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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心陷阱
作者：刘汽水
内容简介
 李言喻和周意在飞机上重逢，可是周意似乎完全不认识她。 不过一段crush，不认识也罢。 谁知道，周意却天天对李言喻的朋友圈做阅读理解。 周意：有个朋友，以前不怎么发朋友圈，加我微信后总发猫的照片，说明什么？ 同事：说明你对人家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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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次见到他，是在飞往西市的飞机上，中间竟已隔了四年。
李言喻低头看了看手机，耳机里的音乐忽然切到了《世界真细小》。
“为何上天选今日，没防备的这一日。
共前度分开多久，偏碰见于这日。”
她微微坐直，垂眼查看自己的着装，好家伙，蓬头垢面遇前任。将口罩拉高，她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那道极有存在感的目光。
就当没看见吧，周意。
可当那个高大身影朝着她缓步走近，李言喻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向了他。
四周其实很嘈杂，许许多多的乘客次第登机，交谈声、脚步声、广播音乐在耳边不断响起，可那些声音在颅内回旋一圈，立马就成了没有实质的白噪音。
时间在沉寂，所有人物都在退却，所有声音都瞬间停滞，她只能看见他。
看见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自己脸上，然后眉峰微微皱起，停在了她面前。
李言喻不由握紧了手机，千千万万句话涌到了嘴边，但根本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该说什么呢？
对面的周意没说话，只隔着一臂距离，定定地看着她。
此刻，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清晰地落满了她的倒影，仿佛无波无澜，又仿佛暗潮汹涌。
二人就这样对峙着，避无可避，两种情绪在沉寂的时间里无声交谈。
周意蓦地动了，垂睫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嘴唇翕动，淡淡说了一句什么，目光又倏忽落回她面上，李言喻没听清。
然后，他神色古怪地返身走了。
怎么了？
气得都不想坐飞机了？
是直接向当年的不欢而散道歉？
还是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
又或者假装不认识？
她僵坐在座位上，脊背上都渗出了汗。忽然觉得，没有他的那四年好像成了某种不真实的梦境，只剩下重逢这一瞬深刻而真实。
李言喻还在发愣，眼前忽然映入了一张职业微笑脸，空姐指了指远处侧身让人的周意，大声道：“女士您好，您的机票座位号能给我看看吗？”
李言喻摘下耳机，将机票从置物袋取出，递了过去。
空姐扫了一眼机票，笑道：“您的座位号是37B，您现在坐的37C是这位先生的位置。请您按照机票上的座位号，对号入座。”
周意神色冷淡，又说了句什么。
这次李言喻读懂了他的唇语，他说的是“麻烦让一让。”
原来他根本没认出自己。
原来她坐了他的位置。
李言喻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破窗跳下去，等警察用粉笔来画她的尸体轮廓，勉强能盖过眼下这份尴尬。她对空姐点了点头，飞快挪去了中间的座位。
周意坐下来之后，再次皱了皱眉。
他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跃了几下，然后将手机递了过来。李言喻定睛一看，备忘录上闪烁着几个大字：麻烦收一收水杯。
李言喻小声说了句“好的”，刚拿走他面前置物袋里的水杯，就见他将一个文件袋利落地塞了进去，又将目光扫了过来，没有一丝停留，俨然看一个陌生人。
已经开始难捱。
或许她根本不该回西市参加婚礼。
李言喻拉了拉口罩，将椅背放低，这样至少能和他错开视线。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或许有点失落，只是一点。
她一片混乱，脑子里嘤嘤嗡嗡的，灵魂已经不知去了哪里，也没个交代，只剩下身体枯在了略显狭小的座位上。
她忍不住看向他。
他还是那么好看，皮肤白皙，鼻梁挺括，下颌线清晰而锋利，浓长的睫毛给英朗的轮廓，增添了几丝柔情，令他看起来寡情又多情，像冷玉的质地。
飞机平稳起飞，机舱里渐渐暗了下来。
李言喻有点恍惚，心里鼓噪不休，关于周意的过去一股脑钻进了脑子里，怎么也驱不散。
最先想起的，是高三拍毕业照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已经很热了。
她穿着校服，规规矩矩和全班同学拍完合照，正准备回教室，周意叫住了她。
“我们拍一张合照，好不好？”
少年有些腼腆，日光拢于一身，照得他一双漆黑瞳仁清透又璀璨。所有人穿上都丑得面目模糊的蓝白色校服，套在他身上也像拥有了灵魂。
那是一个任何人都没办法拒绝的请求。
李言喻点了点头，于是二人隔着两臂距离站在了摄影师的取景框里。摄影师抬头不耐道：“身上有刺是不是？站近点。”
正腾挪间，身后突然走出一个女生，直接将二人拨开，站在了中间。她笑道：“咱们三个一起，你们不介意吧？”
女生叫薛琪，喜欢周意。
周意欲言又止，隔着薛琪瞄了李言喻一眼，没说话。
摄影师喊了句茄子，三人不约而同弯了弯嘴角。拍完李言喻就准备回教室了，却被一只手掌握住了胳膊。
“我们的合照还没拍。”周意说。
两人又站了回去，挨着手臂，拍了一张合照。没等摄影师喊话，李言喻转身就走，于是摄影师又拍下了一张废片儿。
站在一边的薛琪表情十分微妙。
后来，李言喻没拿到那张正经合照，却拿到了那张废片。照片里日光强盛，两人脸颊上都带着玫瑰色的红，青春逼人，李言喻抬脚转身要走，周意含笑地看向她，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
说起来，那时候周意脸上经常挂着笑，在人群里仿佛自带柔光，特别受欢迎。
他总是偷偷看她，但只要她的视线转过去，或者和他说话，他就会立马移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
最真心的感情，总是以这种无措羞赧的面目出现的。
李言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明白，那时候的周意是真的很喜欢她。
但现在，两个人就这么形同陌路，连重逢他也没有认出她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机舱内的灯又亮了，李言喻依然闭着眼睛假寐，迷迷糊糊之间却觉得有道炽烈的视线停在脸上。
她睁开眼，看到了空乘那张略带关切的脸，原来是要她调直桌椅靠背。
飞机很快开始降落，她用余光瞄了瞄周意，他正认真翻看着一沓文件，十分专注的样子。
也好。
或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
下飞机取了行李，李言喻找了张长椅坐了许久，直到忙碌的机场大厅变得空无一人，才慢吞吞地往外走。
时值凌晨两点，出站口也没什么人，远远只能看见一辆出租车伶仃地停在路边，亮着空车标志灯。
西市是个二三线城市，各行各业歇业都很早，这个点很难打车。为了不错过这辆车，李言喻不由加快脚步，高跟鞋清晰地敲击着地面，在岑寂的夜里显得莫名亢奋。
没走出多远，她忽然注意到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身形俊拔，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一沓文件，正阔步往前走。
是周意。
没想到故意磨蹭了这么久，还能碰到他。
李言喻边走边拿出手机，打开软件开始叫车。她步履生风，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转动得飞快，发出“咻咻”的声响。
而前面的周意似有所觉，也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那唯一一辆出租车。
李言喻心里暗叫不好，几乎是连走带跑，夜风将她的裙摆扬得很高。但她发现，她快他更快，她提速他也提速，无论如何追赶，距离始终落后一大截。
明白了，他在和她暗暗角力。
最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捷足先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紧接着，出租车的空车标志灯暗下来，扬长而去。
搞什么。
是不是应该叫住他？
她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视线跟着那辆把他带走的出租车，去了老远。
出站口空无一人，寂寂无声，灯火煌煌。她低头看了一眼无人接单的打车软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莫名感到有点冷了。
她收回视线，平复了一下气息，盯着打车软件发呆。
没过多久，远处忽有强光照过来，李言喻极目望过去，才发现是刚才那辆出租车，又开回来了。
出租车停在不远处，司机费力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来，朝她喊：“小姑娘，大半夜不好打车，你一个人在这儿也危险，拼车一起走吧。”
李言喻立马走过去，将行李放好之后，坐进了后座。
周意正坐在最里面，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额前的碎发垂下，昏黄的光影将他的脸分出明与暗，是极温柔的色泽。
李言喻收回视线，报出了酒店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年轻人吵架了好好聊聊，没啥过不去的坎儿，不要赌气，不然把感情吵散了可不值当。”
她没明白这话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司机为何去而复返，只觉此刻力倦神疲，没有余裕再去周旋了。
车内一片寂静，李言喻望着窗外，但也不敢睡着。
半个小时之后，车停了，司机瞧着后视镜嘱咐了一句：“到了，带好随身行李啊。”
李言喻探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先送她到了酒店，正准备扫码付钱，却听车内响起“嘀”的一声——
“支付宝到账78元。”
身旁的男人已经收起手机，利索地下了车，轻轻关上了车门。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也住这个酒店。

第二章
等后备箱的声音小了，李言喻才下车走过去，却见自己的行李箱已经安稳地放在了地上。
她关上后备箱，拿出证件，拖着行李去前台办入住。
周意正神色和煦地和前台小姐姐交谈着什么，等人说完话，她才走近，将证件递过去。
前台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入住事宜，李言喻也没听进去，注意力跟着他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去了老远。
“李言喻。”
忽听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李言喻诧异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意的语调波澜不惊：“连个招呼都不打是吧？”
四目相接，她这才确信，他认出自己了。
他有了很大的变化，和从前温柔阳光的少年感不同， 这一刻抿着唇，下颚线绷紧，带着一点从前没有的凌厉味道。 眼神是沉的，深的，虽然依旧英俊逼人。
“刚才的车费怎么算？”李言喻握紧了手里的证件。
周意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分辨不出什么情绪，转身就走了。
实在不算一次很愉快的重逢。
李言喻有段时间没有想起周意了。
工作之后每天都在忙碌一些庸俗的事情，人困在琐碎里，难免会和琐碎融为一体。过去这四年，她几乎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竭尽全力才成了一个格子间里面目平庸的普通人。
在重逢之前，幻想过千次万次要变得更好，要鲜花着锦，要毫不费力。但到了此刻，却只剩烈火烹油。
她快速洗漱之后，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李言喻才悠悠转醒，竟然一点也不饿。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首先是赵晓——
【明天是婚礼，今天晚上我们宴请各位远方来客，一起吃个便饭，认识认识。】
【李言喻，你又睡死过去了？今晚六点在JW，从你那走路过来十五分钟，不要迟到啊。】
【有帅哥，是时候给你开开张了。】
赵晓是李言喻的大学室友，关系不错，工作之后依然有联系。这次李言喻回来，正是为了参加她的婚礼。
李言喻简短地回复了几句，又打开另一个未读对话框，是替她上门喂猫的铲屎官发来的。
首先跳出来的是几个猫咪视频，李言喻点开看了一会儿。
铲屎官说：【罗勇今天的罐头已经加好啦，猫砂铲完冲了厕所，我走了。】
猫叫罗勇，是朋友崔缘暂时寄养在她家的。回复完消息之后，她才开始洗漱化妆。
打车到指定酒店的时候，李言喻老远就听到了赵晓的声音，于是遥遥冲她招了招手。
赵晓疾步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一通寒暄，“上次你说有工作来不了，我都替你可惜。幸亏你来了，这回是真的不亏。”
“什么不亏？”李言喻笑起来。
“我老公那边的亲戚里面，帅哥特别多，”赵晓凑到她耳畔，笑得贼贼的，“有你喜欢的款。”
“那要不一起办了吧。”
赵晓也盯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包你满意。”
李言喻一哂，正欲说点什么，赵晓抢白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酒店里灯火煌煌，气味馨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男男女女有说有笑地朝着她们走过来。
李言喻眸心一动，立马觉察到一道极有存在感的视线，胶着在自己面上。
赵晓凑过来：“嚯，周意来了。”
李言喻笑笑。
人群很快走近，赵晓连忙过去挽住了自家老公罗青的胳膊，高声说：“我先介绍一下啊。”
众人齐齐望向她。
赵晓将目光移到李言喻身上，笑眯眯道：“这是我大学室友，李言喻，漂不漂亮咱们就不必赘述了，大家都看得见。最紧要的是工作好，会赚钱，性格也特别好，现在在南市工作。”
后半截的话不必明说，人群里的单身男人心思已经活络开了。
一个长发女人插话道：“我还记得，13届西科大传媒系的系花。”
李言喻对投过来的数道目光，一一含笑点头致意，也没说话。
赵晓的老公罗青嘿嘿笑了一声，道：“正巧，我们这也有个在南市工作的。”
众人又齐刷刷地望向他。
罗青指了指人堆里长身玉立的周意，笑了笑，“我表哥，周意，西大的。现在在大汛做架构师，虽然人在大厂赚得多，头发多，长得还帅，但好在没人要。”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李言喻紧随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和周意沉沉的目光相接，这次却没挪开。
赵晓拖腔带调，拉着李言喻的手说：“哎呀，你不是就喜欢那种又高又帅的学霸吗？”
人群里立马有人捧哏：“欸，那这不是巧了吗！”
几人都纷纷朝周意投去暧昧的目光，周意脸上挂着疏淡的笑意，望向了李言喻。
李言喻心里一跳，连忙给赵晓使眼色，示意她闭嘴吧。
赵晓视若无睹，笑眯眯地说：“表哥在大厂，肯定接触了很多这样的人，回头让他给你介绍介绍。”
她的语气真诚，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在揶揄人。
李言喻哂笑，一言不发。
却听赵晓继续说：“欸，既然这样，要不你俩加个微信吧？一个是表哥，一个是室友，那四舍五入就是一家人呀。”
有人继续捧哏：“自家人给自家人介绍对象，靠谱！”
李言喻头皮发麻。
不明所以的罗青也附和道：“对对对，你俩加个微信，多个朋友多条路。都在南市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对啊，多巧妙的缘分呀，没准儿以后还能寻个什么机会合作呢。”
李言喻抬眸，周意被簇拥在人群里，因为高，所以显得鹤立鸡群，他这会儿看她的眼神十足的耐人寻味。
简直就是网上形容的那种“三分薄凉、三分怨恨、四分嘲讽”，再加上他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动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凛然讥诮、拒人千里的气场。
罗青见二人没动静，“啧”了一声，拍了拍周意的肩膀，说：“都不要那么拘谨，主动点。”
“对啊。”
“快快快！”
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李言喻走过去，迎着周意的目光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扫你。”
周意意味不明地笑，然后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慢条斯理打开了二维码。
“滴”一声过后，赵晓撞了撞李言喻的肩膀，脸上挂着“姐妹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的表情。
简直了。
随后，赵晓和罗青又将众人一一介绍，李言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又脱离躯壳，游离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寒暄完毕，一行人很快就坐下来点菜，李言喻解锁了几次屏幕，却始终没收到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去了KTV。
在昏昧的灯光下，每个坐在包厢里的人神色都看不清。李言喻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端起啤酒杯和赵晓碰一碰。
不过一个小时，对面的顾昀已经打量了她十几次。
他终于起身走过去，赵晓十分凑趣地给他让了位置，他顺势坐下，凑到李言喻耳边：“要不要帮你点歌？”
李言喻用口型道：“不必。”
她五音不全，不爱唱歌。
顾昀心里暗忖，这个女人确实是他的菜，不笑的时候冷清，笑的时候妩媚。连拒绝人也那么好看，是那种令人心痒痒的明艳，身上的香气他也喜欢，身段更是无可挑剔。
就是有点太高了，以后在一起的话，她不能穿高跟鞋。
李言喻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他们说你是西市人，这次回来，要逛一逛吗？”顾昀又凑过去，盯着她明艳的面庞，恨不得直接上去嘬一口。
李言喻有点疲于应付了，只冷淡地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没时间逛了。”
顾昀有些讪讪，但心里来了劲，把这种越难搞的女人搞到手，才最有成就感。
李言喻下意识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又关闭了屏幕，余光望向了在人群里谈笑风生的周意。
和以前一样，他总是人群里左右逢源的那个。能和任何不熟的人快速熟络起来，也能大方化解所有龃龉，在社交场合里游刃有余。
但她就特别不擅长这些，在都是陌生人的场合里简直如坐针毡。
“其实我也挺向往一线城市的。”顾昀端着啤酒杯，又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一点，歪头看她，“比如南市，适合年轻人打拼。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应该也会去那边工作。”
他微微偏头，十分耐心地向她展露自己最好看的侧脸，然后把手搭在了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乍一眼看过去，近乎搂着她。
李言喻再退就要贴在旁边人的肩背上了，今日的陌生人社交笑脸份额已经用尽了。
真的烦。
正酝酿着该怎么打发他的时候，包厢里的音乐蓦地暂停，明亮的灯“啪”地一声亮了。声音清脆短促，像是带着情绪，十分不悦。
李言喻应声望过去。
周意正倚在门口，修长的手指又拨弄了一下灯光开关，一束光追过去，打在了顾昀身上。众人立刻停下来，先看了一眼周意，又不明所以地望向了顾昀。
顾昀很尴尬，不得不立刻坐直身体，和李言喻拉开距离，收起了自己那俊美的侧脸。
赵晓后知后觉地问：“怎么了？”
周意脸上挂着不亲不疏的笑，说：“好像大家都不爱唱歌，要不一起玩玩游戏？”
众人立刻附和。
大家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报了一大串游戏名，但无论什么游戏，总是有人不会玩。最后不得不选了KTV传统艺能，真心话大冒险。
罗青叫了服务生，拿了一摞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卡牌进来。
一切准备妥当，啤酒瓶就在桌面上转动起来。
转了五六圈之后，啤酒瓶缓缓停下来，瓶口对准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众人立刻起哄，有人问：“王韬，你在公司被哪个女同事嘿嘿嘿过吗？”
王韬无力招架，一张脸涨的通红，半晌道：“我选大冒险吧。”
罗青随机抽了一张惩罚卡牌，念道：“叫.床一分钟。”
众人更加情绪高涨地起哄，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王韬继续涨红着一张脸，把手里的啤酒杯重重一放，高声道：“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床……”
王韬喊完一分钟，众人的笑声此起彼伏，都说他是作弊。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开场，刚刚还拘谨的众人，渐渐地放开了起来。
啤酒瓶一圈圈地转起来，众人的视线也跟着一起画圈，最后停在了一个短发萌妹面前。
萌妹身旁的一个格子衫男忽然道：“问在场的，你最喜欢的男人一个私密问题。”
萌妹有些害羞，想了半晌，这才鼓起勇气拿眼神瞟周意。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给她腾位置。
“周意学长，我知道你是西大的，正好我也是。请问你是哪个专业的呀？”
她说话温温柔柔，不自觉把那个“呀”字拖长了尾音，像滚在黄豆粉里的糯米团子，软糯可爱。
“我学计算机的。”周意说。
罗青一听，立马搓火道，“哥你听清问题了没有？人家问你是哪个专业的鸭！”
他拔高了声音重复：“是鸭！鸭！”
众人哈哈大笑。
周意额头青筋直跳，道：“我学的计算机，但不是鸭。”
“不是鸭的话，”罗青一脸猥琐，顿了顿，转向萌妹，指着周意说：“学妹，他不要钱。”
惹得众人再度发笑，赵晓用胳膊捅了罗青一下。

第三章
萌妹反应过来一张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瞥了周意一眼，但他的目光好像停在别处。
游戏又飞快进行了七八轮，被抽中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人。无论聊到什么，话题都会转到颜色笑话上，李言喻小口啜饮着啤酒，静静地围观着。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再度集中起来。
因为，那个啤酒瓶又转到了周意面前。
抢先问问题的是个小个子女生，她拨开人群，挤到中间看向周意，问：“现在要你对喜欢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几个男人嘘出声，认为她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
周意想也没想，脱口而出：“180.”
“什么意思？”罗青猛地像是想起了似的，恍然地一拍脑门，嘲讽拉满，“果然男人只要长到一米八，就算是死了，墓志铭上都会刻着一米八。”
周意反唇相讥，“所以这就是你从来不提身高的原因吗？”
175的罗青立马蔫吧了。
李言喻知道“180”不是身高，因为周意在高三的时候就已经185了。但她此刻却没想这个，心里只七上八下地琢磨一件事，原来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难道是180mm？”黑框眼镜男说。
周意睨了他一眼，嗤道：“别太离谱，有女孩子。”
赵晓将话头生硬地接住：“180也没啥，我们李言喻穿上5厘米的高跟鞋，也差不多。”
沉默许久的顾昀忽然兴奋起来，盯着李言喻，没话找话：“是吗？所以你多高？”
李言喻净身高170，但因为赵晓已经把话放了出去，她就只好再把话圆下去：“175.”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实际看起来更高，比例好。
顾昀登时眼睛一亮，向她凑近了一点，说：“我也是175，咱俩看着确实差不多高，真有缘分。”
有人看不下去了，拆他的台：“放屁，你在人家面前跟只蝲蝲蛄似的。”
接着便有人跟着起哄，让两人比一比，顾昀脸上挂不住，大手一挥，说比就比。
于是，穿着平底鞋的李言喻就站了起来，然后一眼就看到了顾昀略微单薄的头顶。他至少比她矮一个头顶。
众人看完，都不由得有些尴尬。
罗青简直拍断大腿，言之凿凿：“什么叫自取其辱？这就叫自取其辱。你肯定没有175，你最多172.”
170的李言喻彻底沉默了。
顾昀也彻底笑不出来了。
赵晓替人尴尬的毛病都犯了，沉吟了一下，看向顾昀，道：“李言喻头发蓬松，显高，你头发太薄了，自然就不显个子。实际看起来，也差不太多。”
顾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真心话大冒险上，啤酒瓶再次转了起来，这一回，竟然又停在了周意面前。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周意身旁的男人举手抢道：“这次我来问。”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过去，他的视线定格在周意脸上，不怀好意道：“没别的意思，我替姐妹们问的哈。你第一次是多少岁？”
周意面无表情道：“我选大冒险。”
罗青抽了一张惩罚牌，装腔作势大声念：“找一个在场的异性，亲自己一下。”
气氛顿时热络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女生之间则是有人揣测，有人不安。
赵晓的目光流连在周意和李言喻之间，然后笑吟吟催促起来，“快点吧，别等了。”
周意坐直身体，正伸手要去拿罗青手里的惩罚卡牌，忽然一只纤白的手伸出来，抢先一步，劫走了那张牌。
周意停住了，抬眼望过去，先看见的是一片香槟色的衣角，然后才是李言喻那张精致到陌生的脸。
李言喻站起身来，扫了一眼手里的牌，然后揣进了衣兜里，不疾不徐道：“我来。”
赵晓率先起哄：“你来你来！你请你请！”
“哇！！！”
“这是我们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冲！小姐姐人狠话不多！！！”
气氛瞬间爆炸，众人跟着起哄大叫，但中间也夹杂着一些复杂探究的眼神。
小说和影视剧经常写酒后乱性的桥段，本来毫无关联的男女主因为喝大了，然后意外乱.性，因此产生了非常粗暴的关联，故事由此缓缓展开。
但在现实生活里，这种概率趋近于0。
不仅仅是因为喝大了根本硬.不起来，没法儿发生关系，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成年人往往在围着酒桌坐下之前，早就断定了在场有没有自己想乱.性的人，根本不可能阴差阳错睡错人。
李言喻今晚喝了三瓶，是的，她有。
当然，“酒后乱.性”这个说法只是类比当下的情况，倒不是真的要乱性，不过两种行为的本质都是装醉发疯，其实没区别。
李言喻提了口气，向周意走了两步。
周围的声响都沉寂下去，她听见自己的鞋子在地面上踏出清脆的几声响，心跳也跟着“咚咚咚”地狂跳。
她停在他身前，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俯下身，在无数的欢呼声里，扳过他的脑袋，在他脸颊上吻了吻，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他身上的气息熟悉又陌生，是带着点姜花的幽淡香味，清冽干净，没什么侵略性。
一吻过后，她没敢看他的脸，直起身就向众人说：“昨天过来的特别晚，没休息好，今天也喝多了，所以现在我就先失陪了，大家喝好玩好。”
从包厢退出去的一刹那，李言喻最后用余光扫过去，周意的脸色特别难看。
他在生气。
但没所谓了，她走出KTV几乎是跑着跳上了出租车。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还留在唇上，整张脸都开始后知后觉地发麻。
一路上，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惩罚卡牌，上面只写着几个清晰的大字“当众高歌一首《好运来》”。
是，罗青为了使坏撒谎，李言喻也跟着撒了谎。
罗青撒谎是为了整他，而她就是，单纯见不得别人亲他。
或许在酒精的作用下，人就离自己的真心特别近，容易忠于自己。所以，当听到罗青一字一句地念出“找一个在场的异性亲自己一下”时，她有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因为根本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和他亲密，游戏也不行，于是她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而拿到卡牌看清上面的字的时候，她甚至有点失落。
但她还是从容地将卡牌揣进兜里，镇定上前，顺从心意做了想做的事情。
夜风缠绵地吻过她的脸，她拿出手机，划开，列表里始终没有好友验证通过的消息。
其实她最好奇的是，周意说的“180”是什么，以及他想对谁说这句话？
他喜欢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们怎么认识的？
她应该也喜欢他吧？
李言喻熟练地切换微信小号，熟练地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浏览，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但他的朋友圈很少，每一条她都看过，多数都是活动照片和公司宣传链接。
最新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是罗青和赵晓的订婚照片，他站在人群边缘，微微含笑凝视着镜头。白衬衫的剪裁十分称身，镂月裁云一般，让他在人群里不合时宜地闪耀着。
四年前彻底失去联系后，李言喻专门申请了一个小号加了他。她安静地躺在他的列表里，从来没说过话，也没点过赞，没有丝毫存在感，只偷偷看着。
说起来确实有点犯贱的。
回到酒店，李言喻快速地洗漱卸妆，倒在了床上。
忽然想起来，有次她和朋友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个追求者试探着问，你有没有一段没办法忘记的恋爱？
李言喻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说的，因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也不算谈过恋爱？
如果没有确切说“在一起”，那应该不算吧？
虽然和周意也做过类情侣的事情。
但那个问题一经人问出口，脑子里就倏地钻进了许多碎片，那些碎片倏忽展开，逐渐拼凑成了当年他们最后相见的一面。
无数次，她从午夜梦回里惊醒，都梦见过这个画面。
那是大三周意交换回国之后，在西科大校门外的一株桐树下，晚上起了风，树叶簌簌翻动，路灯被吹得咯咯打颤。
人来人往的，不停有人拿眼瞟他们，李言喻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和周意对峙着。
“哦，你喜欢别人了？”他冷笑着这么问，“ 真是我自作多情？ ”
李言喻没说话，就觉得疲惫。一个人投身剧烈的爱与恨之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疲惫。而疲惫这个东西，对她来说已经太多了太满了。
在她的生活里疲惫俯拾皆是，而他不一样，他不会理解这些。可她也不指望他能明白什么，只想像挤出淤痛一样，将淤积的、不堪重负的疲惫全部排出体外。
“你是真行，真会欺负人。”
周意拔高了声音，像是要尽量做出个讥讽表情，可眼里的脆弱和灰丧更多。
李言喻没哄他，只疲惫地舒了口气，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酝酿着、叫嚣着，往眼眶里涌。
“就这样吧。”
周意点了点头，喉结频滚，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很难以置信，“真喜欢别人了？你现在要是承认，我马上就会走。”
他在示弱，在等一个台阶，迫不及待要顺着台阶迈下去。
“是。”
但她没有给他这个台阶，就像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希望一样。
她迎上他的目光，他立刻就松了手，像被灼伤了，难以置信地退开两步。
良久，李言喻看见他点着头，从牙缝里再次挤出一个“好”字，眼神倏然间黯淡下去，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烁着，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泪光。
他转身就走，像是要故作不在意，可惜声音都在发颤，“行行，那就祝你幸福，祝你得偿所愿。”
、
风刮得路灯咯吱作响，李言喻吸了吸鼻子，只想着得早点回去，明天还要打工。
第二天就是婚礼。
李言喻没当过伴娘，没想到这差事竟然这么累。一整天都在连轴转，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在此之间，她还抽空跑去接待处，随了一份丰厚的份子钱。
到了晚上六点，婚礼仪式才正式开始。
新娘和新郎穿着礼服互诉衷肠，山盟海誓，宾客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偶尔鼓掌。
李言喻和另外两个伴娘终于忙完，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她打算再往前走走。
没想到，草地上有凹坑，身上的礼服又是曳地长裙，她一个不留神踩空了一块，又被裙子绊了一下，眼见马上就要摔，一条温热结实的手臂忽然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
被那只手一带，她就直接撞到了来人的胸膛上，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闷哼，然后肩上一紧，她被人搂在了怀里稳住了身形。
那双手掌温热，覆在肩上，热度惊人，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李言喻慌忙抬头，就看见了周意那张俊脸，正蹙着眉凝视着她。
脑子里倏然闪现了昨晚那个暧昧不明的吻，她慌忙借力站直，与他拉开了距离。
“多谢。”
她微微舒出一口气，这才看清他早换了个耐人寻味的表情，眼下两抹青色的阴影很是明显。黑眼圈这么重，昨晚一定玩得很晚才回去。
“这么迫不及待？”周意整理了一下被她压皱的西装。
李言喻抬眸，压低声音：“什么？”
“刚刚故意摔倒，”这话是陈述句，语气揶揄，周意停了一下，又问，“什么表情？”
李言喻皱了皱眉，“我只是没站稳。”
周意单刀直入，那双幽深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生怕漏过什么，淡笑：“那昨晚呢？”

第四章
李言喻很心虚，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好提着裙子转身就走，没走出两步，又被人拽停了。
“跑什么？”
周意任她借力稳住身形，冷嘲道，“不是还要我给你介绍又高又帅的学霸？”
“有人看过来了。”
“我问你，”他收紧了手上的力度，掌心里的肌肤柔软滑腻，“昨晚你为什么那么做？”
一说到这个，李言喻一下就想到了那个180，然后就想到了他有喜欢的人。当然，她不会自恋到认为时隔四年他还喜欢自己。所以一边失落，一边歉疚自己给人造成了困扰。
她垂眼，换了个轻松的语气，“玩游戏而已，不用那么认真吧？”
“哦，”周意笑了笑，但那个笑却是冰冷的，他的利口杀到，“原来是准备吊着我，撒网养鱼？”
李言喻瞬间僵住，被剐得体无完肤。
重逢之后的周意对她有种近乎冷漠的不耐，她觉得不熟悉。人就是这样，总是对别人有着近乎苛刻的期待。
“不是吗？”
周意再次迫近，脸上跃动着冰冷笑意。
“不是，”李言喻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意再多说一句，只道，“抱歉。”
他非要执着追问，“那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刚刚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李言喻抬眸望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好，又说，“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俄顷，胳膊上一暖，她扭过头，是伴娘李茵挽住了她的胳膊。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李言喻连忙摇头，露出个感激的笑。
“一起过去吧。”
李言喻这才发现，原来婚礼已经进行到了抛捧花环节，她努力忽略了钉在背后的目光，连忙跟着两个伴娘一起走了过去。
婚礼过后，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众人才散去。
赵晓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脸上的妆都不想卸了。李言喻将该打包的东西全部装好，才洗了手，拎起了自己的包。
“你现在是回酒店吗？”赵晓支起身子。
李言喻坐下来，“我想去西科大看看。”
“我很累，就不奉陪了。”
赵晓长长吁出一口气，顿了顿，忽然暧昧地笑了一声，话锋一转，“昨晚走得那么早，你俩聊得怎么样？”
“我俩？”李言喻不明所以，“谁？”
赵晓不满地“啧”了一声，“少装蒜，还能和谁，周意。”
李言喻摇头，“没有啊，我回酒店就睡觉了。”
“不是吧，”赵晓停了一下，难以置信，“你昨晚跑出去之后，他立马就追出去了，你们没碰上啊。”
说话间，赵晓的手机屏幕亮了，有消息进来。
“应该不是找我。”
就算是，那大概率只是想质问，想发火呗。
赵晓作思考状，沉吟一瞬，“不能吧，大家都看见了，那你们微信聊得咋样？”
“没加我。”李言喻淡笑。
赵晓惊了，“啊？这摆什么谱啊，他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哪个正常男人能拒绝你啊？”
赵晓认为自己这话还算客观。
李言喻是那种真正的陋室明娟，性子是有点孤冷，但她的长相却是热情妩媚挂的，而且长腿细腰、身形高挑，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早在大学的时候，追她的人就络绎不绝，何况工作之后有了经济基础，只是稍微一捯饬，那更是容色殊胜、不可方物。
谁能拒绝得了？
赵晓点开手机，看完消息内容后，忽然露出个兴味盎然的笑，说：“这大表哥可真会拿乔，不过你也别当回事，要我看，他这是故意吊你胃口呢。”
李言喻问：“你怎么知道？”
赵晓转了转眼珠，说：“你想想，当年上学那会儿他天天追着你跑，不可能几年不见就性情大变吧。”
李言喻道：“感情这种事变来变去不是很正常？都过好几年了。”
赵晓不接话了，另起话头，“所以呢，你俩当年为啥就分手了？”
李言喻沉默。
“总而言之，你不用当回事儿，让他装吧。再退一步讲，男人多得是，昨晚就有三个男的找我打听你的情况。有他着急的时候。”
李言喻被逗笑了，不太信。
“是真的啊，那个顾昀最积极了，一直找我打听，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会喷火的。”
两人又扯了一阵乱七八糟的，赵晓话锋一转，手指碾着大腿，喃喃感叹：“这个周意是在干什么啊？不会真有什么隐疾吧。”
李言喻顺着话开玩笑，“太小气、爱记仇也算一种隐疾。”
“你要去逛就赶紧的，”赵晓又说，“别太晚了。”
走出酒店，李言喻裹紧了大衣，心里一直回旋着赵晓刚刚的话。
其实工作后也想着是不是可以去谈谈恋爱，工作也稳定了，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太过紧迫，应该可以松弛着去触摸生活的另一面，但也确实没遇到什么人可以去了解。
不谈恋爱也不会威胁到生存，一晃眼，时间也就都过去了。
时间不早不晚，李言喻直接打了个车到西科大。
夜色甚浓，不知名的花香在空气里织成了丝织交络的网，将一切甜蜜的东西都牵连在一起。
校外仍有面孔稍显稚嫩的学生走走停停，李言喻随便走了一会儿，抬头就看到那家“如意火锅肠旺面”的店招还亮着，站在门口看出了神。
西市遍地都是这种肠旺店，而这家恰好便宜量大、离得近还活得久，就来得更频繁一些。就连她们整个宿舍聚餐也来过这里，李言喻和周意也在这里碰过头。
没想到在这种特殊时期，这家店还活着。
想着想着，她有些饿了。婚宴本身也没吃几口，加上又一直忙前忙后顾不上，这会儿才感觉饥肠辘辘、腹中空空。于是就走了进去。
错过了饭点，店内没什么人，老板站在门口咕嘟咕嘟的大锅前，和店里的客人絮絮闲聊。
见她走进来，老板笑着招呼道：“随便坐，想吃什么墙上都有。”
李言喻点了点头，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可走了没两步，又生生慢下来。
因为和老板交谈的那个人，突然偏过视线向她看来，那道视线从平静一下过渡到深邃，立马就让她紧张起来。
是周意。
“小姑娘，随便坐。”老板见她不动，以为是拘谨。
李言喻点头，打算就近坐下，还没放下包，就听不远处一道沉沉的声音响起来：“坐过来。”
“和你认识呀？”老板看向周意。
“对。”周意扫了李言喻一眼。
“女朋友？”老板笑了笑，见人没答，又问，“吃点什么？”
李言喻只好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然后抬眼看贴在墙上的菜单，讪讪的：“挺巧的，吃什么？”
“吃什么你还不知道？”周意讽刺。
李言喻只好收回视线，转头对老板说：“两份中辣肠旺面，一份多加香菜，另外一份不要香菜。”
“好嘞。”
老板看了二人一眼，见气氛不是很好的样子，也不多说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枯坐着，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很快，老板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桌了，并熟练地将多放香菜的那份，放在了周意面前，另一份没有香菜的放在了李言喻面前。
“谢谢。”
李言喻看了一眼，自己动手将两碗牛肉面换了过来。然后也不说话，拿了筷子就开始吃。周意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动了筷。
三个人在一个空间里，没人说话就显得太安静了、太诡异了。
于是老板边擦桌子边注意小情侣的动向，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说：“周同学，你这回怎么不吃香菜了？”
李言喻抬眸看了周意一眼，怎么是这回？
明明他以前从来不吃。
周意说：“吃不惯。”
老板奇怪地摇了摇头，那往常每回过来还让多加香菜，敢情根本不喜欢。
那吃个什么劲儿？
李言喻心想，这大概就是时间的魔力吧，人是流动的，口味、习惯、偏好都会改变，脾气也是。
“什么时候回去？”周意眼皮也没抬。
“明天晚上。”李言喻说。
周意吃到一半拿起手机，扫了码结账。李言喻心里有点烦，“要不让我请。”
她还记着那晚的车费。
“回去请我吃饭。”周意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嗯？”
他语气恶劣，“还有车费，你不会想赖账吧？”
李言喻将纸巾握成团，扔进垃圾桶，“那你加我微信，我直接转给你不是更好。”
“原来在这等着呢，”周意倏然笑了，往后一靠，“说来说去，是想加我微信。”
李言喻不说话了，感觉他像失了智，不论说什么，就算完全不讲逻辑，也要挤兑她。
好没意思。
李言喻埋头吃面，一句话不想跟他多说。
在记忆里，这家火锅面馆的味道很好。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吃起来却觉得太咸太辣，嘴唇辣得都没了知觉，胃里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不到五分钟，李言喻就开始用全部的知觉，去感受胃里那种翻腾的灼烧感，和脊背上一颗颗滚落的汗珠。
“老板，要一碗面汤。”周意高声说。
李言喻当然不会以为他是给自己叫的，于是也跟了一句，“两碗。”
面汤上桌，她就着涮了涮再吃，还挺合适。
过了一会儿，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逼近，几个举着手机的学生走了进来。口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直播。
几个人在邻座坐下，其中一个黄头发女孩在念直播间的留言：“请主播把手机转过去点儿，后面那桌好像有个帅哥啊，看看帅哥。”
念完之后，女孩迅速把镜头对准了周意，几道视线齐齐钉在了他身上。
“嘿，真的是帅哥！”
短发女孩画着大浓妆，笑嘻嘻地嚼着口香糖。
黄头发女孩见状，高声说：“家人们，想要帅哥的联系方式请在直播间扣1，快，让我看到你们的热情。”
李言喻回过头，瞥见了屏幕左下角整齐的一排排1111111，又留意了一下周意的表情，哦，他面无表情。
黄头发女孩敞着嗓子说：“家人们，捧场刷个火箭，小姚立马就给大家伙儿整活。”
几个学生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女孩就开始不停地说“谢谢老铁的火箭炮”。
没一会儿，黄头发的小姚就朝周意过去了，她举着自拍杆，镜头对准了他，故作娇羞地问：“帅哥帅哥，请问你是西科大的吗？”
“不是。”周意面无表情。
他有点不耐烦，李言喻看出来了，也是，谁被陌生人这样不打招呼直接往镜头里怼，都会烦。
太没边界感了。
小姚一听这冷淡的语气，不由有些尴尬，立马又说，“啊，没事儿，那个，能不能把你的微信给我一下呀？”
李言喻静静地看着，发现他那碗面汤根本没动，然后就见周意淡定地望向了自己。
这一眼叫做祸水东引，直接把麻烦招给了李言喻。他自己不想拒绝，就推给她，让她来做坏人。
果不其然，小姚立马看向李言喻，问道：“小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不是的话能不能问他加个微信？”
“不是，”李言喻对着转向自己的镜头笑了笑，“但他不太方便，所以还是别加了。”
小姚立马好奇地问：“什么不方便？可以跟我们的粉丝说一说吗？”
“就不方便……”李言喻为难道。
“哪里不方便？”小姚紧追不舍。
“有隐疾。”
然后，整个空间就安静了。
小姚讷讷地张大了嘴巴，已经自动脑补了一场大戏，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见外，啥话都说，直接给她整不会了。
她坐了回去，有些踟蹰地重复了李言喻的话，“家人们，不好意思哈，帅哥有难言之隐，咱们就别戳人家的痛点了哈。”
话音刚落，便见周意伸出漂亮的手指，在李言喻近前的桌面点了点，问：“什么隐疾？”
李言喻也不回答，将碗推开，拿起包，起身就往外走。
路过店老板的时候，她大方笑了笑，换来老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有病好好治，别让他耽误。
什么隐疾？
当然是小气爱记仇了。

第五章
李言喻走在前面，便听见身后人锲而不舍地追问：“什么隐疾？”
李言喻没有回头，边走边说：“你要是想大家都知道，不如拿着喇叭挨家挨户通知？”
周意气笑了，“你刚刚在两万人的直播间，说我有隐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会知道？”
李言喻特别坦然，“我没想过，因为我不是你，所以我不在乎。”
这话说完，却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了，李言喻走了几步，又奇怪地回头去望。
手腕上一紧，她被人拽了一下，她这才看见，昏暗的灯光透过树枝漏在他脸上，光影斑驳，只能看清下半张脸。
李言喻心里蓦地颤了一下。
因为他脸上的其他情绪都消失了，只能看见唇线紧抿，唇角的弧度微微向下，显得隐忍而落寞。
“真有你的，李言喻。”
“我是开玩笑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有点小心翼翼了，于是又加了一句，“你生气了？”
“没有。”身边人别过脸。
“你生气了。”
周意不说话了，等着她的下文。
“也不认识他们，”李言喻绞尽脑汁，“大家不会记得。”
“而且马上你就回南市了，也不会跟这些人有交集，咱们也不会再见面。”李言喻莫名有些紧张，用脚尖碾着地面。
周意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个表情，李言喻确定他没被那番说辞安慰到。她不太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怎么把一个刚刚得知自己有隐疾的人哄好，所以只好闭嘴。
一阵漫长而磨人的沉默过后，出租车来了，她看见他径直钻进了后座，终于松了口气，也往远方望了望，退到一边等着下一辆。
“你做什么？”车里的人挪到了最里面，冷淡地望着她，没有关车门的意思。
李言喻躬身看他，“什么？”
“帮我关门。”他没好气。
李言喻“哦”了一声，上前几步，“砰”地一声，替他关上了车门。
“我让你上车关门！”他陡然发号施令。
出租车司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催促道：“这里不能停车姑娘。”
李言喻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本来她盯着司机的计价器，心里想着这次一定要先付钱，没想到周意还是快人一步，直接按住了她的手，付了款。
欠人人情真让人惶恐。
欠这种人情更让人惶恐。
*
回到酒店洗漱完毕之后，她打开听书软件，一边听专业书，一边划拉回聊天页面，仍旧没有好友通过申请的消息。
他还是没有加她。
很神奇，她也不怎么失落了。毕竟，按照他俩现在这个相处氛围，别说破镜重圆了，就算能好好说话做个朋友，那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或许是日有所思，晚上她又梦到了周意。
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高二开学那天，李言喻起得晚了，眼看要迟到，于是她抄了近道从学校后门进去。
没想到，那个连接着小巷子的后门停了特别多的自行车，几乎把路都堵死了。她抱着一大摞书在里面像个穿花蝴蝶，侧着身，走得十分艰难。
尽管她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被一辆自行车勾到了校服裤兜，整个人直接摔了出去，还带倒了一大片自行车。
课本摔在地上，雪白的卷子像蝴蝶一样飞旋，然后翩跹落地。
她连忙爬起来去捡卷子，这时候头顶上方却响起了一道略带嘶哑的声音，“你没事吧？”
李言喻之所以记得很清楚，就是因为那个声音真是不同凡响，嘶哑、低沉、短促，又莫名有点尖锐。就像擦黑板时指甲不小心刮到了黑板，那种令人脚趾蜷缩的感觉。
那是男生的变声期。
于是她抬头望过去，心里顿时吃惊起来，因为和这把难听的嗓子不同的是，面前这个男同学真是长了一张俊美不可逼视的脸。
肤白高鼻深目，下颌线流畅清晰，那双好看的眼睛湛然簇新，过分夺目了。他一身蓝白色校服，外面还罩着一件棒球服外套，意气风发。
见她直直地看着自己，男同学有些不自然地错开了视线。
但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认识自己？李言喻思来想去，又确信在以前没见过这号人物。
“没事。”李言喻说。
但话一说完，她就发现膝盖和手掌有一阵阵的刺痛感传来，低头一看，血肉模糊。
很疼，她当时想。
“得先清理一下创口，不然感染了就难办了。”男同学继续说。
那声音剐擦着耳膜，像一股电流直通心室，令李言喻不由得蜷紧了脚趾，五感都变得敏锐起来。
别说了同学，我害怕。
这是她当时的第一感受。
“快上课了，我下课再去医务室。”李言喻敷衍。
男同学飞快把地上的书捡起来，一边说，“我有红药水，要不你先将就一下？”
说完他也没等人同意，就从书包里找出一瓶矿泉水，一瓶红药水，看着李言喻说，“不痛，忍一忍。”
李言喻终究没有拗过执着好心的男同学，于是任他替自己冲洗了伤口，涂了红药水，快速收拾完，这才一瘸一拐地往教学楼走。
上课铃适时地响起来，李言喻不由加快了脚步，但身边的人却依然步履从容，仿佛一点也不急。
她忍不住停下来看他。
他在阳光下眯着眼，黑发被朝阳镀了一圈溶溶的金，日光粼粼跃动在他眼底。见她看过来，他冲她弯了弯唇，眼角浮起一道笑纹，唇边凹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是有些羞赧的，温柔的笑。
其实，那个年纪的男生，已经进入了快速发育的阶段。他们张扬、野性、中二，没有完全社会化，多数不懂收敛自己的攻击性，还不知道怎么和异性相处，多得是把没教养当真性情的。
有些男同学还喜欢欺负女生，用打压、捉弄女生的方式，来防御自己内心喜欢女生喜欢得要命的事实。
李言喻见过很多粗鲁的、装痞没教养的，但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和煦的，不由得留起神来。
“谢谢。”
“你不疼吗？”
她偏过头，“什么？”
“走慢一点，也不差这点时间。”他显得不疾不徐。
李言喻觉得，他的声音好像也没有特别难听了。她从他怀里接过自己的书，说：“我得走了。”
“你在几班？”他问。
“一班。”
“是吗？” 男生重复，尾音上扬显得有些喜悦。
李言喻觉得有点奇怪，她只说了是一班，又没说几年级，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男生大概是猜出了她的疑惑，又问：“高几啊？”
“高二一班。”李言喻点头。
“我也是。”
“你也是？”
男生忽然又把她手里的书拿走了，“我今天转学过来的，以后就是同学了。”
两个人竟然就这么一起回了教室，老师当然也没责难，学习好总是有这点优势。
李言喻随后才知道，他叫周意。
他父母在南市做生意，家里在学校附近就有房子，是班上为数不多的走读生之一。
不过很快，这点小插曲就被繁重的学习任务带过了，直到一周之后，李言喻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学校后门被巡逻老师贴上了罚款的告示。
告示的内容说是接到了同学的建议，由校委会一致决定，为了保证师生通行顺畅，学校后门以后一律不许停车，违者罚款5元，并由班主任全班通报。
她在午间休息时间溜去后门看了一眼，果然一辆车都没有了。
虽然有预感，但一直到很久之后，她才确切地从他口中得知，那个去提建议的同学就是他。
这就是她印象里的，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饶是后来李言喻真的发自内心地讨厌周意，但也不得不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他倒是挺有好感的。
翌日。
李言喻之所以定了晚上的航班，是因为上午要做一件大事。
工作几年，她用存下来的工资与副业收入，在西科大附近付了个首付。房子是现房，精装修，因为她暂时不住，所以就交给中介挂出去出租。这样还能以租养贷。
她对房子挺有执念的，毕竟那是自己的、且永远不会被赶出去的家。
而今天，她要和租客面签合同。
租客是个年轻小姑娘，有稳定的工作，还表示自己不会弄脏墙面，会好好爱护家具，挺让人放心。
签完合同、录完视频之后，李言喻去赵晓家吃了个饭，就不紧不慢地赶往了机场。
想起饭桌上罗青说的话，“我哥也是晚上的飞机，不如我让他过来，然后一起送你们去机场。”
李言喻还是婉拒了，毕竟真的挺麻烦人的。
正想着这事儿，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李琦。
李言喻提了口气。
“妈妈。”她接起来。
“言言，妈妈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回家看看？”李琦的语调温柔，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李言喻简单解释：“我没时间，工作忙，就不去麻烦了。”
“哦，”李琦默了一下，又问，“那你过年回来吗？”
“不确定。”李言喻沉吟道。
“那也行，到时候你告诉我一声儿。”
李琦一股脑说：“对了，言言，那什么，你也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妈妈别的不担心，就怕你忙工作，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你注意身体健康，保持心情愉悦，工作不用太拼命。”
“嗯谢谢，我会看着办。”李言喻说。
电话那头沉默。
过了良久李琦才说：“别跟妈妈那么见外。”
她的语气变得期期艾艾起来，似乎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
她又说，“对了，你那个房子要是需要照看的话，妈妈可以隔三差五过去帮你除除尘、通通风，定期让家电通通电，这样你回来住也是干净的。”
李言喻不耐烦打断：“我马上到机场了，得去拿行李了。”
李琦忙不迭地说：“好好好，那我给你发微信。你空了再回。”
电话挂断后，李言喻打开了和李琦的对话框，其实没什么有效沟通。
无非是对方发来一堆迟来的、没用的关心，只图自己爽快地朝她倾泻一通过期的母爱，而她就负责扮演情绪稳定的温良人，把对话敷衍过去。
李言喻有时候是真心感谢李琦。
如果不是她带着她改嫁寄人篱下讨生活，倒逼着她努力参与社会竞争，她大概率不会有今天。
工作之后的李言喻没有像学生时代那样孤僻尖锐，一部分的原因是职场会磨灭人的杀气，社会会将人缴械；另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工作带来了经济自主权，让人拥有了对人生的笃定控制感，就变得从容和善了。
人有了诸多选择空间，才会收起戾气。
工作之后的李言喻，将锋芒收进了刀鞘里，性格更随和，也是因为可以自主的选择人际关系，无论是父母还是朋友。
现在能客客气气地跟李琦相处，主要还是在于，她再也不用跟她相处了。

第六章
回到南市的家里，已经晚上十点了。
开门之后，罗勇就喵喵喵地扑上来，翻出肚皮敞开四肢，任人揉捏，又亲又抱。
地板上仍旧很干净，猫砂盆的排泄物也不多，自动喂食机的粮也还有，说明这三天铲屎官照顾的还不错。李言喻给铲屎官转完尾款之后，就拿逗猫棒逗了一会儿罗勇。
听着罗勇震天响的呼噜声，她打心眼里认同，猫真是充满神性的动物。
猫永远忠于自我，高兴了就和人亲近，不高兴了谁也不理。它们总能问心无愧地接受任何生物的爱，从来不自贬自己不值得，从来不追问自己凭什么。
可人不一样，人总是不停地试探、怀疑，即便得到了爱也不敢大方接受，反而战战兢兢总是试图证明，要去权衡。
所以人才会大方的爱猫，因为在猫面前，人没有顾虑。猫的反应都是真实的反馈，不会故意试探，不会口是心非。
说到这个，李言喻就不由得想起，她发现自己喜欢上周意之后的那段少年时光。
那真是一段惊惶酸涩，又充满恐惧感的青春时光啊。
试探、怀疑、故作矜持，所有口是心非、虚张声势的事情，她都做了个遍。
那会儿已经是高三了。
在此之前，她已经从正式和不正式的各种消息渠道得知，周意喜欢她。
真的很奇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把他当成劲敌，每天都想看他翻车出丑、学习滑坡、早恋记过。
但周意从来不和她作对，完全不接招，甚至还总是对她笑，纯良又无害，莫名就让人感到一丝无从恨起的茫然。
以致于李言喻对他的讨厌就变得很微妙——
既想讨厌，又讨厌不起来，就开始咬牙切齿讨厌自己，并讨厌自己讨厌他的这个行为。
她当时已经有点分裂了，是不是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还是他其实知道，但根本不屑于被她讨厌？
但总之，她那时候真的非常在意他。
后来转折点出现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意总是每天给她带炸鸡。
最开始那段时间，她当然是拒不接受的，贫者不受嗟来之食，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但后来，她发现他总是能源源不断地变出炸鸡，惠及前后三排同学，大家每天吃得满嘴流油。
按她的理解，他家里应该是开了个炸鸡厂，每天都有许多炸鸡卖不出去被浪费，而如果她不吃的话就会扔进垃圾桶，日复一日地浪费社会资源。
李言喻别别扭扭地接受了。
于是周意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地坚持给她带炸鸡，并频繁出现在她眼前，跟她一起学习，看一样的课外书，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喊一下她。
他那时候可真黏人。
可能他知道自己笑起来好看，于是总是笑。李言喻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为什么笑，怎么就那么高兴呢？
于是经常有这样的对话：
“你笑什么？”
“不知道。”
“笑总得有理由吧？”
“嗯，因为开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写数学卷子的时候会开心，又或者背英语作文范文的时候会开心，难道有人天生爱学习？
李言喻心想，原来如此！
难怪他总分有时候会超过自己，可能这就是人和人最大的不同吧，有人就是天生热爱学习。因此，她看他的眼神，不由得更警惕了几分。
……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很久吧，李言喻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仅不讨厌他，还对他生出了莫名的……情愫。
想见他，又觉得不安。
感觉像发了一场持续不断的低烧，脸颊发烫，心神不宁，自此开始陷入无穷无尽的精神内耗。
反正一看见他就下意识想躲远点，但他走了又想偷偷跟过去。
她琢磨了很久，认为自己肯定是疯了。
明明她的目标是全年级第一，现在竟然跟自己的竞争对手搞暧昧？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难道几个炸鸡就腐蚀了她钢铁般的意志？就瓦解了她要走向人生巅峰的宏大志愿？李言喻害怕又惊惶，于是只下意识地遵从本能——
看见他就远远地避开。
一连两周，她拒绝了炸鸡，跟他说话也是冰冰冷冷的，反正铁了心要跟这个这人保持距离。
就当自己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心比刀锋还要冷。就当自己在凌云峰砍了十年柴，五感比刀锋还要钝。她想。
那时候，班上有个家世好、学习好的女生叫薛琪，她喜欢周意。李言喻和周意不说话的那段时间，薛琪就特别殷勤。
经常看见薛琪穿花蝴蝶似的跑到周意座位上，两人叽叽咕咕，大多数时候是讲题，有时候会闲聊几句，存在感特别强。
看见他们两个进进出出，李言喻的思路彻底被搅乱了，其实同学之间讲个题、闲聊一下也没什么，何况就算人家早恋也很正常，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关她什么事啊？
可李言喻就是完全学不下去，英语单词在试卷上扭曲成团，脑子里都是那两人相视一笑的样子。
她又不是笨蛋，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更惊恐了。
这家伙对她使了什么魔法？
她暗地里咬牙切齿，又气又急，这下她学习肯定滑坡，他肯定得意的要死。
因此，她就无可避免地更加不想和他说话了。甚至明显到看见他就掉头走。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脑子，只好控制自己的行为。
但那两个人经常出双入对，就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谈天说笑。仿佛除了她面前，他们就没有别的去处了似的。
直到有一天，学校举行校庆，节目还没表演完，李言喻就摸黑回了宿舍。学校一片欢声笑语，鼓乐震天，但她就是感到凄凉孤独。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没多久，就接到了周意的电话，可两人还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随后，就收到运营商发来的短信，手机欠费停机了。
李言喻感觉糟糕透顶，心里烦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是缴费成功的消息。
周意的电话跟着就来了。
他的语气十分不善，李言喻也没个好脸色，两人在电话里继续互喷了近十分钟，都没分出个胜负。
最后，周意气急败坏地让她立刻下楼，意思大概是见面继续喷，李言喻还没答应或者拒绝，他就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下楼前，她下意识想好好收拾一下，又觉得这样很刻意，于是故意披头散发下楼了。
楼下的灯光很暗，但还是将他贵重的礼服照得闪闪发光，俊拔夺目。只不过他的表情却很难看。
可见面之后，意料之内的吵架没有发生，两人竟然都没有了电话里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蔫吧了。
“为什么不看节目就走了？”周意压低了声音，是单刀直入的逼问。
李言喻心里很烦。“不想看。”
看什么呢？
看他和薛琪四手联弹，表演默契十足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她也想若无其事，但就是他妈的介意。
早在一周前，薛琪就有意无意地在班上说起，他们俩要四手联弹《小夜曲》，而且老师都说他们可以拿奖。
索然无味。
乏味至极。
她对自己挺失望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不安心烦，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也不想这样，有没有什么疫苗可以抑制一下这种症状？
“你之前不是很期待校庆？”他不可置信。
李言喻沉默。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C大调前奏曲》吗？”他咬着后槽牙又问。
怎么是这首？
难道不是小夜曲？
“你不是要和人四手联弹吗？”她自己也没觉察到说这句话时那种掩饰不住的醋意。
“是独奏。”他咬牙切齿。
薛琪是提议了四手联弹，但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前些天一直早早回家，就是在练她偶然提过一嘴的《C大调前奏曲》。
所以那会儿薛琪一逮着机会就过来劝他重新报曲目，但他完全没动摇过。不只是因为这首曲子练得很顺手，还因为他有自己的私心。
他希望她听见之后能开心点，不要老是看见他跟躲瘟神似的不理人，不管是什么原因。
结果他上台之后一直没找到她的身影，演奏结束一问，才发现她竟然早就走了。
他气得够呛。
李言喻有些诧异，但还是赌气似的别开脸，“那又怎样。”
周意不说话了。
从来都是如此，她对他总有莫名的敌意、戒心，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向她示好、讨她欢心，她终于肯把善意的目光降临到他身上片刻。
但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一下回到从前，她甚至嫌恶到不肯直视他的眼睛。
“我喜欢你是不是让你觉得很丢脸，很恶心？”
他猝然开口，刚才所有的虚张声势都瓦解了，视线落在地上，恨恨看她一眼后又迅速移开。像是既不敢看她，又期待她的反应。
平时那么受欢迎的、永远阳光体面的人，这会儿看起来却那么萧瑟可怜。
李言喻感觉喉咙里都哽住了，心里有个声音在急促地提醒她快点否认，于是她说：“不是。”
然后她这才看见，周意缓缓抬眸，眼睛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弧度微微向下，可怜兮兮地凝视着她。
“你讨厌我？”
他继续问，所有气焰都委顿下来，显得有点脆弱。
“没有。”
她也低下头，感觉像是做错了什么，指甲往手心里掐。
他突然向她走了一步，“那为什么不理我了？”
离得特别近，安全距离陡然消除，她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味道，随着体温熏蒸出一股极诱人的香味。
李言喻手握成拳，脸一下就红了。
“我不知道，我害怕。”
她瓮声瓮气道，像是站不稳，脑子也是烘热的。
疏远和冷漠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喜欢。在青春期喜欢过别人的人，一定能明白她那种隐秘又卑微的心态。
她故意冷落他、不理他，以为是在惩罚他，但没想到惩罚的是她自己。
她当然害怕了。
害怕他不喜欢自己，害怕他没那么喜欢自己，害怕他只是随便喜欢一下，很快又会把目光投向别人。
也害怕自己太喜欢他，害怕自己太卑微，害怕自己因为喜欢他而变得敏感反常、不讨人喜欢……
甚至害怕他知道自己喜欢他，但又害怕他不知道。
喜欢对她来说太可怕了，不像考试，不像学习，有老师的方法与技巧可以学习归纳。
在喜欢这件事上，她完全不熟悉，也没有天赋，一切都只能自己摸索。所以只能反复确认，反复求证。
她脸红到了脖子根，手也不知道怎么放，长长的睫毛一直无措地闪动着，凝着一点点昏黄的光。像是被人欺负了，特别委屈。
周意只看一眼，整颗心软得化成了水，淌了一地。本来积蓄的满肚子怒火顷刻间消了大半，刚刚还在生她的气，这下又不舍得了。
于是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稳住，轻声哄着：“你别生我的气，也别害怕我。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不会做。”
他仿佛哀求：“你别不理我。”
“嗯。”李
言喻红着脸，感觉胸口里挤压着千万只蝴蝶，要破胸而出。
“那你还和我一起学习吗？”他问。
“嗯。”她点头。
“下次我表演的时候，你要来看。”周意趁机要求。
“嗯。”
“别和俞子义走太近。”
“嗯？”
“他这个人心思重，反正挺坏。”
“嗯。”
李言喻又点头，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发现他白皙的脸也腾地一下染上了红云。
气氛莫名变了。
两个人都面红耳赤地傻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还生气吗？”她紧盯着自己的脚尖问。
“生气。”他故意加重语气。
李言喻愣了一下，又飞快看他一眼，问：“那怎么才能不生气？”
“你每天给我回一条消息。”周意说。
“好。”
李言喻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心跳得特别快，但又根本没办法拒绝，“从今天开始吗？”
“嗯。”
周意松开手，想和她这样待久一点，再久一点，但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以后我给你带的炸鸡，你要吃光，不能分给别人。”
“好。”
那时候，她的聊天昵称叫“欺负猫猫”，当晚，周意就把昵称改成了“猫猫”。
她回到宿舍打开消息界面——
【猫猫：别欺负猫猫。】
【欺负猫猫：嗯。】
李言喻觉得真幼稚啊！
但发现自己的脸又烫了起来，于是扑进被子里大力捶起了床。
次日，周意带了一份炸鸡两瓶牛奶去学校，心里有点兴奋又很紧张，这是他们和好的第一天。
然后他把炸鸡放在她面前，咬着牛奶的吸管，看着她鼓起松鼠腮有些紧张地全部吃完，感觉所有的郁结都荡然无存，终于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怎么会这么可爱啊要命了，他想。
其实李言喻到现在也不明白，他那时候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请她吃炸鸡，不是汉堡，不是其他任何食物，就是炸鸡。
而他也从来没有答复过。

第七章
李言喻一早起来就发现，厨房的天花板在滴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有些烦躁。
拿起手机，她噼里啪啦地给房东发了消息，让房东赶紧和楼上的业主交涉一下。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南市的地段不错，房子是次新房，装修简约，租金也不算太高。半年前李言喻就搬了进来，住到现在都挺满意的。
只是楼上那家住户有点烦，经常弄出动静，还有隔壁装修两三个月了，噪音污染特别严重，经常吵得人心神不宁。
不过一切都还在忍耐阈值范围内，暂时还没打算搬家。
除了这些外部环境的问题，这里其他一切都好，够大，光照也足。
之前朋友来家里玩儿问她，“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不觉得有点浪费吗？毕竟这个价格确实不便宜呀。”
李言喻忘了当时怎么回答的了，但她一直以来就是想着，等挣了钱之后一定要搬进两居室，一间住现在的自己，另一间，留给十五岁的李言喻。
十五岁的李言喻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她住在不到五平米的储藏室，没有窗户，门都推不开，因为被床挡住了。
屋子里堆放着许多杂物，婴儿车、没用的书、一些钓具……就算是老鼠钻进去，没有地图都走不出来。
门上连把锁都没有，房间里的灯却特别亮，惨白刺眼的灯光把屋子照得像个审讯室，让人无处可藏。
她住在里面，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候随手推开门，入侵她的私人空间，跑到杂物里面一通翻找。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而她现在租的这套房子，隐私性很好，次卧的房间很敞亮，很大，经常开着窗，什么杂物也不放，就空着。
用来补偿她匮乏的少年时代。
房子的租金确实不便宜，但她迫切地不想省这个钱，于是费心钻研了几项副业，到现在靠副业租两套都绰绰有余。
房东很快就回复了消息，答应了再去交涉一下。
正好是周六，闻海在三人群里发了消息。
【你们谁回来了？下午还缺一个人报名，谁跟我去打球？】
闻海和罗勇的主人崔缘都是她的前客户，三人关系不错，有个小群，经常一起吃饭聊天泡吧什么的。
闻海是运动型男，经常打羽毛球、网球，李言喻自然也被拖着去过几次。
于是李言喻马上举手，表示自己可以，运动可以分泌多巴胺，能让人快乐，常常运动是好事。
打球的时间是下午2点到4点，李言喻提前一个小时吃了牛肉粿条，喝了咖啡才紧赶慢赶去球场。
闻海在球馆门口等她，两人边走边随口闲聊起来。
“今天这个组织我也是第一次来，四个场，据说有几个女高、几个男高，以前还是省队退下来的，整体水平不错。”
“那我不会拖后腿吧？”
李言喻勉强算个业余入门级，毕竟没有正经学过，只看过一些教学视频，能定点打打高远球。
“找个厉害的男高或女高带你不就行了。”
闻海喝了口水，“这样输了的话，说明是对方菜，都带不动你。”
“你带带我吧。”
“我要找女高带我。”
“……”
两人一路过去，发现许多生面孔已经开始扎堆热身了。
李言喻抬腕看表，时间到了，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陆续拉球。那几个人的挥拍动作，握拍姿势都挺标准。
“你好。”
一个穿蓝色球衣的男人上前来打招呼，“我是组织者南丰，你们是报名来打球的吗？怎么称呼？”
三人互通姓名之后，球场上忽然掀起了一阵骚动，男男女女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怎么了？”闻海问。
“肯定是那个谁来了。”南丰头也不抬，笑着说。
李言喻不太关心，活动着手腕和腰，只希望自己不要发挥太差让队友尴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近，闻海递了一瓶水过来，两人站成一条直线热身。
“丰哥。”
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李言喻吓得倏地直起了腰，不是周意还是谁？
但因为她的动作过于剧烈，收手的时候打到了闻海的腰，闻海吸了口气站直，拧了李言喻一把，骂骂咧咧道：“知不知道男人的腰很重要？坏了你赔？”
她却没空分给他一个眼神，因为周意看了过来，用的正是前两天那种阴沉不悦的神色。
李言喻刚想打个招呼，他就毫不迟疑、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就他。”
南丰努努嘴，有点酸溜溜的，“长得帅，球打得好，就是受妹子欢迎。”
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似的，周意一路过去，几个男男女女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邀请他一起拉球。
“走吧，先带你打一局，后面你就自己找个男人带。”
闻海边说边拿眼瞟球场上的女孩子，“找个女人也行，但是我看上了那个短头发，你别抢。”
李言喻心不在焉地跟上去，两人一起，跟对面的一男一女组成了混双局。
她全力迎战。
输得毫无悬念。
对面的男女不论是配合，还是球路都非常稳，显然经常做搭档。但实力悬殊太大，不好比较，输赢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而隔壁场，周意正在打男双，跳杀的动作又狠又快，角度特别刁钻。他跳起来滞空那一瞬间，场下一堆男男女女都不由心花怒放地叫起来。
“周意今天状态不错。”连南丰也忍不住夸。
闻海一边喝水一边指着周意，小声说，“妈的，都让这小子帅完了。”
看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啧啧说：“他这张脸帅归帅，但还有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缺点？”李言喻回过神。
“没长我身上。”
李言喻面无表情，没说话。
闻海扭头看着她，表情捉摸不透。
“咋了？”
“你对他兴趣不大，是不是说明他也没那么帅，也就一般吧。”
“……嫉妒心是真强。”
过了一会儿，周意打完这一局也下了场。南丰拿着球拍指了指闻海，安排起来，“你俩过去跟周意打个混双吧。”
李言喻下意识想拒绝，但南丰已经招手把人叫了过来。跟周意一起过来的还有个女生，笑得很开心，膝盖绑了护膝，肌肉紧实，看那着装实力就很不俗。
李言喻望向周意，他也正冷冷地看过来，然后转头对闻海说：“那直接开球吧。”
那是一个面带睥睨又隐隐透露出杀意的表情。
闻海似有所觉，低声问李言喻：“他认识我？怎么对我露出那种旧情难忘的样子？”
“不知道。”李言喻抿唇。
开完球之后，李言喻才骤然悔恨为什么要上场。怎么形容这一局，血腥到就像单方面屠杀，根本不顾及他俩只是个入门级水平。
周意的动作看起来写意而从容，但实际上根本不留情面，把球抽得梆梆作响。闻海满场救球但于事无补，表情十分凝重，气喘吁吁。
李言喻站在前场望着对面冷静的女高，额头上冷汗直冒，转头看向闻海又觉得十分心酸。
然而很快就结束，李言喻这一方只靠发球得了三分。
周意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像是故意刺激他们，球鞋重重碾过地胶，意气风发。
算了算了。
李言喻心想。
后面的时间里，她远远地避开了周意，意外地发现大家都愿意带着她玩，特别热心。和人熟了起来也就有了参与感，李言喻还挺开心的。
结束之后，她去球场前台买水，又和周意狭路相逢了。
“挺巧。”
因为避无可避，李言喻只好打个招呼。
周意几乎是从鼻尖里冷笑出声，“是啊。”
两个人排着队等买单。
闻海远远地走了过来，周意看了一眼，弯唇，笑说：“怎么，他也能给你介绍又高又帅的学霸？”
“他是我朋友。”李言喻忽略了他话里的机锋。
“哦，”周意转过脸，上下打量，很是刻薄，“确实，看样子也不像又高又帅的学霸。”
“你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了是吧？”李言喻终于有点被惹毛了。
“还护上了。”周意的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你说话非要这样夹枪带棒吗？”李言喻后悔跟他说话了。
周意冷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面对你比较合适？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对我做过什么？”
李言喻一下就被噎住了。
那厢，闻海终于走了过来。
一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福至心灵、茅塞顿开，一下就明白了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被针对。
“言言。”他故意换了个叫法，不嫌事大地凑近。
果然不出所料，周意板着一张脸，阴恻恻地盯着他，活像一头蓄势待发要扑上来的猛兽。
李言喻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也感到莫名其妙，瞪他一眼，“啥？”
“你们认识啊？”闻海笑眯眯地问。
“算吧。”
闻海嬉皮笑脸地看起了热闹，“是同学还是？”
周意挂着讳莫如深的笑，神情却森冷，看向了李言喻，“她偷过我东西。”
与其内耗折磨自己，不如发疯消耗别人。
闻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张口结舌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李言喻，却见她正不可思议地质问道：“我偷你什么东西了？！”
周意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结账，直接走回了球场。
李言喻气炸了，想来想去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污蔑人。
闻海立马转动脑子，说：“恕我直言哈，他说的偷东西，该不会是说你偷了他的心吧？”
“……你以为这是演偶像剧吗？”李言喻没好气。
“确实有点土。”
“我是那种人吗？我会偷东西？”
“别急，要么就是他故意在这给你放了个心锚呗。”闻海一脸看透了的表情。
“什么意思？”
“你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那不得去找他问清楚呀。你一找他，那故事不就有了新开端，他的目的不就达到了？”闻海摸了摸下巴，“呵，男人。”
正说话间，南丰忽然走了过来，向二人招手：“快过来一起拍个合照就散了。”
二人一起快步过去，走进了热度惊人的人堆里。
李言喻个子高，直接和闻海一起站在了最后一排。拍照的是球馆的工作人员，对此类业务十分熟稔，高声地指挥着：“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
众人立马动起来。
“好，跟我一起喊，茄子。”工作人员说。
众人立刻齐声高喊“茄子”，“咔嚓”一声过后，工作人员看了手机一眼，再抬起眼来，意味不明地冲周意笑了笑。
有女生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气息，扬声问：“你为什么冲周意这样笑？”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你看看照片不就知道了。”
然后他直接把手机锁屏，递回给了周意。几个女生好奇追问，周意一句话就堵了回去：“我回去发群里。”
当晚。
李言喻抓心挠腮地想知道她偷了他什么东西，但又觉得再去问显得很没骨气，只好忍着。
后面实在忍不住，切换小号看了周意的朋友圈，正巧，他发了白天拍的合照，但找来找去，照片里却没有他自己。
他把自己裁掉了。
为什么？

第八章
晚上，闻海转发了群里那张合照，李言喻看了一眼，跟周意发在朋友圈的一模一样。
闻海在三人小群里不依不饶。
【闻海：李言喻你老实交代，你和周意究竟有什么渊源？现在进展到哪儿了？】
【崔缘：啥情况？】
【闻海：崔子，你这趟出差错过了大事，李言喻瞒着我们有了野男人！哈哈哈哈】
李言喻直接开了群视频，把两个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闻海和崔缘都陷入了沉思。
闻海摸了摸鼻子，“没在一起肯定说明没那个缘分。顺其自然吧，我感觉他挺计较的，在球场上那气势。”
“嗯。”
李言喻说，“所以他为什么要污蔑我偷了他的东西？”
“不知道。”
崔缘摇头，“会不会是你真的拿了他什么东西，但你确实是忘了，他这才翻旧账。”
“不会。”
李言喻摇头，“关于他的事情我都记得。”
房东终于发来消息，说的业主跟租户协商了，以后保证不再犯。这次的天花板渗水就等年终两个业主自行评估之后，再商议赔偿事宜。
李言喻去厨房看了看，发现没滴水了也就算了。
躺回床上，遮光的窗帘漏进几绺光柱，打在被子上。里头盛满跃动的尘砾，像个微型世界。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一直回旋着一句话：
“所以你为什么没和他谈恋爱呢？”
周意回家之后，把羽毛球群的群成员浏览了一遍，发现群里确实没有李言喻。
但都在讨论她。
他们夸她漂亮、夸她腿长手长、夸她反应速度快……他快速划了过去，又点进了新的朋友，翻开她的资料页发了一会儿呆。
有新消息进来，是薛琪，高中同学。
【周意，好久不见，我建了个高中同学群，毕业这么多年了，有空叙叙旧吧】
周意想了想，回了个【好的】，然后点进了群链接，把手机放下去洗澡了。
十五分钟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高中同学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
他一边喝水一边飞速浏览着，过了一会儿，动作陡然慢了下来，因为聊天内容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黎帅：李言喻啊，没人拉她进群？】
【李潇：没必要拉啊，她又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人家学霸美女清高着呢，不和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一起玩。】
【赵天建：是哦，说起来真的有点服气，当年毕业了她连谢师宴都不参加，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同学呢。】
【李潇：何止谢师宴，反正有啥活动她都要开溜，人家立的就是这种不合群的清高大小姐人设，懂？】
【黎帅：听说她现在在南市，混得很好吗？】
【李潇：混得好不好不知道，但她当年就特别装、特别假，典型的撒谎精。可能这个社会就是更容易接纳那些人品不行的。谁不要脸谁混得好。】
【俞子义：她没你们说得那么不堪吧？而且没去谢师宴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赵天建：嚯，腿毛来了，这就护上了。也不看看人家有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人家眼界可高着呢。】
【黎帅：典型的奴才心疼主子哈哈哈。】
【李潇：说到装，反正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有一年国庆放假，宿管阿姨清宿舍，她竟然偷偷藏在厕所躲避检查，也就是说她国庆根本没回家，直接藏在宿舍里了。结果这还不算什么，开学之后，我假装问她国庆去哪玩了，她说她去了奶奶家。我问她好不好玩，她说特别好玩，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黎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天哈哈哈】
【赵天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易：所以为啥要藏在宿舍不回家？编的吧。】
【李潇：我要是编的我今天出门就被撞死，你们是不了解，她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可穷酸了。结果还要装，唉，跟她一个宿舍真的受不了。】
【黎帅：这我信，不过这事儿你当年咋不直接打她脸呢，让她装。】
周意猛地灌了一大口冰饮，心忖这帮人真像宫门下翘脚嗑瓜子的碎嘴太监。
同学群就是这样，因为各自的生活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变，大家基本不会有深刻交流的可能。
聊天内容要么是追忆往昔，要么是互相捧臭脚，要么就是树个靶子找个共同的发泄对象，大家同仇敌忾一起攻击，这样就能找到一些廉价的共情和归属感。
但没想到，他们可以恶毒到这个地步。
周意放下冰饮，直接点击群语音，率先邀请了黎帅、李潇、赵天建加入，确认这三人都进来了，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纷纷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这时，群语音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加入。
周意说：“黎帅、李潇、赵天建，说点好话会不会让你们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没等几人开口，他继续发难：“上次有同学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们的私事，我本来没有当真，断定你们不是那种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但现在看来这些话都是真的。”
“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黎帅懵了一瞬。
加入群语音的人多了起来。
“有些话呢，你们还是别听比较好，听了自己肯定会难受。不过放心吧，我不会到处编排。我只能说，别人在背后这么议论你们，这么看你们，真的有一定的道理。”
“究竟是什么话？”黎帅隐隐含着怒意。
李潇不甘示弱：“有种让他们出来对质啊？”
“到底是什么事？别说的神神叨叨的。”赵天建说。
周意苦口婆心地说：“别问了，我是为你们好。这会儿人这么多，你们又都是公.职.人.员，有头有脸的，传出去还怎么在单位混下去？何况再怎么样，家里还有孩子，也得谨慎点。”
听起来真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后排观众都不由得齐齐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以后做事呢，多想想自己的家人，不要留下话柄，影响真的不好。幸好这回是我听见，大家同学一场，都是自己人，我肯定不会让事情传出去。这万一要是其他人听见，那怎么办？”
话里话外满含威胁和敲打，众人都支着耳朵，看热闹不嫌事大。
空气静默了三秒。
突然间，就有人开始主动打圆场：“既然咱班长都这么说了，那还是别问了，散了散了。”
“对对，既然班长都这么说了，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事情都过去就算了，也别提了，退了退了。”
看热闹的众人纷纷虚伪应和，但没一个人退出群语音，反而越来越多人进来观战。
黎帅急了，“不是，到底是谁在背后编排，有种出来对质？别说的这么模棱两可的，这不是故意泼脏水吗？”
“那我真说了？”
周意压低了声音，沉沉的语气带着蓄势待发的压迫感，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李潇盯了一眼屏幕上陡然增多的人数，赶紧圆了一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跟那些嘴碎的计较，造谣一张嘴，久了就不攻自破了。算了，不要给眼神。”
说真的，如果逼周意说出那些“秘密”，不论秘密是真是假，对他们几个来说都没好处。别说把屎盆子扣在头上，现在光是端在面前，就已经够人受的了。
现在工作这么忙，谁又有时间去追究造谣的人？何况人只会相信那些猎奇的东西，就算是假的，这些人也不会信。
所以她才立马制止。
屏息看戏的众人见她这反应，几乎立马就坐实了这几人心虚有鬼。
周意笑了笑，说：“也对。不过替你们瞒了这么久，又不能说出来，真是挺憋的。算了，还是不说了，免得我好心办坏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黎帅、赵天建都不由得心里发憷，一边怀疑他是在演，一边又无法克制地想到了自己某些腌臜往事，禁不住冷汗直冒。
人活在这世上，谁没点阴暗面，谁能经得起凝视呢？
难道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如果知道了，那又知道了多少？
周意退出了群语音，列表里已经多了许多私聊消息，都是高中同学发的，且都是八卦那几个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看吧。
方才还在附和他们攻击李言喻，这会儿就换了一张面孔，看起了他们的笑话。
人在流言蜚语面前，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周意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分别粘贴给了几人：“别问，是真的不能说，说了对他们不好。再怎么样都是同学一场，还是得为对方着想，也不能看着人家妻离子散是不是？”
在流言蜚语面前，一条一条地解释是最没用的，最有用的，就是迅速制造一条新的流言去掩盖旧的那一条。
至于黎帅这几个人，就算是躺进了棺材，他们也会在最后一刻想着，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周意将易拉罐直接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退了群。
除了他自己，李言喻没对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所以他当然不能看着他们欺负她，谁都不行。

第九章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周意定了定心绪，走回卧室，看到薛琪发来了消息。
【抱歉啊，刚刚去吃饭了，这会儿才看到群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马上也要来南市工作了，下次单独请你吃饭行不行？】
这句话的重点当然在后半句。
周意顺手回了个，【不必这么客气，也不是你的错。】
薛琪很快又发来一大串，【怎么说也是我建的群，一定要的。对了，黎帅他们几个上学就是那样，直肠子，但是人没恶意的。你也别放在心上哈】
她趁机打圆场，卖了两边一个人情。
周意冷笑，心想肠子就算再直，也不能从嘴里拉吧？
他没心思闲聊，也懒得说一些不痛不痒的社交辞令，直接回了个【早点休息，晚安】。
这一拳打空，薛琪有些尴尬，于是立马换了个策略，【下次我再单独跟李言喻当面道个歉】
她当然是为了试探，看他的反应。
周意看着消息界面，想了想，回复：【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专门告诉人家，早点休息】
薛琪看着手机屏幕，说不萧瑟是假的。
她当然知道周意对黎帅们说的那番话不过是瞎扯，以她对他的了解，别说什么八卦了，就算是他自己的很多事，他都不怎么关心。
既然如此，那又怎么会刚好在这个时机，就突然听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还刚巧拿到那么多人面前来说？
他只是在替李言喻反击。
薛琪不明白，上学的时候他是那样就罢了，但这都过了多少年了，他还这样？
李言喻到底凭什么？
对于李言喻，薛琪有一种很微妙、很复杂的心情。
薛琪从小就是被娇养的小公主，学习好、会弹钢琴、人缘好，长得还漂亮。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考试总是拿第一。
但高中之后，班上突然多了个李言喻，她抢了她的第一就算了，结果还比她漂亮。但幸好，李言喻为人孤僻，还很穷酸，在班上并不受欢迎。
这样，薛琪失衡的心态总算有了点平衡。
本来两个人也算相安无事，但高二的时候转来个周意。周意帅、学习好，温柔受欢迎，还会弹钢琴，简直和她天生一对。
薛琪主动抛了几次橄榄枝给周意，没想到他也不领情，还天天跟在李言喻屁股后头打转，那时候她真是有些自尊心受挫。
她从来没有输人至此。
学习、长相输给李言喻就罢了，这本来就是天生的，但是怎么能把喜欢的人也输给李言喻呢？
明明自己那么受欢迎，各方面都无可挑剔，李言喻孤僻穷酸不合群，他怎么能选她呢？
那时候，她一直密切注视着两个人的动向，直到后来有天听到俩人闹掰，并没有在一起，她简直爽得像中了大奖。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不合适的两个人注定强求不得，是谁的东西，就该是谁的。
对于周意，薛琪是真的挺不甘心的。
她知道他在南市多年，在大厂搞IT，而且没有女朋友。她也通过朋友圈见过他参加公司活动的照片，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英俊逼人，那张自带柔光高亮的脸甚至因为岁月的雕琢更灼人眼了。
而这一回，她拿到了南市一个头部投行的offer，两个人都在一个城市，她当然有些蠢蠢欲动。
当年没有成功的事情，如果现在做成了，也算对少年时代的一种补偿了。
何况，她年纪轻轻税前年薪已经逼近七位数，漂亮高知家境好，周意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所以，她这才联系了高中同学，表示拉个群聚一聚、联络一下感情，准备曲线救国。当然，她没有拉李言喻，一是没有她微信，二是也根本没必要。
加上许多同学都心知他们两伙人当年不和，于是，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漏掉了这个人。更何况李言喻孤僻不好相处，更没必要为了笼络她得罪薛琪。
黎帅他们在群里说那些话的时候，薛琪就盯着手机屏幕，虽然一言不发，但他们说的每句话她都赞同，都让她感到莫大的快意。
当时她还想，要是周意看到了这些话，会不会也有所认同？继而后悔自己有眼无珠？
结果没想到，他还是护着她，甚至不惜和老同学撕破脸皮，直接在群里就怼上了。
又是李言喻。
为什么总是李言喻呢？
她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在风波里，却夺走了所有荣耀，羞辱了她的对手。
薛琪不服气地嗤了一声，在群里问了一嘴，【谁有李言喻的微信，推给我一下呗】
睡醒后，手机上忽然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李言喻精神一震，看到对话框里赫然出现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质问，砸得她晕头转向：
【你为什么要亲我？】
这句话很熟悉，头像和昵称更熟悉，她盯着看过千千万万次。是周意。
他竟然赶在好友请求消息过期的最后期限，加了她。
真神奇。
李言喻翻身坐起来，耳朵里嗡鸣了三秒，跑过去把罗勇搂在怀里，对着它郑重问了数十遍怎么回答比较好。
但罗勇都没什么表示。
直到罗勇飞起一脚踹在她脖子上，一条细细的血痕顿时蜿蜒下来，没入衣领，她顿时明白了罗勇的意思。简直醍醐灌顶。
可临到真正去沟通，又有些滞塞。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好几次，又逐字逐句全部删掉，心里惶惶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落地衣柜前，取出里面一个12寸的行李箱，盯着行李箱开始发呆。
这个行李箱很小。
橙黄色的，有些旧了，但没什么使用痕迹。这么多年，她不论搬了多少次家，扔了多少东西，始终都带着它。
里头装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有毕业照、校服、同学录、校园卡……等等，都是与周意相关的过去。其实她很少打开，但关于这些事物的所有细节，她都记得。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而是她一生中所有的好时光。
她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灵活跳跃，敲下了简单几个字，点击了发送。
然后重重倒在床上，拉高被子罩住头。
*
虽然是周末，但周意还是到了公司打卡加班。
可显然，他没什么加班的心情。也对，任谁隔三十秒点开看一下微信，也很难进入加班状态，他喝了一口咖啡。
一晃眼的功夫，微信上突然多出一个小红点，他立马坐直身体，快速打开看过去。
是关涛。
他很带情绪地回了句，【没事别给我发这些废话行不行？】
明明办公室装了新风系统，他却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来。
对面的关涛正在刷牙，有些懵，咋了，叫他一起看电影他还拽上了？于是直接恶狠狠地戳下几个字：【滚，下次别想让我陪你看电影】
周意没有回复，直接把他改成了消息免打扰，再调出各种工作文档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微信APP忽然又多出一个小红点来，他已经完全不想看了，决定今天都不打开微信了。
至少，得看完眼前这份文档再打开。
视线重新回到文档上，上面的字符竟然全部都是扭曲的，一个字母也不认识，在乱晃。他终于认命了，点开微信，李言喻回复的短消息就这样撞进了视野里。
【我偷了你什么东西？】
他看了一眼，叉掉了聊天页面，然后又调出来看了一眼，再叉掉，冷笑了一声。
李言喻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对自己犯下的过错，对自己做过的坏事，从来没有任何交代，永远理所当然毫不心虚。
来想想她干了什么好事？
罗青婚礼前一天晚上，他们在KTV玩真心话大冒险，李言喻突然走过来，在未经他允许、也不提前告知、让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了他。
不是说话，而是亲他。
不是亲别人，而是亲他。
就亲了他一个人。
然后她做了什么？
她跑了。
发生了这种事，他第一反应当然是想问清楚，于是也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可任他在后面喊了几声，她都头也不回地直接跳上出租车，跑了。
导致他一宿都没睡。
还翻来覆去想，为什么要亲他呢？
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他知道她就是故意的。他问了罗青惩罚卡牌上写的是什么，罗青亲口说是唱《好运来》。
她早有预谋，她坏得很。
于是他辗转反侧下了决定，他也要惩罚她，但怎么惩罚比较好？
当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所以他没有通过她的好友请求。除非她再发一次，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解释清楚。从动机到目的，还要有5000字心路历程。
但她没有。
最让人生气的是，她不仅对这件事没有交代、没有解释，还在他主动问起的时候，让他不要当回事。
什么叫不要当回事？
故意逾矩、骚扰了别人，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不要当回事，那最开始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人弄成这样？
为什么要这么坏？
他应该直接把她扭送去派出所。
所以他才会说她在吊他，事实上，她一直以来都把他拿捏在手里，搓圆捏扁。想起来就撩拨一下，然后随时准备舍弃，随时准备抛下。
他就不该再和她有任何牵连，她不会以为他还对她旧情难忘吧？
为什么要出现在同一个婚礼现场？
为什么要住在同一个酒店？
为什么要一起来打球？
为什么要亲他？
为什么？
周意看着电脑屏幕，对话框里又弹出了新的消息。她说，【上次让我请你吃饭，还吃吗？】
他想也没想，手就动了，【你觉得我吃得下吗？】
而另一端，李言喻握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所以这是拒绝了？

第十章
李言喻盯着对话框里周意发来的那条消息，【你觉得我吃得下吗？】
犹豫了片刻，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就退出了和他的聊天界面，然后打开微博心不在焉地刷了一会儿。
刚好看见一个博主发了个帖子，说一说为什么错过了你最爱的那个人？
评论里有个显眼的回答：因为穷。
李言喻立刻就被击中了，半晌都动弹不得。脑子里盘旋着两个问题，为什么错过周意？为什么没和他在一起？
说起来好像有点难以启齿，但要总结起来，也确实是因为穷。
也是因为穷。
回忆千头万绪，一时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贫穷是一件特别琐碎、具体的事情。
对学生来说，贫穷就是在校三年只穿校服，也只有校服可以穿。贫穷就是路过打菜的窗口，只要素菜，如果阿姨问起那就说自己在减肥，实际上是因为素菜便宜。
李言喻高中三年都是寄宿生活，生活费只是其他同学的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无论怎么精打细算，都只能是硬撑着过完了一天又一天。
只要有多出计划外的花销，就要挨饿。
那时候她不受欢迎，为了减少花销，几乎不和同学社交，也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在学校像个幽灵。
贫穷带来的副作用是自卑和寡言少语，同学们都觉得她孤僻清高，不屑和人打交道，不好相处。
加上她学习始终名列前茅，被老师们偏爱，就无端端显得有些傲慢。在学生时代里，男生的傲慢兴许还能说是中二病，但女生的傲慢那就不可原谅了。
可谁能想到，就连毕业的谢师宴她也没能参加，因为每人要交100元。
那时候她最害怕的就是放假，因为放假意味着要回家。
高三国庆放了七天假，她偷偷藏在了宿舍，白天看书学习，天黑就睡觉，靠着饼干和泡面就这么过了七天。
为什么要待在宿舍呢？因为她无处可去。
爸爸妈妈在她初二的时候离异了，爸爸傍上有钱人去了温哥华，妈妈改嫁生了弟弟有了新生活。
她唯一能去的就是奶奶家，但奶奶家很远要转两次车，来回车费就要25块，家里还有两个堂弟。妈妈家就更不必说了，她不会去。
自父母离异之后，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寄人篱下，什么叫战战兢兢。说实在的，就算是一条狗，也会在没人在意它的环境里，学会观察眼色。
父母健在，但她是没有家的。所以相对来说，宿舍真是挺好的。其他人都回家了，那就是独属于她的空间，不必战战兢兢看人脸色，白天看书学习，晚上就只睡觉。
只是没啥娱乐活动，虽然有水，但没电。
关于穷这件事，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课间休息时间，一个男同学面露忧愁，说自己根本不知道家里是什么经济状况，到底有没有钱？有多少钱？
父母从来不跟他说这些，而他也不敢问。
李言喻听完这番话，是真羡慕。
因为感受不到贫穷那就意味着不穷，或者至少没那么穷。
一个家庭要是贫穷，家庭里的成员无论如何都是有切肤之感的。拥有一切的人总是更容易显得天真，而缺漏很明显的家庭，那种匮乏甚至会直接写在脸上。
什么都不缺，所以不会有这种洞察，贫穷是一种剥夺，没带给李言喻任何好处，只是让她变得更敏感、更卑微，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可怜的强硬的自尊心。
特别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国庆藏在宿舍这件事，她的舍友李潇是知道的。所以当李潇故意在周意面前问起，她在国庆去了哪里玩，她只能撒谎说去了奶奶家。
谎言当然是不对的，但不自欺欺人的话，她都没办法咬牙走下去。
更重要的是，穷还让人自我鄙薄，认为自己不配被爱。所以总是用逃避来掩饰自己的惶恐，总是矫饰、伪装。
她那时候常常有种饥饿感，一方面是生理上单纯的饿；另一方面是精神上的匮乏感，又因为没有开阔的信息来补充，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总是显得茫然而愚蠢。
……
手机又亮了起来，李言喻回过神来，是闻海发来消息说拉她进羽毛球群，因为大家都很喜欢她。
进群之后，她发了几个红包，群友们热情而友好，纷纷表示让她多来打球。李言喻观察了一下，周意始终没说话。
周末很快就过去了，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她仍然像上班那样早起，然后工作，按时吃饭、看看书。
她最近待业，一下闲了下来，所以才有空帮崔缘照顾猫。
时间很快又到了周五，羽毛球群的报名帖一出来，她就跟帖报名了。到晚上的时候，跟帖名单上赫然出现了周意的名字。
球场上两个人仍旧没什么交流，打球他从来不让她，下手又狠又粗暴，见面甚至不会多分给她一个眼神。
不过李言喻还挺受球友欢迎的，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偶尔还交流交流养猫、打球的经验。
打完球还带着她一起去聚餐，她这才发现，他们除了固定约时间打球，还经常约着出去旅游。
据南丰说，上次他们去的是北海，这次定的是三亚。
李言喻表示自己如果有时间也会去，南丰翻出上一次出游的照片，一张张地划过去，果然看到了周意。
有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个长发女孩的合影，他长身玉立，双手交握，十分规矩地看着镜头。女孩笑容甜美，戴着大大的遮阳帽，竟然意外地般配。
李言喻不由得想起周意说的那个“180”，心里猛地一跳，不会是这姑娘吧？于是旁敲侧击地说了一句：“看起来挺般配的。”
南丰眯眼笑了笑，“是啊，我一直挺看好他俩的，俊男美女般配啊。”
李言喻的笑容顿时收敛。
李言喻的笑容顿时收敛。
南丰没注意，只“嘶”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有些疑惑地道，“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成湉有段时间没来打球了。”
“哦，这样。”
“怎么这个语气？”南丰突然问了一句。
“大家都是单身吗？”李言喻显得意兴阑珊。
另一个叫张新的男人突然凑过来，笑着说，“你要是问我的话，那我今天单身。”
李言喻笑了笑。
周意最近有点不对劲。
见他正聚精会神写代码，关涛滑动座椅到他身后，挑眉问：“你最近什么情况？”
周意头也不回，低颈拿过水杯，问：“什么？”
关涛点亮手机屏幕，大拇指滑动着他的朋友圈，说，“你以前朋友圈都是几个月发一条，最近一周发了三条，你这不是有鬼？”
然后他点开其中一张照片，“嚯，还发了张个人照，你这是背着我去哪偷人了？”
周意转过来，垂眼朝他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这照片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关涛明知故问。
周意顿了顿，有些迟疑，皱眉：“帅……不帅？”
关涛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男人西装革履，宽肩窄腰，戴着眼镜，有股子斯文败类的气质……英俊是挺英俊的，但适合求职，不适合求偶。不过长成他这样，发什么类型的照片也不影响结果。
关涛摸了摸自己略显稀疏的头顶，煞有介事地点评：“虽然和我比是差一点，但也还勉强吧。”
周意不置可否，又滑动座椅转了回去。
“不是，”关涛踹了周意的椅子一脚，“你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你这是有情况了？”
“没有。”
关涛“哦”了一声，正慢吞吞要挪回自己的工位，周意忽然扭过头，叫住了他，“问你个事儿。”
“说。”
周意打开了李言喻的朋友圈，浏览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覆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有些迟疑。
“有个朋友……”
话没说完，他就注意到关涛露出了那种贼贼的表情。
周意索性一口气说完：“我有个朋友，以前也不怎么发朋友圈，可最近总是频繁发猫的照片，说明什么？”
关涛嘻嘻一笑，“说明你对人家有意思。”
“……滚，你懂个屁。”周意咬牙切齿。
关涛滚回去之后，周意翻回自己的朋友圈，打开在球场拍的那张合照，放大。
二十多个人挤挤挨挨地站着，他却能一眼就揪出她的位置，她真是一眼钻心的殊色，玫瑰色的脸庞，连面无表情地直视镜头也明艳动人。
不过这张合照不是原图，因为他裁掉了自己。
周意飞快在手机相册翻出原图，照片里，他站在最左侧，隔着人群神色冰冷、一脸扭曲地打量着她和闻海。
说不清当时为什么突然就转了过去，大概是看他俩关系非同一般，拍个照还他妈非要挨在一起，还要说话还要笑，真的烦。 于是下意识想从那两人的拍照站位等各种蛛丝马迹仔细考察，他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还好，她很快就站得笔直看向镜头，那个闻海倒是和另一个短头发女孩儿比较亲密。
幸好，南丰说他俩不是。
其实不该这么介意的。
她早就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了，他何必非要上赶着犯贱？

第十一章
李言喻收到了一个新的好友请求，打招呼的内容赫然显示着几个字“我是薛琪”。
薛琪，真是个遥远的名字。
她点了同意，薛琪没两秒就打了招呼过来：“好久不见啊老同学，听说你也在南市，我最近也要来南市工作了，所以特意先来打个招呼。”
“还好，你怎么样？”李言喻随口问。
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薛琪不经意地说：“我也还行，一直在投行，过几天就要入职x金了，所以也挺忙的。你呢，工作怎么样？”
哦，x金，好厉害的公司。
“我待业。”李言喻如实说。
薛琪看到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点开李言喻的朋友圈看了一眼，心里真是喜忧参半。
说高兴吧也高兴，毕竟李言喻在南市混得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但说不高兴也确实不高兴，一个连稳定工作都没捞到的女人，竟然还是能轻而易举地抢走她看上的男人。
所以周意到底图她什么啊？
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一副好皮囊罢了。
她点开一张照片，放大了细看，半晌得出结论，好看确实是好看，但也没比自己好看到哪里去。
薛琪说：“等我过来定下了，有空一起出来吃个下午茶，毕竟我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多仰仗老同学照顾。”
李言喻顺手回了一句：“好的。”
没摸准对方的意图，但还是顺口应下了。
*
时间眨眼间过了一个月，李言喻日常就是工作完打打球、喝喝茶，转眼就到了五月下旬，天气陡然热了起来。
南丰开始组织去三亚的旅行活动，李言喻直接报了名。
之所以这么积极，一方面确实是想出去透透气，另一方面是隔壁那一户每天的装修噪音实在太扰民了，她迫不及待要出去避一避。她把报名帖转发到三人小群，闻海和崔缘表示都忙，就算了。
旅行时间敲定在一周后，一共6个人过去，南丰在亚龙湾租了一套带无边泳池的别墅，看照片环境还挺不错的。
这次的活动行程主要就是冲浪潜水，吃吃逛逛，一共五天。旅行小群里的几个人，李言喻都见过。
没有周意。
出发这一天，天气特别好，火伞高张，晴空万里。
为了凑几个人的时间，航班时间定的是下午，一行人到达三亚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夜风徐徐，夹杂着一点濡湿腥味，沉甸甸地往衣服和头发里钻。
六个人一起说说笑笑去机场取了车，是提前租好的一辆七座SUV，然后放上行李就驱车往别墅赶。
天已经黑了，路旁站着一排排暗沉沉、缄默不语的棕榈树，在夜风的呼啸声中飞快向后逝去。李言喻望着窗外，瓮然地放空着。
“看什么呢？”身旁的赵寻桥忽然问。
“看星星。”
李言喻一张嘴，就吃了一大口风，然后闷闷地笑了一声。
赵寻桥探头凑近，隔着车窗望向天际，一粒粒的星子亮而大，离得特别近，仿佛马上就要跌落在车顶，触手可摘。
而最妙的还不是这个，最妙的是身旁人身上散发的那种若有似无的隐香。赵寻桥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有些心猿意马。
李言喻看了他一眼，赶紧往后让了让。
赵寻桥意识到不妥，连忙撤了回去。这短短的几秒里，他一直用余光打量着她。
她不止漂亮，还比他想象中的更丰富，热烈复杂，却又封闭。远观只能看见她的冷僻与无生气，凑近了才能窥见那种落寞又瑰丽的氛围感。像冬日结冰的河水，只有顺着冰面的裂纹摸进去，才能发现里头窖藏着一汪热突突的春水，还在冒白气丝儿。
这种隐秘的美更让男人欲罢不能，他承认自己对她有点儿好感。
或许不止一点。
回到别墅之后，众人都有些疲惫，吃了外卖后就分了房间各自洗漱去了。
翌日，六个人都睡到中午才醒，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南丰当众宣布周意晚上会过来。众人都不由得诧异。
成湉眼睛都亮了，雀跃地追问：“真的吗？周意会冲浪，可以教我们耶！”
南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自己说的，这还能有假？刚好明天的行程就是冲浪，有个熟手咱们就不用担心了。”
赵寻桥问：“他之前不是说要发新版本，没空来么？”
“可能加班加点搞完了呗，好不容易大家一起出来玩，他也不想错过。”南丰说完笑眯眯地打量了成湉一眼，成湉立马娇哼了一声，众人哄笑。
“那他几点到？”张新问。
南丰有问必答：“下午六点能到咱们这儿。”
李言喻端着盘子回了房间。
因为太晒，下午大家四点钟才去沙滩逛了逛。今天的浪很大很整齐，冲浪的人不少，游泳的也多。
天边的霞光瑰丽锦簇，落在海水上，海面像绽开了大团团的鸡冠花，泛着妖冶的花浪。众人一边心中惊叹，一边拿出手机拍照，都没人说话。
晚饭吃的椰子鸡，还点了一些海鲜，南丰笑眯眯地嘱咐大家不必吃太饱，因为晚上要开泳衣派对。
饭吃到一半，南丰就匆匆起身出去，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个人，是周意。
众人都热情地招呼着，成湉立马拨开南丰腾出地方，加了张椅子，让周意坐在自己身边。
李言喻闷头吃饭，充当背景板。
张新的女朋友王玉琦笑着打趣：“湉湉真的太偏心了。”
“可不是吗，都是球友，怎么就对周意一个人好啊。”赵寻桥说。
南丰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寻桥的肩膀，“跟你是球友，跟周意那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意直截了当地打断，“我来晚了，吃饭吧。”
声音有点喑哑。
李言喻闻声抬头望过去，这才发现他很憔悴，衬衫是皱的，头发凌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而他带来的行李还放在一边，风尘仆仆的。
成湉一边替他拆碗筷上的塑料薄膜，一边关切地问：“你是熬大夜了吗？”
周意淡淡地“嗯”了一声，说：“谢谢，我自己来。”
张新眼见这一池浑水，哪有不上去搅和一通的道理，笑得贱兮兮的，“这是为了谁这么拼啊？还以为你不来了。”
成湉娇羞，偷摸望向周意，可他却没接话。
王玉琦也抿唇笑，以为当事人沉默着是害羞了，于是另起话头问，“湉湉前段时间怎么没来打球？”
成湉脸色立马就有些挂不住了，王玉琦见状赶紧打了个哈哈，把场面圆了过去。
而此时，南丰出来救场，高声道：“对了，我让房东准备了烧烤和香槟，游完泳吃，大家这会儿可以少吃点。”
“有水果吗？”李言喻问。
“没有，”南丰微微张嘴，想起这一路过来也没看见水果店，有些遗憾，“那明天再买？”
“好。”李言喻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赵寻桥问：“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都行吧。”李言喻说。
周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正说话间，服务员又要上菜了，但满桌都是盘子，已经摆不下。
南丰赶紧腾地方，对众人道：“谁把最后这只生蚝夹走，咱把这个盘子撤了。”
然而良久无人响应，李言喻环顾一圈，确信没人夹才伸出筷子，同一时间，周意也伸出了筷子，两人隔着老远望向了对方。
对视了一秒，李言喻赶紧缩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周意的动作却没停顿，利落地夹起那只手掌大的生蚝，放进了李言喻的碗里，然后左手撤了盘子，递给了服务员。
李言喻抬眼本想说个“谢谢”，但他没看过来，索性算了。
吃完饭，众人走出餐厅，一辆拉着绿皮西瓜的小货车从面前开过去，李言喻快步上前，但终究没来得及喊住老板，西瓜车就从眼前扬长而去。
其实，烧烤就该配冰西瓜，或者说夏天就该吃冰西瓜，不然多燥啊。
一行人吃完就驱车回到别墅，准备起了晚上的泳衣派对。
女生们都穿了漂亮的比基尼，约着在天台上一起拍照，聊起了一些有的没的。
成湉握着手机，笑容淡了下来，“玉琦姐，晚饭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没来打球，我当时有点不方便说。”
“嗯？”王玉琦应了一声，准备洗耳恭听。
“就是周意，”成湉停顿了一下，“上次去北海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跟我谈恋爱，他说他要努力工作还房贷，暂时没心思谈恋爱就不耽误我了。所以我那段时间有些消沉，也有点尴尬，就没去……”
李言喻松了口气。
“现在呢？”王玉琦顺着问。
成湉舒了口气：“现在他不是一起来三亚了，所以我想再试试。”
“你感觉他对你有意思吗？”王玉琦切中要害。
李言喻竖起了耳朵。
“那，他本来特别忙，但还挤出时间赶来三亚，算不算呢？”成湉有些茫然，“但就怕，是我自己会错了意。”
“如果是为了你赶来三亚，那肯定是算的。”王玉琦没说后半句。
成湉忽然看向李言喻：“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李言喻诚实道。
“也对，你刚进群不久，应该还不熟。”成湉心事重重地笑了笑。
李言喻心里琢磨着，想了想好像也没必要说他们是同学，如果说了，那还得解释好大一堆吧？而且他们看起来也没有普通同学那么熟，更不好解释了。
没隔一会儿，张新在楼下扯着嗓子召唤三人，三人拍了几张照片就往楼下走。

第十二章
男人们站在无边泳池畔，都赤着胸膛，一边闲聊，一边吃西瓜。
南丰朝女孩们招了招手，“快来，烧烤、香槟和西瓜，都不要错过了。”
“你们拍照怎么不带我呀？”赵寻桥笑着问众人，目光却只看向了李言喻。
李言喻赶紧装作没看见，低颈去拿西瓜。
“一会儿一起拍呗，”成湉到处张望了一下，“周意去哪里了？”
“他去换泳裤了。”南丰说。
“都这么久了，还没换好呀？”王玉琦奇道。
南丰啃着西瓜解释，“哪里那么久？他没带泳裤，所以去买了。”
成湉盯着他手里的西瓜，问：“不是说没有水果么？怎么现在有西瓜了。”
南丰不说话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李言喻一眼，又招呼起来：“张新，看看香槟的数量对不对？”
周意却在此时走了出来，李言喻用余光打量了他一眼，不由有些讶然。
知道他身材好，没想到脱了衣服会这么好。皮肤白皙不说，胸腹上的肌群明显，即便没有充血也有那种鼓胀的纹理感。但又不是那种肌肉虬结、青筋暴起的类型。
还有凹陷的锁骨，劲瘦的腰，以及分量不轻的……再往下看，一双长腿结实笔直。
“砰”地一声——
李言喻回过神来，就见张新双手握着香槟，瓶身放直，瓶口的软木塞已经爆弹出去，旋即，瓶内的酒液喷射而出，破空划出一道圆弧。
他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身体一转，将瓶口对准了周意，下一秒，那些刺激性的液体就浇灌在了周意胸腹之上。
周意抬手挡了一下，被冰得倒吸了一口气，喉结快速滚动了一轮。透明的酒液顺着胸腹下滑流淌，浸透他的泳裤，于是身前的凹与凸立刻被强调，被勾勒。
乍一眼看过去，那隆起的部位真是分量十足，李言喻立刻撇开脸，下一瞬就听身边人叫了起来。
“啊啊啊——”
“张新你干嘛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操操！”
张新笑得特别得意，他再次旋转瓶口，对着众人无差别攻击。刚开始还不好意思用瓶口对准女生，现在直接追着几个女生到处跑。
众人被喷射得又惊又叫、又逃又笑，于是纷纷不甘示弱地拿起冰桶里的香槟，开始反击混战。
冰冷的酒液喷溅在身上，令薄薄的泳衣熨帖在肉上，一时间，所有的美好曲线都无所遁形，刺激得众人越加兴奋高叫。
男男女女都在叫或笑，又接二连三地噗通落入泳池里，打起了幼稚的水仗。李言喻一直往里钻，头发上都滴着酒渍，奈何大家铁了心不放过她。
她会游泳，但猝不及防被人拽进泳池里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乱了阵脚。又没戴泳镜，在水下不敢睁眼，心里恐慌加剧，猛喝了一大口水，手舞足蹈地挣扎了起来。
慌乱地扑腾了几下之后，正想往下踩水稳住身形，腰上忽然一紧，她被人强势地拦腰一抱，整个人猛地从水里抽离出来，她下意识地搂紧对方的脖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接着才开始剧烈呛咳，脸都涨红了。
“你不会游泳吗？”
周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很近又很远。蓝悠悠的泳池反射出莹冷的光，令他的五官显得格外冷峻，唇色润红潋滟。
李言喻点了点头，想了一下不对，又摇了摇头。
一滴水悬在他好看的眉骨上，然后滑落鼻尖，滚落在唇峰上，又隐没在其中。宛如一笔勾勒，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水光诱惑。
他的气息强烈、灼热，贴着皮肤传过来，简直烤得人无法思考。大概是刚刚落水的慌乱劲儿还没缓过来，她心跳得有点快，连忙移开视线。
“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周意微微侧过脸，眼睛像被池水洗过一样湛然，唇有意无意地扫过李言喻的小臂，带来一阵奇异的麻痒。
李言喻终于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赶紧跳下来站稳，瓮声瓮气道：“谢谢。”
其实她会游泳，其实还真不用他捞。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往岸边游去。
周意看着她灵活地穿梭在水里，方才温软的触感还留有余温，只觉遗憾，继而失落，不知道失落什么。
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一幕，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只顾着被人按进水里，又挣扎着翻起来将人按进水里。
十分快活。
*
打打闹闹玩了许久，众人都有些累了，扎堆躺在了躺椅上。
赵寻桥放眼望了对岸的女生们一眼，问：“你们说，这里面谁的身材最好？”
张新一脸羞涩：“那当然是我们家琦琦了。”
南丰吸着椰汁，看向赵寻桥，笑得了然，“你根本不是想问我们吧？”
赵寻桥这才粲然一笑：“言喻胸是胸，腰是腰，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张新明白了，坏笑一声，拔高了声音说：“她好像没对象啊，你有机会的。”
赵寻桥盯得几乎有些失神：“她都没对象啊，那倒是有些稀奇……”
“砰——”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几人都被吓了一跳。一转头，就看见周意把一个铁皮垃圾桶踢到了另一边，他盯着垃圾桶的表情嫌恶，语气却温和，说：“房间里有干浴巾。”
张新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起身去拿毛巾了，赵寻桥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敌意，没说话。
而泳池对岸，女孩们的话题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成湉贼兮兮地说：“你们发现没有？”
“什么？”王玉琦问。
成湉的目光落到了李言喻身上，点到即止，“赵寻桥一直在看你。”
王玉琦有些一言难尽，“他身材还挺不错的。但我就是不明白一点，他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李言喻用手梳理着头发，望向了赵寻桥。说真的，他那一身站在人群里，真是令人想不注意都难——
似乎是刻意为了凸显什么，他是所有男人里，唯一一个穿了三角泳裤，且泳裤还是鲜红色的。特别扎眼。
一眼看过去，只能看见那一包鼓鼓囊囊的鲜红色。但也没有特别鼓鼓囊囊吧，至少跟周意不能比。
李言喻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赵寻桥就像孔雀开屏一样，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像是亟需做点什么留住她的注意力。
于是，李言喻就看见赵寻桥忽然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又卖力挺动着腰与臀，激起了大片水花。然后轻巧地浮在了水面上，一下又一下，用力蹬着水，鲜红色的两瓣翘臀在水里若隐若现，乍一眼看过去像两瓣蒜，牵引着人的视线。
骚。
是真的骚。
“怎么样？”耳畔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来。
“还挺翘。”李言喻下意识随口回答。
“李言喻！！”
李言喻登时被这劈头盖脸的呼喝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突然眼前一黑，脑袋上一重，她伸手一摸，原来是被一条浴巾罩在了头上。
“做什么？”她瓮声瓮气地扯下浴巾。
周意目光锐利，“你应该会冷吧？”

第十三章
“这是三亚，会冷吗？”她假装没听懂他的讽刺。
“周意周意，”成湉身上搭着毛巾，雀跃地奔了过来，“有椰汁吗？”
周意面色一下缓和下来，扭头微笑说：“有。”
“能帮我用刀开一下吗？”成湉问。
“冰箱里都是开好的……”
周意边走边说，成湉立马就跟了过去。李言喻盯着二人的背影，思绪却一下飘得老远，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少年跟她说过相似的话——
“你应该会冷吧。”
真是久远的记忆啊，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是高三的某个晚自习课间。
写了一晚上的数学题，李言喻整张脸都有点缺氧发烫。于是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俯瞰着操场，在徐徐夜风里散热。
正神游着，肩膀被人点了点，她回头望去，就看到了周意，静等着他的下文。
“你要不要衣服？”他说。
“不用。”
“你应该会冷吧？”
李言喻摇头，有点不明所以，“不冷啊。”
周意却坚持脱下校服外套，“你等会儿肯定会冷的，晚上降温了。”
“为什么一定会冷？”李言喻莫名，“但体感温度还好吧。”
周意执意把校服递了过来，“你先提前预防着，拿着吧。”
李言喻接过外套，上面还留有少年的体温，劝道：“虽然是晚自习，但是你不穿校服也会挨骂的。”
周意欲言又止，低声道：“没所谓，挨骂就挨骂。”
然后他转身就回教室了。李言喻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继续趴着，俯瞰着夜色下岑寂的操场，等着上课铃打响。
没一会儿铃声就响了。
她走回教室，坐下的一瞬间，感觉到屁股上一阵凉凉的湿意，李言喻脑子嗡鸣了一声，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正想去厕所，就见数学老师低头慢慢踱了进来。
李言喻犹豫着，直觉自己错过了溜去厕所的最好时机。数学老师走上讲台，就抖开卷子讲大题，并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停在了李言喻身上。
而后他和蔼地说：“李言喻，你上来写一下最后一题的答题步骤。大家仔细看，看看人家的解题思路是怎么样的。”
李言喻登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感觉裤子上洇开的那团濡湿的红，已经爬满了整张脸，手和脚都麻了。
她屁股黏在凳子上，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循声望了过去。
却见周意像小学生举手捣乱一样，正襟危坐，手举得笔直，并用胳膊肘浮夸地撞击着桌面，郑重道：“老师老师，这题我想上来写。”
数学老师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又见李言喻还没动，才说：“行，你上来吧。”
周意立马弹起来，走上了讲台，拿着粉笔开始写答题步骤，吸引了所有视线。写着写着，老师盯着他问：“周意，你怎么没穿校服？”
周意停住，回头说：“老师，我的校服洗了没干。”
下方李潇嘀咕了一句，“你明明刚刚还穿着的。”
周意镇定转身，用粉笔指了指李潇，高声道：“老师，李潇说这题她也会。”
李潇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数学老师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李言喻心里松了一口气。
因着这番动静，同桌悄悄凑过来，支起卷子挡着头，低声说：“那个，你来月经了你知道吗？”
李言喻羞愧地点了点头。
“刚刚，”同桌抬眼瞧了数学老师一眼，才又道，“周意把你凳子上的擦掉了。”
“哦。”李言喻脸烧得红了。
后面的话再也没听下去了，她一心焦灼地等着下课，又满心感激着腿上这件雪中送炭的校服。
时间真是一分一秒地捱着，特别缓慢特别磨人。
久到李言喻觉得自己都要流干了，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来，她像风一样地刮出教室，去了厕所。
其实离放学还有一节课，但她只用厚厚的卫生纸折起来垫着，没去小卖部买卫生巾。因为小卖部贵，而宿舍里她已经备了更实惠的散装卫生巾。
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李言喻一直捱着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把周意的校服系在腰上，往宿舍走。而在此之间，周意一直在教室赶人，赶那些磨磨蹭蹭不愿意离开教室的人。
回到宿舍，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意发来了消息。
【猫猫：校服我拿回家用洗衣机洗，你别碰冷水，小心肚子痛】
【欺负猫猫：嗯】
【猫猫：没其他人知道，而且我明天睡醒就忘了】
【欺负猫猫：嗯】
那个时候，他真是有种超越年龄的敏锐与温柔。无论如何，真是感激那件校服，它挡住了她的羞耻，保全了她年少脆弱的自尊心。
夜风很凉爽，泳池泛着莹莹絮絮的蓝光，思绪陡然回笼。
成湉和周意还在说说笑笑，远处的张新和王玉琦打闹在一起，李言喻裹着浴巾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晚洗漱的时候，李言喻看了一些冲浪视频，还做了一些笔记，希望第二天能用得上。
*
翌日一早，南丰就把看浪软件播报的风浪情况，截图在了群里，并总结：“今天浪不错，适合新手，赶紧准备去海滩。”
李言喻此前有过几次冲浪经验，提前买了连体泳衣，甚至带了沙滩袜，涂好了防晒才出了房间。
一行人直奔冲浪店租了泡沫板，南丰抱着浪板有些犹疑：“除了周意，剩下的都是新手，那待会儿怎么弄？”
周意指挥若定：“我一会儿统一讲解一下关键知识，然后帮大家看浪，你们再自己找抓浪的感觉。实在不行，那就请个教练吧。”
成湉看了看远处白花花的浪头，扬睫盯着周意的脸，小声说：“可是我不会游泳欸，有点害怕。”
张新笑了笑，“那就让周意多照顾照顾。”
周意沉吟了一会儿：“不会游泳其实也没问题，但是你要克服恐惧，别离岸边太远……”
成湉立马站去他身边，仰着脸，笑靥如花地说：“那我就一直跟着你吧。”
众人都看着成湉笑，周意不经意瞥了李言喻一眼，有些心不在焉。
阳光热辣，风声很大，空气的味道濡湿而腥咸。
南丰问：“言喻会游泳吗？”
李言喻戴着大大的墨镜，回过头来笑了笑。“会。”
赵寻桥说：“你怎么穿得这么严实，连脚也裹住了？”
“怕晒。”她言简意赅。
其实不止是怕晒，泡沫板为了防滑增加摩擦力，上面会有很多颗粒状的东西，如果没有衣服包裹很容易磨破皮。
李言喻扫了一眼穿着红色三角泳裤的赵寻桥，嗫嚅了一会儿，才提醒说：“那个，浪很大，容易走光哦。”
赵寻桥不知为什么脑子一抽，说：“走光被你看到也没关系。”
李言喻尬笑一声，哽住了。
周意不耐烦地高声催促：“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然后他直接从赵寻桥身前穿过，挡住了李言喻看过去的目光，停了两秒，才招呼着众人往前走。
他边走边快速地讲解知识点，又带着大家一起热了身，把所有动作流畅地示范了几遍，这才带着似懂非懂的众人下了水。

第十四章
早上的海水还有点凉，六个人趴在浪板上，周意站在海水里，迎着朝阳替所有人看浪。
李言喻虽然也没冲过几次，但她的平衡性很好，而且之前已经可以完整地读浪、抓浪，所以上手特别快。
加上周意选点的经验特别精准，她在第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就飞速划水启动，然后身姿利落地冲到了近岸。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盯着她飒然地冲到了岸边，又干净利落地转了个向，坐在浪板上熟练地往回划水。
“原来她会啊，完全看不出来。真帅。”赵寻桥说。
南丰在浪板上欢呼了一声，然后咕咚一声滚进了水里。
李言喻划着水往回走，阳光已经很刺眼，她眯了眯眼，恍惚间看见周意朝她看了过来，唇边还噙着笑，梨涡里盛着星星点点的光。
成湉有些羡慕，问周意：“我也可以学会吗？”
周意漫不经心道：“可以。”
“可是我的平衡性很差，学不会怎么办？”她这话有些撒娇的意味。
周意侧首，平静地建议：“要不找个教练吧，教练经验丰富，肯定学得更快。”
成湉不情愿了，“但是面对陌生人我很容易紧张，只怕更学不会。”
周意不吭声了，余光里注意到李言喻已经回到了同一水平线，正和南丰说着话，于是转身观察了一下浪，指挥道：“准备划水了，注意起乘的动作，手臂发力，双脚与肩同宽，后背挺直……”
其实这话其他人都听不懂，但李言喻听懂了，因为刚刚她在做起乘动作的时候，跃到浪板上晃了一下，正是因为动作不够标准，导致浪板有点失衡。
接下来她就按照他刚刚说的做，果然得心应手地抓住了几个好浪。
挺开心的。
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正垂头认真地教着南丰和成湉划水要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下来，滴着水，一轮金色的太阳从他身后冉冉升起，给他镀上了金身。
李言喻收回了视线。
六个人不停地划水、落水，熟悉抓浪……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烈日毒辣，李言喻晒得双颊通红。
她拽着脚绳回到岸上，恹恹的，王玉琦走过来，递给了她一盒防晒泥：“涂一涂吧，周意说普通防晒没用，水一冲就没了，防晒泥才扛得住。”
难怪。
李言喻赶紧挖出一大坨，在脸上厚厚地涂了一层，见王玉琦已经走远，便把防晒泥揣进了兜里。
到下午的时候，其他人也都能颤颤巍巍地站在浪板上，偶尔能抓住一个小浪，十分雀跃。不过大家都累得够呛，到下午一点的时候，全都瘫坐在沙滩上发呆。
周意这时候才得了自己的时间。
恰好风浪大了起来，他侧身屈膝站在比人高的白浪里，宛如一叶扁舟，一会儿冲上浪峰，一会儿滑入浪谷，像海里最自由骁勇的大鱼。
188的身形颀长健硕，宽肩窄腰，身上紧裹的冲浪服勾勒出块状分明的腹肌。盆骨上方的V形线条描摹出性感的人鱼线，因为剧烈运动，胸腹剧烈起伏着，只是看一眼，似乎都能隐隐听到他在耳边野性粗重的喘。
在大浪盖下来的一瞬间，李言喻忍不住屏住呼吸，却见他控着浪板又滑上浪尖，引来一大片群众围观叫好。
“我靠我靠！这个越浪动作也太帅了吧！”
“啊啊啊啊他的tail slide好有力量感啊。”
“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这是真的男菩萨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跃出浪头，周意微扯唇角，短削的头发滴着水，他懒怠地甩了甩，无数晶莹的水滴散射着阳光，烘出一副极养眼的色泽。
他压低目光，黑熠熠的眼眸扫向岸边的人群，目光一错，对上李言喻的视线，盯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因为他投来的视线，海岸上一片骚动，不认识的女孩们和同伴窃窃私语，目光不住地瞄他。
等他拖着浪板回到岸上，几个不认识的女孩蠢蠢欲动，似乎想来搭讪，互相打着气，但怯怯的有点害羞。
周意走到男人堆里，浑身沁着水，脸上浮着运动后的薄红，浓浓的剑眉微微一挑，就显得十分有攻击性。
女孩们似乎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怂恿着其中一个去要联系方式。那个女孩笑着掠一掠头发，在同伴的注视下走向了周意。
周意正打算坐下来休息，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帅哥，你好。”
他回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下落到来人的脸上，露出个疑惑的表情，等着下文。
“你是教练吗？刚刚真的很帅。”女孩露齿一笑，“可以问你要个联系方式吗？”
南丰和赵寻桥几人都听到了，纷纷开始打趣起哄，但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周意没听进耳朵里，只下意识回头，不知瞥向了何处。
李言喻自然也将这一幕收进了眼里，看到周意投过来的目光，愣愣的没什么反应。
却见周意把脚绳一扔，拔高了声音，慢条斯理地含笑问：“联系方式？”
女孩点头，“对！”
周意抓了抓头发，侧身站着，用余光再瞥了一眼某处，看见那人换了个方向，背对他坐着，丝毫没再关注，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敛了。
“我不是教练，”他声音低了下去，不留余地拒绝，“不太方便，抱歉。”
女孩讪讪的，有点不明白他态度前后变化得为啥这么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一直到下午五六点才吃上午饭，几个人虽然累得够呛，但也尝到了冲浪的甜头，很爽很酷，明天还玩。
周意发了一堆视频到群里，是每个人歪歪扭扭抓浪的出丑瞬间，众人回到别墅之后才开始反复看，简直酸爽。
成湉先还有点高兴，毕竟周意拒绝了问他要联系方式的陌生女孩。
但后面也不免失落，因为周意待她也跟其他人没区别，就连拍她的视频也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十秒钟左右，全是落水、被浪打的镜头，丑态百出。
看得出来，没用什么心。
他一直就是这样，温和有分寸，但疏离有余。尽管她已经无数次把事情往好的那方面想了，可他也实在没给她什么幻想空间。
赵寻桥挨个点开视频看，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自己走光的瞬间，心里尴尬又复杂，因为实在称不上帅。于是赶紧刷了一排表情包，想盖过去。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怎么没有言喻的视频呢？”
李言喻挨个点开看了，确实没有，不免有点失落。
周意没有回复。
晚上点了一家评分特别高的海鲜外卖，众人都交口称赞，确实很新鲜很好吃。
李言喻洗完澡顺手洗了一下泳衣，这才发现泳衣专门缝制的口袋里，装着一盒防晒泥。是周意的。
她给他发了个消息：“你的防晒泥在我这里，明天一起带出去。”
没过多久，周意就回复了一条：“拿上来。”
“现在？”李言喻有些迟疑，现在又不用？
“我在房间。”
李言喻犹豫了片刻，还是穿好衣服，往楼上走。

第十五章
因为周意是最后到的，一楼和二楼早就住满了，所以他房间的位置在三楼，比较僻静。
走到他门前，李言喻也不知为什么有点紧张，吸了口气才轻轻叩了叩门，过了好几秒，才听见里头脚步声渐近。
门开了。
房间里的光线昏昧，只有床头亮着一盏灯。周意插兜倚在门框处，头稍侧，逆光，看不清表情。
“给。”
李言喻摊开手，掌心里托着那盒防晒泥，递过去。
周意垂眸扫了她一眼，没有接，返身往里走：“拿进来。”
李言喻略微迟疑，但还是走了进去，习惯性地带上门，把防晒泥放在了电视柜上。
“放这儿了，我走了。”她说。
没人回答。
周意坐在床边，微微垂着头，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撑在被子上突然间抓握成拳，指节都泛白，将雪白的床单抓出大团皱纹。
空气里响起一声极短促的抽气声，似乎很痛的样子。
“怎么了？”李言喻快步走近。
周意这才微微抬头，背也垮了下去，下颚绷得很紧，一张脸煞白，鬓间挑着一滴晶莹的汗水，砸落在手背上。
“哪里不舒服？”
李言喻蹲下来，难道是晚上的海鲜有问题？
“胃痛。”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李言喻赶紧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周意却没接。她只得讪讪收回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问：“吃药了吗？”
“刚吃完。”
李言喻返身走过去，倒了半杯开水，发现很烫，又加了半杯矿泉水，这才递给他，“多喝热水。”
李言喻没有胃痛的经验，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周意没说什么，接过杯子小口啜饮起来。
她问：“现在去医院？”
周意抬眸看着她，问：“你送我？”
“嗯。”
她点头，这算什么问题？
半晌他才有反应，“不去。”
李言喻一时语塞，没必要连这个也介意吧？
他以为她很闲是吗？
周意解释了一句，“吃完药一会儿就好了。”
李言喻沉吟了一下，礼貌问：“那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本以为他肯定会说没有，她就刚好回去了，没想到周意从胸臆里长长抽出一口气来，大剌剌地吩咐：“开一下电视。”
李言喻找出遥控器，打开电视，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周意拧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指挥若定：“换个节目。”
李言喻换了，又转头看他。
周意盯着电视，看了好一会儿，半阖着眼又说：“再换。”
“这是网络电视，你想看什么我给你搜？”李言喻忍不住提醒。
“不知道，先换。”
李言喻好脾气地又换了个台，然后忍不住转头多看了他两眼。
“我得躺着。”他的声音虚弱。
但说完也没动。
李言喻明白了，于是走过去将被子掀开，把枕头放平，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将他搀扶着坐到了床上。
他是不是有点误会了她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在这伺候他好吗？
“你感觉怎么样？要吃点什么东西，还是？”她问。
周意说，“让我缓缓。”
李言喻颔首，又将杯子里的水添满，站在一边出神。想了想觉得这场面似乎有点莫名其妙，他这是把她当什么使唤呢？
“再换个节目。”
周意盯着电视屏幕，似乎对她的不专心还有点儿不满。
李言喻只好拿起遥控器换了个综艺，还把音量调高了一些，继续莫名其妙地站着，有点茫然，“好点了吗？”
周意没好气地反问，“有那么快吗？”
吼人倒是挺大声的。
“那再多喝点热水。”她声音小了下去，把杯子递过来，看着他。
“不喝。”他拒绝，“把窗帘关一下。”
李言喻走过去，按了窗帘遥控器，屋子里顿时更加昏暗了，又看了看空调的温度，还算合适。
“别直直地杵在那儿，会影响我。”他幽幽吐出一口气。
李言喻只好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枕头好像不够高。”周意叹了口气。
李言喻额上青筋直冒，还是好脾气地走过去，把另一个枕头也拿来垫在他腰后，将被子拉高，“这样行了吧？”
“嗯。”
等她马上走开了，周意又说：“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她起身问，语调微微上扬，垂眼看他，有点忍不住了。
周意挑刺：“枕头要竖起来，横着硌人。”
李言喻只好帮他重新调整了一下，等他确认好了，才舒出一口气。
“还有什么事情吗？”没事的话她就要回去了，不然接下来十分钟她可能会忍不住要打他好几回。
“我还在想。”他说。
？
你他妈。
在李言喻刚想说“有什么事情你再叫我，我先回去了”的时候，忽然就有人敲门。
“咚咚咚——”
周意微微坐直了身体，扬声问：“谁？”
“周意，是我，”赵寻桥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显得闷闷的，“我有点事儿想问问你。”
“你稍等。”
周意说着就掀开被子下了床，要去开门。李言喻瞠目结舌，立马指了指自己，压低声问：“我在这里，你不怕被看见？”
“这是我房间，我怕什么？”周意不慌不忙，微微一笑，“你要是怕就藏起来。”
狗男人。
李言喻心惊肉跳，飞快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容身的遮蔽物——
这里不像酒店，既没有封闭式衣柜，也没有卫生间，连张桌子也没有。
她灵机一动，看向了那个拱起的被窝，再也顾不得什么，直接爬上去把自己兜头盖住了。
总比直接撞见强。
周意去而复返，拍了拍她的背，神情愉悦：“你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在我床上是不是？”
李言喻立马探出一颗脑袋，焦急地问：“那怎么办？”
“办法也不是没有。”周意卖起了关子。
“你别开门就是最好的办法。”
“我都答应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李言喻睁大眼，忍不住掀开被子呼了口气，被窝里好闷。
“等下你就知道了。”也没说清到底是什么办法，周意含笑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就去开门了。
李言喻咬牙切齿，心如死灰，扯过被子罩住自己。
简直是农夫与蛇。
正当她忐忑不已的时候，门开了，然后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刺过来，床的半边倏地沉下去一大块。
有人上来了。
她还没回味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被窝里多出了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那双手精准地捞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提，然后她整个人直接匍匐到了一双腿上，头差点挨到了他的腹部。
电视的声音很大，将一切窸窸窣窣的动静都吞掉了，包括李言喻从鼻尖发出的闷哼。
虽然她明白，他把她拉在腿上是为了帮她，但也觉得这个行为多少有点恶作剧，只连忙避开了他的重要部位，霎时满脸通红。
救命！
谁来救救她啊，好尬啊！
随后房间里响起了一声很轻的关门声，赵寻桥走了进来，隔得老远问：“你这么早就睡了？”
“今天比较累。”周意说。
赵寻桥点点头，“确实，今天你真的辛苦了，教了我们很多。”
“都是朋友，别客气。”周意很谦虚。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赵寻桥开门见山，语气稍显迟疑，“你觉得，李言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周意明知故问。
赵寻桥打量着他的表情，“就从男人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怎么样？”
自从察觉到周意对自己有些微妙的敌意之后，赵寻桥就进一步发现，周意对李言喻有点不同寻常。说不好是亲近还是不亲近，他似乎超乎寻常地关注她。
比如就像群里他发的视频，他给每个人都拍了，而且都拍的差不多，但就是没有李言喻的。
是到底没有拍？
还是拍了没有发？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怎么想都很反常对不对。
周意素来是个很温和、知分寸的人，但他对李言喻总有点说不清的不耐。就怕这种一反常态的急躁，才是真心在意的表现。
又或者，那俩人表面上是针尖对麦芒，实则根本就是蜜里调油，在调情呢。
赵寻桥怕他们俩真有点什么，结果他又扎进来，三个人肯定很难受。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胜算似乎不大。所以他才来试探试探，看看周意的反应，再做定夺。
“哦，一个女人。”周意说。
“只是这样？”
“嗯。”
赵寻桥又说：“我想追她，你能不能帮忙做一下僚机？”
“可以啊。”
李言喻听见周意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有点漫不经心，心里烦。
“但你想追她，也不该先来问我。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你该去问问她的意见。”周意补了一句。
然后，李言喻敏锐地发现被子里有了什么动静，是一只大手探了过来，在她腰上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即便她已经足够克制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小幅度地颤了颤。
心里一边尖叫，一边伸手过去捉住那只手，一把攥紧，紧紧压在床单上，不让他动。
那只手果然就顺从地安静了下来，任她攥着、压着，再也没有使坏。
腰上后知后觉地窜起一股热烈的麻痒，说不清还有什么别的感觉，被窝里的热度烫得惊人，烫得她心里一团乱麻。
赵寻桥将一切动静尽收眼底，心里迷惑，问：“现在还不到十点，你这么早就睡了？”
“嗯，今天很累。”
周意语带笑意，对对面的男人有什么发现，表现得满不在乎。
“是有点，”赵寻桥一脸狐疑，盯着床上那不同寻常的一团，斟酌道，“空调的温度也不低，你盖那么厚的被子不热吗？”
李言喻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动，被子里的温度节节攀升，几乎要将她融化。
“我没穿裤子，总不能直接露给你看吧。”周意说。
这话一出，李言喻就下意识将视线上移，他腹部的被子盖得写意，透出晦暗的光亮，正好能让她看清那条灰色睡裤底下的形状。
李言喻立刻闭上眼睛，操！她在想什么啊！
赵寻桥闻言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憋出一句：“不过你说得对，我是该去问问她本人的想法。”
“嗯。”
“那就不打扰你了。”赵寻桥起身。
周意客套：“早点休息。”
俄顷，门开了，然后又重重地关上了。

第十六章
等赵寻桥的脚步声走远，李言喻终于松了口气，一把掀开了被子，满脸怒火地瞪着周意。
其实她全然没发现，两个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跨坐在他大腿上，满脸潮红，两个人面对面挨得很近，马上就能干点儿什么似的。
她忍不住质问：“你是人吗？我刚刚还帮你做这做那，你就这么对我！”
“难道我不是在帮你？”周意一边反问，一边恶劣地笑，“那不然让赵寻桥来评评理好了。”
“你……”李言喻满脸通红。
周意动了动被她压住的腿，问：“还要占我便宜到什么时候？”
李言喻这才意识到有多不妥，连忙恨恨起身，结果因为太着急，导致动作过大，她一个没踩稳，直接就栽倒葱似的往床下翻。
幸好周意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又抱回了床上。
正惊魂未定之际，头皮一痛，她皱眉“嘶”了一声，原来是他的手指不小心勾到了她的发丝。
周意连忙停住不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才垂眼将那一绺勾缠的发丝解开。弄完了就见李言喻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怎么？”
“你摸摸我头干什么？”李言喻张口结舌，他今天真的不太正常。
“那你之前亲我干什么？”周意反唇相讥。
李言喻忍不住辩解，“那时候是玩游戏，气氛到了。”
周意哂笑，“现在也一样，少自作多情。”
闻言，李言喻心里猛地窜出一股压制不住的邪火，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陡然生出了一个非常恶劣的想法。
心随意动，她眼疾手快地扯过那团被子，重重扔到了他身上，压着被子扑过去蒙他的脸。
周意躲闪不及，直接被扑倒，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马上就迎来了李言喻更激烈的压制。
他在被子里发出几声闷笑，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以为意。
李言喻对他这个气定神闲的做派感到深恶痛绝，于是抽过枕头重压他的脸，已经全然忘了他刚刚还在胃痛。
这一番大动作显然费了她不少力气，又因为对方不怎么反抗，她也有些意兴阑珊。
刚准备撤走歇口气，手腕上一紧，一股强势到不容反抗的力道，猛地将她往下拽，她猝不及防栽倒下去，被窝里伸出另一只手臂抄过她的腰，一把将她拖进了被子里。
“啊——”
她用力推他，发现他简直就像铜墙铁壁，丝毫撼动不了分毫。
于是她改用脚踹，踹完一下就被他的双腿紧紧箍住，力道虽然不重，可却叫她动弹不得。
他的体温明显比她高，跟烙铁似的，又夹得紧，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
“你……”
李言喻立马改换策略，伸手去挠他的痒痒，她知道他怕痒。
周意果然反应极大，一下就失去了招架之力，只背对着她往床的边缘拱，像一只被抛上岸的虾，弹成了一团，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动。
李言喻见状，越战越勇，一双手几乎环抱过去挠他痒痒。
周意被她这样从背后贴抱着，动作幅度却变小了，只缓慢地往边缘拱，闷笑，李言喻追过去钳制住，继续挠他。
她双臂抄过他的肋下，手掌在他起伏的腰腹上逡巡，渐渐发觉有点不对劲，手上的触感真是妙极了，柔韧，紧实，块状分明。
而周意的反应也很奇怪。
他弹动的幅度明显变小了，也没用力挣脱，只是不停去捉摸索在他身上的那双手。
然而要捉不捉的，半天才覆住她的手背，也没有将她反制的意思，更像是带着她的手在……摸自己？
李言喻有点不确定，反握住他的手腕，往床单上摁。
她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背上，支起脑袋想看他的表情，动作间，胸却撞到了他的胳膊肘，些微的钝痛袭来，她弓身“嘶”了一声。
周意立即僵住不动了。
“……”
真的无语了，怎么会这么倒霉。
李言喻更恼怒了，伸手去掐他的腰，准备辖住他的手狠狠教训他一顿。
这一来一回，周意像是终于恢复本性，扯过被子飞快将她裹住，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在怀里，翻身就压了上来。
身上很沉，她立马就感到缺氧喘不过气，嘟囔了一句：“……我呼吸不过来。”
话一说完，脸上的被子就被大力揭开，李言喻整张脸都泛着诱人的闷红，急促地喘着，乌浓的长发在雪白的被褥上铺陈开来，像一匹流光织锦的华缎。
黛色的细眉微微蹙着，一双美眸泛着迷离水光，乍一眼看过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冶之美。
周意停住了。
李言喻手脚并用往外挣扎，却发现被子像海藻，绞缠着她的四肢，拽着她往他身下沉。
她越用力，身上薄薄的T恤就越往胸前堆高，露出一截白皙的纤腰，在空气里微微起伏、脉动。
“别动。”周意哑着嗓子按住她的手腕。
“嗯？”
两个人叠在一起，她的鼻息喷在他的唇上，温热的，带着她无处不在的气息。
李言喻下意识往外挪了挪，腰上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被他的膝盖顶住，两个人都敏锐地一愣，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李言喻这才注意到周意的反应，那双藏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特别幽深，伴随着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线，他就像一头蛰伏在月光下的野兽。
他的喘息沉在她耳畔，粗重、短促，让她想起某种潮湿阴暗的电影画面，光亮处一切正常，而一切暗潮都在光亮之下缓缓汹涌、激荡着。
她手脚发软，不能动弹。
“我来。”周意低声说。
他解开绞在她腿上的床单，伸出双臂搂着她的腰，将她从被芯里抱了出来。
原来刚刚挣扎间她竟然钻到了被芯里，难怪怎么挣扎也出不来。
然而李言喻却浑身僵硬，呼吸都轻了下来。因为在这短短的两秒钟里，她光裸的大腿擦过了他某个部位……
灰色的真丝短裤，太明显了。
她脑子轰然一声，脸烧红了。
周意却出奇镇定，目光转而落在了她手掌上，说，“消个毒。”
李言喻看过去，哦，冲浪的时候手掌没有什么遮挡，被泡沫板磨破了皮，现在还泛着红，有点刺痛。
周意很快就拿来碘伏，替她均匀涂在了患处，两个人沉默不言地坐在床沿上，气氛一下变得诡异至极。
李言喻觉得实在有必要说点什么，于是看着自己被海水浸泡得起皱的手掌，问：“你知道手泡在水里为什么会快速起皱吗？”
“为什么？”
他有些心不在焉。
“是因为手指里的小神经收缩引起的，这是一种神经条件反射，目的是为了人在水里进行活动的时候，能增大摩擦，抓紧猎物。这其实是人体的一种适应性小功能……”
李言喻语气平淡，但心里总是忍不住乱想。
这狗男人的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就这样漫无边际地发散着，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好燥热。
“这是其中的一种，”周意拧着瓶盖，声音低哑，很配合地继续说，“第二种是因为皮肤的角质层吸水膨胀引起的，所以起皱的持续时间会长一些。”
“嗯，我是第二种。”
也不管这对话有多奇怪，她点了点头。
周意看了她一眼，见她用手背笨拙地将长发拨到脑后去，露出一段修长的雪颈，而雪颈上赫然有一道红痕，像指印，也像吻痕，妖冶地开在皮肤上。
他连忙移开目光，但心里却有一个画面在不受控地延伸着——
是他自己，他的唇，在那段雪颈之上不疾不徐地勾勒、描摹。她仰高脖子，鼻尖溢出一点点低吟，与他十指紧扣。她很白，在他身下剧烈摇晃，泛起白花花的浪，妖娆地扭在灰色的床单上……
血都沸了。
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
一切变得更难捱起来，他后悔了，无比后悔，不该让她进来的。
“刚刚，”李言喻不自然地别过目光，“不好意思。”
周意也不避开，大方得很，还笑：“你再用点力，直接把我送走得了。”
“还怪到我头上。”
周意气笑了，“我不管，你改天陪我……”
可话没说完，门外的响声就打断了他。
“咚咚咚——”
两个人都同时望了过去。

第十七章
“咚咚咚——”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遍，周意平息了一下心绪，提高声音问：“谁？”
“周意，是我。”赵寻桥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不用开门，我问个问题就走。”
周意说了个“好”字，眼里浓郁的情状立刻尽数褪去。
赵寻桥酝酿了一下，问：“我现在当面去问她的话，会不会显得有点唐突？”
周意没说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向了李言喻，那个睥睨又玩味的表情，确定是要作弄她的意思。
李言喻脑子短路了。
或许是因为心虚，她几乎立刻默认了如果赵寻桥发现自己不在房间里，就肯定会明白是在周意的床上。她还想继续混下去，那现在唯一能阻止事态变坏的方法，就是阻止赵寻桥去找自己。
也就是说，必须得让周意阻止赵寻桥，自己才不会穿帮。但周意刚刚看过来的那个眼神，明显是要拿捏她的意思。
“别让他去。”她放低姿态。
周意好整以暇，拿乔作态道：“那你求我。”
李言喻咬紧了后槽牙。
“其实，我个人认为……”周意挑了挑眉，刻意提高了声音，目光仿佛穿过那道门，看向了赵寻桥。
“求你。”
“方法不对。”他摇头。
？
“拒绝他，”周意看向她，恶劣地重复了一遍，“我要你拒绝他。”
“好。”李言喻忍气吞声。
周意噙笑，对门外的人正色道：“我觉得发微信旁敲侧击一下就够了，毕竟你也不清楚她现在是怎么想的，以免弄得两个人都尴尬。”
赵寻桥似乎沉思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有道理。“那倒是，还是你有经验。我先回去了。”
周意应了一声，门外的脚步声就逐渐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
“他发消息了吗？”周意问。
“发没发跟你有什么关系？”李言喻见人已经走远，也不装了。
“我还是把他叫回来，有些事还是当面说穿比较好……”周意立即起身，要开门出去。
李言喻立马缴械投降：“好好好，刚刚是我不对！”
周意靠在门上低笑，双手插兜十分闲适的样子，语气却不容置喙。
“那你编辑消息，现在。”
“人家都没给我发，我编辑什么？”李言喻气笑了。
一抬头，就对上了周意隐含威胁的眼神，李言喻只好打开对话框，有一句没一句地敲着，很快，就感知到一道温热的气息逼近，是他的呼吸落在了头顶上方。
“直接一点。”他指点江山。
李言喻只好逐字删掉，重新敲敲打打。
“也不必说那么多。”他摸着下巴继续点评。
李言喻只好又删了两句。
“这语气不对。”他“啧”了一声，指指点点。
李言喻崩溃了，把手机往他手臂上使劲儿戳，咬牙切齿道：“你来，有本事你来。”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高见，周意显得很愉悦，立马接过手机。
这时候，对话框里适时地跳出了一条消息，赵寻桥说：“言喻，认识你也有段时间了，其实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挺喜欢你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更确定了这份心意，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就想问问，我能追你吗？”
李言喻心里其实毫不动容，对赵寻桥的印象都停留在那条红色三角泳裤上，所以盯着消息框里的话有点奇怪。原来他说话的风格，跟做人的风格还挺有点反差的。
甫一回过神，就见周意探究的目光严肃地审视着自己，于是她只好催促了一句：“快点，我困了。”
周意这才飞快地动作起来，三两下就点击了发送。
李言喻伸出手，“消息也发了，还给我吧。”
却见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揣进自己裤兜里，慢吞吞地说，“你不会撤回吧？”
听见这话，李言喻终于有点奇怪了，于是问：“为什么要我拒绝他？”
“见不得坏女人称心如意，”他语气轻飘飘的，唇角噙出一个冷笑，忽而俯身瞧她，“这都是你这种坏女人应得的。”
李言喻登时气结，一下又想到上次他污蔑自己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所以你才在我朋友面前，污蔑我偷了你东西？”
“污蔑？”周意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又抬起眼来，“你忘了，我就有义务帮你回忆起来么？”
“什么？”李言喻更迷惑了。
他的语气冷凝下来，脸上没有一点好颜色，“忘了也不打紧，以前我有眼无珠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你全部找来还给我，我就考虑原谅你。”
突然被勾起了太多难过的回忆，他有点失控，他是真的爱过的。爱到把心都挖出来拱手相送，讨她欢心，但她转眼就一脚把他踏进了泥泞里。
她这么轻贱他，他还要舔个脸上去巴巴地求，真把他当贱骨头了？
李言喻的思绪一下就回到了往日种种的相处上。
他要把那些东西都要回去，她不受控地难过起来，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难过。手上一沉，是他把她的手机塞了回来，她顺势握紧了。
“或者，把我受过的那些全部还给你，就算两清。”
他似刀似刃地剐她，自己却没有得到一点快慰，身体里的疼痛依然在叫嚣，说不清是怨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他说完就沉默，感觉四周都变得空旷虚无起来。
良久之后，他开始下逐客令：“你还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李言喻立马起身，机械地往外走，蓦地又停下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胃还疼吗？”
问完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太犯贱了，简直是被人践踏了还关心他的脚底脏不脏，立刻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
留下周意垮在了原地。
如果她能回头看他一眼，或许只是一眼，他可能就招架不住要拉住她，收回所有故作尖刻的话和嘴脸。
但她没有，一直以来都没有。
他恨就恨在，她不是一点心都没有，可距离他要的却又那么远。所以他总是忍不住期盼、侥幸，结果还没得到想要的，就被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第十八章
回到房间之后，李言喻打开手机看到了周意的那条回复，其实也没说什么不妥的话。
大意就是，她已经有了正在接触观察的对象，并要和对方发展持续稳定的排他关系，所以没办法回应他的好意，但还是很感激他的喜欢。
赵寻桥之后也回复了两条消息，还挺落落大方。
躺回床上之后，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你什么都忘了，我就有义务帮你回忆起来吗”，难道她真的忘了什么吗？
她又习惯性地切换微信小号，点进了他的朋友圈，看了一会儿才陡然想起，自己的大号不是已经加了他微信么？
但很快她又忘了这茬儿，因为周意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浪花整齐而汹涌的海面，其上横着几块五颜六色的冲浪板，水胭脂似的落日镶嵌在海平线上，壮阔而美丽。
构图特别好。
看了一会儿，她就切换回大号，看到上门的铲屎官发来消息，说罗勇在家发脾气打翻了自动喂食机，应该是心情不好。
李言喻只好有些抱歉地拜托铲屎官陪罗勇多玩一会。
其实崔缘之所以把猫带过来让她照顾，主要是因为崔缘是空中飞人老是出差，没办法天天陪猫。
而李言喻最近刚好待业，才把猫带来让她照顾。但最近她也经常不在家，所以猫有情绪了。
于是她赶紧给崔缘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崔缘说自己接下来会休假，要把罗勇接回去照顾。
好吧。
李言喻有点舍不得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周意点开朋友圈，发现那张图跳出好多评论，评论都在夸他拍得不错，三亚好美云云。
其实也还好，这张图只是从视频里随便截的。
原视频时长三分钟，海浪徐徐，一轮水胭脂似的落日缓缓下落，将海水都熔成了金色。海滩上坐着一排排休息看落日的人，一个穿黑色连体泳衣的高挑女人站在冲浪板上，像箭矢一样从整齐的浪头里射出来，表情松弛而喜悦。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拧着头发上的水，在嘈杂的声音里，牵引着脚绳走上沙滩。
其实拍得挺清晰的，他甚至能看到她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睛也湿漉漉的、黑熠熠的。
她认真的时候总是很有魅力。
翌日，还是冲浪一整天，但大家明显体力跟不上了。
一是因为昨天用力过猛，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泡沫板磨得发红，晒得发痒，一下水就被海水蜇得特别痛；二是因为回去之后都没有进行拉伸，今天立竿见影地浑身酸痛。
到下午的时候，众人就一致决定回去一起去逛逛街。
有了闲暇时光，这就不可避免地要闲聊起来。
成湉拉着王玉琦和李言喻走在商场里，一边逛着美妆区，一边剖析起了自己曲折的暗恋过程。
王玉琦问：“昨天周意一直在你身旁教你，对你挺照顾的，还是有戏。”
成湉的面色逐渐复杂：“但他对谁都这样啊，我现在感觉都有点凌乱了。”
“哦？”王玉琦静待下文。
“你们说，周意有没有可能是gay？”她拿起一只睫毛膏，心神不宁地看了起来。
李言喻立刻竖起了耳朵。
“啊？”王玉琦惊了。
先一想好像不可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能排除，毕竟周意确实没有和哪个女性特别亲密。
“为什么？”李言喻终于忍不住了。
“昨晚我见到有男人进他房间了，”成湉叹气，“而且很久之后才出来，出来之后还舍不得走，在门口杵了好久。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就在我们这些人里头。”
说完这话，成湉刻意避开了李言喻震惊的眼神。
“那有没有可能是真的有事儿才去的啊？”王玉琦有点莫名。
成湉说：“什么事儿不能在微信里说？一个男人大半夜偷偷跑去另一个男人的房间里，待了好久不说，还舍不得走。而且其中一个还常年不近女色，你说怪不怪我乱想？”
李言喻舔了舔唇，“不可能吧。”
成湉摇摇头，心想李言喻真是天真，又说：“这年头什么人都有，男女通吃的一大把，有些有女朋友的男人在外面参加带颜色的夜跑，直接在外头野合，被拍到的还不少。”
这倒也没错。
王玉琦有些迟疑：“人家没亲口承认，也不好下定论。不过我真的好奇，到底是谁去了他房间啊？而且你又是咋知道的？”
成湉说着说着都有些气愤了，“我本来想去找周意说说话呗，结果那个男的一直待在里面不出来，两个人还把电视的声音开得特别大，太刻意了。我单纯好奇，如果真的啥也没做，能这么欲盖弥彰吗？”
李言喻哽住了。
“也倒是。”
王玉琦也有点迷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成湉说：“昨晚看到那一幕瞬间就放下了，不喜欢了。当同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昨晚仔细一想，真的很下头。”
见二人都目光炯炯地看过来，成湉继续说：“你们想想周意是不是很有那方面的端倪？对谁都很客气，也从来不发脾气，但是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和人特别有距离感。然后又爱打扮……他是挺不错的，但就怕喜欢男的。”
“也是，”王玉琦摸了摸下巴，“你这么一说也确实哈，好像没见他对女孩子很亲密的……”
“你怎么看？”成湉忽然看向李言喻。
“不是。”李言喻一脸肯定。
成湉有些怒其不争，“说实话，我一直就觉得你有点单纯，别对英俊优秀还常年单身的男人有太多滤镜，他们为什么不找对象，你想过吗？如果昨晚是你看到那一幕，你就明白我心里的感受了。”
“……好吧。”李言喻只好说。
成湉继续怒其不争地看着她，李言喻只好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她能解释什么，难道说自己就藏在里面？
何况别人怎么看他，跟她有什么关系？
“而且，赵寻桥吧，”成湉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我凭感觉哈，他真的不适合你。”
王玉琦被这个暗示震惊到了，“可他不是喜欢言喻么？”
成湉表情沧桑：“呵，谁知道呢。”
自此开始，王玉琦开始偷偷地观察赵寻桥，发现他剩下的几天压根没再怎么注意李言喻了，却总是对周意投去那种复杂、怨恨的眼神，像是在观察、揣摩什么。
王玉琦心里被震得像茶壶煮汤圆，道不出来。

第十九章
最后一天，一行人找了潜店开着船，带他们去潜水了。
最开始大家都不抱什么希望，但到了目的地还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三亚也有玻璃海。
只不过还是晒得人几乎晕厥，直到潜入水下二十米才感觉一切燥热都褪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在群鱼之间搅出动静。
为了保护环境，用的还是周意那一盒快要见底的防晒泥，在水下拍出来的照片就显得脸部特别暗沉。
周意总是觉察到赵寻桥向自己投来那种别有深意的眼神，心情自然很舒畅，但每到这个时候，成湉和王玉琦看向自己的神色也特别一言难尽。
怎么了？
只有李言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回却是彻底离他远远的，不说话也不看他，只当他是空气。
下午，回到别墅的时间还早，张新又提议去划桨板，潜店的老板建议大家两人一个板，男女搭配，可以少租两块板不说，还能轮流休息，没那么累。
几人一合计，想到马上就要返程，确实没必要太累，于是听了老板的话，租了板就往海边走。
刚好一行七个人，四男三女，租了四块板，男人们每人都拎了浆板，往海边走。
而七个人怎么组队，其实能发挥的也不多。
张新和王玉琦是小情侣自不用说，赵寻桥主动找了成湉，两人也愉快组队。这下就剩三个人。
周意独个儿抱着硬板走在后面，朝前面那人的背影喊了一声：“李言喻。”
那人停住脚步，回头朝他看来，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却没说话。
“我的硬板很重，你能不能帮我抬一下？”
他难得服软示弱，声音很低，一下就被海浪声和风声吞没了，大概是没听到，李言喻继续一脸问号地看着他。
周意抱着浆板疾步朝她过去，打算走近点再说，正酝酿着还没开口，就听李言喻淡淡地说：“你这拿得不是健步如飞吗？你使唤人上瘾是吧？”
说完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转身继续朝前走了。
“……”
周意被噎了个结结实实，还没想好要说点什么，就见她快步跟上南丰，探头说了句什么。
南丰略带笑意的话就这样灌进了周意的耳朵里：“可以啊，我还以为我要落单咧！”
李言喻也笑，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意支着耳朵却没听清。
他盯着前面那人的身影，舌尖狠狠顶住上颚，很带情绪地把浆板戳进沙子里，动静弄得很大，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南丰看了他一眼，识趣道：“周意，要不换你跟言喻一组，我这个板有点小……”
话没说完，李言喻一下打断了他：“丰哥你想自己一个人划吗？”
“也没有啊，我只是看……”南丰一脑门虚汗。
李言喻这会儿难得露出点锋利：“那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擅自替我决定？”
南丰连忙胡乱找补，“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还寻思你俩身高挺合适，这不周意又刚好……”
话没说完，他就见李言喻的神色微妙变了，连忙改口：“是我考虑不周，抱歉抱歉。那就还是咱俩一起哈。”
说完，南丰瞥了周意一眼，却见他沉着脸盯着李言喻，唇线绷直，萧索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
看起来竟有点可怜。
李言喻看了周意一眼，转头对南丰说，“嗯，我感觉他人高马大，一个人划也挺合适，不会累，走吧。”
南丰在二人身上扫视一圈，露出个兴味盎然的笑来。
周意拖着浆板踩进沙子里，觉得这破天气简直糟糕透顶，根本不适合划浆板，还不如在酒店睡觉。而且真的很吵，源源不断的说话声传进耳朵里，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而这厢，李言喻和南丰是最先下水的，两人一前一后，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水，聊着晚餐要吃些什么。
这会儿海面风平浪静，日光绚烂，海风徐徐而来，很是惬意。
只是可惜，要是没有后面那些动静就好了。
南丰回首看了一眼，却见周意划着浆板跟在他们身后，却把手机拿出来，一脸扭曲地放着大悲咒，吵得人耳朵疼。
南丰朝后面努了努嘴，低声问：“你俩早就认识吧？”
李言喻“啊”了一声，又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哦，”南丰点点头，“吵架了？”
李言喻没说话，南丰是个人精，连忙说，“我们朝前划一划，看见他就烦。”
俩人于是铆足了劲划水，划着划着觉得好好玩，还有点幼稚，突然对视一眼，莫名笑出了声。
周意站在板上，也连忙划水跟过去，也不知为什么那二人居然就开始笑。他这里在放大悲咒，他们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刺眼，他心里已经开始流血又流泪。
很快，他就气冲冲地拎着浆板回了酒店，拉着一张脸，谁也不理。
晚饭过后，李言喻吃饱了就一个人踱去海滩上消食，海风徐徐，一轮落日缓缓沉进海里，白花花的浪吻过她的脚，又羞怯似的很快退远。
有小孩提着桶在捡螃蟹，铲出一个个小沙坑又很快被浪花抚平。
众人累了一天，窝在客厅看电视不想动，南丰忽然问：“咦，怎么不见言喻啊？”
王玉琦说：“她说她去海滩散步赶海。”
南丰担心她的安全，说：“去了挺久，怎么没个消息？”
周意从门外走进来，淡淡地说：“已经漂走了，估计过几天能浮起来。”
众人：“……”
赵寻桥低声嘀咕：“你怎么知道？”
但无人听见。
“你刚刚去哪了？”张新看向周意。
周意径直走向沙发区，一句话没说。
旅行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时间一晃，大家就赶往机场准备返程了。
回南市那天，上天怜爱众人下起了小雨，消去了一丝暑热。
飞机上。
李言喻还是发现自己被晒黑了两个度，手臂和身上的皮肤已经有了很大的色差。不过看到前排南丰递过来的冒白气丝儿的冰西瓜，心里又高兴了起来。
“周意买的。”南丰意味深长地说。
“谢谢。”
她叉走两块，又递给了后面的张新和王玉琦，也说：“周意买的。”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谢谢。”

第二十章
飞机航行的噪音很大，周意翻来覆去烙大饼似的没睡着。
当然，他不是在想李言喻生气的事情，也没想哄她开心，单纯是觉得邻座这对臭情侣卿卿我我好生碍眼。
他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洗了个手回来，溜眼看见李言喻正翻着小说吃西瓜，心里嘀咕，这叫什么道理，吃着他买的西瓜还不理人。
飞机落地之后，一行人往行李转盘走，南丰问了几人家里的位置，发现他和赵寻桥还有成湉住得很近，决定顺道送二人。
而张新没开车，得知周意跟自己家一个方向，要求蹭车，周意婉言谢绝，表示还有事不顺路。
拿到行李后，李言喻跟几人打了招呼，说要去买杯咖啡，让大家先走不用等她。
众人一番惜别后，纷纷投入了车海之中。
李言喻买完咖啡，走近到达口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的事情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咻咻地转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周意站在那里低颈玩手机，行李箱上搁着一束花，似有所觉地撩眼朝她看过来，然后把那束花也拿了起来。
李言喻瞳孔微微放大，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眨眼间就到了他近前。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问。
周意没回答，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突如其来地说：“要不要？”
“什么”两个字还没问出口，他就伸手把那束花轻轻塞进了她臂弯里。
李言喻低头看了这蓬勃生机花花绿绿的一捧花，心里头还怪诧异的。
怎么会送她花呢？
刚想问点什么，就听见周意懒懒恹恹解释道：“刚刚有人做地推，转发微信群免费送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颜色搭配得太随意，蓝色绣球配红色玫瑰，好怪，好有冲击力。
“怎么没要个别的颜色？”她下意识问。
“你想要什么颜色？还能换。”
“就自然点的颜色，搭配得好看就行。不过，这还能换啊？”
周意把自己的行李箱往她面前一推，落声说：“在这等着。”
李言喻刚想问“要拿去换吗”，然后就见他飞快消失在了转角，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束新的花，蓝色绣球白色玫瑰，挺淡雅。
大概是走得有点快，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这一束怎么不还给人家呢？”她问。
“没事，不要就扔掉。”
周意把花递给她，作势要去拿原先的那一束，李言喻躲了一下，“留着吧，好可惜的。”
周意收回手，两人互相看着，忽然就有点尴尬，继而沉默，一种奇奇怪怪的气氛蔓延开来。
李言喻一口气将咖啡喝完，把空杯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正值此时，一辆蓝色的三轮车慢悠悠地从两人面前驶过，车上装满了各种鲜花，花团锦簇，微风一拂，花浪翻动，美不胜收。
而那包装的风格和花束的大小，俨然跟李言喻手里的一模一样。
车主是个老头，一路过去，见着人就停下来笑吟吟地问：“帅哥买花吗？买束花呗。”
路边一对小情侣驻足看花，男人似乎有意，问道：“怎么卖？”
“车上统统168一束哈。”
女孩有点不愿意，低声说：“有点贵。”
车主连忙一叠声说：“不贵啊，你看那边那个老板，一口气给女朋友买了两束呢，要是真的贵人家肯定不会买两束啊。花是早上从云南运过来的，新鲜，童叟无欺……”
那对小情侣就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准确望向了李言喻和周意。
李言喻低眼看看花，又抬眼看看周意，却见他正沉着地将视线投向远处，好似聋了一样。
“时间有点晚了。”他忽然说。
“嗯。”李言喻揣摩着他的心思。
“现在不好打车，你看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他又说。
李言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滚滚如流的车海，不太确定地说：“是吗……”
“花怎么样？”
“挺好。”
“三亚呢？”
“还行。”
“嗯……”
这诡异又奇怪的气氛，两人进行着毫无必要的一问一答。
李言喻鼓了鼓腮，抱着花的手臂不自觉收紧，问道：“到底要说什么？”
“我送你回去。”他侧首看着她，目光深邃，机场的煌煌灯光都落在他侧脸。
“可能不顺路。”
“哪里都顺路。”他低声说。
李言喻脑子一下被震响，仔细把事情捋了一遍，她明白了。
那是他道歉说的话。
“那行。”
这是她原谅说的话。
周意闻言也没什么表情，只将两只行李箱握在手里，长腿一迈，率先往里走：“去停车场。”
等转过身他才勾了勾唇。
电梯下行，两人终于找到停车的位置，却一路都没说话。半个小时后，周意的车停在了她家小区的路边。
天色已经全部暗下来了，夜风拂面。
车顶灯是黄白一盏，亮着，周意手肘撑在车窗框边缘，看着她叩开安全带，半晌才说：“要不要送你到楼下？”
“不用。”
他没应声，飞快下车，帮她取出行李箱，怠懒地倚着车，双手插兜看着她。
“谢谢。”李言喻说。
“不用。”周意说。
等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才看向这个小区景观上的门牌，突然就意味不明地笑了。
坐回车里，等她的微信消息发来报了平安，周意才驱车离开。
回到家打开门之后，李言喻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得重新找个房子。
她发现，隔壁邻居的装修噪音依然震天响，而自己家的厨房和厕所已经水漫金山，淹到了客厅和卧室，天花板还在滴滴答答的下暴雨。
罗勇太可怜了，看到李言喻回家都不敢蹦过来，只在餐桌上喵喵喵地打转，因为地上全是积水，它害怕。
而家里除了积水，还弥漫着一股腥膻味儿，闻久了简直有点儿恶臭。
李言喻不由回味起一个新的小知识——
据说，现在有一类刑事案件的破案变得简单起来，因为大数据实在太靠谱了，什么都能查到。
举个例子，大数据可以查到哪些家庭突然用水量激增。
比如某个碎尸案就是这样，有几户人家忽然在一个时间段用了大量的生活用水，于是相关人员逐个排查，一下就锁定了嫌疑人。
那么问题来了，楼上为什么会突然大量用水，还漏了下来？而且这些水用来干什么了，为什么还有腥膻味儿？

第二十一章
李言喻连忙给房东打了电话，把家里漏水的惨状拍了视频一股脑发了过去，房东立马给出了解决方案：
免除房租一个月，让她把东西收一收，赶紧去临时短租个房子，这里要重新装修。
李言喻在三人小群里说了这件事，崔缘立刻火急火燎赶来接猫了。
“你今晚先跟我住，明天再说。”崔缘抱着吱哇乱叫的罗勇，对李言喻说。
“行。”
两个人很快就收拾好，扛了一袋猫粮，去了崔缘家。
崔缘家挺大的，但因为是合租，李言喻看见她两个室友的眼神有点探究和不悦。
她完全理解，毕竟合租是三个人共享一切、分摊一切，突然有一方多带个人回来，另外两个人利益受损，自然会不高兴。
当晚她赶紧买了一些水果，给她两个室友送过去。毕竟在这借住已经很打扰了，可不能让崔缘难做。
两个室友推拒一番之后笑纳了，但李言喻还是明白，明天就得赶紧离开。
而崔缘还是坚持认为，多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没有问题，大不了水电费全包，垃圾自己处理，两个室友那边自己会去周旋，让她不要担心。
李言喻还是表示一定要走，如果房子找不到合适的，就先去住酒店，坚决不便再打扰。
崔缘有点犯难了。
李言喻和她相识多年，素来是个不会麻烦人的。但自己却经常麻烦她，从养罗勇开始，李言喻就经常买猫粮、买罐头、买零食不说，还经常上门照顾铲屎，后来更是直接长时间帮她养猫。
而且照顾得真是没话说。
崔缘就这样当了个便宜主人，有时候猫平常吃什么进口猫粮，对什么豆类过敏，疫苗什么时候要打加强针，啥时候体检，她都得去问李言喻。
这当然也是从来没有算过钱的。
罗勇一年光是猫粮罐头和玩具，少说也要花三千块，还别提偶尔生病、体检、洁牙这些大开销等等。
这些李言喻从来没有提过。
这会儿李言喻突然没地方住，怎么能让她去住酒店呢？帮不上忙，崔缘心里多少是有点愧疚。
正僵持着，崔缘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有个同事因为结婚了要退租，也正在找人转租房子。
于是她赶紧给同事打了个电话，了解了一下房子的位置、家私情况、价格，没想到，一切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但同事特别说明，那边的租房合同还剩一个半月，是两人合租，第一人选是找爱干净的男性，但因为是短租，室友在合同结束之后也会搬走，所以暂时还没找到人。
李言喻一听不太愿意，毕竟人家第一人选是找男性室友，对方肯定也是男的，多少有些不方便。
同事在电话里听到了李言喻的顾虑，于是又说，虽然自己的室友是男的，但是有个非常大的优点，就是几乎不见人。
他存在感非常低，工作稳定、自己有房，而且没有不良嗜好，人温和好相处，也几乎不用相处，还很爱干净。
李言喻一听，有些心动了。
崔缘一见她眉目舒展的样子，于是立马就挂了同事的电话，大手一挥直接转了定金，把房子定下来了。
李言喻登时气得捶了她一顿，觉得太过冲动，毕竟还有好多事情没了解清楚。
但崔缘就是笃信，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必须得帮李言喻找到房子，必须得迅速定下来，不然没办法睡好觉。
所以显得有些风风火火。
次日，李言喻就自己去看了房子，崔缘的同事已经搬走了，客厅里空空荡荡的，干净得一尘不染，环境内设十分不错。
她又联系了崔缘的同事，表示想约他室友见一面，双方确认没问题之后，再定下来会比较合适。
同事有些为难，说室友平时就不见人，何况最近工作非常忙，几乎是住在公司里，连觉都没时间睡，哪有空专门回来见新室友。
李言喻迟疑着，崔缘的同事就表示，如果为难就不租了，定金会退，自己再找人就是了。
崔缘看到这里，就怕真的错过，心里一激动，大手一挥，付了一个半月的房租。
李言喻：“……”
崔缘：“合适，万一你犹豫着错过了，你知道住一个月酒店有多贵吗？我知道你血厚，但现在不是没工作嘛，省着点花行不行？何况反正不见人，房子干净，只住一个月，人还算熟悉，这上哪里去找这么合适的？”
“但是毕竟人都没见过，还是太仓促了。”
“你要是不租这里，那就来住我家，我室友要是逼逼，我睡公司去。”
李言喻一听，这还有什么选择？
房子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她又赶紧把房租转给了崔缘，但崔缘死活不收。李言喻有些无奈，于是承诺对方，只要有空，以后随时无条件帮忙照顾罗勇。
崔缘也终于舒出一口气，以前那么麻烦她，现在也终于还了一点人情，以后就又可以心安理得地把猫扔给她了。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总要你来我往，互相渗透，方能长久。
崔缘的同事发了房东的租房合同过来，李言喻看了看，没有什么意见。
当天，她就收拾了一个大行李箱，直接住进了这个临时新家。
这个小区虽然各方面条件都远远比不上自己那儿，客厅也没空调，但胜在闹中取静。
没有装修噪音，没有满屋子的积水，她一下就感觉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当天她就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卫生，点了个外卖，就着电视的声音吃了起来。
而一切正如那个同事所言，她的室友早晚都见不到人。
因为她留意了一下，阳台上晾的男士白衬衫很久没收了，鞋柜里那双男士拖鞋的位置，也从来没变过。
一直到她住进来的第四天晚上，她才发现，那双拖鞋终于换了个朝向。
她有些紧张，留心观察着，但很快发现是白紧张，因为人已经走了。
只有阳台上挂了一批新洗的衣服，家里的垃圾桶换上了新的垃圾袋，一些生活垃圾都不见了……这些在提示她，她的室友回来过。
这是真正的好室友。
那几天，她白天工作，偶尔有空就去打球，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到有人卖一盆盆的姜花，就买了两盆摆放在阳台上。
再过一个月，就到了姜花的花季，开了花一定满室盈香。
而从三亚回家之后，李言喻再也没见过周意，他仿佛一夜之间就人间蒸发了，朋友圈没有更新，微信群也没有出现，也没有来打球。
不知道在忙什么。
李言喻还抽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老人家精神矍铄，十分健谈。
照例，她转了一千块钱过去，嘱咐她买点好吃的。
是日，夏日炎炎，火伞高张。
李言喻改完一个方案，走出房间准备去冰箱拿瓶可乐，靠近料理台的时候，她忽然收住了脚步。
因为冰箱前站了个人。
那人佝偻着身子，正将一堆什么东西往冷冻室里码，似乎挺沉，一股股的白雾缭绕在周围，平添了几分诡谲。
很快，那人放完东西就直起了身，关上了冷冻室的门，李言喻这才看清，那人一头花白的卷发利落地拢在脑后，是个中年女人。
“你好……”李言喻靠在玻璃门上没有过去，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中年女人转过身来，神色惊诧，过了好半天才张口回应：“你好……”
女人穿着短袖长裤，眼角有几道折痕，戴着斯文的金丝边眼镜，很知性很温柔。
李言喻冲她点头笑了笑，眼前这张面孔似乎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关键在于，难道她是自己的室友？不然为什么在这里？
但不对，室友不是个男的么？

第二十二章
“你是……言言同学？”中年女人低声呢喃了一句，似乎在小心求证。
李言喻一下怔住，许许多多的回忆蓦地涌了上来，眼前这张略显瘦削的脸立刻和其中一张熟悉的面孔对上了号。
是周意的妈妈。
她们自然是见过的，而且不止一次。也只有她才一直亲切地喊她“言言同学”，难怪那么眼熟。
“是，阿姨，好多年不见了，”李言喻脑子嗡鸣了一声，一下站直了，“您和叔叔一切都好吧？”
“还真是啊，”周妈妈眉眼倏地舒展起来，笑成了一条缝，“哎呀，我都不敢认了，一晃多年你怎么长这么高了，这么好看啊。我和你叔叔都挺好的，你过得怎么样？”
“我也挺好的。”李言喻点点头。
周妈妈脸上浮动着歉意：“不知道今天你在家，我还以为薛洋搬走家里就没人了。早知道就敲一下门了，实在是有点抱歉，没吓到你吧？”
“没关系，没事的。”李言喻摇头，往冰箱处看了一眼。“您需要帮忙吗？”
周妈妈摇摇头，连忙握住李言喻的手，“我就是来给小周送点速食，他不是老顾着工作不吃饭，胃老不舒服。这不——”
她指了指冰箱，“老周就弄了些马鲛鱼丸、虾仁馄饨，等他有空就自己下锅煮一煮，弄个快手菜。结果，我问他哪天在家好送过来，他都说没空，可能是被我和老周烦的没法子了，他就给了我密码，让我放了东西就走。”
李言喻说：“您和叔叔有心了。”
周妈妈又握了握李言喻的手，“刚巧了，老周弄的特别多，你有空也帮阿姨消化一下，小周一个人肯定吃不完的，不然冻久了味道也不新鲜了，扔了可惜。”
李言喻从善如流，“好的，谢谢阿姨。您要不，坐下来喝杯茶？”
“好啊。”周妈妈笑眯眯地应下，“那就麻烦你了。”
李言喻去泡茶的间隙，给崔缘同事发了个消息：“那个，我忘了问，室友他叫什么名字？”
对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哎呀这你都不知道吗？你室友叫周意，现在在大汛做架构师，是西大毕业的高材生。你搬进去有这么久了，还没打过照面吗？”
没等李言喻回话，对方就把周意的名片推了过来。
她彻底有些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回到客厅，周妈妈仍旧笑吟吟地看着她。
“对了，你住这儿都还习惯吧？”
李言喻将茶递了过去，“嗯，还挺好的。”
周妈妈抿了一口茶，斟酌着问：“小周怎么样？他要是对你不好，你一定要跟阿姨说。”
李言喻直觉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于是强调道：“都是室友，挺好的，我们相处还挺融洽。”
周妈妈笑着说：“听他说，他前段时间休了几天假，回来之后工作堆一块儿了，现在特别忙，就没啥时间在家。等项目收尾就闲下来了。”
李言喻没有推敲她话里的深意，只点了点头敷衍了过去。
周妈妈滔滔不绝：“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来南市这么久，肯定也会馋西市的小吃。刚巧你叔叔都会做，你跟阿姨说说，下次就顺道做了带上。”
“不用了阿姨，我没啥特别喜欢的，您和叔叔千万别受累了。我实在不好意思。”李言喻忙不迭地拒绝。
周妈妈笑眯眯的，“你别客气，阿姨就当你跟上学的时候那样，看着你就高兴，你别有压力，都是顺道的事儿。”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阵，周妈妈才告辞离开。
李言喻在客厅坐了好一会儿，往事倏忽而过，只教人觉得伤怀。
她见过周意爸妈好几次，他们看上去是真挺好，夫妻伉俪情深，对孩子也充满爱。
周妈妈和周爸爸好像永远笑吟吟的，体面而从容。生活似乎没有对他们露出尖刻的一面，以致于他们待人接物总是极尽温柔与热情。
好到让人自惭形秽，令她不断对比起自己的父母，简直是一种残忍。
其实平心而论，她的父母在离婚前也特别好，只是后来破碎的婚姻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剥蚀了一切温情，只能你死我活。
李言喻就成了夹心饼干，她最快被抛弃，成了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活在时间的夹缝中，是死是活都没人在乎。
周妈妈边走边给儿子发微信，“小周小周，呼叫小周。”
不等对方回应，她又飞快打下一串，“这大周末的，你就把人家一个姑娘晾在家里，你好意思吗？再忙也偶尔回去陪人家说说话呀。”
过了一会儿，周意回复了一句：“什么？”
“别装了，你妈都看见了。”
“妈我忙着呢，那是新来的室友。”周意额上青筋直跳，转头盯着盯着电脑，没空闲聊。
周妈妈“啧啧”两声：“手机里还留着人家的毕业照呢，这会儿又假装是室友了，你可骗不了你妈。”
周意一顿，迟滞了半天，回复了一句：“妈，你说谁？”
“不是言言同学吗，还能有谁？你继续装。”
周意给前室友薛洋打了个电话，没隔多久，对方就把李言喻的微信推了过来。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出了一会儿神。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疲惫感像山头一样压在肩上，明明往常不分昼夜地加班都是家常便饭，但现在就到了忍耐的临界点，一切都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关涛看着周意开始关电脑、收拾东西，奇怪地问了一句：“咋了，这是去哪？”
“回家。”周意头也不抬。
“回家干啥？”关涛不解，“家里有人等你啊？”
周意没说话，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下巴，有点扎手。他翻出剃须刀，去公司的洗漱间捯饬了一番，顺带洗了个澡，涂上了止汗剂。
从洗漱间出来，他忽然发现，这身衣服似乎有点寒酸。衣服就是这样，只要有舒适度，就难免牺牲观赏价值。
于是他又快步走到工位，在文件柜里翻了翻，在最下面找到上个月放在这备用的一件lemaire的T恤，有点vintage风，图案还挺喜欢。
洗都没洗过，也就没穿过。
公司没有挂烫机，衣服上有两条折叠出来的折痕，他蘸了热水努力想把它熨平，又用风筒开热风呼呼地吹。
弄来弄去又莫名停住，他在干什么？
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他忽然嗅到一阵怪怪的香味，是那个止汗剂的味道，平时觉得没什么，图快、干爽省事儿，但现在闻起来却有点别扭。
开架货。
他又赶紧回到洗漱间，把止汗剂冲掉，然后找出包里很久前无意间放的一支香水，用来遮盖新衣服上的味道。
这支香水味道还算不错，淡雅、低调、余韵悠长。
他也不是要在前crush面前刻意展现什么，只是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加班，邋里邋遢，此刻突然心血来潮，必须要好好拾掇，重拾生活的尊严。
三十分钟之后，关涛看见他清爽俊拔地走出来，忍不住酸道：“回去相亲啊？”
“加班就认真加班。”
周意扔下一句话，拿上车钥匙，风一样刮出了办公室。
就在周意往回家赶的时候，另一边的李言喻把眼下的情况在小群里说了一遍，另外两个人纷纷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李言喻：【我猜他肯定要以为是我蓄谋已久、所图甚大】
闻海：【那你套买好了吗？】
崔缘：【赶紧搞，搞得他下不来床，别磨磨蹭蹭了】
李言喻：【……】
崔缘：【赶紧开点儿花吧啊，这都多少岁了，再不搞人家估计都要不行了】
闻海：【对啊，男人三十是个坎儿，除了我】
李言喻：【？】
……
李言喻刷了一会儿帖子，看到一条：悲惨的我和即将分手的男友被迫同居，痛，太痛了！
内容赫然写着：“……因为是临时被迫住在一起，我根本没有带换洗的内裤。于是问了前男友，然后前男友把他的平角裤借给了我。但很可怕的点在于，我很瘦，内裤根本挂不住腰，我经常得提着。而且每天换洗完，都得努力分辨阳台上那排一模一样的内裤里，哪一条是我的。明明恨他恨得要死，但却成了穿一条内裤的关系……”
她笑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去阳台，把自己的内衣全部收回了房间。
又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个人物品，忽然间，她鬼使神差地开始留意起来，他用的剃须泡沫、沐浴露、洗发水的牌子和功能……
一个个看过去，感觉自己有点像偷窥的变态。
打开鞋柜，一眼扫过去，很空，里头除了她的鞋，只有男士的室内拖鞋和皮鞋球鞋，没有其他女式拖鞋。
那扇房间门依旧紧闭着，但这会儿看过去的心情已经倏然变了，让人既畏惧又好奇。
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房间里是怎么样的？
“看什么呢？”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言喻回过身，就见周意已经轻轻关上门，正在玄关低头换鞋。
她轻声说：“你妈妈上午来过了。”
周意“嗯”了一声，直接朝她走来，她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拖鞋在木地板上摩擦出声音，她说：“之前不知道你住在这儿……”
周意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她今天穿得真的很随意。
宽大的棉质短袖，还有一条薄薄的丝质长裤，一边的裤腿还扒在白嫩小腿上。黑云般的长发绾在脑后，松松垮垮的垂下几绺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拂在白皙的颈项上。
不痒吗？
看样子，她似乎完全没有打扮过，一派舒舒服服心安理得的样子，反倒把他的精致衬得有点装模作样了。
但转念一想，她在家里穿成这样也正常，难道还要浓妆艳抹等他回来？
沉默地间隙，她局促地用指腹摩挲着手腕，手掌翻动间，这才让他看清，她那被冲浪板磨破皮的手掌还没好，一片嫩红，遍布手掌边缘，十分碍眼。
酝酿了良久，周意说：“李言喻，你多久没洗头了？”
李言喻摸了摸头发，也就三天吧，“啥？”
“阳台的姜花是你买的？”他问。
她“嗯”了一声。
“我等会儿会改电子锁密码，合租期间带人回家要取得对方的同意，以后我们俩都一样。”周意又补充了一句，“不准带异性回家。”
“行。”李言喻没意见，等了一会儿，“没别的了？”
“暂时没有，想起来会再跟你说。”
“那我先进去了。”
“好。”他目光落在她的手掌上，似乎犹豫了一下。
李言喻回到房间关上门，一颗心才落下来，这就成了室友了？

第二十三章
太热了。
因为客厅没有空调，一连两天，李言喻除了拿外卖、去卫生间，基本很少出房间。
但她经常听见外面传来一些动静，有时候是电视里传出的说话声，有时候是冰箱的开关门声，有时候是拖鞋碾地的脚步声，有时候是拉开易拉罐的声音……
总之，那些声音虽然一点儿也不聒噪，但十分有存在感。
外面超级热，她一打开房间门就感觉热浪袭人，不知道他怎么能坚持在外面自如活动。根据那些动静的频率来看，他好像还挺闲。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怎么了？”李言喻边问边飞快脱下短袖，套上内衣，再穿回短袖去开门。
周意站在门外，见她黑云般的长发被一根深色木簪斜斜绾在脑后，额前散出几绺垂进颈项，正手忙脚乱地拉着短袖下摆，受惊似的探头，用水灵灵的眼睛望出来。
周意盯了一秒又掠开目光，淡声说：“你的两盆花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李言喻边问边往阳台走，这会儿正值晌午，日光泼地而入，两盆姜花枝叶繁茂，显得很是生机盎然。
她打量了一眼，没发现什么问题。
“该浇水了。”周意站在身后，慢条斯理地啜着冰饮。
“哦。”
她连忙掂量了一下盆土的重量，明显变轻了，确实该浇水了。
李言喻从阳台拿了喷壶去盛水，将两盆花全部浇透。
一抬头，见周意正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在三亚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好像还挺喜欢看电视的，有点老派。
李言喻路过的时候问：“你不热吗？”
“不热，”周意依旧看着电视，慢条斯理道，“天天待在空调房里，怕得空调病。”
哦，原来是怕得空调病。
停了一会儿，周意再次漫声问，“上次欠我的饭什么时候还？”
李言喻停住脚步。“之前问你，你不是不去吗？”
“那是之前，就今天吧。”周意漫不经心地说。
李言喻拎着洒水壶问，“我对这附近不熟，你想吃什么？”
“太热了不想出门，就在家里做好了。”周意头稍侧，眸心落在她脸上，像是有点怀疑，“你会做饭吗？”
“会煮面、煮饺子。”
“冰箱里刚好有馄饨。”他起身往厨房走。
两个人将冰箱里的时蔬和鸡蛋都翻了出来，把冻馄饨和鱼丸冷水下锅。
李言喻准备再切一点葱姜香菜当调料，弄到一半，没有扎稳的头发又垂下来一绺，有点挡住视线了。
整个厨房都是蒸热的，锅热火旺，像个火象地狱，抽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一滴滴汗水将她的碎发粘贴在了脑门上，痒且热。
她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并用上了全部知觉去感受胸前和背心冒出的汗珠，往下滚。这个天气没有空调，还在逐渐升温的厨房里劳动，真是一种酷刑。
水沸了，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溢出了一阵阵香气，她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李言喻抬起手背，把额前垂落的一绺发丝往耳后别，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腮边还不小心沾到了姜末。
“为什么突然来找短租？”
身后有人靠近，伸手将那缕发丝替她掠到了耳后，指尖却还没离开，又将那一粒姜末也小心搓掉了。动作自然迅速，没有一点旖旎的气氛。
本来不该多想，可那若有似无的触感撩起了更多细小的痒，李言喻握紧了手里的刀，说：“房子漏水了。”
话音一落，身后响起一声促狭的笑。
李言喻回过头，就对上了那双略带戏谑的眼睛，她忍不住强调：“是真的！”
“是吗？”周意故意拖腔带调。
“你今天不上班吗？”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今天不是周末吗？”他反问。
“我住一个月就会走，房东已经在跟楼上交涉了。”李言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周意没什么反应，过了半天才问：“你好像没带什么东西过来。”
其实他想问，朋友圈那只胖乎乎的猫去哪了？
李言喻有点摸不着头脑，将两个切成片的番茄扔进了锅里，又把洗好的菠菜沥干水备用，煮了一会儿，就见周意自觉地拿了碗筷出来清洗。
热气腾腾的一大锅，很快就端上了桌。
不知他从哪里挪出一个风扇，插上电飞快地转着，一股股的风拂动她的长发，皮肤表面的热都被带走了。
李言喻在风扇前蹲了好一会儿，回过头就见他已经盛了两碗，调料全部都摆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太热，其实她不太饿，不怎么有胃口。
从冰箱里拿了冰可乐出来，她小口地喝着，仍旧没有动筷。
风扇的风速很快，她迎面站过去，薄薄的短袖就被吹得全部吸裹在身上，熨帖出姣好的曲线。周意只看了一眼，就飞速挪开目光，紧盯着自己的碗。
“你不爱吃？”周意眼皮都没抬。
李言喻边喝边摇头。“不是，看着挺好吃的。”
“那怎么还不过来？”周意这才看了她一眼。“已经不烫了，这是我爸妈亲手弄的，一点都不能浪费。”
“没啥胃口，”李言喻吸溜着可乐说，“美味必须不劳而获。”
周意明显停顿了一下，继续默默吃着馄饨。
其实他教养极好，吃东西没什么声音，坐得很直，有如琼树一枝，看起来实在赏心悦目。这会儿穿着松散的家居服，又为那份挺拔，添了一丝随性。
李言喻留意了一下，调料小碗里的香菜他没动过，看得出来确实是不吃香菜的。
真的很神奇。
本来还以为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什么牵扯，但竟然又相安无事地住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吃着饭。他在想什么呢？
她突然住进来，他有没有觉得讨厌？
说起这个，李言喻恍惚想起，在很久以前，自己有段时间倒是挺讨厌周意的。
那时候的周意还很青涩，心思都写在脸上，不像现在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说起来有点好笑，明明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她对他印象挺好的，那后来为什么就讨厌他了呢？
因为学习。
李言喻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好，全班第一是平常水准，年级前五是小目标，稳居年级第一才是她不懈追求的大方向。
在周意到来之前，她是全班第一，甚至能毫无压力地甩全班第二薛琪三十分以上。但周意转学过来之后，稳定的局面被打破了。
高二一模的成绩出来的很快，周意第一，李言喻第二，总分相差12分。
她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在老师们的各种分析之下，内心隐隐有坍塌的感觉。从小到大，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学习，她唯一能争取的就是学习。
这是她最强势的部分，也是她建立话语权的方式，但现在竟然因为周意出现了裂痕，变得脆弱起来。
她心里煎熬，特别挫败，又有些难以置信，于是便仔细观察起了周意。
这才发现，他虽然学习也认真，但并不像她那么努力，课间经常和同学们去小卖部，有时候连作业都不交。但却学得游刃有余，考试每次都很争气，各科老师都宠着。
而且还长得很好看，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很出挑，所以收敛起了自己的锋芒，让每个人都能恰到好处地感受到他的善意。
这似乎是他的生存法则，不让每个人嫉妒，也就不至于被人排挤。所以，他的人缘毋庸置疑的好，几乎是人见人爱。
转学过来不到三个月，他就被推举为班长。喜欢他的女生很多，但神奇的是，男生们也并不嫉妒他。
但李言喻嫉妒。
她发现，旁人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她费尽心思都得不到的东西。
说不心理失衡是假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只是表面上装作平静，内心深处却在雄竞失败的失意里怒火中烧，自我怀疑。
说真的，他已经拥有很多了，为什么连学习也这么好？从那之后李言喻更加刻苦地学习，下定了决心要超过他。
一次晚自习，李言喻正在做英语卷子，突然有人点了点她的肩膀，一回头，就看见了那张略带紧张的俊脸。
“干嘛？”她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了声。
“这几道完形填空我有点拿不……”
或许是见她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周意的声音小了下去，这时候他的变声期渐渐过了，声音变得低沉又不失少年气。
挺好听的。
说真的，那个时候的李言喻有点不懂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抱着刺探敌情的心态，在装不懂。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扯过卷子，飞快地说了几个真假参半的答案，而后静静看着他。没想到他豁然开朗，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显得特别高兴。
“还以为你不会理我呢。”在她转过身的时候，他突然低声说。
李言喻有些莫名，又转过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想，你装什么萌？扮小白兔故意麻痹我是吧？
之后，她依然不和他说话，甚至连眼神也不分给他，在所有人都乐意亲近他的时候，她对他总是不假辞色。
那时候，学校食堂后面藏了好几只大肥猫，肥猫们被食堂阿姨喂得膘肥体壮，天天瘫着晒太阳，特别亲人。
李言喻经常溜到肥猫的据点跟它们玩，但是突然有一天，几只猫都不见了，只剩下怀孕的大橘警惕地躲在树上。
她一连去了好几天，都不见猫的踪迹，问了食堂阿姨才知道，原来学校有人虐猫、杀猫。
有只大灰猫被他们弄得浑身是血，肠子都拖在体外，但还是跑了出来，被阿姨捡到用棉布包扎，但是没几天就去了。
她听完浑身发冷，心神不宁了好几天，下课就往食堂后面跑，因为那只橘猫要生了。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个举动，引起了一番不小的骚动。

第二十四章
或许是因为怀孕，又或许是橘猫意识到了危险，她除了吃饭，其他时候都躲得远远的。李言喻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抓到她。
有天晚自习下课，她刚走到食堂附近，就听见有猫凄厉大叫，因为是晚上，食堂早就关门熄灯，根本没有人。
她害怕极了，但还是拽着拖把就飞奔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牛高马大的男生正往树上爬，树下一个眼镜男正举着手电筒晃大橘猫。
大橘很害怕，凄厉地高叫着，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而它身后，多了两只湿漉漉的小猫崽。
李言喻把拖把扛在肩上，陡然厉声恫吓：“你们是哪个班的？为什么要虐猫？”
两个男生被吓了一跳，眼镜男立刻把手电筒射了过来，李言喻被强光晃得心里发虚，又大叫了一声：“巡逻老师马上就会过来。”
眼镜男看清来人，恢复了镇定，猥琐一笑，说：“高二的是吧？老子在学校的公告栏上好像见过你。你家里是不是卖水管的，管真多。”
树上的男生也跳了下来，啐了一口：“真他妈晦气，你们学习好的是不是要草天草地？”
李言喻手心都是汗，还是高声道：“按照学校规定，你们这是违反校规，要记大过。”
“嘿，给你脸了是不是，臭娘们。”眼镜男猛地将地上的石子踢了老远，骂骂咧咧朝李言喻走近。
李言喻握紧了手里的拖把，大声喊道：“老师！老师！这里有人虐猫。”
眼镜男用手电筒晃着她，加快了脚步，“你闭嘴！”
李言喻正准备引着他们转身就跑，陡然听见一阵尖锐短脆的警笛声响起。那警笛声高亢嘹亮、掷地有声，仿佛天降正义，响彻整个食堂。
难道是来学校出警了？
李言喻立马镇定了下来，冷笑一声，大吼道：“既然你们连学校记过都不怕，那应该也不怕被拘留吧？”
两个高三男生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肝胆俱裂”四个字，哪还有胆子继续作恶，立马心虚得转身溃逃，一溜烟就不见了。
李言喻这才循声望去，却见周意从光亮中疾步跑来，手里拿着高音喇叭，对准了自己的手机，扩放着这催人的声响。
周意喘着大气问：“你没事吧？”
“没事。”李言喻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提高了声音，“他们走了，关了吧。”
周意这才赶紧把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关掉，世界重回宁静。
“你不该一个人来，他们这种人很危险，很多杀人犯都虐猫。”
“不来猫怎么办。”李言喻转头望向黑黝黝的树杈，诧异地问，“不过你怎么会知道？”
周意眼神闪躲了一下，但还算镇定，气喘吁吁道：“老师让我收卷子，你人不在，你同桌说你应该在这。”
“高音喇叭哪来的？”李言喻问。
周意说，“我交卷子过去，在武老师办公室借的。”
李言喻心里有点别扭，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谢谢。”
“什么？”周意大声问。
“没什么。”李言喻转身去看猫。
“我听见了。”他故意说，“你是不是说了‘谢谢’？”
“不是。”她恼羞成怒。
“不用谢。”
他笑了，笑得温柔，还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找了个大纸箱，戴着手套把三只猫放了进去，带回了教室。
后来这件事还是被武老师知道了，虽然口头上责怪了他们几句，但还是把三只猫领养了，并叮嘱二人好好学习，不准分心。
可这件事情到这里，依旧还没完。那两个高三生是体育生，到处跟人打听李言喻，终于有天直接找到教室来了。
他们堵在门口大骂：“你他妈有种出来啊，你敢报警不敢出来和我们说话是不是？！”
“装什么逼，别以为学习好，你他妈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们边骂边踹桌椅板凳，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引得其他同学频频打量李言喻。
李言喻坐在座位上，气得脸色铁青。
这时，周意抱着篮球走了进来，停在了两人面前，笑问：“欺负人是吧？”
“欺负她怎么了？”大个子下巴一扬，“难道你想说就只有你能欺负她？”
“那自然不是了。”周意的笑容缓缓收敛，“是只有她能欺负我。”
“什么玩意儿？”眼镜男愣了一下，恶声恶气地说，“操！你他妈还搁这儿调情是不是？”
“你他……”大个子话没说完，就被周意用篮球直接砸中了脸，“砰”地一声，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带倒了几张课桌。
周意乘胜追击，揪着他的头发，一拳砸过去。“这是教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三个人刚扭打成一团，上课铃声忽然打响，却见身兼教导主任的武老师拿着教棍，缓缓踱了进来。
三个人立马停止厮打，低着头，站成了一排。
“要造反？”武老师用教棍戳着两个体育生的头。
体育生们立刻怂了，连连摇头。在教导主任愠怒的眼神下，他们巨细靡遗地交代了自己虐猫的全部经过，以及骚扰李言喻的后续。
武老师对周意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慢吞吞地拿出两套高二的化学卷子，走到了体育生们的面前。
“你们都高三了，还有时间跑来高二寻衅滋事，想必一定是学得很好了。那把这个卷子做一做，满分一百，及格了，就不用请家长，也不用全校通报挨处分。”
这话说得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于是，两个高三体育生，就趴在高二班上的讲桌上，自闭地做起了化学试卷。
武老师偶尔踱过去看他们一眼，再痛心疾首地羞辱一句：“你们如果不好好努力，以后就会跟他们一样，天天拿鸭蛋，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知道了吧？”
全班哄笑。
“他们这一届是我教过最猪的一届，这两个就是脑沟最浅的猪头。”武老师巡视全场。
全班再次哄笑，只有李言喻笑不出来。
她在心里挣扎了良久，终于忍不住，转头问周意：“你的手没事吧？”
她刚刚数了数，他砸了高个子三拳，挺重的。
周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李言喻迟疑着转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转头问：“真的没事吗？”
周意搔了搔头说：“没事。”
李言喻抿了抿唇，垂下眼道：“那给我看看。”
“怎么看？”周意紧张起来。
“你把手伸过来。”她用眼神示意，“从课桌底下。”
于是，周意飞快在校服上擦了擦手，就从课桌底下伸出去，让她检查。
说实在的，他感觉那几分钟简直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心跳得特别快，耳根一直发烫，却还故作镇定地盯着试卷，但又用所有的余光去看她。
她用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然后用纸巾擦掉了手背尺骨上的血污。她的手柔软温热，动作轻而缓，浓而密的睫毛垂下来，轻轻皱了皱眉，似乎是……心疼他？
真是玄而又玄的一天。
这是第一次，她把这么专注的目光移到了他身上，以前她看花看猫，看试卷看天空，无论是忙碌还是悠闲，从来也不会多分给他一个眼神。
但在这一瞬间，她竟然在心疼自己。他觉得，她应该是不讨厌自己了。
应该是吧？
不然他这么心动，显得真像个不要钱的。
他又想拜托她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他，否则他只想变得更惨。
武老师还在台上滔滔不绝，同学们的哄笑声持续不断，但他和她仿佛不在这个空间里，他们去了另外的地方，拥有了一个共同秘密。
李言喻正想建议后桌的人，去医务室用酒精消消毒，或许是因为侧身的动作太引人注目，忽然，武老师探究的目光扫视了过来，落在了两人所在的区域。
“来，我们把这两个人的卷子拿出来讲评一下，看看他们错在哪里了。”
武老师一边说话，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看。一些同学也跟着老师的目光，好奇地看了过来。
李言喻立刻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试卷，但右手还垂在课桌下，托着那只受了伤的手，一动不动。
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做出多余的动作，怕被老师发现。
在那十几秒钟里，李言喻用上了全部的知觉去感受那只手的触感，干燥温热，手掌宽大、指骨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他突然反手握住了她，微微用着力，仿佛在宽慰什么。李言喻睁大了眼睛，心中一动，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安全感，还夹杂着些刺激，也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
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藏在课桌底下。或许老师只要稍微走近一点，就能发现这不寻常的一幕。
饶是再迟钝、再回避，李言喻也觉察到了气氛里的微妙与荒唐，那就不得不去追问，这引人遐想的暧昧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端倪。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其实她说不好，但他总是在她面前晃，总是偷偷看她。
而且她发现，不论是交哪一科的作业，只要是他去收的，两个人的作业总是叠在一起，从无例外。
只要找到她的作业，就能立马看到他的。
还有一次，她路过篮球场，看到他和另外一个班的男生打球，双方比分一直相持不下，目光就多停留了几秒。
接着，她明显感觉到，他看过来的眼神喜悦而炽热，一直跟着她走远，简直无法忽视。
球场上很多男生都在笑，笑得别有深意，弄得她不得不赶快离开。
……
李言喻回过神来，莫名觉得有点心慌，有点欣喜，还有点排斥。她没有过这种感受，心生烦躁。
武老师已经开始专注地嘲笑两个体育生的试卷，但课桌底下那双手还握在一起，不想分开，似乎不舍。
但她知道，不应该这样。
于是她动了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握着她的那只大手终于松了松力道，转而轻轻巧巧地退了回去。
她已经忘了他手上的伤，只记得掌心那段温热的触感，还有他握住她的那股惊人力道，脑子里一团浆糊。
在那之后，体育生当然再也不敢来骚扰了，毕竟脸都在这儿丢尽了，还记了过。
而李言喻和周意之间，一下变得微妙起来。有点亲密、有点尴尬、有点别扭，有点想靠近，但是又有点害怕。
他开始执着地给她带炸鸡，不论是骗是哄还是装可怜，都要让她吃掉。那时候她简直怀疑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喂食癖？还是他有什么别的她不知道的秘密？
然而一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李言喻也没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给她带炸鸡。
不是别的食物，总是炸鸡。
但无论怎么说，她再也没办法讨厌他了，有时候甚至会留意起他某些别有深意的小举动，默默揣摩那些举动背后的含义。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忽然明白了，她的人生多出了新的欢喜，新的顾虑，新的烦恼。
其实她也知道这些甜蜜的欢喜与烦恼，不该在这个年纪发生，可光是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完全就是不可抗拒的、清醒地滑向了自己的命运。
无论如何回想，李言喻都明白，喜欢周意是她人生的必然之路。无论她起初如何抗拒，后来如何想忘怀，她都得承认，他就是那么吸引她。

第二十五章
两人吃完馄饨，周意主动去洗了碗，李言喻擦着桌子，抬头问：“晚上我想点炸鸡，你要不要一起吃？”
她放缓了动作，仔细注意着里头的动静，厨房里很久才传出声音来，是一个简单的“嗯”字。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为了炸鸡。
为了久违的炸鸡。
然而，天不遂人愿，当天晚上两人一起吃完炸鸡，周意就出现状况了。
不知道是鸡不新鲜，还是薯条不干净，抑或是因为食物太油腻，总之，他吃完几乎立竿见影地直不起腰了，额上都是密布的汗水，一张脸苍白如纸。
又是胃痛。
周意躺在床上，李言喻按照指示找出药来，倒了水让他吃下去。
她把空调调到26度，又将空掉的水杯倒满水，扯来空调毯将他盖好。然后才站在他床边问：“你感觉怎么样？”
“痛。”他有气无力。
李言喻皱眉说：“那要不要煮点馄饨或是面食，好消化一些。”
“等会儿再说。”周意艰难地拒绝，又补了一句，“你别直直站着。”
李言喻只好坐在地毯上，盘着腿，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我就那么好看吗？就一直盯着不放。”
周意率先移开视线。
“你真是油到，把你按在地上摩擦都会打滑的程度。”李言喻对他这个自我陶醉的行为真的很抵触。
她明显看见他额上的青筋跳了跳，表情一言难尽，心情一下舒坦了很多。
周意气得扭头恶狠狠地看向她，心里琢磨了一堆反击的话，但盯了两秒思维又被打乱了，脑子里突兀地冒出一句话“这么没良心却又这么漂亮”。
跟他又没什么关系，还非要长成他喜欢的那种漂亮。
李言喻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盯着盯着，发现他耳朵尖莫名泛起一层红？
狗男人搞什么？
“戳中你了？”
李言喻盯他一眼，“以后少嘚瑟。”
周意默着罕见地没反驳，有点心不在焉。
既然不能看他，李言喻就只好随便看看。
房间里特别整洁，到处都是书，但都分门别类码得很整齐，他似乎不像其他程序员爱穿格子衫，反而黑白灰偏多，也有一些撞色类的潮牌。
李言喻特别留意了一下，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女性私人物品。也或许是藏起来了，又不免想起他其实有喜欢的人，一下就低落下来。
她说：“你睡会儿吧，有什么事再叫我。”
“对了，”周意慢慢坐了起来，嘴唇苍白，“还有件事。”
“嗯？”李言喻等着他的下文。
“我和以前的室友都会将对方设置成紧急联系人。”
李言喻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周意解释道：“比如像现在这样，如果换成其他突发疾病的话，没有紧急联系人会很危险。”
李言喻明白了，于是拿出手机，坐下来问：“怎么设置？”
周意直接拿走她的手机，找到设置，飞快地输入了自己的信息。又把自己的手机设置好，让她输入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弄完之后，周意看着她，叮嘱道：“如果有什么危险的突发情况，连按5次关机键，系统就会自动把你的定位发给我。”
老实说，李言喻以前还真没注意过手机里有这个功能，更遑论使用了。毕竟她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她来来回回看了半天，有点新奇。
“知道了。”
“以后注意看手机，好好保护我。”
李言喻颔首，一抬眸就见他又滑进了毯子里，面色仍旧惨白，心里多少有点愧疚。毕竟那份炸鸡可是她心血来潮点的。
“还是去医院吧？你痛得有点频繁。”她提议。
“不用。”周意眼皮也不掀。
去医院挂了号依然是开那些药，依然是相同的医嘱，浪费时间，确实没啥必要。
“那我给你煮西葫芦面片汤怎么样？”她问。
“好不好吃？”周意拧着眉。
“我自己挺喜欢的。”
“那过会儿再煮。”
“过多久。”她问。
“我想一下。”
李言喻就坐在他的房间里，等着他发号施令，再去煮东西。但等着等着，她渐渐就困了，硬撑着玩了一会儿手机，靠在床边打了个盹儿。
醒来之后已经晚上九点了，室内漆黑一片，李言喻不知怎么竟然躺在了周意的床上，还裹着他的空调毯，而他早就不见人影了。
难道是自己在迷迷糊糊之际爬上了他的床？
真是离谱了。
她赶紧开了手机的电筒，刚蹑手蹑脚地开门走出去，就迎面撞上了正从卫生间出来的周意。
他一边擦手，一边扯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李言喻，你这企图心会不会有点太不遮掩了？”
“什么？”
李言喻假装不明白。
周意向她走了一步，“我还病着，你就忍不住趁人之危是吧？”
“多少有点过了啊。”
“你刚刚鸠占鹊巢，”周意垂首凑近，“还把我往床下赶……”
李言喻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俏皮话去反击，索性飞快窜回房间，手忙脚乱关上了门。
离谱！
离大谱！
过了一会，房东发来了消息，李言喻点开来看。
房东说楼上的业主不愿意重新装修，两个人协议失败，她已经委托了律师准备去起诉，所以房子暂时还没开始装修，入住时间预计会超过一个月。
这么小的事情竟然也弄得这么复杂。
随后就是工作日，李言喻依旧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工作打扫睡觉看书，偶尔和崔缘一起吃吃饭，再去看看罗勇。
而周意则每天早上九点出门，晚上七点准时到家。他似乎没那么忙，但又有点忙，人在家里又要加班。
李言喻觉得冰箱变小了，他的东西很多，她买的水果都没位置放。连冷冻室都放着他的冻牛排羊排、鱼丸、馄饨。
一般这个时候，周意就会头也不抬地说：“把西瓜切一切消耗掉，再往里面放。”
两个人通常会在这之后饱食一顿，再把剩下的东西往冰箱里填。
吃人嘴短，李言喻也没办法跟他算这算那，周意说他跟之前的室友就是这样，不计较这些小事，希望她也不要太计较。
成了和谐的室友关系。

第二十六章
好奇妙。
李言喻盯着阳台上的烘干机，她的床单此刻正和他的衣服塞在一起，用各种姿势搅合在一起，缠缠绵绵的。
时间一晃又到了周六，她报了名去打球，随后又看见周意也跟了帖。
打球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她三点就准备煮一锅饺子，两人一块饱餐一顿补充热量。
周意跟着一起进了厨房，洗锅盛水、开火下饺子，动作熟练利索。
李言喻洗了一把上海青，料理台上的水溅出来打湿了身上的白色短袖，她把水关小了一点，思考着要不要去拿围裙系上，但一下又想到，她并没有带围裙过来。
“要不要围裙？”周意忽然看过来问。
“哦，好啊。”李言喻点点头。
于是他便抬手打开吊柜，翻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围裙，似乎没人用过。
李言喻本想擦干手去接，却见他抖开围裙，径直绕到了她身后。她一下就僵住了，屏息，直直站着任他摆弄。
他仿佛一块巨大的热源，那热度似乎能隔着空气直接传导过来，熨帖在她后背。
然后，他将围裙套在了她脖子上，双手环着她的腰线慢吞吞摸索到了后腰，扯着两根细长的带子，缓缓收紧。
身上的T恤被围裙压迫在腰际的皮肤上，其实他并没有直接碰到她，但正是那种若有似无的触感，痒痒的，才教人难以忍耐。
李言喻觉得难捱起来，催促道：“快点。”
后腰微微一紧，她能感觉到已经系好了，忍不住想离远点，空出安全距离。结果刚迈出一步，就感到一阵巨大的阻力。
她甫一回头才看见，是他拽着围裙的那个结，轻轻拖住不让她走。
李言喻诧异，一抬眸，就对上了他略带笑意的目光，他像是得了什么乐趣一般，说：“急什么？”
其实她完全没发现，因为他扯着身后的带子，围裙一下就吸裹在身上，身体倏忽间就被勒出了极曼妙的曲线。从胸到下凹的腰线，仿佛一笔勾勒。
李言喻耳根发热，正想说点什么，身上的紧绷感倏地消失，围裙的带子松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颈上，像一件没穿好、欲脱不脱的衣服，可怜伶仃地挂在身上。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突然从那种紧绷感里解放出来，但也不知怎么，她竟然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过来，重新系上。”
周意说着，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凑了上来，继续在她身后打结。
但这回似乎又有所不同，像是离得更近了，他的吐息就落在脖颈上，像一个个炽热濡湿的吻。
李言喻心猿意马，想起了闻海说的那几个不堪入目的字眼——
上了他。
思路倏忽乱七八糟起来，她一边自责，一边忍不住想入非非。这人怎么这样啊？他干嘛这样啊？
周意低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因为离得近，她听得一清二楚。
后脑一轻，是他把她的长发从围裙里拔了出来，接着就走开了。
那些触感终于消停了，但她心里却还紧绷着，莫名感到一阵空落落。
“还要回味到什么时候？”点火的人恶劣发问。
她回过神来，锅里沸滚，香气扑鼻，应该下蔬菜了。没一会儿，香气扑鼻的饺子就上桌了，两人相对而坐，周意面色如常，似乎没有一丝不自在。
李言喻咬着饺子，有点儿烫，明明应该很好吃的，但吃在嘴里怎么尝不出味道？
他刚刚是故意的吧？
故意勾引她的吧？
可恶！
临到出门，李言喻换上了运动内衣和球鞋，赖在房间里打算等他走了，再出去。
一起出门去球馆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万一被其他球友看到误会也不太好。而且她不想听周意又说“你对我也太有企图心了吧”这种话。
虽然是有些企图心，但是她不想让他知道。
何况，刚刚那一幕还没消化，有点难为情。最好就是他直接走掉，两个人也根本不必客气地说起这个话头。
等了许久，外面似乎没有动静了，又过了十分钟，她才掐着时间慢吞吞摸出去，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这个小区虽然有点老，可最大的优点是位置就在宇宙中心，而且交通方便，出小区门一百米就是地铁站。
李言喻刚拐出去，目光望向地铁口，停在路口的一辆黑色轿车忽然疯狂鸣笛，吓了她一大跳。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了那张熟悉的侧脸。周意头稍侧，用口型示意道：“上车。”
以为他早就走了，毕竟时间有点晚了。
看到纷纷捂住耳朵、满脸写着素质三连的路人，李言喻连忙上前去拉后座的门，鸣笛声终于停了，结果拽了两下，都打不开车门。
她有点气闷，嘟囔道：“打不开呀。”
车里没动静。
她退开两步，俯身隔着车窗玻璃去看他，却听周意慢条斯理道：“打不开就再想想办法。”
这他妈能想什么办法？
“那就不麻烦了，我去坐地铁吧。”
李言喻直起身，正准备绕过他的车往地铁走，却听车里传出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让你坐前面来！”
重逢之后的周意对她有种近乎残忍的不耐……
她真是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就发那么大的火，赶紧拉开前门坐了进去。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一想还坐在人家车里，所谓吃人嘴短，半晌没发作。
“你生气了？”她问。
他一言不发目视前方。
“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生气？我又没惹你，别想我来哄你。”李言喻咬牙切齿。
“我没生气。”他气冲冲地说。
李言喻闭上眼睛，一句废话都不想再跟他多说。
过了半晌。
周意喊她，“帮我开一下导航。”
李言喻睁开眼，摸出手机点开导航，依旧不说话。
周意看了她一眼，凉凉地说：“等会儿你先下车。”
接下来，两人一路沉默，难熬极了。
到球馆的时候，李言喻顺手买了两瓶运动饮料，结果整整两个小时，他跟其他人打得火热，也没往她这里看，算了。
她没有那种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习惯，索性自己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地把水喝完了，柠檬海盐，味道不错。
说起来，心里确实是有点落差。如果她没体会过他从前那些温柔迁就，那么对现在这种不耐烦也不会感到这么难受。
现在跟他相处起来，时常就是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打完球走出球馆的时候，天边的霞光绚丽璀璨，李言喻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往前方的路段走了没几步，就见周意已经换了一身清爽的白衬衫，双手插兜，倚在车门前，正疲惫地看着她。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看起来养眼极了。
“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他冷冷地问。
李言喻心说，又没让你等我，凶什么凶。但她没吱声儿，只在颅内发了一排弹幕。
她阔步向前，看见他背后的霞光一团团地涌动，将他簇拥在中心，仿佛众星拱月一般，特别夺目。这样漫天艳色竟也压不住他。
记忆里其实也有过这样的一段，那时候他也在生她的气，但与现在不同的是，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是大一的时候，两个人约好一起看跨年烟火，本来一切是准备妥当了。
当天李言喻的披萨店兼职也早早就该下班，但因为是节日，临下班的时候忽然涌来了很多客人，于是领班就要求她再加两个小时的班。
她没办法推辞，只好同意，但没想到两个小时又两个小时……
她最后赶去找他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烟花在两个人还没有抵达的时候就燃尽了。
那时候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裹在黑色的大衣里，远远就向她投来了满是怨念的目光。
“真有你的，让我在寒风里等了五个小时，”他冷冽讽刺，“旧社会灾年开粥铺给难民施粥，也等不了五小时吧？”
“对不起，”李言喻吸了吸鼻子，“跨年烟花是挺好看的，那留到明年一起看行不行？”
“然后呢？”
李言喻搓了搓手，“现在我要送你一场独属于你的烟花。”
“哦？”他抬起眼来看她，“你还要狡辩。”
“准备一下。”她勾唇一笑，“周同学，你配合一点。”
他立马坐直了，但又撇过脸，故作不在意地说：“看你还能耍什么滑头。”
“学我一样握拳，然后举起来，高过头顶。”李言喻半蹲在他面前。
周意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然后张开五指。”李言喻说着就突然张开五指，笑了起来，“恭喜你，我们一起完成了一场只属于你的烟花。”
“砰砰砰——”
她浮夸地模仿烟花的爆炸声，特别幼稚，特别肉麻。
周意照着做了，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哄好了，忽然笑了，笑完又板着脸说：“我在寒风里等了你五个小时，手机都没电了。”
“新年快乐，周意。”
李言喻趴在他腿上，望着他，巴巴地讨饶，眼睛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
哪里有不接受的余地，心里的郁结顷刻间就荡然无存，她最知道怎么拿捏他。周意站起身将她拽起来，问：“饿不饿？”
“饿。”
李言喻搓了搓冻僵的手，放在唇边哈气，立刻被他捞过去揣进兜里，捂着。
她问：“你知道刚刚的烟花是出自哪里吗？”
他说，“里尔克。”
“对。虽然烟花是借鉴的，但我是真心的。”李言喻说，“你还生不生气？”
“生气。”他故意板着脸。
李言喻不说话了，默默低头看着路。周意等了一会儿，捏了捏她的手指，问：“怎么不说话了？”
李言喻摇摇头。
周意又问：“在想什么？”
“在想，”她顿了顿说。“怎么哄你开心。”
周意低颈笑，紧紧握着兜里的手，揉着她的指关节，替她暖和。
……

第二十七章
李言喻老实坐进车里，心想人家都在这等她了，于情于理也要表现得大方一点，于是主动问：“晚上想吃什么？”
周意默了片刻说：“回去煎个牛排。”
“今天你状态挺好的……”李言喻开始尬聊，尴尬里带着一丝卑微，“本来给你买了水，但是看你有点忙，就没过去。”
周意微微侧头，睨了她一眼，“是吗？”
明明是她不跟他凑一块，其他男人一叫，她就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
“嗯。”
车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回去之后，周意自顾自地拿了牛排去厨房煎，李言喻老老实实在餐厅候着。没过多久，她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等牛排上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黑糊两块，连西蓝花也是糊的，上面甚至还有蛋壳碎片……看得出来，他虽然在很努力地养活两个人了，但成品确实是不尽如人意。
看着满满的两大盘致癌物质，李言喻迟疑了一会儿问：“这，没毒吧？”
周意一边擦手，一边说：“你想吃是吗？”
“……”
李言喻又婉转提醒了一句：“我只是怕你等下会胃痛。”
周意抬起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说：“重新点外卖。”
她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
关涛跟同事聊起了八卦。
“周意这个贱人肯定是有人了。”他缓缓吐了口烟。
“怎么说？”同事问。
关涛掸了掸烟灰：“前段时间他天天发朋友圈，最近一下班就关电脑，也不在公司加班了。而且昨天，我不小心看到，他竟然在搜‘同居注意事项’。这才过去多久，你们就说他骚不骚？”
同事好奇：“之前玉姐硬给他介绍过那么多个，他一个都不答应，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把他拿下来了。”
“呵呵，渣男。”关涛猛吸了一口。
“听你的语气怎么这么酸？”同事说。
“说好永远一起单身，结果他半道跟人跑了，我这心里哇凉哇凉的。”
“也没有吧，我看他有时候半夜还在处理OA流程。”另一个同事插话道。
关涛指出：“他都带电脑回家加班的，腻歪死人。”
“这要是让公司的妹子们知道了，得多伤心呐。”同事说。
“何止是妹子。”另一个同事看了关涛一眼，笑了。
过了一会儿。
当事人周意忙了一上午，这才有空从会议室出来，拿着水杯走到茶水间。
众人见他走了过来，都默契地转移了话题，开始望着天花板聊食堂的饭菜、最近的天气情况。
周意这几天忙得要死，弄了杯咖啡正准备走回工位的时候，忽听同事邱明突兀地问：“我想问一下，男人穿什么衣服，对女人会有吸引力？”
周意盯着咖啡，动作慢了下来。
关涛喝了口水，砸了咂嘴，“格子衫还不能把她们迷死啊？”
邱明说：“没问你，我问的是小姐姐们。”
一个女同事说：“看人吧，有人穿啥都不行，有人不穿都行。”
另一个女同事说：“黑丝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穿灰色真丝短裤，要稍微有点紧身那种，注意身材管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珍珠细带丁字裤，当然屁股一定要翘哈！”
邱明弱弱地说：“……你们真的好色。”
几人发出一阵爆笑，周意举步往前，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正经有用的话。
是日，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团团黑云给天空打上了补丁，天气预报显示，台风要来了。
没过一小时，李言喻就看见小区里的垃圾桶被狂风连根拔起，连忙跑去阳台收衣服。
风声嚎啸，周意见状也走了出来，声音在风声里显得低低的：“花也搬进去吧？”
“嗯。”
李言喻手里的撑衣杆在肆虐的狂风里失了准头，几次都没叉住衣架，结果两条轻薄的内裤率先脱离衣架，被风卷住，施施然飘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正预备伸手去接，其中一条蓦地落下来，盖在了周意的头上。他此刻站在阳台边缘，背对着她，双手各抱着一盆花，看不清表情。
那是一条蕾丝镂空的花边内裤，淡黄色，质地很软，穿过没几次，这会儿就这么直直地搭他头顶，将他发旋上几根翘起的碎发压了下去。
“……”
她张口结舌，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察到头顶上的东西是什么。
周意微微俯身，将其中一盆花放在地上，然后伸手去揭头上的内裤，哪知那狂风像是故意要跟他作对，嚎啸着再度卷起那条内裤，施施然飘下了阳台。
“不要了吧？”周意回过头来，出奇镇定。
李言喻点点头，一边捡起地上飘落的内裤，一边趴在阳台围栏上往下看，那抹淡黄色早就没了踪迹。
风雨晦暝。
“回去吧。”
周意面无表情，抱着两盆花走进了客厅。
李言喻默默关上阳台推拉玻璃门，回了房间，钻到被子里盖住了自己。鲜活地死去了十分钟。
到了晚上，风雨初歇，周意走出房间敲响了她的门。
“怎么了？”门里探出一颗脑袋。
“我要去楼下的超市。”周意刻意迟疑了一下，才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没有。”李言喻摇摇头。
周意停顿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地走了出去。
超市里。
他径直拿了一堆熟食和水果，就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路过女士用品购物区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望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导购精准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熟练地招呼：“要买点什么？今天有很多优惠活动。”
“不用。”周意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导购只熟稔地看着他的背影，推销道：“今天避孕套全场95折，丝袜买三送一，女士文胸和内裤会员一律8折……”
周意的脚步放缓了，回头看她，一本正经地说：“女士内裤。”
导购一脸职业微笑，往前带路：“有的，我们的主打款是纯棉和水洗棉，很舒服的。”

第二十八章
两人走到了货架前，导购滔滔不绝地推销起了一款主打产品，周意一眼扫过去，目光落在了一个淡黄色包装盒上，她飘下阳台的那条也是这个颜色。
这时忽然过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向导购招了招手，导购悻悻然走开了。
周意拿起那个淡黄色的盒子看了一会儿，包装盒上的缩略图看着是常规款式，贴身衣物选棉质比较亲肤。
其实这些天他也留意到了，她搬过来没带多少东西，阳台上挂的内衣也总是那两个颜色，今天被风刮下去一条，换洗就总会有些不便吧……
他打开微信，找出她的名字，在对话框里反反复复输入了好几次，都觉得有点怪，还是关掉了。又打开ChatGPT，输入。
【送室友内裤会不会不妥？】
AI：【怎么不送白袜子呢？开个玩笑】
周意额上青筋直跳，重新输入：【是给异性室友送内裤，对方会不会感到不适？】
AI很快跳出一行严肃回答：【会，给没有关系的异性送内裤非常冒昧，请尊重女性】
视线凝固在屏幕上，他不死心，换了个说法继续打字：【给喜欢的人送内裤，对方会不会感到不适？】
AI：【请先明确对方的意愿，否则即是性骚扰，《妇女权益保障法》第四十条规定，‘禁止对妇女实施性骚扰。受害妇女有权向单位和有关机关投诉。’】
他站直了，重新组织语言：【是多年喜欢的异性的内裤掉下阳台，我想重新买一盒给她】
AI：【她喜不喜欢你？她愿不愿意？请不要违背妇女意愿。】
好狗。
周意用舌尖顶住上颚，琢磨了半晌，一想到她要是不愿意，不喜欢，或者不接受，无论是这其中的哪一种，都感觉心里堵得要七窍生烟。脑子还没捋顺，手已经忍不住为自己平反，赌气似的打下三个字：【她喜欢】
AI像是故意和他作对：【她要是喜欢你还会来问我吗？】
他恨得牙痒痒，差点把屏幕戳出几个洞：【她超喜欢！】
这该死的AI酝酿半晌，终于说出了他想听的话：【那就不会】
他收起手机，露出个美滋滋的笑来。
与此同时，忽听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周意，这么巧。”
一回头，便见刘铭推着购物车站在不远处，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怎么在看这些？”
刘铭是他的高中校友，两个人是同行，住在一个小区，经常抬头不见低头见。周意面不改色地把盒子扔进了购物车，也跟人打了个招呼。
刘铭又看向他的购物车：“嚯，交女朋友了？”
“没有。”周意淡淡地说。
“……炮友？”刘铭贱兮兮地笑。
周意立刻沉下脸，表情不善地盯着他。
“那你买女士内裤……？”刘铭脚步缓了下来。
没有女朋友买女士内裤，做啥？套脑袋上？略一联想，他忍不住啧啧，哪个正经男人能干得出来？这家伙该不会是单身成心理变态了吧？
周意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脸，道：“少犯贱，滚。”
刘铭抓抓头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表情一言难尽。
刚刚走远的导购扭身，看向周意的购物车，微笑道：“今天避孕套全场95折，丝袜买三送一，这些不需要了吗？”
说完她就指着那个巨大的、吸引人视线的避孕套货架，继续介绍：“各种款式都有哦，颗粒的，螺纹的，普通型、薄型、超薄型。还有大、中、小3种尺寸……”
周意扭头看了一眼，会不会太快了？刚住一起没多久，不合适吧？
他是个正经人，就算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确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是如果她没那个意思，他肯定是不会逾矩……
但，是人就有欲望，万一她某天忽然心血来潮，想让他伺候伺候她呢，毕竟这女人有过非礼前科，那到时候没有工具岂不是要抓瞎？
买了有备无患。
一思及此，他心里美滋滋的，举步过去浅买10盒大尺寸的避孕套，不知那个螺纹颗粒和普通的是什么区别，反正一样两盒都扫进了购物车。
看了眼保质期，蛮久。
总不可能等到三年后，套都过期了，他俩还没性生活吧？
一思及此，他心里既期待又紧迫，忍不住口干舌燥，这女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开窍啊！
回到家之后，周意先把那个装套的黑色袋子提着，然后把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放在中岛台上，咳嗽两声，对正在看电影的李言喻装模作样吩咐道：“过来帮忙装进冰箱。”
“你手怎么了吗？”
“截肢了。”
李言喻皱了皱眉，在心里骂了一会儿，这才把电影暂停起身走过去。走了没两步，却见他遮遮掩掩提着个黑色袋子，悠闲地踱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袋子里藏什么了？”
周意如临大敌，一把将袋子藏住，“我的义肢。”
李言喻见他神色慌张，一脸有鬼的样子，停住脚步，眯着眼看他，“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最好别让我知道。”
“让你知道会怎么样？”他停住脚步。
“我咋知道里面装的是啥？你给我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意看她那个蔫儿坏的表情，心想还是别让她知道，怕失去先机。毕竟总归是要等着她来馋他的身子，而不是让她提前有了错误的判断。
他最终没说话，十分严肃，阔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三分钟过后。
李言喻终于把两大袋子的蔬肉瓜果全部塞进了冰箱，却赫然发现，袋子底下还剩了个淡黄色的包装盒。
定睛一看，是盒内裤，而且是女士内裤。这是买错了，还是给谁买的？什么人会在超市买内裤啊？
李言喻忍不住看了一会儿，越看越纳罕，高腰、XXL码、淡黄色碎花、棉内裤……这些要素加起来，真是够可以的。
笑死，狗都不穿。
正沉吟间，一阵脚步声缓缓踱了出来，她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淡黄盒子放进购物袋里，说：“这个内裤，嗯，这个就不放冰箱了。”
“嗯，”周意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淡淡瞥了她一眼：“你的，不是掉下去了吗？借你应应急。”
“啊？”李言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瞳孔骤缩。
这是给她的？
还是借给她的？
这他妈还得还啊？！
她嗫嚅了一会儿，婉拒道：“这样啊，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我好像也不是特别需……”
她后半截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周意缓缓转过脸来，露出了一个“你少给我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穿你就吃下去”的表情。
重逢之后，她总是因为之前的事情理亏心虚，在他面前抬不起头、十分卑微，处处礼让。可现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们现在是平等的，她就应该抬起头来做人，像个女人一样勇敢拒绝。
“谢谢。”李言喻说。
周意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还在等待别的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半晌他说：“你要是觉得……也可以……”
李言喻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心想，该不会是想让她给他鞠个躬或者跪下来磕个头谢恩吧？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完，走掉了。
回到房间之后，李言喻拆开包装盒，把里面的四条内裤拿出来，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好家伙。
这淡黄色XXL码高腰内裤，也太实在了。穿上能直接提到腋下，一条内裤能遮住三个点，真是省钱省事儿，谁看了不得失语五分钟。
比划完内裤，她陷入了思考，他为什么要给她买……内裤啊？
不管怎么样，这个行为还是显得过于亲密了吧。她点亮手机屏幕，打算给周意发条消息，输入了五六次，最终只发过去几个字：“晚饭吃什么？”
很快，他的消息就回复了过来：“馄饨。”
“你怎么会突然送我内裤？”她编辑完，还是犹豫着没发送，又逐字删掉，最终问了一句：“你怎么那么客气，还顺手给我带了一盒内裤啊？”
这怎么也不像是随便客气就送人内裤吧……？
“室友就该互相帮助。”周意回复得很快。
“以前你也送你室友内裤吗？”她忍不住计较。
“没有，以前的也没有内裤落在头上这种经历啊。”
李言喻平躺下来，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她点亮屏幕，发现他又回复了一条：“现在轮到你了，你去煮晚餐。”
本来还想问点什么……
她只好简短回复了个“好”字。
琢磨了很久，她想起那个帖子“悲惨的我和即将分手的男友被迫同居……明明恨他恨得要死，但却成了穿一条内裤的关系。”
穿一条内裤都是恨得要死的关系，那么，室友顺手帮买一盒内裤也就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应该是这样吧？
应该是。
很快，馄饨就上桌了，她分置了两碗，这才敲门叫他出来。两个人相对而坐，都默默吃着没说话。
周意又从冰箱里拿来一听可乐，分成两杯，加了冰块，将其中一杯推了过来。
可乐还在冒白气丝儿，咕噜咕噜地翻涌在杯子里，李言喻拿起来喝了一大口，一股凉意直达肺腑，忍不住眯起了眼。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快乐的东西？
电风扇吹来了劲风，发出了均匀的呼呼声，馄饨飘着香气，热气被吹得笔直。
电视柜旁的两盆姜花植株很高，长势蓬勃，是一种很新鲜的薄荷绿。而阳台的推拉门关上了，任外面风雨再浓，也泼不进来。
这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傍晚，但李言喻忽然感到很是松弛，很是安全。
以前总是觉得生活太艰辛，钱、同侪、父母……无穷无尽的压力将人挤压得特别破碎，无论是赚钱还是升职，她只是机械性地完成一个个小目标，从没感到幸福过。
但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被慢慢粘好了。
其实说起来真的没什么特殊的，无非是生活里突然多出个人来，一起做家务、吃饭，偶尔一起浇花、看电视，无数琐碎的事务把彼此的生活填满了，就觉得没那么孤独了。
甚至有了点家的味道。
这是不是就是过日子呢？
别人过日子就是这样的吗？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天敢幻想过，他还能和她坐在一起平心静气地做这些事。一转身、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听见他。
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无解的勇气。
“我有个电影想看，”李言喻斟酌了一下，见他抬眸看过来，她故作镇定发出邀请，“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第二十九章
李言喻有些紧张，下意识握紧了筷子。心想他都给她带了一盒内裤，那么她请他一起看电影，也不会显得很唐突吧？
“看什么？”
看什么一下还真没想到，她想起崔子在群里分享的《局外人》，一下脱口而出：“局外人，你看过吗？”
“没，”周意瞟她一眼，心念电转，“听起来是剧情片。”
怎么不看爱情相关的？
看什么剧情片，剧情片有什么好看的？
李言喻略显局促，赶紧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说： “悬疑类。”
看样子他是不喜欢这类，正犹豫着问他要不要推荐一部，周意却忽然若有所思地问： “你害怕？”
李言喻本想说“不是”，但迟疑了一下，又改口说：“有点。”
“行吧，”他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我先收拾一下。”
然后他就起身，收了餐桌上的锅碗瓢盆堆进洗碗机，转身才忍不住地弯了弯唇。
李言喻只得搜出《局外人》，才发现并不是电影而是电视剧，按了暂停，把客厅的灯都关掉了，窗帘也拉上。又从冰箱里拿出麒麟西瓜，对半切开，插上两个烫金色勺子。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周意也忙完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腿上都搁着红彤彤的冰西瓜，电风扇徐徐吹着风，电视剧开始了。
李言喻爱看热血漫，爱看武侠公路电影，也爱看生化恐怖片，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同时飙升的感觉非常刺激酸爽。如果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就更好了。
像这种超自然的生化大片一般很难吓到她。
每个人的高中英语老师应该都在课堂上放过吸血鬼之类的电影吧？
她也是。
囿于生活窘迫，那个年代她能接触电影的方式就是网吧，但也挺贵的，很少去。所以老师在课堂上放电影，她就蛮期待的。
思绪回笼，她有一勺没一勺地挖着瓜瓤，盯着屏幕没话找话：“好像是有点吓人氛围哈。”
周意窝在沙发里，闻声扭过脸来，安慰她：“不用怕，等会儿我提醒你的时候，你就别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此刻，他对她的态度突然温柔和煦了许多。
好像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好。”
美式怪物其实不吓人，只是有点儿悬疑氛围，剧情进展的很快，没过多久反派就变成了人的样子，吃掉了小孩，并以极其扭曲的面孔出现在了各种死亡现场。
李言喻有一勺没一勺地挖着瓜瓤，心里默默判断着，画面其实还行，但这故事的内核实在是过于套路了。
画面陡然一转，是小男孩哥哥射杀体育老师的现场，人死得血腥无比，配合那惊悚、森然的音效，还挺有点吓人的架势。
李言喻侧首看向周意，他正好也侧首看过来，低声提醒她：“别看。”
她“嗯”了一声，两个人就这样目光相接，都没有移开视线。
电视里的声效还在持续轰炸，屏幕上的光源传递过来，让他们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两个人靠得不近不远，完全没有挨着，但似乎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度，在空气里蒸腾酝酿。
既然他提醒了她别看，她正好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研究他。他的表情凝重，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很紧张。
在害怕吗？
也不算恐怖吧？
其实她都不必假装紧张，因为他的眼神就足够让她心慌了。这好像是重逢以来，他们第一次这样看着对方，他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像一个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一切就变得生动起来。
为什么他就连紧张的时候，看起来也有一股沉着的力量？在她眼里，还是比任何人都更可靠。
她心里升起了一股破坏欲，想把他弄乱、弄化，看他不知所措。
思绪一转，她突然回忆起来，有次高中英语老师放完吸血鬼电影，随后就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请假了，让他们自习。
李言喻写了两节课的数学题，中间转过去和周意讨论了几次解题思路。
她在纸上刷刷刷地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抬眸，看见他正一手托腮专注地盯着她笑。
她没在意，继续解题。
周意歪头凑近，声如蚊蚋：“李言喻，你怎么这么漂亮？”
李言喻握笔的手一顿，所有注意力都被吸走，思路一下就被打乱了。心里有点高兴，又很难为情，于是假装没听见，皱眉含糊问了一句：“什么？”
周意敛起笑容，正色道：“这个公式这么套有点麻烦，换一个。”
“嗯。”
两人正经起来，讨论了那道数学题之后，李言喻就转了回去。但在那之后，她再也没进入学习状态。那时候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家长都说早恋耽误学习了。
不过很快就下课了，她慢吞吞地整理试卷，周意从身后走过来，俯身凑近，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刚刚说，你特别漂亮。”
“我走了。”
他说完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
留下李言喻呆呆地站着，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真是奇怪，他们甚至连手都没拉过，但就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心动。
……
李言喻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眉眼深邃的脸，鬼使神差地说：“你也挺漂亮的。”
“嗯？”
周意愣了一下，对她这个货真价实的撩法，显然没反应过来。
她没接话，只一本正经地问：“好了吗？”
周意移开视线，飞快看了电视屏幕一眼，又回头紧紧盯着她说，“好了。”
两人继续心猿意马地盯着电视看。
紧接着，电视里陡然传出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屏幕里的人死得凄惨无比，炸成了一朵血花。与此同时，李言喻吸了口气，往后坐了一下。
忽然手腕一紧，是周意坐过来握住了她的胳膊，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似在安抚：“别怕。”
李言喻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也听见身旁有什么重物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定睛一看，是周意膝盖上的西瓜。
西瓜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仿佛凶案现场，一地狼藉。圆圆的勺子都滚去了茶几底下。
她本来是想说“我还好我不怕”，但手腕上那只握着她的掌心实在存在感太强，她调转了话头，轻声“嗯”了一句。
周意松开手，倒是很镇定，站了起来，拉开阳台的推拉门拿了扫帚进来。
李言喻开了灯，将电视按了暂停，善解人意地说：“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有点晚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周意的思绪似乎不在这里，从鼻尖发出沉沉的一声“嗯”。
收拾完客厅，李言喻就打算洗澡了，临走前她的恶劣基因开始作怪，于是凑过去问：“你刚刚……”
周意猛地抬头，十分沉着地反驳：“没有。”
“哦。”
“没拿稳而已。”周意说。
“下次还看吗？这是个电视剧。”
“你想看就看。”
李言喻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之后，客厅里还有轻微的脚步声，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出脑袋，陡然高声喊：“周意！！”
冰箱门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周意回过头，额上的青筋直跳，一字一顿道：“干什么？！”
李言喻却没被他的虚张声势吓到，往后藏了藏，只斜斜露出半颗脑袋，一双漂亮的眼睛饱含柔情地看着他。
“看什么？”
周意压低了声音，竟然没办法生气，她拿那种眼神看人谁还能生气？
李言喻停顿了很久，久到所有声响都消失了，空气里只剩下些暧昧的情绪在回旋，轻声说：“好久不见。”
周意愣住，喉结滚了一下，刚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已经回房间关上了门。
一晚上他的心跳都太不正常，从和她对视开始。
其实他想问，然后呢？
就没了？
不说点别的？
撩完就跑，坏女人。

第三十章
晚上李言喻在三人小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了一会儿罗勇的视频后，闻海问起她和周意的同居状况，她就把看恐怖片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闻海：小心把人浪跑了。】
【崔缘：……不想搞就把他让给有需要的人。】
【闻海：@李言喻 要不怎么说让你多去见识见识世界，哪个正常女人会在这时候做出这种举动？都给你吓痿了】
【崔缘：……这我就不得不说句实话了，自己痿就自己痿，还到处甩锅】
李言喻躺在床上，猝不及防笑出了声。
但没想到，到了第二天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月经来了。
或许是因为昨晚吃了大半个冰西瓜，早上她躺在床上疼得几乎直不起腰，冷汗直冒。从厕所出来之后，她翻开行李箱，发现根本没带卫生巾，于是准备点个外卖。
“咚咚咚——”
有人敲门，李言喻走过去打开门，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了？”
周意本想问问她中午吃什么，一看到这张惨白的脸，就调转了话头，问：“怎么了？”
“来月经了。”她微微弓着身子，拄着门把说。
“带药了吗？”
“没，”李言喻如实道，“所以我准备点个外卖。”
“外卖送不上来。”周意指出问题，“而且起送时间一般都在四十分钟以上。”
李言喻捂着绞痛的腹部，皱眉看他。
“我去买，下次……”
他的话被打断了。
“好，没问题。”李言喻答应得爽快，几乎是咬着银牙，仿佛已经在忍耐的临界点。
“还要带什么？”周意问。
“卫生巾。”李言喻也没有力气矜持了。
周意“嗯”了一声，很自然地问：“有没有品牌或者型号的偏好？”
李言喻整个脑子都被疼痛占据，停顿了一会儿，一时没想起来。
“或者我下去拍照给你，你看着选。”周意说。
“好。”
“好。”
“去躺着。”周意一边说，一边拿着她的杯子倒了一杯热水，送到她房间。
还是那个超市。
周意飞快走到卫生巾货架边，掏出手机调整对焦，拍了三张，给李言喻发了过去。很快对话框里就选好了两款型号，他各拿了三包扔进了购物车。
而这一幕，正被不远处挑选洗衣液的刘铭尽收眼底。
刘铭“啧”了一声，上次看女士内裤，这回改偷拍卫生巾了？就算长得再帅，这种行为说出去也很猥琐啊。
这家伙该不会是憋坏了吧？
而憋坏了的周意结完账，又去了一趟药店，买了布洛芬，回到家的时候，前后拢共不过十五分钟。
李言喻小口啜饮着热水，吃了药之后，又拿着卫生巾去卫生间换了，才继续躺回床上。
周意站在门口，隔着门问：“得补充点蛋白质和碳水才行，西红柿鸡蛋面吃吗？”
“好。”
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李言喻半睡半醒，裹着小毯子出了一身的汗，终于觉得有所好转。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咚——”
“起来吃饭。”门外的人说。
她起床拿着水杯走了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西红柿炒鸡蛋盖在两碗面条上，红红黄黄特别有食欲，中间还摆着一盘粉丝扇贝，一盘色泽红亮的烤鳗鱼段。
周意从里面拿着调料走了出来，催促道：“赶紧吃。”
“这些你都会？”李言喻有些诧异，明明上次他煎牛排还煎糊了。
“看着学了一下。”
两个人相对而坐，李言喻一一尝了过去，烤鳗鱼肥软鲜嫩，西红柿鸡蛋面鲜甜爽口，扇贝粉丝也不错。
她边咀嚼边点头，余光里扫到周意正专注看着她，神色中难掩期待，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好吃，你真有天赋。”
她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出口了，周意表情却淡淡的，浑不当回事。
怎么没点儿反应？
李言喻盯着他那俊脸看了一会儿，还以为他会扭曲地得意一下，没成想竟然一脸平静毫无破绽，她只好撇了撇唇，埋头吃饭。
周意唇角上扬。
吃了饱饭，又灌了一大杯热水，她终于从痛经的虚弱里缓过神来。趁周意收拾的间隙，她打量了他几眼，一直以来，他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聪明又肯用心。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是人群里耀眼的一小撮，从小就很多人喜欢，以后也会有很多人喜欢。
正出神之际，他的手机屏幕亮了，界面停留在聊天对话框里，李言喻淡淡扫了一眼，名字十分熟悉，是薛琪。
居然是薛琪？
她一下紧张起来，他们两个还有联系啊？
说起薛琪，真是能讲好长一串故事。
这要从哪里说起呢？
高一那年，李言喻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了，妈妈几乎把全部精力用在了弟弟王蔚身上。甚至离婚卖房子的几十万，她都用来贴补了新家，给那个男人全款提了新车。
那时候，李言喻的个子一下猛窜到了一米七，初中的衣服全部短了一大截，几乎没办法穿了。
南方的冬天特别冷，她的旧毛衣穿在身上会露出一大截手腕，那时候她才明白“捉襟见肘”原来不是文学上的夸张手法，反而特别写实。
去附近的成衣店看了几次，冬天的毛衣实在太贵了，她根本买不起。她没问妈妈要钱，因为知道要不来，就希望冬天赶紧熬过去，她能快点长大。
为什么知道要不来钱，这里得说个小插曲。
有次她放假回了妈妈的新家，因为天冷感冒咳了一夜，早上一大早妈妈就站在门外大声说：“你把门关紧一点，别咳了吵死了，我一夜都没睡好。”
而当天下午，她弟弟只是因为呛奶咳嗽，妈妈就连忙带去了医院，怕孩子咳久了会得支气管炎或者肺炎。
她也是那时候才确信，爱确实是会转移的。
缺衣少食逐渐令她变得高敏，有一次，她注意到校门外一百米处有个旧衣回收站，经常有人往里面放自己不穿的旧衣，而且没有上锁。
她留意了几回，终于有天还是趁着没人，鼓起勇气走过去，在昏暗的路灯下打开了铁皮箱，挑出了一件厚厚的旧毛衣，黑色的。
毛衣虽然洗得发硬，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是胜在够大够长够厚，穿在校服里面应该很保暖。
李言喻看了又看，心跳得如擂鼓，想拿走又迟疑不决。沉甸甸的旧毛衣躺在臂弯里像灌了铅，她心里猛然升起一股无可奈何的耻感，一时半会儿竟下不了决心。
因为这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偷。
如果是在父母离婚前，一点也不为生活发愁，她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但在这一刻，她似乎别无选择。
贫穷就是这样，它方方面面腐蚀着人的心智，也方方面面地考验着人性。因为缺漏让人难以忍受，寒冷从来不会因为谁品德高尚就放人一马。
她想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站了个人，黎帅。
直到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她才身形一僵，猛地缩回手，扭头看过去。
“你这是在捐衣服还是在拿？”黎帅痞笑，他故意把最后一个“拿”字拖得老长。
李言喻指节泛白，僵直地立在原地，羞愧得抬不起头。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该怎么办？
十五岁的李言喻没有找到答案。
“怎么不说话？”黎帅悠长地叹了口气。
这话一说完，忽有脚步声渐近。远处的巡逻老师朝着两人吹了一声口哨，高喊：“你们两个不上课在校门口干什么呢？”
等老师走到近前，黎帅站得笔直，高声说：“报告老师，我看见有同学在偷旧衣回收站的旧衣服，损害学校颜面，所以过来劝劝。”
说罢就斜眼瞟了一下李言喻。

第三十一章
李言喻僵立在原地没有辩解，将旧毛衣叠整齐放了回去，巡逻老师看了一眼，立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也只是记下了两人的班号和名字，没多说什么。
“旧衣回收站的衣服本来就是用来帮助有需要的人，只要不拿去倒卖牟利，就没问题。以后不要用这么刻薄的字眼形容同学，在学校里就要好好接受教育，宽以待人。都给我回去上课。”
巡逻老师说完这话，深深看了黎帅一眼，率先走了。
黎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剜了李言喻，气得发笑：“我算是服啦，学习好真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之后李言喻忐忑了很多天，但却没收到什么通报批评。
某天武老师在临放学的时候把她喊了出去，让她去办公室。
办公室关着门，里面放着几个很大的纸箱，纸箱里装得全是厚厚的冬衣，什么款式都有。巡逻老师在里面，冲她招手说：“来，赶紧选一选，马上放学了，后面还有同学等着。”
李言喻好心酸，飞快拿了一件毛衣，一条保暖绒裤抱着就往寝室走。
下课铃声响在身后，她觉得人生真难啊，冬天真漫长啊，日子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苦，但幸好这个世界还有善良的人。
最无助的学生时代都是这么过的，她反复被生活殴打，偶尔被他人小小的善举照亮。
后来时间慢慢就过去了，到了高三，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翻了出来。
起因是薛琪的手机不见了，而事发当时，只有两个人在现场，一个是李言喻，另一个叫汪有。
那时是午休时间，李言喻从宿舍返回教室拿手机，正碰到在教室里背单词的汪有。因为已经快上课了，李言喻索性就没回宿舍，在课桌上趴了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薛琪来了。
她先是在桌肚里一通翻找，然后又在同桌的桌肚里找了好一会儿，接着把所有的书全部倒出来，最后趴在课桌上呜呜大哭。
李言喻跟人不熟，也就没过去，依然趴着睡觉。她抬头看了一眼汪有，发现他也两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地背着单词。
临近上课，同学们都陆续回了教室，几个女生纷纷赶来关心薛琪，询问情况。
薛琪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说：“我手机不见了，那是我爸刚送我的生日礼物，要三千多呢。”
李言喻忍不住在心里喟叹，真贵啊，这可抵得上她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众人一边安慰一边帮忙拿手机打薛琪的电话，但那个号码显示已关机。大家都很着急，有人问：“你进教室的时候，谁在里面，问问他们呢？”
这话一说出口，薛琪就停止了抽噎，平静地看向了汪有和李言喻。
汪有反应很大，把英语课本重重合上，说：“我可没偷你的手机，我一直坐在这里背单词，去都没往你那里去过。”
此话一出，有人小声为汪有说话：“汪有偷手机还不至于吧，毕竟他爸妈是国税局的，每次都是豪车接送，而且他的手机还是苹果的，何必偷安卓机。”
“对对。”
汪有家有钱不是秘密，他平时吃穿用度都很奢侈，请同学们吃零食也很大手笔，甚至在篮球比赛的时候给所有队友买过肯德基，所以根本犯不着偷窃。
那么，把他排除之后，就还剩下一个人。
大家把目光聚集在了李言喻身上，充满探究。
这次却没人帮着说话了，毕竟她老是离群索居，为人孤僻，基本不和同学社交，满脸写着困顿没钱。
她确实有作案动机，也确实有作案的机会。
事情意味就变了。
明明最开始只是为了找手机，现在就变成了“贫穷有罪论”和“被信任是有钱人的特权”。
李言喻一一望了回去，说：“我进来的时候也没往那边去过，一直趴在这里睡觉。”
同样的话第一个人先说就抢占了先机，第二个人再说就是人云亦云。
有人小声嘀咕：“汪有这么说，你也这么说，那手机去哪里了？不可能自己长脚跑了吧。”
话里话外已经带着很明显的指向性，李言喻头皮发麻，望向了汪有，希望他说句公道话，“我来的时候，汪有就坐在那里，他应该可以证明我根本没靠近过薛琪的座位。”
几人立马向汪有求证，汪有十分紧张，看了李言喻一眼，却沉默了。
过了良久，他说：“我没注意过，反正我一直坐在这里背单词，其他的动静根本没留心，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
李言喻难以置信，但又无可奈何，想到他可能一直坐在那里全神贯注背单词，或许真没注意其他动静。犹豫了半天，她说：“反正我绝对没偷，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这种话放在当时的场景里，实在是很无力。场面一度冷却。
僵持了一会儿，赵天建说：“既然双方各执一词，要不搜一搜吧，这样也好还所有人一个清白。”
这话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充满机锋。
就算没搜出手机，他们也只会认为是她转移了赃物。偷没偷手机已经被盖棺定论，除非那个手机自己跳出来说出真相。
李言喻气血上涌，一步也不想退让。
她严词拒绝，高声说：“谁主张谁举证，你们要是怀疑我偷东西，就拿出证据，凭什么要我来证明自己没偷东西？我说句难听的，有没有可能是薛琪自己把手机放在家里了，或者在其他地方弄丢了？如果在我课桌里搜不出来，你们怎么说？”
她才不想陷入自证陷阱。
薛琪语气凌厉，问：“没偷你心虚什么？搜一下你会少块肉吗？”
赵天建几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在退却。
多年以后，李言喻看了个电影叫《让子弹飞》，电影里有一幕是男子被诬陷多吃了一碗凉粉，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切腹自证。
看得人汗毛倒竖。
再往后，她无意中看到网上一段话，有说是出自温斯顿&#183;丘吉尔，有说是出自小说《反击》，总之出处不详，那段话是这么说的：“如果有人冤枉你吃了他的东西，你不要剖开自己的肚子以证清白，你应该挖出他的眼睛咽下去，让他在你的肚子里，看个清楚。”
然而，荧幕里的叙事和现实互相印证，李言喻既没勇气剖腹自证，也没能力阻止他人要求她自证，更遑论挖出别人的眼睛来反击了。
这才是无力的现实。
双方相持不下，教室里的同学多了起来。
黎帅正巧在这时候回来了，一询问完经过，他笑了，意有所指道：“别被学霸的光环骗了，别说三千多的手机了，有人以前还偷拿校外旧衣回收站的衣服呢。”
有人“咦”了一声问，“谁啊？”
“还能有谁。”黎帅讥诮地看了一眼李言喻。
“不可能吧？”赵天建故意煽风点火，很是费解的样子，“哪有人会做这种事啊！穷疯了吗？太丧心病狂了。”
黎帅言之凿凿，切中肯綮：“你们要是不信，直接去问巡逻老师，当年老师也看见了，人赃并获。只不过人家学习好，干了丑事，老师也会偏心遮掩。”
“穷没穷疯不知道哈，但是这件事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
有了这么信誓旦旦的说法，人群里登时如粥如沸，有人小声议论：“穷也没什么，但是不该去偷东西，穷就有理啊，世界上那么多穷人……”
“对啊，偷回收站的旧衣服就算了，但是不该偷人家爸爸生日送的手机啊。”
“她家里是啥情况啊，是不是家庭环境很复杂啊？怎么会离谱到做这些事啊，笑死了，说出去都没人信的程度……”
“难怪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味道，去捡那种旧衣服穿对身体也不好，流浪汉都能给回收站捐衣服。”
……
搜课桌的言论一下就成了主流，每个人都目光炯炯地望向了有前科的李言喻，期待她给点儿反应。或是发疯或是歇斯底里，崩溃大哭等等，反正总不该是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表情还很平静。
“你怎么说？搜你课桌也算是为你好，你最好配合点不要浪费大家时间。”
她再说什么都是狡辩。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她觉得过得好缓慢，身体里的热度都流失干净了，她艰难地转动脖子，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被父母、朋友如珠如宝地珍视过。
因为被好好珍视过，所以被践踏的时候，就会感觉到尤为剧烈的痛苦和难堪。小时候良好的家庭环境和现在的落差，造就了她的自尊心本就比普通人更为强烈，此刻她能为自己做的，就是绝对不要低头、不要求饶。
不知道这算不算贫穷给人生带来的副作用。
太穷酸了，眼里就只剩下捉襟见肘的窘迫，而势利眼们是会自动识别这种窘迫的，一旦被他们打上标签，他们会咀嚼你的痛苦，嘲笑你的困顿，往后就再也别想做个有尊严的人了。
虽然她从来不想自我鄙薄，可事实上，从父母离婚开始，她就像冬天的蒲扇，像拖油瓶，像垃圾，唯独不像个人。
这一刻也是。
她累得很，望向天花板，下颌线绷出清晰的线条，更衬得那瘦瘦高高的骨架形销骨立，营养不良。
说真的，即便过去多少年，李言喻回想起这一幕都觉得汗毛倒立，同学一场，真是伤人。

第三十二章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总之有几个男的一窝蜂涌过来，把李言喻的桌肚掏了个干净，所有的书都翻开丢在地上，连两片备用卫生巾都撕开来，踏上脚印，扔了一地。
一部分人津津有味地看着，另一部分人假装没看见就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一个人为她说句话。
他们当然什么也没搜出来，李言喻站在那里，感到一种无法呼吸的哀默。
因为人多势众，他们自动成了有理的那一方，就不必为自己犯的错道歉，在什么也没搜出来的时候，甚至有点意兴阑珊地走了。像是遗憾没有搜刮出赃物，供他们持续围猎狂欢。
也不知过了几分钟，周意抱着篮球匆匆回来了，他看了李言喻一眼，又看了满地的卷子和书一眼，一股戾气轰然烧穿了理智，大声问：“谁干的？”
当然没人敢认领了，上课铃适时地打响。
他把篮球扔到讲桌上，砸出“砰”地一声响，厉声问：“哪个傻逼干的？”
大部分人都假装不关自己的事情，纷纷逃也似地回到座位。李言喻的同桌立马拉住他，小声说了事情的始末，并劝他先观望一下老师怎么说，不要冲动。
他没再说话，快步走过去，一边整理地上的书和卷子，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她。
李言喻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有点微妙，有点闪躲，她认为，他多多少少是信了他们的话，也认为是她偷的。那种感觉不啻于在西伯利亚的荒原里生了大病又被毒打了一顿。
她替周意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他们加倍地摧毁了她，在她喜欢的人面前。
下午的课都是数学，她把试卷上的脚印用纸巾蘸水擦掉了，但感觉脸上的脚印却怎么也擦不掉。
这种事情其实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如果告诉老师，那就是打小报告，那么那群人会加倍针对她、孤立她；
可如果什么也不做，那就等于告诉别人，她是偷了东西心虚，所以不敢反击。
一下午的时间她都枯坐在座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不要报警？
毕竟财务损失二千以上就能达到立案标准，如果报了警，会不会对她的处境有所改善？
没想到，第二节 晚自习的时候，武老师带着两个警察来了教室，叫走了薛琪。过了约摸半小时，又先后叫走了汪有和李言喻。
李言喻把事情如实说了一遍，警察说如果真的拿了，现在还回去就从宽处理，只是学校记过，不拘留。但由他们查出来的话，后果肯定很严重。
不过同时也宽慰她，只要没有偷就不要害怕，他们一定会查出真相。
做完笔录，那时候早就过了晚饭时间，天黑透了，她才发现自己很饿，还没吃晚饭，于是逆着人潮往食堂走。
天黑路黑，那条路漫长又曲折，伸手不见五指，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怕得要死，怕这件事真的落到她头上，怕学校让请家长，如果请家长，她妈指不定怎么收拾她。赔钱道歉、转学退学，她怕一切不属于她的后果落到了她头上……
甚至没人可以倾诉，没人站在她这一边，没想到会这么孤立无援。她一路疾步往前，根本不敢迟疑停留。
“李言喻。”
身后有人隔着空旷的操场大声喊她。
李言喻回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忙忙跑过来，他胸膛微微起伏着，一边喘一边说：“真是的，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是周意。
“怕去晚了没有饭了。”她说着就回身继续往前走。
其实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他。别说其他的，他只要对她露出一个稍微怀疑的眼神，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击溃。
害怕他也站在那一边，所以她尽量逃避不去看，假装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刚做完笔录，还没吃饭，跟你一起。”周意阔步赶上。
“你为什么会做笔录？”李言喻停下来看他。
周意走到她身边，说：“我报的警。”
食堂离教学楼很远，一路上只有零星的几盏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灯而上，很寂静。
李言喻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她没办法问，这要怎么问？是问他想帮薛琪找回手机，还是要帮自己洗涮冤屈？毕竟他俩关系也不错。
她身心俱疲，不想再去揣测他的想法和行为，不想再殚精竭虑自寻烦恼。
两个人到了食堂，各自要了一份饭，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吃完了。她一眼都没看过他，只觉疲惫迷惘，不知道人生会去向何处。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第三节 晚自习的下课铃打响了，潮水般的人群向宿舍涌去，李言喻只好掉头往寝室走。
周意跟在身后，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特别有存在感。
“李言喻，”他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停住，“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李言喻站在阶梯上回过头，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看向他，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你就是不相信我会相信你吗？”他像是故意在绕口令，眼睛在黑夜里却像淬火的琉璃一样亮。
李言喻感觉心里那道闸口一下就开了，或许是人到了晚上就会异常情绪化，她鼓起勇气问：“万一就是我呢？”
是啊，毕竟她是真的想拿回收站那件毛衣，任谁听了黎帅的话都会心生动摇吧。
“我知道不是。”
周意特别笃定，“如果我认为是你，绝对不会报警。”
“那万一就是呢？”李言喻再次向他确认。
周意一点也没迟疑，沉声说：“我相信你，没有这种万一。”
一整天的委屈和心碎立马随着那道闸口倾泻而出，她低下头，任由人潮撞着她的肩膀，擦过她的衣服，落下泪来。
李言喻不是个爱哭的人，感觉哭很软弱，也很丢脸，除非忍不住。但她此刻就是绷不住，被冤枉的时候她没哭，被安慰的时候竟然收不住。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只有在被理解、被信任的时候，才有资格脆弱。
如果一无所有就总是很坚强。
“……对不起。”周意手足无措地走近，但又不敢走得太近。
李言喻别过脸，抬手擦眼泪，瓮声瓮气问：“什么对不起？”
“我当时打球回去晚了。”
“他们说的那些你都知道了？”李言喻的眼泪越擦越多，好像掉不完，一颗颗地砸在地上消失不见。
周意说，“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很重要。”她拔高了声音。
当然很重要。
别人那么看她或许不重要，但是他不能那么看她。他不能是其中的一个，不能把那些话听进耳朵里，不能站在他们那一边。
“我一点也不信。”周意对她的反复显得特别有耐心，“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你别怕。”
隔了好久，李言喻才转过去摇头说：“我真的没有……”
她耷拉着脑袋，站在阶梯中间回头看他，一脸灰丧，眼里跃动着水光，眼泪一颗颗从眼眶里滚落，无声无息。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关心，一心都扑在考试和学习上，有时候甚至近乎冷漠。
但这会儿他却期盼她能一直冷漠着，不被打扰，不要露出这么伤心欲绝的样子，让他无所适从又愤怒难过，整颗心刀绞似的。
周意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艰涩：“我知道，我相信你，别怕。”
“你为什么相信？”她对他也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吧？
周意沉吟半晌，“是直觉，反正我就是知道。”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两个人逆着人潮相对而望，气氛就显得莫名暧昧，频频有人朝着他们张望。其实很多人认识周意，有好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没心思理人。
“我回去了。”
她害怕又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到时候老师又要找他们谈话。
“好。”周意颔首，还是看着她。
李言喻转过身，慢吞吞往宿舍走。偶尔回头看一眼，发现他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路灯站在两旁，放出昏黄的光，像是默默护送着两个人。
“李言喻。”周意叫她。
李言喻立马停住脚步猛地回头。
“别人信不信，或者我信不信都没关系，你一定要相信你自己。”周意忽然向前两步，扬声说。
李言喻“嗯”了一声，看了他一会儿，愣住了，突然问：“我是不是对你不好？”
周意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她问。
周意闻言立马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盯着手上的水光，难以置信道：“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默默望着对方，俄顷，熄灯的铃声打响了。
“我得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李言喻说。
“好。”
周意退了两步，还是看着她。
李言喻迈开脚步往前走，即便根本没回头，她背后的眼睛也能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目送她。
昏黄的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地上。周意看着她走远，刚想走掉，发现她猛然折返，脚步急促。
他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李言喻停在不远处，双眼通红，喊他，“周意。”
周意站在原地沉沉地应了一声。
“你是相信我的吧？”她眼里闪着泪光。
“对，”周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永远相信你。”
于是她再次毫无顾忌地痛快落泪，隔着几块地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两个人都沉默着，仿佛要将时间熬干，站成永恒。

第三十三章
如果说一定要说出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永恒瞬间，李言喻会觉得，这一瞬就是她贫瘠人生里的永恒，镂心刻骨，无法忘怀。就算宇宙在当时爆炸，世界顷刻间灭亡，她都觉得自己在临死前没有一丝遗憾。
这绝不是为了满足什么抒情的需要，她忽然就觉得安心了，浑身充满了力量。
为了他这句话，为了他的相信，往后的她真的努力了很多年。
周意红着眼睛，温柔哀求：“那你能不能别哭了？”
“嗯，”李言喻点点头，即便再不舍也要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回去了。”
“好。”
两个人背道而驰，都不由加快了脚步，害怕只要再有一丁点儿迟疑，就会克制不住冲上去抱住对方。
回到宿舍洗漱之后，李言喻收到了新的消息。
【猫猫：你无须别人来肯定，也无须被人判断，因为别人能肯定你，就能否定你。所以你要牢牢把握住自我判定的权力，不要让权，不要害怕别人泼你脏水。你要像我相信你那样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欺负猫猫：好】
十七岁的李言喻内忧外患，遇到了一个温柔敏锐的男同学，他带着世界上最充沛的善意，让她不要怕，让她相信自己。
她用情人间的移情，将他视作最理想的那个“自己”，那一瞬间，她明白了，原来爱就是想成为而无法成为的人。
多年以后，她偶然看了个电视剧叫《伦敦生活》，很多剧情已经记不太清了，里面有段台词却印象深刻。
大意是，“爱是霸占，是摧毁，是内心深处的消耗，爱让人变得奇葩，变得残忍……弱者不擅长爱。”
当时她就想到眼下这一幕。
虽然她自己的爱就像台词说得那样，懦弱胆怯、自私残忍，但周意的爱却像夏日的大雨，能在最及时的时候润泽一切，浇灌她的满心荒芜。
成年人总是避免自己相信爱情，怕被说成恋爱脑，被打脸等等。
如果李言喻没有遇见过周意，那她也许会跟很多人一样，以为爱情不过就是多巴胺的欺骗，根本不该沉迷。
现实世界有那么多的艰难，爱情本来就是小众游戏，何必去奢望？但她分明感受过爱情的脉搏，触摸过最热烈的爱意，怎么能欺骗自己它不存在呢？
每个时代都有它火热先锋的态度，她却一直闷头做着最痴愚的近义词——她还是相信爱情。
就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爱情，相信十七岁的周意。
说回偷手机这件事。
报警后的第二天，就在李言喻还在忐忑事情会怎么发展的时候，一切竟真相大白，薛琪的手机找到了。
在哪找到的呢？
就在讲台的桌肚里面。
事发当天，薛琪的发小在另一个班，当天来找她玩，故意恶作剧把她的手机藏在了讲台里面。
本来她的打算是等薛琪发现手机丢了之后，借来手机打电话，手机响了就能发现在哪。可没想到，后面手机没电关机了，当然打不通了。
而一无所知的薛琪气急攻心，也没料到是发小恶作剧，所以才头脑发热以为手机被人偷了。后面在警方的分析盘问之下，这才回忆起自己的发小也玩过手机。于是把发小找来一问，终于真相大白。
一切皆大欢喜。
大家都在庆祝找到了手机，有人夸周意热心帮忙报警，有人夸警察叔叔神机妙算，但没人提一嘴受害者李言喻。
他们都装作失忆了，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李言喻脑子里一片空白，心想，算了。
这种“算了”不是原谅，她不会原谅那几个人，而是一种平静的隔离。她明白愤怒、委屈只会把那些情绪鬣狗喂养得越加狂热，更是对自己的一种消耗。
她不会再和那些人有往来，躲着神经病走也算一种保守的生存策略。
没想到，薛琪还是来道歉了。大概是事情闹到武老师那里去了，她只好主动站出来平息这场风波。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李言喻一句话都没说，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她那些不诚恳的道歉虚伪得叫人伤眼，由此可见，有时候人和人的相遇是多么的没有必要啊。
然而，这样无所谓的态度竟然激怒了薛琪，她刚开始还搂着，说着说着就开始憎恨了起来，突然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以为你就是受害者了？你装什么，总有一天大家会认清你那假清高的面目。”
“你年纪轻轻，身体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一定有机会活到那一天吧。”李言喻平静反击。
幸好已经快毕业了，他们很快就不必再见面。她有了新的目标，要更勇敢，要变得更好。
一周后。
赵天建和黎帅在厕所抽烟被拍，吞云吐雾的照片被人发在学校论坛，刷了几千楼，影响极坏，随后被全校通报批评、写检查，算是出名了。
是周意干的。
他干了还宣扬，不仅宣扬还每天带学生会干事去厕所、楼梯间检查，一旦发现哪里出现烟蒂、烟灰、烟味儿，就立刻报告生活老师要求突击检查，而且重点检查有过前科的那几位。
一来二去，赵天建和黎帅的课桌每天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先被整崩溃了，他们实在气不过，就把周意约出去，本意是想让他道个歉就算了，结果他不仅不道歉，还疯狂出言挑衅。
三人在校门外狠狠打了一架。
没想到打到一半，周意的同桌就领着教导主任过来了。一查监控，是那二人先动的手。
虽然双方身上都没有挂彩，但校方怒不可遏。
赵天建和黎帅因为是累犯，再次被全校通报、记过、留校察看，并在教导主任办公室挨了家长几个响亮耳刮子，一边痛哭流涕委屈得要死，一边还要给周意道歉，这才算完。
周意也被请了家长，周妈妈情绪稳定，并带着他和李言喻美美吃了顿外食。
而薛琪也是从那时候才发现，周意的温和谦让背后全是情感技术活儿，因为他也有凌厉刻薄、阴阳怪气的一面。这事儿之后，他对她的态度也变得非常微妙。
从前虽然疏离客气，但能和和气气相处，现在他直接把她划到赵天建的阵营，连带着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她看不懂的审视与敌意。

第三十四章
思绪回笼。
李言喻看见周意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薛琪”两个字，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又见他拿起手机，飞快回复了什么。
她终于克制不住地问：“你和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我现在不是和高中同学住一起吗？”周意头也不抬。
李言喻脑子里警觉地冒出那个“180”，不会是薛琪吧？
其实也有可能，当年薛琪就挺喜欢他。这么多年过去，没准儿他现在突然发现了她的好，两人兜兜转转终于擦出了火花……
“在南市的高中同学好像没几个，”她话锋一转，“最近薛琪好像要过来工作。”
“嗯，”周意抬眸看了她一眼，“已经过来了。”
已经？
李言喻若有所思，默默把两盆姜花搬到阳台，浇了水。
过了一会儿，见他还站在那里，也忍不住拿起手机，见闻海正嚷嚷着明天要去玩密室，崔缘已经答应，李言喻也同意了。
跟薛琪说什么呢？
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翌日。
吃过早饭之后，李言喻翻出一件针织露腰小吊带，一根细细的肩带绕过颈项，挂在两侧的直角肩上，强调出薄而修长的肩颈。抹茶色显白，将大片羊脂一般的肌肤，衬得晃眼睛。
她收拾完刚走到玄关，就见周意也风度翩翩地推门走了出来。
李言喻没说话，打开鞋柜拿了鞋出来，一边穿鞋一边用余光看他。
他今天也很好看，简简单单的白T和黑色休闲裤，乌黑的碎发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有种薄而利的少年感。
周意问：“去哪儿？”
化了妆还穿那么好看，要去见什么人？
李言喻说了商圈的位置，也顺嘴问，“你呢？”
“也在那附近。”周意淡淡地说。
两人先后脚进了电梯，电梯下了一层停住，又进来好几个人，李言喻连忙后退，贴墙站着，一时忘了去按电梯。
电梯开门的时候，竟然是负一楼，等前面的人都走了出去，周意侧头看她，说：“顺路捎你一段。”
“谢谢。”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商圈附近。
李言喻下车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的车还停在那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周意握着手机，眼睛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又四下观望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来接她，不像是单独约会，这才调转方向绝尘而去。
薛琪约的那家店离家里不算远，但和这个商圈完全是两个方向，到店的时候，周意迟到了五分钟。
正好薛琪也刚走到店门口，周意含笑打了声招呼：“多年不见，已经安顿好了？”
薛琪弯了弯唇角，“安顿好了。就是刚来有点陌生，也没什么熟人，挺不习惯的。”
她说到一半就停下了，等着周意说“我们老同学熟啊可以多聚一聚”之类的话，但他只是礼貌性微笑，不痛不痒地说：“多待些日子，就会有圈子的。”
两人寒暄几句，坐下开始点菜，这是一家泰式料理，按着经典菜式点就行了，服务员很快就收起了菜单。
“南市的气候相对热一些。”周意一边添茶水，一边说，“久了会慢慢习惯的。”
“嗯。”薛琪拿起茶水微微抿了一口，“还得有劳你多传授些生活经验。”
没等他开口，薛琪继续说：“上次和刘铭一起吃饭，他跟我也聊了许多，还说到你了。”
“哦？”周意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说你工作挺忙的，好像也没时间谈恋爱。”她注视着周意，略带惊诧地问，“真的假的啊？”
她自动把刘铭说的“单身成心理变态了”的原话，贴心美化了一下。
周意说，“差不多吧。”
她顺着话打探：“不可能吧，喜欢你的女孩子一定很多。”这确实没水分，上学那会儿就可见一斑。
“忙着工作，也没空想别的。”周意表情淡淡的。
开始陆续上菜了，两人边吃边聊。
薛琪笑了笑，“也是，你们的工作性质其实跟我们也差不多，太忙了，跟一般人还真是没法儿谈，不同频。”
她努力找共同点，话里话外地暗示，结果对方好像有点……无动于衷？
菜上齐了，服务员划了单子就走开了。
周意微微颔首，不动声色换了话题：“X金怎么样？”
说着便划开手机，下意识点进了李言喻的朋友圈，正巧，一分钟前竟然刚发了一条。
只有一张图，是三杯咖啡，背景里有只手明显是男人的，脑中警报猛然作响，他放大了照片，细看。
“还行，就是压力大、特别累。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薛琪本来打算滔滔不绝一番，但见周意拿起了手机，心知这番谈话没有引起他的兴趣，有点不悦，但面上不显，静等着他看完。
周意关闭屏幕，将公筷递了过去，说：“工作都是这样的，何况是投行。咖喱虾不错，尝尝。”
那男的是谁？
喝个咖啡有必要打扮得那么好看？
“你喜欢吃泰式料理？”薛琪接过筷子，迅速换了话题。
周意抿了口茶，“我吃啥都不挑，能吃就行。”
这女人是懂气人的，和他在家每天不修边幅，头发都不梳，一出门就是假睫毛、洗头、新衣服，跟女明星走红毯似的，好，很好。
“南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她问。
“我很少出门，刘铭倒是挺爱去周边玩的，你可以问问他。”周意说。
这餐饭到目前为止几乎全无收获，他不会以为她大老远约他，真的只是为了跟同学叙叙旧吧？
想起上次群里那番阵仗，他也并不是真的油盐不进、刀枪不入，薛琪忍不住试探着说：“上次还说要请李言喻吃饭，也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空。”
“应该有空。”周意状似不经意地说。
应该？
薛琪有些诧异，他怎么会知道？
他们两个不是早就闹掰了吗？
周意笑了笑，换了个正经的表情，说：“说到这个，以前读书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本来也不想提。”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眸心上移，定格在她脸上，说：“但是呢，那天群里的聊天内容你也看见了，我今天来，也是想拜托你帮我转告一下赵天建、黎帅和李潇……”
他停顿了一下，舌尖顶住上颚，斟酌着说：“如果他们再多嘴饶舌，编排李言喻半句不是，我会把那些聊天记录整理出来，写成材料，发给他们单位和所有同事。”
不管会不会产生什么后果，这个脸大家都先别要了。
这话当然有敲山震虎的意思，上学的时候薛琪和赵天建那伙人天天抱团，他又不是瞎的。
但这话听在薛琪耳朵里却有别样的意味，他不仅是在替李言喻反击，也是挑明他们的关系，以一种稍显冷漠的姿态回绝了她的主动示好，难怪她刚刚说什么他都不接话。
这男的真的没劲透了。
“哦，对，当时他们确实有点欠妥，”薛琪干笑附和，透心凉，“但这话我也不好说呀。”
周意无动于衷：“你跟他们关系好，他们会听劝的。要是真的劝不动，那就还有劝不动的说法。”
一抹厉色从他眼里一闪而过。
薛琪心里猛地一个咯噔，到此刻她颓然确信，他那点儿纯良，全都用在了李言喻身上。
这之后，她谈话的兴致就急转直下，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只说着读书时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就把这餐饭吃完了。
等周意买完单，二人并肩走出那家店的时候，薛琪仍然不死心，还想探探他的底，顺嘴问：“你是回家吗？”
“嗯。”周意颔首。
薛琪意有所指，“过来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去提车。”
她有自己的骄傲和矜持，也不好主动要求对方送她，但他妈的他好歹也该有点风度吧？
“不着急，慢慢来吧，”周意一边往路边走，一边说，“我帮你拦个车。”
薛琪脸上未成形的笑容彻底凝固了，明知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但又实在太不甘心，她扯了扯嘴角，以一种诧异而天真的语气问：“你不是回家吗？我也刚好要回去。好像都走深南大道欸。”
周意看了眼时间，脸上带着不亲不疏的笑意，说：“还得顺路去接个人，怕耽误你时间。”
薛琪唇边带笑，但心里被噎了个结结实实。话说到这里，为了体面无论如何也不能进行下去了，她只好优雅挥手道别，“砰”地一声关上了出租车车门，扬长而去。
周意低下头，点开置顶栏里李言喻的微信，收起那温和礼貌的微笑，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
作者的话:
文中周狗说的群里的事，是指李潇那几个人说李言喻不参加谢师宴，嘲笑她放假躲在宿舍不回家那件事，有点早了，忘了剧情可以往前翻翻。周狗跟薛琪是普通同学，在李言喻眼里可能他俩走得挺近，是视角问题。感情是绝对1v1，即便俩人之间都是不成熟的爱，各有各的扭曲，以至于慢热、障碍重重，但是心里都是只惦记对方。周狗这种男人在现实生活里，真的能找着女朋友吗？疑惑。

第三十五章
【什么时候回？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
周意的视线重新回到手机屏幕上，他打开天气截屏，又把台风暴雨预警发给了李言喻。
发完消息他就紧盯着屏幕。
5秒。
30秒。
1钟。
2分钟。
……
好家伙。
时间已经整整过去274秒，这么长时间，卫星都发射升空距地面高度70公里然后爆炸两回了，这女人竟然还不回消息？
咖啡有什么好喝的？
这就乐不思蜀了？
有什么事情能比回家还重要？
难道那男的就帅到让她连他的微信都没空回……？
他耐心逐渐消失，琢磨着是不是先去手机店看看，大概是手机坏了，唯独收不到她的消息。点开她朋友圈细细琢磨了一番，那只手真是他妈越看越碍眼。
时间在这方寸之地缓慢流逝。
他忍不住亮出自己的手，和那只手暗暗比较起来。从纹路到指节，怎么看也是他的手更好看啊，但说实话那只手也不错，这个肤浅的女人，好花心啊……
李言喻的消息在五分钟后终于回复过来，他连忙点开，只有短短两个字：【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间？
她的冷漠好刺眼。
周意按住语音键说：“我半小时后到你下车的位置，你要是迟到，我就把你的衣服扔下阳台。”
另一边，李言喻支着耳朵听完语音，心想，狗男人简直蛮不讲理不可理喻脑子有问题！
她也没让他来捎，难道是约会不顺利，故意拿她撒气？
但她思来想去，还是匆匆忙忙吃完甜点，就赶去了下车的位置。临走前被崔缘和闻海好一顿奥义嘲讽，人格侮辱。
其实商场入口离停车的位置有点远，没有任何遮蔽物，这会儿已经变天了，漫天的乌云压顶，急雨如豆，细细密密地砸在地上，湿了一大片。
正想着要怎么过去，却见门口站了个俊拔的身影，撑着伞，透过雨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言喻走过去，但见他似乎没有要和她共撑一把伞的意思，便识趣地和他并排走在伞外。
周意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男人身上，那傻逼刚刚一直猥琐地盯着她看，他狠狠剜了他一眼又一眼，直到那人收回视线，他才看向她。
走了没几步，李言喻被雨点砸得有点郁闷，抱怨道：“该说不说，你自己要来接我，好歹也装一装绅士把伞借给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淋过去？”
“伞借给你，我岂不是要淋雨？”周意反问。
李言喻心想，那如果是薛琪呢？你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淋雨？
不过一下又回味过来，要死，怎么会吃这种醋？
正出神之际，胳膊一紧，头顶上一柄雨伞罩下来，遮住了雨幕。
还没抬头，就听见他恶声恶气地说：“就非得有人淋雨，你自己不会躲进来是不是？”
李言喻心里不痛快，就阴阳怪气起来，说：“那还不是怕不合适，引起你约会对象误会。”
周意突然振振有词：“什么约会对象，谁说是去约会了？”
李言喻目光落在地上，一点不想再就着这个问题多说，一方面是她没资格吃这种醋，另一方面是吃醋怪难看的。
周意却将她一把拽停，看着她，认真道：“刚刚是和薛琪吃饭。”
“嗯？”李言喻心里一跳，然后敷衍地收回视线，又“哦”了一声。
她就知道。
“和薛琪吃饭，就跟同事聚餐一样，是出于礼貌的人类社交活动。三五年都不定有一次，跟约会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这会儿一反常态，显得极有耐心。
李言喻没说话，继续闷头往前走。倏忽发现头顶的伞移动速度慢了，她也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她转头看向他，皱眉问：“怎么？”
“你介意我跟她吃饭。”
周意面上浮动着倦散的笑意，刚刚那点怨念与猜忌，倏而全部被她这点儿在意哄好了。
“没有！”
李言喻愀然变色，梗了梗脖子，转头目视前方，心里那点不痛快一下放大了，她现在就想冲出去打个车自己回。
周意慢条斯理问：“真吃醋啊？”
“我没有。”
李言喻恼羞成怒，拔腿就想走，却一把被人捞住。
周意紧紧握着她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把伞更多地倾向她，语气却软下来，低声说：“以后不会了。”
其实他本来也是因为对方三催四请，推脱不过，又气不过上次群里那件事，才去赴的约。
薛琪的心思他知道，所以一直嫌麻烦刻意保持着距离，要不是事出有因，他才懒得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言喻顿了顿，侧头瞄他，冷不丁被他抓个正着，两人的目光相接，她连忙做贼似的挺直腰板，看向前方。
伞外的雨滴淅淅沥沥，落在伞顶，嘈嘈切切，像珠落玉盘，掩住了周意愉悦的笑声。
“你今天和谁约？”他问。
“相亲对象。”
他风度翩翩地问：“三个人相亲啊？”
她在故意激他，他觉得甜蜜。
李言喻反击：“你怎么知道哦？”
约会还有时间看她朋友圈。
很快，李言喻就忘记了这一茬，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胳膊上。周意挨得很近，两个人的胳膊偶尔会摩擦到，无端就显得有些亲昵。
“你怎么这么快？”她赶紧转移话题。
“吃个饭还要多久？”周意反问。
李言喻说，“我刚刚只吃了一份甜点，还没吃饭。”
“吃饭可以晚点，台风暴雨可不等人。”
“你正好要回去，帮我收一下不就行了。”
周意讽刺：“你不害臊吗？阳台上都是你那些花花绿绿的内衣内裤，还要男人帮你收？”
但一想到她待他这么不见外，他又咂摸出一丝甘味，忍不住勾起唇，美滋滋。这会儿看过去，她朝他翻白眼也有别样的可爱。
李言喻只觉恼火，心一横，豁出去了，她高声反击道：“你不害臊，你要是不害臊，那给我买内裤干什么！！？”
那一嗓子嚎出去，几对路人都纷纷驻足看向他们，脸上笑容洋溢，那表情活像在万牲园看见猴子露出了猩红的屁股，饶有兴味。
周意怔住，耳朵尖有点红，小声嘀咕：“下次我帮你洗得了。”
“那你给我买内裤干什么！！！”
“……闭嘴。”
他扫视了一圈路人，猛地伸臂揽住她脖颈，捂住了她那张可怕的嘴，带着她加快脚步，试图飞快离开灾难现场。
“那你给我买内裤干什么！！”
“小点声。”周意气得牙痒痒。
“你买了还不让说？那你给我买内裤干什么？！”
路人纷纷满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直盯着那对俊男美女的背影逃也似地远去。

第三十六章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暴雨来了。
李言喻抱着一堆衣服回房间，周意则拿着湿巾蘸啤酒擦姜花的叶子。
姜花的叶片狭而长，一枝挺拔，现在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花骨朵，鳞片状的苞片叠加在一块，看起来很像松果。
“你好像挺喜欢姜花的？”李言喻站在饮水机前。
周意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行。”
“这两盆花留给你吧，我走的时候肯定开花了。”
周意僵住了，久久没有动，半晌转过头，看见她正在餐桌边泡泡面。
“李言喻。”
这一声温柔缱绻，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李言喻扭头，心里兀地一跳，感觉那一声像回到了过去，那时候他们之间毫无芥蒂，他还特别特别喜欢她。
但一切其实都过去了。
意识到这个，胸腔里只剩下绵延不绝的刺痛与酸楚。
“你就吃这个？”
“嗯。”李言喻嘴里叼着叉子，口齿含糊，“一个人就将就一下。”
“想吃什么？”
“啊？”
周意将花盆挪到靠墙角的位置，起身往厨房走，“你只有3秒回答时间。”
……
是日，烈日当空，酷暑难耐。
李言喻下午三点去面试了，返程的地铁上碰到几个前同事要聚餐，立马把她也拽上了。
几人吃完日料又打卡了网红饮品店，吐槽起公司和领导简直没完没了、热情高涨，于是决定再换个地方去酒吧喝几杯。
一直喝到凌晨一点半，几人才散去，李言喻终于有空看手机。这才发现，收到了好几条周意发的消息，全是新闻链接。
标题如下：
“女子半夜不回家不料被鬼附身，竟当街做出了这等事！悔不当初！”
“女子半夜不回家卧室漏水竟导致万元床垫被毁，痛心！”
“女子半夜不回家宠物发疯咬坏沙发，逼疯房东索赔10000元。”
“女子半夜不回复消息忽然被邻居找上门，二人竟因为这件事打了起来！”
她回复了个表情，臭男人叽叽歪歪什么.JPG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客厅没开灯，玄关的踏步灯微微亮着，她换了鞋往里走，发现沙发里躺了个人。
借着微弱的光，刚好能看到他侧身蜷在沙发上，像只大虾，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天很热，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在房间里睡，真的一点也不怕热吗？
李言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来，借着七八分醉意打量他。
他睡得很沉，鼻息深邃绵长，身上的短袖微微往上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其实她喝得有点多，脸是红的，头是晕的，呼吸都带着酒味。一时胆子就大了起来，她想看看他的脸。
她站起身来看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的半张脸，没有一丝表情。又觉得有点晕，就坐在地上，撑着头看他头上小小的发旋。
看着看着，也不知怎地，她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摸了摸。
见他没反应，她胆子大起来。沿着发旋往下滑，划过他的脖颈、脊柱沟，一路往下轻轻缓缓地游动，一直到后腰。
她甚至隔着薄薄的居家短裤摸到了他的腰窝，还恶作剧似的用指腹碾磨了下。
或许是因为痒，周意躲了一下，李言喻屏住呼吸，以为把他弄醒了。结果他只是把长腿伸了伸，换了个更舒适的位置，浑然不觉地睡去。
她微微叹了口气，想起最近频繁地怀念起以前，大概是因为真的过得不好吧。
揉了揉脑袋，好晕好沉，四肢也酸软。
须臾，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直接就在地毯上躺卧成团，十分钟不到就彻底醉得不省人事了。
客厅重新恢复寂静。
周意良久没听见动静，终于翻了个身，把压麻的手臂释放出来，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睡意全无。
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快三点了，这么晚才回来。
他坐起身来，透过深沉的夜色看她的脸，连澡都不洗、妆也没卸就直接躺下了？
好大一股酒味，这是喝了多少？
他倾身下去，点了点李言喻的肩膀，装模作样道：“回房间去睡。”
无人应答，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岿然不动，睡得很沉。
周意这才俯下身，抄过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来，送回她自己的房间。
将人放平在床上，拉了空调被盖着，他还去客厅拿了她的室内拖鞋放在床边，以防她晚上起夜找不见鞋。
待要关灯退出去的时候，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她嫣红的唇瓣。化了妆，带妆睡的话，是不是对皮肤不好？
周意自我对抗了一会儿，还是走去卫生间，研究起了她的卸妆产品。半天找见她的卸妆棉，蘸了卸妆水，往她脸上抹。
悉心擦了半天，垃圾桶里扔了半盒卸妆棉，用掉了半瓶卸妆水，他略微生了一丝成就感。不过这化妆的成本是不是太高了，一次就要用半瓶啊？
李言喻维持着那个姿势，乖乖任他摆弄，卸完妆后她看起来要小了两岁，像海棠初开，占尽春色，清丽无比。
他又拿了洗脸巾给她净手，将她身上的茶歇裙抚顺，很是细致。
一番手忙脚乱地折腾下来，竟然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周意收拾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正打算要起身离开，却见她两扇浓睫像海水里的珊瑚，缓慢闪动了一下。
她怠懒地睁开眼，双颊酡红，就用含着水的清澈目光望着他。也不说话，像是醉得没有一点意识。
“怎么了？”
周意俯下身和她对视，两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彼此，他又问：“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回答。
这样的李言喻少见。
上学期间她是极度克己的存在，烟酒不沾，重逢之后短短时间内，就见她喝了两回酒。更难得见的是，这回她还喝醉了。
周意满心新奇，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烫的，柔软的。又捉住她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手指。
她喝醉了没有意识，他也就不必佯装扭曲，非要装作不在意。
此刻，她的目光令他想起偶然一次路过一片花海，锦簇的花朵罩在一团团冷烟里，似近似远，总想让人再看真切些。
他果真盯着她认真看，倏而笑了一声，都怪自己眼光太好，净喜欢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怎么不受磋磨？
收手的时候，却见她花瓣一样的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说什么呢？”
旋即俯身凑近，随后他讶然怔住。

第三十七章
周意坐近了些，低了低身，耳朵凑到她唇畔去，问道：“没听清再说一遍，嗯？”
他没等到她再说一句什么，忽然颧骨被她微凉挺秀的鼻尖抵住，同一时间，她温软的唇瓣就印在他右脸上，是一个轻而快的吻。
酒气混合着她身上的花果香味，全部哺在了他皮肤的肌理上，甜美极了。周意有一瞬眩晕，脸上也沾染了她的热意，微微烫起来。
她亲他？
为什么？
什么意思？
怎么又不经他允许就亲他？
他愣了一秒，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被她轻吻的那一处，像在回味，还留有余温，好柔软，和上次一样。
他俯视着她，一出口的话却不是质问，更像是不满，“怎么只有喝了酒才亲我？”
李言喻望着他，眼里落满了他的倒影，所以他在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神，痴意缠绵，毫不清白。此刻，任何口不对心的质问经由他的口说出来，都没有说服力。
半晌，他又把左脸递去她唇边，轻声商量：“再亲一下？”
她没有停顿，只微微仰了仰后脑，就蜻蜓点水似的吻在他左脸颊上，温软的触感，花果香味的气息，再次缠缠绵绵地扑在他唇上。
果真是醉得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了。
周意回撤些许，静静端详她的神情，却没有预料中的欣喜，更多的是心悸。一颗心都裹在粘稠的夜色里疯狂跳动，他忽然无法确定，晚上在等她回家的无聊间隙，是不是也喝了酒消磨时间，以致于有了醉意。
“那中间的呢？”
他低身，盯着她丰润的唇瓣，毫无廉耻心地向醉鬼索吻。他很清醒，也知道这算趁人之危，可就是抓心挠肝立刻想要，今晚绝对是睡不着。
大概是明白这样的情形在清醒的时候太遥远，他才在这梦境一样的现实里，剥开伪装，直面真心，卑微乞求她一点垂怜。
黏湿的酒气拂动在他喉结、颈间，皮肤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颤栗。她却还没动静，依旧温柔似水地望着他，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他被焦灼地研磨着，吊着，不上不下，伸手捉住她手腕，用指腹轻轻摩挲，又贴在脸上，生怕她突然就撇下他睡着了。
“再亲一下好吗？”
他涎着脸商量。
半晌，她动作迟缓地挣脱他的手，抬腕，抚向他的颈侧。
周意讶然怔住，任她动作，她手掌熨帖着他薄薄的皮肤，颈动脉每一下搏动，都捂在她掌心里，震颤不休。
她的手掌凉凉的，香而软，跟她此刻的人一样，没有回避与防备。是只有喝醉了才能窥得见的柔软乖巧，与他那样亲近。
“还亲吗？”
不是问句，是直白不遮掩的渴求和无可奈何的投降，他扣住她另一只手，甚至忍不住颤栗。
她的掌心覆在他的颈侧，以致于他说出的每句话，引起的每一次微小震动，全都像心跳一样握在她手心里。
她张开手掌，倏而握住他半边脖子，微微收拢五指，指腹陷入他颈间的皮肤里，一握一松，细细密密的痒直达他的心室。
像调情，像掌控，也像玩弄。
周意屏息，放低了姿态，感受着她带给他的一切悸动与难耐，认真凝视着她。
李言喻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突然用力将他的后颈掌住，顿了一秒，往下一带——
周意顺着她的力道完全低下头颅，顷刻间就得到了他最想要的奖赏。他瞳孔放大，颅内烟火噼里啪啦地炸响。
她吻他。
但与其说是吻他，毋宁说是咬他。
他眼睁睁看着她启开齿关，一口珍珠般的白牙寒光一闪，齿关猛然一合，咬住了他的下唇。
“嘶——”
他吃痛。
她却没打算就此放过，还用虎牙磨了几下，马上就有铁锈味弥漫在唇齿之间，她开始吸嘬那一处溢出的腥甜。
她的吻滚烫，湿热凶狠，毫无章法，弄得他发痛。
果然还是恶霸，一如多年前。
他却受用得很，闷笑一声，捉住她的双手环在自己颈项上，立刻反客为主，强势又热情地回吻她。
她脑袋后仰，躲了一下。
躲什么？
晚了。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迫着她把头仰得更高，一手扣住她的肩头，唇舌长驱直入，撬齿深吻，不管不顾地扫荡她口腔里一切甜蜜气息，汲取她的津液，打算和她就此融化。
倏而又觉得不对，他动作一顿，睁眼看她，在她唇上啄吻一下，说：“闭眼。”
她眼睁睁看着，没反应。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盖住她的眼睛，这样就很好，他再次俯首，吻住了她水光潋滟的唇。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心跳，和他一样剧烈，环在脖颈上的双手渐渐绵软无力，有点不知所措地抓着他的衣服。
他大掌盖着她的眼睛，那两扇纤浓的睫毛在掌心里轻轻颤动，挠刮出一点心动难耐的痒意，迫使他更急切地向她索吻。
这一切都叫他形容不出的愉悦。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脑子里一直在提醒自己“要停下要停下”，毕竟她喝醉了，根本没有思考能力，这是趁人之危……
但就让他卑鄙这一会儿吧，只要一个吻就好，只要这一个吻，他就还可以按捺住焦渴溃烂的心，耐心和她耗下去，多久都没关系。
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心动？
实在是美好到觉得太过易逝、太过短暂，甚至令他觉出一丝掺着蜜一样的痛来。
一吻过后，她的呼吸紊乱，眼波似水，仍旧静静望着他。
周意摸了摸她的脸蛋，轻轻捏了捏，盯着她问，“知道我是谁吗？”
也不等她回答，他继续温柔嘱咐：“不可以亲别的男人知道吗？”
每句话都在轻声细语地商量，跟哄小孩儿似的。他伸手，用指腹摩挲她唇瓣上洇开的湿意，俄顷又问：“还亲吗？”
好，没拒绝就是默许。
他俯首，再次含着她的唇瓣，一下一下辗转着轻吮，又抬起她的下颌叩开齿关，唇舌勾缠，已经再难餍足。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过了良久，也不知道他又问了句什么。
她不屑回答，像是不耐烦要他闭嘴，只伸臂蛮横地将他脖子一搂，他毫无防备，一下跌覆在她身上，闷哼一声，两具火热的躯体紧紧镶贴在一起，床垫都震颤了一下。
周意半晌没动弹，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唇埋在她耳畔，线条凌硬的喉结陷入她的锁骨，有一种难以言妙的契合。
良久，他才僵硬地伸臂将身下人嵌入怀中，紧紧抱住，哑着嗓子感叹：“你可真是，要人命了。”
他在受着什么酷刑啊。
就那样动也不动地抱了一会儿，他才拿开她的手腕，撑起双臂，悬空身子看她的脸。这醉鬼竟就闭上眼兀自睡去了。
脑子里又不受控地冒出一个龌龊念头，他看着她，无声发问：已经亲完十分钟了，到底什么时候睡我？
也不是说着急啊，他只是想提前准备准备，就像今天一样，谁能想到她突然就吻他？万一哪天她又兽性大发，他也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不是，免得搞得手忙脚乱措手不及……
何况，上次买的小雨伞只剩下986天就要过期了，总不能浪费吧？
当然也不只是想睡，还想，做她回头就想看见的人。
周意无奈叹了口气。
握住她的手指捏来捏去，贴在脸上，擦掉她唇上的晶莹，再度俯首过去贴住她的唇。
他就这么在床边坐着看了她好久，想了很多，像是什么时候见父母、领证、去哪儿度蜜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这才关掉了房间的灯，退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翌日。
李言喻是被热醒的，空调明明开着，但整个屋子就像火炉。
阳光泼地而入，烤在床沿，简直要中暑。还因为宿醉一场，头痛欲裂，嗓子冒烟儿。
她找来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到最低，十分钟过去了，一点凉意都没有，站在空调出风口感受了一会儿，没有一丝冷气，应该是坏掉了。
拿着水杯走到客厅，打开风扇，她开始翻房东的微信。翻了半天才想起，她到这里，根本还没加房东的微信。
她扬颈转了转脖子，给周意发了个消息：“我房间空调坏了，能立马联系房东修一下吗？”
三伏天没有空调，要死了。
那边很快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怕热就先去我房间待着。”
李言喻紧盯着那扇紧闭的、诱人的门，本想义正言辞地拒绝，但心里实在抵不住那诱惑，说了句“谢谢”。
其实不止一次进来过。
但每次都有周意在场，跟现在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现在是她单独入侵他的生活空间，莫名让人心生紧张。
她打开空调，赤脚坐在地毯上，把一些工作处理完之后，已经是下午了。草草吃过午饭，洗了个澡之后，她继续回到他的房间，就这么盯着投影仪发了一会儿呆。
很多东西似乎都没变过。
房间整饬，所有的物品都被陈列在合适的位置。其实他以前就是这样，特别爱整洁，不论是书还是卷子，连一个小小的折角都没有。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她是唯一陌生的入侵者。
现代人的私人空间就跟社交账号一样，是极为隐私的存在，意外被人瞧见都像精神走光，他竟然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她进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她点开，是周意发来的消息：“要睡觉的话，衣柜里有新的床单。”
真够体贴的。
她从衣柜里拿出灰色的真丝床品铺好，躺上去，在强烈的男性气息包围之下，开始漫无目的地回想一些往事。
脑子里囫囵闪现过许多片段。
有一年，她去了埃及，那一天的温度比今天还高。
她站在酷烈的太阳底下，看着黄沙漫漫的尽头，缓缓长出一座山一般高大的神庙。
那天的热像是某种实质的物质，填充在空气里，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扭曲变形的。她就像一坨行走的黄油，在平底锅一样的黄沙里跋涉，渐渐融化成了一滩液体。
热。
实在太热了。
还没到目的地，她没打算停下，于是继续往前，可走了没几步，倏而顿住。
因为，她看见了他。
那时候他们断了联系已经有两年，她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打磨工作技能，几乎没有时间想起他，以为自己早就走出来了。
可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他呢？
他们竟然还能在异国他乡偶遇？
他的出现像一场大雨，一下将她浇透，立马惊醒了过来。骤然的惶恐、狂喜席卷而来，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自己也没听清。
他还是当年分别时那样，清癯挺拔，细碎的刘海垂在额前，只不过眼下的背景不一样了，当年的桐树换成了如今的神庙，他好像依然在问“我是不是挺好欺负？”
原来一切都没消失。
一切还是原原本本的，时光瞬间回溯，她不得不重新面对——
她所逃避的一切，在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地方重新降临，将她千刀万剐。她飞快跑过去，大喊他的名字，但他却一下消失了。
周围的游客在看她，纷纷露出关切的神情，他们肯定以为她是热疯了。
原来是幻觉。
从那之后，只要稍微闲下来，那些空洞、寂寥就像附骨之疽一样挥之不去。在午夜梦回之时联合起来围剿她，它有个统一的名字，叫后悔。
那些情绪怎么也清理不干净，渐渐成为一种本能，与她共生。
其实这会儿想起来已经不那么难受了，甚至有点遥远，那些痛彻心扉的时刻到底是熬过来了，所以她现在才能大大方方地剖析自己。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李言喻喝了一罐可乐，又把洗完的衣服晾了。
或许是吃了太多碳水，她有点昏昏欲睡，于是打开听书软件，在AI的读书声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周意回到家，见到的是这么一番景象，李言喻正横着躺在他床上，脖子上盖着空调被，手机搁在不远处，正在播一本不知名的诗集。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海藻一样的长发铺了满枕，她在AI读书的背景音里睡得很熟。
周意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就这么看了许久。
其实挺喜欢这么注视她。
没有斗嘴、拉扯，没有揣摩和忐忑，和昨晚一样，她睡着之后毫无防备。有种有别于往常的沉静，仿佛身体里居住的另一个崭新灵魂在与他平静对望。
而那个灵魂懂他的焦灼、不安，和无数被压抑的冲动。
就这么看着她，似乎所有的坏情绪都能被抚慰，他敏锐地感知着她的呼吸，能一直这样守候到天明。
至少这一段时间，两个人的关系全然可控。
重逢之后，他不止一次地警告自己，不要故意引她注意，不要故意冷漠，不要故意殷勤，不要故意嘴硬。更不要故意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赋予太多意义。
她亲他就是响应气氛，她搬过来就是搬过来，她睡在他房间就是睡觉而已……她做的一切就是她表现的那样，没有其他含义。
所以不要反复揣测她那些行为是不是别有深意，不要反复回味感到被爱的那一瞬间，千万不要想太多。
没有谁能束缚月光，她钟爱的始终是那种绝尘远去的姿态和速度，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早就领教过了。
可怎么忍得住。
无论重开多少次，他始终还是会落入她的陷阱，重新跌倒在她身上，根本不容商量、不容拒绝。
时隔四年，她就睡在他的房间里，他的床上。
这是连梦里也没敢奢望的景象，但现在却成了现实，他能怎么办？只能心软得一塌糊涂，又带着点害怕失去的酸楚，期盼这样的时间可以维持得久一点。
唉。
他无声无息地走过去，将空调被整理了一下，替她盖好。然后退出去，开始做晚餐。
*
李言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餐桌上摆了一盘红烧大排、一盘炸馄饨、一盘西葫芦炒鸡蛋，还有冬瓜汤，主食是两碗糙米饭，看得出来真是费了不少时间。
没来由想起崔缘的同事说，这个室友最大的优点是见不到人。但同居的这段时间里，他看起来规律极了，一点也不忙。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呢？
忍不住幻想，但又害怕是自作多情。
“脑子睡坏了？”周意从厨房走出来，头也不抬地说。
突然被吓了一跳，李言喻拧了拧眉，抱怨道：“你为什么动不动就骂我啊？以前你可不这样。”
说完立马呆住了，怎么突然提起了以前呢？又感觉心酸，为自己这种下意识的试探。
但周意浑不在意，淡道：“是我错了。”
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恶劣地说：“以前就该骂你。”
李言喻没说话了，瞪他。
“你站那儿别动，我吃饱了就来喂你。”他再次发难催促。
李言喻这才走过去，心里一边不停地原谅他，一边摆弄碗筷。倏而她盯着他的嘴唇，奇怪问：“你嘴咋了？”
“嗯？”
周意愣住，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昨晚被醉鬼咬的，现在还疼，她还好意思问。
李言喻见他眼神闪躲，心里立刻升腾起一点说不清的异样，微微皱着眉峰打量他。
“看什么？”周意放下筷子，先声夺人。
“你猜。”

第三十九章
李言喻喜怒难辨，夹了一块大排，恶狠狠咬了一口，汁液横流。
周意盯着她那夸张的动作，唇上不由一痛，心里一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下嘴真狠，没轻没重的，他可从来不舍得弄疼她。
“你该不会想说是我咬的吧？”她柳眉倒竖。
“别说疯话。”周意头一次感到被抓包的心虚。
李言喻把筷子插进米饭里，古怪地看了他两眼，扬声疑惑道：“……你娇羞什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周意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
“是没关系。”
反正不是就好。
李言喻睨了他一眼，不说话了，埋头扒饭，心里不是滋味，看见他就烦。
周意听完这话，有口难言。
其实本想趁机好好渲染一番，结果一时嘴快把路堵死，气得不知说什么是好。果然她不记得昨晚对他干了什么。心里的失落和忿忿涌起来，又落下去，再涌起来。
他萧瑟坐着，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甚至埋怨起自己来，被个醉鬼亲了摸了，就生出这么多期盼与牵挂来，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不过是亲了一下，他就恨不得洗手作羹汤把她伺候到天荒地老，真够贱的。
再看看她，占了他天大的便宜，又亲又咬又搂的，结果她倒好，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终日饱食，无忧无虑，一点责任也不负。倘若贞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价值，那他现在就是一文不值。
果然，只有没良心的才会招人爱。
“昨晚的事你一点也想不起？”他放下筷子，越想越委屈。
“什么？”她一脸惘然。
周意瞬间就失去了谈话兴致，低头不想搭理她了。
“明天晚上我来做饭，你想吃什么？”她问。
周意瞥了她一眼，“怎么？”
“不想欠你。”
“红烧肉、狮子头、佛跳墙、卤水鹅肝。吃完你就去冰镇两只啤酒杯，我还要喝啤酒。”周意故意报了一串工序难、费时间的菜名。
“只会西葫芦面片汤，就这个吧。”李言喻做了决定。
“……”
两人相对而坐，继续吃饭。
“对了。”李言喻含糊道，“房东什么时候修空调？”
“夏天高峰期维修师傅比较忙，还在排队。”周意说。
李言喻点点头，思忖道：“那今晚只能先克服一下了。”
大排烧得又嫩又好吃，她忍不住多吃了一块，感觉这些日子都长胖了，他的手艺突飞猛进。
“睡我房间，我睡客厅的沙发。”他说。
李言喻握住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摇头：“客厅很热你怎么睡？”
“我不怎么怕热。”
周意慢条斯理地夹菜，但话音刚落，鬓边挑着的两滴豆大的汗珠就滚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带出一条水痕。
空气都沉默了。
李言喻也学着他的刻薄劲儿讽刺道：“你要是掉进河里，嘴都会先沉下去。”
周意没说话，似乎在思考怎么反驳。
“要不，”
李言喻沉吟了一下，目光直视他，鬼使神差地说，“你把你房间的沙发借我？”
周意抬起头来，眼神里忽然就含混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良久问：“那我睡哪里？”
李言喻奇怪了，“我只是借你的沙发，你睡你的床啊。”
周意默不作声。
“可以吗？”她又问。
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
这绝不是一个好提议，她要睡他房间，他还睡个屁。他克制着、隐忍着、排斥着，心里反复斟酌，思考着要如何不着痕迹拒绝，又不至于令她太过受挫，他的目光渐渐坚决。
然后，低头发出沉沉一声“嗯”。
“行。”
李言喻随口应下。
一阵沉默过后。
“昨晚我喝醉了，”李言喻斟酌着措辞，犹记得昨晚是躺在了客厅地毯上，根本没力气卸妆，早上醒来脸却干干净净的，还好好躺在床上，就不由人引人深思。
“后面是怎么了吗？”
周意闻言却没看她，闲闲笑了一声，低颈用调羹给她盛了一碗冬瓜汤，道：“你还好意思问。”
他把碗递过去，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抬眼，然后伸出修长食指，在薄唇上那深红结痂处一指，理直气壮道，“你干的。”
李言喻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个“你看我像是傻逼吗”的表情来，抿着唇说：“刚刚还说跟我没关系，现在又诬陷我。”
她嘴上淡然，但心里却冒出一点不知所谓的欣喜，想想也是，明明她昨晚回去就看见他躺在沙发上，也不可能半夜跑出去被什么人咬伤了吧？
当然，也不能否认他在办公室跟别人乱搞。
周意好整以暇道，“我刚刚否认，是为了给你留面子，以后好相处。但是我细细一想，越想越气，忍不下去了。”
李言喻鼓着腮看他。
“你躺在地毯上，是我把你挪回房间，还帮你卸了妆，这你总得认吧？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难道还能爬起来卸妆？”
李言喻心里一个咯噔，卸个妆倒了半瓶卸妆水，用了半桶卸妆棉确实不可能是她的手笔。她眨了眨眼，默默消化着。
周意从她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慌乱，继续说：“这期间，你对我先亲后摸，上下其手。我当然是抵死不从，没想到你竟然恼羞成怒，把我强摁在床上强吻，还咬伤了我，我背上还被你挠出血了，痛得很。”
李言喻瞳孔地震。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添油加醋，问：“要不要验验伤？”
李言喻握紧了调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
“真是看不出来。”周意痛心疾首地摇头。
“表面上文文静静，喝醉了就满嘴污言秽语，”他啧了一声，“譬如什么‘上你一次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好挣扎’，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要不是我抵死不从，昨晚估计就被你吃干抹净了。”
李言喻默默放下调羹，拿过旁边的可乐咕咚喝了一大口。五雷轰顶，晴天霹雳，以后真的不能再喝酒了，果然酒后吐真言，这种荤话想想也就罢了，怎么还对他说出口来了？
可怕。
好可怕。
但心虚归心虚，嘴上坚决不能认。
“我朋友都说我喝醉了很安静，怎么可能说这么多话？”她语气沉着平静。
周意闻言却挑错了重点，警觉追问：“什么朋友，男的女的？你还在什么男人面前喝醉酒了吗？”
“你别乱发挥，”李言喻揉了揉眉心，软声说，“反正也没把你怎样，就……就算了吧。”
“又亲又摸还叫没怎样？你这态度就很不端正，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周意故意拿乔作态，等着她接话。
李言喻叹气，“你想怎样？”
“咬回来。”他不怀好意。

第四十章
吃完饭，就到了饭后甜点时间。
李言喻从冰箱里拿出西瓜，周意利索地切了红彤彤的一大盘，两人坐在沙发上开始尽情享用。盛夏的夜晚，徐徐夜风从阳台灌进来，暑热渐消，西瓜爽口清甜，真是惬意极了。
周意落眼过去，见李言喻鼓着松鼠腮，咔嚓咔嚓地专心啃着西瓜，真的好可爱。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说：“李言喻你上辈子是不是个猹啊，怎么这么爱吃瓜？”
？
李言喻顿住，抬头，双眼放空。
眼前缓缓浮现出一幕奇奇怪怪的画面，月光下，她正鬼鬼祟祟在瓜田里偷瓜，刚从瓜藤里摸出一个绿油油的大西瓜，满口垂涎，打算用爪子劈开，忽见一道寒光闪过，她扭过肥肥胖胖的身子，瞳孔放大，赫然望见闰土正举着钢叉要刺她……
他妈的。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说她像小猫，现在审美降级成了贼眉鼠眼的猹，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她不高兴嘟囔：“是，碍你眼了呗。”
然后徐徐扭过身，留给他一个不高兴的背影。
周意忍不住好笑，“谁说的，爱吃瓜的小动物多可爱啊。”
可爱吗？
她琢磨半晌，然后扭头看他，见他正对她露出那种蛊惑人心的笑，唇上那一点深红色的结痂也赏心悦目，一时竟说不出的心情好。
唉，这狗男人怎么这么好看。
她的思绪瞬间飘远了，不知道那晚喝醉了她都是怎么咬他的？
就咬了一下？
还是亲了呀？
这要是光咬一下，想想还真够吃亏的，趁机亲一下也好呀。她忍不住遗憾，最关键的是一点印象没有。
祸么，祸也闯了，自己却没得到闯祸的快感，独独承担了闯祸的后果，真的好冤枉，真的好倒霉！想维权。
心里一片冰凉。
这夏天要是能跟她的心一样冰凉就好了。
半小时后。
李言喻大汗淋漓，收拾完碗筷就去洗了澡，期间一直在后悔，怎么就发疯要去他房间里睡？
太奇怪了吧，好像真的很饥渴那种……关键这个节骨眼就很暧昧，她刚喝醉把他咬了现在就要去人家房间里睡。
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想拒绝吧，但是又舍不得空调，真的太热了。
现在脑子里一想到他刚刚说“咬回来”这三个字，她就吓得手软脚软，想扶着墙去问问神州十六号能不能加塞，她要离开地球一段时间。
从浴室出来时，她穿戴整齐，本来平时洗完澡就回房间，肯定不会穿内衣，但今天的情形已经有所不同。
要是不穿胸罩，会有激凸的风险，好尴尬，但是穿胸罩睡觉实在太难受了，热得要死。但总之最后，她磨蹭了半天，还是忍着难受穿上了。
她蹑手蹑脚走进他房间，一股凉意直袭脑门，全身的躁意都平息了下来。夏天，这条命是空调给的。
抱着空调被走到那张沙发前，她平躺着开始玩手机。
浴室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递进来，仿佛有脉搏一般，莫名让人心跳加速。这情景，似乎太过旖旎了。
水声停了，很快就有脚步声传进来，李言喻耳聪目明。
房间门被推开，周意穿戴整齐拿着冰饮走了进来。
李言喻一下坐直，低头假装看手机，平生没有和男人睡一个房间的经历，免不了十分紧张。
但又不想表现得太紧张被他看扁，只好故意装作不紧张。
无语，更紧张了。
余光里扫到他正仰脖喝水，下巴一滴水滚过喉结，描摹出线条凌厉而有攻击性的凸起，又消失在布满潮气的锁骨下方，性感粗野。
不知道是不是他洗澡的水温调得有点高，白皙的皮肤浮着一层润红，像某种欲遮半掩的欲望。
“你睡床，”周意面无表情看过来，“我在地毯上打个地铺。”
那滴水滑过的地方还在发亮闪光，他的唇也红得蹊跷，看起来很好亲。
李言喻从喉咙里发出“啊”的一声，说：“我睡沙发挺好的。”
“腿能伸直吗？”
确实不能。
这个沙发不算小，坐深很深，平常休息看书绰绰有余，但李言喻毕竟长手长脚，躺平之后只能微微蜷着。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意忽然就向她走近，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脸上，继而眸心缓慢地往下移动，淬火一般，扫过她眼睛、嘴唇，让人口干舌燥。
李言喻反应很大，立刻不甘示弱瞪他。
周意低笑一声，然后视线一转，绕去她身后打开了柜门，拿了新的床品出来。他没再多说，返身就走，在地毯上利索地铺好被子，大剌剌地躺下了。
李言喻忍不住心猿意马，他身上好香哦。他今晚穿得人模狗样的，多挑剔的人看了都得承认的漂亮，知道的是他要睡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选美呢。
“我得早点睡，”周意催促，“还不快过来，非要我过来请你是不是？”
亲你？
他说的是这个吧？
操！
李言喻正襟危坐，耳根微微发烫，顾左右而言他，“你睡床不好吗？”
周意不耐，“床上的床单都铺好了，我要睡还得重新铺床单，这不是多此一举？”
“明明说好了呀，这样真的不太好，我觉得沙发挺舒……”
周意没有废话，霍地掀开被子，气势汹汹准备朝她过去。
李言喻简直应声而动，望风而逃，急忙磨蹭着飞奔过去，屁股挨着床沿，只一寸寸往上挪。
“啪”地一声，周意关掉了床头灯，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说：“拉灯睡觉。”
*
房间里多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味道熟悉又陌生，有点睡不着。李言喻轻轻翻了两次身，拿起手机刷书。
房间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倏而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太亮了。”
李言喻只好放下手机，心里骂骂咧咧。
其实想想，以前他对她的态度并不像现在这么恶劣的。反而是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讨厌他，对他隐含敌意。
真的很神奇，想想两人现在相处的氛围，她有时候甚至会想，以前她对他那种不屑的态度是真实存在的吗？

第四十一章
有段时间，李言喻是真的挺讨厌周意的。
那时候还是高二，周意转学过来没多久，一次大考之后，李言喻终于重新夺回了自己的江山，考了第一名。
她正自鸣得意踌躇满志沾沾自喜趾高气扬……沉浸在雄竞胜利的喜悦中，愉悦得不行。
那时候她还根本不知道，她的对手其实毫不在意，甚至还陷在另一种情绪里难以解脱。
当时武老师表示，要带班上前两名去隔壁二中观摩学习，听听人家火箭班的公开课。
班上前两名毫无疑问就是李言喻和周意。
一中和二中隔得不远，但是公交车不太准时，怕耽误时间，武老师直接给俩人借了一辆电动车来，并问：“你们应该会骑吧？”
周意没说话，李言喻也是，武老师显然以为他俩是默认了。
临出发的时候，其他几个班的学生都骑着电动车先走了，就剩下两人一前一后从教学楼走出来。
周意其实没骑过电动车，但料想和自行车差不多，所以也没当回事。
“我载你。”他说。
“嗯。”李言喻拉直校服衣摆，面无表情。
于是周意熟悉了一下几个功能，就载着她歪歪扭扭地行驶在路上，然而还没开始加速，车轮碾过减速带，猛然一挫，急急拐了个大弯，差点就翻了。
周意连忙停下，稳住车身，扭过头仓皇失措地问：“抱歉，你没事吧？”
心里有点懊丧，本来是个独处的好机会，但就这么被搞砸了，如果早点学会就不至于在她面前出这种丑。
“没事。”李言喻摇头。
但接下来两个人心里都开始介意起来，一个不敢载，一个不敢坐。
磨蹭了一会儿，李言喻说：“我载你。”
“好。”周意迟疑颔首，又觉有点过意不去，“抱歉，我确实没骑过电动车。”
没想到电动车有承载量，如果超过承载量，技术差就容易翻车。
李言喻无意多说，率先坐上去，长腿点在地上，对他一扬下巴：“坐上来。”
周意连忙响应，跨坐上去，身体尽量与她隔出距离，不碰到她。
电动车平稳而飞快地驶出校门，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她的脸，表情漠然，神态专注地看着路况。
迎面拥过来的风钻入她的怀抱，将校服拱得鼓鼓的。他好想伸手抚平。
初晨的阳光总是温柔，把一切照得亮亮的，又不过分夺人。
“你竟然不会骑电驴。”
李言喻语气里带了点不可思议，但她心里实在暗爽，毕竟在这件事上也算压了他一头吧？嘿嘿。
周意立马打起了精神，沉着道：“我很快会学会。”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他也想载她。
李言喻抿唇不说话了。
恰在此时，一辆摩托车忽然横抢过来，一个急刹车，周意一下就滑了下去，贴在了李言喻的背上。
他心里警铃大作，连忙轻轻往后挪，但他又高又大，一点动作也能引起不小的动静，车身还是被他的弄得晃了两下。
“别动！”李言喻喝止。
周意不敢动了，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在看他们。
李言喻命令，“抓紧我。”
“嗯。”
刚刚他载她的时候，她毫不忸怩地自身后环住了他的腰，也正是因为所有注意力都到了腰上，他才没注意脚下的减速带，差点翻车。
但现在他不知道该抓哪里，她也没个指示，只好伸手握住她的校服衣摆。可行车的速度稍微快一点，她校服的拉链就被拽得往下滑动。
李言喻无语了，嘲讽道：“在测智商是吗？”
周意目光闪烁，低声问：“那我扶哪里比较好？”
扶哪里比较好他当然知道，但没有她的允许，他不敢。
车停下来等红绿灯，李言喻微微侧首，皱眉一字一句道：“我刚刚不是示范过了吗？”
她都开始怀疑自我了，怎么这样一个人分数都能靠得比她好，排名跟她不分伯仲。
这公平吗？
这像话吗？
这科学吗？
周意这才会意，小心翼翼地伸臂结成环，环住了她的腰。怕她反感不适，他双手交握一动不动，但心里却像火烧，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的目光落在路旁飞驰而过的灌木丛上，一蓬蓬的，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变成了一种新绿，为城市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氧气。
耳畔的风声柔和，阳光温暖不刺眼，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她的腰线细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熨帖在小臂上，渐渐脉动成了他的心跳。
鼻息间都是她校服上的清新皂香，少女的脊背单薄但不硌人，背上一对蝴蝶骨几乎要破开校服，振翅而飞。
所有的动静都逐帧放缓，他整个人像是浸在脉脉温柔的水里，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最后想，即便未来的人生有多少的奇遇，他也不愿意交换这一刻的贴近与温柔。
李言喻心里琢磨，这人真有意思，她都想问他，身上是有刺还是咋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两眼，不知道他一脸不知所措是在想什么。
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两所学校距离不远，很快就到目的地了。
等他下了车，李言喻边锁车边观察他，突然恶劣地说：“你刚刚为什么要搂我的腰？”
周意没想到她突然发难，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急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说……”
“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我们俩也不熟。”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周意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想了良久才认命，低声说：“对不起。”
本来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道歉就意味着心虚，味道就全然变了。李言喻这下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家伙是思春了。果然长得帅、人缘好也有弊端，容易被花花世界腐蚀价值观。
“你有没有女朋友？”她迈步往前走。
周意猛地垂眸看她，摇头说：“没有。”
李言喻点点头，“哦”了一声，“那抓紧谈一个吧。”
抓紧谈一个，到时候学习肯定滑坡，她等着看他的热闹，嘿嘿。
周意明显怔住了，阔步跟上她，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再不早恋就没机会了。”
周意愣在原地，目光紧紧地锁着她的背影，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快步跟上去，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给出下文。
李言喻看了他两秒，目光落到他校服外套里的白衬衫上，随口点评道：“你这个衬衫不错。”
勾引女同学派得上用场。
周意垂眸看了眼衬衫，半晌唇角绽开个腼腆的笑，抓了抓头发，跟在她屁股后头追问：“是吗？”
李言喻闲闲应了一声：“对对对，好看，多穿吧。”
几乎一整天，周意都没有进入过学习状态，时不时就盯着她的背影看一会儿。她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琢磨了一下她平常对他的态度，又觉得不该是自己领会的那个意思，但她说的话明明就指向明确……
她到底怎么看自己的？
说完就没有下一步了，是自己多想了还是她忘了？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和她相处，又一直心慌意乱地等着她新的指示。
结果不仅没等到指示，晚上返校的时候，武老师忽然主动表示要载他。
“老师，我跟李言喻一起来的，是不是跟她一起回去比较方便？”周意主动问起。
“哦，她没跟你说啊？”武老师边走边收起卷子，“她说电动车没电了载不动你，让我捎你回去。”
返程路上。
周意心里不是滋味，一路上都在张望，许久看见她骑着电动车被风拂动长发，表情松弛，极自然地拐了个弯，把他彻彻底底地甩在身后。
心里怅然若失闷闷不乐百感交集。
或许不是电动车没电，只是自己会错了意。
难道是她嫌自己不会骑电动车，太笨了？
本来一切都是这样的，她隐隐对他抱有敌意。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对他有什么想法，然而此刻陡然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回去之后，李言喻依然沉浸在学习里，似乎忘了那天说过的话。
直到有一天，周意去讲台上领批改的卷子，经过李言喻身边的时候，她若有所思地问：“你最近谈恋爱了？”

第四十二章
“你最近谈恋爱了？”李言喻又问了一遍。
“什么？”他停在她课桌边。
“你英语这次只考了139。”李言喻指了指卷子，表情玩味。
那又怪谁呢？
“没有。”周意避开她的视线，拿起卷子往后走。
李言喻有点意兴阑珊，转过去敲了敲他的桌面，“没谈好？”
“你想知道？”周意抬眸看她。
“嗯，”李言喻奇了，“我现在不是在问你吗？”
她简直迫不及待地想咀嚼竞争对手挫败的胜利果实了。
“她挺坏的，”周意停顿了一下，确认她被挑起了好奇心，才又道，“总是想看我笑话。”
李言喻有点莫名，这就是早恋的苦？未免也太立竿见影了吧。
但总之，她还是乐见其成，假装老成地说：“哦，早恋总是这样，频率不一致总会有些不尽如人意。”
“那你觉得，”周意看着她的眼睛，“我该怎么办？”
“坚持就意味着一切。”她随口说。
“坚持就能有结果？”
“想放弃就能放弃的话，那就放弃呗。”
周意黯然垂下眼，“也是，可万一到最后对方还是没那个意思呢？”
李言喻一边觉得好奇一边又忍不住暗爽，看来老天也不总是费尽心思宠爱一个人，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其中也总有和自己一样眼光毒辣的。
那究竟是谁不喜欢他呢？
“你喜欢谁啊？”她压低声音问。
“你想知道？”
“随便问问。”李言喻摆摆手，但又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哪个班的？”
“这种秘密不能随便说。”周意停顿了一下，“要交换。”
“交换什么？”李言喻有点失去兴趣了。
“你会早恋吗？”
“就这个问题？”
“对。”
“不会。”她很诚实。
“我们班的。”
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是在回答上面的问题，微微有点遗憾，早知道直接问他是谁了。
周意却不说话了，翻开卷子开始认真看错题，李言喻不甘人后，也赶紧转过去刷起题来。
尽管李言喻对周意还是不假辞色，但心里还是有点好奇，他喜欢的到底是谁。
其实班上和他关系不错的女生也有好几个，比如薛琪。
薛琪此人各方面都很好，虽然有点高傲，但高傲不是缺点。她经常拿着题目过来找周意，看样子倒也不像对他没意思。
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李言喻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
晚自习一次数学小考，她最先交卷，趴在教室外的围栏上晒了一会儿月亮，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数学老师威严地大喝一声：“都停笔，在座位上不要动。”
所有人都停住了，数学老师又勒令李言喻和他一起，挨个收试卷，她就一排排地收下去。到周意的时候，发现他趴在课桌上睡熟了。
于是她拽住卷子直接往外拔，周意一下惊醒了，人有点懵。李言喻没作停留，顺势就抽走了他胳膊下的试卷。
结果一拿走试卷，发现下面垫着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神秀端方，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写字的人似乎极虔诚。
足足半页，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他还刻意用笔胡乱划掉了那些字，看起来又乱又工整。
其实不该看的，但她还是刻意留意到了，因为那不是计算公式，而是一个名字。
教室的灯光特别亮，她一下就看清了，继而瞳孔地震——
是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视线凝滞了两秒钟，蓦地想起了上次的那番对话，同一个班的，喜欢看他笑话的，不正是自己吗？
难怪她上次随口说他穿白衬衫好看，他一周恨不得穿五天，还老在她面前晃。上次同桌说什么来着，说他一口气买了五件同款白衬衫，每天都穿……
他竟然喜欢她？
荒谬哦。
周意注意到她的视线，一下就醒过神来，神态自若地将草稿纸翻了个面，然而另外一面也稀稀拉拉地写着她的名字。
李言喻假装没看见，继续收着试卷，权当无事发生。
很久之后她想，要是知道自己以后会那么喜欢他，当时一定会对他好点吧。
此后，周意明确发现她更加疏远他了，之前传卷子的时候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现在直接把卷子撂给同桌，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被发现心意就是结束。
那个年纪，被心上人那样刻意疏远，真是挺伤人的。他很识趣，知道她不愿意看见他，就绕得远远的，尽量不出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意都处在一种卑微而盲目的状态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自己，不知道她偶尔看向别的男同学那种眼神，是不是叫做喜欢……
她许多不经意的动作都叫他心惊肉跳，想跟她说说话，但又怕她烦。
他开始羡慕很多东西。
羡慕她的同桌，羡慕教室外的围栏，羡慕食堂后面那几只肥猫……羡慕一切能得到她的注视的东西。
就这么过了许久，之后就是高年级的体育生虐猫，从那件事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才有所缓和。
半夜，李言喻被冷醒了，空调开得很低，有点鼻塞。
她迷迷糊糊地下床找空调遥控器，脚下忽然就踩中了一个坚硬温暖的躯体，吓得惊慌失措，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跌在了对方身上。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黑暗里有人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闷哼，这才全然醒过来，明白自己正睡在周意的房间里。
李言喻彻底懵了，僵硬了好几秒没有动。
身下的怀抱宽大温热，很有力量感，她一颗心怦怦跳了几下，才开口问：“你没事吧？”
她动了动，手掌想往地毯上摸索，准备借力站起来，但只摸到一片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腹，脑子里一下就沸腾了，手感真是不错，但要是再往下摸，可能不妙。
正想着，一只干燥灼热的手掌在黑暗中准确地攥住了她的手，然后将她扶稳，带了起来。
“做什么？”
周意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瓮然，很性感。
“我想找空调遥控器。”她惯常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但忘了今天睡在别人的房间里。
周意动了动，打开了床头灯，问：“冷吗？”
一束温暖的橘光登时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李言喻不敢看他，只“嗯”了一声，视线在房间里来回睃巡，但都没看到遥控器。
周意从工作台上拿过遥控器递给她，“是不是被子太薄了？”
说着他忽觉鼻腔里有点痒，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手背上，定睛一看，是血。李言喻接过遥控器，把温度调到了25度，这才回头看他，顿时吓了一跳。
“我撞到你鼻子了？”
“没有，”周意扯来纸巾，“在空调房里待久了，鼻腔黏膜干燥，就容易流鼻血。”
李言喻起身，要开门出去，周意撩眼问：“去哪？”
“拿冰块给你冰敷一下。”
周意“嗯”了一声，继续抽纸巾擦拭。
李言喻从冰箱里拿了冰块，又找了两条毛巾，然后蘸了水，回到房间之后，她将其中一条包上冰块让他拿着冰敷；另一条则挂在衣帽架上，算是简易的加湿器。
两个人相对坐在地毯上，李言喻拿纸巾吸着滴落在被子上的血。
周意一边冰敷，一边喝着水，突然问：“你被子是不是太薄了？”
“还好，空调温度调高点就没事，当时考虑时间短就没带厚的。”李言喻说。
冰敷了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李言喻看了看他，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问：“你平时有健身的习惯吗？”
“之前有，”周意语气淡淡的，说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公司有健身房，之前一周锻炼三次，只是最近没时间。
“你身体好像变差了很多哦，还是多锻炼锻炼。”李言喻满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可从没见过他生病，感冒都没有。
周意来了精神，立马捉住她的手腕，忍不住辩白：“流鼻血只是因为干燥。”
“你还经常胃痛。”李言喻指出。
“胃痛只是因为以前饮食不规律，我其他方面好得很。”周意一本正经。
“哪方面？”
“……”
李言喻停下来，有点不解他怎么这么在意，于是换了个思路，安慰起他来：“嗯，男人有点毛病很正常，没关系的。”
周意不说话了，满脸写着高兴。

第四十三章
过了一会儿，两人收拾了一下，继续各自躺下。
李言喻担心他还会流鼻血，就提议开着床头的小橘灯睡，但没想到因为光线太亮，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于是就去拿了个眼罩戴上。
睡了不知道多久，她再次醒来，想去上厕所。结果眼睛睁得老大，却发现什么光线也看不见，而她明明清晰地记得睡前是开着灯的。
她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手在眼前晃了十几下，都摇成手花了，视野里还是一片漆黑。
周意听见李言喻的动静，也醒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还没开口，就听见她突然颤抖着声音喊道：“周~意~”
“嗯？”周意从枕头上支起脑袋。
“怎么办？”李言喻突然朝他伸出手。
“什么怎么办？”
周意慢吞吞站起来坐到床沿上，伸出手腕让她握着，没想到她直接顺着手臂摸过来，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他隐隐吸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已经软了下来，问道：“做噩梦了？”
“不是！！”李言喻猛地摇头，“你能不能帮我打一下120啊？”
她语气很急，边说边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腰，生怕他跑了似的。
夏天的短袖很薄，她的掌心滚烫，贴在他的后腰处像烧红的烙铁，尾椎处猛地升起一小股难言的酥麻感。
周意心里一窒，柔声问：“到底怎么了？”
“我看不见了！”李言喻隐隐崩溃，哽咽着，“怎么办啊？”
周意看着她脸上的眼罩，兴味盎然，欲言又止。
实在是无比玄妙的时刻。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偎入他怀里，周意没作声，也没动，任她抱着，心里翘起难言的愉悦怎么也摁不平。
过了好一会儿，李言喻紧张地问：“你怎么不说话？你快帮我打一下120啊。”
“你这样抱着，我怎么去拿手机？”周意好心提醒。
“我看不见我害怕！”李言喻微微提高了声音，双臂更紧地箍着他的腰，脸蛋贴紧了他的胸膛。
也不知道到底是该先让他去打120，还是先抓紧他获得一点点安全感，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意再次吸了口气，她贴得紧，柔柔软软地镶嵌在怀里，令人神思昏聩，甚至分不出余裕去嘲笑她。
“完了。”
许多前尘往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一一划过，李言喻眼眶一酸，清晰地感知人生到头了，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双膝一软，眼泪猝不及防地就滚了下来，她渐渐无力地往下滑，脑子空白。
“什么完了？”
“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工作，房贷怎么还？”她崩溃。
就这么流了一会儿泪，感觉眼睛有点痒，还有些散不开的濡湿。
于是她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揉着揉着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先是一怔，然后一把扯开覆在眼睛上的眼罩，视野陡然恢复清明。
彻底懵了。
周意离得很近，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还挑了挑眉。
一滴眼泪还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李言喻吸了吸鼻子，一下歪倒在床上，握拳捶了一下，瞪圆了眼睛：“你你刚刚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来得及。”
周意被取悦了，就像大人在看滚进泥田里的小孩，唇边的小涡都装满了嘲笑。
李言喻一把扯过被子罩在了头上，像只鸵鸟把脑袋扎进了沙子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周意没打算放过她，一边笑一边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脑袋，慢悠悠地说：“李言喻，平时多补充点糖分，大脑要思考的。知道了吗？”
李言喻装死。
“忍忍吧，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见她不理人，周意继续拽她的被子。
李言喻抱着被子，趴着不动。亦舒说过，在一切语言能被扭曲的社交场合，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说话，只微笑。
“来，让我再看看，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
李言喻推了他一把，瓮声瓮气道：“好了好了，睡了睡了。”
“你说我身体不行的时候不是挺大声吗？”周意索性侧躺下来，直接往她被子里钻。
李言喻见势不妙，赶紧把自己裹紧，裹着裹着，发现躲不过他，直接把被子一掀，扔到了他身上，然后紧紧压住。
一般来说，像这种尴尬时刻，一般人是遮住自己的脸，她的话，选择遮住看客的脸，也是一样的。
她听见他在被子里笑得越来越大声，胸膛震响，又尴尬，又恼羞成怒，还束手无策。要是能失忆123456789个小时就好了。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是活在一本小说里，那眼下发生的一切也不怪自己，全都怪那个无良作者。无语了，太没脑子了，怎么会写出这种狗屁不通的剧情。
这剧情能看吗？
这玩笑好笑吗？
读者真的会喜欢吗？
一天到晚就只想满足自己看人尴尬的恶趣味吗？
李言喻回过神来，十分强硬地警告道，“闭嘴闭嘴，不准笑了。”
周意也不挣扎，任她施为，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他不以为忤，“笑了要怎样？”
要怎样？
她也不知道，这有点为难人了。
“……总之不准笑。”
李言喻臊眉耷眼，也自觉没趣，把被子从他脸上扯开。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唇上，薄而有型，唇形姣好，在橘黄的光晕里泛着一点点引人探究的光。
她渐渐发现自己没办法移开目光。
虽然想这个有点可耻，但她确实想了，整个人就有点心不在焉。这会儿两个人的腹部贴在一起，心跳声猝然变得快了起来。
她赶紧弹开。
“怎么就算了？”周意眯着眼看她。
“你身体不行，我脑子不行，咱们都算身残志坚，谁也别笑谁了。”李言喻瓮声瓮气的。
周意嗤笑，借着橘黄的暗光打量她，刚哭过的一张脸，鼻尖都是红的。既惹人生怜，又让人想破坏。
刚刚她扑过来的时候，一股隐香裹着热度浮动在他周身，钻进鼻间，扑进唇瓣，拥进怀里。让他止不住地心浮气躁。
难顶。
真的好难顶。
他急忙移开视线，坐起身来，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道：“竟然还在想工作和房贷，你没别的事可惦记了？”
“工作当然是最重要的了。”李言喻扭头看他，他却飞快跳下床，躺着了。
心头有点失落，怎么跑这么快？
周意似乎觉察到了她的视线，闭着眼睛问，“看什么？”
“床头灯还挺好看的。”李言喻说。
周意仰头看了一眼，不过是一盏普通的南瓜灯，正散着一捧橘色的光。
“睡得着吗？”他问。
“嗯？”
“睡不着就准备一下。”他缓缓坐起身。
“什么？”
“咬你。”

第四十四章
“什么？”她支起耳朵问。
她还没等到他回答，就感觉床垫轻轻一震，一道温热的气息逼近，周意已经在身边大剌剌地坐下来了。
李言喻扭脸看过去，强作镇定，脑子一片空白。
“过来点。”他说。
离得不是挺近吗？
李言喻略显僵硬，心里根本没做好准备，刚犹豫着挪了一下，就被他抓着胳膊圈入了怀里。他的胸膛火热，烤得人脸红心跳。
“怎么咬？”
她扶着他的手臂借力坐稳，忍不住扬睫看向他那两片薄而有型的唇，到了此时，她忽然觉得下唇那一粒血痂像某种意味的标记。
“马上你就知道了。”周意露出个恶劣的笑。
她晚上睡觉没有将头发束起来，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在乌浓的青丝中若隐若现，他再次燥热起来。
“那我能不能……”
“不能。”
一秒都不能耽误。
周意揽住她腰的手臂收紧，掌心钻满了她后背的柔软乌发，温热熨帖，像密密麻麻的心线，简直要往他心里延伸。他只能用力将她搂紧，不然可能会因为紧张露怯颤栗。
他垂下眼看她，她似乎也很紧张，睫毛簌簌乱扇，像只受惊的鹌鹑，撑圆了眼睛，无措地望着他。
他空出一只手，摸了摸鹌鹑的脑袋，煞有介事地安抚：“没事，我当时也是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那我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他截断她的话，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向下游弋，定格到了那饱满丰润的唇上。
一秒都不想再耽误。
然后他徐徐俯首，犹豫着，像要吻上去，又像是要远离，鼻尖堪堪与她的相错，还没碰到她的唇，就见她骤然慌忙闭紧了眼。
好乖。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再也没有犹疑，引颈吻住了她。
这次的感觉与上一次全然不一样，她的吐息凌乱而急促，是这氛围里最令人雀跃的兴奋剂。
为了诱她沉迷，刚开始他只是轻轻缓缓地啄吻，点到即止，察觉到她并没有抗拒、不适，倏而才含着她的唇瓣，辗转吮咬。
他一只手揉进了她的乌发中，迫着她更紧地和自己贴在一块儿。
怀中人刚开始还很僵硬，渐渐就软软地依偎在怀里，双手无措地贴在他的胸前，像是推拒，但又不是。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脸蛋，卡在下颌附近，迫她仰脸启开齿关，更深地和自己接吻。唇齿相依，徐徐抵进。
好奇妙。
周意很快就找到了诱她、勾她的窍门——要像这些日子的相处一样，要收要放，若即若离，她就会好奇追上来，然后他再伺机而动，一举将她俘获，抵死缠绵。
体内积蓄起汹涌的快慰，他的心比任何一刻都要满足，后悔了，他早该这样缠着她不放。
他渐渐吻得忘情，手臂也跟着越收越紧，她在怀里退无可退，一只手用力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周意满心愉悦，空出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握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摩挲。
李言喻简直喘不过气，从齿间模模糊糊溢出一声“嗯”，这一吻才算终于结束。
她睁开眼，呼吸紊乱，看见他和他眼中的自己唇色一样靡艳，两人对视片刻，瞬间都移开视线，脸上的热度轰然洇开，迅速烧到了耳根。
半夜不知几点，夜雨敲窗，雨点和建筑物在夜幕中热烈叙话。
李言喻吞咽了一下，忍不住想抠手，但一只手被他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到这时她才发现，刚刚两个人嗯嗯的时候，她竟然一直摸着他的胸。
周意当然早就知道了，这会儿只是盯着她，露出个不怀好意的表情，等着她说点什么。
“你胸好大啊。”
“嗯？”他忍俊不禁。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脸再次红云乱飞，慌忙转移话题，“就像有个泰国明星，叫什么来着？”
她说了个他根本没听过的名字。
周意本来眼神逐渐柔和，唇角微微上扬，闻言笑容就僵在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李言喻观他表情，琢磨着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方面，自知失言，又找补道，“不是人妖，就是正常男明星。”
周意拉下脸，线条锋利的喉结滚了两轮，半天也没想到说什么话好。
跟他在这儿亲来亲去，亲了这么久，她竟然还在想其他什么男明星？
有没有一点良心？
他不接话，气氛一时尴尬。
李言喻撑着床打算和他错开点距离，但一只手却还被他攥着，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他松开，没想到他却倏然收紧。
她诧异望向他，两人视线相接，就像橘黄的晨光对上幽深的山谷，顷刻间就是四野遍地的绚烂盛放。
他用幽深的眼神告诉她，没够，别想跑。
果然下一秒，她就被拥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他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不似刚刚的温柔缱绻，多了几分厮磨和凶狠。
周意将人箍紧，失落的不耐烦的情绪又平复下去，还是别说话了，不说那些气人的话，她就最可爱。
他缠着她吮吸，不许她躲，喜欢她所有的气息，叫人痴迷。他听见她的心跳了，和他一样快，他将她抱得更紧，亲得难舍难分。
又亲了不知道多久，胶着在一起的唇舌终于分开。
李言喻一边心慌意乱，一边忍不住说：“你又亲我。”
“嗯？”他心不在焉，还在回味。
“你现在又亲我了吗？”
“有吗？”周意故意颠倒黑白。
？
看她气得鼓腮，他觉得说不出的愉悦，一时玩性大起，他凑过去，捧着她的脸，在她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咬回来了。”他笑。
李言喻“嘶”声皱眉，“痛。”
痛？
周意凑过去，捧住她的脸蛋，借着昏黄的光垂眸认真看，唇瓣饱满嫣红，水淋淋的，没有一点破皮。根本没用力咬，又哪里会破皮？
看了一会儿，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将唇上的湿意带走，这才松开。
娇气得很。
他抬眼看她，又想起刚刚的事情，不太解气。然后他捉住她的手腕，递到唇边咬了一口，两排浅浅的齿痕，印在粉嫩的皓腕上。充满占有欲。
“你咬我多少下了？”她还在计较。
“那你咬回来吧。”他恬不知耻地邀请。
说实话，李言喻有点生气，他刚刚明明是在亲她却还不承认，她就算对他做什么了，那也是喝醉了，现在他清醒着还想赖？
一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她扯过被子，背对着他躺下，任他说什么都当自己聋了。
周意自讨没趣，悻悻地回地上躺着了。但再也没有睡着过，睡不着之际，他自然而然就想到她说的那个泰国人，于是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名字，屏幕里赫然出现个魁梧男人。
他放大了看，心里开始评头论足，很不屑，嗤道：“黑不溜秋的。”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下午，李言喻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就去超市采购了。看着菜谱买了食材，回到家发现周意已经到家了。
蛮积极的。
买菜回来又累又热，于是她说：“我今天给你做意式烩饭，你先按照菜谱，帮我把食材料理一下。”
“然后呢？”周意拎起两个购物袋，等着她的下文。
李言喻躺在沙发上，吹着风扇，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道：“然后把肉洗干净切好，烧水炖上。”
周意沉默了一会儿，提高声音说：“那这不还是我在做吗？”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那么多东西很热，不想动的？”李言喻直起身。
周意点了点头，心道好家伙！
主菜是意式烩饭，又用剩下的香槟炖了个肉，搭配广式白灼菜心。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李言喻严格按照菜谱的步骤进行，成品的味道和卖相都还算不错。
两人没在餐桌上用餐，而是端去了茶几上，准备看着电视下饭。电视已经打开了，放着不知名的英剧。
周意拿了坐垫出来，直接铺在短绒地毯上，又把做菜剩下的冰镇香槟分成两杯，当成餐酒，有菜有酒，有滋有味。
电视里放着一部生活剧，仿佛一部希腊风景片，镜头切到一片广袤无垠的海面，主人公们坐在海水里吃丰裕的晚餐，人物吵吵闹闹的，很生活化。
“你去过希腊吗？”李言喻咬着勺子问。
“没有。”
“风景真不错。”
周意看过去，她正专注地盯着电视，偶尔看到什么好笑的地方也跟着会心一笑，眼睛都是晶亮的。
时光似乎倒流了，很多本质上的东西都没变，她以前就喜欢自然风光多过人文景观。
这一幕竟像极了电视里那支缓慢的歌谣，令人从头到脚都松懈了下来。这样的画面在以往的人生里没有出现过，但却像某种极遥远的回忆，与心底的渴望遥相呼应。
他忽然觉得原来赌气的那几年真是极累的，是被命运强行抢走的几年，他已经没力气再生气了。
“喜欢希腊？”
“嗯，你呢？”她扭脸看过来。
他盯着她那丰润的、充满诱惑力的唇瓣……
喜欢。
“你喜欢我就不喜欢。”他说。
“我管你喜不喜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扭曲。”李言喻好气，简直想按着他给自己磕十八个大响头，然后把这盆肉汤淋在他头上。
周意扭头，若无其事继续吃饭。
是很扭曲。
所以别对他笑了，不然他又想了。
正值此时，电视画面一转，男女主开始动情告白，告白完之后就激情拥吻，亲得啧啧有声。周意用余光瞄身边人，见她正低头盯着自己的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周意给阳台的姜花浇了水、施了肥，沉甸甸的花苞坠在枝头上，或许某天醒过来就能看见花开。
路过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她平躺着，摸着肚皮闭眼听书。
真是可爱极了。
就像高中时代食堂后面的几只猫，吃饱了就懒散地躺在阳光里打盹儿舔毛。想起昨夜那些荒唐事，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咂摸。
李言喻听见动静，懒懒地朝门口望了一眼，看见他弯着唇，在无声地笑。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天。
李言喻耐不住性子，给周意发了消息：“修空调的师傅还没排到我们吗？有点太久了，是不是换一个比较好。”
老睡在他的房间里，真的很不妥，穿内衣睡觉太难受了。何况他睡前老提她戴着眼罩痛哭流涕的事情，烦。
周意回复：“排到了，我没让他来。”
“为什么？”
“后天周末我才有时间在家看着。”他能有什么私心呢，他清清白白一身坦荡。
李言喻明白，她一个人在家确实不好让人直接来家里修空调，不太安全。
不过，周末还没来，周意的父母却先来了。
周五。
李言喻去复试的路上接到了周意的消息，说他父母想来家里做客吃顿饭，问可不可以。
李言喻想也没想，回复了个“可以”。
下午面试完，她在咖啡厅待了很久，想着回去也不大方便，打扰人家共享天伦。
磨蹭到六点半，周意又发来消息，说他爸妈喊她晚上一起吃饭，已经做了四人份的，不吃浪费。
李言喻不知道怎么回复。
过了一会儿，周意又发来消息，让她回去顺路带一点水果，说家里没有了。其实冰箱明明还有西瓜的，但她也没揭穿，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周妈妈和周爸爸正在厨房忙活，李言喻上去礼貌打完招呼，就准备上去一块儿帮忙。
周爸爸乐呵呵地说：“你去忙你的，我和你阿姨弄就行了。”
周妈妈也笑着把她往外推，说：“小周忙完工作来帮忙就好了，你刚回来去休息休息，凉快凉快。”
李言喻只得退出去，把餐桌腾开。
过了一会儿，周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到厨房一边帮忙一边和父母闲聊。
抽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但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说：“这几天我们都在你那儿拆快递，小家电也都通电试过了，没问题。装修保洁也去过了，就差晾一晾，敞一敞气味就能住了……”
似乎是新房装修的事情。
正沉吟间，手机收到新消息，是妈妈李琦发来的。
李言喻坐下来，回复了几条礼貌性的寒暄，对方话锋一转，开始催婚了。
还是那番陈词滥调：“言言，单位上有合适的男青年，你也该考虑考虑了。在婚姻市场上，女人过了三十，想再找同龄优秀的男青年就更难了，好的早就被挑走了。不要要求太高，找个合适的，模样过得去的，能过日子的就行了。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儿不外乎这一件，妈妈只有看到你成了家才会放心。”
“早点结婚，女人迟早有这一天。”
李言喻很平静地回了一句：“不会啊，咋结婚？”
李琦的消息很快就回复过来：“你不结婚老了怎么办呢？没个后代，以后就算去住养老院被护工虐待，连个为你出头的人都没有。”
说完这句，又加了一句：“最近几个邻居阿姨都在问你什么时候结婚，你年纪也不小了，和你同龄的几个女孩连孩子都有了。妈妈都没面子跟她们说这些事。”
这其实都是她自己的恐惧吧。

第四十六章
李言喻不知道怎么回复了，有点茫然，都不明白李琦怎么能理直气壮、毫无羞耻心地跟她说这些话。
别的不说，从父母离婚开始，她就没有了家的概念，常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父母不幸婚姻的恶果报应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他们离婚闹得天翻地覆，互相诅咒，把她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即便是再婚了，李琦和她现任王志明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也懒得在此赘述了，个中辛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所以为什么还要催婚？
何况她有什么资格来规范她呢？
李言喻甚至阴暗地认为，李琦提出的种种诸如“你不结婚老了会被护工虐待“等极端假设，并不是真的在为她着想，而是恐吓，是一种党同伐异，或者说是一种控制她的手段。
她自己为了追求一种“正确”，一生都在被婚姻选择，即便一次次地在婚姻里跌倒，都要守着那个烂掉的躯壳维持一切都好的假象。
她没勇气直面自己的失败，继而只能欺骗自己的女儿，把她拉进同一个火坑。
每个人都在重复这种悲惨的命运，似乎才能宽慰她的不幸。
失败的婚姻经验显然没有任何指导价值，她的软弱与愚蠢更是致命弱点，那她为什么要听她的？
她不仅没从中得出一些教训，反而持续地附和这种主流大合唱，无法接受其他半点“不正确”，更加映射出她的无意识与麻木。
那甚至可以说，这种恐吓不是年长者的经验共享，而是一种绵里藏针的恶毒。
许多人都已经明白，这世上有很多父母不适合做父母，但怎么没人提出，也有很多人不适合结婚呢？
李言喻认为自己就不适合结婚。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回复，关闭了屏幕。
从自己开始赚钱之后，她和李琦之间的权力关系倒转，已经不必事事迎合她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是李琦的电话。
李言喻想了一秒，还是走到阳台处接起来，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只默默地听着。
“言言，过年回来吗？妈妈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你了。”李琦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女儿的不耐，立刻重启了话头。
“不回了。”李言喻说。
“为什么不回来？过年一个人在那边多冷清啊，你就不想回家看看妈妈吗？我还没去看过你的新房呢，你过年要是回来，就带我去认认门。”
绕了这么久的弯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李言喻说：“我的房子租出去了，没地方住，就不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李琦陡然提高了声音，显得有点着急：“租出去了？签了几年合同，每个月租金是多少啊？”
“对，租出去了。”李言喻显然无意多说。
电话里传出滋滋声，李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哦，租出去了也没事啊，没事。妈妈这次还有件事，是想找你帮个忙呢。”
“什么事？”李言喻问。
“你弟弟明年刚好要上初一，咱家附近的学校都不咋地，你那个房子不是带了学区嘛，一中挺好的，师资力量强。妈妈寻思，反正你近几年也不打算结婚要孩子，我就想着让你弟弟用这个学位，以后也能跟你一样考个好大学，弟弟有出息，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李言喻沉默。
原来包了那么久的饺子，就是为了这一口醋。
李琦急急忙忙又说：“一个学位占用之后，只锁定六年，以后你还是可以接着用。房子租出去了也没事儿啊，你弟弟上学远点就远点，让他吃点苦。租金你还是自己拿着，什么也不影响。后面你要是资金宽裕了，就让他住到毕业，他以后有出息了不会忘了你这个姐姐的。”
“言言，你和弟弟都是妈妈生的，你们有血缘关系，等妈妈以后走了，你们就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你们一定要互相照顾。”
安排得挺好，李言喻握紧了手机，感觉胸腔里有血气翻涌。
李琦许久没听见她说什么，继续道：“你过年回来呗，正好看看妈妈和弟弟，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个饭，别太生疏。”
“我觉得这样安排不太好。”李言喻笑了。
李琦奇道：“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安排呢？”
“我直接把房子过户给弟弟吧。”
李言喻终于露出了尖刻的那一面，快意地提高了声音。
“明天我就赔违约金给租户，让她立刻搬出去，后天你们就住进去。房贷呢，当然还是由我继续还，一家人怎么可能分这个？也别住到毕业了，你们就一直住着，以后这房子直接当弟弟的婚房，你看这样合不合适？”
另一端悄无声息。
“言言，妈妈没那个意思。”李琦期期艾艾起来。
“何必这么拐弯抹角呢？你是不是忘了好些事情。我为什么不去你家，为什么不和你联系，难道你不清楚吗？”
“妈妈没那个意思，只是想问你方不方便，你要是不愿意妈妈也不会强迫你。弟弟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弟弟，他什么错也没有，你别怪他。”李琦苍白地辩解着。
李言喻十分平静，“别口口声声‘弟弟弟弟’的攀亲道故了，我姓李，他姓王，我俩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你当我是你女儿了吗？你但凡设身处地站在我的角度稍微想想，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话？”
李琦也不遮掩了，“王志明是王志明，你弟弟是你弟弟，你弟弟哪里对不起你，要被你这么记恨？”
她本来还搂着，结果越说越愤恨。
“我十月怀胎生了你，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现在家里有困难你不帮忙，还冷嘲热讽。当年要不是离婚带着你，我怎么可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哪家孩子要是像你这样忤逆不孝，脊梁骨都被戳断了，你不反思一下？”
李言喻仰面深吸了口气，低声说：“养猪的也会把猪喂肥了再杀，你从指缝里漏点儿糠下来，就指望我给你做牛做马，做你儿子的血包啊？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做得再不好也是你教的，你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李琦的声音尖利：“你高贵什么？我生你养你还对不起你是吧？飞上天我也是你妈，没有我你过得上这种日子，你就跟你那个爹一样是个自私冷血的种……”
那些声音在耳朵里渐渐模糊成阵阵嗡鸣，接下来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钱没有，学位没有，反正我贱命一条，你要就拿去好了。”
对面一下切断了电话。
李言喻望着傍晚一坨坨的铅云，只觉得被挤压在半空里的不只是那些云，还有她自己，一种难以呼吸的愕然。
从高中开始，她就有一种难以说明的耻感，为她的家庭，为她不体面的父母。她从来都羞于提起，哪怕她一点错处也没有。
那些怠慢冷漠、忽略鄙夷，那些活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日子，她是一点也不想再回忆了。
她妈就不说了，她爸傍上富婆远走温哥华，多年来更是对她不闻不问。承诺的抚养费一分不给，他做人就是这么不讲究、不要脸。
真是老套。
父母离婚之后，她就分别失去了父母。很多事情没办法细想，也不敢去对比。
她没得到过什么，只能步履不停地往前走，守着自己辛苦打拼来的几个金币，谁也不许觊觎，谁也休想拿走。
在这个年纪，打感情牌或者说说漂亮话都可以，但那些切切实实的利益，那可是一点儿便宜也别想占。说她自私冷血也好，不近人情也好，无所吊谓。
周意看着阳台上的背影，没敢走近，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她的表情，他还是察觉到她很不对劲，心里隐隐升起一股焦躁来。
*
八点钟，饭菜就全部上桌了。
周妈妈和周爸爸热情地招呼李言喻，她笑着帮忙摆碗筷、倒饮料，看夫妻俩互相打趣，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圈下来，周妈妈笑着说：“言言同学辛苦了，每天忍受臭脸小周都瘦了。来，快坐下多吃点。”
“平时都是小周照顾我多一些。”李言喻这话真不是客套。
周爸爸看了周意一眼，笑呵呵地说：“小周你看看，还是老同学好吧？多顾着你的面子。”
周意无奈道，“吃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又尴尬，周家父母还老说起周意初中时代的中二往事，但没什么恶意，涉及隐私就一句话带过。
他们什么玩笑都能开，什么话都说。看得出来，周家父母对孩子那种耿直的爱，是无条件的。
和李言喻不同，当她还只能依靠父母给钱生活的时候，妈妈的爱就消失了；当她拥有赚钱能力的时候，妈妈的爱就回来了。
她在她妈眼里就是一支垃圾股，最开始以为没有投资价值直接清仓减持，现在发现她业绩逆袭多次涨停，又赶紧捡了回来。
李琦用无数的行动告诉她，她只有在对别人有价值的情况下，才会被爱。如果没有，那就不配。
真是高下立现。
明明不该多想，也不该这么敏感，但身体里那种狠毒的自卑感如影随形，这会儿已经把她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外面的那层躯壳还在苦苦支撑。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开始惶恐，开始患得患失，明明也没得到过。
天气很热，一餐饭吃得慢吞吞的，周妈妈和周爸爸说说笑笑，只有周意和李言喻不怎么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意忽然对李言喻说：“太热了，我去关门，你去开房间空调，这样会凉快点。”
“好。”
李言喻站起身来，跟周家父母点头致意后走向了房间。
打开空调，把温度调到了16度后，李言喻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想什么，就觉得疲惫至极。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皮球，正在漏气。
工作台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他刚刚好像在家加班了。扫了一眼，是一封英文邮件，两个醒目的单词一下攫住了她的视线，Dispatch Lette.
是派遣函。

第四十七章
李言喻爬起来，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把那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才确信，原来他因为工作绩效优秀，要被调去总部工作，在美国湾区。
年薪相当可观，而滞留受访国的年数却没有写明。一股寒意从头渗到了脚，有点挪不动位置。
原来之前的室友说房子到期周意就要搬走，竟然是这个原因？
挺好的。
这对他来说是完完全全的好事，这样的工作才有盼头啊。但她怎么那么难过。明明一次都没得到过，但这一瞬间竟觉得被抛弃了无数次。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忽听一阵脚步声逼近，一下心乱如麻，脑子一抽，伸手按住command+tab切换了个窗口，却忘了可以直接走开。
瞥了一眼新的页面，她顿时瞳孔骤缩。
周意信步走了进来，正想问问她开个空调怎么用了那么久的时间，却没问出口。因为她正紧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而屏幕上正显示着P站经典爱情动作电影里的画面。
即便电影没在播放，但那香艳的视频封面，露骨的字眼，无不刺激着人的眼球。
“饭还吃吗？”周意面不改色地问。
“吃，”李言喻回过头看他，默了一会儿，指了指电脑，“你这个、嗯……”
“这是学习。”
“学习？”李言喻微微拖长了音调，脑子里立马联想到了一些不健康的画面。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黄色废料是不是？”周意恶人先告状。
李言喻满脸不可置信，不服输地问：“你学习了什么？”
“P站的算法，会给用户最后浏览的视频加很高的权重。”
“什么意思？”李言喻问。
周意语气平淡，“因为最后浏览的视频让人达到了巅峰。”
李言喻一脸领教，“哦，厉害。”
周意走过去将电脑合上，心里有些奇怪，怎么会忘了关电脑？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李言喻忽然回头：“你那个学习资料还……”
周意打断她：“你这是侵犯我个人隐私。”
“你爸妈还在这里，你就白日宣淫……”
李言喻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搂住肩膀，转而抵在了墙上，力道不重却近乎蛮横，不容反抗。
一道温热而强势的气息逼近，李言喻扬睫，看见他矜贵深邃的面庞倏而放大，停在她上方一寸处。
周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无声地笑，用唇语问：“我和谁？”
“什么和谁？”
“我和谁白日宣淫？”
压迫性的气息就在上方，他垂着头，离得很近，英挺的鼻尖几乎要贴近她的，两人的发丝都交缠在一起。
李言喻吞咽了一下，怂了，瓮声瓮气道：“……我怎么知道。”
“睡在一起不知道？”
周意笑意渐深，鼻尖微微上抬，轻轻蹭了蹭她的碎发，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倏而低下头来，温热的吐息就这样落在她的唇上。
他垂下眼睑，浓长的睫毛挡住了眼里多余的情绪，紧紧锁住她的唇，用火热的目光描摹、勾勒，简直是最令人无法招架的勾引。
李言喻登时浑身一颤，连忙往下滑，想钻出他的桎梏。
周意却预判了她的行为，猛地握着她的手腕分压在墙上，头也彻底垂下来，眸中隐含威胁，马上就要吻住她似的。
李言喻吓得屏息，双手握成拳，脑袋紧紧抵住了墙壁。等了两秒，预料之中的吻却没落下来，耳畔响起了一声闷闷的笑。
“干嘛！”李言喻睁开一只眼。
“去告诉他们，现在就去。”
周意收敛起笑意，嘴唇翕动，低声吐出几个字，“我就说是和你。”
李言喻闻言立刻浑身发软，双眼睁大，却听见周意继续蛊惑人心道：“每次都是。”
她的手腕细而白，内侧有青紫色的血管脉伏，触感滑腻，让人忍不住想反复摩挲。周意忍不住握紧了。
一个愣神，李言喻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他的手，慌乱伸手捂住了他的唇，瞪他：“不许说了！”
“不许说哪句话？”周意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捂在她的掌心里，闷闷的，“是白日宣淫，还是和你？”
他没说谎，每一次都是想着她才到的，这会儿因她突破界限，就什么都不想再隐瞒。
周意嘴唇每合开一下，就吻在她掌心，触感柔软、绵密、温热，他多数时候嘴硬，唇却那么柔软，教人没办法不想点儿别的。
他的眼神沉而欲，带着极强的掠夺性，紧紧地锁着她，要将她吞噬。
他每句话都不像是问话，更像是带着某种暗示的探询，大胆又荒唐，却让人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想一股脑“嗯嗯嗯对对对”，立刻答应。
李言喻紧紧抓着自己最后那一丝理智，连忙错开视线，低声咕哝：“你不许说了……”
明明说的话强硬，语气却软，神情也撩，周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某种渴望却水涨船高，喉结滚了滚，吻在她手心，“别撒娇。”
“我没有。”李言喻继续撇过脑袋，脸红到了脖子根。
周意用空闲的那只手扳正她的脸，仍旧紧紧盯着她，神情专注，眼神淬火。本来他是想放火逗逗她，结果那把火却燎烧着了自己。
他低声说：“看着我。”
李言喻屏息，鬼使神差地扬睫看着他，却听他又问：“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
“想我亲你？”周意眼神幽深，捏着她的下颌固定住，眸心下移，落在她饱满的唇上，又猛地抬眸盯住她的眼睛，问：“让亲吗？”
李言喻瞳孔倏然放大，愣愣的，他此刻像是换了个人，强硬而性感，简直骇人得很。但她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或者把他推开，舌头打结，思维也打结。
救命了。
她被一种神秘力量浇筑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抵在他胸前，掌心摸到了他的胸肌，有凹凸块状的纹理，手感很好。
周意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缓缓垂首，斟酌着靠近，又蓦地停住，音色已经低哑了，“可以亲吗？”
因他这种直接逼人的问法，令李言喻想到了从前。从前他也是这样，无论做什么总是一定要得到答案，要把那些事情明明白白写在脑门上。
这种事情本来讲究个气氛，气氛都到了，做就完了，那么多废话说穿了真的有点败兴。
因为一个没接话，另一个就不动了，两人就这样棋布错峙，暗自争锋。
李言喻回过神，盯着他那诱人的唇，呼吸紊乱，心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搞再说，她鼓足勇气，踮了踮……
“小周——”忽听外面有了动静。
是周爸爸的声音。
李言喻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推开他，像小学生一样站得笔直，周意低笑着摸摸她的发顶，应了一声。

第四十八章
“你俩还吃……”
周妈妈连忙拽老周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别去打搅，让孩子们独处，可房间里那二人已经缓步走了出来。
“吃。”周意替李言喻拉开椅子。
周爸爸和周妈妈打眼看着二人，特别是李言喻，脸红得十分不自然，二人交换了个眼神，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笑。
周妈妈说：“言言，这次阿姨给你带了一些自制的腊肠熏肉，都放在冰箱了。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有空就自己弄个快手菜，很快的。”
周爸爸也乐呵呵地接话：“馄饨和鱼丸也做了新鲜的，都放在冰箱的冷冻室了，不想点外卖就煮一煮，健康有营养。”
“谢谢叔叔阿姨，实在是太麻烦你们了，我一定会好好吃的。”李言喻受宠若惊。
“欸，”周妈妈看看儿子，“瞧瞧！小周你要对言言同学好点，惹她生气我可不会放过你。”
周意失笑，“妈，吃饭吧。”
因为开了空调，客厅的温度总算是降下来了一些，四人吃完饭又围着电视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一会儿电视剧，周家父母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临走的时候，李言喻也跟着周意去送了，周妈妈拉着她的手殷殷嘱咐了几句，并告诫儿子要好好照顾人，这才关上车门。
两人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了，周意清洗厨房，李言喻打扫客厅，都累得够呛。
收拾完客厅，她瘫坐在沙发上，看到房东发来了消息。说楼上的业主同意庭下和解，已经撬开地砖重新做了防水，她租的房子也清理了，可以住人了。
一切来得太快，又消失得太快。
她想起周意那封不容拒绝的邮件，某种热情在心里渐渐冷却。马有马的草原，驴有驴的磨盘，生活最终要把她赶回原位，他们终究要过两种不同的人生。
她游离着，把一杯茶喝得没了滋味。
电视的声音很嘈杂，周意走出厨房，就见她一脸凝肃地盯着茶杯。于是问：“西瓜还是冰淇淋？”
“西瓜。”李言喻极自然地回答。
两人并排坐着，茶几上搁着冰西瓜，却都没什么心思吃。
李言喻盯着电视，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放什么，突然开口：“你爸妈挺好的，对他们好点。”
很奇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周意显然对自己的父母很好，大概就是没话找话吧。就像是她意识到了自己即将失去什么，总想通过没用的废话试图抓住点什么。
周意说：“我也很好。”
是很好。
可大概很快就见不到了。
原来她的幻境只有这浮生偷来的三十天，每过一分钟，颅内就会响起一声悠长的钟鸣，在提醒她良辰易过，不可妄求。
她突然感到一阵没顶的绝望，可是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根本没理由去挽留。
“为什么没去上班？”周意问。
其实他早就想问，但又不知道要怎么问才显得没那么刻意。
李言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想休息休息。”
也确实是。
她辞职主要是因为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已经被诊断出中度焦虑。而且还伴随很强烈的躯体化，一走进公司大楼就感觉呼吸急促，精神高度紧张，肌肉疼痛。
那时候，状况好的话，会感觉特别疲倦，每天要睡十个小时以上，晚上吃药入睡，白天喝咖啡提神。
不好的话，会连夜失眠，觉得眼睛、头、心肝脾都痛，她去体检了好几次，核磁共振、胸透都做了三四次，但是医生都说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已经影响到了工作，只好停止工作修养修养。
吃了药，不去公司之后，这些症状渐渐都消停了，避免接触会造成负面情绪的事物之后，一切就都好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休息好现在也没什么问题，但这会儿却有点耻于说出口了。为了保全自尊，只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毕竟，他工作前景好，家庭和睦圆满，什么都好。
而她，唉。
“李言喻。”
“嗯？”
“你过得好不好？”他突然问。
“你过得好不好？”
已经很久没人问她过得好不好了，久到上一次是谁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都已经完全没印象了，当然，也可能根本没人说过。
如果没有重新遇到他，她或许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无非是这样或者那样，无所谓好与不好。
但是重逢之后这段时间，就有了对比，就让她深刻认识到以前就是过得不好。
那些日子没什么意思，她只是顺着生活的惯性，在咬牙坚持——
咬紧牙关捱过那些无聊不幸，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跑，偶尔得到生活的奖赏后，继续咬牙捱过更多的无聊不幸。
得亏她的父母，用他们的冷漠，把她锤炼成了一个非常能吃苦、非常能忍的人。在中学时代已经尝尽冷暖，工作之后反而觉得松了口气，但这会儿却因为他一句话，把那些她尽量忽略的微小痛苦都放大了，满腹都溢满了心酸。
你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真像斧钺汤镬，简直要把她的心都挖出来。
她想当场痛哭流涕，想吱哇乱叫，想跟他说这狗比日子过不过也无所吊谓，跟他说日子好难啊，你能不能别走，想说她早就后悔了当年是她错了，想说她还是好喜欢他一点都没变过……
但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把这些痛苦轻易展示于人，不想脆弱，不想丢人现眼，不想被人同情，不想被看轻。
她怂得要死，还是害怕，不敢。
怎么可以让人家放弃那么好的工作机会留下来，这怎么说得出口呢？
何况，即便她厚着脸皮说出口了，他又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挣扎了好半天，李言喻勉强扯出个笑，说：“还挺好的。”
这是不是叫做成长？成长总是让人言不由衷。
空气静默良久。
周意动了动，更深地坐进沙发里，窸窸窣窣声很快静止又再响起，他仍在调整着坐姿，挪了一下又一下，好像什么坐姿都不合适，焦躁极了。
终于，他没再动了，而是侧首盯着她，问：“那为什么哭？”
他的声线本就低沉，这会儿更喑哑，显得这句极难说出口的话的背后，还站着千言万语。
“我没有！”
李言喻猛然抬头，眼泪从濡湿的睫毛里滚落下来，汹涌急迫，一颗接一颗。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连忙吸了口气，努力把眼泪往回憋。
但是没有用，根本不受控制，她的泪腺比她的心更坦率地求饶了，像是要在他面前，痛痛快快把身体里的水分和委屈都流干。
她瞬间想了好多个办法来盖过眼前的尴尬，比如疯狂尖叫，然后因为呼吸过度、浑身痉挛送去医院急救。
或者做些奇怪荒诞的举动，譬如站起来把水杯里的水浇在头上，然后开始唱海绵宝宝里的水母之歌。水母之歌好应景啊，她现在就像只水母，脑子里一晃都是水，只会飙泪。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好奇怪。
要不还是若无其事走回房间吧，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她最擅长了。或者先发制人，突然发疯把他的脑袋摁进垃圾桶的西瓜皮里，就算吵架翻脸也比现在这场面更容易接受。
唉，真丢脸。
一感觉丢脸就更伤心了，一伤心眼泪就更加汹涌肆虐，她绝望又无助，只能感受着无边无际的眼泪将她淹没。
沙发上再度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身边的位置慢慢往下陷，她感知到一道温热的气息逼近，他的呼吸就落在了头顶上方。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在霍地站起来百米冲刺回到房间之前，一双温热的手掌却捧起了她的脸。
她被迫扬起脸来，他的指腹剐蹭过面颊，一下一下将她的眼泪抹掉，动作温柔珍重。
他身上清冽的香味倏然钻进鼻腔，李言喻一下像被某种情绪捆缚住，动弹不得。
她失去了保全自尊的最后时机。
眼前的人看不真切，模糊一片，只能看见他冷玉一样的轮廓，离她很近。她想看清些，于是只能快速眨眼，一眨眼，眼泪就飞快滚落在他指腹间。
“我没哭。”
她的声音轻，带着克制的鼻音，响在空荡荡的夜色里，颓然的，又无可奈何。
“嗯。”
周意依旧一下下重复着动作，轻拭着掉不完的眼泪，眼泪烫得他心里一阵接一阵的钝痛。
“我不问了。”
他像回到了十七岁，看见她被人欺负，心里急得团团转，只要她不哭了，他什么都答应什么都去做什么都原谅。
我不问了，你能不能别哭了？

第四十九章
“你别看我。”
李言喻仰着脸，鼻尖是红的，眼尾是红的，唇也是红的，手上的指骨却泛白，一个很倔强的姿态。
“我不看。”
周意一手握着她的胳膊，一手掌住她的后脑，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
她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柔软、单薄地缩在他怀里，眼泪接连不断地掉进他的颈窝，撑在他胸前的手却在匀匀地颤。
周意脑子里快速想了一千种哄人的办法，最后伸出手掌，想轻轻拍她的背，在触到她之前又犹豫着停住，总觉得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
他人生里所有哄人的经验都来自她，中间突兀地断了四年，经验全部清零，这一刻，他比十七岁的周意更加手足无措。
不明白那通电话里到底讲了什么，才让她突然崩溃，让他有机可乘。他一边希望她立马好起来，不要再伤心了；一边又卑鄙地希望还是别那么快，这样他就可以让她再依靠一会儿，光明正大地抱抱她。
李言喻乖乖地任他抱着，她绝望了，对自己感到绝望。比刚才更可怕的情绪笼罩在头顶上空，她承认这一刻真的很心动。
就像受苦受难之后生活给的微小补偿，所以这拥抱只会是次抛的，时限也只有一个拥抱的时间。
幸福大概有害，不然怎么解释她哭得更凶，只为了延长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苦涩甜蜜？
她好喜欢拥抱，好喜欢和他拥抱，再多抱一会儿吧，再安慰安慰她吧，她什么都没有了。
周意抬起手，轻轻兜住她的后脑勺，顺着华缎一样的长发往下轻抚，想了很久，在她耳畔低语道：“之前看了一个帖子，标题是‘百草枯到底有多厉害’，内容是说，一个女人对拆迁方案不满意，于是在某拆迁部门闹事。含了一口稀释过的百草枯在嘴里，想吓唬那些领导……”
李言喻不明所以，但被吸引了注意力，屏息等着他的下文。
“然后那些人被吓到了，连忙答应了她的要求。结果女人很高兴，一高兴就把百草枯给咽下去了。她当即就被送去抢救，人还是走了。”
李言喻伏在他肩头，瞳孔放大，带着鼻音“啊”了一声。
周意继续说：“她丈夫拿着她用命谈来的拆迁款，又找了新人。”
“啊？”
李言喻收住眼泪，从他怀里撤出来，泪眼朦胧地问，“最后呢？”
“那就是结局了。”
周意盯着眼前这张哭得惹人怜爱的脸，伸手捧住，将她脸上的泪珠擦去，说，“人生就是这么潦草虚无的一回事，咱别那么绷着，放松。”
李言喻眨巴眼，望着他，却听他又温声说：“哭有什么丢脸？在我面前，你难过就哭，高兴就笑，不用藏着，不用逞强，知道吗？”
李言喻再度鼻酸，确信他这一刻所有的温柔，都和她的少年周意一脉相承，仿佛他还属于她，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他们根本没有经历分别，从少年时就一直相爱，修成了正果。
眼泪又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
周意兜住她的后脑勺，将人再次揽进怀里紧紧抱着，轻轻地抚着她的脑袋，还手忙脚乱、诚心诚意地疑惑道：“怎么越哄哭得越凶？”
李言喻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周意一边哄，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闷笑了一声，近乎宠溺地说：“这还是第二次……”
第二次见你这样哭。
见她没反应，他微微偏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轻蹭她的耳朵尖，低声说：“别怕，我睡一觉就忘了。”
李言喻怕痒，躲了一下，握紧了他的衣摆，默不作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咂摸着他的话，终于哭累了，哭不动了，但还是舍不得打搅这一刻的贴近。
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想，因为哭过一场释放了情绪，心里很是放松，他身上的气息熟悉好闻，让人觉得窝心又安全。
时间依旧在流逝，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动。
终于过得太久了，久得这场暴雨停歇，空气全是湿润的暧昧感，李言喻手抵在他胸前微微动了动，吸了吸鼻子，“我去洗漱。”
“好。”周意顿了顿，才轻轻松开她。
李言喻站起身，因为久久没有活动，腿麻了，一个趔趄往旁边倒。周意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扶好站稳。
周意跟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她，问：“抱你过去？”
李言喻惊魂未定地站稳，耳根红了，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又摇了摇头，根本没敢看他的脸，就匆匆回了房间拿衣服去洗澡。
洗了很久。
大概是浴室的灯光太强烈，将她所有的理智全部拉扯回笼，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幕，她将目光缓缓移到浴室镜上，看见了一张红彤彤、惨兮兮的脸，赶紧撇过脸，埋进了手掌里。
真的有点丢脸。
洗完澡她装作无事发生，飞快回到房间，关了灯裹进了被子里。
不一会儿，隔壁浴室又有细微的动静传过来，是隐隐约约的水声，李言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周意洗完澡没顾上吹头发，就走出了浴室，停在自己门前。
他伸手想推门进去，可又停住了，想问的问题有好多，洗澡的时候千头万绪、妙计频出，可现在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睡着了吗？要不要吃西瓜？晚饭没吃多少现在饿不饿？
还难过吗？现在有没有哭？还要抱一抱吗？
为什么难过？能告诉我吗？我想帮你可以吗？
他把浴巾扔进洗衣机，漆黑的发丝还滴着水，但最终什么也没问，晃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
煮鸡蛋的时候，他一边盯着沸腾的水，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她发微信：【睡着了？】
李言喻秒回了，【没有】
他又回复，【五分钟之后开门】
奇了怪了，那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要她开门？
鸡蛋煮好了，他又找了干净的医用纱布蘸水拧干，裹起来。她皮肤嫩而薄，这样就不怕低温烫伤。
拿着鸡蛋过去的时候，房间门已经开着了，床头的南瓜灯亮着，床上的人裹成了一个粽子，像缩在他怀里那样缩在被子里。
听见他的动静，她仍旧一动不动，周意踢掉拖鞋坐到床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大包，低声说：“出来热敷一下。”
“不用了。”被子里人闷闷地说。
“明天眼睛会肿，”周意坚持，“你热敷，我出去。”
一秒过后，被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张开，瓮声瓮气地说：“外面很热，你给我吧。”
周意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她手上，五指纤长，白嫩嫩的，恍惚觉得，该放过去的不是鸡蛋，是他的手。
最好十指相扣，把她攥在手心里，好好护着，半点不让她伤心。

第五十章
“被子里热不热？”
“不热。”李言喻在被子里拱了拱，其实真的好热，但她现在的处境是只能把嘴硬贯彻到底。
周意知道她害羞，以前也是这样，害羞就会躲起来。有时候躲在课本后面，有时候躲在卫衣的帽子里，现在躲在他的被子里，可爱得很。
他把鸡蛋放进她手心，提醒道：“小心烫。”
握住鸡蛋的手飞快缩回被子里，就像觅食的河蚌，捉住了小虫子就警惕地合拢蚌壳，把自己埋起来。很快，被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河蚌在进食。
周意没再管她，径直拿了被子铺在地毯上，又把空调的温度调低，然后躺下了。
过了十分钟。
他闭着眼，懒洋洋地问：“敷好了吗？”
“好了，”被子里又有了动静，从里头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心里托着两个裹着纱布的鸡蛋。
周意起身坐过去，拿走了鸡蛋。停了一瞬，温声问：“饿吗？”
“……不饿。”
这话说得尤为底气不足。
李言喻蜷缩成一团，被子里的温度好高，缺氧，脸都闷红了。她打心底里希望他赶紧关灯睡觉，她好出来透透气。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到，外面的动静还挺大。正想着，忽然眼前一亮，一股凉意袭来，她扬睫就看见周意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揭开了。
“干嘛？”她嘟囔。
周意坐下来，手里握着两颗已经剥了一半的鸡蛋，递过来，说：“吃吧。”
李言喻心里叹了口气。
唉。
周意有时候很迟钝，有时候又出奇敏锐。这会儿他是后者，无论她想什么，都瞒不过他的法眼。晚饭没吃多少，又痛哭一场，相当于干了一场体力活儿，她这会儿真的很饿。
但她还有点赧然，矜持地推辞了一番：“我不饿。”
“要喂？”
李言喻心里一个激灵，格外不好意思，不敢看他，也不敢说。只好伸手接过来，小口地咬着鸡蛋。
她垂着眼，视线规矩地落在白白的鸡蛋上，过了一会儿，视野里突然多出一只大手，她僵住不动，扬睫看他。
那只手没做任何停顿，指腹轻轻剐蹭过她的眼尾，流连去鬓边，带走了一颗晶莹的汗珠，在指尖轻轻捻散。
像擦掉她的眼泪那样。
他的目光极专注，只盯着自己的手指，跟蘸着啤酒擦姜花的叶片没有差别。李言喻无声望着他的眼睛，嘴里的鸡蛋一下就失去了所有味道，她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点贪念，还不够。
真的不够，再多一会儿。
最好他能拿那样的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
明明是一室寂静，李言喻却觉得很吵，他离得很近，昏昧的光线挑逗着心里鼓噪的那个东西，扑通扑通，把她的理智都扑通没了。
以前看过一个帖子，问那些一辈子都相爱的夫妻，是怎么能保持相爱的？
下面有个经典回答，就是在琐碎的日常里不断爱上对方。以前她觉得好扯，现在回想，应该是真的。
她忽然感到一阵密密麻麻的无力与难过，因为她还是好喜欢好喜欢他，喜欢得自己都难过，都委屈。
周意已经收拾好蛋壳离开，还抽了湿巾放在她手心里，体贴极了。
李言喻默默吃完，又去卫生间刷了牙才回来躺着。
回到房间的时候，周意正仰躺着，闭着眼，睡颜也很好看。她轻手轻脚摸回床上，伸手关灯，在浓稠的夜色里，静静趴在床边偷看了他好久，才躺下。
周意既没睁眼，也没说话，等她终于看腻了躺回去，才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
翌日。
雨后新晴，阳光澄澈。
李言喻睡到十一点，醒过来后打开手机，看到三人小群里聊了好长一屏。她也插了几句，犹豫了一下，又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在群里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群内反响激烈。
崔缘：【妈的好宠，这肯定对你有意思啊】
闻海：【不用寻思了】
李言喻：【但他要被调去美国工作了】
其实她也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感受到了他的在意，但因为这些在意没有明确说穿，还有那封邮件横在里头，她还是很不确定。
崔缘：【要是真喜欢你，肯定会留下来啊，要不试探试探？】
李言喻：【怎么试探？教教我！】
闻海：【脱光钻他被窝里，一边上他，一边问，啥也不耽误】
李言喻混乱攻击：【滚啊！】
崔缘：【不难，你发个朋友圈暗示一下啊】
李言喻霍地坐起身来，直接给崔缘拨通了语音电话。语音接通了，崔缘的声音带着点鼻音，问：“打电话做什么？”
“你教教我，怎么发朋友圈暗示？”李言喻掀开被子下床，盯了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这还不简单啊，你发个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崔缘打了个呵欠，又说，“举个简单的例子，你在某社区搜索一个问答，然后转发在了朋友圈，内容么……”
李言喻推开门走出去，听见房间里有男人的对话声传来，原来是维修空调的师傅在周意的监督下，正在修理她房间的空调。
崔缘继续说：“内容可以是这类的，‘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一个女人，会有什么表现’，答案的话，你就选那种让对方有实际行动的。譬如说，‘他会给心爱的人做早餐、消息秒回’等等。要选那种他没做过的，但是在你的暗示下，他做了，这就是真的在给你发送信号。”
李言喻听完一脸受教，崔缘又说：“对了，你发朋友圈的时机要和他的空闲时间对上，不然他要是没看到，那你也白发了。”
“消息秒回和做早点好像都不太可能……”李言喻一边说，一边打开冰箱，准备拿一包吐司，就着牛奶糊弄一顿。
正想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厨房里有煎蛋和蒸饺。”
李言喻吓了一跳，握紧了手机，心虚地干笑一声，说：“谢谢。”
崔缘听到了对话，在听筒里说：“啧啧啧，早餐这不就有了，这小子还挺上道的。”
李言喻拿出蒸饺，又倒了一杯牛奶，在餐厅坐下，心里一边琢磨朋友圈的事情，一边跟崔缘闲聊，“周末怎么安排？”
崔缘说：“工作太累了，就睡两天吧。”
李言喻还没说话，崔缘又问：“在那住了快一个月了，除了昨晚，平时你感觉他对你咋样？”
李言喻探头往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确信周意不会听见，低声说：“其实真的还挺好的。”
说完低头吃进一个蒸饺，李言喻话锋一转，含糊不清道：“不说这个，我现在就是挺想罗勇，好久没见了，现在住在这里也没办法带它回来。”
“为啥，周意不喜欢猫？”崔缘问。
李言喻含糊道：“不知道，也没问。”
“你带过去住两天也行。”崔缘说。
李言喻有些苦恼，“毕竟有室友，不太方便。”
“那也是。何况猫也没办法总是换环境。”崔缘感慨，前段时间把罗勇带回家之后，它就情绪不好发脾气，乱尿。
“对。”
李言喻咬着蒸饺，见周意目不斜视地从面前走过，放低了声音。
周意拉开冰箱门的手忍不住握得很紧，餐厅里的说话声骤然小了下去，一盆凉水兜头而下，将他浇得透心凉。
真是好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罗勇是谁？
不能带异性回家是他们之前的约定，如果没有这个约定呢？她都睡在他的床上，吃着他做的早餐了，竟然还在想罗勇。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昨晚那一幕幕，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男人？
他忍不住侧首看向她，她在笑，握着手机，表情明媚而松弛。
室内的光线有点暗，有点闷，她只留给他一个侧脸，听不清说了什么，唇角上扬的弧度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似乎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她没在他面前展露过这么轻松的状态。
是因为罗勇？
其实他早就想过，他们之间缺失了好几年，围绕她的诱惑那么多，她怎么可能没有别的恋情？怎么可能没人觊觎？
她的人生也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参与过，但骤然得知这件事，还是叫他心凉了半截，嫉妒得发狂。
周意拿出两瓶冰饮，关上冰箱门，回到了空调维修现场。
一个小时之后，空调修好了。
周意送师傅去电梯时路过客厅，看到她正一边听书一边晾衣服，这回播放的却不是博尔赫斯的诗集了。
AI字正腔圆地念道：“两个男人比一个好，至少他们让我感觉好一点。我告诉我自己，我两个都喜欢，爱上两个男人就不用对其中一个下定决心了。”
周意放缓脚步，身形僵直，扭头看向李言喻。她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视线，回身和他对视，用口型问：“怎么了？”
烈日当头，热气在空气里直线上升，气浪虚虚地摇晃她的身形，让她看起来仿佛一个不可捉摸的影子，随时都会消失。
爱情让人盲目，他没法不去联想。他似乎总在战战兢兢地渴求，可又从来没得到过，如何敢向她求证？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那她又会跑？
患得患失让人恐惧，恐惧比爱更有摧毁性的力量。
他跟着维修师傅走出门，一席话在舌尖上来回辗转、打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然而一连两天，周意都全然没办法放下这件事。不，应该说，他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关心罗勇的男人。
这个名字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搜索、打听，理智已经在坍塌的边缘。睡回了自己的床，他竟接连失眠了。
然而始作俑者却一如既往地该吃吃，该睡睡，没有一丝愧疚之心。

第五十一章
周天下午，南丰组织了一次聚餐，李言喻与周意分别收到了邀请，两人都决定赴约。
一起出发时，李言喻坐在副驾驶玩手机小游戏，正到关键的时候，就忘了系安全带。
车里的安全带提示音一直在响。
滴滴滴——
滴滴滴——
周意注意着路况，确信她是忘了，才骤然出声：“你是不是挺喜欢这个声音啊？”
李言喻“嗯”了一声，敷衍道：“还可以吧。”
完全没听懂他的讽刺，真叫人感到寂寞。
“好歹室友一场，我现在掉头去给你买两箱六个核桃，你今晚直接踩箱喝。”周意转过脸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李言喻茫然道：“啊？为什么，我又不喜欢六个核桃。”
周意冷嘲：“你要喝，你这脑子就得踩箱喝才救得回来，知道吗？”
车刚好行驶到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缓缓停下了。
李言喻正琢磨过来他在骂人，刚想反击一句，他却遽然凑近，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小小的绒毛，一下后仰紧贴座位，屏住了呼吸。
周意哼笑一声，伸手拉过安全带替她扣上，“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安全带提示音一下就收声了。
李言喻先是羞愧，然后又有点计较，都亲了她两次，她联想一下怎么了？
她面上镇定，转移话题说：“你脸上好多粉刺。”
“什么？”周意下意识摸了摸脸。
“果然还是老了，”她佯装叹息，“岁月催人。”
“你少转移话题，”周意忍不住看她，“何况，我没记错的话你跟我同岁。”
“但我保养得好，没见我天天护肤吗？”李言喻理直气壮。
这个他赞同，从在飞机上见到的第一眼，单凭那双眼睛他就认出了她。这么多年，岁月对她可以说是相当仁慈了。
周意不禁看向车内后视镜，状态还行，但跟二十岁的巅峰状态肯定没办法比了。经她这么一提醒，心里登时有了点儿危机感。
这女人怎么这么肤浅，就知道看脸。
很老吗？
“男人有点粉刺很正常吧？”
他不确定。
“谁说的，有人就没有。”李言喻盯着手机屏幕。
这不是夸大，闻海就没有，就连刷酸都是他教她和崔缘的。
周意噤声了，心里烦躁起来。
是谁没有？
罗勇？
他心潮起伏不定，还是叮嘱自己专心注意路况，过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问：“谁没有？”
李言喻认真盯着手机，抬头疑惑地扫了他一眼，倏而想起之前他在球场上对闻海痛下杀手的画面，改了口说：“你不认识。”
周意喉结滑动了一下，板着脸，车内重新恢复寂静。
*
两人很快到了聚餐的餐厅。
这次聚餐的主力还是上次去海南的几个，只不过多了个女生秦溪溪，成湉据说是忙着约会，没时间来。
赵寻桥见周意和李言喻一起出现，表情变幻莫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打过招呼刚坐下，王玉琦就拉着李言喻一起去买奶茶，剩下几人一边点菜一边闲聊。
南丰望向溪溪问：“溪溪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来打球了。”
“最近有点忙诶，抽不出时间来。”溪溪笑了笑。
赵寻桥接话，语气隐含羡慕：“忙着约会吗？你这恋爱谈了一年多了吧，还这么如胶似漆。”
溪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分手了。”
“啊？实在不好意思。”赵寻桥面露愧色。
溪溪摆摆手，“没关系，都分了好久了。”
南丰有点好奇，“为啥分手？我记得你很喜欢他的。”
“是啊，”溪溪陷入了回忆，“当时是真喜欢他，但后来失望也是真的。”
众人都望向了她，等着下文。
溪溪抿了口茶，说：“我特别不喜欢他迟到，和他在一起之后，每次去电影院都没看到过完整的电影。吃饭等位也是我去排队，基本上是要等菜上齐了，他才会姗姗来迟。我个人的时间观念很强，但他总是让我等，每次都把我气炸。”
溪溪抿了口茶，说：“我特别不喜欢他迟到，和他在一起之后，每次去电影院都没看到过完整的电影。吃饭等位也是我去排队，基本上是要等菜上齐了，他才会姗姗来迟。我个人的时间观念很强，但他总是让我等，每次都把我气炸。”
“啊，”赵寻桥面露遗憾，“这个真的忍不了，偶尔一次迟到还情有可原，天天让女生等，这就是不重视。”
张新问：“后来呢？”
“后面就因为这个吵架分手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去还他放在我家的电脑，约在咖啡厅见面他竟然又迟到了二十分钟。他来了之后因为迟到很不安，我哈哈一笑表示没事，还安慰他了。”
“你是真的不生气，还是故意假装不生气？”南丰若有所思地问。
“真的不生气。”溪溪沉吟片刻，神色十分平静，“我当时看着时间，以为自己还会像以前一样大发雷霆，但没想到心里却很平静。”
她笑了笑：“不喜欢了，没期待了，对他这种行为就无所谓了。反正也不会再见了，以后也不会再因为这种事情心力交瘁，还在想他这人其实也有优点，就想着把这个包袱留给他，算了。”
赵寻桥感叹了一句：“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该说不说，这种惯常迟到的行为也确实下头。”南丰总结。
见周意一直盯着手机没说话，张新就凑过去瞄了一眼，他竟然正在搜索，粉刺如何祛除。
搞笑，男人谁在乎这个？
周意关掉手机，把菜单递给秦溪溪，心里咀嚼着她刚才那番话，觉得还挺有道理。
人和人互相靠近的时候总会触到关系里真实的暗礁，难免产生碰撞。只有喜欢才会觉得难以忍受，因为有期待。
但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之所以会愤怒，还是意味着对方对自己很重要。反之，那恰恰表明对方开始回避疏远了。
他不由想起几年前。
那会儿李言喻特别忙，忙着打工，但是他黏她黏得紧。生活里很小的事情都想分享给她，偶尔也嘱咐她这个那个。
她最开始就表现过不耐，后面两人甚至因为这个吵架冷战过。她也有利索果断的一面，不喜欢他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除此之外，她对他那些刻意招惹，引她注意的小学生行为也很烦，比如揉她脑袋的时候故意把头发弄乱，她每次一定会生气。也不喜欢他明里暗里的接济，在钱的方面，她有超乎寻常的自尊心。
那么，现在呢？
他迫切想知道她的答案。

第五十二章
正想着，李言喻就和王玉琦拎着奶茶回来了。
周意不爱甜食，加上也没什么心情，就放着没动。两人没挨着坐，中间隔了好几个人，李言喻一抬头刚好能看到他的脸，他似乎有什么心事。
以前就是这样，只要是藏了什么事情，他就会下意识抿直唇线，一点也藏不住。
就像大一下学期，有次他来找她，就一直闷着不说话。问了好久他才说，原来他们学校和美国TOP3的高校有个交流项目，系里核定的公派交换生名单就有他。
而这一去，就要两年。很好的机会，根本没理由不去。
李言喻当然是支持了，而且表现得很开心。周意闷了很久，问，“那我们呢？”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再说。”她说。
他才表现得开心了点，其实那段时间真漫长，等待的日子尤其难熬，不过也都是后话了。
李言喻倏忽想起要发的朋友圈，不过看他的脸色，又感觉不是时候，便就此作罢了。
*
一桌人插科打诨，很快就吃完了饭。
回去的时候，看见二人一起往一个方向走，南丰几人表情真是变幻莫测。而这其中，只有王玉琦和他们想得不大一样，只意味深长地盯着赵寻桥。
周意突然脚步一滞，回身看她。
“做什么？”李言喻看他那个表情，心里奇怪，想起自己也没惹他。
周意问：“你知道不系安全带会被罚款吧？”
“知道，”李言喻心虚了一秒，又有点莫名其妙，“我只是忘了。”
“而且很不安全。”他不死心地固执重复。
“嗯。”
“会给交警带来额外的工作。”
“知道了。”
“会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李言喻耐心听着，以指成梳，理着头发。
他站在那儿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哔哔赖赖，反正一席话翻来覆去地说，像是存心和她过不去。
这是在测智商吗？
这有必要反反复复地提？
其后，就是一阵奇奇怪怪的沉默。
周意眉头紧锁，眼神黯淡了下来，像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就走。
两人回到车上，李言喻莫名感到车里气压很低，偶尔拿眼瞥他一下，他始终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路况，下颚绷紧。
生气了。
但她没弄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她刚刚态度很好啊，也没流露出一丝不悦、不耐烦，他还生哪门子气啊？
李言喻没吱声儿，盯着手机刷帖子，两人憋着不说话，车里的气氛诡异极了。
明明两个人都在接近对方，但一个在重复过去，想从对方相同的反应里找出爱的蛛丝马迹；而另一个却用一反常态的忍耐，小心翼翼地诉说他的不同。
陌路后又重逢的青年男女，用失败的沟通囫囵落入了旧日的陷阱。
车内又陷入寂静。
“你这么开心吗？”周意问。
“嗯？”李言喻抬眼看他。
“我这两天有点难过。”他说。
“怎么了？”
“因为你吧，”他侧首看向她，眼睑下方的阴影明显，神情还凝肃，就莫名更萧索，“因为你。”
车里的空气瞬间稀薄了起来，李言喻握紧了手机，问道：“到底怎么了？”
“你这人，有时候特会装傻，”周意顿了顿，垂眼苦笑了一声，“捉摸不透，一逼急了还要跑，朝我龇牙，怎么养都养不熟。一会儿嫌我不够高不够帅，一会儿还嫌我老，又花心。”
李言喻支起耳朵，花心？
“出门半夜不回来，也不发消息，让我一直担心。担心你嫌热，我就每天在厨房做饭，你以为我是喜欢做饭吗？但是你倒好，得了便宜还对我挥之则来，忽冷忽热的，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移开视线，留给她一个俊冶侧颜。
李言喻刚想接话，周意再次开口，音色琅琅，“但就是挺好，特别好。”
像是迫不及待要把那一肚子话说完，甚至带着点赧然。
李言喻闻言，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两天我干什么都没劲，被你弄得都睡不着觉。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犹豫了太多次，错过了很多机会。你难过，哭的时候……”
“我没哭。”
“我哭的时候，”周意叹口气，“我想问你很多事情，或者什么也不问，你全都告诉我，我来帮你。但我只是你普普通通的室友，一个被你早就拒绝过自作多情的男的。是不是不合适？”
“我总在想是不是不合适，是不是唐突，会不会冒犯， 是不是没资格？ 可如果我是你男朋友，根本就不会有这些顾虑，我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吻你。看你可爱的时候吻你，惹我生气的时候吻你，故意装傻的时候吻你……”
他不是胆怯的人，但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怯懦的，怕她喜欢别人，怕她不够喜欢，怕她依然不想要他。他就是太想和她在一起了，所以不敢冲动，不能武断，不能把自己的渴望当成她的心意。
但他更怕自己的犹豫，给了别的男人可乘之机。还是好喜欢啊，甚至只要想想她也会把目光看向其他人就要心碎了。
李言喻一颗心狂跳，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我是很不开心。”
周意看着她，又温柔，又落寞，“但是不想听你问‘怎么了为什么又干嘛’这些话，一个字也不想听，我想听点儿别的。”
说完他就用眼神，迫着她要答案。
“什么？”
李言喻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我勉强算个学霸，长得也挺高， 咱俩还挺处得来， 你说我是不是天生适合做你男朋友。是吧，要不要换个方式相处，谈恋爱怎么样？”
周意解开安全带扣，倾身凑过去，显得好像挺有压迫性的，但指节却泛白。
不等她反应，他又说，“这次，你只有两秒钟时间拒绝。”
他马上就要没电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吻你。”
李言喻彻底僵住。
穷会形成一种思维定势，就是凡事总往悲观处想，期待很低，也就鲜少会经历巨大的失望。桌子上那瓶牛奶再好味，再想喝，在没有确定自己可以拥有之前，她根本连看也不敢看一眼。说她没种也好，说她怯懦也罢，但她就是这样了。
可这一瞬间，那瓶牛奶又明确捧来了她手里，原谅她，她又忍不住想哭。她就是这种很没出息的人，人生的好运高光到来的时刻，都没有收拾出自信能看的样子，这会儿在他眼里，一定惶恐又无措，蠢极了。
她好伤心啊，在这种重大时刻，人生怎么就没有多给一个彩排的机会，或者能不能按一下暂停键，她也想光鲜亮丽，想勇敢自信地拥抱他，而不是哭得涕泗横流，畏畏缩缩，话都说不出来。
周意没料到她怎么就开始抹泪，方才还装模作样一本正经，这会儿一下就无措起来，一边抽纸巾给她擦眼泪，一边问：“你哭什么？”
“你重说，你重说，重说一遍。”
李言喻一边吸气，一边不依不饶。
周意半晌才明白过来，笑了一声，解开她的安全带，将人搂过来紧紧抱住，听着两个人都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俯首吻住了她。

第五十三章
周意将人紧紧嵌在怀里，极温柔，使尽了浑身解数，邀怀中人共沉沦。
李言喻在他臂弯中完完全全化成了一滩水，吐息细碎而凌乱，所有的感官都被他完完全全的取悦，双臂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亲来亲去，亲了个没够，心跳都紊乱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言喻叫了他一声，两人这才分开，错开了点距离，静静对望。
车里的灯是煌煌一盏，有点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周意伸手熄了灯，车里瞬间暗下去。他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再叫一声。”
他的视线穿过夜色，将她紧紧锁住。
“嗯？”
“叫我名字。”
“周意。”
“再叫。”
“周意。”
“做我女朋友。”
“好。”
周意轻叹一声，重新俯首将人吻住。一颗心狂跳不止，神经都因为她的话兴奋颤栗。
爱有很多种形态，是心疼，是嫉妒，是不忍，是牵挂惦记……曾经很多时候也是怨恨，怨恨他们之间那么远，怨恨她不爱，怨恨他没人爱还到处都是甜蜜情侣，恨不得地球毁灭也好。
可在这一瞬间，爱是爱万物，是泪意翻涌，是想永远留在这一刻。而造成这几种极端状态的，只有一个原因，叫做李言喻。
从中学时代起，他就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倏忽走过了无数年头，他们经历了很多，争吵、两次分别，两次重逢，这一刻年少的心愿照进现实，他终于得偿所愿，如在梦中，又觉得感伤悲戚。
实在等了太久，太久了。
一吻过后，李言喻肩窝一沉，他的脸全部埋了下来，灼热的气息尽数落在脖颈处，好痒，她下意识往后撤，又被人紧紧揽住腰不许躲，他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唇软软地印在她脖颈上。
“好重哦。”李言喻婉转表示。
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周意良久才支起脑袋，垂眸看她，他喉结轻轻滑动了一轮，压着嗓子说：“再亲一下。”
“刚刚一直在亲啊。”李言喻红着脸。
“你现在已经是别人女朋友了，就要主动。”周意立马提了要求。
想了想也是，李言喻凑上去，试探着在他唇上吻了吻，蜻蜓点水似的，刚要回撤，就被他掌住后颈，一个炽热的吻再度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那样有多可爱，撩得他简直想和她融为一体。他吻得急切，唇齿相抵，缠绵又凶狠，难舍难分。
这一下亲完，李言喻脑子烘热，半天才嘟囔说：“我们回去了吧？”
周意却重新活泛起来，整个人神采飞扬，将人拉过来亲了亲脸蛋，说：“谈恋爱总得有个谈恋爱的样子吧？”
“谈恋爱是什么样子？”她支起耳朵。
“去看电影。”
他点亮中控放了音乐，发动了车。
李言喻侧首望向车窗外，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倏忽想起了高三那个元旦晚会，以及晚会之前发生的事情。
临近高考，元旦晚会是那一届最后的娱乐活动，高三各班都很重视，大家都想在高中时代的尾巴留下自己的身影。
李言喻他们班林林总总报了五个节目，其中有个街舞，她就是参演的人员之一。节目很早就开始排练，所有人都十分用心，练得很熟。
元旦前一个月演出服装就定了下来，花的是班费。本来以为一切都搞定了，可到了元旦前一周，领舞王希决定要尽善尽美，鞋子统一穿黑色的玛丽珍。
而当时，班费已经花完了，这回只能自费购入。
李言喻在学校附近找了几家鞋店，终于挑中了一款，可由于临近月末，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买那一双鞋，何况还得充饭卡。因为不够钱买下来，她都没有勇气去试穿。
她去那家店看了三次，老板都不松口，说那双鞋是新款，最低价108元，已经卖了很多双，一分也没办法少。
她想了很多办法。譬如给妈妈打电话，问她预支下个月的生活费；譬如厚着脸皮问王希，自己能不能直接穿运动鞋；譬如直接不参加这个节目，一分钱都不用花。
但最终一个都没实施。
元旦前三天，她不由自主地走到那家店门口，没进去，透过橱窗远远地看着。店里有几个女生，每个人都坐下来试穿了那双鞋，都快把它盘包浆了。
那双鞋是真的好看，平底浅口，脚背系带是一个蝴蝶结，双重复古元素风格很强烈。即便没试穿过，她也知道上脚很好看。
店老板笑呵呵地看着，一直夸这双鞋多畅销，有多少学生喜欢云云。几个女生的目光也始终流连在那双鞋上，互相喁喁细语，其中一个小个子遗憾地说：“要是有我的码数，我就带一双，可惜没码了。”
“这个码刚好适合晶晶啊，”另一个短发女生嚷道，“多可爱呀。”
“是啊，好看的，大小也合适。”小个子很艳羡。
叫晶晶的女孩穿上鞋，踩在地上铺就的一层厚纸板上，昂首挺胸像个小公主，对着镜子走了几步，左顾右盼十分满意。
“这个码是店里最后一双了，元旦后才会来新货。”店老板说。
李言喻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撞上老板投过来的目光。
“老板，这双鞋多少钱？”晶晶看向店老板。
“这双鞋最低价108元，”老板把一绺长发掠到耳后，又说，“不过这双已经有人定了，你要是想要，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元旦后来货我就给你打电话。”
李言喻不由手握成拳，心里一下像豁开了一个口子，特别失落。
这怎么办？
马上就是元旦了，她不想在高中时代的末尾还给人留下临阵脱逃、没有集体感这种印象。
而同样失望的，还有试鞋的晶晶，她瞪大了眼睛，一下被激起了购买欲，说道：“现在都穿我脚上了，我很想要，你要不让那人元旦后来拿呗。”
店老板赔笑道，“这没办法的，做生意得讲诚信，我得给人留着。”
“可是她真的很喜欢欸，老板拜托了，你就让她穿走吧。”小个子女生说。
店老板一脸歉意地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有顾客先来定下了，这个我真的没办法的。做生意要讲诚信的。”
几个女生翻来覆去地把话又说了一遍，老板仍旧铁板一块，还是不同意。晶晶心里有了计较，看来店老板并不是为了待价而沽，是真的把鞋卖出去了，要留给那个先付款的客人。
这下没法子了，几个女孩只好垂头丧气留了联系方式，离开了。等那一行人走远了，李言喻还站在橱窗外，看着她们的背影。
正在此时，店老板忽然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去。李言喻拉开门，直截了当地问：“老板，这双鞋你卖给谁了？”
老板意味不明地笑了，绕开她的问题，说：“你身上有多少钱？”
“啊？”李言喻有点摸不着头脑，略显窘迫地说，“96块。”
店老板一边把鞋子重新放在鞋凳边，一边招呼她，“你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脚。”
李言喻有些莫名，但还是走过去坐下，穿上鞋，意外地合脚。花边袜子配上玛丽珍鞋，是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打扮。
镜子里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身量修长，一身蓝白条校服也显得很有气质。玛丽珍鞋其实和校服有点不搭，但穿在她脚上竟然莫名融洽而合称。
“卖了这么多双，数你穿得最好看。给我50，这双鞋你带走吧。”店老板笑吟吟地盯着镜子，“我看你来三四趟了，就盯着这双鞋看。”
李言喻一下懵了，有点没反应过来，说：“我有96块。”
“这还没到月底，你不吃饭啦？”店老板躬身把她的旧鞋放进鞋盒里装好，又把鞋盒装进袋子里，直接递给她，“喏，拿着呀，不想要了？”
李言喻连忙接住，脸一下烧红了，心里既感动又窘迫，嗫嚅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拿走吧孩子，没事儿。”老板温声道。
李言喻一阵眼热，连忙从衣兜里掏出50元递过去，郑重地说了声：“谢谢你。”
店老板摆了摆手，说：“你一定好好学习，努力考个好大学，万事不要分心。我女儿跟你一般大，都是当父母的，多余的我就不说了。”
“这个钱我下个月就还。”李言喻点头，然后抱着鞋盒拉开门，几乎落荒而逃。
离开那家店，她大步流星跑了起来，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就像耳刮子一样刺人。可脚上的皮鞋轻而软，像踩在云朵上，在阳光底下特别好看。
她重重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心想所有的难关或许都会像现在这样渡过去吧。心情不由变得特别好，一下就想到要更努力，以后也要做老板那样善良的人。
元旦当天，即便是高三也几乎是半停课的状态，同学们彩排的彩排，布置场地的布置场地，所有人都为晚上的盛会奉献了热情。
当晚，月明星稀。操场上的舞台射灯打向夜幕，把漆黑的夜空捅出一个个洞来。
到了六点半，人群纷纷涌向操场，熙熙攘攘，十分嘈杂，很快，晚会就拉开了序幕。
李言喻要表演的节目是第三场，所以她们很快就在后台准备好了，等着上台。当天所有人都化了浓妆，一张张努力装扮成熟的稚脸映在化妆镜里，多多少少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只有她一个人如同三春秾艳。
很快，就轮到她们上台了。
她没有在人群里刻意找周意的身影，但只堪堪一眼，还是看到了他。他身上还穿着贵重的礼服，似乎刚从后台溜出来，正举着手机给她拍照。
舞台的灯光恰如其分地熄灭，干冰缓缓散开，音乐声响起来，她跟着节奏认真地跳完了整支舞。一曲终了，舞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她们牵着手鞠躬，然后退出舞台。
回到后台，她脱掉演出服，穿回毛衣套上校服，没地方卸妆她索性就这样，直接走到同桌给占的位置坐下了。
周意已经不在观众席了，下一个节目就是他的钢琴演奏。而她刚坐下，才发现一路过来都有男生偷偷看她，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李言喻没当回事，盯着舞台。
过了一会儿，同桌用胳膊捅了一下她，还递过来一个手机，低声说：“五班的，让你给个联系方式。”
李言喻接过手机，循着同桌的目光望过去，一个高高大大，眼睛像鹿一样的男生正有些羞涩地望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里社交软件的搜索框，没有输入自己的社交账号，而是认真输入一行字：“谢谢你，但是不好意思，我要好好学习，也没时间用手机，希望你今晚玩得开心。”
未免其他人看到尴尬，李言喻关闭屏幕把手机递还了回去。
这一来一回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有人小声讨论，有人频频偷偷看她，也有人鼓足勇气学着那个男生把手机递了过来要联系方式。
李言喻一一输入那段话，几个男生都偃旗息鼓了。这一番折腾，再一抬眼，周意竟然已经开始演奏了。
他一如既往发挥得极好，一束舞台光打下来，他在台上惊鸿一般的，曜曜夺人，一下就攫走了她的全部神魂。
台下一片寂静，巴洛克的复调曲风隽永而浪漫，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样的清澈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静默了两秒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场下有人站起来尖叫，李言喻也跟着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微微含笑望着他。想起校庆那一次，他们还因为这个闹过矛盾，她这会儿觉得很好笑。
周意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了她的位置，才鞠躬退出舞台。
然而，两个人还是没有看完整个演出，就先后借着去厕所的名义偷偷溜了出去。当晚连校门都无人值守，二人摸黑出去买了一份关东煮，站在路边就吃了起来。
热气氤氲而上，李言喻叉了个丸子，一边咬着丸子一边说，“你今天弹得真好。”
“是吗？那我下次还弹给你听。”周意说。
“嗯，你不吃吗？”李言喻见他没动，于是用签子叉住一块鱼丸递过去，周意却没接，而是微微俯身凑过来咬了一小口。
又小心看她。
李言喻一下呆住了，讷讷地看了他一眼，垂眸低声说：“这样不好吧？”
“嗯，”周意颔首，他也戳中一个牛丸递过去，说：“那你也咬一口，我们就扯平了。”
“我是高中生，不是弱智。”
她戳穿他的小把戏。
“刚刚听说你把联系方式给了好几个男生。”其实根本不是听说，是他亲眼所见。
“没有，”李言喻直接否认，“谁跟你说的？”
“很多人都看见了。”周意有些不快。
“我跟他们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哦，”周意难掩喜色，语气都明快起来，明知故问道，“喜欢谁？”

第五十四章
“不方便说。”她若无其事地撇开脸。
“我也不能说吗？”他跟着她打转，很急。
“嗯，不能。”她微笑。
“那他长什么样？”
“特别好看。”李言喻把目光移向昏黄的路灯，故意不看他。
有点甜蜜，有点急躁，周意简直挝耳挠腮，又问，“还有呢？”
“有点笨。”她继续撩惹。
笨？
难道不是他？
不过想来想去，她是不是在嫌他不会骑电动车？
寥寥几个字简直将他神魂都牵动，他迫不及待想知道更多，追问道：“还有呢？”
“人挺温柔。”她惜字如金。
“也太泛了，”周意忍不住抱怨，“这些特点随便都能往人身上安。”
“谁说的？学校好看的也没几个啊。”李言喻瞪圆眼睛。
“哦。”他怏怏不乐。
“何况还就在我身边。”
说罢，她忽然看向他，笑了笑，眼睛都是晶亮的。
周意却缄默了，倏地静止在原地。
不得不承认，那句话简直让他的灵魂都跟着震颤，可突然的狂喜过后，胸腔里突然溢出一丝难以形容的感伤。
这么长时间他都坐在她身后，一直默默注视着，她从讨厌他再变成喜欢他，中间足足经历了 518 天那么漫长。
这漫长的日子里，他每一天都在惶惑地期待这一刻，而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却更加惶惑、胆战心惊，怕她只是一时兴起，迟早收回。
原来美梦成真的第一感受竟然是患得患失。徒留下幸福短暂的惋惜。还没相恋，就开始为失去伤心。
“怎么了？”李言喻不知道他脸色怎么突然变差。
“你会一直喜欢他吗？”他低声说，却不像是问话，更像是祈求。
或许是因为天冷，他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性感。
“我是坚定的自由主义者，所以应该会一直喜欢哈耶克吧。”她使坏。
周意伸手捉住她的胳膊，渐渐收紧，喉结滚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太容易被拿捏。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怕她生气只得松开。
李言喻扬脸看他，确信他情绪很低落，难道是说的不够明显，他根本没领会？
太笨了。
她想。
周意默了一会儿，岔开话题：“今天晚会结束会发气球你知道吧？”
“知道，不过大晚上发气球，也没办法拍照。”李言喻说。
周意说：“就是仪式感，为了鼓舞大家的士气。”
两人边吃边往学校操场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小时后，校长致辞，随后班主任给大家一一发气球。
每个气球上都印了字，颜色不同，上面印的话也不同。有同学不满意上面写的话，拿着圆珠笔直接划掉重写，但李言喻挺满意的。
她的气球是黄色的，和周意的一模一样，都写着“你生而有翼”五个清晰简单的字。
接下来就是学校的领导们轮番致辞讲话，同学们都听得热血沸腾，在最后一刻，校长举起手里的气球，喊了学校的口号，把气球抛上天空。
所有学生纷纷效仿，一时之间，学校上空飘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在漆黑的夜空里载沉载浮。
周意很晚才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打开手机看到了李言喻发来的消息。
是简简单单一个“会”字。
周意疯了，几乎整宿都兴奋地无法入睡。
他一会儿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起床做引体向上，一会儿盯着手机发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失重的状态。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啊，他根本无法消化。
元旦过后。
李言喻卡里重新收到了一笔生活费，于是她连忙取了钱去鞋店还那笔欠款。但没想到，店老板死活都不肯收。
李言喻一边感动一边义正言辞地说：“你能赊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绝对不能欠钱不还的。”
她把五十八块纸币卷成一卷，直接放在了收银台上，敲了敲桌面，说：“那我放在这里了。”
店老板连连摆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我这双鞋进价也不贵，卖你五十也不亏本，你有需要就拿着，不必跟我客气，也别觉得欠我什么。”
“快把钱收起来，别让其他客人看见。”店老板拿起她的钱，就要往她校服口袋里塞。
李言喻退后一步，仍旧不肯收，抿了抿唇说：“咱们无缘无故，您怎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店老板表情为难地说：“我就是瞧你长得像我闺女，便宜点给你就给你了，你不用多想哈。以后多来照顾照顾阿姨的生意就行了。”
“会的，”李言喻拉开门，说，“但无功不受禄，这钱欠着我不会心安的，您收着吧。”
说完，她转身出去，阔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可没想到，身后一阵脚步声逼近，她回头一看，竟然还是那个老板。
店老板向她招手，扬声说：“你过来，你过来，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李言喻狐疑地看着她，觉得她未免有点太坚持了。但还是听她的话，跟着她走回了店里。
店老板循循善诱道：“这个钱我不要，你多买点学习资料吧，好好学习就行。我看你……反正就得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了报效社会。”
她自动把“条件不好”几个字贴心地省略了。
李言喻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连连摇头，“不用了阿姨，您有这份儿心我已经很感激了……”
店老板见她执拗不接，欲言又止，嗫嚅着叹气，“但是你这个钱我确实不能收，何况你是个好孩子，所以这个钱我更不能收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言喻更加迷惑了。
店老板关上门，拉过她的手，把那一卷钱放在她手里，然后说：“我本来是答应了人家的，不能说，唉。”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料到这里面有些不一般的弯弯绕了。李言喻继续追问：“您说吧，我憋在心里，不让人知道就行了。”
店老板神色有些松动，半晌说：“那你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
“行，”李言喻说，“我发誓不告诉任何人，不然就考不上自己想考的大学。”
“这双鞋早就有个男同学定下来了，钱也付了，让我别跟你说，直接送给你。”店老板神色有些为难，“收你的那五十，我现在一起还给你。”
李言喻怔了半晌，呆呆地“啊”了一声，又问：“给我？”
店老板双手一摊，继续解释：“阿姨没想占你便宜哈，当时收你五十，是料定你是个有自尊的孩子，鞋子免费送给你，你肯定不要是不是？所以才收了钱，这几天我还愁这事要怎么弄呢。”
“是哪个男同学？”李言喻问。
“我也不认识，不知道叫啥名儿。”店老板一边说，一边整理出 50 元纸币递过去，“高高瘦瘦的，模样挺俊，手里抱个篮球。”
李言喻接过钱，神游天外似的，道了声谢，然后走了出去。
店老板继续追出来嘱咐：“别跟他说啊，我答应人了。”
李言喻摆了摆手，店老板盯着少女的背影，轻声嘀咕道：“小年轻真是怪会谈恋爱的，可别把学习整岔喽。”
李言喻后来也真的没跟周意提起这件事，但是每每想起，还是觉得心碎。她那时候自尊心强，不想占他的便宜，不想要他的接济，于是他就偷偷的，千方百计不让她觉察。
有时候她经常在想，自己到底何德何能，能让他这么喜欢呢？
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急切地想快点长大、变得更好，仿佛只有这样，才配伸手接住命运馈赠的这颗糖。

第五十五章
两人驱车来到最近的一个商圈，已经快八点了。
买的是最近一个场次的恐怖电影，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周意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两人在沙发区坐下来，李言喻鼓着松鼠腮，嘎吱嘎吱地嚼着爆米花。
不多时，有影院的工作人员随机找观众做问卷调查，大概是因为外形亮眼，那人一眼就瞅准了李言喻和周意。
调查的内容跟他们宣传的电影有关。
李言喻支着脑袋认真阅读，只见问卷上面写着：请你在事业、宠物、健康、家人、友谊之中，选一个你认为最重要的选项，并在选项下方贴上贴纸，即可获得一张电影代金券。
李言喻看完之后，认认真真在“事业”下方贴上了企鹅贴纸，把问卷还给了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又望向周意，却见周意盯着问卷半天也没动作，似乎在找什么，他提醒道：“帅哥，只需要随便选一个就好了。”
“怎么只有这几个选项？”周意抬眼问。
“对，只有这几个跟电影主题相关的选项。”工作人员解释。
周意笑了笑，看向李言喻，然后慢条斯理地将贴纸撕开，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下，把贴纸贴在了李言喻的额头上。
“最重要的就不能随便选了，”他捏了捏她的脸，“我选她。”
工作人员欲言又止，脸上缓缓凝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半天才缓过来，表情十分为难，艰难挤出一个笑脸说：“……这样没办法送代金券的。”
“嗯，不要了。”周意说。
“……”
李言喻从脑门上抠掉贴纸，盯着那徐徐远去的工作人员的背影，忽有所感，道：“……人家只是在打工诶，怎么还要承受这么肉麻的事情啊。”
虽然她承认是有点心动。
周意笑了一声，没吭声儿。
电影很快就开场了，两人进去按照预定的位置，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国产恐怖电影的套路就那么点儿，李言喻认真盯着屏幕，不过二十分钟就已经猜到了结局，悬疑的部分没了悬念，她顿感索然无味。
于是侧首看向身边人，却见他也立刻看过来，电影巨幕上的光源不强烈，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彼此的神情。
大概是因为已有的经验，或者是他脸上的神情太过凝重、专注，李言喻觉得他可能有点害怕，于是往他耳朵边凑了凑，鬼使神差地问：“你怕吗？”
周意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立刻改了口，说：“嗯。”
于是他就如愿得到了一个来自她的关切神情，又见她凝着眉头，用下巴指向爆米花桶，轻声说：“吃点甜的就不怕了。”
“那你喂我。”
李言喻很不好意思，但还是故作镇定从爆米花桶里拿出两粒爆米花，略显笨拙地喂到他嘴里。也没怎么敢看他。
大概是因为太安静，她听见了他低低的咀嚼声以及吞咽声，又支起耳朵，问：“还怕吗？”
“嗯。”周意如是说。
电影的恐怖声效适时在耳朵边炸响，有人低低地惊呼，也有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次第传来。
李言喻盯了屏幕一眼，看见里头的无头男尸正在暴起杀人，中式恐怖氛围是有点吓人，于是她又体贴地看向身边人，十分体谅地说：“是有点恐怖哈，你害怕也正常。”
“那我要怎么办？”
他故意把问题抛给她。
李言喻凝神想了一秒，低声说，“你凑过来点儿。”
周意听之任之，侧了侧身凑过去，下一刻，身边人身上的香甜气息倏而钻进鼻间，她不由分说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电影的恐怖声效立刻小了下去。
她掌心温软，那热度一传过来，就令他情难自禁地兴奋起来，过电一般的传遍全身。
真是要命。
他女朋友怎么会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做出这种跟调情一般无二的举动？好绝，真的撩到他命门上了属于是。
“还听得见吗？”
他看见她花瓣一样诱人的红唇翕动，勾着人一步步被某种渴望彻底缴械，他视线上移，看向她的眼睛，轻声说：“听得见。”
话音一落，他又见她露出个为难的表情，竟然像是真的在苦恼，她蹙着眉，思忖着说：“那怎么办，要不不看了，回家吧？”
周意凝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有办法盖住。”
“嗯？”
“捂着耳朵接吻，就只能听见心跳声和喘息声，其他的听不见。”
李言喻愕然，“嗯？”
“准备好。”
咚。
咚咚
咚咚咚。
李言喻心跳加快，睁大眼，就见眼前那张含笑的俊脸飞快放大，腰上一紧，她被拥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中，下一刻就被他重重地吻住。
电影屏幕倏地暗下来，周意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感觉到她依偎在怀中的柔软，她的颤栗，她笨拙的回应，以及她捂在耳朵上无措的双手……
果然听不见了。
只有粘腻潮润的唇齿纠缠的声音，以及两个人疯狂有力的心跳声，他牢牢地按住她的腰，一手掌住她的后脑，邀她接最深、最忘情的吻。
一切都叫他爱极了。
之前那次就想过，要是在这种氛围下和她接吻，一定永远也忘不了。他吻得深而重，难以餍足。
李言喻双颊都飞上了红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都盖过了电影的音效，哪里还用捂住耳朵？
两人缠缠绵绵又吻了好一会儿才分开，电影已经不知道演到了什么地方，周意的喘息声近在耳边，她忍不住收回手，蜷紧了手指。
“喜欢吗？”
他用他那性感的声音撩在耳边。
“嗯？”李言喻手软脚软。
“喜欢我亲你吗？”
她吞咽了一下，像只无法思考的鹌鹑，目光直直地看向屏幕，耳朵烫得吓人，真的不好意思说喜欢，电影院到处都是人，仿佛他们下一秒就会不约而同地回头看过来，用眼神批判他们亵渎恐怖电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谈恋爱是这样啊啊啊怎么这么色啊啊啊！
她忍不住在心里尖叫，但面上的表情还要故作镇定和矜持，仿佛自己很有经验的样子，这都是小场面。
后面的电影演了什么，两个人都不知道，都在走神，都在回味。
*
回到家之后，李言喻飞快钻进浴室洗澡，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今天的事情，好离谱好吓人啊又觉得很不好意。
两人分别洗完澡之后，已经凌晨了，都各自回房间躺着了。
其实一点儿也不困，李言喻平躺着，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倏而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赶紧划开，却见周意的消息猛地戳进眼睛里。
【睡着了吗？】
接着又紧跟一条，【睡不着就开门】
她想了一秒，还是磨蹭着爬起来，打开门就见他精神奕奕地站在门外，一看见她就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还笑得那么好看。
周意忍不住摸摸她额头上翘起的一根碎发，问道：“是不是睡不着？”
“嗯。”老实人如实回答。
“在想我吗？”他又捏捏她的脸蛋。
“……”老实人不说话了。
周意低笑一声，走过去将人圈紧怀里，唇贴在她耳畔，叹息似的说：“我刚刚一想到要明天早上才能看见你，就觉得夜晚好漫长啊。”

第五十六章
“我刚刚一想到要明天早上才能看见你，就觉得夜晚好漫长啊。”
李言喻翻来覆去地琢磨这话，他这是在隐晦地表达想跟她一起睡吗？
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啊？
是吗？
不是吧？
这要是能按一下暂停，她去问问崔子和闻海就好了。
但转念一想，他们刚确认关系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睡觉，再看他的表情，一本正经，也没有过分狎昵，不像是那种暗示，应该是自己误会了？
天啊，她脑子里怎么都是黄色废料啊，好惭愧。
于是，她把脸蛋轻轻贴在他颈侧，握着他腰侧的衣角，斟酌着，一派纯情地说：“一觉醒来就能看见了。”
周意闻言顿时心里好失落，是不是他说得太隐晦了，她没领会？
还是说她会意了，但是故意不接话茬，不想睡他？
这都在一起足足7小时又24分钟了，亲也亲了好多回了，她咋还不开窍？
难道就对他没有一点世俗的欲望吗？
好家伙，这会儿能占便宜了又正经起来了。
他忍不住心疼起上次买的套，一大包，好好的套子没犯一点错，却天天躺在抽屉里吃灰面壁。
这眼看着还有九百天就过期了，这个笨蛋却一点也不开窍，他不由替避孕套惋惜起来，套子命苦。
就这样想着，他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鼻间都是属于她的花果发香。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视线往下看，她今天穿了鹅黄色的睡裙，很宽松的大摆，可纵然宽松，他的手臂揽在她那细细的腰间，将那腰线一收，就勾勒出十足惹火的腰臀曲线。
蜜桃一样的臀形，正严丝合缝地包裹在睡裙里头，饱满性感，在满背的乌发中若隐若现。他匆匆移开眼，再看回去，又移开眼，已经口干舌燥起来。
他时常觉得他宝贝可爱，可要用男人的眼光来看，除了可爱，还比漂亮更漂亮，且性感有料。这样一想，属于男人的那种恶劣占有欲登时窜上心头，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嵌在怀里。
不想跟他睡，多抱一起会儿也好。
两人跟连体婴似的，僵持在李言喻门口。
周意很心不在焉，因为抱得紧，她胸前的柔软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在他胸膛中起伏着。
很妙，很软，实在是很难顶，他有了点反应，只能赶紧悄无声息地挪开。
两人就这样默默抱了十分钟。
李言喻闻到一阵阵幽香，于是趴在他胸前拱了拱，突然想起什么，问，“姜花开花了吗？”
“还没。”
其实，关于姜花，她从刚和他同居那会儿，就多次想起过一件往事。那时候，他们大三，两人闹翻已经有段时间了。
当时她在实习，某天深夜加完班回学校，一个人往宿舍走，走着走着觉得特别孤独。路过一个电话亭，站着看了半天，可不知道能打给谁。
怎么形容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慌呢？
就像终于发觉其实不是自己抛弃了他人，而是被抛弃了。她想分享的人，只有他一个，喜欢的也只有他一个，但他却不在自己身边。
那一瞬间学生时代结束，人生接踵而来。
她想他。
那时候微博已经上线了，她就试着搜了ID猫猫，搜出来上百个“猫猫”。她盯着那些头像往下滑，停在一个空白头像上，点进去浏览了一眼，不是他。
她退出来，又找到一个空白头像点进去，不是他。
她就这样翻遍了所有空白头像，点进最后一个，还真的就找到了他。
其实他不常在开放性平台分享个人生活，但那天，她却赫然看到，他发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出镜的是一只指骨修长的手，很熟悉的手，手里握着一束开得灿烂的姜花，背景是他学校的。照片拍得随意，还有点糊。
可李言喻看完，当下就扶住身旁一切能扶住的东西，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往下坠落。
所以在刚开始同居的时候，她才会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挺喜欢姜花的？
忽然想起这段旧事，她怅然若失，扬睫看着他，心里一阵悸动。
夜风没有那么燥热了，眼前的男人依然英俊逼人，似乎变了很多，又什么也没变，还在用她少年时代熟悉的温柔眼神看着她。一切失而复得，美好得就像个梦境。
“周意。”
周意在她耳畔柔声问，“怎么了？”
她忽然就再也不想等了，于是鼓足勇气说：“我想看看你卧室那盏南瓜灯。”
周意眼眸闪了一下，脸上缓缓勾出一抹笑来，蛊惑人心，他低声说：“那今晚睡我房间好不好？”
“好。”李言喻点头。
然而，真留下来过夜，她心里那点缱绻冲动消失殆尽之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毕竟，刚确认关系，她就主动表示要留下来过夜，会不会显得有点轻佻？
太快了吧？
是不是有点冲动？
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好像充满了某种暗示，会不会让他可能或许没准儿……误会了？
但又怕他没误会。
周意不知怎么想的，又坚持要再去冲个澡。
浴室的水声隐隐约约的传来，仿佛有心跳一般，李言喻以指为梳，梳理着刚吹干的头发，思绪一团乱麻。
她穿戴整齐，却突然开始在意起自己现在的样子，于是赶紧对着镜子整衣洁冠，看了又看。
其实还好，就是平常见惯了的样子，但此刻却格外觉得不妥。
因为皮肤过白，就显得眼下几颗晒斑有点明显。头发有点毛躁不顺滑，她又抬手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嗯，沐浴露的味道太甜腻了……
接着她又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家居服，颜色太活泼了吧，有点幼稚，没有成熟女人的魅力。
还有内衣，今天穿的什么内衣来着……
她掀开一看，无语了，怎么会恰好穿了成套的内衣，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处心积虑蓄谋已久所图甚大？
在屋子里焦虑地踱了几步，才注意到他房间内又换了布局。那一摞摞的书又重新整理了，工作台很整洁，又想到上次电脑上P站的限制级画面……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浴室的水声停了，李言喻愣在原地，简直拔腿就想逃。突然的身份转变，突然就要睡一张床，她没来得及适应。
怎么办？
她紧张地挪到墙角，周意就推开门走了出来。
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没说话，气氛莫名显得凝重、诡异起来。
李言喻抬眼瞄了他一眼，他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把身上的T恤都弄得有点湿了，唇色很艳，手臂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
他表情很严肃，唇线微微抿得有点直，看起来冷峻得拒人千里。
他没看她，径直拿了新的风筒，转身往浴室去，又回头简短地说：“我吹一下头发。”
李言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心里打鼓，因为他刚才难看的脸色，心情也低落下来。
他不高兴么？
过了一会儿，周意吹完头发走了出来，表情仍旧很冷肃，抬眼看她，淡声说：“睡吧。”
“好。”
李言喻低声应了一句，确信他是真的不高兴了，十分后悔来看南瓜灯这个蠢提议。
她站着没动，手一下握成拳，心里空落落的，脑子冒出许多想法。
生气了？
他是不是后悔在一起了？
又或是自己留下来这个举动显得太轻浮，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心里不痛快了？
“怎么站那么远？”周意看过来。
李言喻抬眼看他，然后像螃蟹一样横着挪到床边沿，心里七上八下，想着要不还是跟他说回自己房间去吧。
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周意轻手轻脚地坐到床上，焦急地拍打着身边的位置，说：“过来。”
他已然明白，这女人前脚说完想跟他睡，这会儿又别别扭扭想反悔。
李言喻挠了挠头，然后避开他的目光，蹑手蹑脚地爬上去，在他另一边躺下了。她几乎是睡在了床沿上，两人中间还可以再睡下一个人，很有距离感。
周意没说话，伸手关了灯，也躺了下来。
空调的温度有点低，李言喻没盖被子就有点受不住了，但她还是直挺挺地躺着没动，脑子里全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李言喻，”黑暗里有人喊她，“你睡那么远干什么？”
“嗯。”李言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是什么意思？”周意微微侧头，在黑暗里找她的眼睛。
她挪了一下，不动了，周意又焦急催促，“再过来点儿。”
其实再亲密的举动也做过，可那时候是激情之下就没那么多顾虑，现在冷静下来，倒显得特别紧张、别扭。
于是她又挪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人抓过去，紧紧地嵌在怀里。炽热的男性气息将她笼罩，背上贴着他健硕柔韧的胸肌，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很清爽好闻。
李言喻一个激灵，猛地扬起脖颈来，在黑夜里睁大眼，浑身僵住不敢动。
两人贴在黑暗的空间里，空气里有香水味、沐浴露味，被子暴晒过的味道，更多的还是对方身上的气味，心跳快了起来。
他将她的长发抚顺，捞成一把放在枕头上方。炽热的鼻息落下来，他把脸埋在她的后颈处，鼻尖蹭在白嫩的颈肉上，她立即生了一层细小的颤栗。
“别这样。”周意闷声。
李言喻顺嘴问：“怎样？”
“别紧张，会影响我。”
李言喻明白了，慢慢让自己放松下来，良久伸手过去握住了横在腰上的那只大手。周意反握住她，唇贴在她颈处细细密密地吻着。
背后的心跳声特别剧烈，下面有个滚烫的物什顶着她，李言喻心中一凛，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睡不着，要不？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刚想完，周意就停下了，下身不动声色地挪开，轻声在她耳边问：“穿内衣了？”
“嗯，穿了。”李言喻老实回答。
“会不会勒？”周意斟酌了一下措辞，“睡觉不舒服的话就脱掉吧，我不会碰到。”
哦，好吧。
闻言，李言喻只好矜持地推辞了一番：“没事，不勒。”
“是吗？”
一只手伸过来，轻巧撩开了家居服的下摆，似要往里探，李言喻吸了口气，隔着薄薄的衣料一把握住，急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最终，李言喻还是去浴室脱掉了内衣，又磨磨蹭蹭回去躺下，周意果然很规矩地环抱着她，一动不动。
本来觉得挺好，但那种好里又夹杂着一丝失落，她不是唯一一个刚确认关系，就想跟男的做点儿什么事儿的女的吧？
但要让她主动吧，又有点开不了口，这人怎么回事啊，睡在一起就光睡觉，好像个笨蛋。
熄灯之后，两人都没说话，酝酿着睡意。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言喻轻轻拉了拉被子，周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清明：“睡醒你会不会变卦？”
有点患得患失。
“不会。”
李言喻含糊了一句，翻身过去抱住他的腰，额头上一热，是他的唇贴了过来。
“好想你，”周意的声音很低，响在黑暗之中，有点寂寥，有点苦涩，“每天都很想。”
他说的是她缺席的那无数个孤独的日日夜夜。
这话似乎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穿越而来，中间隔着数年光阴，隔着许多错过，终于抵达了她的宇宙，竟让人喉间一哽。
李言喻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澄而湛，如同淬火的琉璃，特别心动，轻声说：“我也是。”
那点尴尬和别扭忽然就消失了，周意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亲她的脸蛋和额头。她把头往他脖子里埋了埋，闭上眼睛准备睡去。
算了，今晚让她一次，只是今晚。

第五十七章
翌日，一觉醒来竟然已经下午一点了。
周意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不该把她骗来留宿。因为根本睡不着。
事实证明，他有点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了。一整夜都在想东想西，去过两趟浴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累得要命。
然而她睡着了还在怀里动来动去，一点也不要他好过，要疯了。
坐起身来，他下意识往身边看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心里骤然咯噔了一下。
翻出手机，二十几条未读消息摞在屏幕上，他率先点进了她的对话框。
【早餐在餐桌上，加热一下再吃。】
【我跟朋友约了去看展，七点就回来。】
他飞快回复了两条消息，起床洗漱后就去吃了早餐，把全屋打扫完毕之后，又去了一趟超市，没一会儿就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购物是真的很累，女孩子的东西选择太多了。
全部收拾好之后，一看时间，竟然才五点钟。
拿出电脑加了一会儿班，时间终于走到了六点，他给她发了个消息，问：【去接你？】
李言喻直接就发了个定位过来，周意飞快捯饬了一番后，跟风一样刮了出去。
李言喻和两个前同事刚走出展厅，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周意：我到停车场了】
于是她连忙和同事们告别，自己一边发消息，一边重新走回展厅。
刚走到电梯口，一抬头，就见他俊拔地站在那里等着，一看就精心打扮过。她不由放慢脚步走过去，有些不自在地摸摸头，问：“睡饱了吗？”
周意“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这里连着一家商场，有家鱼生，吃吗？”
“好。”李言喻笑。
周意按亮电梯，又垂眸看她，“笑什么？”
“不知道。”李言喻收起笑容。
“见到我就这么开心？”他凑过去摸摸她的发顶。
清冽的香味混着男性荷尔蒙的味道，直冲脑门，又因为他这个居高临下的姿态，竟显得有点痞劲儿，特别迷人。李言喻局促地移开视线，默不作声，没敢看他。
真奇怪，又不是十几岁的中学生，谈个恋爱竟然还会脸红心跳、异常紧张。
周意伸出手来，牵住她。
“我也是。”
两人很快就到了那家活鱼料理店，周意提前定好了位，入座就点菜。
菜上得很快，鱼片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在泉水锅里烫一秒，入口弹牙、脆而鲜。砂锅里的米胚芽口感爆浆，非常养胃。
李言喻从没来过这家店，顿觉大喜过望：“这是河鲜还是海鲜？”
“深海鲆鱼。”周意答道。
“味道真不错。”李言喻赞不绝口。
周意懒散地烫着鱼片，视线往下睨，“很早就想带你来吃。”
李言喻抬眼看他，说：“那以后我们多来。”
又拿出手机拍了个照，P了三分钟发了个朋友圈。正想关闭手机，赵晓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和周意谈了？不错不错！】
【快点老实交代一下，让我高兴高兴！】
李言喻有点莫名，心想自己还没说呢，这家伙的消息竟然这么灵通。于是飞快打字回复。
【昨晚刚谈，本想回去仔仔细细跟你说的，不过你怎么提前知道了？】
赵晓又发了消息过来，【他朋友圈都发了呀！】
李言喻立刻点开了周意的朋友圈。
他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海浪徐徐，水胭脂似的落日半埋在海平线上，将海水都熔成了金色。海滩上坐着一排排休息看落日的人，一个穿黑色连体泳衣的高挑女人站在冲浪板上，像箭矢一样从整齐的浪头里射出来，表情松弛而喜悦。
照片很美，构图很好，放大了甚至能看到女人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十分有魅力。照片里的女人，正是她自己。
看穿着和地点，这不是前段时间在亚龙湾冲浪的时候么？
原来其实给她也拍过照片了。
评论区里除了南丰、王玉琦等人或惊诧或了然的评论，还有几个高中同学的祝福，李言喻点了个赞后退出去，跟赵晓表明晚点再回去详聊。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来，看见碗里卷翘的鱼片码成了小山，冒着热气。
周意催促道：“别玩了，先吃饭。”
李言喻隔着濛濛雾气看他的脸，一颗心都是满的。又想起赵晓婚礼的那次，有个小个子女生问他：“现在要你对喜欢的人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周意脱口而出：“180.”
李言喻想了想，犹豫着问：“你之前在婚礼上说的那个‘180’是什么？”
“吃完我再告诉你，”周意涮着鱼片，透过袅袅雾气睨向她，“你当时怎么不来问我？”
要是早点来问的话，何必还耽误那么多时间？
“当时可不敢问。”李言喻小声嘀咕。
周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反驳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
李言喻连忙打断他，给他夹了一个鱼肉水饺，“快吃饭，快吃！往事不要再提。”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等走出那家店的时候，已经快到九点了。两人牵着手穿过商场往停车场走，一路上来来往往许多人，行色匆匆，只他们两个逆着人流，很闲似的。
“明天周一了欸。”李言喻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班？”周意垂眸看她。
李言喻想了想，“其实之前有个offer，但我拒绝了，我想再休息休息。”
其实与其说是想休息，不如说是在逃避。因为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害怕一上班又发生那些事，将她的生活重新变成地狱。
周意颔首，“也好。”
“好什么？”李言喻追问。
“这样我每天下班回来，就能看见你。”周意说。
“我也有工作要做的，”李言喻说，“不是每天都围着你打转。”
“你少得意。”
周意横看她一眼，然后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你是不是忘了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什么？”
李言喻停住脚步，舔了舔唇，说：“你刚刚说那个180.”
周意笑了笑，唇边凹进去一个浅窝，半晌说，“是我身高。”
“你少来，快说。”
李言喻挣开他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皱着眉看他。
周意含笑拍拍她的头，说：“回去数数你的朋友圈。”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数朋友圈？
李言喻百思不得其解，“我朋友圈能有什么玄妙吗？”
周意重新牵住她的手，拖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回去数数。”
李言喻恍然大悟，又顿感疑惑，于是问：“不过你怎么知道？当时我们明明还没加微信。”
周意不动声色，说：“看路。”
李言喻不依不饶：“你用共友的微信号数过了？不然咋会知道。”
周意突然大叫，“李言喻，你饭量真的很大！全让你一个人吃完了。”
“不是你夹给我的吗？”
“对，我们经常打球要多补充优质蛋白。”
李言喻立马又把话题扯了回去，“还是说你用微信小号在偷偷监视我？”
周意忽然失聪，回过头来说：“对了，我下周要去上海出差。”
“嗯？”李言喻拽着他的手不让走，“出差耽误你说句实话吗？”
“那我们可得半个月不能见了，”周意垂眼看她，捏了捏她的脸蛋，“在家能照顾好自己吧？”
“但是我想听你说。”
李言喻用力握住他的手，往后拽了拽，巴巴地看着他。
周意不得不停下来，垂眸看着她，那双眼水灵灵的，装着他从年少到现在所有的渴望，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是。”

第五十八章
大概因为路灯是一朵橘黄的光，将他的神情渲染得极其温柔，李言喻没来由地觉得好遗憾，遗憾他们竟然错过了这么多年。
“到底走不走？”周意长腿一迈，拽着身后人往前走。
室外还挺热的，两人牵手捂得汗津津的，李言喻想挣脱，周意不许，还钻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紧了。
“那你要快点回来哦。”
“就这么舍不得我？”
“在外面待久了，我怕你女朋友变心。”
“你给我好好说话。”
……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周意还要跟着李言喻回她房间，看她洗完澡一步步地护肤，跟着她挪来挪去，寸步不离。
一会儿研究她的护肤品成分，一会儿瞅准机会上去亲亲抱抱，但也不做特别过分的事情。一直到十二点，周意才回自己房间。
送走周意，李言喻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才打开微信回复对话列表里汹涌而来的消息。
等消息回复得差不多了，她打开朋友圈翻到底，很耐心地，往上一条条地数。截止赵晓婚礼前一天，她一共发了180条朋友圈。
还真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也编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前阵子随手拍的。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半蹲在阳台，专注地用湿巾蘸啤酒擦拭姜花狭长的叶片。侧脸的弧度英挺，浓睫微微下垂，身后大片乱云红得像打翻的颜料盘。
是个很恬静的姿态。
当然，她屏蔽了跟李琦有关的所有人。
发之前还用修图软件故意P了一下，以抹除照片里的位置信息等等。
不过一分钟，周意就给她点了个赞，还评论了一句，“你这人还挺会藏。”
李言喻关掉手机，拉高被子盖住了脸。
周意本以为出差的时间会在周三之后，没想到周一上午和客户开完会，工作组直接敲定了下午去上海。
散会之后他就给李言喻发了消息，但对面很久才回复，说去谈工作了。
回到家，他只好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等，一分钟看一眼手机，一点动静都没有。
临到起飞前两个小时也不见人影，他这才打了个车匆匆赶去机场。
两人最终没见上面。
周意和同事们一起办完登机手续，李言喻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但还没说几句就匆匆挂断了，因为机场广播通知登机了。
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几个人直接带着行李打车去了客户公司，一直工作到晚上九点才去酒店办入住。
办完入住，周意带着几个同事去觅食，几人饱餐一顿回到酒店，差不多已经十一点半了。整天忙碌又疲惫，而手机竟然也没什么动静。
他打开和李言喻的对话框。
最后的消息停在他说自己到上海了，那边回复了一句“嗯嗯知道了”，再往前一点就是他说去客户公司应该会好一顿忙，李言喻“嗯嗯好的哦”。
在往上翻，他说这次大概要小半个月才能回，你赶紧回来见一面，李言喻说客户留人现在走不开。
想了想，对面应该是真人，现在的AI都会说俏皮话，还会怼人，不可能这么无情冷漠。
房间有些闷。
周意很耐心，发了条语音消息过去，问：【你呢，忙什么啊？】
良久，手机都没亮起来，没人回复。他又发了个哭唧唧的兔子表情包过去，依旧没人回复。
该不会是睡了吧？
他起身拿着冰饮喝了几口，又把空调调低了一点，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回到房间对话框仍旧停在他那个蠢兮兮的兔子表情包上。
显得他像个不值钱的，老是上赶着。
果然，这女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珍惜，花心又薄情。
浓重的怨念缓缓从他头上冒出来，层层迭起，汹涌澎湃，逐步笼罩整个上海，然后他拉着个脸，开始编辑长消息。
【标题：女朋友不回复消息怎么办？】
【值此酷夏之际，本报记者携领“女朋友不回复消息怎么办”的疑问，分赴职场，沉浸工作。那么，女朋友已经一天不回复消息了，我们该怎么办呢？首先，我们要知道，女朋友是为什么一天不回复消息。】
【接下来，请跟随记者脚步，让我们看看女朋友不回复消息的原因是什么。一般来说，女朋友不回复消息，一共有以下三点原因。其一，女朋友不想回复消息……】
还不回消息，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他一走，她就乐不思蜀了是吧？
打开电脑，他一边倦怠地看邮件，一边单手打字，最新的消息还没发出去，手机突然接连闪出七八条新消息，是李言喻发了几张吃吃喝喝的照片过来。
下面跟着几条文字消息：
【工作完之后，晚上顺便和朋友吃了火锅。】
【刚打车回到家，收拾了一下】
【你在干嘛呀！】
他一下又被哄好了，勾唇笑了笑，打了视频电话过去。
第二天，他们没去上海的分公司报道，因为客户直接派车来接了。除了司机，一起来的还有专门和他们对接工作的甲方女同事，王泳儿。
王泳儿是上海人，热情周到，专业能力也强。
周意和人寒暄了几句，径直钻进后座，时不时低头看手机，没怎么说话。
项目组同事邱宇和王泳儿一直在聊天，说工作、聊上海的饮食文化，甚至还说到了游戏。
正说到兴头上，邱宇却发现王泳儿总是盯着后视镜，视线不经意地往周意的方向瞟。
邱宇明白了，于是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周意前方的椅背，说，“你毕业之后也在上海工作过一年，平时都去哪里消遣啊？”
王泳儿的目光一下就追了过去。
周意抬起头来，说：“工作日就在陆家嘴，下班时间都在地铁上，周末就喝酒睡觉。”
王泳儿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了过来，笑道：“还挺规律的。”
周意颔首礼貌笑，又低下头，似乎在忙着回消息。
邱宇瞥了王泳儿一眼，继续问周意，“陆家嘴有什么好吃的餐厅？我们这回要待半个月，得找点好吃的。”
周意想了想，一时竟没想到。
王泳儿盯着后视镜看向周意，说：“听说你胃不好，那平时饮食应该挺清淡吧？”
周意抬起眼来，说：“对，我吃广东菜多一些。”
王泳儿展颜，“陆家嘴有家港式茶餐厅很不错，一到下班就爆满，我和同事经常去。”
邱宇摩拳擦掌，“那今天下班要不一起？周意请。”
王泳儿这回是看着邱宇，矜持道：“这多不好意思。”
邱宇正想说点什么，周意大方接过话茬，“没问题，正好大家工作辛苦了，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话音一落，他低眉，握着手机递到了耳边，压低声音问：“吃早餐了吗？”

第五十九章
车里几人都不说话了，等着周意打完电话。
却听他又低声说，“发个视频我看看。”
他通话的声音调得很小，有人支着耳朵全神贯注也没听到听筒里说了什么。
“对了，帮我把烘干机里的衣服和床单收一下，走的时候忘了，还有阳台的花，浇浇水。”
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对面说了句什么，耐着性子提醒：“不是发你好几遍了？”
王泳儿无趣地收回了目光，盯着前方路况看。
过了一会儿，却听周意又说：“收进衣柜就行了，你今天忙什么？”
“冰箱里的蔬菜水果别忘了，不要吃泡面。”
他说话的神情和煦，唇角上扬，语气里总有掩饰不住的耐心，让人看了也被感染。
一旁默不作声的女同事张黄怡笑得很暧昧，说：“周意这是谈恋爱了？好稀奇。”
这个项目组是跨部门临时搭建的，他们还没加彼此的微信，平时工作都用办公软件联络。
众人听周意一个人起劲地聊了三分钟，神色各异。
到甲方公司之后，就是不停地开会工作，大家全身心投入，一直忙到晚上八点钟才下班。
晚上，邱宇拉了王泳儿带路，和众人一道去了陆家嘴那家茶餐厅。
到茶餐厅的包厢之后，周意依然并不多话，但他也从不让任何一个话题落地，总是恰到好处地活络着气氛，控场能力极佳。
他还很细心地留意餐桌上的动向，加菜、换碟、倒茶递纸巾一个不落。
举止得当，令人很有好感。
这家餐厅其实味道很一般，但大家喝喝茶聊聊天还是蛮开心，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买完单之后，有同事又提议去酒吧小酌一杯，王泳儿不动声色地瞥了周意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邱宇见状，就用胳膊撞了撞周意。
周意摇摇头，婉拒道：“你们玩儿，今天工作节奏比较快，我就先回酒店早点休息了。”
眼见王泳儿的神色一下变得尴尬，邱宇连忙劝道：“去呀，工作累了就得喝点透一透，酒我请。”
“女朋友管得严。”周意索性一句话挡掉了。
这下王泳儿彻底没兴致了。
周意不去，王泳儿也不去，张黄怡说工作很累了要休息，于是众人只好一起回酒店。
回酒店依然用的是甲方公司的车，周意捏着眉心靠在后座压低声音打电话，先是主动汇报自己一天的行程，然后等对方主动说自己干了什么，以达到婉转查岗的目的。
张黄怡听他乐此不疲地说些废话，有种看中学生谈腻乎恋爱的新鲜劲儿。不过也能听到他突然紧张起来。
“男的女的？”
“几个人啊？”
“你等等我回来陪你去，很快就回去了。”
邱宇盯着后视镜，刺了一句，“看不出来周意谈恋爱是这个风格。”
……
工作小群里。
关涛噼里啪啦地问他们上海的情况，张黄怡回复：【周意一直在跟姑娘打电话】
关涛的评价友好而感人：
【呵呵】
【贱得滴滴叫】
**
李言喻接到薛琪的消息，说是有事儿要说，两人约在了一家咖啡厅见面。
两人按时到了咖啡厅，点了甜点和咖啡，相对而坐。
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和薛琪心平气和地喝咖啡，李言喻只得感慨人生倥偬。
“以前听说你跟周意闹翻了，”薛琪抿了口咖啡，笑了笑说，“现在来看还是真是……”
李言喻不想聊这种私事，抬眼看她，开门见山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没什么事，”薛琪笑了笑，“上次就说要跟你聊天叙旧，这不赶巧，刚好都有时间。”
李言喻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这样啊。”
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
“你知道我其实挺讨厌你的吧？”薛琪话锋一转，直直看着她。
李言喻端着咖啡的手一顿，诧异道：“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以后是不打算见了？”
“跟你没什么好虚伪的，”薛琪弯了弯唇角，“上学的时候你就是这幅样子，雷打不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真叫人生气。”
李言喻静静地听着。
“但最叫人生气的还不是这个，最叫人生气的，是我还老输给你。考试考不过……”薛琪“啧”了一声，有点不想说了。
挺叫人尴尬的，特别是对方根本都没想跟她比，这才是最尴尬的。
李言喻没想到她这么坦然，但也有点理解，“年少不懂事嘛，谁都有那种时候。”
人都有胜负欲，她上学时候那点儿胜负欲，不也都用在周意身上了？
“是吧？”薛琪得到了认同，点点头，“这种讨厌真没办法克制的，不过现在，我不讨厌你了。”
“哦？”李言喻好奇。
“你知道杨万里吗？”薛琪盯着她，红唇微动，“你前同事。”
李言喻一下僵住，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猛地看向她。
“看来还真是。”薛琪盯着她的神色。
李言喻扬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薛琪扁了扁嘴，像是既满意她的反应，又觉得好像没有意料之中的快慰，“不过我没跟任何人说。”
薛琪阴暗地心想，原来李言喻也会露出这种畏惧的表情。但怎么回事，她竟然也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是无所适从更多一些。
在薛琪眼里，学生时代的李言喻总是理直气壮，不盲从、不抱团，表现得特别好。
即便是发生了“偷手机”那件事，她依然不卑不亢地质问大家有什么资格要她自证清白，把他们衬得倒像一群乌合之众了。
那会儿班上大多数人都跟她没什么往来，好像她也对自己不受欢迎这件事，没有任何不适感。
似乎她总是占理的那一方，让人根本没办法挑刺，那么小就能做到人生自洽，真够稀奇的。也够让人讨厌的。
一个没什么破绽的人，是没办法跟她做朋友的，更让人喜欢不起来。
薛琪真希望她偷了自己的手机，可惜她没有。
穷还有骨气，你说这气不气人啊？
以前她那么努力想窥探到她的弱点，然后一举击溃，总是不得法门，可现在真的看到了她的伤口，却下不了手。
甚至于，薛琪竟然一下就明白了她学生时代的那些装腔作势、清高孤僻。心里只剩下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怅然。
“你究竟要说什么？”李言喻坐立不安。
“杨万里刚入职没多久，”薛琪将咖啡递到唇边，也不打算吓她，轻飘飘地说，“简历作假，过不了试用期。”
李言喻微愣，摸不准她的意图。
“他说的那些关于你家里的事情，不会是事实吧？”薛琪放下咖啡杯，抬起眼，“你怎么打算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李言喻蹙眉。
“是你就反击啊，你干嘛老是一副受气包样？”薛琪不耐地提高了声音。
李言喻愣住，“什么？”
薛琪自觉有点失态，偏头看向玻璃窗外，神色恢复平静。下面是一片人造湖，夜景很璀璨。她一下想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她根本没有讨厌过李言喻，实际上，她私下里一直将她当成参照、当成坐标，明里暗里朝着她努力、向她看齐。
可李言喻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只将她当成空气，叫她挫败又恼火。
薛琪怂恿身边人孤立李言喻，说她的坏话，甚至故意和周意走得近，都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讨厌的也并不是她的清高孤僻、目中无人，而是自己那受挫的自尊，以及在她面前蔫巴的优越感，那才是她迫切想要捍卫的东西。
中学的时候她还想，李言喻若是主动来示个好，她或许还可以看在学习的份上，给她一点薄面交个朋友，但她没有。
后来她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想引起她的注意，结果这家伙就越不把她放在眼里，真是越想越气急败坏！
可现在才发现李言喻还有个阳光灿烂的B面，她的锋利恰恰出自她的脆弱，或许她根本不像自己想得那么优越，只是自己一直过分仰望，给她塑了金身。
现在终于明白，她不过是泥胎菩萨，被高估了。
突然间失去了最有力的对手，也就没有了对抗的坐标。薛琪茫然四顾，感到乏味至极。甚至，生出了一丝同情和……
不知道那是什么。
又觉得有点生气，对她那一团糟的家庭，感到无法理解。
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的父母？
“你上学时的气势都去哪了？”薛琪又说，“你不会表面上是这副样子，背地里却窝囊地给人当血包吧？”
“你这种浅薄的人怎么会明白。”李言喻翻个白眼。
薛琪无法否认，她确实没经历过那些，只烦躁地将咖啡饮尽，将杯子重重一放，“反正别那么窝囊，别让我看不起你。”
不该交浅言深，本来还怀着狠狠嘲讽她一顿的心态来到这里，此刻却又和她同仇敌忾，一起憎恨起她那复杂的家庭。
薛琪感觉心里撕扯出两个人格，一时觉得肉麻至极。
于是她感觉再也待不下去了，就在李言喻复杂的目光里站起身来，向服务员招手，准备买单离开。
“要真说起来，周意我也从来没什么兴趣，”薛琪走到门口，又停住，“你们结婚可以叫我。”
李言喻说不清有什么感受。
说起薛琪这人，她确实没什么更多的感受，当年搜课桌也好，老是和她作对也好，事情过后她都没有特别的怨或恨。
因为根本没有精力去应付，她人生里的风浪可比这些幽微的小心思剧烈多了。
也不知道薛琪今天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是搞什么，琢磨了一下感觉挺幼稚。
而薛琪提到的那个杨万里，则是李言喻前东家的HRD。有关于他，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第六十章
有关于杨万里，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当时，李言喻还在职，杨万里刚一入职就准备大刀阔斧地优化员工，美其名曰，提高集团人效。
那会儿，他和市场部一个名叫赵靖的男同事关系很好，铁得像要穿一条裤子似的，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点咖啡，一起打球。
但没过多久，一次打完球他直接变脸，居高临下地通知赵靖，让人家主动离职，并表示公司会看在他是老员工的份儿上，额外补偿一个月工资。
赵靖自然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把这事儿捅了出去，在集团闹得沸沸扬扬。并放出狠话，自己在集团五年兢兢业业、有目共睹，誓要跟公司共存亡，绝对不会主动离职。
那时候李言喻自然是站在一边看好戏了，还在揣测这个杨万里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高招，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赵靖开除了。
对，直接开除，还发邮件抄送整个部门。
杨万里还放出狠话：“我之前在瑞X就是这么做的，只要想裁就裁，你随便去告，告得动算你有本事。”
这个瑞X是个央企，会不会这么没人性还真不好说。但按理说，杨万里这么处理员工关系，如此不职业，老板应该要找他的事吧？
但可惜，老板有事，在坐牢。
所以他算逃过一劫，随后，赵靖立马去起诉，仲裁下来直接判了好几十万。好家伙，可把大伙儿馋坏了。
而之所以提到赵靖这件事，就是因为，李言喻也被杨万里盯上了。
如果单纯按照工作业绩来说，其实她不必有这种担忧，因为连续两年都是集团的优秀员工，年度绩效甚至拿过S，她的能力同事们有目共睹。
可坏就坏在，发生了那件事。
是她的继父王志明打电话到公司，说她败坏家风、忤逆不孝，他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结果她翅膀硬了就变脸，不仅不给钱补贴家用，竟还对他恶语相向……
反正一套组合拳下来，目的就是要求公司，将李言喻的工资打到他的卡里，不然就要求开除她。非常荒谬，也很可笑。
除此之外，王志明还找到公司楼下，混上电梯，跑到11楼的办公室撒泼打滚、痛哭流涕……遭到同事们的围观讥笑之后，他甚至还要挟要从楼上跳下去自杀。
总之让一众没见过世面的格子间白领，看够了市井烂民的笑话。
公司当然不会被这种可笑行径所挟，同事们直接就报了警，公司楼下的安保将他像死猪一样抬了下去，寻衅滋事，他被拘留两天。
这番折腾自然引起了杨万里的注意，李言喻被盯上了。
而王志明仍然不消停，他出来之后怀恨在心，时不时徘徊在公司楼下，蹲守李言喻。即便她多次报警，可因为王志明没有做出实际的侵害行为，也没有再强行硬闯公司，警方也拿他没办法。
那段时间，李言喻压力大到崩溃，除了自己被威胁，同事们也接二连三地被王志明骚扰、要钱。不仅如此，王志明还散播各种黄谣等等。
事发之后，部门委派几个男同事结伴护送她上下班，她虽然没事，可公司有个孕妇却被王志明骚扰得不敢来上班。
长时间的恐惧焦虑和胆战心惊，让她根本没办法静心完成工作，在接连出现了两次重大的工作失误之后，直属领导也对她表现出了失望和担忧。
顺理成章的，杨万里找了李言喻谈话，并要求她为了公司的声誉、同事的安全，在一周之内处理好王志明这件事，不然就自己另谋高就。
李言喻想来想去，先跟李琦沟通让她劝王志明，无果。
然后某一天，她在同事们的陪同下，找到王志明协商。王志明当然是狮子大开口，张口就是五十万，李言喻不同意。
双方谈崩后，王志明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公司楼下骚扰、蹲守每个进出的同事。还把事情写成传单，在公司门口见人就发。
李言喻那时候已经连续4天没有合过眼，整个人濒临极限，她无数次想，要不直接和他同归于尽？
宁见法官，不见法医。他要毁了她，她为什么不可以反杀？
可没想到，事情突然就迎来了转机。
起因是她先收到了一个催债的短信，短信内容表明王志明欠债168.31万，希望她作为亲属不要包庇，尽快还钱。
对方还放出狠话，王志明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他们绝对找得到，一定要他生不如死。
李言喻直接顺着那个电话打了过去，两人一边聊，对方还一边发来王志明各种举债合同，其中还有法院的强制执行文件。
她这才明白过来，难怪王志明突然辗转来到南市找到她，一方面是要钱，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来躲债来了。
于是她当机立断，直接表明，借贷机构只有权对借债人进行讨债，发这种骚扰信息给其他人是侵犯他人隐私。
而且她一边沟通一边录音，表明自己会保留取证，如果还有后续情况，她就会去银监会和互联网金融协会投诉举报。
对方大概是个刚入行的新手，被她唬住了，讷讷半天不吱声。
李言喻又表示，自己跟借债人没有任何关系，并且给对方发了公司大楼的地址，拍了王志明的照片发过去，表明这人确实就天天蹲在这里。
两天之后，王志明就彻底消失了。不知道去哪了，很有可能是被那些人弄走了。
此后，王志明虽然消失了，可李言喻的焦虑症却丝毫没有缓解，只要一进入公司大楼，她就控制不住的精神高度紧张、肌肉疼痛。工作状态依然非常差，老是出差错。
杨万里再次找到李言喻谈话，希望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必逞强。话里话外，也就是婉转劝退，还说公司会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补偿2个月工资。
还表示等她状态好了，公司会考虑返聘。李言喻同意了，当天就发邮件辞职抄送各部。
之所以会同意，一方面是害怕给同事们带来更多不便，自己确实没有工作状态；另一方面也是害怕引起王志明更疯狂的反扑。
更何况，那些催债的来路不明，能成为王志明这种人渣的债主，哪里会是善角？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她全然被动，已经不得不离职。只不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成了杨万里口中的谈资，跳了槽竟然还到处去说，真是挺没劲的。
离职之后，李言喻搬了家，连电话号码都换了。也一直没有王志明的消息，世界终于清净了。
现在从薛琪嘴里听到这些事，竟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第六十一章
充实的一周就这么过完了，周意的项目提前结束，今天就要回来。
周意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空中一轮孤月暂晦。
李言喻下午的时候就跟他说要去接他，周意拒绝了，说太晚了不安全，他很快就到家。
于是只好作罢了。
但是到了傍晚，她感觉难熬起来，一分一秒都过得很缓慢。
很迫切地想在第一时间见到他，她看了眼时间，没征询他的意见，就打了个车过去。
到机场到达大厅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航班信息显示了他的行李转盘号，应该马上就能出来了，于是她给他发了自己的位置。
过了十秒钟，周意只回复了简单的两个字：【等我】
机场里人来人往，李言喻坐着等了一会儿，一直望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
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眼熟的面孔，短发，休闲西装牛仔裤，很干练。是跟周意视频的时候，跟她打过招呼的女同事张黄怡，好巧。
避不开，两人只好走近友好寒暄。
张黄怡笑着说：“周意在后面。”
两人就站在原地等其他人，寒暄了几句，李言喻一直用余光朝里瞥。
接着出来的是邱宇。
邱宇没见过李言喻，看到这么漂亮的还讶然了一会儿，以为是张黄怡的家属，结果张黄怡小声说是周意女朋友。
邱宇立时噤声了，亏得他还给王泳儿撮合，这不白搭。
其他几个同事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家热络地相互介绍了一回，闲聊间，他们忽然说到公司有公车接站，现在车已经候在外面了。
人多了起来，全是陌生人，李言喻有些不安。现在勉强应付应付还行，要是还跟这些人坐一个车回去……光是想想就如坐针毡。
心里有点懊丧，早知道是这情形，她就不来了。
又过了十分钟。
张黄怡见她心不在焉，有意照拂，笑着宽慰道：“周意应该就出来了。”
邱宇也跟着附和：“是呀，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女孩子来接男朋友。”
另一个男同事也附和：“对，少见哈哈。”
张黄怡笑说：“他们这是热恋期。”
话一说完，张黄怡下巴朝前一指，道：“喏，说曹操曹操就到。”
李言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道俊拔的身影正朝着他们款款而来，他穿着衬衫，臂弯上搭着一件西装，手里推着一只漆黑行李箱，步履从容。正和身旁一个高大男人絮语。
察觉到李言喻的目光，周意微微侧头朝她看过来，目光陡然炽烈起来。仿佛很久没见过了，被那样的眼神一扫，李言喻像被粘在了原地，心跳有点快。
周意和高大男人含笑说了几句，两人站在原地握手道别。等人走后，他这才提步朝他们走过去，转眼间就到了众人面前，先是对大家客套了一句：“抱歉，久等了。”
几人都笑着让他不要那么客套，弄得跟刚认识似的。
然后他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刚才和张经理聊了几句新项目的业务逻辑，耽误了一点时间。”
众人接起这个话茬，又噼里啪啦地聊起了工作，这回竟有点收不住的意思。
李言喻听着他们有来有回的问与答，意识到自己完全被忽略了，有种置身事外的悲凉感。
好像不该来？
他也不是很热情的样子，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的视线落在脚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既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存在感，仿佛是空气。
忽听周意说：“我们就不坐公司的车了，八个人也坐不下，大家回家注意安全，到家之后在群里说一声。”
聊完了？
众人都了然地点头，把时间留给了小情侣，齐齐朝外面走去。
目送几人走远后，周意才走到她身边，垂眸看了一会儿，问，“等很久了？”
“也没有。”李言喻说。
话刚说完，余光中瞥见周意把臂弯上的西装外套，麻利地搭在了行李箱的拉手上，大概是动作有点急，没控制好力度，导致箱子兀自滑开了两尺远。
李言喻正想说点什么，就感觉腰上一紧，一只手掌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腰，后脑勺也被托住。
她被迫扬起脸来，就看见他的俊脸飞速放大，一个滚烫强势的吻落了下来。她微微撑圆了眼，看着他有些凌乱的额前碎发。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周意在她唇上咬了一下，示意她专心，她飞速地闭上了眼。
他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唇舌长驱直入，后脑的手掌微微用力，将她完完全全压向自己。
暴风骤雨般的吻开始了，他毫不餍足地吮吻、扫荡、抢夺她口中的甜蜜气味。怀里的人似乎招架不住，本能地想推开他，他有些不满，于是更狂热地吻她。
还是很不满足。
他将她无措的双臂环在自己颈上，凶狠地碾压、厮磨她的唇瓣，汲取属于她的一切。
其实什么也没必要多说，所有的爱意和刻骨的想念都在彼此纠缠的唇舌间流动。
……
有点久了，她的心跳和喘息都很剧烈，整个人软软地偎在怀里，黏黏糊糊地“嗯”了一声。
周意回撤一些，低笑了一声，在她唇上流连，低声说：“休息一会儿。”
但仍然抱着她，不愿意撒手。
李言喻扬颈看他，舌根发麻，一阵阵心悸。他的眼神粘乎潮润，密切地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到此时，周围的声响才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有旅客的脚步声、交谈声、轮子滑动的声音……
有人路过偶尔盯他们一眼，李言喻有些不自在，红着耳朵，说：“不好吧，这是机场。”
“嗯，”周意说着又垂首凑近，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两口，“也没人认识你。”
李言喻推他的肩，道：“回家吧？”
“好。”
他岿然不动。
“走吧，你不累吗？”
他没说话。
“回家洗个澡，早点舒舒服服睡一觉。”
周意充耳不闻，揽住她腰的手依然稳如磐石，突兀地说：“休息好了？”
李言喻刚吐出一个“嗯”字，才想起来这是索吻，下一刻，他就低下头来，轻笑着将她重新吻住。
这一次的力道就变得温柔了。
他吮吸她、安抚她，她也热情地回应着。两人在机场大厅旁若无人地拥吻，什么也不必再说。
等走出机场，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
时间不晚，机场人流也不大，出门就打到了车。
李言喻刚坐好，扣上了安全带，就听身边人喊她。
“李言喻。”
“嗯？”
周意握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又侧头看向窗外，笑了一声。
李言喻摸了摸自己的脸，问：“笑什么？”
他只留给她一个线条英挺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有型，鬓边的短发打理得很妥帖，看起来有种难以捉摸的疏离感。
周意没说话，李言喻就曲着手指挠他手心。
“看见你真的很开心。”他说。
说完又笑，唇边凹进去一个浅窝，又侧头望过来，目光温柔，那一点冷感倏忽全被驱散了。
两人回家之后，外卖也到了，是海底捞。
毛肚、黄喉、羔羊肉、肥牛、贡菜、虾滑……涮菜一字排开，锅里已经渐渐沸腾了，红红的牛油厚厚地飘在锅面上，空气里都是香味。
他们相对而坐，互相递着调料，李言喻落眼看周意，问：“有点油、有点辣你能吃吗？”
“能。”周意说。
“就，”李言喻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担心你等下吃完又不舒服，所以如果你中途受不了的话，要不……”
周意就抬眼盯着她，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气定神闲地说：“我可以。”
“你之前好歹住过院，不要那么嚣张。”
“我身体好，恢复得快。”
这一刻，男人的自尊心成了她理解不了的东西。
“行，”李言喻点头，“知道了。”
真好，他们在久别之后重新陷入生活的舒适区，吃着火锅，喝着可乐，望着彼此。
最爱的人就在身边，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吃完火锅，他们又在房间的沙发上窝着看了会儿电视消食，电视里正在放地球脉动。
等洗完澡，两个人继续窝在沙发里吃西瓜，看电视。
这次重新换了个综艺，里面影片怀旧环节播放了一个十几年前的老电影，其中有个血腥镜头，李言喻故意偏头往他身后躲，也学着撒娇，说：“啊~好可怕。”
周意：“少发洋嗲，这种程度能吓到你吗？”
“……”
李言喻缓缓坐直，杵在沙发上，挠了挠头，“出于我的美好品德，我暂时忍你一下。”
周意笑。
时间一晃，竟然就到了十一点半。李言喻抬手用袖子压下一个呵欠，泪眼婆娑地问：“啥时候睡你？”
周意正在收瓜皮，闻言愣了一下，错愕地转过头，镇定道：“随时都可以，只是……这么直接？”
“嗯？”
“你想什么时候？”周意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炽热，伸臂揽住了她的腰，说，“刚好上次买东西，超市送了套。”
没等她回答，他又焦急地问：“今晚吗？”
李言喻张大了嘴巴，有点难以置信，微微提高了声音：“我是问你啥时候睡？”
周意动作一僵，脸上的愉悦期待缓缓凝固，缓缓消失，半晌又变得沉痛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来挽回局面。
“好哦！”李言喻故意逗他，“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竟然这么坏！套都买好了，还说是送的，登徒浪子……”
下一刻，登徒浪子恼羞成怒，将她掀翻在沙发上，封住了唇舌，孟浪地压制住了。
许久之后，李言喻微微睁眼，感觉身上特别沉，有点呼吸不过来，于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背。下一秒，她就被人抱坐在腿上，挑开黏在唇上的头发，润晶晶的。
“抱一会儿，就让你回去，”周意吐息短促，将她压向自己，抱紧了，语气颇失落，“不要说倒装句，有歧义。”
“啊？”
李言喻后撤些许，不可思议地瞧他的脸，这样还要回去，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但还是换了个婉转的说法，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周意沉默了。
周意眼神倏然变了。
搂着她腰的手臂缓缓收紧，他的眼神再度欲沉炽烈，低声问：“记得吗？婚礼KTV那次，有人问我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李言喻嗅到了危险气息，双手抵住他的肩膀：“你没回答。”
周意沉沉“嗯”了一声，面上浮动着隐晦笑意：“因为那天不知道，但今天知道了。”
“嗯？”
说着，李言喻就感觉身下一轻，直接被人拦腰抱起，往床边走去。
床头开着那盏橘色的南瓜灯，李言喻很快就后悔了刚刚的挑衅行为，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又兴奋，于是连连转移他的注意力。
“要不先看看上次你那个视频？”
“先关一下客厅的灯。”
“我害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压到头发了！”
但一套组合拳下来，没用。
周意极尽所能地讨好她，强势又温柔，李言喻很快就什么也忘了，心跳得飞快。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长发铺开满枕，双颊是玫瑰色的红。
李言喻注意到周意长久凝视着她的目光，心砰砰直跳。
周意俯身凑近，继而在她唇上又吻了吻，轻声说：“看着我。”
“要一直看着我。”
……
此处省略10650字。

第六十二章
终于终于终于，云散雨歇。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李言喻累得连手指也不想动，周意却活像个吸人精血的妖精，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精神饱满。
“抱你去洗洗。”
他托住她的臀，将她面对面地抱起来，朝浴室走。
李言喻一下锁住他的脖颈，往被子里赖，连连摇头，“我自己去！”
“怕什么，”周意将人紧紧锁住，信步往前，“我身体不行，不会对你怎么样。”
“……没有，你龙精虎猛身强力壮，是我冒犯了。”
周意睨她一眼，“抱你过去。”
最终还是他抱着她去清理的，因为她双腿酸软还打颤儿。
趁她洗澡的间隙，周意重新换了干净床单。
洗完澡，李言喻趴在被子里一动不想动，眼皮沉而倦，要睡不睡的，脂玉般的美背上烙着两朵靡绯的吻痕，有种白雪印红梅般的视觉刺激。
一双笔直纤白的腿交叠着，足尖点在墨绿的床单上，偶尔划动一下，像被水草困住的深涧游鱼。
周意回到房间时，床上的人听见动静，微微扭头朝他看过来。她说，“快来睡了，灯好亮。”
粉润润的一张脸，在酽绿色的被褥中载沉载浮，显出一种绮罗脂粉的撩人美态。
是真的困了也累了，那双动人的眼半阖着，浓长的睫毛曼然一闪，眼梢处的万种风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娇慵的，充满媚态。
只看一眼，周意就堕进了那个地狱，全身的血液都往某个地方涌。他伸手熄灯，翻身上去，将人抱在身上，低声问：“累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
但她还是说，“嗯还好。”
“那要不？”
李言喻闻言睁眼，警惕地看着他，心忖，这是人吗，这不是刚做完刚洗完，怎么就又要了？
“不要。”她撇开脸。
周意将她卷进被子里，然后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一边细吻一边絮语了一些别人都听不得的话。
李言喻半梦半醒的，“嗯嗯嗯嗯对对对”地敷衍着，一句没听进去，真是不害臊。
过了一会儿，见人没回应，他又问：“舒服吗？”
“什么？”
他用齿尖轻磨着她的脖颈，心不在焉地回，“床。”
“太小了。”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床。”
“太小了。”想到他在床上那样对她，她有心气他。
？
一盆凉水兜头而下，什么太小了？
这是和谁对比了？
周意停下动作，支起脑袋，目光穿过沉沉的暗色，居高临下、充满审视地睨她，压低声音问：“你说什么？”
“是床！”李言喻赶紧补充，“床太小啦！”
周意低嗤，将她身上的被子揭开，欺身上去压住，“刚刚没注意，再来一次我看看。”
好沉。
李言喻连忙伸手推他的脸，却被他一把捞住，抵在唇边舔手心。整个人被他牢牢扣在身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厮磨，完全挣脱不开……
进退失据，她只好慌乱找补：“床太小了施展不开，今天太累了，状态不好，欠你一次，下次吧。”
周意停住动作，笑得胸膛都在震动，声音很近又很远，“状态不好就要多运动。”
这床对他俩来说确实小，到激情处横在中间，腿都在外面。
“都三次了！”李言喻一边躲他，一边讨饶，“我错了我错了。”
周意从她身上翻下来，伸臂将人嵌入怀里，低颈，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不带任何情欲地吻她，“有没有想我？”
“嗯？”没听清。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嗯嗯嗯。”她闭着眼敷衍。
周意叹了口气，语气幽怨，“爽完就不认人，也不说想我。”
“想了。”李言喻侧了侧身，回抱住他的腰，真的很困。
“好好说。”
“我想你了。”
“那奖励你一下？”食髓知味的男人见缝插针。
“……”
你他妈！
李言喻吸了口气，霍地睁眼，正打算要跟他说点文明的好话，周意抢先拍拍她的脑袋，要笑不笑的，“睡了，大半夜谁要跟你做，被你弄得累死了，困得很。你这女人真是一点不知道节制。”
然后他就直挺挺地躺着，闭上了眼睛。
？
真的服了。
有没有人来管管他。
第二天一早，周意做好早餐就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她。本来不想去公司的，但有客户要开会，只好艰难起床。
李言喻听见动静，怠懒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吃早餐的时候，记得加热一下，我出门了。”周意一手扣着衬衫的贝扣，一手拍了拍床上人的臀。
“嗯？”李言喻翻回来，迷糊睁开眼问，“你去哪啊？”
“公司。”
周意垂眸，又调整着领带，不料一只白嫩嫩的手伸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了他的领带下端，将他往低处拽。
领带顺势收紧，贴绕在喉结下方，一圈的藏蓝色更衬得他肌理白皙漂亮。他喉结在领带下滚了一轮，被她拽着，仿佛套着某种有暗示性意味的项圈，又性感又浪。
周意垂眸盯了一眼，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来任她施为。
李言喻一手拽着领带，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亲了又亲，说：“不准走。”
他穿正装的样子高冷禁欲，跟昨晚简直判若两人，有点新奇。
“我要迟到了，”周意招架不住，轻声哄着，“下午回来随便你干什么。”
“不行。”
李言喻不放手，艳丽丰润的唇半掩在被子里，细声细气地说：“你带我一起去。”
她这样娇慵的情态难得一见，那双漂亮的眼缓缓延展出一道笑纹，摄魂夺魄。周意万分受用，垂眼认真地看，好像十五岁的时候，他偷偷跟在她身后，做了什么可爱的蠢事，博得她展颜一笑。
愉悦和恋慕像星子一样，都碎在眼睛里，掩饰不住。周意心都软了，悬空身子凝视她的脸：“真想去？”
李言喻没接话，吻了一下他的喉结。
濡湿温软的触感就像过电，周意一下就受不了了，翻身上去将她压住，炽热的吻随即就落下来，吻到她浑身发软躲也躲不开。
李言喻如临大敌，只好连忙推他，声音瓮瓮的：“……迟到了，快去上班。”
“不去了。”
周意藏欲的声音越发低哑，心越软，别的地方越硬。
“别别别，我睡了，困得很。”
“我看你一点也不困，”周意恍若未闻，紧紧地搂着怀里人，用唇瓣摩挲她的耳根，“要不要拉着领带做？嗯？”
炽热濡湿的吐息流窜在耳朵敏感地带，李言喻浑身一颤，耳朵尖都红了，连忙说：“难受，难受。困得很”
周意气笑了，掐了掐她的脸蛋，恨恨地说，“欠我那次要记好。”
李言喻扭着往被子里缩。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周意最后还是起身整理了衣服，恋恋不舍地去公司了。
到了公司，他一上午都心不在焉地等着下班，等下午兴冲冲地回到家，家里又不见人了。
一问才知道，家里人跟着崔缘和闻海去吃椰子鸡了，把他一个人剩在家里，形影相吊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大概是忙忙碌碌了很久，这回闲下来竟然不知道做什么好。周意的目光在手机上停了两秒，然后拿了起来。
而另一边，李言喻正吃着饭，手机忽然冒出四五条消息来，打开一看，是周意发了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小区附近的一片草地，草地上三只狗正在阳光下嬉戏追逐，尽情撒欢。
李言喻：“什么？”
周意很快回复了过来：“李言喻和她的两个朋友。”
“你呢？”李言喻问。
周意又回复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阳台上的姜花，一支挺秀。
“这又是？”
“孤独的守望者。”周意回复说。
李言喻忍不住笑，问：“你在干什么？”
周意又拍了一张照片过来，主卧里原来那张床移走了，一堆新的床架正堆在地上，等着装好。
“筑巢引凤。”
“床不是好好的么？”李言喻问。
“怕你施展不开，换个大的。”
“都要搬家了……”
“你一天都不能等，我也没办法。”
李言喻有些耳热，举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好。
崔缘见她过久地游离着，于是敲了敲她的碗，贼贼地问：“睡到了没有？”
李言喻根本没来得及说话，闻海就啧了一声，说，“这还用问吗？脖子上都是吻痕。”
李言喻如临大敌，瞪圆了眼睛，连忙捂住了脖子，明明早上看脖子上都没有，难道是看漏了？
何况今天穿了衬衫难道还没遮住？
崔缘和闻海对视一眼，“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那么紧张干什么。”
“不识逗。”
好气！
想了一会儿实在是很气，她噼里啪啦给始作俑者发了一通，满心愤懑地谴责其恶劣行径，那厢半天回了一句：【早点回来】
见她没回复，又发了一条过来：【回来好好施展，争取把我弄坏】
“……”
李言喻实在是有点害怕，腿软，当晚坚持回自己的房间睡，然而也不过是换了张床和他酿酿酱酱。

第六十三章
第二天，周意说房东暂时还不急着收房，他们还有半个月时间，能找找房子。
李言喻若有所思点点头，打开电视，电视放着一个青春电影，主角是个高中生，正和同学谈论自己的喉结。
后面演了什么她也没看进去，开始走神。
关于“喉结”，他们两个也有一些特别的回忆。
那时候是大一了，周末放假李言喻去西大找周意，他刚好在打篮球赛，她就去了篮球馆等他。
到篮球馆的时候，比赛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观众席的前排坐满了人，人声鼎沸。
中场休息之后，只听一声哨声，全场开始尖叫，每进一个球观众席就一片沸腾，看得李言喻也忍不住喊加油。
比赛很快就打完了，周意所在的队伍直接以大比分领先对手，比赛结果早早就失去了悬念。
打完比赛，观众席好几个女生忽然齐声高喊周意的名字。
“周意周意周意！！！”
“妈妈啊~周意真的好帅啊！”
另外几个安静看比赛的女生也在看台窃窃私语。
“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周意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金融系有个学姐追他了欸，但他拒绝了，不过也没说有女朋友。”
周意往观众席扫了一圈，目光一下就定在李言喻身上，拿了球包就向她指了指门口。
观众席一些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纷纷转头看向李言喻，目光十分探究。人群很快就散去，李言喻也起身往外走，二人在门口汇合了。
周意的队友看见李言喻过来了，朝他挤眉弄眼道，“不跟我们去吃饭了？”
另一个队友暧昧笑说：“带女朋友一起呗。”
周意摇了摇头，又转头看李言喻，本想问问她愿不愿一起去，见她正盯着法学院的一个小前锋看，那人皮肤黝黑，两条手臂肌肉虬结，高大健壮。
她的视线跟着人家移动，看得很入神。
周意不由十分酸，不动声色地问：“你一直在看章超啊？”
李言喻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
“你明明一直盯着他看。”周意怫然不悦。
“我没有。”
“我都看见了。”
李言喻有些无语，猛地提高了声音，分辩道：“你打球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呀！”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好些人回头看她，发出阵阵哄笑，她一下不自在地抿紧了唇。
这下，关于周意有没有女朋友这个问题，已然不太重要了。
“知道了。”周意忍住笑意。
两人走出运动馆，坐在桐树下的长椅上休息。李言喻递过去一瓶运动饮料，周意拧开瓶盖就仰脖咕咚咕咚往下灌。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忽然惊觉，他似乎有了许多变化。
和高中略显青涩瘦削的少年感不同，现在的他，手臂经络凸起，胸膛每起伏一下就在湿透的球衣上印出块状分明的肌理，蓬勃旺盛的荷尔蒙混着薄薄的汗味，在空气里勃发涌动着，充满攻击性。
李言喻看他转眼间就灌进去大半瓶水，一副渴得不行的样子，若有所思地说：“你这喉结挺突出的。”
李言喻看他转眼间就灌进去大半瓶水，一副渴得不行的样子，若有所思地说：“你这喉结挺突出的。”
周意闻声停住动作，扭头看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仰脖喝水，余光里注意到她仍然好奇地盯着看，他就故意放慢速度，沉缓着吞咽。
喉结在缓慢耸动，每一个吞咽都带起不小的动静，脖颈上的肌肉都跟着牵动，混合着无处不在的荷尔蒙就显得格外的欲。
李言喻看得认真，她靠着椅背，支着脑袋，歪头说：“一大一小的喉结都在动呢。”
这时，一群女生从身边经过，时不时地嘀嘀咕咕，拿眼偷偷瞥二人。李言喻友好地朝她们笑了笑，认出来了，正是刚刚观众席高声尖叫的那几个。
女生们也友善地朝她点头，但见两人神态亲密，只好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等没人了，周意偏头，盯着李言喻说：“要不要摸一摸？”
李言喻茫然地看着他，疑惑不解。
“喉结。”周意眼眸闪动。
李言喻明白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觉得有趣，下意识抬起了手，朝他伸过去，做出了个摸的动作。但下一秒又停在了半空中，因为两人距离有点远，她的手伸不过去了。
停了一瞬，正想收回手，周意忽然动了，他挪到她身旁，仰起了脖子，邀请道：“摸。”
他之所以坐的远，是怕身上的汗味她不喜欢。
李言喻就大着胆子摸了上去，莹润的指腹沿着凸起的弧度，由上至下缓缓游弋。
他脖颈上青筋脉伏，皮肤特别好，白皙干净，滚烫而潮热，因为凸出的喉结又显得充满野性。
周意拿起水猛地喝了一口，微微闭眼卖力地吞咽了一下，她也没移开手，指腹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先是往下陷，接着再被用力顶起来。
白皙的手指按压在潮红的喉结凸起上，莫名有种让人心悸的欲感。
而或许是因为他喝水的动作用力过猛，唇角滑出两滴水，刚好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下来，汇聚到喉结上，流经了她的指腹。
潮润润的，冰冰的。
她鬼使神差地看向他的眼睛，他也正好斜睨过来，然后她用指腹把那滴水轻轻地抹走，蘸干净了。这才收回了手。
周意转头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热，他鬓边渗出更多细密的汗珠，整张脸都是潮红的，连那两片薄唇也泛着诱人的红。
他眼睛里含混着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声音竟也嘶哑了，“摸完了？”
“嗯。”李言喻后知后觉有些尴尬，鬼使神差地问：“最硬的这里是什么？”
“环状软骨。”周意看着她的眼睛说。
“哦。”
“嗯。”
“还能摸一下吗？”
“好。”
李言喻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动了动手又往回缩，周意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重新覆上了自己的喉结。
接着轻轻缓缓地带她摸索着自己，向她介绍。
“这一整块是由甲状软骨板形成的。”
“这是第一个喉结，最大。这是第二个，比较硬，是环状软骨。”
“每个人都有喉结，青春期的男生会突出一些。”
……
李言喻嗯嗯啊哦敷衍着，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掌心灼热，裹着她的手仿佛带着电流，那酥麻直直往心尖上蹿。指腹在他脖颈上逡巡、摸索，手上顿时沾满了他的气味和热度。
李言喻看着他，结结巴巴道：“怎么、感觉、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怪色的。”
说完她就飞快抽回手，正襟危坐，怔忡了一会儿，脑子嗡地一声。突然一下回味过来，怎么会想去摸人家的喉结，这也太有……性意味了吧？
周意愉悦失笑，偷偷瞥她一眼，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闷声不说话了。
“我们走吧。”李言喻站起身，打算飞快逃离事发之地。
“嗯。”
周意拿起球包，盯她一眼，又飞快收回。两人一路往学校男生宿舍走，久久都沉默着。
“我没让别人摸过。”周意说。
李言喻扭头看他，不知所措道：“别说了。”
周意笑，笑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追上她不依不饶地说：“你别摸别人。”
“别说了。”
“你不许摸别人。”
“也不许看别人。”
李言喻无奈叹气，抠着手指上的倒刺，小声说，“也没摸过谁啊。”
“你怎么还遗憾上了？要摸只许摸我，知道吗？”
李言喻拗不过，抬头“嗯”了一声，他才作罢。

第六十四章
赵晓和罗青去了斐济蜜月旅行，发了许多照片给李言喻，甜甜腻腻的。
李言喻一张一张夸过去，十分捧场。两人聊完旅行，赵晓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周意。
赵晓：【周表哥对你咋样？】
李言喻：【挺好的】
赵晓：【嗯，那就好，婚礼那会儿，他就是故意的吧】
李言喻：【你怎么知道？】
赵晓顾左右而言他：【我猜的哈哈，反正有情人破镜重圆不就是这些戏码，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算了】
李言喻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其实我们两个都没提以前的事儿】
赵晓：【啥大不了的事儿，说开了也就没事儿了，人生长着呢。你以前介意的，和以后担心的事儿能一样吗？】
赵晓：【不用太担心，你信我，周表哥这人真的不错】
李言喻：【确实是的】
她忽然就敛起了笑容，陷入了沉思。很多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但就是挺难开口的。
她是有点谨慎，甚至可以说谨小慎微。就怕以前那些事情一说出来，俩人之间的氛围就变了。
可若是不提的话，那颗隐雷还是埋在心里，常年累月下去，或许就会像赵晓说的，总归会被新的问题引爆，重蹈前一次的覆辙。
……
工作了一会儿之后，手机又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周妈妈。
李言喻接起来，寒暄了好一会儿，周妈妈的意思是哪天他们会过来，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完全没提他俩谈了恋爱的事儿。
总而言之是既热情，又不失分寸感，没让人感到什么压力。
挂掉电话之后，就是继续工作，甲方发来修改意见，她一一改过之后，手机又冒出几条消息。
竟然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王蔚。
【我刚刚才知道原来你又跟妈妈甩脸子了！她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到底在作什么】
【真不懂你们上世纪的老女人在想什么，妈妈只是问你借学位，又不是要你的命，你不借就不借，说那些诛心的话干什么啊】
【不用你的学位别人就读不了书是吧？小蝌蚪纹青蛙，你秀你爹是不是呢？】
【亏妈妈还老是惦记你，你这辈子最好别回我家，我呸！】
【爷不靠你一样读书，等爷大学毕业我们走着瞧】
不过十二岁，就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
可见一些男孩并不是突然腐烂的，他们有些就是腐烂环境的一部分，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简直令人闻风而逃。
这些人要腐烂只需要顺应环境，非常容易。
而想出淤泥而不染，要变得谦逊温良，找不出腐烂的气息，则需要严格接受教育，可不仅仅只是读书而已。
提起王蔚，李言喻印象深刻的只有一件事。
那时候王蔚还不满2岁，李琦就给他订了那种花花绿绿的厚牛乳，玻璃罐装的，一大瓶，每天都有送奶工送上门。
王蔚年纪小肠胃不好，喝了经常吐奶，一天也喝不完一瓶，往往是当天的牛乳还剩下大半瓶放在消毒柜，第二天的又送来了。
天很热，牛奶还来不及在王蔚的肚子里消化，就在高温的天气里迅速馊掉变质了。
李言喻那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有不馋的，一直默默好奇牛乳是什么味道，但心里越馋，眼睛就越不敢往那看。
她只是把那些空掉的，花花绿绿的瓶子收集起来，洗干净一排排地放在阳台，里头灌水，插一支支路边摘的绿萝，看着青藤慢慢伸展开来，也怪喜欢的。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被李琦察觉了。
有天半夜，李琦把白天剩下的大半瓶厚牛乳偷摸递给了她，她那时候才尝到，原来牛乳脂厚味浓，会这么香。
喝完她舔了舔唇，李琦却看着她婉转地说，弟弟年龄小需要营养，你要懂事点，妈妈能力有限，没办法什么都满足你。
原来心里惦记一下也不行？
何况她也没多奢望什么。
也就是那一瞬间，她感觉一下就没滋味了，饶是后来牛奶摆满整个消毒柜一口没喝，全部馊了倒掉，她都不会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其实也是不足道的小事，可也就是这样无数件小事，缓慢地铺开在人生里，让人心越来越冷。
索性早就过去了。
李言喻也不恨王蔚，两人之间没有感情，也就谈不上怨恨。已经想不起是为什么加了他的微信，犹记得上一次和他说话，还是两年前。
说来说去，他们也就是个微信好友的关系，王蔚能对她说出这么一番话，实在是令人有些费解。
李言喻关掉手机，既没回复，也没动怒，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也没什么心思去多应付。
但小学生王蔚没得到回应，忽然就暴怒了，噼里啪啦地发来一串串消息，试图引起她的注意或者，激怒她。
李言喻长滑了两下，也没看具体发了什么，只噼里啪啦地打下一行字：【你最近一次大考考了多少分？全班排名多少？全年级呢？你班主任电话多少？】
王蔚：【？】
王蔚：【现在考了多少很重要？我不像你，我孝顺有骨气以后肯定混得比你好。人生还长，莫欺少年穷】
李言喻了然笑笑，然后给他发了个0.01的红包。
对方飞快领了。
李言喻：【这就是你的骨气？】
李言喻：【就值0.01啊？别说其他的，我都担心你这辈子能不能吃上四个菜】
然后，她拉黑了王蔚。
下午两点早早完成工作之后，李言喻预约了一下拳击课程。
其实早在从前东家离职的时候，她就打算好好学一下泰拳，但那时候因为情绪状态差，就一直搁置、拖延到了现在。
然而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也完全没理由再拖下去了。李言喻找出拳馆的预约微信，刚发出消息，工作人员就表示现在不必预约，可以直接过去。
李言喻换好运动装备，带了一大瓶运动饮料就出发了。拳馆的位置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
一进门，就能闻到浓郁的汗味。
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她，带着她在馆内逛了一圈，还介绍了拳馆的基本情况。拳馆整体氛围很好，拳套、各类器械一应俱全，还有一整面墙放满了教练们大大小小的比赛奖杯。
之前就听工作人员介绍过，他们的教练都很有来头，但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来头——拳馆里的教练几乎是外籍现役顶级运动员，有几个甚至是世界级、国家级的冠军。
对，经常能在体育赛事里看到的那种。
他们现在也经常出去打比赛，馆内贴满了运动员们在国际赛事里领奖的海报。
因为当天唯一没有满课的泰拳教练是Wish，所以就安排了李言喻上她的课。值得一提的是，Wish是伊朗现役运动员，曾拿过泰拳亚洲杯的金牌。
实战履历自不必说，她的教学经验也挺丰富。
李言喻之前完全没有拳击经验，本来还有些忐忑，可教练并没有给她太大的压力，会根据她的状态安排课程内容。
热身之时就给她科普了很多拳击入门知识，虽然有好几个专业单词只根据语境囫囵猜了个意思，但也不妨碍她理解其中要义。
热完身后，就直接缠绷带上拳套教学。李言喻从开始挥拳时的举棋不定，到后来熟练地勾拳、重拳、格挡，一套动作虽不至于行云流水，但也基本有了熟悉感。
打拳的感觉真是奇妙。
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突然激活了自己身体里藏着的另一个更骁勇果决的人格，坚韧热血、充满力量，无所不能。
一节课上完，她喝完了2升运动饮料，连头发都在滴水，汗流浃背，通体舒畅。拉伸之后，她果断预约了Wish的下一次课。
此刻突然后悔。
后悔来得太晚了。
简单冲洗完走出拳馆，已经是下午五点，她饿得头晕眼花，于是就近在楼下吃了一碗牛肉粿条，还加了二两牛肉。
米白色的粿条软糯，嫩绿的芥蓝清脆爽口，再蘸一点沙茶酱，配上鲜切黄牛肉烫十秒的鲜甜脆爽，实在是令人食指大动。

第六十五章
李言喻最开始一周去三天拳馆，很快就把所有的基本动作学完了，现在全是根据实战训练组合和技巧。
最新这一周，她已经连续去了五次，每天都暴汗，乐此不疲。
打拳因为有对抗，没有举铁和游泳那么孤独枯燥，很容易让人沉迷。
教练也会嘱咐她多吃高蛋白，球馆的工作人员还发了一份健康餐食谱给她。
周天。
李言喻从拳馆回到家，就看见前同事赵琳发来了消息，问她有没有时间通个电话。似乎是急事，她直接用微信电话拨了回去。
一阵嘟嘟声之后。
“喂，琳姐。”
“言言，我得跟你说点事儿……”她语气犹疑。
“嗯，怎么了？琳姐。”李言喻心里冒出个不好的预感。
“那个，你先别紧张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赵琳似乎有些为难，换了个语气，又说，“上次那个王志明，这几天又出现了。”
李言喻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什么？”
“王志明这几天又在公司大楼下徘徊，”赵琳再次重复，“不过你别担心，公司已经报警了。”
“还有呢？”李言喻猛地握紧了手机。
“他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赵琳顿了一下，又说，“这回有同事还看见他手里拿了伤情鉴定，是轻伤，被人打了。”
“他没对同事们怎么样吧？”
“没有，他只是逢人就闹，说你蓄意谋杀，口口声声称是你找放高利贷的黑恶势力，把他弄成了残疾。要公司把你交出来，还要公司赔偿损失。反正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之前那些套路，要钱呗。”
李言喻脑子嗡嗡作响。
难怪大半年没消息，原来是去养伤了。
看来上次那群催债的真够凶狠的，能把他打瘸，也算意外之喜了。
“公司层面也让法务去沟通了，也跟他早就说明了你已经离职了的事实，警方也来了两次。他情绪很激动，说自己已经委托律师去起诉了。”
“起诉谁？”
“这个不清楚，反正一会儿说要你偿命，一会儿要你赔偿他的所有损失，一会儿要求公司赔偿他什么什么的。不过公司层面你不用担心，这属于登月碰瓷儿。对了，你搬家了吧？”
“搬了。”
“要小心，有风吹草动就赶紧跑，然后报警，这种垃圾人我看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别和他对线。”
电话静止三秒。
“谢谢你琳姐，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我实在是抱歉。”
“你别这么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大家知道你挺苦的，摊上这种人渣，好好的工作也丢了。你多注意安全，要是需要法律资源可以给我们发微信。也不止是这个，有需要就跟我们说一声。”
“谢谢你，真心的，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挂完电话，李言喻僵立在原地，感觉手都忍不住发抖。
脑子里不断有回声在回响，是王志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在说着什么。
呆立了半晌，她打开淘宝，准备买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意发了消息来：【晚上六点和我同事们一起吃饭，没忘吧？】
【没忘，在收拾了】
下午五点十五分，李言喻化好了妆刚准备出门，周意刚好从公司加班完回来接她。
她把包递过去，正准备关门，周意忽然撑着门闪身进来，欺身迫近将她困在墙和他之间。
她抬眸看他，“做什么？”
“亲一下。”
“等会儿该迟到了。”
“不耽误。”
周意收紧手臂，将她锁在怀里，垂头吻她。
两人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亲得都气喘吁吁，口红晕染得到处都是，李言喻只好快速补了妆。
等出门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
一路上，李言喻都没怎么说话，心里想着王志明那件事，思绪纷杂。
察觉到她的不在状态，周意以为是她紧张，于是一路上说了许多关涛的糗事，逗她开心。李言喻也配合地笑，偶尔插话，十分给面子。
到餐厅的时候，周意拉住李言喻，唇贴着她的额头，给她做心理建设，说：“你别紧张，他们都很好相处，要是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别拘着自己硬来。”
“好。”
这一幕刚好被关涛看见了，他笑着打招呼，“晚上好，除了你俩。”
李言喻有些不好意思，朝大家点头致意，周意则十分厚颜毫不在意。
落座之后，李言喻就主动翻出微信里的奶茶小程序递出去，请大家点奶茶。
奶茶店就在附近的七百米处，半个小时就发来了取餐的消息。
李言喻把取餐截图发给了周意，周意就去拎奶茶了。人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一杯杯地分出去，最后才发现没有拿吸管。
她翻出订单，这才看见这家店的吸管还要单独点选，而自己刚刚看了一眼又忘了，所以店员就没有装进去。
她小心地觑了周意一眼，他正好核对完订单，抬起头来，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说：“我重新去拿。”
李言喻愧疚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种做错事的懊丧。
从这家店步行到奶茶店七百米，往返要十几分钟，何况已经开始上菜了，就因为她的疏忽就要麻烦他多跑一趟。
周意只拍了拍她的脑袋，笑说：“我马上就回来，奶盖不会化的。”
他似乎根本不把这种小插曲当回事，反而安慰她奶盖等十几分钟不会化。
关涛和邱明趁此机会，一直在跟李言喻告状，说周意每天在公司屁事不干，得空就秀恩爱到处炫耀、拉仇恨，公司同事不堪其扰，让她赶紧好好教育。
关涛说：“男人就是贱，不能惯着，越惯越不行。”
“三天一打，两天一骂最好。”
没多久，周意就拿着吸管回来了，众人依旧在餐桌上说说笑笑。只有李言喻心潮澎湃，盯着他的侧脸一直看。
……
这次吃得是一家新式湘菜，非常辣，李言喻有些受不住，吃几筷子就辣得热泪长流，但架不住味道实在很好，停不下来，辣得直往外呼气。
周意一边和大家聊天，一边腾开她面前的骨碟，拿了新的碗倒了热茶进去，放在她面前。低声说：“涮一涮吃？”
这一幕令她想起上次在西科大的如意面馆，她被辣到，他也叫了一碗面汤没动，原来是给她的。
“看什么？”周意垂眸。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怎么会？”
周意继续给她夹菜，涮好再放进她的碗里，“谁说你麻烦的，我从来不觉得。”
李言喻是个怕麻烦别人的人，就像王志明的事情，一直在麻烦同事们，她心里抱歉又难过，所以再三衡量下还是辞职了；
和崔缘闻海经常一起玩，她也不是提需求的那个，反而总是下意识响应他们的需求。
她潜意识里总想做一个有用的、好相处的人。
其实这种怕麻烦别人的背后原因，还是怕被拒绝。
想起高中那几年，因为冷，每个冬天她都会咳嗽。
上课咳，下课也咳，咳很久也不好。
有次开家长会，班主任就对她妈妈说，李言喻在校表现得一切都好，但就是老咳嗽，咳久了对身体不好，而且上课咳嗽也挺影响其他同学，意思是让她妈带去治治。
她妈得体地对班主任表达了谢意，但一出办公室就绷不住拉下脸来，高声说：“你何必那么丢人现眼呢？高中生连个咳嗽都不会自己去看看校医？就故意咳，非要麻烦我伺候你是吧？说出去搞得我像你后妈一样，是缺你吃还是短你穿了？高贵什么？”
其实李琦说这番话，李言喻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更刻薄的话也听过。但那时候刚好下课，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同学，她是真心觉得无地自容。
为什么不去看校医？
因为但凡是钱能解决的事情，她都解决不了。
人在一个被鄙视的环境里生活是很敏锐的，下意识的举动就是证明自己不麻烦、有用。
这么多年生活过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这一刻却觉得一颗心都在往外溢。
因为他说她不是麻烦。
他似乎永远都会优先响应她的需求，对她充满耐心，从不敷衍、从不怠慢。他有种没被生活苛待过的松弛感，总是很从容。
她因为他的这种别样珍视，却没有预想中地抵达某种坦然，反而变得加倍惶恐，因为害怕失去。
太好了。
太喜欢了。
太舍不得了。
所以害怕这种好、这种喜欢，会成为某种幻觉，得到过，又“啪”地一下消失了。
就像她也拥有过父母全心全意的爱，然后又猝不及防地失去，那么他呢？
爱在她这里就是忐忑，就是恐惧，就是患得患失。
也是质问，质问自己配不配。
回去的路上，李言喻没头没脑地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
“当然了。”
她像是放心了，又轻声说：“有这句话，就算以后分开了，我也没关系的。”
周意侧头瞥她一眼，“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多愁善感？”
李言喻不说话。
周意一边盯着路况，一边空出手去握紧她的手。
“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周意晚上不放她一个人睡，两人刚好试了试新的大床。
一段不知几何的时间过去了。
李言喻昏昏沉沉地问：“大床怎么样你感觉？”
“一般。”
“嗯，为什么？”
周意说：“睡觉你就离得远远的，也不靠着我。”
“哦，”李言喻拥被盯着天花板，“抱着睡好像有点硌哦。”
“那也要抱着睡。”
周意将人搂过来，缠缠绵绵地吻着，他的唇所过之处带出莹亮暧昧的水痕，遍布整个脖颈前胸。
他很喜欢事后温存，要抱着，要紧贴，要不厌其烦地亲来亲去，总嫌不够。
李言喻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又热了起来，思绪也飘到云端，燥而渴。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吻她。
“嗯。”
“你别跑就行，”周意顿了一下又说，“跑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知道吗？”
他想给她安全感，什么都想给她。
“嗯。”
“我爱你。”
“嗯。”
“怎么只会说‘嗯’？”
李言喻环住他的腰，把脸往他脖子里埋。
周意抬起眼来，往后撤，点点自己嘴唇：“舌吻我。”
她只好仰起脑袋凑过去，他又使坏，脑袋一偏，没亲上。
“……”
周意笑得胸膛都在震动，他摸摸她脸蛋，盯着她秾艳殊丽的面庞，喉结滑动，重重吻下去。
关于当初他们为什么会分开，她为什么会逃避，他一点也不想再追究了。现在只要好好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他迫不及待地要留住眼前的幸福。

第六十六章
是日晚上，李言喻做了个梦。
不是关于噩梦一样的李琦和王志明，而是快大三的时候，周意的交换项目结束，即将回国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李言喻真忙啊，一份披萨店兼职，一份家教工作，学校也忙着各种考试。
周意的项目似乎不忙，总是有很多时间给她发消息。
每天拍了什么照片，在学校看到了一只和高中很像的橘猫，什么时间去了图书馆，晚饭好不好吃……他不厌其烦地汇报自己的生活，然后才问一句，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大多数时候李言喻会简单分享一下当天的生活，然后俩人再基于这个话题继续聊几句，其实没什么深入交流，也总觉得遥远而生疏。
异国真是个很难过的事情，可他还是用分享欲把彼此之间的缺位努力填满。
学校有只橘猫，今天去了图书馆，晚饭吃了什么，看起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但伴随在这些的背后是一种焦灼而难耐的情绪。
那种情绪并不难懂，不晦涩，也不含蓄，是一种直白到难以掩藏的爱意。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久到李言喻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
有次她握着手机，看着他大段大段的消息，把刚打下的一串无关紧要的废话都删掉了，回复了一句：【我也想你】
周意的电话下一秒就打过来了，两个人紧紧握着手机沉默着，也不知道说什么。
良久，周意率先开口：“其实你想不想见我？”
李言喻缓缓吐出一口气，问，“我们多久没见了？”
“293天。”周意说。
“想。”
周意顿了顿，扬高了尾音，问，“那我下个月回去好不好？”
“好。”
“到时候你来机场接我吗？”
“行。”
“李言喻你能不能多说点？每次你都不回我消息，回也只回几个字。”
李言喻斟酌了一会儿，想着说点什么好，一抬眼看到宿舍楼下一对激烈拥吻的男女，咽了咽口水，说：“我想亲你。”
电话那端良久没有声音。
李言喻以为电话挂断了，看了一眼，没断，以为他不同意，掩住失落说：“你不同意就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我回来就亲吗？”
“嗯？”
“是不是我回来就亲？”周意执着追问。
“都行吧。”李言喻挠挠头。
“好啊。”
两个人继续尴尬着，生疏着，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又说了一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尴尬废话才挂断电话。
然而没等到下个月，那次通话后不到两个星期，周意就回国了。
周意没让她来接，而是在第二天精心打扮后去披萨店外等着，隔着橱窗玻璃，两个人一会儿偷偷望彼此一眼。终于，老板都看不下去了，让李言喻提前走了。
李言喻把身上的围裙摘了，走出店门，喊他，周意闻言回过头，手足无措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很可爱。
那时候刚好过了中午饭点，两个人轧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也不知道去哪。
说了许久的话，李言喻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
他又长高了一点，穿着她不认识的牌子的球鞋和卫衣，还是特别特别英俊，走在路上老是有小姑娘偷偷瞄他。
两个人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废话，手里的奶茶凉了又热，吃了晚饭往外走，转眼间就孤月高升了。
“你知道天上的月亮有多重吗？”李言喻问。
她本意是想撩他一下，哪知他一本正经地说：“7350亿亿吨。”
太不解风情了，李言喻用脚尖踢着石子，顺嘴问：“那月亮离我们有多远？”
“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
“嗯？”
“远的时候是一万公里，今天的话，就在我身边。”
周意停住脚步，垂睫看着她，笑了，眼睛像黑曜石一样亮。
李言喻忘了害羞，回望着他，也眉眼舒展，笑。
两人磨磨蹭蹭一路往西科大走，穿过校内一个人工湖，周意的脚步越来越慢，有些闷闷不乐。
李言喻回头看他，一轮孤月落在湖水里，照得他的眉眼特别清晰、动人。
“怎么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李言喻没忘，哪敢忘啊，但是她怂了，当时口头一时爽现在怕得要死。别说亲他了，就是走路不小心擦过他的手，她都要因为心脏跳得过快拉去急救。
“我就是……”
她想解释一下，但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垂头绞着手指。
这咋解释啊？
周意以为她反悔了，心里气得要死。
为了等这个吻，他早上洗了两个澡，换了三次衣服，喷了最好闻的香水，从头到尾都捯饬得挑不出一丝错。
从城市另一端赶过来，他一路都在嚼口香糖，还带了口腔清新剂，因为不确定她啥时候亲他，这一路上，隔一会儿他就偷偷喷一喷口腔清新剂，跟做贼似的。
还别说费尽千辛万苦，在项目那么忙的时候提前回国。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等着她享用了，结果她又反悔。
“你又反悔了？”
周意看着她，失落都写在脸上。
李言喻摇了摇头，鼓起勇气向他走了一步，抬眼看他，又迅速低下头。
周意霎时明白了，阔步向前，站在她身前，紧张地说：“你别紧张。”
李言喻吞咽了一下，扬起脸，深吸一口气，拉着他的脖子飞快凑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其实她本意是想亲他的唇，但他动了一下，没亲上。
李言喻一下站直，又急又紧张又尴尬，语无伦次道：“你干嘛动那一下？我都没亲上。”
“我不是故意的。”
周意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身前，急忙说，“刚刚不算数，你重亲。”
李言喻气馁，没动，方才积攒起来的勇气一泻千里。
周意见她半天没反应，说：“那你亲了我，我也要亲你，行不行？”
李言喻还是没动。
“行不行？”他偏头看她的表情。
李言喻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就不用问了吧？”
得到了许可，周意的表情一下舒展开来，他一手穿过她的腰，将人压向自己，一手捧宝贝似的捧住她的脸，垂下头来，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
得到了许可，周意的表情一下舒展开来，他一手穿过她的腰，将人压向自己，一手捧宝贝似的捧住她的脸，垂下头来，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
其实很生涩，也没什么技巧可言，他甚至在微微颤抖，只是全凭本能地汲取她的气息。想靠这一会会儿的占有和索取，消解心里汹涌澎湃的、不可抑制的、长年累月的思念。
她的唇好软，她的气息好甜美，她真的好可爱。
如果人生有个暂停键就好了，他会毫不犹豫按下去。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一直吻她，吻到满足，吻到她厌烦，吻到他心里完全消化了这一刻的动心和喜欢，再按下恢复键。
可见亲一下完完全全、实实在在地不够，这一吻过后，两人的唇瓣还没分开，他就口干舌燥地渴望着下一次，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紧紧地搂着她的腰。
李言喻心跳得飞快，把他襟前的衣服都抓皱了，轻声问：“好了吗？”
“还没。”
周意密切地注意着她的反应，这一次他没再问，而是垂首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她紧张地瑟缩了一下，但没躲，他再度紧紧压住她的腰，想了想不太对，于是捉住她的手腕，环在自己脖子上，低下头急切地吻住了她。
他很快就找到了点儿窍门，笨拙地试图取悦她，温柔地吮吸、舔舐、追逐，简直想和她互相融化。两人在月光下缠吻，犹如一体。
过了许久才吻完。
李言喻很害羞，想分开一会儿，但又不想分开，于是找了个折中的办法，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脸，轻声说：“我们先分开一会儿。”
周意点点头，又问：“那我能不能牵着你的手？”
“好。”
两人牵着手，找了湖畔的长椅，坐着，各自回味。隔了许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大概什么也不必再说。
一直待到快熄灯了，周意才送她回去，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偷看他们，李言喻挣脱了他的手。
等人走了，周意又问：“能不能再牵一会儿？”
两人又牵了一会儿手，慢吞吞地往宿舍楼挪，又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地牵了一会儿手。
周意把人拐进树影里，涎着脸继续向她索吻，“我每天都好想你啊，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李言喻左顾右盼，盯着他的眼睛终于无法拒绝，踮脚凑过去亲了他一下，立马被他抱着缠缠绵绵地吻住。
那时候他真的好喜欢她，喜欢到有时候想起来就心痛。他过早地明白了，原来爱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消耗，让人欢喜，也让人深深疲惫。而这种消耗无关于得没得到。
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交换回来，两个人就会走上正轨，但没想到，那时竟已经是分开的倒计时了。
以致于在分开后的几年里，他都是靠一遍遍地咀嚼当时这一幕，才能反复说服自己，她也是喜欢他的，她都是在说谎。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漫长的孤独里等下去。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永远都没办法祝福她和其他任何男人。
*
周一中午，周意的妈妈给李言喻打了电话，约她周五晚上在家吃饭。
李言喻欣然同意，两人寒暄了几句就挂断了。上午的时候，她继续处理工作，工作完就拎着垃圾下楼，踩点去拳馆，累得浑身酸软再回家。
日子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过着，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五。
下午六点半，李言喻拎了各种水果，从拳馆回家，周妈妈和周爸爸已经在厨房忙活上了。
她想帮忙，刚推开厨房的推拉门，就见热油爆香，锅热火旺，厨房绝对不止40&#176;，连空调开了也没多大用，活脱脱一个火象地狱。
周妈妈闻声转头，立刻把李言喻往外推，一边推一边轻声说：“里面热，你出去玩。”
李言喻只好退出去，收拾了餐桌，切好了西瓜。
周意不到七点就到家了，拉着李言喻的手腻歪了一会儿，才进厨房和父母说了几句，就被推出来叫他陪李言喻说话。
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李言喻一边盯着手机看。周意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消息弹窗，赫然写着“您购买的实心钢棒球棍已发货”。
她迅速点掉那个消息。
周意盯着她看了一眼。
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什么也没问。
*
很快，菜就上桌了，很丰盛的一桌。
四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李言喻这才知道周意的父母一直在南市开工艺品加工厂，还入股了两个加油站，各自名下都有多处物业做被动收入。
虽然现在珠宝厂的生意一般，但有可靠的人打理，现金流很健康，客户也稳定，他们基本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
纵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可有房有车有保险有存款，日子过得很滋润。
说到这里，周爸爸随口问了一句，“言言，你爸爸妈妈都在西市吗？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你一个人在南市，也没人照顾，这么多年真挺不容易的。”
李言喻表情微妙地变了，动了动唇，说：“我父母离婚了，现在只有一个妈妈在西市，她再婚了，之前在美容院工作，最近就不知道了。”
周爸爸面露遗憾，看了周意一眼。
周妈妈连忙岔开话题，用公筷给她夹菜，“言言来尝尝这道炒梭子蟹，虽然还没到十一月，但这次他爸挑的也挺肥美。”
李言喻连忙笑着接过来，周爸爸自知失言，气氛一时冷凝住，和周妈妈互相觑了彼此一眼，又赶紧说起别的。
“那你真的很棒啊，这么早就独立出来，一切都靠自己！”
“哈哈小周多亏言言包容，来来来，多吃点。”
李言喻也笑。
饭桌上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歆羡的氛围，她能明显感到他们小心翼翼的迁就，以及不知所措的迎合。那当然都是好意，可也让她无法不忐忑，只能诚惶诚恐地琢磨自己究竟能回馈什么。
其实，她也觉得无地自容，想一句话带过不说这种扫兴的话，可又怕自己如果隐瞒，让他们理解成她别有用心，这就关乎个人德行。
谈恋爱互相推敲彼此的家境无可厚非，她也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甚至是一份旗鼓相当的工作。
她还在笑。
也感觉呼吸之间，都仿佛弥合着另一个阶层居高临下的俯视与怜悯，快要无法呼吸。
他们也在笑。
但不同的阶层表现出来的同情和微妙，让人坐立不安，因为那跟平等无关。
谈恋爱真是麻烦的事啊，她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处理才能算成熟。
倏而想起周意那封派遣邮件，上次关涛也在席间提过一嘴，说时间是在半年后，她想了很久，但到底没有勇气去问，害怕知道哪怕一点坏消息。
以致于萌生了退意。
周意却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竟完全不知道她只有个妈妈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其实仔细想想，即便是几年前在一块儿的时候，她也很少提到父母。
他见过她妈妈，最近一次是高中开家长会那次。
她妈妈是个很漂亮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养尊处优，略显富态。那时候，母女俩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她妈板着脸在训斥什么，李言喻面无表情不说话。
周意远远避开了，顺道轰走了几个看热闹的男同学，之后也没敢问起。
其实大概在高二的时候，他就隐隐有预感，她家里发生过重大变故。她性情大变不说，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大不如前，节俭、孤僻，不和人打交道。
及至大学，她完全是靠打工和助学贷款来维持生活，家里一分钱也不给。那时候他揣测，她家里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经济困难，所以才不得不如此。
但他完全没往父母离异，妈妈改嫁这方面想。李言喻是个很要强的人，很多事情她不说，他也没敢问。
脑子里冒出个不成熟的想法，当年他们突然分开，是不是跟她家里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
李言喻收到了一个坏消息，忍不住手脚发麻。

第六十七章
李言喻把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确认是前同事李云发来的。
李言喻还在职的时候，李云那会儿还怀着孕，王志明看她是个孕妇性格也软弱，进进出出就言语戏弄了两次。
李云吓得不敢上班，但因为没有实质的侵害，报警也没用，于是李云老公就每天接送她，几次遇见王志明，两人都差点当街斗殴。
而今天她发来消息大致是说，王志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这两天找去了李云家里去，在他家门口泼了粪，夫妻俩查了监控就报了警，但目前还没找到人。
李云说，警方可能会找李言喻去说明情况，要她配合调查。
……
这餐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九点半的时候，周家父母就驱车离开了。送走父母之后，两人回到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李言喻将一袋垃圾放在门口，准备拿出去扔，刚一开门，就听见周意探出头来，扬声问：“你去哪？”
“去扔垃圾。”
“扔完快点回来。”
李言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抿着唇，神色凝肃，似乎有话要说。
于是她飞快去扔了垃圾，回到他家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里慢条斯理地剥橘子，表情凝肃，显得颇有些深邃。
“过来，”周意用湿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她，“跟我聊聊。”
李言喻依言坐下，用湿巾擦了擦手，伸手要去拿橘子，周意就递给她一颗剥好的，他说：“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李言喻摇了摇头，以为他在问和周家父母吃饭的反馈，“和你爸妈吃饭我也挺开心的。”
“他们一直都很喜欢你，”周意凑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说，“还有呢？”
李言喻吃了一瓣橘子，想了一下，“最近我想多和你待在一块儿。”
周意揽住她的腰，将人抱到腿上，“那先花我的卡？我替你还还房贷，交交房租。”
李言喻摇头，“我不缺钱。”
“我赚钱就想给女朋友花。”
“我以后要是有需要，不会跟你客气的。”
周意“嗯”了一声，也没强求，看着她又问：“还有呢，今天你说妈妈再婚的事情，要跟我说一说么？”
“我妈很早就再婚了，生了个儿子。你知道我大学就……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没什么来往。”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也想尽量和那一切污秽划清界限，但大概还是显得不自然，周意敏锐的察觉到了，揽在她腰上的手就不自觉收紧。
李言喻不吭声了，跨坐在他腿上，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没事，都过去了。”她说。
脑中倏忽闪过许多事情。
是她的父母，是王志明那张可怖的脸，是她那波涛汹涌、难以逾越的自我，是许许多多让人却步的现实。
无论她如何擅长自我开解，两人之间的现实差距就不是她能自由心证的范围。说起来稍显庸俗，可人和人之间就是逃不开这种对比。
一瞬间情绪就涌了上来，即便此刻她紧紧抱着他，可还是觉得不安，患得患失。
“周意……”
“嗯？”
“宝宝，有什么事情，和我好好说说。”
李言喻却没顺着回答，而是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量子力学知道吧？和这没关系。”
见她弯了弯唇，周意偏头看她的眼睛，像鹿一样温驯，湿漉漉的，里头闪过隐忍的痛色。他抬掌轻轻摩挲她的脸蛋，又凑上去吻那双眼。
“究竟怎么了？”
李言喻默然摇头，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因为急迫，就显得热情，周意十分受用。
他将人更紧地搂在怀中，长舌撬开她的齿关，勾住她的吮吸舔舐，竭力抚慰。然后看见那玫瑰色的唇瓣媚荡欲波，她这会儿不是自我封闭冷美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爱与欲，他渐觉亢奋到难以自持。
吻着吻着马上就变了味道，他快速起了反应，滚烫的唇舌一路舔吮到她耳后敏感地带，边吻边揉弄她的臀与腰。
李言喻双颊泛粉，和他抚触的每个地方都有酥麻的痒意。她想和他激烈交缠，想和他这样密不可分。
周意的呼吸声渐重，喉结滑动，唇瓣抿着她白玉般的耳垂，哑声问：“要在这里？”
“嗯。”
她面上泛着情潮，樱唇微张，溢出点点低吟，不自觉露出一点点舌尖，扫过丰润潋滟的下唇。
不知道他弄了一下什么，她敏感地瑟缩了一下，蹙着眉，珍珠一样的牙齿咬住下唇，压出一道令他情难自禁的红痕。
他吻上去，手上的力度加重，每揉握一下，她就难耐地从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吟。
李言喻脑子里一片浆糊，被他舔吻得仰高雪颈，臀也忍不住往外扭，想躲。
他环紧她的腰，用力一带，她就重新轻巧地坐在了他的滚烫上，再紧紧压住，挺腰顶了一下。
她被顶得意乱情迷，发出一声细声细气的喘，周意将她更紧地拥住，炽热手掌在她身上来回的摩挲，撩起一片片高炽的欲焰。
短袖的下摆被高高掀起，于是能看见他筋络突起的手臂，缓缓在她的T恤里不轻不重地抚弄。
滑腻、绵软，软在怀里。
周意落眼看她咬唇蹙眉，那双美目水盈盈的，迷离一片，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妈的怎么会这么喜欢，爱得要死。
他垂首勾缠着她的唇舌，吮卷她口中的津液，情动的喘息回响在她耳畔。
“宝宝。”
似乎还是很不够，周意将她放平在沙发上，褪下她的短裤，俯首下去，用鼻尖抵蹭着她，一遍遍地吮吸、揉摁。
她马上就吃不住，语不成句地叫他的名字，弓身扭臀想躲，伸手推他的脑袋，又被他牢牢控住身形，更重地吻着。
……
好久好久之后。
李言喻的视线才重新聚焦在天花板上，终于看清了刚刚那盏疯狂晃动的灯，又过了许久，剧烈的喘息声才舒缓下来。
她趴着，扭脸疲惫地看了周意一眼，见他正将用过的套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然后抽出湿巾帮她清理，又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
他很喜欢这样照顾她，有种切切实实被需要的感觉。
李言喻就着喝了两口，呆住不动了。
周意道：“多喝点。”
李言喻摇了摇头。
周意搂紧她的腰，防止人掉下去，又劝：“润润喉。”
李言喻嗔他一眼，准备起身往浴室走，下一秒，腰就被人扣住，重新坐回他腿上。
周意仰脖，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放下水杯，将腿上人重新牢牢抱住。
李言喻叹了口气，“我要去洗洗。”
“再亲一下。”
话音一落，他就扳过她的脸，吻了上来。
她实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承受着他的热情和逐渐勃发滚烫的欲念。
“唔。”
周意掀眼看她，藏欲的嗓音很有磁性，又坏又浪，说：“上回欠的那次什么时候还？”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帮你回忆回忆。”
不知他又从哪里摸出一个套，撕开，握着她的手给自己戴上。
他每次都要先把她伺候得受不了了再进入正题，所以时间就拉得特别长，她总是很累，但不得不说，是真的爽得头皮炸裂。
他学习力能很强，一次比一次老练。过程里她丁点儿反应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轻而易举就找到最敏感的点。
他在那种时候总是又凶又浪又骚，她既喜欢又害怕。
这一次倒没上次那么凶，缓却重，一下下磨着她深入骨髓，无边的快感从尾椎骨层层叠叠地蔓延。
不记得他具体问过什么，向她求过什么，脑子里只模模糊糊闪过几句对白。
不过都是些旁人听不得的话。
……
李言喻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昏昏沉沉中，似乎是周意抱着她去清洗的。
真是又困又累的一夜，整个人都到了极限，各种意义上的极限。
**
等再醒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周意买的家居服。身旁没人，被窝也是冷的。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门就见周意正在客厅开着电脑加班，他朝餐厅努了努嘴，“去吃早餐。”
匆匆吃完早餐，李言喻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邮政快递，您有一份文件需要本人签收，请问人在家吗？”
李言喻微哂，想不起有谁会给自己寄文件，但还是跟周意说了声就开门出去了。
打车回去，走到驿站的时候，就见快递员正站在她家门口，正低头玩着手机。
“你好。”李言喻打招呼。
“你好，”快递员低头看着单子，先报出一串地址，再问，“李言喻本人是吗？需要核对一下您的身份信息。”
李言喻点头，问：“请问寄的是什么文件？”
“法院寄来的，应该是诉讼文件吧。”快递员说着，将文件袋和中性笔一起递过来，“麻烦签个字。”
李言喻应声签字，等人走了，才回过神来撕开文件袋。
囫囵一看，确实是诉讼文件。
准确来说，里头装的，其实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应诉通知书，一份是开庭传票。
简单来说，就是她被人告了，而原告席是王志明。
原告王志明诉称，己方与被告李言喻的母亲系再婚夫妻，彼时被告尚且年幼（14岁），一家人共同生活至被告大学毕业。多年来，原告为抚养被告长大成人，无微不至、含辛茹苦，尽到了父亲的责任。
如今，原告因生意破产，负债高昂，且丧失了劳动能力，生活困难，而被告从参加工作至今，从未赡养过原告。
《民法典》规定了，赡养义务是法定义务，成年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不因任何原因消除。因此，原告为维护己方的合法权益，要求被告履行赡养义务。
在司法实践中，一般按子女收入的20%-30%的给付标准来确定赡养费。被告现年27岁，过去7年未支付原告赡养费，根据被告的工资收入水平，一年应给付7.5万元作为赡养费，7年共计52.5万元。
被告利用黑恶势力致使原告残疾，丧失了劳动能力，应负主要责任。
……
总而言之，就是王志明以父自居，把李言喻告了，要求她一次性支付赡养费52.5万元。
应诉通知书上罗列了许多条款，告知了相应的诉讼权利义务，并要求她在法定期限十五天内提交答辩状。
将诉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李言喻胃里翻滚，几欲作呕。上次赵琳说的那些，现在全都对上了。
王志明就像沽涌在阴沟里的蛆，无论耍阴招还是阳招，目的都只有一个，要钱。
很奇怪。
法院要立案、要寄诉讼文件，首先要知道她的地址，明明现在这个住址也是大半年前刚换的，王志明是怎么找到的？
心里油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将她整个人都攫住。
不论如何，王志明知道她家地址了。
但这些完全来不及深究，她翻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目光定格在“赵州律师”的名片上，然后按下了拨通键。
嘟——
电话很快接通。
“喂，赵律师，我想咨询您一个事儿，您下午两点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十分爽朗，“李小姐你好，下午我都方便，您要不直接来律所吧，我这里新到了一批好茶，您赏个脸尝尝？”
挂断电话，李言喻拿着应诉通知书下了楼。

第六十八章
大概是中午的时候，周意收到了李言喻的消息。
她说，【有点急事儿出门了，晚点回来】
周意飞快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换了鞋准备去驿站取快递。
今天日头毒辣，到驿站不过三分钟的脚程，就热出了一身汗。
周意盯着取件码，扫视着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快递盒。正眼花缭乱之际，他的视线倏而定住了——
那是一个长条型快递盒，快递单号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升级款赶猪器防水电辊电压安全不伤猪”，十分引人瞩目。
大概是因为这一串名字实在是有点滑稽，他的视线忍不住多停留了两秒，半天才提取了有用的信息。
赶猪器？
哦，是电棍。
正欲收回视线，一晃眼，他却看到了上面一个眼熟的收件人名字，罗勇。
收件地址正是他家，他不由得心里一紧，拿起来核对了电话号码。
是她的。
这是她买的？
还是罗勇给她买的？
买电棍做什么？
他恍惚想起上次父母来家里吃饭，他瞥见她迅速点掉的那条消息，好像是这个？
收件人写罗勇？
又他妈是这个罗勇。
周意取走自己的快递，将快递盒拆除后扔进垃圾桶，盯着手里一对拳套莫名心神不宁。
拿出手机，点进置顶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什么时候回来？】
李言喻两分钟后回复了消息：【大概六点】
周意退出对话框，翻出羽毛球微信群，在五百个群成员里找出了闻海的名字，发送了好友请求。
闻海本来在约会，通讯录里突然多了个小红点，点进去，看见周意的名字之后，他眯了眯眼。
那头很快打了个招呼，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周意就切入了正题。
他问了她的工作、这么多年的生活，独独没有提罗勇。
闻海盯着对话框里的几行消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回复一下朋友的消息，等我三分钟。”他跟约会对象打了个招呼。
对方点了点头，于是他又回到了李言喻那些事的思绪里。
李言喻从没和他与崔缘说起过家里的事情，好像她根本没有来处，也不见眷恋家庭，过年都很少回去，工作特别拼命。
也是直到她离职，他才从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实里，窥见了她的生长环境。她甚至没主动提到自己的离职原因，但毕竟大家是一个工作圈子的，不用费心打听就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后来再一问，她已经有了离职的打算，还因为焦虑症去看了医生。她这人不太爱麻烦人，很少谈论自己，一起工作的时候简直像个铁人，非常要强，工作作风很强势，和生活里那种好对付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几年她挣得挺多，但花得很少。从不买包，只是在租房上比别人大方。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看起来好像挺好对付，但也不好对付，有坚韧果决的一面，也有比较动摇的一面。
闻海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周意。
其实瞒也瞒不住，他总会知道。
说完不放心，又加了一长段：【虽然她没说过，但我们都知道她心里有惦记的人，所以这么多年身边都没人，什么事都是自己挺过去的，我和崔缘也没帮上什么忙。她没跟你说这些事，想必你比我们更清楚，她就是这种性格】
【你好好哄哄，多担待担待】
另一端的周意靠着沙发凝成了一座木雕。
她为什么没去工作，为什么学拳击，为什么买电棍、棒球棍，为什么一提到父母就情绪不对……
所有看似奇怪的举动，一下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原来这么多年，她都活在地狱里。
其实一切不是没有端倪，只是他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过。
上初中的时候她像个小太阳，总是呼朋引伴，性格开朗耀眼。而到了高中，他发现她突然性情大变。
那些让人心疼的俭省，不顾一切的学习态度，国庆放假宁愿躲在宿舍也不回家，甚至去拿旧衣回收站的衣服过冬……
那时候他只是以为她家里经济状况出现了问题，根本没敢想，她其实没有家了。
也对。
一个家庭再困难，孩子也不会宁愿躲在宿舍，都不愿意回家去。除非那个家不是她的家。
想到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那么长那么长的路；
想到她一个人咬牙面对了那么多的是非和攻讦；
想到重逢那些日子，他对她的猜疑、故作凶恶和端起来的姿态。
已经不敢去想。
他无比后悔，后悔用了那么长的时间跟她赌气，后悔总要争个输赢。如果再多点耐心，留心观察或者追问几句，大概他们根本不至于错过这么多年。
*
李言喻回家顺道取了一堆快递。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赵律师的话，她说这个案子的思路很简单。
不想给赡养费，首先要证明双方没有建立过抚养关系。
民法典中要如何证明没有抚养关系？
一方面是证明双方没有经济供养与生活辅助。
比如多年来没有给过钱，不同住，不探视，不保护，不教育；
另一方面是证明己方因为继父丢掉了工作，目前暂无职务性收入。
要证明王志明让她丢掉了工作很简单，因为不仅有人证，还有报警记录以及三甲医院的就医证明。
多年来，她拢共也没去过他家几次。初高中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李琦婚前带来的财产，跟王志明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两人聊了很多，李言喻心里有了底，回来之前就签了合同。
赵州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答辩材料，李言喻则主要去搜集证据。
太阳落山了，九月中旬还留有暑热，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却难得让人觉得清爽。
其实她并不害怕。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输掉了官司，她心里也早就想到了后路，绝对不可能让王志明拿到一分钱。她就像游戏里的自爆卡车，就算自损一万八，也要拼尽全力伤敌八千。
她已经不是只会无助的学生了，见过职场倾轧，也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事变迁，银行卡里也有一点点不足道的积淀。
更重要的是，她不会这么坐以待毙。
半个小时之前，她把法院寄来的诉状副本拍照发给了李琦，对方一声不吭，到现在也没回复。
她儿子上不了学都是天大的事，但她的女儿被她亲亲老公害得盐罐生蛆，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李言喻忍不住阴暗地揣测，没准儿王志明去起诉，都是李琦授意的。
人性里的嗜虐、卑劣真是让人感到一阵阵发寒。

第六十九章
回到家洗了个澡，李言喻刚出了一会儿神，看见李云又发来了许多消息。甫一回过神，周意就过来敲门，喊她出去吃饭。
到这时候，她才察觉到饿了，喝了一下午茶，腹中空空。
开门出去，周意正在摆碗筷，听到声音也没抬头看她一眼。
餐桌上摆了一盘番茄炖牛腩、一碗镜面蒸蛋、一盘白灼菜心，两碗米饭。
“你今天没出门吗？”她问。
“加班。”
语气冷淡，浓眉凛冽，没有看她，有种不近人情的冰冷感。
不高兴了。
李言喻环视四周，看见玄关的门厅柜上放着一对拳套，标签都没拆。
“你买拳套了？”
周意发出沉沉一声“嗯”，没有多说的意愿。
李言喻明显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小心翼翼觑了他的神色，轻声问：“怎么了吗？”
“先吃饭。”
周意坐下来，用调羹给她盛了小半碗牛腩，放到她面前。
一餐饭吃得战战兢兢，气氛冷凝，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李言喻收了锅碗瓢盆堆进了洗碗机，周意坐在沙发上，闷头盯着一杯冰饮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一边倒水，一边瞄他。
“过来。”
周意先声夺人，冷光斜乜，侧首盯着她，是一个审视的姿态，问，“下午去哪了？”
李言喻身形一滞，向他走了两步，不确定他知道了多少，斟酌着，低声说：“去见了律师。”
“见律师做什么？”
“咨询一点儿事情。”
周意不说话了，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下文。
李言喻没再走近，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想起他父母那次微妙的沉默和迁就，她忍不住蜷紧了手指。
其实她想过无数次要怎么和他说这些事情。
唯一能接受的，就是等这件事完全处理好了，她再轻描淡写地告诉他。
她要努力摆脱这现实沉重的引力，奋不顾身地走出去，只有得到了光明，才有闲情逸致回顾这些黑暗。
只有得到真正的平和与幸福，她才能面对命运的践踏和折辱，才可以在心上人面前展露自己痊愈的伤口。
她确实没打算跟他说这件事，因为真正的苦难无法分享。
为心爱的人放弃更好的工作，为心爱的人做出更多妥协，为心爱的人承担不必要的风险……这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爱情应该是并肩在人生的高处见，两个人都因为这段关系变得更好，而不是一方拖着另一方向下沉沦。
何况她也害怕。
害怕爱情的幻觉消了，他在三年或者五年之后开始怀疑、后悔，怀疑当初的选择值得吗？
后悔人生太过轻率、意气用事，因为屁大点爱情放弃了更好的人生。
她因为复杂的家庭和贫瘠的人生，不敢袒露自己。虽然他是她唯一可以远离现实，忘记现实的存在，可他们终究拥有不同的起点，不同的未来。
她要非常努力，毫不懈怠，才能得到普通人生。而她想要的东西，他早就拥有了。
她担心他们之间的差距根本无法对抗现实的引力，她害怕在初期过度消耗他的爱意，害怕这种消耗会变成压垮他们感情的巨石。
她也想成为有用的人，想轻轻松松地给予，而不是成为负担和麻烦。
李言喻回过神，语气艰涩，“就是一些家里的事。”
周意的怨怼都在这一刻抵达了顶峰。
她又在回避。
那种轻描淡写的回避，明明是这么大的事情，她却总要显得很能应付，令他满腔提心吊胆全部化成了焦躁。
周意绷着下颚，一字一顿，“我是不是没有资格参与你的人生？我就这么信不过？”
“这些事情你要留着跟谁说，嗯？”
“就有人比我更靠得住是吗？”
闻海和崔缘知道，罗勇知道，就他不知道。
她跟别的男人有什么过往，那也都是过去了，他可以做到不去介意，但现在恋爱也谈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还被蒙在鼓里。
“不是。”
他的怒火把她揉成了齑粉，在他指缝中沙一样泄下来。
“你好凶，”李言喻抬眼望向他，脊背僵直，“你能不能别这么凶，我今天很累了。”
周意静静看着她，倏而偏头看向阳台。光线昏暗，阳台上两盆姜花在无声舞动。
“你做对什么了？”
他一边回嘴，一边走过去，指腹在她脸蛋上剐蹭掉两滴晶莹眼泪。
李言喻垂着眼，脖子像被什么细丝线密匝匝地卡住，轻声说：“你现在就很凶。”
周意抬眼看她，语气艰涩，“很多时候，我都想替你做很多事，可是恋爱不是一个人接替另一个人的人生，我想对你好，这其中也包括尊重你的决定。你愿意告诉我的，我很乐意知道。但这种事情，你何必一直瞒我，我总会知道，从你这里知道和别人来告诉我，可不是一回事。”
他从父母的多年相处得出经验，在关系里尊重比爱更重要，很多时候他也嫌自己太滚烫、太迫切，以致于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
所以他总想把选择权交给她，想尊重她，想以她喜欢的方式爱她，但她总是很少谈论自己。
“你仔细想想？”
李言喻伸出手，要牵他的衣角，又缩了回来，低声说：“今天太累了，也很混乱，你给我点时间，我捋清楚了，再告诉你行吗？”
周意凝了她两秒，“那就明天。”
然后他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这是吵架吧。
李言喻长长叹了口气，关掉所有灯，在他门外站了一会儿，还是回了自己房间。
根本没办法跟他继续对峙下去，她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碑，再晚一点就要散在他面前。
一夜无眠。
第二天，李言喻睡到中午，吃了一点面包片，收拾了一些穿腻的衣服鞋子装进箱子，打算回家替换一些新的换洗衣物过来。
家里太久没住人，落了许多灰尘，她就收拾得久了一些。
周意五点就下班了，赶着回家要早点跟人说清这些事情。
在玄关处换室内拖鞋的时候，他突然僵住，鞋柜里她的鞋都不见了。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客厅和卫生间都收拾干净了，垃圾也倒了，阳台上的衣服都收走了，行李箱也不在。只有厨房的煎蛋和蒸饺还原封不动地摆在原位，水蒸气密密匝匝地凝在玻璃锅盖上。
他早上走的时候就那样放着，没人动过。
那扇卧室门紧闭着，没有任何交代，好像她从没来过。
是告别？
屋子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全身的血液骤然冰凉，所有情绪都被洗劫一空。
周意站在客厅望向阳台，两盆花在夜风里微微舞动，没有声音，像默剧，孤独极了。
他拿出手机，飞快拨了她的语音电话。
嘟——
一直到挂断无人接听。
他又再拨过去。
嘟——
无人接听。
又飞快发了几条消息，也没有回复。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有次在图书馆，看卡夫卡的《城堡》。
是谁的译本已经忘了，里面有一句话印象深刻：“努力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只要沉着冷静，就可以轻易神不知鬼不觉的得到，而如果过于使劲闹得太凶太幼稚，太没有经验，就哭啊抓啊，像一个小孩扯桌布，结果一无所获，只不过把桌上的好东西都扯在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
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极耐心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她偶尔也会回头看一眼，对他施以温柔和怜悯，可最终又很快离座。
这一幕始终像他们之间关系的隐喻，是他那时候那段戛然而止的爱意的侧写。她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他从来不是她的优先级，如有必要，随时会将他舍弃。
昨晚她就想好了？
做好准备打算不告而别？
恋爱也不谈了？
要跟他分手？
他一直在追逐和渴望，整颗心都因为她惴惴不安，即便在一起了，他都时时刻刻担心自己被抛弃。
他长长久久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姿态就免不了放低，日久月深地累积下来，心里就藏着自己也没发现的愤懑和委屈。而如今，他努力站在她的视野里，扬高头颅，做足姿态，希望与她平视，至少要棋逢对手见招拆招。
可最后发现不过是换了一种仰望的方式——只要她有新的风吹草动，他立马就会回到旧日的秩序里，迅速被击溃。
他也想体面从容、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可只要发现她不是非他不可，会把同样的目光投向别人，甚至让别人来分担她的重担，把他排除在她的人生之外……整个世界都惊惶了起来。
如今果然又噩梦成真。
她不会明白，和她恋爱这种美梦他做过多少次，也就不会明白美梦成真这些日子他有多幸福，如今乍然得到，又猝逝，他要怎么接受？
要怎么消化？
原来当年的伤心绝望和不甘挫败没有消泯，还是隐匿在他身体里，现在再度被重启，却叫嚣着换了副更凶恶的面目，把他费心经营的一切都破坏殆尽。
本来已经是成年人，应该能和自己的情绪相处，但一遇到她这些事，他就方寸大乱，太没有经验，想发疯把一切都掀翻在地上。
他趿着拖鞋往里走，屋子里静得可怕，甚至有回音。
太暗了。
他伸手打开客厅的灯，又觉得太刺眼了，于是关上。可还是太暗了，又打开，继续关上……
以前没注意过，原来这个开关的声音这么响、这么脆，“啪”地一声。
灯光一名一灭，屋子里死气沉沉的，像是要将他也融为一体。
她把所有生气都带走了。
周意重新站在了黑暗里，哀默的。
再没有她靠在怀里，小心翼翼袒露出来的亲昵与依赖，她又变回了刚重逢的样子，朝他“砰”地一声合上了那层坚硬的保护壳。
阳台上的两盆姜花一夜之间就开花了。
一枝挺拔，一个花苞开了四五朵洁白的花，像一只只停在翡色枝头的白蝶，香气迎鼻。
但她也不要了，就像不要他。
他翻出上次送她回家刻意记下来的地址，鞋也没换，步履生风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第七十章
久没住人，家里积了很多灰。一打扫起来就没完没了，李言喻累得汗流浃背。
打扫卫生其实蛮解压，她也在这过程里，把关于李琦和王志明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要从哪里开始讲呢？
她人生的分水岭是父母离婚。
在父母离婚之前，她是受尽宠爱的掌上明珠，学习好，家庭好，朋友多。
父母离婚之后，人生好像进入了阳光灿烂的 B 面，风雨晦暝，暗无天日。而坏日子好像也没有尽头，每天都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应该触底了吧？
实际上不是的。
爸妈离婚打官司，都不想要她的抚养权，最后因为她爸直接跟富婆跑路，她只好跟着改嫁的妈妈，住进了一个完全不欢迎她的家。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排挤与鄙视。几乎是一夜之间，她收敛个性，变得懂事沉稳。
李琦和王志明结婚不到一年，弟弟出生，那时候她读高一。
李琦给王蔚买东买西，给王志明他妈买保健品，把鸡腿盛给王志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独她像个幽灵。
她从来不会主动要钱买东西，从来不会先坐下吃饭动筷，从来不敢表达自己的需求。
她会自觉洗碗、倒垃圾，帮着妈妈照顾弟弟，拖地晾衣服也抢着干。有时候也勤快地帮王志明送送东西，从不抱怨。
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压缩自己的需求，可这样的懂事讨好、摇尾乞怜，还是没换来长久的安生日子。
高一暑假，她要在那个家里待 37 天。以前都是月末在这个家住两天，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时间一长，就暴露出问题了。
起初几天相安无事，但渐渐的，她发现王志明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即便是她面无表情地从他眼前走过，他的眼神都能把她剐下一层皮来。
甚至在没人的时候，夸她漂亮，长时间盯着她晾在阳台的内衣裤。
她是真的害怕。
那时候，李言喻住在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储藏室里，房间没有窗户。堆放着许多杂物，灯还特别亮，像个审讯室。
门上连把锁都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候随手推开门，入侵她的私人空间。
每晚睡觉前，她都会把柜子挪到门前抵住门，再把床挪过去抵住柜子，就这样还是睡不踏实，经常做噩梦。
直到有天晚上。
她照例拿衣服准备去洗澡，打开行李箱，却摸到内裤上一片濡湿。她翻来覆去地瞧，确认是某种不明白色液体。
心里犹如擂鼓，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当天晚上，她把那条内裤塞到了铁床的空心床腿里，一整夜抱着被子没睡着，思考着对策。
第二天，她装作无事发生，照例和李琦推着弟弟出门晒太阳。
又过了三天，她再次发现自己洗干净的内裤上，沾染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液体。
而且内裤的摆放位置、折叠形状全部有了变化，不是她开始放的那个样子。当时全家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王志明，一个是王蔚。
是谁做的，已经不言自明。
李言喻找到李琦说了这件事，结果令她没想到的是，李琦说她是昏了头，内裤不洗干净还胡说八道。
李言喻被这通言之凿凿的指责弄得也禁不住自我怀疑，思来想去，她也怀疑是自己弄错了？冤枉人了？
然而，床腿里那两条沾满污秽的内裤还留在那里，她一边怀疑自己，一边耳聪目明地继续观察。
是日。
她跟着王志明他妈去超市买菜，结果到超市才发现没带购物卡，于是她就折回去拿。
回到家，在玄关柜找到购物卡，她正准备转身出门，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循声望去才发现，动静是从她住的那个储物间发出来的。
按照惯例，那个时候王志明在上班，李琦早就出门遛娃了，家里根本没有人。
会是谁？
脑子里冒出了无数个可怕的想法，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能这么走了。于是从楼道里取来干粉灭火器，拔下了保险销，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在门外停了一秒钟，她猛地一脚踹过去，门“砰”地一声开了，她甚至没看清里面那个男人的脸，就猛地朝人按下灭火器压把。
大量烟雾状的白色粉尘被喷射出来，迅速沉降，空气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嚎叫。
“你他妈干什么？”
她听清那个声音之后，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是王志明。
直到手臂举着灭火器都酸软了，她才停住，王志明猝不及防被喷成了一个雪人，一只手正捂着口鼻剧烈大喘。随着视线下移，李言喻才看清，他没穿裤子。
不，不对。
他不是没穿，是他的裤子滑下来，堆在脚边，另一只手上握着她的内裤……
她睁大了眼睛，胃里翻滚，当场就吐了一地。
然后他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
类似于“反正你跟你妈都一起嫁过来了，不如娘俩一起伺候我”之类的。
李言喻只是出于本能地动了，高举着灭火器按下阀门，白色粉末再次喷射出来，王志明一手捂眼，一手格挡。
“妈的——”
王志明震怒，猛地上前一脚踢飞了灭火器，一手拽住了李言喻的马尾，一手掐着她的脖子，将人往地上摁。
大概是人在极端情况下，被激发了生存潜能，李言喻在那一刻反而没有一丝恐惧，只是死死盯着王志明，看准时机，抬起膝盖用力顶向了王志明的裆。
王志明瞬间面如菜色，松手之际奋力将李言喻推撞在桌角，接着便因为剧痛袭来，双手捂裆倒在了地上。
李言喻爬起来，用尽全力跑了出去。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派出所门口。
她报警了。
李琦没多久就带着王蔚来了派出所，和民警交涉完，她才看向呆坐在一旁的李言喻。
李言喻披头散发、囚首丧面，一脸呆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李琦和她说了很多话，说王志明不是故意的，以后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说反正现在什么事也没发生，赶紧写谅解书撤案回家，不然以后日子不好过不说，传出去还让人看笑话。
李言喻默然摇头。
李琦说得口干舌燥，婴儿车里的王蔚也开始哭闹。她终于失去耐心，指着李言喻鼻子大骂，说你要是铁了心不想住这儿，那你就自己去找个家，想住哪里住哪里。
李言喻那时候只有十五岁，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妈会说出这么狠的话。
然而更残酷的是，后来无数的事情都证明，那都出自真心。
大概是因为她油盐不进，李琦又找到民警，解释都是家务事，是女儿因为她离婚生了弟弟闹情绪。总之一口咬定丈夫没有猥亵女儿，都是女儿不懂事，希望警方不要拘留丈夫。
王志明和李言喻则各执一词，前者说没猥亵，只是发生了口角；后者说有证据，证据就是她的内裤，上面有王志明的体液，还扔在客厅里。
然而民警去找了一趟，却根本没找到那条内裤，还把王志明的妈也带来了。
整个派出所就陷入了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中，他妈一边哭一边骂，骂李言喻没有良心，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还空口白牙诬陷继父，这是要把她的心肝儿子往死里整啊。
又骂她骚，小小年纪把胸罩内裤晾得到处都是，没准儿是她自己爬上继父的床玩仙人跳讹钱……
民警头很大，这么一通闹腾下来，也有点不想管了，于是单独叫来李言喻问她的想法。
李言喻坚持不谅解、不撤案。
她明白，如果这么轻易地让这件事过去，以后的日子会更加暗无天日。
李琦没多久也进来了，先劝，说是浪费警力，毕竟也没证据。又说自己有多不容易，已经离过一次婚了，刚生完孩子难道又要去离婚？
以后拿什么养他们姐弟？
李言喻望着她，表情平静，过了好久好久，才低声说：“妈妈我疼。”
李琦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缓缓蹲下来抱住李言喻，嘟嘟囔囔道：“妈妈知道，妈妈知道你难过……”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的话，为什么又那么对她呢？
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完了继续吵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李言喻说自己有证据，而且上面还有王志明的精液，藏在他们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李琦终于崩溃，歇斯底里问她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要毁掉这个家？
是不是要断绝自己的活路？
李言喻指出是王志明对不起这个家，是他要强奸她，不是她要害他。李琦厉声说他会改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喝醉了酒认错了人……
那时候李言喻不明白，她妈为什么会在婚姻里这样无底线，多年后她才渐渐体会到，那个年代的少数女性就是这样，这是她们展示自虐式的、超强自恋的一种方式。
她们觉得自己可以等浪子回头，可以感化一个犯罪的人渣，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别的女人做不到的事。
她们以为自己就是广袤、伟大的土地，可以包容一切腌臜、卑劣、狗彘不食。
而通过这些匪夷所思的付出，可以满足她们超强自恋，让她们得到一种虚妄的、神性的救赎感，恍如救世主。
是她们需要这些人渣来成全自己，成全自己的苦和美名。
但可悲的是，人渣永远是人渣，他们不会改，甚至会因为这种无底线的包容而变本加厉。所以说，包容人渣的女人们，何尝不是在作恶呢？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母女俩吵到最后，也没有结果。
李言喻说了自己的条件，要么让她爸付钱给她找个地方，让李琦给她重新找个住的地方，供她读书到大学毕业，不然她要玉石俱焚。
最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母女俩在民警的见证下，当场签了协议，李琦承诺帮李言喻找个新的住所，供她读书，每月汇款到指定卡号。
李言喻撤案，王志明一身轻松地回了家，临走前，还朝她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
能有什么办法？
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了。
当晚，李言喻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躺了一晚，睡不着，玻璃窗中装着一轮圆月，美得不真实，泠泠月光洒进来，浇在人身上，却叫人感到冰冷。
她的日子黑暗，这月亮却这么圆，这么湛亮，实在是冷酷得不讲道理。
再晚一点，所里的人看她可怜，给她带了饭和冰块，宽慰她一定要好好读书，千万不要因为别人的错处惩罚自己，长大了有了能力才能远离这些糟心事。
她听进去了，先是感谢，然后笑，接着眼泪才往下掉。
第二天就回去收拾了所有东西，李琦跟她爸沟通好了，让她放假的时候去奶奶家借住。平时在学校也是住校，高中也没多少时间能回家。
李琦去送她，路上还在嘱咐她以后不要把贴身衣物晾在显眼处，在别人家里少和男性单独相处，要举止得当。
这大概就是她人生里最不幸的一段。
认清了妈妈，失去了妈妈。
怀疑自我，怀疑人生，怀疑一切。那时候她不懂，总觉得她妈说的或许是对的。
很多年以后，她看见舒尔茨的研究才明白，受害者的能动性可以为加害者的性欲免责。
“你穿成那个样子，不就是让我来上你吗？”
“你就没错？为什么不搞别人偏搞你？”
这套话术再熟悉不过，有人的地方就听得到。反正在这套话术里，穿得骚被骚扰了就是活该。其实仔细想想，这些话何其恶毒，何其愚蠢。
人们不会听抢劫犯说“金子太诱人了所以我才抢劫，金子应该负全责”，也不会听偷猎者说“熊猫长得太可爱勾引我去打一只”，只会让他们吃枪子。
可到了人身上，竟然成了受害者的错？
那些加害者巴不得受害者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这样他们就没有任何罪恶感，可以继续堂而皇之地寻找下一个猎物。
猥亵、强奸没有任何成本，反正说来说去都是女人骚，那男人为什么还要约束自己呢？
受害者有罪论成了加害者的保护伞，穿长衣长裤不会保护女人，反而将女人的生存空间进一步压缩。有些女人没有接受教育，主动或被动地变成了加害者的帮凶，但并不意味着她们那些行为就值得原谅。
真正该加大力度处罚的，恰恰是这些耀武扬威的加害者。化学阉割不现实，成本太高，直接物理阉割，一刀省事。
如果真的有了阉刑，他们还敢再犯吗？
十五岁的李言喻不懂这些，她只能一边哭一边跑，坚强又脆弱，像个洒水车。
然而即便是这样，李琦还是出尔反尔，高中毕业之后就没给李言喻打过一分钱，她全靠日复一日地打工和助学基金完成了学业。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自此以后，李言喻性情大变，什么也不关心，一心就只想着好好学习，彻彻底底地远离这一切。大概命运觉得她有点太惨，所以才在往后的日子里，安排了个周意。
尽管她最开始讨厌他，讨厌他的优越，讨厌他那没受过生活苛待的模样，可还是在那些巨细靡遗的温柔里逐渐被感化。
大概没有他，她也很难在那样走钢丝一样的日子里坚持下去。
说起来，这也不过是千千万万个真实人生中的一种，再往后，没有奇迹，也没有道歉，没有救赎。一切遭遇都是非常冰冷的现实向，她全凭着一股韧性，努力抓住一切机会，不让自己在人生任何节点懈怠跌落，终于终于终于得到了一个普通人生。
然而王志明还是找来了，要把她往地狱里拖。她不会放弃的，还要活到亲眼看着李琦和王志明遭报应。她不是十五岁，再也不会为这种事哭。
她擦干罗勇的喂食器，喝了杯水，打开手机看了眼，四十多通电话。
是周意。
赶紧回拨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
“喂。”
李言喻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儿？”
大概是因为传播介质造成了音色衰减，周意的声音听起来略显沙哑，似乎并不是清醒的状态。
“我回家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把具体位置发给我，当面说。”
挂断电话，李言喻就把自家的地址发了过去。
六分钟后，门铃响了，她透过猫眼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一脸凝肃地站在门外。
打开门。
周意神情恹恹，一身阴郁，眉目间凝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慌与不安。她正想说点什么，他抬眼看见是她，僵硬的脊背微松，恍惚间竟像是舒了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
李言喻闻声拧了拧眉，她也没想到会在家待那么晚。
沉默的间隙，他又开口了。
“情侣之间吵架很正常，谁都会吵架的，但是你这样突然消失，我真的很担心。”
“昨天的事情，我应该考虑你的处境，不该逼你。但是咱能不能打个商量，好好说，嗯？”
他脊背躬了下来，倾身仔仔细细地凝视她的脸，试图从她错愕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眉目间漫溢着焦灼色，似乎难以承受，像只找不见主人急得团团转的大狗。
李言喻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他揽腰拽进怀里，紧紧拥住。
肩窝里埋入了他的脸，她扬高脸，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好痒。
周意将她抱得更紧，弓着背将整个人的力量都抵在她肩上，瓮声瓮气地说，“你不是要跟我好好聊吗？现在又反悔了？行李全部拿走，以后也不回去了？”
李言喻侧了侧肩，咕哝：“……重哦。”
他将下颌抽离，脸颊紧紧贴住她的耳朵，蹭了蹭，商量着。
“我担心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委屈，我担心你的安全，也很生气我这样无能为力什么都不知道，有问题咱好好解决，你不能这样突然就跑掉知道吗？”
李言喻扶住他的腰，沉吟着，斟酌着要解释，他又像是怕听到什么可怕的话，忐忑地打断了她，“谈恋爱没有这么随意的，分手的话想也别想。”
他说到最后语气也变了，两人紧紧相贴，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着。
李言喻欲言又止。
“宝贝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
他又试图威胁，“你这样消失，我也很生气，要是再有一次咱俩就彻底完了，我告诉你，我这人就擅长轻拿轻放，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吗？”
“是啊。”
“那就做两个菜吧，”李言喻蹙眉，“晚饭没吃，我忙了一下午，好饿了。”
周意顿了一下，松开怀里人，撩眼看她。
“……我只是回来拿点儿衣服，收拾了一下，就晚了点儿。”
周意难以置信道：“那用得着把行李箱也拿走？”
“我总得拿箱子回来装东西呀！”
“你到底进不进来？那个阿姨停在那里看了我们好久了，真的很尴尬。”
周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和斜对面笑意吟吟嗑瓜子的阿姨，对视了足足两秒。
……
两人最后还是叫了个外卖，家里长时间没住人，冰箱里也根本没有啥蔬肉可以做的。
吃完饭，周意在她的房子里转了一圈，屋子里的陈列很简单，干净而温馨。
大概是她下午的时候买了一束不知名的花，摆在客厅里，浓郁的香气四处蔓延，整个客厅都是舒服的味道。
李言喻盯着周意的背影，看他忙碌地走来走去，连电视柜上罗勇的毛毡摆件，他也拿起来良久凝视，爱不释手地把玩，心里有一瞬间放松。
其实一切都已比想象中的要好。
“今天要不要住在这里呀？”她下意识问。
周意放下圆头巴脑的猫咪摆件，走向她，“看你。”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李言喻想到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想到王志明和李琦，斟酌着……
其实一个人长时间背负着这种沉重的秘密，也挺累的。
以前是没人说，但现在有了，她昨晚已经想好要和盘托出。
她伸手熄灭吸顶灯，只有吧台上的小灯亮着，沙发区登时暗下来。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胃，要将她直接消化。
“周意。”
“嗯。”
周意听见动静，转头看她，两人隔着点儿距离互相凝望着。夜深了，室内特别安静，任何一点响动听起来都很大声。
“昨天说好的……”
李言喻垂眼，看着他的大掌探过来，与她十指紧扣，她神情严肃， “高一暑假，那会儿咱俩还不认识哈，然后，我跟着妈妈一起住进了继父家里……”
每个细节她都说得清晰，具体到高中爸爸一学期只打一个电话，还跟富婆有了孩子，也是个男孩儿，但他似乎活得也不如意，每个月跟领低保似的领工资所以没钱给她。
还有她弟弟咳嗽妈妈带去医院，但她咳嗽她妈只让她把门关紧。
周意微微垂眼，轮廓冷硬，目光穿透黑暗将她锁住。
李言喻神色淡然，“因为王志明，在跟你碰到的半年之前我有些焦虑。”
周意脊背挺拔，瞳仁黑熠熠的，眉目间却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安。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极难问出口。
李言喻会意，说：“离开那个环境，吃了一阵帕罗西汀症状就消失了，现在吃得好睡得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周意敛眸，想起从同居开始到现在，确实没见她有多少异样，这才点点头。
“律师虽然没有明确说有胜算，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是比较有信心。我不会坐以待毙。”
李言喻眨了眨眼，笑着说：“自从知道我妈生了儿子，我爸好像较劲似的，现在也有了儿子，我看上个月给我发的邮件里，还有他儿子的照片，你要看吗？”
周意静静地听着，脖子像被什么细丝线绕住，胸腔里血气翻涌，摇了摇头。
“读书的时候，可能你也知道，我过得挺拮据的。那时候你老给我带炸鸡，我最开始挺反感，因为炸鸡这东西对我有别的意义，让我老是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那时候真挺对不起你……”
她吸了吸气，像是把胸中多年的沉疴挖出来，方方面面地展示给他看，表情平静，娓娓道来，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些年也差不多，有了钱还是不怎么敢花，三十多度的天气在外面出差，我都不会打车。费尽心血要买个房子，想有个自己的家，其实过得也挺不容易的。我觉得我老是有口气，要力争上游，但你说得对，其实挺没必要这么绷着……”
说到这里，李言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表情平静，却让人觉得世界都对不起她。
周意喉结滑动，整个人像沉重剑碑，连抬手摸她脸蛋的动作都钝滞，语气艰涩：“对不起……”
李言喻轻轻摇摇头，用脸颊蹭蹭他的掌心，“我买那些快递，是为了防身，你不要生我的气。”
周意瞳孔骤然一缩，无地自容，呼吸声都停顿了，只伸臂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你听我说完。”
“我之所以想表现得好一些，是因为我一直有个心爱的人。我希望他能得到最好的爱，也值得最好的我。”
是啊，是自卑。
觉得真实的自我或许根本配不上他。所以想竭力表现得体面一些，想证明自己是可以被爱的，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
也希望自己在关系里不被看轻、不显得弱势，所以藏欲、藏拙、藏心机，想加倍努力显得轻而易举。
可这样的面具戴上了就取不下来，她怕他喜欢的是她费尽力气粉饰出来的那个自己，而不是千疮百孔、乏味无聊的自己。所以她想要维持那个一切都好的假象，就要不停地粉饰、隐瞒。
然而她预期的效果没达到，却只让他倍感冷落，把他推得更远。
她也后悔。
“最紧要的是。”
李言喻一字一顿。
“你不要同情我，不要把我当成弱者，你只需要爱我就好。我的人生虽然挺乱的，我不想你也这样，尽管我微不足道，可是我也想……”
“也想给你最好的。”
周意感觉自己的胃都要裂开了，比以往任何胃病发作的时候都要剧烈，都要痛。他低声说，“最好的已经在我眼前了。”
李言喻说到这里，却忽然哽住，“大三咱俩分开的时候，我连一个蛋糕，都送不起，我真的觉得配不上……那时候我确实没钱，所以我暗暗发誓，要赚很多钱，我想自己有能力随时随地补上那个蛋糕，想对你好。”
“你只是暂时买不起，不是配不上，你配得上一切美好的东西。”
李言喻回撤一些，无声凝视着他。
周意湿漉漉的长睫闪着一星光，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声音也颤抖，“我想为我的爱向你道歉。”
“因为它一点也不光明正大，偏狭，充满占有欲，还患得患失，没你想的那么好。它本来应该好好托举你，好好疼疼你，但是我没能做到更好。如果我早一点，再早一点来找你就好了。”
“对不起宝贝。”
对不起，没有快点来找你。
对不起，没有在你绝望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一滴泪从他眼眶里滚落，滑到她手背上，她伸手摸摸他的脸，眼泪越擦越多。他眼睛红彤彤的，这会儿像只淋了雨的大狗。
“我已经拥有最好的了。”
周意伸臂将她抱进怀里，用唇贴着她的发，轻轻摩挲。
从前他只看到自己一个人在千回百转，却不知道她有那么多苦衷。
最早的时候，他怪她的眼睛忙碌，不看向自己，后来又怪她看向自己的时间太少，甚至怪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够专心。
他那时唯一的烦恼就是情与爱，却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已经饱经忧患。那么多可怕的日子，他完全不敢想，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言喻吸了吸气，“虽然我现在还有点麻烦，但以后我会好的……”
周意打断了她，郑重地说，“你从来不是麻烦，不是拖累。你不要把那些贫瘠怯懦的人犯下的错揽到自己身上，他们做了什么，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要做的就是合力反击，什么也别想。”
“何况我想参与你人生里的每件事，我想保护你，想给你很多丰裕和自由，你别把他们对你说的那套用来裁夺我，知道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就算你是个麻烦，我也只想你来麻烦我，我特别乐意。”
他不知道那些轻描淡写的叙述里，包含着多少摧人的痛苦，才将她变得这么多虑和小心翼翼。但是，爱的光谱涵盖了接纳包容、责任、守护的百般层次，她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把他撇开呢？
李言喻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但是，你答应我，不要瞒着我做什么事。”
“好。”
“我一定会跟自己较这个劲，我不想假手于人，我要亲手解决这个问题。”
她要不惜一切代价，脱离受害者的地位。当年她还小，现在她可不弱了。
周意亲了亲她的耳朵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紧紧抱着她，没吭声。
李言喻也环住他的腰，目光没有焦距地望向前方，身体很疲惫，可心里却松弛了下来。
脖子上的濡湿感扩大，热热的，把头发都粘住了。倏而，她也觉得好难过，更用力地抱他。
李言喻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其实大多数时候我过得也不错，同事们对我很好，我很受欢迎的。”
“我工作挺不错的，领导们很器重我，客户满意度也非常高，所以离职了还有源源不断的私单。其实我养活自己真的不成问题。”
“而且我还自己买了房，有自己的家了，很不错吧？”
该哭的是她才对吧。
李言喻回蹭他的耳朵，说：“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受欺负，这不是还有你吗。”
她眼里闪着光，语气笃定，仿佛真的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周意失笑，长长叹出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嗯，我宝贝真的很棒。”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记得我给你设置的那个紧急联系人吗？”
“嗯。”
“任何时候发生了危险的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还记得怎么用吧？”
“记得。”
“就算是为了我，一定要好好的，别犯险，不许出任何事。发生任何事情都要提前告诉我。”
“嗯。你也不要用暴力解决，出了事我会很担心，不值得。”
周意没说话，两人再次紧紧抱住对方，为这来之不易的交心时刻。
“周意。”
“嗯？”
“爱你，”她小声说，“一直都是。”
周意一顿，突然一下计较起来，半晌语气凉凉地问，“那你告诉我，那个罗勇怎么回事？”

第七十二章
罗勇？
李言喻支起耳朵，没明白他怎么有此一问，罗勇养在崔缘家白白胖胖像猪仔，还能怎么回事？
“罗勇挺好啊。”她不解地挠挠头。
“挺好？”周意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终于吐出脑子里咀嚼过千万遍的问题，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这样比较有原配的气势，“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的眼眸幽深，冷峻地审视着她，似乎要剥开她虚假的面皮，拆穿她所有的谎言，令她再不能说出任何一句骗人的甜言蜜语。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李言喻还没从刚刚的情绪里转回来，就见他绷着脸，一脸不耐烦，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他真的好爱生气啊，刚刚还跟她道歉，宝贝长宝贝短，十分钟不到就翻脸。
男人真的好爱变脸。
“你喜欢他？”
周意压低声音，刻意给了她台阶下，只要她立刻否认，今天就放她一马。
李言喻敛眸思索，虽然但是，有几个人会不喜欢罗勇啊？又胖又可爱，何况猫做错什么了？猫难道还要因为他吃醋就不能让她喜欢了？
一思及此，她也叛逆起来，才不想哄他。
“喜欢。”
“他好还是我好？”
这话一说完他就感觉自己气得胃都冒邪火，前脚说一直都爱他，后脚就罗勇也挺好，这世上还有比她更花心的女人吗？
就因为他更舍不得她，她就打定主意践踏他是吧？
但下一秒他又替自己不值起来，他有什么必要去和一个叫“罗勇”的男人比？这名字都比他土一百倍，跟这种人比，他都跌份儿。
他认识她十几年，她人生每个节点他都或亲眼或间接见证过，他还有必要为这么个不上档次的野男人拈酸吃醋？
听都没听过。
何况，她都对他说“一直都爱他”了，这地位岂是一个见都没见过的野东西能撼动的？
然后他沉吟半秒，努力把各种情绪往下压，提醒自己，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冷静，先把外面的野东西收拾干净了，关起门来再说别的，不能让野男人钻了空子。
周意冷笑，舌尖在腮侧的软肉上抵过，一句话说得不容反驳，“你现在立刻马上给他打电话，当着我的面断干净，我就原谅你。”
“嗯？”李言喻傻眼。
“我警告你，这种事情没有第二次，我眼睛里容不下沙子。”
李言喻终于反应过来，这他妈是在一个次元交谈吗？
她简直啼笑皆非，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解释一切，就感觉腰上一紧，是他蛮横地将她搂过去，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说你只爱我。”
他用目光将她牢牢锁住。
李言喻存心想逗他一下，于是带着笑意凑过去吻他，下一刻，她被人更紧地抱在怀里。
炽热濡湿的深吻旋即落下来，他要把她揉碎了据为己有。
他的鼻息短促，沉在耳畔，箍在腰上的手臂力量感很足，越收越紧，她几乎要被勒碎了。
手掌揉进了她的头发里，如瀑的青丝流淌在指缝间，他一边将她重重地压向自己，一边又迫着她仰高脖子，吻得更深。
他全然忘情地掐着她的脸颊，不许她逃，也不许她躲，带着某种怨气。实际上她也没有躲，搂着他的脖颈，忘我而热烈地回应着。
比起他的凶狠碾磨，她就温和得多，因为过于急迫，她的牙齿偶尔会磕到他的唇，引来他微微的吸气。
两个人的心跳狂乱有力，交相辉映，是这一刻最有力的爱的证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言喻昏昏沉沉，忽然被他握住双肩分开。
周意吐息凌乱，胸膛也在剧烈起伏，唇色艳得蹊跷，语气却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凌厉，他连珠炮似的质问：“干什么，还想逃避问题是不是？你要是打算甘蔗还要两头甜，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痴心妄想。”
李言喻盯着他笑了一会儿，捧住他的脸捏了捏，没说话。
周意别扭地躲了一下，没躲过，任她捧着。明明她的手也软，头发也软，嘴唇也软，有时候却又尖锐得让他感到痛。
他恶狠狠地，“休想蒙混过关。”
眼见她这个全然不当回事的散漫态度，他一边怒火中烧，一边又隐隐期待事情另有隐情，心里竟翘起一点侥幸，抚不平。
李言喻叹了口气，摸到手机，打开相册，又抬眼看他，“没想蒙混过关。”
周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排排整齐的缩略图，都是猫。
这猫在她朋友圈见过，电视柜上的摆件不也是这只？
一只长毛英短，圆脸，有两个鼓鼓囊囊的松鼠腮，圆头巴脑的。
“猫，然后呢？”他抬眼看她。
李言喻又打开三人小群，在查找聊天记录框里输入“罗勇”，竟然跳出几百个相关结果。而点进聊天记录，无一例外，都是那只肥猫的视频和照片。
周意神色微妙地变了。
李言喻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开朋友圈里关于猫的任意一条，评论里也都在夸罗勇可爱、罗勇勇敢、罗勇拉屎拉了个心形耶等等。
周意表情裂开了。
“罗勇不是我的猫，是我朋友……”李言喻话没说完，就被他无情打断。
“知道了，”周意移开视线，一派从容，“这件事就此揭过。”
然而得知这样的结果，他连头发丝都洋溢着巨大的喜悦，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神态里的阴翳一扫而光。
所有的理智全都回笼，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宝贝还是他一个人的宝贝，嘿嘿。
“哦，”李言喻看他，“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什么人会给猫取名叫罗勇？”周意倒打一耙。
李言喻娓娓道来：“罗勇是我朋友崔缘的宠物，之所以取名叫罗勇，是因为她的爱豆在出道之前就叫这个名字，她觉得不错，就拿来用了。崔缘工作比较忙，没时间照顾的时候就会把它带来我家。不过，无论怎么说，罗勇也轮不到我来处置。”
周意沉默。
“你为了个猫跟我吃醋……”
“我没有。”他否认，扬高了脸不让她看。
“你没有吗？”
“没有。”
“……”
“那闻海呢？”他不动声色环过她的腰，将下巴垫在她肩上，开始转移话题，故意说，“你和他过从甚密。”
其实他早就跟南丰打听过了，两人认识多年，没有那些旖旎的氛围。闻海倒是经常私聊群里其他的女孩子。
李言喻咋舌，“你是真会骂人，一句话侮辱两个人。”
两人抱了一会儿。
她犹疑着说：“你上次那个派遣邮件我不小心看到了。”
“嗯？”周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在我房间看片儿那次。”
“我没看你的片儿。”
“看我邮件了？”周意停顿了一下，才说，“早就拒绝了，关涛去。”
李言喻“啊”了一声，讷讷道：“可是，是很好的机会啊。”
“嗯，”周意似乎浑不在意，“但我看你的择偶标准是又高又帅的学霸，只要达到这几条，不思进取一点儿也没关系吧？”
当年去美国交换，最后两个人一拍两散。而现在重来一次，无论命运开出多诱人的条件，他都不会再答应。
何况，那边的生活对他而言，也实在没什么滋味。他有自己隐秘的需求与权衡，所以早就拒绝了，连父母都没告诉。
李言喻点点头，“嗯”了一声，“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现在的项目也很不错的。”
她眼尾蘸着薄红，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在黑夜里泛着水光，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望着他，周意倏忽觉得好像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有时候真觉得，承认自己脆弱到不能没有另一个人，是一件极羞耻、极难堪的事情。可现在，他却突然认命似的叹息了一声。
特别好，一定要一直这么好下去。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周意就提起要搬家的事情，他俩现在住的小区，房东说不能再住了，而这里的地址被王志明知道了不安全。刚好，他自己的房子已经除过甲醛，通风有段时间了。
李言喻想了想，同意了。
再晚一点，他们收拾了一下房子，把外卖垃圾和快递纸盒分类，准备拿下去扔掉顺便散散步。
两人站在楼道里，正关门要往电梯口走，电梯忽然叮地一声响了。
这栋楼是两梯两户，这一层只住了她和另外一个常年飞欧洲的女孩，她今天看了那个女孩没在家，这么晚了是谁会上来？
已经快九点了，天早就黑透了，楼道里刺眼的白光像一柄柄利刃，刺得人心烦意乱。
李言喻心里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周意见她紧盯着电梯门，也停住脚步，过去揽住她的肩。
“怎么了？”
电梯门开了，里头缓缓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他跛着脚，四下张望着，下一瞬，那双眼睛像鹰隼一般朝二人射来。
李言喻心里猛地一跳。

第七十三章
王志明一眼就看到了李言喻，楼道里的光线非常亮，一下就将她惊恐又憎恶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她果然住这里。
自从接到法院的立案通知开始，王志明就等不及要来品尝她惊恐交加的表情了，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伤情鉴定书，目露凶光，他要她血债血偿。
李言喻觉得自己这一刻就像只炸毛的斗鸡，无论如何劝自己要冷静，但看见王志明那一瞬间，她的肾上腺素就骤然飙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宝贝女儿，你让爸爸找得好辛苦啊，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王志明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还得先委托律师，到公安机关查询你的居住地址，等他们提供了联系地址，法院才给立案，我这才知道你住哪儿。”
“你说说，我找自己女儿还要这么费事，这像什么话？”
王志明四下张望，抱臂啧啧称奇，目光贪婪。
“爸爸腿不方便，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你这小区我看着不错，房租挺贵吧？”王志明扁扁嘴，呵呵笑开，“一个人住有点浪费了。”
李言喻盯着他瘸掉的腿，“高利贷还清了？他们大老远来抓你，这就把你放了？”
王志明表情倏然一变，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全然不顾自己跛掉的腿，疾步上前，怒目圆睁道：“你把老子害成这样，老子做鬼也要把你扒层皮下来。”
当时他被催债那群人抓住，真是吃了好大的苦头。
他熬干了口舌，表示自己一定能在李言喻身上弄到钱，磕头下跪让他们宽限一些日子，这才脱了身。然而腿瘸了，他恨啊。
就算后来他报警做了伤情鉴定，委托了律师起诉，但现在都没找到那伙人。那些人毕竟不在南市扎根，又是那种黑恶势力，转眼就跟蒸发了似的。
他恨得嚼穿龈血。
王志明把手里的伤情鉴定书揉成一团，奋力朝李言喻砸过去，立刻被她身边高大的男人截住。他这才看向他，忍不住笑，嚯，还找了帮手。
周意将手里的报告抖开，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危险，才递给李言喻。
两人盯着那张纸，都注意到几行关键字“额骨凹陷，头顶发际瘢痕，右下肢功能丧失25%以上”、“经鉴定，被害人王志明的伤情为轻伤一级”。
李言喻忍不住笑了笑，说不快意是假的，只是颇遗憾怎么只打瘸了一条腿，要是能把他冲进下水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周意怒不可遏，死盯着王志明，握紧拳头正准备上前，却被李言喻一把抱住了腰，她低声提醒：“楼道里有监控，别过去。”
王志明见状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哦，要打人啊？来来来，朝头上来。不把你个小兔崽子害得盐罐生蛆，老子就不姓王。”
李言喻二话没说，拿出手机，划到视频，点击了红色按钮，开始录视频。
王志明咧开一张鲶鱼大嘴，狞笑，“怎么说？这一身伤都是拜你这个小贱人所赐，你打算赔多少钱？别以为你找个姘头，就能保你安全，现在老子好好活着，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李言喻很平静，“你平白无故就想勒索我？不可能，一分钱你都休想拿到。”
王志明被激怒了，跛着上前，凶狠道：“你和你妈一样都是贱人，没了男人就活不了，要是拿不到钱，老子就跟你同归于……”
话没说完，周意就打掉了他的手，“你他妈把嘴给我放干净点！”
王志明仰脸，盯着周意看了几秒，不怒反笑，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说：“欸小兄弟，我劝你离这个女人远一点，她就是个丧门星。我含辛茹苦送她读大学，你看看她把我害成什么样了？”
“谁和你是兄弟，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
周意继续说：“就是可惜，要是能把你弄成连灰带盒的，也不至于半夜在这听你狗叫。”
李言喻抓紧了他的胳膊。
王志明脸上挂不住，迅速改换策略，说：“你不要被她那副样子骗了，她十几岁就会玩儿仙人跳，还报警威胁我要钱，你跟她这种人混在一起，总有一天要吃大亏。”
“我这可是经验之谈。”
王志明神情微妙猥琐，十分得意，敞着嗓子大喊：“不就是靠卖吗？不然她能买得起房？小伙子，我劝你不要掺和这种家务事，女人多得是，要是实在馋，就花点钱呗，骚娘们儿花活儿多的也不少，花点小钱也值。”
李言喻脸色铁青，把视频点了结束，开始打110.
周意没说什么，侧身抚了抚她的脑袋，揽住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开门，低声说：“回家去等我。”
他的力气好大，李言喻盯了一眼手机的通话界面，又扬睫望着他，很不安，但还是点亮面板用指纹开门。
王志明跛脚，伸脑袋看，“哟，不请我进去坐坐？怎么说啊到底？”
周意将人推进去，伸手带上门，嘱咐：“别出来。”
甫一转身就换了副表情，神色阴戾，也笑，但一伸手就拽着王志明的后脖子往前拖，说：“你过来，我跟你好好聊。”
王志明本就比他矮大半个头，腿脚又不便，被拽得脚下绊了好几个趔趄。
电话接通了，李言喻忍着情绪，镇定地说：“你好，我要报警……”
周意拽着人直直往楼梯间过去，楼道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又用力合上。
*
楼梯间是监控死角。
周意将王志明用力一推，一脚踹在他腿上，又横肘压着他的脖颈，厉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王志明一个趔趄，竭力靠门站稳，肩上一耸，挑衅地笑说：“说她明明是个骚货，还总是装成受害者的嘴脸，殊不知一个巴掌拍不响，你瞧她那副……”
“啪”地一声，周意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楼梯间都是清脆回响。
“一个巴掌响不响？”
王志明气急败坏地捂住左脸，难以置信，啐了一口， “你个小杂种，你敢打我……”
周意神色不变，上去一个窝心脚，将他直挺挺地踹钉在门上，砸出“哐当”一声巨响。
王志明吃痛，捂住胸口，气都喘不上来，依然不甘示弱地叫骂：“你个崽种，你别让老子有机会弄李言喻，到时候老子一定把她……”
一句话没说完，周意缓步上前，“啪”地一声，扇了王志明右脸一个耳光，下足了狠手，简直震得他手掌发麻。
王志明本来就腿脚不便，这下更是被打得连退好几步，站立不稳，眼冒金星，晕头转向缓不过神来。
“一个巴掌响不响？”
周意冷笑，上前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凶狠地撞在墙壁上，一下又一下，一边用力撞，一边问：“我问你话，一个巴掌响不响？”
王志明自知不敌，双手抱头，干脆将重心往地上滑，高声哀嚎：“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啊，杀人了！！”
周意掐着他的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拎起来，正欲挥拳，忽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喝：“周意！”
李言喻匆匆推门进来，语气坚决，说：“我报警了，我们出去。”
她扬睫看他，上前握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头，半是哀求，半是强硬。
周意压抑着满腔怒火，表情阴鸷，拽着王志明的头发，将他的头重重撞向墙壁。另一只手用力掐着他的脸，一边掐，一边扇，威胁道：“下次要是再在这栋楼里看见你，王志明，我就把你另外两条腿都弄残。”
“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会让你烂在床上。”
王志明满脸污秽，双手抱头，闷声大叫：“杀人了，杀人了，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李言喻拽周意的胳膊，竭尽全力拦他，她没见过他这一面，有点害怕，害怕看到他现在这幅样子。
周意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反手握住她的手，在王志明胸口狠狠重跺一脚，王志明吃痛缩成一团，脸涨红成了猪肝色，惊叫哀嚎，不绝于耳。
两人出去之后，李言喻一遍遍地重复：“我们没打人！你跟我说，我们没打人！”
周意看着她煞白的、急得要哭的脸，抱着人不停地安抚，顺着她的话答应。
不过十五分钟，警察就上楼来了。
王志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条死鱼，嘴里念念有词：“警察同志，他要杀了我，救救我警察同志。”
“你们打他了？”
为首的警官姓王，望向李言喻的眼神似乎有点迟疑，半晌才确定道：“你之前也报过警？”
“对，”李言喻点头，“我姓李，之前多次报警王志明骚扰、跟踪我，还吓得我同事差点流产。就是京基大厦那一栋，他还勒索过我前东家。”
王警官了然点头，看向地上的王志明，表情耐人寻味：“你起来，我先问你，你是不是住这里？”
王志明睁眼又闭眼，咧嘴假哭，指着周意说：“警察同志，这人打了我，我现在浑身都痛，起不来。我要去医院做检查。”
王警官不为所动，问：“我在问你话，你是不是住这个小区？”
王志明这下敷衍不过去了，说：“我是她爸，我来看她天经地义，没想到她又找了这个男人把我一顿好打，我现在头痛，腿痛，站不起来，我要去医院做检查。”
王警官望向李言喻，认真问：“你们打他了？”
李言喻按住周意的手，一口咬定：“没有。是他想勒索我，我不给钱，他还说要跟我同归于尽。”
说着，她就翻出刚刚录的视频，将声音调至最大，整个寂寂夜色里都回荡着王志明嚣张的声音。
众警官的表情都变得疲惫起来。
众警官的表情都变得疲惫起来。
“走吧，你也是常客了，起来去所里说，”王警官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志明，“要抬你不？”
王志明一骨碌坐起来，开始喊冤：“你们这是偏听偏信，他刚刚把我拖去楼梯间里打了，我要查楼梯间的监控。”
说着他就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他踹了我好几脚，我现在喘不过气来，心脏现在肯定有问题，我要去住院。”
“你不是起不来吗？”另一个女警翻了个白眼。
王志明坚持要看监控，于是众人就下楼去了物业管理处。物业表示非常为难，说步行楼梯间没有安装监控，倒是可以将楼道里的监控给他们看。
王志明撒泼，说他们合起伙来整他，他坚持要去住院、要去检查。
警方也麻了，干脆把几个人带回了所里做笔录。
李言喻一派平静，有问必答，很配合，并将报案回执单仔细收好，拍了照，和着晚上拍的视频一起发给了赵州律师。
周意看着她娴熟地保留证据，丝毫不见慌乱，一想到这样的熟练是经历过无数次同样的遭遇得来的经验，心就跟刀绞似的。
很快就做完笔录，双方各执一词，且彼此都没有明显外伤，但因为王志明有好几个类似的案底，还有李言喻的视频为证，加上上次李云的事情，这下算是他自投罗网。
派出所认为这属于情节严重的，于是对王志明处以5日拘留，并处罚金200元。
李言喻和周意很快就离开了审讯室，王警官叫住了人，为难地说：“毕竟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我们这也没办法，刚刚联系了你那个前同事，咱们这已经是顶格的处罚了。我建议你赶紧搬家，不要和这种社会闲散人士直接起冲突。”
“我理解，”李言喻了然笑了笑，“多谢你王警官。”
没当成家务事各打五十大板，已经相对算好了。
“不必客气，你们回吧。”
两人打了个车回家，周意将她抱进怀里，摸着她的脑袋，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李言喻摇头，“我只是有种预感，这样下去，永远会没完没了。”
她点开赵州的对话框，看到对方发了一摞消息过来。

第七十四章
等洗完澡，时间竟然已经指向十二点了。
两人躺在床上，李言喻把律师的话一字一句告诉了周意，也说了接下来的取证流程。
周意的意思是赶紧搬去他的新房，首先要保证安全，毕竟他每天要上班，担心王志明突然找来，对她不利。
李言喻同意，但心里也知道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只会助长王志明的嚣张气焰，而且也不可能躲一辈子。经历过王志明蹲守公司那件事之后，她彻底明白，有时候越怯懦，越容易被拿捏。
何况，她也没躲过，次次都被找到了。但后面这些话她没说出口。两人都很疲惫，没多久就相拥入眠。
半夜她又无端醒来，一直心神不宁，看见手机亮着。
是李琦又发来了消息。
【言言，王志明起诉的事情，咱们商量着解决，妈妈会帮你，妈妈的事情，你能不能也帮帮忙？】
【妈妈现在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我和你弟弟住的那个房子，因为王欠债被起诉，法院有可能按照夫妻共同财产去拍卖划分，再把他的那部分拿去抵债】
【所以，我是担心你弟弟没地方读书，才跟你说这件事的。妈妈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很不容易，王就是个畜生。可妈妈也没办法，事情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呢？】
【咱娘俩都很命苦，凡事就得商量着来】
李言喻看了一眼，就退出了对话框，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李琦。
【你能先帮妈妈渡过这个难关吗？你弟弟毕竟是你弟弟，他没啥错，不该被他爸牵连。何况你们是姐弟，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不管怎么样血缘关系无法改变，你也不想看着弟弟书都读不成吧？】
李琦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的女儿不仅没有爱，甚至没有怜悯，只有时局所迫的低眉示弱，和不得不为之的利用。
她让她明白，很多人其实不该生孩子，人是可以只爱自己的。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再看一遍，心里还是觉得很可笑。
她的宝贝儿子什么错也没有，然后呢？
跟她李言喻有什么关系？
他能不能读书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吗？
说句正常人该说的话，他就算今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也跟她没半毛钱关系啊。
她儿子读不了书，那她应该怪王志明，怪她自己，怎么还想着把她人渣老公的犯罪成本分摊到受害者身上？
在那里硬贴什么，以为有点血缘关系就想绑架人？
何况，他爹王志明把她害成啥样了，那她又错在什么地方？
她只是丢了半条命，但她儿子可是上不了学耶！
越想越觉得荒谬，于是她随手回了一句。
【学位借你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拿出王志明的死亡证明和尸体遗照来换就行，不然没学位有什么了不起？我读大学不也是一分钱没有自己打工挣的吗？你儿子为什么不行啊？】
连薛琪这种人都能因为听闻了她这些事情，都会露出一丝不明显的善意。但她亲妈，一个始作俑者，却从来不为女儿的境遇感到抱歉。
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但也挺好，李琦越是这样无耻，李言喻就越觉得快意，那一点微末的、不值一提的养育之恩，也被她自己消耗干净了。
很好，非常好。
李言喻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或许人生就是一个轮回，她学生时代的无助，现在轮到李琦来体会了。
一饮一啄，皆为前定。这就是每个人的命。
大概是因为王志明被拘留了，随后几天里，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李言喻过得十分充实。
花了三天搜集了所有证据，提交给赵州。第四天，他们收拾着搬了家。
搬完家之后，她每天上午处理完工作，下午就带着周意送她的拳套去拳馆，然后饱餐一顿，又累又精神。
闲的时候，她重新把所有买的快递，全部拿回了自己家，一件件地熟悉功能和用法，很新奇。
除此之外，这几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属实令李言喻有些没想到，那就是李琦竟然发了消息过来，表示自己可以作为证人列席——
证明李言喻没有跟二人同住，王志明没有去看望过她，抚养关系不存在。
李琦说自己已经想通了，是她做妈妈的不对，想补偿，且绝对不让王志明再为非作歹伤害人云云。
李言喻盯着那一串消息，有点怀疑，有点感叹。
想了又想，她没有回复，而是打电话给赵律师，将这件事详细说了一遍。两人分析了一下利弊，最后一致认定，还是算了。
首先是担心李琦私底下说得好好的，又在法庭上突然反口，那后果不堪设想。而按照李琦的秉性，这种事情她确实做得出来。
其次，就算李琦是真心想要帮忙，李言喻也难免揣测，她是盯着那个学位才有此一举。那么，事情办成了，学位借还是不借？
不过不管是出于什么用心，她这会儿想要挽回点什么，是不是太晚了？
一番商议之后，李言喻毫不犹豫地拉黑了她的微信和电话号码，确实没必要再联系了。
这个事情没造成什么影响，很快，赵州就准备好了答辩状和证据，递交给了法院，静等开庭通知。
此后，李言喻也没闲着，先去打印了三张七寸的王志明的照片，然后去银行取了现金，给自己小区门口的保安，每人包了266元红包。
她话说得客气，感谢他们每天风里雨里保障小区居住人员们的平安，保安们受宠若惊，纷纷说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们。
李言喻借坡下驴，拿出王志明的照片，贴在了保安室墙壁上。还留了众人的联系方式，又嘱咐他们，如果这个人再进小区，务必让他登记身份信息，越详细越好。且要在第一时间通知她。
只要是最先提供线索者，还会当面酬谢500元。
保安们先是连连称谢，又询问了她此举的缘由，李言喻自然是和盘托出，声称这人穷凶极恶，自己万不得已才如此。
众人听完不由痛斥王志明其人，并表示一定帮她看好人，请她放心，如果需要帮助还可以随时给他们打电话。
这之后，李言喻还在某二手平台看了一些东西，并和卖家约定了线下用现金交易。
周意则没日没夜地加班，新项目特别忙，经常凌晨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家。
时间一晃，离王志明来小区大闹已经过了三周，一切风平浪静。
是日，赵州打电话告诉李言喻，已经收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时间就在两周之后。真是有够迅速的。
李言喻刚好从拳馆回周意家，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后吃了点东西，正准备打开电视看个剧，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燕，她想了半秒才确认，是她家小区的保安，立刻精神一震，按了接听键。
对方很快说明了来意，正是王志明又找来了，保安已经让他登记了访问信息。
李言喻听着对方的话，跟她说：“你告诉他，说我最近出去散心了，要十一月上旬回来。”
“就十一月二号当天回。”

第七十五章
十月上旬，惠风和煦。
周五，周意当天没加班，下班之后打车去了李言喻家，准备去取罗勇的喂食器和饮水机，因为崔缘最近又要出差了，已经把罗勇寄养来了他家。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罗勇一进家门就很不客气地到处巡视，还雄赳赳地跑去他俩床上呼噜呼噜。他无可奈何，还得跑来替这家伙拿东拿西。
走进李言喻家小区电梯的时候才八点，楼道里的灯亮着，一个女人正站在李言喻家门口，似乎很久了。
大概是听见了他的足音，那女人似有所觉地回头望过来。
她穿着一袭暗红色长裙，略显富态，看起年近五旬，鬓边已经有了银丝，眉峰之间揪着两道褶，唇角向下，略显凄苦。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周意心中狐疑，不由多看了她几眼，正准备给李言喻发个消息，那个女人身形却动了，她迎了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伙子你好，我想请问一下。”
隔着一段不长的走廊，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局促，走廊的圆顶灯亮着，她窘迫的神情一览无余。
周意闻声停住脚步，问：“您好，有什么事吗？”
“我就是想问问，住这一户的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周意心中警觉，没有直接回答，问道：“您有什么事儿吗？我是她朋友，可以替您转达。”
女人面露喜色，又敛眉思索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说：“我是她妈妈，有点急事儿找她，也顺道过来看看她。”
周意心下诧异，没想到当年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妇人，如今已经倦衰至此，难怪第一眼没认出来。但又想到，她来找人，难道都不提前联系一下吗？
那大概就是她不愿意见她。
周意阔步朝她走过去，说：“她可能没那么快回。”
“哦这样，”李琦有些失望，“我中午十一点多就过来了，按了门铃也没人。”
“您没联系过她吗？”周意摸不清她的意图，自然不会贸然请人进屋。
李琦表情僵硬，有些难堪，“就出了点儿事儿，这姑娘脾气大，把我给拉黑了，这不，我这才赶紧找过来。”
周意愣了一下，顺着话说：“看来是急事儿。”
李琦踟蹰着，抬眼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想到自己按照李言喻发过来的法律文书上的地址，坐了一天的高铁找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甘心在这等了一天也没见到人，于是避重就轻地说：“是，她官司缠身，做妈妈的总要过来帮帮孩子，你说是不？”
“您说得是。”周意点点头。
“那小伙子，你能不能帮我联系联系她，让她赶紧回来？这事儿耽误不得。”
周意顺着话说：“我先帮您问问，您稍等。”
“好好好，谢谢你小伙子。”
周意飞快打字，把实情告诉了李言喻，但他知道她在忙，这会儿根本没空看手机。
等消息的间隙，二人又围绕着李言喻聊了聊。
一开始的谈话内容都比较客套，但聊着聊着，李琦就带了些情绪，“这孩子吧有出息是有出息，但性格倔，记仇，还自私。不过也不怪她，是我以前没把她教好。”
周意不敢苟同，心里冷笑，嘴上跟着敷衍了几句。
“说起来也是怪我，大学的时候为了锻炼她，没给过她生活费，让她自己去打工，也是吃了苦的。那会儿家里也不宽裕，大人也没办法。何况现在的孩子太享福了，没经历过事儿哪里成？”
“这种情况倒是少见。”周意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李琦却没揣摩出他的意图，只顾着自我宣泄，“这孩子其实也算懂事，那会儿没问我要过钱，自己把自己……”
说着说着，她又迟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哦，也要过一次，可能是见别的孩子都穿名牌，她也想买，才急头白脸问我要钱，不给不行。但当时家里困难，哪能这么造啊，我也没给。”
“所以她肯定是有点怨我呗，现在翅膀硬了，自己工作能挣钱养家了，这不三天两头跟我闹脾气，让你见笑了。”
“她倒不是会要钱去买名牌的人。”周意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却莫名带着几分笃定和强硬，毫不动摇。
李琦有些尴尬，笑了笑说：“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也忘了。不过话说回来，事情过去好多年，还跟我们做父母的闹，动不动就拉黑，确实也是不懂事……俗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是她亲妈，还能害她不成？”
周意无意再说下去了，点亮手机看了一眼，又迅速关闭屏幕，抬头说：“她说她回来的时间不定，让您改天再来。”
李琦脸上挂不住了，盯着紧闭的门，喃喃道：“嗨，这死孩子，什么事那么忙不回家，我这大老远来一趟多不容易，你说我这住哪好啊？”
“要不您先找个酒店入住，晚了可能不好订。”周意笑说。
李琦自认没趣，应付了几句，加了周意的微信就告辞离去了。
回到家，李言喻还没回来。
周意拧着眉灌下两口水，找出赵晓的微信，斟酌着措辞，打下一行字：【李言喻大学的时候，有过急用钱的情况吗？】
赵晓很快就回复过来：【没什么急用钱的，她都挺有计划的】
【不过，做过一个手术，算吗？】
周意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问：【什么时候？】
赵晓说：【大三】
正兀自出神，对话列表里跳出了李琦的消息，【小伙子，我是言言的妈妈，你记得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我好去看看她】
周意回了个“好”，一句话也没多说。
李琦又说：【你有空帮我劝劝她，谢谢你哈】
周意没再回复，打开冰箱拿出鱼饺，准备简简单单煮一锅，等她回来一起吃。
李言喻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进门换好鞋往里走，才看见周意抱胸坐在餐桌附近，正在等她。
“怎么不先自己吃？”她问。
“等你，”周意这才开始将一锅鱼饺重新分置成两碗，又拿眼瞥她，“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嗯，”李言喻去洗了手，拉开椅子坐下，“我不想见她。”
“那就不见。”
周意将碗推给她，盯着她潮红的脸蛋，“你大三的时候，做过手术？”
李言喻一怔，半晌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人先后洗了澡，周意帮她吹完头发，就一起躺下了。
十一点半了，室内一片昏暗。
李言喻轻轻翻了两次身，脚心贴住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罗勇十分不满地“喵”了一声，舔了舔她的足心。
想起周意晚上问手术的事，她一丝睡意也没有，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回想起赵晓说的话“重新来一次，还是要把以前分手的原因解决掉，不然容易重蹈覆辙”。
她睁开眼，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你再动的话，我有办法让你尽快睡着。”
李言喻恍若未闻，蹭过去抱住身边人，往他怀里钻。
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周意顺势将她更紧地嵌进胸膛里，耐心地哄着：“怎么了？跟我好好说说。”
从哪里说起好呢？
李言喻抿紧了唇，“我没忘。”
“嗯？”周意掌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她的脸蛋。
“当年和你说好的那件事，我从来没忘。”
周意一僵，心里说不清有什么情绪，只低下头在黑暗中找她的眼睛，“当时发生了什么？”
李言喻吸了口气，陷入了回忆里。
那时候是大三，她打两份工、上课考试，每天疲于奔命，反正无论如何，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
大学期间终于能自给自足，让她对现实生活稍微有了点笃定控制感，尝到了甜头，就更不敢停，工作学习都从不敷衍。
即便已经远离了李琦，但家庭阴影一直无形地笼罩在上空，令她一直生活在某种恐惧里，恐惧自己一不小心，又打回原形，回到高中时代那种孱弱无助的状况里。
她患上了恐弱症，害怕变成弱者，所以努力学习打工，努力摆脱家庭带来的弱者羞愧。想变得更强大，只能努力奔跑，抓紧手里的一切。
同时，她也深刻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高中时代人人都穿校服，同学之间似乎还留有余地，可到了大学，没有校服做遮掩，她人生当下的境况一览无余。
钱真好啊，钱是一个尺度，可以用来丈量未来，有钱可以量出丰富的未来，而没钱根本没有未来。她那时候总是削尖了脑袋想，到底怎么才能多挣点钱啊。
而最让她感到挫败的是，以前她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到了大学也变得不再重要，因为这里人人都优秀。她那点自傲的优势在一点点消失。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算算时间，周意也该回国了。
然而，某天早上醒来，她突然感到下腹特别坠痛。像是痛经，但日子又对不上，渐渐的，疼痛开始变得尖锐，像有什么东西在凿她。
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捱到下课就赶紧去了医院。
检查来检查去，医生说是卵巢囊肿蒂扭转，虽然不是大病，但需要立刻手术，不然长期扭转容易导致卵巢坏死。
当时医生就赶紧给她安排了住院，李言喻吓得面色惨白，一边向辅导员请假，一边给李琦打电话。她的兼职还有十天才发工资，卡里没那么多钱，做手术怕不够。
电话接通，她刚问李琦能不能给她打1000块钱，就听见电话里的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不是在打工吗？钱省着点花，自己都挣钱了还伸手问家里要，你王阿姨家的小林还给他妈买了新皮包，多孝顺。我就不跟人家攀比这些了，但是你也别太大手大脚。你要钱去买什么？”
但那个小林比她大整整五岁，都工作三年多了。

第七十六章
李言喻忍着痛，刚辩白了一句“我什么也不买”，电话里就传来稚嫩的童音：“姐，你都挣钱了，能不能给我充一下游戏点卡？”
“不能，”李言喻急不可耐，“把电话给我妈。”
王蔚“嘁”了一声，继续抱怨：“我同学他姐给他充了四百多点卡，你有给我买过什么吗？你都自己挣钱了，还问我妈要钱？”
就是这种“你妈我妈”划清阵营的叫法，令她感到一阵厌烦。又因为疼痛加持，人的情绪就很紧绷，愤怒阈值特别低，李言喻一下就被点燃了，吼道：“你他妈有病吧，别的同学都死光了你怎么不早点死呢？把手机还给我妈。”
王蔚懵了，在家里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小皇帝，哪被这么骂过，这下反应过来暴跳如雷，怼着手机一通输出。
两人直接骂上了。
李琦发现不对，拿过手机，将两人一通数落。先是数落王蔚打游戏，接着数落李言喻不懂事不让着弟弟，还分个“你妈我妈”的幼不幼稚。
李琦还说：“你自己在挣钱为什么还问家里要钱？这道理你弟弟都懂，你还不懂啊？现在让你锻炼是为你好，你一点苦都不吃，以后出社会了怎么办？”
李言喻那积攒起来的幻想顿时一溃千里，她笑了一声，笑自己竟然还觉得能问她要到钱。
李琦被她这个态度激怒了，继续说教：“这叫挫折教育，以后你长大了就明白妈妈的用心了。现在我知道你在读书，也不要求你反哺家里，但你要知道感恩。不要一打电话就是钱钱钱，就知道跟弟弟吵架，他几岁你几岁？”
李言喻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问：“那你舍得让你儿子吃这种苦吗？你知道我像条狗一样活着有多累吗？你不养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那大概就是李言喻作为女儿和妈妈最后一次对决，也是她人生里最后一次向李琦求助。李琦还欲再说，却被王蔚抢了手机，直接挂了电话。
李言喻绝望了，思来想去打给了赵晓，问她借钱。
一般情况下，出于自尊心她都是不愿意麻烦同学的，对那时候的学生来说，1000块确实是笔巨款，但她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但没想到赵晓一听，二话不说就带着现金赶来了医院。见到赵晓那一刻，她是真的好难过啊。
哭得伤心欲绝，心理上的无助、痛苦，远远覆盖了生理上的痛。到那时候她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接受了现实，她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赵晓有点不知所措，没想到平时孤傲冷僻的李言喻，得知要做个小手术竟然吓得魂飞魄散，痛哭流涕，一时竟有点哭笑不得，只好连连安慰。
大概是李言喻真的哭得太惨了，令赵晓动了恻隐之心，于是留下来陪着做完了手术，跑上跑下地拿化验单，十分仗义。
根据医嘱，李言喻要住院一周多，后续看恢复情况定具体的出院时间。但住到第五天她就要求出院了，一方面是想省点钱，另一方面是周意要回来了。
虽然只是个小手术，恢复得也很好，但身体还是隐隐有不适感，人也元气大伤，瘦削了一截。不过也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知道周意几天后要回国，她真的很雀跃。
时间一晃，就到了他回国的当天。
李言喻提前去接了机，两人从下午待到晚上才分别。周意给她带了很多礼物，有整套护肤品，还有一只没见过的牌子的包，还送了她一张校园卡。
分别之前，他们又约定了周意生日前一天见面，其他时间就留给他回校报道，和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团聚。
那之后，害怕丢掉工作的李言喻，又马不停蹄地回披萨店继续上班了。毕竟日子还得继续，欠的钱还要还，饭也还要吃。
日子终于到了他们约定的那天。
李言喻决定提前给周意过生日，于是上午就在隔壁的蛋糕店定了小蛋糕，还把提前准备给他的生日礼物也带着了。
她一整天都怀着雀跃的心情在等着下班，然而那天，实在是很不顺利。
临到下班前一小时，一桌客人突然踹开椅子，指着一盘小食大喊：“鸡翅里面有蟑螂！”
李言喻赶紧过去，先诚恳道歉，然后跟对方协商重做，对方不同意。又跟对方说免单，对方也不同意，她明白了，这些人可能是有备而来的。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客人开始骂骂咧咧要求见老板，李言喻跟店经理汇报了此事，于是经理出面协商。
然而没想到，他们聊着聊着气氛就不对劲了，经理被几个大汉围着推推搡搡，那桌客人拍了照，还在打工商局电话、市长热线，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
李言喻赶紧上前解围，双方继续僵持。她跟经理商量，直接按《食安法》的10倍价款赔偿，不然这些人闹大了，引来有关部门检查，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经理略一思索，心知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了。但到底还是不忿，低声咒骂了一句“下三滥”。
没想到，这话却被对方听到了耳朵里，马上就不依不饶要打架。
对方人多势众，一下就围了上来，李言喻连忙说好话劝架。对方见经理怂了，也不想让事态升级，最后经理被推来搡去，胳膊腿上擦伤了好几处，混乱中李言喻胳膊也被擦伤了一块。
店里其他员工报了警，所有涉事人员被一车拉去了派出所。
一个小时之后，老板终于风风火火地赶来，在派出所就当着民警的面怒骂两个人，分别扣了二人当月工资的25%，去平账。
李言喻实在冤枉，分辩了两句，老板大发雷霆，直言自己的店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不想干可以走人，没人能像她这样一请假就请七八天，一来上班就惹事的。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距离她和周意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她返回店里拿了周意的生日礼物，找到手机，打开一看，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有周意的，还有隔壁蛋糕店的。
蛋糕店早就下班了，店员直接把蛋糕放在了披萨店，然而那个蛋糕是当时新出的冰皮蛋糕，需要冷藏，当时店里一片混乱，根本没人注意要把蛋糕放进冰箱。
所以，蛋糕塌了。
同事们都知道她要给人过生日，连忙找了冰袋出来打算挽救一下。所幸上面的巧克力还是完整的，几个“生日快乐”的大字还清晰可辨，蛋糕胚的形状也还是好看的。
在同事们的热心挽救和安慰下，李言喻强打起精神，一边给周意回电话，一边提着蛋糕拦车。
那一次，大概是她大学四年里唯一一次打车，心里什么也没想，特别疲惫，就想赶着去见他。然而如果她知道后续发生的事情，大概宁愿走路，也不会在那时候打车。
起初一切都好，到了西科大之后，司机一边看她掏钱，一边说：“小姑娘，半夜出车不容易，给点辛苦费呗？”
李言喻愣了一下，直接拒绝说：“不好意思，我是学生，麻烦给我一下小票。”
意思很明显，就是按打表的计价来付。
司机嗤了一声，把票撕了扔给她。李言喻气了个好歹，但不想节外生枝就隐忍不发，飞快地付款之后下了车。
大概是气急攻心，下车的时候她却忘了拿座位旁边的蛋糕，感觉到手里空空如也之时，出租车已经徐徐驶出了一小段距离。
她飞快追上去，拍打车窗，司机停车瞥她，她赶紧指了指后座上的蛋糕。
司机看了后座一眼，然后解开安全带，提着蛋糕递出车窗。
李言喻感激地说了句“谢谢”，司机却笑了一声，手扬高，一松，“啪”地一声，蛋糕摔在了地上，应声而碎。
车子启动，扬长而去，她甚至听见他快意地踩下了油门的声音。
李言喻遇到过很多好人，所以她不愿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个世界，只觉得自己是运气不好。是运气不好，所以总是看见底层人互相倾轧，看见恶意泛滥。
但那几天的运气，未免也太差了。
蛋糕盒子都摔散了，一滩奶油倒在地上混着泥土，像一堆来不及消化的呕吐物。她感觉脑子都空了，停顿了几秒，才把一地残渣兜着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始终很平静，连悲伤的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不理解的东西在心里静静燃烧，化作余烬。
这个蛋糕本该是她近些日子最饱含期待的东西，是她贫瘠窘迫悲惨生活里的一点奢望，但一来二去，还是拿不住。
那一瞬间她都想仰天发问，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
不明白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那条通往成年人的道路还有多长，人生为什么就这么艰难这么痛苦这么莫名其妙？
太欺负人了。
真的太欺负人了。
经历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两人终于还是见面了。
周意在寒风里等了许久，但那天竟然也没生气，两个人都饿着肚子，默默地往前走，不知道去哪。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周意一直在讲曼哈顿的趣事，想把那些轻松的、不过脑的东西一骨碌说给她听，讨她欢心。
他讲他们学校有钱人的派头，讲中产精英家庭和中东土豪之间炫富风格的区别，讲那边的生活有多昂贵，华人餐厅的甜酸鸡味道有多单一劣质，还讲学校的同学甚至有六十岁的中年女性等等。
真是繁华自由到令人瞠目。
“那你过得怎么样，开心吗？”她还是绽开笑脸问。
“嗯，还挺开心的。”其实当然没那么开心，很孤独，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过得好就好，之前我还担心你不习惯。”
“人在非极端环境里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的。”
李言喻笑着附和，十分配合，但手握着口袋里的生日礼物，忽然就觉得烫手了起来。
那是一款石英腕表，中低端牌子货，淘了很久才买的。对他正在过的那种生活来说，或许廉价到不值一提，但已经是她能送他最贵最贵的礼物了。
那时候，学校论坛上有很多关于腕表真假的鉴别帖，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手表是真是假，也还没来得及发帖去验证，但此刻却觉得，这支手表，连带着她的真心也成了可耻的赝品。
周意还在笑，温柔地说着那些跟她全然不相干的事，阐述着一种她全然高攀不起的生活，全身上下穿着她不认识的牌子，散发着梦幻般香味。
李言喻还是笑着，可觉得眼前的人都陌生了起来。她手里那只带着她体温的、廉价的手表，包括她自己，都让她生理性地反胃，厌倦。
她觉得自己离他好遥远。

第七十七章
李言喻觉得真疲惫啊。
她从高中开始努力追赶他的脚步，他对她越好，她就想变得越好，但越努力，越没用。他们面对的是不一样的现实，而她的那份现实已经把她压得行将崩溃。
即便不和他在同一个学校，她也知道喜欢他的女生能从学校南门排到西门，她们大多数都比她家庭更好、更有钱，更乐观更积极、更有前途，运气也更好。
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一直以来都在忽略现实差距，一直在强求，妄想通过努力来弥合他们之间的不对等。但事实上，真的很像是痴心妄想。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国外交换，因为家里有足够的支持和积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买下任何他喜欢的东西，因为他根本没有物质上的担忧。他优越闪耀自信松弛，所有人都喜欢他……
但她呢？
活着连大喘气都不敢，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真的是每一分，不然日子就会陷入更难堪的境地。她就像地上那一滩呕吐物似的蛋糕，谁都可以践踏。
她前所未有的泄气。
他所有的优越、松弛，都将她的贫穷卑微，反衬得更加悲惨。她甚至阴暗地盼望他没有那么好，或者变差一点，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盼望自己可以够得着。
“你不开心么？”
周意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瘦了，眼睛就显得更大了，本来莹莹如玉的一张脸，现在惨白得褪去了所有血色，他又问：“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
李言喻摇摇头，又点点头：“嗯，没睡好。”
她在笑，笑得甜美，可那笑却勉强，无端端让人觉得心酸。就像水里一泓月，看似触手可及，实际上易碎而遥远。
“你吃晚饭了吗？”
“嗯吃了，你呢？”
“我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都揣着一肚子心事，不知道从何说起，一直走到西科大校门外的大桐树下。
周意盯着她，含笑问，“ 你不是买了蛋糕？”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为自己这种迫不及待伸手要礼物的行径感到赧然。
李言喻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同事以为是下午茶，就分着吃掉了。”
这个理由实在太蹩脚了，但她根本来不及去想一个合适的。
她真的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那么没用的一面，她连个蛋糕也给不起，在心上人面前出丑的那种窘迫、无奈、心碎，都会转变成无能狂怒，转而攻击自己。
周意盯着她，欲言又止，“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李言喻无意多说，摇了摇头：“他们对我很好才这样。”
“下个月我爸妈会回南市，我也想过去，你陪我一起去玩几天？我们可以坐船去香港迪士尼逛一逛。”
他语气轻松，仿佛她跟他一样，根本不需要为生活担心，只要一伸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质准确地流向她。
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刻意迁就——他在保全她脆弱的自尊，可这样反而更令她感到无地自容。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她拿出来瞄了一眼，立刻又放了回去。
是李琦发来短信问她为什么要那1000块钱，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给出正当理由就打钱。这迟来的真心也确实够贱的。
“要期末了，得忙着考试，还是不去了。”还要打工，还要还钱，还有好多好多好多需要钱的地方。
她的生活就像一幢四面漏风又漏雨的房子，需要她每天不停地在外面打工，拿钱一点点地去堵那些缺口。
周意惴惴不安，停下脚步看她，低声问：“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还好，这个月工资也快发了。”
“家里呢，”周意蹙眉，“最近联系爸爸妈妈了吗？”
“嗯。”
“他们也有给你生活费吧？”
他费心打探，实在是见不得她那么辛苦地打工，但也不知道怎么资助她，才能让她没有负担地接受。
李言喻抬眸看他，点头，笑了笑，真是一刀一刀，往她心口扎。
疲惫如山倒，她觉得肩膀都垮得直不起来，突然就想停下来。实在太累了，这一切都太累了，追赶他也实在太累了。
太辛苦了。
那一刻她就想着，反正不管怎么努力都是这样的结果，不如就原地发烂发臭算了。
小说里都说爱情伟大，真爱能战胜一切，其实不是，绝大部分爱情在世俗面前都会沦为齑粉。
爱情不仅不强大，反而很脆弱，比人性还经不起考验。它是温室里的娇花，是世俗之外的产物，人们只能不遗余力地呵护它，不能让它受到任何摧残。
一个人若是连温饱都不能保证的话，拿什么去养护那朵娇花？
或许有钱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没钱，眼里就只剩下没钱和困顿。吃喝拉撒再生个病，那简直需要更多更多的钱。
没钱意味着没有尊严，没有底气，没有希望，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窒息。连温饱都不能保证，还妄想提什么爱情，真是痴心妄想。
顷刻间，她仿佛已经隔着人生长河，提前预知了他们的结局。她知道她一定会失去他的，时间或早或晚，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要怪她悲观，按照现实情况，贫贱夫妻百事哀、千事哀、万事哀。
怎么走都是一个结局。
他明明有更顺利的人生，却要在这陪她苦大仇深地煎熬。终有一天，当所有热忱和爱意都在庸俗的琐碎里耗干耗尽，他要是后悔，他们互相怨恨，她更没办法面对。那样的结局未免太世俗，太不好看。
太喜欢了，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结局，所以根本没办法在一起。就当她是个怂包缩头乌龟好了，她只想退到安全地带，把这些发烂发臭的日子快快熬过去。
人生就是这样，真正引起波澜的不会是什么巨大的转折，反而是这种磨牙蚀心一样的细小痛苦，会改变关系的走向。
她始终认为，如果自己一直是这样一无所有，其实根本没必要浪费多余的精力，去解决温饱以外的事情。
李言喻无波无澜地回望他，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欲说还休，看着真是多情极了。
“你怎么了？”
李言喻没吭声，很艰难地垂下眼。
“不开心要不要说给我听？”
甚至不用看，她也知道他眼眸里含着希冀温柔的光，会将她筑起来的心防一举击溃。可她还是笑笑，微微后退了一步。
她不想他们以后回想起彼此来，就是那些苦闷到望不到头的岁月。她怎么可能没负担地和他一起，人生已经很艰难了，还是算了。
“咱俩以后少来往吧。”
周意眼里的温柔笑意缓缓收敛，措手不及地问：“什么？”
“我喜欢别人了。”
周意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不信。”
李言喻用尽力气，说了很多难以入耳的话，她感觉自己像个豌豆射手，朝着自己最喜欢的人喷射毒液。当时她想，辜负这样的人，大概会遭天谴。
但是算了，她现在的日子跟遭天谴有啥区别，还是懒得拖累别人，消耗自己了。
李言喻望着他，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面目可憎，残忍凶狠，所有美好过去都在这瞬间破灭消逝。
原来，那就是他们真正分别的时刻。
不论过去多少年，她都能回忆起那个瞬间的所有细节与感受。有风，天冷，他唇线绷得很直，脊背微微弓着，身边有人来来去去。
可也就是那须臾，她心里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反而释然平静地接受了他们没有未来这个事实。就像一个疲于奔命的信徒，对自己抵达不了圣地的现实终于认命，于是停止了内耗与自我鞭策，反而如释重负了。
那一刻的感受跟爱情无关，只有对人生灰丧的，绝望的认命。
她坚信，那样是对的，他们都会感到轻松。
李言喻还是笑了笑，说就这样吧，感情会变人心难测，以前咱们相伴一程，也是该告别了。
人来人往的，不停有人拿眼瞟他们，李言喻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和周意对峙着。
然后周意也开始说狠话，很难听，但是李言喻知道那是狠话，只要她伸手拉拉他的袖子，他们就会和好。但她没有，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去做那种事。
她觉得疲惫，一个人投身剧烈的爱与恨之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疲惫。而疲惫这个东西，对她来说已经太多了太满了。
在她的生活里，疲惫俯拾皆是，而他不一样，他不会理解这些。可她也不指望他能明白什么，只想像挤出淤痛一样，将淤积的、不堪重负的疲惫全部排出体外。
两人还在你一嘴我一嘴的撂狠话。你看，爱情就是这么脆弱，遭受不起任何考验，要伤害一颗真心实在轻易，这就是她不得不放弃的理由。
“真喜欢别人了？你现在要是承认，我马上就会走。”
他在示弱，在等一个台阶，迫不及待要顺着台阶迈下去。
“是。”
但她没有给他这个台阶，就像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希望一样。
她迎上他的目光，他立刻就松了手，像被灼伤了，难以置信地退开两步。然后掉头就走。
风刮得路灯咯吱作响，李言喻吸了吸鼻子，只想着得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打工。
当然，这一次也并没有真的断联，周意还来找过她，两人继续吵架，并更加不遗余地刺伤对方。李言喻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也更加投入地打工学习，不让自己有一丝空闲时间去后悔。
这次之后，周意还通过赵晓来找过她一次，只是在她宿舍下等了大半夜也没见到人，终于死心回去了。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第七十八章
周意听完所有经过，只将怀里人更紧地抱住，什么话也没说。
年少时所有不甘和疑云终于等来了真相，他曾无数次幻想，她会以怎样悔恨的姿态向他剖白忏悔，可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却没有丝毫快意。
他最爱的人明明骄傲耀眼，可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命运踩进泥泞，明珠蒙尘，低入尘埃。
而她在那长年累月的惨痛伤害里，失去了一种微妙的自信——相信自己值得，相信自己一定会走出去的那种松弛感。
这世上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可贵而不自知，就让那份可贵显得更加浓烈，惹人生怜。两人将事情一一说开，都感到如释重负。
李言喻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来发现其实根本没有想象得那么难。曾经遭受的所有折辱，都在这一刻成了可痊愈的伤口。
*
第二天，周意下班的时候，李琦又发来了消息：【小伙子，你跟我们家言言在搞对象是吧？】
周意手指停在对话框，正准备敷衍几句，聊天界面又跳出一条消息：【你朋友圈我都看见了】
失策了。
左右推托不过，跟李言喻说明了情况之后，周意还是恭恭敬敬请李琦吃了个饭。
席间，李琦终于没再绕弯子，表明自己是真心想要帮忙，但如果李言喻不领情，她就打道回府了，回去还得工作。
她还说自己早就跟王志明切割干净，没联系了，近些日子就已经在咨询律师起诉离婚。
周意没多言，只说自己会将原话传达给李言喻，一切由她自己做决定。
这一番开场之后，李琦多了个心眼，自然打探起了周意的情况，工作家境、收入状况，甚至还问到了周家父母的工作。
周意都囫囵敷衍了，恰在此时，李言喻发了消息过来。消息内容正是嘱咐他不要露富，少聊自己，要不然以后被李琦缠上，甩都甩不掉。
聊到最后，话题又拐回了李言喻大学问李琦要钱那件事，周意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李琦听完神情尴尬，沉默。
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李琦坐上回酒店的出租车时，脑子里杂芜纷乱。
她自认不是个好妈妈，但已经尽力了。走到这一步，有不得已，有世事难料，也有诸多软弱和无奈。
她当然知道王志明不是个好东西，年纪比她小近十岁，外面的风评也不好。但刚认识的时候，王志明是头婚单身男人，还有稳定工作，给了她很多承诺，也口口声声不嫌弃她带个孩子。
那时候李琦没有固定工作，孤儿寡母，刚离婚正是精神脆弱的时候，自然就被这猛烈的攻势打动了。
后来结婚怀孕，孕反很严重，吃啥吐啥。有天她突然特别想吃油爆虾，于是跑去菜市场买了一斤多的大虾，回来洗刷煎炸，弄了两小时终于上桌了。
然后，王志明回来了。
她也没多注意，准备收拾好厨房就出去吃，结果厨房收拾干净了，出去一看，虾也吃干净了，一斤多，一根辣椒都没给她留。
那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汗流浃背，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李言喻从小就懂事贴心，就算她最爱吃的炸鸡腿只有一只，也会让爸爸妈妈咬第一口。
她有一瞬间后悔再婚，毕竟对女儿来说，处境实在尴尬。可付出的沉没成本实在太多了，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没多久，儿子出生，女儿住去了奶奶家。她无意间发现，王志明一个月在足浴会所就消费了一万块，但却没钱给儿子买奶粉。
可孩子还小，也没办法离开人，她那时候没有收入来源，只能忍气吞声。这一忍就忍了好多年，终于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家里唯一的房子都要弄没了。
然而，一生汲汲营营，到最后儿子读书都成了问题，女儿也不帮忙。李琦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夜景，有一瞬间哀默，这辈子活得真是不明不白。
恍惚间，她又想起周意临别时的那番话，说李言喻大三问她要钱，是为了做手术。
短暂的无地自容过后，李琦找出周意的对话框，将手机递到嘴边，开始发语音。
【周意，谢谢你今天请阿姨吃饭。言言是个懂事孩子，很多事情她都藏在心里，这些年也没少受苦。但是幸好她不像我那么没用，她学历高，有主见，会为自己打算，我心里很为她骄傲的】
【我这个当妈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她肯定也不愿意让我补偿了，想必你也知道她现在在打官司，阿姨也想厚着脸皮拜托你，若是能帮得上忙，就别让她一个人面对。王志明是个人渣，不把人家底掏空他肯定不罢休的，请你好好提防，注意人身安全】
说到最后，李琦也忍不住眼眶泛酸，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说。
【我女儿命苦，以后就拜托你多多成全她了，至少让她别像她妈妈那样不幸】
过了良久，周意才回过来一句话：【这您放心，我永远都会支持她】
李琦看到这短短的几个字，心里的愧疚感多少消弭了一点。
*
一审开庭那天，李言喻没有出庭。
赵州在庭审结束之后打来电话，把庭审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听语气，她对结果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这之后就静等宣判了。
李言喻依旧正常过日子，工作完就去拳馆出顿暴汗，周末跟周意在家宅大半天，然后再去打打球，日子过得特别充实。
周末，她带着周意见了崔缘和闻海，四个人吃了饭聊了天，还打了几圈麻将。过程中，闻海和崔缘一直装得跟正常人似的，严肃而正经，临了在群里问，“有没有给你长脸？”
李言喻哭笑不得。
时间很快又过了两周，这天赵州打来电话，说一审判决已经下达了。
判决大意如下，原告王志明再婚之后住在西市x区，而被告李言喻则留校寄宿，居住在西市x镇奶奶家，期间原告鲜少看望被告，并无直接经济资助。
且原告数次骚扰被告，致使被告丢失工作，罹患焦虑神经症，暂无经济收入。
法院认为，原告与被告未共同生活，无经济资助，不教导、不看望，无法建立抚养教育关系，且被告无经济收入。因此，被告对原告也不具有赡养义务。一审判决驳回原告所有诉求。
简而言之，李言喻胜诉了。
得到这个结果，其实她也没多少意外，心里总算落下一块巨石，还和崔缘还去了附近的温泉酒店玩了一趟。
而本案的另一个当事人王志明，显然就没那么好过了。
败诉之后，王志明跑去律所指着律师鼻子，质问为什么会败诉，对方却反咬一口，问他原告方为什么提交了新的报警记录，还有他威胁人的视频，反问他为什么不及时沟通，又说这样鲁莽行事，败诉也正常……
双方吵了一架，王志明气得跺脚，在律所大闹一场，要求退律师费。
回来之后，他给李琦打电话，那边一直提示忙音，微信也把他拉黑了，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没打过来。
“操你妈的骚货！”
他把消息一一复制给儿子王蔚，一晚上都没回音，更加憎恨起来。一想到自己有家不能回，房子也要拍卖了，腿还残疾，官司败诉钱也弄不到……全都败李言喻所赐。
他连醉三天，酒钱也赊不到了，只能蹲在门口耷拉着脑袋，双眼通红，像条丧家之犬。
因为交不起房租，房东把水电都给停了，生活也成问题。十一月了，吹在脸上的风干燥清凉，很醒神，有点想撒尿。
真的得弄点钱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十一月二日”这几个字，渐渐露出个狠戾的表情，咬碎一口银牙，霍地把酒瓶子摔在地上，“砰”地一声，砸出脆响。
没记错的话，上次小区那保安就说她今天回家。正好前两天买的工具全部到手了，他笑了一声。
反正已经这样，不如破罐子破摔。既然他不好过，谁他妈都别想好过。

第七十九章
周意最近加班很猛，之前007还每晚回家，最近几天到了项目干脆住在公司赶进度。
李言喻早上去了拳馆，中午则回了自己家，舒舒服服泡了澡，吃了饭，然后认真回想拳击的分解动作。
晚上11点50分，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她按了接听键，开着扩音，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急切却有条理。她屏息静听，边听边穿上了新买的外套，提着东西就下了楼。
12点，万籁俱寂，小区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李言喻刚穿过中庭的景观喷泉，就见一个跛脚男人提着汽油桶，流里流气往前走。
他嘴里嚼着槟榔，看见李言喻后，缓缓咧开一张鲶鱼大嘴，浑浊的双眼将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恨不得剐下一层皮，嘚瑟地笑：“哟，去哪儿呀？你穿的什么玩意儿，热不热？”
是王志明。
李言喻一怔，惊惶怒斥：“王志明，你做什么？！”
“做什么？”王志明将嘴里的槟榔“呸”地一声吐到了地上，一瘸一拐地逼近她，“爸爸来疼疼你。”
“你再过来，我会报警。”
她说着就哆哆嗦嗦地伸进兜里，来来回回，摸上摸下，最后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王志明本来还打算扑上去抢手机，见状，表情一下松弛下来，嘿嘿笑了：“哟，没带手机？”
李言喻不欲多说，转身就走，脚步逐渐加快，身后的动静也逐渐大起来，紧追不舍。
王志明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屑地狞笑一声，一眼扫到她手里裹在黑绒布里的东西，调笑道：“跑什么？你手里提的什么玩意儿，让爸爸看看。”
他今天喝得有点多，酒意上头，整个人也格外癫狂大胆。
他加快脚步，劈手想抢她手里的东西，但因为腿脚有疾，加上手里又提着重物，始终近不得身，而她十分警觉，只要他一提速，她就跑得飞快。
不过王志明也不恼，只笑嘻嘻地跟在后头说些下流话，当是情趣。
他喜欢这种猫捉耗子的桥段，恨不得多玩几次，好好玩。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越走越快，穿过中庭，经过一个人工湖，再路过小区的会所和物业管理中心，走了十多分钟，到了一栋楼体倾斜的高层。
王志明跟在后头几步之遥，气息紊乱，不疾不徐地掏出一粒槟榔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警觉地打量四周的情况，这里很偏。
他或多或少也了解了这小区的情况，眼前这栋楼落成最早，去年地震楼体倾斜，一百多户居民早就紧急撤离，和南门北门热热闹闹的景象不同，这里荒僻得就像冷宫，鲜有人来，正是容易行事的地界儿。
他狞笑一声。
灯越来越暗，空气里只剩下脚步声和逐渐窒息的心跳。
明明是十一月了，李言喻还是热得双颊出汗，她疾步如飞。还有150米的距离，坚持一下。
王志明跟在后头流里流气地嗤笑：“害怕啦？”
灯火昏昧，在黯淡的天光下，一切藏在阴沟里的污秽都散发着恶臭。
80米。
她攥紧了手心，额头上的汗水滴滴滑进眼里，眼睛也没眨一下。
60米。
四周岑寂，路灯都没有了。今天的月亮就像当年派出所窗外的那一盏，璧月高悬，像只炯炯有神的眼。
40米。
就要到了。
头皮猝然钝痛，她闷哼一声，却是被人拽住了头发，猛地往后扯。
李言喻一个重心不稳，直直后仰而去，立刻被人从身后狠戾地锁住了喉。那只手掐得死死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拧断她的喉咙。
王志明的气息近在咫尺，还“吧唧吧唧”地嚼着槟榔，槟榔烟味混着口臭，发酵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来。他凑到李言喻颈边，深深地吸了口气，兴奋地笑：“嗯~真香啊。”
李言喻没做挣扎，只努力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在拳馆学习的动作要领。然后吸了口气，蓄力，迅猛出手，扣住掐在脖子上的中指，用力一撅，同时全力肘击王志明的腹部。
“嘶——”
王志明痛呼出声，旋即全身泄力，面目狰狞，蹲下身来。一边把手夹在裆下捂住手指，一边揉腹部，手里的汽油桶也早就“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言喻你这个臭表子，今天老子一定要弄死你！操！”
李言喻脱身后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往前走，将手里的东西夹在腋下，双手飞快把头发扎起来，弄成了一个利索的丸子。
15米。
马上就到了。
马上就到了。
她既镇定又焦急，眼前模糊，但目标明确，疾步往前走。
5米。
王志明生怕人跑了，顾不着痛，赶紧起身提着汽油桶追上去。然而到底是迟了一阵，眼见那个女人风一样刮进了一排采光井背后，他再追过去，哪里还有人影？
这个小区的采光井弄得很气派，目测三米多高，一共四五个，像摞在绿化带上的住宅平房。
王志明加快脚步，沿着采光井转圈，然而几个采光井都巡视完了，这女的却直接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这条出入必经的小径上，她还能插翅飞走不成？
但人去哪了？
分明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王志明啐了一口，吐掉槟榔，嘘声恫吓：“贱货，你他妈藏哪里了，老子今天玩死你。”
他单手掏出手机，准备直接给她打电话，手机屏幕刚亮起来。
“滋滋滋，滋滋滋——”
身后传来一阵怪异的声音，王志明握着手机，立刻警觉地回头。
下一秒，他手里的手机和油桶全都砸在地上，他整个人仿佛弱柳扶风一般，也轰然倒地，腿部传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止不住地痉挛、抽搐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他尖叫。
不过短短一秒，王志明只觉全身肌肉收缩，失去了方向感，意识混乱，跛掉的那只腿麻木，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额上暴汗如雨，待那阵剧痛消失了，意识逐渐回笼，他才勉强看清，面前站着个人。
正是李言喻。
地上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莹蓝色的光照得她犹如地狱来的鬼魅，明明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眼神却凶狠嗜血、狠厉决绝，从未见过。
她还有这幅面目。
这一次，王志明终于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是一根长约半米的铁棍，随着她的动作，还“滋滋滋”地闪着电光。
“草你妈的臭表子！”
王志明猛地起身抢过去，劈手要夺电棍，然而他毕竟受了重创，腿上的剧痛掣肘得他动作迟缓许多，还没近她身，只听见。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电流炸开几朵火花，空气里漂浮着毛发烧焦的臭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长嚎一声，手飞快撤回，浑身抽搐。整个人像沽涌在阴沟里的蛆，倒在地上扭来扭去，弹来弹去，口水和眼泪一起横流，瞳孔骤缩。
未免他抢手机报警，李言喻一脚将他的手机踢到了身后老远。
王志明尝到了厉害，终于明白过来谁身处劣势，立马调整了策略。他连忙蹬着腿往后撤，哆哆嗦嗦地求饶：“言言，叔叔错了，看在你妈妈的面子上，再给叔叔一次机会……”
称呼变了。
“滋滋滋，滋滋滋——”
李言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蓄着森冷的寒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她用余光盯了那桶汽油一眼，一脚将其薅到身后，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当年暑假借住在乡下奶奶家，那附近有个养猪场，她不止一次看见一个穿着雨靴的养猪妇女，拿着赶猪神器，神情肃穆地徘徊在猪圈里。那妇女说：“电棍说是不伤猪，但让一头猪听话，只需要滋一下。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试试这个噻。”
她知道赶猪神器好用，没想到用来电人效果也拔群。
“你不是很嚣张吗？原来你也会害怕啊。”
“叔叔错了，你千万别犯傻，我要是出了事你会坐牢判死刑的！你、你犯不上！”王志明半是求饶半是胁迫。
“活都活不出来个人样，净操心别人能不能死得体面，”李言喻露出了个轻蔑的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引来这里才下手吗？”
王志明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因为这里不仅远离人群，还是监控死角。
“对了，今天专门在这儿等你。”
李言喻表情平静，攥紧电棍再次狠刺向王志明跛掉的腿，空气里爆开一阵噼里啪啦的电花，不过1秒钟，王志明惊跳抽搐，剧痛无比，几乎要昏死过去。
“救命啊、救命救命——”
确认他彻底失去了控制，李言喻才上前狠跺他的脸。一脚又一脚，要把他那张脸狠狠跺成烂泥。
不过十几下，王志明就形容污秽，脸上血沫横飞，翻着白眼，像条死鱼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想逃走但腿完全失去知觉，只能往外爬。
生理性的眼泪滚滚而下，王志明这下彻底明白，自己这是被摆了一道，这恶婆娘刚刚都是在演他。
“别电别电……”
这东西着实有威力，她买的最贵的，高压低流，一万多伏，但输出电流小，不致命。目的只是为了让他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李言喻将电棍往后猛地一掷，稳步后退，倾身往花丛里摸索着什么，很快她就露出个松快又凶残的表情，随之抽出了一根棒球棍。
这才是主菜。
她把棒球棍拖在地上，刮出钝钝的声音，一步一步朝王志明走过去，活像个死神。然后在王志明惊恐痛苦的表情下，双手高举棒球棍，朝着他跛掉的腿，狠戾地挥下一击又一击。
空气里响起“咔咔咔咔”的骨裂之声，还伴随着痛苦的尖嚎，李言喻双手被震得虎口发麻，气喘吁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浓重的血腥味氤氲在空气里，手上的手套都被汗湿了，李言喻直起身，哂笑，“你叫啊，叫得越大声，我就越兴奋，你就死得越惨。”
王志明立刻放弃了惨嚎，留着力气。
李言喻盯着他缓缓后退，然后用脚探到汽油桶，踢了踢，躬身提了起来。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又放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拉开身上防火服的铜制拉链，取出一罐红色的可乐，打开，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为自己庆祝。
曾经在颅内设想过千万次当下的情景，要就着王志明的血愉悦庆祝，但没想到，真的到了此刻，却没有预料中的快意、痛苦、仇恨，反而十分平静。
大概是可乐被焐热了？
原来仇恨的尽头，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死一样的平静，根本无需宣之于口，只有平静地筹谋，绝地反击。
25分钟前。
保安给她通风报信，说王志明手里提着疑似汽油或者浓硫酸的东西，醉醺醺地想溜进去，被拦下，在填写来访记录的时候，保安打了那通电话，还偷拍了一段视频发过来。
1个多月前。
她让保安给王志明透露消息，她十一月二日，也就是今天会回家。
3个月前。
她买了这些能用到的工具，私下里天天琢磨怎么用，怎么好用。还学拳击，不求能速成什么，但也在努力锻炼应变能力，克服恐惧心。
11个月前。
王志明再次出现，找去李言喻前公司大闹一通，勒索敲诈五十万，还让她丢掉工作。正是这一次经历，敲响了他毁灭之路上的第一声丧钟。
后来她搬家，继续被这个人渣缠上，她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人是无法通过恐惧与逃避，来克服命运的恶意的。
她前半生都在渴望秩序、渴望家庭、渴望爱和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与庇护。但实际上，这些东西只让人变得软弱，不停摧毁她。因为她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被保护者的位置，等着秩序来拯救。
然而她被保护了吗？
现在她终于明白，或许应该换个视角。既然她爱那些，那就该主动保护爱、秩序，保护所爱的一切。
她豁然开朗，一旦下定决心成为保护者，她忽然不恐惧了，反而充满无穷的力量。自此，她这才注意到，各种反杀的新闻案例层出不穷，工具俯拾皆是。
破坏者用暴力伤害他人，那保护者只能变得更暴力、更坏种，不然拿什么斗？
网上总爱说教受害女性不要激怒加害者，不要反击，不然会被加害者弄死云云。
搞笑。
那么多束手就擒的受害者，她们有因为伏地求饶就免遭侵害了吗？这些言论有没有可能是这些坏种的阴谋？他们渴望一些柔弱好拿捏的受害者，以此满足他们的凌虐欲。
既然求饶没用，那为什么不试试新的可能？
一只鸡脚上绑了刀片都能杀死一个成年人，一个女人，手握工具还找不到一线生机？
她受够了忍耐，受够了只能在无尽恐惧和痛苦里一声不吭地死去，受够了这些崽种活得这么好，她要做坏种，她要同态复仇，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终于明白，要找到新的生机，要克服的只是自己孱弱的心态。因为，只要存了谋人之心，处处都是机会，时时都有可能。
她沉着冷静，甚至不需要用多少心思，王志明这个愚蠢、自大的崽种就上钩了。
她笑。
这一刻，望着漆黑的夜幕，竟有无尽的哀思。如果此时能回到过去，她会回去告诉15岁的李言喻：“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一切都交给我，你尽管好好生活。”
“而那个保护你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李言喻稳了稳气息，将手里的易拉罐捏瘪，揣回兜里，复又提起汽油桶，朝王志明走过去。
“哗啦”一声响，刺鼻的汽油全部浇在了王志明身上，她随手一扔，把空掉的汽油桶扔出老远。
王志明跛掉的腿几乎碎在了地上，一条腿勉强看得出形状，碎肉包在裤腿里，血流成渠。他汗出如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几近嘶哑，一直在求救。
“救命，救命——”
然而无人听见。

第八十章
王志明看着李言喻，惊恐瞪直了眼睛，双臂撑着艰难后退，带出一条蜿蜒血痕，像两条在暗夜爬行的蛇。
“你你、你要烧死我？”
她看着那么平静，眼睛弯成了两把锃亮的刀，在夜色里吐着寒气，周身的气场阴戾，十足坏种。
她正脱掉手套，认真用湿巾擦手，像是一种餐前仪式，仿佛下一刻就要挥舞着刀叉，来切他身上的肉，然后吃掉。
擦完手，她把湿巾揣回兜里，戴上手套，摸出一个打火机。
“咔嗒——”
打火机升起一簇蓝色火焰，跳跃在黑夜之中，照亮了她那张骇人的脸。
“总得死一个吧，你说呢？”
王志明痛得神志不清，看见这女的依然明艳动人，但身后却仿佛拖着一团浓稠可怖的巨大影子，在缓慢翕动，邪恶如斯。
她还在甜蜜微笑，却活像裂开了一张血盆大口，露出里面的森森白牙，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把他嚼烂。
“咔嗒”一声，打火机再次升起一簇蓝色火焰，跳跃着，渴望吞噬一切。王志明抖得厉害，缩脖，发出困兽似的呜咽。
李言喻缓步走向他，低声说：“本来还纠结，是一刀刀剐了你，还是烧死你，你倒是自己把路选好了。”
“这是谋杀，你要偿命！”
“嗯，那你呢，买汽油是干什么？”
“你杀了我，你能逍遥法外吗？”
李言喻表情平静：“你放心吧，我早有准备。退一万步来讲，能亲手把你弄死，就算坐牢也没关系。”
这就是她要的公道。
王志明努力让自己平静，四处瞟着身边有没有可反击的东西，但一切都很徒劳，都是绿化带，连块碎石都没有，这个恶妇早就清理干净了。
咔嗒一声，李言喻收起打火机，手机在兜里嗡嗡震动。她很烦，想了好一会儿，才脱下手套，翻出手机。
是周意。
把手机揣了回去，没有接。顿了一秒钟，她看向王志明，准备立刻点火，然而还是被打断了，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手机兀自响了三秒，李言喻叹了口气，接了起来。
“喂。”
“都快一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对面的声音疲惫低沉，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在脱衣服。
“快了，你先睡。”李言喻无心多说，只想尽快结束通话，要忙正事。
“我去接你？”
李言喻还没说话，王志明猝然出声，歇斯底里喊道：“救命！帮我报警，杀人了李言喻这个贱人要杀了我……”
空气静默了一瞬，周意如遭雷轰，海啸一般的恐慌登时袭来，他语气紧绷，低声问：“你在哪，你怎么样……”
李言喻直接挂掉电话，揣回兜里，抄起一旁的棒球棍，给了王志明两闷棍。打得他血流披面，终于不敢再言。
她回退两步，转了转脖子，露出个阴戾至极的表情，下定决心等下捣烂他这张臭嘴。然后拿出手机，回拨，等电话接通，她平复了一下气息，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你在哪儿？你要做什么，跟我商量一下好不好？”周意的语气不疾不徐，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呼呼风声和急促脚步声却出卖了他，他下楼了。
“我快好了，马上就回去，”李言喻语气笃定，看着王志明，“就这样。”
电话另一端却传来一声高喝：“李言喻！”
李言喻没出声儿，继续听着。
“我订了我们两个元旦去上海的机票，行程都规划好了……”周意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把每天要吃哪家餐厅都准确地说了出来，又低下声来，“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你也跟我商量商量好不好？”
他在憧憬未来，所有的计划里都有两个人，想要共度一生。
李言喻盯着王志明，皮笑肉不笑，但不得不承认，心里绷紧的那根弦松了。
“明年再去希腊，你不是想去科孚吗？”周意知道她在听，继续滔滔不绝，“不止科孚，还有圣托里尼，还有好多地方，你都陪我去。”
她没出声，电话那端忽然崩溃：“我求你行不行？”
他语气颤抖，“我不能再失去你。”
一时间，空气都沉寂下来。周围的动静不算小，但李言喻只能听见他说的那几个字。
如今做这一切好像都是为了有一段平静生活，但如果因为做这些，最终会永远失去平静生活的可能，好像不值得？
可她有什么办法？
李言喻垂下眼睑，盯着王志明碎在裤腿里的腿，他要是想再站起来，只能回炉重造了。
“嗯。”她还是听见自己果断应了一声，心里已经重新有了计较。
周意乘胜追击，“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很快就处理好。”
李言喻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关机，然后居高临下盯着王志明，唇角向下，像是嘲讽，又像是轻蔑。无论如何，眼前这一摊还是要好好料理。
李言喻一边戴手套，一边轻声命令：“张嘴。”
王志明骇然后挪，把牙关咬得紧紧的，却见眼前的恶魔一个字也没多说，戴好手套就朝他走来，棒球棍呼啸生风，带着惊人的力道，“砰”地一声砸向自己的腿骨。
“啊——”
王志明再次尖叫发抖，连忙求饶，“我张嘴，我张嘴。”
他哆哆嗦嗦在剧痛中张大嘴，一根巨大的棒球棍猛然捅进了他嘴里。喉咙里的呜咽还没发出来，那棒球棍就在口腔里疯狂捣砸。他的脑袋不受控地往后撞，喉咙干呕，口腔里鲜血直飙，无数屈辱、绝望袭上心头……
“害怕？这就是纠缠我多年的感受，滋味不错吧？”
李言喻看着棒球棍上全都是血，猛地抽回，又重重捣刺进去，带出淋漓鲜血。
王志明几乎要痛得昏死过去，匍匐在油污与血污里，一边流泪一边求饶，语不成句：“求求你、你饶了我，我以后就死得远远的，再也不碍你的眼。或者我什么都答应你。”
李言喻停住动作，盯着棒球棍，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死了我最放心。”
她当然不信，王志明是个什么东西，她最清楚不过。
以前，王志明跟李琦发生龃龉，两人有时候吵架，有时候打架，李琦要是存了离婚的念头，他就跪地忏悔、写保证书，然后下一次继续家暴。
王志明见她似有松动，连忙坐起身，赌咒发誓道：“不、不不会，绝对不会。我这种人渣，要是直接死了岂不是便宜我了，你让我活着受罪多好！”
“有道理。”
李言喻把棒球棍往后一扔，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打火机，蓝色火焰在她手里跳动，目光望着虚空，似乎还在犹豫。
王志明继续扯着嗓子嚎：“让我活着赎罪！让我活着遭罪，我死不足惜，千万不要便宜了我……”
李言喻目光下落，平静地审视着他，良久说：“也是，你是该生不如死的活着，好好受些磋磨。”
王志明登时如蒙大赦，喜上眉梢，一张失血过多、满是污秽的脸都活泛了起来。
“对对对！你说得对！”
“那我现在就放了你怎么样？”
“好，好，你放了我。”
李言喻似笑非笑，微微俯身说，“知道你是在耍花招，拖延时间，不过我早有二十手准备，多的是方法，慢慢弄死你。”
匍匐在油污里的王志明，脸上未成型的笑容瞬间凝固。被看穿了意图，他有一瞬间的恼羞成怒，压低视线瞪着她。
“现在放了你，你转身就会报警，是不是？”李言喻直起身，拾起棒球棍，往外指了指，“不过，报完警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她一边思考一边说，“你会反咬一口，指控我蓄谋纵火烧你，你被打伤，还被泼了汽油，艰难逃脱才来报警。可是，我没有点火，就构不成纵火罪，而油桶你怎么解释呢？”
王志明垂下眼睑，似在思考。
“你在门口不仅有出入记录，还有监控，还有五六个保安看见你提着油桶流窜，意图不轨。更何况你屡次骚扰我的报案记录都在，你还刚刚败诉，作案动机太充分了……那我最多最多因为防卫过当，被治安拘留。”
王志明脸一阵青一阵白。
“而我出来之后，会送你一份大礼，”李言喻转着手里的棒球棍，“计划有两个，plan A简单粗暴了，找到你，然后弄死，一切了结。不管你是住长安街34号，还是南信街107号，房东脸上有没有痦子，几个月没交房租……”
“要找你，不难。”
王志明脸上虚假的痛苦与示弱缓缓褪去，终于露出真实的恐惧神情来。
“我重点要介绍的是plan B，”李言喻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王蔚要上初中了吧？还没落实学校，我还是会帮他的。”
王志明终于绷不住了，脸上的横肉都在颤，咧开一张鲶鱼大嘴，嘶吼道：“要杀要剐冲我来，你不要动我儿子，他什么错也没有！”
“你儿子无辜，那我呢？我也是别人的女儿，我就该死吗？何况，我什么时候说要弄你儿子了？”
“他好歹跟我还有点狗屁血缘，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的。当然，如果他奶奶因为常年高昂的医药负债，不忍心拖累家人，自己拔管自绝在医院里，他总要知道吧？”
“他奶奶的护工叫小张，每天中午会回家一个半小时吃饭休息，中间的时间那么长，病人很容易想不开就出事了，你说呢？”
李言喻缓缓笑开：“你妈还有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糖尿病最怕什么？”
“让我想想，哦，是停电。”她笑得像个坏种。
胰岛素需要冷藏。
王志明嘴唇翕动，眼睛瞪得像铜铃，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也算作恶多端了，但跟眼前这个毒妇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说句题外话，”李言喻啧啧称奇，“你真是令我没想到，欠了一屁股网贷也不都是拿去赌了，竟然还给你妈住ICU，中华孝子哈哈。”
没等王志明给出反应，李言喻又说：“他奶奶死了，要是还不见你人的话，王蔚在学校有没有可能和不三不四的同学玩火纵火，最后自焚而死啊？或者因为学习不好，在天台跳楼自尽？现在的小孩心理问题真多。”
王志明握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奋力地捶地，大概是扯着了伤口，痛得“嘶嘶”抽泣，边哭边说：“你好毒的心！你这个毒妇！”
“嗯谢谢。”她对这个称呼很受用。
“听完这些，”李言喻自顾自地说，眉目间都是狠戾，“你大概率想着要和我同归于尽，那最省事了，不把你凌迟弄死，就算我白研究这几个月了。”
“你知道吗？凌迟是国粹，讲究多。书上说要‘先断其肢，乃绝其亢’。知道什么意思吗文盲？意思就是先打断四肢，再割开喉咙，免得你挣扎叫喊。”
她伸手，虎口卡在半空，虚虚比划着。
“一般是从前胸开始割，然后才是手臂、大腿。技术好的话，是用小刀脔割，也有把人裹在渔网里，然后片那些突出的肉。还有更精细的，一次就割指甲盖大小，几千刀得割好几天，你才会死……”
“你那个出租房临近菜市场，又腥又臭，啥血腥味都盖得住，然后买几米布把房子里一围……我渔网都买好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亢奋大笑。
空气里忽然升起一股尿骚味，李言喻目光下移，看见王志明两股战战，腿间淋漓，竟是吓得失禁了。
“我不会、绝不报警！！我发誓立马死得远远的，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王志明撑着坐起来，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以头抢地，尿液血液和汽油沾满他额头，恶臭至极。
“是吗？”
李言喻用棒球棍捶他的后脑勺，意兴阑珊道：“那多没意思，我舍命陪你玩，你就是个这样玩不起的孬种啊？”
“我是孬种我是孬种我是孬种……”王志明继续磕头，一下接一下，不停。
一轮弦月高悬，四下里亮飒飒的，就像窥伺这一幕的好奇的眼睛。
李言喻捡起棒球棍，返身再给了王志明两棍，然后摸出湿巾擦掉上面的血，和电棍一起，装进黑绒布袋里。
王志明生生领受，这下连惨嚎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我就会学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你妈每天切一块儿，给你送来。电视剧是假的，我可是说真的哦。”
“谁也不说，我死也不说。”
王志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李言喻拔腿就走，“别让我再见到你了王志明，下次一见到你，就是你的死期。”
她衣袂带风，离开的背影利索飒然，让这件看起来不正义不道德的事情，变成了一场对不公现实的复仇，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勃勃侠气。
王志明瘫软在地，在地上摸来摸去找手机，一边干哭，一边哆嗦着给工友打电话。

第八十一章
手机开机后，不过两秒就震动起来，李言喻走进小区电梯才接听：“我在电梯里，你来我家了吗？”
十五分钟后。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周意疾步从里头走出来，一只脚穿着室内拖鞋，一只脚光着，杀气腾腾的。他眼下没有任何心思管，只看见楼道里婷婷袅袅站了个人。
他脚步微顿，她也回头看过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似乎被抽干了灵魂，看见他后，缓缓露出个疲惫的笑。就像茫茫荒原里的一棵树，在旷日持久的寂寞中无声伫立。
他疾步过去，脚上似有千钧重。
李言喻展臂，原地转了个圈，又看向周意，“我半点事儿没有，连防火服都穿上了。啧，今天我真是风光了。”
他脸上的狂喜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又伤心到了极点。就那么悲伤地打量她，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方才用到的工具李言喻已经处理好，此刻颇轻松地说，“我狠狠揍他了，你是没看见，他都吓得失禁，以后再也没有能力兴风作浪了，不用担心……”
周意却三缄其口，垂着睫毛，手都在抖，只飞快拉下她的铜制拉练，将她从厚厚的防火服里剥出来，从手开始，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检查。
掌心有几处磨破了皮，外套上溅了零星血滴，索性身上没有伤，大概不是她的血。
“你放心吧，他不敢报警。这种人欺软怕硬，不见棺材不掉泪，就得狠狠让他吃苦头他才会怵。”
话没说完，她就被人蛮横地拽进了怀抱里，箍在腰上的力道简直惊人，喘不过气来。
李言喻故作轻松，一股脑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知道吗？我刚刚看到一个帖子说海獭身上有自己的专属小口袋，可以用来放他们捡到的最喜欢的小石子诶！”
“而且它们睡觉的时候，会互相牵着手，这样就不会分开啦。”
见人没回应，李言喻又挣扎着问：“元旦咱们真去上海吗？”
周意眼眸闪烁，却没任何心情接话，心里痛得跟剖肝沥胆似的，似在后悔，说：“早知道有今天，我就该提前把他碎尸万段。”
李言喻用下巴磨着他的肩，摇头：“这件事我一定要自己解决才痛快，这不是处理得挺好？”
“你有没有想过我？”周意用尽全力抱紧她，一颗头颅像是承受不住疼痛一般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喑哑：“我怎么办？”
“王志明在哪里？”他将人松开，眸中汹涌着厉色，语气冷凝。
“跑了，我打到他跟我磕头求饶，这会儿夹着尾巴不知道去哪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李言喻，如果你还有下次……”周意试图威胁，但后面的狠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生硬转折，“我对你好失望。”
“不会！！”
李言喻摇头卖乖，被他这两句话刺出许多疼意，只用力抱着他的腰，“我发誓！”
周意往后撤，伸手把她脸上干涸的血滴搓掉，“以后别这样了，真的很没意思。”
他语气带着些颤，眼底的色泽极脆弱，有数不清的无可奈何和恐惧盘旋在心里，最终只化作无力的叹息，将她抱得更紧。
他理解她的心情，可站在他的立场，他又怎么允许她一个人去犯这种险？他宁愿她软弱一点，完完全全退到他身后，所有的事情都让他来承担。
“嗯。”李言喻轻声说，“现在想想也挺害怕。”
周意将人拦腰抱起，回了家后，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一边询问具体的经过。安慰着安慰着就生起气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你这么有本事还跟我喊害怕？”
……
就换成李言喻哄周意。
哄着哄着自然就要更贴心的慰藉，从浴室到卧室到沙发，一刻也不分开。他今天比往常更凶狠更磨人，让人吃不消，弄到三点多才睡。
当夜下了一场大暴雨，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似乎能将一切污秽、血渍都冲刷干净，还挺吵。
李言喻六点醒来，还看见周意坐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像是焦虑得根本合不上眼，要一直看着她才肯放心。
“怎么不睡？”
“不困。”
李言喻伸手过去，回抱住他，“我想相信自己。”
没等人反应，她又说：“只有这件事是例外，以后我什么都会告诉你。”
她早就想好了，要给十五岁的自己一个交代，证明这么多年的成长不是幻觉。
她把脑袋往他怀里拱，用力抱紧。周意顺势将人嵌进胸膛，抚着她的背，沉默不语。
这之后，周意休了三天假，次日就开始稳步翻旧账。要么冷脸盯着她，要么一说话就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先是讽刺，然后威胁，最后再长篇累牍地上价值，念叨得李言喻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天之后，她出门遛个弯、去拳馆，他也要紧张地跟着，寸步不离。
李言喻崩溃了，有商有量的，“真的再也不敢了。”
“你最好是，”周意睨她一眼，“王志明没离开南市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单独去。”
“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对我能有什么威胁？”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找人来对你不利？”
“我又不是犯人……”李言喻嘟嘟囔囔，收到周意看过来的危险眼神，她立马收声，改变策略，“我现在是朵娇花，你要好好保护我，知道了吧？”
周意掐她的脸蛋，“少给我嬉皮笑脸。”
“怎么生了那么久的气？”李言喻说着说着就有怨念了，“你以前哪像现在这样？现在脾气好大，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呵，男人。”
“哦？”周意压低俊眉，扬了扬唇，食指在方向盘上有规律地点着，“那你要怎样？”
李言喻解开安全扣，见他熄灭了发动机，凑过去，扣住他的脖颈，猛地咬了一下：“要狠狠制裁你！”
喉间传来轻微的痛感，周意怔忪了一瞬，呼吸就粗重起来。他飞速开车门，长腿迈出去，将人托着臀抱出来，猛地按在了后座里，一手扣住她的下颌，一手摁住她往外逃的手，重重吻了下来。
像吻又像撕咬，满心只剩下本能的渴求。
无尽的快感从尾椎骨窜出来，李言喻难耐地“呜呜”了两声，周意才埋在她的脖颈，说：“这才叫制裁。”
李言喻脸噌地一下红了，沉默着。
他拍拍她的臀，自己坐进后座，将她抱在腿上，引颈过去沿着耳根一路啃咬……李言喻意乱情迷，用残存的理智抵着他的胸膛，断断续续地问：“万、万一有人……”
周意将人托着放平在座位上，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我挡着你。”
然而最后谁也没顾上，两人在车里荒唐了一回。
*
王志明消失了。
时间一晃就过了半个月，而这半个月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周意本来还担心王志明会报警，提前打点了关系准备应对。这次他想着如果对方再做出任何对她不利的举动，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不让王志明再活着出来碍眼。
但王志明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一丝音信。
十一月末，天清气朗。
李琦发了消息给周意，先是寒暄一通，再问李言喻一审的结果和近况，周意只说了判决的大致内容。
李琦放了心，说：【那也好，反正王志明是不可能再去上诉了】
周意盯着屏幕，打下一行字问：【怎么说？】
李琦这才据实相告。
王志明回了西市，现在跟他妈住一个医院，伤得很重，是他家那边的亲戚看他可怜，给他弄了个水滴筹。
李琦现在是一边工作，下班偶尔还做饭带过去，即便她知道这样没必要，但想到多年夫妻，心里到底不忍。
而王志明现在除了感染严重、高烧不断，精神状态也十分差，整宿整宿不睡觉，嘴里嘀嘀咕咕说疯话，也没人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临床其他病人被他搞得崩溃了，交谈中无意说了句“报警”，他吓得直接尿了床，嘴里念叨着“不能报警不能报警”。
大家都摇头，说好了也是个废人一个。
李琦看他这副没着落的样子，一边觉得他可怜一边觉得活该，这就是报应吧。
王志明见到李琦就一直哭，还有个清醒样子，说对不起她，对不起儿子，实在是自己作孽招惹祸害，把他们都害了。
李琦就趁机试探，问他能不能同意离婚，就怕以后检测出他有精神疾病更离不了。王志明同意了几次，也反悔了几次。
李琦觉得有戏，于是更为殷勤，希望能磨到王志明松口，少费点功夫彻底摆脱这桩婚姻和那些要命的债务。另一方面她也咨询了律师，准备做两手准备，势必要彻底摆脱王志明。
她也不好过，催债的三天两头上门，儿子最终只敲定了个质量一般的公立学校，在学校里也不学好，老跟烂仔混日子。
日子具体而痛苦。
……
周意直接把对话给李言喻看了，李言喻只用胳膊压着猫，给罗勇剪指甲。
“可能有人会觉得，我对她太无情……”她说。
周意眼皮也没抬，打断她，“可别来国产剧结局那种膈应人的原谅戏码，这是生活，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你可以永远不原谅。”
什么样的妈妈，可以在孩子求救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开呢？想到她那些绝望的过去，周意心里一痛，轻轻凑过去，吻了吻她的脸。
没人可以真正地一而再再而三，千次万次，毫不犹豫地救自己于水火。可她每一次，都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果决、冷静地选择，无论是小心筹谋还是破釜沉舟，她都能绝处逢生，找到希望。
他真的很为她骄傲。
“原谅？”
李言喻淡淡的，“原谅的前提是真正拥有了原谅的权力，我的脸被她踩在脚下，又是血又是泥的，我还去想原谅的事情，那岂不是太贱了？”
只要李琦一天没遭报应，她就没资格原谅。何况，这人生里片片碎瓦，凄风苦雨都是她带来的，她就算违心原谅了她，那她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内心那些黑暗，她有资格原谅吗？
周意将人搂过来，抱在怀里，用鼻尖蹭她的鼻尖，夸道，“你做得很好。”
“真的？”李言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她的眼睛亮亮的。
“嗯。”
“那我以后……”
周意不知道被触发了什么，果断打断她，沉着脸放狠话，“以后什么事都要跟我商量，不然后果自负。”
李言喻噤了声。
她这几天抽空面试了两家公司，两家都对她挺有意向，很快安排了新一轮的面试。
她还顺带把小区保安周燕的那500块钱结算了，对方是个心思敏锐、善良热情的中年女人，还嘱咐她以后如果需要帮助，千万别跟她客气。
李言喻表示事情都解决了，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由此可见，世界还是好人多。
而除此之外，她又收到了她爸发来的邮件，先是说听闻了她打官司的消息，对她好一通问候卖乖并借机讥讽李琦，末了说如果她要是想换个生活环境，他可以提供一些去澳村的支持。
李言喻要来了他的电话号码，直接问他要抚养费和买房，既然他说他能提供支持，要隔那么多年朝她倾倒一通过期的父爱，那就屁话少说，给钱吧。
结果他一下就不像之前说得那么光鲜亮丽了，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完美地向她展现了他雄性生物的虚伪和自私软弱性。那副懦弱矜傲的样子，真让李言喻怀疑，李琦也算个精明人为什么当初会看上这种爱逃避的孬种。
李言喻冷笑着嘲讽，明明白白表示，不买房就登报断绝关系，即便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法律效应，但也旨在决绝地嘲讽这恶心人的血缘关系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时隔多年想起自己射过精是个爹，那就先承担起责任，再来索要那点儿父女亲情。李琦好歹还从指缝里漏点糠下来，让她不至于饿死，他呢？
他算个屁。
她连他叫什么都忘了。
她爸犹豫着挂了电话。

第八十二章
不过一周，李言喻就敲定了一个offer，已经沟通好下周就入职。
在此之前，自然是要和小伙伴们狂欢狂欢，崔缘和闻海找了家火锅，吃完后临时起意决定再去喝一杯。
三人去了就近的酒吧，开了酒后坐下来，聊近况，聊猫聊未来，说了很多没营养的废话。李言喻大多数时候听他们说，偶尔插一句，就一杯接一杯地喝。
似乎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一高兴，就喝得有点多。
闻海又叫人来开了瓶酒，手指在李言喻面前点了点，问：“今儿这么高兴？”
李言喻点了点头，崔缘忽然凑近，问：“最近跟周意咋样？”
“挺好的，”李言喻眨了眨眼，大概是酒意上头，她话多了起来，“我也想对他好。”
崔缘咋舌，一脸不敢恭维。闻海一反常态，松了口气似的，“上次，我把你公司发生的事儿跟他说了，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李言喻摇摇头，也不在意，又将后续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二人听完都一脸担忧，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要丧着脸，事情都解决了，”李言喻拍了拍桌面，“为我高兴高兴。”
崔缘抬手倒酒，责怪道：“你有什么事也不跟我们说。”
“工作已经很累了，不想让你们担心。”
三人很快转移话题，聊了些轻松的八卦，多是之前一个圈子里同事之间的事情。
时间过得飞快，李言喻双颊酡红，迷迷糊糊地给周意发消息，发完又感觉好矫情啊，赶紧撤回。
周意却秒回了两条语音，语气温柔。
【路上了】
【我也想你】
李言喻就盯着消息笑，像只快活的狮头鹅，伸长脖子嘎嘎直乐。
没一会儿周意就打了电话，让她去门口路边等着，车已经停在了前面的路口。
三人结完账，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十二月了，天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夜风一吹，人都直打哆嗦。
闻海和崔缘都没开车，跟周意打了招呼后，就拦车先走了。李言喻头脑发胀，慢吞吞地呼着气，往周意面前走。
他正站在路灯下，暖黄的灯光落满周身，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他张开双臂，“快过来。”
她心头忽然浮起一些微末的感动。
从前那么多时刻她都在纠结过去、纠结未来，悲观地否认一切，自以为做了正确的决定，可却一直忽略此时此刻，完全背叛了此时此刻的感受，实在错过了太多。
李言喻快步上前，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脖颈，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忍不住笑了声。
“我好喜欢你。”她说。
周意忍不住扬起唇角，将大衣拉开，把她裹在里面取暖，含笑哄醉鬼：“我也好喜欢你。”
“我特别喜欢你。”
她扬睫，满含期待地注视他，泠泠生媚的眼里落满了他的倒影。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他说。
李言喻不知为什么被激起了胜负欲，大声说：“我无敌旋风螺旋霹雳喜欢你！”
周意点点头说：“嗯，知道了。”
李言喻：“？”
“走吧。”
周意拖着她的手，把人带着往前走。
李言喻挣脱他的手，戏瘾大发，“你是不是没那么喜欢我了？为什么不说喜欢我！”
“回家再说。”
李言喻不高兴，不动。
周意试图说服，无奈道：“你别太幼稚了，在大街上说这种话像话吗？我们已经不是十五岁了，被初中生听见都会嘲笑你。”
她还是不动，冷着脸。
周意无奈地停下脚步，顿了一秒，左右环顾，发现无人经过，清了清嗓子说：“我超级无敌宇宙旋风爆炸螺旋上天入地喜欢你！！”
李言喻酒都醒了，笑弯了腰，“妈呀你真的好肉麻好幼稚啊！受不了。”
周意板着脸冷笑，“回去再收拾你。”
车停在前面一个路口，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凌厉，却不觉得冷，李言喻像小孩一样晃着周意的手，快乐极了。
等红绿灯的间隙，一个卖花的老头走上前来，高声说了一堆吉祥话：“两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老头子祝你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一生恩爱……”
周意一个没停顿，摸出手机，老头面上一喜，赶紧把自己的二维码递上去，“祝老板大富大贵，家庭和美。”
付完钱，老头递来一支假花，李言喻笑着接过来，直接别在了大衣扣子上。
等走过那个路口，李言喻拽拽周意的手，说：“一支假玫瑰要188啊？这是骗子。”
“嗯，”周意盯着路况，面不改色地说，“但他不是祝我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李言喻脚步虚浮，不听使唤，但脑子还挺清醒，傻笑着附和：“好像也有道理喔！”
周意俯首亲了亲她的脸，李言喻站定，把另一边脸主动递上去，“这边也要。”
周意没顺她的意，一把将人拥在怀里，抬起她的下颚，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
两人腻歪完了，继续往前走，说着傻话，李言喻觉得他应该也喝了酒，不然怎么会陪着自己一起犯傻。
后面她意识越来越混沌，脚步虚浮，没多久就醉得不省人事，连怎么回去的也不记得了。
周意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扛回家，又替她卸妆、擦洗，忙前忙后累得半死。等把她捯饬好，自己飞快洗完澡出来，发现她竟又醒了。
房间没有开灯，李言喻坐在床头，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门口，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周意凑过去，问：“说什么呢？”
闻言，李言喻这才迟钝地扭过头来，一张精巧的醉脸红扑扑的，眼尾垂着泪，缓慢地动了动唇。
依旧没听清说了什么，可周意身形一僵，在一室寂静里读懂了她的唇语。
“爸爸妈妈很久没陪我吃炸鸡了。”
周意喉头滚了滚，揭开被子坐进去，摸了摸她的脸蛋，哄道：“明天吃炸鸡，现在睡觉好吗？”
她特别乖地点了点头，缓缓躺下，拉高被子替自己盖好，睁着眼睛看着他。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一下滑入鬓发里，消失不见。
周意将人拥在怀里，吻她，“睡吧。”
李言喻再次乖巧地闭上眼睛，老实不动了。
周意躺下来却没有睡意，往事扑面而来，多年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答。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默念了一句。原来她对父母的概念已经退回了15岁之前，也是，在那之前他们才勉强算个人。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天周六，李言喻从拳馆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家里灯都没开。
她换好鞋，顺手开灯往厨房里走，路过餐厅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蛋糕。
一时没想起来是什么节日，她停住脚步，正准备给周意发个消息，却听见卧室传来了开门声。
周意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已经换好了居家服，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礼盒。
李言喻有点不解，“什么节日吗？”
周意没有回答，走到沙发上坐下，一边拆礼盒，一边招呼她，“过来。”
他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拆开大礼盒包装，剥出了三个方方正正的丝绒小礼盒，非常精致。
“这是什么？”
刚问完，李言喻就明白了，猜礼物。
这是最近网上流行的小情侣之间的趣味玩法，把礼物放在其中一个盒子，然后混合其他空礼盒来拉低命中率，如果能一举选中礼物那最好；如果选不中，就得给对方送礼物，去换猜礼物的机会。
“试试你的运气。”周意拖着她的手，将人按在腿上。
李言喻坐下来，认真观察了一下三个礼盒，问：“我能拿起来掂一掂吗？”
“不能。”
李言喻指了指中间那个，说：“那，我要中间这个。”
周意八风不动，示意她自己打开。
李言喻盯着他的神情，似乎从中找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窃喜”的破绽，于是果断换了个目标，“不，我要最右边的。”
“也行。”
李言喻继续观察他的表情，问，“如果我没猜中，那你想要什么礼物？”
周意说：“等没猜中再告诉你。”
看来看去，观察来观察去，李言喻最后还是拿起了右边的礼盒，晃了晃，里头有响动，于是眉开眼笑地扯礼盒上的丝带。
盒子缓缓揭开，里头竟然还有个礼盒。
平心而论，这个礼盒就更精致了，磁吸开合，一打开，里头是一条VCA星座系列的项链，金币徽章绘制了栩栩如生的星座图案，镶嵌绿松石切片，在灯光下璀璨莹亮，华光流转，极美。
“好漂亮。”
李言喻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啧啧感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不过为什么买蛋糕送礼物……”
“今天是什么日子？”周意提醒她。
李言喻放下项链，看了眼日期，这才恍然，原来今天是她生日。
其实以前跟他分开之后，她就没再过过生日，好像也不重要。
“喜欢吗？”周意问。
“喜欢，”李言喻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项链，灵动的双眼闪着光，“帮我戴上。”
周意接过项链，把她乌浓的长发拨到胸前，替她戴上项链。
一条细细的玫瑰金项链将雪白的颈项一收，强调出更修长诱人的颈线，锁骨下方坠着一点松绿色，更衬得皮肤莹莹如玉，肌理白腻。
周意用大掌摩挲着她的后颈，还嫌不够，又凑过去吻了吻，“很美。”
李言喻怕痒似的躲，扬高脖子，优雅得有如天鹅抻颈。她目光下落，问：“那这几个空盒子怎么办？”
周意将人揽在腿上，困住不许她躲，引颈吻她的耳根，心不在焉地说：“打开看看。”
李言喻一边拆礼盒，一边应付他的逗弄，行动受阻，奇慢无比，但最终还是打开了，盒子里却并不是空的。
盒子有张银行卡！
她双眼迷蒙地看周意，问：“这个又是？”
周意抬起头，抿出一个浅窝：“半个月前的假酒醉到今天了是吧？银行卡啊。”
她翻来覆去看，“给我卡也没有密码。”
“密码你生日。”周意轻轻咬她的唇瓣。
“那，”李言喻搂住他的脖颈，“另一个呢？”
周意引导她：“拆开看看。”
于是李言喻继续拆礼物，里面是瓶香水，包装和香味都很清新、很夏日，是他常用的牌子出的新款。
原来，不论拆开哪一个礼盒，里面都有礼物，她都会得到相同的幸运。
周意将她的脸蛋扳向自己，蹭着她的鼻尖，“生日快乐。”
“谢谢。”
“但是，”李言喻话锋一转，“你怎么要送我那么多礼物？”
周意盯着她，不动声色道：“我宝贝生日我高兴，多送个礼物怎么了？”
把你爸妈欠你的，补上。
把世界欠你的，都补上。

第八十三章
翌日。
李言喻一觉睡到十一点，因为前一天熬了夜，现在还是很困，又一头扎进枕头里，准备睡个回笼觉。
周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被子，“起来吃完饭再睡。”
另一头，睡在被子上的罗勇翻了个身，鼾声四起。
李言喻嘟哝，“再睡五分钟就起。”
“行。”
五分钟后。
周意推开门，又拍了拍她的被子：“该起了。”
李言喻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不说话，周意揭开被子翻身上床，“那干脆一起，做个晨间运动。”
李言喻如临大敌，猛地弹起来，闭着眼睛说：“不用！现在起。”
“怎么不用？运动完饿了就知道吃饭了。”
“昨晚做噩梦出了一身汗，我要洗洗，”李言喻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往浴室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帮我拿一条裙子进来。”
“我帮你洗得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李言喻退回两步，看他，又揉了揉脑袋，“头有点痛。”
周意起身，弯了弯唇，从衣帽间翻了条裙子，进了浴室之后就再没出来。
最后李言喻也是被人裹在浴巾里抱出来的。
时间很久，她打了个喷嚏。
周意将她裹进被子里，自己充当暖炉，贴着她的背盖严实了。冬天怀里有这样一个柔柔软软的人睡在身边，起床就变得越来越艰难。
“要不要把你的房子退租？”周意抱着她温存，“不然多交一份房租，是不是有点浪费？”
“是有点，”李言喻闭着眼，换了个表情，“但是，万一我们分手了，我岂不是要被赶出去？这里又不是我的家。”
这话她说的诚心实意，完全没想听在他耳朵里多不是滋味。
“你说的是人话吗？”周意警惕抬眼，盯着她，满含威胁，“玩我是吧？刚用完就要分手。”
“我只说万一，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周意咬住她的唇，掐她腰上的软肉，逼着她睁开眼，“都是三十六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嗯嗯嗯，”李言喻顺着他的话，有点敷衍，“下个月就退。”
空气沉默下来。
她睁开一只眼，看周意阴沉着一张脸，垂着睫毛，唇线抿直，没有看她。
又生气了。
“怎么又生气了呀？”她讨好地蹭蹭他的手臂。
“你早就想好退路了是吗？”他恹恹的，瞳孔里漫开一层心不在焉的失落，浑身散发着怨气，“这么快就厌倦了？”
“没有。”
李言喻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出于惯性，有些悲观。
又沉默下来，尴尬。
“我哪里做得不好了吗？”他轻声问。
“没有，”李言喻打个哈哈，笑得勉强，“你很好，特别好，就是太好了我会感到有点不切实际。就是，人生有时候很难说得清，没办法预测……”
她后半截话消失了，因为瞥见周意皱着眉，背对着她缩进被子里，弓起了身子，脸往被子里深埋，捂住了胃部，很痛的样子。
李言喻立刻紧张起来，直起身想看他的脸，“胃疼了吗？”
周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也不让她看。
李言喻返身就要下床去找药，立刻被人强势按住，然后听他恹恹地说：“以后都不许再提这两个字，不想听。”
“嗯，”她点头，盯着他拽住自己手腕的手，“我去给你拿药。”
“说爱我，”他眼神沉沉地盯她，“这次就放过你。”
“得吃药呀！”
“快点儿。”
李言喻投降，“爱你……”
他将她压进被子，亲她脖颈，亲她的唇，罗勇趁机蹲去枕头上，放了个臭屁。
两人当场窒息，拱进了被子里，大声呛咳。
罗勇一跃跳到二人身上，洋洋得意地踩起了奶。
李言喻要去上班了，两人抓紧了时间腻在一块儿。
下午，周意在网上选了一家网红餐厅，两个人磨磨蹭蹭弄到五点才出门。
这家店很远，驱车跑了十五公里，到店还等了一个小时的位，这才终于坐了下来点菜。
李言喻饿得前胸贴后背，周意拿着菜单飞快点了一整页，下完单后，静等上菜。
大概是因为这家店生意实在是太火爆了，人多，上菜也慢，菜品的成色看起来也很糟糕。
锅底上来煮沸之后，周意就下了一盘牛百叶，李言喻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白得发光。
她调好蘸料，撸起袖子专心致志地涮着毛肚，嘴里念念有词地记着数，涮好一片先夹到周意碗里，接着再给自己涮。
锅里的白雾蒸腾而上，她的面庞隐在其中，生动而清晰，蜜粉色的唇瓣微微张着，因为烫，她鼓着松鼠腮呼气，忙忙碌碌，大快朵颐。
他笑着盯着看。
“快吃呀。”她催促着。
周意低头夹起毛肚，送进嘴里。
网红店真是诈骗，锅底炒得不香就算了，连毛肚也不够脆，嚼在嘴里像失弹的橡皮筋。服务员还摆着脸色，菜品也少得可怜。
而且他还吃的是番茄锅底，可此刻心里却满足得更胜从前任何一回。
不单单是因为她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还有生活进一步重回正轨的缘故。即便是在半年前，他都没办法想象，现在能和她这样相爱，平平常常地在一起生活。
今日的平和、幸福足以抚平昨日的孤独与伤痛，一切等待似乎都得到价值彰显。他头顶上冒出来一颗绿色的芽，颤颤巍巍地沐浴在阳光与和风之下，幸福得不行。
从前尝过多少珍馐美味，加起来都不足以媲美这一刻的心动与雀跃。他不是单纯在吃火锅，而是在口服幸福。
李言喻抬起头来，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问：“怎么了？”
“我来涮。”周意没接话。
吃完火锅，两人走到车库。
“你生日的话，想怎么过？”李言喻提了一嘴，“要不，咱找个地方玩儿？”
“都好，你陪着我就行。”
李言喻发愁了，实在不知道该送他什么礼物。那些华而不实的礼物，没价值没意思，但想送实用的吧，好像他什么都有，啥也不缺。
“你想要什么？”她问。
周意似笑非笑，“你知道。”
李言喻一下心领神会，嗔他，“大庭广众。”
“想你用我，”他垂眼，表情没什么波澜，但那眼神已经是露骨的捕猎夹，像一件一件地扒她衣服。他俯身凑近，语气沉而缓，用词下流，“生日那天，好好使用我，嗯？”
周意偶尔也会对自己的不知疲倦感到厌倦，且鄙薄自己的色欲熏心。
可没办法。
他喜欢她这种恼怒的样子，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还泛着一层羞赧的熟粉。让他莫名亢奋，想吻，想吮，想做。也不只是这样，她很多不经意的神情、动作，对他来说都是引诱，让他不可抑制地起反应，阴暗地想一遍遍掠夺占有。
从遇见她开始，青春期就重新来临。自从第一次过后，食髓知味，愈演愈烈。
她不大放得开，特别乖，甚至连个“骚”字也听不得，却恰好成全了他的乐趣，逗她、欺负她即刻就能令他颅内高潮。他也喜欢让她主动，想被她使用，成为性客体的臣服感与性主体的掌控感，对他来说同样重要。
李言喻无奈，用力捏他的手指，示意他不准再说，但他看过来的眼神已经幽深了，说什么也没用。
他洞悉一切，执意逗她，“为什么不让说？不是你问的？”
她气咻咻的，掐他的腰，以为他会痒得受不了弹开，结果他长臂一伸，将她揽住抱紧，俯首凑在她耳边故意喘出声。
然后舔着她耳垂说“给我”，湿热的气息哺进耳蜗，李言喻真的受不了这个，浑身瘫软，任他予取予求，他实在太会拿捏人。但她还是学着他拿乔，模模糊糊道：“那你求我。”
“求你，干.我。”
李言喻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他真的什么荒唐话都说得出来。
……
急匆匆地回到家，罗勇还在卧室。
周意一边脱她的衣服，一边说：“人类做的时候，猫看见了是知道的。”
他自然也有男人的劣根性，即便对着一只猫也要宣誓主权，有什么办法，他对着“罗勇”这个名字醋海翻腾了太久，已经应激太久。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做。”
李言喻忽然想到豆瓣一句劈天盖地的名言“那xx知道我们这么爽吗”，登时一激灵，立刻从情潮里跋涉出来，想把猫轰出去。
太离谱了。
甫一转身，身后立刻贴上来一具火热躯体，他像是也领会了她的意思，笑得胸膛都跟着震动，动作却迅疾凶狠，一把将她压实在身上，抱起来。
“它想看就让它看。”
男人的声音已经哑得急不可耐。
李言喻胡乱蹬腿，叫停，“猫也要成为这其中的一环吗？这对小猫公平吗？它但凡有个幼儿园文凭，就会上网发帖骂我们！明天方圆十里都会知道我们隐私……啊啊啊啊啊……”
“嗯。”
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对话上，他只使尽浑身解数取悦他宝贝。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他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和热情。
罗勇蹲在床尾，盯着床垫震颤，一副不谙世事的圆胖样。盯着盯着，倏而颠颠地跑过去，咬了周意一口，又颠颠地跳下了床。
周意没有理会，其他感官的刺激，远远超过被咬那一口的轻微疼痛。他听着她语不成调地叫他名字，呜呜咽咽，好不可怜。胸膛里升起来的破坏欲与恶劣凌虐欲完全浇灭他的理智，他完全遵从本能，想听她在床上哭。
后面都是豆瓣会屏蔽的内容。
*
入职新公司两周后，李言喻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加疯了，每天回家都特别晚。
周意生日当天，她终于早早下班，拎着蛋糕准时回家了。
因为实在不知道送他什么礼物，刚好公司抽奖，抽到了个扭蛋机，于是就顺势送给他了。扭蛋机里有一沓愿望卡可以填写，无论他填什么，她都会帮他实现。
嗯，实用。
周意收到礼物还挺开心，拿到愿望卡就找了笔来写，李言喻凑过去想看，他遮住不让看。
等吃完蛋糕，李言喻才拿到愿望卡，她以为他会写“少加班”或者“多陪他”之类的，毕竟最近他一直抱怨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然而他却写的是：
“要相信自己。”
“要更自信。”
“要和周意永远在一起。”
……
李言喻很感动，于是定了个酒店，两人不眠不休交流了一夜。
*
周意的项目闲了下来，却眼看着李言喻越来越忙，对他越来越忽略。
他已经尽力把注意力转移到运动和社交上，但空闲下来还是觉得空落落的。这日健完身，他对镜侧身自拍了一张，把自己的健身成果——屁股，发给了她。
他知道她是挺喜欢他的屁股，又打字发过去：【想不想掐】
10秒钟过去，没回。
1分钟过去，勉强能等。
10分钟。
他发消息找存在感：【怎么还不理人？】
【你好拽啊女人】
25分钟过去，他已经回到家，又发消息过去。
【能不能回一下消息，现在舔你你都不理人了吗？】
【刚刚煮东西的时候，手背烫了一下，好疼】
30分钟过去，他有怨气了。
【已经半小时过去，李言喻还没回消息关心我的手，爱是真的会消失是吧？】
33分钟后。
【渣女】
又过了10分钟，他的手机屏幕终于终于亮了起来，六个清晰大字撞进眼里。
【我在开会投屏】
……
*
李言喻不明白周意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在确认关系前，或者说在更遥远的读书时代，他都没这么爱……嗯，撒娇。
只要她忙得久一点，他就要凑上来，要她看手背上马上痊愈的烫痕，看阳台上重新开花的姜花，还要她看他新买的情侣球鞋……总之要关注他。有时候更幼稚，在手指上画一双铜铃般的眼睛，说它要看看她。
最近出差前两人闹了别扭，一下午没说话，她走之前气得没跟他说，第二天他就请了年假飞去她的出差地。
她接到电话，听见他说：“你出来咱们聊开，别吵隔夜架。”
“马上要开会了，走不开。”她还有点别扭。
“我在你公司楼下，你花十分钟，”他停顿一下，“出来抱我一下，咱就算和好。”
李言喻看了眼时间，还在斟酌，“马上要开会。”
“好想你。”
李言喻又看了眼手里要处理的工作。
他又说，“那我在这儿等狠心女朋友下班好了，反正也没人可怜。”
她只好立刻走出去，下楼跟他亲亲抱抱，就算和好了。
两人抱在一块，她看向落地窗外熔金的黄昏，脑袋放空，笑着问：“你就这么喜欢我呀？”
“嗯，好喜欢，你呢？”
“我也是。”
他用下巴磨她发顶，“那要不要快点带我回家？”
“嗯？”
落日余晖将两人镀了金，周意后撤一些，盯着她的脸，叹息似的，“带我回去见见你奶奶？”
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从年少时他们就相爱，以后也会是。其实她对见家长、结婚这类俗事并没有兴趣，可一想到如果是他，她又甘愿冒险。
如果他想的话。
“好。”
— 正文完 —

番外一
第一次见到李言喻的时候，周意还是个有点叛逆的中二少年。
那时候他读初二，父母在南市做生意，正是上升期，忙得不可开交，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说好这次过生日回来陪他去少年宫看他的钢琴演奏，临到现在又变卦。
“这次有个展会，妈回不来，给你打了两千块钱，你想买啥买啥……”
在校外一座石桥上跟父母打完电话，周意就咬牙切齿把手里的iPod泄愤似的扔到了桥下，“咚”地一声，iPod溅起一朵水花，沉入水里，只影影绰绰看得见一个徐徐下落的虚影。
那是去年过生日他爸送的，在那个年代，那东西对学生来说还挺奢侈。
扔完之后，他很是快意，一侧身就见桥头站着个少女，正歪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周意心里咯噔了一下，刚刚气急败坏的样子被同龄人看见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那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比他高半个头，皮肤白得晃眼睛，她伸手往桥下一指，问：“你还要吗？”
“什么？”
周意讶异，没想到她会和自己搭话。
“iPod还是MP3，你还要不要？”
周意反应过来，心说当然是要，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国内还很难买到。但刚刚那一通发泄被人看在眼里，扔掉的东西又去捡，也太伤自尊。所以尽管心里还是想要，但他嘴上却不屑道：“扔都扔了，还要什么？”
“哦，”女孩听完露齿一笑，一边挽裤腿，一边说，“那捞起来就归我了。”
周意霍地转头看她，神色一变，觉得自己的素质有待降低。女孩懒洋洋直起腰来，似乎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了言不由衷，露出个兴味盎然的笑，再次追问：“你到底要不要？”
“不要。”
周意冷酷地撇开脸，心里气得冒烟，又急得团团转，抬头望天，有没有人来管管这女的啊？
但他还是拉不下脸，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桥下，踢掉鞋子，露出白嫩嫩的小腿，蹚过齐膝的溪水，捞到了他宝贝似的iPod。
然后，她还朝他炫耀似的挥舞手里的战利品，扯出个恶魔般的笑，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就站在桥上，心里把她摁进水里数十次，淹得死去活来。
生日当天痛失iPod，他气得晚饭都没吃。
后来他在学校到处打听这女孩，好几个同学都说，全校女的都扎高马尾，都穿校服，长得白还比他高的有几百个……从小到大真是没受过这么窝囊的气。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等他又开始琢磨买个新款的时候，她却出现了。
周意在学校食堂碰见了她。
由于上次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天，他彻底想通，父母的错不能怪在无辜的iPod上，他立马调整好了心态，堵住人，皱眉装凶：“我的东西呢？”
“什么？”她作惘然状。
“你少装萌，还给我。”
少女咧唇一笑，弯弯的眉眼里，盛着一泓星星点点的光，“你不是不要了吗？”
周意移开眼，没有解释自己的反复无常，心想男人的事情女人怎么会懂，故作深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那上面刻我名字了，你拿去不合适，万一别人知道传闲话就不好了。”
“什么闲话？”
“这你都不知道，”周意匪夷所思，压低了声音，有些心虚地说，“万一传我俩早恋……”
“怎么可能？而且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可在乎的，”少女满不在乎，居高临下，半天扯出个恶劣的笑，“啊，你害怕？”
在那个年纪，少男少女正是青春萌动的时候，对异性十分好奇，可家长们又管得严，异性之间就有种微妙的禁忌感，比成年异性之间的交往更谨慎保守。
可她却大胆地说“不在乎”，眼里坦荡如砥，凛然一身正气，倒令他不由生出几分探究与好奇。
周意被激到了，踮脚，梗着脖子反问，“谁害怕！”
“那不就行了。”她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意气得再次没吃午饭。
在此之后，他又见到了她两次，这才得知她是一班的，正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学霸李言喻，常年屠榜年级大大小小的考试。那属实是精英里的翘楚。
什么学霸，恶霸还差不多。周意心里嘀咕。
然而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苦苦劝说，李言喻都不打算把iPod还给他。周意没法子，放弃了，准备让父母给买个新的。
某天晚自习课间，忽然有流星划过天际，所有学生都涌到走廊观看天象。有些迷信的，还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殷切许愿，真是够可笑的。
周意没有闭眼睛，只在心里跪下了，向天默念了一百遍，给我个新iPod！给我个新iPod！如果太勉强高低弄个旧的也行！
祷告地正入神，背后有人拽了拽他卫衣的帽子，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人还不放弃，又拽了拽。
回过头，只看到来人精巧的下半张脸，他眯着眼睛，微微扬起下巴望过去，不是李言喻还有谁？
她露出个标志性的恶霸笑容，直截了当地问：“许了什么愿？”
“谁许愿了？”
李言喻抬头看了看挂在门楣上的班级号，念了一句，“初二十三班，你学习够差的啊。”
确实。
整个年级共十三个班，头尾四个班就是两个极端。他在最差的一个班，即便在班上学习排名靠前也没用，离一班二班那种高手如云的火箭班差远了，何况她还是里面的少数。
周意没理她，斜倚着栏杆，摆出一个十分倨傲的姿态。可惜效果不佳，因为他本来就比她矮一截，这下没站直，更缺乏气势。
“干什么？”他不耐烦地先发制人。
“你许什么愿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说，流星怎么帮你实现？”
周意扬起下巴，斜眼瞄她一眼，恶声恶气：“嗯？太土了，谁还许愿啊又不是小学生，土了吧唧的。”
“伸手。”
李言喻发出指令。
周意偏不照做，故意把手揣进兜里，死死握紧，下一秒，恶霸就狞笑着过来抵着他的肩膀，把他的手往外拔。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快速拔高、发育的年纪，她虽然瘦，但很高，一般的男生哪有她们力气大？
加上她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皂香，老是干扰着他，周意心想不妙，这是使的什么魔法，怎么令他使不出力气？
周意很快不敌，脸上挂不住，连忙说：“行了行了！”
“伸手。”恶霸命令道。
周意撇开脸，不情不愿地伸出拳头，又用余光细心留意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见他果然老实伸出手，李言喻看了一眼，又提醒，“手心。”
周意摊开手掌，却见李言喻从校服兜里摸出银色的iPod，放到了他手心里，说：“流星眷顾你，这不就实现愿望了？”
周意反应了半晌，先是嘴硬：“谁说是许这个愿望了？”
然后又讷讷地问：“不是不还我吗？”
“不要啊？”
“都进水了还有什么用？”
周意一边嘴硬，一边合拢掌心，忙不迭把东西揣回兜里，摁住了口袋，生怕她反悔。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李言喻“嘁”了一声，说：“打开播放器看看。”
周意看了她一眼，侧身，稍稍有点回避，然后飞快按下开机键，打开音乐播放器，随便播放了一首歌，音质也没受损，一切正常。
他再度讶异，“没进水啊？”
李言喻绽放出个甜丝丝的恶霸笑容来，这回说的话却正经，“花了十五块，昨晚才修好的。”
周意一下联想到，前几天他问她要，她不给，是不是因为在维修啊？
他怔忡着，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言喻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转身就走，“别再扔了。”
“喂。”
周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她，那个年纪就是根本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但下意识就做了。
“嗯？”李言喻停住脚步。
周意鬼使神差地直起身，挺直脊背面向她，努力想站得高点，和她平视，“你许了什么愿？”
“没许。”
“到底许什么愿了？”
李言喻挠挠头，终于迟疑地说：“我想吃炸鸡。”
周意无语，谁会许这种愿望啊？
想吃炸鸡还不简单，这还需要当做愿望？
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那看来你很喜欢吃炸鸡咯？”
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一下变得晶亮，展露出一点天真娇憨，点了点头说：“当然啊！”
但她没说，喜欢吃炸鸡是因为每次去炸鸡店都是假期，爸爸妈妈都会抽空陪着她。
周意也是很多年之后才知道。
“那我替你实现这个愿望，”周意挑了挑下巴，表情还挺傲，问，“怎么样？”
李言喻想了想，笑说：“行，改天吧。”
上课铃猛地打响，催命似的，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心肝宝贝失而复得，周意却没有很高兴，他翻来覆去地思考，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然而还惦记着请她吃炸鸡，欠着别人，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儿。
这么想着，一周后就又见到了她。
那一天，她作为学生代表，在学校表彰大会上慷慨激昂地讲话，俨然一副天上月、水中仙的遥不可及的模样。
其实那时候他就意识到了，她不仅仅是学习优秀那么简单，还漂亮，特别漂亮，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就这么漫无边际地走神，过了许久终于散会了，李言喻在人群的簇拥里慢慢往前走，和身边的其他尖子生男同学微笑说话。
周意拨开人群，在后面喊她的名字。
李言喻回过头，看见他之后眼神还有点陌生，但转瞬即逝，又点头示意身边同学先走，停下来问：“什么事？”
周意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隐约觉得不快，终于问出他最近苦思冥想的问题，“上次，你为什么要帮我捡iPod？”
李言喻恍然，笑道：“过生日没有爸爸妈妈陪着，还丢了喜欢的东西，会挺伤心吧？”
她笑得很甜，明明是和以前一样的笑容，但此刻烙在他眼里，却没有属于恶霸的邪性。只是甜美的，温柔的笑。
周意瞬间就说不出话来了，身体状态不太对，心悸，是不是得喝点中药调理一下？
李言喻在人潮的裹挟之下，终于没办法再停留了，于是对他摆了摆手，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几年之后，她被其他人冤枉偷了手机，她问他为什么会相信她，其实他那时候就想告诉她：因为几年前我就认识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你忘了。
他的相信和他的爱，都如此其来有自。
那之后，周意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了许许多多关于李言喻的消息。
她是西市人，家庭环境不错，学习优异，性格开朗，为人大方。特别受欢迎，学校里想跟她早恋的男生遍地都是，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
她坐在教室靠门的位置，站在走廊的斜对角，一眼就能看见。周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了几次，她一次也没看见他。
其实他有点不满，毕竟俩人之间还有顿炸鸡呢，她也不放在心上。
后面几次路过一班的时候，虽然走得很慢，动静很大，但他目光都定在天花板上，也没注意到她到底看没看到他。
他就这样默默做些自己也不明白的蠢事，吸引她的注意力，一次次悄悄注视着她的背影，终于察觉不妥，不想再把炸鸡欠下去了。
周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好哥们赵秋，赵秋大不咧咧就找去了一班教室，他从门外伸出个脑袋，目光定在李言喻脸上，笑得纯良无害：“李同学，你好。”
李言喻从试卷里抬起头来，面露疑惑，“你好？”
“我朋友找你。”
“嗯？”
赵秋错过身，看向走廊斜对角的周意。李言喻也顺着目光看过去，周意正垂首整理着棒球服外套，没有看她，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又若无其事地把手往裤袋里插，摸了好几次才摸准裤袋的位置，小模样还挺清秀，有点搞笑。
“他要找我，怎么不自己来？”
“他装酷，不好意思呗。”赵秋了然于胸。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这样别扭是很常见的，李言喻露出个了然的表情，正待说点什么，周意已经走到了门口，故作深沉道：“上次不是说请你吃炸鸡，周五有没有空？”
赵秋拍了拍周意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我也要去。”
李言喻面露遗憾，摇了摇头，“周五有约了，下次吧。”
“哦，”周意明显蔫吧了，但还是故作不在意道，“那下次再来问你。”
赵秋追问：“我俩行不行？”
周意没说话就转身走了，拐进楼梯的时候，恼怒道：“行个屁，滚！”

番外二
时间一晃，就又过了一周。
马上就是学校的模拟考了，李言喻学习认真，备考的一周每天都认真地看书做题，一刻不分神。她爱喝牛奶，爱叼着吸管。
周意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因为他一天路过一班两三次。
中间只要有一次侥幸被她看见，跟他打声招呼，周意就能莫名高兴一整天。
模拟考来了，学校都是按照年级排名来分班考试，年级前四十名都在一班考试，周意则分在十班，离她相当遥远了。
考试前一小时，他在食堂小卖部碰到了她，她手里拿着牛奶，迎着阳光眯着眼，展臂伸懒腰，像个碳基生物那样噼里啪啦活动筋骨，无忧无虑的，恣意极了。
周意故意用脚踢垃圾桶，她果然转过头来，看见是他，问道：“你踢垃圾桶干什么？”
“忘了带2b铅笔，”他随口胡诌了个理由，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用余光瞄她一眼，又飞快看向脚下的垃圾桶，仿佛那垃圾桶很吸引人，随后皱眉，“所以心情不好。”
后面他反复回味这一段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理由烂透了，做作得要死，因为他们就在小卖部，随手买一支不就行了，真的很刻意。
希望她没发现。
“嗨，”李言喻放下手，眉眼舒展，不甚在意道，“我有多的，削好了，借你应急。”
周意手指颤了一下，极力克制自己，嘴上不好意思，但架不住李言喻热情，两人一起走向她的教室。
路上。
李言喻问：“你在几班考试？”
本来周意对自己学习的好坏不放在心上，父母也没刻意要求过，但那会儿却有点卡壳，不大乐意让她知道，支吾道：“就中间。”
李言喻也没问别的，吸着牛奶往教室走。
“你怎么学习那么好？”周意不经意地问。
“因为怕麻烦。”
周意诧异，又问：“怕麻烦还努力学习？学习就挺麻烦的啊。”
“学习不好老师会找麻烦，家长会找麻烦，以后长大了会被社会找麻烦，我不想处理这些麻烦，就只好麻烦自己了。”
周意被这通麻烦理论惊到了，想来想去又觉得有点道理。他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跟她坐一间教室考试，是不是还挺好？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言喻同桌的位置上，那跟她做同桌呢？
前桌后桌呢？
拿到铅笔之后，他承认自己有点羡慕李言喻的同桌了，如果是同桌，就不必还要找那么多话题和借口，才能留在这里和她多待一会儿了吧？
如果是同桌，每天都能和这么有趣的人一起学习，上课肯定就没那么无聊了吧？
但想来想去，他又为自己这种费尽心思的靠近，感到些微的难堪与惊慌失措。
*
那次考试成绩很快就出来了，年级又开了表彰大会，李言喻年级第二，第一是她那个细丝瓜一样的男同桌。
周意莫名觉得那男的有点碍眼，心里横生出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敌意，看见那男的就忍不住在心里评头论足，暗暗比较。
长得高就了不起？
学习好就了不起？
但是篮球打得很烂。
自那之后，周意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写作业，球场都去得少了，心里默默期盼着，希望有一天能被安排到一班考试。
他晃去一班的次数也逐渐减少。
时间快速过去一个月，月考的时候他轻轻松松考了全班第一，但年级排名还在三百名开外。有点进步，还是挺值得开心的。
为此，他在课间操时间专门路过了一班，看见李言喻刚好从教室走出来，背影高瘦清癯，她低着头，似乎嗅着什么。
周意拨开人群走到她斜后方，才看见她手里握着两支姜花。
蝴蝶一样的洁白花卉停在翠绿的枝头上，幽香盈鼻，拿着花的人低头，鼻翼翕动，抿出一个比花还好看的笑。
她那时候总是笑，无思无虑，是个毫无心事的少年人。
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周意不自觉踮了踮脚，才能勉强跟她差不多高。正想着要跟她怎么打招呼才不显得突兀刻意，后面忽然哗啦啦涌出很多人来。
李言喻紧随着人潮，脚步也加快了，二人中间立马隔出了一大截距离。
到了操场就没机会说上话了，周意有点着急，赶紧奋力往前挤，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胳膊撞到了她薄削的肩膀，他甚至嗅到了她头发上的淡淡香味。那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落荒而逃的念头，可在逃跑的前一瞬，他还是下意识飞快整理了校服和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洁净清爽，宜人芬芳。
李言喻扭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才说：“是你啊。”
她的眼睛清湛，在光线强烈的时候瞳孔会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以致于专注看人的时候饱含柔情，让人神思昏聩，心里一团乱麻。
周意也不知怎么回事，只体会到一种害怕又渴望的情绪，耳朵一下红了，只故作镇定地把目光移到花上，问：“姜花在哪买的呢？”
李言喻正要说话，后面一群男生急吼吼地往前挤，她被人潮带出老远，过了一会儿，她才艰难扭过头看向他，人群嘈杂，周意只能看见她果冻一样的唇微微开合。
但没看清说了什么。
课间操马上就要开始，没机会说话了，周意好失落，冲她摇了摇头。
踩点出教室的人更多了，黑压压的脑袋挤挤挨挨地往前拱，他意兴阑珊地跟着走，可是没过两秒，余光里却瞥见她逆着人潮，高举着手里的花朵，费力朝他挤过来，脸上是灿若朝霞一样的兴奋笑容。
她应该是觉得好玩。
很多年之后他都能想起那个场景，所有人都往前挤着，她逆着人潮向他奔来，校服衣摆都被挤得斜挎在肩上，或许她只是一时兴起，只是无心之举，可在往后，他要穷尽一生去拥抱这一瞬间。
逆着人潮，为她奔涌。
周意心跳加速，抬脚就往她面前挤过去，简直竭尽全力，中间踩到了别人好几脚，他都没心思顾上道歉。
李言喻气喘吁吁，四面八方都是人，实在是挤不动了。她把手里的花分了一朵，隔着黑压压的脑袋递过来，高声笑说：“我爸给我的，肯定是校外买的，现在出不去了吧？”
周意看见她露出的那截皓白手腕，还有青紫色的血管脉伏，终于伸手，忙不迭地接过花朵。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由身后的人潮撞着自己的肩膀，目送着她艰难转过身，往操场自己的班级走去。好像有某种激烈的情绪从胸口里翻涌出来，他觉得自己所有注意力都因为她而涣散了。
周意把姜花小心地贴在心口，白色的蝴蝶几乎要振翅而飞，往他心口里撞。她只是随手送了他一支花，他就开始妄想那朵花能永远为他开。
多年以后，李言喻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为什么呢，他也很困惑，但却清楚记得那时候的感受。
明明是极美好的时刻，颅内像有烟花炸开，但毫无预兆的，他想到了离别，想到了失去，想到了她的好不属于他……
许久才回过神，五脏六腑都升起一阵难以形容的隐痛。
明明也不够熟，她对他还很生疏，没准儿连他名字也不知道。但他却厚颜地想了许多事情。然后，他又为自己幽微的、不够光明正大的想法感到羞愧。
真的很奇怪，是从来没有过的心情。
还是喝点中药调理一下吧。
周意彻底静下心来学习了。
他想象着若是考进年级前四十，就能跟她坐在一间教室考试，到时候再请她吃炸鸡，然后一并把这件事告诉她，会是多么美妙的体验。
他给这个目标定了个时间，最快是期末考试，这样寒假就有充足的时间约她吃炸鸡。
因为有了目标，他就没多少时间闲晃了，但一周里他还是会路过一班偶尔看她一眼，并不频繁。
最近一次看她，是在周三的午休时间。
当天阳光刺眼，稀稀拉拉的同学趴在课桌上睡觉，只有她安静地翻着一本课外书。
没一会儿她就看困了，把课外书一推，趴在了课桌上。
周意大着胆子，蹑手蹑脚过去，凑近了端详，原来她看的是泰戈尔诗集，书页末尾一排小字写着《流萤集》。
看完书名，他又看内容，最后翻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
“在我和你的两岸之间
有喧嚣的海洋相隔
那便是我渴望横渡的
波涛汹涌的自我”
门外起了点风，书被吹得哗哗翻动，好一会儿才停。周意侧身往门后面躲，但幸好她只是皱皱眉，更深地睡去，没有醒。
他的目光停在新翻开的那一页上，很短的两行，只看一眼就烙入了脑子里：
“让我的爱像阳光围绕你左右
又给你熠熠生辉的自由”
他默念了一遍，目光下落，看见她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黑云般的马尾倒向另一边，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后颈，乌浓的睫毛轻轻颤着，眉目娇冷。
周意贴着门站着，恍惚听见她匀匀的呼吸声，传进耳朵里，心里翻涌起一股奇异的震荡，灵魂都为之震颤。
原来喜欢并不是突如其来的，它早有预兆，在此之前好感会像浪潮一样不断撞击在岩壁上，金钟齐鸣，铿铿锵锵，他驻足观赏，可也只有浪花突然喷溅在身上那一刻，浑身湿透了，才会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早已置身其中。
被浪打的那一刻，就是察觉到喜欢的瞬间。
他把校服口袋里温热的牛奶拿出来，轻轻放在她课桌上，悄无声息地走了。
期末考试来了。
周意前所未有地努力，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比谁都紧张，第一时间就去看了年级排名。
第一名是李言喻，他为她短暂地高兴了一秒，视线快速掠过中间地带，一直看到40名都没有他的名字。
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终于在97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就往一班教室走去，发现李言喻得了第一名，却和他一样不开心。她正慢吞吞地收拾课桌，旁边站着个美艳的中年女人。
看模样，应该是她妈。
她把所有的东西全部装进书包里，偶尔抬头偷偷看她妈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目光闪躲。周意没见过恶霸也会露出那样小心翼翼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喊了她一声。
李言喻抬起眼来，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个勉强的笑，问：“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打个招呼。”
周意后知后觉地后悔了，因为他喊这一声，也招来了她妈妈审视的目光。他担心她会因此被她妈苛责，在那个年纪，早恋或者有早恋的苗头，就是家长眼里的炸弹。
在她妈妈的注视下，他只能挪着步子若无其事地往回走，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走廊上有人小声议论：“李言喻为什么要转学……？”
“家里有事儿呗。”
“她学习那么好老班肯定不放人啊！到底为啥转学？”
“这谁知道，你问她本人去？”
……
周意没听下去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那天明明太阳很大，可空气却闷得像是马上就要落雨。
对于他这次考试的巨大进步，班主任表现得十分惊喜，在家长会上花了十五分钟表扬他，父母也高兴极了，他妈还承诺给他买苹果手机。
开完家长会，他又去了一班一趟，靠门的位置已经搬空了，人走了。他心里轰然一声，雷电炸响，开始下雨了。
他发现自己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她就这么消失了。
那欠她的炸鸡怎么办？

番外三
寒假期间，周意照例去了南市跟父母一起过年，他恹恹的，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只窝在房间里努力学习。
谁叫都不出去。
周爸爸有点担心，琢磨着儿子突然性情大变，是不是在学校里受了什么委屈？周妈妈观察了一阵，摇摇头，天天看着iPod出神、听歌，应该只是春心萌动了吧。
漫长的寒假终于结束了，周意迫不及待地回学校报道，可刚跑到一班的那个楼层，他又有点迈不动步子了。
如果她真的没来呢？
磨蹭了很久，他还是走过去，靠门的那一排课桌上正趴着一个人，她高高的马尾倒向一边，露出纤细柔白的后颈，睡得正酣。
哪有人第一天报道就睡觉的啊，但他却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安心。
这一次他没装酷，径直走到教室门前，晃了晃她的课桌。
人醒了，李言喻迷蒙地抬起头，打了个呵欠，说：“又是你。”
“还以为你转学了。”周意扯出个勉强的笑。
李言喻却没接他的话，只盯着他上下打量，有点难以置信的样子，“你终于长高了点啊。”
原来在她眼里，他一直是矮萝卜头，周意心里窝囊又窝火，“我不会一直比你矮，马上就会长高。”
李言喻转了转脖子，站起身来，用一个很睥睨的姿态打量他，“嘴硬。”
“下次考试，”周意抓了抓头发，眼神有点闪躲，“我会尽量考进前四十。”
到时候就想约你吃炸鸡，这是他的后半截话。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心虚了，明明这是去年她就答应过的事情。
“哦，那你得加油哦。”
李言喻半靠半坐在课桌上，长腿笔直，鞋尖点在地面，懒洋洋的望向天花板，她其实也长高了些。
“我肯定会长高的。”周意小声说。
李言喻带着点倦散的笑意，侧头看向他。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五官还挺耐看，大概是经常打球的缘故，皮肤被晒成麦色，脸上浮着薄红，一副别扭的受气包样，看了就想欺负。
“许愿要去许愿池，”李言喻顺了顺头发，笑了笑，“要长高我可帮不了你。”
“……”
周意有时候觉得她真挺气人，正绞尽脑汁想着说点什么俏皮话去反驳，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皂香，一抬眸就看见李言喻那张漂亮的脸蛋飞速放大，她歪着头，鹿一样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奇地打量他。
“你怎么还怪可爱的。”
她眼神清白坦荡，语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惊奇的意味，就像看到漂亮的花和云随心发出的感慨。
周意讶然僵住，瞳孔陡然放大，急忙同手同脚倒退一步，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是跑着回教室的。
明明也知道这么大反应显得心思不纯，万一被她看出来怎么办？
但他实在是控制不住，她怎么能这么直接？
哪有夸男生可爱的啊？
她也这样夸过其他男生吗？
其他男生也会像他一样心动，拔腿就跑吗？
然而根本不知道这个“其他男生”存不存在，他就吃起了莫须有的醋。又翻来覆去地回味，她夸他可爱，是不是意味着他对她来说，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
回了教室之后，周意去厕所用冷水冲了一下脸，冷静多了。
从此以后，每天他都埋在书堆里，各科老师见到他简直喜笑颜开。他是真的聪明，只要肯用心，学习成绩就能稳步提升。
月考很快就来了，他全力备考，一点也没分神。考完试那天，他几乎脱力般的空落，心里依然忐忑，等着出成绩。
然而还没出成绩，赵秋就无意间跟他说了一件事，李言喻的妈妈又来了。
只是这么一个消息，就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涟漪，他莫名感到害怕、恐慌，拔腿就往一班教室走。一路上风声呼啸，他的心也被什么东西鼓噪着。
还没走到一班的楼层，就陆陆续续听到了她同学的议论声，“老班真的会放人吗？”
“上次不放人，但也没留住啊……人家都不住这一块儿了，肯定没办法继续在这上学了。”
“李言喻毕竟是年级第一啊，这么大个香饽饽去哪个学校都很受欢迎吧？”
……
周意冲到一班的时候，靠门那个位置再次搬空了，人不在了。他抓住她的同桌，使劲摇晃，“李言喻去哪里了？”
“刚刚就和她妈办好手续，回家去了。”
周意也不记得自己用了什么速度下楼，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正要拉开车门，往里坐。一时觉得又急又难过。
他喘着粗气大声喊她：“李言喻。”
李言喻应声回头，诧异地看着他，笑着打招呼：“又是你啊。”
话一说完，神色一黯，她低声道：“我要转学了。”
“这次是真的吗？”
周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饱含委屈，她怎么就不能等月考成绩出来呢？
“嗯，我以后不住这一块儿了。”
李言喻点点头，看见眼前的少年头发凌乱，眼睛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束手无策与焦虑，愣怔了一下，有点诧异，不知如何是好地挠了挠头。
李琦坐在副驾驶，探头看了李言喻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快一点。
“那你会搬去哪里？”
“不知道啊。”
“你家里的电话能给我一个吗？”周意往她面前走。
李言喻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周意默念了几遍，记住了。
“你转学后会不会忘了我啊？”周意眼神闪烁。
“不会。”李言喻不假思索。
然而事实上，就连这句话也是骗他的，她那会儿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有了这句安慰，周意高兴起来，说：“我还没请你吃炸鸡呢。”
他鼓起勇气，“什么时候能请你吃炸鸡，也算给你送行？”
李言喻想了想，回身看了李琦一眼，“下下周六，我和我爸妈会去白金中心六楼最火的那家炸鸡店，五六点吃晚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周意急忙应下，脸颊上的潮红却变得更深，眼里的焦急转换成挣扎与犹豫，他深深吸气，然后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道：“我不会说舍不得你的。”
“啊？”
“你应该问，‘那你会说什么’才对。”
“那你会说什么？”恶霸难得配合。
“因为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李琦再次探头看了李言喻一眼，用眼神催促。
李言喻面上带着点文气的笑意，像是被可爱到了，向他挥挥手，“嗯，那以后再见。”
“再见。”
周意连忙走近，看她弯腰坐进车里，听她再次道别：“谢谢你来送我，那我走了。”
“好。”
李琦皱眉，看见那小男孩双手扒着车窗，眼神黏黏糊糊的，随口作弄了一句，“同学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周意这才退后一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目送着那辆车把她带走，跟了好几步，所有的情绪都迅速凝固沉降。
回过神来，巡逻老师正用扩音喇叭喊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不在教室上课，他这才发现原来早就打铃了。
月考成绩没两天就出来了，李言喻的名字依然在榜首，属于她的荣耀依然在，可她人却不在这儿了。
周意的目光往下滑，看见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并列年级四十名，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沸腾的酸楚，原来这就是离别的隐痛。
他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她怎么那么着急啊？
*
然而伤心了一阵，他又高兴起来，想到要去白金中心和她一起吃炸鸡，晚上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左盼右盼，终于等来了那个周六。
当天，他一早就换了一身香港电影里会出现的潮牌，鞋子里塞了好几双鞋垫，还用爸爸的剃须刀刮了胡子，把头发梳成金城武模样。还偷偷买了一瓶贵价香水，他没有她高，现在就要另辟蹊径打造一个宜人芬芳的人设，这样才会令她印象深刻。
上午十点钟他就到了白金中心，先去踩点，找到了那家炸鸡店，然后晃去书店消磨时间。
下午两点，他就坐在炸鸡店，占了个四人位。要了两杯可乐，把书店买来的书摊开看。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一杯可乐见底，另一杯可乐也见底……直到手里的书也囫囵看完了，他抬眼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了。
人应该快到了吧？
他打起精神来，一想到她随时可能出现，他就紧张得坐不住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钟，周意盯着店门口，客人一波一波来，又一波一波地走，都没看见他想看见的那个身影，他从没那么焦急地期盼过。
怎么就九点了，他明明也没等多久，调整了坐姿继续等着。
很快就十点了，店员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要打烊了。
周意这才站起身，指着餐牌要了两份招牌炸鸡，付完钱之后他依然在想，她会不会忘记时间了？
幸好自己英明神武点了两份大的，万一等下关门了，她才匆匆赶到，岂不是就吃不着了？
拎着两大袋子热气蓬勃的炸鸡，他站在店门口，看见店员将卷帘门往下一踩，里头明亮的灯光瞬间被隔绝，留下他一个人。
很饿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饥饿。
他只身站在夜色里，囿于今天的精心打扮，其实是不太适合吃这种有刺激性味道的食物。这样的宜人芬芳还没让她看过，就被炸鸡味破坏掉，实在是太浪费。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提一袋炸鸡，像尊饥饿的门神，又等了二十分钟。
有点风，不算冷，很晚了，她应该是不会来了。早上出门时有多欣喜期待，此刻就有多失落灰丧。
一路上周意边走边吃，还回头去望，炸鸡的味道是真的挺不错，外脆里嫩，但却觉得无人分享。真孤独啊，像被抛弃了。
他想了许多她没来的理由，忘记了？
时间改了？
自己错过了？
抑或是，她不想看见他所以故意不来？
走了没一会儿，他就停下来，开始找公共电话亭。心里想着，怎么也得把这事儿告诉她一声，有可能是他们的时间没对上，错过了。
他默念着那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连续拨打了三次，里面都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其实他连措辞都想好了，他要说，抱歉啊，我早上十点就过去了，但中间去了书店，你是不是在那个时间段去了炸鸡店，所以我才错过了？
还要说，本来想请你吃炸鸡的，然而没等到你，实在是炸鸡的损失。
还要说，你转学去哪个学校了？
还要说，放假的时候我能不能去找你玩？
……
可那个电话从始至终都没打通。
那顿没有吃成的炸鸡，让他一直惴惴地记着，不知怎么就记了好久。久到一看见“炸鸡”这两个字，他就下意识在心里默念起了她的名字。
*
那之后他也依然努力学习，想到要是以后遇见了，总不能说自己还是差生吧？
可那时候他怎么会知道，正是因为学习好，在往后很长的日子里，她却把他当成了死对手，天天暗暗跟他较劲。
李言喻转学失去联系之后，周意的初中生活很快就在乏味无聊的状态里过完了。他放假偶尔会去白金中心那家炸鸡店觅食，心想要是万一能碰见她呢？
如果碰见她，他有很多话想说，譬如新学校怎么样？
有没有别的男生不要脸缠着她？
高中打算读哪一所学校？
每次走在去炸鸡店的路上，他脑子里思绪万千，有时候低落，有时候欣喜。
想知道她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把他给忘了？
会不会又笑他矮？
现在他也不矮了。
就算运气很差，碰不见人，他也吃过她喜欢的食物，走过她走过的路，有种微妙的贴近感。
少年心事成了一只招摇的檐铃，没挂在檐角，却挂在他心，叮叮当当，不停地响，每一声的回音都是她的名字。
然而事实证明，世界真的很大，他一次也没碰见过她。那些想象中的场景一次也没发生过，人生哪有那么多巧合呢？
周意的中考成绩很不错，年级前三，在那个漫长的暑假，他一下长高到180，五官也长开了，眉眼都清隽锋利起来。走在路上，老有女同学盯着他看，前前后后也被要过联系方式。
上高一之后，他偶然从李言喻以前的同桌口中得知了，她就读高中的名字。一放假，他就迫不及待跨越了半个西市，去了那所高中。
他在学校的红榜看见了她的照片，眉眼都是他熟悉的，甚至更漂亮了，但她却没像以前那样笑，只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近乎冷漠。
人还是那个人，但神态里已经有了很多变化。
回去之后，周意为了转学做了很多努力，说服父母、联系学校面谈、办各种手续……终于在高二的时候，他成功转去了她所在的班级。
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是高二开学那天。
当时是早上，她抱着一摞书，穿行在学校后门的自行车中间。她又长高了，更漂亮了，乌浓的头发，纤长的四肢，盯着路，没看向任何人。
不得不承认，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周意几乎心脏骤停，愣愣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被那一排碍事的自行车挂住衣服摔倒了，他赶紧上前，又佯装不熟地问：“你没事吧？”
李言喻扭过头来，看他的眼神全然陌生，继而流露出一丝不沾染任何杂质的惊艳。
周意被那样的眼神看得难过且心慌，不自然地错开了视线，等她看向别处，又转回来盯着她。应该是不记得他了，以为他是陌生人。
李言喻动了动唇说：“没事。”
周意其实不大愿意多说话，那时候他正处在变声期，声音粗嘎、嘶哑，很难听，不想给她留下这种印象。他帮她处理了伤口，跟着她一起回了教室。
她的眼神陌生、态度陌生，听见他的名字也没有一丝熟稔的表情流露。他彻底确信，她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或者也可以说，她从一开始就没记住过他的名字。
周意一边难过、委屈，一边给学校写了清理后门自行车的建议。没难过多久他就发现，她真的变了很多。
不爱笑了，不关心任何事，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封闭又冷漠。从前她总是呼朋引伴，现在总是形单影只，特别俭省。
更重要的是，她明显不喜欢他。
他那时候真够挫败的，那么多人都喜欢他，但他唯一喜欢的人，却讨厌他。她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走在路上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他彻底放弃了跟她相认，因为这样她也就只是讨厌现在的他，不至于连以前的他也一起讨厌。
可即便她讨厌他，他却还惦记着欠她的炸鸡，在无数心灰意冷的时候，靠着那一点点光亮，坚定不移地走向她。
直到很久之后，她对他的态度松动了，缓和了，甚至偶尔会对他笑，他却也没办法说出以前就认识她，继而问她为什么失约这件事。
觉得挺自作多情的，伤自尊。

番外四
大学毕业之后，周意没有去南市工作，其实本该去的，父母已经在南市打拼置业多年，方便又省事。
但他去了上海，因为那里没有李言喻。
彻底分开之后，他没有意料之中的痛苦，没有她的日子很平静，情绪稳定，一切都好。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共同的记忆、习惯，会带来越来越多的愕然与虚无。
她喜欢吃香菜，他一点也吃不惯，但每次看见香菜还是会下意识替她多要一份；
有几年国内流行甜口的韩式炸鸡，还有可乐味的，他兴冲冲去排队打包了一份，可买完之后直到凉透了也不知道要带给谁好；
公司女同事有段时间流行互联网占卜，他甚至偷偷摸摸花了2000块钱去算姻缘，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和严格的逻辑训练，当然知道这些东西反智反科学，但是该怎么办，科学也推导不出答案，只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在安慰他。
真的太想了。
没什么办法。
……
这些点点滴滴的失意在某天忽然汇聚到一起，让他猛然觉得仿佛身处在奇异的寂静之中，孤身一人，漂流在世界之外。
一整个世界好像都和他没有关系，反应过来简直痛不欲生，就只能下定决心，他要离开这个叫“李言喻”的弱点。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以为自己痊愈了，可以没有顾虑地开始新的生活了，直到家里准备给他买房，他回了一趟南市。
在南市签好购房合同当天，他订了一家风评很好的海鲜食馆的位，准备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个饭，食馆位置离售楼部还挺近。
当时他注意了一下，那家店就坐落在写字楼林立的京基大厦附近。
六点吃晚饭，他们准时到了，停车的时候他爸却站在车窗外，俯下身来，凝重且关切地敲他的车窗玻璃。
周意回过神，缓缓降下车窗，停车场空洞的杂音才回到耳朵里，他抬起眼，迟疑问：“怎么了爸？”
“你下车啊，喊你半天不动弹，焊在位子上了是怎么的？”
他妈也在后面大声询问：“小周你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儿叫你半天也不吱个声儿？一动不动的，吓死人。”
周意解开安全带，熄灭发动机，从车里出来，目光望向刚刚他一直在看的那一处——
李言喻还婷婷袅袅地站在那里，低头打着电话。
她离得不近，可周意却看得清楚，那样熟悉的一张脸，化着陌生而精致的妆容，红唇饱满，锋利的高跟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磨着地面。
她神色恬静，说了好半天才挂断电话，踩着高跟鞋和身后人一起离开。
没有注意到他。
时间过得缓慢，体内的热量早就流失干净了，周意甚至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挪动脚步。
从前无数次感受过这样失控的情绪，他滞在原地，不知道有没有表错情让父母担心。
他以为自己早就好了，可殊不知这段感情就像风湿病，平时很难察觉，只有下雨天痛得要命才知道，根本是病入膏肓了。
订那家餐厅之前，他看到了网上有许多好评，什么食材新鲜，烹饪方式讲究等等，但整个过程他却没有尝到什么好味。
父母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和寡言少语，十分贴心地没有追问，他始终顶着那张淡定如斯的假面，维持着面上的平和，其实所有注意力早就涣散，不在此地。
当天晚上他又梦见她了，然后再次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她。
第二天他没有回上海。
还是忍不住辗转打听到了她所在的公司，踩着下班的时间去了她公司楼下。一路上他都在想，她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讶还是愧疚？
抑或是旧情难忘，请求回到他身边？
还是平静如陌生人，仿佛一切早就过去？
如果她认错态度良好的话，他或可拨冗屈尊跟她吃顿饭。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他把车远远停在路边，望着下班的人潮，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她。
她过得很好，精致、体面，被人簇拥着，像个战士。
她和身边的同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面露笑意，步履从容，一行人走走停停，气氛融洽。
周意没有刻意躲着，既希望她能立刻发现自己，又希望她不要发现，当然可以暂时不用那么快发现，但最后还是必须要发现。
他在说什么？
他在路边待了十五分钟，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尽头，一次也没有回头，终于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蠢，缓缓驱车离开。
他全程镇定地盯着路况，心里第143次决心放下。
那天是他生日。
他们分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她却能在这一天笑得这么开心，过得这么幸福，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新生活，把他彻彻底底地甩在过去。
他忍不住握紧了方向盘，随手打开电台，主持人字句铿锵地念，“‘你的不在萦绕着我，犹如系在脖子上的绳索，好似落水者周边的汪洋。’来自文坛巨匠博尔赫斯……”
他立刻伸手关掉，几乎就要崩不住了。
她的缺席贯穿了他，像一种灰败的颜料，涂抹在他生活里每个瞬间。
就那么害怕她忘了自己？
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见她？
就那么担心她身边早就有了新人，过得多姿多彩？
真的有那么非她不可吗？
也不是吧。
也还好吧。
脑子里不停地回放他们分别的场景，她一次次地说要分开，甚至不耐烦地编出个“喜欢别人了”的可笑理由来挡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她的坏，想她的残忍，想她的冷漠，这样他觉得自己就可以只记着她的坏，再也不想了。他简直什么方法都用尽了。
其实还是没释怀，忘不掉。
怎么可能释怀，怎么忘得掉。
恍惚间感到有什么濡湿、温热的东西滴在手背上，他望向车外，也没见下雨。
夜幕渐渐落下来，刚刚混乱之下忘了开导航，他对南市的交通其实并不熟，现在是一通乱走，也不知道这条路要开到哪里去。
但也没事，他没有目的地，也不急着去见谁，没人在等他，走错了就走错了。
不赶时间。
第二天一早他就回了上海，此后依旧照常工作生活，有时候也参加集团组建的联谊活动，他尝试着不再想她，把自己融入到集体里，打球、加班、户外活动，逼自己喜欢除她以外的任何女人。
事实上一切都很乏味，也都很徒劳。
他也不是失去了心动的能力，只是这种能力在其他人身上没法奏效。
他之前一直以为放不下是因为不甘心，实际上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凝固又回流，他终于明白，不是的。
还是好心动，还是好渴望，还是没有尊严想回头去找她，一想到不会在一起，心脏里还是裹着绵延不绝的痛楚。
前前后后的几年里，他时常和自己作对，常常劝自己放下。然而无数次下定决心了，可一切又会在某个不知名的节点重新回到起点。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在不停的反复里愈加心碎。
周意是真的恨。
恨她，所以故意注册“猫猫”的ID，故意发微博让她看见，因为他觉得最好的报复，就是让她后悔；
恨她，所以悄悄用微信小号看她朋友圈，要亲眼看见她离开自己过得不好，摔个大跟头；
恨她，所以总是有意无意地给赵晓透露点自己的近况，他知道她肯定会告诉她；
恨她，所以他把自己在集团的员工资料卡里的收货地址，改成了她的公司地址，这样，他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她就会收到集团寄过去的一束花、一个蛋糕，和一张写给他的生日贺卡。
他不信她还能在那天笑得出来。
……
从分开那天开始，他就在拼命证明自己，要让她悔不当初。
等着她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承认错误，然而那么漫长孤寂的时间里，月圆月缺，她始终没有一点反应，没有来请求他的原谅，一次也没有。
她抛弃了他两次。
她遗忘了他两次。
她把他打进冷宫，一去多年，他等啊等啊等得都绝望了，转头只想跟辛者库签个养老保险。
后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他发现上海满大街都是酒吧，每个周末夜晚的路上都横七竖八地躺着失意醉鬼。
他也开始喝酒，加入了醉鬼们的大合唱，每到周末就酩酊大醉。喝酒挺好，能把自己从无望的生活里短暂解脱出来。
那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年多，他没有变得更好，还把胃喝坏了。后来开始戒酒，日子过得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他也不知道人生要走向哪里。
如果不是李言喻，他觉得一个人也不错，似乎没有不妥。
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关系想一想就令人疲惫，他已经感觉到，或许是年纪大了，人关于爱的雄心壮志渐渐磨灭，已经不想、也没办法再那么耗尽心力地爱上另一个人了。
虽然没有参与她的生活，可她的消息还是不间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知道她始终没有公开过恋爱关系，每年都会空出半个月去旅游，春节也待在南市工作不回老家。
她还是很优秀，从前学习认真，现在工作认真，每年都是优秀员工，晋升得很快，混得很不错，人缘也不错。
除了不爱他这件事，她什么都做得好。
她发朋友圈的频率虽然不高，但还挺有内容，她很少自我剖白和抒情，每次都是平铺直叙地描述某件小事，发一发照片，却有种安静又妥帖的力量。
不管如何她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让人挺放心，好像生活不论如何风雨飘摇，她始终有能力平稳航行。没有他，她也可以幸福。
大学毕业她就在那家公司一直待到现在，好像不论有没有他在身边，她也永远不会走，永远在那里存在着。
这样一想，他又像是得到了一点安慰，还可以在同一个时空忍受着。

番外五
周意还是跳槽来了南市工作，一方面是父母一直念叨，一方面是房子买在这里，另一方面是有不错的公司挖他。年薪丰厚，没理由拒绝。
一定是这样。
当然是这样。
不久之后，他的表弟罗青打算订婚了，订婚对象正是李言喻的大学室友赵晓，他休假回去参加了罗青的订婚派对，故意发了朋友圈。
希望她能看见。
大概是高兴，他又喝多了，喝多了就总是很想她，而且能看见她。
回南市之前，周意问了赵晓很多李言喻的事情，赵晓是个人精，半吐半露，十句话三句都是暧昧的钩子，像是说了很多，但又什么都没说。
那天他给赵晓转了个大红包，拜托她一定让李言喻来参加婚礼，但最好不要提到自己，他怕她知道他也来，就不来了。
赵晓收了钱办事妥帖，很快就弄来了李言喻的航班信息和预定的酒店，他自然而然要跟她坐一块儿、住一起。
周意就惴惴地等着那一天，既期待，又担心，担心她临时变卦，像多年前缺席那顿炸鸡一样缺席这次婚礼，令他愿望成空。
这一次，还好她终于信守承诺出现了。不枉费他精心打扮，洁净宜人地表演和旧情人重逢的老戏码。
在飞机上见到她的第一眼，周意心里就轰地一声起了惊雷。没有预想中的冷酷桀骜，让她刮目相看继而死心塌地。
他甚至有点想逃跑。
即使早就知道会坐在她旁边，早就在心里千万次预演过见到她会是什么场景，他还是忍不住心如擂鼓，萌生了退意。
明明也没有想她想得要命，可连这一刻的悲喜却都不由自己。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可那一刻还是有泪意在心里翻涌。
他明明终于光鲜亮丽，看起来毫不费力，但走到她面前，好像还是手足无措，青涩得像捧着她送来一枝花的十四岁少年，心酸、忐忑、焦渴。
他装作从容镇定地向她走过去，她的神情隐在口罩之下，眼神不闪不避，漠然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旅客。
看他表演从容，表演英俊，表演小丑。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这次她依然没认出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要重复多少次同样的命运。
当天的天气预报显示阵雨，两小时之前天空还乌云密布，他觉得自己也像那一团团铅云，沉重得马上就要落雨。
周意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恨她，恨她的泰然自若。
凭什么还是他一个人，像个傻逼一样没有尊严地等她？
凭什么？
于是他也用同样的态度回敬，装作不认识，转身跟空姐说她坐了自己的位置。两个小时的航程，他非常高冷，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还引来她频频窥视的目光，说不爽是假的。
可也是足足两个小时，她没主动跟他说话，没来相认，他又开始反思，是不是装过头了？
怎么还不来打招呼？
落地后她故意磨蹭，他气了个好歹，眼看时间越来越晚，车越来越少，她终于做贼似的摸出来，让他抓个正着。
他故意和她抢出租车，逼她来相认，结果这女人是真嘴硬一句话不说，就任他坐车扬长而去。大半夜的挺不安全，他又赶紧让司机倒回去，在车上装睡装酷。
在他准备好跟她互相别扭，像学生时代那样耗上许多年时，命运忽然垂怜，转机竟然就这样来了。
她在聚会上亲了他。
无论如何都该感谢罗青的小伎俩。但没高兴多久，她就连连否认让他不要当真。就像是多年前那样，突然兴起，又突然下头，迫不及待要摘干净。
他比预料中的还要生气失落，试图挽回自己早就没有了的自尊和骄傲，所以故作刻薄尖酸，和她针锋相对。
他也知道幼稚又愚蠢，但心里憋着气，就是恨。
但她却像是变了个人，态度温和疏离，丝毫没有计较的意思。
她变了很多。
说不上是因为这么多年的职场打拼渐渐变得有了定力，对无关紧要的人的发难已经不当回事，还是故意在他面前保持这种八风不动的姿态。
婚礼结束当晚，他们在西科大的如意面馆偶遇，也是他发消息问赵晓，打探了她的行踪。
真实生活哪有那么多偶然，不过都是因为太舍不得，不得不费尽心机经营。他不停试探，她总是退避，无数次他都忍不住想，如果她还是不要他呢？
如果他做的这一切，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任何试图靠近她的雄性生物，他都排斥，充满敌意。
没办法，男的乌央乌央的，而李言喻只有一个。
他是个俗人，爱就是占有，是妒心，是身心皆一只属于那一个人。
他依然胆战心惊，只要她稍微把目光移向别人，他就妒火中烧立刻要破防马上要发疯。他那么多年只爱她一个，他就一点受不了她看向别人。
那时候他就想明白了，即便真的有罗勇这个人存在，他还是会忍不住走向她，无论是争是抢，是哄骗是卖惨，耍尽手段，也要竭尽所能去她身边。
是爱让一切都变得很重要，又不重要，让他心甘情愿什么苦都能吃，又一点委屈不能受。
只唯一相同的是，她只要稍微对他笑一笑，他就什么都能放下，走到她面前以供驱策。
除此之外，还不能见她哭，不能见她委屈，不能看她伤心。想看她开心满足，想她专注看着自己，想把一切好东西都送给她，想无时无刻和她待在一起。
后来那些事发生了，他真的无比无比后悔，想了很多个“如果早知道”。
如果早知道，她受过那么多苦，他一定不会故作姿态那样欺负她；
如果早知道，她因为那么险恶的家庭，人生那么不容易，他一定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和她较劲；
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他们会有这一天，他当年就不会因为自尊心太强错过她那么多年。
……
他无数次想起，无意间在她课桌上看到的那句诗：
“让我的爱像阳光围绕你左右
又给你熠熠生辉的自由”
原来一切早就有定论，他终于顺从地走进了自己的命运。

番外六
周意跟着李言喻从她奶奶家回来之后，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危机感。
因为俩人这段时间恰好一起去港城出差，出差时间蛮长，就在当地的健身房加入了一个俱乐部。跟着俱乐部活动了几次，周意发现李言喻对其中一个男的蛮关注的。
那男的叫凌砚。
作为男人，周意一眼就看出了这男的不是善茬儿，装，太装了，而且卖弄，看着一副寡言斯文样，背地里估计啥脏活儿都干，还是医生，头都浪掉。
但这样一个人，在俱乐部女人们眼里却是才学兼备，守礼话少还充满男性力量的谦而大的典范。据说他最博好感的，除开英俊多金这一点，就是寡言。
周意觉得牙疼，这年头，话少竟他妈成了男人的美德？
他旁敲侧击多番打探，问李言喻，“你觉得凌砚咋样？”
“挺好。”
周意很凶地掐她的脸，冷笑道：“挺好是吗？我看你挺喜欢的，他还是单身呢。”
李言喻摇头，“估计很快就不是了。”
周意不说话，咬牙切齿看着她。
李言喻好气又好笑，“他应该很快就会和小也谈恋爱呀。”
“嗯？姜也？”周意不解，“周衍不是在追姜也吗？”
“但是你没发现，小也的注意力都在凌砚身上吗？”
周意细想了一下，不屑道：“这男的心眼多，心机深沉，会装，是挺会拿捏姜也的。”
“也不一定，”李言喻笑了笑，“或许恰好相反呢。”
“总之他不像我，我单纯又可爱。只对你一个人好。”
“……人家说不定对小也挺好。”
周意却不想再听她说其他男人，只将人一抱，压在床上，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但你提他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好痒。
李言喻躲了一下，笑说：“我就是觉得他俩很奇怪，像是不熟，但又非常熟，很有故事。”
“这种关系不是挺多的？”
“不是，”李言喻眼睛很亮，“因为看上去像是，小也对她和凌砚的关系毫不知情。但凌砚看她的眼神，倒是熟得不能再熟。”
“我也很有故事，你看看我。”
周意吻着她平坦的小腹，轻轻揉着她的腰侧，注意力早就不在对话上了。两人贴在一起，他感受着她的玲珑动人，口干舌燥。
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做的频率很高，他实在迷恋她得很，难以餍足。但她害羞，于是在床上各种意义上的欺负她、逗她、缠她，就成了他百玩不厌的游戏。
裙子已经推高，周意沿着她的小腹亲上去，然后停下，撑臂凝视她的脸，认真问：“要不要玩点儿别的花样？”
“嗯？”
“刺激一点儿的，感情好的情侣都会玩，还是带角色的那种。”
李言喻耳朵尖攀上一抹红，想到情趣用品店里的什么皮革项圈、男性吊带丁字裤、男性枪带束胸、水手服等等。
好像蛮野的哦。
她回过神，搂住他的劲腰，轻声问：“那买什么啊？快到圣诞了，买圣诞装还有丝袜的那种？但是我想看你穿得整整齐齐，然后从后面抱着我……”
她话没说完，周意忽然撑不住伏在她颈窝里笑了，然后将她抱紧，越笑越夸张，胸膛都在震动。
他吻她，吻到动情处，他轻声说。
“我说的是婚纱。”
“我在求婚。”
李言喻难以置信，凉凉地说，“我不同意。”
“怎么才能同意？”
“你脸上的笑能不能收着点儿？”她恼羞成怒。
“不笑就跟我结婚吗？”
“不笑我也不想结。”
“那怎么才同意？”
李言喻想了想，“那，今后无论我是否贫穷富有、生病，你都愿意对我不离不弃吗？”
“那当然，我愿意。”
“嗯，如果你变老变丑变秃，你也愿意放我一条生路吗？”
周意若有所思，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机感。
婚纱店是周家父母早就看过的，甚至周意还无意中来过一次，彼时他还在想“看婚纱有什么用他又没人要，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这里的客人”。
可没想到，今天他就牵着她的手，走了进来。
周意亲自选了很多件婚纱，好看的全都送进去给她试，然后他换了一身衬她的笔挺西装，在崔缘和闻海的目光下，静静等待她出来。
店里窸窣的说话声不断，周意却渐渐都听不见了。命运奇妙，原来一个人只要足够虔诚地、日复一日地祷告，美梦是真的可能成真。
花2000块钱去互联网算命的事情，应该不会是他的智力污点了，毕竟那人说的一切都一一印证了——他们互相等待了，他们彼此相爱着，他们还会永结良缘、一生一世。
少年时代的爱而不得已经很遥远了，而他们正处在相爱的未来。
试衣间的那道门帘缓缓拉开，他的爱人身着缎面洁白礼服对他温柔地笑，缓缓朝他过来。
周意盯着她看，有点反应不过来，怔了半晌，同手同脚地要过去抱她。周围的赞叹、夸奖、笑声此起彼伏，可他却觉得好感伤。
从前有过多少不切实际的幻想，也都没敢想象他们真会走进婚礼殿堂。一切等待似乎都很值得，周意想要写一份长长的获奖感言，从她捡到他的iPod开始，答谢一切，感谢命运。
李言喻看着沉默的周意帮自己整理好裙摆，轻声问：“这件好看么？”
一字肩的重磅真丝礼服，裙长曳地，款式很简约也很复古，穿着感比其他大摆款要舒适很多，还能当晚礼服。
她蛮喜欢的。
“好看，”周意摸摸她的脸，轻声说，“把这几件都买下来。”
“想看你穿。”
他牵着她在墙一样的镜子前巡视，镜子里的两人从头到脚都精致，好若璧人，天造地设。
导购和崔缘闻海都齐齐夸奖，拍照，被盛赞的两人都没说话，凝望着彼此的眼睛。
“我以为我不会结婚，”周意低声说，“因为那时候没想到能和你结婚。”
然后他再次展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剧烈。一旁的导购都捂嘴笑，轻声说：“好有爱呀。”
“我也是。”
李言喻想到一点往事。
进入职场的那几年，每到周意生日的那几天，无论有没有出差，她都会赶回公司。因为她会收到蛋糕、花、还有写给周意的生日贺卡。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贺卡只写了“祝周意生日快乐”几个铅字，她以为是寄错了；
第二次收到的时候，贺卡多写了几行，类似“早日觅得佳偶”之类指向性明确的话，她开始感到怀疑；
第三次收到的时候，贺卡写了半页纸，她终于确信这东西就是周意寄来的。还在网上搜了他公司中国区的资料，在员工活动榜上，看见了他跟友商打篮球赛。和他朋友圈一对照，嗯，确信无疑。
然后她开始思考，要联系他吗？
联系之后说什么呢？
恰在此时，赵晓订婚他出现了，时机将将好。于是两人在飞机上偶遇，入住同一个酒店，你来我往。一切纠葛也都源于，她好像始终有那么点儿相信，周意还在等着她。
心里当然渴望进一步，渴望重来一次，只是很多时候，她面对的现实引力太沉重，有许多的考量与权衡，她也习惯压抑自己。
可是幸好。
幸好他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没有真正地离开过，只要她伸出手，他就立马朝她狂奔而来。
李言喻觉得心中酸涩，瓮声说：“谢谢你呀。”
周意凝视着她，看她的眼神已经幽深了，只用她能听到的声音说：“要谢今晚就穿这件。”
李言喻回过神，不解：“嗯？”
“穿这件做。”
“……弄脏了怎么办？”
“所以这几件都买。”

番外七
李言喻沉默，看着周意，欲言又止。
这他妈就是男人吧。
周意盯着她，心里像被猫挠似的发痒，已经开始琢磨如何快点打发崔缘和闻海。他等不及了，不想等一个小时，再等一个小时，在如此重要的日子还和这俩人吃多余的饭。他只想和她待在一块儿。
他们应该去餐厅约会，去半山酒店，去任何两个人单独待着的地方，最紧要的是要缠绵，要虚度，要一遍又一遍。
*
崔缘和闻海识趣先走了。
周意在那份长长的感谢名单上，又浓墨重彩地给他们添了两笔。
吃完晚饭，他们来到了酒店，李言喻在解头发，周意自背后拥住了她。
两个人不约而同望向镜中的彼此，灯光暖黄，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周意蹭了蹭她的耳朵，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
“会后悔吗？”
“应该不会。”
应该？
“嗯，其实我们也可以一直恋爱，不结婚，反正也不会分开。结不结婚有什么所谓？我这人主打一个心宽随和。”
李言喻回头看他，诧异道：“真的吗？那不结了，反正也麻烦得很。”
“我随便说说而已，你还真不客气。”
“……”
李言喻刚一解开头发，周意就缠着人往床上倒。
她已经换上了今天买的那条重磅真丝礼服，华丽贵重，手感极致，却又远远无法媲美她皮肤的滑腻与温度。
而她呢，乌发雪肤，黛眉朱唇，今天的妆容精致妖艳，眼角眉梢都蓄满了瑰丽与风情。周意从学生时代起，就知道她有毋庸置疑的浓颜美貌。
这条长裙修身，收腰掐臀，两根系带绕过薄利的肩膀，海藻般的蓬松长发铺了满枕，她不做表情的时候，冷艳得仿佛水中塞壬。
长裙将臀部的曲线绷得很紧，大腿的缝隙处看得周意心里一跳，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拓着她姣好的身形，欲望像热力膨胀，剧烈、烧灼、不可阻挡。
他对她的喜欢就是这样。
带着洪水放闸一样的欲望，迫切，具有摧毁性，想缠她、碾过她。那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苦闷情欲，总是多到冒出来。
周意抚着她的脸，悬在她上空，深深凝视。指尖已经游弋着触到了她温软的耳垂，他轻而缓地摩挲，又俯首，用唇形描摹她的唇形。
“真的不想结婚？”
“也不是。”
他用鼻尖蹭她的耳朵，又沿着起伏的胸线往下，然后停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把脸深埋，吸气，全是她的味道。
只是这样的触碰，李言喻也觉得情动。
酒店的香薰很宜人，周意身上的香水味也很宜人，再混合着身上那些酥麻的痒意，某种热情在体内成倍引爆，她的呼吸变得短促，急切，伸手想和他十指紧扣。
周意将她的裙子推高，牢牢扣住她的手后，辗转吻去了她腿根，然后一路往里，故意用力落下一串绵密的细吻。
她身上到处都是幽幽的香气，他不顾她的求饶、躲闪，牢牢将人嵌在身下，更用力的吮吻、吸嘬。
她的轻喘已经溢出唇齿间，一只手摸到他的脑袋，整个人都在剧烈的快感中战栗着。
周意喜欢她愉悦的反应，喜欢她情不自禁，喜欢她因为他难耐扭动，于是更用力啜饮那份甘甜。
李言喻控制不住地叫出声，周意骨头都酥软了，很坏地低声夸她：“好听。我宝贝好会叫啊。”
“你能不能轻点儿？”她带着哭腔求饶。
“不能。”
“为什么？我受不住了。”
“可是我喜欢你这样。”
李言喻闷闷不说话，她知道他在为刚刚的“不想结婚”四个字别扭。
“我不是不想结。”
周意停住动作，抬起脸来，目光灼热地凝视她，等着她的下文。
“就是麻烦。”
周意继续凑过去，想吻她，被她躲了一下。
他感觉愈加苦闷了。
他想合法合规的做她的跟屁虫、保护神，也做勤勤恳恳的贡献者。即便她并不像他爱她那样爱他，他也没所谓。他想漫长一生，他已经浪费掉那么多时间，就要在余生的每一天把之前缺失的快乐都补回来。
只是她有犹疑，他觉得苦闷。
爱一个人常会感到苦闷。
从求婚到选婚纱的每一个时刻，都是他人生一期一会的剧烈快乐，是永远不可复制的巨大狂喜。他觉得那些时刻就像过去的明月，会和现在、未来永远不一样，每次回忆都会悸动。
可是他的爱人却有犹疑，没有和他共享那一刻的剧烈甜蜜，那明月一下就不亮了。
李言喻凑过去，用手背擦掉他唇边的晶莹，小心翼翼的。
“嫌弃？”他问，“亲也不让亲？”
李言喻偎在他身上，要证明自己似的，一下下啄吻他的唇，“婚礼仪式繁琐，得招待各路亲朋好友，咱俩多累呀，也没办法享受。”
“我只是焦虑，觉得麻烦，不是不想和你结婚，你明白吗？”
“就为这个？”
“嗯！”
周意揽住她的腰，满脸不在状态，恹恹的，很低落：“那你哄我。”
“该怎么哄？”
“说爱我。”
“跟我求婚。”
“然后，”周意抬眸，目光落在她凌乱起伏的胸口，“今晚把我搞死。”
一个对视，情绪就不一样了。
两人都急切、凶狠，有成倍的热情与急迫要尽情释放。李言喻开始还哄着他，哄着哄着就发现他坏得很，他总是在她即将要到的时候忽然放缓，甚至偏头躲开她的吻。
“你要跟我说什么？”
周意吻她，等她主动凑过来，又立刻撤走，“刚刚说好的，要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啊？”她双眼迷离。
“要不要跟我结婚？”他忍耐着，哑声逼问。
“要。”
“那结了婚应该叫我什么？”
“……”
是有点屈辱的。
“要叫老公。”
他猛地重重碾过她，她喉咙里的声音溢出来，整个人都在战栗。然后他又立刻停下，那剧烈的情潮升起来又落下去，她难受极了。
“叫我。”他蛊惑着。
“周意。”
“不是这个。”
“……老公。”她耳朵红了，被土红的。
真的好土啊啊啊啊。
周意心满意足，俯身和她接了个绵长的吻，然后整个夜晚就变得疾风骤雨，潮起潮落，酣畅淋漓。最后变成了他哄她、夸她、安慰她。
在激烈释放后的脆弱时刻，周意总是紧紧抱着她，缠着她，不断向她索吻。说爱她，也要她说爱他。
总而言之，在一夜荒唐之后，他们决定变更婚礼的形式——去旅行的时候顺便在境外办个简单的婚礼。
就两个人。
地点定在科孚。
凌晨四点，周意抱紧怀里人，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谢谢宝贝，能跟你结婚我真的很开心，真喜欢你。”
“我不在意什么结婚形式，我只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么大年纪说永远真挺幼稚的。今晚是有些感性，他想要念的那封长长的感谢名单里，最想感谢的就是她。
感谢她在十四岁就和他相遇；
感谢她陪伴了他整个青春时代；
感谢她在重逢的时候亲了他，让他翻来覆去回味好久；
感谢她的爱，感谢她的勇敢，感谢她统一了他的审美，感谢她决定和他相伴一生。
他就是这么世俗浅薄的人，快乐十分易得也难得。他宁愿姜花永开不败，世俗的欢场无聊且永恒，家里那只肥猫每天都蹲在门口迎接他们，而他和她的好日子永远过不完，他们永远相爱，直到100岁还能凶猛饥渴地做爱。
他的人生乏善可陈，可是和她相处的每个时刻，就像是废弃的灯塔恢复供电，噼里啪啦炸开火花，倏尔灯光乍亮，就像星子一样光芒闪烁。
他很爱那些闪烁的时刻。
而未来，他将用一生去经营，去擦拭，尽量保持闪烁，在自己的坐标发光发热。并努力照耀她去航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