做技术，也想不出任何给小七拔除芯线的办法。
如果当年他不做那项研究多好，就不会被人觊觎，实验室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小七也不会被做开颅手术，更不会后面发现芯线埋得位置不好留下隐患，家人更不会因为保护他们而走上自绝的道路……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颤栗起来，缩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
“……”
鹿景焕和鹿景凡推着鹿景澜站在房门口，看着鹿景晔这个样子都陷入沉默。
三兄弟离开房间来到外面，面色都有些沉重。
“这岛上鸟语花香的，三哥一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
鹿景凡靠到墙壁上，低眸看着自己断指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来说，三哥和小七一样，都被家里人用命保护着，只是小七一无所知，三哥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这些年的压力是最大的。”
鹿景澜缓缓说道，“从家里出事后，三哥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帮小七解决芯线问题，我们不催他，他自己催自己，导致他整个人越来越紧绷。”
这样下去不行，别小七还没什么事，老三先倒下了。
“那就让他先别想芯线的事，让他当来旅游的，我有办法。”
鹿景焕说着就往回走，鹿景凡一把拉住他，严肃地道，“老五你别乱来啊。”
心理医生建议他们如果不知道怎么帮忙疏解，就安静陪伴，否则容易弄巧成拙。
“放心，你五哥我哄过多少女孩子，招数多的是。”
鹿景焕挣开他的手。
“……”
鹿景凡没阻止上，很是无语，他哄女孩子都是多少年前的辉煌事迹了。
“三哥！”
鹿景焕装作第一次踏进鹿景晔的房间，“你怎么蹲在地上，走啊，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下怎么报恩的事。”
报恩。
要回小七。
鹿景晔一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地看过去。
他们……真的还能要回小七，让她做回家里自由自在的小妹妹吗？
“走啊。”
鹿景焕上前拉起他。
反正症结都在小七，不如用一个轻松点的方式缓解鹿景晔如今的神经紧绷。
鹿景晔没有拒绝，跟着站起来离开。
三兄弟将鹿景晔带到湖边钓鱼，四人排排坐开，人手一根高级鱼竿，鱼饵落入清澈平静的水面。
有了新的思考问题，鹿景晔不再陷入自厌自弃的牛角尖。
十五分钟后。
鹿景晔率先提出提议，“我没别的本事，不如帮薄氏财团升级一下他们的安全网。”
“三哥说得不错，只是我们现在暂时不去江北，这事就先记在报恩列表上吧。”
鹿景澜淡淡一笑，“我们得先想想能在岛上报的恩。”
薄妄不止拿出精力财力、办假葬礼帮他们查找周劲，更是以身犯险，拿一条命来救鹿景晔。
这份恩情以命相还都够，但用不上命，只能以少凑多。
“我有了！”
鹿景凡一激动差点把鱼竿扔了，“给薄妄做顿大餐怎么办？”
救命之恩，请客吃个饭是基本礼貌。
他们的报恩列表，就从这一顿谢恩宴开始执行，多完美的开端。
“……”
“我们几个亲手做！够诚意吧？”
这绝对是个天才的主意！
其余三人默默地看他，陷入各自的思考。

第568章 我们采了人参，给你……和薄妄补补
良久，鹿景焕一脸郑重其事地点头，“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我们都没下过厨，有点难度。”
就是在国外，他和鹿景凡重点都是在训练，做饭的工作自然由别人承担。
“那就学吧，没什么是我们四个学不会的。”
鹿景晔说道，下个厨比帮小七解决芯线简单多了。
“也行。”
鹿景澜认同这个办法，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道，“不过我的腿不方便，我又不喜欢戴假肢，跑来跑去的活我干不了，切肉切菜我没问题。”
“我觉得既然要表现诚意，就不能是简简单单一餐，从选食材到菜上桌，所有的过程必须全部我们亲自来。”鹿景凡道。
“就这么定了！走！”
四根鱼竿通通抛下。
鱼儿撒欢地跳出水面。
……
喂了一会小鹿外加散步后，鹿之绫和薄妄回到房子里。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把一张白色小圆桌放到面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处理。
阮蜜没有和他们来，一心扑在公司里，发了很多文件给她看。
她点开文件开始阅览，不时转头看一眼身旁的男人。
薄妄有些疲惫地歪靠在她的肩上阖眼睡觉，身前盖着他自己的大衣，衣服连她都罩进去。
他的眉头微蹙。
他口口声声自己恢复速度快，可只是出去一会就累成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得和之前一样。
像之前，他站在那里，她就有无尽的安全感。
收回视线，鹿之绫滑动鼠标继续看文件。
看完文件，她又开始看鹿景晔和薄妄的用药情况、恢复情况……
不多时，余光中掠过什么，鹿之绫转头，就见薄媛站在玻璃门前，欲言又止地朝她挥了挥手。
“……”
鹿之绫看一眼身旁的薄妄，然后朝薄媛做了个开门的手势。
岛上的天气早晚温差较大，这会正是中午，温度上升起来，薄媛穿了条复古碎花长裙，头上戴了顶遮阳帽，轻手轻脚地拉开玻璃门走进来。
“坐，你……自己倒水？”
鹿之绫微笑着道，声音压低。
“我不喝。”
薄媛边压低声音说话边看向薄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
她见过薄妄刚回薄家时的桀骜沉默，见过他在江北胡混荒唐时的不可一世，见过他和哥哥争财团继承人时的狠辣果决，唯独没见过他这副模样，歪在鹿之绫肩膀上睡得平静，平时看起来时凌厉的五官都变柔和了。
好……乖。
薄媛在心里憋出这两个字，跟她在来的路上看到的小兔子一样乖。
鹿之绫示意她坐。
薄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看向她的电脑，“大嫂，你在忙吗？”
“看看薄妄和我三哥的用药情况。”鹿之绫看向她，“你找我，是不是想问问你母亲在疗养院的情况？”
郁芸飞已经转去精神病疗养院，不被允许探望。
“不是，那边每天都有给我母亲的视频，她被照顾得很好，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薄媛小声说道，她知道自己母亲差点酿出什么样的祸，能这样很好了。
“那你找我是……”
“是这样，大嫂，你……要不要劝劝你的几个哥哥？”薄媛说完觉得自己是不是管太宽，顿时有点尴尬。
“他们怎么了？”
鹿之绫本来准备等薄妄睡了去看看三哥，但薄妄靠在她肩膀上她也不能出去。
“他们在准备谢恩宴，亲自准备的那种。”薄媛弱弱地看着她，“那个，我听说你们家……好像没什么厨师天赋，我大哥现在这身体……”
话还没说完，正睡着的薄妄一下子坐直起来，睁开眼，目光幽沉。
大衣从两人身上滑下来。
“你说什么？”
薄妄冷冷地看向薄媛。
薄媛指向外面，“我从二号岛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满岛找人参要给大哥你补一补。”
“……”
鹿之绫低头扶额。
薄妄在那里坐了两秒，拿起手机打电话，“李明淮，叫人把二号岛的快艇、船只全部收走。”
刚吩咐完，鹿之绫就透过玻璃门看到六哥鹿景凡从他们的栅栏门前走过，手里高高地举着鱼，还在和旁边的五哥鹿景焕讲话。
两人边说边笑。
声音传进木头房子里。
已经上一号岛了。
来不及了。
鹿之绫看一眼薄妄的脸色，“我去说吧，就说你现在不适合大补，让他们晚点再做。”
晚点。
薄妄看她，“这个毒，我一定要吃？”
早吃晚吃都得吃，是么？
“没那么严重吧，我几个哥哥没做过饭，不一定就做得难吃。”
鹿之绫替自己家人挽尊。
“你确定？”
薄妄已经没了睡觉的心思。
……
夜幕降临，所有人都收到鹿家人的邀请来到一号岛。
罗列星辰的夜空下，草坪上支起几个大帐篷，串灯绕着树木、帐篷以及中央的大型长桌，温暖的朦胧光让画面看起来唯美极了。
如果唯美能停止在画面就好了。
鹿之绫陪着薄妄到达时，露天的厨台上，摆满各种各样的食材，看着似模似样。
见状，鹿之绫顿时生出骄傲，倚靠在薄妄的轮椅椅背上，“看，我哥哥他们还是可以的。”
“啊——”
鹿景凡一声惨叫，从油热的锅子前往后蹦了两米远，“这鱼怎么还会跳啊！它是不是还活着？老五你过来看看啊！”
没刮鱼鳞的鱼正在锅里活蹦乱跳。
“看什么看，我这正忙着。”
鹿景焕站在一旁颠锅颠得风生水起，燃起的大火映着他自信满满的俊庞。
下一秒，锅子被颠飞出去。
几个活死人正站着聊天，眼见着一口燃着火的大锅砸在他们面前，脸都白了。
“确实可以。”
薄妄坐在轮椅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不止可以，还勾起了我的某些美好回忆。”
“……”
鹿之绫笑容凝固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给薄妄下厨的经历，那天，她也没刮鱼鳞。
“小七，你来了。”
鹿景晔见到鹿之绫很是高兴，看不出一点精神紧绷，拎着一片叶子朝她走过来，“我们采了人参，给你……和薄妄补补。”
这岛上资源很丰富，什么都有。
薄妄垂眼，面无表情地道，“这是萝卜。”

第569章 草坪上的晚餐
鹿景晔拎起手里的小萝卜，“怎么可能，谁家萝卜这么细这么小？”
这很明显是人参，还有须须。
“所以你们是把没长大的萝卜拔了。”
薄妄的声音平得毫无感情。
“……”
鹿景晔盯着手里的小萝卜陷入怀疑。
“……”
鹿之绫窘得想跟着小萝卜一起埋土里去，她窘不是因为鹿景晔弄错了，是因为她第一眼也没看出来。
要不是薄妄吐槽得快，她就差说哥哥们至少会找好食材给他。
这么一想，他们鹿家在厨艺这门功课上是一脉相承的……蠢。
“真的不是人参？”
鹿景晔有些无法接受地转身离开，都忘了和妹妹多说会话。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帮忙准备食材，他将各种各样的菌菇放到盘子里，还摆了个造型，把最漂亮的白蘑菇摆在中间。
会下厨做菜的尤静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总不能蘑菇炒蘑菇，得加点配料。”
鹿景澜往左右看了看，拿起茄子、番茄、黄瓜、青菜、南瓜以及各种各样的虾摆进去，摆得颜色丰富漂亮，最后又加上一瓶酒，“配好了，堂叔，这道菜你做吧。”
“景澜，要不我来做吧。”
尤静上前接过来，想偷偷把不知名的菌菇扔掉。
“不用，你平时做饭已经很累了，今天这顿谢恩宴我们来做就行。”
鹿景澜体贴地把盘子又拿回去，怕颜色炒得不太好看，又拿起一瓶醋、一缸辣椒酱。
“……”
尤静看得都快成苦瓜脸了，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敢这么配菜。
众人兴冲冲地赶来等着吃，不到几分钟就看清楚这顿晚餐的真实用意，顿时全都没了声音。
一时间，草坪上分割成两派。
一派在兴冲冲地做着晚餐。
一派则是凑在一起发出灵魂疑问。
“李明淮，我们吃完以后，是先致幻还是先拉肚子啊？”姜浮生有些害怕地攥着李明淮的袖子。
“直接暴毙也说不定。”
李明淮看着道。
薄桢拉着小野同学的手站在那里听大人们议论纷纷，有些迷惑，“真的会很难吃吗？”
他也没做过饭。
“我去吃！”
小野同学甩开他的手就往前冲去，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薄妄在轮椅上坐直了些，鹿之绫正要过去，那边尤静已经拦住他，“小野，还没到晚餐时间，你先去玩一会好吗？”
真不能吃。
“我看看。”
小野走到厨台前看着鹿家人忙碌，大吸一口气，捧场地道，“好香啊。”
“小野乖，等五舅舅这盘牛肉炒紫薯做好以后，第一个让你尝。”
鹿景焕又开始新的菜品。
“圣诞老舅舅做菜真帅。”小野同学笑眯眯地道，眼珠子骨碌碌转一圈后，小手捧起一包芝士碎送过去，“舅舅加这个，好吃。”
“有道理，芝士加牛肉，想想就好吃，我们小野从小就有做菜的天赋，像我。”
鹿景焕赞赏地说着，就将一把芝士碎全下锅了。
“……”
众人目瞪口呆。
这些食材听着都很好吃，混在一起后……为什么听着这么令人惊恐。
“这种下厨基因是真实存在的吗？”
薄媛都看呆了，听说和亲眼看到区别还是很大的。
连小野都逃不过。
“三姐，我们是不是要找借口溜啊？”薄桢干咽了下口水，有些害怕地往后走。
身旁的人全在偷偷商量用什么借口走。
“一个都不准走。”
薄妄凉薄的声音发下死亡通知。
“……”
众人快哭了。
“要死一起死，热热闹闹上个社会新闻。”
薄妄云淡风轻地说着话。
“……”
也不用这么热闹吧？
鹿之绫站在那里听了太多吐槽，她对厨艺不精，甚至觉得哥哥们的发散性创新没什么错，但见大家担心成这样，也明白这菜真做得很糟糕。
她抿了抿唇，抬起腿往前走，手腕忽然被捉住。
薄妄拦着她，棱角分明的脸在草坪的灯光下格外英俊性感。
“别去了。”
他道，声线低沉。
“我让他们别忙了，糟塌食材还一无所知。”她淡淡地道。
薄妄抬起脸，漆黑的眸直视前方，“你一下午都没阻止，不就是觉得，他们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
鹿之绫被戳中心思，她知道薄妄不想吃这一顿，她下午就想过阻止，可她讲不出来。
她转头，只见热气弥漫的厨台前，鹿信雄和鹿景焕他们忙得兴高采烈，连鹿景晔也是一脸笑意，都没顾上有那么多陌生的人在，很专注地在做菜。
尤静抱着小野站在鹿景澜面前，眼疾手快地拿走鹿景澜手里的一袋魔鬼椒，小野又立刻帮忙拿回来，整袋倒进盘子里……
舅甥两个开心地击掌，庆祝他们又配好一道菜。
她真的，太久太久没看到家人这么开开心心地做一件事了。
“就这样吧。”
薄妄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可是这些菜……”
鹿之绫皱眉，总不能把家人的开心建立在大家的肠胃上。
“凑合吃点能吃的。”
薄妄下了决断。
很快，超长的长桌上摆满各种稀奇古怪的美食。
众人默默地坐下来，围成一圈氛围很和谐和温暖，就是一个个拿着筷子无从下手，只能拼命装在喝水。
“妈妈，我要吃这个！”
小野指向不远处的魔鬼椒鱼汤。
“不，你不要吃。”
李明淮、姜浮生、薄媛异口同声。
“……”
小野同学一脸懵懂。
“来，我来说两句。”
鹿信雄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水杯转身面向薄妄，“薄妄，这一顿是我和几个小的一起准备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诚意。”
不不不，太有敬意了。
众人彼此交换着眼神。
“从在江南我将鹿家秘密相托开始，你就一直竭尽全力地帮助我们调查，几次都差点丢掉性命，从江南到江北，你付出了太多心血，如今还为我家老三弄这一身伤病。”
鹿信雄说着声音有些酸楚哽咽，“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你薄妄，我们鹿家在查周劲的路上还会死几个……一想到这里，我对你是又感恩又愧疚。”

第570章 迟迟吃不上一口的晚餐
很好，这是准备长篇大论了。
众人都趁机放下筷子，假装很认真地聆听讲话。
鹿之绫坐在薄妄的身旁，转头看草坪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照得更加棱角分明，眸色深邃无底，硬是将一张轮椅坐出了财团开大会的气势。
“我们鹿家走这一路太难了，真的，多谢你毫无保留的相护。”
鹿信雄走了心，眼眶都红一圈，举起杯子朝向薄妄，“特别华美的缀述我就不说了，太空，总之，谢谢你，薄妄，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这分敬无关辈分。
薄妄坐在那里，看一眼身旁的鹿之绫才端起面前的水杯，同鹿信雄轻轻碰了碰杯。
鹿信雄喝出豪饮的雄壮，把一杯水全干了，然后又给自己添上一杯，转头看向李明淮，“李明淮，这杯我敬你，为了帮我们查周劲，你不惜以身犯险，弄得自己头上寸草不生，多谢！以后用得着我鹿信雄的地方仅管开口！”
“……”
众人默默转头，看向李明淮头顶上的鸭舌帽。
“……鹿先生言重了。”
顶着大家的视线，李明淮慢吞吞地站起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和鹿信雄碰杯，一边碰一边将帽子摘下来，露出一个硬梆梆的寸头，麻木的眼神中透着三分清澈的倔强。
通过治疗，他已经开始长草了。
“……”
姜浮生有点同情，有点心疼。
活死人们则死死憋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把温暖的画面弄得尴尬。
杯子碰撞。
两人一饮而尽。
鹿信雄给自己倒上第三杯水，“这第三杯，我敬大家，大家为我鹿家出了太多太多的力，还是那句话，以后有我鹿家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们鹿家绝不推辞！”
闻言，大家纷纷站起来，其乐融融地干杯。
小野同学捧着一杯现榨果汁正要喝，薄妄果断将他的杯子夺过来，往他面前放了一杯水。
五个柠檬加一只橙子、半个西瓜的配方也敢喝。
“我的果……”
小野舍不得地看过去，鹿之绫微笑着安抚他，“大晚上喝果汁容易睡不着，明天再喝。”
“哦……”
小野苦巴巴地喝下水。
彼此碰杯，餐桌上的氛围很是融洽。
鹿信雄给自己灌下第三杯后，开心地道，“好了好了，不多说，大家动筷吧，尝尝我们的手艺。”
“……”
欢乐的氛围瞬间戛然而止。
不，不多说两句了？
再讲点场面话呗。
见大家都不动，鹿信雄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来，都动起来，尝尝这道鸡块炖南瓜，我炖了很久，还放了鲍鱼和海参，很补的。”
“……”
不是说食材都是自己在岛上找的吗？
确定淡水湖里能捞出鲍鱼和海参？
一听这话，大家更不敢吃了，鹿之绫见状很是过意不去，让哥哥们和堂叔也高兴忙活一天了，呆会一吃还是会露馅。
如实说吧。
她正准备站起来，薄妄忽然看向那边坐得稳稳的鹿家四兄弟，“你们不打算说点什么？”
干得漂亮！妄哥！
众人立刻对薄妄投去感激涕零的眼神，并加以起哄，“是啊是啊，说点什么。”
“……”
这是要听他们一个个感激过去啊。
鹿景凡和鹿景焕、鹿景晔立刻转头看向鹿景澜，让他们报恩可以，但肉麻的话真讲不出来！
尤其是对着小七的男朋友！
不上去掐脖子扯头发就是他们做兄长的好涵养了。
鹿景澜收到兄弟们的目光，温和地笑起来，端起面前的水杯看向薄妄，“是得说点，我还记得那年我没了两条腿，尤静被我的自暴自弃弄烦，推着我就上了蓝山，要不是妄哥，我现在坟头的草都很高了。”
对对对，就这样。
会说就多说点。
尤静端着杯子也站起来，“妄哥，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挽回景澜的求死之心，你救了他，也救了我，这几年多亏你的照顾，我们才能安定生活。”
薄妄没动杯子，只是听着。
鹿景澜看一眼他旁边的鹿之绫，笑着道，“感激的话说完了，最后我想说，妄哥和我们鹿家是有缘份在的，牵牵绊绊，细数起来，当年要是没周劲从中作梗，你该和我家小七青梅竹马。”
“……”
鹿景晔、鹿景焕、鹿景凡三双眼睛瞬间跟刀子似的刺向鹿景澜。
什么青梅竹马，没有这种可能性。
怎么能乱想这种从小拐人妹妹的东西！
薄妄听着眼底带了一丝笑意，端起水杯，“四哥是会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鹿景澜微笑着道，低头喝水。
“我们隔壁房子是不是没人住，让四哥住过来，和你近一点。”
薄妄侧目睨向鹿之绫，低沉地道。
他喜欢懂分寸的聪明人。
“好。”
鹿之绫点点头。
三兄弟鄙夷地看向鹿景澜，鹿景澜神色无辜，是他们要他开口的。
他这人……说不出难听话。
薄妄浅尝了一口，把水杯放下，黑眸又睨向鹿家另外三个兄弟。
这是听不到点话不罢休了。
三个年轻男人的脸表情变了又变。
鹿之绫在桌下捏住薄妄的裤管，他这是要做什么？
鹿信雄看着薄妄誓不罢休的样子，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三个侄子，用眼神示意他们站出来说点什么。
既然是谢恩宴，他们是要表示表示的。
鹿景焕和鹿景凡坐在鹿景晔的左右，同时放下手，将瘦弱的三哥给一把拉扯起来。
“……”
鹿景晔很突兀地站在众人视线下，他无法置信地看着两个弟弟。
说好的照顾三哥呢？
“……”
两个弟弟埋头。
你是三哥你先来。
“……”
鹿景晔只好端起面前的水杯转身面向薄妄的方向。
鹿之绫坐在薄妄身边，她头上的发带花纹和薄妄衣服上的暗纹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深一个浅，这种小细节杀得鹿景晔差点口吐鲜血。
报恩，报恩，报完恩再谈薄妄和小七的关系。
鹿景晔努力说服自己，刚要开口，薄妄就淡淡地开口，“三哥的口才我在栖雪山已经领教过，就不听了。”
“……”
鹿景晔僵在那里。
鹿之绫看向薄妄，薄妄朝李明淮使去一个眼色。

第571章 哥哥，你真好
李明淮连忙站起来，走到一旁的红布前，伸手拉下红布，里边是一台电脑，透明的机箱在发着红光，屏幕上跳着各种各样的代码。
“财团最近遇到了几个比较难攻克的病毒，弄得安全网络部门很头大，不知道鹿景晔先生能不能帮个忙？”
李明淮道。
原来是要他现场表演。
鹿景晔顿时大松一口气，放下水杯就道，“好，我现在就来。”
“先吃饭吧，好几个病毒也不是立刻能消的。”
鹿信雄有些奇怪地看向薄妄，哪有吃饭时间让人搞病毒的。
“没事，不难。”
鹿景晔急急地就往电脑走。
他是一点都不想对着妹妹的男朋友说感激的肉麻话，老四那一套实在学不来。
“……”
鹿之绫看着自己的三哥，又看向一旁岿然不动的薄妄，想了想，渐渐明白到什么。
鹿景晔站在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就开始噼哩啪啦地敲起来，手指飞舞得奇快。
姜浮生回头看一眼，有些惊艳，“我第一次看人敲键盘跟弹钢琴一样优雅耶。”
那双细长的手好像有生命力一样，跳跃在键盘上。
完成任务的李明淮走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要入座的动作一滞，低头看着她，沉默，再沉默。
“……”
姜浮生盯着鹿景晔看得认真，没有察觉。
“……”
李明淮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不敲键盘，也不弹钢琴。
听到姜浮生的声音，大家都纷纷转头去看，有人不解地问道，“这要搞好久吧？”
“我三哥十来岁就开始承包家里的网络安全了，这些小病毒对他来说就是下饭小菜。”
鹿景凡一派骄傲地站起来，走到鹿景晔身边，“三哥，要多久？”
“我才解到第三个，后面的不知道是什么。”
鹿景晔边敲键盘边道，很是谦虚。
“……”
众人听得眼睛都睁大了，说话的功夫就解到第三个了？这是什么本事……
果真是不世的天才，怪不得周劲折磨他多年都下不了杀手，这能力换一个人来完全不行啊。
出于好奇，大家陆续站起来围到鹿景晔的身边看他表演。
连薄桢、裴颜和小野三个孩子都过去了。
担心鹿景晔不适应和大家靠得这么近，鹿景焕推着鹿景澜过去，鹿信雄也站起来，挤在人群里贴着鹿景晔。
鹿景晔一心投入电脑，倒也没什么反应。
鹿之绫坐在位置上没动，平静地等待着。
过去几分钟，有几个人从暗处匆匆走出，手上端着各种各样的菜肴上桌，替换下桌原有的。
怪不得有几个人说有事晚餐来不了，原来是去做菜了。
只见他们替换下的菜式和原来的菜不管是色泽、还是摆盘看起来都有六成像……
这招，属实厉害。
“费心了。”
鹿之绫低声说道，亏他想得出来太子换狸猫的好办法。
“这心必须费，毕竟我还没活够。”
薄妄盯着桌上的菜凉凉地道，末了又看向她，目色深邃柔和下来，声线变得低沉性感，“开心么？”
让她哥哥们高兴了，让她哥哥们报恩了，大家也不用中毒。
鹿之绫凝视他的眼睛，趁着无人看过来，伸手抱住他的手臂，小声地道，“哥哥，你真好。”
软调子勾人。
“……”
薄妄猛地绷直脊梁，看她的眼神如吞噬一切的恶虎，“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鹿之绫看一眼周围，然后飞快地在他薄唇上亲了下，“我去帮忙。”
说着，她站起来去帮忙换菜。
这几个人换菜都换满头大汗了。
一群人围着鹿景晔连连发出惊叹声。
鹿景凡得意得就像自己消灭了病毒一样，说着说着有点口渴，正要回头，李明淮忽然往他后面一站，“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一面。”
“啊？”
鹿景凡看他脸色不是很好愣了下，再看姜浮生那张小圆脸看鹿景晔看得眼睛里长星星了，顿时明白过来，配合地道，“是，当然，我听说你打架很猛，女孩子跟着你应该很有安全感。”
“……”
姜浮生只盯着鹿景晔的手。
“……”
鹿景凡耸耸肩，表示兄弟他也无能为力，然后就想往外走。
结果，几个活死人齐齐走上来，站到他们后面，有两个个子不够高的一蹦一跳地往里张望，“给我看看，我也想看看……”
想看往前走啊，站在后面做什么？
鹿景凡完全出不去。
在活死人们的掩护下，鹿之绫帮着把桌上的菜和饮料都换了一遍，乍一眼看去，好像没怎么变。
她呼出一口气，坐回薄妄身边。
那边鹿景晔很快处理好病毒，一群人慢慢走到餐桌前。
“要不要把菜热一下，估计都凉……”
鹿信雄边说边往回走，看着桌上一道道正在疯狂往外冒热气的菜话噎在喉咙口。
这菜保温这么久吗？
“岛上天气暖和，菜不容易凉。”
薄媛配合地说道，然后拢了拢晚上特地加的毛衣外套。
“也是。”
鹿景焕点点头坐下来，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面对满桌的菜，一张古铜色的俊庞陷入新的疑惑，“怎么感觉桌上的菜有点不一样了。”
“有吗？”
鹿之绫表情真诚而无辜地看过去。
“对啊，这不是我的牛肉炒紫薯吗，紫薯呢？”
怎么不见了？
怎么上面全是牛肉。
“可能沉底了。”姜浮生一脸认真地道。
“……”
鹿景焕有些迷茫，但看看桌上其他的菜又觉得没什么不一样，便伸筷夹起一块牛肉放在嘴里。
一口下去，他连眼角的疤痕都亮了，“牛肉软烂，入口即化，火候恰到好处，我就说我有做菜的天赋。”
“……”
鹿之绫看着五哥自信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再尝尝我炖的鸡汤。”
鹿景凡向大家推销。
鹿之绫也给薄妄盛了一碗，薄妄喝下两口。
知道已经换过菜的大家纷纷捧场地拿起勺子盛汤——
“好喝好喝。”
“是啊是啊，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鸡汤，人间美味啊。”
“真不错真不错。”

第572章 你不觉得你这么说情话有点吓人么？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味道，我小时候最喜欢我妈炒的牛肉了。”
“这个鲍鱼真的太好吃了，海参也好吃。”
“在风景这么美的岛上，吃这么丰盛的大餐，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推杯换盏。
整个草坪上都是笑声。
鹿之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人在一堆堆的赞美声中逐渐失去理智，飘了起来。
“没想到这鸡块炖南瓜这么好吃，以前居然都没人研制这道菜。”
“以前封管家还老不让我们进厨房，我看他是怕我们做得太好吃，他招聘进来的厨师失业。”
“你们喝下我调配的饮料，极品，五个柠檬加进去都不怎么酸，我要给它取个名字，红橙之海，怎么样？”
大家配合着一通恭维。
向来不怎么动声色的鹿景澜表现出了难得的激动，端起水杯敬大家，“没想到我们第一次做菜就受到大家的喜爱，反正我们在岛上也没什么事做，以后做饭的事包给我们。”
从前还觉得做饭做菜是件多难的事，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不用——”
众人异口同声。
小野同学喝着鲜味十足的鸡汤有些茫然地看向大家。
“……”
鹿家人有些错愕地看向大家，怎么一个个眼神还透露着些许惊恐。
戏演到这份上，还戳破就不好了。
鹿之绫浅浅一笑，“四哥，你们过去都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大家哪敢天天吃你们做的饭。”
“是啊是啊。”
众人应和。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不是大家帮忙，我们一家人也坐不到这里。”
鹿景晔说道，他虽然不太能和陌生人接触，但他知道都是谁在帮他们。
“岛上会做饭的人还挺多的，不如大家就轮换着来吧，你们确实不适合天天做。”
鹿之绫说道，“现在蜜姐一个人撑着鹿家很累，我想着你们迟早要进自己家公司做事，不如就在岛上把公司的事务熟悉一下，这样回去就能上班。”
回归公司，重振鹿家。
鹿之绫已经将大家往后的路安排好了，也安排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倒也是。”鹿信雄点点头，有些抱歉地看向大家，“那这样吧，难得大家喜爱我们做的菜，以后只要有空，我们就去厨房帮忙。”
“太客气太客气了。”
“好的好的。”
“都在岛上住，有机会再尝，有机会再尝。”
众人热情回应，暗暗松一口气，总算不用天天来试毒了。
……
晚餐过后，大家也没急着走，就在草坪上聊着玩着。
薄桢和薄之野同学戴上头盔，拿起击剑表演了一番花拳秀腿。
活死人和医疗团队里有人表演吹笛，有人表演舞蹈。
鹿景澜和鹿景晔下起国际象棋，鹿景凡和薄媛坐在一起下跳棋。
鹿信雄带着裴颜放孔明灯。
李明淮坐在姜浮生身边，又开始给姜父发每日一篇的忏悔小作文，忏悔自己当初让姜浮生难过。
草树木挂着成串的灯珠，草地被照得染上一层温暖的橙光。
鹿之绫坐在薄妄腿边的小矮凳上，制作着一个孔明灯，拿笔在上面写上愿望——
【阖家幸福、平安、健康，顺顺利利。】
短短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包括进去。
她笑着给薄妄看，薄妄低眸看过去，视线在她的笑靥上好一会儿才看向孔明灯上的字，“我不值得单独写一个灯？”
“保护环境，少放点孔明灯。”
她道。
“我不值得你为我破坏环境？”
“……”
这都能杠是鹿之绫没想到的。
她把还是折叠状态的孔明灯放在自己腿上，翻到另一面，拿着笔在上面写字——
【薄妄健健康康活到两百岁。】
又翻一面。
【薄妄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鹿之绫把孔明灯能写的地方都写上薄妄的名字，然后站起来把孔明灯展开，“这样行了吗？”
薄妄看着上面清丽的小楷，帅气地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坐。”
他指的是他的腿。
“……”
鹿之绫有些无奈，“你腿上有枪伤。”
真是任性。
“那你这许的愿不灵，没有心想事成。”
薄妄表示不满，“你拿过来我自己写。”
鹿之绫只好把孔明灯折叠起来递给他。
她把孔明灯的每个面都写到了，薄妄就开始在所有的空白处添加自己的愿望。
【鹿之绫健健康康活到两百岁。】
【鹿之绫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一开始画面还正常，后面就不对劲了。
【鹿之绫大脑每个角落都是薄妄。】
【鹿之绫两只眼睛里都是薄妄。】
【鹿之绫心脏上的人物排序，薄妄、薄妄、薄妄、薄妄、薄妄……薄妄、鹿野。】
鹿之绫弯腰站在他身边看孔明灯上密密麻麻的“薄妄”两个字，黑线，“薄妄，没人许愿像你这么许的，你把我所有的器官都写上……唔。”
薄妄忽然转头，伸手握上她的后颈往下压了压，仰起轮廓深邃的面庞便吻了上去。
花木丛里，灯串闪了两下，几只飞蛾胡乱拍着翅膀。
鹿之绫弯着腰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薄妄没有掠夺，只是压着她的唇，几秒后，他往后退了退，手却没有放开她，“你所有的器官都归我，怎么样？”
“……你不觉得你这么说情话有点吓人么？”
她有些好笑。
“吓人么？我不觉得。”
薄妄说着又亲了过来，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颈，手背上一根青色血管微微突起，往手腕处蔓延。
鹿之绫看他缓缓闭上的眼，睫毛很长很密，说不出的性感，她伸手攀上他的肩膀，舌尖轻扫。
薄妄浑身一震，握着她后颈的手一紧，嗓音低哑，“要不今晚就吃止痛药吧？”
“……”
可怜可怜自己的身体吧。
鹿之绫睁开眼，从他怀里取走孔明灯，“我去放灯。”
“小七，我陪你！”
一直候在远处恨不得用眼神杀死薄妄的鹿景焕终于找到机会，快步走上前来。
“好啊。”
鹿之绫把打火机递给他，自己则打开孔明灯，绑上酒精烛。
鹿景焕站在她面前，看着灯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家伙，我谈那么多恋爱都没他能腻歪。”

第573章 你只是不能接受我已经长大了
闻言，鹿之绫笑着看向鹿景焕，“五哥，六哥那个时候有把你的情书拿给我看过，我还记得内容呢。”
论腻歪，她的五哥才是鼻祖。
鹿景焕脸黑了下，老六这该死的……
他有些用力地按下打火机，点燃酒精烛，一字一字道，“我亲爱的妹妹，作为过来人，我得给你一句忠告，男人的情话不能信。”
“那能信什么？”
鹿之绫反问。
“信哥哥，哥哥永远不会骗你。”
鹿景焕一本正经地道。
“……”
被轮椅限制了行动能力的薄妄看向鹿景焕，眸色冷得能噬人。
以为他站不起来就可以胡说八道是么？
鹿之绫仰起头，看着孔明灯缓缓上升。
鹿景焕站到她身边，伸手搭上她的肩膀，正要继续游说，鹿之绫仰望着孔明灯忽然道，“五哥是想我一辈子不结婚吗？”
鹿景焕听得怔了下，“当然不是，只是这个男人需要哥哥们好好考核……”
“那对哥哥们来说，这个男人要高于薄妄什么呢？”
鹿之绫轻声问道，神色淡淡。
孔明灯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高于薄妄……”
鹿景焕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不出口。
说颜值吧，薄妄那张妖孽脸不比鹿景澜差，说能力吧，薄妄即将接手薄氏财团，成为国内最强大的财团掌门人，说疼爱小七，人家为她救家人都敢豁出命来。
但是，但是……
鹿景焕想了又想，挤出话来，“薄妄这个人太傲了，不够谦逊，对，一个男人他太傲不好，他……”
“五哥，你只是不能接受我已经长大了。”
看着飘远的孔明灯，鹿之绫缓缓低下头，小声说道。
听到她的话，鹿景焕僵硬住。
夜晚的空气清新宜人，飘着淡淡的花木香。
月光正好，清冷地洒在岛上每一处。
“其实哥哥们对薄妄没意见，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越说越小声，鼻尖微微酸涩，长睫轻颤。
“……”
鹿景焕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放下来掩唇，转过身去看岛上的夜景，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月光撩过他眼角的刀疤，早已照不见当年的少年模样。
几个兄弟中，鹿景澜的确是第一个接受妹妹有男朋友，有孩子这件事，因为不管在江北还是在江南，鹿景澜总能找到机会远远望一眼妹妹。
他们呢？他们不行。
他们回来时妹妹已经历尽千帆，从当年家里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女孩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大人，有孩子，有复合的男朋友……哪怕这个男人是薄妄，哪怕这个孩子是可爱的小野，他们也接受不了。
她什么错都没有，却要经历那么多。
她明明该有多几年哥哥们宠爱的日子，她明明该住在象牙塔里……
小七说得对，他讨厌的不是薄妄成了他的妹夫，他讨厌的是缺失妹妹成长时光的自己。
“五哥……”
见他迟迟不讲话，鹿之绫转头看向他，伸手想去拉他。
鹿景焕忽地转身，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她，眼泪淌下面庞，却不敢让她看到，只一遍遍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小七，对不起。”
说好五哥要陪小七过每一个生日，说好五哥要给小七好好挑一个像样的男朋友……
可他什么都没做到，他丢下唯一的妹妹去奔赴一场复仇，他的小七只能用踩着荆棘的方式长大。
他拥着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可即使是这样，他的愧疚也得不到任何释放。
“五哥。”
鹿之绫伸手攀上他的背，哽咽着笑，哽咽着劝他，“时光是追不回的，所以我们都要学会和自己和解。”
“……”
“至少，我们还活着不是吗？”
她道，“我们还要做一辈子的兄妹，以前的，我们不看了好不好？”
鹿景焕腾出一只手拼命抹掉脸上的泪，才松开她，“好，小七说什么，五哥就听什么。”
鹿之绫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抽出一张替他擦没干的泪，红着眼睛笑道，“那我想要个五嫂，认认真真的那种，不是过家家的。”
“我什么时候过家家了，我每次都谈得很认真。”
鹿景焕接过纸巾自己擦。
“幼儿园谈的也认真？”
“……”
鹿景焕被她逗笑，一个大男人又哭又笑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手上把纸巾叠了又叠，折了又折，“小七，我们再聊下去，薄妄会不会从轮椅上站起来展现医学奇迹？”
鹿之绫闻言转头，就见薄妄慵懒地坐在轮椅上，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平静得简直诡异。
还好，他手上把玩着一把匕首，指腹从刀刃边上划过。
寒芒毕现。
画面看起来就合理多了。
“他对你真得很好？”鹿景焕收回视线认真地问道。
“对五哥来说，怎么好你都觉得不够吧？”
鹿之绫笑了笑，转眸望向天边的月亮，“可对我来说，薄妄他……是把我从沼泽里拉出来的人。”
她的沼泽不是什么生活的磨难，而是一种消沉，她甘入沼泽。
而薄妄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把她一点一点拉上来，如果不是薄妄，哥哥们现在看到的还是一具行尸走肉。
鹿景焕专注地看着她，将她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都细心记下。
“小七，五哥是真的感激他，并不是表面敷衍。”
他道，他只是别扭讲不出那些感激的话来。
“我知道。”
鹿之绫笑了笑，就是今天这样的晚餐不必再来一次了，他们鹿家人真的没这方面的天赋。
鹿之绫和鹿景焕聊好久才回到薄妄身边。
薄妄动作利落地甩手，手中的匕首飞出去，落在一旁的帐篷绳上，刀落绳断，帐篷布倒下来，倒在鹿景焕刚刚站在的位置上。
“……幼稚。”
鹿景焕哼了一声离开。
“我几个哥哥又不是你情敌，这么吃醋？”
鹿之绫走过去，弯腰亲昵地环上薄妄的肩膀。
“没吃醋，活动活动手指关节而已。”
薄妄没什么表情地道。
鹿之绫在他眼角亲了下，将和鹿景焕的聊天内容如实相告，在他耳边轻声道，“听懂了吗？”
她的哥哥们其实都很满意他，对他没有任何厌恶之意。
“听懂了。”薄妄道，“做一辈子兄妹，他们要一辈子在你面前转来转去。”

第574章 季竞下跪认错
四个锃亮的电灯泡准备在他眼前闪亮一辈子。
“……”
神理解。
不愧是你。
鹿之绫弯腰抱着他，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凝望不远处可怜的帐篷。
“妄哥。”
李明淮朝这边走来，报告道，“季竞来了，想要上岛，放吗？”
闻言，鹿之绫直起身来，低眸打量薄妄的脸色。
薄妄坐在轮椅上，转了转手中的匕首刀鞘，面色略沉，漆黑的眼看不出多少的喜怒。
关于薄妄和季竞，鹿之绫一直在想，两人之间到底只是花天酒地的狐朋，还是真有兄弟情谊……这个答案，大概只有他们两个自己心底清楚。
“让他上岛。”
薄妄发下话来。
“是。”
李明淮低头，转身去打电话。
不一会儿，有快艇靠岸。
穿着黑白色系西装的季竞从快艇上走下来，单手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他凝望着一路往前的路灯，抬起脚往前走去。
草坪上阵阵欢声笑语传来。
季竞看过去，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一张张笑脸在灯光下格外灿烂。
“小叔，击剑好难学。”
小野同学吃力地摘下头盔，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
“走，小叔带你去看小鹿睡觉！”
薄桢跟着摘下头盔，拉起他的小手就走。
“这谁的破锣嗓子在唱歌，麻烦关下麦克风。”
姜浮生听得直捂耳朵。
“颜颜想不想学射箭，我教你好不好？”
鹿信雄搭弓射箭，一击中靶心，裴颜给面子地鼓掌。
“三哥，别用你对付程序的脑子来跟我下棋。”
鹿景澜郁闷扶额。
“薄媛大小姐，好歹在神山我也救你一回，你不要下得这么不给面子行不行？”
鹿景凡从椅子上跳起来，恨不得掀翻跳棋棋盘。
季竞抱着外甥女走过去，视线掠过一张张开心肆意的笑脸，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朝着薄妄的方向走去。
鹿之绫站在薄妄的身边，看季竞一路走过来。
季竞也开始穿起正派的西装革履，领带束紧，一头向来弄得花里胡哨的头发剪短，变得更加干练利落，一张面庞带着几分肃然、几分憔悴。
他同以前彻底不一样了。
这是鹿之绫的第一感觉。
季竞抱着小女孩走向薄妄，薄妄抬眸看向他。
视线相接，恍若经年。
下一秒，季竞忽然屈膝朝着薄妄就直直跪下来，吓得他怀里的小女孩一懵，有些惊惶地看着他，“舅舅……”
鹿之绫微微蹙眉，这样容易吓到小孩子。
她走向前弯腰看向小女孩，“你……我记得你叫季可爱是不是？阿姨带你去玩好不好？”
季可爱，季家二小姐季曼诗和霍家霍凡宇的女儿。
季曼诗的婚礼，她参加过。
季可爱的性别揭密仪式，她也参加过。
夫妻俩感情很深，因此虽然孩子的证件是姓霍，但小名直接叫季可爱。
“……”
季可爱生了一双特别大的眼睛，水蒙蒙的，很漂亮，只是怯怯的。
她看看鹿之绫，又看向季竞，无声地征求意见。
“去吧。”
季竞把她放下来，然后看向鹿之绫，“麻烦嫂子了。”
“没事，你们聊。”
鹿之绫牵过季可爱的小手离开。
走出去不远，季可爱就回头看向自己的舅舅，小小的脸上有着担忧，鹿之绫跟着看过去，只见季竞已经是伏跪的姿态，头用力地抵在地面。
“季可爱，我带你去找小野哥哥玩。”
鹿之绫拉回小女孩的注意力。
“好。”
季可爱点头。
薄、季两家是世交，两位老太太又是闺蜜，季可爱和薄之野从小就认识，只是出事以后，两个孩子也就没了往来。
草坪上。
薄妄低眸看着跪下的季竞，目光冷冽，薄唇抿着一直没有说话。
“对不起，妄哥。”
季竞慢慢从地上直起身来，跪坐在那里，眼底满是疲惫，“我去警方那里了解了所有的情况，才知道我父亲早已经去世，一直都是周劲在假扮，可我却助纣为虐，在妄哥你被绑架的时候，还不停攻击薄家，我不是人……”
说着，季竞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发狠的一掌。
一旁站着的李明淮看得都愣了下，见惯这位季少爷嬉皮笑脸的样子，突然这么正经还真是让人不适应。
“……”
薄妄仍是没有开口。
季竞继续往自己脸上甩巴掌，“是我害薄家损失惨重，要不是现在真相大白天下，我就认贼为父把薄家和您的的名誉全毁光了……对不起，对不起……”
“……”
“妄哥，您想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但求您放过季家其他人，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情，我现在才是季家的董事长……”
季竞扇得自己脸上全是深深的指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来。
夜色愈发暗沉。
“那晚，我进到季家，见到周劲，他要挟我跟他走。”
薄妄这才看着他缓缓开口，声线低沉，“说话的时候被你二姐偷听到，她冲动地进门质问，被周劲开枪击中……在场的人被他处理光了，你姐夫是护你姐死的。”
闻言，季竞的眼睛顿时浸了血一样红，“我二姐到现在都没有醒，很有可能要做一辈子的植物人。”
所以他现在出入都带着季可爱。
“周劲只有杀了他们，才能让剩下的季家人为此疯狂报复薄家，就像你做的一切。”
薄妄淡漠地说道。
“是我蠢，连自己父亲都认不出来，妄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季竞懊恼地说着，又往自己脸上甩巴掌，半张脸都肿起来。
“周劲同我说了一些事情，你要听么，至于真假你自己判断。”
薄妄将手中的匕首刀鞘扔到一旁。
“您说。”
季竞点头，伸手抹了下嘴角的血迹。
“他在国外结识你的父亲，花了几年时间替换成功，成功的这一年，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你母亲这个最容易拆穿他的枕边人。”
“……”
季竞跪在地上，目光狠狠震动，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一步一步赢得所有人的信任，将季家一切归进他自己手中，为了杀我爷爷奶奶，他把你奶奶也算进去，不仅是为逃脱嫌疑，还是因为你奶奶可能开始怀疑他。”薄妄继续道。

第575章 你喜欢的爱情不能狼狈收场
“奶奶因为什么怀疑？”
季竞问道。
薄妄目光幽冷地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据说是你奶奶翻到了你父亲小时候的指印，说他十根手指七个萝，周劲烧了那个指印后，你奶奶一直在找。”
听到这话，季竞几乎是瘫跪在地上，人往后仰了仰，“奶奶还问过我有没有看到，可我没当一回事……”
“我知道的就这些。”薄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可以走了。”
季竞呆了下，连忙跪着往前挪步，一直挪到薄妄面前，“妄哥，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您别让我走啊，您打我一顿吧，打我一顿我心里舒服点。”
“……”
薄妄黑眸冷淡地看过去。
良久，他伸手一把攥住季竞的领带，缓缓俯下身，逼近他满是愧疚的脸，一字一字道，“季竞，你不是来认错的，你只是怕我报复你，报复季家这段时日的落井下石。”
“……”
季竞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真要报复，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跪在这里？”
薄妄说着，猛地推开他，“滚吧。”
李明淮上前攥起季竞扯他离开。
季竞走了几步，蓦地挣扎开来，激动地回头再一次跪到薄妄面前，“妄哥，我知道你厌恶我了，可这段时间我真的很混乱，我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我也想相信妄哥，但他是我叫了二十多年的父亲，我要怎么才能干脆利落地推翻他的存在……”
说到最后，季竞可怜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委屈到崩溃。
“妄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我犯下的错好不好？一次机会，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季竞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薄妄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裤管没有动，脸上的淡漠并未退去。
李明淮叫来一个活死人，硬是将季竞拖了下去。
季竞有些绝望地闭上眼，任由李明淮他们拖到岸边。
两人一松手，季竞就狼狈地跌坐在地上，领带被扯歪，一身落魄。
“我去把孩子给你带过来。”
李明淮道，正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冷冷地道，“可能你不是活死人，所以和我们不一样，如果是我，我道一百句歉也不会求出那句让妄哥放了你的家人。”
“……”
季竞愕然地看过去。
“因为我知道，妄哥从来不会牵连无辜。”
李明淮说完转身离去。
季竞瘫坐在沉沉的夜色中，醒悟过来，薄妄本来就没有秋后算账的想法，是他那一句哀求才让薄妄冷了面色……
……
季竞没有走，直直跪在岸边。
堂堂一个大家族的当家之主就这么跪在千鹿岛上，一夜过去，岛上下起蒙蒙细雨，季竞仍然跪着，雨水浸透他身上的衣服。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滴珠成幕。
小花园里的花都收起花苞。
薄之野和季可爱两个孩子坐在一起看绘本，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不时发出咯吱各吱的笑声。
鹿之绫打完一个工作电话，从房间里走出来，就见薄妄坐在玻璃门前，手捂着胃部，弓下了背。
她连忙过去，“你难受吗？”
薄妄的脸色泛白，额上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他摇了摇头，“一会就好。”
每次他发作，鹿之绫都帮不上忙，只能静静地陪着他。
薄妄握上她的手臂，头往她怀里靠去。
妈的，真疼。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头，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爸爸，水。”
稚嫩的声音响起。
薄妄靠在鹿之绫身上转头，就见小野一双小手捧着杯子朝他走过来，还学着鹿之绫在杯子里插入一根吸管。
小家伙满脸写着小心翼翼，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爸爸，喝点水就舒服了。”
薄妄看他一眼，伸手接过水杯喝了两口。
“好点吗？”
小野担忧地看着他。
“嗯。”
薄妄忍着痛颌首。
“小野乖，去和妹妹玩。”鹿之绫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好吧。”
小野离开，不舍地一步一回头。
鹿之绫看过去，忽然见季可爱坐在那里并不在看绘本，而是一直看着他们，白净漂亮的小脸上有着明晃晃的羡慕。
小野坐回季可爱身边，季可爱转头看他，声音也是奶奶的，“薄之野，你知道吗，我没有爸爸了。”
“……”
小野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我妈妈在床上，我叫她，她也不理我。”
季可爱继续说，幼小的孩子甚至没有大悲大喜，只是平铺直述着事实。
鹿之绫听着，心被绞了下，很是沉重。
薄妄缓过来这一阵剧痛，靠回轮椅背上。
“要不要回床上去休息一下？”鹿之绫问道。
薄妄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记得你说过她父母举办的仪式是一对正常夫妻都会有的，所以后来他们的每一场宴会我都去，我就想看看你眼中美好、正常的爱情是什么样子。”
鹿之绫怔了怔。
怪不得那时有传言说他谁的宴会都不参加，只参加季二小姐季曼诗举办的宴会、活动。
季曼诗和霍凡宇的确是爱情的样子，可那么美好的爱情却要天人永隔。
“之之。”
他捏紧她的手，看向玻璃门外的绵绵细雨，“你喜欢的爱情不能狼狈收场。”
“……”
鹿之绫有些愕然地看向他，很快明白过来。
薄妄不想和季竞计较了。
也许是不想季可爱这颗爱情种子越过越落魄，也许是他对季竞还有朋友兄弟情谊，只是不想明说。
……
中午，跪了十几个小时的季竞昏倒在雨里。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他的脸上。
岛上的医疗室里，季竞从病床上缓缓醒来，他虚弱地看着周围，待看到旁边轮椅上的薄妄时，他激动地坐起来，“妄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手上的输液因他的动作回血。
他完全顾不上，只是拼命道歉认错。
薄妄将手中的文件扔到他的怀里，面无表情地道，“薄、季两家的合作一切照旧。”
闻言，季竞先是呆了呆，随后喜出望外，“真的？妄哥你原谅我了？”
自人新闻爆出周劲的恶事之后，薄家种种全部洗白，而季家却陷入从未有过的大舆论中，网民纷纷嘲笑他连亲爹都认不出来，还帮野爹报仇。

第576章 幸福一家人
季家的股价正大跳水，昔日盟友也纷纷离开，就连霍家姻亲，也不再和他们有合作，甚至还要打官司争抢季可爱的抚养权……
薄妄这个举动无异于是将季家拉出火坑。
“谈不上原不原谅。”薄妄冷冷地扫他一眼，“就你这脑子，也没指望你第一时间想明白。”
被骂了，季竞反而轻松许多，连连笑道，“是，是，我猪脑子。”
“……”
薄妄没说话。
“哦，对了，我昨晚说错话了。”
季竞知错就改的好模样，“这几天所有人都离季家远去，甚至还落进下石，我就有点崩溃，什么都分不清了，居然认为妄哥也会报复无辜……我真是蠢，您别放心上，以后我一定跟着妄哥好好干！”
“……”
“以后妄哥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
“我要再敢犯浑，不用妄哥来处理我，我自己跳清江！”
“……”
论马屁精，季竞属头一号，旁人难望项背。
薄妄抬手按了按听到起茧的耳朵朵，懒懒地瞥向她输液管里回进去的一截血液，“你这是在输液还是在输血？”
季竞这才注意自己一直在回血的状态，连忙躺下来，“等我养好身体，我再为妄哥做牛做马！”
“啰嗦。”
薄妄控制着轮椅上前一步，拉起被子直接将他的脑袋盖住。
“……”
季竞闷在被子里，没声了。
……
岛上的生活自由且轻闲，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
几个孩子玩疯了，每天不是抓兔子就是追小鹿。
鹿之绫同几个哥哥渐渐找回原来的相处感觉，几年不见的一层隔阂逐渐消失，鹿景晔的情况也越来越好，已经可以接受医疗团队在他面前乱晃，不再是受到惊动就躲的状态。
薄妄身上的外伤恢复得很好，受伤的手臂已经可以稍微抬一抬，偶尔也能站起来活动下双腿。
都不是无所事事的人，休养一段时间后，大家就都开始为离岛以后的生活和工作做准备。
淋雨感冒迟迟没好的季竞也在岛上待着。
这天，他被叫去开会。
季竞捧着一堆季家的文件走向会议室的方向，风景宜人的花园深处，玻璃门大大地敞开着。
还没进，里边的热闹声音就传来。
“攻击骑士，杀。”
会议桌上，薄妄和鹿之绫，以及四鹿家的四兄弟都在，一副桌游牌翻开在桌子中央。
鹿景凡这人玩起游戏来六亲不认，杀遍全场，导致被集火。
两个回合下来，他就被自己的亲妹妹亲手给杀出局。
失败者要被提要求，必须执行。
鹿之绫坐在会议桌前，单手托着脸，笑盈盈地看向自己的六哥，又看一眼她家帅气的男朋友，“六哥，几个哥哥中好像就你和薄妄没怎么好好聊过，这样，你们当着大家的面聊个五分钟，真心对真心的那种。”
“啪啪啪啪——”
这招绝了。
剩下三个哥哥为妹妹的机智鼓掌。
鹿景凡的脸黑了。
“……”
薄妄转眸看向她，伸手捏了捏的她后颈，性感的嗓音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是他输了，不是你男人输了。”
还真心对真心。
鹿之绫弯起眼睛，“都成年人，聊聊嘛。”
“聊就聊，有什么了不起。”
鹿景凡豁出去了，坐着椅子就滑到薄妄身边，一本正经地把手搭到薄妄的肩上，“薄妄啊，来，听六哥跟你讲讲人生大道理……”
“你好像年纪比我小。”
薄妄回头，声音发凉。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鹿景晔、鹿景澜、鹿景焕看着这画面莫名兴奋起来，打起来，打起来，看看小七会帮谁。
“比你小怎么了，你想娶我家小七，就得老老实实叫我一声六哥。”
鹿景凡张狂摊手，手上的两截指套十分显眼。
薄妄的面色幽沉下来，“鹿景凡，你知道上一个挑衅我的人，坟头的草长多高了么？”
鹿景凡还没说话，脸上已经养出点肉的鹿景晔淡淡开口，“上一个挑衅你的不是我吗？我坟头的草已经拔干净了。”
不止拔干净，连墓碑都敲碎了。
听鹿景晔这个技术宅突然没什么情绪起伏地来这么一句，会议室里顿时发出爆笑。
“……”
薄妄的脸色更难看了。
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往后一退，伸手拉过鹿之绫的椅子，将她滑到自己面前。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看向自己的四位兄长，一脸认真严肃地道，“不许欺负我的人。”
“……”
四位兄长笑不出来了。
薄妄邪气挑眉，悠闲地活动了下脖子。
“小七，你别惯太厉害了，你知道他私底下都怎么放狠话的吗？”
鹿景凡郁闷地道。
鹿之绫不在时，这狗薄妄开口就是你们要不姓鹿，清江泡两回；闭口就是敢在鹿之绫面前搬我是非，我让她一天24小时挤不出30秒去看你们。
那股劲呢？
一到小七面前，是半句狠话都没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放狠话了？”
鹿之绫回头看薄妄。
“你觉得我伤成这样还有力气放狠话么？”
薄妄反问，慵懒的狗模样帅得一塌糊涂。
“没有。”
鹿之绫点头，惯男人惯得彻底。
“……”
鹿景凡把桌上的牌一推，“不玩了不玩了，自家的白菜非往墙外长，没意思。”
气死了气死了。
鹿之绫忍俊不禁，拿了根糖递给鹿景凡。
鹿景凡又好了，“下一把下一把。”
大家正要洗牌，鹿之绫转头见季竞抱着文件站在门口，便道，“人齐了，不玩了，开会吧。”
“妄哥，嫂子，你们好。”
季竞走进来朝大家点点头，笑着道，“先玩两把也行啊，论玩，我可是个中好手，妄哥知道。”
“不了，先谈正事吧。”
鹿景晔收起桌上的牌，鹿景澜颌首，示意老六往后坐，给季竞让个位置。
“你来，坐这里。”
鹿景凡咬着棒棒糖往后面走，拿起鹿家的文件放到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转换成工作模式。
鹿之绫翻开面前的文件，“今天的会议主题是如何进一步推行江南计划。”
闻言，季竞猛地看向鹿之绫，眼里有着惊喜激动，“妄哥和嫂子这是要带上季家玩？”

第577章 薄妄再一次发病
否则怎么会让他来开这个会议。
江南计划已经完全成熟，能分一杯羹对季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不止。”
鹿之绫淡淡一笑，“江南计划各方面都很完善，我和薄妄想着拉更多的家族进来一起做，这样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江南经济。”
“一起做？”季竞愣了下，有些不解地问道，“这么大一块蛋糕让人一起啃吗？”
薄家可是进入江南的江北第一家。
那么难才推起来的江南计划，就让大家一起来啃？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江北计划，实现江南江北一家的概念，共同创造最好的创业大环境。”
鹿之绫道。
“也就是说，推行江南计划后再推行江北计划？”
季竞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薄妄，“妄哥，你同意？”
财团的本质是垄断，薄家已经掌控江北最大地盘，实行江北计划的话不就是动自己的利益？真要做佛啊？
薄妄坐在那里，转了下手中的笔，嗓音低沉而不容置喙，“大环境该变变了。”
既然他接手薄氏财团，怎么发展，他说了算。
“……”
见薄妄已经做下决定，季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季竞，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说，要是你不想加入这个计划，我们不勉强。”鹿之绫温和地道。
“没有，没有，妄哥和嫂子带着我玩，我高兴都来不及。”
季竞连忙道，“我虽然不太理解，但我完全支持你们！合约呢，我现在就签！”
薄妄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道，“季家不会比以前挣得少。”
“我当然相信妄哥！”
季竞翻开文件，看都没看就在上面落款。
鹿景焕往后一靠，转着手指道，“我记得爷爷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试图改变资本垄断的大环境，可惜没有成功，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他未竞的事业让小七完成了，一定会很欣慰。”
“够老爷子在天上吹一阵了。”鹿景凡跟着道。
“还没完成呢，现在还只是个雏形而已。”
鹿之绫道，看向薄妄道，“接下来的你讲还是我讲？”
薄妄坐在轮椅上微仰下巴，示意她来讲。
鹿之绫站起身来，摁亮墙上的电视屏幕，打开PPT文件，“关于江南计划的加入者，我们优先考虑这几家，江南的霍家……”
大家抬头看去，正色听她说。
薄妄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背对着电视屏幕，没有动。
鹿之绫滑动屏幕，将江南计划未来的模样一点一点展现在他们面前。
“只要这几家加入进来，以后推行起江北计划基本不会费什么周折……”
鹿之绫正说着。
季竞猛地站起来，震惊地喊道，“妄哥！”
“……”
鹿之绫僵住，没了声音。
薄妄坐在轮椅上垂着头，放在腿上的双手正死死握着拳头，青筋暴跳，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桌沿。
他的鼻下已经是一片血渍。
随着季竞的喊声，薄妄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吐出来，手指死死攥着身前的衣服从轮椅上倒下来，昏死过去。
“啪——”
鹿之绫手中的文件掉落在地，脸上没了表情。
“薄妄！”
季竞正要过去扶人，鹿景焕和鹿景凡沉声喊着就冲到他面前，行动飞速。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半跪下来一个扶，将昏迷的薄妄从地上拉起来。
鹿景焕背着薄妄就往外跑，鹿景澜皱着眉头打电话，“秦医生，薄妄又发病了，马上到你那边。”
“……”
鹿之绫站在原地，脸上一片惨白。
……
明媚的阳光穿过玻璃进到医疗室。
薄妄躺在病床上昏沉沉地睡着，棱角分明的脸再次白得近乎透明，血丝根根明显，像是盘根错节的细枝……
他的手放在被面上，有几个指甲有些外翻，边缘渗着血，是强行忍痛时他拼命外折自己指甲所致。
鹿之绫靠在门口逆着阳光看向里边，唇紧紧抿着。
宁愿把指甲折掉，都要忍下疼痛。
对自己真狠。
秦医生站在里边，查看了一下仪器的数据后从里边走出来。
鹿之绫跟着他往外走去，两人站到小路边，秦医生道，“大少奶奶放心，大少爷的情况稳定下来了。”
“嗯。”
鹿之绫点点头，鞋尖点在一颗鹅卵石上，石头有些硬，很硌脚，很不舒服。
见她没什么要问的，秦医生捧着薄妄的身体报告离开，刚转身，鹿之绫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是薄妄要你瞒我的吗？”
“……”
秦医生一怔，慢慢转过身看她，“大少奶……”
“从医院到岛上，这段时间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情况稳定、趋势好转……秦医生，你告诉我，好转就是他开始吐血昏迷吗？”
鹿之绫抬起头，向来温和的一双杏眸生出逼人的气势，尽管她的语气还算平和。
秦医生刚要开口，鹿之绫从他手里拿过那叠检查报告，“你总让我看报告，请问这堆报告有几个数据是真的？一半？还是一个都没有？”
这就是一叠废纸。
说着，鹿之绫将这叠纸直接扔到地上。
“……”
秦医生穿着白大褂，一把年纪的人面对鹿之绫这个年轻人的逼问有些无所适从。
“秦医生，请您告诉我真相，我要知道薄妄的真实状况。”
鹿之绫咬字有些用力，皮肤在阳光下更显苍白，“就算已经糟糕透了，也请您告诉我，至少让我知道我还能陪他多久……”
闻言，秦医看着脚边的一堆废纸，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什么？”
鹿之绫愕然。
“周劲给大少爷吃的药是一位生物学家研究出来的，据幸存的那些专家说，这位生物学家一研究出来就被杀了。”
秦医生有些愁眉苦脸，“基地没有这个药的配方，我们只知道这药有成瘾性，像毒又不是毒，身体的变化是隔几天就翻出新花样，我们别无它法，只能根据大少爷每一次发病的状况来给出一些基础的治疗手段。”
剩下的，全靠薄妄自己忍过去。
鹿之绫听着，一双手冰凉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不是说我三哥也吃过这个药，后来周劲发现这招不行，就给他戒了吗？”

第578章 鹿之绫，没你这么折磨人的
她看三哥现在身体除了营养不良，也没有别的问题。
为什么到薄妄身上会这么严重？
“我问过，周劲给鹿景晔先生戒断是通过慢慢减少药量，不是一次性断的。”秦医生道。
“那就也照这个……”
鹿之绫有些急切地开口，说到一半，她骤然明白过来，“找不到药了，是吗？”
秦医生摇头，“搜遍整个基地，都没找到一颗药。”
“……”
“听说，周劲发现大少爷放走鹿景晔先生后，用销毁药物来逼迫大少爷臣服他，大少爷……”秦医生有些沉重地道，“没同意。”
然后，周劲就把药当着薄妄的面全销毁了。
听这话，鹿之绫往后退了两步，身体一阵阵地发寒，脑袋有些空白有些疼。
“周劲肯定说过如果一下子断药会是什么后果，他怎么说的？”她问道，带着最后一点希冀。
“……”
秦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有些说不出口。
“您说，我没那么容易垮。”
“周劲威胁的时候肯定会狠话，他说一性次断的人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但你先别急，从大少爷的检查报告上来看是好一阵坏一阵，我们暂时还无法判断。”
秦医生劝说道。
鹿之绫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消化下他的话，又是好久她才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医疗室走去，刚迈出一步就崴一脚，人一下子栽下来，秦医生连忙上去扶她一把。
“谢谢。”
鹿之绫松开他的手，“秦医生，别告诉薄妄我已经知道了。”
说完，她往医疗室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她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那个门口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到。
脚踝渐渐肿起来。
薄妄还在睡着，面色比昏迷时稍微恢复了些，他好得突然，发作得也突然。
鹿之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无声地凝视着床上的男人，手机震了好几下。
是鹿景澜组建起来的家族群。
【四哥：@小七，别太担心，薄妄身体素质很好，扛得过去。】
【三哥：@小七，我去炖个鱼汤给他补身体。】
【五哥：@小七，你陪着薄妄就好，小野我来照顾。】
【六哥：@小七，薄妄今天肯定是被我气坏了才昏倒的，大男人真不禁气。】
六哥，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话骗不到她。
是不是他们都知道薄妄的真实状况，都一起来瞒着她，把她保护在加护加厚的透明壳子里。
鹿之绫把群设置成免打扰模式，然后将手机放到一旁。
两头鹿靠到窗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叶子从树上缓缓飘下来，落在门口的地上。
午后，薄妄才悠悠转醒，醒来的时候面色好得和正常人一样。
见到头顶上方的输液袋，薄妄的眉头拧了拧，随后看向她眸色深得吸人，看起来一点都不虚弱。
好像他只是睡了个午觉似的。
“吓到你了？”
他从床上撑起一点身子。
鹿之绫凝视着他的眼睛，凝视了很久，就在薄妄生疑时，她微笑起来，“有一点，不过秦医生说你只是呕出淤血，是好事，我就放心多了。”
还算姓秦的会说话。
薄妄颌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扯了扯衣领，语气轻松，“怪不得我觉得比之前舒服多了。”
“是吗？”
鹿之绫欣慰地道。
“是。今晚就可以把你儿子送走。”
意有所指。
“为什么要等到晚上，小野现在又不在。”
鹿之绫轻声说道，上前替他把身后的枕头竖起来。
薄妄以为自己病出幻觉了，“你说什么？”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鹿之绫没有重复，只是看进他漆黑的眼中，人慢慢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上，一只手摸上他的衬衫扣子，纤细白皙的手指顺着扣子暧昧地往上爬。
他低眸盯着她的手，喉咙顿时干得像是进了沙漠，声音暗哑，“来真的？关窗关门？”
还输着液的手握上她的腰。
她解开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伸手一压。
刚苏醒没什么气力的男人一下子往后倒去，竖起的枕头被压得折过来，性感的颈部弧线起伏，喉结上下滚过。
完全任她蹂躏。
鹿之绫皎好的面容逼到他眼前，学着他平时的样子，用唇虚吻过他的嘴唇，缓缓往下，描绘过他的下颌线条，却不真实地接触上。
只有呼吸轻拂过他的每个毛孔。
葱白的指尖不急不躁地开始解第二颗扣子。
一旦薄妄要吻过来，她又将他按回去。
几次一来，薄妄气喘地倒回枕头上，衬衫半躺，露出隐约的肌理。
他死死盯着她，呼吸粗重，“鹿之绫，没你这么折磨人的。”
也没你这么折磨人的。
这份痛他要熬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是彻底能好，还是彻底解脱。
鹿之绫呆在他的上方，看着他的眼好久才道，“薄妄，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帝江庭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什么？”
薄妄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回忆，舔了舔干燥的唇道，“说什么？”
“你说共赴极乐，我忘记有没有答应你了。”
她轻声道。
闻言，薄妄清醒了一大半，眼中的欲念散得一干二净。
共赴极乐？
他不需要了。
他拿开她为非作歹的小手，从病床上坐起来，伸手扣上衬衫扣子，随后捏上她的下巴，故作不爽地道，“你那时候只会哄我骗我，怎么会真给我。”
“是么？”
鹿之绫像是才想起来一般，笑着道，“那我想想现在。”
“你现在也是管撩不管收场，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今天这账我给你记上，有你还的时候。”
薄妄哑着嗓子道。
“不是啊，我现在挺想试试共赴极乐是什么感觉的。”鹿之绫很是真诚地道。
薄妄看着她，脸色倏地沉下来，语气也冷了，“那真是抱歉了，老子不会死，你试不到。”
“哦。”
即便知道薄妄也保证不了自己能不能挺过来，可听到这样的话，鹿之绫莫名安心许多。
就这样吧，未来本来就是未知的，他们一起挺过来。
没什么了不起的。
鹿之绫朝他靠过去，温柔地抱住他。
薄妄伸手将她环住，用尽全身微不足道的力气，骨节分明的五指埋进她的发间，低下头在她耳朵上狠狠亲了下。

第579章 我要带她回江北了
安静的二号岛上。
鹿景晔脱下鞋，踩上秤，看着自己日益增加的体重松了口气。
“砰砰。”
外面的栅栏门被敲响。
“有人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鹿景晔下意识想去叫老五老六过来，想了想，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外走去。
栅栏门外，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单肩背了个大大的工具箱，见到他低了低头，“您好，我来修理水管。”
千鹿群岛开发的时间不久，岛上水电都做得还不是很完善，昨晚他住的房子就不出水了，老四是说过会请人过来修理。
一号岛和二号岛被严密保护，不可能有异心之人上来。
他无需恐惧。
深知这一点，鹿景晔垂在身侧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握了握，心脏跳动得有些快。
片刻过去，他还是迈出步伐上前，打开栅栏门，温和地道，“麻烦了，请进。”
“好的。”
修理工从外面走进来，进门就开始换鞋。
鹿景晔站在那里道，“不用换鞋了，直接请吧。”
那拖鞋是小七给他准备的，舍不得给人穿，一会直接拖地就是。
“好的好的。”
修理工点点头，往里走去，问道，“是哪里不出水？浴室吗？”
“是的。”
鹿景晔跟进去，带修理工去看浴室，修理的过程有点长，甚至动到敲地板，声音又大又吵。
鹿景晔听得整个人都慌起来，下意识往后退，末了又站定下来，挤出一抹笑容陪伴。
老五老六不在，他只能一个人招待修理工，修理工是个话多的，边修边和他聊天。
鹿景晔一开始逼着自己和他聊，见他越聊越深，不禁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和人聊家事，您修吧。”
修理工怔了怔，然后点头，没再说话。
近两个小时的修理时间结束，鹿景晔全程陪着，又送人出门，看着对方的背影，他的手里已经一片湿汗。
心跳趋于平静。
虽然还有点不适应，但他明显没有之前那么重的应激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鹿景晔有些开心地看向自己的手，蓦地，他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
门外，薄妄站在那里，身长腿长，一双漆黑的眼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多少喜怒。
“你安排的人？”
鹿景晔懂了。
“看来你好差不多了。”
薄妄的声线幽沉，迈开长腿走进来，到门口换鞋。
见状，鹿景晔脱口而出，“别换，那是小七给我的！”
薄妄回头凉凉地瞥他一眼，一脚踩进崭新的灰色拖鞋里，“我的。”
“……”
他宝贝到一次都没舍得穿的拖鞋。
鹿景晔有些郁闷地跟进去，恨不得把薄妄的脚给瞪废。
薄妄站在客厅里，再次准确无误地瞄准到鹿之绫为鹿景晔准备的杯子，显然没用过一次的杯子。
他伸手拿起来接水，站在那里喝了一口，像个优雅的盗匪。
“你别太过份。”鹿景晔真气了。
“你的技术什么时候能重做出来？”
薄妄放下杯子，指腹划过杯沿。
闻言，鹿景晔的目光黯了下去，垂着的手微颤，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可一面对重做技术，他的大脑就一片凌乱。
明明他可以攻破病毒，他也没忘任何东西，可对大脑改造的部分，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我，我可能还要点时间。”
他道。
“我没那么多时间给你。”
冷硬的杯沿在薄妄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薄妄冷冷地开口，“我的身体时好时坏，她迟早能感觉出来。”
“我知道。”
鹿景晔垂下眼。
薄妄看着他，本来除鹿景晔，还可以通过鹿之绫脑子里的芯线和周劲残存的数据资料感应恢复一切，但那些资料和药一样都找不到，很可能也被销毁了。
希望全落在鹿景晔的身上。
什么都能逼，唯独鹿景晔脑子里的东西逼不出来。
薄妄端起水杯，将杯子里的凉水一饮而尽，而后黑眸沉沉地看向鹿景晔，“要是你实在做不出来，等我快不行的时候，用你们的老办法让她把我忘掉。”
又提回从前的办法。
“催眠不一定次次成功，那时小七年纪小，意志力薄弱，才轻易中招以为自己当时真的在国外旅游。”
鹿景晔皱着眉道。
原来用的是催眠。
“那就再来一次，总比让她受刺激好。”
逼不得已的时候，什么办法都要试。
薄妄冷声道，口吻决绝。
自从埋了这根芯线，鹿之绫就不能受刺激，家中爆炸，她失去视力，谷娜去世，她差点流产，小一点的刺激都会让她头痛欲裂，要是他死在她面前……
薄妄没再想下去，只交待道，“我要带她回江北了，你继续留下来做技术，催眠师我会找好。”
这是给小七准备好两条退路，保小七平平安安活下去。
鹿景晔看着眼前的男人，说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薄妄为了他的妹妹什么都想到，而他作为哥哥怎么都做不出技术……
薄妄转身往外走去。
鹿景晔看着他手里的杯子，眼中的触动波动了下，“那是我的杯子。”
一个大财团的掌门人怎么还有顺人东西的毛病。
“我的。”
薄妄直接出门，穿着拖鞋走到花丛间的小路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里的杯子。
岛上的路曲折蜿蜒。
他往前走去。
远处，一栋木头别墅前，薄媛抱着小兔子刚出门，就被迎面一大束玫瑰花吓了一大跳。
她抬起眼，季竞站在她面前笑容满面地凝视着她。
……
小花园里，鹿景凡往椅子上一坐，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头上的头发一缕缕落下来。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给他修本来就不长的刘海。
“马上就离岛了，你找个理发师剪不是更专业吗？”她忍不住道，让她一个业余人士来剪，也不怕剪成狗啃。
“一离岛你就跟着薄妄去江北了，我们却还要留在江南。”
鹿景凡仰着脸任由她剪，“你啊，现在一颗心全扑在薄妄身上，肯定不会给哥哥准备礼物，还得我自己来讨。”

第580章 大家都在编故事
分隔两地，他一照镜子就是小七的手笔，还是很爽的。
“六哥说得我好像狼心狗肺一样。”
鹿之绫一边剪一边道，声音柔柔的，并没有埋怨。
“你就是。”鹿景凡眯着眼睛道，说得理直气壮，“谁家好妹妹交男朋友？”
“……”
鹿之绫无语地看着他，想给他把一头短发推平。
但最后，她还是认认真真替他打理完，往后站一步道，“好了。”
鹿景凡睁开眼，伸手摸摸头发，有些得意地道，“小七，六哥是不是几个哥哥里第一个拿到礼物的？”
老三、老四、老五他们平时自认精明，哪有他这个天才脑子。
争不过薄妄，还争不过几个兄弟吗哈哈哈哈。
鹿之绫站在一旁收起工具，闻言轻笑一声，“要是管剪刘海算礼物的话，那四哥上午才让我陪他拍了一组照片，四嫂的摄影技术真不错，张张都是大片。”
“……”
鹿景凡顿时黑了脸，“老四这家伙昨晚还和我们一脸苦相地说，要是你想不出送什么礼物就算了……呵，呵呵。”
今天就拉着妹妹拍大片，什么玩意。
鹿之绫把工具收进去，又从里边拿出一个盒子走到他面前，“我什么时候说不送礼物了？”
好不容易在岛上相处一阵，又要分开，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准备。
“你真准备了啊？”
鹿景凡亮了眼睛，打开盒子，只见里边是两根银色的机械手指，他怔住。
“我在国外定制的，刚拿到，你不愿意去做义指，拿这个用怎么样？套上就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
鹿之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选的材质和颜色，像不像你中二时期最崇拜的钢铁侠？”
鹿景凡正感动的，突然被提黑历史，不禁道，“你六哥我现在很接地气，既不想毁灭世界也不想拯救世界。”
话这么说着，鹿景凡迫不及待就套上机械手指。
之前大家都让他去装什么义指，他觉得没用还难看，这个太酷了。
他摸到一层软软的黑色皮料，上面的针脚不像是机器做出来的，不禁看向她。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有些惭愧地捏了捏耳朵，“呃，我怕戴着不舒服，就想加一层软皮，但我缝得不是很好。”
“你缝的？”
鹿景凡兴奋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下一秒则清了清嗓子，嫌弃道，“啧，缝得真丑。”
“不想要还回来。”
冷硬磁性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见薄妄握着杯子从外面走进来，凉飕飕的目光落到鹿景凡身上，“你们鹿家人还真是会见缝插针。”
但凡他不在鹿之绫身边一秒，就有人立刻冲过来，不是鹿景凡也是别人。
“我来见我妹妹，有问题吗？”
鹿景凡飞快地把机械手指戴上，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小七，我先走了。”
“这么快？”
鹿之绫愣了下，不是说一会一起去钓鱼吗？
废话，不快他这机械手指就保不住了。
小七在岛上做陶杯，给他们四个哥哥每人做了一个，现在看来，已经被薄妄顺走第四个。
鹿景凡往外冲，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这是给你的。”
是一个手机挂坠，坠子是两颗毛绒绒的小球，简单又可爱。
“昨天和薄媛救了只受伤的小兔子，那兔子非要感谢我，把它身上最好看的毛拔给我，喜欢么？”鹿景凡做手工一向很在行。
“……”
这个故事它符合现实逻辑吗？
鹿之绫很是无奈地看着他，“你连兔子的毛都拔？”
“它要感谢我，我也不能不收啊。”
小七小时候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玩偶。
鹿景凡说着话都感觉自己怀里的盒子被薄妄盯一百遍了，于是忙揉揉鹿之绫的脑袋溜了，“六哥走了哈，拜。”
“……”
鹿之绫笑着摇头，转身看向薄妄，视线从他冷峻的面容落到手中的杯子上，再落到脚上的拖鞋，“你这是……”
“鞋子坏了，去三哥那里讨了双鞋，回来的时候忘记还杯子了。”薄妄波澜不惊地道。
“……”
今天大家编故事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薄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大掌扣在她的头顶上，将鹿景凡给她揉乱的头发抚平。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几乎贴着他的颈，看他性感的喉结动了动，“以后不准他们摸你脑袋，亲兄妹也要避嫌，学学我和薄媛。”
避得像教科书一样。
“你和薄媛是避嫌吗？你们俩从来就没熟过。”
鹿之绫忍不住笑出声。
到岛上这么久，薄媛和薄桢都不敢来找他，每次有事还要先找她，在她这里探下口风，大哥今天心情爽不爽。
“本来也不熟。”
薄妄站在那里，细致得恨不得将她的头发丝一根一根抚平。
鹿之绫伸手环上他的窄腰，任由他整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都没有。”
薄妄道。
闻言，鹿之绫微微松了松心弦，薄妄的身体现在一阵好一阵坏，好的时候让人觉得他不会再发了，可发病的时候，又让她怕到浑身发抖。
薄妄搂着她往里走去，将手上的陶杯放到原木色的桌上。
洒进来的阳光正温和。
“你拿我三哥杯子做什么，他肯定气到了。”
鹿之绫靠在桌边道，边说边将鹿景凡送的挂坠挂到手机上。
“就他送礼物的水平，我不认为他能获得回礼。”
薄妄的语气满是嫌弃。
鹿之绫看向一旁置物柜里的一条发带，她也不知道三哥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让发带都发光。
昨晚她睡觉的时候忘了摘，大半夜头上一闪一闪把薄妄和小野都给刺醒了。
“我三哥的审美一向很独特，再说小野不是很喜欢吗？有人喜欢这礼物就不算糟糕。”鹿之绫替自家哥哥说话。
小孩子喜欢发光的东西，一大早，小野就拎着发带去送季可爱了。
一听这话，薄妄的脸色沉了沉，幽幽地看向她，“你儿子的审美不会是像他吧。”
都说外甥像舅，那小野这辈子废了。
“……”
鹿之绫默。

第581章 小野集所有舅舅之大成
“等下，你是不是还有哥哥画画非常烂？”
薄妄忽然抓到某个重点。
他之前觉得小野是像鹿之绫，但鹿之绫只是不喜欢画画，不至于画那么丑。
“……”
鹿之绫靠着高桌子低头，她四哥长得最好看，画画最烂这种事要说吗？
薄妄侧过脸深深地盯着她，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神明了一切，俊庞不禁逼近她，有些气郁地道，“是你怀小野的时候天天在想他们，想成这样的。”
堂兄妹而已，小东西居然会全朝着堂舅的方向长。
“……”
鹿之绫下巴抵在他的指尖，慢吞吞地摇了下头，拒绝承认。
“你孕期的时候没想过我。”
薄妄的呼吸重了些，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满满的压迫感。
孕期的时候，她都没想和他过下去。
鹿之绫想了想道，“不能这么算，至少小野长得帅，应该是随你。”
薄妄扬眉，“你是说你四哥长得没我帅？”
“……”
他怎么还在暗暗和她四哥比容貌啊。
鹿之绫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薄妄，你好计较啊。”
话落，薄妄就捏着她柔软的下巴亲了下来，有些用力地碾着她的唇，嗓音暗哑，“计较，计较死了。”
“……”
“我天生小心眼。”
薄妄边说边吻她，唇间缠绵，纠缠香气，呼吸声落进她的耳中，蛊惑得她每根神经都在狂跳。
他的手指从她下巴往旁边游走，摩挲着她的脸，下一秒又抚上她的颈，带着占有欲握了下，薄唇跟着要往下……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玩得满头大汗的小野同学从小花园一头扎进门。
薄妄瞬间跟着被逮捕的嫌疑人一样，松开犯罪的手，抿着唇往后退两步。
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鹿之绫故作无事地回头看向小野帅气的小脸，“小野回来啦？”
小野抬起小手抹掉头上的汗，浑然不在意地道，“你们继续亲，我回来喝水。”
“……”
鹿之绫看向薄妄，一时间没了声音。
小野转过椅子，灵活地爬上去，抱起自己的吸管杯咕噜咕噜喝水，漆黑的眼珠子在他们中间转来转去，奶声奶气地问道，“你们怎么不亲了呀？”
“没亲，妈妈眼睛里进了小虫子，爸爸给妈妈看看而已。”
鹿之绫睁着眼睛说谎话。
“啊？”
小野同学到底还是好骗的阶段，小胳膊一用劲就爬上桌子，朝着鹿之绫爬过去，跪坐在她面前，捧住她的脸担忧地道，“小野看看。”
“……”
鹿之绫只能睁大眼睛。
薄妄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仿佛在说，我看着你编。
“没有小虫子呀。”
小野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有些疑惑。
鹿之绫正想着再编点什么，小野忽然“咦”了一声，身体往后仰，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怎么了？”
鹿之绫怔然。
薄妄也站过来，视线落在鹿之绫的脸上。
小野同学小脸严肃地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道，“妈妈，你长得好漂亮呀，越来越好看，最最最好看。”
说完，他凑过来捧住她的脸就是吧唧一口。
“……”
鹿之绫怔了下，愉悦地弯起眼。
“呵。”
薄妄冷笑出声，一把拎起小野放到地上，阴恻恻地道，“这是随你五哥吧？”
“……”
鹿之绫很是无辜地看向他。
关于她家遗传基因太强全传给小野这件事，她好像有点解释不清了。
片刻后，她决定转移这个话题，于是把小野同学的小行李箱拿出来打开，“小野，我们要准备走了，你看看你有多少东西要带走的。”
“啊，回家吗？”
小野走到她面前问道，“那是不是能见到太爷爷太奶奶和爷爷啦？”
他们没来，他可不开心了。
岛上多好玩啊，那么多那么多小鹿。
鹿之绫听着，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她蹲下来把小野抱到怀里，“小野，爷爷……不在了。”
“爷爷去哪啦？”
小野不解地看向她。
鹿之绫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孩子解释死亡，想到之前去鹿家扫墓，她尽量平静地叙述，“爷爷他……也变成了一块碑，他会笔直地竖立在那里，用另一种方式陪伴我们家小野。”
“……”
小野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怔然渐渐沉下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我要爷爷抱抱我，可以吗？”
鹿之绫看一眼薄妄，正要说话，薄妄朝他们走过来，低眸看着腿边的小孩，“不可以。”
“……”
小野抬起头呆呆地看向他，小嘴巴一瘪，几乎要哭出来。
他还小，可他已经懂了很多。
“人都会死，你能保证和他相处的时间里没有过一刻后悔，就足够了。”薄妄盯着自己的儿子道。
鹿之绫抬起眼，深深地看向薄妄。
不够，她会觉得不够。
什么相处时间，什么后悔，听不懂。
小野带着哭腔问道，“那我想爷爷怎么办？”
“那我们就去给爷爷扫墓，你可以抱抱爷爷的墓碑。”鹿之绫柔声道。
“那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
小野已经不想再留在岛上玩了。
“好。”
……
鹿之绫陪着薄妄回江北，一到江北，一大堆的事务等待着他们。
首先要办的就是薄峥嵘的葬礼。
神山再一次挂白。
网上有评论说人不能办假葬礼，不吉利，所以薄家没死老爷子老太太，也要死个当家人……
送葬队伍庞大，薄氏家族的人全部到齐。
薄妄抱着薄峥嵘的遗像将他的骨灰送进薄家祠堂，放置到戚雪的骨灰旁。
旁边的人正准备动手封上，薄妄却干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将戚雪的骨灰盒从里边抱出来。
“……”
众人震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薄妄黑衣黑裤，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看一眼鹿之绫。
鹿之绫什么都没有问，松开牵着小野的手，径自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下将戚雪的遗像从里边捧出来，然后转身同他站到一起。
“薄妄，你这是做什么？太忌讳了！”
三叔公见状急得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年纪说话都喘了。

第582章 小野，去还奶奶自由
薄家的人议论纷纷。
薄妄没理会众人，捧着骨灰一路往前，众人被弄得莫名其妙，也不敢惹他，只能跟着退，跟着走。
鹿之绫捧着戚雪的遗像跟随薄妄一路进了正堂。
祠堂里只有薄家的人，都震惊不已，彼此议论纷纷。
“四叔公，麻烦当着大家的面读下父亲遗嘱的最后部分。”
鹿之绫出声。
在薄峥嵘的葬礼上，关于各项资产的分配已经当众读过，包括薄妄立即任命薄氏财团掌门人的遗嘱也都宣读了，只剩最后一部分。
四叔公颌首，上前给薄家众牌位敬了三根香，然后打开手中的文件——
“关于峥嵘的遗嘱，还有一句话特别交代要在祠堂念出来。”
四叔公盯着遗嘱道，“我薄峥嵘一生荒唐，未曾给薄家添光，我厚颜忝入祠堂，只望双亲还有地方看我一眼。而妻子戚雪被我困了一辈子，我想最后再做件事，族谱除她名，还她自由，希望诸位长辈给予理解。”
说完，四叔公将遗嘱翻转过来，给大家看。
上面有薄峥嵘的亲笔签名，有章印，有律师行和见证人的各项印证。
这份遗嘱，是薄峥嵘在去栖雪山前匆匆立下的，在决定去救薄妄的那一刻，薄峥嵘已经为自己想好结局。
遗嘱一出，众人静默下来，不再窃窃私语。
“小野。”
薄妄站在中央，背挺得笔直，低沉地开口唤自己的儿子。
小野立刻站出来，手上紧紧抓着一支钢笔，是进祠堂前薄妄塞进他手里的。
“去还奶奶自由。”
薄妄盯着面前的牌位一字一字说道，下颌微仰，没有任何能让人置喙的空间。
“好！”
小野同学第一次被委以重任，他有些紧张地吸了吸气，握着笔就往前，踩着祭祀桌旁早就准备好的椅子爬上去，又爬到一堆的牌位前，从中间取出厚厚的一本族谱。
小野跪坐在那里，小小的手拎族谱都费力，他一页页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奶奶，戚雪，划掉……奶奶，戚雪，划掉……”
哎呀，妈妈教他认的字，他怎么找不出来呢？
好多好多字啊。
“不行啊薄妄。”
三叔公看不下去，颤颤巍巍地上前要拦下小野。
薄妄抱着骨灰盒，冷着脸上前一步，如一道墙般挡在三叔公的面前。
“薄妄，你不能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你父亲对你母亲是什么样的感情你清楚，那姓夏的和姓郁的使尽手段这么多年，你父亲都没让她们的名字记在族谱上。”
三叔公说得激动，眼角的皱纹都颤了，“你现在把你母亲的骨灰捧出去，名字划出，那你父亲不就成孤家寡人了？”
“……”
“他都过世了，你就可怜可怜他吧。”
老人家忌讳人死以后还是独葬，这在他们看来是十分可悲的事情。
“那谁来可怜我母亲？”
薄妄冷声道，黑眸阴鸷地看向三叔公，“我母亲顶着出轨的罪名呆在薄家祠堂这么多年，看着他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到现在才有个真相大白，你们凭什么让她继续困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我父亲死后孤独？”
鹿之绫看向薄妄阴沉的面色，看着他半步不退。
戚雪的死和清白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这个家里，只有他想寻找真相，也因为这个执念，当初他才会应下和她的婚姻。
现在这根刺终于拔了，但伤口和鲜血还是在。
三叔公看着他说不出更多的道理来，只能道，“可人都死了……你让你母亲在地下有个伴不好吗？”
“不好。”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
他不觉得戚雪会想要薄峥嵘这个伴，也不觉得薄峥嵘有脸面对戚雪。
三叔公还想说什么，手机响起来，电话那头是丁玉君。
老年丧子，已经是最悲痛的事，大家怕老两口挺不住，便不让他们送葬，留在神山休息。
三叔公接起电话，丁玉君大概已经预料到这里的场面，说完几句后，三叔公不再固执，只抹了抹眼泪往后站去。
“啊！找到了！”
一心一意找奶奶名字的小野同学终于找到戚雪两个字，小手不规范地抓着钢笔当着众人的面用力一划，亲手将戚雪的名字划出薄家族谱，还了奶奶自由。
薄家有人轻声啜泣。
薄妄抱着骨灰盒转身，大步跨出正门。
……
薄妄将戚雪的骨灰扬在清江。
今天的风有点大，骨灰随风而飘，像极了自由的形状。
鹿之绫一身黑色素裙，抱着戚雪的遗像静静地陪在薄妄的身边。
不远处，李明淮带着人守着，静立默哀。
有媒体在远处各个地方架着长枪短炮偷拍这一幕，鹿之绫知道今天这一幕放到网上，必然什么样的声音都有，难听的话可能会占据上风。
但薄妄不在乎，即使别人不理解，他也想告诉全世界——
他的母亲，自由了。
骨灰扬尽，随风而走，清江的水面在风里荡起浅浅的涟漪，仿佛在轻语一般。
李明淮和姜浮生端着元宝盘走过来，架在清江边上，点上火。
鹿之绫蹲下来，将戚雪的遗像从相框里取出来，放入火中。
风扫过，火势大了起来，瞬间吞噬戚雪年轻美丽的脸庞。
相纸在火中扭曲，变成灰烬。
鹿之绫又拿出戚雪和薄峥嵘的结婚证书，薄峥嵘将结婚证书保存得跟崭新的一样，她将结婚证扔进去……
火光烫着周围的空气。
她的肩膀被按了按，薄妄在她身边蹲下来，将她往后推了推，不让她离火太近。
旁边还积着一堆薄峥嵘和戚雪的结婚照。
薄妄拿过来，一张张扔进火里，在清江边上烧了。
薄峥嵘的葬礼办了好几天，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结束，宾客陆续离开神山，覆着漫山遍野的黑白布撤下来，薄家恢复平静。
车子停在薄家门口。
鹿之绫坐起身来，偏头想和薄妄说话，就见薄妄整个人都往后靠着，仰着头已经睡着了。
他闭着眼，剑眉凌厉，眉间却蹙着疲惫，眼下微微发青，黑色的衬衫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扣子一直束到领口，领带勒得有些紧，胸口浅浅起伏。

第583章 之之，我们复婚吧
他手随意地放在她的腿上，骨节干净修长，腕间的手串佛珠颗颗浑圆，有淡淡的沉香气息扩散出来，那么令人心安的味道却依然抚不平他眉间的轻褶。
司机回头，鹿之绫无声地示意他先下车，不用管他们。
司机看了眼还在睡的薄妄，点头，下车，将窗户放下一点。
车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鹿之绫看着熟睡的薄妄，侧身靠过去，将他束紧的领带松开一些，动作小心地取下来放到一旁。
“……”
薄妄闭着的眼动了动，没有苏醒。
鹿之绫替他解开两颗扣子。
薄妄放在她腿上的手握了握，人滑下来往她的肩膀上靠去，微张的领口下，颈部线条性感，锁骨突出，透着倦态的慵懒。
鹿之绫拿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看着关于江南计划的一些进展。
几个哥哥进入职场后表现出了极强的适应力，鹿景澜已经成功拉拢三个家族加入江南计划，鹿景焕和鹿景凡也各管各的项目，让属于鹿家的经济数字速度起飞。
她看完内容，在江南计划的内部群里发表意见。
字刚打一半，薄妄忽然咳了一声，她连忙转头看向他，还来不及说上话，薄妄就转身推开车门冲出去，一口血吐在地上，手扶着车身隐隐发颤。
鹿之绫扔下手机，推开车门就下车，冲到他面前，扶过他发抖的手臂，“没事，你这几天太累了，我们回房间睡一会就好了。”
“……”
薄妄弯着腰站在那里，有些困难地喘息着。
他缓了下，抬手抹掉唇上的鲜红，转头看她，勾唇笑了笑，“是累了。”
“那我们回房间吧。”
鹿之绫跟着微笑，扶着他往里走去。
闻达管家带着人守在门口迎接他们，此刻见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薄媛和薄桢跟着他们一起回来，此刻站在后面看着大哥，面色沉重。
他们在千鹿群岛一起住过，见过薄妄发病，这个病居然一直都没好。
薄妄搭在鹿之绫的肩上有些虚弱地往里走，声音冷漠，“把嘴都给我闭严了。”
“……”
大家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薄家的新主人，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薄峥嵘刚死，怎么这位少爷又是一副活不长的样子。
“闻管家，麻烦收拾下，别告诉老爷子老太太。”
鹿之绫朝闻管家点了点头，柔声说道。
“啊，好。”
闻管家点头，有些慌乱地派人去把地上的血擦掉，跟着嘱咐，“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让我知道谁去他们面前嚼舌根，立刻辞退。”
“……”
佣人们快速点头。
鹿之绫扶着薄妄回房间，有经验地陪着他漱口喝水，再吃两颗药，让他换了睡衣后在床上躺下来。
薄妄在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漆黑的眼盯着她，没有说话。
次数多了，他已经不再问她怕不怕。
她温暖地守着他每一次发病，不哭哭啼啼，不焦虑敏感，给他的永远是正面情绪价值。
“想不想吃点水果？”
鹿之绫在床边坐下来，微笑着问道，仿佛真的当他只是在呕吐淤血，是恢复的证明一般。
薄妄坐在那里，有些苍白的手握上她的，喉咙里还残存着血腥气。
“之之，我们复婚吧。”
他说。
鹿之绫习惯了他每次发病之后，逞强地说要吃些水果，于是照例问着，也照例准备起身，“好，我去准……”
话没说完，她忽然呆住，有些错愕地转头，定定地看着他，“什么？”
“补个婚礼给我，怎么样？”
薄妄盯着她道，嗓音疲惫而肃然。
“补婚礼给你？”
鹿之绫没理解，他们的婚礼是他没来，她一个人完成所有的仪式，说补也应该是补给她。
“上次我没参加上，当然是补给我。”
薄妄理所当然地道。
这么强盗式的语言让房间略微绷紧的气氛松弛下来，鹿之绫失笑，“薄妄，你也太强词夺理了。”
上次没参加上难道是她不让他来吗？
她和一个女佣举行的仪式，她都没抱委屈。
“上次的婚礼，委屈么？”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薄妄忽然道。
“你要听真话么？”
鹿之绫坐回去。
薄妄目色变了变，“我怎么感觉真话不好听。”
“那要不要听？”
“听。”
他边说边捏紧她的手指。
“不委屈。”
鹿之绫很坦然地道，“那个时候我巴不得和你离得越远越好，你不来婚礼，我反而更轻松，觉得当下的局面好脱身。”
新婚之夜，他要是真的出现，她才烦。
“你当时是有多嫌弃我。”
薄妄的脸不怎么好看了。
“谈不上嫌弃，当时你那个作派我是真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
鹿之绫笑了笑，在他脸色越来越黑前又补一句，“所以对我来说，接下来的婚礼才是真正的婚礼，你要是不来，我会委屈死。”
“……”
薄妄的目色滞了下，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逐渐兴奋起来，一把抓过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
鹿之绫调整了下姿势，背靠在他的怀里，由他圈着自己。
薄妄低头，在她耳侧亲了亲，“来，爬都爬上婚礼。”
他等这一场婚礼等太久了。
“不过父亲刚办过葬礼，今年不好再办婚礼，年后吧，怎么样？”
鹿之绫头靠着他的颈窝道。
“年尾你生日。”
他圈着她道。
“……”
鹿之绫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早就想好婚礼的日子，心下感动，“好，听你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薄妄问道。
鹿之绫能感觉出来，一聊到这个话题，薄妄的心情都好不少，语气很是兴奋。
她想了想，她好像也没想过要穿什么样的婚纱，要多大的地方，要多少的宾客，大概，只要他这一次能来，她就觉得很幸福了。
哪怕，让她再穿一次不合身的婚纱。
鹿之绫忽然意识到，原来她已经爱薄妄到这个份上……
“想要个排场不大，但很温馨的婚礼吧。”
她这么说。
“好，我来准备。”薄妄道，将她拥得紧了些。

第584章 薄媛谈恋爱了
“我们分工吧，你马上就要赴任财团，事务太多了，婚礼一部分我来管，怎么样？”她体贴周到。
“不用，等着就行。”
他道。
“真的什么都不用，婚纱都不用试？”
她笑问道，话音刚落，她的腰就被他掐了下，薄妄低头贴向她的脸，“你身上什么尺寸我不知道，保证婚纱合身。”
“……”
流氓。
鹿之绫在心里嗔骂了句，头却是更加紧他的颈窝，感受他身上的温度。
……
薄妄正式上任，成为K国最大财团薄氏财团的最高人物。
伴着江南计划风风火火地执行，江南的创业环境达到从未有过的开放程度，这样的良心决策压制了各种风言风语，薄氏蒸蒸日上，鹿家崛起。
薄妄的伤彻底好了，只是因药物的作用身体还是时好时坏。
鹿之绫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江北，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小野同学回江南和哥哥们待上几天。
每次她在江南超过三天，薄妄就立刻现身，惹得几个哥哥不满，连鹿景澜都吹不出好听的彩虹话。
时间过得很快，将近年尾。
梧桐院里，鹿之绫陪着薄清林玩皮影戏，薄清林操控着孙悟空就冲她一通乱打，快活得不行，一转头，发愣地问道，“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你孙女，你大孙女。”
丁玉君端着亲手做的西式小蛋糕从里边走出来，笑着说道。
“哦哦，我大孙女。”
薄清林拍拍鹿之绫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大孙女，听话，长大不嫁人。”
旁边几个佣人听着笑起来。
“爷爷，我已经嫁人了。”鹿之绫笑着逗他。
薄清林立刻肃起脸，摸着口袋道，“我枪呢？”
“……”
“玉君，我枪呢？”
薄清林起身，到处去找枪。
丁玉君把蛋糕放到后院，拉着鹿之绫去吃，亲手替她倒上一杯红茶，“你爷爷啊最近越发不认人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
这个病到最后，只有一个结局。
“奶奶，你别这么想，我相信只要爷爷还认得你，他就能靠爱情长命百岁。”
鹿之绫站起来接过红茶才坐下。
丁玉君被她逗笑，“都什么年纪了还爱不爱情的，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就喜欢爷爷奶奶的爱情。”
鹿之绫道。
“你这张小嘴就会哄人，偏偏我还就喜欢。”
丁玉君假装怪嗔，眼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薄峥嵘过世后，她硬挺了一段时间，鹿之绫一有空就和薄妄带着小野过来，没空则让薄媛、薄桢过来看看她，这几个孩子很好地宽慰了她的心。
“那我以后经常来。”鹿之绫陪着她吃蛋糕，坐得离丁玉君近了些。
丁玉君看她的眼神分外慈祥，靠近她悄声道，“偷偷告诉你，奶奶最近买了一些房产和珠宝，现在正办手续归到你名下，你不要告诉薄妄，算你婚前财产。”
“您果然是我亲奶奶。”鹿之绫笑着依偎向她，“薄妄吃醋怎么办？”
“他又没你贴心，还敢吃醋？”丁玉君道，“我啊，准备了两份，你一份，薄媛一份。”
这是真拿她亲孙女，照着备嫁妆的份备的。
“说到薄媛，她过完年就准备出国留学了吧？我想着给她在学校附近买套房子，不用跟人挤宿舍。”鹿之绫道。
“你这做大嫂的真是没得说，那你让人办，钱我来出。”
丁玉君端起一块蛋糕，忽然又道，“先等等，我问下薄媛吧，她之前想留学时还没谈恋爱，现在要出国就得异地了，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薄媛谈恋爱了？”
鹿之绫有些惊讶，转念一想，薄媛也20出头了，谈恋爱很正常。
“她没明说，可我一看就是。”
丁玉君说道，“她每次来找我，话没说上几句，捧着个手机就不撒手，还脸红，抿着嘴乐，一看就是在谈恋爱。”
这个状态，确实是在恋爱。
“那她保密工作做得还挺好的，我都没听到一点风声。”
鹿之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丁玉君继续闲扯家常。
忽然，外面传来佣人的声音，“老太太，三小姐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正好问问。”
丁玉君冲她使一个眼色，显然是今天一定要知道薄媛的恋爱对象是谁。
正说着，薄媛笑容满面地小跑进后院，“奶奶，大嫂也在呀。”
“嗯，过来坐。”
鹿之绫看着她身上简单的运动风打扮，发现薄媛今年确实变化不少，以前薄媛很喜欢那些高定衣服，年纪不大却走着高端名媛范，现在都看不到她穿了，都是简单的运动款，头发也不再染颜色，扎着马尾清爽利落、青春洋溢。
“在吃下午茶呀，我正好饿呢。”
薄媛摘下耳机，走过来在桌前坐下来，端起蛋糕碟子，用叉子叉下一块放进嘴里，美滋滋地吃着，眼睛弯弯的。
薄媛如今的性子洒脱许多，对薄媛的变化，丁玉君很是欣慰，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从试探开始，“你大嫂说准备在你学校旁边给你买套房子，让你不用跟人挤宿舍。”
闻言，薄媛吃着蛋糕的动作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鹿之绫。
见她这样，鹿之绫心想丁玉君猜得不错，薄媛果然对出国留学一事迟疑了。
鹿之绫配合着丁玉君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装修风格，我请人去好好挑一挑。”
“……”
“还有你母亲，她不能出国，但我已经申请了，你每年都可以去陪她住一段时间，到时你就放假回来陪陪她。”
鹿之绫道。
郁芸飞的情况复杂，虽然呆在精神病院，但按道理是不准亲人探视的，她能申请到也费了一些周折。
“……”
闻言，薄媛捏着碟子的手一紧，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似在踌躇什么。
鹿之绫有些奇怪，正想细看，薄媛吸了口气，把蛋糕放下来，抬起头笑着道，“大嫂，你已经很忙了，不用帮我做这些，等我结了婚，有我老公帮我做。”
“老公？”
鹿之绫和丁玉君异口同声。
虽然有猜测，但上来就是一句“老公”还是很暴击。

第585章 想结婚想昏了头
“嗯，我想结婚了。”
薄媛说道，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羞涩。
“你这太突然了，你才谈多久。”
丁玉君下意识就觉得不行，末了又觉得这还不是重点，“等下，你和谁在谈？”
鹿之绫看着薄媛，只见她咬了咬唇，指尖在碟子边缘摸过去，随后道，“奶奶和大嫂也认识，就是……季竞。”
“什么？”
鹿之绫很是愕然。
薄媛和季竞？
她怎么有点想象不出来这两个人搭在一起是什么风格。
“季竞？季家那老四？”丁玉君也是一脸震动，“不是，那孩子不是很……爱玩吗？”
世家之交，丁玉君哪怕在背后也说不出季竞那小子出了名玩得花，只憋出“爱玩”两个字。
见她们反应是这样，薄媛有些急切地道，“奶奶，我知道季竞以前的风评很差，老是泡夜场，但他家里出过那些事后人已经变了，他现在一心只想把季家带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季竞现在已经是季家董事长，这事丁玉君是知道的，还知道他和薄妄冰释前嫌，曾经花天酒地的哥俩现在都是独领一方天地的人了。
她去给老姐妹季文月去扫墓时还感慨过。
但……季竞个人的成长并不代表他在男女关系上也有所成长。
丁玉君不大相信自己年纪轻轻的孙女，转头看向鹿之绫，“之绫，你怎么说？”
鹿之绫还没开口，薄媛就哀求般地看向她，显然是希望她说点好话。
“你们是在岛上玩时交往的吗？”
鹿之绫问道。
“差不多吧，反正从岛上回来我们就正式交往了，前些天他说想娶我，我同意了。”
薄媛说道，眼中带着一抹恋爱中的喜悦，已经沉浸其中。
对薄媛的个人大事，鹿之绫也不好插手，只能道，“谈恋爱是好事，不过结婚是不是太快了？”
丁玉君立刻顺着道，“是啊是啊，薄媛，你先谈着，婚姻大事慢慢决定。”
这上来就要结婚，太让人猝不及防。
闻言，薄媛有些失望地垂下眼，低下头用力地抿唇，抿得嘴唇泛白。
半晌，她像是做了决定一样，抬起头看向鹿之绫，“大嫂，我知道你关心我，但季竞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人都是会变的，那我从前更坏呢，刚回国的时候我还打过你，一直觉得你是在拆散我的家……”
说到最后，薄媛自责得眼眶泛红。
“你还知道你那时候有多错。”丁玉君叹气。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觉得人都会变的，不应该用一个人的过去论将来。”
薄媛看着鹿之绫，“大嫂，你就同意了吧，季竞现在挺难的，家里一下子倒下那么多人，他又没一个正面成熟的家庭形象，参加酒宴都会被人忽略。”
“……”
鹿之绫想到季竞到岛上向薄妄请罪时，跪了一夜累到昏过去，季竞的压力和担子确实很大。
可让她就这么举赞成票总觉得怪怪的。
鹿之绫看向丁玉君，道，“这事，听奶奶的吧。”
丁玉君坐在那里静默片刻，看着孙女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突然说起婚事，不会连日子都定好了吧？”
“半个月后。”
薄媛脱口而出。
“胡闹！”
丁玉君一下子变了脸色，满身透着不悦，“谈婚论嫁有你们这么草率的吗？还赶你大哥大嫂婚礼前面去了，一点尊重都没有。”
鹿之绫不好插嘴，只能安静陪坐。
“我是想让季竞快点建立起一个良好的家庭形象。”
薄媛低下头小声地抱怨道，“结婚就是一时的冲动，大哥大嫂当年结婚更草率，还是奶奶你带头草率……”
“薄媛！”
丁玉君难得动气，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薄媛被吓得瑟缩了下肩膀，有些愧疚地看向丁玉君，“奶奶……”
“闭嘴！”
丁玉君转身就走，多一眼都不想看自己这个想结婚想昏了头的孙女。
……
晚上，鹿之绫回主楼的时候，薄媛还在梧桐院罚跪。
她劝了几句，见丁玉君愁得头疼要吃药缓解，只好收声。
而薄媛之前一点恋爱的消息都没透过，上来就要结婚，还特别固执，一副就算跪死也要和季竞结婚的模样。
“妈妈！”
鹿之绫一进大厅，就被小野扑过来抱了个满怀。
不远处，薄桢和裴颜正趴在地上玩规则比较复杂的大富翁，见到她都礼貌地站起来，“大嫂。”
“姐姐。”
“嗯，你们接着玩。”
鹿之绫蹲在地上抱着小野同学笑道，小野拉着她过去，让她看地上的游戏，“妈妈，我好厉害，我买好多好多房子！”
“是呀，小野最厉害啦。”
裴颜笑眯眯的。
薄桢皮笑肉不笑的，“是啊是啊，全程两毛钱强买地皮，大哥都要给拜你这个奸商为师。”
鹿之绫听明白了，搂着小野道，“小野，你想玩游戏，就要尊重游戏规则，不认识钱币就学一下，不可以扰乱市场行情。”
小野同学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点头，“哦。”
他抓起一毛钱游戏币放过去，“那我再加一张钱。”
好多好多了哦。
“……”
未来的大奸商！
强盗型奸商！
薄家到你手里何愁不富！
鹿之绫失笑，揉揉小野的小脑袋，“我看你还是先学钱币吧。”
“那叫季可爱一起学吧，我都好久没和她玩了。”
小野同学立刻想到自己的同龄小伙伴。
说到季可爱，鹿之绫看向薄桢，“薄桢，你在二号岛上时和季可爱见得多吗？”
薄桢不明白鹿之绫怎么会提季可爱，道，“小野老是喜欢找季可爱玩，我见得算多吧。”
大哥那边他又挨不过去，只能天天带着两个小屁孩玩。
烦都烦死了。
“那你们玩的时候，季竞在吗，就是季可爱的舅舅。”
鹿之绫继续问。
薄桢还没回答，一旁心思细腻的裴颜就放下手中的骰子看向她，“姐姐，你是想问季可爱的舅舅在岛上都做了些什么吗？”
鹿之绫笑了笑，跟着在地上坐下来，抱着双膝道，“也不是全想知道，就是想知道……”
“他和薄桢姐姐谈恋爱？”
裴颜再一次抢答。

第586章 你儿子以后最好还是不要从商
薄桢立刻瞪大眼睛看她，“哦——裴颜，你不好好学习，就想谈恋爱！”
“我哪有。”
裴颜被说得有些脸红，“你不是也看到季可爱舅舅抱玫瑰送你姐姐吗？”
“不就抱束花嘛，哦，那是玫瑰啊。”
薄桢这才反应过来，红玫瑰好像是求爱的花来着。
鹿之绫终于找到机会插话，“那他们相处的时间长吗？”
“肯定长啊。”薄桢道，“季可爱舅舅每次把季可爱送过来就不见了，肯定是跟三姐去谈恋爱。”
“也不一定，我有次看到玫瑰花在路边的垃圾桶里，你三姐可能不要。”
裴颜分析着，又很谨慎，“也可能是花有点坏了，只能扔掉。”
小野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他们聊得热闹，没自己什么事便默默把地图上两块空的地皮放上自己专属颜色的房子。
“……”
明面强抢。
一毛都不想拔了。
鹿之绫正想继续问，就听有佣人的声音传来，“先生回来了。”
鹿之绫转头，只见闻管家带着几个佣人匆匆迎到门口，拿鞋的拿鞋，拿热毛巾的拿热毛巾，守在门口站好。
薄妄从车上下来往里走，踩着一路的光，身形挺拔修长，眉目凌厉，气势逼人。
“先生。”
闻管家上前，替薄妄脱下身上的西装。
薄妄伸手捏了下眉心，换上鞋连手都没擦就径自往里走去，没走两步就看到不远处坐着的鹿之绫。
他眉间疲惫舒缓开来，往后退了两步，接过热毛巾擦手，然后朝鹿之绫走去，伸手去抱她起来，“怎么坐地上，不冷？”
“不冷，我在看他们玩游戏呢。”
鹿之绫没急着起身，薄妄便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来，屈立一条大长腿，鞋尖贴近薄桢。
薄桢有些激动挺直脊梁，默默挪动身子往旁边，离薄妄的脚近一些、再近一些……
闻管家端来茶水，薄妄摆摆手让他下去，搂着鹿之绫看地上的地图，道，“到谁了？”
到裴颜，裴颜扔出数字，规规矩矩走路，规规矩矩交过路费。
到薄桢，薄桢看一眼薄妄离自己好近好近的腿，心中暗爽，一开心交上双倍的过路费。
到小野了。
小野抓起骰子一扔，扔出步数，小手抓着小人物往前爬格，“一、二、三、四……”
正好停在薄桢的三层大商场前。
小野大手一挥，扔出三毛钱，将商场推倒，换成自己颜色的房子。
“……”
裴颜和薄桢无奈极了。
鹿之绫抱着双膝给他们主持公道，“小野，你现在是经过小叔的商场，要交过路费。”
“不交，我不买东西。”
小小的人儿跪坐在地上，一本正经地道。
“不买东西你也不能把小叔的商场强拆了，变成你的地皮。”鹿之绫蹙眉说道，“玩游戏要遵守游戏规则，不可以这么霸道。”
说完，她又侧过头，在薄妄耳边小声说道，“这一点像你吧。”
薄妄低头看她，“我是正经商人。”
“……”
这边刚说完，那边小野就叉着腰道，“我不买东西，小叔还要我交钱，小叔是坏人，警察叔叔抓起来。”
义正言辞得可怕。
把裴颜和薄桢都说愣了，开始质疑游戏规则。
薄妄看着道，“这份正直像我。”
“……”
就好的像他，坏的像舅舅？
鹿之绫摇摇头，薄桢坐在那里反应过来道，“不对，小野，那你怎么不把我的人物放到监狱，而是把自己的房子盖上去。”
闻言，小野嘻嘻一笑，黑眼珠亮晶晶的，写满坏心眼子，“小叔，我不告诉警察叔叔，你把商场给我吧，嘿嘿嘿。”
这样过路费就都是他的啦！
合着小家伙在他们眼皮底下上演了一出黑色交易？
鹿之绫僵住。
薄妄的面色也肃下来，低沉地道，“你儿子以后最好还是不要从商。”
这小东西容易经济犯罪。
“我也觉得。”
鹿之绫深以为然。
薄妄拉着她站起来，往楼上走去，留三个孩子在那里玩。
被野言野语整到崩溃的薄桢爬上前，捏着小野的脸颊往两边扯，“薄之野！你才三周岁哪里来这么多的花花肠子，说，你是不是未来穿越回来的？你以后是不是国内第一大奸商？”
“啊呜呜……小叔，疼……”
小野同学很是无辜，他有说错什么吗？
……
一回卧室，薄妄就松了松领口。
他将领带松下来扔到一旁，坐到床边解开袖扣活动手腕，人往后仰去，结实的小臂抵在灰色被子上，明明透着疲倦却还是一副可餐的性感。
鹿之绫没有招架住，往前走去，脱下鞋跪上床，伸手摸上他的脸庞低头吻下来。
“……”
薄妄的眸子一深，喉结滚了滚，维持着姿势没动，薄唇却大肆侵略。
鹿之绫的头发从一侧温柔落下，她捧着他的脸着迷亲吻，薄妄的眼暗得噬人，懒懒地道，“是不是又想往我身上贴花了？”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无可挑剔的俊庞，笑道，“不想我贴花，就别坐得这么勾人。”
他这坐姿，完全是任君采撷的味道。
“谁说我不想了？”
薄妄低哑地开口，伸手捞过她的腰，两人滚在床上，再次吻在一起。
他扣住她的细指，按在柔软的被子上。
鹿之绫环上他的腰身，埋头闷在他的身前，呼吸有些急促。
薄妄腾出一只手去摸索她的腰带，鹿之绫的耳根都烫起来，心脏愈发跳得厉害。
手机震动的声响忽然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
薄妄理都没理，继续低头去亲她，薄唇在她的眼角游走，用尽温柔。
“砰砰。”
门被小小力地敲了两下。
薄妄抽下腰带扔到地上。
“砰砰。”
门又被敲了两下。
这回变重起来。
“妈妈，我有礼物送给你！”小野同学在门外大声喊道。
“……”
鹿之绫忙从薄妄的怀里坐起来，在薄妄黑脸注视下迅速理了理头发，下床捡起腰带系上走到门口。
一打开门，她就见自己的宝贝儿子捧着游戏盒站在那里，满眼写着兴奋。

第587章 鹿老师先教教我吧
“妈妈，我赢啦，现在地皮全是我的，我有好多好多房子，都给妈妈！”
小野把手里的游戏盒递给她。
“……”
他这么个黑暗下法怎么可能不赢。
鹿之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动，说这孩子善良吧，这么小就开始黑暗交易，说这孩子奸诈吧，他把所有的房子都送给她，什么都不给自己留。
想了想，鹿之绫蹲下来抱过游戏盒，“谢谢小野，不过，妈妈觉得还是要尊重游戏规则，要是小叔和小姨都像你这样不按规则来，那游戏还怎么玩下去？”
小野眨眨眼睛，“小叔和小姨说，以后不和我玩了。”
“……”
很好。
上的第一课。
鹿之绫正想着怎么说，小野已经自我调解好了，“那好吧，以后我尊重游戏规则。”
不然小叔和小姨就不带他玩了。
“小野真乖，那这游戏盒我就收下了。”
鹿之绫揉揉他的小脑袋。
“那我下去玩了。”
小野还不想睡，不想留在卧室转身就走，想想又回头，从她手中的游戏盒里拿出两个小房子，“我拿两个送季可爱，剩下都给妈妈。”
“……好的。”
鹿之绫目送儿子，起身将门关上，把游戏盒放到一旁。
“我看懂了。”薄妄坐在床上道。
“什么？”
鹿之绫回头看他。
“你儿子将来走不走歪路，取决于他想送的人要什么。”薄妄挑眉。
“……”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鹿之绫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你吗？”
“有么？我觉得不像。”
薄妄道。
“……”
像极了好吗？为满足想送之人想要的不惜一切代价。
鹿之绫抿唇，道，“不管了，好好教吧。”
小孩子的三观还没定型，能教。
薄妄坐在床边，看着她走近自己，伸手握住她的手就往身前一带，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鹿老师先教教我吧。”
蛊惑的嗓音。
鹿之绫假装看不懂，问，“我能教你什么？”
“教我……”
薄妄慢条斯理地说着，把她人往下拉，将她的手按到自己腰上，吐息在她耳边，“怎么量腰的尺寸。”
“……”
鹿之绫跌进他的怀里。
灯光颠倒，世界乱舞。
……
夜深，鹿之绫被薄妄抱出浴室，两人的脸上都沾着不少水汽。
躺在床上，鹿之绫是一点气力都没有了。
趴在薄妄的胸膛上休息了片刻，鹿之绫抬起头来去拿手机，给姜浮生发消息。
【鹿之绫：浮生，梧桐院怎么样了？奶奶气还没消吗？】
姜浮生秒回。
【浮生：！！！】
【浮生：你居然不知道？整个神山都轰动了，你居然不知道，你在家干什么呢？】
干……
没什么。
鹿之绫正要继续问，姜浮生又发消息过来。
【浮生：季竞知道三小姐被罚跪，连夜赶过来了，一开始跪在薄家外面，后来老太太架不住三小姐哭求，就让他进来了。】
【浮生：好多人都跑来梧桐院看！你居然不知道！你不是在家吗？在家干什么呢？】
怎么又问一遍。
鹿之绫没有回复，从床上坐起来。
薄妄躺在那里，手从她的发间落下来，不禁看她，“怎么了？”
“你手机之前响，是不是季竞给你打电话？”
鹿之绫问道。
闻言，薄妄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上果然是三通季竞的未接电话。
“季竞要和薄媛结婚，老太太不怎么乐意，觉得太突然了。”
鹿之绫道。
“……”
薄妄沉默。
季竞？结婚？这两个字有什么关联性么？
“我去看看，你先休息。”
鹿之绫下床，把一头吹干的长发拢起来，准备换衣服。
“我和你一起去。”薄妄坐起来。
“不用，你刚刚才……还是休息吧。”
身体不好又加运动，不适合再出房门了。
薄妄的脸色冷下来，“鹿之绫，你在质疑我的体力吗？”
“没有。”
“我可以向你再证明一次、两次、三次……”
“停，一起去吧。”
鹿之绫认输，这都是什么狂语，他能证明，她还不行呢。
换了衣服，鹿之绫抱着薄妄的胳膊走出主楼，果然，主楼去梧桐的路上人都比平时多，一个个闲着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到梧桐院的院门口时，已经达到层层叠叠，人头攒动的场面了。
“先生，太太。”
“先生，太太。”
见到他们，大家连忙问好，快速让开一条路来。
两人走进梧桐院，不大的院子里，两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树下季竞和薄媛跪在一起。
门口的光亮着，隐约能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丁玉君。
薄妄上前踢了一脚，“季四少爷，你这是一招鲜，吃遍天。”
跪完他又来跪丁玉君。
季竞正丧着一张脸，见到薄妄眼睛都亮了，“妄哥，您替我去老太太面前讲讲好话呗，我是真心想娶薄媛，认您这个大舅哥……”
“滚。”
由于鹿家兄弟抢妹妹的所作所为，薄妄对“舅哥”两个字没什么好感。
“妄哥，您不会是想看我孤独终老吧？”
季竞抓住他的裤管道。
薄媛跪在一旁抬起头，也是一脸请求地看向薄妄。
薄妄低头看向她，目光如刃，锐利极了，周身的气息冰凉。
“……”
薄媛怕他，弱弱地垂下眼。
薄妄踢开季竞的手，转身就走，娶不娶嫁不嫁的，关他屁事。
鹿之绫抓住他的衣袖。
薄妄回头。
鹿之绫看他，说两句吧，就当是替老太太说两句，老太太都愁成什么样了。
“……”
麻烦。
薄妄拧了拧眉，而后低头冷冷地看向薄媛，“他睡过的女人比你年纪都多，你想清楚了？”
丁玉君和鹿之绫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一针见血。
“我哪有，妄哥，你不能冤枉我……”
季竞连忙叫屈起来，满脸写着冤枉，“我是交的女朋友多了一点点，但以前我不是不懂事么，我现在懂事了。”
“……”
薄妄懒得搭理他，径自往里走去。
丁玉君靠在沙发上正敷着热毛巾，满脸的疲惫。
鹿之绫松开薄妄的手臂，走到丁玉君身边，将她额头上已经开始变凉的毛巾拿过，接过佣人手中新的热毛巾替她敷上去。
丁玉君苦笑一声，“我这脑子够热了，该冰敷下。”

第588章 这婚事……要成了
“奶奶，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太操心。”
鹿之绫说道，被丁玉君拉着身边坐下来。
丁玉君拍拍她的手，“之绫，按理说，我和文月一辈子的好友，她又为救我而死，我应该乐见这门亲事，但我怕啊……”
薄妄在旁边坐下，跷起一腿，看着旁边薄清林的皮影戏盒子，抬手捣乱。
鹿之绫空出神踢他一脚，薄妄收回手。
鹿之绫便继续听丁玉君说话，丁玉君说着有些哽咽起来，“薄媛虽然总装得什么都明白一样，但她在感情上就是白纸一张，她哪里懂结婚的意义，她这么嫁过去来日变成一对怨偶怎么办？”
“……”
“我已经吃够这样的亏了。”
她是再见不得有小辈过得不幸福了。
“要不我出去说，让他们先不忙着结婚，要是彼此坚定，您自然会看到他们的决心。”
鹿之绫明白丁玉君并非是反对两人谈恋爱，只是觉得太突然，又怕他们一时冲动，又怕他们不相配。
“我说了。”
丁玉君摇了摇头，“但两个都固执，说什么都要结婚，还非要赶你们前面，太不懂事。”
鹿之绫倒不介意谁赶谁前面这种事，她也是觉得太突然。
她转眸看向薄妄，想让薄妄帮奶奶排解下烦恼，却见他歪着身子无聊地往旁边的杯子扔茶叶。
茶叶跟下小雨似的从他指尖落下来。
水的颜色都碧绿了。
这还能吃。
鹿之绫看他，伸腿又去轻轻地踢他，薄妄这才看向她，眸色深了深，扬声道，“季竞。”
季竞姿态卑微地跪着爬到门口，就在门口跪着，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妄哥……”
薄媛跟着跪过来。
两人直直跪在门外。
“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起刺激，过个一两年再结婚。”
薄妄坐在沙发上开口，语气虽淡，但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告知。
“不要——”薄媛显得比季竞还急，红着眼睛道，“大哥和大嫂认识多少天就结婚了，凭什么要我们等一两年。”
“薄媛你再语无伦次就别想出门了。”
丁玉君气得从沙发上坐起来。
薄妄鹿之绫最开始都是她一手导致，她心里一直愧疚着，薄媛还要拿出来提。
薄妄冷眼看过去。
薄媛吓得缩了缩肩膀，季竞转头温柔地看她一眼，伸手拍拍她，仿佛在示意他来。
鹿之绫坐在那里，安静地观察着两个人。
“妄哥说得对，我喜欢薄媛，别说一两年，就算一辈子我也愿意等，如果我还是从前那个季竞的话。”
季竞跪在那里，苦涩地低笑一声，抬眸看向丁玉君，“可我已经不是了，老太太，我奶奶不在了，我父母、大哥都不在了，二姐现在还躺在床上……”
提到季家的惨状，丁玉君想到好友，自责地闭了闭眼，有泪意溢出。
“我玩乐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运营季家，要不是妄哥和嫂子肯带我，季家早就被我败没了。”
季竞说着声音都有些破，极力地克制着情绪，“现在虽然好一些，但季家几个旁支一直在置喙我的能力，我年轻，我单身，我之前花天酒地，他们诟病攻击我的所有，内忧外患我太疲于应付了。”
丁玉君睁开眼，有些心疼地看向他。
这些风言风语她也听到过，但人家家里的事她也没办法过问。
“幸好，我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薄媛。”
季竞伸手握住薄媛的手，十指相扣，“薄媛理解我，开解我，让我在疲倦忙碌的日子里有一丝慰藉，我这辈子认定她了。”
“……”
“虽然结婚是仓促了点，但我发誓，我一定对薄媛好，呵护她，让她开心，绝不辜负她，否则天打雷劈。”
季竞说着竖起三根手指，态度很是诚恳。
薄媛低着头，没有说话。
丁玉君看向他，语重心长地道，“季竞，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不能为了快速建立你的成熟形象，就草草结婚，这对你们两个都不公平。”
“……”
见丁玉君这样都不松口，还直指他是为自己形象要薄媛结婚，季竞脸白了白，有些悲凉地点点头，“是，是对薄媛不太公平，是我急了。”
“……”
“对不起，老太太，我不提了，我能等，等您答应的那天。”季竞说道。
薄媛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似是无法相信季竞就这么退缩了。
“起来吧，我们暂时不结婚了。”
季竞苦笑着扶她一起站起来，跪得太久，两人都有些踉跄，腿都站不直。
丁玉君连忙让佣人去扶下两人。
“老太太，那我就先走了，您早点休息吧。”
季竞松开薄媛的手，朝丁玉君深深地鞠躬，转身准备走，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回头走进来。
季竞弯腰将小木盒递给丁玉君，“老太太，这个给您。”
丁玉君伸手接过来，一打开，里边是一枚蝴蝶胸针，蝶翼点钻，做得精致漂亮。
鹿之绫看过去，只见蝶翼边上还镂空着英文字母。
是玉君的拼写。
一看到这个，丁玉君就忍不住了，眼泪淌下来，手指都颤栗起来，“是文月？”
“是，前几天家里旁支的又来吵，我就躲在奶奶的房间里，然后发现的这个。”
季竞站在那里道，“我想这应该是奶奶为您准备的生日礼物，她突遭横祸，这礼物也就没送出来。”
“……”
丁玉君扶额，紧紧握着手里的小木盒。
都说周劲的计划里本来就要杀了季文月，可在她看来，文月就是扑到她身上才死的……这让她怎么不自责，不愧疚。
薄妄坐在一侧的沙发上，黑眸盯着季竞，面上没什么表情。
季竞没再说什么，朝丁玉君和薄妄低了低头便往外走去。
人一走，丁玉君彻底泣不成声，鹿之绫连忙拿起纸巾替她擦眼泪，“奶奶，您别这么激动。”
“文月的嘴巴从年轻时候就特别损，我问她要生日礼物，她总说没准备，逗我生气，每次都要看我真急了才拿出来。”
想到和好友几十年的点点滴滴，丁玉君就不大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要是文月还在，她那个性子哪忍得了别人上门欺负她孙子……”

第589章 鹿之绫起疑心
鹿之绫听着这话，替她擦眼泪的动作顿了下，看来季竞和薄媛的婚事要成了。
……
果然，第二天，鹿之绫在薄氏财团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丁玉君的消息。
【奶奶：之绫，我最终还是决定成全两个孩子，季竞这孩子现在处境困难，他奶奶不在，我想替文月照顾照顾他。只是他们急着在你们面前办婚礼，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奶奶对不起你。】
鹿之绫回复消息，让丁玉君宽心。
【鹿之绫：奶奶，谁先谁后无所谓，连办两场喜事也好，很热闹。】
发完消息，手机和电脑同时跳出消息。
鹿之绫看过去，是季家发布公告，季、薄两家即将联姻。
老太太刚点头就发新闻了，动作真快。
鹿之绫抿了抿唇，放下手机打开电脑上的股市，果然，季家旗下各项产业的股价都在飙升。
周劲死后，季家被架在风口浪尖，经济重创，季竞二话不说跑到千鹿群岛向薄妄下跪道歉，借着江南计划的风挽回颓式，紧接着又选择和薄家唯一的女儿联姻，和薄家彻底绑定。
这一层姻亲关系也就仅次于鹿家和薄家的紧密。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季家哪怕报复过薄家，都稳稳被薄家这棵大树罩着，看得懂的人自然趁势疯狂购买季家旗下的股票。
这个网民嘴中的二世祖不到半年就带领颓败的季家完成二级跳。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没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让人感到浑身不舒服。
“……”
鹿之绫坐在那里，想着和季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季竞坐在一堆富二代中间，在夜场玩得风生水起，推杯换盏……那个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恐怕就是今天要追求哪个大美人。
画面历历在目。
是她想太多了吧，季竞经历那么多事确实不容易，他想复兴家族并没有错。
中午，鹿之绫进薄妄的办公室一起吃午饭。
薄妄又不太舒服，吃两口就全吐了，坐在办公桌前按着胃部缓解，额头渗汗。
鹿之绫顿时也没心思吃下去，给他倒上水和药，喂着他吃下后问道，“去休息室躺一会吧。”
“我坐一会就好。”
薄妄直起身子，盯着她道，“你去吃饭，我看着你。”
“我现在也不饿，等下再吃吧。”
“之之。”
薄妄拧眉。
鹿之绫只好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到他面前，在他的办公桌上吃饭。
午餐是姜浮生做完给他们送过来的，还保温着，浮生的手艺一向很好，鹿之绫却吃得没滋没味。
薄妄坐在那里看着她吃，薄唇勾起一抹弧度。
他吃不了，看着她吃也开心。
“薄媛的婚礼就定在半个月后，你有让助理把你的行程空出来么？”
现在看到他发病，鹿之绫已经不会多问，更不会有过多的情绪，全当这是一件平常的事，不去渲染悲伤。
“新闻都上头条了，助理看得到，这还要我特地说下那他就不用干了。”
薄妄低沉地道，将一旁的水杯推到她面前。
鹿之绫闻言不禁看向他，他也觉得这新闻弄得太大了点？但其实也说得过去。
她放下筷子，握起杯子喝水，“你薄妄嫁妹妹，不用宣传都会上头条。”
“你是说我想太多？”
薄妄盯着她，眸色深沉。
“季竞这一年的表现是有点急功近利，但也情有可原，而且有你这个大舅哥在，他婚后应该不敢再乱来。”
鹿之绫道。
以前那些毛病，季竞应该会改。
“什么大舅哥。”
明知道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薄妄按着胃部，面色有些虚弱，说话却还是不留情面，“我可和你那几个妹控兄长不一样，薄媛对我来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薄家人。”
他这人没亲情的。
“可薄棠和郁芸飞控制神山的时候，她宁愿死都要保护我们的小野。”鹿之绫道。
薄妄想起来这一茬，换了句话，“那她是个可有的薄家人。”
“……”
行吧，能听他这张嘴说出这句话就够不容易的。
鹿之绫笑了笑，薄妄伸手去捏她的耳朵，“快吃，多吃点，我看着有食欲也能再吃点。”
冲着这句话，鹿之绫努力吃饭吃菜。
薄妄低眸盯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
……
半个月一闪而逝，很快就到了季竞和薄媛的婚礼当日。
神山已经太久没办喜事，一大早天还没亮，佣人们就都早早起床准备起来，鸟雀飞舞歌唱，一片热闹。
鹿之绫也很早就起床，走进化妆间。
薄媛还穿着自己的睡衣，坐在化妆镜前发呆，任由两个造型师摆弄自己的头发和脸。
“还没开始化妆，那正好，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鹿之绫微笑着走向前。
薄媛回过神来，转头看她笑起来，“大嫂。”
“看看。”
鹿之绫让化妆师先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她。
上面是已经打通的视频通话，画面中是在精神病院不停说胡话的郁芸飞。
郁芸飞已经不认人了，见到薄媛一直问“薄棠在哪里”……
饶是发现母亲的心里自己存在感很少，薄媛还是红了眼眶，手指划着屏幕上郁芸飞的脸，一遍遍叫着妈。
视频进行到一半，郁芸飞对着手机一通点点点，把视频挂断了。
薄媛趴到化妆镜前痛哭，哭得十分委屈，双肩不住战栗。
鹿之绫在旁边陪了一会儿，待她稍微平静一些后才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把纸巾递给她，“把眼睛哭肿上妆就不漂亮了。”
薄媛坐起来，抬眸看向她，感激地道，“谢谢你，大嫂。”
郁芸飞也算……给她送嫁了。
“等你换上漂亮的婚纱，我会拍照让人送去给她看。”
鹿之绫道。
“好，我去洗个脸。”
薄媛起身离开。
鹿之绫在化妆镜边上，听关浴室里传来薄媛克制不住的抽泣声，没想到薄媛会这么激动，早知道就等婚礼结束再视频了。
许久，薄媛才回到化妆间，脸已经洗干净了，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不好意思，大嫂，我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薄媛冲她笑着道。
鹿之绫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她，里边是薄妄给的嫁妆。

第590章 那我和妈妈的婚礼呢？
薄媛接过来看一眼，整个人顿时愣在那里，“大哥给我股份，还把枫林区那边的项目都给我？”
“嗯。”
鹿之绫抵着化妆桌，淡淡一笑。
“不行，我不能要，你快收回去。”
薄媛近乎是慌乱地把文件推回她怀里。
鹿之绫想过薄媛会推辞，但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有些愕然。
薄媛也察觉到，稳了稳心神道，“大嫂，我有财团的股份，够了，不能再要了。”
“你是薄妄唯一的妹妹，小野的命也是你救下来的，这是你应得的。”
鹿之绫认真地道，“而且这不是我建议，是你大哥主动给的。”
“……”
薄媛还想推，外面传来敲门声，造型师的声音传进来，“你好，我们可以进来了吗？时间有点紧，得抓紧做造型。”
薄媛便没再说什么。
鹿之绫感觉薄媛今天的情绪似乎有些特别，也就没急着走，陪着她做造型。
在她的陪伴下，薄媛慢慢平静下来，眼中的笑意也多了些。
精致的妆容掩盖掉一张刚哭过的脸庞，人一下子明艳起来，唇红如朱砂，眸亮如琥珀。
“很漂亮。”
鹿之绫坐在她旁边道。
“比不上大嫂。”薄媛笑着道，同她互相恭维，“一会大嫂牵我手上车吧？”
“嗯？流程应该你大哥来背你上车。”
鹿之绫道。
薄媛立刻受惊一般，“别，别劳烦大哥，他背我我害怕。”
“怕他把你摔下来吗？”确实是薄妄能做得出来的事，他可不会管什么场不场面。
“……”
两人相视而笑。
“大哥现在身体还好吧？”薄媛顺嘴问道。
闻言，鹿之绫的眸子微微黯了黯，然后便笑着道，“挺好的。”
两人聊着天，鹿之绫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薄妄打过来的。
她拿起手机放到耳边，手机下方的两颗白色小毛球挂坠晃动。
薄媛坐在那里看过去。
“怎么一去就不回了？”薄妄不爽的声音传进鹿之绫的耳朵里。
“新娘子紧张，我陪一会儿。”鹿之绫笑着说道。
薄媛也笑，用嘴型无声地问，“是大哥吗？”
鹿之绫点头。
“黏人。”
薄媛假装嫌弃地摇摇头。
鹿之绫的笑意更深，只听薄妄道，“有什么好陪的，回来陪我补会觉。”
“这我陪不了。”
妹妹结婚，他敢睡得晚，她这做大嫂的可不敢睡。
“真不陪？”
薄妄的语气沉了几分。
鹿之绫不禁想到一个“要闹了”的表情包，绷着笑意道，“嗯，真不陪。”
“靠。”
薄妄低声骂了句。
然后鹿之绫就听到他掀被子的动静，“我也起床。”
“……”
嗯，这样就是个好哥哥了。
鹿之绫挂掉电话，就见薄媛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的手机挂坠。
“大嫂，你的手机挂坠好可爱啊。”薄媛笑着说道，“在哪里买的？”
鹿之绫看出她想要，但这个真不好送。
鹿之绫有些歉意地道，“这不是买的，是我六哥给我做的，你喜欢的话，我做一个送给你。”
薄媛坐在那里，眼里掠过一抹失望，随即道，“不用，我自己做吧，能给我看看是怎么做的吗？”
这个可以。
鹿之绫把手机给她。
薄媛拿着手机轻轻摇晃，看两颗毛绒绒的小球在半空中摇晃，软软地撞在一起，她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小球。
“看着简单，做得真精细。”
薄媛说道。
“我六哥很会做手工，小时候还给我做捕梦网、发夹什么的，不过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喜欢手工，因为他觉得这样很娘。”鹿之绫道。
中二少年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点。
薄媛“噗哧”一声笑出来，把手机还给她，“他还蛮有意思的。”
“我六哥这人其实很幼稚，当然，他不会承认这一点。”
鹿之绫拆着自己哥哥的台。
话题到这也就结束了。
鹿之绫陪着做完造型，又帮忙替她换上婚纱，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才回到房间。
一推门，她就听到小野同学的童言童语，“爸爸，我什么时候办婚礼呀？”
薄妄的嘲讽紧跟着响起。
“我还没办，你就想办了？”
“啊？爸爸你还没办呀，你要和谁办？和姑姑办吗？”
“……”
“那妈妈办了没有？可以和我办吗？”
“你是不是想我踹你出去？”
鹿之绫进门，就看到小野同学站在浴室门口，薄妄咬着牙刷冷冷地向他，伸到一半的腿随着鹿之绫的进门又收了回去。
“妈妈！”
小野开心地朝着鹿之绫扑过去。
鹿之绫将他抱起来，打开门，把外面的可移动衣架拉进来，上面挂着他们一家三口今天的礼服。
鹿之绫先给小野换上帅气的小西装，将他的一头短发打理得竖起来，让漂亮的小脸看起来五官更加分明更加精致。
小野年纪小都感觉出自己变更帅了，站在落地镜前摇头晃脑的，为自己的颜值深深着迷。
鹿之绫看了看，觉得还不够，便从旁边的花瓶里取出一枝娇艳的红玫瑰，修剪了下插进小野胸口的口袋。
“你姑姑让你做小花童，别忘了步骤。”
她点点他的小鼻子道。
“要拎着小花篮，姑姑走到哪，我花洒到哪，要是姑姑的裙子乱了要给她拉一拉，姑姑要是不好走路要牵她的手……”
小野同学娓娓道来。
“记性不错。”鹿之绫夸奖他，“攒个经验，在爸爸妈妈的婚礼上你就熟练了。”
小野小脸一垮，“啊？爸爸妈妈的婚礼啊？”
“是啊。”
不然他以为接下来是谁和谁的婚礼？
“那我和妈妈的婚礼呢？”
小野认真地问道，姑姑结婚家里弄得好漂亮，他也要弄好漂亮。
“鹿野你是不是想离家出走？”洗漱过后的薄妄走出来，目色阴沉沉地瞥向小家伙。
“我不想呀。”
“你想。”
薄妄单方面替他决定了。
“……啊？”
小野有点懵，看看薄妄，又看看鹿之绫。
鹿之绫微笑，“别逗他了，把你的衣服换上。”
“头发你也给我打理？”
薄妄盯着小野油里油气的发型道。

第591章 薄媛与季竞的婚礼
“……”
什么都争，越活越幼稚。
鹿之绫无奈地道，“打理打理，给你们都弄，弄完我再穿自己的。”
闻言，薄妄直勾勾看向她，鹿之绫立刻明白他要来句“我给你穿”的流氓发言，便瞪他一眼，又看看一旁的小野。
注意分寸。
“……”
薄妄勾了勾唇，眸色揶揄，“我有要说么？鹿之绫，你把我想太坏了。”
鹿之绫从衣架上取下衣服递给他，“你没想说，怎么知道我把你想坏了？”
“你眼睛动一动，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薄妄把衣服架到身前，让她看可不可以。
鹿之绫打量两眼，满意点头，“那真巧，你眼睛动一动，我也知道。”
“……”
略显多余的小野站在他们腿边疯狂地转眼珠子，边转边问，“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并不想。”
薄妄掀起衣摆，脱下睡衣就扔到他的脑袋上。
“啊，我好看的头发——”
小野抱着大睡衣原地转。
薄妄的西装和小野是一个系列，做了细微的改变，更显笔挺成熟。
为了配合婚礼鹿之绫特地定制一条暗红的丝巾，亲手帮薄妄系上，立在衣领内侧，斯文儒雅的假相一下子就出来了。
打理完衣着，开始做发型。
鹿之绫不会复杂的，想了想索性动手给他弄出一个小野同款发型，
薄妄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拧了拧眉，“故意的？”
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和儿子搞一个发型。
“一看就是亲父子。”
鹿之绫站在他身后搂了搂他的肩膀，然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暗红的宝石胸针，嵌着的石头色暗而光亮，颜色清透，特别漂亮。
她将宝石胸针在他眼前转了转，“现在重点不在父子发型了吧？”
“……”
薄妄低眸看去，眸色变深。
她的胸针，他的丝巾，儿子胸口的玫瑰……全是一个颜色点缀，分开在他们身上不算最亮的点，合在一起却明显是一家亲子的关系。
薄妄勾了勾嘴角，接过她手中的胸针站起来，在她身前别上，“我给你戴。”
鹿之绫今天选的是一件颜色较浅的礼服，面料柔软，裙摆落至脚面，衬得身形纤长高挑，温婉有余，亮点不足。
薄妄替她戴上胸针，仍觉得亮点不够，首饰太少，但加太多戴得太累。
沉默片刻，他打开一旁的首饰柜，从里边取出那一支红豆发簪，插进她已经挽好的头发里，然后往后走了几步，满意颌首，“这下可以。”
不愧是他。
他最知道怎么打扮她。
小野同学学着他的样子往后几步，故作深沉点头，“嗯，这下更漂亮了妈妈。”
“……”
薄妄冷眼扫过去，要不是亲儿子他真想送一脚。
“走吧。”
鹿之绫笑着挽上薄妄的臂弯，往门外走去。
主楼里布置得十分喜气，亲朋好友全聚在楼下，彼此聊着天，笑声不断。
“先生，太太。”
他们一路走过，收到不少佣人惊艳的目光，有性格张扬一些的直接开口，“太太今天好美啊。”
是一种不会压主角的美，太会选礼服了。
“谢谢。”
鹿之绫笑着道谢，高跟鞋在踩过地面，小野在他们旁边绕来绕去，找不到自己合适的走位，最后闷头往他们中间扎。
“……”
鹿之绫宠溺地看着他，松开挽住薄妄的手。
小野兴奋地扎进去，薄妄握住鹿之绫的手就往旁边的护栏走去，站在楼上俯视下方。
“薄先生。”
有人发现他们，一声结束，所有人都抬头望向他们。
“恭喜薄先生嫁妹。”
“恭喜薄先生、薄太太。”
众人恭贺，声音不齐却响亮，仿佛每一面墙壁上都回荡着大家的恭维。
鹿之绫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上一次站在这个地方接受大家恭维的是薄峥嵘，现在已经是薄妄了。
她侧目凝视身旁的男人，薄妄站在那里，侧脸棱角线条分明，眸子漆黑而深邃，薄唇微抿，他面色还算缓和，但气势仍是高高在上，逼人的存在……
薄妄看着下面淡淡颌首，低声道，“在想什么？”
“在想……你识字量一千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她靠近他小声问道。
“一千四。”
薄妄强调。
“……”
嗯，这四百字很重要，一定要加上。
鹿之绫看着他笑，回想起和薄妄刚认识时的点点滴滴，那时候的压抑、小心谨慎现在回忆起来竟也是甜的。
她的笑容很有诱惑力，仿佛她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薄妄扬了扬眉，握着她的手往下走去。
……
新娘子出门前的仪式不少，一样样办下来，就将近出门的时刻。
鹿家人到的时候，薄媛正坐在梧桐院里吃离家饭，老太太不喜欢这个仪式的名字，于是亲手煮了一碗汤圆让薄媛吃，寓意团团圆圆。
薄媛穿着一袭红色的修身婚纱，明艳动人，一口一口吃着汤圆。
梧桐院里围满了人。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顽皮，大喊一声，“新郎来啦！”
鹿之绫站在薄妄的身边，闻言愣了下，不是说新郎进门前先通知一声的吗？
她抬头往门口看去，就见鹿景焕和鹿景凡并肩走进来，两人显然也被齐刷刷投来的目光惊到，有些错愕地看向彼此，“怎么了？”
孩子的家长打回去，“新郎没来你叫什么。”
鹿景晔跟在两个弟弟后面走进来，一身正装，面色冷静，呼吸却明显有点紧，假装镇定放在裤袋里的一只手紧张地握紧。
“三哥……”
鹿之绫松开薄妄的手，朝鹿景晔走过去。
见到妹妹，鹿景晔紧绷的弦松下来，伸手轻轻抱了下她，道，“三哥表现不错吧？”
“三哥最厉害。”
鹿之绫笑道。
“小七，你眼里是没我们两个吗？”鹿景焕不爽地道。
鹿之绫转身去和他们简单拥了下，问道，“坐飞机累不累？”
鹿家正是逐步崛起的时刻，事务很忙，鹿信雄、鹿景澜、阮蜜都来不了。
本来鹿之绫没打算鹿景晔能来，没想到他还记着要看看薄氏财团的安全网，就主动过来道贺。

第592章 关于新娘出门的仪式
“坐个飞机有什么累的，我也是好多年没参加婚礼了，四哥和四嫂也没办过。”
鹿景凡说着转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看看墙上挂的喜字结，又看向被人围着的薄媛，熟络地点点头，“新娘子，恭喜啊。”
“谢谢。”
薄媛微笑着点头，低下头继续吃汤圆。
旁边年长的长辈笑着道，“薄媛，多吃点，吃完这顿你就是大人啦，可不是小姑娘了。”
这句话似乎触到薄媛，她咬下一口汤圆，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下来。
鹿之绫还来不及感触，就被薄妄拉回身边。
丁玉君看着也暗暗抹泪，道，“别听你舅婆的，你回到这个家，就还是奶奶的小姑娘。”
“嗯。”
薄媛点点头，眼泪更加收不住。
她没有停，就混着眼泪水把汤圆吃下去，咽下一个又吃一个。
本来只是走个形式的离家饭，薄媛硬是把一整碗的汤圆都吃完了，旁边的造型师见状连忙上前帮忙补妆。
鹿景凡在人群里挪啊挪，挪到鹿之绫身边，有些不解地问道，“小七，新娘子为什么要吃汤圆？”
“离家饭，老话意思是从今以后就和娘家分割了。”
鹿之绫解释道。
“小七，你出嫁的时候不吃这个，我们只吃阖家饭。”
鹿景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鹿之绫的身后，越想越不爽，道，“老五老六，你们去找下闻管家，探听下结婚的仪式，但凡有和娘家分割的这种仪式以后咱们取消。”
突然觉得薄媛先结婚也挺好的，他们正好长长经验。
“收到。”
鹿景焕和鹿景凡相当同意这个，便从人群中挤着离开。
鹿之绫的手忽然被握得一紧，薄妄低头靠近她，面无表情地道，“他们不打听，我也不会允许有你不喜欢的仪式存在。”
“我知道。”
鹿之绫笑了笑。
她对他们的婚礼一百二十个放心。
正说着，就听到外面一阵欢乐的哄闹声传来。
“新郎来接新娘咯——”
这回是真的。
正在补妆的薄媛被带到楼上，她的伴娘团忙不迭地跑去堵门。
季竞带的伴郎团在外面说尽好话，美女叫了几百遍，塞进来一堆的红包，这才被准许进门。
季竞穿着白色西装，手捧着鲜花笑容满面、意气风发地走进来，一进门，都不用领着介绍，就自主地将薄家的长辈挨个叫了个遍，遇见小孩便毫不吝啬地发红包。
“妄哥，嫂子。”
季竞走到他们面前，从伴郎手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塞给一旁的小野，“来，小野，姑父给你一个最大的，不要告诉别人啊。”
“谢谢！”
小野美滋滋地接过红包。
“叫姑父。”
“谢谢姑父！”小野的小奶音喊得那叫一个响亮，“等我办婚礼也给你发！”
哄堂大笑。
“好，姑父等着。”
季竞笑着再次朝薄妄和鹿之绫低了低头，然后抱着鲜花往楼上走去。
这一路上去全是伴娘团的关卡。
爆笑声不停响起。
属于年轻人的欢乐停都停不下来。
鹿之绫看丁玉君又在暗暗擦泪，便没去看那个热闹，陪在老太太身边宽慰她。
过去许久，又一阵尖叫声传来。
鹿之绫扶着丁玉君在沙发中央坐下来，薄清林也被扶过来，两个喜垫铺在地上，喜茶已经准备好。
刚准备完，季竞就抱着薄媛从楼上下来了，像个志得意满的少年。
一室都在哄闹。
季竞把薄媛放下来，两人在喜垫上跪下来给老爷子老太太敬茶，这是离家前的最后仪式。
鹿景焕和鹿景凡又溜回来了，同鹿景晔站在薄妄和鹿之绫的身后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
“我觉得堵门这个仪式很好。”
“没错没错，我们到时候就把家里大门用水泥封上。”
“围墙加装电网吧？”
“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见到新娘子这个流程也很好啊，跳八千下绳怎么样？”
“你这招狠了点，三千米无绳自由蹦极吧。”
“要是这都拦不住他，那我们就把婚鞋砌墙里去，抹得平平的。”
“漂亮！三哥优秀！”
“……”
这不是走仪式，这是希望她嫁不出去吧。
鹿之绫听着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三个哥哥在开玩笑，俗称嘴嗨，但架不住薄妄握她的手紧了又紧，她就快控制不住了……
控制再控制。
她直接抱住薄妄的胳膊，“别听别听。”
薄妄铁青着脸，“我们办婚礼那天，我让人造个四面不透风的水泥房子把他们三个关进去。”
“……”
她的婚礼就非得和水泥过不去吗？
这边上演着争锋相对，那边丁玉君给薄媛、季竞都送了一个大红色木盒，里边是一整盒的纯金首饰、一整盒的金条，打开来简直刺眼。
新郎新娘磕头。
丁玉君哽咽着弯下腰，紧紧握住两人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季竞，薄媛，你们是夫妻了，彼此要真诚相待，相扶相持，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庭，知道吗？”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薄媛。”
季竞郑重地道。
薄媛红着眼眶不说话，手却不住地抓着丁玉君的手，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差不多了，要准备背薄媛上车了。”
鹿之绫微笑着收回视线，一转头就见薄妄低头按着胃部，面色有些苍白，一滴冷汗自额角淌下来。
又不舒服了。
她的心脏抽搐了下，扶着薄妄的胳膊转头看向三个哥哥。
“我陪你送薄妄回去休息，老五老六，你们两个挡着点，注意说话。”
鹿景晔严肃下来，跟着扶过薄妄，和鹿之绫悄悄将薄妄从人群里扶走。
薄妄的病还没好，这事一直瞒着，往大了说，大财团掌门人有这生死未卜的病，底下会乱；往小了说，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哪受得起这样的重创。
“新娘子出门——”
有人大声喊道。
丁玉君转头去寻薄妄的身影，薄桢还小，背不动薄媛。
众人也跟着去寻，人呢？刚刚不是还在这里？
鹿景焕和鹿景凡挡着众人的视线，不让他们发现正在悄悄离开的薄妄，但架不住疑惑的声音越来越多。

第593章 薄妄发病又加重
丁玉君更是派人去找薄妄。
这不行啊……
鹿景焕一急，直接把鹿景凡踹出去。
鹿景凡差点撞到季竞身上，所有人都错愕地看向他。
“啊，那个……”
鹿景凡在心里把老五骂了几百遍，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财团突然有紧急事务，薄妄还要忙一会，这样这样，我们别误新娘子出门的好时间，我是鹿之绫的六哥，也算是薄媛娘家哥哥，我背，我来背！”
“……”
薄媛错愕地看向他。
所有人都惊呆于他的提议。
您这算哪门子的娘家哥哥……
鹿景凡被众人的视线看得发麻，把心一横走到薄媛身边，小声而快速地道，“你哥发病了，快上来，别让人发现。”
说完，他就在薄媛面前弯下腰来，屈着膝盖等她。
周围的目光全聚集过来。
好像什么声音都有，可薄媛听不到，她只呆呆地看着鹿景凡宽阔的背，整个人仿佛是懵的。
季竞轻握了下她的手臂。
薄媛才缓过神来，把手放到鹿景凡的肩膀上，低下身子靠上去。
鹿景凡心里急，一把就将她背起来，匆匆就往外走，硬是走出了赶紧送妹妹滚蛋的步伐……
把薄家人全弄傻眼了。
好在鹿景焕在旁边控场，礼花才接连炸开，喜气洋洋地送新娘子出门。
丁玉君心里难受，也就没有多想，只靠在薄清林的肩头神伤。
薄媛攀在鹿景凡的肩头，被他颠得一碗汤圆都快吐出来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车子就停在主楼前。
从梧桐院过去路不算长。
欢声笑语中，薄媛低头看向鹿景凡英俊的面庞，手指有些僵硬地戳戳他的肩膀，“我大哥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不过应该没事，他都挺过来这么多回了。”
鹿景凡是个练家子，背着她轻轻松松，说话都不带喘的。
天际的颜色蓝得特别清澈，云彩轻飘飘地掠过，阳光分外温暖。
见背上的人不说话，鹿景凡怕她太担心，便道，“你只管开心做你的新娘子，你哥好点肯定去季家喝喜酒，我们都去。”
“嗯。”
薄媛点点头，语气不怎么好。
鹿景凡边走边说话，在周围的欢声笑语中转移她的注意力，“你还记得我们在岛上救的那只兔子吗？你要是婚后无聊，和小七说，我去把那只兔子抓过来给你养着解闷。”
闻言，薄媛的眼中才有些笑意，“我还以为你把它养了呢。”
“那么小的小东西我可不养，我忙得很。”
鹿景凡嫌弃地道。
“我看到你给大嫂做的手机挂坠了，特别可爱，我们也算一场朋友，你也做个给我，当送我的新婚礼物。”薄媛趴在他的背上道。
“……”
小七怎么能把他热衷做手工的事说出去呢！
臭妹妹。
鹿景凡有些窘迫，更快地往婚车走去，边走边道，“我不能给你做和小七一样的，这样，我回头做个兔子挂坠送你。 ”
“好啊，那我先谢谢了。”
薄媛笑着道。
鹿景凡终于把人背到婚车前。
所谓婚车，季竞整出了一辆四匹白马拉的南瓜马车，白纱飘飘，车身被紫藤花缠绕，要多梦幻就有多梦幻。
众人跟上来。
季竞站到旁边，把手伸给薄媛，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薄媛，我们回家了。”
薄媛看他一眼，微笑。
鹿景凡转身，薄媛将手放到季竞的手上，一双脚都没有落地，就从鹿景凡的背上坐到马车上。
“谢了。”
季竞朝鹿景凡点头。
“好说，新婚快乐。”
在岛上也算相处得熟了，鹿景凡拍拍他的手臂就功成身退，往人群里退去。
薄媛坐到马车上，一转头就见鹿景凡在人群里疯狂地踹着鹿景焕，顶头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收回视线，看着季竞坐上车来。
专业马夫驾车，调头载着新郎新娘离开，后面的豪车一辆辆跟上，浩浩荡荡地离开薄家。
……
季家婚礼的排场很大，没有用酒店承办，全部在季家举行，邀请了两边所有的亲朋好友，中午、晚上的宴席都在季家。
因此，新娘子出门后，神山就安静下来。
薄妄躺在床上，体温一度攀升到41度，烧得整个人都像是不太清醒的状态。
平时吃的药已经止不住他现在的病痛。
秦医生急忙过来，给薄妄输水退烧。
鹿之绫还算镇定地替薄妄松开脖子上的丝巾，解开两颗扣子，让他能舒服一些。
鹿景晔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弄成这样，你也不用这么担惊受怕。”
鹿之绫侧过脸看他，勉强笑了笑，“三哥别自责，薄妄会好起来的，你看过去这么久，他还不是一次次都挺过来了。”
“小七，你坐会吧。”
鹿景晔拉过一张椅子让她坐下，站在那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真是没用，要薄妄救，还帮不到小七，到现在也重做不出来。
鹿之绫看着薄妄，他现在脸上一点汗都没有，烧一直退不下来，人昏昏沉沉地睡着。
忽然，薄妄从床上挣扎着起来。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把垃圾筒推到床前，薄妄半睁着眼呕吐，干呕半天却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本来就吃得很少。
鹿景晔倒一杯水递过去，鹿之绫接过来弯着腰喂他喝水，“薄妄，喝点水会舒服一些。”
输液管子晃动。
薄妄趴在那里，脸色难看极了，他没有立刻去喝水，而是用尽力气抬起头看向她。
“……”
鹿之绫在看他的眼里看到无比苍白的自己。
薄妄虚弱地开口，“别怕。”
自薄妄从栖雪山出来后，这两个字是他对她说得最多的，明明受尽折磨、熬着每一次发病的是他，他却一遍遍让她别怕。
而且，可能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他每次越难受，越痛苦，说这两个字的频道越高。
她甚至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知道他到底有多难熬。
“我不怕。”鹿之绫蹲下来，直视他的眼，“你好好休息，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第594章 薄媛的退烧药
“好。”
薄妄倒回去，半阖着眼，漆黑的眼完全没有平时的凌厉，恍惚极了。
鹿之绫找吸管想让他躺着喝一点，就听他动了动没什么颜色的唇，声音微弱。
她放下水杯，靠过去听。
“好累……”
一旦发病，他就和平时判若两人，虚弱至极，连声音都是含糊的。
鹿之绫替不了他，只能握住他的手，让他知道自己在他身边。
薄妄的手指动了下，还没碰到她就又松开来，“早知道……不去江南找你了。”
不找，她现在就不用时不时地看他发病。
他也就……不用撑着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
“……”
鹿之绫一僵，低头看向他的脸，一字一字道，“薄妄，你听着，你为了我和小野已经撑这么久了，你很厉害，要继续撑下去，知道吗？”
他们要陪伴小野长大，也要陪伴彼此到老。
“之之，我疼……”
他低声呢喃着。
鹿之绫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发病的时候和她说，他疼，他真的很疼。
但凡他有一丝清醒，他都不会说这个话。
他烧糊涂了。
退烧药下去两个小时，薄妄也没有任何退烧的迹象。
刚刚还能说些胡话，这会已经彻底不能说了。
秦医生急得一脑门的汗，不停地测着薄妄的体温，却也没有好办法。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着，听到自己乱掉节奏的心跳。
蓦地，她的手机响起来，是薄媛打来的视频电话。
鹿之绫接起，屏幕里的薄媛已经换上另一套婚纱，特别漂亮，此刻都是满脸焦急，“大嫂，我看你们迟迟没来，是大哥还没好吗？”
“嗯，薄媛，薄妄高烧不退，我们今天可能去不了了，你别介意。”
鹿之绫见她那边没人，便转镜头给向床上的薄妄。
“我怎么会介意这个。”
薄媛眉头锁得紧紧的，随后道，“高烧不退……是不是秦医生的药不行啊，我有一个国外带回来的退烧药，特别好用，要不试试吧，就在我房间里。”
闻言，鹿之绫抬眸看向秦医生，秦医生点头，“可以试试。”
鹿之绫便起身站起来往外走去，在薄媛的指示下在她的房间拿到一瓶药，瓶身是薄媛之前上学的那一国语言。
鹿之绫摇了摇药瓶子，里边只有一颗药。
她拿回房间，秦医生看了下药，便道，“这药我知道，试一试。”
鹿景晔走到床边，将薄妄扶起来一些，秦医生帮忙喂药，薄妄这会已经没什么意识，费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药咽下去。
见状，鹿之绫才有心思回复视频里的薄媛。
“薄媛，你就别担心这边了，好好举办你的婚礼。”
鹿之绫道。
“好，大嫂，小野你也别担心，等他完成小花童的工作，我就把他交给你六哥。”
薄媛在那头说道。
“好，谢谢。”
挂掉视频电话，鹿之绫在有些无力地往一旁的椅子坐下，安静地守着薄妄。
幸运的是，薄媛的药吃下去后，薄妄在一个小时里就退了烧，恢复正常体温。
“终于退烧了。”
秦医生长抒一口气，腿软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烧再不退，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辛苦。”
鹿景晔替他倒了一杯水。
“谢谢谢谢。”
秦医生赶忙起身接水，薄妄一退烧，房间里的气氛也不再那么紧张，秦医生有些讷闷地道，“难道真是退烧药的问题？按理说我这输液应该比药效果更强啊。”
鹿之绫坐在那里，闻言转头看向秦医生。
“呃——”
一声低呼忽然响起。
鹿之绫急忙转头，就见薄妄睁开有些疲倦的眼，抬手按向额头缓解不适。
“你醒了？”
鹿之绫惊喜地看向他。
“我又昏过去了？”
薄妄拧起眉，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从容而轻松。
“……”
秦医生和鹿景晔很是惊讶地看过去，刚刚病得话都讲不出来，这会就轻松坐起来了？
鹿之绫坐到床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又扛过来一次。”
薄妄的语气随意，伸手就拔下手背上的输液针。
他的这个毛病秦医生也没有专治的好法子，他挺过来，这些输液就用不上了。
“你小心点。”
鹿之绫连忙用医生棉替他按住针眼，看着那一丝溢出来的血迹。
忽然，她的下巴被抬起。
她抬起脸对上薄妄漆黑的眼，他的面色、眼神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道，眸色沉下来，“脸色怎么这么差，还没习惯？”
他都倒下过多少次了。
这一次，他发烧了，还是烧到41度。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不清楚自己发病得多严重，鹿之绫没打算说，只道，“没法习惯。”
“别怕，小事情。”
薄妄捏着她的下巴，照着她的唇亲了一口，安抚她。
“……”
秦医生连忙转头。
“……”
鹿景晔黑着脸看了两秒，才默默转身。
每次薄妄发病，他都自责得得想把命还给薄妄，每次薄妄好了，他又想把发光的遗像扣这男人的脑门上。
鹿之绫示意薄妄房间里还有人，薄妄慢悠悠地转头，就见到秦医生夺门而出的背影。
“三哥也在啊。”
薄妄坐在床上慵懒地开口，“怎么没去喝喜酒？”
“还不是因为你又发病了。”
鹿景晔背对着他们道。
“哦，准备趁我病把我砌墙里去？”
“好主意。”鹿景晔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我现在就去买水泥。”
“砰！”
门被甩得很响。
看着薄妄又有精神毒舌，鹿之绫松一口气，扔掉医用棉就上前抱住薄妄，牢牢抱紧他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让薄妄顿了下，随后，他便搂上她。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像水上的浮木与野草，互相纠缠着飘向对岸……
……
薄妄和鹿之绫赶到季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婚礼该走的仪式已经走完，伴随一众一线歌手的合唱，晚宴正式开始。
“大哥，大嫂。”
穿着敬酒服的薄媛见到他们就不顾正在说话的季竞，踩着高跟鞋就朝他们小跑过来。

第595章 你可以把我哥的药给我了吧
近了，她小声道，“大哥看着好多了。”
“妄哥，嫂子！”
季竞端着红酒杯走过来，面上已经有生出五分酒气，走路都有些摇晃，“坐，你们快入座，你们的位置我一直留着。”
是主桌。
鹿之绫同薄妄在主桌坐下，季竞就给薄妄面前的杯子倒上一杯，“妄哥，我能有今天，多亏你关照，我敬你一杯！”
薄妄已经很久没喝酒了。
他的身体需要保养。
鹿之绫想着替他找个借口，薄媛就拦住季竞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嗔怪道，“季竞，你忘记我大哥在我大嫂面前发过誓，不沾烟不沾酒，你想害他回去挨家法呀。”
周围人听到这话都忍俊不禁，视线纷纷投向薄妄。
“……”
薄妄面无表情。
“……”
真是好妹妹，这就给自己哥哥扣了顶妻管严的帽子。
在这种场合，鹿之绫也不好否认，只能讪笑两声。
薄媛死死拦着季竞，季竞终于反应过来，“是是，我不对，我怎么忘了，妄哥，对不起，我自罚三杯！我自罚三杯！”
说着，季竞一口气连干三杯红酒。
喝完，季竞又去别桌敬酒，几轮喝下来，季竞很快就喝得不省人事，倒在薄媛的怀里。
薄媛无奈只能让人把季竞扶下去休息。
晚宴的后半段，主角渐渐成了薄、鹿两家人，许多人上前敬酒，侃侃而谈。
鹿之绫感觉自己面前杯子里装的不是水，而全是阿谀奉承。
薄妄有了妻管严这个人设十分理直气壮，哪怕是长辈端过来的酒，他也一概滴酒不沾。
别问，问就是喝了会觉得对不起老婆，回家要跪家法。
惹得在场一众已婚妇人对鹿之绫投入羡慕的眼神。
“……”
鹿之绫都不敢想今晚之后自己的形象是什么样，便从薄妄身边脱身，走到三个哥哥身边，问道，“小野呢？”
“一堆小孩子玩得正在兴头上，根本没心思吃饭。”
鹿景凡端起手中的小碗，里边的饭菜根本没动几口。
小孩子到这种场合就放飞自我了，他难得喂个饭，硬是一口都塞不进小野同学的嘴里。
“去楼上玩了，放心，我盯着呢，下楼我知道。”
鹿景焕人面朝着楼梯的方向坐。
“好吧。”
鹿之绫点头，今天小孩多，小野估计要玩出几身汗。
……
楼下晚宴正酣，楼上一个大套房里安静极了，装璜温馨梦幻。
偌大的白色真皮床上，两边公主纱垂落下来，床上被子隆起，季曼诗静静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身前的被子上，一张脸因长期躺着微微有些水肿。
一旁连接的心率仪器跳动着数字。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
正是季竞。
季竞关上门，落锁，伸手解下领带扔到地上，短发下的脸还泛红，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向浴室，拿着一条绞了热水的毛巾出来，走到床边坐下，给季曼诗擦脸。
“二姐，我终于结婚了，从今天起，季家算是绑定在薄家这棵大树上了，薄家不倒，季家就倒不了。”
季竞低声说道，拉下季曼诗的手替她擦拭掌心，“让季家立于不倒之地这一步，我做到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
季曼诗躺在那里，没有苏醒的迹象。
“薄鹿两家姻亲，鹿家几兄妹都不是省油的灯，妄哥又是个恋爱脑，怕是让他把薄家送给鹿家都高兴。”
季竞苦笑一声，“季家迟早会从千年老二变成老三，这还得是没别的家族冒上来。”
“……”
“所以啊，与其等着变老三、老四，再被人奚落嘲笑，不如我再搏一把，要是季家能越到薄家头上，那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季竞用毛巾将季曼诗的手一遍遍擦着，擦到毛巾都凉了还在擦，“你说我把鹿景晔绑了好不好？他那手大脑改造的技术能给季家赚钱，赚数不清的钱。”
“……”
季曼诗躺着，没有回应。
季竞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在江南千鹿岛住的时候，发现鹿景晔在偷偷做技术，这代表什么？代表鹿家也想靠这个技术一跃成为鹿家巨头，真等他们发布了专利，季家就只能落于人后。”
“……”
“可是，周劲到死都没能让鹿景晔服软做技术，我依葫芦画瓢估计也没什么效果。”
季竞把凉掉的毛巾扔到一旁，低头看向自己的姐姐，“二姐，你也替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让鹿景晔听话地为我所用。”
躺在床上的季曼诗自然是给不出任何办法。
季竞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二姐，你以前总说我好命，生在后面，什么都不用管，一辈子光享福就行了。”
“……”
“我看，你才好命，我为了这个家累得天天死脑细胞，你却还能躺得这么舒舒服服。”
“叩叩。”
门突然被敲响两声。
季竞面色一变，一双眼阴沉地睨向门口。
薄媛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是我。”
“……”
季竞的面色微缓，从床边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带上三分笑意往门口走去，走路带一些醉后的踉跄。
门一开，季竞倚靠着门，满身酒气地看着她，眼神迷离地看向她，“媛媛。”
带着醉意的暧昧语调。
薄媛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他勉强笑了笑，“看你不在房间就猜你在这儿，我让厨房煮了醒酒汤，你喝一点。”
“你对我真好。”
季竞勾起唇角，伸手摸向她的脸。
薄媛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躲开他的手指，季竞的目色一滞，有些受伤地看着她。
薄媛咬唇。
“进来吧。”
季竞伸手拉她进来，随手关上门。
两人坐在摆着一堆玩偶的沙发上，季竞喝了两口解酒汤，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对不起，耽误你了。”
他说得诚心诚意。
薄媛坐在一旁，身上还穿着漂亮的敬酒服，她摇摇头，“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可以把我哥的药给我了吧。”

第596章 季竞的心路历程
她的这桩婚姻是季竞半哀求半要挟来的。
从在千鹿岛开始，季竞就对她展开猛烈的追求，他的态度起初很卑微，说自己有多不容易，说季家被周劲玩得有多惨，她一开始很同情他，但她不能因为同情他就同意他的追求。
见她不为所动，季竞才说出，周劲还有药在他这里。
季竞端着杯子的手一顿，笑着道，“今天走之前不是给你一颗了吗？妄哥吃完后不是恢复得很好，还来晚宴了。”
听到这话，薄媛有些震惊地看向他，“季竞，说好的，只要我们一结婚，你就会把药全部给我，包括配方。”
他这是……打算赖账吗？
闻言，季竞放下杯子，起身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一双手，深深地看着她，“媛媛，你听我说，我现在太没安全感了，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我不是不想救妄哥，可我怕他一痊愈，你就会和我离婚。”
“我既然答应你成为季家和薄家系在一起的结，我就不会改变，冲着季奶奶的面，我也不会爽约。”
薄媛道。
她是已经打定主意了，不管她心里有的是谁，她都会认真履行这段婚姻。
“我叫了那么多年的父亲都是假的，都是一直在骗我，我哪敢还轻易信人。”
季竞苦涩地说道，眼中满是悲凉，“这样，咱们再培养培养感情，等你彻底爱上我，我就一定把药都给你。”
“那我大哥发病怎么办？”
薄媛反问。
“那就像今天一样，要是他病得严重，我们就以退烧药的名义让他吃一颗，缓解他的症状。”
季竞说道，“妄哥照拂我这么多年，我也不想看他痛苦。”
“……”
薄媛沉默了。
“媛媛，季家千疮百孔，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季竞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了下，眼底溢出泪光，“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很卑鄙，可这么大的家业，我总要守得万无一失，对不起，对不起……媛媛对不起……”
这样的一幕，在过去薄媛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她看着眼前神情无动的男人，渐渐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她摇了摇头，“不行，季竞，你今天必须把药全部给我，否则我现在就去楼下把所有的事告诉大哥大嫂。”
“……”
季竞没想到她突然这么强硬，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在赖账，因为我感觉不到你想救我大哥，今天是我求着你，你才给了药，后面还一直守在我身边，让我给我大嫂打视频，你在旁边亲眼看着那颗药是被吃了，而不是被拿去研究配方才满意。”
薄媛盯着他道，“你是不是想把药一直控制在自己手里？你是不是想让我大哥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我没有啊，媛媛……”
季竞连忙道，满是被冤枉的委屈。
薄媛不再为他的眼泪所动容，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季竞，我同情季家的遭遇，也相信季奶奶培养儿孙的能力，所以你之前用大哥的病要挟我，我也只当你是走投无路，急于绑定薄家，我甚至都没恨过你。”
“……”
“但没想到，我们结完婚，你还是舍不得那些药。”
薄媛冷冷地道，“既然你的心这么大，不如直接拿这些药去要挟我大哥吧。”
说完，薄媛就往外走，走得有些急，有些慌乱。
她想，她太自以为是了，她竟然会相信只要她老实履行联姻，就能让季家稳固，能让大哥健康，能皆大欢喜……
季竞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听着薄媛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他抬起手抹掉眼下的泪，眼中的耐心逐渐消失。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薄媛，你妈住的精神病院在淮南路上对吧？”
“……”
薄媛一僵，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季竞，你想干什么？”
季竞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上她的脸，情深款款，下一秒，他眼底一狠，一把将薄媛甩到地上。
“砰。”
薄媛重重地摔到地上。
手肘撞破出血，脚踝也崴得阵阵发痛。
她更加震惊地看向季竞，仿佛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世交的哥哥一样。
“薄媛，我既然想绑定薄家，那你必须嫁进季家。”
季竞舔了舔唇，居高临下般地看着她，“要不是怕你暗中算计我，我早搬出你妈了，何必低三下四求你这么久。”
“……”
薄媛看着他，浑身的血液凉透。
“现在你进了季家，你觉得我还会怕你通风报信吗？”
季竞说着低下身子，不顾她的反抗在她身上摸了一气，摸出她的手机，然后凉凉地道，“从今天开始，你就老老实实做你的季太太，哪里都不准去，敢反抗一下，我就让人在你妈身上动一刀。”
“……”
薄媛近乎惊恐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薄、季两家世交，薄媛和季竞也算自小相识，季竞吊儿郎当但勉强算个好人她是知道的。
听到这话，季竞的目光黯下来，嗓音有些苦涩，“薄媛，你家里再怎么遭逢巨变，你头顶上都有你爸护着你，妄哥护着你，你只要做你的千金小姐就行。”
“……”
“我本来也和你一样，在季家混吃混喝。”
季竞说道，“可我父母被周劲害了，大哥没了，二姐躺在那里，三姐嫁出去什么都不管，你帮我看看，我头上还有谁护着我？”
他的头上，已经没人了。
薄媛从地上坐起来，盯着他道，“我大哥没护你吗？”
“他是护了啊，可他没护周全。”
季竞苦笑一声，“他查周劲的时候有告诉我一声吗？他来家里抓周劲的时候有和我说一声吗？周劲做的那些破事被曝光的时候，他没想到季家会被人架到风口浪尖吗，他也没阻止不是吗？”
“你强词夺理，那个时候告诉你你会信吗？你信你就不会攻击薄家了，你只会走漏风声，周劲更抓不住……曝光是警方做的事，我大哥病成那样还要为你阻止舆论？”

第597章 小野，别怪我
薄媛有些激动地道，“那你有没有为他着想过？他被周劲带走折磨的时候，你还在对付薄家！”
“是，他有他的无奈，所以我懂了，靠山山倒，靠海海枯，我季竞再也不会等着谁主动庇护我了，我要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控在自己手里。”
季竞的语气有些歇斯底里的战栗，“我要那些看不起我的季家人，那些嘲笑奚落我的外人一个个跪着来跟我道歉！”
他低吼完，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细微的声响。
季竞的胸口猛地一沉。
薄媛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察觉，只是看着他摇头，“季竞，你再这么下去，你和我大哥的情份就走到头了。”
季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好了，我的季太太，你该回房休息了。”
说完，季竞拿出手机打电话。
不一会儿，两个保镖从外面走进来，将薄媛强行拖起来带走。
“好好照顾太太。”
季竞道。
“是。”
薄媛挣扎了两下，季竞朝她笑笑，“你乖，过两天我带你去看丈母娘。”
“……”
薄媛一僵，不敢动了。
房门被关起来。
季竞的面色倏地沉下来，他侧目睨向旁边奶白色的法式衣柜，从一旁的抽屉里拔出枪走过去。
他的步子无声。
房间里寂静得像是没人一样。
他将手枪打开保险，猛地打开衣柜门，枪口对准过去。
衣柜里，小野贴着柜角而坐，一只小手死死地捂住身前季可爱的嘴巴，两个小孩脸色惨白，都是极具惊恐地看向他。
今天是个热闹的场所，孩子们早玩疯了。
捉迷藏的游戏一展开，季可爱就拉着小野躲到妈妈的卧室里来，一开始两个小孩只想躲着不被找到。
直到小野听到那一句要抓鹿景晔，他就想都不想地捂住季可爱的嘴巴。
衣柜门这一打开，两个孩子吓到崩溃。
季竞也呆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小野，脑袋像被什么轰过一样，空白一片。
老天爷在跟他开什么玩笑。
几秒后，他把手枪收起来，慢慢蹲下身换上一副笑脸，“小野，可爱，你们躲在衣柜里干什么呢，我还以为是坏人，吓到你们了吧？”
“……”
小野手一松，垂下来。
季可爱坐在里边，嘴巴附近被按出深深的指印，可见小野有多用力。
“来，季可爱，到舅舅怀里来。”
季竞朝她张开手。
季可爱更小一些，也更懵一些，她没出来，只不解地问道，“舅舅为什么打舅妈？”
“没有，舅舅不小心推倒舅妈了。”
季竞笑着道。
小野坐在角落里，恐惧地看着季竞，几秒后，他主动推季可爱，“躲在这里不好玩，季可爱，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
季可爱慢慢挪出衣柜，季竞一把抱起她，笑着问道，“刚刚都听到什么了呀？”
“听到什么呀？季可爱挠我痒痒，讨厌极了，我就抓她嘴。”
小野从衣柜里一点点爬出来，站在那里一脸单纯地道，“姑父，我可以和季可爱去玩了吗？”
“好啊。”
季竞点头。
小野闻言拔腿就跑，季竞伸手就把他拎起来，死死抓着，眼神满是痛苦地看过去，“你这孩子乱跑什么？”
多聪明的孩子啊，这么小就会撒谎装无知，要是骗人的时候呼吸没那么颤抖就更好了。
他也许会信的。
“……”
季可爱有些懵地看着。
小野知道完了，连忙扯着嗓子喊，“爸爸，妈——啊！”
门口的保镖冲进来就把小野的嘴巴捂住，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没用。
……
底下的晚宴已经到了尾声，新郎喝醉，大家就等着新娘出来送下客。
三楼后面的露台上，风很大，保镖把小野抱得紧紧的，困住四肢，用胶布封住他的嘴。
小野死命踢腿，发出微不足道的唔唔声。
“小野……”
季可爱看着对面的小野，又害怕又茫然地要冲过去，被季竞一把抱住。
“可爱，季可爱，听舅舅说。”
季竞蹲下来抱着她道，“你和小野在捉迷藏，小野非要到三楼来，不小心从露台掉下去了。”
季可爱有些莫名地看着他，“小野没掉。”
“你得这么告诉大家，否则舅舅会死的。”
季竞盯着她道，脸色也是惨白，“舅舅要是死了，就没人照顾你了，明白吗？”
“不要，舅舅不要死！”
季可爱有些激动地喊出来，满眼都是害怕。
“那你就要听话，懂吗？”
季竞没什么时间游说自己的外甥女，他将她推到一边，往前走去，看着小野肖似薄妄的漆黑眼睛，他从心里感到恐惧和怕意。
季竞在地上盘腿坐下，将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我没杀过人……我他妈连只兔子都没杀过，更别说你这样的小孩了，你说你为什么要跑到那个衣柜里去……”
为什么要逼他走到这一步？
“唔唔……”
小野痛恨地瞪着他。
“你是妄哥的种，你的智商我是真不敢小瞧。”
季竞苦笑一声，抬头看向他，“小野，别怪我，让你爸妈知道我做的事我就完了，季家没成为国内巨头前，我不能倒……”
他用尽心思才让薄家稳稳成为季家的依靠，他还没让季家成为国内第一。
“……”
小野被保镖抱在身前，拼命用腿去踢季竞，却踢不到。
“小野，姑父下辈子给你赎罪，这辈子，你就成全我吧。”
季竞痛苦地说着，然后站起来摆了摆手。
保镖便将小野放下来，撕开他嘴上的胶布，小野见状拔腿就跑。
季竞的脸冷下来，眼底迸射杀气，拔出匕首就朝小野砍过去，小野吓得大喊一声，被逼得往露台边上冲过去。
露台护栏的缝隙很大，平时季家是拦着季可爱不让上来的。
眼见小野的一双脚已经挨到边缘，季竞再次假装要砍他，匕首狠狠冲向他——
小野惊吓得就要往外跳，一直呆站在旁边的季可爱突然扑过来，“小野！”
“啊……”
随着一声童稚的惨叫，匕首扎进季可爱的耳朵里，季可爱倒在小野面前，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鲜血从她稚嫩的小耳朵上汩汩而出，淌满半张脸。

第598章 看来老子和季家的婚礼是过不去了
“啪。”
染血的匕首从季竞手里滑落下去。
季竞跪倒在地上，害怕地推了推面前小小的身体，“季可爱，季可爱，别吓舅舅，醒醒……”
“……”
小野也吓呆了，卟嗵一声坐在地上，小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季可爱，季可爱……”
季可爱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季竞整个人都在发抖，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
待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后，季竞呼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小野转了转眼珠子，连滚带爬地要往门口跑，再一次在风中被保镖抓起来，被捂住嘴巴。
“先生，这孩子怎么办？”
保镖皱眉问道。
“……”
季竞转头去看小野，把心一横起身就冲过去抱起小野往露台下扔。
小野直接吓懵了，顶着迎面过来的风连喊都喊不出来，只死死闭起眼睛。
季竞的手停在半空，脖颈上的血管根根突起。
不能怪他。
小野不死，他就要死。
他咬了咬牙关，再一次想扔下去，门外忽然传来心腹的声音，“先生，晚宴散了，鹿家人找小野找上来了。”
“……”
闻言，季竞的眼底疯狂慌乱起来，抓着小野的手抖得厉害。
……
晚宴已经接近尾声，左等右等主人不下来送宾客，众人渐渐意兴阑珊，坐在位置上谈话声都少了许多。
“薄妄，你对你今天吃下去的药有什么印象么？”
鹿之绫看着往上走的三个哥哥，忽然问道。
薄妄白天刚经历一场煎熬，晚上又赶过来参加婚宴，没有多休息，这会开始疲累犯困，坐在那里单手抵着头，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因此，听到她的话，他也没有特别深思，只随意地道，“昏过去了哪有什么意识，怎么突然问这个，秦医生的药有问题？”
秦医生的药没有问题。
只是那颗退烧药，并不来自秦医生。
鹿之绫看着他眉眼间的倦意，道，“没有，随便问问，你累了，等六哥他们把小野带下来我们就回家吧。”
“嗯。”
薄妄疲乏地半眯起眼睛。
“怎么还不下来？”
“季竞喝成那德行，估计是下不来了。”
“那他太太也该下来送送人，夫妻俩准备就让我们这么回去？”
“行了行了，季竞今年才接手季家，年轻人礼节不到位很正常。”
“罢了罢了，我年纪大晚睡不得，先走了。”
宴席上大家开始不耐烦地议论纷纷，有人受不了地站起来身来，走到他们这边告辞，“薄先生，我们就先走了，您慢用。”
就算对季家不满，宾客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薄家撑着，他们还指责季竞什么。
薄妄没怎么搭理，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小七！小七！出事了！”
“……”
薄妄半阖的眼倏地睁开。
“……”
鹿之绫的眼皮不安地跳了下，她转眸过去，就见鹿景焕抱着满头是血的季可爱从楼梯上冲下来，边跑边冲着下面的佣人喊，“季家有没有养私人医生？没有就赶紧叫救护车！”
而鹿景凡则沉着脸快步跟在他的身上，怀里抱着昏厥过去的薄媛。
薄媛身上还穿着那件漂亮的敬酒服，高跟鞋掉落一只，脸色惨白，发间隐隐有血渍淌下来。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正准备离开的宾客们见到这一幕都惊住，纷纷停在原地。
季家的佣人们慌作一团，管家急忙联系医生。
鹿之绫从位置上站起来，手指莫名有些冰凉，“怎么会这样？”
鹿景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将一张纸条递给她，“我们去找小野，找到三楼露台的时候就看到倒在地上的薄媛和季可爱，还有这张纸条。”
鹿之绫接过来看，只见纸上是一串潦草的字迹——
【想要薄之野活着，明日将大脑改造技术交出。】
她刚看完，纸张就被薄妄夺了过去，薄妄没有起身，就这么坐在位置上，低眸冷冷地看着纸上的字。
“是冲我来的。”
鹿景晔白着脸道，“对方抓小野要挟，薄媛和季可爱被连累了。”
现场明摆是这样。
周劲都死了，居然还有人盯着大脑改造技术。
现在的人都怎么了，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鹿之绫站在原地，身体里血液几乎全凉了，杏目滞住，已经没有精力去安慰三哥。
小野……
她的小野。
“呵。”
薄妄的冷笑声忽而响起。
鹿之绫被唤回一丝神志，她转头，就见薄妄坐在那里转了转手上的纸张，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看来老子和季家的婚礼是过不去了。”
满厅宾客或窃窃私语，或传递眼神，或看向薄妄，或往门口走去……
“一个都不准走。”
薄妄目光凌厉地直视前方，一个字一个字从薄唇间挤出来。
李明淮和保镖闻言立刻冲向大门，如门神般守在那里。
“薄总，我们是来喝喜酒的，您把我们困在这里，是怀疑我们吗？”
“薄总，这您可太冤枉了，我是来恭贺令妹新喜的，我连保镖都没带，不可能是我。”
“我也没带，一直呆在这里，我可以先走吧？”
有人试图往外走。
李明淮冷着脸摸向腰间的枪，“耳朵聋了？妄哥说的是，一个都不准走。”
“没有这样的道理，明天新闻传出去，还当我是嫌疑犯了。”
“就是，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没这么干……”
那人的话未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巨响，薄妄阴沉着脸将面前的桌子掀了。
桌子倒在地上，餐盘倒得乱七八糟。
周围的人吓得尖叫着退开。
鹿之绫看向他。
薄妄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摘下腕上的佛珠手串递给身旁的鹿之绫，漆黑的眼中分明有着凛冽的杀气，说出口的话却温和极了——
“不好意思，我儿子不见了，需要找下，希望大家能配合。”
“耽误诸位的宝贵时间我实在抱歉，我薄妄在这里先说声对不起，也祝各位都……有、子、送、终。”
这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第599章 我敢放，你们敢走么？
什么意思，要是他薄妄的儿子没找到，他们也别想有子送终？
看来薄妄这头狮子被彻底惹怒了，说出这么疯的话。
也不只是话，恐怕他真干得出这么疯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坐下来，见状，大家都识相地回到位置上，大气都不出。
薄妄扫向死寂的全场，薄唇微启，“很好，谢谢大家配合。”
“……”
“李明淮，报警。”
……
接警后，警方十分钟就赶到季家。
商场上的这群大人物向来最难缠，有时候只有简单的一句配合人家都怕坏自己的形象，不愿意明说，但今晚，江南江北的大小人物齐聚季家，一个个全跟小学生似的坐得整整齐齐，等着他们的到来。
他们一到，多位人物就主动站起来，抢着要说明自己一整天的时间线，表明自己绝无可能绑架一个小孩子。
第一次见到大人物们这么配合，警员们简直受宠若惊。
薄媛和季可爱被紧急送往医院，怕有事也想知道第一手的消息，鹿景凡带人跟过去。
厅里警员们纷纷在记笔录。
现场宾客众多，光是记个笔录，就是个繁重的大工程。
鹿之绫将佛珠手串戴到手上，在人群里走动，听着大家的口供，没有什么有价值的。
季家的安保、佣人基本都在楼下，楼上只有少数几个佣人关照着孩子们，查证过后也都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晚宴，孩子们疯闹成一团，晚8点时都冲上楼开始玩捉迷藏，然后季可爱和小野就失去踪影，再没有人发现。
季竞在晚宴上醉倒如泥，薄媛端解酒茶给他喝，解酒茶还放在季竞的床头上，没有动过。
依警方分析，薄媛发现季竞醉倒后便放下解酒茶离开，正好碰上季可爱和小野，然后遇上绑匪，她和季可爱遭到袭击，小野被悄无声息地带走。
三楼现场明显被处理过，没有留下有用的线索。
至于动机，既然是冲着大脑改造技术而来，那现场任何一个宾客包括主人家都逃不脱嫌疑。
这个技术有多大魅力随着周劲的死已经展现在众人眼前，被人觊觎上一点都不奇怪。
照警方的说法，锁不了小范围。
唯一能锁的大范围是，因为宾客们多少也带着一个两个保镖，都在外围，密密麻麻的，不可能是外来人作案，一定是当晚在季家的人。
狼籍的一地美食前，薄妄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黑眸阴鸷地看着前方，盯着每一个人。
被管家叫醒的季竞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带着满身酒气跪到薄妄面前，说话都打哆嗦，“对不起，妄哥，我没做好安保，让小野出了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那你是不是该以死谢罪？”
薄妄轻描淡写地开口，蓦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季竞的前襟，将人扯到面前来，低眸狠狠地审视着他。
“……”
季竞被盯得脊梁骨都在发冷，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你敢么？”
薄妄忽然问道。
季竞不住地摇头，“我哪有那种狗胆子啊妄哥，就算我有我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季家做啊。”
鹿之绫站在不远处，静默地看着。
的确，如果是季竞做的，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季可爱是他的外甥女，他能下这样的手？
薄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季竞的眼睛，季竞梗着脖子跪在那里，“妄哥，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你背后捅过刀子？”
“……”
薄妄面色幽沉，布满戾气。
半晌，他松开手来。
这一关，季竞过了。
季竞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回头就破口大骂，“哪个丧心病狂的东西在我婚礼上搞这些，想害死我吗？”
“……”
全场寂静。
“妄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回小野，我将功赎罪，我带人去找，院里院外到处都是人，绑匪带着个孩子不好跑，说不定现在还躲在哪里猫着。”
季竞跪在地上表忠心。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他。
薄妄摆摆手，季竞立刻站起来找了几个保镖和警员，一边让管家拿出家里的地形图，看绑匪会躲在哪里，去哪里找。
见状，鹿景焕也跟上去一起找。
……
五个小时过去。
窗外的天黑得一丝光亮都没有。
季家里里外外被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找到小野的身影。
一直被逮着录口供的人心情开始浮躁，哈欠声有，抱怨声也有。
有年纪大的终于忍受不了这熬鹰一样的审问，拍桌站起来道，“薄总，绑匪不是说了吗，用大脑改造技术交换孩子，有这时间审我们，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布署，怎么利用交易抓人。”
“是啊，您也别太紧张，绑匪既然是冲着大脑改造技术来，肯定不会伤害您的孩子。”
“不如让我们先回家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嘴地说起来。
鹿之绫看向薄妄，他还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坐在那里，连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不知道，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笔录也记差不多了，薄先生您看是不是先让大家回去？”
警官看向薄妄说道，把这么多大小人物困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明天经济都要转不动了。
听到警官也帮着说话，加入的宾客就更多起来，一再坚持要先行离开。
“我敢放，你们敢走么？”
薄妄冷漠的声音并不大，却一下子让嘈杂的宴会厅再次寂静下来。
想着那句“有子送终”的祝福，没人敢轻举妄动。
“我真的是不明白，大家笔录也做了，也愿意配合调查，薄总你关着我们到底是为什么？”
有人不解地问道。
闻言，薄妄冷笑一声，随即又云淡风轻地道，“谁知道呢。”
“……”
“可能是我在想，万一明天交易失败，我儿子被撕票，那作为父亲的我应该也没心思查凶手了。”薄妄活动着手指指骨，“就一起上路吧。”
反正。
凶手一定在这群人里。
“……”
疯子。

第600章 崴到脚了
在场一张张脸全白了下来，薄妄为了反制绑匪不敢碰他儿子，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论狠，整个江南江北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薄先生，您这……”
警官无奈了，他这是当着警方的面在威胁人吗？
“儿子被绑架，有点胡言乱语，请警官见谅。”
薄妄嘴上说着胡言乱语，但看他眼底的冷哪有半点胡说的意思。
众人再次纷纷坐下，暗暗在心里希望那个绑匪别太傻逼，乖乖把孩子交出来得了，不然搞到最后要所有人为他的愚蠢买单。
真不知道是哪个白痴，周劲苦心钻营那么多年都失败了，还敢去薄家头上动土。
警官听着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头疼地扶额。
看来必须得把孩子安全找回来，否则都不用绑匪做什么，他薄妄就能把事态升级到无可挽回的程度。
这么想着，警官朝贴墙而站的鹿景晔走去，“鹿景晔先生，现在都知道这技术只掌握在你手中，需要派人去取吗？”
鹿景晔看一眼远处的薄妄，不动声色地道，“不用，我已经第一时间让人从江南带过来了，现在应该被薄妄放在安全的地方。”
根本没有所谓的技术。
他根本做不出来。
“那就好，目前的情况来看，必须要等到交易才能救孩子了。”
警官松一口气，转身离开。
人一走，鹿景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知道，薄妄连“一起上路”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是因为清楚他做不出技术。
薄妄现在只能赌一把，假装送技术去交易，可这样的风险很大。
对方要是和周劲一样是个亡命狂徒，得不到真正的技术，别说小野，恐怕去的人都有危险。
都怪他。
他根本重现不了大脑改造的技术，他做不出来。
他真是个灾星，做技术做到家破人亡，给家人带来无尽的威胁，没有一刻安生过……
鹿景晔死死握住拳头。
鹿之绫站在原地，一直没有出声。
她安静地看着薄妄冷冽的脸，看着在一起商量明日营救方案的警官们，看着脸色惨白的鹿景晔，又看向为了小野和亲妈吵起来的李明淮——
“你差点就和周劲结盟成功，你也想要大脑改造的技术是吧？”李明淮道。
被问到疲困的雷苏敏静闻言冷冷地看向他，“我是你母亲，你怀疑我？”
“我看全场动机最大的就是你。”
李明淮的目光锐利如杀。
“要是有人把大脑改造的技术送到我手上，我当然要，但你母亲还不蠢，如今的形势我犯得着为了这个技术铤而走险，和薄家对抗上吗？”
雷苏敏静不悦地道。
李明淮并没有完全信她，“如果是你做的，我会亲手送你尝尝丧子之痛。”
“你——”
雷苏敏静气得呼吸都乱了。
这个布置得华丽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思。
……
季家的窗外，清晨的朦胧光线投射下来。
翠绿的叶子上露珠滴落。
人困马乏。
一开始大家还有怨言，一夜熬过去，不少人都已经没有精神说话，靠着桌子睡觉。
将季家翻几遍的季竞和鹿景焕也累了，不再对在季家找出孩子抱有希望，靠坐在楼梯口休息。
鹿之绫坐在薄妄的身边，头歪在他身上靠着，静静地等待绑匪新的信息。
薄妄单手搂着她，将毯子拉好，围紧她的身体。
不知道小野这个时候有没有毯子盖……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想哭，或者，已经哭得没有眼泪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鹿之绫就觉得身体里的神经全扭成了结，拉扯着心脏剧列疼痛。
她不敢表现出来，慌乱是现在最没用的情绪，还会让薄妄反过来担心她。
迟迟没有消息。
她听到薄妄的呼吸忽然重了些，连忙坐起身来倒水给他，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
薄妄盯着她条件反射般的动作，胸口一阵滞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拍了拍，重新给她披上，“我没事，你儿子也不会有事。”
说完，薄妄发现这一年来，他似乎对她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了，多到他就像个谎言家。
她在江南本来日子过得很平静，如今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嗯。”
鹿之绫把水杯递给他，让他喝口水缓解。
静谧中，一个警官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面色大变，然后快步朝着他们走来。
“薄先生，您看。”
一支手机递到他们面前。
鹿之绫跟着看过去，就见手机屏幕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中，小野被捆住手脚，眼睛、嘴巴都被贴着胶带，就这么缩坐在一个角落里坐着。
没有毯子没有被子，什么都没有。
露出来的小脸都带着淡淡的青紫，不知道是被打还是被冻的。
“……”
鹿之绫抓住了薄妄的袖子，死死攥住，才不至于发抖。
下一秒，薄妄握紧她的手。
很快，手机上又跳出一条信息，上面有着时间和地址。
【让鹿景晔一个人带着技术过来。】
“薄先生，可以行动了，我们一定会保证鹿景晔先生和您儿子的安全。”
警官收起手机说道，朝自己的下属们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往外走去。
薄妄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止痛药，倒了两颗吃下，而后看向鹿之绫，“有备无患而已。”
他不能在一会的营救过程中出问题。
“嗯。”
鹿之绫点点头，跟着他站起来。
薄妄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去，刚走几步，鹿之绫就脚一崴，人栽下来。
薄妄动作敏捷地扶住她，“怎么了？”
“崴到脚了。”
鹿之绫蹙眉，难掩痛色。
薄妄蹲下来，检查她的脚，只见她的脚踝很快红了起来，顿时不禁拧眉，“李明淮，叫医生！”
李明淮正清点去营救的人手，闻言连忙去找医生。
“没事吧？”
鹿景晔和鹿景焕担忧地走过来，面色都很憔悴。
“没事，别为我耽误时间了，我们快走吧。”鹿之绫说着就要走。
薄妄站起来一把将她按坐在椅子上，“你别去了，就在这里等着。”

第601章 季竞，把小野还给我吧
“不要，我想第一时间看到小野……”她有些焦急。
“之之，别让我分心。”
薄妄站在她面前，眸色沉沉地盯着她，语气是久未有过的严肃。
听到这话，鹿之绫僵住，没再说话。
旁边有宾客陆续醒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纷纷道，“是啊是啊，薄太太，你都受伤了还是留在这里等消息吧。”
“对对对，留下来，我们还能照顾照顾你。”
鹿之绫留下好啊。
就算交易那边出了问题，薄妄也不会连着她一起毁灭，他们能心里有个数。
鹿景晔同鹿景焕相视一眼，道，“小七，留下吧，三哥一定把小野带回来。”
他的声音没什么底气。
“放心吧，小七。”
鹿景焕跟着补了一句。
这里警方留了人，薄妄也留了人，相对是安全的。
见状，鹿之绫没再坚持，只是看着薄妄，一双清眸似写了很多东西，“一定要安全回来。”
薄妄盯着她，几秒后抬起手，大掌落在她的头顶上，像安抚一个孩子一样揉了揉。
“……”
鹿之绫鼻尖酸得想哭。
她启开微微颤栗的唇，“辛苦了。”
等医生赶过来给她擦药，薄妄才转身离去，鹿景晔和鹿景焕紧随其后。
鹿之绫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凝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她也没收回视线。
“好了。”
医生蹲在她面前道。
“谢谢。”
鹿之绫都没低头去看一眼自己的脚，她故意崴的，没什么值得看。
她就这么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
薄妄，你辛苦太久了。
接下来，到她了。
……
鹿之绫换上佣人拿来的拖鞋，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去。
经过楼梯的方向时，正在磕睡的季竞栽下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张口就道，“孩子找到了没？”
鹿之绫停住脚步。
季竞满是倦意地看向她，“嫂子？妄哥呢？”
“去交易了。”
鹿之绫淡淡地道。
“怎么没叫我呢，我一起去啊，多个人多份帮助。”
季竞皱着眉头道。
鹿之绫没再说什么，径自往楼上走去，见状，季竞怔了怔，“嫂子去哪？”
“去看看现场。”
她道。
“我陪你吧。”
季竞起身跟在她身后。
薄家的几个保镖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再不敢松懈一分。
鹿之绫没有直接去三楼的现场，而是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停了下来，季竞走到她身边，有些不解，“嫂子，怎么？”
“那些小朋友说他们在这里决定玩捉迷藏，找的那个孩子就蹲在这里闭着眼睛数数。”
鹿之绫的语气很平，“那，为什么小野和季可爱要去三楼藏，从这里上楼梯会被听到脚步声。”
闻言，季竞跟着往上看一眼，“也是，二楼这么大，其余的小孩都选择在二楼藏，他们两个怎么跑去三楼了。”
“如果他们一开始没去三楼呢。”
鹿之绫道。
“……”
季竞干咽了下，面上不露什么情绪。
鹿之绫没上三楼，直接往前走去，季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四下打量，问道，“嫂子是在想两个孩子可能藏在哪里？”
“曼诗姐住哪个房间？”
鹿之绫忽然问道。
“……”
季竞插在裤袋里的手僵了僵，随即领着她往前走，推开季曼诗的卧室，“就是这里。”
鹿之绫站在门口往里望去，就见漂亮的公主床上，季曼诗一动不动地躺着，梦幻风格的卧室里透着冰冷寂寞。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她看向季竞。
“当然可以，有人在她耳边说说话，说不定她能快点醒来。”
季竞道。
鹿之绫往里走去，又回头看向几个保镖，“你们就在外面等我吧，别打扰病人。”
保镖朝里看去，见里边只有一个植物人便点头，在门外候着。
季竞跟在鹿之绫身后走进卧室，关上门，拿起遥控器将窗帘拉开。
大片的阳光立刻透进来，明亮了整个卧室。
“我真是没用，昨晚出这么大的事，我却喝得烂醉如泥，小野失踪，可爱受伤……我对不起你和妄哥，也对不起二姐。”
季竞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道，语气很是自责。
鹿之绫看向地面，二楼被一群孩子疯闹过，到处都能找到小孩子的一点脚印，季曼诗的房间里却干净极了，地板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季竞注意到她的视线，道，“昨晚小孩子太多，我怕我二姐被打扰，就把这个房间给锁了，所以这里比外面干净些。”
“……”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季竞却莫名感到一阵压力，仿佛整个卧室的空气都瞬间被耗光了，令人窒息。
季竞收回视线，朝墙边的沙发走运，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水，“嫂子，坐，我给你倒杯水。”
鹿之绫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季竞倒水。
季竞弯着腰，边倒水边道，“也别太紧张，妄哥一定会把小野救回来。”
“季竞。”鹿之绫道，“把小野还给我吧。”
水溢出杯子，湿了茶几。
季竞连忙把水壶拿开，一脸错愕地看向她，“嫂子，你说什么？”
“我说，把小野好好地还给我，我什么都不追究。”
鹿之绫注视着他的脸道。
“嫂子是在怀疑我吗？”
季竞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昨天是我和薄媛的婚礼，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才会在自己婚礼上搞这出，我疯了吗？”
“……”
鹿之绫没有说话。
“绑匪的目标是冲着大脑改造技术来的，我在千鹿岛上呆过，我知道鹿景晔还没重做出来，我为什么要为了没有的技术绑架小野？”
季竞有理有据地说道，“嫂子，我想你是太紧张才会想这么多，要不我让人安排个房间，你睡一会吧。”
“所以，我从昨晚就开始想，应该就是你，可为什么逻辑上说不通。”
鹿之绫看向他，“后来我想明白了，也许昨晚的事也在你的意料之外吧。”
“……”
季竞的脸色更加僵硬，沉了下气息道，“嫂子，你不能空口诬蔑我，我对小野怎么样你见过的，退一万步说，我也没有理由伤害季可爱和薄媛。”
“医院那边我六哥守着，我让他去找医生，单独验了下薄媛和季可爱的血药浓度。”

第602章 摆烂人摆烂魂
鹿之绫看着他道，“结果是……超标。”
两人受伤，医院第一时间不会做血药浓度的检查。
“……”
季竞没了声音。
“她们不止受到外伤，体内还有安眠药。”
鹿之绫说道，“绑匪的目的只是绑架小野，那伤害两人就行，为什么要喂安眠药；如果绑匪是在两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怕被追查，那就该杀人灭口，喂那点安眠药能起到什么作用？人还是会醒不是吗？”
“……”
“整个局面看起来更像是无奈之下的临时举措，有种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慢慢想法子的感觉。”
“……”
季竞坐在那里，端起本该给鹿之绫的水，仰头大口大口喝下去。
喝完，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脖子上起了几根青筋，“你继续。”
“季可爱是不是把小野带到这里躲藏了？他们发现了什么，对么？”鹿之绫问道。
“……”
“周劲把药和大脑改造的残留技术给你留下了？”
“……”
这个问题抛出来，季竞的眼眶都凝出血，定定地看着她，呼吸彻底乱了，他慌乱地往门口望去，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不用看，如果我想说出来，就不会让薄妄去交易。”
鹿之绫说道。
“你……”季竞看着她的脸，慌得简直无措，“你怎么知道的？”
“你对周劲的药没那么了解，你也不知道，薄妄的身体比在千鹿岛上时更差了，他现在就算服些缓解的药也不会一下子好转过来，通常要熬上半天才见好那么一点点。”
鹿之绫道，“可薄媛的退烧药，他吃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不认为一颗退烧药有这么大的功效。
“……”
季竞的脸煞白。
他确实不知道薄妄的身体已经差成这样，在岛上时薄妄缓得明明还算快。
“我对这颗药起了疑，也就对你和薄媛的婚事起了疑。”
她道。
听到这里，季竞苦涩地笑出声，“我不想害任何人，我只是想通过那么一点点手段让季家变得更好，我没想让事情变成这样。”
他已经娶到薄家唯一的女儿了，后面的事他不用急。
他明明可以慢慢来，却被两个孩子完全打乱。
“……”
“我怕薄媛不肯安心做季太太，才凶了她，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就躲在那里。”
季竞指向对面的衣柜。
鹿之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个紧闭的衣柜，仿佛能看到小野当时惊恐不安的模样，那么小的孩子就要见尽人心险恶。
“情急之下，你来不及保证薄媛和季可爱一定不乱说话，所以给她们喂了安眠药，确保她能睡两天，等你过了这个紧急的时间再去慢慢掌控她们。
鹿之绫道，“但小野不行，你没有任何法子控制他不说话，他得死，还得死的和你毫无干系。”
“……”
“今天说什么交易是假的，不对，也可能是真的，毕竟你下属要是能干，还能将鹿景晔控制到手。”
鹿之绫说到小野，声音微颤，“但最重要的还是，小野必须死在交易现场。”
“我不想的！”
季竞歇斯底里地吼出来，“我没那么变态要去杀一个小孩子，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承担不起季家这个重担，你越承担不起，就越想走旁门左道。”
鹿之绫直接戳中他的心思，“你不觉得你被周劲利用了吗？”
季竞听着，唇抿得死紧，鹿之绫继续道，“他把东西留给你，就是想你这么做，可他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不该受他摆布。”
“……”
季竞发现，自己面对鹿之绫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他往后一靠，瘫靠在沙发上，“嫂子，我挣扎过了。”
他最开始发现周劲留下的东西时也很痛恨，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干净，但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些东西能带给季家多少的价值。
周劲对他……太了解了。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鹿之绫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快到交易的时间了。
五哥在给她发现场的情况，绑匪已经改变两次交易地点，地址还分别特别远，让他们一直在路上，无法做出最及时的现场布署。
这点，没什么好意外。
季竞就是要他们累，等他们筋疲力尽了，计划才更容易成功。
否则，小野一旦被活着救出，那就完了。
“来不及了，我没活路了，季家也没活路了。”
季竞自嘲地笑起来，笑得满是悲哀。
“……”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守住季家，没有季家，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认命了。
他摆烂了。
这样的季竞让鹿之绫几乎束手无策，她努力克制着焦急，让自己尽量镇定，“什么都不重要，所以，你是准备死也要拉我的小野垫背？”
“我说了，我不想害小野……可我没有办法。”
季竞抹了下鼻子，拿出手机，给她看自己在进季曼诗房间前发送出去的一条命令，将自己最后的计划如实相告，“等交易时间一过，我的人就会枪击宴会厅，造成是妄哥痛失儿子，迁怒所有人的局面。”
鹿之绫要进季曼诗的房间，他就想到了最坏的下场。
“……”
“季家的名声被周劲搞烂了，不能再在我手里烂一次。”
所有人都死在季家，外面的人就不会怀疑他做了些什么。
这是他最后能为季家做的。
受害者的名声总比加害者好听。
“……你真的疯了。”
鹿之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为所谓的家族，为所谓的名声，他不惜一切代价。
“从我接手季家开始，我就不再是为自己而活。”
季竞道，他想做回那个什么都不用管的二世祖，可他回不去了。
“你就这么确信你的人一定会为你干这么疯狂的事？”鹿之绫问。
“周劲留给我的不止那两样，还有一些对他死心塌地的人，他们不怕死的。”
季竞嘲笑着自己，“可能周劲早就猜到我会和他一样，走到这无法挽回的一步。”
他恨毒了周劲，可是周劲留下的，他都利用上了。

第603章 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三哥能还原技术
“为季家的名声，你要杀小野，杀宴会厅里所有的人，还要把这罪名栽到薄妄的头上。”
鹿之绫目光悲哀地看着他，“季竞，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能想到你，薄妄却想不到？”
“……”
季竞垂眼，没有说话，一身的丧气。
“不是因为你设计得有多巧妙，而是……他根本不想怀疑你。”
鹿之绫一字一字说道。
闻言，一滴泪溢出季竞的眼眶，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季竞闭上眼，脸上的肉有些颤栗，可就是这样，他都没有松口，只是按着沙发站起来，屈膝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到地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再多的道歉也没有任何意义，他都不打算回头。
鹿之绫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鹿景焕的信息发过来。
鹿景晔准备带着“技术”去交易了，他一个人去现场，他们留在远处等，等鹿景晔确定小野在什么位置，等绑匪的注意力放在辨别真假技术时，他们就攻进去救人。
没用的，季竞早就知道鹿景晔手上没有技术。
鹿景晔一进去，绑匪就会以他们蒙骗为由，直接撕票人质，他们用飞的都来不及救。
到最后这一刻，鹿之绫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季竞，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大脑改造的技术，季家就算不靠着薄家也能万世长存？”
“……”
季竞跪在地上没有动。
“我给你。”
鹿之绫轻声道。
听到这话，季竞猛地抬起头，一张脸上挂着泪水，有些匪夷所思地看向她，“什么意思？你有把握让鹿景晔做出技术？多长时间能出来？”
如果是这样，他倒可以用妄哥的药做一次次的交换，等技术到手，他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闻言，鹿之绫的长睫动了动，笑了，很是讽刺，“我真是求求你们，能不能别拉着我三哥一个人祸害。”
只是因为一手想为精神疾病患者造福的技术，一个个都惦记上她三哥。
她心疼。
“……”
季竞皱眉，不解她的意思。
“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三哥能还原技术。”
鹿之绫说着，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头，“我也可以。”
“……”
季竞震惊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季竞，我们做个交易。”
鹿之绫道。
她要所有人都活着，要三哥不再有心理疮伤地活着，要她的小野好好活着，要她的薄妄……无病无灾地活着。
……
交易现场在郊外的一处烂尾楼里。
枪口从楼上几个位置瞄下来，鹿景晔拎着箱子举高双手迈过密密的杂草，一步一步接近烂尾楼。
空荡荡的水泥大楼里，被全身捆紧的小野吊在半空中，周围有红点落在他小小的身躯上。
“小野！”
鹿景晔远远见到小野就喊出来，声音通过耳朵里隐藏式耳机传到远处的指挥车里。
靠着指挥车而站的薄妄猛地睁开眼。
全副武装的警员全部严阵以待。
被吊着的小野拼命扭动，带动绳子晃来晃去。
“别动！”楼上传来绑匪的声音。
鹿景晔举起双手扬声道，“你们把孩子放了，我跟你们走，这个技术能不能用到人脑上，还需要实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合适。”
话音落下，有戴着面罩的绑匪持着枪从远处的楼梯上下来，指着他道，“你先带箱子上来，我们要检查。”
“你们先把孩子放了。”
“少他妈废话！”绑匪一枪打在他面前的地上，“不想死就赶紧上来。”
“……”
鹿景晔望向被吊着的小野，无奈只能提着箱子往里走去，跟着绑匪上楼。
“行动。”
一声令下。
一场枪战在烂尾楼里爆发开来。
绑匪抓着鹿景晔就要做交易，被一枪狙毙。
子弹穿过细绳，绳子应声断落，小野在混乱的枪声里掉落下来。
“唔唔唔——”
小野想叫叫不出来，只感觉凉飕飕的风刮过耳朵，好疼好疼。
下一秒，一双手稳稳接住他。
他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很奇妙，所有的惊慌在刹那间都消失了，连枪声都好像安静下来。
李明淮同活死人观察着周围，充当人墙护薄妄和小野离开。
出了烂尾楼，薄妄直接找一处墙壁贴着，一手抱着小野，一手慢慢撕下他眼睛上的胶布。
眉毛和睫毛被粘下来好些根。
“……”
小野睁大眼睛盯着他。
薄妄把他身上的绑束都卸了，小野立刻伸出一双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死死抱住，哽咽道，“爸爸对不起。”
薄妄贴着冰冷的墙壁，闻言，目色沉了沉，大掌拍了拍身上的小人挂件，“好好的道什么歉。”
被绑架了不喊害怕，开口就是道歉。
“爸爸身体不舒服还要来救我，小野不好……”
小野更加用力地抱紧。
都怪他不好，他乱跑，他以后再也不捉迷藏了。
在小野一声声的自责中，烂尾楼里的声音静止了，有警员的声音传来，“这些人还真跟死士一样，知道跑不掉了自杀都不束手就擒。”
“能惦记上大脑改造技术的肯定是那种了不得的大老板，当然会做好准备。”
薄妄听着，目光冷峻地看过去，从李明淮手中接过小头盔按到小野的头上，抱着他准备进现场看看。
但小野害怕了。
一见他要进烂尾楼，小野就抱住他的脖子大喊，“我不要进去，爸爸，你也不要进去！”
“……”
薄妄垂眼看他。
小家伙的眼睫毛都怕得在颤抖。
薄妄的气息微重，没再进去，抱着他径自离开。
满地的杂草被踩平。
回到指挥车上，小野没那么恐慌了，抱着儿童水壶疯狂吸入。
薄妄站在车门前给鹿之绫打电话报平安，李明淮撕开一包饼干递给小野，问道，“小野，没事了，别害怕。”
“嗯。”
小野用力点点头。
“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小野乖巧摇头。
“那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604章 老子这辈子算是被你哄明白了
李明淮问道。
听到这话，小野嘟着嘴喝水的动作停住，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正在打电话的薄妄。
大片的白云正好飘过远方的天空，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影立在阳光下，在幼小的孩子眼里像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小野？”
李明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怕他着凉发烧。
“啊？”小野收回视线看向李明淮，奶声奶气地道，“不记得了，坏人打我，我就睡着了。”
那不叫睡着，那叫昏过去了。
李明淮没有再问。
一支手机递到小野面前，小野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鹿之绫的脸立刻嚷起来，“妈妈！”
薄妄在他身旁坐下来，充当他的手机支架。
小野立马往他身上靠了靠，依赖地抱住他的胳膊，笑眯眯地道，“妈妈，我见到爸爸啦。”
薄妄低眸看过去，视线落在屏幕上。
鹿之绫站在季家的宴会厅里，她身后的宾客们正在陆续离开，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弯唇而笑，眉眼柔软，柔声细语，“小野真勇敢，你受伤了吗？”
“没有。”
小野猛烈摇头。
“小心摇成脑震荡。”
薄妄按住他的小脑袋，随后看向手机屏幕，眸子深邃，“你脚怎么样了？”
鹿之绫低眸看向自己的脚，道，“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我看看。”
薄妄道。
“真没事了。”
“之之。”薄妄的语气沉一些。
“……”
鹿之绫只好把手机往下放，照向自己的脚踝。
薄妄拧眉，“肿了。”
“一点点而已，真不疼。”
鹿之绫道，“我们在医院会合吧，正好给小野做个检查。”
经历这一遭，得好好检查下。
“好。”
薄妄颔首。
挂掉视频电话，薄妄抬眼望向烂尾楼的方向，薄唇微抿，看来没什么时间去检查现场了。
“李明淮，这事没完。”
他冷肃地道。
“明白。”李明淮颌首，“我会带人尽快查个水落石出，一定查出幕后主使。”
敢绑架小野，吃熊心豹子胆了。
“查出来，杀一儆百。”
薄妄一字一字道。
要是周劲死得太久让人忘了他是什么下场，那就再竖一个典型。
……
季家。
鹿之绫挂掉视频电话，纤细的手指握着手机，握得有些紧。
有目光一直追着她。
她抬起头，就见二楼楼梯的平台上，季竞靠在扶手上，看着姿态放松，但眼里分明透着紧张。
“……”
鹿之绫朝他淡淡点头。
季竞的双肩顿时垮下来，感激地朝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合十的双手指尖。
鹿之绫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去。
医院里，整条走廊安静极了。
鹿之绫穿着平底鞋赶到，就见薄妄站在窗前，大片的光线投射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线条镀染得温暖。
“……”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从后抱住他的腰。
薄妄的身形一顿，低眸往后看来，视线落在她的脚上，“自己走过来的？”
语气不悦。
“我这点小伤不用坐轮椅吧。”
鹿之绫轻轻一笑，仰头凝视他，“你站在这想什么？”
“你儿子在里边检查，我等他。”
薄妄转过身来，睨一眼对面关闭的检查室大门说道。
“我去看看。”
鹿之绫刚转身就被薄妄拉回阳光里，带着暖意的光线落下来，也伴随着薄妄的吻。
薄妄黑眸极深地盯着她，单手抚上她的脸就吻住她，却不似平时的侵略占有，薄唇压在她的嘴角停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他才含住她的唇吮吻……
“你在不安吗？”
她环住他的腰，柔声询问。
“之之。”薄妄沉沉地盯着她，不答反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他继承了薄家，里里外外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结果，他薄妄的儿子还会被绑架。
她不能受刺激，可却一直在受刺激。
闻言，鹿之绫的目光颤了下，随即弯起一双好看的眼，踮起脚尖，满眼倾慕地贴近她，一边将佛珠手串摘下来套到他手上，一边软声道，“不，哥哥最厉害了。”
“……”
薄妄的脸顿时绷不起来了，嘴角愉悦地提起，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鹿之绫，老子这辈子算是被你哄明白了。”
都不用送礼物，一句话就能让他整个人从地下到天上。
见他心情好起来，鹿之绫笑，“一辈子还长呢。”
紧接着，她又道，“我想过了，这一次是我们太松懈，以为周劲一死就天下太平，没想到还有人觊觎我三哥的技术，以后我们小心些，不会再让人钻了空子。”
“跟我在一起还要你小心做事，那我成什么了。”
薄妄低沉地道。
说话音，身后的门被打开来，小野被护士领着从里走出来，额头上包着一圈纱布，白净的小脸没什么表情。
待见到他们，小家伙的眼睛才亮起来，快步冲过去，“妈妈。”
鹿之绫立刻弯下腰接住他，将小小的人儿抱进怀里牢牢抱住。
失而复得的激动在这一刹那间达到顶峰。
差一点，差一点点……她就再见不到他了。
还好。
还好。
“小野真勇敢。”
鹿之绫在他耳边称赞。
小野也转头，贴着她耳朵小声问道，“我说我被打就不记得了，爸爸会好起来的，对吗？”
就在交易前的一刻。
季竞的命令才及时到达绑匪耳中，鹿之绫和小野通上了话。
“对，小野很棒。”
鹿之绫在他耳边说，亲了下他。
薄妄站在一旁，低眸看着抱得难舍难分还要讲悄悄话的两个人，不禁道，“鹿野，你还要检查，别抱了。”
“我不疼了。”
小野抱着鹿之绫舍不得撒手，嘴上道，“爸爸妈妈，我想去看看季可爱。”
“好。”
鹿之绫应道。
……
一家三口去了加护病房。
走廊里，鹿景凡带着薄家的两个保镖站着，鹿景凡抱臂靠在墙上，一张脸深沉，在想事情。
“圣诞老舅舅。”
小野正儿八经叫了一声。
“……”
鹿景凡从思绪中抽离，转头看向他们，目光落在小野的身上，上前弯下腰揉揉他的小脑袋，“小家伙，第一次听你叫老舅舅听得这么顺耳。”

第605章 我要怎么样才能保护季可爱？
安全回来就好。
“舅舅，季可爱呢？”
小野问道。
闻言，鹿景凡直起身，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薄妄和鹿之绫，“薄媛是被人敲了一闷棍，有点脑震荡，问题不大，那小女孩暂时也没有生命危险，耳朵缝回来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小野追问，小脸绷得紧紧的。
鹿景凡低头看向他，告诉他残忍的事实，“她那只耳朵……以后听不见了，不可逆。”
话落，鹿之绫就感到自己的手一紧，小野紧紧抓着她。
下一秒，小野忽然就松开她的手，冲到病房前，踮着脚推开病房门，看向里边。
他也没进去，就这么站在门口，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木头一样。
鹿之绫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季可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还在昏睡，脸蛋惨白，右耳被层层的纱布封起来。
周围架着两台跳动的仪器，各种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无辜的小虫子躺在蜘蛛网上。
她已经从季竞嘴里听到真相，如果不是季可爱那一推，她的小野可能已经……
她垂下眼，小野站在那里，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望着病床的方向，稚嫩的小脸头一次肃穆得像个成人。
“妈妈。”
小野忽然叫她。
“我在。”鹿之绫应道。
小野望着病床，平时可爱的小奶音这一刻听起来特别平，“我要怎么样才能保护季可爱？”
“……”
鹿之绫低眸看着她，心微微抽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几秒才道，“等你长大长高，就可以保护她了。”
“要很久吗？”
小野仰头看向她，一脸认真严肃地问道。
“可能……要很久吧。”
鹿之绫道。
得到这个答案，小野没再说什么，只是又转过头看向里边的病床，稚气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
鹿之绫没有打扰他，往后退两步，在走廊里静静地陪着。
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
鹿之绫转身，薄妄拿出手机看一眼，道，“交易现场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我去看一下。”
“那我在这里陪陪小野。”
鹿之绫点头。
薄妄看一眼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小家伙，点了下头。
鹿之绫把薄妄送到医院门口。
薄妄的车还没走远，活死人就全部从外面陆续进来，打扮成最普通最寻常的模样，从她身边经过时都点了下头，然后四散到住院部的每个角落。
经过这次的事情，薄妄开始加倍防范。
没事的，薄妄，不要不安……
她会解决一切。
……
鹿之绫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去医院的便利店买东西。
小野的嘴唇干巴巴的，鹿景凡应该也是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一直陪着。
六哥噬甜，面包都得选添奶油的。
她拿了两个大大的奶油面包，又去拿水，她需要的两瓶水在最高的一层。
鹿之绫踮起脚去拿，还没碰到，一只戴着指套的手就伸过来，替她把水拿下来。
她转过脸，对上鹿景凡深沉的眼。
鹿景凡把水放进她的购物篮里，面无表情地道，“聊聊？”
“……”
鹿之绫沉默。
医院旁边的雕像草坪很大，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鹿景凡低着头大口在口吃着奶油面包。
鹿之绫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吃，挺大个面包转瞬就被啃掉一大半，显然是饿了。
她将水递过去。
鹿景凡接过来喝了两口，才望着前面路上来来去去的人，道，“说吧，这桩绑架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我特别去查薄媛他们的血药浓度，又不和任何人说，还要封检查医生的口。”
鹿之绫知道他要谈的是这个，刚要开口，鹿景凡刀子一样的眼神就射过来，“臭小七，你最好和我讲实话，别逼我揍你。”
“你上一秒揍我，下一秒就被活死人按地上了。”
鹿之绫笑了笑，望向远处一直盯着这里的活死人。
“鹿、之、绫。”鹿景凡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她的名字，“你哥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
鹿之绫看着他严肃的眼睛，慢慢收敛笑意。
“薄媛和那孩子体内的安眠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鹿景凡盯着她道，“如果像是警方分析的那样，她们俩是撞破绑架现场才被伤，那绑匪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给他们喂个安眠药，手起刀落不更快？”
年尾将至，空气里的凉意更重了一些，树木凋零，唯独天空还是一样的颜色，蓝得清澈。
鹿之绫望着天边的云层，轻声道，“因为是季竞做的。”
鹿景凡没有太过意外，“这个我也猜到了，在千鹿岛的上时候，我真没看出来他也觊觎三哥的那手技术，真是恶心。”
“……”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瞒着，季竞为什么现在还能好好地呆在季家，进出自如？”
他甚至看到季竞来医院问医生病人的状况，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
“……”
“因为我要保他。”
鹿之绫平静地说道，“因为他得在那一刻放过小野，也得在那一刻放过三哥，因为他手里有薄妄需要的药。”
“你说什么？”
鹿景凡震惊地看着她，眉头拧紧。
“周劲在孤注一掷前，把一些药物托人保管，在他死后送到季竞面前。”
鹿景凡听着，眉头皱起，“所以，你用既往不咎换季竞治疗薄妄？”
“……”
鹿之绫很想就这么顺着认了，但鹿景凡很快就想明白过来，“不对，季竞这么信你也不是个事，药迟早能治好薄妄，那过了呢，他肯定害怕秋后算账。”
“……”
“可我看到他神色如常，一点都不担心，你给他吃了什么定心丸？”
鹿景凡继续追问。
就知道瞒不过去。
“周劲还把当年从鹿家实验所拿到的残存数据也送给了季竞。”
鹿之绫收回视线对上鹿景凡的目光，“所以那颗定心丸就是……我脑袋里的芯线。”
“砰。”
一瓶水在鹿景凡的手中破裂开来。
水溅一地，溅得他的裤脚、鞋上也全是。

第606章 鹿之绫终于知晓一切真相
鹿景凡坐在那里，一张俊庞失了颜色，双眸惊呆地看着她。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如影穿梭。
草坪上的麻雀停了又飞走，鹿景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你说什么？”
“我想起来了。”
鹿之绫看向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道，“什么都想起来了。”
“什么时候？”
鹿景凡紧张到干咽。
“栖雪山，我被打昏过去那一次。”
鹿之绫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醒来，我就全部想起来了。”
那一次，薄妄还被控制在基地里，想起所有事情的她几乎是摇摇晃晃走进的基地……
“……”
鹿景凡面色惨白。
“那个时候我可真勇敢，悄悄替那个孩子爬上手术床，不过那个时候我也是真好骗，被催眠后迷迷糊糊送到国外，就以为自己真的在国外玩了好久……”
鹿之绫笑了笑道。
“那个时候你就想起来了，为什么一直不说？”
距周劲死已经过去很长时间，她居然一直瞒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哥哥们和薄妄都不希望我想起来，我为什么要想起来啊？”
风掠过她的发，鹿之绫坐在那里，抬手将头发勾到耳后，轻描淡写地道。
“小七……”
鹿景凡看着她这样子，胸口窒闷极了。
“从栖雪山回来，其实我一直在猜，为什么大家都希望我想不起来呢？”
鹿之绫凝望着远方的天空，微笑着说道，“我想啊想，想明白了，从我被催眠那一刻开始，我就被你们保护起来了，所有所有的事，你们都不想让我经历。”
“……”
“小七就是鹿家的一块宝贝丝绸，她被珍贵地供了起来。”
鹿之绫仍是笑着说道，只是眼底多出无尽的苦涩，“大家可以死，可以伤，只有这块丝绸，不能勾丝，不能沾一点污迹。”
“……”
鹿景凡听着，眼睛红了。
“二哥撞墙而死，不止是为了三哥，还是为保住我的下落；还有大哥，他那么义无反顾地替那个少年死于大火，因为一旦少年被抓，紧接着就能查到我，我就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那三哥呢？那大家呢？你们不肯和我说好好说他们的死因，是不是因为也都和我有关？”
“……”
鹿景凡垂头，他们就是不想她负上这些沉重的心理压力，才选择瞒着。
他抿着唇沉默，鹿之绫看着他，“六哥不说，我就自己猜，什么样的爆炸那么聪明还会选人炸，给我们鹿家留下的都是年轻小辈，除非……”
“我说，小七，我来说。”
鹿景凡打断她的话，不忍心让她自己把所有的事猜出来，再一字一字说出口。
“……”
闻言，鹿之绫顺从地安静下来。
“那个时候，五婶亲手替你做了手术，你好好的一个大脑被做了开颅手术，不能再受惊，为了把你从鹿家屠杀案中摘出来才为你催眠。”
那么多年过去，鹿景凡第一次把所有的真相讲出来，就好像亲手搬开一座已经长满青苔的巨石，搬得疲惫痛苦，“为了让你的出国看起来像真的，长辈们做了一些事，以至于错过了向公众解释的最佳机会，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会是一场灭顶之灾，就是想让你先开开心心的。”
原来，连这份错过都是因为全家人把注意力先放在她身上。
鹿之绫闭上眼，身体里的神经像在被什么钝器割着。
“后来，鹿家倒台，我们被众叛亲离，而当时的周劲已经是季怀宗，和鹿家素无瓜葛，我们根本想不到他身上，却被一股力量死死盯着。”
说到这里，鹿景凡恨得握紧了拳头，“可能是我们过太久的安逸日子了，起初，我们还觉得鹿家有东山再起的一日，直到二哥死在我们面前，我们才察觉周劲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
“说真的，我们鹿家也没大义到跟佛祖托生一样，连爷爷都动过为了鹿家上下活命把技术给周劲的心思。”
鹿景凡低了低头，继续道，“可小七你知道吗，三哥的心理障碍其实在那场实验所屠杀后就有了，他亲眼看着因为他的技术，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他面前，他那些天一直在做噩梦，在梦里哭，在梦里叫。”
“但因为我的大脑可能还需要他的帮助，所以，他不能接受催眠忘掉这一份痛苦。”
鹿之绫道。
又是为她，全是为她。
“我们也心疼三哥，为了不让他承担过重的压力，也为了不让这个技术落到周劲手里害人，爷爷就宣布要和周劲死磕到底，绝不妥协。”
鹿景凡抹了一把脸，“但我们那会境地太糟糕，完全是过街老鼠的状态，我们去报警都没人理，还会被人追着骂追着打，家门口天天有人砸臭鸡蛋。”
“……”
“有旁人在的时候还好，周劲还不敢明目张胆放肆，可一旦我们有自己的行动，周劲的人就跟鬼魅一样缠上来，我们也逃不走。”
鹿景泽，就是这样被抓了，死在他们面前。
时至今日，鹿景凡回忆那一幕，眼底满是绝望，“我们当时找不到任何保护，活得战战兢兢，我们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报仇，我们都会一个一个死去。”
听到这里，鹿之绫隐约感觉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她呆呆地看向鹿景凡，身体控制不住地打着冷战。
不会。
不会的。
“爆炸的前一天，你出门打听怎么卖钢琴被人盯上了，为保护你，五叔将人引开，回来时他全身多处骨折。”
“……”
爸爸。
那天妈妈说爸爸太累，早早睡了，她还去房间门口看过一眼，没有发觉异常。
“就在当晚，爷爷和奶奶让你喝了一杯加过安眠药的牛奶后，把我们全部叫到客厅里，桌子上放着很多的纸条。”
这一段过往是鹿景凡最不想告诉鹿之绫的，也最不想回忆的。
他的声音变哑，浑身的血液发凉。

第607章 我高估自己了
好久，他才继续说道，“爷爷说，我们现在一举一动都被盯上了，我们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等死，与其等着别人把子弹一颗颗塞进我们的身体里，不如我们自己来。”
“……”
一股剧痛忽然穿过鹿之绫的脑袋，头顿时跟要裂开一样。
她坐在那里，用力握紧拳头克制住自己。
鹿景凡没发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纸条里有‘死’字，也有‘仇’字，爷爷嘴上说自己抽自己的命运，可到了手上，我们才发现年纪小的被留了下来，我母亲和几位婶婶被留了下来。”
抽到死字，就死在第二天的爆炸中，用一部分的碎尸换另一部人活着去报仇。
那是鹿家最绝望之下的办法。
即使隐隐猜到了一点，可亲耳听到还是无法接受。
“那我呢？”
鹿之绫低着头忍痛问道，面容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爷爷说，小七最小，又刚做过开颅手术，她已经很累了……”
鹿景凡依然记得那个平日里威严又慈祥的爷爷坐在众人面前，泰然自若说着以死换生的办法，从容地打开自己“死”的字条，直到提及小七，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人才红了眼睛。
他说，“这是我的私心，我舍不得小七做个死人，也舍不得她一个小女孩活在报仇和被发现的阴影里，如果明天的局能成功，周劲信了鹿家已经没人，我想让小七这孩子做个生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
“……”
阳光下，鹿之绫弯下腰，她看着地上一滴一滴的湿迹，头痛得一片空白。
自从想起来所有的事，她就没有和任何人聊起过。
第一次聊起这些，她才发现当年的事有多荒谬。
家人连活都活不下去了，却还想试一试，能不能让她生活在阳光下……
“不觉得不公吗？”
她忍不住问。
“当然不会啊。”鹿景凡想都不想地道，“就像大伯母说的，挺好，家里总算还能留个为自己而活的。”
“……”
闻言，鹿之绫完全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医院里的阳光开始变得有些刺眼。
“等第二天你去了学校以后，大家就开始告别。”
鹿景凡继续说着事发那天的状况，“别人的我不怎么记得了，就记得我我母亲抱着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我那时候年纪也不大，面临一场知晓的生离死别，我整个人都很懵，特别冷，冷到我都没去想明明是父亲要赴死，母亲怎么抱着我哭。”
“……”
“直到第一声爆炸响起，我母亲和大伯母、二伯母想都不想地走向大火。”
鹿景凡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哽咽到像个孩子，“她们知道这是一场赌局，死的人越多，赢面越大。”
“……”
鹿之绫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那天的火真得很大，我想扑向她们，那一刻我什么仇都不想报，只想和她们死在一块。”
“……”
“几个大人就死死地抱住我们几个小的，我就看着那火烧到天上，我第一次看到天空是红的，真的，跟血一样。”
鹿景凡抬起头，仰望向天空，“我当时想，幸好你学校离家远，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烧不多了，天应该不红了。”
“……”
鹿之绫坐在那里听着，伴随而来的是浑身的痛，就好像有什么锐器从她的胃里生生捅了几刀，痛得她整个人痉挛，她缩起冰冷的身体不住地干呕，身体抖得厉害，清涕从鼻尖溢下，她都没有感觉。
一阵天悬地转的晕眩感冲上来。
莫名得她开始觉得反胃，她恨不得把身体里的所有都吐出来。
“呕——”
“小七！”
鹿景凡终于发现她的异样，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伸手去扶她。
鹿之绫跌坐到地上，人蜷缩成一团，一时间，她都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只想找个地方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就茫然地转头，很想找个地方咄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
她想站起来，可她什么也扶不到……
“小七你怎么了？你别吓六哥。”
鹿景凡紧紧抱着她，低头拨开她的头发，只见怀里的人脸上全是泪水，颤动的睫毛下，瞳孔竟然在不停放大。
鹿之绫出了一身的虚汗，人难受到极致。
恍惚间，她听有脚步声传来，那种空灵感就像是从地下传来一样，完全颠覆她的世界。
“嫂子怎么了？”
是活死人靠过来了。
鹿之绫猛地抓住鹿景凡的衣袖。
……
后面的事情鹿之绫记得断断续续，她好像昏了，又好像没昏过去。
她记得自己被鹿景凡抱到大楼里，听到鹿景凡的哭腔求她别有事，怎么躺在病床上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医生好像给她打了镇定和止吐针。
鹿之绫平躺在病床上，双手放在身前，睁着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前面。
鹿景凡坐在她的身边，红着眼睛看她，动也不动。
“……”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六哥，你怎么跟雕像一样坐着。”
“卧槽……”
闻言，鹿景凡一下子哭着低喊出来，眼泪疯狂往下掉，“你他妈终于有反应了，你他妈吓死我了，我他妈以为你要猝死了！”
一连串的脏话往外狂飙。
“……”
长这么大，鹿之绫还是第一次看到鹿景凡哭成这样。
她有点迷茫，“我怎么了？”
“你刚刚眼泪鼻涕一起掉，手指头蜷得跟鸡爪一样，不停干呕瞳孔还放大，我摸你脸摸你手都摸不到一点温度。”
鹿景凡一口气说完才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伸手抹脸。
他真以为，他这个妹妹要被刺激暴毙了。
“……”
有这么夸张么。
可能是打过镇定的缘故，鹿之绫现在觉得心口闷闷的，很难受，但没有那种大起大落的心境。
鹿景凡站起来，伸手去捏她的脸，“臭小七，你脑袋里还有根埋得很危险的芯线，你不能大悲大喜知不知道？”
“嗯，我高估自己了。”
其实她有猜到一点，她也知道活死人就在远处盯着，她不能过于激动。
可她没想到，六哥说出真相时，她还是没能挺住。

第608章 我不想做鹿家的绫
活死人。
鹿之绫心口一紧，连忙看向他，“薄妄知道了吗？”
“他不知道。”
鹿景凡摇头，“你快厥死过去的时候还拉着我说不能让薄妄知道，我他妈一边看医生抢救你，一边跟求爷爷似的求他们不要给薄妄打电话。”
“六哥，你脏话太多了。”
鹿之绫蹙眉。
“……”
鹿景凡被吐槽得有些郁闷，松开手道，“反正看我就差跪地上了，他们终于答应不说。”
那就好。
她不希望薄妄太早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再跟我说说吧。”鹿之绫道。
“不说了。”
鹿景凡连忙后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回打死我都不会再说半个字。
“我现在身体里还有镇定。”鹿之绫有理有据。
“……”
鹿景凡迟疑了。
鹿之绫躺在那里，听鹿景凡给她说家里每个人的死因，说他们是在哪个位置被炸的，临死前都在做些什么……
听鹿景凡给她说，她母亲没有死在爆炸中，但死在了摧毁周劲的江南基地中……
听鹿景凡给她说，三哥本来藏得很好，是因为发现有人在盯着她，不知道周劲是在怀疑鹿家还有人活着，还是查到她脑袋去了，所以主动卖破绽让周劲抓的……
而那一次，鹿家没抓准机会，仍是没能发现周劲的真实身份。
鹿之绫躺在病床上，微微侧过头看着鹿景凡，倾听这一切的一切。
眼泪无声地自眼角淌下，默默湿了枕头。
鹿景凡不敢再掺杂私人情感，飞快地说完以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便开始转移话题，“我该说的都说完了，这下彻底没什么瞒着你的了，现在到你。”
“到我什么？”
鹿之绫问。
“还能是什么，你跟季竞达成什么交易了，说说说说！”
鹿景凡催促道。
“我用我脑子里的芯线帮他复原大脑改造技术，助季家一步登天，而他则需要按时提供薄妄需要的药。”
鹿之绫道，“另外还有一个条件，不算交易，是我们共同的默契，认为薄妄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鹿景凡坐在那里听得目瞪口呆，“你疯了，你跟一个绑架你儿子的人做交易？”
“你不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么？”
鹿之绫反问。
“好事？”鹿景凡听得差点气吐出血，“你管这叫好事？来来，你和我说说，好在哪里！好不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听到这话，鹿之绫伸手撑着床想坐起来。
鹿景凡连忙上前替她竖起枕头，鹿之绫往后靠了靠，低眸看向自己的手，缓缓说道，“周劲死了，可他留下的隐患还一直在。”
“……”
“我脑袋里的这根芯线不解决，三哥的心理障碍就会越来越重；还有薄妄，他一直受着莫名病痛的折磨，甚至不知道结束的时候是康复还是死亡。”
“……”
“我以为这些都是个死结，可原来，这两个结可以解。”
鹿之绫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中渐渐生出一抹喜悦，“六哥，药没被全部销毁，我脑子里的芯线也并非要全靠三哥才能有办法。”
“……”
不知道为什么，鹿景凡在她眼里看到了一抹豁出一切的疯狂。
他顿了顿，“等等，话不是这么讲的。”
“就是这么讲的，季竞想要利用我，就得给我真药，我能解决薄妄现在的身体状况。”
鹿之绫认真地道，“其次，大脑改造这个技术我相信盯着的贪婪之辈会层出不穷，不是季竞也会有别人，等它上了市面有主以后，反而天下太平，不用天天担心谁来觊觎；第三，这技术出来，三哥就再也不用给自己压力，他的心理障碍也就没了。”
“……”
鹿景凡听得呆住。
“这是一举三得的机会，不，四得，我还靠这笔交易救了小野。”鹿之绫道，“你不觉得划算吗？”
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到绝路时，突然柳暗花明，她当然要抓住这次机会。
“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很兴奋？”
鹿景凡无法理解，抱臂坐在那里好一会儿道，“小七，你光给我讲好处了，坏处呢？”
“什么坏处？”
她反问。
好像这个事毫无隐患一般。
“季竞他就是不折不扣的绑架犯，这点没得洗，你和个绑架犯谈交易，你确定他能受你摆布？”
鹿景凡道，“而且这技术一旦复原成功，往小了说，他轻而易举就将你变成一个他的工具，随时被他左右；往大了说，这技术真的还原出来，贪婪的人自然会看穿它更大的利益，不会光拿来治疗精神病患的。”
“……”
鹿之绫靠着竖枕，看向鹿景凡，没有插话。
“所以，小七，如果真的到这一步……”
鹿景凡说到一半有些说不下去，最后只道，“一把刀，有人拿它来救人，有人拿它来杀人。”
刀没有好坏之分，全看握着它的主人用在什么用途。
鹿之绫听到这里，缓缓一笑，“六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们为保护我也为保护这个技术，死的死，残的残，如果再落在季竞的手里，那鹿家的牺牲就成为一场笑话，大家全白死了。”
鹿景凡蹙眉，“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只是想救小野，想救薄妄……”
“就算你责怪我，我也不会停下来。”
鹿之绫道，苍白的小脸上神色冷静而坚毅。
“……”
鹿景凡一下没了声音，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要继续？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身身后窗口，她喜欢冬季的阳光，很一种在其它季节无法体会到的温暖。
她就这么出神地看着，好久，她才张了张唇，“六哥，绫，丝织物的一种，轻薄柔软，珍贵无比，需要用心收藏呵护。”
“……”
鹿景凡的眉头蹙得更深，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她的名字，自然全家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在爷爷眼中是绫，在三哥眼中是绫，是你们所有人眼中都是绫。”
鹿之绫凝望着窗口的光芒，抬起手，手指分开，看阳光穿泄进来。
她的声音平静，“可是，我不想做鹿家的绫。”

第609章 就让我保护一次大家吧
“……”
鹿景凡的目光震动。
鹿之绫的手指渐渐收拢，握住那一抹阳光，“我想做一块磐石，坚定不移守着鹿家的磐石。”
鹿景凡动了动唇，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哥。”鹿之绫转移目光看向他，“我被保护得太久，就让我保护一次大家吧。”
“……”
“你相信我，你担心的那些，我都不会让它发生。”
鹿之绫微笑，眼神格外清澈通透。
鹿景凡很想张口骂她，让她别胡闹，别让他们家保护了这么久的一个宝贝去只身犯险，可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谁都没有开口问过，小七，你想不想做这一块绫。
他们没有任何人问过她，要不要被这么沉重的爱保护着……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其实越到后面，他们越意识到，真相不能告知小七，因为这些对她来说是被迫承受的，太沉太重，可她，还是知道了。
在雕像草坪上，真相解剖的那一瞬间，她真的差点离开他。
“小七，六哥……”
话到一半，鹿景凡说不下去，只能偏过脸去，任由眼眶再次湿起来。
鹿之绫没有追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红着眼睛看向她，有些用力地道，“不能失去你。”
“……”
鹿之绫的目光凝了凝。
“在国外的时候，我天天晚上看星星，天气不好的时候，我跑几个城镇也要找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鹿景凡坐在那里道，“老五就问我干什么，我说我觉得星星像小七的眼睛，他就笑我，说我比他还能酸。”
说到这里，鹿景凡低笑一声，有些苦涩，“可是我真的只有看到星星，第二天才撑得下去。”
这些年能撑他挺过来的不是仇恨，是她。
是家里还有个妹妹等着。
站在他的立场，他不需要她去做任何事，只要她在那里，对他来说就是一份信念，只要她在那里，鹿家就还在。
鹿之绫听着，长睫濡湿，她从床上撑着坐起来，“六哥，抱抱。”
鹿景凡站起身来，弯腰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双臂用力。
她双手攀上他的背，头靠在他的身前，能听到他这一刻仍是慌乱的心跳。
“六哥，信我一次。”
她会处理好一切。
“到这一步我还能说什么？”鹿景凡搂着她道，“我只有一个条件，让我陪着你。”
“好。”
鹿之绫欣然答应。
听到这话，鹿景凡才稍稍放心一些。
……
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鹿之绫没有病床上呆多久，就下床和知情的活死人聊天。
她费了一番唇舌才让他们同意隐瞒下此事。
得到活死人们的保证，鹿之绫去往季可爱和薄媛的病房，她轻轻推开门，里边就传来两个稚气的小奶音。
鹿之绫站在门口往里看去，只见季可爱已经苏醒，躺在病床上懵懵的，右边耳朵上的白色纱布格外明显刺眼。
而小野跪坐在床边的椅子，陪着她说话，就像平时她照顾薄妄一样，在水杯里插上吸管送过去。
“不要喝，谢谢。”
季可爱显然还没恢复痛觉，没有喊痛，就是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无力。
她有些吃力地抬起还插着输液管的小手，摸向自己的耳朵，却只碰到纱布，她眨了眨眼睛，满是迷茫，有些呆呆地问，“小野，我耳朵没了吗？”
“有，有的，医生都补好了。”
小野有些急切地道，说得特别大声，生怕她听不见。
鹿之绫没有打扰，静静地看着他们。
“太好了，没耳朵好丑。”
幼小的季可爱很满意这个答案，她怕自己没了耳朵，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小伙伴说话这么累。
说着，她忽然看向小野的耳朵，眼里生出羡慕，“小野，你耳朵长得好漂亮呀。”
闻言，小野小小的身体往前倾，努力把小脑袋往她面前凑，让她能更近地看向自己耳朵。
他肃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道，“季可爱，我把我的耳朵给你。”
季可爱被逗笑，笑容都是苍白的，“不要，三个耳朵好丑。”
“那我做你不长在身上的耳朵，你让我听什么我就听什么。”
小野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说道。
不长在身上的耳朵。
季可爱想了想，伸着小手摸摸他的耳朵，越看越觉得他的耳朵漂亮，于是笑着同意，“好呀。”
“那我耳朵以后就是你的了。”
小野说着，伴随着这一句话，他心里的负罪感终于少一些。
太好了，他把耳朵赔给季可爱了。
“那我这两只耳朵不能再受伤了哦。”季可爱认真地道。
“好！”
小野应得大声，然后又道，“你想不想看电视？我刚刚找到遥控器了。”
“好。”
小野立刻顺着椅子爬下来，从沙发上找出遥控器开电视，问她，“季可爱你想看什么？”
“我要看《羊羊村》。”
季可爱道，小野便认真地在电视里寻找动画片。
鹿之绫看着他们两个，伸手轻轻地关上病房门，往薄媛的病房走去，还没进去，就听里边传来“砰”的一声响。
她怔，连忙推开门，就见一张椅子倒在地上，鹿景凡一脚将季竞踹翻在地，又立刻扑过去。
季竞抬手抵抗，但他是养尊处优出来的少爷，比不上在国外训练过的鹿景凡，鹿景凡扑过去就骑跪到他身上，抡起拳头就砸下去，“我他妈弄死你！”
“六哥。”
鹿之绫出声阻止他。
“……”
鹿景凡的拳头停在半空，想想还是要揍下去。
“你把他脸上弄伤了，薄妄会怀疑。”
鹿之绫道，她可不敢质疑薄妄的智商。
闻言，鹿景凡只好作罢，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季竞才放过他，起身站到一旁。
“……”
季竞面色难看地从地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视线掠过鹿之绫和鹿景凡，没有说什么。
“大嫂。”
薄媛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这才发现薄媛已经醒了，正坐在病床上，状态还算不错，只是有些憔悴。
“你感觉怎么样？”
鹿之绫走到床尾，关切地问道。

第610章 小野最近有点怪怪的
“我没事。”薄媛看着她，眼中尽是自责，“大嫂，我是不是把事情弄得很糟糕？”
她醒来时，季竞就坐在她的病床前。
她还来不及问是怎么一回事时，鹿景凡突然冲进来，抡起椅子就朝季竞砸过去，在两人的打斗间，她才渐渐拼凑出一点信息。
她开始后悔，如果她不是那么自以为是地为大哥好，而是一开始就将实情托出，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你是很糟糕。”
鹿之绫看着她的脸道，声音温柔，“为了几颗药就把自己的婚姻和人生赌上，傻不傻？”
听出她的语气没有一丝责怪，薄媛有些绷不住，眼眶当即湿了，“我以为，只要我做一点点事，大家就都能更好一些。”
“……”
“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薄媛垂下头，哽咽得道。
“不是你没有这个能力，是你没看清人而已，我们都看错过，不是么？”
鹿之绫说着看向一旁的季竞，目光冷然。
“……”
季竞一僵，伸手整理着衣袖，垂着眼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该说的他都说了，他已经不做自己，只做季家的掌门人。
鹿景凡靠在一旁的墙上，冷冷地盯着季竞，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几个洞来。
“薄媛，我和季竞谈过了，现在让你们离婚薄妄肯定会生疑，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先安排你出国留学，等到了时候，你们再离婚，可以吗？”
鹿之绫站在床尾说道。
季竞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异议。
薄媛有些莫名地看着她，又看向季竞，“你们……谈？谈什么？”
“这些你就不用管了。”
季竞冷声说道，这桩交易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
薄媛看向鹿之绫，鹿之绫露出一抹微笑，“薄媛，你为薄家，为薄妄做的已经很多了，接下来就去追求自己的生活吧。”
“……”
薄媛有些茫然，又看向鹿景凡。
鹿景凡臭着脸瞪向季竞，随时都想上去再揍一顿。
让薄媛不要再提所有的事后，鹿之绫、季竞、鹿景凡先后从病房里离开。
三人走到一个没有活死人盯着的休闲区域，鹿之绫主动开口，平静地道，“季竞，我们之间直接联系比较麻烦，我六哥以后会成为我们之间的传话者。”
“……”
他还没质问鹿之绫为什么要牵扯更多的人进来，她就自己解释了。
季竞沉着脸看向鹿之绫，“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一个，我不会再让更多的人知道，尤其是薄妄。”鹿之绫道。
季竞最害怕就是整桩事被薄妄知道，他太知道薄妄的手段了。
季竞还是不放心，“绑架案一日没找到背后主使，妄哥不会放弃。”
“这个你放心，我们的婚礼在即，我会让他更重视婚礼的筹划。”
只要不让薄妄把所有的精力放到绑架案上，加上他身体的时不时作粹，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就查得清楚明白。
鹿之绫继续道，“你应该知道，在薄妄彻底康复之前我比你更不希望节外生枝。”
让薄妄知道她同变了质的季竞交易，他恐怕连药都不想吃一颗 。
闻言，季竞的眉宇之间舒展一些，好一会儿，他道，“嫂子，我不想害任何人，只是想做大季家，所以，只要你不乱来，我也绝对会遵守契约。”
“呵。”
鹿景凡站在鹿之绫的身后冷笑一声，“拿我鹿家的技术去做大季家，你还真是铁骨铮铮啊。”
“……”
季竞的脸再次冷下来。
“无所谓了，这个技术对我们鹿家来说是个灾祸，脱手也未必是件坏事。”
鹿之绫淡淡地道，“只是季竞，你答应我的，你只是要用这个技术牟利，而不是做恶。”
“当然，我又不是周劲。”
季竞想都不想地道，他看中的是这个技术背后的商业价值。
“好，那等你聚齐研究班子后联系我六哥吧。”
鹿之绫点点头，抬起脚离开。
鹿景凡跟在她的身后，走出几步又返回来，抓起季竞的衣领一把将他按到墙上，冷厉地瞪着他，“听着，你敢拿我三哥的技术去祸害小七，祸害无辜的人，我就亲手弄死你！”
放完狠话，鹿景凡才离开。
季竞站在那里，低眸看向自己被抓皱的衣领，那么好的面料被抓得皱巴巴的，好像无论他多努力，永远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践踏。
他抬起手抹平褶皱，眼神更凉了些。
……
随着绑匪的死亡，这桩绑架案的线索中断，人证、物证皆查无可查。
碍于薄家给出的压力，警方无法把案子定为悬案，但也查不下去，就只能拖着，绑架案的点点滴滴逐渐消沉在城市的繁华背后。
江南、江北，一切如常。
所有的人和事再度平静下来。
半个月后，黄昏。
一辆黑色的车在薄家门前停下来。
裴颜坐在车上紧紧抱住怀里的书包，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身旁的薄桢，“薄桢，你以后别再在学校里说我是你罩的好不好？我拜托你。”
她真的不想在学校里边做大姐大。
今天都有同学来给她送“保护费”了——两袋薯片和三瓶汽水。
正在下车的薄桢闻言回过头来瞪她，有种好心没好报的不爽，“你是个转学生，在学校里没根基，没我罩着你很容易被校园暴力知不知道？”
“有你这样一个比暴力还暴力的校霸在，谁敢啊。”
裴颜小声地嗫呶。
薄桢正要再说，忽然就见小野推开车门，拎着小书包跟离弦的箭一样飞进家门。
两人愣愣地看着。
薄桢把书包甩到肩上，有些莫名，“他一个刚进幼儿园的，怎么天天背个书包？”
书包里塞的什么，玩具吗？
“小野最近有点怪怪的，都不找我们玩了。”裴颜也被小野吸引走注意力。
“好像是。”
薄桢很是诧异，小野似乎已经好多天没缠着他们玩奸商版大富翁了。
鹿之绫拿着文件从走廊上走过，边走边翻。
走出几步后，她怔了下，又后退到薄妄的书房，推开半掩的门往里看去。

第611章 鹿之绫，你在怀疑鹿野的智商
穿着校服的小野同学正跪坐在书桌前，小手没什么章法地抓着笔，一边看薄妄放在桌上的书，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
小野最近一回家就呆在书房，每次都是到吃晚饭时才能叫动他。
丁玉君问他在干什么，他一脸认真地说学习，要做个厉害的人，大家都当他是三分钟热度，可这……已经远远超过三分钟了。
鹿之绫没有打扰忙碌的小野，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小野最近的“学习资料。”
小家伙显然不知道怎么才算学习，只知道模仿大人，于是把薄妄书房里的书一笔一画地临摹下来，字写得又大又丑，却依葫芦画瓢写出厚厚一堆的纸。
一个抽屉都要塞不下了。
好像从绑架案后，她的小野就变化很多。
鹿之绫捧着纸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来，手机震动起来。
是小野老师的电话。
“您好，花花老师。”鹿之绫接通电话问话。
“您好，小野妈妈，我打电话是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好的，您说。”
“就是……”
老师有些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才道，“就是小野妈妈，你们家有没有想过给小野提前学一些学科类的知识呢？”
“……”
鹿之绫默默看向手中的一堆纸。
“当然，我不是主张说过早给小孩子学习压力，我只是发现小野最近求知若渴，已经不满足于幼儿园的益智游戏，我就想，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或许顺应孩子的求知也是好事。”老师说道。
“小野最近在幼儿园都做了些什么？”鹿之绫隐约感觉到老师还有些话不好意思讲。
听她这么问，老师便如实告知，“他泡在我的办公区域抄了我两本教材。”
“……”
“他号召全班小朋友让我们教大学内容。”
“……”
“现在全班的小朋友都认为自己很聪明，看不起我们安排的儿歌和游戏，只想跟他一起抄教材。”
“……”
鹿之绫都能听到年轻老师拼命克制的哭腔，不是被逼到无可奈何不会打这通电话。
安抚完可怜的老师后，鹿之绫挂掉电话，继续翻起手里的纸张。
蓦地，她被人带进怀里。
男人在沙发上一坐，不容分说地将她抱坐到腿上，跟抱小孩似的拥着她。
鹿之绫有些诧异地看向男人英俊的脸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都没察觉。
“在你叹气叹到第三次的时候。”
薄妄搂着她，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嗓音低沉磁性，“怎么了？”
鹿之绫双手捧起厚厚的纸张，道，“你儿子想成为大学生。”
“……”
薄妄低眸看向纸上的狗刨字，随手一翻，见每张都写得很满，眸色深沉，“他来真的？”
“从季可爱出事后，小野就很自责，他觉得自己太弱，保护不了人，就想多学点。”
鹿之绫道，这几天又在问她能不能学武术。
小家伙试图把自己往一个超人的方向培养。
“那就找几个老师，等他发现学习很腻的时候他就知道放弃了。”
薄妄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
这么小的小孩子都只想着玩，谁想学习。
“我不怕他放弃，我是怕他学不进去还硬逼自己学，那样压力就太大了。”
鹿之绫有点担心，坐在他的腿上转眸看他。
其实她给小野找过心理医生疏导，想让他明白这件事真的不是他的错，他可以多照顾季可爱，但无需为此背上沉重的负疚感。
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用。
闻言，薄妄伸手就将那一堆纸扔到一边，抱着她就将她转过身来。
“诶……”
鹿之绫来不及反抗，就已经面向他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被他抓着圈到他的脖子上。
这姿势……
薄妄一派慵懒地靠着沙发，伸手去捏她的下巴，“鹿之绫，你在怀疑鹿野的智商。”
“我没有。”
“你有，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说，你在怀疑自己，还是在怀疑我？”
薄妄的姿态邪气而狂妄，“我薄妄想学的，没有学不会的；我薄妄儿子想学的，也没有学不会的。”
除非他自己腻了。
“……”
鹿之绫没话了，只能点头，“是是是，薄妄的遗传天下无敌。”
那就这样吧，让小野先学着，他能学到哪算哪，随他高兴。
这么想着鹿之绫就决定去联系几个私教，刚要下去腰后就被薄妄一拍，她不设防地扑向他，薄妄勾唇一笑，就迎着她的唇贴过来。
“薄妄……”她无奈极了。
“跑什么，鹿老师先教教我。”
他贴着她的唇，眼神坏到骨子里。
拖着个生病的身体忙一天回到家还想忙，他还真是不嫌累。
鹿之绫正欲妥协，薄妄身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拿出手机准备扔掉。
待看到上面的联系人是李明淮时，他的眸色一沉，把手机放到耳边，“怎么说。”
声音顿时冷了几个度。
“那两家也排除了，妄哥，我想重点查雷家，雷苏敏静当晚带了不少人，就算她的保镖没时间，她那几个儿子也有时间。”
李明淮专注怀疑亲妈一百年，又道，“要是三小姐能清晰画出画像就好了。”
鹿之绫坐在薄妄的腿上，将电话里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线索的中断显然没让薄妄放弃调查，他开始让李明淮查当天晚上在季家的每一个人。
在对外的版本里，小野被绑匪带走时，季可爱上去阻拦挨了一刀，薄媛是正好听到动静才去看，就被绑匪打昏过去。
薄媛作为唯一一个在事发现场的年成人肯定要帮忙画像，但她当时注意力在两个孩子身上，没有看清楚，再加上“记忆”有损，人像拼得乱七八糟，完全对不上，让证据全部终止。
这一点让薄妄很烦躁。
薄妄听着，眸色愈发深沉，他点下静音，单手将鹿之绫从自己腿上抱下来，歪头贴着她的耳朵暧昧地道，“晚上我给你放洗澡水。”
确定是放洗澡水，不是放他？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看着薄妄站起来说话，“薄媛一直都记不起？”

第612章 拖延薄妄时间的方式
薄媛的病历报告中清清楚楚写着受惊过度，记忆偏差，但薄妄似乎并不想就这么放弃。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薄妄道，“那就再给她找几个心理医生帮她……”
话到一半，薄妄顿了顿，低头看向腕表上的时间，“我亲自去给她恢复记忆。”
半个月都拼不出一张正确的人像，他倒要去看看薄媛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
鹿之绫听这意思，薄妄准备亲自去找一趟薄媛。
他去的威力可比心理医生还大，她不认为薄媛扛得住。
薄媛出国留学的手续刚下来，过两天就能出国了，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薄妄去。
这么想着，鹿之绫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抽下腰带……
“之之，我出趟门。”
薄妄挂掉电话，回过头来，视线掠过她领口滑落的香肩，修长的双腿顿时扎在地上走不动道，“干什么？”
“洗澡啊。”
鹿之绫故作坦然地走到他面前，仰头凝视他的双眸，手指摸上他身前的扣子，眼波流转，“一起？”
薄妄低眸看向她顺着扣子往上爬的手，喉咙顿时绷紧，眼神暗沉下来，“别洗了，等我回来晚上一起。”
“你出门做什么？”
鹿之绫用指尖拨了拨他的扣子，假装没听他的电话内容。
“查绑架案。”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嗓音已经不对味了。
“哦，那是要紧的。”
鹿之绫表示明白，“那你去忙吧，我先洗，拜拜。”
说完，她把手上的腰带挂到他的脖子上，踮起脚在他的唇角亲了亲，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心下有些忐忑。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
薄妄拿下腰带，柔软的腰带似勾人的手指撩过他的脖子，他握在手里，黑眸直直盯着她的背影。
鹿之绫在浴室门口停了停，脱下鞋，勾着白皙的足背踩进浴室。
操。
薄妄在心里骂了句，冲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来。
“吓我一跳，你干什么？”鹿之绫急忙抱住他的脖子。
“不干什么，今天就是天塌下来，老子也得先把澡洗了！”
薄妄一脚踢上门。
不一会儿，水声从里边传出来。
……
“叩叩。”
门被敲响的时候，鹿之绫正疲惫不堪地趴在床上，被子下滑，一头长发被撩到一侧，雪玉般的背上沾着一点水渍，隐约还能看清“薄妄”两个字的笔画痕迹。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折腾人这一方面，薄妄的招术简直层出不穷。
姜浮生的声音在外面传来，“之绫，该吃晚饭了。”
鹿之绫转过脸，看向紧闭的窗帘，唔，晚饭时间，天黑了，薄妄应该不会大晚上跑去季家。
也算大功告成。
她清了清嗓子，回应道，“好，我们看完这一集电视就来。”
“呵。”
身旁床上男人的轻笑，“欲盖弥彰了，鹿小姐。”
还特地说明他们是在看电视，哪个正常人会信？
“好的！”
姜浮生不疑有它，应了一声就走。
“……”
还真有信的。
薄妄伸长手到床头柜上拿了一包纸巾，将她背上的水渍擦干，鹿之绫有些郁闷地睨他一眼，“你这往我背上写名字的毛病是不是可以戒了？”
谁家卧室常备毛笔。
“毛病？”
薄妄的精神好得可怕，邪气挑眉，“鹿七小姐当初用来勾引我的手段，怎么还成毛病了？”
他很喜欢。
“……”
那个时候他不相信她是真的爱他，她才出此下策。
行，怪她，都怪她。
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刚一起，人就软得倒下来，被薄妄伸手一把捞住，他低眸看着她，眸色又深又欲，“行了，我给你穿。”
“……”
以后打死她都不用这一招留人了。
鹿之绫暗暗地想。
薄妄替她穿好衣服，让她坐在床边，又给她穿袜子穿鞋，收拾完，他蹲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她，眉眼之间尽是性感，邀功，“之之，我伺服得怎么样？”
“……”
鹿之绫听出他话里的一语双关，不禁瞪他一眼。
“不喜欢？”薄妄挑眉，“看来我还需要多练练。”
“你闭嘴。”
鹿之绫耳根子都烧起来了，声音软软的，没什么力量。
他再练她就废了。
见再逗下去她的小猫爪子就得挠人了，薄妄便没再说下去，起身拿起一旁挂着的外套，在她站起来的一瞬替她披上。
刚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鹿之绫拿出手机查看，上面是六哥鹿景凡发来的消息。
【六哥：我找到一家种类超多的糖果店，明天陪我去逛，不陪不是K国人。】
“……”
鹿之绫看着上面的文字，本来柔软的目光顿时一冷。
季竞那边准备好了。
薄妄将她一头被领口压着的长发拿出来，随意瞥一眼手机，不悦地道，“吃个糖还要你陪，他几岁？”
“我六哥就是这样，走吧，去吃晚饭。”
鹿之绫笑了笑，收起手机抱着他的胳膊往外走，问道，“你明天空吗，一起？”
“没空。”
薄妄冷哼一声，不爽但也没说让她陪他。
鹿之绫一下子听出来，他又在忙婚礼的事，不禁道，“婚礼千万不要弄那种排场很大的，小小的，温馨一些就好，多出来的时间你要好好休息。”
“你又不陪我，我一个人休息？”薄妄持续不满。
“我陪你，你还休息得了么？”
“看电视也是一种休息。”薄妄低眸看她，意有所指。
“……”
她真就是多余说那一句看电视，以后她还怎么直视电视机。
……
翌日，鹿之绫解决好小野的私教问题后才赶去和鹿景凡集合。
鹿景凡站在路边，板着个脸等待。
鹿之绫从出租车上下来，披上大衣朝他走过去，一见到她，鹿景凡的表情就沉重得跟上坟一般。
“小七，你要不再想想？”
鹿景凡拉住她，“你不就是想让薄妄好起来吗？我去季家把药给你偷出来怎么样？我真的不放心把你的脑子交给别人。”
鹿之绫笑了笑，“六哥，我的脑子只会属于我自己，不会属于别人。”

第613章 第一次恢复数据
“可是……”
“季竞为了季家什么都做得出来，要不用甜头勾着他，我怕他又一次选择鱼死网破。”
鹿之绫看着鹿景凡满是愁容的脸，再一次道，“信我，六哥，相信我，我可以。”
“……”
鹿景凡看她固执成这样只能放弃。
不一会儿，有车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人戴了两层眼罩坐上车。
季竞很小心，先带他们去往一个地方把身上的衣物换下来，包括手机全部放进一个袋子里，然后换上他们准备的衣服再戴上眼罩离开。
被蒙着眼不是很好估算时间，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是有的。
等有人将她的眼罩摘下来时，鹿之绫已经身处一个冰冷而黑暗的建筑楼内部，光源全部来自于一些线灯，灯光在寂黑中穿来穿去。
“这是什么地方？”
鹿景凡四下看着，凭借肉眼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有人将他们带进电梯，电梯缓缓下行。
从电梯门出来，鹿之绫就看到中央漆黑地面上亮起来的LOGO，是大写的字母QX。
“这里是周劲的地方，应该算是他的一个联络地。”
鹿之绫道。
这里应该就是李明淮被雷苏敏静带过来的地方，李明淮形容过这里。
栖雪山那里是周劲的基地，而这里属于他不得不见一些人时使用的联络地。
周劲把这里也给了季竞。
两人被领着走很长的一条通道，眼前的门自动打开，令人不适应的亮光在他们面前展现开来。
里边灯光明亮，是一个临时的实验室，一台台电脑摆在周围，各种大型仪器也都准备好了，穿着工作服的专业人士正站在原地等待。
一身西装革履的季竞正来回踱着步，见他们进来，他朝鹿之绫点了下头，“嫂子，你来了。”
客客气气。
“……”
鹿景凡看着他就恨不得在他脑袋上开个瓢，但最终只能忍下来。
鹿之绫环视周围一眼，淡淡地道，“准备得很齐全。”
季竞走上前来，道，“我还准备了医疗仪器，找了医生，万一复原过程中嫂子有任何不适，也能第一时间得到照顾。”
“猫哭耗子。”
鹿景凡冷冷地道。
“……”
季竞睨一眼鹿景凡，没有理会他，只将鹿之绫引向中央一张类似蛋壳按摩椅般的仪器舱。
鹿之绫见过这个仪器舱，精神病患在埋入芯线后就可以坐到这个舱里等待改变某些数据，影响脑内分泌，从而达到一种物理层面的治愈，因此，它被三哥那个团队命名为天使舱。
周劲屠杀实验所后，还把它搬走了。
季竞打了个手势，有人捧着个白色盒子走上前来，季竞伸手打开，里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也就一个U盘这么大，薄薄的。
“传感器。”
鹿之绫认出来。
三哥的团队目标不是为了害人，也不是为控制人，所以芯线与主机的连接需要传感器，这样治疗过程有什么问题，摘下传感器就可以中断治疗。
十五岁那年，她让妈妈给她开颅，后来屠杀就开始了，她并没有贴过这个传感器。
鹿之绫伸手拿起传感器，鹿景凡有些紧张地抓住她的手，“小七，你脑子里的芯线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才用上传感器会不会对你有伤害？”
“我相信三哥的技术。”
鹿之绫淡淡一笑，而后没有任何犹豫将传感器贴到耳朵后方的位置。
传感器瞬间吸附住，没有掉下来。
见状，季竞的眼里露出兴奋，看来这些东西都还有用。
“……”
鹿景凡看着自己的妹妹，眼中只剩下担忧，“那你要是难受就立刻喊，六哥拼了命也会救你出去。”
“好。”
鹿之绫笑着让他放心，然后转身面向天使舱。
时光仿佛回到那一年，她和妈妈提前去往三哥的实验所，妈妈察觉不对让她躲在手术室里。
后来，那个男孩和妈妈被带着面具的人推进手术室，要求立刻做开颅手术。
手术门被关上，少年被吓得一直在哭，怎么都不肯躺下做手术。
外面响起枪声和威胁，“不肯做是吧？那就杀了再换个人来。”
说着就有人要进来，妈妈连忙说做。
她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把少年关进柜子里，然后自己躺到手术床上，妈妈被她大胆的举动吓到，拿着手术刀下不了手……
“妈妈，我不害怕。”
她记得，她当时就是这么和妈妈说的。
当年的她躺在手术床上没有害怕过，这一次，她依然不怕。
鹿之绫看着天使舱，眼神渐渐变得坚毅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向前，在里边半躺下来，研究人员立刻走上前来，在她大脑和手臂各个位置贴上各种各样的感应导入线。
鹿景凡和季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整个人被各种感应线缠绕，像个实验品一样半躺在那里。
研究人员按下一个键，数据接通，鹿之绫顿时感觉脑袋轰鸣了一下，不适感袭上来。
她强行忍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数据接通后，一条条感应线散发出幽幽的光亮，很快，一旁的大屏幕上开始自动跳出数据。
季竞和鹿景凡同时看过去，面色各异。
“季先生，芯线和残存的大脑改造数据响应了，正在恢复。”
研究人员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超前的技术，语气不免兴奋。
季竞立刻走过去，站在电脑屏幕面前，有些激动地道，“是不是等数据恢复，这个技术就算成功了？”
“没那么快，恢复的只是芯线部分，不过多出这一部分数据，剩下的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能做出来。”
研究人员说道。
最重要的一部分出来，剩下的就算不是天才也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那她的数据恢复要多长时间？”
“照目前的进度来看，需要五个小时以上。”
“这么久？”
季竞皱眉。
他转过头，只见鹿景凡已经站在仪器舱的边上，一脸紧张地看着躺在那里的鹿之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鹿之绫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鹿景凡等得手都发凉了，每一秒都熬得无比艰难。

第614章 婚礼前一天，我得想办法把药拿在手里
季竞则专心地等待数据恢复。
鹿景凡望向不远处的大屏幕，看着上面跳动的时间，狠了狠心握上鹿之绫的手，指甲深深地按下去。
“……”
感觉到疼痛的鹿之绫睁开眼睛，平静地看他一眼，而后便痛苦地道，“我不舒服。”
“她心跳在加速。”
研究人员道。
“怎么回事？”
季竞走回来，鹿景凡连忙松开手，鹿之绫咬着唇，脸色苍白地道，“不行，我得停下来，我不舒服。”
“听到没有，我妹妹不舒服，赶紧停下！”
鹿景凡吼道。
“……”
季竞看一眼鹿景凡，又看向鹿之绫，“嫂子，你是不想让我一次性就获得所有芯线数据。”
闻言，鹿之绫也不再做难受状，伸手将头上的感应线拉扯下来，从天使舱里坐起来，平静地看向他，“季竞，你太快得逞，薄妄的药怎么办？”
“……”
季竞沉默。
“我们这是一次平和的交易，对么？”
鹿之绫道，“你应该也知道，如果我不配合，你不能强行获取。”
芯线和她的大脑息息相关，她身体不同状况，给出的反应数据也会变得不一样。
要想恢复到最全面最准确的数据，她配合才是最好的。
“嫂子，你要是助我完成技术，我立刻把所有的药都给你，你可以让医生根据配方研制出立刻解决这种病症的办法。”季竞道。
“你不会。”
鹿之绫浅浅一笑，双眸清澈干净，将他看得透彻。
一个尝过要挟人得来甜头的人，怎么会轻易放手，况且，他那么害怕薄妄，怎么会愿意薄妄快速好起来。
季竞感觉自己在她的目光下无处躲藏，只能妥协，道，“好，既然嫂子这么想，我听你的节奏。”
一旁，研究人员将数据保存好。
鹿之绫摘下头上的传感器递给季竞，季竞问道，“嫂子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我婚礼前一天，薄妄可以吃一次药。”
鹿之绫答非所问。
她已经让秦医生研究过戒断的过程，她会按这个频率给薄妄吃药。
“明白，那婚礼前日我再派人去接嫂子。”
季竞点头，“那我送嫂子出去。”
这就算定下下一次数据恢复的时间。
鹿之绫从天使舱里走出来，眼前有些晕眩，鹿景凡连忙扶她，“你怎么样？”
“没事，可能躺太久了。”
鹿之绫道。
将两人送走以后，季竞回到实验室里，看着屏幕上那堆他看不懂的数据，眉头拧紧。
鹿之绫现在是打算用脑子里的芯线逼着他一步步把药给薄妄，助他完成戒断。
等薄妄身体彻底恢复，她就没有任何顾虑了。
要是到时，他这个技术还没完全，鹿之绫却不配合了，那他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项技术能成熟到上市，需要多久时间？”
季竞问道。
“那至少也要一年左右吧，要经过多次实验，确保对精神病患有帮助，而没有其它后遗症。”
“……”
一年。
太久了。
恐怕他到时钱还没赚上，就被人端了。
季竞转了转手中的传感器，“没有这传感器，芯线就是破铜烂铁一根，有没有直接控制芯线的方式？”
如果有，鹿之绫就会完全成为她手中的一张牌，就算薄妄恢复健康，他也不用再害怕。
“这个得等技术初步完成后再尝试。”
“……”
也是。
如果真有这样的法子，周劲早就找到鹿之绫头上，也不会到死都带着这份得不到的遗憾离开。
季竞将传感器放下，思索片刻后道，“想想办法，下一次，我就要数据恢复成功。”
“是。”
“成功以后，我不管技术成不成熟，立刻改动鹿之绫的数据。”
季竞道。
“是。”
研究人员低头。
……
回去的路上，鹿之绫同鹿景凡进了一家琳琅满目的糖果店。
噬甜的鹿景凡在这样的花花世界里难得心不在焉，随意地往购物篮里丢糖果，边丢边沉声道，“你和季竞现在是一场各怀心思的博弈，我认为，你下次不可能再中断数据恢复。”
季竞不强迫他们也有很多种办法，最简单的比如刻意改变时间，多拖一点时间，等数据恢复的时候，他们来都来不及撤。
“我知道。”
鹿之绫淡淡一笑，拿起一盒糖果问道，“六哥这个拿吗？”
“拿。”鹿景凡瞥一眼，脸色深沉，“你知道你还敢再去？”
“去，为什么不去？”
鹿之绫把糖果放进购物篮里，轻描淡写地道。
“你是不是傻？”
鹿景凡气得不行，“如果我是季竞，我就在下次数据恢复成功的一瞬间，管它三七二十一，我先改变你的数据再说。”
技术成不成熟无所谓，有没有后遗症无所谓，他得先试试鹿之绫这个实验体好不好操控。
听到这话，鹿之绫淡然一笑，“我相信季竞也是这么想的。”
“……”
鹿景凡无语了，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还敢这么干？
“秦医生说，薄妄靠着自身撑了很久，他的服药次数不需要特别频繁，你看他这次服药后半个月都没出过问题。”
鹿之绫拉着鹿景凡边挑糖果边道，“但他的戒断周期会拉得很长，一年吃上那么几次，我不想把这个主动权放在季竞手里，所以，婚礼前一天，我得想办法把药拿在手里。”
只要药在手里，秦医生就能解析，就能复制，就不用担心季竞了。
“这药现在就是季竞手里唯一的牌，他会比上次给药戒备得更重，不盯着薄妄吃下他是不会放心的。”
鹿景凡道。
季竞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药拿走，自己去研究。
“那你说季竞会在什么情况下会戒备得没那么重？”
鹿之绫笑着反问，云淡风轻的，似乎什么都不担心。
“那当然是他又握上了别的王牌……”
鹿景凡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然后死死地瞪向她。
她自己吗？
她就是想送上门给季竞篡改数据？她要上天啊玩这么大！
“今天第一次恢复数据，我刻意中断，季竞肯定觉得我太多心思，不好拿捏，下一次，他一定会想控制我的。”

第615章 你怎么还没走？
她把时间定在婚礼前一天，也是给足季竞时间想到办法控制她。
鹿之绫把购物篮放到收银台，付完钱后两人离开。
鹿景凡一把拉住她，“鹿小七你是不是脑子里装芯线装傻了？被改数据你就彻底被他季竞控制了，他要你往东，你就得往东，他要你往西，你就得往西。”
是不是蠢？
是不是傻？
“六哥，三哥的大脑改造技术原理是什么？”鹿之绫看着他反问。
“改变脑内分泌，通过多巴胺等一系列变化拔除精神病患的痛苦根源。”
鹿景凡面无表情地叙述。
“也就是说，这个技术没有强大到指挥我去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它只能决定我对什么感到痛苦，又对什么感到兴奋，仅此而已。”
鹿之绫道。
“仅此而已？”
鹿景凡听得都快炸了，“鹿之绫你是不是真的在找打？姓季的要是控制你对鲜血有欲望呢，你怎么办，去大街上捅人玩？”
鹿之绫把购物篮放到车上，转眸看向他，一双眼淡定极了。
“欲望，是可以克制的。”
“那你要是克制不了呢？”
“没有这个可能。”鹿之绫从容地回答，“好了，上车吧，不能让薄妄怀疑我。”
等到婚礼前一天，薄妄的药到手，她就安心了。
“我不上车，我气饱了，我自己走走。”
鹿景凡臭着脸转身就走。
“……”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怎么就这么不相信她呢？她真的可以，她已经想好所有的应对措施了。
鹿景凡沿着街边往前走。
他劝又劝不动鹿之绫，又没法和兄弟们说，只能对自己生闷气，就差气爆炸。
要不他把一切揭晓算了，薄妄肯定不会让小七这么干。
也不行。
薄妄于他们鹿家有恩，他这么干，季竞鱼死网破，薄妄的药可能永远都拿不到了。
天杀的周劲，死都死得不干净，还能让季竞这么个玩意出来作妖。
鹿景凡气得一脚踹向旁边的花坛，力道太大，反噬得他差点原地去世。
“嘶——”
鹿景凡站在原地直吸气，一转头，就见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的薄媛抱着一袋东西从某个店里走出来，脸上还戴了个口罩。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
薄媛一惊，转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鹿景凡忍着痛朝她走过去，将人拉攥到面前，“你怎么回事，你不是今天的飞机吗？”
照理说，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国外的学校办理入学了。
“……”
薄媛也没想到自己偷摸着出个门还会遇到鹿景凡，只能道，“你别告诉我大嫂。”
“原因。”
鹿景凡拧眉。
“我想留在季竞身边为大哥找药。”
薄媛直截了当地道。
鹿景凡表情都麻了，“你们一个两个都疯了？”
现在他们这边的阵营里，只有他们三个知道所有的东西，一个要让季竞控制自己拿药，一个要给季竞继续做老婆拿药。
就他，两头愁还毫无办法，真是棒……
薄媛抱紧怀里的袋子，“我不知道大嫂和季竞做了什么交易，但肯定很危险，我一直欠大嫂一巴掌，我想还她。”
“你已经为她救过小野了。”
鹿景凡声音沉一些。
“小野是我侄子，是我薄家人，我救他理所应当，不是一回事。”
薄媛不假思索地道，“我想过了，我之前太冲动也太笨，做事直来直往，其实我完全没必要和季竞撕破脸，我现在是最好接近他的，季竞也不能赶我。”
“……”
“大哥的药对季竞那么重要，他肯定会时不时看看，说不定哪天就被我看到他藏的地方，我就能偷出来。”
薄媛有条有理地道。
“……”
你可真聪明啊。
鹿景凡听着忍不住想，她要是能在小七婚礼前偷出药，小七就不用受那份苦了。
但是——
“你要出事怎么办？”
“我是薄妄的妹妹，季竞不敢把我怎么样。”
薄媛这点底气还是有的，“反正你别告诉我大嫂，她已经很辛苦了，好哥哥是不会给妹妹添乱的。”
“……”
玩上道德绑架了。
鹿景凡忽然觉得自己就不该出门，上哪都是憋一肚子气。
就不能给他个机会，直接去找季竞，掐着脖子问出药的下落来么？
……
季家。
佣人们各自干着各自的活，里里外外一片风平浪静。
自从薄、季两家联姻，旁支的那些亲戚一下子不敢乱动了，再也没上门吵过。
“先生。”
管家迎上来，恭敬地朝季竞低头。
季竞将公事包递过去，走到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往后靠，长抒一口气。
只要下次数据恢复成功，可以改变鹿之绫，他就再无后顾之忧。
下次。
就等着下次了。
他仰着头凝望家里的穹顶。
以前吃喝玩乐的时候，他很少呆在家里，嫌家里闷家里烦，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家的顶都这么高，需要那么多根柱子才能撑住。
余光中有人影过去，空气里被带动一阵淡淡的幽香。
季竞侧目，就见薄媛端着托盘站在他面前，朝着他微笑，“季竞哥，我和厨师长学做的炖血燕，你吃一碗解解乏吧。”
“……”
季竞看着眼前一身居家服的薄媛，眸色略深，“你怎么还没走？”
鹿之绫千辛万苦给她争取来自由身，还不赶紧打包走人？
“我想留下来，万一能从你身边偷到药呢。”
薄媛语气随意地道，跟说今天的天气似的。
季竞听得嘲弄一笑，“媛媛真是爱说实话。”
“我说假话你也不会信。”
薄媛把托盘放下来，端着燕窝在他身边坐下来，打开盖子，“我听说以前母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吃的是炖血燕。”
她口中的母亲，是季竞的母亲。
季竞垂眸，视线落在还冒热气的燕窝上，眼神无谓喜怒，“你这又是什么路数？”
之前希望她爱上他，她不为动容，现在他无所谓了，她又贴上来。
“试试我大嫂的路数。”
薄媛坦诚地道。
季竞盯着她，有些莫名。
“我大哥以前胡作非为，我大嫂就不停地对他好，把他给治愈了。”

第616章 不如你留下来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薄媛真诚地迎向他的目光，“我也想试试。”
“呵。”
季竞这回是真听笑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燕窝，拿起勺子妥一久放进嘴里，“你觉得我可能会变成妄哥那样的恋爱脑，随你摆布么？”
妄哥那是从来没有过女人，一朝着火，便烧得面目全非。
他？
女人对他来说，都腻了。
薄媛坐在他身边，单手托着年轻皎好的脸，极为坦然地道，“季竞哥上次说，季家已经没人护着你了，我虽然做不到替你遮风挡雨，但，我可以在你回家的时候给你准备一杯暖茶、一份热饭。”
“……”
季竞舀燕窝的动作一顿，一双眸子格外幽沉。
下一秒，他将手中的燕窝重重地放回茶几上，然后转身看向她，朝她慢慢俯下身来。
薄媛下意识想往后退，想想又迫使自己坐正。
季竞看着她眉眼间由慌到强作镇定的细微变化，有些讽刺地笑了笑，伸手捏上她的下巴，“媛媛，对我季竞来说，打感情牌还不如直接脱光了躺在我身下，我更爽一点。”
赤裸的字眼令人作呕。
薄媛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字再认真不过地道，“可我不是希望季竞哥爱上我，任我摆布，我只希望你有一天……还能活得像过去一样纯粹。”
女孩正值最好的年纪，连妄想都透着单纯的真诚。
季竞低眸看着她，目光怔了怔，而后轻蔑一笑，“天真。”
活回过去？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撇开她的脸，越过她离开，径自往楼上走去。
薄媛立刻道，“你是要去给曼诗姐擦手翻身吗，我已经做过了。”
“……”
季竞步子微顿。
“还有季可爱，我今天陪她画画了，刚刚才睡着，你先别去打扰她。”
“……”
季竞听着没有回应，继续往楼上走，边走边解开袖扣。
管家跟上来。
季竞脱下外套扔给他，“薄媛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
“就和太太说的一样，时间都花在照顾二小姐和季可爱身上了，她还给二小姐按摩呢。”
管家道，“哦，昨天三叔公那一支的来了，想走太太的门路和薄家搭上关系，话里话外说您的坏话，想离间你们夫妻关系，太太没惯着他们，发脾气把人轰走了。”
“……”
季竞听得有些错愕。
“太太不愧是薄家出来的，端起来的架势特别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两位太太被刺到话都讲不出来，也算是替您出了一口恶气。”
大家族的一些人死缠烂打起来，和流氓泼妇没有区别，季竞最多也就不理，但受的气一直憋着。
闻言，季竞的眼深了深，继续往上走，“给我盯紧了薄媛，她不走正好，还能让我多张牌掐在手里。”
鹿之绫要是知道薄媛不肯走得气死。
“是。”管家低头，又忍不住多嘴道，“其实先生，太太人还不错，您外面忙，家里总要有个人帮您顶着。”
“……”
“外面那种夜场里的女人，可没本事撑起季家的门面。”
管家道。
季竞停住脚步，低眸朝楼下望去。
薄媛正和两个女佣站在一起，向女佣打探他的喜恶。
帮他撑着季家门面？
之前的薄媛还好骗一点，说不定还能说服她，但现在，这丫头都想反过来骗他了，满脑子弯弯绕绕，不能再用。
……
夜深，神山寂静。
所有人都已经进入睡眠。
“砰。”
门被敲动的脆响。
“砰砰砰。”
持续不断。
黑暗中，鹿之绫从薄妄怀里醒过来，人还带着困倦，声音懒懒的，“什么声音？”
“不知道。”
薄妄的嗓音也带着惺忪。
鹿之绫想爬起来，被薄妄一把捞住，用被子裹好。
“躺着。”
下一刻，薄妄摁亮了灯。
灯光在偌大的卧室里亮起来。
鹿之绫躺在床上，看着薄妄下床，薄妄顶着一头稍有些凌乱的头发走到门口，一身不豫地拉开门，低沉的嗓音回复两分温度，“你怎么来了？”
闻言，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就见穿着睡衣的小野同学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小脸没什么表情。
见到儿子，鹿之绫顿时大脑清醒，不禁问道，“小野怎么醒了？做噩梦了吗？”
从千鹿岛回来，小野已经和裴颜一样，开始独自睡一个房间。
“……”
小野木着脸不说话。
薄妄单手将他拎起来，随手关门，跟扔个玩具似的扔到床上。
“小野？”
鹿之绫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难道绑架案的阴影还没过去？
薄妄跟着坐上床，拎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两人坐在一起，看着面前的小团子。
小野盘腿而坐，没什么表情地眨巴着眼睛，正在鹿之绫愈发担忧的时候，小野同学忽然看向他们，“爸爸，妈妈。”
“说。”
薄妄的声音还算温和。
“323加24等于347，还是等于357？要进位吗？”
小野一脸认真地问道。
“……”
“……”
空气里完全静默。
“你不睡觉就在想数学题？”薄妄的脸色幽沉下来。
“不是。”小野摇摇头，“我还在想，赤壁在哪里，蜀国和东吴为什么要打曹操。”
“……”
“地球变暖对人类的危害是什么？”
“……”
鹿之绫听得有些呆住，不禁转身打开床头的柜子，从里边取出小野这两天的私教作业。
她只是两天没看，小野的学习进度已经到三位数加法和地球变暖了？
她打开一看，果然。
两位数加减法全对。
“小野，你现在压力太大了，大到睡都睡不好，睡眠质量不好的话，你会长不高的。”
鹿之绫收起作业，柔声说道。
听到这话，小野一下子睁大眼睛，“那不行，老师说，个子不达标，我就不能学对打。”
又惦记上武术了。
“那还不去睡？”
薄妄冷冷地道。
“哦。”小野乖巧地点头，转身下床。
鹿之绫看着他小小的肩膀，问道，“小野，你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不如你留下来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跟他们一起睡，有人陪伴说说话，小野也就不执着一直想那些想不通的题目了。

第617章 薄妄、鹿之绫夫妇祝新春快乐
“……”
薄妄睨向鹿之绫，有些不爽。
好不容易把他培养独立睡觉了，又让他回来？
“好呀！”
小野眼睛顿时一亮，麻利地又爬回来，在薄妄嫌弃的目光下，挪到他们中间，往下一躺，“太好了，和爸爸妈妈睡，我不知道的问题就可以直接问。”
“不准问，睡觉！”
薄妄沉着脸关掉灯，正准备翻身到鹿之绫的身侧，衣袖就被一只小手一把攥住。
“爸爸，你躺我旁边，我小，我躺中间。”
小野嫩生生地道。
“……”
你还可以躺地上。
薄妄到底还有点爱子之心，没有说出口。
黑暗中，三人并排躺着，鹿之绫侧过身面对小野，轻轻拍他的手臂，“小野，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学习，不要逼自己一口气吃下所有的知识。”
“……”
“气球吹得太大也会爆炸的，不是吗？”
“是的。”
小野躺在两人中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睁着一双智慧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所以妈妈，气球爆炸的原理是什么？”
“……”
这不是在学习，这是入魔障了。
鹿之绫一时无言，半晌说道，“小野，其实你的心愿就是快快成长，好保护季可爱，对吗？”
“对呀。”
碰到知音，小野立刻转过身也面向鹿之绫，在暖和的被窝里往鹿之绫怀里缩去，“我们能把季可爱接到家里来吗？”
“……”
睡个觉还要面对面抱着，呵。
薄妄一个人睡在一侧，笔直躺着。
“不能，但妈妈会经常陪你去看看她。”
鹿之绫轻声道。
“哦。”
小野有些失望。
薄妄躺在那里，伸脚踢了踢被子。
“妈妈。”小野伸出小手摸摸鹿之绫的脸，“你有想保护的人吗？”
“有啊。”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薄妄转过头，鹿之绫摸黑在小野鼻尖点了下，“妈妈最想保护的人就是小野呀。”
“……”
呵。
呵呵。
薄妄把头正回去，又踢一脚被子。
“我也想保护妈妈。”
小野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凑过去亲了口。
鹿之绫被暖得心都化了，用额头去蹭他的小脑袋，小野紧紧贴着她，又问道，“那妈妈有保护不到的人吗？”
“保护不到的人？”
鹿之绫怔了下，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儿子如今担忧的事情，道，“小野是说，想保护，却怕自己没有那股强大的力量？”
“嗯嗯。”
小野猛点头。
他还小，如果再有坏人去欺负他，欺负季可爱，他一拳头都不够人打的。
“……”
行，这个夜话时间是母子的，与他无关。
薄妄闭上眼，冷着个脸睡觉。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全方位的最强者，不管你再怎么拼命学习，也一定会有所谓的短板。”
鹿之绫轻轻拍着小野，宽慰着他，“所以小野，不能在平时就把自己逼狠了，要学会慢慢储存力量，留在关键时候用。”
“那关键时候，我的力量也不够呢？”
小野不解地问道。
他太小了，他学的都是好简单好简单的东西，怎么才能储存够力量？
“那你知不知道，在你特别特别想保护一个人的时候，你的力量是会爆发的。”鹿之绫道。
“可是上次，我还是没有爆发，没有救到季可爱。”
小野闷闷地道。
“那你要慢慢储存力量啊，要让气球变大，又不让气球爆炸，对不对？”鹿之绫开解着他。
小野听得一知半解，云里雾里，但觉得妈妈柔软的声音说什么都是对的，于是点点头。
那以后他还是不要太急了。
卧室里静默许久后，小野忽然又开口，“妈妈，那你的力量够爆发吗？”
闻言，鹿之绫的双眸淡了淡，她翻身仰躺在床上，凝视黑暗，“说实话，妈妈也不知道。”
“……”
“但妈妈，会不惜一切代价。”
她这么说着，声音仍是柔柔的，随意的。
漆黑的卧室里，薄妄猛地睁开双眼。
他侧过脸看向一旁，看不清鹿之绫的面容。
“哦。”
小野枕在鹿之绫的手臂上，似懂非懂地应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睡觉。
……
年关将至，城市的街头巷尾又开始布置起每年一次的红色氛围。
节日的气氛令人从疲乏一年的工作中喘了口气，薄氏财团提前发放年终奖，爽到每个职员，还特别每人加赠一个现金红包。
红包正面印着一行字——
【薄妄、鹿之绫夫妇祝新春快乐。】
哦……
大家都已经习惯鹿之绫在财团进进出出，突然发现，这两位的婚礼才要办。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个二婚。
但薄总显然不打算当二婚来办，婚礼前一天就放了除紧要部门以外所有人的大假，七天带薪假，带的还是三倍薪，众人兴奋得恨不得去总裁办门前磕两个头，祝两位长长久久，天天大婚。
“大孙女别走啊，走了谁陪我玩。”
梧桐院里，鹿之绫拎着箱子过来告别，薄清林攥着她的手不肯放，说着还难过得挤出泪花。
丁玉君有些无奈地拍他一下，“干什么，之绫不是走，她是回江南待嫁，明天你长孙就把人给娶回来了。”
“咦……”
薄清林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写满嫌弃，“可不能乱伦啊。”
孙子怎么能娶孙女？
“……”
丁玉君都懒得和他聊，拉着鹿之绫走到一旁，悄声道，“我给你买的房产珠宝已经到你名下了，你偷偷藏着，别告诉薄妄。”
“奶奶……”
“收着收着，乖啊。”
丁玉君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欢，“记得你第一次进薄家的时候，我对你有很多误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还好，你和薄妄有这段缘份，我这份罪过也就没那么大了。”
“奶奶别再想之前的事了。”
鹿之绫知道丁玉君一直为这事耿耿于怀，便道，“奶奶和爷爷明天来江南吗？”
“当然。”丁玉君想都不想地道，“我得去江南接我的长孙媳妇回家，谁也拦不住。”
话落，两人相视而笑。
丁玉君紧紧抓着她的手。
“我收拾好啦。”
姜浮生拎着个箱子从里边走出来，喜气洋洋的，她要作为伴娘跟着鹿之绫回江南待嫁。

第618章 妄哥交待，不能放你离开这辆车
“那我们先走了。”
鹿之绫向丁玉君和薄清林点头。
丁玉君把她们送出梧桐院，连声叮嘱，“明天要早起，今晚要早点睡，知道吗？”
鹿之绫应了声，拉着箱子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还记得你第一次嫁进薄家的时候，是我扶你回的新房，几年过去，我又做了你的伴娘。”
姜浮生兴奋地道。
鹿之绫凝望天边，今天的阳光特别暖，特别舒服。
“这样的‘物是人非’我还挺喜欢的。”她道。
“我也喜欢。”
姜浮生用力点头，那个时候谁能想到现在。
远处，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阳光下。
薄妄站在车头前，一身深色西装，脖间系着蓝墨色丝巾，抹淡了一贯的凌厉，勾勒出几分儒雅，他单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长。
见到他，鹿之绫脸上的笑意更深，放开箱子快步朝他走过去。
薄妄抬起头，漆黑的眸深深地看向她，张开双臂。
鹿之绫走过去就投进他的怀里，薄妄抱住她的腰将人往上提了提，手上的力道有些重，但很快就松懈下来。
“走吧。”
薄妄一手握住她，一手拉开车门。
车子缓缓行驶在路上，两边路上都是新年的气氛。
“怎么还想着坐车回去？”
薄妄低眸看她。
“反正婚礼的事也不用我忙，我的任务就是回去睡个好觉，明天起来化妆做你的新娘。”
鹿之绫坐在他身边道，“所以有时间我就想看看这一路的变化，看看江南计划带给江南的变化。”
其实是她今天还要赶去季竞那边进行一次数据恢复。
坐飞机回去还怎么打这个时间差。
薄妄被她话里“你的新娘”四个字取悦到，唇角噙起一抹弧度，“其实我可以和你一起回江南。”
“你明天得从江北出发，这才叫娶新娘的诚意，哪有提前去新娘家的，太心急了吧？”
鹿之绫忍不住道。
“行，我忍着。”
薄妄应道，嗓音无奈又性感。
见他这样，鹿之绫忍俊不禁，凝视着他的俊庞道，“你知道吗，今天奶奶和浮生都在回想我们那荒唐的第一次婚礼，薄妄，你不会落跑第二次吧？”
“我不会。”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会么？”
不知道为什么，鹿之绫感觉他的声音陡然沉了许多，眼神也带着一股逼人的意思。
她的笑容凝在嘴角，几秒后轻笑出声，“你怕我放你鸽子？”
“怕。”
他深深地盯着她，脸上没什么喜怒。
“我不会。”
她回答。
“乖。”
薄妄颌首，将她的手握住放到自己腿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沿江的景致在一路倒退。
车子停在跨江大桥旁边的停车场，一江之隔，江南几个区变化很好，江北还像从前一般，连这个老停车场都还在。
“停在这个停车场的意思是，我怎么走的，薄总就让我怎么回来吗？”
鹿之绫被勾起回忆。
离婚的时候，薄妄就是在这里送的她，现在准备结婚，他又在这里送她。
“嗯。”
薄妄应了，推门下车。
鹿之绫看着他的身影，明明到明天就能再见，她忽然还有点舍不得，便下车主动拥抱他，柔声道，“那我走啦，等你明天来接我。”
“好。”
薄妄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拨弄她额前的发，腕上的沉香佛珠轻轻滚过她的额角。
他低下头，薄唇印在她的额头上，“去吧。”
鹿之绫松开他，转身上车。
转身的一瞬，她脸上凉了下，她抬起头望去，太阳还在，江北却落下了雪点子。
和离婚那一日像得一模一样。
或许，是老天也在给他们的过去划上句号。
鹿之绫擦掉脸上的雪渍，弯腰坐进车里，薄妄替她关上门，站在门外看着她。
“……”
鹿之绫对上他的视线，看着他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雪点子落在他的肩上。
他慢慢直起身，清江在他的身后，绵延壮阔。
“上桥了上桥了！”
跟着坐到她这一辆车的姜浮生亢奋极了，趴在窗口说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上跨江大桥，原来清江这么宽，在桥上看都看不到边。”
“……”
得不到回应，姜浮生回头，就见鹿之绫坐在那里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绫？”姜浮生去拉她，笑着问道，“怎么，新娘子紧张啦，还是舍不得呀？”
婚礼前一天才回家待嫁，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吧。
鹿之绫回过神来，道，“没有，只是觉得薄妄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霸道总裁嘛，都是怪怪的。”
姜浮生满脸写着我了解。
鹿之绫被逗笑，笑盈盈地看向她，“不得了，你都敢拿薄妄开涮了。”
“反正大少爷听不到。”姜浮生洋洋得意。
“行车记录仪能收音。”鹿之绫提醒她。
“……”
姜浮生的脸瞬间绿了，连忙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怎么删除行车记录仪里的声音。
被这么一打岔，鹿之绫的思绪松散开来，不再想那么多。
车子过了跨江大桥，开到空旷的大路上，一辆轿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鹿景凡穿着黑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得跟着熊一样站在路旁，在雪点子里抱紧双臂。
“是我六哥，停一下。”
鹿之绫出声。
车子缓缓在鹿景凡面前停下来。
鹿之绫按下车窗，冻得瑟瑟发抖的鹿景凡靠过来，按事先的说辞，“小七，我也回江南，坐我车，让他们跟在后面，我们兄妹俩说说话。”
这样，她才有脱身的机会。
闻言，姜浮生想和鹿之绫聊一路的想法破灭，也不好破坏他们兄妹婚前的聊天，顿时有些郁闷。
“浮生，那我走了，我们晚上再聊。”
鹿之绫微笑着道，伸手去推车门。
车门是锁住的。
她的心里略略一沉，转眸看向司机，“麻烦开下车门，我坐我六哥的车，你们跟在后面。”
“不好意思，嫂子，妄哥交待，不能放你离开这辆车。”
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第619章 你敢去，这婚礼我不办了！
鹿之绫吃惊地看向前面，就见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缓缓摘下脸上的墨镜、口罩，露出一张已经长出眉毛的脸。
“李明淮？”
姜浮生探过脑袋，震惊地看向前面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张哥开的车吗？”
“……”
停车场换的人。
鹿之绫的眸子动了动，终于明白薄妄今天为什么奇奇怪怪的了，他一定是察觉到什么。
鹿景凡站在车门外，有些错愕地看向她，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
李明淮没给他们说话的时间，脚松开刹车，车子便往前驶去。
“小七！”
鹿景凡站在原地，大声喊道。
“李明淮，停车。”鹿之绫出声。
李明淮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开。
“李明淮，我要上厕所，停车。”
鹿之绫的声音冷了几分。
“对不起，嫂子。”
李明淮坐在驾驶座一动不动，后视镜里映出他冷若冰霜的脸。
“啪！”
姜浮生一巴掌拍过去，“李明淮你干什么，之绫要上厕所，停车啊。”
李明淮握着方向盘，仍是不为所动，姜浮生莫名其妙极了，“停车，不停我敲车窗跳车了啊。”
“……”
李明淮连忙踩下刹车。
鹿之绫连忙去开门，车门还是锁得死死的。
见状，姜浮生拿起手机就去砸车窗，李明淮的冰块脸都快裂开了，有些无奈地道，“嫂子，要不你和妄哥通个电话吧。”
不然浮生真跳车了怎么办？
闻言，鹿之绫拿起手机，还没拨出号码，薄妄的电话就进来了。
莫名的，她感觉到手指发烫。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双眸看向窗外在阳光中往下落的雪粒子，稳着呼吸，若无其事地道，“薄妄，你想做什么呀，车都不让我下。”
“是你想做什么。”
男人低沉、阴鸷的嗓音她耳边响起。
鹿之绫的长睫跳了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之之，你既然答应了我的求婚，就在江南好好等我过去接你。”
江北的停车场上，薄妄还站在原地，一手撑着伞，一手握着手机，双眸冷冷地望着江南的方向。
“……”
鹿之绫坐在车里。
姜浮生还在要李明淮开门，整个人都恨不得钻到前面去，李明淮无可奈何地应付着。
鹿之绫垂下眼，不再伪装，“你都知道了？”
“早上才得到的绑架案真相报告，知道得还不够清楚。”
薄妄凉凉地道，“不过没关系，等我把季竞按进警局里，他会哭着和我说一切的。”
他查到了。
鹿之绫心下一慌，忙道，“薄妄，暂时还不能对付他，季竞现在把季家看得比什么都重，你让他进局子，他会鱼死网破。”
季竞已经这么干过一回了。
“他季竞拿什么来和我鱼死网破？”
薄妄冷笑一声，听着细雪打在伞面的声音，“我猜猜，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病发得特别痛苦过，不是我扛过去了，而是我吃过周劲的药。”
“……”
鹿之绫哑然。
“季竞拿得出的是药，那我家之之又许给别人什么了，才会在婚礼前一天还这么忙，又准备坐车去江南，又买上去往江南的飞机票。”
薄妄站在江边的护栏前，薄唇微动，一字一字说道。
“……”
鹿之绫有些无力地靠到后面。
他居然查到她买了机票，她本来是想中途回江北做数据恢复，然后再坐飞机赶往江南，时间上正好。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再瞒下去的。
鹿之绫坚定地道，“薄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先别急着按下季竞，你等我拿到药再处理他也不迟。”
“安排什么？”
薄妄反问，嗓音格外的冷。
鹿之绫沉默，薄妄自小便见惯周围人的阴谋诡计，这些，他恐怕靠猜都能猜个七七八八，她实在没必要在这上面和他打谜语。
想到这里，她的一颗心渐渐沉淀下来，道，“薄妄，你保护我太多太多了，让我保护你一次。”
同样的话，她让鹿景凡顺从了她。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嗯？”
他问道，连个尾音都勾着阴沉。
闻言，鹿之绫不禁闭了闭眼，原来是那晚和小野的夜间聊天让她露了破绽，这人真是……心眼子那么深。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回答，“是，这个药我一定要拿到，你别来破坏。”
“药而已，你早告诉我，我也能拿到。”
薄妄站在清江边上道。
“你怎么拿？你无非是以恶止恶，学着他的样子绑架季可爱、季曼诗，或者搞乱季家经济来威胁他。”
鹿之绫条理清晰地道，“可我见过，季竞在无望的情况下他真的不惜鱼死网破，他这种类型不适合被逼急。”
她就是看透这一切，才会许给季竞希望。
因为只有这样，她拿到药的概率才比较大。
“……”
还真是了解他。
他凝望着平静的江面，没有一丝犹豫，“那我就不要了。”
“不要了？”
像听到一个笑话，鹿之绫笑了，笑得无比嘲弄，笑得眼眶酸涩，“那是你的健康，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为她，为鹿家才把自己的身体弄成这样，他还敢不要药。
“……”
薄妄的手指握紧伞柄，指骨突出明显。
“你不要，我要。”
她有些用力地说出口，“和季竞的这场交易我一定会进行到底，你别搞破坏来增加我的难度。”
她就差这么一下了。
“……”
他是搞破坏的？
“今天别说是李明淮，就是你在我面前，你也拦不住我。”鹿之绫决然地道。
“鹿、之、绫！”
薄妄咬牙，一把将伞砸到地上，眼里透出决绝的狠意，“你敢去，这婚礼我不办了！”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两人彻底杠上。
鹿之绫坐在车里，眸子轻怔，为了阻止她，这种话都讲得出来。
“薄妄，你不公平，你二话不说跟着周劲去栖雪山的时候，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去涉险；而现在，换了个人，你却用我们的婚礼威胁我，好像我现在要做的是件多么恶心的事。”
“我……”
“我只要今天，你给我一天时间，我能让一切结束。”
鹿之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明天，准时来接我。”
说完，她也不等薄妄有什么反应，直接挂掉电话。

第620章 鹿之绫脱身
挂掉电话的一瞬，李明淮忽然转过身来，轻轻松松地将她的手机夺走，车窗外，后车的活死人走上前来，围在他们周围，不给她任何逃跑的空间。
“嫂子，别为难我们。”
李明淮道。
鹿之绫坐在那里，闻言她看向李明淮，又看向一旁不怎么明白状况的姜浮生。
“之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姜浮生隐约察觉事情好像很严重。
鹿之绫看着她，一双清眸带着请求，“浮生，帮我。”
“……”
姜浮生怔怔地看着她，下一秒起身就去拉扯李明淮，“把之绫手机还给她，让她下车，快快快！”
李明淮头都大了。
妄哥什么都能想到，怎么就想不到不能让姜浮生在鹿之绫身边，这对他的效果堪比八百颗炸弹。
“浮生，这是妄哥的交代。你也希望妄哥和嫂子能顺顺利利结婚吧？”
李明淮道。
听到这话，姜浮生生出些迟疑，一转头，却见鹿之绫的目光已经是哀求。
不管了！
姜浮生直接从后面往前面钻，不管不顾地就往李明淮怀里钻，像个盗匪般抢夺手机。
李明淮又怕她抢走手机又怕她受伤，只能一个劲地躲，但再躲也就驾驶座这么一个空间，他很快就被姜浮生逼得贴到车门上，举高双手，手上还死死攥着手机，“浮生，浮生，别这样……”
姜浮生几乎是跪在他的腿上，用尽全力去掰开他的手指，硬生生将他的手指头往外折。
“……”
两个活死人站在门外看着，眉头都替李明淮皱了起来。
真狠啊。
李明淮的腿被她的膝盖摁疼，他吸着气将人一把抱进怀里，专注于掰断他手指的姜浮生眼里掠过一抹狡黠，腾开手就去按下解锁车门的按钮。
“……”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推开车门下去。
“浮生……”
李明淮无可奈何地看向怀里的人，姜浮生趁机又夺下他的手机，一鼓作气地从打开的车门扔出去。
鹿之绫稳稳接住。
“……”
李明淮有些麻木地坐在驾驶座上，都不敢想象自己回去会面临些什么，他吐出一口气，“浮生，你是真不在乎折了我。”
姜浮生从他腿上爬开，认真地道，“之绫难得求我一回。”
“……”
求她一回，比他的命还重要是么？
李明淮甩了甩被掰得全是指甲痕迹的手，不敢怪她半句，只道，“那在我折掉之前，你给我一个答覆吧。”
“……”
姜浮生坐在副驾驶上看他。
李明淮凝视着她的眼，清了清嗓子，不是特别自在地道，“你爸都原谅我了。”
他每天一封道歉信雷打不动发给姜父，一空就去姜家帮忙，姜父姜母都松口了，她呢？她准备什么时候才松口和他复合？
“……”
姜浮生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李明淮，你什么时候学会顺杆上了？”
“不是顺杆上，明天就是婚礼，我这个时候让嫂子跑了，妄哥一定不会放过我。”李明淮语气肃着，“在我死前给我个答案，浮生。”
不止顺杆爬，还学会装委屈了。
姜浮生看着他连连摇头，“你真当我什么都不懂是不是？”
“……”
李明淮的眸光动了动。
“之绫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你不行，大少爷也不行，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所以，薄妄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怎么拿到责问下属。
李明淮替薄妄有些不爽，“妄哥怎么就拦不住了？”
“他拦得住当初也不会离婚了。”
“……”
很好。
说服他了。
李明淮看向外面，见活死人团团围着鹿之绫，却不敢对她做什么，看来浮生说得对，谁也拦不住。
这么一想，李明淮也懒得再去外面，只看向姜浮生，就复合的问题做深入探讨。
“嫂子，别让我们难做。”
“妄哥已经交待了，今天就算用绑的也要将你绑到江南的鹿家。”
“是啊是啊，妄哥很担心你。”
活死人团团围着鹿之绫，边围边往后退，有人抽出绳子踌躇着想往她身上套。
鹿景凡跑过来一拳头挥过去，“拿根破绳子在我妹妹身上比划什么呢？”
“……”
活死人被打得连连后退，鹿景凡才看清楚是活死人，有些尴尬地道歉，“原来是你们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将鹿之绫往自己身后拉。
“嫂子，你不回鹿家，我们就完了。”
活死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彼此交汇着眼神，实在不行就来强吧。
鹿之绫没有时间给他们好好说清楚，她站在鹿景凡的身后，扒开手机壳，从里边取出一片薄薄的刀片，拿起来就横到自己脖子上，然后淡定地看向几个活死人，“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她出动这一招，他们也能交代。
“……”
活死人们当场傻眼，看着她云淡风轻的神情，恨不得给她比个六六六。
鹿景凡见他们一张张脸全傻掉的样子不禁回头，一回头，他差点跳起来，“卧槽，你什么时候藏的刀片？”
搞什么？
“本来是为了逼你不跟着我用的，现在提前用了。”
鹿之绫的语气正常得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有点冷一般。
“……”
鹿景凡目瞪口呆。
她可真是他的好妹妹啊。
活死人们不敢动了，鹿之绫转身便走，维持着将刀片横在脖子上的举动，边走边要鹿景凡的电话。
季竞专门备了个号码用来联系鹿景凡。
太阳隐去，雪似乎密了一些，缓缓下落。
鹿之绫拨出号码，打通季竞的电话，季竞俨然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客气地道，“嫂子。”
“你现在在哪？”鹿之绫冷声问道。
“你小心点……刀片给我，给我。”
鹿景凡跟着她，心焦地看着那薄薄的刀片在她雪一般的脖子上来回划动。
“我在实验室，不过现在要先离开下，我二姐有苏醒的迹象。”季竞有些愉悦地说道，“我先回去看下就过来。”
“你不能回去，那是薄妄给你下的套。”
鹿之绫不假思索地道。
还好，季竞对今天也重视，所以早早就去了实验室呆着。
薄妄查出真相后发现找不到季竞，就开始动心思把他钓出来。

第621章 老子想不出来
“什么？”季竞在电话那头呆了下，声音明显打颤，“妄哥，妄哥都知道了？”
“你怕什么，我今天会让你把数据全部恢复，有这个技术在手，你还怕薄妄吗？”
鹿之绫快步走向鹿景凡停在路边的车，继续道，“你现在就呆在实验室，哪都别去，手机最好也关机，以免被追查到行踪。”
“……好，那嫂子，我等你。”
季竞在那头挂掉电话。
安排好季竞，鹿之绫松了一口气，她停下来把手机还给鹿景凡。
鹿景凡看她的眼神就是四个字：叹为观止。
“现在这恶人到底是季竞，还是咱们家小七啊。”
怎么跟薄妄对着干的成她了？
鹿之绫一手捏着刀片，一手把手机塞进他的手里，语速很快，“六哥，你现在去薄妄身边等着，有药送过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得到药，知道吗？”
鹿景凡皱眉，“你一个人去实验室多危险，我得跟你……”
鹿之绫抬了抬脖子上的刀片，鹿景凡只能闭嘴。
鹿之绫打开车门坐进去，朝他笑了笑，“开心点，六哥，明天我婚礼。”
“……”
开心个屁。
他现在开心得起来吗？
鹿景凡站在那里无能地瞪着她开车远去，停了片刻，他在路边伸手拦下出租车回江北。
……
季家。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季家佣人垂着脑袋贴墙而站，从门口到楼梯，所有的出入口站着的都是戴着白色面具的活死人。
“砰。”
有两个活死人抄起一个价值连城的花瓶就往地上砸去。
满地碎片。
满屋狼籍。
季家佣人瑟缩着肩膀就看金钱碎一地。
门外，雪色弥漫，落在地面染上一层湿。
薄妄面无表情地靠着门，一双黑眸看着门外的落雪，眼底阴沉到极致，周身散发着寒意，指尖捏着一根烟却不抽，任由轻烟掠进雪中消失得无痕无迹。
在他的脚边是一个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手机。
在听到鹿之绫拿刀片顶自己脖子的那一瞬间，他就把手机砸了。
鹿之绫看着柔弱，但她不止是个赌徒，还是个玩命的赌徒。
薄媛把季可爱送到季曼诗的房间里待着，踩着拖鞋从楼上慢慢吞吞地下来，她望向门口的高大身影，面白如纸。
她缓缓走到薄妄面前，垂下脑袋，手指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说。”
薄妄回眸，一双眸子阴鸷地盯着她。
薄媛吸了口气，小声地道，“刚刚季竞还说回来，现在打他电话打不通了，关机。”
季竞，不会回来了。
“薄媛，你知道的，在薄家，我不认什么亲情。”
薄妄低头看着她，声音冰凉如刃，“配合点，我保你无事。”
薄媛以为他误会什么了，忙摆手道，“大哥，我和季竞不是一伙的，我留下来也是想为你找药而已……”
薄妄将烟扔到地上。
薄媛吓得猛吸一口气，白着脸往后退，“大哥我也不知道大嫂到底和季竞达成了什么交易，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季竞的破绽，我找不出来。”
薄妄懒得跟她废话，“把你嫁进季家以后的所有事说出来，包括季竞早上喝几口汤都给我写下来。”
“啊？”
薄媛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还来不及问为什么，就有活死人抱着电脑朝她走过来，冷声冷调地道，“三小姐，沙发这边坐吧，你说，我打字。”
“……哦。”
薄媛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走。
薄妄侧目，一双眼阴沉地看向不远处的季家佣人。
廖家鸣带着人冒雪赶到季家的时候，就见季家佣人个个站得跟电线杆一样，嘴里说着一些季家的日常，而戴着面具的活死人们坐在他们面前，人手一台电脑，正将他们说的话记录下来。
场面可谓壮观。
“薄总。”
廖家鸣拍掉肩头的雪，带着一身冷气迈进季家的门，越过满地的碎片，走到楼梯前，朝薄妄点了点头，“不知道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周劲一案了结后，江南的三桩血案也告破。
他就闲了下来，他没什么管理一个家族的能力，就找了经理团队帮他打理。
而他作为当初血案的调查小组组长，在过程中和这些豪门出的人结下一些情谊，便带着他们自己开了侦探事务所，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但接到薄家电话，这一点他是没想到的。
薄妄坐在楼梯台阶上，身上的墨色大衣衬出肃杀。
他抬起脸，目光冷峻地扫向廖家鸣，“季竞拿着周劲留下的设备搞了个实验室，靠分析细节也好，搜索季家也好，给我找到它的地址。”
“周劲的事还没了结？”
廖家鸣震惊极了，随后又生出更震惊的，“我查吗？你让我查？”
他以为，薄妄一直都看不起他。
他带的调查小组到江北后，他这个顶头炮动不动就出车祸，动不动就被人打，现在身体里还有十几枚钢钉，到最后，周劲的真实身份也不是他查出来的，周劲也不是他解决的。
薄妄居然还让他来查案，难道是知道他这一年破了不少案子，知道他还是有推理能力的？
薄妄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薄唇微启，“死马当活马用。”
“……”
行。
好的。
在血案一事上，薄妄解决了周劲，作为受害的廖家是对薄家欠一份情的，帮个忙也是理所应当。
廖家鸣便带着属下开始在季家走动起来，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还没找一会，就又有人进来，江北出了名的侦探所都迈进季家的大门。
不多时，警方的人也跟着进来。
廖家鸣相当无语地看着，“找这么多死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这位明天就要举行婚礼的新郎官在这个时间弄这么大的排场？
不对。
鹿之绫呢？
扫了一圈没发现鹿之绫，廖家鸣顿时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很严惩，他不由得转头看向楼梯上的人，只见薄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看着满大厅的人，周身散发着寒气，一张脸更是半点温度都没有。
廖家鸣忍不住靠过去道，“薄总，其实周劲的事都是你解决的，你不比我们这些死马厉害？”
找这到多人，自己却只是坐着。
闻言，薄妄摸了摸腕上的佛珠，低沉的嗓音冷得可怖，“老子想不出来。”
“……”
廖家鸣愣住。
想不出来？这话的意思是，这事已经严重到他薄妄都慌了，都想不出办法了？

第622章 我总要先过一关是一关
这么一想，廖家鸣忽然觉得坐在那里的薄妄有些可怜。
他转过身，接过下属递过来的资料，道，“能不能查到季竞这些天的活动轨迹？”
“不好查啊，那边的薄家三小姐说了，鹿家的鹿景凡一直暗中跟着季竞，但总没跟到有用的。”
“……”
那就麻烦了。
李明淮、鹿景凡、姜浮生是最后赶到的，待见到跟开大会一般热闹的季家，三人都十分吃惊。
待弄清楚这些人是干什么以后，姜浮生才明白所有的事情，“所以之绫是要用自己换大少爷的药吗？”
“嗯。”
鹿景凡颔首。
“现在查实验室在哪还来得及吗？刚刚派人跟着之绫不是更好？”
姜浮生又道，要是跟上了就能知道鹿之绫去的哪里，就能一窝端。
“派了。”
李明淮沉声道，妄哥怎么可能不派人跟着嫂子，但那是妄哥都阻止不了的人，“已经跟丢了。”
鹿之绫几招偷天换日连着用，不到半小时就让人找不到一点她的踪影。
有活死人朝这边走过来，向鹿景凡低头，“鹿先生，看样子你是知道实情的，请问你知不知道实验所在哪，或者说，嫂子每次去实验所是从哪里消失的？”
“什么意思？”
鹿景凡问道。
“妄哥吩咐，以这个点为中心散发，按区域停电，停电后立刻自供电的地方全部进行地毯式搜查。”活死人道。
“……”
鹿景凡被惊到，“薄妄知道这个工程量有多大吗？”
“妄哥已经发话下去，财团所有休假的员工都会过来帮忙。”
“……”
“人手，够了。”
“……”
这分明是要把整个江北掀翻过来。
鹿景凡站在那里，看向楼梯方向的男人，目色发沉。
薄妄是真的不要药也要让小七健康活着。
这两个人……
……
实验室，季竞问出同样的问题。
“嫂子，其实你可以命人跟到这儿，偷偷藏着，然后在我给出药的一刻就按下我。”
季竞蹲在鹿之绫面前，看着她从容地将传感器贴上。
“我要想这么做早就做了，不用等到今天。”鹿之绫垂眸看他，“而我一旦这么做，你就和我同归于尽了。”
季竞对这里的周围一定防范很深，他又怕东怕西，恐怕经过只狗，他都会想着鱼死网破。
“可现在妄哥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了。”
季竞站起身来，伸手去捏眉心。
“你就这么怕他？”
鹿之绫往后靠去。
闻言，季竞扯了扯嘴角，“他现在一定恨不得杀了我。”
鹿之绫明白过来，比起怕，他更不愿意面对和薄妄接下来的坦白局。
“季竞，或许我们彼此之间再坦诚一点。”
鹿之绫看着他道，“我今天就把所有的数据都给你，你把药直接给我，然后薄、季两家两清，我保证薄妄不会找你麻烦。”
季竞站在那里，双手插进裤袋里，道，“之前当然可以这样，因为我相信嫂子的为人，可现在妄哥知道了这么多，我实在害怕。”
“……”
“妄哥已经放过我一次，他不会放我第二次。”
鹿之绫的眸子深了深，他还知道薄妄的脾气。
她看着他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芯线的数据正稳步上传。
季竞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嫂子，就算今天数据全部还原，技术依然很不熟，我要是再找个志愿者做开颅，等恢复等试验再到技术上市，太慢太慢了，这样的时间都够妄哥砍我八百回了。”
“那你有什么保险点的方法？”
鹿之绫继续问。
季竞侧目看到一旁的研究人员，“其实之前他们就在研究怎么去除你头上的传感器。”
一如所料。
鹿之绫的眼神十分平静，听他继续。
“一会等数据恢复结束，嫂子肯再呆一段时间除掉传感器，那我一定把药给你。”
季竞温和地说道，“妄哥深爱嫂子，他可以不要药，但绝不会不管嫂子脑袋里的芯线。”
“你想控制我来挟制薄妄？”
鹿之绫的声线清冷。
“我只是买个保障，这样一来，嫂子能继续帮我完善技术，妄哥也不会整日想我死。”季竞笑了笑。
“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那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拿到妄哥的药。”
“……”
“嫂子，这本来就是你最想要的，不是吗？”
季竞站在她面前，颇有居高临下的味道，“明天就是你们的婚礼了，你不顾一切也要过来，就说明你会为妄哥的药不惜代价。”
“……”
鹿之绫坐在那里彻底沉默。
良久，她苦笑一声，“季竞，你仗着我想拿药就出尽花样，你迟早会是下一个周劲。”
听到这话，季竞的脸一下子绿了，眼里迸射出一抹阴影，脖子上的青筋都挣狞出来，“我不是他，我永远都不会是他！”
“那你现在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如今这副机关算尽的鬼模样。”
鹿之绫坐在天使舱里，眼神份外冷冽。
“……”
季竞的面色难看到极点，一只手用力地握紧拳头，他沉沉地吸一口气，压着怒意道，“嫂子，激将法对我没用，我只要季家平安顺遂。”
想用周劲来激他，让他放下对她的控制，不可能。
“看来是没用。”
鹿之绫又是一声苦笑，最后做出决断，“好，我同意你的交易，但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薄妄从昨天开始就不太舒服，秦医生说他到服药的时候了，他今天又被我刺激到，我很担心他的状况。”
鹿之绫坐在那里说道，“等下数据快上传成功的时候，你先想办法给他一颗药服下，然后我再留下等你所谓的去除传感器程序，到弄完，你把药的配方给我。”
季竞蹙了蹙眉，“现在妄哥把季家围得水泄不通，我怎么给他药？”
“你心思这么多，不可能没假设过现在的情况。”
鹿之绫笃定地道。
季竞低笑一声，“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嫂子真看得起我。”
“老实说，我是怕你到最后都不给我药，要挟着我继续留下供你研究实验，那我就连婚礼都去不成了，薄妄还不知道会疼成什么样。”
她淡淡地道，“我总要先过一关是一关。”

第623章 只有在提到薄妄和药的时候，她的心率有所波动
“嫂子就这么不相信我？”
季竞听她这么说，心里放下几分，看样子鹿之绫从始至终的注意力都在药的上面，这样就好。
“季竞，你自己还信任自己吗？”
鹿之绫有些嘲弄地看向他。
“……”
季竞被嘲得有些没脸，人往一旁走去，站到大屏幕前，看着上面属于鹿之绫的心率数据，肃着脸问一边的研究人员，“怎么样？”
“一切正常，只有在提到薄妄和药的时候，她的心率有所波动。”
研究人员回答道。
季竞俯下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看一眼旁边正在上传的数据，又看向心率数据，道，“能看出来她说的是实话么？”
还是说，她这些都是话术，是计谋。
鹿之绫坐在天使舱里能听到那边的对话，不禁觉得好笑又可怜。
自从季家出事后，季竞一路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不敢放下一丝懈怠，连和她说个话都要百般提防。
“应该是。”
研究人员道。
听到这话，季竞沉默片刻，而后走到鹿之绫面前，“好，嫂子，我答应你。”
“那就合作愉快。”
鹿之绫放心下来，往后躺下。
“那你休息会吧。”
季竞朝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的视线掠过屏幕上鹿之绫的心率，眼中只剩冷血，毫无半点笑意。
鹿之绫躺在那里，睁着一双眼睛，静静地听着外面研究人员的商量声，指尖敲在键盘的声音，以及她自己心率跳动的声音……
过了今天，薄妄就可以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再也不用受那些无端的折磨，不用去想无望的未来。
想到这些，鹿之绫平静地闭上眼。
薄妄现在一定为她愁得不行了。
连不结婚这种狠话都能讲出来，不会真的气到明天不去江南吧？
不会。
他不会放她两次鸽子。
鹿之绫微微弯起嘴角，安静地接受数据复原。
实验所里只有一方不大不小的空间，遮云蔽日，感受不到外面的时间流逝。
怕她再折腾，季竞索性关闭实验室里的时间，但到了差不多的时间，研究人员的呼吸都跟平时不一样了，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紧张，走来走去的动静变得更大。
鹿之绫睁开眼，淡淡地道，“去叫季竞过来。”
研究人员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不远处的大门自动打开，季竞走过来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来，不动声色地看向她，“怎么了，嫂子。”
鹿之绫从天使舱里坐起来，“季竞，不用让他们辛苦演了，我知道数据已经恢复完成，他们现在是在研究怎么让我头上的传感器沦为废物。”
“……”
季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几秒后，他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嫂子，怪不得妄哥会非你不可。”
他特意让研究人员营造氛围，让她以为数据还没完成，结果被她一眼识破。
“季竞，做生意不能这样，太不诚心了。”
鹿之绫道，伸手就将传感器摘了下来。
“别……”
季竞连忙去拦她。
鹿之绫没什么表情地把传感器拿在手里，“季竞，我只是要薄妄健康地活着，如果你再用八百个心眼算计我，那我保证，你就算成功控制了我大脑里的芯线，你也不会有任何赢面。”
“……”
季竞沉默。
“大不了，人还有一死，对吗？”
鹿之绫神情冷漠，每个字都轻描淡写的，“我一死，就算你有这技术在手，季家成为K国第一也拦不住你下半辈子遭遇薄妄无止境的复仇。”
看来是把她逼急了。
她当然不能死。
“好，嫂子你别急，我现在就让药过去。”
季竞自认已经看到鹿之绫的极限，料想她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便答应下来。
“不能光一句话。”
鹿之绫道。
季竞伸手招来一个人，拿来崭新的手机。
鹿之绫平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在手机上点了点，屏幕上跳出监控画面，画面的视角很矮，但对准的地方她并不陌生。
季曼诗的房间。
画面里，季可爱坐在季曼诗的床边，拿着画笔正在一个人画画。
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尤为孤单。
“药在季可爱身上？”
鹿之绫讶异地看向季竞，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变态。
季竞看着自己可爱乖巧的外甥女，目光黯了黯，“本来如果一切顺利，我作为接亲队伍里的一员，现在应该在薄家做准备，我可以亲手把药给妄哥吃下。”
“……”
“可惜，出了岔子。”
季竞说着，在屏幕上轻点了下，立刻有欢快的音乐在卧室里响起。
听到声音，季可爱抬起头，放下画笔，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凑到镜头前，声音奶奶的，“小熊你唱歌啦，我抱着你去找小野哦。”
这一定是季竞教季可爱的。
小熊。
季竞这是算准了就算漏馅，就算季家被搜查，也不会有人跑去撕烂一个小孩的小熊玩偶。
镜头动了起来。
季可爱抱起小熊玩偶往外走，镜头很晃。
出门，走楼梯。
“呀……”
季可爱轻声地发出惊叹。
从晃动的镜头里往下看，整个季家站满了人，密密麻麻。
所有季家人都在接受审问，中央立起江北详细的巨型地形图，廖家鸣站在那里，正在用笔在一些区域上画叉。
“……”
季竞没想到季家现在是这个阵仗，脸白了白。
鹿之绫看过去，就看到薄妄坐在楼梯台阶上的身影在镜头里微微晃动，他的背影冷冽而孤寂，明明那么多人在，他却好像只有他自己。
她捏了捏手指。
心率忽而偏高。
季竞看她一眼，更放心一些，她在他的掌握之中。
季可爱的呼吸偏颤，大概是有些紧张，她抱着小熊玩偶一步步往下走，在大人中间穿梭，终于发现正在被问话的管家，立刻跑过去，“管家爷爷，我想找小野玩。”
许多人朝她投来目光。
管家正灰头土脸的，闻言，他指向楼梯口的方向，哄着季可爱道，“季可爱，我现在还有事，小野爸爸在那里，你去找他。”
“哦……”
季可爱有些失望地离开，周围的人都没当一回事。
没有正常人会想着从一个这么小的小孩身上问线索。

第624章 没吃下的糖
镜头晃晃悠悠地来到薄妄面前。
薄妄坐在那里，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有一双腿在旁边晃，鹿之绫认出是鹿景凡的。
“叔叔。”
季可爱鼓起勇气朝薄妄走过去，“你可以带我去见小野吗？”
“……”
薄妄黑眸阴沉地睨过来，冷冰冰的。
镜头一退，是季可爱吓得往后退步。
鹿之绫感觉到季竞明显紧张起来，不禁笑道，“其实你有什么好怕的，就算药被薄妄拿了，我已经被你控制到手。”
“总归保障多几重才好。”
季竞没被她分走心思，一双眼一直盯着手机，希望季可爱可以完成他的任务。
鹿景凡在一旁蹲下来，笑着看向季可爱，“我记得你，你是我们家小野的小女朋友。”
“我们是好朋友。”
季可爱脆生生地道。
“那你想找小野做什么啊？”鹿景凡问道。
“我有好吃的糖给小野吃，我妈妈以前做的糖。”
季可爱说着打开自己斜背的小糖果包，从里边取出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季竞干咽了下，眼神移都不移一下。
自从发生上次的事后，季可爱对他很害怕，他哄了好几天才把这孩子哄好，说到糖给小野，小家伙竟然起了防备心，还说不给小野……
好在他说这糖是季曼诗以前给她做的糖，她才信。
“真是漂亮的糖果，我可以吃一颗吗？”
“可以呀。”
季可爱用小胳膊夹着小熊玩偶，然后在小手上拨来拨去，手心出一颗红色糖果纸的糖递给他，“叔叔，给你这个。”
“谢谢你。”
鹿景凡笑着接过来一颗剥开，笑着往嘴里放，想想又喂到季可爱嘴边，“你可爱，你先吃。”
鹿之绫见状不禁抬眼看向季竞。
季竞仍是绷着神经，但眼底没有担忧。
他应该不会让季可爱吃下那种药，也不可能把那么多药冒险地全放在一个孩子身上。
果然，季可爱张嘴吃下后，季竞的神情也没怎么变。
“叔叔吃。”
季可爱含着糖又拿出一颗黄色糖纸的糖果递给鹿景凡。
季竞是用糖纸颜色教季可爱分辨，教她什么糖给谁吃。
鹿之绫看着，她记得小野说过，季可爱最讨厌黑色。
小孩子对讨厌的颜色记得很牢，绝对不会去吃。
有指令的话也就不容易出错。
果然，下一秒镜头就转到薄妄的身上。
季家大厅里，季可爱捏着一颗黑色糖果纸的糖果递给他，“叔叔，你也吃。”
舅舅说，小野爸爸最喜欢黑色了，好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黑色。
实验室里。
鹿之绫看向季竞，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瞬间绷起来。
她继续看向手机。
屏幕里，薄妄面色冷硬，一双漆黑的眸甚至有些阴沉，他盯着季可爱手里的糖果，猛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到面前来，冷声问道，“季竞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
季竞拿手机的手颤了颤，这才担忧起来，“妄哥不会对季可爱做什么吧？”
“你连你外甥女都利用，现在却想别人对她善良？”
鹿之绫冷漠地道。
“……”
季竞被讲得难堪，脸上有些青，“我是没办法。”
“不，你是把你能利用的都利用上了。”
说完，鹿之绫继续看屏幕，小熊玩偶掉到地上，镜头从下至上，季可爱被掐着脖子吓得直掉眼泪，“不要，不要，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呜……”
小可怜哭得令人心碎。
“季竞有没有带你去过哪里？”
薄妄丝毫不理会她的眼泪，眼中透出噬杀狠意。
季可爱吓得嚎啕大哭，一旁的鹿景凡连忙上前把小家伙抱走，道，“你真是病急乱投医，连个孩子都审，不哭不哭，叔叔带你上去找妈妈。”
说着，鹿景凡将季可爱抱上楼。
薄妄沉着脸坐在那里，手上还捏着那枚糖果，他伸手转了转糖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打开黑色的糖果纸，将糖吃了下去。
鹿之绫蹙眉。
鹿景凡没发现这糖有问题么？
她都告诉他要注意一切细节，不管是谁送什么东西入薄妄的口，他都要拦下来。
镜头里，鹿景凡又匆匆下来，捡起小熊玩偶上去，边走边喊，“别哭了，叔叔把你小熊捡起来了。”
至此，关于薄妄那边的镜头就消失了。
季竞坐在那里，关掉手机，缓缓松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鹿之绫，“妄哥已经把药吃了，这下你放心吧？还是你怀疑那就是颗糖果？”
那倒不会。
这些心思都是季竞之前想的，他没必要搞什么假药。
反正只要入了口，对他来说就还是一重保障。
只是，那药真的被薄妄吃了？
“……”
鹿之绫也不和他废话，重新将传感器贴到头上，问道，“距离完全控制我还有多久？你得给我时间回去办婚礼。”
“我去看看。”
季竞站起身来走到大屏幕后面，看着这群研究人员忙碌地操作，“怎么样，要多久？”
“一个小时吧，这个操作不难。”
一个小时。
季竞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快点。”
他不希望夜长梦多。
“好的。”
季竞转头，就见鹿之绫坐在天使舱里，一脸的平静，心率数据也没有任何的变化，似乎已经认命。
……
季家。
密密麻麻的人站在大厅里研究着实验室可能的位置，地图上成片成片的区域被划掉。
鹿景凡从楼上走下来，从薄妄身边经过，被他横臂拦下。
“怎么了？”
鹿景凡有些莫名地看向他，“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小七一定要为你赴险，我也没有办法。”
薄妄冷着脸抬高手，一枚黑色糖纸包装的糖果被他捏在指尖。
“这糖你不是吃了吗？怎么还……”
鹿景凡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睁大眼睛，腿有点发软，“季竞真的让季可爱一个小孩子送药？”
他起初看到季可爱拿糖出来也有点怀疑，但当他把糖喂到季可爱嘴边，这孩子想都不想吃下去，显然是没被交代过，他就觉得季竞再怎么变态也不至于让自己外甥女吃这种药……

第625章 是你们把她压垮了
但现在，薄妄又捏了颗糖。
鹿景凡有些腿软地坐下来，一把夺过那颗糖，捏了捏，糖还在，不禁道，“你确定这是药？”
“小熊里要是有针孔摄像头，那这就是药。”
薄妄漠然地开口。
“……”
鹿景凡闻言不禁骂了句脏话，站起来就往上跑。
不一会儿人又快步跑下来，脸有些苍白，“你怎么发觉的？”
“我儿子说，他和季可爱一样，最讨厌黑色。”
“……”
鹿景凡看着手里的糖果明白了，如果真是妈妈做的糖果，怎么会用女儿最讨厌的颜色做包装纸，无非是季竞要利用这孩子，不想她误食还能清晰记住指令才想出来的招。
该死的。
小七明明嘱咐过他要注意一切让薄妄进食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结果他还是轻易被个萌娃给骗倒。
真是不要脸的东西！
鹿景凡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捏着手里的药，有些庆幸地一巴掌拍到薄妄的肩头，道，“还好你把药拿下来了，不然小七安排给我的任务就失败了。”
闻言，薄妄的一双眸子变得幽沉，声音都低了好几个度，“她要你今天一定要拿到药？”
“嗯。”
鹿景凡点头，看着他道，“算你厉害，我们家小七这么聪明，一定明白你已经换掉药了。”
说着，鹿景凡低头看一眼时间，“现在这个时间只够数据恢复，来不及建立主机和芯线的直接联络，小七应该会以还需要药为名，先行离开，下次再来帮助完善技术。”
薄妄看着他，忽地冷笑一声，眼底狞出血色，“怪不得鹿之绫会找你帮她，原来你这么天真。”
“……你什么意思？”
怎么他就天真了。
他前前后后为他们奔忙还错了？
鹿景凡有些不悦，但看薄妄的脸色越来越不对时，胸口顿时慌起来。
“她有没有和你说，她今天能结束一切？”
薄妄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
有。
鹿景凡意识到什么，忽然害怕起来，怕得一张俊庞顿时没了血色。
小七所谓的搞定一切，并不是拿到药后，她就先撤为妙。
她是真的要结束一切。
“鹿家先后因为大脑改造技术死了多少人，她怎么可能拿这个鹿家人用命守的技术去做交易？”
薄妄说着，慢慢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
鹿景凡的呼吸都乱了。
所以，小七从来没打算和任何人做交易，她只是为拿到药，只要药一到手，她就会让这项技术从季竞手中消失。
哪怕，那个实验室里全是季竞的人。
她也不会让季竞得逞。
她不会拖的。
因为这是鹿家人用命守下来的技术，落在别人手中哪怕只有一天或者一个小时，都会比杀了她还难受。
他一把抓住薄妄的手臂，像个落在水里的溺水者看着唯一的浮木，“你刚刚不是假装吃下糖了吗？小七看到你吃了一定会不放心，就不会乱来，对吧？你也是这么想才会假装吃糖对吧……”
对，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鹿景凡近乎语无伦次。
“你妹妹是个赌徒你不知道么？”
薄妄冷笑一声，“在赌你我智商这方面，你觉得她会往哪里下注？”
往笨了下注吗？
不会。
她不会。
“……”
鹿景凡彻底整个人都软了，脑子都是飘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我没想到家里的事压得她这么重，我真的没想到……”
那次打完镇定后，她表现得明明很从容，她明明从容地接受了这一切。
原来，她不是接受，而是已经想好也要为这个家付出一份。
薄妄抬起腿一脚将鹿景凡从楼梯上踹了下去，鹿景凡没有防备也不打算防备，人直接摔到冰冷的地上。
“砰。”
重重的一声响。
鹿景凡的头狠狠砸在地上，他呆呆地睁着眼，一层湿意覆上眼睛。
周围的人闻声都错愕地转过身来，薄媛有些震惊地跑过来，想去扶他，鹿景凡像个石像般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
小七。
他的小七……
薄妄站在台阶上，腥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地上的人，“鹿景凡，是你们让她肩上压着你们所有人的伤亡和痛苦，把她给压垮了！”
“……”
“你现在跟我说没想到？那你想到什么了，想到她这么多年做个瞎子活得很开心很快活是吗？”
薄妄怒不可遏地低吼出来。
他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从栖雪山回来，鹿之绫就已经知晓鹿家爆炸的真相，她明明难受到极致却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分毫，还要担心他的病痛，想尽办法为他寻得一线生机。
而他，甚至都没有看穿她。
众人都被薄妄这样吓到，全都震惊地站在那里。
薄媛蹲在鹿景凡身边，看着他惨白到没有一点血色的脸，隐隐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薄妄，“大哥，你去栖雪山的时候不也没和大嫂交待一句吗？”
“……”
“人不就是这样，当你很想保护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牺牲自己是最高效的办法。”
薄媛苦笑一声，“你怪他也没有用，因为大家都会不自觉地为身边人铐上以爱为名的枷锁。”
大嫂承受的爱越多，被铐上的枷锁也就越多，挣脱的动静自然就越大。
“……”
薄妄的眼睛更红，似染了一层血光，脖子上狞起的青筋渐渐散去，满身的戾气只剩下可悲。
是。
他也没征求过她的同意，他也没交待过一句。
把她逼到这种不顾一切境地的人中，也有他一份。
他们所有人都用力把她困在一个玻璃瓶里，现在，玻璃瓶碎了，怪谁呢？
“呵，呵呵。”
他嘲讽地低笑起来，笑得格外绝望。
他抬起手扯下脖子上的丝巾，用力地握在手中，有些摇晃地走到楼梯，一言不发地走向一旁的大地图，看着上面画的叉……
太慢了，太慢了。
这样找下去要找到什么时候……
李明淮和姜浮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
他们从来没见过薄妄这个样子，哪怕是当初离婚，薄妄也是自暴自弃，从未像今天这样无助过。

第626章 这样就能改变我的脑内分泌了？
“刚刚两块自生电的区域查完没有，有没有异常？”
廖家鸣走到临时的会议桌前，询问消息。
“没有。”
“以鹿景凡和李明淮曾经去过的起始点为两个小时车程的区域都查过了，都没有异常。”
廖家鸣皱眉，转头看向那道颀长的身影，“薄总，现在是扩大范围断电，还是将刚刚有问题的区域再搜查一遍？”
时间紧急，现在每做一个决定都关乎着鹿之绫的安全。
这个决定他们局外人做不了。
闻言，薄妄转过身来，走到会议桌前，看着上面铺的大量材料，面上没有什么情绪，但周身的低气压弥漫在整个季家。
每个人的心情都跟着沉重起来。
在不知道答案以前，这个决定怎么做都足以令人煎熬痛苦。
鹿景凡白着脸从旁边一步步走过来，薄媛端了杯水递给他，他抬手轻轻推开，只盯着地图上的各个区域。
他用尽力气回想上一次跟着鹿之绫去实验室的点点滴滴，包括坐在车上的一些感知。
不对。
怎么想都是不对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很多弯弯曲曲的小路，可能是在故意混淆我。”鹿景凡道。
“我被接到那里的时候也有这种感受。”
李明淮走过来道。
“还有就是……一段很长很直的路，很平坦，但又不像在外环。”鹿景凡看向李明淮，“你有没有走这段路？”
李明淮颔首。
“很长的直路哪里都是，不好判断。”
廖家鸣道，“至于弯曲小路，他在直路上绕几圈也能造成你们的错觉，更无从判断。”
鹿景凡看着眼前的地图，脸白得更加彻底。
“小七说过，这个建筑应该是周劲当初的一个联络点，用来联络的话一定不会离自己太远，不会超出这个范围。”
鹿景凡说着转头看向薄妄，“再查一遍刚刚的区域。”
薄妄是小七不顾一切要保护的人，那这个艰难的决定就由他来做吧。
薄妄回过身来，一双浸红的双眸直视大地图。
直路。
很长的直路。
两个小时的车程，李明淮和鹿景凡除了对弯曲印象深，就是对这条直路印象深……这不应该出现在他们的记忆里，这太有记忆点，除非，是一段抹不去的路。
所以，只能拼命通过弯弯绕绕，好让他们的记忆更加深在绕弯上。
见他不说话，李明淮看向廖家鸣，“就这么办。”
“好。”
廖家鸣拿起手机就准备分批派人再去搜寻。
“等下。”
薄妄忽然开口，嗓音冷而微哑，他直直地盯着地图上的区域，蓦地，他拿起一旁的板书笔朝着地图走过去，在跨江大桥上重重地划下一道竖线。
所有人都看向他。
薄妄的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查江南，查起始点到江南两个小时的车程区域。”
“……”
江南？
周劲当初的联络点在江南？跨了一条江？这不是很麻烦？联络点不是应该用在离自己比较近的地方吗？
鹿景凡也醒悟过来，“安全。”
他们光想联络点一定是离自己近的，自动就把江南江北做了地域上的分割，却没想过酆川区贴着清江，两个小时的车程也够到江南的一些地方了。
“我马上重新规划路线。”
廖家鸣慌忙去开电脑，经过电脑分析，很快就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圈。
江南贴着清江的工业区有很多，也都在车程范围内，而且这些工业区都有自发电的能力，断电也不会排除掉太多。
恐怕周劲也是看中这一点。
他甚至早就想过联络点被发现的话如何给足自己时间……联络点在江南，他在江北，也足够他撇清嫌疑。
真是机关算尽。
“备车，去江南！”
薄妄一把砸了手中的笔，转身就往外走。
鹿景凡和李明淮连忙跟上，众人也都跟上，浩浩荡荡地离开季家。
偌大的季家，一下子空了。
……
实验室里，鹿之绫平静地躺在天使舱里，眼前不断浮现刚刚看到的监控视频。
她被贴着数据线的手放在身前，右手指尖在左手手背上轻轻点着，一双被舱沿遮住了光的眼睛清透极了。
薄妄掐了季可爱的脖子。
他不会。
他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何况季可爱还护过小野。
他是故意的。
他把药保下来了。
假装吃掉是演给季竞看，也是演给她看，不让她轻举妄动，不真吃是到那一刻，他也怕辜负她的心血，只能选择保下，然后看她怎么赌。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笑一声。
她还能怎么赌呢？
心中有答案以后，鹿之绫慢慢从天使舱里坐起来，伸手将身上各式各样的数据线取下来，站起来活动身体。
大屏幕上失去她的心率等各项身体数据，季竞不禁防备地转过头来，拧眉看向她，“嫂子怎么了？”
“躺得有点累，起来活动下。”
鹿之绫淡淡一笑，“不是在研究传感器吗，别的数据现在也没那么重要吧？”
季竞看向她，见她脑袋上的传感器还好好贴着，也就没再说什么，而是朝边上站着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盯紧鹿之绫。
这几个都是周劲留下来的杀手，个个都很能打。
鹿之绫走到他身后，只见大屏幕上有一堆混乱的数据，有些数据正在猛长，有些数据正在猛降。
季竞坐在那里，手正握着鼠标，滑动数据。
“这样就能改变我的脑内分泌了？”
鹿之绫问道。
“……”
季竞不禁看她一眼，这改的是她的数据，她居然还能这么淡定地站在这里问她。
“你改动的是什么？”
鹿之绫又问。
“我也不会看，随便动了两个，应该起效没这么快，你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么？”季竞问道。
鹿之绫摇了摇头，她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我就是随便弄的，还怕伤害到你。”
季竞点点头，很有些假慈悲的味道。
“那这个不动的数据是什么？”
鹿之绫伸手就在键盘上随便点了两下，季竞拦都拦不住。
一旁的杀手见状便要上来，季竞用眼神拦住，然后道，“嫂子，这都是你的数据，你乱来很容易出事。”

第627章 你说，我会让你如愿吗？
“是么，那我不动了。”
鹿之绫道。
“是，你再这样我就只能请你坐回仪器舱了。”季竞道。
那本该叫天使舱，是帮助精神病患摆脱痛苦的地方。
鹿之绫站到一旁不再乱动。
季竞看着屏幕上的各项数据，皱眉，刚刚她动的是哪个地方？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向一旁研究人员的大屏幕，上面的进度条在百分之四十七。
原来去除个传感器这么容易。
都到到头了。
她四下看一眼，目光掠向周围的几个杀手，又看向几台大仪器。
季竞的设备应该都在这里了，过了今天，他才会将这项技术多保存几份，分别送到更安全的地方。
过了今天，他基本上就是有恃无恐的状态。
她，技术核心，都是季竞可以拿捏在手的好工具。
季竞没有看出她动了什么，便叫来一个研究人员看。
季竞对这些专业的东西不是很懂，一边看着数据的跳动，一边还在翻面前关于脑内分泌和多巴胺的书籍。
鹿之绫看一眼摆在那边的那堆书。
那么多那么多书，唯一没有的就是和精神病患有关的书，一本都没有。
在周劲和季竞的眼里，这项伟大的技术与治愈人类毫无关系。
“季竞，你知道这个技术发挥得最大功效是什么吗？”
鹿之绫淡淡地问道，声音温柔无害。
季竞正看着书籍，闻言抬头看她一眼，道，“是什么？”
“是它可以轻易地就控制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喜好厌恶。”鹿之绫把手放在那堆书籍上，“所以，这项技术核心落在谁手里很重要。”
“……”
季竞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去看她的心率，但她现在只剩下个传感器在头上，只能作罢，“嫂子放心，我只想做大季家，能赚安稳的钱，我为什么还要做昧良心的事？”
鹿之绫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反而反问，“季竞，你知道我的家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
季竞有些莫名，她为什么突然和他说这个？
“当初为了不让周劲得逞，我二哥宁愿死都不怯懦半步，我家人以死换生，我爷爷、奶奶，大伯、二伯……包括我父亲都无怨无悔地死在那场爆炸中，而我三哥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都没有妥协一分。”
鹿之绫站在那里平静地说着。
“什么？”
季竞不知道这么多的内情，一时间很是惊愕。
无怨无悔死在那场爆炸中是什么意思。
鹿之绫把一只柔荑放到季竞的肩膀上，清澈的眸直直地看向他，慢慢笑了起来，“因为我的家人，周劲到死都没能如愿，你说，我会让你如愿吗？”
她每个字都口齿清晰，笑容温柔动人。
可季竞坐在那里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那股寒意顺着他的脊骨迅速地往上扩散，血液开始发凉。
他低眸看一眼她的手，人坐在椅子上试图往后退，“来人，把她……呃。”
鹿之绫拿出在天使舱里拔出一根数据线就狠狠缠上他的脖子，从旁死死勒住。
“……”
季竞一下子瞠大眼睛，面容狰狞，他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臂，用尽力气。
她雪白的手臂被硬生生地抠下一块皮肉来。
按理说，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吃痛就会下意识地松手，这不对……
季竞忽然想到她刚刚在键盘上敲的那两样，不禁瞪向电脑屏幕，她改了数据——
她改了什么？
改数据，快把数据改回来！
季竞想喊喊不出来，而整个实验室已经在鹿之绫动手的瞬间慌乱起来，研究人员们一个个吓得往后退。
“别动！放开季先生！”
杀手拔出枪对向她。
“是你们别动。”
鹿之绫不为所动继续往死里勒他的脖子，丝毫不管手臂上的伤口，直将他勒得气力减弱下来，进入半晕状态才改用一只手抓着数据线，而另一只手则快速地在键盘上敲起来。
当年三哥教过她的，她不是第一次看这些数据……
季竞无力地想抬手去解开脖子上的线，手却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他侧过脸，看着她在电脑屏幕上动作，视线都是模糊的。
“你在干什么？”
杀手吼出来，语气有些气急败坏，竟显得比季竞被擒都着急。
鹿之绫站在那里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在键盘上敲着，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动作之熟练看得研究人员眼花缭乱。
“砰。”
杀手见势开枪，她动也没动一下，任由子弹擦过她的手臂，剧烈的痛感产生。
她毫不在乎地继续自己的动作，都没有分出心去看自己的手臂。
不过不用看她也知道，只是子弹擦伤，不算严重。
不是杀手打不准，而是杀手故意这么打的。
“看到了吗，季竞，你根本就是一直活在周劲的算计里。”
鹿之绫站在季竞的身后，边敲键盘边道，连嘲笑也是一惯的柔和，“这群杀手接到的最后任务是弄到技术核心，替周劲看到人类大脑可以被改造到什么程度，你的命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和技术夺取不冲突的时候，他们顺从季竞，听从他的一切指挥。
但现在冲突了，在新的实验体被制造出来前，她是唯一拥有芯线的实验体，这几个杀手那么忠诚于周劲，为了技术的最终完善绝不会杀她。
“……”
“你是周劲教出来的，你一直在用他教的一切行事，从前不算错。”
鹿之绫道，“但现在知道一切你还这样，你对得起你父母么？”
季竞坐在那里被勒得已经是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疯狂充血，却又无比清醒。
他看着那几个杀手冷漠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周劲这些年充当他父亲时教导他的样子，是周劲教他弱肉强食的规则，是周劲教他一切关系可利用的道理，是周劲教他要找一棵大树抱，暗示他薄家长子非池中物，他才缠上薄妄……
他是周劲教出来的，明明知道周劲是季家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却还是改不了自己的行事作风。

第628章 你要一辈子对痛觉有欲望吗？
不是。
不是，他不是，他是季家人，他姓季，他只在乎季家……
他和周劲没有关系！
季竞继续开始挣扎，几个杀手对视一眼，觉得也不用再伪装下去了，于是全都不顾季竞死活就冲过来要抓她。
鹿之绫余光扫到，立刻将季竞推过去，转身继续在键盘上快速操作。
季竞重重地摔到杀手们身上，杀手看着鹿之绫的身影急忙将季竞推到旁边，上前去抓鹿之绫。
“啪！”
鹿之绫重重地在键盘上拍下一个按键，人就被用力地甩到地上。
大屏幕突然发出红光和警报。
一行红条在屏幕中央出现，杀手心慌地在键盘上敲着，却消除不掉，他伸手去按关机键，也依然没用。
鹿之绫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格外冷静地看着面前的屏幕。
季竞倒在地上，伸手将脖子上的数据线扯下来，大口大口呼吸着，一双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个局是他布起来的，现在却与他毫无干系。
他就像是一个被周劲摆弄的笑话，周劲到死都把他算得清清楚楚。
“你们过来！”
杀手急得不行，转头冲着那堆缩成一团的研究人员大声喊道。
带头的专家瑟瑟发抖地站起来，摸着桌子走到杀手们身边去看屏幕上的正在逐步加深的红条，抖着嗓子道，“是自毁装置。”
“那你让它停下啊！”
几个杀手都是无比忠诚于周劲的，他们继承了周劲的疯狂与执念。
研究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在恐惧中摇头，“不行，太高级了，我弄不了。”
“断电呢？”
“一断电，就直接毁了。”
“……”
闻言，一个杀手道，“我想起来了，当年鹿景晔也启动过自毁装置，老板那么厉害的人也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解开，只保留下一部分。”
周劲当年也是差点就让这个自毁装置成功。
这些个研究人员哪有周劲的能力，现在能让它停下的只有一个人……
几个杀手同时转身，握着枪冲向鹿之绫，“快，解开它！不然我杀了你！”
鹿之绫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按了按手臂上的伤，鲜血渗进她的指缝间，她的神情却没有一点变化，仍是从容得可怕。
“等它毁了，我脑袋里的芯线就是你们唯一的希望，你们哪敢杀我。”
她轻笑一声，看向他们的眼神轻蔑至极。
为首的一个杀手一把拉出同伙推过去，“扒光她，在这里搞她！”
他就不信了，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能量！
听到这话，鹿之绫没有任何意外，她笑了笑，眼神淡定而平静，她拿起刚刚在地上捡起的数据线，一点点套上自己的脖子。
还想死！
“自杀没那么容易的，人到濒死之际都想活下去，你控制不了。”
杀手冷笑一声，也不阻止她，只道，“我让你死，看你死不死得……”
话还没说完，鹿之绫就面无表情地勒了下去，绳子在纤细白皙的脖子上猛地收紧，力气之大把想要扒她衣服的杀手吓到。
下一秒，他一把抓开她的手，猛地将她两根手指往后一掰。
随着“咔”的一声，她两根手指瞬间被掰折。
“……”
鹿之绫站在那里，连喊都没喊出一声，她盯着自己被掰断的手指，连呼吸都是平的。
“你怎么回事？”
杀手被她吓得不轻，惊呆地看着她。
她没有痛觉的吗？
“你觉得我能自杀成功吗，要不要再给你表演一个咬舌？”鹿之绫冲他莞尔一笑，额角明明有冷汗滴淌下来，可她就是没有任何痛觉的样子。
“她改、改数据了……”
刚刚看过屏幕的研究人员弱弱地说道。
“不可能，她屏蔽不了痛感！”杀手瞪着眼前的鹿之绫吼道，歇斯底里的。
“她是屏蔽不了，但她大幅度提升了快感。”
研究人员又道。
听到这话，几个杀手看向鹿之绫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妖怪，她提升对痛觉的快感？也就是越痛她觉得越舒服越爽？
这他妈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有个杀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把摘下她头部的传感器。
鹿之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朝其中的一块大屏幕上看去，眼神云淡风轻。
几个杀手跟着看过去，只见上面去除传感器的进度条已经是百分之一百。
“……”
去除传感器本来是为了控制她，没想到被她反过来利用了。
几个杀手顿时对着她束手无策，下手折磨她，她就自杀，让他们连最后的希望都失去。
“杀了她，夺芯线？”
有杀手提议。
“芯线脆弱，动辄损毁，我母亲那样的医科圣手当年帮我植入后，都不敢再下手取出来，你们有把握从我的脑子里完整取出来吗？”鹿之绫淡淡地道，“折个边可就全毁了。”
“……”
几个杀手听得半信半疑，当年以为芯线已毁，周劲就没在这方面下过功夫，他们哪里知道芯线脆不脆弱。
可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她一死，希望就彻底破灭了，他们怎么向死去的老板交待？
刹那间，他们被架了起来，束手束脚。
而他们身后的大屏幕还不停地发着红光，自毁装置已经快读到头了。
“鹿小姐，你是很有魄力，我很佩服你。”
为首的杀手头子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毁了程序，你的痛感怎么办，你要一辈子对痛觉有欲望吗？”
“我连死都不怕，我怕这个吗？”
鹿之绫淡淡地道，“周劲，他活着也好，死了也罢，都休想从我们鹿家人手上抢走这项技术。”
技术可以没有，但绝不能被拿去胡作非为。
“……”
杀手们面色铁青。
后面的屏幕红光越来越重，不过转瞬，音响里就传来连续警报的声音，提醒他们再不解除这项技术就消失了。
但他们毫无办法。
鹿之绫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仪态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无能为力。
“老大，怎么办？”杀手内部有些乱了。
“要不把她带走？”

第629章 妄哥！小心！还有余爆！
“这女人诡异多端，老板的基地都折在她手里，指不定她现在还有后招，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照我说，不如杀了搏一搏，就算芯线被毁，我们也算替老板报了仇。”
几个杀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剩下为首的人被反复拉扯。
季竞倒在地上，闻言震惊地道，“你们疯了，她是薄妄的女人，杀了她，别说是重现技术，你们从今以后就是过街老鼠了。”
“没事，把你们全杀了，薄妄就会连我们的长相都不知道，又怎么找我们几个。”
提议杀人取芯线的人道。
鹿之绫就这么沉默地站在那里，红光在她脸上一闪一灭，一闪一灭，衬得她格外高深莫测。
明明她命悬一线，却一丝一毫都没有紧张，仿佛早就筹谋好一切。
从季竞的那个婚礼开始，他们都觉得她只不过是一个急切救老公、救儿子的女人，被迫地接受着一切条件，掀不起风浪，但其实，她人要救，技术也根本就不想给。
即使今天放过她，也不过是给她继续周旋的时间。
与其如此，还不如杀了痛快。
想到这里，为首的杀手下定决心，盯着前面着的鹿之绫，慢慢举起手中的枪。
“砰。”
一声枪响。
红光刹那从她身上消失。
……
江南，沿江的工业区里耸立着密密麻麻的高楼。
雪密了些。
黄昏的颜色在落雪中显得不值一提，浅暗的光越过清江落在工业区，将一栋栋大楼覆得灰白。
警笛声骤然响起，行人闻声都错愕地转头，就见警车开道，无数的车辆从四面八方鱼贯而入，冲进本来静谧的工业区。
警笛声响震天。
一部黑色车冲到最前面，李明淮冷着脸飞快下车，刚要去后面开车门，薄妄已经下了车。
薄妄站在那里，抬眼看向面前的一栋栋大楼，咬了咬牙关，“搜！”
闻声，所有人都快速散开，有组织地冲进每一栋楼里搜查，警方的动作都慢他们一秒。
薄妄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正要往里走，有急驰的车声陆续传来。
“薄妄！”
一声焦急的呼喊。
薄妄同李明淮、鹿景凡转过身，就见几辆轿车见缝插针地冲进来停在他们身后，车门被推开，阮蜜和鹿景晔从车上下来，匆匆跑到他们面前。
“小七也给你们发消息了？”
阮蜜问道。
鹿景焕推着轮椅上的鹿景澜走过来，鹿景澜肃着一张脸问道，“老六，怎么回事？”
“你们怎么会在这？”
鹿景凡愕然，他都没敢往家里通知。
薄妄一把夺过阮蜜手中的手机，只见上面是一条来自鹿之绫的消息。
【小七：蜜姐，我发现还有人在暗中重现大脑改造的技术，麻烦赶紧联系警方过来搜查这个区域，要快。】
十分钟前的消息。
是条定时消息。
上面还附上了这里的地址。
看着这条消息，薄妄的脸色铁青，鹿之绫去过一次实验室就大致猜出来所在的位置，但为了不让他们阻止她的行为，她死活都要等到药进了他的手，才敢让援手过来。
她甚至都不给他发一条，是准备从头到尾都瞒着他，不给他知道一点实情。
“那你们找的警察呢？已经过来了？”
李明淮站在一旁问道。
“小七不是说要沿路观赏江南景致，我们就一路赶过来在必经的路口等她，想陪她一起看，却迟迟没有等到，打她电话又不接，打你们电话也不接，我们想着离江北也近了，就准备去神山看看什么情况，结果还没过桥就收到消息了。”
阮蜜说道，因此，她们赶过来的速度比出警还快。
她们起初当是薄妄不肯放人，要在江北就直接办了婚礼，所以气势汹汹地过来准备要人，没想到会收到这么一个消息。
“……”
鹿景凡垂下头，脸白得可怕。
他哪里敢接他们的电话，要不是他听了小七的话替她瞒着，现在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鹿景澜端坐在轮椅上，看着鹿景凡的脸色，又左右看了看，声音骤然冷下来，“小七呢？”
鹿景焕也反应过来，神色慌了一瞬，随后冲过来一把攥住鹿景凡的衣领，狠狠问道，“你自己要留在江北陪着小七，你陪出什么了？”
“……”
“小七有个三长两短，我弄死你！”
鹿景焕是真的火了，打电话还敢不接，明显隐瞒了些什么。
他一脚踹出去。
鹿景凡被踹得连连往后倒退几步，垂着头，没有反驳一句，眼底全是自责痛苦。
薄妄冷冷地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鹿家人见状知道不是问清楚事情的时候，急忙跟上。
李明淮身侧的对讲机忽然响起，廖家鸣的声音传来，“李明淮，东区的一栋楼有点不太对劲，我准备进去搜下，你们要不要过来看看？”
声音未完，薄妄就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一群人紧紧跟在后面。
初雪下坠，落在平静的江南，很快就消失不见。
薄妄冲向东区，本来戴在腕上的佛珠手串已经被他死死握在手里，用力攥紧。
“砰——”
一声巨响忽然传来，震得整个江边都在地动山摇。
一群人顿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栋大楼的高层冲出团团火焰，玻璃碎片混着细雪纷纷落下。
“砰。”
“砰。”
又是连续的两声爆炸。
空气被烧灼出含混不清的形状。
滚滚的黑烟直冲云霄，仿佛将天空都染黑。
“……”
薄妄棱角分明的脸在漫天落雪中失去颜色，细雪砸进他腥红的眼中，紧握的手一下子松开，佛珠手串摇摇欲坠，只余一点勾在他的指尖。
下一秒，他发疯一般往前冲去。
地面还在震动。
“妄哥！小心！还有余爆！”
李明准大喊出来，却依然阻止不了前面的身影。
鹿景晔和鹿景焕也更加不管不顾地朝着爆炸的大楼跑，鹿景澜坐在轮椅上无能为力到极点，他望着高层冲出来的火光，眼里写满慌乱，一双唇微微颤栗。
不会。
他家小七不会在里边，她一定不在里边。

第630章 出来，你乖点，我有点慌
大楼在摇晃，在声声爆炸声中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周围楼中人们纷纷往外奔逃，警方见状不得不停下来，维持秩序往外疏散人群。
一群人逆着人流不停地往出事的大楼赶。
雪经过高层旁落下来似乎都带了滚烫的温度，灼烫着每一张焦急的面孔。
楼下的大门就这么敞开着，像一个巨型黑沿洞，吸噬着一条条鲜活的命进去。
大楼里的电已经全面停掉，没有窗户的地方几乎全是漆黑一片。
薄妄拼了命地顺着楼梯往楼上跑。
鹿景凡、鹿景焕、李明淮等几个追不上他的脚步，落了有两层的距离。
越到上面，空气越浑浊。
一直到出事的楼层，带着难闻气味的烟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满地狼藉令人寸步难行。
“鹿之绫！”
薄妄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边往里走边拔出枪，“鹿之绫！”
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放眼四周，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他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又空荡荡地撞回来。
他站在满是浓烟的楼层里，迷路般无助。
“小七，小七！你听得到我们说话吗？”
鹿家人跟上来，大声喊着，没有一点回应。
薄妄撇开眼前的浓烟，继续往里走，忽然，脚下被什么绊了下，他低下头，踢开一些灯条，就见一个被炸得衣物残破的男人躺在那里，面目焦红模糊，已经一动不动了。
“……”
薄妄看着脚边的死人，脖子像是一下子被人用力握住，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几乎将他撕碎。
不会。
不会的……
薄妄直接丢开枪，开始翻旁边的狼籍，碎片割过他的手，鲜红的血顿时滴落下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搬开旁边类似电脑主机残渣的东西……
鹿之绫，你这次赌得太大了。
见状，其余几人也跟着开始徒手扒满地的狼籍。
“咳咳……咳咳……”
浓烟不止迷住他们的眼睛，也让他们呛得连连咳嗽。
随着他们的动作，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暴露出来，所有人的呼吸都紧张起来。
“不是小七，不是小七……”
鹿景焕跪在地上，嘴里念了几句才敢去搬动眼前的尸体，翻过来看到女尸身上白褂一样的工作服，他舒出一口气，差点哭出来。
“不对，不对，这里没有天使舱，实验室的核心不在这里。”
鹿景晔在一堆堆看不清的家具里翻找着，怎么都看不到当初被周劲带走的天使舱。
如果有人重现技术，肯定要有这仪器舱在。
闻言，薄妄立刻站起来，袖子和手臂被割出一条条的痕迹，鲜血顺着一颗颗佛珠淌下来，往地上滴。
这里只是被波及的地方。
不是核心。
薄妄迈出一具尸体，从地上捡起枪就朝不远处的窗户开枪。
“砰。”
玻璃应声而碎，碎片散落。
细雪裹夹着风冲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吹散里边的烟。
视野开始变得清晰。
薄妄四下看去，就见远处一处门黑漆漆的，损毁更加严重。
他冲过去，还没接近一阵热浪就冲出来，伴随着动静不大不小的爆炸。
整层楼摇晃得仿佛随时会崩塌。
高温与风雨的寒意交融，薄妄一脚踢开挡道的门，顶着灼烫的热浪继续往里走。
里边烧得只剩下漆黑，大火还在里边到处肆虐。
比起外面的尸体，里边的尸体已经连完整都配不上了，残肢炸得到处都是。
“妄哥——”
见薄妄还要进去，李明淮忍不住出声叫他，却不敢说什么。
很显然，这间才是真正的实验室。
要是嫂子真在这里，不可能有机会有存活，反而他现在进去，可能还会被余爆炸到。
“拦下鹿家人。”
薄妄放下话，一脚踩进去。
“……”
闻言，李明淮只觉得眼眶发疼，他默默转过身，站在门口，拔出枪对准走过来的鹿家人，冷冷地道，“都出去。”
妄哥不想鹿家人出事。
“我自己的妹妹自己找。”
鹿景晔知道李明淮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并不在乎地继续往里走。
阮蜜和鹿景凡、鹿景焕也要进去。
李明淮想都不想地掉转枪头，把枪口顶上自己的下颌。
“李明淮！”
鹿家人被他惊到，个个皱起眉，“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明淮哑着声开口，“嫂子被护够了，妄哥不希望你们再为嫂子出任何事情，增加她的痛苦。”
“那他……”
“让不让妄哥找，结果都一样。”
李明淮道。
妄哥对生活所有的美好想象都是被嫂子勾起来的，嫂子要是真没了，他现在拦住了妄哥也没有任何意义。
薄妄一个人迈进满是火光的实验室。
火苗到处跳跃，在一些电线上迸射出火花。
高温在他周身游走，他的面容被火光映得更加凌厉，垮下来的仪器下方压着一具具尸体，有的尸体残肢甚至和键盘黏合在一起，仿佛在最后都想操控着什么……
薄妄一步一步往里走，仿佛能看到鹿之绫一个人在这里百般周旋的画面。
她就一个人，顶着比天还大的胆子。
她有没有考虑过他……
哦，对，因为他上次没有考虑她，她有样学样也变得孤注一掷。
鹿之绫，你可真是个不学好的。
看着眼前满室火光，薄妄想笑，却笑不起来，他开始在火室里翻找尸体，翻了一个又一个。
他抬起已经鲜血模糊的手碰上一段残肢，皮肤已经焦黑得辨不出什么。
一点点的衣料也无法辨别，鹿景凡说过他们来之前还会换衣服。
看着这截断肢，小时候蓝山车祸那一幕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当时，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戚雪死在车体爆炸中，死在他面前。
好像有什么正在他面前重演。
他站在狼籍中，颀长的身形忽然晃了晃，几乎站不稳，被过高的温度烫得神志有些混乱。
“之之……”
他低声地唤出来，“别赌了。”
“……”
“出来，你乖点，我有点慌。”
他这么说着，眼底红得不像话，声音开始颤栗起来。

第631章 我会去鹿家娶你
回应他的却只有跳动的火光。
一点火落在他的脚边，卷着他的裤管便烧起来，薄妄低眸看着，面上一点反应没有。
几秒后，他才弯下腰拍掉那点火。
火苗燃上他的血，烧出声响，又不声不息地被拍灭。
他直起身子，一抬头，就看不远处倒着一个着火的巨大框架，类似蛋壳流线的架骨上不停落下火来。
天使舱。
坐在里边接受数据恢复的天使舱。
薄妄抬起腿走过去，火焰盘旋在各处，滚滚的浓烟直冲向他，冲进他的呼吸里，他伸手扯了扯领口，缓解逐渐开始窒息的喉咙。
他直勾勾盯着天使舱。
蓦地。
在火光深处，天使舱的架骨下方分别压着一只手，手臂纤细，附着的衣架在火中起舞。
火光的身影渐渐显出一点轮廓。
“……”
薄妄的呼吸一顿，疯了似地冲过去，完全不顾越来越密的浓烟和烈火。
他扑跪在地上，伸手就抓着滚烫的天使舱架骨往外翻，缺痒的窒息感放肆袭来，让他软了劲道，怎么翻都翻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面纤细的一个身影躺在那里，面容还被死死遮挡着。
他为自己的没用感到可笑。
在他和她最后一通的电话里，他还在跟她吵架，他明知道她肩上压得太重需要释放，却还自以为是地用婚礼要挟她……
她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想的不是他的鼓励，而是他的不准、不理解。
很失望吧鹿之绫，失望到在这里的数个小时里是不是还在难过？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浓烟熏染他的棱角，滚烫的架骨在他手上烫得皮肉模糊，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推着，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鹿之绫，我跟你认错，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去栖雪山，我不该说不办婚礼这种混账话。”
他喃喃地说着，沙哑的声音消失在烧得放肆的火光中，“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
“我娶你，我会去鹿家娶你，我会把你抱回家……”
“……”
“小野还在家里等你。”
“……”
他的意识逐渐在稀薄的空气里模糊。
“砰。”
天使舱的架骨被他推开到一旁。
他整个人几乎是趴跪在地上，染血般通红的双眼看向下面的尸体，视线差得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们婚礼还没办，你不能放我鸽子，鹿之绫，你不能放我鸽子……”
他伸手拍去尸体身上的火和灰，想用尽力气去看，却怎么都分辨不出来，他的下颚无法控制地颤抖，汗滴坠落下来。
“鹿之绫，你不能……”
他战栗着手捧上那一张脸，将脸慢慢转正过来。
氧气消耗殆尽。
男人最终不支地在滚滚浓烟中倒了下来，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无数的火点跟着落下来，就像外面的那场雪，落得无止无尽。
密集的脚步传来。
消防员冲进来，打开高压水枪直冲熊熊燃烧的天花板，大雨般淋下，将地上的男人淋湿。
冰冷感蹿进他的身体里。
薄妄倒在那里，意识模糊地睁了睁眼，看着大雨浇下，火光映红一切。
隐约间，他似乎回到了帝江庭。
那一次，他也是倒在水中，看着那一抹身影决绝地离开他的世界，将他抛下。
一时间，他分不清哪个是过去，哪个又是现实。
“别走。”
“求你，别走……”
密集的水砸进他的眼里，将他最后的一点神志浇熄。
……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窗外漆黑一片。
病房里留着一盏小灯。
薄妄看着手上缠绕的绷带，干涸的嘴唇抿了抿，下一秒，他从病床上坐起来，利落地拔掉输液管子，下床踩进鞋里便往外走。
门一开，靠着墙的李明淮就站直了，恭敬地看向他，“妄哥，查过DNA了，现场所有的尸体里都没有嫂子。”
他知道薄妄想听什么，所以一口气说完。
闻言，薄妄目光锐利地睨向他，神情没有松驰的迹象，腿却软了下，踉跄地靠向门口，几乎摔下来。
“妄哥……”
李明淮伸手去扶他。
薄妄一把推开他的手，被烟熏伤的嗓子哑到极点，“那她人呢？”
听到这话，李明淮的面色僵了僵，道，“还没找到。”
“……”
薄妄连句废话都懒得和他多说，转身就往外走，大步迈在冗长的走廊里。
李明淮连忙冲进病房，拿起大衣快跑追上去，一边替他披上一边道，“警方排查了现场所有的血液，发现嫂子的血液留在楼梯间，血是顺着楼梯往下落的，嫂子应该是跑了，所以您不用太担心。”
“……”
她受伤了！
薄妄猛地回头，“一个受伤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
“鹿家人正在排查周围所有的地方，照理说嫂子受伤应该走不远，可是却一直都找不到，鹿家怀疑……”李明淮看着薄妄难看的面色欲言又止。
怕这种可能性说出来对薄妄又是一个打击。
所以鹿家怀疑，是季竞带走了鹿之绫，才会导致他们现在都找不到人。
薄妄听懂了，“现场也没有季竞的DNA？”
“是。”
李明淮僵硬地点头，连忙又道，“楼梯间也有一点他零星的血液痕迹，不过从血液情况分析，他和嫂子在时间上似乎并不是一起走的，嫂子要早一点。”
因此也有可能，嫂子并非是季竞带走的，而是各走各的。
但现在也说不好，没人知道当时现场发生过什么。
薄妄听着眸色厉了厉，再次往外走，迈进浓浓的凌晨黑暗中，边走边问，“封路没有？”
“封了，第一时间就封了。”
鹿家那几个也跟疯了差不多，排查血液，封路，找人，都快把沿江一带掀个底朝天了。
“排查所有的药店、诊所，季竞养尊处优惯了，受伤一定会想方设法治疗。”
薄妄冷冷地道。
“这个鹿家也在做，我把人都派给他们了。”
李明淮道。
“去现场。”
薄妄径自走向自己的车。
……
工业区各处全部被封路，整个园区死寂沉沉，只剩下红蓝光在闪。

第632章 谁说要取消婚礼？
已经灭火的大楼到处都黑漆漆的斑驳。
凌晨的风冷冽，裹挟着初雪温度更低。
鹿景澜就坐在黑漆漆的大门口，毫不顾忌往来的风雪，就这么凝望着外界的一切，面容沉重。
妻子尤静站在他的身边，将他肩膀上的大衣拢了拢。
鹿景澜握紧她的手，尤静笑着宽慰他，“小七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
“我太没用了，连找人都做不到。”
鹿景澜苦笑一声，正过脸凝望出去，就见薄妄朝这边大步走来，不禁皱眉，“妄哥？你怎么这么快就从医院出来了？”
“现场都查完了？”
薄妄冷冷地问道，声哑至极。
“查完了，我相信我们没有漏掉任何线索，小七的血液到了门口就消失不见。”
鹿景澜道。
他们也得不到任何监控方面的线索，因为整个工业区的监控都在昨天被控制修改过。
“……”
薄妄转过身，面向里边。
说话间，天边破出一丝晓光。
幽光散落下来，照着寂静的江边。
不一会儿，有几辆车开进来，鹿景晔、鹿景焕和鹿景凡朝这边冲过来，后面跟着警方的几个，见薄妄站在这里都是一怔。
“四哥。”
鹿景焕跑过来道，“你来和警官说，我们想扩大封锁范围，他们认为我们是在浪费警力、影响市民出行，要撤了封锁。”
闻言，后面紧随而来的警官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地看向薄妄，见他背对着他们，没有发怒的迹象，才道，“是这样的，几位鹿先生，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很遗憾，但我们讲事实，我们在爆炸的一刻就紧急封锁了附近相关道路，要是能找到人早就被找到了，因此扩大封锁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
鹿景凡有些激动地同对方争执起来，“万一是季竞带走的小七，他现在一定潜藏在某个地方，我们要抓人。”
“既然是绑架，季竞早就提出条件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
警官分析道，“我知道你们都很难接受，但事实恐怕是季竞已经在封锁前就窜逃了，我们只能下发逮捕令，别的工作都是无用功。”
“他窜逃了，那我家小七呢？”
鹿景晔质问道。
“从血液上看来，季竞是在鹿小姐后面下的楼，更像是一种追杀。”
警官说着又忍不住看一眼薄妄的背影，发现薄妄一直不说话，心想不愧是薄氏财团的掌权人，果然比鹿家几位镇位，于是继续道，“据我们警方的专家分析，现场情况应该是鹿小姐毁掉大脑改造技术后逃跑，季竞气急败坏之下追杀，一怒之下杀人泄愤，随后藏尸窜逃。”
“……”
“所以，我们建议把警力放回工业园区，在这里寻找可以藏尸的地方。”
听到这话，鹿景焕的脸都青了，激动地冲过去，“你把话给我收回去！你是不是以为你是警察我就不敢揍你？”
他的小七不可能有事！
不可能！
“三哥。”
鹿景澜板着脸出声，鹿景晔闻声立刻将鹿景焕拦下来，鹿景焕的眼神跟要杀人似的，还要往前冲。
警官往后退了退，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知道几位无法接受，但换个角度想，早点找到鹿小姐也是个安慰，何必自欺欺人。”
从出事到现在也过了那么久，要有消息早就消息。
“你他妈还敢说！”
鹿景凡发飙地冲过去，被鹿景晔再次按下。
“警官，请您慎言。”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一字一字道，向来温和的一双眼此刻也跟要吃人似的。
见状，警官不禁皱了皱眉，而后看向那道高大的背影，道，“我能理解几位做哥哥的不冷静，薄先生，您是鹿小姐的未婚夫，不如您来拿个主意吧。”
最靠谱的应该还是这位薄总。
闻言，鹿景澜等几个才意识到薄妄的反应过于平静，不禁都看向他。
地面上点点的血迹已经干掉，用白线圈了起来，从楼梯的方向一直到薄妄的脚下。
薄妄顺着血迹的方向往前望去。
由于爆炸震动的负累，一楼里也震得家具东倒西歪，狼藉遍地。
他似乎看到鹿之绫一个人捂着伤口仓皇逃离，又看到季竞用枪顶着她的脖子逼她走……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哀然地看向他，仿佛在问他，已经让她有过一个人的婚礼的他，为什么要用婚礼来威胁她？
为什么就不能听她好好说……
他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想抬起来幻影已经消失不见，化成落雪中的一抹轻烟。
“妄哥？”
鹿景澜微微蹙眉，他怎么了？
现实的声音将薄妄拉了回来。
薄妄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猩红的双眼看向那个满脸挂着期待的警官，薄唇微动，“我薄妄的人，我自己找，就不劳烦了。”
“还是薄先生通情……”
警官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愣在那里。
“李明淮，通知江南江北各大家族，请他们帮忙，明的暗的所有交通枢纽都给我控制起来。”
薄妄的嗓音沙哑，也冷冽，也猖狂。
“是。”
李明淮低头，转身去联系。
警官呆住，所有的家族都参与进来？
对啊，他忘了，薄家有这个能力，那些大小家族都指望在江南计划里分上一杯羹，能卖薄家人情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卖……这样一来那不是要把整个K国都掀个底掉吗？找人找出这样的架势，那不乱死了？
外面的天越发亮了。
“景澜。”
尤静有些欲言又止地把手机放到丈夫面前，上面跳动着时间，“宾客们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陆续到了。”
今天是小七的婚礼。
看着上面的时间，鹿景澜只觉得心口被剜了一刀，疼痛发麻。
现在谁还有心情办什么婚礼。
“你帮我去通知，婚礼取消。”鹿景澜哑着嗓子道，他做不到亲口替妹妹取消这场婚礼。
“谁说要取消婚礼？”
薄妄忽然回过身来，声音哑而充斥着戾意。
鹿家几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他什么意思？

第633章 开门！新郎来接新娘了！
“鹿之绫让我今天准时去接她，我该走了。”
薄妄慢条斯理地说道，转了转手上的佛珠手串，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迈入茫茫细雪中。
他不能毁约。
不然，她会说他放了她两次鸽子。
“……”
众人面面相觑，都蹙起眉来。
薄妄……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要是小七真的没事，怎么可能不给他们信息？
他们就是回去，也不会有一个小七出来嫁人。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望着薄妄越来越远的身影，目色沉了沉，最终做出决定，“走，我们都回去，送小七出嫁。”
“……”
几个人站在那里，面色更加沉重。
……
随着天色逐渐亮起，江南江北的天上盘旋着无数的直升机。
各个港口、机场、车站看似有条不紊，但无数的人穿梭在其中，对着一张张脸进行辨别。
药店、诊所、医院更是有大量的人守着。
除去当年全国对鹿家的讨伐之外，江南江北的氛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肃穆的氛围。
而在这样的氛围里，一行人抵达鹿家。
鹿家外的雨桐路上停满了车辆，直升机发出阵阵噪音。
阮蜜从车上下来，看向身后的鹿家几个兄弟，再看后面的车上，后座车窗被放下，薄妄就坐在里边，猩红的眸盯着前面，一张英俊的面容冷峻至极，透着满身寒意。
她看了下时间，还没有接亲的时候，所以他不下来。
他在固执地奔赴一场不会有回应的婚礼。
或许是他的执念感染到鹿家人，鹿景焕也隐隐觉得有奇迹也说不定。
鹿景焕上前推开大门，见新聘的管家迎上来，他张嘴就问，“小七在不在家？”
“……”
管家愁容满面地摇了摇头。
鹿景焕的心重重地坠落，砸得生疼。
他继续往里走去，绕过影壁看向为婚礼特地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花园，在冬日也开得格外娇艳的花朵，却迎不到它们的主人。
“怎么还没贴喜字？赶紧贴起来。”
鹿景澜坐着轮椅进来吩咐道。
“老四，你也跟着薄妄胡闹？”
鹿景晔皱眉道，比起在这里做这些荒唐事，他宁愿去车站去药店找人，虽然不缺他一个，但至少他在做事，心里不空。
“三哥，今天是小七的婚礼。”鹿景澜抬起脸看向他，“你知道的，她有多期待我们送她出嫁。”
可小七不在。
小七不见了。
如果不是他，家里怎么会死这么多人，怎么会到今天，他的妹妹还要赴这种险。
鹿景晔咬了咬牙大步往前走去，有些用力地从佣人手中抢夺过一叠喜字。
喜字是他特别设计的，可可爱爱的卡通字，造型各种各样。
他拿起一张就贴到刷得雪白的围墙上。
喜字沿着围墙一路贴进去。
婚礼的氛围渐渐显露出来。
……
长林区的天气晴好，没有雪，天空蓝得跟洗过一样十分清澈。
接亲的时间快到了，宾客们陆续到达。
他们纷纷下车，抬头望向盘旋在上空的直升机，将所有的疑问吞回肚子里。
新娘都不见了，生死未卜，薄、鹿两家却不取消婚礼，也不知道他们今天能看到怎样一个特别的仪式。
车里，薄妄已经换上接亲的墨色西服，缠绕绷带的手将红色丝巾折叠起来。
修长的手指打开前面的镜子。
薄妄没有喜怒地对着镜子将丝巾放置在衬衫领口内侧，学着鹿之绫平时的动作拉直，然后再扣下领口扣子，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砰砰。”
车门忽然被拍了两下。
薄妄低下眼看去，穿得帅气精神的小野在车外面，眼睛明亮地看向他，“爸爸！我也来娶妈妈！”
“都跟你说一路了，是陪你爸爸娶妈妈。”
丁玉君从一旁笑着走过来，满头银发盘起，穿了件亮色的刺绣旗袍，隆重而显气色。
薄清林身着西装站在她身边乐乐呵呵的。
“哦。”
小野有那么一些些不开心。
他也娶不行吗？
“薄妄。”丁玉君走到车门外，笑眯眯地看向薄妄，“看到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
薄妄昨晚没有住在神山。
这一路上，她又看四处都是寻人的迹象，心都提到嗓子眼，踌躇到刚刚，此刻见到薄妄在这里等着，她顿松一口气。
看来是她这长孙太心急，才不等他们就早早来江南候着了。
丁玉君放下心来，薄清林却是一巴掌穿过车窗拍在薄妄的肩膀上，“臭小子，娶媳妇呢，开心点！”
“……”
薄妄抬眼看去，没有说话。
看着他眼底的红，丁玉君心下一惊，面色变了变，随即拉住薄清林的手，“还没到时间，到时间了我们再进去接孙媳妇。”
这话更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没事的。
一定没事。
薄妄坐在车里，抬手摩挲着腕上的佛珠，沉默地等待。
接亲的时间到了。
鹿家已经关上大门，许多宾客都停在外面等着。
要是正常的婚礼，他们都是等着看堵门的逗趣，可这场婚礼……搞不好新郎是接团空气回去，也不知道这薄、鹿两家是怎么打算的。
头顶上方的直升机发出更大的声响，拉开一场热闹的序幕。
换上接亲队伍礼服西装的李明淮走到车前，打了个手势，横在鹿家大门前的一地鞭炮被点燃。
噼哩啪啦的动静震得宾客们纷纷捂耳后退。
白烟凭地而起，四散而开，衬得花木茂密的鹿家门前跟仙境一般。
镜头对向婚车。
李明淮带着接亲队伍走到车门前，伸手拉开车门，将手中的捧花递给里边的人，“妄哥。”
薄妄接过捧花，弯腰钻出车门，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踩进淡淡的烟雾中。
他慢慢直起身来，长身玉立，透过鞭炮的烟望向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鞭炮未完，他就握紧手中的捧花走向前，停在门口。
接亲队伍中多是年轻的活死人，此刻按捺下心中的沉重，抬起手用力拍大门，强行挤出笑容大喊，“开门！新郎来接新娘了！”
“……”
薄妄笔直地站着，掌心的烫伤在用力间渗出血丝，染红花根。

第634章 薄妄，我没有爽约
“塞红包，塞红包。”
有些不知情的宾客在后面大喊着。
丁玉君紧紧牵着小野的手，心事重重地看着薄妄和他身边的几个人，他们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接亲的心情。
可她却不敢去问。
一个活死人立刻打开手中的保险箱，李明淮抓起一叠红包就从门缝里塞进去。
一个红包还没完全塞进去，大门就从里边打开来。
没有水泥封门。
没有高压电网。
门就这么直接开了。
熬了整夜未睡的鹿景晔、鹿景澜、鹿景焕、鹿景凡西装革履地候在门内两侧，沉默地看向薄妄。
随着门的打开，薄妄轻抬了下眼。
大概是周劲的药有副作用，他今天不停地在产生幻觉。
他抬起眼的一瞬，黑眸被光刺了下，仿佛一下子回到当年的婚礼现场，鹿之绫就穿着不合身形的婚纱站在宾朋中央缓缓回头，淡漠地看向他，眼神没什么温度……
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你现在知道一个人在婚礼的感受了吗？
“薄妄，鹿家没有任何关卡给你，只希望你……”
鹿景晔作为代表开口，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就哑了，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希望你抱得美人归。”
话落，四位兄长转过身去。
地上的红毯已经铺好，从影壁前绕过，通向水清草幽的江南老宅。
薄妄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李明淮见状要出声，他却突然抬起腿跨过鹿家的门槛，踩上红毯往里走。
幻境与现实同步。
他穿梭过鹿家蜿蜒的石桥。
沿路花簇与喜字并行，如同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一幅江南的画卷。
多年前的婚礼上，她一个人一步步走向交换戒指的宣誓台。
一张张掠过他的眼底，宾客们站在鹿家各处看着新郎走进来，没有拍手，没有呼喊，平静极了。
只剩下天上螺旋桨动起来的声响。
她站在素不相识的薄家宾客里，灌进耳朵里的是各种各样的窃窃私语。
只剩她孤寂一人。
他踩着红毯走在江南的鹿宅，看到的却都是她最初的孤独。
鹿家四个兄长走在前面带路，丁玉君和薄清林一左一右牵着小野走在后面，宾客们紧随其后。
穿过特地冬日造景的荷塘，小小的乌篷船在水面轻晃，走过一道道月洞门，最终抵达属于新娘子的院子。
竹子弯腰，扫过墙上的喜字，似在撩动心弦。
红毯直扑到安静的江南小楼门口。
“到了。”
鹿景焕咬了咬牙道，忍不住转头去看薄妄，很想问一句，他这么固执要怎么收场？
他要一个人完成婚礼吗？
薄妄凝视眼前的门，神色如常一般，眉峰凌厉，面容英俊也冷峻，没人发现他握着花束的手已经染满鲜血。
红毯走下来，鹿景凡早就窒息了，他伸手就要推门。
“我自己来。”
薄妄冷厉的声音响起。
鹿景凡的手一顿，收了回来。
薄妄盯着门上细浅的纹路，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按到门上，鲜血从修长的手指间渗出来。
他用尽力气推开。
门发出一声闷响，往里打开。
鹿之绫住的小楼已经被几个兄长重新布置过，一切都按她年少时的样子布置。
风一吹进去，挂在门口上方的捕梦网随风起舞，贝壳击撞，羽毛轻飘。
叮叮当当。
明知道不可能，可所有人还是不自觉地往里看去。
薄妄抬眼往里看去，看到的却是多年前的新婚之夜，她独自一个人坐在陌生的新房里，紧紧攥着手中的小狗铜制品……
她抱起双腿，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世界很安静。
他命里大概注定有这一场报应，感受血肉被撕粉碎的滋味。
他闭了闭眼，再看过去时，只见楼梯前身为伴娘的阮蜜和姜浮生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
一面落地镜斜放。
曼妙的身影侧对他而坐，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坠下来，雪白的婚纱若隐若透，剪裁合身，肩、腰、手臂无一处不是完美的，极长的拖尾到了门边，隐约的钻石嵌于其间，在不算明亮的房子里像闪动的皎洁月光。
她缓缓转过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仪态优雅从容，温柔入骨。
这婚纱他过第一遍稿的时候就知道，应该是这么合身的。
“……”
薄妄贪婪地凝视着她，从她的眉眼到婚纱的每一个细觉。
任由幻觉停留。
“薄妄，我没有爽约。”
她说。
风大了些，捕梦网也发出更清脆的声音。
细碎的惊呼声缓缓落入薄妄的耳朵，将他从幻境拉入现实。
他漆黑的眸狠狠震动，无法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人，血珠从指尖一颗颗砸下。
里边的人却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轻歪了歪头，一双杏目带着如初的笑意，温柔、灵动。
“小七！”
鹿景凡无比激动地就要往里闯，薄妄一把将他抓住往后一扯。
“出去。”
“都出去。”
薄妄走进去，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那里的人，仿佛少看一眼她就会跑掉。
阮蜜和姜浮生相视一眼，都笑着离开。
“砰。”
两人前脚出门，紧接着门就在她俩身后用力关上，差点打到两人。
李明淮连忙将姜浮生带到身前，有些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怎么回事？”
怎么鹿之绫会出现？
“我也不太清楚。”
姜浮生摇摇头。
她和阮蜜作为伴娘自然是要呆在新娘的房子里，就在接亲的前一刻，门突然被打开，鹿之绫被一个年轻男人扶着走进来，气息混乱，步伐急切……
她们都来不及多问，鹿之绫就问婚纱在哪，这一通收拾下来手忙脚乱，连头发和妆容都来不及给鹿之绫整理。
不过答案不重要了，只要鹿之绫回来了，一切就好。
“我是在做梦么？”
鹿景晔伸手用尽力气拧下去一块肉。
“嘶——”
鹿景凡被拧疼得变了脸色，正要骂回去，右胳膊又被旁边的老四、老五狠狠拧了下去。
他妈的。
当初他投胎时怎么就不好好选个数字，投成个人人都能欺负的老六。
丁玉君站在后面，把小野的小手都牵出了汗，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松一口气，轻轻靠到薄清林的肩上。
老天总算给了她的薄妄一份厚恩。
太好了。
……

第635章 鹿之绫，老子还没和你过够
门闭紧起来，隔绝外面渐渐活跃起来的气氛，捕梦网静止在上方。
鹿之绫坐在落地镜前的椅子上，微笑着凝视眼前的男人，美得不似真人。
薄妄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想去摸她的脸。
“……”
鹿之绫的笑容凝住。
薄妄也察觉到，又换另一只手去抚她，指尖停在她的眼下，温度告诉他她是真的。
“啪。”
捧花自他手中掉落，轻轻砸在地板上。
“你的手怎么回……”
她抬头担忧地看向他，话还没说完就停住。
薄妄站在那里，低头红着一双眼睛盯着她，眼神是绝望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不支地蹲下来埋首在她的腿上，哭得不能自已，整个肩膀都在颤动，如同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到最后，他的膝盖完全及地，已经再支撑不了他的重量。
他手上的血还是染上她洁白的婚纱。
似开出玫瑰，妩媚而不血腥。
外面直升机的动静停了。
鹿之绫低眸看着怀里的男人，印象中，他的每一次眼泪都是为她而落。
她把手埋进他的发间，轻轻揉了揉，然后动作轻柔地抬起他的脸。
看着满是泪痕的一张俊庞，鹿之绫的眸光闪了闪，轻声道，“薄妄，别怕，我回来嫁你了。”
是最坚定的温柔。
“……”
薄妄仰头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哭着哭着他又笑起来，悲恸得让人心疼。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手心，喑哑地开口，“鹿之绫，老子还没和你过够。”
“我知道。”
她轻笑。
“老子要看到你牙都掉光的样子。”
“好。”
她应允。
“老子要听你叫我十万遍哥哥！”
怎么办。
他哭着凶人的样子还是很性感。
“好。”
她无限应允，清澈的眸完全宠溺地凝视着他，“那现在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化妆做头发吗？马上就是出门的吉时了吧。”
“出什么门？”
薄妄仰着脸睨她。
鹿之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接亲完不就要去江北吗？我看之前薄媛的婚礼就是这样的。”
“出个鬼，老子没力气陪你出了，明天再说。”
薄妄抬手抹了把脸道。
鹿之绫微微吃惊，整个婚礼的策划她都没有参与，因此除了知道这个点在鹿家待嫁，别的流程什么都不知道。
听这意思他压根就没打算接上人就走，而是要陪她在鹿家呆上一天。
这……算半入赘吗？
不等她细想，薄妄又开始扯她婚纱，“把婚纱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
鹿之绫被他的荒唐吓到，压着声音道，“别，薄妄，这婚纱挺难穿的……”
“我给你穿！”
这婚纱他都摸无数遍了，比她知道该怎么穿。
薄妄猛地起身吻住她的唇，强势地碾过那抹花瓣般潋滟的唇，从自下而上变为自上而下，一手从她腋下穿过，一手隔着婚纱捞起她的腿弯，恢复力气的他轻轻松松地将人抱起来。
鹿之绫被他的举动吓到，“宾客们还候在外面呢。”
“我现在只想看看你。”
薄妄低头看着她，瞳眸深得溺人，“别说宾客，就是总统来了，他也得给我候着。”
说着，他再次覆上她的唇，轻轻咬了咬，滑入唇齿的香腻将他勾得神志全无，他一脚将椅子踢到门口堵着，抱着她转身上楼。
……
知道新娘子回归了，外面一直沉闷的气氛终于有了喜事的感觉。
李明淮和活死人们把红包全都发给小朋友。
有小朋友跑到小野面前和他交朋友，小野心不在焉地同对方问好，然后转头寻找，没有找到季可爱的身影很是失望。
时间咻咻咻过去。
“怎么还不出来？新娘子要化妆的呀。”
阮蜜有些焦急。
“新娘接得这么险象还生，大少爷和之绫肯定有好多话讲。”
姜浮生睁着一双单纯的大眼睛说道。
一群人中，鹿景焕是最先反应过来点什么的，直接上前，不顾形象地把耳朵贴到门上。
鹿景凡也跟着附耳去听，“什么都听不到啊，两人在说什么呢。”
鹿景焕的脸绿了绿，听不到才糟糕！恐怕两人早就上楼了！
靠。
薄妄这个狗胆子！
不对，他就是有这胆子也得有这时间啊！
他转头瞪向李明淮，“出门的吉时定了没有？”
“定了。”李明淮看一眼时间道，“明天的这个时候。”
“……”
谁家新娘出门还等一天，还是带着新郎等一天的？
放眼整个K国也没这习俗的。
喜气洋洋的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默默看向鹿家人。
连不通人情世故的鹿景晔听出点不对劲，“薄妄这算是……入赘吗？”
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扫向薄家老爷子、老太太。
丁玉君端正身子，笑容满面地扫向所有人，“只要他们小孩高兴，薄妄改姓鹿都行，你说呢，老头子？”
她算是看开了。
她现在只想看到小辈们一个个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别的条条框框能带多少进坟墓，有什么可在乎。
“玉君高兴我就高兴。”
薄清林乐呵呵地牵着她的手。
“……”
大气！
鹿之绫这是完全入了老爷子老太太的眼啊。
“……”
鹿家几人彼此相视一眼，老太太如此大气，他们现在水泥封门是不是就显小气了？
鹿景澜清了清嗓子，看向身旁的妻子道，“你去敲下门，告诉小七造型师都到了。”
尤静正要去，鹿景焕忙不迭地挡到门口，一本正经地道，“急什么，反正都要呆一天呢，让他们两个说点情话吧，我们先去前面，走走走。”
“……”
一群人有些莫名地看向他。
水泥封门不是他的主意吗，怎么突然就成通情达理大舅哥了？
鹿景澜正奇怪，视线落在深爱的妻子身上，忽然明白了什么，面上微微发热，轻咳两声道，“对，不是说有人搭救了小七吗，我们去前面好好谢谢。”
小七啊小七，你也太惯着薄妄了。
……
鹿之绫确实惯着薄妄，除了一开始象征性的推拒两声，后面她完全没有阻止。
婚纱铺满地板。

第636章 我没哭
修长的手指深深陷进温软的被子里。
飘落的竹叶黏着玻璃窗，清晨盛起的露珠缓缓滴落，在玻璃上延出一道细细的湿迹。
窗帘掩住了风光。
鹿之绫不自禁地绷起白皙的脚背，脚心落到他的掌心上。
思念酣畅淋漓之后，她发软地倒在被窝里，手臂上的两处纱布再也逃不过某人的眼睛。
她从床头的纸巾盒里抽出纸巾递给里边的人，薄妄趴在枕头上捏着她绑了骨折固定板的的手，背肌微鼓，看到纸巾才后知后觉地挽回颜面，冷冷地道，“我没哭。”
“……”
那刚刚一边哭一边……的人……
算了。
鹿之绫不忍驳他的颜面，便纵容地道，“我哭了，手不方便，你帮我擦擦眼泪。”
薄妄睨一眼她的脸，她面色本来还有些憔悴，现在也是嫣红一片，一双眼睛越发柔媚起来，哪里有眼泪。
他接过纸巾在她脸上胡乱擦了擦。
鹿之绫披着他的衬衫坐起来，低眸看向自己被固定好的两根手指，“这个我特地只固定了两根手指，不是整个掌心，这样还可以戴手套，婚礼上就不怎么看得出来了。”
不影响美观。
“你还没说完。”
薄妄道，被烟熏得嘶哑的嗓子凭添一抹欲。
“……”
她是想说完，他也得给她机会。
鹿之绫暗暗想着，嘴上则道，“事情就是这样，我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是想在警方来之前和他们周旋到底，技术被毁后，电也就停了，我趁机跑出去，学你在栖雪山时一样和他们捉迷藏。”
薄妄的眸色一厉，深邃地盯着她。
“爆炸不是我留的一手，我只是大概猜到实验室位置在江边的工业区，但具体不到哪一栋楼。”
鹿之绫朝他侧过身子，目光柔情，“那是季竞留的一手。”
“……”
听到这个名字，薄妄的面容冰冷如霜。
“我醒来后在想，季家遭逢巨变后，季竞就变得很扭曲，他一面恨着周劲，一面又仍是照周劲安排的那样活着；他一面用着周劲留下的人，但一面又暗自在实验室安装炸弹，似乎随时都准备和人同归于尽。”
季竞给自己写了两个剧本，一个做大季家，一个不成功便死。
鹿之绫有些复杂地道，“还有，他那时对小野是真的下了杀心，可在实验室那栋楼里，他明明知道我躲在暗处，他还故意告诉我炸弹会在一刻钟后爆炸。”
季竞，真的是个内心拉扯到极致的人。
她不知道季竞在那一刻想的是什么，也许是反正技术都毁了，卖她一个好说不定能换薄妄一份留情，也许是他对薄妄多少是真的心怀愧疚……
“他朝我下跪的时候，我就说过，没有第二次。”
薄妄冷声一字一字说道。
季竞的扭曲、拉扯，都不在他的原谅范围内。
“我知道，季竞应该去监狱坐坐，说不定这样他反而会清醒过来。”
她道。
“继续说你的。”
“我就是知道季竞还有这一手后就设计将楼梯口的杀手引开，慌忙逃下去，杀手紧追不舍，我逃出那栋楼外面全是光，一时间都不知道往哪里逃，我还以为我会死呢，没想到正好碰上一个在那园区工作的好心人。”
鹿之绫道，“那人也是胆大，明明看到我身后就握着枪的杀手，还是二话不说就让我上了车，带我离开。”
她这才有命活下来。
那车上现在还留着好几个消音枪留下的弹眼。
其实现在算起来，和他们的大部队几乎是堪堪错过，他再到快一点，就能早十几个小时见到她了。
“那怎么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薄妄盯着她问。
闻言，鹿之绫垂了垂眸，“我当时……晕了。”
……
“鹿小姐因为在楼里的摸黑奔逃加上受伤上车后不久就晕了。”
鹿家用来宴客的大厅里高朋满坐，连总统也在候着，新郎新娘不在，所有人就向鹿之绫的救命恩人打探消息。
那个容貌清俊的年轻男人，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衣服上有一些血迹，是救鹿之绫的时候沾上的。
坐在满是大人物的地方，男人显得有几分拘束，被人问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本来是想报警的，但我看警匪片里好人不是好人，坏人不是坏人的，就不敢乱报警。”
“……”
你可真秀，把人藏着害他们天南地北地找。
不过有这种谨慎也是好的，至少小七现在是安然无恙。
“至于新闻上的赏金联系方式，我也不敢去打，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想好心办坏事再害了她。”
男人说道，颇有几分纯善憨直。
“然后呢？”
鹿景焕追问。
“鹿小姐晕过去的时候断断续续唤过薄妄的名字，还提到婚礼。”男人坦诚地说道。
“既然这样你怎么没打电话？整个K国谁不知道今天是薄妄和鹿之绫的婚礼？”
李明淮不禁问道，要知道妄哥是直接把自己的私人号码都通过媒体放出去了，一是让人提供线索，二是怕季竞在逃蹿过程中没有手机，这样可以直接找他提条件……
反正，能想的，妄哥都想了。
年轻男人听到这话，抓了抓头发，“这……我哪里知道鹿小姐是想去婚礼，还是不想去，也许她是在提醒我她和未婚夫闹翻了，她未婚夫正布下天罗地网追杀她，所以绝对不能去婚礼。”
他当然得保着鹿小姐。
“……”
“……”
听到这里，连总统都听呆了。
面对小七的救命恩人，鹿景晔说不出别的，只能道，“您真是个谨慎的人。”
周围人纷纷点头。
这何止是谨慎，这简直是被迫害妄想症。
鹿景凡站在他身旁，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以后能少看点警匪片就少看点吧。”
男人倒不觉得自己这么戒备有什么问题，道，“救人就要救到底，我得完全保证她是安全的才行。”
话也没错。
“我想着鹿家人肯定是好的，但不知道鹿家安不安全，就带着她一边往这里靠近一边等她醒。”

第637章 过目不代表我会按规矩来
男人道，“后来她醒来就说要回家，我就带她过来了。”
到达鹿家的时候已经是接亲的点，鹿之绫想完美地完成婚礼整个流程，挺着伤势从一处狗洞里爬进来。
整个过程没有警方想的那么惊悚，也没有鹿家人想得那么可怕，就是有点离奇。
“李路博士是吗？”
鹿景澜坐着轮椅往前，郑重地朝男人伸出手，感激地道，“多谢你救了我妹妹。”
“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是主给我的福份。”
李路连忙站起来，胸前的十字架晃动，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双手握住鹿景澜的手，连连弯腰，不像是他救了人，倒像是他被救一样。
“……”
还是个信教的。
旁边人都跟着笑起来，可不是福份么，这位李博士救了薄妄的太太，这份厚赏恐怕是他研究一辈子医疗仪器都赚不来的。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总统大人忽然发话。
李路连忙转头，“您问您问。”
“新郎新娘怎么还没出来？”
他受薄妄亲笔信函邀请来鹿家观礼，人呢？人去哪了？
新郎新娘子不出现，就在这磕瓜子听新娘子的险象环生逃生路。
“呃……”
李路尴尬，这就不归他管了。
鹿景澜和鹿景焕不约而同地抬起手，看向手表上的时间，都不禁吸一口气。
禽兽，你是在显摆你的时间够久吗？
……
冲过满身黏腻汗渍后。
鹿之绫坐在床边的地上，身上穿着男士的衬衫，衬衫正好遮到腿根，露出一双白皙纤长的腿。
吹风筒在她的头顶上方呼呼吹着。
男人坐在床边，包着纱布的手指没进她潮湿的发里来回拨弄，替她将头发吹干。
鹿之绫低着头，有些可惜地看着手上的婚纱，“你不是说婚礼上的每套礼服你都过目过吗，怎么还能弄坏，太可惜了。”
这件婚纱真的很合她的心意，现在又是血又是被扯坏，也是够够的。
“过目不代表我会按规矩来。”
薄妄强词夺理地道，手上动作不停。
他看到她的手指都被人掰折，哪里还有心情好好脱婚纱检查，当然是怎么快怎么来。
只是检查着检查着……就检查深了。
“那现在怎么办，鹿家这边还有礼服吗？”
鹿之绫回头去问他，一头长发跟着扬起，发梢的水珠随着吹风筒溅上她的脸，在还布着湿气的娇嫩皮肤上凝成一颗清痣。
湿发在他的指间垂落，落在她肩的一侧，打湿一片衬衫，布料暧昧地透起来。
薄妄低头看着，性感突出的喉结滚了滚，低下身子就一口轻咬上她的下巴，薄唇顺着她的颈线吻下去，抿上一抹水光。
他额头的湿发轻扫过她的皮肤。
吹风筒被他关掉扔到地上。
薄妄吻着她，变重的呼吸间满是贪婪不知足，“怕什么，我给你准备了100套礼服，你随便挑。”
“……”
鹿之绫不自觉地仰起头，有些受不了他的唇上缠绵，手指绞紧婚纱，声音都发软起来，“薄妄，哪有婚礼还没办就先过新婚之夜的。”
而且，还没到新婚之夜。
“有啊，我们。”
他邪气地低笑一声，弯曲食指在她的细颈上轻轻一刮。
鹿之绫耳朵都痒起来，“那总得出去见人吧？”
晾着满堂宾客算怎么回事。
薄妄的眸深了深，眼神极为蛊惑，“那……再来一次？”
“……”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靠到他身上，“够啦薄妄。”
荒唐到没边了。
“好，放过你。”
薄妄应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先把头发吹干。”
虽然是放过了，但到底这顿午饭也没赶上，两人在尾声的时候出现，举杯敬酒。
鹿之绫一出现就惹来不少的艳羡之声。
她将之前的婚纱换下，换上的是一套金银线游走的龙凤褂，刺绣复杂、精致得令人惊叹，端庄而窈窕，文雅而大气，正红的颜色衬出绝好气色。
她挽着薄妄的臂弯从大门缓缓走进，眉眼尽是温柔笑意，将江南该有的味道刻进骨子里。
甚至让人觉着此刻就该下一场绵绵小雨，草木透出潮湿的清香，才配得上她的身段与仪态。
“……”
鹿家人齐齐看过来，几个兄长陆续站起来，直直看向鹿之绫。
她在这个家里慢慢长大，从被大哥抱着看遍家中每一个地方，到被二哥牵着小手学会走路，到听三哥讲故事讲到磕睡，再到被四哥背着狂跑赶上学的时间，和五哥一起打网球，从被六哥坑得磕掉牙到后来轻松拿捏所有的兄长……
他们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都无法接受中间分别的空白时光，也许，并不是有一段，而是到现在他们都没接受，接受不了当年的少女一下子长大了。
可她眉目间的笑意又在告诉他们，她觉得她的选择很棒，她很骄傲。
“去敬堂叔和我的哥哥们。”
鹿之绫也看到他们了，转头向薄妄道。
薄妄颌首，跟着她往前走去。
李明淮连忙带着接亲队伍靠过来，替他们倒酒，薄妄执起一杯酒，第一次认真仔细地称呼鹿家人，“堂叔，三哥，四哥，四嫂，五哥，六哥，我敬你们一杯。”
鹿家几人纷纷端起酒杯。
鹿之绫笑着和他们碰杯，几人看到她手上托着手指的小板子，眼神都变了变。
鹿景晔把手按到她的头上，低头心疼地看着她，小声道，“你脑袋里的芯线三哥会另想办法。”
她这次太决绝了。
自己还置于危险中，就敢把技术毁了。
“三哥，别这么紧张，这根芯线的位置奇异，托它的福，我围棋水平一流，记忆力变好，随便看的医学知识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能听力奇佳也和这芯线有关，我觉得它留在我脑袋也没什么不好。”
鹿之绫同样小声地说道。
鹿景晔面色不变，郑重而严肃，“我不要你变成什么天才，我只要你普普通通、快活平安地活着。”
“三哥。”
鹿之绫对上他的视线，“我也一样。”
“……”
“三哥的释怀比我脑袋里的芯线重要，重要许多许多。”
她认真地道。
鹿景晔怔了怔，眼眶有些酸，他按着她的头将人往怀里带。
薄妄站在那里，一手放下空酒杯，一手将人攥回自己怀里，搂着她将她手上的那一杯也夺过来，当众一口饮下。

第638章 你确定你懂？
“……”
鹿景晔想翻白眼，但最后也只是默默喝酒。
鹿景凡倒是心情不错，反复回味刚刚薄妄的称呼，“原来被男人叫六哥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他再也不是这几人嘴里的老六了。
“尊称仅限婚礼期间。”
薄妄没什么表情地睨他一眼。
“……”
鹿景凡无语。
“妄哥，小七，恭喜你们，祝愿长久。”
鹿景澜和尤静一起敬他们酒，鹿之绫微笑着同他们碰杯，“四哥四嫂什么时候补办婚礼？”
闻言，尤静差点被嘴里的酒呛到，连忙道，“不用不用，形式而已。”
她的容貌太过普通，在鹿景澜身边更是被衬进泥里，他现在已经做回鹿家的少爷，清风朗月，再办个婚礼，别人看到的就都是他们容貌的不般配。
鹿之绫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逝的自卑，便有些深意地看向鹿景澜。
鹿景澜收到，温和地看一眼尤静，举杯饮酒，坚定地道，“会办的。”
“……”
尤静错愕。
鹿之绫还想说什么就被鹿景焕拉到一旁，鹿景焕抬手圈住她的肩膀，压着声音语重心长地在她耳边小声道，“小七，有些话呢老实说做哥哥的说不合适，但家中长辈就剩堂叔这么一个大老粗，其他几个又全是傻的，那也就只有我能和你说了。”
“五哥要说什么？”
鹿之绫怔了下。
鹿景焕一脸的义正言辞，“薄妄正值大好年华，精力旺盛，他纵欲他没关系，你不行，你看你一个小女孩身体这么单薄，还做过开颅手术，还有根芯线隐患，你和他不好比，所以你不能太纵……”
“停，五哥，你在说什么呢。”
鹿之绫前面几个字都很认真地听着，越听越荒唐，面红耳热，幸好有精妆的遮挡看不出什么。
“小七你不要不好意思，五哥是在和你从医学层面探讨这个事情，没人比你五哥更懂……”
鹿之绫看他滔滔不绝的样子有些害怕，生怕他再说出些什么狂言，于是声音柔柔地呛他，“家里出事的时候，五哥你才十九岁，你确定你懂？”
温柔刀，刀刀致命。
鹿景焕只觉得自己胸口扎了个血窟窿，透透的那种。
他当年恋爱谈得太多，七天一小谈，一月一大谈，导致他爸妈盯他盯得死死的，给他实行经济管控，不让他去祸害女孩子。
追求的钱都只能靠卖手办，成年那一年他立志要攒个开房钱，结果每攒一笔，不是被老六拿了，就是被他妈给小七买礼物了。
他倒是想实践，但没有机会，家里出事以后，他就再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是。
他是没实践过，但他好学理论知识，怎么能算不懂呢？
鹿景焕张口就想替自己正名，但对着自己的亲堂妹妹，这话怎么说都像个变态，只能死死忍住。
这事太尴尬了。
要不让四嫂找小七说说吧，纵欲真的有害健康，专家都是这么说的。
不对，这话对着嫂子说也变态。
这也太难了。
鹿景焕正烦得爆炸，鹿之绫又被薄妄给捞了回去，导致他的一颗爱妹之心找不到地方安放。
“说什么还要拉你到旁边说？”
薄妄低头看她，手搭在她的腰间，声音低沉磁性。
“没什么。”
鹿之绫说不出口。
薄妄还看着她，她抿了抿唇，憋出一句，“五哥他……想交女朋友了，让我给他介绍。”
“给他找个男朋友。”
薄妄面无表情地道。
真是闲的。
找女朋友还要妹妹介绍。
鹿之绫默，蓦地在宾客中看到一人，立刻拉着薄妄走过去，站在那人背后，“李路博士。”
李路正埋头吃着饭，闻言回过头来，见是他们连忙站起来，笑着道，“鹿小姐，薄先生。”
“薄妄，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救命恩人。”
鹿之绫道。
说是救命恩人一点都不为过，那么果断地让她上车，那么拼命地开车带她逃跑，但凡意志松一秒，她都不可能这么全手全脚地出现在这里。
薄妄点头，从李明淮手中接过一瓶酒，亲自替李路倒酒敬他，“多谢，我薄妄欠你一条命。”
鹿之绫不禁看向他。
明明是她欠别人一条命。
闻言，李路呆了呆，随即忙诚惶诚恐地道，“没有没有，没有的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他就急急把一杯红酒都喝了。
应该？
薄妄眸色一沉，琢磨着这两个字似乎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种情景下。
李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转头看向鹿之绫，皱起眉头，“鹿小姐，你手上的板子有点歪了，我给你重新绑下吧。”
说着，他放下酒杯就要帮忙。
薄妄的眼暗了下去。
鹿之绫笑着收回手，“没事，李博士，我一会自己弄下就好。”
末了，她看向薄妄解释，“李博士是个医学博士，专门做医疗器械方面的研究，我的伤是他处理的。”
她醒来以后才发觉这位李博士是个多谨慎的人，他坐在车里时刻防范外面，小朋友玩的无人机飞过都担心会不会追杀的杀手，买瓶水都要先倒出来半瓶自己喝了，没事才给她。
这么像有被迫害妄想症的他却是想都不想就选择救她，
也只能用善良来解释了。
“是么？”
薄妄点了点头，神色讳莫如深，又抬了抬手中的酒杯，“李博士以后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真的可以说吗？”
李路接话接得飞快，眼睛明亮。
“当然。”
薄妄的眸子更深一些。
“不知道鹿景晔先生现在还在不在从事科学研究，我可以加入到他的团队里吗？”
李路问着转头看向鹿景晔，眼神满是隐藏不了的期待。
闻言，鹿之绫也有些讶然，没想到李路博士会开这么一个口。
这一年多的时光，她见过一个个各怀心思的人轮番起舞，都快分不清好人坏人了。
但转念一想，李路要真是冲大脑改造技术而来，季竞那里就是他得到的最快方式，而且人都到那了，还找到她，完全可以把她控制起来……
这是说不通的。
她真是，居然揣测救命恩人。

第639章 我今天表现得还不够健康？
薄妄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没表露出什么，道，“可以考虑重启团队。”
“那太好了！”
李路有些激动地看向鹿之绫，目光很是炙热。
“……”
薄妄的眸色一幽，搂着鹿之绫往旁边桌子敬酒。
鹿景凡又凑上来，问道，“接着是什么流程？”
他们一开始以为只是在鹿家停留两个小时左右的接亲，现在新郎新娘都要待一天了，肯定得有点别的有意思的流程。
李明淮怀里抱着好几瓶酒，闻言道，“午饭过去，新郎新娘前往鹿家祠堂祭拜。”
这话一出，听到的人都怔住了。
鹿之绫也很是诧异，拜祠堂这种事一般是在回门之后的安排，哪有接亲当日就去拜的。
而且，被别人看着真当他要入赘了，薄家祠堂不拜，先拜鹿家祠。
“要不，明天再去吧。”鹿景澜坐在轮椅上稳重开口，“怎么说都是红事，不好冲撞。”
鹿之绫没出声。
薄妄低下头，漆黑的眼深邃地盯着她，“想不想？”
他只问这么一句。
鹿之绫目光闪了闪，随后点头。
她想。
她想第一时间告诉父母，告诉爷爷奶奶，告诉所有的长辈今天她结婚了，她和最爱的男人走到一起了。
但这总归显得太跳脱荒唐。
“想就行了。”
薄妄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不在乎流言，不在乎规矩流程，只在乎她要不要。
鹿之绫看着他，唇畔的笑意更深，“好。”
只要她想，只要他陪。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不重要。
……
入夜，酒席正酣，星光正好。
鹿之绫坐在荷塘边的台阶前，对着夜空慢慢竖起自己的手，无名指的指根多了一枚戒指。
她和薄妄是在新修好的鹿家祠堂里，当着长辈们面交换的戒指。
这个仪式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
她说她不想要那种过于流程繁琐的奢华婚礼，只想要温馨一点的。
他办到了。
对她来说，不止是温馨，更是震憾。
他就跪在鹿家祠堂里，一把推开中间跪着的小野，拿出了戒指。
他在她的父母面前，为她套上戒指，许上一生一世的承诺。
这对戒指是他们第一次那段荒唐婚姻里的，一枚进了薄家的人工湖，薄妄从未戴过，一枚她一直戴着，最后在离婚那日摘下来了。
对薄妄来说，戒指是他唯一不想换的东西。
因为她戴太久了。
之前的戒指没有那么合适，现在已经改过，正正好好地圈在她的无名指上。
鹿之绫仰头凝视着，片刻后，她慢慢移开手，就看到掌心之后的月亮。
她的珍珠……
有脚步声传来，她转头看过去，薄妄朝她走过来，手上拎着大衣。
“不冷吗？”
鹿之绫担心地问道，薄妄走到她身旁，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就吻下来，鹿之绫闭上眼睛，闻到了夜晚的花香。
薄妄把她拉起来，将大衣垫到她的下方，然后在她身旁坐下来，从后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他的手指挤进她的指间，亲密相抵。
两枚戒指紧紧缠在一起。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你戴上这枚戒指。”
鹿之绫低头看着他的手道。
薄妄侧过脸，温热的唇在她的耳朵上来回轻蹭，性感的嗓音带着淡淡的酒气，“以后，不会摘下来了。”
鹿之绫听着，完全放松地依偎进他的怀里，指尖在他的手指上轻点，“你喝不少吧？”
“嗯。”
薄妄低应一声，带着三分醉意。
明明是冬季，荷糖却被打造得叶绿花红，美景如春，宴会的地方隐约传来宾客们的笑声、说话声……
模模糊糊的，鹿之绫感觉曾经的鹿家又回来了。
她捡起一块小石子动作极轻地投掷向水面，看着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薄妄盯着她。
“忽然想起你扮成米叔的那些日子。”
鹿之绫道，“那时候我们也经常坐在荷塘边聊一些有的没的，不过都是我说话，你听着。”
那时候，他像一道站在她身后的影子，没有声音，却又无处不在。
她一开始没有察觉，直到自己逐渐变得心境开阔起来时，才发现这些都是他给她带来的改变。
“我敢开口么？”
薄妄道，薄唇跟着勾起一抹弧度。
鹿之绫笑着看向他，打趣地问道，“薄总，现在回想那一段时光是什么感受？”
薄妄靠着她，从旁边摸起一块小石头重重地投向远处，眼底掠过一抹得意，“老子真会。”
他要是不来，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她娶回家。
太难追了。
鹿之绫眼里的笑意更深，“是，没人比薄总更会了。”
“那你现在回想是什么感受？”
薄妄又圈紧她，反问出一样的问题。
“……”
鹿之绫想了想，收起笑意正色道，“还好你来了。”
“嗯？”
薄妄侧目深深地盯着她。
“到了今天，我已经不敢去想象没有你的日子该怎么过。”
鹿之绫转头看向他，眸光深情，“所以我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地一直陪我走下去。”
她轻轻柔柔的一句，解释了自己为什么非去赴这个险不可。
她肩上的爱很多很重，但她并不是把这些变成一场重压的刺激，她不过也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身边的人，守护了他她才会真的快乐，也算是为自己。
“我今天的表现还不够健康？”薄妄不满地反问。
“……”
想哪里去了，脑子里能不能有点真正健康的。
鹿之绫伸手去指他，指尖还没碰到他的眉心，她就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与疲惫，他半眯着眼，倦意很重。
见状，她便不忍心了，说道，“你回去休息吧，我去送客。”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摇头，“陪我。”
“不好把收尾的工作都推给堂叔和哥哥们。”鹿之绫道，为了找她，大家都是一夜没睡，又耗了一整个白天，都累。
“陪我。”
薄妄眯起眼睛，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好。”
鹿之绫没立场地同意了，哥哥们看着也不像困的样子，就帮她送个客吧，“那走，我们回我们的房子？”
薄妄满意地站起来，牵着她的手离开。
两个人从荷塘离开，在宴客的场所小心地避开人群离开，跟做贼似的。
鹿之绫被他牵着一路沿水边往前跑，钻过一道道月洞门，竹影摇晃月光撩拨夜风，投影在他们身上。

第640章 晚上我们增加点趣味活动怎么样？
鹿之绫一边跟着他跑一边抬起眼注视着他的侧脸。
黑夜在远方，这种沉淀下来后只有两个人彼此相依的感觉真的很好。
只是这种感觉只维持到他们到她的小楼前面。
小院子里，墙上靠着被卸下来的房门。
而本该变得空空如也的门口立起了一面……水泥墙。
结结实实的水泥墙，严丝合缝到没有一点空隙露出来。
“……”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第一反应是家里还真买水泥了。
薄妄站在那里，脸色黑了下来。
下一秒，他的手机震动起来，薄妄冷着脸拿起手机，是鹿景焕发来的消息。
【鹿景焕：薄妄，知道你一夜没睡现在肯定很累，不过新婚之夜怎能一点节目都不搞呢，等兄长们送完客回来给你好好闹一闹新房，你累的话就先找个地方睡俩小时。】
字里行间关怀体贴。
新房都给他封了还闹新房？
薄妄冷嗤一声，低眸看她，“我们去禅室过新婚之夜？”
“……”
鹿之绫默默看他，不发表意见。
薄妄也发觉新婚之夜去禅室有点奇怪，他还是更倾向在她从小住的房子里度过今晚，他抬眸冷冷地睨一眼眼前的水泥墙。
“叫李明淮带工具过来砸了吧？还是我们爬梯子上去？”
鹿之绫轻声道。
听她讲出自己心里的计算，薄妄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反倒不想这么做了。
接亲接得这么平淡，她将来想起来没有记忆点。
这不行。
薄妄握紧她的手撤离，“走吧，找个地方休息会。”
鹿之绫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有些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愿意被她几个哥哥拿捏，但也没多问，就跟着他离开。
两人找了个清静处休息，鹿之绫被薄妄抱着陷在沙发里睡觉，她靠在他的怀里，身体被他环着。
厚重的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才歇下两个小时，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锣打鼓找人的动静。
鹿之绫有些惺忪地睁开眼，就听到鹿家的管家在门外恭恭敬敬地道，“之绫小姐，六爷派我来问两位休息好没有，他们准备好节目了。”
“……”
鹿之绫转眸，正对上薄妄刚睁开的眼，小声地道，“真要去吗？”
她的哥哥们之前熬的是假夜吗，这么不嫌累。
“走。”
薄妄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往外走去。
管家站在门外朝他们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身后一起走。
鹿之绫想到那面水泥墙，怕几个哥哥为难薄妄，便转头问管家，“他们没准备特别过份的节目吧？”
和闻达管家身形有得一拼的管家想了想，摸摸胖胖的下巴然后摇头，“不过份。”
那就好。
鹿之绫气还没完全松下来，管家又道，“但有深度。”
“……”
什么叫有深度？
鹿之绫有些莫名。
宾客们已经陆续散去，留下的也都是和他们关系较近的，还没走到她的小院，一阵欢声笑语就传来，散了夜晚的寒意。
“来了来了！”
姜浮生在路口看到他们两个就连忙喊起来，开心地跑回李明淮身边。
她还没参与过闹新房呢，好期待好期待。
一会他们是不是还会起哄两人接吻？哇，那画面一定很美。
李明淮低下头小声叮嘱她，“鹿家这几个门都敢用水泥封，不会安排什么良善节目，一会妄哥翻脸，你先跑。”
“没那么糟糕吧？”姜浮生也小声道，“之绫可是他们的亲妹妹，冲之绫的面子他们也不会闹狠的。”
肯定就是一起吃苹果啦，唱情歌啦，当场写情书啦……
想想就好棒。
“你以为他们是为谁买的一仓库水泥？”
李明淮打破她的美好幻想。
在妹控的世界里，妹妹出嫁无异于末日来临，丧尸横行，他们能一人一口把丧尸吃了。
“……”
姜浮生听得怔了怔，转头看向站在月洞门前的几个鹿家男人，只见他们一个个斯斯文文地站着，站成一道亮眼的风景，但这几道风景的眼里隐隐掠过出一抹幽光。
这抹光看得她浑身一激灵，“不对呀，他们早上还大开鹿家门让大少爷进来。”
“那是早上，嫂子生死未卜，他们哪有心情搞这些。”
李明淮道。
缓了一整天，几颗妹控的心也就慢慢缓过来了。
鹿景焕站在那里，视线从其余几张脸上掠过去，用眼神交流，今晚这节目可是大家绞尽脑汁想了好久想出来的，不拿出来玩一玩太可惜，谁都别掉链子。
鹿景凡斜眼看向轮椅上的鹿景澜，挑了挑眉，也用眼神回复。
他们中间可有个活死人叛徒，这人为讨小七开心背叛他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鹿景晔用冷飕飕地眼神交流回去，没关系，老四今天再敢卖他们，他就把人淹荷塘。
三哥牛逼！
鹿景焕和鹿景凡一脸崇拜。
鹿景澜无奈地看着几个兄弟，摇头，用眼神表示他是和亲兄弟们站在一起的。
鹿景凡直接翻白眼。
在他们的眼神机锋中，主角正式登场。
鹿景焕立刻笑着迎上去，笑容满面地道，“薄妄，休息好没有？白天的宴席太平淡太无聊了，晚上我们增加点趣味活动怎么样？”
说得十分道貌岸然。
李明淮站在边上压低声音，面无表情地给姜浮生翻译，“这意思是，准备好接受暴风雨的洗礼了么。”
“……”
姜浮生吸一口气，睁大一双眼睛，这么可怕吗？
薄妄勾了勾唇，眼中带着看透的嘲弄，“行了，有什么都拿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就设置了一些小关卡，测试一下你对我们家小七的熟悉程度。”
鹿景焕说着扬手一拍，“来，给我们鹿家女婿开启第一个关卡。”
光线朦胧的夜色下，管家就带着家里的几个帮佣走上前来，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一个托盘，以红色丝绸覆盖。
鹿景晔走上前来，伸手揭下所有的丝绸。
里边有笔墨纸砚、有算盘、有拨浪鼓、有珍珠项链、有钞票、有宝剑、有石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看起来奇奇怪怪。
“这是什么关卡？”
阮蜜抱臂站在一旁，有些疑惑。

第641章 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这些是我们家小七抓周时候摆出来的。”鹿景晔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薄妄，“你来猜猜，小七当时抓的什么？”
“……”
闻言，鹿之绫都无语了。
谁测试新郎对新娘的了解程度，是让新郎猜新娘抓周抓什么？
她刚要说话，鹿景焕就抢在她前面道，“小七别担心，我们知道薄妄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我们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妹控兄长，所以猜不准也没关系，这就是个游戏嘛。 ”
“真的？”
鹿之绫多少有点不信。
“当然，不过玩游戏嘛，都会有一些小小的惩罚卡。”鹿景焕变魔术似的亮出一手卡片，“正好，我们也准备了。”
薄妄眼神淡淡地扫过去，伸手接过卡片，看着上面的惩罚——
【薄妄原地俯卧撑1000个或小七每周一回江南。】
【薄妄原地俯卧撑2000个或小七每周二回江南。】
【薄妄原地俯卧撑3000个或小七每周三回江南。】
……
【薄妄一日内写情诗300首或小七带小野在江南住两天。】
【薄妄一日内写情书300封或小七带小野在江南住两个星期。】
【薄妄全国直播念情诗情书或小七带小野在江南住两个月。】
……
“怎么样，兄长们是不是很贴心？连每张惩罚卡都有两种选择，过错一关，抽一张惩罚卡，自选一个惩罚。”
鹿景焕一本正经地道。
鹿之绫看着上面的文字，有些心疼薄妄，又有些心疼哥哥们。
她明白，他们的用意只是希望她婚后能多回江南，多陪陪他们。
她转眸看向薄妄，薄妄推着手中的一张张惩罚卡，良久才慢悠悠地抬起眼，一脸看智障的神情看鹿景焕。
鹿景焕以为他是不爽这些惩罚，正想着怎么游说他时，薄妄将惩罚卡拍到他的胸膛前，径自走向那些抓周的道具。
帮佣们将托盘往前递了递，让他能更好地看清楚。
“妄哥不着急，慢慢猜。”
鹿景澜温和地开口。
慢慢猜又怎样，是个人都猜不出来，再情比金坚的人也猜不到另一半一周岁时抓的什么东西。
这里少说也有二三十样东西。
薄妄站在托盘前，面上没什么喜怒，黑眸扫过上面的一样样东西。
鹿之绫看向他，他还真准备猜么？
李明淮一把将想看热闹的姜浮生拉回来，“别去，妄哥要翻脸了。”
他砸水泥的工具都准备好了。
新房而已，他看谁不让妄哥进。
鹿景晔站在一旁，定定地看着薄妄。
鹿景焕站在那里翻着手上的惩罚卡，抽这个每周一回江南住吧，挺好，省得他们一直住在江北，薄妄不知节制。
他家小七脑子里还有根芯线没除呢。
“猜不出来就随便选一样吧。”
鹿景焕笑着道，准备把惩罚卡递出去。
薄妄站在那里，一把夺过鹿景晔手里的红色丝绸盖布扔进鹿景焕的怀里，帅气潇洒，“就这个，下一关。”
他甚至都没问一句答案对不对。
鹿景焕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
鹿景晔也呆住了，这第一关是他出的，他想好多天，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解了。
他转眸看向鹿之绫，“你是不是跟他讲过？”
“……”
她倒是想讲。
鹿之绫柔声开口，“我都不记得我抓的是什么了。”
看样子，薄妄猜对了。
这确实有点离奇。
闯过这一关，薄妄便要往里走去，鹿景凡连忙拦住他，狐疑地道，“那就是块盖布，你怎么会直接猜它？”
“这很难么？”
薄妄转了转腕上的佛珠，颇有些凡尔赛的味道。
“难，小七说过她想做鹿家的磐石，正常逻辑来说你应该会选这块石头。”
鹿景晔道，他还特地把石头选了个颗大大的，唤起他的记忆，结果居然不上当。
薄妄懒得解释，一转头见鹿之绫也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便解释给她听，“你名字里有个‘绫’字，又是受尽宠爱的老小，长辈们必然在你耳边一遍遍提绫的意思，给你摸给你看。”
“……”
原来是这样。
也是，一岁的孩子哪里知道要做什么磐石，耳边听得多，见得多，也就会自然而然去抓取。
鹿之绫冲他笑，厉害。
“那你猜得也太准了，这么多东西在呢。”鹿景晔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精心设计的关卡就这么破了。
“三哥，下次找块小点的石头。”
薄妄抓起石头随手一扔。
弄这么大一块石头放在上面，逼着他往磐石想，自作聪明。
“……”
鹿景晔受创，只能任由薄妄往里走去。
一群人跟着进去。
鹿之绫也往里走，只见小院子里弄了点浪漫，一盏盏颜色缤纷的蜡烛摆成一个超大的爱心，满地洒的都是玫瑰花瓣。
“这一关是我设计的。”
鹿景焕重振信心地站出来，看着薄妄道，“这个关卡叫真心话大冒险，每个蜡烛下面都有一个比较私隐的问题，答出五个问题算过关，答不出则算失败。”
“这一关听起来比较简单呀。”
姜浮生道。
薄妄弯下腰，伸手拿起一个粉色蜡烛，从下面取出一张问题卡，卡上没字，却有个芯片。
他伸手按下去，就电子语音播报响起，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众人呼吸一窒。
这问题，挑事啊。
姜浮生不敢再说简单了，鹿家的这几位兄长是要把大少爷的情感经历都挖出来吗？
鹿景焕坏坏一笑，有些得意地朝鹿之绫扬眉，“放心，五哥给你打探得清清楚楚。”
薄妄不敢回答也没事，他们不吃亏，有惩罚卡呢，能换她在江南住。
鹿之绫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无奈失笑，她的五哥啊……他怎么会以为他怕的问题，就是别人也怕的呢？
果然，这问题薄妄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
“请作答，三、二……”
“一个。”
薄妄索性蹲下来，动作利落地拿开蜡烛——
“你第一次拥抱女人是几岁？请作答，三……”
“二十五岁。”
“你第一次接吻是几岁？请作答……”
“二十五岁。”

第642章 如果有一天你儿子和你老婆掉河里，你先救谁？
“你第一个女朋友姓什么？请作……”
“姓鹿。”
“你第一个动心的女人现在在做什么？”
“在旁边看我答无聊的题。”
薄妄半蹲在地上，答一张问题卡扔一张，速度之快，甚至语音播报都没念到头他就答了。
“你对老婆鹿之绫最满意的地方是哪里？请……”
“所有。”
“你对老婆鹿之绫最不满意的地方……”
“没有。”
“你认不认为一夫一妻制是愚蠢……”
“不认为。”
“关于江南霍家霍老太爷当年一妻三房恩爱和睦、人丁兴旺的事，你怎么看？”
“不看。”
“白月光和朱砂痣你觉得哪个更遗憾？”
“我不遗憾。”
“你老婆要是不想生二胎的话，你会……”
“我绝育。”
薄妄答得一丝犹豫都没有，播报倒数的三个数显得格外多余。
阮蜜和姜浮生对视一眼都笑起来，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是最令女人心动的。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对鹿之绫的感情是错的，你遇上了更能燃烧你激情的女人，你会怎么办？”
“会把出题的人腿打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鹿之绫又爱上了别的男人，你会怎么办？”
“会把出题的人头拧了。”
“……”
鹿景焕一脸错愕地看着他迅猛的答题速度，听到这里，他抬起手默默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鹿之绫站在那里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就没放下来过。
“如果有一天你儿子和你老婆掉河里，你先救谁？”
“明天给鹿野报游泳课。”
“如果有一天你爷爷和你老婆掉河里，你先救谁？”
“明天给爷爷报游泳课。”
“如果有一天你和你老婆的哥哥们掉河里，你猜她会先救谁？”
“我先淹死他们，不给老婆做选择题。”
“……”
鹿景凡站在鹿之绫身边，默默练习了下憋气，他憋气还是可以的。
薄妄一口气把所有的问题都答了，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鹿景焕已经说不出话来，这些问题就这么不需要脑子思考吗？他出的题目就这么友善吗？
薄妄拍拍手站起来，一派轻松，丝毫没有被为难到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鹿景焕，闲闲地道，“五哥，别再用脚后跟想题了。”
“……”
鹿景焕也深中一箭，捂着血淋淋的伤口和鹿景晔站到一起，一起怀疑人生。
见状，鹿景凡被彻底激起斗志，清了清嗓子道，“薄妄，你六哥我这也有一道小题目！”
他还就不信了。
鹿家人，永不服输。
话音落下，外面传来声响。
鹿之绫转头，就见管家带着人推着一块块大板子从院外走进来，十几块板子围着院子排了一圈。
只见白板上贴着各种各样的五官，还是分开的那种。
眉毛归眉毛，鼻子归鼻子。
一眼看去，眼睛都花了。
鹿景凡仰了仰下巴，道，“这些照片里可以拼出小七的五张照片，在十分钟里拼出一张就算过关。”
这道题他们几个也反复试验过。
哪怕一开始看了照片，放到一堆干扰项的五官中，也要十二分钟才堪堪拼凑出一张照片。
“……”
李明淮又无声无息地将姜浮生拉到身后，然后活动了下手腕，准备随时替薄妄破墙进新房。
这都什么鬼关卡。
妄哥一定会翻脸。
薄妄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周围贴得密密麻麻的白板。
“那我就开始计时了。”
鹿景凡坏坏一笑，根本不给薄妄观察的时间，直接按下手中的计时器。
八分钟后。
一旁的空白白板上贴出五张鹿之绫的照片，有她七岁的，有她十岁的，有她十五岁的，有她二十岁的，甚至还有张是她以前在学校里演舞台剧，化着浓妆闭眼被恰好拍下的照片。
“……”
鹿景凡也笑不出来了。
这题目就这么简单吗？合理吗合理吗合理吗？
“你是不是来派李明淮来我们房间里偷过题？”鹿景凡不接受这一切。
尤静站在一旁笑了笑，“怎么可能，你们为保密把房间加密成那样，多日来连打扫卫生都不能进去，怎么偷？”
看来鹿家的这几个哥哥是一个都拿不住薄妄啊。
薄妄将面前的白板一推，慵懒开口，“下一关，速度。”
“……”
鹿之绫站在那里，被阮蜜抱住手臂，阮蜜笑着向看向她，“心里乐开花了吧？”
薄妄真的特别了解她。
鹿之绫掩饰不了嘴角的笑意，她看向薄妄，薄妄朝她投来一眼，颇为得意。
就这些。
离婚以后的时间里，他在网上找尽她的照片，每一张他都看过八百遍，别说高清的，就是模糊的五官他也能拼出来。
一群菜鸡。
鹿景凡有被侮辱道，转头看向鹿景澜，用眼神示意他。
叛徒！到你了！该你出手了！好歹给他们几兄弟挣回点面子！
“那到我了。”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温雅一笑，看向薄妄道，“妄哥，我这一关比他们简单，就意思意思，图个乐趣。”
闻言，鹿景晔不禁皱起眉睨他。
这个时候可不能简单意思意思了，这关乎他们鹿家人的智商。
鹿景澜并不收他的眼神暗示，只解了袖扣，扬手一拍。
院子里突然亮起比白昼还刺眼的灯光，直直地朝所有人刺下来，晃得大家睁不开眼。
鹿之绫刚要抬起手，眼前就暗了下来，薄妄靠过来用身体挡在她面前。
姜浮生被李明淮拉进怀里，单手按着她的头。
尤静迅速蹲了下来，靠到鹿景澜的腿上，鹿景澜用手给她遮着眼睛，不悦地道，“管家，照错地方了。”
一眼望去，鹿景晔、鹿景焕、鹿景凡三兄弟显得无比的突出。
“老四你出题就出题，做什么呢？”
鹿景焕郁闷地道，让他吃别人的狗粮是不是？
管家连忙派人调整大灯的方向。
刺眼的大灯冲向院门，众人得以解脱。
鹿景澜这才淡淡一笑，“我这一关不是考薄妄的，是考小七。”
“我？”
鹿之绫有些诧异，她还以为几个哥哥今天只想针对薄妄呢，没想到还有她的份。

第643章 默契值遭遇滑铁卢
几个兄弟都朝鹿景澜投来抗议的眼神。
好好的考小七干什么？
“嗯。”
鹿景澜淡淡一颌首，“小七，你过去站到灯下，背对灯光戴上耳机。”
“考什么？”
薄妄沉声问道，考他不就行了，折腾她做什么。
鹿景澜还没说话，一旁鹿景凡先嚷嚷起来，“考女生是吧，来，四嫂，姜浮生，你们也跟小七一样过去。”
“还有我们的事？”尤静愕然。
“呵，难道只准你们给我吃狗粮？”
单身狗没人权报复？
听到这话，尤静默默看一眼鹿景澜，行吧，老公的锅老婆背，她不等鹿景澜拒绝就主动走到灯下。
“……”
姜浮生从李明淮怀里转过头，很是不解地看过去，最后又看向李明淮。
“没事，有问题就先跑。”
李明淮一直做好了姜浮生撤退，他来砸门的准备。
“哦。”
姜浮生乖乖顺顺地走到鹿之绫身边，鹿之绫看向薄妄，笑着道，“没事，让你也看看我的厉害。”
说着，她便拉着姜浮生的手往灯光下走。
尤静也站过来，三人背对着大灯，身后光线刺眼到她们都不想回头，更不用说看鹿景凡出什么题目了。
但这还不够，鹿景澜又让管家给她们一人一个耳机，还没戴上就能听到里边的音乐声。
很显然，四哥知道她听觉灵敏，还特地让管家调小了音量，但对她依然是个不小的干扰，这种两头堵的行为就是为了避免她们作弊。
看来四哥说的简单恐怕……并不简单。
“来来来，把出题本给我，我来控制节奏。”
鹿景凡从管家手里夺过出题本，然后指着鹿景澜道，“你去，一边去。”
“我……”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欲言又止，想想又忍住了，只朝管家投去深深的一眼。
鹿景凡翻着手上的出题本，鹿景焕和鹿景晔也走过来，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这些题除了莫名其妙点也没多难啊。”
“就是，还不如我的真心话大冒险。”鹿景焕深以为然。
“不不不，老五，自信点，你的真心话大冒险是最没用的一关。”鹿景凡认真地道。
“……”
鹿景焕要打人了。
鹿景澜摸了摸鼻子，一派端正地坐着。
管家带着人搬了两张大桌子朝这边走来，让薄妄、李明淮和鹿景澜都到桌前就位。
鹿景凡接过麦克风别在自己的衣领上，道，“现在将我的声音连通她们的耳机，在我说题的时候关掉音乐。”
管家点头。
“你们听得到我说话，听到请比个OK手势。”
话落，众人看向灯光那边，鹿之绫抬起手，简单比了个手势，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些闪眼。
薄妄勾唇。
“好的，现在把手放下。”
见三人都举手了，鹿景凡开始讲述规则，“这一关名为默契大考验，规则是让那边的女主猜这边的男方选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一共十题，答对五题则示为过关，若答不对，还是一样抽惩罚卡，必须执……”
“行了。”
薄妄慵懒地开口，无聊地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你们的游戏趣味值无限接近于零，就别浪费时间，直接开始。”
惩罚卡，他的之之不会让他用不到惩罚卡。
“……”
被看不起了被看不起了。
好气。
鹿景凡有些郁闷地朝管家投去眼神，“上道具。”
管家作为一个无情的道具机器，在他们每人面前都一一摆了三颗糖。
鹿景凡拿着出题本开始念题，“第一题，在男人们面前摆了三颗糖，一颗软糖，一颗硬糖，还有一颗酸梅糖，请在三秒内选择一颗吃下。”
鹿景澜拿起一块酸梅糖剥了，李明淮则拿起一块软糖放进嘴里。
薄妄低眸看一眼桌上的糖，动都没动。
鹿之绫不喜欢吃糖。
他也不喜欢。
“三秒时间道。”鹿景凡看向大灯那边，“现在请女方猜自己的老公都吃了什么糖，举手指答就行，三、二、一。”
老公。
李明淮听着这称呼，眼底生出愉悦。
他突然喜欢这游戏环节了，鹿家兄弟还是不错的人。
他笑着抬起头，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浮生站在大灯之下，十分自信地竖起两根手指。
她不是说最喜欢吃软软的东西么，糖不是了？糖又喜欢咬硬的了？
李明淮站在那里正在怀疑，突然就听鹿景凡和鹿景焕在那里发出一阵爆笑。
李明淮回过神来有些错愕地转头，就见一旁薄妄面色发沉地站着，一双漆黑的眼直直看着前面。
他面前的三颗糖还完好无缺，显然答案是不选。
李明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禁倒吸一口气。
只见鹿之绫站在中央，竖着两根手指。
唯一答对的是尤静。
这种荒诞无稽的题目一个人答一个人做错不尴尬，尴尬的是三个人答还有人做对了。
这就显得其他两对的默契不值一提。
“四哥，论贼还是你贼啊，哈哈哈哈哈……”
鹿景凡这下算是对鹿景澜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考小七了！”
考薄妄，薄妄就算答不出题，也就一张惩罚卡的事。
考小七，小七但凡错一题，薄妄的心脏就得被戳一下，就得怀疑一遍人生，这可是在惩罚卡附上魔法伤害，绝啊！
爽！
太爽了！
扬眉吐气啊！
鹿景焕看着薄妄黑下去的脸，悠悠地发出灵魂拷问，“薄妄，现在还觉得趣味值是零吗？”
“你是不是动手脚了？”
薄妄侧目看向鹿景澜，冷冷地问道。
“怎么会啊，妄哥，我一直都是站你和小七的。”
鹿景澜很是温和地说道，然后拉过一旁的鹿景凡，鹿景凡弯下腰，他便对着弟弟衣领上的麦克风道，“小七，你们听得到我说话吗，听得到就摆下手。”
站在光下的三人都摆了下手。
“……”
薄妄的面色更差，黑眸幽幽地盯着，半信半疑。
“妄哥，只是一道题而已，可能是小七被光刺得影响思考了。”鹿景澜温声开导着，“我们继续？”
“继续。”
薄妄的嗓音陡然冷下来。

第644章 他不会对小七生气吧？
“第二题。”
鹿景凡连讲题都兴奋起来了，“现在请老公们用手做个动作，我们不搞复杂，单纯手部动作就行。”
薄妄想都不想地用手摸向自己的戒指。
今天婚戒是他们第一天一起戴，她一定知道。
他一边做着动作，一边看向前面，眸子深深地望向那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
他忽然开始在意起这个游戏的胜负。
“请老婆们猜自己的老公现在是个什么动作，三、二、一，速度作答。”鹿景凡扬声。
薄妄看着鹿之绫，呼吸一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鹿之绫背对着他们，没有像第一题时那么果断，似乎是在思考。
等鹿景凡的声音完全落下后两秒，她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做了个十指交叉的动作放到身旁，让后面的人能看到。
她的手指骨折，动作做得简单。
但还是能看出来她想表达什么，反正和薄妄的动作差十万八千里。
“噗——”
鹿景凡没绷住，硬生生地拧了一下自己的腿才忍下狂笑。
这一回，答对的是姜浮生。
她用手比了个开枪的动作，和李明淮一模一样。
不久之前，她路过神山的靶场正好看到他练枪，她当时眼睛里全是星星，还非说他开枪的姿势丑。
露馅了，姜浮生。
她分明就没有放下他过。
李明淮顿时觉得自己的追妻之路顺畅许多。
尤静做了个祈祷的动作，也没答对，鹿景澜只是简单用手支了下额。
鹿景凡让灯光下的三人放下手后，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薄妄，尤静和姜浮生都已经各自答对一题，多少还有点颜面在。
而作为新娘子，鹿之绫一题都没答对过。
“……”
薄妄的目色愈发阴沉，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
蓦地，他转头睨向鹿景澜，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鹿景澜一脸温和真诚，“妄哥，再试一题吧。”
薄妄的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阮蜜站旁边看着，摄影师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小姐，我们还要继续录吗？”
这才两道题而已，他怎么觉得他们这个团队要被灭口了。
阮蜜抱臂，呃，这还真不好说。
小七啊小七，薄妄连闯三关，你这一关要是闯不过去，你男人怕是今晚要血洒……泪洒鹿家了。
鹿之绫和尤静、姜浮生她们站在一起，背后灯光太刺，三人也没有回头去印证答案，就等着答题结束再说。
“第三题。”
鹿景凡站在一旁继续把控节奏，“请老公们在三分钟内画一朵荷花。”
画架被搬三人面前。
各种画笔和颜料都准备齐全。
薄妄深深地睨一眼鹿之绫的背影，拿起笔蘸取颜料就在白纸上落笔，他的手腕用力，动作却极为随意，寥寥数笔，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就跃然纸上。
有点东西。
鹿景晔不禁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他作画，只见根茎的位置被薄妄浅浅一勾勒，竟莫名让整幅画都摇曳生姿起来。
明明是在画荷花，却又像在画一幅在荷塘边的少女。
他看看画，又看看鹿之绫的背影，顿时明白过来，不禁道，“把这画送给我吧？”
“不送。”薄妄搁下笔，毫不留情地拒绝。
“为什么？”
鹿景晔表示不解。
“怕我的画串上灯珠。”
“……”
“时间到！”
鹿景凡按下计时器，立刻凑过来看他们的画，鹿景澜画的算正常，李明淮画的……
“李明淮，你家荷花都长成狗尾巴草的样子？”
鹿景凡费解。
“……”
李明淮酷着个脸不说话。
人都有长项弱项，他不会画画怎么了？姜浮生也没见过他画画，希望她不会把他的画技想得太好。
三幅画被管家拿到女方面前。
薄妄正身看过去，黑眸紧紧盯着鹿之绫的身影，沾了些颜料的手指一点点绻起握紧。
只见鹿之绫看向画，微微侧过的脸似乎笑了下，然后想都不想地往前走去，将他的那幅画拿到手里。
“……”
薄妄的气息顿时一松，眉间的阴沉舒缓开来。
“妄哥你看，小七还是很了解你的。”鹿景澜坐在轮椅上笑着道。
用你说。
薄妄抿了抿唇，脸上神情还来不及自豪，就听鹿景凡宣布答案，“三人都答对了。”
“……”
院子里瞬间静得连只虫子都不敢飞过。
要是只有鹿之绫答对，就显得默契很突然，但偏偏……都答对了。
薄妄转过眼，就见一旁李明淮大松一口气，暗暗握了下拳以示开心，待见薄妄幽幽地看过来，李明淮迅速恢复扑克脸。
“继续！”
他还就不信了。
然而，鹿之绫今天似乎跟他的默契完全跑偏了，一共十道题，鹿之绫只答对一道。
只答对画的这一道。
其余题目，她永远猜不中他在做什么，他在选什么。
就连姜浮生和李明淮都中了五条，更不用说鹿景澜和尤静这对相处时间最久的夫妻。
“……”
薄妄的脸已经跟锅底差不多了。
末了，他冷笑一声，身上的气息更加充斥着寒意，冰冻三尺一般。
见状，鹿景焕不禁走到鹿景澜身边小声道，“喂，会不会有点玩过了？他不会对小七生气吧？”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破坏两人感情。
“对小七生气吗？看看不就知道了。”
鹿景澜淡淡一笑。
“OK，游戏结束，把灯关了。”
鹿景凡宣布。
身后的灯光暗下来，鹿之绫伸手拿下耳机交给管家，两边的姜浮生和尤静同时朝她看过来。
“小七，看你一直在笑，肯定都答对了吧？”
尤静道。
“那肯定，之绫最了解大少爷了。”
姜浮生笑着抱住鹿之绫的胳膊，同她一起转身。
鹿家几兄弟都看向薄妄，观察他的反应。
鹿之绫转过头来，视线直接落到薄妄的身上，待见到他眼里的一抹阴郁时，她愣了下。
再定睛看过去，薄妄神色恢复如常。
他绕过桌子朝她大步走来，一把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低头看她的眼睛，“眼睛和耳朵疼不疼？”
“不疼，四哥控制着呢。”
鹿之绫冲他笑了笑，“怎么样，我有没有全对？”

第645章 这可是你说的啊，反悔是狗！
“当然。”
薄妄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鹿之绫还来不及开心，管家就捧着惩罚卡过来了，笑容顿时凝在她的唇边，“我没通关吗？”
“没有，之绫小姐您只答对了认画的那道题，其它像手势什么的题都错了。”
管家解释道。
“不可能啊。”
鹿之绫不相信自己只答对一道题，她转眸看向薄妄，“手势题你是做的什么动作？第一道糖的题你选了什么？”
闻言，薄妄低眸盯着她的眼睛，声线低沉，“和你的答案一样。”
“那……”
鹿之绫有些懵了，转头看向自己的几个哥哥，那为什么还要抽惩罚卡？
“别看他们，我说一样就是一样。”
薄妄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正过来只看自己。
“居然在小七面前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鹿景晔小声地和自己兄弟道。
虽然薄妄的为人他们早就知道，但人都有脾气，像这种情况下，自己连闯三关，妻子却闯不过一关，他不爽也是正常。
鹿景焕也点了点头。
有一说一，这份姿态比他谈恋爱的时候强，但他不会说出口承认的。
鹿之绫正疑惑地看着薄妄的眼睛，薄妄低眸看向那一堆惩罚卡，抬手摸了两张，随即低沉地开口，“鹿景澜，你真觉得我应该抽这个惩罚卡？”
听到这话，鹿景澜轻笑一声，淡淡地道，“妄哥是从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薄妄看过去，薄唇微勾，似笑非笑，“我就没相信过她会答错题。”
“……”
鹿之绫讶然。
旁边的人都诧异起来，鹿景凡恍然过来，看向鹿景澜，“什么意思？老四，你真玩作弊了？”
“嗯。”
鹿景澜坦然承认，“我老婆和姜浮生的题目真假掺半，但小七的题目只有认画那一条是真的。”
其余都是类似又完全不同的题目。
与其说是考小七，其实这一关考的还是薄妄。
他想考薄妄对鹿之绫的信任，薄妄是会有一点郁闷鹿之绫闯不过关，还是无条件相信她对他的爱和了解，这才是做哥哥想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听得不禁笑了笑，柔声道，“四哥就这么希望我在江南住呀？”
故意给她错误题目都搞出来了。
“希望。”
鹿景澜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双眼睛宠溺地看向她，“不过比起我们的希望，现在的游戏结果是我们更想看到的。”
他们都不同程度地为难着薄妄，结果他轻松闯关，这个结果比小七能在江南住让他们高兴。
鹿之绫抬起眼看向薄妄，眼中的笑意变浓。
“恭喜你呀。”她轻轻柔柔地道，“全部通关。”
“薄妄。”
鹿景晔站出来走到他们面前，抬手替鹿之绫理了理耳侧的一缕发，而后正色看向薄妄，一字一字道，“你听着，我们现在彻底将小七托付给你。”
“……”
“不是因为你救过鹿家，也不是因为你有钱财权势，只是因为……你对小七来说，就是值得。”
鹿景晔说到最后，眼神微微红了红。
他其实并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对小七选择的男人这么服气，服气到心甘情愿地交托自己的妹妹。
鹿景澜、鹿景焕和鹿景凡在后面，都沉默地看着他们。
其实他们几个早就服气了。
从薄妄救下鹿景澜开始，他们就没认为他是个没用的二世祖过；
从薄妄扮成米叔追去江南开始，他们就知道即使小七不爱他，这世上也不会有男人在爱情上比过薄妄了。
从薄妄瞒着小七孤身去栖雪山犯险时，他们也明白，即使再催毛求疵，他们都不可能挑出薄妄的毛病。
可仅管是完完全全的服气，心酸却还是有。
他们家的妹妹很好，他们家的妹夫很好，只是，要离开他们了。
鹿之绫站在那里听着，目光从鹿景晔转到另外的哥哥身上，忍不住伸手投进鹿景晔的怀里，手臂有些用力地抱住他，“三哥。”
“小七乖。”
鹿景晔拥住她，轻轻地拍她的背，眼眶酸涩之下，声音也微微哽了，“三哥替你开心，真的。”
兄妹情总是打动人的。
阮蜜看着他们，艳丽的脸上挂着笑容，只是这种答案带了些许苦涩。
如果鹿景泽还在世，应该也会像他们一样，百般舍不得。
尤静泛红眼眶，姜浮生显得比鹿家人还动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李明淮有些手忙脚乱地给她拿纸。
场面一度很感人。
连薄妄都没办法强行将鹿之绫拉回来，他睨向周围，一个个红眼睛的红眼睛，抽泣的抽泣。
真是麻烦。
他结个婚把他们一个个结抑郁了。
“够了，都给我打住，这惩罚卡我抽一张。”
他凉凉地放下话。
鹿景晔泛红的眼一亮，瞬间松开鹿之绫，指着面前高大英俊的男人道，“这可是你说的啊，反悔是狗！”
“……”
被松开的鹿之绫默默看着自己的三哥。
情绪倒也是不必转换得这么快。
“来来来，好妹夫，抽一张抽一张！”
鹿景焕抹了下眼睛，飞快地挤走管家，亲自托着一堆的惩罚卡，格外期待地看向薄妄。
“……”
薄妄冷眼看着他们的作派，待见鹿之绫的眼睛也红着后，他那股烦躁才淡下去，心甘情愿地从一堆卡片里摸起一张。
鹿之绫靠过去看。
【薄妄原地俯卧撑3000个或小七每周三回江南。】
鹿景凡上去就给薄妄一个个大大的拥抱，感动地道，“好妹夫，不愧是我们小七选中的人，六哥欣赏你！”
“滚开。”
薄妄的声音凉飕飕的。
鹿景凡松开他，笑得三分邪气，“那就这么说定了，好妹夫，以后每周三你就忙你的，不用跟来了，小七我们会好好照顾的！”
“……”
薄妄目光凉凉地看着他，“信不信我原地做俯卧撑？”
“不不不，大可不必！”
鹿景凡见好就收，连忙道，“来来，上工具，给我妹妹、妹夫砸掉这面水泥墙！”
话落，管家就叫来几个身强体壮的工人，他们有的手上拿着超级电钻，有的拿着大锤子，更夸张的还有翻修马路时用的手持液压镐……

第646章 薄妄还想着为她过生日
这夸张的架势。
鹿之绫不禁干咽了下，她这是要进新房的门，还是要进龙潭虎穴。
“停！”
薄妄叫停，“你们是要砸墙，还是砸我们的婚房？”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薄妄出场，“李明淮。”
李明淮立刻走出来，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锤子递给鹿之绫。
“给我？”
鹿之绫怔住，又看向薄妄。
薄妄盯着她，黑眸深邃，“你去砸。”
“妄哥，我们封的水泥墙有点厚，小七砸不动。”
鹿景澜有些尴尬地开口。
为了防止薄妄被游戏难住，一怒之下破墙，他们就把水泥墙砌得……厚了点。
好吧，不止一点。
他们还在水泥墙里埋了钢筋。
“信我，去吧。”
薄妄揉了揉鹿之绫的头，示意她过去砸。
鹿之绫不再怀疑，接过小锤子走到水泥墙前，伸手砸下去。
她的力道不重，但水泥墙却跟着晃动起来。
“……”
鹿之绫明白过来，恐怕四个哥哥封的水泥墙已经被砸过了，这是薄妄重新抹的一层纸片水泥墙。
她笑了笑，挥起小锤子继续砸，没几下水泥墙就破开一道口子来。
“……”
鹿家四兄弟也明白过来。
合着薄妄早就破好门了，只是在陪着他们玩。
“砰。”
鹿之绫又一下不轻不重地敲下去，一块薄薄水泥片直接掉落下来，露出一个大大的口子。
她双眼透过口子往里看去，里边没开关，黑乎乎的。
外面的光闯进去一些，她便看到中央的白色圆桌上摆着一个好多层的大蛋糕。
鹿之绫顿时明白了什么，转眸看向薄妄。
“怎么不继续砸了？”
薄妄看她。
砸。
鹿之绫笑了笑，举起小锤子继续砸薄薄一层的水泥墙，等砸出一个能容人进去的大洞时，里边的蛋糕上自动跳起五彩斑斓的烛火。
烛火在里边摇曳，伴随着捕梦网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仿佛在吟唱最浪漫的曲子。
鹿之绫弯腰走进去，就见蛋糕上立着一个肖似她的卡通小玩偶，身着旗袍满面笑容，旁边是标志着她年纪的蜡烛。
一点点的光从蛋糕下面的桌子延展出来，小小的灯全是月亮的造型。
仿佛是柔软的月光铺满整个房子。
“……”
鹿之绫站在蛋糕前面，忽然明白了薄妄从一开始定下这个婚期的意义。
他不止要来接亲，还要在这个最幸福的日子里，在江南，在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替她过生日。
他比谁都懂她想要的。
后面的人直接用手掰掉水泥墙，从外面走进来，待看到里边的布置都轻愣一下。
作为生日庆祝，这样的排场并不算大。
但却令人心口为之一震。
生日与婚礼在一天，就是新娘本人也会把所有的精神放在婚礼上，但新郎显然不这么想。
他还要替她过生日，在她所有亲密的亲朋好友面前替她过生日。
饶是鹿家四兄弟，也不得不给薄妄写上五体投地四个字。
就这么会，他们怎么可能留得下自己的妹妹。
“祝你生日快乐……”
童稚的歌声从楼上传来。
鹿之绫抬头看去，就见小野捧着一个用鲜花编织成的花环从楼上迈着小腿一步一步走下来，边走边唱着歌。
歌声有些走调，裴颜和薄桢走在他的身后跟着一起唱，硬是把调子拉回正常。
薄清林和丁玉君跟在三个孩子后面，慢吞吞地走下来，慈爱的笑容如春风一般。
如果说幸福有具体样子的话，那就是现在这个画面。
鹿之绫笑着看小野捧着花环很有仪式感地走到自己面前，“妈妈，生日快乐！”
“谢谢小野。”
“妈妈你低头，我给你戴花环，这是我和太爷爷、太奶奶，还有小叔小姨一起做的，戴上你就变花仙子了。”小野一脸煞有介事地说道。
“好。”
鹿之绫顺从地弯下腰。
小野踮起脚将花环戴到她的头上。
“你们一直在这个房子里吗？”她扶正头上的花环问道。
“对呀。”小野是个实诚的孩子，一五一十地道，“爸爸不让我看你们玩游戏，说老舅舅们的游戏比家里的大花打哈欠还无聊。”
大花，神山不久前生的小狗。
小野给取的名字。
“……”
鹿家四兄弟默默听着，怎么感觉一句话中他们被侮辱了两次……
又老又狗。
“不可以叫老舅舅。”
鹿之绫伸手刮了下他的小鼻子，轻声教育。
“哦，好的。”
小野乖巧地点头，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只觉得在暖黄的光泽下她的脸格外美丽漂亮，他忍不住伸出小手捧住她的脸，吧唧一口，“妈妈你长得好好看啊，我爱你，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
“咳……”
鹿景凡没绷住直接笑呛了。
鹿景焕冲自己的外甥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差不多就行了。”
薄妄面无表情地一把将小野拎到旁边，然后挡到他面前，黑眸深邃地盯着鹿之绫，“许愿。”
小野郁闷地鼓起腮帮子。
“好。”
鹿之绫看一眼可怜巴巴的小野，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大蛋糕。
许什么愿呢？
她转眸看向薄妄，又看向哥哥他们，看向姜浮生和阮蜜，看向裴颜和薄桢，对上丁玉君慈爱的目光……
她好像，已经无愿可许了。
“许愿呀。”
大家催促着她。
鹿之绫伸出双手，面对烛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我爱的人都健康平安，幸福美满。
她睁开眼，伸手握住薄妄的手，拉他上前。
薄妄看着她，下一秒明白过来，盯着她被烛火映着的脸，低下头同她一起吹灭蜡烛。
大家的欢呼声响起来，跟着阵阵的鼓掌声。
“生日快乐！”
“新婚快乐！”
“切蛋糕切蛋糕！”
说到切蛋糕，鹿之绫不禁看向薄妄，薄妄心领神会地靠过来，站到她的身后从后拥着她，握着她的手抓起蛋糕刀，从中央一点点切下去……
“爷爷，奶奶，吃蛋糕。”
鹿之绫把先切下来的蛋糕递给薄清林和丁玉君，老人家不适合吃得太甜，她只切了小块。

第647章 他跟着问上一句，仿佛他真的要考虑这一天
“之绫乖，生日快乐，年年有福。”
丁玉君笑着说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玉镯子就不由分说地套到她的手腕上，白透的玉在她手腕上格外温润雅致。
“啊，丁家传家宝！”
薄清林在一旁一眼认出来。
鹿之绫一怔，正要说话，丁玉君就接过蛋糕道，“是传家宝，这不就传你手里去了吗？”
闻言，鹿之绫也没再拒绝，盈盈一笑，“谢谢奶奶。”
“乖，乖。”
丁玉君吃起蛋糕，视线就没离开过鹿之绫和薄妄，只觉得格外欣慰。
鹿之绫又把蛋糕分给三个小孩，又捧着蛋糕给四嫂和哥哥们拿去。
尤静接过蛋糕正要先给鹿景澜，鹿景澜微笑着道，“我等小七给我拿。”
性子和气的尤静听到这话忍不住笑着吐槽，“行行行，妹妹拿的蛋糕更好吃一点。”
鹿之绫见状，便端着蛋糕给鹿景澜送过去，鹿景澜刚要伸手就去接，她就飞快地刮起一点蛋糕往他脸上抹去，“四哥，不可以欺负四嫂。”
尤静看着自己老公脸上粉色的奶油，噗哧一声笑起来。
被妹妹撑腰的感觉还蛮好的。
鹿景澜也不生气，反而侧过另一半的脸，“是是是，我错了，来，小七，这一半也抹上。”
“你受虐狂？”
薄妄站在鹿之绫的身后，很是嫌弃。
鹿之绫靠着他笑，一旁鹿景焕看着酸溜溜地道，“小七，你就给你四哥一个人抹啊？”
薄妄也就算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小七还是和老四最亲密。
闻方，鹿之绫看过去，杏目掠过一抹狡黠，“五哥也想被抹？”
“……”
鹿景焕的眼皮跳了下，预感到不妙正想拒绝，鹿之绫就拿着整碟蛋糕朝他的俊庞盖过去。
“我去！”
鹿景焕慌忙避让。
鹿之绫的个子不够高，他一避她就盖不到了，眼见蛋糕要掉下，薄妄的大掌突然从后托了她一把，他轻轻一拍，整碟蛋糕一点不落地全盖在鹿景焕的脸上。
哄堂大笑。
“……”
鹿景焕站在原地麻了几秒，猛地卷起袖子就朝蛋糕走去，用力地装上一大碟的蛋糕。
鹿之绫拉着薄妄要躲，就听鹿景焕在那里嘴里咬牙切齿地喊道，“鹿景凡！你给我过来！”
“卧——”
正笑得幸灾乐祸的鹿景凡面色一变，脏话都来不及说转头就跑。
鹿景焕朝着他就冲过去。
然后一声惨叫就在房子里响起。
“鹿景焕你大爷！你舍不得抹小七，你就不会去抹她男人？”
他妈的怎么永远都是他在挨揍！
“废话！抹她男人，小七还要帮忙挡，多累。”
鹿景焕理直气壮。
“行行行！”鹿景凡顶着一脸的蛋糕，发疯似地走向蛋糕，“那今晚谁都别想好过！”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小孩子们激动地高声尖叫。
一群人不是在攻击就是在躲避，最后连薄清林都凑上热闹了，抓着蛋糕一个劲地扔飞镖。
丁玉君想让他别这么糟蹋食物，根本劝不住。
坐在轮椅上的鹿景澜行动不便，加上他从小到大总是狗精狗精地让鹿之绫同他最亲近，于是遭受了来自兄弟们的全面报复……
温文尔雅的一位君子到最后已经看不清五官长什么模样。
李明淮带着姜浮生带上两块蛋糕跑路。
阮蜜站在角落里笑着看他们闹得越来越疯，越来越不成样子，不管老的小的都跟天性解放的猴子似的。
隐约间，她好像在人群里看到那个一本正经的男人。
他护着怀里的古画在人群里穿梭，边走边躲开蛋糕的攻击，“好了好了，别把我送给小七的生日礼物弄坏了。”
“……”
“老五老六，你们俩玩太疯了，信不信我叫大哥过来？”
阮蜜看着看着，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趁没人注意，她不露痕迹地抹掉，起身往外走去。
这场欢闹一直闹到很晚。
待鹿之绫躺到床上，耳边没了那些欢笑打闹声竟还觉得有些不习惯，甚至空落落的。
她转身靠到薄妄的胸膛上，有薄妄护着，她一点都没波及。
薄妄搂着她的肩膀，低头看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结婚真的好开心呀。”
她把下巴支在他的胸膛上，笑着看向他，声音轻柔暖人。
薄妄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红，眸色深了深，“想你爸妈了？”
被猜透了。
鹿之绫仍是笑着，只是眼底微微蒙上一点水光，“嗯，想，如果他们还在，大哥二哥还在，大家都还在，那我们这个点肯定还不能结束呢。”
可能是白天已经过瘾了，这会薄妄并不急着享受新婚之夜，反而问道，“他们在会怎么样？”
“如果我大哥还在，他倒是不会设什么关卡，但他一定会像个长辈一样方方面面管着你，吃饭说话，他都要盯着，他自己偷偷骑摩托车，但为了你的安全肯定不会让你骑，因为他不会相信你的驾驶技术。”
鹿之绫说道，“我二哥就比较好搞定了，你只要跟他多聊聊古字画，就能和他混得跟亲兄弟一样。”
她常常觉得，二哥的人生就三样，家人，阮蜜，古字画。
薄妄看出她的兴致高扬，便继续顺着她道，“还有呢？”
“我妈妈那一关肯定很好过，我看过她和你妈妈的邮件往来，两人特别要好，她当初为了想和你妈妈做亲家，一个医学圣手还看起黄历，因为黄历上有讲在哪天怀上可以生女儿。”
鹿之绫说完忍不住笑。
“嗯。”
薄妄捏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神宠进了骨子里。
鹿之绫从床上爬起来坐着，道，“不过我爸爸那一关就不太好过了。”
“怎么说？”
薄妄陪着坐起来。
“我爸爸这个人酒量一般，但他信奉酒品即人品，酒上见真章这一套……很喜欢用这一套考验人。”
鹿之绫道，“所以如果今天他在，他肯定要和你拼酒，但为了不丢面子，他的酒杯里一定全是水，那就只剩下你受苦了。”
“那有没有办法解？”
他跟着问上一句，仿佛他真的要考虑这一天。

第648章 季竞自首
“有，找我妈妈，他听我妈妈的话。”鹿之绫想了想又道，“不过他很坏的，一定会把妈妈支走，那你就去找奶奶，或者我帮你去找爷爷。”
“……”
“我一撒娇爷爷就撑不住了，一定会教训我爸爸，罚他家法。”
鹿之绫越说越兴奋，眼里都是光，“然后八成我爸爸又会找我，让我去和爷爷求情。”
全家人只有她在爷爷面前的面子最大。
所以爸爸想用酒考验女婿也得看看她同不同意。
“是么？那就这么办。”
薄妄嗓音低沉地道。
卧室里的灯光温暖极了，将她脸上的开心渲染得更深。
“可要是我爸爸把我也支走了怎么办？那不就只剩下你一个人……”
鹿之绫想了想，一低眸，就看向薄妄眼底的心疼。
她怔住，心脏像是被狠狠剜过一刀。
没有如果了。
他们都不在，不会给他们的婚礼制造任何难度。
她看着他，眼睛变得潮湿，眼眶染着淡淡的红……
“薄妄，我知道你今天为我做尽了一切我想要的。”她的声音微颤了下，“可是，我还是好想他们啊。”
她想爸爸，她想妈妈。
她想家里的每一个人。
薄妄盯着她，朝她倾身过去，大掌握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上她的唇，抿去一滴滑下来的泪。
鹿之绫伸手搂上他的背，流着泪去回应他的吻。
她吻得有些用力，更像是一种发泄，思念的发泄。
薄妄看着她的泪眼，慢慢含上她的唇，低磁的嗓音从喉咙里发出，“之之，我替他们陪你，陪你终老。”
“嗯。”
鹿之绫闭上眼睛，更加不顾一切地去吻他，拥住他，也拥住那些她再也摸不到实感的想念。
……
接亲接得在女方家住一夜的在K国也算是少有。
连媒体都打出了“半入赘”的字样，偏偏这种话也没惹怒到薄家，连薄家老太太接受记者采访时都乐呵呵的，言语间都是对这位长孙媳的满意。
第二天上午，鹿之绫才出门。
三个哥哥轮流背着她从自己的房子一直走到鹿家门口，连四哥都戴上他平时不喜欢的假肢，牵着她的手陪她走这一段出门的路。
一路上，鹿景凡和鹿景焕分别都多背了一段。
一段是替大哥背的，一段是替二哥背的。
鹿之绫的双脚就没着过地，她坐进婚车里。
老话说新娘子进了婚车就不能回头，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般，不好往回收，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看着门口着的家人们。
看着看着，她好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也都在。
他们站在一起，红着眼眶送她出嫁。
车子往前缓缓驶去，鹿之绫终于收回视线，她的手被薄妄握着，十指相扣。
两人的结婚证签字流程也是在江南办的。
鹿之绫在拿到红本本后才同薄妄坐上去江北的飞机。
薄妄筹备的婚礼在江北也有一项接着一项的流程。
他们一起吃着丁玉君亲手煮的汤圆，他们一起成立爱心基金。
他们在别人的祝贺中拥吻，他们请小野发表感言，小野同学装模作样地还写，不是，画了份演讲稿，一篇洋洋洒洒下来，称赞妈妈的话画了半篇，还有半篇是立志于他学有所成那天，也可以娶妈妈……
当然，最后没讲完就被薄妄赶下台了。
后面还是丁玉君上台找补，字字句句感人，更是不惧外界入赘流言，直接称是薄家有福才能娶到她。
鹿之绫压下了两人婚礼的所有的热搜词条，不想被过度关注他们的私下生活。
婚礼前后一共办了五天。
原本是七天的安排。
第一次的婚礼，她是独自度过，薄妄便想让她这一次感受个真切，留下许多的记忆点。
为此，薄妄又把鹿家一群人专机接来江北，热闹了好两个晚上。
但到后面，再想和家人一起开心，鹿之绫也实在是累得有些吃不消，薄妄只能取消一些流程。
婚礼在他们迎着夕阳的一吻定格中落下帷幕。
……
出发蜜月的前两天，警方传来消息，季竞自首了。
鹿之绫换了身衣服，下楼准备去警局做下笔录，到楼梯口时就见薄媛拉着行李箱走进来，面色有些苍白憔悴，像是好些天都没睡了。
薄媛没有陪着薄妄去江南接亲，在江北的婚礼她也没出现，电话里说是患了流行性感冒，不太舒服。
“大嫂。”
见到她，薄媛点了点头，又道，“我刚从警局出来，季竞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
鹿之绫垂眸看向她的箱子，有些心疼，“怎么不叫我和你大哥去接你？”
说起来，薄媛这桩短暂而荒谬的婚姻还是因为薄妄而来。
“你们新婚，接我一个刚离婚的做什么，容易犯冲。”
薄媛笑了笑，眉间的倦意更重。
“没有什么犯不犯冲，你们是兄妹，这就够了。”
鹿之绫道。
闻言，薄媛的眼睛一红，仰头看向她，“大嫂，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对吗？”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这里是她的家，知道谁是她的亲人，她把鹿之绫当成一个外来的入侵者。
可后来，妈妈又告诉她，除了哥哥和妈妈，家里谁都不是亲人。
她忽然发现妈妈、哥哥走极端了，却又没有办法。
后来是奶奶说，只要她的心在神山，这里就是她的家，兄妹团结，一个家才能兴旺。
所以她努力地想为自己的家人做点什么，但好像她都没怎么起过作用……
这个家有她没她，并没有所谓。
“为什么要问我？”鹿之绫站在楼梯上低头看向她，“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
薄媛的眼泪一下子淌了下来，朝她张开手，“大嫂，我想抱抱你。”
鹿之绫走下楼，主动伸手去拥抱她，“欢迎回家。”
薄媛拥着她，听到这话，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大嫂，我好后悔啊……”
鹿之绫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渐渐明白她的心结。
薄媛十八岁的时候打了她一巴掌，事到如今，她都放下了当年的那一巴掌，薄媛却一直没有放下。
明白事理以后，这一巴掌便打在了薄媛的人生上，愧疚凝聚成污点，答应嫁给季竞不止是为家人，也是有洗刷自己身上污点的心态。

第649章 季竞，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薄媛。”
鹿之绫松开她，一双眼温柔地注视着她，“如果你真觉得你做了那么多还不够弥补我的话，那就去好好过你的人生，为薄媛这个名字写上漂亮而恣意的履历，那样，我会觉得原谅你是一件很棒的事。”
薄媛看着她，彻底哭得泣不成声。
鹿之绫花费一番力气才让她平静下来。
“你这些天是不是和季竞在一起？”
等她不哭了，鹿之绫才问出口。
薄媛有些错愕地看向他，“大嫂怎么知道？”
“你因为不舒服就不来参加婚礼，我不怎么信。”鹿之绫淡淡一笑。
薄媛对当年的一巴掌耿耿于怀，拼了命地想做个好妹妹，怎么可能不来参加婚礼。
除非，她觉得她能去干一件更能洗刷自己污点的事。
见被她猜出来，薄媛便不再隐瞒，“大嫂你出事那天，我被困在季家出不去，到第二天知道你出现了，大哥的那些人才撤走，我正准备去江南，忽然想到季竞一直逃亡也不是件事。”
“嗯，你说。”
鹿之绫给她倒上一杯水，耐心地听她讲。
“全国大搜捕，很多逃匿多年的罪犯都被抓了，他受着伤根本躲不下去，肯定会找人帮他。”
薄媛道，“所以我把他身边亲近的管家、助理都辞退了，还让他们注销手机号，季竞在财团里虽然高高在上，但人缘不好，他也不信季家那些亲戚。”
“这种情况下，他无人可找，只能找你？”
鹿之绫道，她还挺勇的。
“之前一段时间，我在季家学着对他好，照顾曼诗姐和季可爱，季竞对我的态度有所软化，我才想着赌一赌，果然，他后来就给我打电话了。”
薄媛说道。
“然后呢？”
“我就应约去了，他很谨慎，给我的地址是个假地址，我过去的时候跟着他的纸条才兜兜转转找到他的藏身位置，他躲在天水区一个郊区的废弃村屋里。”
薄媛说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人已经憔悴得不大好了。”
其实，季竞也不敢完全相信她，她一路摸寻过来，他一直都在暗中盯着。
她要是直接带人去抓或者有什么小动作的话，季竞肯定就又跑了。
她早早就根据纸条扔掉关机的手机。
最后她抵达满是腐朽味的村屋里好久，季竞才慢吞吞地出现，看向她的眼神很是复杂。
他搜了她的身，发现她身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后跟她说谢谢。
她以为，季竞是被她感动了，可她当把饭拿出来给他时，他却还是戒备地要她先吃，怕她下药。
她将这些说出来，鹿之绫微微蹙眉，“你下药了吗？”
薄媛摇头，“本来想下的，但我想季竞一定会戒备，所以我就没下，我还以为这样就能换得他的信任，没想到他吃饱喝足以后，就开始计算绑架我能不能换大哥放过季家。”
“……”
季竞的这个心态啊，鹿之绫已经无力吐槽。
他不停地挣扎、挣扎、挣扎，都把自己挣扎得面目全非。
“我的手机向警察开了定位，虽然早早扔掉，但我想他们扩散开来寻找能找到我们，我就拼命拖延时间。”
薄媛道，“我告诉季竞，说绑架我只会让大哥更烦，不如我帮他去谈，只要他肯自首，我一定能求大嫂说服大哥放过季家。”
“后来季竞被你打动了？”
这个结果让鹿之绫有些意外。
“不是。”
薄媛伸手摸了摸耳朵，“我好像从小做事就很自以为是，但从来都做不出什么结果……季竞的性情不稳定，我能感觉到他一开始是想相信我的，但后来又决定把我控制在手上比较有底。”
鹿之绫抿唇，担忧地看着她，“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好像在实验室受了枪伤，行动不太便利，我看准时机就跑了，我往我扔手机的地方不停地跑，想跟警察汇合，他就不顾一切地追我。”
薄媛道，“不过后来警察也没来，季竞也没能控制我。”
“为什么？”
“曼诗姐醒了。”
“什么？”
鹿之绫震惊。
季曼诗醒了？
薄媛看向她点了点头，“其实大哥把季家包围的时候她就醒了，她醒来后没有惊动任何人，在我出发前偷偷把我的手机换了。”
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屏保，她一路紧张想着怎么抓捕季竞，根本没有细看。
所以她再拖延时间，警察也来不了。
由于大嫂谷娜的缘故，鹿之绫对季曼诗有一些了解，她是个受尽宠爱的公主，不是不明是非的公主。
鹿之绫只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她不想让警察抓到季竞，她想让季竞自首。”
薄媛有些惊讶她的料事如神，道，“对，曼诗姐上来就给了季竞一巴掌。”
“……”
“那几天，我们三个就一直呆在那个村屋里，最后，季竞决定自首。”
薄媛道。
季曼诗醒了，她这个性情变得不稳定的弟弟也跟着醒了。
就像一场荒唐的闹剧终于落幕。
……
鹿之绫在警局见到季竞，季竞的气色不太好，苍白，嘴唇发干，但之前的那股贪婪、欲望、不折手段似乎一下子在他的眼睛里消散了。
季竞见到她有些苦涩地笑了笑，说的第一句话是——
“知晓真相的那天，我就觉得我迟早会死，到今天，我唯一庆幸的是，幸好有你才让小野没事。”
没让他彻底沦为一个炼狱里的魔鬼。
“……”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他。
听薄媛说，她和薄妄办婚礼的那几天里，薄媛就呆在那个村层里，看着季曼诗和季竞一起去乡下的河边钓鱼，钓完鱼两人又手忙脚乱地一起煮鱼汤，两个人都是金贵出身，连鱼鳞都刮不干净，但却都很开心。
她看着姐弟俩个到了晚上一起数星星，数来数去还争起来；
她看着姐弟俩在地上划了线，比赛赛跑；看着季曼诗替季竞包扎伤口；看着季竞靠在季曼诗的腿上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季竞，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第650章 要捐掉所有资产，等于是把季家给捐了
鹿之绫看着他手上的手铐，道，“但看在季老太太和曼诗姐、季可爱的份上，这桩事到此为止，季家，还是季家。”
季竞承担了法律责任，他们不会对季家进行任何商业上的报复。
闻言，季竞的目光颤了颤，没想到他做出这么多伤害她一家的事，她仍能选择不牵连。
“替我和妄哥说声对不起，我真的……不配做他的兄弟。”
季竞说道，笑容愈发苦涩，清醒以后，他的眼底连悔恨都变得坦诚了。
“薄妄一路走来，不差你这一个背叛他的，他会在往后平静而幸福的日子遗忘掉你，他会完全不在乎。”
鹿之绫淡淡地道，“失去兄弟的，是你。”
这话一出，季竞像被捅了无数刀，痛得脸上的肉都在抽搐，痛得眼中噙满泪水。
不是薄妄失去他。
是他失去薄妄。
他忽然想到从前那些日子里，他跟在薄妄的身后狐假虎威，那时薄妄任由他借着势胡闹，还会告诫他，玩得再花有些东西不能碰……薄妄是真的教过他的……
见他这样，鹿之绫也没什么好再说的，起身道，“好好改造吧，我走了。”
“嫂子。”
季竞叫住她，声音嘶哑地道，“帮我告诉薄媛，是我耽误她了，对不起。”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鹿之绫很想说，但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想说了，转身往外走去。
录完笔录走出警局门口，季曼诗牵着季可爱的手站在路边，正静静地看着她，似乎等她已久。
……
江边的广场上，熙日和风。
鹿之绫请姜浮生帮忙把小野接了出来，姜浮生便带着小野和季可爱两个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小小的兔子风筝摇摆着升上天空，阳光晃过两张小脸。
两个小孩玩得乐不可支，边跳边要姜浮生放得再高些，笑声不断传来。
鹿之绫和季曼诗坐在广场的阳伞下，两人的视线一直追逐着两个小孩。
“关于季可爱的耳朵，我正在找治愈的办法，希望有一天能让她恢复所有的听力。”
鹿之绫收回视线，看着季曼诗的侧脸先出声。
季曼诗躺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曾经窈窕的身形如今有些水肿，美丽的脸上也透着病态憔悴，和过去差别很大。
闻言，季曼诗转过头来看向她，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已经咨询过了，以目前的医学水平办不到。”
“医学也是在进步的，不放弃希望就能等到，对吗？”
鹿之绫柔声道。
“你说的对，日子还要过下去，我会陪着我女儿一起等希望。”
季曼诗伸手往后拨了拨头发，看着她歉疚地道，“对不起啊，季竞给你们家添了那么多的麻烦。”
她的眼底没有任何光亮。
鹿之绫不禁想起参加季可爱性别揭密仪式的时候，季曼诗被丈夫霍凡宇宠得像个小孩子。
“这和你无关。”她道。
用不着季曼诗来说这声道歉。
季曼诗明白她的意思，笑得有些自嘲，“我们母亲是个温和细致的女人，她过世的时候，我们都大一些，挺得住，可季竞还小，他很慌乱无措，我们做哥哥姐姐的都没发现，直到季竞开始叛逆荒唐，我们想着教育已经晚了。”
“……”
鹿之绫安静地聆听。
“其实小时候的季竞不是这样的，他很善良心软，就算我们一起去钓鱼，他也会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把鱼放了，我们怪他时，他还会理直气壮地说，小鱼儿被我们钓走，它爸爸妈妈找不到它会伤心的。”
想起小时候的事，季曼诗的脸上有种事过境迁的茫然与无力感。
鹿之绫想到她这几天陪着季竞在村屋呆着钓鱼，她让浑身绷紧、心态不稳的季竞又回了一次童年。
“可是后来，我们几个各有各的忙，唯一能指导上他两句的也就剩下父……周劲。”
提到这个名字，季曼诗的睫毛狠狠颤了颤，身体都克制不住地发抖起来，“我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明白周劲杀的不止是我父母，偷的不止是我季家财产……”
他把季竞也毁了。
“曼诗姐，你还好吗？”
鹿之绫有些担心地靠过去，安抚地握住她的手腕。
“我叫了多年的父亲当着我的面，眼睛眨都不眨地把我的丈夫杀了，把我的两个姑姑杀了，他把季竞也杀了一半……”
季曼诗说着下巴颤栗得厉害，眼底是彻骨的痛恨，“他怎么能死得这么轻松，怎么能——”
“他怎么死对我们来说，都太轻松了。”
鹿之绫柔声道。
季曼诗看着她，想到鹿家背后那些令人唏嘘的人命不禁闭了闭眼，“季、鹿、薄三家本来都是受害者，本应该团结，却弄成这样，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是薄、鹿两家想尽一切办法终结了周劲这个禽兽，季竞非但不感激，还自私自利地向他们下手。
“没有任何人怪你，曼诗姐，不要再沉浸在过去，你还有季可爱，你还有季家，你要好好撑下去。”
鹿之绫劝慰她。
“如果我父亲还在世，他不会允许季家生存在狼藉名声中，他一直认为，一个家族的名比利重要。”季曼诗说道。
听到这话，鹿之绫明白她似乎已经有了对未来的主意。
果然，季曼诗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超脱一切的平静，“我决定变卖掉我手上的所有资产，然后全部捐出去。”
“曼诗姐……”
鹿之绫很是震惊。
如无意外，季竞出事，股份自动会归到她的名下，她现在就是季氏财团的掌权人，拥有最多的股份，要捐掉所有资产，等于是把季家给捐了。
从此，K国再无季氏财团。
“我不用看，我也知道现在网上全在骂季竞，骂季家。”季曼诗道，“我想替我弟弟挣个名声，替季家挣个名声。”
当她捐出去的时候，骂声也会少上许多吧。
季竞也会明白，季家的家训，从来不是唯利是图。
鹿之绫没想到季曼诗会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决定，“你不怕其余季家人怪你吗？还有，你和季可爱以后怎么生活呢？”

第651章 季可爱薄之野分别
“怪我？”
季曼诗讽刺地笑了一声，“季家但凡团结一些，他们多帮季竞一些，季竞也不会动歪念头。”
他们只会拼命地诋毁季竞，不断吵架争执，想争取更多的利益，从来没想过季竞仓促上位有多难，有多需要一家人的帮助。
人心不善，自食恶果。
“……”
“至于我，没了丰厚资产我也能养活自己的女儿。”
季曼诗转头看向那边贴着小野耳朵说悄悄话的季可爱，说道，“我询问了下，不出意外的话，季竞的罪定下来应该会被安排到天水区的16号监狱，我会带着霍可爱过去，一边生活一边等他出狱。”
“不回江北了？”
鹿之绫听出她的意思。
“不回了。”
季曼诗摇了摇头，语气非常坚定，“金钱轰炸的阶层里连阴谋诡计都是非死即伤，太病态了，我只希望霍可爱将来做个普通的女孩，通过普通的欲望就能获得天大的快乐。”
别像她，也别像季竞，就做她自己。
“你已经决定好了。”
鹿之绫道，没有任何立场再挽留她。
“嗯。”季曼诗点点头，笑着道，“你告诉小野，别为霍可爱的耳朵难过，我问过她，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救小野。”
“……”
“这孩子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说会。”
“……”
“她说，小野的耳朵长得很漂亮，有疤痕就不好看了。”
孩子的世界没有那么复杂，很单纯，与其让朋友痛，不如自己痛，就这么简单。
再问一百遍还是一样。
鹿之绫的鼻尖一酸，双眸凝望向不远处在一起叽叽呱呱有说不完话的两个小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他们是好朋友。”
季曼诗垂眸许久，才做出决定，抬眸注视着她道，“之绫，我很喜欢你，也很喜欢小野，但，我们以后别再往来了。”
“……”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她。
她这股决然是要彻底与过去做个切割，再不见任何故人，走到一个只有她们母女的世界里去。
这是季曼诗的决定，谁都无力阻止。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鹿之绫问道。
“我已经委托了专业团队帮我处理所有的事务，所以我们今天就走，在警局等你就是想跟你再说说话，和你说声抱歉。”
季曼诗道。
“这么快？”
鹿之绫很是意外。
“都没什么行李，稍微收拾下就行了。”
季曼诗正说着，远处传来车喇叭声。
两人转头，就见路边上一辆车停在那里，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站在车旁朝她们点了点头。
“接我们的司机到了。”
季曼诗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见两部豪车跟着在路边停下来，车门被推开，穿得衣冠楚楚的薄妄从车上下来，伸手摘下墨镜，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薄妄也来接你们了。”
季曼诗转头笑着看向她，眼神中透着羡慕。
鹿之绫望向薄妄，又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女人，“曼诗姐，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能做的好像只剩下祝福你们。”
“谢谢。”
季曼诗张开双手同她拥抱，忽然想到什么，季曼诗松开她道，“对了，那你的痛觉怎么办？我听季竞说，你为和那些杀手作抗衡，不惜让自己对痛觉有欲望。”
“既然是欲望就可以克制，我就当是身上多了个小毛病。”
鹿之绫微笑着道。
“这可不是小毛病。”季曼诗蹙起眉，有些担忧地抓过她的手，拉开她的袖子检查，“你没有偷偷自残吧？”
“没有，我现在过得好好的，怎么会自残。”
见她手臂上确实没有任何割痕，季曼诗才松了一口气，替她拉上袖子，“那就好，你没事季竞的罪孽也能少一分。”
鹿之绫看向远处，薄妄已经往这边走过来。
季曼诗朝他点了点头，随即走向季可爱，抽出纸巾替她擦掉小脑门上的汗。
“她掀你袖子做什么？”
薄妄站到她身边，低头替她把季曼诗没拉好的袖子重新整理好。
“没什么，想看看我手上的传家宝玉镯。”
鹿之绫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子，而后看向季曼诗和季可爱的身影，有些伤感地道，“曼诗姐决定带着季可爱离开江北了，不想再和我们有任何往来。”
“是么？”
薄妄没什么反应。
他已经同意放过季家，季家现在归谁，掌权人又做出什么决定与他无关。
鹿之绫走过去，就听季可爱牵着季曼诗的手，声音奶甜奶甜地和小野告别，“小野我走啦，明天我们再一起玩。”
“好呀。”
小野也玩得一头的汗，小手抹了抹，抬头看向季曼诗，眸子清亮，小嘴很甜，“季可爱妈妈，你让季可爱和我上一个幼儿园，这样我们就天天在一起玩了。”
季曼诗冲着他笑笑，“好呀，阿姨考虑考虑。”
说完她转头看向鹿之绫，“那我们走了。”
“好，一路顺风。”
鹿之绫点头。
季曼诗便牵着季可爱的小手离开，往路边走去，季可爱显然还没玩过瘾，走两步就回下头。
小野笑眯眯地向她摆手，“你快点上学啊。”
“知道啦。”
季可爱应着，又挥挥小手，才转过头去和季曼诗离开。
鹿之绫低眸看着小野小脸上的笑容有些不是滋味，她轻启唇，“小野，你要不要和季可爱好好告别一下？”
他们很可能不会再见了。
“说拜拜了呀。”
小野很是开心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走，妈妈，我们也回家，今天玩得好开心呀。”
“……”
鹿之绫看向薄妄漆黑的眼，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家三口往车子走去。
季曼诗抱着季可爱坐上车，那辆车很快启动，缓缓往前驶去。
不知道母女俩在里边说了什么，季可爱忽然从车窗里扑出半个身子，嚎啕大哭，“我不走，我不走……小野，小野！”
季曼诗有些慌乱地将她抱回，季可爱还在拼命地往车窗外钻。
小野站在那里，错愕地望着突然哭起来的季可爱，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挣开鹿之绫的手，拔腿就追上去。

第652章 小蝴蝶很可爱，谢谢爸爸
“小野！”
鹿之绫惊愕。
薄妄一个箭步冲上去，没几步就捞回小野，小野有些激动地大喊，“停车！停车！季可爱妈妈停车！季可爱要耳朵疼了！”
前面的车没有停，反而是加了速。
季可爱撕心裂肺的喊声越来越小，只剩下一只小手在车窗边疯狂地拍打。
等季曼诗把车窗关上以后，那声音就完全没了。
小野被薄妄横臂捞着，拼命挣扎，嘴里不断地喊，“季可爱妈妈停车！季可爱妈妈停车……”
待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他整张小脸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过去很久，小野忽然在薄妄的怀里扭过去，面向他，抱住他的脖子急切地问道，“爸爸，你带我去找季可爱好不好？”
季可爱说她一哭就耳朵疼，他得去看看她。
薄妄低眸看他，目色变沉，“不用去了。”
这是季曼诗替季可爱选择的路。
得到这样一个不懂的答案，小野呆呆地看着薄妄，一双眼里全是茫然。
后来，小野就不想回家了。
他抱着风筝坐在广场的一处台阶上，面朝广阔无边的清江，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坐着。
姜浮生逗了他好久，他也没有任何反应，给他东西吃，他也不吃。
“小野，你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是会有感应的，你们以后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对不对？”
姜浮生蹲在小野面前哄他，“我们先喝口水，行吗？”
小野抱着风筝木然地摇摇头。
江面吹来的轻风拂过他柔软的短发，他的脸上没有特别多的伤心，只是茫然、不解。
鹿之绫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年纪小的时候，总是以为身边的人会永远存在，不懂分别，玩累了就睡一觉，醒来接着玩，来不及说完的话就明天再说，从不担心会没有机会说。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缘份，都没人能同你保证天长地久。
这样的道理长大了会知道，现在讲出来却很伤人。
鹿之绫舍不得去说，忽然，薄妄从她身边走出，大步往前走去。
见薄妄走过来，只是站着都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姜浮生呼吸一滞，连忙站起来快步跑到鹿之绫身边。
鹿之绫拉着姜浮生在花坛边的座椅上坐下，视线能正对薄妄和小野的方向。
“这位季二小姐是不是有点太固执了，你和大少爷都不再追究，她还要带着季可爱离开。”
姜浮生有些郁闷地道。
“我们都不是季曼诗，无法体会她的处境，能做的只有尊重。”
鹿之绫淡淡地道。
父亲不是父亲，而是杀害双亲和奶奶的凶手，丈夫死在自己面前，弟弟走了歪路，她醒来只觉得心灰意冷吧。
如果不是还有季可爱在，季曼诗都不一定能坚持下去。
“也是，我就是心疼小野，两个小孩玩得多好啊，我还想看青梅竹马的戏码呢，就这么被硬生生地分开。”
姜浮生叹了一口气，想想又乐观地道，“不过小孩子忘性快，等小野交到新的朋友应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想想她们现在哪里还记得三四岁时交的朋友呀。
“应该是吧。”
只是当下总不好受。
江面上传来汽笛声。
鹿之绫转眸去望，只见轮船上方冒出一个个烟圈，在空中消散，白色的鸟从高空俯冲而下，点了下水面又快速飞走，很快便飞得看都看不到，只剩下江面留下一点涟漪的痕迹……
汽笛声不断响着，打破江边广场上的宁静。
薄妄坐在小野的身边，低头盯着他，小家伙垂着小脑袋，小手不开心地在风筝的边缘抓来抓去。
终于风筝被抓破了，小家伙呼吸一紧，紧张地用力地按平破掉的地方，好像这样风筝就不会坏。
薄妄往后望了一眼，就见李明淮朝这边跑过来。
“鹿野，我有个礼物给你。”
他低沉地道。
“哦，谢谢爸爸，我不想要。”
小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小手指不断按着风筝上的裂缝。
李明淮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将薄妄吩咐买的东西递过去。
一只大大的玻璃瓶被搁在小野腿上的风筝面上。
那是一个封起来的大玻璃瓶，一只颜色斑斓的蝴蝶停在里边，不时扇动翅膀扑腾两下，又回到原地。
阳光掠过玻璃瓶，将里边的蝴蝶照得更加艳丽漂亮。
蝶翅上的颜色是用画笔都调不出来的好看颜色，小野一下子就被吸引，定定地看着玻璃瓶里的小蝴蝶，慢慢伸出小手捧住瓶子。
“小蝴蝶很可爱，谢谢爸爸。”
小野礼物地道谢，但仍提不起多少精神。
“我做错过一件事。”薄妄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小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薄妄，来不及询问就先腾出一只小手拍拍他，“没事，爸爸，别难过。”
“不问我做错了什么？”
薄妄挑眉。
“爸爸做错什么了？”小野问道。
“我把妈妈放进了玻璃瓶里。”薄妄的语气没什么喜怒，听起来就像是在讲一个字面上的事实。
于是，小野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惊悚了。
他呆呆地看着薄妄，然后抱着玻璃瓶和风筝默默往旁边挪了两个屁股的位置。
“……”
薄妄的脸一黑，瞬间讲不下去了。
“爸爸你为什么要把妈妈放进玻璃瓶里？”
小野匪夷所思地问道。
那得多大的玻璃瓶，他怎么从来没见过？
哦，妈妈是后来来的，妈妈以前都住在玻璃瓶里。
这么想着，小野忍不住又往旁边挪一个小屁股。
“因为妈妈的家人也是这么做的，就是你那群老舅舅，我也就下意识这么做了。”
“……”
小野顿时把眼睛瞪得想铜铃，都顾不上伤感了，抬头望向鹿之绫，想象出她住在一个大大大玻璃瓶里。
忽然，他怀里一空。
薄妄把他怀里的玻璃瓶拿走，瓶子一动，里边的小蝴蝶就受了惊，不停地拍打翅膀。
“你觉得这只蝴蝶可爱，可你妈妈比它更可爱。”
薄妄一双漆黑的瞳眸盯着瓶子里的蝴蝶，“那么可爱的人总会让人想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她，怎么保护呢？就把她装在玻璃瓶里，风刮不到她，雨淋不到她。”

第653章 老子学会的道理现在传给儿子了
“我觉得不好。”
小野忍不住道，他不知道哪里不好，就是感觉不对。
“是不好，因为就算呆在瓶子里，它也在担惊受怕，它并不快乐。”
薄妄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里边的小蝴蝶怕得更加想飞出去，可不管它怎么飞都飞不出去，她待的地方就这么大。
“不要，爸爸……”
小野和蝴蝶共情了，连忙抢过瓶子牢牢抱在怀里。
小蝴蝶还在里边扑腾。
小野看得有些焦急，“爸爸，我们把它放了好不好？”
“放了你怎么保护它？它会飞，它可能会离你越来越远，当它受到伤害的时候你怎么及时出现？”薄妄盯着他道。
“……”
小野还辨不通这里边的逻辑，听了这种假设，他开始跟着焦虑，“那怎么办？”
把它关在玻璃瓶里不对，把它放了也不对，那怎么办呢？
“想保护蝴蝶是谁的事？”薄妄不急不躁地问道。
“我的。”
小野不假思索地回答，都没想过这只蝴蝶几分钟之前还和他互相不认识。
“所以，要改变的是你，而不是蝴蝶。”
薄妄道。
“……”小野听得一知半解，“我要怎么改变？”
“既然是你想保护蝴蝶，那就是你去努力追逐蝴蝶的脚步，你不能阻止它的自由和想法。”薄妄说道。
努力追逐。
不能阻止它的自由和想法。
小野觉得这话说得很对，可是……
“爸爸，我要是追不上怎么办？我找不到蝴蝶了怎么办？”小野问道。
“追不追得上是你的本事。”
薄妄大掌盖到他的小脑袋上，“小蝴蝶要是愿意让你保护，它会自己留在你身边；小蝴蝶要是不愿意，你必须让它自由。”
其实这个道理，鹿之绫离开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她想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可鹿家的过往对他也造成一定的冲击，因此，栖雪山那一次，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把她放进玻璃瓶里，以至于让她承受的反而越来越多。
小野抱着怀里的玻璃瓶若有所思。
“当你想保护一个人的时候，你要明白，你的想法不重要，她的想法更重要。”
薄妄难得和自己的儿子讲这么多，“你现在还喜欢这个礼物吗？”
“……”
小野怔怔地看着瓶子里的蝴蝶，小蝴蝶仍然是不时在里边扑腾两下，却是无济于事。
他的小嘴巴用力地抿了抿，终于做出决定，“不喜欢了，爸爸，我想放走小蝴蝶。”
听到这话，薄妄放出最狠的一刀。
“如果季可爱就是小蝴蝶，你还放吗？”
“……”
小野长长的眼睫毛颤了颤，眼底分明有着不愿意，舍不得。
他不懂季可爱怎么会是小蝴蝶，而且他放不放季可爱都被她妈妈带走了，他又没有办法……
哦。
想保护季可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不是季可爱的事情。
“放！我要放！”
小野终于做出决定，抱着玻璃瓶站起来，风筝掉在地上，大大的眼睛里写满认真坚定，“等我会飞的时候我就去找季可爱！”
放完豪言，小野就伸手去扒盖子，怎么扒都扒不开。
豪言壮志顿时像是转了个弯的风筝，吧唧掉地上。
“呜呜，爸爸，我扒不开……”
他连送小蝴蝶飞的能力都没有。
“废话，你还小，不然给你一个爸爸做什么用？”
薄妄看着他泪眼汪汪的样子冷嗤一声，又觉得好笑，便笑了。
他把手伸过去，轻而易举地将盖子扒开。
里边的小蝴蝶扑腾了两下，从瓶口钻出来向前飞去。
“小蝴蝶——”
小野抱住玻璃瓶喊着追了过去。
广场空旷平坦，他就用力地奔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不顾一切地跟在小蝴蝶后面，但最后，小蝴蝶还是越飞越远，离开他的视线。
就像季可爱同她妈妈的车子一样。
小野抱着瓶子站在原地望着，大口大口喘着气，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鹿之绫站起来走向他，见他的表情没那么丧了，不禁问道，“小野，你还好吗？”
小野转头看向她，眨了眨眼睛，道，“妈妈。”
“嗯。”
“我小、没用的时候要爸爸，等我长大有用的时候我还要爸爸！”
他特别大声地道，跟发誓一样。
鹿之绫刚刚坐在不远处，父子俩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朵里，听到这话，她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收到。”
“我和妈妈结婚也要爸爸。”
等他有能力了，他会保护好每一个人。
“你也可以现在就收拾收拾自食其力去。”
薄妄慢悠悠地走来，盯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冷笑一声。
“……”
小野看着他铁青的脸努努嘴，真小气呀爸爸，就准他自己结婚，不准儿子结婚。
小野的情绪平复下来，鹿之绫才开口提回家。
薄妄看着想走在中间的小野同学，勾了勾唇，右手抓住他的手拉扯到一旁，自己走中间，左手牵着鹿之绫。
一家三口从广场上离开，往路边停着的车走去。
“我去实验室替你换药给你留下阴影了呀？”
鹿之绫仰头看向身旁男人英俊的侧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没想到他会拿她来教育小野，让小野从朋友分离的难过中走出来。
闻言，薄妄低眸深邃地盯着她，像是要凝视进她的所有世界。
下一秒，他伸手环上她的手臂，将她捞进自己怀里，嗓音低沉，语气平静，“是有阴影，但最重要的还是给我上了一课。”
所以，老子学会的道理现在传给儿子了。
“……”
鹿之绫有些心疼，“我真不是为了故意反抗你们的做法才那么一意孤行，我就是……”
“就是蝴蝶在玻璃瓶里快喘不过气了，再不让你飞出去你会憋死在我们的保护下。”
薄妄抬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扬了扬眉，“老子懂。”
鹿之绫笑，“你现在真的是越来越善解人意了。”
他身上的戾气也越来越淡，再没有当初动辄翻脸的样子。
“还不是鹿老师调教得好。”
薄妄又她往怀里搂了搂，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她。

第654章 蜜月打断，提前回归
现在的薄妄，是鹿之绫手把手教出来的。
鹿之绫的笑意更深。
身后的江面上，汽笛声又响起来，悠悠的划破天际。
鹿之绫回头望去，天江一线，轮船与鸟、江水与阳光，美得令人心旷神怡。
“啊——”
小野跟着回头望向轮船，忽然咽了咽口水，“我突然好想吃鱼啊。”
“那走，回家让爸爸给你烧鱼去。”
鹿之绫轻松地笑道，从薄妄怀里绕过去，牵着小野往前走。
小野又到了中间。
“为什么是我？”薄妄拧眉表示不悦，给她烧还行，给儿子烧菜得看心情。
“那我来？”鹿之绫眼睛一亮，太久没碰过厨具了，她觉得她现在可以再尝试尝试了。
“……我来。”
薄妄认命。
“走啦！回家啦！”
小野攥着两人的手往前跑走，越过路灯，越过一片花坛，越走越来劲，最后跑了起来。
鹿之绫和薄妄也不得不跟着小跑起来。
留汽笛声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
说是度蜜月，但薄氏财团的事务繁忙，薄妄也不可能硬挤出那么长一段空白。
因此，两人在国外待了15天就返程回程。
“婚礼减两天，蜜月度一半，不爽。”
回程的飞机上，薄妄连吃东西都没胃口，将吃了一半的鱼子酱面包扔回盘子里，一张俊庞上清楚地写着老子这个蜜月没度够几个大字。
鹿之绫穿着一身轻薄的长裙坐在他对面，闻言笑着看他一眼，“我挺开心的，反正只要和你在一起，对我来说每天都是蜜月期。”
“……”
薄妄直接被哄好了，阴云消散，嘴角噙起一抹满足的弧度，“鹿之绫，你不能再升级你的说话艺术了。”
“为什么？”
鹿之绫咬一口水果，双眸明亮地看着他。
“我怕我这个学生跟不上老师的节奏。”薄妄道。
“老师这门课不叫说话艺术，叫实话实说。”
“……”
薄妄嘴角的弧度降都降不下来了，被哄得服服帖帖，再没有一丝不满，拿起叉子定住水果喂她，“张嘴。”
“谢谢老公。”
鹿之绫看他的眼神都全是甜意，张嘴咬下。
扣在一旁的手机震了下。
鹿之绫放下叉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发现是四叔公以及他那一支小辈发来的消息。
嗯。
四叔公把她拉进了那一支的群里。
嗯。
群里没有薄妄。
【薄峪岩叔叔：之绫啊，你千万要告诉薄妄，要不是事务堆得太多，都等着他亲自处理，我是真不会请他蜜月期回来，做叔叔的怎么会打扰侄子度蜜月呢，你说是不是？】
【薄婧：之绫嫂子，你告诉大哥，我可不在支持他打断蜜月期回国处理公事的人群里，所以，我那个文件打错标点的事能请他别骂了吗？我爸他们已经定骂过我，降我职位了……呜呜呜。】
【四叔公：薄妄那个性子就跟当年他爷爷一个样，那耍起横来眼里就没六亲，之绫，你可得千万稳住他，你不会想看叔公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在财团上挨骂吧？】
【薄桥：大嫂，你们几点的飞机，我来接机的话是显得表现好，还是直接被当顶头炮啊？】
【薄湘云姑姑：之绫啊，你是个乖孩子，你告诉姑姑，薄妄现在情绪还稳定吗？】
【薄峪岩叔叔：稳定吗？】
【薄婧：稳定吗？】
【薄桥：稳定吗？】
【四叔公：稳定吗？】
“……”
礼貌吗？
薄妄是个炸药桶吗他们这么紧张。
鹿之绫看向面前笑得格外性感邪气的薄妄，在手机上回复——
【鹿之绫：报告组织，一切稳定。】
她哄得好好的。
群里一阵欢呼。
“再吃个水果，没籽的。”
薄妄看着她，又给她投喂来水果。
鹿之绫张口含过去，将群切出去，就见剩下的群里也是哀嚎遍地，全是在求问薄妄情绪的。
巴不得薄妄回来处理正事的是他们，怕薄妄没玩够不爽无差别扫射的也是他们。
嗯，鹿之绫有很多的群。
除了四叔公这一支的，还有二叔公（已逝）、三叔公、五叔公那些支的。
一小个家庭都要加她一下。
然后这几个年纪大的把她拉一个群，中层年龄的再拉她一个，小辈再拉她一个。
这里还得分在财团做事和不在财团做事的，彼此看得爽和看不爽的，社恐和社牛的……
反正一个个群加起来，鹿之绫进了30多个群。
嗯。
30多个群里边都没有薄妄。
平时要不是设置好消息免打扰，她手机恐怕已经报废了，但这样也架不住他们现在如热锅上的蚂蚁疯狂艾特她，她的手机还是会一震一震。
震的次数多了，薄妄也就注意到了。
“你在和谁聊天？”
聊得手机震个不停。
薄妄盯着她，眸色极深。
此时此刻，不怕死的小辈群里冒出一张表情包，是偷拍的薄妄阴沉着脸的照片，眼睛做了光线扫射的特效。
还附上了一句话——
我看看群里还有谁没被我吓瘫过？
“……”
鹿之绫看着群里的表情包，又看着薄妄本尊坐在自己面前，差点没绷住，只能用咳嗽掩饰，“咳咳。”
“怎么咳上了？”
薄妄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群里薄桢冒出了头，对着那个做表情包的堂兄弟展示一番骂人神功，直把人骂得在群里狂发道歉表情包。
小孩子吵吵闹闹，鹿之绫也懒得去管，便放下手机，拿起水杯解释道，“哦，是浮生和蜜姐她们，想看我们度蜜月的照片，我准备挑一些发给她们，还有我几个哥哥，也都想要。”
说着，鹿之绫又拿起手机，开始在相册里整理照片。
当年家人为了把她摘出事件之后，匆匆送她出国，但其实她稀里糊涂的也没真的玩过什么。
这一次，薄妄带着她把那几个景点逛了下，留下许多照片。
鹿之绫看着照片中的两人相依、拥吻，后面的景色那么真实。
要是当初她是真的去旅游，要是当初真的什么都没发生，那该多好。
“怎么了？”
薄妄看出她神情不太对。

第655章 一点小联动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真会去这几个景点。”
鹿之绫笑了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绕过桌子坐到他的身边，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边看边回忆度蜜月时发生的点点滴滴。
“这位老爷子的萨克斯吹得真好听。”
“我怎么觉得一般？”
薄妄不是很喜欢听她吹捧别的男人，哪怕对方白发苍苍。
鹿之绫靠在他身上看照片，“这个地方虽然很小，但夕阳好美啊，好像和我们K国的夕阳都不是一个。”
薄妄伸出手，指尖放大夕阳下她的身影。
嗯，夕阳很美。
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落入她的视线。
鹿之绫盯着，总有种怎么都看不够的感觉。
薄妄划到下一张照片，看着上面的美丽剪影，她忍不住道，“你还记得她吗，A国人，她很厉害的，A国之前有个地方叫风岛，是资本斗争之下的一座孤岛，是她以一己之力把那里变成一座伊甸园，也改变掉很多人意识里认为正常的资本剥削概念。”
这次蜜月之旅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人了。
这个薄妄还算有点印象。
“她男人好像是个财阀。”薄妄冷嗤一声，“居然也由得她这么搞。”
“说明这位财阀和我爷爷一样，虽掌有无数钱财，但仍将忧国忧民放在第一位。”
鹿之绫称赞道。
话音，薄妄幽幽的视线就落下来，堪称怨毒。
鹿之绫只好改口，“恋爱脑嘛，不分国籍，他肯定是为他妻子才这么做的，哪是什么伟人。”
对不起，这口锅您收了吧。
“薄太太，你在影射谁？”
薄妄盯着她。
“影射某位推行江南计划、江北计划的大财阀吧。”
鹿之绫靠在他的臂膀上迎向他的视线，双眸清澈透亮。
薄妄倒也不在乎自己被说成恋爱脑，但他在乎一件事，“那我和A国的这位，谁更厉害？”
“……你指哪方面？”
“任何方面，你一项一项比。”薄妄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喉咙的，薄唇微勾，似笑非笑的。
“……”
鹿之绫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她起身去看窗外，“是不是快落地……”
还没完全站起来，她人就被薄妄拉了回去。
“落地你也给我比一比。”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
男人可怕的攀比心。
要是答得不好恐怕会没完没了。
鹿之绫想了想，那位远在A国的财阀反正被她扣过锅了，应该也不介意扣更多的锅。
这么想着，鹿之绫倒是淡定了，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远处，那位财阀正在落地窗前接电话，展现出来的气质卓绝。
“从身形和容貌上来说，不在我的审美里，他比不上你一半。”
鹿之绫边看照片边装做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肩膀宽了点，手臂太长，头发发色太糟糕了，听说还是灰瞳……”
薄妄的俊庞猛地逼近到她眼前，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鹿之绫的特长之一是什么？
镇定。
就是当年薄妄手中的匕首刺到她眼睛前，她都可以面不改色。
她镇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不观察仔细一点怎么知道，那位小姐什么都比我强，就是挑男人的眼光没我强。”
“……”
“……”
四目相对。
鹿之绫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
饶是薄妄再想鸡蛋里挑刺，这鸡蛋还是滑溜得他完全下不去手。
薄妄捏住她的下巴，垂眸凝视着她的唇，指腹在上面轻轻压过，“之之，你去干诈骗的话，江南江北都得在你手里。”
“我不干违法的事，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鹿之绫坚决不给自己的鸡蛋里添一根刺。
薄妄哪里还有什么酸溜溜的醋意，低下头就吻上她的唇，在飞机上，在高空，给他们的蜜月之旅画上句号。
阳光穿透云层，折射下来无数的华彩。
停机坪就在他们的下方，飞机开始做降落的准备。
鹿之绫坐回位置上，薄妄半蹲在她面前替她系上安全带。
鹿之绫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听他道，“那位小姐没什么比你强。”
“……”
鹿之绫怔了下，抬眼看他，看进他漆黑的眼里，然后轻笑出声。
他们两个可真是彻彻底底地……目中无人啊。
……
飞机降落。
比起事务一大堆急等着他处理的薄妄，鹿之绫则轻松许多。
鹿家有蜜姐和几个哥哥，江南计划也推进得十分顺畅，没什么必须她今天处理的。
因此下飞机后鹿之绫就和薄妄告别，替他整理了下衣装，“去财团别板着个脸，都是为了财团，都不容易。”
“怎么，求情求到你这来了？”
薄妄仰了仰头，由着她摆弄自己脖间的丝巾。
“那你是想让他们知道，跟我求情有用，还是跟我求情没用？”鹿之绫拍拍他身上的西装，淡淡一笑。
“……”
薄妄低下头看她，眸色深邃极了。
鹿之绫回到神山后就被手机里的群给轰炸了，一大片艾特她的，每个群里发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敢信，这是我进财团以来第一次见大哥笑。】
【那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第二次看到，上次看他笑的时候是他请我们整个部门看恐怖片，微笑/jpg。】
【你们觉得薄妄笑得这么和蔼可亲是不在意蜜月期被叫回这件事了吗？】
【我觉得不是，他应该是在暗暗想了折磨所有人的法子，先让我们开心下，再狠狠抽打我们稚嫩的心灵。】
【@鹿之绫，大嫂，是不是你做家庭教育工作了？如果是的话，请说一下，我们也好彻底放心。】
【@鹿之绫】
【@鹿之绫】
【@鹿之绫】
“……”
鹿之绫坐在梧桐院里，不怎么讲究仪态地往丁玉君肩膀上一靠，回复群内消息。
【鹿之绫：没有家庭教育工作，你们都是为了财团，工作辛苦，这些薄妄都清楚，他感谢大家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大家呢？所以，不要恐慌，安心做事就好。】

第656章 明天是周三，咳咳
“……”
她一个个群聊复制过去，然后几十个群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个年轻人发了张表情包又秒撤回。
表情包上有几个字：你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薄妄不会感激人吗？他品德很好的好不好。
看着手机终于安静了，鹿之绫轻笑一声，一转眸，就见丁玉君拿了条薄毯盖到她腿上，“坐飞机累不累？”
“不累。”
鹿之绫接过她又递来的小蛋糕轻轻咬了一口，“挺开心的在外面。”
“那你们每天都是吃餐厅吗，吃得惯吗？没自己做点？”丁玉君问得细致。
“偶尔也自己做，不过都是薄妄做的。”鹿之绫笑得有些许尴尬。
她其实几度都想再试试自己的薄弱项，但薄妄一看她冒出这种想法，一张英俊的脸就变得苦大仇深。
“嗯，吃自己做的营养、健康。”
丁玉君连连点头，“也怪奶奶，帮你们撑撑门面还行，但要做什么重大决策我也真不行，不然也不至于你们连个蜜月都没度完就回来了。”
“没事，奶奶，我也想你了，早点回来我更开心。”
鹿之绫靠过去搂了搂她，把老太太哄得十分舒服高兴。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薄媛抱着小狗从外面一路跑过来，头上的马尾跟着甩，“大嫂回来啦？”
跑得气喘吁吁的。
“对呀。”鹿之绫笑着看向她，倾身往前，把茶几上一摞高高的礼物推到前面，“给你的礼物。”
“这么多？”
薄媛惊喜地靠过来，放下小狗去看礼物，然后眼睛都睁大了，“哇，Lisa的签名很难得到的，大嫂你居然能拿到？”
有着世界现象级的歌星总会特别珍惜自己的签名，毕竟一张签名抵万金。
“我看你手机屏保都是她，正好她在我们去的地方开演唱会，我就去帮你要了。”
鹿之绫道。
“啊啊啊，谢谢大嫂！”
薄媛捧着签名CD兴奋极了，一张脸上又恢复往日神采。
丁玉君也看得欣慰，这孩子总算有些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了，没有装出来的老成，也没有刻意压抑下去的郁郁寡欢。
薄媛又去看别的礼物，每一样都送到她的心坎里，把她感动得稀里哗啦，冲过来就抱住了鹿之绫，“大嫂，你真好。”
鹿之绫笑。
“薄媛，你不是想让你大嫂给你看看你选的学校吗？”丁玉君说道。
“哦，对。”
薄媛想起来，连忙拿出手机给鹿之绫看，“我最近仔细对比了国内外的学校，发现国内的师资力量并不比国外的差，但每个学校都有每个学校的特色，我就选不出来了。”
鹿之绫接过她的手机看去，手机上的挂坠晃了两下，是只可爱的手工兔子，毛绒绒的小耳朵，俏皮的小脸……
鹿之绫看了两眼后就把注意力放在手机屏幕上，只见薄媛很认真地做了一些学校的挑选笔记，都是国内的好学校。
有江北的，也有江南的。
粗略一眼看下来，江南的比例竟更大一些，做的笔记也十分详尽。
“由于地域、生活方式的不同，江南那边人穿的衣着类型比江北更多，也更复杂一些，我觉得如果在那边学习，应该会收益颇大。”薄媛一本正经地说道。
鹿之绫还没说话，一旁的丁玉君笑着道，“你是觉得你江南来的大嫂穿什么都漂亮，就想研究研究吧？”
“对啊，大嫂身上的气质无人能及。”
薄媛应下来，“我去学校练练，说不定也能成为窈窕多姿的江南女人呢？”
丁玉君上上下下看自己性子直来直去，身材也直来直去的孙女一眼，总觉得希望不大。
鹿之绫正要说话，自己的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
很好，江北的几十个群安静了，江南的十几个群又炸了。
没错，她在江南最亲近的也就四个哥哥，一个蜜姐，还有一个堂叔，就这么几个人她这里就有十八个群。
刨除掉薄妄在的群，还有十二个。
她真是不明白大家这么热衷于搞群是为什么，这事就这么上头吗？
【鹿景凡：明天周三！咳咳！】
【鹿景焕：明天周三！咳咳！】
五哥和六哥在每个有他们的群都冒出一模一样的话，疯狂提示。
鹿之绫放下手机，看向薄媛，“我明天正好要回趟江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正好去看看几家学校，在网上查不如亲眼看。”
“好呀。”
薄媛欣然答应，随后又想到一个大问题，“大哥去吗？”
“婚礼加蜜月，落下的事太多了，薄妄至少三天都别想休息了。”
鹿之绫心疼薄妄，但这是他的工作，没办法。
“太好了！”
薄媛和她的心疼截然相反，很是兴奋。
她是真怕大哥啊，有大哥在她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大少爷不去江南？那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姜浮生刚把鹿之绫送她的礼物放下，出门就听到这一出，连忙也凑上来。
新婚之夜的惩罚卡一生效，薄家的私人飞机就备好了案，每周二晚上飞一次，飞机嘛，多带她一个不多。
“行啊。”
鹿之绫应道。
……
鹿之绫本来准备带小野一起回江南，无奈小野现在化身成学习狂人，每天恨不得给自己的私教课安排到睡觉的点。
幼儿园都是玩玩闹闹的项目，他就拼命地躲，躲掉的时间就一个人找个角落练字、练题、练口语，不喊苦不喊累，就是要学，谁劝都不行。
去江南？
不去，影响他学习了。
要是强行打断他就给你表现出一副郁闷难过的心事重重模样，最后鹿之绫咨询心理医生后也只能顺其自然。
薄清林偶尔清醒的时候，对着小野激动非常，认为薄家后继有望，认为这位小朋友15岁就能继承薄家，20岁能肩挑薄、鹿两家，未来相当可期。
哄着小野入睡后，鹿之绫便把礼物收拾一下，和薄媛、姜浮生踏上去江南的私人飞机。
薄妄忙得来不及送她。

第657章 异地电话粥
三人到鹿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知道她一天坐两趟飞机，家里人稍微说上两句就让她去睡觉。
时差加上坐飞机，鹿之绫也是真的累了，于是回到自己的房子洗澡睡觉。
洗完澡，鹿之绫换上睡衣，敷上面膜回到卧室里，将几套新买的衣服挂起来，有她的，也有薄妄的。
简单整理了一下行李，她坐到床尾凳上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她和薄妄的记录还停在她到家的时候。
【老公：落地给我发消息。到家给我发消息。】
【鹿之绫：好。】
【鹿之绫：平安落地。】
【老公：好。】
【鹿之绫：平安到家。】
【老公：速度睡觉倒时差。】
鹿之绫双手捧着手机，想了想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鹿之绫：已经回到房间洗完澡了，马上准备睡觉。】
消息刚发过去，薄妄的电话就紧随而至。
她接起电话，敷着面膜小心地说着话，“你下班了吗？”
“在敷面膜？”
听出她声音的不对，薄妄低笑一声。
“嗯，敷个面膜就睡觉。”鹿之绫应道，更关心他的事，“你下班了吗？”
“在收尾，快了。”
薄妄低沉磁性的嗓音通过手机传过来，格外性感动听。
但鹿之绫还是在这种音质中听出一丝疲惫。
鹿之绫起身进到浴室，把手机搁到一旁，打开扩音，然后撕下脸上的面膜道，“已经十一点了，那你先工作，做完赶紧睡觉，别折腾回神山了，就在休息室睡吧。”
现在有了周劲的药，治愈不是难题，但目前还是治愈的初级阶段，他得尽量多休息。
而且他们在国外时每天都只是玩，突然大量的工作压下来，想想都累。
薄妄听出她挂电话的想法，道，“别挂，我听听你声音。”
“好。”
鹿之绫顺从地答应，一边同他聊天一边洗脸，“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
两人聊的都是闲闲的家常，薄妄一边工作一边给她报了遍菜名。
鹿之绫擦着护肤品又给他报一遍自己的晚餐菜名。
“黄厨特别好笑，觉得我们蜜月期回来肯定还惦记着国外的菜，于是给我上了一桌血淋淋的肉。”
鹿之绫柔声说道，“我实在吃不下去，他就只好又给我蒸一条鱼，明显好吃多了。”
她这肚子早就习惯了国内的菜式，真不习惯那些所谓的无菌肉……
她的话落，电话那头翻页的动作明显一顿。
“有多好吃？”
某人语气都变了。
“那肯定没你做的好吃。”鹿之绫反应很快，“等下次你空了你做给我吃。”
“嗯。”
薄妄的语气这才和缓一些，“明天准备做什么？”
鹿之绫拿着手机回到床上，关掉灯，掀开被子躺下来，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着，听着里边薄妄一会敲键盘，一会写字的声音，闭上眼睛说话——
“今天太晚了，哥哥们让我先睡觉，我礼物还没给他们，明天先给礼物，吃过早饭就去看看我们之前种的那棵枇杷树还有小菜园……”
“明天也要去家里公司报道下，还要陪薄媛看看学校，感觉一天都不够。”
“反正你也要忙，要不我在江南多呆两天吧，把事情处理好再回去。”
“也不行，我不在你身边，你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拿熬夜工作当宵夜，我还是陪着你才行……”
鹿之绫说着说着大脑就有些空白了，困意染上眼皮，越来越重。
到后面，她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迷迷糊糊地说着话，意识已经抽离进入关机状态。
隐约间，她好像听到薄妄在她耳边道，“困了？困了就睡觉，你挂电话。”
“之之？”
明亮的办公室里，薄妄坐在小型会议室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安静，确定人已经睡着便挂了电话。
将手机放到一旁，薄妄缓缓抬起脸，就见一桌的人各打各的哈欠。
薄妄往后一靠，转着手中的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怎么，各位困了？”
“没。”
“没有。”
会议桌上的人纷纷坐直，死命地瞪大一双眼睛，以表示自己根本不困，自己还精神得很。
两杯茶喝下去，四叔公也不觉得任何清醒，他捂了捂嘴，只能仗着自己资格老硬是插话道，“薄妄，工作一晚上是完不成的，不如我们……”
“还是四叔公说的对。”
薄妄态度很是随意地接过他的话，“工作一晚上是完不成的，所以，我决定先熬三个晚上，把目前紧张急的任务都过了，大家和家里说一声，这几天就吃住在财团。”
“……”
“……”
“……”
一群人匪夷所思地看向四叔公。
四叔公人都傻了，他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锅他老头子不能背啊。
四叔公忍不住澄清，“薄妄啊……”
“四叔公，我懂您的意思，大家这么拼命为了财团，年底我一定给大家添点年终奖。”
薄妄勾唇。
“谢谢薄总。”
还能说什么，就说谢谢呗。
“去给大家倒点黑咖啡来。”
薄妄吩咐一旁的助理，又看向众人，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他度个蜜月，这群人喊得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行，为了财团是吗？那就住财团别走了！
……
翌日，天边的光落在鹿宅，花簇绽放，隐隐有那么些春暖花开的意思。
窗玻璃隔不掉叽叽喳喳的叫声。
鹿之绫从床上苏醒的时候就看到紧闭的窗帘里泄进一缕亮光，显然已经不早了。
她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毫无倒时差的狼狈。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旁边的手机就看薄妄的消息从两个小时发过来。
【老公：醒了么？】
鹿之绫回复醒了。
【老公：看来睡得还不错。】
是的。
鹿之绫正想实话实说，想到某人的累累前科，果断改用另一种方式。
【鹿之绫：一般般，你不在我身边，我老是突然醒一下。】
论哄人的技巧嘛，鹿之绫一直觉得自己还真没找到什么对手。
果然，薄妄还给她发了个拥抱的温馨小表情，看来心情很是不错。

第658章 疑似情敌？（1）
不过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遥远的江北薄氏财团里，助理抱着文件站在那里打瞌睡，就听薄妄把手机拍到桌上，道，“今天所有的会议都给我压缩时间，内容不压缩，所以，让他们都想好了要说什么，别浪费我的时间。”
“……是，薄总。”
助理要哭了。
又要重新定行程，那帮总们会吃了他。
他早就说过，薄总去度蜜月就不要打扰人家，所有的事情大家投票商量着来，结果那帮总们又不敢，非要让薄总回来。
这下得。
是有人主持大局了，但也都别睡了。
……
鹿之绫洗漱完，换了件颜色鹅黄的长裙从房子出来。
一出小院子，她就见到面前的水面上，穿着一身休闲服的鹿景凡坐在小小的乌篷船上，手执鱼竿正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学姜太公。
“六哥。”
鹿之绫笑着走过去。
“醒了？”
鹿景凡把竿一收，从小船上小心地站起来，划动船杆过来，“来，上船，六哥接你去吃早饭。”
“六哥不会再把我掀翻在水里吧？”
鹿之绫狐疑地问道。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六哥现在是个成熟男人。”鹿景凡自夸着，把手伸给她，“来，小心点。”
鹿之绫搭着他的手上船。
这小乌篷船容纳一个人还行，两个成年人下去，船身立刻摇晃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鹿景凡紧张得脸色大变，“快快，你先上去。”
鹿之绫搭着他的手上去，一只脚刚踩到水泥岸边，船身就突然向后退去，她脸一白，手臂就被人抓住。
一股力道把她拉上岸。
鹿之绫抬起头，就见到一个年轻清浚的男人，“李路博士？”
李路很快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鹿小姐，你就别老叫我博士了，叫我李路就好。”
“好。”鹿之绫笑了笑，“谢谢啊。”
“没事，景晔哥让我过来看看你们怎么还没回来，那走吧。”李路让开一条路来。
景晔哥？
“好。”
鹿之绫点点头，转头看向鹿景凡。
只见鹿景凡已经顺着水流往前飘了，鹿之绫便只好和李路一起走石桥，边走边问，“你今天怎么正好有空过来？”
李路还没说话，水面上的鹿景凡一边手忙脚乱地控制着船一边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去度蜜月的这一段时间，李路和老三好得比亲兄弟还亲，老三张嘴闭嘴就是李路，天天拉着李路回家吃饭。”
“没有没有，景晔哥就是看我一个人吃饭觉得我可怜，才叫我过来吃饭。”
李路有些尴尬地摸摸脖子，“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怎么会，人多热闹。”
鹿之绫笑了笑。
鹿景晔前阵子打电话给她，他终于放下心结，决定重启实验室。
她知道，这对鹿景晔来说需要莫大的勇气，因为这会导致他每次进实验室都要面临一次当年血淋淋的真相。
她走在石桥上，道，“我听说了，你已经加入三哥的团队，我三哥这个人干起事来会不管不顾，跟着他做事是不是很累？”
“不会啊，跟着景晔哥，我觉得我学到很多。”
李路很是谦逊。
“他们俩就是一路的货好吗？”
鹿景凡努力挤进他们的话题，“他们两个一旦干起活来眼里根本没人，上次两人熬了两个大夜，回来还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这种科学、医学界的天才他真的是没办法理解。
鹿之绫走着，双睫微垂。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些疑窦，她想了想，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道，“其实有件事情我还挺好奇的。”
“你说。”
李路看向她，眼里的真诚仿佛在说，你问，你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加入我三哥的团队？你对大脑改造也有兴趣吗？”
鹿之绫问道。
还是为了功成名就，亦或更深的更不敢为人知的目的？
闻言，李路敛了敛目光，在原地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桥。
好一会，他才压着某种情绪道，“我对大脑改造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我想救一个人。”
“……”
鹿之绫打量着他的神色，总觉着不像是在撒谎。
这个答案出乎她的意思。
救一个人？是因为他在意的人也有某方面的精神疾病？
涉及到他人的隐私，鹿之绫没再问下去，“不好意思，我问得太多了。”
“没有，不多。”
李路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有些深。
阳光晃过他的眼，鹿之绫再看过去，他的眼神很寻常平淡，没什么异样。
鹿之绫转身继续往前走，手机忽然轻震一下。
她拿起手机，是鹿景澜发来的消息。
【四哥：我知道你怀疑什么，放心，我们都测试过了，李路大几率是没有问题的。】
四哥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鹿之绫抬起头，就见鹿景澜坐在远处的荷塘边，正看着他们的方向。
见她看过来，鹿景澜扬声道，“快过来，准备吃早饭了。”
“来了。”
鹿之绫笑着快步走过去。
李路走在她的身后，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目光越发幽深。
……
鹿之绫是最晚起的，大家都已经到了。
早餐已经摆了一大张圆桌，鹿之绫看着品类各不一样的菜品，每一道看起来都色香味俱全。
阮蜜拉着她在桌前坐下来，“小七坐，尝尝我们的手艺。”
“……”
谁的手艺？
家里不是请了厨师吗？
鹿之绫的笑容顿时有些维持不住，她看向四位哥哥一脸期待的表情，心都凉了，只能强撑着笑容道，“这也太隆重了，这一大桌没两个小时都做不出来。”
“你办完婚礼就去度蜜月，算起来，今天是你的回门日，当然要隆重点。”
阮蜜笑着往她盘子里夹了一个虾丸，“尝尝之个，我打的虾泥，我下的汤。”
“……”
阮蜜不会也有鹿家厨艺魔咒吧？
鹿之绫看着盘子里的虾丸，沉淀半晌才拿起筷子夹起来一个放进嘴里，意外的鲜香可口，十分筋道软弹。

第659章 疑似情敌？（2）
她惊喜地看向阮蜜，“二嫂，你手艺很好啊。”
“是吧？”阮蜜很是骄傲。
话落，四个哥哥都跟着往她盘子里布菜。
鹿之绫就看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跟推销员似的，不一会儿，她面前的盘子就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
鹿之绫有些害怕，忽然，就见姜浮生和薄媛坐在对面朝她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她顺着她们的示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她们三个人在的群。
【薄媛：放心吃吧，千鹿岛的那一套我们又照搬了一次，都是李博士和姜浮生做的。】
【姜浮生：李博士可真是大好人，我们本来不知道还在散步，是他跑过来通知我们鹿家人又在做菜。】
李路怎么知道她家里人做饭难吃？
鹿之绫正奇怪，鹿景晔就在那里搭着李路的肩膀吹起来，“小七，吃三哥做的，我为了追求厨艺的精进最近经常在实验所给李路做饭吃，我的水平比他们都高。”
“……”
她知道李路是怎么知道了。
鹿之绫看向李路，李路有些尴尬地笑笑，“景晔哥做的菜确实越来越好吃了。”
你可真是个善良的人。
“别叫景晔哥了，叫三哥，我认你这一号弟弟，比我们这几个弟弟都靠谱。”鹿景晔拿他真当兄弟。
“可以吗？”
李路有些受宠若惊。
“三哥，不用这么伤我们吧？”鹿景焕听得摇头，“不就是因为李博士有耐心听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构思吗？我也能听。”
“你听三分钟不到就睡觉。”
鹿景晔很是嫌弃。
“……行行行，认你的亲弟弟去。”
鹿景焕确实受不了那一堆的数据。
“赶紧吃饭吃饭，都要冷了。”
鹿景凡招呼大家吃饭，拿着公筷和公勺给离他近的薄媛、姜浮生都夹上一些菜，“快吃，不吃一会就没了。”
“谢谢。”
薄媛和姜浮生都道谢。
鹿之绫端起面前的豆浆喝起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早餐，各自吹捧着根本不是来自自己的一道道美食，整个屋子回荡的都是声音。
门外的荷塘里几条鱼也轮流跳出水面，撒欢得不行。
吃过早饭，鹿之绫独自来到枇杷树前，仰头看向高高的枝，枇杷快要结出来了应该。
这棵树还是薄妄扮成米叔时为她移植过来的，一直长得很不错。
她往后退两步，拍了两张照片发送给薄妄看。
“鹿小姐。”
有男人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见李路拎着一小袋的东西和一把铲子朝这边走过来，“这是我和三哥研究的肥料，现在埋下去，等枇杷长出来的时候会更加鲜甜。”
“你们还研究这个？”鹿之绫有些讶异。
“在实验所也不用一直做事，休息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李路答得十分随意。
“……”
休息的时候研究肥料，天才的世界果然不一般。
鹿之绫笑了笑，把手伸过去，“把铲子给我吧，我来弄。”
“啊？”
李路有些讶异地看向她的手，干干净净，脂若凝玉，怎么看都不像是干活的手，不由得道，“还是我来吧。”
“不用。”
鹿之绫从他手中接过铲子便蹲下来开始挖土，道，“这棵枇杷树是我老公为我种的，我自己动手感觉更有意义一些。”
“薄总还会种树？”李路怔然。
“不止，那边的小菜园，还有葡萄架以前都是他在打理。”
鹿之绫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菜地。
现在都是请专业人士在打理了。
李路站在一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觉得鹿家特别有烟火气，还以为是三哥他们弄的，可三哥那手厨艺……”
他蓦地打住。
鹿之绫懂他的意思，轻笑出声，“我们鹿家人在厨艺方面都有黑洞，谢谢你还替他们保留颜面。”
“鹿家是积善之家，颜面本来就有，不用厨艺来证明。”
李路想都不想地道。
闻言，鹿之绫不禁抬头看他一眼，李路站在一旁，正低头看着她，眼神有些深。
见她看过来，李路把视线放在树根上，“挖这么多就够了，沿着树根挖一圈，洒上肥料就行。”
“好。”
鹿之绫听从地点头。
“之绫！在干什么呢？”
姜浮生咬着苹果从旁边的小路上小跑过来，低头看她忙碌。
“洒点肥料。”
鹿之绫沿着树根挖了一圈土，拍拍手再起来，正要去接肥料，李路已经往小坑里洒了。
大概这些专业人士都有一点强迫症的意思，李路洒得十分均匀，每一处都像是经过精确计量。
鹿之绫自认她来洒做不到这样，也就不管了。
姜浮生站在一旁，咬着苹果看手机上李明淮的消息。
【过期男神：在做什么？】
姜浮生拿起手机，对着枇杷树一拍，发送过去。
【姜浮生：在看之绫给枇杷树洒肥料。】
很快，对面的李明淮就回复过来。
【过期男神：这个博士怎么在鹿家？他还敢碰妄哥种的枇杷树？】
【姜浮生：人家只是好心帮忙洒肥料，你替大少爷激动什么？】
发完消息，姜浮生就把手机放回口袋。
李路将肥料洒完，鹿之绫又低下身子亲自将土给盖上，然后去小菜园又溜了一圈，发现蔬菜长势良好很是满意。
“浮生，薄媛呢？我这边忙完了，我们陪她去看学校。”
鹿之绫走到水池前洗手。
一旁的李路连忙递上纸巾，速度比姜浮生还快。
姜浮生默默把纸巾塞回口袋，用力地咬下一口苹果，看向李路的目光变得不对劲起来。
完了，她也替大少爷激动了。
鹿之绫也微微怔了下，随即朝他礼貌点头，“谢谢。”
姜浮生回过神来道，“薄媛那边不用你陪了，你六哥正好在其中一个学校认识人，已经带她去了。”
“是吗？”
鹿之绫擦着手指，忽然发现自己现在没什么事做了。
“那我们今天做什么？”姜浮生问道。
“那我去趟公司……”
鹿之绫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路打断，“要不去实验所看看？你们还没见过三哥重启的实验所吧？”

第660章 到底是谁喜欢谁？
“……”
姜浮生看看李路，又看看鹿之绫，眼珠子在他们之间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这位姓李的大兄弟，你很不对劲啊。
又帮之绫洒肥料又递纸巾，现在还邀约上了，就你这一副明显意图不轨的样子，之绫会答应才怪。
“也好，公司晚点去也没什么。”
鹿之绫欣然答应，白净的脸上挂着随意的笑容。
“……”
姜浮生差点被喉咙里的一块苹果呛死，她呆呆地看向鹿之绫，之绫是看不出来吗？
见鹿之绫答应，李路一喜，道，“那我们叫上三哥一起走吧。”
“好。”
鹿之绫点头。
“我也要去！”
姜浮生几下快速吃完苹果，便要同他们强行组队。
“那走吧。”
鹿之绫没什么不答应的。
……
去的路上是李路开车，鹿景晔坐在副驾驶座上，鹿之绫和姜浮生则坐在后座。
鹿景晔一门心思要替妹妹解决脑袋里的芯线麻烦，于是就算是在路上，他眼里也没有美景，只不断和李路说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季竞那个实验室里的仪器全报废了，不然，我就能替小七把这个技术再做出来了。”
传感器没了，天使舱没了，残余的数据通通都没了。
只剩下小七脑袋里的一根芯线，他都有些束手无策。
“三哥别着急，我相信以您的本事，做出来是迟早的事。”
李路一边开车一边道。
两人一路聊着各种专业术语，聊得投入时，鹿景晔拿出手机，将自己的一些设想用语音记录下来。
聊了半程，李路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一眼，很是自然地将鹿之绫带进话题里，不冷落她。
鹿之绫微笑着加入他们的聊天。
这一幕被姜浮生尽收眼底，她越看越不对劲。
这位李博士真的太关注之绫了，每次鹿景晔说得太投入有之绫插不上的话题时，他就又抛出一个新的话题……
姜浮生默默拿出手机，聊天框里还是李明淮。
【过期男神：哦。】
回应的还是之前她的话，李明淮信了她说的只是洒肥料的话。
【姜浮生：别哦了，可能你激动得才是对的，这位大兄弟似乎是想撬大少爷的枇杷树根。】
【过期男神：……】
【姜浮生：你先别和大少爷说，我再观察观察。】
到这里，姜浮生已经没了任何来江南游玩的意思，视线就一直在李路身上打转，仔细辨听他的每一句话、辨看他的每一个眼神。
实验所在没什么人烟的郊外，有过前车之鉴后，如今的安保做得十分到位。
即使是鹿景晔进去，也要经过层层的身份扫瞄。
四人进了科技感十足的实验所，换上他们专业的衣服。
“把头发绑一下吧。”李路提醒她们。
“我没带发圈。”
姜浮生说着看向鹿之绫，鹿之绫也摇摇头。
“我这里有一根，我再去找。”
李路将一根黑色发圈递给她们，又转身去找。
鹿之绫将发圈先给姜浮生，姜浮生一边绑头发一边眼珠子转得飞快。
一个大男人戴根发圈，他是一早想好了要让之绫来实验所吧？
她凑到鹿之绫耳边，小声地道，“之绫，李博士是不是喜欢你？”
“不会吧。”
鹿之绫轻笑一声，并不相信，也没放在心上。
姜浮生想证明自己的观点，李路已经找到发圈回来，她只好闭嘴。
鹿之绫和姜浮生跟着李路往里走去，一路参观实验所。
鹿之绫走着走着，神情逐渐沉重下来，看着站在不远处仪器前的鹿景晔，微微蹙眉，“三哥……”
为什么要把这里布置得和当年发生屠杀案的实验所一模一样。
这对他伤害太重了。
鹿景晔摘下耳机转头看她，眼底的笑意透着洒脱，道，“刚开始我也犹豫过要怎么布置这里，是李路开解了我，他说当年的研究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靠了很多个科学家、医学家辅助我才能成功，他们对研究的火热念头一直到了最后一刻。”
“……”
“再次重启，我也要带着他们执着的精神继续做下去，让他们知道，这个实验所不会消失。”
鹿景晔坚定地道。
鹿之绫微笑着注视他，她能感觉到鹿景晔心里的阴影正不断减少。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男人，朝他点头，“谢谢你，李路。”
“啊？”
李路很不适应称赞，摸着脖子道，“没有没有，这没什么好谢的。”
“……”
姜浮生靠着一旁的柱子，眯着眼观察。
他脸红了，他居然脸红了！
说句谢谢脸红什么！
人家才度完的蜜月，他就这么克制不了自己吗？
鹿景晔拉着鹿之绫给她看自己现在的研究进程。
“鹿小姐有没有做过脑部的细致检查？”
李路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出声问道。
“从季竞那里出来我在江北做过一次，但不怎么细致。”鹿之绫道。
“那正好，我这里边有全套的仪器检查，走，三哥带你过去。”
鹿景晔拉着鹿之绫就走。
鹿之绫顺从跟着她离开，李路也要上前，姜浮生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边，“李博士，聊两句？”
“姜小姐想聊什么？”
李路笑着看向她。
“单身吗？”
姜浮生单刀直入，眼睛亮晶晶的。
“……”
李路一愣，错愕地看着她，隐隐像是明白了什么，道，“姜小姐，我现在还不打算谈恋爱。”
那就是单身了。
寂寞的男人。
姜浮生微微蹙眉，“我可以问下为什么不打算吗？觉得冒昧的话你不说也行。”
李路看着她皱起的眉，心里不由得愧疚。
他好像伤到她了。
他抿了抿唇，道，“我还有心愿没有完成，所以暂时不考虑人生大事。”
“心愿？”
姜浮生八卦得想问下去，又觉着不合适，只能硬生生憋着。
心愿？
不会是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暗恋者，等到大少爷和之绫分手的那天吧？
要是这样，也挺可怜的。
姜浮生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不禁多看他两眼，他这个人其实看着挺单纯的，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一样。

第661章 到底是谁喜欢谁？（2）
他还救了之绫，把之绫带到鹿家结婚……要是有什么坏心眼，他不可能那么做。
“……”
李路被姜浮生一直盯着，盯得一张清俊的脸烧起来，直烧到脖子。
姜浮生浑然不觉，还是打量着他。
“之绫，医学这块还是李路更熟一点，我让他带你做检查。”
鹿景晔回头，“李路，那个……”
声音戛然而止。
鹿之绫跟着要回头，鹿景晔就飞快地拉着她正过脸来，在她耳边小声地道，“别回头，李路好像喜欢上姜浮生了。”
“……”
鹿之绫看向自己的三哥，眼里默默地飘出一个疑问号。
“姜浮生和李明淮是不是还没复合？”
鹿景晔打起他的小主意，“要不我们撮合这两个吧？李路单着呢，对姜浮生来说也正好，你看李路也姓李。”
“……”
这哪里就正好了？
鹿之绫无力招架三哥神奇的脑回路，没说什么，只觉得今天这关系怎么乱七八糟的。
鹿之绫在李路的指导下做了一系列检查。
检查单子一项一项出来。
李路将片子放到面板上，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半天。
“怎么样？”
鹿景晔问道，“小七妈妈是医科圣手，可当年她替自己女儿开颅还是紧张了，以至于芯线埋的位置很危险，并不在原定的安全范围，这么多年过去，芯线又偏离一些，我一直担心继续下去会对小七的身体造成不良影响。”
“是在危险位置，但也不是没有取出的可能性。”
李路转头看向鹿景晔，“三哥，我有个建议。”
“什么？”
鹿景晔问道。
鹿之绫和姜浮生坐在一旁看他们说话，李路肃着脸道，“我认为，造福精神疾病患者的技术还是应该继续研究，但不能建立在治愈鹿小姐的基础上，这对三哥你来说压力太大了，当年你能做出来也是在一个相对宽松的氛围里不是吗？”
“你想让我做开颅手术？”
鹿之绫听懂他的意思。
把她脑袋里的芯线先解决了，鹿景晔才能心无旁骛地投入研究，才能创造奇迹。
“对。”
李路朝她点了点头，“不过芯线的位置确实危险，需要绝对的准确率才行，所以我想请三哥研究一项可以辅助医疗的微观技术，提高手术成功的几率。”
微观技术对鹿景晔来说总比重现大脑改造的技术容易。
“不行，小七妈妈已经不在世了，就算我做出微观技术，我上哪找一个值得信赖的圣手来做这么有风险的手术？”
鹿景晔想都不想地拒绝。
“我来做。”
李路不假思索地道。
这话一出，办公室顿时寂静，只剩下四人浅浅的呼吸声。
鹿景晔直直地盯着李路，脸也板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拿过几次手术刀就敢说这样的话？”
“三哥，我是认真的。”
李路挺直胸膛，双眼严肃地看向鹿景晔。
“那是我妹妹的命，你拿认真跟我聊？”
饶是鹿景晔再赏识他，这一刻也不客气了。
鹿景晔冷着个脸，“李路，你当初说进我的团队是想救人，我当你一片赤诚，结果你也就是个狂妄之徒！”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鹿之绫，拉过她的手就走。
鹿之绫垂了垂眼，没有插话，任由鹿景晔拉着她的手离开，刚走到门口，李路格外冷静的声音传来，“如果手术有误，我用命赔给鹿小姐。”
“……”
鹿景晔猛地顿住脚步。
鹿之绫回过头看向李路，李路深深地看向她，“请相信我！”
“……”
姜浮生坐在一旁默默看着。
天哪。
这爱得都已经盲目了啊。
做一次救命恩人还不够，又要亲自给之绫做开颅手术，他想干什么？想在之绫的人生记下一笔超过大少爷的浓墨重彩？不成功就和之绫一起魂断黄泉，到那里再追求？
……
江北，薄氏财团。
一批一批的人打着哈欠走出薄总的办公室，困得恨不得就地睡上一觉，补充好精神再说。
办公室里，薄妄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喝了两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始，强行提神。
他面色冷峻地翻着手上的文件。
李明淮贴着窗站在那里，公事上一般不需要他出面，但看那个助理一副要过劳死的样子，他还是私下顶替别人的位置。
刚走一批，他现在也没事干，就看着姜浮生发来的一张张照片，眉头拧紧。
照片里全是李路和鹿之绫的合照。
说。
还是不说。
这是个问题。
李明淮向来不是多嘴的人，但这个事情有点严重。
就像姜浮生说的，连她都看出了问题，嫂子那么心思清透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出来？除非她是想替李路隐瞒下来，免得妄哥吃醋发怒，弄得不好收场。
可她这样也是一种纵容，这李路又是递纸巾又是递水，殷勤得跟个私人管家一样，这发展下去怎么行。
他收了手机，时不时看向办公桌前的男人，薄妄显然还什么都不知情，仍是认真工作，熬了一整夜也不肯放过自己。
“李明淮，你要是那么想去江南就赶紧滚。”
薄妄察觉到他的视线，以为他是想姜浮生了，便语气阴沉地开口。
“没有，妄哥。”
李明淮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桌上小山似的文件，又看向一旁的行程安排。
妄哥已经极力在把行程拼命压缩，三天的事他一天就干完了，但架不住还有那么多，要是全部解决完，怎么也要三天之后。
听浮生的意思，嫂子还要在江南多呆两天。
他当然相信嫂子的为人，但他不能允许别的男人在嫂子面前大献殷勤，这是不把妄哥放在眼里。
算了，既然嫂子不想说，那他也就不提。
不过浮生毕竟是个女生，不好盯那么紧，他得去盯死这个李路。
这么想，李明淮摸着面前的文件道，“妄哥，我想去江南。”
“……”
薄妄正准备翻页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脸看他，跟看个白痴一样，“你想干什么？”
一会不去一会去。
有病？
“我记得江南的枇杷应该快长出来了，我怕有人偷枇杷。”

第662章 你说有人要偷枇杷？
李明淮脱口而出，他的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很是板正严肃。
“……”
薄妄嫌弃地看着他，“不如我给你假去脑科看看，是不是脑子被人偷了。”
还偷枇杷……
薄妄冷着脸低头继续看资料，文件刚翻过一页，他猛地抬头，一双黑眸阴沉到了极点，幽冷可怕，“你说有人要偷枇杷？”
他一字一字从薄唇间挤出来，周身尽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
李明淮不由得站笔直了，“我，我就是找个借口，其实是我想去找浮生。”
“啪！”
薄妄用力地一把将文件合上，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去，“备车，敢和江南那边联系我弄死你。”
“……”
李明淮刚拿起手机的手又默默放下来。
他真的是……没事提什么偷枇杷，不知道他朝嫂子跪下认错，嫂子会不会原谅他。
……
江南，鹿宅。
黄昏时分，一缕斜阳照向整个鹿宅，将墙壁都镀染上一层晚霞，色彩渐变，满是人间烟火的味。
听到门铃声，佣人快步跑过去，一打开门，两尊冷脸佛像站在那里，一下子让人仿佛回到寒冬腊月。
佣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间都忘了该怎么称呼，冒出个复古的称谓，“七、七姑爷，您，您怎么来了？”
薄妄连扫一眼都没有，径自往里走去，绕过影壁没有欣赏一眼花园，直奔菜园。
小菜园里，一排排的蔬菜长势良好。
薄妄的视线略作停留便继续往前走去，人快步就到枇杷树前，纯手工的尖头皮鞋踩上湿软的泥土。
“……”
薄妄低眸，面色阴沉地盯着脚下的泥。
很好。
果然土被松过了。
李明淮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脸色太阳穴突突地跳，顿了顿，李明淮转头看向一旁一直小心翼翼跟随的佣人，问道，“嫂子呢？”
“哦，之绫在老爷子以前的书房里。”
佣人回答道。
鹿家的氛围比较宽松，没什么上下级的称谓，管家是那种专业学校里出来的执证管家，一直想纠正她们叫少爷小姐，结果反而被鹿景焕他们训斥了。
闻言，薄妄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又返回来狠狠地踩一脚枇杷树下的泥。
李明淮迅速跟着薄妄过去。
薄妄在鹿家住过很长的时间，鹿之绫给他详细介绍过家里的一景一物，根本不用佣人带。
绕过水榭，有一处幽静的竹园，老爷子从前的书房就设在那里。
老爷子规矩重，自己办公的时候不允许人过来打扰，只有鹿之绫能不说一声就进这里玩。
竹影重重。
薄妄踩着鹅卵石的路往里走去，低下头躲过竹叶的骚扰，长腿迈过月洞门，还没进门就听到鹿之绫的笑声传来。
还有别人在？
薄妄的脸冷了冷，侧目瞪向身后李明淮，示意他就站在原地别出声，免得被鹿之绫的尖耳朵听到。
“……”
李明淮顿时动也不敢动。
薄妄站着，黑眸幽沉地盯着月洞门上有些陈旧的斑驳痕迹，忽然就听鹿之绫低笑着道，“原来你的字写得这么好，很有你外公当年的风采，要是我爷爷还在，一定会和你引为忘年之交。”
紧接着，一个明显带了些羞涩意味的男声响起，“没有，我和我外公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
李路。
他记得这个名字。
“……”
薄妄的脸都绿了，她居然夸别人？
呵。
呵呵。
原来这张小嘴也不是只用来哄他的，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
李明淮站在那里看着薄妄，忽然间觉得末日要来了。
忽然，他的手机“嗡”地震了下。
薄妄立刻看向里边，只见里边的一扇木格窗开着，两人的交谈声不时传出来，显然，鹿之绫聊得有些投入，并没有察觉到这小小的动静。
就这么开心？
不是说这个地方鹿老爷子生前连孙子儿子都不让进，她怎么还带个外人进来！
薄妄冷着脸回头，就见李明淮看着手机，扑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
薄妄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机夺过来，屏幕上是他和姜浮生的聊天框。
【丫头：不是啊，李明淮，我和你说，这走向不对啊！今天在实验室我去上了个厕所，出来以后，之绫和李博士之间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丫头：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有讲不完的话题一样，天南海北地聊，我一直在旁边都插不上话！知道李博士学过书法，之绫居然要带他去她爷爷的书房！】
【丫头：天呐天呐，李明淮，你说之绫会不会是结完婚以后突然发现自己找到那种灵魂投契的soulmate了吧？想想也是，听说之绫小时候都是上少年班的料，而大少爷连学都没上过，两人能有多少共同话题……】
Soulmate。
薄妄目光阴鸷地睨向李明淮，跟要剜肉似的。
你女人还真是敢想啊。
好笑，怎么就跟他没有共同话题了？鹿之绫说的？
行，他就听听有多少话题。
薄妄沉默两秒，蓦地抬起腿把脚上的皮鞋脱下来，将一双鞋用力而又无声地砸进李明淮怀里，然后就这么往里走去。
“……”
李明淮看惊呆了。
薄妄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往前走，一直走到窗户旁，透过窗往里极快地扫了一眼。
布置得古朴的书房里，鹿之绫站在书桌前，执起一支毛笔在铺开的白纸上落墨，李路站在一旁一边替她磨墨一边侧目看她写字，带着笑意称赞。
她还写字给别的男人看！
是，李路是救过她，可那又怎样，他谢资也给过了，用得着这么热情？
薄妄强忍着进去揍人的冲动转过身来，背靠着墙臂抱起双臂，沉着脸仔细听里边的动静。
一只雀鸟点着竹叶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在空中盘旋。
“……”
薄妄阴沉地看过去。
小雀鸟又默默飞走了。
“你这手字才是真正得了鹿老先生的真传。”李路笑着说道。
书房里开始进入互夸模式。
“没有，我的字柔了点，更像我奶奶，我爷爷的字过于刚劲，他当年想把我教会，我总也学不会。”

第663章 听墙角的薄总
鹿之绫微笑着搁下笔，道，“你难得来我爷爷的书房，挑一幅他的字吧？”
她、薄妄还有家人陆陆续续收回了很多当年鹿家的东西，当然也包括爷爷的字。
“我什么都可以选吗？”李路有些惊喜地道。
“是呀。”
鹿之绫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任君挑选。”
“……”
还任君挑选。
薄妄死死咬着牙根，她看家人的东西比命还重要，当初佛珠掉下蛇洞，她命都不要就往里冲，现在说送人就送人？
救命恩人，他也救过，怎么没见她说什么任君挑选？
一股火在他的身体里蹿着。
蹿了一会，薄妄反而莫名地冷静下来，眼里不再是杀气，而是黯淡，嘴里尝到一股说不出来的苦涩。
他现在字是练像样了，但毛笔字一直不算是他的强调，没有那种所谓的风骨。
她心里其实是不喜欢的吧？
她生在书香世家，性子柔和，其实更喜欢和她兴趣投契的？
叫什么来着……
哦，对。
Soulmate。
里边，李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放在桌上鹿之绫刚写的字上，道，“那我想要这一幅字。”
“我的？”
鹿之绫怔了下。
薄妄在外面靠着墙，抱臂的手一下子握成拳头，薄唇紧紧抿着。
“对，可以吗？”
李路在书房里问道，低头看着她的字道，“静水流深，这四个字就跟你的笔风一样，柔中带刚，自有脊骨，我很喜欢。”
说得头头是道，真会用词。
薄妄站在那里听着，到这一刻他忽然发现，比起进去把李路揍一顿，他更在意鹿之绫会怎么回答。
她会送么？
她要是敢送的话……
送又怎样，一幅字而已，送了其实也不代表什么……
薄妄有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对不起啊，李路，这字我不能送你。”
没等他想好，鹿之绫的声音就从里边传来，他漆黑的瞳眸狠狠一震。
“……”
李路也没想到鹿之绫对他表现得如此友好，却不愿意送一幅字，一时愣在那里，他马上替她找补，“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现在身份不一般，手上还有江南江北计划，你的字是不好随便流出去。”
“不是因为这样。”
鹿之绫站在书桌前摇了摇头。
“那是？”
李路不解。
鹿之绫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字，眼底染着笑意，“我曾经给我先生写过四个字，因为一些原因我把那字烧了，后来再去那里，我看到一幅一模一样的字挂在那里。”
“……”
薄妄站在外面听着，长睫轻动了下，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来。
“我先生花了很长的时间模仿我的字，不停地练不停地练，练得丝毫不差。”
鹿之绫从回忆中走出来，抬眸看向一旁站着的李路，“从那以后，我看自己的字都有他的影子。”
“……”
“因为这样，所以我觉得我的字不太适合送人，抱歉啊。”鹿之绫有些歉意地道。
“你和薄先生的感情真好，我当初居然还怀疑。”
李路为自己当初的多疑感到好笑。
“我能明白你。”鹿之绫道，又看向墙上挂着一幅幅字，“要不，你挑幅我爷爷的字吧？”
“不用不用。”
李路摆手。
“李博士也在啊。”
慵懒磁性的嗓音从外面传来，情绪很是稳定。
鹿之绫有些诧异地抬眸看过去，就见薄妄从门口走过来，神情懒懒的，很是悠闲，像是散步散到这里来一样。
“你怎么来了？”
鹿之绫又惊又喜，财团堆积的工作不是多到完不成吗？
“来接你。”
薄妄看向她，眸色深邃宠溺，旁若无人。
“……”
李路瞬间觉着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尴尬，薄妄忽然朝他看过来，客气地道，“李博士不挑幅字吗？我老婆把她爷爷的笔墨看得比命还重要，不是什么人都有这待遇。”
闻言，鹿之绫定定地看向薄妄，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是刚到，还是听了很多？
李路忙道，“我就是知道鹿老爷子的字对鹿家人来说有多重要，所以我不想拿走这份思念。”
“……”
书念得多话说的就是漂亮。
薄妄也挑不出他的理，便颌首，“那行，我再挑别的礼物送你。”
“薄先生您已经往我的账户里打过一笔巨款了，我这辈子都花不完，真不用再给了。”
李路急急摆手。
“你救了我老婆，给多少钱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
薄妄站在李路面前，很是斯文有礼地说道，只是他个子高大，还是形成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氛围。
鹿之绫看着，很是不习惯这么文质彬彬的薄妄。
他怎么了？
加班加出另一种人格了。
“薄先生您太客气了，能在工业园区救下鹿小姐是我的福气。”
李路看一眼鹿之绫，很是真诚地说道，“那你们聊，我就先出去了。”
“好，你慢走。”
鹿之绫道。
“嗯。”
李路低头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一脸抱歉地回过头来，朝鹿之绫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进鹿老先生的书房要脱鞋，要不晚点我来打扫吧？”
他也没注意鹿之绫进来时有没有脱鞋，想来应该是脱的，毕竟鹿家人对鹿老先生的书房都很敬重。
“……”
鹿之绫听得有些莫名，随即盯着眼前英俊高大的男人明白了什么，忍下笑意道，“没事，一会我擦下就好了。”
“真是不好意思。”
李路歉疚地朝她连连低头，然后才往外走去。
等人走后，鹿之绫才从书桌面前慢慢走出来，视线往下，落在薄妄的黑色袜子上。
她嘴角动了动，强行憋出笑。
“……”
薄妄绷着脸一本正经地站着，淡定回应，“怎么，我这是对老爷子的尊重。”
“也不用尊重到进院子就脱鞋吧？”鹿之绫揶揄地看向着他的脚，“袜子上还沾着泥呢。”
“……”
薄妄狡辩不出什么了，冷哼一声，绕过她走到书桌前，看着纸上干透的墨迹。
静水流深。
优雅至极的四个字。
他低头看着字，并不看她，“你是不是早就听到我的动静了？”

第664章 毕竟我没有上过学
鹿之绫靠在书桌边看他，一眼看透他的心思，“怎么，觉得我是故意说好话给你听？”
“不知道。”
薄妄仍低着头不去看她，但嘴角的弧度却隐隐有上扬的迹象。
“薄总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不自信了？”鹿之绫笑盈盈地道。
听到这话，薄妄的眼凉了下来，沉声道，“毕竟我没有上过学，什么都靠你教，琴棋书画没什么懂的，没有一个知识丰富的灵魂……”
“你画画很好啊。”
鹿之绫收敛了笑意，一双眼认真地凝视他的脸，继续说道，“你围棋也下得很好，老输给我是因为我有芯线这根外挂，你的字左右手都很漂亮，还是两套字体，至于琴，你只是没接触过，你接触过的话不会比别人差。”
“……”
薄妄抬眸对上她的目光，胸口跳得有些猛。
从那以后，我看自己的字都有他的影子。
他想到她刚刚说的这句话，温温柔柔的一句，动人心魄。
他想，她说的是真话。
她的眼睛里除了他再无别人。
薄妄终于放下心头的那点自卑，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拉过来搂到怀里，紧紧拥着她。
“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让李路进爷爷的书房，还要送他爷爷的字？”
鹿之绫抬头看他，主动解答他的疑惑。
“为什么？”
薄妄紧紧盯着她。
自卑消了，醋意还没完全消掉。
他不喜欢她身边出现一个被她格外优待的异性，不是，同性，不是，人，不是，生命。
“因为他原名不叫李路，是叫简腾，他外公李立人是我爷爷的同窗好友。”
鹿之绫说着看向对面墙上的一幅字，上面的印章正是李立人，“李老爷子痴迷书法之道，也传给了简腾，我是想如果爷爷还在，他会想送一幅字给昔日好友的外孙。”
“好端端的怎么还有个原名？”
薄妄搂着她问道。
听到这话，鹿之绫轻叹一声，道，“因为，他爸爸曾经是我三哥实验所里的成员之一，死在那场屠杀里。”
“……”
薄妄低眸看她，眼神微微厉了些。
“而简腾。”鹿之绫抬起头凝视他的双眸，将真相告知，“就是我当年在手术室里替换下的那个男孩。”
如果不是李老爷子和爷爷有交情，简腾当年也去不了处处保密的实验所去看自己的爸爸，更不会遭到那场无妄之灾。
李路表现得对三哥的团队很感兴趣，她一开始总往坏处想。
直到这次过来，李路和她说自己想救一个人，看她的眼神又有些奇怪，她便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去想。
她答应去实验所也是想看看李路要做什么，没想到李路会提出那个开颅计划，到那一刻，她才向李路问出自己的猜测。
没想到，他真就是当年那个男孩。
“这么巧？”
薄妄拧眉。
“是啊，知道真相一切就说得通了。”
鹿之绫道，“李路为什么会有点被迫害妄想症，就是因为他在当年遇上那场灾难，而即使是这样，他在工业园区还是义无反顾地救我，还老说能救我是他的福报。”
在李路的心里，他一直很感恩她，也感恩鹿家人对他的守护。
因为鹿家人，他当年才能脱身，才能改名换姓存活下来，而不是被周劲折磨死。
“……”
怪不得，这个姓李的救下她以后，谁都不信，只信鹿家人。
薄妄也弄明白了。
“你知道吗，这一切真的好像冥冥中注定的一样。”
鹿之绫弯起一双好看的眼，“好像是我爷爷在天之灵告诉我，小七，你看，好人真的会有好报。”
因为当年她救了那个男孩，因为当年她家人都选择护着这个男孩，让他拥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多年以后，即使她身后跟着杀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救下她，让她能回到自己爱的人身边。
薄妄低眸看着她，脸色有些不爽了，“我不喜欢你和别人有命中注定。”
“我说的是冥冥中注定……”
“也不行。”
薄妄反对到底，一双手臂搂紧了她，低头在她发上亲了下，声音变得有些闷，“既然他和你家这么有渊源，就让你几个哥哥和他多往来好了。”
她不用。
她完全不用。
“……”
鹿之绫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恐怕还不行。
她看着他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学医吗？”
薄妄的眸色一厉，骤然明白过来，“又是为你？”
这姓李的还真是……
“嗯。”
鹿之绫点了点头，“我今天去过他们实验所，他认为我三哥是太着急我脑袋里的芯线才研究不出来技术，这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所以他想给我做开颅手术。”
“开颅手术？”
薄妄冷笑一声，“他才几岁，他有几年的执刀经验？他之前会在工业园区盯的都是些医疗仪器，他在临床呆过么？”
放眼整个国内，他都不敢找人给她做开颅手术，李路倒是胆子大。
“其实你可以去了解下他的履历，我觉得可以一试。”
鹿之绫轻声道。
李路这些年为了报恩真的做出过非常多的努力。
这根芯线一直在她脑袋里始终不是个事，所有人都会担心，三哥更是因为这个自责、愧疚、紧张，一直不得脱身。
鹿家的最后一个噩梦大概就是她的这根芯线了。
她想去掉，让所有人都开心。
“再了解也不能冒然手术，我不同意。”
薄妄的手从她的身上滑落下来，双手撑着桌沿，冷冷地道，“我很感激他上次救了你，但不代表他就有这个资格可以给你做开颅手术。”
“……”
见他这么坚决，鹿之绫便不再说什么了，只笑笑。
薄妄侧目看向她，“你是不是想做这个手术？”
“任何手术都需要家属同意。”鹿之绫依赖地靠向他，“所以，没你同意我不会做这个手术。”
开颅手术的风险太大，要是真有个万一……
算了，不想。
薄妄盯着她，目色越发深沉。
她要得到他的同意。
……
两人把书房打扫了下才出门。
李明淮还守在月洞门前，手里拎着皮鞋，见两人相安无事地从里边走出来不禁眯了眯眼。

第665章 幼不幼稚
这个博士出来没挂彩，妄哥出来脸也不绿了，什么情况？
李明淮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扑克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把皮鞋放到地上，“妄哥。”
“嗯。”
薄妄单手搭在鹿之绫的肩膀上，脱下袜子光脚穿进鞋子里。
鹿之绫笑着看他的举动，忍不住轻声吐槽，“幼不幼稚？”
听墙角就算了，还怕被她反听。
“我是尊重老爷子。”
薄妄再次强调。
“……”
行行行，就你尊重。
鹿之绫没再戳破他，握住他的手道，“要不要去看看枇杷树？李路和三哥设计了一点肥料，我才埋下去，据说会让枇杷变得特别甜。”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么？”
饶是鹿之绫嘴里的李路除了报恩没有别的目的，但薄妄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水果和糖不一样，甜一点好吃。”鹿之绫拉着他就走，“走呀。”
“嗯。”
薄妄没拒绝。
“……”
李明淮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很是迷茫。
来的路上，妄哥的怒火跟能把枇杷树拔起来种李路头上，怎么就进去听墙角一会儿，人就春风细雨了。
嫂子可真能治。
见两人要去甜甜蜜蜜看枇杷树，李明淮识相地没去打扰，拿起手机询问姜浮生。
【李明淮：你现在在哪里？】
姜浮生显然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来了江南，很快回复。
【丫头：当然是鹿家呀。】
罢了，他去找她，正好，她不是很喜欢一些小惊喜么？
这么想着，李明淮的唇角扬了扬，收起手机离开，在鹿家找起人来。
鹿家虽大，倒也不难找，姜浮生嘴上说要帮薄妄盯着情敌，但总是盯不长，转头又准备晚上弄一顿露天烧烤，已经开始忙碌了，找个佣人一打听就知道。
露天烧烤设置在一处开阔的大院子里。
李明淮还没过去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传来，是姜浮生的笑声，她的笑容总是很有感染力，单纯干净，世界简简单单，没有半点复杂。
他听着心情都好了些，抬起腿往前走去，刚走进大院子就见才从书房离开的李路此刻正在和姜浮生站在一起。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切菜，一个将菜定串。
“李博士在做菜方面真是一把好手啊。”
姜浮生看着他利落的动手能力称赞道。
“一般吧，这些年都是自己做菜自己吃，也就习惯了。”
李路站在那里说道，被姜浮生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俊秀的脸上不由得微微泛红。
李明淮看着他们，正要进去，臂弯突然被人抓住向后拉去。
“……”
李明淮回头，就对上鹿景晔的视线。
他被鹿景晔拉得远一些，还能望见院子里的，就是听不到他们说话了。
“有事么？”李明淮问道。
“问你个事，你和姜浮生还有可能吗？”鹿景晔站在他身边，一脸肃然地问道。
“……”
李明淮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鹿景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八卦别人感情的人。
鹿景晔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道，“是这样，李路啊喜欢姜浮生，我想着要是你们之间没可能，我就让小七帮忙撮合下。”
“……”
李明淮的耳朵震了下，有种痛苦的耳鸣感。
他盯着鹿景晔的嘴，听了半天都没听到声音。
谁喜欢浮生？
李路？
所以，李路想偷的不是妄哥的枇杷？
察觉他的异常，鹿景晔拍拍他，“怎么了？”
“没事，你说。”
李明淮面无表情地道。
鹿景晔便继续道，“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关起门来做研究的人，想要谈段恋爱太难了。”
所以，他想着既然李路喜欢，那就推一把，反正姜浮生也是单身。
“他难浮生就要答应他么？”
李明淮冷着脸道。
鹿景晔听着他明显不悦的语气一怔。
薄妄身边有这么一号冰山脸手下，鹿家人都知道，但平时李明淮对他们都还算客气，从来没有过这么生冷的语气。
饶是鹿景晔心里只装着研究，这会也隐隐明白了什么，只淡淡道，“明白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鹿景晔转头就走。
真是。
谈什么恋爱。
做研究不香么？做研究只需要一个人，不像谈恋爱，必须有两个，有时候还会变成三个……
太复杂了。
李明淮朝着大院子走去，抬眸看过去，就见姜浮生一边和李路聊着天一边串串，两人说说笑笑，似乎很是投缘，完全不像她信息里表现出来的那么紧张。
“诶……”
姜浮生忽然痛地低呼一声，手指指尖被木签尖刺破。
李明淮目光一凝，连忙要上前，一旁的李路飞快地握住她的手，替她拿下木签，“小心，你过来，我这里有消毒棉。”
姜浮生被他拉着坐在椅子上，李路就弯腰站在她面前替她处理伤口。
“就是一个小伤口，不用消毒了吧，木签而已。”
姜浮生道。
“不行，再小的伤口都需要消毒，防止感染，你别怕，一会就好。”李路很是温柔地说道。
李明淮迈出去的脚再一次扎在原地，像被人用钉子狠狠地钉在地上。
痛得流血，拔都拔不出来。
姜浮生坐在那里，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李路，一眼都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终于发现，世界之大，多的是人比他这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人强，不像他，只会惹她不开心。
怪不得妄哥和嫂子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原来，李路喜欢的是姜浮生。
李明淮苦笑一声，转身离去。
……
鹿之绫站在枇杷树边上，看着薄妄一脚一脚把树下的泥给踩实了。
又幼稚又可爱。
鹿之绫忍俊不禁，也不阻止他，只等他踩开心了。
她一转眸，就见鹿景凡和薄媛并肩走进来，两人各拿着一包薯片在吃，有说有笑。
“选江南的学校就对了，我和你讲，江南人的衣着品味就是比江北人强。”鹿景凡把薯片咬得声脆。
薄媛不爽地回击，“我们江北人怎么就衣着品味差了？”
“……”

第666章 烧烤摊搬地方了
“……”
“是，江南的服装种类很多，慢慢也在影响江北，但那是因为江南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有钱就会在吃的穿的上面想文章，底蕴就深，而我们江北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考虑的都是御寒、生存这些，这些外表的东西就弄得少，但这不代表我们品味差。”
鹿景凡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道，“你这口才不应该去学服装设计，应该去当律师。”
“我做律师就告你挑拨江南江北关系。”
薄媛飞快地回嘴。
“我错了我错了。”
鹿景凡甘拜下风，认输地朝她鞠躬。
薄媛笑得特别开心，一转头见到鹿之绫她们，连忙开心地跑过去，“大嫂，啊，大哥也在啊。”
声调陡然降下。
鹿景凡幸灾乐祸地走过来，一手搭到鹿之绫的肩上，“薄妄，你看看你这哥哥做的，妹妹那么怕你，哪像我和我妹妹……”
“啪。”
薄妄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开，声音幽沉，“拿开。”
“切，小气鬼。”
鹿景凡冷哼一声，用力咬一口薯片。
夕阳斜下，家里的人陆续回来，鹿景焕推着鹿景澜进来，阮蜜也拎着公事包回来了，鹿信雄也大步大步走进来，边走边盯着手机里女儿裴颜的壁纸看，边看边笑。
见人齐了，鹿之绫搂着薄妄的臂弯往里走去。
“走吧，吃晚饭去了。”
晚上在大院子里吃烧烤别有一番风味，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一家人围在一起或坐或站，说说笑笑。
薄妄和鹿之绫独享一个小炉子，薄妄坐在那里烤串，鹿之绫负责吃。
“我想吃个鸡翅。”
鹿之绫喜欢家里这样的氛围，连食欲都变得好起来。
薄妄的厨艺一向是上得了台面的，不多时鸡翅就被烤得金黄，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鹿景焕盯着自己手里烤焦的鸡腿，又默默看一眼薄妄手上的，怎么大家的鸡肉都不一样呢？
“给。”
薄妄把烤好的鸡支递给鹿之绫，低沉的嗓音很磁性，“小心烫。”
鹿之绫接过去鸡翅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边吃边看向周围。
阮蜜坐得有些远，一边啃着青椒一边回复工作电话，忙个不停；
鹿信雄还是在干他的警察，坐在那里正在骂一个没找到证据的下属，骂着骂着突然脸色一变，温柔和亲地对着手机发语音，“颜颜到家了啊，作业多不多呀？”
鹿之绫笑着摇摇头，又看向一旁，鹿景澜正和尤静坐在一起。
尤静正痴汉眼地注视着鹿景澜，对这个老公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般，鹿景澜转眸看着她，抬手在她鼻尖轻点了下。
尤静回过神来，鹿景澜便将手中的烤串递给她。
“你看四哥四嫂……”
鹿之绫笑着和薄妄说道，一抬头就见鹿景凡和薄媛坐在一起，鹿景焕也在旁边凑热闹，拿着烤焦的鸡腿逼两人吃，鹿景凡替薄媛挡着……
真像一群小孩子。
她往左边看去，就看到一个人快坐到角落处的李明淮。
他坐在那里，低头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也没吃东西，就好像和所有人隔了一道墙。
李明淮好像有点消沉。
鹿之绫下意识地去寻找姜浮生的身影，就见姜浮生和李路站在比较大的烧烤炉前谈笑风生。
李路在那里烤着串，姜浮生就在一旁帮忙递串，不时夸上几句。
李路俊秀的脸上浮起红云，一直红到耳根。
“姜小姐，你别再夸了，只是烤个串而已。”
李路这辈子都没被人吹过这么多的彩虹屁。
“不是，李博士你一表人才，脑子好，手艺还好，你这样的人放出去，一堆小姑娘生扑呢。”
姜浮生夸得天花乱坠。
“可我现在真的无心谈恋爱。”
李路把头埋得更低。
“你这么好的人才不能浪费了啊，就应该谈恋爱，谈恋爱多美好啊，亲亲抱抱举高高，无聊还有人陪你煲电话粥是不是？”姜浮生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谈恋爱的好感。
“……”
李路看她的眼神很是不安愧疚。
没想到她对他已经……
鹿之绫咬着鸡翅有些看不明白这种剧情，姜浮生什么时候和李路这么熟了？
她看向远处的李明淮，只见他看了一眼姜浮生的方向，又低下头，垂下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薄妄朝她凑过来，鹿之绫递出自己手上的串放到他唇边。
薄妄张嘴咬了一口。
“我怎么觉得这次回江南，剧情有点看不懂呢？”鹿之绫疑惑。
薄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李路通红的耳根，不禁冷笑一声，“他这是想撬李明淮的墙角。”
“李路跟我三哥有点像，脑子里只有那点研究，人比较单纯，被人一夸就会脸红，不代表什么。”
鹿之绫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薄妄猛地睨向她，眼神幽沉幽沉的。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道，“是四哥和我说的，我和李路都没打过几回交道，怎么可能那么了解。”
薄妄又狠狠咬一口鸡翅，鹿之绫正要让他小心别咬到骨头，余光就看到一道身影掠过。
她抬起头，就见李明淮突然冷着脸朝着聊得正欢的李路和姜浮生走过去。
烧烤炉前的两人同时错愕地抬头看他。
“李路，会不会打篮球？”
李明淮面无表情地问道。
李路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啊，会一点点。”
“来一把。”
李明淮道。
“什么？”
李路愣住。
姜浮生也一头雾水，“李明淮你要干什么？”
李明淮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李路，一字一字道，“比一把，李博士。”
他们这边的氛围越发地冷。
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停下说话朝他们看过去。
……
鹿景焕和鹿景凡偶尔也打篮球，家里倒是有这么一个地方。
于是……
烧烤摊搬地方了。
篮球架前，换了一身运动服的李明淮站在那里，一双眼锐利而冷漠地看着面前的李路，“十分钟，你能在我这进一个球，就算你赢。”

第667章 李明淮求婚
李路抱着篮球还有点懵。
一群人抓着烤串坐在边上看比赛。
天色黑了下来，篮球场上亮起灯光，伴随着这场1V1较量的开始，烧烤变得格外的香。
本来执迷于烤串的鹿景焕也不烤了，就直直盯着场上的一举一动。
李路拍着篮球进攻，李明淮眼神犀利得可怕，左右防守，不给任何进球的机会。
李路本来还只是玩玩，但见李明淮认真，是个不错的对手，便也重视起来，寻找着突破机会。
风声萧瑟。
仅仅两个人，场上竟生出了风云变幻的焦灼感。
李明淮防得特别狠，李路虚晃一招想进球，还是被他给用力扣下。
“精彩！”
鹿景凡看得喊了一声。
鹿景焕一口咬下茄子，对着旁边的姜浮生道，“小浮生，你不错啊，活死人老大和博士为你决斗。”
“啊？”
姜浮生双手托着双颊看比赛正看得带劲，突然听到这话一脸迷茫地看过来，“什么为我决斗？”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是吧你？”鹿景焕笑，“你看不出来李明淮是吃醋了吗？”
“啊？”
姜浮生更是疑惑，吃谁的醋？李博士？她和李博士有什么关系？
鹿景晔在一旁看得比较紧张，连串都不知道，听到这里不禁转头看向姜浮生，严肃地问道，“姜浮生，你希望谁赢？”
“李明淮啊。”
姜浮生想都不想地道。
李明淮在学校的时候篮球就打得很好，他一定可以赢。
“……”
鹿景晔顿时替李路难过。
做研究的就不配有春天吗？
鹿之绫坐在那里听着，眸子微转，她伸手把姜浮生拉到自己旁边坐下，小声问道，“你刚刚为什么一直和李博士聊天，还和他说什么谈恋爱不谈恋爱的？”
换作她是李明淮，也会误会。
闻言，姜浮生神情顿时紧张起来，默默看一眼那边坐着的薄妄，然后才附到鹿之绫耳边，用手挡着才压着声音道，“我告诉你，李博士暗恋你恋惨了，他还要默默等你到天荒地老。”
“……”
鹿之绫的杏目微微睁了睁。
这又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我觉得他这样太可怜了，就想给他介绍个对象，这样他也可以对你死心，就不会造成你的烦恼了。”
姜浮生很是认真地说道，“更不会被大少爷知道，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
“我仔细想过了，要是大少爷知道他有了情敌，我觉得场面肯定会很血腥。”
所以她得做这个好事，对所有人都好。
“……”
鹿之绫默默听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抬头望向球场的方向，望着防守防红了眼的李明淮，低声道，“浮生，你有没有想过李明淮为什么要和李博士比赛打篮球？”
“他从中学的时候就在打啊，可能……手痒了？”
姜浮生还没反应过来。
鹿之绫只好继续提醒她，“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中学的时候，常常偷看他打篮球。”
“……”
姜浮生愣了下，眼睛眨巴了几下，忽然明白过来一般，有些震惊地看向球场上的两人。
李明淮他……
“诶，什么情况？”鹿景凡看着看着突然站起来。
鹿之绫也跟着望过去，只见李路正要做一个投篮的动作，李明淮却突然打了个暂停手势。
毕竟不是什么正规比赛，李路便将球放了下来，只疑惑地看过去。
李明淮转身就朝着场边的烧烤群众走来，视线直直投在姜浮生的身边，没有半分的游移。
姜浮生坐在那里，紧张地一下子抓住鹿之绫的衣袖，声音小小地低呼出来，“之绫，他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啊啊啊，我怎么突然好紧张……”
鹿之绫还来不及安抚她，李明淮就已经走到她们面前。
姜浮生不开口了，紧紧抿着唇，就这么看着他。
李明淮猛地单膝跪下来，姜浮生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你、你、你干什么？”
李明淮抬眸，一双眸深深地看向她，在众目睽睽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盒。
“……”
还有附加戏。
阮蜜都不办公了，拿起一串烤玉米边吃边盯着看。
薄媛更是有些兴奋地摇鹿景凡的手臂，小声道，“要求婚了，要求婚了……”
“有必要这么激动么？”
鹿景凡一脸疑惑。
“你不懂，女生很喜欢这种仪式感的，好浪漫啊。”薄媛快冒出星星眼了。
“女生都喜欢？”鹿景凡若有所思。
“对啊对啊。”
薄媛继续激动地摇他，鹿景凡被摇得快脑震荡了。
鹿之绫默默起身，坐到薄妄的身边，抱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上，安静地观看。
姜浮生紧张地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直了。
李明淮跪在那里，干咽了下才打开手中的戒盒，里边是一枚钻石戒指，克拉数不低，很是耀眼。
“浮生，我以前没想过自己以后要成为个什么样子，被妄哥救下的时候，我也不过是想着好死不如赖活。”
李明淮开始他的开场白，“我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别复杂，亲人不是亲人，朋友不是朋友，夫妻不是夫妻，所以我也没想过要找个人共度一生。”
“……”
姜浮生怔怔地看着他，满满的都是不真实感。
李明淮他跪下了。
李明淮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下了。
李明淮他拿出了戒指。
李明淮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了戒指。
他不是……最不喜接触人群的吗？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李明淮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继续说道，“可你对我来说不一样，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
“我记得很久之前你问过我，觉得你哪里特别，我那时候没回答你特别生气，问我是不是随便找你搭个伴而已。”
李明淮跪在那里说着，脖子上的青筋颤栗，声音透着明显的紧张，“其实我当时是在想，我真的不知道你特别在哪里，因为我清楚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也能活下去，就像前面活下来的这二十几年一样。”
“这兄弟确定是来求婚的？”
鹿景焕小声地和身边的鹿景晔说道。

第668章 求婚成功啦
求婚就该写满溢美的词好吗，这能求成功就出鬼了。
姜浮生听着，眼眶有些酸涩。
她不因为这些话而难过，反而有些心疼他，因为他说就像前面活下来时一样，她知道他前面活得有多浑浑噩噩、孤孤单单。
鹿之绫坐在薄妄的身边，也是第一次看到李明淮这个模样，他连唇都在紧张地颤，眼眶越说越红……
“只是没有你，我这一辈子也没有快活可言了。”
李明淮道，声音哽了下。
“……”
还有转折，真是会啊。
薄妄教的吧，毕竟是能把他家妹妹拐走的人。
鹿景焕眯起眼咬一口手中的烧烤。
“好感人啊。”
薄媛有些憧憬地看着。
她记忆中的李明淮总是冰着一张脸进进出出，除了大哥的话谁也不听，谁也不认，薄家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主雇。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姜浮生的点大概和别人不一样，她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有多感动，只是看着面前的李明淮，格外平静地道，“李明淮，你知道我的，我很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李明淮定定地看着她，眼圈更红。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喜欢下去，可当我爸爸病倒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动摇了，原来我可以放弃。”
姜浮生站在他面前，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眶。
她还准备继续说下去，就听李明淮道，“你永远有放弃的权利，你以后都可以不怎么喜欢我。”
“……”
姜浮生神情一僵。
“可我还想要一个机会，不是你喜欢我的机会，是我能喜欢你的机会。”
李明淮说着苦笑一声，“我有很多地方不如别人，我没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就是独身一人，也没有高学历，没有什么才能，算来算去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你喜欢过我，让我知道我可以有多好，让我第一次骄傲自己。”
“……”
“可能，这就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了。”
因为她的喜欢，他第一次为自己感到骄傲。
这是他认为他人生中最优秀的一段状态。
这话，让人动容。
鹿之绫静静地看着他们，有些用力地抱住薄妄的胳膊。
薄妄低眸看她一眼，薄唇勾了勾。
“……”
姜浮生的手指绞紧。
“我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远远不够，我以后会学着变得好一些，我会重新拿起书本，我去学习，我去考试，你想要我是什么模样，我就去成为什么模样……”
李明淮又往上递了递戒盒，继续道，“浮生，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想一辈子都能用最亲密的身份看着你、陪着你，我会用命去满足你所有的要求，再也不让你失望。”
“我……”
姜浮生垂眸看着他手中的戒指，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围观的人都静静地看着，没有催着喊着答应他，这是姜浮生自己的决定。
只有她能自己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
李明淮跪在地上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已几近乞求。
他拿着戒盒的手指在轻微颤栗，他清楚浮生喜欢什么，所以他知道，如果这一次她不答应他，就说明她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
夜晚的风带了些许的凉意，轻轻地吹过每个人的身边。
大家吃烧烤的动静越来越小。
李路还抱着篮球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地看着这一幕。
见姜浮生站在那里迟迟不说话，李明淮垂下眼，掩下眼底的绝望，才抬起脸把手里的戒盒放进她手里，“浮生，你把这个收下，就当是个小礼物，等你有喜欢的人时就把它丢了。”
面对喜欢之人的无声拒绝，李明淮选择了体面结束。
他不想跪在这里一直逼她。
“……”
鹿之绫看向姜浮生，她真的能放下对李明淮的感情？
姜浮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突然被塞进来的戒盒，有些懵地看向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明淮的眼底死灰复燃，一张冰块脸都有了最直接的喜出望外表情，“什么？”
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我不太懂你为什么突然要去考试。”姜浮生不明所已地看向他，“你不想跟大少爷做事了？要去考编？”
他怎么突然改变人生规划了？
大少爷知道吗？
那她要是答应他的话，以后是不是要跟着他搬出去住？
那她就不能经常见到之绫了呀。
“噗——咳咳咳。”
鹿景焕实在没绷住，一口烧烤卡在喉咙里差点呛死，再也憋不下去，“你们俩的情商是怎么能凑到一起的？”
难以理解。
天下奇闻。
李明淮也没想到姜浮生愣在那里是在考虑这个事情，不禁有种在水里溺了很久突然冒出水面的感觉，顿时低头笑起来，笑得眼睛更红，再抬起头时那种眼神又是开心又是悲哀……
“浮生……”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
姜浮生被他的眼神慑住，心口狠狠一颤，忍不住伸手摸上他的脸，指尖轻轻在他眼睛下方抹过，“你怎么了？”
“没怎么……”
李明淮仍是笑，越笑越让人感觉到那种悲伤。
没人知道短短的一天时间，他好像死了一遍。
他抓上她的手，包裹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戒盒，“那这个……”
“你给我戴啊，难道要我自己戴吗？”
姜浮生很是不理解他的小心翼翼。
他李明淮一个孤独行者都敢当着众人的面下跪求婚，她有什么不敢嫁的？
再说连她父母都在劝她和好了，她还顾虑什么。
“好，我给你戴。”
李明淮从戒盒里取出戒指，他握上的手试图把戒指戴进去，但他的手颤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戴进去。
见到这场面，阮蜜也忍不住玩笑起来，“李明淮，你行不行，不行我来给浮生戴。”
大家哄笑。
姜浮生低眸看着紧张到不行的李明淮，心脏竟莫名跳得快起来，脸也微微发热。
“谢了，不用。”
李明淮倔强地靠着颤栗的手把戒指戴到姜浮生的无名指上。
姜浮生盯着手上戒指上的钻石，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她低眸看向还跪在那里的李明淮，“你真想好了？”

第669章 我想替鹿小姐做开颅手术
“想好了，我能接受你一辈子都不喜欢我，我会付出所有。”
李明淮严肃地做出保证。
她对他的喜欢打了折，这是他造的孽，他必须承担后果。
“……”
姜浮生无语地捧住他的脸，“李明淮你是不是傻了？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的求婚？”
李明淮的眼中一抹惊愕一闪而逝，随后即是傻笑。
鹿之绫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明淮这个样子。
姜浮生抱住他的脸就亲了一口，敞亮的热情迎来一阵欢呼，鹿之绫笑着跟大家一起拍手，“恭喜啊，浮生。”
两人经历过这么多，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彼此。
真好。
李明淮还是没能特别快地跟上姜浮生跳脱的节奏，愣了几秒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抱起她。
姜浮生缩起双脚，扬高双手，开心地秀自己的戒指，“之绫，你看，我要结婚啦！”
“是呀是呀，要结婚啦。”
鹿之绫笑着道。
“恭喜恭喜。”
薄媛跟着鼓掌。
“结婚，求婚，看来我们鹿家接着要喜事连连了。”鹿景澜说道，转眸温柔地凝视自己的妻子，“你说是吗？”
他们也该筹备自己的婚礼了。
“……”
尤静抿住嘴唇，微笑着凝视他。
“喜事连连？”鹿景凡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指地说道，“说不定还真是，我前两天就听喜鹊老在喳喳叫。”
闻言，薄媛转头看向他，目光带着旁人看不到的爱慕。
李明淮完全放开了自己，抱着姜浮生在人群中转上几圈，忽然放下她，“等下，还有个事。”
姜浮生有些错愕地看向他，就见李明淮转头就往篮球架下跑过去，朝李路仰了仰下巴，“来，继续，你投篮。”
“……”
李路看到现在也算有点明白了，姜浮生并不是喜欢他，喜欢的是李明淮。
可是，李明淮为什么求婚成功了还要特地和他打球？
打球这事就这么重要？
李路一肚子的疑惑，但本着礼貌的心情还是顺从地拍着手中的篮球往前跑动起来，一步、两步、三步……
精准投篮。
李明淮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篮球的弧线，猛地一个跃起，在篮球进框的前一瞬狠狠盖了下去。
“砰！”
篮球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李明淮站在那里，看着篮球在地面弹跳，眼里透着骄傲。
这是他扣过最爽的一个球。
“我输了。”
李路摊手。
李明淮侧目看向他，笑着上前和他击肘，眸子格外深沉，“李博士一表人才，一定能找到最合适你的另一半。”
他的，就别惦记了。
李路有些茫然，“我看起来很想要求偶吗？”
怎么他和姜浮生都说一样的话？
“想不想都无所谓了。”
李明淮得意地笑，反正李路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了。
“李明淮你好棒啊！”
姜浮生兴奋地跑了过来，李明淮连忙回头张开双手接住，两人旁若无人地秀起甜蜜来。
今晚的烧烤似乎变得甜起来。
见李路还傻站着，鹿景晔有些看不过去，把他拉了回来，搭着他的肩膀边走边道，“李路，天涯何处无芳草，没有姜浮生还有王浮生、赵浮生……会有你的浮生。”
“……”
鹿之绫扶额。
她的三哥安慰人都安慰得这么别致。
李路终于完全明白过来，“三哥，我不喜欢姜小姐啊。”
“你一看她就脸红，还说不喜欢？”
鹿景晔一副我早就把你看透的表情。
“……我一被人盯着，或是被人夸就容易脸红。”
李路很是尴尬地解释，“三哥，我对姜小姐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这都什么误会。
解释到最后，李路的语气都急了，惹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闻言，鹿景晔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邀请我妹妹和姜浮生去实验所，你不就是想和姜浮生多呆一会儿吗？”
听到这话，李路的脸色沉寂下来，变得格外冷静深沉。
他看着鹿景晔，再肃然不过地道，“三哥，我在实验所的提议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是我想了很多年并一直为此努力的提议。”
他不是想和谁多呆一会，他就是想给鹿之绫做检查，看能不能做手术。
他认为，他有这个把握。
“你怎么还提这个？”
一扯到自己妹妹，鹿景晔的脸色就难看下来，手也从李路肩上落下。
鹿之绫转眸看向身边的男人，薄妄的面色冷沉，没有半点温度。
“怎么了？”鹿景澜看过去，“什么提议？”
李路转过身，面向大家，视线掠过一张张脸，而后突然弯下腰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后道，“我想替鹿小姐做开颅手术，取出芯线。”
“……”
鹿家几个男人的面色一下子沉下来。
球场上的气氛也从甜蜜急转直下，一下子变得冷冽。
李路看过去，面前的一个个都盯着他，眼底都是一样的沉默，沉默的推拒。
没有人相信他。
也没有人愿意把鹿之绫的命运交到他的手上。
许久过去。
鹿景澜看向身旁的妻子，“推我回房间吧，我累了。”
“好。”
尤静点点头，推着他转身离开。
鹿景凡也沉着脸站起来，推推身边的薄媛，“走，我有点事问你。”
“……”
薄媛看着都替李路尴尬，但以她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便起身跟着鹿景凡离开。
鹿景焕冷淡地瞥了一眼李路，双手插在口袋，转身离开，“我去找人过来帮忙收拾下。”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留李路一个人站在那里。
李路看向鹿之绫和薄妄，清俊的脸上还是一样的执着。
“走了。”
薄妄懒得找借口，牵着鹿之绫的手就站起来。
鹿之绫有些抱歉地朝李路笑笑，然后同薄妄往前走去。
……
球场上最后算是不欢而散的。
鹿之绫趴在窗口望向外面，听隐隐约约的虫鸣，脑海里浮现出李路那张执念的脸。
当年那个被推进手术室里吓得满脸惊惶的男孩现在长大了，为求一个报恩的机会付出无尽的努力。
如果只是考虑自己，她想，她大概会很直接地答应了。
毕竟，这场缘分有点玄学，被她救过的人也来救她，说不定真就成了。
那样，她就再也不用受对痛觉有欲念的困扰。
她低下头，慢慢拉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藕臂。

第670章 他的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自从季竞的那个实验室逃脱出来，她不知道多少次控制不住自己，看到自己的手臂就想划上几刀，她想看到鲜血，她想享受痛觉……
可她不敢。
她怕她露出一点异样，就让薄妄又活回痛苦。
他们才刚刚结婚，刚刚度完蜜月，一切都应该顺利而开心地展开。
一双结实的臂膀忽然从后面圈住她的身体，薄妄站在她的身后，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清爽气息，很是好闻。
“洗好了？”
鹿之绫笑着回头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放下。
“嗯。”
薄妄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香。”
闻言，鹿之绫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向他，将一头长发往后拨了拨，露出更为明显的颈线，一双杏目染着清澈的勾引，“是吗？”
“……”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眸色瞬间浸满欲念，“之之，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
他的嗓音嘶哑。
“拨头发就算是放肆吗？”
鹿之绫一脸无辜地问道，伸出双手攀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性感的薄唇上亲了一口，“那这算什么？放伍？”
操。
薄妄不按捺了，一把将她抱起来，用力地关上窗户，甩上窗帘，就把人往床上扑，哑着嗓子去咬她的耳朵，“我来告诉你你这叫什么。”
“……”
“你这叫放火。”
他咬牙切齿的。
鹿之绫躲在他的怀里仰起下巴，任由他在自己的颈上肆意缠吻……
……
……
深夜的缠绵胜过几杯烈酒，鹿之绫沦陷在漫天的温柔中，在薄妄的怀里缓缓睡去。
女人轻而均匀的呼吸落在男人的耳中。
小小的光亮下，薄妄低下头凝视着臂弯里熟睡的人，低头在她的发上亲了下，薄唇压着久久没有离去。
他拉过被子，盖到她的心口。
床头的手机震了下。
薄妄拿起手机，是李明淮发来的信息。
薄妄低眸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然后将怀里的人慢慢放到枕头上，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把给她弄乱的长发又一点点拨回去，将被子拉得更上一些。
做完这些，他才从床上下来，往外走去。
房门被他极轻地关上。
满池香气萦绕的荷塘前，薄妄站在泛着水光的台阶上。
李明淮站在一旁，手上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这些是我们能搜集到李博士的全部资料。”
李路救下鹿之绫后，薄妄就让他们活死人去查一查这个人，感恩归感恩，但这人要加入鹿景晔的团队，等于踩进他们的圈子，需要绝对的清晰了解。
因此，薄妄和鹿之绫去度蜜月的时候，他们一直在查李路。
李路在十七岁前的记录非常干净且空白，反而像是有问题一样，他觉得有疑虑之处，便把十七岁之后李路的一点一滴全挖了出来，包括他周边的同学、同事，他们都经过一番调查。
薄妄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资料，打开来看，上面是从李路在高中学习开始记录。
在老师同学眼中，这人都是个疯狂学习的独孤天才，他甚至不甘埋没自己的天分，每天都学到扛不住为止，吃饭手边都必须有书。
而且从高中开始，李路就已经给自己定下了目标，他开始接触人体学，还抽时间去医院做清洁杂工，以便更直观地接触医学。
李明淮不知道薄妄要看什么，只说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李路最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他十七岁之前太空白了，有父有母，却连一张照片都找不出来……我们暗中走访过，他母亲说那时候家里着过火，什么都没了，但关于火灾的资料我也没查到。”
这更像是编出来的谎话。
“那是鹿家暗中给他安排的新身份，新家庭，你当然找不到。”
薄妄边翻手中的资料边冷淡地道。
改名换姓成为另一个人，那场灾难鹿家躲不过，但他躲过了。
“鹿家？”李明淮怔住，“难道李博士和鹿家还有渊源？”
“嗯。”
薄妄冷冷地应一声，继续往后翻。
李路一路都是往死里学习，终于被特招到赫赫有名的医科大学，跟到一个好老师，专门做大脑方面的研究。
他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五年的临床手术经验。
这大概就是李路敢开口的底气。
“怎么没查李路手术的治愈几率？”
薄妄翻了翻，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
深夜安宁，荷塘的水面平静，连洒下来的月光都特别皎洁柔和。
薄妄等来等去，都没等到回复不由得转头，就见李明淮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荷塘里的一片浮萍，嘴角扯了扯，无声地在那里笑。
嘴角放下去又提下来。
笑止下去又扬起来。
笑得跟白痴似的。
“你脸上神经系统紊乱了？”薄妄凉凉地开口。
李明淮回过神来，连忙站直了看向薄妄，收敛笑意，“妄哥问我什么？”
“问你想不想被我踹水里去。”
“……”
李明淮默，随即解释，“我在想婚礼的流程，筹办个婚礼还挺麻烦。”
“嫌麻烦你笑得一脸荡漾？”
薄妄冷哼一声，说回正题，“为什么没有查李路手术的成功率？”
“我以为这个不重要，就没记录，但我记得，他的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李明淮回答道。
“这么低？”
薄妄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低了，他和一般的医生不一样，手上没有什么简单的病例，全是疑难杂症。”
李明淮说着靠过去，将薄妄手中的资料往后翻，“你看他，几乎都在做开颅手术，你看这个这罕见病，全世界现今只有三例成功的例子，其中一例就是他主刀。”
“嗯。”
薄妄颌首。
“他就是从那一刀后扬名，后来经他手治愈的人越来越多，对开颅手术炉火纯青，国内各大医院疯狂抢他，但他却以已经没有挑战为由选择离开，开始研究医疗仪器。”
李明淮说道，“也因为这样，他才会出现在工业园区那里。”
正好救下嫂子。
“看来是有几分本事。”薄妄沉声说道，“还有别的么？”

第671章 李路在薄妄面前剖白
“妄哥是在考虑让李明淮替嫂子做手术？”
李明淮皱了皱眉，“妄哥，恕我直言，嫂子现在健健康康，听觉高于常人，大脑也比普通人更为好用，芯线几年了也没有出别的毛病，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手术？”
不管李路是什么医学天才，手术都是有风险的。
薄妄睨他一眼，目色深邃，看不出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
“还查到些什么？”
薄妄问道。
“除了十七岁以前的空白外，你要说李路的专业，无可挑剔，连他老师都自愧不如，他上过顶级医学杂志的论文堆起来比我都高。”
李明淮继续说道，“要说为人，他这人没有朋友，向来独进独出，所有人都说他眼里只有医学。”
现在接触下来，李路为人不差，挺单纯挺一根筋，和鹿景晔有点像，只是专攻方向不一致。
薄妄听着，将手中的资料放回去，道，“我要知道他所有的手术案例，最细致的那种。”
李明淮正要答应，就有声音传来，“薄先生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薄妄抬眼看去，就见衣着整齐的李路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戴着一副眼镜正看着他们。
见他看来，李路朝他点了点头，神色肃然。
薄妄眸光冷冽地看向他，“你还住在这？”
“我想找机会说服家里的每一个人。”
李路开口道，“第一个自然是薄先生，我看得出来，鹿小姐很在意你的感受。”
他向鹿景晔请求住在鹿家，就是为了一个个说服过去。
薄妄的面色冷淡，良久，他将资料放回李明淮怀里，打了个手势让先离开。
“那我先走了。”
李明淮点点头，转身离开。
……
深夜的鹿家很是宁静。
水榭里，两个男人凭栏而站，底下是平静的水面，远远的还能看见那棵枇杷树，树影在月光下窈窕多姿。
身旁的男人即使只是站着，那种压迫感也依然令人感到沉重。
李路看着远处的景致，将双手插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才道，“十七岁那年，我去鹿家的实验所看望我的爸爸，我去的时候只是为了给他带点吃的喝的，从来没想过会遇上那一场劫难。”
“……”
薄妄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没有打断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当我被那伙戴面具的歹徒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害怕到双腿发抖，我被迫躺在手术床上，四肢都被绑着。”
李路回忆起当年那一幕仍心有余悸，“歹徒威胁鹿小姐的母亲程医生，告诉她一个小时内要是做不完手术，他们就开始枪杀人质。”
“……”
“如果没经历那一遭，我永远不知道自己会懦弱到那个程度，明明知道我父亲也在那堆人质里，我却只是哭着求程医生不要害我……我很怕死，那一瞬间我好像顾不上任何人，只想自己活着。”
李路自嘲地苦笑，“我不停地求程医生，不停地求……直到那个女孩从旁边的柜子里钻出来。”
“……”
“现在想来，我已经记不得鹿小姐当时的模样了，因为我哭得太厉害，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就站在我身边，我听到她的声音特别坚定冷静。”
回忆到这一段，李路的声音哽了哽，“她说，妈妈，我听到了，他们就想要个少年人做手术，我替他做。”
那天，程桐带着鹿之绫先到实验所，察觉到不对劲的她将女儿藏在手术室，也就有了这样的一段。
“她当年还那么小，可她比我勇敢太多太多。”
李路说着眼中有了水光，“她把我从手术床上扶了起来，用纸巾给我擦眼泪，还安慰我说着哥哥别怕。”
比起她，他懦弱得就像个小丑。
“她喊你哥哥？”
薄妄冷着声忽然插话，转眸阴沉地盯着他。
“……”
李路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她还给你擦眼泪？”
薄妄一字一字挤出喉咙，嗓音愈发幽沉。
“嗯，鹿小姐是我见过最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她的那种温柔藏着强大的坚韧和勇气。”
李路没理解薄妄的醋意，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当时的我甚至没有想到她比我还小，她把我藏进柜子里，我就直接躲进去了，我怕死，我真的太怕死了……”
薄妄站在原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十五岁，还小。
不懂事。
算了。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忍耐下来，“你继续。”
“当时的我生怕这个女孩反悔，在里边把柜门死死攥着，可我听到程医生哽咽，都没听到她声音有一丝颤意。”
李路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后来，我明白这个女孩好像真的打算替我扛下一切，于是我打开一点柜子，我看到……我看到她已经被打了麻药，就这么躺在那里，程医生就拿着手术刀在剃她的一截头发，然后，然后……”
“……”
“手术刀就那么划了下去……”
李路的情绪有些失控，身体都跟着发抖起来，仿佛又一次经历那样的场面，“躺在那里的原本是我，她和我非亲非故，甚至都不认识，她却为我躺在了那里。”
薄妄站在一旁听着，眸色变得越来越深沉，似乎也跟着回到那一段。
他的之之看着温柔谨慎，有时候胆子真的大得匪夷所思。
也幸好，当时鹿家人都来了，手术室门未开就爆发枪战，否则，手术室的大门一开，她就会作为一个实验品被周劲带走研究。
李路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再后来的事情薄先生大概也知道了，鹿家人自己火烧眉毛，可为保我还是先想尽办法送我离开，帮我改名换姓……”
“你不觉得鹿家人保你，就是为了保鹿之绫么？”
薄妄淡漠地开口，“有你顶在前面，鹿之绫才能隐藏得更好。”
“我为什么要这么想？”李路不解地看向他，“真要让我顶在前面，鹿家人随时可以再为我做个手术，把我扔给那帮人就行了。”
他不至于这么分不清好坏。
“……”
薄妄打量着他的神情，试图看透真伪。

第672章 想吃枇杷了，忍不住
“后来，因为我当时唯一在世的亲人外公也生了重病，我偷偷去看望他，结果被发现……”
李路自责到无以复加，“为了彻底杜绝我被找到的可能，鹿家大哥他……他替我死了。”
说到这里，李路痛苦地抱住头，“我欠鹿家的太多太多，即便我现在以鹿小姐的救命恩人出现在鹿家，我仍然不敢向他们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鹿家人对他这么好，对他这么亲密，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看着他这张脸就会想到鹿景承的死，想到鹿之绫这些年受的苦。
他不敢说，他一直都不敢说。
直到鹿之绫猜出他的身份。
“鹿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善良到令人自惭形愧，她猜出我的身份后没有怪过我一句，她甚至说，看到我有现在的成就，她很高兴……”
李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无力地蹲了下来，“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鹿家……我用她的苦和大哥的命换得苟且偷生。”
薄妄低眸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
许久，薄妄开口，“所以，替鹿之绫取出芯线就成了你的执念。”
痛苦中的人听到这话双肩一僵。
李路就这么蹲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地面出神。
就在薄妄以为自己是戳穿他的心事时，李路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笔直地站在他面前，一双眼坚定无比，“我承认，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我的执念，鹿家出事后，我这份心思就越重了，我甚至觉得我活在世上唯一的作用就是还鹿家的恩。”
“……”
薄妄冷冷地看着他。
“可当我开始接触医学这一门专业后，我开始慢慢明白，为医者要的不是执念，而是冷静与专业，否则，我什么都办不成。”
李路郑重地说道，“薄先生，我自认为我已经是个合格的医生了。”
“你觉得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医生？”
月光投进水榭，薄妄的视线格外有逼仄感。
李路没怎么接触过这种身处高位的人，可他仍是半步不退，他迎着薄妄的目光道，“我花了很多年去消化自己的执念，我知道鹿小姐还活着，我知道她失明，可我不能去看她，因为我的出现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
“我扛下了这种想在她身边照顾她的冲动，不断提升自己成为那个有资格替她做开颅手术的人，这些足以证明我把执念很好地转化成冷静的动力。”
李路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薄先生，我敢说，放眼整个国内，没人比我适合替鹿小姐做这场手术。”
“……”
“能力比我强的，未必有我懂鹿小姐脑部的情况。”
“……”
“比我理论知识更细腻更懂的绝对不敢下刀，可我敢。”李路一字一字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我已经做足准备。”
“……”
“我是这个世上唯一为了鹿小姐做过多年研究的医生。”
李路说着，朝他低下头颅，“薄先生，请相信我。”
薄妄黑眸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然后缓缓朝他伸出手，“做过多年研究，研究成果呢？”
李路做足了准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都在这里。”
薄妄接过来转身就走。
李路看着他的背影，吃不准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想想又追上前几步，大声地道，“三哥的技术没有任何问题，我之所以认为鹿小姐更应该取出芯线，是因为当初替她动手术的人是她妈妈，程医生当年不忍伤害我，又怎么可能愿意伤害女儿。”
“……”
“所以她那一刻没有医生的十足冷静，芯线偏离原本该呆的位置，那个位置很危险，我看过，如果不取出来，以后还有失明的可能！”
李路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来，想让薄妄相信他。
薄妄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路站在原地，有些焦急地皱起眉头。
……
鹿之绫一觉醒来，身边的床是凉的。
薄妄并不在床上。
她有些奇怪地拿起手机，拨打薄妄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过，薄妄低沉宠溺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醒了？”
“嗯，你去哪了？”
鹿之绫躺在床上问道，声音还有些惺忪。
“还不是财团的事，天天死命地催，我先把一些能远程处理的处理了。”薄妄在电话那头道。
闻言，鹿之绫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你怎么突然跑来江南了？”
蜜月都不得不打断去处理的事，他居然还跑来江南。
她还没去看那些群，估计又全部炸锅了。
她在床上翻一个身趴着，就听薄妄低笑一声，有些暧昧地道，“想吃枇杷了，忍不住。”
“……”
鹿之绫为自己的秒懂感到无奈，“薄妄，你收敛一点，我以后还怎么吃枇杷？”
无法直视了都。
“枇杷还能怎么吃？自然是剥了吃。”薄妄的声线磁性极了。
“……”
没法聊天了。
鹿之绫索性从床上坐起来，转移话题，“你在哪忙呢？我去让人准备点饭菜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这忙差不多了，陪你吃早饭。”
薄妄在那头道。
“行，那我起床。”
鹿之绫从床上起来，挂掉电话往浴室走去，开始洗漱。
鹿之绫到荷塘边的房子时，薄妄还没到，不过大家都到差不多了，只是一个个不呆在房子里，而是站在荷塘边说话。
姜浮生和李明淮的手牵在一处就不松开。
“我们以后生五个孩子，怎么样？”
姜浮生口出狂言。
李明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了，“几、几个？”
“五个啊，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姜浮生睁圆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畅想美好的未来。
“……”
李明淮默默干咽了下，“你这么喜欢小孩？”
“喜欢啊，我爸妈也希望家里孩子多一些热闹，五个孩子还能往五个方向培养，就跟打游戏建角色似的，多好玩。”姜浮生是个摆烂型的选手，总觉得生活是怎么简单怎么开心怎么来。
但李明淮怎么都没想到，生孩子对她来说是简单开心的事。

第673章 手术同意书上的名字，我签就够了
刚刚追回到手，他也不敢发表意见，就默默听着，乖乖点头。
“可是，我不想做高龄产妇，所以……”
姜浮生掰着他的手指一算，眼睛发亮地道，“现在要是怀上，年尾能生一个，一年一个，生完五个我也才三十出点头，很年轻啊。”
带着五个萌娃出去炸街，绝对帅爆了。
“……”
李明淮仍是不敢有意见。
姜浮生踮起脚，直逼他脸前，兴奋地道，“怎么样？我们就一年一个，好不好？争取五年完成任务！”
“……”
李明淮舍不得扫她的兴，有些僵硬地点头，“行，我努力。”
“你可以的！”
姜浮生眯起眼睛笑，可爱死了。
李明淮伸手揉揉她的头，把人抱进怀里，无视周围人的视线。
鹿景焕靠着柱子，闻着那边爱情的腐朽味一口咬下半个苹果，“今年的春天怎么就这么浪……”
而他，居然还没有女朋友。
难道他父母的在天之灵还想着管住他，所以把他的姻缘线给一刀切了？
“浪就浪吧，反正你没女朋友，活在冬天，不怕。”
鹿景澜坐在轮椅里低笑一声，吐槽自己的弟弟。
“我还年轻，我急什么，老三还没女朋友。”
鹿景焕嘴硬强者。
“老三的审美注定了他没女人缘，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天天换女朋友，现在一个都找不到。”
鹿景澜继续用最温和的声音攻击出最猛的效果，“别等老六都带人回家了，你还独身一个。”
“……”
鹿景焕捂住胸口，差点倒下来，指着他道，“老四，你在这狂什么？你要不是靠这张脸，四嫂能被你拐回来？”
家里上下谁不知道他这张脸在四嫂那里占大便宜了，否则以他那一百个心眼子，女人早跑了。
“那怎么办，你去做下医美？漂白？微调？”
鹿景澜良心建议。
鹿景焕想去弄死他，被一旁护夫的尤静拦住。
一群人打打闹闹，鹿之绫笑着一一躲过，走在那里讲公事的阮蜜，“蜜姐。”
“行，我大概一个半小时到公司，你们等我开会。”
阮蜜说完放下手机，转眸看向她，“睡得不错，精神很好。”
“你们怎么都站在外面，其他人呢？”
鹿之绫问道。
“堂叔你知道的，案子忙，景凡一大早又带着薄媛出去看学校了，至于我们为什么站在外面……”
阮蜜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看向门里边。
闻言，鹿之绫认真分辨了下，就听到鹿景晔不悦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李路，你别试图拿你那一套专业来说服我，小七是我亲妹妹，如果没有百分百的保证，我不可能答应给她做手术。”
“其实从一开始，对鹿小姐来说开颅手术就是唯一的办法。”
李路在里边据理力争，“即使被你重现技术，保证鹿小姐的一个精神状态，那别的呢？那个位置有多危险，我相信程医生当年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那我也不可能让你动这手术，手术一旦失败，你就把命赔给我们有什么用？我要的是我妹妹！”
鹿景晔冷声说道。
“三哥，你已经陷入魔障了，你觉得这世上除你以外就没人能帮到鹿小姐，你这样放不开自己对鹿小姐也不是好事。”李路继续说道。
鹿之绫站在外面，静默地听着他们争吵。
她知道李路的好意。
更知道哥哥们的心情。
身为话题中心，她却没有任何资格开口，只能沉默。
“我魔障？”
鹿景晔有些激动地道，声音都大了起来，“行，老四老五！你们给我们进来，你们告诉李博士，你们愿不愿意让小七做这个手术？大家举手表决好了，少数服从多数！”
鹿景晔这一次是真动怒了，“进来！都给我滚进来！”
听到三哥的怒吼，鹿景澜和鹿景焕对视一眼，往里走去。
鹿景焕往门口一靠，冷冷地道，“李路，我不懂你抱着什么心思非要做这个手术不可，但我知道，你要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我三哥的团队你是不用呆了。”
鹿景澜神色淡然地看过去，“李博士，我想我三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们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去冒这个险。
李路站在那里，如同孤军奋战，他转头看向鹿景焕，又看向鹿景澜，很是无力，“你们都不同意吗？”
“……”
一群人堵在门口，都是沉默。
“我同意。”
一个低沉而强势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错愕，鹿之绫也是一惊，有些诧异地转头，就见薄妄从一侧朝这边走来，黑眸正锁着她，眸色深邃无底，令人看不透。
“薄妄你说什么？”
鹿景焕震惊地问道，他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我同意手术。”
薄妄穿过他们中间，直直走到鹿之绫面前，握起她的手紧紧扣住，“我是你老公，手术同意书上的名字，我签就够了。”
他字字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众人难以理解地看着他，都没了声音。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明明和三哥他们一样反对。
薄妄低眸盯着她，没有回答，只道，“你说过你会听我的，这话还算数么？”
鹿之绫看一眼鹿景晔他们，三个哥哥都蹙起眉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她收回视线，还是朝着薄妄点头，“算数。”
“好，那我们就做手术。”
薄妄说着，有些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李路听着大松一口气，看向鹿景晔道，“三哥，那微观技术……”
“我不会给你做的，休想。”
鹿景晔仍是反对态度，没有他的微观技术，他就不信李路还敢做手术。
“你们先出去。”
薄妄睨向鹿景晔，沉声开口。
“……”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退了出去。
薄妄看一眼鹿之绫，松开她的手，径自往里走去，将门关上。
这天的早饭，大家迟迟都没有吃上。
他们就在外面等着。
薄妄可能和鹿景晔坐在比较里边的位置谈话，鹿之绫也没听到什么只言片语。
没人知道那天薄妄和鹿景晔说了什么，反正再出来的时候，鹿景晔的态度变了。

第674章 薄妄失眠
他答应接下来的重点会放在微观技术上，全力支持李路的开颅手术。
鹿之绫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在薄妄的身上，他面容冷峻，喜怒难辨，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藏了很多很多。
……
鹿之绫很想知道薄妄是为什么改变的主意，又是怎么说服的三哥，但他没有明说。
反正手术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微观技术对鹿景晔来说，比研究什么大脑改造简单太多，他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所里，技术很快就初见雏形，一路突破。
一个月后，已经有了可以投入临床手术的技术。
鹿景晔不放心，又做了半个月的反复研究，确定技术成熟后才通知鹿之绫。
这意味着，手术随时可以开始进行。
定下手术日子的这天，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薄妄失眠了。
鹿之绫在点点滴滴的雨声中醒来，就看到独自坐在窗前的薄妄，他坐在那里，手上一遍遍翻着关于开颅手术的种种资料。
这段时间，这些资料已经被他翻烂了。
她想，恐怕上面的每个字他都背得出来，可他还是在翻，仿佛多看一遍她的手术几率就能高一点，再高一点……
傻瓜。
鹿之绫无声地从床上坐起来，抱着双腿静静地注视着他，视线描摹他英俊的面容，游走在他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指读过去的指尖。
似是感知她的视线，薄妄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拧起眉，“怎么醒了？后天就要做手术，你现在要好好睡觉。”
说着，他便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提起被子就将她团团裹住。
鹿之绫被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坐在那里，一双眸子温柔地看向他，“你好像睡不着。”
“没有的事，就是再看看。”
薄妄张开双手连人带被一起抱住，低头在她的太阳穴处亲了亲，“等你休养好，我们就去把蜜月补完。”
鹿之绫隔着被子靠在他的怀里，浅浅一笑，“薄妄，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话落，她被搂得更紧一点。
薄妄低下头埋进她的颈窝，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呼吸变得很沉。
好一会儿，鹿之绫听到他道，“我这个人从小到大运气都是忽上忽下，生在了有钱人的家里，又在屠宰场的狗笼子里长大，以为进赌场就能赚大钱，结果差点被打死……”
“……”
鹿之绫听着心疼，想去看他的脸，他却一直低着。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下一次的运气是什么。”
说到这里，薄妄才抬起眼去看她，漆黑的眼眸透着说不出来的低落，“之之，我不是有点害怕，我是很害怕。”
如果可以，他绝对不会把她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鹿之绫凝视着他的眼，想了想，笑着道，“等这一次手术结束后，四哥四嫂的婚礼大概就要接着办了。”
“嗯。”
“等参加完他们的婚礼，我们就去A国玩吧？我很想感受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风岛。”
她又道，“听说岛上风景特别美，特别浪漫，很适合夫妻和情侣去玩。”
“嗯。”
薄妄抱着她一口答应。
“我们带爷爷奶奶也过去玩吧，他们年纪大了，以后能出远门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鹿之绫靠着他的胸膛，轻声地说着，“还有小野，我们把他也强行带走怎么样？他现在学习太拼命了，眼睛很容易近视。”
“好。”
薄妄也答应，心底的烦躁不安在她的温柔絮叨中逐渐缓解开来。
“等我们再出门的时候，任性一点，关机，让全世界都找不到我们，好好玩，怎么样？”
鹿之绫笑着说道，“那我们是不是得提前买点衣服呀？A国那边的气候也不知道和这边差多少……”
“买，我们现在就看。”
薄妄拿出手机，抱着她点开屏幕看起时装来。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讨论着买什么衣服，买什么鞋，搭什么配饰，聊着聊着相依睡去。
……
鹿之绫成为鹿家新建私人医院的首位客户。
手术这天，薄家到了许多人，医院外车子停满停车场，众人全部等在医院大厅里，临时拼凑出来几十排的椅子。
丁玉君把留在梧桐院里的那些平安符全部带到江南，把医院的窗玻璃上全部贴满，学薄妄曾经的模样恨不得召集漫天神佛为自己的长孙媳祈福。
江南江北各大小家族慰问的礼物如潮水般涌向医院，阮蜜不得不派人专门收拾个地方出来放东西。
鹿之绫穿好手术要准备的衣服走出来，偌大的VIP套房里坐着她的四个哥哥。
看到她身上薄薄的蓝色衣服，鹿景晔只觉得刺眼，肃着脸转过身去。
“小七，过来。”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温柔地朝她招了招手。
鹿之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鹿景澜把手放到她的头上轻轻地揉了下，“准备好了吗？”
“嗯。”
鹿之绫微笑着点头。
“你要不再想想？”鹿景凡皱着眉靠过来，担忧地看着她，“这是开颅手术，风险很大，全麻。”
“是啊，小七。”
鹿景焕也走过来，低头看向她，“你现在又没什么异状，就让芯线和大脑共生，也没什么不好。”
鹿之绫仰头看着他们一张张忧心的脸，清眸微动。
她弯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自从李路开始提议，哥哥们都发表过意见，薄妄则做了最后的决定，好像只有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想法。”
“……”
四个男人相互看了一眼，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
她没有特别地表明过要做手术，还是不做这个手术。
鹿之绫蹲在那里，一张脸年轻而柔软，“其实我比李路都更想做这个手术。”
闻言，鹿景晔低眸看向她，目光沉沉，“你很不舒服？”
“不是。”
鹿之绫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你不怕吗？”
鹿景澜蹙眉问道，自从薄妄和鹿景晔决定做这个手术开始，他们几个几乎没有一个晚上都睡得着的。
有时候他们都觉着，比起开颅手术带来的风险，他们宁愿要现在暂时平平安安的鹿之绫。

第675章 薄妄，我相信……我还可以继续爱你
“四哥，你说，蒙在我们鹿家的阴影过去了吗？”
鹿之绫问道。
“……”
鹿景澜沉默。
鹿之绫蹲在那里又看向鹿景焕和鹿景凡，两人也都没有声音，目光沉重，她便道，“你们也觉得没有是吗？因为我大脑的不安定，因为三哥迟迟走不出来，那些过往会反复地裹挟着我们每一个人。”
“……”
四人低眸心疼地看着她。
鹿之绫趴到鹿景澜盖着毯子的腿上，乖巧地垂下头，“我们鹿家已经被周劲留下的阴影裹挟得太久太久，是时候结束了。”
拔除她脑袋里的芯线，就是结束一切的钥匙。
“小七，五哥懂你的意思，可是……”
鹿景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都没有预知的能力，他们不知道手术的结果，他们不知道迎来的会不会是更大的阴影。
“我相信李路。”
鹿之绫微笑着道。
她相信冥冥中的注定。
见她说到这个地步，四人也没什么好再劝的。
门被敲了敲，几人转头，是护士过来给鹿之绫手上插针，埋上留置针。
鹿之绫到床边坐下，拉起袖子让护士工作。
小小的针尖刺进她的手背，只这么一下，四个男人都不忍多看。
“鹿小姐，李医生让我问问你这边准备好了吗，他那边随时可以开始。”
护士一边替她贴上医用胶布，一边问道。
这段时间该做的会诊都做了，所有参与手术的医生都已经做足充分的准备。
“我这边也可以了。”
鹿之绫从容地答道。
话落，四个男人再次紧绷地朝她看来，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僵。
“好的，那就直接跟我过来吧。”
护士收起一旁的托盘道。
鹿之绫站起来跟着她从病房里走出来，四个哥哥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医院的走廊宽阔而长，透进来的光十分明亮，看着很是舒服。
鹿之绫边走边回头看，疑惑地问道，“薄妄呢？”
从检查开始，薄妄都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怎么现在人不见了？
“不知道，你刚刚换衣服的时候他突然说要离开一下。”鹿景凡道，“我打电话给他。”
小七进手术室前肯定希望薄妄陪着。
她的病房离手术室在同一层，就差了两条走廊，很快几人就到了。
手术室的门自动打开，手术推床被从里边推出来。
门口仿佛充斥着漩涡，没人知道里边是什么。
鹿之绫的手一下子被鹿景焕攥紧。
“没事的，五哥，有李路和三哥的专业，手术一定会顺顺利利。”
鹿之绫安抚着他，不住地回头。
薄妄怎么还不过来？
“鹿小姐？鹿小姐？”护士催促着她，“医生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要进手术室喽。”
“哦，好。”
鹿之绫看着空空荡荡的前方，贝齿咬了咬唇，心里不禁有些微微的失落。
不好意思让那么多的医生等着，她转身朝着手术推床走去，刚要爬上去人就被横抱起来。
鹿景凡一把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上面，眉头皱得厉害，喉咙不停干咽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臭小七，别怕，你六哥就在外面。”
“嗯。”
鹿之绫冲他笑了笑。
鹿景凡的眼眶红了一圈，转过身去。
鹿之绫平躺在手术推床上，头顶的一排排灯光晃过她的眼睛。
她将双手放在身前，发丝有些凌乱地缠绕住耳朵，身下的推床渐渐动了，将她往里推去。
她垂下眼，看着四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她下意识地还想越过他们去寻那个身影，捕捉到的始终是个空荡。
手术室的两扇大门在她眼前缓缓关上。
鹿之绫抿住嘴唇深深呼吸，正要闭上眼睛耳边就传来急切的跑步声。
有些远的跑步声。
以及在空灵中的急促喘吸。
她的长睫轻颤了下，连忙叫停，“等下，我老公来了。”
“什么？”
护士连忙去按住门，不让关上，然后往外望去。
外面除了鹿家的四位先生谁都不在，护士不禁茫然，正要告诉鹿之绫，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远处的转角出现。
鹿之绫垂下眸，视线里，身着白色衬衫的薄妄正不顾一切地往这边跑。
身影逐渐清晰。
转瞬之间，薄妄喘着气站到她的身边，漆黑的眸深深地盯着她。
“去哪了？”
鹿之绫躺在那里问道。
说完，她的手里就是一烫，她的手被薄妄牢牢握住。
下一秒，他的手又松开来。
她低下头，她的掌心上是那串沉香佛珠，温度还有点烫。
“刚刚拿去消毒了，放在你身边。”
薄妄盯着她道，说话还有些喘，他俯下身，替她将有些乱的头发拨弄整齐，“你说李路的出现让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冥冥中自有注定，那我现在也信！”
距离太近，鹿之绫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她心头一疼。
“薄妄……”
她微微启唇，薄妄就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几乎没有任何氛围的一吻。
他落下的力量很重，鹿之绫甚至察觉到了疼，可下一秒，她又感觉到他唇上的颤意。
她躺在那里，纤细的手指攥紧手中的佛珠手串，在他离开时在他耳边道，“我也信我们之间的缘份，薄妄，我相信……我还可以继续爱你。”
他红着眼凝视着她，大掌抚上她的脸，指腹来回摩挲，“老子也信。”
半晌，薄妄慢慢直起身来，一头短发因跑动而变得凌乱，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推进去。
手术室的两扇大门合起来。
鹿之绫躺在推床上，一直追随着薄妄的目光，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被推亮得有些刺眼的手术室里，各项先进仪器都已经待命。
穿上手术服的李路戴着口罩站在她面前，露出一双沉稳的眼，朝她点了点头，“鹿小姐，请相信我。”
“我相信你。”
鹿之绫柔和一笑。
“那我们准备打麻药了，你现在身体有任何不适的地方吗？”李路边说边拿起一把银亮的小刀，是准备为她剃一截头发用的。
“没有。”
鹿之绫看向他，视线投向他手中的小刀上，思绪顿时有些飘忽，人仿佛飘着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那年，她妈妈就是这样拿着刀站在她的身边，痛楚地注视着她……
随着麻醉的打入，鹿之绫感知自己的意识正快速而汹涌地被抽离。
过往的记忆就像被抹掉的沙画，一幕幕全都归于烟消云散。
妈妈。
别怕，一切都回到正轨了。
鹿之绫阖上眼睛，完全睡去。
……

第676章 那我的检查有问题吗？
“老三舅舅，这个叫什么？”
科技感满满的实验所里，小野正趴在一台仪器平台前，抓着鹿景晔问东问西。
“简单来说这个叫程序，有这个才能运行那边的那台机器，看到没有，就是那个像蛋壳一样的机器。”
穿着白色研究服大褂的鹿景晔站在他身边，一边解释一边小心地拢着他，怕他掉下去。
“那个就是微观技术吗？”
小野认真地问道。
鹿景晔有些诧异，“你还知道微观技术？”
“我妈妈不是做手术了吗，我看爸爸看的资料里就有这个蛋壳。”
小野指着远处的那个蛋壳机器，“只要有它，就可以无数倍放大，比显微镜还厉害，用在医学上能帮到医生更顺利地做手术。”
“你还知道这么多？”
“我知道，我还知道核心就是这个。”
小野小小的手指一甩，指向屏幕上的一串英文字母，正是微观技术的核心名字，“如果没有这个，就算能放大脑内组织，也不能连接临床手术。”
“……”
鹿景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蓦地眼镜片后的眼睛一亮，跟发现新大陆一样抱起他，“来，告诉舅舅，你还知道多少？”
小野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滔滔不绝，完全吸收了微观技术的原理与核心大概，虽然不够细致，但这就够反人类大脑了。
毕竟这还是只幼崽。
鹿景晔越听眼睛越亮，有些激动地抱住他，“小家伙，跟舅舅学好不好？舅舅把会的都教给你。”
“好呀！”
小野一脸兴奋地应下来，“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研究出修复听力的技术？”
“没问题，我们家小野这么聪明，学什么学不会，来来来，舅舅再带你参观参观，以后舅舅这里就靠你继承了！”
鹿景晔一把将小家伙放到自己肩膀上坐下，扛着就开始逛起实验室。
鹿景焕和鹿景凡靠在墙边，默默地看着他们，视线跟着他俩一会往左，一会往右。
只见鹿景晔已然把小野当成自己的接班人，带着就是一通输出，甚至把小家伙的指纹都输入进密码区域……
“老三真是异想天开，小野继承他的实验所，薄家那么大一个财团怎么办，我们鹿家怎么办？”
鹿景凡冷嗤一声。
“就是。”鹿景焕也很是不忿，“跟着老三学，就他那套审美能让小野将来找不到老婆。”
闻言，鹿景凡忍不住扬声，“三哥，差不多得了，小野说要跟着我练武的，我带他出去打两套拳。”
“滚。”
鹿景晔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扛着小野继续参观自己打下的江山。
“如今的社会是人际关系的社会，练武不重要，情商才重要。”
鹿景焕愈发替自己的外甥忧心，“我不能让小野不是扎在学术里，就是扎在铜臭里，我得培养他的情商。”
“然后让他拉着十八个女朋友的小手毕业？”
鹿景凡鄙夷地看过去。
“找女朋友要趁早啊。”鹿景焕理直气壮地就往前走去，强行把小野从鹿景晔的肩膀上的抱下来，“走，舅舅带你交朋友去！”
“小野，跟小舅舅去练武，你上次不是说要练成高手吗？”
“你们两个是不是皮痒了？”
……
等鹿景澜、尤静、鹿信雄、阮蜜、薄媛他们到的时候，三个大男人已经快把小野给拉扯废了。
小野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那里，一会被这个舅舅拉到左边，一会被那个舅舅给抱到右边，三人吵着不可开交。
小野抓住机会堵了堵自己被吵到不行的耳朵，“三位老舅舅，你们要吵多久，很久的话我可以去看会书吗？”
“他还是个幼儿园的孩子，你们是想把他逼成十项全能么？”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上前，有些无奈地摇头。
“老四舅舅，还是你最好了。”
小野最喜欢这个温柔好看的舅舅，立刻顺着轮椅爬到他的腿上坐好。
“……”
鹿景澜精致英俊的面容一僵，“首先谢谢小野，其次，能不加那个老字么？”
小野叫惯了一时间也改不过来，想来想去，冒出一个平替词，“年迈四舅舅？”
看，他还是很有文化的。
“……”
鹿景澜温和地看向三个兄弟，“你们再拉扯一会？”
孩子么，就是要吃吃苦。
“跟我走，小野。”
鹿景晔立刻要拉走自己看中的小徒弟，鹿景焕也上前拉人，“走走走，小野，帅舅舅带你去认识小美女……”
“好了好了，是不是都忘记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
阮蜜无可奈何地出声打断他们。
“对啊，我大嫂呢？”
薄媛跟着问道。
今天是鹿之绫过来复查，他们都是过来陪着的。
“小七就在里边。”
鹿景凡往里看去一眼。
实验所的深处，李路有专属于他的医疗办公室，设备齐全，窗明几净。
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将地板的每一根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路站在一台仪器前，按下一旁的圆形按钮，然后道，“好了。”
话落，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从仪器后面走出来，一袭白裙简单优雅，剪到锁骨的长发乌黑如墨，五官明媚且温柔，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皮肤白皙皎好，好气色养人，让她看起来比旁边的光更为夺目。
李路抬头看过去，神色凝重，“鹿小姐，我说过，如果各项检查持续没问题的话，那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复查。”
鹿之绫站在那里，闻言没被他语气里的沉重打击到，只莞尔一笑，“那我的检查有问题吗？”
李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很是沉重，连呼吸都带着重。
下一秒，李路笑起来，朝她伸出手，“恭喜你，鹿小姐，这就是最后一次复查！”
鹿之绫的笑意更深。
连李路都开始拿人开涮了。
她笑着正要去握李路的手，一个醋意满满的颀长身影就突兀地挡到她身前，她听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李博士不会开玩笑就别开了。”
浸醋缸里的声音。

第677章 完
鹿之绫笑着摇摇头。
可惜李路不是擅长能怼回去的性子，只能尴尬地笑笑，“就是想开心开心。”
手术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值得庆祝。
薄妄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各种检查文件开始看起来，目光深沉。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他都能算得上半个脑科专家了，有些数据不用李路说他也知道。
鹿之绫站在那里看着，只见薄妄将手里的检查资料全部翻完以后，转过身面向李路，郑重地握上他的手，收敛了所有的醋意，一字一字道，“李博士，谢谢。”
“应该的，应该的。”
李路受宠若惊。
其实他听李明淮说过，他是这个世上得到薄妄道谢次数最多的人。
当他宣布手术成功的时候，当他每次给鹿之绫检查之后，第一个向他说谢谢的一定是薄妄。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每次都不太适应，一张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
他一红脸，薄妄就嫌弃地打开他的手。
鹿之绫搂住薄妄的臂弯向李路道谢，“四哥已经准备好了在家里弄一顿简单的庆祝宴，你这位大功臣一定要来。”
“好的。”
李路点点头，转眸看向那堆检查资料深吸一口气，然后完全放松下来。
他终于完成了多年的夙愿。
“走了。”
薄妄谢完就没了继续交谈的心思，拥着鹿之绫就往外走去。
一出办公室，薄妄便道，“来，背背你。”
“怎么突然想背我？”鹿之绫疑惑。
“我们家之之打了个大胜仗，难道还要走路回去？”
薄妄邪气挑眉，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
做个手术而已，怎么还成打胜仗了？
鹿之绫笑笑，伸出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薄妄将她轻轻松松地背起来，往前走去。
地面洁白干净，一尘不染。
他们的身影投在上面，隐隐绰绰。
鹿之绫抱紧他的脖子，唇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
自从手术以后，她越来越享受当下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努力去感受，现在被薄妄背着，她也格外满足，好像走出的每一步都能让她怦然心动。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歪过头，亲了亲男人。
“之之。”
薄妄背着她往前走着，忽然开口，嗓音磁性性感。
“嗯？”
她回应他。
“谢谢你。”他道。
“谢我什么？”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
“谢谢你，又一次给了我好运气。”
他道。
李路曾经动过让他进手术室陪伴的心思，被他拒绝了，他会害怕，他会发抖，他怕糟糕的自己给医生们添乱，所以，他宁愿呆在外面。
没人知道手术的那四个小时里他在外面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好像回到了屠宰场的那个狗笼子里，他贴着冰凉的栏杆，沉默地看着天际的黑云……
小的时候，他只祈祷，不会打雷闪电，不会下一场瓢泼大雨，可当大雨淋下的时候，他也没有那么绝望，就是安静地受着。
但这一次，他知道，他不可能再做到默然受着。
他只会成为一个没有意识的疯子。
鹿之绫听懂他的意思，便将他搂得更紧一些。
薄妄低笑一声，双手紧紧托着她，恨不得就这么背着她走到老。
他们就在崭新的实验所里走着，每一步都在和过去那些阴影告别，每一步都驱散曾经的悲伤……
他也好，她也好，鹿家的每一个人都好，都随着这一场手术的功成迎来自己的释怀。
许久，鹿之绫凝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问道，“薄妄，你那么怕我做手术，为什么当初又答应？”
手术成功了，她的几个哥哥除了对李路感激，对下定决断的薄妄自然也是感激。
可他们也始终不明白，薄妄是怎么敢做下这个决定的。
他没有未卜先知，他根本不确定手术能不能成功……
闻言，薄妄的步子顿住，停了两秒后他继续背着她往前走，“你在季竞的实验室出来以后有了后遗症。”
“……”
鹿之绫的瞳孔震惊，好一会儿才道，“你知道？”
“你对痛觉有了欲望。”
他笃定地道。
“你怎么猜出来的？”鹿之绫无法相信，“我克制了，我一次都没自残过。”
即使这样的念头涌出无数次，她都压了下去。
有时候压得特别痛苦的时候，她甚至会呕吐出血，但她小心翼翼的，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过。
“我是你男人，要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你跟着我还有什么意思？”
薄妄低笑一声。
现在再说出来，语气自然还算轻松。
在手术前的那段时间里，她在忍，他何尝又不是在忍。
听到这话，鹿之绫灵动温柔的眸轻轻一动，“那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薄妄回头睨她。
鹿之绫没回答，问道，“那这么说，三哥也是因为我痛觉的问题才被你说服的？”
“嗯。”
薄妄颌首，又追问道，“你说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一道门前，大门缓缓打开，有明亮的光芒投落进来，照射在两人身上。
鹿之绫抬起头，就看到正叽叽喳喳说话吵闹的一大群家人朝她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
“检查结果怎么样？”
“以后是不是都不用来了？”
“妈妈！你好了吗？”
鹿之绫看着光里的一群人，心里暖绒绒的，还没开口说话，薄妄又在追问她，誓不罢休的样子。
事到如今，鹿之绫自然也没什么好再瞒的了。
她圈着他的脖子，侧过脸，柔软的唇贴近他的耳朵，“在季竞的实验室里，我是修改了自己对痛觉的感受，但除此之外，季竞还胡乱调过我的数据，我为抓紧时间销毁程序都没有去改。”
“……”
薄妄的眸子狠狠一震。
“这个，你没看出来吧？”她笑。
“修改了什么？”
他问道，嗓音沉得厉害。
鹿之绫再一次附到他耳边，“情。”
“……”
“欲。”
“……”
“都没了。”
“……”
薄妄背着她站在那里，面色一片惨白，没有半点血色，他喉咙发干地开口，“从婚礼到手术，你一直都在假装爱我？”
难怪，她会在进手术室前说那一句。
她说，她相信她还可以继续爱他。
原来在之前，她已经爱不了他了……
那对他的触碰，对他的每一次接近，她是不是都觉得特别抗拒恶心？
“你怎么扛过来的？”
他问，声音涩得厉害。
她要面对对痛觉的渴望，又要努力装出爱他的样子，那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她居然能让他没发现一点端倪。
不难受么？
不痛苦么？
鹿之绫攀在他的背上，余光中家人正不停地朝他们过来。
她抓紧时间，再一次吻上他的耳朵，一字一字向他剖白，“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不是在假装，我只知道，就算我的心、我的身体告诉我，我不爱你了。”
“……”
“我也不想放弃爱你。”
“……”
薄妄呆呆地看着她清澈温柔的双眸，眼睛渐渐红了。
一大群人从外面扑进来，薄妄抬手就按下墙上的按钮。
一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门在眼前关上。
下一秒，鹿之绫就被薄妄抱进了怀里，他的怀抱温热而颤栗，她双手环上他的腰，抱得有些紧。
当她决定拥抱珍珠的那一刻起，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放开了。
……
结局。
明天开启平行时空番外。

第678章 平行时空之鹿之绫的十五岁
如果那一年随你回去，我便能多守护你五年，那于我的人生该是何等的庆幸。
——薄妄
“根据最新消息，鹿家上下包括鹿振风鹿老爷子尽数主动前往警局协助调查，不过舆论并未就此消散，尤其是因保护核心技术不被泄密而屠杀自家实验所员工的说法更是喧嚣尘上……”
“各地都掀起抵制鹿家的游行队伍，江南的情况更为严峻，鹿家旗下的各大企业都遭到打砸，工人罢工，商场全面关闭，损失预计高达百亿。”
“国内最大财阀之家屠杀旗下员工，几十条鲜血淋漓的生命一日消失，究竟是另有内情，还是伪善之家的真面目终于被揭露出来？”
北港的大街小巷，凡是有屏幕的地方都滚动着一样的新闻。
各大媒体电视台疯拥报道，架势停都停不下来。
即便是最北边的北港，新闻热度一样居高不下，甚至有些人赶热闹一般也组织起游行，扛着旗帜拼命抵制鹿家。
大船就在风雨尽来的天气里艰难地在海上前行。
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夜晚漆黑得像是永远不会白天似的。
酆川区贴着海的只有极其短暂的一截，船在码头停下来时，酆川区也是刚刚才下过一场大雨，路面都湿漉漉的。
船舱里，身形纤细的少女安静地站着，身上穿的是一条及膝的裙子，浅蓝的颜色如同刚下过雨的天空，清澈干净。
她将一头长发绑了起来，清清爽爽的，手边放着一堆的行李。
她看着某个方向，正若有所思。
高秘书从里边打着哈欠走出来，见到她一愣，“小七？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闻言，十五岁的鹿之绫回过神来，转眸看向他，礼貌地点了点头，“高叔叔，我昨晚有点失眠，后面就没睡了。”
“失眠？”高秘书一听紧张起来，“头疼吗？我帮你去叫冯医生。”
“我头不疼，就是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鹿之绫连忙阻止高秘书。
“奇怪的梦？”高秘书讶异，“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梦吗？”
鹿之绫看向刚刚看的方向，眸子带着一丝思索，道，“我梦见自己走在一个漆黑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一直在走，然后有个声音告诉我，我该醒了。”
高秘书听得皱起眉，“这么奇怪的梦？”
“嗯。”
鹿之绫点点头。
她这段时间过得好像特别浑浑噩噩，有时候都觉着她仿佛都没去过那些国外的景点，恍恍惚惚的，现实不像现实，梦境不像梦境。
可这个梦又特别清晰。
在梦里，她迫切地想要醒来，她不停地在黑暗中挣扎。
终于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的心跳跳得特别快，再然后，她就呆在这里了。
两人说着话，她目光所及的地方，一只缠满纱布渗着血色的手忽然搭上木头门框，纱布裹着也能看出手指的修长，那只手暗暗用力，鲜血渗出更多。
下一秒，一个高大却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低着头，有些过长的头发遮着眉眼让人看不清晰面容，身上的白色衬衫已经凌乱不堪，到处都是血迹斑斑，但它的主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伤重，抬起腿就迈出门，一步一步极为艰难地往外走。
“……”
鹿之绫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那个漆黑的梦境忽然间有些着落。
似乎她就应该等在这里，截住他的去路。
这个男人，是她从北港离开的时候在码头救的，伤势很重，冯医生都以为他挺不过来，可他居然还能站起来。
高秘书有些戒备心，直接挡到鹿之绫面前，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如果不是鹿之绫坚持要救，他和冯医生不会接收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鹿之绫沉默地注视着，只见那个男人根本不在意高秘书的防备，连头都没抬一下，捂着胸口的伤就这么从他们身边走开，步子踉跄，仿佛随时会倒下一般。
“……”
当鹿之绫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张开双臂站到伤痕累累的男人面前。
男人步子一顿，这才稍稍抬起脸。
鹿之绫见到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眸，她注视进去，仿佛再一次进入那个梦境，将她吞没进去，又用声音指挥着她醒来，指挥着将那个船一靠岸就会走的男人留下来……
她想着那个梦境，都没注意到年轻男人的眼没有半丝的善意，很冷，很冰，带着与生俱来的残酷。
“你想干什么？”
高秘书紧张地出声，生怕他伤害鹿之绫，“是我们救了你，别不识好歹。”
话落，鹿之绫看着男人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他似乎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嘴唇也生得很好看。
男人一句话都没有，绕过她往船舱外走去。
鹿之绫下意识地跑到他面前，再一次拦住他，“哥哥，你伤太重了，跟我们一起回江南吧，一路上也有冯医生照顾你。”
到了江南，鹿家有医院，可以给他安排很好的治疗。
“……”
高秘书一下子更紧绷了，紧紧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黑眸如利刃直穿向她，唇角的弧度更深，也更为讽刺，“小妹妹，你不怕我吃了你，你身边的人还怕呢。”
完全是混江湖的混混语调。
高秘书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朝鹿之绫无声地摇头。
这种人不能收留。
可鹿之绫却是下定了决心，挡着男人的面前道，“把你一个人留在我这里不放心，你跟我去江南，等你伤好了你再走。”
她年纪小，在这艘船上说话却是最有份量的。
高秘书也只是她父亲的秘书，无法置喙她的决定。
至于眼前的男人，就算不愿意，他也没什么力气抵抗，只能再一次被高秘书和冯医生扛扶着从船上离开。
……
带上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鹿之绫一行都没办法上飞机，只能选择开车回江南。
外面日头高照，鹿之绫坐在副驾驶座上往外看，正好看到游行的队伍。
他们的车子被挡住，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横穿马路，每一张脸义愤填膺。
她看到爷爷的照片被做成大大的牌子，脸上画了个红色的叉。

第679章 因为我……天生反骨
鹿之绫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她伸手就要推车门，坐在后座的高秘书连忙道，“小七，别出去。”
她平时有经营自己的社交网站，也不是没人认识，这一出去就成集火目标了。
“高叔叔，为什么大家突然这么恨鹿家？”
鹿之绫不明白。
为什么她出了一趟国，回来国内就变成这个样子？
那些员工死去她家人肯定也伤心，为什么这些人要把罪名安在鹿家头上？
“小七，这世上多的是听风就是雨的人，他们不需要真相，只要自以为是在做一件正义的事就够了。”
高秘书在鹿家做事多年，自然知道鹿家人的为人，看到车外的场景不免有些感慨。
“希望早点查出凶手。”
她道。
这样死者的在天之灵才能告慰，她们鹿家的不白之冤才能被洗刷。
“放心吧，有老爷子和你父亲在，不会有事的。”
“真想快点回到家。”
鹿之绫心急如焚，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窗外的游行队伍上收回。
半晌，她想到什么，回头看向高秘书身旁的男人，只见他靠窗坐着，歪着头闭着眼，一张脸十分苍白，嘴唇干得出现一点裂痕，看着非常虚弱。
想了想，鹿之绫把身边的一瓶水拧开，往后递去，“你睡着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男人歪头靠着车窗，一动不动。
“小七，给我吧，他醒了我给他喝。”
高秘书接过她的水。
他知道身边的这个年轻人没有睡着，明明已经半死不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他一种不安定的感觉。
开车回长林区的路程很远，路上为了安全，他们也不进饭店吃饭，而是由高秘书买了饭过来，在车里将就。
车子停在一处没什么车辆经过的路边，冯医生他们在车里坐得憋闷，就捧着饭盒站在路边吃起来。
在鹿家做事这么久，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冯医生和高秘书站在一起聊着现下的局势，两人一路看过来，到处都是抵制，这让他们都有些不安。
后面的车门被打开。
鹿之绫抱着粥盒站到门边，轻轻推一推里边的人。
年轻的男人微微睁开眼，即使伤成这样，他的一双眼睛依然戾气阴郁，看着叫人不寒而栗。
鹿之绫有那么一丝丝怔愕，但也没什么怕意，她关切地看着他，“哥哥，喝点粥吧，还有三个小时才到呢。”
“……”
男人垂眸看向她怀里的粥盒，终于动了动，伸出手去接。
鹿之绫看着他手上的血色纱布实在不忍心，道，“还是我来吧。”
“……”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又无力地垂坠下去。
鹿之绫打开手中的粥盒，里边是清淡的蔬菜粥，最适合他这样的病人。
她浅浅弯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粥，在空气中停置两秒才喂到他唇边，“你先尝尝烫不烫。”
他大概也是真饿了，面无表情地一口吃了下去。
鹿之绫都不知道烫不烫，只能照着刚刚的样子，让粥在勺子里停留两秒喂他。
男人连动都没动一下，就维持着歪斜的姿势一口一口吃下她喂过来的粥，这个模样让她想到一个词——
苟延残喘。
他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鹿之绫继续给他喂粥，“我家里出了点事，所以着急回去，路上有点颠簸，你还能忍吗？”
年轻男人终于又抬眸赏她一眼，沙哑的嗓音凉凉的，“要我滚下去么？”
说着，他就要起身。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鹿之绫连忙腾出手按上他的臂膀，将他推回去，皱着眉道，“我是怕路程太长，你会不舒服，反正如果你有哪里难受一定要说，我们就停下来休息。”
“死不掉。”
他的声音依然很凉。
“……”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鹿之绫有些无奈，也不好多说，便继续给他喂粥，一勺一勺喂到他唇边，不住地叮嘱，“你吃慢一点。”
“……”
“你要不要喝点水？”
“……”
“一会喝完粥该吃药了，我等下去找冯医生拿药。”
她站在车外，一边喂一边说。
“小七，我吃完了，我来喂吧，你去吃饭。”
高秘书走过来，直接从她手里抢过粥盒。
冯医生又在不远处朝她招手，指着旁边的折叠小板凳道，“小七，过来这边坐，别在车里吃，闷得慌。”
鹿之绫看看高秘书，又看看里边连眼都不抬一下的男人，点点头道，“那麻烦高叔叔了。”
“没事。”
高秘书对着她很是温和。
鹿之绫走到冯医生身边坐下来，冯医生将一个饭盒递给她，“快吃吧，一会冷了。”
“嗯。”
鹿之绫笑笑，打开饭盒吃起来。
她归心似箭，根本没什么心情吃饭，只是随便对付两口。
高秘书站在车门前，冷眼看着车里边的年轻人。
这个即使受着重伤都是一脸蛊惑相的人让他十分不安，小七到底还小，少女心思懵懂单纯，容易上当受骗，现在鹿家风雨飘摇，实在不能再横生出任何枝节。
这么想着，高秘书一勺粥喂到年轻人的唇边，冷冷地道，“我不想问你的来历，也懒得打听，不过估计你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路子，你和那边的女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语气里的鄙夷不加掩饰。
里边的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粥喂过来时仍然机械化地张嘴吃着。
高秘书转头看向鹿之绫的方向，又道，“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知之明和感恩之心，好好养伤，等伤养好后就离开，中间多余的事一件都不要做，懂么？”
高高在上的口吻。
年轻的男人咽下一口粥。
发炎让他的喉咙疼痛难忍，每咽一口都如同刀割一般。
他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痛意，只是缓缓抬眼看向高秘书，沙哑而嘲讽地开口，“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勾搭小女孩？”
“……”
“那你现在可以更怕了，因为我……天生反骨。”
他挑了挑沾染血色的眉眼，一双眼幽深如鬼魅，字字都透着邪气。

第680章 这种混混哪有这么好心
高秘书看着他的脸，莫名起了三分恐惧，紧接着才是愤怒、鄙视，恨不得将手里的粥盒扔到地上，“小子，别不识好歹，鹿家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
“……”
年轻人靠在车上，眼神凉凉的。
“别从北港捡了条命回来，又送在江南。”
高秘书咬牙切齿地说道，也没了心思给他继续喂粥，转身便走。
鹿之绫投来疑问的视线，高秘书便道，“他吃饱了。”
回去的一路上，高秘书都紧紧盯着这个从北港捡来的年轻人，生怕他对鹿之绫做出些什么不利的事来。
好在，这人可能是伤太重了，一路上也整不出什么事来，几乎一句话都没有主动和鹿之绫说过。
反而是鹿之绫除了接亲人们打来的电话，就是频频去问他的情况。
高秘书看着她这种好心过头的举动简直是心急如焚，如坐针毡。
就在他不停地打岔鹿之绫的关心时，一直坐在他身边半垂着眼动也不动的年轻人忽然换了个姿势，他有些懒洋洋地抬眼看向前面的少女，“我说你有完没完？”
鹿之绫一怔。
“小公主太闲，一定要找地方释放一下自己的善良是么？”
说着，他冷笑一声，浑身上下就透着四个字：不识好歹。
“……”
鹿之绫从未被人这么说过，一时间有些僵硬。
在他眼里，好像她的关切只是为满足自己假好心的虚荣。
她动了动唇，想要告诉他自己不是这样的人，高秘书已经先发怒了，“你胡说什么呢？别忘记是谁救了你的命！要不是小七，你已经死在北港的码头上了！”
这些混混简直是毫无羞耻良心可言。
年轻人阖上眼，轻嗤一声，“那你们送我回去，我没求着你们救我。”
“你以为我不敢是不是？”
高秘书气得坐直了。
“算了，高叔叔。”
鹿之绫朝气急败坏的高秘书摇了摇头，又看一眼浑身颓气的年轻男人，既然聊不来就不聊，救人还是要救的，总不能真把他丢下车。
高秘书气得不行，但好在这一下过后，鹿之绫就彻底不和这男人说话了。
车子里特别安静。
等火气消下来，高秘书忽然皱了皱眉，有些奇怪地看向身旁的人。
之前还说天生反骨，那怎么还激怒小七？
难道说他把话听进去了，故意让小七不搭理他？
不可能。
这种混混哪有这么好心，纯粹就是腌臜的性子。
……
抵达长林区后，鹿之绫也没再和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说话，只托付高秘书将人送进医院后就回了家。
到家以后，鹿之绫才发现这场血案给鹿家带来的打击远远高于她的想象。
鹿家，正在极速垮掉。
一天早晨，她听到旁边的手机响，她拿起手机就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鹿氏财团掌权人鹿振风鹿老爷子今早5点宣布鹿家破产，称做出如此沉重的决定是为了及时止损，清理财产以弥补鹿家旗下所有员工家庭的损失。】
“……”
鹿之绫只觉得脑子轰得一下，一片空白。
鹿家没了。
高秘书、冯医生他们都很忠心，但鹿家已经提供不出他们发挥能力的地方，一个个都遗憾离开了。
一家人搬到化工厂附近。
附近的路上总会莫名出现死老鼠和死鸡，鲜血斑斑，腐烂作呕。
短短几天，她成了新闻里边从云端坠入泥潭的现实版灰姑娘，可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泥潭。
她还能和自己的家人住在一起，这样就很好。
只是，他们每个人都忙着要解决问题，鹿之绫几乎碰不上亲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来去匆匆。
“五哥，二哥和三哥呢？我怎么有两天没见到他们了？电话也打不通。”她抓着五哥鹿景焕问。
“二哥三哥都在忙。”
鹿景焕一边拍拍她的肩一边拿着手机往外走，“五哥这边也有点事，等忙完了五哥带你去吃大餐。”
“三伯，家里还欠多少钱？我卡里还有奖学金……”
她又抓着三伯问。
“家里的事我们大人会解决，小七乖乖的，早点回学校上课。”
三伯同她说不到两句也往外走。
“爸爸妈妈，你们饭还没吃，先吃一点……”
她在厨房里捧着饭菜跑出来，爸爸妈妈已经不见了。
新家很小，挤这么多人按理说是很窒息的吵嚷，可现在，却只有窒息的空荡。
长这么大，鹿之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向亲人们的背影是什么模样，奶奶的背有些弯了，妈妈走路很利落，大伯和二伯瘦了很多，背影看起来都薄了两寸，四哥出门都是用跑的……
他们的背影每天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知道大家很辛苦，渐渐也减少了询问的声音，她安静地守在门口，等着每个亲人回家。
终于有一天晚上，家里吃晚饭的人变多了。
虽然没有满员，但已经很难得。
桌上的菜都是外卖，没装盘，全放在纸盒子里，重油重调料，看着就很不健康。
但这是出事后鹿之绫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家人坐在一起，她很高兴，大家也很高兴，就像平时一样说说笑笑，几个哥哥之间又在打打闹闹……
她想，风波应该就要过去了，真好。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她在妈妈和爷爷海棠酥更难吃，还是西瓜炖饭更难吃的争论中出门。
私家车变成打的。
鹿之绫被大哥鹿景承牵着手站在路边等，两人戴着口罩的前提下等到第二辆车才打到车。
第一辆车的司机认出鹿景承，直接从窗口朝他们吐了一口痰。
“恶心！像你们这种财阀，以前是不是都拿杀人当乐子？我就等着看你们有什么好下场！”
鹿之绫抬眸看向自己的大哥。
鹿景承面容英俊沉稳，被人当面啐了一口也没动声色，看不到一样，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一直到车上，她的手仍被鹿景承紧紧握着。
“大哥，你握疼我了。”
她轻声道。
鹿景承醒过神来，一低头就见她细嫩的手上被握得都有了白印，不禁蹙眉，“还疼不疼？大哥不是故意的。”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她活动着手指，问道，“大哥，三哥今天都回来了，二哥人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鹿景承托着她的小手替她揉手指关节，闻言，他看向她，温暖一笑，“晚上啊，爷爷不是发话了，今晚要吃个团圆餐，都得到。”
“嗯！”
鹿之绫开心地点头。
太好了，一家人终于可以一起坐下来了。
她望向车窗外，目光掠过一家药店，上面的红十字格外明显，这让她想起一个差点都快忘掉的人。

第681章 鹿之绫去看望陌生男人
“大哥，离上课时间还早，我想先去个地方。”
鹿之绫道。
鹿景承低头看向她，没有拒绝。
鹿之绫找了家水果店买上一些水果，然后去往一家医院。
医院大门有着被打砸过的痕迹，民众们的怒意波及到鹿家的每一个产业，现在却是没什么人，应该和鹿家已经宣告破产有关。
医院正在交替的时候，很是冷清，前来就诊的病人非常稀少，大厅里值班的护士都是空着聊天，或是刷手机。
鹿景承站在那里，一双眼静静地望着四周，目色有些发黯。
“大哥……”
鹿之绫看向他的眼，心里不太好受。
鹿景承收回视线看她，眼里带了点笑意，道，“走吧，不是要去看望你那个新朋友吗？”
高秘书离职前把鹿之绫一路上的举动都和他们说了。
“好。”
鹿之绫点点头，她并没有急着去病房，而是走到收费窗口询问，“请问9病区12号床的病人还要住几天医院？”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下，道，“12号床的病人需要再留院观察三天，你们是他的家属吗？那赶紧把他的身份证明带过来，现在用药完全是自费，而且押金已经用完了。”
听冯医生说，那人浑身上下什么东西都没有，哪里来身份证明。
鹿之绫也不好说什么，一边从自己书包里掏卡一边问道，“需要多少钱？”
鹿家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自己管理钱财，而她的零花钱一向是兄妹中最宽裕的，加上奖学金什么的，有很不错的一笔。
本来，她也想为家里出一份力，把钢琴什么的都卖掉，结果又被买回来。
她的卡还没掏出来，手就被鹿景承拦住，鹿景承拿出钱包，将卡递出去，“刷这张，谢谢。”
“……”
鹿之绫是家里最小的，她明白有时候接受哥哥们的好意会让他们开心，也就没有和大哥抢。
她的目光掠过鹿景承的钱包。
鹿景承用的钱包和他性子一样沉稳，纯黑的颜色，里边没有那种老款式的透明袋，但还是被他在中间的位置贴了一张小小的照片。
是一张合照。
年轻又亮眼的一对情侣坐在摩托车前自抬，露出的笑容弧度都一模一样，登对极了。
工作人员在入账。
鹿之绫看一眼鹿景承，“大哥还在想她吗？”
闻言，鹿景承的目光凝了凝，他低下头，指腹在照片上摩挲过去。
工作人员递出卡，鹿景承接过来将钱包收起，然后转头冲她宠溺地笑笑，“走吧，去看望你的新朋友。”
大哥什么都不说，就像最近家里的大人一样，都没什么可跟她聊的。
鹿之绫紧了紧肩上的书包，抱住怀里的果篮朝电梯走去。
电梯直达9病区，两人从护士台边上经过，就听两个小护士在那里窃窃私语。
“护士长，小爱她们俩又跑那个病房了，一天能跑七八趟也是够够的。”
“现在病人转院的转院，走的走，整个病区都空空荡荡，也没什么工作，就让她们去吧。”
“不是，我觉得她们就真就不怕热脸贴冷屁股，我承认，12床真的帅，但那脾气也够冷啊，一天能骂走她们五回，她们居然还上赶着去。”
“这就叫帅哥效应了，上次给12床插个针，他看我一眼，我这把年纪都被激出少女心了，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真的假的？”
“真的，他那双眼真和一般男人不一样，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去接近，他看着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正经的人这个年纪应该在上大学，你再看他浑身的新伤旧伤，营养还有些不良，一看就是底层人。”
12床？
那不就是小七在北港救的那个人？
鹿景承看向鹿之绫，“你救的还是个帅哥？不会是看人家帅才救吧。”
他打趣道。
“没有，我救他的时候都没看清楚是什么样子。”鹿之绫立刻摇头，她救人的心很纯粹。
鹿景承轻笑一声，“是么，那他和你四哥比起来，谁更帅？”
“……”
送命题。
她哪里敢说四哥的不好。
鹿之绫眨巴两下眼，抱着果篮便往前一阵小跑。
见状，鹿景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道，“好啊，我回去告诉老四，他在小七的心目中再也不是那个最帅的了。”
“我才没有这么说。”
鹿之绫回头冲他吐舌，很是俏皮。
她步子还在往后走，就这么直直撞进一个有些坚硬的怀里。
“对不起！”
鹿之绫的道歉比转身还快，待她转过身时就见到白色的病号服，再往上看时，她的眼睛一亮，“哥哥你伤好得好快呀。”
她撞到的正是12床。
他站在她面前，身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个子比鹿景承还高一些，需要她仰头去注视。
他低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鹿之绫注意到的不是他眼底的冷意，而是他脸上的几处淤青明显淡下去了，皮肤光泽度也变得特别好，健康度在他脸上展现出来。
“……”
鹿景承站在后面看着微微一惊，看来那两个护士和小七也不夸张，确实是有些太帅了，只是这么年轻，这一身的凌厉气息是哪里来的？
见面前的年轻男人不说话，鹿之绫把怀里的果篮递给他，“送给你。”
“不用。”
男人凉凉地道，擦过她的肩膀就往外走去。
鹿景承把手伸向他，“你好，我是小七的大……”
话没说完，男人目中无人地走过去了。
鹿景承的手僵在半空。
“你去哪？”
鹿之绫问道。
“出院。”
男人的声音冷漠而敷衍。
听到这话，鹿之绫惊讶过后便追上去，有些担心地问道，“可是医院让你留院观察，你不能就这么走。”
“……”
男人罔若置闻。
他身长腿长的，迈出一步鹿之绫都要用两步去追，她着急地道，“那你不能两手空空地出院呀，总得带点什么东西吧。”
罗嗦。
男人停下步子，冷眼看向她，“我要带什么？”
他从北港离开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半死的身体，他还要什么？

第682章 哥哥，你陪我去报警好不好？
十分钟后，鹿之绫抱着从药房里开出的一大袋药，有些吃力地塞进他的怀里，盯着上面的医嘱道，“我问过医生了，你这个伤起码要养上三个月，你回去以后要多躺多休息，多喝牛奶多吃肉。”
医生刚刚还念叨呢，20岁还营养不良的小伙子也不知道怎么蹿这么高一个个子。
男人站在她面前，盯着怀里满满一袋的药，目光掠过上面的金额数字，听她像个小老太太似的不停叮嘱……
他抬了抬眼，就见她的大哥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
恐怕比那姓高的更担心吧。
男人冷笑一声，提了提手中的一大袋药，“行了，小公主，谢谢你做的善事，哪天我要钱的时候再来找你。”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走得有些吊儿郎当的，但背影看起来一点都不讨厌。
“……”
鹿之绫又被讽了一遍小公主，有些无奈，也有那么一丝气愤，可看他出院换掉病号服后还是那件白衬衫，她又没气了。
他的白衬衫上还有些血丝没洗干净呢。
他身上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怎么生活呢？得去警局备案吧？
也不知道补办身份证明快不快，要是慢的话，他住哪儿，租房也租不到，酒店也住不了。
他身上好像也没有钱……
忽然，她的肩膀被拍了拍。
她转过眸，鹿景承看着她道，“既然他不愿意再接受你的好意，那就算了。”
“好吧。”鹿之绫只好打消脑袋里的想法，笑道，“那我们去学校吧。”
走到路边，鹿景承刚招到出租车，手机就震动起来。
鹿之绫看向他，应该是有什么事忙，鹿景承有点为难地看向她。
她连忙懂事地道，“大哥去忙吧，我自己去学校就好，车都打到了。”
她也不是什么五六岁还不能自主上学的小孩子。
“把口罩戴戴好，就是到学校也不能摘。”
鹿景承站到她面前，替她把口罩戴紧，嗓音沉沉地道，“爷爷已经打好招呼了，但不保证每个人都能通达事理，所以要是有人对你投来异样的眼光，说些有的没的话，你也别在意，我们鹿家问心无愧。”
“我知道，警察会还我们清白的。”
鹿之绫满怀信心，弯腰坐进车里，朝鹿景承摇摇手，“大哥，晚上早点回家吃团圆饭呀。”
闻言，鹿景承眼底掠过一抹悲哀，很快的一瞬。
鹿之绫没有察觉，她笑着去关车门。
“等下！”
鹿景承忽然横手挡住车门，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抬手抚上她的小脸，指腹在她脸上摩挲着，目光格外温柔不舍。
“大哥？”
鹿之绫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有点灰尘，擦了。”鹿景承露出笑容，深深地看着她，“我们家小七长得真好看。”
鹿之绫笑起来，一双杏目明亮干净。
“好了，去吧，到学校给我发消息。”
鹿景承有些依依不舍地把手放下来，往前看一眼司机的长相才关上车门，默默记下车牌号才转身离开。
家里，催着集合了。
鹿之绫坐在车上，看向车窗外的景致，车玻璃上隐约地映出她的轮廓。
她一会想着晚上不知道吃些什么，一会又担心那个哥哥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在江南生活……
在医院的时候，她就不该被他的冷脸吓退，好歹给点生活费。
鹿之绫想来想去的，车子很快停在K大门口。
她上的是这里的少年班，大学门口出出进进的都是大学生，但她这种中学生模样的很少，因此她一从车上下来就收到各种各样的眼光。
哪怕戴着口罩，很多学生也一眼猜透她的身份，不停地讲着悄悄话。
鹿之绫听从大哥的话，只当没听到，不理会地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忽然，她余光中有一辆车急驰而来，车窗口伸出一只手，握着瓶什么东西就朝她泼过来——
“鹿家的贱种！去死吧！”
诅咒般的喊声传来。
与其同时，她的手腕猛地一痛，人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走。
鹿之绫撞进紧硬的胸膛上，疼痛间她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之前在医院撞到的那次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果然看到那张好看得不像真人的脸，“你怎么来了？”
“……”
男人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一双眼阴沉地看向前面，忽地将另一只手上的大袋药朝要开走的车子砸过去。
车子从他的袋子上碾过去，加足油门逃跑。
鹿之绫反应过来转头，就见她刚刚站的位置泼了一地不明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瓶子也碎在旁边。
满地的碎片。
这让她的心脏后知后觉地猛跳起来。
“会不会是硫酸啊？”旁边出现学生的声音。
“真烦，她怎么还来学校，不会连累我们吧？”
“快走快走。”
门口哄散一空。
偌大的校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鹿之绫口罩后的脸变白，站在那里人有些僵硬。
“是医院的医生。”身形颀长的男人在她旁边道，“你们打车的时候，被他正好看到，他就阴着脸跟上来了。”
“哦……”
鹿之绫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声音轻颤。
“把我的车费付了。”
男人看一眼不远处他打的出租车，说完转身便走。
鹿之绫脑袋空白一秒，转身就抓住他的手。
“……”
男人回头，冷冷地看过去。
她背着书包，两只小手死死地攥着他，一双水蒙蒙的眼睛请求地看向他，“哥哥，你陪我去报警好不好？”
家里人已经很忙了，她不想让他们再为她操心。
可她现在有些不敢一个人去警局。
“不去，松手。”
男人要甩开她的手。
鹿之绫紧紧攥着，不肯放手，“哥哥，你都从医院跟过来救我了，就帮到底吧，拜托你，真的拜托你……”
“……”
男人拧起好看的眉，阴沉沉地盯着她。
换作别人，看到他这样不是怕了就是反感了。
可鹿之绫就是当他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放，眼睛里的水汽也是越积越多。

第683章 鹿之绫，快回家，你家出事了！
一个小时后。
两人从警局里出来。
警局里的人也有着未知全貌，就开始评论的，接待鹿之绫的就是这样一位。
因此，鹿之绫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完以后，这位警官敷衍地记录了一些后便请她离开，她转身时，警官在她背后道，“虽然你年纪小小的，鹿家的事情应该和你无关，但是，你既然享了家里的福，当然也要承受家里的祸。”
这位警官和很多人一样，自诩正义。
她回头，“鹿家没有制造血案。”
“天真的小孩。”
警官轻嗤一声。
鹿之绫被大哥叮嘱要无视旁人的风言风语，但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了，便和警官争执起来。
警官把她当成一个被宠坏的无知小孩，和她争了几句便把她赶出门。
鹿之绫拎着书包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阳光照下来，她的眼睛被刺得有些痛，她揉了揉，眼泪就这么出来了……
那个她始终不知道名字的哥哥就站在她的身边，从陪她进去到出来，他一句话都没有，只冷漠旁观着。
余光中，她看着他不发一言地转身。
就像船靠岸时，就像在医院要出院时……
鹿之绫顾不上自己的情绪，抱着书包站起来，“等下，哥哥！”
知道这个男人不喜欢她啰嗦，她也不多说什么，在男人回头的视线中，鹿之绫快步跑到旁边的自助取款器前。
她从自己的卡里取出厚厚一叠的钞票跑到男人面前递给他，“谢谢你送我过来，这是护送费。”
她年纪小小，却已然懂得说话之道。
说这钱是谢他的救命之恩，那她也救过他，算得上两清；而说这钱是想给他渡过眼前的难关，又显得在施舍，抹了他的自尊；说护送费，是最恰到好处的。
“……”
男人站在她面前，身上的白衬衫已然变得有些皱巴了，很大，不是很合身。
他低眸冷淡地看着她手里的钱，薄唇抿着，下一秒他就跟抢一样直接将她手里的钱一把夺走。
毫不客气。
鹿之绫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那哥哥再见。”
说完，她拎着手里沉甸甸的书包往回走去。
她戴着口罩沿路边往前走，车子一辆辆从她身边经过，出租车在她旁边停下来，她摇摇头，继续用走的。
已经错过上学的时间，鹿之绫也不想再去学校，她很乱，到学校也不会学进任何东西，她也不能这个时候回家，会让家里人担心。
她也不知道她该去哪里。
“来警局的路上怕被人害，回去不怕了？”
凉凉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
鹿之绫转头，就见男人懒洋洋地跟在她的身边。
看着他那张臭脸，鹿之绫没由来得心底一暖。
他好像……有点放心不下她。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以为，只要平安到警局就好了，结果……原来去哪里、到哪里都一样。”
“呵。”
男人冷笑一声，“所以你就破罐子破摔，等着在路上被人泼硫酸？”
“可我要去哪里呢？”
鹿之绫有些茫然，她真的不知道去哪里。
“像他们说的一样，去死啊。”
男人轻描淡写，像个诅咒的恶鬼。
“……”
鹿之绫步子一顿，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逆着阳光投来的方向，浑身的气息都是冰冷的。
她收回视线垂下头，盯着脚下的路往前走，并不去看前面有没有障碍物。
少女的声音带着倔强，“我晚上还要回家吃团圆饭呢。”
她才不会死。
“原来不是没地方去啊，那在这装什么可怜？”男人讽刺道，“小公主的世界，是不是掉个耳环都是天塌了？”
“我才不是这样。”
鹿之绫停下脚步，有些恼地仰头看向他，“哥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你不要说这种话。”
“你哪看出来我是个好人了？”
男人的眼神更为讽刺。
“你担心我才会一直跟着我不是么？”
他担心她出事，他从医院跟到学校，又从学校陪她到警局，现在还在跟着她。
男人眼里的讽刺一凝，很是阴沉。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人。
鹿之绫看着他的背影也没叫住他，转身径自往前走去，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这一天，她没回家没回学校，就一直飘在路上。
她看到曾经属于鹿家的商场、公司都忙着在改头换面，曾经热闹的街头都被抗议的游行队伍挤占，不想参与这桩事件的店老板们也跟着谩骂起来。
“真是晦气，天天游行，天天游行，老子都几天没好好做生意了，还要交租！”
“你还好了，我才郁闷，我的店面本来是鹿家，现在转到阮家去了，租金一提就是两万，这些资本家跟抢钱一样！”
“我儿子之前做的软件得到鹿家的大力支持，现在鹿家一倒，他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人，结果一家家全是要用钱买断，不然就让我儿子的软件烂手里。”
“你还替鹿家惋惜？我告诉你，鹿家就是装好人装惯了，好在你儿子还没和鹿家签合同，不然，鹿家直接杀人抢软件。”
鹿之绫听着漫天飘来的风言风语，从游行队伍的边缘走过去。
她买了一些吃的在路边喂流浪的猫狗；
她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把爷爷奶奶、伯父伯母，爸爸妈妈染血的照片从墙上撕下来；
她在取款器取出钱，放在因鹿家破产而失业坐在门口哭泣、骂天骂地的员工家的邮箱里；
她走到和家人到过的森林公园，并不进去，就在门口来回走着，偶尔蹦两天，就像她曾经蹦蹦跳跳来这里玩一样。
鹿之绫在外面就这么走了一天，一直到黄昏。
她第一天复学，家里肯定有人要来接她放学，她便赶回K大。
她坐在出租车里，贴着车窗往外看，看到天空大片的云彩，有白的，有慢慢变黄的，像秋天的枫叶一样，逐渐枯黄……
原来快黄昏的景色这么美。
其实，那个哥哥说的也没错，天还没塌下来，她要高高兴兴的，要让家里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
从出租车上下来，鹿之绫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足气后往大门走去。
还没进去，就见几个老师正往外走，步子匆匆的，边走边左右张望，像是在寻什么人似的。
见到她，几人急忙朝她冲过来——
“鹿之绫，快回家，你家出事了！”
鹿之绫站在原地，整个人一片空白。

第684章 这世上，每天都不缺人死
天被烧红了。
鹿之绫从来没见过那么红的天空，所有人在火光的映衬下都变得形体扭曲，他们投来的目光也一样扭曲。
他们的眼神有同情，有痛快，也有唏嘘……
“在里边，都在里边！”
“我看到他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地拿着菜往回走呢！”
有人正在和消防员说话。
在这些如鬼如魅的注视下，现场的火烧成了海，无边无际，像是平地起的炼狱，发疯似的吸夺每一条生命。
不会的。
不可能的。
鹿之绫呆呆地望着直冲天际的大火，不顾一切地往里冲，“爸爸，妈妈——”
“出来！都出来！着火了！爷爷！大哥……”
她大喊着往里跑。
火海已经烧得一眼看不到头，她的声音没在大火燃烧的声音里。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风扑面而来，她的手臂被人死死攥住，一把扯了出去。
她摔倒在地上，一抬头就撞进一双漆黑的眼里。
年轻的男人低眸阴沉地盯着她，“赶着投胎？”
她再喊也没用，没人能被她喊出来了。
鹿之绫已经思考不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她一把挣开他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又往里冲。
她要去找家人，她要把他们喊出来。
着火了。
火太大了，爷爷奶奶年纪大，肯定需要人扶一把。
还有妈妈，一做起她的黑暗料理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她得去提醒。
五哥六哥也是，两人总喜欢打闹，吵起来的时候房子塌了都听不到。
她要去叫他们……
她要把他们都叫出来！
她的手臂被紧紧抓着，她顿时焦急地瞪向眼前的男人，“你放开我！我要去叫他们出来！放开！放开！”
“……”
男人的手指紧握着她的手臂。
他们离大火站得不远，滚烫的空气在他们周围烧灼，映红两人的脸。
房屋在他们的旁边轰然倒塌。
不要——
不要——
鹿之绫看着，呼吸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她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低下头就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下去。
放开她……
她要去找妈妈，她妈妈还在里边！
大家都在里边！
放开她放开她！
血腥味在她嘴里扩散开来，她的舌尖尝到一丝鲜血的味道，男人的手纹丝不动。
她呆了呆，慌忙松开嘴，仰起头。
他的脸上都跳跃着火光，面若修罗，“他们要是在里边，都活不了。”
“不可能！”
她有些激动地喊出来，转身又要往里跑，男人直接从后一把将她纤弱的身体圈住，用了狠力将她的腰锢住，让她怎么都挣不开……
怀里的人跟疯了似的不停反抗，不停拍打他的手。
他抬起眼，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火海。
这世上，每天都不缺人死。
“砰！”
一声巨响。
房屋彻底在火海中坍塌下来。
高压水柱冲向大火，在他们头顶上方形成一道弧形。
灼烫的气流始终没有被隔绝掉，一直环绕在他们周围，仿佛准备随时将他们一并吞噬。
大火映进少女美丽的一双瞳孔中。
火光跳动。
火势如汹涌的潮水喷涌而来，又如毒蛇的舌芯嘶咬着朝她咬来。
她一个家人都看不到。
她的眼里除去火还是火，连天空的颜色都看不到了。
“队长，查过周边监控了，化工厂今天放假，没有工人，只有在里边工作的鹿家几个人在值守，而除去那个在上学的小孙女，其余鹿家人都在午后相继回家了，路口的监控看不到一个人出来过……”
男人站在那里，怀里忽然安静下来。
少女不发疯了。
他这才缓缓低下头看去，视线掠过自己腕上的血色牙印，又落在少女的脸上。
只见她站在那里垂下了头，被熏红的脸上全是细汗，一双眼睛阖着，身体在他怀里慢慢瘫软下去……
她昏过去了。
……
“小七，快看这是什么，蛇啊哈哈哈哈。”
“老六你是不是一天不挨揍就皮痒，又吓小七。”
“鹿景凡，外面站着去。”
“又罚站？大哥，这就是条玩具蛇，假的，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
“去站！”
“哦……”
“小七别怕，只是一个玩具而已，忘掉忘掉，走，二哥带你去买好吃的。”
“小七真勇敢，这都没哭，三哥奖励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小七想要什么，四哥也给你买一个……”
“哈哈哈，小七快来看，老六被爷爷揍了！笑死！”
明亮的病房里，纯白的病床上，少女侧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眼角的泪滑落下来，浸湿枕头，樱色的唇却勾起来，带着开心的笑意。
又哭又笑。
没人知道她的梦境是什么样子。
她在被窝里转过身，接着睡觉。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管家封振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们家小姐什么时候醒？她都昏迷一晚上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
封叔，不是也走了吗？
鹿之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睁开眼，入目是朦朦胧胧的黑。
“醒了？”
冷漠到没人情味的声音在她床边响起。
鹿之绫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太过熟悉，仿佛还伴随着烧灼的焦味，令人欲死的滚烫……
她睁着眼，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低声道，“哥哥，你帮我开下灯，我去找我爸爸妈妈。”
话落，身边传来人腾地站起来的声响。
她有些奇怪地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有一点风掠过她眼前，来回掠过。
“小姐你醒了？”
鹿家曾经的管家封振从外面走进来，见到她醒很是惊喜，连忙走到她床前道，“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点粥怎么样？”
“封叔，我想去找我爸爸妈妈。”
她摸着床铺坐起来，看向封振出声的方向，“他们是不是很忙，我就看他们一眼，不吵他们。”
她会很乖的。
看着她乖巧的小脸，封振站在那里差点哭出来。
但事实就是事实，他瞒也瞒不住，他哽了哽嗓子道，“小姐，你要撑住啊，封叔会陪着你，封叔会一直陪着你。”
“……”
鹿之绫听着，指尖在病床上用力地按下去，按出一个小坑。
……
鹿之绫瞎了。

第685章 哥哥，我耳环掉了
在封振因恐慌而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中，十五岁的鹿之绫知道自己失明了。
她成了一个瞎子。
彼时，大街小巷都在播报着同样的新闻——
【警方发布公告，化工厂爆炸案中死者DNA已全部核实，鹿家上下二十三口人丧生，只有小孙女鹿之绫因上学而逃过一劫。】
寂静的病房被关起来，房门反锁，窗帘被紧紧拉上。
鹿之绫绻缩着身体坐在角落里，一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捂得再紧，窗外经过的那些声音还是会飘进她的耳朵里。
“可怜哦，这么大一个家族，就剩下个小孙女。”
“可怜个屁，这叫报应，他们不知道杀过多少无辜的人，那些人的在天之灵现在终于得到安慰了。”
“还留一个，怎么不全灭呢？”
“也差不多了，一个小女孩能成什么事。”
“……”
鹿之绫不想听，她更加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耳朵，指甲在耳朵后拼了命地抓，抓得皮破血流。
“砰砰砰。”
封振在外面焦急地拍打着门。
“小姐，小姐，你别吓封叔，你把门开开，有什么封叔会陪着你的。”
“小姐，鹿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砰！”
病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封振有些呆滞地看一眼身旁高大的年轻男人，恍过神来，连忙往里扑去，就见少女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有些乱的乌黑长发下，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捂着耳朵的双手指甲里全是血。
“小姐——”
封振是个老派的忠仆，见女孩变成这样，他愧悔难当，扑通一声在鹿之绫面前跪下来，“都怪我不好，我就不该离开鹿家，我就该一直陪在先生太太身边……”
年轻英俊的男人靠在门口，抱着双臂淡漠地看着他们。
鹿之绫仍是缩着身体，两只手捂着耳朵，又松开，又捂住，眼神早已没有从前的灵动，呆滞得像是失魂一样。
“小姐……”
封振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
“封叔。”好久，她动了动唇，喃喃地开口，“我要吃海棠酥。”
“小姐……”
“上学前我妈让我多吃一块的，我没吃。”
鹿之绫的声音飘得厉害，她很是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埋怨自己，“我怎么就没吃呢，我应该多吃一块的，我应该全部吃完的。”
说着说着，巨大的愧疚涌上心来，完全吞没掉她。
她为什么不多吃，还有爷爷做的饭，她为什么不吃……
她为什么不吃。
她不好，小七不好，小七最不好……
她没由来地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吓得封振连忙抓住她的手。
“那你就去死吧，我把你和你家人一起埋，也省一趟事。”
男人冰凉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诅咒一般。
封振正痛苦着，闻言愤怒地瞪向他，咬着牙道，“这位先生，我感激你在现场拦住了我家小姐，如果没什么事你先走吧。”
男人没有搭理他，只冷眼看着缩在那里的少女，“怎么样，你救我一次，我送佛送到西，包烧骨灰包埋。”
“你够了！”
封振气得站起来，抡起拳头就要揍过去。
角落里的少女却像是被陡然点醒一般，声音发涩地问道，“我还能再去看看他们吗？”
封振回过头来，错愕地看向她。
……
化工石的爆炸是长林区几年来最大的一次爆炸案，人被炸得零碎不堪。
包裹着残肢的证物袋铺了一整个办公室，桌上放不下要放到地上。
尸检已经完成，但案子还未破，不允许带走。
封振求爷爷告奶奶一样到底说情，才带着鹿之绫带进那个只有鹿家残肢的证物间。
少女一袭白裙，一只手被封振牵着，就这样，她也是跌跌撞撞地在走。
她不适应失明后的视线。
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一直跟着他们，但也不紧随，人就停在门外。
他漆黑的目光掠过满室的残骸，转过身，背靠着白色的墙，迎面而亮的阳光亮得让人不舒服，他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瞎了，倒是好事一桩。
但很快，少女凄厉的痛喊划破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声音，就好像被人一刀一刀把心口的肉生剐下来，令人听了都忍不住捂一捂胸口。
男人抿了抿唇，咬断嘴里一直衔着的一根草。
过去很久，那声音渐渐弱下去。
又过去很久，证物室的门被从里打开，封振扶着鹿之绫从里边走出来。
男人侧目，就看到一张如死灰般的小脸，泪迹凝结在她的脸上，她睁着一双毫无神采的眼走进阳光里，身上透着尸骨的冷气。
他没有一点声音。
身形单薄的少女却顿住了，她停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忽然出声，“哥哥。”
她知道他在旁边。
男人凝眸看她。
她看着前面说，“我耳环掉了。”
小公主的世界，是不是掉个耳环都是天塌了？
她的天，塌了。
……
封振找了个短租屋和鹿之绫暂时安顿下来。
他要跑警局询问案情进展，又要问什么时候能取出鹿家人的遗体，他没有时间一天到晚陪着鹿之绫。
曾经活泼可爱的少女如今成了个真瞎子、半哑巴，她坐在床上一坐就能坐一天，滴水不进。
封振担心自己离开后这孩子做傻事，可很快他又发现那个男人时常出现在他们周围。
这个年轻人好像能掐准他的出入时间一样，每次他要出门的时候，他就出现，每次他回来，他就一言不发地消失。
次数多了，封振也看得出来这是个嘴毒心软的人。
小姐没救错。
封振把买的菜放到门口，看着走过来的男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
年轻人没搭理他，径自在鹿之绫房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坐姿随意。
这里是个人流复杂的住宅楼，家家户户都是紧挨，出来就是一个小广场的样子。
每家每户都挨在一起晒衣服，有时候还会为此打起来，全是市井之音。
封振也怕这里有不怀好意的人，现在这年轻人在，他多少还放心一些。
因此，对方不搭理他，他还凑向前道，“我今天中午可能不回来，我找了点关系，说不定能将先生太太他们的遗体领回来。”

第686章 她想让他闭嘴
“……”
年轻人坐在那里，像是没听到一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封振觉得这年轻人就是听进去了，于是自顾自地道，“这些菜是我早上买的，要是小姐说饿，就麻烦你做点给她吧，要是她不说……那就算了吧。”
他这几天一直试图给鹿之绫多做好吃的，但她基本都是吃两口就放筷子。
“麻烦你了。”封振说道，“等把鹿家人的丧事处理好，我就带着小姐回江北老家。”
这个地方呆着让人伤心。
封振说完便从屋里拿起包往外走去。
年轻人坐在台阶上，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运动鞋，手上无聊地玩得两根草，草茎被他折成无数小段，一点点落在地面。
小广场上，住户进进出出，都朝他看过来，探究地看着新租户。
半掩的门内，鹿之绫坐在床上，染着丝丝血迹的指甲一遍遍磨着床边，来回刮着，做着漫无目的的事情。
桌上摆的小闹钟摆动着秒钟，一下一下很吵人。
中午时分，家家户户都传来饭菜香。
只有他们这边，一动不动，男人像个雕像似的守在门口，精致的面容冷得可怕，令人频频打量却不敢接近。
鹿之绫坐在床边，把薄薄的床单抠出一个小洞。
她挖着小洞，越挖越大。
从证物室回来后，她就不怎么能哭出来了，有时候想到那场大火，她的眼泪也挤不出来。
就像回程时船上做的那个梦，她陷进了无尽的黑暗。
她醒不过来，怎么都醒不过来。
蓦地，有脚步声进来，鹿之绫听得出是那位哥哥的声音，她没有任何表情，纹丝不动地坐着。
“要不要吃点？”
他随意地倚在门口问道，声音敷衍而没有善意。
鹿之绫摇摇头。
男人冷笑一声，把旁边的一张椅子拖过来在她面前坐下来，嘲讽地道，“你说你那个高叔叔要是在的话，还会担心我欺负你么？”
“……”
“不过他担心也没用了，你现在这没三两肉的样子，我真是想怎么欺负就能怎么欺负。”
他的语气凉薄。
象牙塔的小公主总习惯用善意看待整个世界，对恶意也有足够的底气对抗。
可惜，男人并没等来她要吃东西增强力量的抵抗。
少女木然地坐在那里，淡淡地道，“哥哥找不到工作么，怎么一天天呆在这里？觉得我可怜，想照应我吗？”
又把他当成大好人了。
男人的目色变得幽沉起来，“我烂命一条，哪照应得起小公主啊。”
说完，他便冷着脸站起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蓦地回头，一双漆黑的眸直直看她，“故意赶我走？”
上过学就是不一样呵。
还会激将法。
被看穿了，少女也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她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他的方向，“别管我了，你走吧。”
她是年纪不大，但她也明白，她已经成了一个拖累、包袱。
男人又坐回到她面前，嗓音勾着蛊惑，“怎么，是不是想死？”
“……”
少女沉默。
“要不一起？路上有个伴。”男人挑眉，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你想怎么死，割腕？跳楼？跳江？”
“……”
鹿之绫的世界里实在是没出现过这么一号人，短短几句对话，她竟无力应付。
“不想死？怕疼？不敢？”
男人反坐椅子，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盯着她苍白的小脸，“我去弄两瓶安眠药，保证你死得没感觉。”
“……哥哥，我想吃饭。”
他很冷，话不多，但鹿之绫想让他闭嘴。
死这个字，已经在她的脑袋里循环了好几个深夜。
可是她不能死。
鹿家只剩她一个人，她在，鹿家就还在，她死，鹿家就彻底不在了。
……
一顿颠锅的响动之后，小小的屋子飘起浓郁的香味。
“吃饭！”
男人叫她。
鹿之绫摸着床边站起来，虽然在这里呆了多日，但她对这里依然不熟悉，对失明的世界不熟悉。
她往前走两步就撞上椅子，椅背的角硌在她的身上。
很疼。
男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鹿之绫也没叫他帮忙，摸着椅子慢吞吞地在餐桌前坐下为，她一双手摸上面前的碗筷。
碗是温热的。
她拿起筷子压了压米饭，米饭堆得冒尖。
“哥哥，我吃不了这么多，帮我减掉三分之二。”鹿之绫请求他的帮助。
“我没上过学，不知道三分之二是多少。”他理直气壮。
“……”
鹿之绫听出他的故意，也不再说什么。
她记得封叔把电饭锅就放在桌角，她伸出手去摸，想自己去减掉米饭。
现在不如从前了，封叔每次买菜回来都会说什么又涨价了。
她不想浪费封叔的每一粒米钱。
就在她刚摸到电饭锅的时候，一旁男人的声音又欠嗖嗖地响起，“你这么小就上大学，应该知道什么毒药能让人吃得即刻死掉，还不痛吧？”
又来。
鹿之绫只好坐回去，埋头对着冒尖的米饭吃起来。
果然，她只要一听话，他就不再说这些死不死的。
她刚吃掉一个尖，碗里就被塞进两个肉丸子。
自从鹿家出事，鹿之绫就没有正常吃过一顿饭，胃里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空的状态，突然闻到肉腥味，她打从胃里就不舒服。
她刚一蹙眉，还没开口，身旁的男人就道，“你还知道哪些办法能让人死……”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一口咬下肉丸子。
肉、菜、虾、鱼。
她碗里被堆了一次又一次。
封振解决完外面的事情回来，就惊奇地发现鹿之绫连打了三个饱嗝。

第687章 墓园相见
这是个什么情况？
鹿之绫实在被撑得难受，选择贴着墙站，默默消化。
她木着一张小脸，一旁的年轻人老神在在地靠在椅子上坐着，见封振回来，他站起来就走，没有一声招呼。
为着长久打算，封振也是省着花，选择租的是两间小屋，就是一厨一室。
平时他把小桌子放在鹿之绫的房间，方便她吃饭，而小厨房在隔壁。
封振绕到小厨房里，往里一看，只见洗手池里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擦得一滴水珠都没有，剩下的菜一盘一碗都整齐地放在老旧的通风柜里，地上显然也是被扫过一遍。
这小子看着浑人一样，没想到还挺……
封振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拿碗盛了点饭菜，边吃边走到鹿之绫的屋子，道，“小姐，警局那边说明天可以让我们领走遗体了。”
遗体是现在最好听的说法。
事实上，就是一室尸块。
闻言，鹿之绫猛地抬起眼，从前灵动的一双眼如今早已经变得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得令人心疼。
“鹿家的祠堂没了，我想着再找一块风水宝地让先生太太他们入土为安。”封振说道，“只是如今的墓地价贵……”
鹿之绫听着，伸手摸到床尾的书包，摸索着从里边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封振。
封振大概知道里边有多少钱，但墓地价格都快赶上活人住的了。
想想，封振还是决定告诉她事实，“小姐，你看，我们要不就买两个墓位，一家人也靠得近。”
他说得婉转，鹿之绫听懂了，她垂下长长的眼睫，“不能一人一个吗？”
一人一个，鹿家人当然配得上。
只是……
封振咬了咬牙，“鹿家宣布破产时，老爷子让我带了一些东西回江北，里边有小姐的生日画，还有小姐的各种礼物……”
家里破产，化工厂的小房子装不下，即使这样，鹿家人都想方设法保存下属于她的东西。
鹿之绫眨了眨眼睛，道，“能卖钱吗？”
“能。”
她是鹿家的小公主，哪样礼物到世面上都能换钱。
“那卖吧。”鹿之绫不假思索地道。
“可是这样一来，小姐你的念想就没了。”封振很是心疼地说道。
“没事。”
她已经没有别的方式替家人买墓穴了。
……
鹿家人入土为安的这天是个阴天。
灵车停在墓园的入口处，车身摇晃了下，鹿之绫差点从座位上栽下来，旁边伸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托了她一把。
是阿唐。
那个哥哥的名字。
她被他逼着吃下很多饭菜后，他告诉了她他的名字，没姓，就一个名。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但现在的鹿之绫已经没有力气去探究身边的人，她甚至希望他和封叔都能离自己远远的，她是个大包袱。
可是，他们却都在。
驾驶员回头看一眼，眼里满满的抵触，“你们快点吧，我还要回去。”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辆灵车上摆了二十多个骨灰盒，有的还是空的，每个骨灰盒都贴着照片，十分瘆人。
话落，后面的年轻男人朝他投来一眼，极为阴沉的一眼。
压迫感十足。
驾驶员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嘴上改了口，“算了算了，你们请便。”
鹿之绫抱着怀里母亲的骨灰盒站起来，封振立刻看向她身边的人，“阿唐，你陪小姐下去吧，我来抱骨灰盒。”
阿唐没出一声。
鹿之绫抱着骨灰盒径自往前走，到边缘要下车的时候，她的手臂就被人托住，引着往下走。
“谢谢哥哥。”
鹿之绫什么都看不到，只凭感觉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二十三个骨灰盒陆续被搬进墓园，说是买到一片墓位，但其实十分狭窄。
封振看向鹿之绫的眼睛，又觉得幸好她现在看不到，否则看着这些该有多么心痛。
鹿之绫行动不便，封振就安排她跪在地上烧纸，自己则抱着骨灰盒一个个安放下去，然后又拖着碑立起来。
他人至中年，干这种体力活很快就累得腰酸背痛。
一只手及时拦住他怀里差点掉下的墓碑。
封振抬起头，就见阿唐这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接过墓碑帮忙立起来。
“阿唐，这段时间真是多谢你了。”封振感激地道，一边忙一边道，“听说你家在北港，这么久没回去，想家了吧？”
年轻人显然没有任何和他交谈的兴趣，只是做着事。
偶尔，阿唐转头看向跪在元宝盆前的少女。
短短一段时间，她已经瘦得跟纸片人似的，也再没有像船上时那么聒噪、开朗，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鹿之绫跪在地上，抓着面前的冥纸往元宝盘里扔，里边的火烧起来，将周围的温度灼得烫起来，隐隐约约的，她好像又回到那场大火。
疼不疼啊，妈妈。
借着递冥纸的动作，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往火光靠近，指尖感受到滚烫，她也没停。
仿佛要直直将自己送进火中。
蓦地，她的手被狠狠拍开。
“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落下，冷漠如冰。
鹿之绫的手被打得有点疼，她跪在那里，选择撒谎，“我没注意到温度。”
“手都快到火堆里了还注意不到温度？你是五感都没了？”
他冷冷地道。
“……”
鹿之绫垂下眼，不说话，继续机械般地抓着冥纸往火里送，没再试图去触摸火。
又是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见她不再乱来，男人拧了拧眉，转头要去做事，就听到身后传来少年清冽的声音，“之绫。”
他缓缓回头，冷淡地看过去，就见一个少年朝这边走来，少年穿着纯白的西装，儒雅纯净，衣服上连个褶痕都没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高级货。
少年生着一张五官表俊的脸，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都是养尊处优的气息，身后还跟着男人，像是助理，注意力都在少年的身上。
四目相接。
少年眼中的笑意微敛。
阿唐眼底的冷意更深。
少年将视线收回，落在少女的背影，微笑着走过去，“之绫。”

第688章 要留在江南么，我养你
鹿之绫侧目看过去，一双瞳眸如宝石般美丽，却毫无宝石的光彩。
“你是？”
她认不出来人。
“你的眼睛……”少年震惊地在她身边蹲下来，无法相信地看着她。
“我失明了。”
鹿之绫平淡地开口。
比起家破人亡，她失明这件事简直微不足道。
“怎么会这样，看过医生吗，医生怎么说？”少年担忧地问道。
封叔说，她是受刺激过度才会失明。
至于医生怎么说，其实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鹿之绫跪在地上，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并不想多说。
少年没再继续问下去，也不自报姓名，只道，“姐姐，还记得我吗？”
一声姐姐，唤起鹿之绫的一些记忆。
她在家中是最小的，几乎没什么人叫她姐姐。
“薄棠？”
她记起来，声音带了两分疑惑，“你怎么来江南了？”
他是江北薄家的长子，江南江北虽然是只是一江之隔，但因为经济原因，彼此来往并不算多。
他们相识于大人们谈公事的一场宴会后台，算是朋友，但这样的场合并不多，他们的见面也不多。
“我来看看你。”薄棠注视着她的眉眼道，“节哀。”
说完，薄棠又让自己的助手帮忙立碑埋土。
鹿家出事后，鹿之绫身边除了封叔和阿唐就再无别人，从前所谓的家族盟友、远房亲戚一个都没有出现过。
第一个来悼念的竟然是薄棠。
鹿之绫很是感激，她朝薄棠的方向重重地低了低头，“谢谢你。”
“我们是朋友，应该做的。”
薄棠蹲在她身边帮忙往元宝盆里扔冥纸，一双眼掠过封振和那个年轻男人，视线停在男人过于优异的面容上许久。
“封叔边上的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薄棠边扔冥纸边问道。
“一个哥哥。”
鹿之绫道。
薄棠知道鹿家儿子多，只当是旁支的哪个哥哥，也就放下心防，不再提什么，只低声安慰着鹿之绫，“姐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总会有春暖花开的那日。”
一定要坚持到他成为薄家继承人的那天，到时，他就能将她接走。
家人都没了，鹿之绫的眼睛也早就看不到春暖花开，但对于朋友的善意，她还是全盘接受，不断点头。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墓碑一座座立起来。
薄棠蹲太久，腿有些酸累，便站了起来活动。
他低眸，就见崭新的鞋上沾到黑沉沉的泥，这让他的眉头不悦地蹙起来。
他的手帕刚刚给鹿之绫擦眼泪了。
他越看那泥越烦躁，目光掠过一旁斜靠着的墓碑，他看一眼跪在那里的鹿之绫，正要走过去，忽然就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投过来。
“……”
薄棠抬起头，就见鹿之绫嘴里的哥哥此刻正站在一块墓碑前看着他。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漆黑的眼里似乎带了两分看透的讥笑。
薄棠年纪比鹿之绫还小一点点，当场有种被人看穿的窘迫，心下一慌，就往后退了两步，踩到更多的湿泥。
他强行稳住自己，不示弱地朝男人看去。
男人身上的衬衫一看就是廉价货，洗得发白，衣领、袖口明显因为穿得太多次有些毛边。
鹿家都沦落了，他这种旁支的亲戚自然也落不到什么好，就这样的人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盯着他。
薄棠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随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向他点了点头，“辛苦。”
男人冷笑一声，继续替鹿家人埋碑。
薄棠强忍着心底的不适不去管鞋上的泥，陪着鹿之绫说了很久的话。
墓碑快立完的时候，助手过来说话，“大少爷，夫人来电话，说是出国的手续已经办妥了，催你回江北。”
“我知道了。”
薄棠点头。
闻言，鹿之绫从地上站起来，感激地道，“薄棠，谢谢你能过来。”
她跪得太久，双腿有些站不直，膝盖处有些弯着。
薄棠站在她面前，凝视着这张没了昔日笑容的脸，忍不住伸出手轻拍她的手臂，“姐姐，振作一些。”
“好。”鹿之绫点头，“你快回去吧，别让你母亲着急。”
薄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到她手里，“这是我的号码，记得打电话给我。”
鹿之绫又点头。
两人站在一起又说了些话，薄棠才有些不舍地往外走去。
鹿之绫站在原地，一直到听不到薄棠的的脚步声后才跪回原来的地方。
一座座墓碑在她面前立起来。
二十三座墓碑，她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座墓碑上。
鹿之绫立。
鹿家的立碑人只剩下她一个。
夕阳斜下，三人都一整天没吃过东西，封振怕鹿之绫跪伤，几乎是强迫性地把鹿之绫拉起来往外走。
“小姐，够了，老爷子老太太他们都知道你的孝心，你累垮了他们的在天之灵也会不安。”
鹿之绫没有拒绝的空间。
她的腿疼得让她想锯掉。
到了墓园外面，她忽然听到男人讽刺的声音响起，“你这个小男朋友也不怎么样啊。”
鹿之绫有些迷茫地看向他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男朋友，别胡说。”
封振皱着眉道。
阿唐嗤笑一声，径自往前走去，看着来往的车辆等出租车经过。
鹿之绫没心思去想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只想着她要跟随封叔去江北了，她不能再留在江南。
江南的一切，都要与她无关了。
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
鹿之绫身后的灌木丛里，一双崭新的白鞋被丢弃在里边，鞋边沾着泥。
……
“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分，警方宣布，鹿家实验所里发现新的线索，证据表明，实验所血案与鹿家人无关。”
“鹿家，是受害者。”
警方还鹿家清白的这日，鹿之绫躲在被子里躲了一整天。
她已经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鹿家的清白，只有她一个人见证了。
街上的游行逐渐减少，漫天的骂声也在减少，有人叫嚣着自己早就看出来了，有人问爆炸案是不是和实验所血案有关联……唯独没有人向鹿家道一声歉。
封振准备着回江北的事情，鹿之绫天天呆在墓园里，抱着双腿靠在墓碑上，在冰冷中感受亲人的温度。
“想留在江南？”
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鹿之绫已经习惯这位哥哥的神出鬼没，甚至都不会有一丝惊讶。
她靠着墓碑，睁着一双没用的眼睛直视前方，“我明天就去江北了。”
封叔的老家在江北，封叔认为带她远离江南是好事，也更方便照顾她。
封叔的好意浓烈，她不答应封叔会急死的。
她说完，男人没有回应，但她听到男人也在墓碑前坐下的动静。
别人见墓避之不及，他好像总是什么都不在乎。
这样的不在乎让她觉得莫名温暖，仿佛有人和她一样，仍能感知到亲人的存在。
鹿之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面前的人。
“做什么？”
男人冷淡地问道。
“我问封叔要的，不多，只有五千块钱，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鹿之绫很懂得感恩。
男人背靠着一座墓碑而坐，低眸凉凉地看着她手里的银行卡。
她一个小瞎子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想着留笔钱给他。
还真有意思。
男人冷笑一声，不客气地将卡接过来。
见他收了，鹿之绫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祝哥哥以后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倚靠在墓碑上的少女连笑容都是苍白的，人单薄得像是随时能被一阵风吹走。
男人盯着她，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
“要留在江南么，我养你。”

第689章 我鹿之绫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哥……阿唐哥哥
话一出口，整个墓园的风都静止了。
阿唐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在说什么鬼话。
他吃的教训还不够多么？
鹿之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人慢慢坐直起来，有些诧异，“什么？”
阿唐背靠着墓碑而坐，屈立起一条长腿，他有些后悔，但讲都讲了，没道理收回去。
他抿抿唇，侧目看向一旁的少女，“你不就是不想去江北，又不好意思拒绝封振么？”
闻言，鹿之绫垂下眼。
她只有十五岁，但她什么都懂，“我没有生活能力，固执地留在江南，会让封叔难做。”
封叔已经打算好把她带回江北老家，如果她不同意，封叔一定会勉强自己陪她留在江南。
她不想为难人。
“他也就差个人养你。”
只要她有人养，封振也就不这么固执了。
鹿之绫初时有些心动，但很快摇头，“我是个累赘。”
她清楚封叔对她的疼爱，所以她推脱不了封叔的建议，但再连累他做什么呢？
他们相识不久，他凭什么要负担起一个瞎子的人生。
“你当然是个累赘。”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所以你要是留下来，没什么好日子过，我不可能像封振那样饭都恨不得喂到你嘴巴里，你要死我都不会拦着。”
“……”
鹿之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沉默。
“你最好想清楚了。”
阿唐凉凉地道，被太阳晃得刺眼，起身要走。
“哥哥。”鹿之绫忽然叫他。
他回头。
鹿之绫抱着双腿坐在那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道，“那你可以表现得对我好一些吗，让封叔可以放心地回江北，等他离开后，你不用管我，我自己生活。”
她不拖累任何人。
男人站在她面前，目光淡漠地看着她。
半晌，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只大掌盖到她的脑袋上，“可以，但有一件事得说在前面。”
“什么？”
鹿之绫不解。
“老子养了你，你就是我的人，将来敢吃里扒外，我就把你领回来这里亲手弄死，懂么？”他一字一字道。
按在她头顶上方的手有些用力。
鹿之绫有些奇怪，她不是说不用他养么？怎么变成他的人了？
吃里扒外……
她回想到在北港他倒在血泊里的一幕，不禁道，“哥哥被人背叛过？”
阿唐的眼深了深，涌出彻骨的阴沉戾意，他冷笑一声，“是啊，我那时也疼一个女孩，也把她当妹妹，结果她为个包卖我。”
“……”
“有机会，我一定回去弄死她。”
他用最可怕的字眼吓她。
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被他养着可不是什么好事。
鹿之绫的小脸上却没什么害怕，也？原来他这段时日留下来照顾她，是把她当成妹妹疼了。
她乖巧地点点头，“我不背叛你。”
“给你家人磕头，发誓。”
阿唐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摆正跪在墓碑前，要她发誓。
鹿之绫只好跪在地上，竖起三根手指对着自己家人的墓碑发誓，“我鹿之绫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哥……阿唐哥哥。”
指名道姓的，应该放心了吧？
“嗯。”
阿唐随意地哼了一声，应得勉勉强强。
……
阿唐是个古怪的人，但他说到做到，果然回去就对她变得格外关照，跟亲兄长没有区别。
封振连连感慨跟变了个人一样。
可当鹿之绫主动提出想和阿唐留在江南时，封振的脸色就变了，连声反对。
鹿之绫十五岁，阿唐二十岁，一个半大孩子，一个也不过是成年不久，这年岁上就透着不尴不尬。
虽然叫着哥哥，但血缘上也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看都不像话，封振坚决反对，说什么都不同意。
鹿之绫没想到封振抵触的情绪会这么大，不禁沉默下来。
这段时间以来，封振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第一次火气重成这样。
偏偏阿唐还在旁边火上浇油。
“行了，真要怕禽兽这件事，我二十岁做禽兽，和你几十岁做禽兽几率平等。”
他将封振的担忧看透，话直白得没有一点婉转。
不就是觉得小公主太小，怕他是头狼么。
封振在小屋里转，气得脸都红了，“你、你、你、你住口！我拿小姐当亲女儿！”
“她在我眼里也没三两肉。”
阿唐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椅背靠墙，两条椅腿凌空，很是混不吝的模样。
鹿之绫坐在床边，默默地又用指甲抠床单。
封振气急败坏地道，“小姐，封叔还没老，没到照顾不了你的时候，你要是不想跟我去江北，那我回老家收拾收拾，搬到这里来住！”
“……”
果然如此。
鹿之绫有些后悔接受阿唐的提议了，她让封叔变得为难，还要调整自己的人生轨迹来配合她。
她告诉封振不用，但封振听不进去。
但第二天，封振突然就改了主意，说是自己先回江南收拾一下，再把那边的工作辞了过来陪她。
本来，封振连回去收拾都准备带着她，根本放不下她。
鹿之绫很是奇怪，趁封振不在，她摸着墙边绕到旁边的小厨房。
阿唐正在里边洗手。
水声很大。
他在那里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封叔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她靠在门口不解地问道。
“想继续做小公主的话最好别听。”
阿唐在那里洗着手，语气是一贯的凉薄。
“我不再是小公主了。”
她的神色黯然，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能再拥有从前的生活。
“真要听？行，我告诉你。”
阿唐挑眉，在水龙头下继续洗手，边洗边盯着她那张干净单纯的小脸，嗓音邪气至极，“他偷看我，我就摸了个男人屁股。”
“啊？”
鹿之绫有些茫然地听着。
她问封叔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和他摸男人屁股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鹿之绫反应过来。
他是故意暗示封叔，他禽兽在另一个方面。
听着里边持续不间断的洗手声音，鹿之绫的脸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她抠着门框上的木条，“你、你……你要洗手液吗？”
“……”
阿唐无语地看着门口的小人，“出去。”
“哦。”
鹿之绫摸着墙默默离开。
她有六个哥哥，可没有一个哥哥像他做事这么……神奇。

第690章 你撞哪了？怎么这么多血？
不管怎么样，封振到底还是放心地回江北收拾去了，他在江北已经找了份工作，还需要辞职，差不多要个两周才能过来。
出租房没被退掉，鹿之绫就这么留在了江南。
阿唐是个话少的人，偶尔开口也都是毒舌，鹿之绫以为封叔离开后，他就会走。
但事实上，她每天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每天到了时间她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每天黄昏，就有折叠好的衣服放到她的床边。
她房间和浴室里的垃圾桶每天都有被无声无息地清理掉。
其余时间，鹿之绫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有时候叫他也没人应，他总是固定时间出现，偶尔到了半夜她还没睡着，便能听到隔壁小厨房里传来动静。
他好像和封叔一样，选择在厨房打地铺。
鹿之绫很内疚，可她改变不了现状，她一个盲人什么都做不了，劝不动任何人，接受封振和阿唐的好意仿佛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懂事。
封叔在江北的工作没太久就要辞职，被老板刁难，为了拿回工资他还需要待一段时间。
一个多月过去，鹿之绫渐渐习惯失明的日子，也愈发麻木起来。
鹿家实验所的血案，化工厂的爆炸案，两桩案子闹得惊天动地，可天到底没有塌下来。
大家的日子还是一样照常过。
出租屋门外人走人过，谈论的从鹿家真可怜，也慢慢变成哪个明星首穿了当季的高定。
鹿之绫意识到，所有人都会遗忘掉鹿家，哪怕是之前那些视鹿家为杀父仇人的正义之士，他们都会遗忘……
这世上到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记。
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少。
每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她就是坐着，在黑暗而孤独的世界里熬过一天又一天。
这天傍晚，鹿之绫机械地吃完晚饭便回到自己的床边坐着，出租屋很小，没什么活动的空间，她也不活动。
阿唐起身收拾碗筷。
两个人很少有话聊。
门外传来小孩们嘻嘻笑笑的声音，鹿之绫又想到自己在家里的时光，那个时候她总以为天塌不下来，总以为每天都是一样快乐。
原来，没什么能是永远的。
她摸着墙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将门关上，让外面的笑声变得小一些。
鹿之绫转过身，又摸着回到床边，人撞到旁边的椅子，腰腹被狠狠顶了一下，她扶正椅子，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往床边走。
她摸向床头的位置。
果然，阿唐把她的衣物又叠好放下了。
最上面的是内裤。
鹿之绫抱起衣物就走，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窘迫。
刚住进来的时候，她在浴室里自己洗内衣内裤，洗完就摸着挂到窗台的位置，但封振怕在室内干的不卫生，还是给她拿出去晒了。
现在，阿唐也是会不发一言地给她拿出去晒。
隐私对她这样一个几乎没有自理能力的盲人来说是很没用的东西。
鹿之绫以为自己对隐私的底线已经到了最低，可很快，她便知道还没有。
她慢吞吞地进走浴室，锁上门，到达淋浴间的路上撞了好几下。
她打开水，今天的水调到最大也还是不热，透着丝丝的凉意。
鹿之绫习惯了出租屋里时不时出故障的水温，她没有想太多，脱下衣服便开始洗澡，凉意浸透过声音，浇着她麻木的面孔。
匆匆洗了下，鹿之绫擦干身体，穿上睡衣睡裤，腿又撞到旁边的东西，她弯下腰摸到一个盆，将内衣内裤放进去，走到洗手池前开始洗。
水龙头出来的水更冷了。
她的双手一下子，小腹就痛起来，疼痛变得越来越重，像是有一把匕首在她的身体里来回绞着。
“呃……”
鹿之绫痛苦地捂着肚子想蜷缩起来，手碰到盆，盆顿时翻落，连内衣带水全砸在她的脚背上，裤管湿嗒嗒地贴在腿上。
她有些慌乱地想去捡衣服，地面却是不防滑的。
“砰。”
她踩着水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疼痛瞬间在她的身体里撕裂，骨头像是被一根根砸开来。
小腹更是疼到灭顶一般。
她在全是水的地面上蜷起身体，难受而无助……
“砰砰砰。”
门忽然被拍了两下。
“鹿之绫，你怎么回事？”
阿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鹿之绫倒在地上，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还没洗完的内裤藏起来，可怎么摸都摸不到，说不出来的难堪伴着疼痛将她吞没。
许久未有的泪水溢出眼眶。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她虚弱地出声。
可门外的男人听不到她如此脆弱的声音，得不到答案，阿唐直接抬起腿一脚踹开上锁的门。
门一开，他拧着眉冲进去，就见鹿之绫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睡裤上面全是血。
“搞什么？”
阿唐的目光一震，快步过去低下身子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你撞哪了？怎么这么多血？”
血？
鹿之绫呆了呆，忽然意识过来刚刚那阵腹痛是什么原因。
她连来了例假居然都不知道，还被阿唐看到。
她现在怎么会没用成这样……
见她不说话，阿唐放眼看向周围，也没看到什么东西上面有血，根本不知道她是被什么撞的，只能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往外走，“我带你去医院。”
她裤子上全是血，出去什么人都会看到。
“不要，我不去……”
怀里单薄的少女忽然一反平日的麻木，激动地喊出声来，边喊边哭，身体不住地在他怀中颤抖，“求求你，我不去，我不要出去……”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他口中的死，也是个不错的提议。
羞耻与窘迫将她整个人吞噬得干净，甚至远远盖过疼痛。
“求求你……”
鹿之绫靠在他怀里，哭着哀求，不住地摇头。
好像出门会要了她的命一样。
“……”
阿唐抱着湿漉漉的一个小人，眉头越拧越紧。
三分钟后，他才弄清楚是什么情况。
他把她放到床上，拿出一条薄毯给她垫在身下，“然后呢？是不是要吃止血的药？”
鹿之绫潮湿的睡衣睡裤还没放下，她把自己完全缩在被子里，身体还在不自禁地发抖。
“说话！”
他的口气不好。
她死死抓着被子，小脸上全是泪痕，颤着牙关道，“要卫生巾。”

第691章 那从今天开始，你叫我爸爸好了
卫生巾。
阿唐回忆了下，在北港赌场的时候，似乎是听别的女人提过这东西。
“把手伸出来。”
他坐在她床边道。
鹿之绫还沉浸在灭顶的难堪中，没有执行他的动作，紧攥着被子的手被阿唐一把抓过去。
她的手被他强行打开。
她浑身都透着冰凉，一双手也不例外，而他的手却是温热的，带着一些粗粝，握上来的刹那像往她的身体里注了一股暖流，让她的小腹都没那么疼了。
鹿之绫躺在床上，慢慢恍过神来，发现阿唐正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描摩着什么。
“是不是这个‘卫’字？”
他问她。
鹿之绫这才意识过来他是在她手心上写字，她愣了愣，而后道，“你再写一遍。”
明明看不到，她却感觉身旁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有点不爽的味道。
她听到他的呼吸变缓，似乎是耐着性子在她手心上又写一遍。
“是。”
鹿之绫弱弱地道。
阿唐便继续在她手心上写“生”字，他写的笔画顺序都是错的，就像小孩子在描画一样，画到就算。
鹿之绫用尽注意力才能分辨他写的是什么，“对。”
男人又在她手上写“巾”字，这一次他写错了。
鹿之绫从床上微微侧过身，无声地抓过他的手指，他的手好大……
她捏着他的指尖，在他掌心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巾”字，低声道，“是这样写的。”
男人坐在床边，低眸盯着她湿发下的一张脸，苍白、荏弱，就像风雨中随时会倒下来的一株草。
她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但被她掩盖得很好。
之后，她便连一点鄙夷都没有。
还真是善良。
阿唐什么都没说，得到答案后站起来就走。
鹿之绫躺在床上，那种糟糕透顶的心情竟散了些。
阿唐哥哥他居然连“卫生巾”三个字都能认错，他过去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
离出租楼最近的是一家步行800米的便利超市。
年轻的男人没有任何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然后止步在半个货架的卫生巾前。
十分钟后。
他一种长度拿了一包，抱着放到收银台前。
收银的是个中年妇女，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生无可恋地扫着码，然后道，“七十八块五，要不要红糖？”
阿唐点着手里的钱，闻言，他掀了掀眼睫，“红糖怎么做？”
既然她这么说，红糖的地位应该和卫生巾一样。
女人被这副磁性的好嗓子吸引得抬头看去，这一眼扫去，她瞌睡虫都跑了。
乖乖。
生得这么好看……
“红糖汤啊。”
女人上下打量着他，话都多了起来，“给你家谁买啊，女朋友啊？要是痛经的话还可以加点山楂、桂枝，效果很好。”
回想着那小孩痛得要死过去的模样，他颌首，“都要。”
“这月经期啊一定要注意增强抵抗力，牛奶和蛋不能缺，最好再炖只鸽子，再杀条鱼……哦，对了，千万不能冻着冷着，冷水别说喝，碰都不能碰……”
等回到出租房的时候，阿唐两只手里拎满了东西。
而他的口袋里，只能再掏出两枚硬币。
他在洗水池前，看着里边活蹦乱跳的一条大鱼，棱角分明的俊庞写满烦躁。
妈的。
养孩子真费钱！
他踏进旁边的房间里，鹿之绫已经将身上的衣裤都换了，一头长发半湿。
“哥哥。”
听到他的动静，鹿之绫连忙从床上坐起来。
“好多种长度，你要哪种？”
阿唐将手中的袋子放到她面前，“要不你穿那种纸尿裤的？方便。”
“……”
那是安睡裤。
鹿之绫不好意思和他讨论这些，坐在床上往袋子里摸着，摸到一包正常包装的便拿起来，裹着毯子就往浴室里走，匆匆忙忙的。
“你自己可以？”
阿唐怀疑地道。
“……”
鹿之绫走得更快了，腿撞到椅子都不管，逃也似的。
什么动静。
真当他是禽兽？
阿唐收回视线，站在床边伸手拎起她的被子铺开，扫了一眼没看到换下来的衣服裤子。
片刻后，鹿之绫慢吞吞地从浴室里走出来，仍是顶着一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阿唐擦过她身边走到浴室，往里看一眼，就看到睡衣睡裤已经被挂在窗口的位置。
他的眉拧起来，“你的病不能碰冷水不知道么？”
还敢洗衣服。
“我这不是病。”
鹿之绫很抗拒和男人聊这个话题，她摸着床边坐下去，手指习惯性地开始抠床单。
“鹿之绫。”阿唐冷着脸走到她面前，低沉的嗓音透着不悦，“现在是我养你，就得照我说的做，懂么？”
“只是洗一点衣服而已。”
鹿之绫低下头道。
“你不是想做事，你是觉得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你不舒服。”
他站在她面前，毫不留情地拆穿她，“鹿之绫，你要真叫着哥哥都这么别扭，那从今天开始，你叫我爸爸好了。”
反正是养小孩，他不在乎是养妹妹还是养女儿。
“……”
鹿之绫被堵得完全讲不出话来，闭着嘴巴沉默地坐着。
“再让我看到你洗衣服，我把你手剁了。”
阿唐奉行的是恐吓式养育。
“……”
鹿之绫不敢说话。
阿唐抬手摸了一把她的头发，很潮湿，他翻遍屋里的柜子都没翻到一个吹风筒，只能弄了条干毛巾过来给她擦拭。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鹿之绫被扯得头皮疼。
她更加用力地抠着床单，阿唐注意到她的动作，手上的力道渐渐轻了。
将头发擦干后，鹿之绫才被允许躺进被窝里，刚躺下来，她肚子上就一暖。
“……”
鹿之绫怔了怔，伸手摸过去，软绵绵的，烫烫的，是个电暖宝。
她将电暖宝放到肚腹上，疼痛顿时减轻。
“别睡着了，一会吃条鱼，再喝碗鸽汤。”他道。
鹿之绫一惊，“不是吃过晚饭了吗？”
“让你吃就吃。”
“……”鹿之绫躺在那里不住地摇头，“吃，吃不下了。”
吃点东西跟要她命一样。
当他乐意做给她吃是不是？
阿唐沉着脸转身。
鱼没了，鸽汤也没了，但一个水煮蛋直接塞进她的嘴里，差点将她噎死。

第692章 相依为命的投影
鹿之绫坐在床头，被噎得连连拍心口，有些迷茫，“为什么又让我吃鸡蛋？”
她开始想念封叔了。
在封叔身边时，她至少不想吃的时候可以不吃，现在，她每天三顿都被塞得饱饱的，还要加餐。
“不止鸡蛋，还有牛奶。”
阿唐将一盒加热的牛奶强势地塞进她的手里，“不喝完不准睡觉！”
“……”
鹿之绫只好低头去喝牛奶，她抿住吸管吸了一口，眉间微微错愕。
这不是睡前值得喝的纯牛奶，牛奶含量很少，过甜的口感里全是添加剂的味道。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就是瓶饮料。
她的神情很快恢复寻常，听话将整盒热热的牛奶饮料喝了下去，又乖乖把鸡蛋吃下。
吃完她就躺不住了。
撑得慌。
察觉他离开后，鹿之绫从床上下来，摸着墙、摸着椅子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走动消食。
“出去走？”
男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还没离开，鹿之绫怔了下，摇头，“我不出去。”
出了这道门，外面都是合家欢的声音。
她不想听，她就想在这里呆着。
“你都在这个屋子憋一个多月了，太阳都不见一下，你准备在这里长蘑菇？”
阿唐靠在门口冷嘲热讽着。
话出口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不是说月经一个月来一次，你上个月怎么没来？”
虽然月经是个正常话题，但在鹿之绫这里她还没正常到和他聊。
她站在里边有些窘迫，下一秒她的手就被抓住。
“做、做什么？”
她有些慌乱。
“看医生！”
“我不要出……啊。”
鹿之绫惊呼一声，人已经被阿唐背到背上，在他面前，她的拒绝显得比路边的草都没用。
她之前给他的银行卡被用来做她的各项妇科检查。
办公室里，医生看着检查资料后看她一眼，认出她是前阵子新闻里常会出现的一张小面孔，顿时不禁叹一口气，道，“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你最近的精神压力特别大吧？”
“……”
鹿之绫坐在椅子上，无声地垂眸。
“压力大也会影响月经？”
阿唐站在她的身旁，一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身体前倾和医生聊起来。
“会的。”
医生有些同情地看向面前的女孩，家破人亡，瞎了双眼，现在连月经的问题都要让个亲戚兄长询问。
她把资料递给面前英俊的年轻男人，“带她去心理医生那里看看吧，月经一次两次不来没事，多了对身体不好。”
大晚上的，鹿之绫又被阿唐拉着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晚上不上班，只能预约。
预约费一次两百。
治疗方式就是上课，一节课一个小时八百元，办套餐的话二十节课一万四。
阿唐刷了预约费。
回去的路上，阿唐没有选择打的，而是拉着她上了公交车，从车上下来，他再将她一路背回去。
鹿之绫已经看不到夜晚的模样，但她能感受夜晚的凉意。
丝丝的夜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她抱着阿唐的肩膀，如同抱着自己黑暗深海里的唯一浮木。
她攀过每个哥哥的肩膀，可他和他们的都不一样，他很瘦，她能轻易摸到骨骼的形状。
他逼着她吃那么多东西，她身上的肉都在长回来，他却好像还和初时在北港见到的一样。
“你还有什么能卖的？”
他忽然问她。
鹿之绫趴在他的背上摇了摇头，经历过家破人亡后，物资上的天壤而别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小的冲击，甚至谈不上冲击。
她没有任何需要金钱来满足的欲望。
“哥哥，我不想看心理医生。”
她说。
她的确是不想，而且这不是她能接受的好意思，看一次心理医生太贵了。
“我问你想不想了？”
阿唐冷哼一声，将她往上提了提背着继续往前走。
鹿之绫明白他手上的钱已经岌岌可危了，要不然他也不会为省钱带她坐公交，背她走回家。
“哥哥，我会慢慢变好的，我真的不想看。”
她低声说道。
“让你看你也看不了，眼睛不是瞎了么。”
阿唐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不好听的。
“……”
鹿之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她知道他不会打消给她看心理医生的念头。
她还想劝说他，让他明天去把预约的两百块钱拿回来，就听到他，“还是那句话，老子养你，怎么养，我说了算。”
鹿之绫只好闭嘴。
没想到车站到出租楼的距离那么长，鹿之绫察觉男人的呼吸变重了，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汗。
她用手替他擦掉汗，说道，“哥哥，我下来自己走吧。”
“呆着。”
“……”
鹿之绫只能乖乖让他背着。
她听着他踩在马路上的声响，听着他低沉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路灯昏黄的光照落下来，在路面映出他们的影子，是相依为命的投影。
……
等封振把将北的事情处理完赶到江南时，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
看着明显胖了一圈的鹿之绫，封振震惊得到说不出话来，再看墙上的日程表，每周有一天写了个“墓园扫墓”，有一天写了个“看心理医生”，还有一天写了个“晒太阳”……
“小姐，这字是谁写的？”
封振以为是鹿之绫失明后还能写字，虽然写得乱七八糟但还是值得夸一夸，正想着好词时就听鹿之绫道，“哥哥写的。”
“他这么大人写这么一手狗刨字？”
封振又震惊了。
这一笔一划跟小朋友学写字似的，墓字下面还写成了工，简直辣眼睛。
鹿之绫坐在床边，自从失明后，她的耳力渐渐灵敏起来。
因此，她听到门外阿唐的呼吸声。
她蹙眉道，“封叔，哥哥写得挺好的。”
“你是看不到，真的丑，小姐你用脚写都比他写得好。”
封振道。
“……”
越说越黑。
鹿之绫都不知道怎么阻止封振，封振又看向放在床底下的一箱牛奶，“小姐，阿唐不会是在给你喝这个牛奶吧？你没告诉他，你平时只喝新鲜的纯牛奶？这里全是添加剂，喝了没一点好处。”
“封叔……”
鹿之绫无奈了。

第693章 她以为他走了
她有些招架不住眼前的场面，想打断封振又怕一个说不好反而伤了门外的阿唐。
她这一犹豫，封振开始滔滔不绝了，“哎哟，这水果都放好两天了吧，皮都皱巴巴的怎么还没扔，小姐你没吃吧？”
“这是阿唐给小姐买的新衣服？这都什么料子，也太廉价了，花样也不好看啊，小女孩怎么能穿这些。”
“怎么还有一大堆的零食啊，辣条……小姐，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些垃圾零食的吗？”
“……”
鹿之绫握紧了拳头，道，“我现在喜欢吃零食，水果皮皱但吃起来还跟新鲜的一样，没有差别。”
“这怎么能没差别，这差别大了，小姐你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封振急得不行，想着鹿之绫这胖估计跟垃圾零食有关，并不是健康地胖起来，说着便抱着零食准备丢掉。
他一脚跨出门，就见到阿唐背靠着墙站在那里，一张脸阴沉。
空气顿时充斥着逼仄感。
阿唐的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封振抱着零食顿觉尴尬，不管怎么说，这年轻人也是实心实意地照顾了鹿之绫这么久，说人坏话还被当面听到真的是……
“阿唐，我不是那个意思……”
封振试图解释，阿唐却只是冷淡地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离开。
封振看着他直直走出出租楼的小广场，有些尴尬地回头，“小姐，这……”
“封叔，哥哥真的对我很好。”
鹿之绫从床边站起来，凭着经验走到门口，眉头微蹙，“他是不是走了？”
“是。”
封振点头，“我不是嫌他什么，我就是看小姐你吃苦我心疼，你说说他，有那钱给你买那些垃圾零食，还不如给你买好点的纯牛奶呢。”
还是在长身体的女孩，吃这些哪有营养。
鹿之绫眉间没有舒缓开，“他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懂。”
“什么？”
封振一怔。
鹿之绫垂下眼，声音有些涩，“哥哥小时候应该过得很不好，他并不知道纯牛奶和牛奶饮料的区别，他以为小孩都爱吃零食，零食肯定就是好东西，他还每星期都换着花样给我买……”
“他才二十岁，怎么会比我这年纪大的还知道得少？”
封振疑惑。
这得过什么样的日子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就是以前鹿家资助的那种山区小学里，他跟着去过，那里的小孩穿得差条件差，但吃食堂饭的时候还知道要营养均衡，要多吃蔬菜和肉、纯牛奶，小孩们都不会浪费。
喝牛奶要喝纯牛奶，这不是常识吗？
“他买的水果可能是打折的，但他都把新鲜的挑出来给我吃，要是我不吃，他也不会吃，一直等不新鲜了他才会解决掉。”
鹿之绫道。
她起初不吃水果不以为意，直到发现水果放烂后会被他吃掉，她才难受，每天都乖乖地按时吃水果。
说着，她摸向墙壁上的日程表，“哥哥真的不是不舍得给我花钱，他还在带我看心理医生，那个很贵。”
她真的很感激阿唐。
封振也反应过来，印象里心理医生是很贵，他不禁道，“那阿唐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鹿之绫摇了摇头，“他说钱的事他会解决，要我别管。”
阿唐有时候对她很凶，可他真的是在拿她当妹妹养，他什么难题都不会扔给她。
“那我这……”
封振听着不禁内疚起来，道，“那等他回来，我和他道个歉。”
他怎么会知道一个年轻人买零食，居然是以为零食有营养。
话是这么说，阿唐却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
鹿之绫在黑暗的世界里等得更为漫长，好像每一秒都被掰成无限长。
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和阿唐其实没有任何的联系。
她有一支手机，是封振留给她，方便和她通话的。
但阿唐没有。
她习惯了他每天按时回来，又匆匆离开，然后再回来。
她从来没有担心过他会突然消失。
但现在，鹿之绫发现，如果阿唐要走，她不仅留不住，而且连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小姐，你吃点吧……”
封振劝着坐在小桌前一动不动的少女。
鹿之绫不忍拂封振的好意，低头扒了两口饭便放下筷子，起身道，“封叔，我去外面等等看。”
都是看不见的世界，可她还是熬不住继续在屋子里等了。
“外面都黑了。”封振道，“要不我去找找？”
他们都不知道阿唐去了哪里，怎么找？
鹿之绫摇头，“我就在外面等，哥哥说人也不能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
“那我陪你去。”
封振连忙站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鹿之绫被封振扶着穿过小广场，坐在路边的一处水泥花坛前，花坛里没有花，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草。
可少女挺直着背坐在那里，垂下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像加了油画滤镜的电影画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夜晚的空气变凉。
“年轻人的自尊心都强，我这么一说他怕是不会回来了。”封振站在一旁很是内疚，“都怪我这嘴……”
鹿家倾塌，那些平日所谓的盟友，所谓的远房亲友，明明知道鹿家还留了个孤女却一个都没有露面现身。
阿唐不离不弃，对鹿之绫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结果，这么一个人还被他赶走。
鹿之绫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她不怪封叔，可她怪自己。
她当时应该及时拉住阿唐，不让他走。
就算他不想要她这个包袱了，她也该跟他说谢谢和对不起，而不是这样仓皇分别。
她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鹿之绫低着头，眼睛有些发酸。
转眼，已经是深夜。
封振劝到口干，毫无办法地陪着她坐在花坛前，给她肩上披了件外套。
鹿之绫捏着自己的手指头，莫名的空荡感包围住她，这条路她好像又一次走上了孤寂。
忽然，寂静的夜里响起低沉的脚步声。
鹿之绫猛地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封振坐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鹿之绫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过去，“哥哥！”
外套掉落在地上。
鹿之绫踉跄一步，几乎是直直撞进阿唐坚硬的胸膛上。
年轻的男人抬手捞住她，下一秒，他的腰就被少女紧紧抱住，简直是用勒的。
“怎么了？”
阿唐低头看怀里的女孩，一只手上拎着箱纯牛奶，还有两个沉甸甸的袋子。

第694章 鹿之绫，我到底不是你亲哥
鹿之绫在他怀里摇头，还是紧紧抱着他。
还好他没走，还好……
封振从花坛边站起来，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一幕。
没想到他离开这几个月时间，鹿之绫对阿唐已经这么依赖了。
阿唐的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拧着眉低头看怀里的女孩，“被欺负了？”
“没有。”
鹿之绫摇头，这才发现自己反应好像有点过激，连忙松开手来。
阿唐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小脸，眉头拧得更紧，单手按着她的肩将她原地转了一圈，衣服好好的，看着没受过伤的样子。
“阿唐，对不起，今天是我太多话了，我跟你道歉。”
封振站在原地，脸色凝重地朝他低下头。
这声歉，封振道得真心实意，尤其是看到阿唐手上还拎着纯牛奶时，他更觉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阿唐一双漆黑的眸淡淡地扫他一眼，没有理会。
封振捡起地上的外套给鹿之绫披上，然后转身往回走。
鹿之绫被阿唐牵着在花坛边坐下来，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的一颗心格外安定。
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拼拼图，终于找到掉在床底下的最后一块，安到拼图上让整幅拼图都完整起来，完整得让人舒服。
她这么想着，忽然挪了挪身体，往他那边贴近着坐。
“……”
正在打开牛奶箱的阿唐扫一眼她的动作，“干什么？”
“没什么。”
鹿之绫还是摇头。
“神经。”
阿唐莫名其妙，从箱子里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到她唇边，“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
鹿之绫愣了下，张开唇抿住吸管吸了一口，没什么甜味的牛奶入口，奶味醇香，口感细腻，没有任何添加剂的味道。
是纯牛奶。
她呆了呆，“哥哥一天没回来是去买牛奶了？”
阿唐坐在她身边，面色幽沉，“老子养人，不用别人来说三道四。”
正在家里收拾的封振打了个喷嚏。
鹿之绫心里涌起愧疚，“哥哥买的牛奶我都爱喝。”
“爱喝个屁。”
阿唐瞪她一眼，见她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他瞪了也白瞪，不禁郁结，伸手掐住她的小脸，捏住两腮往里摁，“你这张嘴是摆设么，爱吃爱喝什么不会说？”
鹿之绫被掐得嘴巴撅起来，像只鼓鼓的小鱼，可爱得有些过分。
阿唐看着，没忍住，薄唇勾出一抹弧度，手也松开来。
“哥哥在笑吗？”
鹿之绫问道。
“没有。”
他说着看向旁边，唇角的弧度依然没有放下。
下一秒，他的手臂就被少女抱住，少女满脸依赖地靠向他，整个身体都贴上来。
“鹿之绫，我到底不是你亲哥。”
他凉凉地开口。
年纪也半大不小了，敢这么就往男人身上靠，以前那群哥哥就没教过她？
鹿之绫仍然不松手，紧紧靠着他，睁着一双漂亮而无神的眼睛，“对我来说，你也是亲哥哥。”
“赖上我了？”
阿唐嫌弃，却没有拉开她的手。
鹿之绫靠着他，露出一抹笑容，真诚地道，“哥哥对我好，我都知道，所以你买的东西我真的都爱吃。”
嘴甜。
阿唐想斥她些什么，却见她脸上是带着笑的。
鹿家出事后，她就再没有笑过，即使笑都是客气的、敷衍的，但现在，她好像是真的开心。
她真的没有怪过他买那些垃圾零食给他吃。
他把牛奶吸管再次塞进她的嘴里，命令她喝。
鹿之绫靠在他的臂膀上听话地喝着牛奶，阿唐盯着她，越盯越不放心，道，“以后别动不动抱男人的手臂，封振也不行。”
“……”
鹿之绫喝着牛奶没说话，但一张小脸上写满不解。
“你父母还真是把你养得跟公主一样，你是不是认为这世上都没坏人？”阿唐冷哼一声。
闻言，鹿之绫的面容黯了黯，松开嘴里的吸管，道，“我没有。”
当鹿家出事后，阮家等一家家都迫不及待撇清关系的时候，她就知道世上没那么多的好人。
她仰头“看”向面前的男人，无比坚定地道，“可我知道，封叔和哥哥是好人。”
“我不喜欢和别人共列。”
阿唐并不开心。
“那封叔是大好人，哥哥是大大好人。”
鹿之绫哄人一流，阿唐又被逗笑了。
他笑看着看向前面路灯下的马路，忽然发现比起北港被人叫“唐哥”的生活，他更享受被这么一个小女孩一声声叫着哥哥。
说不出来的踏实。
好像日子可以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下去，直到终点。
鹿之绫在旁边喝着牛奶，喝了一会，她摇头，“我喝不下了，明天早上起来再喝。”
开过的牛奶明天早上喝就不行了。
阿唐直接拿过来就咬住吸管喝了起来，一口喝下，他的目光一凛。
这和他以前喝的所谓牛奶确实不一样。
原来，牛奶都分等级。
鹿之绫感知到他的动作，有些心疼，她道，“明天开始我不想喝牛奶了。”
“你又干什么？”
阿唐不悦，这牛奶一百多块钱一箱，她不喝？
“哥哥喝一瓶，我也喝一瓶，哥哥不喝我就不喝。”
鹿之绫道，她记得他的病历报告上写着，他营养不良。
二十岁的男人营养不良，这个属实有点惊人。
话落，她的额头就被敲了下。
“跟我搞心眼？”
他道。
“嗯，搞心眼。”
鹿之绫坦然承认，把阿唐噎在那里。
阿唐不再持续这个话题，把她从花坛边拎起来，道，“回去睡觉，明天看心理医生。”
鹿之绫被他牵着往回走，“不能不看心理医生了吗？”
“不能。”
“可是我觉得我好多了。”
“医生说你是故意在他面前伪装，想早点结束课程。”
“他是想多赚钱。”
对不起，医生，她不是故意冤枉的。
两人边说边往出租楼里走，他的大掌一直握着她的手。
鹿之绫看不见，却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安心。
“让你去就去，一个星期八百，我供得起。”他懒得和她讨论这些。
“哥哥是找到工作了吗？”
她一个人的时候算过这笔账，她现在开销好大，给他的那点钱应该早花没了。
“嗯，找到了。”
他的声线有些沉。
“是什么工作？”
鹿之绫问道。
话落，身旁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随即道，“超市理货。”
鹿之绫没接触这样的行业，有些无知，理货，那要搬货吗，会不会很辛苦。
她刚刚不应该那么说的，应该说他要喝两瓶牛奶，她才喝一瓶。
……
转眼，一年过去。
鹿之绫十六岁了。

第695章 哥哥，你想不想谈恋爱？
“之绫。”
心理医生是个温柔知性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左右，她坐在鹿之绫面前，柔声地同她讲，“已经一年多过去了，我没有说应该在什么时间里走出来，可你也知道你的家人只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些，而你身边还有封叔，还有你哥哥。”
“……”
鹿之绫安静地坐着。
“每次到了上课的时间，你哥哥不管刮风下雨都会送你过来，他就是想让你快点冲破阴影对吗？”
“嗯，哥哥对我很好。”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要多看看封叔和哥哥，我们可以选择一个时间，从一个星期扫墓一次变成一个月扫墓一次，再次三个月一次……这个频率不是说让你忘了家人，而是活好自己的份。”
心理医生把水杯递给她，劝解着她，“到你终老的那天，你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和你的家人重逢，告诉他们，你没辜负他们的期望，你努力并且开心地活了一辈子。”
鹿之绫握着水杯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只讲了夸奖的话，剩余的医生没有讲出来。
她是知道，可她心底的阴影太重，有时候在这里睡一会都会做噩梦惊醒。
这女孩什么都懂，却还是放不下。
时间到，心理医生将她送出去。
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
见状，心理医生揉揉她的发，道，“你哥真的很疼爱你。”
现下还有很多人觉得她们做心理医生就是骗子，是乱收费，很少有人会这么执着地要为一个明明看起来乖巧懂事的女孩看心理医生。
“嗯！”
鹿之绫微笑。
提到她那个哥哥的时候，她总是笑得很真心，和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
医生往外扫一眼，没看到那张过于优异的脸孔，便道，“你哥还没来，要不你先坐会？”
“他来了。”
鹿之绫肯定地道。
看着她无神的一双眼，医生疑惑地往外看去，下一秒就见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步子匆匆地踩着点到门口，手上拎着一大堆的东西，食物的香气从里边飘出来。
“徐老师再见。”鹿之绫低头和心理医生告别，转头就朝阿唐的方向迎过去，“哥哥！”
“跑什么，复明了？”
阿唐拧眉一把捞住她。
“这里的路我都走顺了。”
鹿之绫说着伸手抓上他的袖子，“你给我买吃的了？”
“不是要吃海棠酥，给你买了。”
阿唐说着在她面前低下身子，鹿之绫摸着他的背熟练地攀上去，抱住他的脖子由他背着走。
耳边传来远处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
“张娇，我劝你死心吧，人家就是个十足的妹控，每次过来眼里就只有妹妹，谁都不看。”
“气死我了，我化了俩小时的妆呢。”
阿唐没有听到。
鹿之绫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她趴在阿唐的背上伸手去摸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窝深邃。
在她的眼中，他还是以前的模样，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更帅了。
“干什么？”
阿唐被她摸得看不到路。
“摸下哥哥的帅。”
鹿之绫抱紧他的脖子，不再乱动。
“你手还能摸得出来帅？”阿唐轻嗤一声。
“摸得出，哥哥就是很帅的。”
“……”
阿唐常常觉得自己就是着了这张甜嘴的道，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跟个陀螺一样围着她转。
一年多了，他就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见了鬼一样。
……
两人在繁华街头的亭子里坐下来。
周围人来人往，都会频频朝他们投来两眼，他们不是认出鹿之绫，只是觉得这对兄妹颜值出色。
仅仅一年多，鹿家已经淡出人们的生活话题。
阿唐将手中的袋子一一打开，拿出一块海棠酥放进她的手里。
鹿之绫接过来慢慢吃着，听街头各种各样的声音，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吹萨克斯。
忙碌中又透出些悠闲。
“哥哥，你想不想谈恋爱？”
想到刚刚听到的闲话，鹿之绫忍不住问道。
阿唐的反应很直接，“伺候你一个小祖宗还不够，我还再找个大的回来伺候？”
他天生受虐狂？
“……”
话题直接终止。
鹿之绫默默吃着海棠酥，被呛了下，还没呛完，一根吸管就抵到她的唇边。
她张口含住，喝到纯正的鲜果汁。
说她是小祖宗，他伺候得不也挺开心的么。
鹿之绫暗暗地想，却不敢说出来，只乖乖地吃吃喝喝。
忽然，不远处又传来钢琴的乐曲声。
鹿之绫边吃不边自觉地朝那边转过脸，认认真真地听着，应该是个小孩子弹的，断断续续的弹得很努力。
阿唐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一家琴行。
“想弹钢琴？”
他问。
“没有。”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但很快，她就被阿唐拉进琴行，阿唐就开始问起价格。
鹿之绫紧攥着他的衣袖不停拉扯，想拉他出去，他却一把将她按坐在一架钢琴前，“试试这架，你弹。”
“……”
鹿之绫只好把手放到钢琴前，故意弹得磕磕巴巴。
一旁的老板还在拼命吹捧她。
“你这架钢琴不行，弹不出好。”阿唐冷淡地道。
“那看看我们这一架吧，是刚刚从国外运回来的，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老板领着阿唐过去看那一架钢琴。
鹿之绫坐在钢琴前，伸手摸了摸，摸到放在上面的价格牌，价格牌上的字是凸起来。
她摸了摸，两万八。
“镇店之宝是四十三万。”
再听老板在那边开价，鹿之绫有些焦急，连忙道，“哥哥，我钢琴其实弹得不好，我想弹古筝。”
“古筝？”
阿唐不明所以地回头。
“刚刚进门的时候，我好像在门口摸到古筝了，那个多少钱？”
鹿之绫柔声问道，刚刚摸的时候那木料一般，应该不贵。
果然，听她这么说，老板的声调都降了下来，“哦，那个啊，是我们家的活动产品，现在是特价，898。”
“我想要这个。”
鹿之绫一脸认真地说道，似乎特别想要古筝。
阿唐站在琴行里，漆黑的眸打量着少女的脸，几秒后，他道，“先走吧，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
“好啊。”
鹿之绫连忙站起来，生怕他后悔给什么定金，不买更好。
阿唐牵着她走到门外，道，“忘拿海棠酥和果汁了，等我下。”
“嗯。”
鹿之绫不疑有他。
阿唐返回琴行，拿起故意落下的海棠酥，一双眼睨向明显表情敷衍下来的老板，“你这里有没有镇店古筝？”
闻言，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有有！”
……

第696章 我哥拉屎能拉一个小时
鹿之绫开始试着做一些她能做到的家务，擦擦桌子、叠叠衣服。
一开始她做这些，封振还和阿唐发生过一场餐桌上的战争。
“我去挣钱我为什么不能给小姐请个护工？我们两个天天出门做事，小姐一个人在家里摔了怎么办？”
封振一把放下手中的筷子。
“摔了就爬起来，她是眼睛看不见，又不是手脚残了。”
阿唐也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
“……”
鹿之绫坐在两人中间默默扒着晚饭。
这种场面和她小时候经历得差不多，大家总会因为怎么对她好产生各种分歧。
“你说得倒简单，你看看，她住在这里以后身上到处都是磕碰出来的伤，你不心疼我心疼。”
封振十分恼怒，说什么都要给鹿之绫请个护工。
“你准备给她请一辈子？”
“请一辈子怎么了？”
“怕是她比你活得长。”阿唐冷笑一声，丝毫不拿封振当长辈。
“你……”
封振气到想暴走，转头看向鹿之绫，“小姐，你听谁的？”
她感觉到阿唐幽幽的视线也落在她的身上，“是啊，鹿之绫小姐，你听谁的？”
鹿之绫被他的称呼弄得毛骨悚然，最后只能让好脾气的封振再受点委屈，“封叔，其实我现在对这里的环境已经很适应了，不用再请护工那么麻烦。”
“小姐啊……”封振很生气，“我不管，我要请。”
“你请一个我踹一个。”
阿唐完全是乱来。
这事后来以鹿之绫在封振身边说尽好话两个小时才告终。
叠完衣服，鹿之绫听到门外传来小孩子们雀跃的欢闹声。
她现在喜欢上这个声音了，因为这代表小孩们放学回家，黄昏到了，再过一会，阿唐和封叔就会回家。
鹿之绫摸着墙走出门，小心翼翼地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安静地等待家人回来。
“小姐！”
封振从外面回来，拎起手中的鱼道，“我买了条大鱼，晚上给你炖鱼头汤。”
“好。”鹿之绫微笑着看向他，“封叔，桌上有柠檬水，您先喝一杯休息休息。”
“好的。”
看着鹿之绫笑，封振再累也舒坦，他将鱼送进厨房，等着阿唐回来做。
自从发现鹿之绫似乎更喜欢阿唐做的菜后，他再难受也只能交出掌勺大权。
但话又说回来，阿唐这人嘴是欠了点，但对鹿之绫是真的好，一个年轻人天天和他挤在厨房里打地铺也从来没有怨言。
还是后来鹿之绫以绝食抗议，他们才又加租了两个非常小的单间。
封振走到鹿之绫那屋喝柠檬水，看着她的背影会心而笑。
其实阿唐的决定也没错，不请护工，让这孩子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就没那么多空闲去想一些悲伤的事，现在都常常主动走出这个小屋子了。
“之绫姐姐！”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到鹿之绫身边，把一包糖递给她，“帮我开下。”
“好。”
鹿之绫接过来，摸着上面的齿口撕开，又递回给小男孩。
“给你一颗。”小男孩把一颗橙色的糖放进她的手里，在她身边坐下美滋滋地吃起来。
“谢谢。”
鹿之绫放进嘴里。
换作以前，封振会对这些突然接近鹿之绫的人都保持高度警惕，但现在不会了。
他们初到这里时，两个男人带着一个青春期的盲少女，什么难听的话都出现过。
他想的是不让鹿之绫听到就好，但阿唐这人混得很，什么招数都敢用，一年多来，被他赶走的租户不计其数。
现在整个出租楼里剩下的都是老实人，偶尔还能帮着他们照应下鹿之绫。
他也能更放心地出去工作。
“之绫姐姐，你又在这里等你哥哥回来呀？”小男孩咬着糖和她闲聊。
“对呀。”
鹿之绫点头。
“我哥哥要上晚自习也要很晚才回来呢。”小男孩很是骄傲地道，“我告诉你，我哥哥可厉害了。”
“我哥哥也很厉害。”
鹿之绫声音软绵绵地道。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激起小男孩的胜负心，“我哥学习一天只睡七个小时。”
鹿之绫也不示弱，“我哥工作一天只睡五个小时。”
小男孩急了，“我哥能一边吃饭一边看书。”
鹿之绫含着嘴里甜甜的糖，“我哥能一边背我一边给我买吃的。”
“我哥一顿能吃八个包子！”
“我哥也能一餐吃28个饺子。”
“我哥一米八。”
“我哥一米九。”
阿唐就是在小男孩“我哥拉屎能拉一个小时”气急败坏的豪言壮语中回到出租楼。
他穿过小广场，没有立刻走上前来，而是停在晒衣杆前抱臂无语地看着鹿之绫和小男孩斗嘴。
鹿之绫自然是不想欺负个小男孩，但她又不想让阿唐落了下风。
她抿抿唇，想好一会儿才冲小男孩软声软调地回击，“那你哥哥便秘。”
封振在里边听得有些绷不住，差点一口柠檬水喷出来，抬头往外望就见到站在远处的阿唐。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只见阿唐站在远处的晾衣杆上，黑色外套搭在一侧肩膀上，身上的白衬衫血迹斑斑，破损严重，明显是跟别人械斗过，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现在也挂着彩，嘴角乌黑，眼底发红。
又要给鹿之绫买什么！
封振皱起眉来，每次缺钱的时候，他就发现阿唐会挂一身的伤回来，然后钱就有了。
他提醒过阿唐，别做犯法的事，结果人轻飘飘地来一句，“犯法也是我去坐牢，你怕什么？”
他不是怕，而是……揪心。
这人小时候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才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做事就这么极端。
这么想着，封振走出去，正要张口唤他，阿唐忽然看向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他闭嘴。
“……”
封振只好收声，用力瞪他一眼。
阿唐收起手指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带这身血腥气靠近鹿之绫，一定会被她灵敏的狗鼻子闻出来。
封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能转去阿唐的单间给他找衣服。
再出来时，鹿之绫还在和小男孩争论。
“哼！哼！”小男孩气得跳起来，“我哥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没有，我哥才是。”
鹿之绫很认真地道。
而阿唐从站已经改为半蹲，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夕阳下的鹿之绫，染血的薄唇勾着一抹弧度，似是丝毫都察觉不到疼痛一般。

第697章 鹿之绫察觉他的异样
阿唐站在夕阳下换上封振拿过来的衣服，绕着路进自己的单间。
饶是这样，鹿之绫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一丝血腥味和极轻的脚步声，她有些疑惑地转头，“哥哥？ ”
没有声音回应她。
鹿之绫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阿唐回到单间，直接用水简单冲洗了下，封振进门时，他已经在身上胡乱抹药，新伤覆着旧痕，触目惊心。
“你这伤口都外翻了，得去缝线才行。”封振皱着眉走进去。
“无所谓。”
阿唐毫不在意，随便用药一擦，拿纱布贴上。
后背上他够不着。
封振忙道，“我来我来。”
阿唐淡漠地看他一眼，没有拒绝，在单人床上坐下来，封振接过药在他背上的伤口擦拭，一块块乌青乌紫看得都吓人。
“你又要给小姐买什么？”封振问道。
“古筝。”
他的嗓音低沉而平，没什么情绪起伏。
闻言，封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道，“阿唐，我很高兴你处处为小姐着想，可你还年轻，有时候得想想自己。”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衬衫穿到毛边都不买新的，带鹿之绫看那种贵得要死的心理医生却是眼睛都不眨。
封振自认能为鹿之绫付出所有，但也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下。
而阿唐不是，只要对鹿之绫好，哪怕他办不到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办到，好像只有对鹿之绫好，才是他生存的价值。
“你话怎么那么多。”
阿唐烦他。
封振的啰嗦和鹿之绫的啰嗦还不是一种等级的，鹿之绫的声音软，再啰嗦听着也舒服，不像这半老头子。
“我是为你好啊。”
封振拿纱布替他覆到伤口上，“你现在在我眼里，也是半个儿子，我看你受这些伤难受，古筝而已，小姐弹不到也没什么。”
要是鹿之绫知道他受这一身伤才换来什么古筝，绝对不会弹。
“她喜欢就得有。”
阿唐不假思索地道，拿了件黑色的T恤穿上，又加一件外套，将血腥味盖住。
“那你呢？你才二十二岁，你有没有想过你要什么，你要过什么样的人生？”封振问道。
“你太烦了。”
阿唐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起身就往外走去，“老头，你闲得没事干去台阶上铺两层毯子，她坐着冷。”
“……”
封振只能无奈摇头。
罢了罢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
晚上，鹿之绫喝到鲜味极浓的鱼头汤。
她喝了很多，饭后就在门口的走廊下来回踱步消食。
感觉着男人呼吸声的靠近，鹿之绫转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淡淡一笑，“哥，你想吓我。”
阿唐站在她面前，伤口隔着袖子狰狞开来，疼痛伴着鲜血生出，绞肉一般。
鹿之绫一无察觉。
阿唐看着她，不动声色地道，“谁有空吓你，去屋里，给你看个东西。”
“哦。”
鹿之绫乖巧点头，转身进屋。
她站在床前，听着桌椅被挪动的响动，然后就听到什么东西被放下，有点熟悉的声音。
“过来。”阿唐唤她。
鹿之绫顺着他的声音靠近，一只手被他托起来放到筝弦上。
还是买了。
她还以为她回来后不提这一茬他就能忘了呢，又花几百块钱。
鹿之绫想着，脸上却还是露出惊喜的表情，“古筝，太好了，谢谢哥。”
“弹弹看。”
阿唐在一旁坐下来，翻了翻袖子，看着里边鲜红的伤口蹙眉。
很快，袖子又被他放下。
“嗯。”
鹿之绫顺着筝弦摸向旁边的筝首，白皙柔软的指腹一触摸下去，她就意识到这不是在她在琴行摸到的那把特价筝。
这木料明显考究，质感完全不一样，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她惊了惊，继续摸着筝首，摸到上面的纹路，越摸越生出熟悉感。
这古筝……是她以前用过的，名为凤鸣，有很久的历史。
为家人找墓地的时候，她让封叔都拿去贱卖了，好像才卖五万多，要是正常卖，至少要翻个倍。
阿唐哪来这么多钱？
“怎么不弹？”他睨向她。
“这筝……”
她转头看向阿唐，双目无神。
“不是你要的？我今天结到一点工资，给你买回来了。”他道。
看来阿唐并不知道这筝是她以前用过的，她比谁都了解这把筝的价值。
这么贵的东西被他当成几百块的东西送她，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仿佛早已习惯这套说辞，那从前他给她买的那些礼物呢？
“不弹？”
“弹。”
鹿之绫没有拆穿他，而是在桌前坐下来，双手放到古筝筝弦上，缓缓拨弦，弹奏起来。
她对凤鸣熟，根本不需要适应期，闭着眼睛也能弹。
阿唐坐在那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一双黑眸一直盯着她，听不懂的乐曲从她指尖上缓缓流淌而出，少女在墙体剥落的小屋里坐得笔直，形体勾勒着同龄人少有的优雅，仿佛还是那个尊贵的鹿家千金。
他勾唇，什么都值了。
……
鹿之绫一夜失眠。
翌日早上，早餐过后，阿唐先离开。
封振的上班时间晚一些，起身收拾碗筷，碗还没叠起来就听鹿之绫道，“封叔，您能不能请一天假？”
“为什么？”封振愣了下。
“我想看看哥哥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您带我跟踪一下。”鹿之绫道。
“……”
这孩子还是发现阿唐的不对劲之处了。
封振站在桌前，想着要不要替阿唐遮瞒过去，鹿之绫就已经站起来，拿起门口的一根盲杖，道，“封叔不去我自己去了。”
“……”
这俩孩子都是一身固执的骨头。
封振摇头，还是跟上鹿之绫。
两人走出租楼，鹿之绫顺着阿唐平时走的方向往前走，一直走了好远才看到公交车站。
车站前挤满人，阿唐就站在人群中。
公交车停下。
“阿唐上了12路公交。”封振站在她身边说道。
“有出租车吗？”
鹿之绫问道。
“有。”
封振无奈朝着出租车招手，两人坐上出租车。
鹿之绫从来不知道阿唐工作的地方这么远，转一辆公交又转一辆，好像大半个区都绕过了。
终于，从一站下来时，阿唐没再上车，而是径自往前走。
出租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阿唐从一家大型超市绕后，进了仓库，封振松一口气，“看来阿唐确实在超市工作，我们回去吧？”
鹿之绫不放心，“封叔，你帮我找个我能听到动静，他却看不到我的地方吧。”

第698章 封叔，我们去江北吧
见鹿之绫十分坚持，封振也不好说什么。
趁里边的工人不备，封振领着鹿之绫偷偷走进仓库，站到有一大堆纸箱的后面。
鹿之绫默默收起手中的盲杖，她能听出这个仓库很大，每一样货落下时都发出震动墙边的空旷声音，有很多条的运输带，杂音很大。
工人很多，步子声也很乱，但她能极快地从其中辨别出阿唐的脚步声。
“唐哥。”
“唐哥。”
“唐哥，你昨晚辛苦了，我来我来。”
有几个年轻的声音靠近了阿唐，很是殷勤。
鹿之绫有些诧异，听起来这里的工作人员对阿唐更是尊敬，还抢着干活，难道是阿唐升职了才会发那么多工资？
这个念头在她脑袋里仅过了一下便被她否决。
虽然她没什么生活经验，但按常理心算一下，超市的仓库里职位再大，也不可能一下子结十来万的工资。
“唐哥，这边坐。”
“唐哥，喝水，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伤？
他身上有伤？
鹿之绫转头面向封振，封振的耳力没她厉害，压根听不清在说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回应什么。
鹿之绫站在纸箱后面，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
她发现，阿唐在家里不爱说话，在外面更不爱说话。
她站这半天，听到的全是别人的声音。
终于在又一段漫长的时间空白后，她听到有人靠近阿唐。
“老板。”
鹿之绫终于听到阿唐的声音，他的声音冰冰冷冷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阿唐啊，坐坐坐。”
老板应该是个体重很大的胖子，坐下时都有动静，操着一口当地口音喊，“都出去，我和阿唐有话谈。”
听到外面撤离的动静，封振有些紧张地拉着鹿之绫躲藏好。
“砰！”
仓库的大门被用力关上。
封振往外瞥一眼，只见那胖子老板捏着根雪茄坐在那里。
阿唐没坐，就这么站着。
“阿唐，这么多兄弟里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一年帮我最多的也是你。”
老板说着又叹一口气，“不过你老板我啊，最近算是走上绝路了。”
阿唐没搭话。
老板见怪不怪地继续道，“你也知道，在我们K国这地都是有姓的，这江南的地不是姓阮就是姓裴，再不然就是贺庞廖罗那些……我这一块小门小户的地到了手里，那就跟背上大罪一样。”
“……”
“这一条风光街被阮家用尽手段开发得七七八八，还好，你老板我有你在，硬是守到现在。”
老板说着说着忽然恼起来，一把将手中的雪茄砸到地上，“结果他们跑去搞我老子，我老头子七十多岁一身的病，现在一家医院都不收，这么下去他还能活几天？”
闻言，站在一旁的阿唐神情平淡。
“阿唐，你再帮老板一回。”
老板站起来道。
“老板要我做什么？”
阿唐淡漠回应。
“听说姓阮的最宝贝他那个小儿子，你想法子绑架了向阮家要钱，地我守不住，那我就要阮家狠狠出点血！”
老板咬牙切齿地道。
鹿之绫听着心下一惊，手脚逐渐变凉。
“不干。”阿唐没有一丝犹豫地拒绝。
鹿之绫的心微松。
“为什么？”老板不解。
阿唐站在一旁，一双漆黑的眸没什么温度，“阮家派人来骚扰几波，我还回去几波，暗地里的事闹不到警局。绑架，阮家不会善罢甘休，拿了钱我也要进去。”
鹿之绫站在原地，一张脸变得苍白。
她终于知道阿唐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事后我自会你替想法子跑路，退一万步说，就算跑不掉，你只要在警方面前死守钱的下落，这钱就是咱们的！”
老板拍不到他的肩膀，只能拍拍他的手臂，“我不拿你阿唐当外人，你四我六，怎么样？”
“不干。”
见他态度这么坚定，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下一秒又笑起来，很是和气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怕进去，你是怕家里那个小妹妹伤心难过吧？”
话落，整个仓库陷进一阵死寂。
阿唐站在那里，颀长的身形僵了两秒。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错落着伤痕的一张脸，漆黑的眸阴戾如杀，老板没由来得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往后退，衣领已经被对方死死攥住。
阿唐下了死手，“你他妈跟踪我？”
老板被勒得面红耳赤，当场窒息得连话都讲不出来，他狂用眼神哀求。
鹿之绫有些紧张地攥住封振的袖子，正要出去，那边阿唐似乎松了手，老板大喘着气道，“阿唐你别误会，我看你常常要用大钱，想着你有困难不好说才想关心关心你。”
这套说辞阿唐自然不信。
他狠狠攥着对方的前襟，一个字一个字发狠地道，“你给我听着，你他妈敢动我妹妹一下，我把你全家都宰了！一片肉一片肉剐下来喂你嘴里！”
“……”
胖老板的眼里生出恐惧。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地能在阮家手下守这么久了。
阿唐这人狠起来确实玩命，这人是真不玩笑。
说完，阿唐才松开手，转身去搬货，刚将纸箱搬起来，老板又黏上去道，“阿唐，我真没想过打你那个小妹妹的主意，不过她不是瞎了吗？你就没想过给她治治眼睛？”
“……”
年轻男人搬纸箱的动作一顿。
“你那妹妹才十几岁吧，瞎一辈子得多痛苦，现在医学昌明，只要你有钱，什么事不能办到？”
老板继续游说，“那可是阮家，随随便便就能掏个一亿几千万的，别说治个眼睛，给你妹妹换两只眼睛都够了。”
阿唐把箱子搬到推车上，神色冷淡。
老板见状又要说，就听到他不轻不重地道，“我想想。”
……
从超市回来，鹿之绫坐在古筝前，现在再摸上面的筝弦，她只觉得像刀片一样锋利割人。
她慢慢缩起双腿提上来紧紧抱住，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双眼空洞且没有焦距，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真的就是个没用的包袱啊。
“小姐，要不等阿唐回来，我和他谈谈？”封振看着她这样心焦如焚。
“封叔，我们去江北吧。”
她道。

第699章 吵架
阿唐回来的时候，封振在鹿之绫的示意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阿唐一进门就见满地的行李，鹿之绫站在桌前正将古筝慢吞吞地收进筝盒里。
封振默默搬了张椅子往后坐。
“干什么，大扫除？”
阿唐睨向鹿之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便弯腰准备把地上的行李收拾起来。
“没有，我准备和封叔去江北。”
鹿之绫站在那里淡淡地道。
阿唐弯腰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她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又投向封振。
“……”
封振坐在椅子上转身，背对他们。
见状，阿唐的脸色倏地沉下来，他缓缓站起来走到鹿之绫面前，黑眸阴沉地盯着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换个环境。”
鹿之绫的声音与其说是淡，不如说是冷淡，她面无表情地推出面前的筝盒，“这个还给你。”
阿唐低眸扫了一眼，又看向她，语气也冷下来，“你发什么疯？”
“……”
鹿之绫不理他，转身伸出手，摸到椅背上挂着的背包，她提起来背上。
下一秒，背包就被人狠狠扯下来。
“还给我。”
她伸手去抢。
“鹿、之、绫！”
一般家里大人咬牙切齿叫你大名的时候，就代表要发飙了。
阿唐一把将背包砸回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她，“把话说清楚！”
鹿之绫不声不响地要去拿回背包，手臂被拍了下，他的手劲大，她白皙的手臂当即红了一块。
“……”
阿唐的目光一震。
鹿之绫捂着手臂，似乎也来了怒气，面朝他的方向道，“好，说清楚就说清楚，我只是觉得我没必要再承受你的好意了。”
“什么？”
阿唐听得只觉荒唐。
没必要，他妈的她这一年多不是挺乐意？
“我的眼睛不需要用谁坐牢去换。”她道。
闻言，阿唐愣了下，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莫名的心虚感，声音都飘了一些，“你跟踪我？这事还没确定……”
“如果我早知道你靠做打手来养我，我早就和你分道扬镳了。”
鹿之绫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从前高叔叔和我说你就是个混混、不良青年，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
封振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玩大了啊。
他缓缓转头，果然见阿唐站在鹿之绫面前，一张带伤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云密布，眼底狰狞得像是随时要把眼前的女孩掐死。
封振忍不住站起来。
男人压住了怒意，“鹿之绫，你够胆子就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
鹿之绫毫不在乎地往他胸口里扎刀子，“你做社会的边缘人还不够，还要把名目立在我的头上，干嘛？自我感动吗？我不需要，我嫌脏，我嫌恶心。”
说完，她摘下头上的发绳用力地砸向他的胸膛。
小苹果的发绳是他前几天买回来给她的。
她一头长发松散下来，发绳也打在他的胸口后掉落，连点动静都没有。
“呵。”
阿唐看着眼前像是突然进到叛逆期的少女气笑了，但不过三秒，他的眼神就变得阴森起来，“鹿之绫，你在自己父母墓前发过什么誓记得吧？”
“原来不接受你的照顾就叫背叛。”
鹿之绫的每句回击都是又快又狠，就像背过无数次的腹稿一般，“那哥哥，你还真是缺爱啊，不如去养只猫养只狗吧，它们肯定不在乎你用什么途径来养它们。”
她尽情地嘲讽着，甚至往他面前站了站，完全不怕他的手伸上她的脖子。
阿唐低眸看着她的挑衅，呼吸越来越重，眼底的戾气也越来越浓，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封振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们。
忽然，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到老旧的墙上，“鹿之绫，你还真当我乐意养你这么个瞎子啊？老子就是图个无聊打发时间。”
“不乐意正好，那我们两清。”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阿唐的面色铁青，“要滚现在就滚，别逼我动手。”
“好。”
鹿之绫往前站了一步，拎起椅子上的背包背上来，转头道，“封叔，我们走。”
封振看看她，又看看阿唐，“这……外面天都这么晚了，要不明天走吧？”
“不，我一刻都不想跟这种人在一起。”
鹿之绫道。
阿唐贴着墙，身侧的手拧紧成拳，整条手臂都绷紧，鲜血从袖口无声地淌下来。
见封振还是不动，鹿之绫拿起门边的盲杖，“你不走我走。”
阿唐侧目，就看着女孩一个人挥着盲杖走进夜色里。
夜色浓郁，很快就吞没掉她的身影。
“你还不追？”
他转头瞪向封振，近乎是气急败坏地吼出来。
“……”
封振被吼得神经一跳，低下身去拿行李，蓦地扶住腰，“哎哟，哎哟，我这腰……扭到了，疼疼疼……”
妈的！
破事真多！
阿唐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追出去。
广场上停着一辆别人家的黑色摩托车，阿唐骑上就离开。
见状，封振站直起来伸展了下手臂，无可奈何地摇头。
但愿小姐这一招能把阿唐拉上正途吧。
……
鹿之绫背着包、拿着盲杖走在夜里的路上。
她沿着马路边往前走，不怎么能辨别方向，她也辨不懂方向，全凭直觉往前走。
夜晚的路上车子比较少，偶尔呼啸而过，带过一阵风。
风里有树叶的味道，有灰尘和柏油的味道。
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掉，却是越擦越多。
到后面，她便也不管了，就这么哭着走路。
耳边传来摩托声的声音。
车轮碾在地面时快时慢，和她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鹿之绫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走得也更急，脚下踉跄了下，差点栽倒。
摩托车急刹。
一辆轿车停在鹿之绫身边，她刚站直起来，就听到个陌生的调笑声音，“妹妹，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啊？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摩托车往前。
幽冷阴戾的声音响起，是冲着轿车主人去的——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第700章 我心甘情愿和哥哥一起溺死在水里
看着摩托车上身形修长、满眼写着不好惹的年轻男人，车里探出头的油头男撇了撇嘴，开车扬长而去。
阿唐坐在摩托车上，头盔下的一双黑眸看向旁边的女孩。
鹿之绫对旁边的动静置若罔闻，继续大步地往前走去，走得义无反顾。
操。
阿唐在心里骂了句，开车追过去，咬着牙道，“鹿之绫，你想死我给你寻个好办法，不用大半夜一个人往外跑。”
听到他的话，女孩转过头去，把后脑勺留给他。
呵。
什么臭脾气。
他真是贱的，被人骂恶心了还要凑上来！
阿唐转动把手，把心一横掉头，路边一直往前走的女孩忽然耸了下肩膀。
他侧目看去，她不是耸肩，而是单薄的肩膀一直在颤抖。
“……”
阿唐将车熄火，把头盔摘下来拎在手里，一把抓过她的手臂将人拉转过来。
进入他视线的，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眼眶泛红，唇都在轻微颤栗。
什么火气都瞬间被消了个干净，他拧眉，“哭什么？被吓到了？”
就该把那油头男扯下车来揍一顿。
“不要你管。”
鹿之绫的倔脾气上来后就是一出叛逆，她用力地挣开他的手，“放开我。”
“放个屁！”
阿唐转头望了一眼，把人带到边上的公园里。
晚上的公园没人，花草树木间安安静静。
两人坐在长椅上，鹿之绫一句话都没有，就是哭，她也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斯斯文文地自己掉眼泪，连声音都小，但哭得太久，开始不停抽泣……
阿唐从她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被她推回来第五次后，他受不了了，“鹿之绫，你到底想怎么样？”
鹿之绫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哭得跟全世界欠了她似的。
阿唐坐在那里，修长的手将纸巾包狠狠攥成一团，“行，是我错了，我不该做打手，我不该做社会的边缘人让你恶心，我比不上你那些金尊玉贵的哥……”
话音未落，女孩忽然转头，哭着去捂他的嘴。
她看不见，一只小手晃了几下才捂住他，泪水不断从眼眶溢下，“不许说。”
“……”
他看着她的脸，抓过她的手腕拿下来，“你说行，我说就不行？你究竟在哭什么？”
鹿之绫眨了眨眼，哽咽着软声道，“要走，难过。”
听到这么一句，阿唐所有的脾气都低到了泥土里，他盯着她，幽沉的目光软下来，“难过还要走？”
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也软得一塌糊涂。
鹿之绫这回老老实实地说出原因，“我不走的话，你就要去绑架阮家的小儿子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担心他不会直说，还骂他一通。
阿唐没舍得冲她一句，只道，“这个事没你想的那个危……”
“我不要眼睛，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她去摸他的袖子抓住，一双眼哀求地看向他，“哥……求求你了。”
如果没有晚上闹这一出吵架离家出走的戏码，他还会先敷衍敷衍她，但现在他算是看出来了，她太过烈性，不可能让他敷衍。
他敢继续做，她就敢一个人大晚上走，连出事都不在乎，更别说将来用他的钱治眼睛。
“好，我不做了。”
他沉声说道。
“真的？”鹿之绫一喜。
“真的。”他睨她一眼，“满意了”
“嗯。”鹿之绫破涕为笑，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那你从超市辞职吧？”
她顺着话就往下说。
“……”
听到这话，阿唐沉默了，低眸看着地面砖石的纹路。
有一块上有开裂的痕迹，一旦开裂，整块砖都没用了。
好久，他道，“你放心，这种违法的事我不会再做了。”
“可那个老板会想尽办法逼你的，还不如离开他。”鹿之绫道，她听过他们的谈话，那个老板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如果我不辞职，你是不是还要走？”
他反问。
鹿之绫一怔，抓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了开来，小脸有些苍白，“你……很喜欢这份工作吗？”
“喜欢？呵。”
阿唐嘲弄地低笑一声，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鹿之绫，这世界上不是谁都能凭喜欢找工作的，我就没这个资格。”
从小到大，他都得看别人要不要他。
什么时候由得他来选了。
“……”
鹿之绫又抓住他的袖子。
“我今天也不怕把话和你说明白，我和你那些金尊玉贵的哥哥不同，我大字都不识几个，根本找不到正经事做。”
他看向她，“我可以不干这份工作，然后呢，让封振那老头子养我们两个？”
“……”
“鹿之绫，现实点，我和你保证，我轻易不会去干那些能进局子的事。”
他低沉地道。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弯曲。
夜风无声无息地掠过，公园里一片寂静。
阿唐觉得这场谈话结束了，正要站起来，鹿之绫忽然道，“哥，你想过自己创业吗？”
创业。
真是说起来特别轻飘飘的两个字。
“你知道创业要多少钱么？”
他点她的天真。
“我知道，我爷爷说过，K国的创业环境非常糟糕，因为大量的资源都掌握在财阀手里，普通人就算是开个小店也要付上昂贵的租金，要接受种种不利的条例，还要面临生意不好的困境，一旦遇困可能会赔得倾家荡产。”
鹿之绫说道。
“你还知道。”
连超市老板都被阮家逼成那个德行，他们去创业，开什么玩笑。
“可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闯不出条路来？”
鹿之绫起身站到他面前，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口软声软调却格外坚定，“哥，人不该被糟糕的现状奴役，更不该生出臣服的心思。”
“……”
阿唐仰头看向眼前的女孩，黑眸尤其幽深。
他忽然想到北港屠宰场的那个笼子，后来没人锁着他了，他还是到点就睡到狗笼子里去。
从来没人告诉他，人不该对糟糕的现状生出臣服的心思。
“哥，试一试好不好？”
她又蛊惑他。
“不怕被我拖下水？”
他问。
一旦赔了，他们这样的人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面前的少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心甘情愿和哥哥一起溺死在水里。”

第701章 那你喜欢做什么？养你啊
有保安远远走来，朝这边打来一束光。
整束光都落在少女身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也不畏光，就这么直直地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无神却坚定，还挂泪痕的小脸有着浅浅的绒光，美好得有些虚幻。
阿唐坐在长椅上看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鹿之绫笑了。
“谁大半夜还在公园啊？”
保安摇着手电筒走过来，一见是两个容貌分外出色的年轻男女，不禁道，“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谈什么恋爱，快回家，回家！”
“……”
什么谈恋爱啊。
鹿之绫有些无奈，但有了阿唐的保证，别人的误会也没什么。
阿唐显然也懒得解释，拿起一旁的背包道，“走吧。”
“嗯。”
鹿之绫微笑着点点头，乖巧地把手递给他，由他牵着自己走。
“各回各家啊，听到没有？恋爱长大了有的谈！”
保安很是操心，等他们走很远后还在大声教育他们。
鹿之绫被他牵到摩托车前，头上被架上超大的头盔，一种空荡的大，特别沉，一摸就是男人的头盔。
“哥，你戴吧，我坐你后面就行。”
鹿之绫把头盔摘下来。
“戴着！”阿唐不听她的想法，拉着她往摩托车上坐。
“可是这个头盔太重了，压得我脖子很累。”她蹙眉。
“这么重？”
阿唐接过头盔，只觉得轻轻松松，又看向她，这脑袋是小了点，脖子也太细了，连个头盔都撑不住。
“我坐你后面，你慢慢开回家不就好了吗？”
她道。
“嗯。”
阿唐没再废话，拿起头盔戴上，托着她的手让她上去。
鹿之绫一手撑着他的大掌，一手摸向摩托车，抬腿想跨过去却怎么都跨不过去。
这车比封振买的电动车高太多了，不好坐。
她抿紧唇，正要把腿抬得更高点，人就被阿唐横抱起来，她刚感觉双脚离地，人就已经稳稳坐到摩托车上。
她怔了怔，“那你怎么上来？”
“我腿比你长。”
“……”
怎么这还要攻击她一下。
鹿之绫眨了眨眼睛，阿唐就已经坐到她面前，她伸手触上去，摸到他宽阔的背。
“哥。”
她唤他。
“嗯？”
他一边回应一边找车钥匙。
“你刚才在公园说你比不上我那些哥哥，我觉得你说的对。”鹿之绫坐在他身后道。
“……”
阿唐掏钥匙的动作一顿。
刚还要和他一起溺死在水里，现在又开始往他心口捅刀子？
鹿之绫却还像是怕他听不见一样，人微微起身，双手攀上他的肩膀，靠近他的头盔，道，“我大哥爱玩摩托车，我二哥痴迷古字画，三哥爱研究，四哥的衣柜跟商场展示柜一样，五哥喜欢谈恋爱，六哥偷偷做手工……就你这个哥哥，我从来没见过你有什么自己喜欢的。”
人都应该自己的兴趣爱好，可他总把自己放得那么低。
他要是有自己特别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
“……”
原来是说这个。
阿唐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将车钥匙插进去，道，“谁说我没有喜欢做的事情？”
“那你喜欢做什么？”
鹿之绫好奇地问道。
她真的没发现他有什么喜欢的，他好像连自己都不喜欢。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阿唐回头，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养你啊。”
鹿之绫靠得他很近。
他回头的一瞬，她的唇贴上冰凉的头盔。
他的声音像是彻底融进引擎声中，在她耳边吵闹。
她呆呆地睁着眼，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吵得更过摩托车启动的动静……
害怕被发现，鹿之绫忙不迭地坐回去，身体一寸寸僵硬起来。
突然而来的微妙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抱紧了。”
他回头，抓过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
鹿之绫整个人都贴向他的背，两只手像是刚刚长出来的一样，根本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搞什么？”
阿唐低头看一眼她别别扭扭的两只手，抓起来往自己的腰上贴，“抱紧！”
“……”
鹿之绫感觉自己跟突然做了小偷一样，心虚得可怕。
她不敢抱紧，只敢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衣服，人微微往后坐一些，怕贴太紧被他察觉自己乱掉的心跳。
“……”
真到心理医生说的叛逆期了。
阿唐没再说她，握紧把手往前行驶。
她没戴头盔，他便行驶得特别慢，几乎是一点点挪到出租楼。
这段路被拉得无比的长，长得让鹿之绫有无数的时间胡思乱想。
夜色下的头盔真的很凉、很冰。
自从鹿家出事后，鹿之绫第一次为除家人以外的人失眠。
……
既然说创业，鹿之绫便把家里一些明显昂贵的物件收拾起来，让阿唐和封叔去卖掉。
包括那把凤鸣古筝。
“等有钱了，我们可以把古筝再买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筹集创业的资金。”
屋子小，鹿之绫坐在床边和两个男人说话。
阿唐的脸色她不用看都猜得到是不好的，他沉默着，身上的冷意波及到她。
“把这些卖卖，租个小店面半年是够了，但我们做什么呢？”
封振道。
在K国，像他们这些普通人是不会考虑什么创不创业的，风险太大，但现在鹿之绫要做，他自然也不会反对。
想了想，他道，“要不开茶楼吧？我记得你小姐你是很会分辨茶味好坏的。”
“不行。”
鹿之绫虽然过去一直在过富贵日子，但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她在长辈们那里学到很多知识道理，“茶叶的价格区间太大，最便宜的和最贵的差太多，也将客源的等级分得特别清楚，想要在短时间内做大只有依靠背景和人脉，否则做不起来。”
他们现在只有三个人，做茶楼不是个好的方向。
“那做什么？”
封振头疼，他一直在给人打工，也没尝试过自己开店什么。
“我想得先做市场调查。”
鹿之绫道，“我们得知道哪里最热闹，房租普遍在多少钱，对应的客流都是哪些人，再去决定做什么，这样能最大程度地规避风险。”
市场调查。
这样的字眼出现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嘴里，阿唐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生在有钱人家是好，小小年纪就能什么都懂。
说起创业，双目失明的她竟成了他们中的领头人。

第702章 “小野”出现
“现在阿唐辞了职，这件事就交给他做吧。”
封振说道，他必须还得工作，否则就要喝西北风。
“我和哥分头行动。”鹿之绫已经打算好了，“我们需要尽多地做好调查。”
“不行。”
阿唐和封振异口同声。
她一个盲女还想自己出门做调查，疯了。
“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耳力好，我只要站在街上就能准确地分辨出哪里热闹，哪里在卖什么，我是有用的。”早知道会面临这样的情况，鹿之绫有条不紊地说道。
“可你一个人也出不了门呀。”
封振叹气。
她从失明到现在，每次身边不是有他，就是有阿唐，什么时候单独出过门。
“我现在已经很适应失明的世界了，我认为我可以。”
说着，鹿之绫直接看向阿唐，“哥，你希望我能找点事情做，还是永远呆在这个屋子里？”
她清楚得知道，说服下阿唐，封叔就不难了。
阿唐每次都陪她去心理医生那，医生会告诉他，如果她愿意走出这间小屋子就代表好转。
她对症下药，阿唐沉着脸没说话，没答应但更没反对。
鹿之绫顿时露出笑容，笑容刚扬到一半就听他道，“想独立出门是吧，先跟我去个地方。”
她怔住。
……
鹿之绫不知道阿唐从哪里打听到有导盲犬训练基地这么个地方，她被他带了过去。
经过一系列的背调后，他们有了资格。
一挑就是三天，最终阿唐挑了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作为她的导盲犬。
导盲犬的性子很温和，她蹲下来小心地伸手去触摸它，它也没有任何情绪，很是乖巧地依偎在它身旁。
鹿之绫难掩自己的喜爱，“它叫什么名字？”
训练员道，“它叫小野。”
“小野。”鹿之绫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笑着朝它伸出手，“小野，你好呀，我是鹿之绫，认识一下。”
话落，她的掌心就被放上一只肉乎乎的爪子。
好乖。
鹿之绫站起身来，慢慢靠近身旁的阿唐，小声地道，“哥，你前几天是不是看我床头那本《诗经》了？”
那本书是楼里那个老找她开糖果包装的小男孩落下的。
她好像听他翻过页。
“没有。”
阿唐站在她身边，一本正经地回答。
“哦，是吗，我还以为你迟迟定不下导盲犬，是在挑名字呢。”鹿之绫笑了笑，“鹿鸣呦呦，食野之萍，好名字。”
“是么？”
见她喜欢，阿唐的唇角勾了勾，“那从今天起，它就叫鹿野了。”
接受得这么自然，她就知道他偷偷看过。
这不是认识挺多的字么。
“嗯。”
鹿之绫微笑着接受。
随后，鹿之绫和阿唐在导盲犬训练基地和小野相处了一整个月，学会所有的知识后才把这个新成员迎回家。
有了小野的帮助，鹿之绫的行动便愈加方便起来。
每次她想去一条街道的时候，阿唐会把她带过去，然后她就找个街头的长椅坐下来，牵着小野认认真真听周围的动静。
起初，阿唐还会在暗中跟着她。
后来看小野把她带得很好，不出一丝错，他才慢慢淡出她的身边。
两人开始为选址开店忙碌起来，每天都做上大量的调查。
两个月后，鹿之绫和阿唐讨论到深夜，终于定下做一家奶茶店，店址选在苏阳路，临近两家中学和写字楼，10分钟的车程则到达古镇景区。
这样的繁华地段租金是高，但也意味着流量好，风险与机遇并存。
如今的奶茶店多到不行，基本上都是加盟店，但鹿之绫想做独有创意的一家奶茶店，她对茶味熟，也就能调配出更健康更好喝的奶茶，而不是现在市面上的糖精奶茶。
她能有这自信，也是和阿唐把种种奶茶喝到吐以后才建立起来的。
“我们的奶茶店叫什么名字？”
他们站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阿唐问她。
“你取吧。”
鹿之绫微笑。
这次的创业是他们的孤注一掷，翻船即沉底。
因此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显得比往常焦虑，更是把书当成饭啃，图书馆的书被他借得一本借书册都写不下了。
这样的阿唐，应该不需要她来取名字。
男人站在她旁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你不是说想要布置上和其它的奶茶店不同么，要走复古风，那就叫‘鹿鸣呦呦’。”
噗。
鹿之绫忍俊不禁，还说不是为了小野这个名字才给她选的导盲犬。
……
两年后。
鹿之绫从心理医生那里正式毕业。
“听着，我让你以后不用来不是代表你已经完全好了，你啊，心思太重，有时候还是压抑，不过好在你有你哥和封叔陪着，我能感觉到你已经一点点对未来有了新的期望。”
心理医生上前拥抱她，“你乖乖的，把这种新的期望放大，把过去当成你终老之后的团圆，知道吗？”
“好，我会努力的。”
鹿之绫微笑，慢慢走到一旁，把放在一旁桌上的袋子送到她手里，“我们鹿鸣呦呦的新品，您给品尝下。”
“又出新品？”
心理医生有些惊喜地接过来，“你真的好会调茶叶和奶，我每次喝到都有种喝丝绸的感觉，味蕾的极致享受。”
“您喜欢就好。”
鹿之绫道。
“喝完你家的奶茶我真觉得别人家都是垃圾。”心理医生迫不及待地把吸管插进去，“开多少家分店了？”
“第三家刚开。”
鹿之绫道，昨天刚剪的彩。
“你们现在已经是网红奶茶店了，趁热多开几家。”心理医生建议道。
“我们还是想在保证高品质的前提下去发展。”
鹿之绫道。
说起来有三家店，但其实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万一品质保证不了，这招牌就很容易砸掉。
“你说的也对，诶，你哥今天还没来接你？”
心理医生边喝边问。
“我故意和他说今天要多一个小时，让他晚点来，我想直接去找他。”
鹿之绫说着同医生告了别，出门以后，小野就乖巧地等在门口。
她牵起狗绳，轻轻拍拍小野，小野便站起来给她带路。
有小野在，鹿之绫连盲杖都很少再用。

第703章 我给你买了三件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
这两天阿唐一直在新店忙，今天应该会去老店看看。
鹿之绫从公交车上下来，并没有急着去店里，而是熟门熟路地先去一家糕点店买了些海棠酥。
现在阿唐和封叔也被她带着喜欢吃这个。
分店新开，她也不用再去看心理医生，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这么一想，鹿之绫又买了一个蛋糕。
路过一家时装店时，鹿之绫忍不住走进去，替阿唐和封振买了几身新衣服，她看不见衣服的样子，但料子她能摸得出来，经过店员的形容，她大概能想象出什么样子。
她给阿唐选的是最不会出错的黑白灰三种色系。
她现在十八岁，阿唐二十三岁，可在她的印象里，他还是当年的形象。
每次她买衣服，阿唐和封振都说风格很适合他们，不知道是真是假。
拎着一大堆的东西，鹿之绫慢慢往老店走去，远远的，她就听到嘈杂的人声。
看来今天店里的生意也不错。
今年，是他们家里最顺的一年。
鹿之绫露出笑容往前走，小野带着她准确无误地朝着自家店走。
忽然有人发现她，喊出声来，“诶诶，那个盲女网红来了。”
“我们要她做奶茶，让她做，让她做。”
众人议论纷纷。
盲女网红，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但鹿之绫并不在意，她甚至感激这个称呼，不然，他们的店没那么容易起来。
她朝众人的方向笑着点了点头，“好，我来做。”
鹿鸣呦呦奶茶店最初并没有一炮打响，虽然他们的奶茶质高价廉，能聚集到一批固定客源，但大家的喜好从来都变得很快。
热闹三四个月后，流水就开始一落千丈，到快一年的时候，他们只能维持个收支平衡。
后来，阿唐开始研究推广，花钱找一些网红探店，投一些小广告。
以复古风奶茶店作为噱头。
生意终于开始有起色。
结果探店的一个视频突然在网上火了，视频里是她在店里招待客人，她炒茶泡奶的手法优于店员，一气呵成，一滴都没有沾到台面上，就此爆火。
盲女网红的称呼也就扩散开来，惹来越来越多的人过来打卡。
“可是老板说不让你再做这些事。”
店员在她耳边小声地道，有些焦急。
自从盲女煮茶的视频爆火后，老板根本不开心，甚至是说不爽，不允许她们私下讨论，还告诫她们，要是有人以侮辱、看猴戏的心态来店里，就拒绝售卖。
真不懂，有钱哗哗挣不好吗？管客人是什么心态过来。
老板长得帅是帅，就是性格太古怪。
“他现在去哪了？”
鹿之绫边问边熟练地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茶叶罐子，她现在都不用摸，就准确地知道哪种茶叶放在哪里。
有闪光灯的声音不停响起。
大家一直在拍。
“楼上去查流水了，很快就下来。”
店员小声道。
“那你去帮我盯一下，听到动静就喊我。”
鹿之绫微微一笑，站在那里开始调制奶品，她抬高一只手将丝滑的奶流畅倒入，分毫不差，又问客人，“需要加冰吗？”
“要。”
“好的。”
鹿之绫加上几块冰，很快将一杯奶茶制好递过去，“半小时内饮用口味最佳。”
鹿之绫愉快地忙碌着，制完一杯奶茶又一杯。
他们店里还有容客人入座的地方，这个时候，他们便会将杯装改为碗装，加上一点小甜品，在有着江南古风的装修环境里拍上一张照，是最出片的。
“来了来了。”
店员焦急的声音传来。
闻言，鹿之绫把手上的奶茶碗递出去，然后作踉跄状，火速托起自己的右手作受伤状，抱歉地朝客人们低头。
客人们以为她真受伤，都忍不住叹气。
鹿之绫迅速退出操作区，脱下身上的工作服，抓起一旁的几个袋子牵起狗绳往后走去，做出刚回来的样子。
刚走到楼梯间，楼上就传来低沉的脚步声。
“之之？”
阿唐从楼上走下来，见到她的身影眉头就拧起来，“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给你一个惊喜呀。”
鹿之绫提了提手中的几个大袋子。
惊个屁喜。
阿唐把导盲犬小野栓到一旁，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牵着她往楼上走去。
进了楼上的办公室，门一关，一切都宁静下来。
“以后不准自己回来，听到没有？”阿唐把袋子放到一旁，语气不豫地嘱咐她。
“没有以后了。”
鹿之绫站在那里道。
“什么？”阿唐回头睨向她。
“我毕业啦。”鹿之绫笑着道，“我以后再也不用去接受心理治疗了。”
闻言，阿唐的目光一凝，不用再去接受心理治疗，也就是她的心理已经变健康了……
他盯着她的笑容，三年时光凝聚成的石头，在他胸口放下。
他勾起唇，大掌按到她的头上，“行，我们家之之了不起。”
得到夸奖，鹿之绫的笑意更深，往前走两步，从袋子里摸出买的衣服，“我给你买了三件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
“又给我买衣服？我还好几身没穿过。”
阿唐看过去。
自从家里条件好起来，鹿之绫就开启买买买的模式，三天两头给他买衣服，哦，还给封振买。
一个老头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换那么多衣服。
他嘴上说着不用，但手已经很诚实地开始脱上身。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听着他手指解扣、布料划过皮肤的轻微声响，她的脸莫名热起来。
明明看不到，她却不自禁地转过身去。
衣服落下，他将新衬衫直接套上身，站到镜前系扣子，欣赏了一下，“嗯，合身。”
“合身就好。”
鹿之绫点点头，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掌心竟摸到一片滚烫。
阿唐当着她的面把衣服一件件试过去，察觉到他试的有点多，鹿之绫忙道，“那个修身版型的是我给封叔买的。”
那种都是上了年纪的花样，不适合他穿。
男人站在落地镜前，提了提领子，看着身上并不合适的外套，道，“封叔胖了，这外套他穿不下。”

第704章 你们在谈恋爱吗？
“啊？”
鹿之绫愣了愣，她只在鹿鸣呦呦生意好起来时给他们量过尺寸，确实已经很久没量了，“封叔胖了吗？”
她怎么都没察觉。
“嗯。”
阿唐脸不红心不跳地又试一件封振的新衣服，“家里有钱以后，他特别能吃。”
“哦。”鹿之绫不疑有它，又道，“那我拿去店里换。”
“不用，我穿着很合身，你下次有时间再给他买。”
阿唐把衣服换了一个遍，然后一件件挂起来放在办公室的衣柜里。
有时候特别忙，他会直接在店里凑合一晚。
“好吧。”
他要穿，鹿之绫不可能不让他穿。
她摸着一旁的沙发坐下来，道，“店里生意越来越好了，你记得多嘱咐员工，服务态度和品质手艺都是最重要的，让他们一定不要轻视。”
虽说他们已经将员工的工资改为提成制，能有效提高员工的积极性，但还是多三令五申一些好。
毕竟鹿鸣呦呦现在是网红店，同行也必然都盯着，就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出点错。
“鹿之绫。”
他忽然叫她。
“……”
鹿之绫一僵，三年时间一晃而过，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一般这么叫就是代表他有些不爽。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就听他道，“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了不得了，一年到头我都听不到你叫两声哥。”
动不动就是你你你的。
“……”
听到这话，鹿之绫的手指不由得一紧，有些做贼的心虚感。
自从十六岁那个晚上，她不小心吻到他的头盔，她再叫那声哥就觉得哪哪都不自在。
阿唐一年能抗议上好几回，每回抗议，她都觉得自己要兜不住了。
她有些僵硬地挺直背，“你不就比我大五岁吗，我现在也成年了，成年人动不动喊哥哥很矫情。”
这理由真是蹩脚死了。
“哇，十八岁可真了不起。”
阿唐语气又作又欠地吹捧她。
“……”
鹿之绫窘，不大自在地抠着沙发扶手。
“布的，别给你哥我抠坏了。”
阿唐的黑眸睨她一眼，重音落在“你哥”两个字上，转身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流水。
他现在还要攒钱给她治眼睛，听说一般治眼睛起码七十万起，现在资金流动都在三家店面上，有余钱，但不多。
“哦。”鹿之绫默默收回手，道，“那我们今天早点回家吧，和封叔一起吃蛋糕庆祝下。”
她的话落，办公室里静默了两秒。
她看向阿唐的方向，还来不及奇怪就听他应了一声，“嗯。”
随后，鹿之绫便听到他在手机上敲字的声响。
不知道怎么，她忽然想到他刚学认字的时候，总是认半边还认错，还错得根深蒂固，怎么改都改不过来，封振气得恨不得把书给他砸了……
后来是她一点一点在他的手掌心写，把每个意思正确的字写给他，把阿唐给纠正过来。
现在，打字回消息都很自如了。
想着这些事，鹿之绫忍不住微笑，只觉得他在手机上敲字的动静也格外好听。
以他的作风，一定是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双长腿往前伸展，一只大手托着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轮廓应该变成熟许多了吧，或许更加深邃，骨相更加精致……
鹿之绫自顾自地想着，阿唐走到她面前她都没察觉。
一只大手罩在她的头上揉了揉，他道，“我先去新店那边看一看，你在这坐一会，等我接你一起回去。”
“好。”
鹿之绫乖巧应道。
“给你放点曲子。”
阿唐在电脑上给她播放古筝曲子，又让员工给她送上来几分甜品和奶茶，把小野牵上来陪她，然后才匆匆离开。
鹿之绫端起面前的草莓慕斯，低头品尝一口，香甜滑腻，味道很好。
小野安静地趴在她的脚边，在古筝曲子里慢慢眯起眼。
“阿唐呢？阿唐人呢？”
一个有些愠怒的女声传来，随即便响起噔噔噔上楼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被“砰”地打开，小野受惊，一下子从鹿之绫身边站起来。
鹿之绫微笑着看过去，“文蓝姐。”
穿着艳丽的年轻女人一见到她，怒气就散了，笑着道，“原来是之绫在这啊，怪不得阿唐那个臭男人放我鸽子呢。”
文蓝是隔壁女士时装店的老板娘，鹿鸣呦呦刚做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她家里兜兜转转和裴家有那么点关系，在这条街上很吃得开，性子也直爽仗义，更关照他们。
鹿之绫听着有些奇怪，“放……鸽子？”
“对呀，我约他晚上去看电影，他本来都同意了，突然刚刚发我消息说没空。”
文蓝很是熟络地在她身边坐下来，见旁边的蓝莓蛋糕没动过，边拿起来吃，边吃边道，“算了算了，既然是为你，看在我们之绫妹妹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鹿之绫坐在一旁，心口忽然间堵得慌。
她隐隐意识到什么，“看电影？你和我哥……”
“呀，被你察觉到啦。”文蓝嘻嘻一笑，放下蛋糕，单手托着脸靠近她，“之绫妹妹，我做你嫂子怎么样？”
“……”
鹿之绫往后缩了缩，差点打翻蛋糕。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甚至有些晕眩，她不明白，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她的手忽然被文蓝捏住带着去摸对方的眉眼，十分坦诚地道，“你摸摸看，我长得也不丑，虽然还不够匹配阿唐那张妖孽脸，但我比别的女人强啊，我是真心喜欢他也喜欢你，所以他妹控我也完全能接受并支持。”
“……”
鹿之绫的手几乎贴在她的眼里，一张小脸一点点变得苍白。
一阵恍惚过后，她完全没听到文蓝在说些什么，只有些僵硬地问道，“你们在谈恋爱吗？”
“算刚谈吧，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啊，他说先试试，成不成不一定，所以我们也就没想这么早和你说。”
文蓝摸摸她的头道，“别气别气。”
气？
鹿之绫忽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生气，她想着刚刚她要阿唐回家庆祝的那个迟疑，想着他敲字的声响，手便慢慢从文蓝漂亮的脸上滑下来。
血液冰冷。

第705章 怎么突然又一口一个哥了？
“怎么小脸突然这么白，哪里不舒服？”
文蓝有些担忧地看向鹿之绫，“我赶紧叫阿唐回来吧，他也是，怎么能把你一个小孩放在店里。”
“……”
“算了算了，我还是开车送你去医院吧，走走走。”
文蓝在身上掏着车钥匙。
鹿之绫和文蓝也认识两年了。
文蓝一开始很看不惯阿唐所谓的妹控行为，后来一次发现她是鹿家唯一的幸存者，就对她愈发怜惜起来。
有一次有人要强行收购鹿鸣呦呦，各种肮脏的小动作层出不穷，甚至还找小混混来趁阿唐不在时故意来找茬砸店，文蓝因为护她被滚烫的开水烫到，腰间留下大片伤疤。
文蓝没有拿这事在她面前说过一次，更没有什么挟恩图报，只是从此再没有穿露腰的衣服。
听着文蓝碎碎念的念叨，鹿之绫回过神来，挤出笑容道，“没有，文蓝姐，我是快来姨妈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这样啊，那我开车送你回家休息吧，别待着了。”
文蓝拉起她的手，有着长辈一般的操心，“手都凉成这样了。”
鹿之绫推脱，但文蓝的热情不是她能招架住的。
一个半个小时后，鹿之绫就被文蓝送到出租楼里。
生意起来以后，阿唐和封振想过搬离老破的出租楼，但鹿之绫在这里住久了，只觉得这里的邻里都特别有人情味，不想搬走。
于是阿唐直接租了好几间，打通以后是个不错的三室两厅。
还是在一楼，方便她出入。
时间还早，封振没回，鹿之绫在床上躺下来后，听着文蓝在厨房里翻来翻去，找着什么，不一会又开火了。
她静默地听着，半晌过去，文蓝走进房里来，“之绫，来，我给你做了红糖鸡蛋，你吃一点喝一点，肚子就会好受很多。”
“谢谢文蓝姐。”
鹿之绫无法拒绝她的好意，从床上坐起来接过碗喝起来。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来了没有？”文蓝把一个加热好的暖电宝塞进她的被子里，“不用害羞，咱们都是女的。”
鹿之绫知道她是好心，就像阿唐一样，把她当个小孩子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不用了，还没来。”
她摇摇头。
“好吧，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市场给你买去。”文蓝又问道，替她把被子往肚子上盖了盖。
鹿之绫一口咬破鸡蛋，文蓝的厨艺没有阿唐的好，红糖放得很多，甜得有些发腻，连流心蛋黄都全是没化开的细糖粒。
她一言不发，默默将整碗鸡蛋红糖水吃完，然后露出笑容道，“吃饱了，我想睡觉。”
“好好，那你躺下来睡觉，我去门外，有需要你叫我。”
文蓝扶着她躺下来。
鹿之绫枕到枕头上，仍是笑着，“不用了，文蓝姐，你帮我拿下手机。”
“哦。”
文蓝把手机递给她。
鹿之绫躺在床上，接过手机召唤出语音智能，“帮我打给阿唐。”
电话很快拨打过去，而后，是飞快接通。
“之之？”
阿唐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嗯，是我。”她张了张嘴，“哥，我有点困，先睡了，你回来别打扰我，庆祝的事改明天吧。”
“怎么突然困了？”阿唐的语气一下变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可能是下午逛街逛累了，那我先睡了哦。”
她柔柔地说完，然后将手机关机放到枕边。
文蓝坐在她床边看着她，陡然明白过来她打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有些激动地捧住她的双颊揉了揉，“我们家的之绫宝贝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呀，姐姐爱死你了。”
鹿之绫仍是笑着，一双眼睛很漂亮，却像玻璃珠一样没有任何光彩。
“快去吧。”
她道。
“好咧，那臭男人现在可没理由拒绝我了，那你好好睡觉哈。”
文蓝兴奋地站起来，替她把被子掖好，才转身出门。
“砰。”
房门被关上。
被布置得温馨的卧室里，偌大的床上，鹿之绫慢慢绻缩起身体，把自己蜷成一团，一双眼睁着，没有红，也没有眼泪，只是近乎麻木地看着前方。
原来，全世界只有她把自己当成大人了。
……
两个小时，房门被推开。
听着那动静，鹿之绫有些诧异，然后迅速闭上眼。
极轻的步子声出现在她的卧室里，一点点靠近她，下一秒，温热的大掌就覆上她的额头。
发觉她没有发烧，她听到他松一口气的声音。
男人很快离开。
房门又再次被关上。
鹿之绫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过去多久，封叔也回来了。
隔着门，她听到封叔问阿唐，“小姐今天睡得这么早？”
“嗯，等她醒了带她去医院看看。”
阿唐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她。
“你怎么还在家里，不是和那文老板约会去了吗？”封叔有些揶揄地问道。
“她突然睡这么早我哪有心情去，不是，你怎么知道？”阿唐的语气不是很好。
封叔笑起来，“文老板那双眼珠子就差长你身上了，谁看不出来。”
原来，封叔也知道。
只有她一个瞎子没有察觉出来。
“是么。”
阿唐敷衍地应了声，转身离开。
两人边说边走，离她的卧室门越来越远。
封叔还在感慨，“我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我还真以为你喜欢男人，被你骗那么久。”
“……”
“话说回来，你和文老板都认识两年了，该成了。”
“再说吧。”
……
鹿之绫是准备在床上一直躺到第二天的，可一直到后半夜，外面时不时还会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
无奈之下，她只能从床上起来，推开门往外走去。
外面就是客厅，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阿唐回头，“醒了？”
鹿之绫做惊讶状，“哥，你还没睡吗？”
“等你醒。”男人将书放下来，看着她道，“饿不饿，给你做夜宵吃。”
“不饿，哥，你别麻烦了，快去睡吧，我就是出来倒杯水。”
鹿之绫挤出一抹笑容。
阿唐走进厨房，替她倒水，一杯水接满，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客厅里站得一动不动的女孩，“怎么突然又一口一个哥了？”

第706章 薄峥嵘出现
“懂事了呗。”
鹿之绫笑得极淡。
“神经。”阿唐走出来，把水杯放到她手里，“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鹿之绫摇摇头，捧着水杯喝水。
其实瞎了也挺好的，不用刻意回避他的眼神。
反正，她什么都看不到。
“过来，跟你说个事。”
阿唐将她拉到新买的沙发上坐下，嗓音低沉而磁性。
“嗯。”
鹿之绫顺从地坐下来，隐约明白他是要说什么。
果然。
她下一秒就听到他开口，“我给你找个嫂子怎么样？”
听文蓝讲是一回事，听他亲口说又是另一回事。
鹿之绫听着，脸上的神情寻常，指尖却无法自控地狠狠按住杯壁，几乎将水杯握到破裂。
后来再想起来，鹿之绫不记得自己用了多少力气、多少时间才挤出正常的声音，“文蓝姐已经告诉我了，你们在谈恋爱。”
“嗯，你说行不行？”
他问她。
好像这件事的决定权在她一样。
“当然行啊。”她笑着说道，“哥你照顾我这么多年这么辛苦，终于肯为自己着想了。”
阿唐坐在她身边，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是真心接受这件事情，便道，“嗯，你已经十八了，家里不能总是只有我和封振两个大男人。”
“明白。”
鹿之绫很乖地点点头，捧着水杯道，“那哥，我回房去睡觉了。”
“好，去吧。”
他拍拍她的背，“有什么不舒服就按床头的铃。”
阿唐特地给她在床头安了个铃，只要她一拍，他在房间就能听到。
“知道了。”
鹿之绫起身回房，途中没有碰到一点障碍物，家里的东西总是能少则少，生怕会让她撞上。
她感知着他的视线，然后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
日子还是一样的过，阿唐在积极地筹钱要给她治眼睛。
鹿之绫则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去店里帮忙，让盲女网红的热度降得再慢一些，让家里的条件能再好一些。
阿唐和文蓝的进展也很顺利，这从文蓝每次来找她时都哼着歌就可以看出来。
文蓝送了很多礼物给鹿之绫。
鹿之绫微笑着一一收下。
“你又来店里做事，你哥看到脸又不知道青成什么样。”文蓝给她带礼物的同时，帮忙给她递递东西。
“我在的时候，店里当日的流水总会更好一些。”
鹿之绫一边忙碌一边道。
“可你哥宝贝你啊，舍不得你被人指指点点。”
阿唐那个人连“盲女网红”四个字都听不得。
“没关系，钱是真的。”
鹿之绫从来不觉得爱钱是什么下等的事情，有钱他们才能过得更好。
“啧，我们之绫还是个小财迷呢……一杯春日奶茶，加冰，不加糖。”
文蓝看着刚打出来的单子告诉她，又随口道，“对了，之绫，你说我和你哥早点订婚怎么样？”
“砰……”
刚盛出来的冰块掉了一水池。
文蓝看向她。
鹿之绫站在那里定了两秒，不动声色地转身，重新舀冰块，眉眼微弯，“那我得好好想想送你们一份什么订婚礼物了。”
“不用，多你这样一个漂亮乖巧的妹妹，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文蓝搂了搂她的肩。
鹿之绫笑得更深，继续忙碌手边的事情。
路上，有车缓缓停下。
紧接着，她就听到排队的客人骚动起来——
“我去，这车，得好几千万吧。”
“开什么玩笑，人家是限量款，全球就三辆，这还是改装过的！”
鹿之绫并不在意，身旁的文蓝看向外面的豪车忍不住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们这条小破街还有这样的车经过呢。”
但她的惊讶显然还没结束。
头车后面跟着停下一部又一部价值不菲的轿车，将奶茶店门口的一截路堵住。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来，投去目光。
车上很快下来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个个人高马大，似保镖一般，站在车旁往四周查看，将周围好奇的目光都挡开来。
随即，一个保镖走到头车边上，弯腰拉开车门。
一双漆黑的男式皮鞋踩到地面。
文蓝一直自称做的是高档时装，但眼前光是一双鞋的出场，就让她平日里自恃的高档变成最土的笑话。
她直勾勾地盯着，就见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身旁人连牌子都叫不出来的纯手工深色西装，身形板正，气场强大，一张脸虽然有些皱纹，但丝毫不掩五官的深邃以及成熟的风华，眉眼之间不怒自威。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缓缓抬眼淡淡地扫一眼鹿鸣呦呦的招牌。
“薄、薄、薄峥嵘……”
文蓝惊得结巴了，低着气叫出声来。
K国第一财阀薄峥嵘！
鹿之绫听得一怔，“谁？”
“薄峥嵘啊！之绫，你们这店不会连薄家都惦记上了吧？”文蓝有些紧张地看向她。
鹿鸣呦呦生意一好，就有那些所谓的大人物过来要求收购品牌，不卖就各种脏手段。
但从来也没见过一个大财阀亲自来收购的啊！
“应该不会。”
鹿之绫有些疑惑，江南江北一江之隔，划分分明，薄家的手已经插进了江南的天水区，从地势上看最多再插进姑苏区，没理由直接跳到长林区来。
她的衣袖被文蓝紧紧攥住。
“他他他他走进来了……怎么办，之绫，我怎么突然好紧张。”
文蓝虽然号称和裴家有那么点亲戚关系，其实她连裴家的三四把手都没见过，更何况薄峥嵘这种大人物。
薄峥嵘走进奶茶店，店内店外突然全都噤声下来，一片寂静。
鹿之绫往前走两步，从容地朝着他的方向低头，“您好，是要喝奶茶吗，请坐。”
鹿之绫认识薄峥嵘，很多年前也叫过一声薄叔叔。
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显然，薄峥嵘对她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把她看成店员，“你们老板呢？”
“他出门采买去了。”
鹿之绫心里生出意外，薄峥嵘是来找阿唐的？
“什么时候回来？”
薄峥嵘冷冷地问道，带着高高在上的味道，就像是问一个下属一般。

第707章 要真是我薄峥嵘的儿子，这种地方脏了他
鹿之绫微微蹙眉，旁边紧张到不行的文蓝就开口回道，“要到下午才回来。”
下午。
薄峥嵘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表，他马上还要赶回江北，没有多少的时间。
他打量着这个不大却布置得格外雅致的奶茶店，“这家店是你们老板一手打理出来的？”
文蓝听这意思，认为薄峥嵘是从什么渠道认识这家网红店，赏识阿唐，于是顾不上紧张就道，“对，阿唐是个特别能干的人，凡事都亲力亲为，鹿鸣呦呦从来没有食材损坏、品质不好的问题，在各大外卖软件上，好评率和销量一直都是这一行的佼佼者。”
“……”
鹿之绫看不到薄峥嵘的脸色，不懂他这样云端的上位者来意是善是恶。
她暗暗握住文蓝的手，文蓝看向她怔了下，然后闭紧唇不再说话。
“阿唐？”
文蓝的一大堆在薄峥嵘这里，只有这两个字是重要，“他连个姓都没有？”
“薄先生，请问您到底有何贵干？”
鹿之绫淡淡地反问。
薄峥嵘这才看向她，比起那个初时紧张到脸通红，后面又喋喋不休想替老板往上爬的女人，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却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从容。
好像他的身份对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同。
薄峥嵘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思索了什么，他道，“来杯你们家的招牌奶茶。”
“在这喝吗？”
鹿之绫问道。
“不，带走。”
“好的。”
鹿之绫很快调制起奶茶，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和平时没有不同。
文蓝看着却紧张地要死。
鹿之绫把奶茶递给薄峥嵘，“半个小时内饮用口感最好，谢谢。”
薄峥嵘没接。
一个看着像管家模样的胖乎乎的男人走上前来接过奶茶，付了现金。
文蓝找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保镖们拦开路人，薄峥嵘面无表情地离开，弯腰坐进车里。
一辆辆豪车从奶茶店门口离开，文蓝才大松一口气，“之绫，你可以啊，见到这种大人物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的。”
鹿之绫笑了笑，没说什么。
比起遇见大人物的那种不真实感，她更好奇薄峥嵘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可能真的看中一家小奶茶店。
阿唐。
他为什么要提阿唐？
鹿之绫拿起一旁的杯子，想着记忆里薄峥嵘的长相，可惜，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
车子缓缓往前行驶。
小屏幕上正在不断地循环播放一段网上爆火的小视频。
视频里，面容纯净的年轻女孩站在操作台前，一双白皙纤细的手灵活地制作着奶茶，顾客喊得冰块，她一勺舀下去，舀得不多不少，惹来顾客的惊呼声……
蓦地，一个个子颀长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镜头里，他靠近女孩，在她身前弯下腰，接过制好的奶茶封口，然后递给顾客。
递过来的时候，镜头才捕捉到他唯一的一张正脸。
薄峥嵘看着，抬手按下暂停，看着上面轮廓深邃的一张脸，眸色变得深沉，“像么？”
“像！”
闻达坐在前面的副驾驶，闻言回过头来，斩钉截铁地道，“我把这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跟您真的像，先生，您把手遮一遮，看看像谁。”
要不是他无聊的时候刷到这个火热视频，也不会发现这张脸。
和先生太像了，年纪也相仿。
大少爷五岁失踪，算算年纪，也差不多该长得这么大了。
闻言，薄峥嵘沉着脸缓缓抬起手，遮挡向屏幕上的半张脸，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冲了出来。
戚雪。
这人的脸上竟还有戚雪的影子。
难道，这孩子真的还没死？
“先生，为什么不让我去把这人带过来，做个DNA就好了。”闻达说道。
既然觉得像，也就是一个亲子鉴定的事。
“这件事你偷偷处理吧。”
薄峥嵘收回手往后靠去，“这些年我也不是没见过和我长得像的，结果呢……奶茶店老板，小市民一个，万一不是还不知道怎么讹人，再打着薄家的旗号在江南招摇撞骗。”
他今天也不该来一趟。
只是正好来江南办事，又正好看到这个视频，心念一动便想过来看看。
“我明白了，先生。”
闻达点头。
“尽早做个结果出来。”薄峥嵘往后看一眼这条明显不是走高端路线的街道，“要真是我薄峥嵘的儿子，这种地方脏了他。”
薄峥嵘的儿子卖奶茶。
简直是笑话。
“是。”
闻达皱眉，开始思考如何在这个阿唐身上得到样本。
……
在阿唐采购回来前，鹿之绫便回了出租楼。
正是周末，左邻右舍的小孩们都在家里，鹿之绫被他们拉着在小广场上坐下，听他们玩游戏、吹牛，又聊起谁过生日，要送礼物。
鹿之绫坐在小板凳上，还在想着薄峥嵘的突然出现，听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阿唐和文蓝的订婚礼物她还不知道准备些什么。
“我投辣条一票！”
“哪有人生日送辣条的，我就送花。”
“花很贵的好不好。”
“那我就去外面采路边的野花呀，野花也很漂亮的。”
“那也保存不了，对不对，之绫姐姐？”
小朋友们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到她身上来。
“嗯，什么东西都保存不了太多。”她低下头，淡淡地道。
“做成干花不就行了？怎么就保存不了。”
男人低磁的声音传来，伴着摩托车停下的声响。
鹿之绫的肩膀一僵，阿唐回家了。
“哇哇哇，大魔王回来了！”
小朋友们一轰而散。
鹿之绫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摸了摸旁边的晾衣杆，判断一下方向后往家里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她的手就被人一把攥住。
“看见我跑什么？”
男人一手握着她一手拎着头盔，很是不爽地看着她。
“我看不见。”
她一脸真诚地道。
“哦，看不见，我的声音都认不出了？”阿唐的语气越来越不好。
鹿之绫不想和他纠缠下去，便挤出笑容，“我和哥开玩笑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给你带了海棠酥。”
阿唐牵着她往回走去。
鹿之绫抽回自己的手，微笑道，“我现在在这里不会走错了，不信你看。”
说完，她便快步往家里走去，手都没扶东西。
阿唐盯着她近乎逃也似的单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

第708章 他们都需要扭正
回到家里，鹿之绫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有些急切地关上房门，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又为给她买海棠酥提前回来。
她明明记得文蓝姐说今天还要找阿唐聊订婚的事，显然也没聊上。
以前她觉得顺理成章甚至会暗自生出甜蜜的事，已经变得不应该了。
他有了即将订婚的女朋友，应该多和文蓝姐相处，商量以后的人生才对。
文蓝姐怜惜她，觉得她只是个小妹妹，恨不得将来和阿唐一起照顾她，可她清楚自己对阿唐抱了两年什么样不应该的心思。
她和阿唐只是兄妹。
兄妹间可以亲昵，但妹妹不该什么处处受优待在嫂子的头上，这是畸形的。
她要扭转自己的心态，也要改变和阿唐相处的距离。
阿唐来敲过她在三次门，鹿之绫都没有开，说自己想听会书。
海棠放凉了她也没吃。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鹿之绫才和阿唐道歉，“对不起啊，哥，昨天听书听得有点入神，忘记吃海棠酥了。”
阿唐坐在她面前，单手捧着碗，却没有吃一口，一双漆黑的眸幽幽地盯着她，一句话都没有。
鹿之绫虽然眼盲，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边传递过来的感受。
令人窒息的逼仄感。
他在不爽。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开口安抚他了，但今天她解释加道歉完，便默默地吃自己的饭，不再多言。
封振坐在他们中间，吃着吃着就感觉难以下咽了。
这气氛……
他抬眼，就见阿唐跟盯仇人似的盯着鹿之绫，以为他是为海棠酥的后不满，便道，“你隔三岔五就买海棠酥，小姐再爱吃也会吃腻的。”
“是么？”
阿唐放下碗，声音冷得跟冰似的，盯着面前的女孩一字一字道，“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又到叛逆期了是吧。
“我最近都长胖了，还是少吃点零食吧。”
鹿之绫有问有答，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
“……”
阿唐看着她，挑不出她的半点毛病，可他的不爽却越来越浓。
……
今天是照例去扫墓的日子，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鹿之绫如今将一周一次的扫墓改成一月一次。
每次都挑一个十五，月圆的日子。
她奶奶说过，月圆的时候一家人团圆。
拉长扫墓的时间后，就算天上下冰雹她都会去，赴这个团圆的约。
鹿之绫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衣裤，路过阿唐的房间时，她听到文蓝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他在和文蓝打电话。
文蓝似乎请他陪她去什么地方。
“不去。”
阿唐只有冷淡的两个字。
鹿之绫摇摇头，看来脸长得好也是有好事的，文蓝姐要不是冲他这张脸，也不能受这份臭脾气。
这么想着，她笑了笑，笑完以后她喉咙莫名堵得难受。
原来，心口真的会因为个人情绪变痛。
鹿之绫走到门口，封振已经准备好大量的冥纸等在那里，她轻声道，“封叔我们走吧。”
“阿唐还没出来呢。”
三年过去，封振从最初防着阿唐，现在已经将他当成家人。
“我听到他和文蓝姐打电话了，不想让他为我推掉自己的事。”
鹿之绫淡然地道，“一会我们上车后，你给他打个电话，你就说店里有急事让他去处理下。”
“这怎么行，每次扫墓阿唐都去的。”
封振皱眉。
他都有没去扫墓的时候，可阿唐没有。
“可是，扫墓是我的事啊。”鹿之绫道。
看着她轻描淡写的表情，封振愣了下，反应过来，是啊，鹿家的墓本来就不用阿唐去扫，他怎么还生出自然而然的全勤感了。
“那走吧。”
封振提前袋子道。
鹿之绫牵起一旁的小野，“小野，走了，我们去扫墓。”
挂完文蓝絮絮叨叨的电话，阿唐套上一件黑色的衬衫，边穿边往外走，“之之，你好没有？”
无人回应。
家里空空荡荡。
他走到门口，就见本来堆在那里的冥纸已经不见了。
男人的脸倏地沉下来。
……
出租车上，封振给阿唐打完电话后忍不住去观察身旁的女孩。
鹿之绫已经十八岁，个子抽长，面容已经渐渐褪去稚嫩，是个大人模样了。
她性子沉稳，心思细腻，不会感觉不到阿唐这一天天的黑脸……
“小姐，你和阿唐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他问道。
其实说又也不是很适合，她和阿唐之间唯一一次吵架就是两年前那次，那次是以她大获全胜为最终结果，从此阿唐走了正路，再没打过架。
“没有啊。”
鹿之绫微笑着摇摇头。
怎么可能没有。
封振用自己的角度猜测了下，想来想去最近阿唐没经她同意就做的事好像只有和文蓝谈恋爱。
他有些小心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怕阿唐和文蓝在一起后，对你就没以前好了？”
就像单亲家庭的孩子，总会隐隐担心有人入侵自己的家庭。
但老实说，阿唐做的够好了，就算在谈恋爱，他打电话一说鹿之绫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人立刻就赶回来，一秒都不耽误。
闻言，鹿之绫失笑，很是云淡风轻地道，“怎么会啊，我就那么见不得他幸福吗？”
“那你……”
“封叔，哥他有了女朋友，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小孩，有完整的幸福家庭，我一个成年人一直插在他的世界像话吗？”
鹿之绫道，“难道以后文蓝姐生孩子，他小孩上学，我也要他放下陪我扫墓？”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封振恍然大悟，叹一口气道，“哎，老实说这三年我们相依为命，我都感觉我们是一体的了，什么事都是三个人商量三个人办。”
“……”
“不过你说的对，阿唐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建立自己的家庭，得让他把重心挪挪。”
封振想通了，“那以后，咱们能不麻烦他的事，就不麻烦他了。”
“嗯。”
听到封振这话，鹿之绫松了一口气。
三年的时光，别说她，封叔也变得格外依赖阿唐，事事都要问一下他才安心。
这样下去不行。
他们都需要扭正。
……

第709章 和文蓝姐谈恋爱是为了我吗？
到了墓地，封振照例开始清除杂草、清理地面。
鹿之绫则拿着湿布开始一座座墓碑擦拭过去，她摸着碑上的一道道名字，眼前浮现那一张张脸，好像那些快乐的时光还在身边。
可很快，大火在她的脑海里燃烧掉一切。
鹿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心理老师说的终老后的团圆，真是慢啊。
耳边隐约传来摩托车停下的动静，挺远的，但鹿之绫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是他到了。
“……”
她有些无奈地叹一口气。
她和封振都转得过这个弯来，阿唐照顾她太久反而转不过弯。
鹿之绫默不作声地继续擦拭，身后男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分明带着怒意。
“封叔，我来弄，你去休息下。”
阿唐阴沉的声音在墓园里响起。
一阵风吹过，连鸟雀声都没了，静得有些反常。
“行行行，我去我去。”
封振无奈地看他们一眼，摘下工具手套递给阿唐，抬脚往外走去，希望这一次不用像两年前吵成那样。
男人站在墓碑前，一双眼幽沉地盯着面前的女孩，一点点将手套戴上。
“把话说清楚。”
他道。
鹿之绫似是才回过神来一般，浅浅一笑，“哥你来啦，我刚在想事情，有点走神。”
“你在躲我。”
他一字一字道。
“什么呀，我有什么好躲的。”鹿之绫做无辜状，她其实还挺擅长演戏的。
话落，她的手腕就被他一把攥过去。
手套的质地很粗糙，有些割手。
鹿之绫微微蹙眉，阿唐松开手又把手套摘下，重新抓过她的手腕，拉着她在墓碑前跪下来。
“……”
鹿之绫看向他，“还没清理干净呢。”
要清理完毕才下跪磕头。
“当着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面把话说明白，否则，我就让这里多立一座碑。”
当着先人们的面，他讲话也没有丝毫的收敛。
鹿之绫已经习惯了，轻声反问，“哥要把我立成碑吗？”
闻言，阿唐转头瞪向她那张看起来云淡风轻，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丝毫不在乎他会做什么的脸，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他咬了咬牙，有些切齿地道，“反正不是多你，就是多我！”
“……”
玩得这么狠。
鹿之绫跪坐在地上，抿了抿唇，提起一口气转头看向他，双眼无神，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容，“哥，我永远都会是你妹妹。”
阿唐低眸看着她，眼神冷冷的。
小骗子。
说的做的完全不是一套。
“对着你的家人发誓。”他道。
鹿之绫竖起手，“家人在上，鹿之绫发誓，我会永远做阿唐的……”
“不是让你发这个，我要你发，你没有躲我。”
他道。
“……”
鹿之绫的手僵硬在半空，说不出来了。
“还有，说你对我没有芥蒂，对我的心还跟以前一样。”男人一步一步紧逼。
鹿之绫的手指更僵。
怎么可能一样。
从最初，她是好心救下一个落难的他，叫几声哥哥是她的礼貌；后来，她沉浸在家人逝去的阴影里，当他是家人却也没有那么上心，一直到发现他为了养她，让自己处在危险里，甚至不惜为她的眼睛去坐牢，她对他的心思变了。
变得不再纯净。
她对他的心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一样，她无法对自己的家人撒谎。
她喜欢阿唐，可她不能喜欢阿唐。
鹿之绫慢慢放下手来，有些沉默地跪着。
见她说不出来，阿唐不禁嘲讽地低笑一声，低磁的声音透着失望，“说吧，我这次又错哪了，我一没犯法二没打架，我错在哪？”
“哥哥没错。”
鹿之绫摇了摇头，道，“只是我现在长大了，兄妹之间也是要有避嫌的不是吗？”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给你找了个嫂子？”
阿唐想都不想地反问。
“……”
鹿之绫怔了下，“什么？”
“有文蓝进来，就没人再敢编排我们什么了。”他冷冷地道。
“编排我们？”
鹿之绫还是疑惑，她怎么没听过什么编排。
“没什么，你要是不喜欢文蓝，我再换一个。”
他说得理所当然，似乎根本不觉得有错。
“你在说什么啊？”鹿之绫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声音都不淡定了，“什么叫再换一个？女朋友是随便换的吗？你把文蓝姐当什么？”
呵。
说他俩的问题，她淡的跟没事人一样。
一说文蓝，她倒激动了。
“你管我把她当什么，她愿意就行。”
阿唐也跟着站起来，盯着她道，“先说你的问题，你要避嫌，要避成什么样子？要不要老子从这个家里搬出去？”
他忍得够久了，整天躲着他避着他，跟见到狼似的。
他错在哪了？她有个头疼脑热，他第一时间冲到她身边；她不开心，他无条件道歉；有人造他们的黄谣，他就想办法让这个家里再进一个她喜欢的女性……
他养她，不说绞尽脑汁，也算是尽心尽力。
结果，今天又教育上他了，可真是好笑。
鹿之绫抿唇，“我没想过让你搬出去。”
“可你已经看不爽我了！鹿之绫，你别忘记你在这里发过的誓，你他妈敢做小白眼狼，我就敢弄死……”
低吼到最后，最后一个字还是没舍得吼出来。
他转过头，不去看她，省得把自己给活活气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墓园里静得可怕。
鹿之绫站在那里，默默感受着他身上的怒意。
想了好一会儿，她还是问出口，“你和文蓝姐谈恋爱是为了我吗？”
“不然呢？老子闲的没事干是吗？”
阿唐冷冷地道。
妈的，好心喂了狗。
“……”
鹿之绫有些呆滞地站在那里，得到真相，她没觉得开心，反而觉得心口像被压着什么，特别沉重。
他为她差点去干坐牢的事，又为她找女朋友，在他眼里，这些好像是特别理所当然的事。
他当年说了要养她，后来的人生就真的是为她、为她，只为她。
只有她才是重点。
别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不值一提的。
三年了，他一点都没有变过。
她不禁后退一步，看着她这明显躲的动作，阿唐漆黑的眸猛地一滞。
他忽然明白，这一次恐怕没有两年前那么好解决了。

第710章 我喜欢他
墓园回来的路上，鹿之绫被阿唐强行拉上他的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话。
就这么沉默到家，阿唐是真的不明白她在搞什么，心里一口气憋到现在，也没什么好再说的。
“砰！”
他将一本书重重砸到桌上，随便转身走人。
封振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鹿之绫从沙发上站起来，凭着感觉走到位置，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
她摸向封面上的烫金，好像是一本管理书。
他这一阵都在细心看的。
“小姐，阿唐也不容易，就别和他怄气了。”封振忍不住劝道。
“我不是在怄气。”
鹿之绫道。
从小她受到的教育是要适时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好意，可是阿唐的好让她心疼，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把书放到一旁，“封叔，我出门一趟。”
……
鹿之绫到文蓝的时装店时，文蓝正歪坐在前台涂指甲油。
见她进来，闲得无聊的文蓝立刻开心地站起来，“之绫来啦，我给你倒牛奶去。”
文蓝热好牛奶，又拿了几包小零食出来，一抬头就见鹿之绫站在那里，准确无误地面向她的方向，朝她弯下腰鞠躬，很郑重的一个礼仪。
小野蹲在她身边，十分乖巧。
“干什么呀这是？”文蓝失笑，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快过来喝牛奶。”
“文蓝姐，你别喜欢我哥了，他处处都很好，可他不是值得你喜欢的人，对不起。”
鹿之绫再次低头，声音带着浓烈的歉疚。
“……”
文蓝愣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
鹿之绫听不到她的声音，也判断不出她的情绪。
正午时分，店里没人，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蓦地，她听到文蓝轻笑一声，有些嘲弄地道，“他还是和你说了啊，我早就说过，你知道真相的话，不会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的。”
“文蓝姐……”
鹿之绫蹙眉，有些难受。
她真的知道阿唐的目的，却还飞蛾扑火。
“来，小之绫，坐。”
文蓝将她拉到一旁给客人坐的小沙发上，把一杯牛奶放进她的手里，然后道，“听说以前在出租楼有人造你黄谣，阿唐会用尽手段把人逼走……可现在不一样啊，造黄谣的是网络，扑天盖地的，他也没有办法把那些人的嘴脸给一张张撕下来……”
鹿之绫听得呆了呆，鼻尖有些酸涩。
怪不得她什么难听的编排都没听过，原来都是在网上。
“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都有啊。”
文蓝坐在旁边叹一口气道，“什么哥哥妹妹一张床，什么亲眼见过你15岁裸着从他床上下来，什么孩子一年打掉七个，什么你家里还有个年长的男人，你两个都……”
文蓝说不下去，有些心疼地看向她。
“一直都有吗？”
鹿之绫问道。
“从你那视频火起来后就有了，网上亲眼看过你俩有苟且的得有几万人。”
文蓝觉得可笑，她认识他们兄妹两年，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她清楚得很，“你哥有一阵天天盯着店门口守着，就看哪些人骂脏，结果很好笑，不知道是那几万人都没空过来，还是顶一张现实的脸就不敢乱说了。”
但这样也好，至少眼盲的鹿之绫不会看到那些脏到令人恶心的字眼。
鹿之绫听着，她不知道阿唐一个人在承受这些恶意。
文蓝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我嘛，你哥来多久，我就盯上你哥多久，所以我就主动找他，说你们现在的家庭关系经不起猜测，因为看起来确实不正常，如果家里再多一个女性就不一样了……起码看着正常很多。”
“……”
“你也知道你哥这人的，只要牵扯到你，他什么都能妥协，于是就答应我试试。”
“文蓝姐……”
鹿之绫听得心酸。
“别这样，之绫，我觉得这还是我的机会呢，就算我在他眼里只是件工具，我也是件近水楼台的工具。”
文蓝轻笑一声，“而且，我比谁都知道你们兄妹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我也舍不得被人那么说。”
只因为她年纪小，长得漂亮，只因为她和阿唐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和封振也没有血缘关系，就被编排成那样。
鹿之绫听着她的话，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几秒后。
她道，“我的心思没那么清白。”
文蓝正低头摸着美甲，闻言，她手指一滑，抹掉许多指甲油。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女孩，“你说什么？”
“我喜欢他，不是妹妹的喜欢。”
鹿之绫第一次坦露心意，不是给阿唐，不是给封振，是给文蓝。
文蓝惊得脸色都变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十八岁，她已经成年是个大人了，她会喜欢上处处独宠她的阿唐一点都不奇怪。
这么一想，文蓝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她已经不是小之绫了。
“为什么告诉我？”
文蓝明白，这对鹿之绫来说应该是天大的秘密，因为她居然没有看出来一星半点，这足以证明掩藏得有多好。
“我想告诉你，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网上泼天的脏水都是没发生过的事，可她暗中生出的心思却是真实存在的。
她觉得，她好像并不清白。
“这叫什么话，喜欢阿唐是犯罪吗？”
文蓝替她气愤起来，随即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一件事，“那我们两个，算情敌了？”
“文蓝姐永远不会是我的敌人。”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面容柔软，字字坚定。
听到这话，文蓝真是一点脾气都生不出来，忍不住勾过她单薄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搂，“我知道，你让我别喜欢阿唐是为我考虑，你对我掏真心，那有件事我也不得不告诉你。”
“你说。”
鹿之绫睁着一双眼。
“其实你应该明白，以你哥宠你的性子，他要是知道你的心思，他顶着全世界的黄谣、脏水也会和你在一起，让你开心。”
文蓝说道，“但他做兄长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可能还差点。”

第711章 和好
鹿之绫是动了心思，可老实说，她其实并没有想得那么深，什么男朋友，什么在一起，别说阿唐，她自己都转不过这个弯来。
她以为文蓝指的差点就是这个，是两人身份的转化，没想到文蓝接下来说的话如一道惊天霹雳落下来。
鹿之绫从时装店出来的时候都有些晕晕乎乎的。
今天的太阳很大，照在她身上都有种烫的错觉。
她牵着小狗沿着路边安静地往前走，耳边全是文蓝刚刚的话。
“有件事之绫你应该不知道，阿唐还在北港的时候曾经被人陷害，被逼迫去做牛郎，你知道牛郎吗，就是那种……反正他受了很长时间的折磨，到那边逼着他第一次去伺候人的时候，他把一屋子人都捅了。”
“他说，从那以后他对男女之事恶心，对感情恶心。”
“他说的时候特别轻描淡写，可我能看出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么隐秘的往事告诉我，他说，是之绫你教的，你说过要待人真诚。”
“之绫，我和你比自然是没有任何的竞争力，可是你能忍受他一直用看妹妹的目光，却用恋人的身份站在你身边吗？”
人流从鹿之绫的身边穿过。
鹿之绫隐隐知道阿唐过去过得很苦，他没读过书，连纯牛奶都没喝过，把吃零食当补营养……可她没想到他经历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北港。
他究竟在那里受了多少的磨难。
如果那次在码头，她没有救他，他真能活下来吗？
鹿之绫往前走去，一颗心脏被揉得发痛。
她沉浸在自己的事情，耳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时，她已经被人狠狠拉到一旁。
“鹿、之、绫！”
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响起。
看，他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鹿之绫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
上午还在墓园跟他撇得跟陌生人似的，这会又突然抱他。
阿唐被她的变化弄得莫名其妙，低头跟站在那里的小野对视，小野眼神呆萌，显然回答不了他任何疑问。
路上的行人投来目光，有认出他们的人拿出手机。
“不准拍！”
阿唐冷眼瞪过去，抬手指了指对方，随后又拍拍怀里的人，嗓音软了几度，“别在外面抱。”
鹿之绫能听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在乎，仍是抱着他。
“……”
阿唐低眸看着她，眉头拧了拧，到底没将她推开来。
中午的空气特别烫。
……
鹿之绫和阿唐就这么和好了，没头没尾的剧情看得封振都觉得自己少看八百集。
吃饭的时候，鹿之绫主动往阿唐碗里夹菜。
阿唐看她一眼，低头吃菜。
“哥，吃完饭你去找文蓝姐道歉，也再次和她确定一下，她是不是真愿意为自己的爱恋买一辈子的单。”
鹿之绫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
“她自己愿意，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唐沉声道，有些厌烦一直裹挟这些关系。
那个文蓝也是，说好了替他解决麻烦，结果还非要找他看电影，烦都烦死了。
“这是你们一辈子的事，深聊十次八次都应该。”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道，“还有，你自己也要想一想，是不是一定要为了杜绝网上那些风言风语结婚。”
文蓝怎么都和她说。
阿唐有些不豫地放下筷子，“结就结了，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很喜欢文蓝。”
“嗯，我很喜欢她。”鹿之绫点头，“但我在想，等下次网上再出现什么谣言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要生个孩子出来再次杜绝？”
“……”
阿唐脸黑了。
封振看着鹿之绫像个小家长似的在那里教育阿唐，有些想笑。
“再下一次，应该是要说我和封叔了，封叔你有结婚的对象吗？”鹿之绫又面向封振的方向。
“……”
封振笑不出来了。
“你们要结婚还是要生孩子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
鹿之绫坐得笔直，像个小长辈一般，说话极为有条理，“我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是，网上的脏水就算泼到我身上，我也不认为我的衣服脏了。”
“……”
“……”
阿唐和封振定定地看着她。
鹿之绫看向阿唐的方向，一字一字道，“我喜欢你……和封叔，我为我的喜恶活着，也希望你们能为自己的喜恶活，而不是为别人。”
说完，她才拿起筷子吃饭。
家长开完训导会了。
阿唐盯着她，眸色变得深邃。
为自己的喜恶活。
……
晚上，鹿之绫靠着床尾坐在地毯上听歌，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
她居然借着说话向阿唐告白。
她胆子可真大啊。
蓦地，她的耳机被人摘走，鹿之绫这才发觉阿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听什么？”
阿唐在她耳边道。
“随便听听。”
鹿之绫微笑，在他身上闻到一处洗过澡的清香，淡淡的，很好闻。
阿唐学着她的样子往后靠向床尾，同她一起听耳机传来的音乐。
她把音乐声调得很小。
“我去找过文蓝了。”他道。
“嗯，结果呢？”
“还能是什么结果，当然是我不干了。”小家长发话，他还能不听么。
“文蓝姐怎么说？”
“我管她怎么说，我没听。”
说完他就回来了。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推他一把，“你能不能和文蓝姐好好赔礼道歉，她是真的很喜欢你，真心的喜欢很贵重知不知道？”
“行，行，行。”
真麻烦。
阿唐烦躁地拿出手机。
随后，鹿之绫就听到一声转账的声音，然后就听他道，“赔完了。”
“什么？”
她不解。
“赔了一万。”
“……”
鹿之绫无语到极致，“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搞什么呀。
“是你说的贵重，一万还不贵？”得卖多少杯奶茶才能赚回来。
“……”
他哪是对男女之事恶心，他是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吧。
鹿之绫朝他伸手，“把耳机给我，我不想理你了。”
“不给。”
阿唐捂上耳朵拒绝给出。
鹿之绫伸手去抢，阿唐人往后仰去，轻轻松松地躲着一个瞎子的攻击。
封振路过门口，就听到里边传来鹿之绫气急的声音和阿唐低低的笑声，不由得笑着摇头。
日子这样，挺好。
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吧。

第712章 烟火生活
文蓝到底被阿唐给的一万给恶心坏了，于是，她选择要了两万，把一心要攒钱的阿唐气得不轻。
“先说好啊，我在这条街也是要脸的，分手的消息起码半年以后才能传出去！”
文蓝故作凶狠地说话。
但鹿之绫知道，文蓝是为了她，晚一点说分手的消息，多少也能压住一部分的黄谣，总会有理智人不跟着以讹传讹。
文蓝选择保护鹿之绫内心的秘密。
鹿之绫不准备告白，阿唐有阿唐的心结，她既然清楚了，以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也很好。
店里忙，阿唐没时间做午饭，就拉着她出来在小餐馆里吃。
鹿之绫面前的是一份鸡腿套餐饭。
她接过阿唐递来的筷子，摸了一下饭盒的大小，然后开始吃起来。
配菜是青菜白菜混在一起烧，软趴趴的。
她夹起来吃了一口，就感觉有什么落在她的饭盒上，她用筷子去按，便知道是一块大排。
“我吃不了那么多肉，你吃。”
鹿之绫把大排夹回去。
“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吃不下？吃！”
阿唐的语气不容置喙。
“……”
她都十八岁了，个子都超一米六五了，还要怎么长身体。
鹿之绫摇摇头，低头咬一口大排，皱眉，“不好吃，不喜欢。”
大排“咻”地就被夹走了。
“我去给你再加个鸡蛋。”
阿唐起身。
“……”
鹿之绫转头面向他的方向，道，“文蓝姐的店今天也很忙，拿一份芋头烧肉的套餐饭，我们带走。”
那是文蓝姐喜欢吃的。
“她都拿我两万了，我还给她买饭？”
阿唐是小气的，他每个月也就舍得在她身上砸钱。
“买。”
鹿之绫笑了笑。
阿唐暗骂一声，臭着个脸去点单，还是把鸡蛋和套餐饭都点了。
……
从小餐馆里出来，两人往奶茶店的方向走。
正是节假日，街上的人很多，密密麻麻全是声音。
鹿之绫却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撞上什么，反正有阿唐在她身边。
“我听到有女生在小声说你帅。”
鹿之绫轻笑一声。
她耳朵灵敏，常常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
“事实不需要小声。”
阿唐拎着袋子漫不经心地走在她身边，嗓音邪气。
“……”
看来某人已经从网上谣言和与她的争执中缓过来，都开始不要脸发言了。
鹿之绫憋笑，就听他道，“吃不吃棉花糖，粉红色的。”
街上很多年轻的女孩都拿着在吃。
“我都吃饱饭了。”
鹿之绫摇头。
“棉花糖能占你多大肚子，过来。”
阿唐抓过她纤细的手臂把她拉到棉花糖制作机前。
平时一个人在外面吃饭连荤菜都舍不得点的人，给她买这种30元一个明显坑钱的棉花糖眼睛都不眨。
鹿之绫说也不听。
“给你。”
阿唐把粉红色的超大棉花糖塞进她的手里。
鹿之绫只好张嘴咬了一口，软绵绵的糖丝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草莓的香气，“很甜。”
阿唐边走边低眸看着她小口抿棉花糖的样子，薄唇勾起一抹弧度，“嗯，吃着玩吧。”
鹿之绫一口一口吃着。
店里来电话，阿唐一边接电话一边观察着路况，修长的五指始终握着她的手臂，把她护在最安全的环境里。
鹿之绫走在路上，在嘈杂的街上只听他的声音。
他的声线比三年前少了很多戾气，多出沉稳，好像也更成熟一些。
鹿之绫边走边从棉花糖上捏下一点想抬高手递给他吃。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颇有压力，让她的手抬都抬不高。
阿唐讲着电话察觉到她的动作，想都不想地抓着她的手抬高，低下头就去尝了一口她指尖的棉花糖。
“……”
薄唇扫过她的手指，鹿之绫的心口不禁一跳。
棉花糖化在她的指尖，黏黏乎乎的。
像她丝丝绊绊的心情。
她低下头用力抿着棉花糖，掩饰自己的异样。
“接了个大单，一会我亲自送货，你在我办公室玩。”
他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
再说他那办公室有什么好玩的。
鹿之绫抿了抿唇，“我和你一起去吧。”
“行。”
阿唐没拒绝。
……
鹿鸣呦呦接到的单子很大，一共五百杯的奶茶。
店里顿时忙得不可开交，鹿之绫也不得不投入帮忙，吩咐员工不要因为着急而加快步骤，导致口感变掉。
为了保证质量，他们还给一部分先做好的奶茶做保温处理。
阿唐借来一辆皮卡，将一箱箱的奶茶搬上车。
鹿之绫坐上副驾驶，摸着安全带系上，嘱咐阿唐，“开车要注意安全。”
他拿驾照也没太久。
“知道了，小家长。”
阿唐启动车子往前驶去。
“估计是什么公司搞团建活动，不然要不了这么多的奶茶。”鹿之绫道。
“管它的，有钱挣就行。”
正好他刚损失两万块，这钱必须挣了。
坐着坐着，鹿之绫发现周围越来越安静，“地址是在哪里？”
“郊区。”
阿唐看一眼地址道。
“怪不得。”
鹿之绫点点头。
路程有点远，等到达的时候车外彻底寂静了，鹿之绫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她感觉身旁男人的呼吸明显一沉。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道。
阿唐坐在驾驶座上，一双眼锐利地扫向前面，只见周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围，花团紧簇间一座精致巍峨的大楼拔地而起。
根根高柱下一扇扇大门打开着，一群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前面，个个神色肃然。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进去的路口中央，微笑着朝他们低了低头，然后比了个让他开车进去的手势。
这气氛不对劲。
“没什么。”
阿唐冷眼看着，说出口的话仍是寻常，“你下车等吧，这公司门口养了好几条狗，再乱叫吓着你。”
“好。”
鹿之绫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
“手机在身上么？”他把一瓶水递给她，问道。
“在啊。”
鹿之绫道，有些奇怪，怎么还特地问这一句。
“在就好，我进去送完货就出来。”
阿唐道。
鹿之绫关上车门，往旁边站去，听着他再次启动车子往里驶去。

第713章 我是你儿子，你会给我多少东西？
鹿之绫站在路边，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不止有近的，还有远处飘来的。
这家公司倒是很会选址，选在环境这么好的地方。
她往边上站了站，安静地等待着。
……
阿唐开着皮卡驶进路口，肥胖的中年男人一路跟着他。
阿唐从后视镜里往后望一眼，看着鹿之绫的身影越来越远，确保她的耳力听不到这么远后才将车停下来，按下车窗。
离门口只有几米。
胖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见他停下来有些诧异，便道，“请直接开进去吧。”
“开进去？”
阿唐看向他，眼神发沉。
“是的。”
男人点点头。
阿唐收起目光，也没说什么，踩住油门从宽敞的大门开进去。
里边不是鹿之绫以为的什么团建现场，没有人头攒动，只有一个大得令人感到冰冷的大挑空室内空间，平铺的灰色地面，墙上挂着极简装饰线条。
中央的区域只摆了几张沙发，沙发背后又是一排保镖模样的男人。
“……”
阿唐冷漠地看着，把车停在门口往里的一点位置，然后推门下车，戴上手套就准备搬货，“把奶茶放在哪里？”
“别别别，大少爷，这不是您该干的事。”
男人忙阻止他，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大少爷？”
阿唐嗤笑一声，摘下手套冷冷地看向他，“想搞事直接说，不用铺排这些，你是阮家还是裴家派来的？”
“大少爷，我是薄家的管家，闻达。”
闻达再次恭敬地说道。
“薄家？”阿唐想了下，不禁冷笑，“江北的？怎么，你们也对一家小小的奶茶店有兴趣？”
“在你眼里，一家破奶茶店就是宝了，谁都要惦记。”
一个沉着而冷漠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阿唐转头往上望去，就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楼上缓缓走下来。
哪怕都是黑色系西装，男人的气场也和这个什么管家、保镖们截然不同，一眼可分高低。
男人一步步走下来，低头看向阿唐，眼神严肃而沉，让人探究不出他在想什么。
“先生。”
闻达低头。
“……”
薄峥嵘。
阿唐再不理解K国的这些财阀格局，也明白这样的大人物不可能为了一家奶茶店而亲自出现。
他将手套扔到驾驶座，站在那里淡漠地看向薄峥嵘，没有说话。
见他不说话时少了许多那种市井气，薄峥嵘脸色稍微好看一点，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道，“坐。”
阿唐走过去，没有废话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修长的双腿微敞，没什么毕端毕正的坐相，慵懒而松驰。
“……”
薄峥嵘的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闻达殷勤地走上前来，替两人倒茶，“大少爷，您请用茶。”
又是这称呼。
阿唐有些厌烦，道，“找我过来到底做什么。”
薄家的当家主人应该也看不上鹿鸣呦呦的奶茶。
“不是找你。”
薄峥嵘单手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一双眼沉沉地盯着他，“是接你回家。”
“什么？”
阿唐莫名。
“大少爷，这是您和先生的亲子鉴定报告。”
闻达把茶几上的一份文件递给阿唐，“鉴定是两天前出来的，先生为了亲自接你回家特地推掉手上的许多事务。”
“闻达，你话太多了。”
薄峥嵘冷冷地道。
“……”
亲、子、鉴、定、报、告。
这几个字分开阿唐都认识，但混在一起他就有点看不懂了。
他看着手上的文件，上面有两人的DNA分析组，还有最后的结果……
“大少爷，你本名薄妄，是薄家的长子长孙。”
闻达站在一旁继续说道。
阿唐坐在那里盯着手上的文件，好一会儿他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活二十三年，亲爹找上门了。
“呵，我居然是薄家的儿子，我还真是了不起啊。”
阿唐低笑一声，带着分明的嘲弄。
薄峥嵘正喝着茶，听到这一声面色更沉，“你什么意思？”
做他薄峥嵘的儿子还委屈他了？
阿唐仍是笑着，蓦地，他收敛笑意，一双黑眸直视薄峥嵘，一字一字问道，“那我是怎么没的？”
既然现在找上门来，那当初做什么去了？
他为什么会在北港活这么多年！
薄峥嵘的眉心皱得更加厉害，“你不记得了？”
“……”
他记得。
他的记忆只在5岁那一年，婆婆发现他，问他几岁，他恍恍惚惚说了5岁。
闻达站在阿唐的身边，见状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少爷，当年您和夫人车祸的事您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
阿唐冷冷地看向他，没有说话。
闻达便拿出另一份文件给他看，“当年，您和夫人坐车经过蓝山，车子坠崖，夫人当场死亡，而你下落不明，薄家一直在找你……”
夫人。
他妈……死了？
阿唐接过文件，一翻开里边是详细的车祸事件，再往后翻就是各种各样的寻人启示，有电视台的，也有新闻报纸。
幼小的男孩照片出现在每个寻人启示上。
悬赏重金寻找。
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模样了，但看着确实是有点像。
看着这些寻人启示，他身体里的戾气淡了一些，他将文件放下，道，“我五岁之前的记忆都没了。”
“肯定是车祸的后遗症。”
闻达脱口而出，“我当初就说以大少爷的聪慧，就算丢了也能想办法回家，怎么就一点音信也没有，原来是失忆了。”
听到这里，薄峥嵘搁下手中的茶杯，面色也微缓一下，起身道，“这些以后再说吧，先回家，闻达你陪着少爷把该处理的相关事务处理了。”
他也没太多时间留在江南。
“等下。”
阿唐开口。
薄峥嵘看向他，“怎么？”
“我是你儿子，你会给我多少东西？”
阿唐黑眸看向他，单刀直入。
薄峥嵘最见不得的就是这副小市民的模样，“你聪明点的话就该知道一上来问我讨这讨那会惹人反感。”
薄家的长子长孙怎么就在外面养成了这副见钱眼花的形状！

第714章 借我两百万，我就带着家人就跟你们回去
“我这叫把话说在前头。”
阿唐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给我两百万，当我借你。”
他可以先用来给鹿之绫治眼睛。
听到区区两百万，薄峥嵘心底的气不减反增，愠怒地道，“看来在你眼里，两百万就是你能敲诈出来的天文数字了。”
他的儿子目光竟是如此短浅。
阿唐的眸色也阴沉下来，一旁的闻达见状忙劝和道，“我听说大少爷在这边有个女朋友，还有个眼盲的妹妹，和一个长辈要照顾，肯定是想留点钱给他们吧。”
“什么女朋友，什么妹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薄峥嵘听不下去，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发下话，“闻达，交给你了。”
他真不该来这趟。
薄峥嵘快步往外走去，保镖们也跟着他离开。
阿唐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薄峥嵘离开的背影，二十三岁，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好像也就是这么回事。
他冷笑一声，抬起脚便也要走。
“大少爷，大少爷……”
闻达连忙拦住他，“先生这个人是威严了点，但他对你绝对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他只是看不得你居然屈就在一家小小的奶茶店里，他是心痛啊。”
屈就？
他和鹿之绫、封振省吃俭用立起来的奶茶店，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日子的好转，在他们眼里是屈就。
阿唐不了解薄峥嵘，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只是这么想，便道，“借我两百万，我就带着家人就跟你们回去。”
“家人？”
闻达呆了呆，这可是先生最看不惯的了。
薄家的长子长孙沦落在外这么多年，一遭回家还拖家带口的，有瞎了眼的妹妹，还有个开时装店化妆化得跟个妖精似的女朋友……那不是等着被人笑话吗？
闻达低着头劝道，“大少爷，这些年您受苦了，没享受过什么阖家之欢，先生还有家里的老爷子、老太太都会弥补您的。”
“你们上等人说话还挺艺术的。”
阿唐嗤笑一声。
摆明就是说不允许他带鹿之绫和封振去揩薄家的油，行，那就桥归桥、路归路，他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大少爷，在您面前我哪里是什么上等人。”
闻达窘得不行。
他知不知道他可是薄家的长子长孙，认祖归宗后，那祠堂敬香，他都是直接跟在薄峥嵘后面，家里的两位少爷、一位小姐还有旁支的一堆亲戚全要在他后面排队。
要是更顺利，加在他身上的荣耀那就是整个薄家，K国的第一财阀，将来的经济都是他说了算。
“走了。”
阿唐只当自己来听了个笑话，内心毫无波动。
他往前走去，闻达急得忙追上去。
阿唐反手就掐住他的脖子，冷若冰霜的脸上，一双黑眸戾气渐生，“薄家的大少爷，掐死个管家要进监狱吗？”
“……”
闻达被掐得面色大变，瞳孔扩张，窒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些恐惧地看向他。
先生只看到大少爷身上的市井之气，但这股凌人之上的戾气根本就是和先生、和老爷子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借钱没事，老子能活，但别来烦我。”
阿唐阴佞地说完才松开手，继续往车子走去。
他看一眼车上的奶茶，想到鹿之绫还在外面，便从驾驶座上取下手套开始搬奶茶。
几个保镖忽然从门外跑进来，二话不说搬起一箱箱奶茶就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声声重响，奶茶应声而破。
大量的奶茶涌出，在地上积起大滩的液体。
冰块、配料乱七八糟地叠在一块。
“……”
阿唐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彻底凝住，如被冰封住一般。
一箱又一箱的奶茶在他面前砸到地上，充斥着明晃晃的羞辱。
他定定地看看。
准备这些时，鹿之绫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还要嘱咐员工保质保量，要给顾客最好的口感享受……
现在，全被毁了。
闻达捂着脖子走上前来，大口喘着气，待见到阿唐阴沉到极点的侧脸时，气顿时又续不上了。
……
鹿之绫电话打到第二遍的时候，阿唐才从门口开着皮卡出来
他身上的衣衫凌乱，沾着斑斑血迹。
身后的地上保镖们倒了一地。
刺眼的阳光穿过车玻璃落在他身上，阿唐抬眸望向远处站在花圃前的年轻女孩，伸手扯了扯领子，将身上染血的衣服直接脱下来揉成一团扔出窗外，才继续往前走开去。
他将皮卡停到鹿之绫身边。
“怎么这么久？”鹿之绫看向他的方向。
“碰到个认识的人，非要拉着我聊天。”
阿唐回答着她，拉着她的手往副驾驶走。
鹿之绫笑了笑，“多认识点值得的朋友不是坏事。”
他总是不扩交自己的朋友圈子，永远都是围着她转。
“那他肯定不值得。”
阿唐道，语气凉凉的。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笑，也没再劝他，搭着他的手要上车，手一滑，摸到他肌肉线条紧实的臂膀，她一愣，“你衣服呢？”
她记得他穿的是长袖。
“太热，脱了。”
阿唐的语气正常。
“……”
脱了，那他现在不就是光着上半身。
鹿之绫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只这么一想，耳根就开始烧起来，她连忙收回手坐上车。
阿唐探过身来要给她系安全带，她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她也不敢推他。
阿唐自然也就不理会她的拒绝，近距离地贴着她，替她将安全带系上。
鹿之绫的心跳跳得不成样子，她紧紧咬着唇，生怕被他听出来。
还好，阿唐没什么察觉，系完安全带就走了。
鹿之绫这才松一口气。
……
夜里，鹿之绫洗完澡正准备听会歌睡觉，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
“之之，天太热，睡不着，跟我出去走走。”
阿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好，来了。”
鹿之绫没想太多，换了身出门的衣服便开门，同他一起离开。

第715章 你说的对，老子又不是没有家
夜里的小广场寂静无人，有几户人家大晚上就把衣服晾起来了，空气中飘荡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阿唐懒懒地靠在水泥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袖扣，伸手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鹿之绫则坐在他给自己搬的一张小马扎上，她托着腮，等了又等，都没等到他的开场。
“你有心事吗？”
鹿之绫问道。
“又不叫哥了？”阿唐在她身边蹲下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我怎么发现你一阵阵的。”
“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鹿之绫说着转过脸靠近他，她没太掌握好分寸，一张白皙的脸几乎贴到他眼前，近距离放大的五官早已没有昔日的稚嫩，一双瞳孔漂亮动人。
阿唐的眸光一滞，人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靠去，没靠住，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到地上。
“怎么了？”
鹿之绫有些诧异，伸手去摸索。
阿唐抓着她的手起身，重新蹲回去，“没什么，鞋子不舒服。”
啧。
小孩子真是说长大就是长大，好像前几天脸上都还是婴儿肥。
“那我明天去给你买新鞋子。”
鹿之绫说道，转过身面向他，开始切入正题，“是今天那五百杯奶茶的事情吗？发生什么事了？”
“你又猜得到？”
阿唐盯着她道。
虽然说他一直拿她当个孩子看，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细腻聪明一直都超越她的年龄，甚至很多时候，她都在充当他和封振的主心骨。
就像现在，他睡不着，总觉得找她聊聊才舒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出的这种臭毛病，明明从前什么事他都能自己一个人扛下来。
“车上有很浓重的奶茶味，好像是很多奶茶被打翻了。”
鹿之绫面对着他抱住自己的双臂，声音柔和，“你脱衣服，是因为衣服也被打湿了是吗？”
她还想不到他和那群保镖干了起来。
“嗯。”
阿唐就着她的猜测承认。
鹿之绫蹙眉，“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什么人特地点上五百杯的奶茶，然后又打翻羞辱阿唐。
阿唐蹲在她身边，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双眸深深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才道，“之之，我亲爸找上门了。”
“……”
鹿之绫惊得微微张大嘴。
这个走向是她怎么猜都猜不到的。
“……”
很可爱。
烦躁了一天，看着她这个样子，阿唐忽然觉得心口的烦闷完全不值一提，“活了二十三年，我才知道我不是被亲生父母丢的，而是和我亲妈出车祸才走丢，那边一直在找我。”
这听起来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鹿之绫一联想今天，又高兴不起来，“既然这样，奶茶是谁砸的？”
她可真会直命靶心。
阿唐垂眸，咬了咬牙关，道，“我不想回去。”
听到这话，鹿之绫猜到今天认亲的过程并不愉快，她不敢深问，怕他伤心。
父子多年不见，为什么买了儿子的心血又亲手毁掉？
五百杯奶茶对普通家庭不是一个可以肆意砸毁的金额数字，那他的原生家庭应该条件不差……
鹿之绫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是薄峥嵘吗？”
“是。”
阿唐没什么好高兴的。
“……”
鹿之绫的震惊顿时无法言表，他居然是薄峥嵘的儿子。
鹿家落败后，薄家趁势而起，现在的发展已然是国内第一，他的身世居然这么强悍。
“我在网上搜过了，他现在有两个女朋友，三个儿女，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阿唐道。
这么混乱。
鹿之绫抿唇，不用问，今天的父子见面一定是不愉快的，或许就像他说的，对薄峥嵘来说多他一个不多。
那他呢？
薄峥嵘就没想过，他只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他的需求是什么……
鹿之绫朝他张开双手，“抱抱。”
“哄小孩呢。”
阿唐嗤笑一声。
鹿之绫很固执，不由分说地向前，摸着他的肩膀就抱了上去。
阿唐身形一僵，蹲在地上的双腿发麻。
年轻女孩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过来，似一股无形的温柔笼罩住他。
僵硬许久，他将下巴缓缓抵到她的肩膀上。
鹿之绫轻轻拍拍他的背，“不想回去就不回去，你又不是没有家。”
她和封振都是他的家人。
没有薄家，没有别人，他们三个不也在困境中挣扎出一条活路了吗？
钱不多，但够用。
“……”
她说，你又不是没有家。
如此理直气壮。
阿唐勾了勾唇，抬起手环住她单薄的身体，“你说的对，老子又不是没有家，谁稀罕他薄家。”
“嗯！”
鹿之绫抱紧他给他打气。
……
可能是被薄峥嵘出现刺激到，阿唐竟隐隐回想到一点当年车祸的片断。
他记起在山崖底下，一个年轻的女人血肉模糊地困在车里，不停地叫他走，别回头。
后来，车爆炸了。
听到这一段，鹿之绫替阿唐感到安慰。
他从小到大应该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来历，被父母遗弃、被拐卖……但现在他知道，在他妈妈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竭尽全力让他活下去。
他妈妈是很爱他的。
出门前，鹿之绫站在门口，弯腰揉了揉小野的毛，扬声喊道，“薄妄，出门了。”
阿唐边穿衣服边出门，有些无语地看向她，“怎么还叫上这名字了？”
“这才是你的本名不是吗？”
鹿之绫回头微微一笑，“不管别的，至少你父母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很爱你。”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妄”字。
也许是希望的望，望子成龙的望，反正肯定是带着爱意才降临的名字。
正好，她不想叫他哥，叫他阿唐肯定要被封叔念，她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被人听到还当我想沾薄家的光。”
阿唐朝她走去，从墙上取下她兔子吃萝卜造型的可爱背包甩到肩上。
“那我私下叫。”
鹿之绫道，有些暗暗的开心。
他不回薄家，那这名字以后就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阿唐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走吧。”
他也是欠的，太久听不到哥这个字眼，竟也慢慢习惯了。

第716章 店，开不下去了
封振有自己的工作，不和他们一起去店里。
“封叔，我们去店里了。”
鹿之绫和封振打了声招呼便和阿唐出门。
两人坐的公交车，鹿之绫接过阿唐给她买的早点，是很有特色的油条糍粑，外脆里软，一口咬下特别糯。
“好吃。”
她满足着味蕾的感受，冲身旁的人淡淡一笑。
“吃慢点。”
阿唐把背包放到一旁，将吸管插进豆浆杯里喂到她唇边，余光中掠过一抹黑影。
他抬眼，就见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上车，坐到他们身后。
是跟在薄峥嵘身边的。
阿唐的眼倏地冷下来，但没有说话，仍是喂着鹿之绫。
鹿之绫喝了两口便摇头，“不喝了，我想去店里喝牛奶。”
“嗯。”
阿唐低应一声，往后靠去，咬住吸管喝起来。
鹿之绫正吃得开心，听到这一声不禁转头，“你没事吧？”
他的情绪似乎突然低落下来。
“没事。”
阿唐道，转眸看向车窗外，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神色很是难看。
……
两人到达店里，鹿之绫听着卷闸门被拉开的声音很是错愕，“今天小兰姐没来开门吗？”
平时都是几个员工早到啊。
钥匙是交给门店经理的。
“你先进来，我打个电话。”
阿唐道。
“好。”
鹿之绫牵着小野走进去，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揉揉它的脑袋，听阿唐在那边打电话。
好像一个都没打通。
“都没人接吗？”鹿之绫不解。
“一个都没接。”
阿唐把手机扔在她面前的桌上，跟着坐下来，语气愈发沉下来。
“……”
鹿之绫抿紧唇，隐隐预料到问题出在哪里。
阿唐比薄棠的年纪还大上一些，也就是他的身份应该是薄家的长子长孙，薄家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她把手从小野脑袋上收回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店里响起外卖接单的声音，鹿之绫便站起来，“我先做奶茶吧，今天的茶叶还没炒。”
“我来。”
阿唐跟着起身。
鹿之绫回头就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地扯了扯，“薄妄，你休息一下，我可以。”
阿唐盯着她的脸，他不喜欢这个姓，但被她唤出来，他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知道她又什么都猜出来了，便也不再瞒着，道，“把这个单子接了我们就关外卖，我带你去另外两家门店看看。”
连老店都这样，新店估计也一样。
“好。”
鹿之绫点点头，凭着对老店的熟悉走进操作间，拿起一旁的工作围裙套上，正在往后系带子，一双大手便拢了过来。
阿唐站在她的身后，沉默地替她系上带子。
时时刻刻都能察觉到他的存在，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鹿之绫开始准备，阿唐就在一旁陪着她，给她递东西。
刚装好袋子，外卖员就来了。
阿唐将东西递过去，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店里，“哟，今天妹妹也来啦。”
“王老板。”
阿唐的声音提醒鹿之绫，来的人是这家店的房东。
“什么老不老板的，我就是个给人打工的，所以啊，遇上什么事你们也别怨我。”王老板笑着说道。
这话里有话让鹿之绫咯噔了下。
果然下一句他就道，“你们这门店啊，我要收走了，上面要做别的用途。”
“我们签了三年。”
阿唐冷冷地道。
“我知道，所以给你们带了赔偿金。”
王老板俨然是有备而来，直接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叠钱放到收银台上，“来，你们点点，没什么意见的话就在文件上签字，有意见的话就去告我，但这店我明天就要拆了。”
“……”
阿唐盯着那一叠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钱，脸色铁青。
这就是当初他怕的风险之一，房东不租，交付的赔偿金很少，但关于房子的一切问题，都要他们租客来承担。
看到他这脸，王老板心底竟生出几分惧意。
为保住这个店面能长期发展，阿唐给他那里塞过不少，他干笑两声，“阿唐，你别这么看我，我拿你当亲兄弟，你想想，上面要是不施压，我哪会来收你们这个店面。”
“……”
“说起来也是奇怪，你们这就是一家小奶茶店，再火，那看上的也就是那些大财阀底下又底下的人，看你们难啃自然就放弃，怎么这一次我收到风声，有人一定要把你逼到走投无路？”
王老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到底得罪谁了？”
得罪薄家了。
鹿之绫站在那里，一张脸逐渐发白。
她呆过那个所谓的上层圈子里，当她处在那个位置的时候，周围的人都是和风细雨、温柔满面、善良可亲，关于人性、关于阶层的落差，她也是这三年才尝得淋漓尽致。
他们的奶茶店都不知道保了多少次，这一次……是彻底保不住了。
阿唐观察到她的脸色，也没再说什么，拉过王老板的文件在上面签下名字。
王老板完成任务便立刻离开了。
两个人站在没有顾客的店里，街上传来的人声明明那么热闹，却又显得那么寂寥。
“另外两家店也保不住。”
阿唐道。
薄峥嵘是准备让他在这里活不下去。
“没关系。”鹿之绫淡淡一笑，“只要鹿鸣呦呦的经营牌子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能随时重头再来，这回就当休息休息，怎么样？”
阿唐转头看一眼店内古色古香的陈设，这些都是两年里他们一点一滴积累出来的。
鹿之绫很抠细节，简单一个LOGO她都要想上好几天，每次换包装他们也都是熬夜一起想，到上新品的时候更是试到吐……
两年的时间，都在这里。
他们把这里当成孤注一掷的战场，当成他们未来的全部希望。
“他是逼我跟他回去。”
他道。
薄峥嵘的意思很明显。
鹿之绫反应很快，盈盈一笑，道，“你最喜欢的事情不是养我吗？回到薄家以后可做不到最喜欢的事情了。”
“……”

第717章 你说，我以后拿什么养你？
阿唐看着她，除去鹿家的事，她好像不曾被打垮过，每次一出事都是她来安抚他。
没错。
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养她，谁拦着他这件事，就是要他玩命。
阿唐转头看向那叠可怜兮兮的赔偿金，眼神逐渐戾气。
……
三家门店都是遭遇一样的下场，都面临着即刻拆除。
尤其是第三家店，刚刚投资下去，损失是最惨重的，因此能拆出来一部分东西也是挽回些微小的成本。
鹿之绫舍不得阿唐太累，准备请人小心翼翼地拆，结果，没人愿意接他们的活。
同在一条街上的，原先也是互帮互助，但今天一个个好像突然都消失了一样，人影都看不到一个。
阿唐只能全部自己拆。
鹿之绫眼盲，只能帮一些很小的忙。
今天的街道似乎突然变得很冷清，他们来之前还稀稀拉拉有些人，现在她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偶尔，有人从自家店里探出头来对着他们频频张望、指指点点。
“轰隆隆——”
天边响起闷雷声，像是从远方一点点震过来般，听得人很不舒服。
他们没有车，借不到也租不到，眼看着就要下雨，店里的机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运回家。
鹿之绫听着阿唐低沉的呼吸，越发担心他。
“之之，马上要下雨了，我先送你回家。”
阿唐反而担心她。
“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不回，他也不勉强，但这些机器该怎么办……
“滴滴——”
门外响起车鸣声。
鹿之绫听出是文蓝买的小轿车，果然，下一秒就听文蓝道，“是不是要用车啊？我这车比不上货车，比不上皮卡，但运个几趟也能给你们送完。”
阿唐抬眼看过去，眸色漆黑。
从早上开始，所有人一点点开始对他们退避三舍，她还敢冒出头来。
鹿之绫露出笑容，“谢谢文蓝姐。”
“阿唐，自己去，我陪之绫呆会。”
文蓝走进来，将车钥匙扔给阿唐，走到鹿之绫身边坐下。
“谢了。”
阿唐接过钥匙，面无表情地往外走去。
机器被搬进后备箱。
在滚滚的闷雷声中，鹿之绫听到车子被启动的声响。
文蓝抱臂坐在她身边，忧心忡忡地道，“阿唐这次得罪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有人上门警告我，说要是再搭理一下他，就让我不得好死。”
“他是薄峥嵘的儿子，他不想回薄家。”
鹿之绫淡淡地如声相告。
瓢泼大雨而至。
文蓝花了半个小时才把这个消息消化下来，在乱七八糟的店里走了几个来回，“所以，阿唐是薄家的长子长孙，我居然差点做了薄峥嵘儿子的女朋友……”
“他是薄峥嵘的儿子就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鹿之绫反问。
“当然不一样，那是薄家，他要是回薄家他就是人上人，我把脖子扯长了都摸不到边的人，可在这里，他就只是个连姓都没有的阿唐……”
文蓝不理解阿唐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可是我觉得，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他还是他。”
鹿之绫的反应比她淡定很多。
文蓝过率的心率被她这样沉静如水的表现弄得渐渐缓和下来。
看着鹿之绫的脸，文蓝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苦笑一声，“你就从来没想过让阿唐去过那种有钱人的日子吗？”
“他不开心，就不用去过。”
鹿之绫没有任何踌躇。
大雨，放肆地洗刷着城市。
江南好像已经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文蓝没了一开始的激动，她靠在半拆的收银台上，自顾自地和鹿之绫说了很多。
走的时候，文蓝洒脱地道，“之绫，追我的人很多的，我想我得好好看看别的男人了。”
“……”
“文蓝姐就不跟你竞争了。”
“……”
“说真的，如果不是阿唐有那个心结在，就算他成为豪门大少爷，我觉得，能和他相配的也只有你。”
鹿之绫在担心阿唐开车的情况，对文蓝的絮絮叨叨听进去得不多。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文蓝已经离开了。
阿唐把车开过来再运机器的时候，鹿之绫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一起，不肯再离开他。
……
两人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机器运回出租楼。
阿唐搬东西搬得浑身湿透，两人站在檐下走廊，鹿之绫拿着干毛巾给他擦头发。
雨水混成一片落下来，将出租楼的视野都遮得看不清楚。
地上溅起一个个小坑。
阿唐低头站在她面前，任由她帮自己擦头发，一动不动的，一张年轻而棱角凌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皮肤隐隐苍白，双眸直直地盯着她，眸色极深，令人看不透彻。
“封振被辞退了，现在呆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盯着她道，声音平得没有一点情绪。
“……”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替他擦头发的手一僵。
“出租屋也要被收回，我们最多再能住到明天早上。”
他继续道，“你说，我以后拿什么养你？”
有钱有势的人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他们鸡飞狗跳、无法存活。
赚钱的生计、住的地方没了，邻居、街坊全都避之不及，紧接着呢，薄峥嵘要是对她下手了么？
“……”
鹿之绫一双手隔着毛巾贴上他的脸，她眨了眨眼，脚尖微颤地踮起，一双唇印在他的眉心，温柔而用力地吻下去。
“……”
阿唐的眼狠狠一颤。
雨声更大。
“薄妄，别怕。”她说。
阿唐直直地盯着她，目光所及之处是她下巴线条延展往后的细腻柔软。
他撇开目光，“我去找一趟薄峥嵘。”

第718章 你都多大的人了随便亲人？
也是，关键症结还是在他和薄峥嵘的父子关系上。
鹿之绫点点头，拿下毛巾道，“那你好好聊，他毕竟是你亲生父亲，而且怎么说他都找了你那么多年，之前的矛盾可能只是你们沟通不畅而已。”
一个能寻找自己儿子那么多年的人，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打翻奶茶也只是误会。
“我知道了。”
阿唐放下一直卷着的袖子，又不放心地道，“要是我离开后，薄家派人过来威胁你和封振，你就什么都答应，别跟他们反着来，等我回来再说。”
他是怕她和薄家的人争执上吃亏。
鹿之绫明白他的担忧，“知道。”
“那你进去，我走了。”
“等下，伞。”
鹿之绫转身，在门口摸到伞拿起来递给他，阿唐接过来就走。
鹿之绫站在原地，刚听到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那声音就静止下来，是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亲我？”
磅礴大雨中，他开口就问。
“……”
鹿之绫心口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捏紧，“我……我安慰你啊。”
“你都多大的人了随便亲人？”
男人似是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个吻，越反应越火大。
鹿之绫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站着了，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小声地道，“我，我只是亲额头。”
“额头也不行。”
阿唐一棍子打死，又反应过来另外一件事，“你也亲过封振额头？”
声音冷下去八百度。
要去找薄峥嵘都没这么冷。
“没有。”
鹿之绫连忙摇头，窘迫到不行，他在想什么啊。
“这还差不多。”
阿唐放心一些，但再看一眼她这张年轻又单纯的脸，他又觉得烦躁，“你给我等着，等我处理完这堆事再跟你好好聊。”
“你快去吧，去吧。”
鹿之绫去推他的手臂，忽然就很希望他能和薄峥嵘好好聊一聊。
“在家好好待着。”
阿唐又嘱咐一句，才撑着伞冲进雨里。
听着他远去的跑步声，鹿之绫伸出手捂上脸颊，手心摸到一片滚烫。
什么都不懂，还想教育她呢。
白长她五岁。
……
出租楼外的马路上，停着几辆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豪车。
这样的车从来不会出现在他们这种老破小的居民楼前，雨刮器正卖力地刮着，一下一下，仿佛在扫清下等人环境里的肮脏。
阿唐撑着伞往车子走去，颀长的身形停在车门前，一双眼冷冷地盯着车门。
“砰。”
车门被打开。
管家闻达立刻从车里冒出头来，撑着伞跳下车，对着他一顿点头哈腰，“大少爷，您要出来说一声就好，我去接您。”
阿唐冷眼看他，“我要见薄峥嵘。”
“您先上车。”
闻达接过他的伞道。
阿唐沉着脸坐上车，身下精致到极致的真皮软座沾上他身上的雨水。
闻达跟着上车，调整车内温度，然后又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大少爷，别感冒了，喝杯热水吧，要红酒吗？”
“……”
阿唐没接过他的水杯，只目光阴鸷地盯着他。
这压迫感……还真是薄家的人。
闻达把水杯放回去，坐到他身边，放下中央的隔板，一块大屏幕也跟着缓缓降下。
车子缓缓启动。
视频通话接通。
屏幕里，薄峥嵘正衣冠楚楚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办公，手边堆着成山似的文件，他忙中抽空看一眼镜头，跟施恩似的，“想清楚了？”
阿唐还没说话，闻达就急切地道，“大少爷念旧重感情，一时舍不得这边的家人也很正常。”
听到这话，薄峥嵘像听到了一个什么笑话，“这不叫重感情，这叫自甘堕落。”
“……”
阿唐坐在那里，面若冰霜。
“大少爷这不是回来了吗？”闻达笑道。
阿唐转眸，看向车外，车子已经驶出去很远，“谁说我要回去。”
闻达笑容僵在肥胖的脸上。
薄峥嵘翻文件的动作一顿，抬眼冷冷地看向他，“看来你还真把井底当宝了，既然如此，你找我做什么，继续扛着好了。”
“你养我五年，花了多少钱，我想办法还你，别再来搞我。”
阿唐盯着眼前恐怕比他三个门店加起来都贵的屏幕，一字一字说道。
“……”
薄峥嵘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重重地拍下手中的文件，却不再看他，“闻达，你要是不会办事，就早点退下来。”
“先生，大少爷只是一时意气用事，不明白您对他的苦心。”
闻达有些慌乱，接着转头看向阿唐道，“大少爷，父子间哪有什么还不还的，您的命都是先生给的，先生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不想让你在这种底层人的生活里挣扎过活。”
“底层人？你见过几个底层人？”
阿唐冷声反问。
他真正活在底层的时候没见过薄峥嵘，现在他过得很好，薄峥嵘倒要来救他脱离苦海了。
“大少爷，这里就不该是你真正生活的地方，你的家在江北，你父亲是薄峥嵘，换句话说，你现在是龙游浅滩……”
“你不缺我这一个儿子。”
阿唐不理会闻达，直直看向屏幕上的薄峥嵘。
薄峥嵘往后看去，一张威严肃穆，“我是不缺，可你是我的儿子，该就做我儿子该做的事。”
为了五百杯奶茶就能自己亲自送的一个破小老板，为了少亏那些一点小钱，就冒着雨自己拆门店，给车加油一次只加五十块钱，给机器罩雨披都不给自己披一件……
这副穷酸计较的模样说出去简直丢他的脸。
“你可以把亲子鉴定撕了。”
“啪！”
薄峥嵘勃然大怒，把面前的文件直接甩到镜头上，“你这副性子还真是和你母亲一个德行！行，我就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别不到三天就跪着来求我！”
完全谈不下去。
“薄峥嵘，你敢碰我身边的人一下，我就弄死你。”
阿唐脱口而出，一双眼阴鸷到极点，混不吝的话吓得一旁的闻达瞠目结舌。
“好啊。”薄峥嵘气笑了，“那让我看看，蹲在井底的你怎么来弄死我吧。”
“……”
“给我滚下去！别脏了我的车！”
薄峥嵘怒不可遏地吼出来。
“砰！”
车门在他面前狠狠关上。
阿唐站在大雨里，脸色铁青，薄峥嵘根本就不是要儿子，而是要他成全薄家的脸面。
他们不可能谈出什么结果。
要让之之失望了。
他顶着雨走进一家便利店拿了包烟，正要结账忽然想到刚刚薄峥嵘最后的话，薄峥嵘要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之之……
阿唐脸色一变，丢下烟转身就往雨里冲……

第719章 之绫，算了，别跟他们斗了
鹿之绫坐在窗下，听着雨水重重地砸在窗玻璃上，每一声都震耳欲聋。
封振被她安慰之后好受一些，无事可做的他在客厅里包饺子打发时间。
明天这个时间他们三个人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过活，先好好吃一顿再说吧……
“小姐，其实让阿唐回薄家生活未必是坏事。”
封振一边包饺子一边感慨地道，“薄家这种大家族很重规矩，尤其是长子长孙这种身份，就是薄峥嵘不重视，那薄家老爷子老太太也不会放任不理。”
“那老爷子老太太为什么不来见薄妄呢？为什么任由他父亲这么逼迫他？”
在鹿之绫的眼里，父子关系僵到这种程度很不对劲。
“可能老两口还不知道。”
封振又道，“而且小姐，我们现在的能力连薄家门前的一棵草都吹不倒。”
“……”
“薄家再逼下去，阿唐是他家的大少爷不会出什么事，那你呢？”封振替她担心。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担忧，敲门声骤然地雨天里响起。
封振紧张得手中的饺子都掉了下来。
真逼上门来了。
鹿之绫淡定从容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慢吞吞走到门前去开门。
那就让她亲眼看看薄家对薄妄的态度吧。
封振担心地冲过来，挡到她前面去开门，甚至把一旁眯眼睡觉的小野拉了起来，指望它关键时刻能咬人两口。
门一开，不是薄家那些气势骇人的体面人，而是一个形色焦急的中年女人，连把伞都没打，浑身湿透。
见他们开门，女人劈头盖脸就问，“我们家文蓝是不是上你们家来了？让她给我滚出来！”
鹿之绫听出是文母的声音，便问道，“阿姨，文蓝不在我家。”
“不可能！”
女人激动得歇斯底里，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个小妖精和你那哥哥一样，都是祸害，我家文蓝怎么就被鬼迷了眼着你家的道，整条街都被交代得不敢搭理你们，她倒好，非要跟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对着干，我告诉你，文蓝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弄死你们兄妹俩！”
雨声嘈杂。
鹿之绫的眉头渐渐蹙起来，“文蓝姐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一个小时前，突然有个穿得人模人样的来找她，文蓝把人骂完一顿就不见了，肯定是上你这来了。”
女人大声吼道，“你赶紧让文蓝出来！文蓝，你给老娘滚出来！”
说着，女人还从口袋里将一堆碎纸砸到他们身上，跟砸冥纸似的。
封振抓住一张，就着湿透的字迹看了看，“小姐，这好像是要文老板和阿唐分手的协议。”
“……”
鹿之绫听得一惊。
薄家还不知道阿唐和文蓝都不算真正在一起过，可能还以为文蓝是牵绊阿唐不回薄家的理由，于是从她下手。
文蓝那个性子，看薄家这么对待阿唐肯定会气到抱打不平，说不定还会固执到说就不分手，就要和阿唐在一起，那高高在上的薄家……
她连忙抓住封振的手臂，“封叔，报警，我们快去找文蓝姐，她可能出事了。”
“什么？”
文母听得一呆。
“文蓝姐是去见那个人以后就不见了吗？”鹿之绫问道。
“好、好像是……对，是，他们是在店门外谈的，总不敢当街掳人吧？”
文母吓傻了。
“走。”
鹿之绫抓起一旁的盲杖就冲进雨里，封振叫都叫不住。
……
街上的监控里，文蓝和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一开始在屋檐下聊天，聊着聊着明显争执起来。
文蓝撕碎协议。
紧接着，一辆车停在雨里，男人的手轻轻一攥，文蓝就被带上了车。
整个过程无法无天到令人惊悚。
警方顺着这个线索寻找，鹿之绫不听封振的劝告，把手机塞进防水袋里挂在脖子上，听着语音地图指示帮忙寻人。
警方和封振他们都是找更远的地方。
她就选择找近一些的。
如果她是薄家人，文蓝如此不识相，她要么把文蓝绑起来威胁阿唐回家，要么就是教训一下文蓝，让阿唐知道薄家的手段多得是。
前者阿唐会收到消息，如果是后者……
薄家如此肆无忌惮且高高在上，都懒得寻个特别偏远的地方吧，最多是找个没监控的地方。
这么想着，鹿之绫穿着雨衣站在大雨里听语音提示，她记得阿唐说过，街尾拐出去的旧巷弄是没有监控的，很多人都搬走了，要建什么新商场。
她握着盲杖往前走去，边走边喊，“文蓝姐……文蓝姐……”
语音提示中，鹿之绫拐进了旧巷弄。
雨水打湿一块块青石，青苔滑得她差点摔点，周围寂静得只剩下雨声。
鹿之绫继续在里边绕，盲杖一下下敲在地面和墙壁。
大雨淹没她的喊声。
鹿之绫越寻越焦急，如果薄家真的绑架文蓝，面对只手遮天的薄峥嵘，她和阿唐能有什么办法救人……
她转身要走，忽然，一只手虚虚地搭到她的脚腕上。
“……”
鹿之绫吓一跳，紧接着就听到下方传来文蓝微弱的声音，“之绫……”
文蓝蜷缩着身体倒在墙角，身体被雨水浇透，鲜血混着雨水从砖石缝里流走，她睁着一双麻木的双眼，奄奄一息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
“文蓝姐！”
鹿之绫扔掉盲杖，蹲下身来去摸她的手，文蓝被摸得低呼出声，“疼……”
“你哪里受伤了？”
鹿之绫一边问一边拿出手机拨打给封振。
“他不停地踢我肚子，打我……我好疼啊。”
文蓝一向要强，第一次连声音都带着脆弱的哭腔。
鹿之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给封振报了地址，然后搜索距离这只有几百米的一家小诊所，定好导航就将雨衣脱下来罩在文蓝身上。
“我带你去看医生。”
她道。
鹿之绫将文蓝背到自己的肩上，咬紧牙关慢慢站了起来，听着导航往巷子外走，“文蓝姐，你醒着点，帮我看看有没有障碍物。”
“……”
文蓝知道她是怕自己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小瞎子一个还要背着她去看医生，怎么这么乖……
文蓝虚弱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惨白的小脸眼睛红了，用尽力气在她耳边道，“之绫，算了，别跟他们斗了。”

第720章 她想留在他身边，多一个小时，多一分钟，多一秒钟……
雨水泼浇而下。
两人身上都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
鹿之绫每一脚都耗光气力才能踩稳在湿滑的青砖石上，在没有任何光线的世界里背着文蓝往前走。
“我只是个开始……”
文蓝喉头的腥甜翻涌出来，她的唇角溢出血来，忍着极致的痛苦道，“你才十八岁，你会撑不住的。”
“……”
鹿之绫的脸浸在雨水中，阴暗的光模糊她的五官。
她咬了咬牙，无声地继续往前坚定地走。
文蓝懂鹿之绫的沉默，眼角淌下泪来，“他注定是巅峰的人，你留不住的。”
她是到今天才知道，有权有势的人手段可以让人发指到什么地步，对他们来说，捏死她们这种小人物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可他不开心，在巅峰也没用。”
鹿之绫道。
“之绫，你呆过那个上层的世界，你知道你们只会输。”
文蓝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吃力地开口，“之绫，你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他……所以，所以，即使付出最惨的代价都……都要留在他身边直至，最后一刻……对吧？”
她清楚，薄家再狠不会把阿唐怎么样，阿唐的境遇再糟糕都不会糟糕到哪去了。
可他不开心，她就陪着他抵抗薄家。
明知道是必输的局，明知道惩罚都会落到自己身上，可她还是想能留在他身边一刻是一刻……
“……”
被拆穿心思，鹿之绫的长睫颤了颤。
她踩着雨水往前走，愧疚地道，“对不起，文蓝姐。”
她以为报复会在她的头上，没想到文蓝是最先被报复的。
“不怪你……”
是她要骂那个人，是她不肯和阿唐分手，才把那人惹怒了。
文蓝苦笑一声，看着她被雨水洗礼的苍白侧脸，再一次道，“算了，真的……之绫……给自己留条命吧……”
被打，真的很疼。
说完，文蓝在她背上彻底晕死过去。
鹿之绫更加用力地往前走去，眼泪混着雨水而下。
……
诊所转医院，文蓝多处骨折，一处差点刺进内脏，幸好送医及时。
鹿之绫和封振浑身湿透地站在手术室外的长廊里，直到文蓝被安全地推出来，文家人才有精力对付他们，骂骂咧咧地将他们推出去，要他们一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文蓝面前。
“小姐，我们赶紧回家，我给你煮姜茶。”
封振看她这样担忧极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
“之之！”
急躁的声音跟着响起，鹿之绫就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扯进同样冰冷的胸膛上。
她精神还有些恍惚，人就被阿唐紧紧抱进怀里，一双臂膀锁紧她的双肩，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是乱的。
“……”
鹿之绫眨了眨眼，耳边全是文蓝昏过去前和她讲的话。
说算了。
说给自己留条命吧。
她冰凉的手指僵了僵，然后义无反顾地拥住他的腰，紧紧抱住，把脸完全埋进他的怀里。
阿唐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放开，上下检查看着她，待看到她衣服上的浅色血迹，眸子一紧，“哪受伤了？我带你去找医生。”
她摇头，“是文蓝姐的血。”
听到这话，阿唐朝手术室的方向望去一眼，沉声道，“她怎么样？”
“已经送加护病房了，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你……不适合去看她。”
封振在一旁道。
现在他和谁走得近，谁就倒霉，离文蓝远一点，文蓝还能好好养伤。
“薄妄，我们回家吧。”
鹿之绫挤出一丝笑容道。
阿唐收回视线深深地看她一眼，“好。”
……
回到出租楼，雨中的小广场上站着许多保镖，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着监视他们，仿佛随时会有下一步行动，令人胆寒。
封振在鹿家呆过，鹿家人行事温和，从未见过薄家行事如此猖狂的。
他有些心慌。
他年纪大了，儿子也成年了，无所谓，可鹿之绫呢，她才十八岁……
阿唐握着鹿之绫的手，一手打伞护着她往里走去，像是看不到满广场的人一样。
封振也心领神会地不作声，不让鹿之绫担心。
回到家，鹿之绫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阿唐就在她的房间里，端着煮好的姜茶，“过来，喝姜茶。”
鹿之绫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去接，一勺温热适度的姜茶直接喂到她的唇边。
“文蓝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站在她面前，磁性的嗓音变得十分幽沉，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戾气。
鹿之绫没有说话，只乖巧地一口口喝着姜茶，直到一碗都喝完，她拉住他的衣袖，“你坐。”
阿唐将姜茶放到一旁，在她身边坐下来。
人还没坐稳，鹿之绫就靠了上来，柔软的身体完全依赖地依偎进他的怀里，一双细臂环着他的腰。
沐浴过后的清香直钻她的鼻尖。
“……”
阿唐喉咙一紧，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无处安放，最后按在床上，手背上青筋狞起。
他低眸看怀里的女孩，“鹿之绫，别动不动亲亲抱抱的。”
“就抱一会，我有点累。”
她靠着他道。
这话一出，阿唐的脾气没了，“背着人走那么多路，腿酸不酸，泡个脚？”
他腿常常关节病，她就用泡脚给他缓解。
“不用。”
鹿之绫拒绝。
阿唐抬手搂上她的肩然后起身将她一把横抱起来，“那你睡觉。”
鹿之绫被他放到被窝里，他要抽回手的时候，她有些用力地攥住，然后把脑袋枕在他的臂弯上，轻声道，“别走。”
“……”
阿唐看着她仍然泛白的一张脸，薄唇抿了抿，在她床头坐下来，任由她枕着自己的臂弯。
可她还嫌不够，一个转身面向他，脸几乎撞到他的腰间来。
鹿之绫向来是个省心的人，说他多费力养她其实也没有。
突然这么黏人，阿唐有些不太习惯，只能弯过手臂，手掌拍到她的背上，节奏极缓地拍着，“好了，睡觉。”
窗外的雨声没有变小的迹象，传到房间里时变得闷闷的。
她在被窝里侧蜷起身体贴向他，闭上眼安静地听雨声。
她想留在他身边，多一个小时，多一分钟，多一秒钟……

第721章 薄妄，我们逃吧
他的大掌一下一下隔着被子拍在她的背上，像哄着小孩，温柔得让她想哭。
鹿之绫没有睡意，她想了很多，她想到那场爆炸、那场大火吞噬她家人的画面，她想到阿唐在她家人的墓前说养她。
她想到他背着她、牵着她走过无数的路，衣服鞋子舍不得换新的，昂贵的心理医生说给她看就给她看。
她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教他认字，为经营好鹿鸣呦呦他不停地学管理之道，学推广，对着房东低声下气，浸在人情世故中为她换一方温室。
她曾以为，家人离世后她的一辈子会过得格外漫长煎熬。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竟觉得三年这么短。
太短了，舍不得……
可他们斗不过的，薄家的态度很明显，阿唐不回去，他们会拿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开刀，文蓝、文蓝的家人、封叔、封叔的儿子……
他现在一定很痛苦。
她知道薄家的人就守在出租楼的小广场上，她听到那些人的呼吸了。
薄家织出一张铁网笼罩在阿唐的头顶上方，一步步将他越收越紧。
要不，趁那张网将他彻底锁死前，他们再松快一小段的时间吧。
“薄妄……”
她忽然出声唤他，“我有个疯狂的想法。”
阿唐低眸看向臂弯里乖顺的人，眸色深沉，“什么？”
“我们俩逃吧。”
鹿之绫仰起头，一双眼看向他，无神的眸子映出他神情并不好的脸，好像看到他了一般。
他定定地看着她。
窗外雨声渐大。
……
大雨磅礴，整个出租楼安静得诡异。
一家家一户户门窗紧闭，从窗户里看向底下站在雨中的保镖们，有人叹气，有人无奈。
“鹿家都遭差不多灭门的祸了，怎么还有人盯着他们一家不放。”
“可怜啊，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忽然，一楼的门口，一个罩着雨衣的身影从里边走出来，手上拖着大行李箱，正是封振。
只见他站在门口，朝里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往雨里走去，毅然决然的。
为首的保镖看出不对劲，立刻上前拦住，“干什么去？”
封振看向他，满脸疲惫地道，“我照顾我家小姐三年有余，已经精疲力尽，既然她冥顽不灵非要跟着阿唐，我也不想落到文蓝那种下场，我要走了。”
“你倒识相。”保镖冷笑一声，“把行李箱打开看看。”
封振直接把行李箱推过去。
保镖打开，雨水浸透里边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没有别的东西。
“走吧。”
保镖放人。
薄家要的就是阿唐众叛亲离之下回归薄家。
女朋友重伤，封振离开，现在也就剩个所谓的妹妹，好搞定得很。
封振拖着行李箱径自往外走去，保镖往一楼的方向望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值守。
等到明天，大少爷和这妹妹流落街头，活都活不下去的时候看大少爷会怎么抉择。
……
翌日，雨停了。
太阳晃出来，刺眼至极。
房东出现，上门收房，保镖们冷漠地看着。
“砰。”
门被推开，里边寂静一片，房东喊了几声没人回应，不禁回头看保镖们一眼。
为首的保镖头子大步往里走去，快步推开房子里的几间门，里边空空如也。
“……”
居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保镖脸色大变，连忙打电话给管家闻达，“闻管家，大少爷和他那个妹妹跑了。”
“马上找封振和文蓝，控制住他们。”
闻达在电话那头声音都虚了下，“等下，记住了，别动粗，控制就行。”
上次那个保镖被文蓝刺两句就私自揍人的，简直就是坏事，这不是让父子起隔阂么。
先生是看不上大少爷的女朋友，是要大少爷和以前的种种撇清，把他逼到走投无路，但也从未下令要对他身边的人下死手。
“明白！”
保镖收起手机，就带人匆匆离开出租楼。
可封振已经跑得没有踪影，而医院那边，文家人报警加找了媒体，称被江南的黑势力份子无端暴力殴打，因此病房外又是警察又是记者，薄家长子长孙尚未回归，他们并不想节外生枝，只能先作罢。
闻达慌得整个人都乱了。
幸好，最近薄峥嵘要飞国外一趟，他还可以撑一撑。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必须让大少爷回江北认祖归宗，不然人跑的消息落到先生耳朵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闻达把话发下去，头上生出几根白发来。
……
鹿之绫第一次坐黑船加黑车，窒闷的空间让她产生极大的不舒服，人很快就有了感冒的症状。
她戴着口罩晕晕乎乎地靠在阿唐的怀里，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衬衫。
“之之，我们快到了，再忍下。”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柔得她眼眶酸涩。
她想告诉他，她没事，只要能在他身边，能听到他的声间，她都不觉得是忍。
可她的嗓子疼到说不出话来。
逃跑的路程上，鹿之绫睡一阵、醒一阵，迷迷糊糊的，全靠阿唐守着她。
等她稍微清醒点以后，她已经不在船上，而是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有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和，她甚至感受到窗外的鸟语花香。
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额头就贴上一只温热的大掌。
“吃药。”
阿唐在她身边坐下来，把药放到她手里。
“我们到北港了？”
鹿之绫问道，她都不记得船是什么时候靠岸的。
“嗯。”
阿唐看着她，英俊的面庞有些憔悴，眼下发青。
他守了她一路，三个晚上都没有好好睡过，总算等到她好转。
鹿之绫乖巧地把药吃下，冲他露出浅浅的笑容，然后抬起双手去触摸他的脸。
他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她抚摸。
她葱白的指尖摸到他唇上的青茬，嘴唇微抿，“睡会吧。”
他一定很累。
“为什么一定要来北港？”
北港是他二十岁以前呆的地方，薄家这种只手遮天的人家一定很快能查到，要逃也不该往这里逃。
“灯下黑更安全。”鹿之绫笑了笑，“而且我就想来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稍微呆几天我们就继续逃。”

第722章 隔着手掌的亲吻
其实阿唐没接触过那个顶层的世界，不知道他们的办事效率究竟能高到什么地步……
来这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都是偷得一天是一天。
既然如此，她宁愿来这个地方看看他从前的世界，直到被抓住。
“有什么好看的。”
他冷冷地道，他这辈子最反感的就是这个地方。
“我想看。”鹿之绫柔声道，“好了，睡吧。”
“嗯。”
阿唐将水放到一旁，把她放平下来。
鹿之绫察觉他还是坐着，不禁道，“你不睡吗？”
“我只定了一间房。”
他道。
他们接下来都是一个逃跑的过程，手上的钱能省则省，加上在外面，他不放心她一个人住。
所以，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床。
鹿之绫明白过来，人往里缩了缩，拍拍自己枕过的枕头，“那你睡这。”
“开什么玩笑。”
阿唐拧眉。
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设防，他算是明白当年高秘书和封振这两人的担忧了，他现在也挺烦躁。
鹿之绫侧躺着面向他，微笑着揶揄他，“你没念过书还这么在意男女之防啊？”
“你念过书还这么不在意。”
阿唐冷冷地反击回去。
“对你我就是不在意呀。”鹿之绫语气轻松极了，声音软绵绵的。
“……”
阿唐被她理所当然的语调弄得一窒，“我们不是亲兄妹。”
“我知道，我怕你不知道。”
鹿之绫轻笑一声。
“什么？”
阿唐听得莫名，什么叫怕他不知道。
“没什么。”鹿之绫再次从床上坐起来，道，“你睡不睡，不睡我也不睡了。”
“旁边有椅子，我凑合一下。”他道。
“那我也坐着睡。”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
“鹿、之、绫！”阿唐咬牙了，低沉的嗓音勾着愠怒。
“你要打我吗？”
鹿之绫直接朝他倾身过去，恨不得把脸送到他的手掌心上。
“……”
阿唐气竭。
“……”
鹿之绫也不再说话，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嗓子很干，不时咳上几声。
不一会儿，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躺下来。
鹿之绫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才不管这世间的种种避嫌规则，她只想黏着他。
阿唐仰躺在她的身旁，没盖被子，把被子全往她那边推。
鹿之绫也没再说什么，温顺地跟着躺下来。
为了省钱，阿唐只定一间小床房，床只有1.5米宽，因此两人虽然没盖一条被子，但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听到枕边人的呼吸声。
年轻的男人直直躺着，第一次觉得睡觉是件这么煎熬的事情。
明明身旁的女孩是个瞎子，可他就是能感觉她在看他，她甚至都是面向他侧躺着。
“之之，背过去睡。”
他道，语气强硬。
“怎么了，我是个瞎子，看不到你睡相好还是差。”
她从容淡定地道。
“……”
她现在对自己是个瞎子的事接受度越来越高了。
阿唐沉沉地吸一口气，索性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睡觉。
可能是路上昏睡的时间有点久，鹿之绫这会睡不着了，她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在脑海里描摹，可描来描去都还是三年前他的模样……
很快，她就听到阿唐的呼吸声均匀下来。
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路他一定累得快透支。
鹿之绫有些心疼地想着，又等好一会，确定他已经睡熟，她才小心地坐起来，把被子盖到他身上。
随着她的轻微动静，他转过身来，仰躺着睡觉。
鹿之绫无声地将被子为他盖好。
她坐在他身边坐了很久，终究，她还是没能忍住缓缓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触他的额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往下描摹……
他没有醒，呼吸一样均匀。
这让她更放心。
这是她喜欢的人。
他的眼窝很深邃，鼻梁也是高挺的，以前听奶奶说，这样的人福气很好。
她的薄妄该遭的罪都遭了，以后会有好福气的。
鹿之绫的指尖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划过青茬停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型有点薄，她记得是好看的。
好想亲眼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三年前的记忆不管她怎么用力记，都有些淡了。
鹿之绫的手指停在他的下巴上。
他始终未醒，睡得很熟。
“……”
她把手掌轻轻压在他的唇上，然后低下头，亲吻自己的手背。
吻下去的一刻，鹿之绫的整颗心在颤抖，眼圈泛红。
她的唇停在自己的手背上很久很久，掌心下覆着的是他薄唇上的温度，让她生怕忘了的温度。
她知道，薄妄这辈子都不会忘掉她这个妹妹。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对他的野心有多大。
鹿之绫终究还是把手松了开来，让他能好好休息。
她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只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捏住他的衣袖。
房间里静谧。
浴室的装修有点久了，水龙头漏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池里，声音惊天动地。
阿唐躺在床上，慢慢睁开了眼。
头顶上方是有些斑驳的天花板。
窗帘没拉，大片的阳光投在被子上面。

第723章 带她回到自己的过去
鹿之绫在药效的作用下又睡了一会儿，等再醒来时，身旁的枕边已经没人。
但她的手上还抓着他的衣服。
阿唐把身上的衬衫脱下来了。
“薄妄……”
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出声唤人。
“咳，嗯……”
略低的声音从角落的位置传来，有些飘忽。
鹿之绫面向角落，“你什么时候醒的？”
“才醒一会。”
他道，短短四个字又清了一下喉咙。
“你嗓子没事吧？被我传染上了？”鹿之绫微微蹙眉，有些担忧。
“没有。”
阿唐起身，却没靠近她，只是站在原地，一双漆黑的眸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鹿之绫心思再玲珑剔透也感知不到这一点，见他说话恢复正常，她便没再多想，问道，“现在几点了？”
“中午十二点，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给你。”
他道。
“我们出去吃吧。”
鹿之绫微微一笑，掀开被子拿出袜子穿起来。
她利落地打理好自己，踩进鞋子然后在他面前转了转，问道，“衣服不脏吧？”
她看不到，为了衣服颜色不搭得千奇百怪，她的衣服全是浅色系，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脏不脏。
这点她只能问阿唐和封振，他们也早就习惯为她查看。
但今天，阿唐一直不说话。
鹿之绫不解，“怎么了？”
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长发下的一张脸干净美好，白色的衣裤更衬她的纯净，衣角没有抹平，露出腰间的一点雪白。
“……没什么。”
阿唐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不脏。”
“那我们走吧。”
鹿之绫笑了笑，转身便走。
“等下。”
阿唐还是没忍住，伸手将她的衣角给拉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鹿之绫顺势抱住他的胳膊，道，“差点忘记，这个地方我不熟，得靠你带我。”
“……”
阿唐要抽离的手随着她这句话又放回去。
从酒店……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什么酒店，就是一家小旅馆，两人从旅馆里走出来，迎面的阳光特别暖和。
鹿之绫安静地听了一会周围的声音，大多都是方言，她不怎么能听懂。
“想吃什么？”
阿唐边问边往四周看一眼，没见到薄家的狗腿子脸色才好一些。
“你以前最喜欢吃什么？”鹿之绫问。
“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我想吃。”
“……”
鹿之绫吃到了阿唐以前最喜欢的食物，是一个满满糖精加工味的面包，很硬实，里边还嵌了一些肉粒，只是肉粒吃起来没有肉味，反而更像是结块的面疙瘩。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口咬下去。
很难吃。
就算这三年过得苦些，封振和阿唐都没让她吃过这么难吃的面包，她甚至还能在里边吃到结霜的糖。
看着她一口一口咬得艰苦，阿唐勾了勾唇，将面包夺过来，“都跟你说不是好东西，还非要吃。”
面包没抢成功。
鹿之绫抓得紧紧的，“我还在吃呢。”
“……”
阿唐看着自己覆在她指上的手，无声地撤回来，沉声道，“不嫌难吃？”
“难吃。”鹿之绫诚实地答道，“那你为什么会喜欢吃这个？”
“这种面包一块钱能买两个，用水一泡，一个面包能撑一天，里边还有肉。”
阿唐看着前面的灌木丛道，语气随意地道，“后来赚点钱了，也能偶尔吃点好的，但总记得这一口。”
他那个差点把他打死的好友苏离曾经玩笑说过他，说他就是天生的贱命，吃不了好的。
呵。
的确挺贱。
鹿之绫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咬着，闻言温柔地开口，“你不是记得这一口，你记的是苦日子里的唯一一点甜。”
阿唐的目光定了定，侧目看向她，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好像这是什么人间美味一样。
她弯起眼微笑，“我在尝你那时候尝过的甜。”
面包难吃，可对他来说也是为数不多的甜。
“全是下等添加剂的甜。”他盯着她的眼睛道，“少吃点。”
鹿之绫没听话，还是把一整个面包都吃了，果然很扛饱，她的胃被填得满满的。
“带我去看看你呆过的地方。”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
她要抓紧时间。
“没什么好看的。”
阿唐不懂她对他的过去怎么突然就有这么大的念头，眉头都拧了起来。
他倒不怕恶心到她，就怕她红个眼眶。
“我要看，走吧走吧。”
鹿之绫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又顺理成章地抱住他的臂弯。
“……”
阿唐看着她，颀长的身形僵硬。
……
阿唐带她去了一处半山腰的小村庄。
“婆婆老家在蓝山那边，她进蓝山是为了祭祖，捡到我的当天就把我带回北港了。”
这么多年过去，山路还是有些难走。
阿唐握紧她的手，将她带上去，阳光下的小村庄萧条一如从前，稀稀落落的人家、门口悬挂着旧得不堪入目的衣服、大堆大堆腌制的咸菜就摆在门口……
几个小孩就贴着山腰扔泥玩，见到他们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
鹿之绫闻着空气中的味道问道，“婆婆的房子还在吗？”
这里是阿唐在北港的第一站。
“应该还在。”
阿唐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去，很快就走到他当年住的小破房子，房子坍塌半边，结的全是蛛丝，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放在前面，似乎是被村民当成垃圾站了，小虫子乱飞，周围的空气毫无山里的清新，格外浑浊。
“婆婆对你好吗？”
“……”
阿唐看她一眼，这三年来，鹿之绫从来不会主动问关于他的过去，好像他的过去一点都不重要，结果来了北港，她变得这么好奇。
他沉默两秒道，“好。”
直到婆婆生重病，她家人将她接走，把他卖掉前，婆婆对他都算不错。
“那你住这的时候都喜欢玩什么？”
鹿之绫问道。
“我那时候没有记忆，只知道自己特别不喜欢山，看到就害怕，所以一般都不往外走，就在门口呆着。”他道。
现在他才明白他的恐惧来自哪里。
他和他母亲出了车祸，在山里。
“就在这吗？”鹿之绫问。
“嗯。”
鹿之绫便有些用力地踩了踩脚下的泥土，阿唐盯着她，“你做什么？”

第724章 老子没那么好
鹿之绫抬起头笑着道，“踩踩你呆过的地方。”
“……”
神经。
阿唐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幼稚的举动，到了嘴边的话没有讲出来。
伴随着她在坍塌的小房子前越走越多，地上的坑坑洼洼被抹平，逐渐形成一个个属于她的脚印，他的眼神变得深起来。
他的过去，似乎被她盖住了。
良久，他才找到一句话，“你好像来这旅游的。”
不像是在逃命。
鹿之绫笑笑没说话，转头望向更远的山脉线，可惜，她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他看过的世界。
“喂，你们是谁啊？”
稚嫩而好奇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听脚步声判断是有好几个孩子靠过来了，这样的小地方设施落后，估计也没有外人会来。
“我们来这里走走。”
鹿之绫不指望阿唐会回答他们，便开口说道。
“那你们别呆在这里啊，这儿霉着呢。”一个小孩好心地提醒他们。
阿唐冷眼看过去，把几个小孩吓得不轻。
鹿之绫问道，“为什么？”
她的声音柔软许多，孩子们的胆子也起来一些，其中一个学着大人的模样道，“这儿啊以前住了个丧门小鬼，把这里的婆婆克死了，后来谁经过这里谁倒霉，我妈昨天走这里还摔一跤呢。”
“……”
鹿之绫听得笑容凝下来，她身旁的男人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沉默得吓人。
她道，“我查过北港的天气，昨天下雨，山上湿滑，很容易摔跤。”
话落，她的手被阿唐一下子握紧。
小孩子们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好心地道，“反正你们别在这个霉屋前，说不定丧门小鬼的魂还飘在这里呢。”
说完，几个孩子一哄而散。
鹿之绫抿唇。
阿唐已经离开这里这么多年，还有小孩子在说这些毫无边际的话，那他在这里住的时候得受过多少的诋毁……
她动了动手，穿进他修长的手指间，同他十指相扣。
察觉到这个动作有些暧昧，阿唐的脸色变了变，正要抽回又被她握紧。
“我早就说过，这边没什么好来的。”
整个北港，都没什么好来的。
鹿之绫朝他仰起头，阳光正好掠过她一双眼眸，为这双如玻璃般美而无神的双瞳倾注进光亮。
仿佛，他被她锁进了眼里。
“我爷爷说过，周围的声音你不能只听一种。”她道。
他低眸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失魂，“还有什么声音？”
“还有我的声音。”
“你的什么声音？”
“别人嘴里恐惧厌弃的丧门小鬼是我求都求不来的神仙啊。”
她努力地笑着，玩笑一般，心口隐隐泛痛。
是真的……求都求不来。
鹿之绫在原地站了很久，都没听到他的动静，他似乎连呼吸都摒住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几个孩子的话，“薄妄？你还好吗？”
依然没有答覆。
但她的手被他握紧了，他的指尖粗粝温热。
“老子没那么好。”
他终于开口，声线极沉，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
鹿之绫有些担忧，又听他道，“不过，我第一次觉得这山顺眼了点。”
闻言，鹿之绫才放心地笑了。
……
可能是觉得去第一站的感受还不错，鹿之绫要去他第二个住过的地方时，阿唐没有拒绝。
鹿之绫也是到这一刻，才知道阿唐当年被婆婆的子女卖给了一个屠户，他住在屠宰场的狗笼里长达数年，直到火灾，他才逃脱出去。
屠宰场已经是一片荒地，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鹿之绫靠着阿唐在杂草丛生间的石头上坐下来。
空气中早已没有当年屠宰场血腥、骚臭的味道，只剩下草木的香气。
时间好像抹平了一切，又好像没有抹平。
毕竟阿唐的身上留下了太多太多的伤痕。
鹿之绫把头靠到他的臂膀上，阿唐的身体僵了僵，随后又松弛下来。
“他们都说，那场火是我放的。”他道。
“不是你。”
鹿之绫没有一丝的犹豫。
“为什么觉得不是我，我被关那么多年，天天被逼着放血剥皮，宰羊卸羊，吃着狗都不吃的食物，我不该反抗么？”
他沉声道。
苏离和汤薇知道他的过去后，就觉得是他放的火。
“如果你小时候就有了反抗的心，长大后又怎么会让自己沦落到自己那个境地？”
如果他懂反抗，他不会在码头奄奄一息，不会被她捡到。
他看着凶狠，其实善良得无药可救，连喜欢做的事都是养她，没有自己……
“你说的我好像是个傻子。”
阿唐嗤笑一声，有些自嘲。
“那以后别做傻子了。”
鹿之绫淡淡地道，“我以前家里关系很简单，但我从我奶奶那里听过不少八卦，豪门里多的是内斗，像文蓝姐这次受伤，我就觉得不一定是你父亲下的手。”
“……”
阿唐低头看向她，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了。
“你父亲一直在找你，说明他对你是有情感在的，决绝地把你身边的人都打残打死只会让你对他生出无法弥补的隔阂，他是一个到达顶层的商人，他不会干这种买卖。”
鹿之绫说道，“如果不是他，那背后下手的人怀着什么心思可想而知，不得不防。”
“老子又不回去，管他们想做什么。”
阿唐道，他对豪门没有想法。
鹿之绫笑了笑，抱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我们去第三站吧。”
跟赶路似的。
阿唐察觉她的着急，眉头拧了拧，“天色都暗了，先去吃晚饭。”
“我还想吃你以前觉得好吃的。”
“……”
阿唐无奈地揉揉她的发心，拉着她离开。
……
阿唐没有固定的第三站，从屠宰场出来以后，他在外面流浪了很久。
桥下、垃圾站旁、开放式公园的树下……她能想象不能想象的地方，他都睡过，什么垃圾也都吃过，茫茫然然地活着。
直到进了孤儿院。
孤儿院还在，还翻修过，墙上留着新刷漆的浓烈味道。
鹿之绫坐在孤儿院马路对面的花坛上，吃着阿唐从孤儿院里“买”出来的饭团。
阿唐没找人买，直接翻墙进去拿的，但听她的话留下了钱。

第725章 你是不是喜欢过她呀？
阿唐一口咬下饭团，很是嫌弃，“还是这么难吃。”
“我觉得还可以。”
鹿之绫轻笑一声，慢慢地咬着手里的饭团。
饭团里的米饭明显都是隔夜的，还夹生，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吃着他曾经吃过的食物，她觉得特别开心。
她就这么吃着，听阿唐讲那些年在孤儿院的事情。
他以前没有刻意讲过，现在也不会刻意瞒她。
鹿之绫便知道了他和苏离、汤薇三个人的故事，他自以为是的友谊最终都成了刺向他胸口的利刃，把他捅得血肉模糊。
她没想到，他20岁以前遇上的都是险恶的人心。
这让她嘴里的饭团像石头一样割着喉咙，难以下咽。
“还记不记得我让你发过誓，要你永远别背叛我？”阿唐侧目看她。
“嗯。”
她当然记得。
“其实我没指望你会守誓。”
他有些嘲讽地一笑，他固执地让她发誓，但根本没期待过誓言的力量。
“你一直觉得我迟早会背叛你吗？像苏离和汤薇一样？”
鹿之绫转头面向他。
阿唐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从你搞离家出走那一次后，就不这么想了。”
以前，他替苏离、汤薇他们顶罪，替他们挡事，他们会感激他，会说一定要回报他。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为别人做事还会换来生气、愤怒、眼泪，只因为……她怕他自甘堕落，怕他坐牢。
被在乎。
第一次感受到被真切地在乎着，是因为她。
鹿之绫轻笑一声，继续吃手里的饭团，边吃边道，“薄妄，你的终点还长，路上不会只有苏离、汤薇这些自私薄情的人，肯定还有别的温暖在前面等着你。”
“小家长又在教育我了？”
阿唐看她一眼，眸光极深。
说的跟告别似的，他不需要别的温暖，只要她在就行了。
“你记住我的话就好了。”
鹿之绫道，将难吃的饭团全部吃下去，“薄妄，以后等我们有钱了，就来资助一下这里的孤儿院吧，好好整顿，避免更多善良的小孩遭遇欺凌。”
“……”
他们还在逃亡，她就在想他们发大财的事了。
他颔首，“行，等我们有钱了，就来资助孤儿院。”
“嗯。”
“那现在可以回去了么？”阿唐道，外面的天真的黑了。
“回。”鹿之绫跟着站起来，然后张开双臂，“累了，背我。”
“……行，大小姐。”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鹿之绫立刻攀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走，薄妄。”
“你换个称呼。”
阿唐背着她往前走，有些不爽地说道。
“为什么？”
“……”
他怕他听着听着，就对薄家有好感了，对这个名字也喜欢上了。
算了。
喜欢叫就叫吧。
阿唐没再说什么，就这么背着她一路往回走，什么交通工具都没坐。
偶尔他见到熟悉的地方，想到一两件往事还会主动讲给她听，不管是什么好笑的，还是没有尊严的往事，他都能在她的嘴里听到最柔软的话语。
这个北港，看着越来越不讨厌了。
……
回到小旅馆，两人先后冲了澡。
阿唐以为她在外面逛那么久肯定会很累想睡，结果鹿之绫的精神特别好，坐在床上非要和他聊天。
“最迟明天下午，我们就得离开这里。”
阿唐拉过一旁的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思考着接下来的逃亡行程，“你会几国语言？”
“怎么？”
鹿之绫抱着膝盖问道。
“要不，我们去国外？”
薄家的势力再大，手也不可能长到国外。
“……”
他是薄家的长子长孙，这个身份在家族里的意义比薄棠都贵重，即使到国外，薄家也会不惜余力寻他。
当年，他在蓝山突然失踪，又被带到北港的半山腰小村庄，这个落后的环境当年连电视都没有，小孩又长得快，容貌会变，自然不好找。
现在不一样。
鹿之绫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转移话题，“薄妄，你有没有喜欢过汤薇？”
阿唐坐在那里，没喝水都呛了，“什么？”
“你和苏离、汤薇十一岁就在孤儿院认识，到离开到赌场一直都是三个人在一起，苏离和汤薇谈恋爱了，苏离背叛你，可汤薇找你借钱的时候，你还是去了……”
鹿之绫小心地掩饰着自己真的内心，故作八卦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过她呀？”
“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阿唐拿起一旁的水杯，连喝好几口。
“有点好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呗。”鹿之绫问他，“汤薇长得好看吗？”
阿唐看向她，她歪头面向他，一头长发柔顺地垂下来，面容白净，五官脱离少女的稚气后越发清丽动人。
好看。
他在心里说。
“怎么不说话？难道被我说中了，你其实很喜欢她？”
鹿之绫问道，声音泄露一丝酸意。
她就说么，为什么要对汤薇那么好，明明苏离都背叛过他一次，他还巴巴地去上汤薇的当。
“没有。”阿唐收回视线，低沉地道，“我那时候又没别人，就觉得朋友一场。”
那时候又没别人。
那现在有别人了吗？
“你只把她当朋友吗？”鹿之绫笑着问道，心里甜滋滋的。
“现在是仇人。”
阿唐的嗓音掠过一抹寒意。
“嗯。”
鹿之绫笑得更开心，转着弯地道，“不过，你和她也算青梅竹马，身边又没别的女孩子，这么多年都没喜欢上，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呀？”
阿唐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又连好几口喝。
水见底后，他才发现这水杯是刚刚给她吃药用的。
“你是不是喜欢比你年纪大的？”
鹿之绫问道。
“没有。”
这回，他倒是答得很快。
得到满意的答案，鹿之绫仍不肯罢休，坐在床上，白玉似的脚趾跷啊跷，“不喜欢年纪大的，那就是喜欢年纪小的，那你喜欢眼睛大的还是眼睛小的，双眼皮单眼皮？”
“大小姐，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么？”
他避开她的问题。

第726章 再这么放任下去，鹿之绫要不正常了
“逃跑计划你制定就好了，又不需要我操心。”
鹿之绫道，语气轻轻的，理所当然的。
“……”
阿唐一想也是，这些事本来就不用她来操心，他站起身来，拿起被子，“那你就睡觉。”
“可我现在还睡不着，你多给我聊聊你和苏离、汤薇的事吧。”
鹿之绫挪了挪身体，抗拒睡觉这件事。
阿唐抱着被子，看她一脸坚持的模样颇为无奈地道，“没有，我没喜欢过汤薇，她在我眼里也谈不上漂不漂亮，就是个仇人，我再看见她就踹她几脚、捅她几刀，满意了吗？”
就要听这个是么？
果然，一听这话，鹿之绫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慢慢往上攀升。
她努力克制着，“哦。”
阿唐盯着她，唇角也莫名上扬，“现在可以睡觉了？”
年纪不大，问题真多。
鹿之绫乖乖地躺下来，但没有完全躺平，只看着他的方向问道，“薄妄，你又不喜欢汤薇那种柔柔弱弱的，又不喜欢文蓝姐那样明艳率直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我就非要喜欢点什么才行？”
阿唐展开被子。
鹿之绫撑着身子，一头长发柔顺地垂顺在脸侧，“人生在世，总要喜欢点什么，不然多没趣。”
“喜欢养你，这件事够有趣了。”
最初，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自从两年前吵架那一次，他把这话说出口以后，他现在说得尤其顺嘴。
他把被子盖到她身上，只想终结她今晚的话题。
“哦。”
鹿之绫一听开心了，往枕头上一躺，长睫如蝶翅轻扇。
以前，她会觉得他把自己的人生目标放在她身上，是没有自己的表现。
但现在听着她觉得格外的甜。
他喜欢养她，四舍五入一下，他喜欢她。
鹿之绫把手放到被面上，感觉身旁一直空空的，不禁蹙眉，“你不睡吗？”
阿唐刚回到椅子上坐定，就听到这么一句，心脏被握得有点紧，沉下呼吸道，“我看会书，你先睡。”
“这还有书给你看呢？”
鹿之绫记得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就两个人，什么都没带，“什么书？”
阿唐往旁边瞥一眼空空荡荡的小房间，别说书，连张纸都没有，“《诗经》。”
“那你读给我听听。”
鹿之绫睁着一双眼道。
“……”阿唐手上空空如也，“鹿之绫，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折腾人了？”
“我睡不着，听听就能睡着了。”鹿之绫一脸无辜状，“你随便翻一页给我读读就行。”
话落，她听到一片静默。
她把被子往脸上盖一些，有些好笑。
阿唐坐在那里，把手伸进口袋里，下意识想用手机作弊，但没摸到。
怕被追踪，他们连手机都没拿。
“薄妄？”
鹿之绫又支起身子，“你不给我念吗？”
明明是一双无神无光的眼，他却从她眼里看出失望。
“我翻翻。”
阿唐盯着她的眼睛道，清了清嗓子道，“我给你读个小雅。”
“要不你坐到床上来念，坐那么远我听不到。”鹿之绫道。
“你的耳朵还有听不到的时候？”
自从到北港以后，她像变了个人一样，黏得恨不得挂他身上。
“嗯，可能是因为感冒，听力不太行了。”
鹿之绫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段冗长的寂静后，她身边的床往下陷了陷，某人还是向她妥协。
她忽然就想到刚认识文蓝姐的时候，文蓝姐私下跟她吐槽，阿唐除了脸好看哪都不好，性子冷，脾气臭，不近人情，一双眼睛看人跟要刀人似的……
可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在向她妥协，温柔极了。
她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好了，念吧。”
“嗯。”
阿唐靠着床背而坐，手上空空如也，他低眸看她依赖的模样一眼，又移开视线看向前面，开口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整部《诗经》，他只会背这一篇。
《小雅》中的《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浴室里传来水龙头滴水滴的小动静，他的嗓音低沉磁性，从上方落下来，落进她的耳朵里，似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激起无限的涟漪。
鹿之绫才知道，原来他把《鹿鸣》背下来了。
什么时候会背的呢？
就因为里边有个“鹿”字吗？
她以后……真的能放下他曾处处为她留下的用心么？
算了，放不下也什么。
她放不下家人的死，放不下他，就装着过下去吧，应该不会特别难。
在他反复的背诵中，鹿之绫闭着的眼渐渐湿润，而后睡去。
……
翌日，阿唐在床上醒来。
对于自己又在床上睡着这件事，他心生烦躁。
他是个没上过学的，用以前赌场老板的话说，他就是个野人，不懂世上规则的野人，只知道靠搏命换一席生存之地。
直到遇上鹿之绫，他对她没有邪心，也没有真的把她当妹妹，就是觉得养着她，能给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做，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活着干什么了……
后来，他在封振的担忧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中，开始逼迫自己学习人际关系、学习兄妹间的边界感。
他可以不正常，但他不能让她在别人眼中也是不正常的。
还好，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反正经过从前的事，他本来就对男女那点事犯恶心，他守边界守得很好，还能一本正经地教育她。
可到北港以后，他被她领着一步步模糊两人之间的边界感，却生不出任何的恶心。
甚至昨天有好几个时刻，他身体里会生出隐密的愉悦。
再这么放任下去，鹿之绫要不正常了。
得把一切拉回正轨。
这么想着，阿唐拧眉坐起来，只一眼瞥过去，就见鹿之绫根本不在床上。
他把手伸向被子里，床是凉的。
“之之！”
他语气一变，下床就冲进浴室里，浴室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整个房间就这么大。
阿唐不顾一切地跑出门，冲下楼往外跑，前台见到他连忙喊道，“先生，你女朋友说她有事出去下，中午就回。”

第727章 鹿之绫前去报复
两人共住一个房间，前台自然而然以为两人是一对。
阿唐猛地回头，一双眼睛戾气深重，把前台吓了一跳，“怎么，怎么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他冷声问道。
前台弱弱地伸出手一指，阿唐转身就往外冲。
……
装潢得金碧辉煌的赌场前从早上就开始人来人往，但大多都是赌了一夜的人大早上往外走，找点吃的。
穿着松垮白西装的苏离从赌场里走出来，揉了揉颈窝，伸一个懒腰。
“苏哥，回去找嫂子了？值一夜班，早上人少，赌两把呗。”
旁边的人说道。
“赌一晚上输一晚上，不赌了，回去睡会。”
苏离郁闷地道，他是在赌场看场子的，没事的时候会赌几把。
结果输一晚上，回去汤薇又要跟他闹了。
他打着哈欠往外走去，一双眼往前看去。
赌场前尽是一些赌得红眼、戾气极重的人，骂骂咧咧，全是脏话，人来人往间，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门口的白石墩子上，她背挺得笔直，乌发如黑瀑一般，一张脸生得十分好看，眉眼如诗，一袭白色长裙衬得她格外纯净。
她就这么坐着，像一颗最纯的钻石掉进了杂物里，让人替她感到惋惜。
苏离多看了两眼，然后越过她准备离开。
“你，你好。”
女孩突然站起来，有些羞涩尴尬地开口。
苏离回头，才发现她一双眼睛没有焦距，于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女孩有些自卑地垂眸，“我是个盲人。”
苏离直勾勾地盯着她白皙美丽的细颈，舔了舔唇，“什么事？”
这样的货色在北港还真是难见啊。
女孩正是鹿之绫。
她一听这话就知道苏离不认识她这个盲女网红，看来因为经济的分割，江南和江北看的很多新闻热点都不一样，这样她就放心了。
“哥哥，我第一次来北港，和管家不小心走散了，你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我一定会让管家好好谢你的。”
鹿之绫真诚地说道。
苏离被女孩软软的一声哥哥叫得身心舒畅，再打量她的一身长裙，看不出是不是什么高级货，但女孩的气质确实不像是普通人。
管家。
她居然还有管家。
苏离摸了摸下巴，“哦，你要怎么谢我啊？”
“十万，我让我管家给你十万可以吗？”
鹿之绫焦急地说道，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一听这个数字，苏离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你说的啊，说吧，你管家号码多少？”
鹿之绫报了个号码，苏离拿出手机拨打，结果没有打通。
鹿之绫快急哭了，“他怎么这样啊，电话都打不通，回去我一定让我父亲辞退他，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啊哥哥，我不知道他定的酒店在哪里……要不麻烦你再给我父亲打个电话吧，我给你二十万。”
“……”
千金大小姐对钱的概念只是数字是吧。
苏离听得心一下子痒了，装作好心地道，“行啊。”
这一通电话自然也没打通。
这下，鹿之绫直接哭了，眼泪汪汪地抓住他的手臂，无助地道，“哥哥我好害怕……”
一开始，她因为看不见，总靠摸来摸去走路，手上全是伤痕，阿唐发现后就给她买药买护肤品，天天让她抹，她手上的伤痕渐渐消失。
加上有小野，有封振和阿唐一起的照顾，她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至于如今她一双手柔软白净，几乎看不出任何盲人该有的茧和伤。
这落在苏离的眼里，就肯定她真的是个千金大小姐，否则一般的盲人怎么可能把手养得这么好。
他问道，“你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开大公司的，要不我给你查查你家公司的网页，找电话给你打。”
鹿之绫连忙点头，“好，我家在江南，我父亲叫庞德山。”
“行，我查查啊。”
苏离拿出手机一查，眼睛都直了。
庞德山是庞家的三把手，网上说他只有个独生女儿，因为女生先天眼盲，他爱女心切，为照顾女儿就不肯再要一胎，网上没有关于他女儿的照片，庞德山要保护女儿的隐私。
庞氏财团！
她居然是庞氏财团三把手的独生女！
苏离活了二十多年见过最大的人物也就是那些来赌场赌钱的大小老板，财团那种级别的大人物，他连见都没见过。
怪不得她张开口十万二十万的，这点钱对她来说就是毛毛雨。
不是，她这身价才给二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苏离转了转眼珠子，计上心来，“你们公司网站上的电话也打不通啊，怎么办？”
鹿之绫一直抓着他的手臂，泪眼朦胧，窘迫得不行，“哥哥，你能带我去警局报警吗？我让警察帮我。”
让警察帮她。
然后谢他二十万？少了点吧。
她说着，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她脸都红了。
还真是单纯啊。
苏离清清嗓子道，温和地道，“你肚子饿了啊，我家就在附近，要不你先去我家里吃点东西，再去警局？”
鹿之绫迟疑地道，“是不是太麻烦哥哥了。”
“不麻烦，走吧。”
苏离道。
“那谢谢哥哥了，你真是个好人，管家还让我别乱跑，说怕我遇到坏人，哪那么多坏人呀。”
鹿之绫一脸不谙世事的模样。
“就是，哪那么多坏人。”
苏离道。
一路上，苏离不停向她套话，鹿之绫一派单纯地回答，什么珠宝、什么奢侈品、什么古董、什么顶层的人际关系张嘴就来，他还要偷偷查手机才能确定她说的是真的。
两人越聊越投契。
鹿之绫不停地向他示好，吹捧着他，到进家门的时候，苏离已经被她吹得飘飘然，伸手就去握她的手……
鹿之绫恶心了下，正要收回就听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你们干什么呢？哪里来的小、婊、子！”
“……”
鹿之绫趁机收回手，然后装作被惊吓到一样缩到苏离身后，害怕地道，“哥哥，是谁啊？”
“你他妈叫谁哥哥呢？”
汤薇气得从门口冲出来。

第728章 只可惜哥哥你了，要忍受她这样的老婆
“哥哥……”
鹿之绫被吓得不行，紧紧抓住苏离的衣服。
“没事没事。”
苏离一边安抚她，一边冲汤薇狂使眼色，道，“老婆，这个妹妹迷路了，她是个盲人，我看她可怜，领她回来吃个饭，你做点你拿手的饭菜吧。”
汤薇哪里还看得进他的脸色，气得满嘴飙脏字，“我还给你领回来的小、婊、子做饭？苏离你他妈做什么春秋……”
苏离生怕汤薇搞黄自己的计划，连忙拉着鹿之绫在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妹妹，你先坐这啊。”
说完，苏离就冲过去一把将汤薇攥进屋子，关上门商量。
鹿之绫坐在门外，随着关门声响，她脸上的恐惧一下子消散，只剩下冷漠。
她按了按耳朵，就听里边汤薇拼命打苏离的声响，边打边骂边哭，“苏离，你有没有良心？我刚给你生了个女儿，还没满月呢，你乱搞把人搞到家里来？你对得起我吗？当初要不是我帮你对付唐哥，你能受老板青睐到现在？北港能有那么多人叫你一声苏哥？”
“……”
唐哥。
听到这两个字，鹿之绫皎好的面容更冷。
“汤薇你有意思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老拿出来说，黄唐都不知道死在哪了。”
苏离说完又刻意压低声音，“好了，我不想跟你吵，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外面那个可是头小肥羊。”
鹿之绫昨天一直在向阿唐探听这两个人的事，包括性格、做事方法，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一听小肥羊三个字，汤薇果然安静下来，也压低声音道，“又是哪个老板包的小情人？那怎么把人带回来，老规矩在赌场拍人照片就行了。”
看来勒索敲诈的事两人没少干。
“这个不可是什么小情，她是正宗的财团大小姐，还是独生女那种。”
苏离把鹿之绫的来历说了一番，又道，“她是个瞎子，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模样，我在想，我们是绑了她赚笔大的去国外，还是把她捧舒服了，爬上庞家这条大船，那我们也就是跟大财团做事的人了。”
“切，给她报个警，就能搭上大船？最多给点谢礼罢了。”汤薇道。
这话刺到苏离的心，鹿之绫确实只说给他二十万……
财团的大小姐，只给他二十万！
苏离站在屋里想着是冒风险还是从鹿之绫这种单纯的小姑娘下手时，汤薇从小窗户往外看，道，“我怎么看她穿得普普通通的，不像是什么财团大小姐，衣服上连个LOGO都没有。”
“你懂什么，越是这种级别的千金，越是不在乎什么牌子，人家的衣服鞋子都是定做的。”苏离道。
“是吗？”
汤薇将信将疑。
苏离的运气真这么好？还有小肥羊主动送上门？
鹿之绫凭着过人的耳力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砰。”
门被推开。
汤薇笑得一脸灿烂走出来，就像她从前在阿唐面前表现的那样，对着鹿之绫也温声细语、柔情似水地道，“妹妹，不好意思啊，一场误会，我还以为我老公出轨了呢。”
鹿之绫仰起脸，一派单纯率真，“姐姐，你是救过哥哥的命吗？”
“啊？”汤薇被问得愣了下，“什么意思？”
“哥哥人那么好那么温和，长得肯定也很帅，而身为他妻子的你随便怀疑他，还满嘴脏话，素质低下，你们一点都不相配。”
她声音比汤薇更柔，像极了一个毫无城府的名门大小姐，“除非你救过他的命，不然我想不到哥哥为什么要娶你这样的人。”
“你他妈的小、贱……”
汤薇瞬间炸了，指着鹿之绫的脸就想打上去。
苏离见状连忙一把将汤薇抱走，死死捂住她的嘴巴，按捺住心底的得意和骄傲，在她耳边道，“别撒泼，别坏大事。”
那就绑了！
汤薇瞪向他，用眼神示意他。
这张小贱嘴绑了拉倒，还能指望通过她上庞家的大船？
“让我再想想。”
苏离道。
汤薇只能强行忍下来，挣开苏离的手，冲着鹿之绫道，“你也不是什么素质高的人，还大小姐呢，出来招摇撞骗的吧？”
“姐姐有包吗？”
鹿之绫反问。
汤薇把自己所有的包都拿出来，还小心翼翼地铺了层毯子。
鹿之绫抓起一个包摸了摸就嫌弃地扔掉，“这种五金劣质成这样，姐姐怎么用这样的包啊，都脏手……”
“……”
汤薇被气得七窍生烟，要不是苏离拉着，她已经冲上去了。
鹿之绫慢条斯理地摸着这些包，越摸越嫌弃，“姐姐，你买劣质包没关系，怎么我摸上去一大半还是仿品啊，你一点都不注重版权意思。”
“……”
版板你大爷！
汤薇又气又窘，窘的是鹿之绫说的是真的，她一大半的包全是仿的。
“呀，有个真的。”
鹿之绫对着一个包摸来摸去，很快又嫌弃起来，“咦……这包得有三年多了吧，真脏，包包这种东西，背一次就过期了，姐姐是怎么能背三年的，也太节省了……”
她摸得出真包，但摸不出时间。
但她应该不会猜错，这只包就是当年出卖阿唐换来的。
这么想着，鹿之绫一把将包扔向远处，“姐姐，这些垃圾你赶紧都扔了…”
“喂你干什么！”
汤薇急得扑过去捡起自己的包，拼命拍去上面的灰尘，她就这一只真包。
小贱人，看她不弄死……
汤薇一转头，就见苏离看鹿之绫的眼神越来越亮，发了光似的。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汤薇一看就知道苏离十足十信了鹿之绫大小姐的身份，他要筹谋大的。
汤薇恨不得咬死鹿之绫，但这会也只能忍下来，道，“行，我给大小姐去做饭。”
汤薇一走，外面只剩下苏离和鹿之绫两人。
苏离在鹿之绫面前蹲下来，一边谋算一边道，“我老婆小心眼，妹妹你大度别和她一般见识。”
鹿之绫神色温柔地摇摇头，“没事，我和她这种品味、素质低下的人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只可惜哥哥你了，要忍受她这样的老婆。”
“……”
苏离盯着她的面容，有些神魂颠倒。
“我父亲说过，贤妻旺夫一辈子，你娶了这样的人，怎么旺得起来呀。”
鹿之绫叹一声气，很是替他惋惜。

第729章 那你怎么没选呢？
鹿之绫很早就起床了，她在赌场周围呆了很久，一是候着苏离出来，二就是听听有没有关于他和汤薇的闲言碎语。
自从三年前踩着阿唐上位后，苏离呆的赌场风头冒了上去，他也受到过一阵重视，但他顶头的老板也不是什么能干的料，以至于日子很快又到了只能糊过去的状态。
以至于三年里，两人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差点还事发让老板开除。
因此她一说这话，苏离就被扎得死死的。
可不是么，当初以为搞掉阿唐，他就能耀武扬威，结果，这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又没念过什么书，除了在这个小赌场里呆着，别的地方又不要他……日子过得窝囊透了。
难道真是汤薇克他？
也是，他和汤薇从小就认识，两人在一起什么时候过过好日子了。
苏离沉下脸，扯了扯嘴角道，“也没领结婚证，就随便过着。”
“啊，原来是这样，那你们也不算夫妻呀。”
鹿之绫表示了然，蓦地往前抓住他的手，一脸真诚地问道，“哥哥，你想不想去江南发展？”
“……”
这双手也太软了。
苏离盯着她主动握上来的手，脑子都震了，好半晌才恍过神来，“什么？”
“等我管家过来接我，我就说我差点被人劫财劫色，是哥哥你救我的。”
鹿之绫道，“有救命恩人这一层关系，你想做什么，我父亲都肯定会全力支持你。”
想要的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苏离眼里的贪婪瞬间掩饰都掩饰不住，“这不太好吧，我这个人不擅长撒谎……”
“不是的哥哥，我能感觉出来你的境遇不好，你女朋友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包包肯定把你都耗光了，怪不得你会去赌场呢，我就说声音那么好听的男人怎么会去赌场呢，肯定也是被她逼的吧？”
鹿之绫声音软软地说道，再一次抓紧他的手，“哥哥，你不应该沉沦在这种无望的生活里。”
“……”
声音好听的男人……
合着她是个好声音的，怪不得赌场前人来人往，就盯中他了。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单纯女孩，要是能把她骗上，做上庞家的女婿，那他这辈子就走上人生巅峰了。
苏离摸摸下巴，叹着气道，“诶，我和她是孤儿院一起长大的，这些年情分在，不管她再怎么逼我，我也不能丢下她。”
“哥哥你真好……”
鹿之绫明显对他更喜欢更同情了，“可是，你一直呆在这种小地方会被毁了的，江南发展的机会很多，我让我父亲给你开公司好不好？”
公司都可以给他开？
苏离飘飘然的，心下也定了主意，比起冒险的绑架，攀上庞家这艘大船明显更平稳一些。
他只要搞定眼前这个千金小姐就行了。
“再让我想想吧。”
苏离故意装作犹豫。
鹿之绫坐在那里，听着一墙之隔的动静，汤薇端饭菜过来了，她判断周围风的走向，感觉到有窗户正对着他们。
她抓着苏离的手摇了摇，一脸的仰慕，“哥哥，你就答应我吧，我真的觉得和哥哥投缘，不像我管家他们冷冰冰的像AI一样，你跟我去江南嘛……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离被年轻女孩摇得魂都快飞了，“你这……好了好了，小灵，哥哥想想。”
聊天之中，他知道她叫庞灵。
鹿之绫听着这话猛地逼近他的脸，带着大小姐的骄矜和自信，“哥哥，你说，我和姐姐谁比较好看？”
“……”
这丫头，也太直球了。
汤薇当年也是好看的，但这些年全泡在人情世故、斤斤计较里，人早磨得皮肤黄，出现老相，哪有眼前水灵灵的千金小姐好看。
苏离有些遭不住，声音都刻意压出气泡音，“你好看，你最好看。”
鹿之绫开心地笑了。
汤薇在里边气得快生烟了，一双手死死握住拳头。
她和苏离从小长到大，苏离放个屁她都知道他要干什么，说什么哄千金小姐，他这根本就是被小狐狸精迷住了。
好啊……好啊……
汤薇又气，鼻子又酸，几乎要哭出来。
她死死忍住，出门道，“苏离，家里没酱油了，你去买一瓶回来。”
苏离现在不想让鹿之绫离开自己的视线，但看汤薇脸色臭成这样，也不好说什么，便站起来道，“行，我去。”
买瓶酱油也没多少时间。
苏离冲汤薇使使眼色，让她别亏待鹿之绫，别让这小肥羊跑了，然后才离开。
……
鹿之绫站起身来进门，靠着门而站。
汤薇死死地盯着她那张无忧无虑的脸，恨不得把她的皮给剐下来。
这世界上怎么有的人命就这么好，而她努力往上爬却活不出个名堂。
她不会让苏离借着这女孩往上爬的，苏离只能跟她一起烂在泥里。
汤薇打开旁边的柜子，一边把做恶事时会用的迷药拿出来一边道，“小妹妹，你不会看上我男人了吧？”
鹿之绫扮演的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姐，她微微一笑，道，“不行吗？我觉得你和我之间，哥哥知道该怎么选。”
“拿钱砸人啊？”汤薇将迷药倒进饭菜里。
“光论容貌，我应该也胜过你一个背三年包的老女人吧？”鹿之绫毫不留情面地挑衅。
“老女人？”
汤薇忍着要撕碎她的冲动，“小妹妹，我和你讲，当年追过我的男人不要太多，其中一个比男模都长得好，我都没选。”
当年很多人都羡慕她身边又有阿唐，又有苏离两个青梅竹马，阿唐那张脸比苏离好看千万倍，她每次站在阿唐身边不要太有面子。
鹿之绫听得长睫轻轻一动，“那你怎么没选呢？”
“……”
汤薇的面色变了变，被勾起回忆。
阿唐的性子古怪冰冷、不懂变通，身上厌世的气息浓烈，又不像苏离天天说情话哄着她，一天蹦不出三句话。
现在想想，她还不如选阿唐。
至少那张脸真的是下饭。
汤薇把一整瓶的迷药全倒了下去，道，“不说这个，妹妹，你过来吃饭吧。”
“哥哥还没把酱油买回来呢。”
鹿之绫道。
“没事，你先吃起来。”汤薇皮笑肉不笑地拉过她的手，把她按坐在餐桌前，“吃吧。”
昏迷了捆动静小，不会惊到左邻右舍。
“好。”
鹿之绫摸了摸，拿起面前的筷子。
汤薇转身去翻家里的柜子找绳子。

第730章 鹿之绫你是不是吃熊心豹子胆了？你想吓死谁？
鹿之绫夹起一块菜，想想又放下，淡淡地问道，“姐姐，你有没有很对不起一个人过，并为此感到愧疚？”
也不知道苏离把工具绳放哪里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汤薇正满屋子转得有些烦躁，闻言便不耐烦地道，“我哪有对不起人过，行了，你赶紧吃饭，吃完好去报警。”
“哦。”
鹿之绫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汤薇转过转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绳子，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小、婊、子，勾引她男人。
看她看怎么教训。
汤薇把绳子放到身后，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向鹿之绫，微笑着道，“妹妹，你快点吃啊。”
鹿之绫坐在那里，刚要把一筷青菜放进嘴里，想想又站起来，“我想上厕所。”
“……”
汤薇气得恨不得直接把绳子往她身上套。
但她住的地方左右邻居都很密集，房子挨着房子，一有动静肯定被察觉，罢了，再忍忍。
“行，我领你去。”
汤薇握着绳子道。
“嗯，姐姐你也没那么讨厌嘛。”
“……”
汤薇恶狠狠地剜她一眼，忍着气带她去厕所。
鹿之绫跟在她身后，将口袋里早就撕下来的一点布条悄无声息地扔下。
厕所在这边属于公厕，臭哄哄的。
汤薇又不是自己要上厕所，自然不愿意陪她进去，把她一推便道，“前面拐进去就是，赶紧上完出来。”
“你推我做什么？我一会就告诉哥哥，你还暴力。”
鹿之绫回头不爽地落下一句才继续往里走。
“……”
呵。
等老娘把你一绑，你那哥哥也就只能和我一起干绑架了。
汤薇站在路口等，公厕出来只有这一个口子，她不担心鹿之绫会跑掉。
她靠着墙打开一个口香糖嚼起来，忽然就听有个声音遥遥地传来，“小姐……小姐……庞灵小姐，你在吗？”
“……”
汤薇心下一惊，这小、婊、子的人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她快速嚼着口香糖，在直接迎上去说人在她这求赏金和把人先骗走依然干绑架两个选项里选择后者。
要是把这小贱人恭恭敬敬地送回去，她这口闷气往哪里出。
这么想着，汤薇露出笑容就往外走去，准备先把来寻的人引到另一个方向去，不能影响她要干的大事。
她寻着声音走去，在密集的居民区里绕来绕去，那声音响了一阵又没了。
人呢？
汤薇有些奇怪地左右张望，寂静的居民区里人影子都没见一个。
难道走远了？
不好，不能让人碰到小肥羊，不然她的谋划就落空了。
汤薇急急忙忙跑回去，顾不得臭直接冲进公厕里，可臭味熏天的厕所中哪里还有人……
空空荡荡的。
“庞灵？小妹妹？”
汤薇连忙又跑出去，一个瞎子跑不远的。
……
同一时刻，鹿之绫快步走在陌生的居民区里。
陌生的环境让她的心跳加快，她一手抓着汤薇扔掉的绳子，一手摸着斑驳粗糙的墙面不停往前走，只要她能安全走出这里，这事就成了。
她拿出很多钱，请旅馆的前台小哥昨晚夜里来帮她踩过点。
汤薇和苏离这几年一直没搬家，小哥踩点很顺利，可对她来说，这个地方还是太陌生，她只能努力凭着小哥说的在脑子里生成地图。
应该是没有走错。
这三年来，她也曾靠自己走过陌生的地方。
可越这么想，这墙越像是没有尽头一样，鹿之绫咬了咬唇，不敢停留地继续走。
远远的，她听到汤薇呼喊的声音。
有点远，似是隔了一些墙，但她不确定这里的墙高，她会不会被看到。
隐隐约约的，好像还有跑步声在靠近。
紧张之下，鹿之绫一时之间有些判断不了。
她抓紧手中的绳子。
蓦地，她的手腕被人攥住。
“……”
鹿之绫吓得脸色惨白，一口凉气噎在喉咙里。
下一秒，她才感知到手腕上那种熟悉的触感，以及面前男人微喘的呼吸。
一颗心落到实处。
她想都不想地扑进男人的怀里，紧紧抱住她。
“还知道怕？”
阿唐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鹿之绫你是不是吃熊心豹子胆了？你想吓死谁？”
他气急败坏的声音都好听，都能安抚到她。
鹿之绫淡定下来，在他怀里仰起头，把食指抵在唇前，“嘘，跟我过来。”
“我还跟你过去？”阿唐瞪向她，“你知不知道这里住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知道，你跟我讲过了。”
所以，汤薇和苏离更不好明目张胆地绑架她，不怕被人发现分一杯羹吗？
鹿之绫冲他笑了笑，抓住他的手往外走去。
“你少冲我笑，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阿唐边凶她边跟着她的脚步走。
鹿之绫凭着脑海里的记忆回到苏离带她进来的路上，摸着墙边从角落里拿起一个可远程操控的小喇叭，刚刚汤薇听到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旅馆的前台小哥老听这个，她就买过来了。
“把这个证据收走，那就没有任何破绽了。”
鹿之绫紧紧抓着小喇叭，轻松一笑，“我们走。”
“……”
阿唐盯着她脸上的笑意，牙关咬得更紧。
他都不用问她在干什么，他从旅馆冲出来一段路就又回去了，在前台那里知道她趁他洗澡睡觉时都打听过什么……
她来这里不会有别的想法。
只有一个目的。
替他来报复苏离、汤薇。
她一个眼睛都看不见的……怎么敢！
苏离和汤薇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把她给……
阿唐握着她的手往外走，一张英俊的面庞铁青，黑眸阴鸷，胸口像是被人一遍遍撕扯着。
鹿之绫却还不愿意走，小声道，“前台小哥说有个高处能藏身，还能看到苏离家里，是不是？”
“见谁都叫哥，这么有礼貌？”
阿唐阴沉沉地睨她一眼。
“……”
这回把他气大了。
鹿之绫知道自己有错，也不反驳，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但阿唐最后还是把她带到那个有白墙遮挡的高处，起身往下看，正好望见苏离和汤薇的那个家。

第731章 互相的醋意
鹿之绫反正看不见，也就不站起来，贴墙蹲着，等待接下来的好戏。
阿唐站在一旁，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起伏，他低眸盯着脚边的年轻女孩，目光不偏不侈。
蓦地，他往下望去，就见苏离拎着瓶酱油从小路上回家。
“妹妹……”
苏离哼着歌往家走，甜腻腻地喊着。
“妹妹？”
阿唐幽幽地往下瞥一眼。
鹿之绫笑笑，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一张脸都亮了。
来了来了。
阿唐冷眼往下望去，只见三年未见的汤薇从小门里急急忙忙地跑出来。
他目光一晃，眼前忽然回到那个雨夜，那个隧道……
他倒在地上。
汤薇就抱着一个包站在苏离身边，笑得格外高兴，苏离握着钢管带着一堆打手，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笑得轻蔑。
钢管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身上。
他偶尔睁开眼，被鲜血糊住的视线里，汤薇一直在开心地摆弄她的包。
而三年后的现在，那只包还在，就被汤薇摆在门口的椅子上。
有点旧了。
仍然碍眼。
“苏离，那小肥羊不见了。”
汤薇冲出来抓着苏离的手道。
苏离的好心情顿时被打破，皱着眉道，“怎么会不见的？你连看个人都看不住？”
“不是，是她说要上厕所，我就带她去了，谁能想到这时候突然有人来找她……我想着她就这么回去，我们不是什么好处都捞不上吗，所以我就想把人打发走，结果回头就发现她不见了。”
汤薇自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说完以后就看向苏离，冷嘲热讽地道，“这小肥羊估计是和找她的人碰上了，直接走人了，呵，就你还在做春秋大梦，还以为小肥羊能找你做上门女婿呢吧？”
阿唐低头看向鹿之绫，压着声音凉凉地重复出四个字——
“上门女婿？”
她都跟苏离说什么了？
“嘘。”
鹿之绫解释不好，索性不解释了。
“……”
阿唐盯着她，眼神凉得可怖。
下面，苏离一把推汤薇往里走去，“看个人都看不住，还有脸说这些。”
“我的错吗？要是你一回来把她头一敲，直接绑了，哪会有这么多事。”汤薇嚼着口香糖道。
里边没有声音。
汤薇便抱着手臂在外面继续开启嘲讽模式，“苏离，我告诉你，有些梦真不是你能做的，想做人上门女婿也掂掂自己的斤两，你连唐哥的半分长相都没长到，千金大小姐能看上你什么？有点自之知明吧。”
鹿之绫听得酸溜溜的，小声道，“她对她犯的罪一点悔意都没有，倒是一直惦记你的样貌。”
“……”
阿唐看着她突然变不好的脸色，薄唇不由自主地勾了勾。
“苏离，能看上你的也只有我……”
汤薇还在絮絮叨叨着，忽然，苏离青着脸从门里走出来，手上抓着些什么东西，“你说，她跟找她的人走了？”
“对啊。”
汤薇道。
“她和她管家是在外面走散的，她身上连手机都没有，她管家怎么知道她来了这里？”苏离冷冷地问道。
汤薇一愣，是啊，她怎么没想过这一点。
见苏离狠狠地盯着自己，汤薇一下子不满了，“我怎么知道，有本事你把你的千金小姐找来问啊。”
“这是什么？”
苏离忽然张开手，手上赫然是一瓶迷药和一点布条。
布条和鹿之绫的裙子布料一模一样。
“……”
汤薇僵了僵，反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家里的工具绳也不见了，你他妈把人迷药绑起来了！”
苏离一把砸掉手中的迷药，气得歇斯底里，“我说了等我想想！你怎么就这么忍不住！”
“我……我倒是想绑，但人真的跑了！”
汤薇嗓门也高起来，被冤得愤怒。
“我们这里的路这么复杂，她一个瞎子怎么跑？她家里条件这么好，管家至少会开个车过来接吧，外面路上连个车轮子印都没有，汤薇你他妈蒙谁呢？”
苏离大声吼道，指着她的鼻子犹如瞪着一个杀父仇人，“你他妈想独吞是吧？看这头肥羊来历大，连你男人都不想分了！汤薇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他的声音太大，吓醒了屋子里的婴儿。
婴孩的啼哭声很快传来。
鹿之绫听得蹙了蹙眉，但夫妻两人谁都没管，汤薇大声吼道，“苏离你瞎了眼吗，我当年连唐哥都没选，跟你这么多年，我还不够对你掏心掏肺？我说了没有绑就是没有绑！绳子还在厕所那呢！”
说完，汤薇就冲了出去。
鹿之绫听着，抿了抿唇，小声地喃喃，“说的好像等着她选一样，她也配。”
“……”
阿唐虚靠着墙，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扬。
不一会儿，汤薇就失魂落魄地回来了，两手空空，“怎么回事，怎么连绳子都没了……不会是那小、婊、子故意算计我吧？”
“她一个财团大小姐算计你什么？算计你三年前的一个旧包吗？”
苏离抓起门口椅子上的包就朝她重重砸去。
汤薇脑袋被砸中，连连后退，痛得抱住头，“苏离你疯了，你为了个小、婊、子打我？”
“……”
阿唐的眼阴沉下来。
汤薇说着还哭起来，捡起地上的名牌包包抱进怀里，边哭边喊，“我不跟你过了！你给我滚！滚出去！”
“怎么，找着肥羊就不跟我过了，你还说你不是想独吞？”
苏离不顾里边嚎得哭天抢地的婴儿，一步步走向汤薇，双眼恨毒地瞪着她，猛地就伸出双手掐住汤薇的脖子，“汤薇，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你想甩了我独吞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说，庞灵在哪里？”
“我没绑……呃……”
汤薇被掐得有点窒息，拼命捶打苏离。
“里边的饭都被吃出一个口子了，她一个昏迷的人能跑哪去？汤薇你当我傻吗？”
苏离一把将汤薇甩到地上。
鹿之绫想到自己坐在饭桌前，她没有吃饭，但她故意把饭做成吃过的样。

第732章 心动
汤薇哪里敌得过男人的力气，人重重地倒地上，摔得头昏眼花，“苏离你个没爹生没娘养的，有本事你杀了我好了。”
“你以为我不敢？”
苏离火气攻心，满脑子都是大梦被碾破的愤怒，他抬起腿就往汤薇身上踹，“你以为我跟黄唐那么好骗呢？啊？你算计完他又来算计我？我苏离是你能算计的？”
“啊……杀人了！杀人啦……”
汤薇边喊边扑到苏离脚边，抱住他的腿就一口咬下去，死死咬住，恨不得扯下一块肉来。
苏离疼得一脚将她踹远，又冲上去踩她，吼得声嘶力竭。
“说！把庞灵藏哪了？说！不说我宰了你！”
“救命啊，救命啊！”
汤薇痛得大声呼喊。
这是个密集的居民区，动静一大，周围的邻居都冒了出来。
鹿之绫靠在墙边听着，如阿唐所言，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多少的良善之辈，他们是闻声出来了，但他们都没有帮忙的意思。
阿唐冷眼往下望去。
一群人围在苏家门口，嚼着瓜子看热闹，嘴里时不时还帮忙助助兴。
“哟，两口子又整什么热闹呢？”
“别踹肚子啊，刚生完小孩呢……”
汤薇一开始还往苏离身上反击，但后面力气渐失，一头长发被扯得跟鸟窝一样，嘴里不住吐出鲜血，双手抱住肚子开始求饶，“别、别打了……真不是我，苏离，是那小、婊、子算计我……”
又骂这三个字。
阿唐的眸色阴沉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由上至下狠狠飞了过去。
小石头像是瞄准好一般飞在汤薇的嘴上。
汤薇的嘴唇当即肿了起来，鲜血更加满口满口地吐。
苏离往地上呸了一口，卷起袖子，恶狠狠地道，“来，你说，她算计我们什么，你要说不出个名堂，今天就得死我手里！”
什么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情，苏离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在这一刻，对利益的渴望达到巅峰。
屋内，婴孩的哭声越来越大。
满地都是左邻右舍吐出来的瓜子壳。
汤薇伤痕累累地倒在那里，满嘴的血，一双眼睛里全是绝望，她辩解不出一句话来。
她怎么想都想不通，鹿之绫到底上她家来做什么了……为什么要算计她……明明两人素不相识……
鹿之绫听着那边的动静，眉头微蹙，“汤薇的战斗力弱了点。”
语气里尽是失望。
在她的预想中，夫妻两人会大打出手，撕扯得面目全非，但现在苏离受的还是太少了。
“……”
阿唐站在一旁的清风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这场热闹，眸色深沉。
其实比起报复的欲望，他更想甩曾经的自己两巴掌，对着这么两个人掏心掏肺，他蠢到极致，这是他更难接受的东西。
因此，到了江南以后，他也没想过回来报复。
可没想到，这辈子会有一个人为了他特地过来为他报复，仿佛在告诉他，他没错，他一直都没错……
他低下眼，深深地看向蹲在那里的年轻女孩。
狭窄的高处，她就这么抱着膝盖蹲在那里，斑驳的墙面衬得她的长裙更加雪白，面容清透精致，发尾随风轻轻翩动，一双眼轻眨，无神无光，却仍然美好得像落进漆黑里的一抹月光，皎洁柔软得让人想沉溺其中，至死不悔。
他看着她，一只手抬起默默伸向她。
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去。
鹿之绫听热闹差不多了，便站起来，“我们回……嘶——”
她身形一晃，手臂就被阿唐托住。
鹿之绫动也不敢动，小声道，“蹲太久腿麻了，别动别动。”
“……”
阿唐托着她的手臂果真没动，只是一双黑眸一直盯着她，捕捉她的每一个表情。
就连忍受麻感的小表情都是生动的。
“好了。”
鹿之绫呼出一口气，腿麻真是太难受了。
阿唐在她面前俯下身来，将她背了起来。
鹿之绫攀住他的肩膀，忽然发现他好像有一会儿没说话了，不禁侧头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他低沉地反问，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随便说点什么。”
鹿之绫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手臂的细腻无意地贴上他的喉结，阿唐无声地吞咽了下。
鹿之绫想想还是失望，“要不是时间紧又怕你担心，我一定计划个大的，让他们彻底狗咬狗，现在只是一个小插曲，也不知道他们能反目多久。”
反目一辈子才好。
就是小孩子遭罪，不过这样的父母有还不如没有。
“你还想计划个大的？”
阿唐的语气终于变了，声音骤然不悦。
“对呀，要是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把他们玩死。”
鹿之绫用最软的声音说最狠的话，“其实他俩脑子真的不聪明，纯贪纯恶，你当年肯定比现在还善良才会被算计。”
善良者被欺，太气人了。
“老子不善良。”
阿唐听不得她总说他善良，除她以外，也没人说过他善良。
“你不善良的话，也不会在被好友背叛后，还愿意养我这个萍水相逢的拖油瓶了。”
鹿之绫趴在他的背上道，抱他更紧一些，“薄妄，看他们夫妻反目成仇，你开不开心？”
这一趟北港之行最主要的目的，她达成了。
阿唐背着她往前走，闻言，不豫地道，“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你就完了，还开心？”
“不会，首先，我从你嘴里把这两个人的性格摸清楚了，其次，我还请前台小哥探过路。”
鹿之绫是做好准备的，“最后，最最最坏就是我露了馅，被他们抓住绑架，但你担心我肯定会找来及时救下我的。”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有事。
“你就那么肯定我会来救你？”阿唐哼了一声。
“对呀。”
鹿之绫没有丝毫的犹豫，唇贴近他的耳朵，“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
“你哪里放得下我呀。”
女孩柔软的声音吹进他的耳中，阿唐心神一荡，半天没有讲出一句话来，只能背着她不停往前走，走得越来越快。

第733章 被找到了
仿佛只有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才能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背上的女孩却还不知道自己往水面上投了怎样的涟漪，抱着他的脖子享受时光，阳光拂过脸颊，伴着微风，“今天的风好舒服呀。”
“……”
阿唐沉默不语。
天边的颜色蓝得有些动人。
……
鹿之绫的办事效率很快，弄完一切也不过是近中午的时间。
两人便就近找了一家小面馆解决午餐。
等面的时间，鹿之绫接过阿唐递过来的筷子，就听他道，“我有点口渴，出去买瓶水，你要不要？”
“好。”
鹿之绫点头。
“我看便利店有点远，要是面来了你就先吃，不用等我。”说着，他就站起来往外走去。
鹿之绫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听着周围顾客的说话声，闻着不远处传来的面香，肚子开始有饥饿感。
不一会儿，两碗面条端上来。
阿唐果然还没回来。
鹿之绫便把汤面移到自己面前，把里边的牛肉一块块夹起来，放到一旁的拌面里，把面条小幅度地拌了下，让牛肉沉底。
她慢吞吞地喝着面汤，等了很久，才听到熟悉到能刻入她骨子里的步伐声。
阿唐低头从门口走进来，将一瓶水搁到她面前。
“你去干什么了？”
鹿之绫喝下一口汤，淡定地抬起脸问道。
阿唐正要说话，她就不急不忙地接上一句，“你呼吸有点急，身上还有一点血腥味。”
“……”
她眼睛被关了，其它七窍到处开窗。
阿唐低头，看一眼自己衣衫边上沾到的少少血迹，没有隐瞒，“不是嫌苏离受的不够，我就返回去把他揍了一顿。”
“……”
闻言，鹿之绫轻怔了下，随即问道，“那你没受伤吧？”
他盯着她紧张的样子道，“没有，他从来就不是我的对手。”
平铺直叙的语气。
鹿之绫这才笑起来，“那就好。”
“现在爽了？”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眼神却不住地往她脸上投去。
“有一点，不过要是能谋划一出大的，让他们往死里狗咬狗，那更爽。”
鹿之绫温温柔柔地说着，喝下一口面汤。
“你就这么替我记仇？”
阿唐轻笑一声。
“你是想说我年纪不大，心眼够毒吧？”她笑着道。
听到这话，阿唐的眼神冷下来，“胡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
“开个玩笑。”
见他似乎是认真了，鹿之绫故作语气轻松地转移话题，“不过说真的，有时候对付人真的不能太直来直去，尤其像薄家这种顶级豪门，里边的关系更为复杂，很多人都是吃肉不吐骨头的狐狸，脸上笑着，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阴你。”
所以，以后一定要多多注意啊。
阿唐的眉头拧起来，“怎么又提薄家。”
“就想到了。”
鹿之绫没再多说，低下头吃面。
吃完面，两人从小面馆里走出来，鹿之绫的手腕一直被他攥着。
这种时候，她不用辩听方向，不用去找盲人道，被他带着走就好，什么脑子都可以不用。
脚下的路变得陡起来。
他们应该是上桥了。
“上天桥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阿唐一边拉着她走一边道。
“嗯。”
鹿之绫跟着他一步步走上高耸的天桥，伸出手从风中穿过触摸旁边的栏杆，感受指尖下的触感。
见她走得特别慢，阿唐回头看她，发现她的小动作，便道，“干什么？”
她想记住。
记住和他在一起的所有一点一滴，走过的路、上过的天桥、吹过的风……用她能感受的方式感受，用她能记住的方式记住。
“走慢一点。”她摸着栏杆往前走，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不能慢了，我联系了黑船，一个小时后就出发。”
阿唐道。
“哦。”
鹿之绫表示知道，她甚至都不问黑船是去哪里的，反正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去哪都行。
“跟着我颠簸不累？”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鹿之绫微笑，“怎么会，我开心都来不及。”
不累，坐一百次的黑船都不累。
“……”
真是个傻子。
阿唐勾了勾手，大掌盖到她的头顶上使劲揉了揉，又把揉乱的头发给她理顺，“走吧。”
“嗯。”
鹿之绫点点头，在他又要来握她手腕带路时，她轻轻一避，然后凭着感觉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温热。
“……”
阿唐停在原地，颀长的身形僵了僵，他低眸看着她的手，又看一眼她故作无事发生的脸，眸色深了深。
下一秒，他收拢手指，握住她柔软的手往前走去。
鹿之绫得逞，心中暗暗愉悦。
“带你去买点吃的，路上吃。”他道。
“好啊。”她道。
两人行走在宽阔而冗长的天桥上，迎面而来的风格外暖和。
走着走着，阿唐忽然停了下来。
鹿之绫低头，她感到阿唐的手猛地一紧，握得她感到一丝疼痛。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传来，“大少爷。”
风声似乎一下子静止了。
鹿之绫的心狠狠坠落，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她还以为，还能陪他再去下一站，还能再坐一次船……看来，薄家的办事效率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天桥上，肥胖的管家闻达带着一众保镖站在他们对面，堵去他们的去路。
闻达拿着帕子擦脸上的汗。
老天爷，他总算是把人找到了。
阿唐站在原地，有些用力地握住鹿之绫的手，一双眼冷冽而阴沉地盯着面前的一群人，嗓音低哑，“别怕，我带你走。”
说着，他便拉着她往后退。
“……”
鹿之绫其实已经不想再逃了，但她还是不忍心开口，便跟着他跑。
“大少爷！就算让你跑出了北港又怎样，我还是能找到你的！可你这样，先生会不高兴的，又何必呢……”
“哎哟，别跑了，我刚跑上来的……”
闻达气喘吁吁地跟着保镖们往前追，边追边喊，气力都快耗光了。
鹿之绫在看不见的世界跟着阿唐狂奔。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
她的眼眶越来越酸涩。

第734章 薄家的长子长孙，还需要发迹？
如果这真的是一条能让他们无限逃下去的路就好了，可惜，她知道不是。
身后的追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前方似乎也有动静。
鹿之绫以为是薄家还用了包夹的方式，刚要提醒阿唐，就听一个愤怒到极致的吼声传来，“黄唐！你他妈有种回来，有种别跑啊！”
苏离。
阿唐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指紧握鹿之绫的手。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苏离从下面冲上来，身后带了一堆的帮手，见到他们就吼出来。
下一秒，他看到阿唐身边的鹿之绫，愣住了。
汤薇跑得慢，急急忙忙从后面冲上来，待见到阿唐时人都傻了，“唐哥，你居然还没死？”
“怎么，很失望么？”
鹿之绫冷冷地开口。
“是你？”汤薇一张脸肿成了猪头，见到鹿之绫后呆了一秒就激动地叫起来，“原来你们是一伙的！苏离你个白痴，你现在看懂了吧？你他妈被人玩了！”
“……”
苏离被揍得浑身是伤，正是怒不可遏的时候。
而此刻，鹿之绫和阿唐牵着手站在上方，之前说的一堆甜言蜜语顿时成了嘲讽他的利刃，扎得他又羞耻又暴怒。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大小姐。
这丫头就是为黄唐回来复仇的！
他死死抓着手中的钢管，恶狠狠地瞪着两人，怒极反笑，“黄唐啊黄唐，你以为回来后北港还有你的位置吗？三年前你没死是你运气好，今天，你没这么好运气了！”
“……”
“给我上！”
苏离吼着就带人冲了上去，目光从鹿之绫身上飘过。
小贱人，看他等下怎么收拾她，什么人不好跟，跟黄唐，他的手下败将而已！
下面的人杀气腾腾地冲上来。
鹿之绫被阿唐拉到身后，他伸手摸向腰后，取出一把刚买的匕首，一双眼戾气逐渐凝起……
只是，还没等到他出手，一群保镖就从他们身后冲出，拔出手枪就冲着苏离一行人脚下放枪。
“砰砰砰……”
枪声在高耸的天桥上炸开了锅。
下方的行人听到声响吓得尖叫起来，本来要上桥的也急忙往下跑。
阿唐飞快地把匕首一收，将鹿之绫带到身前，一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帮她隔绝枪声。
饶是如此，鹿之绫听得仍是心惊肉跳。
苏离吓得跳着后退，脸都白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群人，他们居然有枪！
他身后的一群帮手吓傻了，纷纷扔掉手中的钢管，怂得很快，“不打了不打了……”
保镖们面无表情地挥着枪站在他们面前，“蹲下，抱头蹲下！”
一群人连忙抱着脑袋蹲下来。
汤薇在后面吓得脑袋一片空白，腿软地贴着栏杆，蹲都蹲不下去，膝盖直接跪了地。
苏离僵硬得一动不一动，他震惊地看着曾经被他打得奄奄一息的好友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像看着一只秋后的蚂蚱看着他……
“让你蹲下！”
为首的保镖没什么好性地一脚踹向苏离，苏离直接被踹下阶梯，连滚好几梯，头破血流。
但很快，他又被两个保镖拎了上来。
汤薇几乎是跪在地上，红肿的双眼又惊又惶地看着阿唐，看着这些气势汹汹的保镖。
苏离瘫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向阿唐，忽然笑了一声，“你他妈又发迹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一直这么好运，都是进赌场做事，他要比自己更受老板青睐，被整以后他还能在另一家赌场发达……
好不容易把他整死了，他居然没死，又堂而皇之地回来，还带这么多帮手。
“薄氏财团薄峥嵘的儿子，薄家的长子长孙，还需要发迹？”
闻达在后面调整好呼吸，瞅准时机站出来开口，他在苏离和汤薇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朝阿唐恭敬地低下头，“大少爷，我调查过，这两人欺辱过你，要怎么处理？”
“薄、薄氏财团……”
汤薇像是一下子听不懂话了一样，薄氏财团，是比庞氏财团还大出许多的那个？是江北甚至整个K国最大的财团？
长子长孙……
黄唐是薄家的长子长孙？
“不可能，不可能……”
苏离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信息，有些激动地站起来想冲上去，“黄唐，你就是个屠宰场里出来的！你做过少年犯！你在富婆床上躺过，你是哪门子的豪门少爷！不可能！绝不可能！”
“砰！”
保镖拿着枪柄就砸向他的脑袋，把人再次砸倒在地上。
苏离晕晕乎乎的，跟失了神志一样，鲜血糊满眼睛，嘴里不断呢喃着不可能。
鹿之绫拿下阿唐捂着自己的手。
她一直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想来他也没什么痛快感，他并不需要薄家的管家出来替他装这一出。
但闻达身为薄家的管家，却受不了有人这么说自家少爷，便道，“大少爷，这里是北港，小地方，我可以处理得特别干净，什么麻烦都不会留下。”
这话一出，一群帮手全部腿软得瘫倒在地上，“别，求求你们，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汤薇呆了呆，猛地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就往前爬去，“唐哥，当年的事都是苏离逼我做的，你原谅我吧，其实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啊！”
伴着惨叫声起，汤薇也被踹了下去。
天桥往下的阶梯上全是鲜血。
“大少爷，您怎么想？”闻达恭敬地问道。
什么复仇，什么快感，什么认祖归宗对阿唐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狗屁。
在众人各种各样的注视下，他只盯着眼前的鹿之绫，双手握上她的，嗓音低沉，却隐隐又透着不顾一切，“之之，我们走。”
他牵着她便要走。
没有牵动。
阿唐的眼震了震，有些缓慢地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鹿之绫。
鹿之绫露出微笑，“闻管家，麻烦把他们交给警方，好好查他们犯过的罪，我估计少说也够判半辈子了。”
“……”
闻达站在一旁，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向眼里只有鹿之绫的阿唐，很快领悟过来，“明白。”
他刚刚一直询问大少爷的意思，就是希望大少爷为了报复这两个人渣用他们，这等于是直接承认自己的身份。
但大少爷没有。
而这女孩……却替大少爷用了。
有转机！

第735章 离别的吻
阿唐也看懂鹿之绫的意思，可他连问句为什么的勇气突然都没有了。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只唤出一声她的名字，“之之。”
别闹。
别和他来这一出。
可他掌心里的手还是渐渐变得冰凉……
天桥上忽然间变得很安静，苏离、汤薇等一群人全部狼狈不堪地蹲着、瘫着，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
闻达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站着。
鹿之绫站在那里，她的世界是看不见的无底黑暗，只有偶尔的风掠过，震动她本就虚无的一切。
她面向阿唐，淡淡地笑了笑，然后慢慢从他的手中将自己的手挣出。
“……”
他死死地盯着她，手上用力。
鹿之绫索性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缠在一起的两只手终究还在阳光下分开。
见状，闻达连忙给旁边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分开两拨，其中两个抓着鹿之绫就往后退，另一拨则站到阿唐身边，不让他再接近鹿之绫……
鹿之绫的双臂被钳制住。
“放开她。”
阿唐盯着鹿之绫说道，低哑的声音透着凛冽的戾气，令人听了不寒而栗。
保镖们没动。
阿唐面色一沉，扬手就要夺枪，鹿之绫出声阻止他，“算了，薄妄。”
“……”
阿唐的手僵在半空，他抬眸看向她，眼神近乎阴沉，“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跟我逃是吗？”
“逃不掉的。”
鹿之绫苦笑一声，“薄妄，就这样吧。”
“就哪样？”
阿唐反问，而后笑了，笑得特别冷，“鹿之绫，你在安排我啊？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要他带她跑到北港来，替他报复苏离、汤薇。
做完这一切她觉得够了，就可以让他滚蛋了是吗？
“……”
一缕长发被风吹起掠过眼睛，鹿之绫的眼睛被刺得红起来。
她想，还好她看不见，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心就能更硬一点。
她道，“那你是想看到我变成文蓝姐那样吗？”
“……”
阿唐的笑容僵住，五指一下子握紧。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你一定会疯，会去找你父亲拼命，可他是生你、找你多年的父亲啊，我们何必让事情糟糕到这种程度？”
鹿之绫苦笑着，也冷静着，“而且到时再回头想，你是不是更希望我平安无事？”
这世上，没有人比鹿之绫更会说服阿唐。
只是想一下她如文蓝一般躺在抢救室里，他就想杀人。
他脸上的戾气渐渐散了，他看着几步之外的鹿之绫，只剩下无力感，“你认为我保护不了你。”
“不是。”
鹿之绫坚定地摇头，“我知道你看不得我受伤，同样，你也必须知道，我看不得你颠簸。”
薄妄过去受的苦够多了。
他该稳定下来，而不是带着她一路逃亡，一路为她担惊受怕。
“……”
看着比自己小了五年却通透无比的女孩，阿唐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在薄家的重重封锁下将她保护得万无一失……
她说的对。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出事了，他再回头想，他会义无反顾回到薄家。
鹿之绫听不到他的声音，继续撑着笑容道，“薄妄，文蓝姐的事应该不是你父亲做的，你回去同他好好沟通，把误会解除，他找你那么多年，不可能对你没有感情……”
就算是回家，她也希望他能回去一个温暖的家。
“那你呢？”
他盯着她问。
“我就还回江南啊。”鹿之绫故作轻松地道，“闻管家，薄妄回去，薄家就可以把鹿鸣呦呦还我了吧？”
闻达点头，“当然。”
只要能把大少爷安安稳稳地带回去，别的事情都好说。
“你看。”
鹿之绫笑，“我就还在文蓝姐的时装店旁边开奶茶店，以后你来江南玩的时候，我还调奶茶给你喝，好不好？”
她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温柔耐心，却同时又在陈述一个致命的事实——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相依为命了。
他们之间……只能这样。
只能到这一步。
话落，她在自己黑暗的世界里等了很久，终于听到对面的人松口。
“好。”
他说，眼睛红得狰狞，声音变得分外沙哑，“你说什么，都好。”
“……”
鹿之绫的心口像被人狠狠刺了一记，痛得她想蜷起来，想躲进角落里。
她强撑着，故作无事发生，只点了点头，“嗯！”
闻达在一旁看着，便道，“那鹿小姐，我派人送你回江南。”
“好。”
鹿之绫没有拒绝，她要安全地回到江南，才能让阿唐放心。
“走吧。”
保镖攥着她的两条胳膊转身。
鹿之绫僵硬地跟着转身，还是没有绷住，眼泪无声地坠落下来……
她再也不能天天听到他的声音了。
她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趴在他的背上，再也不能在一张餐桌上吃饭。
她的人生……没有他了。
再也没有了。
“鹿、之、绫！”
阿唐的低吼声忽然传来。
鹿之绫呆了下，下一刻她整个人被转过来。
阿唐冲到她面前。
她只感觉自己冰凉的脸被一双大掌捧住，然后，一抹颤抖的温热就落了下来。
鹿之绫惊呆地睁大眼，泪水还在往下淌。
“……”
闻达震惊地看着，失了声音。
苏离和汤薇同样无法置信地看着。
阿唐站在鹿之绫面前，捧住她的脸便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薄唇狠狠碾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从唇到手都抖得一塌糊涂。
鹿之绫骤然明白他的心意，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眼泪掉得更凶，一双唇跟着战栗不止。
原来，他是喜欢她的。
可他们都不能再喜欢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唐才慢慢离开她的唇，通红的眼盯着她脸上的泪痕，嗓音嘶哑地叮嘱，“回去好好过。”
“……”
鹿之绫崩溃得有点厉害，直到保镖攥着她才清醒过来，回头激动地道，“薄家很大，人很多，关系复杂，你一定要小心，和你父亲要多沟通，不要和他都没话说……”

第736章 大少爷回来了！
阿唐站在原地，看着她被带走，看着她焦急地回头叮嘱他，“薄妄，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要小心。
要防人。
他看着她，始终没有回应，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她被保镖带下台阶，她单薄的背影越来越远，一步步退出他的世界。
闻达站在一旁站着，有些感慨地望着鹿之绫那道背影。
其实先生也有些用偏见看人了，大少爷身边的人不全是市井小民，也有活得这么通透又对大少爷好的人。
这话他不会说到先生面前，因为先生也听不进去。
闻达使了个眼色，“把这群人都送到警局，施加点压力，让他们好好肃清北港的乱象。”
“明白。”
保镖们立刻抓起苏离、汤薇等人，将他们扭送下去。
苏离肿得乱七八糟的脸没了表情，有些麻木地被带下去。
“唐哥，唐哥，你放了我吧……我孩子还小啊……”汤薇哭着哀嚎，不住回头，奢望阿唐能再放她一马。
阿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走到栏杆边，从高处看下去。
下方的马路黑白分明，路边，鹿之绫被保镖带到车边。
她在车门前停下来，头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回头，但她没有，低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被关上。
车子缓缓启动，很快向着远处驶去。
他的视线追随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弯起，轻触嘴唇。
他这也算给自己这三年画了个句号。
蓦地，他低笑一声。
荒谬的。
讽刺的。
“大少爷，那我们走吧。”闻达在一旁道。
阿唐，不是，薄妄的笑容缓缓冷却下来，低沉的嗓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走吧。”
他转身走下天桥，离开这座他已经没那么讨厌的海边小城。
……
大少爷还活着的消息一下子传遍薄家上下。
薄家各支都骚动起来，纷纷放下手头的事，从国外、从国内各地回到江北酆川，齐聚神山的薄氏庄园。
大厅里，刚得到消息的薄家老太太丁玉君喜极而泣，顾不上家里那么多人在就拍了儿子薄峥嵘两下，“你找到薄栖为什么不早说？”
“母亲，他现在叫薄妄。”
薄峥嵘沉着脸道。
薄栖，这个名字太讽刺了。
戚雪的心从来不在他这里，他的儿子也就不用再叫薄栖。
“怎么和你母亲说话的？”
薄老爷子薄清林坐在一旁开口，苍老的嗓音不怒自威。
他患上了阿兹海默症，最近能记忆所有事情的清醒时刻越来越少，脑子越来越糊涂，但正常时，薄家上下无不敬服。
西装革履的薄峥嵘站起身来，朝两位老人低头，“母亲，很早我就给他改名了。”
丁玉君拿着手帕掩面。
她也知道儿子心里的苦，戚雪私奔坠崖，儿子下落不明，他心里有怨有恨，这些年虽然事业蒸蒸日上，私生活却是无比荒唐，找两个女朋友住在家里，又生了三个孩子。
罢了，薄妄就薄妄，多说反而让即将归来的孩子想太多。
薄峥嵘的女朋友之一夏美晴是个年轻靓丽的女人，她撑着不怎么真诚的笑容坐在那里，转头看向郁芸飞。
为了迎接薄家的长子长孙回归，郁芸飞今天特地穿了件大红色的手工刺绣旗袍，打扮精致，满面笑容地坐在那里。
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她有多欢迎这个长子回归。
“穿这么红，不会是想等人一回来，认你做妈吧？”
夏美晴忍不住朝郁芸飞开枪。
“薄妄失踪一直是峥嵘心里的一根刺，现在人回来了，我当然替峥嵘开心。”郁芸飞温婉地开口。
“嗯，开心，自己的儿子从长子变成次子，当然开心。”
夏美晴阴阳怪气地道。
“美晴，你别太在意这种小事，不管怎么样，薄桢依然是峥嵘最喜欢的小儿子。”
郁芸飞不上套，笑着把软刀子又回了过去。
“……”
夏美晴的脸沉了沉，贱人，讽刺她不管薄妄回不回，她的儿子都是最小的，怎么都轮不上。
她转头瞪向一旁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也不坐坐好，就缩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
真是指望不上。
她一脚踹过去，薄桢瞪圆一双大眼睛，声音稚气而大声，“干什么？”
周围人看过来。
夏美晴连忙堆起笑容道，“你大哥就要回来了，别玩手机了，有没有准备礼物？”
薄桢吐吐舌，不以为意地道，“都不是一个妈，准备什么呀。”
无聊。
“……”
薄峥嵘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虽然他女人多，但不代表他愿意听到这种话。
见状，夏美晴吓得连打薄桢几下，“滚回楼上玩去。”
“滚就滚呗。”
他本来也不想在这欢迎什么没见过面的大哥。
薄桢抓起手机就一溜烟跑了。
门外有车声响起，丁玉君激动地拉着薄清林站起来，却见一道板正的男人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伯父、伯母。”
季家掌权人季怀宗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女从外面走进来，满面笑容地朝两位老人家低头，又看向薄峥嵘道，“峥嵘，听说你长子回来了，我特地过来恭贺。”
季家和薄家是世家之交，季怀宗和薄峥嵘更是从小就认识的好友，交情很深，这些年，季家也总是以薄家马首是瞻。
见到好友，薄峥嵘笑着颌首，“有心了，坐吧。”
“伯父，有照片吗？我想看看，听我父亲说，您长子年幼时长得可漂亮了。”
季怀宗的儿子季竞凑上来，身上有股吊儿郎当、油头滑脑的劲。
薄峥嵘看不上，便沉着脸。
见状，季怀宗一把将季竞攥走，在旁边安排的位置上坐下来。
薄家的大厅满座一堂。
仆人们穿梭其中添加茶水。
老太太丁玉君翘首以盼，几次都站起来，终于在她又一次站起来的时候，门外再次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
闻达扯着嗓子在外面喊——
“老爷子老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第737章 格格不入的回归
丁玉君顿时激动地扑出去，差点踉跄摔倒，薄峥嵘和薄清林都急忙去扶他。
薄清林一把拍掉薄峥嵘的手，嫌弃的不得了，“走后面去。”
“……”
面对父亲，薄峥嵘敢怒不敢言，只能走在后面。
自从他把婚姻经营得一塌糊涂，老爷子就不怎么看得上他，要不是他做事还算可以，恐怕老爷子早就把他扫出家门了。
一室的人都跟着起身。
季怀宗微笑着起身，跟着人群往外走去。
季竞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跳来跳去，好奇地想看一看这位薄家的长子长孙到底是何方神圣。
季怀宗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掠过一抹计较，“这么好奇以后就多来往。”
季竞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外面的这一位，才是薄家名正言顺的长子长孙，懂么？”
季怀宗一字一字说道，什么郁芸飞、夏美晴，那都是入不了薄家祠堂的女人，说句正经的，从薄棠、薄媛到薄桢都得算私生子。
“哦。”
季竞耸耸肩，有父亲这么一句，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从人群里就往外钻。
说着不好奇的小薄桢跑到露台上，扒着栏杆双脚悬空往下看。
黑色的豪车停下来。
闻达伸手打开车门，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先踩到地面上。
薄妄弯腰从车里走下来，颀长的个子在白玉石的地上投下极长的影子，他缓缓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从里边走出来的一群人，他们衣着光鲜，从前，也只有各类财经、时尚新闻上能见到的各大人物。
丁玉君和薄清林走在最前面。
一见到薄妄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的一张脸，丁玉君就知道这是自己的长孙。
他太像薄峥嵘和戚雪了，长的都是他们的优点。
“孩子……”
丁玉君眼含热泪地冲过去，一把抓住薄妄的手臂，保养得宜的双手都不知道怎么安放，“你受苦了，是奶奶没照顾好你，都是奶奶没照顾好你……”
“……”
薄妄不发一言地站在那里，双眼没有温度地看着眼前陌生的老太太，像个傀儡般任由她在他手臂上摸来摸去。
薄清林看到长孙也是情绪万千，小时候那个粉雕玉琢、聪敏智慧的小长孙终于回来了。
他端详着薄妄，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吗？”
丁玉君也一脸希冀，“记得吗？小时候你最喜欢骑在你爷爷脖子上去玩，爷爷喊累，你就伸出小拳头一下一下给他敲，敲上百下都不喊累……”
她的长孙特别乖，特别好带，像个暖心的小火炉一样。
“……”
面对丁玉君眼里的泪水和光，薄妄没什么情绪地摇头，“不记得了。”
凉如冰雪的嗓音。
仿佛一下子浇熄了火炉。
“……”薄清林一怔，看来多年在外，这孩子的性子变了。
丁玉君也意识到这点，这让她内心更加酸楚疼痛，她不再提小时候的事，只不住地抓住他的手，“想不起来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跟奶奶回家。”
她牵着薄妄的手就往里走。
薄妄任由她攥着自己。
他抬眼望去，面对丁玉君的疼宠，不远处有两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表情都不太对劲，是薄峥嵘的两个女友。
鹿之绫说，薄家关系复杂，让他防着点。
其实，无所谓。
薄峥嵘站在两个女人的前面，看着薄妄身上的衣着眉头紧拧起来，不豫地看向闻达，“怎么不给大少爷换身衣服，像什么样子。”
白衬衫搭运动鞋，袖子都毛边了还穿。
他薄峥嵘的儿子回家还留着外面的一身寒酸气。
“……”
闻达低下头，不敢回嘴。
他当然是想替大少爷换衣服，但大少爷也不想换啊。
“一会再换，有什么打紧。”
丁玉君说着又注意到薄妄身上廉价的穿着，这让她的眼圈更红，“饿不饿？你喜欢吃什么，奶奶做给你吃好不好？”
薄妄没有说话，只抬眸看了一眼这个华丽的地方。
满厅都是江北顶层的人物。
他活在底层那么多年，投胎的运气又把他拉到富丽堂皇的世界，财富唾手可得。
见他不说话，丁玉君也不在意，忙吩咐闻达去让厨房备吃的。
吩咐完，丁玉君拉着薄妄坐在下来，薄妄不由向下看去，眼神幽深。
原来沙发可以有这样的软度。
鹿之绫过去应该坐的也是这种，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买的两千多的沙发难坐。
人群里，出来一声讥笑，“他怎么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坐个沙发都看一眼。”
说话的是薄家旁支里的一个年轻人。
气氛是一下子尴尬下来。
薄峥嵘脸色更加难看，早知道就该闻达先训练下薄妄再回来，如此登不上台面。
“什么叫世面？老头子我小的时候外面还在打仗呢，我出了家门后一条裤子八个补丁，见到碗白米饭跟见到亲娘一样，口水直流，那我这是不是也叫没见过世面？”
薄清林冷冷地开口。
薄妄看向他。
“……”
顿时，大厅里一片死寂。
“对不起啊，老爷子，我管教无方。”
那年轻人的父亲连忙站起来道歉，又踹自己孩子一脚，“赶紧滚出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人直接被踹着撵了出去。
丁玉君也发现这里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便拍拍薄妄的手，转头朝薄峥嵘问道，“薄妄认祖归宗的事宜你办好了吗？”
“我现在就吩咐人去办。”
薄峥嵘起身道，冷冷地瞥向薄妄。
这小子固执地呆在江南，他只能先封锁消息，还办什么认祖归宗的事宜。
“你也太慢了，我来办，就明天吧，明天是个黄道吉日，薄妄进祠堂拜祖宗。”
丁玉君心急，一刻也等不了，“你准备新闻发布会，告知公众，我们薄家的长孙回来了。”
“是。”
薄峥嵘没有反驳。
薄妄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发表一点意见，他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说的事和他无关一样。
……
薄峥嵘亲自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失踪长达十八年的长子找到了。
鹿之绫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坐在文蓝的病房里。

第738章 过得这么难为什么不来找我？
“随着薄家长子的回归，薄氏财团的格局必然会发生改变。”
“今天上午九点，薄家人齐聚祠堂，声势比前两年的大祭还轰动，许久未露面的薄家老爷子薄清林也到场，亲自陪同长孙薄妄进入祠堂认祖归宗，看来薄老爷子相当重视这个长孙。”
“现场没有看到郁影星和夏美晴，不知道两位面对薄家长子的回归如今做何感想。”
文蓝躺在病床上，咬着苹果看向电视。
只见电视屏幕里拍出薄家祠堂的远景，比她参观过的那种小皇陵都大，长得要镜头摇一会才能摇完的白石阶，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青松围绕，中央的祠堂看着就跟地处龙脉一般。
下一秒，镜头里便出现乌泱泱的薄家人，他们着装华丽，眼神清高，一个个淡漠地经过镜头，旁边有无数的保镖拦着记者。
“阿唐回去就是场真实的豪门斗吧，看看这一张张脸，哪个像好惹的。”
文蓝有些感慨地咬一口苹果，蓦地，她激动地坐起来，“啊！阿唐出来了！哎哟……疼！”
“你小心点。”
鹿之绫从一旁站起来，伸手摸到她的肩膀，将她慢慢放下。
文蓝见她白净的面容一派平静，都顾不上疼痛了，“之绫，你怎么这么平静啊？”
鹿之绫淡淡一笑，“我又看不见，能有多大反应，你看着告诉我吧。”
是因为这个么？
“好。”
文蓝躺回去，又看向电视屏幕，开始做解说员，“我知道阿唐长得帅，但没想到人靠衣装可以绝到这种地步，还搞了发型，他要是去娱乐公司，哪还有现在那些男明星的活路啊。”
“……”
鹿之绫坐在那里听着，一边是新闻里的解说，一边是文蓝的感慨。
她从两种声音里辨别着阿唐……薄妄的脚步声，应该是他，只是穿上了皮鞋，也不知道他穿不穿得惯。
“之绫，阿唐的爷爷奶奶好像挺喜欢他的，还一左一右陪着他。”文蓝说道。
“是吗？”
鹿之绫听得很开心。
回到那个家里，有人真心喜欢他就好。
顿了顿，她问道，“他呢？”
“阿唐还是那张八百年不变的臭脸呗。”
文蓝咬一口苹果，声音清脆，“说真的，这两年，我也就看他对着你不同，脸上有笑，别的时候都是冷着一张脸，要不凭他的颜值怎么会身边追求者只有我一个勇士。”
文蓝狠起来连自己都吐槽。
“……”
鹿之绫转头面向电视屏幕，听着里边的解说。
薄妄认祖归宗的仪式很复杂，记者不能进去拍摄，只能从外面给观众讲述。
“长子长孙，阿唐这胎投得真好，但命又不是特别好。”
文蓝把苹果核扔掉，长叹一口气，“你说再过两年，阿唐回来看我们的时候，是不是身上气质大变样了，就是那种上位者的样子，高高在上，气势骇人，往你面前一站，就让你觉得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知道。”
鹿之绫猜不到两年后的事情。
见她话少，文蓝不由得看向她，想着宽慰的话术，“你肯定还好，毕竟你也呆过那个层次，等他变了以后你们只会更加契合。我就不行了，我以前就觉得配不上他的脸，现在好了，他的身世我也配不上，做朋友都不可能。”
她是彻底熄了念头。
闻言，鹿之绫摸向被子，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觉得最适配的朋友、恋人都是需要灵魂和三观的契合，而不是所谓的门楣相当。”
怎么还安慰上她了。
文蓝轻笑一声，心底暖暖的，抬起手握住她的，道，“没事，之绫，阿唐走了，还有我和封叔陪着你。”
“嗯。”
鹿之绫点点头。
她会好好过下去的，好好经营鹿鸣呦呦，如果可以，有朝一日她想把鹿鸣呦呦开到江北，开到他能见到的地方。
他们无法相爱，无法继续相依为命，但她会让他知道，她在努力生活，不用担心她。
新闻还在继续。
鹿之绫一直陪着文蓝，直到文蓝的追求者带着果篮、鲜花进来，她才起身走出病房。
她关上病房的门，关上两人在里边的温声细语，拉开盲杖慢慢往外走去。
没走多远，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水味拂过她的鼻尖。
很好闻。
鹿之绫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忽然就听一个有些激动的女声传来，“你眼睛怎么看不见了？”
“……”
鹿之绫怔了怔，反应两秒后认出来，“阮姐姐？”
她二哥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后来分手了，阮蜜，阮氏财团的大小姐。
“我要不是无意间看到网上的视频，我都不知道你眼睛瞎了。”
穿着高定性感长裙的阮蜜顶着一头波浪卷发走到她面前，眉头蹙得紧紧的，“过得这么难为什么不来找我？”
“……”
这话，鹿之绫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鹿家出事以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封振和薄妄，她不知道除了他们，谁还愿意主动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没有说话。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医院外面的咖啡店里。
阮蜜听完下属报告鹿之绫的情况后便放下手机，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道，“秦河湾那边我有一套小别墅，出入还算方便，你先搬过去住，再办过户。”
“……”
鹿之绫握着咖啡杯的手一顿。
咖啡店里没有飘音乐，而是播放着电视。
薄家长子的回归显然成了当下最热门的新闻，客人们都津津有味地看着，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联系了一个权威，晚上带你过去做个全面的检查，看看眼睛能不能治。”
阮蜜又道，性感的声线透着不容拒绝的气势。
一如从前。
鹿之绫把咖啡杯放回去，微笑着道，“谢谢你，阮姐姐，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搬家。”
阮蜜看着她，面色黯了黯，“你在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
阮、鹿两家世交，阮蜜在鹿家享受过很多的优待，她也是把鹿之绫当成自己妹妹。
但和鹿景泽分手后，她就和鹿家少了来往。

第739章 江南江北各自生活
“没有。”
鹿之绫摇头。
没人必须要为她付出什么。
她也从来没奢求过，鹿家出事后，有很多人对她伸出援手。
看出她的拒绝，阮蜜的一双美目定了定，放在桌面上的手松开又握紧，道，“你家出事后，我生了一场病。”
她接受不了鹿景泽的死，她产生幻觉，差点变得精神分裂。
听到这话，鹿之绫有些诧异，担忧地问道，“那你现在好了吗？”
“算好了吧。”
阮蜜道。
她一直在看医生，努力和过去做分割，但看到鹿之绫出现在网红视频里，还被人戏称盲女网红，她有些受不了。
鹿之绫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但听她说好了，也就放下心来。
阮蜜看出她在担心自己，并不是真的生气，语气和缓一些，“小七，搬过去吧，别卖什么奶茶了，继续上学。”
鹿之绫还是微笑着摇头。
“小七，不要固执，就算是为了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你二哥的在天之灵，你都要让自己过得好点。”阮蜜皱眉说道。
“阮姐姐，我没有生活得很糟糕。”
鹿之绫笑着柔声道，“家里出事的时候，我也以为我的人生完了，可是这三年，我一直被人很珍视地照顾着，我也看心理医生，我也在努力爱身边的人，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
“……”
“谢谢你来看我，可我不想做出任何改变，看不见有看不见的好处，我可以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反复回忆，别人打扰不到我。”
“……”
阮蜜打量着她，看她说的并不违心，一时愣在那里。
鹿之绫最后还是把阮蜜劝了回去。
人生的旅途里，每个人出现的节点特别重要。
薄妄出现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把她从泥潭里一点点拉出来，背着她走过千山万水。
现在他走了，她踩在稳稳的平地上，也就不再需要别人拉她一把。
很快，鹿鸣呦呦重新营业了。
还是一样的装潢，一样的配方，鹿之绫站在店里招揽客人，假装谁也没离开过。
……
江北，神山。
老爷子犯病了，嚷嚷着要找枪出门去打仗。
薄家上下鸡飞狗跳地帮忙，丁玉君放下给长孙做了一半的菜，连忙走去安抚丈夫。
一通折腾下来，饭点已经过了。
菜冷在锅里。
被她强行留下的薄妄也不见踪影。
丁玉君看着空无一人的沙发叹了一口气，十八年过去，好像她不管怎么拉，都拉不回曾经和这个孙子的亲昵。
“砰。”
手机落入书房的鱼缸里。
手机缓缓进水，屏幕上还是鹿鸣呦呦重新开张做的推广短视频，鹿之绫没有出镜，只配了旁白。
声音入水，失去原本的音质。
手机掉入鱼缸底部，很快，屏幕熄掉。
薄峥嵘站在鱼缸前，缓缓转身，沉着双眼看向在书桌前站着的长子，道，“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别看了，懂么？”
薄妄站在那里，纯手工私人定制的昂贵着装穿在身上，腕上更是戴上了价值连城的手表，仪表堂堂，完完全全的天之骄子。
他一张面孔棱角分明、英俊深邃，他看着沉底的手机，脸上也没什么反应，情绪极淡极平。
他颌首，“是。”
自从回到薄家后，薄妄的逆骨收敛了很多，不再反抗薄峥嵘的安排，让认祖归宗就认祖归宗，让学习就学习。
因此，薄峥嵘也没发大火，绕回书桌前道，“下午安排了什么课程？”
“礼仪，高尔夫球，三国语言，管理学。”
薄妄回道。
“嗯，你过去没念过几本书，现在是要好好学，把马术和滑雪也都学上。”薄峥嵘道。
“是。”
薄妄没有不应的。
“下去吧。”
薄峥嵘摆摆手。
薄妄转身离开。
这还差不多，薄峥嵘转头看向鱼缸里的手机，果然还是得让他和过去分割。
回到家里以后，看到了繁华，哪还会稀罕什么奶茶店，稀罕过去的朋友恋人。
从薄峥嵘的书房出来，薄妄面无表情地走在走廊上，迎面是夏美晴和儿子薄桢走过来，边走边叮嘱，“把奖杯拿拿好，让你父亲知道你又拿奖了。”
“知道了。”
薄桢不耐烦地应着，见到薄妄，一双眼睛顿时好奇地睁开。
夏美晴也见到薄妄，眸子一转，就笑着道，“薄妄，听你说这两天安排了很多课程，真是辛苦。”
“……”
“不过作为薄家的长子长孙，你当然要好好学……像郁芸飞那个儿子，就是薄棠，你没回来前，他就被当长子长孙培养起来的，学得特别好，现在在国外留学呢，峥嵘特别器重他，爷爷奶奶也喜欢他。”
“……”
薄妄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像是没听到一样，从她们身旁经过离开。
什么臭脾气，一点礼貌都没有。
夏美晴瞪他的背影一眼，无所谓，她就不信薄妄听了她的话不动容，最好是和郁芸飞、薄棠他们咬起来，狗咬狗，咬得头破血流才好。
“他好酷啊。”
薄桢有些神往地看着薄妄的背影。
“酷你个头！”
夏美晴一巴掌拍到他头上。
薄妄走下楼，郁芸飞就站在楼梯下方，温婉可亲地看向他，“薄妄，听说你上午学了好几门课，一定累坏了吧？我给你炖了补品，炖了三个小时呢，过来喝一点吧。”
“……”
薄妄给两个女人的待遇一样，眼风都没刮一个，直接走人，把人晾在原地。
郁芸飞的笑容顿时消息，幽沉地看着薄妄的背影，转身告诉自己的心腹佣人，“下午上课的时候，让老师故意激激他。”
“明白。”
只要薄妄无法好好上课，暴怒发脾气，薄峥嵘肯定会不爽，还会想到薄棠以前上课有多用心。
可惜，郁芸飞的计划落了空。
一下午，薄妄上的课都无事发生。
不管老师怎么激他，故意提他奶茶店的过往，提他没有气势气质，他都没有一丝反应。
不发怒，不暴走，现在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几个老师都反应说，他就跟冰雕一样，哪怕用手指头戳上去，他都没有感觉。”
心腹佣人回复郁芸飞，“我怎么觉得这个大少爷奇奇怪怪的，该不会智商有问题吧？”

第740章 薄妄的决定
“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罢了，听说在北港时连牛郎都干过。”
郁芸飞嗤笑一声，又道，“不过老爷子老太太很怜惜他这样的经历，所以，还是得让他犯错，峥嵘最瞧不上自己的儿女没出息。”
只要薄妄持续犯错，薄峥嵘就会越来越看不上。
佣人站在一旁，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道，“明白，现在先生和大少爷的父子感情没那么深，隔阂是最容易挑起来的，我就不信大少爷心里能放下女朋友被打得差点死掉的事情。”
郁芸飞脸上的笑容淡下来，“这薄妄也是个没气性的，早知道就该把心横一横，杀了他那个女朋友，看他心里恨不恨。”
反正薄峥嵘在长子回归前一点风声都没露，她便装作是才知道，没人会查到她身上来。
“而且听说相关文件今天就能下来了，文件一落定，在法律层面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了。”
佣人叹气，“我们少爷……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
一听这话，郁芸飞的心里就跟被刀割一般疼痛。
薄家这种大家族，长子长孙的地位与旁人全然不同，她的薄棠自出生起就被当长子养大，眼看着快能进财团做事了，这个早该死掉的薄妄却突然冒了出来……
她不会允许薄妄夺走属于她儿子的一切。
郁芸飞的眼里闪过一抹恨意，抬起脚往前走去。
忽然。
一道黑影拦到她前面。
……
夜晚的神山亮起灯，明亮一片，来了不少薄家亲眷。
夏美晴为抢女主人的面子，像只花蝴蝶一样忙里忙外，看顾全局，积极应酬。
今晚是丁玉君为了庆祝长孙回归办的晚宴，就连薄峥嵘也不得不推掉公事回来。
“老爷子，恭喜啊。”
“长孙回来了，老太太也了一件心事。”
“薄妄回来，我们薄家以后肯定会越做越大。”
“来来，碰一杯。”
宴席上推杯交盏，好不热闹。
身为话题中心的主人，薄妄坐在位置上连筷子都没动一下，身上的气息冷冽如冰，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没有温度。
薄桢等一群小辈对他好奇，频频张望，但不敢上前来和他说话。
薄清林今天的症状轻一些，和旁边的人说完话后看向薄妄。
只见薄妄一个人坐着，无人上前，薄峥嵘也只顾自己和二叔公他们聊天。
他拍拍薄妄的肩膀站起来，“来，我带你认认人。”
家族里的人薄妄已经认过了，薄清林此举无非是给他再撑一回脸面，让人知道这是他最重要的长孙，让大家都要重视起来。
“是。”
薄妄如冰雕坐了一晚，闻言，他抬眼看向薄清林，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跟在薄清林的身后。
丁玉君看过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薄妄这孩子如今听话是听话，但总好像差了点什么，像……像个提线木偶，一点年轻人的活力都没有。
“诶？芸飞不在吗？”
突然有人问道。
薄峥嵘这才注意到郁芸飞不在席上，夏美晴笑一声，道，“可能是不舒服吧，没事，你们吃。”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看看医生？”
又有人问道。
这下不用夏美晴说话，都有人接话，“还能哪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呗。”
众人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眼。
夏美晴笑得开心，她看不上薄妄，也看不上郁芸飞，谁不舒服她都开心。
酒过三旬，闻达捧着一怀的文件走进来。
“先生，文件已经全部办好了。”
众人闻声望去。
对任何人、任何事毫不关心的薄妄也主动看过去，紧紧盯着闻达怀里的那堆文件，眸色深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薄峥嵘取下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就是他和戚雪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下面则印着四个字——
独子：薄妄。
薄峥嵘看着这份被盖过章的文件，眼睛红了红，似酒喝得有点多。
他都多少年没见到他和戚雪的名字被放在一起了。
“这样，我就算正式是你儿子了。”
低沉没有喜怒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薄峥嵘转头，就看到薄妄靠过来的脸。
薄妄的眉眼之间肖似戚雪，让薄峥嵘一时恍惚，他伸手拍到薄妄的臂膀上，有些用力地道，“对，你是我薄峥嵘的儿子，长子、独子！好好学，好好做事，懂不懂？”
话带着几分醉意。
这话一出，夏美晴的脸都绿了，几乎是瘫坐在餐椅上。
什么叫独子？那她的小桢算什么？
席上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默默彼此交换眼神。
看来，薄峥嵘心里最忘不掉的还是那个绿了他的戚雪，居然会当众说出独子这种话来，薄妄以后必然会被重点培养，他们都得好好认清形势。
薄妄从他手上拿走那份法律文件，看着上面给他的证明。
他终于等到了。
一纸文件，他有了来历，有了高高在上的父亲。
“那从现在开始，我就只是薄家人，只是你薄峥嵘的儿子，和任何人都没关系了。”
他缓缓抬眼，平静地看向薄峥嵘。
薄峥嵘酒意上头，一只手拍到他的背上，“对，你那些过去根本不重要，过去那些人更是不值一提！你的命是我给的，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只要做好薄家长子这一件事！”
“好，这话我记住了。”
薄妄没有任何的反驳，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法律文件，递给闻达。
宴席的各处，有各种窃语声响起。
“听说都没怎么上过学呢，峥嵘不会真要把薄家交到他手里吧？”
“不知道呀，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薄棠一点，为人谦和，好说话，薄妄看着就是个性子别扭的。”
“你看不爽有什么用，老爷子老太太都稀罕的不得了。”
“我敢说，他们真要把薄家交给薄妄手里，那薄家离败也不远了。”
“……”
薄妄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宴席散去，薄妄回房，他一双修长的腿迈开在走廊上，边走边解衣领的扣子。
这昂贵的衣服扣子太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大少爷。”
一个女佣从他身旁经过。
薄妄推门回房，蓦地，他停住脚步，叫住女佣，“有没有带手机？”
“……”
女佣回头，睁着大眼睛愣愣地看向他。
薄妄接过她的手机，点开短视频APP，搜索鹿鸣呦呦，里边有推广视频，也有大家赶热闹去拍的。
他更多看到的是别人镜头下的鹿鸣呦呦。
装潢得古色古香的奶茶店里，鹿之绫穿着员工围裙站在里边熟练地调制着奶茶，她认真而专注，招待客人总是笑着，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很好。
“啊，她长得好好看啊。”
女佣姜浮生站在旁边偷瞄一眼，忍不住感慨。
薄妄收回视线睨她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她，转身进房。
“……”
姜浮生捧着手机看着被关上的房门，胆战心惊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大少爷……真的好古怪啊。
进房后，薄妄锁上房门，打开卧室里的灯，一步步走到床前。
床上，放着他回归薄家前的衣服，起了毛边的衬衫，黑色的长裤。
床下，摆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都是鹿之绫买的。
薄妄一颗颗解开扣子，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第741章 如今，他回到金碧辉煌、权势熏天的薄家，他却不想活了
衣服落地，蓝宝的扣子轻擦过地板。
薄妄将旧衬衫穿上，拉平袖口，把袖扣扣上。
不一会儿，他就将原来的衣裤穿戴整齐，踩进运动鞋里。
薄妄站到落地镜前，漆黑的双眸盯着镜中的自己，伸手将手表摘下随手一丢，将头发抓了抓。
这样，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江南的阿唐。
“你是不是又很久没换衣服了？”
“我睡不着，陪我聊聊天吧。”
“都说今天不用来接我，有小野在，我可以自己回家。”
“牛奶不好喝，海棠酥不好吃，糖也不甜……嗯，都不好吃，都给你。”
“绫字是这么写的，是丝织品的一种，柔软又宝贝，得到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
“累了，背。”
三年前，鹿之绫在北港的码头捡回一缕孤魂。
三年后，那一缕魂魄留在了江南。
薄妄看着镜中的人，一双笔直的长腿慢慢往外退，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很大，有他们之前住的整套房的一半面积，奢华、高科技的设施一应俱全。
此刻，浴室内的温度攀升。
薄妄穿着运动鞋走到偌大的浴缸前，开始放水，水流沿着光滑细腻的瓷面温柔淌下。
他伸手去触摸。
水流柔软地淌过他的手指。
他没见过绫，但他猜，触摸绫的感觉大概和这差不多。
水盈满浴缸。
薄妄躺了下去，连运动鞋还穿在脚上，他往后靠去，英俊的面容略显苍白，神色平静到极点。
回想他这一辈子过得其实特别没有意思。
五岁前的记忆没了。
之后便在北港挣挣扎扎又活十五年。
很多个时刻他都在想，死了是不是比活着更痛快，直到他遇上鹿之绫。
他在江南过了最快活的三年。
想想好笑，天天睡在狗笼子里的时候他没想过自杀，替人顶罪变成少年犯的时候他没想过自杀，被送进富婆房里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自杀……
如今，他回到金碧辉煌、权势熏天的薄家，他却不想活了。
“砰。”
染血的匕首掉落在地。
薄妄异常安静地躺在水里。
他想了想，要是没去过江南，他会不会这么想死。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过去都是可活可不活的状态，而现在，不一样。
鹿之绫把他推回薄家的理由毫无瑕疵，可她忘了一件事，什么继承人的位置，什么泼天的财富，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养她。
养不了了。
那就，算了。
气温愈发攀高的浴室里，薄妄缓缓闭上眼睛，搭在边上的手滑落进手里，腕上的鲜血很快将清水染色。
颜色晕染开来，就像在他的周围铺上一层浅红的丝绸……
……
江南，出租楼里。
薄妄回家之后，闻达信守诺言把该还回来的都还回来了。
寂静的卧室里，鹿之绫坐在床尾的地毯上，双腿绻起，一双纤细的手在黑暗中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她看不了书，可她就是想翻书。
只是她已经翻好几个晚上了，依然没能翻出薄妄以前看书时那种频率的响动。
她连假装，都假装不出他还在的痕迹来。
饶是如此，鹿之绫还是固执地继续翻书，一页纸一页纸地翻过去。
“叩叩。”
门被敲响。
鹿之绫动都没动一下，封振担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我知道你没睡，我给你热了杯牛奶，喝一杯再睡吧。”
“……”
鹿之绫没有回应，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小姐，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白天拼命做事，晚上不睡觉，人怎么撑得住啊。”
即使她不说话，封振也知道她肯定没在睡觉，那张小脸都熬成什么模样了，“你开开门好不好，封叔陪你聊聊。”
“封叔，我没事，我睡了。”
她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
“要不，咱们再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封振以前听鹿之绫说没事，他就以为真的没事，好在阿唐比他想得多，风雨无阻地陪这孩子看了三年的心理医生，他也渐渐看出这孩子身上细微的变化。
所以，现在封振不敢再大意。
“……”
鹿之绫把一本书翻到尾，又从头翻起。
“你看看，你不开心，小野都不睡觉了，一直在闹腾。”
封振道。
闻言，鹿之绫的眼睛动了动，这才合上书本往外走去。
还没走近狗窝，鹿之绫就听到小野不安地用爪子在地板上扒来扒去，嘴里哼哼唧唧的，情绪似乎特别烦躁。
鹿之绫不由得跪坐下来，伸手去抚摸小野毛绒绒的狗脑袋，“封叔，小野是不是受伤了？”
封振凑过来仔细观察后道，“没有啊，晚上吃的还是狗粮，应该没什么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闹。”
“我们去找医生。”
鹿之绫担心小野生了病。
夜深人静，路上连公交车都没了，两人只能打车来回。
小野做了一堆的检查，没有什么问题。
最后诊出一句，情绪原因。
回到家中，封振累得坐在沙发上就打起呼来，小野还在哼哼，一会扒地板，一会又来抓鹿之绫的裙角，似乎想要拉她出去，浑身充斥着从未有过的烦躁。
鹿之绫听着，忽然想到医生问的那一句话——
“这狗是你们刚领养的吗？它和它前主人的感情怎么样？”
她猛然意识过来，小野也在想念。
鹿之绫伸出手揉了揉小野的脑袋，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干涩，“小野，我也好想他。”
小野呜咽一声，缩成一团趴在她的脚边。
……
江北，神山。
一声惨烈的尖叫传遍薄家上下。
丁玉君已经睡下，还是被吵得起了床。
待她赶到主楼的时候，就见郁芸飞和一个女佣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地倒在沙发上，一旁的医生在做初步检查。
薄峥嵘沉着脸看过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虫子。
夏美晴则幸灾乐祸地看着。
“先生，是大少爷……白天的时候，大少爷跟发了疯一样上来就揍我们，还把我们关进衣柜里，他是想杀了郁夫人啊……”女佣捂着伤口大声哭诉道。

第742章 来人，快来人！大少爷出事了！
“好好的，薄妄打你们干什么？”
丁玉君冷着脸问道。
郁芸飞痛得都快死过了，闻言只能极力撑起精神抽泣地道，“薄妄不知道哪里看我不顺眼，我是真被他吓住了……”
“我这还拍了视频……”
女佣弱弱地递出手机。
视频拍得很晃，还能听到女佣紧张的呼吸声和告诫别乱来的声音，但薄妄还是一脚就把郁芸飞踢到墙上了。
女佣吓得想开门跑去叫人，被薄妄拿起一旁的花瓶就砸倒了。
手机掉在地上，从下至上拍出整个过程。
丁玉君看着里边薄妄阴郁、冷戾的一张脸都吓到了，手捂上自己的嘴巴。
薄妄回来的这几天虽然沉默寡言，但很听话，她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样的一面……
只见视频里，他一脚踩上郁芸飞的手就狠狠地碾下去，没留丝毫的余地。
郁芸飞的嘴巴里被塞了毛巾，连叫都叫不出来。
薄峥嵘看得脸都青了。
“多处骨折，得赶紧送医院。”医生说道。
多处骨折？
“那还不赶紧去？”
夏美晴很想装着关心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克制不下来。
医生和佣人抬着担架把两人弄走。
薄峥嵘的眼神变得狰狞，咬着牙道，“把薄妄给我叫下来！拿家法！”
刚刚回到家里，指望不上他帮家里创造些什么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把以前小混混的那一套拿出来！
薄妄还真当他这个长子长孙的位置坐稳了！
夏美晴听得简直要乐开花。
丁玉君一听这话就忧心上了。
孩子才刚回家就要动家法，这让她怎么忍心，可薄妄确实犯了大错，不好好教育怕也是不行。
丁玉君想了想转头便朝身旁的女佣姜浮生小声道，“你快去把老爷子叫起来，老爷子醒不来就给他脑门上泼碗水。”
恐怕能制止薄峥嵘的也就老头子。
让姜浮生去喊人后，丁玉君起身就往楼上走去，把要去叫薄妄的闻达给拦下来，自己上楼。
她得和薄妄先好好说说。
丁玉君顾不上自己的年迈，快步上楼就走到薄妄的房门口，敲门，“薄妄，是奶奶……”
没人回应。
她直接推门。
门没推动，被反锁了。
丁玉君一愣，忽然想到薄妄把郁芸飞揍都揍了，锁都锁了，怎么不把拍到证据的手机给拿走？就那么不在乎被人发现？
隐隐的，丁玉君感觉不好，连忙抓住一旁的闻达道，“快，把门踹开！快点！”
“哦哦。”
房门很结实，闻达和男佣一连撞了多次才把门给撞开。
丁玉君急匆匆往里冲，卧室里空无一人，但有大量的热气从浴室里飘出来，白烟渺渺。
“薄妄……”
丁玉君唤着长孙的名字扑向浴室。
被热气盈满的浴室里，薄妄就躺在浴缸里，一张脸惨白，毫无血色，似乎已经没了气息。
而水，已经完全被染成红色……
丁玉君顿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直直倒下来。
“老太太！”闻达一把抱住丁玉君，大声嘶喊，“来人，快来人！大少爷出事了！”
薄峥嵘带着满身怒意冲上来，一进浴室，表情瞬间凝固了。
眼前的一幕和当年蓝山下的车祸重合。
他周身发冷。
他和戚雪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联系……
“啊——”
夏美晴走进来，吓得连声尖叫。
这是什么情况？
薄峥嵘被夏美晴的尖叫声喊得恍过神来，他走过去，伸出手僵硬地贴到薄妄的脖颈上。
皮肤还是温热的。
还有一点气息。
薄峥嵘呼吸一颤，一把将薄妄从水里捞出来牢牢抱在怀里，牢牢捂住他的手腕，脸都跟着白了，“小栖、小栖……醒醒！”
薄妄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身上，浑身湿透。
薄峥嵘转过身将人背到肩膀上，背着就往外冲，歇斯底里地吼道，“车！备车！”
几个男佣连忙跟上，帮忙护着薄峥嵘背上的薄妄。
……
江南又下雨了。
下雨的日子，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出来，基本上都是点外卖。
鹿之绫站在店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调制奶茶，小野被她绑在屋檐下，一直在不安地抓墙挠地，情绪始终不好。
江北，不知道在不在下雨。
她把奶茶打包好，放到一旁的外卖取餐架上。
做完这一切，鹿之绫洗干净手，就听远处传来车在雨里行驶的声响，好几辆车，雨水争先恐后地打在车顶上，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
车子在鹿鸣呦呦的店门口停了下来。
一群身着制服的保镖执伞下来，雨点子狠狠砸在伞面上，敲出雨天里的不同寻常。
“……”
鹿之绫抬起脸。
“鹿小姐。”一个声音在店里响起。
鹿之绫认出是薄家的那个管家闻达的声音。
他说，“鹿小姐，我家老太太想请你去江北走一趟。”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奇怪的是，一直闹腾的小野这个时候却安静了下来，乖乖地坐在地上。
……
薄氏财团旗下的私人医院里，隐密性做得很好。
郁芸飞和薄妄相继入院，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去。
丁玉君坐在病房外的客厅里，拿着一纸遗书的手颤栗不止，眼泪模糊得让她看不清上面的字。
“老太太……”
姜浮生拿出手帕给丁玉君擦眼泪。
丁玉君这才又重新看起遗书。
遗书被薄妄摆在卧室的床上，上面的字迹清俊有力，很是板正，只是字却很少——
【薄峥嵘给了我一条命，我拿它活二十三年，没什么意思，还了。
——薄妄。】
寥寥数字，却透着叫人心惊胆的随意和无望。
丁玉君看了很多遍，才明白这封遗书的重点是在落款。
薄妄。
这孩子是想告诉他们，他是以薄家长子长孙的身份死的，和旁人无关。
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薄峥嵘阴着脸走进来，看向丁玉君道，“母亲，你让闻达去江南接人了？”
丁玉君红着眼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怎么，不行？”
薄峥嵘咬了咬牙，“当然不行，薄妄这是在用死逼我，一次让他尝到了甜头，以后他只会得寸进尺！”

第743章 你不要我了？
“得寸进尺？”
丁玉君难以置信地重复着他的话，然后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下属，道，“你们先出去。”
下属们低了低头退出去，丁玉君站起来就是一巴掌甩到薄峥嵘的脸上。
“……”
面对母亲，薄峥嵘自是不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你告诉我，他还怎么得寸进尺？秦医生说要不是抢救及时，人就没了！”
丁玉君激动得声音颤栗，“他是你的儿子！戚雪当年生的时候，你陪产陪到急晕过去，生完你抱在怀里半天都不肯撒手的孩子，你现在指责他用死来逼你？”
“……”
薄峥嵘站在那里，脸上浮出红痕，一言不发，眼神幽沉。
“我问你，今天孩子要真死了，你是不是还庆幸没人能来逼你了？”
丁玉君质问道，“那时戚雪和薄妄出事，我心疼你绝望痛苦，所以这些年你再怎么荒唐我都随你，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只要孩子没死，他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只有他的权威最重要。
“母亲，我是为了教他，他跟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勾勾缠缠，能有什么出息？”
薄峥嵘咬了咬牙道。
“他的出息就是不靠你薄董事长教，他也活到二十三岁了！”
丁玉君冷冷地说道，拿起一旁的遗书重重地拍到薄峥嵘的胸膛上，“以后不劳你了，我老太婆来教！”
说完，丁玉君转身离开。
薄峥嵘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抓上胸前要掉落的遗书。
他低头看向上面的寥寥文字，手沉得抬都抬不起来。
……
庞大的特护病房里，医疗仪器时刻监测病人的状态。
角落的休息区域里，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检查资料，不时抬头观察一下病床上的情况。
家居式的大床上，薄妄无声地躺在灰色的被子下，氧气面罩扣在一张英俊却惨白的脸上，薄唇干涩，没有颜色，放在被面上的手正在输液，手腕处缠上厚厚的纱布。
几秒后，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握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地握着，怕握疼了他。
鹿之绫趴在他的床边，一双眼被水汽盈满，白净的脸上满是后悔。
她不该推他回来的。
她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厌恶薄峥嵘的作为和普通的舍不得才不肯认祖归宗，所以她帮薄峥嵘解释一切都是误会，所以她说等以后再见面……
她没想到，薄妄一回到薄家会极端成这样。
或许，从北港被她推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给自己写好了结局。
是她不好，她自以为把他推向一个更好的环境，却忘了自己这个行为形同背叛。
她和苏离、汤薇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是主动靠近，一点点引着薄妄在他们身上投注了感情，然后又一刀血肉模糊地切割开来……
他明明要她发过誓的，她明明答应过不会背叛的。
她怎么忘了。
她怎么可以忘了，他曾有多孤独，有多无谓死活。
鹿之绫趴在那里，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淌下来，在被子上印下湿痕。
忽然，薄妄的手指动了动。
鹿之绫连忙握紧，坐直起来，看向他的脸，却什么都看不到，“你醒了？”
薄妄其实醒一会儿了。
他躺在那里，一双漆黑的眸盯着床边的人盯了很久，一时觉得幻觉，一时又觉得在做梦。
直到她的声音清晰入耳，他才动了动唇，“你怎么来了？”
声音隔着氧气罩有些模糊，还夹着微弱的呼吸。
很平淡的语气。
就好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鹿之绫被他的语气刺了下，身体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红着眼睛道歉，“对不起……”
薄妄躺在床上看着她，眼里没有一点光采，平静而麻木，声音依然模糊，“丢都丢了，对不起什么。”
她丢弃他的理由充分，他都反驳不了她。
鹿之绫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唇紧紧抿着，抿得发白，抿得战栗。
“……”
薄妄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苍白小脸，几天不见，好像瘦了一圈。
他缓缓抬起手，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变得格外艰难，他用尽身体仅存的力气把氧气罩慢慢摘下，放到一旁，声音顿时变得虚弱而清晰，“谁让你过来的？”
“好像是你奶奶。”她道。
那就不是经过薄峥嵘同意的，现在整个财团和薄家都归薄峥嵘管，丁玉君基本上管不住这个儿子。
“你走吧。”
他道，神情漠然。
鹿之绫拼命摇头，连眼泪都透着倔强的抵触。
两人都没再说话。
氛围明显不对。
空气里安静到角落里的医生和护士都有些坐不住了。
良久，医生站起来走到病床前观察一下，道，“输液还有一会，我们出去准备下午的药。”
说完，医生便和护士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更加凝滞。
薄妄看着眼前的人，没什么气力地道，“走吧，不死了。”
说完，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身体里很空，好像一切的东西都被抽光了一样，让他筋疲力尽。
鹿之绫不安地低着头，手指缠上他的，惴惴不安地小声问道，“你不要我了？”
薄妄的心口一钝，连痛都有些麻木，不再锐利。
他输液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被她小心翼翼地握着。
他没有抽走手，只闭着眼道，“不要了。”
“……”
鹿之绫不敢说话了，但也不走，就这么坐在他的床边，眼泪不住地落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鹿之绫就这么坐在他的床边耗了数个小时，一直坐到晚上。
窗外的天都黑了。
医生来来去去，到晚上，薄妄的输液才暂时停止，手背上的软管仍然保留。
失血让他的手看起来白得近乎透明，经胳分外清晰突出。
薄妄因虚弱而昏沉地睡了两次，再次醒来，她连坐姿都没变一下，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叩叩。”
病房的门被敲响。
随即门被打开，闻达推着餐车走进来，后面进来一个雍容华贵、精神还算不错的老太太。
正是丁玉君。
鹿之绫来医院后听过她的步子声，便连忙站起来，恭敬地朝丁玉君的方向低了低头，“薄老夫人。”

第744章 那……你以后还想亲吗？
鹿之绫被接过来的时候薄妄刚保住一条命，她和丁玉君算照了个面，丁玉君也没顾得上和她说什么，就让她进病房陪着。
因此，现在才算她和丁玉君的正式见面。
丁玉君看着病床边上气度文雅的年轻女孩，露出微笑，道，“我就叫你之绫吧，闻达说你认了薄妄做哥哥，兄妹感情特别好，薄妄最舍不得的就是你，所以我就冒昧将你请过来了。”
闻言，鹿之绫怔了下。
闻达在北港的天桥上见到薄妄冲过来亲她，他明明知道她和薄妄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妹感情，怎么还……
随后，她明白了闻达的好意。
在薄家人眼里，文蓝才是薄妄的女朋友，薄家根本不能承认这样平凡身份的女朋友，反而是一个小妹妹，说起来还容易接受些。
闻管家看到薄妄寻死，想帮一帮他，所以在老太太面前说一点瞒一点，让薄家人更容易接受她陪在薄妄身边。
想通以后，鹿之绫大约猜着闻达站的位置，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闻管家肯帮她，她感激不尽。
闻达笑了笑，“大少爷和鹿小姐相依为命三年，感情很深，有鹿小姐在，大少爷的身体一定会很快康复。”
丁玉君走上前来，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薄妄，他面色苍白地躺着，闭着双眼，似乎还没醒。
鹿之绫感知到她的动静，便道，“他还很虚弱，一直睡睡醒醒。”
“行，就让他接着睡吧。你来一天了还没吃东西，去外面客厅吃点东西。”
丁玉君转眸看向她，感叹这孩子生得真好，就是眼睛瞎了。
“我不想离开这里。”鹿之绫道。
看来两人的感情确实如闻达所说，真的很好。
“好，那就在这里吃。”
丁玉君拉着她到角落的沙发前坐下来。
闻管家按了下茶几上的按钮，茶几升高，顿时变成一张桌子。
闻达将菜一道道摆上来，丁玉君带着笑意一直打量鹿之绫，“我也是才知道你是鹿家的孩子，说起来，薄、鹿两家也有点渊源，那时候你爷爷一直都想促成南北互利，我们薄家是支持者。”
可惜，别的财团都不同意，在他们看来所谓互利都是让利，江南江北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嗯。”
鹿之绫点了点头。
丁玉君把筷子塞进她的手里，“之绫，有些话我就开门见山，薄妄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很不适应家里的一切，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抱着抵触的心态，这三年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想请你留下来陪陪他。”
“……”
鹿之绫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丁玉君缓缓说道，“我知道，让你离开你的家乡你一定不愿意，可我也不能见不到这个孙子，我已经失去他十八年，我真的不能……”
“薄老夫人，您不用说了，我愿意留下来。”
鹿之绫没有任何犹豫踌躇，认真而干脆地回复她。
“真的？”
丁玉君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很是惊喜。
“嗯。”
鹿之绫点点头。
家乡和薄妄，她选薄妄。
“她不留，今天就回去。”
男人低哑虚弱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声线很冷。
丁玉君和鹿之绫同时转头面向病床上，薄妄躺在那里，一双眼冷冷地看向她们，没什么好脸色。
鹿之绫咬唇。
丁玉君有些狐疑地看向闻达，他的消息真得准确？
不是说兄妹俩感情很好么，怎么薄妄还不乐意鹿之绫留下来？
他是不是弄错了？
这孩子寻死都敢，她现在可不能逆着薄妄的心思，要是他实在不愿意……
鹿之绫生怕丁玉君听薄妄的，连忙对着病床那边轻轻柔柔地道，“哥，你怕家里人看不上我，也怕我一个瞎子被人欺负是不是？”
话是对着薄妄说的，却是讲给丁玉君听的。
“……”
薄妄看穿她的小心思，正要说话，一旁的丁玉君就道，“薄妄，你不用担心这个，我都想好了，回去以后，之绫就和我们老两口住梧桐院，实在不行我就收她做个干孙女，这样一来，没人敢把坏心眼动到她身上来。”
闻言，薄妄有些意外，眸色深了深，薄唇抿着没有说话。
“干孙女就不用认了，能跟着薄老夫人住就是我的福气。”
鹿之绫低了低头，声音柔柔软软的，听着就叫人舒心。
丁玉君越发对这女孩有好感，忍不住握着她的手连连拍着。
在场的人中，只有薄妄听出鹿之绫话里的急切，她是生怕丁玉君把她认成干孙女，坐实他们两个兄妹的身份。
“……”
他躺在那里，手腕上好像没那么疼了。
……
用过饭，丁玉君想着他们兄妹好久没见，便没多呆离开了。
鹿之绫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坐下，有些开心地趴到他的被子上，“原来你奶奶那么好，早知道你回来以后就应该攻略她，说不定我早两天就能跟着你过来了。”
薄妄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语气凉凉地道，“我很稀罕你过来么？”
“……”
还在生气。
鹿之绫听了下动静，确定没人靠近这里，便一点点顺着被子贴向他，逼近他苍白的脸，柔软的唇几乎贴到他的唇上。
薄妄没多大力气动弹，面对她的靠近，他的呼吸一顿。
“北港的天桥，你亲我了，你亲的嘴。”
她小声地一字一字道，淡淡的香气伴着呼吸拂过他的鼻尖。
薄妄盯着她，身体没由来的酥软。
他绷着呼吸，故作没有情绪地道，“亲错地方了，本来想随便亲下额头。”
你也瞎么？
鹿之绫很想回怼他一句，但他还躺在病床上气着，她还是没怼，而是壮起胆子极小声地问他，“那……你以后还想亲吗？”
“……”
“我有点想。”
也是没正经告白过，鹿之绫说完一张白净的脸迅速泛起红晕。
“……”
薄妄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耳根，最后还是没绷住，唇角无声地扬了起来，漆黑的眼中笑意无法收敛，宛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第745章 鹿之绫计划两人的未来
有了薄老太太的保驾护航，鹿之绫便顺理成章地在江北留下来。
丁玉君也是庆幸自己还好听进去了闻达的建议，把鹿之绫从江南接过来。
虽然薄妄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鹿之绫到后的短短两天，这孩子就从一棵快濒死的树迅速焕发了生机。
偶尔经过他的病房，她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这是薄妄回到家中这么多天，她都没听到过的。
鹿之绫坐在薄妄的病床前，捧着一碟提拉米苏小口小口吃着。
薄妄从病床上坐起来，虚得起了一身的冷汗，头晕得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寻死这玩意，也是真不好受。
他看身旁的人，没敢表现出一点异样，背靠着竖起的枕头缓了很久才舒服一些。
“很不舒服？”
鹿之绫停下吃的动作，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不适。
“没事了。”他道。
鹿之绫把提拉米苏放到一旁，道，“我和奶奶说了，等你好以后给你增加一个课程，上上心理医生的课。”
丁玉君让她直接称呼奶奶。
“……”薄妄拧眉，“不上。”
态度坚决。
“知道让我上课，自己却不想上？”鹿之绫问道。
薄妄看一眼被她吃了一小半的提拉米苏，伸手拿过去自然而然地吃起来，“我又没亲人过世，有什么好上的。”
“你寻死，你生病了。”
鹿之绫一针见血。
没有一个心理健康的人会去割自己的手腕，他病了，他必须得看心理医生。
说完她又道，“我不管，你必须去看，我都和奶奶打了包票，说一定能让你身体、心理双重健康。”
“……”
薄妄看她一眼，“你是为我来的，还是为老太太来的？”
还跟老太太打包票。
“自然是为你，我只会为你。”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一双眼睛清澈真诚。
“……”
薄妄盯着她咬了一口蛋糕，甜得发腻，让他说不出抗拒的话。
鹿之绫靠向他的床。
薄妄坐在靠近她的一侧，双腿几乎贴着床边，她一靠来就轻而易举地趴到他的腿上，隔着被子，就跟主动投进他的怀里似的。
她趴在那里睁着一双眼睛，一字一字道，“薄妄，以后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
薄妄抿紧薄唇。
“老师和我说，要我把对家人的思念转化成过好这一辈子的动力，带着他们的期望努力快乐地活着，直到终老与他们团圆。”
鹿之绫说道，“可来这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要是连你都不在了，我要怎么熬到终老。”
“……”
“光想想以后还有几十年，两万天，我就怕了，我一天都熬不下去。”
她说着，眼眶湿润。
来的路上，她自责到无以复加，她后悔把他推开，她想收回她在北港天桥说的所有话。
她也害怕，害怕到浑身发抖，她怕她一进医院，摸到的是他冰冷的身体。
江南到江北的这一程，她像是已经熬了一辈子。
蓦地，一只微凉的手摸上她的脸，男人的指腹在她眼下轻轻摩挲。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实不用心理医生，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还想活。”
她到江北两天，薄妄终于说了句心里话。
鹿之绫听着这话，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心疼，眼泪都快溢出来了，有些哽咽地道，“不对，你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病态的。”
他才不能因为她在，他就活，她不在，他就死呢。
这不对，太不对了。
“……”
真是麻烦。
薄妄的指腹覆上她的眼睛，替她摸去眼泪，妥协道，“行了，我看心理医生。”
嫌他病态，他治就是。
听到这话，鹿之绫笑了，立刻从他腿上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回去，“嗯。”
“……”
故意趴他腿上来装柔弱依赖是么？
薄妄拍拍被子，上面还有她呆过的温度。
“反正你要快点好起来，健康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还有好多别的事情做。”她坐在那里道。
薄妄刚晴的心情又沉下去，“你要做什么别的事情？”
一会只会为他，一会又别的了……
“我请封叔帮忙清算一下鹿鸣呦呦，开到江北来。”
鹿之绫道，“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说做生意的时候说做茶楼吗，我想再开一家茶楼，背靠着你这位薄家大少爷的背景，生意肯定能一飞冲天。”
“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告诉我，要用我的背景赚钱？”薄妄挑眉。
“对呀，我想挣合法的快钱、大钱，靠你最容易。”
鹿之绫理所当然地道，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
薄妄被她的坦诚弄无语了，他问道，“你要赚快钱干什么？”
以前她也只是说做生意改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挣钱欲望。
“我这两天想了下，你现在23岁，还年轻，薄家肯定是以让你能尽快进财团做事为第一打算，但再过三年四年，你在薄家稳定了，你的婚姻就会被摆上台面。”
鹿之绫有条不紊地说道，“薄家是个大家族，你又是长子长孙的身份，家族内部会插很多意见，而且以你父亲的性子，我估计选儿媳对象的时候，家世背景、个人能力、外貌气度他肯定想全部兼顾。”
“……”
薄妄怔怔地注视着她，听着她说，一句话都不插。
“我呢背景肯定是不行了，那就只能从另外两项上下手，尤其是个人能力，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经营自己。”
鹿之绫说道。
如果她的神情不是那么认真严肃，他大概会揶揄她两句这么快就想着婚姻的事，但她太认真了，认真到他无法开一句玩笑。
最后，他道，“我的婚姻还轮不到薄家做主。”
更轮不上薄峥嵘做主。
“我知道，可你是薄家人，这里是你十八年都没拥有过的家，爷爷奶奶都很爱你。”
鹿之绫说出的话通透而成熟，“如果我靠努力就能实现最好的局面，那何必摆烂等将来的撕破脸呢？”
她希望的是，他能拥有一切。
所有所有的一切。
长子长孙的身份，爷爷奶奶的爱，薄峥嵘和他的父子情……还有她。
“……”
薄妄看着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她狠狠地砸了下。
比起她，他幼稚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他用死来解决一切，她却在计划他们的未来。
“你这两天就在想这些？”他问。
“嗯。”鹿之绫点点头，“该想了，你今年二十三岁，三十岁之前你的婚姻肯定会被薄家提起来的。”
留给他们在棋盘上布局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第746章 就算从现在开始，你能喜欢到我终老，你也永远比我少两年
她必须抓紧时间。
听着她的计划，薄妄坐直了一些，黑眸愈发深邃，一字一字再肃然不过，“鹿之绫，你没必要为了我去迎合任何人的要求，他们不配，我也不配。”
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自己都可以。
鹿之绫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你怎么知道我为了你做这些是不快乐的呢？”
“……”
“薄妄，能来你身边，我很开心。”
她弯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字字真诚，没有丝毫的虚伪。
薄妄凝视着她的眼睛，喉咙干涩，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以为，她和他一样，开始在他们要分别的时候。
所以在北港的小旅馆里，她不自禁地亲了他。
可现在看来，他猜错了。
她是特别会筹谋一切的人，年纪限制不了她太多，如果是才动的心思，她不会想那么远。
“什么什么时候？”
鹿之绫疑惑，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呢？”
他的嗓音暗哑。
“……”
鹿之绫怔了怔，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伸手捏了捏耳朵，“正餐怎么还没送过来，我去看看……”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手就被薄妄捉住。
他往后一扯，鹿之绫就狼狈地倒下来，狠狠栽进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宽阔，力量恢复不少，让她的挣扎变成徒劳。
“说完再走。”
薄妄控制住她，不依不饶。
“我……”
鹿之绫试图起来，又被他扯回去。
几次一来，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混乱，明显是累了，但他依然不松手，就要一个答案。
感知到这一点，鹿之绫放弃了，靠在他的怀里低下头，小声地道，“两年前。”
“什么？”
薄妄的语气陡然往上走，俨然是无法相信。
“就那次我要说离家出走的时候。”
她把心一横，都交待了。
就那次她问他他喜欢做什么，他很随意地说出那句养你。
她没办法不沦陷。
薄妄坐在床上，牢牢锢着她单薄的身体，“鹿之绫，两年前你好像才十六岁。”
这么点大就在想喜不喜欢了？
“……”
他的语气平直，鹿之绫分不清他是不是不满。
她咬了咬唇，一时也顾不上羞涩，仰起头反问道，“十六岁不能喜欢一个人吗？”
“十六岁太……”
“太小？不成熟？不理智？太冲动？”鹿之绫打断他的话，“冲不冲动不是看一个人几岁萌芽的喜欢，而是看她能将这份喜欢维持多久。”
“……”
薄妄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只能定定地看着她。
但她显然有些不满了，继续道，“薄妄，就算从现在开始，你能喜欢到我终老，你也永远比我少两年。”
她用软软的声音讲出了辩论的氛围，可薄妄拥着她，听得胸口狂跳。
她喜欢他，永远比他多两年。
鹿之绫说完，一时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禁道，“是不是觉得我说的很有道……”
话音被堵上。
薄妄环抱着她，没有任何预兆地吻了下来，略微干燥的薄唇直接印上她的。
鹿之绫呆了呆，脑袋有些空白。
下一秒，她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攀上他的一侧肩膀，仰起脸去迎合他的吻。
北港那一次，薄妄的吻像是一种诀别前的分手仪式，他用力贴着她的唇，便算是在肆意发泄无望的感情。
因此，鹿之绫以为薄妄和她一样青涩，可当她的唇被轻轻撬开时，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绻缩起来，皮肤像是被激过电流般，酥麻得疯狂。
薄妄低下脖颈，含住她的唇一点点亲吻，拥着她的手微微战栗。
当年在北港，他被逼着看过很多，在这之后，他就觉得男女之间的关系恶心到极点，肉体是最让他想呕吐的东西。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沉沦在亲吻中。
鹿之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亲密接触，人都有些晕沉沉的。
她的指尖有些用力地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跟着他学到了点门道，舌尖相抵，温柔辗转，美妙得她想永远溺在他的怀里。
在安静的病房里，他们相拥接吻，无人打扰。
……
没几天，薄妄便出院了。
身为薄家的大少爷，收拾行李、拿出院报告这种事情自然有人做。
鹿之绫要做的也就是陪着薄妄，丁玉君亲自过来接他们出院。
见到薄妄气色不错，还靠着墙站在那里吃苹果，眼里全然没了之前的死灰，年轻的皮囊帅气英俊，透着股慵懒，丁玉君大松一口气。
回去的车上，鹿之绫主动坐在副驾驶座上，让丁玉君能和薄妄多相处相处。
她看得出来，丁玉君很想和薄妄亲近，她乐于促成。
丁玉君找了几个话头，薄妄都兴趣缺缺，她只好把话题引到鹿之绫身上，“之绫啊，你的房间我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有个小阳台，你还想准备些什么，我让人去购置。”
“谢谢奶奶。”
鹿之绫笑着应道，正想说不用，一旁的薄妄就搭了话，“她不喜欢睡高枕，被子不能太重，睡觉前半个小时梧桐院里不能有任何声音，还有，梧桐院里摆设要少，要空出走道来，所有的家居电器都要按一定规律摆放。”
“……”
一开始还只是说房间里的布置，两句过去，他就开始打整个梧桐院的主意。
鹿之绫闻言忙道，“没事没事，我适应两天就好了。”
“……”
丁玉君震惊地看着自己的长孙，他刚回来的时候，对自己的要求一点不提，对这个妹妹倒是格外照顾，都会提要求了。
听到鹿之绫的话，丁玉君缓过神来，笑着对薄妄道，“好，好，都按你说的布置。”
不管这要求是为谁提的，他有要求就好啊，说明他还没心灰意冷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这么一想，丁玉君更加开心，看着鹿之绫道，“之绫，你一定安心住下来，要改什么缺什么和奶奶讲。”
“奶奶，真的不用了。”
鹿之绫道。
“你眼睛看不见，家里是要改一改才能让你住得更舒服。”
丁玉君道，又顺口问道，“之绫啊，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能和奶奶说说吗？”

第747章 之绫，我们家薄妄能遇上你，真是他的幸运
鹿之绫坐在副驾驶座上，闻言，她不免想到化工厂的那一场爆炸，那滔天的烈火……
她淡淡地道，“可能是受了刺激，也可能是生理性的病因。”
“你没好好查过吗？”
丁玉君疑惑地道，“那这两天怎么不在医院里好好检查下？”
鹿之绫抿唇，薄妄往后慵懒地靠着，黑眸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声线低沉，“等我赚钱了，自然会给她治疗。”
“这哪里还非得等你呀，老张，我们回去，现在就去检查下是什么原因。”
丁玉君说道。
鹿之绫忙道，“不用，奶奶，我想等薄妄赚钱了给我治。”
“啊？”
丁玉君愣了下，一时间都没在意她没叫哥。
见鹿之绫回头冲她格外有深意地一笑，她不禁看向薄妄，鹿之绫是想通过这个督促薄妄振作起来？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她点点头，“行，都听你的，不过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问题，还是早点查，身体的事不好拖。”
“嗯。”
鹿之绫应声。
她也不止是为激励薄妄，既然她要成为薄家认可的人，就不能落下一个吃他们喝他们还用他们钱治眼睛的话柄。
……
鹿之绫第一次去神山，她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却能感受车子在山路上行驶的那股风。
她按下车窗，把手指伸出去一点点，让山里的清风掠过她的指尖。
空气格外清新舒服。
“你做什么？”
薄妄坐在后面，目光落在她葱白的手指上，看她的几缕发丝随风起舞。
“感受一下你的家。”鹿之绫微笑着道，“你原本是要在这里长大的。”
没有狗笼，没有屠宰场，没有赌场，没有苏离和汤薇，他本该在这个地方成长……
薄妄侧目看向窗外，面色冷峻，神山的脉胳起伏，薄氏庄园占地庞大，远远望去能望见一角。
原本不原本的无所谓。
要是呆在北港十五年就是为了让他遇上鹿之绫，那他毫无怨言。
丁玉君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鹿之绫这孩子说话她真是越听越喜欢，口口声声都是帮着薄妄和家里关系拉近，多通情达理的孩子。
车子驶进薄家的范围，丁玉君又忧心起来，看着薄妄的侧脸欲言又止。
薄妄此刻的心情明显还不错，她要是说了怕是他又会多想。
可不说的话，郁芸飞被揍的事还没过去，薄峥嵘对子女要求严格，这事不可能轻拿轻放。
她强行出面替薄妄摆平，薄峥嵘以后对这儿子生了不管不顾的心思那更糟糕，毕竟现在薄家是薄峥嵘说了算……
车子在薄家门前停下来。
丁玉君长叹一口气，还是决定开口，“薄妄，奶奶有话……”
话才刚起个头，薄妄就推门下车，径自往里走去，丁玉君的话顿时哑在半程。
薄妄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奶奶，薄妄去跪家法了，我陪您先回梧桐院吧？”
鹿之绫微笑着说道，卸开安全带，推门慢慢下车。
“跪家法？”
丁玉君从车上下来，不解地问道。
“薄妄打了郁夫人，虽然他打得应该，但身为薄家长子，他应该给家里一个交代。”
鹿之绫绕过车子，慢慢走到丁玉君身边。
“打的应该？”
“嗯，薄妄亲耳听到郁夫人和她的女佣在说，曾经为了隔阂他们父子，重伤我们的一个好朋友，差点丢了命，薄妄一气之下才会报复。”
“还有这种事？”
丁玉君的脸一下子冷下来，“那薄妄还跪什么，不用跪，我去和峥嵘说。”
她倒要看看，峥嵘这回要怎么做。
郁芸飞平时看着温婉大气的，没想到私下心思这么脏，为了离间父子动这种手。
“奶奶，您别去。”
鹿之绫连忙拉住她。
“为什么？”
“薄妄和薄先生之间确实有一点隔阂，但说到底，薄妄并非对自己的父母没有向往，而薄先生也并非真的完全不关心他。”
鹿之绫有条有理地说道，声音柔软，如一缕清风掠过，“所以我觉得，只要他们彼此愿意沟通，矛盾很快会被调和的，不用奶奶您多辛苦。”
她在医院就反复琢磨了下薄峥嵘和薄妄的关系，想来想去，都觉得这父子两个人凑不出一张嘴。
薄峥嵘望子成龙，但手段太过激，霸道强势；薄妄打了郁夫人，却连句原因都不给，任由薄峥嵘误会。
有时候，只要长长嘴，对方也能逐渐明白自己的真正想法。
“……”
丁玉君站在车旁，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惊得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有活得这么通透又聪明的孩子，一出院，她就连父子关系都帮薄妄考虑到了。
良久，丁玉君一把抓住鹿之绫的手，牢牢握住，眼眶竟觉酸涩。
“奶奶？”
鹿之绫看不到她的表情，有些茫然。
“之绫，我们家薄妄能遇上你，真是他的幸运。”
丁玉君有些激动地道，“走，跟奶奶回梧桐院。”
“……”
鹿之绫被她拉着往前走去。
“以后在薄家也好，在江北也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爷爷奶奶就是你的后盾！”
丁玉君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有这孩子在，她还怕什么薄妄不学好、不想活。
鹿之绫低下头，感受着丁玉君手掌的温热。
她的手……和奶奶好像。
以前，奶奶不管带她去哪里，也都这样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把她丢了。
……
按理来说，家中有人出院，少说也要摆下酒，去去秽气。
但薄妄是自杀，薄峥嵘憋着火不允许丁玉君摆。
尤其是丁玉君还把薄妄的什么妹妹拉回家，这更加触怒薄峥嵘，母子关系降到冰点，他这一星期没去医院看过薄妄，也没去梧桐院陪过父母。
一股怒火在他胸膛里聚着。
知道薄妄回来，薄峥嵘也冰着张脸，一进门接过热毛巾擦手就道，“让他去跪家法，要是冥顽不灵，就直接给我拖到祠堂去跪！”
他要所有人看看，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在做主！
闻言，闻达道，“先生，大少爷回来就在您书房前跪着了，都跪两个小时了。”
“……”
薄峥嵘拿着毛巾的手一顿，愣在那里。
……
医院里，郁芸飞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素着一张脸，浑身绑着医用绷带。
动弹不得之下，她还是用尽力气把手机放到耳边，有气无力地问道，“听说薄妄今天出院回家了，怎么样，峥嵘怎么罚的？”
电话那头是一个家里的佣人，比较向着她，听到这话，佣人哑了有半分钟的时间，才小声地问道，“大少爷跪了两个小时，然后……”
“然后怎样？”
没再去自杀么？呵呵。
怎么就没死成呢。
郁芸飞阴暗地想着。
“然后，先生和大少爷不知道在书房聊了些什么，紧接着两人就都去梧桐院陪老爷子、老太太用餐了。”
佣人讲得更小声了。
郁芸飞呆住，随即气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什么意思？这事就这么过了？我伤成这样，薄峥嵘还和这个儿子一起去吃饭？”

第748章 蚊子只咬一个红印会不会不太切合实际？
“是，是的。”佣人如蚊蝇般道。
“砰！”
郁芸飞气得一把砸了手机，手机摔在地上发出重响，她的身体也因为这个动作痛得歇斯底里，瞳孔睁大，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医生！医生！”
痛死了……
不行，属于她儿子薄棠的东西谁也不能偷走！
等她好了，看她怎么整治薄妄！
……
转眼，一年过去。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慢慢变黄了，秋风吹过神山，漫山遍野的景致如同一座金色的王国。
丁玉君乐呵呵地捧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红枣炖燕窝走向鹿之绫的房间，伸手敲门，声音都变成了甜甜的软调子，“之绫啊，奶奶可以进来吗？”
“奶奶请进。”
鹿之绫的声音在里边响起。
丁玉君推门进去，就见鹿之绫正笔直地坐在书桌前翻译盲文，听她进来，鹿之绫微笑着按下手机上的暂停键，把一本著作的原文语音停下来。
她正要站起来，丁玉君就忙道，“你坐你坐，又在翻译呀？”
“嗯，这本已经翻译差不多了，我想再较下稿子，确认无误后再交上去。”
鹿之绫说道，手往旁边摸了摸，把一张椅子推到书桌前，“奶奶您坐。”
“好好，奶奶坐。”
丁玉君把书桌上的东西往前推了推，把燕窝放到她面前，“给你炖了点燕窝，你尝尝。”
“谢谢奶奶。”
鹿之绫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吃。
丁玉君慈爱地看着她，又看向一旁收拾得整洁的书桌，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盲人的书桌。
有时候，丁玉君都觉得鹿之绫不像个十九岁的孩子，她活得特别通透，眼盲心不盲，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她带着自己的管家在外面经营着几家奶茶店鹿鸣呦呦，一年间又连续开了两家茶楼鹿鸣楼，茶楼更是成为现在江北中层人士的喜爱之地，操办各种中小型的拍卖活动，名气打得越来越响。
这样她还觉得不够，她又请了私教学习盲文，以及各种理财、管理技能，证书拿了一张又一张。
她学习的天份很高，很快就学会了盲文，在学会以后她发现在K国盲文书特别少，盲人只能靠听，有些失明加聋哑的，连听都听不了。
于是她开始翻译各大名著，甚至一些稀有语言的著作她也会翻译，她翻译精准、富有情感，因此还获得各种大小奖项，已经是搜索引擎上有自己独立词条的人了。
丁玉君看着看着就发现前面又有两座新的水晶奖杯。
一个还是什么竞赛的……
“你又拿奖了？”
丁玉君震惊地看过去，只见上面的日期还是相邻的，也就是说她这一阵一直在努力在准备，一点喘息都不给自己。
这么一看，丁玉君有些心疼，“之绫，你才十九岁，做事不用这么拼，慢慢来。”
话是这么说，丁玉君还是从一旁的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新的奖状，准备一会贴客厅的墙上去。
她在客厅里单独给鹿之绫辟了一块奖状墙，每张都裱上挂起来，现在已经满满一墙了。
“我也没怎么拼，就是找点事情做。”
鹿之绫吃着燕窝淡淡一笑。
她承认，她现在做的事情初衷都带着功利性，就是经营自己，但像翻译这种事，她确实在做的过程中也收获到快乐和意义。
这是很好的事情。
“乖孩子。”
丁玉君怜爱地拍拍她。
鹿之绫是个让人省心到心疼的孩子，有时候她都在想鹿家出事的时候，她就把人接过来就好了。
她既能和薄妄早点重逢，也不用让这孩子多受这三年的苦。
手机的闹钟滴滴滴响起来。
鹿之绫快速地将燕窝吃完，道，“奶奶，薄妄来接我去茶楼了，我晚点再回来。”
“好好，别太辛苦，有什么想要的就和奶奶说。”
丁玉君道。
“嗯。”
鹿之绫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等她牵着小野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梧桐树下，一辆骚气的橙色跑车已经停在那里。
薄妄穿着一件浅灰的薄款风衣坐在驾驶座上，鼻梁上扣了副镶钻的精致墨镜，薄唇微勾，帅得邪里邪气的。
可惜，鹿之绫看不见。
看到她出来，薄妄唇角的弧度更深，显眼包一样地按了两下喇叭。
薄清林扬着一个丁玉君要裱的奖状框就冲了出来，冲着薄妄吼道，“臭小子，又来勾搭我孙女，你几斤几两啊，毛长齐了吗？给我滚下来！”
佣人们全冲出来拦住老爷子。
“……”
鹿之绫也不敢耽搁，忙牵着小野上前。
小野熟练地钻到后面，鹿之绫则坐到副驾驶，快速关上车门。
薄妄一脚油门，在薄清林的骂骂咧咧中把跑车驶出梧桐院。
车子驶出薄家，停在无人处的树下，鹿之绫就听清脆的一声，自己的安全带被人打开，她的后颈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按住。
薄妄倾身过来，带着一股强势的气息。
鹿之绫密长的睫毛动了动，微微仰起下巴，迎合上他的唇。
薄妄深深地盯着她，张开唇轻咬了下她柔软的唇瓣，又一点点攻占过去。
敞篷开着，一片树叶落下来，正落在小野毛茸茸的脑门上。
“……”
小野坐在后面，狗脸毫无表情地看着前面的两个肆意接吻。
薄妄暗哑的呼吸极具性感，他慢吞吞地吻着她柔软如凝脂一般的下巴，薄唇往下游走，蓦地，他舌尖轻轻一挑……
“嘶——”
鹿之绫感到一丝小小的疼意，连忙伸手去捂脖子，有些无奈地道，“会被奶奶看到的。”
肯定有红印子了。
薄妄半个身子都倾靠过来，就这么慵懒地靠着她的椅背近距离地凝视她，欣赏她小小的慌乱，“怕什么，又不是偷情。”
丁玉君到现在都以为他们之间只是纯洁的兄妹关系。
还以为鹿之绫不叫哥哥，是怕薄家人觉得她在高攀薄家，所以宁愿委屈自己不叫这一声哥，把丁玉君心疼的恨不得每天晚上都抱着鹿之绫睡。
还是薄清林更懂点，每次看到他，就知道他又来勾搭人了。
“我是觉得还不是时候。”
鹿之绫擦了擦脖子，问道，“怎么样，印子深不深？”
“深。”
薄妄实话实说。
“那怎么办？”
鹿之绫担忧。
薄妄和薄峥嵘的关系如今处得不错，薄妄积极学习，还主动提了进财团做低做起，薄峥嵘对他也没什么可挑的，偶尔还会赞上两句。
因此丁玉君如今把关注都放在她身上，一回去，肯定会被发现这个红印。
她想了想，道，“刚入秋也会有蚊子的，对吧？”
“蚊子只咬一个红印会不会不太切合实际？”
薄妄邪气地道。
“……”
鹿之绫来不及拒绝，薄妄就又胡闹上来，埋在她的颈间胡作非为。
“……”
小野坐在后面，默默转头，一脸的懒得搭理。

第749章 等你满20岁，我们就结婚
两人在车上胡闹一会儿，最后是薄妄主动收手。
他低喘着靠回驾驶座椅背上，双眸幽暗地看向自己的手，细腻的触感似乎还留在他的指尖。
靠。
怎么抱着抱着手就乱来了。
手剁了算了。
薄妄的喉咙发干，伸手拿起一瓶水拧开就大口大口往嘴里灌。
鹿之绫坐在一旁有些面红耳赤，不太自在地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调整肩带。
她和薄妄约定好，现在是属于他们为未来的打拼期，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进一步，但两个人靠得太近，很多时候就免不了会荒腔走板。
她捏捏耳朵，“送我去茶楼吧？”
“嗯，好。”
薄妄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拧瓶盖，动作慌乱到怎么拧都拧不上，水还泼出来不少。
“……”
鹿之绫本来也有些羞涩，但听到这动静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薄妄立刻看她。
“你在紧张吗？”
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问道。
只是小小地碰了一下而已，她都没他这样。
“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紧张。”
薄妄轻嗤一声。
“那是我听错了。”鹿之绫微微一笑。
“嗯，就是你听错了。”
薄妄终于用力把瓶盖给拧了回去，把泼湿的地方擦干，然后倾身过去要给她系安全带，看一眼她又默默撤回来，“系下安全带，走了。”
真不能再贴近了，容易走火入魔。
“……”
鹿之绫很想笑，他在谈恋爱这方面真的不像是二十四岁。
她乖乖地系上安全带，“好了，走吧。”
薄妄启动车子往前开去。
初秋的清风吹过脸庞，连每个毛孔都是舒服的。
“对了，我听奶奶说你升财务总监了？”鹿之绫随口聊起，“恭喜你呀。”
最开始薄妄要进财团的时候，丁玉君就想给他直接划分一些产业，两人想了想还是从低做起，全面认知薄氏财团。
因此，薄妄都是从总经理助理开始做起，一年之内连跳几级。
“在财团里，一板砖下去能砸死一堆财务总监，没什么可恭喜的。”
薄妄开着车道，一双黑眸深沉。
他是愿意从低做起，但这不代表他没有野心，他要爬得更快，能早一日在财团和薄家拥有自己的话语权总比晚一日好。
他不能留着她一个人努力。
“已经很厉害了。”
鹿之绫笑着说道，又叮嘱道，“财务是个高风险的地方，你要多防着点郁芸飞和夏美晴。”
薄妄虽然这一年里习得了很多，但在财务上比起经验老道的专业人士还是欠缺一些，那他身为总监，用人至关重要，而这种时候也是最容易被下钩子的。
她不信郁芸飞和夏美晴能冷静地坐看薄妄不停升职。
“她们两个？”薄妄轻蔑极了，“不太够看。”
闻言，鹿之绫忍俊不禁。
从薄妄开始进财团做事起，各种明刀暗钩恨不得铺他脚底下，让他每走一步都鲜血淋淋的。
两人常常见面就是在分析薄妄今天碰到的会不会又是一个阴谋诡计，防几次以后，薄妄就有些不耐烦了，有时候明知道是钩子也故意踩下去，再把钩子甩回两个女人脸上，搞掉两人在财团的不少帮手。
“还是小心点吧，我怕她们狗急跳墙。”鹿之绫道。
薄妄开着车，两人一路闲聊着。
忽然，薄妄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一眼没接。
鹿之绫随口问道，“是谁啊？”
“季叔。”
薄妄道。
季怀宗，这个名字出现在鹿之绫耳朵里的次数不少，薄、季两家是世交，薄妄在市场部做事的时候经常和季家打交道，季怀宗身为一个财团的掌门人，常常为了他而亲自处理一些小事，还会提醒薄妄小心一些陷阱。
可以说，季怀宗对薄妄十分关照，还会在薄妄生日的时候送蛋糕过来，对薄妄的亲昵简直远超薄峥嵘。
“上次在茶楼，我听到他儿子季竞抱怨他生日，他父亲都没有表示。”
鹿之绫轻声道。
季怀宗连自己儿子的生日都记不住，却记得住薄妄的生日。
薄妄看穿她的担心，“怕他也另怀心思？”
“不知道，但我看你父亲挺信任他的，可能他就是把薄家的未来赌在你身上，所以提前和你打好关系吧。”
鹿之绫说道。
季怀宗那个儿子季竞还时不时来茶楼装偶遇薄妄，明显是想跟在他身后混，不过那是个花花世界的浪荡子，每晚泡在夜场里，和薄妄不是同路人，薄妄也懒得搭理。
薄妄抬起手指，敲了下方向盘，声线低沉，“放心，这世上除了你，谁我都防一手。”
“爷爷奶奶你也防呀？”
鹿之绫笑。
薄清林和丁玉君可是实打实对他好，现在薄妄每晚都去梧桐院吃晚饭，丁玉君再累都要自己做上那么几道菜。
“老爷子上次见我连菜刀都抡出来了，不防他防谁？”薄妄理所当然地道。
“……”
鹿之绫想到上次薄清林举着菜刀满院子追薄妄的场景，脸上多了笑意，“现在厨房都上锁了。”
丁玉君根本不敢让薄清林有接近厨房的可能性。
这么一想，这一年在江北，她过得还蛮开心的，薄清林常常把她误认为亲孙女，丁玉君又是真心疼爱她……
虽然薄峥嵘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搞出来一堆破事，但把梧桐院的门一关，也就好了。
“等我们结婚那天，得给老爷子喂几颗安眠药。”
薄妄一本正经地道。
别到时候老头子找不出菜刀，直接扛把AK上他们的婚礼。
“……你还真是亲孙子。”
鹿之绫笑道，手突然被握住。
薄妄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握住她的，十指紧扣，盯着前方的眼深邃无底，“之之。”
“嗯？”
“等你满20岁，我们就结婚。”
他一字一字说道。
他等不得薄家提起他的婚事，再去慢慢筹谋，等她到了法定的结婚年龄，他就要结婚，谁也别妄想拦住。
鹿之绫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他的坚决。
她微微蹙眉，“那就还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时间，太仓促了。”
她现在是满墙奖状，是有一点小小的好名气，但还远远不够。

第750章 小七乖一些，不要检查，将来再治
薄妄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已经努力一年了，剩下的路，我来铺。”
“你怎么铺呀？”
鹿之绫轻叹一声。
爷爷奶奶那一关是好过，可薄峥嵘那里呢？
薄妄爬得越高越优秀，在薄峥嵘眼里对匹配他的女性要求也就越高，说穿了，想要顺顺利利地在一起还是要从她下手。
“你知道薄峥嵘和我母亲结婚，老爷子老太太也不同意。”薄妄道。
“那后来怎么结成的？”鹿之绫没听到这些故事。
“他绝食。”
“……”
鹿之绫听呆了，嘴微微张着，好半晌才消化掉这个事实。
在她的认知里，薄峥嵘是个利益至上的一言堂，对感情完全是玩弄的状态，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时期。
“你不是让我别跟他逆着来，那接下来的时间，我就玩命地讨他欢心，等他觉得没有我这个儿子是天大的损失时，我再跟他玩绝食。”薄妄握着她的手道。
“……”
鹿之绫说不出话来。
绝食也可以传承的吗？
她想想，认真地道，“我突然想回去问问奶奶，她和爷爷是怎么成的。”
不会也是靠绝食吧。
绝食三代？
这话逗笑了薄妄，他勾起唇笑起来，在她柔软的手心捏了捏，把手放回方向盘上，“不管他们怎么成的，我们一定能成。”
话落，鹿之绫又听他道，“所以之之，去治眼睛，现在就去。”
“……”
闻言，鹿之绫的心颤了颤，她有些僵硬地面向薄妄的方向。
他或许真的急着和她结婚，但更着急的，是看着她拼命经营自己，却不管眼睛。
她抿了抿唇，好久才道，“万一我的眼睛是不可逆的……”
鹿之绫一直没去检查，说穿了也有些讳疾忌医的因素在。
她也想看得见他，可她怕去检查了，得到的是绝望的结果。
“那我就去学医，再把赚来的钱全部用来投资医学研究，未来几十年，我就不信攻克不掉。”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
他不是说就算她瞎一辈子他也愿意和她在一起，他是说，他会付出全部的精力用一辈子去医治她。
听到这话，鹿之绫的眼眶微微发热，也没有再抗拒的理由，她点头。
“好。”
她去检查。
……
鹿之绫抓紧时间将茶楼的一些事情安排掉，又把手上的一本翻译稿较正完成，然后才腾出时间去检查。
本来薄妄说好了要陪她一起去检查，但到了检查当天，薄妄被财团的事困得脱不开身。
鹿之绫有些失望，但没表现出来，只站在茶楼门口握着手机道，“没事，封叔陪我去也一样，而且今天只是做个检查。”
“我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等结束就过去。”
薄妄在电话道。
“嗯。”
鹿之绫挂掉电话，和封叔前往医院。
鹿之绫挂的是一家治失明特别厉害的医院的号，进入大厅，周围几乎都是因眼疾而来求医的。
“小姐，这边走。”
封振拿了单子领她前往诊室。
诊室的队伍排得有些长，鹿之绫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两人便在等候区坐下来。
封振坐了一会起身，“小姐，我去下洗手间。”
“好。”
鹿之绫点点头，等封振离开后她一个人坐着，周围的声音有些嘈杂，有抽泣声有说话声，甚至还有呕吐的声音……
她一到这种人多的环境里耳朵就不太舒服，便拿出一对降噪耳机塞进耳朵里，让世界平和一点。
号码一个一个被叫。
等候区的座椅都是连起来的，身边有人坐下，鹿之绫马上就能感觉到。
有人坐在了封振刚刚坐的位置。
但不是封叔。
鹿之绫便没出声，闭上眼睛沉默地等待着。
忽然，她降噪的世界里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小七乖一些，不要检查，将来再治。”
“……”
鹿之绫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惊得放大。
三哥。
是三哥的声音么？
鹿之绫转身就朝旁边摸过去，旁边的座椅上已经空空如也，她太过用力，人差点栽下来。
她往后空气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
那声音就好像只是她的一个幻觉，根本没有存在过。
不。
是三哥。
一定是他。
鹿之绫有些激动地站起来，伸出双手摸着往外走，“哥……哥——”
等候区的人都转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鹿之绫径自往前走去，脑袋有些空白，没了理智，一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着，希望能抓到一点，哪怕只是三哥的一截衣袖。
他突然出现，为什么又突然消失？
三哥怎么会没死……
那其他人呢，会不会也都没死？
“哥——”
鹿之绫喊得声哑，她用力地摘下耳机，去辨别周围属于三哥的声音。
可周围只有嘈杂环绕着她，吵得她脑袋轰炸过一般，开始疼痛起来。
三哥呢？
人呢？
鹿之绫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辨别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站在黑暗的世界里咬住自己的手指。
“之之？”
薄妄的声音骤然在嘈杂声中响起。
很快，她就被薄妄拉进怀里，薄妄伸手抹掉她额头上的虚汗，“你怎么了？”
“薄妄，我刚刚……”
鹿之绫有些失控地抓住他的衣袖，正要说话，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这就是你那个妹妹吧？她没事吧，怎么眼睛都红了？”
“……”
鹿之绫隐约记得这个声音，季怀宗。
没想到他也在这家医院。
鹿之绫空白的脑袋渐渐清晰过来，她的眸子转了转，然后一脸心慌地对着薄妄道，“哥，你不是说你来了吗，我怎么找你都找不到。”
“……”
就算他来了，她也不用特地到处找他。
薄妄有些莫名地看着她，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在门口碰上季叔，就聊了两句。”
鹿之绫朝一旁的男人点点头，“季叔。”
“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季怀宗笑了笑，又伸手在鹿之绫面前划了划，见她没有一点反应，便关切地问道，“今天是来治眼睛的？医生怎么说？”
鹿之绫满脑子都是三哥在她耳边说的话，她苦涩一笑，“说是受刺激过度。”
“诶。”
季怀宗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家里的事，小小年纪别给自己那么重的心理负担，人要往前看，心里一松，说不定明天眼睛就好了。”
鹿之绫感激地朝他点点头，“那就借季叔吉言了。”
“行，那你们聊着，我领我家老太太去看医生，这两天眼睛总是不舒服。”
季怀宗说着拍了拍薄妄的肩膀，语气很是随和，然后转身离去。
他这样的大人物来医院，身旁保镖都跟了好多个，气势浩荡。

第751章 你头以前受过伤？
鹿之绫站在薄妄身边，脚步有些虚浮，人软了下去。
薄妄一把捞住她，问道，“怎么回事？”
她不大对劲。
鹿之绫捏着的号最终过期了。
车子里，鹿之绫的手握着安全带，指甲在上面刮了一遍又一遍。
车窗被她放下，她奢望在熙熙攘攘的声音中再听到一次三哥的声音。
“小姐，会不会是你因为要看医生而太紧张，产生幻听？”
封振坐在跑车的后面，和小野挤成一团，他努力松展开身体说道，“当年那场爆炸你是亲眼见到的，要是景晔少爷还在，他怎么可能不来找你，又怎么可能阻止你去治眼睛，难道他希望你一直失明下去？”
“……”
幻听么？
鹿之绫垂眸，指甲深深按进安全带上面。
莫非，她看了三年心理医生，还是思念成疾？
她苦笑一声，面色有些苍白。
薄妄坐在驾驶座上，侧目看着她，眸色幽沉，“不是幻听。”
他字字如斩钉，没有一点怀疑她的想法。
听到这话，鹿之绫有些震惊地抬起眼，转头面向他，“你就这么相信我？”
事情过去一个小时，她现在自己都有些恍惚，刚刚是不是真的听到三哥的声音。
她对封振的话辩驳不了。
“信。”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嗓音低沉，“你爷爷当年让你发誓不追究任何事情，这个誓言我一直都觉得透着古怪，恐怕鹿家当年的员工屠杀案和化工厂爆炸案另有内情。”
虽然鹿之绫自己也这么隐隐怀疑过，但听到薄妄的分析，她才坚定自己。
他信她，她也信自己。
“那你说会是什么样的内情呢？”
鹿之绫问道，“三哥阻止我治眼睛，难道我眼睛恢复光明后会对我不利？”
可她看得到又怎样？
“你还记得他说了些什么？”薄妄问道。
鹿之绫自然记得，每个字她都深刻入骨，“他说，小七乖一些，不要检查，将来再治。”
“……”
封振坐在后面，看着两人聊得投入，完全把他刚刚的想法打了回去，不禁默默抱紧一旁的小野。
小野啊，你支持谁的说法？
“是检查。”
薄妄和鹿之绫几乎是异口同声，同时发现重点。
治疗不是关键，她三哥是要阻止她做检查。
“……”
封振和小野被两人的默契震得一激灵，挤得更紧了。
薄妄一手握着鹿之绫的，一手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突然失明有可能涉及到哪些检查，他一项项看过去，指腹蓦地停在其中一项上，“要是排除一些常见因素，很有可能需要检查脑部问题。”
“……”
脑部？
鹿之绫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头，三哥是不想她去检查脑部？
“过来。”
薄妄说道，大掌按过她的肩将她拢近自己一点，然后侧了侧脸，低眸去检查她的头部，修长的手指拨着她的长发一点点细致检查。
肉眼看恐怕看不出什么问题吧？
鹿之绫低着头想，但没有阻止薄妄。
薄妄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缩在后面的封振出声道，“这跑车实在太小了，我和小野坐在后面太挤，要不先回去吧？”
“……”
薄妄的动作一顿，忽地朝他看过来，一双眼幽深锐利如刃，像是将他的皮骨都能剥开看个清晰。
封振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默默抱紧小野。
薄妄继续检查鹿之绫的头，检查完一遍，他也没什么发现什么。
是他想错了？
他伸手按下车里的灯，不死心地又检查一次。
薄妄终于在她浓密的乌发间发现一条极淡的痕迹，细长的，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
“你头以前受过伤？”薄妄问道。
“没有，怎么了？”
鹿之绫不解。
“有一条细长的疤痕。”他道。
闻言，鹿之绫惊诧地睁大眼，下一刻，她想到什么，猛地回头朝后面“看”去。
自从知道她要去看眼睛，封叔就开始不停说茶楼有多少多少紧急的事要处理……
她也连拖好多天才来看。
“……”
饶是知道她看不见，封振还是虚了。
薄妄冷着脸跟随回头，封振更虚了。
……
鹿鸣茶楼里，封振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两只脚也被绳子收紧得死死的。
薄妄站在他面前，扬手又往深杯里倒上满满一杯的普洱茶。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已经顶一肚子普洱茶的封振麻了，“小姐，你管管他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变态的手段都是哪里学来的？
鹿之绫站在一旁，正犹豫着要不要阻止时，薄妄已经优雅而又变态地捏紧封振的下颌，打开他的嘴，将茶水继续灌下去。
“啊……唔……”
封振第一次感觉普洱茶真是难喝。
小野趴在旁边的地上，幽幽的眼睛里写满看好戏的神情。
听着封振痛苦的声音，鹿之绫终究还是不忍心，上前拦住薄妄的手臂，目光悲伤，声音哀然，“算了，薄妄，别逼封叔了，帮我联系心理医生，我感觉又不太舒服了，心口发慌得厉害。”
薄妄立刻看向她。
“……”
封振扛得住薄妄的茶水攻击，但扛不住鹿之绫这番话，“小姐，其实我……解开解开，我去上个厕所！我年纪大了，憋不住！”
薄妄放了他。
封振冲进厕所，几分钟后回来，看着把脑袋靠在薄妄胸前楚楚可怜的鹿之绫，心都稀碎。
他怎么忍心让她再看心理医生。
“我还和三少爷发过誓，这弄的……罢了，小姐，我和你说。”封振下了决心。
鹿之绫立刻转头，“好。”
白净的小脸上看不出一丝崩溃。
“就喜欢用软招。”
薄妄看穿一切，伸手在她后颈亲昵地捏了捏，拉着她的手在一旁坐下来。
“……”
封振无奈极了，在一旁坐下来道，“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那个时候，小姐你决定要跟着薄妄来江北，我在江南收拾的时候三少爷找上了我。”
“三哥真的没死？那其他人呢？”
鹿之绫有些急迫地问道。
是不是大家都没事？
“其他人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三少爷。”
封振说道，“他和我说，薄家是个大家族，无异于龙潭虎穴，进去了他没那么容易在暗中观察，所以要我把你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第752章 鹿三的联系方式，说！
“三哥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鹿之绫震惊，她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是，以前我们在江南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奶茶店，人际简单，他很放心，所以一直没有冒头。”
封振正色说道，“可你决定来江北的时候，他就担心上了，薄妄自己都是初归家中，根基太浅，他很怕薄妄护不住你。”
“我护不住，靠他躲躲藏藏地护？”
薄妄瞬间不爽了。
这四年鹿家人一直没出现，他还不是让鹿之绫过得好好的。
封振记着普洱之仇，看着薄妄不豫的脸又幽幽地补刀，“三少爷还说了，你居然诱骗小姐和你谈恋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对你也要防上三防。”
“……”
薄妄脸一沉，拿出手机，“鹿三的联系方式，说！”
其实三少爷说这话的时候纯属是酸，酸自家小妹年纪轻轻就谈恋爱，要是真恨，不可能让薄妄在小姐身边呆这么久。
但这话封振是不会说的，他就由着薄妄爆炸。
鹿之绫坐在那里，顾不上三哥的酸、薄妄的怒火，认真地问道，“三哥似乎很怕我进了薄家会出事，为什么？”
“可能是怕大家族里明争暗斗波及到你吧，反正我看出三少爷明显的紧张，他还说什么接下来要重点先查薄家了。”
封振对鹿景晔的话听得是一知半解。
重点先查薄家？
因为怕她被波及？不对，为什么有个先字，难道三哥一直在查别人，因为她才开始查薄家？
想着鹿家的员工屠杀案和化工厂爆炸案，鹿之绫隐隐有了些联想，她道，“既然三哥这么怕我来江北出事，为什么不让你阻止我过来？”
她记得她决定来江北的时候，封振完全没有阻拦她的意思。
“……”
薄妄睨她一眼，又看向封振，眸色深沉。
鹿三在查薄家？
操，薄家不会和鹿家的出事有关系吧。
“一年前我也问过。”
封振道，“只是三少爷说得模糊，我听那意思是好像他那边做了些什么，害得有坏人又在暗中盯上小姐你，他也差点为此暴露，因此你来江北是个风险大、安全系数也大的决定，只要薄家没问题，就没人敢在薄家的势力里对你做些什么。”
“……”
鹿之绫很是吃惊。
简而言之，对三哥来说，只要薄家没有他们想的问题，那比起薄家的明争暗斗波及她，他更害怕她在外面被人盯上。
所以，三哥不阻止她。
“还有呢？”薄妄问道。
“三少爷不让我多问，说是我知道得越多，对我也不是好事情。”
封振说道，“然后就是最近小姐要看医生治眼睛，我把这话传给三少爷以后，三少爷就和我说千万不能让你去检查，万一被人发现，小姐就处于水深火热了。”
但结果，他实在阻止不上鹿之绫。
三少爷才不得不自己出现提醒她。
“那我头上的伤痕到底是什么？”鹿之绫问道，她清楚地记得，她没有受过伤。
“这我就真的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一件事，三少爷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小姐的事，他说也好，瞒着也好，肯定有他的苦衷，肯定是为小姐好。”封振说道。
“……”
鹿之绫沉默。
她当然知道，三哥的出现一定是为了她好。
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你平时怎么联系鹿三？”薄妄问道。
“时不时会有不认识的客人来到茶楼里，跟我说三少爷和我约定的暗语，我就偷偷把小姐近期发生的事写下来给对方带走。”
封振回答道。
“搞特务接头呢？”
薄妄有些嘲讽地道，随即拧起眉。
通讯如此便利的现代社会，用这么原始的办法沟通，这是有多怕被人发现。
发生了什么，让鹿三小心成这样。
……
茶楼的办公室里，鹿之绫蜷缩着身体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薄妄的腿。
薄妄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在她长发上没什么节奏地拨弄，指尖偶尔掠过她的耳廓。
鹿之绫睁着一双眼思考。
鹿家实验所员工屠杀案的凶手一直没有抓到，化工厂爆炸案过后三哥还活着，不能现身，只能在暗地里做着些什么，爷爷又在爆炸前让她发誓，不去追究所有的事情……
三哥一定是在查着某些事情，这事搞不好和某个大家族有关，所以他才会说先查后查。
“要是薄家有问题，我给你们鹿家复仇。”
薄妄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在他看来，鹿家也没什么别的可查了，肯定是查仇人，员工屠杀案和爆炸案指不定就是同一伙干的。
“……”
鹿之绫枕在他的腿上，明白他这是在给她吃定心丸，便道，“不会是薄家，既然三哥查一年了，真有问题哪怕只是一点苗头，他都不会这么放心地让我住在薄家。”
她太了解她的家人了。
“我只是说万一。”
薄妄摸着她的耳朵道。
鹿之绫挤出一抹苦笑，“你不相信你父亲，也要相信爷爷奶奶，他们教育出来的人纵然做不到一个好老公、好父亲，也不至于灭人满门吧。”
“他暗示身边下属去做的脏事也不少。”
薄妄冷嗤一声，但还是道，“但他也确实不喜欢搞出人命。”
“所以啊，先别急着怀疑他，我希望你能在薄家过得开开心心。”鹿之绫抓上他的手。
“但万一有选择题，你不用担心我的选择。”
薄妄低眸深深地看着她。
“我不担心。”
鹿之绫微笑。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我帮你把鹿三找出来。”薄妄道，既然她想见家人，他就让她见。
“不。”
鹿之绫深思孰虑后道，“我会请封叔把我想和三哥见面的消息传出去，三哥要是不愿意，那我暂时就不要打乱他做事的节奏。”
真把人找出来，说不定对三哥还有危险。
“好。”
薄妄颌首，摸着她柔软的耳朵又道，“要不要给你找心理医生？”
虽然她说心慌是骗封振的，但鹿三的突然出现，她的心理问题有可能会加剧。
“不用，我觉得很开心，至少，我三哥还活着，我的家人可能都还活着。”她笑着道。

第753章 这个时空自己人的烟火气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薄妄低眸看着她唇边的笑容，眉头微蹙，摸着她耳朵的手停顿下来。
许久，他道，“之之，有件事你不能欺骗自己，当年的爆炸案警察查验过DNA。”
鹿家可能不止一个人还活着。
但，绝不可能都活着。
“……”
鹿之绫躺在他的腿上，笑容随着他的话逐渐凝固在白净的脸，面色隐隐透出苍白。
下一秒她道，“我知道。”
“……”
“你让我看了三年的心理医生，我想我可以接受住所有的真相。”
鹿之绫说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深深按进沙发坐垫里。
蓦地，她转头“看”向薄妄，“薄妄，我忽然想吃海棠酥了。”
“我去买。”
薄妄站起身来。
“不是。”鹿之绫抓住他的袖子，“我想吃我妈妈做的海棠酥，独家风味的海棠酥。”
“……”
薄妄低头看向她，只见她带着淡淡笑意的眼里分明还染着红。
手机震起来，他接起电话，是薄峥嵘打来的电话，薄峥嵘开口即发号施令，“下午的金融座谈会你陪我出席。”
鹿之绫耳力极佳地听到，忙朝他点了点头，让他去做正事。
薄峥嵘肯让他陪同出席重要场合，也是看重他。
薄妄睨她一眼，直接拒绝，“没空！”
“你有什么可忙的？”薄峥嵘不悦地问道。
“做糕点。”
薄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一把牵起鹿之绫的手，“走，去给你做海棠酥！”
……
茶楼暂停营业。
管家闻达带着大量的人马把各种各样的原材料送到茶楼。
茶楼一下子变成糕点后厨。
鹿之绫虽然看不到，但也能猜薄妄弄了个大动静出来。
“要不算了吧？”
她默默挨着薄妄站立。
她妈妈是暗黑料理界的天才，因此做的美食都不是传统的做法，全靠自己搭理。
而她和封振都已经不记得她妈妈当初做海棠酥都用过什么奇妙的材料，只记得个味道，这根本还原不出来。
“那就试。”
薄妄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个大工程，在那里利落地捏着面团，将馅料一样样组合，再下锅……
鹿之绫伸手摸上他的袖子，捏住小小的一截，感受他做事时袖子的扯动，像蝶翅震在她的指尖，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只是随口的一句话而已……
很快，第一轮的两个海棠酥新鲜出炉，飘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甜。
鹿之绫摸到桌子前坐下来，拿起筷子用筷尖点了点酥脆的表皮，不吝赞美，“好香，肯定很好吃。”
她正要夹起来尝一下，筷子就被薄妄强势抽走。
“怎么了？”
鹿之绫有些茫然。
“不用你尝。”
薄妄站在她身边道。
就她的性子，吃着不对也会说对，不让他多辛苦。
鹿之绫更莫名了，“不让我尝，那让谁尝？”
筷子在薄妄沾着面粉的修长手指间转得风生水起，他边转筷子边转头，将目光投向再一次从厕所出来的封振。
“……”
年纪大了，喝那么多茶真遭不住。
封振有些郁闷地提了提腰间的皮带，忽然，他就撞上薄妄幽暗的眼神。
他一下子僵在原地，想跑的腿有点发软。
一盘又一盘的海棠酥紧锣密鼓地被制作出来，封振一脸麻木地坐在餐桌前，挨个咬过去，咬得生无可恋。
“……”
鹿之绫有心想解脱他，想跟着尝两口，奈何薄妄还派了个姜浮生在旁边盯着自己。
她一动，姜浮生就警觉地抓住她的手。
一年过去，她和姜浮生已经变成好友，只是关键时刻，姜浮生还是选择听薄妄的。
没别的理由，她怕薄妄。
“你看看你，吃两口糕点而已，又撑不着，就当是下午茶了。”
胖乎乎的闻达站在一旁帮忙切菜，见封振一脸苦相忍不住吐槽。
“你家下午茶是逮着两斤普洱茶喝，吃完苦瓜味的海棠酥再吃大蒜味的？”
封振气不打一处来。
是撑不着，但这事是人干的？
他狠狠一口咬下海棠酥，恨恨地瞪向忙碌的薄妄。
薄妄肯定是故意的！
就是看他听了三少爷的话，便觉得他对小姐没那么死忠，报复他！
天地良心，他对小姐真的是一片忠心！他也是为小姐好！
“你瞪什么瞪，我们家大少爷是你能瞪的？”
闻达擦擦脸上的汗斥道。
他虽说是薄家的管家，但经过薄妄的攻略，现在基本上算是薄妄的人。
平时薄妄不在，闻达就观察家里的大事小情汇报，不让鹿之绫在薄家出一点问题。
他当然向着薄妄。
“我怎么就不能瞪了？”
封振气得不行，“你少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在鹿家做管家的时候你还在学端茶倒水呢！”
“哟哟哟，好了不起哦，做管家这么厉害，连个海棠酥都不知道怎么做的。”
闻达流着汗阴阳怪气。
“比你强点，这么胖也不知道薄家图什么聘用你，图你肥肉多，过得了荒年？”
封振不甘示弱。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茶楼的房顶都快给掀翻了。
“……”
两个都是年长的长辈，鹿之绫也不好说他们，只能默默抚额。
头大啊。
这一个退任管家和一个现任管家见面就吵，真就是同行如敌？
姜浮生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之绫，你说等你和大少爷结婚的时候，他们俩会不会为了怎么布置婚礼场地而打起来？”
“不可能！”
两位管家异口同声。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薄妄哪哪都不怎么样，就是听我们小姐话，怎么布置婚礼当然是我来弄。”
封振说着还又吃一口海棠酥，然后把盘子一推，“这个也不是。”
“笑话！”
闻达脸色都变了，“我们薄家的长子长孙结婚，婚礼统筹自然有我这个管家来主管，还有，注意你说话，叫你们家小姐就是小姐，叫我们家大少爷就直呼名字。”
“我认识薄妄的时候，他还跟我睡一个屋呢，我怎么不能叫？”
封振挑衅回去，“婚礼必须我来搞。”
“就轮不上你搞！”
“那更轮不上你搞！”
“砰！”
一盘海棠酥用力地拍到桌面上。
薄妄走过来，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按向鹿之绫被吵疼的耳朵，替她揉了揉，一双眼幽幽地看向两个老男人，薄唇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们想不想尝尝哑药？我有渠道能弄到。”
“……”
闻达低下头奋力切菜。
封振低下头炫海棠酥。
要死了，折耳根味的海棠酥都能做出来……
薄妄低头看向鹿之绫，“怎么样？耳朵疼不疼？”
她听觉比普通人灵敏，这一通吵烦死了。
鹿之绫微笑着摇头，“不疼。”
茶楼关起门来只有他们自己人，吵吵闹闹也是烟火气。
她希望，以后有更多的人在她耳边嬉笑斗嘴，比如她的哥哥们，比如她爷爷训爸爸和几个伯伯，比如爷爷又被奶奶训……

第754章 大少爷，不简单的（内容较少）
从白天到深夜，鹿之绫终于吃上了一模一样味道的独家海棠酥。
第一口咬下去，她整个人就有点发抖。
闻达和封振这个时候不再斗嘴，姜浮生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薄妄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吃。
没有人出声。
鹿之绫握着海棠酥，一口一口咬着，比起市面上香甜可口的海棠酥，手里的这个实在撑不上好吃，可她吃得格外珍惜，每一小口都咬好多次。
她想到在医院里三哥在她耳边的那一句。
她想到爆炸前，妈妈和爷爷抢着为她做早饭的情景。
她想到在以前家里的荷塘边，哥哥们一起比赛谁投的石子更打出更多的涡。
薄妄，把回忆捧到了她面前。
鹿之绫红着眼，一连吃下五块海棠酥，吃到噎住才停下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消消食。”
薄妄把她拉起来说道，又吩咐闻达和姜浮生，“你们先回去，早点休息。”
“是，大少爷。”
闻达和姜浮生恭敬地应道，又彼此相视一眼。
啧啧啧。
还早点休息。
如此通晓人情的话是讲给鹿之绫听的吧，每次大少爷在鹿之绫面前就变得不一样，性情稳定，不怒不躁。
而鹿之绫不在的时候，那大少爷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闻达是怎么被攻略的？
答，大少爷在他面前把玩和练了两个小时的枪，血淋淋的麻雀掉他脚边一地。
姜浮生是怎么通过自己人考核的？
答，大少爷派人装成郁芸飞和夏美晴的人对她各种抛钩，抛了小半年，但凡她有一点意志不坚定，她就完了。
他们还算好的。
郁芸飞、夏美晴安排在财团里的人这一年来更是在大少爷面前栽得血肉模糊，夏美晴都被气出一身的结节在预约手术了。
残忍狠戾、阴险诡计、刀人不留痕，全用在除鹿之绫以外的人身上了。
大少爷，不简单的。
……
鹿之绫以为薄妄是真的带她去消食，不疑有他。
因此，车子开出去大半个小时以后，鹿之绫不由得问道，“消食要跑这么远吗？”
都快一个小时了。
“马上到。”薄妄开着车道，“你把车窗打开。”
鹿之绫伸手按下车窗，就闻到一股和茶楼、神山完全不同的空气，没有茶叶的浓郁，没有山木的清香，但却别有一种感觉。
夜风拂动进车窗，隐隐约约的，她听到远处传来的水声，能想象到水面起伏的画面。
可能还有很漂亮的夜景灯光。
蓦地，有汽笛声传来，幽远绵长。
有水有汽笛，从茶楼出来的车程算算，鹿之绫道，“清江？你带我来清江边上散步？”
清江横穿K国，将版图分成南北，江南江北仅一江之隔，却在风土人情上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车子在平坦的马路边上停下来。
周围很安静，水声也更近了，似乎再过去十来米就能摸到水面。
薄妄下车，绕过车子给她开门，俯身替她卸下安全带，握住她的细腕带她下车，“走吧，本来准备等你复明，再把这里给你，现在，提前了。”
“什么？”
鹿之绫不解，什么叫给她？
“来。”
薄妄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去，停在一座大仓库前面，用指纹解锁。
他牵着她，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相依相偎，在路灯下紧紧靠在一起。
只听“砰”的一声，两扇巨大的门往两边打开来。
鹿之绫不明所已。
薄妄拉着她走进去，伸手按下灯，灯光骤然亮起，仓库里整理得井然有序的一切都暴露在灯光下。
各种各样名贵的陈列柜、陈列架上摆放着各类东西。

第755章 从今天开始，它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薄妄将鹿之绫的手放到陈列架上，她伸手去触摸。
陈列架的边缘圆润，木料厚实。
鹿之绫一点点往前摸去，忽然摸到一个盒子，表面光滑。
薄妄站在她身边，将盒子打开，鹿之绫往里摸去就摸到一个卷轴，是画？还是字？
她正想问，就摸到卷轴中央系起的结。
这不是常见的结，而是很特殊很松散的一个结。
只有她二哥会打这种结，二哥痴迷字画，自己研究出来这样的结，认为这样是最不会损坏字画的。
有这个结，代表，这幅字或画曾经到她二哥手里过。
“……”
鹿之绫的手指颤了颤。
“《江南山水图》。”薄妄在她身旁说道。
“这幅画现在很贵吧？”
鹿家出事，家人把该卖的都变卖了，这样一幅古画到现在价值都不知道翻多少。
“你不是说，等你嫁给我，就会用赚来的钱把鹿家的旧物一件一件买回来？”
薄妄低眸看着她微红的眼道。
她把成功嫁给他这件事摆在买回旧物前面，但在他看来，不用。
他会给她全部收集起来。
“是呀，你的婚姻大事有时间紧迫性，收旧物不用，我可以用一辈子慢慢……”
鹿之绫说着，忽然感觉到不对，听动静这里应该是个特别大的仓库，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不止一幅画。
她呆了呆，抬起眸，长睫如蝉翼振动，“你不会……”
薄妄低笑一声，笑得很是宠溺。
紧接着，鹿之绫摸到了曾经用过餐的餐桌，摸到了爷爷最喜欢的字，摸到大哥卖掉的摩托车，摸到三伯母的珠宝首饰，摸到小时候被她当成玩具的十二生肖铜器，还有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
一串极品奇楠沉香佛珠手串。
她站在那里，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手串，指尖摸到上面小小牙印，差点哭出来。
“你怎么收了这么多？”
震动之后，鹿之绫突然担心起来，“我不是说过，财团和薄家用钱的地方太多，你赚的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你现在全买了我家里的旧物，身上还剩下多少？”
“买完你的生日屏风还剩下……”薄妄想了想，“七百五十八块七毛一。”
“……”
有零有整。
鹿之绫噎了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以后要用钱怎么办？下周就是你四叔公的寿宴了。”
看来得从茶楼和奶茶店拿钱周转了。
薄家四叔公的寿宴还不能送价值低的。
“我已经准备好了，不用你操心，小家长。”
薄妄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这种时候，她居然担心他没钱送礼物。
“好吧。”
鹿之绫这才松一口气，伸手将手串放进盒子里，在心里默数着这里大概有少件的东西……
太多太多了。
这一年，他怕是一点都没停歇过。
本来应该是她去做的事，薄妄却替她全部完成了。
“鹿家老宅贵了点，还要再等等，等我买到手，就让人休整一下，把这些东西都搬过去，找专人管理。”
薄妄在那里说道，“过些年我手上实权更大，我就发展江南业务，到时，我们定居江南长林区，搬回鹿家老……”
鹿之绫猛地转身抱住他，一双细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带着些许海棠酥的香甜冲进他的鼻尖，化作细腻的温柔。
薄妄笔直地站着，低眸看向怀里的人，鹿之绫靠在他的胸前，双眼微垂，一滴泪滴落下去，滑过面庞。
“这么感动？”
薄妄勾唇。
“你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鹿之绫紧紧贴着他，声音哽咽。
刚到江北的时候，封振曾担心薄妄进了花花世界，会和他们渐行渐远。
她虽然没有担心过，但她也没想到薄妄对她的好是随着时间愈加浓厚，他有多少，就为她付出多少，他明明有家，却想和她住回鹿家老宅去。
听着她的声音，薄妄的眼里掠过一抹得意。
还行，还知道他对她好。
“没办法，谁让我喜欢养你。”
薄妄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哪个家人偷偷回来给我打针下药了。”
给她花钱，带她回她真正喜欢的家，他痛快得要死。
鹿之绫被逗笑，“什么药这么好用，我再给你打两针。”
“再来两针？看来你这是嫌我还不够对你好？”
薄妄有些咬牙切齿地捧起她的脸问道，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后眼神一下子又软了。
“不是，是续时间，续到下辈子。”
她贪心得很。
“那再来三十针。”
薄妄比她还贪心，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行了，走吧，该回去休息了。”
“等下。”
她叫住他。
“怎么？”
薄妄看向她，忽然手上一凉，他低下眼，就见鹿之绫把沉香佛珠手串套上他的手，一脸郑重地替他戴到手腕的位置，摆好颗颗浑圆的佛珠。
似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开来。
“这是我爷爷奶奶的定情信物，我爷爷一直到鹿家出事才摘下来。”
鹿之绫说道，“你看这里。”
她让开手来。
薄妄就看到一颗沉香珠上有两个小小的牙印，像是小孩的，他目光一震，“你的？”
“嗯，我小时候被六哥骗，咬得牙都崩了。”
鹿之绫笑着说道。
“难怪他能排行老六。”
“……”
六哥那脾气听到这话能跟他干仗。
鹿之绫笑得更深，“这个送给我，从今天开始，它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
“我说，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她又重复一遍。
他深深地盯着她，哑着嗓子道，“你不是说你不想鹿家的东西落在别人手里？”
他把鹿家的旧物买回来，但从没觉得这些东西是他的。
鹿之绫甜甜一笑，“你又不是别人，你不是我的人吗？”
出其不意的情话最致命。
尤其是当她拿出这种哄人的软调子，薄妄的命直接就没了。
因此话音一落，薄妄便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薄唇碾在她柔软的唇上，几乎想将她吞噬干净。
鹿之绫抱住他，伸手攀上他的背，忘情地迎合向他。

第756章 薄妄，我看你最近是有点飘了，给我跪下！
仓库庞大，陈列柜立着笔直的脊梁，属于鹿家的旧物集合在他们周围。
明亮的灯光打下来，静静地围绕着两人。
两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海棠酥的香甜气息，全部融在唇齿相依间。
直到回车上，薄妄还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的唇，低眸看向自己腕上的手串，佛珠颗颗浑圆，纹理各不一样，两颗牙印小得可可爱爱。
定情信物。
这年代了还有这种说法。
操。
真甜。
小家长还挺会谈恋爱。
薄妄转眸看向身旁的人，忍不住伸手过去在她头上一顿揉。
“……”
鹿之绫被揉得头发都快静电立起来了，有些莫名，“怎么了？”
老子开心。
薄妄勾唇，脸上的笑意跟清仓甩卖似的，毫不值钱地往外扔，他清了清嗓子，“没什么，你头发有点乱。”
“……”
他这么一通揉更乱了吧？
鹿之绫伸手把头发理顺。
薄妄调整了下状态，把双手放到方向盘。
然后，他就又看到自己腕上的佛珠手串。
“等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事情，“要是你爷爷没过世，将来他是不是还准备要回去？”
“爷爷肯定会想要回去的。”
鹿之绫点点头，爷爷把这手串戴了一辈子，为家人才拿出来变卖，有机会肯定要收回去。
“……”
薄妄的脸一下子沉了。
“不过没关系，到时我们把有牙印的那一颗留下来，怎么样？”
鹿之绫建议道。
“行吧，到时我再去配点其它的沉香珠，你一颗咬一口。”薄妄退而求其次。
“……”
鹿之绫瞬间无语。
“听到没有？”他强势问道。
“听到了。”
鹿之绫无奈应下。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别人戴佛珠是为求平安，求心安，他戴佛珠是求牙印……
“回神山。”
薄妄启动车子往前开去，开着开着，唇角的弧度又升上来。
定情信物。
定情、定情。
他也有定情信物了。
……
将鹿之绫送回梧桐院，跑车停在主楼门前，周围灯火通明、富丽堂皇，闻达一脸焦灼地等候在门口。
薄妄从车上下来，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手腕上的手串。
手表和手串戴在一只手上，影响手串的美观。
不好看。
薄妄想都不想地将丁玉君给他置备的上千万的手表摘下来，扔给闻达。
“大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闻达连忙接住手表，一边迎他一边拼命冲他使眼色，示意他进门有雷暴。
不用说，又是薄峥嵘。
薄峥嵘在高位呆习惯了，向来不喜欢别人忤逆他，更不喜欢自己的儿女忤逆他。
烦。
薄妄伸手转了转腕上的佛珠子，顿时心情又好起来。
他脱下风衣，大步往里走去。
果然，灯如白昼的大厅里，薄峥嵘青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中央，一左一右坐着郁芸飞和夏美晴，两边是两排孔武有力的保镖，气势汹汹。
郁芸飞向来端着温婉姿态，表情还收敛点，苦口婆心地道，“薄妄啊，你今天是不是被什么急事耽搁了才会赶不上金融会啊？”
夏美晴则收敛不了，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心态，阴阳怪气道，“什么急事比父亲的交代还重要？峥嵘要你陪同出席可是提携你啊，哦，我懂了，你是薄家的长子长孙，你肯定觉得薄家的一切迟早是你的，根本不用努力。”
这一年来，薄妄在薄氏财团风头越来越盛，让郁芸飞和夏美晴都变成了塑料盟友。
看来这一天，耳边风没少吹。
薄峥嵘冷冷地瞪着薄妄，脸色愈发难看，视线落在他的衬衫上，那里明显沾着一点面粉。
“把金融会推了，在茶楼做一整天的糕点是吧？”
薄峥嵘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做个糕点而已，不用动这么大的气吧？”
薄妄无所谓地笑笑，弯腰提起茶壶倒茶，动作语气皆是一派慵懒，“来，我给您倒杯茶。”
他将茶盏递向薄峥嵘。
“别在这给我嬉皮笑脸的！”
薄峥嵘一把将茶杯砸到地上，狠狠地瞪着他，“薄妄，我看你最近是有点飘了，给我跪下！”
薄妄站在那里，低眸看向被砸碎的古董茶杯，眸中掠过一抹狞色。
“……”
闻达站在后面，有些紧张地看向薄妄。
完了完了，大少爷是最厌恶先生拿出那一番高高在上的姿态来的，今天神山怕是不得安宁了。
见薄妄站着不动，薄峥嵘火气更盛，郁芸飞趁机笑着说道，“峥嵘，别这样，孩子是要慢慢教的，到底是你的长子……”
“我眼里没有什么长子长孙！薄家绝不可能交在一个不务正业的人手里！”
薄峥嵘瞪着一身逆骨的薄妄道。
“薄妄，你把你父亲气成这样都不认个错吗？”
夏美晴跟说道，别跪，千万别跪，千万要挺着。
父子俩凶得越厉害越好。
“你们几个，把他给我按了！”
薄峥嵘冲保镖们吼道。
保镖们冲过来。
薄妄看着薄峥嵘恨不得要他命的样子，眼神愈发阴戾。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沉香佛珠，到底还是平和下来，眼中的戾气消散，棱角深邃的面容平和下来。
“不用。”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然后便双腿一弯，直直跪到地上。
地上的茶水渗进他的裤子上。
“……”
郁芸飞和夏美晴见状都无语了。
怎么说跪就跪了？
这一年来每次都是这样，薄妄看着性子是个乖张、混不吝的，惹他老子发火的次数也不少。
次次她们都以为父子俩要干起来了，薄妄说听话就听话，让她们费心安排的火上浇油都没地方浇。
刚刚眼神不都狠成那样了吗？就跪了？
见薄妄还没逆骨到上天，薄峥嵘的呼吸沉下一些，冷冷地道，“薄妄我告诉你，你是薄家的长子长孙你就可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你本身就没什么文化，还不肯努力学，再这么下去，别说财团，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知道了。”
薄妄跪在地上说道，他垂着眼，看不清晰多少情绪，而他的声音更是没什么情绪起伏。
他一直盯着自己腕上的手串。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他内心的戾气。

第757章 来自儿子对父亲的爱
见状，薄峥嵘冷声交待，“你给我跪到天亮，明天写份金融会的分析报告交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他就要站起来。
“……”
郁芸飞和夏美晴相视一眼，气到爆炸。
这就又轻轻放过了？
不行，绝对不行！
好不容易天上掉下的机会。
郁芸飞一脸慈爱地看向薄妄，“对了，薄妄，什么糕点这么要紧，让你金融会都不去要去做啊？家里厨师那么多，你交代一声，让他们做不就行了？”
闻言，薄峥嵘站在那里没再离开，冷漠的视线落在薄妄的身上。
没错，他还没问清楚薄妄跑去做糕点干什么，不务正业的东西！
“薄妄和他那个没血缘的妹妹不是感情特别好吗？说不定是为人家的茶楼研究新品去了吧。”
夏美晴一边玩着美甲一边拱火，“说起来，你那个妹妹确实长得漂亮，白白净净，像个小公主似的，换谁也更愿意宠着她啊。”
鹿之绫在薄峥嵘的眼里一直是属于薄妄断不掉的过去。
那种过去，他需要薄妄做到断舍离，一刀切，可是薄妄就是做不到。
想到这里，薄峥嵘的脸色更加难看，问道，“你金融会不去，就是为了鹿之绫？”
废话。
不然还是为你？
薄妄垂着眼直挺挺跪在地上，盯着手上的佛珠道，声线低沉，“不是，闻达，把我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是。”
闻达连忙跑了出去。
郁芸飞和夏美晴彼此对视一眼，有些莫名，又要搞什么？
薄峥嵘站在那里，冷冷地看向一路从外面小跑回来的闻达，闻达怀里抱了个超大的保温箱，肩上还挂了个文件袋。
闻达把保温箱放到茶几上，打开，只见里边一盒盒制作精美的茶点，有海棠酥等各种酥，也有各种蛋糕。
保温箱箱盖里边还贴着一张体检报告单。
郁芸飞和夏美晴忍不住站起来看过去，就见这张报告是薄峥嵘的名字。
闻达瞬间明白过来，在茶楼做海棠酥的时候，鹿之绫怎么突然让大少爷做一些低脂低糖的茶点了，原来如此！
高啊！
“难怪我说大少爷让我准备的材料都是低脂低糖的，原来他是在为先生您准备啊。”
闻达立刻声情并茂地讲起来，“先生的几次体检做下来，血糖血脂有上升的趋势，但因为都在健康数值范围内我也就没在意，没想到大少爷注意到了，还亲自做这些健康茶点。”
“……”
薄峥嵘顿时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保温箱里各种各样的茶点。
这是给他做的？
郁芸飞和夏美晴看得都急了，正要插话，就听薄峥嵘沉着声道，“你是我薄峥嵘的儿子，做茶点这种小事用得着你来？厨师养着是做什么的？就为这个你金融会都不去，这么大个人连点轻重都分不清！”
闻言，薄妄这才缓缓抬起眼，一双眸子漆黑，没什么表情地道，“我不亲自做一次，怎么确定厨房做出来的一定健康？”
“……”
薄峥嵘完全愣住了。
他这是把厨房不用心，所以怎么着都要自己做一次，以后好交代给家里的厨师？
“……”
什么情况？
今天不止听话了，还走亲情这一套？
郁芸飞和夏美晴不约而同地看向薄峥嵘，见他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就知道完了。
薄峥嵘清咳一声，道，“那也不用推了金融会去做这些小事。”
还是训斥，但语气明显和刚刚不一样了。
“先生的事情对大少爷来说怎么可能是小事。”
闻达拼命助功，他看向薄妄，然后“啊”一声叫出来，“大少爷，你的膝盖怎么了？”
薄峥嵘低头看去，就见薄妄跪在茶水渍中，膝盖处有鲜血渗出来，已经和茶水混在一起。
“赶紧扶起来！”
薄峥嵘语气急了。
闻达连忙去扶薄妄站起来，薄妄痛得拧了拧眉，但没发出声音。
只见他膝盖处的裤子被血色印得极深。
地上是一块茶杯的碎片。
薄峥嵘皱起眉头。
薄妄正要站直，闻达飞快地往他腿弯一碰，让他继续弯着腿。
“……”
薄妄冷着眼看向他。
闻达眼眶都红了，“大少爷，之绫之前说您有老寒腿我还不信，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得，但看您这站都站不直的样子……”
“……”
薄峥嵘也发现薄妄跪了一下连腿都站不直。
他居然有老寒腿，怎么从来没说过？一定是在北港那段时间得上的。
薄峥嵘皱着眉道，“自己有旧疾也不说，长个嘴是干什么的？闻达，叫秦医生！”
“是，先生。”
闻达哽咽着扶薄妄往外走去，“大少爷，您还走得动吗？要不我背您吧……”
“戏差不多就得了。”
薄妄压着声音道，只跪一下还不至于他走都走不动了。
闻达哽咽得更加厉害，接着小声道，“之绫给我发消息了，说您演不了苦情戏，让我帮着多演点。”
“……”
操心的小家长。
薄妄听到是鹿之绫的主意，便踉踉跄跄地往电梯走，中间几次差点摔下来。
看着薄妄这样的背影，薄峥嵘站在原地，眉头皱出好几个褶。
也是个蠢的。
让跪就往碎片上跪？也不知道避一避。
薄峥嵘收回视线，低头看向保温箱里一盒盒的茶点。
他有四个儿女，但薄妄是唯一一个为他下厨的。
他平时的应酬多，茶点是次次应酬都会备上的，多吃他的血脂血糖很快就会升到危险的数值，得亏薄妄想得到这一层。
夏美晴道，“峥嵘，你不会真觉得薄妄会自己下厨吗，我怎么觉着是苦肉……”
“闭嘴！”薄峥嵘听不进去，“都给我回去！”
“……”
夏美晴郁闷地转身，郁芸飞也跟着离开。
薄峥嵘站在那里，缓缓弯下腰，伸手打开盒子，从里边取出一块海棠酥。
戚雪，你对我无情无义，儿子倒是一心向着我。
薄峥嵘的眼眶涩了涩，拿起海棠酥咬了一口，品尝儿子的爱意。
一口。
细细咀嚼。
两口。
深深体会。
“噗——”
薄峥嵘直接吐了出来，想去拿茶杯漱口，杯子也碎了，他直接拎起茶壶连灌好几口。
什么玩意？
低糖低脂的茶点就这么难吃？
算了，他还是吩咐下去，以后应酬中不准上茶点，他不吃总能控制住血糖。

第758章 你也开下窗，外面的风很舒服
夏美晴气呼呼地往上迈台阶，每一脚都迈得格外重。
郁芸飞面色也不好看，一步步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时，她低头往下看去。
只见薄峥嵘不顾形象对着茶壶大口喝着，一旁佣人走过去，问是不是要把茶点撤下去。
薄家的食材基本不过夜，都是即时处理，保证新鲜。
薄峥嵘站在那里，神色微微一顿。
“先……放冰箱吧。”
他道。
“好的，先生。”
佣人点点头，把保温箱合起来捧走。
郁芸飞皱了皱眉，她一直以为薄峥嵘是个只看重儿女能力的上位者，因此她教薄棠也好、薄媛也好，都是让他们拼命充实自己，成为骄子，从来没想过薄峥嵘居然还吃温情这一套。
这一年，薄峥嵘提及薄棠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这么下去，薄妄这个长子的地位就要在薄家扎稳了。
不能再放任下去。
……
“你怎么还把海棠酥放里边了？”
梧桐院里，洗漱过的鹿之绫半躺在床上，听到电话里薄妄的声音她一下子坐直起来，“那你父亲吃得怎么样？没发火吧？”
她知道她妈妈的独家料理有多黑暗。
那口味也就她吃得消，薄峥嵘估计够呛。
“灌了一壶普洱。”
薄妄背靠着床背坐在床上，呆在自己的卧室里，一边懒洋洋地说话一边把手串松下来，卡在虎口上方一颗一颗转着把玩。
“……”
吃海棠酥的标配是普洱吗？
鹿之绫有些无奈，“哪有你这样的，非要整一下自己的父亲。”
薄妄盯着佛珠上的牙印，唇角恨不得勾到天上，“我丈母娘研发的美食，怎么算整？他不懂欣赏，我都没说他什么。”
“……”
鹿之绫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还反应了一下，然后脸颊微微发热，“你今天说话怎么有点……”
丈母娘都带上了。
一直以来都是她动不动说结婚以后，要为结婚努力，他说话总是克制收敛。
“有点什么？”薄妄明知故问。
“……”
鹿之绫不知道怎么形容。
薄妄捻着佛珠，眼底满是得意忘形，“我总留着给你反悔的机会，但你连定情信物都给了，足见你的诚心，那我还收敛什么？”
鹿之绫愣住。
什么叫总留着给她反悔的机会？
“薄妄，我们谈了一年的恋爱，你一直觉得我会反悔吗？”
她忍不住问道。
薄妄呆在自己的卧室，眼睛跟长在佛珠手串上一样，“不是觉得你会反悔，是给你反悔的空间。”
“为什么？”
鹿之绫有些小郁闷。
“老子没上过学，还在少管所和赌场里呆过，都不是出淤泥而不染，而是我就是那堆淤泥。”
薄妄盯着手串低笑一声，有些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平直的叙述，“我最了不起的就是投胎投得不错，还在你无依无靠的时候留在你身边，撇开这些，单论个人，我配不上你，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想明白这一点。”
“……”
鹿之绫坐在床上，目光滞了滞。
原来，他是带着这种自卑的心态同她谈了一年的恋爱，怪不得他会主动提说先不急着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她咬了咬唇，轻声问道，“那你到底是在等我反悔，还是怕我反悔？”
听到这话，薄妄捻着佛珠的动作一顿，眸色凝起来，越发深邃，似无底的深潭。
他抿了抿薄唇，最后诚实地道，“怕。”
“……”
鹿之绫听得心里一疼。
她自小在爱的环境里长大，即使一朝落难，痛苦崩溃，她都不曾自卑地厌恶自己。
薄妄的经历和她截然不同，他的童年环境导致他即使回了薄家，他依然在内心深深地自卑着，他怕她有一天发现他没那么好抛弃他……
所以，即使他迫切地想抓紧她，也不敢对他们的未来抱绝对的期望，
鹿之绫抬了抬眼，眼眶涩得厉害，她正想说话，就听薄妄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嘶——”
“怎么了？”鹿之绫紧张地问道。
“动了下，伤口有点渗血。”
薄妄低头看一眼自己膝盖上的纱布，鲜血从纱布上渗出来。
“我让你走亲情路线，没让你走自虐路线。”
鹿之绫说道，伸手掀开被子下床，在熟悉的位置拿起盲杖打开。
“我实在讲不出肉麻的话，自虐一下效果也差不多，薄峥嵘信了就行。”
薄妄道。
要不是她发话，他还真不想理会薄峥嵘。
“他当然会信，因为你对他确实有感情在的，不是吗？”
鹿之绫微微一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门，动静放到最小，不让电话那头的他听到，也不让梧桐院里的人听到。
“胡说八道。”
薄妄轻嗤一声，拒绝承认。
鹿之绫慢慢穿过梧桐院，放缓呼吸道，“你明明可以更糊弄的，可你还是要求闻管家弄来的原料全部低脂低糖。”
海棠酥下面放着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低糖茶点。
“我是为了避免被发现。”
薄妄仍然嘴硬。
“……”
鹿之绫笑着摇摇头，就薄峥嵘和薄妄两人的性子，要不是她让他怀柔一些，父子俩恐怕能成一辈子的对头。
“行了，别提他，烦。”
薄妄道。
“哦。”
鹿之绫乖巧地应了声，继续小心地往主楼走。
这个地方她呆了一年，已经能做到无障碍走路。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乱七八糟的什么都聊。
“你在做什么呢？”
薄妄察觉到一丝异样，“怎么还有风声？”
“我开窗了。”
鹿之绫撒着谎，把盲杖放到一旁，手摸到外墙，摸着纹路沿墙往前走去。
薄妄卧室的正下方，墙上有一块曲折纹路的墙砖，摸上去有点像贝壳的表面……
她摸到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人缓缓往后退去，然后仰起头，“你也开下窗，外面的风很舒服。”
话落不到几秒，楼上的窗被打开。
薄妄姿态闲闲地靠着窗，随意低头一瞥，就看到站在下面的鹿之绫。
她仰头冲他微笑。
月光尽数倾洒在她的身上。

第759章 大哥，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
薄妄的黑眸震动，一下子站得笔直。
鹿之绫站在下面仰头“凝望”着他的方向，甜甜一笑，“薄妄。”
“你怎么来了？”
薄妄看着她的身影，声音有些飘。
“我来告诉你，你没见过自己的那一面。”
鹿之绫握着手机，一双唇微动，一字一字说道，“我认识的薄妄他历经磨难，没上过一天学，没学过一日道理，但他比谁都善良。”“……”
薄妄彻底没了表情，只呆呆地望着她纤瘦的身影。
她浅浅拂动的乌发似黑夜下的一道风，掠过他的瞳孔，明亮了世间万物。
“他会变成少年犯是因为帮朋友顶罪，他全心相信朋友，换来的却是背叛。”
鹿之绫站在下面说道，“他明明满身伤痕，前路迷茫，可他依然没有选择屈服，甚至还在电闪雷鸣、磅礴大雨中替一个女孩撑起了伞，护她前行。”
薄妄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手机，恨不得握断。
“这么好的薄妄，到底有什么配不上我？”
鹿之绫凝望着他的方向反问道，字字用力，用力到发出颤音。
人是最抵抗不过真诚的。
薄妄低眸望着她，她的声音几乎将他的胸膛挤满，良久，他哑着嗓子道，“站那别动！”
说着，他转身就跑，冲出房门。
鹿之绫站在原地，说完这些话她缓缓舒出一口气。
希望她这些话能让薄妄真正地认清自己到底有多好。
薄妄向来是个矛盾的人，嘴上和心里的不是同一套。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个好人，可做的却没一件是坏事；他说厌恶背叛，其实是害怕孤独；他说他对生活绝望，无谓死活，可长这么大，他无数的时刻都是在不屈、反抗……
他在她的眼里，就是最好的。
鹿之绫放下手机收起来，安安静静地等待薄妄跑到她面前。
她想抱抱他。
有脚步声忽然响起，慢慢走向她。
鹿之绫欣喜地回头，很快笑容又凝在脸上，不对，这不是薄妄的脚步声。
可能是哪个值夜班的佣人。
她朝脚步声的方向礼貌地点了点头。
“姐姐。”
一个清朗的男声忽然在她前方响起，那声音略低，似乎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鹿之绫怔了怔。
她在薄家的身份不尴不尬，名义上是薄妄带回家的干妹妹，但薄家的佣人也不敢真的称她一声小姐，这就乱套了。
因此在薄家，大家都是直接叫她名字的，叫姐姐的还是第一个。
“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她微笑着问道。
她的话一出，对方彻底沉默了，周围的空气陷入死寂，像被黑洞吞噬掉时光一般。
鹿之绫很是莫名，正不知道怎么办时，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她最熟悉的。
她笑着回头，“薄妄。”
薄妄不顾一切地从楼上冲下来，气息微乱，他本来准备一把将鹿之绫带进怀里，待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年轻男人时，他的步子慢慢悠下来，不紧不慢地上前，大掌握住鹿之绫的臂弯。
薄棠站在原地，手边立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着一身浅色西装，相貌清俊，身上的气质文雅贵气。
他站在地方正好是路灯照射渐暗的一块阴影处。
阴影中的他面无表情。
下一秒，薄棠走进光里，露出温和恭敬的笑容，“大哥。”
薄妄的眼忽地一抬，瞳孔愈发深邃幽冷，半晌，他凉凉地道，“原来是你啊。”
大哥？
原来是薄棠。
鹿之绫想起这号人物了，她给家人立碑的时候，除了她和薄妄、封叔，只有薄棠过来祭拜过。
很有心。
想到这里，鹿之绫便抱歉地朝薄棠低了低头，莞尔一笑，“抱歉，我看不见一时没认出来，真是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
薄棠笑着将视线从她脸上收回，又看向薄妄，“我在国外的学业有点紧张，一直拖到现在才回来，没能第一时间祝贺大哥回归，希望大哥别见怪。”
“不见，你在我眼里还谈不上什么怪。”
薄妄的语气轻描淡写，针对的意味却很强。
“……”
薄棠的面色变了变。
鹿之绫也意识到薄妄这么说话有些奇怪，连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别这样。
薄妄低眸看她一眼，眼中的冷意更深。
“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先回房间。”
薄棠恢复笑容，识趣地说着往里走去。
薄妄冷冷地看着他。
薄棠拉着行李箱往里走，快进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看向薄妄，“大哥，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当然见过，鹿家尸骨下葬的当日。”
薄妄眼神幽幽地盯着他，邪气地说道。
“……”
薄棠看着靠得极近的两人，心口狠狠一震，骤然想到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个墓园里，鹿之绫跪在地上，封振和一个年轻男人在立碑，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以为……
“我想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是姐姐的哪个亲戚哥哥。”
薄棠说道，语气温和而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薄妄接话很快，似笑非笑地道，“没想到是和你扯了一半的无聊关系。”
“怎么会是无聊的，我只是觉得很可惜，要是那时候就认出来，大哥就可以早点回家了。”
薄棠说话很是温顺，没有一点攻击的意思。
但薄妄话里话外都是攻击，他冷笑一声，“是早点灭口吧？”
“……”
鹿之绫又扯一下薄妄的袖子。
他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说话一直夹枪带棒的？
薄棠脸色又是一变，大概是觉得再聊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道，“大哥真会开玩笑，我当然希望大哥早日回家……那你们聊吧，明天见。”
说完，薄棠便转身往里走去。
进门的一刹，薄棠脸上的笑容消失，眼底满是阴沉。
薄妄。
原来四年前，他们就碰过面了。
……
鹿之绫被薄妄送回梧桐院。
两人在路上慢慢走着，薄妄瞥了一眼四下无人，便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手腕碰撞间，鹿之绫还能感觉到佛珠手串的存在。
她低头微笑。

第760章 放心，他没法和我比
“明天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薄妄牵着她的手问道。
“你已经很忙了，不用给我做吃的。”
鹿之绫道，他每天又要学习又要工作，每次和她通话都是聊着聊着便进入工作状态，哪有那么多的空间做食物。
“没事，你把你家人的那些黑暗料理列个语音单子出来，我一天做一样给你吃。”
她既然选择不打扰她家人的处事，那他就要满足她的思念之情。
“……”
鹿之绫默，想了想爷爷的西瓜炖饭，奶奶的葡萄炒肉，她认真地问道，“我可以把这个时间拉长一点吗？比如一周吃一样？”
一天吃一样，她有点害怕。
“行。”
薄妄笑了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单手搂着她，大掌在她头上揉了揉，“今天弄得太晚了，明天给我睡晚点再起床。”
“知道了。”
鹿之绫乖乖地应了声。
主楼离梧桐院并不远，她知道再走走就要到了，顿时有些不舍得，依赖地往他身上靠。
薄妄顿时爽的不得了，唇角的弧度放都放不下来。
“对了。”
踏进梧桐院，鹿之绫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怎么感觉你对薄棠的敌意有点大？”
听到这名字，薄妄的笑容就没了，眼神幽沉下来，声线变低，“不行么？”
“我是觉得有点奇怪。”
她道，“你对薄桢是不太搭理，但也从来没针对过他，我想，在你眼里，他们的母亲是他们的母亲，他们是他们，你分开看了。”
“但现在看我对薄棠这样，觉得我没分开？”
薄妄看穿她的想法。
鹿之绫没有否认，只道，“薄棠这个人其实我从小认识，他人还不错，你看我家落难的时候，只有他来祭拜了，足以证明他的品性，证明他和他母亲是不一样的。”
他既然不针对薄桢，那也没必要针对薄棠。
“呵。”
薄妄冷笑一声，盯着她那张为薄棠说话的小嘴，“怎么，从小认识就觉得他是个大好人了？我看他来祭拜鹿家不是对鹿家多有感情，是想让你看到他是雪中送炭的人吧。”
“让我看到？”鹿之绫不解，“为什么要让我看到？”
鹿家都没了，她还有什么是可以让人计算的吗？
“当然是……”
薄妄话到一半不说了，就薄棠那眼神直勾勾的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就不说，就不让鹿之绫知道。
“怎么了？”
鹿之绫更加疑惑，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薄妄转过她的肩膀，让她完全面向自己，他凝视她的眼睛，道，“鹿之绫，我要是告诉你，薄棠当年在鹿家墓园想往你家墓碑上蹭鞋上的泥，你信吗？”
“……”
鹿之绫愣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当年亲眼看到他鞋上蹭到泥后，眼睛往墓碑上瞟，出墓园就把鞋子扔了，真心来祭拜的人会有这种行为？”
薄妄道。
鹿之绫渐渐回过神来，问道，“你针对他，是因为他在鹿家墓园不诚心？”
她还以为，是郁芸飞的缘故。
“是，我就是看他那伪善的样子不爽。”薄妄冷冷地道，“当然，你可以说是我看错，毕竟你和人家从小认……”
“如果他是这样的人，他这次回来恐怕没那么简单，你要小心。”
鹿之绫蹙眉打断他的话，有些担心。
“……”
薄妄酸溜溜的话被她堵在喉咙里，他目光凝了凝，盯着她道，“信我？”
“对呀。”
鹿之绫点头，反而有些奇怪他的疑惑，她不信他信谁。
她没让薄妄走，两人站在夜里的梧桐树下，鹿之绫仔仔细细想了想，“你回归家中的时候，郁芸飞没让她的一双儿女露面，如今你进了财务，眼看就要进入财团的核心，薄棠突然回来，肯定是有安排。”
“……”
“我本来还觉得薄棠和郁芸飞不一样，不用太过紧张，但现在听你这么说，你接下来的处境怕是不会特别乐观。”
鹿之绫说着眉头越蹙越紧，“要知道爷爷奶奶、你父亲包括薄家的那些长辈对他的感官非常好，他要是虚伪的人，比郁芸飞捅刀子更疼。”
薄妄低眸看着她。
“不行，你还是得好好想想防范的办法，不能等刀子捅上来才有感觉。”
鹿之绫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怎么不说话？你真的要小心才行。”
他要小心的是薄棠想偷他的人。
“哦，知道了。”
薄妄的满身醋意没了，薄唇又勾起来，“放心，他没法和我比。”
她只相信他。
“……”
电话里还在自卑，这会他又自信起来了。
鹿之绫难以理解他的一个心路历程，但他语气听着有把握，她也就放心了。
她点点头，“那我回房间睡觉了，你也快回去睡觉。”
“嗯。”
鹿之绫一步步往里走去。
“明天开始，薄棠要是找你，你离远点。”薄妄靠在树上道。
“知道。”
“不行，他出现一次，你和我报告一次。”他还是不放心。
“知道。”
鹿之绫笑着往里走，应下他的一切忧心，伸手准备去推门。
“抱下再回去。”
薄妄的声音又传来。
鹿之绫笑得不行，转过身来，薄妄立刻从树下朝她扑过来，拥住她就吻了下来。
这可是在梧桐院的门口。
鹿之绫想提醒又有点沉浸，一颗心跳得紧张又刺激，圈住他腰的手却怎么都放不开来……
“砰。”
门突然从里边被打开。
老爷子薄清林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嘴里念叨，“厕所，厕所……”
念着念着，他的声音停了。
他皱纹深刻的一双眼睛睁开了，直直看向门口的两人，呆呆的、定定的。
下一秒，薄清林跟瞅见杀人犯一样死死瞪向薄妄，扯开嗓子大吼，“我枪呢？！把我枪拿过来！”
鹿之绫连忙推开薄妄。
薄妄简直想翻白眼，转身离开。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你看老子今天不突突死你！我枪呢？我枪呢？”
薄清林冲上去就要追薄妄，鹿之绫连忙拦住他，“爷爷，爷爷，咱们先去上厕所，乖，先上厕所。”

第761章 薄棠接近不了
这天晚上，薄清林在梧桐院找了一晚上的枪，闹得鸡飞狗跳，怎么劝都没用。
“之绫已经说了，她去看看薄妄的伤，薄妄送她回来，仅此而已。”
丁玉君坐在沙发上身心俱疲，伸手扶着额头叹一口气，看向不远处乖巧站着的鹿之绫道，“你们爷爷这病越来越严重了。”
“爷爷只是关心我。”
鹿之绫说道，心虚得厉害。
“糊涂蛋一个，天天盯自己的孙子跟盯流氓似的，俩孩子的感情多纯洁多美好，给他看脏的呀……”
丁玉君气得拉长音，对大家都被折腾起来很是不好意思。
“……”
鹿之绫更虚了，默默往薄清林那边挪了挪，薄清林还在冒火，执着地要姜浮生她们给他找枪，“快点，拿枪！拿冲锋枪！”
“爷爷，薄妄他可是你的孙子呀。”鹿之绫小声地劝道。
“我知道，他就是个孙子！”
薄清林气急败坏地道，脸色铁青狰狞。
外面的天蒙蒙亮，鹿之绫正愧疚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门外就传来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爷爷奶奶这是一晚上没睡吗？”
听到这声音，鹿之绫微怔。
丁玉君则惊喜地睁大眼，“薄棠回来了啊？”
换了一身衣服的薄棠迈进门，手上拎着几样礼物，目光从鹿之绫的身上掠过，然后笑着看向丁玉君，“是，奶奶。”
“谁啊，你谁啊？”
薄清林没好脸色地瞪向薄棠，不认人。
丁玉君无奈，“你孙子！”
“嚯！又来一个孙子！都来惦记我的宝贝孙女是吧？”
薄清林当场暴走，抓起面前茶几上的茶盏茶壶就砸向薄棠，边砸边喊，“老子全给你们崩了！全崩了！”
“……”
薄棠没防备，被直直砸中脑门，血顺着脑门就淌下。
“你别发疯了……薄棠你快走快走……”丁玉君忙上前拉住薄清林。
“那我下次再来陪爷爷奶奶。”
薄棠捂着额头往外走，连礼物都没来得及放下。
薄清林冲上去就要追，大家急忙拉住。
金黄的梧桐叶震飞一地。
……
薄棠一回到房间，郁芸飞就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奶奶愿意给你说说进财团……哎呀，怎么一脑门的血？”
“我才刚迈进门，就被爷爷打出来了。”
根本没来得及和丁玉君说进财团的事。
薄棠淡淡地说着，把手上的礼物随手一丢，满不在意。
“老头子的病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老不死的，还不如早点进祠堂。
郁芸飞又心疼又气，“我去通知医生。”
“随便消个毒就行了，大张旗鼓的被父亲看到，还当我多脆弱。”
薄棠面无表情地说道，他的父亲薄峥嵘一向最看重儿女的能力，他小时候摔倒了薄峥嵘都不允许他喊声痛。
“也是。”
郁芸飞只好拿出医疗箱，亲自给他擦伤口，一边擦一边皱着眉道，“你父亲认为你现在的学校能给薄家发展国际人脉，你又还没扎深，恐怕不会轻易同意你回国发展，所以，你还得多从老爷子老太太那里下手。”
薄棠不回来不行了。
薄妄那个文盲在财团发展得越来越迅速，四叔公那一脉现在已经完全倒向他，要是连二叔公、三叔公、五叔公那三支再变立场，薄棠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
薄棠坐在沙发上道，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前浮现的还是昨晚鹿之绫和薄妄站在一起的身影。
两人显得那么要好。
鹿之绫甚至……都不记得他了。
他还以为，他四年前去祭拜鹿家人，会给她留下一个极深的印象。
“老爷子老太太还是疼你的，你多去卖卖可怜，说想家人，吃不惯国外……”
郁芸飞在一旁絮絮叨叨着，忽然被他打断，“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郁芸飞不解。
薄棠缓缓抬起眼，冰冷地看向她，一字一字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之绫来家里了？”
他和鹿之绫年少时有过口头上的婚约，鹿家出事时，郁芸飞答应他，只要他努力学习，继承薄家，她就有办法说动薄家人把鹿之绫给他。
郁芸飞的表情僵了僵，随即一派温婉地道，“我这不是怕你学习分心吗？而且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她来了薄家，就在你眼皮底下，你还怕她跑了？”
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盲女，也配肖想她的儿子。
想都不要想。
她是不可能同意的。
“您真是这么想的吗？”
薄棠盯着他问道。
郁芸飞被他的眼神怵到，她笑得僵硬，“当、当然啊。”
“好，那接下来我会去追求之绫。”
薄棠冷冷地说道。
“不行！”
郁芸飞尖声反对，薄棠冷着双眼扫过来，她连忙放缓语气，“我意思是，你现在应该把重心放在和薄妄的竞争上，要让你父亲知道，你比薄妄强。”
“差不多，之绫是跟着薄妄回来的，是薄妄的心腹，我要是追到她，明面暗面我都能更轻易地算计薄妄。”
薄棠说道，向来温和的眼里掠过一抹阴沉计算。
“……”
郁芸飞被他这套说辞弄得哑口无言，想反对却找不到反对的理由，“那，那你先暗地里追，别让你父亲知道，你父亲可看不上他。”
“我自有打算。”
薄棠道。
郁芸飞定定地看着他，有些迷茫。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那个盲女吗？应该是真的，不然也不能惦记这么多年。
但要是真喜欢，怎么还想到趁机利用那盲女去算计薄妄？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儿子似乎已经成长到她不可控的时候了。
……
薄棠一直想走老爷子老太太的路子，但薄清林现在一身戒备，他一出现就被砸出梧桐院。
因此，一直到四叔公大寿，他都没能和丁玉君说上两句。
薄家四叔公的寿宴，鹿之绫也去了，被薄清林和丁玉君强行带上的。
丁玉君是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薄清林则是怕自己不在被偷家。
鹿之绫的身份有点尴尬，但有两位老人家的庇护，也没人敢给她一个异样的眼神。

第762章 薄妄的孝心
四叔公是家族里最快在明面上支持薄妄的，因此四叔公的家人对鹿之绫好感度也很高。
“之绫姐，别老是和长辈们呆在一起了，过来坐，喝杯果汁？”
鹿之绫被四叔公的一个孙女拉走，在一群年轻人的地方坐下来。
周围有说笑声，有打麻将的声音，有打室内保龄球的动静，也有在打电动游戏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特别热闹。
鹿之绫捧着果汁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姐姐……”
薄棠从佣人手中取走一盘蛋糕，端着朝鹿之绫走过去。
他的笑容和煦，容貌英俊，惹得不少人侧目。
鹿之绫坐直一起，正要抬头说话，身边略宽的真皮扶手就陷了下去。
有风掠过。
带着让她安心的清冽气息。
薄妄直接坐到她的向边，一把抽走她手里加冰的果汁，管家公一般的啰嗦，“少喝这种带冰的，喝这个。”
鹿之绫的手里多出一杯常温果汁。
她露出微笑，“嗯。”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从薄棠身上转到薄妄身上，单纯比五官，薄家的这位次子还真比不上长子，薄妄面容深邃、棱角分明，连帅气都透着一股勾人的凌厉之感，令人忍不住就把视线投到他身上。
和他站在一起，薄棠失色不少。
要知道薄棠的母亲曾是家喻户晓的明星，也不知道薄妄的母亲得美成什么样，才能诞生这样一个杰作。
众人感慨着薄家人的颜值，薄棠已经走到鹿之绫面前，“吃块蛋糕，姐……”
“谢了。”
薄妄径自取走托盘上小小的一块蛋糕放进嘴里，黑眸挑衅地睨了一眼薄棠。
“……”
鹿之绫笑意浅浅。
薄棠的目色一凝，随即笑着道，“大哥喜欢吃，我再给你拿几个。”
“饱了。”
薄妄懒懒地收回视线，低眸看向端坐在沙发上的人，散掉所有的凌厉，“闷不闷，要不要出去走走？”
“等下吧，你礼物送了吗？”
鹿之绫问道。
“送了。”薄妄回答简练。
“送的什么？”鹿之绫问道，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在四叔公的贺礼上，这笔钱花得越多越好。
“反正是好东西，你不用操心。”
薄妄挑了挑眉，一派胸有成竹。
“好吧。”
鹿之绫也就不再说什么。
不远处，四叔公正骄傲地拉着旁边的人欣赏薄妄给自己的礼物，“看到没有，古端砚，齐杨老人用过的，大几百年的历史了……现在那些砚台完全没法比，看看，这质地，这纹路，我和你们讲，全K国就找不着第二块出来……”
一群客人在旁边纷纷点头赞许，“是啊是啊。”
“薄妄送我的，这小子比我这些个儿孙可有孝心多了，肯定是费好一番周折才弄到手。”
四叔公感动到哽咽。
薄清林和丁玉君坐在不远处看着，丁玉君听得很是欣慰。
这一年，薄妄变化太多了，从一开始孤独到想寻死，到如今已经懂得好好孝敬长辈。
真好。
“玉君，我怎么觉得老四手里的砚台有点眼熟啊……”
薄清林眯着眼看四叔公炫耀个不停的端砚。
丁玉君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震起来，她拿起来一看，就见是佣人发来的信息——
【老太太！我在老爷子古董收藏室打理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附照片一张。
古董架上，一张随意撕扯的纸条摆在那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欠条。
欠砚台一个，有钱再还。
薄妄。
龙飞凤舞、肆无忌惮的笔迹……
薄清林盯着盯着突然眼前一亮，嚷嚷起来，“啊！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那……唔唔唔……”
丁玉君忙不迭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
四叔公和旁人转过头来，有些莫名地看向他们，丁玉君笑笑，“薄妄这孩子是很孝顺的。”
“生了个好长孙啊，老太太好福气。”
“老爷子老太太都是有福之人。”
“薄妄将来必能承担起薄家的门楣。”
大家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来，丁玉君笑着全盘接受，徒留薄清林在那里不停地唔唔抗议。
他的！
古端砚是他的！
……
薄妄的名声很快在四叔公的寿宴上传开来。
二叔公、三叔公、五叔公坐在一起，彼此闲聊着喝茶，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深沉。
五叔公暗想，老四这是早早就把队伍站好了，老二和老三本来是偏薄棠那一边的，但这一年下来，两人明显开始有点松动，不敢赌注全押。
现在就他还是两边都不靠。
也不知道薄峥嵘到底是个什么成算。
郁芸飞站在女宾中，观察着周围的形势。
仅仅一年，薄妄就仗着长子长孙的身份立得这么高，难道真没有扭转的办法了？
正想着，就见薄峥嵘正在季怀宗聊着什么，忽然就把薄妄叫了过来，三人谈着新地皮的事情，没有叫上薄棠。
“……”
郁芸飞的脸都白了。
她看向薄棠，却见他还坐在鹿之绫旁边的一张沙发上，神色淡淡温和，似乎毫不在意这曾经的风光现在都变成薄妄的。
鹿之绫安静地坐着，喝着薄妄给她的常温果汁。
“爷爷不让我进梧桐院，一直也没机会和姐姐好好聊聊。”
薄棠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很是和煦，“姐姐在神山还住得惯吗？”
鹿之绫点点头，“嗯，爷爷奶奶都对我很好。”
“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抱歉，当年我就该不顾一切地让你陪我一起出国学习。”
薄棠歉疚地说道。
闻言，鹿之绫的目光微敛，她微垂长睫，笑得极淡，“我没吃过苦，薄妄这几年一直在照顾我，我也没想过出国学习，也没那个钱。”
“钱当然是我出，你陪我去就好。”
薄棠道。
鹿之绫笑得很是疏离，“非亲非故，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出钱。”
非、亲、非、故。
她对他竟然只有这四个字。
薄棠放在腿上的手握紧，眼底掠过一抹幽暗，那就不迂回了。
“姐姐交男朋友了吗？”他直接问道。
“……”
鹿之绫捧着杯子的手一顿，眉头轻蹙，“薄棠，我觉得你的问题冒昧了。”
“如果姐姐没有男朋友的话，那我从今天起要开始追求姐姐了。 ”

第763章 薄妄你干什么？你要打死你弟弟啊！
薄棠的声音和缓，姿态却是步步紧逼，根本不给鹿之绫划分界线的机会。
他在周围的热闹声中微笑着，似非常真诚。
鹿之绫握紧手中的杯子，忽然明白过来，薄妄之前同她欲言又止的是什么。
原来当年薄棠去鹿家墓祭拜，是这样一种意思。
“不好意思，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她直截了当地道。
“听说你开了茶楼和奶茶店，平时一周总要抽时间去两次，下次去我送你好不好？”
薄棠像是完全听不到她的话一样，温和地自说自话，“我在国内也认识不少朋友，到时帮你打打广告，让姐姐变成小富翁。”
“薄妄会送我去茶楼的，真的不麻烦你了。”
鹿之绫淡淡地说道，握着杯子站起来准备离开。
她的手腕忽然被握住，身子微微倾斜，杯子里的果汁差点洒出来。
薄棠拉住她缓缓站起来，一双幽深的眼看向她没有神采的眼睛，贴近她压低声音道，“姐姐是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还是想恋爱的人不是我？”
“……”
“是不是换成我大哥，你就有打算了？”他仍是笑着问道。
鹿之绫心口狠狠一震，一丝慌乱掠过眼底，被她强行压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和薄妄的关系还不适合曝光。
薄峥嵘对她一直颇有微词，一旦捅穿，她会变成薄妄的一道污点。
“你们把车开出去，停在树下接吻。”
薄棠靠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说着，“我看到了，姐姐。”
“……”
“还拍照片了哦。”他甚至还有些邀功的意味。
他回来的时间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早一些。
他想先在暗中看看她，没想到会看到那样的一幕。
鹿之绫的身体一寸一寸冷下去，薄妄果然说得没错，薄棠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善意温和……
“你想怎样？”
她的声音冷下来。
“我想和姐姐谈恋爱呀。”
薄棠用颇为轻快阳光的语调说着话，连嫉妒都带着几分无辜状，“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姐姐了。”
“……”
“怎么样，以后你和大哥谈暗的，我们谈更暗的，好不好？”
薄棠问道。
“……”
鹿之绫的长睫颤了颤，一双眼冷得似冰一般。
好久，她道，“薄棠，在我的印象里，你一直是个有点胆小、内向却善良可爱的人，看来，我错了。”
薄棠的脸上掠过一抹受伤，“姐姐，我也想做你记忆里的人，可你把我忘了。”
居然把他忘了。
他生气了。
明明年少时说好的要和他结婚，现在却和另一个男人接吻。
“你觉得，你拿了两张照片，就能为所欲为吗？”
鹿之绫清冷地问道。
薄棠自认拿着王牌，满不在乎，“那姐姐是希望我把照片捅到父亲面前去？那样，怕是大哥会遭点辛苦。”
“你害不到他的。”
鹿之绫已经完全镇定下来。
薄棠笑，“姐姐是不是太天真了？”
薄妄是长子长孙，这个身份注定了他一言一行都要受到绝对的关注，和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盲女谈恋爱，薄峥嵘和薄家有几个能答应。
“是你太天真了。”
鹿之绫冷冷一笑，毫无畏惧，即便眼盲，也足以与他针锋相对。
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薄棠怔了下。
“峥嵘，你就安心了，薄妄回来后这么帮得上你，不像我那几个儿女，真就没一个争气的，我那点家业都不知道传给谁啊，哎……”
季怀宗端着酒杯站在薄峥嵘的身边，欣赏的目光就没从薄妄身上离开过，恨不得让薄妄当自己儿子。
“就是帮点小忙，等正式进了核心，还不知道行不行。”
薄峥嵘很是骄傲，嘴上还是谦逊几下。
两人碰杯。
薄妄站在旁边听他们两个互相吹牛，视线漫不经心地往年轻的宾客区那边投去，寻找鹿之绫的身影。
他的眼倏地冷下来。
只见薄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鹿之绫的手，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形状亲昵，似热恋中的小情侣。
薄妄几乎咬碎牙关。
“啊——”
忽然，鹿之绫尖叫一声，人重重地从薄棠身边摔下去，手坠下去的一刹，腰间的系带松散开来，侧边的拉链也拉开半截，狼狈地露出白皙的肌肤。
果汁全倾洒在她的裙边上。
窘状尽出。
周围一静，所有人都被吸引地转过头来看向他们这边。
薄棠站在那里，震惊地看向她。
“砰！”
薄妄一脸厉色地砸了手中的酒杯，朝那边大步走过去。
薄棠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薄妄一脚踩上茶几，至上而下一拳头将人揍摔在沙发上。
薄棠摔倒在沙发上，当场满嘴血腥……
“啊！薄棠！”郁芸飞惊叫着冲过去，大声喊道，“薄妄你干什么？你要打死你弟弟啊！”
这一下，不止是周围，整个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薄峥嵘脸冷下来。
四叔公急忙带人小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薄妄站在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瞪着薄棠，眼神阴狠得跟要杀了他一样。
薄棠抹了下嘴，一手的血。
见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薄妄径自跳下茶几，脱下外套就盖到鹿之绫的身上。
鹿之绫却跟受了惊似的，害怕地直打他，不要他碰，无助地哽咽喊人，“奶奶，奶奶……”
“奶奶在这里，怎么了乖乖……”
丁玉君闻声匆匆过来，担忧地把一脸惶恐的鹿之绫扶起来。
“奶奶，我……”
鹿之绫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贴着她躲到她的身后，“对不起，奶奶，我不该来的，我把四叔公的寿宴弄不开心了。”
丁玉君一向知道她的懂事，听她这么说更加奇怪，不禁看向满嘴血的薄棠。
这到底是怎么了？
“跟你无关。”
薄妄站在那里，嗓音阴沉到极点。
他阴戾地瞪着薄棠，抬起手松开袖扣，拉起袖子，边摘下腕上的佛珠手串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四叔公，来年，我给你办场全国最盛大的寿宴！”
今天，他是忍不下去了！
说完，他抬起腿就朝薄棠一脚踹过去。
当胸口一脚。
薄棠想躲，郁芸飞偏偏想护着他，两人挤成一团，这一脚全挨上了，痛得郁芸飞凄厉惨叫。

第764章 她一个曾经的名门大小姐甘愿当众出丑
现场除了郁芸飞几乎鸦雀无声。
不少宾客惊得捂住嘴往后退。
薄峥嵘脸色铁青地瞪着，季怀宗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薄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丁玉君皱着眉想去拦，但一截袖子被鹿之绫紧紧攥着，她回头，就见鹿之绫满脸的恐惧。
她这边只一个转神，那边薄妄不管不顾地直接拎起薄棠就要将他往地上摁，薄棠反手打回去，但他向来是文质彬彬的形象，哪里薄妄的对手。
薄妄掐住他的脖子就往茶几角上狠狠撞过去，力道之狠分明是要玩命。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分开！”
薄峥嵘火冒三丈地吼出来。
丢人丢到这种大场合来！
好些个保镖从人群里挤出来，冲过去将薄妄和薄棠分开来。
薄妄漆黑的眼眸渗出戾气，抿起的薄唇都透着说不出来的狠意，看得人不寒而栗。
薄棠抬手抹了一下嘴巴，被保镖们往后拉拢，眼底掠过一抹阴鸷，但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无辜。
见状，四叔公连忙站出来打哈哈，“两兄弟闹着玩呢，好了好了，都入席吧入席吧。”
见血闹着玩？
众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不敢明着去拉扯薄家的脸面，于是都跟着打哈哈，一个个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四叔公找了个私人宴客室留给薄峥嵘。
一排的保镖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去探听缘由。
欧式风格的华贵宴客室里，薄妄和薄棠都跪在地毯上。
薄峥嵘坐在前面，一张脸沉到极点，“不用半天，整个江北都知道我薄家的家教了，你们两个可真是厉害啊。”
夏美晴拉着薄桢坐在一旁，眼珠子转得飞起。
没想到薄棠一回来就有好戏看，太好了。
薄桢一张小脸满是担忧，有些紧张地看向直挺挺跪在那里薄妄，小手捏紧。
鹿之绫则坐在丁玉君的身边，身上披着薄妄的外套，一直低着头，弱弱的不发表什么意见。
郁芸飞坐在她们对面，听到薄峥嵘的话连忙抽泣着道，“这和薄棠有什么关系，峥嵘你也看到了，是薄妄单方面殴打自己的亲弟弟……薄棠对他这个大哥一向恭敬，怎么就……”
“大哥才不会随便打人。”
薄桢咕哝一句。
夏美晴连忙捂上他的嘴巴，臭小子，坐山观虎斗都不懂。
“行，我就先听听你们丢人现眼的理由！”
薄峥嵘气得将外套都脱了，从位置上站起来，瞪着两个儿子，“说！”
薄棠抬起头，嘴角有些肿，渗着血，眉宇之间压抑不住痛色，“父亲，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想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大哥才会出手教育我。”
丁玉君听着，手臂就被人猛地一攥紧。
她转头，鹿之绫脸上的不安更重了。
看着薄棠一脸的伤，薄峥嵘的火就不打一处来，薄妄这小子身上的戾气就是重。
他瞪向薄妄，“你是不是以为进了财团做事就能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薄家还轮不到你来充老大！”
薄妄跪在地上，听到这里，他像是听到个什么笑话般，冷笑一声，笑得很是讽刺。
还敢笑！
到底是在外面野了十几年，就是怎么教都教不好！
薄峥嵘怒意更重，抬起腿就要踹他，丁玉君连忙出声道，“你也听听原因，这不还没问出来吗？兴许就是兄弟俩的一点误会而已。”
“您看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像是有理的么？”
薄峥嵘说道，但还是给了老太太面子，这一脚没踹出去。
“我来问。”
丁玉君把一切看在眼里，没直接去问薄妄，而是转头看向鹿之绫，“之绫，我看你一直在那里，你来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言，薄妄回头，拧着眉看向她。
鹿之绫把头埋得更低，一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极轻，“没，我也不知道……”
“奶奶在这里，有什么说什么。”
丁玉君安抚着她，忽然发现她外套下的裙子腰侧拉链都松开了，连忙帮她拉上。
“她不想说！”薄妄冷声出口，“之绫，出去。”
“……”
鹿之绫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之绫乖，大胆说，奶奶相信你。”丁玉君再次安抚她。
“其实，也没什么。”
鹿之绫的声音小得跟蚊蝇一般，“薄棠说想追我，我说我配不上薄家的二少爷，就这样而已……薄妄他可能误会了什么，才会动手。”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颤了，拼命克制着屈辱，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丁玉君看向她腰间的拉链更是一脸的震惊，难以置信。
薄棠向来知书达礼，怎么可能……
郁芸飞一听这话傻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儿子，用眼神寻问他，他居然这么迫不及待，在四叔公的寿宴上就动这种手脚？
她这一眼扫过来，正好被薄峥嵘捕捉到。
郁芸飞向来护着自己的儿子，听到这种话必然是想都不想地反驳回去，但她却第一时间看向儿子，似乎薄棠真能做出来。
这让薄峥嵘有了疑窦，一时没出声。
薄棠回头睨向鹿之绫，她仍是楚楚可怜的脆弱模样，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将一个寄人篱下的可怜孤女扮得活灵活现。
真不愧是他喜欢的人。
真聪明啊。
这样就轻易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了他和薄妄的矛盾，不管奶奶和父亲信不信他对她动手动脚，他对薄妄都有了仇视的动机。
之后就算他把她和薄妄接吻的照片拿出来，也能让大家以为他是故意抱复今天，在照片上动了手脚。
为了不影响薄妄在薄家的地位，她一个曾经的名门大小姐甘愿当众出丑。
就这么喜欢薄妄么？
他的衣领再一次被薄妄攥住，鹿之绫像是感觉到一样，连忙出声阻止，“薄妄！”
“……”
薄妄的拳头僵住。
鹿之绫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估摸薄棠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薄棠，对不起，薄妄是误会了才会打你，我替他同你道歉，你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第765章 那我呢？
薄棠跪在那里看着她，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为薄妄付出这么多。
可她把他的罪名定了，他这么一说，就显得在他拈酸吃醋一样。
他顿了顿，终于想到一个好的说法，“是大哥让你这么做的吗？故意栽赃我？”
薄峥嵘和丁玉君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鹿之绫。
丁玉君是最纠结的，她和鹿之绫天天相处，自然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品性，但薄棠也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也是一向知礼懂事，从没做出出格的事情。
闻言，鹿之绫连忙慌乱地摇头，上前抓住薄妄的手臂，紧张地道，“没有没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薄妄他太冲动了，他没读过什么书，母亲也早就去世，助不上任何力，进财团也就是做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你放心，他能力根本不行，他争不过你的……”
他泼出去争权的脏水，她顺势又泼回来。
这一下，夏美晴吃瓜吃迷惑了。
所以到底是因为薄棠想和薄妄争权，才故意骚扰他最疼爱的干妹妹，还是因为真看上鹿之绫了？
“……”
薄棠看着这样唯唯诺诺的鹿之绫有些哑然。
他还以为，家族落没，她一个孤女必然没有从前的能耐，没想到，他还是小看她了。
她把水搅得越来越浑，搅出的可能性越多，他手上留的照片就越显得像个报复，已经没有拿出来的必要。
“你扯上薄妄的母亲做什么，给谁听呢？薄妄是薄家的长子长孙，薄棠没有越界的心思，你少在那胡说。”
郁芸飞也发现风向被这个年纪轻轻的盲女带走，顿时顾不上装可怜，连忙顶回去。
“对、对不起。”
鹿之绫被她说得再次受惊，不停地道歉，眼睛红得几乎要掉下泪来，“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薄妄，你快道歉呀……”
年轻的女孩脆弱不堪，孤独无助，只想着快点结束这样的局面。
她拉扯着薄妄要他道歉。
薄妄盯着她苍白的脸，嗓音低沉地缓缓说道，“道什么，他能耐，他背景强，这长子长孙给他做就行了。”
他的话听不出什么语气。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低眸看向薄棠，一字一字道，“不过，今天这事没完。”
“……”
“薄棠，动了我的人，以后睡觉，睁只眼睛睡。”他不会放过他的。
“……”
薄棠脸色难堪，今天的局面被鹿之绫彻底弄难看了。
之前他要说自己没有争斗之心，薄峥嵘和丁玉君还能信上几分，从今以后，但凡他和薄妄有点事情，两人就会想到今天，对他的信任就要打上几折。
郁芸飞简直要爆炸，气得脸都白了，委屈得不行，“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什么意思？一会说我儿子骚扰你，一会又说我儿子要争权故意对你下手……传出去薄棠成什么形象了，得把话说明白。”
“……”
鹿之绫吓得往薄妄怀里靠，一副寻求庇护的柔弱模样。
薄妄伸手抱住她，“我带你走。”
“嗯。”
鹿之绫点点头。
薄峥嵘听这一出戏听得头都大了，闻言不禁道，“我让你走了？”
“峥嵘，这事我来处理吧，今天是老四的寿宴，给老四一个面子，先去入席吧。”丁玉君站起来给他们解围。
“……”
薄峥嵘看向丁玉君，颌首。
这理不清的破事，他也懒得细管，照他一贯的做法，他会把两个孩子全罚去跪祠堂。
……
茶楼的办公室里，几扇木窗往外打开，清风徐来，空气很是清新。
阳光洒落进来。
鹿之绫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安静地站着。
薄妄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一双眼盯着她，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一丝表情。
从四叔公的寿宴上回来后，两人就这么呆着，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说话了。
封振进来送茶都被诡异的气氛吓到，放下茶就退出去。
窗外传来雀鸟的叫声，可窗内还是气氛窒息。
鹿之绫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薄棠没对我做什么，是我故意栽赃他。”
“我知道。”
薄妄想都不想地接上她的话，嗓音低得有些发哑、干涩。
他揍人的时候没察觉出来，但她后面吓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他看出来了，她从来不会慌乱成那个样子，除非她故意。
“他偷偷跟踪我们，还拍了我们接吻的照片，要是捅到薄家面前，对你不好。”
他现在的地位还没到稳如泰山的时候。
“是么？”
薄妄听着，神色不变，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向她仍然苍白的一张脸，“值得么？”
略哑的三个字狠狠地撞击着鹿之绫的心脏。
她疼得心口一缩，不知道该怎么控制情绪，只能强行镇定地道，“值得，就算奶奶和你父亲后面想起来，觉得薄棠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蠢得当众动手动脚，但经此一次，薄棠记恨上你和我是肯定的，只要有这个印象在，他手上的照片就发挥不了最大的作用，你就没事。”
薄棠平时在薄家人眼里的感观太好了，这样的人要是突然插薄妄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把他拖下水，让他的形象变得没那么高大上。
“……”
薄妄看着她，喉咙更加干涩，像是被什么堵了一样，堵得发痛。
半晌，他才继续艰难地发问，“为了我没事，就往自己身上泼这种脏水，值得吗？”
丁玉君和薄峥嵘不是傻子，他们会反应过来，会对她也打上另一层看法。
他发现她的用意时已经来不及制止了，他只能陪着她把这场戏演完。
他成为这场戏里最大的收益者。
鹿之绫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不假思索、义无反顾的，甚至到现在她也没有丝毫后悔，可如今听到薄妄这么问她，她顿时便垮了。
她别过脸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极力地憋住，“没事，我家人都没看到，没事……”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没看到，不知道她做这种自贱自轻的事情。
“那我呢？”
薄妄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通红潮湿的眼睛，发哑地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看你在那里演戏的时候想了些什么？”
“……”鹿之绫僵硬。
“我在想，你用这种方式帮我，还不如给我一刀，我还没这么痛。”

第766章 你和薄妄在谈恋爱？
他把双手按到她身后的办公桌桌沿，近距离地靠近她，看着她说出每一个字，眼底发红，克制着无尽的情绪。
她的脸有多苍白，就说明她演的时候有多难受。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把戏演了个整套，全然不在乎自己。
即使看不到他的眼神，鹿之绫还是心疼到了极点。
她抬起手抱住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你别这样，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薄妄的身形有些僵硬，双手仍然按在她身后的桌沿，虚虚地圈着她，没有回拥她。
鹿之绫在他怀里颤抖，“奶奶把我从江南接过来的时候，我在飞机上发抖，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活不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熬下去，但我知道，只你能活下来，那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孤独地活着，更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
薄妄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你对我来说，就像一颗失而复得的珍珠。”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告白，声音愈发哽咽，“所以薄妄，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能放弃一切的喜欢……”
她是他放弃自己都想喜欢的人。
薄妄的喉咙紧了紧，掐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办公桌前，单手捧住她的脸就吻下来。
她的眼泪落下来，淌在两人的唇齿之间，薄妄更加用力而疯狂地吻着她，呼吸渐粗，一双眼睛红得跟染血似的，“之之，老子想和你结婚。”
鹿之绫的唇被吻得嫣红，似桃花的花瓣，在朦胧的露珠中鲜嫩欲滴。
她含着眼泪坐在办公桌上，想了想到，“还有几个月才能结婚。”
她还差几个月才差满20岁。
薄妄低头贴着她的额头，嗓音暗哑，“找个办法把法定结婚年龄降下来。”
“……”
闻言，鹿之绫有些哭笑不得，投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
就算法定的结婚年龄能降下来几个月又怎样，他还没走到巅峰，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光剑影，她只愿做他的同行者，而不是一个包袱。
她贴进他的怀里，“不着急，薄妄，不急的。”
“急。”
他伸手按上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像在给她按摩一样，“我其实什么都不想要。”
鹿之绫明白他的意思，闹这一出，恐怕丁玉君都不会像以前对她那么好了，她只保住他，没保住自己。
所以他急，他在告诉她，如果将来行不通，他什么都不会要。
他只要她。
“我知道。”
鹿之绫靠在他的怀里道，“如果不管怎么走，都还是无法圆满，我们就再逃一次。”
这一次，她不会再束手就擒。
“这可是你说的。”
薄妄低眸看着她，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发上亲了下。
“嗯。”
她不会再让他孤独的。
……
翌日，鹿之绫就被丁玉君叫到了后花园里。
丁玉君神色淡淡地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她。
姜浮生离开前疯狂在暗中拉扯鹿之绫的手，示意她老太太心情不好，让她多注意。
鹿之绫心里清楚，她在四叔公寿宴上的这一招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骗不过丁玉君的眼睛。
因此，等所有人一走，鹿之绫便跪到地上，跪得笔直，面容平静。
丁玉君坐在藤椅上，本来心里是憋着一股火气的，但看鹿之绫二话不说跪下，她怔了怔，下意识想去拉她。
但想想，她还是收回手，不冷不淡地道，“怎么，你也知道瞒不下去？”
“……”
鹿之绫抿唇，没有说话。
“我也不说薄棠品性如何好，如何信得过，省得你说我偏心。”
丁玉君说道，“就说他被郁芸飞调教出来的，郁芸飞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滴水不漏，她教出来的儿子会在众目睽睽下对女孩动手动脚么？是嫌自己名声太好？”
鹿之绫低下头，“对不起，奶奶，我让您失望伤心了。”
“你还知道让我失望！你真的是——”
丁玉君气得扬手想打她，鹿之绫不躲不闪，颇有摆烂的意思。
这让丁玉君十分难受，想打吧看她一副认命的模样又有些舍不得，到底是相处了一年，就是薄妄、薄棠他们一年到头也没有这么多时间和自己相处……
薄清林犯起病起来孙子儿子都认不出来，却能认得鹿之绫。
他们是真把她当自家小孩，可这小孩却不惜给自己泼脏水来污陷薄棠。
她又气又痛地收回手，到底没舍得打下去。
“你是为了薄妄。”
丁玉君想了一整晚，将她的动机琢磨明白，“你觉得薄棠回来会动摇薄妄的地位，所以栽赃他，污陷他，想让我和他父亲对有偏见，是么？”
“是，也不是。”
鹿之绫跪在她的腿说道。
听到这话，丁玉君眉头不禁皱了皱，“什么意思？”
“奶奶，四叔公的寿宴上我是撒了谎，但今天在您面前，我不会再说一句假话。”
她不想瞒着丁玉君，就像小的时候，她最不喜欢在自己奶奶面前撒谎。
她们总是那么慈爱，让她觉得自己欺骗都是犯罪。
鹿之绫如实交待，“是薄棠先威胁的我，他说他拍了我和薄妄接吻的照片，不想让他捅出去，就要和他暗地里交往。”
她用最简单的话交待了所有的事情。
丁玉君听完呆了两秒，然后一下子从藤椅上站起来，有些激动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和薄妄接吻。
什么薄棠又逼她交往？
“……”
鹿之绫垂着头不说话。
“你和薄妄在谈恋爱？”丁玉君反应过来，“你们不是兄妹的感……”
说到一半，丁玉君忽然想到老头子每次看到薄妄出现时的气急败坏。
好啊。
原来老头子比她看得清楚。
她居然让两个孩子一直蒙在鼓里，还真当他们只是相依为命出来的亲情。
丁玉君忽觉疲惫，身体发软地坐回藤椅上，冷冷地道，“你现在说的真是真话么？薄棠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小时候有些柔弱自卑，但长大就好了，且明礼识礼……他就是喜欢你，也会规矩地追求你，而不是用什么照片去要挟你。”
丁玉君的态度在鹿之绫的意料之中。
薄棠是丁玉君的亲孙子，让老人家相信自己向来温和孝顺的孙子有另一面不堪的形象，是很难的。
因此，鹿之绫也没多做解释，就这么沉默地跪着。

第767章 鹿之绫要走了
“为什么不说话？”
丁玉君看着她道，“还是觉得我偏袒？”
“我没有，奶奶。”
鹿之绫摇头。
“你所谓的实话字字句句都是在等着我的评判，难道不是你想看看在我的心中更信任你和薄妄，还是更信任薄棠？”
丁玉君低眸看着她问道，字字锐利，“其实撇开薄棠不说，你和薄妄谈恋爱，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个老太婆？说到底，你们对我也不信任。”
“一开始是，后来就不是了。”
鹿之绫道。
“看来你们很早就开始了，可你们到后来也从未提过。”
丁玉君失望地别过脸去。
“薄先生看不上我，我不想让奶奶为难。”
鹿之绫道。
丁玉君这一年对她的好，让她清楚，丁玉君就算知道也会帮着她和薄妄，可这样一来，老人家势必要为他们和薄峥嵘对仗。
老太太年纪大了，还有个像顽童一样需要操心的老爷子，何必呢。
“是吗？”
到这一刻，丁玉君对她已经产生信任崩塌，声音格外的冷，“那你今天说出这番实话，就不是让我为难？”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为难您。”
鹿之绫浅浅一笑，仰起头“看”向她的方向，“是……”
她顿了顿，思绪有些飘，好一会儿才把话接下去说道，“是我好久没有奶奶了。”
真的，好久了。
“……”
丁玉君听得一震，转头呆呆地看向她。
鹿之绫跪在那里，眼眶微微湿润，但仍是微笑着，微笑着低下头向她磕了个头。
见状，丁玉君隐隐预料到什么，苍老的手一下子握住藤椅两边，身体都直了起来，“你做什么？”
“这个事端是我挑起来的，该罚的是我，我今天就搬出去。”
鹿之绫磕完头缓缓起身。
“……”
丁玉君僵住。
原来，她说的不为难就是这个意思，她不用自己这个老太婆评判，她直接罚了自己。
“这一年有您和爷爷的照顾，我过得特别开心，可我却到走的时候还要给您添笔麻烦，对不起啊，奶奶。”
鹿之绫苦涩地笑了一声。
“……”
丁玉君看着她这模样，心都揪成一团，硬着语气道，“怎么，现在都开始替我做主了？”
“奶奶还想怎么罚我，我都认。”
鹿之绫低下头说道。
她甚至都不问一句这事能不能和稀泥和过去。
这孩子太聪明，清楚这事到了她的手里，总要有个结果，她要是心软把鹿之绫留下，就等于默许了栽赃的行为，以后就彻底管不好这几个后辈，对薄棠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其实真要让她来做审判，她也做不出第二个局面。
可她不忍说，鹿之绫就帮她说了。
这么一想，丁玉君只觉得心口被绞一样地痛，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
在梧桐院住了一年，鹿之绫的行李一点点增加起来，已经有一屋子的东西。
她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一年前住进来时的那个包，她打开来，把衣服一件件叠起来装进去。
姜浮生红着眼眶在一旁默默地帮她收拾东西，把奖状证书都放进行李箱里。
听到奖杯碰撞的声响，鹿之绫坐在床上道，“浮生，奖杯奖状那些就留下来吧，我看爷爷奶奶都很喜欢。”
“……”
姜浮生收回动作。
鹿之绫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不过以后可能就不喜欢了，还是收起来吧。”
丁玉君可能以后都不想看到属于她的东西。
“好吧。”
姜浮生哽咽着道，边整理边小声地道，“那茶楼我去过，有点偏僻，你一个女孩子还失明，住着多危险……”
“没事，封叔住了一年也没事。”
鹿之绫道。
卧室的门开着，声音直通客厅的方向，丁玉君坐在沙发上扶额，眼睛里布着一根根极细的血丝。
薄清林坐在一旁摆弄着他的那些皮影戏，戏瘾大发，“嘿，俺老孙来也，打你们个落花……之绫？之绫呢，我一个人玩没意思，过来陪我玩啊……”
老人家大声嚷嚷着。
正说都会，门外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
丁玉君抬头，就见薄妄一条腿迈进了门，个子颀长，衣角带风。
“薄栖来了啊，来来来，你来陪我玩皮影戏。”
薄清淋热情地招呼薄妄。
“自己玩。”
薄妄朝丁玉君低了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淡，没有任何的戾气和不满，语气平静，“我来接之之走。”
丁玉君一眼看出，他和鹿之绫都商量好了，也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我以为你会怪我。”
丁玉君红着眼眶看他，今日的声音更显苍老疲惫。
薄妄的神色仍是出人意表的平静，“没什么好怪的，他是你亲孙子，你相信他很正常。”
“……”
丁玉君听得心里一刺，“你也是我亲孙子，我也相信……”
“之之让我别逼您做选择。”
薄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打断她的话，“所以，您也别逼我。”
真信他，就得连鹿之绫一块信。
不信就是不信，没什么信他信薄棠，却不信鹿之绫的局面，他听不得。
“……”
丁玉君僵在那里。
姜浮生从房间里走出来，开始拆墙上的奖状证书，都是鹿之绫这一年里得回来的。
丁玉君转头看过去，身侧的手微微颤栗起来。
她突然意识到，之绫这孩子真要离开她们了。
鹿之绫背着书，拖着行李箱从房间里走出来，薄妄立刻上前接过行李箱，将她的包卸下来甩到肩上，嗓音低沉，“都收拾好了？”
“嗯。”
鹿之绫点点头。
“喂，你干什么！”
玩得正开心的薄清林看到正在拆证书的姜浮生，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道，“挂墙上好好的，你拿下来干什么？放回去放回去！”
“……”
“这是我之绫的东西！都是她的奖状！”
薄清林冲过去一把将证书抢回来，转头准备向鹿之绫邀功，然后就看到站在一起的薄妄和鹿之绫，还有他们腿边的行李箱。
他愣了愣，忽地就大叫起来，“臭小子！你又来拐我孙女是吧？有种你别跑！你别跑！”
说着，薄清林就把证书放下，满屋子找攻击性武器。
平时的鸡飞狗跳在这一刻也变了味，姜浮生和几个佣人看着胡闹的老爷子都没吱声，都沉默地红着眼眶。
丁玉君也没阻止，默默扶额。

第768章 你们坐远点，还没结婚呢，有伤风化
再怎么胡闹也就这一次了。
众人抱着这样的心思就这么默默地看着薄清林上蹿下跳。
“好了，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丁玉君忽然站起来大声呵道。
这一声是吼薄清林的，薄清林站在茶几上，一脸委屈巴巴地看向丁玉君，“玉君，你怎么凶我？”
“我凶错了吗？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有个长辈的样子吗，天天孙子孙女都认不清！”
丁玉君把气全撒在薄清林身上，字字都意有所指一般。
薄清林站得高高的，听到这一声他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丁玉君。
众人也被吓了一跳，老太太平时情绪最为稳定，对老爷子也好，今天怎么……
鹿之绫垂下眼，伸手拉了拉薄妄的手，示意他该走了。
“走。”
薄妄握住她的手，转身。
“等下。”
薄清林厚重感十足的声音忽然在客厅里响起，一听就和平时不同。
薄妄转眸，就见薄清林一脸肃色地从茶几上走下来，整个人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一般。
丁玉君也不由得看向他。
薄清林看向鹿之绫和薄妄，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要走了？”
闻言，鹿之绫往前走了几步，在两位老人家面前跪下来，“爷爷奶奶，我走了，以后请你们二老多多保重身体。”
“……”
丁玉君看着她，眼眶红得更加厉害，说不出一句话。
明明这就是应该的结果，可她这心里却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一样，难受极了。
薄清林一步步走到鹿之绫面前，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字问道，“不要爷爷奶奶了？”
“……”
鹿之绫的长睫颤了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也不要薄栖了？”
薄清林边说边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薄妄，眼神极深，“不留在这里，以后你们要结婚，我和玉君怎么帮你们？”
这话一出，除了鹿之绫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薄清林。
“你一直都清醒？”
薄妄睨向薄清林，怀疑他的老年痴呆症是装的。
“现在是我问你们。”薄清林看着他道。
薄妄站在那里勾了勾唇，“我们要结婚，谁也拦不住。”
“那就是准备私奔了？”
薄清林冷哼一声，又低头看向鹿之绫，“他这么幼稚，你也听？一辈子没名没份地跟着他，跑哪都被薄家的人盯着追着？”
“听。”
鹿之绫跪在地上，没有丝毫的犹豫，“不管前面是生路还是绝路，我都想和他在一起。”
薄妄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薄清林站在那里，缓缓转头看向丁玉君，见丁玉君一直绷着没说话，道，“玉君，看到了？”
这俩孩子脑子里最重要的就是结婚，不是争权。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在薄棠那边意图还不明显的时候就先下手？弄这一出自损八百的事，还失去他们两座大靠山。
“不懂你在说什么。”
丁玉君正在情绪上，不理会他的话。
“算了，你们奶奶看不上之绫一个盲女，你们走吧。”薄清林摆摆手。
“你胡……”
丁玉君急了，刚要说话忽然意识到老头子清醒的时候最会激她，于是又闭上嘴。
鹿之绫也不再说什么，朝两人低了低头，跟着薄妄转身。
“我给你另外买了房子。”薄妄握着她的手边走边道。
“你哪来的钱？”
鹿之绫茫然。
“找老爷子借的。”薄妄答得轻描淡写。
“……”
鹿之绫心思有些沉，也就没去想薄妄和老爷子平时心平气和说上两句都难，怎么可能借到钱。
她迈出门槛，外面的梧桐树上正好飘下来金色的落叶，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脚下。
鹿之绫踩上去，踩出一声碎响。
这一瞬间，她忽然很想看看自己生活了一年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可是，她依然看不见。
她停下来，仰了仰头。
她其实……很喜欢梧桐院，喜欢和薄清林一起玩皮影戏，喜欢跟着丁玉君一起插花，听丁玉君讲很多过去的故事。
丁玉君站在里边，一双眼定定地看着空白的墙。
上面的奖状证书都被姜浮生扒下来了，只剩下一面白墙。
她看得失神。
院子里，薄妄牵过鹿之绫的手往外走去，替她拉开车门。
鹿之绫刚准备上车，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丁玉君近乎急切地小跑到门口，红着眼大声地道，“说什么好久没有奶奶了，把我当亲奶奶，可你要是被自己亲奶奶说两句，也会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吗？”
“……”
鹿之绫怔住，转头面向丁玉君的方向。
丁玉君站在门口，有些别扭地转过头，眼里已经噙满泪水，嘴里还在道，“我看你也没有当我是亲奶奶。”
“我留下来，您太难做了。”
鹿之绫道。
“难不难做是我的事情，你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
丁玉君语气硬梆梆地说道，“姜浮生，把她行李拿下来，事情我还没调查清楚，她这一跑，到时都当我老太婆不明事理，冤枉了她一样！”
说完这通话，丁玉君郁结在心口的气顿时消了。
原来她这么想让这孩子留下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经把这孩子当成亲人。
“诶！”
姜浮生听到这话一喜，一溜跑上前把鹿之绫的行李箱给拖了回去。
鹿之绫彻底怔住，伸手去拉薄妄的衣袖。
老太太的意思是……
薄妄看那边一眼，又看向她，勾了勾唇，有些揶揄地道，“还是我们家小家长厉害，把老太太心里亲孙子的地位都挤了。”
地位升不到一定高度，老太太不可能自己孙子都不偏，要把她强留下来。
“……”
鹿之绫感动。
“行了，欠条用不上了。”
薄妄抬头看一眼老爷子的古董收藏室。
……
梧桐院里，鹿之绫和薄妄坐在一起。
丁玉君洗了把脸，在沙发中央坐下来，深深看一眼鹿之绫，她乖巧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就如一股和煦的阳光落在梧桐院里，照着他们老两口。
她正要说话，就见薄清林坐在两个孩子的对面，眯着眼睛盯着他们看，“你们坐远点，还没结婚呢，有伤风化。”
“……”
鹿之绫默默往旁边坐，被薄妄强势地一把拉过去。
都公开了，还避什么嫌。

第769章 薄妄现在整个一老醋炸弹
薄清林随手就抄起手边的茶杯朝薄妄砸过去，薄妄轻轻松松接过来，懒得理他，并且朝鹿之绫坐得更近了点。
“……”薄清林顿时气得跳起来。
“好了，能不能说正事？”
丁玉君头疼地看着这两人，在一旁坐下来，看向薄妄问道，“你的意思是，薄棠早就对之绫存了心思？可四年前你们都才多大。”
连鹿之绫和薄妄都是刚认识的状态，几个小孩子懂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少年人感情萌动很正常，再说，之绫本来就要嫁给我们家长孙，这都是早就定好的。”
薄清林说道。
这话一出，丁玉君和薄妄都看向她。
鹿之绫身形一僵，以为老爷子说的是当年在宴会上她被起哄时说的一时戏言，连忙道，“不是，爷爷，那时候我选薄棠是因为他老被欺负，我并不是真要嫁给他……”
话落，薄妄的目光倏地落到她身上。
鹿之绫看不见都感觉到泼天的压力突然落下来，薄妄幽幽地盯着她，声音语气都变了，“你和薄棠定过？”
“这个事情是……”
鹿之绫刚要解释，那边薄清林就一本正经地道，“是啊，戚雪说的啊，她早就给薄栖找好人了，后来薄栖出事，薄棠就成长子了，他肯定想。”
说着说着，他脑子一抽，又开始找起茶杯来，低着头到处翻。
咦，他的茶杯呢。
刚刚还在他手里啊。
“什么？”
鹿之绫听得一懵，怎么又扯到薄妄的母亲？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鹿之绫的表情，听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薄清林。
丁玉君坐在一旁坐他先开口，“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戚雪早就给薄妄找好人了？戚雪什么时候说的？你是不是又糊涂了？”
她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糊涂！”
薄清林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来，指着鹿之绫道，“那鹿老头家还有几个孙女啊，不就一个么，就她，早就定好给我做长孙媳妇了。”
不是长孙媳的排面，那鹿老头肯定不舍得给，那家伙小气的很。
听着还挺清醒的。
丁玉君不解地看向鹿之绫，难道真有这样一段过往？
鹿之绫心中疑窦更深，面向薄妄道，“我不知道。”
她没听家里人说过给她定过婚约。
薄妄的面色沉了沉，有些怀疑地看向薄清林，老头子一会清醒一会糊涂的，不知道哪句话是真是假。
半晌他出声讥讽，“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我出事的时候，鹿之绫还在她妈肚子里，怎么可能定好，少在这胡说八道。”
薄清林已经跪到地上去找茶杯了，闻言果然上当。
他腾地抬起头来瞪向薄妄，大喊道，“臭小子，老子才没糊涂！那当年季家女儿来玩的时候，我说给你做老婆，你说不要，那孩子哇哇哭，我让你松个口，结果你爬桌底下躲了一晚上，说什么都不出来，生怕出来就被我抓去结婚，你忘了啊？”
“……”
薄妄还真忘了。
鹿之绫默默偏向薄妄的方向，居然还有这样一段。
丁玉君努力回忆着，“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后来好像是戚雪把你给哄出来了，你从小性子就好，很少有那么犯轴的时候。”
在她的记忆里，只有小家伙缩在桌底下动都不动的画面，别的就记不清了。
“对啊。”
见有人支持自己，薄清林挺直胸膛继续有理有据地道，“然后戚雪就说，不给你找季家的女儿，找她朋友程什么的女儿……我还问谁来着，她说是鹿家的老几媳妇……我还想够呛，鹿老头那生个孙女不得跟个眼珠子盯着护着，哪能说给我们就给我们……”
“我母亲叫程桐。”
鹿之绫呆了呆，有些难以置信。
这么说起来，她母亲和薄妄的母亲居然是旧相识，还是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你怎么早不和我说？”
丁玉君忍不住站起来，伸手去拧薄清林的胳膊，“你个老糊涂蛋！”
“你怎么又骂我！”
薄清林憋屈得不行了。
丁玉君有些心疼地看向鹿之绫，“我要早知道戚雪和你母亲有这样一层私交，当初鹿家出事的时候，我肯定会第一时间把你接回来，也就不会让你和薄妄吃这么多苦。”
“接什么啊，那接回来给不给薄棠做媳妇啊？”薄清林在一旁揉着被拧疼的胳膊道。
话题在老爷子这里又绕了回来。
丁玉君怔住，随即明白薄清林这几年是怎么想的，几年前，他还没糊涂，恐怕也想过鹿家一败，他要不要把这个孤女接回来……
但接回来算什么，长孙都没了，薄棠成了长孙，这孤女又知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婚约，这旧事还要不要重提，提不提都各有困难，还不如按下作罢……
“爷爷，薄妄母亲还说过什么？”
鹿之绫想从这里知道一些她妈妈的事情。
可惜，薄清林的清醒也就维持到这城，他开始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茶杯。
……
“原来我们的母亲居然是好朋友。”
卧室里，鹿之绫坐在床边有些感慨。
好像冥冥中注定的某种缘份，弯弯绕绕，她和薄妄还能相遇。
薄妄站在一旁将她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整理，一张英俊的面庞没什么好颜色。
闻言，他幽幽地瞥一眼坐在那里的鹿之绫人，“是啊，原来你还要嫁给薄棠呢。”
怪不得薄棠十来岁就把人惦记上了。
“……”
鹿之绫被空气中袭来的酸意差点酸出血，她捏捏耳朵，干笑两声，“原来你和季家女儿还是幼时好友。”
“我是躲桌底下都不要，有些人可不一样。”
薄妄冷嗤一声，把书籍重重地拍到书架上。
“砰。”
动静很大。
“……”
鹿之绫默，老实说，她现在也后悔，早知道薄棠从那么早以前就有些双面人的倾向，她不会和他有接触的。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薄棠现在对她、对薄妄的敌意都很大，肯定会有后招。
“怎么，在想怎么和薄棠认识的？”
薄妄现在整个一老醋炸弹。

第770章 初恋？你说我是你初恋？
“没想。”
鹿之绫无奈地说道，“我那时候就真的只是觉得他处境很难，帮一帮他，没有别的意思。”
偶尔吃吃醋她觉得很好，她享受薄妄这股醋意中对她的在意。
但……
他从和老爷子、老太太聊完天后就别扭到现在了。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了！
“哦，那你是挺喜欢帮人，还喜欢捡人呢。”
薄妄斜她一眼，继续收拾书，每一下动作都充满怨气。
“……我只捡过你。”
鹿之绫坐在床边，弱弱地表诚心。
这醋意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她就知道不能说……
闻言，薄妄停了手上的动作，一双黑眸幽幽地扫向她，阴阳怪气地道，“那请问鹿七小姐，你想捡几个？积功德吗？”
“……”
没完了。
鹿之绫咬了咬唇，小声地道，“薄妄，你醋意好大啊。”
“呵，我只是功德之一而已，哪敢有什么醋意。”
薄妄冷笑一声，又把书重重地放回书架上。
空气里被激荡出一些粉尘，在窗口的阳光下肆意舞蹈。
“……”
鹿之绫有些没招了，朝他张开双臂，撒娇求饶，“抱抱。”
“不抱。”
薄妄烦得厉害。
还敢瞒着他，要不是老爷子把话题勾出来，她打算一辈子不跟他说。
“哦。”
鹿之绫闷闷地应道，想想又站起来往外走去，从他身边经过。
薄妄盯着她，“去哪？”
“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给文蓝姐，问问她你以前吃醋的时候，她都是怎么解决的。”
鹿之绫一脸真诚地说道，语气近乎卑微，边说边往外走。
下一秒，她就被薄妄扯了回去。
“成心的？老子和她是装的，吃什么醋。”
薄妄把她按在书架上不爽地道。
“那你还是我初恋，你现在也在吃醋。”
鹿之绫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说道，声音清甜，“我实在哄不了了，只能请教下前辈。”
“她算你哪门子前辈，你就是我……”
话到一半，薄妄怔了下，“初恋？你说我是你初恋？”
操。
初恋，这个词怎么这么好听。
“第一次喜欢上的人不就是初恋吗？”
鹿之绫抬起手轻轻地戳了下他的胸膛，“在我心里，从来就没人排在你前面。”
没人排在你前面。
薄妄的唇角扬得飞起，幸好眼前的人看不到，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描淡写地道，“是么？我先听着吧。”
话落，他的腰间就被轻掐一记。
薄妄低眸去看她白皙的小手，“干什么？”
“抱。”
她轻声落下一个字。
薄妄勾着唇看她，笑意几乎溢出来，但他等了几秒才装作淡定地将她搂进怀里抱住，一双臂膀拥住怀里的女孩，顺势“教育”她，“记住，以后看见薄棠绕路走，别搭理他。”
“……”
还来。
鹿之绫靠在他的怀里彻底无奈了。
醋吧醋吧，以后她吃饺子不用蘸料了。
……
小辈们的事总要有个解决的章程，丁玉君自认为人还算公平，和鹿之绫聊过，那就把薄棠也叫来聊聊。
这不聊还好，一聊，丁玉君才感觉家里的问题怕是大了。
不是薄棠露出什么马脚，而是他太无辜了。
他的故事里，他念鹿之绫在江南帮过他的好，所以鹿家出事时他特地去鹿家墓祭拜，这次回来见到鹿之绫也很激动，所以找她聊天，没想到鹿之绫会突然对付他，让他百口莫辨。
他的目光真诚，故事毫无破绽，甚至对鹿之绫和薄妄在谈恋爱表示震惊。
这完全推翻了鹿之绫的说话。
就是这样，丁玉君坐下来后想了想，细思极恐。
她信鹿之绫这个孩子，也从不怀疑薄棠的人品，但两人能造出截然不同的版本，就证明，其中一个藏了与表面完全不符的心思。
是鹿之绫，还是薄棠？
无论答案是哪个，都让她骇然。
“老头子，我们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有这样的心思么？”
丁玉君忍不住向旁边啃玉米的薄清林发出询问。
一个人装一时容易，可两个孩子在她眼里都是一贯品行极佳，要怎么装才能装到这个份上。
“二十岁就不吃玉米了？”
薄清林认真地反问，二十岁他也得吃玉米。
“吃你的吧。”
丁玉君叹一口气。
算了，这笔糊涂账就这么过去吧，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评断是非。
她伸手捏了捏眉心，忽然，在一旁啃着玉米的薄清林看向她，眼神掠过一瞬的锐利，“二十岁的滴水不露哪玩得过七十岁的火眼金睛，是你不想相信而已。”
说完，薄清林抬起手，快乐呼喊，“小浮生！我还要一根甜玉米！”
“……”
丁玉君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薄清林。
唯一一滴露的水，就是薄棠的飞机白天落的地，但却是晚上才回的神山。
可他说，他是想先回来看看城市的变化，还拍了照片，也给她看了，没有问题……
真的没有问题。
真的没有问题……
丁玉君缓缓闭上眼，眼中有着一抹痛色。
……
四叔公的寿宴之后，这事糊涂而过，一切恢复平静。
当然，只是看起来的平静。
薄棠和郁芸飞不知道在薄峥嵘面前怎么周旋的，薄峥嵘最终同意让他留在国内边读书边进财团长见识。
只是有薄妄的例子在前，薄棠作为弟弟只能效仿，从低做起。
薄妄长子长孙的风头仍然压在他的上头，这让郁芸飞焦躁得厉害。
于是在平静的表面下，财团、薄家暗地里的风云涌得越来越狠……
但这一切，和鹿之绫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薄棠把自己和她撇清以后，不再随便找她，而薄妄一般也不会把那些脏手段说来脏她的耳朵。
鹿之绫靠在茶楼的窗口，安静地凝望远方，凝望她世界里的空洞。
自从上次去了医院后，她就再没见过三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
家人要办的事都办完了吗？
是和当年的员工屠杀案、化工厂爆炸案有关么？
“叩叩。”
门被敲响。
封振推开门，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小姐，吃点水果吧。”
“谢谢封叔。”
鹿之绫收回思绪，转身走过去，封振笑着问道，“小姐，马上就是你20岁的生日了，你准备怎么过？”

第771章 结婚倒计时，三天！
鹿之绫捏起一颗葡萄，闻言淡淡一笑，“还是和去年一样，在梧桐院吃一顿，再在茶楼吃一顿。”
今年，已经是特别开心的一年了。
她知道她有家人还活着。
“这怎么行，这可是你20岁的生日，逢整得大办。”
封振很喜欢操心她的事，说着就在她身边坐下来，“我去包个酒店宴会场，小姐把身边的朋友都叫过去，好好地玩上一天，怎么样？”
“不要花那个钱了，只是一个生日而已，逢整也很寻常。”
鹿之绫微笑着道。
她不想花封振的钱，也不想花自己的钱，薄妄都穷到打欠过日子了，她总得为他打算一下。
“这哪里寻常了，一个人一辈子才有几个逢整生日。”
一个声音传来。
是封振的儿子封潮，他学成归来后就跟着封振做事，只是不怎么卖力，吊儿郎当的，常常问封振要钱。
封潮靠在门口啃着一个苹果，“要我说，让薄妄给你直接包个度假村请我们去玩，怎么样？”
“……”
鹿之绫吃着葡萄没说话，她不喜欢封潮，但他是封叔的儿子，她也不好说什么。
封振也知道自己儿子上不了台面，字字句句就只想蹭便宜，便道，“行了，小姐的生日有你什么事，快下去看看有什么活要帮。”
“谁看得上你这里的活，爸，我和你讲，我最近和人谈了笔大生意，你给我三十万，年前我给你翻个五番回来。”
封潮说道。
“……”
封振一听头都大了，连忙站起来推着封潮离开，不让他打扰鹿之绫。
两人一走，办公室里清静了。
鹿之绫一个人靠在椅子上。
20岁，一转眼，她都20岁了。
回想一下，家里倾塌，和薄妄、封叔相依为命也熬了这么多年。
家人一直瞒着她到底是为什么呢，是觉得她年龄小，帮不上什么忙吗？
可现在她已经20岁了，她彻底是个大人了，他们会出现告诉她实情么，哪怕……是让她再听一听他们的声音。
鹿之绫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响起闹钟提示声。
薄妄不加班的时候，一般这个时间会过来接她一起回神山。
“结婚倒计时，三天！”
闹钟的提示声变成一个电子娃娃的声音，最后还伴随着小野的一声嚎叫。
“……”
鹿之绫被吓一跳，随即失笑。
居然把她的闹铃声改成这个，真幼稚。
有些人真要把她的生日变成结婚登记日了。
鹿之绫从办公室里离开，到楼下时，封振和封潮还在为三十万争执，父子俩在茶楼后院里吵得不可开交，客人都纷纷抬头去看。
鹿之绫让员工给每桌送了一壶新茶，然后往外走去。
薄妄的车准时到她面前。
鹿之绫一上去就被薄妄拉过去亲了下，随即手上多一个木盒，她伸手摸着上面的纹路，有些似曾相识。
“你父母来往的情书，我找人搞了回来。”
薄妄伸手将她脸侧的长发勾到耳后，捏了捏她的耳朵，手感极软极舒适。
闻言，鹿之绫有些激动地抱住手里的盒子，居然连她父母的书信都能再收回来，他是花了多少的心思去打这些消息……
“你别再花钱了。”
感动完，她又替他心疼钱。
他现在的收入远远赶不上他的购买力。
“我马上要接手船运这一块 ，这点钱不算什么。”
薄妄侧过脸，薄唇又在她的耳根上亲了亲，眉目深邃性感。
“那也要省点，爷爷古董架上的欠条都快比古董多了。”
鹿之绫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薄妄蛮横的来钱法子，她想用自己的钱替他还，丁玉君表示无所谓，反正老爷子现在也不玩古董。
“行，小家长，知道了。”
薄妄答应下来，“晚上薄峥嵘有个私宴，非要我跟着去，我把你送回神山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说着，他启动车子。
鹿之绫点点头，道，“其实你有事的话，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行，我自己送放心。”
薄妄握着方向盘道，嗓音低沉磁性。
听到这话，鹿之绫不由得问道，“最近薄棠那边和你闹得厉害吗？”
“没事，就他和他那个妈，掀不起风浪。”
薄妄自信地道，“你不用在意他们，想想三天后穿什么。”
“……”
鹿之绫坐在副驾驶座上，想着她被改的闹铃声，脸微微发热，“你别闹了，现在是你掌管船运的关键时期，别乱来。”
船运这一块对薄家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薄家最初就是靠船运起家的。
薄峥嵘把这一块放给他，只要薄妄做得好，这继承人就没跑了。
这个时候结婚，那不是等于在薄峥嵘的禁区蹦迪吗？
“怕什么，我们现在过了老爷子老太太的明路，有什么他们去扛。”薄妄主打一个放肆。
“他们都七八十岁了……”
“所以，这事更宜早不宜迟，等他们牙都掉光了讲不话出来，谁去前面扛。”
“……”
孝顺的长孙。
鹿之绫在心里暗暗吐槽，吐槽完她忽然开始紧张起来。
薄妄是认真的，她好像也拗不过他，那这样一说，三天后他们不就要结婚了？
他们居然就要成夫妻了？
鹿之绫一路紧张回神山，抱着抱枕缩在沙发上继续紧张。
她对婚姻是一片空白的，看到的倒大多是幸福的，她的父母，爷爷奶奶，薄妄的爷爷奶奶……可是，她完全想象不出来，她和薄妄的婚后是什么模样。
隐婚吗？
听薄妄的意思不像，他认为薄棠迟早会拿他们的关系说事，还不如直接捅穿了来。
他现在有三叔公、四叔公支持，有船运在手，有老爷子老太太做靠山，这事不是不能捅。
捅穿后肯定会大闹一场不说，正常夫妻……要睡一个房间。
一个房间。
鹿之绫身上的每个毛孔都紧张起来，忽然她肩膀被拍了下，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之绫你发什么呆呢？老太太叫你几遍都听不见。”姜浮生在一旁笑着问道。
“奶奶……”
鹿之绫连忙坐正，丁玉君笑眯眯地在她身边坐下来，“马上就是你20岁的生日了，你想怎么过？”
“……”
全世界都在提醒她，她要生日了，她可以登记结婚了。

第772章 被薄峥嵘派保镖押着去薄家祠堂罚跪
鹿之绫不由自主地将怀里的抱枕抱得紧一些，“我，我还没想好。”
她现在满脑子都不是生日，而是结婚。
“20岁可是个大日子，一定要过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才行。”丁玉君乐呵呵地说道。
“……”
是不一样，谁20岁生日是被拎去结婚的。
鹿之绫暗暗想着，丁玉君和姜浮生在一旁开始讨论如何帮她过这个生日，一会说办宴会，一会又说太寻常没点特别意义……
说着说着，丁玉君叹了一口气，“诶，我本来是准备在你20岁的时候正式认你做孙女，发布新闻敬告祖宗，这事都盘我心头两年了，没想到你和薄妄谈了恋爱。”
这下，认孙女的事黄了。
“……”
鹿之绫讪讪一笑，虽然她和薄妄谈恋爱这个事情老太太不反对，但结婚……
想了想，鹿之绫还是决定坦诚相告，不想欺瞒这么好的老人家，“奶奶，我给您听个东西。”
“嗯？什么？”
丁玉君接过姜浮生端来的茶水问道。
“这是薄妄给我改的闹铃声，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鹿之绫小声地说着，便通过语音控制让手机播放闹铃声。
丁玉君想说听个年轻人的闹铃要什么心理准备，就听到尖锐的电子音在客厅里响起——
“结婚倒计时，三天！”
伴随一声嘹亮狗叫落幕。
“咳——”
丁玉君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都白了，鹿之绫连忙伸手去帮她顺背，“奶奶您还好吗？”
“咳咳……”
丁玉君咳了一通，咳得嗓子都哑了，“什么意思？薄妄准备在你20岁生日的时候带你去结婚？”
“他是这个意思。”
鹿之绫怕刺激到丁玉君忙又补充道，“我和他说太仓促了，还要慢慢筹划，但……他不怎么听得进去。”
要命了。
丁玉君顿时脸色煞白，“他有这想法为什么不早说？他是觉得反正过了我这边的明路，刀山火海有我这个老婆子去挡是不是？”
“……”
是这个意思呢。
鹿之绫把嘴闭得紧紧的。
“真是，小时候那么软乎可爱，长大了心眼子怎么这么多。”
一点都不管她和老头子的死活啊。
丁玉君很是生气，又问道，“之绫，你觉得薄妄想强来的几率有多少，能不能先按住？”
这个几率怎么说呢……
鹿之绫坐在那里道，“前两天他说要在我包里找个东西，今天我意识到不对劲翻了下，我的所有身份证明都被他拿走了。”
现在结婚要用上的证件都不在她手里。
“……”
丁玉君很是无语，看来薄妄这回是铁了心，她站起来道，“不行，我得赶紧找他三叔公、四叔公商量下，不能让峥嵘一气之下把薄妄手上的船运给收了。”
“……”
“不对不对，和那两个老家伙聊不出什么，还是得找他们老婆。”
丁玉君走两步又退回来，“小浮生，去联系秦医生，叫他做点假的报告，把我和老爷子的身体写差点，最好是说我没两天好活了。”
对，她得装病，装要死了，才能在薄峥嵘面前帮两个孩子顶住怒火。
“……”
鹿之绫坐在那里，即使看不到她也能感觉到丁玉君这一刻的手忙脚乱。
丁玉君没有怪她半个字，甚至不惜为她和薄妄咒自己，这样鹿之绫心里一阵酸楚，很是过意不去，“奶奶……”
“我知道不是你的主意，你乖，奶奶来解决。”
丁玉君现在算是真的明白老头子的话了，薄妄真就不是为了争权而乱来的人，他只会为了他那个恋爱脑子乱来！
掌控船运的紧要关头，居然要跑去结婚！
丁玉君饭都顾不上吃，开始积极打电话，约着人出来准备大谈一番。
刚打两个电话，就有电话进来，丁玉君也不用姜浮生帮忙，直接接起来，“您好。”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丁玉君顿时沉默，脸色也一寸寸白下来。
鹿之绫抱着抱枕的手一僵，她全听到了。
薄峥嵘和薄妄前往季家私宴，宴席上，季怀宗提议两家联姻，薄峥嵘前一秒应下，薄妄后一秒拒绝，场面闹得十分难看。
薄妄连回来的车都没坐上，就被薄峥嵘派保镖押着去薄家祠堂罚跪。
“……”
鹿之绫的手指深深陷进抱枕里。
薄妄二十五岁，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年纪，薄峥嵘之前都没动过他婚姻的心思，怎么突然就动了？
她忽然想起，前两次去主楼吃饭的时候，郁芸飞都提起别人家联姻的事，还装作随意地问薄妄有没有谈恋爱……
这是铺垫。
她和薄棠在推波助澜，让薄峥嵘起了心思。
碍着老太太，薄棠不敢主动把她和薄妄谈恋爱的事情捅到薄峥嵘面前，于是就通过这种方式来离间薄妄和薄峥嵘的关系……
她忽然明白过来，薄妄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地想要结婚。
恐怕，他早已经看出薄峥嵘的意图，所以才急着先斩后奏。
他竟然一点都没让她知道他承受的压力。
丁玉君搁下手机，看鹿之绫僵坐在那里，知道她都听到了，便拍拍她的手道，“别慌，我现在去主楼等峥嵘回来，我来和他讲。”
“奶奶。”
鹿之绫反握住她的手，有些用力，“如果实在不行，先保住薄妄手上的船运。”
只要薄妄有实权在手，他再怎么罚跪日子都好过一些，不然，他这两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而且，郁芸飞和薄棠一定会趁势继续打击他。
他不能再过回被人按在地上肆意殴打的日子，绝对不能。
“放心吧，你就呆在梧桐院，别出去，就是主楼那边叫，你也别去。”
丁玉君安抚完她，便带人气势汹汹地走出门，往主楼而去。
鹿之绫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
她拿起手机想给薄妄打电话，想想没用自己的手机，换成一旁的座机。
果然，薄妄的手机已经不在他手里，而是薄峥嵘身边人接的。
她苦笑一声。
看来她这20岁的生日，注定不会过得太平静了。
……

第773章 我真后悔当年帮你，你就是个变态
鹿之绫清楚，现在的她只能呆在梧桐院里，什么地方都不能去，连去薄家祠堂看一眼薄妄都不行，只会给他添乱。
她想让薄妄拥有一切，就必须陪着他承担下这场暴风骤雨。
有脚步声传来。
“这是我给爷爷奶奶买的礼物，收起来吧。”
薄棠站在门口，将手中的礼品递给佣人，声音清冽，一双眼温和地睨向沙发上的人。
她安安静静地端坐着，一头长发乌黑如初，面容白净，五官较之少女时期更加温柔可人，哪怕一双眼睛无神也不怎么影响她的美貌，气质更是越来越好。
鹿之绫听到他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薄棠让佣人下去后，慢慢走过去，停在她面前，“薄、季两家向来要好，父亲想到给大哥找季家的妻子，就等于变相承认大哥将来接他的班子，大哥糊涂了。”
听起来十分善意的感慨。
“你是从来没变过对吗？”
鹿之绫语气淡淡地反问，“当初就算我不帮你，你也有的是手段。”
听到这话，薄棠回想到过去，目光变得柔软，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道，“想要好好活着，人总是会琢磨出一套自己的求生方式……”
他不这样他怎么存活，爷爷奶奶需要温顺孝顺的孙子，父亲需要能力出色的长子，母亲需要他容易操控……
“你的求生方式里，不允许有兄长的存在，是么？”
鹿之绫问。
“他没出现之前，我才是薄家长子长孙。”
薄棠低笑一声，而后深情地凝视她没有光亮的双眸，“他没出现之前，你是单身，你还是挺身保护我、对我微笑的那个女孩……”
薄妄毁了她的一切。
“不对。”
鹿之绫没有被他的理论带偏，她一字一字道，“从他出生起，他就是长子长孙，和他出不出现没有关系。还有，没有他，我也不喜欢你，我从前只当你是朋友。”
“那现在呢？”
薄棠捏紧了下手。
“现在，朋友都不是。”
鹿之绫的声音冰凉。
“呵。”
薄棠听得笑了，笑得有些讽刺苦涩，他看着眼前的鹿之绫，“你真的很喜欢他。”
“是。”鹿之绫没有任何的犹豫。
“父亲发了话，他要是不同意和季家联姻，就不用管船运了。”
薄棠慢条斯理地道，“那看来，大哥必须得在你和薄家继承人之间选一个，你猜他会选什么？”
“我猜，你希望他选我。”
鹿之绫冷淡地戳穿他的内心。
薄棠脸上的表情凝了凝，而后道，“错，是他选什么对我来说都是好事，他不选你，你们之间就没了可能，我就可以追姐姐。”
“……”
“他选你，他就没了权势，我趁机握权，等我握到权势的那一刻，我就把姐姐藏起来，姐姐还是我的。”
薄棠一字一句说道。
无权，他一个次子可以肆无忌惮地要她，薄峥嵘也不会管他；
有权，他就囚禁她。
“……”
鹿之绫面无表情地听着，“薄棠，我真后悔当年帮你，你就是个变态。”
闻言，薄棠的眼底掠过一抹刺痛，没什么比喜欢的人厌恶自己更痛了。
他也不想。
可他的一切都被薄妄夺走，既然正常路径什么都得不到，那他变得歇斯底里很合理，不是吗？
有佣人从后面走进来。
薄棠便站起来，温和地道，“那姐姐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这个结，你们解不了的。”
说完，薄棠转身离开，眼神锋利得可怕。
他知道薄妄在想什么，只要步步高升，掌了实权，薄峥嵘不好轻易动自己的时候就可以和鹿之绫圆满。
就差一步呢，薄妄。
唾手可得的继承人身份，一无所有的爱情。
怎么选最后的赢家也只会是他薄棠。
……
一夜过去，梧桐院风平浪静。
但丁玉君一晚上都没回来，听说母子俩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丁玉君甚至威胁到要拿绳子上吊，薄峥嵘都不松口，甚至质问丁玉君是不是要毁了薄妄，毁了薄家。
在薄峥嵘的眼里，让薄家未来的继承人娶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简直就是毁基业的做法。
薄峥嵘派了人来，要把鹿之绫带走。
丁玉君便让人堵在梧桐院的门口，不允许人进。
僵持不下。
“怎么办啊，之绫。”
姜浮生满面愁容地趴在她的床上道，“现在薄家到底是先生做主，先生不肯点头可怎么办？”
“不知道。”
鹿之绫摇了摇头，睁着一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
“真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这么坚持，老太太都把你的好说一箩筐了，先生就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姜浮生郁闷极了。
鹿之绫也不明白，她知道自己在薄峥嵘的眼里，一直代表着薄妄不堪甚至有点丢人现眼的过去，但这一两年，她和薄妄都非常努力地做事，改变薄峥嵘的看法。
近几次去主楼那边吃饭的时候，薄峥嵘对她的态度明显没有一开始那么差了。
但现在看来，薄峥嵘对她还是彻彻底底的看不起。
鹿之绫正想着，外面传来一个佣人阿姨慌里慌张的声音，“之绫，之绫，不好了，老太太在主楼那边晕过去了……”
“……”
鹿之绫一下子从床边站起来，眉头蹙紧，“怎么会这样？”
“老太太一晚上没阖眼，吵破天了都，刚刚先生要把老爷子和老太太送回老家休养，老太太就……”
阿姨声音都带了哭腔，“现在先生送老太太去医院了，还让我给、给你带个话。”
说到最后，阿姨有些结巴。
“什么话？”
鹿之绫问。
“把、把整个薄家搅得天翻地覆，你好本事。”佣人阿姨战战兢兢地重复着。
“……”
鹿之绫听完，身体里的血液都是冰冷的。
老太太晕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薄妄在祠堂跪了一夜，他的老寒腿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样下去不行。
鹿之绫咬了咬唇，而后下定某个决心，“浮生，帮我出神山。”
姜浮生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第774章 上这聊？
坐在车上，鹿之绫将一头绑起的头发拆下来，又将口罩摘下。
她扮成姜浮生才成功从围得水泄不通的梧桐院里出来，坐上封振开过来的车。
“小姐，薄峥嵘不会对你下手吧？”
封振一边开车一边担忧地问道。
不是所有家族都像鹿家这么厚道，像薄家这种把长子身份看得比命还重的家族，很难容得下如今没有家族支撑的小姐。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鹿之绫淡淡地道，伸手揉了揉被封振一起带过来的小野。
小野听话地贴着她的腿。
她的命是自己的，也是留着陪伴薄妄，她不会让任何人拿走。
“好，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封振问道。
“先去医院看看。”
鹿之绫放心不下丁玉君的情况。
车子停在医院外面，鹿之绫不方便出现在薄峥嵘保镖的视野里，便让封振戴个帽子、口罩去打探消息。
鹿之绫抱着小野坐在车上，听着窗外的动静。
过了近一个小时，封振才回到车上。
他裹着外面的寒气坐进车里，用力地拉上车门，道，“守得太严密了，我跑去偷听护士谈话才知道薄老太太刚刚醒了，醒了就没事。”
“那就好。”
鹿之绫松了一口气。
“好什么，老太太这一垮就要养病，也不知道要多久，这样一来，在薄家连帮你说话的人都没了，那支持薄妄的三叔公、四叔公……恐怕也更让他娶季家的女儿吧？”
封振道出残忍的事实。
鹿之绫听着，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仍然淡淡，“去薄家祠堂吧。”
封振摸不准她此刻的心情，只好开车离开医院。
去薄家祠堂的路程有点远，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车窗外的天空暗下来，乌蒙蒙的颜色罩在薄家祠堂的上方。
“祠堂有人看着，近了会被发现，我只能在停远一点。”
封振停下车望了一眼薄家祠堂的方向道。
“好。”
鹿之绫摔开车门下车，冷冽的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衣领中，冷得她有些麻木。
她的鞋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将小野从车上带下来，蹲下身伸手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说话间都有白气呵出，“小野，去找薄妄。”
小野摇摇脑袋，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如离弦的箭般冲出去。
鹿之绫站在车门前听着动静，远远的，她听到看守薄家祠堂的人惑然出声，“哪来的狗，赶出去，诶……诶……快去抓啊……”
“……”
她的手捏得紧了紧。
“小姐，外面冷，看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上车等吧。”
封振从车上下来劝道。
“我稍微站一会就上车。”
鹿之绫挤出一抹笑容安抚封振，然后继续一个人站在外面。
她看不到天色越来越暗，只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冰寒刺骨，她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依然没感到多暖和。
她没戴帽子，任由风掠过长发，发梢拂在脸上的温度都是冰的。
冷有冷的好处。
鹿之绫感觉自己此刻格外清醒，清醒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夜越来越深。
黑暗环伺一切，包括她。
鹿之绫安静地站在原地，忽然听到有人踩在枯草上的声响，下一秒，伴着一股寒风带过，她被人拥进怀里。
“这么冷的天，站外面干什么。”
薄妄站在她的身后，搂着她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被罚跪的失意。
“等你。”
鹿之绫侧目面向他，笑了笑。
黑夜下的白净笑容很甜，薄妄在她唇上亲了亲，才把她带上车。
车里的温度和外面是一个天一个地，突如其来的温暖反而让鹿这绫有些不适应。
薄妄脱下外套，握过她冻得已经没什么知觉的手慢慢搓揉，捂暖她冰凉的每根手指。
封振坐在驾驶座上回头，就见薄妄的膝盖处布料有着褶皱，颜色还比别的地方深一些，似乎是血色浸透……看来他连罚跪都受了些苦，他还有老寒腿……
封振的眉头皱起来，刚要说话，薄妄就抬眼凉凉地瞥他一眼。
“……”
一起生活数载，封振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他闭上嘴坐正，不再掺乎他们的事。
“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得过来看看。”
薄妄捂着她的手说道，很是得意。
随后，他咬了咬牙，有些艰难地挪动自己跪得快废掉的腿，疼痛锐利入骨，他连呼吸都不露出破绽。
鹿之绫睁着一双眼睛，眨了两下，“我觉得好冷，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闻言，薄妄的目色凝了凝，道，“我带着小野强行跑出来的，祠堂那边正在鸡飞狗跳地找我，我不能留太久。”
“你要跪到你父亲同意为止吗？”
鹿之绫问道。
“不是你说的，要柔和，不要和薄峥嵘对着干。”
薄妄双手捧着她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嗓音低沉磁性，“薄峥嵘要面子，我已经当众推翻他的联姻主意，要是再不认罚，他就直接疯了。”
“你吃过东西了吗？”鹿之绫又问。
“吃过。”
薄妄回答得飞快。
但鹿之绫猜他没有，他说过，当年薄峥嵘娶戚雪靠的就是绝食，他既然选择不和薄峥嵘绝裂的方式，那就肯定会选择这一套自虐的方式。
认跪、绝食……直到薄峥嵘同意。
可他不知道，丁玉君进医院了，薄峥嵘也没有任何同意的迹象。
鹿之绫任由他帮自己捂着手，只听远处传来寻人的一点声响，便道，“我想和你多聊一会，封叔，我把一个地址传上导航了，你带我们过去。”
“……”
薄妄拧了拧眉，看她一眼，还是没舍得直接下车。
“好。”
封振应了一声，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看向导航，待看到上面的终点是某个酒店时，他差点把车搞熄火。
封振呆在驾驶座上，直到后面有灯光照过来，他才回过神，踩足油门驶离。
……
车子停在一家舒适型酒店门口，不是薄家名下的产业。
薄妄一路捂着她的手，黑眸扫向车外的酒店大门，又看向她，勾了勾唇，有些邪气，“上这聊？”

第775章 手串盘到第十八遍
“我想喝口热的。”
鹿之绫淡淡地道，眼底没有任何杂念。
“行。”
薄妄颔首，拉着她下了车。
鹿之绫怕薄峥嵘的人太快查到他们，便让封振去开一个房间。
封振听到后几番欲言又止，想想还是顺从地往里走去，开到房后将房卡送出来交给他们。
“嘀——”
房门被打开。
江北供暖，整个房间连地面都是暖和的，像是一下子将她身上的冰雪融化掉。
站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鹿之绫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微笑着道，“这里暖和多了。”
“今晚要下雪。”
薄妄脱下大衣扔到一旁，目光从白色的大床上一扫而过，拉着她在窗边的沙发椅上坐下来，“你先坐会。”
正说着，门铃响起。
前台送来刚买到的崭新电水壶，薄妄解开袖扣，卷起衣袖，利落地打开包装盒，又拧开两瓶矿泉水倒里边。
鹿之绫坐在那里，抬手便摸到的玻璃。
她也看不到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样子，只浅浅笑着，“江北的雪下起来比江南厉害好多。”
江南的雪淅淅沥沥像雨水一样，要在灯光下才能看到雪丝。
江北则不一样，一夜过去就能积个没过脚踝的厚度……
“嗯，去年冬天你一出门就摔雪堆里了。”
薄妄插上电道。
去年冬天下了雪，她就想摸摸江北的雪是什么样的，结果她怎么都没想到，一夜的积雪厚度能到那种程度，一脚踩进去直接在雪里摔出人形轮廓来……
回忆到自己的窘状，鹿之绫的笑意更深，“你还记得我们堆的雪人吗？”
“嗯，一共就堆了两个，还被薄清林一屁股坐坏一个。”
薄妄嫌弃地说道，人走到她面前坐下来，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窗外，有灯光朦胧地投射在窗户上，映出外面的雪丝，“开始下雪了。”
“是吗？”
鹿之绫笑，“今年江北的雪来得还挺慢的。”
往年的初雪要更早一点。
“今年不在梧桐院堆了，我们去茶楼堆。”
薄妄盯着她的脸道，目色深邃宠溺。
“好呀。”
鹿之绫乖顺地点点头。
她几缕头发落在衣领里，薄妄伸手将发丝捞出来，看着她道，“老太太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
鹿之绫微笑。
“有老太太顶在前面，这事能顺利一些。”
薄妄道，他现在在财团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薄峥嵘也承认他的能力，加上老太太助攻，他就不信薄峥嵘能坚持太久。
不就费点腿么，他认了。
“……”
可老太太已经倒下了。
鹿之绫笑笑没说话。
水壶很快烧开，听着动静，鹿之绫抬眸“看”过去，薄妄起身，“别急，我把第一壶倒了再烧。”
“我想洗个澡，你带我进浴室吧。”
鹿之绫也跟着站起来。
话落，薄妄猛地转头，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想在这过夜？”
鹿之绫的神情仍然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不是，刚才在外面太冷，这里又太热，身上不太舒服，想冲一下。”
“这酒店太差了。”
薄妄拧眉，“我让封振送你回梧桐院。”
“等不得，身上真的难受。”她一脸真诚地说道，眼神干净清澈。
“那你等一等。”
薄妄重新煮上一壶水，然后进浴室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隐蔽摄像机后开始擦拭清洁整个浴室。
他跟强迫症似的将浴室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后又用消毒酒精喷了下，等一切弄完，酒店送的一次性洗浴套装也到了。
“走。”
薄妄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浴室，给她调好水温。
花洒的水落下，温度攀升。
鹿之绫伸出手指，水温正适合。
“随便冲下就行了。”他带着她的手摸了摸浴室里的陈设，然后拆开洗浴套装，“这个是一次性的浴巾，还有清洁用品，还有睡……”
没有睡衣。
这个套装里不含。
薄妄拧了拧眉，道，“你先洗，我让酒店送。”
“没事，我还穿身上的就行。”
鹿之绫说着就开始伸手解扣子，小巧的锁骨清晰地露出来。
“……”
薄妄的目光荡了一瞬，清了清嗓子离开浴室，替她关上门。
水壶的水已经烧开。
热气从壶嘴里往外冒，白色的热气不断往上飘。
薄妄坐到床尾，床很软，他深深地陷下去，他重新坐了下，坐稳后两条胳膊随意地搭在腿上，十指相叉。
浴室的隔音不好，水声不停地传出来，勾动着人的歪念。
薄妄盯着面前说旧不旧、说新不新的电视机，抬起手松了领间的一颗扣子，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
并没有顺畅。
靠。
之前在北港的破旅馆里他也没这样。
薄妄站起来，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烟走到窗口，伸手推开一扇窗，就着冷空气点燃一根烟。
猩红的烟尾在夜色中一明一灭，烟雾缭过他英俊性感的面庞。
薄妄用力吸了一口，胸口的燥意也没退去半分。
曾经让他恶心到极致的画面此刻成了他的夺命勾引。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骚扰着他的每根神经，令他愈发心浮气躁。
他咬了咬烟，蓦地看到自己腕上的沉香佛珠手串，他将手串拿下来卡在虎口处，一颗一颗捻过去……
烟尾的灰烬落下些许，和外面的雪粒相融一体。
把手串盘到第十八遍的时候，里边的水声终于停了。
要命。
“……”
薄妄把手串戴回去。
浴室的门被打开。
薄妄回头，吐了嘴里的烟，“洗好……”
声音完全哑在喉咙。
鹿之绫披着一头的湿漉长发站在浴室门口，身上并未穿上她刚刚的衣服，只是将纯棉的一次性浴巾笼在身上，似抹胸的短裙一般，发梢上的水珠一颗颗落在白得晃眼的肌肤上，再无声地没入浴巾边缘，浴巾下一双腿纤细而直。
她赤脚而站，睁着一双干净的眼，清纯而性感。
“砰！”
薄妄将窗户重重地关起，手上近乎慌乱地拉上窗帘，将窗玻璃罩得严严实实。
“你衣服呢？”薄妄问道。
“不小心打湿了，不能穿。”
鹿之绫轻声回答道。

第776章 鹿之绫你是不是疯了？
打湿了。
行，盲人打湿衣服很正常，很合理。
薄妄点头，“那你先坐，我让封振给你去买套衣服。”
“我头发……”
鹿之绫摸了摸自己的湿发，上面的水珠一颗颗坠落，湿了她的指尖。
薄妄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游走，眼睁睁地看着那水渍沾湿浴巾的边缘，一次性的浴巾很薄，一湿就带着若隐若现的透……
可她不知道。
他的喉咙紧了紧，“行，你先坐，我给你找吹风筒。”
“好。”
鹿之绫乖巧地点点头，往前一步步走去。
薄妄也过去，酒店的房间不大，通道只有床尾和电视机之间的一条路，两个人擦肩而过。
薄妄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
“诶……”
她低语。
“怎么了？”
薄妄下意识地低头，只一个停顿，腰间的一截衬衫就被白皙纤细的手指抓住，鹿之绫踮起脚，仰头吻了过去。
吻得有点偏。
她吻在他的唇角，她眨了眨眼，如同一个纠正错误的好学生，在他呼吸变重的一瞬间吻住他的薄唇。
淡淡的烟草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游曳在她的每个毛孔。
“……”
薄妄僵硬了身体，五感被动地放大无数倍。
她唇上的柔软，发梢水珠滴落的声响，腰间衬衫被小手攥住的力道……无一不在折磨着他。
她吻开他的唇。
薄妄戴着佛珠手串的手环上她的身体，低头狠狠地吻了回去。
浴巾薄如蝉翼。
他的掌心清晰地感知她皮肤的温度。
鹿之绫的长睫颤了颤，有预谋地往后退去，放任自己往后仰去，跌坐在松软的床尾。
薄妄不防她的动作，跟着往下摔去，他一边膝盖顶住床尾，生出的痛意完全不值一提。
他伸手捞住她，不让她完全躺到床上，薄唇追逐着她，放肆缠绵。
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一颗颗砸开湿润。
失控。
越发失控。
“你想做什么？”
摔下悬崖的一刻，薄妄将被她拉到浴巾边缘的手收了回来，一双发红的瞳眸定定地盯着身下的人，低喘着问道。
她不对劲。
鹿之绫往后倒着，一双细臂缠上他的脖子，又要去吻他。
薄妄躲开，“之之，把话说清楚。”
“你不想吗？”
她躺在他的胳膊上，一头湿发散在洁白的被子上，似清晨盛着露珠的最娇艳的一朵玫瑰。
“想！”
薄妄答得坦承直接，他低眸看着她，声音渐愈发哑，“但你不对，你到底怎么了？”
“……”
鹿之绫沉默地抿住嘴唇。
“老太太又不肯帮忙了？”薄妄问道，眼里掠过一抹厉色。
如果不是神山那边出了问题，她不会变得这么反常。
“老太太倒下了。”
鹿之绫轻声说道，“她为我们和你父亲吵了一夜都没睡，扛不住倒下了。”
“……”
薄妄的眸色一凝。
“薄妄，你听我说。”
鹿之绫双手捧上他棱角深邃的脸庞，躺在那里柔声道，“其实我们可以曲线一些，结婚不急于这几天。”
薄妄盯着她，隐隐感觉到什么，声音沉了些，“怎么个曲线？”
“老太太和你父亲吵架的内容我大约知道一些，原来这次联姻完全是你父亲和季怀宗的一厢情愿，他们是好友老友，他们想从天水区再往江南扩张版图，他们想两个家族更加紧密联系，所以才会有这一出。”
鹿之绫说道，“但实际上，不止你不想联姻，季家季曼诗也有要好的男友，她也不想，对吗？”
“所以呢？”
薄妄看着她问。
“你和季曼诗目前都是反抗不了家族的情况，一旦反抗你们都容易失去更多。”
鹿之绫声音温柔地出着主意，“所以我想，我们不如去找她和她的男朋友商量，你们可以先假意答应下来，订婚结婚都听安排，待来日时机成熟，你们再离婚不就好了？”
她说完，她的上方没有回应。
她只听到他越来越重的呼吸，似乎还带着愤怒。
鹿之绫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此刻是个什么心情，一时间有些不安，捧着他脸的双手轻轻摩挲，“薄妄，我想过了，这是最稳妥的……”
“那你今天这一出算什么？”
薄妄打断她的声音，声音如雪般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鹿之绫听得心里一颤。
他生气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更轻，“我怕你会觉得我以后反悔，所以……”
“所以今天跟我上床，给我一个保障？”
薄妄直白而赤、裸地替她讲出来。
他寻死过，她害怕他会觉得这个主意绝望，所以她不惜送上自己。
“……”
鹿之绫僵硬地躺在那里，把唇抿出一抹白色。
“呵。”
薄妄单手撑在她的头边，看着她渐渐苍白的脸笑了，笑得眼睛发红，“鹿之绫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保住我的地位，不惜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现在又要我去结婚，你这是不惜做……情人？小三？”
“……”
不说破，不觉得什么。
一说破，尖锐的字眼直刺鹿之绫的心脏，她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还是我认识的鹿之绫么？”
薄妄语气冰冷地问道，一只胳膊慢慢从她身下抽出来，脸也离开她的掌心，从床上离开，站在床尾看着她，“要不要我现在让封振把你家人都请过来，你敢不敢把这番话也说给他们听！”
告诉他们，被万千宠爱捧着长大的鹿之绫今天为了一个男人要卑微地做第三者！
自尊再次被击得粉碎。
鹿之绫躺在床上，身体轻微地颤栗起来，“我不是没有尊严，可比起尊严，我更不想你失去一切。”
“我不想失去的只有你！”
薄妄吼出来。
“……”
鹿之绫痛苦地闭上眼。
薄妄转过身，无力地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尾，一张英俊的脸庞面色难看，眉眼间染着无尽的疲惫。
鹿之绫躺在床上慢慢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他哑着声音开口，“之之，你以前不这样，是因为我自杀过，是么？”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变得连自我都没了。
鹿之绫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淌下。
“你从前缺得太多，我想让你以后拥有很多，很多很多……”她低声说道。

第777章 我们分手
她记得，他当年差点接受超市老板的提议，准备犯法绑架替她筹一笔治眼睛的医疗药。
他的人生总是摆烂，连活下去都是把她当成意义，把养她当成奋斗的目标。
因为过去的经历，他从来没有自己。
她不喜欢这样，她希望他拥有完满的人生，找到自我，丰富自我，不会再离开家人，更不会再遭人背刺。
闻言，薄妄嘲弄地低笑一声，“把我包装成一个什么都有的人，以你连自己都失去为代价？”
她怎么想得出来的……
“……”
鹿之绫闭着眼，眼泪沾湿纯白的被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想事事圆满，可自从家破人亡后，她就知道这世界上没那么圆满的事。
她必须取舍。
他为她舍过自己，她自然也愿意同等相报。
薄妄背靠着床尾，不去看她，只盯着面前的电视机，电视机关着，角上的位置停着一只飞蛾，动也不动，跟静止一般。
飞蛾扑火，以命殉道。
他仍是笑着，笑得无比苦涩。
“要是你觉得我成为一个人上人更重要，那我听你的。”
他低沉地说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处的抽痛让他踉跄了下，狼狈得差点跌倒。
薄妄撑住床才重新站起来，他走进浴室，捧起她并没有湿掉的衣物走出来放到床尾，低眸看着她缩起来的脆弱模样一字一字道，“我们分手。”
“……”
鹿之绫猛地睁开眼睛，震惊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急迫地想去看他此刻的表情，是认真的还是一时气话，可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的世界只有空洞，一望无际的空。
薄妄取下羽绒服展开披到她的肩膀，指腹划过她的肩膀，凉得跟冰一样。
她的面容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手指不安地握上他的腕，“薄妄……”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胸口痛得似在渗血。
“我给你开了个不好的头，是我的错。”
他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眼角轻擦，想擦掉那并不明显的一点浅浅泪痕，“别做我的情人，去做鹿之绫。”
“……”
鹿之绫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
“放心，我不会再自杀了。”
薄妄向她保证，将羽绒服收拢，尽可能地盖住她冰冷的身体，“我在门外等你，把衣服穿起来，我陪你去梧桐院收拾东西，然后送你回江南。”
“不要……”
鹿之绫不住地摇头，纤细的手指颤抖地抓紧他的手腕，“不要，薄妄……你别这样……”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薄妄会和她说分手。
分手，在很多人里可能是稀松平常的字眼，可这一刻，鹿之绫却感到灭顶的绝望。
她是把自己弄没了，可她的人生计划里，全是和他的以后……
“乖。”
薄妄揉了揉她的脸。
他最后一次的亲密。
他转身往外走去，鹿之绫僵坐在床上，面白如纸。
“砰。”
薄妄关上房门，站到了冗长而寂静的走廊上，膝盖处的疼痛一遍遍地跳动，他弯下腰去按了按。
然后，他再没站直起来。
他就这么躬着腰，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双眼红得歇斯底里。
他这辈子最恨人背叛、背离。
到最后，他竟然亲手推开了她。
过去许久，房门从里边打开来。
薄妄忍着疼痛缓缓站直，转眸看她，鹿之绫已经将身上的衣物穿整齐，她白着脸站在那里，连唇都失去颜色。
“走吧。”
薄妄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寻常，他如往常一样牵过她的手离开。
鹿之绫双腿机械性地跟着他往前走。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分手。
封振一直等候在楼下的车里，抽了几根烟，不时往酒店的门口看去，他猜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没有前去阻止。
这几年，小姐对薄妄的依赖有多深他是看得清清楚楚，小年轻的事不是他能多管的。
他这么想着，却看到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酒店的门口。
感应玻璃门往两边打开。
薄妄一手牵着鹿之绫，一手撑开黑色的雨伞，踏进漫漫雪色中。
“……”
封振的吃惊持续到两人坐到车上。
寒气被两人带进车里。
鹿之绫没有声音，薄妄道，“送我们去神山。”
“神山？”
封振怔住，自投罗网吗？薄峥嵘的下属正满江北地找他们，要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还主动回去？
“嗯。”
薄妄没有半点犹豫。
封振从后视镜里看向鹿之绫，只见她一直沉默着，看不出两人在酒店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封振皱了皱眉，还是启动车子，在雪夜中驶离酒店。
车子缓缓行驶在公路上。
车里寂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封振连音乐都没敢开。
鹿之绫歪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一双眼没有任何的光泽，手指一点一点攥紧袖口，用力到指甲泛白……
窗外，已经没有行人。
落雪的夜晚，只有寥寥几辆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封振开着车都感到窒息，他望了一眼远处，忍不住开口道，“前面就是神山。”
有些主意现在改还来得及。
一回到神山，等着他们可就是薄峥嵘的强硬手段。
“我有点晕车，想下车透口气。”
鹿之绫声音淡淡地出声。
封振连忙刹住车，鹿之绫出于惯性人往前撞了下，身前被薄妄伸来的胳膊挡了挡。
“……”
鹿之绫没有说话，径自推开车门。
今晚的江北已经彻底沦为冰天雪地，车门一开，风雪就撒欢地往她领口里钻。
奇怪的是，她没什么感觉。
她踩着潮湿的地面走到路边，鞋尖踢到一点台阶，她转身便坐了下来，静静地坐在路边台阶上，整个人沐在路灯下的雪光中。
薄妄坐在车上，隔着车窗侧目看向孤零零的她。
鹿之绫坐在那里，身体微微缩着，她伸手环抱住自己，可依然获得不了温暖。
伞面在她头顶上方撑起。
风雪被挡住一部分。
鹿之绫缓缓仰起头，她知道薄妄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红着眼眶，有些声哑地开口，“我不是觉得你做人上人最重要，而是你一旦跌下来，郁芸飞和薄棠都不会放过你。”

第778章 我们结婚吧
到时，他不止拥有不了圆满的人生，甚至连命都可能会丢掉。
“我知道。”
薄妄撑着伞站在她面前道。
“那你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让我陪着你。”
她轻声问出口，软调子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不好。”
他道，声音比雪更冰冷、更决绝，“这条路我一个人走就够了。”
她得把属于鹿之绫的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
“……”
鹿之绫咬紧了唇。
“走吧。”
薄妄伸手去拉她，鹿之绫往后缩了缩，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不肯跟随他。
再坐下去她得冻死在这里。
薄妄的目色一厉，一把丢开伞，直接上将她横抱而起。
鹿之绫挣扎着，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深深地咬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发泄什么。
她只知道，她接受不了他不要她，一点都接受不了。
薄妄吃痛地顿了顿，没有松开，也没有停下，仍是强势地抱紧单薄的她往车子走去。
她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抬起一条腿踢开本就没关严的车门，低下身子把她放进去。
真回到神山，他们就回不了头了。
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鹿之绫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抵触进车的动作，她有些激动地在他耳边喊出来，“光明正大下的腥风血雨路根本不如暗中筹谋的康庄大道好走！”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薄妄在车门前停下，低眸看向怀中的人，脖子上的血缓缓淌下，“可这条路上，你不用看着我和别人结婚，还得在私底下陪着我上床。”
她还是激动，“比起你的命来，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我们以后还能在一起，过程怎样不重……”
“重要。”
他直接打断她的话。
“……”
“鹿之绫的尊严，比我薄妄的命重要。”
他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句话。
鹿之绫完全呆住，靠在他怀里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睁着双眼，雪落进她的眼里，像针刺一般的疼。
薄妄俯下身要将她抱进车里。
鹿之绫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仍是不肯上车，她的声音最终软下来，“我不跟你犟了。”
她输了。
她舍不得和他分开，真的舍不得。
薄妄低眸睨她，眸子深邃如夜。
然后，他听到她妥协的声音——
“我们结婚吧，薄妄。”
“……”
薄妄抱住她身体的手一下子收紧，几乎是勒着她。
他长睫下一双凝满血丝的眼定定地看向她，喉结滚了滚，“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连她的尊严比他命重要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那她还有什么想不清楚的。
腥风血雨也好，满地荆棘也好，她陪着他一脚血一脚血地踩过去就是。
薄妄松开了她，把她放下来，然后不顾一切地在雪夜里吻住她。
她的唇间还带着一丝鲜血的腥甜。
他只尝到了甜。
……
车子停在路边，离神山入口大概一两公里的位置。
路灯下的雪花摇晃。
坐在驾驶座上的封振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野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一人一狗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野，如果他没记错，十分钟前这后座的两人好像还是一副吵过架的样子，对吧？
封振用眼神和小野沟通。
小野吐着舌头，点点狗头。
那现在怎么就变成这个画面了……
封振默默地抬起眼看向后视镜，就见薄妄一派得意地坐在后面，跷着一条腿，正在那里翻身份证明，薄唇勾着不太值钱的弧度——
薄妄已经把他和鹿之绫的身份证明来来回回看二十多遍了。
这东西还能看出朵花来？
“你怎么还随身把这些带着？”
鹿之绫也没想到薄妄的大衣口袋里居然还装着他们的各种证件，很是惊讶。
“不带着给薄峥嵘偷了怎么搞。”
薄妄理直气壮地道，他谁都信不过，还是放在自己身上保险。
“……”
薄峥嵘压根也想不到他会这么逆鳞吧。
鹿之绫想着，伸手去摸他的脖子，薄妄捏了捏她的手，“没事，不疼。”
他现在是什么疼都没了。
快活的很。
……
夜越来越深，一道远光灯打向路边停着的车。
车上有人激动地嚷起来，“就是那车，我记得，就是那车从祠堂带走了大少爷……快追！”
司机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江北的雪越下越大，不停地敲打在车窗玻璃上，雨刮器扫来扫去也扫不出个干净。
一群保镖将车子团团围住。
夜色茫然。
“大少爷，跟我们回去吧，先生这次可是真动了怒！”为首的保镖扬声。
车门闭得紧紧的。
没有回复。
“大少爷，你不配合的话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保镖放下话便去拉车门。
车门没锁，很容易就拉开，车上空无一人。
是个空车。
“该死！”
为首的保镖头都要炸了，找不到大少爷，他们都别想在薄先生手下好过了，“快找！把江北的地挖个三尺，也要把大少爷找出来！”
……
薄峥嵘的下属满江北地找着薄妄。
所有人的想法里，薄妄现在要么是带着鹿之绫逃了、躲了，要么就是候在老太太的医院外围等着让老太太给他解围，要么更大胆猜一点，他现在在谋划自己的势力要跟薄峥嵘翻脸……
反正，随着薄妄的失踪，父子间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波及到薄家很多人。
三叔公、四叔公两家收到风声更是彻底不眠。
薄棠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双眼静静地凝望着外面夜色下的风雪，等待着暴风的来临。
医院里，薄峥嵘听闻薄妄叛逆跑出祠堂后，怒不可遏地砸碎手中的茶杯。
而此刻，薄妄正坐在大门紧闭的婚姻登记处外的台阶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被刚出炉的红薯烫得通红。
他一点点将红薯外皮剥掉，然后放进纸袋里递给她，“先捂会手再吃。”
“哦。”
鹿之绫坐在他的身边，乖巧地接过红署，隔着纸袋捂手。
红薯的香甜直往她鼻尖钻。
薄妄低眸看着她，怎么看都看不够，他笑着将她羽绒服上的帽子给她扣上，“还没到时间，你先去旁边的酒店睡会。”

第779章 听她回答每一个为他们登记结婚的问题
“你不去我也不去。”
鹿之绫摇摇头。
她本来提议在酒店等天亮，等婚姻登记处开门，结果某人像是怕登记处跑了一样，非要在这里等。
她能怎么办，陪着呗。
“我去了也睡不着。”
薄妄拍拍手道，他现在只有两个字：兴奋。
“……”
鹿之绫听得有些好笑，上一刻还说要跟她分手的人，这一刻知道她愿意结婚，他就兴奋成这样。
变化真大。
她低头咬了一口红薯，软糯香甜，热热的温度让她冰凉的胃也舒服很多。
她递出手中的红薯，“你也吃一口。”
薄妄握住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忽然盯着她道，“你说我们以后生个女儿叫什么？”
“啊？”
鹿之绫跟不上他的思路，怎么突然就跳到女儿的姓名上了。
“就叫小红薯，怎么样？”
薄妄挑眉。
“……”
这么随意吗？
鹿之绫眨眨眼睛，忍不住打破他的美好幻想，“我们现在不是该考虑领完证后的下一步是做什么吗？是回去硬杠，还是亡命天涯？”
闻言，薄妄眼底的笑意收敛一些，他把一双长腿放下去，侧目深深地盯着她，“之之。”
“嗯？”
“下一步交给我，你现在只要想一件事，你要和我结婚了。”
“……”
鹿之绫听着，沉默将近一分钟后，她点点头，十分地顺从地配合他之前的话题，“那生个儿子叫什么？”
“鹿野。”
薄妄想都不想地道。
鹿之绫正咬着一口红薯，差点被呛到，“那不是小野的名字吗？”
“一个叫鹿大野，一个叫鹿小野，没问题。”
薄妄理直气壮地道。
“……”
鹿大野，这名字……
鹿之绫想了想，一脸认真地道，“那还是生个女儿吧。”
小红薯好听多了。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薄妄低笑一声，满眼宠溺，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生什么都行，我家之之不生病、不生气就好。”
“……”
今晚的薄妄思维真的太跳脱了，跟不太正常一样。
吃个红薯扯到生孩子，现在又能跳到不生病不生气。
他现在，很开心。
意识到这一点，鹿之绫笑了笑，低头继续吃红薯，一口一口咬下去，她不跟他继续犟下去是对的。
薄妄偶尔凑过来跟她抢一口。
抢着抢着，两人的唇黏到一块。
男人炙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唇舌相依相缠，鹿之绫不自禁地往后倒去，身体发软地靠在他的手臂上。
有雪放肆地落下来。
鹿之绫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贪婪地想把时间停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之之，生日快乐。”
他贴着她的唇说，嗓音性感至极。
鹿之绫怔了怔，耳边响起漫天的烟花爆炸声，绚丽的颜色映进她清澈的瞳眸中。
烟花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停止迹象。
鹿之绫看不见都能猜到现在整片天空都被烟花映亮了。
一定很美。
声音不算近，正好达不到吵她耳朵的程度，声音远远的一层叠着一层，声势浩大的热闹。
她听了几秒觉得不对劲，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放了多少的烟花？”
听着燃放的面积不小，好远还有声响。
“江北的烟花已经没有库存了。”
薄妄近距离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
鹿之绫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他的意思是他把整个江北的烟花都买了在今天晚上放？
她看不到就让她听个过瘾？
耳边传来络绎不绝的烟花声响，每一下都砸在她的心上。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怎么给我过这个生日？”她靠近他的怀抱问道。
“难得有点钱，当然得给你搞个大动作。”
薄妄低声笑着，“第一步，放烟花让你听个响，第二步……”
话未说完，就有脚步声传来，积雪被踩动的声音尤其悦耳。
“薄先生，鹿小姐，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迟到了？”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站到他们面前。
鹿之绫莫名，而在她的身后，整栋婚姻登记处的灯都亮了起来，明亮在漫天的烟花下，光亮遥遥相印，映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将她整张脸都照亮，惊艳动人。
几人站在那里，一时间看失了神。
“走！”
薄妄将她从台阶上拉起来。
鹿之绫被薄妄牵着走进婚姻登记处的大门，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你……”
他是早就请好婚姻登记处的职员了吗？这个点？
在她刚满20岁后的十秒钟内？
“怎么，很意外？”薄妄握着她的手问。
“有一点。”
鹿之绫抿了抿唇，没敢把话说完全。
她意外的不是他会提前准备这些，她意外的是他准备了这些还和她提分手。
她的尊严竟是最重要的。
要是她今晚同意分手，他要怎么办，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一个人看着江北的烟花吗？
“薄先生、鹿小姐，请坐。”
大厅里所有的电脑都被开启，中央的位置悬挂着一盏特别大的红色喜字吊灯。
整个厅里布置得特别有氛围感，连他们入座的椅子都是红色的。
薄妄在她身边坐下来，黑眸睨一眼面前的工作人员，“赶紧开始。”
“好的。”
职员拿出两张表格，“鹿小姐，鉴于您的视力问题，接下来的表格就由我帮您代写，我会一项一项读给你听，可以吗？”
门外的烟花声还在响，持续地为今天江北第一场婚姻登记庆祝。
“可以。”
鹿之绫点了点头。
“姓名。”
“鹿之绫。”
“年龄。”
“20。”
零点刚过，她现在是20周岁整。
听着她认真地一句话一句话回答，薄妄没了填表格的心思，他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单手转着笔，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饶有兴致地听她回答问题。
听她回答每一个为他们登记结婚的问题。
真是好听。

第780章 笑这么开心，这糖好吃？
“恭喜二位，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两本小红本交到他们的手里。
鹿之绫连摸都没摸到，两本结婚证就都被薄妄夺了过去，她的手里被塞进一颗红色包装的糖果。
“吃颗自己的喜糖。”
薄妄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继续将结婚证占为己有。
“……”
鹿之绫无奈地笑笑，也没和他争，安静地将手中的包装拆开，把糖果放进嘴里。
是牛奶味的糖果。
浓郁的奶香缠绵在她的舌尖。
她忽然想到那一年，封叔嫌弃薄妄买的不是纯牛奶，薄妄跑出去研究好久拎着一箱纯牛奶回来。
他们两个就坐在夜色下的花坛前，她将牛奶喝掉一半，剩一半给他喝。
那是他第一次喝纯牛奶。
想起来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笑这么开心，这糖好吃？”薄妄注意到她脸上的笑意，唇角的弧度也跟着勾起。
“嗯，甜。”
鹿之绫笑着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鹿之绫就听到厅里传来的动静，几个职员正站在门口，边看烟花边聊天。
“今晚的烟花真美啊。”
“美的是烟花吗，美的是你能亲手给薄家的长孙登记吧？”
“真像做梦一样，他老婆长得好漂亮，可惜是个盲人。”
“不会说话了吧，这叫上帝虽然给她关上了窗，但没忘记给她幸福。”
鹿之绫觉得嘴里的糖更甜了。
“你又笑什么？”
薄妄的耳力不及她，听不到几个职员远在门口的窃窃私语。
鹿之绫踮起脚，贴到他的耳边，软声道，“他们说，你老婆长得好漂亮。”
薄妄低着头听她讲，听到最后，他的长睫动了动，侧目直直盯着她牛奶白的脸蛋，视线落在她沾上糖果光泽的唇，喉咙变得干涩起来，“嗯，我老婆。”
从今天起，她就是他老婆了。
鹿之绫被他牵着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薄妄扬手一甩，“请你们吃喜糖！”
职员们连忙接住喜糖盒，笑着连道恭喜。
待他们打开喜糖盒时，才发现里边除了糖果，还塞着一个用纯金打造的小鹿，掌心大小，小鹿的表情刻画得栩栩如生，活泼灵动。
听着身后传来激动的欢呼声，鹿之绫不禁问道，“你还准备了喜糖？”
“嗯，备得不多。”
薄妄站在漫天绽放的烟花下，“只给真心祝福我们的。”
一向孤独打拼的薄妄也有了想被祝福的事……
真好。
这一晚，鹿之绫不知道江北的烟花到底放了多久，放得有多亮，她只知道，当她走出婚姻登记处大门的时候，庆祝的烟花声还在远方此起彼伏。
如同一个不眠之夜一般。
“明天会不会有热搜说你扰民？”
鹿之绫站在雪夜里问道。
虽然说江北的夜生活丰富，但下雪天大睡得也早，而且这都零点过后了。
放这么久的烟花有点太久。
“没事，查不到我。”
薄妄一手拿着两本小红本，仔仔细细欣赏着。
“嗯？”
鹿之绫不解。
“我让人买的时候放话是薄峥嵘为了纪念亡妻。”薄妄扬高手中的小红本，怎么看怎么好看。
红色。
这颜色现在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什么？”
鹿之绫听得完全呆住。
他在说什么惊天之言，他是以薄峥嵘的名义去买的烟花？
那大半夜的火烧江北，热搜不是一下子就烧到薄峥嵘面前去了么？以薄家追查的速度……
鹿之绫甚至还没完全想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传来。
训练有素的。
有条不紊的。
薄薄的积雪被踩得稀碎。
“大少爷！”
几十个保镖齐刷刷地跑到台阶下方站定，恭敬地朝薄妄低了低头。
风雪冷意更重。
薄妄盯着手中红本本的笑意逐渐凉下来，黑眸幽冷地往下扫去，有些讽刺地勾了勾唇，“来得还真快。”
“薄妄……”
鹿之绫蹙眉，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是早就想好了，他们一结婚，薄峥嵘的人就找到这里来？
“大少爷，先生在神山等你，一夜未睡。”
为首的保镖冷冰冰地说道。
烟花烧江北，今晚K国一半的天都是亮的。
不止是薄峥嵘，这个晚上百分之九十江北的人都为他们两个无眠了。
“走，我把这事解决了再带你去看新房。”
薄妄收起红本放进她的羽绒服大口袋里，“你先去医院陪老太太。”
薄峥嵘不敢在老太太手下对她直接动手。
“……”
鹿之绫攥住他的衣袖，她不放心他。
封振把车停在路边，按了下双闪，示意鹿之绫可以上车。
见状，为首的保镖冷冷地道，“不好意思，大少爷，先生交代，请鹿小姐一起回去。”
“是么，那你们请下试试。”
薄妄轻描淡写地道，牵着鹿之绫径自迈下台阶，走向封振的车。
“大少爷，你这是为难我们。”
保镖叹了口气，正要捋起袖子按下他们，周围突然打过一道道的远光灯，刺眼的灯光让他们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下一秒，就有数不清的身影从周围冲出来。
满天的烟花雨下，雪色缭绕，保镖们很快就被团团围住。
一时间，他们连薄妄和鹿之绫的边都摸不到。
见状，众保镖不由得放下手，顶着刺眼的灯光看过去，只见这些人都穿着戴兜帽的衣服，看不出男女老少，看不到面容，他们的脸上全扣着一张白色空洞的面具，光是站着，就极具压迫感。
……
鹿之绫坐到封振的车才完全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薄妄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的手下了？”
封振坐在驾驶座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前面的场景。
两方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紧绷到极点。
薄妄披着墨色的大衣慢悠悠地走到他们的车前站定。
漫天烟花落下，他不慌不忙地打开一颗红色包装的糖果，含在嘴里，慢条斯理地道，“我今天心情好，就多问一遍，是我跟你们走，还是你们留下？”
白色面具的人不约而同地从腰间拔出枪。
“……”
保镖们默默收敛了姿态，声音也弱下好几分，“大少爷，这边走。”
人就这么散了。
封振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现在才真的觉着，薄妄和从前不一样了。”
脱胎换骨。
自立一方。

第781章 目中无人甜腻的两人
鹿之绫坐在后座慢慢抱住自己。
回到薄家的这两年，他居然还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他听她的话，走努力上位加亲情收割的路线，但他也早就为他们的婚姻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车窗被敲了敲。
鹿之绫伸手按下车窗，迎着凉风靠到窗口，仰头“注视”他，“你早就为今天做了准备，为什么不和我说？”
薄妄站在车门边上，“你刚来江北就开始为我们的将来谋划，我当时便想好了，你来定上限，我来定下限。”
她定的上限里，他拥有亲人、拥有名望、拥有事业、拥有财富，还有她。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过什么都拥有的时候。
所以，他得先定好自己能承受的下限。
他的下限里，他可以什么都没有，可以被任何人背刺，但她必须在。
“……”
鹿之绫听懂他的意思，眼眶有些酸涩，“我一直觉得，你虽然对我很好，但总是我喜欢你比较多、依赖你比较多……而你只是骨子里怕孤独怕背叛，所以我才老是想让你拥有更多一些，我以为这样能让你更快活。”
薄妄的肩头被雪花浸湿。
乍然听到她的剖白，他怔了两秒，随即被气笑，“原来你一直这么想我？”
在她眼里，他对她的好就是怕孤独。
“那……”
鹿之绫噎了下，小声地解释道，“那之前你想的一直都只是养着我，是后来我的感情变了，你才跟着变了……我其实都不知道你变化的这个过程到底正常不正常……”
越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小。
她可不想刚领完证就把自己的新婚老公气个半死，虽然，她说的只是实话。
她爱他，她清楚得知道。
可他呢？
文蓝姐当年也说过，以薄妄对她的好，她想把他当哥哥，他就会把自己停在哥哥的身份上，她想把他当男朋友，他肯定就会变成男朋友……
她和薄妄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亲情，也不是直接开始的爱情，这份感情从最初就是微妙的，是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
所以，哪怕她现在身处其中感受他仅此一份的好，她都摸不清他真正的心路变化。
而她更怕的是，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弄得清楚。
说完以后，烟花正好停止，整个世界似乎都寂静下来，静得让人慌张。
真生气了？
鹿之绫有些紧张地蹙起眉，想着再说点什么，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忽然从外探入握上她的后颈。
下一秒，薄妄弯下腰来，隔着车窗吻住了她的唇。
冰凉的气息落下来，似雪封吻。
他近乎是强势地吻着她，和在婚姻登记处那边完全不一样，他修长的手指埋入她的发间，呼吸低沉而重，带着愠怒道，“只要能和你结婚，我就很快活，懂么？”
她都把他想成什么样子了。
“……”
鹿之绫的心脏跳得尤为剧烈，她眨了眨眼睛，乖巧应答，“明白，你别气。”
“不气，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的生日。
他的结婚日。
薄妄的语气缓下来，手在她的发间摩挲了下，“好了，去医院吧，等我去接你看新房。”
“嗯。”鹿之绫应下来，又问道，“对了，你从哪里找的这些人，可靠吗？”
“我亲自训练的，应该还可以。”
薄妄扫了一眼那边戴着白色面具的手下，“他们有些是我在北港认识的，有些是和你去残疾人特殊学校时收的，还有那么几个是经过蓝山办事时救下的自杀者……”
“封叔说他们都戴着面具是什么意思？”鹿之绫问道。
“不是你说我善良么？”薄妄双手支在她的窗口，邪气地道，“那他们给我卖命，我也得顾忌着让他们别被认出来被搞死，够善良吧？”
“……”
原来如此。
鹿之绫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你一直都是很善良的。”
薄妄轻嗤一声，不苟同她的意思，但也宠溺着不反驳。
“戴着面具听起来挺厉害，像个神秘的组织，你没给取个名字吗？”鹿之绫又问。
远处，保镖们被一群面具人围着，在大雪夜里冻得瑟瑟发抖，看着车里车外聊得火热的两个人欲哭无泪。
不是都同意跟他们回去了么？
怎么还聊个没完呀。
“这有什么好取的，你喜欢，你给取一个？”薄妄看着她道。
封振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十分嫌弃地看着两人亲密聊天。
他离得近被迫观看全程。
说真的，小姐但凡是一只眼睛看得见都说不出刚刚的话来，看看薄妄那双眼珠子恨不得黏她脸上，他对她还能是什么感情……
鹿之绫坐在车里，安静地想了会，“叫‘生门’怎么样？”
北港绝境中的旧识，蓝山的自杀者，无望的残疾人……遇上薄妄，获得重生的机会，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行。”
薄妄没有任何意见，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去吧。”
封振忙不迭地启动车子。
走走走。
这腻歪真是一刻都看不下去了，结婚结出对连体婴。
鹿之绫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很懂抓住重点，“好，我去医院，争取让奶奶说动爷爷去帮你。”
“操心。”
薄妄让她关上车窗，转身准走。
蓦地，他似想到什么回身抬手就按住上升的车窗，鹿之绫听到动静连忙停下动作，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对了，还有个问题没回答你，你说我的感情在你喜欢之后才变的，不确定正不正常。”
“……”
他还记着。
鹿之绫抿唇。
薄妄低下身子靠近车窗，压低性感的声线，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一字一字道，“别急，等带你去看我们新房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我变化的过程到底有多正常。”
放完话，他直起身来拍拍车窗，“关上，走吧。”
封振开着车往前行驶。
鹿之绫坐在后座，有些愣神。
这和去看新房有什么关系？到看新房的时候和她说吗？
她想了想，略一沉思，整张脸突然烧起来。
他、他、他……他是在跟她开颜色腔吗？
他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
领个证，怎么还把他领……色了。

第782章 您老这是培养儿子呢，还是在养狗？
等薄妄的手下将她平安送进老太太的病房里时，鹿之绫脸上的热度还没降下来。
她趴在床边静静降温，努力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但满脑子仍然全部是“新房”两个字。
忘不掉。
根本忘不掉。
丁玉君睡了一会儿醒来就见鹿之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埋着脑袋趴在她的床边，一动不动的，看起来疲惫又脆弱。
丁玉君看的心都疼起来，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放到她头上，安慰道，“之绫乖，别着急，奶奶这就回神山，我就不信我活到这把岁数，连你们俩孩子都护不住。”
“……”
鹿之绫抬起头面向她，很是欣喜，“奶奶您醒了。”
丁玉君一怔，捧着她的脸道，“怎么小脸红得跟滴血一样，过敏了？”
“……”
鹿之绫尴尬地摇摇头，“没有，您感觉怎么样？”
“我就是没睡好而已，现在好多了。”丁玉君说着就掀开被子，“走，跟奶奶回去……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薄峥嵘这一次态度特别强硬，一再跟她强调，现在薄家是他作主，不允许她插手薄妄的婚姻。
进了医院，她身边也全是薄峥嵘的人，鹿之绫是怎么安然无恙进来的？
这么一想，丁玉君有些紧张地道，“你这脸不会是被伤了吧，怎么回事？谁弄的？对你都做什么了？挨打了？”
硬生生打红的？
“……”
面对丁玉君的关切，鹿之绫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她握住丁玉君的手，提起一口气道，“奶奶，我没事，但我接下来的话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
丁玉君默。
上次鹿之绫这么说的时候紧接着就出事了。
鹿之绫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丁玉君，丁玉君先是震惊诧异，听着听着，老太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眶红了——
“原来这孩子心底一直有成算，好啊，这是好事……他父亲不跟他讲感情，只讲能力，那他就用能力反抗他父亲，想来峥嵘也说不出他什么，好啊……”
欣慰中又夹杂着苦涩。
“奶奶……”
鹿之绫知道她是难受的。
“自从薄妄母亲去世后，我这个儿子……就再也不讲感情了。”
丁玉君声音打颤地道。
明明可以父慈子孝，非要弄到这个地步，现在好了，薄妄都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
薄家哪里还是个家，分明是他们父子、兄弟间的角斗场。
鹿之绫想出声安抚，丁玉君却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近乎请求地看着她，“之绫，你和薄妄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地过这一辈子。要是薄妄做错了什么，我帮你教训，但你千万别不要他。”
现在的薄妄，像极了当年的薄峥嵘。
薄峥嵘为戚雪，能叛逆能绝食，也能为她努力上进，一结婚就挑起薄家的重担；
薄妄为鹿之绫，绝望到割腕，现在也为她努力地在财团里往上爬，还悄悄培植起自己的势力，用来抵抗一切不赞同的声音。
为心爱之人耗尽心血，不生即死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但结局，真的不能再一样了。
她接受不了。
“我知道，奶奶。”鹿之绫点头，“我永远都不会不要薄妄。”
“好孩子，奶奶谢谢你……”
丁玉君低下头，将额头贴到她的额上，声音格外哽咽。
鹿之绫安抚了一通，丁玉君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十分钟后，丁玉君联系管家闻达。
闻达借着送茶的名义，悄悄将手机放进书房一个隐秘的位置，薄峥嵘和薄妄父子间的对峙便顺着视频传来医院的病房里。
鹿之绫有些紧张地听着。
丁玉君握着手机去看，屏幕中只有他们父子在书房里，薄妄坐在一张欧式真皮座椅上，脚边是一堆的狼籍。
全是薄峥嵘扔出来砸出来的。
薄妄的脸上带着血印子，显然受了伤。
丁玉君忧心地看一眼鹿之绫，没有告诉她。
闻达刚刚交待过，薄妄带着人回到神山，薄峥嵘本来要按下他，却发现自己的保镖全然不是薄妄手下的对手。
郁芸飞母子、夏美晴想趁机踩两脚，结果都被薄妄的架势吓到了。
连薄峥嵘都是一脸意外，被薄妄一步步逼进书房里。
现在书房外都是守着薄妄的人。
“你这帮手下练的全是针对我下属的功夫，你这是预谋已久啊！怎么，你还准备把我身边的人全弄死，来要你老子的命么？”
薄峥嵘这会已经过了恼怒发狂的阶段。
他坐在薄妄的对面，整个人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不过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你今天就是杀了我，没我的遗嘱，你这个长子长孙的身份就只是个空壳。”
“……”
“薄家就轮不到你来继承。”
薄妄坐在那里，低头拨弄着腕上的佛珠，闻言像是听到个什么可乐的笑话，有些讽刺地低笑一声。
“呵。”
薄峥嵘面容微僵，“你笑什么？”
“我笑您很有趣。”
薄妄缓缓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饶有趣味地看向他，语气随意而凉薄，“您口口声声要看子女的能力，我给您看了，您又不认。”
闻言，薄峥嵘的脸色铁青，气得差点从位置上站起来。
“你所谓的能力，就是养一帮针对我的手下，杀到神山来？”他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鹿之绫紧张地听着。
这样一来，薄妄真的彻底和薄峥嵘撕破脸了。
“所以，您是又要能力，又要服从。”
薄妄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按到桌沿，黑眸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父亲，“您老这是培养儿子呢，还是在养狗？”
他带着血印子的脸透着说不出来的邪气，那股气势是丁玉君从未见过的。
父子对峙，上位多年的薄峥嵘气势竟比自己的儿子还弱上两分。
“你——”
薄峥嵘的脸青了又紫，想发怒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驳斥的话来。
“而且，我不是没给过您脸面，我不是去跪祠堂了么？我指望敬您两分，您也能适可而止，可惜……”
薄妄低声笑着，眼中的邪气渐渐化为阴鸷狠戾，声音愈发冰冷，“既然您不想相安无事，那从这一刻起，薄家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就由不得您了。”

第783章 谁在大早上扰民？
他想过不回薄家，薄峥嵘不允许；
他想过努力换自由婚姻，薄峥嵘不允许。
既然什么都不允许，那从这一刻开始，薄家，他薄妄说了算！
安静的病房里，鹿之绫听着薄妄的声音，心脏被狠狠震动。
她不是震惊他如今的狠，而是她从他发狠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他曾试图去靠近薄峥嵘，试图去触摸父亲的温度，可薄峥嵘给他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由不得我？你想怎样？”
薄峥嵘冷冷地问道。
“你要和季家联姻，无非是想和季家联手去扩展江南的生意版图，这个事，我来做，用不着他季家。”
薄妄语气轻描淡写地道。
听到这话，薄峥嵘冷笑，“南北经济分割已久，你以为凭你就能把那么大一个江南吃下来？”
简直痴心妄想。
“我怎么吃不用您操心，您只需要交给我就行。”
薄妄道。
“我要不交呢？”
薄峥嵘坐在那里阴沉地睨向他，“你今天就要弄死我？那你最好果断点，不然，过了今天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放心，您好歹贡献过一颗精子，给过我得到金钱、权势的捷径，我还不至于弑父。”
薄妄慢条斯理地说着，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转了转手上的佛珠，“但您也知道，您清理不了我这个门户了。”
两年过去，他已经不是薄峥嵘能肆意捏圆捏扁的人。
今天就是个例子。
薄峥嵘出动那么多人，都没能显摆到一丝权威。
“……”
薄峥嵘的面色狰狞。
“您要不交给我，那将来就是要交给薄棠。”提到这个名字，薄妄轻嗤一声，“我不喜欢。”
“你想怎样？”
薄峥嵘问道。
闻言，薄妄看着对面的薄峥嵘，很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您想不想看看，一旦薄棠成为继承人，是你们能弄死我，还是我能弄死他？”
“……”
薄峥嵘目色一僵，他这才发现，薄妄的目的竟不是针对他，而是薄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薄妄坐在那里道，“您这个位置您想坐到什么时候就坐到什么时候，我不在乎，只要您不来对付我，我也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
“……”
“但你要想把位置给薄棠，别说薄棠，薄家我都给你毁了！”
薄妄一字一字说道，眼底的狠意代表他没有一个字是开玩笑的。
薄峥嵘很想说他在说大话，如此庞大一个家族岂是他说毁就能毁的，可一想到两年时光薄妄就能带着人坐在这里和自己谈判，能忍又够狠，薄棠哪里是他的对手……
这么一深想，薄峥嵘震惊发觉，他明明恨不得亲手料理了这个敢带人把自己逼进书房的长子，可此刻他又是暗暗觉着，这样的人才能撑起薄家的未来。
这股诡异的心思，让薄峥嵘坐在那里久久都在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薄峥嵘问道，“你什么时候对薄棠有这么大的敌意？”
“他啊……”
薄妄嘲弄地冷笑，“他不配立起来。”
“……”
薄峥嵘拧眉。
薄妄用今天的表现逼自己做选择，要么把薄家给他，让他去替薄家开拓版图；要么选择薄棠培养，等着他穷极一生来残害。
“您好好考虑，不急。”
薄妄从位置上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又回到书桌前，低眸看着薄峥嵘，伸出手。
“……”
薄峥嵘莫名地看向他。
“我们还没断绝父子关系，今天我结婚，给儿媳的红包，拿来。”薄妄讨得理直气壮。
“……”
薄峥嵘坐在那里被气个半死。
……
安静的病房里，丁玉君看完父子俩对峙的完整过程，有些唏嘘，“我真没想到，薄妄对薄棠有这么大的恨意。”
“他不是恨，他是防患于未然。”
鹿之绫了解薄妄的心理，她轻声说道。
丁玉君低头看向她，“什么？”
她和薄妄聊过薄棠在她面前放的话，薄棠说过一旦他势强，薄妄势弱，他就会把她囚禁起来，哪怕只是一句言语都如此丧心病狂。
薄妄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薄妄是在保护我。”
鹿之绫没有直接告薄棠的状，免得老太太病着又要纠结相信谁的话，只道，“从回薄家开始，不对，是从我遇见薄妄开始，他做的每件事，都只是想护住我。”
说完，她露出微笑。
能遇见薄妄，真好。
“……”
丁玉君看着她，隐隐猜测到什么，不禁握住她的手，“奶奶希望你和薄妄好好的，等我回去，我会和薄棠聊一次。”
是该深入地聊一次了。
鹿之绫坐在那里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见薄妄已经把局面控制住，丁玉君也就没急着回神山，而是又躺下来休息。
等她入睡后，鹿之绫拿到盲杖，一步步走出病房。
门外的走廊冗长寂静，氛围十分紧绷，薄峥嵘的保镖贴着一边墙壁而站，对面则站着一排戴白色面具的人。
鹿之绫一出来，这排人就齐齐低头，“鹿小姐，这边走。”
“……”
保镖们沉默地看着，不敢拦，根本不敢拦。
已经交过一点手了，打不过，招招都是冲着他们的死穴而来。
鹿之绫在护送下安全走出医院，外面的天蒙蒙亮，积雪微深。
她仰起头，感受着初亮的光芒。
“滴——”
有车喇叭声在她面前响起，刻意的悠长，划破天地间寂静的雪色。
鹿之绫站在路边，慢慢收起盲杖，一双清澈的眼弯起，笑道，“谁在大早上扰民？”
“砰。”
车门一开一关。
薄妄靠着车门，将她手中的盲杖取走，低眸深深地盯着她的脸，薄唇微勾，“太阳不当空就不算早上。”
“啊？”
鹿之绫轻呼一声，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薄妄抬头瞥一眼天际，太阳隐在雪色后面，光芒淡的很，“不是早上，那就算晚上。”
话落，鹿之绫就被他拦腰抱起，她脚下一空，连忙抱住他的脖子。
下一秒，她就听到他在耳边道，“所以，老子的新婚之夜还没过。”

第784章 参观他们的新房
薄妄把车停在帝江庭顶层的室内花园，同副驾驶上的人说，“到了。”
他的声音慵懒愉悦。
到新房了。
鹿之绫明白他的意思，她看不到，只闻到周围浓郁的花香。
显然这个高层有着花团锦簇，花的品种应该有很多，闻着花香似乎还有些不是当季的品种，是特别培育的。
“在发什么呆？”
薄妄好听的声音在她右边落下。
鹿之绫浑然一怔，才发觉薄妄已经下车走到她的右边，他低着身子，双手随意搭在她的边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哦，我在想这花园好像种了不少花。”
她平静地说道，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笔直，跟在上课回答老师问题似的。
薄妄瞥一眼她死死攥着身前安全带的手，薄唇勾了勾，没有拆穿她，只打开车门，“那下来，我带你摸摸看。”
“好。”
鹿之绫点头，起身就想下去，遇到阻碍才发现自己还没解安全带。
没等她动手，薄妄就已经弯腰探下来贴到她身前，温热的呼吸掠过她的面前，指腹不经意间划过她的皮肤，解开安全带。
鹿之绫僵硬地坐着，只觉得手臂着了火一样，烧得厉害。
她被薄妄牵着下车，又被他带到小花园里。
薄妄抓着她的手往上摸，鹿之绫摸到花骨朵，浅浅一笑，“是兰花。”
“这也摸得出来？”
薄妄笑。
“嗯。”
以前的鹿家有不少的花，家中长辈有喜好花的，她跟着学了不少。
薄妄又带着摸其它的花，鹿之绫一一说出来，没有一丝错误，摸着摸着，她才发现这里种的都是以前家里种过的……
应该说，是她在他面前提过的。
他全记下了。
鹿之绫露出微笑，将与他相握的手紧了紧，薄妄低头看她一眼，“看完花了，带你看看新房。”
“……”
鹿之绫瞬间又绷住了，好像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不再属于自己，人近乎是僵直地跟着薄妄往里走。
面前是自动的感应门。
新房里已经开了暖气，非常暖和。
薄妄伸手将她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鹿之绫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个玩偶般任由他动作。
他把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推着她往前走，“这边是餐区，摆的是你家以前的餐桌，摸一下。”
她的手被他放到餐桌上。
是一张圆桌，桌沿雕镂复杂而精致，手感圆润舒适，是她坐过的餐桌。
鹿之绫目光动了动，“这餐桌和这里的装修风格不匹配吧？”
鹿宅的整体风格都是仿古，有着浓烈的江南特色，而帝江庭这个富贵小区她也听说过，和鹿宅不一样。
“匹不匹配有什么关系，我们喜欢就行了。”
薄妄不以为意地道，又带着她去摸厅里的每一样家具，都是从那个仓库的旧物中搬过来的。
连书架和书架上的书都是以前鹿家的。
鹿之绫摸着摸着鼻尖便酸涩了。
在一个家里摸到旧物，和在仓库里摸到旧物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新房。
薄妄连给她的新房都是让她有归属感。
“这些暂时先放在这里，等以后买下鹿宅，再把东西搬回去。”
薄妄说道。
鹿之绫站在书架前，想象着这个房子的格局和布置，忍不住道，“把你母亲的东西也摆进来吧。”
丁玉君那里收藏了很多戚雪的旧物，说是收藏，其实就是关着。
薄峥嵘恨戚雪的背叛，见不得一点戚雪的东西。
“嗯？”
薄妄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眉眼，闻言挑了下眉。
“这不是我们的新房吗，不能光有我的东西。”
鹿之绫道。
薄妄看向周围满厅属于鹿家的旧物，想想要是加进戚雪的东西，好像还有那么点两家合为一家的意味，眼底便生出一抹笑意，“行。”
“嗯。”
鹿之绫也开心。
“走，再带你看看别的地方。”薄妄拉过她的手。
大厅很大，一圈摸下来，鹿之绫被感动填得满满的，以为薄妄又是带她去摸鹿家的旧物，她顺从地跟着他。
“这里只有两个卧室，不嫌小吧？”
薄妄牵着她到一扇房门前。
“不嫌。”鹿之绫自然不会嫌弃，语气轻快地道，“多一间房给封叔住吧？他那个儿子我不太信得过。”
封叔陪伴她这么多年，她要给他养老。
封潮那个人不靠谱。
“给他住什么，等我再挣点给他楼下买一套。”薄妄想都不想地拒绝。
“……”
鹿之绫没想到薄妄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一时间哑然，“我以为你就是这个意思呢。”
“这是我们的新房，为什么要个成年男人在这里走来走去？”
开什么玩笑。
这是他们的空间，进了这里，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哪里容得下封叔那个碎嘴在。
“……”
听这意思，这个卧室连客房都算不上么？
鹿之绫有些不解，小声地问道，“那这个就不用做卧室，做你书房？”
“必须做卧室。”
薄妄靠在门上，黑眸直直地盯着她，“封振可以赶，但我们生了孩子总不能丢了。”
刚出生的孩子也不好意思让他去自立门户。
“……啊？”
鹿之绫完全没想到这一层，一时间呆在那里，脑袋有些空白，然后一张脸迅速升温。
所以，这个卧室是儿童房？
他连儿童房都准备了？
“进去看看。”
薄妄带着她进去。
鹿之绫伸手就摸到一张婴儿床，很大的婴儿床，这让她心绪起伏得厉害，这……太快了吧。
可转念一想，他们连结婚证都领了，生孩子是很顺其自然的事。
与其等有了再布置，还不如现在弄了还能散散甲醛。
薄妄想得很全面，可是……
生孩子……
20岁生日，领证，生孩子……
鹿之绫跟被烫到一样，快速把手缩回来，才放下的紧张又回到身体里。
儿童房都看了，那不就剩一间新房卧室还没看？
果然，薄妄开口了。
“走，带你去我们的卧室看看。”
他说得无比自然。
“……哦。”
婚都结了，鹿之绫努力让自己也像他这么坦然，她平静呼吸，装作一派镇定跟着他走。

第785章 鹿之绫紧张出天际
对，都已经结婚了。
到这一步，发生什么都很顺其自然。
鹿之绫被牵着一步步往前走，薄妄在她面前推开门，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进来看看，这个卧室没有旧物，家具全是新的。”
薄妄站到她面前，握着她的双手一步步往后倒退，“从门口进来直走十五步就是床，没有床头柜……”
倒也不用上来就介绍床。
“哦。”
鹿之绫轻轻淡淡地应了一声，乖巧地跟着他感受卧室的空间。
“床是特别定制，全面设计的软包，要是不小心碰到也不容易受伤，你摸摸看。”
薄妄的腿贴到床沿，拉着她的手摸向柔软的床背，“人体工学设计，靠着很舒服，你坐下试试。”
不用介绍得这么仔细。
鹿之绫调整自己的呼吸，故作淡定地道，“摸着是很好的样子，再给我介绍下别的吧。”
“我们的卧室就没别的了。”
薄妄盯着她道。
“……”
鹿之绫默。
就……一张床？整个卧室就一张床？
“哦，窗边还摆了张小圆桌，你不喜欢在床上吃东西，以后可以坐在那里吃。”
薄妄拉着她往后退，边退边道，“记一下，就从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往左转，走二十步。”
“嗯。”
有点正常东西就好。
鹿之绫点点头，把手探出去摸到桌子，还没能感受一下桌面的材质，薄妄低沉而随意的声音落下来，“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房子买在这里？”
“喜欢这里清静？”
鹿之绫问道。
薄妄低笑一声，继续领着她走，“记住，从这个位置往边上走，只要五步。”
“……”
鹿之绫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站定地平整地板上，一只手被他托起往前。
她的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窗帘？”
“别动。”
薄妄站在她的身后，说着从后面的小圆桌上拿起遥控器，伸手按下。
鹿之绫站在那里，掌心下的窗帘动了，缓缓往两边移开。
她不明所已。
“手往前伸。”他说。
鹿之绫顺从地把手往前探，然后摸到一片水晶般质感的冰凉，她怔了怔，才发现这应该是落地窗。
顶层的落地窗，应该能看到很美的风景。
她正想说话，一双大掌从后贴上她的两颊，薄妄低下头贴近她，一双黑眸望向落地窗外。
窗外，白雪纷扬。
黎明前的暗色中，华灯绵连起伏地亮着点缀江北的华丽，平静的江水横贯这片华丽之中，分割南北。
“站在这里，你的正前方。”
薄妄的唇停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字的低语，似销人魂骨的咒，“是江南。”
“……”
鹿之绫的心念一动，长睫颤了好几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之之。”
薄妄的双手缓缓往下，从后拥住了她，“我今天不准备让你许生日愿望。”
“为什么？”
她靠在他的怀里，把手放到腰间他的手上问道。
“因为总有一天，我会买回鹿宅，陪你定居江南。”
自从来到江北后，她几乎不怎么提江南的事。
但他一直都明白，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的愿望他来实现，不用许了。
“……”
鹿之绫呆呆地听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忽然堵了下，哑得说不出话来。
住在他们能看到江南的新房里，等待着有一天回江南定居。
没什么比这更美好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涩，“我想再摸摸落地窗。”
薄妄托起她的手，让她按到冰凉的落地窗上，而他的手则贴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小，完全被他包拢着。
他稍错开手指，扣进她的指间。
纷纷扬扬的细雪隔着玻璃从他们的指尖飘过。
薄妄盯着两人相缠的手盯了很久，他低下头黑眸凝向她白净柔软的脸，薄唇吻了下去。
鹿之绫没有抗拒，她往后微微仰起头，迎向他的唇，心口跳乱的节奏烧着她身体里的血液，她慌乱、紧张，却也毫无畏惧……
薄妄将她按到了落地窗上，越纠缠越失控。
鹿之绫想象着在这个地方遥望江南的场景，薄妄含着她的唇步步入侵，占有欲强烈。
她清楚地听着两人的呼吸共同紊乱、一同沉沦。
薄妄停在她的颈间，哑着声说，“之之，洗个澡吧。”
“……”
鹿之绫的呼吸更乱了，脑海里的弦不是绷紧，而是已经彻底绷断。
她点点头，双手却还攀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松开。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只见她一双眼睁着，明明没有焦距，明明无神，但她的睫毛一如蝶翅颤动，双眸便如清江的江水泛动涟漪，潋滟荡漾，致人疯狂……
薄妄的喉结滚了滚，忽地低笑一声，道，“乖，你先洗。”
“……”
鹿之绫眨了眨眼，然后点头。
薄妄把她带到浴室，浴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全新准备好的。
薄妄带着她熟悉了一下环境后，就退出去把门关上。
水已经被他打开，细密的水流洒下来像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小雨。
鹿之绫抱着睡衣站在浴室里失神，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完全松。
洗澡吧。
她把睡衣放下，按着薄妄教的一步步走进淋浴间，认认真真地洗澡。
这澡她一洗就是一个小时。
鹿之绫的思绪有些混乱，光是洗发液她就不记得自己抹过几遍来洗，洗完以后她又仔仔细地吹头发、梳头发，弄完便开始擦身体乳……
她看不见，只能努力将每一寸都抹得仔仔细细。
身体乳都是牛奶的味道，香味淡淡的。
会不会太淡了……
要不再加点香水？
薄妄说，右边格子拉开是香水。
鹿之绫伸手拉到格子，想去拿又想，会不会太刻意了？
站在原地纠结有五分钟之久，鹿之绫还是把拿出来的香水放回去，将乳液往脖子、腕间深度抹了点，让香味变得稍浓一些。
穿上睡衣，鹿之绫准备出去，想想又回来，把刚刚梳过的头发又梳一遍。
头发要不要夹到耳后？
夹着好像显脸大。
不夹似乎又不清爽……

第786章 她总不能零知识上考场
纠纠结结大半天，鹿之绫终于拉开浴室的门，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往前走，薄妄的声音忽然在她旁边响起——
“洗完了？”
“……”
鹿之绫被吓得缩了缩肩膀，“你在这边等我吗？”
“你第一次用这个浴室，怕你不习惯。”
薄妄靠着墙道，幽深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喉咙发干。
“没事，很习惯。”
鹿之绫笑了笑，又微微蹙眉，“你抽烟了？”
有点烟草的味道。
“没抽。”
薄妄一脚踢开旁边落了烟灰的垃圾桶，将摘下来盘的佛珠手串又戴回腕上。
在鹿之绫的记忆里，薄妄确实没怎么在她面前抽过烟，他也不是有烟瘾的人。
她想着可能是自己闻错了，便道，“那你洗吧。”
“我先送你回卧室。”
薄妄站直了身体。
“没事，我已经记住路了。”
鹿之绫浅浅一笑，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她确实聪明，只教过一次就把路记住了，走得没有一点错误。
薄妄看着她的背影，沉下一口气，转身进浴室。
刚用完的浴室还有着炙热的温度，一进去，扑面而来都是一股牛奶香气，跟某人身上一模一样。
薄妄扯了扯领口，将门关上。
……
卧室里，鹿之绫在床边坐下来，床特别软，跟云团似的，让人有点坐不住。
她把手按到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勉强支撑住自己坐端正，双腿并拢，脊梁挺得笔直。
其实说起来，她和薄妄都在一张床上躺过。
但也就真的只是纯粹的躺着，而今天的躺，却是第一次以新婚夫妻的身份。
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鹿之绫很想让自己松弛一些，自然一些，可还是止不住的紧张。
薄妄的洗澡速度快得惊人。
鹿之绫还没说服自己放松下来，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传来。
“怎么坐着？天都要亮了，躺着。”
薄妄见她直挺挺坐在床边显然很意外。
“想坐一会。”
鹿之绫说道，声音连个好的说辞都讲不出来。
还好，薄妄没有深究。
忽然，床边一陷。
薄妄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坐在那里用毛巾擦着头发。
“……”
鹿之绫的呼吸一滞。
这个时间点整个江北都仿佛处在一个休眠的状态，鹿之绫的世界空洞而单一，连去看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都做不到。
他低沉而均匀的呼吸占据她整个的感官世界。
他的存在感几乎吞没她的所有。
擦完头发，他突然起身动了动，袖子划过她的肩侧，在她鼻尖扫过一丝清冽的气息，仿佛还夹杂着之前在外面沾的清雪味道。
外面真挺冷的，她想。
然后她又想，不对，这不是她用的那款沐浴露的香气，他给她说的那款味道也是牛奶味的。
他怎么不用一样的？
不喜欢吗？
听到窗帘合上的动静，鹿之绫才明白他是起身去关窗帘了。
薄妄回头看她，“要不要喝点牛奶？”
“不用了。”鹿之绫摇头。
“那睡觉。”
窗外的天已经亮起来了。
薄妄走到床前，伸手掀开被子。
鹿之绫坐在那里，被子在她身后掀起一阵风，风不冷，就是撩得她脖子酥麻，痒得寒毛直立。
掀被子的动作都有了，鹿之绫不敢让薄妄再把自己抱下去，于是主动躺了下来，整个人僵直地躺在床上，双手放到身前。
头发是不是乱了……
“……”
薄妄扫了一眼她局促的手，薄唇微勾，没笑出声来，而是绕过床从另一侧躺上来。
“……”
鹿之绫瞬间感觉自己呼吸都没了。
薄妄将她搂进怀里，大掌扣着她的一侧肩膀，一只手拉高被子给她盖好，带过一阵清风。
鹿之绫伸出手僵硬而缓慢地环上他的窄腰，一张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道，“薄妄……”
“嗯？”
薄妄低眸看她，寂静的环境里，他的嗓音性感撩人。
“我，我不太会……”
她小声说着，头都不敢抬起来，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薄妄盯着她的耳朵闷声发笑，随即清了清嗓子，问得一本正经，“不会什么？”
“……”
故意的。
他能不知道她不会什么……
鹿之绫咬了咬唇，觉得这种紧张折磨她一整晚不行，还不如早点解脱。
于是，她提起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直逼他眼前，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我15岁失明，什么都没看过，也不会，所以，你找两个片子让我听一听学一学吧？”
她总不能零知识上考场。
话落，她的唇就被咬了一口，是真咬，很疼。
鹿之绫蹙起眉，随即就听到他不悦的声音，“听什么？听别的男人给你喘？”
“……”
“鹿之绫，你还真敢想。”薄妄脸都绿了，有些咬牙切齿。
“……”
鹿之绫默。
她只是不想打无准备之仗。
话都说出口了，鹿之绫反而放松下来，她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反而她已经交代自己的底细，接下来怎么办就看他吧。
“你这是摆烂的意思？”
薄妄看得真切。
“那我不会总不能是我主导。”
她一脸认真等着他来采撷的样子勾人得厉害。
薄妄的眼暗了暗，喉咙再次发紧，他重下眼在她唇上亲一下，“行了，睡觉，今天不碰你。”
“……”
这结果是鹿之绫没想过的，她怔在那里，“为什么？”
被放过还敢问为什么。
薄妄被气乐了，伸手去捏她的耳朵，“有人从进门开始就绷得跟一根弦一样，我怕给你弄断了。”
呆会再晕床上。
“……”
原来她的紧张都被他看在眼里。
鹿之绫枕在他的臂弯里，想想又问，“那到什么时候？”
“……”
还敢问。
薄妄压着胸口的燥意，闭上眼不去看她勾人的小脸，道，“不设时间，等你准备好再说。”
准备好再说？
“可你又不让我听不让……”
“我说的准备不是这个意思！”薄妄闭着眼打断她的话，“等你什么时候躺在这床上不挺尸的时候再说。”
还想听还想听。
做什么春秋大梦！
“……”
她有挺尸么？
鹿之绫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

第787章 婚后第一天
好吧，她是挺紧张的。
但她并不是在抗拒。
这话不怎么好说出口，但鹿之绫在他面前已经没什么不能说的，正想开口，就听他道，“我今天也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她的生日，他没有生日礼物，没有让她许愿。
愿望是他知道她最想要什么，不用许他也会帮她实现。
那礼物……
“结婚证是我的礼物？”她问。
薄妄低下眼，盯着怀里的人，眸色深邃，一字一字道，“之之，这段婚姻对你来说是不是个合格的礼物，不是只用新婚之夜来看。”
“……”
“我没那么迫切。”
“……”
鹿之绫怔了下，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这段婚姻是不是个礼物，他等她将来决定，所以，他不急于一时。
她枕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都被他环抱在怀里，贴得很近，他身上的暖意逐渐传染到她，让她微凉的身体暖和起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围出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在这双臂弯下，鹿之绫不管怎么待着都很安心。
因为，他会给她创造最舒适自由的环境。
这么想着，鹿之绫放下了一晚上的纠结，闭上眼沉静地培养睡意，一只手搭到他的腰上。
“……”
薄妄就没那么好睡了。
见他妈鬼的没那么迫切，刚刚在落地窗边他就差点把她办了。
满浴室的牛奶香气，熏得他一刻都不敢在浴室多待，潦草冲一下就出来，甚至连她用过的沐浴露他都没敢用。
但现在，她身上的牛奶味又在冲击他的嗅觉。
那个时候穷，鹿之绫为给他和封振省钱，把牛奶喝完会悄悄加水，然后假装又喝了一瓶……
后来被他发现，他就开始死盯着她喝奶。
她就坐在他的身边，默默抱着牛奶，嘴唇抿着吸管慢慢喝。
作不了弊的小家长鼓着腮帮子像只生闷气的仓鼠。
早一瓶，晚一瓶，喝不完也必须喝，喝的多了，他总觉得她身上也带着淡淡的牛奶气味，很好闻。
记忆里的气息在此刻发酵，愈发浓烈，从她的颈间、发间而出，温柔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蓦地，那气味冲撞上来。
鹿之绫往他怀里又靠紧一些，直接将小脸埋到他的胸前，手攀到他的背后。
他的衣角皱褶而起，她凝脂一般的臂紧紧贴上他的腰。
薄妄的呼吸一顿，在昏暗中睁着眼，漆黑如墨的眼里没有半点睡意。
两人面对面躺着，薄妄环着她，却是一动不动，跟座炙热的雕像似的……
妈的。
话放早了。
这么下去，没等她准备好，他先熬死了。
薄妄没敢动，一直等到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均匀，似是睡着了，他才把腕上的佛珠手串摘下来，放在手里一颗颗珠子捻过去，想默念两句佛经压压性子，却完全想不起来。
“你怎么玩起手串了？”
鹿之绫听到背后传来的动静不由得问道。
“……”
薄妄一顿，“还没睡着？”
“你不是也没睡着？”鹿之绫从他怀里仰起头，轻声问道。
“是不是抱着睡不习惯？”
薄妄找到借口松开她。
他的怀抱有点烫，但鹿之绫呆着挺舒服的，他突然撤开手，鹿之绫反而有些不习惯，她躺在那里有些闷闷地抿了抿唇。
薄妄转过身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怀里没了人，空得厉害。
怎么都折磨。
薄妄把手串放在身侧又盘起来。
“你怎么一直玩手串？”鹿之绫又靠过来问道，她是真的不理解。
“……快睡。”
薄妄逃避她身上撩人勾魂的气息。
“可我还是想靠在你怀里睡。”
鹿之绫诚实地道，她喜欢他的怀抱。
“……来。”
薄妄躺在那里，闻言差点把牙咬碎了，他沉沉地吸一口气，伸手将人又抱回来搂在怀里。
鹿之绫心满意足地靠在他的身前，闭上眼睡觉。
她的耳力太好，薄妄不想吵着她，只能硬生生将手串放到一旁。
这一下，世界彻底安静了，他的世界也彻底崩了。
……
鹿之绫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睡到下午三点才醒来。
她睁开眼，并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时间，周围特别安静，只有身旁男人的呼吸声。
好像还没醒。
鹿之绫露出微笑，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庞，慢慢靠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下，极小声地道，“早安，老公。”
话落，她就被人按翻在床上，侵略的唇袭上来。
薄妄发泄一般地狠狠吻着她，大掌将她的一只手按到枕上，修长而有力的手指从她的指间扣进去，紧紧锁住。
鹿之绫人都是懵的，被动地迎着他的吻，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再叫一遍。”
他说，哑着嗓子说。
鹿之绫张了张唇，“老公。”
薄妄低下头，一口咬在她的锁骨上，齿尖刚触到又化成吮吻，倏不知他的吻太具发泄性，她一样疼。
鹿之绫吸了口气，小声讨饶，“疼……”
“……”
薄妄停下来，低喘着虚伏在她的上方，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血丝根根分明。
鹿之绫躺在那里，乌发散在枕头上，白净的小脸神色可怜兮兮的，令人忍不住想欺负。
“你早就醒了吗？”
鹿之绫疑惑地问道。
“……”
醒个屁！
他就没睡！
薄妄现在脑子都是昏的，他盯着她松散的领口眼睛更红了。
他移开眼睛，松开她退后，坐在他们的新床上，伸手抓了抓头发，清了清嗓子，故作正常地道，“饿不饿？想吃什么？”
鹿之绫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憔悴感，不禁道，“我不太饿，你是不是没睡好？你再睡会吧。”
他是不是不习惯两个人睡一张床？
“不用了。”
薄妄捏了捏她的手，“那你再躺会，我去冲个澡。”
说完，他起身下床。
“……”
鹿之绫莫名，他什么时候有了早上起床还要洗澡的习惯？
薄妄冲了个澡，鹿之绫紧跟着洗漱，等她出来走到餐区的方向，薄妄已经煎了蛋，面包机发出烤好的声音。
鹿之绫在餐桌前坐下来，薄妄把杯子放到她的手边。
她捧起来喝了一口，有些讶然，“怎么是橙汁？”
薄妄自从知道纯牛奶的营养后，这些年就没给她断过，哪怕她进了梧桐院，她每天的鲜牛奶也是他按时补给。
薄妄打了个哈欠，把煎蛋摆到她面前，道，“你最近别给我喝牛奶了。”

第788章 薄妄和鹿之绫面对季怀宗
在她准备好以前，他闻不得这个味道。
“为什么？”
在他面前，鹿之绫永远是个有话就问的好孩子。
不是他一直让她按时喝牛奶么，跟有强迫症似的，仿佛没有牛奶她就营养不全了。
薄妄的眸子暗了暗，云淡风轻地道，“新房子，牛奶还没来得及订。”
反正她也看不见冰箱里成排的牛奶。
“哦。”
鹿之绫接受这个说法，从他手中取走筷子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早餐。
比起神山的梧桐院，顶层的私人空间安静得让人有种可以在这里天荒地老的错觉。
她咬一口煎蛋，道，“你现在和你父亲撕破脸，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薄妄这个举动挑战了薄峥嵘的权威，薄峥嵘真能容下他这一身反骨吗？
“……”
好好的日子提什么薄峥嵘。
薄妄的面色冷了冷，低沉的嗓音浸着寒意，“他怎么做都行，我把话给他挑明了，他自己选择。”
薄峥嵘可以卸他的职，可以培养薄棠，但这就别怪他乱来。
鹿之绫明白他的意思，不知道薄峥嵘现在是庆幸有这样一个狠性的儿子，还是愤怒养了一头能反噬自家的狼。
但不管怎样，她会陪他走下去。
鹿之绫喝着橙汁，忽地想到一件事，“你觉不觉得很奇怪？就算这事中有薄棠和郁芸飞的推波助澜，为什么你父亲突然就非要和季家订亲不可？”
“他们想联合起来向江南发展，联姻是多一重保障。”
薄妄道。
“可季家为什么要答应呢？”鹿之绫反问，“我听说季二小姐的男朋友是江南的霍家，那也不是小门小户。”
闻言，薄妄目光倏地一沉，直勾勾地睨向她。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轻而易举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
没错，他只想到薄峥嵘，从未想过季家在这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就算薄家胜过霍家，但作为父亲，季怀宗居然能毫不犹豫地逼自己女儿抛弃男友，另折高枝……
作为一个家族的掌权人，对江南有贪心可以理解，但摆在他面前的明明有两条路，从和霍家结亲打通，和薄家联姻再谋。
季家不是一定要选择后面这条路的。
正想着，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薄妄低眸看去，就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季怀宗。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薄妄接通电话，打开扩音，季怀宗慈爱关切的声音就传进来，“薄妄？”
“是我，季叔。”
薄妄的嗓音淡淡的。
鹿之绫停下吃早餐的动作，就听到季怀宗很是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啊，薄妄，季叔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你已经有女朋友了，这事闹的……”
季怀宗说了一通发自肺腑的抱歉后，道，“让季叔请你和你的女朋友吃个饭吧。”
“……”
鹿之绫抿住唇，只觉迷惑。
……
季家的情况，鹿之绫是知道一点的。
季老太太文月是丁玉君多年的闺中密友，是个性情爽朗，不拘不节的人，鹿之绫也常陪着两人出门。
而季家和薄家更是世交的关系，薄峥嵘和季怀宗都是从小认识的，感情匪浅。
季怀宗的妻子已经去世，他一直都没再娶，一心发展季家，教育着几个子女。
鹿家倒后，薄家迅速上位，季怀宗一直跟随在薄峥嵘的身后，也将季家发展出了新面貌。
薄妄做市场的时候，和季怀宗有过一阵密切的接触，季怀宗非常关照。
这种关照从利益性一点的角度看，季怀宗甚至比四叔公他们更早坚定地站在薄妄这一边。
季怀宗为表歉意，直接将他们请到了家中。
以私宴的形式。
鹿之绫着一袭藕色长裙从车上搭着薄妄的手下来，就听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薄妄，我的好世侄——”
季怀宗激动地走向他来，上前就拥住薄妄的臂膀。
薄妄不喜和人亲近，眉头拧了拧，还没说话季怀宗就松开来，很是抱歉地道，“听说你去罚跪祠堂了，都是季叔的错，季叔对不起你，来来，里边坐……之绫对吧？来，一起坐！”
鹿之绫淡淡点头，手被薄妄握紧。
鹿之绫是第一次来季家，她本以为既是私宴，季家几个子女应该都在，化解一下矛盾。
没想到一个子女都不在，甚至连季老太太都去看望丁玉君了。
一张摆满美食佳肴的餐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周围许多伺候的佣人。
季怀宗没有任何对联姻不成功的不悦，反而是一个劲地和薄妄说着抱歉的话，也没有冷待鹿之绫。
“之绫怎么不吃菜，你们都愣着做什么？给鹿小姐夹菜。”
季怀宗很是热情地招待着他们。
“不用麻烦的。”鹿之绫微微一笑。
“薄妄的眼光好，说起来，之绫你是鹿家人，鹿老爷子一手教出来的孙女，比我家曼诗强了百倍。”
季怀宗很是自谦，又感慨地道，“早知道你们是一对，我绝无可能答应峥嵘，真是弄得阴差阳错……”
鹿之绫心里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今天她只是个背景板，不需要说太多话。
薄妄则是直接多了，他神色冷静地扫一眼季怀宗，“季叔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儿有男朋友，怎么还让她联姻？”
“那霍家的儿子怎么和你比？”
季怀宗想都不想地道，“你要是能做我女婿，季叔做梦都要笑出声。”
言下之意，薄妄只要愿意做季家女婿，那他女儿就必须分，但薄妄有女朋友，不愿意，那他就不勉强，一切随薄妄开心就好。
完全是顺着薄妄来。
听起来竟然没一丝的虚伪。
“季叔抬举了。”
薄妄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酒杯同季怀宗轻轻一碰。
“我这可真不是抬举，从你回薄家开始，我就觉得和你有眼缘，季叔是拿你当亲儿子看。”
季怀宗说到动情处还有些哽住，“希望这事不会让你对季叔有芥蒂，不然季叔真是要难过死了。”
“不会。”
薄妄道。
“不会就好。”季怀宗点点头，“你放心，你们的婚事我去和峥嵘说，都什么年代了，要什么门当户对，当然是儿子开心最重要。”
“……”
鹿之绫沉默地陪在旁边。

第789章 季怀宗的真面目
“他要是像你这么想就好了。”薄妄有些讽刺地低笑一声。
“哎……”
季怀宗叹了一口气，又看向鹿之绫，忽地眼睛一亮，说道，“我想到个办法，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您说。”
鹿之绫微笑。
“鹿家出那么大的事，你一个孤女只能寄人篱下地生活，谈个恋爱也全是坎坷。”
季怀宗十分同情地说道，“峥嵘看重背景，既在如此，不如你来做我的干女儿吧，咱们认个亲，峥嵘总会看我几分薄面。”
闻言，鹿之绫很是吃惊。
认亲？
做干女儿？
听上去的确是为他们着想的好办法，她要是能靠上季家这棵大树，薄峥嵘再气也会退几步想想……
但，还是说不出来的怪。
“季叔太看重我了。”
鹿之绫谦卑地低了低头，在桌底下轻轻扯了扯薄妄腰间的衬衫。
刚扯两下，她的手就被薄妄握住，薄妄勾唇，慢条斯理地道，“认了亲，薄峥嵘还当我向他妥协，我刚跪完，暂时还不想给他那么大的脸。”
“你呀……”
季怀宗无奈地轻叹一声，用手指了指他，又拿起筷子给他夹菜，“认亲也不是急在一时的事，我先让人安排，还要通知媒体……这一通操作下来，你气大概也消了。来来，吃菜，之绫吃菜。”
用完饭，季怀宗还留了他们很久，带着他们去看自己的一些私藏，和薄妄聊着一些自己过去的事情。
走的时候，鹿之绫收了个沉甸甸的红包。
确切地说不是红包，而是塞满钱的两个保险箱上贴了两张红封。
鹿之绫推脱着不要，季怀宗却是不由分说地亲自将保险箱放进他们的车里。
“你们新婚，长辈当然要封红包。”
季怀宗说着转身看向鹿之绫，从佣人手里拿出一套血钻的首饰放进她的手里，“我看你穿得简单，连个耳环都没戴，这是我去年在C国拍的一套，很少有这么清透的血钻，很适合你这样的女孩子。”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鹿之绫婉拒。
“我的一点点心意而已。”
季怀宗拍拍她的肩膀，“之绫，从今天起，我可就当你是亲女儿了，以后多来我这里走动。”
“您太客气了。”
鹿之绫敌不过他的热情，只能将首饰收下来。
薄妄拉了下她的臂弯，把她带到自己身边，朝季怀宗淡淡颔首，而后离开。
……
这一晃，又是晚上了。
丁玉君已经回到神山，精神不错，打电话问他们回不回梧桐山。
问话的瞬间，薄妄的车已经停在帝江庭的顶楼。
鹿之绫只能说，“奶奶，那我明天再回去。”
丁玉君在电话那头郁闷地叹了口气，“薄妄最好是能把你放回来……”
“一个月一次。”
薄妄从车上下来，听到老太太的声音便扬了下声，很是嚣张。
“一个月？”丁玉君惊呆了，“那怎么行，起码也是一周三次吧，我和爷爷都习惯之绫陪我们吃饭了。”
“从现在开始，她每天陪吃饭的人是我。”
薄妄宣示主权，从鹿之绫的手里接过手机挂掉电话。
鹿之绫无可奈何，“老太太才刚好一点，别气她。”
“问过医生了，她身体不错。”
薄妄道，牵过她的手转身，就见门口的地上堆了不少的东西，还有戚雪的照片。
丁玉君收到鹿之绫的语音信息后，第一时间派人把戚雪的旧物都送了过来，没有耽搁。
薄妄看着，眸色深了深，道，“一个月两次。”
剩下都是他的。
鹿之绫摸到腿边的相框，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笑起来，“搬进去吧。”
“我来搬，你进去坐着。”
薄妄带着她绕路进门，拉了张椅子让她坐下，往她手里塞一杯橙汁，然后卷起衣袖开始干活。
鹿之绫听话地坐在那里听他进进出搬东西的动静。
薄妄搬着箱子走进来，修长的双腿跨出步伐，黑眸扫过她，道，“你不想认季家这门干亲？”
鹿之绫双手握着手中的杯子，闻言，她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季怀宗？”
薄妄的声音忽近忽远，一会出门，一会又进来。
鹿之绫点点头，“他对你太好了，好得有点超过一个世叔对世侄的喜欢。”
这样的私宴上，其实安排子女在更好，或者让季曼诗在，让小辈之间说通一下，长辈以后不防碍他们自由恋爱，两家小辈还是照常来往，那这事更顺一些。
可是一个子女都不在，只有季怀宗接待他们，还热情成那样。
为了能帮薄妄，不惜认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做干女儿。
“他把赌注压在我身上，等我接了薄峥嵘的班，对季家有益无害？”
薄妄道。
偌大的客厅里，两人随意地聊着天，如同归家的普通夫妻一般。
鹿之绫注意到他用的是疑问句，显然他也觉得这不够解释其中的怪异。
“薄妄，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好像特别希望你喜欢他，而不是喜欢季家。”
鹿之绫道，“按理说，他和你父亲是好友，这种私宴他肯定是尽力帮你缓和你和父亲间的关系，今天他是一直在帮你想办法，可一句你父亲的好话都没说过。”
不止如此，好友薄峥嵘还没正式承认的儿媳，他就先封红包给见面礼。
太怪异了。
“嗯。”
薄妄应声。
“还有，你今天说‘他要是像你这么想就好了’这句话时，他虽然沉着气息，但我还是听到了，他的笑里有一种兴奋，说不出来的兴奋……”
鹿之绫现在想起来当时在桌前听到的感觉，都有点不寒而栗。
这么一句话，为什么会让他感到兴奋？而季怀宗为什么又刻意压制兴奋。
“我故意说的。”
薄妄放下东西，站在那里俯下身按了按膝盖。
弯腰搬东西，膝盖的痛又开始发作。
“你故意？”鹿之绫愣了下。
“我跟他打交道比较早，他对薄峥嵘有攀比的心理。”
薄妄忍着痛站在那里，声音语气装作正常地说出季怀宗的真面目，“我今天带你过去就是想再证实一下。”
结果证明，季怀宗对薄峥嵘的攀比心态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状态。

第790章 无所谓，我有你就够了
多年好友生出诡异而隐秘的攀比心理……
“这攀得有点严重。”鹿之绫忍不住道，“而且，我看他对薄棠、薄桢都没有到这份上。”
整个私宴过程中，他甚至都没提过薄棠他们，别说薄棠，自己的儿女都没有提过。
就好像，他最重要的是想做薄妄的父亲，这很奇怪。
偏偏是薄妄。
为什么偏偏是薄妄？
“认亲的事我会找理由拒绝，你不用烦这个。”
薄妄按着双膝说道，英俊的面庞一阵阵泛白，疼得犹如刀削剜骨。
这旧病痛是从北港带出来的，不疼的时候好得跟正常人一样，一疼起来他恨不得把自己腿给砍了。
冷汗自额间渗出滴下。
他睨一眼门口戚雪的东西，握了握拳又站直起来。
“嗯，季怀宗这个人我觉得不宜靠得太近。”
鹿之绫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道，“薄妄，你坐会，我拿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薄妄停下脚步。
鹿之绫神秘兮兮地一笑，拍拍旁边的椅背，示意他先坐下来。
“在哪，我给你拿。”薄妄道，她对这里的环境还不是完全熟悉。
鹿之绫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固执地等着他过去。
薄妄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道，“坐好了，拿什么给我？”
“你等一下。”
鹿之绫说着往外走去，绕过门口的一点障碍走到车上。
回来前两人还去了趟茶楼，她拿了点让封振买的东西，挺沉的一个包，鹿之绫从车里抱起来一步步往里走去。
多年的失明，她现在已经能走得跟正常人无异。
薄妄白着脸坐在椅子上，见她进来，他刻意调稳呼吸，“包里什么东西？”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在他面前蹲下来。
薄妄眸光一晃。
鹿之绫把包放到一旁，双眼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伸手将他的裤管往上提。
薄妄低眸看向那个包，包的口开着，里边露出一堆膏药贴。
他的目光柔下来，“跪了没多久，不疼。”
话落，鹿之绫正好把他的裤管拉到膝盖上方，左膝乌紫，指长的伤口血色渗透，数道交错，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也就欺负我看不见。”
鹿之绫垂下眼，声音微涩，她心里清楚得很。
刚刚搬个东西他的气息就不对了，除了这个旧疾还能是什么。
“耳朵这么灵。”
薄妄猜到她是听出来的，伸手去捏她的耳朵，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别动。”
鹿之绫蹲在地上，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下他的膝盖。
薄妄直接顿了呼吸不让她听，鹿之绫不满地抬起脸，眼中有着责怪、难过、心疼，蒙了层雾气似的湿润。
薄妄低眸深深地盯着她，低哑地道，“疼。”
鹿之绫几乎要掉下眼泪，硬生生地忍住，蹲在他面前问道，“有伤口吗？出血了吗？”
“有。”
他道。
“……”
简简单单一个字，鹿之绫听得跟着身体疼，她从地上站起来，“那不能直接贴膏药，我去放点水给你泡脚。”
还好，她猜到了，让封振还买泡脚的药包，希望能帮他缓解一点。
她的手腕被捏住。
薄妄坐在那里睨她，“别去了，疼两下就不疼了。”
鹿之绫没跟他说话，有些执拗地挣开他的手，眼底泛红。
最后，鹿之绫还是给他泡上了脚。
白色的热气自他脚背缓缓升腾，潮湿一双腿。
她蹲在他面前，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他小腿上温柔按摩，一寸一寸按过来，越按眼睛越红，却始终一言不发。
薄妄无声地盯着她的脸，胸口被她眼中的心疼填满。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句话，他这一辈子哪怕只过到这都值了。
“你父亲欣赏你，也想控制你。”
她的声音都是颤的。
季怀宗不是个什么值得靠近的长辈，薄峥嵘也不是，他心态扭曲，他要是个正常的父亲，薄妄要么过得自由，要么过得健康……可薄妄都没有。
她想让他拥有亲情、友情、爱情，可第一关就卡住了。
他没有母亲，连父爱都没有。
薄妄瞥一眼被他靠墙放的一张戚雪的照片，眸色凉了凉，薄峥嵘恨戚雪，自然对他也心绪复杂。
他知道鹿之绫在想什么，便道，“无所谓，我有你就够了。”
“……”
鹿之绫替他按摩的手一顿。
人都是贪心的，能拥有多的时候谁会只愿意要少的那部分呢？
说到底，是求不得。
这么想着，鹿之绫从地上站起来，一双被热气染湿的手背到身后，低下头一点点靠近他的脸。
薄妄盯着她的动作，伸手便揽上她的腰抱她侧坐到自己的腿上，低头贴上她的额，低笑一声，“做什么，想亲我？”
鹿之绫温顺地坐在他的怀里，启唇一字一字道——
“薄妄，我想给你我的全部。”
他说有她就够，那她就把自己的一切都完完整整地给我。
闻言，薄妄的喉咙一紧，眸子变深，声音又哑三分，“之之，我不急。”
鹿之绫直接吻上他的唇，凭着平时攒出来的经验一点一点磨开他的薄唇，慢慢侵噬他的神志，厮磨他的魂魄。
薄妄往后退了退，手却还抱着她舍不得松开，他的气息变乱，“之之……我再说一遍，我不急。”
她不用这样。
“我不是没准备好，只是有点茫然。”
鹿之绫双眸“看”着他的脸，轻声说着耳根红了起来，即例这样，她还是把话说完，“我真的不会，你可以教我吗？”
满眼单纯。
“好，我教你。”
薄妄哪里还忍得下去，他抬起腿，横抱着她就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鹿之绫靠在他的怀里，略慌，“等下，先洗下吧？”
“那一起。”
薄妄抱着她直接去往浴室。
鹿之绫热着脸缩在他的胸膛前，贝齿咬唇，她还是紧张的，但她不害怕。
在他身边，她从来都不害怕。
水流自花洒倾注而出。
薄妄吻上她的细颈，缠绵的力道前所未有。
鹿之绫招架不住地往后退，还没贴到墙面，一只手就抱过来，横在她的身后，不让她的背贴到冰凉的瓷面。

第791章 他给她读父母的情书
雾气一点点攀上玻璃，模糊两人的身影。
鹿之绫的听觉被水声满满占据着，一直侵袭进脑袋里，让她变得空白，人都越来越发软，有些站不住脚。
薄妄托了她一把，她才勉强找回自己。
水珠如雨般没过她的脸，她长睫潮湿，白净的皮肤逐渐透出粉色……
肆意滑落的水迷了他的视线。
不一会儿，她又无力地滑下去。
薄妄低笑出声，伸手捞住她，关掉水，“走，第一次不在这里。”
第一次。
听着这三个字，鹿之绫脸热心跳，脑袋里浑得装了好些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擦干身体，鹿之绫不自在地接过他递来的衣服，不是睡衣，而是他的衬衫。
她怔了怔，还是乖巧地把手臂套进袖子。
薄妄忽地抱起她。
不是平时的横抱，她整个人都被托起来，像个孩子般被抱着，鹿之绫僵了下迅速抱住他的脖子，一双细长的腿不安地垂在不安。
薄妄贴上她发烫的耳朵，嗓音喑哑而性感，“腿盘着。”
“……”
鹿之绫羞得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间，然后听话地用腿圈住他的腰，像过长的袖子被她死死绞在手里。
已经羞得没边了。
薄妄得逞地笑着，轻轻松松地抱着往外走去。
“你膝盖不疼了吗？”她在他颈间嗫呶着，他腿上还有外伤。
“痛死都值了。”
薄妄哪里还管得上旧疾，抱着她一路走进卧室。
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他连门都懒得关，直接将她放倒在床。
薄妄低眸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放轻不少，“不是想让我教你么？”
“……”
鹿之绫从来没听过他这个低度的声音，像是奔着取她命而来，酥人魂骨。
她沉浸在他的声音里好一会儿才出声，“嗯，我学。”
“不用学？”
“……”
“享受就好。”
他哑着声音说，低下头去含她的唇。
鹿之绫的长睫颤了颤。
似跌进无底的云渊，一层层摔下去，触摸不到底，既在下坠又攀在云际。
落地窗的窗帘缓缓合上，关闭窗外的无限风景。
……
可能是白天睡得太多，晚上鹿之绫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趴在枕头上，一双眼睁着，颊侧绯红。
原来，这就是结婚后会经历的事。
“我们小家长变大人了。”
薄妄靠过来，在她耳边揶揄着说。
“……”
鹿之绫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拉高被子把自己罩了个满头满脑，不露一丝缝隙。
“你这样不好呼吸。”薄妄提醒她。
“你暂时不要和我说话。”
她听不得他的声音。
她现在明白他听到她说要学习的时候反应为什么会那么大了，原来真不是什么声音都能听的。
他的呼吸现在对她来说都是勾人的回忆。
薄妄偏偏要在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池再搅弄风浪，隔着被子继续折磨她的耳朵，“不想睡觉的话，吃点东西？我去给你煮个面？”
“……不用，不饿。”
她现在的胃是没有知觉的。
薄妄又笑，笑得有种餍足过后的慵懒。
鹿之绫把自己闷得更紧了，见状，薄妄只能再想主意，“要不，给你读读你父母的情书？”
闻言，鹿之绫转了转眸子，从被子里伸出头来，点头，“这个可以。”
反正她睡不着，找点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乖死了。
薄妄直勾勾地盯着她，单手捏住她的下巴，靠过去吻了吻才下床去拿她父母的情书。
薄妄把窗帘打开。
她看不到，但他给她留着清江的夜景，留着江南的轮廓。
他坐到床上，靠着床背，伸手把人捞到怀里，鹿之绫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我们就这样看他们的情书是不是不太好？”
“他们乐意留着不销毁，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看？”
薄妄一本正经地讲着歪理，然后打开木匣，从里边取出第一封情书，开始读这位岳父大人的文笔。
鹿之绫靠在他怀里听他磁性的声音缓缓念出父亲的文字。
“程桐，你好，冒昧给你来信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鹿信衡……”
薄妄搂着她一字一字念着，眉头拧起，“岳父挺猛，人家都不记得他，他就敢给人写信。”
鹿之绫听到“岳父”两个字，心里甜丝丝的。
爸爸妈妈应该很乐意她嫁给薄妄吧。
程桐一开始没给鹿信衡回信，又因为是医学生天天忙于学业，属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类型，因此，鹿信衡在堵不到人的提前下，打动芳心的办法只有写信，不停写信。
于是前面全是鹿信衡一个人的信件，从一开始文绉绉地拽词，介绍自己，介绍自己的报负，介绍自己对佳人的印象深刻，到后面开始放飞自我，完全不是在写信，而是在写流水日记——
“寄了那么多信，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看。我今天摔了一跤，脸上好大一块青，知道为什么么？我们一家人去庙里烧香，庙里没什么人，母亲就凑了个算命的热闹，还让我们算。”
薄妄不急不徐地念着岳父的文字，“不算还好，一算，老和尚说我们兄弟几个，只有我命中能生女儿，其他几个都没生女儿的命，我家老头子当时看我眼睛都亮了。”
这骄傲的语气能浸透纸背。
“你不知道，我们鹿家上一个出生的女性还是我姑婆，很久之前的事，我家老头子自己没亲姐妹，到我们这一代又没盼到个女儿，他都想疯了。”
薄妄坐在床上给鹿之绫念着，“老和尚说完，老头子就让人把城南新盖的别墅给了我一套，说是只要我年前完婚，他再给我三套，我一乐，出门就绊门槛了。”
“……”
鹿之绫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她父亲年轻时就是这个样子，这么爱碎碎念。
薄妄把这封信念到最后，“程桐，我请老和尚也给你算了下命，你猜怎么回事，你命中也生女儿，多巧，咱们是不是很有缘份？”
“……”
这结尾结得真油腻，鹿之绫想说，想想那是自己亲爸，没好意思说出口。
“我这岳父的脸皮可以……”
薄妄没有顾忌地讲出来，鹿之绫嗔笑着虚拧了下他的胳膊，“不准说我父亲。”

第792章 甜甜甜甜甜甜
“行。”
薄妄应着她，转瞬又道，“你说岳父是不是给岳母下药了？”
否则，这么土的情书是怎么打动人的。
“……”
鹿之绫很想瞪他，又做不到，“你还讲。”
“行，我继续给你读。”
薄妄拿起下面一封信，结果下面放着的就是程桐的信。
她第一次给鹿信衡的信。
上面的内容比起鹿信衡的洋洋洒洒简直是太简短，简短到只有一句话——
“你伤得怎么样？”
鹿之绫靠在薄妄的怀里笑，其实前面的书信她妈妈都有看，只是一直没回信。
直到她爸爸受伤，妈妈终于忍不住问了。
这一问暴露出程桐吃这一套的短板，鹿信衡开始放肆卖惨，不是这病就是那伤，鹿家之子混到没饭吃的地步，再到后面，程桐不想搭理他的时候，他更是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添伤……
鹿之绫越听笑容越深，直到薄妄念完，她都有些意犹未尽。
她好像进去了父母的恩爱世界。
她把下巴支在他的胸膛上，道，“你说我爸爸妈妈还活着吗？”
她的话里分明带着希冀。
即使她清楚当年的爆炸中有鹿家人的DNA，但她知道她三哥活着，她就幻想每个人都活着。
薄妄低眸看着她，目色深了深，良久，他托起她的下颌吻住她的唇。
温柔的触碰。
似云团落进她的掌心，带着丝丝的凉，又柔软地嵌进她的身体里。
“我希望他们活着。”
他贴着她的唇说。
鹿之绫弯起眼笑，“嗯。”
“读完了，还不肯睡？”
薄妄摸着她的脑袋道。
鹿之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的确没有半点睡意，但她不好意思让他一直耗着陪她，便道，“有点想睡了，睡吧。”
她的谎话成功度在他这里并不高。
他拍拍她，“我再去找找有什么可以给你读的。”
“哦。”
鹿之绫抱了抱他的腰，有些舍不得分开。
这种感觉很奇怪，之前她住梧桐院，他住主楼，每天有见面有分别很正常，但领完证后，她莫名就从心到身都更加黏他，只是去拿个东西，她就害怕他身上温度的离开……
“不撒手？”薄妄笑着睨她，“那不读东西了，我再伺候你一……”
“……”
不等他说完，鹿之绫就飞快地松开手，脸上的热度根本降不下来。
见状，薄妄笑得更深，一把握住她的手，“走，陪我一起找。”
他腕上的佛珠不轻不重地划过她的手，淡淡的沉香气味扩散开来，却并不令人多宁静，只有心潮的汹涌。
大厅里摆的都是鹿家和戚雪的旧物。
薄妄用一只手在里边翻找着，另一只手一直牵着她。
他手背上的青色脉胳明显，修长的手指握拢，指尖陷进她软软的掌心。
“鹿家有点古藏书，要听么？”
薄妄转眸看她。
鹿之绫摇摇头，刚刚从床上起来，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有几缕是乱的，带着笑意的面容白净清透，眉眼之间比之前似乎多了些什么，是勾人的妩媚。
薄妄又去吻她，舌尖闯进她的唇间，缭乱她好不容易压下的心跳。
鹿之绫往后缩了缩，腰后被他的掌心按住。
她被按进他的怀里，在寂静的房子里听着自己慌乱的心跳与他接吻。
不是第一次接吻，她之前明明领悟得还不错，但领完证她仿佛又变得笨拙，跟不上他贪婪的节奏，舌根都是麻颤的。
“之之，结婚好不好？”
他看她招架不住了才停下来，近距离地盯着她问，嗓音性感惑人。
“嗯。”
鹿之绫诚实回答。
话落，薄妄的大掌在她眼睛上捂了捂，鹿之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他压着声道，“明明就看不见，这双眼睛怎么还这么勾人。”
他看不得。
鹿之绫的脸更加潮红，“不是找东西读吗？”
“那我去我母亲那里翻下。”
薄妄舍不得连续折腾下，只能强迫自己按捺下来。
戚雪的东西还没整理，都放在地上，薄妄蹲下身去找。
鹿之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伸手从后搭上他的肩膀。
他个子高，蹲着都不矮，她低下一身子就轻而易举地趴到他的背上，从后抱住他的脖子，黏人程度前未有过。
薄妄笑着回头看她，鹿之绫又羞于被他看自己发热的脸，伸手把他的脸推回去，小声道，“你找你的，我抱抱你。”
“行。”
薄妄的声音里全是笑意，低头去翻找。
鹿之绫趴在他的背上抱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问道，“我沉不沉？”
他膝盖上还没好，被她这样压着是不是不舒服？
“……”
薄妄手上拿着两本书，闻言停下动作认真地感受了下，“不沉，就是太软。”
“软？”
鹿之绫怔了下，正想问怎么会软忽然意识过来她趴得有多紧，耳根热到发痒，连忙松手要离开。
她的手臂刚一松就被他握住往前一拉，她又撞回他的背上。
鹿之绫也没再离开，就把脸埋进他的颈间，耻于抬起来，手在他肩膀上软绵绵地拍着，“你快找。”
薄妄的眼里尽是得意，倒也没猖狂到让她知道，只无声地笑着，低头在里边找起来。
里边有一个记事本。
薄妄翻了翻，不是戚雪的日记，更像一个育儿记事录。
记录的是什么时候给他打疫苗，一天吐几次奶……
“翻到什么了？”
鹿之绫听到他翻页的声音问道。
薄妄盯着上面“小栖今日大便颜色正常”的一行字，果断翻页，“没什么。”
他正要把本子放回去，忽然发现后面一页用红笔记着一个邮箱号码，还有密码以及验证问题。
“有个我母亲的邮箱，要不要看？”
他问她。
“不好吧。”
鹿之绫觉得这有点侵犯隐私。
“她把密码写在上面不就是留给我看的？”薄妄依然是强盗逻辑。
“应该是你母亲怕自己忘记密码才写下来的吧。”
鹿之绫趴在他的背上提醒他。
“叫婆婆。”
薄妄也提醒他。
“……哦。”
鹿之绫乖乖地应了声。
薄妄把本子放到一旁，又把箱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没翻到什么可读可让他们打载时间的，于是大孝子决定，“走，我们去看你婆婆的邮箱。”

第793章 程桐和戚雪的来往邮件
“不好……”
鹿之绫双手握着他的手掌说着。
薄妄手指轻轻一握，就牵着往前面走去，“你婆婆肯定随便你看。”
“……”
这是隐私。
薄妄走到一旁的原木长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去，一把将鹿之绫拉坐到自己的腿上，然后伸手打开电脑。
鹿之绫感觉到他是真的闲到一定要干这件事不可，便道，“那先看一个邮件，要是涉及隐私就不往下看，行吗？”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约束他。
“行。”
要是连邮件里都是他吐几次奶这种事，他才能懒得看。
电脑的开机速度很快，但薄妄的手托在她腰上，在她脊骨上摩挲了一会儿才去打开邮箱，圈着她的身体将邮箱名字和密码输入进去。
里边都是二十多年前的邮件。
薄妄一手抱着她，一手搭在鼠标上滑了下，只见列表里密密麻麻都是同一个人的收件和来件。
工作都不需要这么频繁。
“该不会是给薄峥嵘的情书吧。”
薄妄忽地冷笑一声，沉默两秒还是点进去，然后就看到一个才被他念过几百遍的名字，“程桐。”
“嗯？”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面向他。
怎么突然之间说她妈妈的名字？
“这是我母亲和岳母来往的邮件。”
薄妄盯着电脑屏幕一字一字道，眼神渐渐凌厉。
“……”
鹿之绫很是错愕，从爷爷那里是听到过一点言语，好像戚雪和程桐认识，还有点交情，但没想到这里还有她们往来的邮件，“多吗？”
“很多。”薄妄点到最早的时间，“最早一封邮件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那个时候，薄妄都没出生，也就是说，戚雪和程桐在没结婚的时候就彼此认识了？
那她怎么从来没听妈妈提过这么重要的一个好朋友。
这下，鹿之绫也无法再把这个邮箱当隐私，问道，“我想看她们最后一封的通信。”
薄妄又把时间拉过去，点回戚雪给程桐发的最后一封信。
“程桐，我现在在老师家给你发邮件，周劲他真的变了很多，我怀疑他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研究，但也只是怀疑。”
薄妄抱着鹿之绫，一字一字给她念出来，“所以这事我不能交给峥嵘解决，他那个脾气我怕他闹出人命来，材料太多，拍照恐有模糊不全面的地方，我马上去找你，你能帮忙让我见一面鹿老爷子吗？希望鹿家能帮忙调查清楚周劲，如果他真的在做恶，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周劲？”
鹿之绫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满眼茫然。
周劲是谁？
她也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
“在这邮件后，岳母发过两次，一次是表示收到，马上去联系鹿老爷子，让鹿老爷子空出时间。”
薄妄漆黑的眸盯着屏幕，“一次是……蓝山车祸的一个月后。”
鹿之绫怔住，在戚雪逝世后的一个月，她妈妈还给戚雪发过邮件。
“是什么内容？”
她忍不住问道。
薄妄将鼠标往下滑，手掌贴在她的腰上，掌心发烫。
“雪，我住了一个月的医院保胎，抱歉，没能去参加你的葬礼，我也不打算去参加了。”
薄妄的声音很平，“我夜夜失眠，无法安睡，旁人劝我，我们是网友，以网相知，距离遥遥，只当是以网而终，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痛苦一个好友的离世，而是后悔。”
鹿之绫从短短几句话中听出她妈妈的钻心之痛。
“我后悔不曾万里奔赴于你，陪在你身边熬过种种难关。”
薄妄一字一字念着邮件中的内容，“当年我说看周劲眼神利欲熏心，不似良人，你说是隔着视频看不真切，我生气地和你闹了别扭，不理你的邮件，不回你只言片语，现在想来悔不当初，如果我当初去找你，耐心地和你说，何至于让薄峥嵘出现，让他用尽手段，你才看清楚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听起来，这个周劲似乎是戚雪的前男友。”
鹿之绫轻声说道。
“薄峥嵘一直怀疑我母亲和他私奔。”薄妄冷冷地道。
“就是周劲吗，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薄家上下没人敢多提，鹿之绫也只清楚一点点。
“我查过。”
“……”
鹿之绫听着，蓦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脖颈，有些心疼。
她知道，他想查戚雪没有错，因为在他对5岁前仅存的记忆就是戚雪在车子爆炸前，满身是血地叫他走。
如果不是戚雪，他就跟着一起被炸死了。
他不信戚雪背叛薄峥嵘。
可他也找不到证据，没想到，证据就在戚雪和她妈妈来往的邮件里，可没人看，没有人看……
“我没事。”
薄妄亲了下她的唇。
鹿之绫点点头，“我妈妈还说了什么？”
薄妄继续面无表情地念给她听，“周劲固然是个伪君子，薄峥嵘也不是适合你的人，他大家出身，满身蔑视尘泥的骄傲，他把你当成一件势在必得的宝物强取豪夺，怎么配得上你的温柔？这就是我不去参加你婚礼的原因，若我去了，若我细细地和你长谈，你是不是会放弃这一段婚姻，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
满文的后悔和自责。
鹿之绫想，她妈妈当年保胎，就是沉浸在好友离世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你说你婚后过得很好，薄峥嵘对你有求必应，我也曾觉得是自己看走了眼，可没想到，就在我出院准备去江北祭拜你的时候，我老公收到两个消息。”
薄妄平淡地念着邮件内容，“一是周劲失踪不见了；二是薄峥嵘搞大了一个大明星的肚子，江北媒体热闹得宛如过年。你才离世一个月！他薄峥嵘狼心狗肺、薄情寡义至此，简直恶心透顶！”
“……”
“他薄家还敢放言说是你同人私奔出车祸，可笑至极，我本想带着和你来往的邮件让薄峥嵘看清楚，日思夜想后，我决定不这么做了。”
薄妄道，“他薄峥嵘不是把自己代入苦情角色么，我就让他继续苦情，我等他子孙满堂，等他对你爱恨交织的报复快感攀达顶峰时再告诉他真相，他才是那个背叛者！我要他不得好死！”
“……”
“我不确定你的死和周劲有没有关系，但我会用余生去寻找薄栖，去查清楚整桩事情。”

第794章 薄妄和鹿之绫猜出所有的旧情
窗外的雪还在下，整个酆川区都被染上一层白茫茫的雪色，银装素裹。
顶楼依然安静。
听到这里，鹿之绫隐隐想到以前的一些事，“其实从小到大，陪着我最多的不是我爸爸妈妈，而是奶奶和伯母他们，我爸妈时不时会出一趟门，那时候奶奶说爸爸要出差，妈妈得陪着……”
“……”
薄妄注视着怀里的人。
“我还笑过我爸，笑他出差还要妈妈陪，胆子真小。”
鹿之绫说完抿了抿唇，现在把事情联起来一想，爸爸哪来那么多的差要出，恐怕他才是陪着的那个人，妈妈要去寻找薄妄的下落，要去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是不是生过气？”
薄妄在她的后颈上揉了揉，嗓音变得格外温柔。
鹿之绫愣了下明白他是问她爸妈老是出门，她生不生气。
她笑着摇摇头，“我生在一个大家族，大家都很疼我，我从来没孤单过。”
爸妈不在，爷爷奶奶也好，伯父伯母也好，都更加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爸妈时不时的缺席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从小就知道，她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一个人。
被举荐去上少年班时，家里担心她压力大，又逢上发育期，生怕她叛逆，一个个轮番来陪她，甚至还为此开过几次家庭会议……
其实很多余。
一个从不缺爱、从来都相信爱的孩子是连叛逆期都不会有的。
她说起家人的时候，眼里有光。
薄妄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将脸靠过去，下颌抵在她的肩上，手臂将她环得紧一些。
隐约是个依靠的姿势。
鹿之绫坐在他的腿上，察觉到他的动作，心口疼了疼。
她伸手环上他的脖子抱住他，“要是我爸妈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车祸后，警方还没到，薄妄就被婆婆带到北港那个小地方，他失了忆，又很快被改掉名字，重做证件……
这一点，薄峥嵘也好，她爸妈也好，都想不到。
他们都是在蓝山附近的区域寻找，再扩至整个蓝山区，谁能想到，薄妄已经远在北港。
“那再早点好了。”
薄妄靠在她的肩上道。
“嗯？”
鹿之绫不明白他的意思。
“早到……没有那场车祸，我跟着一起去江南看你。”薄妄低声说着。
算起来，他早就应该和她遇见了。
只不过被推迟整整十五年。
鹿之绫明白他的意思，轻笑一声道，“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
“那我就守在那里等，等到你出生。”
薄妄抬起脸，黑眸近距离地盯着她，盯着她微动的长睫，难以自抑地吻上她的眼角，声线低沉，“之之，我们以后不分开了。”
“嗯。”
鹿之绫很用力地保证。
以前的时间是追不回的，以后，他们不分开。
鹿之绫坐在薄妄的怀里，和他又亲了一会儿才重新看起邮件里的内容。
从程桐和戚雪来往的邮件里，周劲这个人物的轮廓被描述得越来越具体，是个科学家，是个执迷于大脑研究的科学家。
戚雪和程桐偶尔会视频，得知程桐是个医学生，周劲还会问她一些大脑手术的具体问题，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程桐觉得周劲心术不正。
周劲对人类大脑的研究执迷到什么程度，当初薄峥嵘砸钱让他选钱还是戚雪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就把钱捡了，出国把钱全部投入研究。
这样一个人，真的很恶。
鹿之绫听着有些怒意，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薄妄的大掌在她脑袋上漫不经心地抚摸着。
她看不见他此刻深思的神情，却极有灵犀地心念一动，“你是觉得我脑袋上的疤痕和这所谓的大脑研究有关系吗？”
“都是大脑的问题，太巧了。”
薄妄漆黑的眼深深地盯着她，一字一字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三哥的实验所做的是针对精神疾病的治愈研究，很巧，也是从脑部介入。”
然后，就发生了实验所员工屠杀案，三哥的研究功亏一篑。
屠杀案尚未查明，鹿家紧跟着出事。
鹿之绫反应过来，身上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你的意思是，你和你母亲的车祸，实验所的员工屠杀，化工厂的爆炸，都和周劲有关？”
“薄家都当他和我母亲私奔而亡，可他没死。”
戚雪都带着周劲的证据去江南找鹿家帮忙，怎么可能还带上周劲。
薄妄的声音冷下来，“十五年前，他只是普通人，他怎么做到在鹿家的寻找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山的车祸是警方和薄家第一时间盯着，他们当司机是周劲的话，周劲完全有时间悄悄出国。”
鹿之绫道。
只要出了国，就算是鹿家也很难找到他，所以这倒并不难。
“一个为了研究大脑，连女朋友都拱手相让的人会放弃研究么？”
薄妄问。
这个问题把鹿之绫问住了，没错，从程桐和戚雪的邮件里，周劲是个为研究疯狂的人，就算出了国他肯定也忍不住做研究。
妈妈肯定也想得到这一点，所以他只要做研究，以鹿家当年的实力肯定能找到。
那为什么周劲还能做到一点踪迹都没有呢？
而且当年的屠杀案子弹遍地，鲜血流得地都染红了，如果和周劲有关，周劲哪来那么多钱购置武器？
他不可能做到。
不可能。
除非……
“从蓝山车祸到实验所屠杀案的十年间，周劲无声无息地发达了。”
鹿之绫说出来。
他一个科学家要怎么发达才能做到无声无息，她爸妈一点消息都探查不到的？
薄妄看她脸都白了，眉间紧紧蹙着，便揉揉她的脑袋，安抚她的情绪，“这些都是我们的联想，我来查。”
“我觉得你联想的对。”
鹿之绫白着脸道。
只有这么想，才能解释得通三哥他们为什么要躲着，因为一个抓不到任何蛛丝蚂迹的敌人太可怕了。
“别想了，我抱你去睡会。”
薄妄怕她想魔怔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她往卧室走去。
……
薄峥嵘到底没有收回薄妄掌管船运的职权。
没人知道薄峥嵘这一天一夜是怎么想的，经过这么一闹，薄妄这个太子爷的位置反而坐稳了。

第795章 男人都是狗，不要给他生孩子
“自从戚雪去世，峥嵘我是越来越看不懂，我和他苦口婆心说那么久没用，没想到薄妄放了狠话他反而妥协。”
“……”
“也不知道他是真害怕薄妄后面搞出兄弟相残的事，还是对薄妄这个和戚雪生的孩子终究不忍心。”
“……”
“现在也算是个好的局面，你和薄妄的婚事他拦不动了，我啊准备找文月聊聊，给你们选个好日子把婚礼办了，薄妄现在也忙，估计没时……之绫？之绫？你在听我说话吗？”
自从看了程桐和戚雪来往的邮件后，鹿之绫一直在想周劲是个什么身份，以至于到了梧桐院连和丁玉君聊天都走神。
闻言，她回过神来，忙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奶奶，我走神了。”
“你在想什么呢？”
丁玉君把手上的一碗甜汤放到她手里。
“没什么。”
鹿之绫笑笑。
薄妄今天早上送她过来的时候，薄峥嵘正好出门，理都没理鹿之绫一下。
就这么一瞬间，薄妄便决定不公开这个事情，他的想法几乎和她妈妈一模一样，他们都想放任薄峥嵘对戚雪的报复快感达到巅峰时再说出真相，要薄峥嵘追悔莫及。
薄妄也亲着她的唇，要挟她不准告诉丁玉君，否则就把封振弄去江南开茶楼分店去。
鹿之绫只好保密，但看着她眉眼间明显多出来的一抹妩媚，丁玉君想歪了，轻笑一声，“想薄妄了吧？新婚燕尔，都舍不得分开。”
“还好。”
鹿之绫低下头喝甜汤，有些羞涩。
薄妄现在掌控了船运，又有新的调查心思，想天天陪着她也没办法。
“其实你才20岁，真不用这么早，但……罢了罢了，薄妄我看他也不是什么能忍的人。”
丁玉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自认说得委婉，鹿之绫的耳根还是红了，那些触碰的记忆瞬间全浮现出来。
她没有视力，薄妄给的触碰就格外清晰地印在她的感知系统里，让人回忆起来身体都有些发颤。
“不要生孩子哦！”
老爷子一本正经的声音突然在鹿之绫耳边响起，鹿之绫吓一跳，差点把甜汤摔了。
“你别吓她。”
丁玉君斥责。
薄清林立刻在鹿之绫身边坐下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道，“大孙女我和你讲，男人都是狗，不要给他生孩子，不要给他做饭，不要给他洗衣服，不要给他钱！穷死他！气死他！”
“……”
鹿之绫默，老爷子太擅长骂人连自己一块骂了。
她道，“薄妄不用我做家务，钱的话……他确实没什么了。”
不然您古董架上也不会只剩下一堆的欠条。
“薄妄？”薄清林听得一懵，“你怎么还找个同姓的，搁过去同姓可不通婚啊。”
“……”
鹿之绫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丁玉君抓住重点，笑着揶揄她，“之绫，你好像跳过了生孩子的话题。”
鹿之绫窘了一秒后大大方方地道，“嗯，我和薄妄都顺其自然，有了孩子就生下来。”
“太好了！”
丁玉君激动地就要站起来，还是一旁的姜浮生拦住她，丁玉君笑逐颜开，“太好了，我这是要有重孙或者重孙女了啊。”
还是第一个，重长孙，重长孙女。
“奶奶，我们才刚结婚……”
没那么快。
“没事没事，你们年轻人很快的。”
“不准生！我不是都说不准生了？”
“浮生，我们是不是得安排个婴儿房了？”
“不准生！薄妄在哪呢？我去削他！”
老爷子和老太太各说各的，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莫名热闹。
鹿之绫有点不知道怎么招架，便借口要去茶楼查账起身告辞，走之前，丁玉君拿了好几盒的珠宝首饰给她，“晚上还是回来吃饭吧，你不在，我和你爷爷胃口都差了。”
“好。”
鹿之绫应下后才往外走。
……
江北的雪积得有点厚了，要不是路上有人清雪，大家车都开不了。
天气太冷，茶楼的生意也淡很多。
鹿之绫坐在茶楼的办公室里，听着最近的流水报告，思绪又飞到周劲这个名字上。
周劲对大脑研究痴迷到偏执的程度，确实有对实验所下手的动机。
可他……到底是怎么发达的呢？
人在国外苟活还能掩藏行踪，他可是回到了国内，而她的爸妈还在暗中查着，他是怎么做到的……
换了证件？
不对，就算换证件也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现在天眼监控普及，他做不出消失于无形。
那就是倚靠到一棵大树？
这很有可能。
那就是说，有个大家族庇护了周劲，且对鹿家下手，还想用大脑研究为恶。
但研究的东西一直没出结果，是不是说明……周劲没能从三哥那里得到全部的研究成果？
会是哪个大家族呢？
江南江北家族林立，这个范围有点广，三哥他们是不是就这么调查的，那现在调查哪一家了？
“之绫，在想什么呢？”
封振的儿子封潮突然出现门口。
“……”
鹿之绫发现自己今天太容易走神，老是听不到别人的靠近，她抬起头，淡漠地道，“这是我的办公室，就算是封叔，他也要敲门。”
“我爸养了你几年，咱们算起来也是兄妹。”
封潮吊儿郎当地说着，慢悠悠地靠近她，伏在她的办公桌上道，“妹妹，借哥哥点钱呗，哥哥有个大项目……”
“我说过，你是要愿意跟着封叔好好做事，将来我给你开一家茶楼。”
鹿之绫冷淡地道。
做事做事，天天站在那里迎来送往的累不累，而且鹿之绫还非要看到他有能力才肯给他花钱，呸，他可等不得。
封潮翻了个白眼，嘴上则道，“之绫，我爸养你的时候也没说要看你什么能力吧，做人别太忘恩负义是不？你自己攀上高枝，就不管我爸和我的死活……”
鹿之绫听得烦，但冲着封振，也不想和他吵，于是站起来道，“我要走了。”
“去哪，我送你。”
封潮还想黏着她。
“去神山。”
鹿之绫冷漠地说着，径直朝门口走去。
薄家两个字是封潮不敢招惹的，果然，听到她的话，封潮就没再说话。
封潮走到门口，看着鹿之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眼里掠过一抹阴暗的色彩，拿出手机发信息——
【封潮：她现在出发去神山。】
【封潮：打钱。】
可别怪他卖她的行踪，谁让向她借点钱跟西天取经似的。

第796章 鹿之绫失踪了
雪落满城，一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鹿之绫感受着茫茫凉意，却不觉得有多冷，只觉得未来每天都可期。
她坐上车，司机是薄妄手底下的人，自从和薄峥嵘公开叫板后，薄妄也就不藏着这些人了，让他们明目张胆地保护着她。
只是鹿之绫觉得人太多有点夸张，便只要了两个人。
毕竟薄峥嵘虽然看不顺眼她，但也没到非要整死她的地步，不然这两年她会过得特别难。
现在一个坐在驾驶座，一个坐在副驾驶座，车子缓缓启动。
鹿之绫坐在后座，手机震动起来，是她给薄妄设定的专属铃声。
她摸起手机，接通电话放到耳边，薄妄低沉磁性的声音就响起来，“在哪呢？”
“在车上，奶奶让我们晚上梧桐院吃饭，我早点回去帮些忙。”
鹿之绫微笑着说道，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较之前又多几分甜蜜。
薄妄听得真切，便笑了一声，而后揶揄她，“帮忙？帮忙做菜？”
“……”
鹿之绫知道自己不是做菜的料，但他这么嘲笑她就不对了。
她不说话，紧紧抿着唇。
薄妄感知到她的情绪，立刻道，“小家长生气了，那一会的会议我不参加了，来哄你。”
一听这话，鹿之绫忙道，“别，我没这么意思，你别丢下工作，晚点回来陪爷爷奶奶吃晚饭就行。”
他并不容易，她不想让他更累。
“真没生气？”薄妄问，好听的嗓音仍勾着几丝笑意。
“真没有，我知道我做不了菜。”她道。
“我家之之不用做菜。”薄妄在电话那头道，蓦地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一句，“享受就行。”
“……”
鹿之绫的脸顿时热爆炸了。
这人真是越来越不要脸！
她现在都无法直视“享受”两个字了。
他说不迫切的时候，她就该准备一年两年三年，像爷爷说的气死他。
鹿之绫有点想凶他，但碍于前面还有两个人只能按下，又不作声了。
薄妄大概也意识到真把她惹到了，连忙顺着道，“我会回去吃晚饭，不过我们不住梧桐院。”
“……”
鹿之绫不说话。
“回去给你做海棠酥。”
他哄着道。
“……”
鹿之绫还是不说话。
“回去读书给你听。”
他又哄。
“……”
鹿之绫主打一个闭口不言。
“之之，我想你了。”
他在那头道。
“……”
鹿之绫听着，蝶翼般的长睫轻颤了下，嘴唇终究还是弯起弧度。
前面两人听不到她声音还以为她已经挂电话了，径自讨论着什么，随后出声问道，“鹿小姐，前面积雪厚，堵住了。”
鹿之绫闻言把注意力放过去，就听一人道，“这两天雪下得太猛了，都来不及清理。”
“那换条路吧？”
鹿之绫说道。
“周围的小路肯定雪更厚更不好走，我们可以倒回这里，穿个小区离开。”司机看着导航说道，“鹿小姐坐稳了。”
“路被堵了？”
薄妄在电话那头问道。
“嗯，雪下得很大，封叔也说一晚没清理，出门一脚就踩进雪堆了。”鹿之绫道。
“晚上我陪你堆雪人，怎么样？”薄妄说。
“好啊。”
鹿之绫欣然应允，话音刚落，薄妄的语气就轻松下来，“看来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生气。”鹿之绫微笑。
副驾驶座上的人和保安说了下，车子顺利进入小区。
这是个非常老旧的小区，不高的楼前各种违章搭建都铺到路上来，路边还停着各种自行车、电动车，留出的路莫名狭窄，他们的车只能堪堪路过。
司机驶着车往前，一个转弯，就见前面一排的汽车停在那里，无法通行。
司机皱了皱眉，又往后倒车，可才倒出两米，两人就从后视镜中看到后面也被突然出现在的车子堵住了。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一边是楼房，一边是高耸围墙，带着鹿之绫一个盲人根本不好跑。
这是个陷阱。
“鹿小姐，蹲下抱头，不要出去。”
两人说着，不约而同地从腰侧摸出手机。
“怎么了？”
薄妄听出不对劲，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鹿之绫坐在那里，只听着车窗外风声夹着雪萧萧，一阵有力的步伐声朝他们的车子过来。
她听到前面两人打开枪保险的声响，握着手机的手变得愈发僵硬。
她虽然看不见，但隐隐能察觉到是什么状况。
鹿之绫飞快地用语音控制手机，“把我的定位发给薄妄。”
说完，她又道，“你们能跑就跑，不用管我。”
她看不见，就是个拖累。
两人都没走。
下一秒，车窗被从外面狠狠地砸开来。
“砰——”
……
鹿之绫失踪了。
且，没有收到任何勒索电话、勒索信。
警力倾巢而出，薄妄把手底下的人全放了出去，三叔公、四叔公都派出所有下属，丁玉君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人，把能派出去寻找的人都派出去。
季家闻讯之后，季怀宗二话不说将底下人全安排出去，甚至自己停下手头的事务帮忙寻人。
江北的雪下得很大，这场声势浩大的寻人也让江北人感到风声鹤唳。
酆川区的每一户人家几乎都在同一天里被敲过门，被询问。
薄妄回到梧桐院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雪淋湿，潮湿而冰冷地贴在身上，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阴沉得骇人。
丁玉君还在打电话联系人，见薄妄进来忙起身问道，“怎么样？找到了么？”
薄妄站在那里，一双眼如漆黑的墨，深得犹如炼狱渊底，衣服上的水湿嗒嗒地往下滴，沁着刺骨的寒意。
要是找到了不会是这副神情。
丁玉君注意到他全身都湿了，忙道，“浮生，快，给薄妄拿点干净衣服……再准备热茶，姜茶吧。”
担忧完，丁玉君又道，“没找到你怎么回来了？”
这孩子把之绫看得比命都重，怎么突然回来。
闻言，薄妄看向她，发上的水珠淌下苍白而阴戾的面庞，一字一字道，“我要把和我有过节的都按了，过来告知您一声。”
他的语气完全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神幽暗如鬼，这平静便变得可怕，变得癫狂。
“……”
丁玉君呆在那里，随即会意过来，他是准备把主楼那边的……都按了。

第797章 你这是做什么？你就这么恨我吗？
现在整个酆川区都被封锁起来找人，跟翻了天一样，要是作为儿子再把自己的家人抓起来，那外面的流言蜚语……
丁玉君简直不敢想，她看着薄妄发红的眼睛又心疼又慌乱，“薄妄，我知道峥嵘对你缺乏照顾，但你相信奶奶，他不是那种对自己家人下死手的人。”
薄峥嵘就是不悦别人挑战他的权威，但对自己的家人一向看重，薄妄割腕的时候，他慌成那样她是知道的。
“之之对他来说不是家人。”
薄妄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可他要动手早就动手了……”
“我不管。”薄妄站在那里，似染血般的一双眼透着令人心惊的平静，“现在，哪怕是和之之有过误会的人，我都要抓起来。”
哪怕几率很小，他也不能放任。
“……”
丁玉君呆呆地看着他。
鹿之绫一失踪，这孩子要入魔障了，可看着他潮湿而苍白的面容，做奶奶的又说不出强行阻止的话。
“老太太，大少爷，衣服拿来了。”
姜浮生抱着衣服过来，满眼急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之绫的下落有线索了吗？”
薄妄转身就往外走去，扑进风雪里。
丁玉君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都有点抖，“薄妄，把你的人给我，我去主楼那边给你按。”
“……”
薄妄睨向她。
“等之绫回来你们还要好好过日子，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她想想，她不能背负这么多的流言。”
上次他要结婚，也只是带着人回来向薄峥嵘证明自己有那个实力，但现在闹得这么大，他真把自己父亲按了，那便无法回头。
她来。
她年纪大了，再荒唐也没什么。
外面的雪落得很凶，地上积着的来不及化，又铺上一层，仿佛是不停加厚的绒毯。
只是这毯，没有温度，冰冷入骨。
茫茫大雪飘在薄妄的身后，落在他的肩上，将本就湿透的衣物再沁入一层寒意。
他盯着丁玉君，二话不说跪下来，双膝及地，朝她磕了个头。
丁玉君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拉起他，“快去找之绫，奶奶只认她这一个长孙媳。”
薄妄起身就往雪中走去。
院子里的两棵梧桐在这个冬季成了枯树，薄妄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丁玉君定了定心神，唤人，“浮生，去电给所有人，就说我气急攻心吐了血，眼看要不好了，让大家都回家来。”
“老太太……”
姜浮生没想到丁玉君为了把主楼那边的人集齐，连咒自己都说得出来。
“去。”
丁玉君道，正说着，一波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跑进来，一个个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站在大雪里透着令人胆寒的邪气。
知道他们就是薄妄的人，丁玉君站在门口，镇定地道，“我现在想办法把所有人都叫回家里来，你们找好位置，等人一齐，你们就把主楼控制下来。”
“是，老太太！”
众人恭敬。
丁玉君凝望向天上簌簌而落的大雪，眼眶渐渐红了。
……
绑架，是鹿之绫从未经历过的事。
仔细想想，小时候有家人庇护，家里出事后，薄妄和封振替她挡起一片风雨，让她自由生长。
人性的恶都是经过她的耳边，从未真正落在她的身上。
鹿之绫被反绑着双手，绑着双脚扔到一处沙发上，她用了一定的时间才让自己沉下心思去感受周围的环境。
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房子，至少不是仓库什么的。
外面的风雪那么大，以她的耳力不可能听不到一点声音，除非是隔音做得特别好，这些都是需要钱的。
鹿之绫用手摸着身下的沙发上，触摸上面的质地。
她想，绑架她的不是穷途陌路要赎金的绑架犯，用这样隔音、这样沙发的房子来放肉票的人，一定不是没钱的人。
那就不是封潮。
可封潮应该也在里边扮演了什么角色吧。
否则，对方怎么做到在她前往神山的路上封路，将他们引起旁边的小区，以建筑做挡防止他们逃跑，把她抓到后又立刻离开。
大雪封了很多路，他们还能在最快的时间将她转移，说明每一个环节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费尽心思成这样，就为抓她，到底会是谁？
是薄家的人？还是仇视鹿家的人？
忽然，一阵低沉放缓的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拾级而上，步子声沉闷。
分析归分析，但当毫无视力的她落在别人的股掌间，鹿之绫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她屏着呼吸往边上坐了坐，贴到沙发的边上。
那人一步一步靠近她。
“……”
鹿之绫紧张地咬紧牙关。
不能慌。
不管对方动机是什么，她一定要想办法活下来，活着见到薄妄。
来人站定在她面前，身上带着极浅的木调香水味。
是男士用的，这一款香水她给薄妄买过。
鹿之绫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一滴冷汗额角淌下来，面前的人突然抬起手，以指尖抹去她额上的汗。
抹去后，他也没收手，而是温柔地以指腹摩挲她的额，慢慢往下滑，像在抚摸她的轮廓。
“……”
鹿之绫被摸得满身寒意，恨不得咬对方一口。
但不行。
她最重要的是活下来，不是和一个绑匪硬拼硬。
鹿之绫努力逼着自己镇定，她这才发觉他的指腹并不粗糙，更像是养尊处优下的一只手，连指甲的边缘都是圆润，修剪得很好。
她心念一动，出声问道，“薄棠？”
话落，抚摸着她的手顿下来。
然后，她就听面前的男人低笑一声，“姐姐能认出我的手？”
他的声音透着一抹兴奋，要知道，他特地放缓了步子，换了香水，没想到还是被她一下子认出来。
他喜欢她第一时间的识破。
这证明，他在她那里也不是毫无痕迹的，她对他的手都有印象，他的手以前都没怎么碰到过她。
真的是薄棠。
鹿之绫往后坐了坐，放柔语气问道，“薄棠，你这是做什么？就这么恨我吗？”
“我怎么会恨姐姐呢？”
薄棠笑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来，一双眸温柔地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抬手替她往后勾了勾发，“姐姐怎么认出我手的？”

第798章 薄棠的歇斯底里
他固执地问道。
他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关注他。
鹿之绫抿唇。
“姐姐？”
薄棠把脸靠近她。
“我没认出你的手，是香水。”鹿之绫淡淡地说道，没把话说完整。
但薄棠听懂了，面色一下子冷下来，“这款香水是你买给大哥的，你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相信是大哥绑的你，所以……能喷这款香水的，只有想和他争的我。”
原来如此。
她没有关注他的手是什么触感，她只是在这香水味中，迅速排除薄妄，锁定到他。
还真是聪明。
鹿之绫听着他声音里的冷意，温和地道，“薄棠，上次在四叔公的寿宴上，我也是没有办法，你要是把我和薄妄的照片公开，我就没办法再在薄家留下来，我家里已经没了，我要是不依附着薄妄，我无处可去……”
“……”
“我向你道歉，我去薄先生面前替你澄清，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薄棠看着她把话又换了一种方向说，说得好像是四叔公寿宴上的那一场，她只是为了自己才那么做的。
可他清楚，她不是。
她就是为了薄妄。
“姐姐，你对我好久没有这样的好脸色了。”
薄棠忽地笑起来，“原来，要把你关起来，你才会对我这么温柔。”
“……”
鹿之绫僵硬。
“那件事早就过了，澄清有什么意义，奶奶还特地把我找过去，告诉我你们已经领证，暗示我别再乱想，别乱想你，也别乱想长子长孙才有的继承权。”
薄棠看着她道，“姐姐好厉害呀，家世没了，却还能让爷爷奶奶这么看重你，能让我大哥顶撞父亲，能让我念念不忘……”
说着，他的手又摸上她的脖子，温柔抚摸。
鹿之绫绷直了身体，脖子上的寒意一阵阵往外冒。
薄棠又靠过来，嘴唇几乎吻上她，鹿之绫往后退被他一把握住脖子拉回来，他盯着她颤动的长睫，深情款款，“姐姐，对我笑下吧，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
鹿之绫挣扎了下，脖子被握得更紧。
她垂下眼，道，“薄棠，收手好不好，你这样绑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有过过节，你都不可能在警方排除的名单上，你以后还怎么好好生活？”
她都不敢用薄妄刺激薄棠，只敢说警方。
“好处？”薄棠抚摸着她的脖子，眼神发深，“好处就是我终于能摸到姐姐的体温了。”
“……”
“姐姐，你知道我喜欢你有多久了吗？”
薄棠的目光落在她此刻没什么颜色的唇上，眼中的欲念越来越深，他一点点靠近，一字一字道，“比你和大哥认识还久，我早就认定，你是我的人。”
说完，薄棠的唇便落下来。
鹿之绫再顾不得要怀柔应对，拼命地挣扎起来，薄棠的眼一冷，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脖子，抓着她往自己怀里按，低头要去吻她。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薄棠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拿起手机，看一眼上面的名字后对她道，“姐姐，不要说话好不好？”
“……”
鹿之绫僵硬。
“卖了我，我就只能和姐姐一起沦落地狱了。”
薄棠说着又在她的脖子摩挲两下，指尖暧昧地往她领口里探。
幸好手机一直在震动，薄棠没有亲上来，鹿之绫的脸彻底白了，她懂薄棠的意思，沦落地狱，不止要和她一起死，还要在死前对她……
他是不是疯了。
她以前怎么完全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
薄棠站起来，直接当着她的面接起电话，笑得温和，“奶奶……”
是丁玉君打来的电话？
鹿之绫几乎就要喊出口，但薄棠敢在这里打电话，显然就已经做足了被她拆穿的疯狂准备。
很奇怪，这一瞬间，鹿之绫害怕不是死亡，而是薄妄割腕后躺在病床上的记忆。
那记忆一直在她最深的恐惧里。
她得活着，她必须活着。
她抿紧唇，没有出声。
薄棠站在那里一直盯着她，见状，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随后，鹿之绫听到电话那头响起姜浮生慌乱的声音，“二少爷，老太太出事了！”
“怎么了？”
薄棠问道，语气有种轻描淡写的寡淡。
“之绫失踪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老太太一急吐血了，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秦医生说看着不大好，你快回来吧……”
姜浮生带着腔说道，那边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显然梧桐院已经乱作一团。
闻言，鹿之绫急得从沙发上站起来，双脚被交错绑着，她根本站不稳，人直直地栽下来，重重地摔到地上。
“……”
薄棠低头看着她，眼神发冷，没有扶她。
“什么声音？”
姜浮生问道。
“没什么，只是东西倒了，我马上就回去。”薄棠道。
“那二少爷你现在在哪啊，要不要派司机去接你？”姜浮生又问。
“不用。”
薄棠挂掉电话，这才弯下腰抱起鹿之绫。
鹿之绫在他怀里挣扎着，薄棠将她抱到沙发上，她道，“你放了我吧，我要去看奶奶。”
怎么会从楼梯上滚下来……
“奶奶什么时候病不好，怎么这个时候病？”薄棠道。
“……”
鹿之绫怔住。
薄棠拿起手机又打了几个电话，确定梧桐院那边只叫主楼的人回去，没通知亲戚，他心里便有数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张他心心念念多年的脸，忽地嘲弄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一把拎住她的衣领，咬着牙吼出来，“我才是那个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长子，为什么？为什么薄妄一回来就变了，老太太居然想帮他把我们全按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孙子？”
“……”
鹿之绫被勒痛脖子，也明白过来整桩事的套路。
然后，她更觉得薄棠无药可救，“那你呢？奶奶出事了，你第一时间不是着急，而是四处打听，你对奶奶究竟有几分孝心？”
“我有孝心又怎样，她还不是要为了薄妄把我弄回去拷问！”
薄棠有些歇斯底里，恨恨地瞪着她，“还有你！你的眼里本该只有我的！为什么薄妄一出现，你就只看得到他？”
为什么他的一切都要被薄妄夺走！
为什么！

第799章 活着，鹿之绫
“……”
她的眼里什么时候只有他……
即使没有薄妄，他也只是她昔日认识的一个朋友而已，薄妄的一切更不是抢他的，他太扭曲了。
可这些话她想讲也讲不出来。
鹿之绫被勒到呼吸不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不住地挣扎，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
薄棠看着她这样猛然苏醒，急忙松开手来，“之绫，你没事吧？”
“……”
鹿之绫大口大口呼吸着，撑着一点力道不住地往后缩，缩进沙发角落里，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已然写满恐惧，“薄棠，你究竟想怎样，如果你猜测是真的，你不回神山的话不是更加坐实你就是绑架犯吗？”
看她能说出这么长的句子，薄棠微微松一口气。
他不想她死。
他想她成为他的。
薄棠盯着她脖子上的红痕，有些碍眼，伸手想去替她，鹿之绫感知到就往后退。
鹿之绫在薄棠的眼里向来是镇定无比的，小的时候，他被欺负，她毫无畏惧地从所有人面前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
但此刻，她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慌不择路地从沙发上掉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现在的她，有种让他能完全掌控的可爱。
这么一想，薄棠的心情好了些，伸手将她拉起来，同她道，“不会，我妈会回神山，我只要说我在外地跟老师实习，奶奶就不会怀疑我了。”
如果是他干的，他怎么可能还让郁芸飞回神山接受拷问，接受囚禁呢。
“……”
鹿之绫的一头长发乱了，狼狈得厉害。
她坐在那里，有些无法置信地道，“那是你妈……”
就算奶奶会信，薄妄也不可能对他的不回归毫不怀疑，那到时郁芸飞就成了薄妄手中的反向人质。
他就不管了吗？
“我知道，她是我妈，所以我会给她养老送终，让她有富贵日子过，现在受点苦没什么。”
薄棠说道，眼里掠过一抹偏执的恨。
是郁芸飞同他说，只要他好好念书，他就能成为薄家的继承人，他就能得到自己心慕的女孩。
可最后呢？
鹿之绫来了薄家，她从不提及。
直到薄家都要落到薄妄手里了，她才告诉他所有的事情让他回来，可他回来还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是郁芸飞把事情变复杂的。
“……”
鹿之绫发现自己同他完全沟通不了。
薄棠坐在那里看着她，本来还想抱抱她，但想着大家很快会回神山，他得先把事情安排好，于是道，“我给大哥打个电话。”
“……”
鹿之绫震惊地睁大眼睛。
他究竟要干什么。
薄棠拨通给薄妄的电话，然后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到两人中央。
听着铃声，鹿之绫浑身绷紧，几秒后，她听到薄妄低沉而冷硬的声音，“薄棠，我要听她的声音。”
他的声音浸着比外面冬日更浓的寒意。
薄棠不回神山，敢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无疑就是一种挑衅的自白。
薄妄自然都懒得问是不是他。
“……”
鹿之绫听到薄妄的声音鼻尖一酸，贝齿紧紧咬着唇，拼命调整自己的气息让自己平静一些。
“大哥，我知道你在追踪我的信号，所以我长话短说。”
薄棠慢条斯理地说道，“想要见之绫，就让父亲开财团大会，正式退下来，把薄家和财团交到我手里……我不管你怎么做，但，你不能让家里人对我有异。”
“……”
“大哥什么时候做到，我就让你什么时候见之绫。”
“……”
鹿之绫简直想骂他无耻。
他真是什么都想要，他要薄家的大权，他还要父母爷爷奶奶对他的心一如往常，他是不是觉得等他到了高位，薄妄也就抢不走她了？
到时，他什么都有了？
“你太贪心了。”
鹿之绫最后还是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她不能激怒薄棠，也不能让电话那头的薄妄担心。
她必须让自己听起来很平静，一点都不怕。
她声音落下的瞬间，薄妄沉默了几秒，薄棠侧目看她。
“好。”
薄妄没有任何踌躇地应下来，“三日之内，我会逼薄峥嵘退下来，但你要保证鹿之绫毫发无损。”
真好啊。
禁锢了鹿之绫，她对他不再咄咄相逼，连薄妄跟他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那我等大哥的好消息。”薄棠笑道。
“让我和她说两句话。”
薄妄道。
“大哥，你也贪心了，只能一句。”
说着，薄棠把手机托在掌心之上，递到鹿之绫面前，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想看她会不会和薄妄痛哭着求救，痛哭着说怕……
可鹿之绫坐在那里，神色如常，一双唇抿着。
电话也依然沉默。
见状，薄棠便要挂掉。
“你能不听他的么？”
“活着，鹿之绫。”
鹿之绫和薄妄几乎是同时说出口。
面对落在情敌手里的她，薄妄甚至不敢唤她一声之之，他的声音卸了刚才的冷硬，只剩下憔悴不堪，声哑如沙。
鹿之绫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什么都不求，只求她活下去，她那一句不听，显得如此多余。
“好。”
她颤着声答应他。
不管薄棠往她身上加注什么，她都不死，她都努力活下去。
“……”
明明两人没有甜言蜜语，甚至连诉苦或者传信号都没有，但莫名就有一种氛围萦绕在那里，只属于薄妄和她的，别人插足不进。
薄棠的妒火烧了起来，他冷着脸挂掉电话，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鱼缸前，直接将手机丢进去。
他双手撑着鱼缸，任由名为嫉妒的火在身体里燃烧。
蓦地，他转身走到鹿之绫面前，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走进旁边的房间，将她丢到床上。
鹿之绫缩起身体。
薄棠站在床前，伸手去解扣子，“姐姐，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就因为他陪了你五年？”
“……”
“那我陪你一辈子，够不够你把他忘了？”
薄棠说着慢慢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的两侧，一双眼深深地盯着她，近乎发狂。

第800章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鹿之绫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世界如此空洞黑暗，连一张床她都不知道往哪里逃。
她想，她在薄妄的保护下过得太安逸了。
男人俯下来的空间完全将她禁锢住，鹿之绫挣扎着往后退，“薄棠，你还没等到你父亲退下来，就准备出尔反尔吗？”
“是又如何，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再把你送给薄妄。”
薄棠道。
他用的是送这个字，在他的认知里，她从来就是他的，他只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听到这话，鹿之绫再也不敢有任何虚与委蛇的侥幸，她不住地往后缩，不再惧于提薄妄的名字，“薄妄会杀了你的！”
“等我到父亲那个位置，他也就没这个能耐了。”
薄棠冷笑着说道，看她一直在往后躲，眼底掠过一抹痛色，“姐姐，大哥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所以，别躲了。”
话落，他捉住她的脚踝。
她的脚踝生得很好看，白皙的皮肤细腻如脂，还有一颗小小的褐痣。
薄棠盯着，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伸手去抚摸。
绳子将她的皮肤勒出深深的红痕，隐隐渗出一丝血丝，有些没那么完美了。
薄棠看着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伸手将脚上的绳子给她卸了。
“……”
鹿之绫的肩膀靠到床边，或许是床尾，是木头的。
她的呼吸一滞。
薄棠慢条斯理地把绳子扔到一旁，伸手抚摸她脚踝上的伤，心疼地问道，“疼么？”
“我真是后悔当初帮你。”
鹿之绫似乎是挣扎得没力了，虚弱地倒在床上，无力地开口。
薄棠的眼底一寒，“后悔帮我，那有没有后悔帮过大哥？”
“没有，认识薄妄，我从未有一刻后悔。”
鹿之绫躺在那里，毫不在乎地刺激着他，“薄棠，你根本就不配和他比，是他不在，你才能以薄家长子的身份生下来，是他没有提前出现，我才会为了帮你说什么选你这样的人……”
“……”
薄棠的膝盖顶着床边，闻言，眼神越来越扭曲，握着她脚踝的手越来越紧。
痛意从她脚上传来。
伤口渗出鲜血，自他指间溢出。
鹿之绫忍着疼痛，继续道，“不是薄妄抢走你的东西，是你偷了他的人生二十年！”
“你胡说！”
薄棠歇斯底里地吼出来，原本清俊的脸庞上已经看不到这个年纪该有的清爽盛气，只剩下来扭曲到变形的疯狂。
他激动地扑到她身上，染着鲜血的手发抖地去按她的脖子。
时机正好。
鹿之绫猛地从身下抽出被她硬生生挣扎开来的手，趁薄棠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尽全力抓住他的头发往一旁的木头床边狠狠撞过去。
“砰！”
重响刺耳。
“呃……”
薄棠自然没想到她一个瞎子还能有这一出，头磕在床尾的边缘痛得眼前发黑，一阵阵脑鸣……
鹿之绫转身就从床上下来，赤着双脚凭本能往刚刚的门口跑，她一双手腕磨得全是血，沿着玉脂般柔嫩的手淌下来。
她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在她无迹黑暗什么都摸不到的世界……
“砰。”
鹿之绫重重地撞在墙上，痛得骨头都快散掉了。
薄棠倒在床尾，捂着肿起的额头缓缓抬起脸，待见到和门只差两掌距离却逃不出去的鹿之绫时不禁笑了，他嘲讽地低声笑起来，似斯文的，似温和的，又似疯颠的。
“看来，姐姐还是有一样为我的。”薄棠一字一字道，“姐姐的眼睛，是为我才看不见的吧。”
“……”
鹿之绫站在墙前，伸手去摸门。
“就算让你出了这道门，你又能逃到哪里去，撞进水里，撞上汽车，还是撞进在满是蛇虫鼠蚁的林子里？”
“……”
鹿之绫有些绝望。
是。
她就算逃出去，她一个瞎子又有多少成算能安全回到薄妄身边。
“姐姐，别再挣扎了。”
薄棠不急不慢地从床上起身，单手捂着头朝她走过去。
他的步子声徐徐，就好像去逮一只完全在他掌心的宠物，他毫不费力。
鹿之绫站在墙前，就这么听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自己。
她清楚，有些事是逃不掉了。
那便逃不掉吧。
只要她能活着就好，只要她没有这段记忆就好。
她握紧了手，懦弱惶恐的眼泪淌下来的一瞬间，她不顾一切地朝墙撞过去。
“……”
薄棠顿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白色的墙上留下血痕。
看起来柔弱不堪、一折就碎的女孩就这么在他眼前一点点软下身子，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薄棠低头呆呆地看着她，一时弄不明白她是寻死，还是什么……
他跪下来，伸出颤栗的手去触摸她的鼻息，忽地明白过来。
她是觉得逃不过他的侵犯了。
所以，她宁愿让自己昏死，她连这一段记忆都不想要留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他这么好？那我算什么？那我算什么？”
一个让她后悔过去相识，遗忘现在记忆的人？
那个时候，她明明对他很好，她明明对他很好……
她变了。
她彻底变了。
薄棠低眸看着她额头上肿起的青块和血丝，伸手去摸，嫉妒和痛苦交织，他倏地握住她的脖子，往死里下手——
……
鹿家刚出事的时候，鹿之绫常常做梦，梦到以前家里的点点滴滴。
心理医生说是她受刺激后精神太紧绷，放不开，刺激了大脑皮层，才会连连做梦。
后来，她一年一年看心理医生，被薄妄和封叔保护关心着，她的梦就做的少了。
很奇怪，她在梦境里都真切地知道眼前的是回忆。
她看着鹿家江南古色古香的建筑，看着眼前的荷塘，遥看远处的水榭之上，大哥和二哥正站在上面谈事情……
忽然，两人回头看过来，宠爱地看向她。
“小七，过来，给你吃好吃的。”
她笑着跑过去，却怎么跑都跑不到，大哥二哥离她还是那么远、那么远。
可他们没有察觉，还是笑着看她，晃着手上的零食。
她笑着笑着便哭了，“大哥，二哥，我好想你们啊……”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庞，替她拭去眼泪。
可明明大哥二哥在那么远的地方，谁在替她擦眼泪？
鹿之绫呆了呆，忽然想到什么，她顿时从梦境中惊慌失措地醒来，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第801章 薄妄猛地看向她
鹿之绫坐在床上，已经是满脸泪痕。
梦境中触摸不到大哥二哥的手，现实中薄棠的禁锢……全都像绳子死死地捆住她，而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由命运带着她颠簸。
她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自己身上的衣物。
她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孩，身上除了头上、手上、脚上还在隐隐作痛，别的地方都没什么异样。
薄棠没对她下手。
鹿之绫微微松一口气，她不懂薄棠是怎么想的，但他没动手，就又给她一点等待薄妄救援的时间。
她一定会等到他的。
想了想，鹿之绫准备重新躺下来装睡，避免薄棠再变想法。
她刚要低下身体，蓦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眼前和平时不一样了，像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雾，很多雪花。
之前她的世界明明是空洞的。
“……”
意识到这一点，鹿之绫有些激动地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白雾中真的有异物晃动。
她要恢复视力了。
外面似是有一点动静。
鹿之绫连忙躺下来，盖好被子，恢复成昏睡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外面平静下来，鹿之绫忍不住又睁开眼睛，努力去感受眼前的白雾。
迷迷茫茫的白雾堵得厉害，她摇了摇头，再去看，雾气似乎淡了一点。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能看到的不止是异物，还有一点手指的轮廓……
她转头看去，这是一个卧室。
白雾朦胧着整个房间，模模糊糊，细致处她根本看不清晰，但隐约能看到飘动的窗帘前摆着一架深色的三角钢琴，墙壁上挂着油画，而房门打开着，亮光透进来。
看着那道门，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无声无息地下床，光着一双脚走向门口。
可能是她太久没有看到外界的事物，突如其来的视觉画面和光亮让她头晕目眩，有种说不出来的反胃感，脚软得差点摔下去。
她不能倒下。
薄棠不知道她恢复了一点视力，对她不会防得太厉害，这正是她逃跑的好时候。
鹿之绫小心翼翼地走出门，这房子看起来很干净整洁，一点都不像用来绑肉票的。
她隔着眼前的白雾往外看，将模糊的场景记下来，阳台的落地门打开着，光线很亮……
她似乎已经昏睡了一个晚上。
这是楼上，她得想办法下楼才能逃出去。
忽然，她耳边传来一点细小的动静，是有人在放水。
鹿之绫心底生出紧张，她看向周围，想找把刀什么的，但她眼前模糊，对一些小些的物件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晕着光圈的轮廓。
她将视线投向不远处架子上的一个花瓶。
鹿之绫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将里边的花取出来放到地上，然后拎着花瓶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糊视线的白雾在她眼前遮着世界本该的面貌。
洗手间的门也开着。
鹿之绫很快就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水池前做着什么，他背对着她，上身白色衬衫，下身深色长裤，衬衫没收进皮带里，而是松散地搭着，一截还因他的动作勾了上去，露出一截腰线，很是懒惫随意……
鹿之绫看不太清楚。
听姜浮生说，薄棠个子很高，喜好穿白。
就是薄棠。
事到如今，鹿之绫对他曾经有过的友情已经消耗殆尽，比起不知道楼下有没有别人看守，逃跑困难，还不如把薄棠变得自己的人质，让薄妄过来救她。
这么想着，鹿之绫的眼神坚毅起来，朝着男人的背影一点点走过去。
终于，她走到门口。
她踮起双脚，举高花瓶就朝男人的后脑勺狠狠砸过去——
面前的男人正低着头洗毛巾，余光中有黑影掠过，他眼底一厉，摸起旁边的手枪一个回身，然后怔住，避都不避了，“之之？”
鹿之绫惊呆地睁大眼，根本来不及卸力。
“砰！”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花瓶狠狠砸在薄妄的肩膀上，瓶身应声而碎，哗啦啦掉了一地。
其中两个碎片砸在鹿之绫的脚背上，疼得她缩了缩身体。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只觉着他好像和五年前不一样了，肩膀似乎变宽了，连站在那里的气势都变了……
“薄妄？”
她惊呆地唤他的名字。
怎么会是他呢？
下一秒，她就被薄妄一把抱了起来，离开洗手间。
鹿之绫下意识地去圈他的脖子，她是不是还在做梦？怎么会是他呢？
薄妄忽然朝她看过来，漆黑的双眸直直盯着她，鹿之绫看不清楚他的眼形，却能感觉到他视线的压迫感……
不对。
这不是梦。
她梦里的薄妄还是五年前的样子，他的视线孤独冷清，拒绝着全世界，没有这样凌厉、强悍。
鹿之绫有些恍惚，人就被薄妄抱到沙发上。
薄妄低下头托起她的一双脚，她的脚背被碎片割破，血汩汩而出，他不悦地扬声，“拿医药箱上来！”
“……”
鹿之绫抬头看着他，想驱散白雾，看清楚他的五官容貌。
薄妄睨向她，语气愠怒，“把我当成薄棠了？怎么想的，你什么都看不见还敢去砸他！要是把他惹怒了你有什么后果？我和你说什么，我 要你活着！”
活着就行。
他别的已经不敢求了。
她居然……她怎么敢的！一个失明的肉票跑去砸绑架犯！
“……”
鹿之绫沉浸在复明的恍恍惚惚中，此刻听他的声音也只觉得奇奇怪怪，很不真切。
照理说，她对他的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的，但这声音配上眼前男人的轮廓，就又显得有那么点陌生。
五年。
他周身的气息变化好大，身形也有变化，是她在失明过程中感受不到的。
“怎么不说话？”薄妄拍拍她的脸，“吓坏了？还是疼？”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这才察觉自己的衣袖有点潮湿。
她伸手摸了摸，她没碰过水，就是圈过他的肩膀。
“你肩膀是不是流血了？”鹿之绫意识过来，有些紧张地坐直身体，“你伤得怎么样？”
“没伤到。”
薄妄俯身站在她面前，托着她的脚道，等医药箱送上来。
“你衬衫都红了……”他的白衬衫上分明有一片模糊扭曲的红色，大概是血。
“……”
薄妄猛地看向她。

第802章 小家长是在给我立家规？
明亮的厅里，鹿之绫坐在沙发上，一双脚被薄妄托在掌心之上，她双眸紧紧盯着他被血染红的衬衫。
但此刻，薄妄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的伤上。
他盯着她白净的脸，呼吸几乎停滞，声音极涩地从喉咙里发出来，“你说什么？”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这么近的距离她依然看不清楚他的五官，有雾气有雪花蒙着她的视线，连各种各样的颜色都是混夹在一起的。
她看他的血都不是记忆中的红，很扭曲。
但她能从他的呼吸中听出他此刻的情绪，她便露出一抹微笑道，“还不能看得太清楚，很模糊。”
“那是能看到多少？”
薄妄连声音都压低了，带着一丝怯意。
“就你的轮廓。”
鹿之绫抬起手，在空中用指尖慢慢描摹他的轮廓，从头到肩膀，一点点描摹下去。
面前的男人一动不动，身体绷得跟石像一样。
下一秒，他低下头，将脸送到她的手旁，她的手指顿时碰到他略带冰凉的脸，他将脸贴到她的掌心上，任由她描绘。
她在他身上闻到清雪的味道，从她失踪后，他就没休息过吧？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拎着医药箱跑上来，“妄哥，你要的医……你怎么流这么多血？”
“行了，箱子给我，你下去。”
薄妄直接赶人。
“等下。”鹿之绫转头看向那人，“没医生在吗？他的伤需要看一下。”
“有，我们带了个值得信任的医生。”那人看一眼薄妄身上的血道。
“那赶紧叫上来。”
“好。”
人又匆匆离开。
薄妄在鹿之绫面前蹲下来，一手托着她的脚，一手打开医药箱，从里边取出消毒的棉团，盯着她的脚背蹙起眉。
她的脚生得白皙，伤口附在上面渗出血迹十分碍眼。
十分碍他的眼。
“有点疼，你忍忍，一会给你热杯牛奶喝。”
他哄道。
“我这只是小伤，你别乱动了，你肩膀上可能还有碎片扎在里边，越动伤越深，先坐一会儿等医生吧。”
鹿之绫蹙眉说道，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视线还没恢复好，手指第一时间抓空了。
见状，薄妄把胳膊往她手边凑了凑，让她能抓住自己的袖子。
“不行。”他道，继续给她擦拭伤口。
“……”
鹿之绫又感动又无奈，他很贴心，但不听话。
还好，她脚上的伤很小很轻，只是割破了点皮，他给她贴上大号的创可贴，医生也就被领上来了。
鹿之绫看过去，模糊着感觉医生的脸上似乎也有白色面具。
薄妄在培养自己人手势力的时候，连医生都招募，想得全面。
“妄哥，怎么这么多血，这房子还有薄棠的人？”医生边戴医用手套边震惊地问道。
“你看看她的眼睛，她说能看到一点影像。”
薄妄站在鹿之绫面前道，鹿之绫都要无语了，“我这不急，先给你治伤。”
“我小伤。”
薄妄往旁边站了一步。
“你治不治？”
鹿之绫皱起眉，声音冷下来。
他怎么永远不拿自己的伤当一回事。
见她真的生气了，薄妄在她身边坐下来，朝医生睨了一眼，又向身边的人瞥一眼，用冷冽强势的眼神威胁着医生，嘴上则道，“那过来先给我看。”
医生心领神会，“妄哥，鹿小姐的眼睛更重……”
“薄、妄。”
鹿之绫坐在那里，一字一字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冷的，跟外面下的雪似的。
家长发怒的前兆一般就是连名带姓地喊。
薄妄感受到了小家长的压迫感，摸摸鼻子，不再乱来，“先给我看。”
语气明显是服软了。
“……”
医生站在那里，默默地看向薄妄，吃了一头大惊。
没想到妄哥连自己老子都不惧，居然会怕一个小姑娘。
薄妄的肩膀上一共缝了六针。
这就是他所谓的小伤。
流那么多血当玩一样。
鹿之绫又郁闷又心疼，抿着唇一直不讲话，薄妄帮她热完牛奶又哄她半天，鹿之绫还是不开口，连牛奶都没碰。
“你的眼睛现在在恢复期，要有一段适应的过程，说不定你明天就能看清楚了。”
薄妄换了一件衬衫，握着牛奶杯坐在她身边低声说着。
“……”
鹿之绫没搭理他。
没话找话，这些话刚刚医生已经说过了。
“怎么缝完伤口更疼了，是我没打麻醉的关系？”薄妄盯着她道。
呵呵。
缝的时候他都不哼一声，缝完喊疼了，谁信。
她见过她爸爸对妈妈的卖惨程度，对她起不了效果。
鹿之绫依旧不搭理他。
“喝个牛奶？”
薄妄靠过来把牛奶送到她面，见她小脸依然板着不为所动，不禁勾了勾唇，道，“小家长是在给我立家规？那我是不是该罚跪？”
神山的家规就是如此。
主楼罚跪，祠堂法规。
“……”鹿之绫别过脸去。
“那我跪了。”
薄妄把牛奶放到一旁，起身站到她面前，干脆利落地就要弯下一双腿跪下去。
“薄妄！”鹿之绫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还要不要脸了，哪有老公跪老婆的。
“肯理我了？”
薄妄笑。
鹿之绫抿住唇，薄妄仗着她现在能看到一点东西，便又要下跪，鹿之绫头皮都麻了，只能屈服，“以后不准再把自己的身体不当一回事。”
“行。”薄妄痛快答应，拿起一旁的牛奶送到她面前，“喝了，还温着。”
鹿之绫接过来喝了一口，越想越郁结，小声地吐槽，“哪有人用下跪威胁人的。”
“我。”
薄妄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骄傲。
鹿之绫简直听不下去，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薄妄盯着她的眼睛，哪怕只是恢复了几成的视力，她的眼神也明显变得灵动有神起来，他弯了弯唇。
“你怎么找到我的？”
闹过之后，鹿之绫才问起正事。
薄棠谋划了这样一出大戏，薄妄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她了？
“薄棠仗着自己读过两年书，对跟踪和反跟踪非常了解，但他忘了一件事。”
薄妄道。

第803章 所以，别怕，薄妄
“什么事？”
鹿之绫不解？
薄妄在空中用手帅气地划了一道线，“他以为的信息追踪领域在这里，但其实，在这里。”
他又划了一道更高的线。
鹿之绫视力不大好，看他的动作都看出了残影，他的手指便被拉得更长，像动漫里无限拉长橡胶手。
她有些想笑，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三哥？”
是那通电话。
薄棠是薄家的儿子，上的是顶级学府，他对信息追踪的理解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所以他非常确定，他打给薄妄的那通电话是无法被追踪到的。
但他忘了，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天才。
而她三哥鹿景烨，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别人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嗯。”
薄妄颔首。
“这么说，我出事后，三哥就去找你了？那他来了吗？”鹿之绫问道，心脏跳得有些快，她是不是能见到三哥了？
哪止是三哥。
她失踪后，他阵势一铺出去后，鹿家的人就一个个出现在他面前，她的好几个哥哥都在，但没有长辈……
这意味着什么。
薄妄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讲不出口，只道，“这里还在薄棠的地方，我只带了一部分人过来，隐秘行事，没让他跟着。”
鹿之绫知道这里还是薄棠的地方，因为她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只是……
“为什么要隐秘行事？”
鹿之绫问道。
“我查了薄棠所有的资料，说穿了，他就是一个大学生，还是从国外回来不久，对国内并没有那么熟悉，而郁芸飞也没有养什么手下，保镖都是薄峥嵘给的，那他哪来的能力布这么大一个局，在我眼皮底下把你劫走？”
提到薄棠，薄妄的声音冷了些。
“他另有助力？”
鹿之绫明白过来。
“嗯，要钓鱼就全钓了，不能在池塘里还留个一条。”
薄妄漆黑的眼里掠过一抹戾气，又道，“本来准备把你先送出去，不过看你睡得熟，就没有折腾你。”
闻言，鹿之绫立刻道，“我留下来陪你钓鱼。”
“好。”
薄妄颔首。
说到底，现在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他反而不放心。
……
鹿之绫被薄妄带下楼，走出门口，一股夹着雪的风扑面而来。
薄妄将她的羽绒服拉链一拉封顶，给她系上围巾，把她半张脸都围进去，骨节分明的手往下稍微压了压围巾，好让她鼻子露出来能呼吸。
鹿之绫转头望出去，朦朦胧胧的白雾中，一棵棵树有些歪歪扭扭地生长着，密密麻麻，有的高耸仿佛入了云端，有的则积压着厚厚的雪白，看着像是连片的圣诞树。
“怪不得薄棠说我逃出去后会迷路在林子里。”
鹿之绫道，“这是哪里？”
“一片枯林，周围没什么人烟，房子看着是新修的。”
薄妄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道，又道，“不过这片林子不错，很适合用来折磨人。”
“啊？”
鹿之绫听懵了。
什么叫很适合用来折磨人？
但很快，她明白了些什么，“薄棠在哪？”
薄妄看她一眼，眸色深沉，“不太适合你看。”
“……”
鹿之绫默。
看起来毫无人烟的枯林深处，厚厚的积雪中被走出一条路来，一片被砍伐过后的空地上有一个深坑。
深坑边缘站着十几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雪纷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风声萧瑟。
其中一人往深坑里看去，冷声道，“薄二少爷，早点说出那个暗中助你的人，你也能少受些苦。”
只见深坑里，薄棠被悬空吊着，一双手臂用绳子固定着绑在地面的树桩上。
听着上面的声音，薄棠垂着头颅，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一样，他身上仅穿着单薄的衬衫长裤，一张清俊的脸庞冻得青里发红，嘴角溢出鲜血。
他的手被薄妄打骨折，此刻吊着疼痛更加撕心入骨，他已经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手腕被绑得很紧，勒得磨破了皮，鲜血溢出一滴滴砸落下去。
双脚下方的坑里顿时发出一片“嘶嘶”的声响。
薄棠垂眸看下去，只见满坑的蛇闻到鲜血的味道顿时蠕动起来，吐着舌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立起来想去够他的脚，尝一尝鲜血的味道。
这是个蛇坑。
薄棠就这么在冰天雪地里被吊在蛇坑里，他盯着下面一条条无骨的蛇，恐惧已经爬遍他的全身。
他自嘲地低笑起来，这折磨人的手段，他真是自愧不如。
“杀了我吧。”
薄棠张开冻到干裂的唇，麻木地开口。
他清楚，自己就这么回到薄家也不会有前程锦绣等着他了，还有鹿之绫。
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费尽心思，她都属于不了他。
……
“蛇林？蛇坑？”
鹿之绫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汗毛都竖起来了，脊骨都冒出寒意，“不用这样，把他交给警方就好。”
薄棠绑架她的证据已经确凿，这个牢狱之灾他免不了。
要是薄棠身上有私刑的伤，反而以后到法庭上说不过去。
“放心，我不会让他有太多外伤。”
薄妄站在她的身后抱着她，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让她能暖和一点。
他的动作温柔，低沉的嗓音则浸着彻骨的阴鸷，“我只要他比起活着，更想死。”
“……”
他的声音比这天气更冷。
鹿之绫怔了怔，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抬眸看向他，面色苍白，“是不是你来的时候，他对我……”
薄妄握住她的肩膀，闻言他想都不想地低下头，强势地吻住她的唇，堵住她未出口的话。
他带人悄无声息摸进来的时候。
她正不醒人事地躺在床上，而薄棠就跪在她的上方，手勾下她肩上的肩带，俯身欲去吻她……
但凡他来晚一步。
只是一步……
薄妄用力地吻着她的唇，舌尖放肆侵入占有，握着她肩膀的手愈发用力。
好久，他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地道，“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
鹿之绫能想到大概发生了什么，她伸手抱紧他，反向安慰，“嗯，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别怕，薄妄。

第804章 你看下，我这是不是黑眼圈？
鹿之绫靠在他的怀里，被他给予安心，也给予他安心。
“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出一点危险。”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我也会更加小心。”鹿之绫露出微笑，“本来想出来透口气，没想到外面这么冷。”
她相信他做事的分寸，既然他不想让她看薄棠，那她就不看。
“进去吧。”
薄妄搂着她进去。
一进门，温暖的空气就扑过来，钻进她的围巾里。
鹿之绫伸手摘下围巾，薄妄习惯地去接她的围巾挂起来，她笑着摇头，“我想自己来。”
她扫了周围一圈，在白色雾气中找到进门的换衣换鞋柜。
鹿之绫慢慢走过去，抬起手凭着直觉把上面看着一团糊的衣架拿下来，把围巾挂上去，又脱下羽绒服挂上去。
没有一丝的摸索。
几个下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意。
看来，她真的要复明了。
薄妄站在原地，漆黑的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动作，目光极深。
鹿之绫回过身来，笑容温婉中又透着两分小骄傲，薄妄问道，“现在是不是能看清楚更多了。”
“好像是比一开始好一点，颜色没那么失真。”
鹿之绫说道，现在看周围的颜色已经慢慢趋近于她认知中的颜色了。
“那看得清楚我的脸么？”
薄妄站到她面前。
鹿之绫抬头看他，白雾绊着雪花，她的眼睛仍然看不清晰，但怕他着急，她道，“清晰一点了，我想我很快就能看清楚你的脸。”
“哦。”
薄妄淡淡地应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道是不是失望。
鹿之绫看着他，薄妄把她拉到餐厅里。
一阵扑鼻的香味传来，桌上已经摆好一桌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
“你坐着吃点东西，我去下洗手间就来。”薄妄站在她身边，弯腰将筷子塞进她的手里道。
“好。”
鹿之绫点头，低眸去看桌上的菜，眨了眨眼睛，想努力看清楚每一道菜。
这……应该是茄子吧。
她夹起一口放进嘴里，好吧，是青椒。
那这个，应该是鸡蛋。
她又吃一口。
很好，答对了！
薄妄看着她兴致勃勃地盯着桌上的菜，显然复明的喜悦冲淡了被绑架的阴影，他转身往外走。
一出餐厅，他的步子便急起来。
几个下属守在旁边，有些莫名地跟随视线。
薄妄快步走到洗手间，站到洗手池前，紧紧盯着眼前的镜子，伸手摸向自己冒出青茬的下巴，眉头拧起。
他翻了翻柜子，果然，薄棠是准备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的。
连刮胡刀都是崭新没拆封。
薄妄直接拆开刮掉胡茬，瞬间，镜中的男人清爽许多，看起来没有那么疲惫糟糕。
“妄哥，我们把蛇林周围布置好了，可以谈下一步……”
戴白色面具的下属刚寻过来，就见薄妄站在洗手台前面低着腰……单手洗头。
下属顿时愣在那里。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妄哥应该不是来蛇林度假的。
薄妄直起身来，一只手拿起崭新的毛巾擦头发，剔透的水珠自发梢坠落下来，淌下他凌厉的眉锋，衬得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更加性感。
下属正不知道要不要退，薄妄忽然朝他发出命令，“你过来。”
“是。”
下属战战兢兢。
薄妄仍是站在洗手台前，面向擦得一尘不染的镜子，然后一脸肃然地道，“你看下，我这是不是黑眼圈？”
眼下青沉沉的。
看着又显老又没精神，他在鹿之绫的记忆里还是20岁的样子。
“……”
下属傻了。
“说话。”
得不到回应，薄妄有些烦。
“好、好像有一点。”下属脑子里全是浆糊，不知道说什么。
“把薄棠再往下放十公分，问他房子里有没有去黑眼圈的护肤品。”
薄妄越看自己的眼睛越不顺眼。
“……”
妄哥是不是被夺舍了？
下属僵硬地点头，“明白，妄哥。”
他转身去通过蛇坑那边，等他出门的时候，薄妄已经开始吹头发了，肩膀上的伤才缝合的，居然就开始拨弄头发吹造型了……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找薄棠要去黑眼圈的神器？
鹿之绫在餐厅里吃得不亦乐乎，十道菜，她猜对了六道，成功率也不低。
薄妄从外面走进来，鹿之绫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调香，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你不是不怎么喜欢喷香……你换衣服了？”
缝完伤口，他就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
但现在……又变成白色，还是短袖，是T恤吗？
“嗯，太热了。”
薄妄一本正经地在她对面坐下来。
20岁左右的人好像更喜欢穿T恤，同理可证，T恤显年轻。
“……”
这房子的暖气倒也没到热的程度吧，只能算温和。
鹿之绫有些莫名，但也没想，她夹起一块菜起身准确无误地放进他的碗里，“吃个虎皮青椒。”
小显摆。
薄妄盯着她，薄唇勾了勾，“嗯。”
顿了顿，他又道，“你每次多看清楚一点都要告诉我。”
“好。”
鹿之绫没什么异议。
薄妄陪她吃饭，鹿之绫吃得早，已经吃完了，此刻就不停地给他夹架。
吃了两口，薄妄将自己的下属都叫进来。
其中一个开始做报告，“妄哥，查得差不多了，和薄棠一直联系的是季家的第四子季竞。”
“季竞？你们确定吗？”
鹿之绫愣住，很是意外。
季竞不就是个花天酒地的少爷么，怎么会搞这些事情？
薄妄看过去，神色微冷。
“这其实是薄棠自己分析的，他在自己的手机时记录了，名为J的人找上他的全过程。”下属说道，“应该就是在薄四老爷子寿宴上，鹿小姐和薄棠的冲突被J看到了，这人就找到薄棠，说想谈笔交易。”
“……”
“他帮薄棠离间薄峥嵘和妄哥之间的关系，促成季、薄两家联姻，等薄棠成为继承人接手薄家的时候，也要反过来帮他接手季家。”
下属在那说道，“能接手季家的也就那几个人，季家长子声望很高，他应该不需要走这条路，想来想去，只有季竞会行这种旁门左道的事。”
薄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冷嗤一声。
“……”
闻声，几个下属有些惴惴不安，他们说错什么了么？
“不会是季竞。”
鹿之绫解开他们疑惑，薄妄笑的是他们和薄棠都猜错了。

第805章 怎么跑出来了？
“不是他？”下属怔住。
“如果是季竞，为什么还要化名J？就是让薄棠在季怀宗的几个儿女里猜他身份么，就布这么一个疑云？”鹿之绫淡淡地道。
那这也太好猜了。
“可能季竞是怕东窗事发，化名了就可以死不承认。”下属猜测道。
恐怕薄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愿意和J做这笔交易，其实细想想，一个能给他提供这么多助力的人，怎么可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
薄棠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是太心急了么？
鹿之绫看向薄妄，在一片白雾雪花中注视着他，“即使不是季竞，也大概会是和季家比较亲近的人。”
旁人是促成不了薄、季两家联姻的。
会是谁呢？
薄妄冷笑一声，“不用急，不管是谁，把鱼钓出来就是。”
“嗯。”
鹿之绫点头，“那你准备怎么钓鱼？”
这道题不用薄妄开口，下属知道怎么答，“我们已经向外界释放讯号，妄哥囚禁老爷子老太太加以折磨，逼薄先生主动退下来，薄先生被逼无奈只能召开财团大会，这么天大的好消息，薄棠找J过来蛇林庆祝一下不过份吧？”
“……”
“我们模拟了薄棠的声线，保证对面不会听出问题。”
下属又道。
鹿之绫听着垂下眼，看着桌上模糊不清的菜陷入思索。
薄妄盯着她，“觉得J不会出现？”
“应该会出现，J不是想要季家么，薄棠成了薄家掌权人，地位一下子跃了上去，他还以假面目示人，不怕薄棠反悔不帮他？”下属说道。
“我都不觉得J的目的是为了季家。”
鹿之绫道。
“那你觉得为什么？”
薄妄看她。
“不知道。”
鹿之绫一时也想不明白，“但我认为，J不简单，他在这段合作关系中是主导凌驾在薄棠头上的。我和薄棠很早就认识了，他从来就不是个心急心切的人，相反，他很聪明，心思细腻，这样性格的人做事会慢慢规划……”
薄棠把她年少的一时之言当真记得那么牢，可当年也没对她说任何过界的话，只是去祭拜鹿家的墓，先给她留下一个雪中送炭的印象。
这足以证明，薄棠本身是个徐徐图之的人。
但这一次薄棠从国外回来，却一再心急做事，这不符合他的性子。
除非，有人一直在挑动他，一直一直，直至将他的本性摧垮，激出急进。
她径自思考着，没注意薄妄的脸色越来越差，“你对他还真是了解。”
酸不溜啾的语气。
鹿之绫默默看向他，正要说话，一旁的下属道，“说到这个，薄棠在我们审问的时候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薄妄冷眼睨过去，“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会这么急，还说什么妄哥你能培养人手，他也可以，他不该毫无准备地回国……”
就和鹿之绫刚刚说的话差不多，薄棠后悔的不是对付薄妄，而是后悔自己心急了，没有好好培植自己的势力。
鹿之绫想到什么，“恐怕薄棠被盯上根本不是在四叔公的寿宴上，他早就被做局了。”
所以，他一个徐徐图之的人会变得激进，因为是受人引导。
就是J，或者是J背后的人。
反正那是一只摸不着的手，很可怕。
“这人的目的是什么？控制薄棠，进而控制薄家？”薄妄冷冷地道，声音格外阴沉。
控制薄家，这确实是个值得费心去钻心思的大馅饼。
“你受过旁人的蛊惑么？”
鹿之绫忽然问道。
“……”
薄妄的双眸顿时沉如深渊。
她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图谋薄家，照常理会先朝他这个长子下手，没有控制成功再去找薄棠。
他搁下子筷子，“我不认为有人试图控制过我。”
也就是说，直接找的薄棠。
这有点说不通。
鹿之绫咬住嘴唇，薄妄见她将唇咬得发白，不由得道，“眼睛刚好一点，别想了。”
“……”
眼睛好和想事情不冲突。
鹿之绫松开齿关，笑了笑。
薄妄从餐桌前站起来，道，“我去蛇坑那边一趟。”
“你想再审审薄棠？”
其实没这个必要了，薄棠显然已经被对方带进沟里，得知不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嗯。”
薄妄点头。
问个去黑眼圈的产品问半天没回应，他亲自去审。
……
外面的雪还在下。
鹿之绫站在窗口往外看，盯着外面白茫茫的大雪，盯着盯着，那一片模糊的白渐渐有了清晰的形状。
她愣了愣，慢慢举起自己的手到眼前。
雾气散掉更多。
她能看清楚自己的手指了。
鹿之绫有些激动地注视着自己的手，看着看着，她连手背上的青色脉胳都看到了。
有种拨开迷雾的畅快感。
她忍不住微笑，随后，脑海里掠过一道闪光，她猛地明白过来所有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居然是这样。
鹿之绫转头看向愈发清晰的玄关柜，冲过去拿下羽绒服穿上，扯下围巾一边围上脖子一边跑出去。
“鹿小姐，你去哪？”
守着房子的下属惊道。
“我去找薄妄！”
鹿之绫不顾一切地跑进漫天的大雪中，一深一浅地踩着厚雪往蛇林的方向小跑。
蛇林是一片完全的枯林，树木的颜色在她的世界里不再失真，愈发高清起来。
积雪里藏着不少石子枯枝，鹿之绫跑出一段路就被绊了下，人一下子摔跪在地上，膝盖顶到雪里的枯枝疼疼得厉害。
她拍拍手正要站起来，就听到一阵步子声传来。
“之之？”
“……”
鹿之绫猛地抬起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枯树下，身着深色大衣的薄妄停在那里，手腕上戴着她送的佛珠手串，可能是在外面呆太久的缘故，他的皮肤透出冷白的光感，面容较之五年前明显变得成熟，尤为深邃。
他紧蹙着眉头朝她望过来，一双眼漆黑，似无边的黑夜能装下一切。
“怎么跑出来了？”
薄妄拧着眉朝她冲过来。
鹿之绫定定地看着他扑过来，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可她在心脏在望见他的第一秒，就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还跪在雪地里，被薄妄一把攥起来。
鹿之绫仰着脸痴痴地盯着他，20岁的薄妄孤独冷漠，25岁的薄妄已经没有这两种气息了……
他好像……越长越好看。
怎么做到的？
薄妄弯下身子去拍她腿上的雪，“伤到没有？疼不疼？”
鹿之绫低头看着他的头颅，脑袋一片空白，讲不出话来。
白雪枯木的寡淡颜色落在他的身后，将他衬成这个空洞世界里的唯一一种颜色。
得不到回应，薄妄不禁抬眼去看她。
“……”
盯着他性感的长睫，鹿之绫的心脏差点骤停，冰天雪地里，一张脸不争气地红起来。
她迅速调整心态，道，“那个……我想我知道幕后的人是谁了，是季怀宗。”
“季怀宗。”
薄妄盯着她，和她同时说出一个答案。
他也想到了。

第806章 爱恨有迹可追
闻言，鹿之绫笑起来，凝视着他漆黑深邃的眼道，“你也想到了？”
薄妄站起身来，直接将她横抱起来，踩着雪往回走，“你怎么猜到的？”
她的世界忽然浮空。
鹿之绫被他抱过多次，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着他，她忍不住在他怀里往外避了避，生怕被他听见自己错乱的心跳。
“不勾我脖子？”
薄妄低眸看她，每次一抱，她就过来勾他脖子，现在怎么缩他怀里一动不动。
“……”
鹿之绫垂下眼，努力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抱他的颈。
原来人的感情发生变化时，眼神也会不一样的，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薄妄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
现在，他看着她，像是能将她整个人吞没。
鹿之绫靠在他身前，听着他一脚一脚踩进雪里的声音，半晌才回复道，“这个J目的如果是控制薄家，没在你身上摔过跟头就去找薄棠是不合理的，毕竟你是长子长孙，控制你更方便……我就想，那他的目的不是控制薄家，是为了什么呢？”
“……”
薄妄边走边听她讲。
“因为联姻的事扯进过季家，我就想到那个有些反常的季怀宗……他的表现让我觉得他想在你的心目中地位超过你父亲。”
鹿之绫说道，“这么一想，如果这一次你真的中了招，为救我去逼你父亲退下来，六亲不认，那以后就算你不被赶出薄家，也是个边缘人物……到时，你在绝境中能倚靠的就不多了。”
季怀宗就可以适时出现，在薄妄面前代替薄峥嵘的位置。
这个目的听起来很荒唐，但她想不到更通顺的逻辑。
“我们家之之就是聪明，这都能绕明白。”
薄妄笑着看她一眼。
“……”
鹿之绫被他含笑的眼暴击到，又看痴了，呆呆的，一句话都没有。
薄妄低眸看着她，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道，“你是不是能看到更多了？”
“好像稍微清晰了一点。”
鹿之绫含糊地说着，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差不多完全好了，所以看他发呆。
“是么？”
薄妄淡淡地应了声，英俊的面庞上有一瞬的不自在。
“你怎么想到的？是在薄棠那里审出了些什么吗？”鹿之绫问道。
“季怀宗刚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听到些风声，问我是不是真的要逼薄峥嵘下台，啰啰嗦嗦一堆，最后意思是如果我想做，他会帮我。”
薄妄道。
如果他身处局中，还没救出鹿之绫，他会歇斯底里，他会不顾一切，也会收下这一份雪中送炭的帮助。
但他已经救下她，他清醒极了。
“……”
鹿之绫叹了一口气，“他真是绞尽脑汁要和你父亲一较高下，只是好奇怪，他要赢得你，却又控制薄棠……”
这都什么扭曲的心理。
说着话，鹿之绫被薄妄抱进房子里。
薄妄把她放下来，给她检查了下腿，见没受什么伤，他转身便进了洗手间。
“……”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放下裤腿，坐在沙发上又想了会。
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下属走过来，在她面前放了盘切好的水果。
“谢谢。”
鹿之绫微笑着点头，抬眸的一瞬，她的目光微微一滞。
薄妄在洗手间里呆了很久。
鹿之绫有些奇怪地站起来走过去，洗手间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就见薄妄站在镜子前摆弄头发……
见状，鹿之绫差点笑出声来。
薄妄朝她看过来，“现在能看清楚我的脸了么？”
“不太能。”
鹿之绫摇头。
闻言，薄妄松一口气，从洗手间里退出来，伸手牵过她返回客厅里，眸子狠狠睨一眼下属，用眼神暗示。
“……”
下属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里真没有去黑眼圈的东西！
“季怀宗是季家的掌权人，要按住他不是件轻易的事，我要重新布个局。”
薄妄道，一手牵着她，弯腰去拿盘子里的水果。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
那下属推开盘子，把一叠资料放到茶几上，那是关于季怀宗的种种资料。
薄妄的手落了空，他抬眼，冷漠地看向那个下属。
“……”
鹿之绫低眸看着，视力刚恢复一些的时候，她眼前全是白雾，观察不到那么多的东西。
现在想想，自从她在这个房子里醒来后，她的身边就一直有个身影，默默地站着。
薄妄在沙发上坐下来，跷起一腿，拿起那叠资料看起来。
鹿之绫没有坐，而是慢慢走到窗前，凝望窗外的大雪。
江北的雪很大，像是落下漫天的清洁剂，清扫着每个角落里的黑暗，将污垢一点点洗掉，只剩洁白。
“小时候听奶奶说，人的感情最复杂，但爱或恨都有迹可追，不会凭空而生。”
鹿之绫仰头望着外面的大雪说道。
薄妄侧目睨向她的背影，“你想分析季怀宗的心理？别费那个脑细胞，等我把人按了你会知道的。”
“看到三哥在这里，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鹿之绫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薄妄和一旁站着的下属，一字一字道，“冲着薄家钱财权势的人有很多，不好排除，但冲着薄妄去的，其实只有一个。”
“……”
薄妄目色倏地一深，面容冷峻得可怕。
他在外面做事向来不从感情出发，但她突然提鹿景烨，他也就明白过来。
他身旁的下属听到这话僵在那里，动也不动，白色面具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鹿之绫，干涩地开口，“是谁？”
“戚……我婆婆的前男友，周劲。”
鹿之绫看着他脸上的面具说道。
“……”
隔着面具，她也能看到这人眼中的震动，他的声音比她更颤，“你说什么？”
他是来救她的，帮她渡过险境的。
怎么会又说到周劲？
“让鹿家摸不着的大势力，对薄妄有扭曲变态的心理，除了周劲，还有谁会符合？”
鹿之绫看向那双面具后面的眼睛，“三哥，这一次，我们兄妹可以一起报仇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颤了颤，有些哽咽。
别再抛下她一个人。
他们一家人，一起，好不好？

第807章 平行时空之一完结
那下属站在那里，好久，他慢慢抬起手，将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鹿之绫熟悉而又变得陌生的脸。
赫然是已经五年不见的鹿景烨。
他瘦了很多。
所以当他只是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的时候，鹿之绫都没有认出来，直到她注视到他的眼睛。
她认出来了。
鹿景烨红着眼睛看向鹿之绫，湿着眼眶笑了，“我们家小七……还是这么聪明。”
不是聪明。
鹿家人不在薄家的局中，薄妄不在鹿家的局中，只有她，身陷两个局
鹿之绫红了眼眶。
鹿景烨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终于光明正大地靠近她，朝她张开双臂。
鹿之绫正要投进他的怀里，嘴里忽然被塞了颗葡萄。
薄妄横插进来，挡在她面前，低眸宠溺地看着她，“之之，吃水果。”
“……”
鹿景烨无语地看向薄妄，又看向鹿之绫，“小七，薄妄现在黑眼圈很重，还有抬头纹、鱼尾纹、法令纹、嘴角纹、颈纹……”
“……”
薄妄回眸，阴沉沉地睨鹿景烨一眼。
别以为你是鹿之绫的哥哥我就不敢动你。
鹿景烨站在那里无所畏惧，以挑衅的眼神回击。
你动，我看你怎么动。
“……”
鹿之绫看着两人的互动，红着眼眶笑了，她看向薄妄轮廓清晰的英俊侧脸，道，“没有啊，我老公很帅。”
薄妄一手端着水果盘，闻言忽地看向她，怔住。
“很帅。”
鹿之绫又强调一遍。
她的眼睛清澈泛红，薄妄深深地盯着，喉头哽了一下，随即把盘子拍到鹿景烨怀里，伸手将鹿之绫扯进怀里牢牢抱住。
她终于看得见了。
……
季怀宗是周劲，周劲就是季怀宗。
查清楚这一点后，鹿之绫的家人终于一个一个出现在她面前。
她和自己的家人、和薄妄一起设计了个重局，将季怀宗一步步引上钩，最终在季怀宗研究大脑的实验基地里将人扑下。
鹿家的仇得以雪恨。
鹿家的人，终于可以重见天日。
九个多月后，鹿之绫扶着腰在医院的走廊里散步，肚子的隆起让她走路都有点累。
本来丁玉君准备在神山设一个产房用来以备不时之需，鹿之绫怕太浪费拒绝了，结果，丁玉君直接办了家产科医院，称等她生完后还能继续服务其她孕妇，这下就不浪费了。
顶端的资源都被送进这家医院。
凡是生产过程会遇到的意外都准备好了解决方案。
鹿之绫受尽老太太的偏爱。
然后，她就被薄妄早早送来住院。
宝宝还没生下来，她的病房就已经不缺热闹了。
每天不是鹿家这边的人来看望，就是薄家这边的人来看望。
薄妄嫌烦把整个医院锁了，结果她的五哥六哥还能一路爬窗爬到六楼来看她。
今早难得没人来，鹿之绫一个人清闲地在医院里散着步，忽然听到姜浮生的念念有词传来。
她往前走过去。
走到尽头，鹿之绫完全呆住了。
只见周围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平安符，还有镇宅宝剑、桃木剑，这些也就罢了，十字架、圣画都有，还有一缸清水，不知道是什么……
鹿之绫被眼前的阵势惊到，一转头，就见墙边立着一座近三米高的白玉观音。
送子观音。
画面堪称震憾。
鹿之绫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一旁，姜浮生还在往墙上贴平安符，一边贴一边念，“保佑之绫平平安安生下宝宝，保佑之绫平平安安生下宝宝……”
“浮生，谢谢你，不过弄这些也太夸张了吧。”鹿之绫忍不住道。
姜浮生回头看向她，表情一言难尽，“不是我弄的，而且现在还不夸张，听说，大少爷一会还要运土地公像、龙王像、弥勒佛、耶酥像过来。”
“……”
鹿之绫算是知道今天薄妄为什么不在了。
耶酥和送子观音是一个单位体系的么？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浮生，你别理他，别贴了。”
她相信医生们的医术。
“还是贴吧，都是大少爷去各个庙里跪着求……”姜浮生说道，忽然想到鹿之绫听不得薄妄下跪的话，顿时闭嘴，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
鹿之绫听到了，她怔怔地看着满墙的平安符，心中五味杂陈。
傻子。
临时跪佛脚。
鹿之绫看向面前神容慈悲的送子观音像，默默走过去，双手合十，轻声祈祷。
“我猜，你肯定许愿大少爷身体健康。”
姜浮生一脸看透她的表情。
就薄妄这么糟蹋膝盖的做法，她都不好意思求观音。
不过她的确求了。
鹿之绫凝视着观音的神容道，“我求了三件事，一求薄妄身体健康，二求我爱的人都美满幸福。”
“那第三件事呢？”
姜浮生一边贴平安符一边问道。
鹿之绫提起一口气，十分认真地道，“保佑我生个女儿。”
她不想生儿子。
她不想要个叫大野的儿子。
拜托拜托。
话音刚落，鹿之绫忽然就感觉肚子一阵疼痛，她连忙去捂肚子，姜浮生连忙冲过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宝宝踢我。”
鹿之绫有些委屈。
宝宝在她肚子里一直很乖，很少有踢她的时候，更是从来没踢得这么重过。
几天后，薄妄握着她的手，陪她进了产房。
鹿之绫躺在手术台上时注视着薄妄漆黑的眼，内心平静，没有一丝害怕。
“别怕。”
他说。
旁边的医生提出良心建议，“薄太太看着是不怕，但薄总你……要不先擦擦汗？”
“……”
鹿之绫弯起眼微笑。
或许是这一年的生活愈发幸福，家人都在身边的缘故，即使是痛感淹没感官的一瞬间，鹿之绫满脑子也没有一刻的消极，只有一件事。
生个女儿。
生个女儿。
生个叫小红薯的女儿。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医生恭贺，“恭喜薄总，恭喜薄太太，是个儿子。”
“……”
鹿之绫瞬间就消极了。
……
生下宝宝后，医院里就更热闹了。
为保证鹿之绫的休息，薄妄直接大手一挥，将亲生儿子卖了。
于是，在鹿之绫睡觉看不到的地方，薄、鹿两家人开启宝宝争夺战。
“哎哟哎哟，哪里像鹿家了，这张小脸跟薄妄小时候一模一样，看，放屁都放得这么响！一看就是个不同凡响的小孩！”
四叔公趁人不备，眼疾手快地把孩子抱到怀里。
“怎么就跟薄妄一模一样了，薄妄有这好皮肤？”
鹿家的堂叔冒出来，顶着一张毁过容的脸逗着宝宝，宝宝也不害怕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他都不怕我，一看就亲我们鹿家。”
“好笑，我家薄妄怎么就没这好皮肤了？”
“那也没我们家小七的好，看这小手，妥妥的鹿家手。”
“这孩子随的就是薄妄。”
“胡说，明明随的就是小七，一点都不像他爸。”
“我来喂奶。”
“不用你们，我们来。”
“早上你们喂过一次了，别蛮不讲理！”
“呀，什么味儿？哎哟，这小子……”
“来来来，你们鹿家的孩子你们来。”
“不是口口声声和薄妄一模一样么，你们来你们来。”
两方热闹得起飞，被抢来抢去的宝宝没有一点不适，不哭不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左瞄一眼，右瞄一眼，看得不亦乐乎。
热闹的人群外，西装革履的薄峥嵘静静地站在那里，笑着看薄鹿两家的争吵。
然后，他慢慢转身往外走去。
车子停在楼下。
司机上前替他开门，薄峥嵘道，“把车钥匙给我，我自己开，不用跟了。”
“是。”
司机点头。
薄峥嵘坐到车上，启动车子，一双眼平静地看向旁边的导航系统，在上面导了个地址。
蓝山。
……
鹿之绫在安静的环境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薄妄已经将苹果削好成块。
她坐起来靠到床头，享受薄妄送到嘴边的服务，笑着问道，“宝宝又不在啊？”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抢着带，以后一家送一个星期。”
薄妄坐在她的床边，挑眉说道。
“……”鹿之绫笑出声来，“那我们做爸爸妈妈的也太省力了。”
“你很想给孩子换尿不湿么？”
薄妄睨她。
“……”
也不是很想。
鹿之绫咬着苹果，在床上一点点挪着到他身边，目光带着一丝撒娇意味地看向他，“薄妄，商量下儿子的名字？”
“不改。”
薄妄拒绝修改。
他就喜欢鹿野这个名字。
“那不是孩子和狗狗一个名字了？”鹿之绫有些郁闷，“要不，姓薄吧，薄野也行。”
“就叫鹿野，没事，他们的名字输入不在一个系统里。”
一个是人的证件，一个是狗的证件。
“……”
鹿之绫无语，正想再和薄妄商量，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子声。
“大少爷，之绫！你们看这个！”
姜浮生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刚刚先生来看宝宝，不久就走了，我还是他落了这个，没想到一打开……”
薄妄把苹果喂到鹿之绫嘴边，才起身去看。
一眼扫去，他的脸色铁青，眸色沉到极底。
“之之，我出去一趟。”
“好。”
鹿之绫看着他凝重的脸没有阻止。
薄妄拎起旁边的大衣就往外走，姜浮生把纸箱抱到鹿之绫面前，鹿之绫低头去看，只是最上面的就是一份遗嘱。
她怔了怔，拿起来看。
浅浅一扫，薄峥嵘把一切都留给了薄妄，一丝一毫都没有其他子女的，连最小的薄桢他都不管。
也许是不敢。
面对这种情况，鹿之绫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有唏嘘。
“希望还来得及。”
她把遗嘱放回去。
后悔的弥补不是用死亡来解决的。
鹿之绫转头望向窗外。
又下雪了。
——
平行时空的番外之一结束了，还有一个平行时空，继续弥补正文里的那些遗憾，写完就正式完结。

第808章 平行时空之二：薄妄的五岁
要是五岁那一年车祸没有发生，我们就是青梅竹马。
——薄妄
蓝山，因陡峭严峻的地势而闻名江北，被人称为自杀圣地，一些郁郁无望的人都选择来这里结束生命。
明媚的阳光倾洒在沿山的孤路上，一辆车正稳稳地往前行驶。
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和一个长相漂亮精致、明眸皓齿，甚至连性格看起来都十分乖巧的男孩子。
男孩名为薄栖，是江北大家族薄家掌权人薄峥嵘的独子。
身旁的便是他的妈妈，戚雪，戚家的女儿，薄家的太太。
薄栖坐在那里，仔细地将蛋糕装回盒子里。
车子被前方的落石挡住，无法通过，司机和戚雪只能下车去搬动石头。
薄栖抱着怀里的蛋糕盒子安静地等待，一双漆黑如曜石般的眼睛盯着光束投在车窗上的形状。
蓦地，像是感觉到什么，他忽然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后备箱前，后备箱像是被开过，又像是没被开过。
四目相对。
他见过这个人，在那个养小狗的爷爷家门口，妈妈说那爷爷是她的恩师，两人有话要聊，让他自己玩。
他在门口哄小狗玩的时候，远远望去，这人的车就一直停在那里。
“……”
男人站在那里，就这么看着他。
妈妈说过，要有礼貌。
薄栖微笑着正要冲他挥手，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袭遍他全身，让他打了个冷颤。
突如其来的恐惧。
薄栖呆呆地看着那人，忽然想起昨晚的梦，那个伸手不见五指漆黑的梦，他一个人在里边走，怎么走都走不出来……
他一直在求救，却没人救他。
男人盯着他，眼神像毒蛇般可怖，片刻后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薄栖抱着蛋糕盒子的手在颤抖。
无端的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好像脖子被人掐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戚雪清理完落石回来就看到满头冷汗的儿子，不禁一惊，“小栖，你不舒服？怎么小脸这么白？”
“……”
薄栖看向她，见她眉间担忧，下意识地就摇头。
他很懂事，不喜欢让妈妈为他担心。
戚雪坐上车来，抽出纸巾给他擦脸，司机在前面系上安全带，“那我开车了。”
闻言，一股没由来的迫切紧抓着薄栖。
鬼使神差的，他一把抓住戚雪的手，“妈妈，有个人站后面，我害怕。”
“有人？”
戚雪回头看去，车后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
蓝山只有一条孤路，平时也鲜少有人开车过来，更少有人走上来。
司机听得吸一口气，“嘶……都说蓝山是自杀圣地，亡魂无数，小孩子又眼睛亮，不会是看到……”
他边说边去启动车子。
“等下！先别开车！”
戚雪忽然开口，本来动听的声音此刻变得十分冷厉。
司机被吓了一跳，手默默地抽回来。
戚雪看一眼身边的儿子，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备箱打开。
果然，里边的箱子已经没了。
“我的妈，这底下怎么漏油……”
司机跟着下车，然后就惊得大叫起来。
“……”
一听这话，戚雪整个人有些僵硬，她转头望向后面的路，什么人影都看不到。
她身体里生出一抹寒意，而后镇定地道，“师傅，我可能被人盯上了，这车暂时不能开，你叫拖车公司过来，我和我儿子走出去。”
戚雪拿出一笔钱递给司机。
司机正要说什么，戚雪把薄栖从车上拉下来就走。
薄栖仰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问道，“妈妈，我们现在去哪里？”
周劲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出车祸。
她们这个时候回头更容易出事。
“我们还去江南，去见你程阿姨。”
戚雪低头看向他，露出一抹微笑后又蹙了蹙眉。
薄栖小小年纪就感知到危险，心思如此细腻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
一路上，戚雪都是提心吊胆，直到进了江南长林区，她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车子驶在林荫茂密的路上。
薄栖往外望去，就看到长得见不到尽头的白墙黑瓦，一棵枇杷树从墙里边冒出头来，树枝压着湛蓝的天空，墙边钻出一簇簇花丛，各有姿态，各有美貌。
眼前的一切美得像是奶奶教他的古诗。
这里就是江南。
和江北处处不同的江南。
车子停下来。
两樽石狮守护的大门开着，一个穿着白玉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另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则是端着盘水果紧紧跟在她旁边，不时递出个水果，女人不领情地将他的手拍掉，继续张望。
见到停下的车，女人欣喜地冲出来。
“程桐，你小心点！才检查出有孕！”
男人急得跟出来。
戚雪推开车门下车，见到多年在网上灵魂相伴的好友，顿时红了眼眶，“程桐。”
程桐见到她亦是酸了眼睛，嘴上则不饶人地道，“你可真是个大人物，说好下午到的，结果现在外面天都黑了，是嫌我没有八抬大轿去江北迎你吗？”
打电话也不接。
戚雪笑，满身的疲惫，“不好意思，路上出了点事情，手机又没电，就耽搁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程桐却一下子收起利爪，担忧地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风尘仆仆的，让人进去再说吧。”
鹿信衡走过来，搂住程桐看向戚雪，“你好，我是程桐的老公，鹿信衡。”
“你好。”
戚雪见鹿信衡一派温和英俊相貌，替好友开心，然后往后看去，“阿栖，过来叫人。”
鹿信衡和程桐往她身后看去，就看到一个穿得精致，长得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站在路边。
小男孩抱着一盒蛋糕，十分彬彬有礼地向两人低头鞠躬，“叔叔好，阿姨好，我是薄栖，我和母亲路上耽搁，让你们久等了，非常抱歉。”
这一番谈吐把鹿信衡和程桐都惊到了。
这确定只是5岁？
程桐更是眼睛发亮地盯着薄栖，忍不住走过去，在薄栖面前蹲下来，捧起他的小脸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戚雪，你怀孕的时候吃什么、看什么、做什么，给我交一份详细报告。”
她要照着学！
她也要生个这么漂亮的宝宝！
戚雪无奈地笑了，“你一个医生还信这种？”

第809章 你妹妹是要给我做老婆的
“我要信。”
程桐一脸认真，只要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她什么都信。
“你信我是不是靠谱点？”
被忽略的鹿信衡忍不住凑过去找存在点，他们鹿家的基因不错，生出来的小孩未必比这孩子差。
听到这话，程桐回头看向鹿信衡，打量几眼后朝戚雪道，“报告不低于五千字。”
“……”
鹿信衡不想说话了。
“阿姨，这个送给您。”
薄栖递给怀里的蛋糕，他看一眼程桐平坦的肚子，又一本正经地奶声奶气道，“放冰箱保质期可以长一点。”
也不知道宝宝什么时候生出来。
程桐要被这可爱精致的小鬼融化了，“阿栖好贴心啊，怕阿姨吃不完是吗？阿姨今天就把蛋糕全吃完。”
“……”
薄栖张了张小嘴，又把声音咽回去。
戚雪站在一旁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差点笑出声来，他还真当这蛋糕能留到他老婆出生吃呢？
“走吧，进去坐。”
鹿信衡说道。
母子两人就这么踏进鹿家的大门，绕过影壁，一石一水皆景，一静一动皆画。
树上的花飘落下来，扬扬洒洒像是下一场小雨。
薄栖仰头看着，伸出小手去接。
一朵漂亮的粉色五瓣小花落进他稚嫩的掌心。
……
满池嫩绿的荷塘落在夜色中，水声潺潺，分外悦耳。
装荷塘装进大门的楼里，程桐脸色特别难看，“他还有脸给小栖改名字？要不是他乱吃醋，用得着你从江北跑到江南来求助，还差点被那周劲害死？”
“峥嵘这人是偏执了点，这几年变好很多，没想到周劲一出现，他就又成那个样子。”
戚雪垂眼，淡淡的语气中还是带了一丝悲伤。
“是他本身性格就有问题，正常人有他这么吃飞醋的？”
程桐对薄峥嵘满满的都是不满，说着说着就上升了高度，“这世界上就没几个正常男人吗？”
“……”
勤勤恳恳在削苹果的鹿信衡立刻看向程桐，一脸求表扬的期待。
程桐看他，“你也觉得没有是不是？”
“……”
鹿信衡把苹果皮收进垃圾桶里，起身，“我派人去查下周劲的行踪，你们先聊。”
等人走后，戚雪轻轻地推了一下程桐，“你干嘛气他？他对你很好。”
“是好，好到查出怀孕后他就没让我出过鹿家的门。”
程桐有些郁闷，随即拉着她的手道，“我不管，你这次来了就别轻易回去，薄峥嵘三天之内不来和你认错，你就同他离婚，这种垃圾不要也罢。”
比她这个局中人还气。
“我离了你养我和阿栖呀？”戚雪轻笑。
“养。”
程桐不带半点犹豫。
戚雪看着她，再次红了眼睛，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薄栖一个人蹲在荷塘边有些潮湿的台阶上，偶尔能听到里边传来的对话，被水面映着的小脸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她们在聊他的爸爸。
最近爸爸和妈妈之间不太开心，他能感觉出来。
离婚。
可以不离婚吗？
可是，不离婚的话，妈妈会不会更不开心？
“你是谁？”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薄栖回头，就见最上方的一级台阶上，一个穿着蓝色衬衫配黄马甲的小男孩站在路灯灯光下，十分好奇地盯着他。
薄栖被他五颜六色的打扮刺了下眼睛，而后礼貌地点头，“我是薄栖。”
“哦，你好啊。”
小男孩倨傲地抬了抬下巴，一步步走下来，“我是鹿家老五鹿景焕，你就叫我五哥吧。”
“你几岁？”薄栖真诚发问。
“四岁。”小男孩很是骄傲。
“我五岁。”
“……”
荷塘边有一阵冗长的寂静。
鹿景焕努努小嘴，指指后面门里坐着的程桐，“比我大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后面还有老六，还有没生的小七。”
反正他是哥。
说完，他又警觉地看向薄栖，“你不准来抢我们的排名。”
薄栖一抢，他可就排老六了。
薄栖被他说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笑了笑道，“我不抢。”
“不抢你就是我好兄弟！”鹿景焕自来熟地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走，好兄弟，跟我去我房间，我带你看我的漂亮衣服！送你一件！”
“……”
薄栖并不想要，但还是被他拉起来往上走。
“我和你讲，他们都说我五婶肚子里是个女孩子，我们鹿家要有第一个女生了，我要有妹妹了，你说厉不厉害？”年纪小的时候，什么都能秀。
鹿景焕骄傲到不行。
“厉……害。”薄栖淡淡捧场。
“你有没有妹妹？”鹿景焕问他。
“没有。”
薄家的关系没有鹿家这么和谐，几兄弟成家了还住一起，在薄栖的认知里，亲戚家的孩子是堂妹是表妹，不是妹妹。
“你好可怜哦。”鹿景焕搭着他的肩膀，一脸的同情。
“……”
薄栖不作声。
鹿景焕边走边继续扎心，“太惨了，一个连妹妹都没有的人，你说你以后出门多丢人。”
“算了，以后别人要骂你没有妹妹，我就把我家小七先借你用用。”
“诶，真是太可怜了，怎么会有人连妹妹都没有。”
“……”
鹿景焕一路碎碎念。
在他的碎嘴中，一直沉默的薄栖忽然开口，“不用借。”
“啊？什么？”
鹿景焕小脸茫然地看向他。
薄栖停下来，漆黑的眼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道，“你妹妹是要给我做老婆的。”
妈妈是这么告诉他的。
所以，程阿姨肚子里的宝宝本来就是他的。
“……”
鹿景焕呆在站那里，小嘴张得大大的。
三十秒后，他稚嫩的拳头硬了。
……
五年后。
春暖花开的好时节，花落窗台，一个粉嫩嫩的小团子踩着高椅扒着窗户往里瞅，一双眼睛灵动似兔。
“小七，怎么还学会爬窗台了？”
程桐坐在电脑前，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女儿挂在窗台上，连忙起身将她抱进来。
“嘻嘻，我看看你在做什么。”
鹿之绫依赖地抱住她的脖子，小奶音萌得不行。
“我在和戚雪阿姨视频，过来问好。”
程桐把宝贝女儿抱到电脑前，鹿之绫趴到电脑前，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直怼镜头，眼睛水濛濛的，“漂亮的雪阿姨你好，小七的老公呢？”

第810章 小七的老公最好看！
奶奶的声音把老公念成脑公，把两个妈妈都给逗乐了。
“原来小七要找脑公呀。”
戚雪坐在电脑面前学着她的语气说话，“那阿姨帮你去找。”
“嗯嗯！”
鹿之绫愉快点头，眼巴巴地盯着电脑屏幕，伸出小手敲键盘，指望把老公敲出来。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薄栖是吃着早饭被戚雪叫过来的，匆匆穿上学校的校服衬衫走进摄像头的范围内，白色的衬衫胸口缝着鹰展的校徽，他一边扣扣子一边看向屏幕上的奶团子，露出温和而纵容的笑容，“之之吃早饭没有？”
程桐一看到薄栖眼睛就亮了，一把将宝贝女儿挤开，聚精会神地打量薄栖。
有些孩子真就是长不歪，从小漂亮到大，少了五岁时的幼感，五官越来越清晰立体，深目挺鼻，才十岁眉目就已经透出属于小少年的英俊、清爽……
这孩子，多看看饭都能多吃几碗。
“阿栖要去上学了？”程桐热情地问道，“什么时候放假，到江南来，阿姨再带你去坐乌篷船。”
“妈妈……”
鹿之绫站在下面，嘟起小嘴有些郁闷地看向自己的亲妈。
薄栖站在那里，点头，眼神清透干净，“好，放假就来。”
啊啊啊啊。
好乖。
程桐还想和他多说说话，鹿之绫就扒着她的腿吭哧吭哧爬上来，跪坐在她的腿上，两只小手一把将笔记本电脑屏幕扯到自己面前，小脸恨不得贴到屏幕上——
“老公，之之在这里……”
鹿之绫努力给自己找存在感。
薄栖看着她笑了，拎过一旁自己的书包，从里边拿出一个粉色的盒子，“你是不是要这个娃娃盒？”
“啊！精灵baby！精灵baby！”
鹿之绫激动地眼睛放大两倍，伸出小手就去屏幕里抓。
程桐看得一惊，“这怎么买到的？”
精灵baby是戚雪和程桐小时候的一个动画片主角，程桐让鹿之绫看过两集后，鹿之绫就想也要个精灵baby。
到了做梦都想喊精灵baby的程度。
但这动画片的周边产品当年出的就少，又早已是时代的记忆，有价无市，有人收藏也都弄得皱皱巴巴，缺少灵件，根本找不出一个新盒。
鹿之绫的爸爸和几个伯伯特地空了一天画图设计，找地方制作出来。
结果因为做得太高级，翅膀是电动的，不是机械的，缺乏互动感，画法又更接近更接近现在的审美，像给娃娃打了美容针一样，鹿之绫觉得这不是精灵baby，虽然嘴上表示谢谢，但没有多把玩。
几个大人正头痛再做一个，没想到薄栖拿出来了。
戚雪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微笑着道，“阿栖在网上找了以前的生产厂家地址，正好是在江北，他就找了过去，一路问，把以前参与设计制作的老员工、老机器都找齐给做了出来，现在小七要玩多少个都可以。”
戚雪说得轻描淡写，程桐却知道这中间得费多少心血，不禁道，“阿栖，你也太宠她了，这不是耽误你自己学习么。”
“没事，之之喜欢就好。”
薄栖看向鹿之绫，“那我一会上学路上给你寄出来。”
“好！”
鹿之绫开心的不得了，举起小手对着自己的小嘴连亲好几下。
她要有真正的精灵baby啦！
“那我先去上学了，之之再见，阿姨再见。”
薄栖朝程桐礼貌地点了点头，将娃娃盒放进包里，把包搭在一侧肩膀上离开。
薄栖一走，鹿之绫满脑子就只剩下精灵baby，“妈妈，我的精灵baby什么时候到？”
“后天吧。”
程桐道。
“那现在是后天了吗？”鹿之绫眨巴着眼睛焦急地问道。
“……”
程桐戳了戳她的小脑袋瓜，“以后不准问阿栖要这要那，他要学习。”
这话鹿之绫听很多次了，她拿薄栖的话反驳，“老公说没关系。”
“别一口一个老公，不害羞。”
程桐笑嗔着瞪她。
“妈妈有老公，奶奶有老公，大伯母有老公，小七也有老公。”
鹿之绫掰着小手指说了一套自己的逻辑，然后跳下她的腿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一脸骄傲地道，“小七的老公最好看！”
“……”
程桐简直哭笑不得。
其实她和戚雪虽然说着娃娃亲，但也不至于到两个孩子面前一直强调，只是两人私下里会玩笑着说上一说。
有一次被鹿之绫听到了，这下可好，老公两个字就被她天天挂嘴上。
一点都不害臊。
两个孩子都走了，程桐才继续和戚雪说正事，“我老公说，周劲应该是已经出国了。”
“我想也是。”
戚雪苦笑一声。
当年蓝山之后，鹿信衡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寻周劲，结果这个人还是凭空消失了。
五年过去一点消息都有。
鹿、薄两家都在找，如果在国内，不可能找不出来。
“薄峥嵘还在为这个事心梗？”
程桐提到薄峥嵘就烦。
当年，她留戚雪母子下来，想看看薄峥嵘的表现，倒也没用上三天，当天夜里，薄峥嵘就到了。
不过是杀到。
他以为是戚雪带着孩子、带着周劲投奔鹿家，想借鹿家的势力摆脱自己，于是带了大量的人手围住鹿家，大有鱼死网破的姿态。
程桐到现在都记得薄峥嵘当年站在鹿家门口，那近乎失心疯的眼神，谁敢夺走戚雪，他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气得她差点冲出去跟他干仗。
后来是鹿老爷子出来把这事摆平。
误会解释得清，但周劲带着那些资料跑了路，戚雪自证清白的话就像是没证据的口供，薄峥嵘一直梗在心里。
薄峥嵘一直觉得她和周劲就是开过房。
这一点，从薄栖的证件上还是薄妄两个字就可以印证。
程桐知道，戚雪不是没动过离婚的念头，但她舍不得薄栖。
以戚家的实力，抚养权上她是争不过薄家的。
而程桐也不好冒冒然让鹿家去插手江北薄家的家务事。
“随他怎么想吧，我现在对这些也看淡了，我只想陪着薄栖好好长大。”

第811章 关于和自己老公的第一次见面
戚雪说道，高嫁加被怀疑出轨，她能争取的太少。
“反正阿栖有长假，你就带他过来，别闷在神山，再把自己闷出病来。”
好在薄峥嵘心梗归心梗，周劲消失后，他就没再丧心病狂地试图把戚雪禁锢在家里。
“那就多让我看看小七，我看一眼小七，心情能好一个星期。”
戚雪笑着说道。
小奶团子白白嫩嫩，眼睛清澈善良，什么都不做，就很治愈人。
“那我们换孩子养吧。”
她还喜欢薄栖呢。
“我是愿意啊，可我怕小七前脚过来，后脚鹿家的大本营就搬江北来了。”
戚雪见过鹿家宠小七的阵势，很夸张。
“我现在每天都担心小七被宠坏。”
程桐也有自己的烦恼。
小七是蜜里泡大的，长到五岁就没有什么想得得不到的时候。
她生怕过度宠溺让这孩子歪了性子，变得无法无天。
“不会的，其实你仔细想，大家这么宠她，并不是因为小七是鹿家唯一的女儿，而是因为她值得宠。”
戚雪说道，“有些孩子得不到想要的会大哭大闹，小七什么时候有过？”
两岁的时候，别人故意逗小七，拿走她的米饼，她不止不气愤，爷爷看过来时，她还故意鼓鼓腮帮子假装在嚼，帮人遮掩。
这样善良可爱的性子，哪个长辈不想多宠着点呢？
程桐一想，这孩子还真没有过为了什么东西大吵大闹过，哪怕是非常喜欢的精灵baby，做梦都喊了，嘴上也只是提过一两句而已，都是那些大人非要遂她的愿而已。
“你说的也是。”
程桐心里的担忧去了大半。
……
关于和自己老公的第一次见面，鹿之绫已经想不起来了。
毕竟那个时候她刚从程桐的肚子里出来。
程桐生产完有点出血的状况，把外面等候的一群人吓得半死。
虽说是鹿家的第一个女儿，但当时手忙脚乱到没有一个人来特别关注她，她被匆匆推走，护士问谁来陪着……
询问如石沉大海，一点回应都没有。
最后是跟随戚雪前来的薄栖默默站到了推车边上，和护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脚牌上写了，你也记下，11.32分出生，6斤4两。”
护士看着眼前漂亮的小男孩说道。
“……”
薄栖盯着里边粉红色的小婴儿点点头，真的是粉红色，都不白。
眼睛好像被什么胶水黏一块了，半睁着。
宝宝生下来真小，他想。
“那我们现在去洗澡，你要陪着吗？”护士问。
薄栖看一眼全围在手术室前的鹿家人，点了点头。
宝宝弄丢是大事。
鹿之绫从手术室里出来后第一次洗澡，第一次量身长，第一次采血都是薄栖陪着，甚至中间他还去拿了两份宝宝的报告。
医生护士见到个孩子来拿报告都惊呆了。
鹿家准备好单独的育婴室。
拿完报告的薄栖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婴儿推车旁边，洗过澡的宝宝一下子变干净好看了，两只小小手高高举着，眼睛圆圆的，小小的嘴巴忽然吐出个泡泡，像小金鱼一样。
“她吐泡泡。”薄栖担心地看向一旁陪伴的护士。
“没事。”
护士笑着说道。
“她把眼睛闭上了。”
“没事。”
“她手一直举着。”
“没事。”
“她踢腿了。”
“小朋友，这里有我陪着就行，你要不会去玩一会？”护士笑眯眯地看向他。
“不要。”薄栖坚定地守在婴儿推车边上，“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踢腿没事么？”
“……”
护士的笑容凝固了。
到程桐的情况稳定后，鹿家人一窝蜂跑来要看宝宝的时候，薄栖已经能应答所有的问题。
“奶要泡多少来着？”
“先泡60，不够再泡30。”薄栖站在边上淡定地回答。
“她怎么小手一直举着，不累吗？”
“不累，因为她在妈妈肚子里就是这样。”薄栖继续回答。
“有没有拉便便，看一下看一下。”
“还没有拉。”
薄栖稚幼而条理清晰的声音在人群里持续响起，问题一大堆的鹿家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集体转头默默看向他。
薄栖拿起冲泡好的奶瓶一脸镇定地递给鹿家老太太，“奶奶，下午1点03分，泡60毫升，喝了多少需要记一下。”
“……”
众人叹为观止。
……
薄栖是江北人，不可能一直呆在江南。
鹿之绫又小，不方便带着到处走，两人再见面就是鹿之绫学走路的时候。
鹿之绫走路很晚，长辈们宠爱，去哪她都被大人们抱着，时间一长，她有走路的意识也被剥夺了走路的机会，直到她15个月还不会走路，鹿家人才意识到问题。
程桐把心一横，开始不在乎女儿摔倒了。
鹿之绫一摔，眼泪汪汪地看向她，小手朝她伸着，“妈妈，啊啊……”
程桐狠着心不去扶她，也不让别人扶。
一个小身影从她身后过来，扶起地上的小团子，鹿之绫像遇上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抱住他，怎么都不撒手。
“阿栖？”
程桐欣喜地看向他。
戚雪带着薄栖来了，走动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面对好友的到来，程桐很是高兴。
戚雪想去抱鹿之绫，小粉团子抱着薄栖不肯松手。
“小七，叫哥哥。”
程桐说道。
“咕咕……”
鹿之绫叫得相当顺口，毕竟她叫惯了，还有大咕，二咕，三咕，四咕，五咕，六咕……
程桐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拉着戚雪去一旁讲话。
人类对美的追求是天生自带的，小团子盯着眼前蹲着的漂亮哥哥看了半天，扑上去就给他白净的小脸盖个口水章。
“啵——”
薄栖摸摸脸颊，笑着看她，“小七……我不叫你小七好么，我叫你之之。”
他名字里的栖和七一个发音，他叫起来有点奇怪。
“啊啊啊巴啊不巴啊。”
鹿之绫乐呵呵地说了一堆混乱的语言。
等程桐和戚雪聊完看过来，薄栖把袖子卷了上去，弯着腰往后退，小粉团子举着双手正朝他走，一步又一步，一连走十几岁最后成功扑进他的怀里。

第812章 比起自由，妈妈更需要阿栖
腿脚一点没软。
程桐看呆了，“这么久没学会走路，居然让阿栖教会了。”
“是吗？”戚雪挽着她的胳膊也笑，“那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她们两个是挚友，两个孩子竟也算得上一见如故。
戚雪带着薄栖在鹿宅住了三天。
三天的时间里鹿之绫一睁眼就黏着薄栖，吃饭都要薄栖喂，手边的玩具都推给薄栖，像个小跟屁虫一样。
大哥鹿景承和二哥鹿景泽拿着漂亮的洋娃娃哄她，她都不多看一眼，就要跟在薄栖身后。
薄栖做什么，她做什么，薄栖说一句，她就跟着说一句，什么都模仿薄栖。
哥哥们很郁闷。
“自家的六个哥哥不要，要一个外来的哥哥。”
雕镂复杂的石桥上，鹿家六个兄弟坐成一排，像一排逐渐升高的网络信号，就这么六脸郁闷地看向水边坐着画画的薄栖，以及在他身边安静玩画笔的小团子。
这么小的小朋友，居然没去打翻颜料盘。
不科学！
太乖了！
男孩坐在画板前，单手持画笔调着颜色在画板上描绘着荷塘的景致，不时看一眼旁边的小团子，怕她乱走。
鹿之绫很乖，坐在家里为她独家定制的小板凳上，拿着他给的笔……挖土。
两人相处的画面莫名和谐。
老五鹿景焕一边穿着自己新买的红马甲一边露出看穿一切的睿智眼神，“哼，他就是来和我们抢妹妹的！”
鹿景泽和鹿景承年龄相仿，都有了小少年的模样，加上在家中是长，都透出了超越年龄的稳重。
“我听说，要把小七嫁给薄栖。”
鹿景泽说。
鹿景承蹙起眉，显然不赞同，“那不是要去江北？”
“嗯。”鹿景泽点头。
“太远了，而且江南江北矛盾已久，小七嫁过去会被欺负。”鹿景承不满地说道。
“是，江北人眼红江南经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除非在小七嫁过去前根除矛盾。”
“……”
老三鹿景晔挨向老四鹿景澜，小声问道，“老大和老二说的你听得懂么？”
鹿景澜顶着鹿家最出色的一张脸露出清澈的愚蠢，“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鹿景晔摇头。
“你智商这么高听不懂？”
鹿景晔前阵才测过智商，是那什么什么高智商俱乐部求着要他加入的高分。
“我连小七为什么黏着薄栖我都不懂。”
鹿景晔看向水边的两人郁闷地道，这题他没解过。
家里六个哥哥，小妹妹还只想跟着别人家的哥哥走，怎么破？
“我们一起去哄小七吧，我就不信我们六个人还哄不过一个薄栖。”鹿景澜说道，被外来的入侵者激起胜负心。
“啊哈哈哈！你们快看小七这个大笨蛋！”
老六鹿景凡突然踩在石桥上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远远指着对面水边的鹿之绫喊道，“泥都糊脸了哈哈哈哈！丑猫猫！丑猫猫！”
“……”
年幼的鹿之绫听不太懂，但能看懂来自六哥的嘲笑。
她望过来一眼，然后闷闷地往薄栖身边挪，有点小难过。
薄栖低头看过去，笑了笑，从一旁抽出湿纸巾替她擦掉，安慰她，“之之干净，不丑。”
鹿之绫立刻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更黏了，都不再往石桥上看一眼。
“……”
鹿景承小大人似的扶了扶额，下达命令，“把老六拎下来，揍一顿。”
本来就和妹妹的关系岌岌可危，现在雪上加霜。
“好！”
几个孩子立刻朝老六扑过去。
鹿景凡倒在石桥上吱哇乱叫。
……
回去的路上，戚雪将这件事拿出来说，“小七是鹿家的宝贝，她那几个哥哥都特别疼她，所以下次去的时候，你不要一个人带着小七玩，和大家一起玩知道吗？”
“他们太吵了。”
薄栖坐在一旁，翻着自己的图画本说道。
戚雪笑，“你更喜欢小孩子啊？”
一般来说，孩子都喜欢跟比自己大的孩子玩，薄栖好像是反的。
“不是。”
薄栖翻着画本的动作顿了顿，略一思索道，“之之很乖。”
鹿之绫不一样。
薄家亲戚的小孩子动不动就砸东西，动不动就尖叫，鹿之绫不会，她连哭都不会大声，软乎乎的。
“妈妈也很喜欢小七。”
戚雪道。
“嗯。”
薄栖点点头，将画本收到一旁，转头看向车窗外，忽地道，“你们离婚的话，我可以跟着你么？”
突然跳跃的话题让戚雪白了脸。
她有些僵硬地看向薄栖留给她的后脑勺，心脏疼得绞了下，她笑着道，“我和爸爸好好的，离什么婚。”
“那晚，他把杯子砸了，你在沙发上睡的。”
就在他们来江南的前一晚。
他透过虚掩的门看到了，他能感觉到，薄峥嵘和戚雪的关系正越来越差。
戚雪没想到薄栖会看到这一幕，脸色更白，只能道，“爸爸和妈妈有一点误会，回去我会和爸爸讲清……”
“鹿家人都很开心，我们家不是。”
薄栖挺直着背，抬眼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树影说道。
语气很平缓，听不出羡慕，听不出嫉妒，也听不出自卑，这才叫人更心酸。
戚雪的眼眶微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年纪虽小，但已经能思考到她离婚这一步，他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懂事。
终于，她开口，“妈妈没辜负过爸爸，可他一直在怀疑我，这个不是误会，是他的心结，我无法解开。”
“……”
薄栖还看着窗外。
“妈妈其实不想再为了表象和他住在一起，我想搬到你房间隔壁，以后多陪陪你，好么？”戚雪问道。
“你想离开神山么？”
薄栖一直背对着她平静地说话。
“不，阿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戚雪看着他还稚嫩单薄的肩膀说道，“不过这并不是阿栖绑架了妈妈的自由，是比起自由，妈妈更需要阿栖。”
这是她的需求，与他无关。
听到这话，薄栖才慢慢回过头来，原来平静的语调下，年纪小小的他已经红了眼眶。
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其实很需要她，可他害怕，怕自己成为禁锢她的一把锁。
母子俩一对视，戚雪明白他的想法，伸手将他搂进怀里，“阿栖别怕，至少在需要阿栖这一件事，爸爸妈妈是一致的。”

第813章 第三次和脑公的见面
需要他？
薄栖隐约记得，薄峥嵘的确也是需要过他的，他有父亲抱他、背着他的画面……
但这一年多来，这样的画面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薄峥嵘好像更需要他成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薄栖靠在戚雪的怀里，一双漆黑的眼茫然地看向车窗外的景致。
江南的花开得比江北好看，他想。
……
戚雪真的搬到了薄栖房间的隔壁，夫妻两人的隔阂就此越来越深。
薄峥嵘到底闹成什么模样，薄栖不清楚。
在这个家里，爷爷奶奶、妈妈、工作的长辈们哪怕是薄峥嵘都极力避免让他发现夫妻不合，戚雪更是不再随意提去江南找好友的事。
因为她知道，心思细腻的儿子已经看穿她，她每一次无意识地提起江南、提起好友，就是想迫切地逃到一个桃源，治愈自己。
她能忍的时候都忍下来。
于是，第三次见到鹿之绫，已经是她三岁时候的事。
薄栖跟随戚雪再一次踏进鹿家的大门。
鹿家影壁后面的花园似乎一年四季都常开，在风中摇曳风姿，阳光洒下来每一寸都暖暖的，眼前的一切都很明亮。
薄栖两只手提满了东西，跟在戚雪身后往里走。
程桐做完一台手术，连休息都没有休息，匆匆赶回来，一把将戚雪攥走，“阿栖，你先去找兄弟们玩，我和你妈妈聊会天。”
“好。”
薄栖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朝她低头，“又来打扰您了。”
程桐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名为歉疚的东西，顿时心里一疼，伸手去摸他的小脑袋，“说什么打不打扰，你们来阿姨特别高兴，小七也盼着你呢。”
薄栖留了一盒糖在手上，“我带了糖给之之。”
“好，去玩吧。”程桐笑着说道，“她现在和她的哥哥们在后面古树那边玩。”
“好。”
薄栖对鹿家还算熟悉，独自往后面走去。
看着他笔挺的小小背影，程桐更加心疼，忍不住道，“他是不是知道你们夫妻失和的事？”
薄栖似乎清楚地明白，她是戚雪的避风港。
所以，他觉得打扰，而不是带着一种走亲访友的心态。
“他早就看出来了。”
戚雪美丽的脸微微苍白，“我尝试开解他，家里人也从来不在他面前乱说什么，但他……还是很敏感。”
程桐气得肝疼，“我一时间都不知道骂周劲好，还是骂薄峥嵘好了。”
“骂我吧，我眼睛瞎。”
戚雪自嘲地苦笑一声。
是她的抉择让自己的儿子变成这副模样。
“难道这事真要等到把周劲从哪个角落里挖出来才能解决吗？可这样，我又觉得你太卑微。”
程桐是恨不得戚雪离婚的，“这一次，薄峥嵘又作什么妖了？”
“没有，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是老爷子为我又把他打了，生生抽断一根皮带。”
戚雪轻叹一声，“我看他伤得那么重，就请了医生回家，他死活不肯看，我怕他臭脾气上来又挨老爷子的打，索性带着阿栖来你这躲两天清静。”
程桐知道，戚雪的公婆对她不错。
薄峥嵘对戚雪不好，老爷子就要动手，老爷子一动手，薄峥嵘的怒气就更重，一重，老爷子那烈性脾气又要动手……
已经成为死循环。
“你还怕他被老爷子打？打醒他才好。”程桐说着又看向她，忍不住问道，“薄峥嵘没对你动过手吧？”
戚雪摇头，“那还不至于，气到极致了也就砸个东西。”
薄峥嵘要真敢对她动手爷子能亲手结果了这个儿子，薄家的家风很正。
“但你这们婚姻别别扭扭的也不是个事啊。”
程桐听得头大，不知道该怎么给好友找一条顺畅的路来。
“别扭的事就不说了。”戚雪说道。
“你不跟我说，还能跟谁说？”
程桐道，戚雪在自己的家里也没什么能倾诉的对象，她还想憋死自己不成？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婚姻我能自己消化，现在最重要的是阿栖。”
戚雪的声音温柔，“我想着带他和你多走动，让他明白，就是带他过来玩的，不是把你当避风港，我也没那么痛苦。”
之前她极力避谈江南，也没让阿栖松下心防，那还不如多走动。
程桐懂她的意思，点头道，“阿栖是独子，身边没个玩伴，是会敏感一些，多来和家里这帮野猴子接触接触说不定能活泼一些。”
“我就是这么想的。”
戚雪道，“走吧，我给你家里人带了礼物，领我去一个个拜访下吧。”
“你太客气了，次次上门都带这么多。”
戚雪很周到，鹿家的每一个人她都没有落下。
“应该的，万一小七和薄栖将来真能在一起，我也算是提前下功夫。”
替薄栖在未来丈人家从小刷好感度，就算小七以后有别的追求者，他们也占了先机。
“你都想这么远了，好，我现在算是相信你没那么痛苦了，走吧。”
程桐被逗笑，拉着她一起走。
……
薄栖走到鹿家种着古树的院里时，只见参天的老树脚下搭了大大小小七个帐篷。
一群高高低低的孩子从一个帐篷钻到另一个帐篷。
一年多不见，鹿家的孩子个子高的长得更高了，个矮的……还是那么矮。
尖叫、欢笑、打闹划破院子上方的湛蓝天空，这是属于鹿家的特色。
在鹿家，薄栖从来看不到刻意伪装的风平浪静。
“小七，你是最小的！所以你最后一个爬树！我，六哥，在你前面！懂？”
鹿景凡拱着小屁股站在一个小帐篷前说道。
老大鹿景承一把推开他不做垫底的美梦，把小粉团子从帐篷里拉过来，直接让她跨坐到自己的肩上，站起来让她去摸古树的树枝。
“小七第一个，不过你还小，不能爬树，摸摸就好了，知道么？”
鹿景承叮嘱道。
“好。”
鹿之绫骑在少年的肩头甜甜地应道，开心地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去摸最底下的一根树枝。
一朵花落下来。
她连忙伸出手接过来，乐不可支，“大哥，花！”
“小七好棒，都能接到花了。”
二哥鹿景泽在一旁给妹妹鼓掌。
鹿景凡翻白眼，他三岁抓鱼被老五一脚踹水里，大家也说好棒。
你的三岁，我的三岁好像都一样呢。
“送大哥。”
鹿之绫抱着少年的脑袋说道，忽然像是看到什么，她转过头来，就见到站在月洞门前的男孩。
男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清风拂动树叶，也摇曳树影遮挡向他。
他削瘦的身体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分割锐利，一片树叶停在他单薄的肩头。
见她看过来，他弯起嘴角。
“你四谁？”
鹿之绫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道。
“……”
笑容凝在薄栖的脸上。

第814章 不给他们，就给你
鹿之绫不记得薄栖了。
鹿景承和鹿景泽对视一眼，心底阴暗地十分满意这个结果。
要知道薄栖当初只来了三天，就把小团子的魂勾飞，他走后的几天，鹿之绫天天抓着他们去薄栖住的房间。
见不到人就默默哭，跟受天大委屈一样。
一连十几天都是这样，而罪魁祸首的薄栖却没再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有。
后来还是爷爷奶奶带着她去了个游乐园玩耍，把她找薄栖的习惯打断，她的心思才歇下来。
薄栖在月洞门前站了很久，久到鹿景承都觉得他有些可怜兮兮的，便摇援肩上小团子的小手，“小七，叫哥哥。”
“哥哥好！”
鹿之绫一脸乖巧，眼睛亮澄澄的。
只是已经没有之前的黏糊。
“……”
薄栖看着她，才明白程桐说的那一句小七也盼他，只是一句客套话。
穿得花里胡哨的鹿景焕听到声音从后面站出来。
他年纪小，很多人和事一经而过也易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记得薄栖，更记得薄栖当初说什么做老婆时的眼神。
因此，一见到久违的薄栖，鹿景焕立刻挑衅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薄栖抬起脚朝鹿景承走过去，抬头看向坐得高高的鹿之绫，微笑着将手里的糖盒递上去，“之之，给你糖果。”
“之之是谁？”
被叫惯小七的鹿之绫感到陌生。
薄栖笑笑，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糖盒递给她，然后淡淡地道，“那你们玩，我去找我母亲。”
说完，他转身离开。
“谢谢。”
鹿之绫把糖盒往鹿景承的脑袋上一放，视线跟着薄栖离开。
“薄栖。”鹿景泽叫住他，“留下一起玩。”
“不用了，谢谢。”
薄栖仍是客气地说道，但没有回头。
树影在他头顶上方遮挡住阳光，他没有表情的小脸完全陷在阴影里。
鹿景承和鹿景泽相视一眼，怎么见一次，这家伙就好像更孤僻一点。
鹿之绫把玩着糖盒，找不到吃糖的地方，急得小脸都在用劲，“哎呀，哎呀……”
鹿景承和鹿景泽都被吸引走目光，帮她打开。
……
薄栖一个人回到鹿家给他安排的房间。
鹿家的房子多，连他的客房都是独立一间，没给别人住过，柜子上面还摆着他和鹿之绫一年前拍的合照。
就好像，这里本来就是他的房间。
窗帘拉开至两边，大量的阳光从外面透过来，照亮几格地板。
薄栖将角落的画架摆到光里，覆上画纸，拿出调色盘开始画画。
他承教名师，进步神速，笔下挥得飞舞。
地板上的光亮从右边移到左边，阳光正在慢慢倾斜，颜色变红。
一张张画纸飘落到地上，各种色块模糊到一块，杂乱又分明，鲜亮又压抑……
薄栖画到手开始酸痛才停下来，他低眸看向满地的画纸，长睫下的一双眼睛愈发漆黑，似一方洗墨的池。
什么都会变的。
家里会变。
鹿家的小朋友也会变。
薄栖弹了下手，将画笔扔了，笔尖重重砸在画纸上，在最亮的地方点上一笔乌糟。
“叩叩。”
若有似无的声音传来。
薄栖转眸看过去，不急不缓地进浴室洗了下手，又开始捡地上的画纸，一张一张随意叠在一起。
门外的人很耐心，敲两下停一会。
声音很小。
片刻后，那声音终于急了。
“叩叩叩。”
开始变成三下。
薄栖把画纸塞进垃圾筒里，走过去打开门，头上顶着两个小揪揪的鹿之绫更费力地踮脚，在够门把手。
见他出来，鹿之绫咧嘴一笑，“哥哥，吃饭。”
一开口就是牛奶糖的香气。
是他送给她的。
“嗯。”
薄栖点点头，抬起脚往外走去。
刚走出一步，手就被攥住。
鹿之绫握住他两根手指，见他看过来，她眨巴两下眼睛，似乎在说，走呀。
薄栖沉默透明几秒，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两人一路沉默。
鹿之绫有六个哥哥，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她像看稀奇一样，时不时仰头看一眼，时不时又仰头看一眼。
“你看什么？”
傍晚的风吹在两人身上，薄栖低头看她。
鹿之绫停下来，从自己小小的口袋里摇了半天，掏出一颗牛奶糖递给他，“哥哥吃。”
“你吃吧。”
薄栖没要。
鹿之绫又在自己的小口袋掏，这回掏出一块饼干，透明的包装纸里饼干已经碎成两半。
她想想又放回去，拿出一个可爱的粉红小戒指递给他。
“我不用。”薄栖道。
“漂酿。”鹿之绫很努力地推荐着，拉过他的手就把戒指套上他的尾指，然后仰头看向他，“更漂酿！”
“……”
薄栖平静地看着她的讨好，然后摘下戒指，“小七乖，送给别的哥哥吧。”
“不给他们，就给你。”
鹿之绫有点着急，一急，口齿格外清晰。
薄栖看着她的小脸蛋，黑瞳微定，“不给别人，就给我？”
“昂。”
鹿之绫奶声奶气。
薄栖蹲下来，朝她张开手，“那我还要牛奶糖。”
鹿之绫从来就不是个吝啬的孩子，她掏出糖就塞到他的手里。
“我还要饼干。”
薄栖胃口很大。
鹿之绫立刻又掏出饼干放上来，笑眯眯的。
“我要你口袋里全部的宝贝。”薄栖睨一眼她的小口袋。
鹿之绫不假思索地把自己的小宝贝全掏出来，一骨脑地放进他的手心里，还有两颗路边捡的小石头。
“你全给我了，你怎么办？”
薄栖看着自己一掌心的小东西问道。
“小七再装。”
鹿之绫拍拍自己的小口袋。
“那你再装了给谁？”薄栖问道。
三岁的孩子其实不太懂弯弯绕绕，但幼崽都有识别旁人情绪的能力，鹿之绫看看薄栖，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她还是飞快地给出正确答案。
“你。”
“……”
“都给你。”
鹿之绫说完便帮他把手往里拢了拢，生怕掉东西。
薄栖看着她稚气十足的动作笑了，末了又忍住，他继续问她，“都给我，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鹿之绫答不出来了，小脸写满为难。
“我叫薄栖。”
他说。
“薄、栖。”鹿之绫重复着他的话。

第815章 年幼时期的审美很固定
“嗯，不许再忘记这个名字。”
薄栖说完，把手里的东西装回她的小小百宝袋，起身牵着她的小手往外走，“走，之之。”
鹿之绫立刻一蹦一跳地跟着他，边蹦边学他说话，“肘，之之。”
“今天晚饭在哪里吃？”
薄栖问她。
鹿家人丁兴旺，有时在一起吃，有时各个小家自己吃。
“晚饭在哪里吃？”
鹿之绫继续学说话，乐颠颠的。
“……”
薄栖不问了，领着她先往前走。
两人偷看半天的身影这才从树后走出来，戚雪微微呼出一口气。
她去薄栖房间的时候，薄栖正在画画，没有注意到她。
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地被他像垃圾一样丢弃的画纸担忧极了，薄栖自小喜爱画画，不是心情糟糕到一定程度，他不会把画纸随意弃在地上。
戚雪正不知怎么办时，程桐把鹿之绫塞了过去，让她去叫薄栖吃饭。
没想到，这孩子还真就心情好了。
“你有没有发现，其实阿栖很想要得到情感上的被需要？”
程桐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转眸看向好友，认真地说道。
“还是因为我和薄峥嵘。”
戚雪蹙眉。
大人的感情问题到底还是影响到孩子，明明父母都在，他却缺爱了。
“你也别这么担心，你看你说要带他多来江南，这是对的。”
程桐拍拍她，看得清楚，“大人的情感需求他不敢轻易相信，但小七这种小朋友的情感需求对他来说，又简单又直接，他更容易相信，也更容易接受。”
一旦接受了，他也会释放柔软愉悦，不会把自己封在画纸里。
“那不是……不止我把你这当避风港了？”
戚雪苦笑一声，眉眼美丽，却还是化不开一抹淡淡的哀伤。
“胡说八道。”
程桐不喜欢她这样的多愁善感，“小七是真的喜欢阿栖，怎么就成阿栖的避风港了。我和你之间更谈不上谁是谁的避风港，我不信我有愁苦的时候，你会对我置之不理。”
“……”
“你这观念要改过来，不然孩子也容易跟着这么想。”
“好，我改。”
见她真要生气，戚雪微笑着说道，静静地看着自己好友。
程桐一向比她厉害、通透，她若是有程桐的性子，大概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让阿栖跟着她多思多虑。
……
小孩子是没有记性的，但年幼时期的审美很固定。
鹿之绫这一次默默又黏上了薄栖。
亭台里，吴侬软语的评弹调一起，琵琶弦响，两位老师幽幽唱起江南。
鹿家的宴席摆开，摆了许多张的小圆桌。
鹿之绫用树叶遮着小脸，清澈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到左边，又转到右边，最后瞄到一个好时机，立刻扔下树叶，直扑过去，爬上薄栖身边的空椅跪坐好。
“我觉得A国太远了，比起追随名师，我更想留在父亲母亲身……”
薄栖身形笔直地站在桌前，回答着鹿老爷子的话，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颗小炸弹炸到他身边。
一向讲规矩的男孩卡了下壳，默默看她一眼，才补上最后一个“边”字。
“你是个孝顺孩子。”
鹿老爷子鹿振风精神抖擞地坐在那里，西装笔挺，浑身散发着慈祥，但也不乏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看向薄栖，眼里透出几分欣赏。
待小炸弹上桌时，鹿振风的脸立刻变了，哪里还有什么掌权人的高高在上，眼睛一弯，笑眯眯得像摆在店门口的招财猫。
“小七呀，来来来，坐爷爷身边来。”
鹿老爷子张开双手。
鹿之绫跪坐在椅子上，眼珠子转了一圈，看看鹿振风，又看看身边的薄栖，也笑眯眯，“小七坐好了。”
鹿振风一脸受伤，眼角都耷拉下来，“哎呀，小七不喜欢爷爷了，爷爷好难过。”
“……”
薄栖没见过这样的爷爷，很是惊讶，脸上没表现出来。
旁边桌上的鹿家二爷和三爷、四爷他们对视一眼，抖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低声道，“老爷子有了孙女以后就越来越不要个老脸，以前还训我总学不会不苟言笑。”
他老人家倒是会苟，而且是一年比一年苟。
一派稳重的鹿家大爷看过去，冷声斥道，“敢背后议论父亲，想害我跟你们一起挨骂？”
“骂就骂吧，让信衡把小七放出来就行。”
四爷听了一耳朵跟着说道。
小七就是控制老爷子情绪的开关，老爷子生起气来对谁都拉个脸，就舍不得对小七这个粉团子摆脸色。
鹿信衡听到后，坐着椅子往后靠，凑到兄弟们一起，板起脸压着声音道，“别老让我放小七，孩子还小，多少次了，睡床上我给你们摇醒抱出来……真是谁生的谁心疼。”
三爷看他一眼，嫌弃得不行，“你心疼什么？上次你要和程桐二度蜜月，把你那堆破事分给我们的时候，你可是主动提的，以后兄弟们谁挨骂，你都让小七两肋插刀。”
没错，是让小七两肋插刀。
亲爹就是这么亲口说的。
这话一出，鹿家大爷都没绷住，笑出声来。
然后一群人都笑起来。
鹿信衡默，脸都臭了。
一群人笑得更开心了。
鹿振风看过去，有些莫名，“都笑什么？”
“老五说，他们家闺女一看就是个好汉！”
四爷笑着吐槽。
“……”
鹿信衡脸更臭了。
“胡扯什么。”
鹿振风听得莫名其妙，摇了摇头，没去管他们。
他们鹿家兄弟和谐，没其他家族那些乱七八糟争产的事，饭桌上的气氛尤其融洽。
在大人们的说话声中，鹿之绫默默往薄栖身边挪了挪。
又挪一点。
再挪一点。
成功贴到薄栖胳膊上。
“小七，做什么，快吃饭。”程桐坐在对面看她，示意她拿起面前的助学筷。
鹿之绫没去拿，仰起小脸眼巴巴地看向薄栖。
黄昏的颜色似彩带飘进她的眼睛里。
“哥哥喂你好不好？”
薄栖看出她的想法。
鹿之绫立刻点头，欢的不得了，就差摇一摇小尾巴。
“……”
程桐有些无语，“你阿栖哥哥在就不会吃饭了？快自己吃，他也要吃饭。”
鹿之绫有些委屈巴巴地缩回脑袋。
“没事，我不饿。”
薄栖微笑着说道，一手端起鹿之绫的小碗，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鸡蛋白喂到她的小嘴边。
鹿之绫睁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都不看是什么一口吃下，“好吃。”
程桐还想说，被戚雪制止。

第816章 看哥哥
“就喂个饭而已，让他喂吧。”
戚雪笑着说道。
她现在很能体会程桐说的情感需求，虽然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在意薄栖，但那种情感是大人对小孩，从上至下的一种。
而小七不一样，她投射的情感需求会让薄栖觉得自己特别重要，肯定自己存在的价值。
戚雪都想谢谢鹿之绫。
“好吧。”
程桐也没再说什么。
鹿之绫跪坐在椅子上，看薄栖给自己夹菜，小手悄摸摸地搭上他的手腕，攥着他的袖子拉过来，让他往自己嘴里送。
鹿景承看过来，以为她是嫌薄栖夹菜慢，便放下筷子道，“小七，大哥喂你吃。”
“不。”
鹿之绫包着满嘴的菜说得含糊不清，但小脑袋摇得十分果断。
鹿景承有点受伤。
“这小子，每次来都只凑小七身边，这门娃娃亲不会真成吧？”鹿景泽拍拍兄长的臂膀，有些担心。
鹿景承转头看向他，“你和阮蜜不能真成吧？”
阮蜜是阮家长女，这么多兄妹中，她和鹿景泽玩得最好。
她一来，鹿景泽不管在说什么都能像只护食的狗瞬间冲出来，推开别的兄弟，拉着阮蜜去玩。
也是青梅竹马，也是长辈们开过玩笑的娃娃亲。
一听这话，鹿景泽变了语气，清咳两声，“我和阮蜜只是好朋友。”
都还没成年，不能乱说话。
“哦，我有个朋友想追阮蜜。”鹿景承面不改色。
“谁？哪家的？哪个学校？放学走哪条路？”
少年柔和的脸立刻变狰狞。
“……”
鹿景承无语地看着他，随即操心起来。
青梅竹马真有这么大的可怕之处？
那他家小七……
大哥这边担忧着，小七那边其乐融融。
“吃虾么？”
薄栖问鹿之绫。
“吃！”
鹿之绫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你剥。”
薄栖坐在那里，低头开始给她剥虾。
他的一双手干净好看，剥虾的动作流畅，鹿之绫看着看着，又歪起脑袋凑近去看他的脸，看他像黑钻石一样的眼睛，看他根根分明的长睫毛，看他细腻到像玉石头一样的皮肤……
“你看什么？”
薄栖笑着看向怼过来的一张小脸。
“看哥哥。”
年幼的孩子不知羞，说完，鹿之绫仿佛还找到了理直气壮的理由，抬起小手去摸他漂亮的脸蛋，摸了一把又一把。
“……”
薄栖也不动，安静地由着她蹂躏，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
戚雪看着忍不住笑，一年了没笑这么开心过。
江南，可真是个宝藏地方。
“小七……”
亲爹看不过去，这孩子从小这么看脸，长大还怎么分得清好人坏人。
鹿之绫往旁边看一眼，只见周围一群人都盯着自己，好像都不怎么赞同她的行为。
她眨眨眼，默默低下头咬走薄栖手里的虾，含糊地道，“哥哥，我们去玩。”
“好。”
薄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朝鹿老爷子低头，“之之吃饱了，我带她去玩。”
这一下整得鹿老太太都有点不好意思，“你自己还没吃呢，让她六哥陪她就行。”
“我还没吃完呢！”
鹿景凡正咬着一个大鸡腿，闻言不满极了。
他才不要带小屁孩。
“没事，我陪之之。”
薄栖说道，一转头，鹿之绫已经站在椅子上，冲他张开双臂，一脸等着抱的表情。
薄栖怔了怔，还是张开手，鹿之绫想都不想地往他怀里跳。
男孩的身形单薄，被跳得晃了两下，把旁边的大人吓得全站起来。
还好，薄栖稳住了，把鹿之绫成功抱稳，随即放到地上，牵着她的小手离开……
“哥哥，捡石头。”她安排节目。
“好。”他做追随者。
画面挺美好，就是美好得让亲爹心理酸溜溜的。
都怪提什么娃娃亲。
不提他不会往这方面想。
娃娃亲是不合法的，是不能算数的！
鹿信衡睨向自己老婆想给她普法，就见程桐坐那里看着鹿之绫和薄栖的背影笑得一脸欣慰，到嘴的话又憋了回去。
算了，晚上能睡老婆的床比较重要。
……
这一次，薄栖和戚雪又在鹿家住了三天。
走的时候，程桐特地把薄栖拉到一旁，弯下腰揉揉他的脑袋，很诚恳地说道，“阿栖，阿姨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薄栖站在江南清柔的微风里。
“上次你走以后，小七天天去你房间找你，难过了好些天，这次你一走，又不知道她要难受多久。”
程桐说道，“所以阿姨想请你以后多来江南走动，要是你忙，我们就多视频联系，让小七知道你这个哥哥一直都在，你看可以吗？”
听到鹿之绫因为他的离开难过，薄栖小小的心结被完全解开。
他点点头，正色应下来，“好的，阿姨。”
“阿栖真乖。”
程桐微笑。
戚雪站在车子旁看着她们，薄栖朝她走来，程桐站在后面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下，薄栖会知道，江南不是他或戚雪的避风港，而是这里的人也需要他。
果然，回去的路上，薄栖不再像上次心事重重，而是将愉悦写在脸上。
从这次以后，两个孩子的来往更多了。
程桐也会带鹿之绫去江北，只是她不喜欢薄家，都是和戚雪约着在外面见面，在外面游玩。
戚雪去江南的频次也多起来。
不在一起的时候，视频连线也至少一周一次。
就这样，鹿之绫到了五岁，在偷听到戚雪和程桐关于娃娃亲的聊天后，她已经把哥哥改成老公，一口一个老公。
鹿信衡被气得吃护肝片。
……
鹿之绫等来了江北的精灵baby，和电视里的一模一样。
她兴奋到不行，睡觉都抱着睡。

第817章 关于磕掉门牙的故事
第二天，鹿之绫抱着精灵baby又开始刷程桐小时候看的动画片。
有些陈旧的画质毫不耽误她看得津津有味。
精灵baby太可爱了，还能连接活人和死人的灵魂通话，她也好想有这样的能力。
她要是能用魔法连接江南和江北的空中大桥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一下子刷地跑到薄栖老公面前……
“砰。”
门被人一把推开。
鹿景凡一头冒进来，“小七，走，跟六哥去玩！”
“我不想玩枪。”
鹿之绫抱着精灵baby摇头，她一点都不喜欢拿着枪在那里扫扫扫，打架不好玩。
尤其鹿景凡更不一样，他喜欢把枪拆了装，装了拆，还总是逼她一起拆，还要给她上课。
“……”
鹿景凡有些郁闷地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来，小手搭着不开心的脑袋。
气死了气死了！
一个个都嫌他年纪小不跟他玩，老五跟他年纪倒是差不多，可那家伙就知道穿漂亮衣服去勾搭小女孩玩，像个傻叉。
他也嫌小七年纪小，要不是实在没人，他都不来，结果还吃个闭门羹。
“不行，你得陪我玩！”
鹿景凡把脸凑到她面前。
这日子过得，一点乐子都没了。
“不玩哦，六哥。”鹿之绫抬起手拍拍他脑袋，像着大人说道，“景凡乖，自己去玩吧。”
“……”
鹿景凡要气爆炸了，眼珠子一转，坏心眼上来，“小七，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最好吃的糖是什么糖？”
他必须要找点乐子。
鹿之绫实在不想理他，但又觉得他可怜兮兮的，只好搭理他，“牛奶糖。”
薄栖老公每次都寄好多牛奶糖给她吃。
鹿之绫不吝啬地从自己的百宝袋里取出两颗牛奶糖递给他。
“这算什么最好吃啊。”
鹿景凡做着嫌弃的夸张表情，“跟我来，六哥带你吃世界上最好吃的糖。”
鹿之绫眨眨眼睛。
……
正堂里边，风穿门窗而过，树影摇晃过阳光，门内一片清凉。
鹿老爷子鹿振风坐在圈椅里看着新送来的文件，时不时端起身边的茶杯品上一口，悠闲自在得很。
他的几个儿子如今都已独当一面，又团结，很多事情根本不用他再过度操心，偶尔看看文件也就行了。
这茶……
真不错。
鹿振风啧啧两声，抬头看一眼不远处戴着老花镜正研究毛线织法的妻子，不禁道，“行了，毛衣上哪买不到，织坏眼睛。”
“买的哪有自己织的穿着舒服，天快冷了，我给七个孩子都织一件。”
老太太姚心容坐在那里笑着说道。
“那我的呢？”鹿振风立刻问道。
“自己上外面买去吧，我怕织坏眼睛。”姚心容笑。
“……”
鹿振风手里的茶当场就不香了。
门口，两双小手扒在门框上，露出小脑袋，一个单纯，一个算计。
鹿之绫睁大眼睛看着鹿振风腕上的手串，上面一颗颗佛珠浑圆漂亮。
她被鹿景凡拉回去，鹿景凡冲她挑眉，“看到了吧，那就是世界上最好吃最甜的的糖！是奶奶送给爷爷的，爷爷都舍不得吃。”
“我觉着不好吃。”
鹿之绫是个颜值党，那颜色比牛奶糖差远了。
鹿景凡脑子转得很快，立刻道，“因为那不是普通的糖，是巧克力和糖的融合体！”
“巧克力糖？”
一说巧克力，鹿之绫能想象到一点味道了。
“错，它不是单纯的糖，也不是单纯的巧克力，更不是什么巧克力味的糖，融合体懂吗？你肯定不懂，因为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比巧克力好吃一百倍，比糖好吃一万倍！”
鹿景凡贴在墙上压着声音说道。
鹿之绫被糊弄得不轻，只觉得很高大上，便真的馋了，“那我们去问爷爷要两颗吃。”
“要是别的东西，爷爷肯定会给你吃，但那可是奶奶送的超级无敌巧克力糖融合体！你觉得爷爷会给你吃吗？”鹿景凡说道。
“……”
鹿之绫被彻底勾出馋虫，听到这里很是难过，“那怎么办？”
“我有个办法。”鹿景凡凑到她小耳朵边，拢起手说了条诡计，“你咬一颗就走，吃都吃了，爷爷奶奶疼你，肯定不会骂你。”
“不太好。”
鹿之绫犹豫。
“六哥也想吃，可六哥不敢。”鹿景凡可怜巴巴。
“那好吧。”
鹿之绫决定咬一颗出来和鹿景凡分享，于是抱紧怀里的精灵baby像阵风似的，雄纠纠气昂昂地刮进正堂。
鹿景凡背靠在墙上，捂着嘴贼乐。
哈哈哈，小七好笨，太好骗了！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正堂里静了几秒。
风到即停。
整个鹿宅仿佛被人按下暂停键，静得让人发怔，鹿景凡愣了愣，就听鹿振风一声急呼，“小七！你做什么呢？”
“呜——”
稚嫩而嘹亮的哭声瞬间响彻门内外。
鹿景凡被吓一跳，冲到门口一看，就见鹿振风和姚心容都满脸紧张地围在鹿之绫身边，鹿之绫正张着嘴大哭，哭得一脸泪水，满嘴鲜血。
“……”
鹿景凡吓得脸都白了，软着腿进门，“小七你没事吧？”
“六哥，呜呜……”
鹿之绫站在那里哭着指向地面，血淋淋的一颗小牙。
“鹿景凡！”
鹿振风瞪过去，一眼看透，“是你小子搞的吧？你让妹妹咬佛珠？”
“……”
看着满嘴鲜血的小七，鹿景凡哪里还敢说话，白着小脸直接扑通一跪，豆大的眼泪掉下来，“对、对不起……”
没牙了……
小七没牙了。
血止住了，鹿之绫抱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一张嘴，只剩下一颗门牙，空洞洞的。
呜呜呜，丑死了。
程桐推门进来，笑着说道，“小七，看四伯母给你买的蛋糕，吃不吃？”
“小七没牙了，不吃。”
说完，鹿之绫发现自己说话漏风，更难受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七还会长出牙齿的，没事。”
程桐安慰她。
那长不出来怎么办？
鹿之绫难受得不行，朝她伸出小手，“妈妈，手机，我要找老公。”
“……”
程桐无奈地拿出手机，给戚雪那边发了信息，然后才拨通电话。
鹿之绫两只小手抓着大大的手机贴到耳边，眼泪婆娑地听着里边的铃声。
不一会儿，小少年清冽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之之？”
顿时，鹿之绫的委屈更汹涌了，她对手机放声大哭，“老公，之之没牙了——”
呜哇……

第818章 六哥没欺负我，六哥对我可好了！
“什么？”
薄栖没听清楚。
这下好了，鹿之绫以为是自己缺颗牙，话都讲不清楚了，一下子哭得更加厉害，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和六哥玩了，呜呜呜……”
“鹿景凡欺负你了？”
薄栖辨听清楚后，声音淡了一些。
“我没有牙齿了，我嘴巴里有个好大的洞，呜呜呜……”
鹿之绫哭得跟小脸洗过一样，说两个字哽一下，说两个字哽一下。
“……”
程桐站在一旁又心疼又好笑。
也没有那么大个洞。
“怎么会把牙齿弄掉了？视频，给我看看。”薄栖在电话那头道。
“不要，之之变丑了。”
鹿之绫把小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一样，她用力地抓着手机，哭着喊道，“老公你来接之之吧，之之不要六哥了……”
在她抽抽嗒嗒的声音中，薄栖回应出一个字，“好。”
“那我等你！”
鹿之绫做好约定，把电话挂掉，瘪着小嘴看向程桐，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找到靠山了？开心了？”
程桐笑她。
“我再也不要理六哥了！”
鹿之绫把头一转，她可是有脾气的人。
“……”
程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动静。
鹿之绫边哭边爬上窗边的椅子，往窗外看去，就看见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等一群大人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个个面露急色，手上或抱着娃娃或拎着零食盒，三伯最夸张，抱了个比他还大的熊。
鹿之绫盯着看，抽泣声渐渐小了。
……
穿堂的风吹过长长的走廊，檐下长出浓密的叶子，垂坠着远看像一串串绿色的风铃。
鹿之绫抱着精灵baby坐在长廊上，大伯母替她一遍一遍擦眼泪，“小七乖，这只是一颗乳牙，到你大一点，这颗牙齿也是会掉的，掉了才会长出新的，这是成长必经的过程。”
大伯蹲在鹿之绫面前，拿着平板播放牙齿掉落长新的科普视频。
鹿之绫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小声问道，“那我长不出来怎么办？”
“一定会长出来的。”二伯母坐在她对面前，宠爱地看着她，“我们才不会骗小七。”
鹿之绫看着眼前的一张张脸并不怀疑，她吸吸鼻子，又问，“可是小七现在好丑。”
“胡说，我们家小七最漂亮最可爱了。”
三伯母立刻道，顺手将一束修剪好的小花束送给她，“就像这束小花一样，蓬勃招展，热情美丽。”
“谢谢。”
鹿之绫接过小花束，低头看着小花束。
见状，大人们相视一眼，会心而笑，小家伙的情绪平复下来了。
忽然，一阵风刮过来，檐上坠下的叶子被吹得打上鹿之绫手里的小花束，风大得有些迷人眼睛。
风过，鹿之绫一低头，就见中央的一朵向日葵被打掉两片花瓣，像极了没牙的自己，顿时悲从中来，眼泪汪汪又要哭出来。
但想到一直哭不好，她又生生忍住了，要哭不哭地憋着。
惹得大人们更加心疼。
“小七，三伯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带你去国外玩。”
三伯走出来哄道。
程桐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哄着自己女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沉思片刻，她道，“小七，你四伯四伯母呢？”
“……”
鹿之绫看看周围，确实没见到四伯四伯母。
二伯母在旁边耸耸肩，小声道，“抽孩子呢……老四本来要去天水区办事，接到老爷子电话掉头就回来，景凡这孩子这回有罪受了。”
闻言，鹿之绫睁大了眼睛，跳下来就往外跑。
“诶，小七？”
众人诧异。
鹿之绫一路奔到正堂，从墙角拐出来，就见鹿景凡双膝跪在地上，四伯和四伯母板着脸站在一旁。
四伯手上拿着一直摆在正堂中间的戒尺，冲着鹿景凡的背就打上去，“挺大个人了，做事不计后果，小七不知道那佛珠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不疼妹妹，不尊长辈，一天到晚就知道胡闹恶作剧！”
“啪——”
戒尺抽在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鹿之绫吓一大跳，小小的心脏都在紧缩。
鹿景凡平日里是上蹿下跳的猴子，不服自己辈份小到处都想嚷两句。
但现在，他挺着小小的脊背动也不动地跪着，任由父亲责打，小嘴抿得死死的，眼泪鼻涕一起无声地往下淌。
“鹿景凡，你是不是觉得整个家里就小七比你小，你就可以随意欺负她？”
教育起孩子，夫妻俩是一条心，四伯母一点都不惯着，“作为哥哥，要疼爱妹妹知道吗？”
“……”
鹿景凡一声不吭。
四伯当他是不服，气得卷起袖子，再次挥起戒尺，“鹿景凡！你认不认错？”
“……”
鹿景凡依然不说话，挂满泪水的小脸一片惨白。
“还犟！”
四伯操着戒尺就又要打下去。
鹿之绫急得连忙扑过去，“不要打六……啊。”
跑太急，鹿之绫一跤摔地上，精灵baby也掉出去。
“小七！”
鹿景凡紧张地看向她。
四伯母连忙过去把她扶起来。
鹿之绫顾不上身上的泥，也顾不上捡精灵baby，就一下子冲到鹿景凡身边，一把抱住他，仰头看向四伯，“四伯，你别打六哥，我牙还会长出来的！”
鹿景凡被打都挺得死死的小身板在听到这句话颤抖了下。
看着鹿之绫，四伯的眼神温和一些，声音还严厉，“小七，你让开，我不打他，他不长记性，以后还会欺负你！”
“六哥没欺负我，六哥对我可好了！”
鹿之绫害怕他手中的戒尺，有些焦急地抱紧鹿景凡，“我自己要咬的！不是六哥叫我咬的！”
“是我让你咬的。”
鹿景凡锯不开的葫芦嘴终于开口，“我就是想找乐子，就是想欺负你。”
就是他的错。
他应该被打。
“哎呀，不是，不是！”
鹿之绫急得又要哭了，索性挡到他身前，张开双手看向四伯，“四伯，你别打他！我不疼了，我一点都不疼了，没有血了，你看，你看……”
她主动张大小嘴，让四伯看自己觉得丑丑的牙齿。

第819章 我想跟老公走
鹿景凡看着眼前小小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
看着鹿之绫这么护自己儿子，四伯母心情复杂，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
鹿之绫急切地看向她，“四伯母，你叫四伯别打了。”
“小七，他得知错，他得改才行。”
四伯母说道。
“六哥会改的。”鹿之绫回头看向鹿景凡，眼睛红得不像话，“你快说，景凡会改的。”
这样就不挨打了。
鹿景凡跪在那里，近距离地看着鹿之绫缺了颗小门牙的嘴一动一动，愧疚得不要不要的，“小七你疼不疼？”
“不疼，小七一点都不疼。”
鹿之绫拼命摇头，又去甩他的胳膊，“你快说改。”
鹿景凡再也忍不住，“哇”了一声，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六哥哭出一个好大的鼻涕泡。
老大老大。
她忍不住感慨，“六哥好腻害，泡泡介么大……”
鹿景凡一愣，哭更惨了。
“……”
四伯和四伯母没绷住，背过身去笑。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鹿之绫转过头，就见五个高矮不一的哥哥朝这边走过来，鹿景承为首，个个都用手捂着嘴巴。
“你们做什么？”
鹿之绫不解，鹿景凡跪在地上哭着看过去。
五个哥哥捂着嘴走到鹿之绫面前，弯下腰来，鹿景承捂着嘴笑道，“小七，睁大眼睛……”
“……”
鹿之绫听话地把眼睛睁得圆圆的。
五个哥哥同时把手放下，张开嘴巴，只见每个人少了颗门牙，露出黑洞洞，跟她一模一样。
整个画面看起来尤为滑稽。
鹿之绫惊呆住了，然后急起来，“你们牙呢？”
怎么跟她一样都掉了啊。
鹿景泽笑着道，“小七别急，我们是把牙涂黑了，这样，我们就和小七一样了。”
“现在我们走出去，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兄妹了。”
“小七还是我们中间最漂亮的那个，对不对？”
鹿景澜揉揉她的小脑袋。
大家不是掉牙，真好。
漂亮的四哥涂黑了门牙，就……也挺丑。
鹿之绫看看四哥，又看看大哥他们，盯着他们一张张嘴，盯着那一颗颗涂黑的牙，忽然笑起来，通红的眼睛弯得像小月牙一样。
“小七笑咯。”
鹿景焕捏捏她的小脸。
“小七开心！”
鹿之绫感觉自己一点都不难过了。
“那三哥让你更开心好不好？”鹿景晔看着她道。
鹿之绫迷茫地看向他。
鹿景晔卷起袖子，“老四，老五，把老六摁了，给他牙齿全涂了！”
“行啊！”
鹿景澜和鹿景焕扭头就把鹿景凡摁倒在地上。
换作平时，鹿景凡早就嚷了，这会，他服得厉害，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乖乖露出牙齿。
“小七来画！”
鹿景泽把画笔塞进鹿之绫手里，鹿景承推她往前。
一群大人走过来看着这群孩子们胡闹。
程桐靠着鹿信衡说道，“所以，孩子的事还是交给孩子解决，以后你们不要为小七一点小事就赶回家来。”
“小七的事怎么能算小事。”
大伯说道，又有点欣慰，“看他们几个这样，我们鹿家的下一代也不用愁了。”
“嗯。”
大家深以为然。
别的不重要，兄妹团结很重要。
……
家里人把事停了全留下来陪鹿之绫，鹿之绫的情绪过去得很快。
大人们聊着天，鹿之绫跟一群涂黑牙齿的哥哥们玩捉人游戏。
轮到她捉的时候，大家都宠着她，故意靠到她面前让她捉住。
鹿之绫蒙着可爱的卡通眼罩，一手抓着精灵baby，一手在空气中扫来扫去，轻易就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她伸手摸了摸，面前的人清咳一声。
“大哥！”
她立刻道。
“大哥被小七抓到了，哎。”鹿景承故作惋惜地说道，退到一旁。
鹿之绫开心地又去抓人，不到一分钟，她就又抓到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小手攥着对方的胳膊摸了摸，只摸到滑滑的袖子，她又摸了摸，摸不出来。
“你出个声音。”
鹿之绫仰着脖子道。
“之之。”
清冽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鹿之绫连忙摘下眼罩，突来的阳光刺进她的眼里，也逆光了面前小少年的脸。
她挤挤眼睛，过了片刻才看清楚眼前人精致帅气的五官，开心地跳起来，“薄栖老公！你怎么来了？”
显然，五岁的女孩已经将自己的哭诉忘得一干二净。
薄栖站在她面前，笑容微淡，道，“不是你让我来接你的吗？”
“昂？”
鹿之绫一脸茫然。
一群哥哥站在旁边，默默地看向薄栖。
得，又来抢妹妹了。
他们妹妹也是，一口一个老公，以后家里黑历史属她最强，五岁叫老公。
程桐和鹿信衡闻讯赶来，就见薄栖站着正和鹿之绫说话，他显然是匆匆赶着来的，身上还是一套白色校服，身后跟着的都不是戚雪，而是管家。
“鹿五爷，鹿五太太。”
薄家的管家闻达朝两人低了低头。
“你怎么还真来了？”程桐震惊地走到薄栖面前，“今天不是有课吗？”
“少上半天课没事。”
薄栖温和地说道，又低头看向鹿之绫的嘴巴，“现在还疼吗？”
“不疼啦。”
鹿之绫笑眯眯地摇头。
“那还跟我走么？”
薄栖又问。
鹿之绫转头看看自己的哥哥们，有点舍不得，大家还说好晚上一起搞篝火晚会呢，她摇摇头。
“好。”
薄栖没什么生气，语气一直很平缓，情绪表现有着超越同龄人的稳定。
他看向程桐和鹿信衡，“叔叔，阿姨，那我先回去了。”
说得从江北到江南，再从江南回江北跟回隔壁那么简单。
程桐都过意不去，“来都来了，住两天吧。”
“对呀对呀，住两天吧。”
鹿之绫上前抓住他的手，她还想跟他玩呢。
“不了，我晚上还要补课，那我就先走了。”
薄栖朝程桐低头，然后让闻达将礼物送过去，便转身就走。
鹿之绫有些舍不得地看过去，一转头，就被程桐狠狠瞪一眼，“你看你，就知道折腾人。”
江北到江南，也不是说有航线就有航线的，都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才能赶着这个点到江南。
“……”
鹿之绫委屈，她望着薄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他好像有点点难过。
她想想还是改主意，“妈妈，我想跟老公走。”

第820章 养孩子的经验很丰富
薄栖没走太远，听到这一声，他步子顿了顿，回头看过来。
鹿信衡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程桐快被鹿之绫气乐了，“怎么走？我医院里又脱不开身，你爸爸也要工作，谁陪你去，谁带你？”
“可我想去。”
鹿之绫抱着怀里的精灵baby道，眼眶又是一红。
“阿姨。”薄栖走过来道，“没关系，我母亲会照顾她的，我也会，我们一定保证之之的安全。”
“阿栖，阿姨不是担心这个，是怕太麻烦你。”
程桐和薄栖说话软很多。
鹿之绫默默站到薄栖的身后，探出小脑袋，竖起一根手指，“我就住一年。”
“你还想住一年？”
鹿信衡差点炸了。
她知道一年有多久吗就敢说。
“一个星期吧，之之还在幼儿园，请几天假没关系。”薄栖说道。
“嗯嗯嗯嗯！”
鹿之绫用力点头，小鸡啄米一般。
几个哥哥在一旁看得不是滋味，鹿景泽试图拉回妹妹出走的亲情线，“小七，我们说好要开篝火晚会的，你不是想穿二哥送你的小裙子跳舞吗？”
“……”
听到这话，鹿之绫小脑袋瓜里的两个小人开始反复拉扯，一边是哥哥们和篝火晚会，还有漂亮小裙子，一边是薄栖老公。
啊，要是薄栖留下来就好了。
可他还有课，而且他看起来好难过。
鹿之绫盯着薄栖看，薄栖站在那里也看她，白净清爽的面容没什么情绪，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一句不开心的意思也没有。
但鹿之绫就是觉得他在难过。
几番拉扯后，她看向哥哥们，“等小七回来再开篝火晚会好么？”
“……”
薄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一些。
见状，闻达开口道，“鹿五爷，我外面还带了人，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令爱，保证令爱每天都开开心心。”
到这份上，程桐也不好再说什么。
鹿信衡看着为鹿之绫一句话就赶过来的薄栖，也讲不出强留的话，只能对妻子道，“去给她收拾行李吧。”
“好吧。”
程桐答应。
……
知道鹿之绫要出远门，家里人都惊呆了。
但鹿信衡夫妇都已经同意，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拼命给鹿之绫带东西，满满当当塞了三个后备箱。
闻达擦擦头上的汗，心想幸好车开得够多。
“去了江北要乖知道吗，别乱跑，哥哥学习做作业的时候，你不要打扰，看看电视就行了。”
鹿家大门前，程桐蹲下来叮嘱着女儿，“对人要有礼貌，知道吗？”
“知道。”
鹿之绫满口答应。
“要是想回家，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鹿信衡道。
“知道。”
鹿之绫又点头，踮起脚抱着两人的脖子亲了两下，然后潇洒转身，抓住薄栖的手，“走！老公！”
“……”
鹿信衡简直没眼看，小声和程桐商量，“得想个办法让她把称呼改了。”
太羞耻。
“我也想。”程桐无可奈何，“但可能是家里的氛围太好，让她觉得有个老公老婆的会特别开心。”
小七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女生要有老公，有老公就很开心。
“那我们假装吵个架，让她知道婚姻的可怕？”鹿信衡计上心来。
程桐冷冷地睨他一眼，“我都可以不假装。”
“老婆，我开玩笑的……”
鹿信衡瞬间认怂，搭着她的肩膀道，“也没事，去趟薄家说不定她就见识到婚姻可怕了。”
可能还是好事一桩。
“……”
想到好友戚雪那段婚姻，程桐就蹙起眉。
也不知道戚雪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段扭曲的婚姻。
……
五岁孩子第一次出门的兴奋在车开了半个小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鹿之绫扒在车窗上，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外面，小心脏开始慌乱，开始疯狂地想念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六个哥哥和家里的每一个人。
“薄栖老公，我想回家，我不想去你家了。”
她回头看向薄栖，稚气的声音里夹了一丝哭腔。
坐在副驾驶座的闻达头疼地扶额，小孩子真是没有定性。
以薄栖对这小姑娘百依百顺的样子，肯定又要送回去。
闻达回头，等着自家小少爷下达命令。
薄栖穿着校服坐在后座，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上拿着一张试卷在看，神色平静极了。
闻言，他抬头看向鹿之绫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之之想回家？”
“嗯。”
鹿之绫红着眼睛点头，两只小手扒着自己座位上的扶手，有些局促地抓来抓去。
她小，但也知道反复横跳是不对的。
“之之不喜欢哥哥了？”
薄栖淡声反问。
“喜欢的呀。”鹿之绫回答真诚，“可我想回家。”
“回家就是不喜欢哥哥。”
薄栖温和地说道，像在说一个定式般肯定。
“……”
鹿之绫傻眼，呆呆地看着他。
是这样吗？
“对着不喜欢的人才会出尔反尔对吗？之之说不喜欢，我就送你回家。”薄栖的每个字都柔和清爽。
“……”
鹿之绫看着他帅气的脸根本讲不出来，有些郁闷地坐回去，“那好吧，我不回家。”
出尔反尔是什么？
听不懂。
反正不要说。
薄栖弯唇而笑，又低头看向手中的试卷，“等到了江北，我带你去制作更多的精灵baby，可以制作一个和你人一样高的。”
“诶？真的吗？”
鹿之绫惊叹地看过来。
“嗯，真的。”
薄栖点头。
“……”
闻达默默地看着自家小少爷，后脑勺莫名透出一股凉气。
他怎么觉得，这位小少爷有点腹黑的意思啊，这是在套路小孩吧？PUA？CPU？KTV？
“闻管家，拿点水果给之之吃。”薄栖出声。
“啊，哦，好的。”
闻达收回思绪，连忙拿出水果，往后递樱桃。
看到鲜红的樱桃，鹿之绫的思家之情淡了些，说着谢谢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甜又多汁，“好好吃。”
薄栖一边看试卷，一边抽了张纸巾放在掌心上，递到鹿之绫面前，头也没抬，“吐核。”
鹿之绫乖乖吐在他的手心里。
“别拿有核的给她吃。”
薄栖扔掉纸巾，再次淡声吩咐。
坐着车，小孩子吃有核的水果容易呛到。
“哦，好。”
闻达连忙拿出个橘子，啧，怎么感觉小少爷养孩子的经验很丰富。
……

第821章 小七学过怎么保护自己
从飞机上下来后，鹿之绫的思家之情就更淡了。
江北的建筑风格和江南有很大的不同，一切在鹿之绫小小的世界里显得那么神奇。
她把小脸怼到车窗上看得目不暇接。
由于南北经济分割得有些厉害，以至于大街上很多的品牌广告都不一样，就好像是两个分裂的极端。
车子进入神山以后，鹿之绫更是惊呆，江南少山，她几乎没见过如此连绵起伏的山脉，更没见过车子在山上跑。
她低头看向车子和山边护栏的距离。
只有一点点。
好危险哦。
车子驶入薄家的范围，夜幕下，一座巨大的庄园在鹿之绫眼前缓缓显现出来。
鹿之绫惊奇地睁大眼睛，“薄栖老公，你们家住在城堡里啊。”
鹿宅走的是江南水乡式的温柔小情，而薄家完全不一样。
“算不上城堡。”薄栖轻笑一声，“喜欢么？”
“喜欢！公主都是住在城堡里的！”
鹿之绫连连点头，精灵baby里的公主也住在城堡里边。
“嗯，公主都住在城堡。”
薄栖顺着她的话说道，拎起一旁的书包，将试卷和书本塞进去。
车子停到主楼门前，喷泉池里池水跳跃，星光落下闪耀。
门口站着密密麻麻的一堆人，最前面的是穿着一袭珍珠白长裙的戚雪，她挽着一个年纪略大的妇人，两人笑眯眯地看向他们。
“你家人好多啊。”
鹿之绫再次惊奇。
“不是家人，在我家工作的。”
薄栖把书包搭到肩上说道。
“不是一样吗？”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
鹿家找的佣人不多，大家相处也和谐，清闲下来一起吃瓜子聊天，谁有困难便搭把手帮一帮，在鹿之绫的概念里，在家里的就是家人。
薄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推开车门下车。
鹿之绫这边的车门也开了，她立刻笑容满面地投向戚雪的怀抱，“漂亮的雪阿姨，小七来啦！”
甜糯糯的小团子投怀送抱，戚雪直接被甜化了，紧紧抱住她，“阿姨也想小七了，阿栖你也是，去江南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您有事做，来不及。”
薄栖站在一旁说道。
薄家的老太太丁玉君走过来，一脸慈爱地看向戚雪怀里的鹿之绫，“这就是鹿家的小姑娘啊，长得可好看。”
戚雪看向鹿之绫道，“小七，叫奶奶。”
鹿之绫看看丁玉君，眨眨眼睛，“不叫奶奶，年轻，不老。”
“哎哟，这小嘴甜的，难怪能被鹿家人当宝呢，谁能不喜欢呀。 ”
丁玉君被哄得眉开眼笑，伸手去捏她的小脸蛋，“那我是不是比小七的奶奶更年轻呀？”
鹿之绫眨眨眼，绕不过来了，觉得说是的话也太伤奶奶的心，于是乖乖叫了声“奶奶”。
见状，后面站着的一群佣人都跟着笑起来。
“诶，晚上跟奶奶一起睡好不好？”丁玉君笑着问道。
戚雪不由得看一眼丁玉君，薄家是个大家族，小孩子很多，但还是第一次听丁玉君开这样的口。
人与人之间讲究一个眼缘，显然，小七入了老太太的眼。
“不，奶奶，老婆要和老公睡的，我和我薄栖老公睡。”
鹿之绫稚声稚气地说道，十分理所当然。
她来的时候都想好了，她家里人都是这样的。
“……”
薄栖背着书包正要进门，听到这一声，小小的少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扑地上。
“噗——”
丁玉君实在是没忍住，佣人们笑得更加放肆。
一时间，薄家的门口全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鹿之绫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很不理解地看向戚雪，戚雪宠溺地看着她，“小七跟阿姨睡吧。”
说完，戚雪又和丁玉君解释道，“程桐说小七晚上睡觉不怎么老实，到时吵着您了。”
“这倒没什么。”
丁玉君喜爱地看着鹿之绫，想想也没坚持，道，“那就先和你住，适应家里两天。”
“好。”
戚雪点头。
……
到薄家已经很晚了，到孩子们休息的时间。
鹿之绫在飞机上吃掉很多东西，戚雪见她也吃不下什么，便带她回房间洗澡。
萦绕牛奶浓郁香气的浴缸里，鹿之绫顶着一头泡泡坐在浴缸里，小手抓着泡泡。
戚雪蹲在浴缸边上给她仔仔细细地抓头发，柔声道，“小七，以后不可以说要和阿栖一起睡觉的话哦。”
“为什么？”
鹿之绫茫然。
因为薄家不像鹿家，鹿家的氛围好，一个个都纵容着她的天真烂漫自由，别说是乱说话，就是想都不会乱想一个五岁幼童的说话动机。
薄家管理是严格，但人一多还是会嘴杂，就怕有恶意的揣测流言出来。
“小七学过怎么保护自己的隐私部位吗？”戚雪温柔地问道。
“学过。”鹿之绫点点头，“衣服穿起来的地方都是隐私部位，不可以给别人看。”
“还有呢？”
戚雪笑着道。
鹿之绫低头看一眼自己，又看看戚雪，“妈妈说，雪阿姨可以看。”
就今天说的。
妈妈说，雪阿姨给她洗澡可以看，别人不可以。
戚雪被她的可爱打败，只好继续引导她，“小七，男生上男厕所，女生上女厕所，对不对？所以，女生和男生也不能一起睡觉。”
“我知道。”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点头。
戚雪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小团子又道，“不过老婆可以和老公睡，我妈妈说的，我也可以和薄栖老公睡。”
“……”
戚雪的笑容一凝，伸手去揉揉她小脸，“不可以，小朋友是没有老公老婆的，要20岁，20岁以后才能找老公老婆。”
和小朋友说话不能委婉，得直接。
鹿之绫坐在浴缸里瞪大眼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的，要等你长到20岁，阿栖才能做你老公。”戚雪说道。
鹿之绫有些烦恼地嘟起嘴巴，“那我明天20岁吗？”
戚雪摇头。
“那我后天20岁吗？”鹿之绫又问。
戚雪还是摇头，“妈妈不是说小七数学启蒙很好吗？怎么算不清楚呢？”

第822章 我现在找好老公，长大就不用找了呀
“……”
鹿之绫低下头，开始掰着手指算，算了很久，开心地道，“我数到15我就20岁了。”
“不是哦，要长到像阿姨和妈妈这么高才行。”
戚雪再次提醒她。
“……”
鹿之绫终于感受到年龄穿梭的难度，有些郁闷地把小下巴搭在浴缸边上，满眼难过，“那我以后不能叫薄栖老公吗？”
“叫哥哥好吗？”
戚雪问道。
她不能让流言中伤到孩子。
“……”
鹿之绫没有回应，耷拉着脑袋在那里，还是好难过。
“小七不开心吗？”
戚雪看她。
“嗯。”鹿之绫伤心地点点头，“我都找好老公了，又不算。”
这就好比和她说，精灵baby不是她的，明明都送给她了，怎么会不算。
多让人难受呀。
“……”
“等我长到雪阿姨和妈妈这么高，老公会不会被别人找走？”
鹿之绫看向戚雪，小小年纪有着大大担忧。
“不会，阿栖会等小七到20岁来做你老公。”
“哎……”鹿之绫发出稚嫩的叹气，“那我长不到雪阿姨和妈妈这么高怎么办？”
她就没老公了。
别人都有老公，就她没有。
戚雪看得都心疼，退一步，“那以后只有阿栖在，或者只有阿姨在的时候，咱们叫老公好不好？”
“可以吗？”
鹿之绫的眼睛又明亮起来。
“可以。”戚雪笑，“你怎么这么喜欢叫阿栖老公啊？”
都说小孩忘性大，喜好一阵一阵的，可鹿之绫就把这称呼记得牢牢的。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我现在找好老公，长大就不用找了呀。”
反正都是要有的。
薄栖老公长得还好看，比四哥都好看。
“……”
你还挺有抢占市场先机的意识。
戚雪笑着摇头。
……
鹿之绫在戚雪的床上睡到自然醒。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伸伸懒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鹿之绫转过头，就见戚雪正拿着手机对她拍，边拍边道，“看到了吧，小七在我这睡得很好。”
说完，戚雪伸出手把她的小睡衣往下拉扯，盖住肚脐。
鹿之绫从床上爬起来，凑到戚雪身边，就见到手机屏幕上的程桐，甜甜一笑，“妈妈！”
“你看看你，人小小的，占了大半张床，你让阿姨睡哪里？”
程桐太了解自己的女儿。
“雪阿姨没睡好吗？”
鹿之绫看向戚雪，一脸内疚地抱住她，拿小脸蹭来蹭去，软声软调，“对不起，小七错了。”
戚雪被黏得一脸幸福，“怎么会，小七在阿姨身边，阿姨睡得特别好。”
薄栖出生的时候，是她和薄峥嵘感情最好的时刻，夫妻分不了房，薄栖很小就独立睡了。
到后来，薄栖习惯了，也不会有要大人陪伴着入睡的需求。
和自己妈妈聊了会天，鹿之绫便被戚雪牵着手出去。
到餐厅的时候，丁玉君和丈夫薄清林以及薄栖坐在那里吃早饭，旁边站着好些个佣人。
一见到薄栖，鹿之绫就开心地跑过去，“薄栖老……哥哥！”
及时刹车。
“……”
薄栖差点被呛到，抬起脸，默默看她一眼。
丁玉君在旁边笑，又看一眼戚雪，知道是她让鹿之绫改了口，很保护孩子。
“这就是鹿老头家那孙女？”
薄清林搁下筷子，朝鹿之绫看过去。
鹿之绫朝他看过去，只感觉他眉目硬朗威严，一双眼睛厉害极了，看着让人有点害怕，心脏砰砰跳。
“爷爷好。”
她怯生生地叫了声。
“嗯。”薄清林淡淡点头，又看向薄栖，“季家的丫头不要，要这么个小不点？”
闻言，薄栖从座位上站起来，笔直地站着。
“没要训你。”
薄清林一脸正色地道，“不过，你应该知道，鹿家唯一的一颗掌上明珠不是这么好娶的，你还差着火候。”
“孩子们还小，说这些没边际的话。”
丁玉君轻斥一声。
“没边际总比他稀里糊涂地活着好。”
薄清林沉色说道。
他不认什么年幼舒适，年长再抓紧。
身为薄家的长子长孙，肩上的责任重得很，薄栖必须清楚自己将来会得到些什么，但凡是想要，那就得从现在开始努力，而不是糊里糊涂地到了年纪，想要又无力掌控。
薄家一样，婚姻也一样。
“我知道了，爷爷。”
薄栖低头。
“嗯。”
薄清林点点头。
鹿之绫已经默默退到戚雪身边，有些怯于薄家的氛围……
戚雪看向薄栖，薄栖睨向鹿之绫，声音温和，“之之，过来吃饭。”
“好。”
听到薄栖说话，鹿之绫立刻快乐地走过去，但斜睨一眼薄清林后，她连忙又摆出一副端正的小样子，走得板板正正、同手同脚……
“……”
薄清林都差点没绷住。
鹿之绫坐到椅子上，薄栖坐到她身边，一手托碗，一手拿起小勺子，开始给她喂饭。
鹿之绫已经习惯了，只要两人见面，她就没自己吃过饭。
薄栖清楚她的喜好，都不用她点菜，就能将她喂得很开心。
薄清林盯着两个孩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靠到丁玉君耳边，小声道，“我觉得有戏，这小子要真能把鹿老头的孙女给我娶回来，那真是给我长大脸了！哭不死他鹿老头！”
和刚刚严厉的样子截然相反。
丁玉君笑着瞪他一眼，没正经。
薄清林倒不是真看鹿振风不顺眼，南边那些个人里，也就鹿振风和他想过一样的事，南北经济融合，但这种融合上都带着一种微妙。
融合可以，我江南得盖你江北一头。
融合可以，我江北得盖你江南一头。
所以，薄清林欣赏鹿振风是真的，想看鹿振风哭……也是真的。
见鹿之绫局促，丁玉君将薄清林拉走。
两人一走，鹿之绫顿时大喘一口气，小手搭在椅子上，两条悬空的小腿晃起来，“哥哥，你爷爷好……威武哦。”
她讲不出“凶”这个字，觉得有点坏。
想了半天，冒出个“威武”。
“小七，爷爷人很好的。”戚雪说道。
“嗯。”
鹿之绫点点头，见薄栖把碗放下，她连忙道，“我还想吃，我没饱。”
刚刚看着爷爷她都紧张死了，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
“够了，再喝一杯牛奶。”
薄栖把牛奶放到她面前，往里边插入吸管。
鹿之绫也听话，小手捧着杯子喝起来。
戚雪道，“小七，阿姨一会儿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不，我跟着哥哥。”
鹿之绫摇头，继续晃悠小腿。
毫不意外的答案，鹿之绫自小便黏薄栖。
“可是哥哥要上课，等哥哥放学陪你玩好吗？”戚雪柔声哄道。
“她跟我。”
薄栖出声道。

第823章 跟着薄栖老公去上课
戚雪惊讶地看向他。
薄栖神色平静，低头开始用剩下已经变凉的早餐。
鹿之绫得到满意的答案后，乖乖地坐在那里看薄栖吃饭，她一点点往他面前挪，小声说道，“哥哥，我一米零七了。”
薄栖抬眼看她，睫毛根根分明，又长又密。
“不是小不点了。”
鹿之绫软软地说着，还颇有些不服气。
薄栖看着她笑了，顺她的话说，“嗯，不是小不点。”
鹿之绫骄傲极了。
……
薄栖上的是个私立学校，私到什么程度，薄家占了百分之九十的出资，剩下百分之十还是为了拿住最好的师资而分出去的。
说穿了，这个学校就是薄家少爷的后花园。
是在薄栖出生前，薄峥嵘就派人创立的，他运用薄家的资本为自己的儿子换来绝对的资源倾斜。
这在薄峥嵘看来没有任何问题，这就是资本的世界。
因此，薄家的少爷要带个小妹妹来上课，谁又敢说一句扰乱纪律课堂。
两边树荫遮挡不住开阔的道路，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边聊天边往里走去。
“滴滴。”
一声喇叭响起。
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一辆黑色的加长商务车从外面径直开进来，穿过学生们中央往里开去，学生们看过去，眼里有羡慕的，有神往的，也有不忿的……
车子穿过音乐广场，在宏伟的教学楼前停下来。
司机停稳车便急急走下来，打开后座的车门。
薄栖背着包从车上下来，一转身，小团子已经跟着爬过来，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小心摔跤。”
薄栖连忙抱住她，身形晃了两下。
“嗷……”
鹿之绫乖乖应道，转头就开始张望起来。
还来不及欣赏周围的高大建筑，就看到有两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姐姐朝这边冲过来，穿的是和薄栖一样的校服衬衫，配的是短裙。
其中一个女孩有些小喘地跑到他们面前，把一个浅蓝色的礼物盒往薄栖怀里一塞，“薄妄，我是三班的顾嘉，很想和你做朋友，再见。”
说完，也不等薄栖有回应，女孩红着脸拉起朋友就跑。
瞬间跑得没影。
薄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刚被送礼物的人不是他。
“她怎么叫你薄妄呀？”
鹿之绫不解，他不是叫薄栖吗？
“你知道我叫薄栖就行了。”
薄栖没做什么解释，他的身份证件自从改名后，就一直是薄妄。
妄想的妄。
鹿之绫没多想，很快被他怀里的礼物盒吸引走注意力，“好漂亮的盒子哦。”
盒子上画有起舞的海豚，栩栩如生，连浪花都勾勒出来。
闻言，薄栖低眸看她，“你喜欢？送给你。”
他把礼物盒递给她。
小团子果断往后退一步，“不可以，那是小姐姐送给你的礼物，你不可以再送给我，不礼貌。”
“……”
礼貌？
薄栖神色淡淡地瞥一眼手上的盒子。
在别的父母都极力维护孩子的童真时，这所学校的父母则截然相反，巴不得自己的孩子早早接触成人的世界，结交资源远比学业更重要。
他每天收到的礼物不计其数，或许里边是有真心来认识他的，但混杂在一堆各种各样的目的里，他自认，没那个本事分清楚。
既然分不清楚，那就一概论。
薄栖把礼物盒交给一旁着的司机，“照常办。”
“好的。”
司机接过来点头。
鹿之绫不知道什么是照常，她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她乐呵呵地跟着薄栖往教学楼里走。
班级明亮宽敞，但学生却连二十个都不满。
桌与桌中间的走廊很宽，薄栖便在自己课桌旁加了一张，让鹿之绫坐。
鹿之绫没上过这样的学校，更没坐过这样的课桌，很是新奇。
迎着各式异样的目光，她坐得笔直端正，一副也是来求学的正经模样。
薄栖打开书包，往鹿之绫的桌肚里塞了一堆吃的喝的，还有她最喜欢的精灵baby。
“我们上课会很无聊，你要是不想呆在这里，我就让闻管家带你去游乐园玩。”
他道。
“不去游乐园。”
鹿之绫对游乐园毫无兴致，“我要和薄栖老公一起念书。”
她很聪明，说到那四个字小小声。
薄栖点头，十分惯着她，“好。”
周围的窃窃私语逐渐多起来，但薄栖和鹿之绫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变化，一个是被议论惯了，懒得搭理，一个是听不懂那么多……
老师走进来，那些声音才没了。
老师是见过世面的，见到鹿之绫的瞬间也只是怔了一秒，就如常上课。
鹿之绫晃着小腿坐在那里。
薄栖拿了盒画笔和画本给她画画，鹿之绫摇头，一本正经地跟着听讲。
哇，老师画的圆好圆。
哇，老师写字好快。
哇……薄栖老公长得真好看。
鹿之绫听着听着就转头去看薄栖，眼直直地看他已有轮廓线的侧脸，不够，她又往前探了些，去看他的正脸。
薄栖的眼睛好像漆黑的钻石。
真漂亮呀。
薄栖专注地听讲，没怎么去回应她的目光。
鹿之绫也不用回应，看够了，她又扭头去听课，老师时不时提一下问题，大家踊跃举手，每个回答上来的老师都笑着表示赞赏。
“……”
鹿之绫左看右看，有点着急了。
“最后一道拓展题，谁想来挑战下？”老师站在讲台前问题。
鹿之绫刷地把小手举起来，怕自己矮，她恨不得跳起来。
但她的小身影在学生中格外瞩目，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见她整堂课都不吵不闹，连个零食都没吃过，老师自然也不讨厌，快要下课了，他便破例搭理一下她，“怎么，小朋友你会做这道题？”
“哥哥会做！”
鹿之绫一把抓住薄栖的袖子，稚嫩的小脸写满急切，“老师多看看我哥哥，他很厉害的！”
怎么都不叫薄栖回答问题呢？
“噗哧——”
整个教室发出爆笑。
老师也忍俊不禁，谁敢不看薄家少爷，但薄栖不举手，他总不能逼着上来解题，惹少爷不快了怎么办？
他看向薄栖，“那薄妄……”
在一片笑声中，薄栖淡定地站起来，走到智能黑板前，接过老师手中的笔三两下解了题目。
“完全正确。”
老师想多夸两句，但看薄栖淡得不能再淡的表情，好像做出题目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一时间也夸不下去了。
薄栖朝他低了低头，转身回去。
回头的一瞬，他看到小团子坐在位置上一脸骄傲，好像是她做出题目来。
在整个江北，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会觉得他这个薄家少爷需要被多关注。
薄栖回到位置上，鹿之绫立刻凑过来，小小声道，“大家都喜欢薄栖老公，太好了。”
妈妈说，努力回答问题就会被老师喜欢的。
她希望，薄栖能被好多好多人喜欢。
她希望，大家都知道他叫薄栖。

第824章 薄栖老公，你好累呀
五岁的孩子有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睛，似一汪清泉没有丝毫的杂质。
只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才能让人毫无负担地完全相信。
薄栖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我不需要那么多的喜欢。”
因为他分不清那些喜欢背后的原因。
他只看得清楚她的眼睛。
“需要的需要的。”
鹿之绫很开心地拍拍他，这才把精灵baby拿出来抱在怀里，看别人都或出去或聊天，她道，“现在可以玩了吗？”
闻言，薄栖将已经抽出来的试卷放回去，“可以，要出去么？”
看着他的动作，鹿之绫想想道，“不出去了，出去也没什么好玩的。”
“……”
薄栖定定地看着她。
“你做作业吧。”
鹿之绫善解人意地道，人跪坐在椅子上，抱着精灵baby往课桌上一趴，直勾勾地看着他。
薄栖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两圈，一个名字还没写上试卷，鹿之绫就忍不住出声，“我想吃冰淇淋，草莓味的。”
“……”
薄栖笑了，搁下笔站起来，“走吧。”
鹿之绫嘻嘻一笑，立刻从椅子上下来，抓住他的手往外走。
学生超市里，鹿之绫如愿以偿地从薄栖手里拿到草莓味的冰淇淋，一回头，一张陌生的脸直怼上来。
薄栖适时地将来人推开，鹿之绫才没吓得扔掉冰淇淋。
只见一个个子比薄栖矮些的男生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鹿之绫，“妄哥，这个奶团子哪里来的？薄家还是戚家那边的妹妹啊？”
“你不认识。”
薄栖淡淡地道。
“认识认识不就完了。”男生朝鹿之绫伸出手，嗓门响亮，“你好呀，小朋友，我是季竞。”
“你好，我是鹿之绫。”
鹿之绫笑笑，很懂礼貌。
“鹿家？这是哪家？”
季竞有些茫然，见薄栖没有回答的意思，他也无所谓，伸手打开冰柜门，也拿了个冰淇淋，“妄哥，记你账上。”
“他叫薄栖，不叫妄哥。”鹿之绫咬一口冰淇淋认真地纠正。
“我这是尊称懂么？”
季竞听她说话奶声奶气，忍不住伸手去摸她小脑袋。
手还没碰到就被薄栖一把打开。
季竞疼得直抽气，“妄哥你手劲也太大了！”
薄栖把鹿之绫拉到自己的另一侧，牵着往收银台走去。
季竞甩两下手又跟上来，“妄哥，后天放假，我二姐让我约你去玩，翡翠滩，去不去？”
“不去。”
薄栖掏出手机结账，拒绝得没有丝毫犹豫。
“去呗，我们去打沙滩排球。”季竞约得很卖力。
“不去。”
“去吧去吧，你再不应我二姐的约，她都要难受死……”
鹿之绫舔舔手上的冰淇淋，默默看向季竞，认认真真地道，“哥哥都说不去了，你一直这样很不礼貌。”
“……”
被个小屁孩教育了。
季竞噎在那里，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薄栖低眸看着一脸严肃维护自己的小孩，眼中带了点淡淡的笑意，领着她就走。
这个祖宗怎么还带起娃来了。
……
薄栖老公好忙啊。
鹿之绫一直觉得自己的大哥、二哥忙，现在才发现薄栖更忙。
他有好多好多的课，每次下课都在做试卷，中午别人在睡觉，他则是去另一个教室上私课。
等整个学校放学，他又开始上画画课、马术课、围棋课、高尔夫……
空旷明亮的教室里，剑尖顶住，似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芒。
一次次进攻，锋芒毕现。
鹿之绫靠墙坐在地上，屈起双腿紧紧抱住精灵baby，看着练击剑的薄栖打了个哈欠。
好困呐。
鹿之绫小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眼看整个人要往地上栽去，朦胧的视线里，少年挺拔削瘦的身影朝她走来。
穿着白色击剑服的薄栖蹲下来，把佩剑放到一旁，伸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湿透的脸。
鹿之绫困得眼睛都睁不太开了，密密的长睫毛遮挡着视线，模模糊糊的，只看到他湿透的短发……
她打着哈欠往他身上摔去，软糯糯的声音夹着无限的困意，“薄栖老公，你好累呀。”
“……”
薄栖看着撞在自己手臂上的小人，眼中不复刚才进攻时的凌厉，微黯。
累么？
还好，习惯了。
他盯着她头上的小漩涡，“困了？”
小脑袋动也不动。
薄栖侧目看去，鹿之绫小脸歪在他胳膊上，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
车子停在神山。
车子一停，鹿之绫迷迷糊糊地醒了，转头看向车窗外，“呀，天都黑了。”
“嗯。”
薄栖收起试卷，轻应一声。
鹿之绫从车上下来，困意没有完全消散，走路跟喝了假酒一样，三步晃两下。
薄栖把书包递给司机，上前背起她。
鹿之绫牢牢抱紧他的脖子，继续打哈欠，“你困不困？”
“不困。”
薄栖背着她进门。
主楼灯火通明，沙发上，西装革履、一身深色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佩戴名表的手上正拿着一个画有海豚的礼物盒，他随手打开，里边跳出一个手折的立体粉色爱心……
男人的眼神更冷一些，唇角微勾，带了几抹嘲讽、轻蔑。
他身上的气息凛冽，周围等着吩咐的闻达管家和佣人都不敢出大气。
薄栖的步子渐渐慢下来。
“回来了？”
薄峥嵘朝他看去，嗓音冷冽，英俊的脸上没什么好神色。
“是。”
薄栖停下来，目光落在那个礼物盒上。
察觉到异样，鹿之绫费力地睁大眼，朝前面看去，和薄峥嵘冷沉的目光对上，她怕得直抱紧薄栖的脖子。
薄栖顿时呼吸困难，他将她放下来，看向闻达道，“闻管家，带她去找我母亲。”
“好的。”
闻达巴不得离开，连忙上前拉着鹿之绫就走。
鹿之绫懵懵的。
“啪！”
薄峥嵘将礼物盒像扔垃圾一样扔到面前的茶几上，冷冷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学校每天都有女生给你送礼物。”
“我不认为这是件值得说的事情。”
薄栖站得笔直，淡淡地说道。
薄峥嵘盯着他，似是要将自己这个独子看透。

第825章 小七，你去陪陪阿栖好吗？
闻达送完鹿之绫，从楼梯上下来，就听薄峥嵘道，“闻达，统计一下给薄妄送过礼物的女生，找点理由全部劝退。”
“是。”
闻达点头。
薄栖站在原地，闻言，目光微颤了下，身侧的手捏了下衣角，到底有些驾驭不住这份越过年龄的沉稳。
他的呼吸一重再重，最后平心静气地道，“我没收过，都退回去了。”
他从未收过一份礼物，都让闻管家找对方的家庭地址退回去。
薄峥嵘也是要名声的，因此学校里招收的学生一半来自和薄家有渊源的家庭，一半来自贫困地区的家庭，前者还好，后者一旦被劝退，就再也不可能攀上这样优秀的教育资源。
“怎么，很享受小女生的追捧？”
薄峥嵘睨向他，浑身透着压迫感。
“没有。”
薄栖道。
“薄妄，我和你说过，在这个学校你只需要留下两种人，第一，值得你维系的人脉，第二，能为你所用的人才。”
薄峥嵘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但这两种人都必须自小就以你为尊，生出什么一飞冲天心思的，不必留下。”
孩子这么小就敢放任甚至是怂恿这种心思的家庭，以后也不会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伏低做小，还不如早早砍了，另选一批学生进来。
薄栖听着，几秒后才道，“我会去警告她们。”
他试图争取一下。
像听到一个笑话似的，薄峥嵘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刚刚那小丫头就是鹿家的小孙女吧？”薄峥嵘忽然说道。
“……”
薄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一抹戒备一闪而逝。
为什么突然提到鹿之绫？
他点头，“是。”
“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江南鹿首尊，江北百兽卑。”
薄峥嵘说道，薄栖还没说话，薄峥嵘就倏地收敛笑意，目露阴鸷，“我不喜欢这句话，非常不喜欢。”
他薄家在的江北，不能永远被压一头！
“……”
薄栖沉默。
“你爷爷没做到的事我会做到！”薄峥嵘盯着他的脸道，“而我做到的，将来你得给我守住！”
薄峥嵘想得深远，他看过太多垮掉的后代，绝不容许自己的独子也跟着垮掉。
任何可能腐蚀掉薄妄的，他都必须拔除。
“……”
薄栖站在原地，迎着薄峥嵘的目光，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滔天的野心。
薄峥嵘要他继承这种野心，他是没有选择的。
好久，他妥协地低下头，“我知道了，父亲。”
“扔掉。”
薄峥嵘看向那个礼物盒。
薄栖抬起腿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礼物盒，立体的粉色爱心下面叠着好几张信纸，上面的字清爽干净，字字句句单纯，是个真的只想和他交朋友一起学习的学生……
他的目光从上面游移开，将礼物盒丢进一旁的垃圾筒里。
见状，薄峥嵘才满意一些，道，“既然你还有清闲时间收礼物，周末就跟我进财团听听看看。”
“好。”
薄栖应下。
“和鹿家的孙女来往可以，但别影响你的学习。”
薄峥嵘又补一句。
“好，父亲。”
薄栖又应下。
薄峥嵘这才放他离开。
楼上，鹿之绫抓着镂空的走廊柱子，一双眼睛望着楼下，将父子俩的对话尽收眼底。
她其实听不懂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薄栖不开心。
很不开心。
一旁，戚雪弯腰靠着栏杆而站，低头望着下面，望着自己儿子的善良被薄峥嵘嗤之以鼻，心中刺痛。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团子，薄峥嵘对顶峰的渴望和对阶层的划分感已经深入骨髓，也将这些全部灌注给儿子。
要不是小七是鹿家的孩子，恐怕薄栖连一个真心的朋友都没有了。
“小七，帮我哄哄阿栖好吗？”
戚雪蹲下来和她说道。
鹿之绫转过头看她，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大人为什么要让孩子不高兴了再哄呢？”
“……”
戚雪一怔。
“叔叔不喜欢薄栖老公的话，雪阿姨可以多喜欢一点他吗？”
鹿之绫天真地问道。
听着童言童语，戚雪只觉得喉咙里泛着涩苦，“阿姨也想，可阿姨很多事都办不到。”
她就是那种最没用的豪门太太。
“你试过吗？”
“什么？”
“奶奶说，小七想做的事都要试试，试试就做到了。”
她记得很牢，奶奶说的话都是对的，爷爷都要听。
“……”
戚雪呆呆地看着她，只觉得自己被个孩子教育了，哑口无言。
两人在走廊上呆了一会，薄栖拎着书包从楼下上来，见到她们，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手表上的时间，说道，“之之要睡觉了，那我先回房间做试卷。”
说完，他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
“阿栖。”
戚雪叫住他。
薄栖停住脚步，抬眼。
“你想要薄家的这一切吗？”
戚雪看着他问道。
薄栖站在门口也看她，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数不清的财富，无数的拥趸，人人艳羡的地位。
薄清林和薄峥嵘告诉过他无数次，他的责任就是守住这一切，别败掉。
看着自己的儿子，戚雪莫名有些紧张。
下一秒，她就听他平静地开口，“无数人望尘莫及的东西，我凭什么选择？”
“……”
戚雪完全僵住。
她没想过自己年仅十岁的儿子会讲出这样一句话来，成熟，而又类似认命。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冲进她单薄的身体里。
薄栖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戚雪低下头，对上鹿之绫小鹿般的一双稚眸。
她突然想起来，她的儿子曾经也有这样一双清澈单纯的眼睛，写满对世界的善意温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变得沉默，变得忍耐，变得坚毅……
是因为一天天长大没了，还是因为呆在薄家，才没了？
“雪阿姨，你手好冷。”
鹿之绫牵着她的手，小声提醒。
“……”
戚雪握紧她的小手，颤着声道，“小七，你去陪陪阿栖好吗？陪他说说话。”
鹿之绫察觉到成年人的难过，她重重点着小脑袋，“好。”
“谢谢小七。”
戚雪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下，推她去往薄栖的房间。
……

第826章 我们离婚吧
夜深。
鹿之绫推开房门，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去，眼珠子转来转去。
书包被扔在地上。
少年……也被扔在地上。
薄栖整个人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头顶上的什么。
好可怜哦。
鹿之绫钻进门去，学着他的模样往地上一躺，张开小小的一双胳膊，盯着上面的灯光。
“还不去睡觉？”
薄栖躺在那里没动，盯着上面的光问道。
鹿之绫挪着往他身边凑，“我不困啦，我找你玩。”
薄栖这才转过身体看她，耐心地道，“那你想玩什么？”
“你想玩什么？”鹿之绫稚气地反问道，“我陪你玩。”
薄栖轻笑一声，“我不想动，就想躺着。”
“那我们就玩躺着的游戏。”
鹿之绫转身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两只小手搭在自己的肚皮上，时不时拍两下。
薄栖收回视线，慢慢闭上眼睛，就这么躺着，脸上透着与年龄完全不匹配的疲惫……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薄栖感觉自己睡了一会，又好像没睡过，脑子格外清醒。
山里的晚上很宁静，偶尔有虫鸣声穿破空间投进来，虫子敲着玻璃窗，撞不进来，只在他摇摇欲坠的世界之外。
他抬起胳膊遮挡自己的眼睛，“之之。”
“之之在呢。”
鹿之绫没那么多的愁绪，已经开始玩起裙子领口的长带子，放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我想逃走。”
他这么说，语气依然平静，“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说完，他又嘲笑自己。
他能跑哪里去，他哪里都去不了。
“那走呀。”鹿之绫一下子从地板上坐起来，兴致勃勃地看向他，“我们一起去玩。”
“可我不知道去哪。”
薄栖说，胳膊被一只小手拿下来。
他睁开眼，一张可爱的小脸直怼他眼前，鹿之绫低头看着他，眨眨眼睛，“之之带你回家。”
她家和薄栖老公的家可远了，爸爸是这么说的。
她家可开心了。
哦，她掉的门牙没那么开心。
薄栖躺在地板上凝视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笑了，“之之的家里太多人了，不缺我一个。”
一听这话，鹿之绫有点着急，“缺缺缺！你是我老公，你长大也是要跟我回家的！”
20岁。
20岁他就得跟她回家。
他不跟她走，她可就没老公了，不行不行。
薄栖脸上的笑意更深，逗她，“之之只是想要个老公，那是不是谁都行？”
“妈妈和雪阿姨都说好了哦。”
鹿之绫还是奉大人话为真理的年纪。
大人说的话可是不会变的，都说定了，不能改。
“那等之之长大，把我忘了，想找别的老公怎么办？”
薄栖又问。
这个问题有点超出她的思考能力，鹿之绫盘腿坐在地上，两只小手托着脸，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最后只能道，“那我忘掉的话，你提醒我呀。”
“……”
“你提醒我，我就会记得的。”鹿之绫认真地说道。
薄栖躺在那里，抬起手轻轻敲在她的额头，“你还真准备把哥哥忘了？”
鹿之绫吐吐舌头，抱住小脑袋道，“不忘，我不忘。”
别人的话，他不知道信不信。
她的话，他信，不用思考。
薄栖从地板上坐起来，身上的疲惫消了几分，拉着她站起来，“很晚了，去睡觉。”
“我还不困……”
“小孩子要早点睡觉，我去给你拿牛奶。”
薄栖说道。
“好吧……”
鹿之绫被他推着往门外走，忽地道，“等下。”
薄栖停下来，就见鹿之绫弯下腰抱起被他扔在地上的书包，书包很沉，小团子一抱起来眼睛都瞪圆了。
他伸手去接，鹿之绫有些倔强地抱紧书包，小脸憋红，哼哧哼哧地抱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后拍拍，像是要拍掉灰尘。
薄栖看着她又朝自己走来。
这回，她的手拍到他身上，小脸郑重其事的。
她把他的书包捡了，也把他捡了。
薄栖低头看着她，站了很久。
房门没有完全掩上，戚雪端着水果站在门外，正好将这一幕收在眼底，看着薄栖微红的眼眶，她这盘水果有些送不进去。
她的儿子，需要的不是一盘水果。
……
翌日。
神山的佣人们早早忙碌起来。
一夜没睡的戚雪坐在床边，低眸温柔地看着床上仍然熟睡的鹿之绫，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然后起身。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边是一些旧衣服，有两件还是大学时她第一次兼职赚钱给自己买的。
戚雪拿起其中的一件，是一条雪白的长裙。
似雪一般的白。
衬她的名字，她一眼就喜欢。
戚雪在浴室换上长裙，依然合身，只是长裙的款式太老，已经跟不上时代，更不符合一个豪门太太该有的品味。
可看着镜中的自己，戚雪隐隐透过长裙看到曾经的自己……
曾经的她，志向并不是做一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夫人。
戚雪拿起口红，一点点抹上自己的嘴唇。
“太太……”
“太太早上好。”
戚雪往餐厅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佣人们都朝她低头。
这个时间特别早，餐厅里只有把工作当命玩的薄峥嵘，他坐在一张餐桌前，身上穿着漆黑的衬衫，领带佩得一丝不苟，连一丝褶皱都不存在，整个人散着凛冽的上位人气息。
佣人正在一盘盘上菜。
薄峥嵘一边看着最新的报纸一边喝水。
“太太。”
佣人们看向戚雪，声音微微诧异。
薄峥嵘坐在那里，听到动静，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没有转头，继续盯着报纸。
戚雪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餐刀切开面前的面包。
夫妻俩的冷战持续得佣人们都忘掉究竟有多长时间。
大家都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能少呼吸就少呼吸，闷头做事。
“闻达，备车。”
薄峥嵘冷冷地开口，起身。
戚雪低头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面包，声音淡淡的，“我们离婚吧。”
“砰。”
男人的手一颤，带过桌沿的水杯。
水杯砸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水全洒在他的皮鞋上。

第827章 我活着一天，你都别想再和周劲发生点什么！
薄峥嵘低头看向自己鞋上的水渍。
看了有那么几秒钟，他似才听到戚雪的话，抬眼看向她，“你说什么？”
他的嗓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餐厅里瞬间仿佛连空气都不流通了。
几个佣人都惊呆地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话说出口，戚雪反而从容下来，她终于成功切开盘子上的面包，低头咬了一口，内里甜软，表皮酥脆。
见她这样，薄峥嵘忽地低笑一声，抬手松了松被束紧的领口道，“都出去。”
“……”
佣人们纷纷低头离开，不敢多呆一秒。
餐厅里更加空空荡荡。
薄峥嵘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来，黑眸中浸染讽刺，“你这是在通知我么？”
戚雪放下手中的餐刀，直视他如刃的双眼，“峥嵘，我们别再耗下去了，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怎么，周劲回来了？”
薄峥嵘嗤笑一声。
“这是我最后一次解释，当初是周劲有问题，我才去接近的他，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反复的解释让戚雪近乎麻木，她道，“不过这已经不重要，现在是这样，你看你是想和平离婚，还是想上法庭对峙，我都可以。”
戚雪公事化的语气让薄峥嵘的眼神愈发幽沉可怖。
“法庭对峙？戚雪，你靠什么来和我对峙？靠戚家，还是靠你那个在鹿家的好朋友？”
薄峥嵘冷冷地道。
离婚，戚雪能离出什么，能带走什么？
闻言，戚雪安静地看着他，忽而笑了。
比起他满目的嘲意，她的笑很淡，淡得像是一抹山间的风，轻柔淡然，温婉舒适，掠过即散，却又浓墨重彩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薄峥嵘死死地盯着她，脖子上的一根筋突兀而起。
“靠什么呢？”
戚雪重复着他的问题，轻笑着，“靠试一试吧。”
五岁孩子都懂的道理，她才懂。
薄峥嵘身体朝她倾过去，带着满身的强势，“试一试？你在我这拿不走任何东西，包括薄妄。”
他知道，要不是为了儿子，她恐怕早就跟着旧情人跑了。
“我知道，我打不赢抚养权的官司，所以，我想的只是离婚，我净身出户，希望你能尽快签字。”戚雪道。
“……”
薄峥嵘的神色几乎是失态般地僵住。
她直视他的眼睛，如此坦然，就只在告诉他一件事，为了不要他，她连儿子都不要了。
她连为儿子耗着都不想耗了。
戚雪看看时间，想着鹿之绫该醒了，便站起来。
薄峥嵘猛地起身，一把钳住她过于纤弱的手臂，黑眸阴沉地瞪着她，“就算是净身出户你也休想，戚雪，你就得在神山跟我耗一辈子，耗到死你也是进我薄家祠堂的人！”
想摆脱他，不可能。
戚雪被他握得手臂疼痛，她微微蹙眉，看向他的深眸，“我听说有个女明星最近缠你缠得很紧。”
“你不必把罪名安我头上，外面缠我的女人何止一两个，但我告诉你，我没碰过！”
他的手更加用力，“不是什么人扑上来我薄峥嵘都要，我比你干净！”
这段婚姻里，他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
干净。
这话听着实在刺耳，但刺习惯，也就真的习惯了。
“我没有要给你安罪名。”
戚雪淡声说着，拉开他的手，没有拉动，她抬眸，“我的意思是，你明明觉得我是个毫无价值，连离婚都不配争得任何东西的女人，却还想着搭上你天之骄子的一辈子……何必呢。”
“……”
薄峥嵘的眼神近乎峥嵘，手上青筋暴起。
“去追求你想要的吧，还来得及。”
戚雪道，“我们的婚姻在你眼里没有忠诚可言，在我眼里没有信任可言，是到该结束的时候了。”
她浅淡的每一个字都像针尖刺进他的皮肤，不出血，却让他痛得暴跳如雷。
他抓住她的双臂狠狠按到墙上，死死地盯着她，“戚雪，背叛者没有资格提结束，我活着一天，你都别想再和周劲发生点什么！”
“……”
“你最好让他躲好了，别让我抓到他，否则，我会把他的皮肉一层层剐下来喂狗！”
薄峥嵘咬牙切齿地说道。
戚雪的神色淡得几乎没有，“随你。”
诸如此类的话，她听腻了。
这让薄峥嵘更加恼怒，她凭什么这么淡然，她凭什么在他陷入无尽的痛苦后又宣布结束，她哪里来的资格……
他粗重地喘息着，明明他一直占着上风的姿态，可在她面前，他永远像个落败者。
她不该这样，她该和他一样觉得煎熬痛苦……
薄峥嵘猛地握上她的细颈，一手扯向她的领口，低头——
“父亲，母亲。”
十分郑重的称呼。
戚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薄峥嵘在她身前僵住，手慢慢落下来，转头。
只见穿戴整齐的薄栖牵着鹿之绫的手站在不远处，小的那个眼神懵懂无知，大的那个沉默压抑。
“……”
薄峥嵘缓下呼吸，凉凉地开口，“起这么晚，不上学了？”
“叔叔，是我叫哥哥帮我搭配小裙子的。”
鹿之绫觉得薄峥嵘可怕，忍不住替薄栖解释。
“吃饭，上学。”
薄峥嵘冷淡地说完，抬起脚走人，没有在孩子面前做什么离谱的。
鹿之绫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缓缓呼出一口气，薄家的大人都好……威武啊。
吃饭吃饭。
鹿之绫快乐地想去吃饭，见薄栖站着不动，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戚雪站在那里，一双手臂上有着深深的红印。
“吃饭吧。”
戚雪微笑着看向他们。
薄栖收视视线，像什么都没看到过一样，平静地走到桌前，开始给鹿之绫拿牛奶，“喝粥么？”
鹿之绫点点头。
薄栖把粥摆到她面前，坐下来吃饭。
“阿栖，妈妈准备和爸爸离婚了。”
戚雪站在他们身后说道。
薄栖拿筷子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她，“你们是为离婚吵架？”
他以为，和之前的每一次仍一样。
“嗯，爸爸不太想离，但我还是想试试。”戚雪微笑着说道，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温柔。
“我跟不了你。”
他道，是直叙一个事实。
十岁，懂很多了。
“嗯，一步步来吧。”
戚雪低眸看着他道，“我先想自己的自由，再想你的。”
薄栖仰头看着她的面容，从来对大人事情不置一词的他忽然笑了。

第828章 我们在家里好好玩一玩？
“好。”
他这么说。
儿子一笑，戚雪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好像陡然就轻松了。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枷锁一下子被解开。
她终于意识到道，薄栖要的从来不是她在薄家委屈求全的母爱。
鹿之绫坐在椅子上，看看她，又看看向薄栖，伸长小手去指，“薄栖老公，我要吃那个鸡蛋……”
薄栖将一片煎蛋放到盘子里，用餐刀切开成一小块一小块，再喂进她的嘴巴里，提醒她，“牛奶先喝。”
“好哦。”
鹿之绫乖乖地喝牛奶，又去咬鸡蛋。
戚雪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忽然道，“阿栖。”
薄栖回头看她。
“那一年去江南，你问离婚的话，能不能跟我。”戚雪轻声道，“你是不是在向我……”
求救。
那话，并不是来自孩子对家庭破碎的担忧，而是一个请求的信号。
请求她自由，请求她带他一起自由。
他在几年前就这么求过她，而她，忽略了。
“……”
薄栖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可又仿佛已经回答了。
想通这一点，在薄峥嵘面前云淡风轻的戚雪红了眼眶，“对不起，阿栖，妈妈让你失望了。”
她生不出的勇气，在一个孩子看来留在薄家是个必选项。
连她都不反抗命运，他又凭什么反抗……
如果不是小七天真地让她试一试，她恐怕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这么想的。
戚雪低下头，亲在薄栖的发上。
薄栖一动不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在对上戚雪通红的眼眶时，他只是笑笑。
“薄栖老公笑得真好看！”
鹿之绫咬着鸡蛋含糊不清地说道。
母子俩人同时看向她，戚雪揉揉她的小脑袋，“谢谢小七。”
鹿之绫转着漂亮的眼瞳，“不用谢，老公就是好看。”
“……”
薄栖笑得更好看了，还是那样的眉眼，却有种格外舒展的感觉，清爽帅气，五官分明，跟画似的。
鹿之绫看得痴痴的，咀嚼都忘了。
真的比四哥还好看啊。
戚雪陪着两人吃饭，不一会儿，一个女佣满脸急色地走进来，想说些什么，见到孩子在又生生忍住。
戚雪看向薄栖，她的儿子比她想象的坚韧，也比她想象的更能承担。
“说吧。”
戚雪往两人盘子里夹菜。
“先生吩咐，不准太太您出主楼一步。”女佣说道。
意料之中。
老招数了。
戚雪点点头，让她下去后看向薄栖，笑着提议，“阿栖，要不今天不上学了，我们在家里好好玩一玩？”
薄栖收回筷子，看向她，然后点头。
……
薄峥嵘的脸一直从大会开始臭到结束，财团上下人人自危，生怕又要发生些什么。
这几年薄峥嵘大刀阔斧，行事手法狠辣愈发升级，把财团内部弄得人心惶惶。
“砰！”
薄峥嵘将文件狠狠砸出去，动静吓得整个楼层一上午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把几个老总骂出去后，薄峥嵘坐在位置上，看着桌上宏图伟业的计划书，他难得没有贪婪与野心，只剩下满心烦躁。
他和戚雪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是她从周劲酒店走出来的一刻，是她说没什么的时候。
起初，戚雪也曾激动地解释过，到后来，她好像越来越平静了，也不再执着于解释，到现在，她竟然动了离婚的念头。
呵。
离婚。
薄峥嵘的眼神变得阴佞，他拿起一旁的手机拨打电话，闻达在那边很快接了，“先生。”
“看好戚雪，再让她跑一次，你在这一行就干不下去了。”
薄峥嵘冷冷地道。
戚雪是有前科的，那一次，他还以为她是带着儿子和周劲私奔了，还好，她只是去鹿家。
“是，太太一直在家，没有出过门。”
闻达恭敬地报告。
对于戚雪的这几年，薄峥嵘带着满腔的恨意，但听到闻达这么说，他一颗心莫名落到实处。
他伸手扯了扯领带，沉声问道，“她在做什么？”
是计划再跑一次么？
“太太在陪少爷和鹿家的那小孩玩呢。”
闻达说着转过身看去。
富丽堂皇的厅里，戚雪和薄栖正陪着五岁的小孩玩捉迷藏，小团子藏得特别认真，缩在楼梯下方的花瓶后，却忘记把小裙子收收好。
戚雪和薄栖还在陪着演。
“什么？”
薄峥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戚雪早上和他提离婚，被他软禁后，她还有心情陪孩子玩？
闻达还没回答，薄峥嵘就听到电话里戚雪远远传来的笑声，她的声音很特别，是在人声鼎沸中也可以一下子识别出来的。
那一年的宴会上，人声嘈杂。
角落里摆着一些机巧的鲁班锁。
他无聊地随手拿来一个，坐在角落里摆弄着，眼看能解出来又陷入迷障，他正烦躁地准备扔开时，就听到有人轻笑一声，“耐心一点。”
似什么呢？
那一刻薄峥嵘后来想起也形容不出来，只觉得那样一下，软糯的调子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入他的耳中。
好像就是来安抚他的。
他的耳根发痒。
也没那么烦了。
他倾身向前望去，人一个一个慢动作地走开，他就见到正和同伴说话的戚雪……
薄峥嵘收回回忆，冷冷地道，“她很开心？”
“……”
听着这位爷的语气，闻达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一再斟酌后道，“看着……是不难受。”
“……”
薄峥嵘想开了闻达。
“啪。”
他将手机重重地甩回桌上，计划书上的字一个都入不了他的眼。
薄峥嵘面色阴沉到极点，倏地站起身来。
还敢教他的儿子逃课！
疯女人！
……
“啊啊啊，鸽子飞来啦……”
薄家后面的园子里养了不少珍稀动物，鹿之绫也不敢去触摸那些凶的，就只敢给鸽子喂食。
白色的小鸽子们一见到吃的就朝她扑过来，鹿之绫吓得丢掉鸟食就跑，满草地乱蹿。
“啊啊啊，救救救救我……”
她连跑带跳，慌乱得一塌糊涂，还是薄栖跑过来，弯腰把她抱在怀里，用后背挡着鸽群才让她冷静下来。
听不到鸽子们集体扑腾翅膀的声音，鹿之绫才镇定下来。

第829章 你怎么不叫我之之老婆？
鹿之绫从薄栖怀里慢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面。
一群白鸽在草地上悠闲地吃着。
戚雪一袭白裙站在不远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笑容分外灿烂，眉眼温柔入骨。
见鹿之绫看过来，戚雪摇摇手中的一袋糖，捏出一颗，“小七过来吃糖。”
鹿之绫躲着小鸽子一步步跳到她面前，咧嘴露出空空的门牙洞，有点小郁闷，“小七不吃糖。”
再吃，牙又掉了。
薄栖走过来，从戚雪手中接过糖放到小团子嘴边，“之之张嘴。”
鹿之绫立刻捂着小嘴摇头。
她再也不吃糖不吃巧克力了。
“没事，你以后只吃我给的糖。”薄栖看着她道，“哥哥给的糖不会磕掉牙。”
“……”
鹿之绫懵懂地眨巴眼睛。
“乖，张嘴。”
薄栖又哄她。
鹿之绫盯着他漂亮的眼睛，想想还是张开嘴，薄栖把糖塞进她的嘴里。
鹿之绫一品，是颗软糖，一点都不硬，也不黏牙齿，甜滋滋的，特别开心，“那我以后只吃薄栖老公给的糖！”
戚雪在旁边看着，笑容没降下来过。
“咦？”鹿之绫突然捕捉到某个重点，盯着眼前的少年问，“你怎么不叫我之之老婆？”
雪阿姨说只有他们在的时候，可以叫老公啊。
“……”
少年还没修炼成精，闻言直接呛住了，尴尬地立在那里，耳根发红。
“你都没叫过！”
鹿之绫睁圆眼睛。
“我……”
少年站在那里，哑口无言，无从解释，只剩下耳朵的绯色慢慢晕染向干净清爽的面颊。
戚雪忍俊不禁，揉着鹿之绫的小脑袋道，“因为哥哥长大了，知道不好意思。”
鹿之绫挺正小小胸脯，有理有据地道，“我爸爸一天天老婆老婆……他都长那么大了，他都好意思。”
薄栖老公怎么就不好意思了。
“……”
还带这么说自己爸爸的。
戚雪强忍着笑意，用鹿之绫接受过的思维道，“等小七20岁，薄栖就叫你老婆了。”
薄栖站在原地，一句话都插不上。
“哎……又是20岁……”
鹿之绫发出老人般的惆怅。
20岁太远了，怎么长都长不到。
“之之，我给你画画。”
薄栖岔开话题。
“好吧……”
鹿之绫勉强接受这个提议，内心还是没那么愉快的。
薄峥嵘到的时候，戚雪正拥着鹿之绫坐在草地上，薄栖站在不远处的画架上正在绘画，斜下来的几缕阳光有了形状，全落在戚雪戴的花环上，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清风中轻微飘动。
他往树下走了一点，抬眸看去，就见到戚雪可以称之为明媚的笑容。
他都忘记，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的笑。
“小七，很多事等人长大以后就会变，你现在很喜欢阿栖，可能等长大后又会喜欢别的男生，这是很正常的……”
见鹿之绫一直纠结着，戚雪索性趁薄栖画画搂着她说话，将她头顶上的小花环调整好位置。
“我不会变的！”
鹿之绫立刻着急地保证，仰头看向她，“雪阿姨，你让薄栖老公也不要变好不好？”
哎呀，要是能把薄栖带回家住就好了。
“可人要变起来拦都拦不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戚雪转过头，就见薄峥嵘单手拎着西装朝这边走来，皮鞋上沾了不少的草青色，他面容冷峻地看向她，眼底带着几丝嘲意。
然后，他就看着她的笑容慢慢从脸上消失。
“……”
薄峥嵘的心无端梗了下。
戚雪站起来，朝薄栖看去，“阿栖，你带妹妹先玩。”
薄栖从画架后走出，静默地看着他们，然后点头。
……
戚雪同薄峥嵘离开。
戚雪把头上编的花环取下来拿在手里，薄峥嵘走在一旁，黑眸盯着她的头发，一片桃粉的花瓣落在上面，发丝勾缠。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戚雪淡淡地问道，并没有转头看他。
“回来看看你是怎么让我儿子不务正业的。”
薄峥嵘道。
“只是翘一天的课而已。”
“你觉得一天很少么？一天懈怠了，他明天也会想懈怠，久而久之，他就会变成一个废物！”
薄峥嵘冷冷地开口，“我薄峥嵘的儿子，不能是个废物！”
闻言，戚雪停下来，缓缓转身看向他，平静地审视眼前英俊的男人。
她审视得太久。
之前从未有过。
薄峥嵘有些错愕。
“你不是真觉得翘一天课就能养废儿子，你只是不想让我好过。”
戚雪说道，语气很淡，不是指责，只是一种陈叙。
这几年，他说对她说话总是冷嘲热讽的，像只刺猬带着满身的刺，仿佛要把所有从她这里得到的所谓伤害全部加倍地回赠给她，要让她知道，她做的每件事都是错的……
“……”
薄峥嵘脸色更沉，忽而冷笑，“你为了离婚连儿子都不要，肆意让他翘课，你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生下阿栖的初衷，是因为我爱上了你，我想我们该有个孩子，有个圆满的家庭。”
戚雪想都不想地道。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薄峥嵘彻底僵立在原地，他失了带刺的攻击性，只剩下难以置信。
她说，爱。
她爱他？
他当年用尽手段把她娶到手，她一开始并不乐意，但后来，他在她一点点的软化中感觉到她的变化，他以为，她终于全身心地爱他了。
直到周劲的出现，他才知道自己就是个笑话。
可现在她却说，她想怀孕生子，是因为爱他……
“虽然我们已经走不下去，但对阿栖，我还是一样，我希望他能在父母的爱护下慢慢成长，寻找到自己的方向，而不是扔给他一个天梯逼着他筋疲力尽地往上爬，还要跟他说，你看，我已经为你选最好的路了，你还不知道感激和努力。”
戚雪一字一字说道。
薄峥嵘还没从她刚刚的话里缓过来，声音有些哑，“你在指责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是你对我的恨已经转嫁到阿栖身上了，而你还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
薄峥嵘想矢口否认，可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绝对。
没有么？
他完全没有么？
他有。
他知道。
他否认不了。

第830章 薄栖老公的爸爸不吃人
“我们不是合格的父母，但从今天起，我会改，希望你也能改。”
戚雪说完想说的，转身便要走，手腕忽然被攥住。
薄峥嵘有些用力地握住她，掌心滚烫，一双眸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你说会改是什么意思？你想怎么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是泄了一丝颤音，又似没泄。
戚雪看着他漆黑的眼，发上的那一抹花瓣片掉落下来，她淡淡一笑，“当然是阿栖想要什么样的妈妈，我就做什么样的妈妈。”
“他想要什么样的妈妈？”
他问。
“你应该在意，他想要什么样的爸爸。”
戚雪说着拉开他的手，“我去看看厨房的茶点做好没有。”
“……”
薄峥嵘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好像跟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同，还在操心家里的大小事务，还在想着做个好妈妈。
但她又说了离婚。
薄峥嵘站在空旷的草地上，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这一天，薄峥嵘都没再去管他的宏图大业，而是留在家里。
戚雪没有任何反常，一直在陪着薄妄和鹿之绫玩，甚至还去山里摘了果子，回来时给他书桌上摆了一份……
每次他走过去的时候，都能看到戚雪被鹿家那小丫头逗得频频发笑，说着明天再玩些什么。
离婚的话题，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
厚重的窗帘遮着书房的窗，一丝光都进来。
书桌上的电脑开着，屏保的光隐隐透出来，落在前面的男人身上。
薄峥嵘往后靠在真皮座椅上，身上仍是穿着办公的衬衫长裤，连领带都没有松，就这么睡了一夜。
他骤然惊醒，从座椅上一下子坐直起来，镜片后的眼里恐惧无法掩藏，冷汗自额角淌下来，呼吸混乱不堪，胸膛阵阵起伏。
他摘下眼镜，鼻梁上被压出一点凹陷，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起来。
模糊的书房变得清晰，一事一物都冰冷没有温度。
“……”
薄峥嵘坐着，想不起上次做噩梦都在什么时候了。
他伸手拉开旁边带密码的抽屉，一个相框被反扣在里边，他伸手拿出来翻正，上面是一张戚雪的独照。
她从树林里走出，手上拎着一个篮子，长裙翩跹，被他按下快门。
被捕捉的表情微带惊诧，更多是温柔的笑意。
戚雪第一次进山分不清哪种果子可以吃，他也没有在意过这些，两人就坐着在网上找资料，也找得不全。
他假装要试毒，把她吓得不轻。
薄峥嵘转眸，看着被放在桌角的一盘果子，紫红色的小果子，一颗一颗。
他已经不记得当年假装吃的是不是这种果子，只记得她当时紧张的样子……
薄峥嵘眼神发暗。
“你在看你老婆呀？”
稚嫩的声音突然在光线昏暗的书房里响起，显得格外诡异。
薄峥嵘猛地低头，就见鹿家的那个小丫头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在他的旁边，小手抓着一颗小果子，一双眼睛盯着照片中的戚雪直勾勾地看，看着看着还笑了，“雪阿姨真好看呀，对不对，叔叔？”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薄峥嵘冷冷地问道。
闻达干什么吃的。
“我自己走进来的。”
鹿之绫很乖巧地回答，又讨好地拿出一颗果子递给他，请他吃。
“出去。”
薄峥嵘伸手将相框锁进抽屉里，重重地合上抽屉。
鹿之绫被拍抽屉的动静吓一跳，眨巴两下眼睛，看看他，然后默默把果子塞自己小嘴巴里，一头钻进桌肚底下，一屁股坐下来。
“……”
薄峥嵘被小团子莫名其妙的操作弄迷惑了，拧眉不悦，“你干什么？”
“我有东西给你看，但又有点怕你，我等不怕了再给你看。”
鹿之绫整个人缩在书桌底下，两只小手抱住桌脚，头都不探出来，声音翁翁的，还为他着想，“叔叔你继续看老婆，不用管我，我一会就好了。”
“……”
鹿家养了个什么小玩意。
一股郁结闷在薄峥嵘胸口，他坐在椅子上往后退了退，低头看向里边的小不点，冷冷地道，“不许告诉任何人我抽屉里有她的照片。”
“……”
鹿之绫缩了缩，抱紧桌脚看他，有点怕，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雪阿姨不是你老婆吗？你怎么说她她的，你也不好意思吗？”
怎么都那么不好意思。
她爸爸，她大伯、二伯、三伯、四伯……都可好意思了，她爷爷都好意思。
“……”
什么叫秀才遇上兵，这就是。
薄峥嵘懒得理一个小屁孩，阴沉着脸威吓，“让你别说就别说，敢说我就……去揍你爸爸。”
鹿之绫脸都白了，却不是什么愿意受委屈的性子，于是红着眼眶怼回去，“那我让我爷爷揍你爸爸。”
“……”
薄峥嵘想打她，“那我就揍你。”
“……”
鹿之绫彻底崩不住了，眼泪啪嗒就掉下来。
薄峥嵘看着她这模样，这才意识到女儿和儿子真的不一样，薄妄被罚跪挨揍的时候，眼眶都不带红的。
而这小丫头抽抽嗒嗒一副又委屈又害怕，哭都不敢嚎的样子就跟真被他打了一样，被鹿家人看到还不和他拼命。
“不揍你。”
薄峥嵘烦得不行，“赶紧出去！”
“我不出去，我还没给你东西呢。”
鹿之绫抱紧桌脚不撒手，十分执着。
闻言，薄峥嵘目光变了变，声音更沉，“是戚雪让你来的？”
鹿之绫摇头，“我自己要来的。”
“……”
薄峥嵘阴沉沉地看着她，忽略心头一闪而折的失望，冷冷地道，“那把东西拿出来。”
“不要……”鹿之绫抽泣着摇头，“我怕，我不出来，我还要等一等。”
“……”
薄峥嵘在财团面对一堆逆骨下属都没这么无语过，他起身站起来，拉开窗帘。
再回头，小团子还缩在下面，抽抽嗒嗒地在自我调节情绪。
“不怕，勇敢……”
小团子一边抽泣一边给自己加油，瘪着个小嘴，“薄栖老公的爸爸不吃人，大人也要讲礼貌。”
“……”
薄峥嵘扶额，头痛得神经一下一下地跳。

第831章 我在教你做人
阳光从窗口投进来，照亮书架上一层层的书籍。
鹿之绫躲在桌底下不停抽泣，薄峥嵘走过去，拿起手机要给闻达打电话。
当个管家一点用都没有。
能让个孩子跑到他的书房来。
“叔叔。”
鹿之绫忽然冒出头来，挂着泪痕，又怯又勇地仰着头看他，脆生生地道，“叔叔，你礼貌一点好吗？你礼貌一点我就出来了。”
“……”
在江北这么多年，还没有人和他说过这种话。
薄峥嵘低头盯着她，很是不耐烦，但拿着手机的手放了下去，“出来。”
鹿之绫觉得他这就是一个保证，于是一点点从桌底下爬出来，站起来绕到他背后，冲到书架边。
薄峥嵘看过去，才发现有一幅装裱过的画靠着书架。
鹿之绫小跑过来，抓着画框一点一点拖到薄峥嵘面前，然后看看他，“叔叔，你蹲下。”
画太重了，她举不起来。
“……”
薄峥嵘低眸扫去，这幅画他记得，是薄妄很小的时候画的，名为《初生》，好像还获什么奖了。
他蹲下来看着画中色彩明亮的内容，忽然想到，薄妄现在似乎都不画这么亮的色彩。
他睨向旁边的小团子，没什么好语气，“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这是薄栖老……哥哥画的。”
鹿之绫也蹲下来，指着画上的小鸭子道，“鸭子刚刚生的，小螃蟹刚刚生的，小鸡刚刚生的，小太阳也是刚刚生的……”
“太阳生的时候你爷爷都还不知道在哪里。”
薄峥嵘冷嗤一声。
还太阳也是刚刚生的，鹿家就这么教小孩表达的？
鹿之绫仰头看向眼前面色冷酷的男人，忍了又忍，想想还是道，“叔叔，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她，你要乖乖听。”
“你在教我做事？”
老头子现在都不跟他说这种话了。
“我在教你做人。”
鹿之绫挂着泪痕的小脸一派认真。
“……”
薄峥嵘的火都能烧山了。
这要换是他女儿，膝盖都得跪烂。
他忽然发觉，自己儿子还是省心，从不顶嘴。
他的脸青了又青，压着怒火道，“说，说完就给我出去！”
“哦。”
鹿之绫吸吸鼻子，指着沙滩上若有似无的虚影道，“这是蟹爸爸、蟹妈妈，这里是鸡爸爸、鸡妈妈，这里住着鸭爸爸，这里是鸭妈妈……”
说完，她停顿了。
空白的寂静。
薄峥嵘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终是不耐烦地问道，“来，你给我指指，太阳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丫头片子。
来，继续跟他扯，他倒要听听她能扯出个什么来。
鹿之绫蹲在地上，眨巴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奶声奶气地反问，“对呀，太阳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稚气而又通透的一句。
薄峥嵘僵在那里，脸上的神色近乎凝固。
他当然知道薄妄画这幅画的初衷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一句话却拷问得他哑口无言，“戚雪让你来和我说这些的？”
他不信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讲出这番话。
是戚雪又来提醒他，他不是个合格的爸爸。
鹿之绫摇摇头。
“呵。”薄峥嵘不信，“那你还真是智商超群啊。”
还能借用画来讽刺他呢。
鹿之绫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拍拍画框，自己回答自己，“太阳的爸爸妈妈在它后面呀！”
“……”
薄峥嵘跟不上一个小孩子的脑回路，“什么？”
“哥哥画了好多爸爸妈妈，他一定很喜欢自己的爸爸妈妈。”
鹿之绫终于绕回来自己的目的，“那你也能多喜欢他一点吗？我觉得你不太喜欢他。”
太好了。
终于说出来了。
真勇敢呀她。
“……”
居然能把《初生》屈解成这样，这画里哪来那么多的爸爸妈妈，全是她想出来的。
小孩子的逻辑莫名其妙。
薄峥嵘把画框直接按倒在地上，“够了，出去！”
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去上班。
“……”
鹿之绫再次被他吓到。
薄峥嵘臭着脸站起来，蓦地又看向地上的小团子，“薄妄同你抱怨过我是吧，那他想要什么样的爸爸，要工地上搬砖的？还是要那种连学都让他上不起苦一辈子的？”
鹿之绫怕得睫毛闪好几下，然后站起来，鼓起勇气道，“叔叔，小朋友都要亲亲、抱抱自己的爸爸。”
他应该更喜欢薄栖老公一点。
这样薄栖老公才会很开心很开心。
“……他都多大了，我还亲亲抱抱？”薄峥嵘都气乐了。
这就是戚雪说的，薄妄要的合格爸爸？
薄妄要他抱？
“大了就不能……”
鹿之绫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先生，出事了。”闻达管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来！”
薄峥嵘没好气地道。
闻达推开门，一张惨白的胖脸上冷汗淋漓，“先生，太太不见了……”
“……”
薄峥嵘目光一滞，面容迅速阴沉下去，浑身充斥着逼仄感，一字一字咬着牙道，“什么叫不见了？”
“……”
当然是字面上的不见了。
闻达站在门口，动都不敢动。
薄峥嵘抬起脚就往外走去，冲进戚雪现在住的房间。
卧室里收拾整洁，连床上的被子都铺得平平整整，就跟没人睡过一样。
他冷着脸上前打开衣柜，戚雪平时穿的家居服都还在。
薄峥嵘来不及松口气，就见衣柜底部有一处空空荡荡，仿佛应该摆些什么，但现在空了……
“太太从前的箱子呢？”
薄峥嵘问道，声寒如冰。
他记得，她有一个旧箱子，会装一些她的旧物。
“到、到处找过了，没有。”
要不是意识到这一点，闻达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害怕，“今天家里一共出去两趟车，一趟是去买菜的，不过那是两三点的时候，早上太太还出来问过厨房早餐的准备，另一趟则是少爷去上学。”
戚雪就这么出去是不可能的，除非是躲车上了。
“你就不知道看看？你干什么吃的？”
明知道他不让戚雪出门，还敢这么大意。
“少爷说，鹿家小姐和他玩捉藏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躲在哪里睡着了，他要上学来不及找，就让我带着人找找。”
闻达惶恐地道。
他也是打开书房的门才知道，那鹿家小姐居然就躲在薄峥嵘的书房里。
这他哪里想得到，想得到也不敢轻易去打扰啊。
“……”
闻言，薄峥嵘一下子想明白了，合着那小丫头片子是薄妄放进来，拖住他，好让他带着戚雪跑的！
很好。
很好。
他的儿子可真是出息了。
“砰！”
薄峥嵘一脚踹翻椅子，“把薄妄给我逮回来！”

第832章 我死了，她戚雪都得是我薄峥嵘的遗孀！
上次是她带着儿子跑，这回倒是儿子带着她跑了。
他要看看，他们两个能跑多远！
“是，先生。”
闻达连忙退下。
薄峥嵘回头看向满柜子的家居服，忽地又朝更衣室走去，一推开门，满目分类整齐的华丽时装，各个场合需要的都在，当季新品也都在。
饰品柜里的东西也全部都在。
关于他送给她的，关于薄家太太该有的一切，她什么都没带走。
甚至还多了样东西。
大概是知道他会找到这里，一枚结婚戒指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玻璃柜里边，底下压着几张折着的纸。
薄峥嵘一把抽出玻璃柜，过大的力道让整个玻璃抽屉都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满地拼不起来的碎片。
戒指被压在玻璃下面。
他弯下腰去捡，随手扫开玻璃，锐痛穿过他的手指，鲜红的血一滴滴坠下，滴在戒指上。
薄峥嵘毫不在乎地从玻璃碎渣中取出戒指和信，等拿起来的时候，鲜血已经染满指缝，印过纸背。
他打开纸张。
一张名片从里边掉落下来。
是一个律师的名片。
被他染红的纸有一份是离婚协议书，戚雪已经签名，里边内容是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婚成功。
另一份，则是通知分居的一份告知。
“呵，呵呵……”
薄峥嵘笑了，笑得眼睛狰狞发红，手死死地抓着纸张。
没留下只言片语，就是通知他，他不肯离婚，那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分居了，直到上法庭对峙！
戚雪。
是铁了心要离开他。
休想，休想……
“来人！人呢？”
薄峥嵘歇斯底里地吼出来，呼吸粗重。
她逃不掉的，她休想摆脱薄家太太这个身份！
一个小脑袋在他的怒火中从门口探出来，眨眨眼睛，小声地道，“叔叔，你流血了。”
薄峥嵘猛地看向她，面色阴郁得可怖，他冷笑一声，“怎么，薄妄没教你拖住我以后去找老太太么？我连鹿家都敢围，他倒敢放心把你留下！”
鹿之绫有点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有些茫然。
薄峥嵘已经失了理智，他盯着门口的孩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生出。
戚雪想摆脱他无非是靠家里或者鹿家，戚家没那么不识相，那就是鹿家……
那他把这孩子攥手里，鹿家还敢帮戚雪么？
薄峥嵘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拎她，鹿之绫扬起小手，手上抓着一把创可贴，“叔叔，给你这个，贴上就不痛了。”
“……”
薄峥嵘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阴沉极了，手却再没能伸下去。
一旁脚步声传来。
是老太太丁玉君听到动静急匆匆过来，再次打断薄峥嵘疯癫的想法。
她看向薄峥嵘，“她终于做出决定了。”
身为女人，身为母亲，丁玉君太懂戚雪这几年的压抑和隐忍了。
可这个儿子，她和老头子都管不好，说也说过，打也打过，薄峥嵘就是陷入不可收拾的牛角尖里。
他觉得戚雪不忠，却又不肯放手，他在嫉妒发狂中越变越扭抽，他冷嘲热讽，言语暴力……终究将戚雪逼走了。
薄峥嵘站在门口，看向一点都不意外的丁玉君，眼睛更红，似渗血一般。
“让她走，同她离婚。”
丁玉君说道。
“不可能！”
薄峥嵘猛地攥紧拳头，鲜血肆意滴落，一张脸沉得阴森，没有半丝善意，“她休想摆脱我！”
“是吗？那你可真是了不起，都能控制一个女人的自由了。”
薄清林冷冽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出现在丁玉君身后。
……
出乎薄峥嵘意料的是薄栖根本没有逃，他只是将戚雪带出神山，然后就主动回来了。
薄栖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那顿罚，薄清林就先下了手。
薄清林从一扇门里出来的时候，手上的鞭子都已经染红。
丁玉君看着，惊得捂住嘴，到底心疼儿子，红着眼眶让闻达叫医生过来。
“不准叫医生！”
薄清林脸色铁青地道，“死不悔改的混账，我薄清林没这样的儿子！”
说完，他将离婚协议书狠狠摔在地上。
上面，依然只有戚雪的签名。
闻言，丁玉君就知到薄峥嵘又和当年一样犟了。
当年为娶戚雪，薄峥嵘连绝食自残都用了出来。
现在因为痛恨又是宁愿被自己老子打死都不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老爷子身后的门被打开来。
薄峥嵘低着头踉跄着从里边走出来，像喝醉一般连走都走不稳，一步一顿，身上体面的衬衫早已经被抽得毫不得体，红色的伤痕横贯在露出来的皮肤上，鲜血顺着手往下滴落。
他走不太动，就虚弱地靠在门框上，一头短发被汗湿，惨白的脸上带着几处乌青，狼狈极了。
“先生……”
闻达惊得连忙去扶他。
“备车，跟我出去。”
薄清林一点都没留手，薄峥嵘伤得太重，连说话都在牙关打颤。
他这是又要去找戚雪。
“够了。”丁玉君又怒又心疼，看着他道，“你和戚雪早就变成怨侣，何必死攥着不放？”
从前是戚雪没提，她也不好说什么。
现在戚雪有了主意，那他们老两口就不能坐视不理。
“我就不放。”
薄峥嵘有些困难地抬起头，直视老爷子，虚弱、偏执、癫狂，“有能耐您老就打死我，我死了，她戚雪都得是我薄峥嵘的遗孀！”
她一辈子都休想摆脱薄峥嵘三个字。
“那老子就打死你！”
薄清林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扬起鞭子挥过去。
丁玉君含着眼泪，别过脸去不看。
薄峥嵘根本躲不动，胸膛上被狠狠甩了一记，人直接往后栽去，闻达用尽力气掺扶住他。
薄峥嵘一口血吐出来，脸白得没一丝血色，眼神逐渐涣散。
下一秒，他昏死过去。
二楼的走廊上，镂空的扶手柱子前，鹿之绫坐着，正对着楼下的这一幕。
但她什么血腥的都没看到，眼睛被一双手从后捂住。
薄栖半跪在她的身后，捂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而他自己，却将底下发生的一切全部看着，漆黑的眼睛沉默，小脸没什么表情。

第833章 乖，不哭哦，之之宝贝你……
直到薄峥嵘昏死，家里乱作一团，丁玉君叫人喊医生，闻达背着薄峥嵘回房。
下面的地上只剩下斑斑血迹，他才松开手。
鹿之绫有些懵懂地转过头去看他。
薄栖转过身坐下，疲累地靠向走廊柱子，双眸没什么焦距地看着前面。
“薄栖老公，你不开心吗？”
鹿之绫靠近他小声问道。
薄栖低下眼看她天真稚气的小脸，“我不是让你呆在奶奶的房间里别出来，你怎么跑书房去？”
这个家里都是父亲的人。
他和母亲使唤不动，只有她，只有她能帮他。
他要支开闻达那些人，把注意力放在寻找她这个小客人身上，才能顺利让母亲躲到他去上学的车上离开神山。
躲奶奶房间最合适的，就算父亲发怒，她有奶奶护着不会有事。
可直到他回来，他才知道，她就没去找奶奶，而去找的他父亲。
帮母亲逃跑，他没有一丝慌张害怕。
可那一刻，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叔叔也是主人呀，躲他那里闻管家也找不到。”
鹿之绫说道。
薄栖和她说的是闻管家要和他们捉迷藏，捉迷藏这个事很重要，必须做，所以让她躲在奶奶房间，闻管家不敢搜主人房间。
“你不是怕他么？”
薄栖问。
她明明怕薄峥嵘，为什么会去找他。
“怕呀。”鹿之绫承认，声音嫩生生的，“但我可勇敢了，我和叔叔说，要他多喜欢你一点。”
“……”
原来是这样。
薄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上眼圈渐渐红了。
他抬起手，没什么力气地捏住她的脸颊，红着眼笑，“之之是个小笨蛋。”
“啊？”
鹿之绫不解地看着他，他怎么说她是笨蛋啊，可好像也不是在骂她。
她还没明白过来，他的笑容又消失了，只剩下苍白，“对不起，之之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发哑。
是他的错。
他不该让她留下。
她才五岁，她什么都不懂。
要是父亲发疯，拿她做要挟……
“……”
鹿之绫很是迷茫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逐渐湿润，好像要哭似的。
好像精灵baby里那只流浪的小猫。
漂亮的眼睛总是湿湿的，好可怜，没饭吃，没人疼，让人想抱抱。
嗯……
好想养只小猫。
回去后养一只吧，猫猫好可爱。
鹿之绫朝他张开小小的一双手臂，“抱抱。”
“……”
少年看着她没动。
鹿之绫双膝跪在地上，朝他靠过去抱住他，像家里的长辈一样轻轻拍他，“薄栖老公乖，不哭哦，之之宝贝你……”
薄栖垂着双手坐在那里，任由她拿自己当个小孩哄着，缓缓闭上眼睛，被濡湿的长睫颤动。
对不起，之之。
以后再也不会把你留在危险里。
……
薄栖收拾好心情才给程桐那边发过去一个视频请求。
两个孩子贴着床边坐在上，鹿之绫往前凑着，几乎到贴到屏幕上，“爸爸妈妈！”
“阿栖，你现在怎么样？”
程桐现在没心情和鹿之绫聊天。
戚雪走之前本来准备做好所有的安排，比如把鹿之绫先送回去，比如把薄栖的一些学业打卡和闻管家再具体交代下，比如再给老爷子老太太做顿饭……
但薄栖收走了她的手机，也不让她做任何安排。
他认为一切的安排都会让薄峥嵘有察觉的可能性，一旦控制更严，她就跑不出去。
直到他们出了神山，到下车时，薄栖才让她和程桐通电话。
程桐听着薄栖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那里冷静地用帮司机儿子进自己学校就读，来交易司机到时在薄峥嵘面前说戚雪假的下车地址，她都惊呆了。
原来戚雪整个逃跑过程都是薄栖一手安排。
他有条不紊，甚至都想好了不去投靠鹿家，给鹿家添麻烦，也不用再捏个假身份生活，不利于将来离婚。
直接出国。
辗转一些，悄悄找一个小国家，不容易泄露身份，又能光明正大地活着。
至于离婚的具体事宜，他在国内帮她跟进。
这样毫无漏洞的操作让戚雪和程桐都惊得不行，戚雪自然舍不得让儿子承担这么多，但显然，薄栖愿意承担，甚至只有这样，他的脸上才有笑容……
戚雪没有办法，只能让程桐帮忙多照顾儿子一些。
因此，现在程桐只担心薄栖的处境，她不怎么担心女儿，有鹿家的声势在，有薄家二老在，薄峥嵘还敢做些什么不成？
“阿姨，我很好。”
薄栖握着手机，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亲自送之之回江南。”
现在的薄家，已经不适合鹿之绫再住下去了。
父亲受伤，他也有空间喘息，先送鹿之绫回家。
“我知道你把小七照顾得很好，阿姨不担心，阿姨是担心你。”
程桐蹙着眉在那头道，“要是你父亲知道一切都是你策划，你要怎么办呢？”
“没事，父亲不会要我的命。”
薄栖甚至笑了笑。
能送戚雪离开，让她自由，他很开心。
“……”
程桐听他轻飘飘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心疼得揪起来，“阿栖，要不，你装两天因为妈妈离开而难受，我请我家老太太去江北，和你奶奶说，带你来江南小住散心？”
“不用了，阿姨。”薄栖摇头。
“可是……”
“阿姨，我再走，我父亲就一个人了。”
薄栖淡淡地说道，语气依然平静。
“……”
程桐愣在视频那一头，好一会才道，“你不是说过，你是想跟妈妈走的吗？”
“我可以跟母亲走，但不能跟你们走。”
薄栖一字一字说道。
父母离婚，儿子选择跟谁都正常，但他要是选择去江南，那他就是彻底抛弃父亲了。
“……”
程桐呆呆地听着。
她突然发现，这孩子比大人想得都透彻。
他没有因为父母的纠葛而怨恨谁，他在乎父亲，在乎母亲，他都在乎，他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去爱他们。
她一下子红了眼睛，“你父亲要是明白你这份心就好了。”
多好的儿子。
偏偏让儿子生活在窒息的强压之下。
“……”

第834章 叫它小野好不好？
薄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让小七陪你多呆一段时间吧。”程桐想不出更好安慰这个孩子的方法。
“不用，之之回去更好。”
等父亲伤好，家里还要乱的。
“……”
程桐说不出话来。
等挂断视频电话，程桐坐在那时半晌都回不神来，倒是坐在一旁查飞机的鹿信衡忽然抬起头，冒出一句，“薄峥嵘有这样的儿子，未来江北都会是薄家的天下。”
很高的赞赏。
程桐没什么精神，但听到这一句，还是随口开了个没什么力气的玩笑，“那你有这样的女婿，未来江北都会是你的。”
“……”
鹿信衡对女婿两个字过敏，“小孩子之间的友情很单纯的，不能扯这些。”
“是呀，说不定小七长大后就变了，给你领个黄毛回来呢。”
程桐扯扯嘴角。
“……”
鹿信衡想想那画面，脸都绿了，“你看过一个采访没有，现在的女人都不想恋爱结婚。”
“小七在鹿家长大，你觉得她会不向往婚姻？”
程桐发出灵魂质问。
鹿家的每一对夫妻都太和谐了，要不然，这孩子能这么小就想着定老公？
“……”
鹿信衡噎住，天平的指针在薄栖和小黄毛中间划来划去，划来划去，“那把薄栖先备着吧。”
实在要结婚。
薄栖，总比小黄毛好。
末了，鹿信衡又担忧地道，“薄栖不能变成小黄毛吧？”
“……”
程桐无语地看向他，鹿信衡连忙把手机一扔，靠过去给她捏肩，“老婆相中的女婿我肯定认，我一定认……这力度怎么样？”
“嗯。”
程桐点头，倒在他怀里由他按摩，“阿栖这孩子真的很好，多少年了，我都盼着戚雪有这样自由做自己的一天。”
她没劝动。
倒是薄栖把自己母亲劝了。
“老婆说的都对，薄栖最好，我拿他当亲儿子。”鹿信衡道，“那我明天亲自去接小七回来吧，凌晨一点有航线。”
“……”
程桐懒得搭理他。
鹿信衡替她按着按着，手就开始不规矩，捏住她的下颚吻下来。
灯光暧昧朦胧。
……
鹿之绫确实很想家人，但真要回家了，她又很舍不得薄栖。
雪阿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薄栖没妈妈多难过呀。
可偏偏，她觉得薄栖累过昨天，好像心情还算不错。
他亲手给她收拾行李，塞了好多好多零食和玩具给她，这样一来，带回去的东西比来的时候都多。
薄峥嵘倒下了，暂时管不了薄栖。
薄栖便亲自送鹿之绫离开，车子行驶在宽阔的大马路上，鹿之绫盯着车窗往外看。
“之之，哥哥不好，这次都没有带你好好玩。”
薄栖看着她说道。
“没关系。”
鹿之绫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小小年纪也有离别的苦愁，不想离开薄栖老公。
要是能把他带回家就好了。
可他又不愿意。
薄栖努力转移她的思绪，“等下次哥哥去江南找你玩。”
“真的？”
鹿之绫立刻转过头看他，有些开心，“明天是下次吗？后天是下次吗？”
薄栖低笑出声，“等我这边的事办好，就去找你。”
看来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了。
鹿之绫瘫坐回去，老神在在地叹一口气，很快又发散性地想，“那等你来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养小猫了，那我给你看小猫。”
“什么小猫？”
薄栖问道。
“我想养一只黑眼睛的猫。”鹿之绫盯着他的眼睛兴奋地说道。
“……”
薄栖被她盯得一通不自在。
下一刻，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还有时间。
……
半个小时后，薄栖提着猫笼子从宠物店走出来。
鹿之绫激动地围着他直转，不停地看向笼子里的虎纹小奶猫，小奶猫趴在那里，半眯着一双眼睛，隐隐透出漆黑的眼珠子。
“好好看呀。”
鹿之绫一边看奶猫，一边看薄栖。
她看一眼奶猫，又看一眼薄栖黑钻石一样的眼睛，“真的好可爱呀。”
“……”
薄栖一时都分不清她说的到底是谁，想问，又忍住了，觉得这个答案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小猫猫，小猫猫。”
鹿之绫边走边去拨笼子。
“喵呜……”
小奶猫发出一点声音，软糯糯的，鹿之绫激动地跳起来，“它叫了，它叫了，它好棒呀。”
叫一声怎么就好棒了。
薄栖看着这样的鹿之绫，心情很是不错，“要给它取个名字么？”
“好呀。”
鹿之绫想了想，有些懊恼地道，“我不会取名字。”
“叫它小野好不好？”
薄栖拎着小笼子说道。
“小野？”
鹿之绫重复。
“嗯，鹿鸣呦呦，食野之苹。”薄栖看着她说道。
“听不懂。”
鹿之绫小脸写满茫然。
薄栖知道和她解释也听不明白，便直接一点道，“大名就叫鹿野，跟你姓，小名就叫小野。”
“跟我姓？”
鹿之绫的思绪又发散了，小孩子都是跟爸爸妈妈姓的，她一下子亮了眼睛，“那我就是它妈妈啦。”
“……”
薄栖来不及跟上她的思路，鹿之绫又很开心地道，“那你就是它爸爸！”
“……”
薄栖脚下绊了下，差点摔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鹿之绫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低头去摸小笼子，“小野小野，爸爸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哟。”
大人都是这么说话的。
嘻嘻。
她不止有老公，还做妈妈啦。
“……”
薄栖想纠正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纠正。
有种有嘴，但用不上的挫败感。
鹿之绫蹦蹦跳跳地往车子走，忽然看到旁边的花店，她转转眼珠子，一头扎进去。
她用妈妈给她的钱买了一束花，挑得都是很漂亮的颜色。
“送给叔叔，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鹿之绫转身把花束塞进薄栖的怀里。
薄栖低眸看着花，又看看她，“谢谢之之。”
“不用谢。”
鹿之绫笑得很甜。
她希望，叔叔快点好起来，好好喜欢薄栖老公。
……
薄栖是坐飞机把鹿之绫送回去的。
几天不见宝贝女儿，鹿信衡连工作都没心思了，翘班去机场接人，后面还有鹿老爷子鹿振风和几个伯伯。

第835章 小野乖，和爸爸说再见
一群人站在特别通道出口翘首以盼。
鹿信衡一边张望，手机里还传来程桐在上班间隙发出的嘱咐，“不要只顾着小七，多给阿栖一点关注，要是能让他在家住一段时间就更好了。”
要不是她有手术实在推不了，她一定去见薄栖。
“知道知道，我亲儿子。”
鹿信衡信誓旦旦地保证，就远远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管家和保镖们，“不说了，我亲儿子来了，我先挂电话，晚点接你下班，爱你。”
说完，鹿信衡挂掉电话就往前迎去，蹲下身，笑容满面，“宝贝女儿！”
“爸爸！”
鹿之绫开心地奔跑出来，直直扑进鹿信衡的怀里，给他一个大大的吻，“我好想你呀。”
“想我还跑这么多天？”
鹿信衡紧紧搂住她，心里惦记得不行，声音都酸溜溜的。
“嘻嘻。”
鹿之绫在他脸上又亲好几下，才把鹿信衡哄好，她抬头，见爷爷和几个伯伯都来了，连忙笑着跑过去，“爷爷，大伯、二伯……”
小团子讲究的就是公平哄人，不漏一个。
才抱一会的鹿信衡多少有些失落，转头看向着装清爽的少年，朝他走过去，“薄栖。”
“叔叔。”
薄栖朝他低头。
看着面前眼神都透着沉稳的男孩，鹿信衡还真做不到像抱女儿一样去抱，良久，他抬手拍拍少年的肩膀，“好样的。”
十岁有这份心性、谋略真的不容易。
薄栖淡淡一笑。
“去家里小住下吧，你看你都飞过来了。”鹿信衡道。
“不了，我还要上学。”薄栖往前看一眼被大人们包围的小团子，道，“之之到了，那我回去候机。”
真就是为送一趟。
“把你手机解锁给我。”
鹿信衡看着他道。
薄栖将手机递给他，鹿信衡将自己的号码存进去，郑重地道，“这是叔叔的号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
薄栖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懂么？是任何时候。”
鹿信衡弯下一点腰，视线与他齐平，“妈妈不在，叔叔、阿姨还有小七就是你的后盾，不用怕。”
薄栖的目光微微动了下，下一秒，他低下头，“谢谢叔叔。”
鹿之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薄栖从闻达手里取过小猫笼递给她，“那我走了。”
“薄栖老公……”
鹿之绫一脸舍不得地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
鹿信衡看着宝贝女儿一脸生离死别般的表情就糟心。
“哥哥下次再来看你。”薄栖温柔地哄着她，“到时给你带好吃的。”
“好。”
鹿之绫用力点点头。
鹿家的大人们走过来，鹿振风将小猫从笼子里放出来，鹿之绫立刻抱在怀里。
一抬头，薄栖已经和大家告别完，转身往回走去。
鹿之绫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她抱紧怀里的小奶猫，小手抓起它的小爪子摇摇，“小野乖，和爸爸说再见。”
“……”
鹿信衡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低头难以相信地瞪向自己的女儿。
一群大人都变了脸色，上前就要询问，鹿振风连忙拦住自己的几个儿子，“别慌，小孩子说话口齿不清很正常。”
说完，鹿振风蹲下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宝贝孙女，“小七在说什么呀？”
他们肯定都听错了。
“它叫小野，是我和薄栖老公的宝宝。”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说道，奶声奶气的，口齿十分清晰。
“……”
你怎么出趟门还带个宝宝回来了！
“是薄栖教你这么说的吗？”
三伯捋袖子了，臭小子，看不出来还是个小流氓。
“薄栖老公给我买的小猫猫，说跟我姓，叫鹿野，他取的名哦。”鹿之绫抱着小奶猫，“三伯，小野可不可爱？”
“可爱可爱，那这里也没有爸爸妈妈的事。”
大伯说道。
“小野跟我姓呀，那我就是妈妈呀。”
鹿之绫一脸奇怪地看向眼前的大人们，“我是妈妈，薄栖老公就是爸爸啦，你们怎么和他一样，连这个都不懂？”
她都懂。
只有老公老婆才能有宝宝呢。
“……”
合着是你搞出来的称呼。
天才逻辑。
鹿信衡有些蹲不住了，眼前都晕乎乎的。
见过猪拱白菜。
没见过白菜苗自己迫不及待跳出菜地，往猪嘴里送的。
面对天真单纯的小孩，几个大人束手无策，只能带着她离开。
“小七，要不别让猫猫跟你姓了？”
鹿信衡不死心地想再矫正些什么。
鹿之绫抱着小奶猫笑得一脸灿烂，“好呀，不跟妈妈姓，可以跟爸爸姓！”
“……”
当他什么都没说。
鹿信衡快抑郁了。
鹿二伯凑过来拍拍鹿信衡的肩膀，“算了老五，现在这小猫好歹是随小七姓，有点入赘的意思，再说下去，小七能把自己姓都改了。”
到时更得不偿失。
“……”
鹿信衡想预约心理医生。
……
鹿家有一面墙，二哥画了一棵巨大的家族树。
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一棵大树展开枝桠，迅猛生长，合起为一，分开茂盛。
鹿之绫扒着手机查询好自己需要的文字，然后偷偷溜到家族树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名字，在旁边一笔一画写下薄栖的名字。
写完，她又参考爸爸和她的树杈，将自己和薄栖的枝桠连起来，认认真真写下“鹿野”的名字。
几天后，鹿景承和鹿景泽路过家族树，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迹沉默，驻足到天长很久。
说出去谁信。
身为大哥还没找到女朋友，家中五岁的小妹连后代名字都写上家族树了。
鹿景承想都不想地擦掉。
一天后，薄栖和鹿野的名字又上去了。
鹿景晔和鹿景澜路过，再次擦掉。
两天后，名字又上去了。
鹿景焕和鹿景凡路过，再一次擦掉。
不过半天，名字又一笔一画上去了。
一次又一次。
又又又又……
后来，薄栖和鹿野的两道名字不管怎么擦，都有印迹留在上面，留在属于他们鹿家的家族树上。

第836章 父子之间
鹿之绫有种过家家的快乐感，每天都很认真地照顾着小奶猫。
她觉得爸爸也要参与照顾宝宝的过程，于是和薄栖的视频次数比以前翻了几倍。
“薄栖老公，你看小野是不是长大一点了？”
“薄栖老公，小野今天掉水里啦。”
“薄栖老公，小野老是拍我门，调皮，比六哥还调皮。”
“……”
薄栖的手机里除了一通一通的视频通话，就是小朋友各种神奇角度下的猫猫。
照片疯狂占据着手机的内存。
放学回来，薄栖背着包边看手机里的照片边往里边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鹿之绫似乎特别热衷于拍摄小野的眼睛，她的镜头里可以没有小猫的完整脸，但一定会有它的眼睛在。
他抬脚上楼，几个保镖正从上面下来。
显然是刚接收完薄峥嵘的示意，又要展开一番新的寻找。
薄栖看向他们，目光微凉，然后继续往楼上走去，推开薄峥嵘的卧室。
外面的天色还没暗，薄峥嵘所住的套房光线却黑得像深夜一样，窗帘深深拢着，空气中飘荡着药水味，偌大的床上有着隆起。
薄峥嵘披着一件衣服靠在床头，一双手拿着一台平板，微亮的光芒映着他阴沉的脸，针管刺入他清晰的血管，输入透明液体。
听到开门的声音，薄峥嵘连头都没抬一下，只盯着手中的平板。
他指尖刷过屏幕上戚雪的各个账号。
自从她坐飞机到了那个国家后就失去一切踪迹，所有的账号都没再登录后，名下的卡也没有用过。
“刷——”
薄栖将窗帘拉开。
大片夕阳的油彩穿过玻璃落进来，给本来阴暗的卧室投入色彩。
“……”
薄峥嵘抬起眼，冷冷地看向少年的身影。
自从薄峥嵘在家养伤后，薄栖只要没有课，就进他的卧室，还为此特地搬了张小桌进来。
薄栖把包放在椅子上，又出门。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些茶点走进来，放到床头柜上，去看输液的速度。
确定还要一定的时间，薄栖便走到小桌前，从包里抽出几张试卷，坐下来开始刷。
薄峥嵘把平板扣下来，冷笑一声，“我以前小看你了。”
探查到的消息越多，薄峥嵘就越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薄栖，他的儿子，他才十岁的儿子，不止是辅助戚雪去往国外。
江北的后续被处理得太干净了，鹿家、戚家都不可能那么快插手，而老爷子、老太太明显没有第一时间知道戚雪要走……
只有他。
就只有薄栖。
这孩子是主导。
现在还天天跑他的房间来守着，装着孝子，其实就是想看看他查戚雪下落查到多少了。
“……”
薄栖握笔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冷静淡然。
“你应该和戚雪一起跑的。”
薄峥嵘虚弱地靠在床头，一双眼却仍凌厉阴戾，“你不跑，我的伤迟早会好，出了神山，老爷子老太太能护你多少？”
撬开一个十岁少年的嘴，有太多种办法了。
薄栖坐在那里，脊梁笔直，“等你们离婚，或者，你另外娶妻生子，我会去找母亲。”
闻言，薄峥嵘笑了，笑得分外嘲讽，眼底都是浸透血色的红，“你还真是个逆子啊，巴不得自己的父母离婚是么？”
说完，他蓦地收了笑意，面色狰狞地抬起还在输液的手将旁边的茶点全部扫翻在地，“你是我儿子！我给了你……咳咳咳……”
伤势太重，薄峥嵘一激动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薄栖放下笔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砰！”
水杯也被薄峥嵘打翻在地。
他的手连带被狠狠扫一记，手背迅速红起来。
“……”
薄栖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佣人，蹲下身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不声不响。
不哭不闹。
衬得他这个做父亲的倒像是在无理取闹。
薄峥嵘不舒服地瞪过去，正要继续指责，就见他手背上的红还没消退，目光忽地滞了滞，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胸口。
将地上收拾干净，薄栖重新倒一杯水放在他的床头，又坐回去刷试卷。
到这一刻，他手背上的红都没消。
儿子帮着妻子背叛自己，光这一点，就足以薄峥嵘将他打个半死。
可这一刻，薄峥嵘也不知道为什么哑了嗓子。
他靠回去，不再说话。
薄栖就安静地做着试卷。
外面的天光渐渐暗下来，薄栖开了灯，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坐回去，接通视频，鹿之绫的小脸瞬间占据他的屏幕，“薄栖老公！你放学了吗放学了吗放学了吗？”
“放了。”
他说道，脸上有了笑意。
薄峥嵘斜去一眼。
鹿之绫也从他的背景看出他在薄峥嵘的卧室里，便稚声稚气地问道，“叔叔健康了吗？”
“还在输水。”
薄栖边说边又将目光放在试卷上，笔尖迅速动着。
“啊，打针疼哦。”鹿之绫揉着怀里的小猫，“那要给叔叔玩一会手机。”
她有过一次输水的经验，她怕得要死，四哥拿手机给她看动画片，她一看，就忘记挣扎了。
“……”
薄峥嵘听得无语。
但薄栖就在房间里，他只能听着一个五岁的小孩在对面绞尽脑汁地想怎么照顾病人，“叔叔还要吃药哦？薄栖老公的糖好吃，你不要寄给我啦，给叔叔吃吧，吃糖就不苦了。”
“好。”
薄栖一边写试卷一边应下。
“……”
谁要吃糖。
一听到小丫头片子唠唠叨叨的声音，薄峥嵘的神经又开始跳着发痛。
“晚上要给叔叔的被子盖盖好，不要着凉。”
鹿之绫努力传授照顾人的经验。
薄栖并不嫌小朋友的经验没用，很是耐心地一一应下，她说多少，他就应下多少。
经验传授完了，鹿之绫又道，“对啦，你考试一百分，叔叔夸你了吗？”
“夸了。”
薄栖仍然很认真地回复。
“……”
薄峥嵘看向撒谎都不脸红的儿子。
他都不知道什么考试。
关于儿子的成绩有专人负责，一般都是一些比赛和重要考试的数据才会反应到他面前来。
这次没有，显然就是小考，小考是不值得说，更不值得夸。

第837章 我希望，小七明天就长到20岁
手机屏幕上，程桐从鹿之绫的身后出现，笑着说道，“听说阿栖又考年级第一了，真厉害。”
“谢谢阿姨，只是一次小考而已，没什么。”
薄栖微笑着道。
“小考也要你努力啊。”程桐弯下腰来，搂着女儿和他说话，“我昨晚和小七做了个音乐盒，已经给你寄过去了，是祝贺的礼物。”
“……”
小考还要礼物祝贺。
鹿家人还真是大惊小怪。
薄峥嵘靠在床头没事做，就这么听着他们的对话边听边在心里嫌弃。
薄栖坐在桌前，笑意深了些，“谢谢。”
“还有条药膏也放在里边了。”
程桐关切地说道，“小七说你在踢足球的时候崴了脚，也没去看医生，就顺手寄过来了，记得要擦。”
“……”
崴脚？
他薄家是缺药还是缺人，需要他鹿家寄条药膏。
薄峥嵘在心里冷哼，朝薄栖的脚看去，薄栖坐在那里，裤管上提，露出肿得有些突出的脚踝，红肿的程度别说是看医生，恐怕是连药都没碰过。
他的喉头一噎，面容僵硬极了。
“我的脚没事。”薄栖道。
“要擦要擦。”鹿之绫有些着急地抓着小奶猫的爪子摇，“小野，快和爸爸说，一定要擦药，不然以后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可丑啦。”
“啪。”
鹿之绫脑门被程桐拍了下，“不准管阿栖叫小野爸爸。”
她再这么喊下去，鹿信衡的精神状态要不正常了。
“……他就是小野爸爸。”
鹿之绫一脸真诚。
“……”
薄栖坐在桌前，听着母女俩的对话，耳根泛红，试卷有些做不下去。
程桐还在教育女儿，薄栖忙道，“谢谢阿姨，我会擦药的。”
被薄栖一岔，程桐点点头，又轻打鹿之绫的小脑袋，“哥哥在做试卷呢，别打扰他了，挂了吧。”
“哦，好吧，再见，薄栖老公，你好好写试卷，再考一百分。”
鹿之绫嘱咐一番后才把视频挂断。
薄栖轻轻呼出一口气，小朋友的热情有些的确让人招架不住。
他定定心神，再次将目光放在试卷上。
卧室里安静下来。
薄峥嵘躺回床上，有些心烦意乱，等他好了，一定亲自去趟国外，把戚雪逮回来。
国外，她最好别去找周劲重叙旧情。
明明满脑子想的是怎么逮回戚雪，可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到那天的草地上，戚雪说他在意的应该是薄栖想要什么样的父亲，又想到鹿家那小丫头和他说，薄栖很喜欢他，让他也多喜欢一点……
幼稚。
薄栖就是来看他有多少戚雪的消息，哪是真来陪他养伤。
要这么在意他，又怎么会帮戚雪逃跑。
薄峥嵘越想越烦，猛地掀起被子起一些身，冷冷地道，“别写了，让闻达带你去看医生！”
“……”
薄栖刚刷完选择题，突然被他这么一吼，不禁抬眼看去，有些不解。
竟然是疑惑的目光。
薄峥嵘被他看得不自在，声音更冷，“把你的脚拍个片子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薄栖低头看向自己肿起的脚踝，道，“已经不疼了。”
“你很想让我说第二遍？”
薄峥嵘拧眉。
“知道了。”
薄栖搁下笔，站起来往外走去。
薄峥嵘这才发现他的脚伤得不轻，哪怕他已经极力掩饰走路的异样，但明显脚下还是一轻一重，他根本不敢踩实。
薄栖出了去，薄峥嵘才拿出手机打电话，“闻达你是不是干到头了？少爷脚扭了你看不到？你瞎？”
“……”
闻达接着电话都快哭了，“我确实没注意，我马上带少爷去看医生。”
“最近他运动的课程全停了。”
薄峥嵘冷冷地道。
“是。”
闻达惶恐地应下。
薄峥嵘自认父亲做到这份上就够够的了，何况对方还是个逆子，但有些话到了嘴边，不说不行，“还有，以后少爷但凡考年级第一，别管大考小考，你都准备一份礼物。”
别天天当鹿家都是什么好人。
几个哄小孩的礼物而已，他薄家又不是买不起。
“啊？啊？”
闻达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薄妄是我的独子，是薄家的长子长孙，你作为管家要做不到事事上心，就赶紧给我滚。”
薄峥嵘语气特别差。
戚雪离开后，薄峥嵘的态度就没有好的时候，但这为少爷凶人……好像还是第一次。
“我明白了，先生，我先带少爷去看医生。”
闻达说道，满头雾水。
什么情况，考试还要买礼物，先生不是一向都觉得少爷考得好是应该的吗？
怎么太太不在，先生突然还对少爷好起来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发展？
闻达转头，正见薄栖一步步从楼上走下来，少年沉稳，怎么看都不像是还需要礼物来哄的小孩了。
……
鹿宅门前的花开了又谢，叶黄又落。
比起北方的冷，南方的冷更像是一种魔法攻击，潮湿的寒意直往骨子里钻，让人难受。
大大的六层蛋糕摆在桌子中央，鹿家一群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
鹿之绫戴着生日帽，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被抱到桌前。
“小寿星，快许愿。”
老太太姚心容捏捏她的小脸蛋。
鹿之绫一双小手按着桌子，转头往外望去，期待中又透着些许失望。
“薄叔叔把阿栖带进财团了，他没时间来。”
程桐知道她在等谁，再一次和她解释。
自从戚雪走后，薄峥嵘苦寻无果，就在折磨儿子的程度上加了一个档次。
十来岁的小孩，被押着去巡工地、去车间、去研究室，参加各种会议、饭局，甚至是财团的各种文件也要薄栖去看，看完还要说理解……
薄栖根本抽不出时间来陪鹿之绫过生日，只能寄个生日礼物过来。
鹿之绫失望地垂下小脑袋，在家人们的催促下拍拍手，双手合十，对着烛光许愿，“我希望，小七明天就长到20岁。”
“小七这么想要长大啊？”
鹿景承笑着问道。
“对呀。”鹿之绫点点头，睁开眼睛道，“这样我就可以嫁给薄栖老公了！”
“……”
欢快的氛围瞬间寂静。
吹蜡烛喽——
鹿之绫鼓起腮帮子，撅起小嘴巴就要去吹。
周围一双双手齐刷刷地拢住烛火，挡住她的攻击。

第838章 失落的生日
鹿之绫看向周围，看到男人们一张张铁青的脸，鹿信衡的脸尤其黑得不像话，跟锅底似的，恨不得把蜡烛掐了重新再来。
“怎么啦？”
鹿之绫不解地眨眨眼。
怎么大家看起来都好奇怪啊。
“小七，换个愿许吧，不然你爸今晚睡不好了。”姚心容一眼看出这几个爷们是怎么回事，笑着说道。
“为什么呀？”
小团子满满都是茫然。
“小七乖，换一个。”大伯母在那里笑着说道。
“好吧。”鹿之绫舍不得伤害大家，重新合十，开始许愿，“我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开心快乐。”
“这差不多……”
男人们高高兴兴地撒开手来，不再挡着那一点烛火。
“愿望神，我说的一家人还有薄栖老公和小野哦，还有雪阿姨，还有薄奶奶，好吧，凶凶的薄爷爷、薄叔叔也……”
鹿之绫认认真真地叙述自己的愿望，生怕愿望神漏掉一个。
“……”
鹿信衡的脸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暗暗……
这血压是一点都掉不下去了，他一把搂住鹿之绫，“来来来，小七快吹，快吹蜡烛……”
鹿之绫还没数完人，就被亲爹押着吹灭蜡烛。
“生日快乐！”
“恭喜小七，又大一岁了。”
“我们家小七最棒，吃蛋糕咯。”
笑声不绝于耳，鹿家的灯光明亮而温馨。
鹿之绫抓着蛋糕刀一点点切，按辈份给大家送蛋糕，鹿景凡冲过来就将奶油抹她脸上，将她抹成小花猫。
鹿景凡是屡贱不爽的性子。
还没乐呵太久，就被哥哥们一把按在地上，鹿之绫用蛋糕糊他一脸。
鹿景凡欺负不了鹿之绫，只能转而去找鹿景焕干仗，两人上蹿下跳，把蛋糕抹得到处都是……
最后，以两人罚抄珍惜粮食语录一百篇为结束。
夜晚，鹿之绫也没能如愿和薄栖通上电话。
晚上的天空寂黑，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砚台，月光从漆黑中破出来，落在鹿宅二楼的小露台上。
鹿之绫跪在室外沙发上面，面向靠背，两只小手撑着小脸，一双眼睛遥望月亮。
猫小野也跳上来，在沙发上抓了几下，一跃而至靠背上坐下来。
“小野，你爸爸好忙啊……”
鹿之绫忧伤地叹着气，整个人恹恹的。
“小七，阿栖有阿栖要做的事，他也清楚他的责任是什么，你要明白，人生是为自己过的，别说是阿栖，就算是父母都没办法一直陪伴着你。”
程桐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过小脑袋，程桐端过一杯牛奶递给她，鹿之绫听完更不好受了，哪里还吃下，便摇头。
程桐放下牛奶，走到她身边。
鹿之绫又捧着小脸开始看起夜空，失落地道，“可今天是我的生日呀。”
大家都陪着她。
薄栖老公也说好给她打视频电话的。
“阿栖之前也过生日呢，没见你热情地送礼物。”程桐坐下来，把猫小野抱在怀里揉着。
猫小野眯眼享受，跟在被按摩一样。
“那我之前又不知道他是我老公。”小团子开始强词夺理。
“所以你是觉得，他是你老公，所以他应该对你好，特别好？”程桐问。
“嗯，就像爷爷对奶奶，爸爸对妈妈。”鹿之绫想想又补一句，“小七也对他好。”
程桐听着她天真烂漫的童言童语笑了，“可阿栖到底还不是你老公啊。”
“……”
鹿之绫听得有些郁闷。
“每个人出生后，其实就是一个懵懵懂懂寻找自己的过程，小七也在找，只是你现在寻找的方式是看大人们什么模样，就也想迫切地变成那个模样。”
程桐宠爱地看着她道，“阿栖比你大一些，他学过很多知识，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比你深，所以他寻找的方式就和你不一样了。”
小七还在模仿的阶段。
而阿栖已经更懂自己的未来需要些什么。
“……”
鹿之绫不大能理解为什么要寻找自己，她不就在这里吗？
但她知道程桐说的一定是对的，她眨两下眼，问，“方式不一样，他就不找我了吗？”
“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小七以后也一样，你现在寻找的方向里有阿栖的存在，所以你总是想找他，那等你慢慢长大，你的方向里没有他了呢？”
程桐看着问道。
怎么会没有他呢？一定会有他的！
鹿之绫很想这么争执，但争的话，就好像说她会找，她是好孩子，薄栖不找她就是个坏孩子……
她想想，还是接受了程桐这套理论，“等我长大，我就不要薄栖老公了吗？”
“你这么小，怎么就现在说定未来呢？”
程桐把怀里的小猫送到她手里，“要坦然地接受每个人的变化，包括自己。”
“……”
鹿之绫有些失落地垂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猫。
薄栖比她大一点，所以就不找她了，等她大一点，她会也不找薄栖。
为什么会这样呢？
猫小野似乎看出她的难过，仰头冲她做了个特别呆萌的表情，鹿之绫盯着它漆黑的眼珠子，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这个生日，她是开心的，但又没那么开心。
程桐催她去睡觉，鹿之绫抬了抬怀里的猫，“小野还不想睡呢，我再陪陪它。”
一副操心老母亲的语气。
“……”
程桐笑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一进门，她就被守在门口的鹿信衡抓住。
鹿信衡眉头都皱成川字，拉着她道，“让你开导开导她，怎么还把她开导惆怅了？”
“你不是一提阿栖就酸水往外冒，我这样你不开心？”
程桐揶揄地说道。
鹿信衡搂过她，“那也不能让她这么难受啊，你都扯上他们未来不同路了。”
“我只是把话说重了一点而已。”
程桐说道，“我说的，你不觉得是她迟早要学的一课吗？”
还能真把老公孩子的过家家游戏一直玩下去吗？小七上头，阿栖就非得陪着玩吗？
阿栖肩上的担子已经很重很重了。
他没有这个义务把小七时刻挂在心上。
人生，就是有要好的时候，也有生疏的时候，谁也逃不了。
这些话，就当是她送小七的一份特殊生日礼物。

第839章 转眼，鹿之绫八岁了
“我知道你是想让小七学着通透人际关系，但……”
鹿信衡想想还是舍不得，从门口探出头，担忧地看着女儿。
小团子一直呆坐在沙发上，抱着猫小野闷闷不乐的，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鹿信衡想去劝劝，又怕小团子哭给他看，只能默默陪着守着。
程桐没再说什么，就陪他守着女儿。
熬过这一次就好。
她不能那么自私，为女儿一点心情就让阿栖这样那样做。
时间慢慢过去。
月光藏匿云层背后，小团子身处一片黑暗中，模糊的小身影看起来特别可怜。
已经是半夜11点多。
平时小家伙都进入深睡眠状态了。
鹿信衡终究忍不下去，抬起脚准备出去，看向那团小小的身影，“小七，该 睡觉了。”
鹿之绫坐在黑暗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都仿佛是飞不动的蝶翅耷拉下来。
听到他的声音，她抬起头，点点头，“哦。”
鹿信衡把她抱起来，想安慰些什么，却有些无从安慰起。
程桐给鹿之绫洗了澡，把她放到床上。
鹿之绫不像平时那么黏着要她讲故事，而是乖巧地说了一句“妈妈晚安”就转过身去睡觉。
“……”
程桐亲吻她的额头，离开。
夫妻两人不放心，又在门外守很久。
10分钟看一次，终于，在第8个10分钟的时候，鹿之绫睡觉了。
鹿信衡贴近一看，小团子眼角还挂着眼泪，心一下子疼得揪起来。
他忽然觉得，叫老公就叫老公吧，叫小野爸爸就叫小野爸爸吧，只要小七自己感到快乐就好……
走出女儿的房间，夫妻俩人都没睡意，又在沙发上坐很久。
“好了，睡吧。”
程桐看看时间说道。
鹿信衡点头，牵着她刚要站起来，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上面跳动着“亲儿子”三个字。
是薄栖。
他一次酸水直冒的时候，程桐寒碜他给改的备注，让他记得可是说过亲儿子论的……
凌晨2点。
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
鹿信衡有些疑惑地看程桐一眼，然后接起电话，按下免提，“薄栖？”
“叔叔，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薄栖在电话那头道。
其实看鹿之绫那么失落的时候，鹿信衡心底对薄栖这孩子有那么一两分的怨气，可这一瞬间，完全没了。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孩子有这么疲惫的声音。
他有些吃惊，再看程桐已经是满眼的心疼。
鹿信衡不由得放温和语气，“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今天我的效率不高，处理问题比较慢，才会拖到现在。”
薄栖说得轻描淡写。
鹿信衡都有点怒了，他想问问，什么时候一个孩子要被要求所谓的高强效率了？财团那些事是个孩子要去处理的吗？简直是荒谬可笑！
但他嘴一张，程桐就蹙着眉朝他摇了摇头。
鹿信衡只能压下怒气，薄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道，“之之她……”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明白薄栖这通电话的来意。
“小七已经睡了。”
鹿信衡道。
薄栖显然也清楚，他又是沉默。
片刻后，少年的声音似乎更疲惫一些，甚至透出说不出来的无力、乏累之感，“这样，好的，那打扰您了，叔叔。”
他也只是试试。
话说到这里，这通电话就该挂了。
鹿信衡盯着程桐，程桐动了动唇，最后却也只有一句，“阿栖，要学会放松，你还是个孩子。”
要是戚雪知道自己离开后，他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得揪心成什么样子，哪里还能在国外呆得下去。
“我没事，阿姨。”
薄栖说道，“那您和叔叔早点睡吧。”
2点是挺早的。
程桐轻叹一声，说不出别的，鹿信衡叮嘱两句便要挂电话，电话里，薄栖忽然道，“叔叔阿姨，可以把手机放到之之耳边吗，我和她说一句，就一句。”
“……”
鹿信衡愣了下，这回他不用程桐命令，直接推门进到鹿之绫的房间，把手机放到小团子的耳边。
“小七……”
程桐去叫鹿之绫，薄栖在电话那头放轻了声音，“阿姨别叫醒她。”
“……”
程桐去掀被子的动作停顿下来。
“你说吧。”
鹿信衡也放轻声音。
手机的屏幕光晃在鹿之绫熟睡的小脸上，泪痕干在她的眼角。
“之之，生日快乐。”
布置温馨的卧室里，薄栖的声音在鹿之绫的耳边响起。
鹿之绫抱着精灵baby缩在被子里边，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继续睡觉。
大概一分钟的空白后，薄栖挂了电话。
程桐看着根本没有听到祝福的女儿，又看看一脸复杂的老公，苦笑一声。
这俩孩子……
……
转眼，鹿之绫八岁了。
鹿之绫的智商虽然没有三哥鹿景晔那么高，但也不差，加上她乖巧自律，学习上的事从来没让家里人操心过。
学校多次建议让她跳级，都被鹿信衡以孩子需要多一点的童年。
鹿之绫平时兴趣私课上不少，要是再跳级，鹿信衡认为是拔苗助长，不够快乐。
虽然，鹿之绫自己其实挺喜欢学的。
“小七，小七，这一张，还有这一张……就两张！”
鹿景凡从书包里拿出两张卷子塞到她面前，双手合十，一再拜托。
“你又不是不会做……”
鹿之绫单手托着脸，很是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六哥。
八岁的女孩已经不能算个小矮个了，身形抽长一些，脸上的婴儿肥也略少一点，五官便显得分外精致，可爱又漂亮。
她一头长发被二伯母不厌其烦地做了个半个小时的公主造型，加上一袭水蓝裙子，让她看起来就像城堡里走出来的优雅小公主。
但鹿景凡现在没时间欣赏妹妹的可爱，不停地求着鹿之绫，“卷子做着太烦，我还约了人踢球呢，反正你也没事做，你帮我做，六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好不好？”
一求到她，鹿景凡整个就是一卑躬屈节。
“好吧好吧。”
鹿之绫也没事做便答应下来，话音刚落，鹿景凡就溜没影了。

第840章 不是叫薄栖老公的吗，怎么叫上哥哥了？
今年江南的夏天特别热，蝉鸣声连绵起伏，滚滚的热浪不时扑过墙边的花草。
鹿之绫坐在靠水的前庭，穿堂风从后扫过来，吹起她的小裙摆，将试卷吹得扑腾而起，闷热中又带一点凉意。
鹿之绫用手肘压住试卷，开始做题。
她很快地写下“鹿景凡”三个字，然后开始看题目，看着上面满版的文字，鹿之绫恍惚了下。
她想起，她总是看到一个少年在做试卷，做着好像永远做不完的试卷。
“小七，外面这么热，怎么不去空调房里写作业？”
一个带着笑意的好听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看到一个明媚张扬的年轻女孩从长廊那边走过来，是阮蜜，二哥的……好朋友。
天气热，阮蜜穿了个吊带配短裤，长发扎成高马尾，个子纤细又长，一走过来，就像一道漂亮的彩虹经过。
鹿之绫看得眼睛都亮了，“蜜姐姐，你好漂亮！”
“你二哥的嘴有你这么甜就好了。”
阮蜜被哄得很高兴，把一杯奶昔冰淇淋放到她的桌上，“给你买的，快吃。”
“谢谢蜜姐姐。”
鹿之绫冲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拿起小勺子开始挖奶昔吃。
阮蜜站在她边上一看，好看的眉蹙起来，“这不是你的卷子吗？又是老六让你写？他可真行，我看你们兄妹几个除了你，没一个靠谱的。”
闻言，鹿之绫聪明地领悟到什么，甜甜一笑，“二哥又惹你生气啦？”
“也没有，就是一碰到那些古字画，他就跟灵魂被吸走一样，和他说话都听不见。”
阮蜜拉过椅子在她身边说道，气呼呼地说道。
“就是就是，二哥最坏了，蜜姐姐这个大美女他不看，看什么字画，我吃完蜜姐姐的冰淇淋就给他全撕掉。”鹿之绫边吃边频频点头。
闻言，阮蜜愣了下，道，“不用，那是他的兴趣，也是他的志向，你别去……”
还没说完，她就看到鹿之绫露出看透一切的笑容。
“你可真聪明，我又上你的当了。”
阮蜜忍不住去捏她的小耳朵。
小耳朵软软的，手感特别好。
每次她和鹿景泽有点什么摩擦的时候，鹿之绫来劝他们和好的方式五花八门，今天还用上以退为进这一招了，她也总是上当。
“我就知道蜜姐姐最喜欢二哥啦。”
鹿之绫笑着说道。
“才没有，我最讨厌的就是他，最喜欢的是我们小七。”阮蜜笑着说道。
“你和二哥可是青梅竹马哦，怎么可能最喜欢我呢？”
鹿之绫说得俏皮，也没有真吃醋的意思。
阮蜜是鹿家世交阮家的女儿，从小就出入鹿家，和鹿景泽特别要好。
年初的时候，鹿之绫去找鹿景泽的时候撞见两人在说话，说着说着就牵上手了，太阳把阮蜜的脸晒得红红的。
“青梅竹马又怎么样，他又不是我男朋友。”阮蜜狡辩到底。
“嗯嗯，你们明年才到18岁呢，现在只能是好朋友，不然就叫早恋。”
鹿之绫头头是道地说。
阮蜜简直被她打败，再次去捏她的小耳朵，“鹿之绫小朋友，你才八岁，不许知道这么多。”
“我都八岁了。”
鹿之绫觉得现在的人对小孩子都有误解，八岁，她知道好多了，“我们班上有个男生还给女生送糖呢，他们都说他是在追人。”
“……”
现在的小朋友这么猛吗？
阮蜜来了八卦精神，问道，“那有人给你送糖吗？”
“没有。”
鹿之绫指指自己两颗雪白的小门牙，“我只吃薄栖哥哥给我的糖。”
“哦，对哦，我们小七也是有自己青梅竹马的。”
阮蜜笑着揶揄她，“我可是听说过的，薄栖的名字上了你二哥画的家族树，不是叫薄栖老公的吗，怎么叫上哥哥了？”
“……”
鹿之绫的小脸一下子红了。
五岁的时候什么时候都不懂，什么话都敢说，八岁的孩子……有羞耻心了。
她咬着小勺子，弱弱地看向阮蜜，“蜜姐姐，你不要再说这个了。”
好丢脸啊。
现在妈妈还时不时拿这个话笑她，说她那个时候天天就巴望着要和薄栖哥哥结婚，连后代的名字都取好了，鹿野，薄栖入赘。
家族树上擦不掉的两道名字时时刻刻提醒她小时候有多搞笑。
“不好意思啦？”阮蜜笑。
“嗯。”
鹿之绫坦率地点头，确实很不好意思。
“你的薄栖哥哥是不是好久没来了？”
阮蜜忽地又道，她经常出入鹿家，要是薄栖来，她不可能一次都碰不上。
“嗯。”
鹿之绫点点头，嘴抿得紧紧的。
小的时候，薄栖虽然不常来，但视频通话很密集，但好像从戚雪阿姨离开后，薄栖和她的视频通话越来越少……
薄栖是很忙很忙的。
偶尔，她还会从新闻上看到他，他爸爸总是带他出入各种场合，大家都说他小小年纪，已具有掌权者的风范。
反正，很忙，但他很好。
爸爸妈妈都是这么说的。
看出鹿之绫提到这些不是很开心，阮蜜就没再说下去，打了个岔又和她聊别的。
不一会儿，得知冷落阮蜜的鹿景泽匆匆赶来，一通道歉后，两人开开心心地走了。
冰淇淋已经吃完。
鹿之绫擦擦嘴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卷子上，开始做题。
刚做一页，程桐的声音顺着穿过来的风飘进她的耳朵里。
程桐是从后面过来的，没注意到她，只有些激动地说道，“你终于要回来了。”
“……”
鹿之绫回头去望，就见程桐停了下来，站在风中，手上握着手机，眼底满是愉悦。
谁要回来了？
鹿之绫有些不解。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她看见程桐的眼睛微微泛红。
程桐道，“别这么说，你这三年也吃了不少苦，不晚，一点都不晚，我相信阿栖一直在等你。”
阿栖？
鹿之绫忽然明白。
戚雪阿姨回来了。
薄栖哥哥的妈妈要回来了！
过往的风好像一下从回忆里冲出来，勾出丝丝清凉，扫掉曾经的窒闷。

第841章 少年初露锋芒
鹿之绫一下子冲过去，靠在墙边有些激动地看向程桐。
等程桐打完电话，她立刻问道，“妈妈，是戚雪阿姨要回来了吗？”
“嗯。”
程桐点点头，眼眶还红着。
“太好了。”
鹿之绫开心地转头就走，程桐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去哪？”
“拿我自己的手机告诉薄栖哥哥！”
鹿之绫兴奋得三步蹦两跳，连鹿景凡的卷子都忘了。
“那是阿栖的妈妈，他会不知道吗？还用你告诉？”
程桐笑自己的女儿。
她该不会以为戚雪回来，是通知好友不通知儿子吧？
闻言，鹿之绫欢快的步伐停顿下来，她静止在穿堂风吹得最猛的地方，几缕长发松散开来，被吹得在耳边乱舞。
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下来。
原来薄栖哥哥已经知道了，却没有告诉她。
好吧，他很忙，没那么多时间给她打电话。
她挤出一抹笑容，冲程桐点点头，道，“我想错啦，那我继续做作业。”
“你哪来那么多作业？”
她才八岁，学校的作业能有多少。
程桐狐疑地靠过去看，鹿之绫急忙冲回座位上，一手盖住“鹿景凡”的名字，道，“就是很多的。”
“好吧，那你做，我不打扰你。”
“嗯嗯。”
等程桐离开，鹿之绫盯着桌上的试卷有些发呆。
良久，她揉揉双颊，低头开始写试卷。
……
E国，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的小国家，最近因传统竹刀画而名噪国际舞台，令无数游客慕名前往游玩。
近日，受K国邀请，E国竹刀画交流团抵达国内，机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薄氏财团37楼正在召开高层会议。
大屏幕上，一个接着一个项目接连遭到否决。
有人终于坐不住了，沉着脸站起来，“小薄总，你天资聪颖，十岁就跟随薄总出入财团，比我家的几个废物儿女强太多了，但你毕竟才十三岁，缺少阅历，两北经济角逐从来都是争分夺秒，很多机遇抓不住可就拱手让人了！”
“……”
“你要特立独行摆大少爷的谱可以，但不能次数太多吧，不是我危言耸听，你继续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毁了薄总的心中宏图。”
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前面。
薄峥嵘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身形挺正，浑身透着上位者的冷肃气场。
听到有人指责自己的儿子，他神情未变，只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地睨向身旁的儿子，语气凉薄，“有人说你不行。”
众人又看向薄栖。
薄栖坐在薄峥嵘的左后方，十三岁的年纪个子抽长，端正而坐，双肩持平，精致帅气的五官虽仍透着少年气，但他身上的气息完全是超越同龄人的沉稳，姿态不卑不亢、不骄不傲，被当众指责也没有任何挂脸的表现。
他在薄氏财团没有挂职，出入财团不穿奢侈品，也不穿装成熟的衣物，永远是最简单的校服，白色衬衫配深色西装。
这三年下来，薄峥嵘常常把他带在身边，渐渐参与会议，再到现在，直接让他做决断。
听到薄峥嵘出声，薄栖才站起来，漆黑的双眼看向那位高层，“正因为我知道父亲的宏图，我才否决张总您的提议。”
“我听听小薄总的高见。”张总冷笑一声。
“张总说南北经济解逐从来争分夺秒，所以要抓紧时间打压南边，我认为张总您从根就想错了。”
薄栖镇定而淡然地说道。
“怎么说？”
张总脸色都青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难道张总认为，我父亲的眼界只在江北？做个江北的第一就够了？”少年的声音清冽干净，似清泉水落，却又字字冰凉直扎人心。
“我正是知道薄总的宏图不止江北……”
“既然您知道，就更应该明白，南北本为一体，该共同蒸蒸日上，为国发展。”
薄栖站在那里一字一字道，“薄氏财团，要做就做人上之上，把江南当成竞争对手，那我们的高度也就只在江北了。”
“啪啪啪啪——”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许多人都赞赏地看向薄栖。
聪明人都知道，就凭这几句话，小少爷的格局就比张总高。
“……”
张总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在大家的掌声中臊红了脸，说道，“小薄总说的对，是我太狭隘。”
说完，他匆匆坐下，头都抬不起来。
薄峥嵘看着众人的反应，勾了勾唇，“看来大家心里有定论了，那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众人站起来，朝他低头后离开。
薄栖向前，替薄峥嵘收拾面前的文件，薄峥嵘看他一眼，“你一直坚持有南北共赢的办法，想出来了？”
薄栖的手微顿，低头道，“还没有。”
“那再好好想想，光有格局没有办法可是不行的。”
薄峥嵘说道，并没有多为难。
南北从来都是表面和谐，矛盾根深蒂固，他和薄清林两代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薄栖想不到也不稀奇。
“是。”
薄栖点头。
正说着，薄峥嵘的秘书从外面走进来，眉眼中透着惊色，但被他强行按下了。
“薄总，今晚八点，您要出席一个国际交流会，服装已经准备好了。”
秘书低说道。
“嗯，你和我一起去。”薄峥嵘看向薄栖道。
薄栖的目光微凝，没有作声，只点了点头。
“走吧。”
薄峥嵘起身要走，秘书欲言又止地叫住他，“薄总，还有一件事……”
薄峥嵘停下来，冷眼扫过去，“说话做事吞吞吐吐，是不想干了？”
秘书不敢再支支吾吾，快速地道，“这次交流会的主角是来自E国的竹刀画传承人，我看了一些接机的照片，其中有一个传承人最受国内外的粉丝追捧，我看着有些眼熟……”
说完，秘书捧起平板拿过去给他看。
薄栖抱住文件，不动声色地打量薄峥嵘。
薄峥嵘低眸看过去，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平板屏幕，跟要剜穿上面的照片一般。
见状，秘书吓得屏住呼吸。
薄栖笔直站着，也不出声。

第842章 戚雪归来
国际传统文化交流会活动现场设在江北酆川区最大的博物馆，长达两个月的宣传足见有多重视。
当晚，博物馆附近道路交警、特警齐齐出动，灯光在夜色中变幻万象，媒体架起数排摄影机，无数粉丝翘首以盼，在外呐喊。
几部黑色商务车缓缓通过道路。
薄峥嵘和总统坐的是同一辆车，他靠窗而坐，窗外变化的灯光投上他讳莫如深的脸，他望向外面粉丝们拉起的横幅。
【一竹画诗情，一刀刻风骨。】
【栖冰夫人教我削竹刀！】
一眼望去，全是栖冰夫人的粉丝。
“我这次过来，也是想见见这个栖冰夫人。”
总统没注意到薄峥嵘的脸色，笑着说道。
薄峥嵘冷嗤一声，“一个画画的，也值得你在意。”
“一看你就没看过她的视频。”
总统笑道，“她竹刀画的视频我看过，果真是出神入化，刚柔结合，恰到妙处，即使不露脸也是一片神姿，难怪能一个视频火遍全球。”
栖冰夫人的出圈视频是在年前，翠绿竹林深处，雾气渐生，白纱之下，纤臂如白玉，一柄竹刀于器皿之上刻镂万象之态，似仙人描绘人间。
一夜之间涨粉无数，名为栖冰的ID自称年纪已经不小了，粉丝便称其为栖冰夫人。
“那也就是个画画的，我儿子的画也拿过不少奖。”
薄峥嵘冷冷地道。
“……”
坐在副驾驶座上突然被点名的薄栖沉默，只看向窗外的大量粉丝。
“话不能这么说，栖冰夫人值得说的点不止有画。”
总统向薄峥嵘安利起来，“这一年来，无数人前往E国游玩只为一睹栖冰夫人的真颜，直接带动E国的经济飞速发展，她几乎成了官方代言人，不过她从未露过正脸，越是这样，大家越是好奇，热度居高不下。”
“……”
“你看看这些粉丝的疯狂程度就知道她有多受欢迎了。”
明明是个国际交流会，但几乎百分之九十五的横幅都是关于栖冰夫人的。
车子缓慢往前行驶，灯光透过车窗打在薄峥嵘的脸上，变幻莫明，他冷冷地道，“既然要保持神秘，怎么还应邀来了。”
“可能跟她本是K国人有关吧。”
总统说道，“听说她祖籍是在江北，后来举家去了C国，最后她又一个人去了E国，可能对故乡还是有感情。”
“呵。”
薄峥嵘冷笑一声。
既然有感情，那跑什么。
总统这才注意到薄峥嵘似乎对栖冰夫人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没再说下去。
车子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下方停下来。
车门被打开，薄峥嵘和总统在无数的拍摄灯光中走下来，薄栖跟在两人身后，空出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走。
身形笔挺、容貌出色的少年自然受到镜头的喜爱。
活动才刚开始，薄栖的照片就在网上飘了不少。
鹿之绫趴在自己的床上，晃着两条腿，拿着手机刷交流会的新闻，一刷到薄栖的照片她就保存下来。
评论里边都在说薄家少爷嗷嗷帅，她却想到大哥鹿景承说的一句话——
“还好，我们家里不止我一个。有你们几个在，我有动力，但又没有压力。”
鹿之绫虽然年纪还小，但她听得懂大哥的意思。
大哥觉得薄栖这样活着太累，压力太大。
鹿之绫也觉得薄栖太瘦了点，他肯定忙到不吃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她上次寄过去的海棠酥他有没有吃掉。
外面的粉丝之众堪比顶流待遇，导致场内本来不关注的人物都开始交头接耳地问栖冰夫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薄峥嵘从坐下来后，耳边就全是栖冰夫人、栖冰夫人……
这四个字像魔音一样灌着他的耳朵。
薄栖坐在他的后面，安静沉默。
忽然手机连续震动起来，他在人声嘈杂中拿出手机，就看到鹿之绫连发好几张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做了点评。
【之之：这张薄栖哥哥最好看。】
【之之：这张光影没抓好，没拍出我薄栖哥哥的三分帅气。 】
【之之：这张怎么显得这么瘦，一看就没吃我送的海棠酥。】
“……”
薄栖看着上面的消息，嘴角往上提了提，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他活动手指，回复消息。
【薄栖：都吃了，一个没剩。】
小朋友回复飞快。
【之之：嘻嘻，妈妈回来啦，薄栖哥哥以后不用那么累啦。】
随着这句话的跳起，薄栖手机屏幕上的上方也跳出一条新信息。
【栖冰：阿栖，我来了。】
与此同时，场内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让我们掌声欢迎栖冰夫人！”
薄栖回头。
薄峥嵘回头。
灯光聚集到门口的红毯上，礼仪小姐举着“E国传统文化交流团”的牌子走进来，后面跟着一群人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主角很突出。
大家不用认识栖冰夫人，也能一眼知道谁是栖冰夫人。
她穿着一袭斜肩月白晚礼服，长发不做任何缀饰，就这么披散着，她明明打扮简单到没有首饰，明明和旁人一道走着，气质却突出得像是自带滤镜，白到发光，如披一层月色在身上，令人想到雾气飘然的竹林深处。
她在尘世，又仿佛出了尘世。
她微笑着向众人示意，在一片欢迎的掌声中步步从容地往前走去。
薄峥嵘坐在位置上，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呼吸开始变重，颈侧的筋狠狠跳了跳。
戚雪。
你终于回来了！
“栖冰夫人，我可是你的粉丝。”
总统循例和各个交流团握手，到栖冰夫人这里，他热情地邀请她坐自己身边的位置。
栖冰夫人本是K国人，这么安排座位没什么大问题。
推辞不过，栖冰夫人便在总统的右手边坐下来。
而总统的左手边，是薄峥嵘。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
热情聊了一番后，总统终于发现不对劲，盯着身旁的栖冰夫人问道，“栖冰夫人是不是成年后也回来过，我们见过？”
栖冰夫人笑了笑，笑容大方从容，“您不记得我了？”
“啊？”
总统愣了愣，仔细盯着她看了又看，某个记忆被触发，这让他瞬间大惊失色，转头看向身旁的薄峥嵘，“她不是……”
你老婆吗？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薄峥嵘的脸色难看得跟黑脸张飞一般。

第843章 栖冰夫人，逃了三年，好玩么？
答案好像已经不需要本人用嘴证实了。
栖冰夫人就是戚雪。
戚雪就是栖冰夫人。
总统默默又转回头来，干笑着看向身旁的戚雪，“好久不见，薄太太的风姿更胜从前，我都认不出了。”
戚雪的变化太大了。
他记忆里的戚雪还是跟挽着薄峥嵘臂弯进出的一位豪门太太，是那种非常标准的贤内助，温婉大气，事事以丈夫为尊，交流谈的也都是薄家和薄峥嵘……
但眼前的女人，受国内外无数粉丝追捧，没了任何人附在身上的标签，真有种发光到旧人不识的唏嘘感。
“您还是叫我栖冰吧，我和薄先生已经离婚，不好再戴这个头衔，影响薄先生的清誉。”
戚雪微笑着说道。
“离……离婚了？”
总统倏地又转头看向薄峥嵘。
哦。
薄峥嵘的脸色铁青，像极了一个杀人前心态扭曲的变态。
这夫妻，不是，这前夫妻俩人有故事啊。
总统一时间坐得很不自在，忍不住往后看，想把薄栖这孩子叫前面来坐，他不介意坐后面去……
薄栖坐得规矩，见他老人家回过头来，他恭敬地低了低头，然后垂眼默默玩起手机。
“……”
总统只好又转回头来，身体往戚雪那边微微靠过去，压低声音道，“好好的怎么离婚了？你们夫妻以前感情多好啊，还有薄栖，他可是个优秀的孩子，被你们培养得非常好。”
“您说的是，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孩子。”
戚雪淡淡地道。
“哦？”总统眼睛一亮，顿时有了保媒的心思，“那好啊，夫妻之间，有点误会很正常，说清楚也就好了。”
戚雪坐在那里，将一侧的头发勾到耳后，浅浅一笑，如一株淡雅的白玉兰，说话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带血的刀——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争阿栖的抚养权。”
“……”
这回，总统不用转头都感到身旁的杀气重重了。
他彻底噎在那里。
薄峥嵘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阴沉着一张脸大步离开，从戚雪面前经过前目不斜视。
戚雪也只是微笑着看向前面正在表演的乐队，没分半点关注给他。
两人好像不认识一样。
正好，又一个国家的交流团队伍入场，总统忙不迭地站起来，快走几步前去迎接，这天是一点都聊不下去了。
面对总统的热情，交流团受宠若惊。
戚雪坐在位置上回头，一双美目深深地看向端正坐着的少年。
看着看着，她的眼圈开始发红。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凝视自己的儿子。
薄栖抬眼看向她，微弯唇角，“妈，我过得很好。”
不用她问，他知道回答什么。
“……”
戚雪差点掉下泪来，朝他伸出手，薄栖把手递过去，戚雪便立刻握紧他的手，恨不得再也不放开。
母子两人没有太多聊天的空间，就有礼仪小姐过来，通知戚雪再过二十分钟轮到她表演。
“那我先去后台准备。”
戚雪依依不舍地松开儿子的手，起身往后台走去。
活动方给他们各个交流团都准备了宽敞的休息室，像栖冰夫人这个级别的还有单独的一间，她随礼仪小姐走向后台，冗长的走廊站了不少人。
最瞩目的是薄峥嵘。
他靠在长廊尽头的墙边，在吸烟区的牌子下方抽烟，青烟自他唇间吞吐而出，迷幻了那张阴着的脸。
一个身着华丽闪耀的美女站在他面前，正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
戚雪知道她，是个人气很高的女明星，是这次活动的主持人，郁芸飞。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旁人提醒她要多陪陪自己老公……
那个时候，她的心也被刺透过、酸涩过。
但现在想起这些往事，戚雪只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笑了，淡淡勾唇，收回视线转身进入自己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准备了很多的伴手礼，茶点小吃也一应俱全。
戚雪坐到沙发上，拿出自己的工具盒打开，里边是一套她用惯的竹刀，从细到粗，什么型号的都有。
每一柄竹刀，都是她自己削的。
她拿起一柄一柄检查，忽然休息室的门把手被拧了下。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不锁门，时间凝了两秒，那门才被推开。
戚雪抬起头，就对上薄峥嵘漆黑的双眼。
他站在门口，如一道古屏上泼下来的竖墨，冷肃而凌厉，青筋微跳的手从把手上松开，眸子直直扫向她，一字一字从喉咙深处挤出，“你刚刚笑什么？”
三年未见。
他说的第一句话。
“……”
戚雪怔了下，没想到自己刚刚那个笑会被他注意到，但她也不在意这种小事，便道，“没什么，只是感慨再回故土，心境和从前大不相同而已。”
话落，薄峥嵘走了进来，手在身后。
门被落了锁。
戚雪淡淡地看着他的举动，随后低下头检查自己的竹刀。
薄峥嵘就这么站在她的身边，看她当自己隐形人一样，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垂眼，死死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耳朵那一点小小的耳洞……
三秒后。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把她拉扯面向自己。
戚雪不防他的举动，手中的竹刀没拿稳，直接从他的虎口划过去，鲜血顿时汩汩而出，沾到她的腕上。
戚雪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薄峥嵘却连看一眼都没有，只狠狠地盯住她，几近咬牙切齿，“栖冰夫人，逃了三年，好玩么？”
三年的分别，戚雪早就在没日没夜的刻画中将心性磨得云淡风轻。
她以为，薄峥嵘对两人的问题应该也淡了一些。
“你还在恨我。”
戚雪对上他的目光，微微蹙眉。
“我不该恨？”
薄峥嵘用力攥住她的手腕，“扔下一份分居通知就跑国外了，离婚事宜都是你儿子亲手给你办的！戚雪，你把我薄峥嵘当什么？懒得亲自打发的一只狗吗？”
到最后，他低吼出来，眼神满是戾气。
“薄先生，讲道理一点，当年我不跑，我离不了婚。”
戚雪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声音很淡，不是无奈的淡，而是一种完全放下的淡。
峥嵘，耐心一点。
峥嵘，平和一点。
薄峥嵘听着眼神恍惚了下，随即冷笑起来，嘲弄地道，“所以你现在回来，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了？”

第844章 所谓的恨不过是求而不得
说着，他就捉住戚雪的双手将人狠狠按倒在沙发上，倾身而上，双手用力到发抖，虎口的血不断渗出，眼神恨不得吃了她一样。
“别做梦了，戚雪，只要我一句话，别说薄妄的抚养权，就是你，没我的同意，你也休想踏出K国一……”
话未说完，他的脖子忽地一疼。
薄峥嵘的表情凝住，有些僵硬地垂下眼，这才发现他记忆里一向柔弱无骨的女人挣脱了他的钳制，甚至将竹刀抵到他的颈上……
她从前，没有这般气力。
戚雪完全挣开他的手，从沙发上一点点坐起来，单手紧握竹刀，逼着他往后退，逼着他坐下来。
她不解地问道，“薄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人生也不缺精彩，为什么非要和我做个仇人？”
为什么非要和她做个仇人？
这个问题薄峥嵘问了自己多年，他到这个年纪什么世面没见过？
只要他想，多的是女人扑到他怀里，他随时可以娶一个门楣匹配的，他为什么非要在戚雪身上较劲？
他以为自己痛恨背叛，痛恨被戴绿帽子，他也想过重新开始，于是在一次局上，他顺着别人的暗示，跟着一个女明星走进酒店的电梯。
电梯还没按下高层的数字，他就按了开门键。
他在女人错愕的目光中一个人走出来时，他觉得自己像个战场上被杀得血肉、尊严毫无的失败者。
狼狈至极。
他输给她了，她对他不屑一顾，洒脱离婚，可他除了她，谁都不可以。
他看着电梯门关上的一刻，他心里想的是，他们毕竟都还活着，将来还有变数，万一她还回头，万一她能放下周劲……
那一天，他看清了自己。
所谓的恨不过是求而不得。
他就想让她放下周劲，回到他身边，再对他真心地笑一笑，劝他耐心一点、平和一点……
可这些卑微的话，薄峥嵘讲不出口，被他压在尊严之下，他冷笑着言不由衷，“你说呢？我薄峥嵘活到现在，还是头一次被人戴绿帽子。”
“……”
还在执念这个。
都三年了。
戚雪看着他，一时不知道他是可恨还是可怜。
“叩叩。”
门被敲响两声。
礼仪小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栖冰夫人，马上到你上台了。”
“好的。”
戚雪收回抵在他脖子上的竹刀，用一旁的特制擦布轻轻擦拭，云淡风轻地道，“就算你已经认定我的背叛是真的，那这顶绿帽子你是准备戴一辈子吗？”
婚都离了还放不下，还这么恨她。
闻言，薄峥嵘的手猛地一紧，鲜血更加放肆地涌出。
他死死地睨向她，目光忽然凝住，这才发现她的一双手上到处都是茧，指关节处的、掌侧的、掌心的……她的一双手纤细动人，皮肤又白，不细看都看不出来。
可细看之下，那些茧都不能算是薄茧，痕迹明显厚实，指关都变得微粗。
戚雪做薄太太的时候，就算背叛了他，他也从来没让她干过一次活……
她居然能把自己的手折腾成这样。
“你到底看上周劲什么，看上他能让你熬废一双手？”
薄峥嵘压着声音道，满是阴郁。
要是周劲在这里，他会眼都不眨地杀了这个人。
戚雪看一眼自己的手，把竹刀放进去，淡淡地道，“这些年我没见过他。”
“……”
薄峥嵘的目色变了变，有些震惊地看向她。
周劲失踪，毫无痕迹。
她失踪，也毫无痕迹。
他还以为，她是去奔了周劲，真的没有？
如果有了自由身她都不去找周劲，就证明她已经不想和周劲有什么关系……
薄峥嵘的胸口掠过一抹诡异的愉悦，但很快，他又觉得她在骗他，“要不是为了这个男人，你会连儿子都不要想和我离婚？”
薄家的生活不比她拿着竹刀刻刻画画好？
高高在上的薄太太不比离乡背井的栖冰夫人好？
“……”
听到这话，戚雪转眸看他一眼，眼神是一种和他完全沟通不了的无奈。
“……”
薄峥嵘被她看得脸僵了僵。
戚雪检查完所有的竹刀后，合上工具盒，小心捧着站起来，“我该上台了。”
说完，她从他的腿前走过，迈向门口。
蓦地，她又回头看向他，淡淡地道，“阿栖知道，我做三年的栖冰比十多年的薄太太开心。”
她走出去，门被轻轻关上。
薄峥嵘完全僵在沙发上，漆黑的眼中情绪翻涌。
呵。
呵呵。
他曾把心掏出来送她，结果她来一句三年栖冰比十多年的薄太太开心，他的付出呢？他的付出在她那里算什么？
薄峥嵘的眼都红了，恨不得把人扯回来再次囚禁。
他倒要看看，她这一次还怎么逃脱。
手机震动起来，薄峥嵘拿出手机，是被他派去E国的下属，他接起电话，冷声问道，“查得怎么样？”
“薄总，我查了一些太太的人际关系，暂时没有查到周劲的痕迹，她平时都是独进独出，是个工作狂，不是在画画就是经营视频账号，在网络上提升E国的国际知名度……”
下属说道，“不过我刚落地一个多小时，可能查得不够仔细，我会再查深入一点。”
没有查到周劲的痕迹。
平时都是独进独出。
薄峥嵘的手握紧手机，又松开，好像一直绑在他脖子上的无形镣铐松了很多。
这三年，她真的没去找周劲。
是他想错了。
……
会场中央，灯光之下。
戚雪坐在古椅上，随着柔和的轻音乐，拿出竹刀在一面玉屏上刻画。
全场安静，众人安静地凝望着她作画。
一柄小小竹刀在戚雪手上若舞者的绸缎、乐者的琴，仿佛被附上了灵魂，每一笔出来都没有任何瑕疵，富有灵气的线条将画勾勒出来，引人入梦境一般的世界……
初到E国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有如今的局面，只知道她得做点什么好好生活，不然对不起儿子为她做的一切……
她有画画的功底，机缘巧合拜了一位竹刀画的传承人为师。

第845章 阿栖，我错了么？
竹刀画和普通的画画不一样，不止需要天赋，还需要体力、耐力，她便开始没日没夜地画、没日没夜地刻，直到手上各处茧一点点生出。
她的第一件竹刀画卖出去时，她兴奋得一夜睡不着。
后来，她的视频在网上火了，她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她抓紧每一个得来不易的机会，营销自己，宣扬E国文化。
她必须充实自己，她才有可能回去拥抱儿子。
渐渐的，她被更多的人认识，也被E国总统接见，正式成为传统文化代言人。
她知道，她回国的机会来了。
舞者在第二舞台舞着，戚雪于轻烟中刻画屏风，展现完美技艺的背后是令人惊叹的腕力、想象力、艺术天份……
长达四个小时的刻画结束。
第二舞台上的节目换了一波又一波，戚雪的画才停下来。
戚雪双手抖都不抖地捧起小小的玉屏风，将它送给K国。
全场响起不绝耳的敬佩掌声。
她微笑着望向薄栖的方向，少年静坐，跟着众人为她鼓掌，和薄峥嵘相似的漆黑眼眸中带着笑意。
相似的眼睛，温度却是截然相反的。
儿子的支持抵过一切掌声，更让戚雪感到骄傲。
她的眼神飘到总统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薄峥嵘没来。
戚雪淡淡地收回目光，在台上说了几句，然后转身下台，刚迈下一个台阶，她就对上薄峥嵘的目光。
薄峥嵘斜靠在后台上台的入口处，一双黑眸直直地盯着她，面容没了之前的凌厉、阴沉，变得有些复杂。
她看向他的手，虎口处的伤没有包扎，伤口凝血成薄痂。
他的脚边还滴着一小滩的血。
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见她看过来，薄峥嵘的眼里也没有释放恨意，而是转身就走，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
戚雪被认了出来。
活动还没结束，栖冰夫人是薄氏财团太太的消息就铺天盖地上了网络。
“少爷。”
闻达管家在车边拉开车门，薄栖弯腰坐进车里。
薄峥嵘已经坐在车里，一张英俊的面庞上没什么情绪，看不出喜怒。
薄栖有些意外，母亲出现，父亲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父亲。”
薄栖在一旁坐下来，伸手系上安全带。
“那时候，你坚持要给你母亲诉讼，就真不怕被我推下山么？”
薄峥嵘忽然开口。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正要上车，闻达听到一点苗头就赶忙把他拉扯下来，关上车门，瞪他一眼。
这也敢听，赶着失业？
“……”
薄栖坐着，修长的手上拿着手机，上面还有鹿之绫在发的刷屏照片。
他将手机反扣在腿上。
三年时间，薄栖虽然疲累，但真说起来，父子俩的感情反而比前几年要好那么一些。
前几年，他一旦做错些什么，薄峥嵘就会勃然大怒，斥责他不够优秀；
这三年，薄峥嵘则是手把手带着他。
父子关系最差的时候，是离婚诉讼即将打赢那一阵，和戚雪即将失去夫妻关系的事实让薄峥嵘歇斯底里，疯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薄峥嵘不顾薄清林的教训，用尽手段逼薄栖说出戚雪的下落，也逼薄栖放弃为戚雪筹谋……
那段时间，丁玉君怕得天天跟在薄栖身后，生怕薄峥嵘做出可怕的行为。
可这样，薄峥嵘还是把薄栖拎到悬崖边。
至今，薄栖也不知道薄峥嵘只是想吓吓他，让他供出戚雪的下落，还是觉得没了戚雪，那还不如和他一起死。
那天，悬崖的风很大，鹿之绫在电话里脆生生的声音都仿佛在风里飘。
“薄栖哥哥，今天叔叔有没有夸你呀？”
就这样一句。
薄峥嵘瘫坐在地上，脸苍白得不像个人。
那天之后，薄峥嵘没再提过戚雪两个字。
此刻再说起，薄栖不免想了很多，他弯下手指，轻叩手机，道，“我一直认为，如果您把我推下去，您也会跟我一起跳。”
闻言，薄峥嵘的目光滞了滞，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那又怎样，你接受这样？”
他不怕死么？
薄栖垂下眼，盯着腿上的手机，“您爱母亲，我知道，我送走您的爱人，这是我该得的。”
“……”
自从把薄栖带在身边后，三年来，薄峥嵘一遍遍刷新对这个儿子的认知。
如今，他又刷新了。
听着儿子平淡而认命的语气，薄峥嵘别过脸去，眼中掠过一抹红，声音依然压着，“既然你觉得对不起我，为什么还要送走她？”
“因为……”
车子里的空间不大，空气静默。
薄栖抿了抿唇，一字一字道，“她是个人。”
“我怎么让她过得不像个……”
薄峥嵘猛地看向他，下意识地就要反驳，可他眼前浮现出戚雪在台上刻画的样子，那是他完全没见过的一面。
她投入在自己的世界里，舞一柄竹刀，刻一方玉屏，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他忽然想到戚雪那一句话——
“阿栖知道，我做三年的栖冰比十多年的薄太太开心。”
他好像有点懂了。
薄峥嵘盯着自己的儿子，喉咙有些堵，“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拘着她，她从前完全可以又做薄太太又做自己……”
“我小的时候，她也很开心。”
薄栖淡淡地道，看向他的目光平静，却直直杀透薄峥嵘的内心。
戚雪不是一开始就排斥薄太太的身份，因为爱着薄峥嵘，因为爱着他，她也很享受薄太太这个位置，是薄峥嵘慢慢把这个身份变成她的牢笼。
只有摆脱牢笼，戚雪才能重新找到自己喜欢的身份，找到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
薄峥嵘哑口无言，一败涂地。
闻达和司机在外面候着，都不敢进去。
车里寂静得只剩下父子俩的呼吸声。
外面的夜色愈发浓郁。
不知道过了多久，薄栖正想看看鹿之绫又发一些什么过来，薄峥嵘忽然问，“阿栖，我错了么？”
戚雪摆脱他，不是因为周劲，是因为他。
是他亲手把戚雪逼走的。
“……”
薄栖肩膀一震，手机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父亲叫他，阿栖。

第846章 小朋友又见面啦
薄栖转头看向薄峥嵘，只见他整个人往后靠着，近乎是瘫坐在座位上，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外面。
薄栖顺着他的目光往外望去，就看到戚雪的粉丝候到这个时间还没走，还拉着横幅支持她。
伴着戚雪的亮相，网上的风言风语凭地而起。
有人认出戚雪是薄峥嵘的太太。
有人感慨厉害的人到哪都厉害。
但更多的人是在感慨，戚雪明明祖籍是在K国，为什么现在变成E国人，不是背祖忘宗么？
粉丝们不明内里原因，但他们都认自己感受到的那个栖冰夫人，于是迟迟不愿离去，想给戚雪一点鼓励。
这些人在此之前，连戚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却肯毫无理由地相信她，相信她并不是背祖的人。
薄峥嵘问出这样一句，是因为这些粉丝？
薄栖没有说话，问题的答案也不应该由他来给。
正说着，车窗被小心翼翼地从外面敲了敲。
薄峥嵘放下车窗，闻达站在外面，恭敬地递进来一份文件，“先生，太太那边的人刚刚递来的。”
戚雪。
薄峥嵘的目光凝了凝，立刻接过来，打开。
里边赫然是一份法律文件。
戚雪早就派人先到了K国，做足前期准备。
她来，目的明确，来争夺儿子抚养权的。
他到底在奢望什么。
薄峥嵘自嘲地低笑一声，“阿栖，我是不是来不及了？”
薄栖有些怔愕地看着他，薄峥嵘的眼眶红得厉害，眼底溢出身为儿子从未见过的茫然。
这晚的夜色浓郁得深沉。
……
鹿之绫放学回来就听到戚雪来了的消息，她放下书包就往里冲。
清澈的水流淌过敞开的门前，她一头撞进去。
“你改国籍也是无奈的办法，只有改了，你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才能安心落地K国，他薄峥嵘再嚣张也要顾忌外交影响。”
程桐和好友戚雪坐在沙发上，劝说她不要太在意网上的那些恶意猜测，“我已经让鹿信衡找公关部去想办法，看看怎么消除这些负面。”
“别，我这边的团队在想办法呢，你别老麻烦鹿家。”
戚雪说道，她不想做程桐的一个拖累。
程桐明白她的意思，笑起来，“是是是，我都忘了，咱们栖冰夫人现在背景硬得很，是国际红人，区区小事哪还需要别人帮忙。”
戚雪被她揶揄得无奈笑。
“说回来，薄峥嵘真就没对你做什么？”
程桐很是意外。
“我也觉得奇怪，我都准备好保镖团队了，但还是一路顺利来到你这里。”戚雪说道，“可能就是顾忌外交影响吧。”
“雪阿姨！”
脆生生、甜滋滋的声音传来。
戚雪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欣喜地望出去，就看到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从门外冲进来，一路扑进她的怀里，牢牢抱住她。
“小七！”
戚雪弯腰抱住她，低头去打量她，满眼都是喜悦，“都长这么大了。”
“雪阿姨比以前更好看！”
鹿之绫仰头看她，小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一样。
“我们小七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戚雪揉揉她的小脸。
三年里，戚雪怕薄峥嵘来和鹿家争执不休，因此和程桐的联络特别少，仅限于报平安。
她已经三年没见过鹿之绫，孩子长得快固然让她惊讶，但更让她吃惊的是，小七居然对她仍然很亲近，一点都不生疏。
这让戚雪特别感动，她拉着鹿之绫去看自己带过来的礼物。
满满半屋子的礼品。
有E国那边各种各样的特产，也有她这些年刻画的一些可爱小物件，衣服裙子也买不少。
“你太宠她了。”程桐在一旁忍不住道。
“我们小七值得。”戚雪拿起一个漂亮精致的瓷兔子递给身边的小朋友，“这是阿姨自己做自己烧的，送给你六岁的礼物，这边是你七岁、八岁……”
“谢谢阿姨。”
鹿之绫眨眨明亮的眼睛，抱着兔子致谢，又问，“薄栖哥哥呢？”
闻言，戚雪忽然明白了什么，转眸看向程桐，程桐便实话实说，“她一直盼着你能回来接阿栖。”
原来亲近，是因为一直有这样的盼望。
戚雪的眼睛红了红，有些用力地抱抱她，低头去亲她的头发，“谢谢小七这么关心阿栖。”
“薄栖哥哥可以和你走了吗？”
鹿之绫问道。
八岁，她懂了不少事，她懂不是所有的爸爸妈妈都能相亲相爱，她懂孩子有时候必须选择跟一个。
那她希望薄栖哥哥能跟着戚雪走。
“我正在努力呢。”
戚雪揉着她的小脸说道，“要是能打赢官司，我就带阿栖去E国生活。”
听到这话，鹿之绫怔了怔，眼睛黯下来，“E国在哪里，很远很远吗？”
“……”
戚雪感受到小朋友的失落，她笑笑，转移话题道，“阿栖过两天要来江南做一个月的交换生，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这也是她和薄栖商量好的。
母子可以避着薄峥嵘在江南多见几面。
“真的？”
鹿之绫的情绪又高涨起来，眼珠子一转，“那我去给薄栖哥哥准备礼物！”
说完，人蹦蹦跳跳地就往外跑了。
戚雪和程桐相视一眼，都不禁笑起来。
……
薄栖抵到江南的这天，鹿之绫翘了课陪程桐和戚雪去机场接人。
炙日之下，保镖开道，薄栖穿着灰色的休闲服从特殊通道走出来，脖子上挂着耳机，书包斜背在一侧肩膀。
少年的身影修长削瘦，挺拔耀眼，面白如瓷，五官深邃清爽。
“薄栖哥哥！”
鹿之绫松开程桐的手，朝着少年一路小跑过去。
薄栖抬起眼，长睫浓密，见到那个小小身影他笑起来，快步从保镖中穿过，“之之。”
冲到少年前面，鹿之绫顿住脚步，一脸错愕地盯着他。
“怎么了？”
“……”
鹿之绫摸摸自己的头，又踮起脚举高手想去摸他的头，但怎么都摸不到，不禁道，“你好高啊。”
两人三年间几乎都是网上见的面，还是寥寥可数。
乍然见到真人，鹿之绫都觉得不真实了。
“之之也长高了。”
薄栖微笑，拿下肩上的书包，从里边取出一个机械音乐盒递给她，“给你。”

第847章 薄栖现在变得有多傻狗
鹿之绫捧住音乐盒往里看。
透明罩里边的齿轮一个卡一个慢慢转动，随着音乐，一颗小珠子在里边滚动。
珠子滚到底，音乐盒里飘起白色雪花，温柔慢舞，让齿轮上都沾上雪色，像进了冬天。
鹿之绫好像在角落里还看到一只探出头来试图觅食的小松鼠，还没看清楚，里边的场面又变了，雪花不见，长出许多的花花草草，春暖花开……
那只小松鼠也完全站在草地上。
鹿之绫惊叹得睁大眼睛，“好厉害。”
这个音乐盒里有四个季节。
“之之喜欢就好。”
薄栖道，抬眸见戚雪和程桐朝这边走来，他冲她们低了低头，“阿姨好，妈。”
“这个子都比我们高了，看来这些年吃的上面是没被亏待过。”
程桐笑着说道，“走吧，坐飞机累，回家休息。”
“等下！我也有礼物给薄栖哥哥呢！”
鹿之绫把音乐盒塞进程桐的手里，朝她伸出小手，“妈妈，我准备的礼物呢。”
程桐把一只手藏在身后，有些尴尬地看看面前的少年，又看看自己的女儿，“小七，你确定要送吗？”
戚雪看出好友的满身抗拒，不禁道，“怎么了？”
“确定呀，妈妈给我。”
鹿之绫直接转到她的身后，从她手里取下纸袋走到少年面前，举高递给他，“薄栖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欢迎礼物，我自己亲手做的。”
“是么？”
薄栖浅笑着接过去，在30多度的炎热天气里从纸袋里取出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围巾织法粗糙，到处都是洞，大洞小洞无数，亏得最后还能收尾。
鹿之绫满脸期待，声音清脆，“我手工课上学的，我下课、晚上都有织，你喜欢吗？”
“……”
这叫什么围巾。
这叫不应该出现在夏天的破抹布。
程桐简直没眼看。
戚雪觉得有趣，但抿着唇尽量不笑出声来，怕鹿之绫以为自己是嘲笑伤心。
少年看着手上的“毛线抹布”，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动，而是淡定地展开厚厚的围巾，套到脖子上，低头看她，漆黑的眸中带着笑意，“喜欢，谢谢之之。”
一句喜欢，小朋友的熬夜就变值得了，也瞬间拉近因时间而产生的距离感。
鹿之绫笑得特别开心，牵过他的手就走，“不客气不客气，我们回家，我妈妈已经把你和雪阿姨的房间都打扫好了，我也有帮忙哦。”
“嗯。”
薄栖被她牵着往前走。
程桐和戚雪只能走在后面，两人相视一眼都笑起来。
……
有客来访，要好好招待。
鹿之绫是个很懂礼貌的好孩子，于是她趴在床上，把音乐盒放在一旁由着它四季变幻，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做一些带薄栖玩的计划。
个子那么高，会喜欢玩什么呢？
应该不会坐旋转木马了吧。
美少女神偷变变变应该也不会看了。
哦，男生和女生喜欢玩的也不一样，要不她去问问哥哥们好了……
她捧着纸张正要出门，就听到鹿景凡张狂的笑声从外面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七，小七，你快出来……笑死我了，妈呀！”
“六哥怎么了？”
鹿之绫打开房门。
穿着校服的鹿景凡在外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花都出来了，“你看到薄栖没有？走，六哥带你去看，他现在还在爷爷奶奶那陪说话呢！笑死了！”
“到底怎么了？”鹿之绫一脸不解。
“你不知道，薄栖现在变得有多傻狗，36度的天，他往脖子上套围巾哈哈哈哈……”
鹿景凡拉着她就走，边走边笑得声带都在颤，“而且那叫围巾吗，洞洞鞋都没它洞多哈哈哈……丑死了，他怎么好意思戴的啊……你说他是不是脑子也全是洞……”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就被亲爱的妹妹甩开了。
鹿景凡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就见鹿之绫站在那里眼神幽怨地看着他。
“怎么了？”
这回轮到鹿景凡问了。
“我不要和六哥说话了。”
哼。
鹿之绫气乎乎地转身，快步跑出去。
鹿景凡留在原地，一头雾水，他怎么了？不就吐槽薄栖两句吗？
这小七不会还想做人家老婆吧，说都说不得。
鹿之绫边走边郁闷，等走到爷爷奶奶那里，她一双眼睛都红了。
厅里，薄栖坐在圈椅上陪鹿振风和姚心容说话，她闷不作声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抿着小嘴巴不吭气。
“谁惹我们家小七不高兴了呀？”
鹿振风一见宝贝孙女这副模样，心都疼化了，立刻道，“告诉爷爷，爷爷给你打他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鹿之绫彻底憋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头看向薄栖，薄栖也正看着她，用眼神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鹿之绫不说话，就盯着他脖子上的围巾。
厅里打着空调，温度凉爽，但薄栖的脖子上还是起了密密的一层汗，这层汗还是她通过那一个一个的洞看出来的……
鹿之绫眨眨眼睛，眼泪掉下来滑过小脸蛋，她绷着情绪道，“薄栖哥哥，你把围巾拿下来给我吧。”
会被别人笑的。
“……”
薄栖这才明白问题出在围巾，他温和一笑，“为什么？送给我的，难道不是我的了吗？”
“它太丑了。”
鹿之绫闷闷地道。
“你送我的，美丑应该由我评判，我觉得它很好看。”薄栖道。
鹿之绫盯着他的眼睛，像黑宝石一样干净清亮，特别真诚，她将信将疑，“真的吗？可是很热。”
“你不是设计了很多个风眼，我不觉得热。”
少年字字沉稳，安定人心。
风眼？
鹿之绫有些愕然地眨着眼睛，好好听的字眼，嗯，那些不是洞，是她设计的风眼，这样夏天也可以戴围巾！
鹿之绫豁然开朗，用力点头，“嗯！”
“这围巾是很有创意，不过也要时常清洗，天天戴着容易坏。”
姚心容见机说道，这天天戴着还不把人孩子给捂中暑了。
“是。”
薄栖点头，鹿之绫没明白奶奶这一层意思，乐乐呵呵的，特别开心。
六哥是没有审美的！
什么洞洞，这叫风眼！她无意间设计出来的！

第848章 长廊下两个小朋友的叙旧
夏日的风穿过荷塘，飘向弯弯曲曲的长廊，檐下铃铛轻晃，茉莉溢出阵阵幽香。
少年靠长廊而坐，屈起一双腿，怀里抱着虎纹的猫。
如今的小野已经不是当年可怜巴巴的小模样，长得很胖，碘着肚子，身上无一处不肥，必须要人两只手抱才能勉强抱住。
鹿之绫坐在少年的对面，看猫猫在薄栖的怀里乖得跟什么一样，不禁道，“小野还记得你耶，我五哥还说它肯定不记得了。”
小野是只非常有个性的猫，平时都不喜欢被人抱的，也就只有她能抱。
没想到，薄栖抱它，它这么温顺。
“小野记得。”
薄栖微笑，修长干净的手揉了揉猫猫脑袋，又看向她，问道，“小野是不是都做爸爸了？”
鹿之绫立刻把脑袋摇得跟檐下晃动的铃铛一样，“没有没有，小野可奇怪了，都没有发、春、期……”
“咳……”
薄栖被她的语出惊人呛到，连呛两几下，有些僵硬地看向她，“什么？”
“哎——”
鹿之绫看着他的反应叹一口气，明明是单纯可爱的小人，偏偏端出一副老气横秋，“你和爸爸、大哥他们一样，好像我就该笨笨的，什么都别知道。”
“……”
薄栖哑然。
“他们为小野愁，一会说要找小母猫，一会说要去医院检查，又不肯告诉我怎么了，含含糊糊地说，听都听不懂，我只好自己上网查资料呀。”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道，“小野是我的猫，我当然要知道怎么照顾它。”
很有责任心。
薄栖点点头，想夸，下不去嘴。
他正准备撇开这个话题，鹿之绫就自顾自地讲起来，“小野很奇怪的，到了那个发……”
“成年期。”
薄栖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声音压低又用力，耳根微红。
“……”
鹿之绫无奈地看看他，觉得他真的和哥哥们一个样。
她两只小手捧住小脸，“好吧，到了成年期，小野也不想找老婆，也不叫，就一直单身。”
“去医院检查过么？”薄栖问。
“去了一半。”
“一半？”
“嗯，每次一去，小野就跑了。”
鹿之绫腾出手去戳猫猫脑袋，“我和你说，小野很特别，它从来不吃老鼠，它也不吃猫粮，就喜欢吃海鲜，还要吃煮好的。”
生的一口都不尝。
“是么？”
薄栖点头。
其实这些细节他是知道的，鹿之绫平时在网上会和他讲，导致他要问小野也只有当爸爸这个事不清楚，结果……还不如不问。
“小野很不合群，它都不和别的猫猫玩，就总是一个人在家里逛，跟皇帝巡视一样。”
鹿之绫有吐槽不完的话。
猫猫在少年的怀里默默支起脑袋，眯着眼看她，眼神幽幽的。
鹿之绫知道它不乐意了，又开始说好话，“但它很聪明，真的，它要是去上学，能排我前面。”
“……”
薄栖被逗笑，揉揉怀里的猫，问她，“现在上学还觉得无聊么？”
他知道鹿之绫在学业上很有天份，完全可以跳级，但家里不让跳，她就天天喊上学无聊。
“无聊的。”
一提上学，鹿之绫就小脸一垮，忽地又看向他，“薄栖哥哥你不是要做交换生吗，我也可以去吗？”
如果能跟着薄栖上学，那肯定就不无聊了。
“我那是江南江北学校的交换，而且，我已经中学了。”
薄栖道。
“哦……”
鹿之绫垂下眼。
“不过我放学后会到鹿家来，你要是觉得现在学的无聊，我往后教你。”
薄栖说完，小朋友的脸立刻又阳光明媚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
薄栖笑。
两人有五年的年龄差，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是有代沟的，于是聊着聊着，两人都没了下一个话题。
鹿之绫坐直身体，从口袋取出自己叠好的纸，打开成一张A4纸。
“这是什么？”薄栖问道。
“薄栖哥哥是我的客人，我要好好招待啊。”
鹿之绫把A4纸翻过来，把有字的一面给向他，“我准备了好多节目，你可以挑。”
是好多。
三十多个节目。
鹿之绫年纪小，字却写得很不错，干净清雅，一看就是被细心教导过的。
薄栖欣赏了一下她的字，才开始按序号看她的安排。
看着看着，少年的眼中有了深深的疑惑，“看二哥和蜜姐姐谈恋爱？”
“对呀，他们谈恋爱可好玩了，一会吵架一会和好，一会哭一会笑！”
鹿之绫眼睛清亮。
“……听上去是很有趣。”
薄栖没有拂掉她的热情，抱着猫继续往下看，“去骑大哥偷偷藏起来的摩托车？”
她招待朋友的方式真的是……别出心裁。
“对呀，我有一次不小心发现的，让他带我，他宝贝得就不带我。”
鹿之绫一脸期待地看向他，“薄栖哥哥，你会骑摩托车吧，你带我好不好？”
薄栖看着她，道，“我也不会骑，还没到年龄。”
“这样啊。”
鹿之绫有些小失望，又努力振作起来，“没事儿，我让大哥骑给我们看，他的车可帅了。”
“嗯。”
薄栖继续就着她的字迹往下看，前面六条，她六个哥哥各占一条。
去看三哥做实验；去和四哥一起游船；去见证五哥招惹小姑娘又又又失败；去和六哥一起做一次手工。
薄栖的目光从纸张落到她的脸上，“之之的哥哥有很多。”
声音略微平淡。
他总怕自己忽略了这个从小就黏自己的小朋友，但事实上，她从来都不缺旁人的关心。
“对呀。”
鹿之绫点点头，举高纸张，“你再往下看看，你想先做哪个？不喜欢的我划掉。”
“之之安排的我都喜欢。”
薄栖浅浅一笑。
少年的帅气干净得胜过漫画，鹿之绫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叠起纸张收起来，“那走，我大哥、二哥现在不在家，我带你先找我三哥。”
猫猫从少年的怀里蹿走，在家中巡视领土。
薄栖被鹿之绫拉着穿过长廊，鹿之绫边走边向他介绍鹿景晔，“我三哥的脑子可聪明了，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他就把家里的电器全拆成零件，又一样样装回来。”
“……”
薄栖跟着走，面容平静极了，薄唇紧紧抿着。
“薄栖哥哥你也聪明，你们肯定能成为好朋友。”鹿之绫又补一句。
“……”
薄栖的黑眸震了震，有些诧异地看向前面的小朋友。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为他准备的节目里都是她哥哥们的痕迹，她想让他多交朋友。

第849章 好消息与坏消息
鹿之绫把薄栖一路带进三哥住的房子。
和其他人的房子不同，鹿景晔住的地方没有丝毫的烟火气，而是一个充满blingbling元素的实验室。
薄栖被鹿之绫一带进去，脑门就撞到一只飞行而过的发光蝴蝶。
键盘被敲击得风生水起。
悬在半空的几块大屏幕同时跳动着各种各样的代码。
“三哥！”
鹿之绫清脆地喊了声。
鹿景晔正闷头坐在一台电脑前，闻言才往后一滑座椅，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小七来了？快看看三哥又弄出什么好东……薄栖？”
薄栖朝他浅浅低了下头，“三哥。”
鹿景晔穿着一身白，白色T恤加长裤，很是随意，本就短的头发还被他嫌碍事，用一个黑色发卡固住着刘海，很是好笑。
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掠过一抹幽光，清清嗓子道，“倒是好久不见，还以为你把我们家小七给忘了呢。”
小七也是，这些年下来，这人都不怎么理她，她还总这么黏。
六个哥哥还不够她黏吗？
真是外来的菜怎么炒都香。
“薄栖哥哥才不会忘记我呢，他也没忘记三哥呀，他带了好多礼物哦，一会我给你拿过来。”
鹿之绫靠近他笑眯眯地说道。
“还有我的？”
鹿景晔怔了下，看薄栖一眼，行吧，算他还有礼数，“坐吧。”
“三哥你做出什么好东西啦？”
鹿之绫问道。
“就是这个。”鹿景晔站起身来，伸手抓住空气飞过的发光蝴蝶，按了下开关放进她的手里，“送给你，我正在做运算，成功的话以后让它飞哪里就飞哪里。”
“这么厉害呀，三哥好棒。”
鹿之绫捧场极了，低头一看小蝴蝶，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说呢。
她六岁画画，就不画七彩的小动物了。
三哥都十六岁了，设计的小蝴蝶还是彩虹翅膀……
“我就知道你喜欢。”
鹿景晔很是得意地敲了下她的小脑袋。
鹿之绫仰起小脸，微笑，绝不打击亲爱的三哥。
鹿景晔拉着她教她怎么玩，忽然余光中瞥到薄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电脑前，还在敲着键盘，顿时脸色一变，转身就攥住薄栖的手臂，“臭小子，你别乱动我电脑！”
薄栖低眸瞥一眼自己被抓的手臂，淡定地道，“只是看三哥卡瓶颈了，搭下手而已。”
“还搭下手，你小子看得懂么你……”
鹿景晔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笑道，转头看向屏幕上开启运动的数据，眼睛一下子直了，“我去……”
他卡了五天的地方，就这么通了？
鹿景晔死死盯着屏幕，抓着薄栖的手慢慢往上移动，最后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来，好弟弟，跟哥哥说说，你怎么做的？”
“三哥，这个蝴蝶……”
鹿之绫凑向前，鹿景晔利落推开，“小七乖，自己去玩会，把薄栖借给三哥。”
“……”
鹿之绫抓着小蝴蝶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眨巴眼睛，再眨巴眼睛。
呃。
好消息：薄栖哥哥好像是和三哥成为好朋友了，目标达成。
坏消息：两个人的友谊很拥挤，不需要她这个小妹妹。
……
鹿景晔一借薄栖，就借了七天，并没有任何归还的意思。
鹿之绫一放学就在家门口等，都没等到薄栖，因为三哥直接去薄栖的学校堵人，接了就去自己的房子，院门一关，谁也进不去。
鹿之绫直接闷成包子脸，眉头蹙出小褶子。
她坐在八仙方桌前，小脸往桌沿一搭，垮得不行。
“好巧？薄峥嵘就和你说这句？”
程桐倒茶的动作一顿，惊得差点泼出去，“他没事儿吧？”
戚雪坐在一旁也是一脸莫名加无奈，“我也不知道。”
戚雪来江南也没闲着，继续应邀参加各种活动。
就在今天上午，她应邀游玩江南水乡的古镇，正走着，对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赫然是薄峥嵘。
她当下心里一紧。
她来了江南，薄栖也按计划来做交换生，她知道薄峥嵘心里肯定不舒服，肯定要做点什么。
当时，她都拿出手机给古镇外的保镖发信息了，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结果薄峥嵘淡淡看她一眼，道了一句，“好巧。”
说完，他就带人和她这边一群人错开，径自往前走去。
“他肯定是想震慑你，告诉你，不管你走到哪里，他都可以轻易拿捏。”程桐说道。
戚雪深以为然，“我也觉得是这样，这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那你得防着，我再给你加点保镖。”
“没事，我自己再请几个。”
戚雪道，瞒眼都是戒备。
“阿嚏——”
古镇幽然安静处，薄峥嵘突然打了个喷嚏。
闻达连忙递给他纸，薄峥嵘接过来，黑眸冷冷地睨他一眼，沉声问道，“算是个好头么？”
“算，当然算！”闻达忙不迭地捧着，“先生你日夜不歇地高强度工作，才空出一点时间来江南，这份心意太太会感动的。”
“……”
“而且，您今天那么温和，太太一定感受得到！”
闻达道。
“嗯。”
听完管家的话，薄峥嵘的心里安定一些。
就算是当年追求戚雪，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好。
今天……是个好头吧。
……
程桐和戚雪聊半天，才察觉旁边不怎么快乐的小朋友。
“小七，今天阿栖还在你三哥那里？”戚雪问道，“那我去叫他过来。”
“不要，薄栖哥哥更喜欢和三哥玩，就让他们玩吧。”
鹿之绫闷闷地道。
薄栖也发消息给她，让她过去玩，但他和三哥说的她都听不懂。
“不可能，阿栖一定最喜欢小七。”
戚雪说道。
“……”
鹿之绫显然不怎么信了，从桌前下来，“妈妈，阿姨，你们聊天，我回房间做作业了。”
还是学习吧。
多学点，说不定她就能听懂薄栖和三哥在聊什么了。
鹿之绫回到房间里，从书包里拿出本子开始做作业……
太简单了。
还说要往后教她，现在也不教她了。
鹿之绫一边写一边闷闷地想。
“叩叩。”
窗户忽然被敲了两下。

第850章 我更喜欢教之之学习
鹿之绫放下笔小跑过去，踮起脚有些费力地打开窗户，“六哥，你为什么老不走门……”
窗户一开，一只只如天空般蓝的小蝴蝶从外面飞进来，振动着薄如蝉翼的小翅膀纷纷从她头顶上飞过，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精灵baby和她的小伙伴们闯进瑰丽异世界的童话场景。
鹿之绫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小嘴微张。
蝴蝶们有自己的飞行航线，飞了一会就开始慢慢往下降高底，最后围着她的身体停下来，在半空中拍动翅膀。
鹿之绫稀奇地盯着看，才发现蝴蝶的翅膀上有字母若隐若现。
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看过去，看了一会才发现连起来是一句话。
I’m sorry。
鹿之绫指指旁边，“你们先飞旁边？”
小蝴蝶们像是能听懂得她讲话一样，立刻乖乖飞到一旁列阵待命。
鹿之绫挪过一张椅子到窗前，爬了上去从窗口探出去，左右一看，就见薄栖靠墙而站，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手上拿着一台遥控器操控着。
见她看过来，薄栖转眸看她。
四目相对。
窗外蝉鸣四起。
少年注视着她，双目漆黑，嘴唇微张，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鹿之绫一下子笑起来，一双眼似夏日月光清凉皎洁，“薄栖哥哥！”
薄栖也跟着笑起来，嗓音清冽，“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生气呀。”
鹿之绫嘻嘻一笑，她是没那么生气，可被哄还是很开心的，她朝他伸出手，“我也要玩，你快进来，外面好热。”
他额头上都有汗了。
“嗯。”
见她真的没有生大气，薄栖胸口微松。
等他进去，鹿之绫已经开始操控小蝴蝶们飞舞，她很聪明，不一会儿就掌握了诀窍。
“你快和三哥变一个样了，不过你做的小蝴蝶比较漂亮。”
鹿之绫一边玩遥控器一边说道。
三哥的蝴蝶太花里胡哨了。
薄栖在她的书桌前坐下来，她的座椅调得比较矮，他必须得把一双腿往前伸展，人往后轻靠。
他拿起她的试卷看，“我确实对三哥研究的东西感兴趣。”
“三哥最近在研究什么啊？”
鹿之绫一双眼睛只盯着蝴蝶群。
“掌上机器人。”
薄栖道。
鹿景晔最近沉迷于研究机器人，但在过程中遇到不少瓶颈，每次都耗费不少时间去解，正巧被他破了其中一个，鹿景晔就抓着他不放手。
鹿之绫不禁看向他，“薄栖哥哥你对电脑、机器人这些也这么懂吗？”
太厉害了吧。
“懂一点点，不多。”
薄栖笑笑说道，将手上的试卷放起来，拿起手机看向周围，“有打印机么，我印两张试卷给你做做。”
这种校内试卷对她来说太简单，做都是浪费时间。
“有啊，在外面。”
鹿之绫刚说完，外面的门就被拍响，鹿景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七，薄栖是不是在你这里？臭小子，我上个厕所就不见了。”
她有些诧异地看向薄栖，薄栖转身面向她，将食指抵在唇上。
“……”
鹿之绫睁大眼睛。
“我偷跑出来的。”
薄栖压低声音道，鹿景晔是个研究狂，恨不得把他也按在自己房子里，24小时不出门，陪他研究机器人。
鹿之绫这下连嘴都张大了，也跟着小声道，“外面的门我没锁。”
薄栖的目光一下子投向她身后的衣柜。
他钻了进去，顺便操控小蝴蝶们也一起飞进去。
少年手长腿长的，整个人几乎缩在她的衣柜里，一双腿无处安放，蝴蝶停在他的肩膀两侧，画面很是有冲击力。
鹿之绫眨眨眼，小声道，“你不是也喜欢机器人吗？”
少年看着她，声音低而温和，“我更喜欢教之之学习。”
“……”
鹿之绫听着，雀跃得差点跳起来，她连忙关上衣柜门。
刚冲到书桌前要坐下，鹿景晔就从外面走进来，把这间房门也打开来，见到桌前的鹿之绫不禁皱眉道，“你在房间怎么不回三哥？”
鹿之绫眨眨眼睛，乖乖道歉，“对不起，三哥。”
发觉自己语气不好，鹿景晔忙走过去揉揉她脑袋，“是三哥不好，打扰你做作业了。”
他边说边四下环视，“薄栖没来过么？”
“……”
鹿之绫是不忍心欺骗三哥的，但又不想供出薄栖，于是拿着头埋头假装认真做试卷。
房间里除了她的写字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个薄栖，跑哪去了？”
鹿景晔自言自语地道，见她这么认真也不好再说什么，弯腰看她做了一会题便道，“那三哥先回去了，要是看到薄栖，赶紧告诉三哥知道吗？”
“三哥和薄栖哥哥是好朋友了吗？”
鹿之绫忽然仰头问道。
鹿景晔单手撑在她的书桌前，闻言笑道，“当然，毕竟我们家里除了我和小七，一个脑子好的都没有。”
他这么多年的寂寞终于来了个知音，他是决计不会放过的！
“嗯！”
鹿之绫的声音清亮。
是好朋友就好。
薄栖哥哥有好伙伴啦。
鹿景晔是没什么情商的，当年的家族树给他留下过太深的阴影，于是他想了想，更加低下头，盯着小朋友的眼睛，“你这么在意我和薄栖是不是好朋友，是不是还在想要给他当老婆的事？”
“……”
八岁的小朋友有羞耻心，尤其是那个话题本人现在还在她的衣柜里，鹿之绫的小脸瞬间红得滴血，“三哥！薄栖哥哥比五哥还大，我怎么做他老婆！”
丢脸死了。
五岁时说的话，过了三年还要被讲，还要被讲。
“说的好。”鹿景晔倒是很满意，“小七还小，别整天想找谁做老公。”
“……”
别说了。
鹿景晔这才走了，鹿之绫捧着着火的小脸蛋坐在书桌前。
衣柜的门被打开，少年从里边走出来，鹿之绫窘得都不敢转头看他。
好丢人，好丢人。
薄栖哥哥一定觉得她好不要脸，这么小就要老公要老公的。
她把脸埋进卷子里，想现场穿越题海。
“每个人小时候都说过奇奇怪怪的话。”少年清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第851章 之之希望我留下来
善解人意的话一出口，鹿之绫就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只见少年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身边。
他坐得很高，低头注视着她，眼睛里没有一丝笑话她的意思。
“薄栖哥哥不觉得我丢脸吗？”鹿之绫问道。
薄栖摇了摇头。
鹿之绫的心情好起来，脸上的温度淡下去，“薄栖哥哥小时候也说过奇奇怪怪的话吗？”
“说过。”
薄栖点头。
“薄栖哥哥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小朋友十分好奇。
闻言，薄栖的眸色深了深，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我问我妈，离婚我能不能跟她走。”
“这算奇怪的话吗？”
鹿之绫有些迷茫。
这一点都不奇怪呀。
“奇怪。”
薄栖坐在那里，将遥控器放到一旁，声音略沉一些，“有时候需要别人，对那个人来说是一种拖累，小的时候，不懂这些。”
他的话，在当时的戚雪听起来，是添了慌乱、担忧、忐忑。
所以后来，他才要拼了命地补救这一切。
“可是雪阿姨很爱你呀，你不是她的拖累。”鹿之绫更不解了。
“她没有我，过得更好，不是么？”
薄栖低眸看她。
“哪有……”
鹿之绫很想说不是，但仔细想了想，戚雪阿姨这次回来确实整个人都在发光，比以前动不动蹙眉苦笑的样子好看很多。
她咬咬嘴唇，道，“可我还是不觉得薄栖哥哥说的话奇怪。”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就这么觉得。
薄栖被她的话逗笑，唇角微勾，想了想道，“我只是从那以后懂了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人对我的需求是掺了杂质的，我就不该要，所以我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
戚雪是爱他，可光靠爱他不能让她获得全部的快乐，所以她总是强打精神，他也替她累。
他放了手，她解脱，他也不用再强行攥着摇摇欲坠的风筝。
“……”
这样的话对鹿之绫来说很深奥。
她不太明白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再一次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壁垒，“那什么样的需求才是没有杂质的？”
“独一无二，哪怕周围人无数，还是不可被代替的。”
薄栖看着她的眼睛道，“就是我一出现，她只会感受到我出现的快乐，而没有其它想法，不会委屈求全，更不会嫌我不好。”
“啊？”
这题好难。
鹿之绫完全不明白。
她以前觉得大人挺复杂的，现在觉得薄栖哥哥也挺复杂。
少年的手掌忽然搭到她的头上，眸子漆黑，“之之对我是这样吗？”
“啊？”
怎么突然又问到她头上了。
鹿之绫一头雾水，用力想用力想，渐渐有点头绪，有些激动地道，“我当然不会嫌薄栖哥哥不好！”
她永远都不会嫌弃他的。
薄栖眼中的笑意更深，但仔细看，那层笑被少年刻意地封在看不清晰的黑雾中，小朋友是看不懂的。
他干净的嗓音温柔惑人，“那在之之眼里，薄栖哥哥和六个哥哥一样吗？”
鹿之绫下意识地想点头，想想又摇头，“不是，六个哥哥是六个哥哥，薄栖哥哥是薄栖哥哥。”
薄栖满意这个答案，“所以，我的存在，和他们都不一样，对么？”
“嗯。”
鹿之绫点头。
少年瞳眸里的黑雾渐散，他揉揉她松软的头发，“那之之希不希望，以后的生活里都有我的存在？”
这下，鹿之绫不用思考，眼睛都亮起来，直直看向他漂亮的脸孔，一脸希冀，“可以吗？可以吗？”
薄栖哥哥以后都可以呆在江南陪她玩吗？
薄栖盯着她许久，朝她伸出自己的尾指，“可以，但前提是，之之对薄栖哥哥的需求不准变。”
小朋友听得都快不认识“需求”两个字了，于是她诚心问道，“什么需求呀？”
“就是你现在和以前从我身上得到的，以后不准从别人身上找。”
薄栖循循善诱。
从他身上得到的……
鹿之绫仔细想了想，试探地问道，“薄栖哥哥送过的礼物，别人再送我就不收？”
“嗯，之之真聪明。”薄栖点头。
“那好吧，可以！”
鹿之绫觉得自己是做得到的，十分开心地伸出尾指和他拉勾，“那说好了哦，以后薄栖哥哥要多来看我，多来陪我！”
“好。”
薄栖点头，“我给你打印试卷。”
“嗯。”
……
入夜，鹿宅的某个小院里。
戚雪坐在房间里，收拾着抚养权官司的相关材料，忽地抬头看向站在窗口的儿子，眼底露出惊诧，“你要留下来？”
薄栖在薄家过得太累了，身为长子长孙，他肩上的重担从出生就挑了起来。
她曾以为，她和薄峥嵘可以做一对好父母，可以在儿子成长的路途上给予高质量的陪伴，化掉重担带来的压力……
但世事多变，她和薄峥嵘走到这一步，薄栖活得越来越不轻松。
所以当她有能力回国打这场官司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在网上问过薄栖的想法，问他愿不愿意和她去E国生活。
不做什么薄家继承人。
只做薄栖，只活他自己。
薄栖说要想一想。
这一想，就想到她应邀来了国内，递出争夺抚养权官司资料后，他还没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没想到，今天，薄栖给答案了。
“嗯。”
少年半倚着木窗，回头平静地看向他。
“是舍不得爸爸和爷爷奶奶吗？”戚雪没有激动，很温和地问道。
人是感情动物，这么多年在薄家呆着，自然是舍不得。
“不是全部原因。”薄栖并不准备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之之希望我留下来。”
这个理由是戚雪没想到的。
她错愕地看向他，“因为……之之？”
她知道两个孩子感情打小就好，但没想到能好到这个程度，能让薄栖为了鹿之绫的话决定留下来。
难道说，他之前一直没想好，是因为还没问到小七的想法？
“嗯。”
薄栖淡淡颌首，“她需要我，我想继承薄家，将来给她一个倚靠。”
“……”
戚雪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是把娃娃亲的事当了真吗？”
十三岁的少年就有情窦初开的苗头了吗？就算有，可小七才八岁啊……小孩子一个，怎么可能……
薄栖看她一眼，语气淡然地道，“不是你想的这样，就是想给她留个后盾。”
娃娃亲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之之想让他留下来。

第852章 能告诉我，你对小七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吗？
留个后盾？
戚雪把资料放到一旁，神色凝重起来，“阿栖，过来坐。”
薄栖反手将窗帘拉上，在戚雪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少年的面容冷静沉稳，仿佛做任何事情都是深思熟虑，让人指责不出一句冲动。
戚雪在床尾坐下，深深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张，又说不出来。
薄栖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戚雪才道，“能告诉我，你对小七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吗？我想，肯定和薄家、戚家的那些妹妹不一样。”
和戚家走得远，妹妹们不常碰到面也就算了。
但薄家大小宴会很多，那些小妹妹薄栖经常能碰到，可她从来没在他的嘴里听到哪个妹妹的名字，提的最多的就是小七。
可两个孩子年龄相差五年，说真的，这样的差距兴趣爱好都截然不同，很难玩到一起。
但现在，薄栖却在为小七考虑接手薄家。
不是他向往，是为了小七。
这样的想法惊到了她。
“之之就是之之，和谁都不一样。”少年的嗓音低而清，细细辨认，很是动听。
“……”
戚雪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表情，还是不太明白。
薄栖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薄唇微抿，“之之出生的时候，是我第一个抱她，是我陪着去洗澡、采血、拿材料，她在我手上学会走路，我在的时候，她只要我喂饭，我不陪她，她会不高兴，她需要我。”
听到这番话，戚雪漂亮的长睫颤了颤。
她一下子想到程桐当年说的话，程桐说，薄栖很在乎情感上的被需要，比起大人向他释放的感情，他更相信小七这样天真、直接又充满真诚的情感……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戚雪想通了其中的原因，鼻尖一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般，“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她才发现，她的儿子这么多年就像个在沙漠里寻找水源的旅者，身上挂着两瓶不满的水，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走得双脚满是伤痕，嘴唇褪皮干裂也不敢喝，怕一喝就没了。
直到找到那一方绿洲，他才敢大口大口去饮用，甚至也不再试图走出沙漠，只想长留绿洲。
她和薄峥嵘，就是那两瓶晃晃荡荡、所剩无几的水。
小七，才是绿洲。
这一瞬，戚雪是后悔的，“如果我没走……”
“你当年斗不过他，你没走，留在神山，从我身上获得的开心能抵御所有的不堪么？”薄栖看着发红的眼睛问道。
“……”
戚雪悲伤地看着他，答不上这道无解的题。
他们都清楚，抵御不了。
“你们有你们自己的人生，我不需要别人勉强围着我转。”少年注视着她，眼中没有任何的怨恨。
他从来不恨她，甚至不恨薄峥嵘。
他们过得好，他就够了。
戚雪的声音哽咽，“那小七……”
“在之之那里，薄栖只是薄栖，薄栖不是任何人的附属，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压力，她藏的宝贝只想给我，也只会吃我给的糖。”
薄栖一字一字说道。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份独一无二，他也要把这份独一无二守到底。
“所以，你想留下来继承薄家，等她将来有需要的时候，你随时能给她一个后盾依靠？”
戚雪彻底明白了儿子的想法。
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无关什么过早成熟的情愫，也谈不上亲情，甚至都不是什么志同道合、兴趣相投的友情，但它就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高耸城墙，谁都攻不进去。
“嗯。”
薄栖点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小七和你不一样，她家庭幸福，哥哥们、长辈们都爱护她，鹿家能给她的太多太多了，包括你嘴里的后盾。”
这话戚雪说得很轻，生怕伤着自己的儿子。
可不说，她又怕薄栖将来伤心。
等小七长大后，最大的后盾一定是鹿家，而不是他，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闻言，端坐在那里的少年眼神瞬间凌厉起来，“他们给的是他们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
“……”
“只要之之觉得我这份独一无二就够了。”薄栖道，“如果她不觉得，那我就把我给的后盾建到最大，直到超过鹿家。”
“……”
他字字冷静，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戚雪甚至在他眼里看到和薄峥嵘如出一辙的偏执，可她知道，薄栖再像薄峥嵘，都不会去伤害身边的人，他只会不停不停地要求自己，不惜把自己逼到喘不过气来。
戚雪心疼地看着他，蓦地起身走到薄栖面前，伸手环住他，掌心贴在他的发上。
来自母亲久违的拥抱。
少年的身体微微僵了僵，下一秒，他还是放任自己将头靠向她的怀中。
戚雪的心都在颤栗，强忍着哽咽道，“好，妈妈都听你的，我一会就打电话给律师，不争抚养权，只争取让你每年和我共住一段时间，行吗？”
“谢谢。”他靠在她的怀中道。
“傻瓜。”
戚雪闭上眼，眼泪淌了下来。
真的是个傻瓜，明明被父母伤得满身淤青，却还要和他们说谢谢，谢他们能给予的一切。
……
“我要跳级！”
鹿之绫小朋友把自己最新做的两张试卷往鹿家五爷鹿信衡面前一摆，气势汹汹地说道。
正在处理公事的鹿信衡默默摘下眼镜，看一眼试卷，眉头都皱起来，“你又超前做题？”
“这位鹿先生，现在你的女儿正式通知你，她要跳级！”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说道，“请不要违背妇女意愿！”
鹿信衡被可爱到，伸手去捏她的小脸，笑道，“你算什么妇女啊鹿小姐？”
“请鹿先生不要转移重点。”
鹿之绫挺直脊梁，大有今天说服不了他就不罢休的姿态。
“你这么小，要跳哪里去？四年级？五年级？”鹿信衡问道。
“嗯，那就……”
鹿之绫故作思考地想了几秒钟，然后摆摆手道，“那就随随便便上个薄栖哥哥的同班吧。”
“……”
鹿信衡的笑容一下凝固在脸上，“你为了薄栖想跳级？”
他就说么，薄栖来之前，鹿之绫虽然觉得现在学的无聊，但也没念叨跳级的事。
好家伙，薄家小子又来偷家。

第853章 薄峥嵘上门拜访鹿家
还以为三年过去，两小孩没啥感情了，结果一碰面，居然黏得要上一个班去。
真是来一次偷一次，来一次偷一次。
次次都没落空。
“薄栖哥哥在江南都没什么朋友，我去陪陪他，这是待客之道。”
鹿之绫显然准备好了一堆的说法，说得头头是道。
“……我去和你老师谈谈再说。”
鹿信衡道。
“好，谢谢爸爸！”鹿之绫兴奋地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就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我爸爸最帅了！”
“真的？比薄栖还帅？”鹿信衡狐疑地看向她。
鹿之绫眼珠子一转，看向窗户的方向，“爸爸，你看外面有麻雀！”
“……”
鹿信衡想咬人。
鹿之绫转身就想溜，管家封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五爷，有贵客到访。”
在鹿家，上门能称之为贵客的还真不多，鹿信衡的目色一下深沉起来。
……
江南园林风格的鹿宅内，大片的树影摇晃偌大的迎客厅，蝉鸣声在夏日的热浪中轻轻撞在窗玻璃上。
厅里，坐了满满一堂人。
鹿之绫年纪小，又想来，只能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观察着厅里的一切。
爷爷奶奶不在家，大伯坐在上首的位置，对面则是西装革履的薄峥嵘。
正厅里，鹿家几房人在家的都坐在这里了。
戚雪靠着程桐而坐，细眉微蹙，程桐冷着脸，一丝笑容都没有。
薄栖更是连个位置都没坐到，笔直地站在薄峥嵘的身旁。
整个厅里除了尴尬的倒茶声，一丝别的声音都有，连鹿之绫都觉察出气氛静得诡异。
“薄栖这些年深受鹿家关照，我总想着要上门感谢，但公事太忙，一直就没抽出空来，想想实在不好意思。”
薄峥嵘清清嗓子说道，目光从戚雪身上瞥过。
“……”
你不是上门过一次么。
带人包了鹿家，大有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意思。
程桐眼神凉飕飕地看着薄峥嵘，差点脱口而出，鹿信衡太了解她，伸手握住她的，避免冲突。
程桐看向丈夫，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冲动。
就算是为薄栖的面子，她也不会和薄峥嵘就这么明晃晃地撕破脸。
“这有什么，戚雪和程桐是好友，我家老五呢又把薄栖当亲儿子，所以我们也都当薄栖这孩子是自家人。”
鹿家大爷很是爽朗地说道，笑眯眯的，听着很友善，但话外之意便是关照薄栖是因为戚雪，跟你毛关系都没有。
别以为带一堆礼物上门，就可以让他们忘了当年包家之仇。
闻言，鹿家长辈们都暗暗憋笑，不敢真笑出来。
“那是这小子的福气，给你们添麻烦了。”
薄峥嵘在江北横行这么多年，还没遭过这样的讽刺，偏偏他还无从发怒，只能继续赔着笑脸。
本来，当年的事就是他的问题，鹿家没因此记恨上薄家就算不错了。
“……”
鹿之绫睁大眼睛，从大人们坐的位置空隙里望向薄峥嵘。
这不会是个假的吧？
她记得，薄栖哥哥的爸爸没这么礼貌呀。
气氛又尬在那里了。
鹿家人不待见薄峥嵘的所作所为，自然也懒得多说客套话，就随便寒暄两句等着薄峥嵘起身离开。
薄峥嵘意识到这一点，他抿了抿唇，端起一旁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一口茶，趁机看向身旁的儿子——
懂老子来这趟是什么意思吧？
递点台阶，快！
“……”
薄栖立在一旁，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眼微垂，蓦地又看向前面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提。
反正就是不看他。
“……”
薄峥嵘郁闷地收回视线，抬眸扫了一圈人，找一个可以再说下去的话题。
找不到。
完全找不到。
戚雪甚至都不看他。
薄峥嵘浑身的骄傲在被一寸寸凌迟，蓦地，他看向薄栖刚刚看的方向，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鹿之绫身上，黑眸顿时一亮，“小七？来，到叔叔这里来。”
“……”
突然被点名，鹿之绫懵了。
一厅的人齐刷刷地看向薄峥嵘，连薄栖都看过来，眉头轻拧。
鹿之绫从椅子上下来，从大人们中间穿过走到薄峥嵘面前，礼貌地喊了声，“叔叔好。”
就是你！
薄峥嵘沉下一口气，一脸宠爱地笑起来，“小七都长这么高了啊，还记得在神山和叔叔玩躲猫猫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薄峥嵘比了个高度，很是亲昵。
“……”
“……”
程桐和鹿信衡互看一眼，鹿家人都面面相觑。
戚雪看向薄峥嵘，美目写满疑惑，她完全想象不出他陪着小孩子玩躲猫猫的画面。
一室寂静。
鹿之绫对躲猫猫的事依稀有那点印象，她眨巴两下眼睛，小手就被薄峥嵘拉过去，薄峥嵘笑着扬声，“闻达，快把我给小七的礼物拿进来。”
三分钟后，厅内的中央堆起小山一般的礼物，跟圣诞树下的礼物山似的，有几样从盒子就能看出是高端数码产品、珠宝首饰…………
“怎么样，喜欢吗？”薄峥嵘低头看向她。
“……喜，喜欢。”
鹿之绫抬头看着他，好想去扒一下他英俊的皮囊，总觉得是假的。
看到这里，鹿信衡不得不开口，“薄先生，你太客气了，这会把小七宠坏的。”
“怎么会，小七值得。”
薄峥嵘把懵里懵懂的鹿之绫拉在自己身边，又道，“而且我这算是歉礼，那个时候，一直说要把小七再接去神山住，也答应她会来鹿家小住接着陪她玩，也没办到……小家伙估计对我有怨气了。”
“……”
啊？
有吗？
鹿之绫记不太清那个时候的事了，只记得薄栖哥哥的爸爸凶凶的，不好惹，弄得薄栖哥哥好累……
她看看一旁的薄栖，又看看薄峥嵘，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带着笑意，挺认真的。
那好吧。
应该是有的。
她忘了，是她不好。
“是这样的吗？”程桐看向鹿之绫，声音淡淡的，“那怎么回来都没和爸爸妈妈说？”
拆穿他，宝贝女儿！
鹿之绫听着还以为程桐是在怪自己，连忙补救，看着薄峥嵘道，“那叔叔你现在来住吧，薄栖哥哥也在呢。”

第854章 薄栖第一次融进鹿家兄妹中
满满一厅的人，谁都没有这小孩子有用。
薄峥嵘看向鹿之绫小朋友的眼神炙热许多，清着嗓子道，“那既然是叔叔欠你的承诺，那我肯定要办……”
话还没说完，一直不出声的戚雪柔声开口，“小七，你薄叔叔很忙的。”
“是啊，薄家现在可是江北第一，很多事情很多人等着薄叔叔呢，他没有时间在家里小住。”
程桐立刻接话道。
她这女儿……一边盼着戚雪带走薄栖，一边又邀请薄峥嵘住在家里，是要把鹿家变成修罗场吗？
“对孩子的许诺还是要做到，不然小七以后会对我很失望的。”
话说到这份上，薄峥嵘也顾不上什么骄傲了，转头看向鹿家大爷，“我知道，你们也都忙，鹿家借我一个房间住几天就好，我陪陪两个孩子。”
“……”
鹿家大爷默默看向自己的五弟。
鹿信衡默默看向程桐。
程桐又转头看向戚雪，戚雪决定不再让鹿家人为难，看向薄峥嵘道，“我们聊一聊吧。”
“好。”
薄峥嵘睨向她，镇定点头，顺手还揉揉鹿之绫的小脑袋，“小七，你先和哥哥玩。”
“……”
鹿之绫彻底懵在薄叔叔的热情中。
薄峥嵘和戚雪两人站起来走出去，门一关，鹿家人便互相交换着眼神，猜测薄峥嵘的目的，碍着薄栖在，没有交流。
薄栖站在那里没有动，一双眼睛漆黑，年纪不大就已经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程度。
鹿之绫扯扯他的袖子，小声地道，“薄栖哥哥，现在你爸爸妈妈都在你身边啦。”
薄栖低头看她，笑得很淡。
鹿之绫年纪还小，懂，但懂得不多，在她的概念里，有爸爸妈妈是最好的，实在不行，才要挑一个……
大人们说着话，鹿之绫似懂非懂地听着，直到她身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看到兄妹群里出来的消息——
【大哥：@小七，把薄栖带古树院里来。】
鹿之绫立刻牵住薄栖的手，带他离开迎客厅。
……
参天的古树立在院子中央。
鹿之绫拉着薄栖走进去，就见六个哥哥全到了，还有阮蜜。
天气炎热，大家或坐或站地躲在大树底下乘凉。
鹿景承穿着一袭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正站着在打电话，他现在处在半学习半工作的阶段，聊的都是公事。
阮蜜站在院墙边摆着造型，鹿景泽拿着新到手的相机调试一番后半跪在地上给她拍照。
鹿景晔正站在一台自制的超大仪器前，对着上面的控制器一通摆弄，呼呼的凉风便吹进院子里，给这个夏天降温。
鹿景澜站在树下，仰头抬手摘下一片古树叶子，细细摸着上面的纹路，少年举手投足间优雅而矜贵，五官精致出尘。
鹿景焕则躲在树后面疯狂给最新追求的“好”朋友发语音信息，“怎么会呢，我的好朋友只有你一个。”
鹿景凡挤到他身边，不停捣乱，“好字，由女和子组成，我五哥骂你又男又女、时男时女……”
待鹿之绫和薄栖走进月洞门，一群人都转头朝他们看过来，少年少女明艳热烈过夏季。
鹿景承朝薄栖淡淡一颌首，说完电话便挂了，“薄栖，过来坐。”
“这边！”
鹿景晔俨然已经把薄栖当成自己人，搂过他的肩膀就往砌在古树下的古砖石上坐下来，“一会老大和你聊完，你回我那屋，我们再聊聊机器人的事。”
掌上机器人是鹿景晔一直想要完成的项目，要是没有薄栖的帮忙，那几个瓶颈他恐怕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是一年。
“小七，坐。”
鹿景澜和鹿景焕从后面把给鹿之绫制作的一架繁花秋千椅搬了过来。
“谢谢四哥、五哥。”
鹿之绫嘴甜地感谢，转身招呼阮蜜，“蜜姐姐，一起呀！”
“好。”
阮蜜笑着走过来，带她一起坐上秋千椅。
坐上去后，鹿之绫没关注秋千上新插的鲜花，注意力直接投向薄栖。
薄栖哥哥在家里住这么多天，就接触过三哥，也不知道今天人这么齐要做什么……
鹿景承朝薄栖走过去，站在那里，面色凝重地道，“薄栖，我知道你早就跟着你父亲在财团里进出，所以有些事我就想直接问你。”
“也可以问我呀，我什么都知道。”
鹿之绫抢话说道。
“……”
几个哥哥无语地看向她，阮蜜轻笑，“怕哥哥们把你的薄栖哥哥吃了呀？”
这么小就护。
“没有没有。”鹿之绫连忙摆手，眼神清澈灵动，“哥哥们都是最好最好的人，我是怕薄栖哥哥怕人多……”
“他能怕？我看过新闻，他出入重要场合身前身后光保镖就几十个好吗？”
鹿景凡嚷道。
他们这里才几个？
薄栖温和含笑的视线从鹿之绫身上收回来，看向鹿景承，“大哥，你说。”
鹿之绫竖起小耳朵聚精会神地听。
“你父亲上门拜访，听说还要住一段时日，我想知道和你们薄家财团计划有没有关联。”
鹿景承的语气深沉，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柔和。
薄栖直视他的眼睛，明白他的意思，淡定从容地道，“大哥既然猜测这是薄家商战的一个手段，为什么还要问我？”
他毕竟是薄家的继承人，这么不在意他的立场么？
“因为不管怎么样，鹿家办事前，得先顾好你和你母亲的感受。”
鹿景泽走过来，目光温润地看向他，“比起长辈们扭扭捏捏什么都不好直接问，那不如我们来。”
“你看看新闻，你父亲前脚到我们鹿家，后脚新闻就上了。”
鹿景焕把手机递给薄栖。
江南江北的财阀交集一直展现在一些不得不共同出席的活动上，大家维持个表面。
平时根本没有私下走动，尤其是薄、鹿两家也没有任何姻亲关联的。
现在薄峥嵘一拜访，还要入住，都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闻言，薄栖坐在那里，漆黑的眸子微动，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真实情绪，“如果真的是薄家针对江南市场的一次行动，鹿家要怎么顾及我和我母亲？”
“长辈们如何做事我们无权置喙。”
鹿景承站着道，“不过我猜，只要你们同意，鹿家应该会全力支持你们打赢抚养权官司，送你们离开后，再有行动。”
薄峥嵘如果来意是恶的，鹿家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戚雪和薄栖牵扯其中。

第855章 他想和好的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
薄栖听着，沉默半晌，道，“鹿家做事一向这么瞻前顾后？”
这话一出，院子里一片寂静。
鹿景凡率先跳起来，“喂，你什么意思啊？你在指责我们吗？”
“识不识好歹？我们是想保护你和你母亲好么？”
鹿景焕也变了脸色。
“……”
鹿之绫坐在秋千上，看看哥哥们，又看看薄栖，小小的牙齿咬了咬嘴唇，不懂怎么回事却忍不住紧张起来。
除了老五、老六，其余几个倒是沉得住气，但面色都不大好看了。
鹿景承一字一字道，“鹿家做事向来以人为基，以诚为墙。”
闻言，薄栖也从古树下站起来，直视鹿景承，淡声道，“太过柔善为他人考虑，容易错失良机。”
两人的声音都不大，却透出针锋相对的意思。
“那又怎样？”鹿景承沉声反问。
“为护住没那么必要的人，而误掉时机，导致家族有溃堤之险，值不值？”薄栖年仅十三岁，却丝毫不在鹿景承面前露出怯风，仿佛两人已经比肩而立。
“你把鹿家想太弱了，到不了那么严重。”
“鹿家做事总这么想？那如果真有这么严重呢？”
薄栖的声音忽然加重，隐隐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院子上方的风骤然静止，众人怔然地看着他，又默默看向鹿景承，想看他如何应对。
鹿景承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少年忽而笑了，“如果真有那样一天，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鹿家人不会后悔。”
“……”
薄栖定在原地。
即使不知道值不值得，都不后悔。
“不确定的后果改变不了我们护住眼前人的决定。”
鹿景承说得几乎是轻描淡写，“若你父亲真有恶意，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你们和鹿家的渊源在这里，鹿家绝不会坐视不理。”
“大哥说的好。”
鹿之绫听不懂，但大为震憾，忍不住拍着小手鼓掌，一脸崇拜地看向鹿景承。
被她脆生生的声音这么一喊，鹿家几个兄弟都跟着笑起来。
鹿景晔把手搭到薄栖肩膀上，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跟我大哥在这讨论驭商之道？”
薄栖笔直而站，看着鹿景承道，“大哥给我上了一课。”
“薄栖哥哥也是很厉害的！”
鹿之绫端水端得很稳。
薄栖看她一眼，温和笑了笑才道，“我父亲确实有超过鹿家的抱负，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鹿家更想有一种名正言顺踩在鹿家头上的畅快感。”
“……”
鹿家兄弟又寂静了。
你这还挺直白。
鹿景承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薄栖继续道，“所以他这次过来江南，我不认为有你们猜测的这么严重，但他的具体来意，我也不清楚。”
“好，我知道了。”
鹿景承点头，既然他也不清楚，那就不必再多说什么。
“但要是我父亲有伤害鹿家的意思，我一定阻拦他。”薄栖又补了一句。
鹿景承本来已经转身，闻言不由得又回头看向眼前出色得令人不得不另眼相看的少年。
看了许久，鹿景承笑，“每个周六，我们兄妹都会在这个院子里集合，商量着做点什么，记得来。”
薄栖看向鹿之绫，就见小朋友一脸兴奋，满眼都写着太棒啦太棒啦。
“可以啊弟弟，我大哥这人难得欣赏别人。”
鹿景晔勾着薄栖的脖子激动地道。
“薄栖。”鹿景澜站到薄栖面前，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担忧，“既然你觉得你父亲这次拜访没有恶意，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薄峥嵘，薄氏财团的掌权者，江北第一人。
这样一个大忙人放下那么多的事务，跑江南鹿家来小住，总不可能没有目的吧？
“……”
薄栖回答不上来。
……
“薄栖来江南做交换生，又在鹿家住着，我作为他的父亲过来感谢鹿家盛情款待，有什么问题？”
鹿家的荷塘边，薄峥嵘低眸盯着平静的水面说道，嗓音低沉，不露破绽。
夏日的热浪滚在戚雪的耳边，戚雪怀疑自己被热得幻听了。
“阿栖不是第一次来鹿家小住了。”
他现在来感谢鹿家？
“所以错过那么多次机会，不能再错过。”
薄峥嵘转眸睨向她，眼神深得像是要凝进她的眼睛深处。
明明语气深沉正经，戚雪却莫名听出了不要脸的味道。
她微微蹙眉，只能自行揣测他的目的，“你是怕我和阿栖在一起久了呆出感情，薄先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把鹿家也卷进来，我退一步，我不争抚养权，只要让阿栖每年和我住上一段时间就好。”
这是她和薄栖定好的。
她现在这么说，是让薄峥嵘觉得她在让步，这样他觉得自己赢了一筹就可以心满意足地离开。
“我根本不在意抚养权的事，我说了，我是为感谢鹿家来的。”
薄峥嵘凝视着她的眼睛道。
见他还是不松口，戚雪眼中的戒备更浓一些，“薄峥嵘，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想再错过。”
薄峥嵘再一次说道，热浪凝着他的呼吸都重了一些，他深深地看着她，朝她靠近一步，“我过去……”
话还没说完，戚雪就猛地后退一步，和他保持开距离，“既然你不走，那我走。”
话落，戚雪转身就走。
“……”
炎热的天气，薄峥嵘站在原地，化成了冰雕。
他想和好的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
那还要他怎么样，送个花？煽个情？
“你好，我还要再加五个保镖，不，十个，另外五个保护我儿子，钱无所谓，要本事好。”
戚雪打完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薄峥嵘一定是在想怎么折磨我，我本来以为三年过去，他怎么都能放下一点，没想到他居然会放下事务追到江南来，他对我已经恨之入骨了。”
程桐伸手去阻止她，“要是这样，你更不能走，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可我不能把鹿家卷进来。”
戚雪坚定地说道，现在外面谣言已经满天飞了，鹿家待她们母子这么好，她不能连累。
“万一薄峥嵘真不是冲你来的呢？”程桐道。
“那我更要走，要是我走了，他还是没走，那就说明他在对鹿家动心思，别管我，赶紧想办法对付他。”戚雪想都不想地说道。
“……”

第856章 薄栖哥哥你不懂，谈恋爱就是这么谈的
程桐想了想，还是拉住她的手。
戚雪转眸，程桐道，“留下吧。”
“程桐，不……”
“没什么不行的，现在你们一家三口都在这里也挺好，不管薄峥嵘有什么目的，起码也是在鹿家的可控范围里。”
程桐说道。
戚雪微微蹙眉，“你是鹿家的儿媳，我不想连累鹿家，更不想让你难做。”
“这你可就想错了，鹿家对我来说不是夫家，就是家。”程桐看着她道，眼底透着底气，“我做的决定，我的家人都会支持。”
闻言，戚雪不禁羡慕。
她知道鹿家对程桐好，但没想到已经好到这种地步。
而她，薄家老爷子老太太对她好，可薄峥嵘猜忌她，她无法把那里当成家，离开后，她也不敢回戚家，因为在那里，她的标签就是个出嫁的女儿。
程桐抬起手，弯起手指在她额头轻叩一下，目光亲昵，“傻瓜，留下来，薄峥嵘连他的事业都不要了跑过来，那就让所有的事在江南解决吧。”
良久。
戚雪露出一抹略微苦涩的笑容，“好，都听你的。”
……
薄栖教鹿之绫学新的内容，一教就是一个小时，累了，鹿之绫就跟着他学围棋。
下着下着，窗前有人影经过，是薄峥嵘。
薄栖拿了两颗糖塞进鹿之绫的手里，起身道，“我离开一下，你吃颗糖休息会。”
“哦。”
鹿之绫乖乖地接过糖，她用小手揉着糖纸，有些无聊还是跟上去。
程桐给戚雪和薄栖安排的是一栋独立小院，然后将薄峥嵘的客房安排得老远。
炎炎夏日，薄峥嵘光是走到这里就走出一身的汗，他靠着门擦掉汗，才清清嗓子踏进门口。
进门的客厅没人，薄峥嵘眼底的失望一闪而逝，抬脚进去，目光落在墙边的花木架上。
他走过去，将其中一个瓶子里的花拿出来扔到一旁，然后将身后的花一枝枝塞进去。
玫瑰红如烈火。
花瓣娇嫩欲滴。
这意思够明显了……
她不可能还不明白。
可要是还不明白，又往身边加保镖怎么弄。
“父亲。”
少年的声音陡然响起。
薄峥嵘手一晃，一枝玫瑰插歪，差点推倒花瓶，他转头，故作镇定地看向薄栖，“阿栖你在啊。”
“嗯。”
薄栖睨一眼他手中的玫瑰，有些莫名。
呆在鹿家这么闲么？
薄峥嵘清咳一声，肃着脸将花全插进去，才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
鹿之绫剥着糖纸靠在门口，一双清亮的眸子往里边看，看着薄栖弯腰替薄峥嵘倒茶，一举一动都好看极了，比她同桌追的那个爱豆还好看。
“就你一个人在？”
薄峥嵘端起茶杯，沉声问道。
“还有之之，我在教她学习。”
薄栖站在那里答道。
“哦。”
薄峥嵘喝茶都没滋味，压了压呼吸才道，“这院只有你们两个小孩子，不安全，我在这坐坐。”
“……”
薄栖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薄峥嵘的眼里是个小孩子。
鹿之绫把糖含在嘴里，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舌头底下，眼珠子骨碌碌转。
“父亲，我有问题想问您。”薄栖站在那里道。
“说。”
薄峥嵘打量着这个客厅，视线又回归手上的茶具。
这套茶具上的画是竹刀画，是戚雪自己刻的。
“您究竟为什么住进鹿家？”薄栖问得直截了当。
闻言，薄峥嵘不禁拧眉，“你不知道？”
他知道最近风声四起，鹿家上下也都在猜测他的目的，江南的大小家族找着机会就来拜访鹿家，不就想看看他是怎么回事……
他懒得搭理，由着别人猜，但他没想到，薄栖还会问。
他现在都叫阿栖了，这都不懂？
“不知道。”
薄栖诚实地摇了摇头。
“……”
薄峥嵘被噎到，不行，这事还得让薄栖知道，还指着这孩子多递点台阶。
他搁下手中的茶杯，挺正坐直，“我这身西装，还是当年为了和你母亲去度蜜月定制的，光是制作工期就长达三个月。”
少年站在那里，向来老成的脸上难得有一丝名为卡顿的情绪。
他甚至深思了一下，“父亲身材保持得很好。”
十几年了，还能穿得进蜜月西装。
“……”
薄峥嵘僵在位置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我是这意思？”
薄栖十岁被薄峥嵘带在身边开始出入财团，年纪小，他对很多事无法理解的时候，薄峥嵘也不会直接说答案，而是冷冷地来上一句，我是这意思？
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去想正确答案。
薄栖站在那里，漆黑的眸紧紧盯着薄峥嵘的西装，依然琢磨不出答案。
“叔叔你是不是想和雪阿姨再去度蜜月呀？”
见不得薄栖的沉默，鹿之绫咬着糖跳出来，含糊不清地说道。
“……”
薄栖看向她。
薄峥嵘也看过去，心生感慨，合着最大的明白人原来在这里。
“小七，你看看那是什么？”
薄峥嵘挤出一抹笑容，看一眼花瓶里的红玫瑰。
鹿之绫很上道，脆生生地问道，“送给雪阿姨的吗，很漂亮哦。”
！！！
薄峥嵘看着小台阶、不是，小朋友的眼睛都亮了，他摆摆手，“阿栖，你不是要学习么，你去学。小七过来，叔叔和你聊聊天。”
儿子靠不上。
那就靠鹿老五的女儿。
“……”
薄栖蹙眉。
……
“你是说，我父亲想和我母亲谈恋爱？”
薄栖抱着猫小野坐在鹿宅高处的长阶上，长腿往下松驰伸展，语气却是有些无法相信，“我父亲和我母亲吵很多年了。”
怎么可能和好。
鹿之绫在旁边闲不下来地跳着一级级台阶，听到这话立刻道，“这有什么，我二哥和蜜姐姐也吵架，吵完又牵手。”
“……”
“薄栖哥哥你不懂，谈恋爱就是这么谈的。”鹿之绫一本正经地道。
“……”
你很懂么？
薄栖看着旁边的小身影，很想证明她是错的，但想到薄峥嵘对鹿之绫突如其来的热情，好像也没办法反驳。
所以，他父亲来鹿家住就是为了追求母亲？
薄栖抿了抿唇，问道，“那他们会和好么？”
问完，他才发觉自己有多荒唐，他这是在和一个八岁的小朋友请教感情问题么？

第857章 我再再再再也不敢了！
偏偏鹿之绫不觉得有什么，两只小手往后一放，很是认真地想了想。
想半天后，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歪头看他，“薄栖哥哥，你希望他们和好吗？”
“……”
薄栖难得露出一抹逃避的神情，他垂下眸，“这不是我的事。”
鹿之绫二话不说，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他的手，小脑袋贴过去看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她点头，“嗯，你希望的！”
“我……”
“小孩都希望爸爸妈妈开开心心地谈恋爱。”
鹿之绫学着长辈的样子揉揉他的脸，“薄栖哥哥放心，我来……啊，薄栖哥哥的脸好软，好好摸啊。”
说完，她又忍不住多摸几把。
猫小野靠在薄栖的怀里，目光幽幽地看着两人，眯了眯眼，纵身一跳，跑出去了。
薄栖坐在那里任由她揉着，道，“你来什么？”
“叔叔说他住的地方不舒服，想搬你们小院去，让我和我妈妈说说。”
鹿之绫机灵地道，“这是不对的，他们都离婚了，不能再住在一起。”
她才不会和妈妈说。
“……”
那她的来是什么意思？
薄栖还没问，脸就被她一双小手给揉红了。
……
客厅里，薄峥嵘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你要教我怎么追戚雪？”
“对呀！”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仰起下巴，摆出老师的姿态，“我可是看过很多人谈恋爱的！”
“……”
薄峥嵘无语地看向旁边的儿子。
薄栖随手拿起一本二年级的书坐下来，“我看会书。”
薄峥嵘收回视线，面前的小老师又开始说道，“叔叔，是不是你想和好，雪阿姨还不想和好？”
“……”
倒是一针见血。
薄峥嵘看向薄栖手里二年级的书，道，“上你自己房间学去。”
鹿之绫还小，有些脸丢了就丢了，她能忘，不能丢给儿子。
“好。”
薄栖站起身来，拿着书去自己房间。
儿子一走，薄峥嵘顿时松快不少，看向面前的小朋友道，“小七，其实你不用教叔叔，你想办法让叔叔搬过来就行。”
“不行，这里是雪阿姨和薄栖哥哥住的，你要得到他们的同意才能搬。”
鹿之绫认真地道，“要尊重他们哦，叔叔。”
“……”
戚雪现在加了一批又一批的保镖，他见她一面，都得让保镖们先打一架，怎么可能同意。
薄峥嵘脱下西装放到一旁，耐着性子道，“小七，你帮叔叔一次，以后你想要什么，叔叔都给你买！”
“不用买，我帮你呀，我帮叔叔先得到雪阿姨的同意。”
鹿之绫道。
八岁的孩子条理分明得厉害，先后步骤一点都不能错。
“行行，那你告诉我，我怎么能让她同意？”
薄峥嵘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在这里和一个小屁孩研究这些，但他又觉得，整个鹿家和薄家加起来，就这孩子懂他。
“那叔叔你看好哦。”
鹿之绫往后退两步，拼命眨眼睛，眨到眼睛都红了，两只手捏住耳朵，膝盖一弯就跪倒在地上，红着眼睛拉着哭腔喊道，“对不起！我错了！无敌漂亮、天仙下凡的戚雪女神就原谅我吧！我再再再再也不敢了！”
“……”
薄峥嵘僵在原地，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看鹿之绫的眼神像在看神仙。
“叔叔，来呀，学呀。”
见薄峥嵘没声音，鹿之绫转头看向他，“这招有用，我大伯、我爸爸都用过，真的。”
“你爸用过？”
薄峥嵘眼前出现某些画面，蓦地，余光中闪过一道身影。
他转头，鹿信衡站在大门口，提起的一只脚停在门槛上方，进来也不是，不进来也不是。
薄峥嵘看向他。
两人四目相对。
“……”
“……”
此时无声胜有声。
鹿信衡端着君子姿态走进来，伸手拉起跪在地上的亲女儿，“小七，怎么可以和叔叔乱开玩笑。”
换作以前，薄峥嵘根本不在意别人家里的事。
但他已经放下事务在鹿家呆好多天了，却连和戚雪碰上一面的机会都少，心里不免着急。
于是他盯着鹿信衡的眼睛，一字一字用力，“你有过。”
鹿信衡气势不输地回视，一字一字用力，“没有过。”
“有用？”
“有……”
有你个鬼！
鹿信衡及时收声，拉住鹿之绫的小手转身，“薄先生自便，我先带小七去吃点东西。”
“我还没教完呢，爸爸。”
鹿之绫还挺上头帮这种忙，奈何她敌不过爸爸的力气，被拉着就走了。
薄峥嵘站在原地，陷入深思。
他不是鹿信衡这种没骨头的，下跪是不可能下跪的，但小七这丫头也没说过，既然他想和好，他总要表现出点诚意，起码，他要先道歉。
道歉。
几百年都没道过歉。
薄峥嵘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哪怕这里没有任何人，他的嘴依然像是被封住一样，讲不出口。
“戚雪，过去是我疑心太重，对不……”
薄峥嵘刚试图说出口，余光中又晃过一个身影。
他转头，修长挺拔的少年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二年级的教科书，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
“……”
父子无声。
少年抬了抬手中的书，嗓音清冽而低，“这书太浅，我换一本。”
他镇定从容地经过薄峥嵘，走到那叠书前，从里边换了一本又走回房间。
薄峥嵘垂下眼，目光落到少年的手上。
一年级复习重点总汇。
……
这个夏天，戚雪经历了薄峥嵘一系列的骚操作，直到薄栖的交换生时光到了尾声，她才真正知道薄峥嵘的目的。
一场活动的后台，保镖无法紧紧跟着她，戚雪被薄峥嵘堵在走廊里，才听到那一句道歉。
走廊的灯好像出了点问题，光线幽暗。
现场的音响声音一直传到这里，成为杂乱的背景音。
戚雪盯着薄峥嵘漆黑的眼睛好久，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她笑了起来。
她背靠着墙，低低地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声音微颤，“薄峥嵘，你知道我等你这句道歉等了有多少年吗？”

第858章 我不爱你了
这段时间以来，戚雪面对他的靠近，甚至看到他们都是开启戒备姿态，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她穿着出席活动的华服，裙摆拖尾，刚刚在活动现场还优雅婉约的人此刻垮了肩膀，眼睛像是凝了血一般，她笑着，却比哭更让人心疼……
薄峥嵘站在她面前凝视着她，颀长的身影在幽光中投下一抹模糊的影子。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想去抚摸她的脸。
戚雪往后，头抵着墙看他，泛红的眼睛含着笑意道，“你知道吗，起初那几年里，我每一天都盼着你能相信我……”
“戚雪，我……”
“后来，我不这么盼了，而是想，要是在蓝山上我被周劲算计死了，你大概就会信我了，信我和他早就一刀两断。”
戚雪笑着说道，眼底生出泪光。
闻言，薄峥嵘的目光一凛，有些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曾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她曾希望她死在蓝山，阿栖告诉他，她是被周劲害死的，那他对她就不会有怨恨了。
薄峥嵘被她眼中的泪光刺到，胸口犹如被狠狠割了一刀。
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戚雪曾经宁愿一死，都希望他能相信她……
她爱他的，她深爱过他，否则不会这么想。
薄峥嵘的喉咙哽住，将她柔软的手指完全包拢在掌心里，哑着嗓子道，“我错了，戚雪，我知错了……”
这声错，他认得心甘情愿。
戚雪靠着墙，流着泪笑，听他一遍遍道歉。
在他的歉意里，她的肩膀战栗。
薄峥嵘眼前浮现那个下跪的小小身影，忽然明白有时候能弯下去的脊梁才是真诚。
他不禁弯下膝盖，身子低下去。
察觉到他的意图，戚雪的目光震动，随即伸手拉住他，不让他下跪。
薄峥嵘抬眸深深地看向她，戚雪仍是笑着，“薄峥嵘，我接受你的道歉，也谢谢你给曾经的我一个交代。”
薄峥嵘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
他的骄傲比他的命更重要，让他推翻一直以来的认定已经不容易。
闻言，薄峥嵘眼底生出希望，道，“那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没有周劲。
这一次，他不会再猜忌。
走廊的灯彻底坏了，一闪一闪着，照得两人一明一暗。
戚雪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抹掉脸上的泪痕，淡淡地道，“太晚了，峥嵘。”
“……”
薄峥嵘呆在那里，闪烁的灯光晃过他英俊的脸庞，他扯了扯嘴角，有些急切地道，“我们还活着就不晚。”
戚雪摇头，说出口的话云淡风轻，“从我决定离开神山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再期待你相信我。”
“……”
“我不爱你了。”
她说，看向他的眼神一片平淡。
没有怨恨，没有故意的抱复，只是事过境迁的领悟。
“……”
薄峥嵘忽而明白，当听到他的道歉，她突然红了的眼眶不是因为他，是为了过去的他们。
现在的她，根本不需要他的道歉。
不行。
不可以。
薄峥嵘忽然急切地想学鹿之绫那个小朋友的模样，他想弯下膝盖，他想下跪，只要她能重新再爱上他。
但戚雪看穿他的想法，她看着他，慢慢摇了下头，“别这样，峥嵘，没必要。”
“万一呢？”
他这么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鹿信衡都用这招……
薄氏财团的掌权人什么时候为了不确定的结果低下高傲的头颅过？现在，却只为了求一个可能性而准备下跪。
“没有万一，我们之间连错过都算不上，是个救不了的局，回不去了。”
如果她没有离开这三年，他不会信她对婚姻的忠诚。
可她离开，就是不要和他的这一段了。
说到过去，戚雪依然脆弱，但说到现在和以后，她再坚定不过，“能有今天这样一个结果，我已经很高兴了。”
话落，走廊的尽头传来旁人找她的声音。
戚雪应了一声，再次抹掉眼泪，转身往外走去。
走廊的光闪烁不定。
薄峥嵘盯着她的背影，灯光每暗一下，她就离他更远一些。
越来越远。
不行。
他不接受。
薄峥嵘快步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强势地要将人往怀里带。
戚雪忽地回眸，顶上的灯光照亮她的眼睛，照得真真切切，没有一丝虚假。
她双目通红，可那里，已经没有半分情愫，只有解脱。
随着他的道歉，她对他们的过去都放下了。
他于她，再也算不得什么。
所有过往浓墨重彩都淡了，淡得留不下一丝痕迹。
“……”
薄峥嵘呆呆地看着她，心脏一阵紧缩，疼痛瞬间蔓延进他每根血管经络里，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一下，不用她挣扎，他的手先无力地落了下来。
戚雪看着他的手，沉默两秒，道，“在我们状态最差的那几年里，阿栖备受折磨，他才是那个需要被补救的人。”
“……”
“好好往前走吧。”
戚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每一下步子都是坚定的。
薄峥嵘呆在原地，喉头溢出一抹腥甜。
……
“人活到一百岁不死，都有新闻听。”
鹿老太太姚心容拉着几个儿媳闲聊，聊到薄家夫妻的时候，姚心容很是感慨，“说起来，薄峥嵘这模样，薄清林那老头子也有责任，动不动就棍棒教育，哪教得好儿子。”
好好一段姻缘磋磨几年弄成这样，真的是可惜。
二儿媳坐在那里笑，“妈你还知道人家家里怎么教育儿子的呢？”
“这江南江北什么事我不知道。”
老太太对自己的八卦本领颇为骄傲，“孩子都是大人的折射，薄清林把强势用在儿子身上，儿子倒好，把强势用在媳妇身上，生生把媳妇作跑了。”
“但话说回来，薄栖这孩子是真优秀，老三那个什么机器人研究这么久没突破，听说得了薄栖一点帮忙，现在已经进入最后的测试阶段了，明年就能上市。”
四儿媳跟着说道，朝程桐抛去一个揶揄的眼神，“配咱们小七不错的，诶，小七呢？”
“阿栖要回去了，她在掉眼泪呢。”

第859章 一定会找一个机会在之之身边长住，再也不走
程桐叹一口气说道。
卧室里，鹿之绫把自己闷头埋在被子里，一个人默默哽咽。
从小到大，每次离别的滋味她几乎都是在薄栖身上尝到的，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滋味也越来越叫她难受。
薄栖坐在床边，有些心疼地看着抖动的被子隆起。
里边有个小哭包。
“之之，吃糖。”
薄栖揉响糖纸。
“不吃。”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哭腔明显。
“我一会就要走了。”薄栖道。
闻言，鹿之绫一翻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哭得满是泪痕的小红脸坐起来，委屈巴巴地看向他，“薄栖哥哥，你什么时候来了鹿家就不走啊？”
每次来都要走，每次来都要走。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像她的爸爸妈妈，像哥哥们一样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呢？
“我也不知道。”
薄栖舍不得撒谎骗她。
如今的他，只知道要努力，只知道要继承薄家，别的，他还掌握不了那么多。
得到这样的答案，鹿之绫难受死了，“是不是我没让叔叔和雪阿姨和好，你才要走？”
妈妈说，雪阿姨和叔叔签订了最新的协议，已经商定好随薄栖自由意愿两边住。
两人没有谈恋爱。
“不是。”
薄栖伸出右手摸上她的小脸，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嗓音温柔而耐心，“我答应过你了，不会出国长住，还在国内，就有机会再来江南。”
“那有机会是什么时候有？”鹿之绫抽抽嗒嗒地问道。
“……”
薄栖擦得指尖全是她湿湿的眼泪，他有些心疼，却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他在江北有太多要忙的事了，他不确定下一个机会是在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管家闻达的声音，“少爷，我们得出发了。”
一听这话，鹿之绫麻利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冲到房门前，把门一关，锁上，然后转身看向他，试探地道，“要不，你再住几天？”
“……”
薄栖抿唇没有说话。
“一天？就再住一天？”
鹿之绫竖起一根小手指，弱弱地问道。
“可一天之后，我还是要走。”
薄栖道。
“呜……”
鹿之绫金豆子又掉下来，哭不行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
薄栖从床边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鹿之绫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怕他夺门而逃，边哭边忙用小身板紧紧挡着门锁的位置。
薄栖没有要走，而是在她面前蹲下来。
少年漆黑的眸深深地注视着泪眼婆娑的她，“哥哥答应你，一定会找一个机会在之之身边长住，再也不走。”
“真的吗？”
短短三个字，小朋友哽了三遍，气息完全乱了。
“拉勾？”
薄栖用小朋友的方式和她约定。
鹿之绫立刻勾住他的尾指用力缠住，“那说好了，薄栖哥哥不可以骗我。”
“叩叩。”
房门忽然被敲。
程桐无奈的声音传来，“小七，开门，快让阿栖出来，不然路上要赶了，不安全。”
“呜哇——”
最后的警报来袭。
鹿之绫哭嚎一声就往薄栖的怀里扑，薄栖被扑得人往后仰了仰，差点倒下去，单手撑了撑地面才稳住身形。
小朋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哭得一团糟糕，拿眼泪水淹他的颈窝，“薄栖哥哥，呜……呜……薄栖哥哥……”
“……”
程桐在外面头疼扶额。
这哭的……
不知道的人还当薄栖怎么了呢。
鹿之绫还是不肯开门，抱着薄栖不放，薄栖耐心地轻拍她的背，“之之乖，别哭这么凶，会喘不过来气。”
“呜呜呜……我舍不得你……”
鹿之绫嚎得更凶了。
她都没能顺利转到他的班上，他就要走了。
他那么忙，又没时间和她聊天，更没时间和她视频，呜呜呜……
这大概是鹿之绫长这么大闹分别闹得最凶的一次，最后是程桐强行破了门才让两人分开。
鹿之绫想拖着拖着就不让薄栖走的小心思被大人看得清清楚楚，见实在留不下人了，小朋友难受得往衣柜里钻。
“薄栖哥哥你走吧，我再哭一会就好了。”
哭唧唧的声音隔着柜门传来。
薄栖站在那里，衣领湿了许多，他盯着紧闭的衣柜沉默。
“没事，小孩子，过两天就好了，走吧，别耽误时间。”
程桐说道。
鹿之绫缩在衣柜里不停抽泣，蓦地，她听到少年的声音传来。
“之之，我答应的一定会做到。”
“……”
鹿之绫眨眨眼睛，泪水还是拼命往下掉。
薄栖跟着程桐下楼，走出门他才发现薄峥嵘也等在人群里。
戚雪活动结束后就去往E国了，他以为薄峥嵘也会直接回江北，没想到还等着他一起回去。
薄峥嵘站在人群前面，一双眼没看向薄栖，而是盯着身边的鹿信衡。
“……”
鹿信衡忍着打人的冲动，强挤出一抹笑容，“薄先生，薄栖下来了，我送你们出门。”
“鹿先生，这段时间多谢关照。”
薄峥嵘展现出绝对的善意，但落在鹿信衡的眼里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还看。
还看……
鹿信衡放在身后的一只手捏紧了拳头，道，“客气，客气，这边走。”
薄峥嵘走着路，时不时看他一眼，意味深长。
真就忍不了一点。
“我说最后一遍，我没有过。”鹿信衡压着声音，一字一字咬牙，咬得牙龈都快出血了。
“小孩子不撒谎。”薄峥嵘道。
“……”
他看他果然就是这个意思！
鹿信衡豁出去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其实也没什么，老婆跑了跪都跪不回来才丢人。”
“……”
薄峥嵘的脸色瞬间铁青。
“聊什么呢？”程桐走过来挽住鹿信衡的臂弯笑着问道。
鹿信衡顺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还故意往前放了放，确保某人的角度能看到，“没什么，就是聊聊南北的经济。”
“是啊，鹿先生对局势看得特别明白，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
薄峥嵘阴飕飕地睨鹿信衡一眼。
“对，薄先生说他就是欠缺了识时务这一点，薄家的经济才一直超不过鹿家。”
鹿信衡放下脸皮以后，口才一骑绝尘。

第860章 时光如梭飞逝
“……”
薄峥嵘气得呼吸都重了。
薄栖走在后面，被鹿景晔一路搭着肩膀，鹿景晔问道，“测试顺利的话，机器人明年就能问世，到时你是用真名署名还是用化名？”
鹿景晔研究这些东西，家里是全力支持的。
机器人的成功也有薄栖的一份功劳，但他是江北薄家的，署名上也不知道有没有顾忌。
“我只是帮了点小忙而已，不用署名。”薄栖道。
“这还是小忙？没你，这机器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来。”鹿景晔道。
薄栖边走边道，“接下来三哥是准备把重心继续放在机器人上？”
“不，我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鹿景晔有自己的想法，“我前段时间去参观五婶所在的医院，发现临床手术十分依靠各种医疗仪器，如果能做些更精蜜的仪器，能帮到很多病人。”
“嗯。”
薄栖点头。
“要是我做，将来帮帮我？”鹿景晔问他。
“能帮的，我一定帮三哥。”薄栖点头，“不过，我志不在此。”
“我懂，你是薄家长子长孙，那份家业落你一个人手里，不要也得要。”鹿景晔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还好。”
薄栖随着人群走上弯弯曲曲往前延展的石桥，清澈的水流从脚底下经过。
他停下来，回头望向远处的小楼。
远远的，打开的窗口，一个小身影趴在那里，正遥遥望着这边。
见他看过去，鹿之绫忽然抬起小手挥得卖力，生怕他看不到。
薄栖勾了勾唇。
忽地，他手臂被人一顶，鹿景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道，“薄栖，我现在可是把你当成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所以？”
薄栖听得出他还有话要讲。
“所以，小七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鹿景晔一本正经地道，搞这么难分难舍的，可千万别跟老二一样，青梅竹马还真成了。
“你想得真多……”
知道鹿景晔在想什么，薄栖不禁轻嗤，可话到一半，他似被点了一点灵光，目色微动。
思索半晌，他望向窗口那一点小小身影浅浅一笑，“倒算个机会。”
实在没别的机会可找，这个也行。
“什么机会？”
鹿景晔莫名。
“没什么，走了。”
薄栖抬起脚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他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某个窗口的小朋友顿时又哭里稀里哗啦。
……
在江南呆了近年最为轻松的一个月，薄栖没有变得懈怠，一上飞机，他就开始看地产文件。
云层被飞机穿破。
薄峥嵘靠窗而坐，面色冷峻地盯着窗外分散的云团。
手机被搁在一旁的座椅上。
屏幕停留在天气查询的页面上，顶端显示E国天气。
那边的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良久，薄峥嵘收回视线，抬眸看向前面，就见薄栖在看文件。
“在我们状态最差的那几年里，阿栖备受折磨，他才是那个需要被补救的人。”
他眉头拧了拧，出声，“阿栖。”
薄栖放下文件，从位置上站起来转身，朝他低头，“父亲。”
“回去后，多交些朋友吧。”
薄峥嵘看着他道，忽然想到那一年扔掉的女同学礼物，又补一句，“不管什么阶层，只要你相处得来就可以交往。”
来了江南后的薄栖明显比在江北轻松、快乐。
陪着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鹿之绫都能那么开心。
闻言，薄栖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见薄峥嵘不是在讽刺自己，薄栖垂下眼，看向自己座位上的袋子，里边叠放着一条深蓝色的洞洞围巾，他面容平静，不生一丝喜怒，“我已经不需要了。”
“……”
这回，换薄峥嵘错愕地看向他。
薄栖朝他点点头，坐回位置上，重新拿起文件。
……
薄栖在江南的时候，鹿之绫找尽一切机会黏着他。
可离开以后，两人能联系的方式只有网络。
两人能发消息的时间并不能总是凑到一起，经常都是她发一大段得不到回应，等看到他回复的时候，她又已经过了聊那个话题的热情。
话题断断续续。
各自成长各自的。
虽然不经常聊，但鹿之绫总能从家人们那里听到关于薄家的一些消息。
她便努力从里边里剥出关于薄栖的，从而知道他的近况。
九岁。
鹿信衡和程桐聊，“这个薄峥嵘太狗了，薄栖去E国小住，他居然也跟着去，他这是想借儿子上位。”
程桐把玩着一个拟真大脑道，“没用，戚雪都没搭理他。”
“戚雪不理薄峥嵘，你得理理我吧，怎么回来还看大脑。”
被忽略的鹿信衡把大脑抢走放到一旁，将老婆往床上带，一脸受伤地靠近她嫣红的唇，“我不比大脑好看？”
“景晔最近想研究人类大脑，我帮着看看而已。”
程桐笑着贴向他，勾住他的脖子，“当然是你更好看。”
“是么？”
鹿信衡哑着声音开口，吻住她的唇，将怀里的人放倒。
“怎么不再说说薄栖哥哥了？”一个小脑袋突地从床尾冒出来。
“……”
夫妻两人吓得连忙分开，默契地抹唇。
鹿之绫趴在床尾凳上，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薄栖哥哥在E国玩得开心吗？说说呀。”
“小七……”
鹿信衡擦着唇道，“你是不是该独立住一个院子了？”
“……”
鹿之绫一脸无辜、茫然、不解。
十岁。
“季文月这算盘打得我在江南都听到响了。”
姚心容老太太站在花园里，一边修剪花枝一边和儿媳们说着自己得来的一手消息，“薄栖十五岁生日，她送季家传了好几代的传家宝，你们说她动的什么心思？”
“您不是说她年轻时候就和丁玉君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冲薄老太太的面呗。”
大儿媳在旁边笑着说道。
“想得浅了吧？”
姚心容幽幽地道，“她有个孙女可是和薄栖年龄相仿。”
“您是说季家真动联姻的心思？”二儿媳跟着问道，“那薄家怎么想的？”
“俩小孩呢？十五岁，应该懂一些长辈的意思吧？”
三儿媳问道。
八卦是人类的本能，几个儿媳纷纷看向姚心容，等着听薄季两家的八卦。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一老太太还管人早恋？我有这么无聊？”
姚心容挺直脊梁，摆起一派端庄姿态。
“……”
几个儿媳默默地看着她。
姚心容装不下去了，“好吧，我还真听到一些，你们靠过来。”
几人立刻围在一起，花都不修剪了。
“我听说在薄栖的生日宴上，季文月那孙女跳了支舞……”
姚心容悄悄说着，蓦地，一个小脑袋挤进来，眼睛滴溜圆地盯着她。
“……”
花园里一片寂静。
鹿之绫捧着一小捧瓜子蹲在地上磕着，俨然一副村头小老太太的模样，一双眼睛清亮地透着好奇，“奶奶说呀，跳舞怎么了？”

第861章 鹿之绫十四岁啦
“……”
“跳完舞薄栖哥哥就早恋了？”
快说呀。
她等着听薄栖哥哥的消息呢。
薄栖哥哥真厉害，还会早恋！
十一岁。
“你觉得脑内埋芯线这个概念可不可行？”
到处闪闪发光的实验室里，鹿景晔穿着白色大衣坐在大屏幕前和薄栖视频沟通。
薄栖已经开始上手处理一些船运的事务，沟通都是一边看资料一边回复，“理论上没问题，但需要高超的医术，国内没几个人敢做这样的手术。”
“那没事，我五婶就是圣手，她可以帮忙。”
鹿景晔兴奋地说着，“薄栖，我有预感，我们一定能成就这件大事！”
“我只是帮点小忙。”薄栖道，“我找了点相关资料，现在给你传送过去。”
传送开始。
“你要不是薄家的长子长孙，我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你请来我的实验室。”
鹿景晔感慨完又开始和他说起关于治愈精神疾病的可行性，滔滔不绝，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薄栖在那边把文件看完开始刷卷子的时候，鹿景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等等，我好像答应了谁，和你视频的时候要留时间给她……”
“什么？”
薄栖抬眸。
“是谁来着？”
鹿景晔想了想。
女孩从他身后的躺椅上幽幽地坐起来，十分无语地看过去，“三哥，你还记得你有个妹妹吗？”
鹿景晔转头看向她，“哦，对，三哥应你了，来，和你薄栖哥哥讲两句，长话短说。”
“……”
他讲四个小时，到她这里长话短说？
鹿之绫有些郁闷地看向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把鹿景晔看心疼了，他连忙站起来，让出位置给她，“好好好，你多说两句。”
鹿之绫被鹿景晔拉到操作台前，薄栖朝着她微笑，“之之。”
镜头中的少年随着年龄的增长五官愈发立体英俊，眸色深邃惑人。
鹿之绫刚刚窝在躺椅里半睡半醒的，头发都乱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薄栖哥哥。”
薄栖放下手中的卷子，正脸看着她，“寄给你的零食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鹿之绫转了转眼珠子，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这问题，她憋一年了，一直想问又不好意思问，觉得怪不礼貌的。
“嗯。”
薄栖点头。
鹿之绫咬咬唇，欲言又止，最后在少年耐心的注视下，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薄栖哥哥你是不是早恋了？”
“噗——”
一旁喝水的鹿景晔直接被呛喷了。
“……”
薄栖坐在镜头前，闻言，好看的面容有些凝滞。
他抿着唇，没有出声。
下一秒，鹿之绫面前的大屏幕上对话框动了动，有对话飘出来——
【薄栖：？】
【薄栖：没有。】
十二岁。
鹿之绫跟着鹿信衡出席一个南北交流活动的时候，得知薄峥嵘为了追妻方便，手上能给薄栖管的都丢给他管了。
这一年，薄栖才十七岁。
薄栖要工作，又要兼顾学业，不时还要帮三哥，忙得跟陀螺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鹿之绫用自己的压岁钱给他订了很多牛奶。
睡眠少容易不长个，多喝牛奶再补补。
十三岁。
鹿之绫从奶奶那里听到，薄峥嵘追妻又又又又失败了。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于是薄栖要接手的事务更多，他更更更更更忙了。
两人的聊天记录经常有一长段时间的空白，起初是两天，后来是一个星期，再后来，一个月都有。
十四岁。
体育馆里坐无虚席，气氛热烈，学生们喊着最响亮的口号。
球场上，少女身形抽长，亭亭玉立，穿着简便透气的队服，白净的脸上一双眸子明亮，自信、从容、张扬。
纤细的五指握紧手中的网球拍，随着最后的奋力一击，胜负已定。
少女身后的支持人群顿时全跳了起来，高举横幅大声欢呼。
鹿之绫站在球场中央，笑容满面地回头，找寻家人们坐的位置，一缕阳光晃过她的眼前，她视线模糊了下，仿佛从其中看到一个不该在的身影。
她笑了笑，拿着球拍往观众席跑去。
“鹿之绫牛啊，又给学校争光了！”
“鹿女神！球拍送我！”
同学们故意喊得撕心裂肺，鹿之绫笑着和大家击掌，将球拍送了出去，然后快步朝自己的家人跑过去。
只不过是一场小比赛，她家人全来呐喊助威了。
“宝贝孙女！”
穿着她同款队服的爷爷鹿振风已经等在观众席的走廊上，待她一上来就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小七不愧是爷爷最大的骄傲！”
“爷爷太夸张了，这只是一场小比赛。”
鹿之绫笑着拥抱他。
“不夸张，家里这些个孩子，谁有我们小七的本事。”
鹿振风夸起自己小孙女时，向来不顾其他几个孙子死活，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
鹿之绫笑眯眯地从他怀里退出来，转头看向自己的家人，紧接着就看到家人们后排座位上的一个身影。
常在新闻上看到的身影此刻从观众席上站起来，颀长英挺，简单的深蓝色毛衣穿在身上，清瘦却不显孱弱，大概毛衣天生就能给人带来暖感，鹿之绫对上那一双漆黑的瞳眸，接受到无限温柔。
她跟着微笑起来，露出洁白贝齿。
“薄栖哥哥。”
她轻声唤他，好像从未生分过，又好像隔了太久，叫出口都觉得陌生。
“我去，那是薄栖吗？”
“真人帅得有点超标了吧，薄家和鹿家很要好吗？他居然也来看鹿之绫的比赛。”
“太耀眼了，不愧是十岁就出入财团的豪门大少爷，这就叫气场吧。”
“我喝水的时候就看到他了，只一眼，我直接错过后半程比赛，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叫之绫给我们要个联系方式呗？”
“干什么？做嫁入豪门的美梦啊？”
鹿之绫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中走到薄栖面前，看似脚步轻快，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步子生怯。
几年没怎么在现实场合中碰过面，鹿之绫总以为自己从身高角度也算是个大人了，但很明显，薄栖这几年比她能蹿，完全是秒杀众人的修长。

第862章 年纪，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十九岁，他身上的气息似乎已经完全往大人进化了。
薄栖站在那里睨向她，黑眸含着笑意，递出一个精致的礼物盒，嗓音低沉悦耳，“恭喜之之。”
“谢谢哥哥。”
鹿之绫接过来，对上他的目光还是有些多时不见的不自在，她努力找着话题，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比赛前半程没看到。”
薄栖道，好听的声音里有些许的抱歉。
“没关系。”
鹿之绫不在意地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坐在前面的鹿景承提醒她，“小七，你们老师在和你挥手，应该是让你准备领奖。”
“哦，好。”
鹿之绫应了一声，又看向薄栖，再次撞进他的眼里。
薄栖朝她笑笑，“去吧。”
“好。”
鹿之绫点点头，把薄栖送的礼物先交给程桐保管，然后匆匆下去准备领奖。
体育馆里声音嘈杂，鹿之绫站在领奖台上有些恍神。
新闻、视频上看一个人，和现实中看一个人的观感真是完全不一样。
年纪，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似酿酒一般，年纪越增长，人越沉淀、沉稳、从容。
而薄栖哥哥的眼睛，显然也和过去不同了，它变得很深、很沉，让人一眼看不透，却又莫名吸引着人想多探究，想看看里边到底是些什么。
领奖结束。
鹿之绫抱着奖杯回到家人身边，那个位置上已经空空如也。
她怔在那里。
“阿栖被你三哥带去实验室了，不跟我们一起吃庆功宴。”
程桐在一旁解释道。
鹿之绫抱着奖杯的手紧了紧，问道，“薄栖哥哥来江南，是为了三哥的研究吗？”
“对啊，研究已经到临床阶段，你也知道，这些年下来，薄栖都成你三哥的定心针了。”大伯母在一旁说道。
确实。
三哥这几年研究的每一步，都喜欢让薄栖帮他来确认一下，没有薄栖看，三哥心里都不舒服。
原来是为了三哥的研究才来的。
鹿之绫看着那个空空的座位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就笑着道，“那咱们去吃好吃的吧？”
“走！”
大家簇拥着鹿之绫往外走去。
……
夜晚，月上树梢，晃在荷塘的水面上，水纹乱了皎月的模样。
鹿之绫坐在书桌前做着卷子。
打完这次比赛，她就要进K大少年班了，一进K大，学习压力就比现在大，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鹿之绫拿着笔快速地刷题，刷着刷着，动作停顿下来。
她的目光停在一旁的手机上。
半晌，鹿之绫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薄栖的对话框，她划了划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次聊天是在两个月前。
是她说要参加网球比赛，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她，让她加油。
她发过去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后就没有后文了。
鹿之绫看着对话框，在里边输入——
【老野谈不动恋爱咯：薄栖哥哥，你和三哥吃晚饭了吗？】
敲完字，鹿之绫想想，还是默默把这行字删了。
薄栖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就连爷爷都说他十分了不起，二十岁不到就顶起大半的薄家。
这样的优秀自然需要很多时间去填。
吃不吃晚饭用不着她费心，她问这么一句，他还得花时间回复她。
算了。
鹿之绫把手机放到一旁，打开抽屉，从里边拿出薄栖送的礼物。
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一层层打开，最里边的礼物仍用红色丝绸包着。
鹿之绫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边是一幅相框大小的画，不大，但里边的内容美得震憾人心。
画上一条银河斜斜长长地贯穿整幅画，被水流隔开的两边，一边灯景繁荣、江南水乡，一边雪色盎然、高楼大厦，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是清江。
隔开江南江北的清江。
这么小的一幅画，笔触仍细腻到任何一个小细节都是无暇的。
鹿之绫甚至能在沿岸的广场上看到各色烟火气，江南远远有舞龙舞狮，江北小孩堆起雪人……
薄栖哥哥的画技又精进了。
他这样的人，即使不继承薄家，也必然有自己一番广阔的天地。
鹿之绫把画立起来，摆在书桌上，左摆右摆，终于摆到一个最合适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到。
她也要努力去寻自己的天地了。
鹿之绫看着画笑笑，把盒子丝绸都收起来，没舍得丢，全部放进抽屉里后重新开始刷卷。
这一次，她没再分心。
……
翌日一早，鹿之绫跑去爷爷奶奶的院子，陪两个老人家吃早饭。
“到了K大要是压力太大就和爷爷说，咱们再转回去。”
鹿振风说道，看向宝贝孙女的眼神满是忧心。
其实鹿之绫本来前两年就可以进少年班，鹿信衡舍不得，硬生生给她拖到现在。
“知道啦，爷爷奶奶吃饭。”
鹿之绫笑笑，替两个老人家盛好粥、倒上牛奶后才坐下来，“今天晚上我请同学们吃饭，会晚点回来。”
去K大上学，意味着和现在的同学散场，大家都说要有一次正式的告别仪式，她便决定请全班同学吃个晚饭。
“行，时间地点告诉奶奶，奶奶安排人去接送。”
姚心容说的接送，不止是指鹿之绫，还指她的全班同学，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安全问题最重要。
“不用，我就在学校附近定的饭店，走一段路就到。”
鹿之绫道。
她清楚奶奶的担忧，但这个年纪的少年最讨厌被大人当成小孩子束缚着，所以，她选择离学校很近的饭店，这样大家自由，大人们也不用担心。
“和老师、同学家长们都打好招呼了吗？”姚心容又问。
“嗯，我都打过电话了。”
鹿之绫点头。
鹿振风听得连连点头，特别骄傲，“我家小七做事向来有条理，你都多余问。”
“是是是，你的宝贝孙女最厉害。”
姚心容对老头子的孙女脑袋很无奈。
鹿之绫笑着给他们夹菜，手机震动两下，她拿起来一看，因为今天晚上的聚会，班级群里已经热闹开了。
夜幕降临。
一群同龄人浩浩荡荡地冲向饭店。

第863章 告白
鹿之绫定的是个大包厢，带大屏幕、小舞台的那种，吃饭的同时还能兼顾娱乐。
鹿之绫给每个同学都准备了分别的礼物，她一个个送过去，离别的气氛一出来，大家都有些难过，女生们哭了好几个。
跳脱的男生们为了活跃气氛，立刻打开麦克风，群魔乱舞的乱舞，鬼哭狼嚎的狼嚎。
女生们被逗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鹿之绫坐在位置上静静地看大家闹。
“呜，之绫，我好舍不得你啊，没你在谁借我试卷抄啊。”
“是啊是啊，之绫，我也好舍不得你……”同桌黎柔靠在她的肩膀上呜呜咽咽着，“所以，给个薄栖的联系方式吧……”
鹿之绫正沉浸在离别的情绪中，突然听到这么一句，情绪紧急刹车，有些茫然地转头，“嗯？你舍不得的是谁？”
瞬间，周围的画风变了。
女生们全围过来。
“之绫，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认识薄栖啊。”
“果然豪门都是通的，你那里有没有薄栖的私照，给我们欣赏欣赏呗？”
“他真的好帅啊，比电视上看到的帅一千倍，和他比，我们班上的男生全是渣渣！”
“讲讲，我时间够够的。”
“都说豪门爱联姻，你们该不会也要联姻吧？”
“……”
鹿之绫没想到薄栖在自己的同学里关注度这么高，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他们的七嘴八舌。
见她们越说越不像话，才忙道，“没有联姻，他妈妈和我妈妈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我们从小就认识。”
“那之绫你看看你可爱的小同桌，有没有灰姑娘嫁入豪门的潜质？”
黎柔黏在她面前搔首弄姿，一分钟八百个造型。
鹿之绫被逗笑，伸手戳她的额头，“据我所知，薄栖哥哥好像有女朋友，你还是别想了。”
这样的天大八卦一出，群众们又激动了。
“真的假的？谁啊谁啊？江北的哪个大小姐吗？”
“联姻还是真爱？说说恋爱过程啊。”
“长得怎么样，配得上薄栖那张妖孽众生的脸吗？”
“……”
妖孽众生，这是什么形容词？
鹿之绫感觉自己的同学们语文还是学得不太好，她被大家死死围着，有些无奈，“我跟薄栖哥哥的联系很少，具体我也不知道，只是听我奶奶说过一嘴。”
她已经长大了，总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直接去问，嘿，你谈恋爱了吗？谈得怎么样，讲讲恋爱过程啊。
一旁的男生大桌上，一群人盯着这边，盯完又不停地推中间的一个男生。
“听到没？你有机会，人家没联姻。”
“快啊，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穿着白色休闲服的男生坐在中间，面容清俊青涩，眼底有些慌乱。
人被左右推了半晌，他倏地站起来，往外跑去。
一个女生没参与话题，只坐在那里看着被人围在中央，享受万众瞩目的鹿之绫，牙齿咬得嘴唇发白，眼里露出嫉妒。
……
好半天，鹿之绫才借着上厕所的理由跑出来喘口气。
薄栖哥哥不愧是薄栖哥哥，人已经红到在这群少年面前成了传奇，大家恨不得连他一天上几个厕所都要打听一下。
鹿之绫深呼吸一次，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鹿之绫！”
一个处在变声期的男声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看到同班同学张博思站在走廊中央，脸被顶上的大灯照得五官都有些不大清楚了。
“张博思。”鹿之绫浅浅一笑，朝他走过去，“怎么了？有事吗？”
今天的局是她组织的，她得照顾到每一位同学。
没想到一靠近，面前的男生局促得整个人都绷直了，一头短发肉眼可见地炸起来，一张脸通红。
“……”
鹿之绫惊讶地看着，随即担心起来，“张博思，你是不是不舒服？”
怎么头发都炸了？
张博思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她，“鹿之绫，我喜欢你！”
毛更炸了。
脸都滴血了，脖子上的筋拼命抽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
鹿之绫愣住，看着他的头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转身拿起走廊柜子上放的瓶装水，拧开一瓶递给他，柔声道，“你先喝水平静一下。”
张博思定定地看着她，颤栗着手接过来，然后大口大口灌水。
水喝下去后他平静许多，看着她道，“你拒绝吧，我做好准备了。”
“……”
他这么清楚结果，鹿之绫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有些尴尬地笑笑。
见她尴尬，张博思反而淡定下来，抓抓头发道，“你在学校里那么受欢迎，我都不记得见过多少次男生给你送礼物送情书了，我知道你最后都会拒绝的，我也不认为我是那个例外。”
“……”
“但你就要去K大了，所以我还是想头铁试一试。”
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谢谢你关注我。”
鹿之绫见他面色好一些才道，“你在我眼里是个很厉害的人，每次和你一个小组做实验，你都能给大家意想不到的灵感。”
张博思被称赞地笑了，“下一句是不是但是？”
“我没想过早恋。”鹿之绫很真诚地回复他，“或者说，我还没想过谈恋爱。”
“那你想什么？”
“想方向，我很想寻找到自己特别喜欢的方向，寻找将来去追逐些什么，我觉得这个更重要。”
鹿之绫说道，眸子清亮动人。
“你还没找到吗？”张博思问道。
鹿之绫摇摇头，“我有很多兴趣，什么都愿意试试，但我总是找不到那个最终的目标。”
大哥一心想要护住家中的弟弟妹妹，二哥的心扑在古字画上，三哥喜欢研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个方向。
而她，还有没找到。
她想找自己的方向，这比早恋有意思。
“那慢慢找，不着急。”
张博思反过来安慰她，明明是一场告白，聊着聊天，两人就这么在走廊里聊起未来的理想，相谈甚欢。
聊完，鹿之绫才往洗手间走去。
这一层楼只有一个包厢，因此洗手间里边的厕所也小，只有两个格间。
鹿之绫看一眼左侧格间的门把手位置是红色，显示里边有人。
右边则是绿色的。
她便上前，伸手去开门，还没碰到，她的手腕就被人捉住。

第864章 来接你回家
“……”
鹿之绫错愕地转头，就撞进薄栖漆黑的眼中。
他站在她的身边，修长的五指有些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腕，指骨分明，青筋微跳，他五官深邃的脸庞此刻冷得有些可怕，双目几乎是阴沉的。
“薄栖哥哥？”鹿之绫诧异地叫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女厕所。
“来接你回家。”
薄栖冷声开口。
“……”
鹿之绫很是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身上这股冷意从何而来。
但下一秒，薄栖握着她的手腕，忽然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向左侧格间紧闭的门。
“砰！”
一声巨响。
鹿之绫震惊地缩了缩肩膀，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被踹开，门砸进去，里边传来一声惊慌的叫声。
鹿之绫抬眸看去，只见门半倒在边上，一个女生抓着一根拖把站在里边的角落里，神色慌乱地看着他们。
“龚姿桦？”
鹿之绫认出她，是她的同学，怎么待在里边不上厕所，而是抱个拖把？
黎柔见鹿之绫半天不回来前来找人，结果就看到这一幕，她呆了呆，然后转头冲向包厢。
顿时，整个班的同学都围了过来，全部堵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什么情况？”
“那是薄栖吗？他怎么进女厕所了？”
“龚姿桦在里边干什么呀？”
议论纷纷。
鹿之绫的手仍被薄栖紧紧抓着，她定定地看向龚姿桦。
龚姿桦站在角落里，一张脸上写满慌乱，见人越来越多，她生出无限窘迫，随后有些激动地道，“鹿之绫你疯啦？我上厕所你踹门？”
“你为什么拿根拖把上厕所？”
鹿之绫看出她有问题。
“你管我做什么，你踹厕所门还有理了？我要不是裤子穿得快……”
龚姿桦盯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同学，梗着脖子喊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鹿之绫转头看向薄栖。
薄栖冷着脸站在那里，闻言，眸色幽沉地扫向右边那个格间门。
见状，龚姿桦脸都白了。
鹿之绫也明白了什么，冷静地道，“刚刚我看左边有人，就准备进右边的格间，然后我哥哥冲进来阻止了我。”
同学们都挤进来围观。
闻言，黎柔立刻冲向前推开右边格间的门，这一推，一股恶臭就从里边扑面而来——
只见小小的格间墙上湿嗒嗒地往下滴水，糊满了用过的卫生纸，还有一些刺眼的东西黏在上面。
“呕——”
黎柔离得最近，受伤最重，捂着嘴就冲出去吐了。
鹿之绫还来不及吃惊，就被薄栖拉着往后退了两步，薄栖整个人挡在她身前。
电视剧里会拍一些霸凌的桥段，大家都有看过，看看右边格间，再看看左边的龚姿桦，便都明白怎么一回事。
龚姿桦故意占着左边的，让鹿之绫进去右边的，等人一进去，她就出来用拖把将门顶上，把鹿之绫留在里边恶心……
她再溜回饭桌上，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就能完美隐藏。
“龚姿桦你也太过份了吧？”
张博思冲出来气愤地道，“都是同学，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就是，恶心死了。”
“鹿之绫还请你吃饭呢，你居然想把她关在里边。”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道。
身为话题中心的鹿之绫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龚姿桦。
还是十几岁的女孩，哪里遭受得住漫天的指责，龚姿桦很快就绷不住了，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红着眼睛大喊道，“鹿之绫，我就是想恶心恶心你，怎么了？就许你恶心死我？不许我恶心你？”
“我恶心你？”
鹿之绫听得莫名其妙。
“怎么？你还不觉得自己恶心对不对？你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在学校里做小公主，就喜欢让别人捧着你抬着你，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伺候你！我才不捧你臭脚呢！”
龚姿桦激动地道，“我就是看不惯你做作的样子，天天装清纯，享受男生们的追捧，享受被人群围着，你以为大家是真的喜欢你吗？不就都是看鹿家的面子上吗？”
“……”
薄栖站在那里直视龚姿桦，目光愈发阴沉。
龚姿桦正诉说着一肚子委屈，突然接触到薄栖的眼神，顿时吓得一哆嗦，身上寒意骤起，半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鹿之绫站着，认认真真地听完后，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同学。
黎柔拼命摇头，“没有，我才没这么想。”
张博思也摇头。
大家都摇头。
鹿之绫从薄栖的身后走出，淡漠地看向龚姿桦，“看来，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你——”
“你的礼物，我要收回，我不交你这样的朋友。”
鹿之绫冷冷地说道，转头看向同学们，挤出一抹笑容，“你们先回包厢吧，我马上就来。”
“那这里……”
黎柔看向乱七八糟的女厕所。
“我来处理。”
一直没开口的薄栖沉声道，音质介于成年人与少年人之间，没有青涩，沉稳却还不到熟成，如玉石之声般动听。
听到这一声，大家点点头，纷纷转头回去。
鹿之绫看向他，“你怎么处理？”
“让人打扫一下就好。”
薄栖淡淡地道。
“嗯。”鹿之绫点点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捉着。
薄栖低眸看一眼，松开手抬起来，在她头上轻揉两下，“走吧，别被这种人坏了兴致。”
“好。”
鹿之绫抬起脚往外走去。
在她看来，这事也就这么解决了，她并不想着要找家里人给她出面。
反正龚姿桦这种人以后不理就是了。
她不需要不好的朋友。
见大家都走了，龚姿桦松一口气，把拖把一扔，也要出来。
薄栖走在鹿之绫的身后，倏地回眸，眼神冰冷如刃，阴沉沉地朝龚姿桦看去。
“……”
龚姿桦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走都走不动。
不一会儿，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把龚姿桦从地上拎起来。
龚姿桦惊得大喊，“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救命……来人！救命啊！”
“龚家要搬回江北了吧？”
其中一个男人眼神冷飕飕地看着她，“知道现在的江北，谁做主吗？”

第865章 那你们就是青梅竹马咯？
“……”
这道题不难答。
龚姿桦一下想到薄栖刚刚那道骇人的目光。
她顿时害怕地求饶，“我错了，叔叔，我知道了……”
“想让龚家在江北安定，那就闭上嘴。”
两个男人也不强迫她，说完以后就默默退后两步，看向厕所右边格间的门，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不要，不要……”
龚姿桦这才知道自己惹了泼天大祸，哭出声来。
“嘘——别影响你同学们吃饭。”
“……”
“你要是实在害怕，不进去也可以，我们去请令尊过来接你。”
“……”
一听这话，龚姿桦更怕了，要是让父亲知道龚家还没回江北，她就把薄家的少爷给得罪了，那绝对会扒她的皮。
想到这话，龚姿桦无声地流着泪，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到恶心的右边格间里。
两个男人将门关上，用拖把顶上。
“关多久？”一个问。
“至少一晚。”薄栖是这么交代的。
两人走到门口，立了个维修的牌子在那里。
……
有这么一个插曲，大家回到包厢的时候都有些心事重重。
“鹿之绫，别在意这些。”
张博思安慰鹿之绫，黎柔和同学们也都靠过来安慰她。
鹿之绫笑笑，“没事，反正以后也不会和她见面了。”
说完，她看向龚姿桦的位置，龚姿桦没回来，估计是不好意思地回家了。
鹿之绫从龚姿桦座位上拿起自己送的礼物，转头看向身后个子颀长的男生，“薄栖哥哥坐。”
一声薄栖哥哥，同学们的心思立刻又变了，好奇且八卦地看向薄栖。
有些人身上有一种气场，当他在这个环境里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高端贵气，现在大家就不约而同地生出这种感觉。
“嗯。”
薄栖在鹿之绫身边坐下来。
大家纷纷坐下，然后就是一片鸦雀无声，最闹的几个男生也没有上台唱歌，个个都端正坐好，碰都不碰筷子。
“是我在这不自在么？”
薄栖看出他们的拘束，准备起身，“那我在楼下车里等你。”
鹿之绫还来不及接话，手肘就被人狠狠顶了下，她转头，黎柔一脸激动地看着她，压着声音道，“他声音太磁性了吧，他还不是故意夹着，这是什么天赐好嗓音……”
“……”
薄栖哥哥是要抽什么风，才会在见她同学的时候夹着说话。
鹿之绫揉揉手肘，有些好笑地睨同桌一眼，然后朝薄栖说道，“不用，薄栖哥哥，大家只是有些陌生，聊一下就熟了。”
“对对对，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黎柔瞬间站起来，手上拿了本贴满粉色贴纸的笔记本，万分激动地看向薄栖。
“……”
薄栖低笑一声，“我不是明星。”
“啊，哦，是我冒犯了。”
黎柔有些尴尬失落地坐回去。
鹿之绫见状柔声解释，“我哥哥的意思是，他就是个普通人，只是比我们年长一些而已，不需要用粉丝的心情去看待他。”
“……”
普通人？
薄栖是普通人的话，这K国就没天之骄子了好吧。
黎柔暗暗想着，但还是被鹿之绫的话宽慰道，一抬头，只见薄栖也温和地看着自己，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意思，顿时又高兴起来。
“大家继续吃吧。”
鹿之绫招呼着大家，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想着夹个什么，一旁就有同学试探着问道，“之绫，你们早就认识了吗？”
“对呀，听说我生下来的时候，除了医生护士，薄栖哥哥是第一个抱我的。”
鹿之绫很直接地说道，还在寻觅菜。
“哇——”
桌上惊起一片哇声。
鹿之绫有些莫名，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哇的，她转头，薄栖坐在那里正看着她，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也笑笑。
“那你们就是青梅竹马咯？”
黎柔好奇地问道。
鹿之绫看了一眼大家，伸手去转转盘，转得很慢，嘴上道，“不是特别算吧，薄栖哥哥住在江北，我们见的次数并不多。”
二哥和蜜姐姐那样的相处才叫青梅竹马。
这么算起来，薄栖的青梅竹马应该是季曼诗。
薄栖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几乎都是旁边人问，鹿之绫回答，她为人坦率真诚，几个问题下来，大家对薄栖的隔阂感渐渐消弱。
鹿之绫终于夹到一块椒盐排骨。
她夹起来放进薄栖的盘子里，“薄栖哥哥，你吃。”
“好。”
薄栖点头，拿起筷子正要去夹，忽听有人在那里笑道，“之绫，你薄栖哥哥这么挑食啊，你转半天才夹到一道他爱吃的菜。”
薄栖低眸看向鹿之绫，鹿之绫眼里掠过一丝尴尬。
不是转半天才夹到一道薄栖爱吃的菜，而是太久不见，她根本不知道薄栖喜欢吃什么。
只是印象里，他好像对肉没什么禁忌。
“没事，我不挑食。”
薄栖道，嗓音很是温和。
鹿之绫点点头。
“……”
大家看出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时都沉默。
薄栖看向她面前的空杯子，抬起手按停转盘，拿起上面的牛奶给她倒。
黎柔脱口而出，“之绫有点感冒，放学才吃的药，喝牛奶的话会分解掉药效。”
“……”
薄栖倒牛奶的动作一顿，修长的五指紧了紧，手背上的青色筋络跳了跳。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小感冒而已，喝一点没什么。”鹿之绫说着忙双手捧起杯子，“谢谢薄栖哥哥。”
长指按在杯沿上方，带着轻微的压迫。
薄栖深深地看她一眼，“我给你倒热水喝。”
“哦，谢谢哥哥。”
对上他的目光，鹿之绫乖巧点头。
大家这才发觉这两个人似乎真的太久不见，没那么熟了，一个不知道对方爱吃什么，一个不知道对方感冒，怪不得鹿之绫讲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同学们表情讪讪，打着岔过去。
……
一顿晚餐到九点多结束。
把同学们一个个送走，鹿之绫才背上包慢慢吞吞地跟在薄栖的身后。
她有些走神，满脑子还是刚刚在饭桌上的不尴不尬。
薄栖对她真的很好，还起身敬大家，谢谢大家照顾她。
完全是一副她家家长的姿态，成熟、稳重，气场强大，耀眼极了。
但两人之间的不熟感也是真的重，别说本人，同学们都感受到了。
不行，她要努力消弥这种感觉。

第866章 薄栖哥哥你越长越好看了
正想着，她的手臂被人往后带了下。
鹿之绫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停往前走，都快走过非机动车道了。
她有些抱歉地看向薄栖，薄栖低眸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
鹿之绫摇摇头。
“那上车。”
“哦。”
鹿之绫跟在他的身后，一抬眸就看到他高大的背影，城市的霓虹灯光在他的肩膀上跳动。
路边停着一辆墨蓝的轿车，薄栖伸手打开副驾驶，站在那里看她。
“不坐后面吗？”
鹿之绫走近他问道，她还想和他一起坐着聊天呢。
“我开车。”
他的嗓音低沉动听，和江南的茫茫夜色很搭。
“……”
鹿之绫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嘴微微张开。
对啊，他已经十九岁，是个真正的大人了。
看着她的样子，薄栖轻笑一声，“不敢相信我的车技？”
“没有没有，薄栖哥哥做什么都是最厉害的。”
鹿之绫哄人的话张口就来，弯腰低头坐进去，长睫轻轻一抬，薄栖抵在车门上方的手在她眼里一闪而过。
薄栖紧跟着坐上驾驶座，启动车子。
鹿之绫的目光落在那双搭在方向盘的手上，骨节修长分明，指甲修剪干净，就好像用陶泥专门捏出来的作品，好看得没有一丝瑕疵。
看完手，她又去看向薄栖的侧脸，轮廓深邃，线条流畅，深眉深目，睫长且密，薄唇轻抿，既不阴柔，也不刚硬过度，正正好好，是少见的绝顶容貌。
红灯绿闪烁间，薄栖的长指转动方向盘，“怎么这么看我？”
“薄栖哥哥你越长越好看了。”
鹿之绫索性侧过身子直勾勾地注视他。
闻言，薄栖唇角的弧度深了些，“之之的嘴真是越来越甜。”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鹿之绫道。
“是么，那我和四哥谁更好看？”薄栖看着前方的路况慢条斯理地问道。
“……”
怎么又来这个致命问题。
每次她一夸四哥长得帅，就会有人问她，那和薄栖比呢？
她一夸薄栖，又会被问，那和四哥比呢？
现在好了，本人都在问。
鹿之绫努努嘴，说不出话来，薄栖转眸看她一眼，笑容带着揶揄，见状，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虽然这些年没怎么见过，但好像一切都没变。
她渐渐放松下来，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就看到自己原本送给龚姿桦的小礼物，是她亲手制作的一个陶瓷小摆件。
看着这个礼物，鹿之绫的目光黯了黯，说没有一点难过是不可能的。
“薄栖哥哥，你怎么知道龚姿桦要关我？”
鹿之绫拉上包链，抬眸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我来的时候，你正在和同学聊天，我就没打扰你。”
薄栖开口解释，“正好被我看到有个女生躲在厕所那边看你，她眼神不太对劲，我便多留意一眼，发现她在女厕所呆了很久，还特意在门口立个维修的牌子，等你往那边走的时候，她又把牌子撤了。”
很明显，那个女生是冲鹿之绫来的。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这才明白所有的前因后果，有些闷闷地垂下眼，“其实我知道在学校里，不止龚姿桦一个人讨厌我。”
“那你知道这些人讨厌你什么吗？”
薄栖问。
“知道，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顺心，或家庭不顺，或学业不顺，而我，什么都顺，顺得让他们感觉到假，感觉到装。”
鹿之绫坦然而通透地说道，“其实有这种情绪很正常，只要不像龚姿桦这样干恶心事就行。”
奶奶说过，她生在舒适优越的环境里，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顺境，可人生在世，有些不顺才是常态，她这样的参照自然会让人觉着刺眼，她不用在意，也不用怨愤。
她没有怨愤，只是会有些难过，她是很真诚地在想交朋友。
“之之，你很聪明，但最后一句，你说错了。”
薄栖开着车道。
“哪里错了？”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
“喜欢你的人盼着你顺，厌恶你的人盼着你不顺。”
薄栖转眸看向她，瞳眸深邃，“你为什么要去理解和接受后者的想法？”
“……”
鹿之绫怔怔地看向他，“我不应该理解吗？”
奶奶都说，她应该理解。
“不应该。”
薄栖一字一字锐利，没有半点迟疑。
“……”
鹿之绫眨眨眼，不理解不接受讨厌自己的人，好像……也不错？
她有点懂薄栖是什么意思了，笑着点头，“嗯，我明白了。”
喜欢她的人，她都不一定能顾全面，何必再顾那些讨厌她的人，她又不是金子银子，能让每个人都喜欢。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穿梭过夜色下的树影。
鹿之绫看着前方的路，心底的郁闷慢慢消散，幸好，今天有薄栖哥哥在，不然，她还不知道在那个臭哄哄的厕所里呆多久……
等等。
鹿之绫忽然发现什么，转头看向薄栖，“你说你来的时候，看见我和人在聊天，和谁？”
薄栖淡定坐着，闻言，指尖无声地敲了下方向盘，语气平缓，“张……博思？”
“……”
连张博思的名字都知道，那不是整个告白过程都听到了？
鹿之绫的耳朵顿时热得快烧起来，极不自在地坐着，“你、你都听到了？”
“嗯。”
薄栖依然淡定。
“……”
鹿之绫有点想钻车子底下去，她咬了咬唇，“薄栖哥哥，你别告诉我家里人。”
“不好意思？”薄栖笑着问道。
“也不全是，我五哥六哥有点毒，上次有个男生和我告白，我已经拒绝了，结果他们两个人还跑我学校蹲点，盯着那男生一个星期，发现那男生真的没再找我才罢休。”
鹿之绫想到头就大。
薄栖开着车，闻言道，“看来很多男生和之之告白过。”
“还、还好，也没那么多。”
鹿之绫窘得不行，求求别问了。
薄栖盯着前面的路，笑意一直凝在眼里，半晌，他从容而平静地再次开口，“就没有喜欢的么？”
还来。
鹿之绫慢慢从副驾驶座上瘫下去，“没有。”

第867章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女朋友呀？
“欣赏的也没有？”
“……”
鹿之绫继续往下瘫，几乎滑出安全带范围，“欣赏的同学有几个，但欣赏也不用早恋吧？”
她不搞这些。
薄栖看她一眼，腾出一只手去拉她，把她往上提了提，“坐好。”
“哦。”
鹿之绫转着一双眸子，见他没有继续再问，不禁松了一口气。
“哪几个？”薄栖问。
“……”
松出去的那口气又卡回来了，鹿之绫被呛得连连咳嗽，她无奈地看向他，“薄栖哥哥，你现在怎么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听到这话，薄栖的眸光微凝，“没事，之之觉得不方便说就不用说。”
“……”
这话说的……
好像她故意跟他生分，对他有秘密一样。
从心而讲，鹿之绫并不想和薄栖生分，她一点都不喜欢刚刚在饭桌上的那种气氛。
想了想，她豁出去一般地讲起来，“一个是你见到的张博思，他的编程很厉害，灵感也多，是个又有想象力又有执行力的人；还有一个是黄坚，他是特别善良的人，他养了很多流浪猫，为养猫还去捡纸箱瓶子；还有一个是高年级的学长，他叫顾思冬……”
鹿之绫一口气说了五六个人。
江南城市的灯光隔着灯窗映在薄栖的脸上，变幻多端，细看，情绪一丝一毫未变，如初从容。
“看来是欣赏的男生太多，之之挑不过来了。”
他淡淡地道，好像是在玩笑揶揄，但又没一点笑意。
“真的只是欣赏，那我欣赏的女生更多呢。”
鹿之绫又开始给他讲自己欣赏的女孩子，又是一连串的报人名。
她真的只是纯粹欣赏他们身上优秀的品质。
薄栖耐心地等她说完，才温和地道，“明白了。”
“……”
明白就好。
鹿之绫长抒一口气，转头看向车窗外倒退的夜景，景致越来越熟悉。
车子停在鹿家门前。
终于到家了。
鹿之绫解开安全带下来，转头见薄栖没有下车，只是将副驾驶座的车窗放下来。
她弯腰趴过去，有些奇怪地看向他，“薄栖哥哥不进去吗？”
他的房间她收拾过，还给他晒了一床新被子。
“我还要去趟三哥的实验室。”
临近临床实验，鹿景晔恨不得把他按在实验室里，今天他也是溜出来接的她。
“哦。”鹿之绫点点头，“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等过些天三哥会安排你们去看看。”
薄栖道。
“好。”鹿之绫点点头，往后退去，“那你路上注意安全，等等……”
她又钻回车窗。
薄栖盯着她，黑眸深邃。
“这一路上都是你在问我，我也要问你。”鹿之绫有些八卦地问道，“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女朋友呀？”
“……”
薄栖的眉峰微动，眼中掠过一抹莫名，“我没有女朋友。”
看看。
还觉得她和他生分，轮到他自己却把女朋友紧紧捂着，她早就从奶奶那里听过无数关于他的八卦了好吗。
“好吧好吧，不说就算了。”
鹿之绫尊重他，摇摇手往后退，“你路上小心，开慢点。”
“……”
薄栖看着她的身影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见人往后连退好几步，便没再解释，点了点头开车离去。
……
深夜，鹿景晔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工作人员各自忙碌。
薄栖换上白色工作服一出现，就受到鹿景晔的炮火攻击，“我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破了我的密码锁跑了，你在我这玩间谍游戏呢？”
“数据自动复查中，我不在并不耽误事情。”
薄栖坐在操作台前，查看运行的数据。
有两个工作人员捧着文件走进来，笑着道，“鹿大佬是我们实验室的定海神针，你是他的定海神针。你要不在这坐阵，鹿大佬就跟丢了魂一样。”
“鹿大佬，矜持点，你再这么黏着薄小少爷，大家就要开始怀疑你的取向了。”
“滚，这是我亲兄弟。”
鹿景晔把人赶出去，再次投入工作中，对待研究，他一向一丝不苟。
蓦地，一点动静钻进他的耳朵里。
鹿景晔转头，就见薄栖在拆一个三明治的包装，不禁蹙眉，“你没吃晚饭？”
“嗯。”
薄栖盯着屏幕咬了一口三明治，冰箱里放太久，三明治冰冰凉凉，很不好吃，勉强入口。
“不是说去接小七么，小七没叫你一起吃？”
鹿景晔有些奇怪，小七今天不是请同学们吃饭吗，以她的性子看到薄栖，肯定会喊他一起吃。
“叫了，人太多，我没吃。”
她那些同学齐齐围着他，他吃不上一口。
薄栖淡淡地道，又咬一口三明治。
“然后呢，小七也没拉你再去吃一顿？”
鹿景晔说着笑起来，“啧啧，看来小七对你的关注度逐年下滑啊。”
“……”
薄栖的脸色微冷，凉凉地看他一眼，
兄弟们之间早就习惯彼此明争暗讽地秀妹妹，鹿景晔跟薄栖熟了，对着他自然也不例外。
鹿景晔拿起手机就开始展示上面和鹿之绫的对话框，“还得是亲哥哥，天天问我吃没吃，操心得像个小老太太。”
“……”
薄栖手里的三明治是一口都咬不下去了。
他冷着脸正要将三明治放回去，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外卖。”
实验室是个重要所在，每道关卡进出严格，一般外卖进不来，只有鹿家人专门送的餐能进，被大家戏称外卖。
一般都是鹿之绫盯着鹿景晔，他要是做事太废寝忘食，自己没吃或连累大家都没吃上，她就赶紧找人送。
因此，一听这话，鹿景晔立刻道，“不是和小七说我吃过了，怎么还送？”
工作人员看一眼上面的纸条道，“是给薄小少爷的。”
“……”
鹿景晔的表情凝固。
“……”
薄栖坐在椅子上转身，伸手接过外卖，只见袋子上贴着纸条——
【麻烦转交薄栖，谢谢。
薄栖哥哥，别学三哥，再忙也要吃饭！好好休息！
之之。】
薄栖勾了勾唇角，打开袋子，只见里边放着三个保温饭盒，他一一拿出来打开。
荤素搭配齐全，连汤都有三份。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看乐了，“哟，这比给鹿大佬的还丰盛啊。”

第868章 靠在她的肩上睡觉
“……”
鹿景晔幽幽地看过去一眼，“你手上的事做完了？再加点？”
工作人员迅速闪走。
鹿景晔收回视线看向薄栖，只见薄栖坐在那里，正笑着看他，温和的、平静的，但莫名就充斥着挑衅之感。
下一秒，薄栖拿起三明治扔进垃圾桶里。
“……”
鹿景晔的气息一滞，“我买的三明治。”
“嗯，我知道。”
薄栖动了动腿，将垃圾桶踢远一些。
“……”
鹿景晔简直想掐人中给自己急救一下，他酸溜溜地盯着薄栖面前的一道道菜，咬咬牙道，“这个小七，还知不知道我才是她亲哥哥。”
薄栖的伙食质量怎么能高过他。
看着鹿景晔大受刺激，薄栖心里舒服很大。
他拿起筷子吃起来，蓦地，想到什么，他看向鹿景晔，道，“三哥，之之今天说想见见我女朋友。”
“对，她对季曼诗好奇很久了。”
鹿景晔点头，转头回去边工作边道，“下次带你女朋友一起来江南玩，我请你们吃饭。”
薄栖以为是鹿景晔故意在鹿之绫面前说他有女朋友，但听起来似乎不是这样。
“季曼诗是我女朋友？”
薄栖挑了下眉。
鹿景晔回头看他一眼，“你这什么语气，不是你女朋友，难道是我女朋友？”
“谁说的？”
他问道。
“奶奶啊。”
鹿景晔手指在键盘敲得风生水起，嘴上没闲着，“你也不用藏着掖着，就你们江北那些事，谁家小狗出个轨，我奶奶都知道。”
“……”
奶奶。
薄栖抬手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
奶奶的情报机构该整顿整顿了。
……
长林区下了场绵长的雨，天气一直阴恻恻的，看不到太阳，让人的心情也随着有些窒闷化不开。
正逢放假，鹿之绫趴在窗口看了又看，终于等雨小一些，她忙抱起一旁的猫小野出门。
刚过石桥，就见薄栖撑着伞迎面而来。
见到她，薄栖拧了拧眉，快步走过来为她执伞，“去哪？怎么不撑伞？”
“我带小野去做身体检查，雨这么小没事。”
猫小野胖乎乎的，她抱着就不好打伞了，反正出门坐车，只淋家里这一段路而已。
“小野生病了？”
薄栖看向她怀里的猫。
猫小野眯着眼窝在她的怀里，看着精神是不大好。
“没有，小野年纪大了，要定期做身体检查。”
鹿之绫仰头看向他，薄栖的脸在伞面下有些暗，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立体。
雨点子一颗颗落在伞面上，沁湿他的肩头。
“我送你去。”薄栖道。
“那你送我到门口吧。”
鹿之绫也没拒绝，抱着猫小野往外走，薄栖替她撑着伞，一路陪到门外。
家里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鹿之绫转头看向薄栖，“三哥好不容易放你回来休息，你快去补觉吧，我自己去就行。”
“一起。”
薄栖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
鹿之绫看着他的眼睛，再婉拒的话说不出来。
真奇怪，薄栖哥哥看着温温和和，但有时候又给她一种特别强势的感觉，好像他一旦决定了，就容不得她拒绝。
薄栖为了鹿景晔的实验特地抽出空来江南，几乎是日夜泡在实验室里。
不是鹿景晔真拿他当苦工使，而是他习惯利用尽每一分每一秒，今天是鹿景晔看他实在疲惫便赶他回家休息。
鹿之绫抱着猫小野，揉它的爪子，忽然肩膀上一沉。
“……”
她怔了怔，转眸，就见薄栖靠在她的肩膀上，双眼阖着，睡着了。
鹿之绫没敢动，看向前面的司机，小声地道，“叔叔，麻烦开慢一点，开稳一点。”
“好。”
司机应道，将速度放慢下来。
薄栖的发丝沾了些雨雾，此刻湿湿地贴着她的颈窝，麻麻痒痒的。
鹿之绫有点想去抓，但怕吵醒他难得的睡眠，只能死死忍着。
猫小野在她怀里调整姿势，尾巴扫到薄栖的手。
鹿之绫立刻绷起家长脸，无声地告诫它，“不准动。”
“……”
猫小野默默看她，然后收起尾巴趴了回去。
车子慢悠悠地行驶上江南的绵绵细雨中，在宠物医院周围绕上一圈又一圈。
薄栖缓缓醒来，抬起长睫，鹿之绫转眸看他，“薄栖哥哥，你醒了。”
薄栖这才发现车子在绕圈，不禁道，“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呀。”
鹿之绫不在乎地笑笑，然后默默活动手臂。
僵了。
她半边身体全是僵的。
车子停到宠物医院停车场，一停，车身一震，鹿之绫身体跟着一震，麻刺感差点让她死过去。
见她这样，薄栖也不好碰她，只伸手抱过她腿上的猫小野，道，“你应该叫醒我。”
鹿之绫坐着缓解四肢的麻刺感，摇头，“戚雪阿姨说过，你睡眠不好。”
他本来要忙的事情就多，加上睡眠质量还差，平时睡觉的时间比一般人少很多。
他能睡觉，她才不愿意打扰。
闻言，薄栖深深地看她一眼，眸光柔软，“好点了么？”
“好多了，走吧。”
鹿之绫缓解完毕，推门下车。
薄栖一手抱着猫，一手撑开伞替她挡下细雨，陪着她一步步走向宠物医院。
猫小野被带进去做各项检查，他们只能等在外面的走廊里。
两人坐的位置离窗户很近，能听到外面的雨声。
“你再睡会？”
鹿之绫看向他说道，他黑白分明的眼里布着几条血丝。
薄栖看着她的肩膀摇摇头，鹿之绫拍拍自己另一边肩膀，“没事，还可以靠这边。”
“……”
薄栖勾唇，“不用睡了。”
“哦。”
鹿之绫没再说什么，安静坐着，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薄栖往后靠了靠，低眸睨向她耳后的乌黑发丝，嗓音低沉，“你刚刚和医生说，小野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有仔细观察过是因为什么吗？”
“我观察过，但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
鹿之绫转过头看向他，有些欲言又止。
猫小野在这个年纪本该属于相对安静、稳定的一个状态，可时不时表现来的焦躁让她疑惑，所以她其实观察好长一段时间了，但爸爸妈妈都说是她想太多。
因此，她也只和医生说小野情绪不稳定，没说别的。

第869章 猫小野示警
“说说看。”薄栖道。
“我发现，每次只要一说到三哥的实验室，小野就会变得特别难受，不是抓东西就是满地滚，还龇牙咧嘴的好像很生气。”
鹿之绫说完就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眸子干净清澈，带着隐隐的期待。
他信她说的吗？
“你是说，小野听到实验室就会情绪差？”
薄栖道，这太玄学，但见鹿之绫一脸希冀地看着自己，他抿了抿唇，“那等检查完，我们带小野去实验室看看？”
“那是实验室，不好去吧？”
鹿之绫知道三哥现在做的研究是一个伟大的方向，实验室那么重要的地方，她怎么能带只猫进去打扰大家。
“没事，带去验证一下。”
“真的可以？”鹿之绫意外，“你相信我？”
不说是她想太多吗？
“嗯，我相信你。”
薄栖淡淡颌首，温柔的笑意凝在眼里，好像她说再荒唐的东西，他也愿意无条件相信。
鹿之绫有些开心。
……
猫小野的身体检查没有问题，薄栖抱着猫带鹿之绫前往实验室。
从车上下来，鹿之绫望向眼前科技感满满的建筑，道，“我是第一次过来，原来这么大。”
“之之。”
薄栖忽然叫她。
鹿之绫闻声转头，只见薄栖低着头，而一直温顺窝在他臂弯里的猫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了脖子，一双漆黑的瞳孔盯着实验室的方向……
鹿之绫从它的眼里看到愤怒。
“看来你观察的没有错。”
薄栖道。
猫小野确实有些奇怪，这一回，它甚至都没听到他们说实验室，而是看到建筑就情绪不对了。
“要不，别进去了吧？”
鹿之绫有些担忧，实验所里的东西都是非常宝贵的，猫小野掉毛还是小事，万一控制不好情绪弄坏仪器什么的……
“没事。”
薄栖抱着猫小野往里走去。
如果说刚刚在医院听到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他还真想看看猫小野是怎么一回事。
鹿之绫跟着薄栖走进实验所。
里边的工作人员不算多，但都是行业精英、天才，见到他们都点头示意，鹿之绫一个个微笑打招呼。
薄栖步子没有停留，抱着猫继续往里走。
猫小野的情绪虽然明显不对，但却没有攻击性，而是窝在薄栖的手臂上，圆圆的眼睛瞪着周围，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明显带些审视的意味。
鹿之绫也观察到了，她紧跟在薄栖身边。
薄栖越走越往里，鹿之绫被要求穿上无菌服，她有些莫名，但还是听话地换上，将一头长发包上。
等出来的时候，穿着无菌服的薄栖已经等在那里，他怀里的猫小野也裹了一层无菌布料。
猫小野被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鹿之绫看着都难受，猫小野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一点挣扎的意思。
“跟我来。”
薄栖一手抱着猫，一手推开最里边的一扇门。
鹿之绫这才看到里边是一间宽敞、设备齐全而又崭新的手术室，她来不及细看，就听到“喵呜”一声，猫小野突然从薄栖怀里纵身一跃，跳到手术床上，龇牙乱叫。
“……”
鹿之绫惊呆地看着。
薄栖一个步子冲过来，挡到她前面，鹿之绫探出头看去。
猫小野跟突然发了狂似的拼命地去抓手术床，好像很讨厌它似的，抓得无菌布料都撕裂了还在抓，嘴里一直呜咽地恼着什么……
鹿之绫第一次看到猫小野这个样子，有些呆住。
是讨厌手术室的味道吗，可是这间手术室明显还没用过，没有味道。
“怎么进手术……小野？”
鹿景晔从外面走进来，见到这一幕愣住了，不禁道，“小七，你怎么把你宝贝儿子带过来了？”
“……”
看着被抓得乱七八糟的手术台，鹿之绫很是愧疚，想上前去把猫抱回来，又被薄栖挡住。
薄栖伸手摘下口罩，让她停在原地，径自往前走去。
猫小野依旧没有攻击人的迹象，只是不停地挠手术床，挠得爪子间血迹斑斑还不罢休，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
鹿景晔不禁看向鹿之绫，这只猫不会是染上什么病了吧？
“小野，你不喜欢这里？”
薄栖盯着它血淋淋的爪子问道。
闻言，猫小野猛地抬头看向他，漆黑的瞳孔直勾勾的，嘴里一直嗷呜着，仿佛是想传递些什么，隐在布料下的毛有些炸……
“三哥，对不起。”
鹿之绫红了眼眶，“你这边快要做手术了对不对？”
结果被弄成这样。
鹿景晔抬起手拍拍她的肩膀刚要安抚她，猫小野突然狂叫一声，眼神锐利地瞪向他们，吓得鹿景晔立刻将鹿之绫拉到身后，“小野这是怎么了？”
狂犬？
鹿之绫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己的爱宠，小野今天的情绪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但一切还没结束，猫小野坐在手术台上忽然又冲下去，鹿景晔急忙护着鹿之绫到一边，一转头，只见猫小野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而是跑去挠门。
准确地说，不是挠门，它是一头用用力力地撞上门把手，滑下来又发狂地拼命抓。
小脑袋都出血了。
“小野……”
鹿之绫看着都快哭了，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猫小野又往外跑，鹿景晔急自己实验所里大量的设备、仪器，一颗心吊着，好在猫小野对他这些设备没有兴趣，它不停地去撞每一扇门，又挠又抓……
实验所顿时被闹得鸡飞狗跳。
猫小野一连撞了五六扇门，最后实在没气了倒在地上，腆着肚子奄奄一息般，它的眼睛都被血染了，脑门上的毛发根根都沾着血珠……
“小野！”
鹿之绫急得跑过去，被鹿景晔一把攥住。
“我叫专业的人过来，你们都别动。”
鹿景晔道，这要是狂犬病，就不能再让小七碰这只猫。
他拿出手机，还没打电话，一道身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鹿之绫抬眸，只见薄栖从容镇定地一步步走向猫小野，在它面前蹲下来。
“薄栖，别……”
鹿景晔皱眉。

第870章 鹿之绫社死瞬间
薄栖蹲在地上看着伤痕累累的小家伙，又转眸看向周围的门，被撞的都是门把手。
其实也不是门把手，而是门锁的位置，上面沾着猫小野的血。
薄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但还是问出来，“小野，你是想让实验所的门升级安全标准吗？”
“……”
倒在地上的猫小野听到这话，竖起脑袋抬起眼幽幽地看向他。
就连鹿景晔都感觉到这小家伙的情绪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好。”
薄栖说了一个字。
猫小野垂下脑袋，闭上眼睛躺在那里不再动弹了，身上的毛、爪子都是血淋淋的，看着触目惊心。
鹿之绫紧紧蹙着眉，薄栖回眸看她，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
正值十五。
一到这个日子，鹿家人不管再忙都要聚在一起吃饭赏月。
最近阴雨绵绵，看不到月亮，但不妨碍鹿家人呆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
今日份的话题自然是小野大闹实验所。
“真为了小野闹一闹，就升级实验所的安保？”
程桐跟在老太太姚心容、二叔婆的身后端菜，热菜飘着烟，听到这一出，她转头有些难以理解地看向几个晚辈。
鹿之绫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单手托着脸道，“小野没有狂犬病，它那么闹肯定有它的理由。”
“那肯定是因为实验所有什么它讨厌的气味或者讨厌的东西，它才那么暴躁。”
堂叔鹿信雄一进门就揉了下鹿之绫的脑袋说道。
“是啊，怎么会信一只猫在给你们提示？”
鹿景承跟在后面进门，有些好笑地看向靠着门站的鹿景晔，“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猫神显灵？
鹿景晔无奈摊手，“跟我无关，是薄栖和小七，他们两个深信不疑，觉得就是小野在示警。”
鹿景凡站在圆桌前，忍着烫拿了块饼吃，听到这话立刻嘲笑起来，“薄栖，你要往这个方向发展，我很为你们薄家的将来担忧啊！”
薄家的继承人居然信猫示警，笑死人了。
“……”
鹿之绫看大家都不信他们两个，忍不住道，“那你们说，如果小野不是这个意思，它为什么现在这么黏薄栖哥哥？”
满堂的饭菜飘香中，大家都抬头看去。
身为话题中心的薄栖淡定地坐在靠墙的圈椅上，跷腿跷得优雅，猫小野此刻蹲在他旁边的小桌几上，拱着纱布包的小脑袋正狗腿地舔着薄栖抬起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满身谄媚。
从医院包扎回来后，猫小腿就这个样子了，不停向薄栖示好，谁都不理。
长辈们相视一眼，确实有几分奇怪之处。
二伯母端着菜走过来，见状笑着扬声道，“这有什么，家族树上可是刻着呢，薄栖是小野爸爸，儿子都黏爸爸，是吧，小七？”
“……”
薄栖本来悠哉悠哉揉着猫小野的脑袋，闻言，他的动作停下，抬眸看向门口的人。
鹿之绫坐在门口，脸砰地就跟喝了几瓶假酒似的爆红，又窘又羞，“二伯母……”
见她这样，二伯母这才意识到孩子们长大了，有些玩笑不好乱开，连忙诚心道歉，“不好意思，小七，二伯母说错话了。”
“……”
鹿之绫垂下脑袋，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脚，看都不敢看别人。
脸上的温度消都消不下去。
五岁写的字，还能让十四岁的自己社死一回……
她小时候怎么那么可怕。
“……”
薄栖收回视线，揉揉猫小野没说什么。
他现在开口不管说什么，都会让门口的女孩不自在。
鹿景澜看向自己的妹妹，舍不得她过度社死，便笑着转移话题，“三哥，那你们实验所安保系统升级好了么？”
“还没完全好，薄栖为升级实验室的安保，甚至把薄家的产品都拿过来了，明天就到，哦，还自带安装工人。”
鹿景晔到现在都觉得十分荒唐，转头看向薄栖道，“我那就是一个研究精神疾病的实验室，真的没有必要弄得好像有恐怖分子要来袭击一样。”
再说在江南，谁敢打他们鹿家的主意？
“还是谨慎些。”
薄栖垂眸看向掌下的猫小野，对上他的眼神，猫小野又表现出格外的谄媚，吐着舌头连连舔他，仿佛在示意他，他说的对。
“行吧，看来这破除封建迷信是件任重道远的事情，先吃饭吧，吃完再给两个小的好好上课。”
大伯站起来招呼大家吃饭。
“……”
鹿之绫都不敢去看薄栖是个什么脸，她闷着头往圆桌凑，从余光判断薄栖的位置，然后离得远远的，硬是插进四伯父和四伯母中间坐着。
小女孩的羞窘在大人们眼里清清楚楚，大家憋着笑没拆穿她，纷纷坐下吃饭。
吃完晚饭，鹿之绫没像之前一样留下来听奶奶讲八卦，而是趁大家聊得热火朝天，闷着头溜了。
天气不好，夜晚的天空阴阴沉沉的，看不到一点月光。
鹿家也只有路灯照着。
鹿之绫走着走着就走到画着家族树的墙前，她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上面仿佛已经融进墙体的枝繁叶茂。
她从上往下看着一道道名字，然后就羞耻地看到自己五岁时候的笔迹。
“……”
鹿之绫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有些无奈地看着上面隐隐绰绰的字迹。
她那时候字迹稚嫩，但写的特别明朗，哪怕糊了依然能看得清薄栖、鹿野两个名字。
还是从她这一支长出去的，明明白白的一家人。
五岁的鹿之绫到底是什么样的社交悍匪啊，怎么就把自己的终身都给定完了……
“之之？”
低沉磁性的好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
鹿之绫顿时大惊，有些慌忙地想去遮住墙上的名字，但薄栖又不是不知道，没这个必要，想遮住自己脑袋，好像也没必要。
到最后，她破罐破摔地蹲着一动不动，只垂下个无力的脑袋。
就这样吧。
“还觉得尴尬？”
薄栖站到她的身边，低眸看她。
“羞耻。”
鹿之绫都不敢抬头去看他。
“羞耻吗？我不觉得。”薄栖的嗓音很平缓。

第871章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方向是继承家业？
闻言，鹿之绫慢慢仰起头，只见薄栖站在那里，一双眼平静地看着墙上的家族树，蓦地，他低下头来，直直凝视进她的眼睛里。
他的目光温和而认真，没有一丝揶揄。
鹿之绫的心里定了些。
“其实五岁的之之身上有强过很多人的东西，包括现在的你。”薄栖道。
“什么？”
鹿之绫愕然，五岁的鹿之绫都没学过太多的知识，怎么会有强过别人的东西？
“你上次和张博思说，你还没找到你的方向。”
薄栖低眸看她，一字一字道，“可五岁的之之，当时很明确自己将来的方向。”
“啊？”
鹿之绫愣了下，随即想到五岁时候的她，方向就是和他结婚养孩子，顿时脸又红了，语气懊恼到不行，“薄栖哥哥……”
他真的不是在取笑她吗？
薄栖站在那里，片刻后，他学她的样子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和薄栖哥哥结婚，是个丢人的方向？”
“什么？”
鹿之绫怔在那里，随即有些慌，“不是，哥哥，我没有说你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最好看最厉害的，比我优秀太多了。”
这社死着社死着怎么还误伤了。
她真没那么个意思。
看着她着急澄清的样子，薄栖深色的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很快，若有似无。
他依然耐心，“那为什么一整晚都不敢抬头？”
“五岁就想着结婚养孩子……太早熟了。”
鹿之绫道。
长辈们总喜欢拿这个事来揶揄她，她都麻了，但今天正主在，她就特别特别羞耻。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蹲在家族树前。
路灯的灯光幽黄温暖，在墙上隐隐绰绰地投出两人的身影，仿佛伴着家族树生长……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薄栖道。
“……”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之之，你有没有想过，你明明有自己的热爱、兴趣，也为之努力，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方向？”
“不知道。”
鹿之绫抿了抿唇，眼中有些黯然，“所以我才特别羡慕你和大哥、二哥他们，你们都有能为之追求一生的目标，比如哥哥你，你的目标是薄家，所以你十岁就进出财团，我大哥说你开窍得比他早多了。”
听到这话，薄栖盯着她低笑一声，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鹿之绫没看明白他这个笑。
她还没问，薄栖便先开了口，“开窍最早的是你，你五岁时就找到了自己要的方向，只是时间一长，你开始否定它。”
“……”
鹿之绫恍然。
“你有很多爱好，也会去做很多你感兴趣的事，但那些能燃烧你的努力、热情，燃烧不了你的生命。”
薄栖盯着她清澈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有个特别好的深造机会，但需要你出国离开家人……”
“我不去。”
鹿之绫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答案在薄栖的意料之中，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因为之之从小最想要的就不是长大成为一个多有成就的人，而是要一世不变的温暖。”
“……”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眼前英俊的年轻男人，他的双目深邃，似漫漫夜空，漆黑却温柔，就这么一点一点，慢条斯理、温和坚定地将最真实的她讲述给她听，在她的生命里注入豁然开朗的光……
他说她不是早熟，她只是在很小的年纪就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所谓要老公要养小孩，是她急着想定下自己未来的方向，她对未来的期许，就是温暖，很多很多不会变的温暖。
确实，比起将来要去从事什么职业，做些什么事，她更想要守在自己的家人身边。
永永远远守着。
鹿之绫近乎是崇拜地凝视他的深眸，看了很久才小声地道，“那我这样的理想是不是有点没出息？哥哥你十岁开始就进财团努力，将来必定能游刃有余地继承家业，这样的方向和努力才不凡。”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方向是继承家业？”薄栖道。
鹿之绫有些惊讶，“不是这个是什么？”
他十九岁，九年工作经验。
她起初还以为都是薄叔叔逼的他，后来听雪阿姨的意思，不是这样，都是他自愿的，所以她和家人都觉得薄栖给自己定好了这条路。
“和你一样。”
薄栖盯着她的眼睛道，目光格外幽深。
鹿之绫怔怔的，随即笑起来，“你在安慰我啊？”
“没有。”
“……”
鹿之绫看不穿他深邃的眼，但认定他是在安慰自己，便道，“好啦，我不难受了，这个方向没什么不好，要守住身边的温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对吗？”
也是需要她为之努力一辈子的。
“嗯。”
薄栖点头。
“和哥哥聊天真好，我居然都弄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这问题困扰她太久，她一直努力呀努力呀，也不知道为些什么，现在终于明白。
真好。
鹿之绫喜笑颜开，边说边站起来，下一秒她就直直往薄栖身上栽去，表情都扭曲了。
薄栖飞快起身，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手，“蹲麻了？”
“嗯。”
鹿之绫郁闷地点点头。
薄栖托着她的手陪她站了一会，鹿之绫等两条腿不怎么麻痹后才往前走，但可能血液不流通太久，走起来有种腿刚装上的即视感，一步一僵。
见状，薄栖走到她面前低下身子，“我背你。”
“不用了。”鹿之绫连忙道。
“上来。”
“……”
鹿之绫感觉自己好像招架不住薄栖偶尔出来的强势感，她停在那里两秒，还是乖乖攀上他的背，抱住他的脖子。
薄栖背着她往前走去。
到底不是小时候，鹿之绫默默隔开一点两人的距离，近乎僵硬地攀着他。
她低眸看着他的肩膀，隐约回忆起来薄栖以前也背过她，不过那个时候她还比较小，他的肩膀也没有爸爸那么宽……
可她呆在他的背上从来都是安心的。
“薄栖哥哥，我感觉你现在越来越像个霸总了。”鹿之绫靠近他的耳朵说道。
“霸总？”
薄栖没听懂这是个什么形容词，眉头蹙了蹙，“不好？”

第872章 之之，别再信任何人口中的我
“没有没有，你以后要接手大财团，肯定要威严、强势一些，不然底下人不听话。”鹿之绫说着就问，“哥哥，做继承人累不累啊？”
“还好。”
薄栖对在财团做事没什么感觉，在他看来这些就是一定要做的事，不需要想什么累不累？
鹿之绫感觉这些天下来，她和薄栖的关系好像又近一点了。
这么想着，她更加贴向他的耳朵，试探着问道，“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少女的呼吸掠过耳廓，有些发痒。
“……”
薄栖往旁边侧了侧脸，道，“问。”
“都说薄、季两家是世交，是最最最要好的，那你和曼诗姐姐是互相喜欢，还是联姻那种呀？”
生怕他误会，鹿之绫又连忙解释，“我不是八卦，我只是不希望是后者，我希望薄栖哥哥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
薄栖背着她，闻言停下来。
石桥下的水声潺潺。
鹿之绫低头去看他微绷的下颌线，弱弱地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问了。”
她真的只是担心他而已。
但她好像还不够格问这么隐私的东西。
薄栖站在那里，有些无奈地回眸看她，“之之，你到底听了多少？”
那些传闻都是怎么传的，才会让她一会好奇季曼诗是什么样的人，一会又担忧他是不是为了联姻才谈恋爱。
“……”
这要怎么说呢？
反正只要从哪里能得到江北薄家的消息，她是一个不漏。
“之之。”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在。”
鹿之绫的声音彻底弱了。
“季曼诗不是我女朋友。”他咬字清楚，音准拿捏极佳。
“……”
“我没有女朋友。”
“……”
鹿之绫听着低头去看他，有些奇怪，“还没开始谈吗？你们已经不是早恋了。”
二哥和蜜姐姐一过十八岁，就恨不得昭告天下，他瞒什么呢？
人已经背到她的院子。
薄栖在门口将鹿之绫放下来，向来沉稳的一个人此刻满身无可奈何，他看着面前的少女，道，“我一定要和她谈恋爱吗？”
“每次薄家或者季家有宴会的时候，你谁都不理，总和她呆一起呀。”
鹿之绫直白地说道。
这难道不是偏爱吗？
“奶奶说的？”
薄栖站在她面前问。
鹿之绫点头，想了想道，“还有，听说季曼诗有次差点被人绑架，你知道后学都没上，偷偷调查，查到线索后没告诉别人，怕惊动绑匪，然后你一个人去营救，带她逃出魔爪，差点被绑匪捅死，后面满身是伤还背她走了一天一夜的路，还在ICU躺了三天。”
简直波澜壮阔。
这就是令人羡慕的真爱啊。
“也是奶奶说的？”
薄栖忽然有些想找老太太聊聊，“我要是在ICU躺了三天，你会不知道么？”
“我知道的时候事情都过去大半年了，你都好了。”
鹿之绫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奶奶的情报滞后了点，不然我一定去看你。”
她知道的时候很难过，但他从来没提过，她想想就没讲。
“奶奶的情报只是滞后了点？”
薄栖定定地看她。
“……”
鹿之绫也看他。
很明显，她对老太太的情报深信不疑。
薄栖只能开口解释，“是有救她这一回事，但那是因为我和她正好在一起，我也是肉票，没有特地为她孤身犯险。”
鹿之绫吃惊地看向他，“你被绑架过？怎么会这样？你……”
她下意识地想问他有没有事，但显然，他没事。
“绑匪很蠢，我没费什么力气就跑出来了。”
没有背着走一天一夜，更没有ICU。
“……”
他把这段经历说得轻描淡写，鹿之绫却觉得那一定很可怕，她皱眉默默地看他。
“怕你担心才没和你说。”
他道，他也没想到事情传到江南能变成这样一个版本。
“好吧。”鹿之绫点点头，“你没事就好了。”
这是最重要的。
“总之，我和季曼诗不是你想的这样，没有英雄救美，也没有谁都不理只理她，也没有碍于世交的缘故必须和她谈恋爱……”
薄栖看着她道，字字句句没有一丝敷衍。
“那薄小橙呢？”
鹿之绫想了想又问道。
“……薄小橙？”
怎么又跳出来一个名字。
“对，听说她是你们族里一个长辈收养的女儿，你和她特别要好，经常一起出入，但她名义上和你算堂兄妹，你知道成不了，所以才会和季曼诗走在一起。”鹿之绫说道。
“……”
薄栖定定地看着她，忽地笑了，笑得有些嘲弄。
原来在他身上还有一段禁忌之恋，怪不得她会担心他和季曼诗是联姻。
见他笑了，鹿之绫默默往后退一步，“其实我也觉得这个事好像有点荒谬，所以我不是很信。”
“然后你就选择相信我和季曼诗那一段？”
薄栖看着她问。
“……”
鹿之绫讪讪一笑。
好吧，看他的表情，她听到的没一块是真实的。
“和奶奶说说。”薄栖出声说道，“她那个情报机构，可以解散了。”
“……”
鹿之绫抬手捏了捏耳朵，有些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全是假的，我奶奶肯定也只是听了流言，她没有造谣。”
“我知道。”
薄栖深深地凝视着她，“我没有生奶奶的气，只是没想到你听那么多，却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要不是他这次来江南，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挂着这么多的绯闻。
“那你忙……”
“你的信息，我迟过回复，但从来没有不回复。”
薄栖打断她的话，声音忽地变得锐利，眼神也厉起来。
“……”
鹿之绫站在那里，隐隐感觉到他在责怪她，一时间有些局促。
她不安地看向他，只一个眼神，薄栖身上的不悦一下子消了，不忍苛责。
他伸手替她推开门，声线温柔，“好了，早点睡吧。”
鹿之绫低头走进去。
他的手横在她的头顶上方，她从他的手臂下方经过，就听到他开口——
“之之，别再信任何人口中的我。”
“……”
“江南江北，我心里最亲的……是你。”

第873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低沉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落下，震了一片浓郁夜色。
鹿之绫错愕地抬起头，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深沉的眼里。
她看着他，然后就更愧疚了，眼圈一红，“薄栖哥哥，我去听流言是因为我担心你，我不是和你生疏才不问你，我就是怕你太忙怕打扰你……”
薄栖看着她内疚而慌乱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温热的掌心按在她的发心，轻轻揉了揉，“没怪你，去睡吧。”
鹿之绫被他那一句“最亲”弄得难受，她靠在门上红着眼睛看他，“薄栖哥哥在我这里也是很亲很亲的人。”
“我知道，你小时候就说过了。”
他并不怀疑这一点。
闻言，鹿之绫点点头，“那，晚安。”
“嗯，晚安。”
薄栖点头。
等她关上门，薄栖才转身离去。
……
鹿之绫被薄栖的言论弄得备感内疚，接下来几天变着法地给他送吃的喝的，送手工手办……
哥哥们嫉妒到面目扭曲。
很快，就到了三哥邀请大家去实验所看成果的日子，挑的是个假期，鹿之绫也可以去。
“真的可以治愈那些被精神疾病折磨的人吗？”
路上，鹿之绫开口问道。
她和程桐一辆车，先去实验所，家里人有别的正事忙，只能晚点在实验所集合。
“目前看来一切都很顺利，也希望会一直顺利。”
医者仁心，程桐是大力支持鹿景晔的研究，这个研究能成功，帮助到的人太多太多了。
鹿之绫点点头，程桐发现她的包有些鼓，不禁问道，“里边装什么了？”
“昨天和奶奶一起去庙里烧香了，给大家求的平安符。”
鹿之绫打开包，里边是各种颜色的平安符，今天鹿家人到的齐，她正好一个个给大家。
说完，她将一道平安符先递给程桐，“妈妈，这是你的。”
“谢谢小七。”
程桐搂过她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下，目光落在她的包里，又道，“怎么还有小盒子？”
鹿之绫拿出来打开，里边是一根红绳，中央还放着一枚平安符。
“我给大家求了签，只有薄栖哥哥的签文不太好，说是有什么不该之祸，方丈说戴根红绳可以化解。”
鹿之绫说着将盒子又合起来，直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等到了实验所，她就给薄栖戴上。
“不该之祸？”
程桐笑着睨她，“小七，我发现自从小野在实验所大闹一场后，你变得迷信了。”
以前她也会跟着老爷子老太太去敬香，但从来没有要特地求平安符、求签……
“小野从实验所回来后情绪就稳定地和从前一样，妈妈不觉得奇怪吗？”
鹿之绫认真地问道。
小野没有得什么狂犬病，它不攻击人，只在实验所挠了一通，还是不惜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她觉得薄栖哥哥说的没对，小野就是在示警。
薄栖哥哥答应会升级安保系统后，小野就平静了。
“行，小野是最神的。”
程桐不忍打击女儿，便没再说下去。
车子停到实验所门前，母女俩下车，一阵萧瑟的风忽然凭地卷起，残叶被吹到空中，卷个不停……
突然起的风迷住两人的眼睛。
程桐连忙抱住身侧的女儿，勉强睁开眼往前望去，就见到整个实验所静静地立在风里，远方的天空呈风雨欲来之势，黑压压的一片云正朝这边涌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车上聊了这种话题，程桐心口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平安符——”
鹿之绫忽然弯下腰，在风里快走几步，捡起程桐被风吹掉的平安符，“妈妈。”
风骤然静止。
一切恢复平静。
只剩远方的黑色云层还在往这边压。
程桐深深地看向自己的女儿，伸手接过符安符，笑了笑，“我们进去吧。”
“嗯。”
鹿之绫将包背上，挽着程桐的臂弯往里走去。
实验所里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母女两人走进大门，走过一道道关卡，程桐神色凝重地环视着四周，总觉得今天的实验所太静了。
“好安静啊。”
鹿之绫也发觉不对劲。
闻言，程桐握了握她的手，指向边上，“小七，你先去里边呆着，只要妈妈没进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
鹿之绫心里顿时沉了下，有些用力地抓紧程桐的手，摇头。
一张脸已然苍白。
“乖，妈妈只是多个心而已，不一定有事。”
程桐安抚着她，然后松开她的手。
鹿之绫看着她，最终还是听话地松手，朝一旁的房间走去，进了她才发现，这里就是那处小野发狂过的手术室。
顿时，她的眼皮跳了跳，手指紧紧攥着包的肩带。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
鹿之绫站在手术床边上，看着程桐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拨打薄栖的电话。
铃声响到最后都没人接电话。
鹿之绫想到自己求的那个下下签，想到猫小野的异常，眼皮狠狠跳了下。
没事的。
不会有事的。
鹿之绫想想又拨打鹿信衡的号码，这次铃声还没响，外面就有脚步声传来，吓得她连忙挂掉电话。
转头看了看，鹿之绫蹑手蹑脚地挪着步，弓着身体钻进柜子里。
柜子里一片黑暗。
鹿之绫将手机调成静音，然后给鹿信衡发信息。
【爸爸，三哥的实验所有问题，你快点带人来。】
就算是虚惊，她也得先通过爸爸。
但好像，也不是虚惊。
如果是虚惊，这会妈妈和三哥、薄栖都该找过来了，可是没有。
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鹿之绫恐惧极了，她缩在小小的柜子里紧紧抱住自己，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
每一分每一秒。
都难熬得可怕。
“砰！”
忽然一声枪响传来。
鹿之绫吓得浑身一抖，惊呆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会有枪响？他们人呢？
隐约间，她听到有人在手术室门外骂了句什么，好像是在说枪都打不开门……
但再下一刻，门就被打开了。
一连串的动静传进她的耳朵里。
还有一连串的说话动静。
“……”
鹿之绫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摒住。

第874章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程大圣手，我们先生的话你也听见了，赶紧的吧！”
听到程大圣手四个字，鹿之绫鼓起勇气小心地推开一点柜门，就见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手术服，被一个举枪的男人推进来。
程桐被推得踉跄一步，几乎是跌撞进来。
手术室的门在她身后被关上。
程桐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地看向手术床上的人。
鹿之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身影躺在手术床上，手脚都被绑着，正在发抖，嘴里正在哀求，“程阿姨，不要……求求你……”
程桐痛苦地闭上眼，“简腾，阿姨……恐怕护不住你，你爸爸也在外面。”
“不要，我不想被开脑袋，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程阿姨，我不想死……”
“……”
从鹿之绫的角度，看不到手术床上的人是什么样子。
但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她听了七七八八，有坏人觊觎三哥的研究成果，要妈妈给一个少年人做开颅手术。
开颅。
把一个人的头颅生生打开……
鹿之绫从一点缝隙里看过去，她的妈妈是医科圣手，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病人，程桐都是坚定自信、认真负责。
她第一次在程桐的脸上看到自责、毫无办法的无力感。
“砰！”
手术室的门被狠狠砸了下。
外面传来威胁声，“程大圣手，先生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你再不开始，我们可就要杀人质了！”
听到这里，鹿之绫有些用力地抿了抿唇，下一秒，她坚定地从柜子里走出来。
“……”
程桐见到她，眼中掠过震惊。
鹿之绫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然后小心地走到手术床前，上面躺的是一个比她稍微大些的少年，此刻他浑身发抖地躺在那里，眼角不停淌下泪水。
对她的突然出现，少年的脸上仍全是惊恐，做不出别的表情。
“哥哥，别怕。”
鹿之绫安抚地冲他笑了笑，然后伸手解下他手脚上的束缚。
“小七……”
程桐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地看着她的动作，想要阻止，可手术床上吓得魂飞魄散的少年让她做不出来，她几乎是哑着嗓子道，“好多人被抓了。”
不让她开颅，外面的人活不了。
她听到了。
寂静的手术室里只有三个人，鹿之绫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人，她扶着少年坐起来，然后指指旁边刚刚自己藏身的柜子。
“……”
少年看懂她的意思，呆了下，随即求生的意志达到巅峰，他弓腰躲进柜子里，手指用力地的把住柜门。
生怕有人重新将他攥出去。
那些人都拿着枪械，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可怕的场面。
他不想死，他不想被开颅。
鹿之绫对上程桐的目光，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上手术床，平静地躺在那里。
“……”
程桐立刻明白女儿要做什么，眼底的血丝几乎是在刹那凝结而起，她白着脸摇头。
她做不到。
她可以冷静地为任何病人做手术，但她做不到为健健康康的女儿开颅。
“我也是少年人，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鹿之绫那里，一双眼睛明亮而又清澈地注视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来吧，妈妈。”
“你会被当个实验品带走研究。”
不会有任何好下场。
程桐在她身边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小声地道，“你来过一次实验所，以你的聪明肯定记住路了，妈妈出去挡着他们，你趁机带简腾哥哥离开，好不好？”
“那外面的人质怎么办？妈妈你拦着你怎么办？”鹿之绫轻声问。
“妈妈不能自私些吗？”
程桐的声音都在颤栗，满眼心疼。
她不想用女儿的命来挽救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她只想让小七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妈妈你听我说。”
鹿之绫握住她的手，极小声地道，“我已经给父亲发信息了，他会来的，大家都会来的，我们现在只要拖着他们不杀人质就好了。”
“可是……”
程桐还来不及说话，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有枪口顶在她的后脑，程桐条件反射般地弯腰护住躺在那里的女儿。
“看来程大圣手不准备做事啊，来人，带个人质过来！”
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程桐拥着身下的女儿，目红如血，终究做出决定，冷声开口，“我正在做手术准备，你们要是怀疑，不停进进出出扰乱我，让手术失败，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省道程序。”
“……”
在K国，能万无一失做这种手术的医生还真没几个。
戴着面具的男人站在那里想了想，道，“先生只给你三个小时的时间，三个小时后手术没成功，那这里……一个都别想活。”
说完，男人往后退去，重新关上门。
程桐的汗滴在鹿之绫的额头上。
鹿之绫躺在那里，冲程桐笑了笑，十分温暖，“妈妈，我不怕。”
母女俩都清楚，做了这个选择，就必须把手术做下去。
万一这几个小时里外面的人没能救出大家，那鹿之绫就是人质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将她和鹿景晔的研究交给对方，换大家一线生机。
程桐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有这样的胆色，她红着眼睛戴上手套，开始做术前准备。
既然这台手术必须要做，那她就要百分之百成功。
小七，必须没事。
程桐打开灯光，一步步走到鹿之绫的头前，伸手将她的长发扎了一半，然后拿起刀片一点点去刮后面的部分。
这个年纪的女孩没有不爱美的。
感知着头发一小簇一小簇从头皮上被碾落，鹿之绫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抓紧口袋里的小盒子。
里边有她为薄栖准备的红绳和平安符。
她不怕。
能救大家，她什么都不怕。
薄栖哥哥和她说，她想要的方向一直都是守住身边的温暖，那她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完成自己的理想。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第875章 原来真的有不该之祸
鹿之绫缓缓闭上眼，只听程桐在她身后说道——
“小七，记着我接下来说的话，来袭击的人叫周劲，是你戚雪阿姨的前男友，他是个执迷于大脑研究的科学家，当年他差点害死戚雪和阿栖，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找了多年都没找到。”
“……”
鹿之绫的睫毛颤了颤，更加用力地握紧小盒子。
“没想到他一出现就是在今天，冲着你三哥的研究而来，我看他们武器装备先进，周劲如今可能找到了大靠山，才能把自己的踪迹藏得这么好。”
程桐一边给她剃发一边快速地说道，“万一，我说万一，你今天被带走了，你就在他面前多提戚雪的事，他这人假深情的很，你讨好些，说戚雪不选他是错误，说不定他不会过分折磨你。”
“我知道了，妈妈。”
鹿之绫全部记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先保住自己的命知道吗？剩下的就等爸爸妈妈去救你。”
程桐说到最后眼泪掉了下来，眼前一片模糊，根本无法再进行下去。
好一会儿。
程桐才稳定下来，她在手术床的上方挂起一瓶麻药，然后低头看向女儿，满是药水的手紧紧抓着鹿之绫的手。
鹿之绫睁开眼看她。
程桐在她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害怕、畏惧，相反，鹿之绫还在鼓励她，从容而轻松地说，“妈妈，我要睡了。”
“嗯。”
程桐红着眼点头，“小七做个好梦，等醒来，还在妈妈身边。”
“好。”
鹿之绫笑着说道，低眸看向自己的手。
程桐悲伤地注视着她，然后将针刺入她的脉。
鹿之绫看着，一定会没事的吧，她给大家求过签，大家的签都是好签，只有薄栖……
她还没把红绳送给薄栖。
鹿之绫一边看药水进入一边拿出盒子交给程桐，“妈妈，给薄栖哥哥。”
“砰！”
一声枪响忽然从外面传来，守在门口的杀手发出一声惨叫。
杀手被打？
程桐想都不想地一把拔下针管。
“妈妈，应该不是爸爸他们……”
鹿之绫小声提醒她，鹿家今天办事的地方光是赶过来都需要花上很多时间，不可能就这么打进来了。
“……”
程桐何尝不知道，可她真的再舍不得朝自己女儿下手了。
既然杀手被打，就说明有转机，她就能再等等，她转身面向门口，手上一把抓过一把手术刀冲着外面，整个人透出豁出去的姿态。
门外的枪声愈发密集起来。
程桐和鹿之绫对视一眼，既然不是鹿家人赶到，那反抗的枪声是从哪里来的？
“砰——”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程桐抓着手术刀就不顾一切地刺过去，人扑向前才发现是沾了一脸血的薄栖，她慌乱地要撤回都来不及。
薄栖抬手一挡，手术刀直接刺进他的手臂，痛得他整个人身形一晃。
“薄栖哥哥！”
鹿之绫紧张地从手术床上坐起来。
薄栖站在那里，垂着的手上握着一把枪，身上的白色工作服溅着无数的血，脸上也是，漆黑的眉眼在血色中显得无比阴佞，完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薄栖哥哥……
在他身后的地上，倒了一地戴面具的杀手。
鲜血在地上被踩出一条红路来。
“你怎么躺在那里？”
薄栖顾不上手臂上的伤朝她冲过来，视线掠过落在地上的发丝，顿时明白怎么回事，眼神满是阴戾，“鹿之绫你疯什么？”
“……”
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她。
鹿之绫被他的样子吓得缩了缩肩膀，不敢说话。
“阿栖，怎么回事？”程桐冲过来问道。
薄栖看向程桐，身上的戾气压下去一些，开口解释道，“实验所的安保系统是我重新升级的，刚刚没动只是没确认对方到底有多少人，现在没事了。”
也就说，虽然对方突然攻击过来，但实验所的安保足够来一出瓮中捉鳖？
“原来是这样，太好了。”
程桐紧绷的精神松了下去，看着薄栖的手臂不禁道，“我给你包扎。”
说完，程桐跑去柜子前，伸手打开柜门，一边拿东西一边让躲在里边瑟瑟发抖、无声落泪的少年出来，“简腾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手术床前，气氛略怪。
鹿之绫弱弱地看着眼前的人，薄栖高瘦的身形挡在她面前，带着满脸血色阴沉沉地盯着她。
“薄栖哥哥，你身上的血……”
她不敢对他的视线，只敢看他身上的工作服。
“不是我的，我杀的。”
薄栖道。
他说的轻描淡写，鹿之绫听着也不怕，反倒是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没有被那支破签言中，有不该之祸，她伸手拿起一旁的小盒子打开，将平安符塞进他的工作服口袋里，“哥哥伸手。”
“……”
薄栖的手臂被程桐捅，握枪都握得没什么气力，他抬起另一只手。
鹿之绫拉开红绳套进他的左手，在他的腕上拉紧。
挡灾挡灾。
薄栖看一眼腕上再简单不过的红绳，又看向她，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厉害，声音却仍带着点冷意，“以后不准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嗯，收到！”
听出他语气缓了，鹿之绫这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也越过他看向门外一地的尸体。
远处，鹿景晔也带着满身的血走过来，吩咐着身边的人，“快找，看看有没有躲起来的……”
鹿之绫正想和鹿景晔打招呼，忽然，那一地尸体中，一个戴面具的杀手颤抖着手举起枪。
枪口冲着薄栖的背。
“……”
鹿之绫震惊得瞳孔放大，不顾一切地抓着面前的薄栖将他按倒在手术床上。
“砰——”
枪响之后。
一股剧烈的疼痛在她的左肩炸开来。
薄栖踉跄地倒下来，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突然爆发力量的女孩，她肩头的鲜血溅上他的双眼，他连闭眼都没有，血珠凝进他黑白分明的眼中，形成一颗血痣……
不知道是不是不之前打了一点麻醉的缘故，最初的那股锐痛过后，鹿之绫就感觉不到疼了。
薄栖的脸在她眼前变得模糊。
周围有枪声，有薄栖反手的拥抱，有程桐紧张的呼唤……鹿之绫脑袋一片空白，人在薄栖的怀里倒下去。
原来真的有不该不祸。
还好。
红绳戴上了，真的挡了。
……

第876章 小七没事吧？
“砰。”
随着枪响，鹿景晔抬手将那个半死不活的杀手解决了。
他几乎没拿过枪，枪法还是薄栖这些天因为猫小野示警现教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鹿景晔冲过去，就看到被薄栖死死抱住的鹿之绫，“小七怎么样了？”
薄栖上半身都仰倒在手术台上，听到鹿景晔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抱着怀里昏迷的鹿之绫缓缓站起来，将她放下来。
程桐冲过来检查鹿之绫的伤口，道，“你们都出去，我要立刻做手术。”
“小七没事吧？”
鹿景晔问道。
“不是要害位置，没事。”
这一刻，程桐还算镇定，再次催促他们出去。
薄栖盯着鹿之绫苍白的脸，握着枪慢慢后退，和鹿景晔、简腾一同退出手术室。
鹿景晔伸手关上手术室的门。
简腾站在那里，满脸都是泪痕，他愧疚地开口，“鹿三哥，对不起，我太懦……”
话还没说完，鹿景晔和薄栖忽然不约而同地转身，握枪在杀手的尸体身上连连扫射。
“砰砰砰砰——”
两把枪扫空子弹。
密集的枪声若鞭炮般响彻实验所。
尸体血肉模糊。
简腾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捂住耳朵蹲下来，贴着手术室的门发抖，等枪声停下来才抬起头惧怕地看向眼前的两个年轻男人，只见他们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满是腥红的杀意。
要不是枪里子弹没了，他都怀疑这两个人能把这杀手的尸体打成肉酱。
满地血腥，少年怕得胃里反涌，贴着门大吐起来。
……
鹿之绫昏迷以后，事情还未停止，鹿家的实验所枪击案一日之间惊动全国。
谁都想不到，竟然会有人盯上鹿家的实验所，直接上门打劫。
鹿振风鹿老爷子连夜召开新闻发布会，称不会对不法分子网开一面，必追究到底。
“我们查了所有的尸体，确定周劲不在里边。”
鹿家五个儿子站在鹿振风的书房里，个个面色沉重。
周劲跑了。
鹿振风坐在那里，桌上摆着鹿之绫最新的检查报告和一枚平安符，老爷子看着眼睛都红了。
鹿家长子低头道，“是景烨做事不行，让人跑了。”
茫茫夜色映在窗户上。
鹿振风摸了摸腕上的极品沉香佛珠手串，道，“景烨的长处不在这里，这一次他能和薄栖把实验所守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不需要再苛责。”
周劲带人是突然来的，别说是两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就是他们，也要反应。
“是。”
五个儿子点头。
“要说反省，也是我这个老的和你们几个大的反省。”
鹿振风沉沉地看向他们，“景烨办的是大事，本就应该谨慎再谨慎，结果只有薄栖这个年轻人上了心。”
“这次的确多亏薄栖。”
二儿子开口说着转头看向鹿信衡，“等事情完全摆平了，我和你带人去江北亲自向薄家道谢。”
要不是薄栖的谨慎，这次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可怕的后果。
实验所里都是些技术人员，根本没有本事面对那些心狠手辣的杀手。
“好。”
鹿信衡点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周劲，整个长林区第一时间警戒封锁，却到现在都没抓到人。”
照理说周劲是从实验所仓皇逃掉的，过街老鼠一只很好抓才对，但离事发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一点影子都没抓到。
就好像这个人突然又人间蒸发了。
和当年消失在蓝山上一模一样。
这太诡异了，这些年来，鹿家和薄家都没放弃过找周劲，这人居然还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今天这桩事里，受伤最重的就是小七。”
说到这里，鹿振风有些用力地拍了拍桌子，拍得平安符震了下，“我不管你们几个用什么路子，总之，一定要把这个姓周的给我逮出来！”
鹿振风办事一向重规矩，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然是恼怒到极致，必须要报这个仇。
“是，父亲。”
几个儿子都低下头，三儿子看向老父亲，“父亲，您要不先休息吧？”
今天老爷子知道小七中枪的时候，人差点当场晕过去。
“不用，我再去一趟警方那里。”
鹿振风站起来，眼神扫向鹿信衡，“小七那里，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小七没事，您放心吧。”
鹿信衡本意是安慰自家老头子，没想到刚说完就被鹿振风在肩膀上狠狠扫了一掌，“中枪还叫没事？小七从小到大吃过什么疼？她还在发育阶段，有后遗症怎么办？长出高低手怎么办？伤疤太难看怎么办？你这个做父亲的倒是轻描淡写，子弹不在你身上是吗？”
“……”
鹿信衡受了这一掌，没有说话。
“还有你们几个做伯伯的，全都没用！以后做事都给我考虑全面点！别再出任何岔子害了自家小辈！”
鹿振风心里烦得厉害，指了指几个儿子，一通无差别攻击后才舒服些离开。
鹿信衡站在那里，被大哥拍拍肩膀，“要不你先去医院陪着小七吧，找人的事我们来。”
鹿信衡自然担心女儿，但还是道，“医院那边有几位嫂子和程桐，现在抓周劲才是最重要的，不能让这个人继续藏着。”
周劲就是个丧心病狂的不定时炸弹。
一定得拆了。
“那走吧。”
几人说着往外走去，继续追查周劲的下落。
……
医院的病房里，换了一身衣物的薄栖坐在病床前，手臂上裹着层层纱布，一张脸沉默而苍白。
他低着头，指尖拨弄腕上的红绳。
病床上，做完手术的鹿之绫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白得没什么血色，脸上戴着呼吸机，一呼一吸间起了淡淡的雾，输液一滴滴顺着管子进入她的静脉，仪器上跳动着她的心率……
这一套围着她，让少女看起来格外的脆弱不堪，连长睫都似是蝴蝶振不动的翅，随时会没了动静。
薄栖抬起眼，沉默地看着她，就这么陪伴着。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鹿家大伯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一眼心率，才走到薄栖身边，小声道，“薄栖，你守一夜了，我陪会吧，你去睡会。”
薄栖低了低头，道，“我还不困。”

第877章 小野，出来
“……好吧。”
大伯母只好转身出去，外间是个干净整洁的休息室。
亲自替女儿做了手术的程桐此刻憔悴不堪地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几个嫂子都坐在一旁，回复着自家儿子发来的询问消息，见长嫂独自出来，几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声问道，“还是不肯出来？”
“嗯，小七不醒怕是不肯去睡了。”
长嫂走过来，替程桐将毯子往上掖了掖，才坐下来。
“景澜一直在问小七醒了没有，在外面追查都没个心思。”
“程桐能睡着就说明没事，她的本事你们还不知道么？”
长嫂宽慰着大家的心，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震动起来，电话一接，她的脸色微变，看向大家道，“封振说，薄家的老爷子老太太还有薄峥嵘都来了，现在在医院楼下，说是来看望小七。”
“都来了？”
几人有些惊讶，这可是大阵势，纷纷站起，“那我们快下去迎迎。”
……
鹿之绫晕晕乎乎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她一抬眼，就对上薄栖的视线。
薄栖坐在床边正看着她，清隽白皙的脸上满是疲惫感，眼窝微陷，眼圈是红的。
见她醒来，薄栖蹙起的眉心轻展，从椅子站起来，俯身靠近她，修长的手掌搭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心很凉，像浸过冰水一样。
鹿之绫弯唇笑了笑，笑得无力，唇色全无，声音发哑，“薄栖哥哥。”
“疼不疼？”
他轻拨着她额角的发问她，声音比她听上去还弱几分。
鹿之绫看着他眼中的血丝，仍是微笑，“不疼。”
中弹怎么可能不疼。
薄栖垂眸看向她的左肩，眼中心疼更重，“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不饿。”
鹿之绫道，声音很弱，“哥哥，你去睡觉吧。”
他看起来太憔悴了。
“我不困。”薄栖的指腹轻抚她的额头，挺没用的一个动作，但想为她做些什么。
“小野不知道有没有人喂，它挑人。”
鹿之绫躺在那里说道，不敢问自己的伤势，也不敢动，怕一动疼了让眼前的人更难受。
薄栖明白她的意思，点头，“我去喂。”
“嗯。”
鹿之绫满意地笑了笑。
术后初醒，她脑袋里昏昏沉沉的，精神很差，得到他的答案后，她放下心又缓缓睡去。
薄栖低眸看着她苍白的脸，喉咙像被划了几刀，反出血腥气，最后都被他无声咽下。
……
从鹿之绫的病房出来，薄栖一口水都没喝，直奔鹿宅。
鹿宅的大门打开，薄栖快步走向里边，高瘦的身形在地上投下长影。
问厨房要了一份香烤小鱼干后，薄栖直奔鹿之绫的院子。
院子的小主人此刻不在，里边空空的，连院中的花都有些蔫，竹影被风吹得探出围墙。
薄栖停在院中，小鱼干的香味飘进房子里，鹿之绫嘴里酷爱海鲜的猫小野并没有立刻跳出来吃。
或许，对小野来说，它不是爱吃海鲜，而只是为了保命。
比起猫粮这种动物粮食，鱼干这些它更能接受一些。
薄栖端着一盘小鱼干站在那里，眸光锐利，出声道，“小野，出来。”
“……”
空空的院子寂静无声。
“我知道你听得懂。”薄栖冷声开口，“别和我装，否则，我找只母猫来和你硬配。”
“……”
风声鹤唳。
薄栖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地，不一会儿，虎纹猫从门里边慢吞吞地走出来，姿态优雅，就是看他的眼神幽幽的，仿佛充满了鄙夷。
薄栖蹲下来，将鱼干摆到地上。
猫小野悠悠地走过去，开始舔着鱼干咬起来。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薄栖问道，“实验所没出大事，但周劲跑了，至今还没有下落。”
“……”
猫小野闷头吃鱼干，理都不理他。
“找只母猫不难。”薄栖看着它，嗓音凉飕飕的。
“……”
猫小野抬起头，眼神已经不是鄙夷，而是幽怨。
“之之中了枪，现在躺在医院里。”薄栖说道。
“……”
猫小野漆黑的瞳孔震了震，身上的毛有点炸。
薄栖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它，见状，他抬起手摸摸它的脑袋，温和地道，“我知道你担心之之才会不惜命地示警，所以放心，我不会把你当鬼神处理，我会对你很好。”
“……”
猫小野眯了眯眼，幽幽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薄栖从它的眼神里解读到“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行”的意味，就好像，它认识他很久一般。
薄栖揉它脑袋的手一紧，猫小野的眼皮都被吊了上去，五官顿时紧绷，狰狞又滑稽。
“喵呜——”
猫小野冲他龇牙，凶得毫无杀伤力。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我就不装了。”
薄栖大掌握着它的脑袋，勾着薄唇，似笑非笑，“你也知道你这次示警有多及时，现在是我，很快大家都会来观察你。”
“……”
猫小野伸了伸爪子，但没伤害他。
“你要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帮你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以后你的古怪只有我知道；你要是连我都不说实话，我不介意为你专门开一个实验所，研究研究你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薄栖说道，要挟得相当到位。
他说完，就在一只猫的眼里看到无语。
过了片刻，猫小野用前爪拍拍他的手臂，薄栖松开手来，猫小野抖抖身上的毛，往外走去，走得慢条斯理。
“……”
薄栖盯着它，起身跟着它往外走。
猫小野对鹿宅熟门熟路，一路都是很有目标地往前走，薄栖跟着它，直到猫小野在一面墙前停下来。
薄栖看过去，上面赫然是鹿家枝繁叶茂的家族树。
猫小野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别人后蹦了蹦，爪子按到上面的一道名字。
“什么意思？”
薄栖蹙眉，没懂它的意思，“你都这么古怪了，就不会开口讲人话？”
沟通真是麻烦。
“……”
猫小野转头看他，眼神似乎骂得很难听。
下一秒，它又跳起来，再度拍向那道名字。
鹿野。

第878章 哥哥在叫谁呢？
它拍的，是鹿之绫五岁那年写下的稚嫩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薄栖站在那里，淡漠地看着这只猫跟耍杂技似的耍了一大套莫名其妙的动作。
他冷嗤一声，正要再讽刺，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眸色一沉，难以置信地地看向它——
“你说你是谁？”
……
鹿之绫中了颗弹，弄出她想都没想过的大阵仗。
家里人几乎全部停掉手头的工作，轮番陪着她。
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亲朋好友，甚至是很远的远亲，也都举家前来看望。
差不多整个江南的大小家族都派了人过来，礼物堆得每天都要送车子往家里送。
医院门庭若市。
要不是长辈们帮她拦着，鹿之绫每天连一个整觉恐怕都睡不了。
薄家的老爷子薄清林和老太太丁玉君更是直接在鹿家住下，称她为薄栖挡了枪，一定要陪到她痊愈。
从E国赶来的戚雪索性就睡在她病房外的休息室，一天都没出去过。
鹿之绫每天都生活在大家无微不至的照顾中，肩上的疼痛在这样大阵势的关爱中显得无足轻重。
又是一天的换药流程。
鹿之绫往后靠坐在竖起的厚枕上，露出一半肩膀，她胳膊纤细，身形单薄柔弱。
第三天了，她的伤口看上去仍有些血肉模糊，皮肉绞在缝合后的深疤里，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碍眼。
鹿之绫是不太能吃痛的一个人，但现在是程桐亲自给她换药，对面还站着奶奶、戚雪和丁玉君老太太，她硬是忍着一声痛都没喊，忍得一张脸更加苍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戚雪心疼地靠过来，用手帕给她擦汗，红着眼睛道，“小七受苦了。”
“不疼，我妈妈技术好，一点都不疼。”
鹿之绫挤出一抹苍白的笑宽慰大家。
“傻瓜。”
戚雪看她的样子眼里盈满湿意。
“之绫母亲。”丁玉君站在床尾，问询道，“要是复健得好，情况是不是不会那么糟糕？”
刚刚程桐进来换药时说了这孩子的情况，枪伤痊愈后正常生活没有问题，但不可能再打网球了。
她看过鹿之绫的比赛视频，这孩子在赛场上那么意气风发、自信张扬，显然是特别热爱这项运动。
闻言，程桐目光复杂地看一眼女儿，然后继续给她擦药。
沉默，就是最准确的回答。
“没关系，网球只是我的爱好之一，不能打没什么。”
鹿之绫忍着疼痛，故作轻松地回答道，又转头看向戚雪，“雪阿姨，你别告诉薄栖哥哥，我真的不在乎。”
如果那颗子弹打中的是薄栖，代价极可能是生命。
这样一比，她不能打网球算什么。
“……”
戚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向她满眼都是心疼。
丁玉君也动容，“之绫啊，奶奶欠你一个大人情。”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次多亏薄栖上心，不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姚心容转头宽慰丁玉君，都是明白人，两个孩子做得都很好，都值得心疼。
程桐替鹿之绫的肩膀包上纱布，鹿之绫问道，“对了，这两天怎么没见到薄栖哥哥？”
好奇怪。
她中弹以后，薄栖一直守着她，她看他太累让他去休息去喂猫，结果他就再也没来过。
“阿栖和他父亲、爷爷一起去追查周劲的下落了，他们好像有些线索。”戚雪说道，“晚点他会来看你的。”
“哦，好吧。”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点点头，转头看向程桐，这么一会儿换药的功夫，程桐的眼睛又红得跟什么似的。
“这药是不是给我加麻醉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痛呢？”
鹿之绫哄她。
程桐苦笑着去揉她的脸，“我知道你受的是什么苦，少哄我，赶紧好起来才是正事。”
“收到，程医生。”
鹿之绫乖巧地应道，反过来把病房里的四个长辈逐一安慰，哄得她们都笑起来才躺下去休息。
……
鹿之绫中弹第五天，薄栖出现在医院。
入冬的寒意料峭，薄栖车上下来，及膝的墨蓝大衣将他整个人拉得修长俊挺，短发下一张脸轮廓线条深邃，鼻梁英挺。
此刻，他英俊的脸上神情略微复杂。
他走到副驾驶座边上，拉开门，一双漆黑的眼往里看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鲜嫩欲滴的鲜花，虎纹猫被挤得委委屈屈地缩着身子。
门一开始，猫小野幽幽地看向车门前站着的人，眼神透着三分讥笑、七分凉薄……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走不走？”
薄栖淡漠地开口，伸手拿起花。
猫小野一个闪电光步就跃出车门，昂首挺胸地走在他前面，迈出优雅的步伐。
一人一猫走到病房，先进的是休息室，和几个守着的长辈打完招呼，薄栖走到门口，伸手要去推。
动作却忽然停顿。
薄栖盯着眼前紧闭的门，向来在财团都不弱一分的人此刻浑身充斥着不自在。
停驻片刻后，薄栖将呼吸放缓，伸手推开门。
“哥哥！”
鹿之绫清快的声音传来。
薄栖勾起唇角，“嗯……”
“嗯？想吃什么？”
一个男声和他同时响起。
薄栖抬眼看去，就见一个白皙俊气的少年坐在病床前正摆弄着漂亮的果盘，鹿之绫坐在病床上面向着他，笑盈盈的。
显然，这一声哥哥叫的是少年。
听到动静，鹿之绫转头才发现薄栖，很是欣喜，“薄栖哥哥，你来啦？”
她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之前在手术台上，程桐剃掉了她一部分头发，醒过来后，她就天天戴帽子。
“嗯。”
薄栖点头，朝她走过来，将鲜花递过去。
“好好看的花，谢谢。”
鹿之绫单手接过来，低眸看着包得特别精美的花束，中间一朵向日葵，生机勃勃的，看着很有生命力。
还没欣赏完，一个小小的身影矫健地跳上她的病床，很完美地落在床尾，没踩到她。
“小野你也来啦。”
鹿之绫把花束搂在怀里，开心地呼唤它。
猫小野朝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输液管，在她枕边趴下来。

第879章 薄栖哥哥，喝水吗？
鹿之绫都想死它了，连忙伸手揉上好几把，猫小野很是乖顺地由她揉着。
“我把花插起来。”
薄栖拿过她手里的花，将床头花瓶里的花拿出来准备扔掉。
“哥哥……”鹿之绫见状忙叫住他，“再拿个瓶子吧，那个花是简腾哥哥早上才送过来的。”
还没换呢。
简腾哥哥。
薄栖神色平淡地转眸，看向坐在病床另一边的少年。
是那个躲在实验室里，被鹿之绫换下来的少年。
“你们还不认识吧？”鹿之绫坐在床上给他们相互介绍，“他叫简腾，他外公和我爷爷是同窗好友。”
说完，鹿之绫又看向简腾，“他是薄栖，你应该知道他吧？”
薄栖的名声可太大了，十岁进财团的财阀继承人，整个K国也找不出第二个。
“嗯。”简腾端着果盘站起来，有些拘束地朝薄栖点了点头，“久仰大名，薄……”
简腾这人有点内向。
但他不知道怎么称呼，鹿之绫便道，“他比你大一些，你可以喊他薄栖哥。”
“薄栖哥。”
简腾老老实实地唤了一声。
薄栖站在那里，低眸看着鹿之绫脸上的笑容，淡淡地“嗯”了一声，把拿出来的花重新放回瓶子里。
“那里还有花瓶。”
鹿之绫揉着猫小野给薄栖指方向。
薄栖走过去，打开柜子，从里边取出一个白瓷花瓶，一转头，就见简腾献宝一样捧着果盘到鹿之绫面前，“再给你剥个葡萄好不好？”
“不用剥，太麻烦了，直接给我就好。”
鹿之绫说道。
“不麻烦，小七想吃的话，火龙果我也可以去籽。”
简腾一脸认真地说道。
鹿之绫被逗笑，“我吃火龙果不用去籽。”
“……”
薄栖看着说说笑笑的两个少年人，再一垂眸，就见鹿之绫掌心下的猫小野正幽幽地看着自己。
三分讥笑已经变成十分讥笑。
薄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花瓶放下，然后将猫小野提起来往地上随意一扔。
猫小野弓身在地上一滚，稳稳着地，转头就眯着眼狠狠瞪他，然后缩边上去了。
鹿之绫疑惑地看向薄栖，薄栖淡定地道，“你还伤着，床上弄太多猫毛对你不是好事。”
“哦。”
鹿之绫对这个答案丝毫不疑。
“我去洗水果。”
简腾站起身去洗水果。
薄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抽出一枝花塞进白瓷瓶里，等人一走，语气淡淡地问道，“他怎么来了？”
“你说简腾哥哥？”
鹿之绫侧过身体面向他，欣赏着他插花的一举一动。
简腾哥哥。
薄栖的呼吸沉了沉，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嗯。”
“简腾哥哥来好几天了，一下课就来，陪我到很晚才回去，你看他作业还在那里。”鹿之绫指指对面桌上的一叠作业。
薄栖睨她一眼，“你跟他很熟？”
“小时候应该碰过面吧，我不大记得了。”鹿之绫说道。
“不熟你让他天天来？”
薄栖将向日葵插进瓶子里。
鹿之绫见简腾没回来，便凑近薄栖小声地道，“其实我本来不想让他来的，可他觉得对我太抱歉，都快哭了……”
听到这话，薄栖的脸色、声音俱冷，“让一个女孩子替他上手术台，他还好意思哭。”
“嘘——”
鹿之绫连忙阻止他，更小声地道，“不能这么说，人都有懦弱的时候，实验所的恶事又不是他做的，他也是受害者。”
“……”
“我相信他以后会变勇敢。”
鹿之绫坚信，她和简腾这几天相处下来发现这个人其实很不错，只是当时变故太突然，简腾也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薄栖沉默地看着她，薄唇抿着，没有说话，只是将花一枝枝插进瓶子里。
鹿之绫看向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猫小野，“薄栖哥哥，小野那天真的是在示警吧？”
如果不是小野示警，薄栖就不会升级安保，就不会备着枪，还教三哥开枪，后面也不会有瓮中捉鳖这个事……
“……”
猫小野慢慢挪动身体，转过头去。
薄栖看它一眼，道，“我又找人给它看过病，它是患了一种情绪病，所以那天在实验所才会发狂。”
“情绪病？什么病？”
鹿之绫怔然，所以是之前的宠物医生没查出来吗？
“具体名字我忘了，到时拿病历给你看。”薄栖神色从容不变地道。
“嗯。”
听到猫小野有情绪病，鹿之绫便不往奇异的方向联想了，只是很担忧，“好好的怎么会病了呢？”
“年纪大了，有点病很正常。”
薄栖理所当然地道。
“……”
猫小野转过头来，幽幽地盯着薄栖。
鹿之绫笑道，“你说别它，小野可聪明了，听得懂好坏话。”
“……”
薄栖往后靠着椅背，一双眸子深深地盯着她含笑的双眸。
小野是听得懂好坏话，可她没从小野嘴里听懂的更多。
简腾洗了水果回来，他做事很认真，果盘里的桃子切块，葡萄剥皮去籽，还摆出了一艘轮船的造型。
“薄栖哥，你也吃点。”
简腾将果盘放在他们这一侧的床头柜上。
“谢谢。”
鹿之绫道完谢又看向薄栖，“对了，薄栖哥哥，简腾哥哥也要去K大了。”
“……”
薄栖坐在那里，指腹碾了下腕上的红绳，处变不惊地看向简腾，“是么？”
“嗯，我本来没想选择K大，不过听说小七在那里读书就改了，以后有个照应。”
简腾说着看向鹿之绫，眼里带着亲近的笑意。
鹿之绫靠在枕头上微笑，道，“K大马上要开运动会。”
简腾明白她的失落，“你暂时不能参加，不过没事，等开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
“行啊。”
鹿之绫开心地道，她在K大还没结识太多朋友呢，正好可以和他坐一起聊天。
薄栖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没有起身立刻离开，而是神色寻常地听着，虽然参与不了话题，但主打一个陪伴。
鹿之绫注意到有点冷落他，于是又问他，“薄栖哥哥，喝水吗？”

第880章 以后，叫他简腾哥
简腾这才注意到薄栖坐下来后都没喝过水，连忙站起来，“我给薄栖哥去倒。”
说完，简腾又起身离开，对病房里的设施很熟，俨然自己家一般。
鹿之绫用叉子定住一颗剥掉皮的葡萄递向他，笑容灵动而柔软，“哥哥吃颗葡萄。”
“……”
薄栖沉默地看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叉子，然后随意地连叉带葡萄又扔回果盘里。
鹿之绫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不太明白。
“喵……”
猫小野趴在地上突兀地叫了一声。
鹿之绫不是什么大咧咧的人，她能细腻地察觉到薄栖身上不悦的气息，但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有点懵，也有点小慌，“哥哥……”
她看着他，眼神透着几分无助，睫颤如羽。
见状，薄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随即坐正身体，开口，“以后，叫他简腾哥。”
语气还算温和。
“为什么？”
鹿之绫不解。
薄栖看向她，一双黑眸有些凌厉，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强势起来，仿佛在说这根本不是个需要问为什么的问题，只需要她照做。
“……”
他每次一眨眼，她就有点招架不住，完全不敢顶着来。
鹿之绫眨眨眼，然后乖巧点头，“知道了。”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软化，“从今天开始，我来陪你。”
“……”
鹿之绫能听懂这个话里的意思，她盯着他狭长好看的眼睛，弱弱地说道，“哥哥，我有六个哥哥呢。”
这怎么还对别的哥哥吃味啊？
她六个哥哥总喜欢争来争去，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薄栖也争这些。
薄栖睨她，沉默半晌才道，“你没有大哥哥，二哥哥地叫。”
她只叫大哥、二哥。
“……”
哥和哥哥差很多吗？一字之别需要这么较真？
鹿之绫听得有些许的无语，但没敢表现出来，只假装一副很明白的样子。
看着她这样，薄栖的气似是消了，弯唇笑了笑，“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想出去走走，呆在病房里好闷。”
鹿之绫说道。
薄栖看一眼她身上的白色病号服，站起来，伸手握上她的手臂，一手取下输液袋，嗓音低醇动听，“来，你不要用力，我托着你。”
住院这么多天，大家都恨不得她躺床上别动，突然被纵容，鹿之绫兴奋极了。
“好！”
薄栖托着她的身体起来，鹿之绫想用点力被他制止，她只能拿自己当个稻草人任由他使劲，但饶是如此，下床的过程中还是扯到伤口，鹿之绫痛得吸了吸气。
薄栖看着拧眉，“很疼？”
“不疼。”
鹿之绫不假思索地说道，光着脚踩进拖鞋里。
这几天她都不怎么下床，突然站起来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病房在悬转，她连忙把手按到他的掌心里借力站稳。
薄栖盯着她极速苍白的脸色，眉头拧得更紧，“要不要靠一会？”
还好他没说让她躺回床上睡觉。
鹿之绫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虚弱地靠向他，努力把这阵眩晕缓过去。
她在同龄人中算高的，但面对薄栖，她的额头也就贴到他的胸膛。
薄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依靠。
猫小野睁着一双眼睛，幽幽地看向两人。
简腾端着水走进来就看到这一幕，有些诧异，“小七，你怎么下床了？”
鹿之绫站定一会脑袋便清明了，她睁开眼睛看过去，“简腾哥，我们下去走走，要不要一起？”
“……”
薄栖看她。
“好啊。”
简腾欣然同意。
“……”
薄栖抿唇，一张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
鹿之绫在医院住了十天，从整体来算，她最常见到的是薄栖和简腾两个人。
其实鹿家有的是人可以照顾她，但这两个是程桐都不好意思往外推的，都跟鹿家带点渊源不说，一个为鹿家保住实验所，一个满心歉疚跟快昏过去似的……怎么拒绝。
鹿之绫出院这天，程桐松了一口气。
“你一出院，这事就算过去了。”程桐替她换上常服，小心翼翼地帮她披上外套。
“妈妈，你在怕我早恋。”
鹿之绫一眼看透程桐的担忧，坐在病床上笑。
“……”
程桐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
能不担心么，都是少年人，一起刚刚经历过生死，然后就在病房里进进出出，照顾着起居，弄出点情愫来怎么办？
程桐转身拿起一顶漂亮的绒线帽为鹿之绫戴上，直截了当地道，“我不是那种对少年懵懂视若蛇蝎的家长，但早恋最怕的就是不成熟、不懂分寸，当年你二哥和阮蜜，你二伯母又惊又怕地愁了多少年？”
提到二哥，鹿之绫的目光黯了黯，问道，“二哥和蜜姐姐分手了。”
两人都是分开来看望她的。
她猜到了。
“是啊。”
程桐站在她面前替她调整着帽子，道，“好不容易等两个孩子长大，你二伯父二伯母都觉得不用操心了，就等着办婚事，结果分手了……阮蜜那孩子有自己的主意，这本来没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感情，你二哥受不了。”
“二哥来看我的时候人都是恍惚的。”
鹿之绫有些心疼。
“所以啊，你也要从你二哥身上吸取教训，越年少越驾驭不了感情，动辄伤筋碎骨。”程桐点一下她的鼻子道，“知道吗？”
“知道，我没想过早恋。”
鹿之绫笑道，“我真的是看简腾哥太内疚了才让他天天来的，他多照顾我一些，他就好受一点不是吗？”
随着长大，哪怕开明如鹿家人，也一样会不由自主地在意出现在她身边的异性少年。
这就是长辈的关切。
“你心里清楚就好。”
程桐笑了笑说道，转身去收拾衣服，收拾到一半，她忽然看向鹿之绫，“怎么不说阿栖？”
“啊？”
鹿之绫坐在那里玩着手机，闻言有些讶然地抬眸，“妈妈，你连薄栖哥哥也防啊？”
“我又不是你爸爸我防什么，我谁也不防，就是想知道知道自己女儿的内心世界。”
程桐一边叠衣服一边道，“你不说也没关系。”
她尊重女儿的隐私，只是奇怪女儿只提了简腾。
鹿之绫握着手机坐在那里想了想，不知怎么，她想到薄栖那晚送她回去在她门口讲的那些话，她一双眸子清澈——
“薄栖哥哥的话，除了家人，他是我最亲的。”

第881章 它可能，很久没在家里看到这样的热闹了
最亲？
程桐打量着女儿的表情，显然最亲就是最亲的意思，没有任何别的复杂因素，便点点头，“和阿栖亲点挺好的，他过得也不容易。”
看着天之骄子、高高在上，其实真算不上圆满。
“我知道。”
鹿之绫说着从床上下来，手按了按肩下的位置，还有些痛。
她走向门口，一打开，外面正在聊天的家人们纷纷站起来，个个愉悦欣喜地看向她，“恭喜我们小七，出院咯！”
鹿家人都来了。
薄家人也都在。
人满得一直站到门外。
沙发上，身着一袭大衣的薄栖站起来，漆黑的眸温和地看向她。
简腾站在门边，笑容满面地看向她。
鹿之绫看向休息室里的一张张脸，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恍惚，有种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的错觉，心跳得有些剧烈。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笑着接过戚雪送过来的花。
大家簇拥着鹿之绫往外走去，她温声软语地和大家说着自己恢复得很好。
蓦地余光中多出一道身影。
鹿之绫侧目，不知不觉间，薄栖走在她的身侧，并排和她往前走。
鞭炮在鹿宅门口热闹地炸开来。
鹿振风为自己的宝贝孙女办了场盛大的宴席，庆祝她出院，江南大小家族皆数到齐，江北也有不少特地派了人过来。
声势浩大，引来无数媒体蹲点拍摄。
在无数的欢笑中，鹿之绫抱着花束踏过火盆，步入鹿家的门口，示意她扫清一身晦气，以后健康平安。
偌大的影壁前，猫小野以优雅的姿态端立而坐，在散不开的青烟中静静凝望门外。
鞭炮还在响。
鹿之绫有些奇怪，小野一点都不受惊。
她顺着它的视线往外望去，只有欢笑聊天不停的家人和无数上门恭贺的宾客……
她看了它一会，猫小野忽然朝她冲过来，围着她的一双脚转来转去。
薄栖在她身边弯下腰来，伸出手臂，猫小野立刻顺着他爬上去，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
“小野在看什么呀？”
住院十天，鹿之绫感觉自己有些不了解自己的猫了。
薄栖睨她一眼，眸色是她看不透的深沉，“它可能，很久没在家里看到这样的热闹了。”
“我还以为它喜欢安静呢。”
鹿之绫笑笑，低头冲猫小野眨眨眼，抬起脚往里走去。
……
为迎她出院，鹿家热闹整整一天。
一入夜，大量的烟花在鹿宅的上方绽放开来，将漆黑的夜空照亮、绚烂，美到无可比拟。
鹿之绫坐在二楼的小露台上，仰头靠着沙发，和身边的猫小野安安静静地凝望烟花飞上天空炸开，形成无数道美丽光景……
一人一猫看完整场烟火盛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过枪，看过生死的缘故，鹿之绫总觉得自己的心境好像变了一些。
她听着楼下传来长辈们的说话声、笑声，心情异常平静、异常满足。
“看完啦，走吧。”
鹿之绫下楼去寻找哥哥他们，结果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想想，她借着灯光往古树院里走去，果然，还没靠近，就听到鹿景承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说，周劲整容了？”
鹿之绫靠近过去，停在月洞门往里望去。
只见遮天蔽月的古树下方，她的六个哥哥都在。
薄栖也在，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漫不经心，脊梁却是直的，语气镇定从容，“事发十天，铁桶一样的长林区却找不到周劲的影子，甚至所有的天眼都发现不了半点线索，这不正常。”
经过实验所一事后，鹿景晔现在无脑支持薄栖，“薄栖说的对。”
鹿景泽刚经历失恋，面色不是太好，但还是在意这个事，皱着眉走到薄栖面前，“所以，你觉得现在应该撤了搜索？”
“万一，周劲躲着就是在等撤搜呢？”
鹿景澜坐在古树下说道。
“……”
鹿景焕和鹿景凡两个小的黏在一起，正抢着一包番茄味的薯片在吃，两双眼珠子在大佬哥哥们中间转来转去。
嗯，这个说的对。
嗯，那个说的也有道理。
“小七康复出院了，出得轰动，如果封锁继续下去，鹿家就要惹上舆情了。”薄栖沉声道。
这话一出，众兄弟沉默，连鹿景凡都把薯片咬小声一点。
之前实验所遭到袭击，鹿家最小的女儿遭到枪击，大众是能理解严锁寻凶的。
但现在，小七已经康复，要还是这么死死封锁，民众出入不便的怨念就会越来越大，加上凶手还找不到，那所有怨气都会冲着鹿家去。
“周劲能有这样的武器装备，说明他已经发达，就像你们猜的靠到了某棵大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他抓出来，而不是应付不必要的舆情。”
薄栖再次说道。
鹿景承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
“可是整容论只是你的猜测，恐怕不能说服长辈们。”
鹿景泽接话。
鹿景晔叹气，“小七是爷爷的心头肉，爷爷为了追凶第一次明的暗的路子都用，他老人家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能的渠道。”
“我去和爷爷说不就好了？”
少女清亮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一人一猫站在月洞门前，鹿之绫冲他们盈盈一笑，步子轻快地走过去，“我和爷爷说，别封锁了。”
“怎么不在房间睡觉休息？”
鹿景焕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来。
鹿景凡捧着薯片袋放到她面前，捏了一片喂进她嘴里，“都瘦成竹竿精了，赶紧吃点垃圾食品补补。”
“……”
鹿之绫咬着薯片说不出话来。
鹿景澜看着轻笑一声，如沐春风般，“那小七去说的话，爷爷一定听。”
老爷子对这个孙女就没有不应的事。
鹿之绫笑着抬头，正对上薄栖的眼，他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鹿景承在原地踱了几步，“不过，要是周劲真的整了容，还投靠到某个野心勃勃的家族，那很难找。”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要是周劲做好准备想再来偷一次鹿景晔的成果，他们还能次次都能成功抵御？
“我有点方向。”
薄栖道。

第882章 离开前的鹿、薄两家日常（1）
所有人都看向他，鹿之绫也仰着头。
古树遮不到的地方，一轮月正在薄栖的肩头。
“周劲和我母亲过去有一些牵扯，他当年被我父亲赶出国偷偷回来时就在江北，他那时候就应该想过要干点什么……所以，这一次，他应该还在江北。”
薄栖说道，深沉坦然的模样令人信服。
鹿家兄弟都在开始深思，就听鹿之绫不解地道，“那要这么说，这些年雪阿姨都呆在E国，他应该在E国啊。”
“……”
众兄弟看看鹿之绫，又看向薄栖。
“……”
薄栖看一眼鹿之绫，从容镇定地继续道，“他暗害过我和我母亲，不可能指望重拾旧情，他应该更恨我父亲夺走他的一切。”
所以周劲是跟着薄峥嵘走的？
鹿景晔看着他，“薄栖，虽然你说的都是你的猜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对，非常对。”
跟拿了剧本似的，猜测都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一点犹豫都没有。
“……”
众人默默看他。
鹿景泽道，“就算是在江北，江北那么多家族，查起来也不容易。”
“我明天就回江北，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查出来。”薄栖道。
“也不能放过江南，我们查江南。”
鹿景承道。
“好。”
薄栖没有反对。
几人在古树院里聊了很久才各回各院子，鹿之绫回到自己院子后没发现猫小野，只好又出门去找。
月光皎洁，落在荷塘水面荡漾出一片碎金，悠悠晃着。
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月下。
台阶上，薄栖正弯腰给猫小野喂小鱼干，猫小野吃得很欢，
薄栖揉着它的脑袋，“毫无实据支撑的话编起来不容易，尽给我加难度。”
“……”
鹿之绫眨眨眼，歪头好奇地看着。
察觉到什么，薄栖转过眼看向她，棱角分明的脸在月色下好看得要命，他弯唇，“之之。”
“薄栖哥哥，你在和小野说什么呢？”
鹿之绫笑着走过去。
“它最近太贪嘴了，说说它。”
薄栖站直身体，见她脸色仍不是很好便道，“出院不代表痊愈，好好休养。”
这个点，她应该睡觉才对。
“我出来找小野。”
鹿之绫说完却不急着带猫回去，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抬头看他，“薄栖哥哥，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
薄栖在她身边坐下来，低眸看着猫小野吃鱼干，“坏人得早点抓起来才放心。”
鹿景晔的研究是个巨大的诱惑，周劲不会甘心就这么放手。
早点抓住就没后患了。
“哦。”
鹿之绫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哥哥你这次来江南多少天了？”
“21天。”
薄栖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鹿之绫抿唇，转眸看向他，试探着说道，“哥哥，我妈妈说我至少在家休养一个月才能继续学业。”
她可以去江北住一段时间，就像小时候一样。
“……”
薄栖侧过脸看她，她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欲言又止。
他想着江北接下来的情况，还是道，“你受伤了，不宜颠簸，就在家里养伤吧。”
接下来的江北比江南危险。
得到明确的拒绝，鹿之绫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去看荷塘水面的粼粼月光。
她已经不是八岁的孩子了，不会再因为分别就哭个稀里哗啦。
她懂事地点点头，“嗯，那我明天送你。”
“好。”
薄栖颌首。
两人都沉默，不说话了，气氛便显得僵持。
他低眸，就见猫小野不吃鱼干了，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小眼神不干不净的。
薄栖不悦地抬手扫了下，猫小野便立刻跑到鹿之绫身边，往她怀里拱。
……
翌日一早，早餐还没摆上。
正厅里，鹿振风和薄清林两个老爷子坐在围棋桌前对弈厮杀。
薄清林主打一个下手狠，进攻声势迅猛，将棋局视作战场，要战个痛快淋漓。
鹿振风则是不急不徐，更不轻易放弃任何一颗子，主打临危不乱，图谋全局。
薄清林嫌弃他的下法，伸手捏起一枚黑子，“鹿老头，听说你前几天偷偷哭了？”
“没有的事。”
鹿振风一概不认。
他儿子孙子太多，多到这些人怎么干活他都不心疼，就一个宝贝孙女真是疼在手掌心里。
这一次小七中枪，他连着几晚都没睡好，每每一想到小七熬着疼，他眼眶就湿。
也不知道哪个家伙给他泄到薄老头这里了。
“小七这孩子我也喜欢，要是有这么个孙女，我也当珠当宝地宠着。”
薄清林落下一子，真心诚意地说道。
“……”
鹿振风有些古怪地看向他，这老头居然能理解？
“可惜啊，我没这个命，也不知道将来有没有这拿长孙媳当宝的命。”
薄清林长叹一声。
鹿振风怎么会听不懂这老狐狸的命，瞬间眼神就不对了，“我说呢，这事一出，你们一家子在江南一呆就是十天，赶都赶不走，我还想着你这老家伙哪有这么良善，合着打这主意呢是吧？”
“怎么了怎么了？你看看两个孩子，多配啊。”
薄清林说着往门外看去。
门外，天晴气清，天光裂出碎金，石栏前绿植郁郁葱葱，薄栖和鹿之绫两个人站在一起说着话。
受过枪伤，鹿之绫穿衣服不方便，就在外套搭了个薄款的羽绒服，她一说话，小动作一多，羽绒服就往下掉。
薄栖笑着看她，抬手替她拉好衣服。
两人不知道说到什么，鹿之绫忽然冲眼前的人歪头一笑，天边金色的光全描进她的眉眼之间，薄栖被逗得笑容完全展开，完全不似平时那个沉稳老持的模样。
薄清林看得笑眯眯的。
鹿振风表情扭曲，“俩孩子就是友情，你少在这异想天开。”
“开明点，鹿老头，换古时候这年纪我都可以登你门送聘礼了。”薄清林落子。
“啪！”
鹿振风用力地将白子按上棋盘，棋风顿时显露杀风，“呸，你休想！”
呸呸呸呸呸！
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
“哎哟哎哟，你这装模作样的老头子还会骂人了。”

第883章 离开前的鹿、薄两家日常（2）
薄清林起初是想激鹿老头棋盘上杀气重一点，但待对方真杀起来了，又有点不爽，“我这长孙哪里够不上你的眼了？你嫌弃成这样？”
“嫌弃他有那么个爹，又有你这么个爷爷。”
鹿振风不给脸了。
还敢打他孙女的主意，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话不能这么讲，嫌弃他有那么个爹就够了。薄清林一脸严肃。
他可不是自己孙子的负分项。
穿得一身笔挺，走路都端着的薄峥嵘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俩老爷子的对话，顿时驻足，面容扭曲。
鹿信衡走在他的身旁，闻言忍不住笑两声，拍拍他的臂膀，“好好捏着抚养权，省得我家老爷子将来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
自从当年来鹿家小住后，薄峥嵘对鹿信衡这个人所有了解。
鹿老五一旦豁了脸皮，那就是无敌的，因此鹿家很多外交类型的事务都是交给他，无往而不利。
想赢这种人，那就是一起不要脸。
这么想着，薄峥嵘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鹿老五，明天我就把抚养权给戚雪送过去，我保管鹿老爷子找不出借口。”
反正这些年追妻追下来，薄峥嵘已经没有任何底线了。
抚养权这种东西给就给，鹿家这孙女他还非给儿子娶回来不可。
“薄栖哥哥都十九岁了，抚养权还需要争来争去吗？”
听到两人的话，鹿之绫有些不解地转过头来问道。
薄栖现在已经是个独立大人了吧？
“就是已经不需要争来争去，你薄叔叔才要装大方。”
鹿信衡揶揄着道，“你戚雪阿姨这次要跟着去江北，薄叔叔此时不献殷勤什么时候献？说不准把抚养权一让，你戚雪一感动，就同意复婚了呢？”
“我去江北只是为了辨认周劲。”
一道温柔而清淡的声音传来。
鹿之绫转眸，就见戚雪和程桐并肩朝这边走来，两个一个打扮利落，一个打扮温婉，岁月不曾催过她们的容貌。
戚雪眼神淡淡地看向薄峥嵘，仿佛在说没想到正事没解决，你还在计算这些。
“……”
看着追了六年都没追上的前妻误会自己，薄峥嵘狠狠地剜一眼鹿信衡，又坑他？
在他前妻面前说他装大方，说他满脑子只想把戚雪拐回去。
“……”
鹿信衡衣冠楚楚、彬彬有礼地往女儿身边站了一步，笑容得体。
你们薄家不老打我女儿主意，我能坑你？
“……”
薄峥嵘眼神阴沉。
你等着，嫁女儿的那天你别哭。
“……”
鹿信衡笑得更深。
不可能，绝不可能有那么一天。
“……”
“……”
门前一片安静。
鹿之绫观察着几个长辈之间的交锋，踮起脚凑到薄栖耳边小声道，“哥哥，你觉不觉得叔叔和我爸爸好像骂得很激烈啊。”
薄栖勾唇，“嗯。”
看出来了。
骂得很激烈。
“好了，别堵在门口，请两位老爷子用早饭吧。”
程桐懒得搭理两个成年男人的幼稚把戏，抬脚进门，刚要请人，就见两位老爷子正杀得面红耳赤、怒目相瞪，棋子在棋盘上疯狂震动，就差掀棋桌了。
“……”
程桐扶额，男人到一百岁都幼稚。
她转身，拉起鹿之绫和戚雪，道，“走，我们去吃早饭。”
……
用过早饭，就该出发了。
薄栖靠在墙边，又给猫小野喂了一条鱼干。
老二鹿景泽和老四鹿景澜收拾好行李向他走来，发生实验所的事情后，鹿家还是更想自己解决。
因此这一次，鹿家派出鹿景泽和鹿景澜一起去往江北查周劲的下落。
鹿景泽刚失恋，浑身上下都透着丧气，鹿家想让他出门散散心，而鹿景澜实在是闲着没什么事干，也被派出去历练历练。
人员到齐。
姚心容和丁玉君两个老太太正依依惜别。
“真的假的？”姚心容一脸震惊。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假么？他们雷家的事一天一夜都说不清楚，以后慢慢和你说。”丁玉君拍着她的手小声说道。
“你说咱俩这一见如故的，你这要走，我心里不是个滋味。”
姚心容拉着她很是舍不得。
“我也是。”
丁玉君也舍不得。
“看呐，咱们家老太太又为情报组织培养了个重量级的成员。”鹿景澜感慨地摇摇头。
“走吧。”
鹿景泽开口，说话都有气无力。
闻言，薄栖在墙边直起身来，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某人的身影。
再一看，就望见昨晚说着要送他的鹿之绫小朋友此刻正和简腾坐在远处的长廊下聊着什么，简腾拿着一张地图，她凑过去看，说着说着两人就笑起来。
“他怎么在？”薄栖忽地开口，低沉的嗓音听不出一点喜怒。
鹿景澜跟着看过去，道，“你说简腾？他刚跟他外公过来，好像要在家里住上一阵。”
“住一阵？”
薄栖望向长廊下的两人，薄唇抿着。
准备走了，程桐喊上鹿之绫，鹿之绫朝这边看一眼，便和简腾起身。
两人边走边还聊天，待进了，两人的对话钻进薄栖的耳朵。
“南城那边的群山风景更好一些，还有很多保存完好的古迹。”
简腾在她身边说道。
鹿之绫一脸期待，“好啊，那等我好一些我们去玩。”
“山里的民宿很有意思，可以采茶，可以泡温泉。”简腾向她介绍着。
“那早点起是不是可以在山顶看日出？”
“当然可以。”
两人走得近了，鹿之绫转头看向两个哥哥和薄栖，于是上前问道，“我的平安符有没有好好戴着？”
“戴着呢。”
鹿景泽和鹿景澜不约而同地拿出平安符。
鹿之绫又看向没什么表情的薄栖。
薄栖拉了拉袖子，露出腕上的红绳，鹿之绫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这次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知道。”
鹿景澜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鹿家人将薄家人送到门口，大人们一个个告别。
鹿信衡和薄峥嵘嘴上不对付，但等临走时还是准备好大量的特产。
鹿之绫知道两个哥哥解决完事情就会回来，但下一次见薄栖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有些想和薄栖说说话。
但早上还好好的人，这会好像情绪不佳。

第884章 放心，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摘下来
他站在路边，没搭理任何人。
出什么事了么？
鹿之绫有点想凑过去，简腾在一旁递了保温杯过来，“小七，外面冷，喝点热水。”
“谢谢简腾哥。”
鹿之绫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薄栖侧目，漆黑的眸扫向两人，又很快收回目光。
到最后大家都上车，鹿之绫也没能和薄栖说上多少话。
她看着薄栖坐到车上，想想还是挤了进去，冲坐在后座的薄栖摆摆手，“薄栖哥哥再见，一路顺风，多注意休息！”
薄栖睨向她，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也是，这么冷的天别往外跑，多在家里休息。”
“好。”
鹿之绫灿烂一笑，“你快关窗吧，外面冷。”
说完，她才跟着家人往后站了站，长长的车队打开离开模式，一辆辆往前驶去。
她低眸凝视着薄栖坐的车，凉风灌进她的脖子里，隐隐地渗进伤口的位置，有点疼。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也许，那时候，换她十八岁了吧。
鹿之绫咽下离别的酸涩，简腾看她，“舍不得？”
“嗯，我最不喜欢分别了。”
鹿之绫苦笑一声。
“我知道有个电影特别搞笑，一起看？”少年想着办法哄她开心。
车子缓缓远去，消失在马路两边的树木之下。
鹿之绫接受他这份好意，“嗯，走吧。”
她转身正要走，忽然就听“滴——”一声，是车喇叭的动静。
鹿家人都在往回走，听到这一声全部回过头，鹿之绫也跟着回头。
只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此刻正慢慢吞吞地往后回，一点一点倒回原来的位置。
车窗缓缓落下，薄栖笔直端正地坐在那里，侧脸英俊绝艳。
他转过头来，凝望向鹿之绫错愕的目光，嗓音低磁惑人，“之之，要不要一起走？”
“……”
鹿之绫震惊地睁大眼睛。
……
天光乍破神山，带着凉意的温度穿透树林，隐隐雪色在枝头覆上一层白。
鹿之绫在床上醒过来，转头看着窗外与江南完全不一样的景致有些恍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江北了。
薄栖前一晚还说让她在家好好休息，紧接着就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但她肯定来呀。
她一年才能和薄栖见几次，必须来。
鹿之绫躺在大床上没动，享受着刚睡醒的舒适。
“叩叩。”
房门被敲了两下，很轻，似乎在试探她醒没醒。
“请进。”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薄栖高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低眸看向她，眼神带着一贯的温和纵容，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猫小野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哥哥。”
鹿之绫叫了一声，只用右手撑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她左肩受伤不敢用左手。
薄栖快步走过来，伸手托她一把。
在自己家里，薄栖穿得比较随意，纯白的毛衣配上深色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松驰感，看起来心情比昨天离开时好很多。
“睡得怎么样？”
薄栖将托盘放到她床头，上面有水和药。
“睡得很好。”
鹿之绫不急着起床，盘腿坐在床上，问道，“你们今天就准备去查人了吗？”
“嗯，所以提前来安排下你。”
薄栖站在她的床边道，“江北的早上比较寒，你一会吃完饭就去影音室看会电影，我已经列了个单子在那里，你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搞笑的也有。”
“好。”
鹿之绫很想和他、两个哥哥一起出门，但她受着伤就不添乱了。
“上午10点半的时候，会有医生过来给你换药，中午的时候外面就没那么冷了，可以出去走走，但得找人陪着。”
薄栖说道，“回来后睡个午觉，睡久一点，等我回来给你补功课。”
安排得真好。
鹿之绫点点头，“行，你现在就要走？”
“嗯，你想睡就再睡一会，这饭前的药我放在这里，你洗漱完记得先吃。”
薄栖看着她道，嘱咐得无微不置。
鹿之绫听着忍俊不禁。
“笑什么？”
“薄栖哥哥，我感觉我好像只有五岁啊。”她笑着说道。
薄栖懂她的意思，道，“行，那你就自由安排，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我走了。”
“拜拜。”
鹿之绫摆手，在薄栖转身的一刻，她又道，“等等。”
薄栖回头。
鹿之绫一把抓过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
不用她动手，薄栖主动往上提了提袖子，露出白皙手腕上的红绳，“放心，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摘下来。”
“嗯嗯，那你走吧。”
鹿之绫这回放放心心地跟他告别。
薄栖前脚一走，鹿之绫又躺回床上，抱着被子很快又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睡过瘾的鹿之绫连忙起床，刷牙洗脸，又连忙把床头的药吃掉。
吃完后，她才去看手机。
里边有来自二哥、四哥和薄栖的信息，内容都一模一样。
【吃药没有？】
鹿之绫连忙一个个回复过去，然后出门。
看着眼前和鹿宅风格截然不同，富丽堂皇的薄家，鹿之绫被晃了下记忆，上一次来还是五岁的时候……
后来两家有些来往，但每次大人们都没带上她。
她转过头，就见走廊那头有人正扒在墙边，探出个脑袋正打量着她，有一丝怯，想靠近又不敢似的。
那是一张圆圆的小脸，眼睛也圆圆的，特别可爱单纯。
“……”
鹿之绫怔了怔，然后记起来，“姜……浮生？”
年少的女孩一下子就墙边跳出来，喜出望外地看向她，“你还记得我啊？你记忆力真好。”
“真的是你！”
鹿之绫开心地跑过去。
姜浮生的父母在薄家干了很多年，她放假会跟着父母过来。
鹿之绫五岁那一年来薄家时认识了姜浮生，姜浮生比她大一些，但长得可可爱爱，像Q版漫画小人，她怎么都叫不出一声姐姐……
两人只能说认识，鹿之绫也有些意外自己能记住。
“听你说受伤了，还好吗？”姜浮生关切地问道。
“还好，只要不活动这条胳膊，我都没感觉。”鹿之绫弯眼一笑，“你今天放假吗？”

第885章 她并不清楚这算什么样的一种感情
“我听说你来了，装病请的假。”
姜浮生从身后拿出一个充电的暖手宝，“这个给你，疼的时候捂一捂会好很多。”
“嗯嗯，谢谢，我也带了一些礼物，一会你自己挑。”
鹿之绫接过暖手宝，已经是弃过电的，她握在手里很暖和，“你吃过早饭了吗，我们一起吃。”
“好啊。”
姜浮生欣然同意。
有姜浮生这个朋友在，鹿之绫在薄家就更自在了，两人有聊不完的话题。
“哇，好惊险啊。”
“你真勇敢，那可是枪，你居然敢替人挡枪。”
“中枪一定很疼吧？”
姜浮生听鹿之绫讲述中枪的过程，眉头紧紧蹙着，鹿之绫还反过来安慰她。
姜浮生本来还想担心像她这样从小备受宠爱的千金小姐长大以后就看不起佣人的女儿，更记不住人，没想到全都没有，鹿之绫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气息。
两人一处就是一整天，到下午的时候已经把两人的过去都聊完了。
“哦……你喜欢那个叫李明淮的。”
鹿之绫窝在沙发上，从姜浮生絮絮叨叨的讲述中听出端倪。
姜浮生的脸爆红，“没有，当然没有，谁、谁说的？”
“你刚才形容校园生活的时候说的都是他，连水花溅到他脸上都形容出来了，肯定是喜欢。”鹿之绫做阅读理解一向很强，她是会抓重点的。
“……”
姜浮生被拆穿，脸红红地低下头，“可也见不到啦，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只是中学同学而已。
“找薄栖哥哥给你查呀。”鹿之绫眼睛明亮。
“不要不要，找到了也不好意思告白。”姜浮生摇头，怕鹿之绫还问，连忙转移话题，“你接下来想做什么？还看电影吗？”
“不看了，薄栖哥哥给的影片单子好奇怪，几乎全是搞笑片。”
搞笑看太多也会腻的。
鹿之绫抬头望着四周，忽地道，“我想去薄栖哥哥的房间看看。”
说完，她就在姜浮生惊愕的目光中给薄栖发消息，很快，那边回复过来——
【薄栖哥哥：密码是六个3。】
姜浮生惊呆了，“大少爷对你也太好了吧，平时他那个房间就是老爷子老太太都不能进的，他也不让人打扫，都是自己整理。”
就为保护隐私，薄栖直接给自己的房门换了密码锁。
“你怎么叫他大少爷呀？”
鹿之绫有些奇怪地看她。
“因为我想长大了也在薄家工作啊，提前适应适应。”
姜浮生坦坦荡荡地说出自己的咸鱼梦想，“薄家给的工资很高。”
“那真好，以后我来江北就能一直见到你了。”
鹿之绫拉起她往楼上走去，根据薄栖给的密码锁解锁。
门一打开，里边的窗帘趁风而起，飘了起来，掠过窗前的画架。
薄栖的卧室是一个大套房，收拾得十分整洁，地面一点灰尘都不沾，被子铺得跟有强迫症似的。
姜浮生好奇地跟进来看一眼，有些纳闷，“我还以为大少爷的卧室有很多特别隐私的东西，才不让人进来呢。”
可这也没有传说中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杂志，也没有不修边幅，甚至所有的摆件都被摆得规整，中间空隙都跟量过的一样。
“……”
鹿之绫也有些愕然，只是她和姜浮生的点不一样。
这个卧室几乎全是她这些年送的礼物，柠檬黄的香薰灯是她去年送的，这会就摆在床头的位置亮着，有袅袅烟气冒出来，为整个房间萦绕一股清香……
一旁的展示柜里不像哥哥他们放满各种喜欢的手办，而是有她和薄栖小时候的合照，有她送的书，她送的画，甚至小时候她织的洞洞围巾都被用支架很好地展示起来。
鹿之绫已经不记得自己给薄栖送过多少礼物，但她想，应该全在这个房间里。
鹿之绫走进里边的小书房，果然，墙上挂的是她小时候自信满满的毛笔字。
字迹现在看来十分稚嫩，但却被好好地裱好挂着，书桌上摆着一些可爱的小摆件，也都是她送的。
有一些功课放在书桌中央。
一看就是薄栖准备给她补课的内容。
鹿之绫在书桌前坐下来，看着周围的东西，感动得红了眼眶。
薄栖哥哥对她真的好好啊。
“你怎么眼睛红了？”姜浮生奇怪地看向她。
“这里的东西都是我送给薄栖哥哥的。”
鹿之绫的声音微哽，“他一定是怕被人打扫弄掉，才一直自己收拾房间。”
闻言，姜浮生吃惊地睁大一双圆眼睛，然后跟发现新剧情似的，激动地道，“大少爷不会是喜欢你吧？可你才十四岁呢。”
虽然个子是长很高了，但还是很不对劲啊。
“……”
鹿之绫坐在那里，微微蹙起好看的眉。
随着她的年纪长大，但凡薄栖对她好一些，或者她和薄栖亲密一些，身边的人在看待他们时总会覆上另一种朦胧暧昧的色彩。
程桐会有些小愁，她的那帮同学会忍不住猜测，长辈们会避忌注意分寸，不再开娃娃亲的玩笑，鹿信衡还会在她来之前特别提醒她，让她不要像小时候一样在薄栖面前太肆无忌惮。
现在姜浮生看着满屋子她送的礼物也会忍不住联想……
“不是。”
鹿之绫无比坚定地摇头，“我们两个，是除家人以外最亲的人。”
她和薄栖之间不是那种校园里随随便便就说喜欢，又随随便便说分手的稚嫩感情，而是不管多久没见，都还一心念着对方的那种感情。
“……”
姜浮生有些茫然。
她并不清楚这算什么样的一种感情。
“……”
鹿之绫看着一屋子自己送的礼物，没有丝毫的旖旎心思，而是初时感动，随后心疼。
心脏像被人揪了一把的疼。
她心疼薄栖。
她一直以为薄栖这些年过得没那么差，毕竟有个青梅竹马的季曼诗，还有个堂妹妹，薄家、戚家兄妹众多，同学推崇……他的传说传到了江南，他活得比很多同龄人精彩。
但现在看房间里都是她送的，连戚雪的东西都只有两个竹刀画瓶子，她才发现他原来过得那么孤独。

第886章 你这个话很冒犯
孤独得只有靠她的礼物才能装满他的屋子。
鹿之绫趴到桌上，难过得看着桌上薄栖给她备的功课，眼睛泛湿。
蓦地，她拿起手机给薄栖发信息。
【老野谈不动恋爱咯：哥哥，你现在在哪？】
薄栖不是时时刻刻拿着手机在玩，这条信息过了三分钟才收到回复。
【薄栖哥哥：查人的事今天暂告一个段落，我在财团还有点事，两个小时后回来。】
查完人还要工作。
他才十九岁，怎么就有那么多忙不完的事。
鹿之绫皱眉站起来，“浮生，我出去一趟。”
“啊？”
姜浮生傻眼，来不及问就见鹿之绫匆匆往外跑。
江北比江南冷，鹿之绫往身上披了件厚实的羽绒服就抓着闻达闻管家送她，闻达一脸懵地被她攥着往外走去，“怎么了，什么事急着非要这个点去见大少爷？”
“走吧……”
鹿景泽和鹿景澜暂时没事情可做，便坐车回来，一路和薄峥嵘、戚雪聊着找周劲的事。
一行人进门就见鹿之绫抓着肥胖的闻管家往外跑。
“小七？”
鹿景泽叫她。
“叔叔阿姨，二哥四哥，我去找薄栖哥哥，晚点回来！”
鹿之绫飞快地打着招呼，继续抓着闻达跑。
鹿景澜伸手想去拦她都没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只小火箭似的蹿进车里，车子很快驶离。
两个兄长相视一眼，莫名其妙。
车子一路驶出神山，鹿之绫难熬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直到车停到薄氏财团外，她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又去抓闻管家，“闻管家，快走……”
“我的祖宗，什么事这么急啊？”
闻达被攥出去，跌跌撞撞地跟着她往里冲。
闻管家常出入财团，保安们都认识，自然放行，鹿之绫抓着他就跟抓着张通行证似的，一路畅通无阻。
可怜闻达把她带到薄栖的办公室前已经气喘吁吁，不住擦汗。
“闻管家啊，小薄总不在办公室，在旁边接待室呢，正在……”
工作人员还没说完，闻达就被鹿之绫这小祖宗一阵风似地扯着跑，魂都没跟上。
“采访。”
工作人员面对面前的空气默默补了剩下的两个字。
采访室的墙边是落地玻璃，很清晰地可以从外面看到里边。
鹿之绫往里看去，就见薄栖正坐在小型会议桌的旁边，笔挺的墨色大衣里配着白色衬衫、深色领带，他并没有坐得特别板正，但身姿依然挺拔好看，双手随意而放，腕上的红绳露出来。
鹿之绫隔着落地玻璃注视着他，脑海里浮出的是那一室她送的礼物，喉咙不禁酸楚。
她伸手推开门——
“薄栖哥哥。”
“……”
薄栖有些诧异地转头，就见鹿之绫红着眼睛朝自己跑过来。
他立刻起身，鹿之绫想都不想地扑进他的怀里，不顾伤口的隐隐作痛，伸手紧紧环上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薄栖漆黑的眸震了下，随即展开大衣将她整个人罩进自己怀里，连她脑袋都挡住。
“怎么了？”
他低眸看她，眉头拧了起来。
“没什么，就突然想抱抱你。”
鹿之绫哽咽地道，眼睛潮湿地在他胸膛摇了摇头，双手还是紧紧抱着他。
如果早知道他这些年真的只有她这么一个最亲的人，她绝对不会因为怕打扰他，而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
“……”
薄栖的衬衫被沾湿，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女，一双眸极尽温柔。
他站着没动，任由她相拥，一双手一直展着大衣将她护住，“怎么没穿外套？”
“……”
闻达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喘着气，听到这话直摇头。
这小祖宗一路冲，披着的羽绒服早就掉了。
鹿之绫沉浸在难受的情绪里，抱了好一会儿才感知到周围的动静，她从薄栖胸膛前撤出脑袋，转头。
几台摄像机架在那里。
几个戴着记者证牌子的人站在那里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
鹿之绫的表情都惊悚了。
这里怎么还有别人？
“去我办公室等我。”
薄栖低笑一声，在她头顶上揉了揉，脱下大衣披到她的肩上。
“……哦，好。”
鹿之绫僵硬地点头，松开他的腰，往后退几步，朝记者们低了低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了。”
说完，她扭头就跑。
薄栖重新坐下来，英俊的面庞镇定从容，好像什么小插曲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
“哦，刚刚说到小薄总最喜欢的颜色是深蓝色……”
媒体人的眼睛特别毒，握着话筒的记者挖到大瓜，哪里还能照着稿子问问题，于是她一把收起稿子——
“那位就是鹿家的小孙女吧？没想到薄、鹿两家关系这么要好，莫非两家已经结缘……这可是会震动江北江南的大喜事啊。”
鹿、薄两家结亲联姻，那这事可就大了。
闻言，薄栖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嗓音如雪，“她才十四岁，你这个话很冒犯。”
薄栖是整个江北公认的天之骄子、少年英才，在外界展现的从来都是沉稳有礼的一面，这突然的冷脸把几个工作人员都吓到了。
拿话筒的记者不死心，“我只是看两位这么亲密，那位小鹿小姐似乎很依赖小薄总，小薄总英俊帅气，她应该是恋慕着你吧……”
薄栖语气更冷地打断她的话，“现在的记者都喜欢在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身上揣测男女之情？”
说完，他的视线扫过她记者牌上的名字。
记者瑟缩了下，但仍不怕死，“那小薄总呢？小薄总十九了，我看你刚才那么护着那位，你内心又是怎么想的呢？”
还敢问。
旁边的同事吓得直捅那记者，疯狂用眼神示意，想死别拖大家一起啊。
“把设备留下，你们可以走了，我的律师会跟进这件事。”
薄栖目光凉凉地看向他们。
这话意思已经很明了，今天的采访停止，关于鹿之绫的出现他半点都不想露给媒体，他们敢乱说，那就等着薄家的律师团。
“……”
记者没想到短短几句问题，薄栖就要出动律师团，一时呆住。
她问得也没那么冒犯吧？

第887章 薄栖哥哥，我会一直在的
同事们齐齐把她架着往外走，“小薄总放心，我们懂规矩，绝对不会乱说话，。”
说完，人就闪出接待室。
薄栖冷着脸站起来，走到摄像机前，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在上面操作。
视频进入回放。
停顿。
鹿之绫从门口冲进来，一双通红的眼直直看向他，再没有旁人。
她眼里写满心疼。
她心疼他。
“……”
薄栖戴着红绳的手搭在摄像机上，黑眸直直看着上面的画面。
他是十九岁了。
但他也不是很懂。
只不过他很确定一件事——
未来如果真的是她，他将满心欢喜。
……
鹿之绫坐在薄栖的办公室里，把下巴搭在办公桌上，无力地叹一口气。
肩上的男式大衣压得她沉甸甸的。
她真的是……也不多观察观察，就这么抱上去了。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薄栖从外面走进来，褪去大衣后，他的白色衬衫收在皮带里，衬一双腿长得有些逆天，腰也细得跟漫画腰似的。
鹿之绫无暇欣赏从小好看到大的人，闷声道，“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连她的家人都会愁那些有的没的，那些记者看到她冲进来抱他，怎么会不多想呢？
“没有，采访已经结束了。”
薄栖轻描淡写地说道，接了杯水走到她面前，“喝点水。”
“会不会又给你添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
鹿之绫现在有点明白流言都是怎么出来的了。
“不会。”
他可以有，她不会有。
“真的？”
“真的。”
薄栖站在那里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没有一丝波澜，给足她安全感。
鹿之绫终于松了一口气，坐起来去喝水，“那就好。”
“你怎么突然来了，家里发生过什么事？”
薄栖拉过一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
鹿之绫摇摇头，“没事发生什么，我就是进你房间看了看。”
闻言，薄栖长睫微动，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眸子变得极深。
良他，他的薄唇勾起一抹弧度，苦涩感一经而过，低声道，“没那么可怜。”
“……”
鹿之绫更心酸地看着他。
薄栖也看她，又解释一句，“有之之在，我真没那么可怜。”
听到这话，鹿之绫笑了笑，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一张白净清透的脸靠近他，认真而严肃地凝视他的眼睛，语气郑重地像在发誓，“薄栖哥哥，我会一直在的。”
“好。”
薄栖应了一声，嗓音温柔刻骨。
回去的路上，鹿之绫问起周劲的事，“今天没有收获吗？”
“嗯。”
薄栖长指握拢方向盘，行驶在寂静的夜路上。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但不能那么随意地揭破，显得太假，得按部就班地来。
“那接下来要怎么查呢？总不能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地查过去，那得查到什么时候。”鹿之绫说道。
“所以我在想，可以试试引蛇出洞。”
薄栖边开车边道。
“引蛇出洞？”鹿之绫愕然。
“周劲既然那么想要三哥的技术，那我就在江北再建一个研究所，对外告知是两家共同研究，江南现在防范重，周劲一定会盯上江北的。”
鹿之绫有些担忧，“那会不会很危险？我听说对方的武器装备很高级。”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薄栖在红绿灯前等了等，转动方向盘转弯。
神山在他们眼前渐渐显现出来。
鹿之绫忽然道，“诶，我怎么突然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你的羽绒服我拿回来了。”
薄栖往后座上的羽绒服看一眼。
“不是羽绒服。”鹿之绫想想，忽地道，“哥哥，你通知闻管家和我们一起走了吗？”
“……”
薄栖沉默。
薄氏财团。
闻达摸了摸饿得直叫的肚子，从休息室里频频探出头望向薄栖的办公室。
两个祖宗还不走吗？这都几点了。
……
在一周内没有查出任何头绪后，薄栖引蛇出洞的计划通过薄、鹿两家，开始正式实行。
戚雪从薄家的更衣室里走出来，人有些五味杂陈。
即使来到江北，她也没住在神山，今天是为了商量引蛇出洞计划才来，不小心弄湿衣服，薄峥嵘便让她进更衣室换。
没想到她以前的衣物、首饰全部还在，布置得还和以前一样。
戚雪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只见薄峥嵘站在楼梯下方看着她。
她必须承认，这些年下来，薄峥嵘真的变了不少，从前偏执的利爪被他剪平藏起来，高贵的头颅也是一低再低……
但有些改变只在特定的时间里有用，过了那个时间，便再无法激起波澜。
“给你煮了姜茶，喝一点，别着凉。”
薄峥嵘将手上的杯子递给她。
是她以前最喜欢的一款杯子。
戚雪看着眼前的男人，沉默两秒才伸手接过杯子，“谢谢。”
“走吧，几个小的在会议室等我们主持大局。”薄峥嵘说着转身。
“你重新开始吧。”
女人近乎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薄峥嵘的背影僵了僵，她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一年，两年……整整六年，他用尽了法子去追，连尊严都一遍遍舍弃，而她也用尽法子拒绝，甚至一度找人假扮男友，一扮就是两年，想让他退步。
“开始不了。”
薄峥嵘背对着她说道，抬起腿往前走去。
闻达走过来，“先生，季先生拜访。”
季怀宗。
薄峥嵘自小的朋友，他转过头看向戚雪，“那我先去见下怀宗，你去会议室。”
“嗯。”
戚雪点了点头，两只手握着暖和的杯子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一道身影从门口进入。
戚雪回眸，就见季怀宗西装革履地走进来，带着满脸的笑容，一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季怀宗朝她点了点头。
戚雪也礼貌低头，回头离开。
季怀宗径自朝着薄峥嵘走去，戚雪走向会议室，蓦地，她又回头。
只见薄峥嵘和季怀宗站到一起，季怀宗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垂在身侧……
戚雪收回视线，推门进入会议室。
薄峥嵘将季怀宗领进自己的书房，季怀宗笑道，“峥嵘，弟妹这是回来了？恭喜你啊，终于抱得美人归。”
薄峥嵘揉了揉眉心，在书桌坐下来，靠向椅背，“没有，她就是为薄栖留一段时间。”
“还是不肯和你和好？”
季怀宗有些惋惜地说道，眼底却掠过一抹得意，被他极快地掩饰下来。

第888章 该布局收网了
“嗯。”
薄峥嵘的语气疲惫不堪。
“弟妹也太无情了点。”季怀宗叹息着说道，“照我说，不如刺激刺激她，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如何？好让弟妹知道你不是非她不可。”
“薄栖都十九岁了，我是不是非她不可装都装不出来。”
薄峥嵘道，“再说，最近要开和鹿家合作的实验所，也顾不上这点事。”
季怀宗点点头，“关于这个我也听到了点风声，鹿家那么大的一块蛋糕居然肯分出来？”
“这蛋糕本来就有薄栖一份，薄栖还救了鹿家那么多员工。”
薄峥嵘冷嗤一声，似乎对鹿家十分不满，“再说，就凭鹿家的中庸风格，一家独吃迟早再遇上121案，我也算是给他家分担。”
指的就是鹿家实验所被袭之事。
“原来你去江南这么久是为了合作的事情。”
季怀宗点头。
“不然呢？”薄峥嵘冷哼一声，“大脑研究的方向可是没有底的，薄家掌握住这门技术，以后也能压着江南独大。”
“说的是，你一向有先见。”
季怀宗恭维着道。
薄峥嵘看他，“怎么？你也想分一杯羹？”
季怀宗端起面前的茶杯品了一口，笑道，“别，我就是你身边的小弟，跟着赚点小钱就行，这种大蛋糕我就不跟了，就是好奇这人的大脑真能被改造？”
“等过两天江南的整体设备运过来，你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薄峥嵘对好友并不设防。
“运过来？不用网络？”季怀宗疑惑。
“这门技术到现在为止还没联过网，鹿家小心，怕不安全。”薄峥嵘说着端起茶杯。
两个好友在书房聊了很多，从商业合作聊到小时候的一些趣事。
整整两个小时后，季怀宗才起身告辞。
薄峥嵘将人送出书房，然后关上门回头，书架后走出来一道修长的身影，薄栖手上拿着一本书淡定地站在那里。
“你怀疑季怀宗？”
薄峥嵘睨向他。
季怀宗拜访，薄栖给他发消息，让他故意泄漏江南设备运来江北的事情，他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儿子早已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他听听也无妨。
“江北建实验所的风声刚放出去，他是第一个上门问的。”薄栖道。
“那是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别人想见我可没那么容易。”薄峥嵘倒是不以为意。
“父亲还记得周劲的声音么？”
薄栖收起书问道。
“……”
薄峥嵘拧眉，想了想，冷哼一声，“那种懦弱之辈，我怎么会记他的声音。”
他只恨不得把周劲剁碎了喂狗。
“那父亲还记得季叔年轻时候的声音么？”
薄栖又问。
“……”
薄峥嵘的眉头拧得更深，他好好的去记人家年轻时候的声音做什么。
“试试吧，谨慎点没错。”
薄栖说道。
……
会议室里，一群人围桌而谈接下来的布置。
鹿之绫年纪还小，不用参与这样的活动，但她闲着也无聊，便坐进来听大家讲话。
她转眸，见戚雪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走神。
鹿之绫靠过去，凑到戚雪身边，小声问道，“阿姨，你在想什么呢？”
“……”
戚雪回过神来，侧目看她，然后抬起自己的手，道，“我在想，为什么两个职业完全不同的人会有一模一样的茧。”
“你说的是季怀宗和周劲？”
一道冷厉的声音忽然传来。
鹿之绫抬头，就见会议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了开来，薄峥嵘站在那里，面色冷峻地看向戚雪，薄栖站在他的身后，神色格外平静。
戚雪有些讶然，“你怎么知道？”
“……”
薄峥嵘的脸色更难看了，回眸看一眼儿子，又步子极沉地走进来，在戚雪身边拉开椅子，“十几年过去了，你还记得他的茧长在什么地方。”
酸溜溜的味道瞬间扩散整个会议室。
鹿之绫默默坐回去。
“你叫我来江北，不就是想靠我对周劲的熟悉找出整容后的他么？”戚雪语气平淡地说道。
“……”
薄峥嵘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那不是找个借口么？不然怎么让她跟着来江北？
她倒好，对周劲的茧都记到现在。
“……”
鹿之绫又往旁边挪挪，靠近自己的四哥。
完了，这会议室要被醋泡完了。
鹿景澜和鹿景泽相视一眼，道，“什么意思，季家季怀宗就是整容后的周劲？”
“就……这么查出来了？”
这么容易？
就这么容易？
鹿之绫看向薄栖，薄栖从容地在会议桌前坐下来，无视薄峥嵘此刻醋得扭曲，道，“父亲，可以部署了。”
为显得没那么轻易，他已经忍一个星期。
可以收网了。
“都交给你。”
薄峥嵘沉声说道。
“好。”
薄栖点头。
……
薄家实验所选址结束后，江南的设备正式运往江北。
私人飞机停落机坪。
大量保镖出动，严防死守，将繁锁的设备从飞机上运下来，放进专门的货车。
风吹得众人的衣服在飘。
鹿景泽靠在车门前带头转运设备，额前的发被吹动，周围毫无异状。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停在一个对话框上。
对话框里已经太久没有聊天内容。
他看着，唇角苦涩地勾了勾，随即将手机收起来，认真地盯着。
远处，树影遮挡的地方，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驾驶座上，穿着冲锋衣的鹿景澜深深地望着前方，手上摩挲着自家妹妹送的平安符。
半晌，鹿景澜拿出手机给薄栖拨打电话。
“喂？”
薄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里响起。
“很平静，周劲会不会失败一次想蛰伏起来，不干这一票了？”鹿景澜猜测道。
如果季怀宗就是周劲，江南抢夺技术失败，他应该会更谨慎才对，而且季家和薄家关系好，对季怀宗来说，他可以等设备全部进了江北实验所，借机探查做好万无一失的部署后再抢夺。
可他们要老是千年防贼，代价反而更大。
话落，薄栖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第889章 薄峥嵘与戚雪联合演戏
他毕竟也才十九岁，事情考虑不到那么全面很正常。
鹿景澜正想安慰他两句，就听薄栖道，“周劲也是个人，是人，就有无法理智思考的时候。”
“什么意思？”
鹿景澜不解。
“他不是喜欢研究大脑么？”
薄栖的声线冷淡，“那就给他的大脑一点刺激吧。”
“……”
鹿景澜蹙了蹙眉，这小子……听起来似乎胜券在握，腹黑型的？
季家，富丽堂皇的厅里，薄峥嵘和季怀宗面对面坐着下棋。
“峥嵘难得这么有空，居然想到来找我喝茶下棋了。”
季怀宗笑呵呵地说道，端起面前的茶壶亲自给他倒茶。
“你也知道，阿栖这孩子近年来进步很大，把财团里那帮老油头都收拾服帖了，我确实不用再像以前那么操心。”
薄峥嵘淡淡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上一口，满身的悠闲自在。
“你好福气啊，有薄栖这么优秀的儿子，不像我，劳碌命，一个都指望不上。”
季怀宗如往常一般又是感慨又是吹捧。
薄峥嵘看向他熟悉的眉眼，还是无法完全认同薄栖的猜测。
这个好友是他从小认识到大的，不过中间出国几年，大家又忙没怎么见面，怎么可能就换了个芯子，怎么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你啊，老婆都过世那么久了，该再找一个，还是放不下？”
薄峥嵘似随意般地拉着家常，“也是，你们感情一向好，想当年你摔骨折就是为了她上树摘苹果。”
季怀宗也笑，“是打桑葚。”
“不是摘苹果吗？”
薄峥嵘愕然。
“不是。”季怀宗哈哈大笑，“你这记忆力大不如前啊。”
“是有点。”
薄峥嵘喝茶，眼底掠过一抹幽色，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毫无破绽，怎么可能是周劲……
季怀宗也喝茶，指尖在茶杯杯沿摩挲。
良久，他拿出手机发消息。
【今日不行动。】
有些诡异了，鹿、薄两家突然合作，技术还没完全成熟就运来江北本就不合理，薄峥嵘还掐着这个日子来找他喝茶，从来眼里只有权势的人居然说起以前的事，真不是在探究？
这么想着，季怀宗又看向薄峥嵘，“话说回来，你和弟妹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么僵下去？”
薄峥嵘正要敷衍过去，就有佣人跑进来，“先生，薄先生，薄太太来了。”
“……”
季怀宗猛地将棋子攥进掌心，有些用力。
“她怎么来了？”
薄峥嵘拧眉。
他虽不相信季怀宗就是周劲，但也没推翻儿子的计划，所以特意到季家来，万一全如薄栖所料，他就亲手把季怀宗按了。
季家，并不太平。
她不该来。
话音刚落，一道倩丽温婉的身形从外面走进来。
天冷，戚雪在长裙外搭了件长款浅色大衣，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长靴，就这么逆着门外的阳光一步步走进来，靴跟在地面踩出声响，纤细的身姿窈窕，气质从容。
待她走出那片逆光，两个男人才看清楚她皎好的面容，她将长发拢在一侧，眉目如诗如画。
季怀宗看着她，不自禁地坐直。
戚雪转眸看向薄峥嵘，浅浅一笑，勾勒出几分脉脉含情。
“……”
薄峥嵘的呼吸一滞。
他都忘记有多少年没见过她对自己这么笑了，恍惚间，他有种做梦之感。
但下一秒，戚雪就朝他走过来，拿起一直搭在臂弯上的男式大衣展开，替他披上，温柔轻嗔，“和你说了天冷，要带大衣，你又忘记。”
季怀宗坐在那里盯着他们两个，将棋子死死紧攥在手里。
薄峥嵘盯着戚雪的眼睛，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戚雪替他整理领口，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颈，薄峥嵘才陡然反应过来。
戚雪突然对他这么热情，是冲季怀宗。
他看着面前的季怀宗，笑了笑，自然而亲密地抬起手握住那一只柔荑，将戚雪拉到自己身侧坐下，黑眸深深地看向她，嗓音低沉，“一件大衣而已，不用你特地送过来。”
“那不行，感冒不好。”
戚雪说着抱住他的胳膊，低眸看向两人中央的棋局，道，“在下棋啊。”
“嗯，在怀宗这坐一会儿就回去。”
薄峥嵘撇不开眼，低眸一直盯着她眉眼间的温情脉脉。
“……”
季怀宗看着眼前四目相对的两人，几乎将手里的白子捏碎。
几秒后，他扯扯嘴角笑道，“你们两人这是……和好了？”
自从当年他回来，薄峥嵘和戚雪就崩了，十几年都没复合，怎么会突然……
“嗯。”薄峥嵘盯着戚雪的眼睛说道，十分坦然，“追多少年了，终于回头了。”
戚雪笑着仰起脖子看他，道，“我是看阿栖的面子，你再不管不顾地把财团抛给他，他哪里还有自己的时间？”
季怀宗看过去，就见戚雪雪白的颈上染着两处小小红痕。
他笑着去端茶杯喝茶，低下眼，眼底的嫉妒和恨意交织在一起，无法自控。
“你早点回头，我也不至于把公事丢给他。”
薄峥嵘笑着说道，目光落在她的颈上，目光不由得一暗。
还不等他说什么，戚雪故作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脖子，有些尴尬地看季怀宗一眼，“忘记戴围巾了。”
“……”
薄峥嵘被她的大胆惊讶住，但还是顺着低下头，唇靠近她的耳边，不轻不重地道，“那我今晚轻点。”
这句耳语，季怀宗没有听太清楚，但能猜到。
而戚雪紧接着嗔怪的轻笑声清晰地落进他的耳里，像把刺刀一样疯狂地捅着他的身体。
自他整容成季怀宗来到江北，就努力避免和戚雪接触，怕被她认出，知道她和薄峥嵘感情不合，后来又离婚出国，他心下舒服，就也不急不缓地赚着钱，等有一日把薄峥嵘死死踩在脚下……
没想到，都离婚了，两人居然又复合。
“哎哟，真是受不了你们这郎情妾意的，我去吩咐厨房做些茶点，给你们留空间。”
季怀宗哈哈笑着站起来，转身离开，垂在身侧的拳头紧得颤抖，青筋暴露。

第890章 动手
待到立柱后面，他才停顿下来，慢慢摊开手。
掌心里全是血，白子被染红。
他微微站出一些，朝那边望过去。
坐在棋桌前的两人根本都不看他这边一眼，薄峥嵘抚摸着她的细颈，两人就这么说着话。
重修旧好让两个人跟泡在蜜罐里的小年轻没有任何差别。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下棋了？”戚雪有些抱歉地道。
“没事，一盘棋而已，没有你重要。”
薄峥嵘盯着她柔情似水的眼睛，哪肯放过这样的机会，指尖慢慢往上游走，最后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戚雪没有任何的躲避，凝视他的双眸含着温柔笑意。
薄峥嵘的喉结滚了滚，低头去亲，戚雪没躲，但轻声制止，“薄峥嵘，别太过分。”
“他没走，做戏全套点。”
压着声说完，薄峥嵘便强势地吻了下来，含住她的唇，轻吮含吻。
答应儿子的戚雪自然不会破坏计划，见没办法，她也只能迎合他的吻，双臂慢慢搂上薄峥嵘的脖子。
两人在季家肆无忌惮。
季怀宗站在柱子后，鲜血从掌心淌下来。
这个吻，薄峥嵘等得太久，隐在里边完全不肯出来。
他含着她的唇，呼吸重得发颤，戚雪一抬眸，就见他眼睛不知怎么红了，似苦涩，又似庆幸，好像要掉眼泪似的。
她微怔，薄峥嵘低头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微哑，“怎么弄的？”
戚雪明白他问的是脖子上的红痕，便小声回答，“自己捏的。”
“儿子教的？他都懂了些什么。”
薄峥嵘想揍儿子了。
“不是。”
薄栖能懂多少，不过是让她想办法刺激下季怀宗而已，怎么刺激，她还不用儿子来教。
“很疼？”薄峥嵘凝视她的眼。
“现在不疼。”
戚雪不喜欢他把聊天对白浪费在这上面，刚要说话，薄峥嵘就猛地低下头，歪过脸直接吻上她颈上的红痕，放肆到极点……
知道季怀宗在看，戚雪都不敢表现出惊讶，她拍拍薄峥嵘，道，“别闹，这里是季家。”
薄峥嵘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颈间，恨不得溺死在她的温柔里。
但好在人还没完全丧失神志，他坐直身体，一手握着她，一手拎起茶壶倒茶，不屑一顾地道，“季家又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怀宗不过是我眼前的一条狗而已，就算我今天带你去睡他主卧，他又敢说什么？”
“你也太狂了。”
这话戚雪以前就说过他，她轻声抱怨着，看他的眼神却满是深情。
薄峥嵘将茶杯喂到她唇边，戚雪低头喝了一口，笑着道，“他这十几年做得不是挺好的，季家以前还没这么强盛。”
“还不是我带的他，靠他自己？一辈子都别想混出头。”
薄峥嵘冷嗤，对季怀宗是彻彻底底的看不起，“在江北，没人能比你男人厉害，季怀宗不行，周劲也不行。”
戚雪叹一口气，“你怎么又提周劲？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是你的初恋。”
薄峥嵘咬了咬牙。
“我和你说过，他那年还想害死我，我早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了。”戚雪坐在那里说道，显然对再提周劲这个人很不满。
薄峥嵘却酸得不行，还是不放过，“那没有蓝山那件事呢？”
“又来。”
戚雪斜他一眼，声音都大了点，“我当年嫁给你就是我的选择，我虽然佩服他对大脑研究的坚持，但他心术不正不是个好人，不过好在他没有什么能力，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也看不到他的研究成果。”
“……”
薄峥嵘盯着她不说话。
戚雪不满地站起来，“不信算了。”
“谁说不信。”
薄峥嵘攥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拥住她再次旁若无人地亲住她，借着难得的机会放肆宣泄胸口积压十几年的酸楚疼痛。
季怀宗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立柱，眼底的嫉恨被疯狂燃烧。
身侧的手已经变成血手。
随后，他无声地笑起来，笑得无比讽刺。
她从前不是这么说的，她一直鼓励他做研究，哪怕是看穿他心思不对，她也一再劝说他有能力，不该旁门左道……
原来，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他根本没有能力。
也是，他要是有能力的话，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在这他的地方……
季怀宗死死咬紧牙关，论赚钱的本事，他确实不如大家出身的薄峥嵘有能力，但别的地方，他可以。
只要他掌握大脑改变多巴胺的技术，他就可以赚数不尽的钱，他就可以控制无数的人，包括——
让戚雪重新爱上他。
季怀宗想着，血淋淋的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编辑消息。
【动手。】
本来想等时机成熟一些再动手，放薄峥嵘再逍遥一段时日。
是他们逼他的。
……
“砰！”
一声爆炸响彻酆川区的郊区小道。
戴着面具的杀手们降临。
连绵的枯草疯狂地烧起来，枪声划破冬日的雪空。
鹿景泽看着眼前的场景，伸手摸了摸平安符，放进口袋拿起枪冲下去。
杀手们没料到，看起来装备整齐的运送队伍还不是对方的全部力量，当所有人被团团围住的时候，面具后的一双双眼傻了。
满地鲜血。
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
“撤！”
杀手们开始想逃。
有一些突出重围的则落在鹿景澜的眼里，鹿景澜带人追了上去。
全部抓住，再不给周劲翻身的机会。
神山里边，薄家请了专业的皮影戏大师演绎《三打白骨精》，自带小乐队，铿锵有力的打斗声把鹿之绫和姜浮生两人看着迷了。
鹿之绫聚精会神地看着皮影戏上激烈的打斗场面，很是佩服。
皮影戏居然也能卷成这样。
鹿之绫拿着薯片袋吃，不时递给姜浮生吃两口，不时又递给旁边的薄清林和丁玉君吃两人。
四个人坐成一旁，薄清林低头看她一眼，有些好笑，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拿起一片薯片咬了咬，转头和丁玉君道，“玉米味的，还不错。”
丁玉君笑，“你还吃起小孩的东西来了。”
薄清林压下声音道，“提前和孙媳妇搞好关系，以后能看鹿老头天天跳脚，多有意思。”

第891章 那不行，长这么帅没了腿多不好
“……”
丁玉君无奈地瞪他一眼。
“白骨精又被虐了，好惨。”
姜浮生看着白骨精被打得稀里哗啦，简直同情反派。
“没办法，孙悟空有火眼金睛，这外挂打不过，真打不过。”
鹿之绫咬着薯片说道。
精彩绝伦的皮影戏看完，鹿之绫还有些沉醉其中回不过神来，她擦擦手，一抬头就见薄栖从外面走进来，肩上有些潮湿，淋了些细雪。
鹿之绫细细观察，见他神色轻松，便立刻迎上去，问道，“是不是抓住了？”
薄栖低眸看她，薄唇勾起一抹弧度，“嗯，都搞定了。”
“季怀宗真是周劲？”
薄清林看过来。
“嗯，他也被父亲按住了。”
薄栖点头，道，“他正在江南江北筹划实验基地，一边做研究一边培养杀手卖命，不过规模还没有特别成熟。”
“那真正的怀宗……”丁玉君想到好友季文月，一时悲从中来。
“已经死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藏得还真够深的。”
薄清林冷声道，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变成季怀宗这么多年。
想着，他又看向自己的孙子，看着他高瘦的身形，不禁和身边的丁玉君道，“我是真的老了。”
所有人没发现的周劲被薄栖发现，他谋划搞定所有，独当一面，以后的薄家，不对，是以后的江北、K国都是他的舞台了。
老夫妻两人相携离去。
鹿之绫很是高兴，抓到周劲，薄栖也松了口气，低眸看她，“今天肩膀疼么？”
今天外面下雪，天气潮湿，她的伤口应该不怎么好受。
“不疼，知道坏人抓住了，我开心还来不及。”
鹿之绫露出笑脸，很是高兴。
两人站在门口正说着，鹿景泽从外面车上匆匆忙忙下来，跑进来就道，“薄栖，快，再加点人手，老四出事了！”
“……”
鹿之绫呆住，笑容瞬间淡去。
“怎么回事？”
薄栖看过去。
“他去追那些跑了的杀手，经过一片树林他遭到算计，车都翻了，可等大家跑过去的时候，车里没人，整个林子里都没有人。”鹿景泽急得不行。
薄栖直接往外走去。
“我也去！”
鹿之绫呆不下去，连忙跟上去。
……
小诊所里，门窗紧闭。
挂上停诊的牌子后，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匆匆往里走，拉开帘子。
一个满身鲜血的年轻男人躺在里边的小床上，双眼紧阖陷在昏迷状态，呼吸微弱，可哪怕是身上到处挂彩，血痕外露，也依然能看出那是一张令人惊艳的面孔，伤口之下皮肤白皙细腻到不似真人，鼻高唇薄，五官棱角分明，连伤都伤得和一般人不一样。
容貌普通的年轻女孩坐在小床前，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又不时去看点滴。
“他这腿必须得去大医院，拖久了保不住他的命。”
男人沉声说道。
年轻女孩抬起头，泪眼蒙蒙地看向他，“你就不能救救他吗？当时那现场看着像在火拼，说不定他得罪了什么坏人，一去医院被发现又被杀怎么办？”
“尤静，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是坏人？”男人疑问。
女孩一脸认真，“他长得好看啊。”
还不是一般的好看，完全是可以封神的颜值。
长这么好看了为什么要做个坏人？没理由。
“……”
男人无语，随即道，“我救不了，以我的本事，把他截肢或许能保一命，你选吧。”
一听到这话，尤静有点急，“那不行，长这么帅没了腿多不好。”
“……”
你眼里只有他的脸了是吧？
男人道，“那报警送大医院？”
“……不能直接送。”
万一害了他怎么办。
尤静皱眉，“你想想办法把他弄醒，让他自己选择。”
“那你死命掐他人中试试。”男人道。
“死命掐？疼啊。”尤静舍不得下手。
“那让他躺着吧，爱死不死。”
“你再想想办法。”
“截肢。”
“……”
尤静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卷起袖子，摆出干架的气势，正要去按，躺在那里的年轻男人忽然颤了颤长睫，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向她。
只一眼，尤静便被夺了魂魄，呆呆地立在那里。
他扯扯嘴角，笑容苍白惹人怜，声音很无力，“谢谢，不过不用截肢，麻烦送我去医院。”
“……”
声音也这么好听。
尤静呆呆地看着他，然后点头，“哦，好，我马上送你去。”
“谢谢。”
“不客气。”
尤静只是被他注视着，她感觉自己就跟中了蛊一样。
……
鹿之绫和薄栖、鹿景泽直到医院的时候，鹿景澜已经被送去抢救室，只剩下尤静在上上下下地跑，又填表又交费，忙得脚不着地。
“是姐姐你救了我四哥？”
一张清纯可爱的脸突然凑到尤静面前。
尤静拿着一手的表，有些呆呆地看着她。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好看的脸她都看到了。
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你，你是鹿景澜的妹妹？”
来的路上，鹿景澜撑着一丝力气和她说了挺多的话，告诉她很多消息。
“对，谢谢姐姐。”鹿之绫感激地说道。
“不客气。”
尤静讷讷地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这些都是你哥哥的单子。”
“多谢。”
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鹿景泽皱着眉接过单子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老四伤得不轻。”
尤静震惊地看过去，忽又注意到鹿景泽身旁站着的年轻男人，又是一张惊艳众生的脸，轮廓深邃，眼眸漆黑，他看起来最为冷静，淡淡地朝她颌首。
“这两位是？”尤静看向一旁的鹿之绫。
鹿之绫连忙给她介绍，“这是我二哥，这是我薄栖哥哥。”
“……”
你家父母得是什么天造颜值才能把儿女生成这等容貌？
尤静暗暗想着，蓦地回过神，无法置信地看向薄栖，“薄、薄家？”
在江北，很少人不知道薄家，薄栖，薄家独子。
他们不是兄妹，不过能让薄家继承人急着赶来医院看望的……恐怕也不是小人物。

第892章 二哥，四哥醒了
原来不是什么黑道火拼，是她想太多。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他惹了什么麻烦，没敢第一时间就送到医院来。”
尤静弱弱地道，这种小事她不说这些大人物也查得到，不会责难她吧？
“没有，你送得很及时。”
鹿景泽看向她，“你还垫付了手术费用，麻烦给我一个账号，晚点我把费用打给你。”
鹿之绫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道，“二哥你不直接给吗？”
鹿景泽眼底掠过一抹尴尬，靠近她压着声道，“阮蜜一心想继承阮家，我前阵寻了几个能力不错的人去帮她。”
现在没钱了。
等老四醒，让他自己打钱。
“……”
别人谈恋爱的时候穷，她二哥被甩还穷。
鹿之绫觉得应该要好好谢谢尤静，不能只给个手术费用，可她手机里一时半会也拿不出太多钱来。
她转头看向薄栖，薄栖正背过身去接电话。
鹿景泽摇头，冲妹妹疯狂示意。
不准问薄栖借，要脸。
鹿之绫沉默。
好吧，鹿家二少爷为前女友散尽钱财这种事确实没那么好听。
“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薄栖打完电话回头，就见鹿之绫拿出手机记录下尤静说的账号，有些奇怪。
不直接打钱？
“咳。”鹿景泽清咳一声，深沉地道，“嗯，有点问题，晚点和你说。”
薄栖也就没再多问。
“那，我就先走了。”
尤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人，看着看着就感觉他们与自己之间好像横亘出一条清江来，距离特别遥远，她不太适应，便转头离开。
走了两步，她忍不住转头望向抢救室的方向。
都说送得及时，他应该会没事吧？
……
鹿景澜的腿保住了。
鹿之绫坐在病床边上，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一双眼有点红。
鹿景澜苍白的脸上横着伤口、乌青，看着特别惨，一条腿被高高吊着，医生说起码要养上几个月。
四哥清风霁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一只大掌落在她的头上。
鹿之绫回头，薄栖站在她的身后，一双漆黑的眼深深地睨向她，“我不应该让他去追击。”
能突出重围的都是狠人，为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鹿之绫摇摇头，“抓周劲本来就是我们鹿家的事，如果不让四哥参与，他才会难受。”
“没有必须是谁家的事。”
薄栖低沉地道，在她身旁坐下来，修长的手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了揉，安抚她的心绪，“周劲伤了你，就算他化成灰，我也会把他找出来扬了。”
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狠厉的话。
鹿之绫被意外到，随即觉得他是在逗她开心，便弯起唇角捧场地笑了，“二哥和四哥也说，抢劫是小事，我受伤才是大事……可我一点都不希望你们因为我出事。”
“不会，有你给我们求的平安符在，我们都不会出事。”薄栖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嗯。”
鹿之绫用力点头。
“对了，我看四哥他们只有平安符，没有红绳。”他忽然道。
“是呀。”鹿之绫坐在那里凝视他好看的眼睛，“大家的签都没什么，只有你的是下下签，说什么有不该之祸，得挡一挡才行。”
不该之祸。
薄栖坐在那里，想到那只古怪猫，不禁勾了勾唇。
或许，他原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幸好，他出现在那里。
“你笑什么？”鹿之绫有些莫名，下下签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没什么，谢谢之之。”
薄栖道。
红绳只有他一个人有，也谢谢那支下下签。
“谢完，你的手可以从我妹妹头上拿下来了。”
虚弱无力的声音忽然从病床上响起。
鹿之绫欣喜地转头，就见躺在病床上的鹿景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薄栖的手。
放半天了。
“……”
薄栖一派淡定从容地拿下手。
“四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鹿之绫说着就要站起来。
鹿景澜叫住她，缓慢地说道，“没事，四哥没事，别叫医生来折腾我，又是翻眼皮又是抽血，那才难受。”
一听这话，鹿之绫便知道鹿景澜昏迷之下也记得一些被检查的片断，眼圈顿时更红，“很疼吧？”
“没有小七疼。”
鹿景澜用尽力气露出一抹笑容安抚她，满眼宠溺，“坐会。”
鹿之绫乖乖坐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这个重伤者还凉，鹿景澜有些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将她的手包拢住，这才转头，“二哥呢？”
“在门外呢。”鹿之绫扬声，“二哥，四哥醒了。”
“他在门外做什么？”鹿景澜不解。
“有个姐姐救了你，还送你来医院，交齐所有的费用，可你一直昏迷着不能转账，二哥怕人觉得我们不知感恩，就想办法解锁你的手机。”鹿之绫解释。
“……”
闻言，鹿景澜眼皮跳了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哎——”
鹿景泽闻声从外面走进来，叹了一声，走到病床前，把手机放到鹿景澜被面上，“你醒了就好，你自己解吧。”
鹿景澜一垂眸，就看到屏幕上显示——
【请在15360分钟后解锁。】
“……”
鹿景澜顿时眼前一黑，声音更苍白了，“你可真是我亲哥。”
解不出密码硬解是吗？
“谁让你跟不上时代，既不用指纹锁也不用面容锁。”
否则怎么会这么麻烦。
鹿景泽镇定甩锅，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又看向对面的鹿之绫，优雅告状，“小七，老四没用你的生日做密码。”
“你用了？”
鹿景澜不禁看向他，冷嗤一声。
“我和阮蜜正式交往时我才改的密码。”鹿景泽挑眉，“以前都是小七的生日，而你现在又没谈恋爱。”
“见色忘妹怎么好意思讲。”
鹿景澜声音都虚了还要反驳，“我密码是我第一次抱小七的日子，绝不会改。”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小七，这种话听听就好，不必太感动。”鹿景泽微笑着看向自家妹妹。
“……”
这熟悉的争宠环节又来了。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薄栖，不成想薄栖一直在看她，她一转头就撞进他漆黑的眼中。
薄栖勾唇，朝她笑了笑。

第893章 幸好你不是我亲哥，不然家里闹得最凶的就是你了
鹿之绫也笑，起身拿起鹿景澜的手机递给他，“薄栖哥哥，你有办法吗？”
住院这么无聊，四哥不能没手机玩。
“给我吧。”薄栖接过手机，“我先送你回神山，你药还没吃。”
鹿之绫不太愿意。
鹿景泽一听这话严肃起来，道，“小七，听话，你的伤也要休养，老四这边有我就行。”
“嗯，回去吃药。”
鹿景澜也道。
“……好吧。”
鹿之绫拗不过两个哥哥，只好跟着薄栖离开。
两人刚走到床尾，鹿景澜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叫住她，“对了，我那救命恩人的账号在谁手里？发给我。”
“在我这边。”
鹿之绫说道，“我让爸爸转钱给我吧，我来处理。”
他这手机也要费一番功夫吧。
“不用，我来。”鹿景澜的语气忽然重了些，很是坚持。
“……”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看向他，鹿景澜不太自在回避她的眼神，“她救了我，我应该亲自感谢。”
闻言，鹿景泽坐在那里，有些讶然地看过去，随即轻“啧”一声，“有些人要改手机密码了？”
“没有的事，就是感激。”
鹿景澜垂着眼道。
鹿之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好吧。”
“我们走。”
薄栖看一眼床上的人，带着鹿之绫离开。
……
今天是薄栖自己开车，他照常替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鹿之绫不敢动左臂，一只手很难地拉动安全带，拉到半途，安全带卡在那里。
“我来。”
薄栖倾身靠过来，伸手将安全带松回去又拉出扣上。
“谢谢。”鹿之绫笑笑。
“多余。”
薄栖睨她一眼，坐回驾驶座上，启动车子，按下座椅加热功能。
真细心呀。
鹿之绫看着他骨节修长的手暗暗想。
薄栖是个不喜欢开车的时候听音乐或广播的人，一路车里格外安静。
鹿之绫转转眼眸，主动找话题，“薄栖哥哥，你说我二哥为什么说四哥要换手机密码了？”
闻言，薄栖的眉峰浅浅一挑，英俊的面容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可能，孔雀开屏吧。”
但这一句话足以勾引鹿之绫八卦了。
她有些兴奋地道，“你也觉得我四哥喜欢那个尤静姐姐是吧？”
其实她也猜到了！
“……”
薄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但还是配合点头，“看着像。”
认识鹿家人这么多年，薄栖多少也知道点鹿景澜的性子，不是喜欢献殷勤的那种。
“哎呀，那真好。”
鹿之绫开心得眼睛都亮了，“我二伯母上次和我说，有好几个女生和我四哥告白，四哥都不同意。”
“然后呢？”
“然后二伯母她怀疑四哥是喜欢男生而不敢说，她愁了几天以后就开始恶补耽美小说，男男谈恋爱那类小说。”鹿之绫清楚薄栖应该不会看这些，于是附加解释。
“……”
薄栖沉默半晌做出评价，“二伯母接受度还不错。”
“是啊，二伯母都接受新事物了，要是知道四哥喜欢女孩子，不会又转不过弯来吧？”鹿之绫替二伯母担心。
“你不难受么？”
薄栖问道。
“我？难受？”
鹿之绫疑惑，她难受什么？下一秒，她反应过来，“你是说二哥他们谈恋爱前密码是关于我，谈恋爱后就把密码改了的事？”
“嗯。”
薄栖转眸睨向她，却见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介意。
“我爸爸的手机密码还是结婚纪念日呢，这有什么好难受的，他们又不是有女朋友就不喜欢我了。”
鹿之绫的一双眼清澈灵动，声音清澈，字字透彻，“而且有女朋友好啊，就不会逼着我每个月改一个人的生日做手机密码了，我经常忘记换，然后就被说。”
真是头疼。
“你拿你几个哥哥的生日做密码？”薄栖开着车问。
“对，每月一换，大哥和二哥谈恋爱后就感到不好意思，不要求我了。”
鹿之绫道，又补一句，“大哥谈恋爱还没跟家里人交代，不过我知道，你也不要说。”
薄栖在意的重点不在这里，“得换三个人的生日？”
听到这话，鹿之绫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噗哧一笑，“五哥不算，他是没断过恋爱，都记不住女生的生日，所以用的还是我的生日，也就理直气壮要求我。”
那暂时是四个。
“嗯。”薄栖淡定地点头，“那再加一个。”
“什么？”鹿之绫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红灯。
薄栖踩停刹车，转眸平静如水地看向她，“记得我的生日么？”
他的神情太自然了，自然到鹿之绫觉得这话根本没有问题，她甚至有些着急地点头，“当然记得。”
生怕他误会她已经忘掉。
“那改吧。”薄栖盯着她，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等下一起吃个饭这么正常。
“可我四哥的排号还没满一个月。”
“他很快就不要求你了。”
“……”
也是。
四哥有喜欢的女孩了。
鹿之绫点点头，拿出手机乖乖地把密码修改成薄栖的生日，修改完，她还特地给他看。
薄栖满意地勾唇，“谢谢之之，不过我记得你说过，我和你几个哥哥不一样，那这密码使用的时长……”
“两个月？”鹿之绫观察着他的眼神，上道地询问。
绿灯亮起。
薄栖唇角的弧度更深，松开刹车往前，声如玉石之音，“好，听你的。”
这是听她的吗？
明明是她听他的。
鹿之绫捧着手机暗暗吐舌，想想又忍不住吐槽，“薄栖哥哥，幸好你不是我亲哥，不然家里闹得最凶的就是你了。”
叫简腾哥哥不行，密码设置哥哥们的生日，他还要时间最长的。
“……我闹么？”
夜里的灯光掠过车窗，薄栖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形容。
“算闹。”
鹿之绫认真点头。
她对哥哥们这一套早就看得透透的，不是跳着嚷着才叫闹，那一个个吃味起来简直能再创造新的三十六计。
薄栖侧目看她，眼底掠过一抹黯。
见状，鹿之绫忙不迭地补话去哄，“哥哥在我这不管怎么闹都可以的！”
她这不是乖乖改密码了吗？
“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
闻言，薄栖没忍住，薄唇勾起一抹弧度，越来越深。
……

第894章 独家偏心
周劲竟然真的是季怀宗。
人抓捕归案后，戚雪仍有两天缓不过神，她早就清楚这个男人心术不正，但不知道他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到这种地步。
为了能扎根在国内，能和薄峥嵘一较高下，他不惜杀人，把自己整容成另外一个人，培养杀手，连鹿家的技术都敢抢夺。
如果不是薄栖发现他的身份，以周劲不死不休的性子不知道还会做出些什么……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戚雪缓缓吐出一口气，环视卧室的四周，见没什么落下的，便拉起行李箱往外走去。
周劲的事已经解决，她不用再住在神山，最近她也不忙，可以先去住酒店，在江北多看看薄栖。
刚到楼下，她就听到一阵惊呼声。
闻达带着几个佣人匆匆往后赶。
“跑快点跑快点，鹿家那小祖宗要把神山点了！”
“……”
戚雪蹙起眉，在她眼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鹿之绫更乖巧懂事的女孩子，什么就叫神山点了。
这个闻管家……
看来，她得再等上一等，至少得等到小七回江南后再走，不然薄家人欺生。
这么一想，戚雪将行李箱推到楼梯边上，朝后面望去。
走着走着，看着厨房里扑出来的滚滚浓烟，戚雪才闻达的形容完全没有夸张。
“咳咳咳——”
一顿灭火模式开启。
几个佣人都被熏得跑出来。
戚雪抬眸望去，就见薄栖拉着鹿之绫从里边小跑出来。
鹿之绫戴了顶兔耳帽，两只兔耳朵往下垂着，配着她惨白兮兮的小脸又软萌又可怜，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眼睛抬都不敢抬，弱弱地贴墙站着。
薄栖站在那里脸色有些难看。
一旁，有个女孩站在那里，好像是老太太身边佣人的女儿。
她胆战心惊地看着薄栖绷紧的脸，帮忙解释，“之、之绫是想给大少爷做个甜品吃，她不是故意的……”
“……”
戚雪想起来了。
鹿家人在任何方面都很能干，就是命里犯厨，看来，这个基因也传到鹿之绫身上了。
她往前走去，准备安抚一下鹿之绫，就听鹿之绫抬起眼歉疚地看向薄栖，老实认错，“哥哥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在什么都不会的情况下危险使用你家厨房，你别生气，我赔钱好吗？”
薄栖拧眉站在她面前，面色不悦地从一旁姜浮生手里接过湿巾纸，“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
她也知道不止是钱的事，薄家大，人又多，她这么乱来万一弄得严重是要出人命的。
但现在除了赔钱，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赔偿。
鹿之绫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垂着的双手不安地绞住衣角，极力摒住情绪，可眼圈还是不由自主地泛红。
见状，薄栖哪里还责怪得下去，低叹一声，松开眉宇，抽出湿巾替她擦脸，声音变得温柔毫无底线，“别哭，我还算会挣钱，你想烧几个厨房都可以。”
“……”
戚雪顿住脚步。
她儿子哄人的语言真是……特立独行。
鹿之绫看他，快哭了，声音哽咽，“我没想烧……我就是看你工作太辛苦，想给你做个甜品。”
什么叫烧几个厨房都可以，她看着跟厨房有仇吗？
“你想做什么甜品？”薄栖一边替她擦脸一边问。
“葡萄西瓜柚子草莓温泉蛋加红枣姜片版猛料杨枝甘露。”
鹿之绫一脸认真，她看过杨枝甘露的教程，太普通，她想做个厉害的。
“……”
也是幸好没做出来。
薄栖将她的小脸擦干净，黑眸深了深，道，“我来。”
“嗯？”
鹿之绫不解。
“这个甜品听上去很好吃，我来试试。”薄栖昧着良心说话。
“你要下厨？”鹿之绫有些诧异，“那不是耽误你的时间？”
老实说，在她的认知里，薄栖永远有事忙，时间比她爷爷的都宝贵。
“忍不住了，光听你说的甜品名字就想吃。”
薄栖勾唇笑了笑。
“真的？”鹿之绫被安抚得心情好起来，眼睛一亮，“其实我也觉得这道甜品要是做出来一定很好吃，可浮生说光想想就觉得是黑暗料理。”
她刚刚还有点自我怀疑呢，没想到薄栖的品味和她一样！
“她没欣赏水平。”
薄栖神色冷静地睨向姜浮生，极淡地点了下头，算是致歉。
“……”
姜浮生眨巴两下眼睛，默默接下这口锅。
鹿之绫走到她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浮生你不要不开心，不是你欣赏水平不行，是每个人的审美不一样，而我和薄栖哥哥正好一样。”
“……”
谢谢安慰哦之绫宝贝。
但她还是认为葡萄西瓜柚子草莓温泉蛋加红枣姜片版猛料杨枝甘露是黑暗料理，说破天去它都黑暗！
看着心情好起来的鹿之绫，戚雪笑了笑没有上前，而是安安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薄栖也不是只靠嘴上哄，领着鹿之绫去梧桐院的小厨房开火，制作猛料版杨枝甘露。
身为薄家的大少爷，平时要做的事情太多，他这些年都没进过厨房。
但最后，竟真的被他做出来了。
红红绿绿黄黄白白的一碗猛料，白米饭放在碗里再压几遍都没它厚实。
戚雪和姜浮生坐在一旁，脸上同情的表情如出一辙。
鹿之绫却是一脸兴奋地拿起勺子要去挖一勺吃，薄栖单手托着玻璃碗往旁边偏了偏，让她落空，黑眸盯着她，“不是给我吃的吗？”
“我想尝尝我的独家设计。”
鹿之绫有些激动。
“我先尝？”
他得先尝尝是不是人能吃的。
“好。”
鹿之绫满眼期待。
薄栖看着满满一碗的料，拿起勺子挖上一勺放进嘴里，他第一次知道水果可以甜得乱七八糟、惊天动地……
没嚼，薄栖直接咽了下去，冲她淡淡一笑，“好吃。”
“真的呀？那看来我有厨艺天份。”
鹿之绫深信不疑，拿起勺子给戚雪和姜浮生分，“阿姨，浮生，我们一起吃。”
“……”
戚雪和姜浮生只能笑着接过，看着那碗料实在是无从下手。

第895章 那我就在江北等着，等那一天来临
鹿之绫跃跃欲试地要去挖，薄栖忽然把一份纸笔推到她面前，道，“你这么有设计天份，不如再设计几个独家菜式？”
“啊？”
“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下厨的，你设计，我来做，算是消遣放松。”
薄栖道。
鹿之绫完全没想到她这个行为会发掘出薄栖新的一个兴趣爱好，顿时开心地拿起笔埋头写起来，“好，我还真有一点想法。”
见她低头，薄栖便开始吃起来，吃得飞快，放进嘴里直接咽。
味蕾受到冲击几乎要吐出来。
姜浮生看着，同情得一张小圆脸都皱成小包子脸了。
戚雪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将垃圾桶往他那边送了送，示意他偷偷倒掉。
薄栖低眸看一眼，还是作罢，继续折磨自己的舌头和肠胃。
怎么说……都是她的一番心意。
倒了不适合。
“好了！”
鹿之绫坐在那里，快快乐乐地创造出一连串的菜单，一抬头，薄栖淡定地抬手用手背拭了拭嘴唇，将玻璃碗放到前面。
碗里空空如也。
她吃惊，“全吃完了？”
“嗯，好吃。”
薄栖冲她一笑，眸子漆黑温柔。
“……哦，好吃就好。”
她都没尝一口呢。
鹿之绫抬眸，就见到坐在对面的戚雪和姜浮生，讷闷不解，“你们怎么一脸好悲伤的表情？出什么事了吗？”
“哦，我今天肠胃不太舒服，浮生，帮我问你妈妈要两颗消食片。”
戚雪看向姜浮生，一会偷偷塞给薄栖吧。
“好。”
姜浮生站起来就跑。
“阿姨没事吧？”
鹿之绫担忧地坐过去，戚雪摇头，“没事。”
有事的不是她。
她看向薄栖脖子上跳动的青筋，不忍地道，“薄栖，吃这么多要不要去消消食？”
实在不行就吐了吧。
“不用，我回房处理一些公事。”薄栖站起身来。
“我陪你。”
鹿之绫立刻跟条小尾巴似的站起来，薄栖睨向她，眼中笑意依旧，“不嫌无聊？”
“不无聊啊。”
鹿之绫摇头，没有一点勉强。
“好，那走吧。”
薄栖抬起脚往前走去，嘴角的弧度愈发的深。
戚雪坐在位置上看着，忽然不担心儿子的肠胃了。
有小七在，薄栖可以吃下一整碗的黑暗料理；办公时不在乎有人在旁边打扰；一日三顿也变得按时，因为要操心小七有没有在吃……
一桩一件，他都甘之如饴。
有小七在，薄栖的脸上永远有笑容。
开心就好，人生，除开心外其实都是小事。
戚雪放下心来，这俩孩子在一起很好，不用她守在神山陪伴。
她站起来往楼梯走去，她步子顿在光可鉴人的地上。
楼梯旁边，原本放行李箱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
“……”
戚雪默。
身后传来低沉的脚步声。
她转头，就见薄峥嵘一派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抬手一边系着袖扣一边道，“不是说要去住酒店么？我有空，我送你。”
“……”
戚雪无语地看着他。
怎么送呢，她把包也放在行李箱上，里边还有她的全部证件，她上哪个酒店能住进去？
“怎么了？”
薄峥嵘问得一脸正经，毫不亏心。
“我行李箱和包不见了，里边有证件。”戚雪一字一字道。
“怎么会这样？”薄峥嵘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冷冷地道，“家里竟然还出贼了，你等着，我给你查。”
“报警吧。”
“不行，我如今好歹有头有脸，家丑不可外扬。”
薄峥嵘站到她面前，“你就委屈委屈在神山再住几天，你放心，我一定把家贼给你找出来。”
“……”
戚雪看着他肃然的眉眼实在是忍不下去，“薄峥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骄傲自负，高高在上，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怎么现在还干出偷鸡摸狗的事来了？
“以前？你还记得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薄峥嵘直勾勾地盯着她，漆黑的眼底透出几分隐隐的兴奋。
“……”
戚雪说不出话来。
……
书房里，薄栖看文件处理公事，鹿之绫坐在边上刷试卷，两人谁也不影响谁。
鹿之绫厨艺上的天分点数算是都加上学习上，她超前刷着试卷，遇到不会的题自己打开书翻两遍也就懂了，就这么一道道快乐刷题。
遇到要画辅助线的地方，她试图抬一下左胳膊，面前就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薄栖将尺按在她的试卷上，鹿之绫把右手绕到他的臂下，在尺上划下线。
薄栖瞥向她的题，改变尺的位置，鹿之绫跟着划线。
有薄栖的帮忙，鹿之绫画线画得非常顺畅。
她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到他斜斜的胳膊上，薄栖看她一眼，将胳膊往上抬了抬，刻意让她放下巴。
察觉到他的动作，鹿之绫笑了笑，索性就靠在他的手臂上画线。
她低着眼，看他修长的五指在试卷上变化，尺子在他指下变幻来变幻去，流程顺畅又养眼。
“薄栖哥哥，你手长得真好看啊，像漫画手。”
鹿之绫感慨地道。
薄栖笑笑，继续辅助她做题。
“谢谢哥哥，我好了，你自己忙吧。”
鹿之绫不打扰他，继续做题。
刷完三张卷子后，鹿之绫有些累了，趴在桌上出神。
蓦地，她看到前面厚厚一叠的文件，坐直起来拿起一份看，看到里边的文字和一堆的报价，她一怔，连忙合起来放回去。
“怎么了？”
薄栖注意到她的举动。
“这些是薄氏财团的机密文件。”
鹿之绫看向他，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放在她面前呢？太不严谨了。
“薄氏财团迟早是我的。”薄栖坐在那里，黑眸睨向她，嗓音低沉。
“我知道啊。”
所以呢？
薄栖低笑一声，道，“所以，你随便看。”
“……”
鹿之绫惊得坐更直了，“薄栖哥哥，我可是江南人，而且我记忆力很好，我看一眼就记得。”
刚刚那文件里提的全是薄家如何向江南发展……
她要是把薄家的机密项目告诉家里人，告诉江南那些家族呢？那他这些活全白干。
“那你记。”薄栖毫不在意。
“……”
鹿之绫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都不懂？我要是鹿家主事人的话，知道你这些机密，我可以利用反过来算计你，甚至是扎进江北。”
闻言，薄栖合上面前的文件，单手拿着递向她，一双眼深深地看向她，字字郑重——
“那我就在江北等着，等那一天来临，我携薄氏财团向鹿家主事人俯首称臣。”

第896章 怎么谈的恋爱？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他，有些被吓到，人往后坐了坐。
薄栖维持着动作。
她伸出食指，无声地将他的文件推回去，“哥哥，你这样一点都不像继承人。”
只要一切顺利，他以后可是江北的王，一个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要之之高兴，我像什么都行。”
薄栖笑着直接将文件放到她面前，仿佛在说他是认真的，她可以随便看随便记。
“……”
太吓人了。
鹿之绫将文件又推回去，“我要刷新的试卷了。”
“好。”
薄栖没再说什么，翻开文件继续看。
……
大屏幕上，一个惨白惨白的背影从墓地慢慢走出，背景音乐阴飕飕地回荡在整个密闭的影音室里。
忽然，背影陡然回头。
“啊——”
鹿之绫吓得尖叫起来。
薄栖这两天工作太忙碌，硬是抽着陪鹿之绫看电影，结果片头刚播完，他就睡着了。
忽然听见这么一声他立刻起站来，有些慌乱地回头寻人。
鹿之绫抱头蹲在他的椅背后，单手抓着脑袋瑟瑟发抖。
“怎么了，之之？身体不舒服？”
薄栖拧眉，伸手去拉她。
“什么不舒服？”鹿之绫有些莫名地看向他，“我是被吓到了。”
“……”
薄栖转头，这才发现屏幕上播放了一个小时的是恐怖片，他还以为她选的是个搞笑片子。
“薄栖哥哥，你心脏好强啊，呼吸都不带乱的。”
鹿之绫从地上站起来，在昏暗里的光线里很是崇拜地看向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没在看？你睡着了？你又熬夜是不是？”
呆在江北多日，鹿之绫已经有点摸清他的作息了。
每天都管她一日三餐的饭和药，送她回房睡觉，都说完晚安了他又熬夜工作加准备论文，被她抓过好几次。
想到这里，鹿之绫顾不上害怕，小脸有些生气。
“没有，在看。”
薄栖清了清嗓子，“都是拍出来的恐怖，我不觉得可怕。”
“真的？”
现在想想，他刚刚坐在沙发椅上好像一直偏着头，让她看不到他的脸，姿势都没变过，很可能在睡觉。
“真的，我昨晚没熬夜。”
薄栖说着把她拉回沙发椅上，理不直气也淡定，“不然你问我剧情。”
鹿之绫往屏幕上瞄一眼，想了想道，“那你说他老婆到底死没死？”
谁老婆？
哪个老婆？
不过既然这么问，应该是没死，恐怖片的话……
“没死，应该一直在某个角落。”
薄栖从容地说道，拿起一旁的毯子给她盖上。
见他这么镇定，鹿之绫也不再怀疑他熬过夜，便完全投入剧情，和他分析，“我觉得她肯定易容了，可是那么多人，也不知道易容成谁了。”
“……棺材铺那个。”
睡得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这一句台词。
“棺材铺……”鹿之绫回忆了下，清澈的眼睛里写满疑问，“那里不是只有一条大黄狗吗？”
“……”
薄栖站在她身边哑然。
鹿之绫眯起眼，疑窦再生，“薄栖哥哥？”
薄栖在一旁坐下来，神色如常地合理化剧情，“你不认为这里有灵魂转移的元素么？”
“啊？”
鹿之绫愣了下，贝齿咬手指，“这电影……脑洞这么大吗？”
“恐怖片，都闹鬼了，有灵魂转移也不奇怪。”
薄栖知道她是个小聪明，多想想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便转移话题，“看完我们去医院？。”
“去看四哥？”
鹿之绫欣喜。
四哥是个固执的人，说她有伤，不让她去医院，也不准他们告诉鹿家他出了事，只让二哥陪在医院。
“嗯。”
薄栖点头。
“好！”
鹿之绫没再想他刚才对剧情的解释，继续认真地观看电影。
薄栖仍是没有好好看电影，而是转头看向旁边，只见鹿之绫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用毯子遮着脸，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屏幕。
可爱。
他勾了勾唇。
……
医院。
从车上下来，鹿之绫握着薄栖给她买的果茶边喝边走，一路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穿过医院的雕像花园，正要往医院住院部走去，鹿之绫余光中扫到什么，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只见花园边的长椅上，鹿景泽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面，双手抱臂，旁边放着一杯咖啡，风吹拂过他的发，乱了发型，他都懒得整理一下。
看起来整个人毫无生气。
鹿之绫走过去靠近他，“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小七啊。”
看到她，鹿景泽露了点笑脸，“坐。”
“不坐了，我去看看四哥，他好一点没有？”
鹿之绫关切地问道。
听到这话，向来好脾气的鹿景泽嗤了一声，转头望向住院部大楼的方向，“他？他好得不能再好了，我都是被他赶出来的。”
怨气颇重。
“四哥赶你？”鹿之绫觉得不太可能，“是不是四哥怕你太累，想让你下来休息休息啊。”
鹿景泽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小七，你别总把老四想得那么善良。”
“……”
“你要知道，几个哥哥里，最狗的就是他，能跟他并列的都没有。”
“……”
鹿之绫默，转头看向薄栖。
薄栖正望向大楼的方向，她跟着望过去，就见某一层楼的阳台扶手玻璃上点缀满阳光，穿着一身病号服的鹿景澜坐在轮椅上，身后搭在轮椅把手上的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姐姐——尤静。
鹿之绫眼睛一亮，“四哥谈恋爱啦？”
“嗯哼。”
鹿景泽从鼻子哼出一声，表示鄙夷。
“真好。”
鹿之绫倒是很为鹿景澜开心。
尤静一看就是个特别好的人，都不认识她四哥，救人的时候就会为他着想，还跑上跑下地交钱，跑得满头大汗，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还钱，姐姐也没有任何不满。
开心完，她又不解，“不对呀，四哥不是在住院吗，怎么谈的恋爱？小姐姐过来追的他吗？”
“呵。”
鹿景泽冷笑一声，“人家女孩子可不像他，躺在病床上都能孔雀开屏。”

第897章 薄栖哥哥，你不要学四哥，追女孩子还是要真诚一点
“……”
病床开屏。
二哥，你不能自己失恋在淋雨，就看不得弟弟撑伞啊。
鹿之绫看向他，不敢说话。
“他从自己的检查单上找到那一位留过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自己手机账户被冻结了，没办法转账，只能请那一位自己过来医院，他给现金。”
鹿景泽道，“然后等人一来，他把自己两条腿都吊上了，把人吓一跳，还以为自己送医院太晚将他整残了。”
“……”
“那位看老四可怜兮兮身边还没个人帮忙，就主动留下陪护，一直到现在。”
而他，只要那位一到，就只能出病房自己流浪。
“……”
四哥追人这么套路吗？
鹿之绫猛吸一口果茶，“不对呀，小姐姐不是见过我们几个吗，怎么会觉得四哥没人帮忙？”
说到这里，鹿景泽又是一声怨气极重的冷笑，“老四说，我带你回江南念书了，他伤着不好走动，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护工阿姨还讲方言他听不懂。”
“……”
鹿之绫听着听着，忍不住转头看向薄栖，他还在看着四哥的方向。
薄栖收回视线，“怎么？”
“薄栖哥哥，你不要学四哥，追女孩子还是要真诚一点。”鹿之绫非常认真地说道。
“……”
怎么就点到他这里了？
薄栖看向她，鹿之绫的眼神格外清亮，他点头，应允下来，“好。”
“你管人家以后怎么追女生？”
鹿景泽看向自己的妹妹，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
“那我管你呀。”鹿之绫笑盈盈地看向他，“二哥，你不会就准备天天呆在住院部楼下看四哥追小姐姐吧？”
鹿景泽睨向她，“你也觉得我应该回江南？”
他就该回去，让老四在江北自生自灭。
“二哥想回江南啦？”
鹿之绫抿着吸管八卦兮兮地看向他。
鹿景泽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下沉默下来，眼底黯淡。
见状，鹿之绫有些心疼。
三人坐到对面的长椅上，冬日的阳光拂过难得的暖意，就这么坐着看楼上鹿景澜和尤静在那里有说有笑了两个小时……
薄栖从第十分钟开始就刷起手机，一会查查论文资料，一会看看工作文件。
鹿之绫则看得津津有味。
鹿景泽闭着眼睡完一觉醒来，楼上的画面还是差不多，“真能聊。”
还死活看不到他们三个就在医院花园。
“是呀，跟你和蜜姐姐那个时候一样。”
她也是一路当电灯泡过来的。
鹿之绫坐在两人中间，两只手托着脸颊，忽然道，“二哥，要不咱们把蜜姐姐追回来吧？”
闻，鹿景泽垂下眼，有些苦涩地低笑一声，“她有她想追求、渴望的东西，我不想勉强她。”
“……”
可他都憔悴成这样了。
鹿之绫心疼地看向鹿景泽，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胳膊，歪头靠到他的肩膀上。
薄栖侧目看过去。
鹿景泽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小七，以后选老公的时候要记住，勉强你意志、追求的人都不能要，你在任何事上都必须有绝对的自由。”
“嗯。”
鹿之绫听得更难受。
她能感觉出来，二哥真的好喜欢蜜姐姐……
可是蜜姐姐却误以为二哥不想入赘，不想成全她继承阮家的的报负，明明是阮家伯父伯母太重男轻女，生怕蜜姐姐留在家里碍儿子的事，才百般私下阻止入赘的事。
“当然，不勉强你的人也不能要。”鹿景泽话锋一改，“这世上没有人配得上我家小七。”
“……”
鹿之绫正伤感着呢，突然听到这么一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眨眨眼，眼眶有些酸涩。
“但人有时候也未必就一定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低沉磁性的嗓音忽然在阳光下响起。
鹿之绫转头，就见薄栖收起手机，一双漆黑的眸正深深地盯着她，他低笑一声，“小七之前不是也茫然过吗？”
“对呀，我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还是你开解的我。”
鹿之绫笑笑，蓦地眼睛一亮，心领神色地明白过来，“你是不是想说，也许蜜姐姐更看重的不是阮家的继承权，而是二哥？”
听到这话，鹿景泽都坐直起来，定定地看向薄栖。
“这我不知道，但闲着没事做，可以试试。”
薄栖盯着她微红的眼眶说道。
她想她的哥哥们都可以圆满，那他就帮她。
“怎么试？”鹿之绫有些兴奋地问道。
薄栖抬眸望一眼楼上，鹿之绫跟着望过去，就望见四哥坐在轮椅上，一副病弱的模样，一条腿上绑着沉沉的石膏……
她睨向薄栖，“通知蜜姐姐，二哥也在行动里受了伤？”
如果阮蜜在意二哥，一定会放下一切飞奔过来。
鹿景泽的眼底掠过一抹死灰复燃的色彩，但那抹想复合的冲动还是被他压下去，“不行，她有正事做，而且好端端的骗她惹她担心干什么？”
他知道，就算分了手，就算阮蜜怪他，也不会真的想看到他出事。
“……”
鹿之绫难过地低下头。
阮蜜姐总想努力得到一对不够爱她的父母的认可，二哥又舍不得劝醒她，这样下去，两人就越来越远了……
当事人不愿意，话题本该结束。
薄栖低眸注视着鹿之绫忧伤的小脸，薄唇抿了抿，道，“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感情，就算你赌一次骗一次，也情有可原。”
“……”
鹿景泽的长睫颤了颤。
鹿之绫转眸看向薄栖，薄栖看着她道，“反正只赌一次，就说快死了。”
“……”
鹿之绫惊得睁大眼，眸子转得飞快，“这不好吧，而且很不真实，二哥真要出大事，我家里人怎么可能还安心留在江南？”
这个一查就知道的呀。
“嗯，明知有漏洞，她还会不会来？”薄栖反问，“要是她来了，看到二哥没事，是恼怒还是庆幸？”
“……”
鹿景泽听着，胸口跳动剧烈。
明知有漏洞，她还会来么？
鹿之绫明白过来，嘴巴微微张开，“薄栖哥哥，你好像谈过八百场恋爱。”
这办法绝了！

第898章 之之知道早恋分几级吗？
“……”
薄栖看着她惊呆的样子哑然。
“我还劝你以后不要套路呢，看来是不可能了，你一定会用八万个心眼子去追求你未来老婆。”
鹿之绫想想那画面都震惊，人不由得往鹿景泽身边缩了缩。
“……”
薄栖坐在那里，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很是无力，“我是看你担心二哥才出这个主意，我自己不会。”
“信不了一点。”
鹿之绫回答得干脆利落。
“……”
薄栖无可奈何，他多这个嘴做什么。
鹿之绫又扭头去看鹿景泽，道，“试试吧，二哥？”
薄栖哥哥把什么都想到了，故意摆个漏洞在那里，如果阮蜜真的已经不爱鹿景泽，她就会理智思考，继续在阮家夺权，这个假消息不会耽误她任何事情。
如果那一刻，她无法理智思考，那她就是放不下……两情相悦不该错过。
“小七……”鹿景泽还有些迟疑。
“其实我一直觉得二伯父、二伯母和你的做法不对，你们瞒着阮家父母上门闹过的事，背上不愿入赘这个锅，以为这样对蜜姐姐的伤害小一些。”
少女的声音在阳光下格外清脆、通透，“可是阮家伯父伯母嫌弃的从来都是蜜姐姐的性别，她再用尽力气去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她现在看不清，将来有一天也会看清的。”
“……”
鹿景泽有些愕然地看着她白净的脸蛋。
“到时她想起来你现在的善意谎言，会陷入更折磨她的痛苦内疚吧？”
鹿之绫说道。
鹿景泽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道，“我们家小七长大了。”
“……”
“好，二哥听你的，赌一次。”
鹿景泽终于决定将内心的纠结放下，套路阮蜜一次，就一次，结果是好是坏，他都认了。
……
医院超市。
鹿之绫踮起脚去拿放在高处的瓜子，边拿边问，“薄栖哥哥，你想吃焦糖味的，还是原味的？”
薄栖推着购物车站在她身旁，伸手轻而易举地拿下瓜子，问道，“怎么突然想到吃瓜子了？”
“因为我觉得蜜姐姐一定会来啊，我得做好准备。”
“……”
她的准备就是捧着瓜子到时前排观看哥哥谈恋爱是吗？
薄栖低笑一声，将瓜子放进购物车里。
鹿之绫指指另外几种口味的，“那个、那个、那个，都要。”
薄栖纵容地一一拿下来，忽然意识到什么，低眸看向她，“这些年里，你是不是也这么听我的八卦？”
“……”
被揭穿的鹿之绫吐吐舌，溜到前面的瞄上饮料区，“哥哥喝果汁吗？”
“你还要拉我一起看？”
薄栖推着购物车上前。
“谈恋爱很有意思，很好看。”
鹿之绫拿起两瓶橙汁转头笑嘻嘻地看向他，“而且我要掌握第一手情况回家告诉奶奶啊，那个，帮我拿下那个果汁看看。”
喜欢看人谈恋爱，这算什么爱好。
薄栖站定在那里，听话地转头替她取下高处的果汁递给她。
鹿之绫伸手去拿，却发现拿不动，薄栖握着瓶身的手有些用力，手指修长有型，青筋脉胳走向清晰地印在手背上。
她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他。
薄栖站在那里，高窗的一束阳光正好落在他一侧肩膀上，他低头看着她，眸深如夜，带了些极难一见的严厉，“喜欢看没事，但不准学。”
“……”
又来一个。
鹿之绫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乖巧笑容，“是，是，我鹿之绫保证，一定满十八岁再去谈恋爱。”
“嗯。”
薄栖满意地将果汁递给她。
鹿之绫接过来一边看瓶子上面的配方，一边小声吐槽，“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什么，其实学校里该教的都教过了，我真早恋也不会乱来……哎？”
她的耳朵被人捏住。
她诧异地抬起眼，就对上薄栖逆光的一张脸，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却给人阴森之感。
鹿之绫受伤，“薄栖哥哥，你变凶了，你居然拎我耳朵？”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薄栖松开手，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耳朵送到她唇边，一字一字优雅又可怕，“我就是想听清楚之之在说什么，来，你再说一遍。”
他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声音还是低沉的，鹿之绫却有种被刀架住脖子的威胁感。
“我热爱学习，坚决不早恋！”
鹿之绫很是识相，还默默竖起三根手指，当作发誓。
薄栖的脸这才转阴为晴，薄唇勾起一抹弧度，站直起来，道，“之之知道早恋分几级吗？”
“几级？”
鹿之绫问道，将果汁放进购物车里。
“你说学校教过，那牵手告白那些你应该懂，还有最低的一个级别。”
薄栖推着购物车陪她逛，慢条斯理地道，“如果有人向你告白，你拒绝了，他说那就做朋友，你同意，也是早恋。”
“这也算早恋吗？”鹿之绫觉得自己对早恋的理解受到了冲击。
“不清不楚就算，朋友之间不该有任何暧昧存在。”
薄栖一派淡定从容地说道。
“……”
好像有道理。
鹿之绫的三观受到重塑。
“之之别忘了刚刚发的誓。”薄栖勾唇。
“我不会忘的。”
鹿之绫被震憾得不轻，一个人默默消化着，人跟着他往前走去，好几瓶爱喝的果汁都没拿，是薄栖给她拿的。
两人绕过一排货架，就看到尤静推着鹿景澜站在那里，不知道呆了多久，鹿景澜五官出色的一张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双眼沉沉地盯着薄栖，不知道在想什么。
薄栖站着，眉宇微敛。
“四哥，静姐姐，你们也来买吃的？”鹿之绫欣喜地看向他们。
“你……不是回江南上学了吗？”
尤静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又看看轮椅上坐的鹿景澜，不是说他在这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薄家也并不管他……
鹿景澜收回视线看向鹿之绫。
鹿之绫只能选择替他圆谎，“我刚从江南飞过来，晚上又飞回去了。”

第899章 鹿景泽为阮蜜入赘，从未犹豫，从未后悔
“……”
有钱人坐飞机都跟路边扫共享单车一样简单。
尤静点点头，鹿之绫热情地邀请他们，“走啊，我们一起去看二哥谈恋爱！”
“好。”
鹿景澜对妹妹的话没有拒绝的，他宠溺地笑笑，又抬头看向薄栖，目色极深。
……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医院里的人少了很多，明亮的灯光照着空旷而又孤独的大厅。
阮蜜仍没有来，鹿景泽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外面有点风吹草动他就抬头看去，然后再失望低头。
吃瓜四人组远远地靠在墙边，鹿景澜坐在轮椅上，毯子盖着腿，上面全是鹿之绫买的零食。
距离通知阮蜜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
鹿景泽就这么等了五个多小时。
见二哥这般模样，鹿之绫也不好意思吃零食，蹲下来心疼地望着他。
难道，蜜姐姐真的已经完全放下二哥了？
从小到大的感情也会说变就变吗？
“没有合适的航线，阮蜜今晚不一定过得来。”薄栖虚靠着墙而站，低眸看向她，温声宽慰。
“嗯。”
鹿之绫点点头。
听到薄栖的声音，鹿景澜的眼深了深，他看向鹿之绫，“要不你先喊二哥去吃晚饭？”
他这个样子哪里像是愿意去吃晚饭的样子。
尤静站在鹿景澜后面暗暗地想，就听鹿之绫扬声喊道，“二哥，我饿了，你陪我去吃饭好不好？”
闻言，鹿景泽回头，黯淡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笑容，“好。”
“……”
真宠妹妹。
尤静见识到了。
鹿景泽转身朝他们走来，眼底的黯越来越深，看得人不忍。
鹿之绫上前想去拥抱他，还没动，就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医院大门口。
听到动静，鹿景泽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身形僵硬地定在那里，心口跳动剧烈。
阮蜜俨然是从什么宴会上突然离开的，这么冷的天，她没穿外套，棕色波浪大卷发下就一件吊带的红色礼服，露出的白皙皮肤看着都让人替她冷。
她脚上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平底鞋，像是男鞋，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从来都明艳的人此刻跟半个疯子似的，妆容糟糕，眼睛红缟，泪痕斑驳。
“鹿……鹿景泽？”
她望着前面男人高大的背影，有些不敢相信地出声，不敢喊得大声，怕那是幻影，一下就惊走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鹿景泽缓缓转过身来，深深地凝望向她，眼睛也红了。
下一秒，他注意到她的穿着，“你外套呢？”
他的声音内敛有力，他站得笔直。
他身上没有无数个枪眼，没有就剩一口气。
他活着，他活得好好的……
阮蜜陡然明白过来，眼泪顿时掉得更凶，她气恼地擦了擦眼泪，翘起腿拿下鞋子就朝鹿景泽狠狠砸过去，“鹿景泽你有病吧！”
两只鞋子都砸了过去。
面对心上人的怒气，鹿景泽没有躲，任由两只鞋子砸到身上。
他脱下大衣就朝阮蜜冲过去，一把将她冰冷的身体罩住。
阮蜜气得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不住地挣扎，哭着大骂，“鹿景泽你是不是有病？你跟我开这种玩笑？我以为你要死了！我以为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了……我坐不上飞机……我开车还堵车……江南江北都堵车你知不知道……你有病！你真的是有病……”
骂到最后，阮蜜都没力气了，哭得越来越凶。
“对不起……”
鹿景泽不是个多会说话的人，他用力将大衣罩到她的身上，紧紧抱住她。
“你滚！你别抱我！我都跟你分手了！我管你死不死！”
阮蜜还是挣扎还是骂，“我要回江南，我今天差点就得到两个大股东的支持了，你又毁掉我，鹿景泽我恨你，我真的恨……”
痛恨的话还没骂完，她就突然抱住他的脖子，一双光裸的脚踩上他的脚背，仰头不顾一切地吻住他的唇。
恨死他了。
但还好，他只是骗她，他还活着，他还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像从前一样全盘承受她的怒气。
“……”
突如其来的画面令鹿之绫睁大眼，但下一秒她眼前就是一黑。
薄栖站在她的身后，大掌覆上她的双眼。
哎。
看不到精彩画面了。
鹿之绫无奈，没有推开他的手。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神色复杂。
鹿景泽和阮蜜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唇上全是鲜红的血，他的唇被咬得一阵阵作痛。
阮蜜掉着眼泪仍痛恨地瞪着他，气息还没缓平过来。
鹿景泽抬起双手捧上她的脸，指腹替她拭去眼泪，“蜜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现在想咬死你的心情。”
阮蜜恨恨地道，声音还是打颤。
她知道自己这一刻狼狈得可笑。
“好，等我说完，你再咬我。”
鹿景泽深情地凝视她，她的出现，小七通透的开解，终于让他有勇气讲出事实——
“鹿景泽为阮蜜入赘，从未犹豫，从未后悔。”
闻言，阮蜜惊呆地睁大一双通红的眼，清澈的眼泪再度无声落下。
眼前解除封印的鹿之绫看得入神，她的二哥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感动。
太感动了。
吃包焦糖味的瓜子吧。
鹿之绫感动得眼睛都潮湿，转身要去拿瓜子，却见鹿景澜和薄栖都不见了，只剩下尤静在那里也看得入神。
见她回头，尤静解释道，“你四哥有话和你薄栖哥哥说。”
“哦。”
说就说吧，怎么还把她瓜子顺走了。
鹿之绫站到尤静身边，同她继续看鹿景泽和阮蜜谈恋爱。
恋爱这种东西，真有意思吖。
……
病房外的露台浸浴在月光中，夜色透着入骨的寒意。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低眸看着手上的果汁，是鹿之绫在医院超市里买的，他到这一刻眼前都能浮现出隔着货架间隙她和薄栖的亲密无间。
十四岁的少女。
十九岁的年轻男人。
“薄栖，你叫我一声四哥，我便拿你当弟弟。”
鹿景澜不紧不慢地说道，将手上的果汁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抬眸看向旁边坐着的薄栖，“知道我想找你聊什么吗？”

第900章 薄栖，你太执拗了
薄栖镇定地坐在那里，视线掠过果汁瓶身，语气淡淡，“你怕我对之之图谋不轨。”
他还知道。
一向温润的男人咬了咬牙，“薄栖，要不是我对你也算知根知底，我今天就直接在超市里拿把水果刀捅死你了！”
“……”
薄栖坐在那里，一双手搭在修长的腿上，指尖拨弄着腕上的红绳，月光掠过他的眼里，是令人琢磨不透的暗色。
“你告诉我你是个什么情况？”
鹿景澜步步紧逼着追问，“别和我说你是以兄长的心态在阻止小七早恋，我是她亲哥，我都不会要求严苛到不能和告白过的对象做朋友。”
“……”
“你带小七过来，是因为家里这阵住了个简腾吧？”
鹿景澜有些用力地道，“你想干嘛？小七才十四岁！这个年纪最美好也最懵懂，她不该被信任的人诱导，诱导着牵手、拥抱、甚至亲一下都认为是水到渠成的事。”
听到最后，薄栖拧了拧眉，黑眸睨向他，“四哥，你夸张了，我没有过你说的这些。”
“你想也是犯罪。”
“我没想过。”
薄栖的声音更冷。
在这个世上，他最不会去伤害的就是鹿之绫。
鹿景澜定定地打量着他，只见薄栖的眼一点点沉下去，隐隐愠怒，不是在撒谎……
倒还有分寸。
鹿景澜的语气不再那么重，“那你告诉我，你对小七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闻言，薄栖的长睫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迷茫，嗓音较沉，“定义不了。”
“什么叫定义不了？”
鹿景澜问。
“……”
薄栖沉默，没有诉说的欲望。
这是他的隐秘，自小到大的隐秘。
“我是小七的四哥，我没有资格知道吗？”鹿景澜盯着他问道。
这一句，让薄栖缴械投降。
薄栖有些自嘲地低笑一声，手指紧紧捏着红绳，半晌才开口，“我要做之之一辈子最亲的人，最好，将你们鹿家人都比下去。”
他神色平静地讲出自己滔天的野心。
他用的不是“想”，而是“要”，一切都已经在实行中。
“……”
鹿景澜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有刹那惊恐，好久才道，“最亲的人，是怎么个亲法？”
既然已经说出口，薄栖也就不打算再藏着掖着。
他直视鹿景澜缓缓说道，“我希望她遇到想分享的事情时，只想告诉我；我希望她遇到麻烦时，只想让我解决；我希望在她眼里，我就是我，没有人可以和我比。”
“为什么？”
鹿景澜不理解，一点都不理解。
“不知道，已经想不起来原因了。”薄栖轻描淡写地说道。
鹿景澜想到薄家那些糟心的事，竟有些理解，他拧了拧眉，“那这样的话，你也不用阻止小七早恋。”
“你希望她早恋？”
薄栖挑眉。
“我当然不希望。”
鹿景澜差点被他绕进去，“我是说你，你阻止的行为，你带她来江北的行为，都有些暧昧，你必须和我说清楚，否则，我无法放心让小七继续和你来往。”
“至少目前为止，我阻止的动机都是和鹿家人一样，不希望她受到伤害。”薄栖说道。
薄栖十岁跟着薄峥嵘进财团，鹿景澜明白像他这样经历长大的人每个字都不会是多余。
“目前为止，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鹿景澜追问道。
“等她长大，等她足够有能力去迎接一段感情的时候，她要是想选我，我不可能拒绝。”
薄栖一字一字说道，再坚定不过。
“那要是小七不选你呢？就算我承认你薄栖是万中无一的存在，她就是不喜欢你，喜欢别人呢？”
事关鹿之绫，鹿景澜非要搞清楚薄栖所有的想法。
照那只猫的说法，她不会交别的男朋友。
但周劲的事又证明，没什么不可被改变，蝴蝶效应本来就存在。
薄栖的目色沉了沉，“那我还是之前的话。”
鹿景澜替他总结，“就是说，哪怕小七将来谈恋爱，只要她想分享的、想求助的第一人选是你，把你看得比男朋友更重，你就能接受？”
捏着红绳的手指愈发用力，用力到指尖泛白。
薄栖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点头，“嗯。”
夜色迷茫。
医院宁静。
“可要是她把男朋友看得比你重呢？”鹿景澜问。
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薄栖沉默，眸色越发深暗，许久，他平静地开口，“那就想想办法。”
鹿景澜敢打赌，他所说的想想办法绝不会只是些小办法，而是必须办到，不惜一切代价的那种……
野心算计昭然，毫不掩饰。
有毒。
但鹿景澜也看得出来，至少薄栖的算计里一定不会含有伤害小七的成分在。
鹿景澜坐在那里，打量着身旁的年轻男人，忽然想到薄栖小时候每次来鹿家，都不遗余力地帮忙带小七，从吃饭到玩，他从来都不嫌烦，就算是他们兄弟喜欢小七，也没办法做到一天十几个小时只围着个小朋友打转……
现在鹿景澜终于发觉，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薄栖早熟，一直就是个小大人的模样，连长辈们都会不自主地跟他谈正事，只有小七会稚声稚气地逗他笑，会把自己口袋里珍藏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宝贝全部捧给他……
薄栖执拗的种子恐怕从那时候起就种下了。
想到这些，鹿景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薄栖，你太执拗了。”
“……”
薄栖拉下袖子，将红绳盖住，声音轻飘飘的，“有么？”
有。
简直是偏执。
鹿景澜苦笑一声，突然还有些心疼他，“今天这话就聊到这里，你的心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相信薄栖对小七的在意，也相信薄栖的分寸感。
薄栖淡淡低头，领下这份情。
“不过你自己做出的承诺，希望你能一辈子履行。”鹿景澜忽地话锋一转。
“承诺？”
薄栖看向他，自己什么时候做承诺了？
“你刚则说，等小七长大，要是她选你，你不会拒绝。”
鹿景澜温润的脸上露出一抹坏笑，“这意思也就是，即使等她长大，你也不会主动追求她。”

第901章 八卦情报转达全程
“……”
薄栖沉默两秒，“四哥不去三哥的技术部抓漏洞可惜了。”
“他请不起我。”
鹿景澜笑着看他，非要一个答案，“怎么说？”
“我不答应的话四哥会一直死盯着我。”
薄栖清楚鹿景澜没表面上看去的那么温和，被他了解自己的心思，比被鹿家其他人了解麻烦许多。
鹿景澜仍是笑。
薄栖低头看向小桌上的果汁，是鹿之绫买的，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手里。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家人放心……
“好，这辈子，我都不会主动告白，影响她的抉择。”
他说出承诺，眸色极暗。
“好，我相信你！”鹿景澜很满意今天的聊天成果，放放心心地道，“带小七早点回去吧，让她早点睡觉。”
“……”
薄栖握着果汁瓶站起来就走，一秒都不多留。
哟。
还气上了。
鹿景澜有些好笑地转头看向他的背影，像看家里别别扭扭的弟弟。
……
鹿之绫觉得大概是春天到了，身边的人全在谈恋爱。
她趴在书桌上，将手机架在笔筒前面打视频电话，屏幕上那一边，奶奶和妈妈还有几个伯母都坐在那里。
“景泽和阮蜜说通以后就好了？”二伯母问道。
“对呀，二哥可会说情话了。”
鹿之绫向江南传递情报，“他说他还愿意入赘，不过只入蜜姐姐一个人的门楣，他想陪蜜姐姐创业。”
江南那边，一群人都笑起来。
“这个景泽，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说起情话来倒是很有一套。”鹿老太太姚心容表示对孙子的肯定。
“这下好了，景泽以后也不用一天天魂不守舍。”
二伯母看向镜头，感激地道，“还要谢谢我们小七开解景泽。”
“主要还是薄栖哥哥的功劳。”
鹿之绫甜甜一笑，“哦，对了，薄叔叔也在疯狂追求雪阿姨，还偷她的行李，雪阿姨好无语，在我面前一直骂薄叔叔。”
多温柔多漂亮多优雅的一个女人呐。
她都能感觉到要不是她在，雪阿姨肯定飙脏话。
程桐闻言不禁笑道，“戚雪又不理他，他可真有耐心。”
都这么多年了。
“这两天理了。”
鹿之绫说道，“薄叔叔最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每次回来不是这伤就是那伤，今天还发高烧，39度呢，还不吃药……雪阿姨就去看他了。”
程桐坐在那里正回复医院那边的消息，闻言慢慢抬起头，“这情节……我怎么听着有点眼熟？”
卖惨式不要脸追人。
“噗——”
几个妯娌都已经了悟，纷纷偷笑。
程桐脸色一青，一个电话拨给鹿信衡，冷冷地道，“鹿信衡，你是不是和薄峥嵘私联了？”
“……”
“商场？两个酆川区的商场你就把我闺蜜卖了？那薄峥嵘前些年干的是什么狗德行，他配得上戚雪吗？”
“……”
“我管你是不是能进江北市场！你今晚不用回来了，去江北抱着薄峥嵘睡吧！”
程桐气急败坏地挂掉电话，顺便拉黑鹿信衡。
鹿之绫在江北这一头都不敢说话。
原来薄叔叔的这些招都是爸爸教的呀。
姚心容在那里听儿媳骂儿子听得乐呵呵的，又笑眯眯地看向鹿之绫，“小七，你四哥怎么样了？”
“他伤恢复得挺好的，快要拆石膏了。”鹿之绫乖巧回答。
姚心容摇头，“没问你这个。”
老四的病历他们已经第一时间收到，确认鹿景澜的腿不碍事，已经放心。
旁边大儿媳笑得八卦，“小七，你奶奶感兴趣的是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好吧，还是谈恋爱那点事。
鹿之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镜头前，继续向江南做报告，“这是我问静姐姐要来的照片，四哥还在追呢，目前还没成功。”
姚心容戴起老花眼镜盯着看。
“老四是不是不太会追人啊？不是说人女孩挺喜欢他那张脸的吗？”三儿媳问道。
鹿之绫主打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这样，四哥说他是一见钟情，静姐姐觉得这话很假，觉得四哥就是住院无聊，逗她开心而已。”
鹿家四儿媳也凑过来看两眼，小声道，“这女孩长得是普通了点。”
不是不好看，就是挺普通一张脸，五官毫不突出，和老四那张看起来就跟祸水似的招摇脸有些不相配，怪不得这女孩会觉得老四是在逗她。
“普通吗？”
鹿之绫有些奇怪，“我觉得静姐姐的眼睛很漂亮啊，她个性还勇……所谓普通只是旁人没发现耀眼之处，有人发现自然就一见钟情了呀。”
为什么尤静和四伯母都这么想呢？
她相信四哥没有撒谎，他会一见钟情，一定是被尤静吸引到了，尤静在他眼里就是发光的。
听到她的话，大家又笑起来。
四伯母笑着摇摇头，“还是我们家小七通透，是四伯母狭隘了。”
“要是那女孩也喜欢你四哥，你就在那多帮帮忙，要是不喜欢，你就让你四哥适可而止，别太打扰人家。”
姚心容笑着说道。
“收到！”鹿之绫自信满满地道，“我保证二哥、四哥回去的时候都是成双成对。”
“看把你能耐的。”
程桐有些无奈地看向视频里的女儿，“你也在江北玩差不多了，等你四哥石膏一拆，你们就回来吧。”
“啊……这么快。”
鹿之绫一下子失落。
“怎么，难道你还想留在江北过年？”程桐问。
“……”
鹿之绫郁闷地垂下眼，趴回桌上。
她舍不得离开薄栖哥哥。
……
鹿之绫不高兴了，饭量都少很多，连大大咧咧的姜浮生都看出来。
“你怎么不高兴了呀？”
姜浮生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两颗糖。
鹿之绫瘪着嘴坐在薄家的花园里，单手抱着猫小野晒冬日的太大阳，闻言她看向姜浮生手掌心里的糖，有些疑惑。
“是大少爷早上出门前让我给你的。”
姜浮生在她身边坐下来，撕开包装纸将糖塞进她的嘴里。
鹿之绫一口含住，丧着一张脸靠向姜浮生，声音含糊不清地道，“呜呜，浮生，我后天就要回去了，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薄栖哥哥……”

第902章 下次见面，我肯定是单身
“这么快？”姜浮生惊讶，顿时也难过起来，“那过些天的漫展你也去不了了。”
“是啊，只能你一个人去了。”
鹿之绫郁闷地道，“江南江北怎么离这么远呢，跟隔壁家一串门就到多好。”
“对啊，哎……”
姜浮生长叹一口气，顿时也跟她一样陷入悲伤、郁闷的离别情绪。
两个好朋友就这么干坐到天黑，谁都打不起精神来。
到了晚上，鹿之绫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至少回去前得把分别礼物给大家准备好，她在网上下单礼物，到姜浮生和薄栖这边，她想自己动手做。
鹿景凡是个手工达人，鹿之绫便向他学。
“对，对，把这根米白的绳子勾进去就好了……”
鹿景凡远程指着妹妹。
鹿之绫的左肩受过伤，虽然现在动起来没那么痛了，但还是动得不太自如。
她咬着唇有些勉强地用针勾绳，按鹿景凡教的一点点把捕梦网织好，挂上羽毛，挂上小铃铛……弄完以后，鹿之绫拎起捕梦网给鹿景凡验收成果。
鹿景凡很是傲娇，“还成，有我几分风范……不过你怎么想起做捕梦网了？睡不好吗？”
“不是我。”
鹿之绫一边收旁边的工具一道回答，“薄栖哥哥太忙了，每天睡觉的时间很少，做个捕梦网捕掉噩梦，这样他的睡眠质量就高一点呀。”
鹿景凡在那头一下子就炸了，“什么玩意？做给薄栖的？你枪伤没完全好给他做捕梦网？臭小七，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好啊！你六哥的睡眠就不要质量了？你个吃里爬外的小东……”
鹿之绫果断挂断视频电话。
世界清静。
“回去再给你做哦，六哥。”
鹿之绫小声地说了句，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精致礼盒，将捕梦网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封盒。
刚做完，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薄栖打来的电话。
正好。
鹿之绫接起电话，“薄栖哥哥。”
“嗯。”薄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还没睡？”
“对呀。”在做捕梦网呢。
“那你来四楼的大露台。”
“好。”
鹿之绫抱着礼盒出门。
她知道那个大露台，是薄家观景最好的地方。
鹿之绫乘电梯上去，到达四楼还要一小段的楼梯，她快步往上走，抬眸望去，就见几个复古的落地灯立在白色的地面，穿着大衣的薄栖半俯着身体靠在玻璃扶栏上，不远处就是潮湿的山壁，水流潺潺而下，泛起白色水花，溅在山壁斜长的树上。
猫小野窝在一旁的躺椅里打哈欠。
听到她的声音，薄栖缓缓转过身来，英俊的面容展露笑意，漆黑的眼底尽是温柔。
“薄栖哥哥！”
鹿之绫甜甜地叫了一声，朝他跑过去。
“嗯，这么晚叫你出来，怎么还没睡？”薄栖看着她问道，他也只是试试，她睡觉时都开飞行模式，电话吵不到他。
“我在做这个。”
鹿之绫把手上的礼盒递给他，“我明天就要走啦，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
闻言，薄栖的目色深了深，伸手接过，露出腕上的红绳。
他打开盒子，将捕梦网从里边拎起来，小铃铛随着山间的夜风轻轻晃荡出声，应和着水声，弹奏大自然最灵动的声音。
薄栖睨向她，鹿之绫解释道，“这个叫捕梦网，挂在你卧室的窗户边上。”
捕梦网。
听名字就知道送礼人的用意。
薄栖深深地看向她，嗓音低沉微涩，“分别礼物？”
一听到分别两个字，鹿之绫的鼻子就酸了，她急忙转身靠在玻璃扶栏上，掩饰好自己的情绪，用力地点头，“嗯！”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要哭似的。
一时间，露台上寂静得只剩下山壁上的水流声。
薄栖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垂眸看着山间的夜景，好久，他道，“有时间我就去江南看你。”
鹿之绫再也绷不住，眼睛瞬间潮湿，她偏过头努力眨眼睛，想把泪意眨下，但怎么都收拾不了。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哭。
薄栖侧目看向她，将捕梦网放到一旁，伸手去拉她。
鹿之绫想挣扎，但还是被他拉转过来，她低着头，眼泪已经克制不住地淌下来。
“之之……”
他蹙眉。
“你总这么说，可你上次去江南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她低着头哽咽地道，她知道他很忙很忙，她不想抱怨，可这一刻的委屈还是到达巅峰，“我都能想到下一次见面，是几年后我来参加你婚礼了。”
很遥远的时间线。
就好像他小时候答应会来看她的时候，她还那么小，后来的几年里，她时常都在期待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可事实证明，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他们根本见不到面。
薄栖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想这些，他道，“不会。”
“不会什么？”
鹿之绫有些郁闷地抬起小脸，泪眼朦胧看向他，“你结婚不打算邀请我吗？”
她想过了，接下来特别重要的大事无非就是婚礼，可她哥哥们结婚，邀请他他也不一定有空来，只能她来江北了。
“……”
越说越歪。
薄栖低笑一声，“邀请，怎么会不邀请你，不过，我们下次见面肯定不会是在我的婚礼上。”
“订婚也邀请我吗？”
鹿之绫往前推了点时间线，哽着声音道，“我会来的。”
就算到时她正在大考，只要他邀请，她都会来。
话落，她的额头就被他轻轻敲了下，薄栖有些无奈地道，“下次见面，我肯定是单身。”
“……”
闻言，鹿之绫眼里的泪水有些凝滞，“薄栖哥哥，你不会是不婚主义吧？你别看薄叔叔和雪阿姨那样就对婚姻失去信心啊，你爷爷和你奶奶不是感情很好吗？我家里长辈感情也很好。你父母只是个例，婚姻很好的……”
她顿时顾不上悲伤了，很是担忧地看向他，他这些年够孤独了，难不成还准备孤寡一辈子？
薄栖发现自己已经拉不回正题了，只能道，“能不能走到结婚那一步是看我，但决定权不在我，在女孩子。”

第903章 之之，看天空
“哦，对。”
鹿之绫想想又催促道，“那你赶紧谈恋爱吧，谈个愿意和你结婚的女孩子。”
他的房间里不能总是只有她一个人送的礼物，太孤单了。
“行，我努力。”
薄栖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要不，你有目标的时候告诉我，我就飞过来帮你。”鹿之绫一脸认真地道，“二哥、四哥能追到人，我也出了力的。”
她是个很棒的助攻。
“……”
薄栖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无话可说。
他现在对她没有特殊想法，但他也没想过在忙碌的生活里挤出时间去找个所谓的目标。
他侧目，就见那只虎纹猫窝在躺椅上，眯着眼正看他，有种似笑非笑的嘲弄感。
鹿之绫歪过脸去看他，等他一个答案。
薄栖强行转走话题，“之之，看天空。”
“啊？”
鹿之绫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望向寂静的夜空，黑乎乎的，连点月光都没有，什么好看的？
她正要问，忽然就望见一点点星光正从下面往夜空中飞，像一场倒行逆转的流星，从山中直飞向空中，一颗又一颗，闪着蓝光……
“无人机阵吗？”
她看出来了。
“嗯 。”
薄栖点点头。
“好厉害。”
鹿之绫欣喜地望着，看无人机阵在神山的夜空中整齐地变幻各种形状，忽远忽近，极尽秀技。
他们这个位置是最佳观赏位置。
“烟花的爆炸都能模拟，好厉害啊……”
鹿之绫吃惊于这样的能力，忽然灯光再次变幻，变成复杂的多层蛋糕造型，她拿出手机准备拍个视频，只见手机上正跳转到零点的时刻。
无人机阵变幻——
【之之生日快乐。】
【之之永远快乐。】
“……”
鹿之绫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呆呆地望向夜空中。
原来是她生日到了。
她都忘了。
怪不得四哥急着这个时间拆石膏，怪不得妈妈让她这个时间回江南，怪不得薄栖会这个时间叫她出来……
因为他再不叫她出来，白天她一走，他就没办法给她过生日了。
她红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薄栖，“我生日要走，你是不是很难过？”
被揭穿心情，薄栖深深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以后还有机会。”
他往旁边走去，将立在那里的古屏风推开，里边赫然是一个和无人机阵一模一样的多层大蛋糕，蛋糕上全是她小时候喜欢的精灵baby的元素。
薄栖点上蜡烛，看向她，“之之许愿。”
鹿之绫很郑重地闭上眼，对着烛光双手合十，十指相扣，“我希望薄栖哥哥能拥有很多很多的幸福，再也不孤独。”
烛光映着她白净的小脸，薄栖微微吃惊，来不及说什么，鹿之绫就飞快地睁开眼睛，一口气将蜡烛吹灭，生怕他会阻止一样。
十五岁的生日愿望，她只给他一个人。
她笑盈盈地看向他。
薄栖笑着将蛋糕刀递给她，鹿之绫切下一块蛋糕装到盘子里，忽然想到过去在家里过生日兄妹打闹的情形，不禁看向他干净英俊的脸，眸子狡黠地转了转。
“……”
薄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别跑。”
鹿之绫笑着追上去。
薄栖一把拎起躺椅上的猫小野，鹿之绫竖起盘子一扣。
“……”
猫小野毫无挣扎之力地被扣了一脑袋的蛋糕，每根猫毛都香腻腻的。
猫脸生无可恋。
“呃……”
鹿之绫连忙抽起纸巾，一脸歉意地给它擦毛毛，喃喃抱歉，“不好意思啊，妈妈不是故意的。”
“……”
猫小野无话可说。
“它说它喜欢。”薄栖提着猫帮它翻译。
“……”
没人知道一只猫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有多难，没人知道……
鹿之绫仔仔细细地给猫小野擦完后又看向薄栖，眼睛清澈又明亮，薄栖有些无奈，“一定要吗？”
“玩一下？”
鹿之绫的眼睛持续明亮。
薄栖妥协，把猫小野放到一旁桌子上，低下身子，认命地闭上眼。
真配合。
鹿之绫看着他干净帅气的脸，捧着蛋糕盘子的手忽然有些下不去了。
睫毛这么长，沾了蛋糕好难擦。
鹿之绫正于心不忍着，旁边的猫小野一派矜贵地坐着，默默伸出一只爪子往她的盘子里蘸了蘸，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一爪子往薄栖拍过去。
“啊……”
鹿之绫震惊地叫出声。
薄栖显然已经感觉到罪魁祸首是谁，睁开眼反手就去提猫，猫小野灵活地一缩背，咻一下就从玻璃扶栏一跃而出。
这里是四楼！
鹿之绫和薄栖都扑到玻璃扶手边上往下望去，只见猫小野已经掉下去很远很远，此刻爪子正牢牢地扒在墙面缓慢下滑，爪子都快磨出火星了，猫脸痛苦地和大地引力做抗争……
鹿之绫松一口气，“吓死我了，它好像是怕你打它才跳下去的。”
猫小野以前可没做出过这么危险的行为。
薄栖淡定地抬手抹掉脸上的奶油，“怎么会，我最喜欢它了。”
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得很优雅。
话音刚落，猫小野就掉了下去，栽进一堆厚厚的树叶里。
哎哟。
真疼。
鹿之绫看得心都揪起来了。
……
时间治愈伤口，鹿之绫回到江南后很快就活动自如了，生活又回到以前的轨道。
只是有时候看着路灯下一丝丝的细雪时，她会有些遗憾，没能在江北和薄栖、姜浮生一起堆一个大雪人。
遗憾没能陪姜浮生去找那个姓李的学长。
遗憾没去薄栖的大学看看，看看他的论文过了没有。
奶奶说，人生的遗憾是常态，活在当下四个字就是为了避免更多遗憾的产生。
鹿之绫便收起那些没能完成的遗憾，开始好好拥抱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奶奶的情报网规模越来越大了，在鹿之绫的建议下，奶奶不再什么都听都信，而是查证一些情报的真实情况。
入春的时候，大伯父大伯母吵架了，吵得很凶。
大伯母在自家小楼的沙发上发现三次女人的长发，而她，过年才剪的短发。

第904章 新的一年，两人一前一后被推进产房
第一次，大伯母压根没在意；
第二次，大伯母觉得是佣人收拾留下的，还查了查，发现也不是佣人的，依着对老公的信任，她宁愿相信是自己可能碰到谁把长发带回家了。
到第三次，大伯母实在是没法忍了，直接爆炸。
两人结婚以来就没吵得这么凶过，鹿之绫正在学校上课，都被程桐叫回来劝架。
她一进去，就见一大家子人围着夫妻两个。
大伯父梗着脖子蹲在地上和大伯母吵架，膝盖要跪不跪的，“我说了！我外面没女人！我也没带女人回家！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鹿信常，你给我站起来！你蹲在地上吵算怎么回事？显得我泼妇了是吧？”
大伯母站在那里气急败坏地卷起袖子，恨不得和他打上一架。
“我不！”
大伯父蹲在那里板着脸凶回去，“免得以后回想这一段，你又骂我吵架态度不好！”
他蹲着他自在。
“鹿信常！你无耻！”
大伯母快被气疯了。
“你信不信你再骂我直接跪地上跟你吵？我让你以后想起来都受到良心的谴责！”
大伯父骂得脖子都红了，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遣责不死她！
大伯母顿时更来气，一把抓过鹿之绫肩上的背包就朝他抡过去，鹿之绫见状急忙抱住大伯母，“别别别，大伯母，或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鹿之绫的干笑着拿着出手机，手机通着视频，视频里鹿景承穿着冲锋衣站在一辆摩托车前，外面的风很大，吹乱他的头发。
一家人莫名地看过去。
父母吵架，他们都下意识地没去通知他们的儿子，免得孩子难过，小七怎么还是通知了？
作为鹿家孙辈中最沉稳的男人，鹿景承难得露出一抹不自在的神色，“爸，妈，你们别吵了。”
说完，他伸手往镜头外一伸。
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被扯入镜头中，一头长发乌黑柔顺。
鹿景承靠着摩托车，紧紧握住女孩的手，慢吞吞地开口，“介绍一下，谷娜，我女朋友，嗯……长头发。”
“……”
女孩窘得直低头。
小楼里一室安静，真相终于大白。
春暖花开，鹿景承的恋情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揭破了。
谷娜被鹿景承牵着手带回家的时候，大伯母热情地接待了未来儿媳妇，大伯父也热情接待自己的长子。
鹿景承被父爱抽得两天下不了床，趴在床上数一顶假发，数清楚才允许出门。
……
秋日来临。
三哥鹿景晔的技术逐步成熟，开始进入志愿者接受治疗阶段。
程桐专门为此成立了个团队，一门心思投入，写的论文频频登上国际医学杂志。
这项从未有过的突破性技术受到了全人类的关注。
所有人都希望它能完全成功，为一些精神疾病患者带去福音。
鹿之绫跑去庙里求签，求了个上上签，她很喜欢。
她也为薄栖求了一支，也是上上签，她打电话给薄栖的时候，薄栖和她说，李明淮被他找到了，现在跟着他做事。
鹿之绫有些奇怪，姜浮生只是想知道李明淮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把李明淮弄到身边了？
薄栖说，李明淮日子过得不好。
鹿之绫就没再多问。
……
鹿之绫十六岁这年，三哥的技术经获批准，完全投入进医疗领域，鹿家的名声一瞬间高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家人也松了一口气，集体挤出时间前往大草原游玩。
她叫了薄栖，薄栖答应挤一下时间，但后来还是被一些事务挤得没能出来。
到大草原的第一天，薄栖派人送了一匹温顺的白色小马驹给她。
比起江北城市的繁华，江南水乡的烟雨情调，大草原的一望无垠别有一番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白昼蓝天白云，夜晚月皎星繁，整个星空就好像扣下来一样。
鹿之绫拍了很多照片发给薄栖，他像以往一般没有第一时间回，她也不难受，她知道他看到了就会回的。
她每天都骑马奔跑在草原上，跑着跑着又被几个伯母叫回去打牌、玩飞行棋、玩桌游。
三伯母和四伯母好巧不巧的同时怀了孕，这会儿都不宜折腾，只能玩点静些的游戏。
两人都算是高龄孕妇，程桐休假都得操着心，每天都替她们做一点简单检查。
“还是我们小七乖巧，肯陪我们坐在这里玩，不像景凡，都成年了还天天野得跟山里的猴子似的。”
桌上摆着大富翁桌游，四伯母一边算着自己的房产一边吐槽。
三伯母呵呵冷笑一声，“那也比老五好，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惹小姑娘，每次费心费力地追人，人家一答应，手都没牵一下他又觉着没意思了，什么玩意，我都怀疑他小脑是不是没发育好。”
闻言，四伯母看向三伯母。
妯娌两人一对视，忍不住击掌共勉，“所以我们要二胎的行为十分合理。”
“……”
鹿之绫默默看着两个长辈不敢插嘴。
程桐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一些数据，道，“合理归合理，你们两个也注意点，年纪不小了，三嫂血压有点冒高，骂儿子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四嫂你呢，昨天甜食吃不少吧？”
“……”
在医生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四伯母耸耸肩，“反正我就想生个像小七这么乖巧的女孩。”
三伯母道，“我要求低一点，只要有小七一半好，哪怕是男孩我也高兴。”
“我有这么好吗？”
鹿之绫笑得甜滋滋的。
“小七最好。”两人异口同声。
“三伯父和四伯父呢？”鹿之绫一边摇骰子一边问道。
“听说离这里30公里的地方有个庙，特别灵，两人连夜开车跑去上香了。”三伯母说道，“他们都想求个女孩。”
“哦。”
鹿之绫点点头，这么想要女孩子，那就希望他们愿望成真吧。
……
三伯母和四伯母几乎是同一时间怀上的宝宝，新的一年，两人一前一后被推进产房。
然后，鹿之绫收获了两个……弟弟。

第905章 大哥鹿景承求婚
鹿景驰和鹿景宁。
两个小家伙长得特别可爱漂亮，一动一静。
一个喝奶喝不够，一个饿极了，奶瓶怼嘴里都不慌不忙；一个洗澡舞得护士一身水，一个洗澡一动不动；一个有事没事嚎一嗓子，一个采足血都只意思意思哭两声。
别人的十七岁晒吃的喝的玩的，鹿之绫的十七岁晒两个弟弟的日常。
鹿振风为两个小孙子办了盛大的满月礼，邀请江南江北的亲朋好友。
这是件大事，鹿之绫觉得薄栖能来，她满心欢喜地盼了半个月，可是最后，来的只有薄家的礼物。
除给两个宝宝的礼物之外，薄栖还准备了她的。
薄家爷爷查出来有点老年痴呆的症状，因此，薄家上下有点乱。
薄爷爷就算不怎么插手财团的事，但有他在，薄家就有定海神针，他现在生病了，薄家的人心就有些微妙的变化，薄峥嵘和薄栖不得不花更多的心思平衡财团和家族里的各派人际关系。
有薄清林这个前车之鉴，姚心容就担心起鹿振风。
鹿振风有五个儿子管理财团，鹿景承、鹿景澜两个孙子对很多事务已经上手，鹿景焕、鹿景凡年纪不大但也进去开始实习。
这样的局面之下，鹿振风乐呵呵地当起甩手掌柜，没想到好日子没过太久，姚心容就把鹿之绫往他面前一推，“从今天起，你跟着小七学习，每天至少做两张试卷，防止老年痴呆。”
鹿振风本来想着有宝贝孙女陪自己还挺开心，直到鹿之绫开始给他讲题——
“小七啊，微积分是个什么东西来着？”
“你别这么看爷爷呀，爷爷毕竟是鹿家的领导人，当年很多知识还是记得的。”
“记挺多的，像什么二元一次方程，鸡兔同笼……”
“哦，这道题就是把兔子换成羊了啊，懂，懂，爷爷懂，这么简单的题爷爷怎么可能不会做，爷爷逗你玩呢，马上就做好啊。”
到了深夜，鹿振风睡着睡着猛地坐起来，打开台灯，戴上老花眼镜开始划手机，在密密麻麻的通讯人里找到薄清林的号码，拨通，给远方的友人发去友好问候——
“薄清林，你没事生什么病！”
……
又是一年，夏日来临，天气炎热，树上鸣蝉。
整个电影院里座无虚席，大荧幕的光亮晃着每个人的脸。
鹿之绫坐在那里，情绪随着剧情的深入摇摆起伏。
剧情的最后，凶手终于浮出水面，案子解决，但却留下无限唏嘘。
感情真的禁不起试探，更禁不起反反复复的选择。
播到片尾，全场也没有一个观众离开，都坐在那里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现场灯光亮起来，电影《黑笼》的主创人员一一上场，看到这样的惊喜，观众们都鼓起掌来。
鹿之绫坐在位置上，身穿浅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一大捧的鲜花，她凝望着站在主创们最前面的导演谷娜，激动地拍手鼓掌，眼中满满都是欣喜、崇拜。
这个夏天，《黑笼》火了，运镜与叙事的手法充满细腻的独特风格，谷娜身为导演的价值被推到最巅峰。
她为谷娜感到开心。
“谢谢大家。”
谷娜携主创人员向观众们鞠躬致谢。
“拍得好棒！”
“谷导绝了！这片子必拿奖啊！”
观众们满堂喝彩。
主创们和观众们近距离地互动，到尾声时，谷娜拿起话筒，抬眸笑盈盈地望向鹿之绫，“那位漂亮的女孩，我们的流程要结束了，你还不来送花吗？”
所有人转头看她。
“来了来了。”鹿之绫应了一声，抱着鲜花从身边人面前走过，从台阶过道一路小跑往下。
谷娜笑着迎上来，伸手要去拥她。
鹿之绫狡黠地眨眨眼，一个闪身从她身旁闪过，继续往前走。
“……”
谷娜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就见鹿之绫一直往前走去，走到台边，那里置着一排的摄像机。
鹿之绫将手中的鲜花交给其中一个戴鸭舌帽、黑色口罩的摄影师。
身形高大修长的摄影师从摄像机后面走出，一手接过鹿之绫手里的花，一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英俊成熟的面庞……
“……”
谷娜看着那张脸惊呆地睁大眼。
“是鹿景承！”
“鹿家的鹿景承？”
“靠，真是他啊。”
有观众认出来，这一声出来，许多观众都忍不住站起来去看。
鹿之绫站在台边上，拿出手机拍摄视频。
鹿景承带着笑意深情款款地看向谷娜，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将花献上，“恭喜你。”
“谢谢。”谷娜感动地接过鲜花，“你怎么扮成摄影师了？什么时候在那的？”
她都没有发觉？
鹿景承站在她面前，唇角勾着弧度，嗓音低沉磁感，“从你导第一部电影开始，每一场路演，我都在那个位置。”
闻言，谷娜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呆呆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她都忘记自己跑多少地方宣传电影了，每一次他都在摄像机后面吗？那为什么都不告诉她？
“你说过，在你电影票房累计破100亿之前不希望公开恋情。”
鹿景承低声笑着，“所以我一直都不敢现身。”
听到这话，谷娜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泛红，“我是开玩笑的。”
两人在事业上的地位悬殊，她和他在一起确实有压力，但她在这之前没想过自己真的有一天能破百亿，难道破不了就一辈子不公开吗？
她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承载外界的质疑。
他一直不公开，她还以为是他觉得没到时候，没想到是因为她闲聊时的一句玩笑话，更没想到这些年，他伪装成摄影师陪她跑了每一次路演。
“你的玩笑话我也想认真履行。”
鹿景承笑着说道，然后在她的注视下缓缓低下身子，单膝下跪。
他修长的手上是一枚戒指盒。
全场顿时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谷娜彻底红了眼眶。
鹿景承跪在台上向她求婚。
后面的大荧幕上掠过光影，不是两人相识的VCR，而只有一句话——
【恭贺谷娜成为百亿票房导演！】
……

第906章 小七，你今天真美
图书馆里，鹿之绫站在书架前选书，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一眼上面的名字，连忙随手选一本书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拿出无线耳机塞了一只耳朵，接通电话，小声地道，“哥哥……”
“在图书馆？”
薄栖在那头瞬间猜到。
“嗯。”鹿之绫用手挡着嘴，极小声地说道，“你看到我拍的视频了吗？我大哥求婚成功啦，谷娜姐都哭了，现场好多人都哭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激动。
薄栖低笑一声，淡定地道，“嗯，看到了。”
“现场真的好感人。”
鹿之绫絮絮叨叨地给他讲现场的情况，讲好半天以后道，“哦，对了，婚礼定在两个月后，你会来吗？”
“应该可以。”
薄栖道，两个月的时间怎么挤都能挤出几天空来。
“那太好了。”鹿之绫很是开心，又问道，“还有，我听说叔叔在催你快点结婚？怎么这么急呀，你不是才23岁吗？”
听到这个话题，薄栖沉默两秒才道，“薄家有个不成文的传承，爷爷是在我父亲结婚后不久移的权，现在父亲也想移权。”
“……”
正式移权第一步，先逼儿子结个婚。
鹿之绫努努嘴，忍不住小声抱怨，“叔叔就这么急着当甩手掌柜呀？”
儿子的命也是命啊。
“他听说我母亲在E国又有追求者，急了。”他道。
“……”
好吧。
鹿之绫掐指一算，薄叔叔追戚雪阿姨已经追十年了，真是百折不饶，愈战愈勇，但也不能可着亲儿子一个人祸祸啊。
薄栖哥哥的命也是命。
鹿之绫想着，手机屏幕跳动起来，又有电话进来，她忙道，“哥哥，我先不和你说了，简腾哥打电话来了。”
“他找你做什么？”
薄栖语气淡淡地问道。
“过两天在K大有个讲座，他是主讲，我是副讲。”鹿之绫说道。
“哦。”
薄栖声音更淡了。
“那我挂了哈。”鹿之绫挂掉和薄栖的电话，接通简腾的电话，简腾的声线柔和温暖，“小七，晚上有空吗？碰个面，聊下讲座的事。”
“有，可以。”
“那我请你吃饭，我们边吃边聊，六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挂掉电话，鹿之绫才开始看书。
……
简腾现在成了鹿景晔团队的一员，顶层精英一个。
江南水乡的小镇里，连餐厅都是古色古香，亮着光的窗口前，鹿之绫和简腾面对面坐下，窗外的小河上驶着小船。
知道来这么惬意的地方吃饭，鹿之绫还特地换了身改良款的马面裙，一头长发用簪子挽起，面容白净清纯，温婉美丽得有种出尘之感，简腾坐在那里看着她，久久恍不过神来。
直到鹿之绫有些奇怪地伸手在他眼前换，简腾才回过神来，笑着道，“小七，你今天真美。”
得到赞美，鹿之绫很是开心，“谢谢，我最近喜欢上了这种风格。”
“看看吃点什么。”
简腾将菜单递给她。
鹿之绫接过来，在外面船夫的吴侬软调中点着喜欢的菜，两人边吃边聊讲座的事，又聊到三哥的技术。
“很多精神疾病无法简单用药物控制治疗，往往不止是病患本身难受，而是一整个家庭的痛苦，三哥真的拯救了千千万万的人。”简腾给她倒水。
“是呀，我看网上的人都说三哥配享太庙，还有人在网上给他修金身佛像顶礼膜拜。”
最好笑的是，真的有人天天打开那个网址拜，许愿身体健康许愿考试上岸。
简腾听得好笑，“这份功德都能让三哥位列仙班了。”
鹿之绫摇头，“那不行，我奶奶说真成仙了也得把三哥扯下来结个婚。”
没享受过红尘不能去位列仙班。
简腾又笑。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简腾是个知识面涉猎很广的人，不管说到哪里，他都能很好地把话题接过去，即使越聊越偏，他都很认真地陪着聊。
最后，还是鹿之绫发现都聊到外天空去了，连忙拉回话题，重新说起讲座的事。
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下。
鹿之绫拿起来，发现是薄栖发来的消息。
【薄栖：回家了吗？】
鹿之绫回复。
【老野爱睡觉：没，还在外面吃饭。】
【薄栖：和简腾？】
【老野爱睡觉：嗯啊。】
消息发过去，那边没动静了。
鹿之绫正想问问他在做什么，简腾又起身给她添水，她放下手机道，“谢谢简腾哥。”
“小七拿到学位后准备做什么，走科研的方向么？”简腾问道。
“不，我想进自己家里帮忙，这样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
鹿之绫对自己的规划已经有了清晰的方向。
科研这条路太忙，需要极大的信念，她可受不了长时间见不到家人。
“挺好的，那是不是准备进去实习了？”
简腾和她闲聊着。
“嗯，过两天就去了。”
鹿之绫最近不忙，准备先进财团适应适应，她端起水杯，屏幕又亮了下，有信息进来。
【薄栖：早点回家。】
鹿之绫看着这四个字抿了抿唇，九点还没到呢，薄栖哥哥是还拿她当小孩子吗？
她回复过去。
【老野爱睡觉：收到。】
那边没再回复，鹿之绫和简腾又聊了半个小时才离开，回去的时候，简腾坚持要送她，鹿之绫婉拒不了。
车子停在鹿宅前面的路边，昏黄的路灯照下来，为边沿的花草染上一片光泽。
“谢谢简腾哥。”
鹿之绫伸手解开安全带。
“我给你开车门。”
简腾说道。
“不用了，简腾哥……”
鹿之绫还没说完，简腾已经下车。
下一刻，她身侧的车门被打开，简腾站在门边微笑着看向她，“下来吧。”
“谢谢简腾哥。”
鹿之绫笑笑，低头下车，简腾拿手在车门上方替她挡了挡，防止她磕到。
她仰起头，就对上简腾含着笑意的一双眼。
“简腾哥要进去坐坐吗？我爷爷可能还没睡。”鹿宅门前夜色浓郁，她声音清冽地开口。
简腾摇头，“我就不进去打扰他老人家休息了，下次吧，下次我再来拜访。”
“那行，你开车回去路上小心。”
鹿之绫说着便往里走去。
刚走出两步，简腾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传来。
“小七。”

第907章 哥哥，你是不是也不想我谈恋爱啊？
“嗯？”
鹿之绫回头。
简腾站在车门前，身影修长，身上的风衣随夜风而动，见她看过来，在专业领域侃侃而谈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自在地笑笑，一双手跟不知道往哪里摆似的，放进口袋又拿出来。
鹿之绫看得更加莫名，略一沉思，她走近他，声音放得极柔软，“简腾哥，你最近缺钱？”
“……”
简腾一张脸都僵了，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那是有别的事要我帮忙？”鹿之绫有点猜不透地看着他，“想让我和三哥说休假，还是……”
眼见她越想越偏，简腾鼓起勇气打断她，“小七，你想不想谈恋爱？”
“……”
鹿之绫愣在那里，呆呆地注视着他眼里生出的小心翼翼与期待，明白了什么，脸颊陡然热起来，“不，不行，我答应过不早……”
哦。
已经不是早恋了。
“答应什么？”简腾疑惑。
“没什么。”
鹿之绫摇摇头，很是不自在。
她这一两年全泡在学业里，向她告白的人越来越少，她拒绝别人也永远只有一句话，不早恋。
原来她已经到可以考虑谈恋爱的年纪了。
见她白净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简腾有些窃喜，心脏跳得有些快，一只手没事找事地摸着身后的车门门把手，故作镇定的声音泄露微微的颤栗，“你想的话……要不要考虑我？”
“……”
鹿之绫抬眸看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拒绝么？可她是想谈恋爱的，简腾哥人不错，对她很好，她也喜欢和他聊天；那就答应？会不会太快了。
静姐姐那么喜欢四哥，还让四哥追很久呢。
两个没谈过恋爱的人面对面站着，同款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才小声地道，“我想是想的，但还没太想好。”
得到这样的答案，简腾兴奋得差点蹦起来，他笑着，极力抑制疯狂的心跳，强作稳重地点头，“没关系，你慢慢想，我等你。”
“哦，那我进去了。”
鹿之绫道。
“嗯，去吧，早点睡，晚安。”简腾微笑。
“晚安。”
鹿之绫转身往里走去，整个人走得步子都有些虚浮，像踩在云团上一样。
谈恋爱，最有意思的恋爱也要轮到她谈了么？
真好啊。
简腾站在原地，待她将门上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摊开手，掌心一片湿黏的汗意。
……
鹿之绫一路飘乎乎地回到自己住的小楼。
她有点想跟人分享自己的事，但妈妈今晚值夜班，和爸爸说……算了，他会打死简腾哥的。
鹿之绫摸摸脸上滚烫的温度，拿上睡衣进浴室洗澡。
洗完，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猫野窝在她的床上睡觉，见她出来，猫野掀了掀眼皮，懒洋洋的又要睡。
鹿之绫立刻扑过去，一把将它抱进怀里，“老野，妈妈给你找个爸爸好不好？”
猫野的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嗜睡。
它有些不满她打扰，垂垂眼皮又要睡，蓦地，它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睁大眼睛瞪向她，浑身的毛跟要爆炸一样。
“……”
鹿之绫已经太久没见过它这么丰富的眼神，顿时将它放下，“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
猫野直勾勾地瞪着她。
“到底怎么了？饿了？”
鹿之绫揉揉它的脑袋，床头传来手机震动的嗡鸣声，她伸手去拿，是薄栖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清脆，“哥哥。”
“嗯，回家了吗？”
薄栖如今的声音愈发磁性好听，鹿之绫每次听到，都有种摸到一把好古琴的感觉，特别想不停不停地弹奏聆听。
“已经躺在床上啦。”
鹿之绫靠到床头，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捞过猫野抱在怀里。
“嗯。”薄栖似乎只是担心她的安全，听到这个回答便道，“那你早点睡。”
“等等……”
鹿之绫太有分享欲望了，忍不住道，“哥哥你现在有时间吗？”
手机那头传来纸张翻页的轻响，鹿之绫一听就知道他还在忙，正要说算了，就听薄栖轻笑一声，道，“你说。”
无尽纵容。
“那个……”
真要说，鹿之绫还有点不好意思，白皙的手在猫头上不停揉着，揉得猫脸反复变形后才道，“简腾哥刚刚和我告白了。”
话落，手机里一片寂静。
鹿之绫等了片刻有些狐疑地拿下手机，见通话还在继续，不禁奇怪，“哥哥你还在吗？你要忙的话我就不打扰……”
“你怎么回答的？”
薄栖骤然开口，嗓音有些低哑。
“我说我想想，也不能这么快就答应，我看哥哥们都追挺久的。”她道。
听到她的话，薄栖的声音似乎更低了，“你想答应？”
“答应呀，和我告白的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简腾哥了。”鹿之绫想都不想地说道。
“喵呜——”
猫野在她怀里龇牙咧嘴。
“什么叫和你告白的人里？你只从跟你告白的人里挑？”薄栖继续问，低沉的声线隐隐透出咄咄逼人的味道。
“……”
鹿之绫往后靠向床头，后知后觉地道，“对哦，不是非得从告白的人里选。”
猫野身上的毛垂顺下来。
她咬了咬唇，“可是，我也没别的喜欢对象啊，简腾哥最好了。”
猫野的毛又炸起来。
“简腾……”他在电话那头慢吞吞地重复她的话，“最好？”
“对啊。”
鹿之绫仔细想了想，她和简腾认识于年少，知根知底，也没人比他更适合谈恋爱。
说完，她再次感受到死一般的寂静。
这下，她没去看通话页面，也感知到薄栖的情绪不高，她小声地问道，“哥哥，你是不是也不想我谈恋爱啊？”
哪怕她已经成年，可说到谈恋爱，他还是和她的长辈们、哥哥们一样，第一反应是不行。
电话里继续安静。
薄栖的沉默如一盆凉水浇到头顶上，鹿之绫忽然没了刚才的激动，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不懂这种难受从何而来。
“没有。”薄栖低哑地开口，“你已经成年了，只要你觉得开心的事，都可以去尝试。”

第908章 你是来看我吗？
“哥哥……”
“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他道。
鹿之绫不好意思再打扰他，道了句“晚安”便挂掉电话。
通完话，想要谈恋爱的愉悦感消散得干干净净，她郁闷地趴倒在床上，长叹一口气，“怎么办啊老野，我感觉薄栖哥哥很不开心。”
“……”
是开心不起来。
猫野趴在那里眯着眼看她。
“是不是我一谈恋爱，他就会觉得全世界就只剩下他单着了？”鹿之绫看着它道，“我准备个礼物寄去江北吧。”
“……”
猫野把眼睛一闭，听不下去了，不听。
……
K大讲座，座无虚席。
“我一直认为人生是一场寻找自我的修行，哪怕是尽头的前一秒，我们都还来得及塑造更好的自我，所以，人生没有迟的时候……”
简腾站在台上，侧目欣赏地注视着身旁女孩发言，嘴角勾着弧度。
鹿之绫一双眼直视前方，大方从容地在满场掌声离开。
简腾暗示地看她一眼，手往后伸了伸，鹿之绫低头就看到他手里放着两枚糖果，她笑着接过来下场。
这一幕被侧边的同学们看到，顿时一阵暧昧地起哄。
鹿之绫把糖果放进口袋里，快步走到边上的座位坐下来。
简腾继续演讲，她拿出手机，对话框被看讲座直播的姜浮生炸了。
【浮生：啊啊啊啊，简腾也太会了吧，众目睽睽之下偷偷塞糖果。】
【浮生：要命，我看剧都没磕得这么上头过，你快答应他的追求！快！速度！】
【浮生：我截了好多图，般配死了。】
一堆的现场截图甩过来。
鹿之绫有些无奈，她就在现场还用给她看直播截图吗？
她笑着随意滑动截图，只见每一张截图里简腾都在盯着她看，就没有看过镜头。
蓦地，鹿之绫返回到上一张截图，放大里边拍到的观众席，越放大越模糊，但坐在侧边最后排的那个身影分明是薄栖。
她有些吃惊地回头，就见最后面高处的位置上已经没人了。
鹿之绫抓起包就弯腰从旁边的过道溜走，她一路跑出去，外面场地空旷宁静，只有一些树，一眼望得到。
“……”
她抿了抿唇，拿起手机给薄栖打电话。
还没播通，她就望见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从一排树后走出，正往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鹿之绫挂掉电话就追。
薄栖走在空旷无人的校园，手上拎着西装外套，日头在路面拉长他的影子。
鹿之绫一路奔跑，到停车场才终于追上人，她停不下来地冲撞向他的背，薄栖被顶得往前走了好两步。
“……”
他转过身来，就看到跑得上气不接气的年轻女孩站在那里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只是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淡了。
因为鹿之绫看到的是薄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着她，漆黑的眼中没有一点惊喜，只有沉默，近乎疏离的沉默。
她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惶惶地看着他。
薄栖低眸看着她，勾了勾唇，道，“怎么出来了？”
他笑得极淡，但还是笑了。
小几年不见，他似乎又变不少，身上的气息比从前凛冽许多，不易靠近似的。
鹿之绫站在那里，忽然就有些拘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是来看我吗？”
这几年，两人没有特别久断联过，但视频里看到的和现实中看到的还是不一样，她穿着印有K大字样的白T搭配长裤，打扮简单亦有窈窕，整个人透着干净清澈、青春张扬的灵动感。
褪去稚嫩的女孩站在眼前更有视觉上的冲击感，将他的记忆冲击刷新，留下最新存档。
“来江南办点事，就过来看看你。”
他道。
“那你怎么不叫我就走了？”鹿之绫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看你在忙。”
“我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她道，“你去过家里了吗？”
薄栖摇头，她便试探地问，“那现在去？”
他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一双眸子极深，深到让她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鹿之绫莫名忐忑，紧张地等待他的答案。
好一会儿，他才点头，“上车。”
“嗯。”
鹿之绫松了口气，奇异得有种被刑满释放的感觉，她走向副驾驶那一边，打开车门坐上去。
薄栖是自己开的车，他坐上驾驶座。
“你来江南办什么……”
鹿之绫扣上安全带就抬头，声音哑在喉咙，薄栖正侧过身体，将西装往后放，她这一抬头差点贴上他的脸。
他一张脸棱角分明，五官深邃性感，近距离注视更是有种令人窒息的眩目感。
薄栖的动作也是一滞，低眸看着她。
“……”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收回视线，然后又呆在那里。
他的手维持着往后放西装的动作，口袋里露出一点粉色的盒子，上面还印有LOGO。
她太认识这个了，是他经常会寄给她吃的糖。
薄栖也注意到她的视线，长睫覆着眼底的真实情绪，淡淡地问道，“还要么？”
什么叫还要么？
他不是要给她吃的么？
鹿之绫不解，随即又想到简腾在台上给她的糖，隐隐明白什么，没有说话，只伸手过去，直接从他西装口袋里把扁扁的糖盒取走。
见状，薄栖将西装丢到后座，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
鹿之绫低头坐在那里，一双手摆弄着手中的粉色糖盒，在车里的死寂中默默打开，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
是橙子口味的。
想想，她又把自己口袋里的两颗糖果放到中间的置物区，头也不抬地道，“这糖请你吃。”
有些承诺她一直在履行。
她没忘记她只吃他给的糖，别不高兴了。
“……”
薄栖闻言垂眸看一眼那两颗糖，没有说话。
得不到反应的鹿之绫忍不住抬起眼去看他，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
鹿之绫有些无奈。
他比以前难哄多了。
……
薄栖这一次来江南似乎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准备，鹿之绫陪他去置备了礼物才回鹿家。

第909章 帮我转告小野一句话
一回家，薄栖就被鹿振风叫去讲话。
鹿之绫一个人坐在外面的水边台阶等，伸手拔了几株新冒出来的草芽。
阳光落下来，有些热，她也没有离开的欲望，频频回头，一直不见薄栖出来。
天色渐渐暗了，姚心容走出来就看缩成小小一团的人，不禁诧异，“小七？你怎么在这？等薄栖吗？”
老太太明白过来，不禁朝里边喊道，“行啦，别聊了，小七还在等着呢。”
“……”
鹿之绫抿着唇不说话。
“快进来啊，外面多热。”姚心容心疼地朝她招手，“今晚你们两个就在我这里吃饭吧，我让厨房备你们爱吃的。”
鹿之绫便和薄栖留下来陪老爷子、老太太一起用餐。
吃饭的时候，鹿振风和薄栖聊着江北的一些事，鹿之绫不停地拿筷子夹菜给薄栖吃，一会的功夫就把他面前的盘子堆成小山。
她这股殷勤劲姚心容都看出来了，老太太笑道，“怎么了，做错事了？”
“……”
鹿之绫不敢说话，又往薄栖盘子里夹一个大鸡腿。
“……”
薄栖看她一眼，仍是没说话，低头吃着饭菜。
他吃她夹的菜，但鹿之绫就是能感觉他还是不高兴，这种感觉快把她折磨死了。
“啧……”
老爷子在一旁酸了，托着碗伸向鹿之绫，鹿之绫极勉强地笑笑，也给他夹一个鸡腿。
一顿晚饭吃完，鹿之绫都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她跟在薄栖身后往前走。
今晚的月色清凉，如水般洒落在鹿宅，连蝉鸣声都小很多。
把薄栖送到他以前的小楼前，鹿之绫闷头就往里走，“我去给你铺床。”
她的臂弯被他捉住。
她转头看他，有些不自在。
薄栖看着她这样，握着她的手上青筋跳动，良久，他低沉地开口，“之之，我没不高兴。”
“……”
她又不是没感觉的傻子。
他高兴起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好不好。
鹿之绫迎着他的视线，弱弱地道，“我以后不拿别人的糖了。”
他笑，“没事，拿吧。”
只要她高兴。
“……”
鹿之绫看着他的笑顿时更难受了，完全无所适从的难受。
“别这样，我真没不高兴。”
薄栖笑得更深一些，松开她的臂弯，改为拍拍她的肩膀，“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他这个样子她睡得着才有鬼。
她看着他，试图让他开心些，“我明天带你去玩好不好？”
“三哥让我明天去一趟，玩的事再说。”
他嗓音低沉柔和。
“……”
鹿之绫失落地重眸。
薄栖再次催她去睡觉，鹿之绫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哄他，只能转身离开，整个人闷闷地往外一步一步走去。
“之之。”
他叫她。
鹿之绫立刻回头，薄栖站在门口看她，目光深邃，好像带了笑意，又好像没带。
他说，“帮我转告小野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
“它就是个骗子。”
说完，薄栖是真的笑了，笑得有些自嘲讽刺。
“……”
鹿之绫怔怔地看向他，完全看不懂他。
她闷闷地往自己小楼走，手机里有简腾的未接电话，还有他发来的消息，问她怎么走了，又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急事了？
鹿之绫才发觉自己都没和简腾交代一声，于是回复过去。
【简腾：没事就好，早点休息。】
鹿之绫没再回复，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没那么想谈恋爱了。
……
偌大的研究所里工作人员个个忙碌非常。
鹿景晔穿着白色工作服靠在操作台前，双手抱臂，无语地看着前面坐在他位置上一动不动的某人。
“兄弟，我就问下你我这个研究方向怎么样，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你坐在这里两个小时了，没一点反应！”
鹿景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闻言，薄栖转头看他一眼，淡漠地给出评价，“还行。”
“两个小时就两个字？”
鹿景晔惊呆了，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他身边，蹙眉问道，“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老爷子的病又重了？”
“没有。”
薄栖道。
“不是，你在江北也没个亲兄弟，有什么事和我说，三哥给你解决。”鹿景晔担忧地道。
“……”
薄栖看他一眼，“我看着像要人操心的样子么？”
“把像字去掉。”鹿景晔一本正经地道，“你看起来完全是一副要废了的样子。”
“……”
这么严重。
怪不得她内疚成那样。
他还真是……装都装不好。
不该来这一趟。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接手薄家太累，撑不下去？”鹿景晔道，“实在不行你找点团队给你管理不就好了，别那么事事都亲自来。”
“没有，不累，我很好。”薄栖道。
“……”
口是心非的德行。
鹿景晔还想说什么，有人推门走进来，向他微笑点头，“三哥。”
“简腾。”鹿景晔颌首，道“你带的那组效率慢了，搞快点。”
“收到！”
简腾两根手指抵在额前朝他一扬，满脸笑意。
鹿景晔不禁道，“你又是个什么情况，心情特别好？”
这么夸张的手势都亮起来了，平时看着挺沉稳的一个人。
“最近心情确实很好。”
简腾笑着说道。
薄栖坐在那里没动，一双眼看着前面像在出神。
简腾朝他点了点头，薄栖没有反应，简腾也不在意，转身走到一旁，看起屏幕上的各项数据。
鹿景晔随口道，“中彩票了？”
“中彩票的高兴和这没法比。”
简腾心情愉悦地说道。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一眼，又忍不住笑，一边回复对方一边道，“三哥，晚上的聚餐我就不去了，我另外有约。”
“你小子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鹿景晔再没情商也看出他不对劲，抬起腿就踹过去一脚。
简腾飞快躲高，不气不怒，依然心情昂扬，“定了我请三哥吃饭。”
“别，不用，就不爱看你们这些成双成对的。”
鹿景晔表示嫌弃，一转头看向薄栖，“还是你够义气，顶这么张祸国殃民的脸就是不谈恋爱。”
谈恋爱哪有数据有意思。

第910章 拒绝简腾
薄栖没什么情绪的扫他一眼，“明天我回去了。”
“这么快？”
鹿景晔诧异，随即道，“那你别在我这呆了，去找小七吧。”
也是奇特，两人从小认识，见面次数并不算多，但每次见都能黏得跟亲兄妹似的。
鹿景晔虽然嘴上吃醋，但也知道这两人一南一北见一面不容易，不会真的阻止。
闻言，简腾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转头看向他们，没有作声。
“不了，我在江南还有点别的事，今晚就不去鹿家了。”
薄栖从位置上站起来往外走去。
既然装不好就暂时别见了。
“……”
鹿景晔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想不通，江北到底出什么事了？
……
鹿之绫坐在餐厅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旁边桌坐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忙着秀恩爱，小家伙频频要关注不成，由气转郁闷，小脸一垮，直接往桌底下一蹲，抱着膝盖不吃了，把父母逗得笑个不停。
鹿之绫也笑，可当小孩转头一双眼睛通红地瞪向她时，鹿之绫忽然笑不出来了。
心情莫名酸涩。
“不好意思，小七，路上有点堵车。”
简腾拎着公事包匆匆走到鹿之绫面前，她才注意到他，“没事没事。”
简腾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的风衣都有点乱了，气息微乱。
鹿之绫看他这样，站起身替他倒水，“简腾哥，喝点水，菜我已经点了几个，你看看再加点什么。”
“不用，小七喜欢吃的就是我喜欢的。”
简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笑着看她。
“……”
鹿之绫坐在那里，在他温柔的笑意中逐渐愧疚不安，她拿起准备好的礼物推过去，“简腾哥，我看这块手表很适合你，就买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小七请我吃饭，还给我买礼物。”
简腾笑着接过表盒，打开，里边是一款蓝宝石面的手表，银色指针，商务不失文雅，“我很喜欢，谢谢小七。”
他直接戴到手上，然后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孩，正想让她做一番评价，服务员这时候上菜，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吃饭吧。”
鹿之绫拿起筷子道。
简腾也没再提，将盒子收回去，如往常一般两人随意聊聊天、吃吃饭。
时间很快过去。
一顿饭到终声的时候，鹿之绫在位置上坐正，眸子清澈而认真地注视面前的男人，“简腾哥，我已经想好了。”
简腾看着她，听到自己过于震耳的心跳声。
他不自禁地放软声音，“这么快？那小七的答案是……”
“我暂时不谈恋爱。”
鹿之绫拒绝得干脆，头低得也干脆，“对不起，简腾哥。”
简腾的笑容凝在脸上，有些僵硬地看着她，“为什么，你那晚明明……”
他看得出，她是想谈恋爱的，不是吗？
他的声音都僵了。
鹿之绫内疚得不行，抬起眼看向他，“我一直以为我是想恋爱的，所以那晚我才会给你错误的信号，但回去后想了想，又不想谈了。”
“错误的信号。”
简腾重复着她的话，苦笑一声，“其实那晚开口前我是做好准备被你拒绝的，我是一个差劲的人，胆小懦弱，当年三哥的实验所出事，我吓成那样……可我又在想，努力变好一点，说不定就还有点希望。”
原来，还是不行。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恐惧很正常，这不叫差劲，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对你有什么想法。”
鹿之绫没想到他会这么想，连忙道，“简腾哥在我眼里一直都是很优秀很阳光的人。”
他们识于年少，彼此是什么样的人都清清楚楚。
她说的话，简腾都信，可是，他还想问个清楚明白，“那是为什么？是对我没有恋爱的感觉？”
“我还没谈，我也不知道和你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鹿之绫诚实地说道。
她想，谈恋爱应该是件快乐的事，但她还没谈就已经让身边的人不高兴了，那就还是……算了吧。
“……”
这话一出，简直比利刃扎心还痛，所谓的不知道，其实就是没有，她不过是想试试罢了。
简腾看着她又是苦笑，苦涩得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他抬手虚扶了下额头，半垂的眼覆着淡红。
鹿之绫见他这样十分不好受，愧疚的话说了一大堆。
简腾也不忍心她一直道歉，努力撑着笑容道，“别这样，小七，你有拒绝我的权利。”
“可是……”
“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简腾看着她道，“为什么会突然不想谈？”
就算他现在明白她心里没有他，可她那晚是想谈恋爱的，还把他作为了第一人选。
为什么突然就不是他了？
“因为……”
鹿之绫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了想道，“因为一颗糖吧。”
“糖？”简腾觉得莫名而又荒唐，“我今天送你的糖吗？糖有什么问题吗？”
“糖没有问题，可是，我不能吃你的糖。”
鹿之绫说完也觉得自己简直像在胡言乱语一样。
她只知道，如果吃了简腾的糖，薄栖会不高兴，那她可以不吃。
一辈子不吃别人的糖，都没关系。
“……”
简腾还是没明白，但也没再追根究底地问下去，“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还要去下我三哥那里。”
她得去哄人呐。
“那我送你过去。”
简腾不放心她一个人。
“好，谢谢简腾哥。”
鹿之绫没再拒绝。
……
鹿之绫本来以为薄栖不在鹿家住，是因为又被鹿景晔给逮过去了，没想到他根本不在。
从三哥那里拿到地址，鹿之绫嘴上说着回家，半路就让司机绕去市中心的酒店。
酒店的穹顶很高，闪着钻石般的星芒，落在富丽堂皇的大堂。
没人接没人引领，她上不去。
鹿之绫在沙发上坐下来，抿着唇拿出手机，调出薄栖的名字，迟疑许久才打出电话。
铃声响到半程被接起。
薄栖接起电话，却没有出声，只有极淡的呼吸声表明他在听。
鹿之绫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道，“哥哥，我买了海棠酥，很好吃的，给你送过来好不好？”

第911章 去酒店找他
“太晚了，我不吃了。”
薄栖低沉地开口，“你带回家吧。”
“真的很好吃的，刚出炉。”
她试图诱惑他的味蕾。
“不用，你早点回家早点休息，别在外面待太晚。”薄栖低声嘱咐着她，磁性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
听到这话，鹿之绫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哦。”
她拎起面前的海棠酥一步步往外走。
听三哥说他明天就要回江北，今晚见不到，下一次见面大概是大哥的婚礼吧，不过他那么忙，也不好说。
她隐隐感觉，这一次再分开，他们之间感情不会再如从前那么好了。
这么想着，鹿之绫的眼眶有些酸涩，道，“那哥哥，你回去后要注意多休息，不要老是那么拼，身体最重要。”
“嗯。”
薄栖应了声，她抬脚走出酒店大门。
“贵宾慢走，需要帮您叫车吗？”门童在她身边弯腰。
“不用了，谢谢。”
鹿之绫正要挂电话，耳朵里传来薄栖有些吃惊的声音，“你在哪里？”
这是这次见面以来，她听到他最有情绪起伏的一句话。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手指捏紧装着海棠酥的袋子。
“在楼下别动，我马上下来。”
他说。
电话被挂断。
鹿之绫又默默返回大堂，过了大概几分钟，她看到薄栖从电梯里匆匆走出来。
他显然出来的匆忙，收进裤腰的黑色衬衫有些松散，扣子也没扣全，露出锁骨，腰间没系皮带，脚上穿的还是酒店的拖鞋，一股子慵懒的风格配上略显着急的步伐，很有视觉冲击感……
他四下寻人。
“薄栖哥哥。”
鹿之绫连忙走上前去。
薄栖朝她看来，目光锁在她的身上，略重的呼吸轻下来，他大步走向她，又往她身后看了看，问，“一个人来的？”
“对啊。”
鹿之绫想玩笑一句，半个人来也不合适。
但想想她现在和薄栖不太愉快的氛围，还是把烂笑话憋在肚子里。
“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不是在和简腾约会么？
“送海棠酥。”
鹿之绫提起手中的袋子。
薄栖接过来，低眸看她，“我先送你回去。”
就送她回去了吗？
那不是什么都没改变。
鹿之绫抬眸凝视他漆黑的眼仁，在他眼里看不出太具体的情绪，她点点头，又反悔，“我想去你房间，可以吗？”
“……”
薄栖盯着她白净的脸，神色复杂。
良久，他往电梯的方向走去，鹿之绫乖乖跟上。
鹿之绫靠着电梯壁而站，看他骨筋分明的手按下电梯，他站在那里，身形修长，待察觉到数字镜面反光到自己不羁的模样，他一手拎着海棠酥，一手系扣子。
“以后别轻易对男人说刚才的话，简腾也不行。”
他盯着数字镜面叮嘱她，声线比在电话里还沉。
鹿之绫小声地道，“我懂的。”
因为是他，她才敢直接又简单地说出口，他又不是那种会想歪的男人。
“……”
闻言，薄栖回头睨她一眼。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薄栖推开总统套房的门，一股风就扑面吹出来。
鹿之绫往里望去，就见明亮的豪华客厅大开窗户，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窗前，戴着鸭舌帽，正卖力用杂志往外散风。
还有人。
鹿之绫一眼就认出他的背影，“李明淮？”
姜浮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暗恋李明淮多年不敢告白，频频偷拍却不敢拍正脸。
因为在和鹿之绫的对话框里，她最常见到的就是李明淮的背影，各种各样的背影。
李明淮转过身来，将杂志拿到身后，收敛表情，朝她淡淡点头，“鹿小姐。”
“叫我之绫就好，浮生也是这么叫的。”
鹿之绫朝他点点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经意间把姜浮生给卖了。
果然，李明淮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不明白为什么叫她之绫要添一句姜浮生……
薄栖将海棠酥放到前面收拾整洁的黑色磨砂茶几上。
鹿之绫闻了闻，转移李明淮的注意点，“你们刚刚在这里抽烟吗？”
“没有！”
李明淮想都不想地否认。
“……”
薄栖凉凉地睨他一眼，都闻到了否认什么？
李明淮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清清嗓子，“鹿小姐，是我在抽烟。”
“哦。”
鹿之绫没说什么，点点头，“我先去下洗手间。”
薄栖看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鹿之绫把包放到一旁，换上拖鞋便过去，李明淮想叫住都来不及。
完了。
洗手间他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看一眼坐在沙发上没什么好脸色的薄栖，想想还是没说。
鹿之绫走进洗手间洗手，随意地环视着周围，见到里边超级大的按摩浴缸，浴缸边上放着衣物，一件男式衬衫掉落在地上。
“……”
薄栖哥哥现在变得这么不讲究了么？
鹿之绫擦干手走过去，将衬衫捡起来，刚拿起来一股刺鼻的烟味伴随酒味直冲她的鼻子，疯狂冲向天灵盖，冲得她灵魂都快飘了。
她展开衬衫看了看，是薄栖白天穿的。
“……”
鹿之绫蹙了蹙眉，把衬衫放回去。
进到客厅的时候，李明淮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大开的窗户和空荡荡的风，还有一个坐在沙发上调遥控器的薄栖。
“李明淮呢？”鹿之绫问道。
“他还有事，先走了。”
薄栖将手中的遥控器递给她，“你看看你想看什么。”
她想看的……
鹿之绫抿了抿唇，几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去接遥控器，而是直接弯下腰，低头直逼他棱角分明的俊庞。
“……”
薄栖显然没想到她有这一出，眸子猛地一震，盯着她近在眼前的细腻皮肤，喉结不自在地滚了滚，人往后靠去。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想都没想地伸手按住他的一侧肩膀，歪过头几乎埋进他的颈间。
带着女孩独有香气的呼吸撩过他的颈。
薄栖僵住，一手按在沙发上，沙发柔软，他的手掌深深陷了进去，长指弓起，青筋暴起。
鹿之绫仔仔细细地闻了闻。

第912章 人总是偏心的
果然，他是刚刚出门临时换的衣服，衬衫上没沾味，但靠近了，他身上的那股酒意和烟味怎么都跑不掉。
夜风肆意闯入，撩起她的长发扫过他的脸。
薄栖更加往旁边偏了偏头，闭上眼，薄唇微微张着，已然呼吸不畅，“之之，你做什么……”
嗓音喑哑，字字艰涩挤出。
鹿之绫松开他，在他腿边的地毯上坐下来，有些闷闷地看着茶几上的海棠酥。
半晌，她回头看他，“你最近是有很烦心的事吗？”
为什么要抽那么多烟，喝那么多酒？
“……”
薄栖还没缓过来，低眸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是来了江南才烦吗？是因为我要谈恋爱才烦吗？”
鹿之绫单刀直入地问道，眉头轻微蹙着。
听不得谈恋爱三个字一点。
薄栖瞬间冷静，在沙发上坐正，伸手打开海棠酥的袋子，淡淡地道，“没有，我说了，之之觉得开心的事都可以去做。”
“……”
“要是简腾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给你解决。”他又道。
鹿之绫仰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哥哥，撒谎的人吞刀片。”
“……”
薄栖拿海棠酥的手顿了顿，低眸看向她，目光晦暗难辨。
良他，他勾唇笑了笑，轻描淡写的，“没事，哥哥不怕疼。”
“……”
那就是真撒谎了。
鹿之绫心情酸涩地看着他，薄栖似是无动于衷，拿起一块海棠酥慢慢吃着。
电视上播放着无聊的电视剧，声音嘈杂。
夜风沁凉，全灌进客厅。
鹿之绫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双眼盯着不知道在演什么的电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因为我谈恋爱而不高兴。”
薄栖垂眸看她，盯着她发心的小漩，没有作声。
“反正我拒绝简腾哥了。”
她小声地道。
闻言，薄栖的眼狠狠一震，“你说什么？”
“我今晚约简腾哥出来，告诉他，不和他谈恋爱了，他很难过，我伤害到他了。”
鹿之绫道，其实她心情也不太好，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局面弄成这样，弄得薄栖不高兴，简腾哥也不高兴。
“为什么？”
他问，声音低哑到极致。
“因为你听到我要谈恋爱不开心啊，我以为你会开心的。”
她低声说道，还有些委屈。
她以为他会比她爸爸、伯伯他们好，不会一棒子打死她对谈恋爱的欲望，没想到他是没打死，但比爸爸他们的态度还吓人，直接就不怎么理她了。
他之前来江南都是住家里，现在都住上酒店了。
薄栖听着她的声音，身体往前倾，低眸定定地看着挨着他腿的女孩，想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就因为我不开心，你就不谈了？那简腾的不开心呢？他不是最好么？”
她不管了么？
还说……
鹿之绫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越来越小，“那怎么办，人总是会偏心的。”
人总是会偏心的。
薄栖盯着她的侧脸，心脏像是被她的手揉了一把，很疼，但他又隐秘地盼望着能一直疼下去。
原因无它，只是希望她的手能握着不松手。
“那要是我一直不开心呢？”他又追问。
“那我就一直不谈呗。”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说道，又有些不甘心，于是转头看他，“我谈个你能接受的也不行吗？要不你给我找一个？”
她真的挺想试试谈恋爱的。
“不行。”他终于说了实话。
“好吧，不谈。”
鹿之绫郁闷，但也干脆。
不谈就不谈，有什么了不起的。
“……”
看着她这样，薄栖忽然低笑出声，笑着往后倒去，靠在沙发上仰着头，胸膛因笑意而起伏，眼底透出死灰复燃的猩红，随即又溢出无尽的苦涩。
他该满意的。
鹿之绫不爱薄栖，但给足他没有道理的偏心。
他要的都得到了，他在她心里，真的谁也比不上。
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满足。
不够。
丝毫不够，根本填不满他的深渊。
鹿之绫坐在地上，错愕地看着他，伸手扯扯他的裤管，“你笑什么？”
笑他的贪婪。
笑他的不知足。
“我可能醉了。”他低沉地道，“之之，让我靠一下好不好？”
“好。”
鹿之绫想都不想地站起来，她起身的一瞬，他迅速闭上眼睛，不让她看清楚自己眼底的沟壑难填。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薄栖歪过身子，低头靠到她的肩膀上。
离得近，她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你以后不要抽那么多烟，喝那么多酒了，对身体不好。”
“好。”他毫不犹豫地应下，“听之之的，明天就戒。”
得到答复，鹿之绫满意了，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依靠。
她觉得薄栖很像今晚在餐厅躲在桌底下的那个小孩，他很想被需要，可他还不如那个孩子会伸手要关注……
不过没事。
他不说，她看懂了还是会靠近他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起，任由夜风吹进来。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鹿之绫接起电话，鹿信衡不悦的声音传来，“小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而我还没在家里看到你的人。”
“爸爸，我成年了，成年人别说十点不在家，夜不归宿也很正常。”鹿之绫强调成年两个字。
薄栖听着勾了勾唇。
电话那头，鹿信衡差点原地爆炸，紧接着程桐的冷笑声传来，“很正常是吗？小七，你见过母爱的沉重吗？你是不是想见识一下？”
“……”
鹿之绫对程桐没招，赶忙说，“我在薄栖哥哥这里吃夜宵呢。”
听到这话，程桐松了一口气，“行吧，别乱跑，吃完一起回来。”
“又黏一块了。”鹿信衡平等痛恨每一个出现在宝贝女儿身边的男人，“怎么几年不见还能这么亲近？回来！都给我滚回来！家里缺你们夜宵吃是不是？”
烦死了。
“哦，知道了。”
鹿之绫挂掉电话，转头看身旁的男人，“妈妈让我们一起回去。”

第913章 哥哥早上想喝粥吗？还是吃包子？吃面条？
“好。”
薄栖这次没再拒绝，站起身来拿外套，“走吧。”
鹿之绫看着他，明白这是把他给哄好了，哎，真不容易。
她顺势得寸进尺，“你明天真要回江北吗？不能再多玩两天吗？来都来了。”
“……”
薄栖穿上外套，闻言看她一眼，在她期冀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也不是不可以。”
鹿之绫瞬间开怀，笑容掩都掩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外走，“走，我们回家！”
“……”
薄栖被动跟着她往外走，唇角勾起弧度。
“那这房间怎么办？退掉吗？”她问。
“不用，给李明淮住。”
“他不是有事走了吗？”她疑惑。
“他现在没事了。”
“……”
鹿之绫牵着他的手进电梯，等数字键亮起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两人都大了，这样不太合适，便松开手，说道，“薄栖哥哥，你找个理由把浮生调来江南吧？”
姜浮生的进度也太慢了。
她谈不成恋爱，就只能想想办法看人谈恋爱。
“好。”
薄栖应下。
……
恢复好和薄栖的关系，鹿之绫睡了个好觉。
一早醒来，鹿之绫抱起猫野就往薄栖住的院子冲。
小楼静悄悄的，鹿之绫本来准备在楼下等一等薄栖起床，但想想又往楼上走去。
“嘘。”
鹿之绫让怀里的猫野闭嘴，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直接脱下鞋子，光脚走路。
要是薄栖还在睡觉，她就先去吃早饭，不等他了。
他这人的睡眠比胃更需要得到照顾。
鹿之绫悄无声息地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弯下腰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没锁。
她轻而易举地将门推出一条缝，探头往床的位置看去，只见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是平的，已经起床了。
鹿之绫正要进去，一转眼就看到站在床尾正在穿衣服的男人。
卧室的窗帘拉着，光线并不强烈，薄栖仿佛置身于一片朦胧的昏暗中，她低着身子，这个角度看去，他的身体比例被拉得高大夸张，一双包裹在黑色裤管下的腿修长到极致。
他展开白色衬衫穿上，衣角翻飞间她清晰地看到他腰线流畅，腰腹间的肌理精瘦性感却不浮夸，随呼吸浅浅起伏。
“……”
鹿之绫定定地看着，眼睛眨都不眨，视线甚至继续往上飞。
察觉到什么，薄栖一边扣扣子一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人都僵住。
鹿之绫偷看到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他这一转头，她才慢吞吞的有了羞耻感，抱着猫野默默后退，“砰”一声关上门，也关上他的视线。
“……”
薄栖停在原地，低头看自己敞开的衣襟两秒，才重新系起扣子。
他系着袖扣出门，只见鹿之绫抱着猫野坐在楼梯口，一只手揉着猫头。
猫野无声地让她揉着，然后转头看向他，一言难尽。
薄栖懒得看它，只朝鹿之绫走去，“走吧，吃饭去。”
见他什么都没提，鹿之绫自然也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点点头站起来，一步步往下走，“哥哥早上想喝粥吗？还是吃包子？吃面条？”
“那就面条吧。”他走在她的身后。
“嗯，喝粥好，喝粥养生。”她淡定地道。
“……”
薄栖抬眸看向她的背影，忍俊不禁，薄唇勾起的弧度深而性感。
到了饭桌上，鹿之绫在薄栖面前夹了一盘各种馅料的包子。
他没动，鹿之绫看他，“哥哥吃啊，你不是想吃包子吗？”
薄栖盯着她平静如水的眼睛，笑着点头，用筷子夹起一个小包子咬了一口。
“喝牛奶吗，还是豆浆，果汁？”
鹿之绫一如从前热情地招待着他。
“豆浆。”
“好的。”
鹿之绫拿了杯牛奶放到他面前。
“……”
可爱死了。
薄栖坐在那里，胸膛起伏得有些厉害，笑得无声，偏过头没让她发觉。
鹿景晔从外面走进来就看到薄栖花枝乱颤的样子，当然，也没有那么乱，但就是笑得让他觉得份外诡异。
这心情……明显跟昨天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你不是说你今天回江北吗？”
鹿景晔莫名地朝他们走过去，而且不是住的酒店吗，怎么又在家里出现了？
“事情解决了，江北没那么忙，不急着回去。”
薄栖收敛笑意，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一看，是薄峥嵘打来的电话，他淡定挂掉。
薄峥嵘瞬间又打过来。
薄栖再次挂掉，然后将薄峥嵘拉进黑名单。
鹿景晔看他一眼，薄栖收起手机，“推销的。”
现在的薄家已经不是从前的薄家，不需要他再如走在钢丝绳上一般小心翼翼，倒是薄峥嵘，再不干点事财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了。
“三哥。”
鹿之绫叫了一声，端起一杯豆浆递给他。
“小七乖。”鹿景晔接过来在她头顶揉了揉，然后坐下喝起来。
“啊啊啊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鹿景凡暴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见鹿景焕和鹿景凡两人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跟丧尸出行般走进来，满身怨气。
一见鹿之绫在餐厅，鹿景焕眼睛一红，就坐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哭嚎道，“小七，救救五哥啊……你五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不是带娃的婆子……小七，好小七……”
鹿景凡则把下巴往桌面一放，一脸凶残，“这世上为什么要有二胎这种生物，掐死！都掐死！一个不留！”
“……”
鹿之绫有些好笑，三伯母和四伯母为了扼制五哥、六哥，把孩子扔给他们，手牵手出国旅游了，两人最近痛苦得不行。
她站在那里，拍拍鹿景焕的肩膀，“没事，五哥，再撑两天，三伯母她们就回来了。”
“我一天就死！立刻死！”
鹿景焕绝望得将她搂得更紧。
薄栖坐着，目光幽幽地瞥一眼他的手，“两个孩子呢？”
这话一出，鹿景焕和鹿景凡再次痛苦地嚎出来，然后就听稚嫩的小奶声传来——
“蝈蝈。”
“蝈蝈蝈蝈蝈……”

第914章 你们这不叫暧昧叫什么？
救命！
两人一脸想死的表情，满餐厅找地方躲。
鹿之绫转头，就见鹿景驰和鹿景宁两个小家伙从外面走进来，迈着小短腿，一个活泼一个宁静。
“姐姐。”
见到鹿之绫在，鹿景驰大眼睛一亮，张开小短胳膊就朝她扑过来。
鹿之绫连忙蹲下来抱住，鹿景驰站在那里，装模作样地自己的小口袋摸来摸去。
“你在找什么呀？”
鹿之绫问道。
鹿景驰嘻嘻一笑，一下子从口袋里摸出朵抓得皱皱巴巴的花来，“送姐姐！”
“……”
鹿景晔看得直笑，“三婶至于再生一个吗？这不跟老五一个德行？”
鹿景焕叫唤，“我这么小的时候可还不花！”
“这是根，让三婶查查三叔吧。”
鹿景澜从外面走进来，低笑一笑。
鹿景宁是个安静的性子，待鹿景驰在前面一套秀完，才默默走到鹿之绫面前，一双萌萌的眼睛期待地盯着她。
鹿之绫笑着低下头，鹿景宁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小九倒是很乖，四婶生二胎的决定没错。”
鹿景晔继续点评。
“三哥，那给你养，你带去研究所去！”鹿景凡恨不得全世界来带小孩，这样他就不用带了。
鹿景晔耸耸肩，不搭理他。
“五哥六哥，你们赶紧吃早饭，我来喂小八小九。”
鹿之绫将两个孩子抱到宝宝椅上，熟门熟路地给他们喂奶。
平时不怎么喜欢配合大人的两个小家伙一到她手里就变得特别安分特别乖。
“小七，你这不行，女的不能太会带孩子。”
鹿景凡走过来，一把抢过奶瓶，他可不希望小七这么会。
“为什么？”鹿之绫不解。
“会招惹那些什么都不干只想好处的臭男人。”鹿景焕懂他的意思，并且深以为然，接过鹿之绫手里的另一个奶瓶，阻止鹿之绫成为一个能照顾孩子的人。
“……”
真操心。
鹿之绫一看他俩又带上孩子了，也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几年不见，怎么挑着这个时候来江南了？”
鹿景澜在薄栖身边坐下来，意有所指地问道。
不等薄栖回答，鹿之绫便道，“薄栖哥哥是来看我演讲的。”
“哦，是吗？”
鹿景澜温和地道，看看她，又看看薄栖，有些好笑。
当年怕薄栖不够靠谱，点了那么一两句，没想他还真的就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过界，小七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心思。
真能忍。
只是不知道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鹿景澜拍拍他的肩膀，“既然来了，就多玩两天。”
“……”
薄栖睨他一眼，眸色深沉。
又憋什么坏？
鹿景澜笑得更深。
前几天，他看到简腾送小七回来，作为兄长，总是忍不住给妹妹比较比较，这一比，他还是更喜欢薄栖。
有能力有担当，就是心思过于深沉，但他不冲小七，那这份心思就是成熟的表现，他有能力给小七挡一室风雨。
现在薄栖来江南也是好事。
以小七的性子迟早会谈恋爱，那不如多看看，多选选，选个最衬心如意的。
“薄栖，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的，四哥是支持你的。”鹿景澜真诚发言。
“呵。”
薄栖冷笑一声，一个字都不信。
“支持什么？”鹿之绫听到便随口问了句。
“支持薄栖留下来玩啊。”鹿景澜笑着说道。
“他会的，他都答应我会留下好好玩一阵了。”
鹿之绫立刻道，转头看向薄栖，“哥哥你怎么不吃了？煎蛋要不要？”
“好。”
薄栖点头。
鹿之绫夹起一个茶叶蛋放进他的盘子里。
“……”
鹿景澜眯起眼，看不懂妹妹的操作了。
……
鹿之绫中午在机场接到姜浮生，姜浮生还没看到《黑笼》，她便陪着又去刷一遍。
等出来后，两人坐在甜品店里吃蛋糕。
姜浮生顾不上评价嘴里绵软细腻的蛋糕，皱着眉头问她，“所以，你就拒绝简腾了？”
“嗯。”
鹿之绫对好友没有隐瞒，点点如实交代。
“大少爷对你谈恋爱为什么不高兴啊？”姜浮生有些莫名，“他喜欢你呀？”
认识这么多年，要说没一点往这方面想是不可能的。
其实鹿之绫有过一阵也暗戳戳地想过，但最后否定了，“应该不是，我想因为我是他最亲的人，如果我谈恋爱，他会觉得我不可能再那么关心他了吧。”
“……”
姜浮生听得CPU都快烧了，“怕你不关心他，这不就是吃醋，不是就喜欢吗？”
“可他要是喜欢我的话，他为什么不说呢？他追我还不容易吗？”
鹿之绫咬一口蛋糕道。
姜浮生听得小脑都烧完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你……很好追吗？”
“不是，我意思是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他喜欢我的话很好开口吧？”
鹿之绫道，“而且，我又不蠢，他真的喜欢我，我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捕捉不到吧。”
“简腾向你告白前，你捕捉到了吗？”姜浮生反问。
“……”
鹿之绫默默看她，“浮生，你好像在骂我蠢。”
确实被骂到了。
姜浮生连忙道，“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和大少爷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挺暧昧的，但你说得也对，大少爷喜欢你应该很好开口的。”
憋着不说干嘛，留着说遗言吗？
“暧昧吗？”鹿之绫重复着这两个字，心脏有些没节奏地乱跳。
“不暧昧吗，你要谈恋爱，他不开心，你因为他不开心，你就把简腾拒绝了。”姜浮生摊手，“你们这不叫暧昧叫什么？”
鹿之绫吃不下蛋糕了，单手托着脸在那里思考。
“浮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姜浮生吃着蛋糕含糊不清地问道。
“我觉得薄栖哥哥也好，我也好，我们好像从小就把对方定义成除家人以外最亲的那个。”
鹿之绫看向她，认真地问道，“但事实上，我们又没血缘关系，所以容易把亲情当暧昧？”
“青梅竹马的感情这么复杂吗？”
姜浮生有点昏头。
“……”
鹿之绫咬了咬唇，“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希望他高兴，他不高兴的事情我一件都不想做。”
她最怕薄栖难过了。

第915章 但我今天早上有偷偷想另外一件事
“包括拒绝简腾吗？”姜浮生问，“拒绝他，你没有一点痛苦吗？”
鹿之绫摇摇头，“有愧疚，但没痛苦。”
要是能谈恋爱，她觉得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事，不能谈，是有点失落，但也还好，真的就还好。
“你喜不喜欢大少爷我不知道，但你肯定不喜欢简腾。”
姜浮生拍案定论。
“……”
那确实。
鹿之绫自己都感受到了，从她忍不住偏心的那一刻开始。
两人面对面坐着继续吃蛋糕，啃完两个蛋糕后，姜浮生忽然福至心灵，来了灵感，“我知道怎么判断你喜不喜欢大少爷了。”
“怎么判断？”
“你有没有想过和他有些什么亲密接触，比如忍不住想去抱抱他，亲亲他之类的？”
姜浮生问完又解释给她听，“喜欢一个人就会这么想的。”
鹿之绫慢慢贴向她，压低声音八卦地道，“原来你想亲李明淮啊。”
“……”
姜浮生的脸瞬间爆红，跟要滴血一样，手忙脚乱地捂住她的嘴，“嘘，嘘，别说，求你……”
要死了呀，怎么可以直接揭穿她。
“好好好，不说。”
真害羞。
鹿之绫趴在桌上转了转眸子，重新想回自己的事，更小声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没想过，但我今天早上有偷偷想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姜浮生好奇。
鹿之绫示意她靠过来，姜浮生立刻起身趴过去，鹿之绫贴到她耳边，非常小声非常小声地道，“我想摸他的腰。”
“……”
姜浮生庆幸自己此刻没吃蛋糕，不然现在全喷了。
她默默地转头盯着鹿之绫看起来十分清纯的脸，“之绫，你想的挺变态呀。”
“你说我这样，算是想和他有亲密接触吗？”
鹿之绫好学地问道。
“也有可能是纯变态。”
姜浮生提供另一个可能性。
“……”
鹿之绫无声地趴倒在桌上，有些郁闷。
那到底，怎么才算喜欢一个人呢，好麻烦呀。
……
鹿之绫觉得自己这道题要解开太难，还是先助攻姜浮生比较好。
于是她叫上薄栖和李明淮一起去爬山，姜浮生一听这话紧张到爆炸，在鹿之绫的房间磨磨唧唧把带来的衣服换个遍。
鹿之绫很有耐心地帮她一套套点评。
“这件衬你气色好，超可爱。”
“这件也好，可爱爆表。”
姜浮生有些无奈地看向她，“之绫，你好敷衍啊。”
“因为你在我眼里就是可爱好看的啊。”
鹿之绫真心实意地说道。
一听这话，姜浮生有些悟了，李明淮要是喜欢她，不管她穿什么都一样都会觉得好看，要是不喜欢，她把白雪公主的裙子薅下来也没用。
“那走吧。”
姜浮生换了最简单的打扮。
两人出门，薄栖和李明淮已经在鹿宅外面等。
李明淮开车，鹿之绫想都不想地往后坐，把副驾驶座留给姜浮生，她一钻进去，就见薄栖坐在里边。
大概是因为今天出门游玩，薄栖穿的比较休闲，宽松的灰色上衣配浅色长裤，淡色系的装扮一下子驱走平时的商务气息，让他看起来格外松驰慵懒。
他坐在那里把玩着手机，淡定地将四叔公的名字也拉进黑名单，边点边拿起一旁的果汁递给她。
“谢谢哥哥。”
鹿之绫笑着坐进去，又看向前面。
姜浮生一坐进副驾驶座就浑身局促，系个安全带还浪费好几秒，更是连看都不敢看驾驶座上的人一眼。
鹿之绫把果汁递给她，“浮生，你喝。”
缓缓这股紧张劲。
“谢谢……”
姜浮生一回头，正在玩手机的薄栖忽然抬眼，不冷不淡地扫她一眼。
虽然不清楚薄栖对鹿之绫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姜浮生直觉这杯果汁是死都不能进自己肚子的，于是她果断一推，“我不渴，你喝吧。”
薄栖垂下眼去，神色不变地继续看手机。
鹿之绫打开瓶盖，喝了两口，甜滋滋的，她的手机疯狂震动。
【浮生：呜呜呜，不行，之绫，我喘不过来气。】
【浮生：要不你让我坐后面吧，算了算了，我和大少爷坐一起我更会死。】
【浮生：怎么办怎么办，我好想看他开车的样子，要不你拍两张照片给我吧？】
“……”
坐他旁边都不敢看吗？
鹿之绫不禁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视线落在他被衣服遮挡的腰间。
那她就算不喜欢？她看得还很起劲啊。
正低头把玩手机的薄栖侧目，漆黑的眸直直看向她，“怎么了？”
“没事。”
鹿之绫摇摇头，拿起手机打开相机，调好角度对准开车的李明淮拍摄。
一连拍了好几张，鹿之绫给姜浮生发过去，下一秒，一只修长的大手就横过来，将她手机夺走。
“……”
鹿之绫愕然地看向薄栖，只见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她和姜浮生的对话框，薄唇抿得冷漠，眼神沉得有点凶。
下一秒，他将手机塞回她手里，神色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刚刚是不是侵犯她隐私了？
鹿之绫眨眨眼，完全生不起来气，只默默盯着手机上的聊天框。
姜浮生还在对话框里发疯。
【浮生：他好帅啊之绫，我不行了，我呼吸都费劲，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呢？
鹿之绫想想回复。
【老野爱睡觉：你要不想想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再这么下去，地还没到，姜浮生先窒息送急救了。
想想别的事……
姜浮生坐在副驾驶座上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某人的……腰。
一瞬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好腰的念头冲散和暗恋之人坐于一车的刺激感。
姜浮生想回头，又怕被薄栖发现，只能强忍。
这一忍，就忍到目的地。
四人从车上下来。
看着前面一眼就看得顶的乌云山，向来沉默寡言的李明淮戴上鸭舌帽，发出灵魂疑问，“这……是山？”
这在江北，一般叫土坡。
“在我们长林，这就叫山了。”
鹿之绫去过江北，见过各种山势回环、重峦叠嶂的山，因此这话说得相当没有底气，“那要不去古镇玩？”

第916章 光线太差，没欣赏太清楚，形容不出来
只是古镇她和薄栖都去过，没什么意思了。
“就这，走吧。”
薄栖不太在意，同她往前走去。
李明淮从后备箱拿起包背上，一转头，就见姜浮生站在原地，一双眼发直地盯着薄栖的背影。
“……”
李明淮微微蹙眉，上前走到她身边，见她还没回神，顿时有些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唤了她一声，“走吧。”
“哦哦。”
姜浮生醒过神来往前走，见他肩上的包似乎有些重，便道，“我背一会吧？”
“你背不动。”李明淮道。
“到山顶还挺远的，那你累了和我说，我来背。”姜浮生是真怕他累着。
半个小时后。
四人顺利登顶，李明淮背着包脸不红、气不喘的。
鹿之绫有些尴尬，她好像选了个不怎么能打发时间的项目，姜浮生和李明淮这一路都没讲几句话就登顶了。
她转头看向薄栖。
薄栖站在有些年代的雕栏前，身侧是一片广阔的云雾，风晃树影，也晃动他身上的衣服，他只是站着，画面却莫名勾人。
鹿之绫忍不住拿出手机，调好一些参数，将镜头对准他，目光落在他棱角深邃的侧脸，指尖按下拍摄。
薄栖侧目看向她，冲她的镜头露出一抹笑意。
鹿之绫忍不住又多拍两张，然后道，“哥哥，我们去小溪那边再拍一点好不好？”
“好。”
薄栖应道。
姜浮生闻声要跟过来，鹿之绫立刻冲她暗示。
“……”
姜浮生点点头，有些紧张、害怕但也窃喜，她停下来没跟着他们离开，而是转身看向李明淮。
李明淮站在台阶那里，将包抵在腿上，正翻着找什么。
找点话题找点话题。
姜浮生朝他走过去，李明淮忽地抬头看向她，他从前常年生活在压迫之下，眼神格外戒备锐利。
这一眼把她吓得往后缩了缩。
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李明淮变了变脸色，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尽量缓和地道，“你是要和我说什么？”
说，说什么来着……
姜浮生已经把自己想的话题忘得干干净净，脱口而出一句，“你见过大少爷的腰吗？”
“……”
李明淮看着她，沉默。
“……”
姜浮生也傻住了，呆呆地看向旁边的云雾，要不她跳下去算了。
……
从山顶另一条路下去，山石叠起，溪水潺潺经过，高高的树影遮挡下一片清凉。
阳光细碎地落下来，跳跃在鹿之绫的短裙上，她踩着湿滑的石头往前走，差点被滑倒，薄栖从后面适时扶她一把，“小心。”
她贴到他的掌心，温热极了。
“薄栖哥哥，你往那边站站，我再给你拍几张照片。”
土坡是土坡了点，风景还是很好的，还有这么绝色的模特，不拍浪费。
薄栖言听计从，走到她说的指定位置让她拍。
鹿之绫找好光线，直接蹲下拍他，笑着道，“我给你拍成一米八大长腿。”
“那还能看么？”
薄栖低笑一声，整个人状态松驰恣意，单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深邃地看向她的镜头。
鹿之绫盯着屏幕里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勾人。
要是直接能和薄栖哥哥谈恋爱就好了，管它到底是暧昧还是亲情，先谈再说，反正她又不抗拒他，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好。
鹿之绫一边拍一边想，又觉着不太行。
她前几天才兴高采烈地准备和简腾哥谈恋爱，因为他不高兴，她就不谈了，然后转头又找他，显得好渣。
还是得先弄确认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真是心动才能追，不然太不真诚。
可讨厌就讨厌在这里，她分不清楚，她完全没有姜浮生的那种状态。
怎么办呢？
鹿之绫一口气给他拍了几十张照片，两人才在一旁坐下来休息。
薄栖低眸看她，只见她拿着手机，将他的照片点开放大，又放大……
“我以为正常思维是放大脸看。”
他盯着她葱白的指尖低沉开口。
而她放大的……是他的腰，从左边拉到右边，又从右边拉到左边。
鹿之绫猛地抬头，盯着他反咬一口，“你怎么看我手机呢？”
薄栖盯着她，目光极深，从容地开口，“在车上你没骂我，我以为你允许了。”
“……”
这都行。
鹿之绫蹙了蹙眉，忍不住道，“哥哥，我是舍不得骂你的，但你23岁了，得懂得分寸。”
这话一出，笑意惊动他的眼底，惑人得厉害。
他笑着道，“比如，在你看我腰的时候，我转过头，假装无事发生？”
“……”
鹿之绫有些羞耻，但还是强撑着点头，“是的，你要礼貌一点。”
薄栖被逗笑，伸手将大掌扣到她头顶上用力地揉了揉，“你还理直气壮上了。”
“欣赏美好的事物不理亏。”
她努力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解释。
鹿之绫喜欢看他这样的笑，很轻松的样子，比他假装情绪稳定的时候好很多。
可听完她这一句，薄栖忽然收敛了笑意，低头深深地凝视进她的眼底，眼神深得惑人，嗓音骤然沙哑，“有多美好？”
只有四个字。
却带着厮杀掠城的凶残。
“……”
鹿之绫听得心脏狠狠一跳，一股酥麻感游遍全身。
她呆呆地看着他，讲不出话来，脑袋一秒空白，一秒又是想把姜浮生拉过来看看，这是不是暧昧！
“怎么不说话？”
薄栖盯着她问。
明明保持着距离，鹿之绫却有种被逼到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
半晌，她有些僵硬地摇摇头，“光线太差，没欣赏太清楚，形容不出来。”
薄栖幽幽地盯着她，“你是指照片没拍好，还是指……在门口偷看我那一次？”
“……”
鹿之绫没想到他还能提这一茬，耳根子开始羞耻地发热，嘴巴则开始口不择言，“都是，都没看清楚。”
“那你想看多清楚，打个光？”
“可以！”
鹿之绫继续放飞自我，羞耻到极致就是无所畏惧。
“……”
薄栖哑然，到这里，他反倒被她逼得讲不出话来，节节败退。
鹿之绫敏锐得察觉到他身上气势的消退，便趁胜追击，“怎样，哥哥什么时候方便？我马上下单打光灯。”
话落，她的耳朵就被他捏住，薄栖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之之，刚成年，别这么急，成么？”

第917章 明天我陪你去财团报道
又是想谈恋爱又是想买打光灯。
她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哦。”
鹿之绫红着耳根点头，也不敢再冲刺了，就停到这里。
她揉揉发痒的耳朵，转过身去背靠着她，在他看不见到的地方慢慢调整有些乱的呼吸。
良久，她仰头看向落下来的细碎阳光。
碎光在树叶上跳舞，溪水在他们脚底下流淌。
环绕的空气清晰极了。
鹿之绫忽然觉得没那么多玩的也没什么，这样静静地坐一会就好，上一次两人有这种状态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明天就要去财团报道了，没什么时间再陪浮生，你帮忙多给她和李明淮制造点机会好不好？”
她背靠着他说道。
“好。”薄栖应了一声，又问，“你就这么喜欢看别人谈恋爱？”
“是呀，看人谈恋爱多有意思。”
鹿之绫说着又试探地问道，“哥哥，你就没想过谈恋爱吗？”
“不急。”
他道。
“哦。”
鹿之绫点点头，又是不急，挺大个人不知道着急。
就算她最后弄清楚自己对他是心动，他这样的也难追，而且还有一件事……
“哥哥你明天不走吧？”他要是走了，这事她就琢磨不明白了。
听出她话里不舍，薄栖的声线更轻松一些，“明天我陪你去财团报到。”
“好呀。”
鹿之绫放下心来，不走就行。
想不到有什么要聊的了，鹿之绫没有刻意追求话题，就这么靠着他的背坐在石头上。
靠着靠着，困意袭上来，她在他的背上睡过去。
薄栖坐着没动，一手往后撑在石头上，用手臂撑住她有些歪下来的身体，撑到整条胳膊发麻。
天色渐渐暗下来。
树叶间的阳光渐渐消失，鹿之绫依然睡得很香，溪水自两人的脚下淌过，带走几片叶子……
薄栖没有叫醒她，头往后仰了仰，闭上眼睛静等时间流逝。
……
第二天，鹿之绫前往鹿家财团报到。
比起薄家帝国般的财团，鹿家走的一向是朴素不失雅致的路线，就连财团总部也不为显示权势而奢靡铺张。
鹿之绫本来以为只有薄栖陪她去报到，结果，一早起来，鹿家全员大到齐。
“……”
她连婉拒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以爷爷为首的鹿家军团簇拥着前往财团。
一个小小的实习，整出了领兵打仗的气势。
鹿之绫没能去成之前申请的实习工位，而是被鹿振风按在了一间宽敞明亮、设备齐全到跟度假套房般的办公室里。
她坐在纯白好看的办公桌前，盯着不远处的室内旋转木马无语至极。
薄栖坐在一旁，看着她的样子低笑一声。
“爷爷，我是来实习的。”
她木然看着一脸兴高采烈的鹿振风。
鹿振风把一张全家福立在办公桌上，“对啊，爷爷的助理。”
“我凭什么一来就做您的助理啊，五哥和六哥都是从低做起的。”鹿之绫无奈地道。
“那是他们没用，小七你的学历比他们漂亮一万倍！”
鹿振风想都不想地道。
“……”
正在帮忙安放按摩椅的鹿景焕和鹿景凡中箭中得心稀碎。
“我学位还没完全拿到手呢，爷爷。”鹿之绫试图说服老人家让她像哥哥们一样从低干起，从一个小角的位置慢慢去了解鹿家的事业。
“等你拿到手，爷爷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了。”鹿振风道。
“……”
鹿之绫立刻在人群中找鹿景承的身影。
鹿景承正忙着给她办公室的玻璃换成防弹玻璃，见她看过来，他笑着道，“可以，大哥给小七打工甘之如饴。”
都别夸张了好吗？
她只是觉得在财团工作可以多见家人，多陪家人，她没想搞成这样。
“你们几个都别闲的，看看这里再添点什么。”
鹿振风左看看，右看看，“搞台游戏机吧，累了可以放松放松，年轻人都喜欢这些，那索性把里边那两间也给打通，做个游戏房。”
“行，马上就弄。”
大伯应得干脆。
“记得除甲醛，别让小七呆着不舒服。”鹿振风考虑全面。
“明白。”
二伯跟着说话。
鹿之绫有气无力地趴倒在桌上，“我还是另外找工作吧。”
这活没法干。
“那可不行啊，你可是和鹿氏签好工作合约了，你要强行解约得赔钱。”鹿振风立刻绷着脸说道，“赔一大笔一大笔钱。”
“可是我进鹿氏也是想做点实事，爷爷，我不是来做吉祥物的。”
鹿之绫道。
“有啊，谁说不让你干实事。”
鹿振风说着招来鹿景澜，鹿景澜捧着一大堆文件走过来，推到鹿之绫面前，笑着看她，“来吧，我们鹿家未来的主人。”
“……”
鹿之绫坐直起来，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轻声念出，“如何将鹿家的钉子彻底扎进江北……”
刚念一排字，她就麻了，“爷爷，我才刚来实习，您就让我搞这么大的动静？”
江南谁家实习是去搞江北经济的？
天有多高，梦想就有多大是吗？
她没这么不切实际。
鹿振风乐呵呵地在一旁坐下来，“你看你这孩子，刚刚还说不做吉祥物，现在有大项目给你搞，你怎么又不乐意了？”
“我是来实习的。”
她不是来领导鹿家的，“而且，您这话在这里讲好吗？”
搞江北经济不就是搞……
鹿之绫转头，看向坐在那里的未来的江北经济之王薄栖本人，爷爷还不如直接说让她现杀薄栖，毁尸灭迹，直取江北。
鹿振风转头看一眼一派云淡风轻的薄栖，点头，“很好啊，你以为薄家不想搞江南吗？”
薄栖站起身来，礼貌地朝老爷子点点头，“薄家不搞鹿家。”
“你看，他想搞江南。”
鹿振风摊手，他只是不搞鹿家而已。
“……”
你们阳谋得理直气壮哈。
鹿之绫哭笑不得把文件一丢，“我要出去找工作，赔钱就赔钱。”
她存起来的钱够赔。
“小七，你不知道你说要在家里实习的时候，老爷子高兴成什么样，一晚上没睡就在那里规划鹿家的未来……”
四伯走过来一脸同情地看向她，“当你这念头一起，老爷子就不会让你回头了。”

第918章 你还有反悔的机会，跟我去江北
鹿信衡也坐在一旁颇为无奈，“小七，你在江南找不到别的工作。”
老爷子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那我去江北。”
鹿之绫道。
“好。”薄栖一双眸子纵容地看向她，“来薄家。”
几个哥哥齐刷刷指向门口，“薄栖，门在那边。”
滚。
麻利的滚。
“……”
薄栖笑笑。
鹿振风看着一脸无奈的宝贝孙女，良久，他收起笑意，郑重地开口，“小七，爷爷之前一直没提，是因为我想给你选择的机会。”
“……”
鹿之绫看向他。
“但你现在有了这个意向，爷爷就告诉你，我从很早以前就确定，你是最适合接管鹿家的人。”
这话说得太重，整个办公室都静了。
鹿之绫也不得不为这顶大帽子站起来，有些僵硬地道，“爷爷，您不要这样……”
“觉得爷爷是重女轻男才这么讲话？”
鹿振风慈爱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么？
爷爷从小就偏心她，这也太让几个哥哥和伯伯、伯母们难过了。
尤其是大哥，大哥进财团时间久了，就是奔着掌权人的位置在努力的。
鹿之绫站在那里，沉默，也是无声的抗议。
她不喜欢这样。
鹿振风知道他在想什么，侧目睨向一旁装玻璃的鹿景承，“替你大哥抱不平呢？那你怎么不问问你大哥，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走这条路。”
闻言，鹿之绫、鹿景澜、鹿景焕和鹿景凡都有些错愕地看向鹿景承。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进财团吗？
鹿景承则差点没托稳玻璃，震惊地回头，“爷爷都知道？”
“我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
鹿振风道。
鹿景承这才看向他们几个小的，“你们记不记得从小到大，爷爷总会问我们一些关于江南、江北的话题？”
几人对视一眼，好像是有的。
“江南江北经济分割分化已久，一直是爷爷的心病。”
鹿景承把玻璃交给旁边的人，拍拍手，目光极深地看向唯一的妹妹，“我看得出来，爷爷最满意的从来都是小七的答卷。”
“……”
鹿之绫呆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她说过什么就最满意的了？
“南北合作，经济共赢。”鹿景澜回忆起来，缓缓说道，“如果我没记错，说这话的时候，小七应该还没有我的胸口高。”
鹿景焕和鹿景凡都明白过来。
南北分化已久，别说他们几个小的，就是那些大小家族，提起来都基本是喊打喊杀，瓜分利益至上，只有小七，她从来都把江南江北看成一体，没有任何厚此薄彼的想法。
鹿之绫未必是鹿家里最会赚钱的那一个。
但她一定是最符合爷爷预期能领导鹿家柔化江南江北关系的那个人。
薄栖坐在那里，双眸欣赏地凝视着她的身影。
鹿之绫呆呆地站在那里，也渐渐明白爷爷的想法，她对上鹿景承的目光，“所以大哥进财团是为了我吗？”
“这条路太累，大哥撑着，你就可以有别的路选。”
鹿景承道。
老二想跟着阮蜜走，老三志不在此，老四、老五、老六当年年纪都不算大，身为鹿家长子，这份担子该由他挑起来。
可是没想到，他和爷爷给足她自由，她最后为了家人还是选择回到家里，就好像宿命一样。
也许，她注定要为江南江北的壁垒打破付出一份责任。
“……”
鹿之绫的眼睛红了。
鹿振风看她这样，到底有些于心不忍，站起来道，“爷爷再给你两天时间好好考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但，只有一次。”
说完，鹿振风便带着人离开。
快出门前，鹿振风再次回头，神色复杂，“小七，有些事情不是爷爷非要拖到子孙手里做，而是……爷爷年纪大了，真做起来也未必有年轻人利落。”
年轻人永远都比年长者有优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旋转木马在转。
鹿之绫在位置上坐下来，眼底绯红，她真没想到一场简单的实习会变成这样，更没想到爷爷会认为她是最适合接过鹿家重担的人，也没想到大哥进财团是为了她……
“从没想过么？”
薄栖没有离开，黑眸盯着她问道。
鹿之绫摇摇头，抬眼看向他，在他脸上找到一点意外，不禁道，“你早知道吗？”
“以前隐约能感觉出老爷子的想法，你自己都说他很喜欢问你一些关于南北的看法。”薄栖道。
“我以为那是在考验我。”
“是考验，越考验他老人家就觉得你越适合。”
薄栖看着她道，“最终确认是这一次来江南，他将我叫过去。”
鹿之绫想起来了，就是他到江南的第一天，当时她还想爷爷怎么和他聊那么久，“你们聊什么？”
“他问我，对你成为鹿家管理者做何感想。”
“……”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他。
薄栖是薄家的继承者，爷爷问出这个话就已经深思熟虑好了，他在帮她探探江北的路好不好走。
她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早就回答过了。”薄栖低笑一声，语气云淡风轻。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
他什么时候回答过，爷爷不是才问……
蓦地，她想起几年前她不小心看到薄家的文件，那时她说他应该注意点，不要被她这个江南人看到，他好像说了句什么很震憾的话。
鹿之绫用力地回忆着，最后回忆出四个字。
俯首称臣。
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你们这样我压力很大。”
闻言，薄栖站起来缓缓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搭上扶手将她连人带椅转过来面向自己，他朝她缓缓俯下身，英俊性感的面容带着一丝压迫感逼近她，漆黑的眼仁中映出她的面容。
他五指慢慢握拢，腕上红绳从袖口露出。
“你还有反悔的机会，跟我去江北。”
他一字一字说道。
“……”
鹿之绫盯着他的眼睛，被蛊得大脑有些空白，她往后靠去，慢吞吞地表达，“不要，我离不开家人。”

第919章 这世界上没有人会这么干
她每月十五都在留在家里吃团圆饭，她要教爷爷做试卷，要陪奶奶收集八卦，要去妈妈的医院做义工，去看大嫂的电影，要见证二哥和二嫂的创业过程，三哥还没谈恋爱，四哥和四嫂还没结婚，三伯母和四伯母还需要她帮忙操心五哥和六哥……
她离不开江南，这辈子都离不开。
“……”
所以连选择的时候，都下意识地不把江北的人作为选择是吗？
薄栖就这么看着她，沉默许久，目光深得令人看不透。
可也是这一刹那间，鹿之绫忽然明白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她若真的要追他，追到手又怎么样呢？
薄栖才渐渐后撤，唇角勾了勾，似是并不在意，“猜到了。”
鹿之绫再次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有些焦急地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哥哥……”
薄栖停顿下来，低眸看着她略显不安的手，又看向她。
“……”
鹿之绫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说不了什么。
于是她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指。
“会答应爷爷？”
薄栖站在那里问道，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不开心，但也仅仅是听起来而已。
鹿之绫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和自己的家人都不约而同选择的路，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薄栖的掌心落在她的头顶上，带着臣子般的忠诚语气，“那哥哥在江北等着你。”
鹿之绫坐在办公椅上，忽然难受得有点想哭。
……
鹿之绫经过深思后答应了爷爷，愿意作为鹿家的接班人接受培养。
她还没弄清楚自己对薄栖的心思，有些东西就已经无疾而终。
鹿之绫很不好受，一连两天低落，姜浮生在旁边看着愁都快替她愁死。
树影在风中摇曳，掩映着深处的水上亭子，鹿之绫无精打采地歪在美人靠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发呆。
“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你真的不去找大少爷说说话吗？”
姜浮生坐在她身边，心疼地看着她。
自从鹿之绫答应担起鹿家的责任后就躲着不见薄栖，薄栖也不是闲散人员，薄家还等着他。
鹿之绫摇头，“不要，说也没用，弄清楚心思也没用，我又得不到。”
姜浮生往她身边靠，“怎么就得不到了，异地恋也没什么啊，现在交通方便，大不了天天坐飞机，反正你们两家都有钱。”
“如果这样的话，你知道每天花在交通上的时间是多少吗？”
鹿之绫看她，“这世界上没有人会这么干。”
江南和江北，长林区与酆川区，就是有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也对。”
怎么可能有人天天浪费在交通上只为见一眼恋人，就算有，时间一长，也肯定受不了。
姜浮生叹一口气，又道，“那让大少爷入赘过来怎么样？”
“好啊。”鹿之绫木着脸看向她，“那我是去向薄爷爷下聘，还是向薄叔叔下聘？”
谁答应？
姜浮生捏捏耳朵，“差点忘了，大少爷是薄家独子来着。”
那不是下聘，那是下地狱。
“算了。”鹿之绫决定放弃，“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吧，反正我和薄栖哥哥一直都是断断续续见面的。”
早就已经习惯。
她和薄栖肩上都有各自的责任，一切就维持原样吧
姜浮生点点头，又推推她，“那你更应该抓紧时间找他说说话啊，明天就走啦。”
“我知道，我调节一下心情再去。”
鹿之绫坐在亭子里做了十几次的深呼吸后站起来离开。
……
“叩叩。”
鹿之绫敲响房门，她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薄栖，应该是在房间休息。
果然，门响两声后，薄栖低沉磁性的嗓音从里边传来，“之之进来。”
鹿之绫又是深吸一口长气，挤出笑容推门进去。
阳光涌进的房间里，落地纱洁白，薄栖坐在画架前，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握着画笔在上色，骨节分明的手上沾了些颜料。
“你在画画。”
鹿之绫往里走去，站到他的身后。
他画的是那天他们去爬山的情景，云雾树影溪水涧，她蹲在石头上高高举着手机给他拍照……
她用手机镜头记录下他，他用画记录下她。
连她裙子的纹理都画得清清楚楚，发丝笔笔细细勾勒。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身子，双手支着膝盖，脸靠近他的耳边，神往地看着他笔下的画，“哥哥画得真好。”
独属于她的浅淡香气拂过他的呼吸。
薄栖的喉咙紧了紧，没去看她，执着画笔继续上色，“终于愿意来找我了？”
发她信息不回，打她电话不接，还老不在自己的小楼里呆着。
“嗯。”
鹿之绫对他也不隐瞒，实话实说，“我接受爷爷的培养后，以后看你的时间就少了，不好受。”
以前是年纪小，家人不可能让她跑江北，而他又忙。
现在她成年了，本以为等她拿到学位后，工作清闲，就可以找时间经常去找他。
“知道少还两天不见我？”
薄栖停顿下来，侧目看向近在眼前的脸，薄唇险险擦过她的唇。
他的声线不悦，但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成份在。
鹿之绫的呼吸莫名一滞，长睫低垂轻颤，定定地看着他的眼。
她突然想到小时候总觉得他的眼睛长得好看，像漆黑没有杂质的纯净宝石，后来也因为这个她才将猫小野带回家……如今，宝石还是一样好看，却凭添蛊人的危险性。
“哥哥，以后我们都忙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说，柔软的声音微哽，眼圈渐红。
“是你变忙而已。”
他说着收回视线，继续上色。
鹿之绫近距离地注视着他的脸，一动不动的，直勾勾的，心口被明日分别的悲伤填满。
不想分开。
也不想离开家人。
也没底气请他别太重视薄家的责任多来找她。
她黯然地收回视线，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静静地看他给画上色。
好像小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了，他画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从不捣乱。
好像，也只能这样。

第920章 她对他是心动，没有错
“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吗？”鹿之绫问道。
他们之间从小到大都互送礼物，送到她已经不知道送什么了，索性直接问。
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还来得及准备。
“之之有吗？”
薄栖边在笔尖添一抹清雅的绿色，一边问。
“你不是已经在准备了吗？”
鹿之绫盯着画道。
“这幅画好不是送你的，我准备带回江北。”薄栖低沉地开口。
“……”
合理吗？
她都这么难过了，他给她画幅画还要带到江北去。
鹿之绫别过脸去，眼底氤氲湿意，有些呆不下去，她从地上站起来，“我去看资料了，大哥和四哥给我布置很多任务，我还没开始看呢。”
“还想看么？”
男人低磁的声线在她身后响起。
“看什么？”
鹿之绫回头，他说的不是看资料吧。
薄栖坐在那里，用笔虚指了下他的画，顺着他的笔尖看去，鹿之绫看到画里的自己，以及自己手中的手机。
手机里的照片。
他的照片。
鹿之绫顿时呼吸一紧，有些难以置信，“你要给我看吗？”
真的假的？
他底线都低成这样了？
薄栖放下调色盘，漆黑的眸深深地看向她，正经得像在说公事，“不是嫌不够清晰么？”
“……”
鹿之绫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他的腰间，来不及激动，目光又黯下去。
看了又怎么样，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不会改变，也想看。
鹿之绫定了定心神，直视他的眼睛，“看！”
就当收分别礼物了。
“……”
还真敢。
薄栖看着她豁出去的样子，纵容地低笑一声，站起身来前去洗手。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水流中逐渐褪色。
他站在那里，长睫覆下的眼却勾染浓墨重彩。
等他出来时，卧室的窗帘被合上，灯被调到最亮的一度，鹿之绫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耳根有些红，却没有退却的意思。
薄栖平静地抽起旁边的纸巾一点点擦干手，青筋在不经意间突起。
他慢慢走向她，站定到她面前，将衬衫衣摆自腰间拉扯出来，最后再问一遍，“真想看？”
“嗯。”
鹿之绫一本正经，“你要是觉得我冒犯，可以不给看。”
他觉得冒犯……
她是真不知道危险。
薄栖勾了勾唇，修长的手指摸上最下面一颗扣子，眼神晦暗，“之之，这种话，对我说就够了。”
“知道。”
别人没他这腰，上半身不穿她都懒得看。
鹿之绫盯着他的手指，忽然道，“要不我来？”
“……”
薄栖的呼吸一滞，盯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不管怎么样我都纵着你？”
还想上手。
胆子怎么越来越大了。
鹿之绫抬起脸看他。
薄栖垂下双手，由着她为所欲为的模样。
鹿之绫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有些害羞，一双手无所适从。
很快，她就找到原因，他一直低头盯着她，他视线的存在感太强，让她胆怯。
她左右看看，蓦地抓起挂在那里的领带推着他往后。
“做什么？”
薄栖是真没明白她，下一秒，他就被鹿之绫推坐到床边，眼前一黑。
鹿之绫将他的眼睛蒙了起来，整个人几乎环着他，将他抱在怀里，双手在他脑后系上结。
“……”
薄栖一下绷直了脊梁，整个人僵硬，呼吸不畅到启开一双薄唇，突出的喉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上下滚动。
好了。
鹿之绫满意地往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有些傻眼。
他坐在那里，双腿向前伸展，手往后撑着，双眼被深色领带蒙住，面容冷白，鼻梁俊挺，明明没什么表情，却给人一种肆意欺负的弱感。
卧室很大，可鹿之绫却突然觉得格外狭小逼仄。
她站在原地很久，薄栖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坐着安静等待。
不管了。
成年人没什么好怕的。
鹿之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去解他衬衫上的扣子，想着勇，可真做了，她的手紧张到有点发抖。
她摒住呼吸，高度紧张之下，她人不自觉地愈发靠近他，头抵到他的胸膛上。
一颗扣子还没解开，她的手忽然被他捉住。
下一秒，他轻轻一带，鹿之绫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带进他的怀里，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坐到他的腿上。
“……”
鹿之绫惊呆地睁大眼。
他捉着她腕的手滚烫，像要将她完全灼熔掉一般。
良久，他松开手重新撑在床上。
薄栖身体后仰，一双眼睛藏在领带后，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出来，可这一瞬间，鹿之绫忽然明白了。
他是薄栖。
他是薄家继承人薄栖。
他身上从来没有任人欺负的弱感，只有请君入瓮的谋算。
鹿之绫困在瓮里却舍不得离开，她盯着他棱角性感分明的脸，连吐息都有些颤栗。
她坐在他的身上，慢慢抬起双手捧上他的脸，指尖虚描他的唇，一点点描绘，像给画上色……
想亲。
鹿之绫忽然就确定了姜浮生说的亲密接触欲望。
她对他是心动，没有错。
鹿之绫的视线落在他的唇上，受不了诱惑地一点点靠近，亲吻上那一双唇。
男人修长的手指猛地抓紧被子。
鹿之绫捧着他的膝，轻轻地吻了下，似点过飞快离开。
“之之。”
他的声音都变了，喑哑痛苦。
“……”
鹿之绫慌乱地看着他，生怕听到拒绝的话，于是胡乱找补，“我，我不小心拿手碰了下你的嘴。”
话落，薄栖一把掐上她的腰，再次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微微仰着脸，在黑暗中哑声抗议，“别折磨我。”
他的意思不能再明显了。
鹿之绫只觉得耳鸣，一双手恋恋不舍地轻抚他的面容，再次低头吻上。
双唇相接。
他是被动的，并不进攻。
鹿之绫则知识空白，吻上去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贴着。
薄栖坐在那里，呼吸愈发沉重，被怀里一知半解的人折磨得半死不活，“帮我解开，之之。”
克制不下去了，他要看她眼睛里的决定。
“……”
鹿之绫根本说不出话来，闻言便听话地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领带。”

第921章 就你这样的，我还真不信你能把他给放了
薄栖声音压抑难忍。
“……”
鹿之绫双手绕到他头后面，解开领带。
“薄栖！小七在不在你这儿？一起下来吃饭了！”
鹿景晔在院里突然来了一嗓子。
鹿之绫被吓得直接从薄栖身上滚下来，摔在地上，痛得想哭。
薄栖直接扯下领带，骤来的明亮让他眼睛疼了一下，他起身蹲到地上，伸手去扶她，“摔到哪里了？”
“……”
鹿之绫缩在地上，这才发觉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窘得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个，哥哥……吃饭，吃饭去了，你先去。”
追都没追，就先把人亲了。
她真的是……
她的手再次被灼烫的温度握住，薄栖将她双手打开按在地板上，弓起的长指抵着她内腕的浅凹处慢慢向前伸展，手指贴在她柔嫩的掌心，覆盖她的命运线，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明显，张扬侵略。
鹿之绫有些僵硬地躺在地板上，定定地看着忽然跪于自己上方的男人。
领带掉落在一旁。
薄栖眼底猩红地盯着她，被她解开一颗扣子的领口晃下来，沉重的呼吸带动胸膛致命的起伏，“之之现在会折磨人了是么？”
哑到夺命的指责。
“……”
鹿之绫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被勾引得满脑子都是软乎乎的云团，翻不出一点理智。
还想亲。
这种想法强烈到似乎也感召到他，他说着，朝她慢慢低下头来。
她手指一紧，握住他按在自己掌心的指端。
“薄栖，在不在房间……”
鹿景晔的声音这次直接在房门外响起。
薄栖的目光一凛，猛地松开他的手。
鹿景晔推门而入，就见薄栖和鹿之绫两人都坐在地上，“干什么呢你们？”
鹿之绫不自在地往后退了退，抬眼看向坐在床前地上的男人，衬衫松散凌乱，他的呼吸仍是重得吓人，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鹿景晔走到跟前，薄栖才收回视线，从地上站起来，轻描淡写地道，“你妹妹舍不得我回江北。”
“……”
鹿之绫整个脖子都烧起来。
鹿景晔不疑有它，只被腻得发慌，“是是是，知道你俩感情好，走吧，吃饭了，都等你们呢。”
“哦。”
鹿之绫慢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
薄栖没来扶她，鹿景晔则过来拉了她一把，腰还没直起来，鹿景晔发现新大陆，他捡起地上的领带，皱着眉端详。
“……”
鹿之绫和薄栖对视一眼，眼中压抑惊乱。
“薄栖你有病吧。”鹿景晔看了半晌嫌弃地将领带扔到床上，“领带都不会打了，打个死结。”
“……”
鹿之绫从未如此庆幸三哥还没谈过恋爱。
“打歪了。”
薄栖不走心地解释。
“走走走，吃饭，打你们俩电话也不接，非要我过来喊。”鹿景晔抱怨着往前走。
鹿之绫磨磨蹭蹭地跟在他们后面，羞涩过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最后按着她是想亲她么？
那为什么三哥一进来，他就停了？
他也害羞，还是因为突然清醒，发现他对她根本没有想亲的意思？
鹿之绫想到最后面，人都要抑郁了。
她看着薄栖的背影，想着找机会问清楚。
……
翌日，薄栖、李明淮、姜浮生便一起回江北了。
从前一晚到第二天离开，鹿之绫硬是找不到一个单独的机会和薄栖说说话。
她被爷爷带进书房看资料，他在开视频会议，等两人都有空的时候，家人都哗啦啦出来给他送行了。
这么多人在，鹿之绫也不好拉着薄栖说什么，只能不停黏在他身边找机会。
她打量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他脸上感觉出点什么。
结果薄栖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见她盯自己久了，还抬手揉揉她的头发，道，“看资料也别太累，不要熬夜，早点睡。”
“哦。”
鹿之绫点头。
车门被打开，鹿之绫目送着他上车，想想还是捡了句最重要的说，“你也要注意休息，不要拼命工作。”
薄栖坐在车上，闻言深深地看她一眼，“记得接我电话。”
“好。”
鹿之绫点点头。
她站在路边，望着车子一辆接一辆离开鹿宅门前，就像小时候的每一次一样。
每一次，都是以背影结束。
鹿之绫回头，鹿家人基本都回去了。
她一个人往回走，在房间里看资料看得有些心浮气躁，索性抱起资料准备寻个清静点的地方看。
程桐今天休假，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前庭的茶桌前泡茶，手上翻着本书，慢悠悠地享受生活。
“妈妈。”
鹿之绫在她对面坐下来。
程桐睨一眼她手里的资料，道，“选这条路累吧？”
本来还想着等她学位拿到手，就可以放松下来出去旅游旅游，结果这孩子自己选了这条路。
“还好。”
鹿之绫倒真不觉得这条路会累，她有伯伯、爸爸，有那么多个哥哥罩着，她并不是单打独斗。
比起薄栖十岁进财团，她这算不了什么。
“那怎么看你有点心烦的样子？”程桐将书本搁下，拿起镊子开始选择茶叶。
有些话跟爸爸讲不行，跟妈妈讲没事。
“妈妈，我惦记一个人。”
鹿之绫开始请求支援。
面对女儿的第一次动心，程桐微笑着点点头，“这是好事，然后呢？”
“可他住得有点远，真在一起也只能是异地恋，而且我接下来会很忙……所以我不知道要不要追。”鹿之绫闷闷地开口。
风吹来卷起书页，从过往翻到如今。
程桐将茶叶放进茶杯，笑笑，“你怕什么，怕异地没时间谈恋爱，还是怕阿栖嫌远会找别的女朋友？”
“……”
鹿之绫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弱弱的，“我这么明显吗？”
怎么就猜到薄栖了。
“你不从小就惦记他么？”程桐瞥她一眼，“他一来，你饭都不要别人喂，池边捡的石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也不给，就乐意给他。”
“……”
“阿栖哪次没和你及时说句生日快乐，你枕头都能哭湿半个。”
程桐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倒水，“就你这样的，我还真不信你能把他给放了。”

第922章 决定追去江北
“……”
什么叫把他给放了？她也没把薄栖哥哥抓笼子里啊。
鹿之绫抿唇，“妈妈，我是昨天才确定我喜欢他的，以前我可没有，我那时候以为他谈恋爱我还很开心呢。”
“是吗？”
程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悠悠说道，“那是谁听到阿栖和季家女儿青梅竹马以后，就在家天天说，他们才是青梅竹马，我和薄栖哥哥不是。”
反复强调，也没人问她，像只蒸过头炸气的小包子。
鹿之绫想不太起来了，“我有吗？”
“听说他们一起跳舞，你就缠你奶奶说也要学；听说阿栖背那女孩逃出绑匪窝，背着跑了一夜，你打电话的时候阴阳怪气他好些天，非要看阿栖拿跑步第一名。”
程桐想到就觉得好笑，因为后来薄栖还真拿了个长跑第一名，把奖牌寄到江南来。
鹿之绫眨眨眼，“我真不太记得了。”
她就不能是真想学跳舞，真想看薄栖哥哥跑步拿奖吗？和季家的那个女孩没有关系。
“不自知罢了。”程桐笑道，“追吧，不追你能惦记到八十岁，到时你阿栖哥哥和老伴手牵手，你再逼他去拿个掰手腕第一名回来。”
“……”
妈妈，这话是不是有点点缺德了。
鹿之绫单手托脸，想想又道，“可他在江北，我在江南，怎么追啊。”
“阿栖还不好追？”
程桐更加好笑地看向她，“他这些年都把你惯没边了，你一开口，他舍得拒绝你？”
“那万一他把我当妹妹呢？”
鹿之绫担忧，“他都23岁了，比我懂的多，他要是喜欢我，怎么不告白？”
闻言，程桐放下手中的茶杯，沉思片刻说道，“这个，我倒确实不太清楚阿栖真正的想法，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答应你，就算不到爱慕的份上，他也不会伤害你，去外面有别的男女关系。”
薄栖的人品，程桐还是很放心的。
“可我要的不仅仅是这样。”
鹿之绫蹙眉，她要薄栖也很喜欢很喜欢她，而不是因为从小认识，就舍不得拒绝她。
“那就只能看你追的能力了。”程桐道，“你只是告白的话，不用担心被拒绝；你要他对你是爱慕的那种喜欢，只能你加油。”
“我们两个一南一北，我怎么加油？”
鹿之绫郁闷。
“你既然这么想追他，为什么还答应爷爷做接班人？”程桐问她。
“因为我离不开家里啊。”
鹿之绫理所当然地道，随即丧气地趴倒在地桌上，“可我也不想和薄栖哥哥分开。”
哪边她都舍不下断不掉，太难了。
还为情愁上了。
程桐笑着看向自己的女儿，想了想道，“你也不用愁成这样，现在家里只是把你作为接班人培养，还没到你全盘接管的时候，你还有时间。”
“我得看资料啊。”
鹿之绫道，她很忙的，爷爷伯伯们现在每天都要跟她谈一通话。
“是啊，看的都是关于江北的家族发展、经济发展……这些的话，去当地看是不是更有深刻体会？”程桐替她出主意。
听到这话，鹿之绫的眼睛顿时一亮，随后又道，“这是不是有点假公济私？”
“你要是两样都能完美处理的话，这叫工作恋爱两不误。”
程桐笑了笑。
“好，我不会把爷爷交待的事抛在脑后的。”
得到程桐的支持，鹿之绫一下子有底气，又道，“妈妈，你真的和爸爸不一样，他要是听到绝对不会允许我去江北的。”
“你以为妈妈什么人都允许你去追吗？”
程桐无奈地摇摇头，“他是薄栖。”
是薄栖，以及有薄栖在的江北，她很放心让自己的女儿去闯。
“妈妈最好了！”
鹿之绫绕过桌子，坐到程桐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又叹一口气，“只是就算成了，以后也是异地的多，难受……”
“你先追上再说。”
想的倒是远，都考虑到成了以后的事。
“哦。”
……
鹿之绫向爷爷、伯伯、爸爸正式申请去江北调研，名头光明正大。
鹿振风都没察觉出什么，道，“那你带两个人手去吧，帮你打打下手。”
然后人手一鹿景焕、人手二鹿景凡到位。
航行在云层之上的飞机里，鹿景凡生无可恋地道，“既然是派我们出来做事的，那这两只是怎么回事？”
鹿之绫明白自己这次去江北任务重大，要追薄栖，还不能误了正事，因此在飞机上她就开始看资料，争取将爷爷给的功课早早完成。
她正看得认真，闻言不由得转头看过去。
就见鹿景驰和鹿景宁两个小家伙坐在过道另一边，一人一个奶嘴塞在嘴里，一个手上动作不断，一个安安静静，画面十分和谐。
鹿之绫看着两个哥哥苦不堪言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过意不去。
要知道这也是程桐的主意，程桐怕这两人过去捣乱她追人，所以怂恿两个嫂子把二胎们一并送出去。
一行人从飞机上下来直奔自家购入的房子。
帝江庭，顶楼。
这一次，他们带任务而来，不去神山打扰。
房子是装修好的，拎包入住，连儿童房都有，中央的客厅被设计成办公区域。
鹿景焕和鹿景凡安抚两个孩子，鹿之绫则是把带来的资料摆到原木色的长桌上，又打开一台电脑记录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手机在一旁震动起来。
鹿之绫低头看一眼，就见屏幕上亮起的是“薄栖哥哥”四个字，瞬间，她的心脏跳动频率就加速了。
她望一眼在儿童房的四个兄弟，拿起手机快步走到南边的露台，靠着扶手接起电话，“哥哥。”
声音比少女时期带了软意。
“嗯。”薄栖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在做什么？”
“我？”
鹿之绫往前望去，就见到清江如一条碧绿清澈的缎带横穿过城市，清江往南的风景就是江南。
她伸出手，指尖隔空描绘那一片，忽然察觉，江南江北的距离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远。
“怎么不说话？”薄栖问她。
“哦，我刚看完资料，有点累，思想不太集中。”
鹿之绫没说自己已经在江北，她抿抿唇，问道，“哥哥你打我电话做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第923章 那你能感觉到吗？
闻言，鹿之绫心口狠狠一跳。
这话又暧昧了吧……
哦，不是，以前薄栖累的时候也会突然给她打电话，说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让她不管说什么都行，她就吧啦吧啦一堆，现在早不记得自己都说过些什么。
鹿之绫靠着露台，不算暧昧是吗，没关系，那她来暧昧。
“我也正想给哥哥打电话呢，听听你的声音，我刚说了我有点累对吧？”她柔声说着。
她以前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果然，这话一出，手机里那头有一瞬的寂静。
鹿之绫不知道这样的沉默里，薄栖是不是和她一样心跳剧烈，但她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和快乐。
她继续追击，“嗯？我很累，哥哥不讲话给我听吗？”
随即，她听到薄栖有些无奈但又纵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的声音。”
鹿之绫有点想夹一下声音，但不确定他好不好这一口，万一恶心到就得不偿失了。
手机里又是寂静半晌。
鹿之绫望着江南的方向正要催促他，就听他的嗓音暗了几分，一字一字道，“之之，该起床吃早饭了。”
“……”
鹿之绫愕然，现在已经不是早上了。
“之之，中午一起吃饭。”他又道。
“……”
“之之，睡觉前喝一杯牛奶好不好？”
“……”
不知道是不是隔着手机的原因，鹿之绫只觉得他的声线愈发幽沉，宠溺间又似乎染着一抹悲伤。
她听着，忽然就觉得心口的位置有点疼，“哥哥，你在难过吗？”
薄栖向来是逞强的，从小到大，她都是听他说没事，可以应付，发烧也不难受，受伤也不难受……
可这一次，他却反问，“那你能感觉到吗？”
“……”
鹿之绫感觉自己被狠狠刺了下，她忽然很想去抱一抱他，什么暧昧、什么追求都放着，先抱抱他。
她这么想着，直接挂了电话就往外冲。
“小七去哪？”
鹿景焕头大地从房间里出来，就见鹿之绫把手机往包里塞，脚上换着鞋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我……我去拜访下薄爷爷薄奶奶。”
鹿之绫想了正大光明的理由。
鹿景焕道，“那我们一起。”
“不用啦，今天比较临时，我就是去看一眼，改天找个机会正式拜访。”
鹿之绫怕鹿景焕非要跟着，鞋带都不系就匆匆往外跑，人穿过顶楼花园一头扎进电梯里。
“既然临时，还非要去干什么？”
鹿景焕想不通。
……
鹿之绫坐到出租车上才想到自己出来得急，没有把礼物带上，只能在街上买上一些糕点。
从车上下来，鹿之绫望着眼前巍峨华丽的主楼，想想还是忍住，先前往梧桐院。
自从薄爷爷生病后，老夫妻两个就搬到更清静的梧桐院居住。
“之绫来了啊？”
丁玉君正和薄清林坐在一起翻着以前的老相册，一见到她眼睛都亮了，连忙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来江北也不说一声，奶奶好派人去接你啊。”
“没事，奶奶，我这不是一样来了吗？”
鹿之绫微笑着迎进去，提了提手中的糕点，“我五哥六哥也来了，他们说挑个时间正式来拜访，我先来看看爷爷奶奶。”
“好孩子，难为你还记着我们。”
丁玉君感动地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薄清林，“还记得她吗？”
鹿之绫看向薄清林，忽然有些心酸，在她印象里，薄清林是个说一不二的凌厉老人，和她爷爷打嘴仗还总能赢，但如今他坐在那里好像老了很多，眼神也算不上清明。
“爷爷！”
她喊了一声。
薄清林眼睛一动，忽然指着她道，“鹿老头家的小孙女？”
听到这话，丁玉君眼眶都红了，“他已经有两天人和名字对不上了，就记得过去的那些事，还好，他认得出你。”
“我当然认得出，鹿老头说要把小孙女嫁给我们家薄栖的！”
薄清林一拍大腿有些激动地道。
鹿之绫听得脸颊发热，丁玉君拉着她坐下，然后一巴掌打向薄清林，“胡说什么，鹿振风听到你这话不拿刀砍你就算不错了。”
“没事，我有枪！”
薄清林眼神发光地看向鹿之绫，“别怕，安安心心嫁过来！”
“……”
鹿之绫有些羞涩，没有讲话。
丁玉君看薄清林越讲越没正行，便强行拉走话题，让佣人端吃的喝的，“之绫跟奶奶住梧桐院好不好？我让人收拾个房间。”
“不用了奶奶，我这次来江北有事要办，和哥哥们住帝江庭那里。”
鹿之绫道。
“都住过来啊，家里又不缺几间卧室。”丁玉君抓着她的手皱起眉，“怎么和奶奶见外？”
“没见外，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再来陪奶奶小住。”
鹿之绫甜甜地开口，她哄人有一手，不一会就将丁玉君哄得眉开眼笑，同她有说不完的话。
一杯果汁喝下去，丁玉君才发觉她的鞋尖一直向着门口，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模样，心下了然，笑道，“你来还没见过薄栖吧？他今天回来得早，那你先去找他玩会。”
在老太太的眼里，她还是个玩乐的年纪。
鹿之绫就等着这一句话，笑容藏都藏不住，立刻起身，“那我先去了，奶奶。”
丁玉君觉着好笑，“去吧去吧。”
鹿之绫一路小跑出梧桐院，直往主楼。
在薄家干得时间久的佣人都认识她，自然不敢相拦，她便直接冲向楼梯。
她以为薄栖早回来是在房间里休息，正要解锁他的门，还没推开就听到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鹿之绫轻手轻脚地顺着走廊往前走去，来到一处平台区域。
高大的绿植挡在视线里，她隐约看见薄栖站在那里，似乎是刚回来的样子，身上还是深色的西装，侧脸英俊，略显疲态。
她刚要过去，就看到他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似乎是个穿着一袭白裙的女人。
他有事。
鹿之绫意识到这一点，转身便走，准备去房间给他一个惊喜。
一步还没迈出去，她就听到娇柔的声音响起——
“薄栖，你就做我男朋友吧。”

第924章 他追得狼狈不堪
“……”
鹿之绫的双脚顿时僵在原地，一张脸不再灵动，甚至有些发白。
被挖墙角了。
哦，这墙角还不是她的。
鹿之绫没道德地又返回来偷听，郁闷地隔着绿植的叶子看过去，怎么还有人追到家里来告白呢？和薄栖关系很好吗？
“季曼诗，你要胡来找别人。”
薄栖的声音冷淡。
季曼诗？
鹿之绫呆了下，这不就是她以前听到现在的薄栖的绯闻女友吗？
她定定地看着，终于看清季曼诗的脸。
季曼诗比偶尔出现在新闻镜头上时更漂亮，五官精致动人，头发挽起，一袭露肩的白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白得近乎发光。
鹿之绫一直都知道，真算起来，薄栖和季曼诗才是更近的青梅竹马。
“我怎么胡来了？”季曼诗站在薄栖道，“是，季家之前发生那么多事，大不如前，但我季曼诗也那没那么差吧？”
“……”
“我不管，我就要做你女朋友。”
季曼诗连说强买强卖的话都是一股娇嗔的味道，让人完全讨厌不起来。
“我懒得理你。”
薄栖直接转身，季曼诗急得上前去拉他的手臂，脚下一绊，整个人朝他身上摔去。
“……”
绿植外，鹿之绫完全呆住，整个人如石雕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抱，抱了？
薄栖猛地回身，拧眉甩开她的手，一张俊庞脸色很是不好看，声音添上一抹戾气，“季曼诗，你别在这发疯！”
说完，他伸手脱下西装像扔垃圾一样丢到地上，黑眸冷冷地睨向季曼诗，似乎在问这样够懂了吗？
“……”
季曼诗被他狠厉的脸色吓得后退一步，她低头看着被扔的西装，难堪至极，“薄栖，你够了！让你帮个忙气气我男朋友怎么了？有必要吗？”
她从小认识薄栖，一直都知道他像个非人生物，十岁就进财团做事，如今虽然还没正式接班，但早就已经全盘接手，他是冷漠忙碌，但还从来没有这么羞辱过她。
薄栖冷眼看着她，一字一沉，“不帮。”
“你——”
季曼诗被他的态度气到眼睛通红，“行行行，你狠！不帮就不帮，我找别人！”
季曼诗气得在他的西装上踩了两脚，转头离开。
薄栖拧着眉拿出手机，通讯记录最上面一条还是鹿之绫突然挂断他的那一通电话，更心烦了。
他的脸沉得骇人，松了松领口从绿植旁走过回房间。
走廊下方的大厅里，一个身影急匆匆地在跑。
薄栖低眸看过去，就见姜浮生边跑边抬头，见到他，她先是一兴奋，随后疑惑，“大少爷，之绫呢？”
薄栖正要走，闻言目光一凛，“你说什么？”
姜浮生站在下面一脸纳闷，“我刚从梧桐院过来，老太太说之绫来找大少爷你了呀。”
来找他？
薄栖回头，黑眸瞪向绿植旁地上落的西装，顿时反应过来，“操！”
他转身就跑。
“……”
姜浮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薄栖狂奔的身影，她刚刚是听到大少爷骂脏话了吗？
大少爷居然会骂脏话？
这是什么玄幻的展开？
薄栖脚上的鞋都来不及换，趿着双拖鞋就一路跑出去，逮着个佣人问道，“鹿之绫呢？”
“鹿小姐走了啊。”佣人指指通往外面的路，“我问她要不要用车，她白着个小脸也不回答我，就这么走了。”
“知道她脸色不好就不会把人拉住？你脑子呢？”
薄栖沉着脸吼出来。
佣人吓得肩膀一缩，“大，大少爷？”
大少爷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不用在薄家干了！”薄栖放下话又回头瞪向跑过来的姜浮生，道，“叫李明淮开车追上来！”
说完，他踢开前面碍事的两条狗往外跑。
正往外走的季曼诗见状十分识相地往旁边站了站，给薄栖让路。
她本来被羞辱得很不爽，但现在只剩下疑惑了，她转头望向姜浮生，道，“浮生，他这是怎么了？喝假酒了？”
路过的狗都要踹一脚。
“……”
姜浮生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她可从来没见过大少爷这个样子。
薄栖不顾一切地沿路往外跑，薄家通往外面的路是一条宽阔长道，一眼能望见尽头，但现在，他根本望不到人影，说明鹿之绫已经跑进山路。
山路危险。
他咬了咬牙，边跑边拿出手机拨打鹿之绫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
之之！
薄栖跑得急切，拖鞋一滑，他狼狈地差点摔倒，还没稳住身形，就有手机震动的嗡鸣声从他头顶上方响起。
“……”
薄栖眸子一怔，倏地抬头，就见鹿之绫坐在路边的树上，横长的树枝托着她的身体，清绿的叶子环绕在她身边，阳光投下的斑驳影子在她的衣服上跳动。
她就这么低头看着他，没有佣人说的脸色苍白，她看着比他情绪稳定。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薄栖站在下面，一只脚踩在拖鞋里，一只拖鞋都滑出去，他勉强踩在鞋面上，呼吸沉重。
他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相，一双漆黑的眸仰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之之，你刚刚是不是没听全？”
鹿之绫摇摇头，十分乖巧的模样，“听全了。”
她不道德，都听全了。
听到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也听到季曼诗只是让他假装男朋友，他们之间听起来就没有任何过线的关系。
闻言，薄栖点点头，呼吸略缓，“那你怎么上树了？”
鹿之绫眨眨眼，眼神清澈干净，连试探都很清晰，“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追出来。”
“……”
薄栖在树下的身形一僵，身上被风吹得有些潦草的白衬衫似一份无所遁形的心事。
他不止追了，还追得无比窘迫、失态。
他仰头看向她在树影间的身影，喉结滚了滚，嗓音发哑，“之之乖，先下来。”
“这树比家里的古树难爬，不好下，你接我吗？”
鹿之绫看着他问。
“好。”
薄栖定了定心神，穿上拖鞋在树下朝她张开修长的双臂。
鹿之绫没急着下，坐在树上打量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想到他刚刚急切追出来的模样，砰然心动。
下一刻，她没有任何顾虑地从树枝上跳下来。

第925章 我这不是来了吗？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鹿之绫看到薄栖眼中掠过的一抹慌乱。
一双手臂结实有力地将她抱住，她稳稳地落进他的怀里，等她回过神时，她的手已经死死抱紧他的脖子。
他没有像推季曼诗一样推开她。
他喜欢她的对吧。
薄栖紧紧抱着她，鹿之绫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里探究出更多的情绪，对她的情绪……
薄栖垂眸盯着她，气息略重。
他将她放下来，抬起手替她整理了下头发，拿下一片叶子，“你怎么来江北了？”
“我感觉你好像有点难过，就想来抱抱你。”
鹿之绫干脆直接，声音柔软而大胆。
薄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藏了很多东西，好一会儿才道，“没这么快，来江北到底做什么？”
“妈妈说，让我来江北看资料效果更佳，再找机会拜访一下江北的各大家族，为以后的合作先埋个伏笔。”
鹿之绫站在他身前道，垂在身侧的手有些蠢蠢欲动。
刚刚，有点没抱够。
薄栖点头，将那一片叶子握在滚烫的手心里，“好，我陪你去。”
“没事，我不靠你，我自己去。”
她既然答应要做鹿家的接班人，那很多事必须学会独当一面。
听到这话，薄栖蹙了蹙眉，有些不豫地道，“你想南北合作的第一步，就是打通薄家这一关。”
既然不想靠他，那就先来打通他这关。
总之，不要忽视他。
鹿之绫微仰着脸，睫毛长而浓密，一双褐色的眸干净极了，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这不是来了吗？”
“……”
薄栖盯着她，猛地将手心里的叶子握成一团。
鹿之绫的耳根发热得厉害，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后张开双臂，“那，要抱下吗？刚才不算。”
刚才她只是跳下来他接住而已。
有车子的声音传来，抢拍在薄栖的回答前。
两人转头，就见李明淮开着车缓缓追出来。
“……”
薄栖阴沉着一张面庞看过去。
李明淮看着两人站在一块的身影，默默挂档，车子一路后退。
鹿之绫没什么勇气问询第二遍，“那我们回去吧。”
她压根没想走。
薄栖看她一点，颌首，“好。”
两人往回走，路上遇到坐车出来的季曼诗，车窗放下，季曼诗有些好奇地看过来，还没开口，就收到薄栖阴鸷的目光。
“鹿景承的妹妹？”季曼诗知道她。
“我是，你好。”
鹿之绫微笑着向她问好。
薄栖低眸看她，见她脸上没有一点介意，很是大方从容。
“你好，下次见。”季曼诗冲她摆摆手。
“下次见。”
鹿之绫笑容真诚，目送着季曼诗的车远走，正要走，就见薄栖停在原地没动。
她抬眸看向他，薄栖也盯着她，问，“真听全了？”
还在说他和季曼诗在那里聊天的事吗？
“……”
每次她勇气稍退的时候，他的表现又勾她的蠢蠢欲动。
鹿之绫踮了踮脚，英勇无畏地逼近他，继续试探，“哥哥怕我没听全吗？”
“怕。”
他没有犹豫，眼神像是要凝进她的灵魂深处，探个彻底。
鹿之绫呆了呆，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踩不到底一样，他这个怕字……是她以为的那种意思吧。
他怕她吃醋。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好一会儿才道，“真听全了。”
“好。”
他道，并未多说什么。
……
晚上是在梧桐院吃的。
丁玉君亲自下的厨，顺便还叫了姜浮生和李明淮一起过来吃，一张圆桌上坐着六个人。
鹿之绫左边是丁玉君，右边是薄栖。
“奶奶烧的菜真好吃，我都喜欢。”
面对老太太的询问，鹿之绫极尽溢美之词，把丁玉君听得笑个不停。
“以后你们几个要多来陪我们吃饭，看着你们年轻人，我和你们爷爷胃口都能好点。”
丁玉君给鹿之绫的盘子里夹菜，“来，多吃点。”
“谢谢奶奶。”
鹿之绫面前的盘子里堆成小山，她很给面子地一口一口吃着。
丁玉君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忽然，薄栖拿起一个空盘子递到鹿之绫嘴边，嗓音低沉温和却不容置喙，“吐了。”
“……”
鹿之绫咬着香菇的动作一滞。
丁玉君脸色顿时一变，有些幽怨，“怎么，我做的香菇煨鸡汤这么难吃吗？”
还要人吐了。
鹿之绫连忙又咬两口，薄栖低眸看着她，眉头拧起，有些不悦，“之之，听话。”
“臭小子你什么意思？”薄清林正吃得开心，一抬头差点发飙，“你敢嫌弃你奶奶做的菜？”
姜浮生抬头，注意到鹿之绫嘴里的是什么，忙道，“之绫你不是不吃菌菇的吗？”
她记得鹿之绫说过受不了菌菇的味道来着。
丁玉君一怔，这才明白鹿之绫为了哄自己高兴吃平时不吃的食物，便道，“你这孩子……在奶奶这里还讲究这么多做什么，快吐了。”
鹿之绫想想还是果断把香菇嚼碎咽下，笑容满满，“奶奶做的香菇好吃。”
“……”
薄栖的面色微沉。
“你呀……”丁玉君明白她的心意，心中一片柔软，“奶奶不给你夹了，你爱吃什么自己夹。”
“奶奶夹的我都爱吃。”
鹿之绫哄起人来从不计代价。
丁玉君被哄得又笑起来，又准备给她夹菜，旁边薄栖却握着筷子伸出来，从鹿之绫面前的盘子夹起几根香菜、胡萝卜，“她不吃香菜，不吃胡萝卜，不好辣口。”
鹿之绫有些尴尬地看向丁玉君，“奶奶，我太挑嘴了。”
说完，她又转眸看向薄栖，他怎么这样呢？在奶奶面前这么拆她的台，多容易留下不好的印象。
薄栖面无表情地继续夹走她不吃的食物。
丁玉君看看鹿之绫，又看看薄栖，忍俊不禁，“你这不算挑，薄栖小时候有一阵厌食，什么都不吃，把家里人都急死了。”
姜浮生和李明淮都有些吃惊地看过来，想不到薄栖有这样的一面。
鹿之绫也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啊？”
丁玉君想了想道，“好像是他十岁那年吧，还是九岁？”

第926章 你别再喜欢了
她记不太清楚了。
鹿之绫却一下子想起来，那一年，他正在帮戚雪谋划离婚逃出薄峥嵘身边。
恐怕他不是厌食，而是……痛苦压抑。
他根本不是每次打电话听起来的那么镇定、轻松，他什么都没和她讲，全都自己扛了下来。
鹿之绫转眸看向薄栖，薄栖神色淡然地夹走她盘子里不吃的食物，然后继续吃饭，好像被讲的不是他一样。
“……”
鹿之绫坐在那里沉默片刻，忍不住把手从饭桌下方伸出去，指尖触过他的裤管，摸到他随意放在腿上的手轻轻握住。
薄栖正吃着，手上忽然袭来的柔软让他身形一僵。
他没有看她，手指动了动，温热的指腹在她的指背上摩挲两下，无声地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他没事。
鹿之绫心疼地凝视着他轮廓深邃好看的侧脸，嘴唇抿紧。
“之绫，喝点甜汤吧？”
丁玉君站起身来，亲自为她舀甜汤。
“谢谢奶奶。”
鹿之绫收拢心绪，起身准备去接，不料她手刚抽出来，就被一股力道握了回去。
薄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按到自己的腿上，骨节分明的长指穿入她的指间，不再是刚才的心疼轻握，而是有些用力的十指相扣。
鹿之绫惊呆地低下头，就看到两人相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背上青筋分明，隐隐突起……
“之绫……”
丁玉君把甜汤搁到她面前。
“谢谢。”
鹿之绫有些心虚地再次道谢，好在丁玉君没有怪她不起身接汤，还一脸慈爱地往她甜汤里放了个勺子。
她有些僵硬地坐在桌前，看着面前几个毫无察觉的人，心野的草疯狂生长。
薄栖比她淡定许多，他牢牢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吃着。
“之绫，吃啊。”
丁玉君催促她。
“啊，好。”
鹿之绫点点头，试图把手抽出来，薄栖更加用力地握住，长指在她指间埋得更加深入，紧紧扣住，温热逐渐转变成滚烫……
她的呼吸变重起来，又觉得慌，又觉得开心。
没有办法，鹿之绫只能伸出左手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喝汤，顺道继续夸，“奶奶，这甜汤也很好喝，甜度刚刚好，口感层次丰富。”
“喜欢就多喝点，奶奶下次再给你做。”丁玉君笑着说道。
“我吃饱了。”
薄栖搁下筷子，人往后面的椅背靠了靠，握着她的手没有放的意思。
姜浮生吃着吃着，抬头看向鹿之绫，有瞬间失忆的错觉，“之绫你是左撇子吗？”
“……”
鹿之绫紧张得呼吸一滞，手心里都黏腻出一片冷汗。
薄栖面色不变地握着她，拇指指腹在她掌心里扫了下，替她抹去汗意。
桌上几个人都朝鹿之绫看过来，鹿之绫不敢动，勉强笑笑，“偶尔也会用用。”
“哦。”
姜浮生倒是不怀疑。
李明淮就坐在薄栖的旁边，一低头就看到桌底下两人的小动作，他垂下眼，搁下筷子，默默拿出手机拍下来。
鹿之绫怕被他们看穿，连忙找新的话题聊。
她说出自己已经被家里定为接班人，开始接受全方位的培养。
“之绫你好厉害啊。”
姜浮生看向鹿之绫的眼神满满都是崇拜。
丁玉君听到这话则有些心绪复杂，“那你以后不是很忙？”
“嗯，不过我现在还小，还没那么着急。”
鹿之绫道，等她正式接手鹿家后就不可能像这样随意地来江北了。
“辛苦了。”
丁玉君往她盘子里夹菜，又看一眼她身边的薄栖，薄栖脸上平淡得看不出一点波澜。
鹿之绫却捕捉到丁玉君这个忧心的眼神。
她知道老太太在想什么，其实在此之前，她都觉得她成为鹿家掌权人后就再也不可能和薄栖有什么瓜葛。
但就算注定要一南一北，她也想试试。
这么想着，鹿之绫忍不住紧握了下薄栖的手，瞬间，她又被他强势扣住。
两人的手亲密地交缠在一起，似生命的脉胳不顾一切地缠绕，无止无休。
她不由得转头看他，却见他低着眼，长睫覆下眼底的漆黑，令人看不穿他的真实想法。
吃过晚饭，鹿之绫黏着姜浮生跟她一起去厨房帮忙，碗有洗碗机洗，两人也就是简单收拾下厨房。
鹿之绫心不在焉地擦着流理台，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自己的手上。
薄栖手掌的温度与力量还在她的皮肤上残留。
明明只是牵了下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可这一次牵得让她心惊肉跳。
“姜浮生。”
李明淮出现在厨房门口，“出来一下。”
正要收拾的姜浮生顿时一愣，她在薄家做帮佣，李明淮是薄栖身边的人，两人其实没有什么交集的地方，怎么突然叫她？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姜浮生有些慌乱地看向鹿之绫想寻求一丝帮助，就见鹿之绫失神地站在那里，都快把流理台擦冒烟了。
之绫又是什么情况？
姜浮生莫名，洗洗手还是跟着走出去。
李明淮一路走出梧桐院，姜浮生在暗夜中注视着暗恋多年的背影，紧张地握了握手。
李明淮忽然停下回头，姜浮生直接撞向他的胸膛，只是还没撞到，就被李明淮身手矫健地一推肩膀，人往后急退，她没站稳，吧唧一声摔在路灯照得最亮的地方。
“……”
“……”
姜浮生麻了。
李明淮怔住，快走两步去扶她，“你没事吧？”
他习惯防备和抵御一切身边突然的接近，哪怕到了薄栖身边还是有些改不掉。
“……”
就这么讨厌她吗？
姜浮生眼眶发红地被他强行扯起来，声音硬梆梆的，“你找我什么事？”
李明淮站在她面前，脸上一贯神色寡淡，甚至看起来有些冷漠，姜浮生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省得被他再推一次。
看着她的动作，李明淮的眼黯了黯。
许久，他才终于从口袋拿出手机递给她看，“算我多管闲事。”
“什么？”
姜浮生不解地看过去，就见上面的照片对着桌底下一双十指相扣的手。
桌下光线灰暗，氛围暧昧得穿透照片。
姜浮生认出来，一脸惊讶，“这是大少爷和之绫？”
这两人好上了？这么快？就这么好上了？还偷偷在吃饭的时候牵手。
“嗯。”李明淮颌首，看着她好一会儿，又补一句，“你别再喜欢了。”

第927章 咄咄逼人的试探
“哦，啊？”
姜浮生沉醉于这张照片拍得好，闻言一脸诧异地看向李明淮，“喜欢什么？”
“他有喜欢的人，你别再想了。”
李明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安慰那么一回事。
在暗恋的人面前，人容易变得智商无存。
至少姜浮生就是这样的，她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李明淮知道她的暗恋，第二反应就是李明淮在明确拒绝她。
姜浮生脑袋跟被烟花炸了一样，轰得一声，全是焦灰，心凉得彻底。
好半晌，她呆呆地道，“那我能问问，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吗？”
是不是很漂亮的，很有才华的，不像她咸鱼一个。
“什么？”
这回换李明淮愣住。
两人站在路灯下对视着，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迷惘。
姜浮生比李明淮更先反应过来两人的对话有问题，她有些茫然，“你以为我喜欢大少爷？”
“难道不是？”
她不是暗恋薄栖么？还想看薄栖的腰。
李明淮问完也察觉到问题，转念一想，向来面无表情的男人脸隐隐红起来，有些震惊地看着她，“所以你喜欢的人是……”
没等他把话问完，姜浮生感觉出自己的暴露，眼睛瞪得超级圆，转头就跑。
落荒而逃。
“……”
李明淮定在原地，低头看一眼手机上亲密的牵手照片，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
他……也有锻炼的。
……
握手。
突然握她的手，还是十指相扣。
鹿之绫站在流理台前，照着同一块地方来回反复地擦拭，她怎么有种已经把人追到手的错觉？
厨房的灯骤然暗下。
鹿之绫有些错愕地转头，只见薄栖靠着门口而站，颀长的身形一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一半逆光，身后是最为明亮的厅内光景。
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在想，她看不到他的那一部分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很明亮，昭然若揭。
下一秒，厨房的光线亮起。
薄栖的手指停在开关上，一双黑眸盯着她，“别做了，送你回去。”
“现在就回吗？”
鹿之绫疑惑。
“我接了你家里人十个电话。”薄栖低笑一声。
“……”
鹿之绫一惊，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了个静音，上面显示33通未接电话。
咝，吓死人。
她连忙冲洗干净手，朝薄栖小跑过去，“那我先回帝江庭。”
再不回去五哥六哥要原地爆炸了。
“嗯。”
“你先跟我回趟房间，我拿个东西给你。”
薄栖往外走去，鹿之绫跟上他，和薄清林、丁玉君他们告别后离开梧桐院。
主楼卧室的门被打开，灯光自动跟着亮起，鹿之绫往里望去，就见里边的样子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改变。
依然是用她礼物堆砌起来的生活空间。
相比之下，她珍藏礼物就没那么用心，小时候的精灵Baby都被她玩得抛光解体了。
当然，解体后薄栖又送她新的，他送她的礼物量比较大，真要这样收藏恐怕要专门腾出两个院子才能。
“你坐一下，我去拿。”
薄栖往里走去。
鹿之绫左右看看，最后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她这一坐就看到对面墙上新添的装饰画。
是他在江南画的她，已经装裱上墙。
她静静地看着，不多时薄栖从里边抱了大量的文件出来，“这些是江北一些家族内部的主要成员以及成员之间的关系，你拿去看看。”
“啊……”
鹿之绫有些失望地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你又要送礼物给我呢。”
“这些对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帮助，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薄栖站在她面前说。
鹿之绫站起来，从他怀里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只见里边将江北重要家族的人物进行了透彻分析，喜好什么，厌恶什么，与谁有仇，又与谁交好，甚至细致到嘱咐见面时用什么话术更能实现目的……
这完全是写给她的文件。
鹿之绫讶异地微微张嘴，“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么多……
“从江南回来弄的，不难，都是我打过交道的。”薄栖道。
这还不难？
鹿之绫蹙起眉，抬眸凝视他，“都是你打过交道，那你走过不少弯路吧？”
要有多少的经验累积，他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量大的一堆分析。
他得吃过多少苦……
“都过去了。”
薄栖轻描淡写。
鹿之绫把文件放回他怀里，“我不要，我自己去趟一趟路。”
“没必要。”他已经趟过一遍了。
“有必要。”鹿之绫再认真不过地道，“我去尝一尝你吃过的苦，也是必要的意义。”
薄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底的严肃，薄唇不由抿紧，呼吸略沉，她可能永远不知道，她每一次突如其来的心疼对他是什么样的杀伤力。
他的嗓子干涩，声音渐哑，“之之，我走过的路不可能再让你踩着荆棘走。”
就算双脚被割到血肉模糊，他也绝对会把每一片荆棘都踩平。
“可是……”
“没有可是。”薄栖深深地盯着她，严肃到没有一丝让她置喙的余地，“听话。”
又强势起来了。
鹿之绫只好妥协，“好吧好吧，听你的。”
她帮忙分担他的重量，拿了几份文件抱在怀里往外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鹿之绫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想想还是回头，一双看似清柔的眼带着无限进攻的气势，“你为什么叫我上来拿文件？这些你可以早早放在车上吧？或者你自己上来拿一趟就好了。”
门口那辆车她刚刚看过，没有人在，说明他准备亲自开车送她，那也就不存在这些话不能当着别人面说的情况。
“……”
薄栖盯着她不说话，眼神愈发深暗。
鹿之绫把文件放到一旁的沙发上，又把他怀里的那些也放到沙发上，薄栖站在那里，由着她的动作。
没有了东西阻隔，她直接一步贴到他面前，几乎靠到他的胸膛上，仰头问道，“哥哥，你是不是也想和我多一点独处的时间？”
咄咄逼人的试探，即使耳根发红，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勇。
果然是做鹿家掌权人的料。

第928章 之之，不许这么问问题
薄栖垂眸看着她，喉咙发紧，“之之，你该回去了。”
分明的退拒。
鹿之绫听着，心口像被什么刀片划了一下，有些痛，她摸不清楚他的情况，他对她无微不至，他会因为她要交男朋友吃醋，会在饭桌下握她的手……
可她都这样开口了，他为什么是往后退。
是她弄错他的心意？
“哦，那走吧。”
鹿之绫黯淡地垂下眼，转身去拿文件，手腕忽然被他捉住。
她低眸，正好看到他腕间露出来的红绳，她在寺里为他求的那一根。
“之之。”薄栖低头盯着她，道，“有些事情我还没办到那一步，所以，不能急。”
“不明白。”
鹿之绫摇头，而后坦坦荡荡地迎向他的视线，“哥哥，你懂我是什么意思的对吧？要不，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这几天感觉自己好像坐在飘浮大海的小船上，遇着风浪起起伏伏。
“我以为我一直很明确。”
他捉住她腕的手用了用力。
怎么明确？是让她看腰明确，还是在三哥面前松开她，现在又非说送她回去明确？
“不懂。”鹿之绫诚实讲出自己的想法，她第一次追人，他种忽远忽近的态度真的让她茫然。
情窦初开，开得糊里糊涂，也开得无所畏惧。
薄栖敛了呼吸，半晌似做下什么决定一样，握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扯进怀里抱住，大掌扣住她的后脑，“之之，我的人生没有别人，你不来，我就这样了。”
“……”
鹿之绫整个人都被困在他的怀里，长睫颤了颤。
说实在的，这样的话对她来说仍是不够明确，他说过她是他最亲的人，她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对他来说是重要的，可重要到什么份上，她总是不懂……
她埋他的胸口，手指一点点绞紧他身前的衬衫。
薄栖垂眸看她，鹿之绫迎上他的视线，猛地往下狠狠一攥，薄栖不得不低下脖颈，两人的唇几乎贴上。
鹿之绫攥着他的衣服，没做什么，没说什么，就这么看着他，用最近的距离审视他眼里的一点一滴……
仿佛又回到江南鹿宅的那一刻。
她不断地挑动他的神经，生生要将他的神志摧垮。
薄栖的眼底逐渐烧红，似无奈，又似歇斯底里的疯狂，“之之，我真的还没想到这一步，你不该逼我。”
说完，鹿之绫就被他按到墙上，他低头就含住她的唇，贪婪地吻了下去。
鹿之绫背靠着墙，身体莫名战栗。
和之前在江南她的主动截然不同，薄栖带给她的是一个深吻，她明明不得章法却被他诱着轻启唇瓣，舌尖轻探进来的一瞬，鹿之绫的手紧张地摸着身旁的墙面，很想抓点什么，却抓不住。
好像一下子她被抛进了云巅。
晚饭后，她剥了一个橘子给他吃，他的舌尖还留着淡淡的橘甜。
他的唇……好软啊。
鹿之绫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半垂着眼，看他眼底猩红渐浓，氤氲出蛊人的性感。
“别看我。”
他说，抬起手在墙上摸了几下才将灯关掉。
卧室内陷入漆黑，唇上的触感便变得更加强烈，他的一呼一吸都钻进她的脑子里，吞噬她的感知。
鹿之绫把手握紧又松开，最后忍不住圈上他的腰将他环住。
抱上去的一刹，她在黑暗中听到他喘息一颤，额头抵着她的，停顿下亲吻的动作，“之之……”
“啊？怎么了？”鹿之绫讶然。
“别碰我。”
他压抑着情绪，拿开她的手。
“为什么？”鹿之绫有点不满了，“你先亲上来的，不就说明你喜……唔。”
话还没说完，薄栖就把手挡到她的唇上，堵住她未尽的话。
“之之，不急。”
薄栖的声音暗哑至极，“等我，再等一等我。”
“等你什么？”
鹿之绫在他的掌心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薄栖被她唇间柔软的气息折磨得不行，他极力地克制着，“等我把事情都办妥。”
到底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总不会是还有什么地下女朋友没处理干净吧？鹿之绫想着又觉得自己太发散性思维，薄栖不会这么对她的。
她乖巧地点点头。
薄栖这才把手放下来，却没有开灯，也没说走，就这么贴着她的额头站在那里，单手按在她头侧的墙上，一动不动……
鹿之绫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只能默默呆着陪他。
直到鹿景焕和鹿景凡的电话又打过来，薄栖才终于放开她，捧起沙发上的文件送她走。
车子停在帝江庭的楼前，鹿之绫转身去拿文件一份份全抱进怀里，一抬起眼，就见薄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眸色深邃。
“上去吗？”
鹿之绫问道。
“不了。”
他还有事情要做。
“那好吧，我上去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鹿之绫点点头，转身推门下车，脚刚伸出去又回过头看他，单刀直向人，“你喜欢和我接吻吗？”
薄栖单手搭在方向盘，闻言手指猛地一紧，喉咙再次涩起来，“之之，不许这么问问题。”
“……”
真不坦诚。
鹿之绫无声地轻叹一声，有些落寞，“好吧，那我走了。”
她下车抱着文件走向大楼，有些赌气的意思，没和他说晚安，没说路上小心，就这么直直往里走。
薄栖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抬手松领口。
勾引不自知的人。
嫌她不开窍，又嫌她乱开窍……
薄栖扶额，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忽然，手机震了下，他拿起来，是鹿之绫发来的信息。
【之之：好吧，不说不安心，你回去路上要小心，注意安全，然后晚安，好梦。】
“……”
看着这条信息，薄栖勾起唇角，眼底浸出笑意。
他简单回了四个字。
之之好梦。
……
神山，夜深人静，佣人们都已经睡下，只剩下几个巡逻的保镖。
主楼留下的灯不多。
昏暗的大厅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碾压过地面的声音，薄峥嵘压一下头上的帽子，环顾四周后悄悄走出大门，身上穿着平时基本碰都不碰的休闲便服，大步流星地往不远处准备好的车子走去。
他伸手拉开车门，周围路灯突然瞬间全部亮起，明晃晃地照向他。
“先生。”
一群保镖跟鬼魅似的出现在他周围，不留情面地将车钥匙从他手里抽走。

第929章 我的十三年，不是为了那个位置
“要造反？”
薄峥嵘的脸冷下来，阴沉地看着周围的这群保镖。
李明淮从保镖们中间走出，面色冷淡朝他低了低头，“先生，栖哥吩咐，你得留在江北。”
薄峥嵘冷笑一声，“儿子管老子去留，他敢！”
一分钟后，薄峥嵘被保镖们狠狠按坐在大厅的真皮沙发上，灯光明亮华丽无比的主楼。
薄峥嵘的脸色铁青，难看得彻底，“薄栖！你给我出来！”
沉稳的步子声从楼梯处传来。
换上灰色家居服的薄栖慢条斯理地从楼上走下来，一头短发刚洗过，有些湿漉漉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你什么意思？”
薄峥嵘站起来吼道，被站在身后的李明淮一用力又给按下去，“先生请坐。”
你这是请？
薄峥嵘气急败坏中又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整个神山的安保在不知不觉间都被薄栖换掉了，如今这些人眼里都没有他的存在。
想到这一点，薄峥嵘阴冷地看向走过来的儿子，“翅膀硬了？”
“还行，你养硬的。”
薄栖淡淡地回应一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
薄峥嵘满身的火气升到半空又变成诡异的骄傲，没错，是他一手养出来的，养大儿子吃老子。
李明淮将薄峥嵘所有的证件交给薄栖，薄栖看着护照、身份证件，语气云淡风轻，“不给你机会走，还找不到这些。”
平时，薄峥嵘把自己的私人证件都锁起来，旁人碰不到。
“你想做什么？准备夺权？”薄峥嵘坐在那里冷冷地道。
“你的权我还用夺？”
薄栖冷淡地看他一眼。
“……”
薄峥嵘被看得心虚，薄栖在财团立稳以后，他确实有意在撒手不管，这个权薄栖不用夺，他巴不得早点放掉，要不然也不会催着薄栖早婚。
薄栖看向李明淮，李明淮立刻抱来大量文件放到薄峥嵘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财团未来五年的几大核心项目，你几乎都没有过问过，从今天起，你好好看看。”薄栖把他的私人证件都收起来，“出国的事，你暂时就别想了。”
要说夺权，薄峥嵘还不激动，但一说不能出画，薄峥嵘的眼皮就跳了跳。
“这些项目不都是你在盯着，突然甩给我做什么？”
薄峥嵘顿时警铃大作。
薄栖这是突然不想管财团了？
“我接下来会把重心放在南北经济合作上，会经常往江南跑，江北需要有人坐镇。”薄栖淡定从容地开口。
“什么叫合作，这叫打入江南市场。”
合作只是名头上的好听，重点还是为薄家，为江北谋取更大的利益。
“就是不搞重一方轻一方的合作，因此，要付出的精力更多。”薄栖道。
“行行行，合作就合作。”
如今薄峥嵘不会在这些大事上和就要掌权的薄栖争，只要是为薄家好，赚多赚少都是赚，都行。
薄峥嵘道，“好，我不说这个，就说你要跑江南的事，能有多经常，才会让你江北都顾不上？”
旁人可能没有这个能力，但薄栖有，这个做父亲的最知道。
他这些年养那么多人，几个叔公都对他心服口服，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场，他完全可以兼顾两句。
“频率确实谈不上经常。”薄栖神色平淡地应和他。
薄峥嵘顿时松一口气，他就说么，根本不需要。
“但一次长住几年。”薄栖继续道。
“……”
薄峥嵘坐在那里，令江北惊惧的人物就这么石化在沙发上，好像被封印住一样，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良久，薄峥嵘说出一句，“薄栖，你是不是疯了？”
薄家的接班人为南北合作要在江南长住？一次几年的长住？
“你还没老，管着江北没问题。”
薄栖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给您两个月的时间重新上手，以父亲能力做得到的。”
“……”
两个月就把所有不管的核心项目上都捡起来？怎么可能！
等下，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薄峥嵘愣了下才想起来薄栖小时候他经常这么讲话。
“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把这个项目吃透！别这么看着我，你有这个能力，做不到那就是你偷懒，自己跑乡下祠堂跪着去！”
全还回来了。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自己儿子还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呢？
薄栖往回走去，薄峥嵘有点乱了，站起来一把拉住他，打起感情牌，“薄栖你别乱搞，我得去找你母亲，我这些年也变了不少吧，你母亲都不再对我脸色那么难看，你就不想父母和好？”
薄栖侧目看他，镜头反光，语气堪称温和，“父亲确实变不少，但没办法，谁让现在薄家我做主呢？”
既然权势在他手里，那总归以他要的利益为主。
“……”
薄峥嵘傻眼。
“您放心，就算您做不到，我也不会让您跪祠堂，我会……多给一个星期的时间。”薄栖朝他恭敬地点了点头，“我相信父亲的能力。”
说完，薄栖挣开他的手，抬腿就走。
薄峥嵘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要追上去被李明淮和几个保镖死死拦住。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怎么会有这么忤逆的逆子！等等，不对啊……
“薄栖！”
薄峥嵘很是莫名地叫住他，“你十岁跟我进财团，十三年学习筹谋，就差临门一脚掌权了，你却要跑江南长住去，那你辛苦这十三年干什么？”
闻言，薄栖回头，一双黑眸从镜片后从容不迫地看向他，一字一字冷静而深沉，“我的十三年，不是为了那个位置，而为了有能力决定谁坐在那个位置上。”
“……”
薄峥嵘傻在当场，他是不是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儿子？
李明淮和保镖们听着也愣住了，所以他本人从来没想过要早点接手薄家吗？
薄栖转身继续上楼，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快意，唇角的弧度变深。
他没和鹿之绫告白，并非完全因为鹿景澜当年的一番话。
薄峥嵘和戚雪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戚雪对薄峥嵘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心如止水，两人缺个时机复合，他本来也想节奏慢一点，给薄峥嵘这样一个机会。
而之之也不开窍，他能慢慢等，等她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没想到，之之一成年就把进度刷成这样，一开始是差点和简腾去谈恋爱，好不容易不谈了，又把对象换成他，不管不顾地攻城掠地，将他逼到无路可退。
急了点。
那他也只能委屈薄峥嵘。
她不肯来江北，只能他去江南，他得把一切后顾之忧解决掉。
……

第930章 小七的护犊子
回到帝江庭后，鹿之绫就开始和五哥六哥投入工作状态，照着薄栖的资料前去拜访江北各大家族。
有薄栖亲手写的经验，他们几乎是所向披靡，哪怕对方对江南没有任何好感，面对他们也没有任何意见。
算是先混了个脸熟。
从贺家回来，鹿之绫和鹿景焕累得瘫倒在沙发上。
鹿景凡顶着个鸟窝似的造型从儿童房里走出来，乌青的眼怨恨地瞪向他们，“你们这也叫累？俩傻小子是我哄睡的！我哄了两个小时！”
“……”
“我不管！下次我陪小七去！你在家看孩子！”
鹿景凡说完又顺道补一句，“我这辈子死都不要孩子！我要丁克！”
“……”
兄妹两个刚历经一场明来暗往的交锋，都累得不想和他斗嘴。
鹿之绫抱着抱枕缩进沙发一角，就听鹿景焕的肚子发出一声叫，她半眯着眼疲惫地拿起手机，“我来点外卖。”
“我来吧，你躺着。”
鹿景焕舍不得她费心想吃的，拿起手机开始点。
“嗯。”
鹿之绫正要把手机放回去，手机就震动起来，她接起来，有气无力的，“喂，哥哥。”
是薄栖打来的电话。
“很累？”薄栖低沉地开口，“下次让我陪你去。”
“真不用，你对我的帮助已经很大了。”
鹿之绫闭着眼睛往抱枕上一靠，累到手机就这么贴到耳朵上和他通话。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快去床上睡一会。”薄栖在电话那头道。
“晚点吧，我五哥在点外卖了，吃点再睡。”
她也饿。
话落，薄栖不豫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响起，“外卖？我不是每天都让人送餐食过去么，他们没送？”
鹿之绫仿佛都能看到薄栖拧眉的样子，鹿家一门都是厨盲，现在在江北住着，薄栖强势决定要给他们送吃的，不准他们开火……
“送了，不过中午只有六哥在家，他照顾孩子忙过头没吃，现在都冷了。”
鹿之绫靠着抱枕说道，“我和五哥在贺家也没怎么吃东西，你又不让我们开火。”
连微波炉、烤箱、锅子都给他们收走了。
“那让五哥别点了，我过来给你们做。”
“嗯……啊？不用啊……”
鹿之绫瞬间清醒，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他那么忙，为什么要赶过来给他们做饭。
“外卖不健康，等着。”
“不是，哥哥……”
鹿之绫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薄栖在那头说着“一会的会议让四叔公主持”就挂了电话。
“……”
鹿之绫愣在那里。
“怎么了？”鹿景焕点着外卖看她。
“薄栖说要过来给我们做饭吃。”鹿之绫讷讷地道。
“……”
“……”
鹿景焕和鹿景凡对视一眼，表示无语，“薄家的事务这么清闲吗？”
他们家里长辈可是个个都忙得跟狗一样，调个休比登天还难。
“……”
鹿之绫也有些茫然，她记得薄栖一直都是很忙来着。
有薄栖赶过来做饭，鹿之绫和鹿景焕不急着吃了，人闷头倒在床上便开始睡觉。
鹿之绫沾床便进入睡眠，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再醒来的时候都有种不知道睡过多少年的错觉。
她精神不错地起床，冲洗一把脸出门，刚进饭厅就闻到一股香味传来。
鹿之绫走进去，只见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的美食，荤素皆有，香味各有层次，鹿景焕和鹿景凡已经坐在餐桌前开始大快朵颐，跟饿狠几天一样。
她抬眸往开放式的厨房看去，就见薄栖站在流理台前正在倒牛奶，大概是为做事方便，衬衫袖子被他挽到臂弯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很是惹眼。
见她进来，薄栖把热好的牛奶递给她。
鹿之绫走到他对面，接过牛奶捧在手里，感动得不行，“谢谢哥哥。”
薄栖低笑一声，“快去吃，一会菜凉了。”
“嗯。”
鹿之绫听话地走到餐桌坐下，只见中间摆着一尾红烧鱼，没放辣椒，周围贴着摆一圈的菜则被盖着，她有些疑惑，“这几道菜不能吃吗？”
“是不能我们吃。”
鹿景凡很无语地揭开，让菜露出真相。
鹿之绫发现这一圈菜全是她平时最爱吃的，薄栖是特意留到她起床后让她吃的。
她咬咬筷尖，抬眸看向站在那里的薄栖，目光掠及他英俊深邃的面庞，心底溢出隐晦的愉悦、甜蜜。
鹿景焕大筷吃着，忍不住发出赞赏，“薄栖，你可以啊，平时在财团累得跟狗一样，还有时间学做菜，做得还很不错，怪不得都说你活得像个机器。”
正常人哪来这么多精力。
“……”
鹿之绫不满地瞪向鹿景焕。
这叫什么话。
鹿景焕耸耸肩，“我这是夸他。”
“哪有夸人是机器的？道歉。”鹿之绫板着一张脸教育他。
“……”
鹿景焕有些无奈，转头朝薄栖点点头，“抱歉啊，薄栖，我不是那意思。”
薄栖站在原地握着一杯水喝，闻言，他不由得看向鹿之绫，看她为他据理力争的样子，心情很是不错，“没事。”
啧。
十项全能，无欲无求，人品还好成这样，不像机器像什么？
鹿景焕在心里吐槽着，没敢让妹妹知道。
三人痛痛快快地享受了一顿美食，吃完三人窝在沙发上都有些动弹不得，谁也不想再工作。
薄栖走过来，鹿之绫立刻坐起，把身边的抱枕抱进怀里，腾出位置给他坐。
他坐下来，往她手里放了两颗糖
鹿之绫冲他笑，剥开糖纸将糖含进嘴里，是橘子口味的，和那晚他的吻一样。
她耳根一热，他是故意的？
她看过去，就见薄栖整个人状态松驰地往后靠去，脸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一点刻意的成分。
鹿之绫看看手心里的另一颗糖，又是橘子口味。
她抿着糖，只觉得溢出来的都是他舌尖的味道，让她神经酥麻、浮想联翩。
“趁两小祖宗没起床，咱们打会游戏？”
鹿景凡把电视打开，摇摇手中的手柄询问他们。
“可以啊。”
鹿之绫点头，她这几天都累麻了，现在一点都不想工作。
她转头用目光询问薄栖，薄栖坐直起来，朝鹿景凡伸手，显然也要玩。

第931章 和哥哥们一起打游戏
三个人都玩了，鹿景焕也不好表现得不合群，便坐起来接过手柄，“来吧。”
“好。”
鹿之绫把抱枕往腿上一放，双手握住手柄，等待游戏开场。
“……”
这是个枪击游戏，四个人一队，进入的是一个密林，大屏幕分割成四块，每人一个视角。
鹿之绫没玩过这种游戏，她很认真地满地图找装备捡，忽然旁边有人影一闪，她吓得人物都跳起来。
“是我。”薄栖坐在她身边，嗓音低沉磁性，“装备在地上，你穿上。”
“好，谢谢。”
鹿之绫立刻捡起来，又看到他手上的枪很是酷炫，不禁道，“你这是什么枪？”
话落，枪就从他手里落到地上。
“你拿。”薄栖的人物赤手空拳。
“那你怎么办？”鹿之绫怔然，薄栖淡然回复，“我再找。”
“那我跟着你，保护你！”
鹿之绫兴致勃勃地说道，举着枪就紧紧跟在他的人物后面。
“……”
至今连把手枪都没找到的鹿景焕有些无语，冲上去在鹿之绫面前绕着圈跳，刷足存在感。
鹿之绫确实注意到了，“哥哥，我身边这个卡得一直跳的是谁？我要打他吗？”
“……”
鹿景焕无语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亲妹妹。
薄栖勾唇，笑得无声，鹿景凡则无情地爆发出嘲笑，鹿之绫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道，“五哥你也没枪啊，那你跟着我们，我保护你。”
“……五哥谢谢你。”
鹿景焕咬牙切齿地道，一回头，就见鹿之绫嘴上说着保护他，屏幕上一溜烟跟着薄栖钻进小树林。
亲妹妹。
忍。
鹿之绫上手的速度不错，很快她就能完全分清敌人和队友，也弄明白各种瞄准镜和枪支的用法，一枪一个小朋友，他们的队伍可以说是所向披靡，玩得很是畅快淋漓，局局都能登顶第一。
这样一来，鹿景凡很快就飘了，到处找玩家打，有时候不管他们三个在不在周围就直接冲，完全不观察具体敌情。
果然，破旧的工厂里对方根本不是散人，而是一整个满编队伍。
“啊啊啊啊，救我！救我！”
鹿景凡狂奔。
“我离六哥近，我去救他。”
鹿之绫焦急，顾不上不远处的装备便冲进工厂救人，躲到柜子后面连连扫枪，用枪声逼得对面队伍小撤。
鹿景凡利用这一点时间冲出来，靠到她身边道，“小七够意思。”
“好说。”
鹿之绫笑笑，找准机会将对面一个试图冲过来的玩家秒掉，还剩三个。
鹿景凡立刻跟上她，两人一左一右进攻，配合默契，很快就将这支队伍扫光。
两人便站在工厂门口分装备，鹿之绫喊剩下两个，“你们快来，有护甲，我特地没打坏，能穿。”
话落，鹿之绫忽然看到有玩家明晃晃地朝他们走来，这人一看就是萌新玩家，手上拿着把破手枪，走路一顿一顿的十分缓慢……
鹿景凡埋头找装备，懒得管萌新，鹿之绫舍不得杀萌新，也没管。
没想到萌新忽然举起手枪，近距离瞄着她的衣角弱弱地开了一枪。
擦破一点血皮。
鹿之绫觉得好笑，可笑容还没扬起，面前的萌新忽然就被一狙秒掉，人物倒地。
紧接着下一秒，队伍里空了管血条。
鹿景焕。
“嗯？什么情况？”
鹿景凡穿上好装备一抬头就懵了，“老五，你怎么挂的？”
“你问姓薄的。”
鹿景焕咬牙切齿。
“……”
鹿之绫有些奇怪地看向身旁的男人，薄栖慢条斯理地收起人物手中的狙，黑眸睨她一眼，冲她笑了笑，又好看又蛊。
“薄栖，你知道刚刚有人在拿AK扫我吧？你知道你刚刚就在我身边吧？”
鹿景焕恨恨地瞪向薄栖，“那么危险的时候，你跑去远狙一个拿手枪的新手？”
这是正常人该有的思维吗？
是吗是吗是吗？
“之之也在被打，我只能选择一个队友救。”薄栖淡然回复。
鹿景焕瞪向鹿之绫人物头顶上空的一丢丢血皮，“在你的认知里，小七的情况比我严重？”
小七的枪法用得到他操心？
“嗯，她掉血了。”
薄栖理所当然。
“……”
哈。
哈哈。
他管这个叫掉血！
鹿景焕气得想卷袖子，鹿之绫连忙按住他，“是我不好，五哥，我再也不会让别人打我了。”
“和你没关系，他游戏意识不行，你知道吧？”
鹿景焕气得崩溃，见鹿之绫一脸忧心，他只好按捺下来，“不玩这破游戏了，我们玩手机游戏。”
“好好好。”
鹿之绫连忙哄着答应下来。
鹿景焕和鹿景凡平时都有打游戏，但鹿之绫和薄栖不打，两人还下载新游戏。
“上路，中路，下路，打野，辅助，5V5游戏。”
两人不是笨蛋，鹿景凡简单教了下他们就收手，“小七，你想选哪一路？”
“下路，拿弓的，有点帅。”
鹿之绫选好人物，正要去问薄栖，就见他果断选择一个辅助。
鹿景凡教他们，“那你们走一路。”
“好。”
鹿之绫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按键，看薄栖的人物在自己身边打转，她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薄栖的人物一僵，随即站着没动，两人就这么贴在一块。
“打团打团。”鹿景凡召唤他们。
鹿之绫立刻跑过去，猛猛输出，下一秒，鹿景焕的人物在血战中倒地。
鹿景焕有些咬牙切齿，“你是和小七走一路，但在我临终前给我套个盾很让你为难吗？”
做个人行吗？
“你妹妹掉血了。”
薄栖话术都一样。
“……”
鹿之绫顶着几乎满格的血条站在辅助的盾光里，十分尴尬。
四人开启第二把游戏，鹿之绫选了中路，薄栖还是选辅助，毅然决然地跟在她的身后。
玩下路射手的鹿景凡默默抬眼看他们，“薄栖，辅助跟射手。”
薄栖坐在沙发上，腕上红绳如血，神色从容不变，“五哥说的，辅助不能只保射手。”
“……”
“……”
你这个时候叫上五哥了？
鹿景焕和鹿景凡无语至极，就他这么个玩法，不输才怪。
好吧，还赢了。

第932章 薄栖惊人的记忆力
鹿之绫在他的保护下稳定发挥，杀遍全场，八分钟就直接带他们推高地了。
这破游戏真是玩不了一点。
“小七，你玩辅助，跟我一路。”
鹿景焕死活要把他们给拆了。
鹿之绫知道他现在暴躁，一边乖巧点头一边切出去给薄栖发信息。
【老野爱睡觉：哥哥，没事，你不用管我，再这么下去我五哥要原地爆炸了，你多保护他。】
薄栖收到消息，侧目睨她一眼，淡淡颌首，然后反手选了打野。
鹿景焕冷冷一笑，看薄栖不玩辅助怎么偏心。
十分钟后。
鹿景焕看着地图上满屏蹿满屏飞的打野彻底没脾气了。
薄栖是没办法小七再给护盾，但只要有人冲着小七来，他就第一时间赶到，把敌人拦在前面刷刷一顿秀……
他一个射手，十分钟还是0人头。
“你让我拿个人头能怎样？”鹿景焕从愤怒进化到生无可恋。
“我怕五哥你受伤。”
薄栖镇定地道。
“……”
你是怎么好意思讲出这种话的？
鹿景焕以0人头赢得最终的游戏，活得比辅助还辅助，鹿之绫的辅助还因薄栖相让，硬生生用超低的伤害A下五个人头。
鹿景焕把手机一扔，歪倒在地沙发上，“不玩了。”
“五哥嫌我保护得不好？”
薄栖浅浅挑眉。
“……你可保护得太好了！”
鹿景焕快把一口整齐的牙给生生咬碎，起身准备去喝点水，刚一站起来，空气中就隐约传来孩子的喃喃声……
鹿景凡立刻朝他看来，兄弟俩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恐惧。
俩傻小子要醒了，他们可比薄栖还讨厌。
鹿景凡认命地叹一口气，正准备进去，鹿景焕一把拉住他，疯狂朝他使眼色，嘴上则冷静地道，“老六，不是说出门给两个孩子买点衣服吗？正好薄栖在这，小七和两个孩子有人照顾，我们去吧？”
小七和两个孩子有人照顾。
你这话挺诡计多端啊。
鹿景凡知道他是要报复薄栖，乐得把孩子丢给薄栖，便一本正经地道，“对对对，傻小子们的衣服不够了，我们去去就回。”
“……”
鹿之绫没插上话就见两人跟逃荒似的，连衣服都没换就冲出去了。
薄栖在她身旁低笑一声。
鹿之绫有些无奈地看向他，“你激五哥做什么呀？”
“怕你掉血。”
薄栖深深地看着她，有理有据。
“……”
好理由。
就是把五哥气惨了。
鹿之绫把手柄一个个收起来放好，道，“你有事就先走吧，小八和小九很听我的话，带他们不难。”
“我也觉得，面对两个孩子比面对老五老六更舒适自在。”
薄栖低磁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鹿之绫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会意过来什么，耳尖发热。
他不是故意赶走五哥和六哥的吧……
正想着，里边传来孩子的哭声，鹿之绫忙小跑过去，薄栖也起身跟进去。
“蝈蝈蝈——”
好动五鹿景驰显然是准备整一整自家哥哥，扯着嗓子嚎，一见是鹿之绫进来，立刻夹起小嗓子，“姐姐——”
“姐姐。”
鹿景宁睡得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进来张着一双小胳膊要抱。
“每次睡觉都一身汗。”
鹿之绫拿出两套干净的小衣服，两个小家伙立刻乖乖举高双手，等待帮忙。
“我来。”薄栖从她手里接过衣服，“你出去休息会。”
“……”
鹿景驰和鹿景宁不约而同地看向薄栖，见过，不熟，两人眼巴巴又看向鹿之绫。
鹿之绫笑，“还是我们来吧，他们希望我……”
话到一半，薄栖就将大掌扣上她的脑袋，将她一个反转轻推向门口的方向，“去。”
“哦。”
鹿之绫听话地走出门，又回头去看。
只见两个小家伙似乎不太适应眼前的人，扭头梗着小脖子要去找她，被薄栖一手一个给拎回去，衣服一扒，光溜溜地坐在床上面面相觑。
薄栖低俯下身，修长的双手展开小衣服开始给他们穿，动作行云流水。
小家伙们仰视着低下身来的男人，感受到重重的压迫感，都乖到不敢出声。
“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给小孩子穿衣服的？”
两个小家伙的衣服和成人衣服有点区别，为了穿脱方便不用卡脑袋，三伯母和四伯母到现在给他们准备的都是那种敞开式的小衣服，有时候有很多扣子，有时候又是系带，她第一次给他们穿的时候还研究好久。
薄栖弯腰给鹿景宁穿着，闻言，抬眸看她，“你想知道？”
“是啊。”他看着一点都不手生，薄家有小小孩让他带么？
薄栖穿好一个，把鹿景宁抱到地上，从容自如地道，“护士教的。”
“护士？”
鹿之绫一头雾水。
“十八年前。”
薄栖又开始给鹿景驰穿衣服。
“十八年前护士教你怎么给小孩子穿衣服？你在讲笑话吗？”
鹿之绫被逗笑，但笑着笑着，她就在薄栖投来的深邃目光中笑不出来了。
她默默转身，僵硬地挪动步伐，走进客厅里拿起苹果咬一口、两口、三口……
十八年前，她听妈妈说过，当时她刚出生，场面一度很混乱，等长辈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身边只有一个小家属陪伴着，就是薄栖。
薄栖领着两个孩子走出来，就见鹿之绫坐在沙发前的地上已经麻木地在啃苹果核了。
他走过去，将苹果夺过来扔进垃圾桶里，温柔安慰，“都忘了。”
“可你还记得怎么给小孩子穿衣服。”
鹿之绫木木地看向眼前英俊高大的男人，脖子都变粉了。
“我记性时好时不好。”
薄栖面不改色地说着，看两个小家伙挨着桌子转圈，他悟到意思走过去开始泡奶瓶。
羞耻的热意迅速从脖子攀上脸，鹿之绫郁闷地看向他，“你泡奶都不看配量表。”
“……”
薄栖摇摇手中的奶瓶，拿起奶粉罐装模作样扫了一眼。
“……”
鹿之绫捂脸。
“啊啊啊……”
鹿景驰和鹿景宁在桌底下急不行了，小手举高高的。
薄栖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个瓶奶，转身朝鹿之绫走过去，只见她已经把自己的脸埋进沙发里。
“真忘了。”
薄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抬手揉揉她的头。

第933章 你不是游戏
“……”
这话谁会信？
她咬咬唇，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来看他，“记得就记得吧，不过你更要记住现在的我，我已经长大了，成年了。”
不是刚生出来的小宝宝。
“好。”
薄栖点头，宠溺答应。
“那我们再接个吻吧，增强记忆。”鹿之绫红着脸提议，眼神又清澈又勇。
薄栖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纵容又无可奈何，“你打游戏总喜欢快速地刷到通关。”
鹿之绫的确是这样的人，“有什么不对吗？”
她小时候玩单机游戏就这个样子，有时候有双人游戏，家里人打打就腻了，她不行，必须一口气通关打到大结局不可，于是让家里人轮流陪她通关。
“没有不对。”薄栖笑笑，“只是我会怕，怕你凭一时上头疯狂刷进度，等通关后又觉得游戏索然无味。”
他见识她这样的一面。
“……”
鹿之绫被戳穿，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转身去看两个喝奶的崽。
小崽子们摇着空奶瓶扑过来要她再泡。
薄栖的记忆力停留太早了，这两个小家伙只喝60ml可不够，不等薄栖起身，鹿之绫快步过去，给他们又每人泡上120ml。
“小九，来。”
鹿之绫把奶瓶递给鹿景宁，忽然意识过来什么，她蹙了蹙眉，转身走到薄栖身后，双臂搭在沙发背上看向他，“哥哥，你是把自己比喻成游戏了吗？”
闻言，薄栖回眸睨她，眸子深邃无底，像笼着许许多多的心事。
他不答反问，“那我是吗？”
居然把问题抛回给她。
鹿之绫有些恼了，“不是，你不是游戏，我也不是一时上头。”
薄栖盯着她的眼睛，反复试探确认，“真的？”
“真的，你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鹿之绫气恼，他这种话听起来好自卑。
“不信自己吧。”
薄栖往后靠了靠，后仰着头凝视她，眉目极深，鼻梁高挺，轮廓线条如雕刻艺术的极致体现，“很想知道通关以后，游戏对之之来说还剩下什么热情。”
“你不是游戏。”
鹿之绫蹙眉。
薄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目光深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分析透彻。
鹿之绫近距离地用目光描绘他的面容，半晌，她伸手搭上他，低头就吻住他的唇。
她本来想搭着他的肩膀，但到底不够老道，纤细的手指隐隐慌乱，最后直接摸上他的颈按住，吻上的一瞬，男人的喉结在她掌心滚动……
薄栖半垂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喉结，声音很小，软软的，“哥哥非要说自己是个游戏，那这游戏等我通关，我要反复刷。”
“……”
他忽冷忽热的，她不是，她瞄准了他就不想轻易放弃。
鹿之绫向来是个好学生，学习进度刷的也快，舌尖轻扫，在他呼吸不畅的一刻便侵入进去。
薄栖的长睫颤了颤，猛地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从沙发后拎翻过来，压进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掐住她的腰，反客为主地低头亲上她，眼神烧得热烈。
鹿之绫喜欢他的主动，闭上眼感知他唇上的颤意，他心跳的失控。
“……”
“……”
站在桌子下面的两个小不点呆呆地看着沙发背的方向，小嘴统一震惊张开，奶嘴都不吸了。
姐姐……
姐姐……
姐姐咻就没了，就没了。
“姐姐——”
奶瓶一扔，两个小崽子就激动地扑向沙发，泪水在眼睛里直打转，鹿景宁走得慢，鹿景驰直接撞上去，两人翻倒在地，四仰八叉，顾不上哭就爬向沙发，“姐姐……”
鹿之绫被薄栖托了一把，及时在沙发上坐好，一双软唇色泽潋滟。
薄栖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底失神怔忡。
鹿之绫回过神，连忙抱起面前的鹿景宁，检查了下，松一口气，“还好你有给他们戴防摔护头枕。”
不然这一摔能吓死人。
她把鹿景宁递给薄栖，又去检查鹿景驰，“我们景驰也没事。”
“他们走得还不太稳。”薄栖发现这个问题。
“嗯，你别看我五哥六哥嘴上嫌弃，其实偶尔才会让两个弟弟走走路，一般他们都是用抱的。”小家伙走路的时间太少，就容易不稳。
鹿景宁坐在薄栖的腿上看着鹿之绫，怕姐姐突然又消失，他挪着小小的身体想往她身边凑。
薄栖一手拎回来，“那我们去江边广场走走，带他们练练。”
“好啊。”
鹿之绫正愁不知道怎么安排下一场活动呢，听到提议很是欣喜，“哥哥你今天不忙吗？最近薄氏要开财团大会了吧？”
财团大会是薄家一年中的特大要事，从前两年开始，就是薄栖坐阵主位。
她记得，每次一到大会前一段时间，他连摸手机的时间都没有，有次回复她消息都是一周之后。
“嗯，不过我还好，不忙。”薄栖云淡风轻地道，“我父亲说，今年他坐阵。”
鹿之绫惊讶连连，“他不追戚雪阿姨了吗？”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知道心疼儿子。
“至少一两年内应该不追了。”薄栖起身，牵住鹿景宁的小手。
鹿之绫忍不住八卦，“是因为一直追不上，所以叔叔决定好好搞事业了吗？”
薄栖淡定颌首，“父亲应该是这么想的。”
“那太好了，他搞事业，你就能轻松一些。”
鹿之绫替他开心。
“嗯，我父亲现在对我很好。”薄栖温和地说着，牵鹿景宁往外走去。
鹿之绫牵着鹿景驰跟上去，四人一前一后离开家里。
……
咖啡店外面的座位沿着景色优美的步行街，高楼大厦间街道干净平坦，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经过，很是养眼。
鹿景焕和鹿景凡一人一杯冰咖啡，注视经过的行人享受悠闲时光。
“江北的女孩又高又漂亮。”
鹿景焕吸一口冰咖感慨，这才是成年人该过的世界。
“老五，看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孩。”鹿景凡忽然道，“我们要不要搭个讪？”
鹿景焕有些惊奇地看向他，“可以啊，老六，开窍了，知道看美女了？”

第934章 五哥的顿悟
鹿景凡黑着脸默默补一句，“我是觉得她的包好看，想给小七买一个。”
“……”
鹿景焕看过去，了然，“那一看就是手工编的，你想给小七编一个吧？”
“没有，我一个大男人不做手工。”
鹿景凡否认三连。
“行啦，小七都说过你多少次了，男人爱做手工不丢人，等着，我去给你问问编织手法。”
“是你想搭讪人家吧？”鹿景凡看透本质。
“我是为了弟弟。”
鹿景焕发挥社牛体质，起身就往美女走去，快接近了，他默默退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怎么，突然发现自己配不上江北美女？”鹿景凡嘲笑他。
“不是。”鹿景焕一脸严肃地看向他，“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的游戏打得有点不对戏啊？”
“哪里不对劲？”鹿景凡莫名。
“你平时脾气那么爆的一个人，今天打游戏怎么和那狗薄栖这么合得来？”一点争吵都没有，反而是他被薄栖气得够呛。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爆脾气了？我是个很温和的男人。”
鹿景凡握着咖啡一脸不服气。
“回答我问题，快点，我真觉着不太对劲。”要知道他平时和薄栖没什么摩擦的，今天很不寻常。
“因为我被打的时候薄栖帮了，他给我加盾了，他还给我让人头。”
打个游戏，薄栖做到这份上，他有病才和薄栖干一仗。
“都是兄弟，他凭什么区别对待啊？”
鹿景焕瞬间不爽了，气得拿起手机准备好好喷薄栖一顿，手刚摸上去，他全明白过来，“靠，他是来抄家的！”
“什么抄家？”鹿景凡莫名其妙，“你是不是被气傻了？薄栖还看上我们帝江庭的房子了？”
“他看上的是小七！”
鹿景焕起身就走。
闻言，鹿景凡脸色一变，虽不明情况，但还是跟着就走，“看上什么看上，小七才多大……哦她成年了，不是，这和今天打游戏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没明白。
“知道为什么薄栖不激你吗？因为不激你你也想不明白，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鹿景焕步子匆匆，“但他必须激我，我才会在愤怒之下看不出他那点猫腻，他今天就是故意激我，包括我会反击让他看孩子，正好让他和小七有独处空间也在他算计之中。”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他们两个感情从小就好，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鹿景凡觉着不可能。
鹿景焕回头沉沉地瞪他。
“……你谈的女朋友多，我信你。”
事关小七，鹿景凡很重视，立刻改换口风，“那你也是，叫小七和我们一起出来不就好了？”
“因为我当时想的是就算叫小七，以她性子也不可能留薄栖一个人照顾孩子。”
他当时气疯了，只觉得薄栖这么重视小七，那肯定舍不得小七带娃，会把所有带娃事项包揽过去，这惩罚就够了。
但他没想到，薄栖跟他在这耍心计，要的就是这惩罚。
他一个花中浪子居然没反应过来，被耍得团团转。
鹿景凡跟着他快步向停车场，走着走着，鹿景凡开始冷静，“老五，真说起来，小七要交男朋友，薄栖也算凑合。”
背景强能力强，长得不输老四，会下厨，从小到大也极力护着小七，没什么毛病。
“哦？”
鹿景焕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看他，眼神幽幽的，语气讽刺，“你已经接受小七要和另一个男人牵手接吻，然后定居到江北来，然后一年回娘家几次了吗？”
“凭什么我们小七得来江北啊？就不能他去江南？”鹿景凡不满。
“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他们都没怎么样呢，小七就把他护成什么德行了，真谈起恋爱，小七会舍得他放下十几年的筹谋跑江南陪她？”
鹿景焕道。
小七心软，舍不得的。
鹿景凡脸一黑，又道，“可他们真要谈恋爱，我们也拦不住。”
做那种拆散情侣的狗家长吗？
“薄栖支走我们就是想和小七独处，勾引她。”
鹿景焕道，“所以现在只能指望小七还没开窍，我们挡在他们两个中间，薄栖没有输出空间，那就能防患于未然。”
“那还说什么！”
鹿景凡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车钥匙，“走！我开车！”
跑车起飞。
……
不是节假日，清江边上的广场人流很少，只有一些年长的老人出来遛狗遛猫。
鹿之绫和薄栖比较特别一些，他们遛孩子。
空旷的广场街心平坦，没有磕磕绊绊的地方，两人便放手让两个小家伙自己寻摸快乐。
鹿景宁不爱动，走一会就进入静止状态，鹿景驰则像是停不下来的引擎，到处溜达，逗奶奶的猫，摸爷爷的狗……
薄栖和鹿之绫坐在边上的长椅关注着两只小崽子。
鹿之绫看着看着就转头去看薄栖的侧脸，人默默往他那边挪，一点，又一点，再一点，贴坐到一起。
江面上传来汽笛声。
天空湛蓝，嵌着层层白云。
鹿之绫有些窃喜地看着自己和薄栖贴在一起的袖子，视线又落在他修长好看的手上，手指得寸进尺地往他那边挪。
薄栖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手则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
又是十指相扣。
“……”
鹿之绫的心脏跳了跳，低眸看着两人缠在一起。
亲了，抱了，第二次这么亲密的握手。
照理说，也该进告白的流程。
鹿之绫看看周围的环境，风景优美非常适合追人，她转头面向他，“哥哥，我要告……”
她的嘴巴再次被捂住，就跟那晚在他房间一样。
“……”
鹿之绫郁闷地看着他。
薄栖一手还握着她的，一手却封住她的话，黑眸含着笑意，“都说不准急，再等我几天，就几天，行么？”
鹿之绫一把扯下他的手，“为什么？我把江北家族拜访差不多之后就要回江南了。”
“我知道。”
薄栖道。
“那你等你的，我说我的，哥哥我喜……唔。”
薄栖低头直接亲上她的唇，以吻强势地封住她的话，指腹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
鹿之绫惊呆了，亲她都不让她告白？
他几个意思？
过分。

第935章 鹿景焕的反向操作
鹿之绫小脾气上来，挣出自己的手去推他，薄栖低头附上她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耳廓，嗓音性感暗哑，“之之乖，晚上给你看腰，换你暂时封口，好不好？”
“不——”鹿之绫很有骨气地拒绝，一个“不”字拉长音的同时，她的视线忍不住往他腰间飞，“要。”
收尾收得很弱。
薄栖难得一见笑得张扬肆意，饶有兴致地问，“是不，还是要？”
“要。”
鹿之绫很难违背自己如草般疯长的念头，有什么了不起的，等看完她就告白，看他到时还能拿什么诱惑她闭嘴。
看她这样，薄栖笑容愈深，再次握过她的手。
“你这是在跟我玩暧昧却不想负责。”鹿之绫靠近他小声地指责。
听到这话，薄栖笑容逐渐收敛，一双眼深深地盯着她，里边的深暗令她一时解读不懂，好像有点反过来指责她的意思。
“……”
鹿之绫弱弱地抿住唇，没再说话。
“之之，我不是这样的人。”薄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但在我把事情完全处理好之前，你还有最后的时间仔细想一想。”
想想她是不是只是一时上头，想想她是不是只为了谈恋爱才找上他，想想她的热情能维系多久。
“……”
鹿之绫沉默。
“一个星期，我对你的纵容只能维持一个星期，接下来的七天里你随时可以退去热情。”
薄栖继续道，嗓音低沉却又强势得骇人，“七天后，我不会给自己退路，你也别想有。”
鹿之绫隐约能明白他的想法，他怕她只是心血来潮而已，她看着他道，“哥哥，你有时候心思太重了，这样不好，很累。”
喜欢不是一种感觉吗？
它应该是快乐的，也是痛快的，不应该是想那么多的。
闻言，薄栖转眸看向在那里玩的两个小家伙，眼中掠过一抹涩，“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突然打电话告诉我不练钢琴了，我很奇怪，你从小练钢琴，十几年，竟然舍得放弃。”
“因为我更喜欢古筝带给我的感觉，所以我想把重心放在古筝上。”鹿之绫道。
“嗯，从那一天起你真的就没再练过钢琴。”
薄栖道，“我其实很羡慕你，你有勇气往前冲，也有勇气坚持，更重要的是，你还有勇气断舍离。”
“……”
鹿之绫怔怔地看着他。
“我不行。”他眺望向远处平静的江面，这么说道，“我完全做不到。”
“……”
鹿之绫很想告诉他，谈恋爱的话她会好好谈，可在他眼里，还是需要她深思熟虑一番，给一个成熟的答案。
那好吧。
她点点头，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那我好好想一想，把什么都想明白了再开口。”
想成熟之前，她就不轻易碰他了，免得又觉得她这个人只是一时上头。
“好。”
薄栖低眸，看着自己突然空掉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离掉什么一样，空得可怕。
他这才意识到，他不止接受不了断舍离，也接受不了退却。
呵。
他可真可笑啊。
两个人一时都无言，没了交流。
鹿景焕和鹿景凡开着飞车直达帝江庭，看两人和孩子都不在家，想打电话又忍了，毕竟想看看真实的情况。
于是兄弟两个化身侦探摸到停车场，见薄栖的车没走，明白是没走远，又开始到处问人，最后在保安那里了解到好像是去江边广场了，两人立刻狂奔过去。
灌木丛后，鹿景焕和鹿景凡鬼鬼祟祟地冒出头往前望去，就见鹿之绫和薄栖一人牵着一个小朋友，在广场上慢慢逛着，偶尔喂个吃的、擦个小脸，没有任何亲密过激的行为，甚至连个腻歪的眼神都没有。
看着就和旁边遛狗的大爷大妈一样正常。
“你确定你的经验有用？”
鹿景凡观察十分钟后忍不住质疑起来。
他就算没吃过猎肉，也见过猪跑，薄栖真要追小七的话，不得大献殷勤，不用绕着圈转，至少也多讲讲话吧。
但两人十分钟里都没有太多交流，最多的一次还是旁边大爷找他们聊天。
聊天内容如下——
爷爷，“小两口感情真好，一起带双胞胎出来玩啊？”
薄栖，“这是她两个弟弟，不是我们孩子。”
爷爷，“啊，那你是……”
鹿之绫，“哥哥。”
看，多正常的话题，一点暧昧的氛围都没有。
“……”
鹿景焕苟在一旁，已经傻眼到无语的状态，难道他真想错了？难道他这么多年的恋爱白谈了？
不可能！
没有人能逃过他的审判，薄栖也不可能！
鹿景焕不接受自己的判断错得这么离谱，“可能是在人前薄栖不敢太明目张胆，勾搭人嘛，得在私人空间才行。”
“真的？”
鹿景凡都不敢完全信他的。
“等着，看你五哥怎么揭开薄栖的真面目。”
鹿景焕说着就往前走去，笑容满面地打招呼，“薄栖，小七，你们俩在这啊。”
“……”
鹿景凡愣在原地，怎么变成揭开真面目了？不是要阻止小七开窍吗？
“五哥，六哥？”鹿之绫发现他们，“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们来逛逛。”
鹿景焕一把抱起鹿景驰，摆出一副好大哥的模样，“好了，你们带半天辛苦了，天色不早，快回去吧，你不是说还要看看贺家的资料？”
“好吧。”
鹿之绫点点头，又要开始工作了。
“行，你看资料，我点外卖。”鹿景焕说着睨薄栖一眼。
果然，薄栖接话道，“不用点，我来做。”
鹿景焕立刻看向鹿景凡，他怎么说来着，薄栖对小七就是有非份之想。
鹿景凡牵过弟弟的手，无语地耸耸肩。
做顿饭而已，他们也有吃的，再说薄栖和小七打小要好，舍不得她吃外卖也正常，就肯定是那种心思？
“……”
鹿景焕明白他的想法，好胜心被激起来。
行，不信他，那他就再试。
回到帝江庭的顶楼，薄栖去做晚饭，鹿之绫坐在会议桌前又开始看起资料，做分析，为以后的南北合作打下第一步的小基础。
两人互不干扰。
鹿之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做事专心致志。
鹿景焕看她动作一个卡顿，便扬声道，“这贺家还挺复杂的啊，薄栖，你那边能不能稍微停下手给我们讲讲？”

第936章 后视镜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看向他。
贺家是复杂一些，但她不用讲啊，她能自己整理明白。
但鹿景焕的声音传到厨房，不一会儿，薄栖便朝他们走过来，他将袖子挽到臂弯，腕上的红绳颜色鲜艳。
红绳戴久了色泽会变暗，他保护得真好。
鹿之绫暗暗想着，薄栖走过来单手撑在她身边的桌上，俯身去看她屏幕上的分析资料，然后指向一处，“贺家接下来的重心其实并不是他们嘴上说的房产……”
“哦。”鹿之绫点点头，“原来是在和我虚晃一招。”
“鹿家，江南的，贺家不会说太多。”
薄栖同她道。
这个机会就创造差不多了。
鹿景焕适时抽身，“你们先聊，我去看看两个孩子。”
说完，他立刻退场，退到儿童房边上，鹿景凡让两个小家伙在里边玩玩具，自己则扒着门看会议桌前的情况。
鹿景焕也跟着看过去，就见薄栖俯着身和鹿之绫说话，几乎是半圈着她。
“我告诉你，男人追女人最不会错过这种独处的时刻，你等着看，一会薄栖绝对会不小心碰个手、嘴唇擦个脸，这些就是个常规操作。”鹿景焕小声地道。
“你干过的缺德事不少啊。”
鹿景凡睨他一眼，“而且，你这样算不算在给薄栖制造机会？”
“……”
鹿景焕被怼得哑口无言，随即道，“没事，他要是敢这么做，我们就出去，只要小七不开窍就行。”
阻止的前提，他得先证明自己猜想是对的。
“我怎么感觉你要玩砸了呢？”鹿景凡道。
“不可能，我要是错了，我就出家做和尚去，这辈子不谈恋爱！”
鹿景焕赌上至高赌注。
“……”
玩这么大。
鹿景凡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时刻观察会议桌那边的情况。
鹿之绫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听薄栖讲事情，把内容修正过来。
薄栖低头看她一眼，她没有像之前的热情立刻抬头回视他，像个上课端正的好学生。
太受教也不好。
“大概是这个样子。”薄栖讲无可讲，手从桌沿抽开站直起来。
“好的，我整理一下。”
鹿之绫专注地处理事务，脑海里隐隐生出关于南北可以合作的第一步如何走……
薄栖看她一眼，转身离开前往厨房。
两人什么都没发生。
鹿景凡看向鹿景焕，眼神讥笑，无声地告诉他，你又猜错了，花中浪子。
“……”
鹿景焕的脸都快绿了，怎么和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薄栖和鹿之绫没有特别的互动，一吃完，鹿之绫又坐到电脑前开始办公，跟个小工作狂似的，谁也不搭理。
鹿景焕坐在沙发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游来游去、游来游去。
“我先走了。”
薄栖站在门口换鞋。
鹿之绫头也没抬，盯着电脑屏幕应了一声，“好，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有点亲昵，但也不是那种亲昵。
鹿景焕眉头皱得紧紧的，薄栖“嗯”了一声也没有别的，难道是觉得两个哥哥在家，他不好下手？
“小七，薄栖今天在这辛苦一天了，你送送吧。”
鹿景焕扬声道。
鹿景凡站在一旁正吃着苹果，闻言差点被噎死，老五是疯了吧？证实间谋的方式就是拼命给对方送我方情报？
闻言，鹿之绫不好说什么，起身道，“好。”
薄栖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鹿景焕立刻扑到南边露台，道，“老六，把你那望远镜给我拿过来。”
“我那是看星星的！”
“都一样！快点！”
“……”
鹿景凡真是服气，认命地去拿自己的超级装备。
……
封闭的电梯里，鹿之绫贴着电梯壁站，一双眼看向不停下滑的数字，余光中薄栖颀长的身影占据她的全部感官。
但两人一左一右，站得分开。
从电梯里出来，鹿之绫跟在他身后，薄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走两分钟就到。
“那我走了。”
薄栖低眸看着她道，黑眸深邃，又有些难得的无力。
“好，路上注意安全。”
鹿之绫挤出一抹极淡的笑容，朝他点点头。
薄栖的手伸向车门，又垂落下来，骨节修长，“之之不开心了？”
“没有啊。”鹿之绫摇摇头。
“你离我太远。”
薄栖盯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道，哪怕其实只有一步之距而已。
“你不是让我想清楚吗？那在想清楚之前，太亲近不好。”
鹿之绫目光清澈分明地看向他，她会很严肃地执行的他的话，一定用这七天想清楚所有的事情。
薄栖看着她，喉咙发涩，“那我今天答应你的……”
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鹿之绫立刻坚定地道，“不看了，暂时都不看了。”
那会乱她意志。
到时他会认为她喜欢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
“……”
薄栖哑口无言，明明是他怕她一时心血来潮，可她要是一时都没了，他该怎么办？
良久，他颌首，“那你上去吧。”
“好，开车小心。”
鹿之绫转身就走，走得果断。
薄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开门上车，坐到车上又是久久没动，后视镜里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鹿之绫回到房子里，没注意到鹿景焕的满脸失望，又坐到电脑面前开始忙碌。
“送走了？”
鹿景焕往她身边坐下。
“嗯。”鹿之绫点点头，继续在键盘上敲着。
“我发现薄栖对你真蛮好的，从小好到大。”鹿景焕似随意地聊着。
“我知道啊。”
鹿之绫头也不抬地道。
“可我怎么感觉你们今天有点怪怪的？”
鹿景焕反坐椅子，靠在椅背上继续暗戳戳地问。
快说，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薄栖有没有说过什么暧昧的话，做过什么暧昧的事，有没有故意搞些小动作来勾引你？
小七还小，肯定不懂，但只要讲出来，他就能确定薄栖心怀诡计！
闻言，鹿之绫的目光从屏幕上离开，转头看向他，有些惊讶，“五哥你也感觉到了？”
“！！”
鹿景焕惊得一下子坐直，果然！
“我和薄栖哥哥是闹了点分歧，有一点点的不太开心，但只有一点点，很快能好。”
鹿之绫舍不得把这事定性为争执，特意用手势比了个微小，表示程度真的很轻。
“……”
鹿景焕人都麻了，所以不止没有暧昧，两人还吵上了？
鹿景凡啃着苹果，踩着平衡车从旁边悠悠飘过，一手拿着手机含糊不清地落下一句，“我查查，国内一共有多少的寺庙，找个离家近点的吧。”

第937章 他不痛快，真的不痛快
“查寺庙干什么？”鹿之绫茫然地看向六哥。
鹿景凡咬一大口苹果，“你五哥最近想金盆洗手。”
“……”
鹿景焕想揍死他，把鹿之绫拉转身面向自己，不死心地继续问，“怎么突然就吵架了，五哥给你分析分析。”
鹿之绫当然不会把自己惦记薄栖这种话讲出来，那他们两个就要第一时间把她拖回江南了。
她想想道，“就是他觉得我做事太心血来潮，不够持之以恒。”
“他还批评上你了？”
鹿景凡在平衡车上倏地转身，不悦地道，“他凭什么？他是你亲哥啊？”
“……”
鹿景焕真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恋爱全白谈了，一个点都不猜对，他沉下脸来，“小七，别听他的，你很好，你做事并不心血来潮，而是有时候知道有一些东西不适合自己，及时断掉而已。”
“可能薄栖哥哥觉得人不该随便断掉吧。”
鹿之绫轻叹一声。
“那也要看这事、这东西要不要断，该断的为什么不断？”
鹿景焕道，完全支持自己妹妹。
“不是，五哥，我其实是想告诉他，我不会随便断，我是真的认准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相信我。”
鹿之绫看着他道。
“这样啊……”
鹿景焕坐在那里冥思苦想，最后给出建议，“要他相信很容易，你就再拼命地展示对这事、这东西的执念，时间一长，他不就信了？”
“拼命？”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她现在的热情劲还不够，还远远不够，要更加执着，薄栖才会相信。
“嗯哼。”鹿景焕朝她抬抬下巴，很是自信，“相信你五哥，我什么时候错过。”
“江南还真有不少寺庙啊……”
鹿景凡踩着平衡车再次飘过。
“你又欠揍！”
鹿景焕气得起身就去追他，两人在房子你跑我追，大呼小叫。
鹿之绫坐在位置上认真地想了想，嗯，那就再加量。
不过只能在七天之后再加量了，不然薄栖容易觉得她不够深思熟虑。
可是要七天不去亲近他，真的很难忍……
这么久过去，他到家了吗？
怎么不说一声，那她要不要问一声？
不行，要冷静，要显得自己在努力地深思，在想清楚。
手机震了下，她连忙拿起来，却发现只是一条新闻通知，顿时失落无比。
要怎么才能阻止自己不去看他的对话框，不去找他……
鹿之绫纠结地咬唇，想了半晌，她把薄栖的联系方式全部拖进黑名单，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OK，现在她就能制止自己了。
薄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收敛心神开车回神山，从车上下来，他将车钥匙扔给佣人停车，掏出手机给鹿之绫发消息报平安。
刚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
“……”
薄栖停在大门口，盯着屏幕上的感叹号陷入滞空状态，背后披了一身的夜色。
他关掉对话框，切出去拨打电话。
打不通。
如无意外，也被拉黑了。
薄栖黑着脸往里走去，抬眼就看到薄峥嵘再一次出逃失败，被李明淮按着往楼上书房走，顿时更加烦躁。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心烦意乱地转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动得灵活。
李明淮小跑着往外。
“干什么去？”
薄栖冷冷地开口。
“跑步，锻炼。”
李明淮诚实回答，视线默默往薄栖的腰游走一圈，练练，都可以有。
“大半夜去跑步？”
都吃错药了是么。
薄栖的脸色愈发难看，朝他伸手，“拿烟给我。”
“是。”李明淮果断掏出一盒烟递过去，看着他的神色问道，“栖哥，心情不好？”
“没有。”
薄栖阴沉地睨他，眼神跟刀子似的剜人，一把夺过烟，“看不出来我很开心么？”
“……”
看不出来。
李明淮不敢回答，停在原地安静等吩咐。
薄栖把手机扔到一旁，将烟盒往下倒了倒，第一下一根都没倒出来，他的眉头紧锁，李明淮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他下一秒要杀了香烟。
但薄栖还是顺利取出一根烟。
李明淮连忙拿出打火机上前为他点烟。
薄栖垂眸，跳动的火焰映进他漆黑的眼底，沉默几秒，他将手中的烟砸在茶几上，“不抽了。”
他答应过要戒。
薄栖抬手扶额，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沉沉缓下气息，“行了，你去跑步吧。”
没必要牵连别人。
“好。”
李明淮点头，转身往外跑，跑了几步又退回来，“还有件事，栖哥，我明天请个假。”
“有事？”
薄栖揉了揉眉心看他。
“姜浮生说她家里好像有小偷踩过点，我帮忙去看看。”李明淮道。
“看一天？”
“她说为了谢我请我吃晚饭。”李明淮说到最后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薄栖应该看不出来他和姜浮生之间有什么什么吧。
“……”
早上请假去看，请吃晚饭，呆一天是吧。
薄栖坐在那里冷笑一声，“让她报警去看吧，你明天我另有安排。”
李明淮脸上难掩失落，“什么安排？”
“跟我吃晚饭。”
薄栖面无表情地道。
还是牵连下吧，他不痛快，真的不痛快。
“……”
李明淮麻木地站在那里，到底是谁把栖哥惹了？出来，干一架！
……
鹿之绫发现自己把薄栖拉黑以后，办事效率都高不少。
她将自己整理好的初步构思发回江南，得到爷爷毫不吝啬的赞赏，她坐在视频前道，“爷爷，我准备这几天再去江北的各个龙头产业看一下。”
“天天往外跑啊？那不是把爷爷的心腻都给跑瘦跑黑了？”
鹿振风一脸心疼，“让那俩傻小子跑去呗，你坐着听就行。”
“……”
傻小子鹿景焕和鹿景凡见怪不怪地坐在旁边，懒得说话。
“那不行，我想自己看一下，做个初步的了解。”毕竟江北对他们来说很多地方都是陌生的。
“那就看一天，歇两天，你不用急，小七，爷爷还没到走不动路，你父亲和你伯伯们还能继续干，你不用想着一下子把事情全做完。”
鹿振风生怕宝贝孙女在江北累坏了。

第938章 你这算是答案？
“没事的，爷爷。”鹿之绫冲着他甜甜一笑，“不过我想忙完这几天，就休息一下，就在江北玩玩，可以吗爷爷？”
晚点回去。
再晚一点。
“可以可以。”鹿振风哪有不应的，“一定要注意休息知道吗？”
“好，爷爷。”
有了爷爷的应允，鹿之绫顿时充满干劲，她就利用这七天时间努力做事，把时间腾出来紧接着猛攻薄栖，完美！
关掉视频，鹿之绫站起来，“做事，你们谁跟我去？”
“……”
鹿景凡都无语了，“小七，你才刚回来。”
“努力工作才能实现人生价值啊六哥。”鹿之绫一本正经地背起包。
“……”
他们家小七这是什么打了鸡血的高级思想。
……
鹿之绫为逼自己不去多想薄栖，刻意让自己忙得脚不着地，连吃饭都是买盒饭吃，回到家一秒入睡，手机放一天电量还能有90，生活充实得可怕。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不行了，放过你五哥吧，坐会。”
从热闹的商场出来，鹿景焕累得精疲力尽，也懒得再找什么吃的，就拉着鹿之绫进一家快餐店吃饭。
“五哥，你有没有发现，其实现在最应该改变的不是南北水火不交融的关系，而是阶层固化？”
鹿之绫坐在那里还在和他商量未来发展，“江北和江南没什么差别，所有的大学生都以进大财团工作为荣，剩下的基本都在摆烂，大家没有创业的空间，有那么几个冒出尖来的，最后也都会被大财团收掉。”
“这没办法，就拿你的薄栖哥哥来说，他要不是生在薄家，他能力再强也注定到不了巅峰。”
鹿景焕把吸管插进果汁杯，推到她面前。
“就没有所有人都共赢进步的解法吗？”
鹿之绫问道，“不然，所谓的南北合作成了，也不过就是财团之间的合作，占有更大基数的民众的利益呢？”
“你要破这个可太难了，有能力的不会支持你，支持你的人没帮你的能力。”
鹿景焕道，“小七，别太理想主义。”
现在K国呈现出来的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能打洞，作为享利者，不可能生出改变的心思；而普通民众呢，有改变的心思却没有这个能力。
“……”
鹿之绫沉默。
她太理想主义了吗？或许吧，可总是还想试一试。
“你看看你，十八岁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南北合作，民众利益，不要把自己架得那么高。”
鹿景焕不忍看她继续想这些，于是转移话题道，“薄栖给我和老六打过几次电话了，问你做什么，你现在不跟他联系？不是小问题吗？怎么闹成这样？”
虽然不能接受小七被薄栖看上，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要好，作为哥哥，他并不想两人闹分歧。
“是小问题，我不联系他不是忙吗？”
鹿之绫咬着吸管含糊地道，她得表现成熟，不能像心血来潮。
“忙也可以说两句，五哥把他叫过来……”
“不要不要。”
她再忍几天，就可以一派深思过后的模样去找薄栖了，现在过来她容易功亏一篑。
鹿景焕哑然。
“我去下洗手间。”
鹿之绫起身离开。
洗完手，鹿之绫擦着手走出来，一进餐厅，坐在位置上的不是鹿景焕，而是薄栖。
他坐在那里，身上穿着墨色的衬衫，没戴领带，领口微松，看着不太正式，短发下的一张脸看起来有些憔悴，轮廓似乎更深更瘦。
她一脸错愕地看向他，“薄栖哥哥？”
他怎么来了？
所以刚刚五哥那一声，并不是说要找薄栖过来，是已经找了。
薄栖抬起眼看向她，鹿之绫注意到他眼底的猩红血丝，眉头顿时蹙起来，“你这两天没休息好吗？”
怎么疲惫成这个样子？
“是三天。”
薄栖盯着她的脸道，声音发哑。
“三天没睡好吗？”鹿之绫怔住，“那还坐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家睡觉。”
她急得站起来，伸手去拉他，开什么玩笑，忙得三天都不睡觉，他当自己是神仙吗？
薄栖低头的，看着她的手抓在自己腕上，没动。
“走啊。”
鹿之绫是真急了。
“你这算是答案？”
薄栖抬眼，直直地凝向她的眼睛，声音愈发低哑，连语气里的情绪都低得像是没有一样。
“什么答案？”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随后恍然过来，“你不是让我想七天吗？”
今天才第四天。
“那为什么拉黑我？”他问，薄唇的颜色有些淡，看起来跟低血糖似的。
“深思。”
鹿之绫一脸严肃地道。
“……”
薄栖看着她，眼里的红似乎深了些，“那深思好了吗？”
“你想我好了，还是没好？”
鹿之绫试探地问道。
“……”
薄栖盯着她不说话，眸色太深，令人分不出喜怒。
鹿之绫承认，她第一次追人，有些跌跌撞撞，生怕说错话闹出个不好的结果。
于是她想想，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那我再想三天？”
这样思考显得够认真吧。
“……”
薄栖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有。
“好啦，不说这个，你真的该回家睡觉了。”
鹿之绫用尽力气，双手握住他的手臂硬是将他从座位上拖起来往外走去。
他的车就停在外面。
鹿之绫把他拉开车门前，薄栖却是一动不动，不知道为什么，她都感觉他累得都有些精神恍惚了。
无奈之下，鹿之绫伸手摸摸他两边裤袋，薄栖站着没动，只是低眸看着她。
都是平的。
她有些莫名地看向他，薄栖这才淡淡地开口，“钥匙没拿，还在车里。”
“……”
鹿之绫拉动车门，果然，一拉就开。
下车都不关车门的吗？
她推着他坐进去，薄栖看向她，薄唇动了动，鹿之绫身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一边拿手机一边往后两步，将车门替他关上，“快回家。”
是简腾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简腾哥？”
“……”
薄栖看着她，闻言垂下眼，目色阴沉极了。
“何导师的电话是吗，好，我一会就发你。”
鹿之绫回复着，挂掉电话从通讯录里找出号码发给简腾，一抬眼，眼前的车子纹丝不动。

第939章 薄栖的异常
“……”
鹿之绫伸手再次拉开车门，低头看向车里的人，“哥哥，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能陪我回去么？”
他开口。
“我一会还要去个地方。”她这几天忙得厉害。
闻言，薄栖自嘲地勾了勾唇，笑得有些苦涩，“我要的太多，反而搞砸了是么？”
“搞砸什么？”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总觉得他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算了，真就让他这样回去她也不放心。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给鹿景焕发消息，下一个地方让他替自己去。
薄栖侧目睨她，眼中血丝明显。
“走吧，我陪你回去。”
鹿之绫道。
听到这句，薄栖的眸色深了深，这才启动车子。
看着他这副形容，鹿之绫真想说他一顿，才三天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满肚子抱怨最后一句也没说，她舍不得。
……
车子缓缓驶进神山，进到薄家。
鹿之绫一路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开车恍惚出事，幸好，一路还算平稳。
“那你快回房间休息吧，我找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看他这个样子恐怕饭也没好好吃。
鹿之绫推开车门下去，正要往里走去，被薄栖叫住，“你跟我来，我拿点东西给你。”
“哦。”
鹿之绫刚应一声，薄栖就径自从她身边走过，她跟上。
薄栖将她领到之前给她过生日的山景大露台，她从阶梯走上去，还没细看外面的巍峨崎岖、葱郁悴绿，就先见到露台上堆得像山一样的礼物，像一棵耸立的巨大圣诞树。
“……”
鹿之绫有些惊呆地看着，今天也不是她生日，这是什么情况？
“来。”
薄栖走到礼物山前，伸手拿起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也不递给她，就自己拆开，从里边取出一个音乐盒，“小时候送过你一个四季的音乐盒，这个是新的，能感知白天黑夜和天气，不同时候有不同变化。”
说完，他就把音乐盒递到她手里。
鹿之绫接过来，就见水晶球里装的是他曾经画过的画，清江隔两岸，做成了极为精致的小雕刻。
此刻山间多雾，温度不高，里边也是雾气蒙蒙，好像江南江北都被笼罩在一起，没有距离。
“真好看。”
这礼物太用心了。
鹿之绫双手捧着水晶球，还来不及说谢谢，薄栖又拿起一个盒子继续打开，里边是一支笔，“你那时候说导师要你们用专用笔写东西，但专用笔太大不适合你手握，我就给改了下，出字的效果一模一样，但更适合你的手，你握着不会吃力。”
“……”
鹿之绫呆了呆。
“不过等我准备给你寄的时候，你说你已经征服专用笔了。”
薄栖说着有些嘲弄地低笑一声，又俯下身，推了推边上一堆电脑配件，“你那笔记本我看过，性能不高，音质也不好，我订了一些配件，等下给你组一台，台式和笔记本都给你装上。”
“……”
“你现在每天跑来跑去，脚上的这种鞋不行，我根据你脚的大小专门定制了几双跑步鞋，能更好地不让你受伤。”
薄栖拿起几个鞋盒打开，“都是你喜欢的颜色，你配衣服穿吧。”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有种在跟她做报告的感觉。
“……”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他憔悴到有些苍白的脸，“都是给我的吗？”
“我看看。”
薄栖看着眼前的礼物山，又拿出几个盒子往她怀里塞，“这些是我没事的时候拍的珠宝，觉得很适合你，但我看你不怎么喜欢戴首饰，那就留着看看吧。”
“……”
鹿之绫完全说不出话来，默默抱紧怀里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
“这个不值钱。”
薄栖又拿起一个盒子打开。
里边是一枝款式简洁、线条优美流畅的簪子，簪身用的是极品沉香木，鹿之绫见过自己爷爷手上的沉香佛珠手串，因此一眼就认出来。
只见簪子末端点缀光泽温润的珊瑚珠，像一颗颗细小的红豆，他说，“我看你之前在江南换了穿衣风格，没事做的，没找到特别好的原材料，下次再给你换。”
“……”
鹿之绫难以置信地看着簪子，居然是自己做的。
薄栖把簪盒放进她的怀里，又拿起一个盒子，“还有这个。”
“哥哥……”鹿之绫有些紧张地看向他，眼中掩不住对他的担忧，“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别吓我。”
他从来没有这样送礼物，好像一股脑的要把所有所有都放进她的怀里。
薄栖骨节分明的手按着手中的盒子，指尖用力到泛白，长睫下眼底暗色压抑。
他沉默着，鹿之绫正要追问，忽然就听“砰”的一声，山间泄水，清澈的水流跟瀑布似的倾泄而下，如白色银河洒落，气势汹涌，水直接溅上玻璃扶手，混乱地砸落进来。
薄栖看着那些水珠溅进来，落在礼物山上，伸手去擦，手也跟着被溅湿，衣袖湿一截紧紧贴在在小臂上。
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仍然徒劳无力地擦着。
鹿之绫看不下去，连忙弯腰把怀里的礼物放下，然后伸手去拉他，“哥哥，你别这样……”
薄栖被她拉得踉跄两步，他盯着她眼里的忧心，心野疯长。
“你拉黑我以后，我就没睡过觉。”他忽然说。
鹿之绫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他这么憔悴是因为她的拉黑？
她震惊，也不安、混乱。
不是她在追他吗？为什么拉黑会让他这么痛苦？
薄栖低眸看向她的手，她刚刚拉他一把，手也湿了。
薄栖将她牵到旁边，抽出纸巾仔细地替她擦手，将一根根细指轻揉擦过，没什么颜色的薄唇动了动，“之之，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逼你忍着，不该逼你深思。”
低哑的声音卑微至极。
她的手已经干了，薄栖却还在替她擦拭。
鹿之绫摇头，“没有，我没有觉得你在逼我。”
是她在追他，那她受点他的考验也很正常，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把什么都给你，你想要的，我都弄来给你。”
薄栖盯着她的眼睛，猩红的眼底覆上雾色，一字一字近乎乞求，“七天的约定作废好不好？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第940章 之之，我困了
闻言，鹿之绫哪里还敢拒绝，连忙拿出手机，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锁，声音充满愧疚，“对不起，我拉黑你不是要和你绝交，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是我不好，我……”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就被他捉住，薄栖将她往怀里一带。
她的手顿时贴上他的腰侧，温热的触感隔着衬衫直达她的掌心。
鹿之绫呆了下，抬头撞进他布列血丝的眼睛中，薄栖低眸看着她，喉结艰难滚动，“这个也给你，只要你还想看……”
上学时，老师总是夸她是个聪明的学生，偶尔迷茫也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明白过来。
她的心口狠狠颤动着，有种她被一道难题为难好几天，突然发现是解题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她微颤着声音问出来，他好像比她认知中的更喜欢她。
“喜欢？”
薄栖似听了个笑话，眼中笑意浓烈，也伴着湿意，“要只是喜欢就好了。”
那他就不会在这被拉黑的三天里反复受着折磨。
他怕这就是她的答案，他不敢去确定，他怕确定了他就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如果她没有靠向过他，他还可以骗骗自己，他用尽全力说不定能追到她；可她靠向过他又退回去，说明她是真的不喜欢他，他就连骗自己的余地都没了。
他站在那里半晌，有些发颤地抬起双手虚捧上她的脸，眼睛发红得厉害，“没有之之，我好像……有点活不下去，所以，就算是心血来潮，就算以后还是会舍掉我也没关系，至少目前不要……”
“……”
“就当是再可怜我一段时间，让我感受下和之之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好不好？之之好不好？”
水流如瀑，声音嘈杂，依然盖不住他惊天动地的表述。
鹿之绫震惊地睁大眼睛，见状，薄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慌乱地找补，“不是，没有，能活，只是个比喻。”
他不是在道德绑架。
说完，他又似自言自语般地道，“能活是不是就不要了？”
“……”
鹿之绫第一次见他这么语无伦次，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反反复复，低哑、卑微的语调像刀片刮过她的心脏，让她生疼。
她伸手握上他的腕，正好摸到上面的红绳，她有些用力地握紧，“哥哥，你太累了，我陪你回房间先睡一会。”
他这个状态根本不适合聊这些，就适合好好睡一觉。
“……”
薄栖不动，就这么盯着她，固执极了。
好吧。
鹿之绫抿唇，坦白自己，“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深思熟虑，因为我不知道我要深思些什么。”
薄栖恍惚地看着她，“我连你为我深思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这么糟糕么？
什么呀。
“是我觉得我喜欢你这件事情不用想，但你好像很在意，所以我只能假装在好好想……然后等七天一到，我就可以告诉你，我想清楚了。”
鹿之绫咬了咬唇，有些弱弱地道，“我以为这样能让你对我好感多一点。”
她真没想到会把他折腾成这副形容憔悴的模样。
“所以……你在敷衍我？”薄栖盯着她问。
“也不是敷衍。”
鹿之绫有点着急，“我很坚定，可你为什么只看到我断舍离了钢琴，看不到我一直坚持弹古筝呢？”
“那我是古筝吗？”他追着问，眸光恍了下，又道，“钢琴也行，有十几年呢。”
也够。
“你是薄栖，不是古筝也不是钢琴，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薄栖，是跨越南北我都想好好去喜欢的人。”
鹿之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告白。
“真的？”他不敢确定地问。
“真的。”
鹿之绫在他的掌心下用力点头。
薄栖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的清澈与坚定，捧在她脸上的手动了动，指腹轻轻抚在她的眼下，眸子动情，苍白的俊庞缓缓朝她低下来。
鹿之绫的呼吸屏住，微微仰起下巴，去迎接他的吻。
唇与唇轻轻擦过。
薄栖低头重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疲累不堪地低语，“之之，我困了。”
“……”
刚刚让他睡觉偏不睡，她告完白他就困了。
是不是看她脾气好不打人呐？
鹿之绫郁闷地站在那里，都想伸手拧他两下，但手一抬起来就变成环住他的姿势，声线温柔，“好，困了就睡觉，我陪你回房间睡。”
“你不能走。”
“不走。”
她哄着他。
……
鹿之绫吃力地扛扶着薄栖回到卧室。
一路上，她感觉他已经完全不清醒了，双眼半垂，眼里的光都是散的，就这样，他还能恍恍惚惚的喋喋不休。
“之之，我真的不是钢琴吗？”
“你从来没有拉黑我，这是第一次。”
“你会不会突然不要我？”
“我什么都给你，之之，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但我不知道你要不要……”
她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话，老实讲，有那么一点人设崩塌的感觉，但并不讨厌。
“到了，哥哥……”
鹿之绫困难地拉开被子，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给他调整了一下枕头，伸手去拉被子，还没盖上就见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恐怕不是睡，是昏迷。
鹿之绫展开被子盖好，又俯身替好他将脚的鞋子脱下来，把他的腿推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鹿之绫在床边蹲下来，趴在床沿静静注视他的面容，他闭起的眼狭长，眼下压着一点淡淡的乌青，一双唇连睡着的时候都抿得有些用力，像在和谁较劲一下。
“对不起。”
她再次轻声道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拉黑你了。”
他这个样子，她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被子里传来手机的嗡鸣声，一震一震的，薄栖被吵得眉头拧起，眼皮不悦地动了动，似乎就要醒来。
鹿之绫连忙掀开被子，往他裤袋里掏手机，裤线贴合，她的手指有些艰难地沿着边缘往里伸，勉勉强强捏住手机边缘，正在往外拉，手突然被攥住。
薄栖捉住她的手腕，握得极为用力。

第941章 抽丝剥茧他隐于深处的感情
鹿之绫有些吃痛地抬头，见他还是闭着眼睛，便轻声道，“哥哥，是我，我帮你拿下手机，不然睡得不舒服。”
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她的话，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眉间也舒展开来，继续沉沉睡着。
鹿之绫顺利地将手机拿出来，手机还在不停震动。
她蹲在床边看了看，只见薄栖用的屏保居然是鹿野，猫老野卧在鹿宅亭子里的美人靠上，慵懒凝望外面雨幕，远处烟雨朦胧，近处芭蕉长势很好……治愈又宁静的画面。
上面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还有好多通未接电话。
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鹿之绫有些担忧，目光默默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她不是要窥探他隐私，就是帮忙看一看，不是急事的话她立刻锁屏。
她抓起他的手指纹解锁，屏幕顺利打开。
还没先看是什么消息，鹿之绫就先被里边的手机壁纸惊到。
壁纸和屏保来自同一张照片，只是屏保上是猫野，解锁后进去却是她。
她歪趴在美人靠上，单手支着脸，长发勾在耳后，人有些走神般地望着亭外的细雨绵绵。
鹿之绫完全不知道薄栖拍过这样一张照片，似乎为了不遮挡她的脸，解锁后进去的一页是白板，什么软件都没有，只有她的一张照片。
薄栖他……
她呆了呆，往里边滑，只见第二页有软件了，但所有的软件都被改过位置，全安排在不遮挡她身影的地方。
鹿之绫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分明，她稳住心绪，点开薄栖的聊天软件。
她把他拉黑，而她的对话框还置顶在他的最上方。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置顶。
底下是来自李明淮的消息轰炸，鹿之绫点进去，直接从未读消息部分开始。
【李明淮：栖哥，财团大会开始了，我在这边盯着，您放心吧。】
对啊，今天是薄氏最重要的财团大会，他怎么跑去那家小餐馆找她了？
鹿之绫不禁看床上的人一眼，继续往下看。
【李明淮：先生看了文件，很不满意，不肯进行下去，现在场面僵着。】
什么文件？
【李明淮：老太太和老爷子来了，场面稳住了。】
【李明淮：先生宣布了。】
【李明淮：叔公们都很不满意，又吵起来，老爷子骂上头了，老太太都管不住。】
“……”
开个财团大会还能吵起来？
薄爷爷和奶奶也去了？看起来好像有大事要宣布，那薄栖为什么不去？
她继续往下看，就见李明淮拍了一段视频发过来。
鹿之绫点开，就见庞大敞亮的会议室里，一群人在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主要是薄爷爷在稳定发挥——
“吵什么吵！现在不是我孙子十岁进财团挨你们喷的时候了？老四，是不是就是当年你说的，毛头小子进财团，薄家迟早玩完！”
“呵，你曾孙玩完了，我孙子都不会完！”
“还有你，老二！当年说我孙子心思重的就是你吧，劝我儿子再生几个的是你吧？那会有生育指标在身上，现在又有留人指标了？”
“说说说什么说！轮到你讲话了吗？现在是老子在讲！”
“薄栖他比你们谁都看得远，南北合作必然是将来的核心趋势，他要坐镇江南几年有什么问题？这叫亲力亲为！”
“你们是没断奶吗？非要薄栖在江北才能安心？”
“……”
薄爷爷看起来精神气挺足的。
坐镇江南？
鹿之绫被这几个字震惊到，他接下来要去江南发展？可就算是他接下来的目标和她一致，致力推动南北合作，也不用长住江南。
长住……
她呆了呆，突然有什么闪光劈进她的脑子里。
他之前说的等等，就是在等今天，他不让她告白，不是嫌她心血来潮，不够真诚，而是……他需要时间准备自己的答案。
今天就是答案。
她才冒起追人的心思，被追的人就已经做好追随她厮守的打算。
意识到这一点，鹿之绫捂住嘴唇，手指隐隐颤抖。
这么全往自己身上想很夸张，很自恋，换作之前，她不会这样，可他仅仅因为她拉黑就三天没睡过觉，好像完全能干出这么疯的事。
她忍不住看向薄栖，眸光颤动得厉害。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喜欢到她作为当事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鹿之绫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静静地凝视眼前的人，眼睛渐渐泛红……
薄栖这一觉睡得很沉，鹿之绫靠在他的床沿睡了一觉，窗外天光大暗，已经是零点之后，他都还没有醒。
“……”
鹿之绫有些害怕地靠过去，在黑暗中探向他的鼻息，见他呼吸均匀才放下心来。
她坐在地上睡的，睡得有些手脚僵硬。
她撑着床站起来，站在原地揉了揉腰，准备去一旁的沙发上躺到天亮。
走出几步想想又退回来，还是让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她吧。
鹿之绫松展开身体后又在床边地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刷了刷，果然，关于薄氏财团大会的重大人事调动已经震动整个网络，连她们鹿家的大小群里也都在谈论关于薄栖要去江南的事。
【鹿景承：这下江南要大地震了，阮家、裴家连夜上门，爷爷睡下了被喊起来。】
【鹿景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薄栖作为薄家继承人上位只差一个交接仪式，这个关节点他突然要来江南立办事处，当然代表的是薄家的图谋。】
【鹿景澜：我去听了一耳朵，这帮人如临大敌，意思是薄栖要是敢来，就联合起来赶出去。】
【鹿景晔：我兄弟来，谁敢赶？】
她说在薄家住一夜的事反而是众人最不关注的话题了。
鹿之绫收起手机，背靠着床沿，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三分三十分秒，薄栖才醒来。
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鹿之绫实在无事可做，就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等他醒……
经过一夜的安睡，他的面色好看许多，眼一睁开，里边的血丝少去许多，黑白分明，只是目光还有些恍惚，看着她有些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趴在床沿看着他，柔声问他，“你舒服点了吗？”

第942章 薄栖和鹿之绫正式谈恋爱的日子
薄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她的身后，看向眼前的卧室。
窗帘遮着外面的太阳光，房间里光线并不明亮，有些发暗。
良久，他似乎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眉头蹙了蹙，“你怎么坐地上，起来。”
说着，薄栖想要坐起来，人一起身眼前就天旋地转，犯晕地又倒回去。
鹿之绫连忙站起来，伸手扶一把，“你几天没睡觉，突然一觉又睡这么久，身体肯定不适应，你先缓缓再起床。”
“……”
薄栖有些狼狈地倒在枕头上，低沉地呼吸着。
鹿之绫低下身子，拿手在他脸颊旁扇风，帮他驱散这股浑噩。
薄栖睁着漆黑的眼看近在眼前的白净面庞，看她眼中的关心，薄唇动了动，“上来躺会，不累么？”
“不累。”
鹿之绫摇头，比起他这三天的煎熬，她在上待一晚上不算什么。
“……”
薄栖定定地看着她，往里边躺了躺。
“哦。”
鹿之绫见状没再拒绝，乖乖地坐到床上躺下来，枕到他枕过的地方，枕头和床都还带着属于他的温度。
她侧过身体面向他，继续用手给他扇风，“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找医生过来看看？”
“已经好多了。”
薄栖嗓音低哑地道，抓住她的手按到被子上，不让她再受累。
她低眸看去，他的手掌大，手指又长，展开在灰色的被子上，她的手看都看不到，根根手指都被笼住。
她收回视线，就见薄栖正看着她，眸色深得像望不透的寂夜。
“……”
鹿之绫的呼吸微滞，她好像到现在才明白，她其实没怎么看透过他眼里的东西。
她知道薄栖对她好，可她从来不知道他对她到底有多好。
薄栖凝视着她眼里的变化，低沉地道，“我昨天是不是胡言乱语了？”
有一点。
鹿之绫注视着他，声线柔软而坚定，“没有，我也没有。”
她相信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只是太累，并不是喝醉，不会断片的。
她是真的喜欢他，她没有想过放弃他。
“……”
薄栖按着她的手猛地一紧，骨节分明的手指包拢住她，掌心滚烫。
鹿之绫往他面前挪了挪，一张脸逼近他，“我们这样就算谈恋爱了吧？”
薄栖也侧着身子看她，闻言，他的喉头一涩，“不应该是这样。”
“什么叫不应该？”
鹿之绫不解。
“本来想等一切都处理好了，再找个好点的环境，结果……”
薄栖有些苦涩地一笑，结果她一个拉黑，他就方寸大乱，没了章法。
鹿之绫听懂他的意思，眼睛眨了两下，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薄栖问道。
鹿之绫贝齿咬了下唇，盯着他的眼睛又弱又慢地道，“虽然我很愧疚自己做的事情，也很心疼你三天没睡觉，但是现在想起来……”
“什么？”薄栖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在露台上失魂落魄、语无伦次的样子还挺性感的，我觉得比送束花、请个饭告白让人心动多了。”
鹿之绫大胆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变态，忙解释道，“我不是说爱看你被折磨的样子，就是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但现在我很确定……”
解释到一半，薄栖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撑起身子，低头吻上她的唇，强势地压了下去。
他的气息完全包裹住她。
鹿之绫僵硬了一秒便主动地张开唇，想要深吻，薄栖却极快地撤开，低眸深深地盯着她，“没刷牙。”
鹿之绫转了转眼珠子，一脸期待，“现在去刷？”
“……”
薄栖看她这个样子，不禁涩然失笑。
哪是她折磨他，她明明一直都是那么清晰直白地在靠近他，是他一遍遍地和她说什么想清楚，阻止她的告白，把她弄乱了。
是他自己在折磨自己。
“怎么了？”
见他看着自己不动，鹿之绫不禁问道。
“没什么，我在想，以后不能再干蠢事了。”
他放开她道，再起身时晕眩感轻了很多。
“你怎么会做蠢事呢，明明是我不好。”弄明白他的心思后，鹿之绫才知道自己的拉黑对他来说是什么样的伤害。
“不是你的错。”
薄栖压根不愿意指责她半点错误，下床穿鞋，“我先冲个澡。”
说完，他睨向她，见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不禁道，“你先洗。”
“我没换洗衣服，回帝江庭再洗吧。”
鹿之绫说道，她上一次住神山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这边哪有合适她穿的衣服。
“有消过毒的新衣服，我去给你拿。”
薄栖转身。
鹿之绫愣住，新衣服？还消过毒？看来昨天露台上的礼物山还只是冰山一角。
他到底给她准备过多少啊。
她感动地看向他的背影，却见薄栖在门口停下来，转身面色镇定地睨她一眼，“一会儿送你回帝江庭洗吧，突然想起来，衣服没买全。”
“……啊？”
薄栖径自走进浴室。
鹿之绫坐在床上有些莫名，衣服还有没买全的，拿个一件两件就行，她又不挑。
哦。
应该是指内衣裤没有。
鹿之绫顿悟，人有些窘迫，又想起来，刚刚薄栖在门口转身的那一瞬，气色好像特别好。
他该不会……脸红了吧？
这么一想，鹿之绫不窘了，反而有些想笑。
从床上下来，鹿之绫将床整理好，铺好被子，然后拉开窗帘，迎接阳光沐浴进来。
她站在投进来的光线中，心情美好。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鹿之绫拿出手机，将开机密码设成今天的日子——
0814。
薄栖和鹿之绫正式谈恋爱的日子。
她锁屏，用数字密码解锁，再锁屏，再解锁……反反复复一通操作，屏幕上映出她不自禁的笑容。
浴室的门被打开。
“之之，刷牙洗脸。”薄栖喊她。
“好！”
鹿之绫收起手机，笑着往里走去。
薄栖的浴室很大，但可能他冲澡的时候没有关门，此刻外间还是弥漫了一些热热的雾气。
薄栖站在洗手台前挤牙膏，他换了一身浅灰的家居服，头发半湿，没怎么梳理，湿漉漉的，衬得一张脸格外清爽英俊，还有那么些少年感。

第943章 恋爱小甜蜜（1）
鹿之绫朝他走过去，薄栖将牙刷递给她，她看一眼就认出来牙刷是她之前买过给她的。
好像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她听说电动牙刷也分很多种，于是细细查攻略，找到一款完全贴合口腔牙齿结构的，然后给家里人的牙刷全换了，也寄给薄栖一支。
“你还用这个？”
鹿之绫有些惊讶。
这牙刷她买的是定制款，现在已经不生产了，但他保护得很好，手柄都没有什么磨损的痕迹。
“嗯。”
薄栖把换下来的旧刷头直接扔进垃圾筒里，又拿起一支备用的牙刷挤上牙膏，开始接水刷牙。
鹿之绫看他，忍不住问道，“我送的东西，你就没有一样不小心弄坏的吗？”
这太让她心虚了。
怎么会连一支牙刷都能保存得这么好？这显得她多不重视他的礼物。
薄栖看穿她的心思，低笑一声，握着杯子道，“是你送的东西好，弄不坏。”
“……哦。”
真会说话。
鹿之绫漱了漱口，开始刷牙，她抬起头，就见面前的大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两人站在一起刷牙，雾气在他们身后降落，模糊了背景。
镜中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的。
谈恋爱了。
谈恋爱要做点什么呢？要不今天出去约个电影？
鹿之绫盯着镜子边刷边想，薄栖在一旁漱口，握杯子的手一抬起，衣摆也跟着上前，露出一截腰。
“……”
鹿之绫顿时心不在焉起来，视线不住地往他身上飘。
像是感知到什么，薄栖忽然低眸看她，目光极深，令人生出一种他能看透一切的感觉。
鹿之绫是这样的，她也害羞，她也偶有内向，可她这个人容易超脱……
比如现在，被薄栖这么直勾勾盯着，她直起身子，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道，“你自己答应给我看的，再说你现在都是我男……唔友了。”
她看看怎么了？
怎么了！
都没看清楚呢，他手那么快就放下去了！衣摆也下去了！
“听不清。”
薄栖收回视线，淡定地继续刷牙。
“……”
鹿之绫快速用牙刷在嘴里扫了一遍，然后漱口，冲洗牙刷和杯子，做完后放到一旁，拿起纸巾擦脸，擦得干干净净后她转身就准备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一遍。
结果刚一转身，薄栖就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
她一愣，薄栖就抱起她，轻松将她举起放到旁边干净的台面上，双手撑在她腿两边的台沿上，一双眼睛深深地盯着她，“刚刚说的什么？”
“我……”
鹿之绫被他完全圈在怀里，气势无端地弱下来，“没什么。”
“真没听清。”他道，“你说看什么，是什么？”
“……”
他真就一句重点都没听到？
鹿之绫郁闷地看着他摇头，薄栖低笑出来，“真没有？那我就当没听到。”
鹿之绫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所以你听到了。”
薄栖笑而不语。
见他听到了没点自觉的动作，鹿之绫有些气恼，小声嘀咕，“我说错了吗？你都是我男朋友了，我还没看过，你不合格。”
薄栖的眼凝了凝，随即了然，“原来是这句。”
“……”
合着诈她呢。
算了，说都说了，有什么的。
鹿之绫继续超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双手抱臂也装深沉，一副你看着办的大佬模样。
薄栖低眸注视着她，眼底折射宠溺深情。
他将手掌扣到她头上，低头靠近她，问道，“你们十几岁的恋爱不是喝杯奶茶一起学习吗？”
怎么老惦记着看腰。
“哥哥，十八岁和十几岁是有差别的。”
鹿之绫严肃表明自己的立场，“我是个成年人，不谈清汤寡水的恋爱。”
这都什么形容。
薄栖失笑，“那请问，不清汤寡水的恋爱具体指什么？我听鹿老师指导。”
说这个那她就有精神了。
鹿之绫放下手开始掰着手指头算，“那起码让我看看腰，看看肌肉，还有要接吻，要你会的那种……唔……”
薄栖单手按着她的头就吻了下来，柔软舌尖闯入，带着同款的牙膏清香，以他会的方式侵入，温柔掠夺。
算来，这是他们第三次亲吻。
鹿之绫盯着眼前的人，心跳得有些快。
他的唇，真的好软。
扣在她头上的手掌慢慢下移，遮住她的眼睛，失去视觉，唇舌的触感就被放大无数倍，鹿之绫几乎是僵坐在台面上，跟随他的节奏慢慢吻着，不急不躁……
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不着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亲吻彼此。
鹿之绫听到他的呼吸变重，她莫名紧张起来，身体愈发僵硬，一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又嫌自己的脚悬空踩不到实处。
她想抓住点什么。
她将手往前伸去，在黑暗中去拥抱他，掌心贴上他的腰际，来不及抱实，手就被他拿开。
鹿之绫的眼睛恢复清明。
薄栖往后退了退，有些狼狈地低喘着，“该吃早饭去了。”
“为什么每次都捂我眼睛？”
上次亲她也是。
“……”
薄栖答不上来她的话，避开她询问的目光，将她抱下来，握住她的手往外走。
鹿之绫用力攥了攥他，大有不回答不去吃饭的意思。
薄栖的眼底掠过一抹尴尬，“习惯。”
他还无法解释，她的注视会让他失控，以她的性子肯定会追根究底地问，什么叫失控……
“习惯？”鹿之绫蹙眉，“你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上次。”
“……”
滴水不露。
鹿之绫知道他在含糊，但也不知道怎么继续问，人被他牵着往外走，她又问，“那为什么不让我抱你？怕我碰你腰吗？可我是你女朋友了。”
薄栖步子顿了顿，落下一句，“吊着你。”
“……”
算你厉害。
……
餐厅里，重揽事业的薄峥嵘黑着脸坐在餐桌前，薄清林和丁玉君同他一起坐着吃饭。
薄清林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块菜，“吃啊，儿子，是不开心吗？”
“……”
他现在像开心的样子吗？
薄峥嵘臭着脸坐在那里，跟被欠了几千个亿一样。

第944章 恋爱小甜蜜（2）
鹿之绫走进餐厅就听到里边的对话，有点想笑，薄叔叔真的一点都不想继续做这个领导啊。
她正要进去，人就被薄栖拉到门外。
鹿之绫疑惑地看向自己英俊帅气的男朋友，男朋友盯着她，“我们的事，先不要说。”
“为什么？”
鹿之绫不解，想到自己家里的情况，她又紧张起来，“爷爷奶奶和叔叔不喜欢我吗？”
“乱想什么。”
薄栖在她手上捏了捏，嗓音低沉磁性，“再等等，我还差点事情没办。”
鹿之绫想了想，问，“你是说长住江南的事吗？”
薄栖的目色变深，“你知道了？”
鹿之绫点点头。
薄栖站在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有些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是不是有压力？”
“压力？”鹿之绫愣住，“我为什么会有压力？”
闻言，薄栖把她拉走，到离餐厅远一些的地方，他盯着她清澈的一双眸，“我知道你可能只是想谈个恋爱，人选正好是我，万一哪天你想再找别人试试，那我去江南就是你的压力，你甩我都会内疚。”
“……”
什么叫再找别人试试。
什么叫甩他都会内疚。
鹿之绫默默地看他，“我没有压力，我喜欢你是真的，不是假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内疚确实有，但不是因为甩他，而是因为他要抛弃自己的家乡和家业去江南，仅仅是为了她。
“今天喜欢我，明天也可以喜欢别人……人的感情变动很快，我知道。”
薄栖低眸看着她道，手始终握着她的。
她才没有那么大变动。
鹿之绫想指责他看低自己，但很快她好像懂了症结所在，“哥哥，简腾哥给你的阴影这么大吗？”
答应简腾，她是因为想谈恋爱；和他谈恋爱，是因为她喜欢他。
听到这话，薄栖的眼中掠过一抹暗色，他抿了抿唇，面色不改，声音却沉下去几分，“都长大了，不用再哥来哥去，叫名字就行。”
这话说的……
让人想不逗都难。
“哦，薄栖。”鹿之绫一本正经地叫他。
薄栖的脸色顿时难看，漆黑的眼压抑着某些情绪，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鹿之绫感觉自己像个渣女，忙哄道，“哥哥，薄栖哥哥。”
“……”
薄栖绷着情绪没有讲话。
“哥哥这么好，我不会喜欢别人的。”鹿之绫露出讨好的笑容。
“我也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薄栖的声线冰冷。
不会再有下一个简腾。
“……”
真气到了。
鹿之绫笑得更甜，一点点靠近他，人埋在他的胸口抬起脸，眼睛清亮，“哥哥，薄栖哥哥。”
薄栖看着她卖乖的模样没脾气了，道，“江南的办事处还没完全准备好，等我过去后再公开。”
现在一说，里边这三位人精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到时爷爷奶奶也不一定想得开，说不定还会阻止他前往。
“好，都听你的。”
鹿之绫乖得不行。
“吃饭。”
薄栖道。
“好。”鹿之绫连忙挣开他握紧的手，薄栖看她，脸色又有些不好看，她一脸无辜，“不是不能让叔叔他们知道吗？”
那也可以到门口再松开。
算了，不差几步路。
薄栖没说什么，转身往餐厅的方向走，迈出两步，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一个阔步到她面前，将人一把扯进怀里，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鹿之绫喜欢他唇上的柔软，沉醉迎接，人软绵绵地往他怀里靠。
薄栖在她唇上亲了一番才松开，看着她唇色潋滟的变化，他才心情舒畅。
……
回帝江庭的路上，鹿之绫坐在副驾驶座听鹿景焕给她发的公事语音。
“你和你五哥怎么说的？”
薄栖开着车，忽然问她。
他本来以为，他和鹿之绫间的这点暗涌来去，鹿景焕身为情场浪子一眼就能看透，结果不止没看懂，反而还打电话给他，让他去找她好好谈谈，不要矛盾。
“我就说和你闹了点分歧，说你不喜欢我一时上头，他说让我再努力点向你证明，我是个能保持热情长久的人。”
鹿之绫说道。
听到这么一句，薄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你本来是准备七天后……”
“我是准备把所有的行程压在七天里完成，然后就死皮赖脸地去追你。”
鹿之绫坦诚地说道。
谁能想到，七天还没到，他就差点失眠暴毙了。
薄栖的薄唇微勾，问她，“你准备怎么追？”
“天天缠着你啊，给你送吃的送喝的送各种种样的礼物，然后看你最近对什么有爱好，我也装有兴趣去学，然后让你教我……你要工作忙呢，我就去学下按摩给你放松解压。”
鹿之绫兴致勃勃地说道，“再不行的话呢，我看你挺喜欢接吻的，我就强吻你。”
“……”
薄栖差点把方向盘打歪，“这也是五哥教的？”
“差不多吧。”
细节当然是她自己琢磨的。
鹿之绫回复着鹿景焕的消息，忽然就见薄栖一个掉头，她有些诧异，“不是送我回帝江庭吗？”
“去给五哥拿点礼物。”薄栖一脸正色地开口。
“……”
鹿之绫转头看向他。
一个小时后，帝江庭，顶楼，鹿景驰和鹿景宁两个小家伙在午睡。
鹿景焕和鹿景凡则是看着桌上的车钥匙陷入诡异的寂静，这车全球限量，国内只有一台，在薄家。
“这车，给我了？”鹿景焕震惊。
“这车，就给他了？”鹿景凡也震惊。
薄栖脱下外套挂起来，面对两人，他面不改色地道，“嗯，我和之之闹了点矛盾，多亏五哥从中调解，我们和好了。”
鹿之绫弯腰捡起地上乱扔的玩具，闻言不禁眨眨眼睛。
嗯，不止和好，关系还进到一个新的天地。
“你早说啊！我也可以调解！”
鹿景凡看着车钥匙的眼神都颤抖，国内只有一台啊！只有一台！
“你比小七看着还小孩子呢，你能懂什么调解。”
鹿景焕乐呵呵地抛了抛车钥匙，得意洋洋地冲薄栖挑挑眉，“不错，上道，不过以后不要再吵架了，我们家小七是个通透人，你是个明白人，有话好好说。”
薄栖受教地点头，“好，都听五哥的。”

第945章 日常日常日常
“嘶……这声五哥我怎么听得这么爽呢。”
鹿景焕现在看薄栖怎么看怎么顺眼，“不得不说，你比小时候可爱多了，小时候死活不肯叫五哥。”
薄栖卷起衣袖，把忙碌的鹿之绫拉到一旁，俯身去收拾地面的残局，薄唇勾着，态度良好，“五哥喜欢听，我以后都这么叫。”
“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鹿景焕很激动。
鹿景凡站在那里，看看乐不可支的老五，再看看正勤快收拾的薄栖，又看看黏着上去要一起收拾的小七，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忍不住去拉鹿景焕，“不是，老五，你还记得你前几天在怀疑什么吗？”
“这车的引擎还有什么好怀疑的，走，五哥带你去试车！”
鹿景焕直接将他拎走。
鹿景凡被拖着往外走，一回头，就见里边两人捡玩具捡着捡着手碰到一起，相视而笑。
这画面……
“老五，真的不对劲……啊——”
电梯门直接封上他的惊人发现。
两人一走，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薄栖接过鹿之绫推来的玩具箱，“你去洗澡，这里我来收拾。”
“好。”
鹿之绫嘴上应着，却没有走，而是蹲在那里看他收拾。
他捡起一个玩具车，顺手将上面散掉的零件装回去，修长的手指握着螺丝刀，骨节突出分明，青色脉络性感游走，睫毛微垂，长而浓密，覆着一双深眸。
真好看。
鹿之绫忍不住靠过去，在他的唇上极快地亲了下，然后站起来就往卧室跑。
“……”
薄栖半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手一顿。
半晌，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变深。
鹿之绫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就见客厅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种焕然一新的即视感。
“哥哥？”
她出声询问，然后听到厨房传来的声响。
鹿之绫走过去，就见薄栖正坐在餐桌前划着一台平板，见她过来便抬起头道，“来，我一会要去处理些事情，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让神山那边做好送……”
声音忽然哑在喉咙里。
鹿之绫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条纯白的简单长T，大概是平时用来当睡衣的，衣摆到膝盖上方两寸，一双腿白皙纤长，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被她拢到一侧擦拭着，白净的脸上蒙着水雾，眼睛水汽更重，衬得一双眸子更像是森林中的小鹿，灵动清澈。
“送过来？”
见他不说话，鹿之绫帮忙接下去。
“嗯。”薄栖收敛心神，放在平板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两下。
“我看看。”
鹿之绫走到他身边，只见屏幕上是一个点菜程序，菜品各种角度拍成照片，菜名、配料和做法也详细地写在上面。
而且第一页上面全是她爱吃的那几道。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鹿之绫有些新奇地弯下腰钻到他向前，伸手去划平板，后面也全是她爱吃的。
女孩沐浴后的清香扑了他满怀。
薄栖看着面前的人，眸色幽暗，喉咙发紧，神志有一瞬的游离，“嗯，我根据你口味改了几道新菜，你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你写这么详细都可以直接交给我们自己做了。”
鹿之绫边说边擦着头发坐下来。
薄栖被她挤得往旁边挪了挪，鹿之绫直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坐在一张椅子上。
水珠在她的发梢落下来，浸入肩膀。
薄栖伸手环过她，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托起，不让水滴再落下来，然后腾出另一只手在平板上果断取消做法，“现在你们不能自己做了。”
“……”
是有对他们兄妹多不放心。
取消到上面的详细做法后，薄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展开毛巾给她擦头发。
察觉到他的动作，鹿之绫回头，“不用，一会就干了。”
“你看你的。”
薄栖低头看她，目光深邃。
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不是这样，反正现在鹿之绫一被他看着，心就跳得不行。
她低下头开始看菜单，一页一页划过去，薄栖在她身后专注地拢起她的湿发，用毛巾一点点轻压过去，“吹风机在哪里？”
“浴室。”
鹿之绫埋头选着菜，随口应着。
这个看着好吃，这个看着也好吃。
可惜她不能一顿吃八十道。
她这边艰难地进行着选择，等结束后，一头长发也被薄栖吹干了。
薄栖从她身后伸手拿起平板，看完她选的菜，发送回神山，道，“那我该走了。”
是该走了，鹿之绫也不是那么有空，因为昨天他的出现，她的行程有所被打断。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果断送走他，好好工作。
但……
她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我明后天也排满了行程，要到大后天才有空，你呢？什么时候能有空？”
“我想快点落成江南办事处，至少一个星期。”
薄栖道，他比她心急。
一听这话，鹿之绫的眼睛都没光了，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哦，那我不送你了，你自己下楼吧。”
家里还有两个宝宝在睡觉，她不能送他下去。
“好，你也别太累，节奏放慢一点。”
薄栖揉揉她的头说道。
“……”
鹿之绫不知道说什么，默默地跨在他身后。
薄栖在门口换鞋，将衣袖放下，拿起西装外套拎在手里，黑眸盯着她，“那我走了。”
“好，保持联系。”
鹿之绫说完又想什么，立刻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对话框，“我加回来了，还有，聊天置顶。”
她也设置了。
薄栖深深地看她一眼，“看我手机了？”
“我昨晚看你手机一直响，怕有什么急事，就用你指纹解锁了。”鹿之绫道，“不过除了看一下电话和李明淮的信息，别的我什么都没看。”
她没有窥人隐私的爱好。
“我是怕你看了害怕。”薄栖道。
“害怕？”
鹿之绫不明白他的意思。
“害怕你发觉……”
薄栖说着顿了顿，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背靠着自己，然后拿出手机解锁进去，托起她的手在里边进行指纹录入。
鹿之绫惊得想缩回手，就听他低头贴在自己耳边道，“我对你，贪念太重。”

第946章 六哥的觉醒
“……”
鹿之绫一怔，指纹就被录了进去。
她转头，薄栖半圈着她，黑眸直直地盯着她，嗓音低沉，“会怕么？会后退么？”
“我不敢说以后的事，但现在，我不怕，我也不后退。”
她凝视他的眼睛说道，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交换。”
“不用。”
薄栖轻笑，他不勉强她。
“用。”
鹿之绫打开自己的手机，不由分说地抓着他的手在自己手机上也按了个指纹录入。
薄栖低眸看着她的动作，顺势地接过她的手机，点进聊天软件，从里边搜索简腾哥三个字。
然后，鹿之绫就看到三个字变成了两个字。
简腾哥——简腾。
他真的很介意。
鹿之绫睁着眼看他，薄栖看她的眼神温柔，含着笑意，“我会努力克制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不逼你删了他。”
他这笑得比凶她还可怕。
鹿之绫感觉自己像个出过轨的渣女，都不敢讲话。
“这回真走了。”
薄栖说。
一说这话，鹿之绫又难受，“那我们是不是一个星期以后才能见到？你忙的时候我可以去看看你吗，我不吵你，就在旁边。”
闻言，薄栖想了想，道，“你还要忙两天，这两天好好休息，后天晚上，我来接你。”
“好。”
鹿之绫的眼睛亮了。
薄栖转身往外走去，鹿之绫将他送到电梯口，看着他走进去，又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两天。
还要熬两天才能见到呢。
真难受。
鹿之绫有些郁闷地站在原地，“刚刚应该抱一下的。”
她转身往里走，眼前的电梯门忽然应声打开，薄栖拎着西装就站在里边，一双眼盯着她，“现在抱也来得及。”
像是个巨大的惊喜砸到头上，鹿之绫激动地跳进他的怀里。
“……”
薄栖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热情，愣了一秒，待人跳上来时一只手下意识地托上去，揽住她的腰，不敢乱动。
另一只拎着西装的手用力到骨节更加分明突出。
鹿之绫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开心地往他耳边蹭了蹭，跟鹿野黏人起来差不多。
“你这样我怎么走？”
薄栖笑着道。
“再抱会。”
鹿之绫是真舍不得，紧紧抱住他，两条腿在半空中轻晃。
薄栖单手抱着她从电梯里走出来，任由电梯门合上。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事件，可他就这样走出电梯，安安静静听她的话，让鹿之绫对恋爱的所有美好幻想都得到实现。
“你累不累？”她歪着头，手指拨弄他的短发。
“你还可以继续吃。”
薄栖道，托在她腰上的手结实有力，使力轻轻松松。
鹿之绫被哄到了，格外开心，又去摸他的耳朵，指间描绘着他的耳廓从上至下游走……
薄栖的呼吸一滞，偏过脸去看她。
鹿之绫立刻亲上他的唇角，一双眸子清亮好看，薄栖的眼一下子幽深起来，贴上她的唇吻了上去，徐徐的，温柔至极的接触。
鹿之绫攀在他的颈上，在他的引导下缓缓张开唇。
呼吸交融。
腰上的手掌收紧用力，像是要将她锁进他的怀里。
鹿之绫被吻得身体发软，视线飘忽，蓦地，她见到电梯上行的数字，连忙去拍他……
数字要到顶楼了。
电梯门打开。
鹿景凡如临大敌地冲出来，就见薄栖和鹿之绫正站在小花园里，鹿之绫弯腰摘了一朵花，见他们回来，笑盈盈地道，“五哥，六哥。”
薄栖站在她的身后，神态自然。
“……”
鹿景凡怀疑地上上下下观察着两人，待见到鹿之绫的嘴唇红润，有那么一秒的疑惑。
但到底吃了没恋爱过的亏，他很快就不盯着，而是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判断，但这距离……又显得很安全。
鹿景焕兴高采烈地抛着车钥匙走到他身边，就见他防狼一样盯着薄栖，不禁用手肘击了一下他，“干什么呢，都自家兄弟。”
“……”
鹿景凡想打死他。
“那我先走了。”
薄栖道。
“好，哥哥路上注意安全。”
鹿之绫把他送到电梯门口，这次薄栖顺利下行，没有再打开电梯。
人一走，鹿之绫就开始想了。
好喜欢亲亲抱抱。
下次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抱个够。
鹿之绫暗暗想着，一转头就见鹿景凡站在那里，跟门神一样死死盯着她，鹿之绫被吓一跳，“怎么了，六哥？”
“他怎么现在才走？”鹿景凡审视着她，“你这……还洗过澡了？有薄栖在你怎么可以在家洗澡？”
鹿之绫一脸莫名，“就是有他在，我才洗澡啊。”
正要进家门的鹿景焕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猛地回头，人高度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鹿景凡脸都绿了，“他，他，他——”
他对你都做了什么！
“他在我就不怕小八小九醒了没有人看着啊，我当然可以放心去洗澡。”
鹿之绫说道。
“……”
鹿景凡的脸又青了。
“原来是这。”鹿景焕呼出一口气，随手一拍鹿景凡，“行了，别乱想了，他俩不是那样。”
“……”
鹿景凡觉得不对劲，但实在是拿不出一星半点的证据，只能作罢。
“六哥，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鹿之绫笑着道，“好了，工作吧。”
“嗯。”
鹿景凡看向前面给车钥匙拍照的鹿景焕，这个老五他是指望不上了，他们家的小七，还得他来盯着。
……
两个小家伙起床后喝了点奶便开始自己玩，把薄栖收拾干净的玩具又拿出来摆一地。
大的兄妹三人则开起小会议，基本都是鹿之绫主导，鹿景焕和鹿景凡从旁辅助。
“我还有一点想法。”
鹿景焕翻翻自己的记录开始说道。
鹿之绫摸着手中的笔听，这个时间薄栖应该到财团了，希望江南办事处的准备工作一切顺利。
可到底是离开家乡，而且他本来就差一步接手薄家……他为她牺牲好多。
薄栖。
薄栖。
他怎么这么好呢？
他的嘴巴怎么那么软呢？还有腰，到现在，她也没仔细看过……
真是的，知道她爱看，故意吊着。
“小七？”
鹿景焕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第947章 情侣头像
“……”
鹿之绫回过神来，就看到鹿景焕眼里的疑惑，以及鹿景凡严肃的审视，“你在想什么？一直笑。”
“哦，我在想晚餐，我点了很多好吃的。”鹿之绫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有点走神，五哥你把笔记给我，我直接看吧。”
怪不得以前老师要禁早恋。
这不是早恋也容易影响拔剑的速度，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薄栖。
鹿景焕把自己的笔记推给她，鹿之绫能感受到鹿景凡压迫感满满的注视，只能拼命把薄栖抛出脑海，认真看资料，然后和两个哥哥谈事情 ……
后面她算稳住了发挥，鹿景凡没找到破绽，也就没再说什么。
小会议一结束，鹿之绫就溜回自己的卧室，把门一锁，躺到床上开始玩手机。
刚刚开会的时候，手机震过几次，她都没敢看。
鹿之绫解锁进去，有薄栖的消息，也有姜浮生的。
薄栖的消息有三条。
第一条是张照片，他办公室的照片，玻璃上映着白云万里。
【薄栖哥哥：安全抵达，今天的云很好看。】
【薄栖哥哥：准备开会。】
“……”
文字不多，鹿之绫却被甜得差点在床上打滚，这是报备加分享吧。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在信息里和她说过什么云好看，天好看之类的……原来薄栖谈恋爱了也会有变化。
鹿之绫想想，在对话框里编辑文字。
【老野爱睡觉：好的，我刚做完事，现在休息会，等下也要出门。】
发送出去没有回复。
他在工作。
鹿之绫没有计较，切出去看姜浮生的消息。
【浮生：救命啊姐妹，李明淮到底怎么想的啊？】
【浮生：前些天我家里不是被小偷踩过点，我就想借着名头请他帮忙看看，还说请他吃晚饭，结果他没来，那我就懂他意思了嘛，就没再在他眼前晃。】
【浮生：结果刚刚他找到我，说要帮我去看，拜托，我都听你话报警处理了，还用看什么。】
【浮生：可他现在又不走，就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他几个意思啊！】
“……”
鹿之绫也不知道李明淮几个意思，这个人很沉默，一般没什么话，很难猜透他。
她正不知道怎么回复时，薄栖的消息又发过来。
【薄栖哥哥：上次拦着李明淮不让他去见姜浮生，今天我让他去了，应该能成。】
“……”
合着这里还有您的手笔。
鹿之绫有些莫名地提问。
【老野爱睡觉：？】
这次薄栖回复很快。
【薄栖哥哥：当时他们时机还不够成熟。】
“……”
鹿之绫脑袋里的问号更多了，他居然这么关心李明淮的个人问题，还会帮忙看时机成不成熟？
不愧是她喜欢的人。
得到这个答复，鹿之绫果断给好朋友回复过去。
【老野爱睡觉：浮生，李明淮上次不是故意不来的，是被薄栖哥哥安排的事绊住了，你今天试试再聊聊？】
【浮生：好。】
结束聊天后，鹿之绫没事干，又刷了一会朋友圈，刷着刷着她就发现，大哥和未来大嫂，二哥和未来二嫂，四哥和未来四嫂……用的全是情侣头像。
谈恋爱好像是有这么一个环节的。
她立刻向薄栖发送消息。
【老野爱睡觉：哥哥，我想换情侣头像。】
发完，鹿之绫便想去网络上找找甜蜜的情侣头像，不能用太明目张胆的，他们现在还没到公开的时候，得用那种暗戳戳只有他们知道是情侣头像的头像。
隔了一分钟，薄栖的信息回复过来。
【薄栖哥哥：好。】
【老野爱睡觉：行，那我先去找找头像，等你开完会来选。】
【薄栖哥哥：我来找。】
【老野爱睡觉：现在？】
【薄栖哥哥：嗯。】
【老野爱睡觉：你不是在开会吗？】
【薄栖哥哥：让四叔公主持了，我坐着听就行。】
“……”
谈恋爱真的影响人的工作。
薄栖和她没有差。
鹿之绫躺在床上捧着手机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眼前浮现出薄栖一本正经坐在会议室里找情侣头像的画面，忍俊不禁。
过了片刻，有两个图片发过来。
一张是她坐在沙发上抓着猫野两只小爪子拍的照片，截图突出了手的部分和可爱的猫猫脸。
另一张则是薄栖蹲着喂猫野吃东西的照片，也只截手的部分，猫野侧脸入镜，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舔着什么。
不同时间拍的，不同视角，但有手和猫野的共同元素。
【薄栖哥哥：这个可以么？】
太可以了！
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鹿之绫没有回复他，直接将头像换上，下一秒，她就看到薄栖也换了头像。
鹿之绫点开他的头像放大看，看到他把手腕上的红绳也截进去，不禁在床上又左右翻滚。
【老野爱睡觉：我想换你那张做头像。】
【薄栖哥哥：等去了江南换。】
好吧。
真换过来就太明目张胆，得再忍忍，一切忍到薄栖去江南再说。
不能再想了，工作工作。
鹿之绫收起手机起床，一打开门，就见鹿景凡站在门外，手维持着敲门的动作，“六哥？”
鹿景凡一手抓着手机，满脸狐疑地看向她，“臭小七，你和薄栖什么情况，怎么突然用起一样的头像了？”
“……”
六哥你要不要发现得这么快？
鹿之绫作茫然状，“什么一样的头像？我换了小野啊，我不是经常用它做头像？”
“那薄栖的又是怎么回事？”
鹿景凡把手机屏幕怼她脸上。
“咦，薄栖哥哥什么时候换的头像？”鹿之绫说着推开他的手机，“你们呀，总喜欢拿我的小野当头像，下次不借给你们拍照了。”
拿小野当头像的不只她和薄栖，阮蜜和谷娜她们见过小野都特别喜欢，全都拍过照当过头像。
“……”
看着她坦然的模样，鹿景凡一时间哑然。
“好了，出工，我去找五哥出工。”鹿之绫从他身边溜出去。
鹿景凡立刻道，“接下来别找老五了，我跟你出工。”
“……”
完蛋。
神经大条的六哥突然敏锐起来了。
鹿之绫不好拒绝，只能点头，“都行，都行。”
……

第948章 海王克海王？
接下来两天，鹿之绫被鹿景凡盯得死死的。
除了上厕所和睡觉，鹿景凡都不让她一个人待着，她连手机都不敢摸，一拿起来，鹿景凡就默默地坐在她旁边。
斜一眼就能瞄到的距离，她不敢让他发现，只能强忍着拿手机的冲动。
到了约定的日子，鹿之绫和鹿景凡终于将江北行程的最后一站跑完，两人回到顶楼就瘫在沙发上休息。
一个靠着一边的扶手。
手机震动起来。
鹿之绫看着上面的名字，接起电话，努力克制自己要上扬的嘴角，“喂，薄栖哥哥。”
一听这声，瘫对面的鹿景凡猛地坐起来，笔直如松。
“……”
鹿之绫无奈地看向他，耳边传来薄栖带着笑意的磁性声音，“累不累？”
鹿景凡紧紧盯着她。
“哦，谈一下合作的事情是吧，行，我有空。”
鹿之绫一副公事化的语气。
听到这句，薄栖大概明白她那边是什么情况，声音略压低一些，“五哥那边应该没事了，是鹿景凡？”
“嗯，是，那我把资料带着。”
鹿之绫缩在沙发一角一本正经地说道，目光不时游移到鹿景凡身上。
鹿景凡坐在那里看着她，插话道，“要和薄栖谈事吗，我和你一起去，你毕竟还小，对很多事的看法还不成熟。”
“……”
你也没多成熟。
鹿之绫在心里吐槽着，然后对着手机道，“你听到了吗？”
“嗯，有点麻烦。”
薄栖低沉地道，“我现在在过来的路上，我来想想办法，可能晚一点到。”
“行。”鹿之绫都不敢多说话，直接挂掉电话，然后坦荡地对上鹿景凡的目光，“叫一起去呢。”
“……”
这么爽快？
鹿景凡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该死的鹿景焕，谈那么多恋爱一点经验都派不上用场，害他在这里孤军奋战。
鹿之绫换了身衣服，收拾好自己的包，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等待薄栖来接她。
鹿景凡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
一个多小时后，外面的电梯打开。
鹿之绫仍然玩着手机，没有跳起来去迎接，表现得特别寻常，并不在意。
“两家关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住神山去？”
一个女声传来。
鹿之绫转头，就见一个穿着休闲服的年轻女孩拎着包站在门口，脸上化着淡妆，五官明朗，热情地冲他们摆摆手，“你们好，我是薄婧。”
薄栖站在她的身后，一双黑眸越过薄婧看向沙发上的人，薄唇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好，鹿之绫。”
鹿之绫没再玩手机，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请进。”
薄婧。
这个名字她听过，是薄栖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绯闻妹妹。
“姓薄？堂妹？”
鹿景凡一边问一边往薄栖身上看，难得见这家伙带着姐姐妹妹的出门。
“对，我听堂哥说你们来了，就特别想来见见传闻中的鹿家人，冒昧打扰，不好意思。”
薄婧说道。
“怎么会打扰，你快坐。”鹿之绫微笑着说道，转身便要去倒水，薄栖走进来，抬手拦了她一下，“我来。”
说完，他跟自己家似的往厨房走去，临走前淡淡地看薄婧一眼。
鹿景凡正奇怪薄栖怎么在这里熟得跟什么一样，还没来得及问，薄婧一个箭步到他面前，“你就是鹿景凡吧？你们鹿家人都长得这么帅吗？你来江北玩过吗？我带你去看江北的夜景吧？”
“……”
小姐你谁啊，这么自来熟？
鹿景凡的眉头拧起来，“不用，我不是来江北玩的。”
“那怎么来，远来是客，我堂哥不会招呼人，我替他照顾你。”
薄婧笑眯眯地道。
“我这么大个人用你照顾？”
鹿景凡无语。
鹿之绫看着他们两个，默默往后挪步，悄摸摸走进厨房，靠近正在倒水的薄栖，“你这个妹妹什么情况？”
“不就是几年前你听到的那个绯闻么？”
薄栖低眸睨她一眼，有些逗她的意思。
鹿之绫努努嘴，“哦，你们感情很好吗？”
她还没见过他其她有血缘的姐妹呢，先见到一个没有血缘的。
见她有些认真上了，薄栖便如实告知，“不怎么熟，等红绿灯的时候和她遇上了，她也闲着，我就把她叫上了。”
“……”
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鹿之绫不解地看着他。
“薄婧她……和你五哥是一个类型的。”薄栖暗示着她。
鹿之绫愣了下，想想自己五哥的类型，顿时大吃一惊，“海王啊？”
“不知道算不算，反正据说从小就爱追小男生。”
薄栖也是听丁玉君说的。
“……”
真看不出来。
在她浅薄的知识范畴里还以为海王都和她五哥一样骚气，整天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但薄婧完全没有，着装简单，明朗从容。
鹿之绫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你让薄婧来渣我六哥吗？”
那不行。
她不能为了自己谈个恋爱就把六哥送出去啊，她六哥可傻傻的，禁不起海王咬两口。
“没那么严重，就是让她帮忙今天先把鹿景凡稳着，不然我接不走你。”
薄栖说道。
原来是这样。
鹿之绫这才放心下来，回头看一眼门口，见没人转身便扑进他的怀里。
两天没抱到了。
薄栖手上端着水杯，被她扑得差点水甩出去，他低头看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去我那再抱。”
“好。”
鹿之绫也怕被发现耽误她谈恋爱，松开薄栖便往外走去。
一出门，就见薄婧已经靠着鹿景凡坐到会议桌上，单手支着脸，很有耐心地缠人，“脾气别这么冲啊，我带你认识认识我的小姐妹好不好？全都是美女。”
“不见！不看！”
鹿景凡被烦得不轻，想去盯着妹妹又被薄婧叫住。
“吵什么吵，在里边都听进了，老六你去带会……”
鹿景焕从两个宝宝的房间里走出来，一头短发凌乱，白色衬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到处是画笔的痕迹，他边走出来边精力憔悴地打了个哈欠。
薄婧笑着转头看过去，就见到鹿景焕领口大片冷白的皮肤，目光倏然凝住。
鹿景焕对上她的视线，步子顿住。
“……”
“……”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鹿之绫和薄栖走出来就看到安静到死的一副画面，鹿景凡站在那里，一头雾水地看看鹿景焕，又看看薄婧，“你俩被定身了？”
看什么呢？
没见过活人啊。

第949章 我对你，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闻言，两人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薄婧又笑着看向鹿景凡，“怎么说？带你去我的局玩玩呗，小哥哥。”
“……”
鹿景焕幽幽地看一眼她，又看向鹿景凡，系上领口的扣子，淡淡地道，“我弟弟不好这一口。”
薄婧单手支着脸，眸色流转地扫一眼鹿景焕，笑着道，“都没试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呢？”
鹿景焕在她对面坐下来，笑得邪气，“也对，凡事都应该试试。”
薄婧笑得更加好看勾人，“试过就知道有些人真的不行。”
“行不行的不能靠眼睛看吧，得用心。”
鹿景焕直勾勾地盯着她。
“……”
鹿景凡站在那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是在聊我吗？”
他怎么觉得这个话题和他关系不大呢？
而且，他们这对话有逻辑？下句不接上句的。
鹿之绫端着杯杯默默看向这一幕，转眸又看向薄栖，她怎么感觉海王撞海王了？
哦，她哥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算海王，他一般一段时间只谈一个，谈的时候还是很老实的，就是很少有空窗时间。
“薄婧，喝水。”
鹿之绫把水杯端过去。
“谢谢之绫。”薄婧笑容满面地看向她，“你们不是还有事吗？你们去吧，不用管我，我和你五哥六哥晚上有安排了。”
“我什么时候有安排了？”
鹿景凡震惊，他得盯着自己的妹妹！
“你五哥替你答应了呀。”薄婧笑着站起来，又看向鹿景焕，意有所指，“对吧？”
“行啊。”
鹿景焕往后靠了靠，目光没离开过薄婧，“那就去你的局上看看。”
“拜拜。”
薄婧朝着鹿之绫和薄栖摇摇手。
“拜什么，小七，我和你一起去。”
鹿景凡着急地朝鹿之绫冲过去，被后面站起来的鹿景焕一把勾住脖子，鹿景焕在他耳边咬着牙低语，“不准走。”
“我不去什么局，放开。”
鹿景凡瞪他。
“没让你去，但家里总得有人看孩子。”鹿景焕道。
“……”
你打这个主意啊！
鹿景凡恶狠狠地瞪向他，牙齿都快咬碎了，“鹿景焕你当年出生太赶了！”
就该他老六！
兄弟两个贴在一起扭打间，鹿之绫绕过去，拿起椅子上的包就推着薄栖离开，飞快按电梯。
……
鹿之绫一路下去都有点紧张，一出电梯，她拉着薄栖就跑，直到坐进车里才长长地松一口气。
薄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她跑得泛红的脸蛋，薄唇勾起。
鹿之绫转头，就见他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她连忙整理头发，“怎么，很乱吗？”
“没有。”
薄栖低笑着道，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一双黑眸深邃，身体朝她倾靠过来。
“开车呀，快走，我六哥现在特别警觉，等他追下来我们就走不掉了。”
鹿之绫说着就去系安全带。
她还是很爱六哥的，但她第一次谈恋爱，上头得很，真的不想被打扰。
看她这样，薄栖又笑一声，伸手去系安全带，“好。”
车子一路驶向薄氏财团。
薄氏的帝国庞大极了，进到大门，鹿之绫像个乖巧的邻家妹妹一样跟在薄栖身后，保持着一点分寸。
办公室的门一被打开，鹿之绫就闻到一股浅淡的橘香，若有似无的，很清爽，后调又似是带着甜意。
“这香水不错。”
鹿之绫环视着他的办公室赞赏道。
“嗯，最近喜欢上的。”
薄栖边说边接过她手里的包挂起来，随后脱下身上的西装一并挂上。
“你事情是不是还没处完？”
今天只是鹿之绫的解放日，还不是她的，他是忙里偷闲去接的她。
“嗯。”薄栖走到一台太空舱似的按摩椅前，“来，刚到的按摩椅，你躺一会，我继续处理工作。”
按摩椅？
鹿之绫走过去，眉头微蹙，一双眼担忧地看向他，“你这两天是不是很累啊？”
怎么突然想到在办公室放一台按摩椅了。
薄栖一眼看透她在想什么，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她的头，“是给你准备的，不是为了追我一直在挤压时间工作么？”
真正累的人是她。
“给我的？”鹿之绫愣住，随即心花怒放，“哦。”
好细心的他。
“坐上去。”
薄栖道。
鹿之绫“嗯”了一声便脱下鞋子坐进去，薄栖拿起遥控器按下开关，按摩椅开始启动，鹿之绫整个人往下躺去。
顿时，薄栖棱角分明的脸在她眼中换了一个更高的角度，有点远，让她无端有点不大开心。
“你想要力度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薄栖低眸看她询问。
“我自己看看。”
鹿之绫说着要坐起来，但躺的太低她一时起不来。
见状，薄栖靠着按摩椅边缘俯下身，将遥控器递给她，鹿之绫伸出手，纤细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领口。
“……”
薄栖低眸凝视她，无声地挑眉。
“说好来你这边抱的。”鹿之绫白净的脸蛋端着一本正经，“哥哥说话不算话。”
薄栖低笑出声，将遥控器放开，一只手环上她的腰搂了搂她，薄唇逼近她眼前，嗓音暗哑，“我对你，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按摩椅是太空舱的设计，本就包裹得有点严实，他这样压下来，鹿之绫彻底感受不到光线了，只注意到他双瞳的漆黑深邃，以及他压低略重的呼吸……
她抓着他领口的手反被压着，挡在两人中间。
鹿之绫努力地想了想，思绪有些涣散，并没有想到他什么时候对她耍赖过。
他对她，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
这么想着，鹿之绫没有任何迟疑地微仰下巴，轻而易举地亲上他柔软的唇，薄栖的眸色一沉，顿时有些用力地吻下来，没什么太多温柔，反而有些急切，握在她腰上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像是要将她从按摩椅里捞起来亲一样。
鹿之绫的感官里被他的气息占据，整个人发软，变成两只手抵在他的身前。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下一秒，他强行收回溃散奔逃的理智轻咬了下她的唇便退开，“之之再这么玩，我就没心思……呃。”
他突然忍痛倒吸一口气。

第950章 不能再亲啦，不然你彻底扭成歪脖人了
鹿之绫的意识还沉沦在他刚刚强势的吻中，脸颊发热，脑袋空白。
忽然听到这一声，她怔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努力地从按摩椅中扒着坐起来，担忧地看向他，“怎么了？”
薄栖按了按脖子，眼里掠过一抹难堪，“扭到了。”
在按摩椅里接吻是个高难度的事情。
“那怎么办？去看医生？”鹿之绫有点紧张。
“不用，一会就好。”
薄栖放下手，拿起遥控器给她调，温柔问她，“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力度。”
鹿之绫看着他颜色变深的唇，忍不住逗他，“我想要……像哥哥刚刚亲我这种力度的。”
“……”
薄栖拿着遥控器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他低眸睨向她，喉咙发紧。
面对她古灵精怪的眼神，他颇为无可奈何，“你这张嘴什么都敢说。”
“哥哥不喜欢吗？”
鹿之绫笑着问道，笑容清澈干净，一点都看不出是在说狂放之言。
薄栖招架不住，也舍不得说谎，“喜欢。”
她的一切，在他这里都是最好的。
“我也喜欢。”鹿之绫肆无忌惮地坦白自己对他的热爱，不藏一分一毫，“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这两天一直在等现在。”
薄栖完全沦陷于她的甜言蜜语，眸色又暗下来，上前想将她从按摩椅中抱出来。
工作么，晚点做也没关系。
结果等他一靠近，鹿之绫就飞快地从他手中拿走遥控器，“我自己调吧，你快去工作。”
她倒是收得快。
薄栖低眸盯着她，没有走，什么都没说，但明显有着怨气。
鹿之绫看向他英俊的面庞，声音又软又轻快，“不能再亲啦，不然你彻底扭成歪脖人了。”
“……”
管杀不管埋的鹿之绫。
薄栖无奈地看着她，生不起来气，只能伸手托上她的脖子，将她放倒在按摩椅里，道，“那你先躺一会，晚饭想吃什么？”
“点外卖就好了。”
鹿之绫清楚他今天不可能早收工，不想让他再分出心思和时间陪自己去外面吃一顿。
“我知道了。”
看着她躺下来，薄栖的手没有第一时间抽走，在她脸上轻轻抚摸了几下才转身离开。
鹿之绫调好力度，按摩椅开始工作，滚轮轻柔地按摩她的身体，拟人的效果几乎以假乱真，特别舒服。
最近这些天她绷着精神一直在到处跑，现在闲下来，被这么按摩着，她整个人的神经都放松下来，仿佛飘在软绵绵的云海，很快就阖眼沉沉地睡过去。
薄栖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事务，不时按一下酸痛的脖子。
好久听不到某人的声音，他站起来走过去，就见鹿之绫已经睡着了。
他转身从休息室拿出一条薄毯盖到她的身上，低眸盯着她沉睡的面容，半晌，薄栖拿起遥控器按下按钮，太空舱转向，变成面向办公桌的方向。
调整完，薄栖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工作。
玻璃外的天空越来越暗，夜色完全散落下来，覆盖整座城市。
办公室里寂静，按摩椅还在温和工作，鹿之绫睡得乖巧安静，薄栖计划着人事调动，一份文件接着一份文堆叠起来。
……
鹿之绫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她有种不知道身处哪里的茫然。
“醒了？”
薄栖低沉的嗓音响起。
鹿之绫才清醒过来，她拿起遥控器，按摩椅托着她的背慢慢送她坐起来，她有些莫名地看向前面在电脑屏幕弱光下勉强工作的薄栖，有些疑问，“我刚刚好像不是对着这个方向的。”
薄栖看她一眼，勾了勾唇，“嗯。”
“哦。”
鹿之绫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甜得不行。
她没打扰他，从按摩椅里下来，穿上鞋子独自参观着他的办公室，然后找到开关的位置，按下去，让办公室里充满明亮。
为了让她能好好睡觉，灯也不开，就这么工作也不怕眼睛瞎掉。
眼前骤亮，薄栖抬眸看一眼她，又低头工作。
鹿之绫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转来转去，走到书架前拿起一本书便窝在沙发里看起来，进行无声陪伴。
她工作也好，学习也好，一旦开始就不喜欢停下，不喜欢被打断的感觉，所以看到薄栖在工作，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相处了将近一个小时，有门铃声响起。
鹿之绫抬起头看向薄栖，薄栖按下桌上的一个开关，门自动打开。
李明淮拎着家里做的菜走进来，“栖哥，晚餐到……你的脖子怎么了？”
“……”
薄栖的脖子并不是扭得特别明显，但李明淮是个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出来，顿时如临大敌，“我去请秦医生。”
“……”
秦医生那个唠叨嘴，来了就会问怎么扭到的。
他怎么说，接吻扭的？
薄栖拧了拧眉，冷着脸道，“放下东西，转身，出去。”
“栖哥……”
李明淮很是担心。
“出去。”薄栖的声线更冷。
“……”
李明淮只好闭上嘴，放下晚餐离开，将门给关上。
鹿之绫窝在沙发上，用书挡着一张发热的脸，听到关门的声音，她才慢慢放下书，看向薄栖，“其实可以看医生，就说是睡觉扭到的。”
“没事。”
薄栖拎着晚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来，打开密封好的晚餐盒。
鹿之绫一眼看出来里边有丁玉君的手笔，很是惊喜，“奶奶亲手做的？”
“我只让厨房帮我准备两份，估计知道你在，她就下厨了。”
里边的菜明显都是鹿之绫爱吃的。
“奶奶对我真好。”
鹿之绫开心地道，接过薄栖递来的筷子便夹起一个虾，正要吃想想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便把虾喂到他唇边，“哥哥受伤了，要不我喂你吃吧？”
怎么一谈恋爱，她变得越来越喜欢逗他。
薄栖抿了抿唇，侧目盯着她，半晌，他学她的放肆，道，“就只用筷子喂？”
居然会反过来逗她了。
鹿之绫正要接招，门突然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推开，薄峥嵘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薄栖，今天我们父子两个必须把话说清楚了！”
“……”
鹿之绫僵硬，夹在筷尖的虾还停在薄栖的嘴边。

第951章 逃
薄峥嵘站在那里，开口就要骂，忽然察觉氛围不对，狐疑地看向他们两个，“你们——”
吃个饭互相喂？
“……”
鹿之绫有些紧张地转眸看向薄栖，看自己手还举着，连忙要撤回来，却见薄栖像没事人一样，神色从容淡定地张开嘴，将虾咬了过去，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鹿之绫简直佩服他的淡定，不是说暂时不能让叔叔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吗？
“你先吃。”
薄栖似乎已经满不在乎，伸手拍了拍她，透着亲昵，随即起身站起来朝薄峥嵘走去，“您要说清楚什么？”
薄峥嵘站在那里，看看他，又看向鹿之绫，鹿之绫默默低下头。
“谈上了？”
薄峥嵘一眼看透，随后掠过无数思绪，顿时恍然大悟，“你死活要跑江南去就是为了鹿信衡的女儿？”
薄栖没有回答他，转身虚靠在办公桌前，淡淡地开口，“您正值盛年，急着退下来做什么？”
“你十岁就跟着我进财团，忙活十几年，又不要掌权了？”
薄峥嵘说着说着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你别告诉我，你打着给鹿家入赘的主意！”
说完，薄峥嵘都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异想天开，太荒谬荒诞，不禁嘲讽冷笑。
薄栖站在那里，面上的神色没变，淡淡的，但一双眼也深沉、镇定，不苟言笑。
薄峥嵘顿时笑不出来了，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人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狼狈至极。
“叔叔——”
鹿之绫哪里还吃得下去，担忧地站起来，“您没事吧？”
薄峥嵘猛地地转头瞪向她，眼神犹如在看夺子仇人。
鹿之绫有些心虚，忙道，“不入赘，我不让薄栖哥哥入赘，就是正常交往，以后要是结婚也是正常两边住。”
闻言，薄栖侧目看向她，墨般深邃的眸子柔软几分，安抚她，“你不用想这些。”
“……”
不能不想啊。
她看叔叔大有跟她拼了的架势。
这个问题她这几天也想过了，她和薄栖一南一北，她离不开家人，薄栖也是独子，他们都有各自抛舍不下的东西，那将来……也只能两头跑，这边住一段时间那边住一段时间。
想要在一起，那这个就必须得忍。
鹿之绫还没说话，薄峥嵘先炸了，指着她冲薄栖吼道，“她不用想？哦，合着你是自己收拾收拾，打包上鹿家门了？”
他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儿子！
“你别指她。”
薄栖的眼冷下来。
鹿之绫放下筷子过去，勉强挤出笑容劝解，“叔叔，您别生气，薄栖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
薄峥嵘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大口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她，“什么叫两边住，薄栖是薄家长子，也是独子，怎么，他还能半年住江北，半年住江南？”
“我不会再和她分开半年那么久。”
薄栖平静地开口。
“你闭嘴！”
薄峥嵘歇斯底里。
鹿之绫被吼得一激灵，她感觉叔叔现在像个皮球，要原地起跳爆炸了。
薄栖拧眉，伸手去拉鹿之绫，鹿之绫挣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看向薄峥嵘，向他承诺，“叔叔，没什么不可以的，我绝不会让薄栖哥哥卸下他肩膀上的责任。”
字字真诚而肃然。
薄峥嵘听着她这番话，火气逐渐消下去，“你还算个明白人，那这么说，你愿意以后跟着薄栖定居江北？”
“不可能。”
薄栖想都不想地道。
鹿之绫连句话都没抢到，薄峥嵘就原地起爆了，“那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突然间要去江南长住是个什么意思？你要把薄家这个担子留给谁？你还记不记得你姓薄？”
“叔叔，叔叔，您别急呀……”
鹿之绫都担心他气出高血压，连忙伸手去拉他，边拉边劝。
下一秒，就听“砰”的一声，李明淮带着人面无表情地闯进来。
薄栖握上鹿之绫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她眼睁睁地看着李明淮和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住薄峥嵘，动作十分熟练地把正在火气上的薄峥嵘按到办公桌前。
薄峥嵘脸色铁青，“薄栖，你还真要反了天了？”
“你别对叔叔这样啊……”
鹿之绫看得于心不忍，想劝薄栖好好和父亲说，哪有父子是这样的。
薄栖没有解释，一手手按在桌上的文件朝李明淮使了个眼色，然后拉着她就往外走，没忘给她把包取下来。
鹿之绫被他牵着匆匆往外走，薄栖的神色凝重得有些可怕，修长的手指下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攥着她包带的手还拿出手机，正在查最新一班的飞机，跟要去逃荒一样。
“哥哥……”
鹿之绫被动地跟上他的步子。
“来不及动私人飞机了，我们先过去。”
薄栖看到有最新一班飞江南的飞机立刻订票，虽然离她家有点远，但先到江南再说。
“你那样按着叔叔不好吧？”
鹿之绫小声地说道，末了不等他开口又自动报上自己的身份证号。
“不按不行，他为了把薄家这副担子扔给我，什么都能做。”
薄栖边订票边牵着她走，幸好这个点大家都下班了，没什么人看到，“给他一个小时，他就能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到时整个薄家的力量聚起来拦，我就走不掉了。”
本来想筹划好一切再动身，结果被薄峥嵘破坏了。
“哦哦。”鹿之绫能理解，但还是有些忧心，“可这样……好像我把你拐跑了，爷爷奶奶会伤心的。”
奶奶今天还亲自下厨给她做晚饭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楼下。
闻言，薄栖的步子顿了顿，低眸深深地看向她，嗓音低哑，“想和我分开么？”
鹿之绫果断摇头。
“我也不想。”薄栖一字一字道，“十年前，我就不想了。”
“……”
鹿之绫呆住，震惊地看向他。
十年前？
她隐约地想起有一年，他要走，她哭得稀里哗啦，还锁着门不让他走。
那时候他好像说过，会寻个办法再也不和她分开……
原来，他什么都记着。

第952章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鹿之绫的心脏像被狠狠揉了下，有些酸涩有些疼，她握紧他的手，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机场里人来人往。
两人戴着口罩坐在贵宾休息区等待，身边没有任何行李。
落地玻璃外，有飞机起飞，有飞机降落，上演着相似的一幕一幕。
鹿之绫从坐下来后就低着头，没有作声，长发垂落下来，有些挡着脸，让身旁的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显然，她情绪消沉。
薄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黑眸一直深深地盯着她。
半晌，他的手指用力地扣紧她柔软的手，嗓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卑微，“之之，是不是不想让我去了？”
“不是。”
鹿之绫说着立刻抬起头看他，大大的黑色口罩将她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似要哭了一般。
薄栖的眼掠过一抹慌乱，低下身子靠近她，“怎么了？”
“我觉得我在做坏事。”
来机场的路上，鹿之绫才仔仔细细地体会到薄栖这个举动到底是什么样性质的决定，“这里是你的家，有爷爷奶奶有你的家人，你在这里学习、生活、工作，江北占了你全部的回忆……结果现在为我你就要抛下一切，这不对的，哥哥。”
“那你想怎么做？”
薄栖低沉地反问。
“我们不走了好不好？”
鹿之绫认真地道，“我们去和爷爷奶奶，和叔叔好好说，异地恋也没什么，我们没时间见面的时候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打电话打视频呀。”
她不能让他为她抛弃一切。
闻言，薄栖沉默地看着她，沉默到鹿之绫慌起来。
良久，他才开口，“你可以忍受，对么？”
“不是这样。”
鹿之绫摇头，声音带了一丝哽意，“我回家和我爷爷说，我和大哥以后共同管理鹿家，这样我就能抽出比较多的时间来见你，你空的时候也能来见我。”
“那能抽多少的时间？”薄栖语气平淡地反问。
鹿之绫哑然，确实不会多出太多，她黯然地垂下眼，“比小时候多些就行了。”
“我不行。”薄栖道。
“……”
鹿之绫的眸光轻颤，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的手被他一直握着，他坐在她身边说，“之之，我可以抽时间回江北陪爷爷奶奶，抽时间去国外看望母亲，但我不想抽时间才能看到你。”
“……”
“因为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几年，过够了。”
他一字一字说道，掌心发烫。
鹿之绫听得心口震动，越听越觉得愧疚，眼睛酸涩得不行，“可是，你都不要求我长住江北。”
她又凭什么享受他这样的决定。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他哑着声音道。
只是早知道不行了。
她离不开她的家人。
听到这话，鹿之绫有些呆滞地抬起眼看向他，薄栖深深地盯着她，长睫下的眼眶也红了一圈，却染着笑意，“我是说比起江北，我都更喜欢江南，又何必让你来这边住？”
“……”
鹿之绫僵硬，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他是在降低她的负罪感。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凝视他的眼睛，薄栖故作轻松地道，“没事，如果你还没准备好，那我先不过去。”
“……”
“你不是还能在江北呆几天么？还有相处的时间。”他好像一下子又不急了，变得豁达无比。
“……”
鹿之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小人在她的身体里反复拉扯，一个小人说薄栖都愿意跟她走，她还怕什么，一个小人又说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让喜欢的人放弃一切。
话落，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笑容满面地看向他们，“两位，飞机马上就要起飞，我是引导员，两位现在方便随我过去吗？”
薄栖没有动，只是看着鹿之绫，等她的答案。
等待的过程犹如刀悬头顶，无法判断的恐惧达到巅峰，控制他的全身神经。
鹿之绫坐在那里，听广播里传来的声响，握着她的手正在逐渐丧失体温，慢慢变凉。
她低眸看向他的手，正好看见他袖口若隐若现的红绳，刹那间，她回忆到了许多，回忆到他每次匆匆来江南又离开的画面，回忆到小时候她哭着不让他走的画面……
广播播报第二遍的时候，鹿之绫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朝引导员笑了笑，“不好意思，久等了，走吧。”
“……”
薄栖随她起身，身体开始恢复温度。
他被她牵着往前走，引导员一路将他们引到头等舱。
两人安静坐下。
鹿之绫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迷惘，说那么多最后她还是自私地将他带去江南。
薄爷爷和奶奶会责怪她吧，还有叔叔，现在坐实她是夺子仇人了。
最重要的是他……
只是谈个恋爱，连家和业都不要了，要是薄家出现人事变动，他彻底没了所有，将来会后悔么？
她要怎么做，才能回报得起这份厚爱？
正想着，她肩上忽然一沉。
鹿之绫转眸，只见薄栖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下身子，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五官英俊分明，薄唇轻抿，勾人的性感……
“之之，谢谢。”
他忽然哑着声音说。
他大度地给她思考的空间，可事实上，他极度害怕她做出让他留下的选择。
他还跟她说谢谢。
鹿之绫的鼻尖酸涩，有点想哭，她坐在那里，捏着手指，低声问道，“你不怕……赌注下在我身上是错的吗？”
万一去了江南以后，他发觉她也没那么好呢？
到时再回头，他可能连原有的都没了。
薄栖的短发轻柔地刺着她的颈窝，酥酥麻麻的。
他仍是闭着眼睛，嗓音低沉暗哑，“你能有一点点喜欢我，对我来说，就已经是赢过了。”
至于未来，她要是哪天不喜欢了，他也是赢过的。
赢过，就行。
鹿之绫咬了咬唇，声音哽咽，“不只一点点。”
她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嗯。”
薄栖听到了，薄唇勾起一抹弧度，笑了。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鹿之绫向他保证。
他既然愿意倾注一切把赌注压在她身上，那她就不能让他只是赢过，她要让他一直赢。

第953章 就这样去迎接所有的风雨吧
“好。”
薄栖唇角的弧度更深，满意她的答案。
鹿之绫拿出自己的手机，发现调至静音的手机已经被六哥鹿景凡轰炸了
【六哥：小七，这个点了，什么公事都谈完了吧，快回来。】
【六哥：人呢？怎么不接电话？都几点了！】
【六哥：小七！回家！】
【六哥：臭小七，是不是想挨揍啊？大了翅膀硬了？你别逼我告爷爷啊。】
【六哥：臭小七臭小七臭小七，你要担心死我吗？快接电话。】
鹿之绫有些内疚地看着六哥狂轰烂炸的信息，想想输入文字。
【老野爱睡觉：六哥，不用等我了，我和薄栖现在在回江南的飞机上。】
发完消息，鹿之绫将手机调至飞机模式，然后坐好，看着靠着自己肩膀的薄栖，她浅浅一笑。
OK，就这样去迎接所有的风雨吧。
……
深夜，帝江庭，顶楼。
鹿景焕顶着一头潮流短发，抛着车钥匙从电梯走出来，嘴角噙着降不下来的笑意。
这个薄婧，有点意思。
家门自动打开，鹿景焕走进去就见灯火通明，鹿景凡冷着一张脸坐在会议桌前，看向他的目光三分阴沉七分讥笑。
“两个小祖宗睡了？”
鹿景焕换鞋往里走，见鹿景凡脸还臭着，便道，“好了好了，接下来三天都由我来带孩子，行吧？”
他以为鹿景凡是带孩子带出的脾气。
“呵。”
鹿景凡冷嗤一声，“你坐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怎么了，真气上了？”
鹿景焕在他对面坐下来，吊儿郎当的。
鹿景凡沉着脸将自己的手机推开他面前，“来，看看，这是小七给我发的消息。”
鹿景焕低头一看，愣住，“好好的，两人怎么突然去江南？”
小七不是说把任务完成后要在江北多呆一段时间么，这么突然，也不和他们两个哥哥提前说一声。
“也不算突然吧。”
鹿景凡冷笑一声，“之前不已经有消息传出薄栖要在江南设办事处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突然要一、起、去。”
他在最后三个字上加重音。
“……”
鹿景焕明白过来，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老五，你可是情场浪子，来，你帮我分析分析，就从那天我们打游戏开始分析起。”
鹿景凡看着他道，笑容都狞了，“那天打游戏的时候薄栖还那么护着小七，紧接着两人闹矛盾了，紧接着你就让他们单独聊聊，紧接着他俩就和好了，并宣布他薄栖要长住江南，紧接着薄栖就给你送了个车，紧接着他们就要开小会，来了个薄婧来拦我，再紧接着他们就说都不说一声，突然就飞江南了。”
“……”
鹿景焕被他一连串的“紧接着”说得耳鸣。
“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就开小会开到一起奔江南了。”
鹿景凡瞪着他道。
这还用分析么，答案显而易见。
鹿景焕彻底清醒了，脸色难看得彻底，狠狠咬了咬牙关，“操。”
“薄婧那美人计是薄栖安排给我的，我没上钩，可有些人啊蹦着蹿着去咬钩。”
鹿景凡连连冷笑，“你之前怎么说来着，只要小七还没开窍就没事，你说说，现在是开窍还没开窍？”
“……”
还开不开窍。
恐怕现在是连花带盆都让人端了！
鹿景焕的面色黑如锅底，拍着桌子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走，回江南，把俩小的直接拎起来！”
“还来得及吗？我为车卖妹的好哥哥。”
鹿景凡阴阳怪气到极致。
“来不来得及也得试试！”
鹿景焕自知有愧，斥责不了他，咬牙骂了句脏话，“狗东西！别让我再看到他，我把车砸他脸上！操！”
鹿景凡还想嘲他两句，但想想妹妹，起身就进儿童房把熟睡的孩子拎起来打包带走。
……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鹿之绫稍微眯了一会儿，飞机滑行的时候醒过来，思绪有点飘。
两人一身轻便，薄栖牵着她走出机场。
他在这边的下属将他的车开过来，鹿之绫坐进去，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关闭飞行模式，问道，“你什么时候放了叔叔啊？”
“我这边落地，那边就放了。”
薄栖启动车子说道。
“哦。”
鹿之绫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爷爷奶奶说这件事，辛苦他们飞一趟江北，亲自去找叔叔谈一谈，让叔叔放宽心。”
车子在路上缓缓驶出去。
闻言，薄栖轻笑一声，“你这话的意思是真把我按入赘在打算。”
“好像已经没有区别了。”
鹿之绫苦笑。
叔叔一被放，薄爷爷和奶奶就会知道，薄氏上下都会知道他来江南的真正原因，还不清楚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所以……”
薄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青筋突出，低沉的嗓音带出试探，“之之已经想到和我结婚那一步了？”
“……”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在这种头疼的时候开心她能想这些，很是无奈。
深更半夜，路上没什么车辆。
薄栖腾出一只手越过中控区握住她的，鹿之绫低眸看着他的手，紧张的情绪渐渐停摆下来。
车子没有开往鹿宅，而是停在上次薄栖住过的酒店。
见状，鹿之绫松了口气。
六哥最近对她和薄栖的事神经敏感，肯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回家里，现在回去恐怕是几堂共审，她先回去挨审比较好。
“来，下车。”
薄栖习以为常地拿起她的包，握在手里下车。
鹿之绫跟在他身后进入酒店，他之前将这里的总统套房包了一段时间，还没过期，便领着她直接进入电梯。
房门打开，灯光亮起来，窗帘慢慢合上，遮挡住外面的夜色。
鹿之绫站在门口，看着薄栖将她的包放下，又把空调打开，电视打开，一个人径自忙碌着。
她抿了抿唇，上前果断地投入他的怀抱，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隔着衬衫听他胸腔内的跳动。
薄栖低眸看她，掌心罩上她的后脑轻轻揉了揉，“带你去看看房间。”
鹿之绫以为他是要让她一起住下来，便摇摇头道，“不了，我得回家。”

第954章 依依不舍，互相考虑
既然他们的动静已经传回家里，她今天跟他住酒店不回去的话，家里人会对他印象不好。
她得回去，说服家里人接受她和薄栖谈恋爱，再说服他们帮忙让薄家也接受这件事。
“乖，听话。”
薄栖的手指在她发间又揉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手，握在掌心往里走去。
他伸手推开一间卧室，“你今晚就睡这间，浴室就在旁边，衣服的话我晚点或者明早给你送过来，你先睡。”
“我真的要回家。”
鹿之绫站到他面前，认真地道，“你累了，早点休息吧，我打车回去。”
“……”
两人站在门口，薄栖低眸看着她，眸色深得令人一时看不透。
半晌，他低沉地道，“那你再陪我看会电视。”
鹿之绫也舍不得他，就再拖延一会吧，就一小会，“好。”
“来。”
薄栖拉着她走回客厅里，给她热了杯牛奶，又翻出一点酒店备的饼干。
鹿之绫和上次一样，没坐沙发，而是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眼里写着心事重重。
薄栖看她一眼，学她的样子在毯子上坐下来，将牛奶递给她，“喝一杯。”
“好。”
鹿之绫挤出一抹笑容冲他笑笑，然后捧起杯子喝起来。
电视上播着很无聊的电视剧，是多看两眼都想睡觉的那种无聊，但鹿之绫心思不在上面，也不想着去调遥控器。
薄栖单手横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像圈着她一样，一双眼一直盯着她看。
电视画面只在他的余光中。
鹿之绫捧着喝完的空杯，往他怀里挪近一点，薄栖看着，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落到她的肩上，这下是真圈住了。
她仰起头看他，声音小小的，“哥哥，我想亲你。”
薄栖的目色顿时深暗，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就吻下来，他微张双唇，含住她的温柔碾转。
鹿之绫凝视着他的眼，留恋地再次环上他的腰，仰起脸去回应他，沉沦在他的怀里。
明明电视剧的声音很大，鹿之绫却还是能听见自己混乱的心跳声，和他越发变重的呼吸声……
鹿之绫舍不得离开他的吻，不停地追着他。
他唇上的温度，是她今晚回去面对一切的勇气。
吻着吻着，薄栖跟喘不上来气似的忽然离开她，低头埋进她的颈窝，有力的双臂紧紧抱住她，跟要把她抱化了一样。
她双手攀上他的背，轻轻地拍了拍，“哥哥，我真的该回去了。”
“再陪我会看电视。”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放过她，还是紧紧抱着她。
鹿之绫只能由着他抱，半晌，他道，“刚谈恋爱，我就给你惹这么大的麻烦。”
“没有，才不是麻烦。”
她垂眸说道，声音微哽着在他耳边喃喃，“我只怕你因为我一个人，失去好多好多。”
“不会。”
薄栖拥着她道。
鹿之绫看看时间，觉得自己真该走了，但薄栖今晚不知道是不是有点缺乏安全感，一直不让她走。
她一说走就被他拉回来。
比鹿野都黏。
这样拉拉扯扯两个小时很快过去，深夜时间一到，加上无聊电视剧的催眠，鹿之绫实在扛不住，人靠在他的怀里头不住地往下点。
心里装着事让她无法安心入睡，迷迷糊糊地想给自己打精神，“我真的不能再呆下去了，我要回去。”
“再陪我一会。”
他这么说着，低磁的声音好听得诱人。
鹿之绫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不一会便彻底栽倒在他的身前，彻底睡过去。
薄栖坐在地毯上，手掌轻拍她的背，一直等到她完全睡熟后才将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将人放到床上，薄栖替她脱下鞋子，盖上被子，又替她将一头长发理了理，鹿之绫闭着眼睛在他手上蹭了两下，眉头微蹙，“小野，别闹……”
薄栖低笑一声，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伸手关掉灯，出门，将门轻轻带上。
“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她又是一声梦呓。
薄栖将房门关上，脸上的笑容不再，正色往外走去，拿起外套穿上，扣紧袖扣。
……
车子停在鹿宅门口。
已经是凌晨两点，鹿宅大门却敞开着，光线大亮如同白昼，两头石狮子威严守着。
鹿家两代男人衣着整齐地站在门口焦虑地来回踱步，鹿信衡停在路边，一口一口吸着烟，脚边已经是一地的烟头。
见有车子停下，鹿信衡冷着脸就走向前来，一把拉开车门，见里边真没有宝贝女儿，心情一时不是个滋味。
就有两人下飞机的时候，程桐就已经收到薄栖发来的信息。
信息内容大概就是他先把鹿之绫送去酒店休息，随后就来鹿家。
“叔叔。”
薄栖从车上下来，朝他淡淡点头，“之之已经睡了。”
“你——”
鹿信衡挺想骂他无耻的，但毕竟也算是他一路看着长大的孩子，薄栖把鹿之绫送去酒店睡觉是耍流氓，还是为了不让她面对鹿家会审，他还分得清。
最后，他只能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进来！”
“……”
鹿信衡的几位兄长无语地看向他，怎么，老五，这就是你能骂出最狠的话了？
做爸爸的不争气成这样，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臭着一张张脸往里走去。
“我把你当亲兄弟，你打我妹妹的主意？”
鹿景晔跟个幽灵般地站到薄栖身边，怨气冲天地瞪向他，“你还是不是个人？”
话落，鹿景承和鹿景泽转过头来看向他，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只有鹿景澜情绪还算从容，但也只能是还算，眉头仍是蹙着，“我想到你会动作，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快。”
本来是希望薄栖能挡一挡简腾，结果他一出手就赢完了。
薄栖迈开腿淡定地往里走，“按辈份来吧。”
鹿家三代人，他得先听鹿老爷子的训。
闻言，鹿景承不禁道，“那轮到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给你上酷刑？”
“可以。”
薄栖面不改色地道。

第955章 三代会审
月色映荷塘，门内灯亮如白昼，鹿家男人齐聚一堂。
鹿振风披着件外套坐在红木椅上，熬夜让他的脸看起来更添愁容与年岁，儿孙们分坐两侧，他不开口，大家也不敢抢话。
屋内的氛围严肃到连门口路过的虫子都跑得特别快。
薄栖站在中央，身高腿长，年轻英挺，短发下一张脸五官分明，英俊到挑不出一丝瑕疵，更难得浑身透出来的气息沉稳，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鹿信衡坐在那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死命地想从他身上抠出些缺点，最后可悲地发现，抠不出来。
这就让人很郁闷了。
满堂鸦雀无声，就这么寂静了半个小时左右，鹿振风终于提一口气道，“和小七谈上了？”
“是，爷爷。”
薄栖低头，恭敬地答道。
“真谈上了？”鹿振风不死心地又问。
“是。”
听到这么个致命的答案，鹿振风脸上的皱纹都在扭曲抗拒，他努力装着一个老人该有的稳重，一字一字问道，“谈多久了？”
“今天是第五天。”
薄栖道。
一听这答案，鹿家男人们的眼睛顿时一亮，鹿振风也装不下去了，有些激动地道，“才谈四天，那说明你们感情还浅，那……”
“不分，爷爷。”
薄栖站在那里镇定地抢答，截断老爷子的妄想。
鹿振风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苍老的手捂着心口往后靠，他的宝贝小七啊……才十八岁谈什么恋爱。
不行。
他毕竟也一把年纪了，棒打鸳鸯这种不要脸的事……不能他来做。
这么想着，鹿振风朝自己几个儿子使个眼色。
鹿家大伯立刻清了清嗓子，道，“薄栖，你二十三岁了，应该懂得初恋易折这个道理，小七呢是家里的宝贝，家里人都不想她受到伤害。”
薄栖看向他，恭敬而从容地作答，“要是我以后让之之不开心，鹿家可以随时将我逐回江北。”
“……”
“或者，再加点处罚，我可以立军令状。”
“……”
他怎么还自己就把话说满了呢？
这还让人怎么接。
鹿家大伯转头看向自己的几个弟弟，这小子十岁进财团，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太不好拿捏了。
鹿家二伯接过话，故作温和地道，“薄栖，你和小七从小认识，感情好得跟亲兄妹似的，怎么还谈上了呢？”
这话里陷阱深。
敢说不是亲兄妹，那就是薄栖早有图谋，那时小七还小，他这种念头就是过分；敢说以前是当兄妹处理，那怎么突然说变就变，说明他是个善变的人。
高。
鹿家大伯恨不得给自己二弟竖个大拇指。
“我们从来都不是兄妹。”
薄栖低沉地道。
上钩了。
鹿家二伯正要开口，就听薄栖站在那里道，“在此之前，我没用任何身份去定义过之之，但她一直都是唯一的存在，也是超越任何人的存在。”
“……”
鹿家二伯哑然，这话好像又被堵到头了。
“超越任何人的存在？”
鹿家三伯疑惑地重复他的话，怎么，还超越亲人了？这是不孝啊。
闻言，薄栖的目色深了深，沉默半晌道，“是，之之对我的意义无人能比。”
“那你父母……”
“我父母都有各自的生活和目标，我不认为他们需要我把他们放在人生的头等位置。”薄栖道。
这话终于让鹿家四伯找到机会，立刻道，“那小七的性子我知道，她也不会逼人把她放在头等位置……”
“她没有逼我。”
薄栖的嗓音低沉，继续道，“但她从来都是。”
“……”
鹿家四兄弟齐齐败下阵来，他们才挑一点点小毛病，薄栖就把话全说满了，他们是真挑不出来一点刺了。
几人转头看向鹿信衡。
还是你来吧。
鹿信衡面色深沉，盯着面前的年轻男人好久才道，“所以你拉着小七就这么飞回来，任由薄家那边鸡飞狗跳，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表现？”
“我没打算放弃肩上的责任，我会竭尽能力继续为薄家做事，只是不在江北而已。如果父亲因为我身在江南就做出别的安排，那我也接受。”
薄栖说道，姿态十分坦然。
他做了这个决定，就能接受薄家一切的人事安排。
一直不作声的鹿振风鹿老爷子此刻冷静下来，正色道，“听你这意思，要是你和小七能谈到谈婚论嫁，我们有要求的话，你也愿意入赘鹿家？”
“愿意。”
薄栖果决而利落。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他还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啊。
鹿景承、鹿景泽、鹿景晔、鹿景澜坐在长辈们后面听着，听得一个个没了脾气。
鹿景晔更是诧异非常，他现在才知道薄栖对小七的感情已经深到这个地步。
入赘。
身为薄家的接班人，他竟然愿意入赘。
“你真的都想好了？”
鹿老爷子问道。
“想好了。”
薄栖低头。
鹿信衡坐在那里道，“你这么做，会给小七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薄栖为她这么不顾一切，她会内疚自责。
“是。”
薄栖没有否认，他看得出来，鹿之绫的压力很大。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鹿信衡冷声问道。
“我不接受异地。”
薄栖直截了当地道，“我会慢慢让她明白，我不是在放弃一切，我是在追求我的一切。”
追求一切……
鹿信衡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薄栖的态度摆得太明朗，问什么都多余。
又是一室寂静。
鹿振风摆摆手，“行了，不早了，都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鹿景承和三个兄弟立刻站起来，“那爷爷您早点睡，我们找薄栖再聊会。”
终于轮上他们了。
四人一把将薄栖给带出屋子。
“父亲，还没和他说薄家打了几百个电话的事。”
鹿信衡皱眉道，“虽然那边语气还算温和，但话里话外意思就一个，我们鹿家拐了薄栖。”
这些年，薄家和鹿家的关系在南北中算是相当不错的，有什么宴会还能邀请一下，这下一来，两家弄不好得撕破脸。
“有什么好打电话的，俩孩子谈个恋爱还触犯天条了？”鹿振风冷着脸吐槽，“薄家人就是事多。”

第956章 这些刑具不是给薄栖的？
鹿家大伯不禁看过去，“父亲，您这是同意他俩的事了？”
“你们对薄栖不也挑不出个毛病来么？”
既然挑不出毛病，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小七喜欢，他们做长辈的也只能认了，总不能硬拆。
“他话说太满了，一看就很假，说不定谈一个月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鹿信衡酸溜溜地道。
“真酸啊。”鹿家三伯笑他，“要不我再教你一招？上小七面前寻死觅活地哭去，和小七说，爸爸和男朋友只能选一个——”
“呵呵。”
鹿信衡凉凉地瞥过去一眼，“我真羡慕三哥，就是生不出女儿，没这烦恼。”
要是薄栖人真的不行，他会逼小七做这样的选择，但现在，他纯粹是舍不得宝贝女儿谈恋爱，他不会这么做。
“……”
追生二胎都是儿子的鹿家三伯身中一箭，身上的血冰凉冰凉的。
太过分了！
鹿振风按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好了，既然认了这个孩子，做长辈的就得给他们多挡挡风雨，薄家那边你们几个去沟通，能帮孩子多保点就多保点。”
要是薄家那边因此就不认这个接班人的话……也不是大事，反正他们鹿家也饿不着薄栖。
“是，父亲。”
兄弟几人都站起来应道。
鹿振风抬起腿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郁闷地回头，“你们说说，你们母亲和你们媳妇是不是都冷血？小七这么小就谈恋爱，她们居然还睡得着！”
一个个还老早就睡了。
真是气人。
要是都出来帮忙出出主意，说不定就能散了这一对，小七永远在家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多好。
“哦，老太太说了，大半夜的，懒得看我们做无用功。”鹿家大伯道。
“……”
鹿振风气竭，“我们做无用功了吗？我们不是狠狠审了这小子一番吗？我们摆出气势，他以后就不敢欺负小七！”
是啊，狠到您最后都舍不得告诉薄栖薄家打过几百个电话，要他们去挡风雨了呢。
明明就挺欣赏薄栖。
兄弟几人默不作声。
鹿信衡上前扶他一把，“您快回去睡吧，再不回，老太太一会不让您进房了。”
“我稀罕吗？她一点都不宝贝小七。”
鹿振风气呼呼地说道，脚上是一点没慢，快步回房。
……
鹿景焕和鹿景凡赶着深夜的飞机也飞回江南，到家把两个宝宝一放就直奔古树院。
院子里亮着路灯，薄栖沉默地站立。
鹿景承站在那里，手上执着一条鞭子拉直，眼底充斥着冷意。
鹿景泽拿来了一把开过刃的古剑，站在月光下仔细端详刀锋寒芒，目露杀气。
鹿景晔黑着脸打开手中的大袋子，将里边的钉子全部倒出来，铺了一路。
鹿景澜坐在古树下，动作优雅地往杯子里放剁碎的辣椒，足足填了大半碗，他才端起一旁煮沸的茶壶往里倒水。
辣味瞬间扩散开来，令人闻了直打喷嚏。
“对！就这么干！”
鹿景焕怒气冲冲地进来，见兄长们准备齐全，他卷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来，老四，我把薄栖这狗东西给你按住，你把辣椒水给他灌下去！”
敢打小七的主意，废了他！
结果他人还没靠近薄栖，就被鹿景承用软鞭子一把将他两条胳膊死死锁住，鹿景泽的古剑抵到他的脖子上。
鹿景晔站在一地钉子旁，朝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来，请脱鞋脱袜。”
鹿景焕当场傻眼，“这些……是给我准备的？”
这些刑具不是给薄栖的吗？
薄栖站在那里一派淡定地看向他。
“……”
鹿景凡见状转头就走。
鹿景澜凉凉地开口，“老六，跑哪去？”
“四、四哥……”
鹿景凡僵硬地转过头来，“我，我没做错事啊。”
鹿景承冷笑一声，道，“薄栖和小七才谈了四天的恋爱，也就是说他们是在你们两个眼皮底下谈上的，你们两个哥哥做这么尽职，我们当然要奖赏一下。”
事到如今，长辈们都认了薄栖，他们也得认。
谈了恋爱确实不好拆，但感情发展到这一步不容易，中间可有太多地方能阻挠了，却偏偏没被阻挠到。
鹿景凡听懂大哥的阴阳怪气，连忙指向鹿景焕，“是他，都是老五，是他撮合的。”
“你还撮合？”
四个兄长异口同声，一张张脸都绿了。
鹿景泽拿着古剑的手紧了紧，“小七才十八岁，你怂恿她谈恋爱？”
“我没有！”鹿景焕郁闷到极致，“我发誓！”
“你有你有，你还收薄栖的车！你还泡他堂妹！”
鹿景凡愤怒揭发。
“车？堂妹？”鹿景晔气得不行，“花狐狸，这些比小七重要？”
“我没有！都是薄栖诓我的！我被骗了！”
鹿景焕的双手被鞭子死死勒着动弹不行，他气急败坏地瞪向薄栖，“你倒是说句话啊！”
几人纷纷看向薄栖。
薄栖站在那里，闻言淡淡地勾了勾唇，“我和小七……”
他顿了顿，鹿景焕和鹿景凡瞪着他，紧张的心情提到嗓子眼。
完了，这个腹黑鬼，一定会卖他们。
薄栖继续道，“五哥六哥要照顾两个弟弟，没什么时间看着我们。”
算他还有点人性。
“听到没，听到没，是他们暗度陈仓，和我没关系——”鹿景焕连忙说道。
“那也逃不了看护不力的罪责。”
鹿景承开口。
四个兄长眼神一交换，两个弟弟被按着就是一顿胖揍。
薄栖站在一旁看着，轻描淡写地说着关切的话，“五哥，六哥，我尽力了。”
鹿景凡被打得嗷嗷直叫唤，“那你倒是来帮个忙啊……”
光站那看好戏啊！
“可他们也是兄长。”
薄栖表示爱莫能助。
“你他妈……”
鹿景焕简直想打爆他的头，谈个恋爱，上鹿家玩端水来了。
十分钟后，四个兄长发泄结束，心态平和地坐下来松着筋骨。
鹿景焕和鹿景凡鼻青脸肿地坐下来，鹿景凡眼里都含了泪水，“我冤不冤啊，眼睁睁看着小七入了贼手不说，回来还挨顿揍。”
薄栖好心地递出一包纸巾，“六哥。”
“你滚！”
鹿景凡抬腿踹他，没踹到，更想哭了。

第957章 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啦
“你真打算长住江南了？”鹿景晔看向薄栖。
“嗯。”
薄栖颌首。
行吧。
长住江南好，以后还能多去实验所帮他，他又能看到小七又能看到薄栖，好像没什么不好。
“我也有句话要问你。”
鹿景澜看向薄栖，一双眸子清凉，“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说希望在小七的心中把你看得比家人还重，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追着过来？现在不执着这个点了？”
这就是令他意外的地方，他以为就算薄栖出手追求，两人之间也不可能太顺利。
小七很在乎家人，又答应接手鹿家，她不会去江北，而薄栖又希望她能视他为最重。
闻言，几人都朝薄栖看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薄栖的目色染了别人看不透的深，良久，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那时候，确实还有点轻狂，到后来我才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鹿景泽问道。
薄栖看向他们，他们一张张脸上都写着对鹿之绫的担忧，想把什么都搞清楚。
薄栖便不再隐瞒，沉声道，“能被之之喜欢，就已经够幸运了。”
他描述的语气有点淡，跟云淡风轻似的。
可他用了“幸运”这个词，又足以彰显重量。
他们鹿家人上上下下找他的毛病都找不出一个，只能承认他的优秀不凡，而他，却将小七的喜欢视为幸运。
一时间，几个兄长都没了话。
鹿景焕捂着疼痛的脸，“你少在这给我卖真诚人设，你就是阴险小人。”
“五哥拿到薄婧的联系方式了？我推给你？”
薄栖看向他。
“……”
鹿景焕闭嘴了，然后又挨兄弟们一顿揍，他怨气冲天，“你们不也认了他吗？为什么还揍我？”
反正都认了，他要个薄婧的联系方式怎么了。
“就是想揍个人发泄发泄，你认了吧。”鹿景泽道。
“……”
鹿景焕想逃。
……
鹿之绫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她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后知后觉地警铃大作，她下床穿进鞋子就往外冲。
完了完了，她居然一晚上没回家，大家肯定要对薄栖诸多意见，觉得他是在欺负她。
鹿之绫匆匆跑进客厅里，顾不上洗漱，抓起自己的包就要走，门就被从外面打开来，薄栖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他还穿着昨天的装束，身上沁着早上的凉意，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略显疲倦，眼底布着几根血丝。
迎面撞见，薄栖勾了勾唇，嗓音磁性，“醒了？正好，早餐。”
他提起手中的袋子。
“我不和你吃早餐了，我先回家。”
鹿之绫着急地就要往外走，胳膊就被他攥住往里拖，力道温柔的强势，“不急，先陪我吃个早餐。”
“不能再陪了……”
鹿之绫感觉他像个魅惑的狐狸精，一直说陪陪陪的，搞的她到现在还没回家。
他在她家人面前的印象分都要扣光了。
薄栖将她拉开餐厅里，单手打开手中的袋子，鹿之绫正挣着他的钳制，就看到里边熟悉的菜品，都是家里帮厨做的，这个香味太熟悉了。
“……”
她顿时呆在那里，而后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回过家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来江南，她说的都是回家，而不是回我家、回鹿家。
薄栖低眸深深地看着她，“嗯。”
“你怎么能一个人回去呢？”
鹿之绫有些担心地转他的身体，伸手就去脱他的外套，“你受伤没有？我爸爸没打你吧？”
薄栖站在那里，由着她动作，外套被她扯下来。
鹿之绫又要去卷他的袖子，薄栖眼中的笑意更浓，伸手按下她的手，“没有，没受伤。”
受伤的是鹿景焕和鹿景凡。
“真的？”
鹿之绫踮起脚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脸，确定他连皮都没破一块后才放下心来，“吓死我了，爸爸以前谈起我交男朋友就咬牙切齿，我一直以为等我谈恋爱了，他会揍死我男朋友。”
“没那么可怕。”
薄栖道，一双眼注视着她紧紧的靠近，呼吸微重。
“你昨晚故意的，就是想一个人回去面对我家人？”鹿之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嗯。”
薄栖将早餐一一打开。
鹿之绫有些紧张地看向他，“那结果呢？你没被凶得很惨吧？”
“没有，就聊了一会。”
他道，在她紧盯的眼神又道，“以我父亲的性子必然一气之下会向鹿家发难，但爷爷和你父亲他们都没和我说。”
“……”
这话有些跳跃。
鹿之绫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家里的长辈们已经认同他，所以才会替他着想，不提薄峥嵘发难的事让他难受。
她有些激动地扑进他的怀里，牢牢抱住他，“我就知道爷爷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他们一直都很欣赏你！”
“嗯。”
鹿家人对他都不差，但不想他和她谈恋爱也是真的，不然老爷子也不能一听他们才谈四天就乐成那样。
薄栖顺势将她环在怀里，低眸深情脉脉，“吃完早餐我送你回去，你和长辈们说，薄家的事我来处理，他们不用搭理。”
第一波的风浪他已经压下，她现在回去就没什么问题了。
鹿之绫靠在他的怀里，努了努嘴，有些心疼，“干嘛一个人回去啊，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你不想的也是一个人去面对？”
薄栖拆穿她的那点小心思。
“我爷爷他们舍不得凶我的，我好说话呀。”鹿之绫道。
“也没凶我。”薄栖的手指埋入她的发间揉了揉，“乖，先吃早饭。”
“哦，那我先去洗一下。”
鹿之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们这样就算过了明路，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啦。
带着这样一种心情，鹿之绫洗漱都开心，吃早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她就黏到薄栖身上去了，侧坐在他的腿上胡闹。
薄栖对她的小动作照单全收，嘴角一直勾着。
鹿之绫很少见到他保持这么久的笑容，愈发放肆。
她抬起手，纤细的食指和中指在他的颈上攀爬，从锁骨的位置一步步往上游走，直抵上他突出的喉结。

第958章 来自爸爸的阴阳怪气
“……”
男人的喉结在她指尖下滚了滚。
薄栖一把抓住她的手，低眸看她，“越闹越过分。”
“看看腰。”
鹿之绫仰头，单刀直入，目的明确。
“不是要回家？”薄栖捏了捏她的手。
“现在已经不急了。”
他都一个人跑回去过完明路了，她晚点回去也没什么。
薄栖低头靠近她，额头抵住她，眸色极深，“你到底是看上我人了，还是腰？”
这么念念不忘。
“都看得上。”鹿之绫认真地回答，把手从他掌心里挣开，又开胡作非为地往他身前的扣子上爬。
薄栖倒吸一口气，再次拿开她的手，“不给。”
“又吊我？”
鹿之绫蹙眉。
“不想以色侍人。”薄栖看她，端得一本正经。
“……”
这种话都讲得出来，这还让她怎么接？
鹿之绫坐在他怀里瞪他，勾着他的脖子做凶狠状，跟要咬人似的，但一双眸子灵动如鹿，完全凶不起来。
薄栖笑着直接抱她起身，“先送你回去，不然叔叔一会要杀过来。”
这就让她回去？
鹿之绫失落地挂住他的脖子不肯松开，薄栖倒也没让她放，就这么横抱着怀里的人往外走，还腾出手将她的包握进手里，毫不费力。
一直到电梯前，意识到会有监控，鹿之绫才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下来。
薄栖按下电梯，一手握住她的手，牢牢掌握细腻温柔。
鹿之绫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默默往他身边靠近，最后整个人都黏到他身边。
“……”
薄栖低眸看她一眼，眼中笑意更浓。
“你怎么老是看着我笑？”鹿之绫忍不住问，他话又不多，就总是看着她笑。
薄栖的唇微动，嗓音磁性，“开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鹿之绫的心情跟着莫名飞扬起来，她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哦。”
薄栖又看她一眼。
她作严肃状，“我也挺开心的。”
“嗯。”
薄栖很认真地点了下头，表示对她这话的认可。
“……”
鹿之绫贴在他身边，慢慢从握手改成抱他的胳膊。
他们现在的对话没营没养的，但真的又特别开心是怎么回事。
……
鹿之绫被薄栖送到鹿宅门口。
薄栖下车替她开车门，将包带穿过她的脑袋挂到她的肩上，道，“你先回家，我去处理一点事情。”
“晚上可以过来住吗？”
她问道。
“要是处理完了就可以。”薄栖道，修长的手指整理她的长发。
“好，那你去吧。”
鹿之绫点点头，转身站到路边，“那你去吧，我看你走。”
“好。”
薄栖颌首，绕过车子上车，启动后，他按下副驾驶座的车窗，低头看向她，眸色深邃。
鹿之绫朝他摆摆手，“路上小心。”
“回去再休息会。”
薄栖嘱咐她，这才开车离去。
鹿之绫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往里走去，走着走着，嘴角就弯起来。
“小野！”
鹿之绫一头扎进自己的小院里，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门里踱步出来。
猫野永远高贵。
她弯下腰把猫野抱进怀里，摸摸它的脑袋，逮着它的耳朵说秘密，“小野，告诉你，我和薄栖谈恋爱啦。”
“……”
猫野懒洋洋地眯起眼睛，一副经过大风大浪的平静。
“薄栖就是家族树上的那个名字，是你爸爸。”鹿之绫说完耳根都热了，“知道吧？”
爸爸。
小时候说可以肆无忌惮，现在说还是有点害羞。
“呵，呵呵，爸爸，这就成爸爸了？”
酸溜溜的声音突然从屋子里传来，“他薄栖还会生猫崽子呢。”
“……”
鹿之绫站在院子里吓一跳，连忙放下猫野，揉揉脸颊，露出一脸乖巧的八齿笑容后才往里边走去。
小厅里，鹿信衡臭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大力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狠狠喝了一口，看向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怨念。
相比之下，程桐坐在一旁云淡风轻多了。
她慢条斯理地泡着茶，然后看一眼自己的丈夫，“你把我洗茶杯的水喝了。”
“……”
鹿信衡身上的怨气更重了。
鹿之绫把包放到一旁，展开笑颜过去坐到两人中间，“爸爸妈妈，我圆满完成江北的任务回来啦！”
“哦哦哦。”
鹿信衡阴阳怪气地看她一眼，“谁给我宝贝女儿下达的谈恋爱任务啊？”
弄死他！
鹿之绫弱弱地看他一眼，“我指的是接触江北家族的事。”
“是吗？原来江北就剩一个薄家了，我居然都不知道。”
鹿信衡作惊讶状，持续阴阳怪气地输出。
“……”
程桐听得就无语。
“爸爸。”鹿之绫抱住鹿信衡的胳膊靠过去，撒娇三连，“你别这样嘛……我最喜欢爸爸了……爸爸对我最好了，从来不会怪我……”
鹿信衡嫌弃地抓起她的手丢开，也不看她，就看自己老婆，“老婆，我好像听到谁在喊爸爸，哦……小野在喊爸爸。”
“……”
鹿之绫默默看他，无言以对。
猫野正从旁边溜哒过去，准备睡个午觉，前腿刚一迈，就被鹿信衡拎起来。
“小野啊，你以后要乖点，谈恋爱呢要经过爸爸的同意，这是基本礼貌……你不知道你爸爸是谁？薄栖啊，对，我也是刚知道的。”
鹿信衡牢牢攥着小野的两只爪子喋喋不休。
“……”
猫野想翻白眼。
鹿之绫看着鹿信衡的这个精神状态，有些闷闷地低下头，转头求助地看向程桐。
程桐神情淡淡然地喝茶，“没事，别理他，随他去发疯。”
鹿信衡立刻转头瞪向程桐，一副你也不要我的幽怨。
“……”
鹿之绫站起来，将猫野从鹿信衡的手里解放出来，然后走到两人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鹿信衡跪愣了，“你干什么？”
“我谈恋爱没经过爸爸的同意，我错了。”
鹿之绫认错认得坦坦荡荡。
还算有点态度……
鹿信衡坐正，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道，“那……你是不是该知错就改？”
分手怎么样？
“是。”
鹿之绫很用力地点头，一脸认真地看向他，做出保证，“我和薄栖哥哥结婚的时候肯定会先经过爸妈同意的！”

第959章 小七撒娇的威力
“……”
不行，他需要氧气瓶！
鹿信衡被激得拿起茶杯就要砸她，一个假动作又收了回来，瞪着她道，“你就该跪着，跪个三天！”
“好，我惹爸爸不开心，我跪。”
鹿之绫答应下来，跪得笔直。
“哼。”
鹿信衡冷哼一声，不搭理她。
程桐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一杯茶，慢慢品茗。
33秒后，鹿信衡猛地站起来，一把将鹿之绫捞起来，“行了行了，都跪这么久了。”
程桐幽幽地看他一眼，“你好歹让她跪满三分钟啊。”
就这点狠心。
“跪那么久腿不疼吗？”
鹿信衡皱着眉弯下腰，替她拍了拍长裙上的灰尘。
鹿之绫笑盈盈地看他，“爸爸不生气啦？”
“气，气有什么用，你谈都谈了。”
鹿信衡哼了一声，还是不满，“你说你从小就乖，什么大小事都会和我们商量，怎么这次胆子这么大，还学会先斩后奏了？是不是薄栖教的？”
“呃，不是……”
鹿之绫不敢说真话。
程桐坐在那里淡定地道，“小七很乖，先来问的我，是我让她去江北追的人。”
这话一出，鹿信衡如遭雷劈，难以置信地瞪向自己的妻子，“你说什么，你让她去倒追薄栖？你居然教我们女儿倒追？你怎么这样，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
程桐抬眼，淡淡地扫他一眼。
“……”
鹿信衡闭了嘴，但还是不服气，他有种腹背受敌的痛苦，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程桐居然教女儿去追男人。
这像话吗？
这像话吗！
在这个家里，他还有家庭地位吗？啊？他是男主人！他是小七的爸爸！他凭什么不知道女儿在追男人！
“鹿信衡，你的心理活动再这么吵，我就搬医院去睡。”程桐搁下茶杯轻描淡写地道。
“……”
鹿信衡彻底安静，表里如一的安静。
鹿之绫强忍住笑意，去拉他的手，继续撒娇，“爸爸，薄栖哥哥因为我来江南的事在薄家都炸锅了，你帮帮呗？”
她知道薄栖今天是准备去一个人面对薄家责难，所以才会说那一句，如果解决了就来鹿家住。
因为没解决的话，他怕给鹿家带来麻烦。
可她不想让薄栖一个人。
“找你爷爷帮去。”
鹿信衡现在听不得一个“薄”字。
鹿之绫摇晃他的胳膊，软着声道，“我知道爸爸不开心，所以先来哄爸爸，我还没去找爷爷和伯伯他们呢……”
一句话，又把鹿信衡哄好了，他睨她，“你一回来就找的我？老爷子那都没去？”
“嗯嗯。”
鹿之绫乖巧点头。
“行吧，我想想办法。”
鹿信衡妥协下来。
……
十分钟后，鹿家正堂。
鹿振风板着张老脸坐在那里，鹿之绫默默坐过去，“爷爷……”
鹿振风不搭理她，从一个座位挪到另一个座位，鹿之绫又黏过去，鹿振风再换位置。
直把正堂的座椅挪了个遍后，老爷子才在她的某句话后态度软化下来。
“我知道爷爷不开心，所以一回就先来跟您请罪，爸爸那边我还没去。”
鹿振风看她，“真的一回来就找的爷爷？”
“嗯嗯。”鹿之绫点头，“我最爱爷爷了。”
“这倒是，这个家里，小七肯定是最爱爷爷的。”
鹿振风的态度彻底倒转，“算了，谈恋爱这账爷爷就不和你算了。”
“爷爷最好了。”
鹿之绫抱住他的胳膊就靠到他肩上，主打一个乖巧贴心。
鹿振风享受她的依靠，笑着抬起手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薄家的事你不用太担心，薄清林带了人过来，我想着两家是要碰一碰头，把话说清楚。”
“还带人来了？”鹿之绫惊讶。
“来就来，我还怕薄老头不成？”鹿振风道，“放心，薄栖这小子既然想留在江南，爷爷冲你也会保住他的。”
“我爷爷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爷爷！”
鹿之绫吹捧不停，直把老爷子哄得满脸笑褶。
……
三十分钟后，鹿之绫又从大伯处转移到二伯处，又从二伯处转移到三伯处、四伯处。
“大伯对小七最好了，我知道我不告长辈就谈恋爱不好，所以我一回来就给您请罪。”
“嗯，二伯，我回来第一个就找的您。”
“三伯是接我放学最多的，上小学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您才是我爸爸呢。”
“四伯，这么多长辈中，您是最理解我的了，您一定没生我的气吧？”
“大哥，我刚刚回来就来找你了，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啊？”
“二哥，我从小就羡慕你和阮姐姐……”
“……”
鹿之绫回到家中的一个小时后，鹿家人全体出动，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出大门，充满斗志。
黑色的商务车在路边停了一长排。
“给薄老头打个电话过去，就说我鹿振风亲自去会会他。”
鹿振风披着外套说道。
“薄家怎么敢给我们打几百个电话的，我们小七看中薄栖是他们薄家的福气！”
鹿家大伯一边穿西装一边就坐进车里，威严地给司机发号施令，“开车！”
“俩小孩谈个恋爱而已，他薄家闹这么大，可真有意思！”
鹿家二伯也坐进车里。
“我看今天谁敢把我家小七看中的人给带走。”鹿家三伯坐在车里道。
鹿家三代纷纷坐进车里，摆出干架的气势。
鹿之绫站在路边看着，嘴角有点难压。
程桐在一旁笑着看她一眼，“挺会啊，小七。”
回来一个小时，就哄得昨天还不满她谈恋爱的全家集体上阵给薄栖助威去了。
要说之前鹿家要护着薄栖的心有百分之九十，那现在已经达到百分之一万了。
“有吗？”
鹿之绫笑得很甜。
“不怕他们跟薄家打起来啊？”程桐问她。
“那不会。”鹿之绫对于这一点很笃定，“他们才不会让薄栖哥哥难做。”
他们认了薄栖，就会把他当成自家小孩一样宠着保护着，不会让他有任何为难。
听到这话，程桐不禁多看她一眼，眼里透着欣赏，“看来我们家小七的确长大了，思虑周全，倒是我多此一举。”
“嗯？什么多此一举？”
鹿之绫茫然。
“没什么。”
程桐说着，那边鹿信衡站在车门边上看她们，“走啊，不是要给薄栖撑腰去？”
怎么她们母女这会儿又不急了。
……

第960章 鹿、薄两家对峙
江南江北各大小家族在同一时间传播着某个小道消息——
“我听说薄家突然全体来了江南，这事有点诡异啊。”
“看来，薄家要吞江南市场的消息是对的，我就说他们一直在天水活动有问题。”
“但薄家冒冒然的也不可能出动那么人，这里边肯定有内情，都给我去查，不行，我还是得去趟鹿家，探探口风。”
“出大事了！鹿家也全体出动了！”
“最新消息，鹿家和薄家在一个度假山庄碰头了，外面人山人海的保镖，不知道在对峙些什么。”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鹿家和薄家怎么突然就对峙起来了，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啊。”
“我感觉，江南江北的风云要大变幻了。”
“急死个人，两家到底在一起谈什么，是谈合作还是撕破脸？”
“肯定不能是合作，江南江北表面关系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偷偷在江北买的那几块地要不要先脱手？”
“我儿子还在江南上学呢，不行，赶紧查航线，我亲自去把儿子接回来！别到时成人质了。”
……
阳光明媚，天色大亮，整个度假山庄恢宏巍峨，风声鹤唳。
山庄外，鹿、薄两家保镖面对面而站，个个面无表情，眼底戾气布满，仿佛随时要打起来一般。
山庄内最大的会议室里，鹿、薄两家人也在庞大的会议桌前相对而坐，视线相接，谈判前的肃杀之气越来越浓。
会议室窗口下方的草坪上，鹿之绫蹲在地上，托着脸无聊地看向蚂蚁搬家。
薄栖站在她的身侧，低眸看她白净的侧脸，目光专注深情。
“其实我能自己解决。”
他道。
他本来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对浩浩荡荡来到江南的薄家众人，结果三句话还没谈完，外面就骚动起来。
鹿家人气势汹汹地走进山庄，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就坐了进来。
后面位置不够，反而他被推了出来。
“我知道。”
鹿之绫仰头看向他，目光清明，声音柔软地又重复补一句，“我知道。”
他这十来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养了很多人都能护住他，他在薄家的付出也不容许薄家轻易舍弃他……
他完全可以一个人去解决这一切。
可是……
“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她道，“希望你不会觉得我这是添乱。”
从小到大，他在江北独自面对了很多很多的事，他都很好的一一解决，她清楚他有这样的能力，可她心疼。
闻言，薄栖将手伸出去，“起来。”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十分好看。
鹿之绫握上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薄栖站在她面前，黑眸深深地看着她，单手捧上她的脸，轻轻地揉了揉，道，“之前，我曾在四哥面前放过话，说希望能在你心里的位置高于家人。”
“……”
鹿之绫怔然。
她不知道他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刚刚我看到鹿家人出现，鹿老爷子让我先出去，他们来谈的时候，我忽然发觉……”
薄栖盯着她，嗓音磁性而温柔，“我喜欢的之之，本身就是鹿家人养出来的，所以他们对我来说从来就不该是嫉妒的对象。”
鹿之绫有些怔愕地看着他，“你嫉妒过？”
“嗯。”
薄栖实话实说，“我嫉妒过每一个能在你身边长时间呆着的人。”
但今天他真正才明白，鹿家人，一直都是组成鹿之绫的一部分，他无需嫉妒，只要是她，他全盘接受，全盘喜欢。
鹿之绫伸手环上他的腰身，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唇，“不要嫉妒，我最喜欢哥哥了。”
听到这话，薄栖低笑一声，“我看爷爷和叔叔他们战斗力这么强，你这话……哄过几个人？”
“……”
呃。
要不要这么了解她。
鹿之绫用脸在他胸膛前蹭了蹭，眼里透着狡黠的笑意，“对他们是家人的喜欢，对你又不是。”
“对我是看腰的喜欢？”
薄栖挑眉。
“接吻也喜欢。”
鹿之绫软着声地勇。
薄栖扛不住，伸手抱住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温存着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抱着都觉得心满意足。
现在再回头想想，从她说想和简腾谈恋爱到现在，短短一段时间，他经历了无数的起起伏伏。
以至于今天薄家和鹿家大场面对峙，他都起不出一丝波澜。
只要她坚定地向着他，靠在他的怀里，一切风浪都不过是普通气象而已。
两人在草坪上抱了好一会儿，鹿之绫眯起眼睛，“有点晒。”
“那进去。”
薄栖抬手替她挡太阳。
“嗯，我想进去听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鹿之绫还挺好奇的。
“好。”
薄栖笑。
做出追随她长住江南的决定后，他知道要闯鹿家这一关，也要过薄家这一关，结果没想到鹿家人让他成了个什么都不用管的小孩子。
两人手牵手上楼，从会议室半开的门后偷偷溜进去，坐到角落的沙发椅位置。
会议室大得近乎空旷，仍是一片寂静，没有谈事，还在用眼神打架。
薄清林和鹿振风坐在最前边，薄清林有点糊涂，无视场上的紧张氛围，正快快乐乐地啃着小饼干。
“哥哥，我也想吃薄爷爷的饼干。”
鹿之绫小声地道，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等着。”
薄栖站起身来，堂而皇之地往前面走去，他这一动，所有人都面色严肃地看向他。
薄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容地走到薄清林的身后，往前伸手抓起一把小饼干就走。
“……”
吃得正欢的薄清林一愣，随即就不满地站起来，要去拉他，“臭小子，你拿我饼干干什么？”
见状，鹿振风一把攥住薄清林，“孩子要吃个饼干怎么了？你一把年纪怎么那么小气？”
大战，因小饼干而一触即发。
薄清林呆呆地站在那里，忽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当场清醒。
“鹿老头，你说的对，一把年纪不能那么小气。”
薄清林坐下来，用力地按住鹿振风的手，笑着道，“你放心，等你家小七嫁到江北来，我保证当她是亲孙女！”
呵。
还真清醒了。
鹿振风挺了挺背，把手抽出来盖到薄清林的手，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你放心，薄栖入赘鹿家后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我拿他当亲孙子！”

第961章 要被拿捏了
“薄栖是薄家独孙，离不了江北。”
薄清林又把手压回去，“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孙女，这样，鹿老头，我给你放个响话，以后他们生的第一个孩子姓鹿怎么样？”
“咳咳——”
鹿之绫坐在角落里，听得咳起来，好好的提什么生孩子。
一杯水端到她面前，薄栖已经回到她身边，将饼干放下来，嗓音温和而宠溺，“吃吧。”
“谢谢。”
鹿之绫小声地说着，接过水杯大口喝下，才把耳根的热度降下来，一时都不敢看他。
只见鹿振风坐在那里连声假笑，抽出手直接哥俩好般地拍到薄清林的肩膀上，“你这响话还不如不响……我家小七身体一般，为什么会一般呢，因为给你家孙子挡了颗子弹。”
“……”
“所以啊，为保养身子，不一定生。”鹿振使足劲在薄清林肩膀狠狠拍了几下。
这话出，薄家这边的人脸色全变了。
薄峥嵘的脸色愈发难看，一旁的二叔公率先冷冰冰地开口，“薄栖是薄家的独子，继承薄家和绵延后代都是他肩上的责任。”
这个生子话题是过不去了吗？
鹿之绫简直想把脸埋到水杯里。
“都什么年代了，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不是生了就能绑架他一辈子，那跟生个工具有什么区别？”
鹿家这边的二叔公凉凉地回怼。
“那鹿家这意思就是扣住薄栖不放了？”
薄峥嵘冷沉声开口，浑身都透着戾气。
薄栖在鹿之绫身边坐下来，人往后靠了靠，神色淡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修长的手指撕开饼干包装纸，送到她手边。
“怎么给你说的像是我们鹿家拐卖人口一样？”
比起在家里的阴阳怪气，这会的鹿信衡跟变了个人似的，沉稳地对线薄峥嵘。
“谈不上拐卖人口，但也差不多，否则，鹿老爷子和各位怎么会坐在这里？”
薄峥嵘冷冷地道。
闻言，鹿信衡笑了一声，语气云淡风轻的，“家里小孩要谈恋爱，做长辈的保个驾护个航，很正常。”
“鹿老五，你搞清楚，薄栖是我儿子。”
薄峥嵘的目色阴沉下来。
“可他想在江南谈恋爱。”鹿信衡一字一字回击。
“来这一出？”
薄峥嵘极力按捺着情绪才没拍案而起，“鹿老五，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想说都是薄栖自己的主意，他自己上赶着要去你们鹿家做上门女婿？你们鹿家还真会给人洗脑！”
听到这话，鹿之绫不由得看向自己的父亲。
薄叔叔其实比谁都知道薄栖的个人意愿有多强烈，他会这么说是故意的，他想激鹿家洋洋得意地说一切都是薄栖自己要的，他试图让薄栖看清楚鹿家对这种上赶着的行为有多轻蔑、有多不在乎。
但她家人，没问题。
果然，鹿家人都没有顺着他话说下去的意思。
鹿信衡摸了摸袖口，成竹在胸地开口，“薄峥嵘，你知不知道薄栖最喜欢吃什么水果？”
这个话锋转得猝不及防。
薄峥嵘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鹿信衡生怕他真能回答得上来，语速飞快地道，“你这些年光顾着培养接班人了，应该也没好好关注过自己的儿子吧？我来告诉你，薄栖最喜欢吃的是橘子。”
“……我知道！”
薄栖进财团的时候还那么小，都是他亲自带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儿子喜欢吃什么水果。
用他鹿老五讲那么快！
薄峥嵘咬了咬牙，脸色铁青，鹿信衡继续提出灵魂发问，“那你知不知道薄栖这些年兼顾学业和工作，他每天睡几个小时？他累的时候都靠什么排解？他失眠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你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问题一下子难度超标了。
“……”
薄峥嵘哑口无言。
他和薄栖不是那种会深夜谈心的父子，薄栖向来表现都优异，不用人担心，他甚至都不知道儿子会失眠。
鹿信衡摊了摊手，冲薄峥嵘挑眉，无声的挑衅。
所有人都看得懂他这意思，对于这个儿子，薄峥嵘一点都不了解，儿子跑了不稀奇。
鹿之绫有些诧异，咬了一口饼干转头悄悄问身旁的男朋友，“我爸爸对你这么了解吗？你们私下聊过小话？”
连他失眠在想什么都知道。
薄栖朝她靠过去，低头几乎贴上她的额头，眸子深邃，压低声音道，“叔叔就知道我爱吃橘子。”
“……”
鹿之绫震惊地眨巴了两下眼睛，那爸爸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发出质问？
哦。
她明白了。
有了橘子这个问题的切入，她也好，薄峥嵘也好，在场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鹿信衡非常了解薄栖，比做父亲的还了解。
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陷阱误导。
薄峥嵘确实没了声，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鹿信衡。
这些年，薄栖竟一直和鹿老五有着可以谈心的关系？
就这么一想，他浑身的气势渐渐弱了下来。
“薄栖是个天骄之才，情绪稳定，思想成熟，完全可以撑起薄家的门楣，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被洗脑？”
鹿家大伯顺势接话夸了一通。
“我们自然是认可薄栖的能力，否则又怎么会劳师动众地来到江南？”
薄家三叔公开口。
“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认可，那为什么要还质疑薄栖长住江南的决定？”鹿家二伯反问。
“入赘就是不行！”
薄峥嵘懒得和他们鹿家打嘴仗，这帮江南人油嘴滑舌的，什么都能说。
“没错。”
薄家四叔公也跟着凝重点头，“薄栖绝无可能入赘鹿家，这是我们的底线。”
“也就是说，只要不入赘，一切有的谈？”
鹿家三伯顺势问道。
“呵。”薄峥嵘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鹿振风，“老爷子带这么多人来，不就是想拉薄栖入赘鹿家么？”
鹿振风还在那里和薄清林争着手上的输赢，你压我肩不行，非得我压你肩……
听到这话一句，鹿振风一脸严肃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要让薄栖入赘了？”
“……”
薄家人全静默了，你特么不是一上来就在说入赘吗？
鹿家几个小辈兄弟相视一句，差点笑出声来。
薄家人还是不懂鹿家长辈对小辈们的尊重，对薄栖的疼爱，要被拿捏了。

第962章 先在江南谈个恋爱怎么了？
鹿振风又做恍然大悟状，“哦，刚刚啊，刚刚那不是顺着你家老头子聊的么，聊得有些上头。”
“……”
鹿之绫被爷爷的操作差点整笑，吃着饼干呛了起来。
薄栖伸长手替她拍背，低声道，“爷爷问过我的意愿。”
鹿之绫抬眸看向他的眼睛，小声道，“应该是试探你的，爷爷知道你肩上的责任，知道你这十多来年在薄家的辛苦付出，怎么可能逼你入赘。”
说完，她又有些诧异，“你答应了？”
薄栖颔首，看向她的眼神极深。
“……傻子。”鹿之绫忍不住说他，她才不要他为她放弃一切。
“……”
薄栖倒觉得自己很聪明，聪明得得到了一切。
他看着她，戴着红绳的手握上她的，十指相扣。
鹿之绫的手上还捏着块小饼干，看着他的动作也没松开，直接低头去咬。
薄栖抬起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抹了下，抹去饼干屑。
鹿之绫张嘴就去咬，直接咬住他的指尖。
薄栖没有缩回手，任由她咬着，看着她笑，眼中笑意深切宠溺，仿佛在无声地说这好玩吗？
蓦地，他转头往旁边看了看。
鹿之绫也跟着看过去，就见原本坐在会议桌前参与讨论的几个哥哥此刻集体转过身来，在那里眼神幽幽地盯着他们两个，鹿景焕和鹿景凡脸上还挂着彩，两人默默捋袖子。
“……”
坐在角落里的鹿之绫脸一红，连忙松开嘴唇低头继续吃小饼干。
薄栖低笑一声，哄她，“没事。”
“……尴尬。”鹿之绫有点窘。
怎么突然都往角落里看过来。
“他们以后还得有看，能习惯的。”
薄栖道，嗓音温和间又透出一抹坏。
鹿之绫默，她怎么觉得，论起脸皮来，薄栖哥哥比她还厚一点。
场上静得不行。
那边，薄清林慢慢悠悠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鹿振风，“你不要薄栖入赘？”
“不要啊。”
鹿振风摊手，干脆利落。
“……”
薄清林糊涂了，转头瞪向自己的儿子，“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鹿家也没打算抢他孙子啊。
他在江北呆好好的，来江南干什么？
“父亲，他们鹿家要是没这意思，为什么要让薄栖长住江南？”薄峥嵘皱着眉头道。
有道理。
薄清林又瞪向鹿振风，鹿振风理直气壮地道，“那俩孩子谈恋爱，不是在江南谈，就是在江北谈，你们现在非要拉去江北谈，我还不能来说道说道了？”
有道理。
一个江南人，一个江北人，也不能霸道地只让在江北谈恋爱啊。
薄峥嵘一看自己父亲扛不住这场面，立刻道，“鹿老爷子，我不是说不让在江南谈，但不能是长住江南谈。”
“那一个月飞江北一次吧，这样就不算长住了。”
鹿振风跟买菜似的讨价还价，随意地望向角落里的俩孩子，“薄栖听见没？”
薄栖淡定地站起来，低了低头，“是，爷爷。”
“同时也要保证你在薄家的工作不能懈怠。”
鹿振风又道。
“是。”
薄栖一一应下。
“……”
薄峥嵘瞪向鹿振风，要不是看老爷子年纪大了，他是真的想打人。
好在薄清林又突然回过神，道，“那也可以在江北谈，一个月飞一个次江南。”
薄家人集体点头。
“那就江南谈谈，江北谈谈。”鹿振风道。
“先后顺序呢？”
薄清林反问。
一听这话，鹿振风激动地拍桌而起，“薄清林，你这也要和我争？你看看，我那么大一个宝贝孙女跟你家孙子谈恋爱，还是奔着结婚的目的去的，你当我心里舍得啊！ ”
“……”
“你轻飘飘一句话，以后第一个孩子跟鹿家姓，那十月怀胎的人是谁啊？不是我们家小七吗？你孙子又不疼不痛的！”
鹿振风站在那里气恼地道，“你倒好，谈恋爱都要先去江南谈，到底谁在拐谁家孩子啊！你也太欺负人了”
薄清林看着眼前的老头子，又望一眼角落里乖巧的年轻女孩，彻底被说服，转头去拉鹿振风，软着话道，“好好好，先在江南谈，先在江南谈……你这人怎么气性这么大？”
也确实。
这么大一个宝贝孙女都舍得嫁给他孙子，先在江南谈个恋爱怎么了？
“你们薄家喜欢反咬一口！你给我立个字据！”
鹿振风又拍拍桌子，愤怒地道。
“立立立……你先坐下来。”
薄清林无奈应下。
薄峥嵘看得头疼，“不是，父亲，薄栖眼看就能全盘接手薄家，他在江南谈恋爱，怎么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先稳了这一波，以后难不成两家动不动就要为孩子留在哪里大吵一架？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来。

第963章 你这算是对我的赞赏？
所有人跟着转头，鹿之绫也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久违的身影。
戚雪站在门口，身边停着银色的行李箱，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一袭纯白礼服外随意地套了件防风外套，很不搭的装扮，一看就是从某个活动上匆匆下来的，衣服都来不及换，一头长发拢在肩膀一侧，发梢略乱。
但她依然美丽优雅，瞬间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事经多年，她身上被薄家赋予的东西淡得几乎没有了。
薄栖抬眸看向她，薄唇微抿。
鹿之绫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现在知道妈妈说的多此一举是什么了。
怎么是多此一举呢？
戚雪能回来，薄栖哥哥一定很高兴。
戚雪环视一圈，面对国内两大巨头家族的对峙无动于衷，最后她的目光落向角落，脸上露出笑容。
“戚雪阿姨。”
鹿之绫笑着向她迎过去。
“小七。”
戚雪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将年轻的女孩紧紧抱进怀里，侧脸贴上她乌黑的发丝。
抱到人，鹿之绫才察觉戚雪的拥抱是颤抖的，她愣了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抱住面前的人，小声唤着，“阿姨……”
“谢谢你，小七。”
戚雪声音微颤地在她耳边这么说，带着哽咽，“阿姨真的好开心。”
“谢谢？”
鹿之绫不明白这一句谢谢从哪里来，她做什么了吗？
戚雪极力控制着情绪松开她，还像小时候一样疼爱地揉了揉她的脸蛋，“小七乖，先坐着，晚点阿姨再和你聊。”
“……”
鹿之绫看到她泛红的双眼，怔住，有点明白了。
戚雪转身朝着前面走去，一直走到两位老人家面前，低下头，“父亲，鹿老爷子。”
“……”
薄峥嵘坐在那里直直地盯着她，身上的怒气一干二净，有那么一瞬，他忘了自己来是做什么的。
他的目光随着戚雪移动。
随着她的走近，他不禁坐正身体，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西装，但戚雪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父亲。
一句父亲。
薄峥嵘的胸口跳动剧烈，仿佛又回到二十几岁刚遇上她的时候，哪怕他知道，她只是不想对老人家生疏。
“儿媳妇！”
薄清林认出她，连忙招呼，“来，你坐，你坐。”
薄峥嵘从位置上站起来，往后站了站，将椅子往后拉，一双眼看向她，没有话，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戚雪看向他，有些意外他的动作。
“坐啊，戚雪。”
薄清林又道。
“好。”戚雪走过去，在薄峥嵘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薄家人默默看向薄峥嵘，只见这位爷不动了，就这么站在戚雪的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跟个保镖似的。
鹿信衡在对面坐着看得好笑，眼中掠过一抹促狭，扬声道，“来人，给薄总上把椅子……”
薄峥嵘眼神狠狠地瞪过去。
鹿老五，别逼我在这么快乐的日子扇你脸。
“哦。”鹿信衡顿了顿，话锋一转，揶揄地道，“算了算了，薄总坐累了，站着松快。”
“……”
还是想扇他脸。
薄峥嵘剜他一眼。
鹿信衡当没看到。
“特地回来的？”鹿振风慈祥地看向戚雪，问了一句。
“是。”
戚雪恭敬地低头，“这些年鹿家对阿栖诸多关照疼爱，我一直都没向您说声谢谢呢。”
戚雪作为薄栖的母亲，却和剑拔弩张的薄家人不同，这语调一声，鹿振风的语气也软和不少，皱纹变成笑纹，实心真意地道了句，“薄栖这些年虽然也没来过多少次江南，但其实早就是半个鹿家人了。”
老五两口子拿他当亲儿子不说，他和鹿家小辈的兄弟们也处得不错，还有小会一起开，这些他都清楚。
“鹿家给了阿栖很多温暖。”
戚雪说着又道，“不知不觉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我也错过很多，所以我想着接下来把事业重心放回国内，能多见见两个孩子。”
闻言，薄峥嵘脸上的神情凝了下，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戚雪。
她……准备回国了？
“这样也好。”
鹿振风表示赞同，“薄栖做事是成熟稳重，但说到底也只有二十三岁，老拿着当牛使可不行，做个孩子总归快乐些。”
会议的时间一长，薄清林又有些迷糊，坐在那里打瞌睡。
闻言，他迷茫地看向鹿振风一眼，问，“你是在骂我们薄家亏待薄栖吗？”
“……”
薄家人扶额，老爷子，就不用问出口了。
鹿振风微笑，“没有，夸你对薄栖好呢。”
“这还成。”
薄清林点点头，人犯困地打了个哈欠，有些疲倦地看向薄峥嵘，“你呢？你还有什么意见？”
薄峥嵘站在那里，低眸看着戚雪的一头乌丝，沉默两秒才抬起头，正色道，“没了，父亲。”
“……”
戚雪坐在那里，目光微动。
“……”
薄家人彼此相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语。
没了？
这就没了？
着急忙慌召集人冲到江南来，刚刚还火力全开，戚雪一出现，薄峥嵘就哑火了！
那他们跟着来干嘛？
旅游吗？
“那看来今天的会议圆满结束了。”鹿家大伯站起身来，一脸笑容十分稳重，“诸位远道而来，留下来玩玩吧，旅个游，我当导游。”
“……”
可谢谢您！
真来旅游了。
鹿之绫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会心而笑。
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她转眸，只见薄栖正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比她更浓。
……
会议结束，薄家人有种气势汹汹来，灰头土脸走的挫败感。
薄老爷子生了病，一会清醒一会糊涂也就算了，薄峥嵘也这么不争气，戚雪一来就投敌了。
他们薄家迟早要改姓鹿！
哦，也可能改姓戚！
薄家人纷纷气乎乎地上车要走，还没开车门就被鹿家人热情地拦住了。
“走走走，难得来，去玩玩。”
“不玩，忙得很！”气都气死了。
“江南水乡别有一番特色，难得今天能聚，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走吧走吧。”
“不去不去。”
“请你们听评弹。”
“不听评弹，你们江南也就小点心好吃。”
“有有有，小点心有，管够，走走走——”
鹿家好客，到底没让薄家人就这么走了，直接拉出去游玩。
戚雪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两家一波一波地往外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样的一幕，她好像连做梦都没敢梦到过。
“为了薄栖妥协？”
薄峥嵘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戚雪转头，就见薄峥嵘站在她的身边，年纪大了，他的眼角也渐渐生出纹路，而从前那股自以为是、轻狂放肆不知道什么时候淡去了。
薄峥嵘沉着脸看她。
她清楚他的执念，所以特地赶回来说要留在国内。
他该高兴的，可她是为了薄栖委屈求全，他心底不是个滋味。
戚雪看着他良久，轻声道，“不算是妥协。”
“……”
薄峥嵘的眼里生出死灰复燃的震动。
什么叫不算是妥协？
“作为父母，我们都不够负责任，我寻到了自由的生活，却没办法再和薄栖回到他小时候一般的母子亲密，而你，只知道要让薄栖成为一个强者，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戚雪说道，“我一直怕我们这样的负面会让薄栖丧失爱慕她人的勇气，但还好，他没有。”
“……”
薄峥嵘沉默。
“这里小七的功劳最大，鹿家其次。”
戚雪又看向他，“但其实你也有的，我想象过你无数恶劣的做法，但你都没有，你手把手地教薄栖，为他铺路，所以我相信，即使你不是推动他成就更好自我的助力，但也不是阻力。”
薄栖还愿意去爱，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听到这话，薄峥嵘自嘲地笑了笑，“你这算是对我的赞赏？仅仅是因为我没拖儿子的后腿？”

第964章 我想和你结婚
戚雪站在那里，望着山庄的景色，感觉到薄峥嵘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无奈地开口，“我已经很努力找词汇赞美了。”
“……”
这还是很努力找出来的词是吗？
薄峥嵘被噎得胸口一阵闷痛，好一会儿才道，“在你的想象中，你出国以后，我会对薄栖恶劣到什么程度？”
戚雪停顿片刻，如实相告自己的想象，“给他找后妈，一个不止，两个，三个，再给薄栖生一堆的弟弟妹妹，削弱他在薄家的存在感，到后面，他就只能存在于后妈们的算计和弟弟妹妹的排挤里，身体和人格都受到毁灭式的摧残。”
当然，这是她最可怕的想象。
如果真有这个苗头，她会不顾一切回来带走薄栖。
薄峥嵘听得都呆住了，“我在你眼里就这形象？”
“你性格自我，听不进旁人的劝解，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戚雪说道。
“不会。”
薄峥嵘冷声道。
“……”
戚雪沉默地看向他。
薄峥嵘站在她面前，一双眼锐利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只要在这个世上，我和你之间还有一点单薄的可能，我就不会这么做。”
他是自我，他是有很多缺陷，他也承认，当初不够成熟折磨她、折磨自己很长一段的时间。
可再痛苦，他也不过是希冀着她能把目光放到他身上，所以他永远不会自掘坟墓。
“单薄的可能？”
戚雪不理解这个话，她这些年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可以误会的可能性。
“你活着，我活着，这就是可能。”
薄峥嵘道。
生离从不是阻断他欲望的原因，死别才是。
“……”
戚雪怔住，有些愕然地看向他，目光停在他眼角的纹路上。
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一直那么偏执，时间不移。
一抹冰凉落在她的脸上。
戚雪收回视线仰头望去，多雨的江南又飘起绵绵细雨，缀绿整个山庄，树影摇晃雨雾……
两人站在雨中，谁都没走。
好久，戚雪听到他说，“你回来，很好。”
哪怕不是为了他，哪怕他还要无止境地追逐下去，哪怕到死那天，她给他的答案依然是拒绝。
只要他还能看到她。
……
绵绵细雨落在阳台，鹿之绫趴在扶手上，大半个身子都悬空中，不管怎么竖起耳朵听，都只能听个断断续续。
一柄伞遮挡到她头顶上方，替她遮去细细的雨雾。
鹿之绫转头，就看到薄栖站在她的身边，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伞柄，青色脉络映在冷白的手背上十分性感。
他拿出手帕，擦去她脸上薄薄的雾气。
“你说，戚雪阿姨这次回来和叔叔会有可能吗？”她挨近他小声地问道。
“不知道。”
薄栖低眸看向下面仍站在小雨中的父母，嗓音低沉，“但我父亲不会再闹了。”
只要戚雪呆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他就不会再急着把肩上的责任卸下来。
鹿之绫轻笑，“你这话说得好像叔叔才是家里的那个孩子。”
“他确实是被宠坏了，否则我母亲不会离开。”
薄栖看着她道。
“原来你对叔叔的定义一直是个孩子？”
鹿之绫凑到他面前，钻进他怀里，正想逗他说要给叔叔打小报告，忽而反应过来什么，笑容渐渐淡下来，眼眶红了一圈。
“怎么了？”
薄栖察觉她的异常。
“因为阿姨不自由，你就给她自由，因为叔叔像个孩子胡闹，你就努力担起一切，是吗？”
鹿之绫仰头看向他，心疼到声音哽咽。
在他还需要父母关爱的时候，他就用他的方式给予自己父母最大的爱，那他呢？他把自己又放在哪里？
薄栖低眸看着怀中女孩的难过，薄唇微勾，嗓音温柔入骨，“也不全是为他们，我也为自己。”
“你哪有为自己。”
哪个孩子竭尽全力帮妈妈离婚是为自己，哪个孩子十岁学着工作是为自己？
鹿之绫的眼睛更红了。
“我想要的，不就在我怀里？”
薄栖笑着睨她，他这每一步走来，也都是在成全自己。
闻言，鹿之绫直接张开双手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胸口仰起，声音微哽，“我不是指现在，是你小时候，你那个时候明明还是个最需要被爱的小孩子……”
薄栖任由她抱着，单手执伞撑在两人上方。
他低眸凝视她，“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改变了这种想法。”
“……”
鹿之绫不明白地看着他。
“很早以前……”薄栖说着顿了顿，有些陷进回忆，“我就在想，只要之之需要我就够了。”
在他还没爱上她的时候，他就只需要，她的需要。
鹿之绫愣住，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
“忘了。”
他试图想过，却发现想不起来，好像这样一个念头早就深入骨髓。
两个字，他有些轻描淡写。
鹿之绫却听得又心酸又心疼，她用力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胸口，紧紧贴着不放开，“哥哥，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过一辈子。”
话落，在漫天的细雨中，她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薄栖的眼里掠过一抹震动，良久，他低眸看向怀里的人，嘴唇微动，有些发哑地应道，“好。”
……
两大巨头家族的对峙风波忽然掀起，忽然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江南江北的各大家族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直到后来的后来，看到鹿、薄两家联姻的新闻后，才总算把这个困惑解开。
得到家里长辈的同意后，薄栖在江南稳定下来，两人的恋爱谈得肆无忌惮。
鹿之绫换上更加明目张胆的情侣头像，没事就看着两人的头像傻笑。
笑着笑着，她身边也出现同款笑声。
鹿之绫从长廊的这一头滑到那一头，坐到鹿景焕的身边，就看到鹿景焕正在换头像，换的是一条蓝色的小鱼。
“……”
鹿之绫看了看，心领神会地去查薄婧的头像。
果然，薄婧也换头像了。
是个池塘。
她忍不住道，“五哥，你成薄婧池塘里的鱼啦？”

第965章 心大，段位还是低了点
鹿景焕立刻收敛笑容，冷嗤一声，“怎么可能，只不过游戏输给她了，换个头像而已，我这叫愿赌服输，你五哥万花丛中过，绝不可能成为别人养的鱼。”
“哦。”鹿之绫点点头，“那请问，你们玩的什么游戏？”
鹿景焕把对话框给她看，很好，两人在里边玩石头剪刀布呢……
真是好成熟的游戏。
鹿之绫想想道，“五哥，大哥结婚你邀请薄婧了吗？”
“邀请她？薄家那边不是都发请柬了么，还用得着我特别邀请？”
鹿景焕耸耸肩，“我跟她又不是很熟。”
“哦……”
鹿之绫转了转眸子，道，“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个人的头像也是小鱼，是黄色的，该不会……”
“谁？”鹿景焕脸色一变，整个人都坐直了，“谁？叫什么名字？江南江北的？做什么的？有我帅？”
“我看错了，跟你这头像系列不一样，他好像也不认识薄婧。”
鹿之绫道。
“……”
鹿景焕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
薄婧是不是在养鱼鹿之绫不知道，但她的五哥显然已经上赶着要做别人的鱼了。
鹿之绫本想再吐槽两句，薄栖的信息发来，她立刻开始专注回消息。
兄妹两人坐在幽长的长廊下，迎着清风，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再次露出同款微笑。
很快，就到了大哥鹿景承的婚礼。
鹿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到处挂红，每条长廊都铺上浪漫鲜花，甜到要命。
鹿之绫走进薄栖的院子，径自上楼，到了房门前，她抬手准备敲门。
不敲了。
想看的腰还一直没看到。
这么想着，鹿之绫摒住呼吸，轻轻打开房门，他还是没锁门。
她探头进去，就见床上铺着黑色的礼服外套，鹿景承今天结婚，伴郎团的名额薄栖也占了一个。
此刻薄栖正站在落地镜系领带，雪白的衬衫已经穿上。
薄栖不动声色地站着，从镜子里看身后的人一步步接近过来。
鹿之绫今天穿了件浅色的小礼服，裙摆及膝，垂下质感如雪的纱，隐隐约约地遮着肌肤雪白，一头长发盘起，以钻石装饰，妆容淡淡，灵动可爱。
薄栖束紧领带，嘴角浅浅勾起。
鹿之绫在原地静了几秒，猛地往他身上扑去，薄栖一个回身就把准备吓他的小人单手捞进怀里，低头笑着看她，眼神宠溺，“这么好玩？”
鹿之绫无奈地看向他，“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进院子的时候。”
“……”
鹿之绫眨眨眼，仰头看着他英俊性感的面庞，小声抱怨，“知道还穿这么快，这么整齐。”
就不能故意装着没穿上衣在这边等着她么？
一点都不会。
薄栖单手搂着她，臣服于她的大胆用词，“年纪不大，色心不小。”
“我也没想到谈恋爱这么久，连个腰都看不到。”
鹿之绫郁闷地努努嘴。
“……”
“哎——”
她还叹上气了。
薄栖笑，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你帮我看看衣服。”
“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样的礼服。”
鹿之绫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身高腿长，五官优越，越看越蹙眉，“大哥怎么想的，让你和四哥做他伴郎。”
大哥也帅气俊朗，但四哥和薄栖这两张脸实在是抢风头，属于放在帅哥群里都是一眼勾人的存在。
好吧，大哥主打自信。
“真没什么好看的？”
薄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是啊，礼服是大伯母亲自挑选的，全部手工缝制，检查过好几遍的。”鹿之绫以为他是担心礼服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便道。
“行吧。”
薄栖笑笑，没再说什么，拿起铺在床上的礼服外套穿上。
色心大，段位还是低了点。
鹿之绫站在那里，一双手负在身后，看直了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我男朋友真帅。”
“嗯，你的。”
薄栖笑着上前牵过她的手往外走，问她，“一会我们去接新娘后你做什么？”
“我和蜜姐……我和二嫂、四嫂、五嫂打麻将啊，都约好了。”
鹿之绫道。
“五嫂是？”薄栖没跟上这个信息。
“池塘，好大好大一个池塘。”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道。
薄栖被她逗笑，握着她的手更紧一些，“来钱的么？”
“应该不来，我们就是玩玩打发时间。”
现在天色还早，等他们把新娘接到家里就好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她们在家总得找点事做。
“好。”
薄栖颔首。
……
等鹿景承带着自己颜值逆天的伴郎团出发后，鹿家亲眷就各找各的事情做。
鹿之绫把自己的三位未来嫂嫂直接拉到自己的小院子开了一桌麻将，四双手在桌上推着牌。
相视一眼，没怎么聚齐过的四人都不禁笑起来。
阮蜜是个直接的人，一双魅惑的眼盯上新来的薄婧，“你就是那位把老五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强人？”
“没有啊，我收拾他做什么，我可怕哪天一掀被子，被窝里全是他的前女友。”
薄婧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鹿之绫和尤静都被逗笑，阮蜜则道，“放心吧，老五玩的是花，但其实也就是嘴上功夫好点。”
“……”
“……”
薄婧和尤静同时一顿，震惊地看向阮蜜，一脸呆滞，“这是可以说的吗？”
“是啊，小七还小呢。”
“……”
鹿之绫涉猎麻将不久，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牌型，突然被点名有些愣住，“什么？”
阮蜜也愣住，隔两秒才回过神来，“你们乱想什么，我说老五是个嘴强王者，爱吹牛，其实纯的很，照他二哥的分析，可能都没真正亲过女孩的嘴。”
“真的假的？”
薄婧诧异，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有着捡到宝的愉悦。
“下次问问你的鱼呀。”鹿之绫紧跟一句揶揄。
薄婧的脸颊微微发热，“你也看到头像了？那你家里长辈不会觉得这头像不正经吧？”
又池塘又鱼的。
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尤静向来安静，听到这里也不得不说一句，“你这就担心起鹿家长辈的想法了？”
“……”
薄婧这才发现自己被“群攻”了，耳根都热，她一边摸牌一边转移话题，“别说了，说小七吧，小七刚谈恋爱，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966章 嫂子们的麻将聊天
“六筒。”
鹿之绫丢出一张牌，怎么突然就到她这里了？
她摸摸耳朵，听路过的风声，道，“没啥进展，跟校园爱情差不多。”
她怀疑，大学校园的爱情谈得都比她有营养。
“校园爱情，才到牵手吗？”
尤静将校园爱情想象得十分纯洁，不禁有些讶然，“薄栖都二十三岁了哦。”
“没什么好说的，打牌打牌。”
鹿之绫在别人面前聊这些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阮蜜、薄婧、尤静三人相视一眼，默契地推起麻将来，“我们干打麻将也没意思，谁点炮谁就接受真心话吧。”
鹿之绫看向她们，“这一波是冲我来的。”
“怎么会，我们最爱你了。”
三人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善良有爱。
“……”
鹿之绫终于知道什么叫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她这几个嫂嫂，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果然，重开的第一把，鹿之绫就点炮了，阮蜜笑眯眯地将自己麻将推倒在桌上。
“阮姐姐，刚刚薄婧出三万的时候你没胡。”
鹿之绫为了不让自己点炮，故意跟熟出的三万，结果这……
“是啊，刚才我还没听呢。”
阮蜜一本正经地道。
“小七，愿赌服输哦。”尤静笑眯眯地看向她。
鹿之绫无奈，“好吧好吧，阮姐姐你问。”
“就刚才咱们池塘强人的问题。”阮蜜无差别揶揄，玩心大起。
“……”
薄婧想换头像了。
三人直直盯着鹿之绫，鹿之绫只好老实交代，“就到接吻。”
“怎么个接法？”薄婧问得仔细。
“这是下一个问题。”
鹿之绫严守。
然后，下一把又是她点炮给尤静赢了，尤静复制阮蜜，“就回答池塘强人的问题。”
“……”
鹿之绫忍不住往院外看去，“他们是不是该回来了？”
“才走没半个小时呢，这新娘子接不回来。”
阮蜜一把按下她。
鹿之绫认命地直接将下巴抵在桌沿，“接吻还有什么接法，就亲嘴啊。”
谈恋爱不都亲嘴吗？
“只是亲嘴吗？”尤静讶异。
“没亲点别的地方？”阮蜜也问。
“还可以亲别的地方？”
鹿之绫睁大眼睛，有种打开新世界的感觉，一时间也不觉得难堪了，眼底流露出分明的好奇。
阮蜜怕鹿景泽回来说她教坏小七，清清嗓子保守地道，“对啊，亲亲脖子什么的也没有吗？”
“……”
鹿之绫想想，摇头。
她连腰都没看到，还想亲别的地方，薄栖肯定不让。
“我堂哥是不是不会啊？”薄婧顿时一脸嫌弃，“第一次谈恋爱就是比较笨。”
嗯。
她觉得薄栖笨。
鹿之绫来了兴致，麻将也不想打，趴在桌上激动地道，“三位姐姐教我。”
“呃……”
三人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你看我，我看你的。
鹿之绫渐渐回过味来，在位置上坐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
三人不说话。
鹿之绫眨眨眼睛，眼眶一红，声音微哽，“我知道的，很少有人会喜欢男朋友的妹妹，妹妹都是烦人精……”
“不是，我怎么会不喜欢小七。”
尤静率先败下阵来，“好吧，今天其实你四哥给我派了任务，就是让我套出你和薄栖进展到哪一步。”
鹿之绫又看看阮蜜和薄婧，两人有些尴尬地笑笑，然后异口同声。
“你二哥也是。”
“你五哥也是。”
“……”
鹿之绫无大语，“他们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都说到这里了，阮蜜索性把鹿景泽抛到一边，将所有实情告诉她，“其实是薄栖来鹿家受三代会审那晚，你几个哥哥给他出了个刁难的题目。”
“什么？”
鹿之绫不解。
“就是……”薄婧耸耸肩，“你太小了，20岁之前不准有那什么行为。”
“所以今天就想让我们来问问，薄栖有没有忍住。”尤静道，“我可全告诉你了，不能再说我不喜欢你。”
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还能教小七。
她怕鹿景澜爆炸。
“……”
鹿之绫听懂了，更加无语，“薄栖哥哥答应了。”
“不止答应，他还说了句什么，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阮蜜皱着眉道，她觉得薄栖讲这一句话特别奇怪。
“你五哥因为这句话觉得他特别假，便让我一定要在你这试探到答案。”
薄婧跟着道，“没想到我堂哥还真是说到做到。”
“……”
鹿之绫的关注点顿时不在哥哥们身上了，什么叫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薄栖和她谈恋爱，却一直都没想过和她有进一步的亲密行为吗？
怪不得她连看个腰都看不到。
她闷闷地垂下眼。
他到底在想什么？
看她这个样子，三人也不再揶揄起哄，阮蜜伸手拍拍她，担忧地问道，“小七，你还好吗？”
“没事，他可能只是怕伤害我吧。”
鹿之绫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涩。
她这一笑，把另外三个人的心都笑疼了，薄婧握住她的手，道，“OK，我彻底背叛你五哥，要不要我教你点手段？”
“……”
鹿之绫看向她，没明白。
“你哥哥们也好，我堂哥也好，谈个恋爱，凭什么让他们男人掌控节奏啊。”薄婧道，“我们小七掌控不行吗？”
“可他不配合的话，我也掌控不了。”
鹿之绫咬唇。
薄栖他就只到接吻这一步，她也没办法。
“配不配合的，还不是得看你玩的什么手段。”阮蜜也背叛了鹿景泽。
“嗯。”
尤静不如她们会，只默默点头，表示站在她这一头。
鹿之绫想想，人索性往前一趴，豁出去了，“来，教吧。”
四个脑袋顿时凑到一起。
……
等这边教学任务结束，外面就响起热闹的喊声，是新娘子被接回来了。
鹿之绫和三个未来嫂嫂立刻迎出去。
鹿宅大门前人声鼎沸，鞭炮四起，在欢呼声中，鹿景承将谷娜从车上抱起来。
鹿之绫还是第一次看到谷娜那么娇羞的模样，和平时执导时的大女主范完全不一样。
“大嫂！”
鹿之绫开心地叫了一声，谷娜靠在鹿景承的怀里，闻声立刻转头看她，直接将手里的花束塞进她怀里，冲她眨眨眼，“小七乖。”

第967章 之之乖，开门
“……”
鹿之绫愣了下，捧着花束有些无所适从。
新娘子的花束好像是祝福，对婚姻的祝福。
“急着给她做什么。”
鹿景承抱着老婆没法抢抢回花束，有些郁结。
阮蜜、尤静、薄婧站在鹿之绫身边笑，“看来，大嫂也支持你掌控节奏，别听男人的。”
“嗯。”
鹿之绫笑着点点头，转头看向后面的人群，找寻那个身影。
先出来的是伴娘团，季曼诗走在最前面，和她摇摇头打了个招呼便跟着进门。
后面才是伴郎团，一个个从车里下来，她的几个哥哥造型都有些狼狈，礼服上沾着不少奶油，三哥的头发好像还洗过，四哥边走边用卸妆纸在擦脸上的粉底，五哥趿上了一双人字拖……
这一看，就是被为难得很狠。
鹿之绫继续往后看，就见到薄栖弯腰从车里走出来，比起哥哥们的造型，他身上没有任何痕迹，笔挺英俊，阳光落在他的肩膀，跳跃着与众不同。
薄栖踩到地上，像是有感应一般，他抬眸直直地朝她看过来，没什么表情的脸这才染上一抹笑意。
他朝她走来。
鹿之绫也想钻出人群去找他，鹿景凡忽然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眯起眼小声打报告，“小七，薄栖他脏了！”
“……”
鹿之绫愣住。
“他被一群女孩关进小房间里，绝对脏了！”鹿景凡搞破坏，“甩了他！”
说完，鹿景凡就往里走去。
鹿之绫站在原地，怔神间，薄栖就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上她的，低眸看她，想都不想地道，“没有。”
他猜都猜得到鹿景凡会说些什么。
“……”
鹿之绫抬眸凝视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人群里，薄栖目光温柔，“我跳窗出去，把人都反关在里边，连聊天都没有。”
“哦。”
鹿之绫淡淡地点了点头，手从他手里挣开。
换作平时，他这么说，鹿之绫便会无条件信任。
薄栖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一个反应，眼底慌了一瞬，“你不信我？”
“没有啊。”鹿之绫淡淡地道，“进去吧，还有挺多仪式的，我想去看。”
说完，鹿之绫便快步往前走去，没有理会他。
“……”
薄栖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面色变了变，伸手微松领口等呼吸顺畅一些才往里走。
对内，鹿景承给谷娜办了一场甜蜜而又温馨的婚礼，没有太多累新娘的节目；对外，鹿景承宣告了全世界，江南的每一座大厦都亮起祝福……
鹿之绫在人群里静静地围观大哥大嫂的幸福，薄栖走到她身边，伸手捞住她的臂弯，“之之，谈一谈。”
“再说吧。”
鹿之绫没有谈事的欲望，伸手推他一把，“伴郎团不是还有任务吗，你快去吧。”
“我不想去了。”
薄栖拧眉，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完成任务。
鹿之绫还没说什么，鹿景晔就过来一把抓住他，“走啊，薄栖，躲后面干什么呢？”
“……”
薄栖的眼底掠过一抹愠怒，但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按住，人被拉得松开鹿之绫的臂弯。
他看向她，却见鹿之绫多一眼都没看他，只看着新郎新娘的方向，和身旁的人聊着什么。
真生气了。
深夜，鹿家一天的热闹才慢慢停下来，恢复安静。
鹿景承在空地上放了一地的烟花，搂着谷娜独享新婚之夜的私人甜蜜。
鹿家人都很识趣地各回各院，不去打扰他们。
鹿之绫回到房间冲了个澡，裹上浴巾擦头发，手机被她放在床上，正在不停地震动。
她走过去拿起来，就看到薄栖的来电。
鹿之绫一手擦着头发一手接起电话，“喂。”
“之之，我在你院子外，来开门。”薄栖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闻言，鹿之绫转身走到窗户前，拉开一点窗帘，下一秒，她就看到薄栖颀长的身影从她的院门口往后退。
“之之乖，开门。”
他握着电话望向她，嗓音温柔而耐心，只有细听才能听出一丝被压抑着的急切。
鹿之绫看着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今天起太早，现在有点困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我见你一面。”
他说。
“可我真的困了。”鹿之绫的声音柔软而疏离，“哥哥晚安。”
说完，她便挂掉电话，顺便将窗帘放下。
毛巾还没重新擦到头发上，鹿之绫就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一声重重的落地声，本来趴在床头眯眼休息的猫野默默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瞳写满无语。
她关了院门，就没关小楼的门。
刚想到这一点，鹿之绫就听到自己的房门被敲响，猫野眯起眼，又趴了回去。
“之之，是我。”
薄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爬院墙……
鹿之绫差点笑出声来，她在原地站定两秒，才深吸一口气，一边擦头发一边过去开门，疑惑地问道，“你爬墙了吗？”
薄栖站在门外，身上是另一套白色的伴郎礼服，此刻衣服、裤子都沾了不少泥，有些不堪。
他脱下外套拎在手里甩了两下，闻言急切地抬眸，“之之，我……”
声音哑在喉咙里。
薄栖慢吞吞地转过身，看向没有灯光照的墙面，“之之，去换个衣服。”
鹿之绫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裹得好好的浴巾，有些茫然，“我准备睡了换什么衣服？”
“你睡衣呢？”
他问。
“没找到。”鹿之绫道，“你还进来吗？不进来我准备睡了。”
说着，她便要关门，门即将合上的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挡住门，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游动。
鹿之绫低眸看着他的手，强压下往上的嘴角，往后退两步。
薄栖从外面走进来，外套已经被他扔在外面的地上，没空去管。
他伸手关上门，头微微低着，视线里浴巾的白在肆意晃动，晃得他头晕，但明明，她只是站在那里，步子都没挪一步。
“我有话和你说。”
他道。
“哦，好，那你坐。”鹿之绫说着又看他一眼，“哥哥你脖子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一直低着头？”

第968章 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听我讲话？
“没事。”
薄栖清了清嗓子，往室内扫一眼，发现卧室里一张椅子都没有。
连她的化妆台前都空空荡荡。
只剩下床沿能坐人。
他微敛眸色，在床边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十指相合。
半晌，薄栖似稳了心神，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鹿之绫站在他面前，一脸无辜茫然地看着他，半湿的头发披在裸肩上，肌肤雪白隐隐半遮，水雾沾染，懵懂而不自知的性感……
薄栖的目光没有游移，只凝视她的眼睛，字字低沉，“之之，随便去找件衣服换上。”
“哦。”
鹿之绫看他一脸凝重的样子，转身拿了件衣服进浴室去换。
她人一走，薄栖近乎僵直的肩膀就松懈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骤冷，“鹿野，出去。”
“……”
虎斑纹猫趴在枕头眯着眼睛当没听到。
“别逼我丢你出去。”
薄栖头也不回。
“……”
猫野这才睁开眼睛，从床上蹦下来，一步一步优雅地迈到薄栖的面前，眯眼进行鄙夷注视。
薄栖这下连话都不讲了，只看一眼房门，猫野气得冲他龇牙咧嘴一番才往外走去。
“哥哥你在和小野说话吗？”
鹿之绫疑惑地走出来。
“嗯，别老让它睡你床上，弄一床的猫毛。”
薄栖说着抬眸看向她。
鹿之绫听话地换了件宽大的蔷薇粉卫衣，没穿裤子，衣摆及至大腿根，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腿。
这打扮没有任何问题，但经过刚才的一波冲击，薄栖现在看什么都有些恍惚。
鹿之绫走到门口，将房门关上，落锁，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抱着膝盖，仰头看他，“哥哥，你要和我说什么？”
怎么突然就蹲下了。
薄栖低眸，只见她换了衣服，却没将身上的水雾擦干，雾气朦胧地覆着白净的小脸，一直到她的脖颈，连看向他的一双眼都湿漉漉的，写满勾人……
他的喉咙发紧，双手松开，一手按到床边的被子找着平衡的支点。
“哥哥？”
鹿之绫狐疑地看向他。
“今天去接新娘子，我真的没有被整到，你别不开心。”
他开始解释，“那边的伴娘是季曼诗主导的，上次我下过她的面子，她就想整回来，才故意让那些伴娘起哄我，关我所谓的小黑屋，但我及时跳出去了。”
“我没不开心。”
鹿之绫蹲在那里摇头，看他的眼神干净清澈。
“你今天都没怎么理我。”薄栖道。
“我故意的。”她的声音柔柔的，“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
得到这么一句，薄栖侧目睨向紧闭的房门，按在被子上的手用了用力，整个人好像有些放松，因她没有真的生气，又好像没有放松，因她的一点小心机。
他抿了抿薄唇，“嫂子们教的？”
“这能猜出来？”鹿之绫讶然。
“你想不出浴巾这一招。”
他进门时就应该想到的。
鹿之绫的眼里掠过惊奇，“原来浴巾真的是个招数，怪不得你把头低成那样，好看吗？我也算有一点点性感吗？”
“……”
薄栖挺无力的，想封住她的嘴，又怕这会真和她有肢体接触。
“其实我本来不想装不理你的。”鹿之绫看着他道，“因为上次拉黑，你太难过了。”
“……”
薄栖坐在床边，闻言长睫轻动，忍住抹去她脸上水汽的冲动，忍了又忍。
“你怎么不问我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道。
“为什么？”薄栖顺着她问。
“因为我要让你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啊，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鹿之绫的眼里露出狡黠，人直接跪在地上，直起身体靠向他合拢的双腿，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一步步亲昵进攻，“哥哥，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听我讲话？你在想什么？”
“……”
“不会还在想浴巾吧？”
拉扯。
试探。
“……”
薄栖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他今天就不该去做这个伴郎，让她和几个嫂子呆在一块。
他想将她捞起来，却又隐隐享受她这样的靠近。
“其实我也有过的。”
她说。
“有过什么？”他问。
“我曾一度对你的印象就是忙，我总告诉自己，你是因为忙才不理我的，但有时候还是会怀疑，哥哥有自己的朋友圈了，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喜欢的女孩，所以不理我。”
鹿之绫说道，“我能了解你的渠道好像只有从长辈们的口中，从三哥的口中……我想找你又怕耽误你的事情，又怕找太多次惹你烦……”
闻言，薄栖眉头蹙了蹙，呼吸变沉，“之之……”
所以，那时候她听了他漫天的八卦，是因为他没有多理她。
他还一直以为，她为人开朗，能交很多的朋友，不需要他过密的关心。
“可后来我知道不是了，因为你告诉我，我是你最亲的人。”
鹿之绫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一双手捧上他棱角分明的脸，“你到现在还觉我会不理你，是不是我从来没做过让你放心的保证？”
“……”
“那我现在和你保证好不好？我永远相信你，永远不会真的不理你。”
话落的瞬间，她跨坐到他的腿上。
薄栖的呼吸一紧，下意识地捉住她的臂弯往外推，想到她那一句有过，心又软了，修长的手指只紧紧紧握着她的手臂，没推。
寂静片刻后，他才道，“不是，你已经做过很多让我放心的保证了。”
她说她想和他结婚，这一句，抵御一切。
“那你为什么……”
还是会这么紧张，紧张到要翻墙进来和她解释？
“今天和上次拉黑不一样，我不是怕你不理我，是怕你不开心。”她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理不理他是次要问题。
鹿之绫勾住他的脖子，有些感动，又问，“哦，那你还在这顺着我讲这么多？”
她还以为点在不理两个字上呢。
“之之……”
薄栖低头看一眼她的坐姿，嗓音发哑，“你真觉得你这样，我还能和你进行正常聊天？”
他还能接上她的话就不错了。
理智的有效聊天现在不属于他的能力范畴。

第969章 差点忘记更新了
“我这样？”
鹿之绫顺着他的视线看自己一眼，一脸不解，“我这样怎么了？不碍着你说话呀。”
说话间，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指尖沿着后颈往下轻抚……
“这也是嫂子们教你的？”
薄栖眸色幽暗地盯着她。
“嗯。”鹿之绫很诚实地点点头，“她们说，你答应了哥哥们，在我20岁之前不会和我有进一步的亲密关系，我不喜欢，我就想试试。”
她倒是什么都肯和他讲个清楚明白。
薄栖想拿下她点火的手，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是酥麻的，无法抵抗。
鹿之绫便更加肆无忌惮地靠近他，额头贴上他的，连名带姓地叫他，“薄栖，你是觉得十八岁还是个很小，不适合成年的年龄吗？可我快十九岁了。”
她贴近过来，连说话都带着淡淡的香气，扰人神志。
薄栖还没回答上来，她又迟疑着道，“还是说……嫌我现在我还没长好？”
越说越离谱。
薄栖坐在那里，喉咙越发干涩，陷在被子里的手顿了顿，最后颇为艰难地抬起来握上她的腰，“不是你想的这样。”
嫌弃从来没有。
至于别的，既然已经征得两边的同意，他们中间最大跨的大山也没了，他知道怎么保护成年不久的她，有把握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那是为什么？”
鹿之绫问道，遵循嫂子们的建议，越说越靠近，停在他的唇侧，欲吻不吻。
薄栖往后仰了仰，又被她的手勾回去，人完全被她掌控，逃脱不了一点。
鹿之绫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非要问个清楚明白。
“之之。”
薄栖凝视眼前的人，停顿片刻后哑着声音道，“要是我说，等你20岁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就会有个宝宝，你信不信？”
“啊？”
鹿之绫想破天也没想出他会说这么一句，一只手不自主地探上他的额头，“你是不是被我今天的大胆吓到了？”
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
他就知道。
薄栖盯着她的眼睛，换了一种叙述方式，“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另一番的纠葛，然后我们拥有了一个儿子，名字就叫鹿野，他不是很乖，但我很喜欢，我想让他如期而至。”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他，瞬间没了什么暧昧勾搭的心思，甚至有点想让他去看看医生。
她从他腿上下来，在他身边坐下来，努力注意措词，“哥哥，要不你就说不想伤害我吧，我比较信这个。”
这扯的……
他怎么还信上梦了。
“……”
薄栖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沉默几秒后道，“你还记得几年前三哥的实验所案子么，我会提前布置，也是因为做梦，梦里有我们的儿子给我预警。”
说到这个，鹿之绫的唯物主义脑子转不动了，那毕竟是她真实感受过的一场残酷。
她怔怔地看着他，“我能听听你梦里的具体内容吗？”
“有点残忍，要听么？”
薄栖问她。
鹿之绫点头。
“我梦见实验所没能规避那场风险，梦见鹿家散了。”薄栖不敢说得更加残忍，“梦见你一个人守着空空荡荡的鹿宅。”
仅仅是这样，鹿之绫的脸也渐渐白了，“后来呢？”
“后来，我们有了儿子，他在鹿家陪你，你的脸上才逐渐有笑容。”
“儿子。”
鹿之绫的目光发怔，她才十八岁，从来没想象过自己有个儿子是个什么情况。
她看向身旁的人，“你很相信他会来吗？”
“也许不一样的时间，他还是会来，也许一样的时间，他也不一定来。”
薄栖勾了勾唇角，温柔地注视她，“我不是相信，我只是希望他能来。”
为这份希望，他竭力给出一样的条件。
换作在网上听到这样的话，鹿之绫会觉得对方是做梦梦糊涂了，可这样的话出自薄栖的嘴里，她愿意陪着他一起发疯。
“那好吧，我听你的。”
鹿之绫道，歇了心思。
“那你睡觉，不早了。”薄栖道。
鹿之绫看他，眼神依依不舍，薄栖败下阵来，“我等你睡着再走。”
“好。”
鹿之绫开心了，从床边起来，掀开被子乖巧地躺进去，侧躺着面向他。
薄栖替她掖了掖被子，伸长手关灯。
卧室里顿时一片漆黑。
鹿之绫拍拍自己床边的位置，薄栖低笑一声，坐下来，压住被子边缘。
夜色浓郁，黑暗的空间总显得特别寂静，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格外清晰。
鹿之绫没什么睡意，躺着躺着，她道，“我还没想过怀孕生小孩呢。”
“如果你不想，就不生。”
薄栖没有任何犹豫地道。
“可你不是希望梦里的儿子如期而至吗？”鹿之绫轻声问道，他刚刚看起来真的很在乎这件事。
“他不及你重要。”
“……”鹿之绫忍不住笑，“哥哥，你梦里的儿子会不会知道你说这话？”
“啪啪啪。”
房门被什么挠了几下，动静不算大。
“是小野。”鹿之绫道，猫野每次想进来就这么挠门。
薄栖淡定，音量都不减，“他知道也是排你后面。”
鹿之绫还是笑，“我不生，你想要的儿子可就没啦。”
“那就没。”
门外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没事，可能到20岁的时候我就想生了。”
鹿之绫想想说着，她躺在那里，抓过他的手枕在脸下，手指拨弄着他腕上的红绳，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哥哥。”
“嗯？”
薄栖低眸看她。
房间里一片暗色，但他仍能捕捉到她的目光。
“你都梦到生儿子了，该不会……你还做过和我的那种梦吧？”鹿之绫越说声音越轻，脸颊羞涩发热。
“……”
薄栖哑了。
“有没有？”鹿之绫问了就一定要得到答案，手指扯他腕上的红绳。
薄栖怕被她扯坏了，另一只手按上去，鹿之绫不依不饶，他除了投降没有任何办法，“有过。”
他的嗓音发哑。
一听这个答案，鹿之绫顿时更加精神，好奇地问道，“什么样子的？”
“你该睡了。”
“我不困，展开说说。”
鹿之绫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片明亮。
还展开说说……
真说出来，她招架得住么？
薄栖俯下身来，一手按在她的头侧，低头吻上她的唇。

第970章 他今天看你七八十次了
他的唇贴上来，带着温柔的力量，剥夺她说话的权利。
鹿之绫发现在黑暗中接吻，好像和白天完全不一样，她一下沦陷进去，微仰下巴迎合他的吻，感受两人同样隐秘而又昭然若揭的剧烈心跳……
薄栖小心翼翼地掌握着分寸，鹿之绫却又想到嫂子们的教导，躺在那里一双手臂勾上他的脖子，边吻边去摸他突出的喉结。
他的喉结在她的指尖滚了下。
鹿之绫离开他的唇，半支起身体沿着他的下巴慢慢往下亲。
下一秒，她就被按倒在床上。
“刚还说听我的。”薄栖撑在她的身体上方，低喘着开口。
又勾他。
“是你先亲的。”鹿之绫小声地说着，语气却是理直气壮，“而且我也没干什么……”
就想亲下脖子而已。
还没亲到。
“你干的已经够多了。”
真当他有多能忍。
薄栖单手撑在她的身旁调整自己的呼吸，“之之睡觉，乖点。”
“好吧好吧。”
鹿之绫妥协地往后缩了缩，留出一片空白，“我还没困意呢，你要不上来陪我躺会，我保证不碰你。”
什么渣男发言。
薄栖伸手去捏她的脸蛋，又舍不得捏重了。
鹿之绫用脸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轻声笑着，然后决定放过他，“那你回去睡觉吧，今天你也累了。”
她现在精神得很，一时半会睡不着的，他没必要在这里陪她耗。
“我等你睡着再走。”
薄栖低眸看着她，他没有那么想离开。
“真不用，去吧去吧，晚安。”
鹿之绫舍不得他耗在这里干坐，伸手推了推他的手。
薄栖坐在床沿，纹身不动，鹿之绫有些奇怪，正要说话就听他嗓音暗哑地道，“还想看吗？”
看什么？
哦……
鹿之绫有些好笑，“哥哥，你好纠结啊。”
她接近他，他退，她放过他，他又自己送上门……
“嗯，想多留会。”
他也诚实。
鹿之绫一听这话，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有种快起飞的甜，她道，“那你过来。”
薄栖再次俯下身来，黑眸凝视她有些狡黠的眼神，温柔无比。
他其实……看不够她。
他衬衫下摆忽然往下坠了坠，一只小手攥着，一点点沿着单薄的布料往上攀爬。
扣子被解开的动静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薄栖干咽了下，强作镇定地撑着。
柔软指尖接触腰际的一刻，他不支地倒在她的身侧，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想阻止她的胡来，却又无法使出全力。
“哥哥。”她小声唤他。
“嗯……”
薄栖躺在她身边，连闷哼声都性感。
“我发现一件事。”她说。
“什么？”
他的声音已然破碎不成章法。
她靠过去，贴着他的耳朵放肆招惹，“我男朋友的腰……手感无敌。”
得偿所愿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
薄栖绷紧身体克制到极致，半个字都无法正常讲出来。
他想，他的女朋友大概是想把他玩死才开心。
……
时间过得飞快，继大哥鹿景承和大嫂谷娜结婚后的不到一年，二哥鹿景泽和四哥鹿景澜的婚礼也在同一天办了。
鹿之绫提前拿到学位证书后便正式跟在鹿老爷子身后进进出出，上手各项事务。
渐渐的，她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媒体的镜头里。
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薄栖被网友们戏称为南北对照组，一样的少年接班人，一样的出类拔萃，一个是独生子，一个是家中团宠……
经鹿家、薄家从中调解，南北各大家族有了第一次合作的正面谈话。
庞大华丽的会议厅里坐着无数人物。
鹿之绫作为鹿振风的发言人上台发言，她有心为南北民众争取更多利益，但第一步步子不能踏得不能太大，她得先争取江南这边的赞成票，因此话里话外都是作为江南人主张合作。
一番发言结束，江南这边掌声雷动，江北那边稀稀拉拉，一个个脸色不是特别好看。
鹿之绫收拾起文件坐下来，视线忍不住往对面飘，薄栖坐在离她较远的对面，坐在江北利益的一方。
他没有看她，径自打开面前的文件，陈述薄家的观点。
“视线不准在薄栖身上超过十秒钟，容易露馅。”
鹿景承坐在她身边，小声提醒。
要是别人都知道鹿家和薄家还有这么一段缘份，那这些人还怎么信服他们是真的要为经济发展出一份力？恐怕都会觉得鹿、薄两家要联合统治世界。
“大哥，我工作的时候不谈感情。”
鹿之绫小声地说道，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行，大哥相信你分得清公私。”鹿景承点头，往对面望了一眼，然后无语住了，“不是，你确定你男朋友也分得清？”
“什么？”
鹿之绫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薄栖边说边将目光从他们这边收回去，继续他的讲述。
她嘴硬，“偶尔瞥到一眼不是很正常吗？”
“他今天看你七八十次了。”
鹿景承数着呢。
“没有吧。”鹿之绫替男朋友开解。
话音刚落，就见薄栖面色沉着地坐在那里，身上墨色西装挺正，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袖口，露出腕上红绳。
“……”
鹿景承默默看向自己的妹妹。
“可能袖口太紧了。”鹿之绫快编不下去了。
“所以把红绳拿出来乘乘凉？”鹿景承帮着她编。
“……”
鹿之绫不说话了，也不敢往薄栖那边看。
“一会还有媒体采访，你说话要注意一些。”
鹿景承低头在她耳边严肃叮嘱，“我知道你是真心想争取民众利益，想要办到就必须在南北合作成熟之后，要是第一步就垮了，后面根本不用谈。”
“我明白的，大哥。”鹿之绫点头。
“所以在这之前，你们谈恋爱的事不止不能公开，最好还显得不熟，这样江南人信你，江北人信薄栖，你们才能更好地推动合作。”
鹿景承拍拍她的肩膀。
虽说这种行为狗了点，但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是想实现南北共赢，那这点狗可以忽略不计。

第971章 江南，是很吸引人
鹿之绫再次点头，然后就没再往薄栖那边看，只低头看文件，但耳朵还是一直捕捉薄栖的声音。
比起这种公事化的声音，她还是更喜欢他在她房间……
打住。
不能想。
鹿之绫努力挥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低声和爷爷、大哥商量接下来的发言。
大会结束，鹿之绫跟在鹿振风身后走出去。
会场外人山人海，媒体人扛着长枪短炮就冲上来，堵住他们的去路。
“鹿老爷子，大会开得怎么样，说两句吧？”记者们十分关心未来的走向。
“还不错，大家充分地交换了意见，已经达成初步的共识……”
鹿振风站在那里侃侃而谈。
鹿之绫站在一旁，聊着聊着，记者们就把目光放到她身上，“鹿小姐今天这身装扮好好看啊。”
她今天身着极具江南风韵的改良斜襟长裙，一头长发以红豆木簪挽起，以温婉姿态示人，是极具代表性的。
“谢谢。”
鹿之绫低头感谢，“叫我之绫就好。”
“能聊两句吗？”
记者好奇地问道，“都说你和薄家薄栖是对照组，他十岁进财团，而你十八岁成鹿家接班人；他为推动南北合作而住到江南来，你又为此跑遍江北各大家族；如无意外，你们俩就是将来合作的最大主控手，那请问你对薄栖是个什么看法？”
来了来了。
他就知道得有这种破问题。
鹿景承转眸看向自己的妹妹，鹿之绫站在那里，浅浅一笑，“按年龄算，薄栖算是我哥哥，他办事雷厉风行、果决利落，是个厉害人物，我家长辈也经常会和我说要向他学习。”
“……”
“不过我觉得，我毕竟小他五岁，给我时间，超过他也不是难事吧？”
她说着一双眸子明亮，面对镜头有着讨喜的自信与张扬。
鹿振风站在一旁赞赏地看着自己孙女，笑呵呵的，鹿之绫拿捏住了分寸，作为鹿家接班人，她这会儿不能一味抬举薄家，更要彰显自己。
鹿之绫笑着回答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忽然，一个记者话锋一转，问道，“之绫，薄栖是你的理想型吗？”
“嗯？”
鹿之绫笑着疑惑。
“薄栖长得那么帅，你和他年龄相仿，又是巅峰会面，不会被他吸引吗？”记者问得那叫一个直接。
鹿之绫从容镇定地反问， “我长得不好看吗？”
周围人被逗笑。
记者道，“好看，你长得特别好看。”
薄栖在后面被人群簇拥着走下来，经过鹿家人身边时，就听到鹿之绫温柔而自信的声音传来——
“那你们应该去问问薄栖，有没有被我吸引？”
“……”
他停下脚步。
一瞬间，所有的镜头都朝他怼过来。
保镖们围成人墙都推不开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记者们，记者们激动地冲到薄栖面前，“聊两句，回应下鹿小姐的话啊……”
鹿之绫站在鹿振风身边，没想到薄栖会在这个时间经过，不禁愣了下，但还是保持微笑，跟着人群看向薄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带一丝对江北人的挑衅。
真难装啊。
面对突然冲过来的镜头，薄栖有些无奈地转头看向她。
随后，他看向镜头，一双黑眸深邃，嗓音温和，“江南，是很吸引人。”
似是而非的回答，让人能生出一百种解释。
说他是在讲自己对江南的野心也行，说他是和鹿之绫暧昧也行，说他是为表客气随便说说也行……
这太含糊了。
记者们自然不会放过，追着还要问，薄峥嵘见状给保镖们使了个眼角，保镖们拉起层层人墙，护着薄家人离开。
而等记者们回头，鹿家人也早已经溜走，留下一堆记者面对这句答案不知道该怎么写稿子。
啊啊啊。
当记者太难了。
……
在爷爷和兄长们的保护下，鹿之绫顺利离开记者们的包围圈，坐到自家的商务车上。
一坐上车，鹿之绫就给薄栖发消息。
【江南：成功溜走，上车啦。】
很快，薄栖的消息就回复过来。
【薄栖哥哥：改名了？】
【江南：嗯，毕竟我现在代表的是江南。】
鹿之绫回复得一本正经。
这句消息发完，对面迟迟没有回复，鹿之绫有些郁闷，滑着两人的对话框反复看，又跳到他的头像，才发现他也换了昵称——
困于江南。
鹿之绫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一会看看自己的昵称，一会看看他的，心里甜到爆炸。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这么酸吗？”
鹿景晔坐在前面刷着手机发现两人偷偷改名，酸溜溜地道，“还困于江南，怎么，我们江南人绑架他了？”
鹿景澜坐在一旁，低笑着摇头，“三哥单身是有道理的。”
“哼。”
鹿景晔冷哼一声，“我明天就相亲去。”
不就改情侣名么，他就不信他找不到。
鹿之绫坐在最后面，不理会哥哥们，继续盯着手机，把对薄栖的备注去掉，就留下“困于江南”四个字。
大概确定她能看到自己修改的名字了，薄栖才发消息过来。
【困于江南：晚上一起吃饭。】
【江南：好呀。】
自从开启正式合作后，为避嫌薄栖便从鹿家搬了出去，加上彼此工作都忙，两人见面的时间便少了些，上次一起吃饭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
正是敏感时期，鹿之绫压根没想到薄栖会把她约在古镇吃饭。
她戴着口罩有些紧张地坐进黑瓦白墙、古色古香的餐馆二楼，整个餐馆没有别的客人，只有薄栖靠窗而坐，正在煮茶。
夜色投在小窗，窗外传来划船人的歌声。
“怎么约在这里呀？”
鹿之绫在他面前坐下来，小声问道。
古镇人来人往的，要是被发现他们私下约不好，哪怕他们私下不聊公事。
“简腾和你告白的时候不是约你在这里么？”
茶沏得正好，薄栖睨她一眼，将茶杯搁到她面前。
“……”
鹿之绫哑然，好半晌憋出一句，“这过期的陈醋还能再喝吗？”
“没事，我肠胃好。”

第972章 区区哄人的甜言蜜语
薄栖勾唇笑了笑，吃着醋，眼底却是一派温柔。
鹿之绫摸摸耳朵，“哥哥，你这么讲话我接不了。”
好险之前就简腾哥一个差点要接受告白的，她那时候要是再多几个暧昧对象，这过期陈醋就喝个没完了。
“这家店我买下来了，把口罩摘下来，不用担心。”
薄栖看着她道。
怪不得约得这么光明正大。
太好了，这老陈醋的话题跳了。
鹿之绫伸手摘下口罩，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很暖胃，她随口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买一家江南菜餐馆？”
话落，薄栖倒茶的动作一顿，黑眸深深地睨向她，多少意思都写在眼中。
鹿之绫顿时明了过来，忙道，“当我没问，我……”
来不及了。
话到一半，薄栖笑着看她，态度绅士一般地问道，“那时候简腾约你在这里都聊了些什么？”
“哥哥……”
鹿之绫看向他，讨饶地撒娇。
“我又不生气，就是随便聊聊。”
看她茶杯里空了，薄栖又为她倒一杯茶水，目光依然温和宠溺。
“随便聊聊我也聊不出什么，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她眼看都要过二十岁生日了，哪里还记得那晚一顿饭的细节。
“没事，你再想想。”
薄栖慢条斯理地说道。
“哥哥……”
“就是突然想再多了解你一点。”他道。
“……”
好吧。
服务员端菜上来，先上了一点餐前小甜品，有水果有坚果。
鹿之绫看着盛放坚果的黑桃木托盘，渐渐勾出一点记忆，“我们那晚好像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薄栖坐在她对面，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小小的茶杯转了转，眸色微微暗了暗，低沉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嗯。”
“外面也有划船的，唱的也是这种调子。”
鹿之绫越回忆越觉得和今天太过相似，她看向面前英俊的男朋友，“我记得简腾哥那时从事工作还不算太久，穿得很商务，公事包就放那个位置，对，就是那里。”
她伸手指了指，有些意外自己居然记得蛮多，下意识地想让薄栖夸一夸自己。
结果一抬头，她就看到薄栖略青的脸色。
“……”
鹿之绫闭嘴。
“这不是记得挺多么？”如她所愿，薄栖夸了她，就是声音凉飕飕的。
“你不是说不生气吗？”
她小声不服，明明玩不起，还非要喝过期陈醋。
“我没生气。”薄栖喝了一口茶，语气已然不如刚才那么温和，“你继续，你们那晚都聊了什么？”
鹿之绫指指托盘上的小橘子。
薄栖看她一眼，伸手拿起小橘子剥起来，见状，鹿之绫才继续道，“你就是想知道简腾哥跟我告白说了些什么呗？其实坐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他没告白，送我回去的时候才说的。”
“是么？”
薄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那还有什么印象深刻的？”
“没了……好像有道糖醋鱼还不错。”鹿之绫想了想。
“上道糖醋鱼。”
薄栖面无表情地看向服务员。
“……”
鹿之绫差点被嘴里的橘子酸倒牙，她不敢吐，硬生生咽了下去，忍不住问道，“哥哥，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会是心情不好，就想找我吵个架发泄一下吧？”
“我要想发泄就直接去揍简腾了。”薄栖凉凉地道。
“人家现在都有女朋友了。”
她提醒他。
“放心，我不会连他女朋友一起揍。”
“……”
他还挺有底线。
鹿之绫觉得他今天实在不对劲，双手托着脸仔仔细细打量他，是受什么刺激了吗？不应该啊，今天他们一起开大会的时候也挺开心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腾这个名字都多久没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了？
薄栖由着她打量，鹿之绫想来想去，忽然想到点什么，“今天开大会前，有个学长跟我告白，你看到了对不对？”
那个学长现在去了裴氏工作，今天也是来参加大会的，找到她说喜欢她很久了。
薄栖没有否认，“嗯。”
“那你应该也听到我拒绝了呀，我说我有喜欢的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暂时不宜公开，但她也很认真告诉别人，她有喜欢的对象。
鹿之绫捧着自己的脸很是认真严肃地道，“我没有乱来。”
“我知道。”
薄栖道。
“那你……”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不对，你吃醋有人跟我告白，怎么又扯上简腾？”
“我没有吃醋有人跟你告白。”
薄栖这才和她说实话，“我只是想到，因为简腾，你才有了谈恋爱的念头。”
她这么好，有人追有人告白很正常。
但简腾不一样，她是真的想过和他谈恋爱。
“……”
这会，鹿之绫终于明白他是在介意些什么，她努力思考努力思考，绞尽脑汁地思考。
“你看着一副试图狡辩的样子。”薄栖被她这样子逗笑，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不是狡辩，是解释。”
鹿之绫想到了，“我妈妈和我爸爸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嗯？”
薄栖扬眉。
“我爸爸不希望我谈恋爱，可我妈妈说，家里的氛围太好，我肯定是向往爱情的。”
鹿之绫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觉得我妈妈说错了吗？”
给他这下陷阱。
薄栖知道她的用意，但还是顺着道，“她没说错。”
“所以呀，不管简腾哥那次有没有告白，我都是想谈恋爱的，根本不是他勾起的心思。”
鹿之绫飞快地把道理陈述完，暗暗松一口气。
薄栖看着她，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菜，鹿之绫正以为风暴已经过去，薄栖轻描淡写地又补一句，“那你为什么那时候愿意考虑他？仅仅是因为想谈恋爱？那你追的人也不少，不差他一个。”
“不是这么说的。”
鹿之绫学聪明了，很是真诚地道，“应该说，如果不能和哥哥谈恋爱，那我和谁谈都一样。”
“……”
薄栖看着她恨不得把心捧出来的样子，到底还是被哄好了，继续替她布菜，“我栽在之之的手里，真是不冤。”
十八九岁就这能耐，以后他只会越来越玩不过她。

第973章 没出息
“什么叫栽，我们这叫双向奔赴。”
鹿之绫笑着道。
薄栖知道她很多时候都是习惯性嘴甜，但还是被哄得舒舒服服，醋意全消。
两人气氛融洽地吃了顿饭，戴着口罩分别离开古镇，到停车场上鹿之绫又坐上薄栖的车。
之后两人也没去别的地方约会。
九点多，薄栖就将她送回鹿宅门口。
鹿之绫舍不得下车，坐在副驾驶座不动。
薄栖熄火，将座椅往后调，将手伸向她。
鹿之绫立刻熟练地越过中控，坐进他的怀里，薄栖掐上她的腰就低头吻了下来，含住她的嘴唇轻吮，呼吸缠绵在一起。
鹿之绫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前，看他眸子深处的深情。
车子里的空间宽敞。
鹿之绫背靠着他坐在他的怀里玩手机，薄栖的腿往前伸展，单手环着她，就这么低头看她玩。
刷到好玩的东西，鹿之绫就回头和他分享。
两个人的笑点并不是永远合拍，但薄栖喜欢她的分享，喜欢看她笑起来明亮的双眸。
“嗯，挺好玩的。”
薄栖嗓音低磁地肯定她的分享，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头发。
“太有趣了。”
鹿之绫笑着仰起脸，回眸看他。
薄栖的掌心停在她的头上，低下头再次吻上她的唇，慢吞吞的，浅尝即止，但也不完全离开。
谈恋爱的时间久了，薄栖也不像最开始那么纠结，他坦承对她的喜爱，坦承对她的向往……
他温热的薄唇游走在她白皙的细颈上。
鹿之绫被亲得浑身酥麻，有些想躲，薄栖像安抚小动物似地抚摸她的头，边摸边吻，鹿之绫脑袋一片空白，被安抚得浑浑噩噩，顺毛地由着他亲。
最后，两人总会在失控的边缘及时止住，为了那个该在特别日子出现的儿子。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胸口，按亮手机，看一眼手机，在门口已经坐两个小时了。
“想回去了？”
薄栖低眸看她，问得温柔，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鹿之绫仰头看他，“我再给你讲讲浮生和李明淮的八卦吧？”
找个话题又能再待一会。
薄栖笑，低沉的声音似乎更好听了，“好。”
“你知不知道李明淮前两天进警察局的事？”鹿之绫问。
“嗯，他和我说了，是姜浮生去保的他。”
薄栖点头。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进去吗？”
“为什么？”
薄栖配合地问，事实上他清楚李明淮不是个乱来的性子，既然事情不大也解决掉了，李明淮不说，他也没追根究底的想法。
“你不是让他回江北办事吗？他一回去就看到姜浮生被一个年轻男人亲密地搂着肩膀逛街。”
鹿之绫道。
听到这里，薄栖才蹙了蹙眉，“姜浮生脚踩两船？李明淮把人打了？”
姜浮生和李明淮去年也把两人间的那层纱戳破了，谈起恋爱。
“没这么简单。”
鹿之绫神秘兮兮地道，“李明淮还以为浮生不要他了，喝得酩酊大醉，跑去找浮生，把自己存的钱、买的房产全送给浮生，祝她以后幸福。”
“……”
“对了，他还哭了呢。”
鹿之绫太震惊了，她完全想象不出来那样一个扑克脸硬汉哭鼻子的样子，浮生也是，都不拍个视频给她看看。
这是重点吗？
薄栖无奈地笑笑，将话题扯回来，“然后呢？”
“然后浮生就和他解释，说那个男的是自己上高中的表弟，那天缠着让她买球鞋才会搂她肩膀。”
鹿之绫道。
“听起来和警察局没有任何关系。”薄栖道。
“有关系，因为李明淮喝醉了，敲的不是姜浮生家的门，而是她家邻居。”
鹿之绫道，“他不止敲，还把房产证、现金、银行卡一样一样往人家门下缝里塞。”
醉汉、敲门、塞钱。
一整套犹如邪教的行为，那户人家被吓得不轻，当即报警。
“……”
薄栖听着点头，“难怪最近看他都是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他肯定要难堪一段时间呢，不过浮生可开心了，浮生一直觉得李明淮不怎么喜欢她，没想到一个表弟能把李明淮炸得掉眼泪。”
鹿之绫想到就觉得好笑。
“嗯，没出息。”
薄栖表示对自己得力助手很是嫌弃。
话题到这里又结束了。
也没能拖延多少时间。
鹿之绫看一眼外面浓郁的夜色，只好道，“那我回去啦。”
“嗯。”
薄栖握住她的手，看一眼她手机的电量，不太充足，“记得回家就充电。”
这意思是要和她语音聊天到睡着。
语音助眠是她一开始提起的，但后来变成他的爱好了，总是关注她的手机电量。
“好。”
鹿之绫转头在他的嘴角亲了亲，起身推开驾驶座的门准备出去。
她一下车，薄栖也跟着下车。
鹿之绫回头正想催促他赶紧回去休息，薄栖靠在车门前盯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要说什么？”
她笑着靠近他问道。
薄栖低眸注视着她，一张脸在路灯下英俊深沉
然后，下一秒，这个令她着迷的男人开口，“之之，想不想谈恋爱？”
“……”
有那么一秒，鹿之绫怀疑自己失忆了。
她现在难道不在恋爱吗？
紧接着，他又道，“想的话，要不要考虑我？”
“……”
鹿之绫恍然。
有些人在小餐馆里把简腾向她告白的细节扒得那么清楚，原来还有这一手。
她站在他面前，踮了踮脚，配合着道，“那我考虑……”
路灯下，薄栖颀长的身形似乎幽冷几分，目光也暗下来，“之之，想清楚再回答。”
好好好。
鹿之绫宠着他，“对不起，先生，我只和薄栖谈恋爱，别人都不行。”
听到这个答案，薄栖满意地勾唇，抬手再次罩上她的脑袋揉揉头发，“记住我现在的样子，把今天的记忆覆盖到那天。”
哪天？
哦，简腾告白的那天。
所以他今晚整这么多一连串的，就是想给她的记忆刷新，这样她以后想起古镇小餐馆，鹿宅前告白都是他呗……
鹿之绫竖起手，用纤细的手指乖乖比了个OK，“收到，男朋友。”

第974章 20岁生日到了
“嗯，去吧。”
薄栖道。
“拜拜，路上小心。”
鹿之绫冲他摆摆手，转身进门，关门前，她透出脑袋看他，“哥哥，过期陈醋都吃的你没比李明淮出息到哪里去！”
吐槽完，她飞快地关上门，转身快快乐乐地往里走。
“……”
薄栖站在原地看着突然关上的门，抿了抿唇，开门上车。
车里仍然全是属于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清香，萦绕不去。
他拉开一边的格子，从里边拿出临时买下小餐馆的协议，有些自嘲地摇摇头。
确实，没什么出息。
但他就是在意，在意她眼里的那些特别。
都该是给他的。
……
鹿之绫20岁生日前，江南江北终于达成了第一阶段的经济合作，彼此来往变得频密起来。
生日的当天，鹿之绫早早的就醒了。
她冲到镜子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这就是20岁的脸了。
鹿之绫一把捞起路过的猫野，将一大把年纪的老猫提溜起来，蹭蹭他的脸，“老野，看看，我这张脸像不像一个即将要当妈妈的人？”
“……”
猫野眯了眯眼。
“你的眼神是无语吗？”
鹿之绫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禁睁圆眼睛盯着它看。
“……”
猫野索性把眼睛全闭了，看都懒得看。
“你这猫……”鹿之绫叹口气，“年纪大了脾气就是差。”
小时候多可爱啊。
“……”
猫野慢悠悠地打开眼睛，眼神幽幽地看着她。
鹿之绫从它的眼睛里看出明显的情绪变化，只见它先是无语，而后是受不了，再接着无可奈何，最后，它用毛茸茸的脸拱了拱她的脸，像在亲她一样。
鹿之绫被亲得很开心，小心地把它放到地上，开始刷牙，一边刷一边含糊地道，“老野，你今天跟我一起走哦，因为晚上有可能不回来。”
“……”
猫野站在她脚边又眯起眼。
“你好像在嫌弃我？”
鹿之绫一脚软绵绵地空踢过去，“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今晚有我的生日宴会，在邮轮上办的，离家里很远才不回来，又不是上面只有薄栖。”
“……”
它明明连喵都没喵一下，真是此地无垠三百两。
猫野听不下去，转身往外走。
鹿之绫看着它的背影，有些郁闷地鼓了鼓腮子，她这大儿子真是越来越不乖了，嗯……未来的小儿子应该会乖点吧？
这么想着，鹿之绫忍不住笑起来，差点把牙膏沫都吞进去。
被薄栖洗脑两年，她都跟着认定他们的生命里有个儿子这件事了。
豪华邮轮停靠在海边，保镖站出人墙，戒备森严。
来自江南江北的车子一辆辆被引导着停进停车区域，南北合作初成，鹿家未来接班人20岁的生日，没人敢不给面子，都拖家带口地前来恭贺。
鹿振风舍不得孙女在过生日这天还要做迎来送往这些杂事，于是叫她什么都不用管，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至于杂事，他还有五个儿子、八个孙子。
最小的小八小九也被拎出去当吉祥物招待贵宾，两张小脸由着宾客们捏来捏去。
高层的休息厅里，落地的玻璃映着蓝天大海，礼物堆积如山。
密密麻麻的礼物后面，鹿之绫和几个嫂子、姜浮生坐在一起玩扑克牌21点。
鹿之绫穿着裸肩的烟灰色系礼服，动作不大便利地跪在地上靠过去，在薄婧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度不大，声音却清脆，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过生日就这么旺吗？你一把都没输过。”薄婧无奈地看着她。
“运气好运气好。”
鹿之绫相当快乐，她已经弹遍所有人的脑门。
正说间，又有服务人员用推车将礼物送进来，姜浮生感慨，“这就是鹿家大小姐的排面啊！”
放眼整个K国，聚齐这么多人物的宴会，也就是今天了。
突破历史的时刻。
“今天比小七十八岁的成人礼还隆重。”谷娜笑着说道。
“正巧碰上时机了。”
要不是南北有了突破性的合作发展，今天也来不了那么多人，大家也不是全冲她，冲的是鹿家。
这点她还是很清楚的。
“那也是你推动的。”阮蜜赞赏地看她一眼，“我听你二哥说了，计划里的很多细节都是你亲手做的，熬夜熬得掉头发。”
一说这个，鹿之绫紧张起来，伸手摸摸头发，“你们帮我看看，我头顶秃吗？”
尤静失笑地推她一把，“20岁就讲这个话，考虑我们的感受了吗？”
“我之前掉发掉的真得多，帮我看看，薄栖个子那么高，一低头就是我的头顶。”
鹿之绫很担心。
“哦……”薄婧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我看有些人想过的20岁生日是二人世界吧？是我们多余了。”
“五嫂——”
鹿之绫撒娇着往薄婧怀里倒，薄婧立刻否认，“谁是你五嫂，走开走开。”
“我二哥和四哥结婚的那天，你进我五哥的房间第二天早上才出来的，而且我五哥脸红了一整天。”鹿之绫毫不留情地揭破。
“那是他喝醉了，我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照顾照顾他。”
薄婧解释。
“……”
一圈人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好好好，我就是想做你五嫂行了吧。”
薄婧老实交代，虚虚地捏鹿之绫的胳膊，“让你五哥快点求婚行不行，不然照你和我堂哥的这速度，你们的婚礼能排我们前面去。”
“放心，我去督促五哥！”
鹿之绫一口答应下来，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她刚拿起来，几位八卦女士就围坐到她身边，“是不是薄栖？”
“他礼物还没送呢？”
“叫他上来玩。”
“……”
鹿之绫点开聊天软件，不是薄栖发来的消息，而是大哥鹿景承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薄栖戴着手套站在一个巨型多层蛋糕前面，真的是巨型，比他矮不了多少，像棵奶油圣诞树一般，装饰甜美。
最吸引眼球的是附在蛋糕侧边的少女翻糖人偶，是照着她的样子做的，连身上的礼服都是一模一样，容貌栩栩如生，灿烂明媚的笑容几乎是一比一还原，一丝一缕都是精细完美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而薄栖正低着头，专注地盯着眼前的蛋凿，用工具将翻糖人偶和蛋糕做进一步的完美融合。
附上文字。
【大哥：我们家小七的眼光。】

第975章 他是她宴会的筹办者
鹿之绫将图片放大，先看的是薄栖的脸，只见他戴了副无边框的眼镜，一张脸棱角更加分明，双眸深邃得性感，并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在拍照。
“我说怎么今天一直没见到他呢。”谷娜很是吃惊，“他居然亲手做蛋糕去了。”
尤静震惊，“这翻糖得做很久吧，这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这手艺还得去学。
“这都可以去参展拿奖了。”阮蜜也很是感慨，“你二哥什么时候能有这本事啊。”
哪怕是个小蛋糕也行。
“他们鹿家人做的蛋糕你敢吃？”
薄婧戳破她的幻想。
“……”阮蜜想想觉得这蛋糕好像也不是非吃不可。
“你们不知道吗？今天生日宴的流程都是大少爷亲手抓的。”姜浮生故作淡定地替薄栖再争一把关注度，“邮轮上所有的布置也是。”
“……”
“……”
几个人看向鹿之绫，鹿之绫摇了摇头，“我也才知道。”
爷爷之前是说过她的生日宴会已经叫人筹办了，她以为是那种专业团队，没想到是薄栖亲手操办的。
玻璃外，浪花似乎重重地拍打着海面，掀起惊涛骇浪。
但等真看过去时，又是一片平静。
一如鹿之绫此刻的心情，她极力保持着镇定，从地上站起来，“我去找薄栖。”
不管什么避不避嫌了，她现在就要见到薄栖。
她提了提裙摆，快步往外小跑，她乘电梯往下，一路穿过华丽的走廊，从热闹的人群经过，跑向厨房的方向。
蛋糕被保护起来，薄栖已经不在。
鹿之绫又找了一会，在一个安静的会议室里看到他。
她轻轻将门推开一点，只见见薄栖站在会议桌前手上拿着一份文件，他身后大屏幕上面正是宴会的流程，正核实到无人机表演这一块……
“表演盯着点，别出错漏。”
薄栖单手往上抬了抬眼镜，沉声说道，“好，下一项。”
“……”
鹿之绫看着他，特别想进去。
一只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她转过头，就见鹿景泽站在她的身边，伸手轻轻将门又关回去。
“二哥。”
鹿之绫跟着他走到一旁。
鹿景泽笑着睨向她，笑容和煦地向她解释，“是薄栖自己去找的爷爷，他说他暂时无法以男朋友的身份为你多做些什么，所以想将你生日宴会的筹办工作接下来。”
鹿之绫被鹿家赋予了责任后，便将南北合作看得很重，为此付出诸多精力和心血，也隐瞒下她和薄栖的关系。
等南北合作进入成熟阶段时，也就是所有人都发现共赢的时候，那是他们公开最合适的时机。
正因为这样，哪怕是她的生日，他都无法以男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只能在幕后做着筹办的事。
鹿之绫垂下眼，感动，也难受。
“别这样，他为你做这些，他也高兴。”鹿景泽开解着她，“你呢，要记住他这份好。”
今天的宴会从里到外全是薄栖一手抓，甚至菜单也是他一道道找江南江北人共同试出来的。
这其中的心血是他作为小七哥哥看了都动容的程度。
“嗯。”
鹿之绫用力地点头。
“乖。”
鹿景泽说完便要走，想想又退回来，道，“小七，我知道你把家人看得很重，但薄家始终也是他的家，生日过后，陪他回江北住一阵吧。”
“……”
鹿之绫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你没发现么？这家伙有点离开你就转不动的意思，你不陪着回江北的话，他就真是偶尔才回去看看了。”
鹿景泽笑着说道，“人家爷爷奶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孙子。”
“我知道了，二哥。”
鹿之绫点头。
其实鹿景泽不说，她也是这么打算的，薄栖为她妥协太多太多了。
“好了，去玩吧，生日快乐。”
鹿景泽嘱咐完她便转身离开。
知道今天的宴会是薄栖一手操办后，鹿之绫再看周围的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感受。
她才发现邮轮里摆的鲜花都是她喜欢的，才发现墙上挂的每一幅画都和她有关，不是他亲手画的，就是里边带了“鹿”、“20”的元素……
密密麻麻都是小细节。
鹿之绫安静地一个人从一楼逛到最高楼，她穿上厚实的外套走到甲板上，迎着吹来的风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她好像是说过，想和他一起看海上的日出日落。
她在一旁的座椅上坐下来，静静地凝望海面，海上的摩托艇、帆船表演一直没停过，精采而热闹。
偶尔还有海洋动物经过客串一番，掀起白色浪花，有种远隔尘世的美。
宴会的重点是在晚上。
漫天烟花盛放的时刻，鹿之绫挽着鹿振风的臂弯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迎接宾客们的祝贺声。
她往人群中望去，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时有些失落。
蓦地，她忽然想到之前逛的时候，三楼有一排没有安排成客房，几乎无人去到，但那里却又挂着一幅极富薄栖个人色彩的画。
两小无猜。
男孩坐在荷塘边上画画，小女孩将大大的荷叶顶在头上憨笑。
鹿之绫下意识地仰头望去，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靠着栏杆俯身而站，镜片后的漆黑双眸正凝望着她的方向，他身后的走廊空空荡荡，没有旁人。
距离有些远，可鹿之绫还是觉得，她抬头的一瞬，他似乎笑了下。
鹿之绫心口有些酸涩，在宾客们的注目礼中，她挽着鹿振风走到中央，在现场演奏的音乐声中缓缓起舞。
鹿振风年纪大了，身子骨越发不如当年，有时候走走路都要停下来歇上一会儿，但为她生日宴会的第一支舞，老爷子把白发染掉，开始锻炼，请舞蹈老师连着学了好一段时间……
鹿之绫刻意选一首比较慢的曲子，也将步子放得特别慢，让鹿振风好跟一些。
鹿振风努力挺直着背，托着她的手不给自己的宝贝孙女丢脸，他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按理说，这第一支舞应该让你爸爸陪你，但爷爷年纪大了，也争不动几年了，他就让一让吧。”
他调侃地说着，鹿之绫听得鼻酸，声音微哽，“爷爷喜欢跳舞，我天天陪您跳。”
鹿振风不舍得让她哭，便笑着应了声“好”，又道，“那一会你再陪你爸爸跳一支，省得他又要在我耳边说些酸了巴唧的话。”
“爸爸没事，妈妈能搞定。”
鹿之绫边舞边靠向鹿振风的肩膀，在他耳畔小声地道，“但我想和另外一个人跳舞。”

第976章 第二支舞也不给我？
鹿振风问都没问是谁，只揶揄地看她一眼。
一舞完毕，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不遗余力地称赏着鹿振风老当益壮，风采不逊年轻人……
只有鹿振风自己知道，一支舞跳下来，他腿都在暗暗发抖。
但他高兴，能看着儿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看着孙子、孙女长大成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他老的十分享受。
鹿振风宠爱地看一眼鹿之绫，苍老的手握住她，然后仰头望向高处。
众人不解，跟着往上望去，就见到一直站在三楼的薄栖。
鹿振风扬声笑道，“薄家那小子，下来，和我们家小七跳一支，庆贺一下南北合作成功。”
这话点得恰到好处。
鹿之绫笑盈盈地望过去。
薄栖似乎没想到鹿振风会有这样一个提议，在那里沉默两秒才直起身来。
“……”
鹿信衡靠在一旁看得脸都青了，有点想捋袖子，“老爷子什么意思？抢我第一支舞也就算了，第二支舞也不给我？”
程桐和戚雪正聊得开心，一听这话不禁蹙了蹙眉，“你要做什么？”
“我找老爷子说理去！”
女儿的20岁生日，他凭什么跳舞都排到第三个了，这合理吗？
他是亲爹！
程桐习以为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问道，“鹿信衡，明年你生日我也给你办场大的，你第一支舞请谁跳？”
“……”
鹿信衡看一眼自家老婆，顿时不说话了。
这些年但凡有跳舞的场合，他的舞伴除了程桐没有别人，小七也不是。
“你自己也没给小七特例，就别讲究了。”
程桐一语道破。
“那小七在我这里起码也是个二号舞伴。”
鹿信衡强调自己是很爱女儿的，虽然还是排在老婆之后。
程桐站在那里看着玉树临风走向女儿的未来女婿，道，“小七的二号比你年轻养眼。”
“……”
鹿信衡被亲老婆吐槽得脸都黑了。
戚雪没忍住，在一旁笑出声来，这对夫妻哦……
“在讲什么这么好笑？”
薄峥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出现在戚雪的身边。
“……”
戚雪一下子就笑得没那么好看了。
见状，薄峥嵘的脸有点垮。
鹿信衡瞬间在他身上找到自信，自我开解道，“没事，这还有个N号呢。”
“什么东西？”
薄峥嵘没听明白。
那边，鹿之绫看着薄栖一步步从人群分开的路中走向自己，他摘下眼镜交给旁边的李明淮，站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她才看到他过于暗昧的心思。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西装，和她身上的装扮没有一点合的，只有领口叠起立好的丝巾也是烟灰色，连布料都和她的礼服布料一致。
薄栖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孩，沉稳而克制。
鹿之绫主动将手搭到他的肩上，薄栖在众目睽睽下握上她的腰，他的掌心近乎炙烫。
乐曲浅浅响起。
两人缓缓起舞，按部就班的，没有特别的交流。
姜浮生和嫂嫂团们凑在一块盯着，恨不得抓点瓜子来浅嗑一下。
“门当户对的感情硬生生给他们谈出了禁忌感。”薄婧小声地道，“可真能克制。”
“他们也是不想让南北计较横生枝节。”
谷娜说道，两个年轻人都在是为大局付出。
“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说这种又想装不熟，又想光明正大和心上人共舞一曲的感觉好刺激。”薄婧的眼神是兴奋的。
“嗯嗯。”
尤静深以为然，拼命点头应和薄婧，“我都担心别人看出来。”
跟着两人肾上腺素飙升。
“所以我们现在……也是刺激的一环？”阮蜜挑眉。
姜浮生没有参与话题，只兴致勃勃地看他们跳舞，管他刺激不刺激，知情人先嗑为敬！
一舞过半，程桐看两个小年轻实在没说话的空间，便拍拍鹿信衡，拉着他一起下场跳舞。
戚雪也看出程桐的用意，十分稀罕地给面，将手放到薄峥嵘迫不及待伸出的掌心上。
见状，宾客们也陆陆续续跟着舞蹈起来。
鹿之绫和薄栖终于不再是被所有人紧紧注视的对象。
“胆子真大。”
薄栖低眸看着她，这才低沉地开口。
他们平时在人前几乎没有任何的交集，就是这样，网络上还有一支突起的异军天天剪两人的同框，音乐怎么暧昧怎么来，弄得媒体现在动不动就问，江南江北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
她倒好，还拉他下场跳舞。
鹿之绫抬眸凝视他的双眸，清澈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心疼，“我不喜欢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个配角一样。”
他为她筹办整个生日宴会，却只能站在三楼那么远的位置看她。
“那我在你心里是么？”薄栖问她。
“当然不是。”鹿之绫想都不想地道，“只是，我并不想只有我知道你是主角这件事。”
薄栖低眸看着她，闻言勾了勾唇，“可是，我只需要你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鹿之绫瞬间有种雪糕在融化的感觉，甜腻腻的。
“真想早点公开秀恩爱，像哥哥和嫂子们那样，动不动就在社交软件上秀。”
她真的迫不及待向所有人分享，她有男朋友，谈恋爱超快乐这两件事。
但南北合作初成，等大家看到共赢起码也要半年之后。
薄栖其实没有她想的这么伤感，谈恋爱这么久，她给他的情绪回馈让他最初的顾虑消失得干净，他从她的眼睛里就能确定，她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很开心。
并且，她想和他长久。
这就够了。
“想秀？”他笑着看她一眼，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低眸，视线落到她的高跟鞋上，“踩上来。”
“……”
鹿之绫吃惊地看向他。
“没事，他们发现不了。”薄栖搂着她，头更低一些，在她耳边诱哄着她。
“不要，疼死了。”
鹿之绫不想。
见状，薄栖搂着她腰的手一紧，将人往怀里带，再次蛊惑她，“乖，听话。”
这是她现在想秀，就必须让她秀了，哪怕只是暗秀。
鹿之绫拼命控制着想笑的面部表情，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哥哥他们都觉得你太惯我了？”

第977章 其乐融融
不管她要做什么，不管她这事做得有没有道理，只要她想，他没有不依的。
“不好么？”
薄栖看她。
“对我是好，可对你就没那么好了。”要不然二哥也不会特别跟她说，让她陪他回江北住一段时间，他们都看不下去薄栖对她的惯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甘之如饴？”
薄栖搂着她，一双眼仁漆黑如墨，深邃得溺人，“之之，我比你想象的要开心很多。”
鹿之绫抬眸凝视着他的眼睛，其实她从他的表现能看出来，她对他很重要很重要，超过一切的重要。
她左右看看，见没人看着这边，便悄悄弯下腰去。
薄栖看着她，就见她飞快将一双高跟鞋脱下来，瞄准好跳舞人群的脚，将一双鞋从空隙中滑出去。
姜浮生蹲在边上，完美接住。
打的一手好配合。
鹿之绫刚站起来，薄栖知道她要做什么，揽着她的腰轻轻一托，她便踩上他的鞋背。
她将自己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由他带着她随曲而动，她什么都不用干，只要欣赏自己男朋友英俊的脸就可以。
“凉不凉？”
薄栖低眸看一眼自己脚上的皮鞋，问道。
“不凉。”
鹿之绫贴靠在他的胸膛道，声音软软的。
“嗯。”
薄栖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更好地承托她的重量。
浪漫的音乐悦耳，眼前人悦目，鹿之绫唇角的弧度没有放下来过，她看着他，他眼中的笑意也没淡下去过半分。
“我说你们两个，不背人了是吧？”
鹿信衡凉飕飕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
鹿之绫转眸，就见父母相拥着在他们身边跳舞，鹿信衡嘴上说着酸话，但身体还是贴心地替他们挡挡，不让人去看他们黏在一处的脚。
渐渐的，她和薄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哥哥和嫂嫂们都牵手下场，步伐迈着迈着就挤到中心位置，围在他们身边跳舞。
比起十八岁的成人礼，鹿之绫更喜欢今天的这个生日宴会。
鹿家的成员越来越壮大，每一对都有他们的故事和圆满，她爱的人都在她的周围，陪伴她度过重要的日子。
在这场宴会上，鹿振风正式宣布自己退下来，将鹿家交到鹿之绫的手里。
鹿之绫没有拒绝。
她知道自己资历还远远不够，但爷爷年纪大了，他更需要和奶奶一起携手享受人生，而不是被公事所绑，而她身边的家人都在，薄栖也在，她并不觉得前路有多艰难。
游戏、表演、烟花……
有玩有休息，薄栖安排得没有一丝瑕疵，以至于宴会结束时，鹿之绫产生了热闹过后的空虚感。
见她还有些舍不得回去，鹿振风大手一挥，让邮轮继续停着，不回去了，住到她高兴为止。
等宾客们都离开后，薄峥嵘借口薄清林折腾不动，带父母也跟着留下来。
四个老人便在一起打起麻将，薄清林时清醒时糊涂，出牌出得随意，频频点炮，惹得鹿振风都难忍好脾气。
一时间，两个老爷子争吵的声音抵过千军万马。
薄峥嵘找尽一切机会往戚雪身边钻，结果戚雪拉着程桐去甲板上吹风。
不是他的圈子，薄峥嵘也硬挤，自然很快就被鹿信衡攥走，被迫和鹿家几个大老爷们坐在一起聊天。
但也没那么多话。
于是最后，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金碧辉煌的厅里开始玩没用光的彩带，越玩越上头，将五颜六色的彩带喷得到处是。
水晶灯、柜子、墙饰、沙发底下无一幸免。
战场从厅里移向酒吧，又从一楼移向二楼、三楼……
封振和闻达作为此次宴会的保洁主管，看着这一幕脸黑如锅底。
鹿之绫则是和哥哥嫂嫂、薄栖、姜浮生他们一起玩狼人杀，相当能打发时间的游戏，一时间欢声笑语一片。
鹿之绫瞎眼平民一个，状态比较轻松，直到发现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而她还被六哥、姜浮生咬定是狼人的时候，她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而此刻，场上只剩下五个人。
鹿景澜、鹿景凡、姜浮生、她、薄栖。
不对劲。
很不对劲。
穿着一身宽松休闲装的鹿之绫抱膝坐在椅子上，转头探究地盯着身旁的男朋友。
“……”
薄栖坐在那里，很招眼的挺拔身体，见她看过来，他侧目，双眸温柔含笑，“你想投哪一个，我跟你。”
“我想投你和四哥。”鹿之绫盯着他道。
“是六哥指的你，你不踩他？”薄栖笑着问。
“不算被大家乱票投出去的，刀人的顺序是三哥、二嫂、四嫂、五哥……我有理由认为，你们是在按智商刀人。”
鹿之绫盯着他的眼睛道。
薄栖眼中的笑意更浓，“按智商的话，你在我这里排不了这么后。”
“因为你和四哥根本就不想刀我。”
鹿之绫道。
“……”
薄栖仍是笑，却不说话了。
谈恋爱这么久，鹿之绫一眼就知道他这是默认，正要加足马力让鹿景凡和姜浮生信她，就听这两家伙异口同声——
“不可能，薄栖身份太好了。”
“大少爷不可能是狼人。”
“……”
鹿之绫默，鹿景澜坐在对面，轻飘飘来了句，“刚刚走的大哥和大嫂是狼人夫妻，那老六应该就是场上最后一匹狼，票了结束吧。”
一听鹿景澜的话，姜浮生狐疑地看向鹿景凡，鹿景凡一头问号。
鹿之绫坐在那里，已经看透一切，但也无力改变。
果然，鹿景凡被投，姜浮生被刀，鹿之绫作为平民铁输的局，结果薄栖和鹿景澜投了自己、刀了自己，硬是让她成为最后的赢家。
这是寿星的待遇。
“玩得漂亮。”
鹿景承无奈鼓掌。
“场上混乱的时候我就该猜到是你俩这九转十八弯的黑心肠了。”鹿景泽直摇头，也只有这俩家伙能把局面算计得死死的。
鹿景凡炸了，瞪向鹿景澜，“不是，老四你牛了啊，自己媳妇都刀？”
尤静被刀，他才认鹿景澜是好人的。
鹿景澜一派淡定，“玩到一半她想上厕所，就让她去了。”
“……”
鹿景凡郁闷得想哭，“不玩了不玩了，好哥哥好男友都让你俩占了，我成傻子了，回房睡觉。”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局是时候散了。

第978章 你不是在等我吗？
作为寿星，鹿之绫被爷爷安排了邮轮上最大视野最好的海景房。
复式的超大房间，海浪声拍打玻璃，安逸而美好。
鹿之绫洗了个澡走出来，才发觉家人送的礼物都被安排在这个房间里，放在特别适合的位置。
豪华版的捕梦网被挂在高处，还配上辅助的风时不时叮叮铛铛地响，应和着外面的海浪，特别动听。
一看就是六哥的手笔。
鹿之绫站在下面仰头好好欣赏一番，一定做了很久。
大哥送的是个按摩椅，不是市面上能看到的款，她怀疑大哥自己设计制作的，他连摩托车都能拆成一地零件，按摩椅对他不难。
鹿之绫躺上去，发现果然，整个按摩椅是为她身形完美打造的，每一处都和她的身体合拍。
她记得之前她有夸过薄栖办公室的按摩椅舒服，大哥听进去了。
为什么猜是大哥，因为……
按摩椅旁边各种老电影胶片一看就是大嫂送的礼物，全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稀罕珍藏，大嫂居然能收集这么多。
鹿之绫将房间里每一处都逛过去，里边装满所有人对她的疼爱，有她从小到大不同时期喜欢的东西，也有突兀的满空间飞舞的发光蝴蝶，嗯，这是三哥的礼物。
更高级了。
还会洒鳞光，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个从未见过的异世界。
鹿之绫一头仰躺到床上，看着发光的天花板，再看看时间，快过零点了。
她还是很清醒，甚至是兴奋，一点想睡的意思都没有。
按理说，今天的生日够圆满了，可她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小野，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
鹿之绫转头。
猫野缩成一团趴在她的枕头上，懒洋洋的，听到她幽幽的声音，猫野睁开眼皮看她一眼，然后一点点挪到她的怀里，“喵”一声。
鹿之绫笑了，“我们家小野今天好像也特别乖啊，妈妈生日就表现好一点对不对？”
“喵。”
猫野应她。
鹿之绫躺在床上揉揉它的脑袋，自顾自地说道，“小野，你有看到爸爸的礼物吗？我怎么找了一圈都没发现。”
所有的礼物她都能对上号。
唯一薄栖的礼物，她找不到哪个像是他送的，“总不能是电脑屏幕上那句生日快乐是他打的吧？他不会这么敷衍。”
那也不一定是薄栖打的。
“喵呜……”
猫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猫毛炸一下又很快软回去。
“我懂你的意思，他为了筹办我的生日宴会劳苦功高，我不应该不知足还要礼物。”
鹿之绫强行解读它的意思，“但我们是情侣啊，我生日他不管怎么样也要随便给个小礼物吧？”
“喵……”
“你也觉得我说的对是不是？”
鹿之绫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捞起它抱在怀里兴致勃勃地往外走，“走，我们去向爸爸要礼物！”
“喵呜——”
想找直接找就行，有必要铺垫？
还有前面的话还没说清楚，哪里敷衍？哪里敷衍？
鹿之绫抱着猫从楼梯下去，走到薄栖的房门前，控制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才伸手按下门铃。
门铃刚响一切，门就被人从里拉开。
薄栖站在门口直直地盯着她，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他显然刚洗过澡，换了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颈线优越，一头短发潮湿略乱，水雾还留在他的脸上，衬得深邃的眉目又清爽又性感。
鹿之绫看一眼就沦陷了，绷着最后一丝神志举起怀里的猫，“小野让我来问你，爸爸怎么还不给妈妈礼物。”
闻言，薄栖低笑一声，别有含头地看着她，“我给了你还怎么来找我？”
“所以你在等我吗？”
鹿之绫反问。
“你说呢？”
薄栖从她怀里一把抓起猫野，俯下身轻轻一扔，猫野在地上滚了下，一转猫头，就见薄栖将鹿之绫带进房里，门“砰”一声在它面前关上。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她的手腕，指腹温热用力。
鹿之绫被他按到墙上，薄栖低下头就吻上她的唇，一双狭长的眼微垂，并不闭上，边亲边看她，眼神勾人极了。
鹿之绫遭不住，伸手就想抱他，却被他强势地按着手，只能被动地沉溺于他唇上的柔软。
还刷过牙了。
他果然就在等着她。
薄栖低下头埋进她的颈间点火，呼吸拂过她的皮肤，痒痒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越来越爱亲她的脖子。
但从来不让她亲。
这就很过分。
不过今晚……应该可以了。
鹿之绫靠着墙壁，手在他的指间挣扎，一挣扎出来急忙抱上他的腰，纤细白皙的手指从衣摆探进去。
薄栖停在她的颈间，一把按住她的手，嗓音暗哑，“之之，别招我。”
“你不是在等我吗？”
鹿之绫有些无辜，他不就是在等她来招惹？
薄栖停了一会才抬起眼看她，眼中的自控出走，已然染上一抹迷离，他将额头抵着她的，“我一天没亲到自己的女朋友了，想亲有问题么？”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去找我？”鹿之绫问。
“我想让你想清楚。”
薄栖盯着她道，大掌一直按着她，不让她胡作非为，却也没将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走。
想清楚什么，不言而喻。
鹿之绫在他的腰上捏了捏，薄栖倒吸一口气，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被折磨得不轻，“之之……”
就捏一下而已。
小气。
小气一年多了。
薄栖仍是不松手，就这么盯着她，沉沦而又极力克制，非要得到答案。
“想清楚了。”
她道。
“嗯。”薄栖的掌心出了汗，“继续。”
“我想和你结婚的想法没有变过，20岁生儿子的事……我也愿意。”
鹿之绫凝视他的眼睛，小声而直接，声音软得不可思议。
薄栖的眼睛是好看的，鹿之绫一直知道，但她第一次看到他眼里的情绪可以达到沸腾的状态，黑眸亮得宛如志得意满的少年。
“真想好了？”
他问，低哑的声音微颤。
“我想一年多了，不会还觉得我是心血来潮吧？”鹿之绫道。

第979章 我想收哥哥这个礼物好久好久了
“没有。”薄栖看着她，“只是怀孕生子会很不舒服，你又刚接手鹿……”
“你会照顾好我的，不是吗？”
鹿之绫打断他的话，眼眸清澈发亮。
薄栖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犹豫，她是真的想好了，他牵住她的手往里走去。
然后，鹿之绫看到一堆小山似的东西，有文件有证书……
“礼物。”
薄栖道。
“……”
她发现薄栖送礼物很喜欢堆成小山，这是什么仪式感吗？
鹿之绫在地板上坐下来，拿起来一看就是关于他在薄氏任职的文件，里边详细介绍了他的职务，再拿一份是不动产的产权证。
她连忙合上，有些不解地看向他，“这是？”
“我的所有家当。”
薄栖跟着她坐下来，道。
“……”
鹿之绫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呆呆地看着他，“你不会还准备了戒指向我求婚吧？”
家当全都捧上来了。
“求婚仪式我不想在你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大张旗鼓地操办。”
那和情感绑架没什么区别。
薄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但如果准备生宝宝，结婚是一定要安排上的；你不想生，结婚倒是可以等一等。”
等到她愿意的那天为止。
“那这些……”
鹿之绫摇了摇手中的产权证。
“生日礼物，才说的。”薄栖低笑一声。
“如果我不想生，也不想那么急着结婚，这些也送我？”鹿之绫吃惊。
“有问题么？”
薄栖反问。
“你这个行为和李明淮也差不多呀。”她忍不住揶揄他，“你还说他没出息呢。”
薄栖低眸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拉过她，将她拉进怀中，手掌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眼中的克制已经抵达极限，“之之是真听不懂，还假听不懂？”
“……”
鹿之绫睁圆一双眼睛。
他压抑着浴火而出的情绪，一字一字和她道，“我的所有家当，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闻言，鹿之绫的嘴角扬得有些难压，“所以，你自己也是我的礼物吗？”
“对你来说，我是礼物么？”
薄栖抚摸着她的脸，指腹在她柔软的红唇上轻轻摩擦，温度灼人。
“当然是。”
鹿之绫相当肯定地答覆他。
薄栖的眸色愈发变深，脸一点点向她逼近，薄唇停在她的唇前，问，“那你收吗？”
他不是个圣人，谈恋爱到如今，不管是拥抱还是亲吻，都属于慰籍，也属于折磨。
他不准备再忍了。
只要她肯定她是要他的。
“收。”鹿之绫再次肯定地回答他，“我想收哥哥这个礼物好久好久了。”
话落，薄栖再没有任何顾虑，大掌扣上她的头，托着她将她慢慢放倒在地板上，乌黑的长发绕过他筋脉分明的小臂。
后知后觉的，鹿之绫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脏正跳得剧烈。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送礼物的时候，也许是他亲吻她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她按下门铃的那一刻……
薄栖跟着低下身来，撑在她的上方看着她。
鹿之绫凝视他漆黑的眼睛，明明心跳混乱成这样，她整个人却莫名平静。
玻璃外传来海水扑向邮轮的声响，轰烈不休。
薄栖抓起她手，第一次主动带她贴向自己的腰，鹿之绫的长睫颤了颤，便被他的唇吻住，遮住视线，陷落温柔。
他极有耐心地吻着她的脸，似乎每一处都是他的珍贵，值得他仔细而专注地去品。
鹿之绫想拥住他的腰身，手指却有它自己的想法，顺着他家居服的衣摆滑入慢慢往上游走……
蓦地，薄栖闷哼一声，低头埋在她的颈间，低沉而急促地呼吸着。
旁边他堆成小山似的家当被他的腿踢到，倒了一片。
鹿之绫都动不敢动。
“地板是不是太硬了？”他哑着声问她。
“有点。”
“我抱你去床上。”他说。
鹿之绫的呼吸紧了紧，下一秒她拥住他的身体，乖巧地应他，“好，哥哥。”
薄栖吻着她的唇将她抱起，赤脚走向里边。
落地的窗帘被拉上，隔去一片无际的海。
……
半年后。
鹿之绫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看着隔绝光线的窗帘有些茫然，一时分不清是什么时间。
自从怀孕后，她总是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甚至是反应两秒后，她才记得这里是江北薄家，薄栖的房间。
她看向墙边的展示柜，里边还放着她小时候织的洞洞围巾，不禁觉得好笑，躺在床上抬起手伸懒腰。
下一刻，她就被人从身后拥住。
鹿之绫在男人的怀里转身，只见薄栖虽然也一样躺在床上，但一双黑眸清明，俨然已经醒来很久，只是陪着她躺而已。
四目相对。
鹿之绫笑了笑，她一笑，男人眼中的笑意也浓烈起来。
他低头亲了下她的脸，嗓音低沉磁性，“之之，该起床吃早饭了。”
鹿之绫怔了下，总觉得这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又有些想不起来。
没办法，怀孕的人总是记性差一些。
“嗯。”
鹿之绫往他怀里拱了拱。
薄栖便下床绕到床边，弯下腰搂着她的肩膀将她扶坐起来，一手伸到被子下将她的腿屈立起来，按揉小腿。
她有次睡着睡着突然小腿抽筋，挺着个隆起的肚子都不好去按，疼得大呼小叫，还是姜浮生听到后过来解救的她。
从那之后，薄栖就没再离开过她身边一分钟。
完全就是24小时的陪宠，上厕所都在门口守着的那种，有事没事就给她揉按小腿，已经成为习惯。
“最近不抽筋了。”
鹿之绫道。
“揉一下再下床。”
薄栖在床边坐下来，给她两条腿都按过之后，才扶着她下床。
“我想吃煎蛋，溏心的那种。”
鹿之绫还没开始洗漱就有先想好早餐吃什么。
薄栖牵着她走进浴室，一边给她挤牙膏一边道，“好，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想想。”
鹿之绫脑子里晃过无数道的美食，越想越饿，刷牙速度都变飞快。
一套弄完，鹿之绫又被薄栖牵着出门，还没到要生的时候，她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什么都不能自己来的珍稀动物。

第980章 怀孕后的日常
一出门，鹿之绫就看到猫野守在他们的房门口。
向来对猫儿子疼爱有加的薄栖冷下脸来，一脚踢开，力度不大，但不悦是真的，“趴远点。”
“薄栖……”
鹿之绫如今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她很是疑惑，“我怎么发现自从我怀孕后，你对小野就越来越没耐心了。”
“没有。”
薄栖否认。
就有。
鹿之绫低头看向猫野，想哄一哄它，却见虎纹猫仰着脑袋看她，一双圆溜溜的黑瞳满是担忧，仿佛……还有些自责。
薄栖牵着她就走，不给她多观察的时间，她只能笑着哄它，“小野不怕，爸爸很爱你的。”
餐厅里，薄栖将鹿之绫点的早餐一一端到她面前。
鹿之绫忍不住又说了一下他对猫野的态度，“小野年纪很大了，它不会陪我们很久很久，你别这样对它。”
闻言，薄栖的目色深了深，在她身边坐下来，半晌沉声道，“之前我又做梦了，梦到我们的儿子，我问他为什么要说你怀孕到生产的过程都很顺利，明明你又是孕吐，又是腿抽筋，他撒谎。”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影响到他的心情。
鹿之绫笑出声来，像看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第一，这只是个梦，第二，这和小野无关，你不该迁怒于它。”
“……”
薄栖抿唇，他有情绪不行么？
“第三，就算是梦里的事有逻辑，我们儿子也没撒谎。”
鹿之绫认真地道。
“嗯？”薄栖挑眉。
“儿子怎么会知道我怀孕到生产的过程呢？他的消息来源也都是听父母的话。”鹿之绫看向他，“难道我们会告诉宝宝，我怀他的时候难受死了，生产痛死了？”
当然不可能。
他们爱自己的儿子，就不会说这些。
薄栖看着她，颔首，“我后来也想清楚了，但还是不爽。”
“我孕吐的症状已经很轻了，抽筋也就一两次，比起别的孕妇，我这确实叫顺利。”鹿之绫再次宽慰他。
薄栖看向她，不愿意反驳她，“好，我以后对小野好点。”
得到满意的解决结果，鹿之绫没了心事，低头开始吃早餐。
吃着吃着，一旁的的手机震动起来，鹿之绫拿起来看，是公事询问。
她正要回复，手机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抢夺过去。
薄栖看她，“你说，要怎么回复。”
“薄总给我做助理呀？这怎么行呢。”
鹿之绫做吃惊状。
薄栖有些好笑地睨她一眼，“又不是第一天任职，怎么，鹿总嫌弃我的能力了？”
怀孕后，鹿之绫为了平衡好工作和身体决定多应聘两个助理，帮忙处理锁碎，结果薄栖跑来面试……
想想那天的画面她就觉得好笑。
但他也真的只是任职助理，不负责出谋划策，也不会破坏鹿家人的行事风格，纯粹是为她减轻工作量。
因此，鹿之绫现在还能有时间陪他来江北住。
鹿之绫想了想，边吃边做出公事回复。
薄栖便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发送，她说得简短，但他每次都能将她的意思精确到每个面每个点发送出去。
鹿之绫左右看一眼，见旁边没人便靠过去小声地道，“我怎么会嫌弃你，薄助理这么养眼，又有工作能力又有……腰上能力。”
一次中招。
说起来很稀奇，她居然真的应了他的梦，20岁怀孕生子。
闻言，薄栖无奈失笑，一手拿着手机继续打字，一手去捏她的脸，“怀孕多久就招我多久，你是不是忘了有卸货的那一天，嗯？”
发送完毕，薄栖抬眸睨她，眼神幽深强势，“要还的，知道么？”
“……”
鹿之绫想想之前的画面，决定不说话了，低头乖乖吃饭。
“还知道怕。”
薄栖改为弯起手指，清晰的骨节在她脸上滑动，低沉地道，“一会陪我去财团，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一听这话，鹿之绫头疼，“不去，我答应了爷爷奶奶去练一会太极。”
“那我留下来陪你。”
薄栖想都不想地道，拿起手机就开始拨打薄峥嵘的电话，鹿之绫连忙拉住他，“别别别，叔叔，不是，父亲这两年也挺辛苦的，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让他放放假呗。”
她生日的第二天，两人就去领了证，只是碍于要等南北合作的发展成熟就一直没公开。
所以，鹿之绫还不太习惯喊薄峥嵘父亲。
薄栖还是要打电话，鹿之绫投降，“我陪你去我陪你去。”
给父亲一点追妻的时间吧，一年也就那么几天。
“……”
薄栖看她，这才把手机放下。
鹿之绫其实并不抗拒去薄家财团。
虽说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被发现两人的关系是迟早的事，但现在南北合作已经越来越好，顺其自然公开也就是了。
她怕的是薄栖对她的24小时贴身照顾，像今天这种重要会议，他肯定也要把她带进会议室旁听。
落在别人眼里是秀恩爱还是小事，要是财团上下以为她这个鹿家人有什么企图，他得处理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我在你办公室等你？”
鹿之绫提议。
“休想。”
薄栖说着给她夹菜。
“你那会议应该要开很长时间，我坐着会嫌累。”鹿之绫再次道。
“那给你搬张躺椅，嫌吵的话，躺着打会游戏。”
“……”
那画面更嚣张了。
鹿之绫认命，算了，随便别人想什么吧，他都不怕处理麻烦，她怕什么。
吃完早餐，鹿之绫去和薄清楚、丁玉君简简单单打了一些太极的手势才出门。
不出所料，会议的时间很长。
整个过程相当安静，密密麻麻的人就看着不属于薄家财团的她堂而皇之地坐在薄栖的身边，将那些机密的不机密的都听了去。
但也不知道薄栖怎么交代的，没有人有意见，甚至连一个有意见的眼神都没有。
鹿之绫本来想刷刷手机，当个隐形人度过。
可薄栖还是不放过她，会议开着开着，他就转头叫她起来走一走，稍微活动一下。
她看手机稍微时间长一点，薄栖的手就伸了过来，握住她的后颈揉捏，然后逼迫她抬头活动，没收手机。
等会议结束，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一个个都没有任何异状，表情控制得特别好。
包括几个叔公，甚至还热情地给她递水，结束了还问她什么时候预产期……

第981章 面相怎么变了？
好像整个会议过程最别扭的只有她而已。
鹿之绫从位置上站起来，伸展手臂，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你是不是发过话了？”
“不是我发的，是父亲发的。”
薄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侧，又替她揉脖子揉手臂揉腰，“还有哪里酸累？”
“不累了。”
鹿之绫摇摇头，有些狐疑地问道，“父亲为什么要发……哦，懂了。”
薄峥嵘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儿子撂挑子不干，那他便连仅剩的追妻时间都没有了。
“嗯，所以你不用担心。”
薄栖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一眼表上的时间，“不早了，中午一起吃饭。”
“刚刚已经吃过些点心了。”
鹿之绫道，为免她尴尬，薄栖还特意嘱咐人在每个参加会议的人面前摆着水果茶点，但也没人吃。
可她扛不住，她容易饿。
“再陪我吃一点。”
薄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鹿之绫看着前面人的背影，有些疑惑，中午一起吃饭，他讲这话好像有些重音，让她又觉得耳熟。
可这些都是很平常的话，她也不懂自己怎么会觉得这有点重要……
薄栖放了薄峥嵘的假，工作便全在他一个人头上。
鹿之绫一整天都是在薄家财团过的，睡觉、看电视、打游戏、玩飞镖、散步、吃零食。
说充实也充实，说无聊也无聊。
鹿之绫在他的办公室里转来转去，蓦地，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来，看他工作。
“无聊了？我陪你出去走走。”
薄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腿上，十指紧扣，视线还停留在满屏幕的工作内容上。
“不用不用。”
这些活现在不做，他熬夜也要做，“我就是想看看你。”
“嗯。”
薄栖笑了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鹿之绫靠过去，把下巴抵在他的臂膀上，她清楚这样有点重，于是盯着身边的人直看，看他什么时候不舒服了调整坐姿。
结果，他连动一下都没有，继续办着他的公。
“哥哥，无聊了，想亲你。”
她软声说着。
薄栖没有任何犹豫地低下头吻上她的唇，好像就在等她这句话似的，鹿之绫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他唇上的温度。
好一会儿，他才离开，低眸温柔地看着她。
“在一起太久，是不是亲吻都觉得特别平淡？”
她问。
OK，她是无聊，是闲的，没事找点事做。
“你对我平淡了？”薄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
“我是说你。”
鹿之绫说着，目光忽然飘向他的电脑，就见他的右手还按在鼠标上，光标在屏幕上乱飞。
见状，她差点笑出声来，“好了好了，你工作，不打扰你。”
“要睡会么，我拿笔记本在床头办公。”薄栖道。
“不睡了，你做事吧，做完我想去吃好吃的。”
“好。”
薄栖握住她的手。
晚上，两人在外面吃了晚餐后，又在江边广场看了场烟花活动才回神山。
江南那边大家陆续和鹿之绫打电话，问她来了江北以后的情况。
“我挺好的啊，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鹿之绫坐在桌前，边说边跟一旁视频里的六哥鹿景凡学做手工，手上不闲着。
“现在外面天气热，住山里舒服一些。”
鹿之绫边回答大伯母的话，边照鹿景凡的指导穿针引线，“后面？哦，薄栖还在办公，有一些事务带回家做了。”
她看向视频，就发现原本坐在里边办公的薄栖站了起来，通过门朝她走来，身形在手机屏幕里修长挺拔，格外招眼。
近了，薄栖在她身后弯下腰来，从后环住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细针，黑眸盯着小小的针眼，替她穿线。
鹿之绫靠在他的怀里，整个人都被安全感笼罩着。
她看看他手上的动作，又看向手机屏幕里一脸揶揄的几个伯母。
她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竖起食指往上指指，无声地说，看，是我男朋……不是，是我老公。
“行行行，知道薄栖对你好，穿根针都怕你伤着。”
二伯母调侃道，“真是看不下去你们年轻人秀恩爱，走了走了。”
“我也走了走了。”
几个伯母相继说道。
鹿之绫连忙道，“大伯母你慢点走啊，别挂别挂。”
“哦，小七这么舍不得大伯母啊？”大伯母笑着问道。
“嗯，我发现视频里的薄栖特别帅。”
鹿之绫一脸真诚地将视频里的小窗口放大，薄栖环着她穿线的样子也跟着被放大，闻言，他抬眼看向手机屏幕，大写的一个英俊性感。
两人的视线在视频中接上，他弯了弯唇角，目光深邃含着笑意。
“……”
大伯母视频那头无语地摇摇头，“我说薄栖，你别太上小七的当，她这张嘴能哄得厉害，你看看你这两年，被她哄得面相都变了。”
“啊？”
鹿之绫愣住，在他怀里仰头，“面相怎么变了？”
“那年薄家集体跑来江南那次，薄栖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对峙是什么样的气场，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再看看他现在……整天乐呵呵的，跟个没心没肺的小狗差不多。”
大伯母吐槽着，又觉得不对，连忙道，“声明，小狗不是贬义。”
她可是很喜欢小狗的。
“我知道，大伯母。”薄栖将穿好的针放下，带着笑意看向大伯母，“没什么不好。”
他倒觉着，这被人哄到没心没肺的日子他可以过几辈子。
“这腻歪劲……真受不了你们，行了，这手机我摆在这，你好好欣赏你的小狗吧。”
大伯母直接站起身来离开。
“这做的是什么？”薄栖看着她手里的毛毛球问她。
“做儿子以后的床头玩具，这是只小鹿，做完很可爱的。”鹿之绫抓起毛毛球，转头去看另一台手机，“六哥，接下来怎么……”
她的声音终止。
只见鹿景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断和她的视频电话，发了一个教程给她，以及一个表情包。
表情中间是一对手牵手的小情侣，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杀”字。
怨气冲天。
鹿之绫能理解，点开教程，感慨道，“三哥都单方面相亲成功了，六哥的单身狗怨气越来越重了。”
闻言，薄栖低眸看她，“三哥相亲成功了？”

第982章 关于三哥的缘份
自从鹿景晔决定相亲开始，相了数不清的不合适，三观不合适、审美不合适、时间不合适……
一直没有成功的。
等下，单方面相亲成功？
“嗯。”
鹿之绫点头，给他讲八卦，“这次是廖家一个叔公给介绍的，不过三哥走错地方，和一个陌生女孩吃了一顿饭，并且全程交流没有障碍。”
“……”
还有这样一回事。
薄栖在她身边坐下来，听她细讲。
“三哥还以为自己终于碰上灵魂合拍者，缠着那个司宜姐整整吃了三个小时的饭，聊得无比投契，直到分开时，司宜姐才告诉他他弄错了。”
鹿之绫说道，“结果，三哥上心了，追在人后面跑，那个姐姐不接受他的示好，他还失眠了呢。”
真没想到，她那没有情商的三哥有一天居然会为情失眠。
薄栖听着蹙了蹙眉，“无比投契？是不是有心人在计算？”
鹿景晔这样的身份地位，有人甚至是一个家族费心去计算也不是没有可能，量身打造一个鹿景晔喜欢的形象。
“大哥他们也这么怀疑过，想派人查一查，结果被三哥知道，他们大吵一架。”
说到这里，鹿之绫面色凝重起来。
三哥虽然智商奇高，一身才华，但在感情方面是个小白，家里人都为他担心，但三哥觉得这是不尊重司宜，不尊重他喜欢的女孩。
“那后来呢？”
薄栖道。
“前两天，我奶奶约了那女孩吃饭，约完就让大家不用担心，随三哥去折腾，说追得到人算三哥本事，追不到让三哥也不要死缠烂打。”
鹿之绫转过身看向薄栖，“那个司宜姐，她从小是在国外长大，是个战地记者，十八九岁就开始在战场前线跑，带出来过很多战争真相，她的生活非常轰烈有意义，但你知道她最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职业吗？”
薄栖盯着她，示意她继续。
“她有家族精神病史。”
“……”
听到这话，薄栖大概明白了。
“司宜姐从小就认定自己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变成面目全非的失心疯，所以在那之前她把生命的意义发挥到极致。”
鹿之绫说道，“直到听说国内已经有成熟的技术可以治愈她，她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回国治疗，三哥走错餐厅的那天，她一眼认出他，才会陪着聊那么久。”
至于拒绝，司宜认为哪怕自己被治愈了，基因依然存在，她不想祸害拯救自己人生的恩人。
“这就是单方面相亲成功？”
薄栖问。
“是啊，我三哥相亲这么多次，第一次认定一个人。”
鹿之绫道，“我想他真的很喜欢司宜姐。”
“你叫得很顺嘴。”薄栖道。
“因为我加上司宜姐好友了啊，聊过天，她是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我很欣赏她。”
鹿之绫拿起手机摇了摇，“不过她的心结没那么容易跨过去，而且她说的对，她和我三哥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习惯战场硝烟，一个习惯苦埋研究，都过不了对方的生活。”
“她没说不喜欢三哥？”薄栖道。
“她喜欢。”
鹿之绫笃定地道，说着打开手机，点开司宜的国外社交软件主页，那是她用来报道战争真相的一个地方。
被司宜置顶的一条内容配图是三哥制作的发光蝴蝶。
底下配着一行文字——
【我想让我的蝴蝶飞到黑暗中的孩子们手里。】
她说的是，我的蝴蝶。
不止如此，三哥向来被家人嫌弃审美的发光玩具在司宜眼里很珍贵，是驱散黑暗的光亮。
所以鹿之绫肯定，司宜喜欢三哥。
薄栖低头看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既然是这样，那就让他们顺其自然。”
“……”
鹿之绫看向他，心情微涩。
“你那时候还觉得江南江北隔得太远。”薄栖盯着她的脸道。
闻言，鹿之绫不由得回想了下自己那时候的短暂纠结，不禁微笑起来，“也是，只要是真的喜欢，总有办法在一起。”
就算不能完全进入对方的世界，可总能抽出一点时间交集，就像两人的相遇。
薄栖捏捏她的脸，“你别为这事多想，早点休息。”
“我再做一会。”
鹿之绫拿起毛毛球道。
薄栖低头看一眼表上的时间，“再做十五分钟，必须休息。”
可以不睡觉，但不能一直盯着针线。
“好，知道了。”
鹿之绫乖乖应道，盯着六哥发来的教程继续制作。
薄栖起身回到书桌前接着办公，两人互不打扰，但鹿之绫的十五分钟都是豪言。
刚穿针引线五分钟，鹿之绫就困了，哈欠不住地往外涌，她把毛毛球放到一旁，趴下来眯一会，这一眯人直接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有一只胳膊搂上她，她整个人都被抱起来。
鹿之绫有些茫然地睁了睁眼，没有意外地对上薄栖的视线，喃喃道，“我不困。”
“还不困？”
薄栖低笑一声，将她抱到床上放下，伸手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我还没喝牛奶呢。”
鹿之绫小声地道，自从住在一起后，薄栖每晚都要给她热杯牛奶，她都快当成任务了，不喝完都难受。
她这么说着，脑子混混沌沌的又睡过去。
睡着睡着，鹿之绫忽然像是听到他在说话。
“之之，睡觉前喝一杯牛奶好不好？”
好像是他现在说的，又好像是以前说的。
鹿之绫躺在那里蹙了蹙眉，朦朦胧胧的，她突然记起来，今天那些似曾相识相识的平淡言语是怎么回事……
那时，她和薄栖还没在一起。
她问他有什么想和她说的，他便说了这些。
当时她还不太明白，现在懂了。
每天都能当面说到的早安、午安、晚安，就是他最想和她说的话。
薄栖……
鹿之绫的心脏疼得缩了下，人慢慢睁开眼睛，就见薄栖坐在床边正低眸看着她，见她醒来他勾了勾唇，嗓音低沉地哄她，“想睡就睡，牛奶明天喝也一样。”
鹿之绫躺在那里看向他，眼神写满心疼。
她努了努嘴，有很多话想说，但脑袋又被睡意裹挟着，困得昏昏沉沉。
到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晚安，老公。”

第983章 鹿野醒来
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沉沉地想睡，下一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脖子，一个身躯笼罩下来抱住了她，嗓音低沉磁性，“再叫一声。”
虽然两人已经领证，但还没有叫过这样的称呼。
“……”
再叫一声什么？
她要睡觉。
鹿之绫往他怀里拱了拱，闭着眼睛只想睡觉。
柔软的唇落在她的脸上，东一下西一下的，有点痒，她又听到他诱哄般的声音，“之之，再叫一声，乖。”
鹿之绫感觉自己的意识游离在梦境与现实间，来回拉扯，听着他的声音，她睡眼惺忪地睁了睁，“叫什么？”
“叫老公。”
他盯着她。
鹿之绫忍不住笑出声，伸出手软绵绵地抱上他的脖子，“老公，晚安，老公。”
因倦得声音都有些走调。
薄栖勾了勾唇，低头吻在她的额头，“好，睡觉，不闹你了，老婆。”
“嗯。”
鹿之绫顺从地闭上眼，又呢喃着，“你也再叫一声。”
“老婆乖，睡觉。”
薄栖也很顺从。
鹿之绫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甜滋滋的，人不住地往他怀里缩，不停喃着让他再叫一声。
后来怎么睡着的她忘了，只记得好像听了无数遍的老婆。
她老公的声音真好听。
……
后来，鹿之绫到了预产期，胎动发作，人被推进产房。
宽阔冗长的走廊上，窗户干净得透明，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一格一格如行云流水的画卷一般。
鹿家人、薄家人到得很齐，全部候在休息厅里等消息。
一只年纪较大的虎纹猫迈着缓慢的步子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漆黑的眼睛望产房的方向，爪子不安地在地面挠了两下。
好一会儿，它又坐下来。
鹿家人在休息厅里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虎纹猫慢慢趴下来，蜷成一团，巨大的困意袭上脑袋……
突然间很累很累。
窗外，风声摇动树影，它缓缓闭上眼睛沉睡过去。
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
……
江南春意盎然，整个鹿宅沉浸在一片春色中，荷塘里锦鲤肆意游动，快活地藏在叶片下。
枝头的雀鸟扯着嗓子喊了几声。
二楼的卧室里，面容深邃皎好的少年躺在大床上，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闭着的眼在不安地动，放在被面上的一双手皮肤冷白，修长干净，倏地在梦中握紧，骨节突出，筋络分明。
蓦地，少年惊醒过来，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上都是冷汗。
鹿野伸出自己的一双手看着，有些惊魂未定。
他好像做了两个很长很长的梦，又好像不是在做梦，而是真实地去了两个空间。
每一次的开头都不一样。
第一次，他去的是一艘在海上飘摇的大船，他看见了自己年少的父母，他看见父亲一身伤势，奄奄一息，眼中毫无生意……
他听闻达管家说过，他的父亲年幼失踪，受了长达十几年的苦。
和母亲第一次相遇时，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那个空间里，鹿之绫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他想了下时间，就是这个时候，一旦回到江南，她即将迎接的是家破人亡的风暴。
他不停地唤她，想告诉她真相，可他张不了嘴，他好像自己都变成了一团黑暗。
那留下那个伤痕累累的年轻男人，让父亲陪她度过最痛苦的几年。
他依然开不了口，但她……似乎明白了。
而后，他再睁开眼时已经变成一只导盲犬，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失明的母亲。
他很庆幸，她身边有父亲站着。
两个遍体鳞伤的灵魂把对方当成自己唯一的避风港，互相纠缠又互相成全。
关于周劲，他其实知道得并不多，长辈们总是认为不告知全相是对他的保护。
因此，鹿野只知道周劲这个人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他的父母，也包家薄家和鹿家，包括季家……
这个空间的母亲复明后他离她就没那么近了。
他总是被放在薄家两只傻狗旁边，那两只傻狗吃的还多，天天戒备地盯着他，好像他要跟他们抢狗食一样，很烦。
他想多陪伴母亲一点也做不到，但他还算放心，因为他记得母亲说过，她怀孕到生产的过程特别顺利，他一点罪都没让她遭。
做狗的时间里他特别浑浑噩噩，他忙着适应新的身体，又忙着挣扎出这个梦境……
直到母亲生产那一瞬间，他终于脱离出那个空间，他才发觉自己这一趟什么都没做到位。
他不应该只顾自己的。
他应该更好地帮助他们。
仔细想想，在母亲的心里，最大的心结就是家人。
要是实验所那场屠杀没有存在过，要是周劲这个恶人从一开始就消失了……那他父母的命运才真的能被改变。
当第二个空间来临时，他开始变得冷静。
他看着行驶在蓝山上的车，看着年仅五岁的父亲，意识自己又来到新的梦境，他依旧张不了嘴，可眼神善良的小孩却凝视过来……好像懂他的意思，哪怕他身陷黑暗。
车祸被改变了。
再醒来，他就看着长高的父亲拎着奶团子一样的母亲走进店里，挑来挑去，他被一双小手抱进怀里。
他往镜子里一看，很好。
做完狗做猫。
这梦境对他是一点善意都没有。
不，还是有点善意的，至少这一次，他知道要用尽全力去陪伴自己的母亲。
他从一只猫的视角关注着这个空间的父母慢慢长大，也接触到了从未接触过的鹿家人。
原来五舅原本是个小白脸，并不黑，六舅也不是个多能打的，全是吓唬人的招式，而四舅的腿没断之前相貌更好，至于三舅……眼里也不总是写满疲惫黯然。
“什么？小七的儿子？呵，我这直接抱重孙了？”
这是他从未见过面的曾外祖父，是个很和蔼很有气场的老人，就是总想拿他给曾外祖母捂手，他又不是个暖手宝。
“儿子？小七这就给自己定好下一代了，看来以后要死死盯着她，防止她早恋。”
这是他从未见过面的外公，是个双面人，在外人面前一副成功人士的高冷模样，在外婆面前像个舔狗，撒起娇来的程度是谁见到都会被恶心得抖三抖。
他母亲估计都没见过，他有幸见到了。
还好他是只猫，不然怕是要被灭口。

第984章 大结局前篇
“小七五岁就养儿子了？还挺可爱。”
这是他从未见过面的大舅，看起来很沉稳的青年，压得住底下调皮捣蛋的兄弟，但背地里酷爱飙车，有次趁母亲不在，还偷偷把他放车头一路迎风破浪，毫不顾忌他的死活。
“这猫不错，给阮蜜也养一只吧，你有兄弟吗，大外甥？”
这是他从未见过面的二舅，很柔软的性子，就是也舔，整天阮蜜长，阮蜜短。
阮蜜说想猫猫，这男人在他身上薅一把毛就送过去了。
不过最狗的还是当属他的父亲。
他记得母亲说过，要是父亲能在薄家好好长大，他会是个非常善良开朗的人。
呵。
骨子里的东西哪是后天环境轻易能影响的。
在实验所死命提示后，他父亲为了套出他的身份，居然要找只母猫和他强行谈恋爱，这是长辈能干出来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挺想拆散父母。
不过后来，父亲追问他出生的时间时，他还是有点感动。
对，只是有点。
毕竟被逼着用猫爪敲键盘是很不舒服的。
猫的生命就那样，长久不了，父亲想让他出生，他懂父亲的想法……
他没说，上次母亲生产时，他就进了这梦境，这一次估计也是一样，他会进入下一个梦境，或者说……下一个空间。
可没想到……
鹿野掀开被子下床，拥有人类的双脚踩实地面让他有种混沌感。
走进浴室，他洗了把脸，盯着镜中自己潮湿的脸，他意识到，没有下一个空间。
他回来了。
推门走出小院，十七岁的少年站在偌大的鹿宅中，只觉得周围太过空旷而寂静。
他想起来了。
每年，他和父亲都会陪着母亲回来江南住上很长一段的时间。
以前，他没有太多特别的感受，只知道这里以前很热闹，一到十五就会放下所有事一起吃团圆饭，只知道他有记忆起这里就是这样，鹿宅很大，人很少……
但经历过一狗一猫的生活，鹿家的一砖一瓦都对他来说有了特别的意义。
鹿野一个人独自走在鹿宅，穿过弯弯曲曲的长廊，仿佛还能听到几个仍年少的舅舅在这里追逐打闹，可细听之下却只有风声穿梭，长廊下的芭蕉长得正好……
他推开正厅的门，里边摆设一如记忆中的，只是没了坐在那里笑眯眯喝茶的曾外祖父，也没了眼睛不好还要织毛衣的曾外祖母。
门外的石板路上，长辈们谈笑风生的画面像被扬走的一场沙。
他只看到一点影像就什么都没了。
鹿野突然觉得很空，整个世界、整个人都太空了。
他慢慢走着，走到那面斑驳的墙面前，上面是颜色褪去的家族树。
少年伫足很久，才慢慢蹲下来，抬起手去摸上面融进墙漆的名字，指尖停留在“鹿之绫”三个字上，旁边没有薄栖，也没有鹿野。
整棵家族树淡得……仿佛马上要完全失去痕迹。
鹿野站起身来缓缓往后退，转眸望向寂寞而冷清的鹿家，无法从梦境里抽离出来。
桥下流水潺潺。
他一个人走过一段又一段，停在古树院的门口。
他的父亲在少年时得到舅舅们的认可，一群少年人约定了时间总是在这地方密谋些什么，有时候探讨些超越他们年龄的大事，有时候又探讨些恶作剧……
迎着阳光，鹿野一步步走进月洞门。
进入眼帘的是那棵参天古树，梦境里的古树依然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绿叶遮天，而眼前的古树明显有凋零的痕迹，满地的落叶萧条落寞。
忽然，他看到一道纤细温柔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仰头望向高处枝头上停留的一只雀鸟，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院外的阳光正投在她的脸上，模糊了时间、年纪。
一刹那间，鹿野分不清她是自己那个沉稳坚毅、温柔强大的母亲，还是梦境里那个恣意张扬、随心所欲的女孩。
下一秒，她像是感知到什么，转眸看向他，眼神柔软到不可思议。
“小野，醒了？”
鹿野看着她，漆黑的眼渐渐染上一抹红。
不管是哪一面，至少，她还在他面前。
鹿野大步朝她走过去，在鹿之绫错愕的目光中上前拥住她，紧紧抱住。
少年已经抽长成高挑的个子，他有些用力地抱住怀里近乎柔弱的身躯，生怕再失去些什么……
他低下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酸涩得有些痛楚。
鹿之绫愕然过后任由他抱着，好久才抬起手拍拍他，笑道，“怎么睡一觉还变黏人了？”
闻言，鹿野慢慢松开她，看着她的眉眼，有些苦涩地勾了勾唇，一字一字道，“儿子黏妈妈，天经地义。”
鹿之绫凝视少年泛红的眼，微微蹙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鹿野看着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吃枇杷吗，我们去摘。”
鹿之绫道。
“好。”
鹿野点头，像个乖孩子般跟在她的身后走出古树院，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自有记忆起他的父母都在他身边，但偶尔他也能从“有心人”的嘴里听到，母亲在他出生后抛弃过他很长一段的时间，一个人独自住在江南。
他有时也会想，她答应父亲复合的顾虑中是不是还有他的存在，是不是他要没出生，他的母亲能活得更自由些。
经历两遭，他对自己母亲的了解变得更透彻分明。
连他醒来后都抽不出梦境里美好的一切，她母亲当年要怎么靠自己一个人走出来……
所以他不是她的绊脚石，他和父亲都是她的治愈。
回过神来，鹿之绫已经站到枇杷树下，她踮起脚想去剪一串长势饱满的枇杷，但没够到。
鹿野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剪子，将枇杷剪下来。
他将枇杷洗了，一转头，就见鹿之绫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椅上，正定定地盯着他在看，在打量他。
鹿野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一双冷白的手拿起一颗枇杷剥皮，然后递给她。
鹿之绫接过来，浅浅咬了一口，才道，“真不打算和我说吗？”

第985章 大结局终章
“……”
鹿野侧目看她。
“你有心事。”鹿之绫直接道，但不强迫他说。
少年人总有少年人想遮着藏着的，只要自己能处理，就不用追着问。
鹿野没说话，继续低头剥着枇杷的皮，好一会儿才道，“我做了两个梦，又好像不是在做梦，很真实。”
“你这一觉是睡得很长。”
鹿之绫道。
他们从江北到江南，一路上他还在不停地看学习资料，一到家里，他却连饭都没吃就喊困，一直睡到现在。
“我……”少年欲言又止。
“你愿意说，我愿意听。”
鹿之绫笑着道，看他的眼神很是温柔纵容。
鹿野忽然轻松下来，他知道，不管他说得有多荒诞，她都会信。
阳光暖洋洋地落下，树叶的光影在地面跳舞，微风掠过，恰到好处的温柔。
鹿野迎着江南的轻风，将自己经历的那些一点点讲出来，鹿之绫坐在一旁听着，听到后面，她的笑容渐渐淡了，面容越来越苍白。
他看着她，忽然不忍心再说下去。
“在第二个梦里，大家都很圆满吗？”鹿之绫轻声问道，声音微涩。
“嗯，鹿家人都在，一个都没少。”
鹿野点头，又道，“就是爷爷……还没追到奶奶。”
闻言，鹿之绫不禁笑出声来，“是吗？”
“是，追到后面，爷爷已经完全没脾气了，一点都不像之前。”
鹿野说着又道，“曾外祖父的身体很好，在你20岁生日的时候还陪你跳了舞，没有像曾爷爷一样患上阿尔兹海默症。”
听到这话，鹿之绫仍是笑，眼底却慢慢变红。
“嗯，我爷爷的身体是很健朗的，长白头发也没忘记过健身。”
鹿之绫说着又看向他，“那奶奶呢，她眼睛还好吗？”
“她眼睛还好，就是不能再织毛衣了，不过还惦记着要下个厨。”鹿野道。
鹿之绫忍不住又笑。
鹿家人下厨是要吃死人的。
奶奶怎么敢的呀……
她笑着，又很是好奇地问，“大哥和谷娜姐生小孩了吗？二哥和蜜姐结婚了吗？”
“我走的时候，大舅家刚添了一个儿子，二舅家还没生，四舅家也是刚添的儿子，五舅还没结婚，三舅有追的对象，六舅连个追的对象都没有。”
鹿野知道她好奇的时候，于是把所有的结果报给她。
“真好。”
鹿之绫看着他，眼里生出一抹明亮的色彩，“我也想看看。”
“对了，我还多了两个小舅舅。”鹿野道。
“真的？”鹿之绫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不会是三伯母和四伯母生的吧？”
那是她们能干出来的事情。
“是，她们觉得大号练废了。”
鹿野点头。
鹿之绫想象着那画面忍俊不禁，笑得眼睛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她眨着眼看向别处，轻声道，“听起来是很不错的梦。”
“可我不希望它是梦。”
他道。
鹿之绫控制着情绪看向他，鹿野也盯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也算在鹿家长大了一回。”
“……”
鹿之绫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最终没有控制住，眼泪淌落下来。
见她落了眼泪，鹿野有些慌乱，伸手在身上摸了摸，没摸到纸巾。
鹿之绫用手指抹去眼泪，伸手按按自己的肩膀，“要靠一会吗？”
鹿野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心里不空吗？”鹿之绫问他。
“……”
他的经历也许只是场梦，但她的经历却是真实存在，所以她比谁都明白他醒来后的空。
鹿野坐在她身边，沉默片刻后他往下沉了沉身子，歪头靠在她的肩上，静静凝望安静的鹿宅。
“谢谢你，小野。”
鹿之绫由衷地感谢他，“谢谢你替我梦了这样一个圆满的结局。”
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还在。
鹿野静默地靠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
忽然，他们身后的椅背一沉，压力骤降。
随即，一只大掌从后托起鹿野的脑袋往旁边一推，凉飕飕的声音跟着响起，“多大了还做黏人精？起开。”
“……”
鹿野回头，就见薄妄冷着一张脸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按在椅背上，黑眸幽幽地盯着他。
四目相对。
鹿野才发觉母亲并没有说错，他的父亲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事，甚至是如果早一点遇上母亲，他眼里的东西也是不同的。
在第一个梦境里，父亲的眼中没有独自经历薄家争斗后的麻木，他每天忙着赚钱，照顾失明的母亲，疲惫而满足。
在第二个梦境里，父亲虽然也没有过闲下来的时间，但生活稳定，自小目标清晰的他精神意志强大，对人对事客观，并不偏执，他的眼中从始至终都没有阴鸷、冷血。
可眼前的父亲，他没有提前遇见母亲，他没有避过五岁那年的车祸，他什么都经历了。
还记得前几年学业不算特别忙的时候，他进财团观摩，碰上有人犯错，父亲处罚，他当时觉着罚得太重，曾顶过几句嘴。
后来，曾奶奶同他笑着说过，“你爸这个人呐，除你妈妈之外的人或事，他都不够宽容，你得习惯。”
当时的他觉得曾奶奶的态度太轻飘飘了，作为长辈，应该要去教导晚辈做事。
但现在，他明白了曾奶奶的意思。
她只是太心疼长孙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经历，舍不得再去责怪。
就连他，对上父亲眼神的一刹，胸口竟也跟着隐隐泛疼。
鹿野从秋千上下来，红着眼站在那里恭敬地叫了声，“爸。”
这么一叫，就显得做爸的挺不是个人。
“……”
薄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儿子，又低头看向自己老婆，筋骨分明的手搭在鹿之绫的肩膀上，人慢慢俯下身子，靠到她耳边，低沉地问，“你儿子是不是睡太久，睡出毛病了？”
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没有，他就是突然间……更爱我们了。”
鹿之绫轻笑一声，手指捻起一颗枇杷往后喂到他唇边，“吃一颗，小野剥的。”
“我种的。”
薄妄强调完才张嘴含了过去，“闲着没事，想吃海棠酥么，我去做。”
“吃啊，我陪你。”
鹿之绫立刻从秋千上下来，绕过去习惯性地牵上他的手，两人往里走去。
鹿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的背影，忽然，他想到什么，脸色蓦然一变。
“枇杷树不是一直种在家里吗？”
挺拔的少年扬声问道，在自己的记忆里，枇杷树一直都种在鹿宅，可父亲又说是他种的。
鹿之绫闻声回头，解释道，“不是，枇杷树是薄妄种的。”
父亲种的话，那至少也是在两人认识以后，那都是母亲20岁之后的事了。
鹿野看着她，眼睛愈发泛红，清冽的嗓音带了一丝颤意，“可是在我的梦里，没有枇杷树。”
如果那只是他的梦，在他的潜意识里，鹿家应该是有枇杷树的。
可没有。
一直都没有。
闻言，鹿之绫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人顿时呆住，视线模糊起来，被雾气染满。
“怎么了？”
薄妄拧眉看向她，他这是错过了什么。
“没什么。”
鹿之绫笑着落泪，伸手依恋地挽住他的臂弯往前走去，轻声说道，“就是觉得这世界上也许真的存在平行时空。”
他们所有的遗憾都会在另一个时空得到圆满的结局。
“平行时空？怎么聊上这个了。”
薄妄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对这种似是而非的东西并不在意，但踏进厨房门口的一瞬，他清了清嗓子问道，“那在平行时空，你身边的是谁？”
鹿之绫还沉浸在鹿野给她构建的美好画面，听到这话，她抽离出来，忍俊不禁。
鹿野说第二个梦境里的她很喜欢逗薄妄，她便含糊地道，“可能是那个没钱也要养我照顾我的大哥哥，也可能是那个和我青梅竹马的少年。”
“……”
薄妄的脸瞬间黑了，轻掐她的脖子就低头贴向她，威胁道，“报名字。”
“一个叫阿唐，一个叫薄栖。”
鹿之绫不痛不痒地道。
薄妄的眸色变了变，很快明白过来，低头就狠狠吻上她的唇。
门外阳光温暖恣意。
……
海棠酥的香味在房子里浓郁飘散的时候，鹿野坐在外屋里看电脑，查了许许多多的资料。
门外传来聊天声。
他抬起眼望去，就见是四个舅舅回来了，削瘦的鹿景晔正和皮肤黝黑的鹿景焕聊着什么，鹿景凡则推着鹿景澜跟在后面，轮椅绊到石子，鹿景澜差点被翻进沟里。
“这么香？薄妄又做好吃的了？”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笑得温和。
“是。”
鹿野站起来向几个舅舅问好，鹿景焕一把拉过他，“来来，小野，你来说说你三舅吧，一把年纪了，他是准备孤寡着过到死吗？多少人给他介绍，他就是不肯。”
“就是，你也帮着说说，他现在是家里老大，这是准备把鹿家人丁旺盛的活就交给你一个人了？”鹿景凡跟着道。
“……”
鹿野站在那里，神色沉重。
鹿景澜细腻地察觉出他的情绪，便笑着道，“别听他们的，他们自己愿意孤寡，这压力也到不了你一个孩子头上。”
他不是觉得有压力。
而是他刚刚搜过了，司宜，著名战地记者，于十年前家族精神病史应在她的身上，她没有选择治疗，而是在彻底不能自理前跑去了第一线采访，为救几个孩子死在炮火之下。
死之前发布的最后一条内容是——
【这里白天只有废墟，晚上只有黑暗，好久没见过振翅的蝴蝶了。】
“小野你没事吧？”
鹿景晔也看出他的异样。
“没事。”
鹿野淡淡地道，转头看向鹿景焕，“听说五舅年轻时风流韵事不断，怎么现在身边都没个伴？”
“啧啧啧……”
鹿景凡一脸嫌弃地睨向鹿景焕，“你看看你，做的那点好事外甥都知道了。”
鹿景焕也尴尬，皱着眉头道，“你个小孩子打听这些做什么。”
这么多年，他早没了那种心思。
“我想给五舅介绍一个人。”
鹿野说着就将自己手机里的一个联系方式推给鹿景焕，“我堂姑姑，薄婧。”
鹿野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几个舅舅都愣住了。
鹿景焕诧异地道，“你这是搞什么？鹿、薄大联姻？”
“我就是觉得曾外祖父、曾外祖母真正想看的不是鹿家再度人丁兴旺、事业兴旺，而是几个舅舅和妈妈都能走出阴影，迎接崭新的生活。”
鹿野站在那里正色说道。
“……”
几个舅舅有些错愕地互相看一眼，他们这是……被外甥上了一课。
但这话，确实说得很对。
好一会儿，鹿景焕低笑一声，“行，冲我外甥的面子，我去聊一聊。”
“好。”鹿野又转头看向鹿景凡，“小舅，我姑姑确实是郁芸飞的女儿，也欺负过我父母，你们的关系是别扭，但事过境迁，该放开一切，只看眼前的人，别去执着过往。”
连他妈妈都说过，薄媛是个值得的人。
鹿景凡被吓一跳，上前就去捂他的额头，“小野，你今天是怎么了？发烧了？我和薄媛可清白的很啊，别乱说话！”
“我姑姑心里一直愧疚，所以她永远不会主动，她只会等在原地，等到生命走到尽头的那天。”
鹿野拉下他的手，认真地道，“可是小舅，有些时候，孽缘也是缘份，可能换一个时空，你想遇上那个人都遇不上。”
眼前的少年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份，沉稳而老成。
“……”
鹿景凡的神色渐渐跟着凝重下来。
换一时空，你想遇上那个人都遇不上。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道，“好，小舅好好想想。”
鹿景澜坐在轮椅上定定地看着少年，“怎么感觉我们家小野一下子成熟了好多。”
鹿野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微笑，笑得有些苦。
入夜，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吃完，大家坐在荷塘前赏月。
又是一个十五。
月圆皎洁，夜色清凉。
大家各怀心事，都没谈天，只静静地欣赏月色。
鹿之绫靠在薄妄身上，还在想鹿野的那两个梦，尤静陪在鹿景澜身边，相视而笑，鹿景晔在想着他的研究，鹿景焕盯着薄婧的联系方式下不了手，鹿景凡反反复复地刷着薄媛的朋友圈……
终于，从来克制距离不点赞的他在她最新一条内容下点了一个赞。
“我找到季可爱现在的地址了。”
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鹿之绫转眸看向他，鹿野也正看向她，目光坚毅果决，“我准备转学。”
这么多年过后，他还记着年幼时的伙伴，也一直记着季可爱为他受伤的事。
他很小的时候就说过，他要保护季可爱。
“她妈妈说过，只希望她清静快乐地长大，不希望被打扰。”鹿之绫说道。
“我会换个名字，不和她提小时候的事。”
鹿野道，他会以一个崭新的身份走到她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去护着她。
鹿之绫回眸看向薄妄，用眼神征询他的意思。
薄妄揽过她的肩膀，勾了勾唇，“走了清静。”
省得一天天来黏乎他的老婆。
这是同意了。
鹿之绫笑着看向儿子，鹿野也冲她笑起来。
片刻后，他仰头望向夜空，抬手摸向自己完整无缺的耳朵，笑意慢慢融进他漆黑的眸中。
——全文完——
愿所有遗憾都能被改变，也愿所有不可改的遗憾在平行时空得到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