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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要在一起
作者：容光
内容简介
 世人眼里的坏蛋，却是我眼中的英雄。 最坏的你，赠我最好的爱情。 我的男人是个无业游民，毫无前途，一无所有。 很多人问我看上他哪一点，我只能说： 第一，详情请看他的脸。 第二，我小时候想要拯救世界，愿望落空后，勉强改成了拯救失足男青年。 选自《本文女主角的结婚誓词》 阅读指南： 1.本文作者接地气，从字面意思理解就是，此文可能很黄很暴力（少这么夸自己）。 2.写作风格以唠叨见长，因为不啰嗦总觉得自己会憋死（这个绝对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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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
在今晚之前，尤可意对这句话是没什么切身体会的。
从培训中心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隆冬腊月，空气冷得就跟要冻住了一样。
雨天不好打车，尤可意等了将近半小时也没等到出租车，最后终于看见街口的路灯下有一辆停在那里的蓝色出租车，冒雨跑了过去。
车窗黑乎乎的，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个人。
她敲敲窗，“师傅，走吗？”
那人回过头来看着她，降下了车窗，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挡住了昏黄的路灯光，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等半天都没车，能载我一程吗？”她以为他已经收车了，所以很诚恳地又说了一句，“价格可以商量的。”
司机似乎迟疑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上车吧。”
那声音低沉悦耳，竟然很是动听。
而直到上车以后，尤可意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担心起来。
大晚上的，天冷又下着雨，街上行人很少，再加上她住的地方是绿化很好的私人住宅区，这一路开过去也就越发安静起来。
前阵子频繁发生的女大学生上黑车事件开始浮上心头，她变得有些不安。
车里放着歌，依稀可以分辨出是梅艳芳的唱片，一首接一首，缓慢而低沉。
她从后视镜里去看那个司机，黑色的夹克外套，棒球帽沿遮住了脸部的二分之一，所以只能透过窗外照进来的昏黄光线看见他的鼻子以下。
嘴唇有些薄，下巴弧线很好看，看样子很年轻。
一颗心怦怦跳着，她低头在手提包里一阵乱翻，终于找到了那只迷你手电筒。在互联网越愈加发达的今天，想在网上买到一只带电击功能的手电筒并非难事。
要是他是坏人……她几乎是立马在脑子里构思好了一场深夜美女电击出租车色狼的画面。
然而事实证明是她想太多，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竟然出奇的安静，除了司机偶尔问一两句该往哪边走。
看样子是个新手，连路都不熟悉。
尤可意松了口气，看见小区的大门近在眼前，问了句：“多少钱？”
司机说：“十二。”
价格与计价器上一模一样，分文不多。
她顿了顿，递了二十元过去，推门欲走，司机却又把她叫住了。
“还没找钱。”他把补回的八元递给她，手指修长好看，指节分明。
下车后，门卫室黑漆漆的一片，保安也住在这个小区，很多时候都擅离职守，尤可意猜他肯定又回去睡觉了。
大门旁边的树下站着个男人，手里拎着只酒瓶，不知道在干什么。
尤可意经过他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禁不住加快了步伐，埋头往前走。
然而——
“小妹妹。”那个男人醉醺醺地叫住了她。
尤可意假装没听见，一声不吭地快步往门里走。
“叫你呢，喂，听不见吗？”那男人喊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她追了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尤可意没想到对方胆子这么大，抓起手提包就朝他砸了过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滚远点！”
然后就顺着小路跑了起来。
只是没跑上几步，那个男人居然又抓住了她，还把她一把往旁边的树干上抡了过去，恶声恶气地嚷嚷着：“老子叫你不要跑，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还敢打老子？”
尤可意抓起那只电击手电筒就朝他的腹部捅去，慌乱之中也顾不得体育课学的什么防狼招数了，只能乱打乱踢，结果恰好一脚踹在了男人的致命部位。
“操！”男人痛得叫了出来，见她又要跑，随手一抓，居然正巧抓住了她的头发。
眼看着就要逃脱了，结果又被抓了回去，尤可意头皮一紧，简直疼得钻心。
“放手！”她慌慌张张地叫着，手忙脚乱地想要反击，却苦于头发被人拽住，身体也失去平衡。
那个男人一巴掌朝她打了过来，打得她眼冒金星，差点没昏过去。
她终于开始放声尖叫：“救命啊！救命！”
就像是一只被束缚了翅膀的鸟，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头发被人死死地拉住，除了乱打乱踢，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脱离险境。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和雨棚上，把她的声音遮掩了一大半。她的视线也因为雨水而模糊不清，身上更是淋了个透湿。
隐隐约约似乎看见大门外的那辆蓝色出租车还停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个黑影在靠近。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被人扯掉的时候，有人一脚踹中了酒鬼的腹部，然后把他狠狠地推到了树干上。
尤可意哆嗦着直起腰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顶黑色的棒球帽。
黑得快要融进夜色，却又鲜明耀眼，又或许只是因为她一时之间雀跃起来的心情被染上了七色的云彩。
酒鬼惨叫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喊道：“操你妈的，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居然敢多管闲——”
话音未落，戴棒球帽的男人径直从他手里夺过了酒瓶，朝着他的脑门儿上重重一砸，几乎是手起瓶落，酒鬼就立马消音，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这一幕犹如慢动作的镜头一般，一桢一格都格外清晰，极易令人想起童年时代学习flash制作时的场景。
尤可意惊呆了。
那个男人轻飘飘地把碎了的酒瓶子扔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怎么样？”
路灯昏黄，雨幕厚重，但她依然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脸，棱角分明，轮廓清楚，模样大概在二十多岁的样子。
他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是黑夜里的星子，亮而灼人，却又波澜不惊。
这样的场景像是来自某部很老很老的电影，安静而深远，泛着老旧而温柔的微光。
尤可意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男人又和她对视了几眼，像是确定她没事，然后微微点头，伸手把帽檐往下扣了扣，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
“那个……”尤可意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但他离开得很快，几乎是在十秒钟内就上了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第02章
被酒鬼袭击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但遗憾的是尤可意的手机却在那个晚上不见了。陆童和她一起在事发地点找了一圈，结果连影都没看见。
“没办法了，丢了就丢了吧。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好歹你丢的是手机，不是别的，毕竟失财事小，失身事大嘛！”陆童安慰她。
尤可意花了一周的时间重新买了手机，补办了卡，因为不想对父母撒谎，又不愿意让他们担心，她干脆提前跟培训中心的经理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
她学的是芭蕾与现代舞，周末会去一家舞蹈培训中心教小孩子跳舞，工资还算不错。
起初妈妈并不赞成她出去工作，说是家里又不缺钱，她只需要安心学舞就好，别做那些有的没的。好在爸爸还算通情达理，说孩子大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也有分寸了，大人就别管太多。
令尤可意吃惊的是，一周以后，那只丢掉的手机竟然回来了。
周六晚上，尤可意和陆童去小区不远处的购物中心进行了大采购，回家之前在巷子口的大排档吃了点海鲜烧烤。
巷子里是一家接一家的大排档，深蓝色的棚子搭得整整齐齐，点上几盏明亮的灯泡，油烟与热气会让人觉得很有人间烟火的气息。特别是在冬天，这里的大排档总是生意火爆。
尤可意和陆童光顾的这家是她们经常来的，今晚还没到宵夜的时间，人不算多。
陆童吃得很欢乐，对周遭的一切全不在意，尤可意却注意到旁边那桌坐了十来个青年男人，穿着打扮都比较街头，喝酒划拳，声音也很大。
那是所有父母都会教导自己的孩子远离的那一种人。
她低头小声说：“吃快点，吃了赶紧回家。”说完自己先加快了速度，大口大口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陆童头也不抬地问她：“去过农村吗？”
这种文不对题的问句令尤可意愣了愣，下意识地以“啊“字询问了一声。
陆童说：“你真该去农村看看人家是怎么养猪的，舀一勺猪食撒进去，那些白生生肥嘟嘟的动物就是你这副德行。”
尤可意掐了一把她的大腿，又怕幅度太大引来旁边那群不良青年的注意，只能低调地用眼神示意她看看旁边那桌。陆童回头看了眼，会意，小声说：“各吃各的，能有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加快了速度。
尤可意一直用余光关注着那桌人。
他们几乎都染着张扬鲜艳的头发，有的穿着不太符合寒冬时节的机车外套，喝酒划拳的同时会不时冒出些脏话，吼得肆无忌惮。
大概又过了几分钟，路边忽然来了辆重型摩托，有个没戴头盔，反而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加入了他们，停好车走过来的同时，漫不经心地伸手扣了扣帽檐。
他穿着干净利落的黑色大衣，侧脸隐没在帽檐投下的半圈阴影里，步伐从容。
几乎所有人七嘴八舌地同时喊了起来：“严哥！”
“严哥好！”
“哎呀，严哥可算是来了！”
一片喧哗声里的恭敬程度过份得有些脱离现实了。
……
陆童用正在吃东西含糊不清的声音说：“这啥玩意儿？真人版潜行狙击还是现实版使徒行者？”
要是以往，尤可意可能会积极响应陆童的吐槽，但这次不同，从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起，她就忽然间愣住了。
那是一顶纯黑色的棒球帽，帽檐总是被压得低低的。
侧脸很醒目，哪怕相遇两次都在夜里，却也鲜明得不会被夜色吞噬。因为很好看，并且带着一种不易接近的距离感。
她认出了那个男人正是一周前载她回家，并且把她从酒鬼手里救下来的出租车司机。
被称为严哥的年轻男人拉开了椅子，漫不经心地坐了下去，也没说话。那群人却一下子更加热闹起来，忙着给他倒酒端菜，嘴里说着热络的话。
尤可意一直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过来，顿时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还是和上次见面时一样，黑漆漆的，深得像是一片寂静无声的大海，看不出任何情绪。
尤可意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但他出手帮了她，她还没有表示过感谢，所以上前道个谢或者至少对他微笑示意，两个选择总该有一个。
然而不等她弯起嘴角，那个男人又淡淡地把头转回去了。
她的笑容硬生生地僵在了那里。
陆童飞快地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明显是在报复刚才她掐的那一下：“看什么看啊？刚才不还说我呢？赶紧埋头苦吃吧你，圈养动物！”
“说得就好像你不是跟我住一个圈似的！”尤可意不忘还嘴，然后压低了声音，“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就是上次救我的司机。”
陆童当即转身看了两眼，没看到正面，只能凑过来说：“不是开出租车的么？怎么看样子更像是混社会的？”
“我怎么知道。”尤可意把她推开了些，怕这种窃窃私语的动作引起他们的注意。
陆童不太会吃辣，很快去外面那条街买奶茶，叮嘱尤可意留在这里打包。
老板娘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话，她的心思却被棒球帽那桌的声音拉走，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些“做掉“、“砍“或者“见血“之类的字眼。她心头紧了紧，越发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善类。
还是算了，道谢什么的偷偷摸摸在心里进行就好。那都是些大人物，也不可能记得她，万一她唐突地跑上前去道谢，对方一脸不耐烦地叫她滚，或者拿刀砍她……
正胡思乱想时，她听见那片嘈杂声里有人大声问了句：“严哥，那晚等到放话要砍小凯的人了没？”
大家都消停了点，声音小了下去。
然后那个叫严哥的，之前不怎么说话的人，终于开口了。
是非常低沉清晰的声音，缓慢而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有人走漏了消息，他知道车里的人不是小凯，是我。”
那声音像是她喝过的那种浓度适中的热可可，低沉醇厚中又带着点被吸管的搅动勾起的漩涡，漫不经心，轻轻摇曳。
但色彩是厚重而浓郁的。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只看见他那低低的帽檐，和在桌上把玩着酒杯的手。只有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捏着那只小巧的杯子，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杯子里的透明液体微微晃悠，倒映出他修长漂亮的手指。
片刻的停顿以后，她听见那个男人补充了一句：“今天下午已经找到他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忽然引来一片甚至带着喜悦的笑声，嘈杂，刺耳，还有人吹口哨。没有过多的语言，但尤可意就是觉得心头有点慌，几乎已经想象到了一些血腥的场景。
为了不继续脑补这些奇怪的东西，她决定去路口的奶茶店找陆童，所以匆匆结了账，拎着打包好的烧烤快步走出了蓝色的大棚。
都已经走到巷子口了，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心头微顿，警惕地转过了头去，首先看到的竟然是……那顶棒球帽。
被称为严哥的男人神情浅淡地站在她面前，修长的身影挡住了他身后的那盏路灯，在她的脚下投下一片阴影。
“有，有事吗？”尤可意的声音有些紧绷。
严哥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她，她当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糟了，难道是察觉到她在偷听，所以他要掏刀子捅她？
然而等她看清他手里的那只白色手机时，才瞬间回过神来。
“怎么会在你那里？”她张着嘴，伸手接了过来。
严哥看了眼她愣愣的样子，言简意赅地说：“那天晚上你掉在车上了。”
仅仅这么一句，也没等她道个谢什么的，他径直转身往大排档走。
尤可意有点懵，却还是追了上去，“等一下！”他没停，她只能又提高嗓音喊了一句，“麻烦你停一下好吗。”
严哥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还有事？”
她从包里拿了几张百元钞票出来，递了过去，“谢谢你那天救了我，还有今天还了我手机。”
严哥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表情，似笑非笑，嘴唇微微扬起，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尤可意赶紧补充说：“我知道这钱算不了什么，但你大晚上还在外面开车也不容易。”她又越过他的身影，看了眼不远处那辆重型摩托，“大冬天的开摩的就更不容易了，所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真的谢谢你了。”
严哥低低地笑了两声，伸手抽过了她捏着的几张钞票。
尤可意还以为他接受了，岂料他伸手拿走了她的手提包，然后轻轻松松地把钱塞了进去，又重新把包塞回了她手里。
“这附近绿地太多，住户太少，大晚上的就别老是出来晃荡了。”他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伴随着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晃动。
尤可意只能看着他头上那顶棒球帽，心想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不爱钱，特立独行……反正不像个出租车司机。

☆、第03章
难得回一次家，没想到的是一回去就和妈妈吵架了。
原本厨房里的阿姨还在烧菜，菜色都是尤可意喜欢的；爸爸拿着报纸在一旁看新闻，偶尔念上一两则养生方面的知识；妈妈和她坐在长沙发上，一面问着学校里的事，一面看着她削苹果。
一切都很温馨，很平和，几乎让她真的产生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幸福感。
结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妈妈时，妈妈问了一句：“下半年几月份开始实习？”
尤可意一下子想起了前几天就打算告诉她的事。
她今年已经大三了，九月份就要开始实习。因为周末一直在培训中心教舞蹈，所以很高兴地答应了经理，实习期会在培训中心做全职舞蹈老师。
妈妈一听，几乎是一瞬间抬起了头，惊讶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尤可意，接下来的事情也许会很糟糕。
首先是那只削好的苹果被她重重地搁在了果盘里，然后她站起身来质问女儿：“谁准你答应的？谁准你自作主张找好了实习工作？谁给你的权利瞒着我做出这么重要的决定？”
一声比一声重，一字一句像是冰雹一样砸来，掷地有声。
尤可意一慌，下意识地跟着站起身来解释：“妈妈，我只是觉得经理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在那里教舞蹈。实习期很短，如果可以——”
盛怒的女人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尖锐不已，像是开水煮沸时水壶激烈嘶鸣的声音，还带着狂躁不安的水蒸气搅乱了一室的岑寂。
“你喜欢？我从你一进大学起，就耳提面命地告诉你，你将来会进文工团，会站在那个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舞台上跳舞，就从你实习期开始——你是不是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她开始因为强烈的情绪波动而加剧了呼吸的力道，胸口一起一伏，全然不顾尤可意想要解释却无从插入的样子，只是武断地下了命令，“我早就跟团长说好了，只等你实习期一到，立马就可以进去！你马上打电话推掉什么培训中心，好好给我进团去！”
爸爸已经放下了报纸，起身按住她的肩，低声劝了一句：“好好说话，跟孩子发什么火呢？”
尤可意对上那双冰冷愤怒的眼睛，竟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其实是有很多话想说的，想解释，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可是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一样，所谓的“自己的想法“是不可以存在的，是没有意义的。
大概年轻就是气盛，一次一次想做无谓的尝试。所以尤可意依旧顽固地抗衡，企图在重压之下让她看到自己的那点不甘心。她捏紧了手心，看着果盘里的那只略微锈了的苹果，低声说：“妈妈，我真的很喜欢教小孩子跳舞。我可以跳我想跳的舞，让很多人喜欢上跳舞这件事情。文工团也许待遇好，也许前途无量，但我不喜欢那种被约束的感觉，我——”
那只苹果被人以粗暴的姿态拿走了，拿它的人似乎全然不懂得它的无辜与它身上所蕴藏的替它削皮的人想要与母亲好好相处的初衷，只是把它重重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是重物落进桶里发出的沉闷撞击声，也是心脏沉入无边深渊里的动静。
祝语冷冷一笑：“难怪低眉顺眼地给我削苹果，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原来是早有准备要气死我，我真是天真啊！”
尤可意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只被人丢弃的苹果上。
天真的人哪里是妈妈呢？明明是她。
还以为这会是难得的一次和平共处的幸福时光，结果呢？结果她努力想要维持的温暖还是只持续了那么十来分钟。就好像是拼命绽放的幼嫩花蕾已经冒了那么点粉红色的芽尖了，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肆虐了个够，盛开的希望荡然无存。
她的心脏好像被人用拳头捏住，所以前一刻还憋在心里的话也被强行挤了出来。
“如果我真要气死你，就不会这么多年都拼命压抑自己的想法去迎合你的人生了。如果我真要气死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早就和姐姐一样离开了，那样的话说不定还有自己的人生，不用像个木偶一样时时刻刻受人牵制，熟人操纵——”
话音未落，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发生在一瞬间。
爸爸的声音急切而严厉地响起：“尤可意！”
还有与这个声音一起朝她重重打来的一巴掌，清脆得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一般，瞬间堵住了她的嘴。
爸爸惊呆了，徒劳无功地伸手去拉盛怒的妻子，却没能拉住，后者头也不回地回了卧室，只留下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屋子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因为刚才的喧嚣，此刻的安静显得有些不真实，突兀得像是沸水中乍现坚冰。
应该预料得到的，只要提起姐姐，她永远会是这种过激的反应，就好像被人揪住了弱点，恼羞成怒，紧接着大发雷霆。
尤可意站起身来，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提包，脚步很轻地往外走，像踩在羽毛上。
“可意……”爸爸的声音很无措，显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局面……和以前的场景几乎没什么分别。
尤可意走到了门口，俯身穿好鞋，然后又从门边的衣架上取下围巾，一圈一圈从容不迫地围好。最后才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我先走了，爸爸。”
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平和如初。
除了右脸颊红肿了起来，看上去有些狼狈。
不过不要紧，她拢着围巾走出了门，然后合上了门。反正外面寒风凛冽，很快会把左脸也吹成这样。
她仰头看了眼天上阴沉沉的乌云，有些遗憾，来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这天气也真是喜怒无常，说变就变。
＊＊＊
回家的时候又经过了那条巷子，奇怪的是今晚所有的烧烤铺子都没开张。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蓝色出租车，被橘黄色的路灯笼罩着，安静得像是蛰伏在隆冬的大型动物。
这场景……莫名眼熟。
尤可意准备继续走，身旁却忽然经过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几乎是狠狠地撞着她的肩膀冲了出去，把她撞得身子一晃。
寂静深巷，三个男人直勾勾地朝着那辆出租车冲了过去，右手不约而同地藏在袖子里，很是可疑。
她顺着巷子看了进去，出租车的门很快开了，有个男人动作从容地下了车，随手扣了扣棒球帽的帽檐，然后从嘴里取出了燃着一星火光的半截烟，用脚踩熄。
那是一顶纯黑色的棒球帽，近来屡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然后她终于意识到了那三个男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了一小截，如同漆黑深夜里骤然间闪过的几道幽蓝色的光，炫目而冷冽。
她忍不住朝着巷子尽头大喊了一声：“小心！他们有刀！”
＊＊＊
这句话像是一声哨响，三个男人立马亮出了刀。
却只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严倾徒手解决掉了为首的男人，然后把玩着夺来的那把刀，踹了一脚被他撂倒的家伙，似笑非笑地问了句：“什么时候沦落到一个女人来指挥你们了？”
其余两人警惕地站在两步开外，没敢行动。
地上那人爬了起来，低声说：“严哥，我们也只是按命令办事，不是真想跟你作对。老方拉了一车人来找你，应该马上就到了，我们只是来拖住你，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赶过来。”
话音刚落，巷子外面已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严倾的眼神朝巷口扫去，却只看见昏黄路灯下站着的那个女人，那个叫他小心的女人。一身白色的大衣与黝黑的深夜格格不入，好像一束火光，刺眼又绚烂。
竟然是她？
他把手里的刀一扔，开车冲到了巷口，开门，拽住她的手，将她塞入后座，然后重新发动汽车……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洪水一样涌入巷口，他坐上前座，一脚踩下油门，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群人的方向驶去。
尤可意被惯性重重地甩在椅背上，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他要干什么？
杀人吗？直接从这群人的身上轧过去？
她紧紧地拽着衣袖，猛地闭上了眼，却只听见一片嘈杂的骂声与引擎的轰鸣声交错在一起。
再睁眼时，汽车已经离开了巷子。
黑暗不复存在，眼前是一片明亮宽敞的马路。
她喃喃地问了句：“你，你撞人了？”
戴棒球帽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两声，“撞了又怎么样？”
“会坐牢。”她下意识地回答说，手指慢慢地移动到了大衣的口袋边上，那里有她的手机。
然而等她好不容易掏出手机那一刻，男人却猛地踩下刹车，从后视镜里直直地盯着她，似笑非笑地问了句：“想报警？”
尤可意的手僵在了那里，连手机滑落在座位上都不敢去捡。
冬夜，出租车，共处一室看上去像是不良社会人士的男人。
她抿了抿唇，把手移到了车门开关上，“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男人笑了两声，没有制止她，只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小姐，我以为哪里有危险，哪有就有的应该是人民警察。”
尤可意抬头看他，却只对上后视镜里那双漆黑灼人的眼睛。
“……一点基本的安全意识也没有，你是怎么健健康康活到今天的？”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点若有似无的嘲讽。
尤可意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被冰冷的夜风一吹，似乎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她冲着车里的人说：“你多虑了，长这么大我唯一遇到的危险就是上了你的车，现在下来了，没有安全隐患了吧？”
像是怕被报复，她飞快地关了车门，大步流星地朝不远处的小区走去，隐约察觉到连步伐都有些僵硬。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长这么大头一次看见这种火拼的场景，她连手都有些颤抖。
回头看了眼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蓝色出租车，很好，那个男人没有下来追她或者揍她……她姿态僵硬地拢了拢大衣，加快了步伐，只想快点回家。
严倾倒是没有急着离开，反而靠在椅背上掏了根烟出来，点燃了慢慢地吸了一口。
后视镜里的女人走得很快，但步伐与刚才语气里的镇定自若简直背道而驰，有些僵硬，有些不自然。
他吐出烟雾，目光却忽然停留在了后座上。
……一只白色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姿态安详，就连遗落的位置都那么眼熟。

☆、第04章
光线昏暗的酒吧里充斥着各种噪音，台上的乐队声嘶力竭地唱着摇滚乐，舞池里的人不知疲倦地扭动着。
沙发上懒懒散散靠着个人，看样子就像在睡觉，也不知道这么嘈杂的地方究竟怎么睡得着。
吧台前面有个模样猥琐的小个子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警惕地张望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卡座的沙发上时，佯装镇定地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递给了面前的女人。
也就在这一瞬间，沙发上的男人忽然间站了起来，穿过涌动的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了女人手里的透明密封袋。
“严，严哥……”小个子男人结结巴巴地说，模样恭敬而畏惧，手都有些发抖。
“这是什么？”严倾漫不经心地把那只小袋子凑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而缓慢，眼神毫无温度地定格在他脸上。
“这是，这是……”小个子越抖越厉害，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严倾的身后很快多了几个人，他也没回头，只平静地说了句：“我记得我说过，在我的地方，不要让我看见这些脏东西。”
他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若有似无的嘱咐。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那几个人很快拖着小个子男人离开了。
陆凯没一会儿就从外面回来了，一屁股坐在卡座的沙发上，“OK了，严哥，我把那白痴扔出去了！”见他没理自己，陆凯凑过去看严倾手里的白色手机，“哪儿来的？你都玩了一晚上了，这手机这么娘，也不嫌破坏了你的男人味儿！”
严倾低笑两声，把他的头推开了些，嘴里漫不经心都说了句：“捡来的。”
“靠，我也想有这种好运气，随随便便捡个note3！”陆凯捧心作期待的星星眼状。
严倾看他一眼，伸腿踹了他一脚，“滚！”
“哎哎哎！羡慕我暖萌可爱也不能搞突然袭击啊！”陆凯夸张地嚎了两声，然后才换了正经脸，“对了严哥，刚才我接了几个电话，听说老方到处放话说你有女人了，就是今晚出现在巷子里的那个……”
严倾眼神微顿，“然后呢？”
“他们在找她。”
严倾笑了两声，按亮了屏幕，手机还停留在之前的相册页面上。
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挤眉弄眼地对着屏幕哈哈大笑，一人手里拿了串比脸还大的鱿鱼。
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有些捉摸不透。
陆凯探头探脑地想看屏幕上的照片，结果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不是叫你滚吗？还杵在这儿干什么？”严倾瞥他一眼。
陆凯委屈地捂着屁股走了，嘴里振振有词：“始乱终弃的坏男人！”
严倾作势又要踹他，陆凯终于消停了，跑进舞池找美女去了。
***
六点整，涌出校门的学生总是一波接一波，就好像大批蝗虫过境，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尤可意在人群里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摸手机，摸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又把它掉在了那辆蓝色出租车上。
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严哥。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总觉得威风凛凛之下还藏着一点喜感。要是今晚再去大排档那里找他，手机是不是还会像上一次那样重新回归她的怀抱？
虽然昨晚陆童就嘲笑过她了：“你以为人家混黑道的成天吃饱了不消化，正襟危坐在热热闹闹的大排档中间当拾金不昧活雷锋，等你去取手机？”
陆童是她的室友，同专业，同班。刚上大一那年，家人在置办房产，就在大学附近给她买了套房子，后来她就和陆童一起住了进去。房租没要陆童的，倒是陆童自己挺不好意思，就主动承担了水电气和物管费什么的。
于是每逢缴费那天，陆童都会潇洒地把那张单子往桌上那么一拍，“拿去，姐赏你的！”
每当这种时候，尤可意总有一种在自己家里被人嫖了的错觉。
与一群等待绿灯的人一起站在人行道这头时，尤可意一抬头就发现了马路对面的人。街道边竟然有个人定定地看着她，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严哥。
这次严哥没有戴棒球帽了，只是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看着她，仿佛笃定她一定会过去。
他穿的依旧是昨晚那件黑色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珠子很像某种深邃的宝石。
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摩托车上，食指与中指之间还夹着一支未燃尽的香烟，一缕缕若有似无的烟雾消失在空气里，像是一副宁静悠远的画卷。
绿灯来了，蝗虫们熙熙攘攘地望马路对面走去，尤可意也走到了严哥面前。
她迟疑地问他：“你在……”
“等你。”他的回答只有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片刻的停顿，他又淡淡地说了句：“上车。”
“如果是要还我手机，在这里就可以了，我——”
“上车。”他平视前方，发动了引擎，摩托像是一匹悍马，发出低沉刺耳的轰鸣声。而他的声音却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沉静安然，“除了手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跟你谈谈。”
空气静止了片刻，尤可意在犹豫。
明知他是不务正业的人，很危险，神神秘秘，但他周身流露出来的气质却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也许是因为他救过她，也许是因为他屡屡拾金不昧还她手机，她只是迟疑了那么几秒种，还是顺从地坐上了他的后座。
他从前座递来安全帽，尤可意一边戴，一边问他：“你不会把我弄去买了吧？”
严哥低低地笑了一声，“这点肉，我能指望卖多少钱？”
明明是个冷笑话，声音本身也不见得有多愉悦多调侃，但被他一说出来，却总像是多了几分味道。
尤可意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他说了一句：“坐稳了。”
顷刻间，摩托车轰鸣着风驰电掣而去，她堪堪来得及抱紧他的腰。实在不是想这么近距离接触，而是不抱紧的话大概就会立马葬身车下，一命呜呼。
安全帽里有一股淡淡地烟草味，帽子前面的透明玻璃没有盖上，有风呼啸着闯了进来，因为温度太低而刮痛了面颊。
她想起了昨天妈妈给的那一巴掌，又想到如果她知道自己就这么坐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摩托车，该有多震怒。
“尤可意你简直就是鬼迷心窍，没有脑子！”
就好像这些年她在妈妈眼里什么时候有过脑子一样。
胸口忽然间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连风里都夹杂着自由的味道。
严倾把车停在了必胜客外面，和她一起吃了顿饭。没有想象中的大哥派头，没有吃霸王餐的混混作风，他单刀直入，讲了找她的原因。
“昨天晚上你闯进了巷子，提醒我那三个人带了刀，他们以为你是我的人。现在有人到处在找你，打探你的消息，事情可能会有点麻烦。”
尤可意有点懵，她把原因归结为还不太适应黑道大哥的专业术语。
“事情因我而起，本来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会给你带来一点不方便。”严倾尽可能避免讲到自己的事情，只透露会与她有关的部分。
他把那只白色手机还给她，按亮了屏幕。
“这是我的手机号，已经存进去了。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会找人跟着你，他们会保护你。如果你有事找我，打这个号码就好。”
握住手机的那只手修长好看，指节分明，像是每一寸每一分都在体现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分类下的艺术。
尤可意接过手机，低头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
严倾。
和主人看上去一样干干净净，甚至带着一种柔和的色彩，仿佛不属于她亲眼目睹的那个夜晚，不属于这个身份复杂的神秘男人。
尤可意消化了半天，很多疑惑涌上心头，但对上面前的男人沉静深远的眼眸，她隐约察觉到了就算自己开口询问，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答案。所以她只提了一个要求：“你的身份特殊，而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我只希望你能低调解决，不要让我身边的人以为我和……”
剩下的话不太好说出口，但严倾比谁都明白。
他把那支烟杵在烟灰缸里，起身的同时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懂你的意思。”
任何人，任何正常人，都不会想和他这种人扯上关系。
“早点回去。”这是严倾的最后一句话。
＊＊＊
于是从那天起，尤可意的生活与从前果真大不相同。
严倾说到做到，没有干涉她的正常生活，但不管她去哪里，都能看到身后远远地有人跟着她。
上学放学，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穿着打扮很突兀的年轻人跟在几十米外，如果不是她清楚个中缘由，恐怕还会把他们误认为是看上她的流氓之辈。
周末从培训中心出来，巷子口会有一辆蓝色出租车接送她，车牌号她都背得下来了，正是当初第一次碰见严倾时坐上的那辆车，司机倒总是固定的那一个，叫做小李，年纪轻轻的出租车司机。
小李说车是他的，他是严倾的，所以这车有时候会派上用场，供严倾使用……但具体是什么用场，小李没说。尤可意顿时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确实是蠢得可以，竟然以为黑道大哥晚上会兼职开出租车……也真是想想就醉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家里的沐浴露用完了，她下楼去买，在楼道里竟然看见对面那户人家忽然亮起了灯，有人站在窗口看着她，一直目送她走进超市，又目送她回到楼道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觉得活得没有隐私，一切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下。
可是当她回到家里，拉开窗帘一看，却只看见了对面的人很快合上了窗帘，根本没让她看见他的脸。
窗帘内的人影似乎走到了大门那里，很快不见了。尤可意朝楼下看去，不超过半分钟，楼道里走出了一个身影，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她陡然间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
竟然是严倾本人！
他什么时候搬到她家对面了？
即使粗神经如陆童，也渐渐发现了哪里不太对劲。放学路上她频频回头看，然后冲尤可意说：“喂，你没发现这几天后面老是有几个杀马特非主流跟着我们吗？”
尤可意不想吓她，所以煞有介事地回头看了眼，“有吗？在哪儿呢？”
“就那个，对对对，现在朝我们看过来的那一个！头发跟唱我的滑板鞋那个很像！”陆童很警惕，但警惕的同时有点沾沾自喜，“我觉得他可能是看上了我们的美貌，居心叵测。”
尤可意神情严肃地摇摇头，“看上我的美貌是居心叵测，看上你的美貌那是高度近视。”
于是陆童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每日不可或缺的撕逼大战替代了她的怀疑。
＊＊＊
妈妈有整整一周没有打电话来了，像是彻底对她失望了，连劈头盖脸的痛骂都懒得给予。
尤可意躺在床上给尤璐打电话，讲了实习的事情。
尤璐是她的姐姐，亲生姐姐。五年前因为拒绝走母亲为她安排的道路，反而嫁给了一个乡村教师而与母亲决裂。而五年来即使同处一个城市，母亲也始终没有允许她踏入家门半步。
听完她的叙述，那头的尤璐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可意，你怪我吗？”
“怪你干什么？”
“如果当初不是我不顾一切地离开了家，她也不会把你逼得这么紧，你大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犯不着承担这些本来不属于你的重担——”
“姐姐。”尤可意打断了她，“你知道吗，我曾经很羡慕你，羡慕你拥有所有人的瞩目，羡慕妈妈眼里只有你，羡慕你跳舞跳得比我好，羡慕你的一切。”
“……”
尤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然后才听见电话那头缓缓地传来尤可意的声音，平和而安稳，像是无波无澜、寂静空旷的大海。
“我其实是个非常贪心的人，得不到的时候，做梦都想拥有，现在终于得到了，却开始厌恶这一切。”
“……”
“我曾经还恨过你，巴不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爸爸妈妈只有我这个女儿。”
“……”
尤可意轻声笑起来，半是无奈半是开玩笑地问她：“姐姐，你是不是在想，这个妹妹真是世界上最可怕最没良心的女人？”
尤璐也笑了起来，感叹似的在那头说：“不，我在想，我的妹妹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最诚实最值得人用真心对待的小姑娘。”
好像有风拂过心上，每一寸最脆弱的部分都被温柔以待。
尤可意的眼圈忽然红了，小声问她：“姐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老样子呀。”尤璐爽朗地笑起来，最后神神秘秘却难掩喜悦地加了一句，“改变倒也有，只不过还没到日子，再过一段时间，家里该添新成员了！”
像是一记响雷砸上心头，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尤可意做梦也没想到，尤璐竟然怀孕了！
一想到妈妈可能会有的反应，她连大脑皮层都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世界末日吗？
不，世界末日都没有这么可怕！

☆、第05章
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童发来短信说：“可意，今晚学生会有点活动，我晚点回来！”
尤可意都懒得揭穿她了。
陆童最近行踪不定，经常逃课或者早退，学生会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活动要这么白天黑夜的忙，而同为舞蹈学院学生之一的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最后一排有一对情侣在聊天，聊着聊着就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了，特别是唇部。
讲台上的老教授啪的一下把课本往桌上一拍，怒道：“最后那排的两个同学在干什么！”
三个班的大课，一百来号人齐齐回头，如果目光有温度，估计那对情侣已经成了一对烤鸳鸯。
男生把羞得满脸通红的女生往自己怀里一揽，镇定地说：“老师，情到深处难自已，请您体谅。”
全班爆笑时，尤可意忽然受到启发。
从来不逃课的学生干部陆童忽然间开始逃课，并且越逃越猖狂，就跟上瘾了似的，这不是情到深处难自已，还能是什么？
她噼里啪啦地开始埋头打字。
“陆童同志，作为一名中共党员，请你严肃地告诉我，党的宗旨是什么？”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
“实事求是？我猜的，你现在在上什么课？今天下午没有马列啊！() “
“的确没有，但是陆童同志，你最近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违背我党的宗旨。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然后充满歉意并且「实事求是」地告诉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へ▼メ）”
陆童只回了一个表情加一串省略号：“() ……”
尤可意破解无能，迅速回复：“（▼へ▼メ）！”
然后就没了下文。
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收到陆童的最后一条短信：“好基友一生一起走！不是故意瞒着不告诉你，是事情有点复杂，一时之间不好处理。等我处理好了，一定跟你坦白从宽，你信我！看我真诚的眼睛＋O＋！”
陆童是个直肠子，从来不会瞒她什么，可眼下即使发来无厘头短信解释，也只是“事情有点无杂“、“一时之间不好处理“以及“等我处理好了“。说了跟不说没什么两样。
尤可意有点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毕竟陆童的脑回路比鸟的直肠还短。但她也不好追问，只能回复她说：“我这是操着卖白粉的心，和白菜做着朋友……”
往常会立马与她展开一场撕逼大战的鸟回路白菜基友却没有再回短信。
＊＊＊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这是吵架之后的第十天她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尤可意把手机贴在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祝语嗯了一声，直截了当地问她：“培训中心那边你推掉了吗？”
连正常的问候都没有一句，她的母亲总是这么雷厉风行，直奔主题。尤可意一时没说话。
“不说话的意思就是没有推掉，对吗？”妈妈的声音有点冷，像刀子划破空气，穿越远距离来到她的耳边。
尤可意看了眼阴沉沉快要下雨的天空，加快了步伐，“妈妈，我说过了我很喜欢培训中心的工作，我知道你希望我去文工团，但是毕业再去也不迟，至少实习的时候做我喜欢的工作，就几个月也不行吗？”
理所当然，回应她的仍然是一句无情的“不行“。
“你年纪轻轻，知道什么？喜欢算什么？喜欢能让你这辈子出人头地，前途一片光明？喜欢能让你一辈子安安稳稳，温饱无忧？培训中心是个什么东西？今天有明天没的。尤可意我告诉你，我是过来人，看过太多这种自由机构了，你要是不听我的话，迟早后悔！”
又是这种各执一词的争执，以往的她总是最先妥协的那一个。可是这一次她不想妥协了，就好像隔着遥远的距离，对母亲的敬畏也随着信号一起变弱了。
她沉默了片刻，“妈妈，我会再好好考虑考虑的。”
“考虑？考虑什么？谁给你考虑的选择了？你只有一个选择，拒绝那个什么害人精经理！”妈妈的威严与果决却丝毫没有因为信号而受到干扰，她提高了嗓音命令道，“我知道你今晚就要去培训中心教舞，晚上我还会打给你，你给我看着办！”
然后便是冰冷的嘟音，其实与妈妈的声音也没有多少温差，一样的不带感情，只是起着简简单单的信息传达作用。
嘟音是告诉你，对方不想继续和你交谈下去。
而妈妈的声音大抵也承载着同样的信号。
＊＊＊
当晚照常去培训中心教舞蹈，尤可意在路上想了很久，想到了尤璐辜负妈妈的期望，想到了妈妈对于她进文工团的执拗与不肯妥协，终于还是妥协了。
祝语早年也是文工团的舞蹈家，年纪轻轻就去了很多军区表演，前途一片光明。然而一次突如其来的舞台意外让她受了伤，右脚韧带断裂，从此以后都留下了隐患，不能剧烈运动。
她的梦想终止在离成功最近的地方，所以下半辈子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尤可意不是不懂事，只是不甘心。
既然打定主意要妥协，整节课她都在想要怎么出尔反尔，告诉经理她改变主意了，以至于教舞的过程里有些心不在焉，做出一个高难度动作的时候竟然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小孩子们惊呼着围住她，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样了。
她的脚踝传来一阵痛楚，大概是扭了。
隔壁班的老师闻讯从办公室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要送她去医院。
尤可意看着教室里的孩子，摇摇头，“苏老师，你帮我带一下学生，我打辆车去医院就行。”
本以为离下课时间还有半小时，严倾的人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在楼下候着了，可谁知道等她一瘸一拐地跳出培训中心的大门时，却看见那辆蓝色的出租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她慢慢地挪了过去，透过黑乎乎的窗子隐约看见驾驶座上的人似乎在睡觉，于是伸手敲了敲窗。
那人很快转过头来，降下了车窗。
尤可意一愣，“怎么是你？”
“今天小李有事，来不了。”严倾低头看了眼手表，“怎么早了？”
小李是每周末负责接送她的人。
尤可意一瘸一拐地开了车门，费力地爬上了车，关门的同时才说：“脚扭了，要去医院看看。”
严倾嗯了一声，看了眼她的脚，然后发动了汽车。
“安全带！”尤可意出言提醒。
严倾不为所动地踩下了油门，深情浅淡地说：“没那个习惯。”
从后视镜里，尤可意与他对视了一眼，他很快移开了目光，没什么表情。
果然是个混混，不怕死。
尤可意心想。
半路上手机响了，她从包里摸出来一看，心情顿时更加不好。
是妈妈打来的。
如她所料，一接起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你是不是又没说？”
她疲惫至极，脚上又一跳一跳地痛，只能低声说：“妈妈，我本来是想说的——”
“别跟我扯那么多，说了还是没说，两个字就行！”对方斩钉截铁地阻止了她的解释。
尤可意禁不住提高了嗓音：“妈妈你听我说，我刚才不小心扭了脚，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所以呢？”换来的是一句冷淡的反问，“所以又没办法推掉实习了，是不是？”
她语塞，半天才找到语言：“你以为我在骗你？”
“你一向借口很多。”妈妈是这么回答的。
尤可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听见嘟的一声，对方挂断了。
她心头烦躁，把手机扔在了一旁，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索性闭上了眼睛。
脚踝痛得要命，偏偏更痛的却好像是心脏。
她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她来了初潮，一个人在家怕得不知所措，哪怕知道那是什么，却依旧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天刚好是姐姐登台表演的日子，妈妈去陪姐姐了，爸爸因为一个科创项目，待在大学里没有回来。
她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妈妈，却屡屡被掐断。最后好不容易打通了，不等她开口，妈妈就在那头不耐烦地呵斥她：“有什么事情晚点再说！你姐姐马上就要登台了，我要调相机了！”
“妈妈——”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电话就被挂断了。
只剩下一片忙音，冰冷的忙音。
和今天一模一样。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个没妈的孩子，因为妈妈的所有重心都放在了姐姐身上，对她就只剩下失望和忽视。
而今，在她以为妈妈终于能看到她了的时候，才终于明白，妈妈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替代姐姐的舞蹈娃娃，一个替代妈妈完成梦想的机器人。
尤可意闭着眼睛，却仍旧觉得眼眶热热的，酸涩得要命。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没敢睁开来，只怕一睁开就会有些不听话的液体滚落出来。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睁开泪眼模糊的双眼，又一次对上了后视镜里的那双漆黑的眼眸。
严倾从前座拿了一包纸巾递给她，也没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对他说：“谢谢。”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脚太疼了，有点受不了。”
他点点头，好像完全不怀疑她的谎话——虽然这谎话蹩脚得很是过分。
尤可意又解释说：“我妈平常不是这样的，我们关系很好。”
严倾还是点头，没有回答。
她感到一阵挫败，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喃喃地说：“感情好，关系好……也不知道是在骗谁。”
半晌，她听见前座的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何必苛求那么多？母亲这种词，能出现在生命里也是件好事了，有总比没有的好。”
她一怔，抬头看他，却恰好看见后视镜里移开的那双眼睛。
严倾直视前方，神情浅淡地发动了汽车，好像刚才什么都不曾说过一般。

☆、第06章
尤可意走得一瘸一拐的，右脚脚踝疼得厉害，但她没指望严倾会来帮她。
医院门口有两级阶梯，上的时候有点艰难，她身子晃了晃，后面的人立马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她低声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严倾顿了顿，与她擦身而过，“我去挂号。”
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她坐在入口的椅子上，看着那个男人安静地排在挂号处，从头到尾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黑大衣质地挺括，衬得他修长挺拔，侧脸被头顶的灯光一照，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他和她的世界本该毫无交集，此刻却在帮她排队挂号。
最后医生说她的脚只是普通的扭伤，没有大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不能跳舞。
上了药又绑了绷带之后，她行动有些不便，费力地弯腰去捡右脚的鞋子时，有人却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那个——”她有点窘，“我自己来就行。”
严倾从护士手里接过轮椅，推到她面前，然后把她扶了上去，最后只说了句：“没事。”
穿过大厅，轮椅会一路抵达大门外的出租车前。尤可意第一次受到这种特殊待遇，对上很多人的目光，脸都微微胀红了。
都快出大门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女人，撞上尤可意的视线时，顿时一愣。
“可意？”
尤可意张了张嘴，没想到居然在医院碰见了姐姐。
尤璐是来医院产检的，乍一看妹妹坐在轮椅上，吓得眼睛都瞪大了。
尤可意赶忙解释了前因后果，说明自己只是扭伤，从医院里面出来行动不便，所以护士才推了轮椅给她。
尤璐松口气，目光这才落在了严倾身上，“这位是……”
尤可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是严倾朝尤璐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送尤小姐来医院的司机。”
尤可意心跳慢了半拍，抬头看他，却只看见他弧线优美的下巴……以及大衣里微微露出的白色T恤。
她想，真是不搭配的粗人一个，大衣配T恤。
可是视线却在他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她看见了他的喉结，因为说话的原因微微颤动着。
尤璐没想到一个出租车司机竟然会这么好心，还陪着乘客进医院，于是伸手到包里掏钱，很是感激地说：“谢谢你啊，现在难得遇见你这么好心的人了，助人为乐。”
尤可意赶紧拦了下来，说自己带了车钱。
“怎么这么不懂事？”尤璐推开她的手，执意递了两百块钱给严倾，“这是一点心意，感谢你照顾我妹妹。”
尤可意顿时尴尬地看着严倾，有点担心他会生气。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只是举手之劳。”
尤璐坚持要给钱，又是一阵感谢的话，要他务必收下。
尤可意但求摆脱现在这种尴尬的状况，赶紧把钱拿过来，一把塞进严倾手里，然后对尤璐说：“姐姐你去检查吧，我现在得回家了，陆童还在等我吃饭呢！”
尤璐担心她，非要送她回去。尤可意只能示意严倾赶紧走，笑着对尤璐挥挥手，说陆童会在楼下等她，不用担心。
回家的路上车里还是一片沉默，下车的时候，严倾开门叫住了她，把那两百块钱递了过来。
她有点尴尬，“挂号费和医药费我也没给你，你，你拿着吧……”
“那些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严倾说。
“多的你自己留着就好，你赚钱也……”尤可意下意识地说，却又卡在一半的地方，更尴尬了，“你赚钱，咳咳，你赚钱也不容易……”
话刚出口，她就听见面前的人低低地笑出了声，一抬头，竟然又看见了他颤动的喉结。
那是缓慢而灵巧的一阵颤动，悠然，恣意。
就好像冬日的雪山上忽然间刮起一阵风，枝头的积雪微微颤动起来，有雪花簌簌地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覆盖在莹莹雪地之上。
竟然很好看，很性感。
她有些心惊地低下头去，结果听见他似笑非笑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赚钱不容易？”
她干咳两声，“你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过日子，当然不容易……”结果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自己果然是艺体生，说个话都说得乱七八糟的，活像小学语文没及格。
风里来雨里去……
刀尖上过日子……
这他妈分明是笑傲江湖的男主角。
结果尴尬地抬头时，竟然看见那双素来平静无澜的眼睛里出现了些许笑意，这令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漆黑明亮的眼珠，微微扬起的唇角，以及眉梢眼角都染上的一点暖意。
然而那个笑容消失得太快，眨眼间严倾已经把钱塞进她手里，侧身关好车门，“走吧，我送你上去。”
尤可意被他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了。
“那个……”
她刚才是脑子卡住了，现在才意识到，她竟然同意把一个陌生人带回家。
尤其那个陌生人还是眼前这个身份复杂的男人。
严倾也停了下来，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洞察了她的心思。
那双眼睛明亮又深远，就这么毫无阻碍地与她相撞在半空，等待她的下文。
尤可意迟疑了片刻，然后伸手按亮了电梯，“没什么，只是想说，我家里有点乱，可能不方便请你进去坐坐。”
这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电梯里的光线总是充沛得像是把盛夏里最耀眼的阳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狭小的天地里。
右脚不能承力，所以全身的重心都只能放在左脚，原本只是轻轻地搭着他的手，到后来却变成整个人都往他肩上靠了过去。尤可意有点不好意思地正了正身子，左脚酸的要命。
“不用介意。”严倾连头都没转一下，稳稳地撑住了她的胳膊，“不然会很累。”
于是两人的姿势顿时变成了紧紧相依，她的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几乎没有距离的接触，亲密到难以忽视……
尤可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带点若有似无的薄荷气息，于是按捺住陡然加快的心跳，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他：“你抽的烟是薄荷味？”
“不是。”
“我闻到了薄荷的味道。”她咳嗽了两声，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
竟然像是浓情蜜意的情侣。
脸红了。
“是薄荷糖。”严倾终于侧头看她一眼。
尤可意想起了父亲，虽然平时不抽烟，但是和学校里的教授聚餐时，偶尔也会抽上一两支，回家的时候总会吃几颗薄荷糖，免得味道太大，被妻女嫌弃。
她忍不住问他：“你有女朋友？她不喜欢你抽烟？”
严倾顿了顿，抬头看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快到了。”
快到了的意思是有还是没有呢？
尤可意暗自揣测着，他这种身份应该是不缺女人的吧。
一直到电梯门打开，他们站在了她的家门口时，严倾才说：“上次在学校外面跟你说话，你把头转开了。”
尤可意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一桩，想了想，“因为你在抽烟——”
说到这里，她忽然间会意了，几乎是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他：“所以你才吃薄荷糖？”
竟然是因为她？
心跳忽然间加快了。
在这样安静的楼道里，严倾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神平静。
“像我这种人，背地里受人轻视是常事，早就习以为常了，但习以为常并不代表我喜欢。如果可以，至少我希望面对面的时候能避免这种状况。”那个声音不徐不疾，像在陈述一个多么无关紧要的事实，“因为我比较习惯看着人的眼睛说话。”
尤可意前一刻还跳得飞快的心脏忽然间静止下来。
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而眼前的男人因为微微低头的姿势有些背光，与那片光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令她心里一阵紧缩。
或者说令她有些难过的是他说出口的，状似毫不在意的话。
“不是的。”她听见自己解释说，“我不是轻视你，我只是，只是闻不惯烟味……”
对视片刻，那两片润泽好看的薄唇微微弯起，“我知道。”
所以才有了薄荷糖。
所以才有了烟味里若有似无的薄荷气息。
尤可意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忽然间发烫了。
好像脆弱的枝条难以承受积雪的重量，骤然间松动，一瞬间，无数细小松软的白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楼道是如此寂静。
寂静得她几乎听见了那阵雪落的声音。
咔嚓，有人打开了门。
陆童穿着滑稽厚重的棕熊家居服，愣愣地站在门口，“可，可意？？
她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却久久没有等到尤可意开门进去，所以亲自来开门，没想到竟然撞见了一双人。
并且尤可意几乎是靠在那个男人身上的，姿态亲密。
尤可意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很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先回去了。”她局促地低头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严倾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恰逢头顶的声控灯也熄灭了，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短暂的一刹那，他大致看见了屋里的景致，墙纸是淡黄色，餐桌是欧式田园风，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浅色格子罩灯……他笑了笑。
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第07章
舞蹈专业的学生要是不能跳舞了，上不上学都是一回事。
尤可意的脚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索性请了病假。刚好严倾的仇人不是在找她么？这段时间一边养脚，一边避避风头，倒也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打电话去培训中心请假的时候，经理关心的语气溢于言表，倒是比妈妈还要多几分人情味。电话是下午打的，晚上竟然还收到了经理的邮件，附件是个word，满满十来页的扭伤患者注意事项和食补菜单。
尤可意有点哭笑不得，再回味时又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就连一个外人都能给予的温暖，她的母亲却吝啬得不愿给予，这还真是……相当讽刺。
然后是陆童，花了一晚上时间质问她和送她回来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就是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和不幸的脚残乘客的关系。”——尤可意特地多加了两个形容词以撇清关系。
“哦——”陆童拉长的语气意味深长，把尤可意往沙发上一按，自己则坐在她对面，“不过我有个疑问，这个好心的出租车司机怎么长得跟我见过的一个社会人士那么像呢？”
“大众脸？”天真的表情和逼真的语气。
“大你妹！”陆童的语气扭转得比她脚扭的速度更惊人，几乎是瞬间拔高五度，“尤可意，那是什么人呐？上次吃大排档的时候你还催促我赶紧走，唯恐避之不及，怎么今天这样子倒像是你巴不得黏在他身上了？”
“我什么时候粘在他身上了？还不是因为脚上有伤，站不住啊！”尤可意恨铁不成钢地假意捶了捶腿，想以老泪纵横状蒙混过关。
陆童直截了当地问她：“你们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我在路边招手，他的出租车很快停下，就这么产生了短时的司机与乘客搭载关系……”
一大的废话连篇后，尤可意终于屈服于陆童的淫威之下，把和严倾的几次相遇老老实实交代了一遍。陆童果然受惊了，一再强调“那可是个小混混“，“你刚才居然靠在他肩上姑娘你脑子没坏掉吧“以及“你这个要是只算借肩膀靠靠那全世界就没有连体婴儿这种玩意儿了“。
尤可意一副“看吧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才不告诉你“的表情。
陆童一巴掌扣在她脑门儿上，“我说正经的！你跟我顶什么嘴呢？你是猪吗神经粗得跟刀削面似的？那是什么人啊？啊？啊？啊？”
一连串的“啊“把尤可意折磨得抱头鼠窜，最后只能拿出一句“我还没问你啥时候谈恋爱了对象是谁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怎么就追问起我来了“，陆童的表情当即暗了下来，撩了撂刘海，冷静地瞥她一眼，“老娘去洗澡，不想跟你多费唇舌。”
这世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之所以不为人知，是因为它们还没有到能见天日的地步。陆童明白，尤可意也明白，所以干脆不再追问。
＊＊＊
睡觉前，尤可意发了短信给严倾：“今天谢谢你了，还有，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请了病假，你不用找人跟着我了。”
似乎过于严肃正经了？
她想了想，加了一个小小的表情符号：），外带一个Thx，最后还PS了一个：Thx就是谢谢你的意思。
等了二十来分钟都没有等到回复，她偷偷扒开窗帘往对面看，恰好看见严倾穿着睡衣走进了客厅，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几秒钟的时间，他忽然间侧头往她家的方向看了过来。
尤可意吓得立马合拢窗帘，像鸵鸟一样扑上了床，把脑门儿盖在被子里。
然后又回过神来，奇怪，她又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只不过看看他收到短信没有，为什么这么心虚？然后她又理直气壮地把头露了出来。
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打开一看，是严倾的短信：“不用谢。”
正庆幸刚才的偷窥应该是没被人发现之时，第二条短信如期而至：“另外，窗帘上有影子。”
反复咀嚼这条短信多时，尤可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叫做“窗帘上有影子“。
就好比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即使窗帘是合上的，屋子里的人在做什么也会清清楚楚地投影在窗帘之上……
她的鸵鸟姿态……
她慌慌张张地钻进被子生怕偷窥被发现的姿态……
可是她真的没有想要偷窥＝_＝！
她开始噼里啪啦拟定解释的短信：“刚才有蚊子叮我，把我叮得赶紧钻进被窝——”删删删！
这什么神经病借口？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蚊子？
“天气好冷，在窗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被冻得赶紧回归温暖的被窝——”删删删！
她被冻死了也跟他没有个屁的关系，说这些杂七杂八的干什么？
尤可意沉思半天，只发了一句“我先睡了“过去。
严倾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房间瞬间熄灭了灯光，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便听见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她说：“我先睡了。”
不是会显得轻佻的“晚安“，也不是生冷疏离的“再见“，仅仅是一个陈述事实的句子，却透露出了她的礼貌与对接收人的尊重，避免了对方还会继续等待她的回复。
严倾指尖微顿，在屏幕上轻快地打出一个字：“嗯。”
屏幕很快黑了下去，与外面的黑夜一样安静。
＊＊＊
脚残的日子里，尤可意一个人闲在家里发霉，自由来得太快太容易，杀了她个措手不及，就好像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新娘却不懂得如何XXOO，只能干瞪眼。
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窝在那里睡了过去，偶尔还会做梦。
那些梦大多数与童年有关。
她梦见了儿时的自己，一头稀疏发黄的头发，瘦得像是刚从饥荒地区归来的营养不良的难民一样，就连眉毛也很淡很浅，看起来极其没有精神。
唯一看得过去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你的时候仿佛有流萤闪动——但那也无济于事，因为巴掌大且营养不良的小脸上忽然冒出一双灵气四溢的大眼睛，说实在的，就跟只瘦猴子似的，反而有点吓人。
相反，尤璐就不一样了，从小就长得漂亮，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姐妹俩走在一起，受人瞩目的永远是姐姐，就连妈妈都说“尤璐这孩子就跟我小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骄傲的语气，是心满意足的喜悦。
中国地大物博人口多，但凡出门，不遇见几个熟人才是怪事情。而每逢遇见熟人，迎接尤璐的总是类似于“天哪这是谁家的小孩长得可真漂亮“这种不管是奉承还是真心的赞美，而当对方的眼神落在尤可意身上时，总会停顿片刻，然后跟着说一句，妹妹怎么这么苗条啊，不愧是跳舞的，这身段就是不一样！
中国人会说话，营养不良也能给说成是身段好。尤可意还不懂事时，曾经也会为这种话喜笑颜开，然而人若不会长大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忽然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也明白了说话人短暂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家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句听上去还算是夸奖的客气话。
意味着她跟尤璐站在一起简直没有可比性，叫人连正常的恭维话都说不出来。
她梦见自己和尤璐一起被妈妈送去舞蹈班，起初是学古典舞，尤璐身子骨软，弯腰劈叉翻跟头样样行，总是受到老师的夸奖。而她呢，练基本功的时候老是因为韧带没有拉开而疼得直掉眼泪。
老师教舞多年，不会心疼孩子，只一味地压住她的腿，然后死命地按住她的胸口，把她的后脑勺往屁股上压。
她一直喊疼，甚至哇哇大哭，终于感觉到后脑勺与身体相触了那么一秒，老师也在这时候松开了她，叹口气，“这孩子身子骨真硬！”
那时候妈妈是怎么做的呢？
妈妈在门口接她们，却只牵起了尤璐的手，冷眼看着她的眼泪。
妈妈说：“我们家的孩子没有这么懦弱的，天资不够就只能用后天的勤奋去弥补，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的算什么？”
她拉着尤璐的手往外走，冷冷地对尤可意说：“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再跟上来！”
妈妈的骄傲是与生具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她不需要没用的孩子，她不喜欢会给她丢人的孩子。她总是说起当年在文工团的事情，她以一曲古典舞跳红了大江南北，被台下的一众首长赞誉为“文工团里的小天鹅“。
她曾经遗憾了很多年，因为那只小天鹅断了翅膀，可是看见尤璐跳舞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另一只小天鹅帮她实现那个未完的梦。
只是那个梦里无论如何是没有尤可意的存在的。
做梦的时间其实很有限，但梦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可以在短时间内将过去很多年的事情变作幻灯片似的存在，然后在你脑子里飞速闪过。你不需要像看电影时那样全神贯注，但却比看电影时更能体会到每一个画面里蕴藏的情感。
委屈。不甘心。自卑。怯懦。失望。
最后演变成习以为常。
尤可意最后梦见的是十岁生日那年，她对着蛋糕许愿：我希望姐姐能从我的生命里消失。然后她吹熄了蜡烛，以一种恶毒又忐忑的心理等待着愿望实现的那天。
五年后，就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就在她已经明白许愿这种事是幼稚荒谬且无须抱任何期待的那一年，愿望却忽然实现。
大她三岁的尤璐此擅自改了高考志愿，将妈妈为她选择的舞蹈学院改成了农大。等到妈妈发现时，一切已成定局。
那一年，尤璐毫不畏惧地对妈妈说：“我从来都不喜欢跳舞，为你跳了那么多年，今天也该为自己好好活一次了。”
她说：“我喜欢植物，喜欢科研，喜欢在太阳下汗流浃背的感觉，妈妈，我要的人生不是站在练功房里日夜苦练就为了在台上表演那么几分钟，我想为自己而活，而不是台下那些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陌生人！”
妈妈把她推出家门，叫她滚，而她就当真滚了。
那几年里，她在外打工，什么事情都做过——洗碗，端盘子，家教，甚至送外卖。
爸爸背着妈妈给她钱，替她交学费，每次妈妈发现，都是一顿好吵。而真正的决裂是在她大四实习的时候，她去了乡下的农业研究所，在那里爱上了一名乡村教师，一个出生于农村的普通男人。
她要嫁给他，妈妈只说了一句话：“从今以后不要踏进我的家门。”
妈妈心心念念地盼着这只小天鹅能代她实现当年的心愿，谁知道这并不是一只温顺的小天鹅，翅膀长硬后就再也不听她的话，最终野性难改，飞出了她的手心。
后来呢？
后来她觉得万念俱焚，一回头才看见了尤可意，看见这个被她冷落多年的小女儿。那时候的尤可意已经长开了，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豆芽菜了，十五岁的她双颊饱满起来，因为正在发育，有了少女姣好的曲线。
她一直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所以跳舞比谁都用功，果真勤能补拙，也变得出类拔萃起来。
她选择了芭蕾与现代舞，站在台上舞蹈的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文工团的团长与祝语是多年朋友，当时回过头来对她说：“我看见了第二只小天鹅。”
体内隐隐有一颗种子苏醒了，祝语忽然意识到，也许当年那个梦想并没有结束，它仍然有实现的可能。
尤可意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在下山，橘红色的光线像是朦胧的油彩，透过落地窗在她的身上投下温柔的影迹。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镜子前面，看见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
那个姑娘有着红润的面颊，眸光似水，眨眼间有似流萤闪动。那个姑娘唇色嫣红，笑起来时有两颗浅浅的梨涡，宛若枝头红杏初绽。
虽眉色仍浅，但轻轻描一下，也一定精神许多。不描的时候会有点小慵懒，但也不会难看。
尤可意洗了个冷水脸，还是因为睡太久而昏昏沉沉的。
当年那只真正的白天鹅飞走了，于是她这只丑小鸭终于有了取而代之的机会。可到了这一天，丑小鸭才发现，原来它梦寐以求的荣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以自由为代价换来的奢侈品。
所谓奢侈品，就是只适宜摆在橱窗里观看的那种东西，一旦得到手，就仿佛明珠蒙尘，没了曾经的光鲜亮丽。

☆、第08章
休病假的一个月里，尤可意错过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就在她休假的第二周，系主任打电话给她，先是询问她的脚伤如何了，然后遗憾地告诉她，校庆的舞蹈安排了别的同学去跳。
这件事情是在本学期开头就听系主任提过的，那时候她就告诉尤可意，校庆上会有学校的董事以及背后的一些资助商参与，如果抓住了这个机会，其他的一些机会也会接踵而来。
尤可意解释说，距离校庆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她完全可以在第一个月养好脚，第二个月再排练舞蹈。
可是系主任说：“可意，虽然我也很希望去跳的那个人是你，但是遇到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开会的时候，书记说既然你脚受伤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别的同学去出节目，以免耽误排练时间。我总不能一意孤行……”
尤可意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知道的，还是要谢谢主任。”
不开心的原因除了不能参加校庆以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顶替她位子的那个人恰好是她的劲敌，罗珊珊。怪就怪学校的制度总是在各大选拔中都只挑一个人，最出色的两个竞争对手屡屡狭路相逢，不成怨侣才怪。
而这次代表舞蹈学院去参加校庆之后，很有可能就会代表学校去参加国际大赛，这种机会有多难得，她不会不明白。有了这样的参赛经历，那么她的履历可以变得很辉煌，将来的工作也会有更多选择……不用再受制于妈妈。
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她搁下手机去阳台上透透气，一打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翩然起舞。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再睁开时，恰好看见对面的落地窗前也站着个人。
严倾穿着家居服站在那里，指缝间夹着半支香烟，烟雾飘飘摇摇地升上半空，然后又晃晃悠悠地消失不见。
家居服是深灰色的，运动装，看起来很阳光，跟他的身份大相径庭。
对上她的视线，他在那片白色的烟雾里对她笑了笑，像只慵懒的大猫。
尤可意也笑了笑，却又不好意思继续在窗前傻站着，两个人面对面总是尴尬了点……于是转身回到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频道调来调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看进去了什么，但窗帘大开着，她又不敢回头去看严倾是不是还在那里，所以全程姿态僵硬地正襟危坐，总担心他会看到她的蠢样子。
到最后全身酸痛的时候，她才转过头去，却看见窗前空空如也，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全身顿时放松下来，她傻笑了两声，觉得现在的自己才是真蠢。
＊＊＊
脚伤这事儿似乎还没完没了了。就在她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无聊的一个月病假以后，竟然又出了岔子。
返校的第一天，她听说了罗珊珊在第一次节目审核中遭遇了挫折。罗珊珊选的舞是国际著名舞蹈家曾经跳过的，努力了整整一个月，总算能跳出五六分国际名家的神韵了。结果审核的时候，校方的人认为这不是原创舞，不够新颖，不能突出舞蹈学院的特色，要求换节目。
消息是陆童偷偷告诉尤可意的，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喜悦。
罗珊珊家境一般，而C大的艺体生普遍都是富家子弟，她觉得格格不入，所以平时总不给人好脸色，开口闭口都是带着讥诮的冷刀子，一副“你们这群富二代有钱又怎么样跳舞还不是一样没我棒“的样子。
这种极端的处事方式能受人待见才是怪事。
结果好死不死的，尤可意课间去辅导员那里销假时刚好碰见办公室里的人在讨论这事。
隐约听见书记说：“只有一个月了，现在立马排个原创舞哪里来得及？”
刚巧她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回头朝她看来，系主任忽然间喜笑颜开，朝她招招手，“可意？你腿好了？”
不等尤可意回答，她就转头跟书记说：“正好这孩子腿好了，我记得上学期的芭蕾舞考里她跳的就是个原创舞，当时我是考官呢，都快不敢相信那舞是她自己编的了！要我说，既然那个节目没审过，干脆换她来！”
连前因后果都没弄清楚，尤可意就被拉进了这趟浑水。
书记有点迟疑，但系主任力荐尤可意，还说原本就是打算让她去校庆表演的，于是办公室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这么临时换了人选。
尤可意被告知先回去等通知，有了具体安排再告诉她。
结果安排还没等来，她就先等来了愤怒的罗珊珊。
当时刚好上完最后一节理论课，尤可意坐在最靠墙的座位，自然要等到外面的人走了才能出去。然而没等她走出门，就有人堵住了她的路。
罗珊珊像只盛怒的母狮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尤可意，你还要不要脸了？”
那声音大得惊人，尖锐地回响在走廊上，一下子隐没了其他人的声音，可想而知有多突兀。还有少数人没有走出教室，一看后门这情形都是一愣，有的人干脆改走前门。
都是一个年级的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被人听见罗珊珊这么骂自己，尤可意脸上也挂不住了。本来之前也在担心罗珊珊会不会接受不了又被换下去的事，现在被当众一骂，她也有点生气。
“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人身攻击。”她站在罗珊珊面前，抬头直视她。
罗珊珊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平静又明亮，一看就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人，和自己一天到晚为生活费发愁为奖学金拼命努力的焦灼一点也不同。
就好像以前两人在很多场合的较量一样，一直以来她都费劲心思想要赢，但偏偏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她不甘心也好，充满愤怒也好，尤可意却总是这副模样，冷静又疏远，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威胁，就好像她罗珊珊不配做尤可意的对手！
她只能咬牙切齿地说：“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人身攻击？人身攻击算什么？你做的龌龊事就是让我打你一顿都不解气！”
罗珊珊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尤可意看见走廊上、前门处都是看热闹的人，偏偏陆童又逃课走了，压根没人帮她撑场子。
她眉头一皱，“有什么事情私下说，我不想跟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泼妇骂街。”
话说完，她从罗珊珊面前直接擦身而出，不想继续发生冲突。
罗珊珊简直气得要跳脚了，一个箭步就追了上去，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泼妇骂街？你是心虚了吧？明明是我的名额，明明是我的节目，你一回来就给我抢了过去！是，你家有钱，你家有权有势！你爸是大学教授，你妈是军区出来的，有钱就该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你脚受伤了，好不容易轮到我了，结果现在你脚好了，我就活该白辛苦了一个月，让你把我的名额抢走是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不就是抢了你姐姐的位置，才有了被你妈捧在手上的今天吗？”
舞蹈学院大半都是女生，女人多的地方八卦也多，关于总是备受老师领导青睐的尤可意的家庭背景、成长故事也理所当然被人妖魔化了，总是以一种戏谑的口吻口耳相传。
罗珊珊吼得理直气壮，字字句句都恨不得变作刀子朝尤可意捅过去。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冲突，就好比她习惯性地在每次失败以后四处放话说自己不是输给了尤可意这个人，而是输给了她家的钱和权。陆童带着尤可意找过罗珊珊，而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就好像尤可意代表的是某种肮脏的东西，而她自己才是清高和美丽的化身。
尤可意停住了脚步，从她手里一把拽回自己的胳膊，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哦，你也知道一个月前的机会是你从我手上拿过去的？”
哦字拖得有些长，带着一些冷漠的意味。
她不是包子，屈服于母亲是因为母亲生了她，但眼前这个女生没有任何原因值得她屈服。
“既然这个机会本来就是我的，是我脚受伤了才让给了你，现在我脚好了，拿回属于我的名额又有什么不对？”尤可意冷冷地瞥她一眼，然后针对她关于钱的那番论调做出总结，“还有，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钱在作怪，也不要把自己的失败总是归结于别人有钱别人有权。别人有没有，那是别人的事，你没有这些东西难道也该怪在别人身上吗？”
她很有些不耐烦，最近烦心事太多，多得她无法兼顾，眼前居然又来一桩。
尤可意说完这些话就往楼梯走，结果没人料到气急的罗珊珊竟然朝着她冲了过去，想也不想就是一推。
她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朝着楼梯下面重重跌去，反倒是一众围观者替她叫了出来。
脚踝传来一阵熟悉的痛楚，尤可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不然最先做的事情肯定不是去察看脚怎么样了，而是抬头对罗珊珊大呼一句：“我X你祖宗！”

☆、第09章
没有离开走廊的学生很快把尤可意团团围了起来，问她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去校医院。而罗珊珊很快被人冷落了。
一些看好戏的人眼见着出了事，这才露出应该有的模样，有的关心尤可意，有的皱眉指责罗珊珊。
尤可意痛过了这一阵才来得及去捡掉在一旁的手机，拿起来时却发现手机已经摔得自动关机了。
她气得不行，抬头对着罗珊珊就是一句：“你没钱是吧？没钱就不要做这种蠢事，医药费和手机修理费劳烦你提前准备好！”
她看见罗珊珊白了脸，几乎是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多事之秋！
多事之秋！
明明都已经是冬天了，为什么还是那么多烦心事？
围住她的人早些时候只顾着看热闹，现在出事了，一个个又露出关切的脸来，她烦透了，只挥挥手让大家都走，她什么事都没有。
事实上就算是有事，她也一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诉。谁知道那些关切的言语之下是不是幸灾乐祸的心情？
依旧有人试图留下来帮她，她一个劲摇头，终于把所有人都赶走了。
尝试着动了动脚，和之前扭伤的效果好像差不多……这下好了，罗珊珊终于要如愿以偿得到校庆的表演机会了。
尤可意索性把头靠在楼道的墙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的争执。忽然间听到手机传来一阵音乐声时还吓了一跳，她这才惊觉手掌压在了屏幕上，自动关了的手机又开机了。
她把它扔开了些，恶毒地盼望着它赶紧坏，最好开不了机，让罗珊珊真正见识一下贫穷被富裕威胁时的无助。
她从来没有因为家庭条件的优渥而目中无人，凭什么罗珊珊自始至终都拿这一点来攻击她？
刚进大学时，新生表演需要一支独舞，她赢了罗珊珊，罗珊珊四处放话说那是因为她妈给学校送了礼。市里的杰出人才颁奖典礼需要各大高校出节目，她作为舞院代表去参与了表演，罗珊珊甚至在学校的论坛上公开发表《论C大舞院选拔“人才“的不公平性》。
人心就是这样，总有人长歪了，然后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去攻击无辜的人，并且理直气壮，并且咬死不放。
大学三年都在这种可笑的勾心斗角里过来了，一开始还会试图反抗，到后来发现她越气急败坏，罗珊珊就越开心。她这才收起情绪，只留给对方轻蔑的眼神。
这招果然奏效，罗珊珊恨死了她这种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经历过贫穷的悲哀，所以体会不到罗珊珊那种迫切希望出人头地并且唾弃所有有钱人的心情。曾经她也劝自己不要跟罗珊珊一般见识，但她不是神，她就是个小心眼的女生罢了，凭什么一忍再忍？
被扔在脚那头的手机开始响，她瞥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号码，够了两下没够着，于是索性闭眼不理。
她在想，要是自己就这么死在这儿了，罗珊珊会不会坐牢？妈妈会不会后悔没有完成她最后的心愿？
手机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了脚步声。睁眼一看，顿时愣住。
严倾从楼梯下面一路走来，看见她时明显松了口气，似乎先前有了什么更糟糕的猜测。他走到她面前，低头时眉心一蹙，弯腰捡起了那只被她扔得远远的手机，“为什么不接电话？”
尤可意愣愣地望着他，“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一直没出学校，严倾的人自然就等不到她。他接到通知以后就这么一路找来，打电话她也不接，看样子多半以为她出了事。
“你们学院还有第二栋舞蹈楼吗？”严倾反问她，“坐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电话也不接，对你来说手机是摆设品吗？难道不知道别人会担心吗？”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一句比一句冷冽，眉心还是蹙着的，显然是为她任性的举动而不悦。
尤可意又被人以这种责怪的口吻质问，原本就烦躁的心更加不好过了。
是，她是吃饱了撑的坐在这儿乘凉。
她让他担心了，让他一阵好找，让他以为她被他的仇家砍死了！
她把头硬生生地别开了，几乎是尖锐地反问了一句：“我做什么事情需要跟你交代吗？”
严倾的眼眸微微一沉，看着她没说话。
气氛骤然僵硬，直到他慢慢地问了一句：“你总是习惯这么任性这么随心所欲吗？”
是轻飘飘的一句，连感情都不带，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反问句，加强语气，就连标点符号都在告诉她中华文字的博大精深，一个问号也能表现出说话者的情绪。
就好像相遇的第一天，她莽莽撞撞地坐上他的车，然后又自以为可以与一个比她强壮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酒鬼抗衡。
就好像相遇的第二次，她明明看见他和一帮混混在那里喝酒，居然也敢让朋友先走，自己一个人傻楞楞地留在巷子里。
就好像他在出租车里等人时，她明明看见那三个人拿着刀朝他走来，却不知道跑，跟个傻子一样居然在那里大叫“小心“，然后把自己陷入现在这种混乱局面。
就好像明知道他是什么人，她还天真地坐上他的摩托车，也不怕他对她怎么样。
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可蠢更自以为是的人吗？
尤可意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手心磕破了，脚伤复发了，脚踝那里一抽一抽地疼，满脑子还都是罗珊珊攻击她时说的那些屁话。她烦啊烦，烦到除了烦这个字以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想，这个人有什么资格来怪她不懂事，让人操心？他妈的她活得好好的，要不是他来招惹她，她至于惹上什么狗屁麻烦吗？不过是个臭流氓，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她？
她任性？她随心所欲？关他屁事啊！
这一刻，尤可意连头也没转过来就冷冷地叫他滚。
“我就爱坐在地上装雕像！沉思者你知道吗？不知道就算了，反正流氓不需要文化。”
激怒严倾的是流氓二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人宠坏的大小姐，又想起了当初送她回家的时候在电梯里她说的话——”我没有看不起你。”
她没有吗？
那时候还以为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严倾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步伐从容得就跟闲庭信步似的，只是再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他当然知道她是个家境富裕的大小姐，这点从她的穿着就看得出，况且哪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会在大学时就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大小姐就该有这种大小姐脾气，这才符合他对有钱人的认知。
他冷着脸一路往下走，却在转过楼道时顿住了脚。
很多次从窗前看过去，那位大小姐休病假的时候成天都在整理衣柜里的衣服，一会儿拿着工具去毛球，一会儿给所有大衣拢上透明罩子——她很爱惜她的大小姐行头。
只是眼下这位大小姐却丝毫不顾自己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羊毛大衣，就这么一屁股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尤可意成功了。
她成功赶跑了所有人，于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脚残人士孤零零地坐在冷冰冰的楼梯上，凄凄惨惨。
她想给陆童打电话，但是那个冰冷的女声不断重复说对方已关机。
她还能找谁？
她慢慢地缩在角落，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煮方便面，结果把水壶打翻了，滚烫的开水把她的手背烫得一片红肿。那时候她也哭着想打电话求救，可是爸爸在开会，不能接电话，妈妈送姐姐去北京参加比赛，一次一次掐断她的电话。
最后手背上还是留了疤，只要仔细看，丑陋的烫伤还在那里。
这种事情遇到太多次了，导致在成长的过程里她渐渐丢弃了有事找父母的习惯。
反正找了也没有用，她靠谁都靠不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上，右脚的姿势稍微有点别扭，整个人像是被遗弃的动物一样躲在角落，良久才颤抖一下，连啜泣都是无声的。
因为没有人在，因为哭泣的理由一定是它能唤起听众的怜惜与疼爱，但她既没有听众，也没有会给予她怜惜与疼爱的人，所以有什么必要去大哭痛哭呢？
直到有人忽然掀开了她的裤脚，她一惊，顾不得面上犹带泪痕的狼狈模样，猛地抬起了头，却看见那个去而复返被她称为流氓的家伙。
严倾无声无息地回到这里时，恰好看见她埋头无声哭泣的样子，他注意到她的右脚姿势有些古怪，仿佛是……他顿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坐在地上。
难道是脚伤又犯了？
尤可意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低头凝视着她红肿的脚踝，眉心仍旧是蹙着的。只是这一次他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弄的？”
楼道的玻璃窗外有白得像是月光一样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朦胧温柔的银沙。他的发尾因为低头的姿势而轻轻地垂在了额头上，细碎而乌黑，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眼睛都被挡住了一部分。
也因此，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只能看见他毫无顾忌地俯身在她面前，认真地审视着她的脚。
明明看不见那双眼睛的，可她却感觉自己的脚仿佛被他专注的目光给灼伤了一般，火燎火燎的，几乎忍不住缩回来。
那声音太过低沉柔和，几乎比那些照耀在他身上的光点还要轻，还要浅，还要动人。
尤可意只觉得心脏在这一刻紧缩了那么一刹那，眼底的液体更加滚烫，更加摇摇欲坠。
“从来没有人。”她低声说，然后终于看见他因为困惑而抬头了，与她视线相交。
果真如她所料，那双眼睛沉静平和，像是无尽的黑夜。
“没有人什么？”他反问。
“没有人把我丢下之后还会回来找我，还会顾我的死活。”她像是在自嘲，“没想到第一个回头找我的，居然是个臭流氓。”

☆、第10章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给尤可意检查脚伤的依旧是上次的医生，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头，眉心有个川字，语气很严厉，“这才刚好了两天，结果你又给扭了，是不是不想上学，故意干的？”
尤可意一窘，“不是，是不小心弄的……”
医生没理会她，抬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严倾，批评道：“小伙子你也是，女朋友是拿来宠拿来疼的，怎么不好好保护她，一而再再而三让她这么胡来呢？”
“他不是——”
尤可意想解释，结果医生根本没有听她说话，把笔一放，“我去隔壁给你拿绷带和喷雾，好好呆着。”
办公室里就剩下她和严倾，她坐在轮椅上，他静静地站在一旁。
忽然有点尴尬。
刚才在楼道里她因为扭伤而行动困难，强撑着跳了几级楼梯，结果严倾竟然按住了她的肩膀，然后走到她下面的几级台阶上，背对她微微附身，“上来。”
她当即愣在原地。
严倾说：“不用觉得尴尬，形势所迫。”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背影修长挺拔，有细碎的光照在他的发梢上，隐隐约约似有光点在跳跃。
尤可意慢慢地靠在他背上，而他轻而易举就背起了她，低声说了句：“抓紧我。”
他直起腰来的瞬间，尤可意因为重心不稳而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等到反应过来这个姿势太亲密时，却也已经不及变换动作了……那样未免也太刻意了一点。
其实也不是很长一段路，舞蹈学院紧挨着南大门，从舞蹈楼到校门不过短短五分钟的路程。
校内人来人往，她和严倾被当作了高调秀恩爱的情侣，回头率颇高。
尤可意怕遇见熟人，只好把头埋在他的背上，脸上热辣辣的一片。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轻快有力，双手扣在她的腿上，防止她滑下来。不知为什么，这个季节明明穿得很厚，她素来怕冷，更是穿了加绒打底裤，却仿佛仍能感觉到他手心的炙热温度，穿过那些纤维布料直达皮肤，与血管里的液体一起奔腾起来。
然后变得滚烫而灼人。
衣料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浅浅的烟草味，她一向讨厌烟味，这一刻却反常地觉得这种气息很令人安心。
尤可意低头看着他的脖子，忽然间想起了小时候被爸爸背着的感觉。
那时候每到下雨天，她和姐姐就会轮流缠着爸爸要他背。爸爸会问她：“可意喜欢呆在爸爸背上吗？”
她就会响亮的回答说：“喜欢！”
妈妈却适时地提醒她：“爸爸只背好孩子，如果你不用功练舞，没被选去参加年底的比赛，爸爸就再也不会背你了。”
这就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
后来她真的没有被选上去参加比赛，妈妈当真不让爸爸背她了……走累了也好，下雨天也好，她就眼巴巴地看着爸爸背着姐姐，而她就只能被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在泥泞的路上。
尤可意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悲哀，那么多年总是渴望得到父母的瞩目，可是父母爱孩子难道不是与生具来的本能吗？为什么只有她要以什么出色的成绩、完美的比赛才能换来这些？
她埋头在他背上，眼睛一眨，有点水渍沿着湿漉漉的睫毛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严倾的脖子上，她又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擦。
他的脚步短暂地停滞了片刻。
“怎么了？”他没回头，轻声问她。
尤可意摇摇头，然后才察觉到他看不见她的动作，只好再用低哑的声音说了句：“没事。”
严倾走快了些，“出去打个车，很快就到医院。你忍一忍。”
他以为她疼得厉害，连声音都低沉了许多，只是加快步伐往前走。
夕阳正西下，黄昏无限好。盛大的落日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绚烂亮眼的橘红色，就好像天地间都充满了熨帖清冽而又暖烘烘的香气。
是面包店刚出炉蛋糕传来的牛奶香气。
是被太阳晒过的花园里弥漫开来的花蜜滋味。
是孤零零的一棵草忽然间被人予以充足的阳光雨露，然后开出花来的愉悦心情。
＊＊＊
办公室里就剩下她和严倾，气氛骤然沉寂下来，直到陆童打来的电话打破了僵局。
陆童的手机没电了，赶在放学前回学校交差，结果在教学楼外面听人说起尤可意和罗珊珊的冲突，还听说尤可意被推下了楼梯，当即抓住某位路人甲强行索要手机打电话。
“你在哪里我听说罗珊珊把你推下楼梯了你要是死了立马吱个声我这就去报警把那个骚浪贱抓起来整死她整不死她我他妈直接剁她的手！”她连气都没喘一口，直接噼里啪啦就来了这么一大串。
办公室里很安静，这声音毫无疑问也传进了严倾的耳朵。
尤可意顿了顿，低声说：“我没事，就是又扭了脚。你先回家，我现在在医院，回来再和你说。”
陆童似乎爱上了这种一口气不断句的说话方式，一旦开启，根本停不下来，“说个屁啊说你怎么这么冷静她把你推下楼梯了你居然就这个反应天哪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尤可意你是想当琼瑶奶奶的小白花吗你还是你吗你已经被贱人欺负到不敢还手的地步了吗？”
即使隔着电话交流，尤可意也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此刻陆童其实正站在她的面前，拽着她的衣领撕心裂肺地在风中摇晃着。
她低头看着地板上的一个小黑点，平静地说：“这笔账慢慢算。她不是想保研吗？当众斗殴，记个大过，让她慢慢保去吧。”
陆童一下子被她震住了，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擦，你比我想象中的狠了不止一点点果然这才是杀人不见血最毒妇人心……”
为防止耳膜被陆童的无间断吐槽模式震破，尤可意草草结束了电话。抬头却对上严倾安静的眼神，他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她，眼里似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看着我干什么？”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别以为只有你的生活充满硝烟，女生之间的斗争更可怕，杀人不见血。”
严倾低低地笑了两声，那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溢出来的一样，低沉温柔，还带着一股轻快的意味。
怎么，他觉得她很小儿科？很幼稚很小肚鸡肠？
也是，人家是真刀真枪上场杀敌，她这个就跟小孩子告老师一样……
回想到刚才说话时似乎真有一股狠劲儿在里面，尤可意不知怎么的有点尴尬，只能替自己辩解：“不是我恶毒，是她太过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
刚说到这里，医生拿着药进来了，嘴里招呼着：“哎哎哎？乱动什么呢！是想一辈子都跳不成舞呢？坐好了，赶紧给我坐好！”
尤可意噤声，立马正襟危坐。
趁着医生转身去柜子里取棉签时，严倾问尤可意：“人若犯我，我什么？”
他语气含笑，简直就是意大利黑手党在嘲笑乡村土霸王，尤可意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我杀他全家行不行！”
严倾笑着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行，行。”
医生人到中年话很多，全程都在念叨，简直深得《大话西游》里唐僧的精髓。而尤可意只能一声不吭地听着，间或乖乖点头，积极响应他的叮嘱。
离开医院时，是严倾推着她往外走的。
严倾问她：“刚才还冷酷无情地说要杀人全家，怎么一转眼在医生面前就成温顺纯良的兔子了？”
尤可意振振有词：“这个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的脚还在医生手里，要是当场唱反调，还不得被他一把捏死？”她居然有了开玩笑的心情，估计受伤次数多了，坐在轮椅上受人瞩目也习以为常了，于是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人说，“现在完事儿了，就等着今晚召集人马杀他全家！”
杀他全家四个字带着一股狠绝果断的语气。
严倾笑了。
尤可意转头去看，恰好看见他高高扬起的唇角，像是早春里一支划破湖面的船浆，为一池碧水掀起涟漪层层，霎时间风轻云动，杨柳飘摇。
她忽然间愣住。
而他低头看她，眼波清冽，笑意潺潺，是那阵春风之后无声无息崭露头角的枝头红杏。
她听见胸口有那么一点细微的动静，好像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因为不知这是从何而来的骚动，她只能继续说：“笑什么笑？再笑杀你全家！”
那支红杏像是被农夫的手施以神通广大的魔法，继续绽放出无限光华，美得惊心动魄。
伴着视觉效果，她听见了一阵低沉而悠扬的笑声，一如他本人一样，沉静而安然，却拥有大提琴般温厚醇正的音色。
严倾弯起嘴角，慢悠悠地对她说：“好，我等你。”
明明只是玩笑话，被他说出来就好像变成了缠绵的情话一般……好，我等你。等个鬼啊，她是要杀他全家，又不是要亲他吻他！
尤可意想说点什么，轮椅却忽然停了下来，原来两人已经走到了医院大门口。
严倾蹲下来，“上来吧。”
哎？
尤可意一顿……又背？
四周的瞩目更甚先前，她听见旁边的座椅上有个小姑娘吃吃地笑，指着他们不知道在跟妈妈说什么。红着脸，她慢吞吞地爬上了严倾的背。
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冷酷可怕啊。
她咧起唇角，玩心大起地喊了一句：驾——”
身下的人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那声音又恢复了清冷的本色，不带感情，疏离危险，好像山尖尖上摇摇欲坠的冰块。
哎？又变身了？
尤可意嘴角一僵，磕磕巴巴地补充说：“我的意思是，驾，驾……”驾什么驾什么？快想想驾什么！
“……架住我！”她急中生智，把大腿豪迈地一伸，索性拉住他的手往上一放，“朝这儿架！”
作者有话要说：
严哥：作者你出来，告诉我老子这章怎么变成逗比了！！！
容哥：被我传染了╮(╯▽╰)╭
严哥：你的逗比已经进入癌症晚期了，不会传染。
容哥：你特么的逗比已经深入骨髓了，会遗传。我要去告诉可意让她为了下一代不要嫁给你！
可意：……可是作者，你好像把我……也写成了逗比……逗比和逗比的孩子还有选择吗？
容哥：……
这章的严哥和可意已经步入正轨了，是不是萌萌哒？希望用这份暖萌的爱情陪大家度过即将到来的虐狗节！有了容哥，单身狗们不要怕=V=。

☆、第11章
回家的出租车上很安静，严倾并不爱主动说话，尤可意就努力地埋头玩手机，和陆童发微信说今天下午的来龙去脉。
严倾中途接了个电话，声音很稳很低沉，回答也很简洁。
“嗯，知道了。”
“那就继续找。”
“做错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他心里清楚。”
“挂了。”
是冷漠的，不带感情的口吻，暗藏着杀伐决断的意味。空气似乎都降温好几度，车内一片寂静。
尤可意没由来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想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可是心里却忍不住暗暗猜测起来，做错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五马分尸？扎手指？还是像港片里演的那样剁手剁脚或者直接一枪崩了？
手机因为电量不足而暗了下去，她从反光的屏幕上瞥见了身侧的那个人，表情清冷疏离，没有半点温度。
与刚才在医院里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尤可意有点迟疑，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他？片刻后又想起在朋友圈还是微博上的心灵鸡汤里看见过的一句话：当你对一个异性产生莫大的好奇时，这已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了，因为这证明你对TA有了窥探的欲望，试图了解TA，潜意识里也想走进TA的人生。
她赶紧收住思维，不许自己再去过多地好奇。
他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在巷子里看见他眼都不眨地对三个拿刀子砍人的混混动手时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所以她告诉陆童：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严倾保持距离。
陆童对这个想法表示了极大程度的赞同：对，你想啊，你就一少儿频道的谐星，人家可是TVB威风凛凛的黑道大哥，这距离加起来可绕地球三圈了姑娘。别以为他是什么脚踩风火轮的如意郎君。
什么如意郎君？什么风火轮？陆童这家伙的思维也太跳跃了！她什么时候表达了对严倾有意思吗？
尤可意怕聊天记录被身旁的人看见，只能飞速清屏，然后恼羞成怒地回了一句：踩风火轮的那是哪吒！你家男人才是踩风火轮的！他全家都踩！
陆童的短信好半天才悠然而至：我说他踩风火轮跟你有毛线关系？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总之记住他的身份，他不是好人，我们惹不起。
尤可意顿时无话可说，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时，只看见他低头摆弄手机的模样。睫毛很长，像是细密的刷子，眨眼时微微颤动，温柔得像是冬夜里悄然落地的一片雪花。
这样好看的一个人，却偏偏不是好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替他惋惜还是什么。
下车以后依旧是他扶她上楼，靠在他肩上的时候，尤可意有些局促，却又隐隐约约觉得就连这个人的呼吸都拥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薄荷与烟草的气息完美融合在一起，她从前都不知道原来烟味也能舒心，也能不那么令人反感。
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吃的什么牌子的薄荷糖？”
严倾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很小巧的铁盒，然后慢慢地念出来：“Rio？”他把盒子递了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随手拿的，没看牌子。”
尤可意没来得及还给他，电梯门就叮的一声开了。她瘸着脚跳出门去，回头再看电梯里的严倾，却只看见他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早点休息。”然后便伸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哎？你的薄荷糖……”她的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就合上了。
尤可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当初那支风靡全国的益达口香糖广告，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又吧嗒一声打开了铁盒，慢慢地捻起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很快熄灭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上品尝着薄荷糖的滋味，在那阵弥漫开来的甜味之中还有一点轻微的苦涩，像是青草尖尖上的一滴雨露，摇摇欲坠，摇摇欲坠……然后滴落在心上，四肢百骸都是一阵颤栗，就好像所有的细胞都紧缩起来，但也只是片刻。
片刻之后，身心都因为这一点刺激而舒展开来。
＊＊＊
当晚，尤可意坐在书桌前敲了一个小时的键盘，把和罗珊珊发生冲突的前因后果巨细靡遗地写成了一封电子邮件，然后附上医院的诊断书扫描件，发送到了院长的邮箱里。
她没兴趣像罗珊珊一样亲自动手来打击报复，因为那不过是智商低下落人把柄的表现。用陆童的话来说，她的这招叫做“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必须得死“。至于伯仁要怎么死，那就是院长的事了。
她只能躺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一口气，“才刚放完假，怎么长假又来了？这是要无聊死我的节奏吗？”
屁股上立马挨了一脚，陆童用眼神凌迟她，“光明正大不上课就算了，说这些酸不拉唧的话想气死谁啊？我倒是想也受个伤，也这么呆在家里什么事儿都不做……不然我也打个电话去气气罗珊珊，让她把我也给推下楼去？”
尤可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快坐起身来，“陆童，你到底和谁好上了？追个男人需要一天到晚逃课吗？我记得你大一的时候给跟我说了你想保研，再这么逃下去，量化都给扣完了，你到时候要怎么保研啊？”
陆童迟疑了一下。
“怎么，不保研了？”尤可意凑过去作死鱼眼盯她，“还是不打算跟我说说那人是谁？”
她们俩从大一好到大三，几乎形影不离，在外人眼中早就是穿连裆裤的一对儿了，无话不说。可是如今瞒了好一阵子了，陆童却仍然没有透露只言片语，尤可意也禁不住起疑了。
最后她对陆童说：“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眼神里是满满的笃定与信赖。
陆童对上她的眼睛，忍不住张了张嘴，片刻后才移开视线说：“……他比我大了十岁。”
尤可意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只能白她一眼，“就这样？”
“……就这样。”陆童把头低了下去。
“神经病，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这话你不早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吗？”尤可意拿抱枕砸了她一下，换了个姿势躺着，把受伤的那只脚翘成了二郎腿，“就这么点小问题你就一直瞒着不告诉我，是不是也太小题大做了？”
陆童迟疑地说：“可他都三十一了啊……”
“三十一怎么了？男人三十壮如虎，他大你十岁，不过也就是你在做作业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工作，你找工作的时候他已经事业稳定，那不是更好照顾你吗……”尤可意忽然刹了车，“话又说回来，他是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工作好吗？事业有成？家境怎么样？”
陆童弯起嘴角笑了，“他啊，他是银行里的人。半年前我去办贷款时遇上的，他帮了我个小忙，没想到两个月前又在餐厅相遇了。当时我没带钱包，经理以为我是吃霸王餐的，好在他及时解围……”
陆童总算开了头，结果一提起那人，唇角笑意渐浓，竟然从最初的只字不提变成了话痨。
尤可意看着她慢慢舒展开来的眉梢，听她一点一点说着那些相遇的小细节，只觉得原来爱情真的会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变得美好动人。
其实那些细节都是无关紧要的，相爱的细节也是平凡无奇的，然而爱情之所以为爱情就在于命运施加的魔法会让它拥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哪怕所有人都经历着同样循序渐进的相爱过程，但对于正在经历它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茫茫人海，所有人都在擦肩而过，而你无意间停下了脚步，却唯独遇见了这样一个让你不想错过的人。
尤可意听着陆童的故事，慢慢地调整着更舒服的姿势，无意间抬头时却恰好看见了对面的窗户。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严倾坐在落地窗前的靠椅上抽烟。他的身后有一盏落地灯，昏黄温柔，将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笼罩成了光与影的世界。就好像大红色幕布拉开之后的舞台，漆黑一片的布景中唯有这样一束不明不暗的灯光，于是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都成为了灯下人的背景。
他的手中有一支还在燃烧的香烟，忽明忽暗的一点红光悄然闪烁，色彩艳丽。
这是一副颓然懒散的场景，淡淡的烟雾为画面更添一抹神秘感。尤可意就这么失神地看了很久，正在说话的陆童很快发现了她的不专心。
“可意。”陆童出声叫她，她却压根没听见。
直到窗帘唰的一声被人合上，她才惊愕地回过神来，看着居高临下凝视着自己的好友，“……怎么了？”
陆童的眼神复杂得像是氤氲的夜色，看她半晌才说：“可意，找个合适的人谈恋爱吧，那样的恋爱才会有结果。”
尤可意哭笑不得地直起身子来，“你说什么啊？我就是随便看了两眼，怎么又扯上谈恋爱这档子事儿了？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俩什么事儿都没有，我清楚他的身份，绝对不会做什么蠢事情。你操这么多心分明就是不相信我，是不是要我发个毒誓才肯信啊陆大妈？”
她作势要举手发毒誓，陆童又好气又好笑地推她一把，“神经病，好好了，不说你了。”慢慢地叹口气，陆童又低头拽着她的发尾摩挲了几下，“其实吧，我也没特指严倾，就算是以后要谈恋爱了，也一定要找个合适的人……不要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起初只是觉得这样忽然就深沉起来的陆童很有几分可疑，是因为爱情都会让人患得患失，变得多疑又敏感，还是只是陆童遇见的那个人给她带来太多担忧顾虑了？尤可意说不上来。
但很快她就知道答案了。
这个惊天动地，像是高空坠落的炸弹一样突如其来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陆童的事只是辅助道具，很快引发大炸弹，点燃严哥和可意的熊熊爱火！
严哥：作者你出来！！！
容哥：（二郎腿+叼烟）有事？
严哥：老子不是黑道大哥吗？这么彬彬有礼做什么？要泡妹子不能直接来硬的，壁咚+强吻啊！
容哥：那你只能得到妹子的身，得不到妹子的心→_→！
严哥：胡说，老子得了她的身，怎么就得不到心了？挖出来还不行吗？
容哥：……男主我觉得你终归难逃一死，真的。蠢死！！！

☆、第12章
“C大尖子生，自甘堕落当小三究竟为哪般？”
在这个被我们称为信息时代的年代里，这样一则新闻从出现在C大论坛起的那一瞬间就产生了炸弹爆炸一样的威力，以压倒性的优势把同时段的所有校内八卦本市新闻都踩在了脚下。
微博转载，朋友圈转载，空间转载，人人转载，校内转载……只有真正被卷入这样一场信息战争，你才会真正明白网络舆论的可怕。
事情发生在尤可意再次休病假一周后，系主任打电话来告诉她罗珊珊被取消了本学期评优评价的资格，因为出手伤人和在公众场合闹事被记了大过。
彼时尤可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因为陆童昨天晚上没有回来。
非但没回家，连电话都打不通。尤可意非常着急。
匆匆谢了系主任把消息告诉她，尤可意正准备挂电话时，忽然听见系主任有些迟疑地问她：“可意，陆童和你在一起吗？”
她顿了顿，从语气中嗅出了一丝不对劲，“陆童现在难道不应该在上课吗？怎么会跟我在一起？”
系主任接下来的寥寥数语都让尤可意说不出话来，挂了电话以后，她迅速打开空间，然后是微信，然后是人人，然后是校内……几乎所有的社交平台都有新消息，很多熟识的同校或者同院的人都转发了这样一则新闻。
C大尖子生，自甘堕落当小三究竟为哪般？
附图是一张非常清晰的照片，故事的女主角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照片拍下的那一瞬间，她正捂着脸，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挡住了相当一部分面庞。
尤可意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即使没有露出一整张脸，她也毫无障碍地认出了陆童。
尖子生，自甘堕落，小三……这些字眼触目心境，像是响雷一般重重地敲在她心头。
发新闻的人是C大的学生，据说渣男的正妻找上了学校，并且亲自站在了公共课的门外，客气又礼貌地敲了敲门，获得老师的同意以后，这才把小三叫了出去。
这名“临时记者“非常详细地介绍了小三当时的表现：她非常茫然无辜地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根本不认识正妻——也对，认识人家的老公就行了，何必要去认识正妻呢？小三同学就这样穿过桌椅走到了门口，然后被愤怒的正妻当众打了一巴掌。
帖子里更巨细靡遗地介绍了陆童的家境与男方的家境，尤可意也是这一刻才了解到，原来那个男人不但是银行里的人，更是银行高层，是市里赫赫有名的青年企业家。
……
尤可意就这么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那是她熟悉的公共课大教室，可容纳两百五十号人，通常会有四个班一起上课。而陆童就站在这个大教室的前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人重重地打了一耳光，然后冠以小三的名号。
C大论坛前几天还挂着罗珊珊的处分公告，而今小三事件一爆发，再也没有人去关注一个小小的处分。
事情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发生的，而五点整的时候这则新闻就出现在了论坛里，发帖子的人用的马甲，但系统显示她的客户端为“三星NOTE2“。
很多人都在用这一款手机，但尤可意能记起来的人却只有罗珊珊一个。
所有的人都在辱骂小三，更多认识陆童的人几乎都以“知人知面不知心“来评价这件事情，就好像不落井下石就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样。
尤可意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了，颤抖着给陆童打电话，连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然而回应她的依然只有那句冰冷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遍一遍地拨过去，然后一遍一遍地听到同样的回答。
尤可意心里一片荒芜，前所未有的无措。
她认识陆童三年，这个女生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坚强到从来不会在人前掉眼泪。虽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寻常工人，但她做任何事情都很努力，就好比学习，好比跳舞，好比周末四处兼职以减轻父母的负担。
她不相信陆童会做出这种事情！
可是前些日子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她几乎是清楚地回忆起了陆童说的那些话：“他啊，他是银行里的人。半年前我去办贷款时遇上的，他帮了我个小忙，没想到两个月前又在餐厅相遇了。当时我没带钱包，经理以为我是吃霸王餐的，好在他及时解围……”
“可意，找个合适的人谈恋爱吧，那样的恋爱才会有结果。”
以及她一边摩挲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其实吧，我也没特指严倾，就算是以后要谈恋爱了，也一定要找个合适的人……不要飞蛾扑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尤可意很努力地去回忆说那些话时，陆童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可是越想就越心慌。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粗心，竟然从来没发现那些字里行间隐隐透露出的落寞与不安，那都是无比清晰明确的信号。
那个大大咧咧的女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目含愁的陌生人，每一个眼神都在传递着一些可以追根究底的秘密。
也许陆童一直在等她发现什么，然后才知道该如何启齿。
尤可意问自己：如果陆童真的是小三，她该怎么做？
支持她，相信爱情无罪；还是与众人站在一条线上对她口诛笔伐，化身成正义的使者所以不顾友情？
她想起了自己对陆童说的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原来人类真是这样一种矛盾的动物，说话的时候只图心里痛快，等到事情发生了以后才发现自己说的很有可能是空话。
可是眼下陆童没去上学，也没有回家，她放心不下，必须亲自去找。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希望陆童能亲口告诉她，哪怕是做错了事情，也总要一起去承担。
她一瘸一拐坐电梯下楼，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她正欲迈开的步伐却忽然间停住了。
电梯外站着她的母亲，看见她的时候也是微微一顿，上下看了她两眼，然后面无表情地问她：“你去哪里？”
因为担心陆童，尤可意只胡乱裹了一件羽绒服在身上，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脸上连保湿的东西都没抹；更可笑的是因为右脚缠了绷带，她只能穿着宽松庞大的松鼠拖鞋出门，这还是陆童上个月专门给她买的“伤残人士专用鞋“——想到这里，尤可意真巴不得立马飞到陆童身边去。
而她这样的造型恰好是对女儿要求严格的祝语从来不允许的事情。
尤可意张了张嘴，慢慢地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只字未提她的脚伤，只是冷淡地问了一句：“穿成这个样子，是要上哪儿去丢我的人？”
尤可意沉默了片刻。
其实早该猜到的，她关心的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健康或者心情，她要的只是一个能替她实现心愿的傀儡，能缝补起她曾经碎掉的梦想，成全她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说：“我去找陆童。”
“陆童？”妈妈的语气不咸不淡的，视线就这么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很有几分不寻常。
尤可意心头一紧，觉得她也许知道了什么，这个念头还悬在半空时，就听见她继续说：“尤可意，这一个月来我觉得你和以前大不相同，就好像书读多了变了个人，懂得怎么忤逆家长了，也懂得做事情毫无章法但求一时开心是怎么回事了。我正纳闷着，就听说你的室友原来是个小三。”
尤可意背上一僵。她果然知道了。
妈妈就站在电梯外面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让那个小三搬出去吧，你先跟我回家住段日子。”她似乎也意识到这段日子以来自己一直态度强硬，所以忽然改变了策略，转用软攻势，放柔了声音，“可意，妈妈知道你还是那个乖孩子，只是受到了别人的影响，一时走错了路，才会和妈妈吵个不停。听妈妈的话，先跟妈妈回去，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家再商量。现在陆童遇到了那种事情，对你也有不小影响，你要是继续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只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家的人也和她一个德行——”
“我不回去。”尤可意低声打断了她的话，前一刻因为突然看见妈妈而下意识产生的怯懦心理被这样一番话彻底打消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女人，平静地说：“妈妈，陆童是我最好的朋友，网上说的那些只能骗那些不了解她的人。可我了解她，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没有贪慕虚荣，为了金钱去当小三。因为她是那种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把一个月辛苦工作赚来的钱送给发烧住院时认识的绝症小姑娘的女生。
尤可意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陆童又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但这一刻妈妈的话让她清楚意识到了一件事：她认识的陆童绝对不是帖子里的那个人。
妈妈的软攻势被她以强硬的姿态化解了，顿时变了脸。
“尤可意，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小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然把你从哪个以前那个听话的孩子变成了今天这个油盐不进的人？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开心？”
她的妆容与衣着都很完美，是尤可意熟悉的那个妇人，可是如今她被气得脸色发青，眉心皱起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都跑了出来。
妈妈老了。
这是尤可意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强势到不可一世不容忤逆的女人也逃不过岁月的纠缠。可是为什么直到妈妈老的这一天，她都依然不懂自己的女儿呢？
尤可意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深入地表，仿佛这样就可以隐藏起那些不需要过多流露出来的情绪。她说：“妈妈，你难道没有想过吗？其实真正的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棱角，有自己的想法，还有自己想过的人生。我想过的人生不是你为我安排的那一种，我想要自由，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你从来都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都不在意。

☆、第13章
读中学的时候，尤可意曾经被《我与地坛》里史铁生的际遇与精神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时候她甚至专门买了一个小本子，把所有感动她的句子与段落都抄在上面。
她记得在那个本子上有这样一句话：人真正的名字叫做欲望。
如果不是因为欲望，她又怎么会苦于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她的欲望和妈妈的欲望产生了冲突，两相矛盾，谁也不肯妥协，所以才会一路走到今天。
她一个人站在凛冽寒风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手脚冰凉。可是妈妈被她的“执迷不悟“和“鬼迷心窍“激怒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而她发现自己没带钥匙，站在楼下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坐车去陆童喜爱的几家甜品店找了一圈，还去了附近的书店、市中心的几家餐厅，兜兜转转没找到陆童不说，还把身上的现金都花光了。万幸的是包里还有一张公交卡，还能让她坐公交车回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忽然下起雨来，她在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见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人又冷得不行，只得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往站台旁边的巷子里走……热热闹闹的开满大排档的巷子。
老板娘认出是常客，见她想进来躲雨，热情地招呼她随便坐，还给她倒了杯热开水。
尤可意捧着那杯有些烫手的开水，被雾气一熏，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热水都换了三次了，就在她集中注意力思索着陆童还能去哪里，而没带钥匙的自己又能去哪里时，忽然听见几步开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份海鲜烧烤，老样子，不放葱蒜。”
这声音……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去，却不偏不倚恰好对上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严倾穿着件灰色大衣，衣领遮住了下巴，手里拿着把黑色雨伞，正站在大棚下疑惑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不是瘸了吗？
“严……”堪堪说出一个字，拿不准到底该叫他什么，严哥显得太庄重，严倾又显得太随意。尤可意有些局促地放下水杯，索性撑着椅子站起身来，“我在躲雨。”
“怎么不回家？”他穿过几张横在两人之间的桌子，走到了她面前，低头看了眼她脚上滑稽幼稚的毛绒拖鞋，然后看了眼除去水杯以外空空荡荡的桌子，轻而易举推论出她不是来吃东西的，于是问了句，“没带伞？”
尤可意不自在地缩了缩脚，顺便点头，“雨太大了。”
答非所问，也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
严倾点头，“再坐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他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从容不迫地开始理手里的黑色雨伞。尤可意也跟着坐了下来，视线凝固在他理伞的动作上，一时无言。
伞是纯黑色的，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十指修长好看、指节分明。她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要稍微鲜艳一些，分明是后期新生的皮肤。
难道是火拼的时候受的伤？她下意识地去猜想伤疤的由来。《古惑仔》啊《潜行狙击》啊纷纷浮上心头，一幕一幕都是刺激又夸张的画面。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把严倾的烧烤打包了，然后送到桌上，笑眯眯地说了句：“严哥，你要的东西好了。”转过头来看尤可意的时候，她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呀，你认识严哥？”
很有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毕竟尤可意素来穿得很不错，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模样也是个乖乖巧巧的大学生，怎么也不像和严倾混在一起的人。
想到上次看见严倾和一群小混混在这里喝酒，尤可意猜这附近的人恐怕都清楚严倾是什么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迟疑地点点头。
严倾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住在一个小区。”
就这么轻而易举帮她撇清了关系……尤可意转头看他，后者脸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表情，安静得像是一潭无波无澜的水。
有时候他真的敏感得惊人，时刻牢记她不想和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尤可意心头有点不是滋味。
严倾在大棚门口撑开了伞，“走吧。”
她踏出了门帘，头顶上是他稳稳举起的雨伞，挡住了肆意的冬雨。
十来分钟的路程里，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他人高腿长，为了配合她的龟速，几乎是以肉眼不可辨别的步伐在挪动。尤可意只能忍着脚痛，尽可能让自己走快一些，毛茸茸的拖鞋上都沾上了一堆脏兮兮的污点。
严倾却在这时候忽然间停住了脚。
“怎么了？”她抬头看他。
“我还有点东西要买，你先回去。”他朝旁边的便利店扬了扬下巴，然后把伞塞进了她的手里，“伞改天给我吧。”
“可是你会淋雨啊……”尤可意疑惑地说。
然而话没说完，严倾就已然转身往便利店走去，也不顾肆虐的大雨淋湿了他的大衣。
尤可意只能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那我在外面等你！”
严倾人已经站在便利店里了，听到这句才转过头来朝她摇头道：“我再买一把就好，不用等我。”
尤可意呆了呆，大抵是严倾说话做事都很果断，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不听我的都得死“都意味，她也就下意识地照他说的做。
她抱着侥幸的心理盼望着陆童已经回家了，这样她也可以回到温暖的家里，好好问问陆童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她站在楼道里一次又一次地按着门铃，对讲机里却始终无人应答。
从楼下望去，家里一片漆黑，没有人回来过。
尤可意坐在台阶上，看着几步开外那场将天地都切割成无数细密条状物的大雨，忽然间很茫然。
打个电话给开锁公司吧，就在门卫那里就能借到电话……她这样对自己说，可是脚步却沉重得抬都抬不起来。
有家回不去，陆童找不到，妈妈不要她，实习没着落，校庆去不成。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令人头疼的事情？
她把那把湿漉漉的雨伞支在地上，借着水渍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圈外是花花世界，圈里是被围困的她；圈外的人想走进这个明亮安稳的温室，而圈内的人却想走出这个困住她的局。
有很多情绪都适合蔓延滋长在这样的雨夜。天地间都是一阵无休止的交响乐，嘈杂而肆意，而你吹着刺骨的风，发觉自己孤单得可怜。
她把自己陷入了这样的悲惨世界，然后一抬头，却忽然从如针脚般细密的雨幕中看见了一个来自远方的局外人。她的手一僵，伞尖在地上画出多余的一笔，完整的圆圈骤然被打破。
那是个骗子。沉着冷静说谎话却一点也不红脸的骗子。
他说有东西要买，所以要她先回来；他说不用等他，他会再买一把伞……结果呢？结果他依旧拎着那只装有海鲜烧烤的塑料口袋，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尤可意忽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知道她局促不安地想要跟上他的步伐，知道她与他共用一伞很有些不自在，知道她不想和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知道她不想被人看见他们俩竟然如此亲密。所以他说了谎，让她带着雨伞安安稳稳地回来了，他这个正主却只能淋雨而归。
黑夜里，他从雨幕中一路走来，步伐从容，面容沉静，活像是正在享受这场大雨，而非匆忙躲雨的路人。灰色的大衣被淋成了深黑色，而他微微低着头，总算走到了对面的楼道里，拿出钥匙来开门。
因为尤可意一声不响地坐在自家楼下的楼道前，声控灯不亮，四周一片漆黑，所以他根本没看见她。直到尤可意撑着雨伞站起身来，朝他喊了一句：“严倾！”
这是她头一次这么清晰响亮地叫出他的名字，隔着一层层毫无间隙的肆意雨幕，压过这一阵掷地有声的滂沱大雨。
正在开门的人动作一顿，很快转过身来。
尤可意没有撑伞，就这么拿着雨伞一瘸一拐地穿过大雨来到他面前，把伞递给他，“骗子！”
是与这场大雨一样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清脆而响亮。
严倾接过伞，还是那种沉静的表情，只是眉毛微抬，看上去似乎不太满意她竟然还在楼下，“为什么不回家？”
“那你为什么要说谎？”
声控灯的昏黄微光照在他身上，她一眼就看见了他湿漉漉的头发，以及沿着侧脸一颗一颗往下滑落的水珠。这么冷的天，他居然就这么淋了回来……尤可意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
“天冷，还了伞就回去吧。”严倾咔嚓一声开了大门，抬脚往里走，还不等尤可意再说话，绿漆铁门就砰地一声合上了。
她在那里呆了呆，一肚子话被憋得没处说，只得又回到了自己的楼道前。
地上那个被她用伞画出来的圆圈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而严倾就这和地上的水渍一样，哪怕出现一时，也匆匆消失了。
她想：我就休息一会儿，等到这个圆圈彻底消失了，我就去门卫那里求助。
声控灯只有十秒，第一次熄灭时，她喊了一声：“亮！”
灯亮了。圆圈还在。她还得继续等。
第二熄灭时，她又喊了一声：“亮！”
灯亮了。圆圈还在。好吧，她还得等。
第三次熄灭时，第四次熄灭时，第五次熄灭时……她低头好笑的想：这肯定有强迫症。
那好，如果第十次熄灭时它还没消失，她就不等了。
然后终于等到了第十次，她屏住呼吸，眼前迎来一片黑暗，正准备喊“亮“时，灯泡却忽然被另一道声音点亮。
“大冬天的在这里玩小孩子都不玩的游戏，很有趣吗？”
那声音低沉清冽，像是莹润的珍珠落在白玉盘中，一颗一颗掷地有声，波光流转。
她身子一僵，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去，终于看见了打着雨伞重新来到围困世界里的访客。
在柔软昏黄的灯光亮起的瞬间，因为被人打断了这场孤身一人的等待，尤可意并没有来得及去看地上的那个圆圈。
可是如果她真的低头去看，就会发现那个“困住她的世界“真的已经消失不见。
像是一个惊人的巧合。
“我没带钥匙，回不去了。”她小声说。
打伞的男人踏出楼道，将伞撑起，和之前在大排档时一模一样地说了一句：“走吧。”
“哎？”她睁大了眼睛。
“先去我家。外面太冷。”他言简意赅，惜字如金，片刻后回头淡淡地瞥她一眼，“如果害怕的话，不用勉强。”
昏黄的声控灯将他的五官染得柔和模糊，像是镀了一层金，所有的细节都像是被滤镜处理过的相片一般，温柔得不可思议。
暴雨将这个夜晚渲染得嘈杂又喧哗，可是在平台之下的单元门前，一切却又仿似被消声一般，宁静悠远。
尤可意像是跳芭蕾似的，步伐很轻地踏入他的伞下，声音稳稳地说：“我不怕。”
她对他露齿一笑，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重复说：“严倾，我不怕你。”

☆、第14章
寒冷的夜，肆虐的雨，危险的男人。
如果妈妈在这里，一定会痛骂她“毫无自我防范意识、“明知故犯“、“傻得可怜“或者“自甘堕落。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跟在严倾身后踏入了这个男人的家，内心竟然平和又坦然，像是小时候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时的心情，是沾沾自喜、甚至无比满足的。
她早已从自家的落地窗前窥见了这个房子的冰山一角，如今真正踏了进来，才发现这房子果然和户主一样，简单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客厅里仅有一张白色茶几，一张黑灰格子布艺长沙发，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与客厅相连的阳台被落地窗包围起来，窗前立着一盏落地灯，灯前是一张木质靠椅——她记得她经常看见严倾坐在上面抽烟。
这么冷的天还坐在木椅上，他不冷吗？
严倾打开柜子看了看，回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朝里看，顿了顿，把仅有的那双米色拖鞋递给她，“穿这个。”
那是一双很宽大的男士棉拖鞋，尤可意没有多想，把脏兮兮的绒绒拖鞋脱在了门口，然后穿上了干净的。直到她往屋子里走了几步，回头却看见严倾赤脚走了进来，顿时一愣，“你怎么……”
然后她回过神来，他的家里只有一双拖鞋，让给她穿了，他就没得穿了。
“那个……”她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可是能说什么呢？难道要她把鞋子脱下来还给他吗？
她小声说：“地上很冷，你……”
严倾却压根没有回应她这个问题。
“坐。”他很随意地把外卖放在茶几上，直起腰来的时候问了句，“吃过晚饭了吗？”
尤可意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不能太麻烦他，所以撒了个谎，“吃了。”
“那你看电视吧，我去换件衣服。”严倾把遥控器放在她面前，很快往卧室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一点轻微的动静，他脚下一顿……好像是沙发上的人肚子叫的声音。
尤可意正襟危坐，恰好打开了电视，被肚子君这么一闹腾，脸上的颜色简直是丰富到家了。她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说点什么来应对这种尴尬的场面。
是电视里的人，不是我？
虽然吃过晚饭了，但是我直肠比鸟还短，所以又饿了？
还是直接老老实实承认她是不想麻烦他，所才说谎的？
……
很多个念头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飞速闪过脑海，然而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因为严倾就好像没听见似的，很快走进了卧室。
但尤可怀疑他多半听见了，因为她看见他的步伐停顿了片刻。
窘。
真的超级窘。
她尴尬地垂着脑袋，心想自己在他看来肯定很滑稽。视线落在脚上大了好几号的拖鞋上时，她又忍不住分神去想，天，她居然穿了他的拖鞋……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应该没有脚气吧？
然后又想到要是严倾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肯定忍不住把拖鞋拔下来抽她几个大耳刮子，怒斥一句：“枉费了老子大冬天的赤脚走路就为把鞋子留给你！”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偷偷笑。
“我的拖鞋很滑稽吗？”
客厅边上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她一惊，抬头看见他换了件白色的圆领t恤，正在玄关那里往身上套另一件没有打湿的大衣。
“你要出门？”她愣愣地问。
“出去买点东西。”他弯腰穿鞋，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她一眼，“……这次是真的。”
话少得可怜的户主就这么关门走了，也不想想这么潇洒地把家留给一个不太熟的人到底会不会有问题。
所 以他才是最没有防范意识最缺根筋的人——尤可意靠在沙发上想，片刻后又否定了自己的结论——人家根本不是粗神经，是笃定她不敢把这里怎么样——不过话又说 回来，就算她想把这里怎么样，也得这里真的有什么能让她怎么样啊！这么空空荡荡的，家具寥寥无几，她想干点什么都不太可能。
她悄悄地往其他房间走，好奇地想看看像严倾这种人究竟是住在怎样的地方，其他房间是不是也和客厅一样简陋。然而才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门咔嚓一声又开了。
回过头去，正对上严倾的视线。
他好像也不诧异她在干嘛，只从鞋柜上拿了样东西，简短地解释说：“没带钱包。”
尤可意尴尬地说：“那个，我就是参观一下，随便看看……”
“嗯，随便看。”他转身走了，来去匆匆，又只留下一道干净利落关门声。
嗯，随便看。
……
这个人是真的很随便。
尤可意默默地回头看了眼只有一张床和一只米色衣柜的卧室，又看了眼另一边只有一张旧桌子的……不知道是拿来干嘛的房间，默默地回到了沙发上。
手机很快响了一声，发件人是严倾，只有短短七个字：“把外卖吃了，会凉。”
她这次非常笃定他肯定听见她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了。
严倾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的时间，尤可意吃了一小半外卖，跑到厨房转了一圈，看见了微波炉，然后放心大胆地把剩下的搁在茶几上了。等他回来热一热还能吃。
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眼皮子就打架了。
严倾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个模样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小一点的女生疲倦地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拖鞋安安静静地摆在地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她脚上滑落的，将她白皙小巧的脚丫子暴露在了空气里……当然，白皙小巧的只有一只，还有一只被包扎得像只笨重的粽子。
他从卧室拿了床毯子出来，原本想叫醒她自己盖，但看她睡得那么熟，最后只是迟疑了一下，就亲自动手替她盖上了。她想必是太累了，竟然没有醒，只是睫毛动了动。
俯身的那一瞬间，他们的距离隔得很近很近，近到他看清了她面颊上浅浅细细的绒毛。她没化妆，皮肤却干净得不像话。眼睛有点肿，好像哭过。
严倾保持不动了几秒种，然后才直起身来，把刚才去超市买的东西拿了出来。
注意到桌上的外卖被分了一小份出来，她吃得很规矩，没有把剩下的那一大半弄乱，显然是留给他的。
他把饭盒放进了冰箱，因为微波炉太吵。
再次醒来的时候，尤可意发现客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她的脖子有些酸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有人已经替她盖了床毯子。空气似乎温暖了很多，她抬头看，发现空调被打开了。
严倾呢？
在卧室里睡觉吗？
她朝卧室的方向看去，却听见阳台上传来他的声音：“醒了？”
陡然间一惊。
她很快转过头去，看见那张木质靠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后是落地窗外下个不停的雨，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燃到一半，火光闪烁。
严倾从容恣意地将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那一点火星子顿时明亮了不少，红艳艳的，像是黑夜里唯一的星星。
她见过很多人抽烟，却从来没有看见有谁抽烟的姿势像严倾这样，懒散而随意，漫不经心，可是每一个动作都能放成慢镜头，因为很好看，因为举手投足都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沉稳。
尤可意的嗓子有些发干，很快咳嗽了两声，木椅上的人动作一顿，掐灭了烟，“……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习惯了。”
“不是因为你抽烟，是口渴。”她急忙解释。
严倾站了起来，“厨房有饮水机，但是只有一只杯子，你可以用碗——”
“我自己来。”尤可意不想太麻烦他，赶紧站起来穿拖鞋，穿进去的时候却一愣……怎么感觉不太对？
严倾很快穿过客厅开了灯。灯光有些刺眼，尤可意一时之间没有习惯这么亮的光线，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发现脚上的拖鞋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一双了。
是一双天蓝色的女士拖鞋，崭新的，恰好合脚。
茶几上还多出来一只塑料口袋，露出的盒子一角上写着高露洁，隐约可以瞥见袋子里还有牙刷之类的东西。
他之前出门就是为了买这些？
尤可意愣在原地，好半天才问了句：“这些……都是你刚才买的？”
严倾看了眼手表，声音低沉地回答她：“不是刚才，是两个小时之前。”
她就这么倒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尤可意吃惊地摸出手机来看，结果发现因为没电，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凌晨一点半了。”严倾看出她的意图，好心的报上时间。
她的神情有些慌张，赶紧走到阳台上去看，可是对面的屋子依然窗帘紧闭，黑灯瞎火，一片漆黑。
陆童依然没回来。
严倾替她倒了水，又把手机充电器借她使用，最后把沙发上的毯子往卧室里抱，“进去睡吧。”
哎哎哎？给他添了这么麻烦，如今还要霸占他的床？
尤可意急忙说：“我睡沙发就好，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我睡床，你睡沙发？”严倾停住步伐，回头看她的时候眉毛微扬，与语气一样有那么点小小的上扬弧度。
尤可意无比笃定地点头。
严倾只反问了一句：“传出去，我的脸往哪里搁？”
……
尤可意反复观察他的脸色，想看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这话听上去分明是戏谑的含义，但说话人的语气和表情都一本正经。
观察无果，她只能踌躇片刻，小声说：“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把这事儿传出去坏你名声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特别那男的还是身份特殊的他……尤可意默默地在心里擦了擦泪，这坏的到底是谁的名声啊？她得有多想不开才会往外传？
可是英明神武专制专断的严哥根本没有搭理她的保证，依然把门一开，再把毯子塞进她怀里，“早点睡。”
他低下头来望进她的眼睛，看她迟疑的样子，最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是女人，又受伤了，这种时候有必要和我客气吗？况且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么点。”
尤可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甚至有些好笑，只能弯起唇角朝他点点头，“谢谢你。”
是非常客气且正式的语气，没有以“啊“、“啦“、“哦“等语气词来结束这句感谢，因为此刻的她是真心诚意在向他道谢。谢谢他默不作声地为她做了这么多，借伞、外卖、收留她、替她买洗漱用品……以及把床留给她。

☆、第15章
尤可意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重新开了机。
陆童的手机依然打不通，社交网络里还在疯狂转载那则消息，并且越说越过分，甚至如妈妈所料，战火弥漫到了她的身上。
起初是有人说：“女主角这几天没来上学啊，我还想着来舞院看看真人呢，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然后便有认识的人转发，顺手圈了尤可意，问她：“不是住在一起吗？说说看她人呢？”
这条转发迅速为所有屏息等待下文的人带来了希望的曙光，接下来便是一群人高声呼喊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文化层次低的就说她们“穿一条开裆裤“，文学素养不错的便选择了“沆瀣一气“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字眼。
就好像攻击她便能引出陆童一样……这世上真的随处可见吃饱了撑的就爱落井下石看别人笑话的人。
尤可意给陆通灰色的头像和微信都发了消息，可是不出意外都石沉大海。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的，担心陆童不说，一整天又发生这么多事，她还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因为冷，尤可意把自己裹进他的毯子里，却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味道。
很陌生，并不是她熟悉的气味，像是衣柜里放了沉香，连带着毯子也染上了一缕岁月的气息，端庄稳重，内敛温柔。
她想起了睡在客厅里的那个男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深沉。
沉香的味道与他带来的感觉如出一辙。
她很快就在这样朦胧缱绻的意识里睡了过去，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一时的安心里，享受片刻的宁静与温柔。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忽然震动起来的手机吵醒的。
窗帘紧闭，外面一丝光线也没有，她胡乱从床头柜摸到了手机，发现电话是陆童打来的。
“童童，你在哪儿？”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接起了电话，睡意全无，声音急促地问，“我找了你两天了，你连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是想急死我吗？”
陆童在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回杨县了。这几天……这几天心情不好，手机很吵，所以一直关机。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可意。”
杨县是陆童的老家，离c市不远，依山傍水，经济比较落后，只有旅游业还算马马虎虎。她的父母如今都在帝都打工，并没有其他的亲人在杨县。
尤可意从她的口气里听出了疲倦和歉意，顿了顿，放低了声音：“不管怎么说，你没事就好……刚好我最近也没什么事，请了病假待在家里无聊死了，过来陪陪你好吗？”
陆童大概也没想到这通电话打来，尤可意竟然只字不提那件事，反而和平时一样温柔，待她无异。她迟疑了片刻，“可意，我如今已经被所有人唾弃了，你不怕再跟我待在一起会被拖下水吗？”
“我只怕你以为我是这种胆小的人，随随便便听人说几句话就胡乱质疑那个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尤可意的声音轻快悦耳，带着玩笑的口吻。
这样的玩笑却轻而易举令电话另一头的人红了眼睛。
这些日子以来的千山万水或者千夫指，远远不如这样一句亲昵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任更有重量，这份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将她不安的心霎时充盈得像是轻飘飘的热气球。
＊＊＊
尤可意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又将床理得一丝皱褶都看不见，然后才拿着手机走出卧室。
客厅里的男人手长脚长，此刻正以极不舒服的姿势缩在那张不够大的双人沙发上。
她从鞋柜上找到了纸和笔，一笔一划慎重地写道：谢谢你收留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不好意思，外卖和洗漱用品的钱我改天还你。
想了想，她又把最后一句话叉掉了。
严倾根本不是在意这点钱的人，她这么画蛇添足反而显得很小心眼。
客厅里温度不高，尤可意即使穿着大衣也觉得有些冷，再看沙发上的人竟然就披着件大衣睡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又重新换成拖鞋，快步跑进了卧室拿毯子。
他睡得熟，她也不方便吵醒他，只好蹲下身去帮他盖上……昨晚他不也好心地帮她盖了被子吗？要不怎么会沦落到盖着大衣睡沙发的地步？
她安慰自己，这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然而不同于前一晚的是，她睡熟的时候很难醒过来，但严倾不同。几乎就在毯子触到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接着便睁开眼来。
彼时尤可意正拿着毯子的上端想要替他把胸口搭上，俯身的姿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对上严倾的视线时，面与面之间几乎要用厘米为单位来计量。
他望着她，目光由短暂的迷离变为清醒，然后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来吧。”
他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毯子。
尤可意也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早应该起身了，根本不必一直保持这种亲密的姿态。于是慌慌张张地直起腰来，她替自己解释说：“昨晚你帮我盖了被子，我刚才也是想这么做而已，天冷，你要是没有被子——”
“谢谢。”严倾从容不迫地打断她的话，却只是把被子掀到了一边，坐起身来，“怎么起得这么早？”
天刚鱼肚白，朦胧的光线一丝丝地照进落地窗，屋里也不太明亮。
尤可意说：“我朋友之前出了点事，一直不见人影，今天早上终于跟我联系上了，我马上就去找她。”她还补充了一句，“就是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个女生。”
严倾眉头微皱，“你的脚还没好。”
“坐车去，不要紧。”
“远吗？”
“杨县。”
严倾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不赞同，“那还真挺远的。”
尤可意还挺怕他这模样的，本来整个人就显得有几分冷漠疏离，眉头一皱的话，更添三分不耐。她小声说：“是很要紧的事，很要好的朋友，必须去……”
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解释这些，就好像潜意识里已经默许了严倾插手她的事，而事实上他们俩除了因为莫名其妙的纠纷带来的影响之外，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严倾很快作出决定：“那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去车站。”
他做事向来是说一不二，说完这话也不给尤可意反应的时间，径直往卫生间走，开始洗漱。
尤可意只好乖乖地坐在客厅等他，其间她没有事做，所以下意识地替他叠好了毯子，然后又把靠枕拍了拍，重新回归原位。茶几上有开封的牙膏牙刷包装袋，拖鞋的包装袋也在，她一点一点收拾干净，把空调遥控器和电视遥控器也摆在了一起，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再抬头时，才发现严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漱完了，穿着件单薄的t恤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个子很高，穿着大衣的时候只觉得修长清瘦，没想到大衣之下竟然很结实，她甚至看见了薄薄的衣料下线条起伏的身躯……很有力量。
而他就这样顶着甚至有几分凌乱的头发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仿佛熟识多年的老友……
“我……”她的脸上有些发烫，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严倾却在这时候走向了大门，拿起衣架上的黑色外套，“走吧。”
穿衣服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了柜台上的纸条，顿了顿，伸手拿起来看。最后那一句被划掉的话尤为醒目。
尤可意无端窘迫起来，赶紧伸手抢过纸条，一把捏成了团，“走吧走吧，快走了！”
严倾也没多说，推开了大门，在她弯腰穿鞋的同时声音稳稳地说：“抢也没用，我都看见了。”
尤可意手一抖。
昨晚睡觉的时候好像不太小心，绑带有点散开的迹象，如今不太好塞进拖鞋了，所以笨拙地一直穿不进去。她的一张脸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穿不进拖鞋。
正在局促之时，面前的男人却忽然蹲了下来，伸手拿过了她手里的那只拖鞋。
“抬脚。”他轻声命令道，然后握着她的脚踝，从容不迫地将拖鞋套了上去。
因为抬脚的姿势，她的裤子与袜子之间露出了一丝隙缝，有一小片肌肤裸露在外。而他恰好握在了那个地方，滚烫的温度令她忍不住颤抖了片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片肌肤很快爬了上来。
他的手很长很大，而她的脚踝纤细白皙，在他的手里愈发显得不胜一握。
尤可意脑子里一片混乱，到最后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心想着这样的动作是否有什么隐藏的寓意。他们真的熟到了这种程度？还是说他和前几次一样，只不过是习惯了乐于助人，看不下去她的笨拙所以才出手相助？
严倾站在门外回头看她，疑惑地问了句：“还不走？”
那神情毫无意样，坦然磊落。尤可意顿时明白是自己想太多，一面暗暗骂自己思想复杂，一面却忍不住面颊发烫，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电梯。
“我打电话给门卫，让他叫开锁公司的过来，你收拾一下，然后再走。”严倾是这么安排的。
然而在尤可意终于回到家里，草草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把现金和证件装上，下楼与严倾汇合时，却发现他手里又多出了一只塑料袋。
他倚在不知什么时候开来的重型摩托旁，将那只袋子递给她，“热牛奶，面包。”
并不解释为什么这么体贴周到地为她买好早餐。
尤可意想问，却又偏偏问不出口，只能继续说谢谢。
严倾唇角微扬，似有几分漫不经心地说：“从昨晚到现在，你跟我说了多少遍谢谢了？你没说累，我也听累了。”
令尤可意发怔的并非他的话，而是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冬日里难得的一抹阳光，刹那间穿破氤氲雾气，将春的气息送到鼻端。
稍纵即逝的气息里仿佛有花与阳光的味道。
竟然很美丽，很令人心动。

☆、第16章
摩托车低声轰鸣在马路上，如同充满力量的雄狮，一路肆无忌惮地朝远方奔去。
尤可意戴着严倾的安全帽，听见寒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双手因为环在他腰上被冻得险些没有知觉。她想缩手，但是太危险，理智容不得她这么做。
冬天的清晨就连空气里似乎都夹杂着冰渣子，呼吸一口就浑身激灵。她仰头看着严倾的背影，却发现他穿得明明很薄，却依然安然稳坐前座，仿佛感受不到这种寒冷似的。
那个背影很修长，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她竟觉得有那么几分宽厚的感觉。于是无端记起小学时台湾那三个尚且稚嫩的女生唱过的一首流行歌曲：“宽厚肩膀，手指干净而修长，笑声像大海，眼神里有阳光。”
她忽然间觉得很贴切，头盔里的气息依旧是他特有的味道，很浅很淡，却令人安心。
尤可意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陌生的情绪里，依靠着一个尚且陌生的人。
在这种极度的危险里，她尝到了一种极致的温暖。
然而终究还是要分别。
严倾把车停在了车站外面，接过她递来的头盔，无意间瞥见她冻得通红的手，顿了顿。
“那，我先走了。”尤可意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谢谢你。”
她快步往售票的队伍中走去，中途回头对他挥了挥手，笑容满面。
说不上来看见他站在人群中安静望她时的心情，就好像漫天群星里唯独有那么一颗是为你才闪烁在那里的。送行的人那么多，却只有他是因为她才来到车站。
尤可意转回身来，竟然为此刻的分别而感到失落。
这是不对的，她告诉自己。
可就在排队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回头一看，却又一次看见严倾。
“你还没走？”她诧异地问。
严倾没说话，递来了一瓶红茶，她接过以后才发现是热饮，整个瓶子圆滚滚热乎乎的。
“哎？”她愣了愣，“刚才喝了一杯牛奶，现在不渴。”
“拿着吧。”严倾语气如常，最后低声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这一次，她目送他走出车站，骑上了摩托，终于绝尘而去。
后面的人催她：“小姐，到你了，赶紧的啊！”
她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经排到窗口了，赶紧掏钱买票。坐上了大巴以后，手里一直握着那瓶红茶，先前还冻得通红的手很快就恢复了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瓶红茶，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温暖的忽然间不只是双手，还有某个陡然间乱了节奏的地方。
＊＊＊
按照陆童给的地址找到她家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
那是一栋非常陈旧的居民楼，陆童开了门，看见尤可意的第一时间就红了眼。
“哭什么哭啊？没出息！”尤可意戳她额头，“平常凶得跟一后妈似的，怎么今天就变成小媳妇儿了？”
陆童一把抱住她，又哭又笑，“可意，可意！”
“叫什么叫哪？我还没死，怎么这就跟扑在我尸体上叫魂似的？”尤可意埋怨她，然后拎着她进屋，“行了行了，别跟我作，拿出你的汉子作风，不然我待不过今晚就得被你活活恶心死！”
往常总是陆童凶她，如今终于风水轮流转。可不管是尤可意自己还是陆童，都清楚这份“嫌弃“不过是为了让陆童以最快的速度明白，风波并没有改变什么，相信她的人依旧相信。
事情很快真相大白。
其一，那个男人名叫冯彦廷，与所谓的冯太太不过是一场名存实亡的政治婚姻，连夫妻生活都不曾履行过。婚前甚至签署过一份条款，如果双方之间有任何一方找到意中人，都可以立即停止这段婚姻。
其二，陆童的的确确爱慕冯彦廷，但从未与他有过超越朋友的举动，哪怕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心，好几次和他见面，但连手都没有给他牵过。
“那段婚姻再可笑，他就算拥有绝对的恋爱自由，却也始终是个已婚男人。”陆童对尤可意说，“我一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当第三者，一边却又希望他能离婚，到那时我就有足够的资格和他在一起。可是这些话始终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我就已经成了破坏他婚姻的第三者。”
所以她变得优柔寡断，变得贪心不足，变得日夜难寐。
最终，冯彦廷自己跟妻子摊了派，希望终止这场没有意义的婚姻。可妻子却又忽然间不同意了，竟然瞒着他找去了c大，闹出了乱子。
陆童自觉无颜见人，心乱如麻，竟然就这么逃回了老家，不管冯彦廷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短信，她都不敢去看。
冯太太家中从政，而冯彦廷家中从商，所以才有了这场政治联姻。她不敢赌这一把，赌失去这段婚姻的冯彦廷会有什么下场，更不敢赌自己身败名裂以后会有什么前途。
尤可意说不上来陆童究竟有没有错，但身为一个护短的朋友，她自然能够理解陆童的心情。她在杨县待了三天，和陆童一起坐在观光车上游览这个水乡古镇，希望陆童能开心些。
未来的事情没有人说得清，尤其是感情这回事。
陆童说“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尤可意想了想，只能说“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这番话也着实有些zhuangbility，简单翻译成正常人看得懂的语言，那就是陆童觉得“好不容易在世界上找到一个棒棒的能得我心的人，却不能在一起“，但尤可意说“既然在你心里那个人这么好这么独一无二，你要是随随便便就放弃他，将来肯定会后悔“。
她陪陆童去了水乡最著名的酒吧一条街，那条街紧紧挨着溪流，到了夜晚灯笼高挂，红烛摇曳。木质阁楼看上去更像是有情调的咖啡馆，而非酒吧。
“买个醉吧，醉完就好了。”她替陆童倒上满满一杯酒，在陆童喝酒时百无聊赖地转头往窗外看，却看见了几个匆匆穿梭在巷子里的人。
其中一人穿着黑色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走路时颇有些漫不经心，背影料峭而笔直。
那个人！
尤可意霍地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往外跑去，然而街道很窄，人群熙攘，她一出门就已经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了。
那不是严倾吗？
她扒开人群往他离开的方向走，终于看见前面有个戴帽子的黑衣人，急忙拉住他的手臂，“严倾——”
那人疑惑地回过头来，却是全然陌生的面庞。
“……对不起。”尤可意松了手，目光渐渐暗了下去，“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她在想什么？这里是杨县，并非c市，她是哪根筋不对才会以为自己看见了严倾？
她转身往回走，然后几乎是可笑地反问自己：就算是严倾又怎么样呢？这么神经病地追过来，见到他了又要说些什么？
有几颗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她看了看天，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她无端有些仓皇，因为发现自己居然频频想起那个人，那个和她接触了无数次，她却仍然一无所知的人。可是她却在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变得容易想起他，容易依赖他，并且毫不怀疑地信赖他。
两条古街外的路口有一家便利店，她低头往那里走，想要准备点红茶绿茶什么的给陆童醒酒。然而转过街角，远远地看见便利店的影子时，她竟然又一次看见了严倾。
原来他是真的到了杨县。
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几个混混模样的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吞云吐雾的样子肆无忌惮，光是看着都叫人敬而远之。
严倾站在他们之间，听他们说说笑笑，并没有插话。
可是这一刻尤可意才忽然意识到，就算他看上去不像个混混，皮囊光鲜亮丽了很多，可这些都改变不了他是个混混的事实。他站在那群人中有些鹤立鸡群，可他骨子里又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会在杨县重逢似乎也变的没有惊喜可言，她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有个衣着华丽的卷发女人经过他们，好几个混混吹起口哨，叫嚣着“美女，回头“。那个女人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于是一些不怀好意的话从他们口中冒了出来，夹杂着一片粗俗不堪、别有用心的笑声。
忽然间，严倾转过头来点烟，却恰好与她视线相对，拿着打火机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她心跳陡然间一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他笑一笑，或者挥挥手。
然而下一秒，严倾移开了视线，犹如那次在大排档那里一样，仅仅是像陌生人无意中目光相撞似的，各自移开就没了下文。
他继续点烟，姿态悠然地站在几个人之中，动作流畅而好看，侧脸在路灯下颇有几分朦胧。
像是被人拎着心脏一路升到了高空，然后那人却忽的松了手，送她一场自由落体。
尤可意没有继续往便利店走的勇气，却也一直没有掉头走人。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也隔着整个人生。
那不是她的世界。
那个收留她，对她温柔相待的似乎也不是他。
他们就是陌生人而已啊。陌生人，而已。
又有几颗雨点打在了脸上，冰凉的温度令她浑身一颤，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么站在街头看着他真的傻得可怜。她匆匆转身往酒吧的方向走，越走越快，却无论如何快不过脑子里飞速闪过的那些思绪。
那些难堪的，曾经有几分旖旎的，嘲笑自己竟然把他搁在了心上的，可以理解为莫名其妙的，看上去竟有那么像心动的，可笑念头。
她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匆忙回到酒吧，身上被逐渐大了的雨势淋湿了时，她才从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因为陆童不见了。
先前还在窗边喝酒的陆童留下一桌狼藉的空酒瓶，人间蒸发了。
尤可意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抓住服务生的手就问：“那个女生呢？坐在窗口的女生跑到哪里去了？”
服务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和她男朋友走了啊，十多分钟以前就结账走了。”
男朋友？！
她哪里来的男朋友？
尤可意的手摹地一松，整个大脑都空了。

☆、第17章
尤可意几乎是发疯一样找遍了整条街的酒吧，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在昭告天下她有多心急如焚。
她一家一家地闯进去，像是没头没脑的苍蝇随处乱窜，逢人就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蓝色大衣的女生？个头和我差不多，短头发……”
清一色的回答：“没有。”
而直到从第五家酒吧失魂落魄地跑出来以后，她才终于找回了那么点基本的理智——她发现自己竟然连一通电话都没有给陆童打过。
她怕得要死，怕因为自己太不小心，让陆童被陌生的男人拐走了，怕得连电话都不曾打过一通，也忘记了还有警察这回事。
而电话接通以后，她听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在那头说：“喂。”
“你是谁？陆童在哪里？”她的心揪得很紧，有些不好的预感已经浮上心头。
那人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稳重，“尤小姐，你好，我是冯彦廷。”
……
寂静的夜里，那颗心总算重新受到地心引力的掌控，回到了胸腔里。尤可意惊觉自己竟然在如此寒冷的夜里出了一身的汗，汗水把她的衣裳黏糊糊地站在身上，很不舒服。
电话挂断后，天上还在下雨，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街上，周遭都已经没了人。
这一刻她才感觉到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疲倦地钻进了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闭上眼睛靠在玻璃上恢复体力，顺便躲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已经淅沥沥地下成了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停止的大雨，她把额头搁在冰冷的玻璃上，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了被严倾收留的那个夜晚。可是那个人不过是个梦中人，而那个夜晚也只是一个温柔得不真实的梦境罢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
不会再有人撑着伞打破她的圆圈，放她自由。
就在这么闭眼放空自己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几声沉闷的声响，与额头相贴的玻璃也震动起来，一声一声，一下一下，无比清晰。
她惊得猛然睁眼，直起身子离开了玻璃，却看见被雨水划得七零八落的玻璃外竟然站着一个人，手中是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安然而立，另一只手微微曲起，指节还未来得及舒展开来……方才轻击玻璃的显然便是它了。
全世界似乎都被连绵不断的大雨覆盖，只有他，只有他安然站在与她紧紧一道玻璃之隔的地方，面容沉静地望着她。
他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尤可意几乎是下意识地怀疑他会在下一刻就移开目光……和之前一样。
然而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看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
尤可意慢慢地打开了电话亭的玻璃门，然后看见他将舒展在头顶的雨伞朝她轻轻递来来。
“没带伞吗？”
如此熟悉的，温柔的，清冽的，犹如从遥远的梦境之中翩然而至的一句话。
尤可意望着他，几乎无法把他和刚才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男人联系起来，明明是同一个人，同样的眉眼，可带给她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便利店门口的那人冷漠又危险，处处显露出与他身份相符的吊儿郎当痞子气，而如今打伞的人却和她记忆里一样，像是来自一个阳光普照、温暖宜人的星球，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究竟哪一个才是他？
她望着他，听见胸腔里沉郁的心跳，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
若是从窗边跑出酒吧的那一刻便撞见了他，她也许会惊喜地问他怎么会来杨县，打算呆多久，可是有了发生在便利店门口的那一幕，她忽然间意识到也许是时候找回理智了。
她之前都在肖想些什么？假装自己遇见了水冰月的夜礼服假面吗？一个虽然披着混混的皮，但是职责其实是拯救迷途少女的王子吗？
她觉得好笑。
与他擦身而过，她冒雨跑过了街，裤脚上沾上了一堆泥点。但她没有理会，就站在与他相隔一条街的地方安心等待出租车，直到终于幸运地拦到一辆，然后匆匆上了车。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依然举着雨伞站在那里，背影散发出一种欺世盗名的温柔美好。
他就是个混混罢了。她也该清醒了。
尤可意移开目光，让司机把车开到就近的酒店，她打算住一晚就离开杨县，就此回到c市。
冯彦廷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遇见陆童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上谁，所以一段荒谬却能给我带来好处的婚姻似乎也无关紧要。然而我遇见了她，那些早该理清的事也该沉入谷底了。”
他客气地谢谢尤可意这些天来对陆童的陪伴，最后一字一句地说：“尤小姐，请你相信我，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陆童活得幸福安稳。而令她的幸福安稳的人，只能是我。”
那个男人言辞凿凿，话里话外都强势而不容拒绝。尤可意坐在出租车上苦笑起来，忽然不知哪里来的预感，这段感情最终一定会如他所说。幸福安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问她：“小姐你不是本地人吧？”
尤可意说不是。
司机又得意洋洋地问她：“是来我们杨县旅游的吧？”不等她回答，他就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杨县的各个景点，哪些是非去不可，哪些是不容错过，吧啦吧啦一大堆，听得人头疼。
尤可意脑袋昏昏沉沉的，此刻忽然怀念起另一个曾好几次充当她司机的人。
那个人总是安静沉默，背影如同一颗挺拔的白杨树，不多话，可光是看着也令人安心。
呸。
她又很快把那人赶出了脑子里，暗暗骂自己真是疯了，为什么老惦记着一个不该惦记的人？
尤可意啊尤可意，想叛逆也已经过了叛逆的年龄了，难道这时候你才想像个初中生一样迷恋那些黑道大哥啊小混混之类的人吗？就算想彻底激怒妈妈，这也绝非最佳方法。
***
尤可意第二天就回了c市，临走前和陆童通了电话。陆童说：“我再过几天就回来，他说会在这几天里把事情都处理好。”
即使还是那个陆童，但语气里也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此刻的她似乎终于雨过天晴，找到了方向。
尤可意站在候车的队伍里，弯起嘴角笑了出来，“童童，祝你幸福。”
陆童忸怩起来，“神经病，你在演偶像剧啊？”
“是啊，不过我只是个女配角，当然没你这个女主角那么做作矫情。”她语气轻快地开玩笑。
大巴车的司机摁了摁喇叭，催促大家上车了。尤可意草草说了几句结束语，终于坐上了返程的车。
那天以后，她采购了大量生活用品与食材，过上了一个人的蜗居生活，足足一周没有出门。
偶尔会看对面的窗户，但那里窗帘紧闭，从未开过。于是她从中得出结论：严倾还没回来。
第 四天晚上，她在看电视时随意地看了一眼，却发现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熟悉的屋子呈现在眼前，而严倾还是老样子，坐在落地灯下抽烟。她发现自己可以轻而易 举想起他抽烟时的细节，比如拿烟的姿势，呼吸的频率，以及沉静安然的侧脸……她有点恼怒自己竟然拥有这么好的记性，并且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索性唰 的一下关上了窗帘。
可是睡觉前却又忍不住掀开窗帘一角再看上一眼……严倾还在那里抽烟。
抽这么多烟，当真以为自己的肺是铁打的吗？她有些烦躁，片刻后又骂自己，这是什么鬼毛病非得跟个圣母似的去关心他？
唰的一声，她气鼓鼓地又合上窗帘，一头扎进被窝里，然后拼命在床上蹬腿减肥，全然忘记了她的一举一动会因为屋内明亮的灯光而投影在窗帘上，被对面的人一览无余。
这些天爸爸打了几次电话来，劝她回家跟妈妈认错，她问爸爸：“如果我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又该怎么跟她认错？”
爸爸说：“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一意孤行？妈妈是为了你好，文工团哪里不比什么培训中心强了？”他叹口气，“算了算了，工作的事情我也插不上手，总之你妈年纪大了，这些日子天气冷，她的脚伤又犯了，夜里疼得厉害，经常睡不着觉。有空了你还是回来看看她吧，可意。”
于是尤可意又心软了，没几天就出了门。这一次她没有告诉严倾，因为她觉得那阵子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从今以后两人都没有再联系的必要。
她甚至先去小区外面的美容院修了个眉毛，然后画了个淡妆，又去超市里选了些上好的水果，然后才出发回家，回妈妈的家。
然而意外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当她站在公交车站等车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站台前。她正诧异车主怎么违反交通规则把车停在了这里，车门就咔嚓一声开了。
两个男人径直朝她走来，眼神相对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危险，然而不等她转头开跑，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尤小姐，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可笑的是这种素来只在港剧的警察口中才能听见的台词竟然从混混嘴里说了出来，而尤可意连手里的塑料袋都没提稳，就被人架上了车。
那几袋水果咚的一声坠落在地，几只苹果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光滑鲜艳的表皮霎时蒙上了一层灰尘，不复先前的模样。
尤可意想大叫，嘴唇却忽的被人一把捂住。她惊恐地被人塞进车里，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坐到了她的两侧，也不阻止她想打电话的举动。
其中一个男人说：“也好，你主动打给严倾让他来救你，免得浪费我话费。方哥可不像严哥那么好说话，还肯报销电话费。”
另一个人笑了起来，嗓子粗涩难听，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在说话：“老白，别这么怂啊，人好歹是严哥那边的，你也不怕她回去以后乱传咱们的话，传到方哥耳朵里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尤可意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是多天真，竟然以为前些日子的事已经过去了。
还没有开始的事怎么会轻易结束呢？
她被人捂着嘴，而那只手渐渐地往她脖子上移动了一点。手的主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皮肤真好，够嫩够漂亮，难怪严哥也把持不住，为你脱了单身。”
那人甚至伸出了另一只手，朝她胸前捏了捏，“这儿也挺有料——”
话音未落，另一个人一把打掉了那只手，皱眉骂了句：“傻x吗你？这女的是你动得的？要是严哥这次没事，你准备被他废了？”
老白的脸色变了，嘴上却不认输：“把他女人都逮了，还怕这次整不死他？除非他不要这个女人了……那绝对不可能！这两个月他派人把这女的看那么牢，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有多紧张她。”
“少说话会死吗？”那人不耐烦地白他一眼，然后转而看向尤可意，“打电话给严倾，快点！”

☆、第18章
尤可意被带到了三环外的一间空屋子里，门外就是客厅，沙发上有几个男人坐在那里守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分分地坐在屋子里仅有的一张椅子上。
隔着一道门，沙发上的男人在无聊地说话，叫老白的男人一直笃定地说严倾不会来，因为他不是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那种人。
“来不来不是你说了算，省点力气吧。”其中一人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一会儿要是他真来了，有你使力气的时候！”
尤可意仰头看了看被粉刷得一片洁白的天花板，问自己严倾会不会来。她打电话的时候就只来得及用紧绷到极致的声音跟他说了一句话：“他们把我带上了车。”
那天的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电话就这么被挂断。
所以尤可意竟然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只能大脑放空地等在这里。可是心情却好像并没有那么焦躁了，就好像虽然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潜意识里她已然相信了他会来的这个事实。
他会来的吧？
……像是之前每一次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本以为不会再有人出现了，可他却无一例外赶到了她的身边。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尤可意听见了客厅外面的铁门被人敲响。
几乎不容她思考，客厅里的人吱的一声将这间屋子的门打开，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拉，没走上几步就把她往大门外一推。
踉踉跄跄地往外跌了几步，重心不稳的她被等在那里的人一把捞了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漆黑安静的眼眸。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即使在杨县的那天夜里她似乎已经想明白了，想要和这个人划清界限了，但有的事情并不由人控制，一旦开始，纠葛就没那么容易一刀斩断。
就好像这双眼睛，明明没有朝夕相对，但就是会在视线碰上的那一瞬间唤醒两人相处的所有片段。
严倾问她：“没事吧？”
语气一如平常，很浅很淡，不带情绪。
她也就下意识地回答说：“没事。”
“嗯，走吧。”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就这么拉着她往楼道外面走。见她穿得少，他把那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脱了下来，不容拒绝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不用，我——”
“外面冷。”他替她拢了拢衣领，然后重新牵起她的手。
起初她并不明白素来疏离的严倾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地拉着她的手走路，像是拉着一个孩子一样，而当她冰凉的手被他紧紧握在宽厚温暖的手掌中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竟然一直在颤抖。
也许是冷，也许是害怕。
可是来不及多想，她只觉得奇怪，他就这么一个人来了，然后什么都不用做就带她离开吗？那些人会这么轻易就让他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又那么费劲的把她抓来干什么？
她想回头看，却被严倾头也不回地制止了。
“别回头，专心走路。”他轻描淡写地说。
没有预想中的腥风血雨，没有什么大动干戈的场景，他甚至没有说什么话就带她安然离开，尤可意心头一片茫然。
直到从楼道里走出来，她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眼熟的蓝色出租车，小李一如往常地坐在驾驶座。严倾把车门拉开，然后让她上车，却没有跟着坐上来。
他把门关好，俯身从窗外看着她，“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吗？”
如此熟稔轻松的口气，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轻松的口吻跟她说起这种朋友之间的对话。
尤可意下意识地回答说：“要回家看妈妈。”顿了顿，她嗅到了几分不寻常，有些警惕地问他，“你不上车吗？不跟我一起走？”
这一次，严倾没有说话。
他叮嘱小李：“把她送回去，不要带人来找我。”说完就要转身往楼道里走。
尤可意心慌意乱地把窗户降到了最低，探出身子来叫他的名字：“严倾！”
声音很响亮，有些颤抖，有些尖锐。
原来他竟然是这样打算的，只身一人前来换她，用他的深入虎穴来换她的安然离去？
那些人会把他怎么样？会不会打他？会不会把以前的仇啊怨啊一次算清？他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吗？会不会，会不会……无数纷繁芜杂的画面在眼前交织而过。
严倾回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眼睛，听见她追问他：“你不跟我一起走？”
疑问句很快变成了肯定句，因为她开始低头开门，但苦于门被反锁了，迟迟没能下车。她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决绝，再次抬起头来看着他时，只是一字一句地说：“要走一起走。”
他没有动。
尤可意神经紧绷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和心跳声一样清晰地响彻耳畔，“我说了，要走一起走。”
她的表情太过于绝望不安，几乎就像是即将被人抛弃的小动物。
对视片刻，严倾重新弯下腰来，毫无征兆地伸手帮她把一缕耳发撩到耳后，唇角微微勾起，“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望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法治社会，法律在，规矩在，不会出现你胡思乱想的那些事情。”严倾的指尖在她的面颊旁边停留了片刻，冰凉的温度令她有一瞬间的激灵，然后很快离开，就好像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循循善诱，温柔得不可方物。
“你先回去，我保证晚你一步就到。”
尤可意仰视着他，似乎在判断那双眼睛里有几分的真假，可他总是这样一副情深不惑的模样，诚恳到不管谁都不愿意去怀疑这样一双明亮柔和的眼睛，以及这双眼睛的主人。
她与他对视片刻，低声求证：“真的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那你会很快回来找我？”
“我会。”
尤可意咬了咬嘴唇，“你保证？”
“我保证。”他的耐心似乎用不完，一点也不嫌烦，甚至又一次对她扬起了唇角，笑得干净和煦，一如三月春风。
尤可意就这么失神地望着他，直到严倾把她的头轻轻地摁回了车里，“关窗，外面冷。”
她没动，倒是小李动了，窗户缓缓升起，把她与严倾分隔在车内车外两个世界。
他的大衣还留在她的肩头，而他只是最后含笑看她一眼，就干脆利落地转身往那个楼道里走去，孑然一身，背影料峭。
小李很听严倾的话，几乎是立刻发动汽车离开了这里，而尤可意回头望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眼都不眨地看了很久，直到汽车转弯，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楼道。
她收回视线，眨眼的那一瞬间，睫毛似乎有些潮湿。
然后就是无尽的等待。
她当然没有心情再回家看妈妈，而是一声不吭地回了小区，坐在楼道前面等着。他说了只比她晚一步回来，她就坐在这里耐心地等。
严倾这个人不像是普通的混混，至少他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很稳妥，就好像只要他承诺过的话，就不会让人担心有食言的可能性——当然，这也可能是她太过于轻信，太草率地就把他纳入了值得信赖的那一栏分类里。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意识到了原来严倾也会食言。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在楼道前的台阶上一直等到天黑，等到手脚冰凉、腿脚发麻，严倾始终没有回来。
她一遍一遍地给严倾打电话，可是回应她的始终是无人接听。天色渐晚，夜幕低垂，在她第无数次拨过去时，终于听见那边换了一个回应。
这一次，严倾关机了。
尤可意不敢去想他究竟遭遇了什么不测，只能浑身僵硬地站起来，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要回去吗？
回到那个漆黑阴暗的楼道里？
离开的时候，严倾连头都不让她回，如果她就这么孤身一人回到那里，那他用自己的安全去换她的安然无恙岂不是白费了？
可是她的整颗心都被不安与无措攫住，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小区外走，拦了辆出租车返回三环外。
踏进那个阴暗楼道里时，她的一颗心还砰砰直跳，然而当她站在那扇铁门外时，却忽然间镇定下来。没有了失去节奏的心跳，没有了不稳定的呼吸，她平静地抬手拍门，一下一下，声音响彻整个楼道。
她想：严倾来找她时，大概就是这样吧？他一向冷静如斯，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这样想着，她竟然还觉得有那么一丝欣喜。
没敲几下，门开了。老白一脸诧异地站在门后，嘴里叼着根烟，神色古怪地问：“你回来干什么？”
“我找严倾。”尤可意后退一步，定定地往屋子里看，然而屋里什么也没有。
之前数落老白的那个男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只锅铲，眯眼看她两眼，“严倾走了。”
尤可意一愣。
走了？可是他根本没有回去啊！
她只能呆呆地问出一句：“他多久走的？”
那男人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几个小时之前就走了。”再抬头看尤可意时，他的眼神有几分好笑，似乎是觉得她居然有胆子又孤身一人回到这里。
他的担心没有多余，老白很快把烟从嘴里拿了出来，不怀好意地走出门，伸手来拉她，“哎哟，想哥哥了就直说嘛，这里哪来的严倾让你找呢？严倾没有，倒是有我老白！”
送上门来的女人，不要白不要。何况他早先在车上就对尤可意很有些兴趣了。
尤可意扭头就跑，刚好拿锅铲的男人也喝住了老白，“你给我收着点儿！别再惹事了！”
从楼道出来，尤可意茫然地看着茫茫夜色，忽然间有些懵了。
严倾已经走了，可是却并没有依言回去找她。
她又一次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然而回应她的还是已关机的声音。她又给小李打电话，小李也没有接。
迟疑了很久，她坐车回了小区附近的巷子里，那条充斥着大排档的巷子。她从巷口找到巷尾，终于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曾经跟严倾一起在这里吃饭的人。
她似乎再也不怕这些头发凌乱张扬、神情肆无忌惮的混混了，径直冲上去问他们：“知道严倾在哪里吗？”
那几个人正埋头神情严肃地商量着什么，一见她，脸色都不太好看。
陆凯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扔，微眯着眼睛问她：“你还有脸来找严哥？”
另外一人拉住他的手，低声提醒了一句：“严哥交代过的话你别忘了！”
陆凯一把甩开他的手，“用得着你啰嗦！”然后恶狠狠地剜了尤可意一眼，转身就走。
尤可意总算找到点头绪了，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他出什么事了？受伤了？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她的一颗心都揪在了半空，话都快要说不出口，可是有的事情却必须问个清楚。
陆凯走得很快，她只得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告诉我好不好？他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给 老子滚远点！”陆凯爆了粗口，回过头来一把推开她，看她跌坐在地上，又忍了忍，只粗暴地骂了句，“要不是你不长脑子被人带走，严哥又怎么会受伤？我警告 你，今后离严哥远点！杨县见到你那一次，你不是用看流氓的眼神看着我们吗？严哥给你送伞，你理都不理，惺惺作态地扭头就走。现在又跑来干什么？看笑话 吗？”
陆凯是个火爆脾气，骂着骂着就有冲动想打人，但苦于对方是个女人，不能下手，只得憋着一肚子气扭头继续走。
尤可意想也不想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再一次追了上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找到他。
一定要找到他。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这么大意。
他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第19章
尤可意求了很久，浑然不觉浅色大衣上沾满了灰尘，也顾不得脚上的伤还未痊愈，只一个劲跟在陆凯身后小步跑着。
“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好不好？”
“……”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他也用不着受伤。我知道你怪我，但至少给我个机会弥补好不好？”
“…”
“求你了，…至少让我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我……真的求你了行不行？”
“……”
陆凯嘴唇紧抿，越走越快，尤可意也只得加快了步伐，可是刚才跌倒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现在疼得越发厉害。她脚下一软，又一次坐在了地上。
心里一片茫然，有的情绪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悔恨愧疚以及一些莫名的东西交织在一起，她的眼眶一片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语言的徒劳无功总算第一次令她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有的事情不是你嘴皮子动一动，别人就会让你如愿。
直到陆凯转身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终于回到了她面前，她才抬起头来仰视着他，眼睛有些红，视线也有些模糊。
陆凯默不作声地看她半晌，最后认命似的说：“跟我来。”
那是城北老旧的居民区，狭窄的街道，弯弯曲曲的深巷。电线把夜空割裂成一块一块的破布，几颗星子懒懒散散地分散其上。
尤可意跟着陆凯走进了那条深巷，围墙与居民楼之间只有一米来宽的间距，路边还不时堆有些破破烂烂的家具以及酒瓶。路灯昏黄得照不亮这条路，借着居民楼的窗户里散发的微光，她看见了斑驳的砖墙，以及黑漆漆的乱七八糟的涂鸦。
晚上十点，晚归的人这才开始炒菜，抽油烟机喷出的油烟叫她不得不屏住呼吸快步走过窗前，然而呛人的气味还是引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声。在这样的炒菜声中，还夹杂着些许打麻将的声音，伴随着一声一声粗哑的脏话，市井味十足。
越往里走越阴暗，巷子里根本没有路人。
陆凯侧过头来斜着眼睛看她，“怎么，怕了？”
怕了？怎么会怕呢？她只怕找不到那个人，不知道他究竟为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尤可意摇摇头，放下了捂住口鼻的手，“还有多远？”
陆凯停住了脚步，指了指十来步开外的一户人家，“就那里了，一楼左边。”
尤可意走了几步，发现陆凯没有跟上来，回头问他：“你不跟我进去？”
陆凯笑了两声，“进去？严哥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告诉你他在这儿。现在我不仅告诉你了，还把你带到这儿来了，你以为我傻到这种程度，还乐呵呵地自个儿进去送死？”
他双手插、在衣兜里，吹了声口哨，临走前不忘凶巴巴地对她放了句狠话：“是你把严哥害成这样的，要是不好好照顾他，你以后别想在你家附近混了！”
如果不是担心屋里的那个人，尤可意几乎觉得自己就要笑出来。
那户人家门前没有灯，十来步的距离她逆光而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也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前还从容的心跳忽然间又开始作祟，一下一下仿佛要跳出心口一般。
会看见怎样的场景呢？
听陆凯的语气，他大概伤得很严重，会不会浑身刀伤？会不会头破血流？
可是她这么孤零零地跑过来又有什么用呢？她既不是医生也没学过护理，来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尤可意伸手将那虚掩的门又推开了一点，终于看见了屋里的光景。
其实也没有看清什么，但至少透过巷子里的微光，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那个背影。
那个男人弓着背坐在一张很窄的木床上，侧着头似乎在往肩膀上涂药。她能看见最为清晰的东西就是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烟，那一星半点的火光在一片漆黑的室内显得格外明亮，就好像全世界骤然黑暗下来，只剩下这么一点萤火般的光芒。
说来也怪，她对他最为清晰的记忆总是他抽烟的样子。
从容好看，不徐不疾。
而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子总是暗藏着一股燎原的力量。
她忽然间迈不动步子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望着他，望着他仿佛入定一般的姿态，却又从那微微晃动的火光里察觉到了他在轻微颤抖。
大概……很疼吧？
她的嘴唇无声地嗡动两下，握住门把的手也下意识地用了点力。
咔嚓，门锁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屋内的人背影一僵，很快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明明只是须臾，可时间仿佛被黑夜无限拉长。
他的眼睛依然漆黑透亮，仿佛淬过墨汁一般，却又冷冰冰的。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哪里，听见严倾从容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那是疏离冷漠，不带温度的两个字，仿佛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样，仿佛此刻在这屋子里的男人并非把她从那群凶徒手中带走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温柔又英勇，就好像踏着七色云彩凭空而降的大英雄，哪里是眼前这个目光与语气都不带一点温度的男人呢？
尤可意明明该怕他这幅模样的，却不知为何被他的话激得心一横，索性把门开到了最大，然后老神在在地走了进来，合上了门。
她径直走到了他的身边，借着窗子外面传来的那么一丁点微弱的光线看着他。
“我不走。”她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严倾沉默了片刻，问她：“谁带你来的？”
她没说话。
“陆凯？”严倾很容易猜到了谁会这么不听话，或者说谁敢这么不听话。
他索性从床上一把抓起手机，先开机，然后找陆凯的号码，只是找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就被尤可意一把夺走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做出这种事情，然后想也不想地就把发光的屏幕对准了严倾的背，然后……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肩膀开始，一直到腰际，三道刀伤像是婴孩的嘴一半微微开阖着，鲜血凝固了一半，还有些在往外汩汩的冒。那些伤口深得叫人浑身发颤，心跳都停在了这一刻。
尤可意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烁，险些因为晕眩而脚软倒下。
“他们，他们……”她气息不稳地说，声音发颤又沙哑。
严倾一把夺回她手里的手机，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伤口，眉头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你来干什么？”他疲惫地问，然后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吐出了一圈氤氲的雾气。
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如释重负，叫人捉摸不透。
尤可意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在门外的时候她就问过自己了，可是就连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顿了顿，干巴巴地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想来找你，看看你怎么样了。”
严倾笑了，把烟掐灭，往地上一丢，“现在看也看完了，回去吧。”
他甚至又摁亮了手机，“陆凯应该还没走远，我叫他送你回去。这一带有点乱，你一个女生大晚上的不安全，如果——”
话还没说完，手机又一次被人夺走。
尤可意紧紧地捏着手机，定定地注视着他：“我不走。”
“……”严倾与她对视，没有说话。
“我不走。”她又一次强调，只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软弱与勇敢都同时集中在了这个夜里。
她不敢去看他背上的伤，不敢去问自己内心何来的悸动与惶恐，不敢去想她要如何报答他为她受的这些伤。
可她义无反顾地想要留下来，义无反顾地想要照顾他，义无反顾地想要追随内心的那股冲动，哪里都不去，抛弃理智抛弃软弱抛弃所有的一切只为在这里眼都不眨地守着他。
“去医院吧，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她问得卑微，满怀希望。
“去医院干什么？”严倾的语音淡淡的，“只要不死人，就用不着上医院。”
他甚至带着笑意抬头看她一眼，轻声说：“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医院不是随随便便就该去的地方。”
他这种人……
他又故态复萌，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
尤可意死死地捏着那只手机，过了好久才把它装进了大衣口袋里。视线已经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她从严倾面前的床单上拿起了碘酒和棉签，一言不发地站到他身后，低声说了句：“那你忍着点。”
然后她把心一沉，从袋子里抽出了好几根棉签，握在一起，沾了点碘酒往他肩上的伤口抹去。
严倾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尤可意没有半点迟疑，依然顺着黑暗里有些模糊的那道伤口往下抹。她的动作看起来从容流畅，不带丝毫马虎，也没有半点胆怯。
可是心里某个地方揪得很紧很紧，几乎要费尽所有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颤抖，不要闭眼，不要落荒而逃。
伤口很长很深，看得出落刀的人是毫不留情地砍了下来，血肉绽开的样子像是一朵残忍艳丽的花，盛开在这个年轻紧实的身体之上，妖娆又令人目眩。
尤可意像是麻木了一般，一点一点往下抹。
严倾连哼都没有哼一声，除了偶尔浑身痉挛一下。大冬天的，屋子里没有开空调，冷风从没关严的窗户外面刮进来，可他竟然还出了一身汗。汗珠一颗一颗顺着脖子滚落下来，无声而又摄人心魂。
他死死咬着嘴唇，额头上有青筋浮起。
然后很快，他察觉到了尤可意的动静。
虽然痛得厉害，虽然汗水打湿了背，可他依然感觉到在这一片湿漉漉的水渍里，竟然多出了更多滚烫炙热的珠子。
那些珠子像是断了线一样，先是一颗一颗滴落在他的背脊上，然后很快氤氲开来，引发了更多的珠子，更多的水意，大有把他淹没的趋势。
他没有动，只是低声叫她：“尤可意？”
尤可意没有说话，但是抹药的手没有了动作，停在了半空。
她无声地哭着，更多的眼泪滚滚而下，明明再三告诉自己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哭，可是有的情绪怎么也抑制不住，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陡然间爆发出来。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她哭得一下一下直抽气，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简直泣不成声，“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他们还在等我……我不，不知道你会受这，这么重的，伤……我，我……”
——我不知道你会孤身一人前来救我，为我挨下这么可怕的伤，却一个字也不告诉我。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有好多的话想说。
有太多的恐惧与害怕不知道如何表达。
有经历绝望与无助后那些难以表述的后遗症。
还有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对这个男人的心疼，心碎，心悸，以及那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为什么要来救我？
为什么要在无数次我已经绝望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为什么要给我那些没有人给过我的温柔，宠溺，那些无声的关怀与照顾？
她想过无数次要逃开，无数次要找回理智，跟他划清界限，可是这一刻，就好像他背上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的泪珠与汗珠，他们的关系也似乎复杂到了难以轻易割裂开来的地步。
一片无声的静默里，她哭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而背对她的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抽走了她手里的棉签与碘酒。
严倾用滚烫得不正常的手包覆在她颤抖冰冷的手上，像是要用灼人的炭火捂热她的一腔冰雪。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轻声说：“尤可意，你再这么哭下去，我会以为我马上就要不治而亡了。你行行好，别这么瞎折腾我，好吗？”

☆、第20章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轻声说：“尤可意，你再这么哭下去，我会以为我马上就要不治而亡了。你行行好，别这么瞎折腾我，好吗？”
那是非常无奈，非常低沉的询问。
尤可意透过朦胧的泪光看着他，然而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捕捉到这个男人声音里的温度，察觉到他已经不排斥她留下来了。
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替他胡乱涂好药，然后把绷带缠得就跟木乃伊似的，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来，“对不起，我不是，不是很会做这些……”
严倾“嗯”了一声，言简意赅，“没事。”
他从床边的写字台上拿过打火机，又抽了支烟出来，火光骤起。屋内明亮了那么一瞬间，也就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尤可意终于看清了他的背。
刚才替他包扎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些异样，他的皮肤似乎很不光滑，一些小小的突起或者别的什么让她觉得很奇怪。而今借着火光，她看清了那些东西，大大小小无数条伤痕，都是结痂之后留下的。那些伤痕密密麻麻，昭告着身体的主人经历过的磨难与风波。
这个人……
究竟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
尤可意不敢去想。
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他的家人呢？他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都要这样走吗？
火光灭了，她闻到了空气里的烟味，咳嗽了两声。
严倾顿了顿，说：“抽根烟转移注意力。”
算是解释了为什么这次要在她面前抽烟。
尤可意低声回答：“没关系。”想了想，她问他，“你多大了？”
“二十五。”
“哦。”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我二十一了。”
“我知道。”
她一愣，侧过头去看他，“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严倾知道她是舞蹈学院大三的学生，又怎么可能算不到她的年纪呢？
她又问他：“你有家人吗？”
严倾只是抽烟，没有回答。
“他们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尤可意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他们……赞成你这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然而所有的问题都石沉大海，严倾很快抽完了那支烟，将烟头踩灭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要披上外套，“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尤可意一把拽住他的手，“我不回去！”
严倾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慢慢地把手缩了回来，却还是神色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片刻的沉默后，她看见严倾以一种看待顽劣孩童的目光望着她，淡淡地说：“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家。没有人会管我过什么样的日子，至于以后，我也没有任何打算，因为像我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以后都是个问题，指不定哪天就横尸街头……你的问题我答完了，能回去了吗？”
尤可意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她记起了脚受伤的那一次在出租车上的场景，她和母亲打完电话后情绪很低落，而严倾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低声说：“何必苛求那么多？母亲这种词，能出现在生命里也是件好事了，有总比没有的好。”
可原来他不仅仅是没有母亲，连家人都没有一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能继续坚持：“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事实上是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留下来，却又迫切渴望待在他身边，所以死死拽住一个理由不松手——他是为了救她才会受伤，所以照顾他是她的责任。
严倾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纠正她说：“是我的事情把你拖下了水，受伤也是因为我自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不必内疚，更不必觉得自己亏欠于我。”
“我要留下来。”她似乎变成了一只只能重复同一句话的电子玩具。
借着窗户外面传进来的微弱光线，严倾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正色说：“我刚才说自己没有家人，不仅仅是回答你的问题，也是想要告诉你，像我这样的人是因为没有牵挂所以不在乎明天不在乎未来。可是你呢？你有家人，有家庭，有人关心你在意你，心心念念要你有一个好前程。”
片刻的停顿后，他把大衣披在了身上，途中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心紧蹙。
他拉开门，回头看着尤可意，“为了他们，为了你自己，不要再做这种任性的事情。”
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夹杂着巷子里不太好闻的气味——油烟，陈旧的朽木，酸臭的垃圾，还有些别的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严倾说得很有道理，无懈可击。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机缘巧合之下人生有了交集，可现在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她麻木地想着，也许今晚离开以后，他们就真的再也没有见面的必要了。即使一不小心碰见了对方，都可以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因为由始至终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很确定严倾做得到，这本来就是他的风格。
然后呢？
然后她可以回归正轨，当她的舞蹈尖子生，活在她无忧无虑的世界里，顶多为了实习的事情和妈妈有所争执，但人生总归是平安喜乐、无风无浪的。
可是心里却更加荒芜了，像是杂草丛生后遮天蔽日的场景。
那样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真的做得到从今以后假装不认识他，假装这个人从来没有闯进过她的人生？
尤可意站在这个老旧的屋子里，看着门口那个拉开大门为她选好了光明人生的男人。外面的灯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温柔又朦胧。
他的的确确很温柔，从相识到现在，他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为什么一个混混可以这么好，好到她的整颗心都像是浸泡在蜜糖里，随时随地甜得想起他就可以微笑出来？
她眼眶发酸，默不作声地走出了门，而严倾也掩上了门，锁也不锁就跟在她身后走进了狭窄的巷子。
路灯温柔地提醒着她那些柔软的过去。
短短一个月，他们似乎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刻。
在小区里，他逆光而来，帮她解决掉了那个色胆包天的酒鬼；住宅楼下，他淋雨而归，为了让她安心而说谎要去便利店；单元门前，他出声唤她，恰好在她第十次默默等待声控灯亮起的时刻……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而他跟在她身后路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
尤可意数着灯。
一盏。
两盏。
三盏。
……
然后是第十盏。
就连这个数字都恰好为整，如此圆满，如此令人心安。
这样想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想也不想地转身，踮脚，然后环住了他的腰。
四周是锅与铲的碰撞声，是麻将与麻将之间清脆的撞击声，是一些不太好听的脏话声，是电视机里传来的嘈杂对话声。
可她却只听见了自己如雷鸣一般的心跳声。
她说：“严倾，不要赶我走。”
***
有人说过，能干的父母一般都会有不能干的子女；不能干的父母反而会有能干的子女。
因为当父母太强势，把所有事情都为你计划好，你就无法学会如何去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尤可意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因为逆反心理，时常会想要反抗母亲的强势作风，可到头来却总是习惯性地妥协。
她有些软弱，有些冲动，有些胆小，还有些优柔寡断。
可是这一次，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严倾，不要赶我走。”
——在我弄清楚自己对你的感觉是什么以前，让我留下来。
那是喜欢吗？是爱情吗？还是飞蛾扑火追逐一丁点温暖的危险行为？
她统统不知道。
可是有个念头支使着她一定要留下来，因为有的人有的事是不可以错过的。哪怕冒险一次，也好过后悔一生。
寒冬的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却吹不冷她的心。
真好。
她忍不住为这样愚蠢又固执的自己喝彩。
真好，尤可意，你终于也找到了想要一头扎进去，不论别人如何反对，也绝对不想要轻易放弃的目标。
这样的时刻静止了好一会儿。
直到严倾低下头来，以指尖托起她的下巴，目光氤氲不清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尤可意。”他一字一句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如同三月里的温柔湖水，碧波荡漾，掀起层层涟漪，“告诉我，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抱你。”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抱完以后，又准备做什么？”他还是循循善诱。
“留下来，哪儿都不去。”她依旧老实。
然后呢？
然后她忽然听见他笑了起来，连带着她环住他的双臂也跟着颤动起来。
严倾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转身朝他们离开的那个屋子走去。

☆、第21章
在严倾拉住她的手，带她回到那间小屋的时候，尤可意以为他不会再赶她走。然而严倾把门合上，按亮了那盏昏黄的台灯，只说：“那这样，听我讲个故事，听完以后，你好好想想，再决定你要不要走。”
他的语气是漠然冷静的，像是笃定她听完以后一定会走。
在这个故事里，有一个从记事起就失去了母亲的小男孩。
小 男孩的父亲是个赌徒，早年干些非法的勾当混日子，跟着所谓的大哥打打杀杀，一路混得风生水起，当年甚至在市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可惜混混这种职业注定 了不是铁饭碗，从来只闻新人笑。好日子没过多久，新的势力就崛起了，在一场争斗里，父亲瘸了一条腿，所在的旧势力也分崩离析，很快瓦解。
从当初众人尊敬的混混头子之一变成了连路都走不稳的人，当初的一帮兄弟也走的走，散的散。
而父亲腿瘸的那年，正是小男孩出生那年。他尚在襁褓中咿咿呀呀地睁眼看这个世界，不知道前路坎坷。
母亲是个小有姿色的美人，当初年纪太轻，被所谓的“古惑仔”眯了眼，义无反顾地跟了这个男人。谁知道没当几年众人口中风光的大嫂，男人就忽然失了势，还瘸了腿。
家里没了经济来源，男人残疾，孩子年幼，女人简直大失所望。更糟糕的是，过惯了风光日子的男人一夕之间沦为残疾人，还经常被以前的仇家寻仇，于是逐渐养成了喝酒的恶习，一旦喝醉了，遭殃的就是妻子。
小男孩几个月大的时候，母亲走了，带着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留下了一屋狼藉和那个昔日令她心心念念的“大英雄”。
大英雄不再是什么大英雄了，因为人生失意，很快沦为了酒鬼和赌徒。他成天赌博，赌赢了就肆意挥霍，但更多时候是输。输了以后，他就四处借钱，运气好隔段时间就能赢一次，把钱还上；运气不好，那就只能东奔西走地躲债，去附近的县城避避风头。
至于那个孩子，成日里跟着父亲到处躲债，吃了上顿没下顿，还经常被父亲扔在家里，连续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父亲的人影——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因为但凡能见着父亲的时候，父亲都会把所有的气撒在他身上。屋里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了，并且无一例外是砸在他的身上。
倒不如不见。
父亲没回家的日子里，饿得最难受时，他会去挨家挨户地敲门要吃的，甚至在路边要过钱。运气好点，会有好心的邻居或者是路人给点吃的和零钱，运气不好，那就只能饿肚子。从小就看遍了世态炎凉，对他来说挨饿受冻也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个小男孩，理所当然就是今天的严倾。
严倾点燃了今晚的第二支烟，深吸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没什么文化，读书也是因为社区里的人把我送去接受义务教育。一开始是一天到晚东奔西走地跟着他躲债，后来是哪怕有心读书也读不进去了，初中的时候就因为旷课太多被学校开除了。”
他吐出的烟圈在空气里变淡变稀薄，然后化作语焉不详的结尾。
“我父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欠债太多，直接跑路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隔了几年，我听人说他得病死了。”
尤可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寒冷的空气把她的肺部都堵住了，呼吸都像是凝结成了冰，只有胸腔深处还在一下一下麻木地跳动着。
严 倾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哦，对，关于我母亲的事情，我也是从邻居口中拼凑出来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就是刚才经过的那家人，骂着脏话打 麻将的那家。夫妻俩三天两头吵架，吵不够就动手打，现在老了打不动了，就砸东西解气。我父亲从来没有提到过她，小时候我问起来，他也只说一句‘你妈死 了’。”
长长的沉默以后，尤可意艰难地开口：“那你……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严倾的唇角微微扬起，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我？没读过几个书，没吃饱过几天饭，没有任何前途，连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你觉得我能干什么？”
“……”
“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我想活下去。我以前最唾弃的就是我父亲那种肮脏的混混，可我做不了别的，只能走他的路。我告诉自己我要活出一点人样，哪怕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但我要让他们当着我的面恭恭敬敬地低眉顺眼。”
然后是漫长的十来年。他不怕死，不怕伤，不怕挨打。他不要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大哥去喊打喊杀，浑身是伤也不要紧，只要还有半口气在。
他比谁都狠，比谁都猛，很快就爬了上来。
他告诉尤可意：“所有人都以为没有什么能让我感觉到害怕，因为我连死都不怕。可他们都不知道，跟死相比，我更怕一辈子活得像我父亲那样，一无所有。如果真的是那样，还不如死了。”
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
走到了这个看上去似乎平和安稳的今天。
可谁都知道这样的日子根本不会有什么安稳的今天明天，因为随时都会有人取代你，随时都会有风云色变的那天。也许到了那天，他又会落得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下场。
尤可意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人的距离不过半步，可隔着模糊的烟雾，却又好像很远很远。
严倾掐灭了烟，侧过头来平静地望着她：“尤可意，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你该明白我是什么人了吧？我一无所有，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摸爬滚打，随时随地还可能连命都没有。这样的人，值得你留下来吗？”
“……”她说不出半个字来。
“回去吧，回到你的家里，回到父母身边。你这个年纪，经历过的最大挫折就是和父母吵吵架斗斗嘴，你以为一点争执就把你的世界毁得差不多了，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更多的人奢求着你今天厌恶的这一切……只可惜就连做梦也得不到。”
他总是这样的，不管说什么，不管内容是关心体贴的还是会让人热泪盈眶的，都是一样平静又疏离，会让人有距离感。
只是如今，尤可意似乎能明白这些距离感从何而来了。
他不曾得到过来自谁的关怀，所以他拒绝走进任何人的世界，或者说哪怕他无意当中走进了谁的世界，也会下意识地拒绝对方走进他的心里。
可是比起有的人浓墨重彩、感情充沛地去回溯自己的悲惨童年，严倾这样不着痕迹、不露情绪的描述却更令人震动。
那是不需要语言去刻意勾勒的伤疤。
那是在另一个她所不熟悉的世界里，最令她感同身受的孤独。
她觉得眼眶又有些无法抑制地潮湿了，只能笨拙地伸手去握住严倾，“我不走，我不走……”
她很想安慰他，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严倾低头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她的那只白皙修长，每一寸肌肤都像是上好的白瓷，莹润光泽，一看就不曾做过什么家务。而他的那一只呢？有茧子，有伤痕，风吹日晒的生活已经烙在了皮肤上。
他不露痕迹地抽出了手，像是对待孩子那样在她的头顶轻轻婆娑两下，“乖，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回家去吧。”
尤可意还是摇头，“我不回去。”
严倾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她说：“就算你任性，也总该考虑考虑我的感受。我这种人，仇人遍天下，平时想和我过不去的人就已经那么多了，更何况今天还受伤了？如果有人借机来寻仇，我自顾不暇的同时还要来照顾你，你觉得我有那个本事吗？”
尤可意傻眼了。
最终还是妥协。严倾打了个车把她一路送到了小区门口，然后陪她走到了单元门前。
寂静的深夜，海一样绵延悠长的时刻。
她的思绪一直沉浸在那个故事里，根本挣脱不出来。她觉得胸口堵得慌，为这个男人的过去，为他的孤独，为他一片荒芜的人生。
她站在声控灯下，在它熄灭的那一刻侧身抱住了严倾。
她不善言辞，不懂安慰，可她想把她的心疼与心慌通过这样的方式说给他听。
严倾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身体有一刹那的僵硬。然后他慢慢地开口说：“尤可意，我不需要人安慰。”
“……”
他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拿了下来，然后后退一步，平静地看着她，“我过得很好，当初想得到的一切如今都得到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所以你不要同情我，那些东西我都不需要。”
声控灯因为他的说话声重新亮起，在这样突如其来的灯光下，尤可意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离开。
那个背影孤绝料峭，像是即将融入墨色之中的一点亮光，很快消失不见。

☆、第22章
尤可意翻来覆去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最无语的是她还做了个梦，传说中的白日梦。
梦里有个小男孩坐在城北老巷的那间屋子里，身子蜷缩成一团，默不作声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镜头无限拉长，将他的影子逶迤一地。
她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就好像电影忽然卡住了，动弹不得。直到那个小男孩慢慢地抬起头来，她才猛然发现，那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
那双眉毛微微蹙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愁绪都敛入眉峰之间，恰似远山之黛。眼睛是透亮深沉的，隐隐埋藏着冰川之下的暗流，平静时像是辽阔的大海。
他朝她微微笑着，哪怕一个字都没有说，嘴角上扬的弧度也让她熟悉得整颗心都融化起来。
尤可意睁眼，失神良久才伸手按掉床头的闹钟。
七点半。
她堪堪睡了两个小时，现在却睡意全无。
那双眼睛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坐起身来，停顿了片刻，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进厨房淘米熬粥。
八点半的时候，尤可意下了通往城北的公交车，沿着巷口往里走，一路走到了那间屋子门口。
她以为会看见他躺在木床上睡觉的样子，可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走廊上的洗手间里有哗哗的水声，于是顿住了脚，往那里走了几步。
这是最老式的那种楼房，只有四层，卫生间和厨房都在走廊上，和起居室是分开的。
她从洗手间敞开的门往里看，狭小的空间里站着个男人，穿着件白色t恤，下面是棉质黑色长裤，正对着墙上那面裂了好几道缝的镜子刮胡子。
洗手间很陈旧，但好在还算干净。
严倾背对她，胡须刚刮到一半。他用的是那种手动剃须刀，刮之前要在脸上抹一层白色的泡沫，像是圣诞老爷爷的白胡子。
尤可意情不自禁弯起了嘴角。
视线与她在镜子里相碰，严倾的手顿了顿，顶着一下巴白花花的泡沫就开口问她：“你怎么……”
怎么又来了？
尤可意扬了扬手中的保温桶，“我熬了粥给你。”
严倾的视线落在那只白色的保温桶上，停滞片刻，“巷子外面有卖早餐的，你没必要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
“你受伤了，病人应该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比如皮蛋瘦肉粥。”尤可意仍然维持着笑意。
严倾却接着之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卖粥的店也有。”
拒绝的意思非常明显。
尤可意握住保温桶把手的手指紧了紧，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严倾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看见她局促不安又拼命掩饰的表情，又看见她不算厚实的大衣，天这么冷……他重新移开了眼，低声说：“进屋等我。”
“哦。”尤可意总算松口气，老老实实地转身走了。
可是进屋之前，她仍然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镜子里的他眉目如画，哪怕下巴上满是白色泡沫，却也好看得不可思议。
他轻轻地沿着下巴刮着，姿态从容不迫，眼神平静温和。
白色t恤贴在肩胛骨上，有轻微的绷带痕迹，肌肉紧实而优美。
她很快收回了视线，指尖微微蜷缩了片刻，发觉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烫。
把保温桶搁在写字台上时，尤可意看见了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些泛黄的照片。都是些婴儿的照片，旁边的小字写着多少年多少月，孩子几个月大。
最小的一张是二十天，最大的一张是三个月。
年幼的严倾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笑容可掬地望着镜头，望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他哪里知道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尤可意沿着玻璃轻轻抚过那些照片，心下一片潮湿。一想到他从记事起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就觉得很难过。
直到严倾推门而入，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
他走到她身旁，从她手里拿过保温桶，然后问她：“你吃过了吗？”
“吃——”她下意识地想回答他已经吃过了，结果只说出一个字，就陡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撩了撩耳边的头发，“呃，忘了吃。”
她看上去有点窘迫，双颊微红，像是早春枝头不太艳丽的杏花。双眸水亮亮的，似乎随时随地就会被风吹出层层涟漪。
严倾有那么片刻的怔忡，但很快挪开了视线，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将粥倒了一半在盖子里。他转身去厨房拿了两把勺子来，然后把桶里剩下的那一半粥递给尤可意，自己端起盖子里的那一半。
“一起吃吧。”
他也没有客气，不会扭扭捏捏地说什么“大清早的给我熬粥你辛苦了”，只是安静地坐在木床上，埋头不太斯文地喝粥。
从尤可意的角度就只看得见他乌黑柔软的发顶，那些短而黑的头发像是墨迹一般蔓延开来，柔软又温和。
她靠在写字台边，慢慢地喝了一口自己熬的粥……味道还真不算好。皮蛋碎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瘦肉颗粒太大，一点也不细滑，盐似乎也放多了点，咸咸的。
可是她看见严倾喝得很认真，天气那么冷，他就穿着件薄薄的t恤，胸前因为刚才洗漱的缘故还沾染了些水渍，变得透明而贴身。
尤可意问他：“是不是……很难喝？”
严倾三下五除二搞定了那点粥，抬头再看她的时候，摇了摇头，“很好。”
她一下子有些说不上话来，好喝不好喝，她自己还不知道吗？可他言简意赅地回答说好喝，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尝到了她的心意，也领了她的好意。
尤可意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次品咸蛋瘦肉粥，顺着嗓子流入心底的还有一些暖暖的情绪。
直到严倾把盖子放在写字台上，在她旁边低声说了句：“一会儿我把保温桶洗了，你拿回去，明天不用再来了。”
最后那一句直接让她停下了喝粥的动作，喉咙一堵。
抬头再看他时，严倾正目不转睛地低下头来与她对视。
“尤可意，昨天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我希望你不只是把它们当成一个故事，听完就完，而是认认真真思考过。”
“我思考过了。”尤可意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我认认真真想了一晚上，唯一睡着的两个小时里也梦见了你。”
严倾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当即一愣。
尤可意顿了顿，最终把保温桶抱在怀里，视线停留在地板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想不开，所以才……才想和你做朋友。但其实我——”
“但 其实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冲动，还要想不开。”严倾替她补充完整，“我并不了解你目前遇到了什么困难，和父母发生了什么矛盾。但我所看见的，是你的室友暂时离 开了，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你不满意父母对你的严格掌控，所以一心一意追求自己想要的自由。可我不是你追求自由的媒介，我这里没有自由，只有你想象不 到的肮脏和混乱。”
尤可意张着嘴望着他，没能出声。
“尤可意，我是个混混，是个无业游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威风凛凛的黑道大哥。劫富济贫的事情我不做，那是罗宾汉的职责。伸张正义的事情也不是我的菜，那是警察的饭碗。我不过就是个喊打喊杀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罢了，你看看清楚。”
严 倾从她怀里拿过那只保温桶，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锐利，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温度，“看清楚我是谁，看清楚你是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同情不是你任意妄为的借 口，我再说一次，希望你认认真真为自己、为你的家人考虑一下，别妄下定论，把我当做什么需要你这样的千金小姐给予温暖和怜悯的可怜人。”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像是刀子一样直插人心。
尤可意甚至来不及辩驳，就看见严倾从写字台上把保温桶的盖子也拿了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去。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刚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本来是他受了伤，她想帮他清理保温桶的，可是如今……也许用不着她多事了。
她发现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严倾这个人。
潜意识里，她总是把他当成雨夜里拯救她的那个大英雄，身披五彩霞光，温柔又神秘，像是童话里了不得的大人物。哪怕在得知了他的身份之后，她也不曾把他往坏处想。
他应该是温柔无声的。
他应该是窗前落地灯下沉默抽烟的神秘男子。
他应该出现在任何她需要人帮助却不曾预期过会有人来帮她的时刻。
而不是现在这样，这样冷漠尖锐，这样伤人。
她慢慢地走出门去，看见斜对面的那个小隔间里，遍布油渍的老旧厨房，那个男人背对她在水槽前清洗保温桶。
然后慢慢地想起今天早上她是怎么在厨房里一点一点操作着那些她并不熟悉的步骤，就为赶来给他送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眼睛很酸。
很委屈。
她没有等他洗好东西还给她，径直走出了楼房，飞快地沿着巷子离开了。

☆、第23章
日子就这么一连过了好多天，直到系主任打电话来催她返校的事，尤可意一愣，这才意识到离假条上的返校日期已经过去两天了。
她赶紧道歉，说自己明天就回学校。
系主任喜欢她，自然也没有过多责怪，只是说：“你看看你，一连请了两个月的假了，课都耽误了那么多，赶紧回来补上进度，知道吗？”末了顿了顿，还安慰了一句，“校庆的事情是罗珊珊的不对，你也别放在心上，以后机会多的是。”
尤可意是真的心头一暖，在这边真心实意地回答说：“谢谢主任，我会努力的。”
然后陆童也回来了。
带着和之前全然不同的灿烂笑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沐浴在爱河里的姑娘。她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尤可意返校几天之后扑啦啦地飞进门来抱住尤可意，大叫一声：“想我了吗？”
尤可意一巴掌朝她脑门上拍去，“你谁啊你，跑我家来干什么？滚蛋！”
这个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的忘恩负义之人！还知道要回来？
陆童又是蹭又是撒娇，眨巴着眼睛装无辜，“怎么啦？谁惹我家可意生气啦？让我去收拾他！”
尤可意毫不客气地瞥她一眼，“你眼皮抽筋了？眨那么勤快做什么？”
说归说，还是替陆童把行李箱拎进了门，一边嘀咕着“箱子怎么那么沉你是不是把那个男的一块儿打包带回来了”，一边不忘对她刚才的那番话下个结论：“惹我的人是黑道大哥，你确定你有胆子去收拾人家？”
陆童一听到事关严倾，立马就不嬉皮笑脸了，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怎么，那个人欺负你了？”
欺负？
尤可意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啊，人家没有欺负过她，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相反，他还替她挨了三刀，完完全全设身处地地站在她的立场去思考她的未来她的人生，然后礼貌地把她拒之门外……
她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我说笑的，没事。”
“没事？”陆童坐在她身旁追问，“那之前他的仇家寻仇寻到你身上那事儿呢？解决了吗？”
“……解决了。”
“之后都没你什么事儿了？”
尤可意点头，“没我什么事儿了。”
“那真是太好了，正好跟那种人撇清关系，今后什么麻烦也没有，一身轻松！”陆童的语气轻松又愉悦。
任何正常人都会这样想，跟严倾那样的人从此风马牛不相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皆大欢喜。
可是尤可意却偏偏高兴不起来。
她有时候会很想拉开窗帘，看看对面的落地窗前还会不会有一个沉默的男人坐在灯下抽烟，可是她不敢。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的伤好了没有，一个人抹药会不会很困难，可是想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不能去看他。
他完全不需要她的关心。
之后尤可意的生活恢复如常，学校，家，培训中心，三点一线的日子过得很安稳，只是偶尔会令人觉得有些无聊。
她回了几次家，给爸爸妈妈买了些水果，但屁股都没坐热就又起身说还有事，要先走。因为妈妈的话题总是不冷不热地往实习的事情上转。
离实习还有半个学期，尤可意还不想这么快做决定，至少不是现在妥协。
也碰见过严倾几次。
第一次，她和陆童下了公交车，经过大排档的那条巷子，远远地看见严倾拎着外卖往巷口走。走近之后，两人的目光交汇片刻，她匆忙移开了视线，低头和陆童匆匆走了。
第二次，家里的沐浴露用完了，陆童在浴室等着，尤可意穿着睡衣去小区外面的便利店帮她买。结果走到楼下，恰好看见对面单元门前有人在开门，黑色大衣格外眼熟。
她的关门声引来严倾的回头瞩目，看清楚站在门前的人是她后，严倾顿了顿，尤可意却像鸵鸟一样低头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总之那些偶遇都不用说了。不过就是是平平淡淡的一个对视，然后前前后后移开视线，继续当擦身而过的路人。
起初还是有点不习惯，每个周末从培训中心出来时，马路边不再有一辆眼熟的蓝色出租车等她了。她花了好几个星期才适应了自己去打车，然后才惊觉习惯还真是种可怕的东西，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接触，她竟然习惯了有严倾的日子。
然后就是罗珊珊，被记了大过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前意气风发，走哪儿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而今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看见没，那个就是为了校庆名额把人给推下了楼梯的罗珊珊！”
“所以说最毒妇人心，不就一校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人民大会堂跳舞呢，居然值得做出那种事去抢名额。”
“诶 诶诶，我听说她看人家不惯好长时间了，不止针对人家，还连带着针对人家的基友。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那事儿，就我们学院大三女生出轨那事儿，听说也是托她 的福才上了论坛和社交平台，然后跟着在市里传了个遍。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咱们c大专出小三，我妈还问我咱们学校大门口是不是周末都挤满了豪车呢！”
……
戳脊梁骨的很多，不怀好意的猜测也很多。
有人干脆轻蔑地看了看罗珊珊，“听说她家境贫寒，父母都是农民，你瞧瞧她穿的，可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啊，说不定真正的小三就在眼前。”
罗珊珊像是炸毛的鸡，倏地转过身来对说话的女生怒目而视，“有种再说一遍！”
女生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和好友一起，而她不过是落了单的落水狗，于是笑了两声，“干什么干什么？我随口说说八卦，又没说你，你冲我嚎什么嚎？”
罗珊珊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样落在她脸上，那女生也觉得有点不自在，索性骂了句神经病，拉着好友一块儿走了。
偏偏祸不单行，就在罗珊珊咬牙切齿地收回目光时，却恰好看见站在路边等公交的尤可意。
尤可意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显然已经将刚才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罗珊珊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你满意了！你开心了！你赢了！”
这种毫无顾忌的行径引来周遭放学出校门的学生纷纷侧目而视，大家都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尤可意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冷淡地说：“赢了？你以为我在和你比赛还是打仗？”
“你 少装无辜！”罗珊珊原本长得有几分清秀，尖尖的脸蛋温柔的时候也能惹人怜爱，可是她一副狰狞的模样，倒是有些吓人。她捏紧了拳头朝尤可意吼，“你从大一开 始处处和我争，事事跟我作对，你不就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吗？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你要是没有你父母，要是没有后台，你根本赢不了我！尤可意，你做人怎么这 么贱？”
更多的脏话从她嘴里冒出来，而她似乎浑然不觉那些看向她的目光瞬间多出来的轻蔑和厌恶。
公交车来了，尤可意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当她骂的另有其人，上车前才打断她：“罗珊珊，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做人时刻谨记厚道些。想要争取什么最好的办法是提升自己，如果心术不正，成天想着如何踩低别人爬上高枝，害得不是别人，是永远前进不了、在原地踏步的自己。”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了。
窗外的咒骂声很快戛然而止。
公交车发车了，尤可意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罗珊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收回目光，索性坦荡荡地面对这种平和的心情，那是千方百计害了她害了陆童的人，她没必要给予什么多余的同情，不幸灾乐祸就不错了。
不重要的人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然后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他呢？
那严倾呢？
公交车在中途某个站停车的时候，有人从前门上了车。尤可意就坐在靠窗的第二排，低头在刷微博，忽然听见有人吹了声口哨，正好在她身旁。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见了低头朝她挑眉的年轻男人。
“……陆凯？”
陆凯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里叼着根烟，居高临下地问她：“喂，我问你，那天你不是跟我说你去找严哥是想好好照顾他吗？老子拼着被严哥骂死的份儿把你带过去了，你就是这么坑你爸爸的？”
“……”尤可意被他一口一句老子或者你爸爸给震慑住了。
陆凯看她有些沉下来的脸，不耐烦地抓了把头发，“操，行了行了，换你听得懂的话说。你就跟我说，严哥替你挨了那么几刀，你就是这么不管他死活的？”
尤可意收起手机，慢慢地说了一句：“他没告诉你么？是他不要我去的。”
陆凯一下子噎住了，半天才重复了一遍：“他，他赶你走了？”
“嗯。”
“操！”他又骂了一句脏话，百思不得其解地皱眉说，“我以为他喜欢你啊……”
刚好司机来了个急刹车，气急败坏地按响了喇叭，催促前面的一辆电瓶车赶快走，尤可意也就没有听见陆凯这句话。
她抬头重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陆凯张了张嘴，没说话。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尤可意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舅舅打来的电话。
舅舅说舅妈快要过生日了，要她周末去他家里吃顿饭，热闹一下。
她笑了笑，问道：“往年舅妈生日你不都还在抓坏蛋？怎么，今年警察叔叔打算放假啦？”
舅舅说：“哪里来的那么多坏蛋？况且警察叔叔也想陪陪老婆啊，局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不也得放假，怕老婆大人生气嘛！”
她笑着答应了，最后还俏皮地说：“局长大人要放假，谁敢不批准？”
挂断电话，她一抬头，看见陆凯的表情有些奇异。
“怎么？”
陆凯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地双手抱拳：“看不出啊，还是警察局局长的熟人，失敬失敬！”
尤可意一头黑线。
刚巧到站了，司机又是一个急刹车，双手抱拳的陆凯没有第三只手抓紧扶手，于是瞬间往后一倒，倒在了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哎？我说你这人干什么呢？”那女人尖着嗓门吼了一句，“手往哪儿搁？往哪儿搁啊？”
陆凯慌忙解释，解释着解释着有发现自己是个混混，解释个毛啊，不如直接嚣张地回击。
……
一片混乱。
尤可意摇摇头，看了眼到站了，默不作声地下了车。
***
有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一个多月来，尤可意也梦见过几次严倾。就好比睡得迷迷糊糊的，总是在梦里回到冷冰冰的雨夜，她坐在单元门前冻得浑身僵硬，一抬头就看见从雨幕中翩然而至的严倾。
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
她在梦里也很努力地思考着，结果不知道哪里来的噪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然后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来，她发现床头柜的手机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
凌晨一点半，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
她躺在被窝里接了电话，睡意惺忪地问了句：“喂？”
那头的声音挺急的：“喂，尤小姐吗？我现在……”
说话的人似乎身处在嘈杂的环境里，一片吵闹的人声里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尤可意只模模糊糊听到他说什么“警察局”、“出了点事”、“情况有点急”。
可是那个声音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年轻有力，略微沙哑，很熟悉。
尤可意打断滔滔不绝的人：“等一下，请问你是谁？”
那头一下子顿住，像是也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自报家门，于是飞快地报了名字、
但是环境依然太吵了，尤可意没听清，就隐隐约约捕捉到对方好像姓陆，就又问了一遍：“不好意思，没听清，你那边太吵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无比响亮的一声：“都给老子闭嘴！吵吵吵，吵个屁啊！这么吵能把严哥弄出来？”
且不论他的声音有多大，“严哥”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在第一时间进入了尤可意的耳朵，她心跳一停，血液好像一瞬间冲进了心脏。
砰砰如雷的心跳声里，她抓着手机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严、严哥？你是说……严倾？”
那头果然一下子安静了很多，打电话的人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对她说：“尤小姐，我是陆凯。严哥出了点事，能麻烦你现在来一趟警察局吗？”

☆、第24章
尤可意几乎是匆匆忙忙抓起大衣披在身上，冲出大门以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拖鞋，于是赶忙开门回去换鞋，顺手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再一次关门后，忽然又发现忘了带钱包，转身正想开门……糟糕，钥匙又忘在了鞋柜上。
无奈之下，她心慌意乱地按响了门铃，一遍又一遍，终于等来了睡眼朦胧地替她开门的陆童。
陆童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还有这身不知道是哪根筋出了问题才会随手从衣柜里抓出来的红色外套加绿色裤子，顿了顿，伸头朝她额头上一探，“你这造型……是要去第三人民医院？”
第三人民医院是c市的精神病医院。
尤可意根本顾不上跟她说话，只急匆匆地往屋里冲。
陆童吼她：“哎哎哎，鞋都不换？昨天下午我才拖的地——”
话音未落，就看见尤可意又拿着钱包紧赶慢赶地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出门之前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句：“严倾出事了，我去看看他。”
“哎？去哪儿看啊你？”陆童拽住她的胳膊，一头雾水，“再说他出事儿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去了又——”
“回来再跟你说！”尤可意一把抽回手肘，头也不回地往电梯里跑。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一个劲地催促师傅快点，再快点，催得师傅频频从后视镜里瞧她，“我说姑娘，虽说这大半夜的没交警，好歹c市也是咱省府，电子眼到处都是。你这一个劲儿催我，没瞅见红灯啊？被拍了照扣了分，你叫我怎么做生意？”
叽里呱啦一大堆，尤可意根本没心思听，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
她坐在后座往窗外瞧，这座城市繁华又忙碌，就连夜里都是灯火辉煌。可是思绪飘到了严倾那里，她又忍不住想，这样明亮的一座城市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有一大堆晦暗的角落，一大堆看不见未来的人挣扎在那些角落里？
她没有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完完全全把那个男人当成了一个弱者，一个值得人同情关心的没有家的漂泊者，直到她下了车，跑进了警察局。
因为斗殴，今晚的警察局简直热闹得不行。
一群混混蹲在办公室外面的空地上，天寒地冻的，那群“热血男儿”分为两波，彼此都还在一口一句跟大爷和母亲挂钩的脏话，就好像真的仅凭嘴皮子就能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这样又那样。
不少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警察人数少，拿着警棍在人群里走，不时桶一下特别嚣张的人，凶巴巴地吼一句：“嚎什么嚎？老实点儿待着！”
还有几个警察在两拨人正中央，把几个剑拔弩张就要打起来的人给死死按住。
总之这情形不是一般的乱。
她站在那群人前面，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直到办公室里忽然有人大叫一声：“尤小姐，这儿！我在这儿！”
尤可意的目光一下子越过人群朝那间办公室看去，只见陆凯被拷在窗户边的防护栏上，另一只没被铐住的手正像一朵迎风招摇的花儿似的朝她挥舞着。
屋子里还有几个人，所有的目光都朝她看来，她抿了抿唇，绕过人群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事情的始末简直令她震惊。
严倾和那个什么老方的纠葛一直没有断过，上一次他替尤可意挨了老方三刀，这一次陆凯直接领着人去老方的场子捣乱，想要替严倾出口气。结果寡不敌众，一帮人都挂了彩，陆凯的兄弟东子还被老方给扣住了。
严倾赶过去的时候，老方就那么端着杯酒坐在酒吧包间的沙发上，淡淡地吐了一圈白雾出来，微微一笑，“你的人又来砸场子了。”
东子被人按在一边的沙发上坐着，刚吼了一句“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话还没说完，就被严倾喝止了。
“闭嘴。”是森冷且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
东子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他是在严倾的人，性子冲动又毛躁，如果不是陆凯带着他，严倾大概也不会要他。
老方说这屋子里就四个他的人，如果严倾要把东子领回去，也行，慢慢打，打倒了四个，放他们俩安然无恙地回去。
“严哥也是老江湖了，这点规矩，不会不明白。”
老方笑得很绅士，还比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临走前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哦了一声，笑着说：“对了，严哥也是个讲规矩的人，时间上也得有点规矩才行。”
他比了个手势，按住东子的那两个人一个掰开他的嘴，另一个开始往里面灌东西。
桌上摆着一包白色的粉末，还有一包已经空了，只剩了张包粉末的纸。
昏暗的包间里，老方的笑容有些迷离，有些模糊，他彬彬有礼地说：“都是好东西，就当是我这个晚来的新人孝敬严哥的得力干将。”
然后门合上了。
很短的时间里，东子已然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口吐白沫。
严倾太阳穴突突直跳，明白如果没被及时送去医院，东子可能会没命。然而包间里还站着四个打手，每一个都蓄势待发，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切都按照老方的计划来，只是出人意料的是才过了没一会儿，就有警察撞开了门。所有人都被抓进了警察局，包括斗殴的人，以及……包间里正在打架的严倾，和倒在沙发上吸毒过量的东子。
……
陆凯的语文功底有多差劲，尤可意算是见识到了，絮絮叨叨没头没尾地说了半天，她好不容易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一名负责记录的女警察在那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再对一遍口供！”
陆凯开始带着脏话和笑脸卖萌，尤可意没有笑，只是拉了拉他的衣袖，问了句：“严倾呢？”
“在里面。”陆凯没有再笑了，低声说，“老方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现在严哥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录口供，事情可能……有点麻烦。”
“麻烦？”尤可意不清楚所谓的麻烦是什么。
斗殴的不是严倾，涉毒的不是严倾，有麻烦的应该是老方，又怎么会是严倾？
但她仍然问了一句：“如果他有麻烦，你找我有什么用？”
陆凯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根救命稻草，“老方在里面有人，比我们的关系铁，要不也爬不了这么快——”
“说重点。”尤可意打断他。
“上次你不是打电话吗？不是认识局长吗……”陆凯的声音低了下去，“想请你帮个忙，把严哥给弄出来，涉毒这事儿……有点棘手。”
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词语令尤可意有片刻的怔忡。
这不是法制节目，也不是香港警匪片，而是真真实实在她面前上演的情节。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看了陆凯片刻，慢慢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这个忙我帮不上。”
然后脸色阴沉地转身就走。
“哎！尤小姐？”陆凯朝她大喊。
尤可意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了。
再一次绕过那群人时，她经过了一间屋子，大门紧闭，窗户里灯火通明。
她侧过头去看，然后停住了脚步。
严倾坐在桌子后面，侧对着窗口，神色平静地看着对面的警察，间或回答一句什么。他的额头似乎在流血，她的视线往下移，然后面色一僵。
她听见了警察问他：“那个男的脑袋被你打破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不知道死活。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打他？”
尤可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像是有所察觉一般，严倾很快侧过头来，只是微微一偏，目光便与她相接。
那不过是须臾的对视罢了，却又好像有人用手拨弄了分针秒钟，钟表霎时静止。
警察不耐烦地用圆珠笔敲了敲桌子，“说话！”
她看见严倾用那种平静到不起一丝涟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又淡淡地把头转了回去。
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她。
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交集的陌生人。
他说：“喝多了，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十足的混混样，他甚至淡淡一笑，“还有，那个人长得丑，我看不过眼。警察大人，喝醉了打个人，不是什么大事儿吧？要赔钱是不是？我赔得起。”
装疯卖傻，就好像自己真的喝醉了一般。
尤可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这样不属于她的世界里的一幕场景。
有民警走过来问她：“小姐，你找人？”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位民警叹口气，“都要过年了，还不让人省点儿心。一群流氓土匪，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不把人命当回事……”
警察也是有脾气的，被折腾到这个时间点心里也憋得慌。尤可意听他唠叨了几句，终于察觉到自己该离开了，摇了摇头，穿着这滑稽可笑的搭配，重新走上街头，坐上出租车，报上了自己的地址。
窗外依旧灯火辉煌，而她的眼前却只有在警察局里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背影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身上挂了彩，嘴角有淤青。他看起来从容镇定的，像是高山白雪一样高不可攀，然而他的手却被那副冷冰冰的手铐锁住了，嘴里说着事关人命却又毫不在意的话。
令尤可意心寒的是那副手铐。
被手铐铐住的严倾。像是一个可笑又古怪的征兆。
他孑然一身坐在那里。
他孑然一身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他更加不在乎那些孑然一身活着的人，那些人生或者死，似乎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把自己锁在了那个怪圈里。
尤可意有些冷，忍不住在后座瑟缩了一下。
她想起了严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尤可意，我是个混混，是个无业游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威风凛凛的黑道大哥。劫富济贫的事情我不做，那是罗宾汉的职责。伸张正义的事情也不是我的菜，那是警察的饭碗。我不过就是个喊打喊杀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罢了，你看看清楚。”
“看清楚我是谁，看清楚你是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同情不是你任意妄为的借口，我再说一次，希望你认认真真为自己、为你的家人考虑一下，别妄下定论，把我当做什么需要你这样的千金小姐给予温暖和怜悯的可怜人。”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好像忽然之间才意识到，他也许真的不是她想象中那个需要人给予温暖与关怀的漂泊者。
他不是弱者。
他只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为了不被强者打败，所以不断蚕食掉其余弱者的人。

☆、第25章
严倾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鱼肚白了。
他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一条巷子里。巷子弯弯曲曲的，像是深不可测的人心一样。
陆凯匆匆忙忙从后面赶来，嘴里不断叫着“严哥”。
严倾顿住了脚，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陆凯低头小声说：“严哥，东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当初不是我硬要带他进来，也不会惹出昨天的乱子——”
“没事。”严倾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什么温度，“他做的事是他的选择，与你无关。”
“那他现在在医院也不知是死是活，我们是不是要去——”
“看他？”严倾接过了他的话，然后毫无笑意地弯起唇角，“陆凯，为了和毒品撇清关系，我已经求了最不想求的人。如果这时候你执意要去医院看东子，把自己拖下水，你尽管去，我不会拦着。”
话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陆凯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然而片刻后，他又回过身来，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陆凯，一字一句地说：“上一次我挨了刀，叮嘱了所有人不可以告诉尤可意这件事，你不顾我的话，擅自做主让她来找了我。而昨晚我出了事，你又一次把她叫过来了。”
这里出现了片刻的停顿。陆凯有些不知所措。
“严哥，我，我就是……我以为她能帮到你，我——”
“帮我？”严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弯起唇角轻笑两声，像是嘲讽似的说，“陆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平白无故热心肠到来警察局帮人的人吗？乐于助人的人多得是，但帮的永远不会是我们这样的人。”
陆凯还是呆呆的，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
临走前，严倾平静地说：“不要再去找尤可意了，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义务帮我，更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如果再有下一次，你今后也不用再跟着我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孤绝料峭得像是高山之巅难以融化的坚冰。
陆凯看着他的身影，终于喃喃地说了一句：“如果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你又为什么尽心尽力保护她，甚至平白无故为她挨了刀呢？”
***
尤可意听说严倾这个月的日子很难过。
他在警察局关了几天，然后出来了。之后又因为一次打架斗殴进去了，又关了几天。半个月后，他的酒吧又被进行了突然检查，警察找到了一些正在进行不法勾当的毒贩，又把他请了进去。
这些事都是听陆凯说的。
或者说陆凯并不是用说的方式告诉她的，而是用吼的。
看来严倾是真的遇到了麻烦。尤可意不敢去想他的结果会不会和他父亲一样。
自从那天从警察局一走了之以后，尤可意三天两头接到陆凯的电话，一接起来那头就是无止尽的“我操你大爷姓尤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严哥白替你挨了刀”以及诸如此类的各式各样的脏话。
一开始她直接挂断，到后来骚扰电话打个不停，她直接静音，最后发展到拉黑名单。
有一种心情叫做爱莫能助。
她对严倾怀有极为复杂的感情，就连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可是理智尚在，与毒品和非法活动有关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必须敬而远之。
只是理智与情感似乎永远是相互对立的两种东西，她总是想起他，在每个曾经和他相遇过的地点，在每次拉开窗帘望向那张木椅、那盏落地灯的时候。
周末去舅舅家吃饭，她挑了一只手霜当做送给舅妈的生日礼物。
吃饭途中，舅妈问起她实习的事情，她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舅妈有些诧异，“可是你妈妈不是要你进文工团吗？”
尤可意顿了顿，扒了口饭，“我不太喜欢进团里跳舞，总觉得跳给台下的领导，倒不如做点自己更喜欢、更有意义的事情。”
舅舅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批评说：“你年纪轻，你妈是过来人，这些事情还是该听她的。你这孩子打小就听话，你妈要是坚持的话，你就从了她吧！”
舅妈不同意了，挑眉说：“依我说，可意听话是听话，骨子里却是固执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没必要事事都听老一辈的。虽说老一辈的经验丰富，但这人生始终是自己的，该怎么选择，还是根据自己的想法和爱好出发为好。”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支持尤可意，她感激地看了眼舅妈，舅妈朝她眨眨眼，俏皮地比了个fighting的握拳姿势，逗得她哈哈大笑。
舅舅扶额叹息：“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长不大。”
舅妈噘嘴，“干嘛，嫌弃我哦？”
“我哪敢啊？”舅舅一脸委屈的样子，“这不一向都是你嫌我太老成了？我哪里敢嫌弃您老人家啊？”
舅妈不乐意了，用筷子敲敲碗，“说谁老人家呢，啊？人家今天满十八，这不正是大好年华？”
舅舅只能小声嘀咕：“能问一句你都十八多少年了吗？”
尤可意笑得停不下来，吵吵闹闹的一顿饭，气氛轻松愉悦。
晚饭吃过以后该走了，她竟然还有些恋恋不舍。
舅妈要去厨房洗碗，舅舅要送她回家，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时还不忘朝厨房里喊一句：“哎哎？我说十八岁的美少女，今儿你过生日，把碗放着，留在那儿等我回来洗！”
舅妈正在系围裙，嘟囔了一句：“等你回来碗都干了，要怎么洗？”
舅舅只得又重新换上拖鞋冲进厨房，从她手里夺过围裙，坚持说：“干了就干了，等我回来用钢丝球刷都行！你给我老老实实进屋敷个面膜上个网，今天好好休息！”
其实一切都是很日常很平实的小事情，吃饭洗碗聊天说笑，可是正是这样充斥着人间烟火的琐碎细节却让尤可意觉得格外不真实。
她的家庭是文化之家，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文工团退下来的舞蹈家，他们都刻板而正经，吃饭时连话也不说一句，只是沉默地从头吃到尾。
像那些最传统的家庭一样，做饭洗碗是母亲的职责，父亲就负责吃完饭后看看报，所有的习惯都和老年人并无二致。
尤可意还记得小时候看《家有儿女》的场景，她是那样痴迷地爱着这部剧，觉得那个家庭才是童话里的家庭，充满了温馨与爱意。可越长大才越明白，其实那并不是童话，只是某种她无法拥有的状态。
所以她站在大门外看着舅舅和舅妈，心里又是温暖又是失落。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舅舅去了地下停车场取车，她站在路边等。
百无聊赖之际，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蓝色出租车。起初只是随便一瞥，但当她看见驾驶座走下来的那个男人时，瞬间一怔。
竟然是严倾。
他下了车，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包烟，然后又回到车上。步伐似乎不是很稳，尤可意怀疑他喝醉了。
巧的是这一带正在进行酒驾检查，没等严倾发车离开，就有两个交警敲了敲他的车窗，要他接受检查。
尤可意离他有几十米的距离，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目测严倾似乎态度很不配合，交警的声音很快大了起来，甚至要动手把他从车上拉下来。
她心头一紧，快步朝他们走去。
走近了些时，终于听清了他们的对话。严倾不配合检查，但交警已然闻出了浓浓的酒气。
其中一个交警厉声说：“你要是再不下来，就别怪我们下手重了！”
严倾像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冷眼看着他，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吐出五个字：“你倒是试试？”
那语气慢悠悠的，却像是冷冽的刀子一样射出来，低沉得就要划破耳膜。
老天，他究竟是喝了多少酒才会和交警作对？
尤可意的脑子一片空白。
交警哪里遇到过这种流氓？火气一上来，眼看着就要动手。
尤可意没时间多想，只能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一把拉住其中一个交警的手臂，“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喝多了！”
三人都回过头来看着她。
那个交警上下打量她两眼，“小姐，你是……”
“不好意思，我是他……”她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下意识地找了个看上去最有可能的称呼，“我是他女朋友。他喝醉了，我刚才想去便利店给他买点醒酒药，哪里知道他就从副驾驶坐到了方向盘前面。”
交警有些怀疑地看着她，“可我们刚才没看见你下车。”
另一个交警见她态度良好，放缓了些语气，“小姐，如果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还是别蹚浑水了。”
尤可意赶紧解释：“我真没骗你们。我男朋友叫严倾，今年二十五了，不信你们查他驾照。”说着，她又从钱包里掏出自己的驾照，“这是我的，我叫尤可意，前年拿的证。我开车特别小心，两年了一分都没扣过。”
她不仅帮严倾撒了谎，也在自己的事上撒了谎。
事实上她拿了驾照以后基本没碰过车，自然也没什么机会扣分。
大概是她态度端正，又一个劲鞠躬道歉，说给他们添麻烦了，两个交警查了严倾的驾照，发现尤可意说的信息属实，也就没再坚持要把严倾拖下车检查了。
其中一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句：“小妹妹人倒是好，懂礼貌，脾气也不错。”瞥了眼严倾，他笑了一声，似乎有些惋惜，“就是眼光好像不太好。”
尤可意总算来得及看一眼严倾，后者一直懒洋洋地坐在那里，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眯，还是那种危险的语气，“有种你再说一次！”
那交警脾气也火爆，当下也不客气，冷冰冰地重复一遍，“我说一朵鲜花插牛粪上了，你要怎么着？”
严倾伸手就要开车门，尤可意慌得不行，生怕节外生枝，赶紧从窗户外面伸手进去一把按住他的手背，然后回过头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他真的喝太多了，他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请你们谅解一下，谅解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点头认错，简直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那两个交警也不好再说什么，嘀咕了几句，转身走了。
直到他们走了十来米远，尤可意终于直起了腰，没有再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她听见车里传来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么喜欢我的手，喜欢到抓住不放的地步了？”
像是触电一般，她飞快地缩回手来，退了两步，然后就对上了那双眼睛。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那双总是像夜晚一样幽深寂静的眼睛竟然变得波光流动起来。四下闪耀的路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有火光在闪烁。
严倾坐在车里，动作与神情皆是懒洋洋的，全然不复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反而带着点流里流气的感觉……又或者，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他。
毕竟他本来就是个混混。
尤可意不习惯面对这样的他，特别上一次的见面还是在警察局，她无法抑制地想起了他戴着手铐被锁在桌后的场景。
那样的严倾让她觉得陌生，心慌。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地上低声说：“你喝了酒，别开车了，让陆凯来接你回去吧。”
严倾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她不敢与自己直视的样子，看她再也不复先前硬要缠着他的神勇模样，眼神里瞬间闪过多种情绪。
酒精烧脑，所以很多平常能够克制住的情绪都在此刻蔓延滋长。
他听见自己含笑问她：“怎么，终于开始怕我了？”
“……”尤可意没说话。
他抽了根烟出来，送进嘴里，然后按下打火机，深吸一口，点燃了烟。白雾从嘴里溢出的瞬间，他看见尤可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只是一眼，很短暂，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因为醉意上头，他来不及捕捉那个目光里究竟带有怎样的情绪，但更多的猜测却已然浮上心头。
大概是鄙夷，是失望，是厌恶，是终于认清了他，也是轻松的吧——轻松认清了他也就意味着不再有冲动继续停留在他这危险又陌生的港湾。
他用手把玩着那支烟，淡淡地问她：“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帮他？
这个问题，尤可意也想问自己。
她抬头看着他，烟雾明明很浅很稀薄，却又好像浓到近在咫尺也看不清眼前的人。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那时候的她是如此坚定不移地相信严倾是一个拥有不幸童年的人，他过着这种晦暗的日子是有苦衷的，是无可奈何之举，而事实上他拥有一颗温柔敏感的心，灵魂是干净而美好的。
结果呢？
短短数日，他似乎真的印证了他曾经在城北居民楼里对她说过的话。
她其实从来就没认清过他。
她看见的那个严倾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人物，是她一厢情愿勾勒出来的美好童话。真正的他就是一个混混，一个肮脏不堪、没有未来的混混。
就这样隔着烟雾，她与严倾无声地对望了很久，然后听见不远处从停车场开车出来的舅舅把头探出窗口叫她：“可意，你在和谁说话？”
她慌忙回过头去，答应了一声：“我马上过来！”
然后重新回头看着严倾，她仍然叮嘱了一句：“你醉得厉害，别开车了，记得通知陆凯！”
接着便一路小跑，上了舅舅的车。
舅舅很快发车离开，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严倾面容模糊地坐在那辆蓝色出租车里，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把陆凯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然后发了个短信过去。
“严倾在南华路的7-11便利店外面，酒喝多了，不能开车。你现在过来接他吧，别让他出事了。”
发短信的过程中，舅舅问她：“刚才在跟谁说话呢？怎么一动不动地站在人家车前面？熟人啊？”
她顿了顿，按下了发送键，然后把手机揣回包里，摇了摇头。
“不认识。”
她没有说谎。
因为严倾这个人，相处的时间越长，对他的印象却越模糊。她越来越不认识他了，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完完全全记不得他曾经的温柔模样。
那样也好。
那样也好。
她用指尖婆娑着手机冰冷的屏幕，心也跟着凉了起来。
那些曾经温暖过她的瞬间，真的就要这样消失不见了吗？

☆、第26章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有时候命运这种东西也似乎太玄妙了些，过去二十一年都不曾有过什么交集，而一旦认识以后，就好像世界小到不行，来来去去都会碰见对方。
尤可意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ktv又一次看见严倾。
事情是这样的。
陆童的事情圆满落幕，冯太太亲自给c大寄了封信去，说明当初的争执只是误会一场。各中缘由只有当事人清楚，尤可意没有过问。
陆童开始重新去c大上课，流言蜚语瞬间被击退，她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风言风语慢慢的也就都平息了。
她是学生会干部，认识的人多，周五晚上吆喝了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跑到市里有名的ktv去唱歌，尤可意自然也被拉上了。
那些人多半是学校学生会的干部，不少学院的主席都来了。
陆童故意把音乐学院的主席安排在尤可意身旁，还挤眉弄眼地打了个招呼：“我家尤可意是个标准的软妹子，身软体娇性格萌。给你个机会挨着萌妹子坐，你可得把她给我照顾好了！”
尤可意尴尬得不行，偏男生性格爽朗，当下也不忸怩，笑眯眯地看她一眼，“那敢情好，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不辱使命。”
是个性格很好很阳光的大男生，名字叫做郑嘉炎，全程都对她照顾有加。不愧是主席团的人，做事情沉稳又自然，并不会令人感到突兀或者过于殷勤。
尤可意不太认识这些人，也并不常来这种场合，有些拘谨。
郑嘉炎多次鼓励她去唱歌，她都摇摇头，“我唱歌不好听。”
郑嘉炎明显不相信，非常笃定地笑道：“我听你说话就知道你唱歌好不好听，这点别蒙我。”
她但笑不语。
后来郑嘉炎点了首《小酒窝》，还把歌曲优先了，陆童就跟和他串通好了似的，当下兴致高涨地把话筒递给尤可意，“哎哎？我说你，干嘛一直坐着不唱歌啊？快快快，唱一首！”
全场都开始起哄，口哨声不断。
尤可意一下子被弄得手足无措，摇头拒绝都没用，陆童不依不饶地把话筒塞进了她手里。
“干嘛呢？今儿这么多熟人看着，你可别给我丢人啊！”陆童霸气地指挥郑嘉炎，“给我好好唱！我家可意是咱舞蹈学院一枝花，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等着跟她情歌对唱呢！”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尤可意顿了顿，情知如果继续扭扭捏捏不配合，那就真的是太小家子气了，于是也不再推拒，站起身来。
郑嘉炎开始唱，眼神不时落在她身上，眼角含笑，唇角弯弯。
平心而论，他的声音很不错，长得也听好看，算得上是优质大男生。
可是尤可意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转过头来唇角弯弯地看着自己，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声音低沉动听，像是悠扬的大提琴，晃晃悠悠奏出潺湲的乐章。他的眼睛不是郑嘉炎这样毫无保留的坦诚与阳光，却更加醇厚深远，如同晃动的红酒杯，散发出迷人的气息。
他不太爱笑，总是冷冰冰的模样，可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也骤然融化，暖成一泓潺湲的清泉。
轮到她了，她张了张嘴，却最终还是一把将话筒塞还给陆童，匆忙留下一句：“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然后夺门而出。
她快步走进了长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姑娘迷茫地睁着双眼，眼波中婉转流动的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情愫与无措。
这一刻，她好像被迫认清了一个事实。
严倾。
那个男人牢牢地被她刻在了心上，哪怕明知他不是好人，哪怕他一次一次把她推开，她也愚蠢且毫无保留地想念着他。
也许是从他自雨幕中信步而来那一刻起，也许是从他坐在落地灯下抽烟那一刻起，也许是从他送她去车站，站在人群里安静地望着她那一刻起，也许是……太多的可能，太多的需要屏住呼吸去细数的心动时光。
也就在这样的时刻，她忽然听见了那个低沉悠扬如大提琴般的声音。
“吐过以后好点了没？”那个语气温和沉静，一如既往地令人倍感安心。
起初尤可意还以为这是思念过度出现的幻听，因为她怎么可能走到哪里都遇见那个人？然而当她看见从女厕所里出来的两个人时，终于彻彻底底怔在了原地。
那个前一秒还只存在于她脑子里的人，此刻正扶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推门而出。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皮草大衣，身材修长好看，面容姣好，但模样醉醺醺的，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而严倾像是优雅的贵胄一般，穿着那件眼熟的烟灰色大衣，细心温柔地将女人揽在怀里，眼神里有细碎的光在缓缓流淌。
尤可意狼狈地站在那里，被这样的场景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的面上还在滴水，凉意刺骨，可是身体里好像还有个遥远的角落更冷更难受。
严倾不经意地抬起头来，恰好与她视线相对，眼神微微一滞。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仅仅是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然后扶着那个女人与她擦肩而过。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他的眼神轻若无物，仿佛她就只是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她听见他对怀里的人说：“不会喝酒就不要逞强。”
是一如既往平静从容的语气，她却因为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声音，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在这样看似无波无澜的字句下隐藏的温柔与关心。
在他家时，她急匆匆地要去杨县找陆童，他眉头微皱地望着她，低声说：“你的脚还没好。”
在车站时，当他把那瓶暖意融融的红茶塞进她的手里，他说的是“拿着吧，路上小心”。
从三环外的楼道里把她从那群人手里带走时，他把大衣披在她身上，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把她送进出租车时，他俯下身来望进她眼里，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那些杂乱的画面从脑袋里一闪而过，她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对这样一个陌生又危险的男人念念不忘了。
他的温柔不是晴朗日子里的融融阳光，不是春日里一阵暖人的清风，甚至不是什么值得用美好的色彩去勾勒的语言。他仅仅说着那些言简意赅、不露痕迹的话语，可是字字句句都像是捧着一颗冰雪般的心来到你面前。
他关心你。
他认真地看着你。
那是一种刻骨到极致的温柔，没有缠绵悱恻，却又深入骨髓，令人从此对其他的温情都食髓无味。
尤可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从镜子里看着那两个人相拥而去。
他们转了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地上人影成双，摇摇晃晃成水面上的波纹，最后趋于平静。
湿漉漉的液体从脸上滚落，她忽然间有些分不清那些透明的水意来自哪里，是面颊上冰冷的水珠，还是滚烫的眼眶里那些连成线的悲哀。
这是人生里最为矫情的时刻。
因为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的心情时，却也同时明白了自己还没有得到就已经失去的感情。
她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却看见镜子的边缘出现了另一个人。
郑嘉炎站在洗手间外看着她，表情从最初的饱含笑意变成了惊讶，他收敛了表情，叫了她一声：“可意？”
她总算回过神来，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勉强地露出一抹笑意，“那什么，包间里太闷热了，我来洗了把脸。”
郑嘉炎看她片刻，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一袋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谢谢。”尤可意低着头走到他身旁，一边擦掉脸上的水意，一边低声说，“走吧，回去吧。”
她猜自己刚才的表情其实已然暴露了一切，除非郑嘉炎是傻子，否则不会看不出她眼里那些可以称得上是心碎或者伤心欲绝的东西。
可是看出来又怎么样呢？她如今都自顾不暇了，难道还有心思去在意别人怎么看她？
她低头匆匆地往包间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顿时浑身一僵。
“尤可意。”身后的大男生颇为无奈地把她拉转身去，在昏黄的长廊上低下头来望进她眼里，然后从她手里拿过纸巾，温柔地替她擦眼泪，“顶着张大花脸回去，想让人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吗？”
太近了。
她偏了偏头，忍不住后退两步，想要拉开这近到暧昧的距离。
可郑嘉炎紧紧握住她的手，不容她逃避。他一点一点用纸巾带走她的眼泪，然后叹了口气，“干嘛？我又不是怪兽，好歹堂堂音乐学院一棵草，就算没对我心生爱意，也用不着逃得这么不给面子吧？”
看他一脸幽怨的样子，她居然忍不住想笑。
这什么狗屁情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她却在这样的变化中退散了逃跑的念头。又怎么样呢？她不过就是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也不过就是还没开始恋爱就已经失恋，那又有什么大不了？
谁一辈子没爱上过几个不该爱的人？
况且她对严倾根本还谈不上是爱。
她这么年轻，她还有大把大把的美好年华，为什么不把心思用在一个值得付出感情的人身上？
她索性抬头看着郑嘉炎，不再逃避。
郑嘉炎挑眉，“不跑了？”
“不跑了。”
“不怕我吃了你？”
“谁吃谁还不一定。”她答得理直气壮，雄赳赳气昂昂。
郑嘉炎忽然有点愣住了。
他早就从陆童那里听到过无数次尤可意的名字，起初是觉得这样一个馥郁芬芳的名字之下，大概也有一颗温柔的心，然后是在陆童的邀请下亲自去观看了舞蹈学院每月举办成小型舞蹈汇演的月考，坐在角落里看见了台上那个认真跳舞的姑娘。
说不清对尤可意算不算得上是喜欢，但如果有机会，他也想走近一些。
可是眼下，那个柔软腼腆的女孩子忽然间抬头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别样的勇敢，他竟真的有那么几分心动。
郑嘉炎失声笑了出来，“那么吃人小姐，请问你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呢？要不要暂时把小的当成垃圾桶，吐个槽之类的？”
尤可意也笑出了声，骂了句“神经病”，然后转身往包间走，“回去唱歌啦！”
“唱什么？”他跟了上去。
“《小酒窝》，唱不唱？”
“诶？可是刚才你走了，陆童跟我已经唱了一遍……”
“少罗嗦，一句话，唱还是不唱？”
“唱唱唱！”
……
那一对年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里。
而另一头的转角处，昏黄的壁灯将人影拖得悠长模糊，像是洒落一地的语焉不详的叹息。
那个男人立在墙边，慢慢地倚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凑到嘴里深吸一口，吐出白烟数缕。
他的眼神平静悠远，却又像是风暴来临前的大海，充满了惶惶不安的波动。
该怪谁呢？
怪她抽身太快，还是她心动得不够深？
说到底，是他自己亲手把她推开的，又怎么能怪她？
他闭眼靠在墙壁上，很长时间都没有动过。
直到一旁的包间忽然被人打开，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醉醺醺地倚在门边问他：“喂，严倾，给你机会陪陪我，你就是这么陪的？你知不知道老方给我的好处有多少？我可是看得起你，才给你这个机会笼络我。你要是不知好歹，我可不帮你了！”
严倾重新睁开了眼，将嘴里的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熄了。
他的眼神又恢复如初，冷冷清清，不带一丝感情，幽暗昏惑得像是深不可测的洞穴。他侧过头去平静地看着那个女人，然后神色安然地说了句：“滚。”
那女人瞬间变了脸，“你说什么？”
“听不见么？”他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进她眼里，语气森然地重复了一遍，“我让你滚。”
“你！你简直不知好歹！”女人尖声叫着，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然后狠狠地撞了他一下，擦身而过，她回头指着严倾，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你后悔的！你这个疯子！”
女人的指甲很长，在他脸上留下了长长的红印。
他用手轻轻地沿着那些划痕摸下来，唇角却愈加上扬，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疯子？
谁说不是呢？
活了这么久，打打杀杀一路过来，所有人都当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他没什么想要的，也没什么担忧的，明天就是死了，那也是惬意且毫无牵挂地死。
可是现在，他忽然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他侧过头去看着尤可意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波涛涌动。
他好像已经闻到了一种名为后悔的味道。

☆、第27章
等到包厢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出了ktv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尤可意因为情绪不好，大着胆子喝了两杯啤酒，结果酒量不太好，走路都偏偏倒倒、摇摇晃晃的。陆童扶了她一阵，下了电梯以后实在是扶不动了，干脆把她交给郑嘉炎。
“喏，你来。”
这简直是正中下怀。
郑嘉炎小心翼翼地扶过尤可意，低声问了句：“你怎么样？头晕不晕？”
“何止是头晕？简直都快发酒疯了！”陆童没好气地说，“以前都不喝酒的，怎么劝都说妈妈从小教育她女孩子在外不能乱喝酒，结果今天没人劝，她倒好，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尤可意胡乱挥挥手，“胡说！谁醉了？我清醒得很！”
为证明自己是清醒的，她还一把推开郑嘉炎，往旁边走了两步，嘴里嚷嚷着：“看清楚了，我还能走直线呢！”
然而她走的哪里是直线？说是s型都算是夸奖她了。
眼看着没走上几步，她重心忽然不稳，身子往旁边一歪就要摔倒。
路灯下的蓝色出租车里，那个男人想也不想地就推门往外走，然而十几步的距离终究是远了些。他才一只脚跨出车门，就看见那个大男生几步走到了尤可意身旁，一把捞起了她。
郑嘉炎心有余悸地说：“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走了，我扶着你就好，别乱动。”
尤可意不乐意地一边缩手一边嘟囔：“干嘛呢，妈妈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醉醺醺的酒话逗乐了一群人，大家都嘻嘻哈哈的。
而路灯下，那个男人僵了片刻，又慢慢地收回了腿，关上了车门，重新坐了回去。
他把头靠在座椅上，从包里摸了根烟出来，打火机好像没气了，连点几次都没点着。他骂了句脏话，把那只银色的打火机往窗外狠狠一扔，然后连带嘴里咬着的那支烟也被他揉成了一团。
他侧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光景，看着十几步开外那一对相拥的人影，眉心蹙得厉害，眼神也带着些暴躁的戾气。
然后尤可意那边，陆童和几个平素里当惯了领导的家伙安排着大家坐出租的坐出租，骑电瓶车的骑电瓶车，人群一哄而散，到头来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陆童看了眼郑嘉炎，又看了眼尤可意，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信任郑嘉炎，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这样，你打车送可意回来，我搭李元的电瓶车回去。”
她一骨碌爬上电瓶车后座，回头朝两人吼了一句：“这花前月下人影成双的，你俩谈个情说个爱就差不多了，别太过火了啊！郑嘉炎你给我悠着点儿，别欺负我家可意，听见没？”
最后一句是嘻嘻哈哈地说出来的，带点儿挤眉弄眼的意思，要他好好把握机会，失不再来。
郑嘉炎哭笑不得地叫她赶紧滚吧，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这个站都快站不稳的酒鬼小姐。心里又忽然有几分喜悦。
陆童和尤可意是最好的朋友，她都默许了，那大概……两人是有那么几分机会吧？
他低下头来揽住尤可意，轻声说：“去马路边上打车吧。”
一抬头，恰好看见了路灯下的那辆蓝色出租车，于是想也不想地挥了挥手，“师傅，走吗？”
奇怪的是，车里的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冷冽的刀子一样，只接触上一眼就叫人有些心寒。
郑嘉炎有些纳闷，你说这打个车而已，不走就不走，怎么司机还用一种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凌迟他？
他只好扶着尤可意往马路边上一站，恰好看见有辆空车过来了，于是照顾有加地把尤可意弄上了车。
很快，路边的出租车开了，灯下的那个人也发动了车，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马路上的灯一盏接一盏飞快地从窗外闪过，灯火辉煌的夜晚，他的眼里却只有前方的那辆车。车内的光景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以内，可他脑子里闪现过的每一个画面都好像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什么。
那个男生亲密地扶着她，手臂揽在她的腰间。
她喝得醉醺醺的，没什么意识，如果这时候他想对她做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
她大概和刚睡醒时一样，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当她这样朦朦胧胧地看你一眼，再硬的心肠仿佛也在一刹那柔软下来，恨不能把整颗心都掏给她。
太多的思绪不堪重负，心脏不过是件脆弱至极的东西，眼看着就要承载不起嫉妒的重量。
他死死地握住方向盘，指节用力到泛白。
而那对男女好不容易进了小区，男的却也迟迟没有离开。
他们站在单元门前，男生问女生：“你的钥匙在哪里？我帮你开门。”
女生迷迷糊糊地在衣兜里摸了一阵：“哎？哎？在……在哪儿呢？”
男生好笑地扶住又开始东倒西歪的她，“行了行了，我来帮你找。”
他伸手去她的口袋里摸索，另一只手臂还紧紧地拥着她，怕她摔倒。
她也不懂得拒绝，傻乎乎地笑着，还下意识地嘟囔：“干嘛啊，好痒！哈哈哈……”
“别乱动！”男生按住她的肩膀，“再乱动找不着钥匙了！”
他们嘻嘻哈哈地站在楼道前，做着所有状似亲密的事情，模样如同那些热恋中的男女，充满了青春的张扬放肆。
而严倾就这样坐在车里远远看着，眼神像是风暴中的大海，波涛汹涌，片刻也不曾停息过。
明知她是喝醉了。
明知她本不是这么随便的女孩子。
明知她做什么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胸腔里像是被人洒下了一片荆棘的种子，被嫉妒的养分浇灌成茂密的森林，一寸一寸爬满了心脏。
然后他看见郑嘉炎又是一把将往后倒的尤可意拉回怀里，男生的胸口恰好与女生的鼻子紧紧相贴。
尤可意疼得飙泪，大呼好痛。
郑嘉炎满脸心疼地低下头来捧着她的脸，“怎么了？撞到鼻子了？我看看。”
那样近的距离，就好像只要随时随地多一点点意乱情迷，他们就会化身为离别时分难舍难分的恋人，彼此相拥亲吻。
楼道前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摇曳一地，看上去是那么密不可分，紧紧相贴。
这一刻，严倾终于再也忍耐不住。
他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到了那个楼道前，一把将尤可意拽进怀里。
郑嘉炎正思忖着要不要乘胜追击亲一亲醉美人，结果一个猝不及防就被人推开了。那人力道之大，害他没有防备地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
“你干什么？”他吃惊地喊了一声。
严倾就站在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手臂紧紧地拽住尤可意，眼神冰冷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滚。”
这是今天晚上的第二个滚了。
他向来不是这种粗鲁直接的人，就算是争场子也总是一副从容慵懒的样子，不爱与人说狠话。可是今天，为了怀里这个醉醺醺的女生，他好像暴躁了不少，情绪屡屡失控。
“你谁啊你，你凭什么叫我滚？”郑嘉炎火大，一个箭步就要冲上来抢回尤可意。
严倾眼神微眯，冷冷地看着他，大有一种“有种就动手”的姿态，反正正愁找不到机会把胸口的那团郁气发作出来。
偏尤可意带着醉意地抬头一看，然后傻乎乎地笑了出了声，“严，严哥哦？黑，黑道大王啊……”
她傻笑两声，然后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严倾以为她要倒了，伸手去拉她，结果伸到一半才发现她不过是要蹲下去。这时候也来不及搭理郑嘉炎了，顿了顿，他问她：“怎么了？”
那个酒品极其不好的女生就这么蹲在地上，整个身子都靠着他，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来，像是小孩子一样抱住他的小腿，用脸蹭了蹭，接着抬头望着他，极为天真地说了一句：“抱大腿！”
“……”
“……”
严倾是彻底失去语言能力，而郑嘉炎则是愣在了那里。
他问严倾：“你，你是她男朋友？”
严倾看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有说，直接拉起尤可意往自家的单元门走。
郑嘉炎想追上去，可是猛然之间看见之前就算是醉醺醺了也一直在自己怀里试图挣扎出去的尤可意忽然变了模样，像是听话的孩子一样任由那个男人拉着她往对面走，不哭不闹，温顺得令人难以置信，他追了几步，终于也停下了脚步。
他终于意识到，也许她的态度真的说明了一切。
***
这是严倾第二次把尤可意领回家。
他把她扔在沙发上，然后去洗手间帮她打冷水洗脸，可是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他站在茶几边上看着她，看她鞋子也不脱就蜷缩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眉心微蹙，眼皮好像也有些肿。
……她哭过了。
他亲眼看见她低着头从ktv的卫生间走出来，而那个大男生伸手帮她擦眼泪。
他几乎不敢问自己她哭的原因是不是他。一面觉得这样的自己未免太自负，太看得起自己；可一面又在问自己，到底还要装蠢到什么时候呢？
有一种很茫然无措的情绪从心底缓缓爬了上来。
她的世界是单纯无害的，哪怕有色彩，哪也是五彩斑斓的，而不是像他身处的社会这样复杂阴暗。
可是她毫无防备之心，总是以这样脆弱又美好的姿态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让他忍不住想伸手遮挡住自己已经习惯了的那些肮脏晦暗，哪怕不可能，也试图为她撑起那么一小块还辨得出蓝色的天空。
可他能遮挡多久呢？
他自己本来就是这样肮脏不堪的人，苦苦伪装成良善者真的有用吗？
他站了片刻，然后蹲在沙发前，伸手替她把一缕耳发撩到了耳朵后面，用冷毛巾替她擦脸。因为从前没有照顾过人，并不太会帮人擦脸，所以他帮她擦拭的动作也是生疏得甚至有几分笨拙的。
寒冬腊月，毛巾很凉，寒意刺激得她缩了缩，不安地想要避开那处刺激的来源。她闭着眼睛随手一抓，恰好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衣，那上面尚且带着他的体温。
下一刻，严倾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看见她稳稳地贴上了他的胸口，面上的肌肤与他的衣料毫无间隙地相触。
他浑身一僵。
可怀里的人犹不自知，还以安稳的姿态继续闭眼睡着，仿佛总算找到了一处暖源。
砰。
砰。
砰。
寂静空旷的屋子里，他听见了身体内部传来的那一声接一声的心跳。
像是来自遥远的山谷，被蝴蝶的一次振翅波动的空气不远万里地跨越了不可丈量的距离，在他的心里掀起了翻天覆地的波涛。
他低下头去看着她安稳的睡颜，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
如此亲密的姿态，几乎毫无距离的接触。
这样的时刻究竟是愉悦的折磨还是痛苦的享受呢？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他的脚都有些发麻了，人却终于拾回了理智，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他把毛巾随手扔在茶几上，然后走到落地窗前，坐在了木椅上。
点烟，闭眼，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只偶尔吐出一缕烟圈。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异常清楚地告诉他：收留她，然后送走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平平静静地抽支烟，假装她根本不存在。
可是周遭太过安静，静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再清晰不过地响彻耳畔。
静到心动的声音无论如何欺骗不了他自己。

☆、第28章
喝醉酒的人很难照顾。
沙发上的醉美人一会儿嘟囔一句口渴，一会儿缩成一团说自己好冷，一会儿又掀了毯子喊一声热死人了，一会儿干脆滚到了沙发下面，结果还贴着冷冰冰的地板继续睡。
她倒是毫无意识地撒着泼，可苦了严倾。
堂堂一个黑道大哥，竟然眨眼间化身成了小保姆，一会儿跑进厨房烧水，一会儿去卧室拿被子替她盖上，一会儿把被她踢落在地的被子又替她重新搭上，一会儿满脸黑线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一会儿水开了，他又匆匆忙忙跑进厨房关电源。
严倾把尤可意从沙发上扶起来，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端着屋里仅有的白色陶瓷杯喂她喝水。
“张嘴。”他的声音像是低音炮，简短有力，低沉悦耳。
尤可意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两句，却一点也不配合，嘴唇还是紧闭着。
严倾把水杯都凑到了她嘴边，她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静静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目光停在了她的唇瓣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里的暖黄色光芒不远不近地照了过来。
借着这点光线，他看见她的唇瓣像是两片小小的嫩芽，粉红色，润泽美好，色彩明亮得像是早春枝头的一抹桃花。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温开水，然后一点一点俯下身去，堵住了她的嘴。
她下意识地想要闪避，他却撬开了她的唇，将那些仿佛忽然之间甜成了蜜的白水渡进了她的嘴里。
她毫无意识，只能被迫接受了这样的方式，吞下了那些水。
那双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微颤，像是夏天荷叶上不停振翅的蜻蜓。
严倾就这么看着她，唇与唇相贴了半晌，却始终没有动过。
他不过是个懦夫罢了，没有在一起的勇气，却趁人之危，在她喝醉了失去意识的时候做着这样可笑的事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当他看见她朝他微笑，弯起的嘴角拥有温暖人心的力量，从那时候起，就沉迷于这样的弧度，以及扬起这种弧度的嘴唇。
他甚至不敢吻她，因为怕她会醒过来。
所以就只敢这样亲一亲，或者仅仅是找到了一个喂水的借口，尝一尝这亲密无间的距离，聊以慰藉。
最后他慢慢地离开了她的唇，重新让她躺下了。
他替她盖好被子，像是所有深情款款的恋人，做尽一切呵护备至的事情。
脑子里甚至浮现出一个可笑的念头，若是有朝一日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旁，和她朝夕相对，日日替她盖被子，那会是怎样的一幅场景？
很快，另一个声音冷冰冰地回答他：痴人说梦。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边上低头看她。就算是痴人说梦，多梦片刻也是好的，毕竟他的生命里也难得出现过这样的美梦。
而在尤可意昏昏沉沉地睡着之际，陆童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
手机关成了震动，嗡嗡嗡在外套口袋里震个不停。她喝醉了，意识不到，是严倾俯身从她的口袋里拿了出来，只看了一眼，就掐断了。
又响，又掐。
再响，再掐。
那头的人不死心地又打了八九次，然后忽然就放弃了，不再打来。
严倾坐在沙发前，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看见对面的落地窗前，陆童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对他怒目而视。
她的视线落在沙发上，然后迅速以一种“靠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他。
她猛地合上了窗帘，不出十分钟，严倾的门铃响了。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在大门外重重地敲门，等到门一开，一边嚷嚷着“你这个臭流氓把我家可意怎么着了”，一边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屋，丝毫不顾及屋主可不是什么善茬。
她急匆匆地跑到了沙发边上，猛地掀开尤可意的被子。
看见尤可意好端端的，衣衫完整地躺在那里睡得香甜，陆童愣了愣，随即弯腰去晃她：“可意？可意？”
尤可意皱眉动了动，没有睁眼。
严倾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安静地说了一句：“她醉得有点厉害，一时半会儿可能清醒不了。”
“清醒不了又怎么样？清醒不了你就该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了？”陆童没好气地朝他吼了一句，眼神像是刀子一样。
“我——”话刚出口一个字，严倾的嘴动了动，然后又合上了。
他并不敢说他没有。
他趁着尤可意酒醉之际亲了她，这是事实。
陆童开始拖着尤可意又拉又拽地，想把她弄起来，结果力气不够，反而把尤可意拽得嘟嘟囔囔地喊疼。
严倾走到了沙发边，径直将她打横抱起。
“你干嘛你干嘛！松手松手松手！”陆童急得一边哇哇大叫，一边伸手拼命拍打他的背。
她的手落在他背上的一瞬间，严倾的身体忽然就僵硬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好大一步，沉声说：“你不是要带她回家吗？确定自己背得动？”
陆童一下子又停住了。
最后是严倾抱着尤可意往电梯走，陆童默默地跟了上来。
他一路轻车熟路地把怀里的人送回了家，还亲自把她抱到了床上，完全无视陆童的尖叫“行了行了就到门口就好了喂不要进去啊你你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叫你不要进去啊我靠卧室更不能进”。
严倾就跟没听见似的，只来得及匆匆忙忙将尤可意简洁温馨的卧室收入眼底，然后就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转身往外走。
陆童一直看着他出了大门，然后才忍不住出声叫了他一句：“哎哎，那个！”
严倾顿住脚，回头看她，表情安然，“还有事？”
他穿着白衬衣，因为抱了尤可意，胸前皱皱巴巴的。可他身姿笔直地站在大门外，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老电影里走出的优雅贵胄，孤独冷清。
陆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严倾看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在减少。
他倚在冷冰冰的铁壁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去想他们之间的一切最终也会和这变化的数字一样，化为乌有。
回家以后，他洗了个澡。背上的伤口并没有好全，今天被陆童一打，有一处已经结痂的地方又有些裂了。
他闭着眼睛在热水里冲着，慢慢地伸手覆在腹部左边的一处旧刀伤上，仿佛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受过很多伤，身上也有过很多疤痕，可是唯独这一条是不一样的。
这一道伤口是值得纪念的。
六年前，他只有十九岁的时候，曾经在一次斗殴中落了下风。他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硬拼，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在闹市区跑了十来分钟，回头再看时，那群人已经不见了。他松口气，气喘吁吁地借着人群掩护自己，站在原地休息。
那天恰好市中心有个大型公益活动，广场中央搭着舞台，有人在上面表演。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百无聊赖地朝那里望去。
越过无数黑压压的脑袋，他看见有个小姑娘在那里跳舞。
大概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吧，穿着白色的纱裙，头发盘成了一个髻，高高地立在脑后，没有一丝多余的头发。她有些羞怯地弯起嘴角对台下的观众笑着，踮起脚尖在台上不断地旋转、跳跃，轻盈得像是一只蝴蝶。
那一天的阳光很灿烂，明媚得像是森林里熹微的晨光，透明又好看。
因为跳得太投入，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有些微汗珠挂在额头上，被阳光一照，顿时成了璀璨的珍珠。
是芭蕾。
严倾看不懂，可这一刻竟然也看呆了，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也忘记了呼吸，仅仅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小姑娘。
她并不从容，甚至很紧张，这点从她不太自然的笑容就看得出。
但是她是那样专心致志地跳着，每一个旋转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严倾关掉了龙头，从架子上取下了浴巾，胡乱擦了一把，水珠也没擦干，就又拿起t恤换上了。
他走到落地窗那里的木椅前面，一边点烟一边坐了下来，顺便习惯性地侧头往对面那扇落地窗望去。
窗帘紧闭，什么都没有。
想必此刻她已经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他闭眼，又一次看到了那天的她。
因为那支舞，他忘记了自己正在亡命天涯，被仇家追上，腹部挨了一刀，差点送了命。那一刀让他在一家小诊所缝了九针，因为没钱打麻药，他硬生生地咬牙忍了过去。针缝完了以后，他连嘴唇都咬破了两个洞。
那时候的他在想些什么？
木椅上的男人弯起嘴角笑了笑，再一次回到了那一幕。
那个小姑娘羞怯地笑着，眼神里有闪烁的星光，额头上挂着晶莹透亮的珍珠。她不停地旋转着，纤细的身子像是早春里的一枝嫩芽，正在努力地，努力地开出一朵花来。
他很遗憾那天的他没有看完那支舞，没能亲眼见证那枝嫩芽是否如他所想开出了花。
于是那种渴望变成了痒，心痒难耐，跟了他整整六年。
六年里，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市里的每一出大型公演，却再也没能发现她的身影。直到那一日，她误以为他是在等客的出租车司机，在雨夜里敲响了他的车窗。
“师傅，走吗？”
他侧过头去，顿时愣在了那里。
尤可意。
你不会知道，其实我早在六年前就遇见了你。
在你浑然不觉之际，我便擅自把你刻在了心上。

☆、第29章
尤可意回家之后，陆童总算松口气，因为不知道严倾已经帮她擦过一遍脸了，于是又去浴室拧干了毛巾给她擦了一遍，然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出神地想着什么。
最后陆童叹了口气，弯腰帮她把面颊上的头发拂了下来。
“总算知道你看上他哪一点了。”她唠唠叨叨地念着，“生得一副好皮囊不说，气质也不错，最要紧的是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不爱说话又很温柔……这种有长相有故事的坏男人，难怪把你迷得半死。”
她帮尤可意掖好被子，愁眉苦脸地往外走，“这叫郑嘉炎怎么比啊？就算有我这个神助攻，跟黑道大哥一比，他就是个猪队友……”
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床上那个喝醉酒的人慢慢地睁开了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片刻之后，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窗边。
窗帘合得严严实实的，她只是伸手拉开了一条缝，果不其然看见了对面的人。
还是同样的一幅画卷：昏黄的落地灯，寂寞的长椅，以及那个在朦胧灯光里安静抽烟的男人。
她的视线落在那支烟上，聘聘袅袅的烟雾如同妩媚生姿的舞者，让她有那么片刻的羡慕。然后她弯起嘴角笑起来，老天，她在发什么疯？居然想变成他手里的那支烟？
看着看着，她的面颊忽然红了，眼波似水，羞怯却又明艳动人。
那支烟与他的双唇紧紧相贴，而她呢？
伸手碰了碰滚烫的唇瓣，她眯眼想起了方才在他客厅里发生过的那一幕。他低下头来毫无征兆地吻了她，害她浑身一僵，险些露馅。
如果真的没有对她动过心，又为什么亲她？情不自禁吗？
从ktv下来的那一刻，她就看见了路灯下那辆熟悉的车，从她装醉到在出租车上从后视镜里死死地盯着跟在他们后面的严倾，她默不作声地设了一个局。
尤可意承认自己是卑鄙了点，利用了郑嘉炎对她的那份好感。
可她别无他法，因为严倾的防备太坚不可摧，她用尽了一切办法也走不进他的那座围城。
她只是想再试一次，看看他是否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无动于衷。如果真是那样，那她逼不得已，只能放弃。
可是他并没有！
想起他之前的冷漠拒绝，再想起他刚才的温柔以待，尤可意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而灯下的男人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也像是一座沉寂的雕像。
夜荒凉得像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他坐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他在想应该如何斩断内心惶惶不安的悸动，放她自由；她在想应该如何突破他的重重防备，走进他的心里。
***
第二天，尤璐的电话把尤可意吵醒了，说是姐夫要去开会，没空陪她做产检，于是就叫上了尤可意。
尤可意陪尤璐产检的时候，惊讶于她的肚子竟然已经凸显了出来。
“这才多久呀？”她惊讶地摸了摸姐姐的肚子，模样有些呆，“都，都这么大了？”
尤璐戳戳她的额头，“才多久？都三个多月了好吗？”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有我，一点也不关心我。”
尤可意插科打诨，“我心里当然没有你，因为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闭嘴吧你！”尤璐一点也不客气地伸手捏住妹妹的嘴，“唱得太难听，胎教不好。”
尤可意乐得直笑。
她去帮姐姐排队挂号的时候，站在队伍里回头看，恰好看见没吃早饭的尤璐从随身背的挎包里拿了只塑料口袋出来，里面装了两只馒头。就着水瓶里的凉开水，尤璐就这么一边吃馒头，一边等她。
尤可意的表情凝滞了片刻。
她们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如果不是因为尤璐上大学的事情和家里闹翻了，也许今时今日她们依然生活在一起。
而在那十五年里，尤璐一直是个备受父母宠爱的孩子，吃的是最好的，穿的是最美的，可以称得上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来不曾吃过半点苦。
尤可意一直记得她爱吃什么，早餐一定要牛奶加煎蛋。那时候妈妈说煎蛋太油了，会影响女孩子的身材，特别她们又是跳舞的，需要仔细注意体重变化。可尤璐不依，就是要吃煎蛋，妈妈宠她，最后也只能由她去。
有一段时间新闻报道了国内的矿泉水质检不过关，妈妈就开始给她们买进口的瓶装水，价格比农夫山泉、怡宝之类的贵了不止五倍，但妈妈不嫌贵，她们也就喝得心安理得。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钱的重要性，而今尤可意再也做不到把那种价值不菲的矿泉水拿来解渴，但她依然保留着花钱大手大脚、不怎么精打细算的性子。
可是尤璐呢？
尤可意站在队伍里，问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已经可以像个普通的市井妇女一样，坐在这拥挤的人群里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馒头，矿泉水也没舍得买，还大老远地背了一瓶开水来？
她穿着朴素的衣服，衣领洗得有些发白了，靴子是几年前的款式，边缘有些褪色。
尤可意注意到她的头发似乎有很久没有烫过了，有些自然卷的发尾从马尾辫里探出来，肆意张扬。
她记得尤璐以前非常讨厌那头自然卷，总是在它们一有苗头的时候就会冲进理发店烫直。
这样看着，忽然间有些莫名的心酸。
姐姐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挂了号以后，她回到尤璐身边，低声问了句：“早饭怎么就吃这个呢？多没营养啊，宝宝肯定也不爱吃这个。”
尤璐把剩下的那一个收了起来，也没舍得扔，就放回了挎包里，“没事儿，这个方便。”
尤可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方便？从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姐姐什么时候贪图过方便了？
产检之后，尤璐一路兴奋地拿着b超指指点点，猜测孩子的眼睛在哪里，嘴巴在哪里，是长得像爸爸，还是长得像妈妈。
尤可意却忽然问她一句：“姐姐，你后悔过吗？”
尤璐一下子没了声音。
抬头望着她，尤可意轻声说：“如果当初没有执意要走这条路，没有固执地嫁给姐夫，也许你可以过得更好。”
像妈妈安排的那样进入文工团，成为一名出色的舞蹈家，接受万人瞩目，也许会被台下某个年轻有为的军官看中，拥有一段幸福的婚姻。
她一点一点说着这些也许，说着这些本该有可能发生在尤璐生命里的事。
“可意。”尤璐没有让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回望着她，温温柔柔地还以一个微笑，“你说的那些听上去很美，可故事里的那个人却并不是我。”
尤可意愣住。
“那 样的日子很富裕，生活得毫不费力，可是没有我要的人，也没有我要的自由。”尤璐抬头望着旭日东升的天际，因为阳光有些耀眼而微微眯起眼来，轻声说，“有时 候人这辈子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道自己选择的路可能会很艰难，自己以为的爱情可能会把自己囚禁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乏味日子里，可偏偏就是忍不住去走 了这条路。”
“后悔？你以为我没有后悔过吗？有时候吵架了，有时候日子捉襟见肘了，有时候生活费又不够用了，有时候想方设法该怎么多赚点钱、少花点钱……每当这种时候，就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叛逆，没有不顾爸爸妈妈的劝说，是不是今天的日子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呢？”
“可 是可意，人都是不知足的，总是觉得没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已经到手的都是不值得珍惜的。我曾经后悔过一段日子，可是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当我看着程岩，看 着他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奔波，然后剩下点烟钱帮我买蛋糕回来，吃饭的时候尽把好的夹给我，我就又把那点后悔都扔掉了。”
“我的日子是过得辛苦，可是也多了很多满足。我也许没有机会再过上以前那种不愁吃醋、奢侈浪费的生活了，可是我却得到了程岩全部的宠爱。”
“这些难道还不足够吗？”
“哪怕一辈子清贫，我也知道还有一个人愿意固守清贫地陪着我，把他所拥有的最好的一切都送给我。这样一想，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尤可意看着说这些话的姐姐，忽然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了。
她问自己，值得吗？
姐姐穿着陈旧的衣服，头发也干枯失色，面容不再娇生惯养，手指上也多了很多薄茧，可是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看上去都要美丽。
下午的时候，尤可意回了家，拉开窗帘看着对面的落地窗，忽然间笑起来。
大概同是父母的孩子，她和姐姐的身体里都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从前她羡慕姐姐的勇敢果决，总是自卑于自己的优柔寡断，可是如今看来，大概只是因为没有遇见那个可以让她勇敢的人。
已经下定决心要努力的目标，又怎么能半途而废？
***
一周后，期末考试来临。
舞蹈学院的期末考试就是一场大型舞蹈音乐会，偌大的礼堂前排坐着评委老师，后面是一些拿到了票，前来观演的人。
考试前的那天，尤可意特意拿了一张票，连同一张卡片一起塞进了严倾的家门。
卡片上写着短短两行字：
好歹相识一场，不管前路还会不会有交集，这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我等过你一次，和那一次一样，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你。
落款是工工整整的三个字：尤可意。
她用她全部的勇气与诚意为他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
严倾，你一定要来。

☆、第30章
凌晨两点，严倾带着醉意回了家。
拿钥匙的手有些不稳，朝着钥匙孔插了好几次都没有对准，等到他摇摇晃晃地开门进去以后，鞋子也没换，灯也没开，径直跌跌撞撞地往沙发走去，然后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黑灯瞎火的，他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很久之后，他才轻轻地笑了两声，身体也因为这点笑意颤抖起来。那笑声低沉又沙哑，不像是笑，反倒更像是呜咽。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她衣着光鲜、面容秀丽的模样，想起她用陌生又疏离的目光看着他，想起她把那叠钱摆在他面前时的神情……
笑声又有了扩大的趋势。
好在是真醉，没一会儿倦意袭来，他就这么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早上九点多，昨晚没拉窗帘，刺眼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用手遮住才慢慢地坐起身来。
脑子像是被沸水炸裂的器皿，他皱眉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起身往卫生间走。
经过鞋柜旁时，他忽然留意到地上有一只白色的信封，脚步一顿，弯腰捡了起来。
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尤可意的字迹了，他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看见她的留言是什么时候，那是一个多月以前，她在那个雨夜无家可归，他好心收留了她。第二天早上她也同样留了字条给他，字迹工整秀逸，一如她的人一样，干干净净，赏心悦目。
而这一次，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好歹相识一场，不管前路还会不会有交集，这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我等过你一次，和那一次一样，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你。
他捏着那张字条，指尖有些颤抖。
就这么怔了好一会儿，等到终于回过神来抬头去看墙上的钟时，他神情一滞，拿起大衣就要出门。然而衣服上浓浓的酒气提醒了他什么，他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又冲进了卫生间。
***
摩托车一路咆哮着飞奔在马路上，严倾带着安全帽，眼神里像是有一团燃烧的烈焰。
他拿着那张音乐会门票，匆匆冲进了舞蹈教学楼的大门，可是一路风雨无阻地来到礼堂大门外时，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挪不动步子了。
他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却在今天忽然尝到了什么是害怕的滋味。
周围来来去去的都是来参加音乐会或者听音乐会的学生，几乎所有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会侧目看他，因为他一手抱着安全帽，一手捏着那张门票，一身肃静的黑色大衣衬得他修长挺拔，而他面色严肃，似有些迟疑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是一片氤氲不清的沉郁。
他看上去跟周遭的景致格格不入，却又像是自成一派的风景。
有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上来问他：“帅哥，听音乐会呀？”
他侧头与她们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冷冷清清，不苟言笑。
女生们有些尴尬，想多说什么，又碍于他看起来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于是又嘀嘀咕咕地走了。
后台。
尤可意对着镜子上妆，一笔一笔描着眉。
她平时很少化妆，哪怕要上台跳舞，也就随随便便抹点东西就好。今天却一反常态，每一步都化得精心又精致。
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她听见门外有人叫她：“下一个就到你了哦，可意！”
她提着裙子站起身来，转身从容不迫地往前台走去。
这是一场考试，是舞蹈学院所有学生都熟悉的舞台。教授从这里选拔参加各大比赛的舞者，学生们在这个台上的表现如何也会影响到奖学金的分配。
往日的尤可意在意的永远是如何将高难度动作做好，如何让教授们看到她优美的身姿，如何得到最好的成绩，如何用心沉浸在每一支舞里。而今天，她走上了台，目光一点一点从人群中扫过。
她在意的不再是以前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因为这支舞并不是考试，而是一份礼物。
——《勇敢者之舞》
很小的时候就听妈妈说过，舞者之所以为舞者，是因为他们会用肢体表现情感。优秀的舞者不只是舞蹈技巧好，每个动作、神情，每次旋转、跳跃都是他们表达情感、感染观众的武器。
尤可意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是旋转跳跃在偌大的舞台之上。
大红色的幕布，漆黑的礼堂，只有一束光线打在她身上。她穿着雪白的纱裙，闭眼等待每一个音乐点。
——如果舞蹈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如果舞姿真的可以传达人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情感，那么严倾，此刻的你看得见我想对你说的话吗？
她一次一次跳跃在舞台之上，踮起脚尖，双手努力地伸展，仿佛要触摸一些从前触摸不到的梦。
音乐终止的那一秒，她也定格在舞台之上，然后缓缓睁眼。
这一刻，她越过黑压压的观众，目光静止在大门外。
那里，越过喧嚣的人群，有一个沉默的男人安然而立，眼神复杂到可以淹没周遭的一切。
十米，二十米，抑或三十米？
她并不清楚他们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可是此刻，当视线相接，所有的介质所有的阻碍都不见了。
她看见那双像黑夜一样深幽寂静的眼眸，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一下一下响彻礼堂。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而她却再看见那个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时不顾一切地跳下了舞台，连评委点评也不听了，只是从观众中央的那条走道不顾一切地朝那个人飞奔而去。
直到气喘吁吁地跑出了礼堂，她看见那个人正在沿着楼道往楼梯下面走。
“严倾！”她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那个背影就这样顿在了那里。
尤可意一路跑到了他的面前，抬头望进他的眼里，忽然笑起来，气息急促却如释重负地说：“谢谢你来了。”
严倾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像是一只小天鹅一样挺拔美好地立在他面前，只觉得整颗心都紧缩起来，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地挠。
很痒，甚至痒得令人想要屏住呼吸。
他弯起嘴角，轻声说：“你今天很美。”
声音都有些黯哑。
“为什么不进去呢？你有票的。”她低头看着他手里捏得皱皱巴巴的票。
严倾顿了顿，也笑了，“不了，在哪里看都是一样的，那里面……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又开始了吗？
他又要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了吗？
尤可意沉默了片刻，抬头对他说了九个字：“严倾，我想和你在一起。”
九个字，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
严倾却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不是我喜欢你，也不是你喜欢我吗。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清清楚楚地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地说：“我清楚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是什么人，三个多月以来的相处，我已经看到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你。如果你担心我把你想象成什么了不起的大英雄、古惑仔，那你大可放心，我知道你就是一个混混，一个打打杀杀游走在社会边缘的人。”
严倾的眼神紧缩了那么一刹那，心脏似乎也被这样直接且毫无掩饰的字句刺得沉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问道：“既然知道我是个混混，就该离我远远的，现在为什么又来跟我说这些？”
她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尤可意答得坦坦荡荡，眼神里只有一片清亮透明的感情。
她 说：“我克制不了这样的心情，我忍不住想要接近你。我曾经以为这是我被束缚太久，所以才会被和我截然不同的人所吸引，所以才忍不住去做危险的事，去靠近危 险的你。可是如果仅仅是新奇感和求知欲，我又为什么会担心你，为什么一闭上眼睛就回想起你，为什么遇到事情会忍不住渴望第一时间看见你，为什么为你哭为你 笑，根本管不住这颗心？”
楼道里没有人，寂静而空旷。那道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长廊深处，空灵而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绵延悠长的山脉。
“我 花了很长时间去弄明白我对你的感情，直到我终于发现，不管它是轰轰烈烈还是失去理智，不管它是细水长流还是飞蛾扑火，不管它来源于什么，又会发展成什么， 我只是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不能在一起，我就变得不像自己，变得失魂落魄，我……”她说了一大堆话，激动的情绪却又忽然间平静下来。
她轻笑出声，依然用那样霁月光风的眼神望着他：“我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是如此笃定，如此明朗。
严倾比面前的尤可意高出了一个头不止，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娇小的女生，却忽然间丧失了直视她的勇气。
对他来说，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不管是她的优秀还是勇气，都远远不是他能比得上的。
她说的那一切是如此坦荡，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直言不讳地在他面前指出他的身份，却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不顾他的肮脏卑微，告诉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尤可意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她是不一样的。
这些年来并不是没有女人接近过他，可是她们要么把他视为威风凛凛的大英雄，要么自己本身就是这种卑微的人，不过是想到他这里来寻求庇护。
他的世界肮脏又混乱，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尤可意这样。
像她这样透明而清澈，却又像个孩子一样孤勇，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感情。
严倾站在那里，艰难地抑制住体内每一个冲动，因为他的血液他的骨髓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拥抱她吧，抓住她吧，你的人生里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可是哪怕这些念头像是翻江倒海袭来的波涛一样汹涌，心底深处却还有一个最可怕的声音在提醒他：严倾，你配不上她。
他活得没有自我，活得像是最卑微的蝼蚁。
他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安定的生活。
即使今时今日他们因为爱情在一起，又能在一起多久？没有物质的支撑，没有安稳的日子，他拿什么给她幸福？
当短暂的爱情最终变成她破碎的镜花水月，到了那一天，她会后悔的。
他是个混混，没有多少文化，更是自小见惯了复杂的人世。这份太过干净纯粹的感情不是他要得起的，也不是他回应得起的。
而他最怕的事情，便是有一天她哭着告诉他：“如果当初没有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这么痛苦。”
她会后悔。
她会后悔的。
这样的念头像是火灼一样啃噬着他的灵魂。
严倾用一种复杂到需要费尽全力才能掩饰住感情的目光看着她，慢慢地说了一句：“尤可意，你的白纱裙很好看，一尘不染，就像你这个人一样干净美好。”
他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而我呢？我穿着黑色的衣服，因为它最衬我，因为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这样的颜色，见不得光，肮脏晦暗。”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阳光照进来，细小的尘埃飘浮在空气里，轻盈好看。
他眯起眼看着那些细小的颗粒，轻声说：“我活得像尘埃，不值得任何人放在心上。而你不同，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更好的人。我们一黑一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样的差距注定了我们不能在一起——”
“黑和白吗？”尤可意打断他的话，“严倾，你该参加过婚礼吧？你不觉得新娘和新郎之所以穿成一黑一白，正是因为也许这两个颜色才是最配的吗？”
“可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出口很久以后，严倾才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动作很轻，以至于没人看得出他是有多艰难才克制住自己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
“尤可意，我这辈子不曾拥有过什么，所以如果明知如有朝一日有可能会失去，我会胆小到不敢拥有。你就当我是个懦夫吧，我怕拥有之后也惶惶不可终日。”
他收回了手，同时与她擦身而过，消失在楼道里。
他的眼前是刚才在礼堂门口看见的那一幕又一幕，她像是孤独美丽的天鹅一样在舞台上翩然起舞，一如六年前初见时分。
那一刻，他竟然有种流泪的冲动。
他应该感激她，因为在他短暂而卑微的生命里，能遇见这样的美好，能感受过这样的悸动，已经不枉此生。

☆、第31章
严倾的离开并没有让尤可意难过。
他没有接受她，但至少也没有再否定她对他的感情。他所有的迟疑与不安都来源于他的生活经历与他的自卑胆怯，这样的认知反而让尤可意欣慰了很多。
黑与白不能在一起吗？
他配不上她吗？
她风风火火地赶回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蛋亏他还是个黑道大哥，连谈个恋爱的勇气都没有，真是白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
她一回家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找到一半的时候陆童回来了，看着一屋子混乱的场面，傻了眼。
“你，你被人追杀要跑路吗？在找啥？”陆童一脸惊悚。
尤可意顾不上她，敷衍地解释了一句：“找cd，好多年前买的cd了。”
陆童不信，干脆抓住她的手臂，“喂，你跟我说实话！要是被人追杀，够朋友的必须跟我说一声！”
“说一声了你又要干嘛？”尤可意赏她一记白眼。
“说一声了我立马出去贴大字报，说明我和你没啥关系，要杀杀你一个就行，千万别动我——”
话还没说完，陆童就被尤可意一脚踹开，“趁着你还没被别人杀死，我先把你踹死，全当为民除害！”
陆 童嗷嗷叫着又嘴硬了几句，终于捂着屁股正经起来，“我说你刚才是不是疯了？跳完了居然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你知不知道那几个老教授的脸有多难看？都快要实 习了，多少人趁着这机会挤破脑袋也想挤到他们面前去混个眼熟，方便之后推荐去好的岗位，结果你倒好，连点评都懒得听，跑得就跟屁股着火了一样——”
“我有事。”尤可意还在翻箱倒柜。
“什么事那么急？听几句话的功夫都没了？”陆童去揪尤可意的耳朵，还差那么几厘米的时候，尤可意忽然跳起来，把她吓了一大跳。
“找到了！”
“啥玩意儿找到了？”陆童凑了个脑袋去看，结果尤可意爬起来急匆匆地夺门而出，她赶紧追到门口，“喂！小贱人你又不换鞋就在屋里进进出出！我告诉你这家里的地板你以后必须得给我包了不然我……”
可是不管她念叨了些什么，尤可意都已经听不见了。
***
严倾抽了很多烟。
一地烟头烟灰看起来简直一片狼藉，而他坐在木椅上，闭着眼睛。落地窗被厚重的深蓝色窗帘包围起来，屋内黑漆漆的一片，更显压抑。
可是不管他怎么告诉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就像有一匹脱缰的野马，思绪奔腾，根本停不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有人在敲门，浑身一僵。
那个敲门声一下一下，轻快而有节奏，不难猜到来人是谁。
他睁开眼来，在木椅上又坐了一会儿，那人只敲了那么几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这颗心，他慢慢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可是外面什么人也没有，空空如也。
咔嚓，门开了。
门口的地上摆着一张唱片，却没有访客。
他弯腰拾起了那张cd，然后看见了那三个字：黑白配。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拿着cd回了屋。
搬来这里的时候，家具电器全部都是下面的兄弟送来的，陆凯送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但严倾很少用，一直把它塞在柜子里没拿出来。
这一次，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电脑抱了出来，插上了电。
他并没有追过星，年少的时候饭都吃不饱，更谈不上看电影听音乐。再大些，就开始混社会，为生计奔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做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所以他并不认识cd封面的女生是谁，更不可能听过这首歌。
他动作生疏地把cd放进了笔记本，然后胡乱点了好几次，终于听到了钢琴声响起。
那个女生用干净清澈的声音唱着：
有时候我会感觉非常累
有时候也会不自觉把你拖累
你有时会说我们不配
只要能依偎真的真的我什么都无所谓
谁说不能黑白配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够如此的绝对
曾经有人这样唱过白天它不懂夜的黑
你却懂得我的美
拖累吗？
他想起了替她挨的那三刀，疼痛钻心，却从来没有觉得是她拖累了他。他这辈子难得为谁做过点什么，难得有人在他生命里留下点什么，这个于他而言，算是她送他的礼物。
依偎吗？
他想起了在电梯里让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一次，她侧过头来问他吃的什么牌子的薄荷糖，他看上去那么从容镇定地掏出铁盒看牌子，她却不知道他此举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的眼睛从她绯红润泽的唇瓣上移开。
黑白配。
像是她的单纯天真与他的复杂晦暗混杂在一起，他以为这是对立的两种色彩，她却口口声声告诉他这是新娘与新郎的搭配。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严倾忽然间笑了出来，一声一声有些无奈，却又抑制不住。
歌曲一连放了好多遍，他也就跟着傻笑，胸口有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发酵，他尝不出那是感动还是喜悦，是如释重负还是不知所措。
然后像是有预感一般，他走到床边拉开窗帘，看见了那个还穿着白纱裙的女孩子。
尤可意站在落地窗前，像个孩子一样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又像是在等待情郎归来的少女。她的脸上是忐忑与期盼混合在一起的神情，却在看见他拉开窗帘的一刹那如释重负地弯起了嘴角。
她朝玻璃上喝了一口气，然后画了一颗心。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一样，而她就这样天真傻气地趴在玻璃上，像个孩子似的指着那颗心对他笑。
严倾几乎错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
他并不懂得在这样一个复杂的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女生，她看起来明明比谁都要脆弱，都要容易受伤害，可是她比他这种喊打喊杀的人更有勇气。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她是如此简单执着地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用一颗纯粹的心温暖了他冰冷多年的灵魂。
电脑里，那个女声还在继续唱着：
钢琴也是黑白键一样能弹出我对你只有满满的感谢
也许黑永远不明白在这个彩色的世界有你我才会存在
他挣扎过很久，矛盾过很久。
每一次推开他，他比谁都都要难过，因为明明心底深处对她只有无限渴望。
有时候会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理智？就让她走进他的世界，有什么不好？可是那是对她而言最坏的选择，他坚信自己会害了她。他对她的珍视已经让他走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可是这一次，他就这样看着对面被阳光笼罩的女生，终于扬起了唇角。
学着她的模样在玻璃上呵了口气，他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做出了从前的他大概一辈子都做不出的事——在玻璃上画了一颗同样的心。
不同的是，在这颗心里又多出了一颗心，像是他们之间的真实写照。
他从两颗交叠在一起的心里望过去，看见他的天使穿着白纱裙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陡然间瞪大了双眼。她甚至张着嘴欢呼，在原地傻气地转着圈。
唇畔的笑意渐浓，而笑着笑着，他的眼眶也滚烫起来。
他的人生是一场豪赌，所以连同他的爱情也变得可望而不可求。
他是一个混混，是一个不知未来的人。他并不知道尤可意有朝一日是否会后悔，如果后悔，如果离开他，那大概留给他的就是尝遍幸福以后更加难以忍受的孑然一身。
可是他已经失去了抗拒的力气，索性妥协投降，再不抵抗。
就让他冒一次险吧。
赌注是这颗心，哪怕失去以后，他便一无所有。
可是若是赌赢了呢？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不枉此生。
***
就在严倾合上电脑，再一次转身看了眼对面的尤可意，打算亲自登门找她时，手机响了。
陆凯在那头扯着嗓门气炸了似的告诉他，他们在自家地盘上逮到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就是这个内鬼把他们这几个月来的动向提前通知老方，所以他这段时间才会这么倒霉，到处触霉头不说，还进了好几次局子。
事情很紧急，因为那个家伙今天竟然擅自在他们的地盘上贩毒，陆凯前脚把他抓住了，警察后脚就来了。如果不是陆凯及时把东西给藏起来了，恐怕严倾的地盘此刻已经被警察团团围住，而他本人也已经被请去局子里喝茶了。
陆凯气翻了天，在那头问他：“严哥，怎么处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严倾沉默了片刻，言简意赅地说：“我马上过来，过来再说。”
“好。”
挂电话以前，因为太了解陆凯的性子，他又冷静地叮嘱了一句：“打归打，把命留着。”
这样的转变太过突然。前一刻还沉浸在尤可意带来的阳光里，暖意融融，下一刻却忽然又回到了他那个肮脏阴暗的世界里。
严倾对着手机屏幕发了片刻的呆，又回头看了尤可意一眼。
她在对面看见了他接电话的全过程，正一脸茫然地望着他，见他回头了，对他甜甜一笑。
顿了顿，他披上大衣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给尤可意。
“喂？”她的声音显然被愉悦的心情所影响，轻快又动听，像是三月的黄莺。
严倾说：“陆凯那边出了点事，有点急，我现在要赶过去。”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个落寞的长音：“哦……”像是意识到自己把失落表现得太明显，尤可意又飞快地补充一句，“那你去，去吧去吧，没事儿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
严倾禁不住勾起了唇角，无声地笑了。他踏出电梯门，稳稳地说：“尤可意，等我回来。”
很多相处的细节在这一刻从眼前飞速闪过，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可爱，她的勇敢。
冬日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意融融，仿佛每一寸光线都被时光的手捏碎了，洒落一地的全是有关于她的细碎的记忆。
他忽然间不再惧怕什么，因为心有所向，所以所向披靡。

☆、第32章
严倾赶到酒吧里时，酒吧已经暂停营业了。
他拉开半合上的卷帘门，弯腰走了进去，然后径直朝后面的一间屋子走去。
那间屋子很大，相当于半个舞厅了，里面有张台球桌，有张长沙发，墙壁有些斑驳了，看样子是屋檐漏水很多年。
那门虚掩着，他用脚轻轻踹了一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屋子里一群人，乌烟瘴气，烟味熏天。
最靠近门的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立马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严哥！”
然后一群人都纷纷转身招呼他。
严倾没说话，仅仅是点了点头，然后穿过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地上躺着个人，外衣被扒了，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米色毛衣。毛衣上染了血，又因为在地上滚了很多圈，脏兮兮的辨不出曾经的模样。
那人头发留得有些长，遮住了眼睛，但透过昏黄的光线，他看见了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大大小小的淤青与血渍看上去很有些瘆人。
“昏了？”严倾低头看着他，问道。
陆凯干脆直接朝地上的人腹部狠狠踹去，毫不留情地问了句：“死了没？”
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没死就站起来！”陆凯又踹了他一脚，依旧是同样的地方——腹部是人身体上最柔软的部位，最容易受伤的部位。
那个人慢慢地睁眼看着严倾，眼神里露出了强烈的求生欲，却又怕得浑身颤抖。他缓缓地支着身子爬起来，然后跪在严倾面前。
“严哥，求你饶了我，求求你……”一出口就已经泣不成声。
严倾站着没动，低头看着这个像野兽一样的人，面无表情。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剩下烟雾缭绕的死寂。
地上的人却因为这片诡异的平静而抖得更厉害了，他一下一下挪动膝盖，就这么跪着走到了严倾面前，然后磕了好几个响头。
他战战兢兢地说：“严哥，严哥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出卖你的，我是被逼的！你信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从来都对你死心塌地的！是方哥抓了我老婆，逼我这么做的，不然就要对她下手！我老婆——”
他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手里拽着严倾的裤脚苦苦哀求，却被严倾一脚踹开，顿时又倒在了地上。
严倾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李旭日，旭日东升的旭日。”
男人依旧在哭，泣不成声。
而严倾盯着他继续说：“三年前你跟了我，说是要为我卖命，命都没了也没关系，只要我高兴，一句话的事。”顿了顿，他弯起唇角却毫无笑意，“你就是这么替我卖命的？你卖的谁的命？是你自己的，还是我的？”
李旭日还在哭。
“当初你娶老婆，说自己没钱，是我给钱让你办酒席、布置新房的。这里的兄弟每个人都出了份子钱，却因为怕你女人的亲戚瞧不起他们，连带着瞧不起你，所以懂事得不用你提一句就没有出席酒宴。”
严倾的声音低沉缓慢，一字一句并不带感情，就好像是在念着一笔一笔的帐。
“你爸死了，没有亲戚去守，是这里的人在殡仪馆帮你熬夜帮你守灵，帮你前前后后打点好一切，好让你爸安心上路。你爸入土为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到场上了香，没有一个缺席。”
他这样语调平平地说着，地上的男人哭得越发厉害，整个人都像是要哭得背过气去了一样。
严倾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雾。
透过氤氲的雾气，他说：“李旭日，你出卖的不是对你好的人，是你自己的良心。方城给了你多少钱，你的良心就只值多少钱。”
说完这些，他走到长沙发上坐了下来，再也没看李旭日一眼，只自顾自地抽烟。自有人上去对着李旭日拳打脚踢，骂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李旭日只能不停惨叫，断断续续地喊着：“严哥，求你放过我，我真的有苦衷！”
他说：“我老婆，我老婆被方哥抓走了！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医生说是个儿子，严哥！严哥求你体谅我！我老婆还这么年轻，还怀着我的儿子！那是两条命！他们母子俩的命比我的重要多了！”
严倾抽烟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地上的人还在惨叫，哭着求他：“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是方哥打死我我也不会做出卖你的事！可我盼了一辈子才盼来个儿子，我就只剩下这么两个亲人了！严哥，严哥……”
说到后面，只剩下惨叫与哭声。
严倾面目模糊地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又沉默了片刻，直到眼见着李旭日真的要被打死的那一刻，才终于出声喝止了动手的人：“停手。”
那几个施以拳脚的人立马停了下来。
他掐灭了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旭日：“打你，是因为你出卖兄弟，吃里扒外。留你一命，是因为你重情重义，懂得顾及亲人。”
他走到门口，把大门猛地拉开，然后回头看着地上的人，“爬起来，走出去，我放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只是从今以后，都不要再回来了。”
陆凯有点急了，拉了拉他的衣袖，在他身旁低声问了句：“严哥，把他放走了，拿什么去找老方？”
严倾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带着那些毒品和李旭日去找老方，老方一定会妥协，因为一旦李旭日跟警方坦白，遭殃的就是老方。但如此一来，李旭日的老婆和孩子也必定会被老方斩尽杀绝。
陆凯又说：“他背叛了我们，就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他老婆孩子也是他自己害的，是他咎由自取。但是我们这几个月损失惨重，如果不拿他压制老方，就白白损失——”
“不要再说了。”严倾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抬头环视众人一圈，“今天我让他走，从今以后，不管这个人是死是活，遇到什么事，就算在路上对面闯过，他跪在你们面前，都不准有人帮他。”
男人趴在地上哭得极为狼狈，却终于艰难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与严倾擦肩而过时，他转过头来望着严倾，咬牙忍住抽泣声，一字一句地说：“严哥，对不起。”
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愧疚与感激。
因为像他们这等亡命之徒，背叛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能活着走出去，那已经是严倾莫大的仁慈。
所谓的今后不准有人出手帮他，名义上是帮，实际上却是在警告众人，这个人已经与他们无关，不许有人寻仇，也不许有人刻意打压。
严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吧的卷帘门外，眼神深刻而复杂。
他忽然记起了曾经跟尤可意说过的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小男孩，因为父亲失势，母亲离开了他们，从此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分崩离析，永无宁日。
如果当初父亲能有机会脱离这种生活——
那么那个小男孩的结局又会不会和今天不一样呢？
***
城北。
方城正在和女人嬉闹时，有人慌慌张张地冲进屋来，“方哥，严倾带人——”
从他身后冒出来的陆凯一脚把他踹开，取代了他的位置，吊儿郎当地说：“哟，方哥了不得啊，啥时候找了个太监在这儿替您通传？真是洋气！”
方城怀里的女人衣衫半褪，眼见得有人就这么闯了进来，慌得赶紧拉好衣服往一边退去。
“你先出去。”方城眼神一眯，吩咐女人离开，然后笑着问陆凯，“这不是严哥的得力干将吗？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难不成是严哥不要你了，你打算来投奔我？”
“哟，方哥说笑了！”陆凯耸耸肩，“我这不是太久没见你了，相思成疾，特地来替你的太监通传吗？通传内容如下：严哥驾到！方哥你要不准备准备，先别搞女人了，出去接个驾之类的？”
方城的脸黑了半截。
不等他说话，外面就传来一阵沉稳有节奏的脚步声，姗姗来迟的严倾从容不迫地走进了门，含笑把一包报纸包着的东西扔在方城面前的茶几上，接着坐在他对面，姿态悠然地翘了个二郎腿，“好久不见，老方。”
方城盯着那包东西，没说话，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
严倾含笑说：“打开看看。”
报纸被一层一层剥开，一只透明的密封袋露了出来，袋子里的白色粉末分量很足，随随便便被抓进局子里，就可以让你一辈子都难以脱身。
方城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放回茶几上，微微一笑，“严哥这是什么意思？谈生意？不好意思，我一向不接触这些东西，你要是想找我谈生意，怕是找个瘾君子还更容易些。”
“谈生意？这话有意思。”严倾慢悠悠地从茶几上挑了两只紫砂茶杯出来，然后拎起那壶茶水凑到鼻端闻了闻，夸了句，“好茶。”
方城就这么盯着他，没有说话。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陆凯和那个先前被他推开的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严倾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从密封袋里舀了两勺粉末出来，在两只茶杯里分别放了一勺，然后姿态怡然地往杯子里倒上了他口中的那壶好茶。
他先拿起其中一只杯子，在半空里晃晃悠悠地摇了摇，看着粉末慢慢地融化在茶水之间，然后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接着又拿起第二只杯子，重复相同的步骤。
从容不迫地做完这一系列举动后，他微笑着说：“方城，我这个人不喜欢吃独食。既然是你好心好意派人来孝敬给我的好东西，那就理应大家各分一杯羹，共同享受才对。”
他把其中一只杯子推到方城面前。
“这 里面的分量不多不少，我猜体质好的喝下去，大概洗个胃就没事了，不过也摸不准有的人体质弱，喝下去就没命进医院了也说不定。”他一直温文尔雅地笑着，眼神 寂静得像是树林深处的一缕日光，“你既然能叫人送来给我，我也有心借花献佛，跟你赌一把。一人一杯，看看谁有命活下来。”
方城的眼神变了，却还强装镇定，“我为什么要跟你赌？”
“因为你赌也得赌，不赌也得赌。”严倾说得轻松，“如果你活下来了，我没命了，今后没人再和你争。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个赌——”
他笑了笑，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婆娑着杯沿，轻描淡写地说：“我保证就算我成杀人犯，明天就被抓进去枪毙，也会让你今天就没命活着走出这个门。”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门口的那个人想出去找人，却被陆凯从腰上摸出一把枪来抵住了背。
“你再跑试试？”他吊儿郎当地说，姿势却一点不含糊，眼神锐利得和平常的痞子气一点也不同。
这是硬碰硬的对决。
方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然站起身来，“严倾，你疯了？”
他们是一群钻法律空子的人，却没有谁能明目张胆地杀人放火，因为不管你关系多硬，也没人能把你从一个杀人犯变成无罪之人。
而今天，严倾却威胁他不打这个赌就要杀了他。
这分明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站起来做什么？你为我处心积虑做了那么多事，花费了那么多精力，我不过请你喝个茶罢了，何必这么不给面子？”严倾抬头看着他，“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我从不开玩笑。”
他甚至含笑把杯子又放回了桌上，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要不，我吃点亏，你先挑一杯？”

☆、第33章
方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那个笑容温和无害的男人。
屋子里一时寂静到极易令人想起儿时写作文的惯用比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问出一句：“严倾，你不怕死吗？”
这样的一个赌局并非赌前程，而是赌命。
他 看见严倾漫不经心地笑了两声，然后抬头看着他：“方城，你跟我作对也有两年了。两年来，你占我的地盘，伤我的兄弟，抢我的生意，坏我的名声……我跟你大大 小小起了几次冲突，却并没有对你赶尽杀绝。因为火拼意味着死人，意味着不管我们之间哪一方赢了，另一方的所有人都会死的死，伤的伤，就算不死不伤，这辈子 作孽这么多，大概也没办法在市里待下去了。”
“我当然怕死，怕你活下来，而我没命了，只能把今天的一切拱手相让。”严倾神情浅淡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们之间的冲突总该有个了断，倒不如就我们两个人，干脆利落地赌了这一局。我向你保证，如果今天我没死，将来死的那个一定会是你。”
最后几个字语调平平，却像是暗藏锋芒的刀刃，听得人心惊胆战。
此刻，方城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不喝，死；喝，还可能有一条活路。
门口的陆凯拿着枪抵在那个男人身上，外面的人大概都被严倾这边的人控制住了，没有一个人进来救他。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拿杯子，脸色白得像纸。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就在他端起茶杯的前一刻，另一只手夺过了他的茶杯。
严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替你喝了这杯茶，条件是要你放了李旭日的妻儿，你同意不同意？”
“……”方城张着嘴巴望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在问你话，是放人，还是喝下去？”
方城神色复杂地说：“你要为了那个叛徒喝了这杯茶？”
“是我在问你，还是你在问我？”严倾眼神微眯，神情已是有些不耐烦。
方城终于松口：“放。我放人。”
亲耳听见方城打电话去命人放了李旭日的妻儿，然后由陆凯亲自打电话给李旭日确认了他们的安全，严倾笑了笑，将两杯茶一杯接一杯地喝下，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两杯加了料的茶水都进了他的腹中。
临走之前，他含笑留下一句：“方城，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
在方城不可置信的眼神里，他步伐从容地转身出了门，一路跨出大厅，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凯跟在他身后小声叫着严哥，他理都没理，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株参天白杨。
一直到他走到街角，转弯进了一条巷子，才像是浑身都泄了气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死死地抵着贴满各式广告的墙壁，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陆凯的手。
“严哥！”陆凯的表情极为惊慌，也跟着跪在他面前，“你怎么样？怎么了？”
严倾的手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都像是失去控制一样，不住的抽搐着。浑身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咬，所有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往脑子里冲。
陆凯惊慌失措地问他：“不是说好逼他喝吗？为什么你自己喝了，还把两杯都喝了？为了那个叛徒，值得吗？你怎么这么傻？你，你怎么样？我，我叫人来送你去医院！”
严倾努力维持意识，死死抓住陆凯的手，咬着牙艰难地说：“叫车来，送我去洗胃，不能让别人看见……”
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他想要支着身子爬起来，但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一次比一次抽搐得厉害。
他看见陆凯像是不要命一样朝着马路跑去，试图拦车。如果是以往，他大概会笑陆凯混了这么多年还像是热血青年一样，没头没脑，可是此刻他笑不出来了。
他的视线很快就模糊到只剩下一片白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倒下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大概是药效发作，他忽然间产生了无数幻觉。
但在这些嘈杂拥挤到宛若银河中的万千星光一般的念头里，他反复对自己说着同一句话：你不能死。
他不能死，因为这是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他不能死，因为他要活着把方城搞垮，活着去见尤可意。
***
有意识的第一刻，严倾发现自己站在一所小学的走廊里。
墙壁的下半部分被油漆涂成了绿色，上半截是白色。门是暗红色的，是那种最老式的木质门。
在他的头顶是一块从门上支出来的白色木板，上面写着五个红色的字：一年级三班。
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身在这里，直到模模糊糊想起了这所小学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就被翻新了一遍，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只有在梦里才会看见一些已经不复存在的事物。
他有时候会出现这种状况，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索性也不挣扎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教室里的一群小学生在上课，老师正教大家背唐诗。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先是温习了一遍，五十多个小孩齐声朗诵，咿咿呀呀的童声稚嫩又清脆，听在耳里软软的。
老师拿着书走下了讲台，一边走一边说：“昨天我让大家回去背诵了这首诗，今天要抽人背给我听……”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巡视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孩子身上。
那是个男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很是可爱，只是头发太长，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穿得也不够好，黄色的运动服被洗得褪色了不说，袖子还长了好大一截，看样子不是自己的衣服。
此刻，男孩子尚且不知老师的目光停在了他的身上，还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藏在课桌之下、双腿之上的漫画书。
他看得极为专注，嘴角还有一点难得的笑意。
之所以严倾知道那是难得的笑意，是因为他清楚，那本漫画是男孩子央求很久，才从同桌那里借来的。
同桌是个小胖子，很神气地说：“我只借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你必须还我！”
小胖子甚至煞有介事地看了眼手腕上那只大多数同龄人都没有的童表，报出了时间：“喏，你看清楚了，从三点零三分算起，你大概只能看到这节课下课！”
所以男孩子如饥似渴地看着这本在同龄人中格外流行的漫画，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那个瘦得像豆芽一样的老师扶了扶眼镜，干巴巴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他的名字，严厉地看着他：“严倾，你来背给我听！”
这句话让小男孩浑身一颤，然后小脸煞白地抬起头来望着老师，刚才的那点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坐在那里，张着嘴不知所措。
那位女老师很快从过道里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冰冰地说：“严倾，老师叫你背诵课文，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随着他站立的动作，翻开在腿上的书也跟着滑落在地，啪的一声落在水泥地上。
全班都回过头来看着这一幕。
老师弯腰捡起了那本书，面无表情地凑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他只是畏畏缩缩地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语文老师年近四十，任教多年，缺乏职业热情，多了几分严厉苛刻。她看着眼前这个成绩糟糕、家世糟糕、性格糟糕……或者应该说是没有哪一点讨人喜欢的小孩，心里多了几分嫌恶。
她把那本书啪的一声打在孩子手臂上，书应声落地。
这一声突兀的动静吓得孩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也让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心头一跳。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他似乎早有预料，根本不愿意再多看一眼。他转身想走，想逃离这个梦境，可是不管他怎么跑，却好像永远跑不出这条走廊。
墙壁的上半部分是白色的，下面是绿色的。
大门是暗红色的，木质的老式门。
头顶是支出的班级铭牌，上面写着一年级三班。
敞开的门内总是那个严厉的老师，以及站在她面前唯唯诺诺一脸惶恐的小男孩。
严倾逃不出这条走廊，因为他逃不出这个梦。
他只能被迫看着教室里那一幕，听见那个女老师冷冰冰地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班上的同学都只有七岁，就你一个人快满九岁了吗？”
年幼的他茫然无措地抬头望着老师，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害怕。
老师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之后，没有同情怜悯，有的只是一闪而过的厌恶。她说：“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妈妈不要你，爸爸也不养你。你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才幸运地进了学校读书，接受学校的教育，不然你根本没有书读！”
“你不明白别人的好意就算了，不懂得知恩图报就算了，现在连对老师起码的尊重也做不到，你来读什么书？不如回家去吧，不要坐在这里碍了我的眼！”
一字一句本算不上是最恶毒的话语，因为比这恶毒的话在此后的人生里，他听得都快要麻木了，所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可是对于当时还未满九岁的孩子来说，这些当着全班五十七名同学向他砸来的话语如同冰雹一般，粉碎了他刚刚萌芽不久的自尊心。
他尖声叫着，乱舞着手臂：“我妈妈没有不要我，我爸爸也没有不养我！不准你乱说！你乱说！”
混乱之中，他猛然间打到了语文老师的小臂。
老师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尖着嗓音吼他：“你敢打我？”
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来来回回摇着他瘦小的身躯，有些情绪失控地喊道：“你爸妈不教你，我也管不住你！你居然敢打老师？你是想变成你爸一样的人，是不是？今后去混社会，滥赌滥喝，然后变成社会的渣子，走你爸的老路，是不是？”
……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根针，本该是不起眼的存在，却因为千万根针一起刺来而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器。
严倾逃不出这个梦。
他只能一遍一遍看着这个折磨他多年的场景，一遍一遍看着教室里那个哭得一脸绝望还在拼命喊着“我妈妈没有不要我，我爸爸也没有不养我”的孩子。
那些喊叫声像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将他的心一点一点震碎，而那些碎片纷纷扬扬洒落一地，低到了尘埃里。

☆、第34章
就在梦里的那些喊叫声越来越强烈，几乎就要震破耳膜冲出大脑之际，严倾忽然间平静下来。
这样的过程反复循环过很多年，已经数不清次数。
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下一刻，梦就该醒了。
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医院里四壁皆是洁白一片，哪怕房间里没开灯，也依然刺眼得紧。
严倾眯了眯眼，想抬手挡一挡视线，可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流失了。他艰难地抬了抬手，发现手背上插着针管，吊瓶里的液体正在与他的血液融为一体。
胃里火灼火灼的，脑子也昏昏沉沉，他慢慢地侧过头去，看见了阳台上的那个人。
隆冬腊月，阳台的门虚掩着，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栏杆前站着尤可意，从来都高高扎在脑后的马尾被放了下来，随着夜风四处飘扬，像是无拘无束的水草。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背影像是一尊雕像。
不冷吗？就穿着件那么单薄的呢子大衣……
严倾的心都紧缩起来，想爬起来去为她披件衣服，却苦于浑身乏力，尝试了几下都没能支起身来。好不容易翻了个身，借着挂吊瓶的铁柱子坐了起来，结果双腿一触到地面就软了，他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阳台上的人因他摔倒的声音错愕地回过头来，然后猛地冲进屋里来扶他。
“你怎么了？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她语无伦次地问着，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扶住他的双手都在发抖。
严倾想让她松手，自己爬起来，可是脚软得根本没有办法依靠自己的力气站起身来，只能由她去了。
尤可意的身材比较娇小，严倾靠在她肩上，总有种就要把她压垮的错觉，所以他努力地让自己站稳了，不要施加太多重量在她肩头。
她却好像意识到他的刻意为之，一边艰难地扶他上床，一边低声说：“我扶得动，你尽管靠着就是。”
在她的帮助下，严倾重新坐在了床上。他坐着，她站着，双手还扶着他的手臂，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隐约还有些颤抖。
沉默了一阵后，严倾侧过头去看着尤可意紧抿的嘴唇和深深蹙起的眉头，顿了顿，苦笑着低声说了句：“抱歉，这一次又让你白等了。”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尤可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 说：“你昨天下午被陆凯送来医院的，一直昏迷不醒，医生给你洗了胃，也不见好转。我给你打电话，打了很多个都没人接，后来终于有人接了，结果陆凯告诉我你 进了医院。医生说你摄入大量毒品，如果不是洗胃及时，恐怕就……我一直守着你，怕你醒不过来，还好，还好你醒过来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啰嗦过，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声音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若不是她还牢牢抓着严倾的手臂，若不是严倾感觉到了她颤抖的双手，恐怕也不容易察觉到她的恐惧。
她在害怕。
严倾不容她继续说下去，只是慢慢地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后低声说：“尤可意，别怕。”
一字一句温柔得像是春意融融的红星枝头。
尤可意的眼圈霎时红了，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终于击碎了她苦撑已久的防备。
她后退一步，抬头望进他眼里，哽咽着说：“你总是让我等，每次都让我等。”
严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她用沙哑的声音又说了一句：“可我总是等不到你，怎么等都等不到。”
她大概是想起了严倾替她挨刀的那一天，他明明说好晚她一步回来找她，可她一个人坐在楼道前等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却始终没有等来他。
不想在他面前哭，所以她伸手使劲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哑着嗓音对他说：“你总是这样，总是说话不算话。”
然而眼泪不是想不流就可以静止在眼眶里的。这句话一出口，就有泪珠掉了下来。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一直咬紧牙关不出声。
严倾只觉得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难受过。看她忍住哭泣不想哭出声来，看她拼命揉着眼眶想要阻止那些眼泪，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打了几拳，明明奄奄一息，却还疼得厉害。
他 伸手握住她拼命擦眼泪的那只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然后微微使力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擦眼泪，“是啊，我总是让你等，总是说话不算数，还每次 都让你哭。我没钱没势没前途，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回应你的感情。我一无是处，一无所有，我只会伤你的心，一次又一次。”
他的手顿了顿，松了开来，“可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不肯离我远远的。“”
那样的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山谷，平静悠远，却又藏着些被压抑被克制了许久的感情。他望着她，像是看着一个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梦，那样的眼神让人光是远远看着都会动容。
尤可意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要多远才算远？”
她重新抓住他的手，将她的脸贴在他的掌心上，“这么远？”
她走近了一步，弯下腰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这么远？”
她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眼眶贴在他的下巴上，闭着眼睛再问：“还是这么远？”
严倾动弹不得。
他坐在病床上，感受着浑身力气流失的疲惫困倦，却又同时感觉到了内心深处汹涌澎湃的情感波动。
他察觉到有更多的湿意从尤可意的眼睛下渗了出来，一点一点蔓延在他的肌肤之上。
她无声地哭着，哭得他难以呼吸，像是暴晒在阳光下的鱼，痛苦挣扎着。
这样的时刻明明只是须臾，却又被时光的手拉得无限长。
长到好像过去了几个世纪一样，他才艰难地伸出手来，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湿润的眼睛。
他说：“尤可意，我最后问你一次。我给不了你承诺，给不了你未来，就连寻常人渴求的安稳日子我也不一定给得了。这样的我，你确定要接受吗？”
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却胡乱地点头又摇头。
想告诉他他并非他说的这样一无是处，想告诉他她一点不会后悔，只是迫切地渴望能停留在他的生命里，不再被他推开。
严倾并没有问她点头做什么，摇头又是为什么。
他只是伸手替她擦眼泪，唇角有一点苦笑。意识到那些眼泪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被擦干净后，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胸口，慢慢地闭眼呢喃道：“尤可意，我这辈子没有拥有过什么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一无所有，除了这颗心。”
它也许微不足道，也许不值一提，也许对别人来说毫无价值，可却是他的所有。
而现在，他捧着这颗轻得像一粒尘埃的心送进她手心。
“请你替我照顾好它。”
因为我在世上孑然一身地活了这么久，它是我全部的积蓄，是我全部的生命与自尊。
如今统统交给你。
尤可意的眼泪都快要泛滥成灾，她明明该高兴的，可是一颗心却揪在了一起，疼得厉害。她心疼他，喜欢他，想用所有的力量去给他信心，去关心他，去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她把他视为珍宝。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扑在他胸前紧紧拽着他的衣服，上气不接下气。
严倾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说：“你哭什么？我把我唯一的家当都给你了，该哭的明明是我。”
尤可意一边抽噎，一边摇头，终于泣不成声地说完整了一句话：“你还有我。”
严倾的手僵在了半空，惊觉眼底竟然有些发热。
那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一种感受。
原来卑微如他，贫穷如他，竟然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珍宝。
他轻声笑了笑，用有些低哑的声音对她说：“那么，我现在大概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
他把低头看她，看着她环住他的腰哭个不停，看着她柔软漆黑的发顶，看着她与他终于跨越了千山万水，只剩下这样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
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推开她的切肤之痛，失而复得的极致之喜，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她的面庞与他相贴的那一处。她哭着，眼泪浸透了薄薄的衣料，渗进了他的皮肤。
就好像她的一切也渗进了他的生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彻寂静的病房，与充满消毒水味的空间混杂在一起。
“尤 可意，如果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只管告诉我。因为我从来不敢想象能够把你留在身边，所以今天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像是做梦一样，哪怕一日也已足够。所以答应我， 如果真的有一天想要离开我，如果你厌倦了我的漂泊，或者想要追求安稳的人生，一定要告诉我。只要你说了，我都会毫无怨言地放你走。”

☆、第35章
“尤可意，如果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只管告诉我。因为我从来不敢想象能够把你留在身边，所以今天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像是做梦一样，哪怕一日也已足够。 所以答应我，如果有一天真的想要离开我，如果你厌倦了我的漂泊，或者想要追求安稳的人生，一定要告诉我。只要你说了，我都会毫无怨言地放你走。”
他是如此平静安然地说着那些话，就好像说着这样的假设时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就好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事情。
可是当尤可意抬起头来望着他时，望进那双好像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双眸，却只看见这个男人的软弱与勇敢。
软弱，是因为他在成长过程中不曾被人爱过，所以对于爱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与患得患失。
勇敢，是因为哪怕对这段感情并不抱有什么乐观的心态，他却依然坦然地面对了自己的感情，并且给予她反悔的权利。
他毫无保留。
他把所有的权利与全身而退的机会都交给了她。
尤可意的眼眶又红了，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为了掩饰这样的情绪，她胡乱从床头柜上的水果篮里拿了只苹果出来，然后背对他坐在床沿。
“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她低声说着，动作生涩地开始削皮。
严倾没有说话，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看出她的情绪失控。她只能坐在那里动作僵硬地削着皮，房间里越是安静，她就越是紧张，甚至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的人那两道炙热的目光。
她的脑子里还反复回荡着他刚才的那句话，又因为他的注视越发紧张，削着削着，手发抖得厉害，竟然一个不小心就把苹果掉在了地上。
那只苹果被削了一半的皮，咕噜咕噜地又滚到了病床下面。
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再起身时，手里是那只已经变得脏兮兮的苹果。
“我，我换一个。”她面上发烫，把这只可怜的苹果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只出来。
“尤可意。”严倾低声叫她，语气似乎有几分无奈。
她低头没说话，看着那只苹果和手里的刀。
严倾支着身子，轻飘飘地拿走了她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床头柜。他说：“刚洗了胃，不能吃这些，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尤可意慢慢地抬起头来。
严倾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做了太多的事情。”她的眼睛一直发酸，就好像随随便便看他几眼就会一不小心哭出来，“你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你只是一直出现在我需要你的时候，甚至不用我说什么，就帮我把一切都做好了。”
“……”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给你添麻烦，我像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傻子一样要你收留我，替我奔波，为我受伤……你做得太多太多，我不知道我还能做点什么来回应你。”
“……”
她认命似的闭眼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不是应该哭的时候，我追你那么久，今天终于换来你的首肯，我该高兴点才是，这么哭哭啼啼也太矫情——”
“尤可意。”严倾忽然叫她，依然是这样连名带姓，不露声色，却又仿佛每一个字都吐露着芬芳。
尤可意睁眼看着他，就看见他伸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因为虚弱，他的手苍白又没有血色，点滴扎在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异常明显。
他 就这么轻轻地将她的手罩在自己的手下，然后定睛看着她，轻声说：“你做过最好的事情，就是不顾我的懦弱和胆怯，一直不曾放弃我。我一直躲在自己的壳里，是 你敲醒我，告诉我人应当活在勇敢的河流里，像是那些河水一样义无反顾地追求向往的目的地。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样一件事，早已经抵过我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 小事了。”
尤可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就这样望着他，看他一如既往冷清的神色，却好像已经能够从他不露痕迹的眼神里分辨出他的情绪了。
这一刻的他是柔软的，是温和明亮的。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才刚刚张嘴，病房的门就忽地被推开了。
陆凯急匆匆地闯进来，嘴里大大咧咧地叫着：“严哥！严哥你醒了没有——啊，你醒了！”
尤可意迅速后退三尺，拉开了她和严倾这近得暧昧不已的距离，面红耳赤地回过头去望着陆凯。
陆凯瞪着眼睛看她片刻，再看看严倾，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慢慢地咧嘴一笑，朝着尤可意笑嘻嘻且无比响亮地叫了一句：“大嫂好！”
尤可意的脸顿时更红了。
她转头求助于严倾，严倾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窘迫，而是严肃正经地问陆凯：“怎么了？”
“是方城的事。”说到关键，陆凯也正经起来，不再嬉皮笑脸，瞟了眼尤可意，说话只说了一半。
尤可意知趣地往病房外走，“我出去走走，一直待在屋子里有点闷——”
“尤可意。”严倾却开口叫住了她，对上她回眸时茫然的眼神，慢慢地说了一句，“留下来吧。”
尤可意与她对视片刻，看见他漆黑透亮的眼眸，弯起嘴角点点头：“好。”
***
严倾与陆凯的全部谈话内容其实尤可意并不是听得很明白，但大致能听出一件事情——严倾是故意喝下了两杯放了药的酒，而今陆凯要做的，就是把方城拿李旭日的家人威胁他并且要他背叛严倾，而严倾为了兄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豁出命去踏进方城的圈套这件事传出去。
第一，方城卑鄙无耻地利用妇孺威胁严倾手足，这种行为会换来怎样的目光自然不言而喻。
第二，严倾被兄弟背叛，却还依然选择舍命相救兄弟的妻儿，忠义二字算是两全了。
第三，毒品是来自方城，警方得到消息，自然会顺藤摸瓜查下去，方城恐怕有得苦头吃了。
第四，李旭日的妻儿已经得到了安全，再无顾虑，也不用继续受制于方城，而最重要的是救出他妻儿不是别人，正是被他背叛过却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帮他的严倾。
就算自己会入狱，李旭日的选择也已经清晰可见。
严倾的全部计划就是这样。
陆凯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到后来只能用星星眼崇拜地望着严倾，一副“严哥我要给你生猴子”的表情，并且一再口头表示自己对他的爱意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他甚至忍不住冲上去试图给严倾一个大大的拥抱，以表达内心的喜悦之情。然而在看见严倾那种“有本事你再靠近我一步我保证不打死你”的眼神之后，他又十分知趣地克制住了内心的狂热情感，停在了原地。
他用小媳妇的口气说：“那严哥，你还需要我做点什么？”
严倾认真地沉思了片刻，说：“滚出去，然后把门带上，别回来了。”
“……”陆凯默默地走了，孤独寂寞的背影像是一朵风中飘摇的小白花，险些给人错觉他是西子捧心状哭着离去的。
病房又恢复了岑寂。
回过头去，严倾看见尤可意的唇角隐约有上扬的弧度，顿了顿，问她：“在笑什么？”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在想陆凯好有趣，真是个表情帝。”
严倾不说话了。
这次换尤可意问他：“在想什么？”
严倾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在想陆凯这么讨人厌，要不要把他发配到山里去。”
“他哪里讨厌了？”
“他让你觉得他有趣。”严倾的眼神不太友好。
“可他本来就有趣啊！”尤可意的语气有点纳闷。
“那他就更讨厌了。”
“……”
尤可意反应了片刻，在看到严倾不悦的表情之后，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黑道大哥……不高兴陆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尤可意默默地咳嗽了两声，只能在心里默念：我对不起你，陆凯小哥。
好在严倾并没有真生气，而是重新放柔和了眼神，朝她招招手：“过来。”
她乖乖地走到了他的床前。
严倾问她：“尤可意，你不怕？”
“怕什么？你吗？”她反问。
严倾沉默了片刻，才说：“怕我，怕我们，怕我刚才所说的话和我所做的一切。”
尤可意莞尔：“既然担心我怕，又为什么要让我听到？”
“因为我希望你最后一次认真思考，思考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做着什么样的事，然后最后一次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反悔，要不要继续和我在一起。”他说得严肃而深刻，模样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古板认真。
尤可意问他：“如果反悔了呢？不想和你继续在一起了呢？”
“那你走吧。”他说得轻而易举，仿佛这件事情一点也没有难度。
那你走吧？
尤可意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一颗刚刚才升入半空的心瞬间又坠落回了谷底，砰地一声，血光四溅。
所以说刚才她说了那么多，他又坦诚了那么多，她一度以为所有的事情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没想到的是陆凯就这么来了一趟，一切就又变了？
他的脑袋是有多硬多臭，才会和刚从茅坑里掏出来的石头一样讨人厌啊？！
她心塞得想跳脚，却又难受得眼眶发热。这种一会儿给人一颗糖吃，一会儿又把人打回原形的行为真的有意思吗？她心灰意冷，索性转身就要走。
可另一只手却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害她身形一滞。
她回过头去对他怒目而视：“不是要放我走吗？”
“谁说要放你走了？”他答得神色安然。
“是你说的！”尤可意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走，吧。”
“嗯。”他点头，还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她，“你走啊。”
“……”尤可意不明白了，低头看着他拽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那你抓着我干什么？”
病房里岑寂了几秒钟。
片刻的沉默后，她听见严倾用一种笃定又认真的语气说：“既然答应我了，就算你要走，也要问过我放不放手。”
“……”
“尤可意。”他低声叫她，把她拉到了面前，“不用怕我，少则一年，多则几年……”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又消失了，没了下文。
尤可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催促他：“少则一年，多则几年，干什么？”
他却又忽而一笑，摇摇头，“没什么。”
这样对视了片刻，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护士扶了扶眼镜，推着仪器车走了进来，干巴巴地皱眉说：“病人这么虚弱，醒了不通知医生，在这里胡闹什么？”
尤可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护士开始替严倾检查，搁浅了他们先前的话题。
只是这个时候困扰她的又有新的事情——卧槽，哪里来的护士，检查个身体居然掀开了衣服，左戳右戳左摸右摸？
她把脸鼓得像只包子，怒气冲冲地坐在一边，努力克制住把护士小姐一脚踹开的想法。
她都还没摸过好不好？！

☆、第36章
严倾住院的一周里，尤可意每天都去医院看他。期末考试结束，这学期的课程也就结束了，除去在培训机构教孩子跳舞的时间，其余时间她都送给了严倾。
妈妈在电话里给她下最后通牒：“尤可意，我给你最后一个寒假的时间，你给我把培训机构的事情全部做完，然后告一段落。下学期的实习，进团去！”
尤可意拿着手机默不作声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听见了，妈妈。”
是听见了，并不是答应了。
因为不想再争吵，所以她连反驳的话都不想说了。
一周以来每天晚上她都把电饭煲预定好，早上起床就有保着温的粥。待她七点起床，在厨房忙忙碌碌地把清淡的小菜做好，然后装进饭盒里，最后才把粥也倒进保温桶。
饭菜是午餐，粥是早餐。
这些从前二十一年她都没怎么上过心的事如今成了每天的头等大事。她甚至上网去查了很多营养菜谱，既要养胃，又要可口。
然后八点半左右，她就带着这些东西出门，坐公交去医院。
陆童倚在厨房门口看她卷起衣袖忙忙碌碌的样子，忍不住嘀咕：“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啊？以前是个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为了个混混把自己困在了厨房里，成天钻研菜谱，真打算用自己的觉悟证明不参加新东方也能烹饪技术顶呱呱？”
尤可意头也不回地说：“我乐意为他做这些事情。”
“你乐意？你乐意你爸妈不会乐意！”陆童提高了嗓音，“尤可意，他要就是个普通人我也懒得劝你了，可他是吗？他连最普通的日子也给不了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确定不是港剧美剧看多了，迷恋这种个人英雄主义？”
“我知道他是谁。”尤可意的声音很淡很轻，语调平平，“他是个混混，没什么前途。”
“要光是没前途就算了，能不能多活几年都是个问题——”
“陆童！”尤可意终于转过身来，几乎是有些声色俱厉地喝住了好友。
陆童一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弄得愣住了。
尤可意似乎也回过神来自己的语气太凶了，特别是手里还拎着把菜刀……她咳嗽两声，赶紧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了拉陆童的手。
“对不起，我就是神经有点紧绷，不是故意要凶你。”
“我知道。”陆童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可意，他真的不是你应该喜欢的人。”
“可 是什么才是应该喜欢的人？什么又是不该喜欢的人？教科书没有教过我，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不可以喜欢他。”尤可意笑了笑，“童童，在我妈的教育下，过去的 二十多年我都活得像个木头人，畏手畏脚，走她替我安排好的道路。她不重视我的时候，我最好当个无声的哑剧演员衬托姐姐的优秀；姐姐走了以后，我就要兢兢业 业地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儿，做她的接班人……但是现在的我再也不是那样的人了。”
现在的我虽然和过去的尤可意看上去没什么不同。
但是——
“我的心是自由的。”
陆童看她半天，最后只能摇头苦笑，“我说不过你。”
“你说不过的不是我。”她弯起嘴角，有几分可爱地歪了歪头，“是爱情。”
陆童干脆翻了翻白眼，做了个呕吐的姿势，“女人一恋爱起来，简直作得我快要把昨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
尤可意把饭菜拎到医院的时候，严倾正坐在床上看电视。
她定睛一看，屏幕上居然是新版《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表情瞬间有点雷。
严倾毫无自知自己以一个黑道大哥的身份看动画片的行为已经雷到了小女朋友，只是把遥控器往床头柜上一放，微笑着侧头对她说：“来了？”
虽然习惯性表情不太生动，但前一刻还冷冷冰冰的面容在这一刹那也有了冰消雪融的变化。
“来了。”尤可意也弯起嘴角，关上门，走到了他的床边，只是一边把饭盒从包里拿出来，一边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句，“那个，好看吗？”
“什么？”严倾眉毛微扬地询问。
“那个。”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电视，“新版……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怕自己的语气伤害到他，毕竟童心未泯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不确定地补充一句缓和语气，“我还没看过新版呢。”
努力装出一副是真的很感兴趣的样子。
严倾认真地说：“还行。”
“……”他居然能这么正经严肃地回答这个问题，尤可意也是没什么话说了。
她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了看他平静如常的表情……人还是那个人，眼睛深邃明亮，嘴唇薄而润泽，胡茬长出来了那么点，没来得及刮。但他穿着宽松的白色病号服，像个大孩子一样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看着《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
她转过头来继续捣鼓饭盒，嘴唇却微微弯起。
她一定是中毒了，不然不会觉得这样的他居然很萌很阳光。
尤可意把盛了粥的碗递给他，看他伸手来接的同时，动画片刚好放到了大头儿子生病，妈妈喂他吃饭的场景，心下一动。
她咳嗽两声，语气轻快地说：“你是病号，要不要我喂你？”
情侣之间好像也该做点这种事情吧？她不确定地想，有点小害羞，但还在佯装镇定。
严倾好像被雷劈了，动作一下子有点僵硬，表情好像还处于没回过神来的状态。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面颊好像忽然被人染了色，红得不太正常。
他非常冷静地说了句：“我不是小孩子了。”
说得很有道理，显然是男人的自尊心发作了，不愿意被比作动画片里的大头儿子。
这次换尤可意被雷劈了。
生平第一次厚着脸皮主动提议做点情侣之间的亲密事情，结果被男方拒绝了。
拒，绝，了。
她觉得今后她都不太好意思再主动做点什么了，严倾大概也觉得她特别奔放特别没脸没皮。
可是端着碗的手还停在半空，本来该接过碗去的人却没了动静，收回了手。
尤可意气闷，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能假装自然地问他：“怎么不接碗啊？”
严倾慢慢地蹙起眉头，认真地说：“好像没什么力气。”
“……”
“虽然我不是小孩子，但我是病人，没有吃饭的时候好像就没力气端碗。”严倾还在认真严肃地说。
尤可意无语凝噎地低头看着他盘腿坐在那里，也不看她，只是默默地陈述着他十分“无力”，连碗都端不起来的事实。
心里大概已经体会到了他的情感波动与别扭行径。
她想板着脸骂他反复无常，害她白伤心了，但又不知怎么很想哈哈大笑，所以只能努力克制住不听话地想要弯起的嘴巴。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扬起了尾音，淡定地看着他，等着他用这种别扭的态度重新开口，要她喂他喝粥。
结果严倾话都没说一句，直接对她张开了嘴。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开阖，露出了一小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他用那种真挚又诚恳的目光看着她，努力忽略掉脸红的事实。
完完全全就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尤可意默默地喂了一勺粥过去，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拿了一把刀捅进他喉咙的血腥场面。
回想起早上陆童那句吐槽，她很严肃地对严倾说：“黑道大哥一谈起恋爱来，简直作得我快要把昨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严倾一本正经地喝着她一勺一勺喂过去的粥，就跟没听见似的。
然而尤可意眼尖地瞄到他的脸好像越来越红了，当下顿了顿，坏心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也装出一副严肃又着急的样子，关切地询问他：“咦，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
“……”
“我去给你叫护士！”尤可意把碗放在床头，假意要跑出病房。
某大哥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回来！”
她无辜地转过身来，“啊？”
大哥的脸越来越红，到最后只能凶巴巴地板起脸来，冷冰冰地说：“找什么护士？我又没发烧！”
“那你的脸……”
“红了。”他继续冷冰冰地陈述一个事实，“就是红了而已。”
尤可意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走到他旁边戳了戳脸，欢快地问他：“严哥你害羞啦？脸红什么呀？”
她一下一下地戳着，笑得没心没肺，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兴奋，“要我喂你就直说嘛，干嘛还拐弯抹角别扭过来别扭过去？”
严倾一把捉住她在他脸上乱戳的手，“你的意思是，我想干什么只要跟你直接说就可以，是不是？”
尤可意继续欢快地点头。
“嗯，我知道了。”严倾松开她的手，淡定地说了一句，“那我现在要你亲我一个。”
“……”
“行动吧。”严倾抬头严肃地看着她，像是发号施令的长官一样。
“什，什么？”尤可意傻愣愣地看着他。
“我问了你，是不是我想干什么只要跟你直接说就可以，你回答说是。”严倾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那我就不别扭了，你也说话算话吧。”
这，这到底是什么新技能？
尤可意又被雷劈了！

☆、第37章
三十秒内——
严倾没说话。
尤可意没说话。
又过了三十秒——
严倾还是没说话。
尤可意也依然没说话。
气氛僵持了好半天，就在病房内即将出现妙龄少女人体自燃现象之际，严倾终于指了指她手里的粥：“那个，再不喝的话就凉了。”
尤可意红着脸默不作声地双手奉上碗。
严倾依旧维持着之前的一本正经风格：“没吃饱，还是没力气。”
然后无声地“啊”着，张嘴等待喂饭，这情形在尤可意眼里无异于一只嗷嗷待哺的……黑道大哥。
尤可意被他的一本正经欺负得无法还口，要是对象是陆童，她估计早就把碗倒扣在对方脑门儿上，并且还以可以令对方产生轻生现象的人身攻击了，但换成是严倾……
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他是病人，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她就小媳妇儿似的继续用勺子喂他喝粥。
这就是传说中的差别待遇。
气氛缓和了一点，他不提亲一口的事，她的脸也就慢慢地恢复了正常体温。
然后她觉得现在这氛围好像略微沉闷了点啊，不够欢快，想了想，于是主动找了个正常点的话题：“好喝吗？”
虽然只是为了暖暖场，但毕竟问出了口，毕竟哪个女孩子不希望听到恋人夸奖自己手艺好？结果谁料到严倾居然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好喝。”
“……”尤可意的脸垮了下去。
严倾轻飘飘地抬眸看她一眼，以为她的沉默是在思考这粥究竟哪里不好喝，又好心地补充说：“肉粒粗了点，米没煮烂，饭是饭，水是水，厨艺有待进步。”
“……”尤可意的眉毛抖了抖，告诉自己冲动是魔鬼，不能把碗砸上去，那是头不是石头。
要换做是以前，她要么吐个槽，凶巴巴地说一句“有本事你自己做”或者“给你做了就不错了还好意思挑三拣四”，可如今对象是严倾！最要命的是他还那么严肃认真！
他根本不是在吐槽，只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她的问题罢了！
她只能欲哭无泪地扶额说：“那算了，下次不给你做了，去外面随便买点粥，反正人家做的比我好吃。”
严倾闻言一顿，很快抬起头来拒绝说：“不行！”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是说我做的难吃吗？”尤可意还在继续忧伤。
“我就喜欢吃难吃的。”严倾语气平平地说。
“那我去给你买难吃的？”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不是你做的。”
“……”
“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难吃的，东西。”强调的语气以及奇怪的断句方式。
“……”
尤可意的眉毛又开始抖动。
她现在好像开始学会欣赏黑道大哥的情侣对话模式了，别扭又冷幽默，毫无逻辑可言。
她把手里已经空了的碗放在床头柜上，正色说：“严倾，今天外面很冷。”
严倾定定地望着她，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尤可意严肃地对他说：“外面天寒地冻，隆冬腊月，其实并不是很适合说这种冷笑话，我都快被冻成北极的狗了。”
沉默了几秒钟，她满怀希望地听见黑道大哥缓缓开口问了句：“北极……有狗吗？”
“……”
大哥还在继续犹豫不决且态度诚恳地说：“我一直以为，北极只有熊的。”
“……”
尤可意听见了自己肝肠寸断的声音，终于体会到了高中语文学的那一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是个什么样的意境。
***
其实在医院陪严倾的时间过得很快，他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尤可意也不是那种有本事一直叽叽喳喳都不词穷的人。有时候她拿本小说在沙发上看，严倾要么看看电视，要么看看报纸，两人自己做自己的事，竟然也和谐宁静得像是相处多年的夫妻。
偶尔她会抬头看看严倾，却很多次一抬头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眼神寂静无声，却又像是潺湲的乐章，空气里都似乎有音符在波动。
尤可意总是会脸红，小声问一句：“看我做什么？”
他也不笑，只是继续看着她，言简意赅地答道：“想看。”
想了想，他还会补充一句：“好看。”
这就是黑道大哥的情话，霸气四射，炫酷又非主流。他几乎绝口不提喜欢或者爱这类的字眼，总是说着和他人一样冷冷清清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攻入人心，轻而易举达到了蜜糖的效果。
尤可意拿着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好像能感知到心底那些缓缓融化的蜜糖，一点一点渗透进身体里，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她红着脸收回视线，继续看书，却恰好遇见了这样一句话。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酒馆。”
她再抬头看他，看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像个孩子一样盘腿坐在床上的模样，温和无害，样子还有些慵懒。
那么如果这句话可以被她改改，大概会是这样的：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出租车，出租车上有那么多的司机，我却遇见了他这一个。
她忍不住想笑，其实用这个模式还可以写出很多同样的句子，比如：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黑社会，黑社会里有那么多的混混，他却成为了我的混混。
……
很多的念头轻而易举地浮现出来，然后温柔地漂浮在空气里，把他和她共处的这些时光点缀成了棉花糖一般轻软美妙的存在。
只是每天晚上不到七点，她就会被严倾催促着回家。她想多留片刻，严倾却丝毫不退让。
回家干什么呢？陆童每天在外面忙着打工忙着谈恋爱，不到晚上九点以后是不会回来的，她一点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冷冷清清的空屋子里。于是她就厚着脸皮说：“我不想回去。”
严倾就会责备似的看着她，“听话。”
她撒娇似的噘嘴：“不听！”
结果严倾根本不理会她的抗拒，径直打电话给陆凯。
而陆凯像个神兽一样，一经大哥召唤，立马以光速出现在病房里，敬个礼握握手永远跟着大哥走，谨遵大哥谕旨，护送准大嫂回家。
尤可意垮下脸收拾东西，怄得不行，眉头都能拧出水来。却听严倾吩咐陆凯：“阿凯，去上个厕所。”
陆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摸摸头：“可是我不想上厕所啊！”
“听话。”严倾严肃地看过去，“让你去上你就去上。”
陆凯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然后一拍脑门儿，好像明白了什么，只好委委屈屈地在屎意全无的情况下去蹲厕所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严倾低声说：“尤可意，过来。”
尤可意有心耍耍脾气，背对他收拾沙发上的背包和饭盒，就是不过去。
片刻后，一只手忽然凭空而出，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吓得她手一抖，饭盒落在了沙发上。
她一回头，就看见严倾穿着病号服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低声说：“不高兴了？”
废话！
没见她脸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今天我特别不高兴”吗？
她继续垮着脸不说话。
严倾替她把散落在面颊上的一缕发丝撩至耳后，放轻了声音：“尤可意，听话。”
又是这句话！就好像她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尤可意忍不住反驳道：“你都不问我为什么想留下来！”
严倾一愣，“那你说。”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陆童也不在，冷清得要死。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都不行，你就只会说‘尤可意听话’，‘听话尤可意’，就好像想跟你多待一会儿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行一样！”她抬头瞟他一眼，“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嫌我烦，多看我一眼都腻得慌。”
其实就是小女生的撒娇，有几分做作的嫌疑，有几分矫情的意思，无非是想听他的安慰。
结果严倾只是顿了顿，沉默之后又一本正经地说：“外面天冷。”
“……”
“……”
她瞪着眼睛等了半天他的下文，然后不可置信地问了句：“没了？”
严倾想了想，看她满怀期待的样子，又耐着性子补充了一句：“越晚回去，外面越冷。”
“……”
尤可意的表情是这样的：=_=。
没有人安慰她，她只好收起做作的技能，开启自动治愈模式：没关系，黑道大哥就是这么冷酷，一向只懂得身体力行地表现出对你的关心，才不像那些嘴上浮夸不牢靠的人！
她甚至努力地挤出一个正常人的笑容：“好吧，那我回去了！”
总之笑得绝对比哭得还惨绝人寰。
结果走了没两步，病号同志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微微一使力，就把她带进了怀里。
她一个措手不及就被他拉进了宽阔的胸膛里，面颊贴上了柔柔的衣料，心都快要跳出来。
纳，纳纳纳纳纳纳尼？
呆呆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似乎是两人在清醒状态下恋人模式中的第一次亲密拥抱。
他大概要说点什么了。
她都听见空气里传来了丘比特邪恶坏笑的声音。
噢，黑道大哥总算要做点霸道总裁们喜欢做的事情了，胸咚，壁咚，还是强行亲亲？
糟糕，她该羞涩一点矜持一点欲拒还迎，还是奔放一点豪迈一点积极配合？
小鹿乱撞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就快要冲破胸腔，她忐忑不安地红着脸等待着，终于听见耳边传来严倾那低沉悦耳如大提琴一般的声音。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醇厚动听，像是冬日里被莹莹积雪覆盖的枝头忽然间颤抖了两下，雪花簌簌直落，然后有一只红梅慢慢地伸着懒腰探出白雪，融化了寒冬腊月的冰霜。
“尤可意。”
“嗯？”心脏像是被一只氢气球系着，飞往越来越高的天际。
他要说什么呢？
她害羞地猜测着。
然后那种好听又撩人的声音总算响起：“明天炒菜的时候，记得少放点盐。今天的炝炒白菜盐放得太多，齁死我了。”
“……”
她默默地推开他，维持着=_=的表情往门外走，结果一头撞上从厕所归来的陆凯。
陆凯都要哭了，在风中摇摆得犹如一只小白花似的，顶着小媳妇儿脸跟严倾哭诉：“严哥，不是我故意这么早回来的！实在是这儿的厕所好臭啊，我隔壁蹲了个上大号的，还是拉稀……”
尤可意的表情定格在沉痛与爆笑的边缘，最后变成了面部肌肉抽搐。

☆、第38章
严倾出院那天发生了一个小风波。
病房里每天都有兄弟来探望，每来一个，床头柜就多一个花篮或者果篮，于是一周下来，不止是病房里的茶几啊床头柜之类的，就连靠墙的地板上也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探望礼品。
看见尤可意皱着眉头为难地思索该怎么处理这堆东西，严倾倒是爽快，干脆利落地说：“就扔这儿吧。”
“扔了？”尤可意吃了一惊。
“花篮太多用不上，果篮太多吃不下。”大哥还是言简意赅，风范十足。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但尤可意还是有点迟疑，这样会不会……太浪费了一点啊？
也就在这个时候，陆凯蹭的一下冒了出来，难得积极主动且上蹿下跳地举手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他之所以有这种举动呢，是因为这一周以来每次有他在的场合，尤可意总是会被闹得个大红脸——
比如尤可意削水果给严倾时，他要是在场，准会咧嘴一笑：“大嫂真是个贤妻良母，严哥简直嫁对了人。”
尤可意脸红。
严倾脸黑。
比如尤可意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因为累了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恰逢陆凯走进来，一定会俯下身去看看她，然后啧啧称奇：“都累成这个样子了还守着心上人不肯离去，果然是中国好大嫂，痴情又贴心！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尤可意从梦中醒来，面红耳赤。
严倾从床上看过来，眼神微眯。
再比如……也用不着多比如了，总之有陆凯在的场合，一定是叽里呱啦地说着些会让人尴尬的不合时宜的话。偏偏说话的人还以为自己有张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把人恭维得满心欢喜。
当然，这种难得的毫无自知之明其实也蛮不容易的。
鉴于陆凯的以上表现，严倾禁了他的言，具体执行制度为：但凡踏进病房，说话前必须先请示，得到同意后方可开口。
于是又出现了更令人无语凝噎的状况。
比如严倾睡着了，尤可意出去了，陆凯在病床前一直苦苦站着，好不容易等到严倾睁眼醒过来，看见他便秘似的表情，一顿。
“怎么了？”严倾问。
陆凯指了指自己的嘴，用眼神询问可不可以说话了。
严倾：“说。”
陆凯就跟快被憋死了一样，终于把话吐出来：“点滴刚才已经打完了，血液回流了，再不处理就该出事了！”
严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一看，输液管里已经进了血液了，于是愠怒地问：“你怎么不早说？”
陆凯委委屈屈地垂下头来，就差没对手指了：“是你说必须经过你的同意才能说话的……”
总之这种事情出了好多次，才会导致如今陆凯想说话，还得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举手请示。
严倾深觉今日有手足如此，简直面上无光，只能无力地说：“你说。”
陆凯眼神放光地指了指一地的果篮：“严哥严哥，浪费食物多不好？高尔基说我扑在书箱上，就像饥饿的人群扑在面包上！别浪费了，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好不好？给我吧给我吧，全部给我！”
严倾：“……”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刀……在……哪……儿……？
尤可意：“……”
这句名人名言……是这么用的吗？(⊙o⊙)
陆凯还在上蹿下跳地一个劲儿撒娇：“给我嘛给我嘛，与其浪费掉，还不如送给我啊！大哥，大哥大哥大哥……”他发现对着严倾卖萌没用，迅速转过身去继续跟尤可意撒娇，“大嫂！大嫂你最好了！大嫂大嫂大嫂人家想吃……”
“你吃得完？”尤可意震惊地打断他，这一地至少也有十多二十只果篮啊！
陆凯自有他的小算盘，沾沾自喜地盘算着：“没啊，吃不完，我打算去医院大门外面摆个摊子，七折优惠出售新鲜果篮……”
“……”
“……”
于是三个人出院的时候，回头率变得很高很高，陆凯可谓是功不可没。
尤可意和严倾倒是十分正常地往楼下走，只有陆凯一手挂着n只水果篮子，呼哧呼哧地努力跟上大哥大嫂的步伐，左摇右摆异常滑稽。
也多亏了他，否则正往电梯里走的尤璐也不会看见都快踏出医院大门的尤可意。
她摸着肚子正往里走，冷不丁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哄笑声，好奇地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扶着个男人在往外走。
她顿住脚，疑惑地看了半天，然后扬起声音叫了一句：“可意？”
正小心翼翼伺候着严倾往大门外走的尤可意尚在接受严倾反复的解释：“尤可意，不用这么心惊胆战的，我已经没事了，不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陶瓷人。”
她正欲反驳，就听见了姐姐的声音，脚下一顿，连脊背都僵硬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就在意识回笼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扶住严倾手臂的双手，浑身一个激灵，立马转过身去。
“姐，姐姐？”
尤璐扶着肚子从电梯门口走了过来，视线疑惑地转向了严倾。
“这位……”
似乎有些眼熟啊？
尤可意的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拉开了和严倾的距离，她站在原地惊慌失措了几秒钟，然后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对姐姐笑着说：“这是我对门儿的邻居，胃出血住院了几天，家里人不在，我就当了一次活雷锋，来接他出院。”
她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姐姐身上，一心想着要怎么瞒过去，却因此忽略了站在她左边半步的人面上是何种表情。
严倾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她在尤璐出现的第一刻就慌忙松开的手，然后看她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尤璐说着谎。
眼神有那么短时间的凝滞，然后以一种微不可查的速度沉了下去。
其实这样的事情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他和她本来就是旁人眼里毫无契合之处的两个人，不被人看好祝福，甚至见不得光。
可原本以为自己能够直面这种状况的严倾到此刻才发觉，有的东西即便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它到来时却也依然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名为失落或者自卑的情绪。
他看着尤可意急急忙忙撇清两人关系的举动，一颗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尤璐似乎也记不起严倾就是几个月前送脚伤在身的尤可意来医院的出租车司机了，只是愣了愣，回想了片刻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否则为什么会觉得他这么眼熟呢？
但尤可意继续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宝宝调皮不调皮，以及姐夫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因为这些问题，尤璐也就抛开了严倾面熟这件事，转而和妹妹说了几句话。
事情就这么圆满地掩饰了过去。
尤可意把尤璐一路送进了电梯，然后又重新回到医院大厅。只是出人意料的是，严倾已经走了，只剩下陆凯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果篮在那儿东张西望。
见她出来了，陆凯像颗圣诞树似的拼命舞动两只挂满果篮的胳膊，“这儿这儿这儿，大嫂我在这儿——”
尤可意以光速冲了过去，以免他继续这么招摇过市、引人注目，然后低声问了句：“严倾呢？”
陆凯说：“严哥说怕你熟人多，在外面遇到难免尴尬，所以就自己先回去了。”
尤可意一怔。
他先回去了？
不等她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回想到刚才遇见姐姐时的场景，心下一顿，仿佛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严倾比尤可意先坐上车回家，但因为她在出租车上接二连三地催促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所以竟然与严倾前后脚回到小区。
她冲进严倾那栋楼时，电梯门正要合拢，想也不想地把手伸进只差几厘米就要合上的电梯门之间，终于在最后一刻阻止了电梯上行。
严倾在电梯里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气喘吁吁地踏进电梯，重新按下他住的楼层，于一片静默中低声问了句：“你生气了？”
严倾顿了顿，摇头平静地说：“没有。”
“你有！”尤可意有点慌，站在他身边侧过头去望着他，“你生气了！”
笃定的语气，还带着点心慌意乱的情绪，她的眼神很不安。
严倾也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然后字句清晰地告诉她：“尤可意，我没有生气。”
如果说他凶一点，冷漠一点，或者语气里的失落明显一点，那她大概也不会这么心慌了，因为那些都在她的预期之中。可是现在的严倾神色安详，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反倒叫尤可意手足无措。
“是因为我刚才的表现对不对？”她咬着嘴唇，面色难看。
严倾安静地摇摇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是因为我否认了你，我知道！”她有些慌乱地自顾自承认错误，心里懊恼又沮丧。
严倾低声叫她的名字：“尤可意——”
尤 可意却认定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心慌意乱地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衣袖，有些心急有些愧疚地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在姐姐面前否定我们的关系，胡乱说一 气……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有点太早了，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去面对那些可能到来的问题。但是严倾，你要相信我真的一点也不 怕，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关系再稳定一点，到那个时候——”
“尤可意。”
“我真的是因为一时太慌张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那么做，如果你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去找姐姐的。她最爱我了，对我很好，她会理解我们的，只要我把事情都告诉她。不然我现在打个电话——”
最后一遍“尤可意”出声的同时，严倾抬手，用修长纤细的食指堵住了她的嘴唇。
其实也说不上是堵住，因为他仅仅是将食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唇上，冰凉的触感，轻柔的姿态。
尤可意却立即没了声音。
她保持着微微抬头仰望他的姿势，眼神慌乱而茫然，带着探寻的目光想要仔细观察他究竟在想什么，有多生气，打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可是光亮耀眼的电梯灯光下，她面前的男人姿态安然，面容如常，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怒。
她的整颗心都悬在半空，惴惴不安。
一片静默里，她听见严倾缓缓地开口说：“尤可意，我没有生气，因为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
可是你先走了。
你没有等我。
那不是生气是什么？
她想说话，嘴唇却又一次被他的食指按住，这一次，他微微用力，阻止了她开口的动作。
“听我说。”他从容不迫地望进她眼里，“你我都清楚我的身份，我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在一起了，两人都决定不顾那些有的没的，认定了只要在一起就好，但别人也不会这么想。”
“……”
“那是你的姐姐，你不希望她对你失望，我能够理解。”他见她没有要抢话的趋势了，所以移开了食指，然后帮她理了理刚才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耳发，“况且做错事的并不是你——”
顿了顿，他才说出最后两个字：“是我。”
尤可意一听这话，还以为他要说他们在一起是个错，他不应该答应她之类的，心都揪了起来。
又来了是吗？
他又要开始说大道理，然后得出不能在一起的结论了吗？
她都要难受死了。
可是他最好死了这条心！因为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绝对不会轻易投降的！就算他拿刀砍她，砍死她她也不会妥协的！
她又开始拿出了战斗姿态，随时准备反击，然而在她开口的前一刻，严倾却先伸手覆在了她的面颊上。
他低头看着她，最后一句话低沉而又轻得像是呢喃耳语，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他的眼神深得像是望不见底，太多复杂的情感波动叫人无从捕捉。
他说：“尤可意，是我做错了，是我选错了路。”
一字一顿，深刻得像是要拔出插在心尖尖上的刀。
***
他说——
尤可意，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走上了这条路，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应有的人生。
我并没有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
都是老天安排的。
也是我唯一能走下去的路。
可是因为遇见你，我明白了什么是自卑，什么是渴望。
我终于开始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看似没有结局又或者结局并不乐观的路，因为这样的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可我仍然愚蠢地站了过来，并且妄想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一幕。
我忘了我自己配不上。
可我也忘了要怎么放手。
那一天他究竟说了什么，其实尤可意记得并不真切，他也许说得没有这么文艺，没有这么梦幻，没有这么小言，也没有这么深情款款。
很多年后她甚至都记不清这段话的中心内容了，可是却总记得当她湿润着眼眶抬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万千星辉。
是全世界所有的星光同时盛放。
是深海里所有的珍珠光芒齐绽。
是值得她放在心上一辈子的人，一辈子的回忆。
***
长久的沉默后，电梯门开了。
他拉起她的手走向漆黑的楼道里，却听见她低声说：“不是，不是这样。”
停在门口，他偏头去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等待她的下文。
他听见尤可意说：“人生那么长，未来的路谁都不知道，根本不应该用今天的身份或者财富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他低下头来看着黑暗里她波光流转的眼睛，漆黑透亮一如天边的星子。
“严倾，我看到的并不是你的身份或者其他什么，我看到的是这里——”她伸手覆在他的左胸之上，有些急切地说，“是这里告诉我，你是值得我尊敬和喜欢的人。”
因为你那么好。
那么好。
好到除了好这个字，我根本找不出合适的字眼去夸赞你。
手掌之下是有力地一下一下跳动着的心脏。
心脏的主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间用力地将她揽入怀里，然后摁在了冷冰冰的门上。
尤可意尚在为背后冰冷的触感浑身一个哆嗦时，眼前忽然间一片漆黑，连最后一点光线也消失不见。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压了下来，铺天盖地都是淡淡的烟草味与薄荷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样温热地、爱怜地却又微微用力地压了下来，似乎夹杂着什么难以抵抗和压抑已久的情绪。
她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后背的冰冷与唇间的滚烫。
这一刻，颤栗的也许并不是身体，而是心灵，是这具身躯里渴望自由已久，而今终于得到释放的灵魂。

☆、第39章
那是漫长而短暂的一段时间。
尤可意浑身的感官都被放空，只剩下唇部滚烫的触觉提醒着她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覆上了她的唇。
他温柔而用力地压了下来。
他撬开了她的双唇长驱直入。
他揽住她的背低声说：“放松，尤可意。”
这一刻的她变成了木头人，呆呆地任由他引领着自己走向一片茫然未知的沼泽，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然而明知会越陷越深，她也丝毫不想抽身。
因为感情从来都是这样一件没有缘由的事，爱上不需要缘由，在一起不需要缘由，明知自己在冒着很大的风险做着一些不知道结果的事却又义无反顾，同样不需要缘由。
因为身在其中的人甘之如饴。
她感受着严倾攻入她脆弱的防备，或者说她对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灵魂都被掏空的感觉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候，电梯忽然开了，有人走出了电梯门，是对门的住户。
因为尤可意与严倾头顶的声控灯并没有开，所以那人一出电梯门就直接往他们的反方向走，竟然也没有察觉到对门还有两个姿态亲密的男女。
尤可意却在这一瞬间浑身紧绷起来。
咚，咚，咚。
心脏简直快要跳出胸腔，害怕被人发现的羞耻感一瞬间达到顶峰。
那人掏出钥匙在开门，一大串钥匙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而她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像是石化了一样。
严倾也没有了动作，仅仅是从她的唇上离开，然后无声地把她揽在怀里，手章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脑勺，任由她将面颊埋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一下一下用手摩挲着她的头发，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她。
片刻之后，对门终于砰地一声合上了。
走廊上重新归于寂静。
尤可意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却又在此刻意识到两人前所未有的亲密姿态，回想到刚才的那些细节，面上越来越烫。
她不敢抬头，只能继续像鸵鸟一样埋头在他的怀里，鼻端是他衣料上好闻的香气。
是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她喃喃地说：“我在做梦吗？”
严倾微微一顿，重复了一遍：“做梦？”
她闭着眼睛小声说：“感觉很不真实，就好像做梦一样——”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托着她的后脑勺又一次朝着自己按了过来，用实际行动终止了她的话端。
又是一次如梦似幻的吻。
直到技巧生涩的她满脸通红就快要喘不过气来时，严倾才微微松手，还她平复呼吸的时间，然后轻声问了一句：“现在呢？”
她还没有从刚才的迷离状态回过神来，继续神游天外地发出一个迷茫的单音：“……啊？”
严倾贴在她耳边说：“现在呢，是不是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她都快要点头了，却听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仍然觉得是在做梦的话，我不介意再来一次，让你感觉再真实一点。”
这一次，尤可意从头到脚都要燃起来了。她慌忙点头，“真实，真实，特别真实……”
说着说着，声音又消失了，这样的时刻并不适合尴尬。
恋人之间温存的每一刻都是刻骨铭心的时光。
她大着胆子伸手一点一点摩挲着严倾的眉毛，然后沿着眉骨的轮廓一路滑到了眼睛，喃喃地说：“睫毛好长……”
她一遍一遍的轻抚着他浓密纤长的睫毛，然后忍不住小声笑起来：“小时候我的睫毛很短，就很羡慕姐姐的长睫毛，像是小刷子一样。”
严倾顿了顿，然后凑近了她的脸，眼皮轻轻贴着她的面颊，眨了眨眼。
他难得调皮一次，此刻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含笑低声问她：“那我的呢？也像是小刷子一样吗？”
她觉得痒，咯咯直笑，又不敢太大声，只能伸手支开他的脸，“不是小刷子，是大刷子，刷皮鞋的那一种！”
严倾作势要伸手去抬她的脚：“那好，我帮你刷皮鞋。”
尤可意急忙去推他，边推边笑，言不由衷地叫着：“别闹，别闹！”
但其实内心深处却是无比欣喜于此刻这种轻松又愉悦的状态——他不是什么混混，她也只是他的女朋友。两人之间毫无间隙，不论是肢体还是心理。
这样闹了好一会儿，严倾终于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笑道：“好，好，不闹了。”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在终于有了光线的那一刻回过头来望着她：“要进来坐一坐吗？”
他的面颊上有一抹难得的红晕，浅浅淡淡的，像是三月的桃花。
他的眼睛亮得像是璀璨的宝石，灼人又摄人心魄。
这样的他叫人如何拒绝？
尤可意踏进了屋子，顺手合上了门，伸手开鞋柜的同时，她含笑问他：“上次给我买的那双鞋还在吗？”
严倾说：“还在。”
“留着干什么？”她故意问，“是早有预谋会把我拐到手，今后还能继续穿那双鞋？”
严倾看到她动作潇洒地踢掉脚上的小皮鞋，穿进那双拖鞋里，抬头的时候眼里有一抹促狭，于是也故意摇摇头，回答说：“没有预谋，只是觉得这个家迟早会有女人踏进来，那双拖鞋总会排的上用场。”
尤可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所以说这鞋子留到今天是为了随便哪个不知名的女人来穿它？
竟然不是为了她才存活至今？！
她忿忿地踢掉脚上的拖鞋，光着脚丫走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一路往沙发上走，嘴里还念着：“不是给我的我不穿，我只穿专门为我准备的！”
然后心里念的却是：好你个严倾，居然早就盘算好了让别的女人踏进这个家，还穿我穿过的拖鞋！
只是走着走着，从后面追来的男人仗着腿长的优势忽然间把她拎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随即就被人抱着腋下举在了半空，双脚离地。
“地上凉，乖，不要光着脚走路。”严倾像是对付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不顾她的蹬腿抗议，径直把她拎到了沙发上，然后又回到玄关处把拖鞋也拎了过来，“穿上。”
尤可意被当成了小孩子，索性也真的做起小孩子应该做的事来，躺在沙发上就开始双脚乱蹬。
“不穿不穿不穿不穿……”
她难得任性，过去是因为没有可以任性的对象，如今是因为年纪太大没有资格任性。可是严倾对待她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孩子，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撒自己想撒的娇。
严倾站在她面前，看她这么双腿乱蹬的样子，忽然间笑出了声。
他问她：“尤可意，你在做什么？蹬自行车吗？”
尤可意：“……”
蹬个鬼的自行车，人家明明是在撒娇啊！
好端端的撒娇被他这么一说，就显得又怂又蠢。她欲哭无泪地停下来，幽怨地瞪了严倾一眼，然后不蹬了。
这个屋子依旧和她初次来的时候一样冷冷清清，空空荡荡，家具很少，基本没什么人间烟火的气息。
可是此刻，与严倾一同坐在这里，一切却又似乎瞬间变得大不相同。
她肆无忌惮地跟他开着玩笑，还问他身上有多少疤痕，出去火拼过多少次，有多少次又从死亡线上爬了出来。
严倾也就坦坦荡荡地跟她说，没有什么顾虑，也没有什么隐瞒。
这条路注定走得很艰辛，但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至少他走过来了，走到了今天。
然而当他侧过头去疑惑地看这个十万个为什么小姐突然没有了下一个问题时，才发现她居然用一种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她像个被家长责骂的孩子一样，明明挨刀的是她，看起来万分委屈的却是她。
严倾顿了顿，忽然若无其事地问她：“你刚才问我身上有多少疤痕？”
尤可意一怔，茫然地点点头。
刚才她问起这个问题时，严倾的回答是：“数不清。”
怎么说来说去，问题又绕回来了？
然而这个问题并没能困扰她多久，因为下一刻，她看见严倾高深莫测地转过头来看她一眼：“要不……”
声音拖长了些，她竖起了耳朵。
严倾咧嘴，把剩下的话说完了：“要不，你帮我数一数？”
他作势要掀开衣服。
尤可意啊的一声大叫着“流氓”，一脚把他踹下了沙发。
严倾故意配合她，被她踹了下去，一下子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斜眼看她的同时，他低低地感叹了句：“呵，好厉害的小姑娘！”
眼里却隐隐露出了笑意。
看她这样活泼生动的样子，比先前委委屈屈的模样要让他好受多了。
他伸手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曾经受过的伤害因为时间久远，都已经变得很难再重新捡起来了，那些年岁里的记忆也纷纷变得模糊不清，可如果那些过往令你受到了伤害，那才是对现在的我而言最煎熬的事情。
尤可意还在嬉闹，他却伸手把她拉到面前，亲了亲她的额头。
“真好。”
她一下子闹不起来了，傻愣愣地红了脸，问他：“什么真好？”
严倾弯起嘴角，笑容暖得叫人心都快融化了，“有你在，冷冷清清的房子也变得生动了。”
尤可意的心又被击中了。
她一边继续脸红，一边嘟嘟囔囔地说：“什么黑道大哥，根本就是个爱说情话的大暖男……”
“那你喜欢哪一个？”他问得很认真，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害羞。
尤可意只能捂着脸哇哇大叫：“臭不要脸的，矜持点会死吗？”
谁知道严倾果然是个臭不要脸的，居然一点也不害羞地继续上来掰开她捂脸的手，追问道：“我在问你，喜欢哪一个？”
她红着脸对上他黑漆漆又饱含笑意的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都喜欢，都喜欢好了吧？”
他低头在她唇边轻轻啄了一个，笑意渐浓：“好。”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要一直喜欢下去。”
尤可意终于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40章
方城因为背信弃义，不顾所谓的道义，很快为道上的人所不齿。被抓进局子里蹲了一段日子，没有人帮他，后来到底怎么样就没有人知道了。
陆凯打听到他上面的人终于还是出手帮了他一把，但似乎今后都打算跟他划清界限了，他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到了别的地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回来了。
严倾拼着被过量毒品弄得没命的下场，漂漂亮亮地赢了这一局，从今往后日子总算太平了。
他每天白天会在外面做事，晚上去培训中心接尤可意，然后一起去大排档吃个宵夜，在小区附近走走，最后回家。
尤可意不过问他做的事是什么，他也从不在她面前谈到那些事。偶尔有人打电话给他，只要尤可意在场，他都尽量不接电话，直到两人分开之后再处理那些事。
有一次尤可意和他在楼下道别，回家以后第一时间拉开了窗帘，想要和他挥挥手说晚安。然而对面的严倾却站在客厅里接电话，侧脸对着她，嘴里还杵着支烟，一边点烟一边不耐烦地说着什么。
她在窗前看着他，看见他表情阴翳地讲电话，讲着讲着似乎有了怒意，狠狠地将手里的打火机扔了出去。
打火机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却几乎可以想象到当那只小玩意儿撞击在墙上时那种清脆的炸裂声。
这样的严倾跟出现在她面前的严倾并不相同，或者说判若两人。
她的笑容凝滞在唇角，然后轻轻地松开手，任由窗帘重新合拢。
谁又是完完全全的表里如一呢？她在严倾眼里是一个天真无邪活泼多动的舞院学生，可在父母面前，她不过是个离经叛道、麻木不仁的孩子。
她把最阳光的一面都给了他，同样的，他也把他最温暖人心的一面展现给了她。
这样的表象美好得像是童话，至于那些埋藏其下的秘密，又何必去揭开？
平安夜那天，培训中心的苏老师因为男朋友亲自开车来接她去约会，所以提前十分钟离开了。
当时她接到男朋友打来的电话后，喜上眉梢，一把抓起手提包里的化妆袋，粉底腮红眉粉眼影……她把一大堆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然后拼命补妆。
尤可意笑眯眯地调侃她：“呀，苏老师家里难道是开化妆品店的，化妆品不要钱吗？这是要把蜜粉全部往脸上倒的节奏哦？”
苏 老师面上一红，一边拿唇彩往嘴上抹，一边止不住笑意地说：“他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我这不是心急嘛！偷偷告诉你哦，我昨晚在他洗澡的时候用他的手机逛淘宝， 结果看见他预订了ly的玫瑰，要三千多呢！以往过节他送玫瑰也没送过这么贵的，我猜他今天说不定是要跟我求婚，当然要打扮漂亮一点嘛！”
ly这个牌子，尤可意是听说过的。这家花店以皇家矜贵玫瑰斗胆定制了“一生只送一人”的离奇规则，落笔为证，无法更改。
当然，价格也是贵得比较离奇。
苏老师走的时候，尤可意笑着在那里给她加油打气：“快去快去，美得我都快窒息啦！我保证你会迷死他的，绝对不会让他后悔想娶你这么个大美人儿！”
然后尤可意就站在二楼的窗户前面往楼下看。
她看见苏老师走出了培训中心的大门，若无其事地迎上了男朋友。那个年轻男人似乎有些紧张，从车上下来以后说了点什么，面颊都有些红了。
他开的车是价值不菲的路虎，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家境良好的人。
几句话之后，他拉着苏老师的手走到后备箱前，然后把遥控器交到她手里。
苏老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依言按下了按钮，后备箱缓缓开启。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九十九朵鲜艳似火的ly玫瑰。
同一时间，年轻男人单膝跪地，从包里摸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戒指，很紧张地说了些什么。
不用听，尤可意也猜得到他说的内容。
她趴在玻璃上天真傻气地看着楼下的这一幕很偶像剧很没新意的求婚场景，玫瑰花和钻戒，后备箱和单膝下跪——这些都是俗套到不能再俗套的梗。
可是她看见苏老师明明已经料到了这一切，却还依然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惊喜地抱住了男朋友，然后任由他搂着她在原地一圈一圈地转着。
玻璃被呼出的气息弄得氤氲一片，尤可意伸手去擦的同时却也忍不住跟着他们笑起来。
是俗套的，也是永远不嫌腻的。
因为那是爱情啊。
是不管形式如何，只要感情真挚，永远都会让人感到幸福的爱情。
路虎载着两人离开了她的视线。尤可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惊觉距离应该离开的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她拿起座位上的背包飞快地往楼下冲去，在培训中心前面二三十米处的转角处看见了等她的人。
来接她已经有一周多的时间，严倾知道她有时候会留下来和学生家长说几句话，有时候会去经理办公室汇报一下工作进度，难免耽误些时间。怕她心急，所以他从来不催她，却从来都是提前来到这个转角处等她。
此刻，他独自立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抽烟，倚着他那辆黑色的重型摩托，一地烟头预示着他已经等了她许久。
看见尤可意朝他快步走来，严倾抬头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面容温和地望着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苏老师的男朋友今天跟她求婚啦，就是刚才在大门口求婚的那位，我在楼上多看了一会儿，没注意时间，结果就晚了。”
也没怎么仔细听尤可意的回答，他拿掉嘴里的烟，顺手从包里摸出一只小铁盒，然后扔了两片薄荷糖到嘴里。
等到尤可意终于走到他面前，他把黑色大衣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肩头，又低声问了句：“冷不冷？”
尤可意摇摇头：“不冷。”
担心他在这里等了那么久，不知道被冻得多辛苦，她伸手去碰他，结果心焦地发现他的手冰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她急得赶紧把他刚给她披上的大衣拿下来，“你都冻成这样了，还把衣服脱给我！穿上！赶紧穿上！”
严倾却笑了起来，稳稳地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双手，眼神明亮地望着她：“不冷。”
她还在又气又担心地抢白：“不冷才怪！手都冰成——”
“尤可意。”严倾又用食指堵住她的嘴，“我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了——”
“男人不怕冷。”
“……”
尤可意反正是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脸皮可以把这种毫无道理的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还一脸“我说的是真理你别怀疑”的样子。
但他坚持，她也只好气鼓鼓地不再强求。
严倾戳了戳她的脸，随口说了句：“包子。”然后把摩托车把上挂着的头盔取了下来，轻轻地替她戴了上去。
他长腿一跨，骑上摩托，头也不回地说：“上车。”
尤可意也轻车熟路地跨上了摩托，然后毫不迟疑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迎面吹来的风像是刀子一样要把脸上的肉都剜下来，空气冷得随时随地都能把呼吸冻结成冰。
尤可意坐在严倾的后座，跟他一起感受着这种刺骨的寒意，可是冷到极致的时候，却油然而生一种这才是自由的错觉。
就好像心都要飞起来。
就好像灵魂都要升空。
她闭着眼睛把脸紧紧贴在严倾的背上，然后大声地喊了一句：“严倾——”
重型摩托的呼啸声把她的声音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严倾大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她一边笑一边继续喊：“我——喜——欢——你！”
这样的声音理所当然的继续被淹没在嘈杂的轰鸣声里。
她知道他听不到。
她只是想大声叫出来，这不是一定要说给他听的话，只是她自己想说的话，想说给自己听的话。
听不到也没关系。
她知道就够了。
大排档的那条巷子里依旧人声鼎沸，没有人会理会天气有多冷，反正蓝色大棚里总是烟气缭绕，虽然充满油烟味，但总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任由严倾拉着她的手去吃海鲜烧烤，吃热气腾腾的炒面，吃麻辣小龙虾，吃爆炒田螺。她爱吃辣又怕辣，吃得嘴唇红艳艳的，满嘴流油，然后又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吸气，用油乎乎的手朝嘴里煽风。
严倾就会笑着拿纸去替他擦掉嘴边的油渍，然后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看着她，又是摇头又是好笑。
他还会帮她剥虾，看她吃得一脸餍足，就好像自己也饱了，也满足了。
老 板娘给尤可意上第三瓶豆奶时，已经不像最初对她和严倾在一起这件事表现出来的态度那么惊讶了。看惯了他们每天毫无顾忌地来到这里吃宵夜，看惯了不爱笑的严 倾变得爱笑，文文静静的尤可意变得活泼生动，她竟然也稀里糊涂滋生出一种好像现在这样才是正确的、才是应该有的错觉。
最后一路回到小区里，严倾和往常一样把她送到了单元门前。
他摸了摸她的头：“早点睡。”然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尤可意却在这一刻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怎么了？”严倾顿住脚。
她贴在他胸上小声说：“今天是平安夜。”
严倾顿了顿，“然后呢？”
“你还没跟我说平安夜快乐……”她厚着脸皮讨要祝福。
严倾想了想，还是坦诚地告诉她：“尤可意，我从来不过洋人节。”
“……”
“中国节过得其实也不多。”
“……”那圣诞节岂不是也没戏了！？还有情人节！？还有三八妇女节！？还有那些什么女生节老婆节杂七杂八节，岂不是都过不了了？
她满脸震惊地抬头看他，幽怨至极。
结果严倾被她的表情逗乐了，伸手往她气鼓鼓的脸上一戳，又是一句：“包子。”
她都要幽怨死了他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
尤可意都要捶胸顿足了。
严倾见她都要崩溃了，总算良心发现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安慰了一句：“我会学着开始过节的。”
她的表情好看了那么一点点，这样好像……好像也成。
他乘胜追击：“今天也算过节，第一次尝试，好像也不错。”
她的眉头放松了那么一点点，这样好像……好像也开心了一些。
他笑起来，揉揉她的脸，一脸拿你完全没办法的表情，总算说了句好听的话：“尤可意，其实今天是不是平安夜都不要紧，因为有你在，我每天都会提醒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这样才能让你心安。”
他甚至特别善良地说：“明天陪你过圣诞节。”
然而这句话并没能换来小女朋友的展露笑颜，相反的，尤可意的脸色一瞬间苦到了极致。她一副哭瞎了的表情，极其幽怨地说：“过什么圣诞节啊？经理叫我带队，明天要陪一群小朋友去临市参加比赛！啊啊啊！”
“这样啊——”他拖长了声音，引得她心都跟着悬在了半空。
“哪样啊？”她有些期待地问，满以为他会换种非同寻常的方式给她过节。
结果他高深莫测地摸摸她的头，“那就一路顺风了。”
“……”

☆、第41章
尤可意六点的时候起床了，朝对面的窗户看去时，严倾的家里一片漆黑，一点光线也没有。
窗外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就好像昨晚的平安夜还没过去，而墙上的挂钟宣告着圣诞已经如约而至。
她有些沮丧两人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就不能一起过，但还在不停安慰自己，洋人节不用过，我们要重视传统，安土重迁。
嗯，没错。
重视传统，安土重迁是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做到的。
然而出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垮下了脸——
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做到的吗？
她怎么还是不太开心……
没精打采地进电梯，按下按钮，然后耸拉着脑袋踏出电梯，推开大厅的单元门，她的视线自始至终停留在脚背上，不曾移开过。
直到——
“尤可意。”那道清冽温润的声音划破寒冷寂寞的空气，闯入她的耳朵。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不然怎么会在不到六点半、猫狗都还在睡觉的时候听见那个黑道大哥的声音？
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然后发现这不是幻觉。
她心心念念的黑道大哥正好端端地牵着他家的大黑牛一起等在楼道前，车龙头上还挂着一只保温桶，看着倒是挺眼熟的……
啊，这不是上次他受伤的时候，她留在城北的破屋子里的那一只吗？
他居然还留着？
见尤可意一脸呆呆愣愣的表情，严倾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从车把手上取下那只保温桶，朝她怀里一塞。
“你，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她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然后捧着保温桶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粥。”严倾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肉粒细滑、米饭柔和的粥，盐放得恰到好处，不会齁死你。”
“……”听到前半句还非常感动的尤可意在把他后面那句补充的话听进去之后，大脑有短时间的短路现象。
(⊙o⊙)
他这是随口那么一说，还是在讽刺她？
她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是也没来得及多问，严倾很快把安全帽替她戴上了，然后骑上摩托，“上来，我载你去车站。”
尤可意一边往上坐，一边装模作样地皱眉说：“呀，这么大清早的，你就为了给我熬粥，然后送我去车站，起得这么早？”
“嗯。”
“真蠢，我可以去外面的店里吃早饭的！”她说得特别嫌弃，一边说一边把保温桶搂在怀里，然后双臂环过桶去拥抱着他的腰，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就想着天气冷，容易贪睡，怕你睡过头了匆匆忙忙爬起来就走，多半没时间做早饭，结果忘了你可以在外面吃。”他背对她，说得稀疏平常，然后不放心地问了句，“坐稳了没？”
“坐稳了。”她的双手抱得更紧了些，把脸贴在他的背上，还雪上加霜地继续嫌弃，“而且外面有出租车，你也没必要送我，你这敞篷车冷飕飕的，能把头牛给冻死。”
“嗯，是有点寒酸。”他坦诚地回答说，在发动摩托的那一刻，隔着嘈杂的轰鸣声微微回头，看不见她，却足以让她听见他的下一句话，“但你太傻太天真，随随便便就能坐上陌生男人的出租车。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是每个出租车司机都像我这么正人君子、品行端正。”
她终于咯咯地笑出了声来，抱着他的腰笑得浑身发颤。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那么点湿润。
他哪里是想得太少，考虑得不周到呢？他是替她想得太多太多，多到担忧顾虑一层又一层，所以样样事情都想替她做了。
再回想到儿时被父母忽视的日子，她时常愤愤不平地觉得老天待她不公平，总是只关注姐姐，而她就得事事亲力亲为。
还记得姐姐读高中的时候，她读初中，每天晚上看着妈妈泡好牛奶端进姐姐的书房，而她眼巴巴地坐在床上等着，却只能等来妈妈冷冰冰的一句话：“你姐姐要高考了，没时间去泡牛奶，你成绩又不好，作业也不多，没长手吗？不能自己去泡？”
妈妈甚至连洗脸水都会替姐姐打好，牙膏也乖巧地候在牙刷上，只要尤璐踏进洗手间，就可以“享受”妈妈的爱。
从那时候起，尤可意就告诉自己：因为你不够好，你不够出色，所以这些属于优秀人群的父爱母爱你都不要再渴望了，你就只能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可是谁想得到呢？在遥远的十年以后，她坐在一个从前从来不曾想到过会走到一起的混混的摩托车后座，亲密地环抱着他的腰，怀里是他天不亮就起床为她熬的粥，任由他载着她驶向任何地方。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不够出色，所以才得不到曾经梦寐以求的爱，而是那个人姗姗来迟，但那份爱终究还是跳到了她的胸怀里。
严倾送她到了车站，把她安顿在候车室里喝粥，然后亲自去替她买票。
因为时间太早，几乎没有人排队，所以他很快买好了票回到了她身旁。
他没有坐下去，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看她小口小口地喝粥。小姑娘的鼻尖被冻得有些红，像是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她抬头看他，被热腾腾的粥散发出来的热气一熏，好像连眼珠子也变得水汪汪的，面颊嫣红，嘴角……
他微微一顿，伸手在她唇边轻轻一抹，那粒小小的米饭顿时粘在了他的手指上。
尤可意瞬间脸红了。
然而这些暧昧的时刻过得太快，她还没有享受够，就已经到了要出发的时间。
这次要参加比赛的一共有三个小朋友，本来经理的意思是由培训中心统一派一辆车送三个孩子和尤可意这个带队老师去临市，但小朋友们的家境都很好，父母表示要亲自送孩子，所以尤可意竟然就落了单。
不得已，她只能自己坐车去临市预订好的酒店下榻，然后和孩子们汇合。
比赛会持续两天半，这就意味着她会在那个陌生的城市待两天半的时间……
她站在站台，看着缓缓靠近自己的大巴车，又回头依依不舍地望着严倾。严倾顿了顿，上前两步将她一把揽入怀里。
“早去早回。”他轻声说，然后低下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抿唇在她眼皮上亲了亲。
早去早回。
是完完全全没有什么旖旎情怀的话，但她却忍不住怦然心动，并且在他随后的一个轻吻里彻底乱了呼吸。
糟糕，越来越舍不得了怎么办？
她叹口气，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大巴车，最后在窗户前不停跟他挥手。
他一直站在那里。
直到她的车已经开出了车站大门，隔着远远的距离，她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一直没有离开过。
这时候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切都是雾蒙蒙的，空气冷得像是要把肺都冻住，车站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辆早班车，看不见什么人影。
可严倾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一株傲然挺立的白杨。
他一直静默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哪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忍不住为这样的姿态颤栗。
尤可意拼命朝他挥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忽然就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然后吸了吸鼻子。
她很清楚这样的情绪并不全是离愁别绪，更多的是一种不知何时起产生的依赖，依赖到不想离开，依赖到哪怕明知这不过是短暂的分离，也心慌意乱到眼睛鼻子一起酸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瞧了瞧坐在第一排的这个小姑娘，笑着说：“咱这班车就去一个半小时的隔壁市呢，小姑娘哭什么哭呀？都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不成？”
尤可意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睁开眼睛冲他笑，“感冒了，感冒了……”
脸红，眼眶红。
眼热，心口热。
***
在临市的这两天，白天尤可意就带着三个孩子去市里的文体中心参加比赛，晚上回到酒店就会给严倾打电话。
他话太少，经常是她一个人叽里呱啦兴奋地讲着今天一天发生的所有大事小事，而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只是不断轻声地在她的每一个停顿点“嗯”一下，表示他在听。
这么讲了半天之后，她会忽然弱下来，然后小声问他：“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他颇有深意地笑了笑，“刚好互补。”
言简意赅到她愣了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笑起来。
第三天本该是回家的日子，严倾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车站接她，然而左等右等，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半，也仍然没见到这个说好了六点以前一定到的人。
他想也许是路上堵车，怕越催她越着急，于是也按捺住心情继续等。
然而离约定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打了个电话过去。
尤可意的手机处于通话状态。
五分钟内，他打了三个电话，那头一直是机械的女声在不断重复：“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然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不断播着电话，到最后忽然听到对面换了回应，变成了关机状态。
发生什么事了？
她从来不会不接电话，而今从忙音变成了关机，他却对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严倾站在原地，眉头越拧越深，看着黑下来的天色，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第42章
七点二十三分，通往z市的最后一班车正在检票，司机一边从车厢头走到车厢尾收票，一边不住叮嘱：“最近查得严，系好安全带啊！”
车里的人并不多，这个时间要去z市的人本来也少，收完票以后，司机看了眼表，还差两分钟就该发车了。他干脆坐上了驾驶座，准备提前一点发车离开。
就在车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都没看清外面的人是怎么进来的，有个年轻男人就这么身手矫健地一跃而入。
司机吓一大跳，侧过头去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你，你干嘛？”
那人一身黑衣服，身形修长，神情肃杀，站在车里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司机，什么也没说，只抬起手臂，然后摊开了手心。
五指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摆着一张车票。
司机：“……”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_=。
严倾选了排没有人的座位坐了下来，从坐下开始，就掏出了手机不停打电话。
关机，关机，关机。
不管打多少次，那边始终是一成不变的回应。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神情不耐地靠在座椅上，身体却始终没有办法放松下来。
直到发车了将近二十来分钟，他才刚刚挂断前一通电话，手机尚且被他紧紧拽在掌心里，下一刻，突如其来的震动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低头一看，在看清屏幕上的三个字那一瞬间，总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就好像去地狱走了一趟，而今重回人间。
他把电话接到耳边时，声音还有那么一点紧绷：“尤可意？”
然后他听见那边的人用濡濡软软的声音跟他卖着萌：“喂，请问是我们家严哥吗？”
“……”
那个声音紧跟着变得可怜巴巴的，有些急切地解释着：“我今天回不来了，我们这儿有个学生泛了急性阑尾炎，父母出差，一时半会儿又赶不过来。小姑娘刚动完手术，很依赖我，我只好先留在这儿陪她……你应该还没去车站接我吧？”
他们前一天夜里就说好了，当她下了高速要到车站的时候会给他打电话，然后他来接她。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严倾没有说话。
他把头慢慢地靠在座椅上，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松开了眉头，起初有那么一刹那很想狠狠地批评她，责怪她的粗枝大叶，责怪她这么晚才打电话给他，责怪她在这种紧要关头放任手机关机那么久。
知道她今天会回来，可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她从忙音变成关机状态，即使他的想象力并不好，也开始心慌意乱地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
但仅仅是一刹那的想法，他很快压制住了了这种试图批评她的心情。
知道她现在好端端的，这样还不够吗？
没听见他说话，那头的尤可意已经开始意识到什么，放轻声音，十分自觉地用认错的语气弱弱地问他：“你，你该不会已经到车站了吧？”
“……”
“等了我很久了？”她提心吊胆的，很是内疚。
严倾顿了顿，听她这么小心翼翼的语气，无声地弯起了唇角，语气平平地说：“没有。”
因为——
我已经离开了。
正奔向你在的城市。
尤可意却不知道他心中的回答，赶紧松口气，拍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严倾问她：“刚才在跟谁打电话？后来怎么又关机了？”
这一次她迟疑了片刻，接着若无其事地说：“跟小姑娘的妈妈通电话，汇报她的情况，说着说着手机就没电了，数据线又忘在酒店没带。我只好去医院外面买了万能充，拔掉电池充了二十分钟，又赶紧开机告诉你别来接我。”
严倾能想象到她心急火燎地跑上跑下的样子，风风火火的样子大概生动又活泼。
唇角的笑意有了越来越浓的趋势，他嗯了一声，然后又问：“学生的状况怎么样了？没什么问题吧？”
她是带队老师，他担心要是学生有什么状况，她也会比较难办。
结果尤可意在那边喂了两声，增大了音量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一愣，“你听不见我说话？”
“喂？喂？”那头的人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看，然后又说，“我这边信号很好，怎么听不见你说话？”
严倾看了眼屏幕，发现是自己这边上了高速，信号有问题，又尝试着说了两句话，尤可意还是听不见，他便挂断了电话，转而发短信。
“我在现在信号不好，你先去照顾学生，一会儿我再找你。”
尤可意站在走廊上，四周都是消毒水味，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短信，她扬起了嘴角，回复了一个字加一个表情：“好o(n_n)o。”
然后就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里，推门重新进了病房。
对于严倾一会儿会找她的这条短信，她并没有多想，也不会知道他所谓的“找”根本不是通过手机联络，而是别有深意。
本来跟他打电话之前，心情是非常不好的。原因是在手机没电以前，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其实并不是和学生的母亲打的，而是和她自己的母亲。
妈妈事先并不知道她带队来z市比赛，因为本身就不支持她去培训中心，万一要是得知她还要担负起这么大的责任带学生跨市比赛，大概又是一顿好吵。
所以尤可意接到妈妈的电话时，非常冷静地回答说：“我在家啊。”
妈妈顿了顿，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说：“你在家？哪个家？你公寓吗？”
她心头一紧，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妈妈接下来就冷冰冰地对她说：“尤可意，我现在就站在你公寓楼底下的，你要是在家，为什么不接门铃？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她顿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然后就走到了坦白从宽这一步，理所当然地换来了妈妈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自己都还是个学生，有什么本事带你的学生去比赛？”
“那些都是几岁的小娃娃，万一出了个三长两短，你负责？你负得起责？”
“我早就叫你不要再去那个什么破烂机构，你偏不听！这种事情但凡有脑子的人都干不出来，你偏偏要把烂摊子接下来！现在好了，真出事了，人家小孩子做手术！你是多没脑子才会去帮人签什么术前同意书？尤可意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我问你，是不是？”
该怎么回答呢？
她一次又一次低声下气地解释给妈妈听，比赛前她也没有料到会有学生忽然犯了急性阑尾炎，但这是小手术，并不碍事。急性阑尾炎前面之所以有了急性二字，就是因为它拖不得，她是带队老师，理应负起这个责任，及时带学生来医院做手术。
可是不管她说什么，那边的女人都只会气急败坏地无视她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喝令她：“回来，你给我马上回来！”
回去？
回去干什么呢？
她静静地站在医院走廊上，浑身都被冰冷的白炽光笼罩着，连带着血液也冷了下来。
回去接受和以前几乎没什么两样的批判，被当成是一个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也没资格做的人，规规矩矩走妈妈安排的道路吗？
就连最后一个自由的寒假也失去自由……她只能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最后听见手机传来嘟嘟的讯号，然后自动关机。
没想到拯救她的竟然是没电的手机，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跟严倾说谎，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们走到今天已经跨越了很多障碍，但她心里也清楚，最难跨越的一关其实还没有来，那就是她的家庭。
妈妈光是知道她挑了个不太理想的实习地点就已经失控成这样了，如果发现她和严倾在一起……她根本不敢去想下场。
即使那一天迟早会来，她也希望能够迟一点，再迟一点。最好迟到她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人生，经济与心理都独立了，然后再和严倾一起去面对那一天。
在那之前，她并不希望为严倾造成什么负担。
***
病房里的小姑娘不过十岁，练芭蕾已有五个年头。
尤可意大一开始进入了培训中心教舞蹈，也就带了她整整三年。
小姑娘名叫佑佑，家境很不错，但父母离异，各自有了各自的重组家庭。她不过才上小学四年级，就已经开始住校，周末要么回爸爸家吃一顿，要么回妈妈家吃一顿。但不管去哪一边，她都像是个多余的孩子。
父母都与新的伴侣有了小孩，家人或者家庭什么的都不是她的，她不过是个去别人家里做客的人，真正的归属竟然只是学校里那间小得可怜还要与六个人平分的寝室。
尤可意本来是想回家的，已经跟经理说好了换他来陪这个孩子，直到孩子的父母赶到z市。可是当她看到病床上的小姑娘泪眼汪汪地拉着她的手，脆生生地轻声问她“尤老师，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的时候，一下子又说不出自己今晚就要离开的话了。
佑佑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见她有些为难的样子，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了，于是又很快松开了手：“如果老师你有事，我就不耽误你了……”
她太懂事，小小年纪就懂得看人脸色行事，却正是这样的早熟令尤可意有一刹那的心软。
对上那双满是失望的眼睛，尤可意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留下来，重新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笑着对佑佑说：“老师不走，陪你一起等爸爸妈妈。”
然后便是出门给严倾打电话，再回来时，佑佑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在看见她终于回到病房的这一刻，一下子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
她觉得好笑，再想想却又觉得有些心酸。
这么眼巴巴地坐在病房里等人的经历，其实她也有过，并且不止一次。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发烧感冒，然后被送进医院挂水。可是父母都忙，常常把她带到医院之后就走了，而她总是得到那句“一会儿你挂完水我就来接你”。
可是“一会儿”是多久呢？
这个时间概念太过模糊，模糊到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
但是跑到了尤可意这里，“一会儿”大概就只能意味着后者了。
在她的记忆里有无数次这种眼巴巴地望着病房门口的时刻，每当有人打开门，她都会眼前一亮，可是更多时候开门的都是护士，在看清楚对方的白大褂那一刻，她的眼睛又会黯淡下来。
而此刻的佑佑岂不正是当初的她？
尤可意听佑佑小声说着平时在学校里的事，听着听着，床上的小姑娘没了声音。她低下头去看，佑佑已经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她俯下身去替佑佑盖好被子，也回到单人沙发上打盹。
迷迷糊糊睡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的样子，手机忽然间震动起来。
是严倾打来的。
她陡然从睡梦中惊喜，像个欢天喜地的小孩子一样悄悄地出了门，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接起电话。
“喂？”
病房内有暖气，骤然出来有些冷，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听见严倾问她：“在哪里？”
“病房外面。”她说。
严倾又问：“哪家医院啊？”
这次尤可意顿了顿，“你问这个干嘛？”
严倾笑了，“以前去过z市，还进过那里的医院，问问看是不是我住过的那一个。”
尤可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报上了医院名字，末了还调皮地问了句：“是你住过的那家吗？”
严倾没说话了。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他似乎在走路，于是又问：“你在外面？”
看看手机屏幕，晚上九点半。她不放心地说：“如果你有事，就回家再打给我，没关系的。”
“没事。”他言简意赅，声音似乎带点笑意，然后忽然岔开了话题问她，“冷不冷啊？”
“不冷。”
手机的魔力似乎就是能跨越遥远的距离，把你最想念的声音送到你面前，让你生出一种天涯若比邻的错觉来。
这一刻，尤可意简直有种错觉其实严倾就在他身边，要不然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这么近，这么近，近到就好像——
下一刻，她浑身一僵。
原因是有人把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维持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然后呆呆地抓过身去，定住。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应该啊！
她微微张着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抬头望着他，几乎化身为一尊雕像。
严倾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走廊上离他们最近的一盏灯，低下头来饱含笑意地望进她眼里，背影被白炽灯染上了一层又浅又薄的光晕，宛若童话里的仙人。
他伸手拿过她的手机，然后挂断了通话，又重新塞回她的手里。察觉到她的指尖凉得没有温度，他责怪似的又替她拢了拢衣领，完全无视她的呆若木鸡，只是从容淡定地反问一句：“这叫不冷？”

☆、第43章
晚上的医院安安静静的，并不方便说话。
严倾问她：“吃饭了没？”
她还用一种傻愣愣的表情点头，一副犹在梦中的模样，“吃了。”
“我没吃。”严倾蹙起眉头，一副饿得不行的样子，然后理所当然地拉起她的手往楼下走。
“去哪儿？”她还没跟上他的节奏。
“吃饭啊。”他侧过头来瞥她一眼，就好像在看着一只狼心狗肺的……
等等，一只？
尤可意的理智瞬间回笼，“等一下，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嫌弃。”他说得很淡定，“男朋友千里迢迢来找你，还跟你说他饿着肚子，结果你无动于衷。我主动拉着你去请我吃饭，你还问我为什么。”
“！！！”她的样子好像有点激动。
严倾以为她总算有点自觉理亏了，所以给她一个台阶下，好心地提醒她：“说吧。”
她总算面红耳赤地开口嚷嚷：“为什么是我请客？”
“……”
严倾先是顿了顿，随即拉着她一边走一边摇头，哂笑道：“尤可意，我们俩果然不是一个频道的。”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明明是埋怨，却又无端有了一股悠然自得、乐在其中的味道。
尤可意凑过去问他：“不在一个频道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这一次，严倾居然抛给她一个文绉绉的回答：“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她张了张嘴，又默默地合上了。
严倾问她：“在想什么？”
她叹口气，一边摇头一边说：“在想流氓其实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严倾低低地笑出了声，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在踏出医院大门那一刻，看见眼前一片灯火辉煌的夜市，忽然很想把她揽进怀里。
医院旁边有一条小吃街，严倾的晚餐就是在这里解决的。
好像是身份和别人不同，自从尤可意认识他以来，就总是看见他在做着这些接地气的事情，譬如说穿着t恤与大衣的完美搭配，譬如说在肮脏破旧的城北旧居自己抹药包扎，再譬如说此刻，坐在油腻腻的小桌子前面……吃火锅粉。
尤可意想了想，支着下巴问他：“严倾，你觉得不觉得我们的恋爱谈得挺特别的？”
他呼哧一下把一筷子火锅粉吸进嘴里，粗犷又不讲究，然后头也不抬地问：“哪点特别？”
“别人约会都是去浪漫有情调的餐厅，花前月下看电影，可是我们要么在大排档，要么在小吃街。”她凑近了点，瞄他，“你觉不觉得跟别人好像不太一样啊？”
严倾又是一大口火锅粉入口，一边吃一边淡淡地说：“哪里不一样了？不都是吃吃喝喝那些事儿么？”
尤可意语塞，但想了想，居然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吃完火锅粉，他又要了一只锅盔，和她一边沿着街道走，一边看夜景。
她想了个话题，叫做“喜欢不喜欢之快问快答”，有利于恋人了解彼此的喜好。于是她问严倾：“喜不喜欢看电影？”
“不喜欢。”
“看小说？”
“不喜欢。”
“听演唱会？”
“不喜欢。”
“打游戏？”
“不喜欢。”
“打麻将？”
“不喜欢。”
怎么全是不喜欢啊？她垮下脸来。
“那……攀岩？蹦极？旅行？”她绞尽脑汁去想，最后干脆放弃，“那你跟我说你喜欢干什么。”
严倾侧过头来淡淡地看她一眼，“我喜欢砍人。”
“……”
这个答案太惊悚，她的小心脏承受不来。
然后她就看见她家严哥很快扬起了嘴角，“开玩笑的。你问我喜欢什么？”
他假意思索了片刻，眉头小小地蹙起，然后好像突然有了主意，刹那间松开了眉心，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点笑意。
他靠近她的耳朵，语气轻快地说：“那你听好了。”
她点点头，特别渴望，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然后就听见了他拉长尾音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我喜欢什么啊……”
快说啊！
赶快说赶快说！
她只差没星星眼等待他的答案了。
“那我告诉你，我喜欢——”然后终于迎来那不疾不徐的三个字，“尤可意。”
她一下子红了脸，面颊像是被人涂了颜料一样，红得跟早春的桃花似的，红艳艳的明媚动人。嘴里还一个劲儿嚷嚷着：“你耍我！你耍我你耍我你耍我……”
严倾特别认真地蹙起眉头，一副失望的样子，“你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嘟嘴。
喜欢，当然喜欢，可是她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啊……
“那我以后不喜欢了。”他知错就改，特别听话的样子。
尤可意一拳打过去，正中他的胳膊，怒道：“不准！”
“不准我喜欢？”他还是一副很严肃的样子，“知道了，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了。”
尤可意抓狂，拉着他的胳膊又拖又拽又晃悠，“不！准！不！喜！欢！”
他终于笑出了声，在那座彩虹桥上把她拉进怀里，终止了前进的步伐。
路边有行人，车水马龙，灯光火海。
头顶有夜空，星光闪烁，云层密布。
在这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他忽然间萌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他其实跟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也不需要顾虑什么，不需要担忧未来，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把他身边的人抱在怀里，不管不顾别人的目光。
他也可以说一些轻快又有趣的玩笑话。
他也可以像个普通的男人一样坏心眼地逗自己喜欢的女人，看她脸红的样子。
他也可以做一些看起来浪漫又有点没脑子的事情，比如此刻，在人来人往的彩虹桥上抱住她，然后说着一些不切实际却又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他说：“尤可意，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流氓混混有什么问题，有时候甚至觉得，只要不走我爸那条路，这么打打杀杀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有天死了，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东西。如果侥幸活得好好的，那就继续这么活，反正怎么活我也就这个样子，好不到哪里去，也坏不到哪里去。”
“我觉得这种人生就叫做自由，做想做的事，不用去想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子。”
这么嘈杂的街，这么喧哗的车水马龙。
可是尤可意听得很真切，甚至连他的呼吸愈加急促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有一天忽然回头看，就忍不住问自己了，我他妈以前过的是个什么人生？”
“我不嫌弃，我不害怕，我不担心，我不在乎。”他笑了笑，胸腔也跟着颤动起来，连带着她也颤动了，“可是我问自己，那你呢？”
这一刻，她听着面前的男人头一次主动跟她坦露心事。
“我 问自己，你是不是愿意跟着我这么浪迹天涯一辈子，过着活了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过着这种动荡不安，随时随地要接受自己的男人说不定哪天就死了的事实。我知 道你会说你不在乎，可是想过这些以后，我不能不在乎了。我害怕，怕有一天我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该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忽然间没了声音，抱着她的双臂却有些细微的颤动。
尤可意低低地叫他：“严倾？”
过了好半天，他才嗯了一声。
他微微离开她，然后低下头来望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句地说：“尤可意，那天的话我没有说完，今天想说给你听。”
“等我，等我一段日子，我想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我想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那不是属于混混的一辈子，也不是跟着我度过这种兵荒马乱的一生，我真的想要变成一个不一样的自己，远离这些动荡的东西，远离这种被人歧视的按不见天的社会底层。
我想要走出去，我想要和今天晚上一样，可以牵着你的手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管谁出现在我们面前，你都不会因为羞耻或者不安而下意识地松开我的手。
我想保护你，成为能为你遮风避雨的人。
我想成为自己过去二十五年都没有想要成为过的那种人。
一个普通人。
一个虽然普通，但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行的端坐得正，即使没能力大富大贵，至少保你温饱无忧的人。
严倾的语言能力并没有跟上他的思考速度。
他的脑子里杂乱无章地冒出了很多话，那些矫情得就像是青春期的愣头青才会胡言乱语说出来的一时冲动的情话，可是这一刻，却像是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全部汹涌澎湃地涌出了他的内心。
他甚至有些说不出话了，有些哽咽了。
他只能一遍一遍低声跟她重复着：“尤可意，等我，等我。”
那一天到底有多远，他并不知道。
可是只要她愿意等，他会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努力换来那一天。
***
如果说人这辈子总会拥有一些近乎于童话的记忆，那么这一刻对尤可意而言，绝对算得上是最童话的记忆之一了。
因为在这一天夜里，在严倾说完那些话的时候，夜空里忽然下起雪来。
并不是那种偶像剧里的鹅毛大雪，也不是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的小雪，就是南方城市好不容易才会出现一次的那种雨夹雪，很冷很湿，并不怎么美好。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眼眶湿润了，紧紧地抱住面前的男人。
“我等你。”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这句话：“严倾，我等你。”

☆、第44章
回到医院的时候，尤可意一推门，正好和病房里的女人视线相对。那个女人年近四十，衣着相当不凡。尤可意一愣。
对方客客气气地问她：“是尤老师吧？”
尤可意点头：“我是。”
原来是佑佑的妈妈来了。
她原本在出差，知道女儿做了手术在医院的消息之后，立马赶了过来。于是尤可意得到了自由，不用再留在医院守夜。
严倾在病房外等到她和佑佑的妈妈谈完以后，问她：“那现在去哪里？”
她回答说：“培训中心给我订了酒店，不然现在回去？”
原本是可以打车回酒店的，但两人走出医院都没有要停下来等车的意思。
尤可意迟疑地问了句：“怎么回去？”
严倾侧过头来反问她：“累吗？”
“不累。”
“那就走回去。”他自然而然地拉住她的手，慢慢地往前走。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慢慢地弯起了嘴角，也握紧了他的手。
天上在飘雪，冷冰冰的空气湿而刺骨。可是她的心里却好像有一团融融火光，一路驱散了氤氲的寒气。
回到酒店时，酒店前台的值班人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柜台前面空空如也。
严倾一路把她送到了房间门口，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昏黄的灯光照耀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她从包里摸出房卡，低下头来开门。
滴——门开了。
她觉得无端有些紧张，却听见背后的严倾低声说：“我再去开间房。”
她捏着那张房卡没说话，只回过身去看着他，迟疑了一下，“前台好像没有人……”
“应该是去上厕所了。”
她顿了顿，不放心地又问：“那万一还没回来呢？”
“我可以等等。”
“那，那要是一直没回来呢？”
“总会回来的。”他笑起来，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已经很晚了，你也忙了一天，快去冲个热水澡，早点睡觉。放心吧，我开了房间会把房号告诉你的。”
他摸摸她的头，就要转身离开。下一刻，身后的人却忽然贴上了他的背。
那个小姑娘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小声说：“不要走！”
严倾身影一顿。
“不要走。”她小声说，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自然而无所谓，“留下来……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严倾背对她，想了想才说：“尤可意，我是个男人。”
“我知道……”她有点窘。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的声音冷静又温柔，就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传出去对你的影响不太好。”
“没人会知道。”她的声音小而固执，“何况，何况上次下雨的那个晚上，我还不是一样睡在你家了。”
“那是情况特殊，你没带钥匙。”他耐心解释。
“……”她说不出话来。
严倾却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背，低声说：“乖，听话好不好？”
尤可意一时语塞，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让他留下来，可环在他腰上的手却仍然不愿放开。
其实说不清此刻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就是不希望他离开她的视线，一步也不想。
最好能赖在一起，多赖一时是一时。
最好在这个陌生的没人认识他们的城市里，像是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一样不顾一切地腻在一起。
最好……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最好什么？
她并不知道。
他带来的感情是炽热而滚烫的，他今晚说的那些话也同样令她颤栗。她想要回报，想要回应，想要付出同样的感情与感动，可是她并不那么会说话，仅仅能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原因的行为来表达内心的冲动。
骨子里那种潜藏了许久的放肆似乎一下子被释放出来，她渴望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渴望能与他有更深入的接触，渴望发生些从未想过又好像潜意识里早就开始期盼的事，渴望留住他，满足一些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欲望。
严倾一点一点温柔而用力地掰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低着头，视线停留在自己的鞋面上，面颊滚烫滚烫的。
但她说：“不要走。”
声音很小，细细的，但很笃定。
严倾看着她漆黑的发顶，说不清心里有种什么样的情绪陡然就发酵了，明知这是不对的，是对她不好的，可他把脑子里那些充满说教性的念头全部关在了角落里，然后回答说：“好。”
他拉起她的手，推开了那扇打开已久的门。
尤可意在浴室洗澡的时候，严倾就坐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几，脑子里在这一刹那转过了很多念头。
有一个声音问他：严倾，你在渴望什么？
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也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得太高，空气都似乎有点闷。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冷冰冰地提醒他：小姑娘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你们才在一起多久？你准备做什么？
第一个声音反驳道：发生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要是你情我愿、气氛恰到好处，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再说了，男欢女爱有什么不对？
……
很多种念头都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然后他听见浴室的门开了，他抬起头来，看见他的小姑娘穿着打底衫和牛仔裤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面颊因为洗澡的缘故而散发出了粉红色的光泽。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却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
他的心跳静止在这一刻。
他看着尤可意，眼神寂静而深幽。
空气燥热不已，就好像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尤可意的心都快要跳出胸口，只能勉励维持镇定，低下头来轻声说：“你，你要去洗澡吗？”
“等下洗。”他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吹风，然后拉开了书桌前的椅子，回头叫她，“过来。”
尤可意就这么走到他面前，浑身都紧绷得快要不听使唤，然后被他按坐在了椅子上。
两人面前就是一面光洁的镜子，她看着镜子里的画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她的眼睛放成了慢镜头，一帧一格地倒映在她的瞳孔里，无比清晰。
他从容不迫地插好了吹风电源。
他按下开关。
他抬起左手，捉住了她的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在嗡嗡的噪音里开始替她吹头。
温热的风吹拂着她的面颊，又好像心脏也被撩拨着。
发丝在空气中自由自在地飞舞，有些大胆而肆意的念头也在这样的撩拨下获得自由，升温了，沸腾了。
她看着他专注且一丝不苟地替她吹着头发，姿态生疏，并不娴熟，看得出是第一次帮人做这种事情。
胸腔里升腾起巨大的满足感，膨胀了整颗心。
在听见吹风被关掉的那一瞬间，空气重新归于寂静，她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镜子里，那个男人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着她。
她忽然间转过身去，站起身来，踢开椅子的同时环住了他的脖子，不顾一切地把唇贴了上去。
是滚烫而柔软的。
像是棉花糖般轻盈甜蜜的滋味，可是肌肤相贴时又好像有火星在跳跃，灼得人隐隐生疼。
她并不会亲吻，他也不见得有什么技巧，可是有的事情似乎是人类的本能，哪怕并不娴熟，却也足够让一切井然有序地发生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上次在他家门口的那个吻，没有那样的温情脉脉，更多的是寻求刺激和不顾一切摸索下去的欲望。
尤可意一下一下咬着他的嘴唇，把柔软温热的舌头探了进去，触到了更加灼热滚烫的柔软舌尖。
而严倾也终于伸手环住了她的背，将她狠狠地贴向自己，然后再无迟疑地回应了她。
他吮住了她软软柔柔的舌尖，然后封住了她的唇，将自己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唇齿相依，反复摩挲，气息交融，身躯紧贴。
他的手掌之下是她柔软纤细的身体，仅仅隔着一层可有可无的薄薄布料，她的体温几乎可以直接抵达他的掌心。
严倾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人柔软纤弱，脆弱到只要他微微用力说不定就可以伤害到她。
她全然依赖着他。
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他。
他越加深入地探索着她的一切，掌心也无意识地在她的肩头慢慢移动，来到背部，来到腰间。
他感受到她在用力喘息，还有些颤抖。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酡红的面颊与紧闭的双眼，忽然间感觉到身体里汹涌而来的欲望正在淹没一切，包括他的理智与情感。
他想把她揉进身体里。
每一寸，每一刻。

☆、第45章
分不清是谁先开始解谁的扣子，当与掌心相贴的不再是薄薄的衣料，而是滚烫灼热的皮肤时，最原始的欲望也就在阴暗的角落里伺机而动。
严倾将她抵在墙上，沿着温热的唇角一路吻了下去。
下巴。脖子。锁骨。
柔软细腻的肌肤像是涂满了致命的毒药，沐浴露的香气成了最好的催情剂。
他听见她在耳边微微喘息，连空气都躁动不安起来。
他全凭感官做主，将手心覆在了她的左胸之上，仅仅隔着很柔软很轻薄的肌肤，他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是那么脆弱，却又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爱的灵魂就藏在那颗心脏里。
这样想着，他低头吻了上去，触碰到那样细腻的肌肤时，怀里的人浑身一颤。
“严倾……”她模模糊糊地叫着他的名字，像是有些隐忍，明明想推开他，逃离这种过度的刺激，却又忍不住迎合地挺起了胸膛。
浑身绷得紧紧的，灵魂也在身体里骚动着。
这是什么？
她明明知道的，明明渴望的，却又不认识也未曾体验过这样陌生的悸动。
他发出一个单音，像是“嗯”，又像是别的什么，算是响应她的呼叫。
唇舌是下意识地动着，体内像是被人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连啃带咬，吮吻的力度时轻时重，尤可意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撩拨，微微使力推开了他，沿着墙面想要逃跑。
但是严倾不允许她逃跑，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又一次将她抵在墙上。
这一次，不偏不倚，他的手肘刚好与墙面相贴，无意间碰到了头顶的灯光开关，屋内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了动作。
没有灯光的屋子本是将意乱情迷化作欲望的最好媒介，然而这样的黑暗却让严倾有了片刻的停顿，然后清醒不少。
他本来就是属于黑暗的。
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里见不得光的存在。
那他现在究竟在干什么？试图把她也拉进这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吗？
尤可意还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呼吸有些粗重。
她的心跳太快了，直接传达到与她紧密相贴的他的身体里。
她有些渴望，又有些害怕，这时候只能不安地攀住他的肩膀，茫然无措地叫了一声：“……严倾？”
是细微而脆弱的声线，像是被猎人捕获的小动物，只能惴惴不安地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这一刻，严倾彻底清醒了。
他沉默了片刻，双手移开了她的身体，然后后退一步，不再与她肌肤相贴。
尤可意又叫他一遍：“严倾？”
这一次是询问而不安的口吻。
他在原地顿了顿，然后从地上拾起他的衬衣，帮她披上时尽量避免与她的身体有所接触。黑暗里，他低头对上她亮得无措的眼眸，低声说：“穿上，把衣服穿上。”
“怎么了？”她的声音很是紧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停了下来，只能慌慌张张地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为什么……为什么停了？”
严倾在迟疑该如何作答。
她却心慌得要命，索性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不安地叫着他的名字。
重新被她抱住，感受着与他紧紧相贴的柔软身体，严倾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的身体早就有了变化，此刻也不过是更加明显罢了。
他只能有些用力地拉开尤可意，低头哑着嗓音对她说：“尤可意，还没到那一天。”
她问他：“哪一天？”脑子里混乱地闪过很多念头，她捕捉到了其中一个，有些恍然大悟地问他，“结婚那天？你，你想留到那一天？”
她没有想过严倾会有这样的思想，跟他的身份格格不入。
严倾摇摇头，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有些不舍地摩挲片刻，轻声说：“不是结婚。”
“那是——”
“是我走出这条路，可以给你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那一天。”
“……”她没有想到答案竟然会是这样，一时怔忡无语。
黑暗里，面前的男人低下头来与她耳语。
“说好要等到那一天的，我等得起。等到那一天，我可以对你的人生负责了，才能要你。”
才敢要你。
才要得起你。
他并非正人君子，不会坐怀不乱，但有的事情太过明显，就好像他的人生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就好像普通人的生活不是他想给尤可意就一定给得起的。
那些都需要时间。
而在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里，谁都不知道是不是只要意志力足够坚定，他就可以等来那一天。
严倾告诉自己：不确定的计划只能叫做幻想，他不能用幻想的名义对她做出无法更改的事情。
他不能做出让她后悔一生的决定。
所以他在黑暗里哑着声音对她说：“尤可意，你肯等我，那么我也等得起。”
她的心头千回百转，想告诉他没有关系，她相信那一天总会来，今天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可是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的忍耐是因为爱。
她又为什么要去打破他对她的保护？
那就等吧，有一个人这么毫无保留地爱惜着她，就算要等到地老天荒，她也等得起。
最后的最后，她被严倾牵到了床边。
“睡吧。”他把她安顿在那里，然后睡在了另一侧。
她想要钻进严倾的怀里，却又明显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只能顿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再向他靠近。
严倾却好像感觉到了她想要抱住他的渴望，低声嘱咐了一句：“背对我。”
她沉默了片刻，无声地按照他所说的，转身背对他。
这大概是他需要的安全距离……她这么想着。
然而下一刻，他的双臂却环住了她的身体，用宽广的胸膛贴上了她的背。他甚至从后面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后脑勺，然后把她拥在怀里，轻声说：“睡吧，尤可意。”
这一觉是安稳温暖的。
起初是听着黑暗里她和他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然后感受着与她相贴的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她慢慢地睡了过去。
这么被人抱在怀里睡觉是长这么大以后的头一次，她感觉自己是一只冬眠的动物，身后是融融火光，给予她源源不断的热量。
可是安稳的一觉并没能持续成一个令人欣羡的懒觉，冬眠还是被一颗定时炸弹吵醒。
早晨六点半，就在尤可意尚且沉浸在那个暖意融融的梦里时，门外忽然间响起了一声接一声的敲门声。
说是敲门声其实太轻了，事实上门外的人是一下一下非常用力地叩着门，声音响亮，力道十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严倾已经在床边传好了裤子，正往身上披衣服。
回头对上她的视线，严倾轻声说：“可能是打扫卫生的，你睡你的，我去开门。”
她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把头钻进了被窝里。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这家酒店的服务真的很差劲，这么大清早的打扫卫生，敲门还敲得这么用力……
可是睡意太浓，她很快闭眼继续睡了。
只可惜这一觉注定无法继续，因为严倾开门以后，看见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位衣着典雅的中年妇女。
女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来岁，穿的是件黑色毛领大衣，看上去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滑白皙，面上的皱纹并不多。
与他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她明显一愣，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门边的房号。
1302……并没有问题。
可是眼前来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顿了顿，冷静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我敲错门了。”
她也没去理会严倾是什么反应，朝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很快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是按照从培训中心的经理那里要来的地址找上门来的，没道理找不到尤可意。
难道尤可意提前回去了？
不容她过多猜测，电话很快拨通了。
尤可意的手机铃声是一首欢快的英文歌曲，从买到这只手机起就从来都没有换过，她熟悉，祝语也是熟悉的。
而在枕头下的手机响起前的那一刻——
严倾正在关门。
尤可意尚在睡梦中没有清醒。
祝语正在走廊上站定了打电话。
这一阵欢快的铃声很快惊动了三个人——
严倾关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尤可意倏地从睡梦中睁开眼来。
走廊上的祝语身形一滞，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嘴唇微张地朝铃声响起的地方看去。
1302。
她刚刚敲开的那扇门。
那个衣衫不整的陌生男人还站在只剩下一条缝的门后。
铃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第46章
当祝语重重推开还没合拢的那扇门时，严倾有一瞬间的怔忡。
他诧异地看到那个女人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与他擦肩而过，丝毫没有半点要理他的意思，径直冲进了房间，然后整个人如遭雷殛地立在床前。
好几秒钟的时间过去，他的身躯蓦然一僵，终于猜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这一刻，尤可意尚在睡梦当中，严倾还站在门口没来得及进去，只有祝语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床前。
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直到祝语从震惊中找回意识，在回过神来的第一刻，忽然间高高举起手里的皮质手提包，然后朝着床上的人重重砸去。
那是盛怒中的母亲理智全无的狠狠一砸。
她不远千里赶来找尤可意，因为千骂万骂，但作为一个母亲又怎么可能放任女儿被卷入麻烦之中？她怕万一学生出事，尤可意会被牵连。
女儿年轻，不懂事，所以她这个当妈的只好亲自来找她，顺便就这次的事情彻底解决培训中心的事情。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过，自己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女儿有朝一日竟然会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
这一刻，祝语彻底失去了理智。
而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严倾也没有预料到的。他的心在祝语高举起手提包的一瞬间就好像被人捏在了手里，轰然提上半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床边冲了过去，试图阻止祝语的行为。
然而几大步的距离毕竟快不过手起包落的时间。
他只来得及跑出了两步，就听见咚的一声，那只硬皮手提包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伤了尤可意的身体，也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尤可意是被剧痛唤醒的。
她尖声叫着，睁开眼来，看见母亲的第一秒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个从来就不苟言笑的母亲此刻正以一种盛怒到几近狰狞的表情看着她，然后扑过来一把掀开了被子。
“起来！你起来！”祝语厉声尖叫着，试图去拽她的衣领，然而打底衫弹性大，布料轻薄，几乎没办法使力去抓。于是她改为重重地钳住尤可意的胳膊，使劲拉她，嘴里一直是那几句话，“起来，你给我起来！”
那两只手似乎从舞蹈家的手变成了村妇的手，就好像吃下了大力水手的菠菜一样，忽然间力大无穷起来。
尤可意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要断了。妈妈的手不光钳在了她的皮肤上，指甲还重重地陷进了肉里。
她只能一边惊叫着从前一夜那个温暖的梦里彻底清醒过来，一边哀声求饶：“妈妈，妈妈你放开我。妈妈我疼……”
可是祝语已经彻底失控，她拽着尤可意的胳膊一前一后地狠命摇晃着，“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妈妈……”尤可意带着哭音叫她，拼命想要挣脱出来，可是妈妈的力气好像从来没有此刻这么大过，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混乱的局面是在严倾冲过来以后才暂时中止的。
他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冲上来一把揽住了尤可意，将祝语的双手毫不迟疑地拉开。
尤可意下意识地躲到了他的身后，也顾不得自己是赤脚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只是惊慌失措地想要逃开失控的母亲。
于是就成了严倾站在母女俩的中间。
气氛有一刹那的凝滞。
然后是祝语厉声朝尤可意喝道：“他是谁？”
尤可意没有说话。
她尚未消化掉前一刻的惊恐，更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那个温柔美好的梦境就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凭空出现的母亲。
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所有的思绪都被人抽空。
这一刻，严倾开口说：“阿姨，我叫严倾。”
他伸手握住了尤可意，望着祝语，神色从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尤可意的男朋友。”
他代替尤可意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以保护的姿态将她挡在了身后，哪怕语气很礼貌，可眼神里有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比如对祝语的不满与对尤可意的心疼。
他带着隐忍的怒气看着祝语，却碍于她的身份不便发作。
而祝语又何尝看不出他的态度？当下怒极反笑，反讽一句：“我问你了吗？”
严倾看着她没说话。
她伸手要来再拉尤可意，却被严倾挺身挡住。这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伸手给了严倾一个重重的耳光，怒骂一句：“你是个什么东西？给我滚开！”
那一声耳光清脆得像是玻璃器皿在高温下骤然炸裂，突兀又惊人。
尤可意惊呆了。
这一刻，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的惊慌失措，大步从严倾身后踏了出来，尖声叫着：“妈妈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打他？他——”
“尤可意。”严倾沉声喝住了她，一把把她拉回身后，自己依然挡在祝语和她的中间。
“我为什么打他？你问我为什么打他？”祝语高声怒斥，“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尤可意，你简直不要脸！小小年纪居然跟人开房！我教了你二十一年，这些都是我教的你吗？你简直——”
“够了！”严倾忽然间朝她喝道，声音不算大，但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不要再说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让我不要说我就不说了？”祝语像是盛怒中的狮子，恨不得用世间最恶毒的话语来狠狠攻击眼前的男人，她指着严倾的鼻子，“我教育我的女儿，关你屁事！你是哪里来的下三滥？专门坑蒙拐骗无知少女！你，你……”
她整个人都快要失去控制，随手抄起桌上的吹风，也不看清自己拿了什么，就径直朝严倾砸了过来。
然而严倾不是尤可意，他只是敏捷地往旁边猛地偏头，就轻而易举躲过了这一次攻击。
吹风机砰地一声砸在墙角，声音简直惊天动地。
一砸不成，祝语更加愤怒，这次想也不想就抄起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大有要同归于尽的意味。
尤可意在这一瞬间尖叫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到了严倾面前，严倾一个始料未及就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那只烟灰缸瞬间砸到了尤可意的后脑勺上。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了调，浑身一颤，软软地朝严倾倒了下来。
严倾的呼吸都静止在了这一刻，只能下意识地接住了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惊呆了，祝语也惊呆了。
***
白茫茫的墙壁，白茫茫的灯光，白茫茫的床单被套，白茫茫的病房。
对于医院，祝语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恐惧感。
她曾经是红遍文工团的小天鹅，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四处为首长们演出。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她用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练舞换来了红遍大江南北的青年舞蹈家之称。
她并非富贵人家的孩子，母亲生了三个孩子，她是老大，老二老三都是男孩。都说皇帝疼老大，百姓疼幺儿。因此她这个最大的女儿就成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典型，要在家里忙里忙外照顾弟弟、洗衣做饭，又要在团里努力练舞，想要闯出名堂。
她能进团还多亏了父亲是文工团的后勤人员，成日求爹爹告奶奶的，才帮她争取到了去团长那里跳个舞的机会。她深知自己进去是多么不容易，于是更加努力起来。
为了成为团里的第一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然后啃着馒头骑自行车去团里练舞。中午又要骑着自行车飞奔回家给弟弟做饭，有时候晚了，爸妈回家就会数落她。
她不爱说话，只是默默听着，听完就出门，骑着自行车又回团里去练舞。
她长得漂亮，身段好，从小又有跳舞的天分。
她不甘心一辈子就过得如此窝囊，照顾弟弟、洗衣做饭、骑着自行车在梦想与现实中奔波……这些并不是她想要的。
这些都是她无比厌恶的。
她要摆脱这一切，她想永远成为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那只小天鹅。
很多年的时间过去，她终于做到了。
那一刻，她在舞台上跳完了八分三十一秒的芭蕾独舞，踮着脚尖敬礼致谢，台下的军官们纷纷站起身来，微笑鼓掌。
没有人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没人知道为了这八分三十一秒，她在那间练功房里不知疲倦地踮起脚尖旋转了多少个日夜。
她的眼眶里是闪烁的泪水，而对于台下的观众来说，却不过是一个眼眸璀璨的小姑娘欣喜的神情。
没人知道此刻终于大获成功的她最想做的事情竟然是嚎啕大哭。
此后的一年里，她四处表演，结识了现在的丈夫，一名大学教授。
丈夫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爱搞科创，钻研论文很在行。但这并不要紧，他耳根子软，什么都听她的，也不爱计较，家里的事情都交给她做主。
别人都羡慕地说她：“祝语你命好啊，野鸡窝里也能飞出金凤凰，还嫁得这么好！”
那一年的时间里，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命好。
然而好景不长，她从未料到自己的人生竟然只辉煌了这么短短一年。
她用十年的汗水去换她的梦想成真，可是梦想实现得如此绚烂，绚烂到犹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
那一次舞台事故是因为灯光原因。舞台不大，她当时正一下一下跳跃着，离台边还有两步的距离。
就在那一刻，头顶的一站射灯忽然间发出清脆的爆炸声响，她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就看见那盏巨大的射灯摇摇晃晃地朝她坠落下来。
所有的人都惊声尖叫起来，而她在回过神来的第一刻，不顾一切地朝前面倒去。
射灯并没有砸到她，然而因为失去重心，她跌下了舞台。
台子有两米高，她是后脚跟着地，韧带断裂，两根脚骨粉碎性骨折。
醒来的时候，她就躺在陌生的病房里，住了两个月的院。
两个月里，不断有人来慰问她，每个人都说着大同小异的话——
“真的是好险啊，幸亏你反应快，不然被灯砸中了，就不是受个脚伤这么简单了！”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
诸如此类的话她听得都快要麻木了。
可是她的耳边反复回荡着醒来那天医生对她说的话：“很遗憾，祝小姐，你的脚虽然能好起来，但今后都不能再跳舞了。”
那个年轻的医生还说了很多，比如一些注意事项，比如正常行动是没有影响的，比如住院期间千万要食补与药疗同时进行，比如……
她记不清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因为她只听进去了那一句话。
“今后都不能再跳舞了。”
所有的人都说着她有多么幸运，能捡回一条命真是不容易，可是那两个月里，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梦想坍塌了。
她的人生已经毁了。
她连这辈子唯一擅长的事情、唯一热爱的舞蹈都失去了，她捡回一条命又有什么用？
那只小天鹅不见了。
从今以后，她又只能做回以前的那个祝语，洗衣做饭，这就是她全部的人生。
直到她有了孩子，直到她看见她的女儿在她面前翩然起舞。
那一刻，她暗淡的眼神忽然间亮了起来。
血液一瞬间沸腾了，太多的情绪充斥在心口，就快要叫嚣着炸裂她的心脏。
***
尤可意睁开眼的第一刻，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她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娴静姿态坐在窗边，眼神空洞而迷离，像是在追忆什么遥远的年代。
她坐在那里，眼神落在尤可意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女儿看见了别的什么。
尤可意艰难地张嘴想叫她，却忽然感觉到脑后的一阵剧痛，于是那声妈妈变成了吃痛的抽气声。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昏迷以前发生的一切，那声妈妈是无论如何叫不出口了。
严倾呢？
严倾在哪里？
她慌乱地想要转头看看自己在哪里，可是头痛欲裂，她都快要哭出声来。

☆、第47章
床上的动静终于把祝语从回忆里唤醒，她在第一时间扑到了床边，急切地问女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急急忙忙地抬手去按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对尤可意说：“你别急，医生马上就来，不要急啊！”
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自顾自说着话，也不知道她究竟发现了没有，其实现在这些话根本不是在安慰尤可意，反倒是在安慰她自己。
尤可意的后脑勺疼得厉害，压在枕头上只感觉神经在一跳一跳的。她抬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的脑门上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她看着床边的女人一把拽住她的手，皱着眉头责备她：“不许乱摸！伤口很深，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你安分点！”
这一刻，尤可意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从妈妈手里抽回了左手。
她很熟悉妈妈脸上的表情，因为过去二十一年里，她几乎每次回家都会看见这样的神色。
“尤可意，不许玩电脑！给我进书房去做数学题！”
“尤可意，关掉电视机！立马关掉！你今天练够三个小时的舞了吗？没练够就不许看电视！”
“尤可意，你给我立马辞掉培训中心的兼职！我养不起你吗？我从小送你去练舞就是为了让你去当什么兼职老师的？我告诉你，我不许你浪费时间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
有太多的不许，多到让她在成长过程里渐渐就忘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知道妈妈不许她做什么。
可是这一次——
她抬头看着妈妈，轻声问了句：“既然你不许我乱摸，怕伤口恶化，之前又为什么要把我砸伤呢？”
祝语的神情一僵，前一刻自然而然露出来的苛责表情骤然消失。
她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身边的人都听从她的指令，毫不违背，所以刚才只是下意识地又开始命令尤可意。
顿了顿，她说：“可意，你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从来就没有想伤害你，之前只是太气了，想砸的是那个下三滥——”
“他叫严倾。”尤可意一字一句地打断她。
祝语停顿了片刻，方才才放柔和的目光又变得坚硬起来。
她语气平常地说：“他叫什么名字跟我有关系吗？”
尤可意看着她没说话。
祝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调整好了情绪，轻声说：“你还年轻，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年轻人经常走错路，一次两次不要紧，只要知道回头就好——”
“我不会回头的。”尤可意直视着她，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字正腔圆，带着她全部的勇气与反抗精神。
祝语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至于培训中心那边，我已经亲自登门拜访过了，也跟经理说好了，以后你都不用去了。他知道你能进文工团，已经主动表示不会耽误你的前途，你大可放心。”
她 甚至对尤可意微微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还有，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思想进步了，并不是特别在意初夜这种事。所以你只需要和那个男人划清 界限就行，好人家多得是，我之前就帮你物色过好几个。团长的儿子跟你年纪也差不多大，改天见个面吧。以你的水平，我们家的条件，还有我和团长的交情，你们 俩很有发展前途——”
“妈妈。”尤可意轻声打断她，“你说完了吗？”
祝语的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鲜少看见女儿脸上露出现在这样的神情，并不是被压迫到了极致时不情不愿的表情，也不是选择妥协时有些哀伤又不得不屈服的表情。
这一刻，尤可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并没有任何不悦，“如果你说完了，那就听我说。”
“从 小到大，我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你的，你偏爱姐姐，我不能有怨言，因为她比我好比我优秀，你告诉我这是我自己的原因，怪不得你。后来姐姐走了，你忽然一下看到 了我，把所有的压力一瞬间都压到了我的身上，你并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你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
“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祝语忽然间提高了嗓音质问她。
“为我好……”尤可意重复了一遍，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两声，“妈妈，什么是为一个人好，你真的知道吗？”
为她好，是把她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心上，连她最细微的举动也看在眼里，所以才会在那个雨夜随随便便找个借口把伞给她，自己却淋雨而归，只为让她不再为了跟上他的步伐而踉踉跄跄地拖着伤脚一脚深一脚浅地淌水。
为她好，是明白她要的是什么，一开始为了她的前程推开她，可最终也在明白她想要的不过是得到心上人的回应以后，再无保留地拥抱了她。
她受伤也好，一个人孤孤单单也好，遇到陆童出事又是担心又是手足无措也好，那个真正为她好的人都一直无声地陪伴着她。
可是前言这个口口声声说着为她好的妈妈却从来不曾给予她这一切。
哦对了，妈妈志也给过她一些别人没有给过的东西，比如后脑勺上的重重一击。
她有些想笑，眼眶却又酸楚得要命。
祝语的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刚想说什么，病房的门却忽然被人推开，医生拿着本子走了进来，问了一句：“醒了？”
尤可意不再说话，专心接受医生检查，而祝语默默地退到了床边，也闭上了嘴。
检查持续了十来分钟，医生走后，病房里又一次恢复了岑寂。
尤可意伸手在枕头下面摸了摸，然后停顿了片刻，问窗边的人：“我的手机呢？”
祝语没说话。
“妈妈，我在问你，我的手机呢？”她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祝语眯眼问了句：“你要手机干什么？给那个男人打电话？”
尤可意闭眼，顿了顿，说：“我和他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我们只是单纯地睡在一张床上，什么都没做。”她又睁眼看着祝语，“现在你满意了吗？能把手机还给我了吗？”
祝语先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像是思索了片刻她的话可不可信，最后依然摇了摇头，“你现在需要静养，手机我暂时替你保管。”
长时间的争执以后，尤可意依然没能要回手机，她看见妈妈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掌控全局的神情，最后只问了一句：“妈妈，是不是这辈子我想要的一切，只要不是你认同的，你就永远不会同意？”
祝语的回答是这样的：“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尤可意有伤在身，她并不想现在就跟女儿发生冲突，所以她只是用柔和的姿态防御着，但即便是防御，也不会有丝毫的妥协退让。
尤可意看着妈妈的表情，这一刻似乎有些了然了。
大概这辈子她都不用指望能说服妈妈对她放手了，她要的一切除非是自己争取，否则永远无法得到妈妈的同意。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
没有手机，没有通讯工具，不能下床也不能出院。
尤可意在床上从下午醒来的那一刻起，一直躺到了晚上，期间祝语来过两次，除了送饭，其余时间就是挑些有的没的和她说话，比如团长的儿子，再比如团长的儿子……所有的话题都是那个优秀的青年如何如何棒。
尤可意一句话都没有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后来祝语也闭上了嘴。
她对医院有些恐惧感，所以并不想一直待在这里，而尤可意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因此晚饭的时候，她带来的不止保温桶，还有一个护工。
晚上九点半以后，祝语离开了医院，临走前嘱咐护工在病房的隔间里可以打盹，但不要睡得太死，如果尤可意要上厕所之类的，一定要搭把手。
尤可意一直躺在那里不言不语。
直到祝语离开，她睁眼侧卧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整整看了两个小时。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看着尤可意的背影，还以为她睡着了，于是也在旁边的小隔间里打起盹来。
晚上十点四十分，隔间里是中年妇女轻微的鼾声，还有走廊上不时出现的护士查房时放轻了的脚步声。
这一刻，尤可意似乎终于从望着窗外的状态苏醒过来，慢慢地动了动，支着身子爬了起来。
头很疼，不光是后脑勺的伤口，脑子晕乎乎的，爬起来的一瞬间有点天旋地转，有点恶心想吐。
她支着身子坐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待这阵眩晕过去，然而眼前一直是这种眩晕状态。她顿了顿，终于不再等，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针管。
护工还在睡，她穿着宽松轻薄的病号服，脚下是柔软的拖鞋，就这么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往门外走去。
吱呀——
门开了。
她撑在门框上休息了一下，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门，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
窗外下雪了，还是那种雨夹雪，湿润又阴冷，丝毫没有属于下雪天的美好温情。
严倾站在落地窗前，第无数次往尤可意的手机上拨号，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关机状态。
他的心一直紧紧揪着，从尤可意昏倒那一刻起，到她被母亲带走，再到现在。
他觉得有些窒息，心慌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这一个下午，他找遍了他知道的几家医院，总是在军区医院问到了尤可意的消息。
前台护士告诉他，尤小姐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外加皮外伤而已，住院观察几天，回家好好休养就没问题了。
他在医院下面站了几个小时，看见尤可意的母亲来去匆匆。
最后他没有上楼，只是默不作声地回了家。
其实认识尤可意并没有多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但他却好像对她的性格已经了如指掌，比如这时候如果他出现，她一定会因为他和母亲再起冲突。
他也知道她绝对不会因为母亲的反对就轻易退缩。
她是那种外表很柔软，但内心却固执到犹如顽石一样的女生，一旦认定，就绝对不会妥协。
所以他回了家，因为她会等他，他也同样会等着她。
等到她好起来，他们再见面。
等到她好起来，他才会有理智去好好分析要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状况。
然而这颗心依然动荡不安，他甚至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落地窗前抽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甚至连缸外也洒落了很多烟头和烟灰。
他还在抽，一支接一支的抽。
直到门铃响起，他兵荒马乱的心跳声骤然停止。
谁？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忽然间浑身一僵，血液一时之间全部往大脑冲去。
他的手甚至有些哆嗦，不敢置信地打开了大门。
冷风从门外涌入的那一瞬间，那个穿着宽大病号服、头上裹着绷带的小姑娘如释重负地朝他呼了口气，然后脚下一软，扑倒在他怀里。
但她的唇边是一抹绚烂的笑意。
“严倾，你看，我从来都不会让你等。”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浑身都开始颤抖。
那颗心。
那颗心在这一瞬间就好像要灰飞烟灭了一样。

☆、第48章
尤可意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躺在铺着柔软的天蓝色棉被的床上，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从窗户外面射进来，照在脸上有暖融融的感觉。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灰色棉质t恤贴在他修长紧实的身躯上，而他捧着一碗粥，抿着嘴唇眼神柔和地望着她，轻声说：“尤可意，太阳晒屁股了。”
是非常美好的梦，因为梦里有她向往的生活和她爱的男人。
她忍不住暗暗盼望这个梦境可以持续再长一点的时间，等到睡意终于散去时，她才又恍然记起，这根本不是梦。
那天她瞒着护工跑回了严倾家里，义无反顾地说要跟着他，严倾没有回答，只是和以前一样缓缓打开了门，收留了她。
他是矛盾的，是迟疑的。
从内心说来，他看见尤可意不顾一切地愿意跟着他，心里比谁都高兴。可是从现实出发，他至今仍然是一个毫无前途的混混，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能力庇护她，对她的未来负责任？
尤可意却揽着他的腰，像一只需要温暖的小动物一样蹭着他的下巴，依赖地说：“严倾，我们搬到城北去住几天，好不好？”
他顿了顿，问她：“为什么是城北？”
“因为那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啊。”
严倾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缓慢：“那段经历并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你不用把它当回事。”
“要，要当回事的。”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当然意义重大了。我们重新来一次，在那里一起生活，这一次它一定会有意义的。”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她的神情，她紧抿的双唇……她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她是全心全意想要跟着他，不计后果，不顾未来。
然后他就忘记了理智，不问任何事，只是对她点头，同意了回到城北。
那间老房子破旧不堪，在尤可意尚且躺在他的床上睡得正香时，他就踏出了门，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那里，默默地打扫起来。
旧的家具都没法看了，也不能全丢掉，他就去街口的市场里扯了几块格子布，回来把桌子椅子都给铺上。
经过卖床上用品的家居店时，他又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进店里。
店员问他：“先生，请问您想挑点什么？”
他答：“床单被套。”
他这个人高高酷酷的，神情之间颇为冷淡，一身黑衣服又显得有些不好亲近。店员自然而然地选了最符合他气质的一套床上用品，微笑着带他来到一张铺着蓝黑色床单被套的床前，“您觉得这个怎么样？”
严倾顿了顿，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地低声询问：“有没有，有没有颜色鲜亮一点的？”
店员愣了愣，又赶忙笑着回答：“有的有的，您要颜色鲜亮点的啊？那——”她指了指旁边那床银灰色镶金边的床上用品，“这套呢？这套也卖得很好的，年轻男士都比较喜欢这种。”
她笑得太过热情，态度十分友好，反倒让严倾更加不自在了。他摸摸鼻子，咳嗽两声，“那个，有没有比较适合小姑娘的？可爱一点——”
话没说完，恍然大悟的店员立马又展示出了良好的职业素养，飞快地把他领到了一床……印满史努比花纹的儿童被子前面。
严倾终于默默地拉下了老脸，把话一次性说清楚了：“给女孩子准备的，年纪二十开头，我不太清楚这个年纪的女生喜欢什么样的床上用品……”顿了顿，他从脑子里搜索出一个关键词，她好像说过什么来着？
“她是……小清新？”他很努力地记起了这个词。
店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终于明白了他的要求，一边笑一边挑了一床天蓝色印有粉色圆点的四件套给他，然后眨眨眼，“你女朋友肯定会喜欢的，信我准没错！”
严倾点头，掏钱包给钱，拎口袋走人，所有的动作都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他 走以后，店员趴在柜台后面给男朋友打电话，说着说着撒起娇来：“你呀，一点也不可爱！刚才有个长得酷酷的男人来我这儿买四件套，别扭了半天，我才搞清楚原 来他是给女朋友准备的。你都不知道他被我点破之后表情有多萌！脸明明红得要死，还一脸自己很酷的表情，严肃得眉头都没松开过……”
忙活一上午，总算把房子弄出了点样子来。
严倾最后一次把花瓶里的非洲菊调整了一下，四下环顾，终于再也找不到什么需要改变的了，然后才关门离开。
他回到家的时候，尤可意还在睡，脑袋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模样颇有些滑稽。他忍不住蹲在床边看她，看着看着还起了坏心眼，用她的发尾去挠她的鼻子。
尤可意缩了两下，眉头一皱，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
她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找回意识，一下子明白了刚才鼻子上痒痒的感觉来源于谁，正准备撒个娇埋怨他，就看见眼前的那张脸一下子放大了数倍，接下来是什么软软的东西贴在了她的唇上。
她并不明白刚才她睁眼那一瞬间露出的迷茫表情有多可爱，眼睫毛颤动的姿态像是蝴蝶在振翅，引得严倾心头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挠她的人明明是他，痒的却也是他。
心痒难耐，他干脆放任了这样的情绪，低头亲吻了她。
而在他终于结束这个吻的那一刻，尤可意只能面红耳赤地哇哇大叫着推开他，蹭的一下缩到了床脚，“我，我还没刷牙！”
严倾的唇角有一点点的弧度，然后渐渐扩大，变成了一个有些无奈又十分愉悦的笑容。
他摸摸嘴角，十分深沉地说：“让我猜猜你昨晚吃的什么——”
头一次开这种玩笑，结果话都没说完就被一只飞来的枕头砸中了脸。
尤可意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个病人地对他大吼一句：“严！倾！”
严倾抱着枕头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慢慢地笑起来。
尤可意被他这种砸了脑袋还笑得开心的举动弄得一愣，拉下脸问他：“笑什么笑啊？被砸了还笑这么开心？”
他望着她，弯着嘴角说：“因为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这一次，尤可意彻底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眼睛看他半天，双颊滚烫地嘟囔一句：“什么时候学会说情话了……”
他还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新技能get！”
“……”
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卖萌啊啊啊！尤可意想了十秒，最终决定把这个黑锅扣在陆凯小弟弟的头上。
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天天卖萌，带坏她家黑道大哥！
***
然后就开始了“同居生活”。
踏进老房子的那一刻，尤可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间老旧的屋子竟然变成了温馨可爱的童话小屋！
她张着嘴回头望着严倾，却看见他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望进她眼底，也不说话。
她小声说：“这种时候男主角不是都该问问女主角‘喜欢吗’？”
他摸摸她的头，“不用问。”
“为什么不用？”演偶像剧不就得演全套吗？
他笑得从容又淡定，“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说喜欢。”
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但她就是为这样一句话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他了解她。
这让她比听到什么情话都更开心。
于是就过起了这种像梦一样的日子。
尤可意负责养伤，严倾负责做饭。尤可意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得饱饱的，像猪一样睡得安安稳稳；严倾每天的任务就是出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拎着一篮子蔬菜回来，进厨房忙碌。
她会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他：“你的兄弟们要是知道他们的大哥变成我的小保姆了，会不会砍死我啊？”
严倾说：“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们没有那个胆子，砍死了大嫂，大哥会杀他们全家。”他说得特别从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尤可意很给面子地笑了起来，然后擦擦汗。
大哥真可怜，浑身上下基本没有哪个细胞具备说笑话的技能。
不过她也好可怜，以后大概每天都要这么配合他，为这种冷到北极去的笑话练就“假装笑得很开心”的技能。
说到黑道大哥的冷笑话，尤可意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一个有点不纯洁的梗。
那天她正在刷微博，看见高中老同学发的一条微博如下：敢不敢认真地对男朋友说“你还是个男人吗？是的话证明给我看”？我赌一百根小黄瓜，问出口的妹子肯定明天下不了床（挖鼻）。
她忽然有点小羞涩地蹭蹭蹭跑进厨房，看着严倾忙碌的背影，有点兴奋地问他：“严倾，你是个男人吗？”
严倾正在切菜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说了句：“马上就做好了，你先回去玩，别急。”
他大概是以为她饿得受不了，所以才无聊地跑来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尤可意直接忽略他的反应，充满期待地说：“那如果你是男人，你要怎么证明给我看？”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瞪着他，猜测自己的下场会不会是下不了床，这样一想就真的更加羞涩了！
结果严倾想了想，右手慢慢地移动到了裤子上，抬头问她：“那不然……我掏出来给你看一下？”
掏出来……
给她看一下？
尤可意愣了足足三秒钟，看着他的手停留在他的裤子上，然后全身上下在一瞬间沸腾了。
掏！出！来！给！她！看！一！下！
……
这还是严倾吗？
他被人盗号了吗？
她惊恐又羞涩地扒着门框，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指着她家一向高冷纯洁的严哥：“你，你耍流氓！”
结果严倾抬了抬眉毛，特别淡定地问她：“流氓在哪一点？”
“你，你——”她的手颤颤巍巍地从他的脸慢慢瞄准了他的……某个部位，“你居然要掏出来给我看！”
严倾“哦”了一下，下一刻从裤兜里掏出钱夹，然后抽出身份证，十分好心地递给她，“我要掏的是这个。”
……
尤可意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她就这样在旧居生活下来。一天一天，每一天都过得没心没肺，无忧无虑。
其实憧憬那么多年的，大概就是这样像梦一样的日子吧。
普普通通，但也有普普通通的美丽。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也不会结束。

☆、第49章
一连十天的时间里，尤可意没有回过一次公寓，也没有和家里的人联系过。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轻松自由过，没有了手机，生活在陌生的城北，哪怕这里的街道老旧狭窄，哪怕每天清晨都是被小贩的叫卖声和并不隔音的墙壁外面传来的炒菜或者说话声吵醒，她就是贪恋地享受着这一切。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
她和严倾就好像逃离到了外太空，不管做什么都不用再顾及别人的看法。
她跟严倾学做鱼，大清早的一起去市场买了一大堆食材，然后回到狭窄的厨房里做饭。
她爱吃辣，就拼命跟严倾说：“多放点辣椒，再多一点！”
结果中午的时候，两人面对桌上那一大盆红得耀眼的麻辣水煮鱼，吃得满嘴通红，不停吸气。
严倾倒水给她喝，有点无语地问：“不是你让我一直放辣椒吗？我以为你能吃辣。”
尤可意一边咕噜咕噜地喝水，一边哈哈大笑，“我就是想看你被辣得受不了的样子，谁叫你平时都一副高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严倾一直一个人生活，自己照顾自己的本事也算是无师自通，练得一手好厨艺。尤可意跟他学了好几天，最后选了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趁着严倾在外面没回来，亲自动手下厨。
她厨艺不精，所以选的菜单非常家常：回锅肉，土豆丝，番茄蛋汤。
她自问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努力了，严倾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厨房里为最后一道菜撒葱。她面颊红红地回过头来看着门口的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下就行！”
然后又飞快地回过头来关火，舀汤出锅。
这么忙着的同时，并没有听见身后的人发出任何声音，她愣了愣，又回过头去看他，只看见严倾含笑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唇角上扬得如同弯月一般好看。
她的脸一下子更红了，嗫嚅着问他：“你，你笑什么？”
严倾走过来，怕她被烫着，从她手里接过那碗汤，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笑我好福气。”
尤可意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想问他好福气是什么意思，是能吃到这样的美味，还是……还是有她来做饭给他吃。可她最终也没能问出口，只是在看见严倾盛好饭，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做的饭菜时，心里升腾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充实感。
那是不管跳多少次舞、获得多少次掌声也不曾有过的满足。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然后尝到了自己那咸得过分的土豆丝，以及老得嚼不动的回锅肉，又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那个吃得很香的男人。
她小声问他：“……好吃吗？”
严倾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汤。
她有点心虚地扒了扒饭，“你不用这么安慰我，我又不是没味觉……真的挺难吃的。”
“并没有安慰你。”严倾放下筷子，替她把嘴边的那粒饭捻了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是你做的。”
她撇撇嘴，“就因为是我做的才难吃——”
“这也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做饭给我吃。”严倾说。
这一刻，尤可意终于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全程，严倾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认真努力地消灭掉了桌上的所有食物。他的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就好像真的在吃出自大厨之手的美味食物。
这真的是非常普通，普通到毫无特色的一幕，可是尤可意看着他埋头吃得一脸认真的样子，心却缩成了一团，像是皱皱巴巴的叶子。
她觉得眼里有些发热，又或许是因为回锅肉里的辣椒太辣了，才会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最后吃完饭，严倾端着碗进厨房洗，她倚在厨房门口看他半天，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去抱住了他。
严倾身躯一顿。
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声音软软地说：“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学会做出好吃的菜。”
他笑了两声，“不努力也没关系，我会做。”顿了顿，他的声音柔软了几分，“我做给你吃就好。”
“我 乐意做，我就想看你吃我做的饭。”尤可意收拢了手臂，紧紧地抱住他，声音慢慢地低了下来，“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事情，妈妈总是要我做到最好，她告诉我如 果做得不够好，那么我付出的一切努力就都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今天我的菜做得并不好吃，你依然吃得很开心，你说是因为它们都是我做的。”
“……”
她眨眨眼，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我 今天才明白，其实妈妈说的不对，一件事情有没有价值，并不能通过结果来衡量。人生不止是跳舞，不是分数高、难度高才算赢，只要观众鼓掌，只要他们欣赏到了 你的美，那么你就是一个合格的舞者。同样的，不管我的饭菜做得好不好吃，只要你吃得开心，我就已经很成功了。”
水槽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可是严倾忘记了洗碗，他只是拿着那只碗在水柱下冲着，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尤可意说：“比起在台上跳舞，得到全场观众的掌声，其实今天的我更开心。哪怕今天的观众只有你，但是我比哪一天都要满足。”
因为那是从来不曾吃过一顿家人亲手做的饭菜的他。
因为那是从来不曾在成绩并不如意的状态下也依然听见观众掌声的她。
这一刻，她想：其实今后跳不跳舞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还在，她的人生就永远座无虚席，不再需要其他观众。
***
是在某个晚上一起去超市买生活用品时，尤可意偶然抬头看见超市的led屏上闪耀的画面，才明白春节就要来了。
主持人穿着大红色的裙子，满带笑容地说：“又是一年合家团圆的日子，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准备迎接新春的到来……”
画面上跟着出现了外景记者带来的市民们为新年做准备的场景，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说春节的打算。
一个外出务工归来的民工操着乡音有些羞赧地说：“我就希望回家过个年，和全家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看春晚。”
穿着大红棉袄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嚷嚷着：“我最喜欢过年了！过年大家都会给我发压岁钱！”
年过半百的白发老奶奶笑得一脸褶子，感慨万千地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春节能过，最盼望的就是每年子女孙儿们都回来闹一闹，那我就满足了。”
……
这一刻，尤可意怔怔地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
而严倾正在挑选明天的食材，惦记着尤可意爱吃鱼，又爱吃兔，有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做香水鱼还是跳水兔，于是转过头来想要问她，结果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看见他的小姑娘痴痴地抬头看着大屏幕发呆，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正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一起。
他敏感地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对劲，再抬头看屏幕时，就听见了那个节目里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们对新春的憧憬。
不同人有不同的愿望，但零零散散的憧憬加在一起无非四个字：阖家团圆。
严倾的手里正拿着一条冻鱼，超市里开着暖气，本来并不会觉得冷，但这一刻他忽然就有些冷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的鱼，于是冻成一根棍子似的鱼就闷响一声，落回了冰上。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叫她：“尤可意。”
她却没有听见，还在呆呆地看着那个节目。
直到严倾拉住了她的手，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去望着他，“你挑好鱼了？”
严倾看了她片刻，摇摇头，“鱼不新鲜，改天再买。”
他没有忽略掉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沮丧与迟疑，原本整颗心在沉重了很多年后，因为这段日子的轻松愉悦而一点一点升到了半空，就好像被人注入氢气的气球一样。可是在这一刻，有人用针戳破了他的心，所有的氢气都跑光了。
他好像又从半空坠落谷底。
因为临近春节，超市的人很多，收银台钱排着长长的队伍。尤可意在他排队结账的时候忽然说：“我想出去上个厕所，一会儿回来找你好不好？”
严倾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如果我结完账了你都没回来，我就在超市门口等你。”
尤可意笑着点点头，跑掉了。
而等到他真的结了账，走出了超市，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超市前面的广场上浏览着，却看着看着忽然定住。
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只红色的公用电话亭，那里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正背对他拿着电话跟人交谈。
这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人群众多，他很有可能认错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是如此笃定，那就是正在跟家人打电话的尤可意。
超市里人太多，有个孩子跟父母走失了，正在大门口哇哇大哭，小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超市的服务员带着他往经理办公室走，没一会儿广播里就开始传出寻人通知，说是一个穿红色上衣、蓝色裤子的小男孩与父母走丢，孩子今年八岁，名字叫做……
不到一分钟，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小男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往外走，妈妈一边帮他擦眼泪，一边神色紧张地教育他下次绝对不可以乱跑，看得出是心有余悸。
小男孩一张小脸都哭花了，却一个劲点头，搂着妈妈的脖子呜呜撒娇。
严倾拎着沉沉的口袋站在原地，看着慢慢远去的母子。身旁是众多与他擦身而过的路人，清一色的结伴而行，看得出是和家人一起准备年货来了。
而他是如此茫然地站在那里，忽然间觉得这个冬天是真的很冷。
他怎么会忘了呢？
他怎么会把她当成是和他一样孤零零没有家人的可怜人呢？
她并不是孑然一身的，她有家人，有家庭，有牵挂，有过去二十一年阖家团圆的幸福时光。
他一个人独自站在人群里，耳边是慢慢寂静下来的世界。
他问自己：霸占了她半个月，把她硬生生地从她的家人身边抢走，今后是不是要继续做这样的事？
那个小男孩只是走失了几分钟，小男孩的妈妈就急成了那样，而今他把尤可意从父母身边带走，音讯全无，那么她的父母又会有多焦急呢？
很多这段日子被他刻意抛在脑后的念头忽然间全部冒了出来，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却又前所未有地茫然着。

☆、第50章
尤可意深呼吸了好几分钟，拿着电话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她一下一下按出了于她而言无比熟悉的号码，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闪现过千万种念头。
妈妈会怎么骂她？
会不会叫她去死，或者断绝母女关系，又或者大发雷霆地在那头炮轰她？
她还记得在她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老师让大家把卷子拿回家给家长签字，她怕得要命，就偷偷摸摸地模仿妈妈的字迹签了字。只可惜老师的火眼金睛很容易就分辨出了她那蹩脚的模仿，一通电话打过去，她数学不及格以及自己签字的事情就露馅了。
当时她正在书桌前写作业，妈妈在客厅接到了老师的电话，客客气气地和老师交谈了一番，并表示自己会好好教育尤可意。
而当妈妈挂断电话以后，书房的门被重重地推开，尤可意尚未来得及回头看看妈妈，手里的笔就被妈妈一把夺去，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心下警觉自己的秘密可能暴露了，只能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妈妈——”
“你别叫我妈妈！”祝语是这么回答她的，然后一耳光扇了过来，扇掉了尤可意所有还未说出口的道歉。
尤可意在寒风中拿着电话，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妈妈对她说的话：“如果你只懂得怎么替我丢人，那就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你这种没出息的女儿！”
她想，今天的她大概把妈妈的脸都丢光了吧？
妈妈本来就不喜欢她，如今大概只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生下过这个女儿。
然而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电话忽然间接通了。接电话的竟然不是妈妈，而是爸爸。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喂了两声，然后一下子变了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迟疑地问了一句：“是，是可意吗？”
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隔了好几秒，终于哑着嗓音问出一句：“爸爸，你和妈妈最近好吗？”
那边的男人似乎想说句什么，电话却忽然间被人夺走，随即闯入尤可意耳里的是妈妈的声音。
“可意，是你吗？”那个声音急切得根本没有留给她丝毫回答的时间，尖锐得有些变调了，“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
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声音大。
尤可意顿了顿，低声说：“我现在很好——”
“你 到底在哪里？！”祝语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吼叫，“你很好？你很好是什么意思？你从医院里一声不吭地消失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害怕？我，你爸爸，你舅舅，我们到处找你！我就快要把你去过的地方全部找遍了，却连你的人影都没见着！你现在告诉我你很好？”
尤可意的心在这一瞬间揪紧了，就好像有人朝她的心脏上重重地砸了几拳，疼得她呼吸都快要停止。
她勉力克制住情绪，压着声音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最后才勉强说出一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知道怎么得到你的同意，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并不是故意想让你担心——”
“担 心？你以为我只是担心你？”祝语尖利地笑了两声，“我成天什么事都不会做了，只会到处找你！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地想着你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 人骗了，会不会成为第二天报纸头条上的受害者！我每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你在向我求救！尤可意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有没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祝语停顿了一下，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剪断，戛然而止。
尤可意的心也在这一瞬间提了起来，所有的感官都被电话那端的人攫住。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重重的抽泣声，像是因为不能自已，所以才会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都失控了。
祝语终于泣不成声地对她说：“尤可意，你回来，你立马给我滚回来！”
这一刻，隆冬的风从广场上吹来，吹得人头发乱舞，吹得人面如刀割，吹得人浑身颤抖，吹得人肝肠寸断。
尤可意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抽泣，一下接一下，像是电影里煽情至极的情节。
她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可是血液却都已凝固。
记忆里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哭泣的样子，一次也没有。
因为当年的舞台事故，妈妈的脚留下了后遗症，只要天气阴冷，就时常犯病，痛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尤可意记得她经常半夜的时候听见妈妈从卧室走进客厅，等到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推开卧室的门，就看见妈妈还在沙发上侧卧着，不时翻身，眼下一片淤青。
可是就连痛得根本受不了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看见妈妈哭过。
后来姐姐离开了家，她以为妈妈会哭，因为从小到大她一直认为姐姐就是妈妈的全世界，妈妈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给了姐姐，但是妈妈依然没有哭。意志消沉地成天睡觉也好，歇斯底里地乱发脾气也好，不管怎么发泄，但妈妈的世界好像并没有哭泣二字。
尤可意一度以为，妈妈就是童话里那种冰雪做的人，因为心肠太过坚硬，因为性格坚不可摧，所以已经丧失了流泪的能力。
可是这一天，在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电话那头传来了妈妈的哭声。
那并不是嚎啕大哭，也并不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那是一个几乎从来不会流泪的女人再也无法抑制住情绪，一声一声艰难地抽泣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尤可意觉得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风似乎并没有吹痛她的脸，而是一阵一阵地吹进了她的胸腔，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捅进她的心脏、她的肺。
根本没有办法呼吸。
吸一口气就痛一次。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终于找回语言能力，慢慢地问了一句：“如果我回来，你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吗？”
抽泣声慢慢地平息了。
她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终于等来了妈妈的妥协。
祝语在那头深呼吸了很久，用沙哑疲倦的声音对她说：“你回来吧，平安地回来。只要你肯回来，我不会再逼你什么了。”
尤可意的心此刻不止是疼，还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兴奋难耐。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在妈妈这么难过的时候，她根本不应该有一丝半毫喜悦，可是这是人生里第一次以妈妈的低头为结果换来战役的结束，这也是她和严倾的另一个新开始。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感受着来自胸腔深处那些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复杂又说不清的情绪，又一次不确定地重复了一句：“你，你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头是疲倦到了极致，所以了无生气的声音：“会，我会，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
尤可意挂掉电话以后，整个人犹如在做梦一样，这时候的她丝毫意识不到冬夜是多么冷，也意识不到自己吹着风在露天电话亭里站了那么久，浑身都已经僵硬了。
她就这样踏着做梦一般的步伐脚步轻快地走到了超市门口，看见了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待她的人，甚至没有留意到严倾的神情，只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他，激动地贴在他耳边说：“你知道吗？我妈妈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她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她像是兴奋得完全没有办法抑制住情绪的孩子，恨不能把自己的喜悦告诉全世界。
她欢呼着，雀跃着，抱着怀里的人一下一下嚷嚷着，丝毫不顾周围的人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开心过。
她说：“这下好了，我不用非得在你和妈妈里做出选择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也不用和妈妈闹僵了！”
……
很长一段时间里，严倾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任由她搂着他又蹦又跳，成为人群的聚焦点。
他觉得自己是在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尤可意的狂喜与如释重负，大概也该和她一起高兴的。
可是这样想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因为电话那头哭泣的人并不是他的母亲，所以他体会不到尤可意的欢天喜地，相反的，他还能冷静地抽身而出，把自己的情绪剥离出来，然后理智地想到了其他事情。
他问自己：这样就算是结束了吗？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从今以后得到她家人的首肯与祝福，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很想按住尤可意，然后郑重其事地要她冷静一点，好好想想。她妈妈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至今仍然以为他不过是个普通男人，所以才妥协，同意他们在一起。如果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然后贸贸然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轨迹，他的身份很快就会曝光。
到那个时候，等待他们的大概不是今天这种父母妥协的局面了。
他清楚，清楚到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预见那一天的场面，尤可意会面临更加可怕的狂风骤雨，他会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尤其今日的她已经逃离过一次，她的父母必定会更加苛刻严厉地看管她，她也许再也找不到逃出来的机会。
严倾看到了太多太多可怕的后果，有一种冲动很快蔓延到了全身上下所有角落，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疯狂地呐喊着要他摇醒尤可意，让她从这种虚无缥缈的喜悦里清醒过来。
可是他最终也没有动。
因为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加冰冷的声音在问他：“你真的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吗？”
超市里，她痴痴地望着电视屏幕上阖家团圆的幸福场景，眼里是一片可望而不可求的欣羡。
电话亭里，她拿着电话丝毫察觉不到天气的寒冷，只是心如刀割地为家人的难受而承受着比那还要强烈无数倍的难受。
她对他说：“这下好了，我不用非得在你和妈妈里做出选择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也不用和妈妈闹僵了！”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为了和他在一起，她承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短短十来天，他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才会忘记了她的感受，忘记了不管她有多么喜欢他，可为了和他在一起，她抛弃的是她血浓于水的父母。
会不痛吗？
严倾像是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感受着尤可意的狂喜与来自心底的惶恐。
然后他终于动了，慢慢地伸手按住尤可意，低声说：“嘘，你小声一点，低调一点，大家都在看。”
他看着她开心得像个孩子一样，整张脸都焕发出一种不一样的光彩，像是盛放到极致的花朵，美得令人屏息。
那是与他在一起的十来天里，不，是与他认识以来的所有日子里，他都不曾经到的美。
他终于意识到，她深深地与她的家庭扎根在一起，不论去了哪里，心始终留在了那里。
这样想着，他居然平静地笑了出来，把她揽进怀里，用一种饱含笑意的声音对她说：“好，好，我知道了。她同意了就好，你开心了就好。”
尤可意兴奋地说：“那我们明天搬回去？”
他依然抱着她，语气轻松愉悦：“好，搬回去，都依你。”
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尤可意与他拥抱在一起，因为这样亲密的姿势，又或者是因为狂喜的情绪，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抱住她的人有什么不对劲。
她只听见了他饱含笑意的声音，却看不见他那平静得过分的神情。
她只感受到来自心头的极乐，却不知道那个抱住她的男人眼里藏着多么复杂的情绪。
严倾垂着眼，头顶的灯光耀眼至极，将睫毛的阴影投影在他的眼睑处。
与那圈阴影一同被掩埋的，还有他心里那些暗不见光、不为人知的绝望情绪，像是藤蔓一般蔓延滋长在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里，然后覆盖住整个胸腔。

☆、第51章
“桌布很漂亮，留在这里，等我们想回来的时候还能继续用。”
“花瓶很可爱，下次我来的时候会带一束勿忘我，虽然有点俗气，但是好歹也是我的小女生情怀。”
“床单被套我都好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天蓝色？粉红色的波点真的超级少女，好想带回家去，可惜床的尺寸不匹配……”
尤可意在房间里收拾这些天来留下的东西，嘴里碎碎念着因为情绪激动而涌出来的一些没有太多意义的话语。
她并不知道倚在门口的男人在用怎样的眼神望着她，如果知道，大概所有的激动都会在此刻灰飞烟灭。
只可惜她看不到，也体会不到。
严倾看着她像是一只欢快的小蜜蜂一样在这间短短十来天里好像被她留下了烙印的房间里上下收拾着，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拽住，一点一点拖进了见不到底的深渊里。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就要被人夺走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拥有过什么，家人，家庭，亲情，朋友……那些都和他无关，他就好像被命运遗漏在角落里的人，天生就丧失了一些寻常人与生俱来所以不懂得珍惜的东西，直到遇见尤可意。
直到拥有尤可意。
可是那些东西因为不曾拥有过，所以感受不到失去的痛，而今，他终于尝到了失去的滋味。
亲眼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起被他刻在心上的人就要一步一步离开他。
严倾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连眼睛都不想再眨。
只怕眨一次，就会少看一眼。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离去，来的时候是一个夜晚，下着雪，天色阴冷，可沿途的路灯和心是暖的。而今是一个早晨，橘黄色的太阳已经出现在天边，暖融融地晒在人身上，可惜心却不再热了。
他一声不响地帮她拎着一口袋她不愿意舍去的东西，那些都是他陪她买的，比如小熊香皂盒，比如哆啦a梦钥匙扣，比如印满黄色小花的浴巾，比如……他沉默地看着那一口袋很平常的小玩意儿，又怎么会不知道她之所以舍不得丢下它们，不过是因为它们都是他们一起买的？
是这短短十来天里留下的美好记忆。
只可惜她并不知道，即使留下这一切，它们的主人也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留下她，告诉她那些被她的忘乎所以抛在脑后的东西，可是他一再退缩，以至于终于说不出口。
他不能也不想把她变成像他一样孑然一身的孤儿，明明有家人却要活得形单影只，明明有家庭却想回也回不去……这些苦他都受过，所以深知这样的日子有多可怕，又怎么会让她重新走一遍？
路灯一盏一盏被他们遗忘在脑后，连同那个回不去的童话小屋。
严倾用摩托把她载回了她父母所在的家。
在楼下的花坛前，尤可意回头对他说：“等我回去和妈妈好好谈谈，晚点再和你汇报结果。”
她是带着笑意轻松愉悦地说着这番话的。
严倾看着她嘴角调皮的笑意，顿了顿，也慢慢地笑了：“好。”
哪怕他其实笑不出来，可是看见她开心的样子，就想陪她开心陪她笑。
“那我先回去啦！”尤可意朝他挥挥手，从他手里接过袋子要往楼道里走。
下一秒，手却被他一把拽住。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怎么了？”
那个男人的表情在她回头的一刹那，从前一秒的惊慌又骤然安定下来，顿了顿，他镇定地笑着问她：“真的不给我一个离别拥抱？”
尤可意哈哈大笑起来，又扑回来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地奔进他的怀里，用头发在他的下巴上乱蹭一气，“这么舍不得我哦？”
他低头看她像个孩子一样，低声说：“是啊，舍不得你。”
舍不得放开你。
舍不得就这么让你走。
……
他把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她的生机勃勃，感觉到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被人抽丝剥茧一般拿走。
然而最终是要松手的。
他看着她重新离开他的怀抱，再次朝他挥挥手，“不用太想我，我明天还会来找你的！”
他笑着点头，笑着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楼道，笑着……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终于再也笑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顿了很久，然后一个人离开了这个环境优雅的小区。
来时曾人影成双，归去却只剩形单影只。
这又好似是一个折射式的隐喻，将他的人生都折射出来，让他知道这辈子果然就不应该有太多的期待，没有什么会永远停留在他的生命里。
***
尤可意回到家里的时候，妈妈正在床边收拾行李。她踏进客厅，只看见爸爸在窗边看报纸，见她回来了，放下报纸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叫了一句：“可意。”
“回来了吗？”
她听见妈妈的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便走到了卧室门口，这才发现妈妈在收拾行李，顿时一愣，“你要去哪里吗？”
祝语头也没抬地说：“你舅妈病了，说是哪里长了个肌瘤，要动手术，前几天就去了上海。你也赶紧收拾一下，我已经买好票了，今晚的飞机。”
尤可意一惊，“舅妈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上个月还去给舅舅过了生日，那时候舅妈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病到要去上海动手术？
祝语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好说，总之你收拾东西跟我去一趟吧，你舅妈一直对你很好，这时候你也该去伺候伺候她。”
尤可意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这时候还想到了严倾，她有些着急又有些不安地说：“那，那妈妈你能把我手机还给我吗？我想……”
祝语收拾衣服的手忽然间停下了，然后抬头看她一眼，“想给他打电话？”
尤可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恳求似的看着她。
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思索了一会儿，祝语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有些不情愿却又妥协地从抽屉里拿出她的手，一声不吭地递给了她。
尤可意没能打通严倾的电话。
没有人接。
她不死心地又打了三次，可是还是没人接听。祝语催促她快回房间收拾几件衣服，下午的时候就要往机场赶，她只能先听话地回去收拾行李。
而她并没有看到，祝语从茶几上拿走了她刚才用过的手机，低头检查了一遍她刚才拨的那个电话……屏幕上的备注是“住在对面的男人”。
难怪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严倾的名字。
原来是这个名字。
祝语低头念了两遍那个号码，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个一个地按下号码键，回卧室关上了门，拨通了电话。
***
午饭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尤可意和爸爸，祝语说中午要和朋友吃个饭，所以拎着手提包出了门，说是吃完饭就回赶回来，然后开车带尤可意去机场。
她出了门，走进地下停车场取车，系好安全带以后又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连称呼都省略了，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你可以出来了。”
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后，地点是二环路的一家咖啡馆。
祝语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开车驶离小区。
同一时间，那头都严倾挂断电话，一声不吭地走出酒吧。
陆凯在他身后叫他：“喂，严哥，不是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晚上还要喝酒喝到不醉不归吗？”
严倾头也不回地说：“有点事。”
陆凯叽叽喳喳地在那里碎碎念：“喂喂喂，有你这么不够意思的吗？你说说你自从有了老婆以后，夜不归宿不陪我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放我鸽子——喂，你别走啊！靠，我话还没说完啊……”
严倾没有搭理陆凯，只是骑上了摩托，在轰鸣声里离开了酒吧。
该来的始终会来，他躲不开。
一个小时以前，他接到了三个尤可意的电话，却迟疑地没有接起，十分钟以后，另一个陌生的电话打来。
他走出酒吧大门，接起了那个电话，“喂？”
他听见那个女人用冷冰冰的语气在那头对他说：“严倾吗，你好，我是尤可意的妈妈。”
他在这头没有说话，对那个所谓母亲一点好感也没有，唯一的印象便是她歇斯底里像个疯子一样朝他乱砸东西，最后砸中了自己的女儿。
祝语说：“我想和你谈谈，见个面吧。”
严倾这才说：“谈什么？”
那头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谈谈你的身份，谈谈我的女儿，谈谈你想把她的人生毁到什么地步，谈谈你打算怎么毁、花多长时间去毁掉，你觉得可以吗？”
严倾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然后轻声问：“在哪里见面？”
骑着摩托在路上一路疾驰时，狂风吹在脸上，他并没有带安全帽。
这一次，他有一种非常清晰的预感，完全驱走了之前的侥幸念头。
他和尤可意大概是真的完蛋了。
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第52章
从家里到机场，从下午到晚上，尤可意给严倾打了无数通电话。
直到乘务员微笑着提醒她：“小姐，请关上您的手机，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谢谢您的配合。”
尤可意这才慢慢地关了机，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祝语侧过头来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问了句：“怎么了，他不接电话？”
她点点头，不想让妈妈看出她的失落，还故作大方地笑了笑，“大概是有事吧，晚点会回我电话的。”
祝语没说话。
飞机缓缓起飞，升空以后很快进入云层，将故乡变成了小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祝语拿着本杂志在看，偶尔回过头去看看尤可意，看到她默不作声地拽着那只已关机的手机望着窗外的云层，顿了顿，说：“他上午送你回来，到现在也不过才八个小时，怎么，就分开几个小时而已，已经想他想到坐立不安的地步了？”
尤可意低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手机屏幕，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尤可意没说话。
她只是担心严倾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因为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他唯一一次不接电话就是上次和方城谈判的时候，等她赶去医院，只看见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那一刻她真的是吓得心跳都快没有了。
而这次……她很快喝止了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祝语笑了笑，重新拿起杂志：“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妈妈不逼你。”
尤可意侧过头去看了看，妈妈的唇边还留有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对现状感到满足而愉悦。
她觉得心头好像有些不安，因为这并不是她所熟知的母亲，她印象里的母亲是不会轻易妥协的，更不会在妥协之后还有如此轻松愉悦的笑容……
这样想着，她试探地叫了一句：“妈妈……”
祝语侧过头来，“怎么？”
她说：“舅妈不是生病了吗？你怎么……”
怎么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祝语的笑容消失了，摇了摇头，只说：“下了飞机再说，现在操心也没用。”
尤可意的心头被三件事情牵绊着：第一，舅妈要动手术；第二，严倾不接电话；第三，妈妈暧昧不明的态度。
她觉得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只能毫无头绪地捏着手机坐在那里，期盼着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不安了很久，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妈妈，你是真的同意我和严倾在一起了？”
祝语的视线并没有离开杂志，只是语气如常地回答说：“当然，只要你愿意和他在一起，只要他想和你在一起，我又有什么立场阻止？”
就这么轻而易举得到了妈妈的谅解与同意，那阵最初的狂喜过去以后，尤可意才觉得不可思议。
她小声说：“你不问问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语笑了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那都是他的事情，我问与不问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去管那么多？”
尤可意迟疑了片刻，“那如果他……如果他不是你想象中的普通人，你还会不会同意我们——”
祝语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于是打断了尤可意的话，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来问她：“你是说他是小混混这件事？”
尤可意的小心翼翼就这么凝滞在了脸上，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震惊的眼神。
这一刻，她好像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
那个强势又雷厉风行到要把所有细节都掌控在手心的母亲为什么破天荒地对她和严倾的事情不闻不问？这一天以来她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而今一想到，答案几乎立马浮出水面。
那是因为妈妈早就知道了。
飞机就要降落，尤可意的心也跟着一起坠落下去。
她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祝语微笑着说：“尤可意，我一向很不喜欢你的那个室友，但我现在好像没那么讨厌她了，因为她至少还懂得怎么做才是为你好。”
一句话暗示出了她的消息来源。
尤可意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人抽走。
这是什么意思？
她茫然地问：“可你说了你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只要我愿意和他在一起——”
“只要你愿意和他在一起，只要他想和你在一起。”祝语把杂志放进了手提包里，从容不迫地打断她的话，“当然，前提是只要他也想和你在一起。”
“……”什么意思？尤可意并不明白。
祝语看到了她的迷茫，于是好心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让你们在一起，前提是你们郎情妾意，而不是你的一厢情愿。”
尤可意接口便说：“我们怎么不是郎情妾意了？我什么时候一厢情——”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的表情从下意识的反驳变成了呆滞。
因为严倾不接电话了。
一瞬间，很多被她遗忘的细节忽然之间浮上心头。
从她接到妈妈的电话起，严倾的反应似乎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表面上看来一直是和她一起开心，而事实上她再回想时，却根本记不起他有任何开心的迹象。
要回到楼道以前，他忽然间拉住她的手，说是要来一个离别的拥抱，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普通恋人之间的难舍难分，可再次回想，却只想得起他眼神里难以理清的哀伤。
而妈妈的反应呢？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祝语，张了张嘴，震惊地问出一句：“你今天中午没有去见朋友，你——”
“我去见了严倾。”回答简洁明了。
尤可意的心彻底坠落谷底。
***
严倾回到酒吧的时候，下午三点整，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心生暖意。
但他却无论如何也暖不起来。
心里有个地方冷冰冰的，空出了一块，像是凭空被人挖走了。
陆凯正在和几个兄弟打牌，见他踏进门，大老远就吆喝了一声：“哟，这不是咱们心狠手辣、抛夫弃子的严哥么！”
旁边的几个人都开始狂笑。
“凯哥的成语水平已经登峰造极了哈哈哈，严哥抛弃你也是应该的，谁叫你无缘无故又要当人丈夫又要当人儿子的？”
陆凯脸上一红，“滚滚滚，老子说话干你们屁事，还敢笑话老子！”他死鸭子嘴硬，“老子是流氓，要个屁的文化！”
“那你还说成语干什么？还一口一个——”
“放屁啦，明明刚才是一口两个，没听见心狠手辣和抛夫弃子吗？两个成语哟——噢！”
后面那个毛头小子被陆凯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再笑！再笑！再笑老子跟你拼——”
“阿凯。”严倾走到了沙发前面，低头看着正在嬉笑的几个人，低低地说了一句，“有时间么？跟我喝几杯。”
陆凯哼了一声，“没见着嫂子哦？这才想起了我的好，始乱终弃的坏人——”
那几个人又开始哄笑：“又来了又来了，又开始装文化人用成语……”
在这些哄笑声里，慢慢地混入了严倾低到尘埃里的声音。
他平静地说：“没有大嫂了。”
笑声戛然而止。
陆凯呆呆地抬头看他，叫了声：“严哥？”
严倾脸上是疲倦而沉默的表情，像是暴风雨后的平静，虽然风暴已经平息，但留下的是被摧枯拉朽的力量摧毁过的废墟，那些好不容易多起来的轻松愉悦已经荡然无存。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轻声问陆凯：“跟我走吗？”
陆凯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二话不说跟着他出了酒吧。
海边的风大得要命，这又是冬天，吹得人简直心碎。
陆凯拼命把衣服裹紧，嘟嘟囔囔地说：“我操，这风大得快要把假发都给吹跑了！”
严倾回头看他一眼，“认识那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戴的是假发？”
陆凯翻白眼，“人家这是比喻句！”
“……”严倾很纳闷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陆凯的语文水平果然是登峰造极的节奏。他觉得要是尤可意在这里，一定会说陆凯又萌又幽默，不像他总爱讲冷笑话。
这样一想，他好不容易浮起的一点笑意又没有了。
尤可意。
尤可意。
这三个字想一遍就要痛三次。
他们买了一大口袋啤酒，就这么对着海风一瓶接一瓶地喝，扶栏之下是灰蒙蒙的海，海上还有豪华游轮，游轮上拉着大大的横幅：春节狂欢party。
陆凯把手里的空罐子朝海里重重地砸去，大吼一声：“去你妈个逼的狂欢鬼！歧视老子没有钱！”
第二罐喝完，他又把罐子砸了过去，“去你妈个逼的豪华游轮！老子哪天要是上来了，绝对每个角落撒泡尿！”
第三罐喝完，又是一只罐子砸过去，“去你妈个逼的成语！老子要是有钱，哪里会读不起书，哪里会乱用成语？”
严倾哈哈大笑，可是笑着笑着却只觉得血液都快凝固了，他很快喝光了罐子里的酒，学着陆凯的样子，头一次不再冷冷清清，不再理智，而是把那只罐子朝着大海重重地砸去，大吼一声：“去你妈个逼！”
陆凯很快纠正他：“不是去你妈个逼，是去你妈个逼的什么什么，必须要有……要有……那什么玩意儿？主语后面那个叫什么语来着？”他开始抠头皮抓脑袋，“反正要有那个东西才够爽。”
严倾笑得想把陆凯一脚踹进海里，但考虑到踹进海里就没人陪他喝酒了，所以只是不轻不重地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骂了句：“你再跟老子说鸟语，信不信老子把你踹下去！”
陆凯很快捂着屁股一脸惊恐地后退几步，“操，严哥你恩将仇报！我陪你喝酒，你居然踹我屁股！”
严倾斜眼看他，“嗯，有进步，这次成语用对了。”
……
嘻嘻哈哈地喝酒喝到烂醉，他头一次发现，其实人生里有个陆凯真的挺不错的。至少在他觉得心里难受得无法形容时，还能因为这个家伙笑出来。
他想，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这辈子一穷二白，世态炎凉都尝过，如今不过是再尝一种，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总会过去的。
总会忘记的。
可是不管酒精再怎么上头，他却一直听见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些话。
“你不过是活在这个社会最底层的渣子，说难听点就是人渣，要么死得早，要么蹲大牢，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爱情？”
“你爱她？你爱她哪一点？爱她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要跟你过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
“你以为她是爱你？她不过是过惯了好日子，贪图新鲜和你在一起，等到新鲜感一过，她只会唾弃你带给她的一切。你算个什么东西？”
……
他明明是那种可以不顾一切，只要对方惹他不开心了，直接动手朝死里打的人，因为他是混混，他可以不在意自己做的事情是对是错。
可是面对那个女人，他不管有多愤怒，都只能坐在那里，连一句脏话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他动怒，只会给她更多攻击的把柄，只会令尤可意蒙羞。
酒精上头就好像有人在身体里放了一把火，严倾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要被烧得精光。
他迷迷糊糊地想，烧光也好，烧光也好。
烧光了就不会难受了吧？

☆、第53章
在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尤可意终于明白了一切，不需要祝语亲口对她解释什么，所有真相都脉络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所谓的妥协不过是骗取了她的信任，趁她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时候降低她的防备，让她回家自投罗网。
舅妈没有生病，那不过是骗她来上海的借口。
妈妈没有去见什么朋友，很显然那个所谓的“朋友”正是严倾。
而令尤可意感到最为恐惧的两件事，一是她不知道严倾那边发生了什么，妈妈究竟说了什么让严倾连她的电话也不接了；二是既然舅妈没有生病，妈妈把她骗来上海干什么。
有那么一刻，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很想哭，很想歇斯底里地问妈妈，这辈子能不能让她自己选择一次她想过的人生，哪怕结果再坏她也可以自己承担，为什么就不能给她哪怕一丁点自由？
她活了二十一年都不曾为自己而活，是不是一定要她把心挖出来，做一个只会听命令而不会思考的机器人才可以？
她累了。
她累得很想就这么闭眼长睡不起，最好一了百了，最好所有烦心事就此远离她的人生。
祝语站在她面前，丝毫没有谎言被拆穿后的尴尬，而是神色平常地对她说：“我预约了出租车，十分钟之内大概就会到达机场。”
尤可意抬头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留在机场吧。”祝语答得干脆利落，“爱干什么干什么，没钱没身份证，大概出不了两天你就可以准备沿街乞讨了。”
***
尤可意被软禁了。
祝语不知道什么时候租了一套房子，尤可意从踏进屋子那一刻起，就彻底丧失了自由。
她并没有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祝语把电视打开了，她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吃饭就吃饭，像是就在自己家里一样，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半点软禁的样子。
她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根本跑不掉，索性不去白费这个力气。
严倾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到晚上的时候手机也没电了，她去行李箱里翻充电器，却从里到外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明明收拾好的东西。
祝语倚在客厅门口看着她，“你在找这个？”
她抬头一看，就看见祝语拿着那根被剪刀拦腰剪断的白色数据线，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松开了行李箱的盖子，就这么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几秒的时间里，客厅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平静得可怕。
直到尤可意就这么了无生气地把头埋在膝盖上，听不出情绪地问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给你时间清醒一下。”
“清醒完了呢？”
“带你回家。”
“什么时候才算是清醒完？”
这一次，祝语沉默了片刻，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然后才说：“直到你明白我是为你好，直到你肯听我的话，不再去想着那些会彻底毁掉你人生的东西。”
尤 可意抬起头来，用一种陌生到祝语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然后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我怎么觉得，也许这辈子我都没有办法达成你的愿望了呢？ 以前一直是你在左右我的人生，这一次，你也听听看我的分析。这么长期下去，大概会有种两种结局，要么你软禁我一辈子，让我就这么当个废人；要么你对我彻底 丧失信心，像对待姐姐那样把我赶出家门……”她温柔地对祝语笑着，“妈妈，你希望看到哪一个结局呢？”
“……”
祝语没有说话，只是动手把她从地上拽进了卧室，力道之大，大到丝毫不顾及自己有没有把尤可意弄痛。
尤可意任由她拽着，然后被她反锁进了卧室也不言不语，只是慢慢地坐在门后，闭眼靠在冷冰冰的门上。
她听见外面的女人对她咬牙切齿地说：“尤可意，你休想用你姐姐的下场来威胁我，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就死了这条心，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一走了之、称心如愿的！”
尤可意一动不动地靠在门上，没有答话，表情也没有大起大落。
她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半夜，坐到手脚发冷，脑子里面慢慢地思索着一些东西，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她觉得自己糊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试图反抗过妈妈干涉她的人生，大概那些勇气与果决都是积攒多年，所以才到了死也不愿妥协的今天。
她可以想象到妈妈跟严倾说了些什么，也可以分析到严倾自觉耽误了她的人生。她理智到连伤感都省略掉了，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目前的她并不需要。
她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清楚祝语的计划。
如果只是把她软禁起来就可以等到她不爱严倾的那一天，那妈妈就太天真了，而她清楚妈妈并不是这种没用计划的人，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把她毫无安排地带到上海。
那个目的究竟是什么，她必须找出来。
半夜的时候，尤可意冷到快要失去知觉，她很自觉地爬上了床，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窝里，裹在这个陌生柔软的床上。
闭上眼睛，唯一令她感到难过的是想到在遥远的地方，有个男人大概和她一样孤独地躺在冰冷得像坟墓一样的被窝里。
他一定很想她，却还会不断麻痹自己他是在做对她好的事情。
他还很后悔，后悔他当初原本冷漠拒绝了她，却终究还是拗不过她，才会造成今天的痛苦局面。
……
尤可意闭着眼睛，多希望自己可以回到第一个被他收留的夜里，那时候陆童离家出走，她担心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是那个男人用一种奇特的沉默安抚了她躁动不安的心。
那个夜里她也是这样躺在他的床上，闻着被子上干净的洗衣粉气味，想着一门之隔的客厅外有一个他在灯下抽烟。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严严实实地埋在被窝里，眼角慢慢渗出了滚烫的液体。
严倾，我很想你。
请你一定。
一定要。
一定要好好等着我。
***
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安分守己地待到第三天时，祝语似乎放松了警惕。
尤可意可以从早到晚一声不吭，看电视，看书，吃饭，洗澡，睡觉……她乖得像是没有生命的机器人，坐着一切令母亲安心的事情。
那天夜里，她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闭眼像是睡着了一样，然后门外就有了轻微的脚步声。祝语慢慢地用钥匙开了锁，似乎是在确认她究竟睡着没有。
尤可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
然后那道门又慢慢地合上了。
听到门锁再一次被锁上的那一刻，她睁开了眼，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那头传来祝语低声打电话的声音，越过寂静的深夜无比清晰地抵达了尤可意的耳里。
她说了很多，有烦躁不安的埋怨，跟对方汇报着尤可意最近几天的动态，抱怨尤可意出了这件事，进文工团的事情被耽误，很显然，对方是熟知尤可意的人。
她一直屏息听着门外的声音，直到祝语说出这样一句话：“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一定要让严倾坐牢。”
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令尤可意浑身一僵，连血液都要凝固。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你不要跟我说他没有犯罪证据，我就不信一个钻法律空子的混混找不到一点把柄。你说他藏毒也好，说他聚众斗殴也好，实在不行，就制造机会让他犯点错，只要他一天还在c市，我都一定要亲眼看到他被抓起来……”
这样的信息量令尤可意动弹不得。
她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手来，然后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门外的那个女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竟然不择手段到了这种地步！
她怎么会有这种妈妈？
她的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电 话那头的人似乎不同意祝语的做法，她急切地解释了一大堆，最终哽咽着说：“至诚，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真的不能连这一个 也失去了……你不愿意违反职业道德，我不逼你，但他一个混黑社会的，你连抓他进局子都做不到吗？我不求他关一辈子，关个一两年总可以了吧？一年两年时间不 长，可至少能让可意冷静下来，看清楚她是不是真的要等一个蹲大牢的混混。只要可意死了这条心，我真的别无所求……”
说到后来，她索性撒起泼来：“你要是这样都不肯帮我，我就只能拿刀去跟他对砍了，要么我杀了他，一了百了，你抓我去坐牢；要么他杀了我，你帮我完成我最后的遗愿，把他关进去，救救我女儿——”
话音戛然而止，大概是被对面的人粗暴地打断。
祝语小声呜咽着，一个劲说这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最后慢慢停了下来，说：“我时间不多，在我把可意带回来以前，你一定要帮我处理好一切。”
通话中止，客厅里的声音没有了。
尤可意慢慢地蹲下身来，透过薄薄的睡衣，脊背与冷冰冰的门板相贴。
她死死捂着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告诉严倾。
她绝对不能让严倾出事！

☆、第54章
第二天早上，祝语和往常一样出门买菜，临走前把卧室的门锁打开，然后把大门反锁了，给尤可意的活动空间就只是这套房子，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她语气如常地说：“粥在电饭锅里保着温的，你起来之后自己去盛。”
尤可意睁着眼睛躺了一夜，听见那声关门声后，很快掀开被子爬了起来。她走到窗户前，躲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直到祝语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前，然后慢慢远去，她才又合上窗帘，快步走到大门口。
防盗门，里三层外三层锁得严严实实，根本出不去。
她反复拧了很多次门把，大门纹丝不动。
放弃了开门以后，她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行李箱、茶几抽屉、衣柜、顶柜、橱柜……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她都找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身份证和钱包。
尤可意马不停蹄地把房间里所有的角落都搜了个遍，最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然后快步冲进祝语的房间，把她的枕头翻了过来，伸手进去一摸——她的身份证！
这是祝语多年的习惯，爱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枕头反面的拉链里。
哪怕没有找到钱，尤可意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市场似乎离这里并不远，祝语每天从出门买菜到买完回来，总共也要不了一个小时。她把身份证放在背包里，然后把没电的手机也一起放了进去，又一次来到了大门前。
用脚踹，拿椅子砸，用身体撞……很多种方法她都试过了，可是最终也没有任何作用。
她有些绝望地倚在门上捂着脸，神色苍白，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了窗户。
那里。
那里是唯一没有上锁的地方。
这是一套三楼的房子，她该庆幸祝语并没有找一个高到完全没有逃离机会的住所，也该感谢这个小区里住的都不是穷人，家家户户都按了空调，挂在户外的空调柜终于给了她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她一点一点地攀着窗户爬了出去，然后不顾一切地沿着空调柜往下爬，期间险些踩空了，好在双手死死地抠着窗台。
她安慰自己：只有三楼而已，掉下去了顶多住院，不会死人。
这样想着，她谨慎地爬到了二楼，然后跳到了一楼单元门前的平台上。从平台到地上有两米多高的距离，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这么跳了下去，然后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手肘着地，痛得要命。
但她顾不得这么多，飞快地爬了起来，在祝语回来以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区。
她自由了。
***
三天前，严倾和陆凯在海边喝酒时，手机被醉醺醺的陆凯当成是喝光的酒罐子，一把扔进了海里。
当时他还大大咧咧地叫着：“操你妈个逼的有钱人！有钱也阻止不了老子揍你！老子长得比你帅，身材比你好——”
话没说完，他就被严倾揪着衣领踹了一脚，差点没翻过栏杆跌进海里。
严倾还是拉了他一把，没让他就这么大冬天地摔进去，但嘴里还是忍不住骂了句：“操，丢之前能不能睁大狗眼看清楚你丢的是什么？”
陆凯的下巴磕在了栏杆上，吃痛地嗷呜两声，醉意一下子少了些。他泪眼汪汪地回过头来，捧着下巴看着他，“我，我丢的什么？”
越看他装可怜心头越是火大，严倾忍不住又踹他一脚，没好气地说：“老子的手机！”
陆凯一惊，赶紧拽着严倾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别生气别生气，我再给你买一个，买一个新的好不好？”
“买什么？”
“红米！前几天我看见超市里的红米在打折，一千三就买得到，还送一千块钱的充值卡，前四个月送一个g的流量——”
“啪——”严倾一巴掌扣在他脑门上。
“小米4——”
“啪——”巴掌声继续。
“note3——”
“啪——”
“……”陆凯原地蹲下，抱头委屈地撇着嘴。
严倾真想直接把他扔进海里喂鱼，“你扔了我的6s，想随随便便赔我个烂手机就过关，现在还摆出这种小媳妇脸给谁看？”
……
混乱的场面，酒意上头，严倾却觉得好像轻松了不少。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总之那天离开的时候好像是被陆凯打电话叫来的兄弟扶走的。他和陆凯都走不动了，就这么被人醉醺醺地扶上了车，一路送回了家。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严倾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看时间，结果发现衣服裤子口袋里都是空的，伸手揉了揉又疼又涨的太阳穴，他这才记起昨夜的事情——陆凯把他的手机扔进了海里。
墙上的时钟宣告着他已经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想起了尤可意。
如果手机还在，上面会不会有无数个未接？
但即便是手机还在，他大概也不会接。
是不敢接，因为他怯懦地退缩了，所以今后都无颜再去见她。
这一刻，他真的迫切渴望自己不是严倾，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哪怕工资微薄，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令她蒙羞。
祝语的话激起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慌：假如尤可意真的是过惯了好日子，所以寻求一点刺激，这才对他这种人产生了新鲜感，那该怎么办？
这样的恐惧其实一直存在着，只是不经提点就一直埋伏在那里，而今祝语成了这个催化剂，把他的恐惧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他拖了两天，然后才去重新买了手机，补办了卡。
新手机打开的那一刻，没有未接，只有四条短信。
第一条，欠费提醒。
第二条，移动业务推荐。
第三条——
第三条来自尤可意。
“严倾，看到短信立马离开c市！我妈想找我舅舅对付你，让你坐牢。我被我妈软禁在上海，今天早上爬窗户逃出来了，身上没钱，随便上了列火车，查票以前大概就得下车。手机没电，借了别人的手机给你发短信。我只想告诉你，不管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
因为短信字数限制，第三条到这里就结束了。
严倾站在移动营业厅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语气一看就是在仓促之下发出的短信，然后手指僵硬地触着屏幕，点出了下一条短信。
“爱你。一直爱着你。”
所以连起来本应该是：“不管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爱你，一直爱着你。”
那个字是爱，不是喜欢也不是迷恋，不是一时的新鲜感，也不是过惯了好日子所以寻求什么刺激。
这是他头一次从尤可意那里得到这个字。
也是在漫长人生里第一次听见有人说爱他。
头顶的灯光耀眼而苍白，他的心脏却一下一下猛烈地跳动起来。
第一个念头并不是祝语要让他坐牢，他该如何是好，而是尤可意的第一条短信里提到她从窗户逃走了……她从窗户逃走了？！
她住在几楼？有没有受伤？身上没钱却随便上了辆火车，半路会在哪里下车？
拿着手机的手蓦然一紧，他想也不想地冲出了营业厅，骑上摩托一路狂奔而去。
***
尤可意在火车上坐着的时候很有些坐立不安，她上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辆列车是往哪里去的，只是跑进站台看见车快开了，乘务员在一旁交接班，她就钻了这个空子，随随便便跳了上去。
列车上人并不算多，她茫然地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对面是一对母女。
小姑娘咿咿呀呀地念着手里的宋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尤可意想到了什么，趁着她念词的空隙，有些局促地探过头去搭讪：“小姑娘，你多大啦？”
那位年轻的母亲有些警惕地抬头看她一眼，发现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便放松了警惕，只是笑了笑，低头对女儿说：“姐姐在问你，告诉姐姐你多大了。”
小姑娘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我今年七岁啦！”
尤可意也笑了，“七岁就会念宋词了，真了不起！”
“你知道我念的是宋词？那你猜猜看我念的是谁的词！”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充满期待地问她。
“我猜呀……”尤可意假装苦恼地皱起眉头思索一阵，然后眉头一松，“啊，想起来了！你念的是晏殊的词，对不对？”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然后咯咯笑起来，“对，姐姐你真厉害！”
就这么搭上了讪。
尤可意有意无意地跟那位母亲聊了几句，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手机没电了，可以借我发条短信吗？”
“可以的，拿去吧。”女人很和善，看尤可意眉清目秀的很有礼貌，便掏出手机递给了她。
尤可意思索了片刻，才编辑好那条短信。
把手机还给女人以后，她侧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丛，有些茫然自己在往哪里去。
这时候女人笑着说：“对啊，还忘了问你呢，你这是要去哪儿？都快过年了，不留在家里过年，要出去转转？”
她是看尤可意连行李都没带，只背了个空空的背包，所以以为她是要出去溜达溜达。
尤可意愣了愣，笑着说：“在家里太闷了，就随便出来溜达几圈。那你们要往哪儿去？”
女人笑着回答说：“我不是上海人，是吴镇的，一直在上海打工。要过年了，这才带着女儿回老家去。”
“这车是去吴镇的？”
“对，倒数第二站是吴镇。”
“那里好玩儿吗？”
“不好玩。”女人摇摇头，然后笑起来，“一般也没什么人去那儿玩，虽然是个老镇子了，依山傍水的，但是不像其他旅游业发达的古镇，很普通，经济也不发达——”顿了顿，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你想去吴镇吗？”
尤可意想了想，像是忽然做出了决定，笑着说：“那就去看看吧！”
像是在玩一个游戏，一个虽冒险却充满乐趣的游戏。
窗外是一晃而过的陌生景致，她要去的是一个茫然未知的镇子，她并不知道严倾会不会来找她，但那种奇怪而笃定的预感又一次出现。
他会来，一定会来的。
而这一次，他会不会和从前一样与她有着那种奇怪的心灵感应呢？会不会猜到她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呢？
下车以前，她又一次借了女人的手机，给严倾发出了下一条短信。
“列车编号：gx1819。目的地：我们梦想中的生活。”

☆、第55章
到达吴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尤可意站在陌生的站台上，看着这个就连站台都比别市小了不止一倍的镇子，却莫名多了几分安心。
站台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那对母女拎着行李跟她道别，祝她玩得开心。
小姑娘好像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一直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去我家吃饭吧，我爸爸做饭可好吃了！”
那个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她从尤可意面前拽了回来：“妞妞乖，不要给姐姐添麻烦。”
尤可意蹲下身来捏了捏妞妞的脸，然后站起身来笑着跟她们挥手，看见她们离开车站以后，想了想，从已经关机的手机里拔下了电话卡，然后义无反顾地扔到了铁轨上。
哪怕有电，手机也不能用了，不止手机，身份证、卡……这些都不能用。一开始她还惦记着可以找家银行挂失，反正有身份证在手，不愁不能补办。但静下心来一想，她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原因是这些东西都会留下电子记录。
她那个当警察的舅舅不可能查不到。
扔了手机卡以后，她就当真是个无牵无挂的人了，没有人能联系上她，就好像天大地大，她不过是片随风飘走的落叶。
尤可意慢慢地笑起来，背着那只空空的背包往车站外面走去。
小镇不大，果真如那个女人所说没有丝毫特别之处，陈旧，普通，像是一位沉睡多年就快要腐朽的隐居者。唯一的优点是依山傍水，但现在正值隆冬腊月，天气阴冷，草木凋零，这个优点看起来也好像没有什么用处了。
尤可意在镇上逛了一圈，正在思索着是不是该去哪里找份工，至少把晚饭解决，把住处找好，否则今晚就只能饿着肚子在站台里凑合一晚了。
她去镇上的烧烤铺子问了，小超市问了，五金店都问了，但老板都说是小本生意，用不着招人。
尤可意再一次被拒绝，从米店踏出来的时候，刚巧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农家小餐馆里走出来一个肚子挺大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水桶，拿了把水瓢准备给院子里的蔬菜浇水。
她赶紧走了上去，笑眯眯地问：“大哥，请问你们这儿招不招人？”
中年男人回过头来，迟疑地看她一眼，“我们这儿就是个小馆子，平时来的人也不多，不用招人——”
“可是要过年了，客人肯定会多起来的啊！”尤可意有点紧张地补充说，“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而且我吃苦耐劳，特别能做事……”
她正絮絮叨叨地想给自己找个机会留下来，男人却已经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老婆今天也刚好回来了，就算过年人多，有她在也多了个人手，实在用不着再招人了。”
尤可意有点失望，但看着男人憨厚的脸上露出的那点不好意思，她还是笑着说：“没事，那我去别家看看。”
只是转身走了还不到两步，就有个女人撩开小餐馆的帘子走了出来，声音柔和地问丈夫：“刚才是谁啊？”
男人回答说：“有个小姑娘跑来问我们这儿招不招人，我跟她说——”
视线顺着丈夫指的方向看过去，她一顿。
“咦，是你？”那个女人打断了丈夫的话，小步追了上来，声音大了些，叫住尤可意，“哎哎，你等一下！”
尤可意回过头去，发现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在列车上认识的那个女人。
下一秒，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帘子后面一跳一跳地跑了出来，看见她的时候也是一愣，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大姐姐？”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也不顾手里还拿着只被舔得黏糊糊的棒棒糖，径直抱住了尤可意的大腿。
尤可意顿时有种错觉，自己好像被一只小狗当成了主人……
***
母女俩把尤可意留下吃饭。
妞妞说得不错，她爸爸果然做得一手好菜，农家小炒肉，糖醋里脊，苦瓜圆子……女人笑着不断给尤可意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看你身上都没几两肉，平时是不是老爱嚷嚷着减肥？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呀，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尤可意一边说“够了够了真的不能再夹了”，一边回答她的问题：“我是学跳舞的，平时每周都要称体重，要是长胖了，老师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然后规定我跑操场之类的，总之在下周称重以前必须瘦下来。”
女人一愣：“呀，你是学跳舞的？”
“嗯，学的芭蕾和现代舞。”尤可意点头。
对 方的眼神里一下子流露出了欣羡和钦佩的神色，顿了顿，她说：“我家没那个条件，其实我一直想让妞妞学点艺术类的才艺，但学乐器吧，太贵了，买不起；学跳舞 又找不到好老师，稍微好点的培训机构学费可吓人了……我就是个在外头务工的，我老公在这儿开家小馆子，你说这镇上人又少，平时又没什么生人，开家餐馆赚点 熟人的钱勉强糊口过日子而已，哪有那个条件给妞妞学艺术呢？”
尤可意停顿片刻，慢慢地咧起嘴角，眼睛亮了起来。
“那要不然，你们收我在这儿帮工，顺便让我教妞妞跳舞？”她还补充说，“我平时可以刷刷碗，帮人点点菜，下厨虽然不行，但摘菜洗菜都能做的！我不要什么工资，就管我个吃住就行了，这样可以吗？”
女人喜出望外，但细想之下却又有点迟疑，她说：“你既然是学跳舞的大学生，怎么跑到……跑到我们这儿来了？还，还……”
还沦落到要在一家小餐馆里不要报酬地帮工？
尤可意愣了愣，还是诚实地说：“跟父母在工作和爱情上的意见不统一，所以暂时没有办法在家里待下去了。与其天天吵架，不如出来冷静一段时间，我好好想想，他们也可以好好想想。”
她还把身份证和学生证也拿出来给女人看了，最后女人留下了她，但坚持要给工资。
“总不能让你白做的，帮我们做事就算了，还教妞妞跳舞，我们给不起太高的工资，但这点还是要给的，还希望你不要嫌弃钱太少——”
“每天都有这么好吃的饭菜，倒贴我都高兴，嫌弃什么呢？”尤可意扒了几口饭，露出一个满足的神情。
一家三口都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尤可意了解到，女人名叫李芳，男人叫郑嘉兴，妞妞是小姑娘的小名，大名叫郑存希。
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去却并不富裕，女人常年在外务工，妞妞在上海读小学，母女俩只有过年才会回来。
他们过的日子是从前的尤可意不曾经历过的，妞妞小小年纪就要每天早起帮着妈妈摘菜洗菜，爸爸就负责出门买食材。
尤可意也跟着每日早起做事，扫地拖地打扫餐馆……这些以前不曾做过的事情现在变成了每日必修功课。可是日子虽然艰苦，但心却是自由的。她看着这淳朴的一家三口，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只有在梦中才遇见过的亲情。
她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然后迎来了春节。
奇迹发生的那天，正是大年三十。
那一天，家家户户高挂起红灯笼，春联贴在大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那一天，妞妞的爸爸做了一大桌好菜，餐馆没营业，尤可意也用不着做事。李芳招呼着尤可意和他们一起吃了顿好饭，然后一家三口再加个临时“亲戚”坐在一起看春晚。
窗外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飘下来，像是要把整座镇子都给染成白色。
小镇上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过新年，除了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和环绕室内的电视声音，全世界都寂静下来。
李芳问尤可意：“大过年的你也不回家，父母不会担心吗？”
尤可意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和家里人发生过争执，年轻人想要的生活和家长期望的总是有达不成共识的地方。但是你要知道，不管家长做了什么，前提都是为你好。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一辈子的仇……”
李芳在劝她，她最后也只能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起初她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她上了当，受了骗，被软禁在上海，然后听见祝语的那通电话。
她的妈妈是真的想要掌控她的人生，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把她的人生轨迹变成期望中的那样。
会有涣然冰释的那一天吗？
尤可意不知道。
接下来的过程，春晚还在继续上演，尤可意有些困了，慢慢地靠在单人沙发上打盹，偶尔被妞妞看小品爆发出的清脆笑声吵醒，睁了睁眼，又眯上了。
直到时钟指向了夜里十一点半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一声接一声，很有规律，却不难听出门外的人有些急促的心理。
李芳一愣，问丈夫：“谁啊，这个时候跑来敲门？”
郑嘉兴站起身来，把妞妞从腿上抱到一旁，“我去看看。”
尤可意也醒了，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呵欠，然后朝大门口看去。
彼时屋内暖意融融，火炉里的木炭噼里啪啦燃烧着，那只大黄狗趴在尤可意的脚边，把一只拖鞋当成了假想敌，毫不妥协地做着斗争。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很平和温暖。
像是多年前就开始憧憬的一个梦，只可惜少了一个应该坐在她身旁陪伴她的人。
木门被郑嘉兴吱呀一声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猛烈的北风，夹杂着片片恍若鹅毛的雪花吹进室内，直把人吹出一个哆嗦。
门外站着一个身姿挺拔、风尘仆仆的人，一身黑色大衣干净利落，头戴一顶纯黑色的棒球帽，侧脸隐没在帽檐投下的半圈阴影里，有些安静，但呼吸有些急促。
他从嘴里取出了燃着一星火光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熄，说话的同时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白烟从唇边溢出。
他说：“你好。”同时伸手取下那顶棒球帽，从容不迫地说出下一句，“我是严倾。”
门外是宛如黑色幕布一般的夜空，山岚与树林都隐没在这样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背景是纯黑色的，所以纯白的漫天飞舞的雪花才会如此鲜明耀眼，但再鲜明耀眼也抹不去这个男人的半点光芒。
他的眉心一如既往地蹙着，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直到他的视线与屋内那个僵在原地的女生相对。
那一刻，眉心骤然一松，仿佛冬日积雪岑岑的枝头因为不堪重负而有所松动，只是那么一刹那的功夫，所有冰冷的积雪簌簌地落下了枝头，一枝红杏伸了伸懒腰，慵懒而恣意地探出了头来。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漆黑透亮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凝固在尤可意面上。
他像英勇的骑士前来迎接公主一般，桀骜不驯地站在那里，目光里却满是温柔。
严倾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可是此刻全世界都寂静下来，对尤可意而言，他已经说完了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因为他来了。
因为他来接她了。

☆、第56章
天气很冷，冷得可以冻死人。而来吴镇一周了，尤可意只在白天看过雪景，夜里还是乖乖地待在火炉边上，不会出门在零下十来度的天气里装文艺。
而这一夜，她裹着厚厚的棉服，跟严倾一起在镇上无人的街道边散步。
竟然也不觉得冷。
屋檐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地上有些滑。
尤可意出门的时候险些从台阶上滑下去，好在严倾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她重心不稳，他就再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尤可意觉得自己简直像只陀螺，终于在严倾的帮助下停下来的时候，脸上腾地一下红了。
严倾低声问她：“没事吧？”
她嗫嚅着摇头，“没事，没事……”
没想到的是重逢第一刻就出现这种状况，简直尴尬得叫她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严倾却好像看出了她的尴尬，手从她的肩头挪开时，低声说了一句：“雪天地滑，不注意就容易摔跤的，不用难为情。”
尤可意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半步，跟他一起踏出小院的时候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大概是在风雪中步行了很久，以至于肩头满是积雪，苍白一片，有些刺眼。
他的手里拿着那顶纯黑色的棒球帽，一身风衣踏雪而来，而今没有见面时狂热的拥抱或者别的什么，只有一个孑然一身的背影。
可是这一刻，却正是这个孑然一身的背影令尤可意感到无比踏实，就好像连日以来的不确定都终于烟消云散。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被风一吹又冷得惊人。她上前半步，忽然身后牵住了他。
她望着前方的夜路，终于弯起了嘴角。
“你都不知道等等我，真是不解风情。”
严倾的回答是这样的：“你跑得比谁都快，地址也不留一个就跳上火车走人，害我一顿好找。到底是谁等谁，谁不解风情？”
尤可意咯咯直笑，瞥了严怨妇一眼，说：“那你还不是找过来了？”
她看看表，“喏，十一点四十一了，今天大年三十，我还打算你要是跨了年都没找到我，我就把你给忘了呢！”
“我知道。”他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小女生就是这个德行，要讲究什么浪漫，什么守时，什么心有灵犀。我就猜到要是今年最后一天还没找到你，你肯定要说东说西的埋怨我。”
“所以你就找来了？”她还在咯咯笑。
“嗯， 找来了。”他握紧她的手，唇边也泛起一抹笑意，“查你发短信那会儿离开上海的火车有哪些，挨个挨个查路线，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地方，然后又要挨家挨户打听 有没有一个淘气任性的小姑娘跑来镇上……”他侧过头去凝视着她，“尤可意，你说说看，我跟你在一起我容易吗我？”
恰好经过的是一盏昏黄的路灯，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她抬头看他，却借着光看见了他有些淤青的眼睑，皮肤有些苍白，神态有些疲倦。
她心头一顿，问他：“你没有休息好？”
他摇摇头，没说话。
“该不会好几天没睡觉了吧？”她的语气开始着急，眉头也皱了起来。
严倾好笑地看着她，“我像是那种痴情男儿吗？找你归找你，睡觉也得睡好不好？”
尤可意才刚刚松了口气，就听他又淡淡地补充一句：“但总也睡不着。睡着睡着就会惊醒过来，想到你不知道在哪个陌生的地方没日没夜地等着我，就一个安稳觉也睡不上。所以总是这样闭着眼睛到天亮，然后又一次踏上找你的路。”
她的眼眶又湿了。
“你是怎么猜到我在这个地方的？”
“我们梦想中的生活。”严倾低低地重复着短信的内容，然后笑了，“我猜我们梦想中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像普通人一样，活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也没有那么多舆论与复杂的地方。吴镇和杨县一样，都是这种适合居住的，有家的气息的地方。”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还好这条线路只有这个地方是个不知名的小镇，其他的都是大城市或者旅游胜地，要不然……”
“要不然我也不会给你这么简陋的提示了。”尤可意接嘴说，“万一你找不到我，那我岂不是把自己给坑了？”她撇撇嘴，“我可不想在这儿嫁个汉子，然后当个村妇开个小店，守着一群孩子成天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瞎操心。”
严倾挑眉，“我以为你叫我来这儿找你就是为了让我当个庄稼汉，然后你嫁给我当个村妇开个小店，守着一群孩子——”
话没说完，尤可意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一边笑一边佯装恼怒地数落他：“一见面就跟我斗嘴，不开心不开心！”
他却忽然捉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将她的掌心放在唇上轻轻一吻。
那是一个温热又柔软的亲吻。
尤可意忽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把他拉进了怀里。
抬头是无月无星的纯黑夜幕，背景是大片大片白得鲜明耀眼的雪花。
路灯的昏黄光芒如同轻纱一般洒落一地，笼罩在两人身上，无声无息，朦胧轻盈。
这又仿佛是一个憧憬了多年的梦境，美得惊人。
严倾低下头来问她：“尤可意，如今我真的一无所有了，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从头开始，过着未来一片迷茫的日子？”
尤 可意笑了，“这话也是我想问你的。我如今也是真的一无所有了，唯一的身份证还不敢用，怕我妈顺着电子记录找过来。”顿了顿，她又说，“我不太会做饭，家务 活做得也不太好，唯一会的就是跳舞，但这个小镇恐怕还真找不到什么跟跳舞相关的职业。所以综上所述，我不仅一无所有，还可能会成为一个无业游民。那么严倾 先生，现在我郑重地问你一个问题，你——”
“我愿意。”严倾沉稳有力地打断她的话。
那眼神那神情那语气，活脱脱是在回答神父的结婚誓词。
尤可意呆了片刻，面颊轰的一下红了。她伸手推他一把，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还没问，你急什么急啊？”
“怎么不急？等了这么久，从c市一路追到上海，再追到这个地方，我急得头发都白了——”他特别正经地捉住她的手往自己的头发上摸，“你看看，这里都白了！”
白什么白？那些分明是雪！
尤可意又开始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夸他：“黑道大哥的冷笑话技能又升级了！”
她笑得爽朗清脆，笑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惊动枝头屋檐的积雪，一不小心就会洒落一地。
严倾其实很累。
他是真的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无数次从梦里惊醒，担心她吃不饱穿不暖，担心她在陌生的地方遭遇什么不好的事。
心里有了一个牵挂的滋味就好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飞奔，哪怕迷茫得像是无头苍蝇，心头也沉重得丝毫不能放松。
他只想一路飞奔到小姑娘身边。
他只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她撑起一片天，哪怕不够晴朗广阔，但求保她风雨无忧。
可是这一刻，当他听见尤可意的笑声，那些疲倦和担忧就都离他远去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就好像正在与全世界相拥。
***
鲁迅先生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
南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
江南的雪，可是美艳滋润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健壮的处子的皮肤。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尤可意并不是北方人，她是一个南方姑娘，是书中小说里描写的吴侬软语的姑娘，是性格有些优柔寡断、有时候不够果敢坚强的女孩子。
可是人都会变的。
那些因为成长过程里逐渐累积起来所以导致性格也变得有些柔软儒弱的经历，因为爱情与梦想的浇灌，忽然间由一粒脆弱的种子呼啦一下冲破泥土，舒展开了翠绿色的枝条与藤蔓，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
就好像这个北方小镇的雪花，在纷飞之后永远如粉如沙，绝不粘连地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流浪着，自由着，然后迸发出耀眼璀璨的光。
她的心是一粒尘土，可她的勇气来自参天大树。
而严倾就是她的泥土。给予她支持、鼓励与信心的泥土。

☆、第57章
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飘落下来，像是要把小镇就此淹没。
气氛正好，尤可意抬头看着严倾，踮起脚尖慢慢地凑拢过去，想要给他一个迟来的见面吻。
谁知道还差几厘米的时候，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头顶响起了烟花冲天的声音。
她吓一大跳，猛地刹了车，就这么愣愣地停在了原地。
接下来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声音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在群山之间连绵起伏。她恍然大悟地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针分钟恰好重合在十二点。
是一天的结束，也是一天的开始。
是一年的终点，也是新年的起点。
她有些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也许是因为终于得到的自由，也许是因为这来之不易的大团圆一刻。她跳进了严倾的怀里，大声叫着：“严倾，新年快乐！”
严倾观察力向来敏锐，早已察觉到刚才尤可意忽然凑近是源于什么目的，顿了顿，他低下头去十分自然地捕捉到她的嘴唇，给了她一个短暂而急促的吻。
鼻端有北方小镇的草木与雪花芬芳，唇上是恋人滚烫熨帖的温度。
他留恋地用指尖轻抚尤可意的嘴角，然后也笑了：“新年快乐，尤可意！”
原来不知不觉就跨了年。
他抬头看这漆黑的夜空，只看见零零星星的烟火和铺天盖地的大雪。
他们都是渺小到和这些烟火与白雪一样的存在，但渺小与平凡都无法阻止他们自得其乐地活着。
***
“脚抬高，再高一点！不不不，不能弯着，你得绷直了才行……对，对，慢慢来，就是这样……”
这是一件窗明几净的教室。
教室不大，大概也就二十平米左右，进门的那一面和旁边紧挨的墙壁都铺满了镜子，另外两面墙壁安了长长的扶手。
十来个小姑娘排成长长的一排，左腿搁在扶手上练习压腿，末尾还有个八九岁的小男生。
尤可意挨个挨个检查大家的姿势，偶尔停下来纠正一下错误的动作，走到最后那个小男生旁边时，伸手按了按他的膝盖，“这里要打直，不能弯哦！”
她伸手按下去的同时，小男生泪眼汪汪地叫了一声，膝盖又弯了。
尤可意顿了顿，又一次伸手按下去，这一次没松手，很严格地说：“不许弯！”
小男生连连哀嚎，一边奶声奶气地叫着，一边抹眼泪，“痛，好痛……”
前面的小姑娘们全部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打头的妞妞睁大了眼睛充满惊奇地说：“卢思远，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还比不上咱们这些女孩子，又怕苦又怕痛的，还来学什么芭蕾啊？”
叫卢思远的小男生一张白皙圆润的小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可是，可是真的痛死我了……”
“死都死了怎么还在说话？”他前面的小姑娘回头笑嘻嘻地说，然后伸出食指在脸上刮了两下，“羞羞脸，说谎话！”
卢思远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委屈地撇了撇嘴，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尤可意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一幕，蹲下身去捏捏小男生的鼻子，“怎么了怎么了，又要哭了是不是？”她斜眼看着他，“这是每天都要哭一发的节奏吗？卢思远，你可是咱们这里唯一的男子汉代表，真的确定要这么丢男孩子的脸？”
有晶莹的泪珠子从眼眶里掉了出来，金豆豆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卢思远一边伸手抹眼泪，一边说：“尤老师坏！尤老师是大坏蛋！每天都跟这群丫头片子一起欺负我！”
听着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说同龄人是丫头片子，尤可意也是哭笑不得。她把卢思远抱进怀里，用鼻子去蹭他的脸，一边蹭一边说：“谁欺负你了，啊？尤老师每天在这儿鼓励你，帮你纠正姿势还帮你课后辅导，你居然说我欺负你？”
卢思远被这种攻势弄得又羞又臊，一边躲一边嘟囔：“不许碰我！不许碰我！你是大坏蛋！”
严倾就是在这个时候踏进教室的。
他拎着一只便当包站在门口，抬起左手，指节微微曲起，叩了叩门。
清脆的声音唤回了尤可意的意识，她回头一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到怀里的小男生哧溜一下逃了出去，然后哇哇大哭着奔向严倾。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头栽进了严倾的怀里，一边捂脸哭，一边声情并茂地控诉尤可意：“严叔叔，尤老师欺负我！”
尤可意：“……”
小姑娘们哈哈大笑起来。
严倾也是忍俊不禁地看着小男生，堂堂男子汉能哭成这种梨花带雨的模样也是不容易。
“哦？尤老师欺负你？”他蹲下来，把便当包放在一旁，然后将卢思远揽进怀里，“那你跟我说说，尤老师是怎么欺负你的？”
“她压我腿！”卢思远扬起泪痕犹存的小脸，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迫不及待地控诉说，“我一直喊疼，她还一直压！她还用鼻子来蹭我！想把鼻涕都蹭我脸上！！！”
尤可意的脸黑了一半。
她哪有他说得这么可怕？活脱脱一老巫婆。
严倾却十分严肃地对卢思远点点头，认真地表示：“行，我知道了！等我今晚回家好好收拾尤老师，叫她以后都不欺负你了，行吗？”
卢思远郑重地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尤可意一眼，末了又有点犹豫地说：“那个，严叔叔你，你不会……不会揍尤老师吧？”
尤可意的心都要被这孩子天真碎了。
严倾的眼里闪过一抹笑意，然后特严肃地摇摇头，“你放心，叔叔是个讲道理的人，从来不揍人。”
卢思远松口气，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大叫一声：“啊，该回家吃饭了！”然后一溜烟跑了。
尤可意扶额，直起腰来跟小姑娘们说：“好啦好啦，大家今天回去都要记得练习我们才学的动作哦！可以回家吃饭啦！”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教室。
只有妞妞在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飞快地转身跑了回来，拉拉尤可意的衣袖，小声说：“尤老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回头看严倾。
很显然，这群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偏爱，卢思远偏爱严倾，但妞妞明显是尤可意这边的人。
尤可意会意，弯下腰把耳朵凑了过去，“怎么啦？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妞 妞跟她咬耳朵，低声说：“尤老师，今天早上我来教室的时候，经过了严叔叔的车行，看见他在帮张老三的妹妹给自行车打气——”说到这里，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那个女人穿得超级恶心！这里都要露出来了——”她夸张地在胸前使劲儿比了比，“然后她还蹲下去在严叔叔面前晃啊晃，晃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妞妞特别义愤填膺地说：“可是严叔叔都没有推开她！”
这么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严倾两眼，表情十分不友善，然后拽了拽尤可意的衣袖，“尤老师你一定要好好教育严叔叔，要像我妈妈那样把我爸爸关在卧室门外！三五天都不让他进门儿！”
尤可意：“……”
终于等到教室里的孩子都走光了，严倾拎着便当盒从门口走到教室前面的一张小圆桌前，一边把里面的饭盒拿出来，一边回头朝尤可意招招手，“过来吃饭，菜都快凉了。”
尤可意此刻的心情十分不爽，很显然受到了妞妞的影响。
她一边走过来，一边臭着一张脸说：“你磨蹭了什么，磨蹭到菜都快凉了才送过来？”
严倾动作一顿，视线定格在她脸上，“……怎么了？”
“没怎么啊。”尤可意继续臭脸，看了眼饭盒里的菜……鱼香茄子，水煮鱼。顿了顿，她说，“下顿我要吃木瓜。”
严倾没说话，还是看着她。
她继续补充：“以后顿顿吃木瓜，丰胸！”抬眼表情不善地看着严倾，她学着妞妞的样子伸手在胸前夸张地比划着：“必须把胸部吃成这样才行！这样——”
又是新一轮的“我来比划你来猜”。
严倾已然猜到妞妞那个叛徒跟尤可意说了什么，却不动声色地盯着尤可意的胸部，然后从容不迫地说了一句：“这样挺好的，不用再大了。”
尤可意双手抱胸，不让他看。
“真的要丰？”他反问。
“要丰，免得你一天到晚盯着别人的看。”尤可意的语气酸不溜秋的。
严倾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盯着别人的看了？”
“妞妞告诉我的！”
“那妞妞有没有告诉你我打气打到一半的时候，抬头跟张小姐说了一句话？”
尤可意的心提了起来，“说什么了？”
“我跟她说，我看她胸肌这么发达，不如自己来打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就不帮她了。”严倾正经脸，语气如常，说出来的话却欠扁到家。
胸肌发达……
尤可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朝着他胸上推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缺德啊？人家喜欢你那么长时间了，就在你面前露露胸怎么了？你就这么嘲讽人家，你简直不解风情！”
但眉梢眼角的神情与这番话的内容却是背道而驰的，很显然，她对于严倾这种毫不留情的做法十分满意。
严倾只能瞥她一眼，“女人心，海底针。我要是对她客气点、委婉点，你估计又要骂我缺德花心了。”
尤可意没说话，坐在椅子上开始吃他做的午饭，吃着吃着嘴角却弯了起来。
谁知道呢，曾经的黑道大哥如今和她窝在这个小地方，她教舞蹈，他卖车修车。每天下课时，他总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带着他亲手做的饭菜走进来。
孩子们都喜欢他。
当然，她也喜欢他。
她低头吃着，抬头的时候又看到了他的手，因为半年以来长期浸泡在机油里，指甲缝和指节都被染得有点黑，指腹上还有一层黄黄的茧子。
那种甜蜜的心情忽然又有了酸涩的滋味。
她吃不下了。
严倾注意到她停下了筷子，皱眉问：“怎么，菜不合胃口？”
她摇头。
“今天水放的有点少，饭太硬了？”他记得她喜欢吃软一些的米饭。
她还是摇头。
“那是什么？”严倾挪了挪椅子，坐下来抬起她的下巴，结果看见她眼睛似乎有些潮湿，表情顿时一滞，“……到底怎么了？”
尤可意不想那么矫情，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天气太热了，教舞教得又累又热。”
严倾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再等等，再过两三个月该攒够钱买空调了。”他安抚似的摸摸尤可意的头，“乖，再忍忍好不好？车行的生意还不错，最多再等四个月，一定能把空调给你安上的。”
尤可意点头，心里一片潮湿。
半年以来，他们过着普通人的日子，起初是非常拮据的。但严倾从来没有说过累，车行起步的时候，为了和镇上的人把关系处好，方便以后的车行运营，他默不作声地帮着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谁家的热水器坏了，有严倾。
谁家的厕所堵了，有严倾。
谁家的车坏了，他拎着包二话不说上门修。
……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镇上的人都喜欢上了这个沉默踏实的青年。
只有尤可意知道他曾经是个叱咤风云的人，虽然并不是正业，但一呼百应的日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风风光光的。而今他屈膝到了这种卑微的程度，为她、为了他们做着一些让她心酸心痛的事。
其实她很怕他会埋怨如今这种日子。
可她不敢问，因为就算他后悔，她也舍不得让他回到过去的生活轨迹上。现在的日子虽然清贫了一点，但是充实，充实到整颗心都像是浸泡在了蜜糖里。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是个可以独立生存，并且依靠自己的专长带给人快乐的人。
傍晚从教室回家的路上，她牵着他的手，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严倾顿了顿，转过头去，“你身份证不能用，怎么结婚？”
“不扯证了，直接结。”她小声说。
“直接结？”严倾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直接结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别再分床睡了，直接……直接……”她的脸涨得通红，最后索性把心一横，“直接睡一起，睡一间房，睡一张床！”
严倾笑出了声。
他的眼里闪烁着一些微亮的光芒，片刻后，他侧过头去亲亲她的眉毛，“乖，再等等。”
“都半年了！”尤可意控诉他。
已经半年了，他居然从来不让她爬上他的床，跨过最后的一步？！
严倾的笑意变浅变淡了，他抬头看看前面漫长的路，慢慢地说了一句：“即使不能去民政局领证，我也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跟你结婚。现在的日子太拮据，我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起你。”
“……”
“再等等。等我再存些钱，至少给你一个婚礼。至少让你觉得跟了我并不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再穷再苦，该给你的，我一样也不会少。”
生活也许就是这么现实，再像童话也毕竟不是童话，王子和公主脱离了城堡并不能过得无忧无虑，他们也要考虑柴米油盐酱醋茶，考虑如何过日子。
何况她不是公主，他也不是王子。
尤可意低下头来看着脚下的路，并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但她紧紧地握着身旁这个男人的手，低声却无比笃定地说：“好，我等你。”
他们从相识以来就好像一直在等待一些东西。
等待再次相遇，等待一个下雨天的共用一伞，等待彼此多袒露一些心迹，等待他追上来，等待她跑过去。
其实等待也不一定就真的有那么辛苦。
至少这一刻，尤可意觉得那些等待都是值得的。

☆、第58章
房子是镇上一家搬走的人留下来的空屋，小平房，装修过得去，只是屋顶有些漏雨。
起初搬进去的时候两人都没察觉到，直到第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来临时，两人各自在自己的卧室睡觉，忽然听见客厅传来的水声。
尤可意披上外套下床去，推开了卧室的门，刚好与自另一间小点的卧室走出来的严倾撞了个正着。
她顿了顿，因为严倾光着膀子，没穿上衣，下面倒是套了条宽松的长裤。
严倾停在门口，声音低沉地说：“我听到漏雨的声音，没想到你也会醒，所以套了裤子就出来了……”
算是解释了为什么没穿上衣。
尤可意脸上微红，“嗯，我，我也没想到……”
严倾接口说：“没想到我会光着膀子出来？”
“不是不是不是——”尤可意脸红加剧，“是没想到我也会醒，出来又撞上你没穿衣服的样子！”
严倾笑了，经过她面前往客厅走，抬头望漏雨的地方看。
大概是年久失修，天花板上有一处裂缝，雨水像是开着的水龙头一样从缝里流出来，滴滴答答在客厅的地板上汇聚成了一小片水洼。
尤可意跟了过来，拢了拢衣服，“你先去把衣服穿上吧！”
严倾侧头看她一眼，“……你害羞？”
放屁！
尤可意的脸又红了，大声反驳说：“我是怕你会冷！”
初春的夜里温度低，他这么光着膀子不感冒才怪！
严倾说：“不碍事。”抬头再看一眼裂缝，“明天早上起来这里估计有个鱼塘了。”
大哥又开始讲冷笑话了吗？
尤可意擦擦汗，“那也没办法，外面风雨交加，就算要补漏也得明天去了。”她往洗手间走，“我去把洗衣服洗脸的盆子都拿过来，今晚先接水，明天早上再想办法处理。”
她快步走进了洗手间，手接触到铁盆的那一刻，严倾忽然从她身后伸手接了过来。她疑惑地回头，严倾低声说：“尤可意，这些事情放着我来做就好，你不用操心。”
她一愣，“盆子又不重，我拿一下怎么——”
“有我在，我来拿就好。”他打断她，拿着盆子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是男人，粗活重活都理应交给我。从现在起你要学会依赖我，这些事情以后都不要操心。”
尤可意弯起嘴角。
严倾又说：“你是女孩子，不能太主动，要娇弱一点，懂吗？”
她乖乖点头，“懂。”
真的是甜进了心坎里。
盆子都摆好以后，两人又各自回屋睡觉。
夜里的温度是真的很低，尤可意就算穿着外套才去的客厅，回到被窝里的时候也冷得瑟瑟发抖。再想到严倾光着膀子在客厅那么长时间，他的那间屋子窗户又不够牢固，有点漏风……心里一下子悬了起来。
偏偏客厅里的雨水滴答滴答没个完，她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多次，终于忍不住又起身披上了外套，往严倾的房间走。
她小声地敲了敲门，叫了句严倾。
里面的人低声应了，然后起身来开门，“怎么了？”
还是光膀子。
她想也没想地伸手去摸了把他的身体，然后眉头一皱，“……果然是冷的！”
不仅冷，还冷得像冰！
严倾顿了顿，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慢慢地叫了一句：“尤可意？”
她抬头看他，结果看见了他眼底的那点笑意，微微一愣，这才回过神来刚才她摸到了哪里！
小腹。
特别结实的，肌肉硬邦邦的小腹。
她一惊，脸上的温度又开始上升，然后老老实实地解释说：“你刚才没穿衣服就去了客厅，我怕你冷，所以来看看……”
“看看就不冷了吗？”严倾反问。
“冷的话，我就，我就……”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然后胸一挺，踏进了他的卧室，“我就来帮你暖床！”
……
结果就真的只是一次非常矜持保守的暖床。
尤可意执意钻进他的被窝，想用身体温暖他冷冰冰的床，但考虑到他的身体也冰，她就慢慢地靠近了他，一点一点钻进了他的怀里。
能感觉到身侧的人浑身一僵，姿态似乎都有点不自然了。
她慢慢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小声说：“别乱想，就是怕你冷而已。”
过了半天，严倾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像一只小小的火炉，浑身上下散发着暖暖的热量。
她还自夸说：“我从小就冬暖夏凉，我姐姐特别怕冷，但是我妈妈不让我们用电热毯，说是对身体不好，会让皮肤变干燥。所以每次冬天的时候姐姐都会钻进我的被窝，把我当成暖炉。啊，她还叫我小火炭！”
严倾的唇角弯了起来，在黑暗里把下巴搁在她的头发上摩挲了一下，低声说：“嗯，小火炭！”
那声音不大不小，不长不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轻快的音符，却又带着一种缠绵的柔软触感。
尤可意不知怎么忽然脸上发烫了，当意识到她这样八爪鱼一样紧紧贴在严倾身体上的同时还没穿内衣的时候，她就快要沸腾了。
那什么……那里，那里的尖尖好像顶住他了。
因为她的脸挨着他的胸膛，所以胸就顶在了他的小腹上，好像正好是她刚才摸过的硬邦邦的肌肉那里……
这样想着，身体有点一点变化，柔软的小草莓有了那么一点硬度上的上升趋势。
她开始一声不吭，心脏狂跳，砰砰砰砰就快要跳出口腔。
怎么感觉口干舌燥的？
严倾闻着她头发上的草莓香气，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与他紧紧相贴，也有些心猿意马。察觉到她忽然不说话了，他低头看她，叫了一声：“尤可意？”
“啊？”她有点紧张地应了一声。
“怎么不说话？”
尤可意噎住，怎么不说话？她要说点什么呢？不好意思我想法有点多，这么跟你躺在一张床上真的好容易就激凸了？
啊啊啊啊她要疯了！
然后她就开始振振有词地默念陆童教她的“冷静大神功”：“炸碉堡的是董存瑞，堵抢眼的是黄继光，烧草堆的是邱少云，被打死的是秋瑾……”
严倾默默地听了几遍，然后问她：“你在干什么？”
“冷静下来。”她下意识地回答说，然后立马意识到自己居然老老实实交代了！？她瞬间捂住了嘴。
“冷静下来？”严倾好像嗅出了点什么，慢慢地抬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双慌得左顾右盼的眼睛，“为什么要冷静下来啊？”
啊啊啊，尤可意闭上了眼，难道真的要说自己激凸了所以才必须冷静下来吗？严倾绝对会以为她是个荡妇好吗？
她满脸发烫，严倾从下巴都感觉到了那种温度，于是慢慢地把手移到了脸上，那个温度简直快要把他的手也给一块儿烧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低低地笑出了声。
尤可意恼羞成怒地睁眼瞪他，咬牙切齿地说：“笑什么笑？”
“笑你脸皮薄。”严倾低声说着，然后抓住了她的手，忽然间毫无征兆地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自己的小腹以下。
尤可意瞬间惊呆了。
她的手心之下……
她的手心之下是一个鼓鼓囊囊并且十分坚硬的小帐篷……
隔着柔软轻薄的布料，她竟然摸到了……摸到了小严倾！？
她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脑子里瞬间闪现过千百个念头，比如把他在这里就地正法，比如一溜烟跑回卧室再也不出来见人，比如淡定地说“那就撸撸睡吧”，再比如……
她抖了一下，尴尬得不知所措。
严倾低低地笑着，黑暗中亲了亲她的额头，“尤可意，不用害羞，是人都有欲望，何必为了正常的生理反应而不好意思？”
尤可意：因为我激凸了，激凸你知道吗？问题是你什么都没做我就自然而然激凸了好吧？！
她还是尴尬。
手心还贴在严倾的那个地方，她慢慢地挪开了手，然后咳嗽两声，没话找话说：“那个，你，你硬了……”
说完她就被自己雷住了，累得个里嫩外焦。
严倾镇定地点头，“嗯，硬了。”
……
这都是个什么对话啊？尤可意绝望地闭上了眼，心里奔腾过一万头草泥马。
好在严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凑过去在她的眼睛上又亲了亲，轻声说了句：“很晚了，睡吧。”
她一下子又睁开眼来，“可是你……”有点迟疑。
“它会自己消停的。”
“哦……”她又把脖子缩了回去，闭眼几秒，然后再次睁开，“那个，其实我可以帮你——”
“尤可意。”严倾打断她的话，捏捏她的鼻子，“睡吧，赶紧睡！”
“哦。”她又被拒绝了……尴尬。
***
小镇生活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张小姐。
张小姐就是那个总是光顾严倾的车行，并且搔首弄姿的女人，全名张曼玉。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张曼玉，和那个香港女明星一字不差的张，一字不差的曼，一字不差的玉。
她看上严倾是在漏雨的第二天，严倾正在屋顶拿着砖瓦自己补漏的时候，她正好骑着自行车从门前经过，一抬头就看着个男人挽起衣袖在屋顶补漏，动作干净利落，举手投足充满力量。
她是逆光看过去的，所以看不清严倾的脸，只能看清他的身材。
然后她就感觉到鼻子热热的，伸手一摸，流鼻血了。
她并没有尴尬，反而高兴得立马停了车，对屋顶的男人喊了一声：“喂，能借我点纸吗？”
严倾动作一顿，低下头来看她，疑惑地问了句：“借纸？”
“我流鼻血了！”她高兴地朝他挥挥手，因为发现这个男人不仅身材好，长得也好看！
严倾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莫非遇到了传说中的神经病？一脸鼻血就算了，还高兴地朝他挥舞着手臂，整个一女疯子。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太方便下来，不然你去隔壁借吧。”他顺手指了指邻居。
张曼玉有点遗憾，但还是开心地说：“也行吧，我叫张曼玉，认识你很高兴！”
严倾是真的以为她是个精神病，于是停顿片刻，思索了一下，也朝她露齿一笑：“你好，我叫梁朝伟，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这些事情尤可意都是听严倾一本正经说的，听到的时候差点没喷饭。她觉得来了吴镇以后，严倾最大的进步其实不是生活技能方面，而是卖萌方面。
世界上最萌的人不是正经人，也不是可爱的人，而是一本正经装可爱的人。
严倾就是这种人。
总而言之，有太多的回忆留在这个小镇上了，那些美好的自由的全部与爱情有关的字眼都可以用来形容她的生活。
直到那一日。
直到她与严倾从教室携手而归，却忽然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大肚便便地站在黄昏下，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拎着小型行李箱。
她一直焦急地在那里东张西望着，直到视线与尤可意相对，才终于喜出望外地松了口气，眼睛湿润地说：“可意，我可找到你了！”
尤可意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尤璐！
她的姐姐，竟然大着肚子找上了门来！
可姐姐是怎么知道她在这个地方的？
下一刻，最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的大脑。
那妈妈呢？妈妈是不是也知道了？

☆、第59章
半个月前，有一名徒步旅行的摄影师来过吴镇，经过那间简陋的舞蹈教室时，无意间看见了一幕令她倍受感动的画面。
这不过是个偏远的镇子，住户不多，经济条件也不太好，列车经过这里的时候她其实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下车。
但直觉告诉她，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美丽都盛开在一些不毛之地，所以她还是下了车。
舞蹈教室是砖瓦房砌起来的，从外观上看非常不起眼。要不是经过窗外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悠扬轻快的舞曲，她绝对料不到这个砖瓦房内竟然别有洞天。
摄影师走到窗户前面去看，恰好看见身穿黑色紧身舞蹈裙的尤可意在白炽灯下翩然起舞，脚尖轻盈地点地，旋转的时候裙摆飞扬。
一群孩子穿裙子的穿裙子，穿背心的穿背心，衣服花花绿绿的，很随意，并不同一。但他们认认真真地围着老师观看，有的还跃跃欲试地跟着她做动作。
尤可意把一小节舞跳完，然后开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她背对学生，慢慢地踮起脚尖，同时把手打开，嘴里说着：“手打开，慢慢来。”
黄昏下，伴随着柔缓的音乐，那群孩子慢慢地踮起了脚尖，跟随着尤可意的节奏一同打开了手，踮起了脚。
其实真的是非常寻常的一幕，在任何舞蹈培训中心都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更何况这群孩子的练舞场所并不好，穿得也不够专业。但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摄影师还是感动了。
她没有想到在这样遥远僻静的角落里竟然有一群跳着芭蕾的孩子，虽然生活得并不如外面大城市的孩子那样多姿多彩，但他们的世界也可以有音乐与舞蹈，也有可以美的享受。
她调好了相机，在窗外咔嚓一声闪下了这一幕。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站在孩子当中安静温柔地笑着，姿态闲适美好，像一只正欲起舞的天鹅。
尤可意被那声快门的动静抓住了注意力，侧头一看，刚好看见摄影师收起相机。她走到窗边，有些迟疑地问：“你刚才是在拍照吗？”
摄影师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歉：“不好意思，我是个摄影爱好者，刚才看见你教这群孩子跳舞，一时之间觉得很感动，所以未经同意就擅自拍了这张照片——”
她把手里的相机递过去，同时诚心诚意地问：“我能留下它吗？”
那群孩子争先恐后地奔到窗户边上，竞相跳起来去看相机上的画面。
妞妞兴奋地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啊，我也在呢！”
“尤老师快看啊，这个阿姨把你拍得好漂亮啊！”
……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尤可意也就笑了起来，把相机举得高高地还给对方，一边递过去还一边叮嘱孩子们：“小心点，别乱动人家的相机，一会儿打坏了有你们受的！”
因为一时疏忽大意，她并没有去追究对方口中的“摄影爱好者”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还在对方好奇的追问下含糊地说出自己并不是吴镇的人，是从大城市来的。但她的警惕性依然还在，所以下意识地没有再透露过多信息。
那件事过了就过了，尤可意绝对没有想到那张照片会带来一连串的后文，直到尤璐出现在吴镇，并且从背包里掏出那份报纸递给她。
那是一份大都市的畅销日报，大名如雷贯耳。
在报纸的社会版块正中央，尤可意的大幅照片就这么出现在了那里，文章的开头伴随着一个温情的名字：最美乡村教师跳出灵魂芭蕾。
照片下面的文章详细叙述了笔者是如何途径一个叫吴镇的偏远小镇，又是如何邂逅了这样一个黄昏，并且亲眼见证了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美芭蕾。
她声称这位乡村教师是来自大城市的姑娘，为了把芭蕾带到这个小镇，所以心甘情愿在这里过着清贫的生活，享受舞蹈带来的乐趣……
尤可意来来回回看着那张照片与那个醒目的标题，血液都快凝固了。
她甚至连把尤璐请进屋坐着在说话这件事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还是严倾抽走了她手里的报纸，低声说：“尤可意，你姐姐是个孕妇，大老远赶来找你，请她进去坐下来再谈吧。”
她茫然地看向尤璐那大得惊人的肚子，这才依稀记起姐姐似乎都快要临盆了，慌忙请尤璐进屋。
严倾倒了杯水给尤璐，然后对尤可意说：“酱油快没了，我去商店买新的，你和姐姐好好聊。”然后就把空间留给了姐妹俩。
面 对半年不见的姐姐，尤可意没说上几句话就红了眼睛。尤璐更是大颗大颗地掉眼泪，看着周围并不好的生活环境，她伸手握住尤可意的手，喃喃地说：“都是我的 错，都怪我当初离家出走，才会导致妈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你一个人身上……不然也不会逼得你有家不能回，跑到这种地方来挨饿受苦……”
尤可意拼命摇头，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妈妈知道了吗？”
尤璐茫然地摇头，“我跟她并没有联系，只是每个月和爸爸见面的时候听爸爸说起家里的状况。”
尤可意得知她失踪的那几天，祝语把全家人都叫去了上海，挨家挨户地找，甚至还报了警。然而尤可意并不是那个小区的住户，没有人对她有印象，以至于只有小区保安处的监控器拍到她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小区大门，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祝语像是发疯了一样到处找她，最后回到c市那天，忽然就卧床不起。
她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每天就这么在床上昏睡，醒来了就看着天花板不说话，好像人生所以的目标都已经破灭。
她有时候还会哭，但没有声音，只是抬手擦眼泪，然后又闭上眼睛直到睡过去。
医生说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伤心所致，导致她没有生活的慾望，大概是心理上出现了一定的抑郁现象。
尤璐也回家看过她，但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抬头问了一句：“你回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尤璐当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声下气地说：“妈妈，我听说你病了，所以回来看看你——”
“滚出去。”这是祝语唯一的话，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感情。
她用仇视的目光看着这个亲手粉碎了她的梦想的大女儿，告诉自己如果当初不是尤璐率先背叛了她，她就不会把希望都寄托在小女儿身上，也不会经历又一次的背叛。
归根结底都是尤璐带了个“好头”。
说到这里的时候，尤璐又哭了。
她说：“都是我的错，我先让妈妈伤心了，又让你承受那么大的压力，把事情弄成今天这个局面全都是因为我……”
尤可意慢慢地摇了摇头，稳住了自己的情绪，抽纸巾帮姐姐擦掉了眼泪，“我们是有错，错在自我意识太强，不愿意被妈妈束缚。可是这种事情又有谁能做到完完全全的顺从呢？妈妈的行为太极端，今天的局面并不是我们乐意看到的。”
尤璐已经怀孕九个多月了，情绪不能有太大的波动。尤可意安慰了她一会儿，然后自己也冷静下来。
她有些茫然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并不知道妈妈此刻是否也看到了那条新闻。
但是c市认识她的人那么多，迟早也会传到父母耳朵里的。
窗外是吴镇熟悉的景色，绿树抽新芽，篱笆露红花，都是非常寻常的乡村景色，但半年以来朝夕相处，却逐渐生出了感情，好像那些寻常的景致也被赋予了不寻常的意义。
她和严倾在这里生活着，见证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从寒冬腊月的枯枝落叶变成了今天的繁盛绚烂，而同样的，这些植物也见证了她和严倾从重逢到如今的形影不离、朝夕相伴。
怎么舍得离开？
尤璐也恢复了情绪，慢慢地走到妹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可意，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觉得已经过了半年了，妈妈大概也意识到当初那样逼你是行不通的。我并不认为她还会追到这里来继续阻止你和严倾在一起，再说——”
她是从父亲口中得知严倾的点点滴滴的，但知道的不多，最突出的印象大概就是严倾的身份了。
所以她迟疑了片刻，才说：“再说他来吴镇这么久，早就脱离了以前的生活，他们也不会再和以前一样反对你们了。不然，不然你回来吧？你和他一起回来，好不好？”
这里的日子太艰苦，尤璐本人就经历了由父母捧在掌心的富裕日子到如今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操心的苦日子，所以万万不想再看见尤可意重复她的经历。
她开始劝说尤可意回到c市。
“特 别是你的大学毕业证书。你知道吗，爸爸四处托关系，找他的同事和学校领导帮忙，然后才帮你办了休学手续，以免你被学校开除。以你的资历，回去把大学读完， 然后找个好工作完全不成问题，就算你不想进文工团也没关系，在c市随便找个工作也好过在这个小镇上当乡村老师吧？”
……
她说了很多话，那些话都是无比理智的，带有强烈的诱惑性，以富裕生活和良好的环境反衬出尤可意和严倾眼下的日子是多么清贫乏味。
尤可意忽然抬头问她：“那姐姐，当初你又为什么放弃家里的生活，一定要去读农大，一定要去乡下跟着姐夫过日子呢？”
尤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这 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正在做着，自认为理直气壮并且甘之如饴，却在别人一旦要践行的时候就一定会跳出来坚决制止的。因为我们在面对自己的人生时总是以 自我意愿为中心，处处想着“我想要”、“我希望”、“我不觉得遗憾”，但一涉及到其他人的问题，就变成了“你不应该”、“这不理智”以及“那样才是最好的 选择”。
尤璐也不例外。
当她发现尤可意不过是在践行当年她做过的事情后，就忽然间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了，她有什么立场去劝尤可意呢？她们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为爱甘愿放弃物质生活。
都是追求自由罢了。
最后她停止了劝说，只是问尤可意：“你打算怎么办呢？如果妈妈来了，你要怎么面对她呢？”
尤可意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院子里那颗枝叶繁茂的梧桐，慢慢地说：“能怎么面对呢？说道理吧，说不通就不说了，日子总还要过的。她不可能再软禁我，因为不管她控制欲再强，我始终是个独立的人，有自由选择和追求我要的人生。”
“……”
“算我对不起妈妈，辜负了她的期望，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自私一点并没有错，因为我辜负的是她的期望，却完成了自己的梦想。这辈子能为自己而活是我最大的心愿。”
这一刻，听到尤可意说的这些话，尤璐愣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并没有多大变化的妹妹，最多只是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眉目依然清秀如左，亭亭玉立得像是一株苍翠欲滴的植物。可是潜意识里却又觉得妹妹跟以前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的。
那些柔软的被磨平的棱角如今又凸显出来，但却不尖锐，而是以一种柔和却坚定的姿态长成了枝叶与枝干，撑起了整个人生。
尤可意静静地站在那里，眼里是果敢与坚定。
尤璐终于也茫然地叹了口气，哪怕并不知道妹妹的选择是对是错，却仍然选择支持她，“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我过得很好，现在就已经很好了。”尤可意笑着抱住她，眼眶有些热，“感谢那个摄影师，现在虽然发生了我之前一直担心的事，但能和你再见面，我觉得以后会过得越来越好。”
***
最担心的事情虽然发生了，但尤可意发觉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恐惧了。
她 经历了半年的独立人生，已经学会了很多从前不会的事情：譬如严倾不在家的时候，她已经会一个人熟练地下厨做饭了；譬如再漏雨的时候，她已经可以穿好雨衣陪 严倾爬上屋顶，他补漏，她添砖递瓦；再譬如春天里帮邻居下田插秧的时候，有水蛭钻进了皮肤里，她也可以勇敢地保持镇定，然后拿打火机去烧水蛭，把它淡定地 拍掉。
她不是那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了。
半年时间，成长却远远超过过去在大学里渡过的那三年。
她想，如果妈妈还是要来，该来的就来吧，她也不需要去怕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终止小镇生活的人真的来了，但来的却不是妈妈，发生的事情也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后悔药卖，尤可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重回尤璐来吴镇的这一天，假如回到这天，她不会有半点疑虑地和严倾离开小镇，而不是就这么死心眼地留在这里等人找上门。

☆、第60章
那份登有尤可意教舞的照片的报纸本没有什么值得格外瞩目的，毕竟新闻报刊每日都会有这种赞颂社会美好面的题材，各种感人事迹层出不穷，没必要单单为尤可意的故事花费那么多精力。
但这份报纸却令两个家庭掀起了轩然大波。
c市，当祝语呼吸急促地从门外走进来，连鞋子也不换就把报纸扔在丈夫面前时，她的眼睛里好像忽然有什么光芒重新燃起。
她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生动的表情了，就好像从头到脚都被一种喜悦的光辉笼罩其中。
她用一种激动的声音说：“你看，看这里！我找到她了！她出现了！”
丈夫先是一顿，然后拾起桌上的报纸一看，接着表情也僵住了。
他颤声说：“可意，是可意！”
然后便是祝语反反复复拿着那份报纸在客厅来回踱步，她甚至无意识地把报纸都捏得皱皱巴巴，面上是一种难言的兴奋。
男人的表情却从先前的激动慢慢冷却下来，看着祝语的样子，心里慢慢地浮上一抹担忧的情绪。他思索了片刻，走上前去拉住妻子，然后从她手里拿过报纸，低声说：“知道孩子安然无恙就好，你别情绪太激动了，医生说你得多注意一下克制自己的心情。”
“我找到可意了！我们找到她了！”祝语没有理会丈夫的劝说，忽然笑起来，兴冲冲地往卧室跑，“我要去把她接回来！”
男人的预感成真，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走进卧室，结果就看见她从床下拿出了小型行李箱，这就要开始收拾衣物，动身去吴镇。
他终于没有再和从前一样温和地任由妻子我行我素，而是弯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不能去！”
祝语一怔，抬头不解地望着他。
男人深深地看进她眼底，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把她逼得还不够狠吗？逼得她有家回不了，只能待在那种偏远山区当个乡村教师，过前二十来年都不曾过的苦日子，但她都心甘情愿，足以见得在这个家里她每天都过得不开心。”
她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看似就要爆发。
丈夫却把她拉起身来，眉头紧蹙地摇摇头，“不要跟我争辩，也不要吵架。祝语，放手吧，真的不要再逼她了。你难道不怕再逼下去，下一次她离家出走，说不定我们就永远也不会再听到她的消息了吗？”
祝语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另一边是一个破旧的厂房。
厂房后面有一个窗户破破烂烂的小隔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床上看电视，胡子拉碴，头发也乱蓬蓬的，险些遮住眼睛。
他正在调频道时，送报纸的人就出现在了窗外。
“老方，今儿的报纸我搁这儿了啊！一共五份，老样子。”
五份报纸分别是厂里的主任、调度还有三个中干订阅的，送报纸的人懒得一个一个送进厂房的办公室里，就索性全都放门卫这里了。
脏兮兮的男人点了点头，“行。”
窗外传来电瓶车离开的声音。
叫老方的男人把电视台都调了个遍，也没找到能看下去的节目，索性骂骂咧咧地起身开了窗，中途一扇窗本来就只剩下一半的玻璃还因为他用力过猛又掉了，清脆的响声以后，地上就只剩下一堆玻璃碎渣。
他又骂了几句脏话，伸手从窗台上随手拿了一份报纸，打算先于报纸的主人过过瘾。
从娱乐版块到社会版块，他原本想跳过后者的，因为他对这种成天歌颂社会美好的东西没用丝毫兴趣，但正准备翻页时，那副巨幅照片就这么硬生生闯入眼底。
那个正在跳舞的年轻女人正脸朝着镜头，嘴角微微弯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他猛地一顿，所有的动作都停滞在此刻。
那张脸太眼熟了。
他短暂地静止了片刻，然后忽然间开始颤抖，接着急促地展开报纸，把那篇文章一字不漏地全部读完了。
喜悦像是疯长的藤蔓一般在心头一圈一圈缠绕着，越来越紧，越来越密，好似要把他整颗心都包裹起来，挡住外界的一切光线。
那滋生在阴暗角落里的狂喜名为复仇。
***
尤璐在吴镇待了一周时间，尤可意怕她预产期快到了，一天到晚催促她赶紧回去。
“我们这里的卫生站医疗条件非常不好，你绝对不能待在这里生宝宝！”她斩钉截铁地说。
尤璐就不情不愿地说：“我知道你嫌弃我大着肚子给你添麻烦，可我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呢，怕什么啊？再呆几天就走。”
尤可意其实也舍不得她，看她依依不舍的样子，也就只能叹口气，然后由她去。
但尤可意转身以后，尤璐的眼里却又慢慢的没了先前撒娇的神色，而是慢慢地沉了下来。
事实上她跟丈夫在今后照顾孩子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恰好有了妹妹的消息，索性就收拾包袱赶了过来。
丈夫的父母都去世了，而她又跟父母成了今天这种局面，等到孩子出生以后，注定是没有老人帮忙照顾孩子的。丈夫是老师，又是班主任，每天忙忙碌碌，早出晚归；而她在农林局做记录员，也是常日奔波着。
所以丈夫的意思是，今后几年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她可以先辞去工作，在家全职带孩子。但尤璐一直就是个要强的人，绝对不愿意当个家庭主妇，失去独立的经济能力。
所以就有了争执。
尤可意从厨房端了杯牛奶出来，搁在她面前，然后背起背包，“喏，把它喝了，我现在要去教室了，孩子们说不定都到了。”
牛奶是专门为尤璐买的，因为孕妇需要营养。
严倾大清早天不亮就已经去了车行，尤可意在家做完早饭，这才准备出发去教室。
如果换做以前，都是两人一块儿出门，严倾骑着摩托先送她去教室，然后再去车行。但现在尤璐来了，尤可意就不得不留下来多陪姐姐一会儿。
尤璐端起牛奶，一边撇嘴一边摇头，“越来越像个黄脸婆了，管着管那，简直神烦。”
“牛奶都堵不住你的嘴，看来下次得准备个馒头了。”尤可意瞪了瞪眼，没好气地出了门。
这就是一个美好得和从前任何一天都别无二致的清晨。
枝头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太阳在树梢朦胧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有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初夏时节并不怎么炎热，反而显得温暖又明亮。
尤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琢磨着中午做点什么吃的，严倾和尤可意都这么忙，她能帮上点忙最好。做完以后慢慢悠悠地散步去送饭，让他们俩轻松轻松。
这么想着，她放下手边的报纸，起身往厨房走，想翻翻冰箱里有什么菜。结果才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是一声接一声，短暂而急促的。
她一愣，还以为是尤可意有什么东西忘了带，所以去而复返——毕竟小时候尤可意就经常这么干，妈妈还经常骂她是狗记性。
她走到大门前面，一边念着“怎么啦又有什么东西忘了拿”，一边打开门锁，拉开了门。
那句询问的话语说到一半就僵在嘴边，因为门外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疑惑地问：“请问你是——”
“严倾在家吗？”那个男人抬头问她，胡子拉碴的，头发还因为太长而遮住了眼睛，看起来蓬头垢面的，很不整洁。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工作服，袖子边缘有些脱线了，看上去非常落魄。
尤璐以为他是镇上的人，所以摇摇头，回答说：“他去上班了，不在家。”
“那，请问尤可意在家吗？”男人又问。
“她刚刚才走，不好意思。”尤璐还是很礼貌。
男人顿了顿，又问她：“那请问你是……”
“我是尤可意的姐姐，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转达的。”尤璐笑着说。
男人好像思索了片刻，视线漫无目的地在空中移动着，然后在看到尤璐大得惊人的肚子时，猛然顿住。
他的眼神有一刹那的阴沉。
因为七个月前，他本来也有一个家，他甚至坐拥女人无数，每天过着叱咤风云的日子。
然而因为严倾，多亏了严倾——拜他所赐，他痛失一切，甚至成了落水狗，人人喊打。
……
很多回忆涌上心头，慢慢地化作利剑插进了他的心脏，偏偏拔不出来，还必须硬撑着过下去。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终于想到了报复严倾的方法。
***
这一天，尤可意的课没能上完，严倾的车也没有修好。
正午的日头有些大，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却有镇上的居民慌慌张张地跑来传达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那一刻，尤可意正在帮孩子们纠正动作，闻言天旋地转，险些没有摔在地上。
车行里，严倾正拿着扳手在卸零件，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手上一松，扳手就这么落在了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重响。
尤璐出事了。

☆、第61章
尤可意赶到镇上的医疗站时，尤璐已经陷入昏迷。
好不容易见到家属，医生神色焦急地说：“病人情况十分紧急，恐怕要立即送往市里的医院，否则大人和孩子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尤可意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抓着医生的手慌慌张张地说：“就在这里不行吗？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就在这里救她不行吗？”
医生安慰她：“你别急，先别急，病人摔了一跤，肚子上受到撞击，只要及时送医做手术是不会有问题的——”
“那你快点做手术啊！你不是医生吗？你愣在这里干什么？”尤可意几乎是用吼的在对医生大喊大叫了。
严倾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从门外快步走进来，然后一把将尤可意揽入怀里，紧紧地抱住还试图挣脱的她，“你冷静点，尤可意，医疗站的设施和人手都不够，没那个条件做这种手术！”
他回过头去问医生：“这里有没有车？你带路，我们立马开到县城的医院去。”
一路上，尤可意紧紧抱着尤璐，低头看到她苍白得血色全无的脸，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往肉里扎，疼得她手足无措。
怎么会这样呢？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了这种事？
她心乱如麻，终于在看到尤璐下体渗出的血水以后彻底失控，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一边拼命擦眼泪，一边对着正在开车的严倾哭吼着：“快点啊！开快点好不好！她在流血啊！”
她这样大哭着扑在姐姐的身体上，就好像所有的勇气与力气都在随着尤璐的血液一起流失着。
后座的尤可意哭得像个孩子，而驾驶座上的严倾面色也越来越凝重，他双手死死地握住方向盘，手背的青筋都突了出来，指节也泛白了。
他一言不发地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脚踩下油门，丝毫不顾医生在一旁惊呼：“刚才那个是红灯啊！”
尤可意哭得像个孩子一样，那一声接一声的抽泣也像是沉重的巨石一个接一个砸在他心上。
尤璐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好像天忽然塌了下来，铺天盖地地砸在她身上，天地一片混沌，而她被砸得遍体鳞伤。
她迷迷糊糊地陷入半醒半睡的状态，中途似乎清醒过来片刻，模模糊糊地看着尤可意的脸，意识到肚子一片剧痛，下肢好像失去知觉一样。然后她零零星星地想起了昏迷以前的画面，本来就惨白一片的脸顿时更没有血色了。
她费力地低下头往身下看去，但肚子太大，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好艰难地伸手去摸。
尤可意一边哭一边扑在她身上，一声一声地叫着姐姐，她没有时间去理会那么多，只是执着地伸手朝下体探去。
终于够着了，她的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液体，抬手一看，是红色的。
那些液体刺眼又醒目，红得像是石榴汁。
这一刻，她忽然惊慌失措地开口叫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但是因为没有力气，就连声音也是苍白无力的，听起来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颓然而又绝望。
尤可意哭得更厉害了，一边死死抱住她，一边哭喊着：“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孩子还在，还在……”
她哭得比尤璐还悲怆，却又怕自己的哭声吓到尤璐，所以死死咬住下唇，最后变成了一下一下重重的抽泣。
***
尤璐被送进了市医院抢救，尤可意像是失去理智一样不停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眼神空洞得像是个木偶。
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走动着。
严倾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所有的安慰失去了意义。
在面包车上的时候，他听见尤璐在清醒过来的片刻对尤可意哭着说：“他来找严倾，没找到就把我推下了台阶，往我肚子上重重踹了一脚……”
尤可意死命忍住哭声问她：“是谁？那个人是谁？”
尤璐的意识又渐渐模糊了，闭眼之前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可意你行行好，救救我，救我的孩子……”
严倾站在走廊尽头的白炽灯下，看着不远处的尤可意机械地来回踱步，她瘦弱的身体像是紧绷的弦，片刻也不曾放松下来。
再回想起尤璐的那句话，他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像是被人拉上灯的房间，窗帘紧闭，投不进一丝光线。
很显然，那个人的目标是他，因他不在，所以就迁怒了他身边的人。
他这辈子结仇无数，关于尤可意的那篇新闻报道想必被很多人看见了，而熟知他与尤可意关系的，并且对他深恶痛绝的……严倾心跳一滞。
如果是那个人，没有达到最终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所以他也许还留在吴镇上，等着自己回去……回去以后呢？他又会怎么做呢？
严倾慢慢地抬起头来，又一次看向尤可意。
当初自己夺走了他最在意的一切，以他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心理，下一个目标应该是——
尤可意。
严倾的视线最后一次停留在病房门口的那个红色急救灯上，然后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临走前，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沓钱交给医生。
“这是手术费用，麻烦你照顾尤可意了。”
“诶？你去哪儿？”医生着急地对他叫着。
严倾没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医院外面走。那些钱是他攒了半年，想要给尤可意装空调用的，余下的大概可以给她买辆电瓶车什么的，好让她每天不用那么辛苦地顶着大太阳走路去教室。
然而都没有了。
而这并不是他最担心的，最担心的是留在镇上的那个人还想做的事，真正想伤害的人。
***
严倾是坐大巴车回吴镇的，四十多分钟的车程而已，一路颠簸到胃不舒服。
他下车以后，一路快步走回了住的地方，大老远就看见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破旧工作服，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胡子拉碴的形象很是落拓。他漫无目的地坐在那里扒着手边的几株野草，在注意到有人靠近以后，眯着眼睛在落日的余晖里看了过来。
然后表情一滞，慢慢地站起身来。
在离方城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严倾停了下来。
他看着方城，一字一句地问：“是你干的？”
没有诧异也没有震惊，想来是早就预料到了方城的到来。
方城表情一下子阴狠起来，带着一种狂妄得意的神色，他哈哈大笑着问严倾：“怎么，那女人孩子没了是不是？”
他呸的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然后表情狰狞地说：“你心情如何？开不开心？高不高兴？严倾，你看看我多够意思？作为老朋友大老远地来看你就不说了，还送了你这份大礼，你说你该怎么——”
话只说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因为严倾一拳朝他脸上砸了过来，砸得他身形一晃，踉踉跄跄地朝地上倒去。
严倾弯腰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接一拳地打了下去，沉闷的声响昭告着心头的怒火，然后化作毫不留情的暴力落在方城身上。
但方城一直在笑。
他笑着迎接了所有的拳打脚踢，并没有反抗……因为反抗也没有用，因为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早在被严倾赶出c市的时候，他就因为成了落水狗而人人喊打，那些以前被他狠狠收拾过，却因为敬畏他的势力所以只敢在心头怨恨他的人全部都出现了，那些日子里他被打得体无完肤，腿骨粉碎性骨折，右手的韧带也断了好几处。
他丧失了劳动能力，不能做重活。
他落魄得只能滚出c市，窝在临近的一个小县城里当工厂守门的保安。
方城在一夕之间痛失所有，就连昔日温顺的老婆也跑了，巨大的落差让他只能凭借心内残余的怨恨活下来，而那股怨恨越来越大，像是滚雪球一般蔓延滋长成今日的深仇大恨，一定要让严倾尝到失去的滋味，并且一定要失去他最在意的一切。
所以方城哈哈大笑着，在牙齿被打落了一颗，朝着地上大口吐出了带着牙齿残渣的鲜血之时，忽然间揪着严倾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直到两人的面孔之间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那是一张胡茬遍布、肮脏难看的脸。
没有了昔日的意气风发，更没有当初那个爱整洁爱打扮的大哥形象了。
方城只是面目狰狞地看着严倾，一边大笑，一边满脸戾气地喊道：“严倾，有种你就杀了我！你他妈要是不杀了我，我保证你会一样一样失去你最在意的一切！我会把你最爱的女人抓起来，找人轮她一百遍，让她生不如死，然后一下一下把她千刀万剐，你——”
严倾一拳把他打在地上，咬着牙齿一声不吭地朝他的肚子踩下去。
“啊——”方城惨叫出声，却仍然没有放弃语言上的攻击，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接着大喊，“我要把她扒光了衣服拖到大街上——”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脚，这一次正中下体。
这一脚以后，方城捂着下体惨叫了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又慢慢地支着身子爬了起来，满脸是血地桀桀笑着，“严倾，你知道的，我从来都说到做到……”
严倾当然知道的。
当初在c市，方城手下的一个兄弟因为不知情，和方城看上同一个开服装店的女人，偏偏那个女人也看上了他的兄弟，于是就在一起了。
方 城恼羞成怒，不顾兄弟的道歉，毅然决然地把他赶了出去，并且扬言说要让这对狗男女过不成好日子。不过短短三天，男人就在晚上经过一条巷子时被人拉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时，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那条巷子里，昏迷不醒，下体被人用刀桶伤，从今以后都不能再和女人风流快活了。
正是这种有仇必报、心胸狭窄的行径才导致方城离开c市前的那段日子里像是落水狗一般人人喊打，但严倾却在想到这一切时血液都凝固了。
方城还在面目可怖地大吼大叫着要把尤可意怎么怎么样，那些话一字一句像是最恶毒的诅咒，足以把人心拖入深渊，再也看见不见一丝希望。
那些肮脏的，可怕的，黑暗的，毫无人性的话是方城要送给严倾的大礼，也是很久以来终于令严倾感到害怕和慌张的东西。
他的血液全部往脑子里冲，在方城又一句“奸了她，你说她会不会哭喊着求我放过她”时，终于所有的理智都荡然无存。
他随手从门口抄起一把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带去车行的铁扳手，朝着方城脑门上重重一砸。
这一刻，方城终于没有再说出任何令人恶心又害怕的言语，甚至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这个美好得如同童话里一样的黄昏，严倾慢慢地松了手，手里带血的扳手哐当一声落地，掷地有声，动静沉闷。
他大口大口急促地呼吸着，看着方城一动不动倒在血泊之中，脑后慢慢地淌出了一片刺眼的鲜血。
可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
他抬头看着小镇的落日与黄昏，忽然间觉得心情平静下来。
平静而甜美，像是终于演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剧，到了收尾的这一刻，独自品尝着胜利的果实。
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只要她平安就好。
他说过会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即使那个未来可能会没有他。
但事实上从一开始他似乎就很清楚，她的未来如果没有他，才会是真正的安稳，真正的平安喜乐。

☆、第62章
尤璐的手术进行了将近七个小时，大出血、手术过程中昏厥过去以及各种各样尤可意并不熟悉的状况断断续续从护士口中传来。
尤可意站在手术室外面，那颗心就没有片刻放松过。
她甚至祈祷着如果姐姐和宝宝能够安然无恙地踏出手术室，她就算……就算立马被妈妈抓回去也没关系！
可她和严倾又该怎么办呢？她头脑空白地想着，然后忽然间抬头四下环顾，这才来得及去想严倾去了哪里。
再回想起尤璐在车上说的那句话，她陡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男人是冲着严倾来的！
六小时又四十七分钟过去后，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医生与护士神情疲惫地踏出手术室，告知尤可意一切顺利。
“大小平安，恭喜你，是个男孩。”
这一刻，尤可意终于一屁股坐在了走廊上的长椅上，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她跟着手术车到了病房，看着昏迷中的尤璐被人推到了床上，一直小声喊着：“轻一点，麻烦你轻一点……”
医生护士们大概是见惯了手术后的病人，所以把尤璐推上床的时候动作没有丝毫顾虑，并没有因为她是病人就轻手轻脚，而是不带一点怜悯——反正病人也是昏迷状态，痛不痛她并不知道。
因为孩子是早产儿，所以被送进了新生儿观察室，尤可意确定尤璐安然无恙后，就跟着护士又跑进了观察室看宝宝。
躺在育幼箱里的婴儿周身皮肤红通通的，有的地方还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子。他的眼睛基本还没睁开，就这么眯缝着慢慢地动着，偶尔哇哇两声，像是孱弱的小猫。
真的很丑啊……
尤可意看了半天，然后回头迟疑地问护士：“他，他是本来就长得不好看，还是以后会变个样子啊？”
护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姑娘，刚出生的宝宝都长这样，妈妈都长那么好看，你放心吧，再丑也丑不到哪儿去的！”
“哦，这样啊。”尤可意悬着的心终于又放下去了。
回病房的途中，她还沾沾自喜地想着严倾长得那么好看，大概她也不用担心将来自己的孩子长得不好看了。
尤可意给严倾打了个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严倾在那头问她：“姐姐怎么样了？”
她侧过头去看着玻璃窗内的尤璐，低声说：“很好，母子平安。”
严倾顿了几秒没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个好消息，片刻后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如果尤璐因为他遭逢不测，不管是大人出了问题还是孩子出了问题，他这辈子大概都没办法原谅自己了。就算他能释怀，也没有颜面再面对尤可意。
他很快有嘲笑自己的这种念头……如果他坐牢了，尤可意真的会去看他吗？
最好不要去。
她应该拥有一个安稳美满的家庭，今后过着幸福的日子，而不是三天两头去监狱探望一个杀人犯。
尤可意没听到他的下文，以为他还在担心，所以很快用一种欢快的语气问他：“猜猜看是男孩还是女孩！”
严倾说：“男孩。”
“……”怎么一猜就中？尤可意郁闷地问，“你怎么知道？”
严倾抬头看看路边就要消失的残阳，微微一笑，“因为我们有心灵感应啊。”
随口一句玩笑话却换得尤可意在电话那头咯咯直笑，开心极了。
“嗯，对，心灵感应！那还有没有瞬间移动的技能呢？我想你了，赶快瞬间移动过来见我！”她笑着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忽然不见了？”
“我啊——”严倾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我回吴镇了，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你去找那个男人了？”尤可意嗅到了一点苗头。
“嗯。”
“然后呢？找到没有？”
“找到了。”
“那你——”
“回来再说吧。”严倾声音温和地说，“跟家里报个平安，然后平安回来。”
那声音柔软得不可方物，像是记忆里童年的棉花糖，洁白柔软，光是看着都甜蜜美好。
尤可意不安了好几个小时的心就被这样的声音安抚了，她无声地笑着，哪怕明知严倾看不见她，也郑重地点头应道：“好，我知道啦！”
挂了电话以后，她忙着打给姐夫报平安，然后又去病床边守着尤璐，等她醒过来。
而吴镇上，严倾用左手挂了电话，再用左手把它放进衣兜里。
有人从门外进来，问了一句：“打完了？”
严倾说：“打完了。”
那人坐在严倾对面的桌子后面，皱眉说：“人已经送去医院抢救了，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严倾没说话。
“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斗殴？你为什么要打他？他哪里招你惹你了吗？”那人敲了敲桌子，“严倾，你来镇上半年了，所有人都喜欢你。看你老实、踏实，对老婆也好，所以没把你当外人看！你，你说你怎么……怎么这么糊涂啊？”
严倾侧过头去看着窗外彻底消失不见的残阳，闭了闭眼，想伸手抹把脸，却苦于没办法做到这个动作。
因为他的右手被冷冰冰的手铐铐住了。
他只能隐隐约约回想起昔日的一幕，当他还在c市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局子里做口供，那个寒冷漆黑的夜晚却有人冒着风霜匆忙赶来。
他与她不过是隔着窗户短暂地对视了片刻。
他假装若无其事，她有些不知所措。
哪怕那一眼不过只有算算几秒钟的时间，他却毫无阻碍地分辨出了她眼里的痛心、慌乱与失望。
他其实不想承认的，不想承认那样的眼神令他有多痛心，多慌乱，多失望。可是那些情绪他都感同身受，就好像她的所有感受都被复刻在了他的心上。
严倾回过头来的时候，对那个警察说：“我能再打个电话吗？”
“已经破例让你打了一个了，你别得寸进尺哦！”
“打一个，就打一个。”
警察忍无可忍，“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刚才你不是让我打了吗？现在我也这么说，你也再让我打一个吧。”严倾从善如流，十分冷静，片刻后又侧过头去看了眼院子里的那辆警察摩托，“你上个月来加了几次油，还没给钱……”
警察默默地起身出门，“我去抽根烟，什么都不知道。”
***
尤璐的丈夫第二天就赶到了医院。尤可意当时还趴在病床上打盹，忽然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回头一看，就看见了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他冲过来神色慌张地问：“尤璐怎么样了？”
“她很好。”尤可意站起身来。
跟这个姐夫有过几次的见面，但印象并不深刻。
他只字未提宝宝，紧张地把尤璐所有情况都问了个遍，然后才松口气，这才记起了自己的孩子。
尤可意觉得很有趣，忍不住又观察他片刻，最后得出结论：他真的很爱姐姐。
她在医院里待了两天，第三天，确定早产的宝宝也没有任何异样以后，才终于踏上回吴镇的列车。
她以为迎接她的会是一个大团圆结局，姐姐母子平安，她和严倾又能回到以前那种安稳无忧的日子了。然而等她踏下站台，一路走回那个家，才发现一切都变了样。
严倾不见了。
门前有一滩暗红色的像是血渍一样的东西，她看见的时候愣了一愣，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在门外大声叫了好几遍严倾的名字，却没人来应。
她只好掏出钥匙自己开门，开到一半的时候，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尤可意原以为是严倾来给她开门了，抬头一看，却骤然愣住。
屋里站着四个人：爸爸，妈妈，舅舅，舅妈。
来开门的是爸爸，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似乎湿润了，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
她的心跳戛然而止，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嗫嚅着叫出一声：“爸，爸爸？”
那是一种险些以为自己产生幻觉的语气，她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严倾呢？
他去了哪里？
为什么家人会出现在这里？
在她一动不动地沉浸在惊愕中时，舅妈走了上来，拍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她低声说：“没事的，跟我们回去吧，可意。”
爸爸点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尤可意的视线接触到了妈妈，却看见妈妈似乎想说点什么，然后又忍住了。
她并不是很清楚现在是怎么样的一种状况，只能茫然地又从舅妈怀里后退一步，问道：“严倾呢？”
没有人说话。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加大音量问了一句：“我问你们，严倾呢？”
她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可是一遍一遍，那边都没有人接听。
客厅里的人沉默地等到她挂断电话，然后是祝语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封信，慢慢地递给她，“这是严倾留给你的。”
信还没打开，尤可意就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这封信就好像是个可笑的征兆，预示着一旦打开，就注定了迎来一场分离。
她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祝语，眼里是一种仇视的目光。
“你又来了对不对？你又想逼我们分开，是不是？这次你又使了什么计谋，耍了什么花样才让严倾离开的？”
然后她开始有点情绪失控了，拿起钥匙就想要夺门而去，却被爸爸一把抓住了手腕。
“可意，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看看信，你把信读完好不好？”爸爸几乎是在恳求她了，“你把信看完就知道了，看完如果还决定要走，我们绝对不会拦着你，好不好？”
尤可意脚下一顿，似是思索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抽回了手。
她盯着祝语手里的那封信，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然后才颤抖着伸手接了过来。

☆、第63章
严倾不爱写字，大概是读书少，或者不善言辞，但来到吴镇的这几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会看书。
他会问尤可意过去看过些什么书，名著也好，小说也好，他在车行的时候有空就会拿出来看看。一开始尤可意并不知道，直到有一次去车行找他时无意中撞见他专心看书的样子，才恍然大悟他为什么要问她爱看的书目。
他看书的速度很慢很慢，基本上是一页都要看好几分钟，可想而知一整本看完要花多长时间了。但他看得极其认真，甚至拿了个笔记本来做笔记。
尤可意撞见了那一次之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她猜想他也许很想跟上她的步伐，了解她的过去，所以才把那么多的空闲时间全部利用起来，想要和她在书本里有些许重合的步伐。
有一个夜里，严倾在浴室洗澡，她帮他收拾外套时，发现衣服下面压着那个笔记本，于是偷偷打开来看。
他的字一笔一划，十分正楷，像是小孩子认认真真规规矩矩练出来的字，一点也不潦草。
最新的一页上写着这样一段摘抄：“如果你很想要一样东西，那就放他走，要是它回来找你，就会永远属于你；要是它不回来，那么它根本就不是你的。”
那时候的她并不明白这样的话。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严倾分离，即便是想过，那也是一种想想而已、并不刻骨铭心的思想体验。
而今，尤可意颤着双手打开了那封信，看见了那个在记忆里出现得为数不多的字迹。
尤可意：
之前从来没有给你写过点什么，第一是觉得自己字太丑，不想丢人现眼；第二是头脑一片空白，没有足够的文字能力支撑起一封像模像样的信。
但事到如今，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就算很拙劣、很值得嘲笑，我也不得不动笔写下它。
其实我时常在想，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今天会是在干什么。
你 会不会还在大学里活得无忧无虑，跳着你最爱的舞蹈，和同龄人一样为奖学金和成绩忙碌着，或者遇见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会陪你一起打水散步，陪你一起 自习逛街。你会不会活得比现在更轻松快乐，不为金钱的问题发愁，继续做父母的掌上明珠，也许偶尔会有小烦恼，但比起现在我带给你的大困扰来说，那些事都微 不足道。
于是我不自觉地会幻想很多场景，关于你的一切，关于你的喜怒哀乐。而当我从那些念头里清醒过来时，会一边笑自己的傻气，一边忍不住叹气。
我知道现实是不可以改变的，是不会由人的意志支配而有所转移的，所以我在盼不到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时，就只能加倍埋怨自己。
我多怕我是个沉重的包袱。
可时至今日，我必须承认，我就是那个包袱。
我 拖累你，用一种很虚幻的名义，而事实上这段时间看的那么多书都在告诉我，真正的爱情并不是这个样子，不是剥夺对方拥有的一切，而是尽自己所能把最好的一切 双手奉上。但我没有做到，我一直以来所做的就是不顾一切把你带到我身边，然后看着你一样一样失去以前拥有的那些很珍贵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家庭，比如大 学生活，比如物质生活。
而最可怕的是，即使意识到了这些，我也依然自私地想要这么一辈子拖累你，不放开你。与此同时我不断安慰自己，我在努力赚钱养活你，等我赚够了钱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就好像这么说就能稍微安心一点。
其实我们都明白，像我这种没有学历没有文化更没有什么家世背景的人，除了歪门邪道，真的很难成为什么有钱的人。也许忙忙碌碌一辈子，我也就是个车行修车的苦力，在这个小镇上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着，却连给你买台空调都要辛苦攒好几个月的钱。
想到那样的未来，有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没有方向。一边痛恨自己的过去，一边茫然未来的未知，我是个男人，可我给不起一个男人应该给你的一切。
尤可意，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明白“不配”的含义，当两个人不配，就算有爱情，日子也是无力的。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我们在一起，这样就好了，可是我心头沉甸甸的重量就像是一块永远挪不走的石头，它压在那里，我动弹不得。
当 你的姐姐因为我被前来寻仇的方城打伤时，那块石头像是嵌入了肉里。我惧怕如果她因此遭逢不测，恐怕我们这辈子都不能在一起了。因为你之前为我失去的一切都 只是物质生活，而今也许会失去的却是你的至亲，当失去这种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存在时，你才会意识到跟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你会后悔，会失望，会痛心，会怨恨。
那一刻，我别无他想，只想回到这个镇上找到方城。我不知道我想找他干什么，我只知道我心里的害怕已经像是洪水一样汹涌澎湃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会被吞没。
我见到了他，他果然在这里等我。他对我的恨已经到了一种畸形的地步，让他盼望的全部就是毁掉我的人生，而他看得很清楚，要想毁掉我的人生，首先就要毁掉你。
我知道方城这个人如果想要做到一件事，就会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他如今已经一无所有，并不在乎用余生的时光来报复我。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对你不利，那些话像是刀子一样插进我脑子里。
所以我没有再犹豫，我是抱着要杀了他的心态对他动手的。
可笑的是，写到这里的我竟然还萌生出想要安抚你的念头，希望你不要因此害怕我，希望在你眼里我还是过去的那个严倾。你知道我以前无数次隐藏起自己最肮脏的一面，怕把你吓走，而今亲口说出来这一面，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掩饰。
你不用自责，不要认为我是担心你，所以才被他激怒，所以才对他动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并不是一时冲动。
方城这个人阴险狠毒，如今失去一切，更是无法无天，为了报复我，大概他连死都不会害怕。我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你就会危险一天。而这样的事情是法律没有办法阻止的，法律只能在悲剧发生以后才会生效，并不能预先保护你。
能保护你的只有我。
我必须保护你。
你还记得吗，上个月曾经和你一起在电视上看了一部你很喜欢的电影，英语对白其实让我有点昏昏欲睡，但我记得那个有双剪刀手的男孩说过这样一段话：如果我没有刀，我就不能保护你；如果我有刀，我就不能拥抱你。
这个选择题好像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如果我不解决掉方城，我就不能保护你；如果我解决掉他，我就不能再和你继续在一起。
和爱德华一样，我要做的选择是保护你。
但 是正如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样，这个世界是有法律的，我如果伤害了别人，法律也会回以我同样的惩罚。我并不惧怕那些提前在前二十多年里就预习过很多遍的结 局，甚至为此而有些期待，因为过去我以为的结局，都是因为我狂妄放肆的人生所得，而今得知这个结局是为了保护你所得，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但我走之前，还有最后的三件事情放不下，第一是你没完成的学业，第二是你抛在脑后的家人，第三是你的执着大概会让你坚持不懈地在以后的日子里都重复着找我这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但是尤可意，杀人偿命，我可能会死。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会绝望到痛哭流涕，可是长痛和短痛相比，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后者，所以我亲口告诉你我的结局，只希望你能做我希望你做的那种人。
这封信杂乱无章地写了很多东西，很多都是没用的、没有意义的内心剖析。我没有充足时间再好好斟酌、反复思量，所以很遗憾留给你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样东西也和我本人一样拙劣。
临 近结尾，我也不想矫情地告诉你什么今后要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幸福过完这辈子这种话了，因为我一直记得你从遇见我的那天起就一直告诉我要做一个忠于内心的 人，不要懦弱，不要胆怯，不要退缩，不要逃避。而我希望哪怕今后不会有再见的一天，当你老了以后也依然会记得，在你的人生里曾经有我这样一个男人，哪怕一 无所有，至少还有一腔孤勇。
那个男人爱着你，从不懦弱，从不胆怯，从不退缩，从不逃避。从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直到死的那一天也不会结束。
尤可意，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哪怕明知此刻的你也许会承受不了我带给你的这些厄运与绝望，却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
我，严倾，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在一起。
你是上天赐给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礼物。
***
尤可意捧着那样一封信，泪水像是倾盆大雨一样倾涌而出。
她的手无力地颤抖着，于是那样薄薄的几页纸就这样飘然落地。
它们太轻太轻，轻得不像是承载起了一颗心的重量。就好像她，因为太年轻，所以承受不起失去的痛苦。
可是它们终于还是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就好像她的心，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第64章
在祝语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小女儿像此刻一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过。
尤可意像个失去理智的孩子一样，跌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并没有多么悲伤地捂脸哭泣，而是真正的嚎啕大哭。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擦眼泪，也没有半点想要掩饰这种狼狈模样的意思，只是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都是眼泪，比童年得不到糖果或者父母的宠爱时还要歇斯底里。
直到这一刻，祝语才好像深刻地意识到，也许扎根在她心里的那份感情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深很多，深到也许没有人可以强行拔除掉，深到今后的很长时间里，尤可意都不会那么轻易地恢复过来。
也是在这一刻，祝语的心开始疼了。
也许是因为对小女儿忽视太久，以至于她在成长过程中早早地学会了独立，学会了隐忍和妥协，她不爱撒娇，只是沉默地按照父母计划的那样去做。所以祝语也就渐渐地忘记了她也是一个需要宠爱和呵护的孩子，忘记了分给她一点柔软的母爱。
一直以来，祝语只是做着自以为是为她好的事情，却从来没有顾及过她的感受。
这一刻，看到尤可意不顾一切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祝语的心终于一点一点紧缩成了一团。
她蹲下去试图抱住女儿，想要给予一点安慰，可是才刚刚接触到尤可意的肩膀，就被尤可意重重地推开。
“可意，妈妈只是想安慰你。”她这样解释着，又一次试图伸手去抱女儿。
尤可意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就这样边哭边笑着说：“没有人能安慰我，没有人能安慰我……”
她这样喃喃地说着，然后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夺门而出。
因为能安慰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已经离开了。
那个说好要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的人，在空调还没装上、地板还没有铺好的今天，扔下了连白纱裙都还没来得及穿上的新娘，人间蒸发了。
她只想跑出这个到处都是他影子的地方，却发现即使跑出了家，这条街道上，这个小镇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他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有关。
天大地大，竟然没有一个地方与严倾无关。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人在这个午后炎热的艳阳下拼命跑着，汗水把后背打湿了，白衬衣贴在背上出现了一小块湿漉漉的痕迹，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只希望要么找到他，要么逃出这个满是他身影的地方。
可是哪里逃得掉呢？除非把心挖出来，否则他一直就在那里，谁也赶不走，谁也抹不去。
祝语想要追出门去，却被丈夫一把拉住。
“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吧，不要去打扰她。”
她红着眼睛问：“你就不怕女儿出事？”
“追得了一次两次，追不了一辈子，如果她想不开，没人能帮到她。”做父亲的叹口气，一副老了很多岁的样子，却只能抱了抱妻子，“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对她多点信心。”
黄昏的时候，尤可意回来了。
她一个人在镇上走了很久，然后去舞蹈教室等到六点，往常的那个时候严倾都会来给她送饭，她从绝望中生出了一丝希望，觉得也许自己能等来严倾。
可是没有。
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大门始终不曾被人推开。没人有含笑拎着饭盒从门外走进来，也没有人把香喷喷的饭菜摆在圆桌上，然后朝她招招手：“尝尝今天的菜色合不合你的胃口。”
尤可意只能沉默着打开音响，放起了音乐，恍惚中想起了第一次跳这首曲子给他的那一天。偌大的礼堂坐满了观众，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不停旋转，抬眼便看见了站在大门之外的他。
他穿着烟灰色的大衣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从来不曾开口说过话的雕像，可那样一个遥远的眼神却又好像已经说完了一切。
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有须臾的时间，却又好像早就存在于那里，好像已经站了几个世纪。
她还记得那首曲子——《勇敢者之舞》
尤可意一遍一遍旋转在这个简陋的教室里，三面墙上的镜子都无比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她闭上眼睛，恍惚中看见了那天的场景，就好像当她跳着跳着，他就会忽然出现在大门外。
可是到了结尾时，当她睁开眼睛向门外望去时，却依然没有看见严倾的身影。
他是真的走了。
他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尤可意终于重重地坐在地上，慢慢地伏在舞蹈地毯上哭了。
直到落日到来，她才回家。
屋里的四个人一直正襟危坐，焦急地等待着，此刻见她回来，终于全部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尤可意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舅舅脸上，她沉默了片刻，问道：“舅舅，严倾会被判……会被判死刑吗？”
舅舅一愣，然后迟疑地说：“那个人是丧失了劳动力的残疾人，而且打斗过程中没有丝毫反抗，总体说来，这就是一起非常恶劣的殴打残疾人致死的恶性事件……”
后面的话尤可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抬头问他：“我能见他一面吗？”可是话刚说完，她又闭上嘴巴摇了摇头。
她怎么可能见得到他？当他下定决心要和她就此诀别，她是没有机会再见到他的了。
她知道严倾不愿意让她见到他最落魄的一面。
她知道的，都知道的。
舅舅忽然忍不住又开口说：“其实事情最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严倾他——”
祝语忽然间拉住了他的手，有些焦急地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尤可意抬头看他，“他什么？”
舅舅顿了顿，才说：“他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你也不用想得那么绝，也许天无绝人之路呢？”
尤可意不知道什么叫做天无绝人之路，她只知道严倾不会回来了。
她甚至不愿意去知道他的结局，只怕那个结局会让她彻底丧失希望。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又在房间里慢慢地走着，触摸着一切严倾留下来的东西，然后又回到客厅里，停在祝语面前。
她说：“妈妈，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祝语点头：“你说。”
“我跟你回去，你让我读书就读书，让我进团就进团。”她看着祝语眼睛里慢慢燃起的光芒，然后轻声说，“但我想要留下这个房子，这是我们租来的，你能帮帮忙，让我把它留下来吗？”
祝语迟疑了片刻。
尤可意以为她不愿意，就继续补充说：“从今以后我都按照你的心愿去活，再也不会反抗你了，你就帮帮我，好吗？”
祝语摇摇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苦笑着说：“房子我帮你想办法留下来，但是可意，妈妈以后不逼你了，不逼你按照我的意愿去过日子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也不会再阻止你了。”
尤可意茫然地看着窗外即将消失的落日，心里没有一丝一毫自由的喜悦。
以现在的结局为代价换来她渴望已久的自由，她已经不稀罕了。
她想了很久，轻声说：“可是我已经没有想做的事了。”
唯一有的，大概就是严倾在信里提到过的三件他放心不下的事，一是她的学业，而是她的家庭，三是她的执着。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惨败着一张脸对祝语说：“妈妈，让我回去继续读书吧，我想搬回家，毕业以后进团。”
——那并不是为了你的心愿，而是为了严倾，为了我自己。不管他在哪里，我都希望他能对我放心。
——因为我想告诉他，我，尤可意，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他在一起。

☆、第65章
闹钟一共响了五次，前三次被忽略过去了，最后两次被被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胡乱关掉了。
关掉这讨人厌的闹钟以后，被窝里的人心安理得地把手缩了回去，继续睡。
直到继闹钟之后，手机又开始催命一样地响起来，尤可意终于认命，披头散发地从被窝里一下子坐起来，神情烦躁地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表情却在看见屏幕的那一刻骤然僵住。
陆童！
糟糕，她好像睡得太熟，所以一不小心忘记了点什么……
一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陆童大喇喇的嗓门儿：“尤可意，你放我鸽子是不是？我都在这儿等了多久了，你居然还不滚过来？”
“那什么，就快了就快了！”尤可意一边装出焦急的声音回应她，一边飞快地掀开被子跳下床，随手勾起床头柜摆着的内衣就往身上套。
“快了？快了怎么还一直不接电话？”陆童狐疑地问，“喂，你是不是还没出门？”
“没没没，哪儿能啊！都出来好一会儿了呢！就是妈蛋的堵在路上了，你也知道堵车有多神烦啊！”尤可意又装出一种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再等等我，再等一下！我保证马上就到！”
她一边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说话，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用扭曲的姿势系内衣扣子。
还好陆童虽然有点怀疑，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只给你十分钟，十分钟过不来，这顿你请！”
尤可意松口气，挂了电话就跑到浴室的镜子前飞快地洗漱，头发跟枯草似的乱蓬蓬的也顾不上了，只随手挤了点润发露抹上去，抓了两把以免太像女疯子，然后就从衣柜里胡乱拿出条裙子套上，最后飞快地拎起包跑出门去。
早上十一点一十三分，接近饭点，但尤可意昨晚一点钟才下飞机，回家匆匆忙忙洗了个澡倒头就睡，于是一觉睡到了现在。
陆童早在一个星期以前就和她约好了这顿饭，虽然她也不知道陆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对方那么严肃认真，还提前一个星期就约好了，她也只能认命地前来捧场。
按照说好的地址赶过去，地点是一家两人之前并没有来过的西餐厅，装潢有点小复古，从落地玻璃窗外看进去特别有情调。尤可意不得不停下来稍微拉扯了一下因为穿得太匆忙而并不太像话的裙子，直到整理得差不多了，才踏进去。
陆童在搞什么鬼？吃个饭而已，居然挑了个这么隆重的地方！
尤可意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搜寻陆童的身影，搜寻无果，只得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你在哪儿？”
“你来靠窗的7号桌。”陆童说。
“7号桌啊……”尤可意往靠窗的地方走了几步，从五号桌一直走到七号桌旁，然后怀疑地顿在原地，“是7号桌啊，没看见你人啊！”
在手机那头传来的“银铃般”的笑声里，尤可意的视线对上了七号桌坐着的那位先生，年纪大概和她差不多，西装革履，穿着得体……
她一顿，和陆童同时开口——
“你该不会是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吧？”
“我大发慈悲地给你安排了一场相亲。”
“……”
尤 可意虎躯一震，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的陆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白道：“不要骂我不要骂我不要骂我啊！是我妈觉得你和我堂哥挺合适的， 所以非得逼着我给你俩安排一下见面机会，你不用把这个当成相亲的，好好处一下就行了，不合适就拜拜走人，反正我就是逼不得已必须完成我妈的任务！千万别生 气，等你吃完这顿，下顿我请你好不好？”
“我——”
话才刚出口一个字，电话那头传来嘟声。
电话被挂断了。
尤可意拿着手机僵在原地，然后看见等待多时的西装先生站起身来对她微微一笑：“是尤小姐吧？”
空中多出一只修长好看的手，男人很有礼貌，所以尤可意也无法拒绝，只能匆匆收起手机，伸出手来与他交握在一起，“你好，我是尤可意。”
这是一场逼不得已并且突如其来的被相亲，尤可意局促地坐了下来，一想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随手抓出来穿上的深紫色老气连衣裙以及这张连底都没打过的脸……天，昨晚熬夜到一点半才睡觉，今天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她想扶额，想叹气，却还不得不强装笑脸地对西装先生微微笑着。
最可怕的是这位先生个子挺高，相貌也不错，五官端正，气质良好……越发衬得她面容枯槁、年老色衰。
尤可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听见西装先生温和地说：“尤小姐不用尴尬，其实我也是十分钟前才接到我堂妹的电话，告诉我这顿饭不是和她一起吃，而是和她的一个朋友吃。所以我们都是被相亲，你不用觉得局促不安。”
尤可意抬头看着他，却看见他朝她一边笑一边眨了眨眼，“不用当成是相亲，就当交了新朋友，随意吃顿饭就好。”
没想到他人这么好，尤可意顿时放松不少。
这果然就是一场轻松且没什么负担的饭局，西装先生名叫章润之，名字是复古了点，但是人很好。
他问尤可意：“尤小姐在哪里高就？”
尤可意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个跳舞的，成天东奔西走，并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
章润之对舞蹈并没有什么了解，所以乍一听还以为尤可意可能是什么表演团队的人，再看尤可意的形象气质，虽然未施粉黛，但光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挺拔健康的感觉，笑起来的时候很甜很漂亮。
他笑着说：“果然跳舞的人就是气质好。”
他本人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经理，快到而立之年，事业也算小有成就，所以家里人也开始替他操心感情上的事。
尤可意对此深有感触，毕业以后她就按照妈妈的心意进了文工团，四年里小有名气，在各大国际芭蕾比赛里都露过脸，也受邀去各地进行过一些演出。而今二十六岁了，父母不再担心她的前程，就转而开始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
可是说到终身大事——
章润之笑着问她：“尤小姐这么漂亮，个人条件也很好，怎么跑出来相亲了？没有对象吗？”
这是试探性的话，尤可意并不傻，看得出章润之对她还是颇有好感，所以才会问出这句话来。
她顿了顿，微笑着言简意赅地说：“我在等人。”
一句话，章润之顿时会意，从她略微疏离的表情里察觉到什么，就此打消了刚才冒出来的一星半点继续发展的念头。
***
总体说来这还是一顿比较愉快的午饭，章润之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看出了尤可意对她没兴趣之后，就没有再试图培养感情，而是以朋友的态度和她聊聊天。
离开的时候，尤可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付钱，却被章润之按住了正在拿钱包的手。
章润之似笑非笑地说：“尤小姐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叫我堂堂大男人把脸往哪儿搁？”
尤可意从他的手心里移开手背，脸上一红，也就笑着不再争。
这间餐厅环境雅致，每张桌子都被植物环绕，所以谈话空间很隐秘，不会被人听去。
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另一张桌前坐着的一个男人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七号桌的方向。他穿着浅咖啡色的衬衣，下着休闲西裤，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直观察着这对谈笑甚欢的男女。
直到注意到男人的手忽然间握住了女人，后者面上一红，慢慢地缩了回来。
他的表情顿时一滞，眼神里似乎骤然被什么阴影笼罩了，渐渐暗了下来。
尤可意的脸上是像桃花一样粉红润泽的色彩，她微微低着头，睫毛轻颤，看上去很是害羞。
那样的表情明明看着都觉得美好，却在他的心里洒下一把荆棘的种子，铺天盖地都是扎得人遍体凌伤的刺。
穿浅咖啡色上衣的男人目送两人离去，那对男女无论从身高、长相还是穿着上来说，都匹配得无可挑剔。
他握着红酒杯的手渐渐增加了力度，以至于指节都泛白了。
从洗手间归来的女人重新坐在他对面，年纪虽然已经过了五十，但看上去却仍然保养得不错，皮肤也不见几丝皱纹。
她看了眼男人，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男人摇摇头，“没有，就是碰见了熟人，感觉和一样不太一样了。”
女人笑了笑，“何止是人不一样了呢？你走了四年多，这个城市都变了很多。”她抬头上下打量男人两眼，“就连你也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么？”
男人没说话。
她 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当初你一开口，就又是要我帮你处理那桩案子，又是要我给你钱，我也只是念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才最后一次出手帮你，结果没想到—— ”她微微一笑，弯起唇角的样子竟然和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有那么几分神似，“结果没想到，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男人皱了皱眉，依然没说话。
女人轻笑出声：“我以为你不过是想换个地方继续混日子，却没想到你不仅换了个地方，还改头换面，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小混混了。”她眯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却又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一直以为你和你爸爸会是一样的下场，谁知道今天却看见你有模有样地回来了……”她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
也许她潜意识里还爱着那个叱咤风云、带着她每天意气风发地过日子的男人，又或许那并不是爱，而是怀念年轻时候的轰轰烈烈。
男人一直沉默着听她讲完这些絮絮叨叨的东西，然后才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她。
“不 管你是逼不得已出手帮我，仅仅想要打发我走，不让我影响到你的富贵生活；还是念在我是你儿子的份上，所以想给我一线生机，我都该感谢你。”他晃了晃手里的 红酒杯，“如果没有你帮我找到了方城的妻儿，没有你给我的那五十万，我也不能安然无恙地从那个地方踏出来，也不会有今天。”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只是为了亲口说句谢谢，所以才约你见面，你放心，我以后也不会再来烦你。”
你当你的富家太太，我当我的风雨夜归人。
他搁下酒杯，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去。
这一刻，女人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清过这个儿子，过去以为他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除了有那么几分骨气，只会惹麻烦；如今呢？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了曾经把她宠上天的那个男人站在产房里抱着儿子说过的那句话：“我找算八字的算了算，他说我们的儿子必定会得到老天眷顾，将来叱咤风云，权倾天下。”
所以有了严倾这个名字。
算命的当初不过随口一说，而今她看着严倾离开的背影，却觉得这话依稀有那么几分道理。他也许并不是一个权倾天下的人，但他活得如此坚韧，叱咤风云是无论如何都不为过的。
桌上还摆着他留下的那张名片。
严倾，路达运输公司西南地区营销部总监。
路达是国内最大的运输公司之一，仅仅四年时间，她根本想不出他是如何在毫无人脉的情况下爬上去的。

☆、第66章
推开防盗门后，屋里的陈设和以前并无两样，壁挂液晶电视、茶几、沙发，以及空空荡荡的屋子。
因为太久无人居住，所有的家具都显得暗淡陈旧，严倾站在玄关处，指尖轻轻地触在鞋柜表面，再抬起来时就已经多了一层灰。
他没有换鞋，就这么走到了落地窗前，慢慢地沿着那把木质靠椅的边缘摸着，想起了曾经坐在这里抽烟的自己。
不知天高地厚，不懂颠沛流离。
他没有理会椅子上的灰尘，就这么坐了下去，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划火柴点燃以后凑到嘴边深吸一口。
聘聘袅袅的雾气从烟头慢慢升起，像是老旧的神话电视剧里的场景，主角只需要这么青烟一缕，立刻就能穿越时空抑或跨越千山万水。
他侧过头去望着对面的窗户，紧闭的窗帘将屋内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叫人忍不住去猜想那屋子里的布置是否还和从前一样，屋子的主人是否还在，又是否依旧爱坐在沙发上边吃薯片边看电视剧，偶尔来到落地窗前伸伸懒腰，看见他的时候会有些局促不安地笑一笑。
他这样想着，眯起眼恍惚记起了那个冬天的场景。
那时候他听着cd里放着的那首《黑白配》，看着对面落地窗前的女生紧张地站在阳台上望着他。在他终于弯起唇角笑起来，并且在玻璃窗上画下一颗心时，那个女生骤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像个孩子一样转起圈来，欢呼着、跳跃着。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四年半了。
然而那一天的场景却历历在目，如同昨日重现。
他抽着烟，想着从前的那些画面，却忽然看见对面的窗帘动了动，夹着香烟的手指蓦然停住，就连呼吸都减缓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维持着侧头的姿势，飞快跳动着的心脏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
会是她吗？
窗帘后的人会是她吗？
短短几秒的时间被拉长成了几个世纪，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终于等到了窗帘被人唰的一下拉开，落地窗后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圆溜溜的眼珠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最后停在了他的身上。
像是好奇于为什么对门会有个从来没见过的抽烟的叔叔，他一下子凑近了玻璃，把胖嘟嘟肉呼呼的小脸贴在了上面，瞪大了眼睛仔细看。
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上前来拉了拉他，说了些什么，他吐吐舌头，又飞快地跑了。
男人抬头看了严倾一眼，微微一顿，像是有些诧异于一直没住人的对面怎么忽然多了个人，然后很快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严倾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直到手里的香烟燃到了指缝，他被灼热的痛楚拉回了意识，手指蓦然一松，那剩下的半截香烟可怜巴巴地落在了地上。
他忽然间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还在奢求些什么呢？
四年半了，他杳无音讯，她另结新欢，真相是如此毫无遮掩地摆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可自欺欺人的？
那间屋子早已经换了装潢，从前的田园风格变成了现在的明亮简约，就连屋主也换成了他人，看来她是下定决心把他摒弃在她的世界之外，所以连房子都卖了了。
严倾下楼的时候步伐匆匆，明明是从黑暗的楼道里走到室外灿烂的阳光下，心却好似沉入谷底，看不见一点光。
***
那间房子里，胖嘟嘟的小男孩一溜烟跑进了厨房，厨房里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在炒菜。
“小姨我饿！”小男孩冲上去一把抱住“大厨”的腿，肉呼呼的小脸在上面一个劲儿乱蹭，“小姨小姨小姨，我要饿死啦！”
男人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这场景哭笑不得，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拎起小家伙，“你小姨在做菜，你别在这儿添乱！”
“大厨”笑着转过头来，从一旁的盘子里夹了一快香喷喷的蒜香排骨起来，凑到小家伙面前，“嘟嘟，快说小姨漂不漂亮？”
嘟嘟眼睛都亮了，连声说：“漂亮！小姨最漂亮了！”
“比妈妈还漂亮吗？”
嘟嘟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那块蒜香排骨离他远了点，拿筷子的人叹口气，“哎，好伤心，辛辛苦苦给你做了好吃的，结果在你心里不是最漂亮的，小姨还是自己把这盘排骨解决掉吧！”
嘟嘟撅起嘴，“坏小姨，坏小姨！”
“那你说，小姨和妈妈谁更漂亮？”“大厨”不死心，还在继续诱惑小孩子。
玄关处传来了关门声，尤璐一边笑一边走到了厨房门口，“好哇，一回来就听见你在干这种挑拨离间的事儿，干嘛啊，要跟我抢宝贝哦？”
尤可意直起腰来，撅撅嘴，“抢得走吗？拿他最爱的蒜香排骨诱惑他，他都不妥协，简直对于你死心塌地！”
嘟嘟跳下爸爸的怀抱，又跑上前去抱住尤可意的大腿，奶声奶气地说：“好小姨，美小姨，最最可爱的小姨，你就行行好，让嘟嘟吃一口好不好？嘟嘟都快要饿死了呜呜呜……”
他像只小馋猫似的对尤可意手里的排骨虎视眈眈，乌溜溜的大眼珠里充满渴望，尤可意简直心都快被萌化了，把脸凑过去，“那你亲小姨一个！”
嘟嘟毫不犹豫地贴上去吧唧一口，排骨立马到手，一边欢呼一边跑进了客厅看动画片。
尤璐系上围裙来帮忙做饭，尤可意赶紧说：“你才刚下班呢，去休息休息就行，干嘛来跟我抢活儿干啊？”
尤璐捏捏她的鼻子，“行了吧你，不是每天都在电话里叫嚷着帝都的饭菜不合口味吗？今天我来就是为了帮你改善改善伙食的，去陪嘟嘟玩儿吧！剩下的菜我来做。”
尤可意陪嘟嘟看动画片的时候，姐夫忽然问她：“对了，之前来了好几次，对面是不是没住人啊？”
尤可意一愣，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有人住的，怎么了？”
“哦，有人住啊。”姐夫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我一直没看见对面有人，还以为是空屋子呢！”
尤可意笑了笑，没说话，侧过头去看着对面的时候，看见的依然是那间有些空旷的房间，家具陈设一切都没有改变，就好像真的没人住在那里。
那个人一直没有回来过。
所以她的心也和那屋子一样空空荡荡了很多年。
她收回视线，心情忽然低落下来，以至于无暇顾及那间屋子里其实还有一点与之前不同的地方——
那把木质靠椅。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把木质靠椅正在轻轻摇晃着，虽然摇晃的幅度很小很轻，以至于一旦看得不仔细就会忽略掉它的动静，但它确确实实在摇晃。
因为坐在其上的人才刚离去不久。
然而她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她一直住在这里，潜意识里似乎觉得有朝一日对面那个人还会回来，即使陆童已经成家立业搬走了，而这间屋子也换掉了以前那种小女生的装潢，她却一直没有搬走过。
大概是想着，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了，只要她还住在这里，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他回来的消息。
她听着耳边嘈杂的动画片音乐，心不在焉地想着，都四年半了，他真的还会回来吗？
***
第一次的重逢是在西餐厅里，第二次的重逢是在各自的家里，然而距离彼此视线相对都还差那么一点点，大概命运的玄妙之处就在于此，如果没有这些阴差阳错的铺垫，最后的相遇也就不会显得那么浓墨重彩。
尤可意从帝都回来的第二个星期，c市的一家概念画廊开业，画廊的主人是个艺术家，在c市很有名气。而因为这家画廊的存在就是为了将所得盈利全部捐给本市的自闭症儿童，所以不少艺术家、企业家都受邀前去参加开业典礼，支持这项公益活动。
尤可意也是其中之一。
妈妈惦记着她的终身大事，觉得这是个认识青年才俊的最佳场合，所以亲自把关，替她找来造型师好好打扮了一番。
“妈，人家是公益活动，又不是选美大赛，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多浮夸啊？”尤可意无语地看着镜子里穿着黑色吊带小礼服裙的自己，耳朵脖子上的首饰blingbling的闪得人眼花缭乱。
祝语没有说出真心话，只是安抚她说：“妈妈年纪大啦，又老又丑不说，脑子也不好用了，就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多看看你，只要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就好像又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能使出苦肉计逼得女儿妥协的祝语也是比之从前上升了不止一个level，不仅让尤可意无话可说，还心甘情愿穿着这身出门去了。
临走前她甚至转过头来抱了抱祝语，“妈妈你一点也不老，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美的！”
这四年半来，祝语好像终于认清了从前一直理不清楚的感情，没有再困于过去，而是改变了态度，认认真真地去对待这个家庭。
经历过失去，失而复得，又险些再次失去，再坚硬的心也该融化了。
她没有再阻止尤璐回家，也没有再逼迫尤可意去做她不爱做的事，但令人咋舌的是，当她放弃了那些执念以后，却惊奇地看见尤可意自觉地去完成了她的心愿，尤璐也不计前嫌回了家，还带回了那个机灵可爱、萌得人心肝胆颤的嘟嘟。
祝语站在阳台上看着离去的女儿，心里默默想着，如今还差一个心愿了。
可意已经二十六岁了，却连对象都没一个，虽然不求她找个大富大贵的有为青年，但至少要找个对她好的，配得上她的。
朝阳有些刺眼，初夏就是如此，每到早上八九点钟就霞光万丈，总给人一种无限希望的感觉。
模模糊糊的，她不知怎的想起了一个沉默的男人，当初坐在桌后慢慢地抬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我和你的想法与观念也没有半点重合之处，但是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都爱着尤可意。”
那时候他的手上还带着冷冰冰的手铐，却并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的意味，更没有在她面前低人一等的自觉。他只是冷静从容地看着她，眼里是一片朦胧深远的光。
他说：“我想和你打个赌。我把尤可意还给你，但请你给我五年时间，如果五年后我依然一无所成，我会自觉远离尤可意，永远也不会回来。但如果我有所成，重回c市，能够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将来，希望你到时候能够同意我们在一起，不要再像今天一样反对我们。”
那时候的她说了什么呢？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认定了这个戴着手铐的年轻人绝对不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为了重新把女儿带回正轨，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祝语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红日，忽然有些好奇那个年轻人如今怎么样了。
她也老了，没有那么多力气去阻止一些自己认为不合适的事情了，所以在这种旭日东升的场景之下，她陡然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那个叫严倾的男人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但他也许只是在说大话，当时的壮志早就在这几年被磨灭了，不然怎么都快满五年了还没回来呢？
她摇摇头，笑着回了屋。

☆、第67章
d&e画廊开业盛典。
形形色色的c市名流亲自出席了这场盛典，光是昂贵精致的花篮就把门口和进入大厅的长廊给挤了个水泄不通。
尤可意有些担心自己这身小黑裙会过于浮夸，好在有些不自信地踏进画廊后就发现，比她穿得还浮夸还妖娆的女人比比皆是，这么一衬托，她简直就是渺小到不起眼的黑寡妇。
画廊是艺术家开的，在油画与摄影方面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师，因此画廊的设计主要以硬朗冰冷的黑白色调与钢铁时代为主，很有工业气息，对于尤可意这种菜鸟来说，处处细节都给人一种新奇感。
她只是个跳舞的，勉强挤入了名流之辈，但并不认识这些一个劲儿攀谈的企业家和政治家，所以索性一个人四处走走停停，等待着主人的出现。途中，她停在一处看上去像是巨型烟囱的设计前好奇地观察着，然后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尤小姐？”
她回过头一看，也是惊奇地叫道：“章先生？”
但惊奇也只是片刻功夫，她很快想到章润之是室内一家著名广告公司的总经理，在这种场合出现也不足为奇。
尤 可意考虑到这种社交场合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个难得的机会，谁不想多认识几个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人呢？所以她仅仅是和章润之打了个招呼，礼貌地攀谈了片刻，然 后就表示不耽误他和别人交谈了。她从服务员拿着的托盘里举起鸡尾酒，朝章润之举杯示意，下巴朝他先前一同交谈的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努了努，“喏，不耽误你谈 生意了，我四处走走看看就行。”
而章润之倒是考虑到尤可意在这里并不认识几个人，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四处走走肯定有些尴尬，于是出于礼貌对她笑道：“没有关系，你一个人也不好玩，来，我把我朋友介绍给你。”
尤可意连连摆手，面上微红，哪能不知道章润之是见她一个人太孤单，所以才想照顾照顾她呢？
但对方诚心诚意地邀请说：“不用不好意思，我朋友是艺术宫的创始人，对唱歌跳舞这些事很感兴趣的，你和他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他都这么说了，尤可意感激地笑了，也不再推辞，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向了那些人。
这种场合并没有尤可意想象的那么功利化，至少她与章润之的朋友一起交谈的十来分钟里，都只感受到了对方的风趣幽默。懂舞蹈的人是真的对此感兴趣，问题接二连三；不懂舞蹈的人就很耐心地听着，偶尔用钦佩的眼神望着她，点头致意。
艺术宫的创始人是个老先生，以前在军乐队里吹萨克斯，后来又在艺术宫表演过钢琴、小提琴。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同时精通这么多乐器，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并不像人们普遍认为的艺术家那样自命不凡、清高自傲，反而谦逊和气，说话非常诙谐。
尤可意笑起来，开始觉得很享受这种与聪明人交谈的乐趣。
谈话结束后，她感激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章润之，与他碰杯后小声说：“真的很感谢你。”
“谢我什么？”
“他们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尤可意喝了一口酒杯里的酒，然后微微一愣，低下头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从托盘里拿出了一杯白兰地之类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酒，总之口感有点烈，她的嗓子很不舒服，想着火了一样，于是咳嗽起来，面红耳赤地把酒杯放了回去。
“怎么了？”章润之关切地问，见她还在不住地咳嗽，忙招来服务生说，“麻烦你拿一杯果汁过来。”
片刻后，他接过服务员手里的果汁，递给尤可意，“喝点吧。”
尤可意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了一半，途中章润之很体贴地帮她拍了拍背，她终于觉得嗓子舒服些了，只得又尴尬地抬头看着章润之，“谢谢。”
章润之哈哈笑起来，收回手，“不用这么客气，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这点小事不用一直道谢。”
都是小风波而已，殊不知这场景落入他人眼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个一身墨蓝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从尤可意踏入画廊起，视线就不曾移开过。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三三两两地聚拢一堆交谈着，而是一个人站在一幅画作前，手执酒杯慢慢品尝着。
他的身上有一种与周遭并不相符的清冷，以至于有的人见他面生，想上来攀谈，却又迟疑于他看起来并不容易接近。
他 看着尤可意穿着一身精致的小黑裙像只精灵一样步伐轻盈地踏入画廊，亮晶晶的眼眸里盛满了月光；他看着她独自一人流连在那些雅致的装潢前，好奇地想要伸手去 摸一摸，却又碍于场合忍住了；他看着她微笑颔首，与章润之一同加入了对话，笑得像个满足的孩子一样；他看着她喝了杯烈酒咳嗽起来，章润之显露出了无限关 切，甚至伸手在她的背部肌肤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嫉妒的怒火一路疯狂燃烧，将他的理智都烧得没有了。
他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杯子，几乎感觉到那只脆弱的玻璃杯就快要被他捏碎，惴惴不安地在他手心挣扎着。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他仍然没有死心。
这些天一直告诉自己，既然她都已经让过去彻底过去了，他又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苦苦纠缠呢？他不应该再去找她的。
当初千算万算，算到了自己也许会一无所有，又或者功成名就；算到了他们可以再续前缘，又或者永不相见……可是算到了所有，也没有算到这样的结局。
他功成名就地想要回来再续前缘，结果她却另有新欢，早已认定了与他会永不相见。
严倾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心里的翻天波澜。他是一个不信命的人，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他错在对自己太有信心。
尤可意因为人生地不熟的，所以一直与章润之在一起，直到章润之的朋友之一忽然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对着他肩膀一拍，“润之，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章润之问：“谁啊？”
“跟我来了你就知道了！”那人还神神秘秘的，看着尤可意也在场，于是礼貌地邀请说，“尤小姐也一起过来吧！”
是如此寻常如此不起眼的一次邀请，和任何诸如此类的场合都没有什么差别。
尤可意并没有多想，在章润之的鼓励之下也就跟着一同过去了，然而穿过华衣人群后，她漫不经心地抬头一看，在看清眼前的人后，就彻底僵在了原地。
章润之的朋友兴致勃勃地上前介绍道：“这位是严倾，路达西南分部的销售总监。”因为尤可意在场，担心她有些不明白，所以他解释得清楚了一些，“路达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运输公司，近年来势头非常好，在行业里极具竞争力。”
接着，他又转过头来介绍自己这边的两个人，“严总监，这是我的朋友章润之，广告行业；这位是尤可意，润之的朋友，很有才华的青年舞蹈家。”
章润之微笑着朝严倾伸出手来。
然而严倾没有动。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这位穿着墨蓝色西装，看上去清冷严肃、面容隽秀的总监大人完完全全无视了章润之，只是从红酒杯里抬起头来，然后看着尤可意，接着随手将酒杯放进了服务生的托盘里，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只是伸出来的那只手并非是要与章润之交握，而是姿态优雅地出现在了尤可意面前。
他说：“你好，我是严倾，认识你很高兴。”
接着才把目光转向章润之，他微微笑着，朝后者眨眨眼，有些打趣似的说：“女士优先。”
言下之意是希望章润之不要见怪。
章润之与那个介绍他们认识的朋友都一起笑了起来，气氛瞬间不再凝滞，而是轻松愉快的。
然而尤可意却轻松不起来。
她只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如果不是做梦，又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忽然间与那个反反复复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相遇呢？
他还是那个样子，爱穿深色衣服，爱把头发与胡须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总有些沉默地站在人群里，不太爱说话，可是身姿笔直、背影挺拔，即便是不说话，只要站在那里也能自成一派风景。
这样的景致并没有华丽的乐章抑或盛大的背景做衬托，却只因有他的存在就变得像是画卷一样隽永绮丽起来。
她听见自己汩汩奔腾起来的血液，听见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听见宇宙洪荒似乎都静止在了此刻，只剩下他每一个最细微的动作。
她抬头看着他，痴痴呆呆的，像是早上起床时还未从有他的梦里清醒过来。
然后她看见那只摆在自己面前的手，终于意识到刚才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好，我是严倾，认识你很高兴。”
一句话，前一刻她所有的激动与惶恐都烟消云散。那些骤然出现在心里的狂喜与不安，喜的是竟然盼来了重逢，不安的是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与他相认，可是因为这样一句话，全部都沉入谷底。
连同她的心一起，重重沉入谷底。
他像是从未与她有过那样一段过去一般，朝她微微笑着，疏离又美好，说着初次见面很开心的话。
尤可意如坠冰窖，甚至连礼貌地伸手与他交握都做不到。
她很费力地抬起头来望着他的眼睛，努力地想要望进去，找出一丝半缕开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是认真的。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章润之有些担忧地碰了碰她的手肘，“可意？”
她这才恢复意识，匆匆忙忙伸手与严倾交握了一秒，仅仅是一秒，又或者一秒都没到，她就匆匆又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去下洗手间。”她顾不上自己这样是失礼还是唐突，只是再也无暇思考，转身匆匆离去。
“可意？”章润之叫了一声，回头对严倾说了声抱歉，然后就追了上去。
剩下的那个朋友一脸尴尬地转过头来看着严倾，不好意思地说：“严总监啊——”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表达歉意，好在严倾根本没打算离他，只是大步跟上了离去的两人的步伐，害得他又是喜悦又是失落。
尤可意说自己去洗手间，结果竟然直接冲出了画廊。严倾大步流星地走出画廊大门，却在几步之后就停在了原地。
不远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把握住了华衣女人的双肩，关切地说着什么，而那个女人先是一个劲摇头，随即……
随即把头埋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严倾的双腿如同灌了铅，终于寸步难移。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鲜花遍布的画廊门口，在繁花盛放、阳光灿烂的景致中看着更加赏心悦目的那一幕。
他问自己：你回来干什么呢？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他忽然觉得荒唐又可笑，笑自己几年来心心念念要为了那个五年之约出人头地，不管再苦再累，他都从来没有吭过声。
可是女主角已经变了心。
她早已不需要那个曾经只为她一人停留的港湾，而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另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那个肩膀，不是他严倾的。

☆、第68章
因为回来得匆忙，严倾是坐飞机回到c市的，并没有开车，所以离开的时候出发去机场，也只能坐出租车。
他记起以前自己开着那辆蓝色出租车的时候，因为不爱热闹，所以从来不会放cd或者收听电台，只有一个夜晚例外。
那个雨夜，窗外风雨交加，雨声大得仿佛每一粒雨水都掷地有声地砸在地上，给人一种几乎要把水泥地砸出小坑来的错觉。
而那个晚上，尤可意在车门外敲了敲窗：“师傅，走吗？”
他鬼使神差地载了她，又鬼使神差地放起了歌来。
恍惚记得那首歌是一位已故的歌手唱的：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很多年后才记起来，那首歌的名字叫做《似是故人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这又仿佛是一个难言的征兆。
他想起自己回c市以前，副董诧异地看着他，几乎是有些错愕地问他：“你要放弃这个职位，去西南分部？”
所有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以为他脑子进水了，放弃了帝都的大好职位不要，非要回什么西南分部当销售总监。
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里有浅浅淡淡的光在浮动。
他说：“有人在等我。”
出租车上的严倾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熟悉中却又带着些许陌生的街景，低低地笑出了声。
“有人在等我”——这就像是一个笑话。
就像是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他曾以为它会永远百无聊赖地坐在这里看着生活在这的人挣扎求生又或是颠沛流离，可是如今它也变了，那些新修的公路大桥、园林建筑，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商街旺铺……都让它离他记忆里的那个城市越来越远。
他想着既然都要走了，不如索性看个够，于是叫出租车司机绕着一环路多转转。
司机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车里的电台音量被他调得震耳欲聋，严倾本想让他把声音调小一点，但还没开口时，就听见电台里传出一阵熟悉的音乐。
那曲子悠扬婉转，于柔缓中带着些许韧劲，虽是芭蕾舞曲，却一如歌名那样带着特有的刚柔并济——《勇敢者之舞》
主持人的声音出现在半首曲子之后，悦耳动听。
“大家好，欢迎回到《午后时光》，我是萧萧。众所周知，音乐与舞蹈是艺术的两个不可分割的领域，相信喜欢音乐的听众朋友们也不会抗拒在听觉的基础上再多几分视觉享受。而今天我们请到了本市著名的青年舞蹈家，尤可意小姐，欢迎她。”
短短几秒的激昂音乐响起，严倾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僵在后座上。
像是天意，又像是不可抗拒的引力。就连即将永远离开这个城市的这一刻，也像是奇迹般收听到了有她出现的节目。
主持人用动听的声音细数着这位青年舞蹈家在各大国际比赛中获得的殊荣，然后介绍着她在国内出席过的音乐舞蹈盛典。这一刻的严倾除了心头的苦涩之外，又多出了骄傲与欣慰。
他想，当初信里的三个愿望都在她身上实现了——家庭、学业与事业，无一不圆满。她如今已成为天之骄女，成为众人欣羡的舞蹈家，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他侧过头去看着这座城市，耳边缓缓传来尤可意的声音：“大家好，我是尤可意，很高兴能在《午后时光》和你们见面。”
然后便是名人访谈。
主持人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她过去练舞辛不辛苦，从多大开始学习芭蕾，有没有遇到过挫折，最让她想要放弃跳舞的一件事是什么，又是什么让她重拾信心继续跳舞……
“最想要放弃跳舞啊……”尤可意在这个问题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主持人俏皮地说：“不可以有所隐瞒哦！观众朋友们都在仔细听，这个节目的宗旨就是实话实说。”
尤可意轻轻笑起来，片刻后诚实地说：“让我最想要放弃跳舞的一件事，是一个人的离开。”
主持人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听起来应该是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能详细说说吗？”
严倾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心跳都静止了。
他听见尤可意回答说：“我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为了和他在一起，还做过很多现在看起来甚至有点离经叛道的荒唐事。那时候两个人在一起过得其实很辛苦，可是不管再辛苦，我也还是在跳舞，跑到了一个偏远小镇上当舞蹈老师。”
她说：“虽然那段日子从物质条件上来说，应该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苦的一段日子，但也是最开心最难忘的。所以后来他离开的时候，我有半个月的时间都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不想继续读书了，不想吃饭睡觉了，不想做任何事情，包括跳舞。”
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很多画面，那个执拗的姑娘素来如此，一旦对什么事情上了心，就好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走以后，她大概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了吧？不吃饭，不睡觉，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像是了无生气的木头人一样坐在沙发上，面上的神情寂寥到让他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几乎要窒息。
严倾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心痛的时候就好像浑身的血管都会紧缩，于是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就会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主持人问道：“那是什么又让你重拾舞蹈了呢？”
电台里的那个年轻女人笑了起来，“还是那个人。”
“他回来了？”
“没有，他没回来。”
“那我倒是有点搞不懂的，不跳舞是因为他，跳舞也是因为他，可是他又没回来……脑子都被绕糊涂啦！”
尤可意轻声说：“不跳舞是因为他走了，我做什么事情的欲望都没有了。重新站起来跳舞是因为虽然他走了，可我知道他希望我继续跳下去，而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跳出让所有人满意的舞，有朝一日站在他能看得见的舞台上，不管那时候的他在哪里，都能看见我。”
主持人笑着感叹说：“真是好有觉悟啊！那现在呢？你已经成为国际知名青年舞蹈家了，那个人看见了吗？”
短暂的停顿后，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点不自觉的黯哑：“我也不知道。”
主持人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失落，所以很快打哈哈转移了话题，“听众朋友们，虽然你们现在看不见尤小姐的样子，但是萧萧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尤小姐绝对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那么代表我市的广大单身男性听众朋友们，我在这里问尤小姐一个问题，请问你有男朋友了吗？”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
严倾的手心又一次因为血管紧缩而隐隐作痛起来，想起了先前的看到的那几幕。
然而电台里，尤可意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没有。”
他愣在了原地。
主持人继续问：“那能不能问问尤小姐对男朋友的要求呢？择偶标准是怎样的？”
这一次尤可意思索了片刻，然后摇头说：“没有要求。”
“没有要求？”主持人震惊了，“随，随遇而安？”
“不是。”尤可意轻快地笑起来，“没有要求的意思是，只要是那个人就可以了。”
“哪个人？”
“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她声音稳稳地说。
“那，如果等不到呢？”主持人有些迟疑。
她却笃定得不能再笃定，一边微笑一边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不会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关于感情问题，主持人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这样的：“是什么让你对他抱有如此大的信心，这么多年都还一直坚信他会回来呢？”
“因 为他知道我会一直等着他，所以我相信他不会忍心让我等太久。”尤可意的声音里充满了确定，就好像这四年半对她来说不过是只要动动手便能翻过去的一页，“我 相信不管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一个地方，即使没有联系，即使看不到彼此的近况，我们都一样在期待重逢的那一天。”
最后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我对他有信心，我对我们有信心。”
***
电台节目是提前一周录制好的，那时候尤可意还没有见到严倾，也并不知道他已经从以前的那个混混变成今时今日的路达总监。
那时候严倾也还没有对她说出“你好，我是严倾，认识你很高兴”这样话来。
所以她依然在充满未知与不确定的状况下如此笃定地相信着彼此，这对严倾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讽刺。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出租车后座，听着后面那些无关紧要的访谈，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奔腾。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就是这样回报尤可意对他完完全全的信任的？
她是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着他，即便是在电台节目这种公开场合，也没有一丝怀疑，始终相信两人会有未来。
这一刻，他终于开始恨起自己，恨起自己那些与生俱来又或是后天成长所致的自卑与多疑。
他急不可耐地对着司机大喊：“停车！停车！”
从钱夹里随随便便抽出两张百元大钞，他往司机手里一塞，然后不顾一切地推开车门，从川流不息的车道上就开始一路狂奔。
他并不知道现在的尤可意在哪里，但很多表面的假象都蒙蔽了他的眼睛，比如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章润之，比如那个换了装潢所以被他认定是换了屋主的房子。
如今真相大白，他才有理智去思考很多被他刻意抛到脑后的细节，比如尤可意面对章润之始终客气礼貌的微笑，比如重逢时候她眼里的震惊与惊喜，比如对面的落地窗内虽然换了装潢却依然保留下来的窗帘与茶几……
将近五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很多细节都与过去不同了，可是也有没变的东西，也有没变的人和心。
他像个傻瓜一样奔跑着，却在一路跑到尤可意住的小区时才气喘吁吁地记起来，其实他根本没必要下出租车的，只要让司机调转车头开到这里就好，何必跑步过来？
他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一边却又哈哈大笑地一路跑进小区大门，一直跑到了尤可意的单元门前。
比起他对她的恶劣态度和胡乱猜测来说，这点苦头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值得更严重的惩罚。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单元门喘着粗气，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眼眶湿润地按下她的门铃。
片刻之后，那个熟悉的声音果然响起：“喂？”
即便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也忍不住掉了眼泪，是感动是感谢是感激上苍他都分不清了，然而那些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尤可意，我回来了。”

☆、第69章
严倾一度以为尤可意会哭，可是当她打开门看着他时，却只是和从前一样对他微微笑着。
她像是迎接早晨才刚刚离去的丈夫一样，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亲眼看着电梯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把她等待的那个人送回了家。
严倾的脚步重如千斤，可她却只是轻轻地弯起唇角，用他怀念很久的悦耳声音说：“你回来了。”
一句“你回来了”，撇去了将近五年的孤独等待与苦苦煎熬。
只是欣慰，没有埋怨。
你回来了就好。
回来就好。
她低下头去从鞋柜里帮他找出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毛茸茸的，咖啡色系，然后有些尴尬地说：“只剩下这一双男士拖鞋了，女士的你都不能穿，不过这是冬天的……”
“你姐夫来的时候穿的什么鞋？”他问道，显然已经想明白了那天在对门看见的那个小男孩和男人是谁。
尤可意微微一顿，“穿的鞋套。”
“那这双鞋……”没有拆封的鞋，但颜色似乎有点旧了，显然是放在那里很久都没人穿过。
他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就等她说出来。
尤可意抬起头来看着他，想了想，说：“以前给我爸爸准备的。”
“什么时候？”
“很早就准备好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穿？”
“哦，忘了拿出来。”
严倾问：“所以他每次来都打的光脚啊？”
尤可意顿了顿，没说话。
严倾又问了一次：“什么时候买的？”
这一次她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才低声回答说：“我的脚受伤以后，你常常送我回来，后来脚好了，就买了这双鞋。”
严倾没有说话。原来她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这个小混混，甚至给他准备了这样一双拖鞋，完全没有再把他排斥在门外。
只可惜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却到了今天才知道她为他做的这些小事。
尤可意问：“你也要穿鞋套吗？”
严倾摇了摇头，脱去皮鞋，轻轻地把脚伸进拖鞋里，“我穿这个就好。”
“可是——”尤可意想说可是这是夏天啊，天气这么热，怎么能穿冬天的棉拖鞋？可她只开了个头，抬头对上严倾的视线，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里像是一泓清澈透亮的泉水，水声潺湲温柔，好似有些许光影在其中微微晃动。
她知道那其中的含义：因为这是你准备的。
他问她：“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尤可意好像思索了一下，然后让了让身子，给他腾出了进门的空间，“你走了那么久，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嗯，好，那进去再慢慢聊。”严倾从善如流地走了进来，身上是初夏的着装，脚下却是一双厚实的棉拖鞋，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他走得稳稳的，尤可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脚，也就默不作声地由他去了。
她其实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等了那么多年，这双鞋终于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了。
她从厨房端来泡好的普洱摆在严倾面前，自己面前是一杯奶茶，巧克力味的。
严倾说：“我记得你不喜欢喝普洱的。”
她点头：“嗯，搁在那儿以防万一，也许客人要喝呢？”
严倾慢慢地说：“我倒是记得以前在吴镇上的时候，我爱喝茶，你爱喝奶茶，所以家里总是没有招待客人的咖啡饮料，永远只有普洱和奶茶。”顿了顿，他瞄了眼她的小熊马克杯，补充了一句，“巧克力味的奶茶。”
尤可意低头看着杯子，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你还记得啊？”
他喝了一口普洱，苦苦的，然后才说：“你不是也一样记得吗？”
他环顾了房子一圈。
客厅的装潢明亮简单：电视墙很有艺术感，是几朵飘落的樱花；地板是浅色纹路的实木，看起来很温馨；沙发是布艺的粉白格子，小清新得无可救药……唯独角落里摆着几只不锈钢盆子，生生破坏了这份宁静雅致。
他一顿，问她：“这些盆子是干什么用的？”
“接水用的。”
他很快瞟了一眼天花板，“这里也漏水？”
开什么玩笑，这里的公寓一共三十层，尤可意住在第十五层，又怎么可能漏水？
她笑了，声色平静地说：“不漏，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在那个风雨漂泊的小镇上，一旦下起雨来，那间老旧的平房就容易漏水。
习惯了在雨中并不好补漏，所以两人总是急急忙忙地在雨声响起的第一刻飞快地把铁盆子拿出来接水。
所以也习惯了在客厅的角落里提前准备好几只盆子，以免大雨来了再拿盆子会太迟太迟。
于 是严倾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很多场景，譬如这四年半来每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她是如何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匆匆忙忙地跑来客厅端盆子接水；譬如每一次她匆忙将 盆子摆放好以后，抬头看着根本不会漏水的天花板是什么样的神情；譬如每经历这样的事情一次，她就会又无可避免地想起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已经不再住在吴镇 上了，他也已经不在了。
他很难去想象她是如何面对这种一次又一次无一例外都会打击到她的“习惯”，只是心里无端端破了个洞，冷冰冰的风肆意而猛烈地灌进来，吹得他四肢发寒。
她却抬头看着严倾，笑着说：“说来也奇怪，很多事情明明只在和你一起生活的那半年才做过，却偏偏在之后的四年半都改不了。论习惯，总该是时间短的让着点儿时间长的才是啊。”
他无言以对。
从他踏进门来到此刻坐下来和她说话，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平和又温柔，她没有一句埋怨地苦等他四年半，如今又毫无怨言地重新接纳他，这一切都让严倾无所适从。
他甚至幻想好了她会哭，会流着眼泪问他不是说过要坐牢还可能会被判死刑的吗，为什么今天又平安无事地出现了，为什么明明那天出现在画廊里却又假装不认识她……他把她所有可能会有的激烈反应都揣测过了，可唯独没有料到眼下的这种场景。
她笑着望着他，像是在迎接离去不久的归人。
他想好的那些安慰她的话语和对自己的责难通通没有派上用场，反而在她的平静与温和之下乱了分寸。她的大度与温柔都像是蜜糖一样将他的整颗心泡了进去，可是他并没有感受到甜蜜，反而越发酸楚起来。
他其实宁愿她责怪她、痛骂他，或者伤伤心心地扑进他的怀里痛哭一场，至少这个时候他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而不是现在这样手足无措，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样眼眶湿润，几乎就要忍不住流下些热泪。
尤可意看他眉头紧锁的模样，问了一句：“怎么了？茶不好喝？”
他摇摇头，“好喝，就是太苦了。”
尤可意重新站起身来，“可能是这几年你的口味变了，没关系，时间长了，人总该有点变化的，我去给你倒杯奶茶。”
她端起他的茶杯，纤细的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她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望着他，却跌入那双深不见底、汹涌澎湃的眼眸之中。
“尤可意，我没有变。”
这一刻，时间静止，尤可意看着他濒临变天的脸庞，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前一刻的平静与波澜不惊终于消失了。
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在画廊遇见的时候，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因为我以为你和章润之在一起了，嫉妒之下，只想做点激烈的事情看看你的反应。”
“那我冲出门去的时候，为什么不追出来？”
“我追出来了，结果……”他喉头一哽，艰难地说，“结果看见你靠在他的肩膀上。”
尤可意直视着他，咄咄逼人地说：“你对我的信心就只有这么一点吗？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结果才第一次重逢，就因为看见一个让你嫉妒的场景，你就可以一声不吭地再次把我扔了？”
严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低声说：“不是第一次。”
尤可意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苦笑着解释说：“第一次见面是在西餐厅里，你和章润之谈笑风生地吃了顿饭，我远远地看着，却没有插足的余地。”
她的表情顿时一滞，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竟然是那一天？
他竟然在那一天就看见了她？
顿了片刻，她又问：“既然以为我和章润之在一起了，又为什么回来找我？”
“我以为你已经找到可以依靠的人，就决定离开这里——本来也只是为了你才回来，可是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但是临走时在出租车上听到了一个电台节目……”他望进她的眼睛里，像是也看进了她的灵魂。
尤可意却仍然在提问：“如果没有听到那个节目呢？”
如果没有听到，是不是就会永远离开这里，因为这样一个误会错过一生呢？
这样想着，她的心脏一阵紧缩，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光，手脚发冷。
严倾却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我太自卑，自卑到没有亲口问你一句，就以为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取代。可是尤可意，我能确定的事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管再怎么误会，我也不可能真的放下你。”
“……”
“也许今天就飞走了，明天就会又不死心地飞回来。”
“那如果明天你依然认为我和章润之在一起呢？”
“那就明天飞走，后天再飞回来。”
“……”
“如果后天仍然在误会，那就后天飞走，再过一天又飞回来。”
这种毫无意义又幼稚的话从严倾口中说了出来，却带着十足的认真与严肃，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即便没有勇气来亲口问她一句，但他就是放不下她。
她想笑，又有点为他心酸，却还是问了一句：“那如果你发现我真的和他在一起了呢？”
他眉头一皱，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不好看，然后有些冷冷地说：“给他钱，让他离开你。”
“他很有钱。”这是尤可意的回答。
“那就找比你漂亮很多倍的女人去诱惑他，让他出轨。”
“他这个人不怎么看外表。”
严倾忍了忍，最后眉头紧蹙却又好像妥协似的说：“那就等。”
“等？”
“等你人老珠黄那一天，他总会有所松懈，一旦他有所松懈，我就趁机而入，横刀夺爱。”他说得斩钉截铁，到这个时候好像耐心也终于告罄，于是抬起头来锁定了尤可意的眼睛，有些认命地问道，“你还有多少问题要问？什么时候才放弃做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尤可意的冷静终于坍塌，垮下脸来一脸幽怨地说：“严倾，从你进门开始，我就在等你做一点早该在重逢那天就做的事情，结果我能想到的问题都快问完了，你还在这里冷静地跟我叽叽歪歪。你就不能直接给我一个拥抱，不要再浪费我的口水了吗？”
严倾的表情明显一滞，嘴唇微微张着的呆样很是难得，但下一刻他就找回了意识，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尤可意拉进怀里。
当然，除了尤可意所说的拥抱以外，他还自作聪明地低下头去封住了十万个为什么小姐的嘴。
于是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十万个为什么，有的只是三百六十五天日日清晨醒来的有你相伴。
四年又七个月，他每天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醒过来时有她在身旁，他还需要走多少步、奋斗多少天。
这是一段漫长到无法细数又不堪回首的时间，漫长到他的心像是在火堆里苦苦煎熬到成灰以后才终于麻木的存在。可是因为是她，因为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所以他也再没有什么值得埋怨的。
尤可意湿润着眼睛抬头问他：“严倾，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男人，很多事情也只爱放在心里。所以这四年又七个月的辛苦也都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想你。我每一天都很想你，然后就这么想到了今天。”
***
嘿，你一定听说过很多感人的爱情故事吧？
时间距离也剪不断的爱情，天灾人祸也分离不了的爱情，朝夕相处也永不变质的爱情，白发苍苍还能执子之手的爱情……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它们都是可以让人落泪又或者笑出来的爱情。
可是这一刻，如果一定要为这个故事下一个定义，大概只需要两句话。
“他在等我。”
“我会回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语言来描述的，比如日出日落，比如岁月变迁，比如爱。因为所有最深刻的感情都藏在看似遥遥无期却又不约而同的等待里，无论时间长短，能留下来始终不变的——
就是爱。

☆、第70章
她有意向他展示一下这四年半来自己新get的厨艺技能，所以郑重地拉着他要去小区外的超市买新鲜食材。
她拿起一颗白菜：“醋溜白菜怎么样？”
严倾点头：“好。”
她把白菜递给严倾，严倾很懂事地接过来放进篮子里。
然后她又相中了西兰花，侧头问他：“炝炒西兰花呢？”
严倾再点头：“好。”
然后伸手接过西兰花放进篮子里。
接下来是红烧鸡腿、土豆排骨、水煮鱼等多个菜色，尤可意一直绞尽脑汁思考着自己擅长做并且比较能展示厨艺的菜色，而严倾竟然也一直从善如流地点头说好。
“熬点冰糖银耳汤？”
“好。”
“我给你做点辣白菜吧！”
“好。”
……
在食材区溜达一圈以后，尤可意一回头，看见严倾拎着的篮子里基本已经被塞满，顿时有点囧。
她问：“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句买太多了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她又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这些东西吃上一个星期恐怕都够了，都怪你，一直说好，问你什么都好……”
其实是带点撒娇的意味在里面的，并不是埋怨。
严倾沉默了一下，尤可意没听见他说话，还以为他生气了，一下子擡头看着他，结果只看见他唇角挂着的一抹有点无可奈何的笑容。
他低头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有你在，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说得很坦然，语气更像是在说着些稀疏平常的话，但字字句句却让尤可意心里暖暖的，就好像大冬天的有人往热巧克力里投入了几块柔软的棉花糖，光是看着、闻着，都觉得全世界冒起了米分红色的泡泡。
——有你在，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脸上有些发烫，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往酒水区走，嘴里低声说着：“可是买这么多菜，怎么吃得完啊？”
“我帮你吃。”
“也不是帮忙吃几顿就吃得完啊！”她尾音微扬。
“那就天天来蹭饭。”他答得果断利落，很是认真。
这回答简直正中下怀，尤可意偷偷扬起嘴角，语气轻快地点点头，“那必须得交伙食费！”
“不用交。”
她一愣，回头假意怒目而视，“好哇，想吃霸王餐？”
严倾表情从容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钱夹递给她，她又是一愣，“什么东西？”
“钱夹。”
“……”她当然知道这是钱夹，她是在问他给她钱夹做什么！
严倾看出她的疑问，抿唇微微一笑，“上交工资卡和身上所有现金。”
尤可意的脸瞬间红成了三月桃花，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问出一句：“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把它们给我啊？”
严倾但笑不语，眼神清澈见底，又分明闪烁着些微灼人的亮光。
他把尤可意窘迫的表情尽收眼底，好半天才把钱夹塞进她手里，然后拎着篮子一脸镇定地说：“走吧，结账。”
留给尤可意的是一个别有深意的背影和任劳任怨的蔬菜搬运工形象。
诶？可是上交工资卡什么的，不是夫妻之间才有的事吗……尤可意晕乎乎地跟上去。可是他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啊？剩下的要她意会吗？
这时候的尤可意哪里知道，在遥远的将来，有天她无意中提起严倾一次求婚她就通过结婚申请的事情，懊悔不已。她嘀嘀咕咕地说：“早知道我就矜持一点了，多给你一点考验，让你多求几次，也好体验一下女人特有的爱浪漫的权利……”
结果严倾特别认真地告诉她：“你记错了，我明明求过两次婚。”
她顿时呆住，然后辩驳道：“明明只有一次！”
“两次。”他镇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求过两次婚，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那第一次是哪一次啊？”
“是在超市的那一次，我们重逢以后第一次一起逛超市，你说你要做饭给我吃的那一次。”
于是尤可意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想起当时的场景，仍然一头雾水地说：“没有啊，你哪有跟我求婚啊？”
严倾中再次提点她：“我把钱夹交给你了，并且告诉你这是上交工资卡。”
尤可意惊呆了。
那是求婚吗？！
哪有人这样求婚的？！！
如果这种都叫求婚，他是不是也太委婉太含蓄了一点啊？！！！
简直奸诈奸诈太奸诈！
“不要！我要重新来过！重新再来一次！”
严倾默默地瞥她一眼，“婚都结了，哪有重新求婚的道理？”
“可以先离了，然后再——”话说到一半，她看见身侧的男人倏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发出绿油油的光芒，脸绷得可以拧出水来。
严倾不说话，把手里的书往床头柜一放，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像是在说：“有本事你继续往下说。”
尤可意干笑两声，“呵呵，呵呵呵，关灯睡觉……”
灯啪嗒一声关了，但很显然某人并不打算关灯睡觉，而是关灯实施强行封口**。
一番折腾以后，直到尤可意一直胡乱认错，要他放过她以后，严倾才把她抱在怀里，低低地问了句：“还离吗？”
“不离了……”她像小猫一样呜咽着，上气不接下气，面色绯红。
他亲亲她的脸，满意地睡觉了。
***
两人重新在一起的第三天，很不幸，尤可意接到了演出的任务，不得不赶去上海进行演出。
她其实很不想去，才刚刚和严倾久别重逢，真是大旱逢甘霖的好时刻，怎么舍得就这么丢下他一走了之呢？
可是工作就是工作，该做的还是得做。
严倾开车送她到了机场，路上叮嘱她要好好吃饭，他不在的这几年她瘦了不少。
尤可意辩驳说：“哪有瘦？和以前差不多的啊，你看走眼了！”
“没有。”
“绝对是看走眼了。”
正在开车的人在红灯前刹住车，然后转过头来轻描淡写地瞄了一眼她的胸，笃定地说：“真的瘦了。”
尤可意：“……”
纵然百般不舍，最终还是要离开。在大厅坐了好一会儿，她把“你会不会想我”、“你会不会趁我不在另结新欢”、“会不会我从上海回来就发现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其实根本没回来过”诸如此类的傻问题都问了个遍以后，终于到了不得不过安检的一刻。
她叹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要走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迷你行李箱递给她。
“记得要想我！”她叮嘱说。
“好。”
“哪里也不许去，等我回来！”
“一定。”
尤可意看着总是言简意赅的他，有点不开心地说：“你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舍不得我的样子。”
严倾揉揉她的头发，“好了，快点过安检，不然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红着眼睛走了，一路上心情都很沮丧。
上机的时候被人踩了一脚，她特别不开心。
座位是靠窗的，有人把行李往她头上的行李架放时，背包没放稳，砰地一声砸来下，正好砸中她的头，更不开心了。
前排坐了一对情侣，一坐下来就开始叽叽喳喳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秀恩爱没个完，最后还吧唧吧唧地在脸上亲着，她愤怒地咬着嘴唇感受着什么是极度不开心！
这时候就真的好怨念，怨念为什么才刚刚重逢就又要小别，怨念着那个男人一点都没有舍不得她的样子，怨念……总之就是怨念，一万个怨念，直到——
直到她正在低头沮丧地玩弄着手指时，忽然听到身旁响起一道的声音。
“请问我能坐这里吗？”
什么鬼？飞机票上不是清清楚楚写好座位了吗？问的这是什么蠢问题？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说：“麻烦你看看自己的票，上面——”
话说到一半时，她顿了顿，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然后慢慢地擡起头来，慢慢地张开了嘴，直到变成o字型。
怎，怎么可能？
她傻愣愣地张大了嘴巴盯着这个朝她微微笑着的人，“你是怎么上来的？”
严倾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把安全带系好，侧头看了眼她空空如也的腰，一言不发地靠近她，动作温柔地帮她也系好了安全带，然后就没有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高她一个头，所以低下头来望进她眼里的时候遮住了机舱顶上的灯光，笑容也显得柔和又朦胧。
他朝她眨眨眼：“因为你舍不得我啊。”
所以无意间问起她的班机，所以偷偷买好了票，所以假装目送她过了安检，然后一路尾随她上了机，果不其然看见她一路耸搭着脑袋，像只落水的小狗一样。
尤可意被戳穿了心事，红着脸炸毛，“我哪有舍不得你？”
他也不戳穿，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哦，那是我说错了，是我舍不得你。”
她脸更红了，却整颗心都被浸泡在蜜糖里。
“哦，那好吧，既然你想我，那我，那我勉为其难同意你跟着我去。”
“以什么身份？”
“以，以家属的身份。”她的脸快要爆炸了。
严倾心情很好地捏捏她的脸，笑得特别开心。
尤可意眼神四下乱瞟，小声嘀咕：“公，公众场合呢，不许乱来！”
发现没人看她以后，果断迅速地扑上去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然后开开心心地朝前面的情侣看了一眼——哼，现在她也有人可以卿卿我我你侬我侬了！
严倾默默地想了想，不是说好公众场合不许乱来吗？所以捏捏脸算是乱来，亲亲嘴才算是正常的？
他暗自盘算好了，以后只要在公众场合，就一定要抱住尤可意亲亲嘴，她要是骂他乱来，他就认真严肃并且十分负责任地把她今天的举动拿来堵住她的嘴……这样想着想着，他又否定了这个主意，因为能堵她嘴的必须是他，不能是别的。
大哥可是是很容易吃醋的人呢！
严倾留下来吃的第一顿饭，尤可意格外有心。

☆、第71章
尤可意从上海演出回来以后，祝语打来电话，要她回家吃顿饭。
“你每次出去演出了就会瘦一大圈，就好像奔波了这么多年还是到处都水土不服一样。”她在电话那头摇摇头，“回来吧，我让你爸去买了点好菜，你不是喜欢胡阿姨做的味道吗？”
胡阿姨是她家打扫卫生和煮饭的阿姨。
尤可意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严倾，对方以眼神回应她：“怎么了？”
她弯起唇角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说：“好啊，但是我可能要多带个人回来。”
这么多年，除了陆童以为她难得带谁回家，祝语疑惑地问她：“谁啊？”
她特别孩子气地在这边装神秘：“回来了你就知道了。”
严倾在开车，见她挂断电话以后回头看她，表情没她那么轻松，“你打算带我回去？”
尤可意点头。
“不怕又是一顿好吵？”
“不怕。”
“哪里来的自信？”
她一边低头把手机放进挎包里，一边说：“我妈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点不一样了？”
“她没那么强势了，很多事情也放了手，让我自己去选择自己想做的事和想走的路。”想了想，她说，“虽然她可能对你也不会一下子就从排斥变成喜欢，但是我们可以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让她喜欢你啊！”
严倾低声笑起来，“尤可意，你好像对我很有信心啊，就那么笃定地认为我很讨人喜欢？”
他的成长经历把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多时候都只会叫人觉得捉摸不透，而不是讨人喜欢。
尤可意听他这么说，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脸上一垮，“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说在上海看电影的时候，居然在影院外面也能碰见熟人！对方还是个大美人，胸大腰细腿长脸美，还对你那么热情……”
是有这么一回事。
尤可意演出完那天晚上是七点半，去外滩看完夜景以后，心血来潮想要去看场电影。情侣做过的很多事情他们都没有做过，过去是因为严倾的身份，后来是因为那几年的分离，想来似乎真是错过了很多好时光。
“你得负责陪我那四年半的大好年华！”尤可意说。
“嗯，赔。”严倾从善如流。
“拿什么赔？你赔得起么？”尤可意哼了一声，不满意他的敷衍态度。
严倾侧过头去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轻声说：“拿一辈子来赔，可以吗？”
尤可意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人怎么总是可以在不经意间就能说出些甜得人心都快融化的情话出来呢？偏偏自己还不自知。
他们手挽手去了电影院，在售票处排队时，严倾一擡头就遇见了熟人。
旁边的队列里有两个年轻女人在排队，其中个子高点的那个惊喜地看着他，叫了一声：“严总监？”
说实话，这个称呼太陌生，一开始尤可意当真没有意识到对方是在称呼严倾。直到严倾侧过头去，微微一笑，礼貌地点头回应说：“你好，黄经理。”
于是就变成了尤可意一个人排队买票，严倾被那个黄经理拉过去攀谈起来。她试着竖起耳朵去听两人在说什么，无奈电影院太嘈杂，根本听不清。唯一能看到的，是那个女人风情万种地与严倾有说有笑，偶尔伸手撩一撩长发，偶尔扭动一下纤细的腰肢，偶尔动动脚，姿态总是万分迷人。
尤可意咬紧了牙帮，买完票之后也撩了撩一头长发，笑容满面地以舞蹈家的轻盈姿态走到了严倾旁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呀，这是谁啊，怎么不跟我介绍介绍？”
严倾很快说：“这是路达在上海分区的财务经理，黄莉。”然后把尤可意拉到身边，对黄莉说，“这是我女朋友。”
且不提对方的表现是多么大失所望，光是那种不甘心又懊恼的态度就够尤可意拉响了警报。
黄莉很快也笑着说：“严总监怎么这么快的速度啊？之前在上海来出差的时候，接待你一个星期也没听你说过有女朋友，这是新交的吗？”她上下打量尤可意，不露声色地说，“看起来很年轻呀，还是学生吗？”
目光别有深意地在尤可意的胸部停留片刻。！！！
胸大了不起啊？
尤可意把胸一挺，正打算还击，就被严倾抢先一步。
他拉住尤可意的手，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六年前就认识了。”
没有多余的话，他指了指零食区的方向，礼貌地对黄经理说：“不好意思，我女朋友看电影的时候喜欢吃爆米花，队伍太长了，再不去一会儿赶不上电影开场了。”
并没有过多地透露些什么，他只是侧过头去叮嘱尤可意：“就在这里等我，我去买爆米花，不要乱跑。”
言语之间处处把她当成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
黄莉无趣地道别后就拿着电影票走了。
尤可意心里喜滋滋的，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比对方小那么多的胸，又有点发愁。
而今在车里听严倾提起讨人喜欢的话题来，她忿忿地说：“还说自己不讨人喜欢！去上海出个差也能招蜂引蝶的，这还不算讨人喜欢？”
严倾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以后我穿难看点，头发也弄糟糕一点，最好看上去丑得不能见人，这样就不会有人喜欢我了。”
尤可意噗地一声笑出来，“你说真的？”
“真的。”
“别人笑你怎么办？”
“那我管不着。”他侧过头来朝她眨眨眼，“全世界都笑话我也不要紧，我只需要一个人喜欢我就行。”
尤可意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就是这么死心眼的人。
这么多年了他还用着那款老式的诺基亚手机，颜色都已经褪了，却依然没有换过。
在上海的时候她拿过他的手机玩游戏，翻到联系人的名单时，除去工作需要，几乎没有一个朋友，所有名字后面清一色地标注着职称，比如经历，比如副总，比如主任，比如……就是没有一个属于私人圈子的名字。
他的相册没有任何新的照片，最近的一张照片时间停留在四年半以前，还是他们在吴镇的时候一起照的。
他的身份变了，穿着变了，前途变了，人生变了。
可是他的心没有变。
他还是严倾，那个简简单单的严倾，除了一颗从来没有变过将来也不会改变的心，别无他物。
尤可意想到这里的时候有点想哭，因为人这辈子能遇见几个在不知道未来方向时也依然死心塌地只惦记着她的人呢？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跟别人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去考虑过如果五年后他们没有走到一起，他该怎么办。
她忽然开口问严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五年之后，你还是一无所成，那该怎么办？”
严倾闭口不谈。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跟我说说好不好？”
他嘴唇紧抿，过了半天才说：“不敢想。”
简短三个字，说得尤可意很心疼。
他也会怕，他并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严倾，遇见她以后，他就忽然有了软肋。
她在一个红灯口把头靠了过去，闭着眼睛轻声说：“不要怕，以后我会保护你。”
严倾侧过头来看着她，头一次没有大男子主义地反驳她，而是微微笑着点头，“好，我等你来保护我。”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星星一样。
一如初见时分，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唯有这样一双眼睛好看又明亮，散发着温暖的光。
***
祝语看见严倾的时候，表情几乎可以用错愕来形容，原本兴冲冲地来给女儿开门的模样顿时没有了。
尤璐一家三口已经到了，嘟嘟一边啃苹果一边跑来迎接小姨，跑到一半看见了门外的陌生叔叔，脚下一停，“咦，我小姨呢？”
尤可意从严倾身后钻出来，“小姨在这里。”顿了顿，视线对上祝语，她有些忐忑，却仍然伸手握住严倾的手，笑着叫了一声，“妈。”
严倾也叫了一声：“阿姨，你好。”
视线停留在两人紧紧相扣的手上，祝语的表情变化万千，最后眼神沉了下来，退到了大门边上，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她说：“饭已经好了，进来吧。”
她甚至亲自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客用男士拖鞋，摆在了严倾脚下。
这顿饭吃得停沉重的，祝语一直没说过话，尤璐一家三口和父亲一直打圆场，说些有的没的，努力营造一种其乐融融的气氛。
尤父在桌下拍了拍妻子的手，然后摇摇头，让她不要这么如临大敌。
饭后，祝语破天荒地开了口，“既然来了，多坐一坐吧。”
严倾点头，“好。”
她又说：“会下象棋吗？”
严倾点头，“会。”
“那行，下一盘。”
尤可意很担心，因为母亲的棋艺很好，这么多年在家没事干就琢磨这个去了。
结果——
第一局，严倾：“将军。”
第二局，严倾：“将军。”
第三局，严倾：“将军。”
……
尤可意已经不敢直视妈妈的表情了。
一下午过去，她就不断听着严倾那句魔咒一样的：“将军。”
下完棋时，祝语随口问了一句：“棋艺不错，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
“学了几年？”
“四年半。”
祝语有些不相信，擡头却看见严倾用稀疏平常的表情说：“跟着路达的副总做事以前，我打听到他爱下棋，为了钻研象棋，我半年里每天都在茶馆里看老头子们下棋。有时候从早看到晚，饭都不吃。”
他就这么看了半年，然后一次一次地向副总发起挑战，然后一次一次地惨败。
他说：“我什么也不会，就连放弃也不会。”
副总看着这个每天都在大门口等着他的年轻人，笑着说：“你想要什么？”
他说：“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于是副总给了他一年，一年后，如果他可以在棋艺上有所突破，赢了自己，就给他一个工作。
严倾看了半年，练了半年。
之后的那半年里，每天中午午休时间都有人陪副总下棋了。严倾被人将了半年的军，总算赢了一次。
所以此刻，他看着祝语，微微一笑，不再说其他的。
这条路很难，很艰辛，他把运气都赌上了，总算赌赢了。更苦的不用说，因为尤可意在，他并不想让她难过。
祝语看他半天，最终也没有笑，把两人送出门时，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再来，陪我下棋。”
说出这么一句话，她没笑，倒是尤可意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笑意。
她攀着严倾的脖子贴上去吧唧一口，欢乐地大喊着：“看吧看吧，我就说你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严倾在长辈面前被她非礼了，面上一红，把她拉下来，“不好意思，她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有点冲动，做事不计后果——”
祝语面无表情地问他：“你是在说我管教不力吗？”
“……”严倾默默地退散了。
首次大战岳母，严倾大获全胜。

☆、第72章 网络版结局 求婚
关于求婚
说到求婚，严倾的第一次求婚发生在超市，情况是尤可意完全不自知的时候；第二次也
是最后一次求婚发生在家里，时间是尤可意演出归来，桌上摆着严倾亲自下厨做的一顿家常菜。
尤可意每次去外地演出就会水土不服，要么吃不下饭，要么睡不好觉，所以严倾也就从每次下棋时祝语若有似无的暗示里明白了丈母娘的意思——
“可意每次演出回来都会瘦，我比较不想看到这种情况。”
严倾点头。
“我个人认为身为一个模范男友，或者将来的模范丈夫，是必须精通厨艺，并且有能力把妻子喂得白白胖胖的。”
严倾再点头。
祝语一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过，所以还是一副扑克脸擡起头来盯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请放心，我厨艺还不错。”严倾谦虚地回答说。
“结婚以前，尤可意的爸爸也跟我说他厨艺不错的。”祝语淡淡地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正在茶几边上摘菜的胡阿姨，“结婚之后我只吃了两天他做的饭，就请了家政来煮饭。”
一煮就是几十年，这得有多糟糕的厨艺才会一顿都不想再吃下去啊……
严倾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取得岳母的认可，思忖片刻，有了主意。
两个月后，他又一次坐在阳台上跟祝语下棋时，从容不迫地从包里摸出一张证书，“请您过目。”
祝语一头雾水地结果那张纸，看见上面写着大大的五个字：厨师资格证。
她似乎被震慑到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就看见面前的年轻人神情严肃地擡起头来望着她：“我是来申请和尤可意结婚的，如果您还满意的话，我就准备把她娶走了。”
“……”
祝语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拿着厨师资格证来娘家求婚的=_=，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地在原地坐了半天，然后才问出一句：“求婚……不是该给可意本人求吗？”
“这么说，您不反对了？”
祝语的脸色有点臭，冷哼了一声，“就好像我反对有用似的。”
严倾点点头，“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您点头同意当然比反对要好。”！！！
有这么跟岳母说话的吗？
祝语脸色一黑，棋也不下了，气呼呼地挥了挥手，“在我改变主意以前，你还是赶紧走吧！”
再不走，照他这种说话艺术，没准她就不同意了！
尤可意下午的时候从机场回了家，严倾亲自开车接她。
“去哪儿吃？”她随口问了句。
“回家吃。”严倾答得轻快随意。
尤可意弯弯嘴角，她喜欢这种对话，就好像老夫老妻一样。
严倾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在厨房里叮嘱了一句：“你把家居服换上吧，一会儿我把你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尤可意在客厅里响应了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严倾在厨房里拿着锅铲等待着，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听见尤可意有任何反应。
奇怪，不应该啊！
他放下锅铲，还是按捺不住地擦擦手，走进了客厅，结果看见尤可意并没有穿着之前的那套家居服，忍不住问了句：“怎，怎么换成这套了？”
尤可意答得很自然，“那套是三天前没走的时候穿的，该洗啦！”
“那，那衣服呢？”严倾有点紧张。
“洗了。”
“洗了？！！”他开始大惊失色。
尤可意没注意到他的情感变化，还献宝似的点点头，“是啊，你又是开车接我，又是回家做饭，哪能让你把洗衣服的活儿也承包了？所以我就亲自动手，把脏衣服都扔进洗衣机啦！”
严倾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阳台上的洗衣机奔去，按钮也来不及按就掀开盖子，不顾泡沫和水开始往外捞衣服。
尤可意追出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怎，怎么了？那衣服不能水洗？”
没道理啊，以前也是这么扔进洗衣机里随便洗的啊！
严倾没来得及说话，只是一个劲往外捞衣服。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严倾好不容易把湿漉漉的衣服捞了出来，然后伸手进衣服前面多啦a梦的口袋里一摸，表情顿时更加不对劲了。
“怎么了？”她越来越不知所措，“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吗？你在找什么？说句话啊！”
严倾的嘴动了动，然后一脸不情愿地低声说：“戒指。”
“什么东西？”尤可意没听清，疑惑地看着她。
他提高了音量，一脸窘迫地说：“戒指，钻戒。”
就在他说出这四个字的同时，还没停下来的洗衣机滚筒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就好像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洗衣中止。
尤可意一脸呆样地看着他，然后不可置信地问了句：“你，你要跟我求婚？”
严倾盯着地板，慢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把戒指放在了我的家居服口袋里，等我去发现它？”
严倾的嘴角又垮下去一点，再次郑重地点点头。
尤可意彻底惊呆了。
把戒指放在家居服口袋里求婚，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求婚方式啊？是本世纪最有创意求婚方式还是最土鼈最无语的求婚方式？
她的脑子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只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个，戒指多少钱一只？”
“……”
她如梦似幻地朝洗衣机里看了一眼，继续条件反射一样地说：“我就想知道是我的洗衣机贵还是戒指贵，如果洗衣机贵，就牺牲戒指；如果戒指贵，就拆了洗衣机——”
话没说完，她依旧被严倾扛进了屋。
“所以我的戒指还没有你的洗衣机重要？”他板着脸非常恼怒，“还有，为什么你知道我要求婚了一点也没有惊喜的表情？”
尤可意想回答说“因为你的求婚方式实在是让我没有什么惊喜，只有满满的惊吓啊qaq”！可是她不敢说。
她只能勉为其难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开心死了，开心死了……”
为了这次失败的求婚经历，严倾懊恼了很久，虽然他没说出口，但是尤可意还是看出来了。
他一晚上都话很少，从吃饭洗碗到出门散步再到散步归来，他一直板着脸，大概是男人的自尊心受损，所以一直显得冷酷又霸气。不过这在尤可意眼里却变了味，总觉得这样的大哥更像是一只落水狗……
她咳嗽两声，在他掏钥匙开单元门的时候叫他：“严倾……”
严倾转过身来望着她，没说话。
她像只讨好主人的小动物一样揪住他的衣角，“喂，不是要跟我求婚吗？”
“已经失败了。”他冷着脸，答得特别不开心。
“别这样嘛，快点求一个！”尤可意撒娇。
“戒指都卡在洗衣机里，怎么求？”他瞥她一眼，像是恨不得立马把今天变成便利贴上的一页，只要撕了就可以毁掉，不留痕迹。
尤可意说：“随便嘛，你去买可乐把易拉罐的拉环当成戒指也行，买颗梅子糖把上面的金黄色封条做成戒指也行——”小手继续拉住衣角，“戒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求婚的人啊……”
她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她的黑道大哥就是这么不浪漫，求婚失败了还要她来安慰他……
严倾沉默片刻，侧过头去在草丛里看了看，然后又走过去仔细地翻了翻。
结合他下午那神奇得百年难得一见的求婚方式，尤可意问他：“难道你在草丛还藏了一只戒指，打算来一个让我亲自去找的求婚运动？”
严倾默默地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给她一个白眼，“我是觉得惊天动地的求婚方式不适合我，所以才想了一个比较朴素低调一点的，你当我是精神病吗？”
“能想出那么朴素那么低调，最后结果却那么惊天动地的，我觉得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尤可意说着说着闭上了嘴，因为严倾的表情已经显现出了一点杀气腾腾了，
她叹口气，静观其变，结果看见严倾从草丛里扒出了一根狗尾巴草，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后，一边说着“好了”，一边转过身来朝她摊开手。
在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掌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草戒指。
她一愣，伸手要拿，严倾却一下收拢了手掌，然后亲自拿起了那枚草戒指，拉过她的手替她戴上。
他说：“曾经说过要赚足够多的钱，给你一个足够盛大的婚礼，该有的都会有，一样也不会少。如今总算都做到了，所以尤可意，你是不是也该兑现曾经的诺言，嫁给我了呢？”
“……”
他端详着她带着草戒指的手，唇角终于弯了起来，“虽然还少了枚戒指，暂时只能用它来代替，但是要知道，我可是为了你跑遍了市里的珠宝首饰店，希望能找到一个钻石够大又够好看，不会俗气的——虽然现在它在洗衣机里可怜巴巴地躺着，但你总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了吧？”
一晚上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在此刻有了草戒指替代的情况下被他说了出来。
“尤可意，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认识你的那一天起，到如今经历过重重波折，整整六年。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可能就只剩下两个结局，要么像我爸一样死了都没人知道，要么幸运一点，混久一些再退出那个圈子，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样……今天这样意气风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我成为了过去不敢想的人。
因为你，做了很多不敢做的梦，然后梦想成真。
尤可意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慢慢地笑着，然后抱住了他。
“对我来说，这枚戒指的意义比什么钻戒都大，因为它是你亲手做的！”
就好比今天的你比任何人都更让我欢喜让我自豪，因为是我见证了你的成长与蜕变，因为你是我的。
严倾低下头来，在月光下看着她的发顶，轻声问出最后那一句：“尤可意，那你愿意嫁给我吗？”
“早在很多年就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这一天了。”她笑着仰头看他，笑得像个孩子，然后叫了出来，“愿意，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