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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废物
作者：青衣杏林
内容简介
 【划重点：年下摆烂王爷受X疑心病超重心狠手辣帝王年上攻】 姬未湫穿书成为了皇九子，六岁那年，亲哥姬溯把不听话的兄弟都嘎了。 泱泱大国，只剩下了两个皇子，一个十八，一个六岁，老爹风瘫，亲哥摄政。 姬未湫看着他哥若有所思的眼神，总觉得背上寒毛直立 啊这 那他怎么办？ 换个角度想一想，他是皇亲国戚，亲哥现在是太子以后的皇帝 他只要不贪图皇位不和他亲哥做对，那就是一辈子吃公家饭，整个国家他横着走！ 就问这天胡开局还有谁？！ * 王爷，咱们今天去哪？ 走，先去飘香楼，再去红袖招，再去常来赌坊！ 王爷？ 主角：你懂个屁，我这是奉公当纨绔! #开玩笑呢这都不抓紧摆烂过难道还等着篡位当皇帝吗？# #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的工作送给我我都不要# 注： 1、男主之间无血缘，心机深沉皇帝（封建大爹）攻X咸鱼摆烂纨绔王爷受，攻受差十二岁，感情线开始之前已明确非血缘关系。 2、攻有洁癖受自认基佬，双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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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元十二年，正逢深秋，朝罢朱紫散去，留满宫灿金，美不胜收。
“陛下，老臣实在是惶恐！”吏部尚书周启明跪在清宁殿中，老泪纵横。
年方而立的天子一手持卷，闻之望来，眼眸沉黑，一派从容闲适，还未说话，吏部尚书的哭声下意识的收了收，便听圣上平淡地说：“起。”
吏部尚书不敢不起，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躬身垂目，不敢直视天颜。圣上问道：“所谓何事？”
吏部尚书躬身哽咽道：“犬子无状，得罪了瑞王殿下，老臣不敢有所怨言，只是犬子年幼，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如何？”圣上追问道。
忽地吏部尚书浑身一僵，察觉到了圣上的视线，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当年手上血腥无数，如今可能是年岁渐长，行事才温和了些许，万不能因为圣上如今的态度，他就仗着自己的功劳拿捏得太过了！
吏部尚书利索地跪了下来，低眉敛目道：“老臣不敢欺瞒陛下！犬子不知何处得罪了瑞王殿下，瑞王殿下天潢贵胄，行事自然不会出错，老臣斗胆，今日卖着这张老脸，向陛下讨个恩典……子不教父之过，皆是老臣罪责，老臣愿向瑞王殿下请罪，还望瑞王殿下能放犬子一马！”
“瑞王胡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圣上放下了手中书卷，点了点茶案：“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求到朕的跟前来？”
庆喜公公在旁赔着笑道：“此事老奴也有所耳闻……小殿下都将尚书公子的腿都打折了，怪不得周大人着急上火！”
“腿都打折了？”圣上看向庆喜公公，庆喜公公轻轻点了点头：“老奴不敢欺瞒圣上。”
打折一条腿可不是什么小事，若能好也就罢了，若是不好，那就是绝了尚书公子的仕途。吏部尚书有二子，一子为国捐躯，只剩这一幼子，怪不得他火烧火燎，明知清宁殿乃是圣上起居之所，轻易不见臣子，还是赶来求见。
圣上摆了摆手：“朕知道了。”
吏部尚书顿了顿，还想再说什么，庆喜公公适时错了一步到了他的侧面，一手微抬：“周大人，请。”
吏部尚书立时不敢再说话，连忙行了礼退下了，这一出了门，他就看向了庆喜公公，“公公，这……”
庆喜公公摇了摇头：“陛下都说知道了，必是要处理的，大人万不可不依不饶，瑞王殿下是什么身份？您再逼问下去，难道还想要陛下向您道歉不成？”
吏部尚书陡然一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臣不敢！……多谢公公提点！”
庆喜公公笑了笑，正在此时，殿内快步走出一个小太监，是庆喜的徒弟，小卓。小卓对着庆喜行了一礼：“师傅，陛下有旨，请瑞王觐见。”
庆喜公公闻言看向了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对着他拱了拱手，心中生出几分满意，这才离去。庆喜公公甩了甩手中拂尘，与小卓道：“既然知道了，还不快去请小殿下！”
“是是，我这就去！师傅快进去伴驾吧！”小卓说罢便要快步离开，不想被庆喜公公叫住：“慢着！”
“师傅还有什么吩咐么？”小卓忙问道。
庆喜公公一手微抬，用拂尘点了点他的手臂：“你才到圣上面前听差，可不要办坏了差事，否则我也保不住你！听好了，圣上说的是‘请’，好端端的将小殿下请进宫来！……你先去绕一道，去青玄处说一声！”
青玄处是皇室私卫所在，只听皇室号令，小卓瞬间明白了庆喜公公的意思，连忙去了。
***
“王将军，冲冲冲！叨死那个狗日的冲天炮！”
“冲天炮上啊！别怂啊！”
随着一声高昂的啼鸣，那通体漆黑唯有冠上是一抹亮黄的斗鸡败下阵来，身披五彩羽毛的大公鸡兴奋地鼓动着双翅，将王将军逼至圈角，还打算抓住破绽，一击致命。威风凛凛的王将军此时狼狈不已，缩在篱笆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胜败已分，一众阔少嘘的嘘，笑的笑，拍手叫好、破口大骂的不绝于耳。王将军的主人是个穿鹅黄衣服的少年，系了一根嵌了羊脂玉的抹额，也算长得眉清目秀，可惜一脸嫌恶坏了他这面风水。
有人调侃道：“刘二，你这王将军以后可就不能再称战无不胜了哈哈哈！”
刘二跺了跺脚，怒骂道：“我的王将军要不是昨天吃坏了东西，今天难道会输？！”
“刘二，这你就不对了！愿赌服输——大家说，是不是？”此言一出，一众纨绔纷纷高声应和。刘二涨得满脸通红，扬声道：“不行！等我王将军养好了我们再比一场！”
“你此前说拿王将军做赌，现下你都输了，下回你拿什么与我斗？”一个红衣少年悠悠地说，众人望去，纷纷想起是怎么回事，又笑得前俯后仰：“是啊刘二，你这王将军都输给殿下了，你拿什么再赌？难道你亲自下去斗一场？殿下恐怕是不会介意的！”
众人哄笑，红衣少年-瑞王闻言而笑，他的眉目张扬热烈，如同一团灼灼烈火一般，唇下一点小红痣随着他的笑意而微微扬起，他接着说：“那也不是不行？”
众人又大笑了起来，眼见着王将军被捉了起来要被瑞王门下带走，他又想回旋一番将王将军留下，不想此时人群被拨开，竟然是个青衣内侍带着四个穿着玄色衣裳的侍卫。
卓公公低眉顺目地对着瑞王行了一礼：“殿下，圣上有喻，请您入宫觐见。”
瑞王一顿，他有些奇怪——自满十六岁出宫建府，他皇兄极少私下召见他……严格来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也就逢年过节宗亲们要吃饭才碰上一面，或者偶尔在他们娘的宫里见到他哥一回。
他也理解，毕竟他哥忙嘛！
当皇帝哪有不忙的！他哥那作息，天不亮就起，更打了三旬才睡觉，标准的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都晚！他都怀疑他哥怎么还没猝死……嗯……大概是当皇帝的补品吃得多，太医又在旁边的救得快的原因吧？
不过他哥哥私下召见……总感觉没有什么好事啊……等等，该不会是为了周二那个下三滥吧？！他就说他把周二的腿都打折了，怎么没后招了！原来周二那厮居然厚颜无耻地告家长了！
姬未湫顿觉不妙，正打算敷衍一下然后开溜，他刚这么一想，就看见了卓公公后面跟着的四个青玄卫，只能应了一声，认命跟着走了——青玄卫都来了，溜什么溜。现在事情就分两种情况，一种是自己走进宫去见他皇兄，另一种是被提溜着进皇宫见他皇兄……哦也有可能是被架着、拎着，具体什么姿势取决于他的反抗程度。
卓公公这几月才到清宁殿伺候，若非走了大运道得了庆喜公公青眼，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到清宁殿去。他用眼尾余光悄悄看了看这位殿下，他早听闻瑞王殿下，只听闻是个无可救药的纨绔，在外章台走马，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没想到居然是这般一个风华灼灼的少年郎。
那些传殿下是个纨绔的，恐怕都是没见过殿下本人吧？否则焉能说出这等话来？
想到师傅提醒的‘请’字，方才他还没回过来味儿来，如今是知道了。圣上召见，素来用的是‘宣’字。哪怕是对着宰辅顾云鹤顾相爷，用的也是个‘宣’字……为何要请青玄卫随行，难道圣上召见还有人敢不从？可师傅偏偏叫他去请了，所以这位殿下是真有过不理会圣上召见的情况？才要带着青玄卫，免得这位小爷真的不理会他，转身就走？
小卓公公不敢再看，变得越发恭谨起来——还有传言道，瑞王殿下顽劣不堪，圣上不过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这才对他有几分看顾，实则早就厌恶于他，如今看来……所言何止不实，简直是坑人性命啊！
进了宫，轿撵刚到清宁殿门口，庆喜公公就迎了上来，抬起一手欲扶，眉开眼笑道：“小殿下，您可算是来了！圣上都等您好久了！”
姬未湫随手扶了一把，利落地从撵上跳了下来，还顺手揽着庆喜公公的臂膀往里头走，眉飞色舞地道：“公公亲自来迎我？快快，透露一下，今天我皇兄心情如何？宣我进来该不会是为了训我的吧？”
庆喜公公毫无介怀地道：“小殿下说对了，您今日可要顺着圣上一些，老奴已经悄悄叫人去慈安宫了……”
姬未湫一听，豁，完了，他哥这是发大火了，庆喜公公都已经叫人去他娘那边搬救兵这地步了！一个闹不好，今天怕不是要挨打！
小卓在后面听得心惊胆战：这也是能说的话吗？！还这么不避讳的就说了！哪怕低声些呢？！就这么几句话，追究起来，他师傅的命可就没了！
庆喜公公在殿前止步，一手微抬，做了个‘请’的手势，姬未湫一哂，苦着脸走了进去。
一入殿中，他便见一个削瘦颀长的背影临窗而立，他听见声响回头来看，那一眼从容闲适，清淡威仪，与那姑射仙人一般的容貌一道，便是无边的冷意。
姬未湫瞅了一眼，感叹一声他哥的好风姿，好气度——还是老样子，好看是好看，但有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在里头，看一眼都想让人跪，生怕多看一眼全族就被消消乐了。
还好，他偶尔才见一次，也不知道那些当臣子的到底怎么忍下来的，天天搁这种目光下活得可真辛苦！不过钱难赚，屎难吃，古今如是，搁哪上班不是忍！
姬未湫紧接着低下头行礼：“拜见皇兄。”
按照流程下一步是叫起，赐座，赐茶，让他喝两口茶缓缓，顺过气，然后他就该挨骂了！……要不他省掉流程直接开闹吧？
姬未湫想了想，算了，不闹不一定会被打，但闹了一定会被打。
无他，他怂啊！

第2章
柔滑的丝料自光滑如镜的墨玉砖上摩挲而过，带来了细微的摩擦声。
“跪下。”
姬未湫利索地跪下了，准备听训——他自小就是他哥带大的，下到吃饭喝水上到读书处事都是他哥教的，他和他哥差了十二岁，要是差得再多一点，他哥直接能当他爹了！
姬溯垂眸看着哪怕跪着也不算太板正的年轻人，随意束着的马尾散落下去，露出一小截修长的颈子，掩在乌丝与红衣之间，白得有些刺眼。
自小到大，姬未湫就是记吃不记打的货色，宫中规矩森严，礼教严苛，姬未湫不知道吃过多少次教训，可仍旧是跪没有跪相，站没有站相。
姬未湫察觉到他哥的视线，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又把脑袋往下低了点。
他哥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视线带温度的？真的，脖子都在发凉！寒毛都竖起来了！
姬溯淡淡地道：“为何殴打周二？致人残疾，你可知道是什么罪过，若非……”
姬溯还未说完，就看见姬未湫豁的一下抬起头来，满脸恼怒地道：“果然是周二那厮告状！”
这一世，敢打断姬溯说话还好端端地活着的人不多了。
姬溯这般想着，训斥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听姬未湫嚷嚷开了：“哥！我没错！这事儿再来一百次我也这么干！周二那厮什么玩意儿！人小姑娘好端端地在路上走，他一把把人扯进车里头，要不是我去的快，小姑娘都要咬舌自尽了！我打断他一条腿，算便宜他了！”
“此事属京兆尹份内，与你何干？”姬溯反问道。
姬未湫半条腿站了起来，信誓旦旦地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姬溯平静地道：“放肆。”
姬未湫默默地把腿跪了回去，姬溯右手微抬，庆喜公公倒抽了一口凉气，给了姬未湫一个同情的眼神，从一旁取了一根戒尺呈来。姬溯取在手中，清淡地道：“伸手。”
姬未湫唰得一下把手缩回了袖子里：“皇兄，我不伸！你作甚罚我！我路见不平救了个无辜女子性命难道错了吗！我不服！我不伸手！”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戒尺罚的是他规矩松散，不是罚他见义勇为，但他只能装糊涂！不装糊涂那就要挨打了！
姬未湫在心中暗叹倒霉，这不在外面松散习惯了，平时进宫一般也遇不到他哥，母后疼他都来不及，难道还能挑他的错处故意打他不成？那种大宴大家要跪都是一道跪着，乌泱泱的一片，看不看得清另说，就算是看到了，他哥难道还能真能把他拽出来训吗？
姬溯素来不与他废话，目光微动，便有两个青玄卫现身来，姬未湫一看见青玄卫现身，当即知道不好，他神思一动，忽地就向姬溯扑了过去，那两个青玄卫神色骤变，但姬未湫和姬溯的距离太近了，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拦，眼睁睁地看着姬未湫抱住了姬溯的大腿。
姬未湫成功抱住姬溯大腿，他也不跪了，就搁那儿席地一坐，给青玄卫一个隐晦的挑衅的眼神后就抬脸看姬溯，可怜巴巴地说：“皇兄~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都快二十岁的人了，皇兄还拿戒尺训我，万一传出去我的脸往哪里搁？”
“万一别人都当皇兄恶了我，都下死手欺负我怎么办？我哪里还有体面？”说罢，姬未湫还叹了口气，黯淡道：“到时不知道多少人要上我折子骂我荒唐，史官那一笔落下，我岂不是要背上千古骂名？”
若说其他，姬溯当即就叫人摁住他打了，但姬未湫提及体面，他确实也不好再动这个手，但一口气叫他堵在胸中，他似笑非笑地说：“瑞王殿下这是在指责满朝文武皆佞幸之辈？”
姬未湫道：“我没说，不过皇兄是天子，正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体贴上意乃是为人臣子应尽之份。”
姬溯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锋锐，又极快地隐去了，他道：“下不为例，放手。”
姬未湫没敢再在老虎头上拔虎须，见这一关算过了也就松开了手，爬起来行了个礼：“多谢皇兄。”
姬未湫瞅着也没什么其他事儿了，正打算溜之大吉，却见姬溯平淡地说：“你已近弱冠，也该成亲了，王相嫡幼女温良恭俭，秀外慧中，与你相配，你若无异议，便择一吉日成婚。”
姬未湫听到第二句就想跳起来反驳了，但方才吃了教训，此时没敢再犯，硬是忍着等到圣上说完，他才道：“我有异议！我不成亲！”
“为何？”姬溯问道。
不为什么，就因为王相是个小反派，是他哥登基以后第一个杀的权臣！
这话是他能说的吗？
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他很不幸的穿了书，在原著中是个反派……好吧，说是反派都算是高攀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小怪NPC，主要作用是鱼饵，在原著中具体用途就是被他哥抛出去钓鱼，等所有大鱼都被钓完了后，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没杀他，但打断他的腿，把他给关到了死。
他哥下手下得这么狠，虽然也有原著里的‘瑞王’心思不正的关系，但也确实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的缘故。
先帝后宫三千，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妻贤妾美，实则波涛暗涌。他们的母后张皇后为后二十年期间经历过无数后宫倾轧，生下姬溯后奠定了地位，既嫡又长，封为太子理所应当。
没想到张皇后十二年后老蚌怀珠，又生下了第二子……这个时候后宫自然不平，要是皇后生下个狸猫，理所当然的可以危及太子地位，所以他哥就玩了一手狸猫换太子之假太子再换狸猫。
而他，就是那个‘假太子’。
姬未湫苦着脸说：“我还没玩够呢，我娶什么王妃？谁不知道王相那人最是古板，他要是当了我的泰山，我这日子就别过了！”
姬溯神色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带这些出尘离世的疏淡，若不看他身上绣着的九龙团纹，说他是个修仙的道人都有人信。
他道：“王相权倾朝野，王家幼女亦是京城第一美人，你当真不愿意？”
姬未湫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哥这是在试探他！
这可太坏了！
要知道宗室亲王与朝中重臣联姻一般只出现在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亲王是皇子，是下一任皇位的继承者。甚至以他们南朱皇室传统而言，这情况只发生在太子身上。如果当朝已有太子，给其他皇子联姻一个重臣做什么？难道是怕朝廷太清闲了吗？非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尤其王相那可是阁老，入阁便是宰相，虽说当今阁老有三位，但称一声百官之首也不为过！联姻他这个闲散王爷做什么？他又不想造反！
“不愿。”姬未湫把头摇得快出残影了。
姬溯顿首：“那就去江南。”
“我就是不愿意……”姬未湫一顿：“去江南？”
不是，他去江南做什么？！
江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不不，他的意思是，江南可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原著里写他哥为什么要杀王相，就是因为王相的手伸得太长，将整片江南握在手中的缘故——据说的，因为原著里瑞王就是娶了王相女，也没下江南，王相的罪名只在最后一笔带过，瑞王也因此失了宫中信任。
姬溯轻描淡写地道：“你不是说没玩够？”
这和娶王相闺女有什么区别吗？！
姬未湫呐呐地说：“我能不能不去……如果放我出京城玩儿的话，我想去天都府……要不然的话我去云台府也行，那儿风景秀丽，又是道家圣地，我去拜拜道君求母后和皇兄圣体安康……”
姬溯玩味地道：“不能。”
言下之意，下江南与娶王家女二选一。
清宁殿中一片寂静，侍立在一旁的宫人的呼吸声都近乎于无，姬未湫抬眼便撞进了姬溯沉黑的眼中，他忽然觉得这个哥哥陌生极了。
不是哥哥，是皇兄，是圣上，是陛下。
“我去江南。”姬未湫咬牙道。
“好。”姬溯转身道：“去吧，圣旨明日赐下，你去慈安宫拜别母后，明日收到圣旨后就动身。”
姬未湫：“是。”
他看着姬溯颀长的背影，又应了一声：“是……臣弟告退。”
他先去慈安宫见了母后，与母后说了要去江南的事情，太后只道江南是个好地方，他皇兄宠他，又叫他路上要小心，带足银钱与侍卫，出门在外莫要吃了亏去，说着说着又担心得落下泪来，姬未湫只能嬉皮笑脸彩衣娱亲，费了好一番功夫将老母亲安抚了下来，随即出宫回府。
“殿下……”侍人们迎了上来。
姬未湫摆了摆手，侍人们便不再言语，束手侍立，姬未湫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躺在了窗下长塌上。
他喜欢这里，为了这个位置，他费了不少心血，这长塌迎着窗，便在窗外植了花木，四季有四季的景色，别有一番闲趣。
如今是秋日，窗外玉兰只剩一杆枯枝，伶仃地长着。
他能当这个瑞王殿下，主要是运道好，第一小皇子生下就是个死婴，第二他刚好出生，第三他刚好被他哥发现了。那般危急之势下，立时再找一个刚出生的又能立刻拿到手的婴儿太难了。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养只猫儿狗儿，亦或者养一株花木，相伴十二年，总该有些感情在。
以前他当他哥是因为原著里的那个‘瑞王’心思不正，图谋篡位，有错在先，所以他哥才毫不留情将他作个鱼饵扔出去。可他已经很小心的避讳了，他一个闲散王爷，成天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姬溯依旧要把他扔出去做鱼饵。
姬未湫一手掩在眼上，华丽的衣袖盖去了大半面容。
今日故作委屈，没想到到了真委屈的时候，是这般百味杂陈。

第3章
“这是做什么？”姬未湫听到外头有些动静，随意问了问。
侍人恭敬地答道：“禀王爷，宫中赐下了些吃用来，正在收拾。”
“很多吗？”姬未湫倒是有些好奇，他这里的侍人大部分都是宫中出来的，规矩极严，素来宫中赐下什么来都是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哪里会惊动得到他？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宫中时常赐下点东西，通常是他母后叫送的，哪怕是今天有个果子吃得好，太后都会叫人送来。他昨日才说了要去江南，想必是他母后怕他路上短了吃用，这才叫人眼巴巴送来。
他刚想出去看一看，就听见侍人通报：“王爷，庆喜公公来了。”
姬未湫颔首，就见庆喜公公已经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庆喜公公见他还在塌上，快步迎了上来：“哎呦，我的小祖宗哎！可别起来了，天凉，小心吹着了风！”
姬未湫心道昨天还因为跪得不规矩差点挨了一顿抽呢，今天他要是不起来接旨，说不定明天他的脑袋就挂在王相家里头了呢？
庆喜公公见姬未湫伸手就要掀了薄毯，连忙上前压住了毯子边缘，道：“圣上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昨日恰好有人冲撞了圣上，您不巧就跟在了后头……老奴冒死说上一句，亲兄弟哪有隔夜的仇？圣上昨夜睡着也不安稳，今日天还没亮呢，就打发老奴去私库里收拾东西，给殿下带上呢！”
庆喜公公十岁就服侍在皇后身边，后来到了十八岁，姬溯出世，他便跟在姬溯身边。换作旁人说这话，早就被姬溯砍了，庆喜公公说这话，却是不妨碍的。
姬未湫与庆喜公公也颇为亲近。当时母后宫中不安全，姬溯养着他，庆喜公公自然是连带着他一道照顾了。他哥不可能日日给他喂食把尿，这些都有乳母照料，再者那会儿他哥也腾不出手来，说实在的，他见庆喜公公的次数比见他哥还多。
姬未湫听到这话，心中也有觉得此事有七八分真，到底是十几年的情份，姬未湫想了想也就算了——庆喜公公这等在他哥身边贴身伺候的与他说这话，与姬溯亲自与他道歉也没什么差别了，要是没有他哥的授意，庆喜公也不敢说这么犯上的话。如今又送了礼物，赔礼道歉都凑齐活了，他顺着台阶下来得了。
要是换作旁人，姬溯发作了也就发作了，旁人只能受着，还什么让庆喜来传话解释一二？不服憋着！不光要憋着还得感恩戴德上个请罪贴，谁敢给圣上甩脸色？敢闹就要敢死！不仅要自己敢死，还要有带着全家老小一起上路的决心！
皇权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尤其是他哥这等杀父弑弟登上皇位的，手就没软过。虽说这两年没听见谁谁被满门抄斩的事儿了，但曾经燕京上空都被杀得一片血色，不见日月呢。
庆喜公公见姬未湫脸色缓了下来，一手挥了挥，小卓公公就将圣旨呈送了上来，姬未湫打开扫了一眼，圣旨是内阁拟的，撇去歌功颂德的漂亮话，大概意思就是让他去江南几个有名的寺庙里上个香，祈求太后圣体安康，半年内回京城。
姬未湫随手就把圣旨往旁边一搁，看得庆喜公公眼皮都跳了一下，姬未湫笑道：“我哥……皇兄还有其他吩咐没有？就单纯让我去玩儿啊？”
去上香……那不就是玩儿吗？！
庆喜公公乐呵呵地说：“圣上确实没有其他吩咐，小殿下您啊，就放放心心的去！”
说着，庆喜公公从袖中掏出一块镶珠嵌玉的令牌塞到了姬未湫手中，他低声道：“这是圣上叫给您护身用的，您贴身带着，要是遇到真的不长眼的人，殿下只管拿出来用。”
姬未湫拿着那块令牌，端倪了许久，庆喜公公盯着他，想着小殿下一定很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便听姬未湫道：“……好重，这真要贴身带着？”
姬未湫拎着那络子甩了一下，纯金制成的令牌把络子绷得死死的，这玩意儿看着不大，少说有两斤，再加上嵌的珠宝玉石，那重量就往三斤奔去了！不开玩笑的说，这东西系在腰带上，腰带都能被扯得坠下去，放在袖袋里，袖子能当武器使！
“我皇兄也贴身带着它？怎么戴的，戴在哪儿？皇兄他不嫌坠脖子吗？腰带呢？万一走两步腰带被扯掉了怎么办？”
“……”这话庆喜公公实在是没办法接，他眨了眨眼，哭笑不得地说：“小殿下，这可是圣上的金令！拿着它可以调动各地守备军，您可千万不能乱放，万一掉了可不得了！”
“我知道。”姬未湫把玩着金令，摇头而笑：“下次让我皇兄做个其他的，不要这么实诚，重得要命，拿块玉的多好？就做个无事牌大小，随身携带往脖子上一挂也没什么，玉还有纹路，不好仿呢，弄个纯金的随便找个金匠就能仿……”
庆喜公公心道这天下哪有人敢仿圣上调兵遣将的金令，是真的不怕死吗？！但又觉得姬未湫说得很有道理，别人怕满门抄斩，可若本就做的是满门抄斩的活计，那可就不怕了……
庆喜公公又叮嘱了两句告辞了，见姬未湫要赶在下午之前出发，便连忙告辞回宫复命了。他上了马车，小卓公公也跟了上去，小卓公公殷勤地替他倒了一杯茶：“师傅，喝茶！”
庆喜公公忽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小卓公公手臂晃了晃，茶水都险些洒出去了，他吃惊地道：“师傅？！”
庆喜公公压低了声音，严厉地说：“小子，把刚刚看见的都放心里，嘴巴给我闭紧了，要是传出去一个字，谁也救不了你的命！”
小卓公公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庆喜公公说的是哪个，下意识地应了，庆喜公公这才放开了手，接了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咱家也是为你好，在圣上身边伺候，第一条要学的就是嘴严！”
“是是是，徒弟省得的，师傅您就放心吧！”
庆喜公公回了宫复命，进了清宁殿之前将面孔堆满了笑，迎了进去利索地行了个礼：“圣上。”
“嗯。”姬溯倚在棋盘边上，棋盘上黑白二子厮杀，正至焦灼之处，也不知为何就停在了这里。
庆喜公公不必圣上垂问，便笑着道：“小殿下还是一团孩子气呢，老奴冒犯多嘴一句，怨不得太后娘娘总是不放心……老奴去时，小殿下还有些垂头丧气的呢，等接了圣旨与金令，又是笑逐颜开，老奴走时还听见小殿下兴致勃勃地叫收拾东西呢！”
“他能离京，自是高兴。”姬溯一手支颐，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一句。
庆喜公公眉间微变，亏得他低着头，才不叫人看见，他凑着趣儿回答道：“小殿下高兴那是自然的，老奴没读过几年书，却也知道诗里头好多都是写江南好风光的呢！小殿下自幼读着书，想是早就向往了呢！”
“你这老奴，刁钻得很。”姬溯心知庆喜有意维护姬未湫，平淡地道：“可还说了其他？”
“自然是有的。”庆喜公公笑着道：“小殿下问老奴，陛下也将那金令随身携带吗？这么沉的东西，会不会有些坠脖子？还说等他回来后要向圣上提一提，改成玉的戴着许是能舒服一些。”
后面那个‘不好仿造’他就不敢说了。
姬溯一嗤，睁开眼睛来看，目光幽邃：“他还嫌弃上了。”
庆喜公公只能干笑——他还能说什么呢？
姬溯不以为意，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晴光正好，算算时间，姬未湫也该出燕京了。
实际上……
“王爷，您这要是要出远门啊？去哪？带上我一道啊！”这是顾相家不成器的弟弟。
“呦，殿下，这么大的阵仗是去哪儿？不嫌弃的话带我一个！”这是户部侍郎不成器的幼子。
“哎哎哎未湫，你怎么要走？去哪？说好了今天斗蛐蛐的呢？”这是宗亲王家里二少爷。
姬未湫翘着二郎腿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笑眯眯地说：“去江南，你们去不去？”
一众纨绔还以为是有什么好玩的，一听先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味儿来——这不是更好玩了吗？！
于是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去江南？殿下你怎么去江南？”
姬未湫眉目微动，说不出的神采飞扬，他指了指天空：“正经路子，你们走不走？”
众人哪有不走的道理？只不过事出突然，又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倒不是他们不乐意，而是家里估摸着不会同意。已经有机灵的一跃上了姬未湫的马车：“未湫，借你的马车，我们先走！回头我家里马车再跟上来！”
说罢，还踹了一脚贴身的小厮：“还不快回去禀报我爹，就说我跟着瑞王殿下下江南了！”
小厮：“……啊？”
虽然他没搞明白，但还是连忙回身家去了。
宗亲王二少爷对着其他几人使了一个眼色！
其他纨绔一听，豁，好有道理！去家里问那肯定是不让他们走的，就算同意，家里不得收拾收拾，准备准备？看瑞王这架势，今日必出燕京，等到家里打点好哪里还能追得上？还不如他们现在跟着走，玩到哪里是哪里，哪怕家里不同意，使人来追，大不了到时候再回来嘛！回来就说是瑞王殿下盛情邀请，推脱不得不就完了？！
大家好歹也是在一起混玩了几年，经常干这种事儿，都很有默契。
一时间几个纨绔都上了姬未湫的马车，只剩下各家小厮大眼瞪小眼。
“少爷！少爷……这……不……”
***
清宁殿。
庆喜公公接了青玄卫的密报，看了一眼后苦笑着呈送给了圣上：“圣上，青玄卫来报，说是小殿下……小殿下……邀了几个好友，一道下江南去了！”
姬溯接了纸条，眼中居然闪过了一道笑意，他道：“让人放行。”
还算是聪明。

第4章
姬未湫就这么张张扬扬地带着一群纨绔出了燕京城，微风扬起了车帘，不断地溢出一些热闹的声音。
“二条，碰！”
“碰什么碰，放下！我胡了！”
“巧了，我也胡，邹三，你这是一炮双响啊！”
“嗷——！”一声悲愤的哀鸣声将周围路过的百姓惊得一愣，只听里面有个少年哭嚎：“你们是不是人啊！就等着我这张二条是吧——！”
“废话少说，给钱给钱！没钱就记着！”
哄笑声传来，路人们纷纷摇头，也不知道是谁家少年郎，这般顽劣。正向摇头感叹一声朱门酒肉臭，可一见那些蓝衣银甲腰悬长刀的侍从，又不敢再提半字。
圣上要办的事情，哪有不成的呢？四人抹了几圈雀牌，时间就过去了接近两个时辰，运河就在眼前。邹三少爷听到外头陡然静了下来，不禁好奇地掀开帘子去看，这一看便咋舌不已：“哇，这可真是……”
只见外头甲卫森严，不论是码头还是河道，早已有禁卫清了道，不许行人商贾走动，只留下一条开阔地大道令他们通行无阻——要知道这码头平日里人流如织，一日不知道要有多少货物在此装卸，今日这一清，阻了多少人的营生，可以说是劳民伤财了。
姬未湫瞧见了却是扬眉一笑，他手中还拿着作为筹码的金叶子，轻佻地用金叶子勾了勾邹三少爷的下巴：“威风吧？”
邹三少爷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真威风。”
他们哪里看过这阵仗？论起来这等正儿八经的亲王出行仪制还真是第一次见！燕京城里不缺权贵，一个牌匾砸下去都能砸个三爵两公的，谁家里还没点关系呢？自家日常出门带点丫鬟小厮顶天了，也就是女眷去郊外上香会带上两个侍卫，搁燕京城里谁敢摆这阵仗？那位还在皇城里看着呢！
“平时里对着本殿下吆五喝六的，现在还敢不敢？”姬未湫眯着眼睛，故作深沉：“要是还敢，本殿下就叫人把你扔下马车，让人摔你个七荤八素，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邹三少爷嘻嘻哈哈地说：“不敢不敢，要不我们给殿下磕两个头谢个恩？”
姬未湫嗤笑一声，将金叶子扔到了牌桌上：“你们想谢恩本殿下还不乐意看了……行了，收拾收拾，登船吧。”
等下了车，四周百姓行了个半礼，人群陡然矮了一半，放眼望去乌压压的一片。明明身处人海之中，却只能听见风声、水声，温暖的阳光落在铁甲上也闪烁着寒气逼人的光，将整座码头压得鸦雀无声。
姬未湫一马当先下了马车，禁卫齐齐一礼，姬未湫却看也未看，带着人说说笑笑地登了船——这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能摆摆手喊两声‘同志们，辛苦了！’，他在这儿拖得越久，清道控防的时间就越久，还不如他利索上了船，等船走远了自然也就解禁了。
船缓缓动了起来，姬未湫回首看向岸边，暗道……这也太嚣张了。
亲王出行是这个规格仪制，但不代表每次出行都必须要用。比如他在燕京里待了十八年，唯一一次用到这仪制的时候是出宫建府的那一日。真要日日都用这仪制，就他那三天两头出门玩的性子，燕京百姓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阵仗不是他安排的，谁安排的就显而易见了，总不能是他的老母亲安排的吧？真要是老母亲出手，就不会安排几百禁卫给他清道，是让几百禁卫给他随行了。
这次出行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有心人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到，根本无须摆出这种阵仗来，也不知道他哥到底是怎么想的，给他安排这一出。
他哥曾经说过，若是看不穿，那就先从结果去看，没有十成十，也能猜中个五六分……可事后诸葛亮谁都能做，能提前知道结果的却没有几个。
所幸姬未湫知道结局，大概也就能看出个七八成。他不知为何突然想叹息一声，可突然又觉得怪有趣的——母后还在呢，原著里瑞王都造反好几次了最后也就判了个无期徒刑，他这都不造反，他都想不出来他哥有什么理由弄死他！
这么一想，四舍五入就是他哥让他装了一把大的！说不定就是借此敲打各路宵小安分守己，别招惹他呢？
“殿下。”青玄卫副统领周青在帘外通禀了一声，也不进来，将四周布防细细说给他听，连如果真的遇到了船毁人亡的情况他应该往哪里逃都提到了，姬未湫一手支颐，笑道：“知道了，今天忙了一天，你们也去歇着吧。对了，我记得有青玄卫里有几个水下的好手？”
“是，殿下有何吩咐？”竹帘将瑞王的面容隔得影影绰绰，如血夕阳映在少年亲王的侧脸上，热烈得几乎动人心魄。周青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躬身而问。
姬未湫想了想说：“调两个来。”
周青正想应是，却听对方喃喃道：“既然水性不错，那钓鱼一定也会吧？刚好晚上停了船就钓些鱼上来吃……”
周青也不是第一次伺候姬未湫了，听了之后忍着笑应了是告退了，他心道他得赶紧回去问问谁水性好还会钓鱼才行……实在不行就多调两个人来，总不好扫了殿下的雅兴。
几个纨绔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上了船又是争抢客舱，如今各自安顿下来也没什么精神玩闹，在舱房中小憩一会儿养精蓄锐。
姬未湫也是如此，虽说是人正年少，可常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也睡意上涌，去歇了个养生觉。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被侍人轻声唤醒，重新梳洗，换过衣物后就差不多该吃饭了。
姬未湫到花厅时，邹三张二姬六三个人也精神奕奕地来了，他们也是自小长在燕京，几乎没出来过，在船上菜色自然以河鲜居多，几人虽说是山珍海味吃惯了的，遇到这些现抓现吃的河鲜也是胃口大开。
姬六是宗亲王府的三少爷，大名姬未眠，和姬未湫是堂兄弟，算起来比姬未湫还要大一岁，不过皇子和宗亲不在一起排序，他两关系也算是两肋插刀了——同辈里一共就这么几个兄弟姐妹了，年龄又相近，脾性还相投，关系想不好都难。
他见邹三张二酒兴正酣，悄悄捅了捅姬未湫的手臂，低声道：“今天怎么回事儿啊？搁外头摆那么大的阵仗，那位到底让你去江南干嘛？”
姬未湫饮了两杯酒就止了，他酒性不太好，闻言笑道：“还能干嘛？放我去玩呗……顺道帮我母后去几个灵验的寺里上香，求个平安健康。”
“就这？……你信？”姬六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可是把你当兄弟啊！你也知道本朝亲王不能擅自离京……看着不太对，你自个儿小心点！”
“呦。”姬未湫眉眼有些松散，他调侃道：“要真是如此，你可就被我拖下水了……”
姬六‘啧’了一声：“我还不懂你？你叫我们去玩儿就真的是去玩儿，哪里能想这么多？……不过你叫我们去也好，一个亲王，一个宗亲，再加一个阁老一个户部侍郎……我都想不到谁敢动我们。”
这配置谁要起歹心，那就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姬未湫眨了眨眼，似是才回过神来，恍然笑道：“……还真是。”
他扬声道：“都留点肚子，一会儿我们去钓鱼！说是刚钓上来的鱼做鱼脍最是美味……”
众人齐齐应好，笑嘻嘻地放下筷子，又兴致勃勃地去船边钓鱼。直闹了大半宿，天色微白的时候才叫了散——反正白天要行船，他们几个又坐不惯船，与其白天被船晃得想吐，不如直接睡觉，让它晃去吧！
一只信鸽飞过了天际。
青玄卫副统领周青见信鸽飞远，松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离去，就见主舱房的窗开了，一只修长的手抓着只白白胖胖的鸽子探了出来，周青一愣，便见到了瑞王殿下那张俊美出众的脸。
“殿下？”
姬未湫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巧，你也来放鸽子？”
周青低头行礼，这等护卫瑞王殿下却向圣上送信的行为虽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但放在当面，还是叫他尴尬地不知如何应答才好，却又不能不答，只能憋出来一个字：“是。”
“嗯，我也放。”姬未湫将鸽子放在了窗沿上，鸽子傻乎乎地歪着头盯着他，也不知道飞，被姬未湫嫌弃地弹了一下才飞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燕京的方向飞过去了。
姬未湫又打了个呵欠：“反正你都撞见了，明天给我准备几只鸽子来，我养的好像没你们的好用。”
周青：“……是！”
***
鸽子飞回去，恰好就是姬溯起身的时间，庆喜公公捧着信进了来禀报道：“圣上，周统领和小殿下的飞鸽传书到了。”
姬溯神色淡淡的接来一看，只扫了一眼，他的眉心就跳了跳。
飞鸽传书能装下的信息有限，姬未湫的信有两张小纸条，第一张纸条上用的是大字，第一句话写的是：一切安好，问候圣安。第二句话是：第二张纸条是给母后报平安的，劳皇兄转达！
第二张纸条上用小字写得密密麻麻，姬溯扫一眼就看见上面写了今天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又问太后吃什么玩什么睡得好不好，皇兄让用了亲王仪仗威风得不得了，河鲜不错已经着人快马送回京城了……之流的。
姬溯轻哼了一声，到底将纸条扔给了庆喜：“送去慈安宫。”

第5章
姬未湫本来以为送回去明晃晃告状的纸条好歹会让他哥难受两天——虽然他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自个儿慈爱的老娘他还是下不去那个手的，既然下不去手，估计只能挨上两句训，哪想到隔天他还没睡醒呢，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呼喊什么。
侍人瞧他被惊动了，隔着帘幔躬身回禀道：“禀王爷，太后娘娘送了赏赐来。”
姬未湫脑子还转不动，过了几秒钟才领悟到其中含义，他翻身坐起，几名侍人迈着无声的步伐将四处帘幔束起，又有侍人上前来为他披衣穿鞋，他走到窗前一看，顿觉头疼。
要知道他们可还在船上啊！这可是运河的中央啊！他的老母亲愣是派了船追了上来，一箱一箱给他搬东西，东西还是其次的，他老母亲好像给他送了一船的人来。
“云因？“姬未湫仿佛看见了熟悉的人。
在人群中指挥搬弄的宫女抬头望来，随即快步而来，她走得虽快，却依然十分优雅，她行了一个礼：“奴婢云因，拜见殿下。”
姬未湫有些愕然地道：“云因姐姐，怎么是你来了？”
这位可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这是他母后身边代掌凤印的女史，正儿八经从一品宫令，后宫一应都是这位云因女官在打理。
云因笑道：“娘娘慈恩，怜奴婢久未出皇宫，特令奴婢来跟着殿下开开眼界。”
云因六岁入宫，十岁在太后身边侍奉，如今已在宫中磋磨了三十载年华。
“那姐姐先忙，待歇过气后再来寻我也不迟。”姬未湫颔首，侧脸吩咐道：“不得慢待。”
所处侍人皆恭顺而应：“是。”
云因谢过姬未湫后继续去忙活，姬未湫则是去梳洗更衣，等到他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云因也恰好来求见。云因是自己进来的，一进来便屏退所有侍人，与姬未湫行礼后道：“娘娘有言，殿下坐听即可。”
姬未湫还拿着筷子呢，云因已然上前为姬未湫布菜，待夹了两三道菜，这才侍立于一侧，温和地说：“小殿下，娘娘有言，圣上自有打算，圣上既不曾与殿下交代什么，那便是无事，请殿下莫要胡思乱想，免得坏了兄弟情义。”
姬未湫慢吞吞地吃着一个南瓜包子，等咽下去了这才道：“母后没说其他的吗？”
云因含笑摇了摇头，又见姬未湫好奇地看着她：“母后都没有去问一问皇兄吗？”
他这是含蓄的说法，实则他想知道老母亲有没有去骂他哥。
“并未，娘娘说了，当哥哥的护着弟弟是应当的。”云因又笑着摇了摇头，姬未湫则是有些失望地低头继续啃南瓜包子。云因见状不禁失笑，她缓和地说：“娘娘实在是担心小殿下，恨不能亲来，只因凤体贵重，这才不得不作罢。娘娘心系殿下，特派了奴婢前来服侍。”
姬未湫不禁笑了笑：“母后疼我。”
哪想到云因下一句就叫姬未湫如遭雷劈，只见云因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娘娘另有吩咐……江南人杰地灵，若小殿下途中见着什么绝色，只管叫奴婢拟旨，带回燕京去就是。”
姬未湫傻愣愣地看着云因：“……啊？”
云因隐晦地道：“或许得了泼天富贵呢？”
姬未湫自觉懂了，他哭笑不得：“……那还不如是给我准备的呢！母后这不是在为难我吗？我不敢！云因姐姐看在你我之间的情份上，你还是回去吧！”
他哥姬溯登基十载，后宫空置，后位空悬，前几年朝臣还敢提一提让他哥立后，连顾相都隐晦地提过一嘴要是有什么心爱的女子身份不太好看的，大可以换个身份也是一样册后的……他哥对于这问题是不理不睬，闹得他烦了就杀两个提出问题的人。
后来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过一嘴，说是大概是十年前他哥夺位时受伤伤了根本，不能人道……之流。还有一个传闻是他哥和他们父皇一样醉心佛道，修身养性，不动女色……反正自他听过这两个传言后，就没有再听闻前朝有朝臣上折子请圣上充实后宫了。
估摸着朝臣听见这两个传闻后也就默认了，没敢再在他哥虎须上拔毛，总之上有姬未湫这个先皇嫡次子，下有姬五、姬六几个宗亲，不怕后继无人。
至于这个传言真不真……姬未湫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啊！就他哥那张脸，谁敢当面去问‘你是不是有隐疾’？！这么勇的吗？自己连带九族都不想活了是吧？！谁敢这么问，别说是九族，就是家里的鸡蛋都得被摇散黄。
今天他母后让他搜罗美人送给他哥充实后宫？他的老母亲是觉得他活得太痛快了吗？！啊？！
大概是姬未湫的神色太古怪了，云因解释道：“娘娘也有这个意思……殿下既然无意娶亲，后院中也该有人服侍才好，莺歌燕舞的看着也是一个景儿不是？”
原来是这个意思……总之美人是要带回去的，他们两兄弟之间谁留下都行。
姬未湫喃喃道：“怎么在母后眼里，我们兄弟两都是色中饿鬼似地？”
云因真是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她道：“娘娘料中小殿下会有这一句，娘娘说了，巴不得你们兄弟两都是色中饿鬼才好，也好过她在宫中寂寞，知天命的年纪了，莫说含饴弄孙，连儿媳都没见过一个。”
姬未湫：“……”
那看来他老母亲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他哥是没什么指望了，等他看穿那得等老树开花，孤家寡人可不是乱说的。他是个基佬，不知道他老母亲会不会嫌弃他带个男媳妇回去？
估摸着也是不行的……
姬未湫摆了摆手，示意云因退下，云因也知情识趣，没有问到底要不要回去——此刻不问，留在船上无所指摘，她要是一问，小殿下开了口铁了心让她回去，她回还是不回？
***
是夜，又是两只鸽子飞回了燕京。
姬溯见庆喜送了信来，他看了青玄卫的，见上头写得有些离奇，说是瑞王见过云宫令后一直在喃喃自语，说什么红颜、蓝……之流，青玄卫也不敢上前细听。
姬溯微微皱眉，有些不太满意，姬未湫向来不着调，这等小事还需记录？
姬未湫的那一份却懒得看，点了点桌子示意庆喜送去慈安宫。庆喜却道：“圣上不看一看么？这要是送去慈安宫，娘娘那儿可是要睡不好觉了。”
姬溯皱眉，到底还是打开姬未湫的信扫了一眼，这回给他写的信用的是蝇头小字，前面两句还是正经的‘路途顺遂，恭问圣安’，后头则是：【母后令臣弟搜罗江南美人，献于皇兄，充实后宫。此等大事，臣弟不敢擅专，还请皇兄定夺。】
姬溯的眼睛狭长深邃，于满殿烛火之中，他眉目微动便有清光一闪而逝，他将纸条压在了桌上叩了叩，忽然领悟到了青玄卫传回的消息，随即冷笑道：“烧了。”
庆喜公公大着胆子问道：“那小殿下那处……”
姬溯想起那‘红颜、蓝……’就又冷笑了一声，原来关键在这里。他冷然道：“与瑞王说，事情办得好朕有赏，若是办不好，等着回来领罚。”
庆喜公公看着姬溯的神情，没敢再帮嘴，只是道：“是。”
小殿下这到底是说了什么，怎么叫圣上动怒至此！
翌日，姬未湫收到消息，不由撇了撇嘴。他哥不开心就不开心，有本事别冲着他来啊！去和母后说呀！要他办是吧？好嘞，他就办！办的大大方方，回过头就送进宫去，看他能怎么办！
恰好姬六在外头转悠吹风，姬未湫吹了声口哨：“来来，快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姬六那表情简直是闻风而动，快步而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姬未湫颔首，将他拉入房内，当着一众侍人的面说道：“我可真是开了眼界了……母后叫我为我皇兄遴选些美人，我心想这事儿我也不敢办啊，我就飞鸽传书回去问了我皇兄，你猜怎么着？”
姬六瞪大了眼睛：“怎么回的？有消息了？”
他见姬未湫故作神秘：“……嗐，你卖什么关子？你快说啊！”
姬未湫豁的一下打开了折扇掩住了半张面孔，姬六闻弦音而知雅意，附耳过去，便听他道：“不得了，我皇兄居然说我办得好就有赏！”
姬六：“……真有此事？！”
“我哪里敢假传圣旨？！”
……
还不到一个时辰，张二来了，他期期艾艾地说：“殿下，你看咱两玩这么久了，能不能透个口风？”
姬未湫道：“什么事儿，你说。”
张二捅了捅姬未湫的胳膊，低声问：“我有个妹妹，你见过的吧？貌美如花，端方得很，你说我妹子能不能……嗯？你懂的！”
……
又一日，许久不曾被后宫事困扰的姬溯，又重新收到了如雪花一般的请立皇后，广纳后宫的折子。

第6章
姬溯入了清宁殿，随之而来的还有顾云鹤顾相，这位阁老年不过四十，他见清宁殿那张案上堆的折子有山高，又见姬溯眉宇冷然，明知今日上的都是什么折子，他还要调侃一句：“圣上今日辛劳。”
姬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内阁失职。”
顾相一笑，并不接话，虽然这么多请立皇后的奏折到了圣上眼前，确实是内阁失职，但这一次可是瑞王那儿透露出来的消息，圣上与瑞王是嫡亲的兄弟，瑞王的意思不是圣上的，也是太后的，又有谁敢拦？连他都当是圣上想通了，打算立后了。
他道：“臣有本奏。”
姬溯净了手后在那边落座，眼神微动之间庆喜公公便上前将这些奏折麻利的搬走，他道：“说。”
“青州府传来消息，昨日伪王异动。”顾相言简意骇地说完，看向了圣上，眼中露出点点笑意：“看来瑞王殿下出京一事，传得很快。”
姬未湫离京不过三日，而燕京到青州府就算是飞鸽传书，也得飞上两日整……有些人耐不住，终于浮出水面了。顾相接着道：“是留是杀，还请陛下圣裁。”
姬溯解了腰带上的羊脂玉珑香球，不知他如何摆弄的，只听‘嗒’得一声，精巧的机簧尽数松开，露出里面只剩小半的香丸，庆喜公公呈上了香药盒，不多时便有香烟袅袅而起，将姬溯映得影影绰绰，宛若神人。
他平淡地说：“不急。”
顾相垂眸，道：“臣愚昧，只是此事若再搁置不动，未免牵连太广。”
“顾相。”姬溯一手微抬，“坐。”
此言一出，顾相也不禁苦笑了两声，看来这位是铁了心要趁此机会大开杀戒了。此事他本就有所疑虑，瑞王乃是先帝嫡次子，圣上无子嗣，瑞王又可以说是圣上一手抚养成人，若圣上无意过继，瑞王便是太子。有礼可循，有法可依，天经地义。
再者，瑞王离京时带走了宗亲王府的三少爷，宗室凋零，圣上若有意过继，也只能是在宗亲王府亦或者瑞王府中挑选，这位三少爷并非没有承嗣可能……这些不是他看出来的，而是圣上明晃晃摆在天下人眼前的。
这两位一道出了京城，虽说明面上是去替太后祈福，但谁心中不犯些嘀咕？只是今日这‘充实后宫’的消息一出，恐怕要有不少人以为是圣上心爱之人就在江南，借此事名正言顺入主中宫，如此一来，瑞王与宗亲亲去江南，亲迎皇后，才算是合情合理。
“多谢陛下赐座。”顾相在右首落座，又拱手道：“伪王已动，瑞王那处……”
“朕自有安排，不必顾相费心。”姬溯修长的两指拈着银签子拨弄着银雪般的香灰，一派闲适从容。
这就是不能再继续问的意思了。
顾相微哂，半年……或许圣上这次将瑞王派出燕京，是存了些保护的意思的。
……
***
燕京如何风起云涌，姬未湫是管不着了，几人在船上待了好几日，什么钓鱼也玩腻了，为了自身小命考虑，几人就算是再不着调也不会提出去湍急汹涌的运河游两圈的要求，恰好船到了泉州府，于是乎坐不住了，停靠几日叫他们接接地气再说。
青玄卫那边周青自然是没有半点异议，这本就是已经考虑过的事情，人手足够。况且这几位少爷公子那是相当知情识趣，殿下前一日已经叫人拟了单子出来，要去何处，约莫何时去，列得整整齐齐，叫他们先行布防，算不上是什么刁难。
时间一到，姬未湫就带着三人以及一堆侍人侍卫下了船，提前安排的好处就在这里，下了船就有马车，那马车是特制的，比寻常的马车宽厚平稳不少，四人坐在其中也不嫌拥挤。
泉州城自然比不上燕京繁华，却也不算是太差，邹三摇头晃脑地说：“听说泉州城里最出名的饭馆叫水月斋，以素斋闻名，我们在船上吃鱼吃得都快腻歪死了，去吃点素斋换换口味？”
张二和姬六都没有异议，姬未湫放下车帘，问道：“你们不觉得身上一股子味儿吗？”
张二霎时举起袖子仔细嗅了嗅，茫然道：“没有啊……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到？”
他看向另外两人，邹三也说没有，反倒是姬六说：“水腥味儿吧？是有一点，不过闻习惯了也就好了。”
或许是姬溯的关系，姬未湫也有些小洁癖，只觉得一身的味道不能忍，道：“还是先去别苑吧。”
姬六一顿：“你在泉州城还有别苑？”
姬未湫一手支颐，眼眸微闭，随口道：“家里的产业。”
张二和邹三‘哦’了一声，等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不对啊！家里的私产？那不就是皇家别苑吗？！
两人不争气的咽了一口口水——爹，儿子争气啦！都住上皇家别苑了！
本朝帝后出行，多用行宫。行宫虽然也是宫，但随行的大臣及其家眷也有住处，实为公家所用。而别苑就不同了，内帑修建，为小住之所，通常只有极亲近的宗室才有资格使用皇家别苑，是实打实的私产。
这个‘极亲近的宗室’换到现在，也就只有姬未湫了。姬六倒也算，不过他要是自个儿来泉州，十成十是不会来皇家别苑的——住这地方，得和当家做主的那位通过气才行，住哪儿不是住？为了这点小事给圣上递折子？他是吃饱了撑着吗？！
姬未湫见两人眼睛都瞪圆了，不禁嗤笑了一声：“你们就这出息！”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别苑中，满庭侍人皆数躬身行礼，姬未湫下了马车见着乌压压地人群，唤了一声：“云因姐……”
话才出口，云宫令柔声道：“奴婢这就去吩咐……今日是第一回见，难免礼数大一些，殿下就莫要责怪他们了。”
南朱皇室于礼教上堪称是严苛，到了小殿下这儿却出了个异端，自小见着宫人行跪拜礼就要哭，等会走路了还会跑开，少时更是张扬随性，闹出不少麻烦来。后来是圣上严管了他好长一阵后这毛病才好了些，但看瑞王府中侍人行事，多是避退为主，轻易不行跪礼，想来是小殿下天生不耐烦这些。
姬未湫带着人进去各自住下，等洗漱过后又在花厅见面，等众人前来，见姬未湫披着削薄的凉衫，长发半干未束，姬六当即就摘了发冠，松散了一下自己的头皮，指着他笑道：“你也不早说！叫得这么急，我还当有什么事儿呢！头发还潮着硬是带了冠！”
姬未湫眨了眨眼：“我哪晓得你们这么一本正经？”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平时也没见你们胆子这么小？”
张二、邹三哪里肯依？当即叫了小厮去拿凉衫来，散了头发，怒骂姬未湫混账玩意儿，姬未湫大笑，又叫人送上了饭菜。见满桌素斋，四人刚开始吃两口还好，等再吃两口又觉得没滋没味，赶忙叫人送炙肉来，这才算吃了个过瘾。
酒过三巡，云宫令进来请示：“殿下，泉州府知府钱之为求见。”
姬未湫这个状态显然是不适合见客的，但云因既然来报，说明她觉得这人他有必要见一见，他道：“我去更衣。”
云因应声告退，姬未湫扶着侍人的手往回走，他喝的并不多，但他酒量不好，略微有些上头，此处花木扶疏，假山错落，要真跌一跤可真不算小事。正走着呢，姬未湫忽地听见一阵风声，他下意识回头去看，跟在后方的青玄卫陡然冲上前，雪亮长刀嗡鸣出鞘，暴喝道：“何人在此——！”
另一青玄卫当即抽出刀来，另一手却轻巧至极地从惊恐的侍人手上将姬未湫抢了过来，护在身后，道：“仅一人，玄三可轻松应对，殿下无须担忧。”
姬未湫一手紧紧抓着青玄卫的手臂，目光却落在了那草木间，他还真不太紧张，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他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也能察觉出来？”
护着他的青玄卫道：“禀殿下，自脚步声可判断，那人脚步沉重，应无武艺在身。”
姬未湫心中道：大概只是在这里偷懒的侍人，恰好叫他撞见了而已，是不是应该喊一声‘留活口’？要是为了偷一会儿懒就丢了一条命，也太委屈了，毕竟对方也没领着皇宫中丰厚的月俸不是？
还未来得及出口呢，就听见叮得一声，一把菜刀自草丛中贴着地面飞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响彻天际的惨叫声，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扭着送了出来，而青玄卫的脸上赫然是一团乌青。
姬未湫看了看那团乌青，又回头看向了护着自己的青玄卫。
这就是所谓的……轻松应对？
玄三面无表情，但还是叫姬未湫看出了一些狼狈，他平淡地说：“此人有巨力，一时不查，这才浪费了些时间，还请殿下恕罪。”
姬未湫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男人，从他的衣着上可以轻易看出他是个厨子。他在廊下落座，顺手理了理衣摆：“好端端的，躲在草丛里做什么？”
姬未湫想得挺好，这厨子就这么一认错，他就这么一训斥，厨子再这么一告饶，他就这么一高举轻放，这事儿就算是了结了。
哪想到那厨子张口就道：“我呸！杀得就是你！”
姬未湫眉目不动，一旁的青玄卫却眼神猛然冷锐下来，玄三正欲堵住他的嘴，那厨子确实有巨力，看着玄三也是很费劲的样子，叫他骂出了下一句：
“——钱之为！你这狗官！你不得好死！”
姬未湫：“……”
青玄卫：“……”

第7章
姬未湫轻笑出声，他道：“你找错人了，他确实在此处，却不是我。”
“殿下！”周青急急忙忙赶来，姬未湫已然起身，他随意摆了摆手：“你们处置了吧。”
玄三闻得此言，立即用布将那厨子的嘴给堵严实了，将人拖走。周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面如土色：“殿下，属下失职，还请责罚。”
不管这厨子要杀的到底是谁，能叫他近到姬未湫的身边，确实就是青玄卫的失职。他自己其实不觉得如何，但又是不得不罚的——他不罚，回去自然有人替他罚，到那时候怎么罚，罚多狠，他就完全插不上话了。
姬未湫慢吞吞地想着，亏得是出生就到了这个破地方，有十几年时间慢慢适应，慢慢摸索，况且年幼的时候行事出格一点没什么，毕竟没人会和稚童计较。要是叫他现在穿过来，说不定半个月都坚持不到，就要被关到庙里去驱邪了。
“确实是失职。”日光洒在他的眼睛上，他眯了眯眼睛，凝视着外头的好风景：“不过后面还有职责在身，也不好真将你们全打残了，误了差事……罚俸三个月，三十杖，周青，你为青玄卫之首，就替下面的人受了吧。”
周青脚步顿在原地，单膝点地：“属下领罚。”
“眠鲤。”姬未湫头也不回地道：“他们青玄卫也不好真打了自家的上司，你监刑。”
眠鲤是姬未湫的贴身内侍，闻言应道：“是。”
眠鲤皮笑肉不笑地与周青道：“周大人，请吧。”
周青对着姬未湫的背影又行了一礼，这才跟着眠鲤离开，眠鲤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在周青身边，等到周边无人了，这才低声道：“周大人，一会儿痛了可要喊。”
周青不明所以，等真的被提到刑堂上，瑞王门下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按在长凳上，臂粗的包铁棍落下时，他猛然一愣，随即闷哼了一声。
多少是慢了几拍的。
眠鲤阴恻恻地笑了笑，与侍卫们道：“你们是没吃饭么？使点劲！周大人可是一人领了四十青玄卫的罚，打轻了可不好！”
侍卫们齐齐应了一声是，高举铁棍重重落下，挥舞之间破风之声呼啸而来，周青咬着牙硬是受了几下，这才没忍住惨叫了一声，头一歪，似是晕过去了。
很快三十杖打完，血流了一地，眠鲤上前来拽着周青的头发拉起来看了看他的脸，瞧他面如死灰，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周大人，你还好吧？”
见周青没有反应，他就撒了手：“今日殿下小惩大诫，青玄卫是出身了得，可也不要忘记了本分！”
他随手指了个观刑的青玄卫来：“周大人昏过去了，还未谢恩，你就代大人谢恩吧！”
那青玄卫猛然抬头，隐晦地恨意在眼底闪过，他上前一步，跪下谢恩：“属下代周大人谢瑞王殿下恩典！”
眠鲤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带着人转身走了。几个青玄卫连忙上前去扶周青，周青气若游丝，微微睁开眼睛：“快……”
都是刀霜剑雪里拼杀过来的兄弟，几人当然懂得周青的意思，背着他往房里头送，周青的脑袋搁在那青玄卫肩膀上，压低了声音说：“……别叫郎中……”
“我装的。”周青闭着眼睛道。
几人一愣，却又极快地掩去了。
周青伏在自个儿属下的背上，心中有些复杂。
痛当然是痛的，铁杖打在身上，再轻也有限度。但他在宫中日久，自然明白这杖刑可大有学问，到底是打得肉烂骨断却片皮不破，还是打得皮开肉绽却养养就好……全看上面的人是什么意思。
瑞王的意思很明显，要罚他，罚得人尽皆知，罚得他重病养伤。实则这点伤，拿金疮药糊了他最多后天就能行动自如了。
……也不知道这一位殿下到底在谋划什么，将他藏起来，是打算将他留作后手吗？还是单纯的只是不罚不足矣立威，这才做个表面功夫保了他的命？
……他要如实禀报陛下吗？
***
另一侧，钱之为坐在堂中，等得口舌干渴，却又不敢多喝茶水。他有心想问一问瑞王殿下到底何时才来，可放眼一观，周遭宫人恭顺谦默，垂目而立，宛若一尊尊玉像一般，他霎时就不敢询问了。
哪怕是只敢沾一沾茶水润唇，那杯茶终究还是见了底，宫人上前为他更换茶水，他低声谢过，正想趁此机会送些银子，便听见庭院深处传来鸣磬之声，他精神一振，当即起身恭迎。
只见一片光华灿烂的秋香色锦袍自他眼角掠过，紧接着便是如燕翅而入的侍人，他躬身行礼：“微臣泉州府知府钱之为参见瑞王殿下。”
“起。”随着瑞王的声音，钱之为这才直起身，并不敢抬眼去看。直到瑞王殿下叫了赐座，他才趁机看了一眼。眼前少年人一袭秋香色宽袖长衫，满绣同色银杏叶，张扬夺目，偏偏他意态闲舒，生得一张浓墨重彩的相貌，压得那锦绣灿烂的衣袍成了他的陪衬，灼然至极——这就是传闻中那位素有纨绔之名的王爷？
他这一眼险些看呆了去，直至被宫人咳嗽提醒了一声这才狼狈地垂下眼去，他躬身道：“下官失仪。”
“今日不知钱大人要来，饮了些酒。”姬未湫的语气很随和：“寻我可有要事？”
钱之为心下松了一口气，听起来似乎很好说话，他拱手道：“是下官冒昧，饶了殿下清静，下官听闻殿下在此小住，心下惴惴，唯恐侍奉不周，特来拜见，略带了些地方土仪，还望殿下笑纳。”
其实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白，这位钱之为就是来拜个码头，送些礼物。也不说是要与姬未湫拉什么关系攀什么交情，只盼姬未湫在泉州城地界上太太平平地来，也平平安安地离开，如果可以的话，看在礼物的份上，少刁难他这个地方父母官，至于回京后向圣上美言几句……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姬未湫缓缓地道：“钱大人热诚，本王本该笑纳，只是有一事，叫本王如鲠在喉，不得不说。”
钱之为立刻起身，躬身行礼，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着多年为官的颜色，满脸惊慌地道：“何人胆大包天，胆敢叫殿下不快？！”
姬未湫无所谓地笑了笑，云宫令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地道：“今日别苑中来了一人，言语之间将殿下当做了钱大人，口出恶言，欲至殿下于死地……钱大人，可有头绪？”
钱之为脸色铁青，急急道：“下官为人清正，从不与人结仇怨，此事必有蹊跷，还请云宫令详查！还下官一个清白！”
云宫令语气微冷：“刺客已然伏法，经查……”
“罢了。”姬未湫突然出声打断，他看向钱之为，略带着玩世不恭，他道：“人活世间，哪有不与人结仇结怨的？钱大人清正，许是门下惹祸，叫钱大人受了过。”
这话听得钱之为连连点头，如蒙大赦一般：“是是……”
云宫令为难道：“殿下！可是……”
姬未湫状若未闻，居高临下的看着钱之为：“此事本王无意追究，钱大人回去后好生查一查，本王极难得才来一次江南，莫要叫这些人坏了本王的雅兴！”
钱之为出了一身冷汗，又有些过了死劫的轻松，他当即跪下，高呼道：“是！下官回去后一定彻查内外，绝不再叫此等杂事扰了殿下雅兴！”
“嗯。”姬未湫轻飘飘地应了一声，又笑着调侃了一声：“好了，一点小事，钱大人为父母官，照看一府上下，莫要陪本王耗费了这大好光阴了。”
钱之为当即叩首告退。待他出去后，姬未湫低头喝着茶，云宫令担忧地看着姬未湫，语气有些埋怨：“小殿下！您这轻而易举地放了过去，以后还如何立威？”
“好姐姐。”姬未湫捧着茶碗笑着说：“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左右也没有出事，压下去也好，若是叫母后知道了，她又怕要睡不着觉了。好姐姐就不要告诉母后了，免得她担惊受怕。”
云宫令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低头应了是，不再纠缠此事。
是夜，云宫令又来报：“小殿下，那钱大人送来了歉仪，说是给殿下压惊用。”
云宫令说着，递来了一只匣子，姬未湫打开一看，便见里头压着一摞银票，这一张就是一万两银子，里头有整整二十张，再往下看，还有京畿两个田庄的地契，一眼望去，两个田庄加起来约有五百亩良田。
云宫令冷然道：“好一个贪官！这么些银钱，不知道吸了多少民脂民膏！”
“嘘……”姬未湫掸了掸银票，笑着道：“云姐姐，这些事儿我们就别管了吧。”
云宫令不禁反问：“为何？！”
姬未湫一手支颐，眉眼微抬，笑得宛若一只狐狸：“皇兄派我出京，是为了母后祈福，可不是出来巡察天下的。朝堂上的事情，自有我皇兄操心去，要我插什么手？”
“再者，我们才到这第一站，没几日就斩了知府，后头的路还怎么走？搅得风声鹤唳的，万一有人狗急跳墙，又该如何？我这太平王爷还是太平些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平安回京才是正经。”姬未湫伸了个懒腰，又摸了一下银票，对着云宫令眨了眨眼睛：“压惊钱，挺好的！分你两张压压箱底？”
云宫令本觉得姬未湫说的有道理，听到这里又气急，怒道：“殿下——！”

第8章
“陛下。”庆喜公公捧着信件迈着小碎步进了来：“八百里加急。”
姬溯当即搁下御笔，抬手接了来，边问：“哪里送来的？”
庆喜公公不动神色地退了一步，点头哈腰地道：“泉州府。”
姬溯眉目微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庆喜公公，这才展开了信件——果然是姬未湫送来的。
“还算是有长进。”姬溯语气平淡，却带上了一点微妙的嘲弄：“这回总算是知道送信给朕了。”
至于擅用八百里加急，姬溯没说话，等着姬未湫回来再算这笔账。
庆喜公公保持着笑容，连连点头。
姬未湫信上写道：【久不通函，甚为挂念，臣弟久居江海，不适于身，今于泉州暂歇几日，宜应水土，终日无事，与友斗牌，甚为快慰，勿需挂怀，谨具微仪，聊资献兄。】
……都是什么东西？
姬溯淡淡地想着，在船上不过七八日，就叫做‘久居江海’？在泉州城落脚不过一日，就‘宜应水土’？还‘终日无事，与友斗牌，甚为快慰，勿需挂怀’？
姬溯将信搁置，不想却见一张信纸从中落下，庆喜公公俯身接了起来，呈至姬溯手中，姬溯接了一看，随即皱眉：【日遭刺杀，幸为青玄卫所救，丝毫未伤，查后得知，实为误会，泉州知府赠仪压惊，殊为快慰。甘泉别苑与良庄近，弟心喜已久，望兄赐之。】
甘泉别苑亦在京畿，于一座小山上，山顶有一汪温泉，临崖而建，与其中下可纵览燕京，上可坐望满天繁星，姬未湫小时候跟姬溯去过一次后就喜欢上了，逮着机会就问姬溯要。
庆喜公公见姬溯久久不言，小心翼翼地问：“……圣上？难道是小殿下出事了？”
姬溯随手将信纸抛下，冷笑道：“是出事了……亏他也好意思跟朕开这个口。”
庆喜公公犹豫了一瞬，从地上拾了信纸来看，见姬未湫说遭受刺杀，心就吊了起来，再看后头得知他分毫未伤，又放下心来，笑道：“小殿下还是那么孩子气！”
他也不提其他，只笑眯眯地说：“殿下这是受委屈了，给您告状呢！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居然有刺客摸到了皇家别苑中行刺，哪怕是误会，也够吓人的了！泉州知府失职啊！”
知府为一府父母官，有照管一府民生之责，其治下若是风调雨顺，百姓富足安泰，自然是不会出什么刺客一流。既然出了，还叫摸到了皇家别苑中，那当地知府就要先论一条‘不慎’的罪名，紧接着还要论一条‘不力’，这两条罪名可大可小，下至斥责上至满门抄斩，全看圣上裁夺。
姬溯一手搁在案上，那只手修长莹润，宛若美玉一般，他轻轻叩了叩案几，又冷笑一声：“他哪里是委屈，分明就是要挟。”
这兔崽子就差没在信里明晃晃地写着‘我这封信一个字都没提母后，这事儿多凶险呀，你不将甘泉别苑给我，我下一封信可就要告诉母后我被刺杀了！’。
庆喜公公赔笑，“圣上，那甘泉别苑……”
“给他。”
说罢，姬溯起身离去，庆喜公公应了声抬头已见没了人，眼见着晚膳的时间快到了，赶忙叫小卓公公去准备着，自己三两步跟了上去，去到廊下等候吩咐。
顾相今日进宫，赐了膳。顾相也算是圣上的至交，搁宫里吃饭的次数也不少，伴驾用膳早已习惯。今日菜色多了一道软鳞鱼，炸得鱼鳞片片立起，入口却酥香过人，鱼肉肥厚细嫩，不见骨刺，连顾相这不太爱吃鱼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两口，随即感叹道：“臣人生过半，最不后悔之事便是跟随圣上。”
姬溯抬眼看他，等着后文。
顾相接着道：“若非陛下赐膳，臣恐怕一生都无福得见御膳房的手艺。”
顾相气质清华，说起这种类似于阿谀奉承的话来也不显得谄媚，反而有种言自由心的名士之态，姬溯早已习惯。
他看向那道软鳞鱼，这道菜是第一次进，他试了试，果然味美。他道：“赏。”
庆喜公公在旁应了一声，笑着道：“看来御膳房要欠小殿下一笔天大的人情了。”
姬溯与顾相都看向了他，庆喜公公解释道：“这鱼是泉州府特产，名唤素衣鱼，稀奇得很，离了故土一日便变了味儿。圣上有命，这等劳民伤财之物是一律不许进上的……瑞王殿下在泉州府吃了觉得好，特令八百里加急送回来呈给陛下。”
顾相恍然大悟，摇头而笑，怪不得今日有八百里加急直入皇宫，原来是托了瑞王殿下的福——不过这话他是不敢当面说的。
那八百里加急用的上好的蒙古马，专供长途奔涉，路途驿站屡次换人换马，信使一路持诏令，阻拦者死，只有这样才勉强能在一日内跑完八百里路。而燕京距离泉州城恰好是八百里，刚好赶在这鱼变味儿之前送达燕京。
只是如此一来，所费破巨，上好的蒙古马只有官中才养，每一匹都是记录在册，非国家大事不可擅动——但也架不住这位身份实在是显贵，他说要送信，顺道再叫信使多带一筐鱼，谁敢多说半个字？
姬溯淡淡地道：“慈安宫可有？”
“禀圣上，慈安宫也有的。”庆喜公公面带笑意躬身道：“信使有报，说是殿下体恤，只吩咐一路要快，却也叫他们保重自身，只叫带了六尾回来，中途有两尾折了，两尾献于陛下，两尾献与太后。”
姬溯微微点头。
顾相抬眼看向圣上，见圣上神色如常。多年君臣，他倒是看出陛下有些有气难伸，转念一想许是那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瑞王殿下叫了八百里加急，圣上或许等着秋后算账，只不过这鱼一送，好似也不能与他计较了。
毕竟自家幼弟惦记着宫中兄长、母后，眼巴巴地送了鱼回来，纵使行事有些出格，却也不算太过分，圣上难道要真为了这点小事下狠手惩戒？
怕是板子还没扬起来，太后就要来抹泪抢人了。说不准还要扑到瑞王殿下身上，说什么‘为了这点小事，你要打你弟弟，就先打死我’之流的……
实在不是他虚构，只是前几年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彼时瑞王殿下还未出宫建府，却能出宫游玩，似是在哪里吃到个好的，叫厨子进宫来为太后献菜，不想那厨子饱含祸心，那菜叫试菜女官给截住了。圣上大怒，赐瑞王廷杖，刚把瑞王殿下摁在长凳上，太后就哭天抢地的奔了来，伏在瑞王殿下身上大哭，说的就是这句话。
后来那当然是没打成，谁敢将板子往太后娘娘身上动一下？谁有敢去拉扯太后娘娘？圣上自己都只能站着挨太后娘娘训斥，哪里还能责怪宫人？
顾相想到此处，低头暗笑。
***
姬未湫也就只敢叫这么一次八百里加急，真为了一封信叫这个，回去他哥能弄他个半死——全死还不至于。
姬未湫搁暗室里听戏，那厨子在青玄卫与云因的软硬皆施下交代了干净。刺杀确有其事，认错人却是假的。那厨子就是别苑的厨子，祖上就是御厨，后来不知怎么的得罪了人，被派到了泉州府别苑中任职。
此处距离燕京不远不近，自别苑修建完成后，历代有资格进别苑的，进来的次数加起来都没二十次。御厨空有手艺，又调不回燕京，只能泉州落户，繁衍生息，到了这一代厨子还是厨子，却不能算是御厨了，算是个颇有体面的平头百姓。
但有体面的平头百姓那还是平头百姓，厨子有个儿子，生得秀美如好女，又文思颖捷，人情干练，是个读书做官的好料子。厨子欢天喜地送他去府试考个秀才出身，不想人去了，却没回来，厨子求爷爷拜姥姥，这才查出来自家儿子叫‘贵人’看中了，进了府中做书童去了。
厨子如遭雷击，但对上知府他也无什么办法，凭借着在别苑中的关系与儿子通上了信，儿子自言在知府钱之为府中，周转之下，有幸跟在了钱知府手下做小厮，来日再盘转一二，应能得一管事之位，再过几年，放出府来，照旧做个富家翁。
厨子无法，只能忍下，毕竟能保住性命就是好的。哪想到几日前得知儿子死讯，那是一条席子裹着扔到了乱葬岗的，他儿子是被活生生打死的，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他得知今日钱大人要入别苑，便拎着菜刀进来想要一命换一命。
没想到姬未湫一来，整座别苑布防森严，他在后厨根本没办法去前院，恰好见到姬未湫一行人施施然而来，心道总是一命换一命，能入皇家别苑的都是皇亲贵胄，他知道姬未湫不是钱之为，但他故意喊错，这样一来哪怕他当即被侍卫杀了，钱之为肯定是逃不了罪责的——说不定贵人一怒之下就杀了他呢？
他错过了这次，绝无下次机会再刺杀钱之为，故而悍然动手。
姬未湫听着，侧脸笑道：“还真是个聪明人。”
这等被人认错险些被刺杀，宛若冤大头一样的事情，但凡是有点气性的都忍不了，更何况他们这种皇亲贵胄？计较起来一个知府算什么？怒气一来，当场杀了知府又如何？做的漂亮点，连一个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都落不到他们头上。大不了回去挨两句训斥呗！
毕竟真的算起来错的又不是他们，他们可是凭白替人受过，还是替个恶人受过，谁知道了不恶心？真闹到了他哥面前，光凭着那二十万两银子和强抢良民的事情，钱之为这知府也是做到头了，他这人也算是活到头了。
姬未湫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前几日那个钱知府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云宫令躬身道：“小殿下，这泉州府非善地，还请殿下续往江南。”
姬未湫扬眉：“我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第9章
“殿下！”云宫令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殿下前些日子与奴婢说的难道忘了？若是那钱之为狗急跳墙又该如何？殿下身边只有四十青玄卫，真遇上险情，便是以一当十，又能如何？”
“哎？我又没说我不走。”姬未湫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也没说我要弄死他呀！”
云宫令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姬未湫。
姬未湫轻飘飘地说：“派个人去，就与钱大人说近日无趣，有意逛一逛泉州城，叫他府上几位公子来做个陪客。”
云宫令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倒抽了一口冷气：“殿下，还请三思！”
姬未湫有些好笑地说：“怎么又三思了，云因姐姐，你又想到哪里去了？陪我们几个玩儿，难道还委屈他们不成了？”
云宫令一时凝噎，许久她才道：“殿下，这钱之为身后必有靠山，奴婢久居深宫，只见过些朝廷命妇，他甫一见我，不假思索便称我为宫令，可见其手眼通天，钱之为只有二子，皆为嫡出，钱之为极为看中这二子，殿下去动他们，与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有何区别？！”
姬未湫纳闷地说：“不能吧？他不是应该觉得我在抬举他吗？”
云宫令不由觉得好笑：“殿下若是不信，只管叫人去传话就是，只看明日人不来就是了。”
姬未湫说好，周青自地牢出来，低声问道：“殿下，敢问那厨子如何处理？”
姬未湫也不用问‘平时如何处理’，平时还能怎么处理？别管他到底要刺杀谁，又是怎么想的，只要有这个意图并且近到了姬未湫周围，不杀他全家只杀他一个都算是格外开恩。
姬未湫不好真的不处理，便道：“他不是为了儿子全家人的命都不要了吗？送他全家去苦寒之地，这辈子不许他回来祭祀。”
周青顿了顿，道：“殿下，他家中只他一人了。”
姬未湫恶劣地笑了笑：“那不是更好？做的隐蔽些，带他去他儿子的坟上自诉罪状，在城门口张贴其罪状三日，叫人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儿，便是去了苦寒之地，也惶惶不得终日。”
周青听着委实是有些胆寒，世人重名，如此处理，不如一刀杀了也算是个痛快。
姬未湫看他那眼神心想周青懂个屁，古代又不是现代，他这儿张贴个告示，又不是什么通缉令，又说他已经被杀了，等他去了偏远之地，不管是中途还是到了地方，拿点钱贿赂一下小吏，改名换姓还不容易？谁认识他？！
能在皇家别苑当厨子，这厨房本来就是个油水丰厚的地方，关系也不能差了，家里银钱就算是因为儿子的事情去了大半，剩下的也够他活着去偏远之地了。青玄卫好歹是皇家私卫，难道什么事情都不干，专门派一个人押送这他去？应该还是悄无声息安排进发配流放的人当中一道去了就是。
这厨子聪明着呢，都说让他去坟上祭拜了，哪怕说做不到将尸体焚烧带走骨骸，记个地方，日后叫捡骨人来收敛，带去流放之地不照样相聚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带不走日后也回不来，那又能如何？带把坟边土，照样寄托哀思。
姬未湫自觉安排得还算不错。
翌日清早，侍人遵照姬未湫的意思去钱之为府上传他的意思，侍人回来说钱大人大喜过望，满口答应。等到了午间，钱之为亲自带着人上门来了，只不过带来的是两个侄子。
“云宫令，实在不是下官有意拒绝，只是下官那两个儿子不争气，一个听到消息的时候在跑马，听了消息喜不自胜，一个不防从马上摔了下来，腿虽没断，却是走不了路了，另一个也不知怎么弄的，想是这几日乍寒还暖，居然患上了咳疾，实在是不敢叫他到殿下身边伺候，若是过给了殿下，下官万死不辞啊！”
钱之为满含歉意地说：“这两位是我侄子，素来是活络的，城中他们最是熟悉，定让殿下尽兴而归。”
云宫令冷眼看着他，道：“钱大人阳奉阴违，好得很。”
钱之为又是拱手又是道歉，满头是汗，看着真诚极了：“云宫令，下官也知道这太巧了，可实在是无法啊！”
钱之为又道：“下官只有二子，如今二子具有疾在身，委实是心急如焚，不知可否请云宫令通传一声，令下官可面见殿下，请赐太医？”
言下之意，请太医也不带怕的。
云宫令心道这钱知府也是个人物，真下得去这个手。她道：“殿下如今正在午歇，不见客。”
钱之为面露遗憾：“那可否……可否请云宫令通融，叫下官见一见太医？”
“太医为殿下而备，恕我不敢擅作主张。”云宫令双手拢于腹前，低眉垂目地道：“钱大人请回。”
钱之为连连点头，看似惶恐至极，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迟疑道：“云宫令，那我这两个侄子……”
“留下，待殿下午歇后再做决断。”云宫令冷声道。
“好好好。”钱之为拱手道：“那就有劳云宫令了……”
紧接着他又对两个侄子吩咐了许久，又是叮嘱又是关切，一派拳拳之心。
云宫令看着两个被留下的嬉皮笑脸的年轻人，那两双眼睛不住地落在她身上，叫她不禁生出些厌恶之感，她吩咐一个内侍带着两人去别厅等候传唤，自己快步离开了。
这钱之为果然是油滑至极。
宫中抓了刺客，自然是要调查背景的，不是只杀了了事。钱之为拿不准他们这里能查到多少事儿，瑞王殿下传召到底是福还是祸，可他的孩子却是他心中宝，不敢拿出来赌这一场究竟是泼天的富贵还是泼天的灾祸。
可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钱之为舍不得亲生的孩子，却又不舍得这一场富贵就此溜走，干脆强行塞了两个侄子来，还是精通吃喝嫖赌的侄子，看来将殿下的喜好打听得很清楚。
两侧侍人掀开帘幔，她进了寝居，寝居中空无一人，她很习惯地坐下挑茶配香，仿佛在服侍殿中主人一般。至于姬未湫嘛……他溜出门玩去了。
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前几日他犯懒，懒得出门，姬六他们倒是呼朋引伴玩得痛快，今天又不知道去哪里玩儿了，如今快要离开泉州城了，他哪里能忍住不出门？
十数个青玄卫明里暗里跟着他，安全是有保证的——他自己是有些不耐烦的，毕竟这年头不要命的能有多少？刺杀那种事情，最混乱的那几年中他都没经历一次，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体验不到了呢。如今得了一次，他压根没想着还能出现第二次。
他特意换了一身没有那么贵重的衣物，至少不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什么富商人家的公子，紧接着就到了行程中安排的最好的酒楼吃饭，他有的是钱，尤其是钱之为刚刚给了他二十万两银子，想也不想大手一挥直接包了顶层，青玄卫们也都有了座儿，该守在身边的就守着，其他人轮班吃饭。
青玄卫们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有个青玄卫满脸不自在，尤其是当小二端着菜点头哈腰的喊他‘爷’的时候，他没忍住低声与旁边的青玄卫道：“要不我还是上房梁吃吧？”
对方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你是第一次跟着殿下出来吗？”
他很诚实地点了点头。他是影卫出身，顾名思义，如影随形，这不因为受了伤，武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但是轻功还在，经历得也多，来青玄卫养养老，专门负责暗中跟随保护，这次还是头回跟着姬未湫出外差。
对方低声道：“我与殿下也算是老相识了，殿下看着乖张，实则御下极宽松的，你见过哪个皇亲国戚出门先给咱们统领报备让我们提前腾出时间布防的？”
他点了点头，回想一路跟随到此，只有刺客一事叫副统领吃了挂落，但免了他们的罚，况且周统领那三十棍……嗯，懂的都懂，确实是极其温和的的。这要是在宫中，且不说周统领，那日当值的有一个算一个，恐怕尽数要从青玄卫中逐出去——且要先活着才行。
对方又道：“殿下既然说了轮班，既不耽误差事，你只管遵命行事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抱了个碗开始埋头吃饭去了。
他吃得痛快，姬未湫也是如此。他出行嘛，规矩大，御厨都带了两个，到现在一口外面的饭都没给他吃到嘴过，今天好不容易能吃到一口，心中莫名还有点感动。
眠鲤在一旁有些无语，亏得他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否则按照自家殿下这么快的速度，有些慢性毒还没验出来呢他就已经吃下肚了。
姬未湫才不管这些，他还是坚持想要杀他的人没那么多的想法。外面的菜虽然没有御厨做的那么精细，味道上却没有差很多，别有一番野趣，期间又上了那道素衣鱼，姬未湫这两天盯着这它猛吃，今天一吃还是觉得美味，他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我送回去的鱼我哥和我娘吃到没有？”
眠鹤道：“公子，大公子与老夫人定然是用上了。”
姬未湫：“你怎么知道？”
眠鹤道：“飞鸽传书要比信使快一步。”
姬未湫一想也是，他敢八百里加急让送鱼回去，那是因为他不要脸啊，大不了御史参他两本呗！但他哥要脸，所以必不可能让八百里加急给他送信。
“要不再送几条鱼回去？”姬未湫想着他哥的臭脸，不禁笑得眯了眯眼睛。
眠鲤：“……”
他到底是劝还是不劝？劝就是妨碍殿下进孝心，被太后知道他得被打死，不劝就是未能劝阻殿下公器私用，回头被太后知道他还是得被打死。
算了，不吭声，让殿下自己掂量去。
姬未湫吃到一半也放慢了速度，他看着窗外风景秀美，楼下人流如织，心境陡然开阔不少。他在宫中不自在，出宫建府好了些许，他在燕京城中不自在，如今到了泉州又好了些许。
忽地，他听到楼下喧哗了起来，他侧脸问道：“怎么回事儿？有热闹？”
说到‘热闹’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都在发光，眠鲤愣是没敢点这个头，他怕他一点头，姬未湫就冲下去看热闹去了。
青玄卫也警惕了起来，眠鲤正想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儿，忽地楼梯口飞上来了一条板凳，青玄卫豁然起身，刚起到一半，又被姬未湫一个眼神制止了。正在此时，楼梯口冲上来两个小厮打扮护着一个锦衣青年上了来。
锦衣青年一眼就锁定了姬未湫，指着他道：“哎呦，原来是你包了清源楼！”
眠鲤上前一步，正欲说话，姬未湫率先一步开口道：“兄台客气了，不过是带的下人多一些，占满了这一层的位置而已，哪里敢说是包了呢？”
那锦衣青年听他说得谦虚，更是嚣张，呵呵一笑，“那你知道我是谁？也敢占了我的位置？”
姬未湫也笑：“以前不知道，不过以后可以知道，既然来了，不如这一顿我请？”
锦衣青年莫名在这一笑中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或者说是臭味相投，这时候小二和掌柜的才满头大汗的上来道歉，正想说没拦住，惊扰了贵客，没想到锦衣青年已经吆五喝六的去坐姬未湫那张桌儿了。
完了完了，这莫不是要打起来？
姬未湫点了点案几，眠鹤上前为那锦衣公子倒了一杯酒，姬未湫率先举杯，一饮而尽，那锦衣青年见状不服输，也跟着一口干了，眼神如狼一般，紧紧盯着姬未湫：“本来还想找你晦气的，什么来路？”
姬未湫眉目微扬：“外地路过。”
“我猜我信吗？”锦衣青年抬了抬下颚，示意姬未湫去看那几桌精壮的青玄卫。
姬未湫低低地笑了笑：“我说了我是外地来的，再问就没有意思了。我们这种身份，真亮了出来盯着的人就多了，我可不想给家里招祸。”
锦衣青年眼睛微亮：“姓邹？”
“姓张。”姬未湫道；“行三。”
张二，你家的名号借本少爷用一用！

第10章
姓张，那就是顾相的幼弟了，至于是张二还是张三又有什么区别呢？锦衣青年折扇一扬，笑道：“我姓钱，行四，你叫我老四就行。”
这钱四肯定也不是那个四郎，不是老大就是老二，毕竟能摆出这么一副嚣张架势的，整个泉州府估摸着也就只有钱家的那两位‘太子’了。
不过大家都是出来玩儿的，心领神会就行了，知道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姬未湫也佯装不知，露出一个别有所指地笑容：“原来是老四，听说你两个堂哥抱恙，你兴致倒高，也不怕叫家中训斥？”
钱四得意洋洋地扇了扇扇子，别说，这个天气扇扇子真的怪冷的。他道：“他们病他们的，我玩我的，这有什么干系？家里抓到我再说，再说了，就算抓到了又能怎么样？”
姬未湫会心一笑，钱四的意思就是明目张胆的装病，就算‘瑞王’派了太医去，也有办法糊弄过去，实在是糊弄不过去，抓了个现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姬未湫心道他这个太平王爷当得还挺成功的。
钱四凑了过来，调笑道：“张三哥难得来我泉州一趟，这一顿三哥做东，我不抢，后头就交给我吧！这泉州城里头好吃好玩谁能比我清楚？保准三哥尽兴而归！”
姬未湫眉目微动：“有功夫带我玩儿，为何不去王爷那儿？”
“嗐，得了吧。”钱四一收扇子，在掌心中不耐烦地敲了敲：“都说了伴君如伴虎，王爷也算是半个君了……那是玩儿吗？本少爷可不耐烦给人当小厮赔着笑脸鞍前马后呼来喝去的……咱们能不能不提那扫兴的人？”
姬未湫举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悠悠地说：“你就不怕我告诉王爷？”
“你说我可以不认账啊！”钱四嬉笑着说：“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就砍了地方要员之子吧？”
各府知府品阶按照州府纳税分为三等，泉州府为上等，知府为从三品，这个品阶放到燕京里倒也不算是打眼，但是搁在地方上就顶天了，手中握着实权，进了京也要被人高看一眼。
姬未湫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有什么地方好玩儿？”
“看三哥喜欢玩什么？”钱四道：“要是不知道玩什么……我倒是有个好去处，不如三哥随我去？”
“先说地方。”姬未湫睇了一眼给一旁的青玄卫。
钱四犹然未觉：“说了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那我就去不了。”姬未湫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有，都是管着我的，得先去踩点，否则叫我哥知道了我没好果子吃。”
钱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嗤笑道：“张三哥身份不一般嘛，应该的。”
这么一说，他也无所谓什么的报了个地址：“长柳巷进入第二户……算了，让我小厮带着他们先去看看。”
他说罢，略带着恶意地问道：“张三哥，你要是嫖个妓，他们是不是还得帮你剥光了卷着被子送进来？”
姬未湫的指尖下意识点了点案几，面上还是一片云淡风轻：“那还不至于。”
钱四有一句没一句跟姬未湫搭着话，多是在打听燕京里有什么好玩的，姬未湫玩得开，自然没有说不上的地方。钱四突然道：“张三哥，听说燕京里有个暗标是不是真的？你去过吗？”
所谓暗标，就是卖一切不能光明正大卖的东西的地方。现下这等社会，人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卖，能专门搞个场子卖的可想而知是什么东西。
姬未湫有所耳闻，还收到过几次明里暗里的请帖，不过那种地方他懒得去，也不知道他哥留着那地方做什么。
“暗标倒是有。”姬未湫接了眠鲤送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里头太混乱了，家里不让去。”
钱四眼睛动了动，含糊道：“……那可惜了。”
“怎么，你去过？”姬未湫略有些好奇。
“哪里，我们这种小地方哪里办得起来！”钱四随口说完，又说起哪个青楼的头牌好看，哪个赌坊玩得花样百出，一顿饭不知不觉吃完，青玄卫也回来了，姬未湫见对方微微点头，便道：“差不多了，走吧。”
马车吱呦，进了巷子后又换了轿子，七拐八弯地将姬未湫带到了一处坊市中，而且是在一处雕梁画栋的后院中。这一片大概全是青楼，看模样就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糜烂的脂粉的气味。
钱四刚推开院子，里头就迎出来四五美貌娘子，娇笑着簇拥过来，钱四毫不客气的左拥右抱，侧脸看姬未湫：“三哥，别客气，看上哪个你说！”
“就这？”姬未湫双手拢在袖中，“瞧着一般。”
“三哥眼界高！”钱四不以为意地道：“下回抽了空子，我去燕京！三哥带我开开眼界！”
姬未湫既然来了，也不会做出当面转身就走的事情来，跟着钱四进了去，里头果然是美女如云，对着钱四亲密异常，一个个看着钱四的眼神仿佛钱四是她们的夫郎一般。
俗话说得好，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姬未湫这般人品，站在钱四身边时都快将他比到地下去了，却硬是没有一个花娘主动凑到姬未湫身边来，有两个陪在身边的，还是被钱四给指过来的，那眼神仿佛是在逼良为娼一般。
钱四似是也看出了他的疑惑来：“三哥勿怪，这些小娘们都叫我给宠坏了！这些小娘们都是我废了大功夫调-教出……”
他说着说着外头响起了敲门声，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进来！”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了来，见姬未湫在他便止了声，钱四喝道：“说话！少给我磨磨唧唧的！”
小厮浑身一颤，这才说道：“公子，您要的那个止水姑娘小的们已经给你带回来了！”
钱四一下子就有了精神，“真的？这也能被你们抓到？”
小厮讪笑说：“公子要的人，小的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给您带回来啊！”
钱四有些坐立难安，转头看向了姬未湫，道：“三哥，有没有兴趣去见赏一赏我们泉州府第一美人？”
别说，姬未湫还当真关注过，毕竟他哥发了话，要‘好好办差’，他要回去交差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还得给母后交差呢！他疑惑地道：“第一美人？我听说泉州第一美人是皇商之女？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你就别管了！只说去不去吧！”钱四一手摆在桌上不住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姬未湫说不去，他就立刻告辞离开一样。
“自然去，这样好的机会可难得。”姬未湫应了，两人就当即跟着小厮去了三楼，三楼不同于下面两层，每个房间门口都有精壮打手看护，钱四道：“这里都是头牌，怕客人闹事伤了花魁，三哥别怕！”
姬未湫随意点了点头，还未近呢，就听见一阵隐隐约约地呵斥声：“快放开我！你们可知道我父亲是谁？……放肆……放开……”
钱四推开了门，却是进了隔壁的房间，他在房间墙壁上摆弄了几下，就引着姬未湫来看，姬未湫顺着暗眼看过去，只见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色若春花，宜喜宜嗔，如今那姑娘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的扭着在绑手，她气得脸颊通红，别有一番风情。
姬未湫让开了位置，钱四就急不可耐地凑上去，一边发出怪笑：“嘿，总算是落到了我的手上！三哥，你不知道这小娘们多难抓！等了一年了，总算是叫下头的人抓到了机会！”
姬未湫道：“你这般抓了她，也不怕她父兄来寻你麻烦？”
“怕什么？”钱四紧紧地盯着对面：“都被我抓到这儿来了，她父兄就是知道又能怎么办？不过就是报个暴毙，难道还大张旗鼓来救人？”
姬未湫缓缓地道：“总会有麻烦。”
钱四这才别开眼来看姬未湫，道：“三哥，你喜欢么？喜欢的话我就把她送你了，你放心，绝对给你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麻烦。”
姬未湫看着他，没有说话，钱四被他看得不知为何游戏毛骨悚然，他讪讪地说：“三哥要是不喜欢，当我没说！”
姬未湫忽地道：“你是不是在等我问你？”
“……你说什么呢！”钱四的眼角垂了下来：“我好心带你来玩儿，玩不到一处你就走呗！我又没有强留你！”
“美人可贵，此等暴殄天物之事我是看不惯的。”姬未湫爽快地道：“我与你玩不到一处，你慢慢玩，我先走了。”
说罢，姬未湫拂袖而走，钱四目光陡然阴冷了下来，却又快步追了上去：“三哥，是我一句话没说好！哎哎哎……张三哥，你留步！”
钱四一直追到了大门口，阁外有马车候着，他见姬未湫头也不回地挑帘上了车，马车缓缓行驶起来，他又喊了几声，这才停了。
小厮上前来低声道：“少爷，这一步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他回去告一状……”
“不会。”钱四冷冷一笑：“这可不是不心动，只不过他们这等人哪里会轻易入局？怕我是个饵罢了，可惜了……来了我这里，他就逃不掉了——他若是真的聪明，就不该跟我来这里。”
……
姬未湫坐在马车中，双眼微阖，语气中带着一点戏谑：“你说，我看着很好欺负吗？”
“眠鲤，把钱四送去暗标，让他玩个够。”
眠鲤迟疑了一下，低眉顺眼地道：“是，殿下。”

第11章
姬未湫叩了叩车厢壁，“那阁子，我看不惯，该放的放，该杀的杀。”
跟车的青玄卫应了一声，转身去办去了。
眠鲤目光有些惊异，他跟着姬未湫十数年了，从未在他口中听过有关于‘杀’这个字眼儿吩咐，今天开天辟地头一次。
数年前，有个宫人当值时打了瞌睡，风吹帘幔撞灯烛，虽说火只烧了半副帘子，在宫中却是大忌，按照宫规至少是杖责五十，这五十杖打完了人也就没气了。殿下却叫人拦下了，只罚了两年月俸作罢，当真就不计较了。
连火烧禁宫这么大事儿都高举轻放了，可见今日是动了真怒。
眠鲤低声问道：“殿下，前几日您不是还说……”
前几日还说要做太平王爷，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能逼得地方狗急跳墙呢。
姬未湫豁然睁开双目，挑眉道：“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方才我想了想，我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难道还要我忍着？”
眠鲤只能叹息了一声，好吧，看来还是钱四那个人把殿下给恶心坏了。
***
当天傍晚，钱府。
钱之为愕然道：“你再说一次！永儿他怎么了？！”
小厮鼻青脸肿，手脚淤紫，手腕上几道深深地勒痕叫人一眼就看出才被解开不久，他哑着声音道：“二少爷……二少爷被瑞王爷的人给绑走了！”
“胡说！”钱之为猛然拍案：“好端端的，瑞王爷怎么会叫人绑永儿！”
他倏地想到了什么：“永儿出府了？！我不是严令他这几日不许出府吗？！”
济济一堂，噤若寒蝉，无人敢答话。二少爷要出门，谁又拦得住？
“是了是了……”钱之为喃喃道：“肯定是他出门恰好撞上了瑞王爷，瑞王爷大怒之下就将他绑走了……好一个瑞王！好一个瑞王！”
钱之为之长子，钱唯涟道：“爹，其中必然有所原因，您先别着急。瑞王爷将他扔到我们府门前，可见就是叫他来报信的，二弟最多是吃点皮肉苦，不会殃及性命。”
他侧脸喝问道：“又是怎么得罪瑞王的？……你将今日所见所闻给我一一说清楚！”
“不，不是瑞王爷，是与瑞王爷一道来的那个张三公子……”小厮苦着脸道：“大少爷，今日实在是莫名其妙。二少爷在仙客居遇上的张三公子，本来是上去找麻烦的，见是张三公子便缓了下来，他们两个还喝上了！紧接着二少爷带着张三公子去了月满楼一道玩儿，没想到刚进了房间没几句张三郎就甩手走了，二少爷还追上去了呢！说什么‘一句话没说好，对不住之流’，不想那张三少爷刚走，就有人来将二少爷与我们都捆了，月满楼也被封了。”
钱唯涟冷声道：“他们在房间里说了什么？”
这次随瑞王前来的只有顾相幼弟张二公子，哪有什么张三公子，但化名也是有的。
小厮低着头说：“二少爷不许我们进去，就二少爷与张三公子进去的，只不过那房间隔壁有个美人住着……”
那就是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了。
“可说是绑去哪里了？！”钱唯涟又问道。
小厮摇头：“小的没听清，只听见什么‘暗标’之类的……”
钱唯涟长舒了一口气，他看向了钱之为，道：“爹，你先别急，应当是二弟太狂妄，得罪了那张二公子，叫张二公子送去燕京了……暗标容易，我先派人去燕京等着，把二弟买回来就是了，大不了多花点银子。您先送张请帖去皇家别苑，瑞王殿下或许还不知道这件事，冤家宜解不宜结，对面是顾相，不如求瑞王殿下做个中了结此事。”
只要没有要了他二弟的命，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钱之为恨恨地道：“我怎么就生了你二弟那祸害东西！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
是夜，钱之为上门请见，那时姬未湫和姬六几人正在宴饮，钱之为进到廊下，便见远处临水花厅灯火辉煌，纸醉金迷，丝竹遥遥，主座之人穿着一身浓烈的红衣，遥遥望去便如同一团烈火一般，宛若神仙。
钱之为不禁驻足而望，直到一旁侍人提醒，他才恍然回神，举步而往。
“下官钱之为拜见王爷。”钱之为拱手行礼，将腰压得很低，姬未湫一手持杯，随口道：“钱大人怎么来了？”
钱之为定了定神，道：“王爷见谅，听闻今日城中有一处地方惹了王爷不快，叫封了楼，特来请罪。”
他先试探一下口风，若是瑞王却不知情，他也好接着往下说，求瑞王爷中间调和一二。
姬未湫想了想，漫不经心地道：“哦……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那楼是本王叫人封的，还教训了个人……那般情态，委实叫本王膈应。钱大人，本王素来不爱多管闲事，但既然你来了，也就多说一句……你这地方，叫本王不舒坦的事儿也太多了些。”
钱之为心中一震，口中直发苦：“下官失职！还请王爷降罪！”
“也不是什么大事。”姬未湫侧目看着手中玲珑玉杯，散漫而笑：“本王处理了，就这么接着办就行了。”
钱之为若是识相，现在就该告退了，一个顾相他已经惹不起，莫说是瑞王爷了。姬六有些好奇：“怎么把你膈应坏了？”
“一个下三滥而已。”姬未湫漫不经心地道：“听了也是污了耳朵。”
张二和邹三对姬未湫多有了解，他说是下三滥，又说是把楼都给封了，能到这个地步，可见其污糟之处。
姬六闻言颔首，侧脸与钱之为道：“钱大人，听见没有，就这么办了。”
张二则是道：“这点小事，还特意上门来问？钱大人，你这官当得一般啊！”
邹三是个促狭的，“这么眼巴巴上门来请罪……钱大人，这篓子该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钱之为面上的苦色是掩都掩不住了，他道：“实不相瞒，王爷叫绑走的那个是下官族中子弟……哎！下官治家不严！还请王爷降罪！”
“免了。”姬未湫道：“钱大人乃是地方要员，朝廷命官，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可无权治你的罪。钱大人，你在这里跟本王哭天抢地是什么意思？”
姬未湫又笑着说：“不过是治家不严罢了，族人作奸犯科哪家都有，又不是什么大罪。要表忠心，不如去燕京面圣自抒己过来得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钱之为是有苦说不出。面前几个公子身后都有大背景，与瑞王又是同气连枝，谁敢得罪？只能咽下这苦果，他回去后再多多打点，还望瑞王能看在银子的份上放过这一节。
他今日就不该来！若不放在明面上还好，悄悄打点了也就是了，今日一来，仿佛是他自持身份，以权压人一般，凭白吃了这几句话。
姬六忽然道：“钱大人，你可还有要事？”
姬未湫目光微动，便有宫人上前，钱之为只能告辞。他一走，张二就冷哼了一声：“这种人我见多了。”
姬未湫好奇地道：“你哪里见到的？”
“我哪里没见到过？”张二道：“我们家祖上八代耕读传家，到了我哥才出了个读书的苗子，我哥也是个好性子，以前帮过我们家的他都帮着，没想到养出一群白眼狼来，自以为了不得，上门来求我哥办事儿跟来颁圣旨似地……”
众人皆笑，又聊起了张二家的趣闻。
等到酒过三巡，众人尽兴而散，没人将今日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钱之为回了家，钱唯涟就候在中门，见他归来，便道：“已经查到二弟的踪迹了，确实在去燕京的路上……爹，结果如何？”
钱之为压抑着怒气，一字一顿地道：“那个逆子，得罪的是瑞王！”
钱唯涟眼眸微沉：“看来，瑞王也不是传闻中那般五毒俱全。”
钱之为推门进了书房，将门反锁，这才指着自己的长子怒道：“此事谁叫你们做的？你老实交代，永儿此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钱唯涟面色不动：“爹，我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坑害自己的嫡亲弟弟，此事是二弟冲动了……如今月满楼已经人去楼空，竟是找不到一个人来，不过也好……爹，天下已定，此事太过冒险，刚好趁此事将我们家摘出去，莫要再掺和了。”
钱之为气得直笑：“你以为是你说不干就不干的？圣上对我早有戒心！你爹我做的这些事儿，够杀九族好几遍了！若非我收尾收拾得干净，哪里还有你坐在这里说话的份！”
钱唯涟正色道：“那位也并非善类！与其共谋，若与虎谋皮！”
钱之为拂袖道：“不必再提，我已见恶于陛下，被清算是早晚的事儿！既然又得罪了瑞王，为今之计，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等瑞王那厮出了泉州府地界就动手！”
钱唯涟心中有些发冷，或许是这几年太过顺遂，让他爹失去了应有的耐心与警惕。他又劝道：“爹，不要说气话。瑞王被当今久制于燕京，又是少年气性，如今刚出燕京，是最骄狂之时，二弟撞在了枪口上，却只是被送到燕京，可见只是为了出口气，并不想将您得罪死。”
“咱们拿钱填平了瑞王，低头示个好，何必动手呢？”钱唯涟循循道：“此时抓他，毫无益处，瑞王必不会听话，届时恐怕两边都不讨好。再者，我钱家于泉州根深蒂固，瑞王刚出泉州府就出事，难道当今看不出来？”
他微微一笑：“连刺杀也不过是二十万两白银，二弟这事，我们翻一倍给，什么气抵得过四十万两银子？”
……
姬未湫躺在床上又不禁反复琢磨今日的事情。
……不行！他要给他哥写信告状！

第12章
“圣上，小殿下这是……”庆喜公公打量着姬溯的神情，却恰好撞进了姬溯的眼中，他眼中风云变幻，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庆喜公公不着痕迹的将腰往下压了压，低眉垂目，姬溯将信放在了案几上，问道：“如今瑞王到了何处？”
庆喜公公躬身道：“殿下于三日前傍晚离开泉州，算来已经出泉州府范围了。”
“昨日午夜收到飞鸽传书，小殿下那儿好着呢，说着又找到了什么吃食，张罗着要送回来呢。”
“他敢。”姬溯冷声道：“他再敢胡闹试试。”
庆喜公公连连点头，“是是是……小殿下心里也有杆子称。”
姬溯垂首，执笔舔墨，寥寥几笔便搁置在岸上不管，庆喜公公谄媚笑道：“老奴这就给小殿下送去。”
姬溯斜睨他一眼，庆喜公公顿时收了笑容，捧着信迈着小碎步出去了。
因着姬未湫已经走得远了，又在运河上，只能选择飞鸽传书。姬未湫放出了一只白胖信鸽，抬头一看就见自个儿船天空中热闹极了，左一只鸽子右一只鸽子，这要是搭弓引箭，闭着眼睛随意往天空中射一箭都能中。
姬六放了鸽子，一回头恰好与姬未湫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毫不尴尬地对着姬未湫爽朗一笑：“未湫，你也来放鸽子？”
姬未湫也笑：“给大伯的？”
姬六竖起了两根手指：“不光给我爹，还有给圣上的。”
姬未湫扬眉：“你不是给我哥打我的小报告吧？！”
“没。”姬六亮出了一口大白牙，下巴微微扬了扬：“泉州的那个看着不老实，我先跟圣上还有我老爹报个备，免得看我们人不在燕京吃了暗亏。”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姬未湫道：“瞧他那进退维谷的样子，成不了什么气候。”
姬六无比丝滑地接口道：“但小人不可不防。”
两人相视一笑，可见是想到了一起去，这件事可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万一有小人添油加醋，惹得家中大怒，一回燕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们打一顿，那不是凭白挨了一顿皮肉之苦？
姬未湫刚想说他早已经告过状了，只听信鸽扑棱棱地飞了下来，仿佛认识姬未湫一般。姬未湫一手微抬，信鸽便落在了他的指间，异常知情识趣地抬起一条腿，似乎在催促姬未湫赶紧将信解下来。
姬六见姬未湫摘下信看了后脸色就变得五彩缤纷的，不禁好奇地道：“写了什么？”
“喏，你自己看吧。”姬未湫顺手就将纸条递了过去，姬六一眼扫了过去，随即咋舌：“圣上可真是……圣上不愧是圣上！”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何不杀之？】
姬六只是纨绔，不是愚昧，他当即便意识到姬未湫早就跟圣上告状了，故而圣上才回了这四个字。
言下之意，既然担心此事还会再起风波，何不杀了钱之为平息此事？
姬未湫何尝没有想过这一招？只要钱之为以及其相关之人都死了，他要面对的最多不过是他们滥杀朝廷命官被御史告一状，听着似乎很严重，实则是化暗为明，其他罪状一应都没有证据……还是之前的那句老话，做的漂亮一些，御史都找不到证据是他们杀的。
姬未湫撇了撇嘴：“我皇兄说得可真轻松。”
姬六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这天下谁有资格把个一府知府随随便便给杀了？那可是正三品……他和姬未湫倒是可以，但是他们不能赌圣上会不会觉得他们是在藐视皇威，藐视圣上。
故而这话，圣上可以说，他们在得到这句话之前却不能做。
圣上这话来得有些太晚了，不过姬六却在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此前他还担心圣上把姬未湫放出燕京，是否是某些不太好的预兆，虽然他们几个跟着，圣上也并未阻拦，说明没有什么大事儿，但他依旧还是有些担心。
此言一出，可见圣上比想象中的还要重视姬未湫。
姬未湫则是觉得他哥这个马后炮也太让他无言以对了。
钱四的那件事做的太粗制烂糙了，让人明显察觉出蹊跷来，可他又觉得其中蹊跷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钱四最简单的意图应当是钱四想拉他入伙，自知这等生意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根本玩不起来，拉他入伙，给他分些干股，钱四也好借着名头行事，也不必管他到底是张二还是瑞王，都是一样的吃喝名声在外，赚点钱拐几个漂亮男女算什么？不过就是玩乐罢了。
如此一来，莽撞一些也说得过去。
但怕就怕他不是这么简单。
姬未湫不怕这种想要借他名头拉他入伙的，怕的是想利用他的身份干一些大事的。说得难听些，这种生意他入伙了能怎么样？别说他没有，就是有，他也根本不怕。大不了在朝上被御史告一状，他哥把他抓去骂一顿，或者挨顿打，要是朝臣那儿还是过不去，那就再削他个爵位，亲王变成郡王，郡王变成公爵呗，还想要如何？还能如何？
哦说错了，一般这种事情，御史也不会真在大朝上直接奏上，大概率是直接私下面圣，就算真有头铁的在大朝上提这事儿，他哥也会把这件事按下去，毕竟皇家直系就他们兄弟两了，名声还是要紧的。
他怕的是其他，哪怕他只是被带着进去看了一眼，都有可能被无限扩大。
他了解他哥哥，如果事情到了天下皆知，议论纷纷的这一步，他哥必然会勃然大怒，叫他吃一顿狠的情理之中，到时候他会想什么？那必然是他太冤枉了，他哥也太独断专行了，为了一件有人故意传出来的谣言，一点都不留手，不护着他，是不是他哥早就想找机会杀他了？
人生血肉，七情六欲，真被打在自己身上，那都是要痛要恨的，哪怕明知道有人挑唆，依旧会生出怨怼之心，无法克制。带到气血归经，经脉通达，才能回转几分清明，细想其他——当然，也有可能越想越气。
……会有人这么做吗？会有人大费周章，绕了这么多弯就为了离间他们兄弟吗？
——为什么不可能？
姬未湫忽地想起了原著里的剧情，原著里的大BOSS是西边的一个伪王。那伪王是先帝流落在外的血脉，是真是假不明，他哥弑父登基，乾纲独断，仇家自然不少，都投靠了这伪王。
这伪王在西边潜伏日久，暗中积蓄了不少势力，直到‘瑞王’前往西北，与伪王一拍即合，当即拉起大旗，称当今为逆，最后叫他哥一溜儿扫了个干净。
那本书是个男频爽文，写得简单，可姬未湫在深宫活了十几年，日日看着姬溯，很明白一件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哥登基十年，搁原著里到伪王之乱时，登基都快二十年了，就他哥那性子，真有仇家早就杀干净了，哪里轮得到他们投靠伪王？
所谓仇家，大概是那些被他哥触及利益后，又无法明目张胆反抗的权宦。与其等着慢性死亡，不如重新扶植一位新帝洗牌再来。还有什么比王权更替时更容易扩张自己势力的时候吗？要是能得一个从龙之功，只要后续行稳妥事，少说又能保家族二十年兴荣。
至于伪王究竟是不是先帝血脉……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说他是，他就可以是，毕竟连先帝嫡次子‘瑞王’都称兄长暴戾无德，弑父杀弟，拥护伪王起兵谋反，那伪王怎么可能不是先帝血脉呢？
所以他哥让他杀钱之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姬未湫呵呵笑了一声，“这事儿我可不敢做。”
姬六颇为赞同：“我也觉得。”
他压低了声音：“你可别掺和……这种事儿不能沾手，圣上若是想动手，自己动手就完了，何必让你去做？”
姬未湫甩了甩手上的纸条：“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再跟我哥……”
姬未湫说到此处，忽地灵光一闪，他若杀钱之为，而钱之为又正好是伪王手下，那下一步是什么？
是……抓他！
叮得一声，姬未湫骤然侧首，倒退了两步，与此同时，一枚阴冷小箭悄无声息地钉在了他的身旁！

第13章
潜伏在各处的青玄卫倾巢而出，六人将姬未湫、姬六护在其中，其余人等扑往各处，刀剑擦在钩锁上，发出了刺目的火花，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了金戈交鸣之声响起之时，姬未湫才听见了那一声：“有刺客——！”
又是十数条钩锁自水下暴起，深深扎入船舷，黑衣蒙面的刺客自水下一跃而出，借力攀上了大船。所来皆是武艺高超之辈，只听穿船尾传来一道闷哼声，一个青玄卫胸口中箭，他一手压住自己的伤口，一手持刀勉力与刺客厮杀，大喝道：“有暗箭——！”
话音未落，护着姬未湫的几个青玄卫陡然色变，快若闪电一般举起了盾牌，噗噗噗几声，精铁所制盾牌后露出了几个明显的凸起，黑色小箭落了一地，可见力道之大！
“殿下，对方有箭手，还请入舱内暂避。”玄三沉声道。
姬六闻言连连点头，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不必去。”姬未湫心若擂鼓，面上却是带着三分笑意，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一般，他笑道：“要是精铁盾牌都能射穿，去舱内有什么意思？反而妨碍了你们动作，就这里吧！”
“本王就在这里，是何方宵小，也敢将主意打到本王头上。”姬未湫想了想，觉得还没有到那么危及的时候，也没有必要说什么断腿断胳膊包养全家老小之类的话。故而他说完这话后，就这么一派从容闲适的站着。
姬六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笑言道：“王爷这回出京，听说派遣随船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趁此机会，也叫我看一看诸君勇武否？”
实则他看向姬未湫的眼神写满了：【兄弟，你这是在找死吗？！】
姬未湫带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言下之意：【死不了，莫慌。】
船上禁卫及青玄卫闻言，齐声大喝，呼声震天，气势如虹，竟有些战无不胜之态。正在此时，只听一声轰然之声，船体猛震，青玄卫猛地神色一变——有人凿船！
他们正在运河正中，水势湍急，凶险无比，又值夜黑风高，浪涛奔涌，此时寻常小船都不敢轻易过河，若是船毁，必定人亡！
“殿下！快撤！”玄三震声道。
姬未湫瞅了他几眼，目光中颇有些奇异：“慌什么？”
见众人神色紧张，姬六低声提醒道：“整艘船内里是由数层掌宽精钢叠造而成，精钢之间用水源填充……难道真有那么不要脸的绝世高手潜在水里用内力凿船？”
玄三顿了顿，回答道：“……应当是没有的。”
在船上混战的，无不是高手，哪怕周围一片金戈交鸣，依旧能听到些许。闻得此言，不管是自己人还是刺客，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自己人想的是：这种构造，就算是真有绝世高手潜伏水底，那也得打到内力耗干才有成效……不是，他们的船原来这么坚固吗？便是圣上所乘的御船恐怕也就是这样了。
刺客想的是：他们要是有这般能够击穿数层精钢的绝世高手在，何不让他直接上船刺杀？这不比搁船底来得快？
好生荒谬。
姬未湫看向姬六，他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这次轮到姬六眨了眨眼睛——他知道啊！他怎么能不知道！这船他哥监督造的好吧！
造船可是个肥差，这种肥水当然要流自家田！
刺客之中，有一黑衣人遥望站在船中央的姬未湫，见他笑意盈然，竟然有些万事皆在掌握中的从容，心知今日大事无望，冷声道：“撤——！”
此言一出，黑衣刺客不再恋战，尽数褪去，青玄卫们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跑，纷纷用出浑身解数，试图留下一二。他们自水下而来，水性自然是极好的，一个个跳船而去，青玄卫们还想再追，却听姬未湫扬声道：“穷寇莫追。”
青玄卫们霎时罢手，不再追去。
姬未湫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行了，本王困了……好好的船，糟践成这样，真是坏了本王的雅兴……好生收拾了吧。”　、
“是。”众人齐齐应道。
姬未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枚钉在他身侧舱壁的玄黑小箭，转身离去。他与姬六一路闲谈回了舱房，在舱房中的周青脸色不太好，见他们进来拱手道：“青玄卫失职……”
姬未湫打断道：“不急，你先过来。”
周青毫不犹豫，举步上前，见姬未湫一手微抬，他便伸手扶住，没想到刚扶着，就见姬未湫身体一歪，他愕然之时，就见姬六也挨着姬未湫，借着姬未湫才没摔倒，两个成年男性大半体重都压到了周青这儿，周青赶忙一手一个将两人拂到了桌旁坐下：“殿下，公子，可是受伤了？！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姬六摆了摆手：“哎哎哎别别别！就是腿软了而已……啊……好吓人啊！周统领，你可千万别叫太医，否则我的脸都丢尽了。”
周青微愣，再看姬未湫，见他也是满脸苦笑，想必也是如此。
他方才见势，姬未湫大概率是要避入舱房的，干脆通过密道直接到姬未湫的舱房中等候，免得有刺客潜入舱房伏击，没想到姬未湫居然未曾退而避之，硬是在外看完了全程……他刚刚还在想瑞王殿下到底是皇家血脉，圣上亲弟，怎能真是那等软弱无能之辈……
……确实不是软弱无能，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姬未湫和姬六坐着缓了缓，姬未湫才道：“外面伤情，周青你负责，伤了的只管叫太医，战死的一律由皇家抚恤其家眷，再寻眠鲤，从我那儿再出一份，致家中有孤、寡、残、独，鳏……由瑞王府一应照管。”
幼而无父曰‘孤’，老而无夫曰‘寡’，身有残缺曰‘残’，老而无子曰‘独’，老而无妻曰‘鳏’，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光是以银钱抚恤伤亡者家眷，后面的一应前程后路，瑞王府也帮着照管了。
周青一怔，跪下郑重道：“属下代将士们谢殿下大恩！”
姬未湫平静地说：“应该的。”
他当朝廷是个大公司，禁卫是公司保安，青玄卫就是兼顾私人保安，宫中侍人是住家佣人，都是拿工资打工，玩忽职守时降职扣工资，有伤亡时公家给抚恤，私人给补偿那是应该的。
他只能左右他个人，不能左右所有，所以至少在他这里是应该的。
姬六目中异色一闪而过，随即捶了捶自己的肩膀：“算我一份！今天的事儿可真多……我回去了，顺道看看张二他们，也不知道被吓着了没有。”
姬未湫调侃道：“说不定他们两被你敲开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有可能。”姬六也笑：“他们两睡死了跟头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姬六摆了摆手走了，姬未湫见周青还跪在地上，道：“起来吧……算算时间，你也躺了半个月了，伤势该好了。”
周青微微抬起头，视线微垂：“是，殿下，属下告退。”
姬未湫见他起身，也放松了心神，正想喊眠鲤打一桶热水泡一泡，再熬个安神汤，没想到忽地听见破风声响起，他骤然回首去看，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去，不料原本应该避开的手刀神之又神的绕了个弯儿，依旧落在了他的颈后，姬未湫血脉在这一瞬间被截断，他一声都没哼就摔了下去。
是周青……？他为什么……？
周青一把扶住了姬未湫，他低声道：“殿下恕罪。”
说罢，他将姬未湫背了起来，带着他进入了舱房中的暗道。是夜，一艘船靠近了大船，那船上舵手亮出了令牌，这才被允许继续靠近。
这是每日来补给船上物资的，姬未湫亲王之尊，一应供给只比当今圣上低一档罢了，日日都有新鲜的蔬果鱼肉送来。船上的丁卫将一箱箱物资送入船上，又将空了的箱子搬走，船缓缓地驶走了……
……
姬未湫醒来时只觉得脖子后面酸痛无比，眼前更是漆黑一片，他缓了一缓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状况。
……周青居然背叛他皇兄？
不，不是背叛他皇兄，是背叛他这个‘瑞王’。
他动了动手脚，发现手脚并未被束缚，大概是昏迷得有点久，手脚有些绵软，但力气在缓缓恢复，不像是被下了软筋散之类的药物。
难道是别的毒？
总不能抓了他过来就这么好端端的让他睡着吧？
姬未湫翻了个身……别说，你别说，这个床上四件套居然还是竹玉天丝的，这东西他熟，制作工艺极其繁琐，是由一种极为特殊的软玉研成粉末后混以竹丝编制而成，凉爽无比，当年他哥还是太子的时候被父皇赏赐过一条，他哥嫌弃太凉，转手就给了他。他年年夏天都睡这个，一直要睡到开始入冬才换其他的。
姬未湫又摸索了几下，不是吧？不是说这个东西很稀有的吗？那种软玉不都已经绝产了吗？！这玩意儿哪里来的？
总不能是从他府里偷出来然后给他用的吧？！
忽地，姬未湫的指尖一颤，他碰到了其他的丝料，带着一点点余温，只要再近一丝，他就能摸到……应该是一个人。
……是谁？
姬未湫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是他……？

第14章
忽然之间，一只手毫无预兆的落在了他的锁骨处，姬未湫来不及细想，这一瞬间的接触让他毛骨悚然，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还要快得多，他瞬间翻身而起，双手毫不犹豫锁向对方颈项，刚触碰到一点温热皮肤，双手就被人反制住。
姬未湫左手手腕翻转，强行挣脱对方的辖制，反手去抓对方脉门所在，左手叫人悍然抓住，只听手腕传来一声不祥的脆响，姬未湫却对如此巨痛恍若未觉，右手如攀花拂柳一般顺着对方手臂直取对方颈项，指尖刚触碰到对方的皮肤，手肘曲池①就叫人掐住，手臂积蓄的力道刹那间溃散，酸痛无比。
他闷哼了一声，强撑左手攻去，不料叫人轻而易举地抓在手中，双手在这一刻又被辖制住，对方甚至空出一手来，在他脸上轻描淡写地拍了拍。姬未湫想也不想侧首欲啮，不想那手瞬间落在了他的后颈上，握着他的后颈向后一扯！
“嘶……”姬未湫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之前挨了一个手刀，气血截断，本就伤着，这一下更是卸去他通身大半力道。
至此，尽数受制。
正在此时，月光顺着床幔透了进来，将两人的面容映得隐隐约约，姬未湫骇然道：“……哥？！”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点灯。”
周围忽然亮了起来，有人持灯鱼贯而入，将整个寝居照得如白昼一般，侍人上前低眉垂目地将床幔挑束而起，姬溯那张冰冷俊美的面容清晰地出现了姬未湫视野中。
姬溯放开了姬未湫的双手，见姬未湫眼中不掩震惊之色，这才道：“手上功夫还差了点。”
姬未湫这功夫只能说是练过，他小时候体弱，姬溯便派了武师傅教他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他这人倒是热衷过一阵，毕竟谁不希望自己以后能高来高去呢？只不过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残酷的，在功课开始的第一个时辰姬未湫就后悔了，能躲则躲，最后是被姬溯强压着才能勉强完成每日基础的功课。
后来他出宫单过了，没人管着他了他就放飞了，是睡到自然醒不舒服吗？是躺着太难过了吗？为什么要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站马步打拳练剑？！他一个纨绔王爷难道还指望着练就一身绝世武艺？！是嫌弃日子过得太太平了吗？！能强身健体不就挺好的吗？！他每天打个五禽戏太极拳不一样都是强身健体吗？！
姬未湫刚想说话，就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左手手腕上，他方才没敢对自己留手，如今左手手腕呈现一种扭曲的状态，姬溯见了伸手握住了他的，随手便是一震，只听嘎达一声，脱臼的手腕又接了上去。
姬未湫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手腕上的痛感就消失了。他跟个呆头鹅一样傻傻地看着姬溯，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哥，你让周青打昏我做什么？”
姬溯淡淡地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姬未湫撇了撇嘴，揉着自己手腕道：“这不是你给我安排的吗？我有什么好防的？哥，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这功夫，别说是周青这个副统领级别的，就是随便来个青玄卫，都不必提什么偷袭不偷袭的，把他两放擂台上去正大光明的单挑，他都没有太多反抗的余地。
姬溯目光微动，似有些笑意，仔细一看却又毫无踪迹，他道：“下去。”
姬未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姬溯的腰上，他刚想爬起来，却听自己肚子发出了一声嗡鸣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胃里跟火烧一样，他这会儿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思维便变得缓慢了起来，他歪着头问：“我睡了多久？”
姬溯：“五天。”
“嘶……五天？！周青那厮这么心黑手狠？我也没得罪过他啊……”姬未湫听到‘五天’这个数字后就越发觉得自己虚弱难言，怪不得身上没力气，脑子也转不动。他慢吞吞地从姬溯的一侧翻到了床上，老老实实地躺着：“难怪我脖子痛得要死……哥，你刚刚捏我就不能留点手吗？更痛了……”
姬溯随口道：“意外。”
周青下手有分寸，但将姬未湫带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些意外，姬未湫又中了一些迷药，这才昏睡了五天之久。
姬未湫的头发被他自己挑了起来，露出一段雪白的皮肉，上面现出几个淡红的指印来。他伸手捏着自己的后颈不断揉搓着，将那一片都揉成了淡淡的粉色，他接受了这个解释，拖着调子道：“饿……哥，你怎么在我床上？”
姬溯斜睨了他一眼：“放肆。”
姬未湫有些迟钝的大脑动了动，但是没能动太多——这期间他哥应该不会坐视不管真不给他吃了，多少是喂了点米汤之类的，不然他连话都应该说不出来，故而他在想姬溯说的‘放肆’是指什么的时候觉得大概是指他的称谓不对吧？
所以他就换了个称谓：“皇兄……圣上，陛下，您怎么在我床上？”
见姬溯懒得理他，他又蹭了过去，“皇兄，吃的什么时候才来？我真饿了。”
姬溯垂眸望去，便见侧躺在床上的姬未湫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到底是自小养在身边的，金尊玉贵的养大，一世都没受过这样的罪。姬溯也不与他计较，披衣起身，此时姬未湫才发现姬溯只是脱了外袍在他的床沿略微躺了躺而已。
见姬溯一手抬了抬，便有侍人送上了热腾腾的吃食来。姬未湫昏迷，为防他随时醒来，厨下一直准备着，姬未湫翻身坐起，侍人忙上前为他布置，没过几个呼吸，一碗薄得基本没有米的粥就到了他的手上。
姬未湫舀了舀米汤，不掩嫌弃的说：“……叫厨下再去做一碗红烧牛肉。”
侍人躬了躬身，却不敢应下。姬溯看也不看姬未湫，道：“不许。”
姬溯积威日久，姬未湫也明白自己躺的时间有点久了，得吃点好克化的，也不敢反驳，见米汤的温度正好，他仰头一口就喝了个干净，浓稠的汤水顺着食道进了胃袋，像是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他给了侍人一个眼色，侍人知情识趣，又给他盛了一碗，姬未湫连喝了三碗，才混了个水饱。他倚在床头，打了个呵欠说：“皇兄，下回让人捉我，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自己能走。”
姬溯嗤笑了一声，太医请示的声音传来，他颔首，侍人便领了太医进来，太医与姬溯行过礼后这才到了床边，给姬未湫行礼：“殿下。”
“胡太医，劳动你了。”姬未湫很自觉地将手递了过去，这位虽然不是太医院院判，却是太医之中医术最高超的一位，他懒得打理太医院一应事务，一心钻研医术，就算是皇家也不轻易请他出山。
不过姬未湫和他熟，胡太医受过他哥大恩，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三五天总要见胡太医一回。
姬未湫一见他来，就觉得自己那‘意外’恐怕不太小——想也知道，五天那是什么概念？他刚满十八岁，身体机能正是最旺盛的时候，什么意外能让他一躺躺五天？说他被人在要害捅了一刀所以才昏迷了五天他都相信。
胡太医诊了一会儿脉，又仔细检查了姬未湫的手腕和后颈，这才道：“那迷药委实恶毒，殿下伤了些许元气，亏得殿下正值盛年，养两个月就没有大碍了……期间殿下难免有些气虚体乏，不必太过慌张，稍后老臣开两贴药，吃上三天，剩下的食补即可。”
姬未湫道：“什么迷药？”
胡太医忽地咧嘴笑了笑，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诡异来：“迷药是一般的，又掺了软筋散和追魂索，这才难办些。追魂索这种毒要天长日久才有效果……我已经为殿下祛了毒，无妨。”
姬未湫有些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了。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他哥给他下的，没有为什么，就是没必要而已。他哥如果不考虑母后的心情，直接杀了他就完事儿了，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下什么‘追魂索’。
他那意外是什么意外？是指周青在把他带去见皇兄的途中，遭受了袭击，所以才导致他受到了二次伤害，从而昏迷了五天吗？周青打昏他，带他离开本就是机密中的机密，哪怕青玄卫发现他消失的同时周青也消失了，就会明白大概率与周青有关，他们只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毕竟‘周青’被瑞王殿下杖责三十，打得肉烂骨断，还在休养。
所以，是谁告的密？谁告诉的刺客周青带着他离开了船只？又是走了哪条路？此事是他哥授意，怎么也不可能路上只有周青一人带着他，必有其他青玄卫随行，那么谁能在十几个甚至二三十青玄卫的手下，给他一把这么厉害的迷药？
胡太医见姬未湫沉思不语，还道他是怕了，他拍了拍姬未湫的手臂，颇有些慈蔼地说：“是药丸，不苦的，殿下放心。”
姬未湫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姬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毕竟他哥方才说是‘意外’，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他没有必要知道详情。
胡太医离开了，姬未湫想了想才问道：“皇兄，我还要继续南下吗？”
姬溯立在案边，翻阅着手上的卷宗，闻言道：“你不愿意，就不去。”
姬未湫愣了一下，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那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姬溯看了他一眼，意味莫名。他放下了卷宗，走到了床边，自一旁取出了一个小罐来。他握住了姬未湫的肩膀，令他转过身去，细碎的摩挲声传来，紧接着凉意自姬未湫的后颈上漫延开来。
修长的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颈项上擦过。姬未湫无意识瑟缩了一下，有些痒，但他不敢动。
姬溯平静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瑞王已经南下。”
姬未湫明白了他哥的意思。这中间确实有大事发生，姬溯有他要做的事情，不可回转，所以无论如何，‘瑞王’必须南下。
姬未湫是瑞王，但‘瑞王’不必是姬未湫。
既然已经将他召回，便是免他灾祸……然念及他极其难得才出了京城，不愿拂了他的兴致，若他还想去江南游玩，也可以。
姬未湫心情复杂，他哥……不是让他去当鱼饵吗？怎么又反悔了？
姬溯缓缓加了些力道，见年轻人乖巧顺服的垂下了头，露出了大片颈项，便在颈上各处穴位着力揉了揉，给他一点甜头，又见姬未湫主动抬手撩起了头发，就差没有点评几句了。
对他毫无敬畏惶恐之心。
乖是真的乖，放肆也是真的放肆。

第15章
姬未湫只觉得很爽。
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
他哥哎！他哥亲自给他涂药哎！这可是他哥哎！这可是他那个自小把上下尊卑礼教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他哥哎！
再换个角度想一想，这可是皇帝哎！这可是九五之尊哎！他也觉得可能是自己被封建腌入味儿了，但一国最高领导人给他涂药这个事儿确实让他有点受宠若惊，这亏的是没长翅膀，否则他能原地飘起来。
姬溯看着不知道为何笑出声的姬未湫，张开五指握住了他的颈项，恰好与此前留下的指痕重叠，平淡地问道：“笑什么？”
姬未湫乐颠颠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一下捏得有点值……嗷——！”
姬未湫猛然哀嚎一声，挣脱了姬溯的手，他捂着自己的脖子，暮然回首，气急败坏地说：“哥，你是想拧断我的脖子的吗？！”
姬溯取了帕子擦拭五指，一派从容地道：“试试？”
他的眼眸漆黑，沉沉地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姬未湫那刚起来的怒气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彻。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其实不是他哥嫡亲的弟弟，他们之间是没有血脉相连的，最恐怖的是他哥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
杀他，对他而言，并不算一个艰难的决定，说不定哪日说杀也就杀了。
他现在要是敢说一句‘你有本事试试’，他哥说不定会真的把他的脖子拧断。
他闷声道：“……我不敢。”
他真的不敢。
他哥是真的难伺候，喜怒难辨，方才还好端端的跟他上药，开了句玩笑就翻脸，怪不得都说圣心如渊，难以揣测。
姬溯离开了，姬未湫长舒了一口气，还是不见他哥来得轻松。他卸了力气一下子瘫在了床上，有时候他觉得这个日子太难过了，哥哥不是哥哥，亲娘不是亲娘的。可又一想，这日子已经足够好过了，穿越没把他穿越成个乞丐、太监的，让他好吃好喝过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享尽了人间富贵，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但没办法，人心就是不知道满足的，吃饱喝足不够，还想要穿金戴银，等穿金戴银后，又想活得要有尊严，等有了尊严，又想要索求感情……永远都是这样贪得无厌。
他叹息了一声，但是他仍然不觉得索求一些亲情有什么错，他非草木嘛……大概是人不对，所以他没有错也是有错。
得了呗，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不多时就有侍人送来了胡太医配置的药丸，姬未湫也没多想，张嘴就吃了，本还想就着还未彻底散去的睡意睡上一会儿，哪想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又觉得自己躺得是腰酸背痛，干脆起来走一走。
侍人见他起身，忙上前服侍他穿衣，又加了一件薄薄的斗篷，这才敢放他出门。姬未湫出了寝居，抬首见天色半明，笑问道：“这是快要入夜了？”
侍人恭敬地答道：“王爷，天将破晓。”
原来是清晨。
清风拂过，居然带来了些许寒意，姬未湫暗道幸亏披了一件披风，否则还真要被冻到，他此时才发现他的寝居里居然是烧了地龙的。
果然是虚了，不中用了。
再走进步，便见一条临崖悬廊，姬未湫走了上去，见满山红叶，心中讶然——居然是这里？
他果然不在宫中，而是在京畿的甘泉别苑中。
想也知道，他中了毒，人半死不活的昏迷着，‘瑞王’又好端端的在南下的船上，怎么敢把他往宫里带？也不怕把母后吓到心梗。
他坐在廊椅上，背靠着悬崖，风却不是很大。这就是甘泉别苑的好处，按理说，甘泉别苑建在山上，又临悬崖，这幽谷又狭长曲折，风大是一说，风过时极易有呜咽之声，可甘泉别苑的风水极好，再凌厉的风到了此处也是婉转有情。
别苑中还有一口温泉，源远流长，只在源头处是热泉，出了源头流经各处便是冷泉，经南朱历代太医认证，这温泉有补气养元之效，这才叫这甘泉别苑沦为了皇室禁-脔。
他哥把这儿给他了！
姬未湫笑得眯了眯眼，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俗话说得好，看一个人对你如何，不能看态度，要看物质。毕竟态度好的不一定是真心的，但是连物质都不舍得给的心里一定没有你的位置。
他哥虽然态度不好，但能理解嘛！他又爱干净，又是特殊工种，脾气古怪点完全能理解！你看这么好的别苑不是说给就给了吗？他还要什么自行车！
想起温泉，姬未湫就浑身发痒，他都躺了五天了！肯定不可能把他拎到浴池里去洗澡的吧？大不了给他擦一擦身就算完了……这么一想，他更能理解他哥了！他那么爱干净的人，居然能躺在一个五天没洗澡的人身边！
他哥心里绝对是把他当真兄弟的！
“去温泉吧。”姬未湫吩咐了一声，胡太医方才走时也说了可以多泡一泡温泉，侍人们自然不会阻止。他和姬溯都在，温泉本就时时准备着，就是那温泉还得再爬一段山路，姬未湫想着自己虽然虚，但这么一段路应该还可以……最后是被轿子抬上去的。
……啧！
温泉处一面设了屏风坐塌，另一面则是悬崖。姬未湫挥了挥手叫侍人回避，侍人皆面露难色：“殿下……”
“我只在水浅的地方。”姬未湫笑道：“真有事会唤你们的。”
侍人们这才退到了屏风后。
他自己除了衣服下了水，往石窝里一卧，舒服得直叹气。
他原本还有些遗憾，他这种身份下江南，那好处是多得数不胜数，毕竟江南是鱼米之乡，富得流油，他就太太平平把钱收了，有所求的登记在册，等回了燕京把册子就这么交给他哥，那就是双赢！他哥显然也不会跟他计较银钱的事情……大不了一九分账嘛！他给国家除蛀虫，拿一成奖金不过分吧！一成不行的话半成也行啊！他不挑的！
现在躺在这温泉里，他就觉得那些好处不要也罢了。
天色渐明，羲和未现，尚有星辰几许，荧惑动人。
方才登山的疲乏涌了上来，望着漫天繁星，姬未湫只觉得倦意浓重，筋软骨酥，不知不觉地身体便向下滑去，泉水缓缓没过了他的肩头，又浸没了他的颈项，直到触碰到嘴唇，他的意识才惊醒，下意识想要起身，可身体却是不听他的使唤。
他的灵魂仿佛脱出了身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缓缓没入水中。
快动一下啊！
快动啊！
他的尾指艰难地抽搐了一下。
再有一瞬水便要没过口鼻，姬未湫总算是睁开了双眼，看见了漫天的星辰，可就在下一瞬间，他便彻底滑入水中。
谁说水浅淹不死人的！
姬未湫屏住了呼吸，手臂在这一瞬间抬起，胡乱地挥舞着试图寻找一个支撑点将他自己拉出水面，可惜这儿本就是设来给人半躺着的，工匠哪里敢让粗糙的岩石磨伤了贵人，打磨得光滑无比，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借力。正在姬未湫氧气耗尽之时，忽地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出了水面。
“咳咳咳……”姬未湫紧闭着眼睛疯狂地咳嗽着，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潮湿的身体被风一吹，冷意如针，叫他颤栗。
还好……这里的侍人一看就很有经验，知道会有人会泡着睡着，所以来救人！回头一定重重的赏……骤然之间，姬未湫只觉得屁股上被人狠狠打了几下，火辣辣的疼。
他愕然睁眼去看，便见姬溯抿成了一条直线的嘴唇。
姬未湫有些心虚：“哥……咳咳……你怎么来了？”
姬溯穿着一身单薄的浴衣，一手环着姬未湫，他垂眸看着狼狈的年轻人，心中止不住的恼怒。
听到他来泡温泉，心道这小孩儿还算是有点数，知道遵从医嘱。哪想到等他一来，便见他险些叫淹死。他将姬未湫召回，又寻人替他，便是想保住他的命，哪想到他自己倒不把这条小命当一回事……他如何能不怒？
他放开了姬未湫，姬未湫也勉力站住了。
“尽数……”姬溯一开口，姬未湫就知道下面大概就是接‘杖毙’这两个字，不是杖毙也是同义词，都是赐死——这肯定不是指着他来的。
不是他，就是此处服侍的侍人了。
“哥，不关他们的事！”他下意识想要阻拦，急急忙忙开口，慌乱之间脚下一软，他本就气虚体弱，这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下意识就扒住了姬溯的手臂来保持平衡。他无暇关注这些，忙道：“是我让他们退下的！我自个儿糊涂，哥你罚我吧！”
姬溯扶着他的腰，掌下皮肤泛着冷玉般的凉意，他微微顿了一顿，终究还是带着姬未湫坐回了水中，他的声音淡然：“瑞王怎会有错？错的是其他人。”
姬未湫尚未发觉，他紧紧地抓着姬溯的手臂，低头认错：“哥，真没事儿！我都醒了，自个儿也能起来……”
突然之间，姬未湫的下颚被掐住了，姬溯抬起了他的头，与他对视。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姬未湫，朕早与你说过，你是朕之亲王，你不会有错，你的错，自有人替你受着。”

第16章
其实话说到这个地步，姬未湫明白事情几乎已成定局，他皇兄决定的事情，极少有人能改变，更别提这等杀二三十个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人的小事。
但姬未湫不甘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二三十条人命就这样因为他而消逝。他的下颚被掐得生疼，他也不敢撇开他皇兄的手。
姬溯眼眸深沉，姬未湫不敢与他对视，可一转眼间，他又直直看向他的眼底，理直气壮地说：“皇兄也说了，我是亲王，他们不过是一些没见过世面的侍人，我堂堂一个王爷放了话，他们哪里敢违抗我？”
“皇兄若是罚了他们，岂不是在叫这满院子的人将我的话当耳边风？”姬未湫这般说着，眼中起了一点歉意：“是我一时不察，下回我一定慎之又慎……我也不知道我伤的那么厉害，我明明醒了，却动不了……要不请胡太医再给我看一看，皇兄？”
姬溯目光冷凝，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唇畔绽放出一个冰冷的笑意：“往日竟没看出来你这根舌头有这般的灵巧。”
“还有什么话，接着说。”
姬未湫怂都怂死了，强撑着接着道：“皇兄，我也算是大病了一场，我也想攒些阴德……”
这时候他要是敢说侍人为他而死他心中难安，他哥绝对会多抓点人来，不管是甘泉别苑的，还是他身边的，当着他的面一个个杀，什么时候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了，才会叫停。
或许也不会叫停，杀光了这一批，总还会有下一批，一些侍人而已，算什么东西？
姬溯心中，侍人就是‘侍人’，顾名思义，用来服侍人的，而不是服侍人的人，他们是一个会行走的物件，许是御花园中的一根草都比他们来得贵重些许。主人家揪了自家花园里的一根再普通不过的草会觉得心痛可惜吗？大概是不会的。
所以姬溯也不会，并且他认为姬未湫也不应该会。
果然，只听姬溯冷冷地说：“不过是几个侍人，也值得你千回百转的来求情？”
姬未湫眼睛微动，语气中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些祈求，半个‘不忍’都不敢提，只说：“不是我要求情……皇兄让我下江南不就是为了给母后祈福，祈求母后凤体安康么？见了血，总归是不吉利。”
姬溯听得此言，又冷笑了一声，姬未湫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也不敢说话，他怕他再说什么话，说不定他哥就让人把他拖下去一起杖毙了。忽地身前被微风吹过，却见姬溯已然起身，他缓步上岸：“你既说了要为母后祈福，便为母后抄写百遍《金刚经》供于佛前吧。”
姬溯头也不回地说：“瑞王，颇有先帝之风。”
姬未湫看着姬溯的背影，庆喜公公连忙捧着披风上前，姬溯连看都不看一眼，抬脚就走，庆喜公公回首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姬未湫，疾步跟着走了。
姬未湫沉默了许久，最后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他哥是真的气的狠了。
‘颇有先帝之风’……他们的父皇，可不是什么好人，人就是贪心的，如他们父皇那种，继承了一个富饶平和的国家，在位期间风调雨顺，不见天灾，哪怕有些贪官污吏那也还算是过得去。又有贤妻美妾，儿女成群，嫡出的长子贤能，又有嫡幼子承欢膝下，他什么都有了，自然就希望永远这么过下去。
所以他开始求长生了。
莫说是什么寻仙问道，求神拜佛，吃些丹汞朱砂……就是连童子心，处女血，混杂着长寿老者的筋做的一碗面，先帝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
直到将自己吃得人不人鬼不鬼，只觉得自己能长生不老，这时候他就不再需要一个贤明出众的太子了，可他也不想要一个逼死亲子的名声。于是他就明里暗里让其余皇子打压太子，今日巫蛊乃太子所为，明日天灾与太子无德有关……否则，太子又怎会弑父杀亲篡位呢？
明明能够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明明能开创盛世辉煌，青史留名……谁想去背负一个弑父杀亲的骂名？
没有人想走到这一步，包括他哥姬溯。
……他哥这是他骂他愚庸软弱呢。
姬未湫扯着嘴角慢慢地笑了笑，他很坦然——这要是换在一个普通的刚成年的少年人身上，应该会气得几天都睡不着觉吧？
不过他不一样，他一点都不觉得难过，他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在皇室里生活了十八年，夺嫡时的残酷凶险他都看在眼中，人人都觉得他小，又要维持一个表面的兄友弟恭，面子上对他都是很和善的。
比如二哥会笑眯眯的带他去喂鱼，等到玩得最开心的时候，会用诱哄的语气跟他说‘跳下去很好玩儿，湫儿要不要试一试？’，说出来后，又状若无事地说是逗他玩玩而已。
三哥更狠一点，平时对他最好，温温柔柔和和气气，寄情山水，他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那一次若不是他哥及时找到了他，他应该就在假山里烂了，至今他的背上还留了一道疤，就是那会儿被推下假山时划破的——这算他命大！只划破了背，没撞断脊椎，没撞断手脚，头也没直接磕到假山上。
不过小时候新陈代谢好，现在那疤也看不太出来了。
他在那种地方，就是个普通人，惊恐于二哥是不是真的要杀他，也难过于不过是意外撞见三哥在与人说话，怎么他三哥就毫不犹豫地直接把他从假山上推下去。也看不出来一向崇拜他哥的五哥六哥有问题，看不出四姐姐要给他母后和他下毒，更看不出来三岁就养在母后身边的温柔良善的七姐姐做了局，险些害死母后与他，只为了让八哥哥取太子而代之。
其他人都活十几二十年，他还多活了二十几年，怎么他还沉浸在‘穿越了成了皇子我是天胡开局这辈子注定是要享受的’，乐淘淘的兄友弟恭‘我一个小孩子不懂事，父皇宠爱，没人吃饱了撑着针对我’，其他人就跟心眼子上长了心脏一样，任何一句话都隐藏着伏笔，任何一个举动都潜伏着危机。
在这群人当中，他就是很平庸，很愚昧，很软弱……这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评价。
他和大部分正常人都一样，不是很出色，不是很心硬，不太笨，有点小聪明……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像他哥姬溯那样的，才是少见的人。
别说，得了他哥这么一句评价，他居然还怪开心的。不过是挨两句骂罢了，他又没给他哥少骂，重要的是这一关就这么过了，那几十条人命他居然从他哥手里给抢回来了！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哥这种人，他了解。大部分时间里，他哥是没有必要搞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那种玩意儿的，既然现在没说要杀，日后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再去追究。
姬未湫打了个喷嚏，往温泉里坐了坐，见屏风后人影闪动，便扯了一件浴衣来裹着，这才叫人进来守着，不料进来的人却叫他一愣：“醒波？”
醒波是他另一个贴身的侍人，与眠鲤一般都是从宫中带出来的，他比眠鲤要年长一轮，曾在他哥身边服侍。
眠鲤会些奇门杂技，医毒之流，故而带眠鲤出行，他懂的多，在外好有照应。醒波是管理型人才，偌大一个王府醒波能管理的妥妥帖帖，是正儿八经领了官职品阶的，上能替他写折子奏报，下能替他管理家产，姬未湫在外能过得那么顺心，主要是靠醒波。
这要不是怕他哥怪罪，姬未湫能跪下跟醒波说‘公若不弃，湫愿拜公为义父！’。
醒波眼尾泛起了几道笑纹：“殿下，我来服侍您。”
姬未湫连连点头，示意他来帮忙扶一把，他是真的有点虚。醒波见状行来，他的速度并不慢，但就是有一种世家公子优缓从容的意味。
姬未湫借着他的力往深水区走了走，那里温度更高，他怀疑他刚刚被冻着了。他故作夸张地与他道：“醒波，你方才见到皇兄了吗？我觉得皇兄这次是真的生我的气了，回头你帮我写个折子请罪。”
“殿下还请闭目。”醒波拾了一旁的葫瓢，将热水浇在了姬未湫头上，替他梳洗头发。他方才差点溺水，头发自然是湿透了，如今冰冰凉凉的一片。醒波好脾气地说：“是圣上令我来的。”
姬未湫在皇室活了这么多年，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他心中腹诽：噫！他哥之前还说放他去江南呢！都把醒波叫来了这里，压根就没想让他去嘛！这要是愿意放他走，叫醒波来干什么？！
姬未湫闭着眼睛坐着，任由醒波为他梳洗，随口道：“皇兄还罚我抄一百遍《金刚经》，我听着还松了一口气，心想皇兄幸亏没说是《地藏经》，不然我这辈子是出不了甘泉别苑了……”
金刚经全文五千多字，地藏经全文十万字。别说是写工整的毛笔字，纸张还不能污损，就是拿电脑键盘照着打，都得打上好几天才能打完十万字。
“殿下说笑了。”醒波声音带笑，温温柔柔的：“殿下休息会儿吧……”
姬未湫顿时领悟他的意思，要不怎么说醒波厉害呢？他当即提高了声音，怒道：“我想不明白！”
“哦？”醒波反问道：“殿下因何事忧心？”
姬未湫大声道：“醒波！我当真有那么差吗？！皇兄居然说我像父皇！他居然说我像父皇！我哪里像了！”
要是让他哥知道他被训了之后不光不反省自身，也不落寞难受，反而在这里拍手庆幸，说说笑笑，那百遍《金刚经》真的要变成百遍《地藏经》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糊弄过去就算完！

第17章
长夜如漆，烧灯继昼。
庆喜公公捧着奏折进了殿中，见姬溯依旧在批阅奏折，不禁低声劝道：“圣上，天都快亮了，您就歇了吧，一会儿还要早朝呢……”
姬溯随手将折子扔在了案上，斜倚在了龙椅上，乌黑的檀木将他的身形衬托得颀长流畅，他一手扶额，闭上了眼睛。
庆喜公公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愿意歇一会儿就好。他没有劝圣上去床上歇息，这是圣上的老习惯了，到了这个点就不乐意再上床去歇息，寻个地方小憩一会儿，待上完了早朝再回去补觉。
庆喜公公低声道：“老奴替圣上按一按？松乏一下也是好的。”
姬溯从喉中溢出一个音节，算是同意了。庆喜公公忙去一旁净了手再去服侍，圣上好洁，他可不敢碰了折子就去碰陛下。他见姬溯眼下泛着一点淡淡的青，小心翼翼地道：“圣上，胡太医那头又去看过了，只说小殿下是累着了，再休养几日也就无大碍了。”
“圣上连着几日都在两处奔波，哪怕是天上的真龙，也得有歇息的时候，还请以龙体为重啊……”
姬溯淡淡地道：“倒是把你的心养大了。”
庆喜公公利落地跪了下来，手上还不停，只不过把地方换成了腿，他一边替姬溯敲着腿，一边接着道：“老奴不敢，只是圣上这般劳累，老奴看着心里难受，圣上就是将老奴拉去菜市口，老奴也是这么说。”
“杀你还需要菜市口？”姬溯轻描淡写地反问道。
“陛下是天下之主，皇宫是陛下居处，老奴这是怕老奴的血污了宫里头的砖儿……”庆喜公公悄悄打量了一眼姬溯，见他神色未动，便放心大胆地接着道：“圣上训斥了小殿下，醒波说殿下懊悔到了三更上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呢……又气又伤心的，殿下还小呢。”
姬溯眉目不动，一手微抬，示意不必再说。
庆喜公公哪里还敢再求情？不过见圣上依然有些松动，心道圣上总算是没彻底恶了小殿下。
照他说，小殿下这样就很好，虽说是纨绔了些，可难道皇家还供不起了吗？小殿下是心软，可心软也有心软的好处，那几位逆王倒是心硬，先帝也心硬如铁，可好好一个家里，弄得父不父，兄弟不兄弟的，难道就是好？
如今小殿下在朝堂上是不能为圣上分忧，可满堂的朝臣难道是摆着好看的吗？难道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不成？
圣上至今无子，可也不是非要选小殿下的，宗亲王府刚出生了几个孙儿，挑一个过继来也照样是皇家血脉，叫小殿下就这么快活逍遥过一世，日后嗣子继位，难道还敢去刁难摆明了无心权位的皇叔？也不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不管是愿不愿，只要小殿下不谋反篡位，嗣子也只能把小殿下供起来，难道不好？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腹诽两句罢了。
另一侧，居于甘泉别苑的姬未湫睡得正香，他又不急着出去喽，他哥说的经书回头再抄，胡太医不是说了他至少要休养一两个月吗？他就算是抄好了解了门禁，那也是换个地方继续休养，急什么？他现在是病人，天大地大除了死者为大紧接着就是病人最大，该吃吃该睡睡！
醒波见姬未湫已经睡熟，便在香炉中点了一些助眠的香料，随即轻手轻脚地出去了。他来甘泉别苑，一是为了服侍殿下，二是为了接手甘泉别苑。
甘泉别苑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侍人背后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动全身，又要供养这一处豪奢别苑，每年不知要花费多少银钱，中间又有管事侍人层层抽剥，圣上是天下之主，无所谓这些，殿下却不行。
哪怕圣上发了话，日后甘泉别苑一应用度依旧走的是皇家私库，但到底是殿下产业，总不能放任自流，如今圣上宠爱殿下，又有太后娘娘坐镇，自然无妨，但谁能说得上日后如何呢？所以还是要认真些。
醒波隔着屏风看了一眼姬未湫的身影——殿下这张口张得容易，苦的却是他。
他忙碌到了天色大亮才勉强将别苑中侍人关系整理了出来，先不调动，摸清了这里的水再说。他略略吃过一些，又听里头殿下哼了一声，便知道殿下要醒了，他唤人来打水，挑了帘子进去后便见殿下睡眼惺忪，他拧了帕子给殿下擦了脸与手脚，殿下这才彻底醒了过来。
姬未湫本来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自己是病人也就坦然了。醒波笑道：“殿下，早膳有鸡丝粳米粥，水晶虾饺，三丝虎皮卷，您用一些？”
姬未湫连连点头，连起床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还在披着披风呢，眼睛一转就道：“去香雪海用！”
香雪海是别苑中的一处小楼，四周遍植白梅，甘泉别苑受温泉地脉影响，有几处地方气候格外玄异，故而才入秋，香雪海中的梅花就已经开了。
醒波笑眯眯地说：“香雪海香气清冽，确实是好，只不过这时候梅花开得还不盛，殿下，不如我们去泊云境如何？那儿临着地脉，雾气蒸腾，委实是美不胜收。”
姬未湫随口应了一声‘好’，正欲向外走去，不想醒波抬起一手，示意他扶着，他顿觉没必要，可一想昨日差点被水给淹死，险些害了几十条人命，今日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其他人不提，醒波绝对死，他可舍不得醒波！
想到这里他也不敢不谨慎，乖乖地伸手扶着了往外走了。
侍人们听说昨日之事，正想着如何劝姬未湫不要去那冷气直冒的香雪海，见醒波三言两语就叫姬未湫改了主意，直松了一口气。
姬未湫昨天晚上被温泉泡得昏昏欲睡，居然战胜了食欲，今天醒过来就饿得鬼叫了，听到醒波说有肉吃，那是恨不得直接飞过去。所幸泊云境并不远，很快就到了，姬未湫到地方就忍不住给了醒波一个赞赏的眼神，这里确实是好，温度要比其他地方高一点，他坐在四面透风的花厅里头，脱了披风也不觉得凉。
早饭送上来后他才直呼受骗了。
醒波说的菜那确实都有，只不过酱牛肉切得比蝉翼还薄，一共就三片。虾饺也是三个，拇指大小，不客气的说姬未湫一口就能吃完。此外还有几道荤菜，都是少少的，主打一个让他尝点味儿就行了。
姬未湫有气难伸，醒波和和气气地帮他盛了一碗鸡丝粥，然后将几种肉片都搁在了粥里头，姬未湫哀怨地接了过来尝了一口，不想那肉片沾着舌头就化了，只留满口鲜香与浓稠的米香一并直冲天灵盖，姬未湫没忍住连吃了好几口，胃里有了东西，他才放缓了速度。
家人们，谁懂啊！他可是五天……六天没正儿八经吃过东西了啊！他道：“醒波。”
醒波停下了布菜：“殿下？”
姬未湫道：“下回我要是再昏迷，记得给我按照这碗粥给我灌下去，别再喂米汤了……我就是没病也要饿出病来了！”
醒波直好笑，但他又不能与姬未湫说当时的凶险，只道：“殿下，莫要咒自己。”
姬未湫撇了撇嘴，没说话。等吃完了早饭，姬未湫又跟着醒波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这才回了寝居歇着。就这么玩了三五日，醒波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圣上吩咐的《金刚经》……”
此时姬未湫正倚在藤塌上晒太阳，一把扇子半开，掩住了他大半张脸，闻言他嘴唇动了动，将扇子顶开了些许，悠悠散散地道：“急什么？你家殿下还在休养呢！再者心结难解，郁气难消，没那心情。”
醒波暗道也就是殿下敢这么说话，他刚想说他悄悄先抄起来，殿下意思意思抄上几遍就是，忽地有一道冷淡的声音道：“心结难解，郁气难消？”
姬未湫豁得一下坐了起来，见他哥立在不远处，决定率先问罪：“皇兄，这里的侍人也太不懂事了，您来了也不通告一声！”
虽然看似是问罪侍人，实则是怪罪他哥怎么跟做贼一样。
姬溯似笑非笑地说：“那就杖毙。”
姬未湫很想双手举过头顶表示投降，但是没办法，姬溯不懂。他干脆不接这话茬子，掀开了薄被下榻，端端正正给他哥行了个礼：“臣弟参见皇兄。”
姬溯自他身边走过，在那藤塌上落座，他缓缓地道：“我训斥你，你心结难消，郁结在心？可是不服？”
姬未湫此前才叫他给训过，也不太敢老虎头上拔毛，不敢自己起，闻言老老实实地说：“不敢欺瞒皇兄，是有些不服。”
“何处不服？”
姬未湫，愤愤地说：“臣弟如何能肖似先帝？”
姬溯眸光陡然一利，他定定地看着姬未湫，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姬未湫也抬首看着他。这一趟确实伤了元气，姬未湫的面色苍白，在日光下显出冷玉一般的光泽，偏偏那双眼睛灼灼然然，像是一团烈火一般。
姬溯心道：……确实不肖先帝。

第18章
姬未湫已经抓紧机会蹭上去了，他跪在姬溯腿边，一手搁在了他的膝上，抓住了精致华美的衣摆：“不光我不像，皇兄也不像，咱们母后是会生的，只捡些好的给我们。”
姬溯下意识斥道：“放肆！”
姬未湫眉眼一弯，居然还有些眉飞色舞之态：“虽然粗俗了些，但确实是实话，就是当着母后的面，我也敢这么说！母后必然也是赞同的！”
姬溯冷眼看他，并不接话。姬未湫笑意渐去，他抿了抿嘴唇，他将脑袋搁在了姬溯的膝上，低声道：“哥……皇兄……我真的让你那么失望吗？那时我虽小，却也记得先帝行事一二，我在你心中居然与先帝肖似？”
原来是被这句话伤了心。
姬溯轻慢地想着——这些算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再恶毒百倍的难道没听过么？姬未湫长于皇室，又叫他精心养了十数年，就算是看，也该学得他一二分才是，怎想养出个软弱性子来，委实叫他失望。
可挨着他膝上的年轻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年轻人保养细致的手抓着他的衣摆，不敢抓得太重，也不敢真将力气压在他的身上，只是轻轻挨着他，连叫他一声‘哥’都叫得小心翼翼，充满了不确定，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姬溯恍然之间觉得……他是真的委屈了。
姬未湫似是自嘲地笑了笑，虽说今天大部分是演的，主要是为了自圆其说，可说了几句还真有点委屈。得不到他哥的回应，他告诉自己是正常的，毕竟帝心如渊嘛，是做大事的，跟他这种普通人不一样，他都懂，也可以理解……就是有点不好受。
就算他不是真的皇子，但也不是他愿意来当这个瑞王的。他把姬溯当亲兄弟，最艰难的时候他们都相伴着过来了，如今一切都好了起来，只不过是因为两句话没说好，姬溯就觉得他这个弟弟已经与他最厌恶的人相似了。
哪怕早知道，姬未湫依旧觉得有些……难受。
他五指微动，却有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上，姬溯淡淡地道：“起来。”
“……”姬未湫一顿，抬眼望去，姬溯神色平静从容，“不过是一句话，也值得你这般？”
姬未湫下意识道：“别人说无所谓，大不了我叫人套了他麻袋拖到暗巷打他一顿，哥哥不行。”
此话一出，姬未湫就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歧义，抬眼一看果然姬溯眸色冷沉下来，他硬着头皮补充道：“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哥你不能说这话！”
姬溯反问：“我不能？”
姬未湫颔首，肯定地说：“你可以。只是别人说这话，我最多是生气，哥你说这话，我会难过。”
这句话，是实话。
姬未湫在心中叹气，他怎么就管不住他这嘴呢？他明明知道他哥最烦他这种死样子，他的优点在他哥眼里全是缺点，他说这些干什么？这不是等着挨罚吗？哎……希望他哥能看在他刚中过毒的份上下手轻点。
忽地，他只觉得头上暖了暖，他抬头望去，便见姬溯收回了手，与他道：“起来。”
姬溯眉宇间居然隐隐带上了一点无奈之色，他顿了顿，接着道：“日后不会重提。”
姬未湫傻愣愣地看着他哥，没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他悄悄伸手捏了自己大腿一把，随即倒抽了一口冷气，又跟呆头鹅一样看着姬溯。
姬溯都快被他气笑了。
姬未湫试图自己站起来，不想如今的他身娇体弱，就跪了这么一会儿，大半时间还是坐着的，他居然腿软得站不起来了！他笑了笑，一手撑着姬溯的大腿硬是站了起来，居然还蹦跶了一下，喜气洋洋地说：“一言为定！皇兄，君无戏言！”
姬未湫也知道自己跪了一会儿身上沾了灰，不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了姬溯衣摆上那团灰印子——他刚刚这不是撑了一下么？他以为姬溯没发现，赶忙道：“都这个时辰了，皇兄先去歇一歇……皇兄，你明日还要赶回去上朝？哎？这么说，你还亲自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我？”
姬溯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甩袖就走。
姬未湫被晾在原地也毫不在意，还唤了两声‘皇兄’示意自己很在意，等到姬溯的身影都看不见了，这才扬了扬下巴示意庆喜公公赶紧去伺候着，又转头醒波说：“让膳房准备些我素日用的甜汤。”
醒波疑惑地看着他，圣上来了，不该准备些圣上爱吃的吗？
姬未湫懒得和他解释，那甜汤他是爱喝，以前在宫中时和他哥同住时就常常喝，他哥偶尔也会喝一碗。开玩笑，就他哥那个性子，他要是不爱喝，他能动一根手指头？！
送！送大碗的！包准没错！
醒波不明所以，只好从命。
姬溯来甘泉别苑，向来是住澜山殿，如今那地方被姬未湫住着，他便去了承光阁，待梳洗之后，便见庆喜端着汤盅进了来，笑道：“圣上，殿下送了甜汤来，您用一些？”
姬溯一指叩了叩案几，庆喜公公便将甜汤送上，盖子一揭，便有清甜香气溢散而出，姬溯用了小半，便叫撤下。庆喜公公又换了茶来，眼见着姬溯喝了大半盏，心中暗笑不已。
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就是小殿下与太后娘娘送来的甜汤，圣上才会勉为其难地用上几口，以示亲近。
要不他还是再泡一盏浓茶给圣上清清口吧！
***
翌日清晨，姬溯便回了燕京，等到姬未湫一觉睡醒，恐怕早朝都结束了。他打了个呵欠，躺在床上瞪了半晌床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哥能有什么事儿？
真的有大事，昨天他哥就说了。他哥不是那种轻重不分的人。
他问了一下醒波：“醒波，宫中没出什么事儿吧？”
醒波道：“没有。”
那就是真没事了，醒波的消息还是很靠谱的。
那就是来看他的了？
原来他在他哥心里这么重要吗？
姬未湫咋舌。要知道就算是快马，从燕京城里到京畿，也得跑上大半个时辰，更何况还要登山。算一算昨天他哥到他这里的时间，他哥恐怕是下了朝略略处理了一些大事就出发了。
都说了皇帝是起得比鸡早的工作，那上朝的时间本来就令人发指，早八搁现代是指早上八点要开始上班/上课，搁在他哥身上那就是早上八点已经上完了朝，开始批奏折了！——当然，也有可能今天朝堂上出了什么大事，那八点还下不了朝，得继续坐着听奏报。
奏报那都是往好听了说，难听点说那就是听百官互相撕逼。他哥管的比较严格，搁先帝那会儿在朝堂上打群架的都有，现在只能互相阴阳怪气几句，谁敢动手一律廷杖伺候。
姬未湫翻了个身，对着醒波勾了勾手，醒波不明所以，就听姬未湫道：“醒波，我要做一件大事……”
醒波：“……？”
***
姬溯下了朝回了清宁殿中小憩，小太监奉上了茶水，他啜饮几许，他眉间稍有几分倦色，庆喜公公见状便道：“圣上，内阁送折子还要好一会儿，圣上去歇一歇吧！”
姬溯颔首，刚进了寝殿，便察觉有异，暗卫自房梁上落下，拱手行礼，哑声道：“殿下来了。”
姬溯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见一旁的帘幔一挑，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走了出来，那脸一抬，居然就是姬未湫！
姬溯看着姬未湫，姬未湫已经笑嘻嘻地行礼了：“臣弟拜见皇兄。”
“甘泉别苑好是好，就是湿气太大了。”姬未湫道：“胡太医说我还是住在暖和干燥些的地方好些……皇兄赐我间偏殿住一住可好？”
庆喜公公都快被姬未湫给吓死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决定还是别吭声了吧！别兄弟两又吵起来，他作了那个替死鬼。
姬溯道：“金刚经抄完了？”
姬未湫理直气壮地道：“臣弟思来想去，既然是给母后祈福，还是到皇兄宫中抄最好，能沾些皇兄的龙气！漫天神佛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也会多多保佑母后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姬溯冷笑了一声，道：“送他去冷宫。”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姬未湫神色大变：“哎？！皇兄！我不去冷宫——！臣弟不想去冷宫——！听说冷宫闹鬼——救命——！”
姬溯寒声道：“朕之所在，自有龙气庇佑，何来鬼怪？”
两个小太监硬着头皮上来了，架着姬未湫就走，姬未湫也不敢真用力撇开那两个小太监，只能一路哀求一路被拖走了，等拖出寝宫他就不吱声了。
寝宫隔音好，他声音大一点无妨，出了寝宫再大声喊，那就是昭告天下他回来了。
姬未湫心道自己可真是多此一举啊！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坐车坐了两个时辰，他屁股都快颠麻了！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还他在他哥心里重要呢？！重要个鬼!
忽地只听木门吱呀一声，他被两个小太监送进了‘冷宫’。
清宁殿偏殿，本是临幸后妃宫人所用，因姬溯不近女色，此处已空置十年余——没人用且荒废着，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确实是冷宫。

第19章
庆喜公公带着一溜儿宫人进来了，见姬未湫正在藤塌上小憩，也不敢打扰，一手微抬示意众人放低了声音，抬来了一架屏风遮去了姬未湫的身形，又放下了帘幔后便开始悄无声息地重新布置偏殿。
虽说偏殿日日维护，但终究是十年未曾用上了，少了些人气，便是那些雕琢着吉祥富贵图样的摆件都显得冰冷。
姬未湫很快就醒了，第一时间瞪大了眼睛，看着陌生的摆设直发愣，在身体跳起来之前已经回忆起自己在哪里了。
屏风外的人影来来去去，削瘦灵活的侧影抱着只凹凸有致的物件，上面一团殷红，应该是抱着一只花瓶；微胖的侧影捧着一尊细长条的玩件，应当是一尊琉璃塔；两个高挑的侧影合力抬着一张案几……嗯这个不用猜了，就是案几，挺大的，他喜欢宽敞一点的书案。
庆喜公公听到里头有响动，悄悄掀了点帘子来看，见姬未湫一手支颐，唇畔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屏风，不知为何心中陡然一寒。
……也实在是太像了。
庆喜公公大大方方地挑开了帘子，做出一副才发现姬未湫醒了的样子，往自己的脸上打了两巴掌：“呦！殿下醒了？！老奴该死！惊扰了殿下……”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立即消散了去，姬未湫坐起，边忙道：“公公这是作甚？快停下快停下！”
庆喜公公本就是轻轻打的，见状也就停了手，笑道：“没惊着殿下就好……”
说着他抬了抬手，就有个小太监送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姬未湫一看脸色就垮了下来：“胡太医给的不是药丸吗？”
庆喜公公净了手，亲自端着送了过来：“小殿下舟车劳顿，本不合宜，胡太医给开的药方，您就忍一忍吧！只需熬过了今日，明日就还吃药丸子。小殿下，您瞧，老奴连糖都给您备好了，江南贡上的松仁糖，极香甜的。”
姬未湫无奈，只能捏着鼻子一口闷了，宫中服侍向来妥帖，更不必提是在清宁殿中了，药温的恰恰好好，一口闷了也不会烫着嘴。那又酸又苦又腥的药汁入了喉咙，姬未湫一手捂着嘴，一块飞快地抓了两颗糖，麻溜地挪开手塞了糖再继续捂上——他怕他一张嘴，那药汁就返呕出来了。
等到口中清甜的味道隐隐压住了那股子怪异的味道，庆喜公公又适时递来了一盏清茶，姬未湫含着糖用茶水漱了漱口，这才将口中药汁子的味道消干净了。
饶是如此，姬未湫还是苦着一张脸，与庆喜公公道：“公公，我这次进宫是叫醒波办的，应当没留下什么痕迹，还烦公公劳心收拾下首尾。”
“小殿下与老奴客气什么？”庆喜公公笑着应下了，又道：“小殿下只管放心，清宁殿中宫人嘴都严。”
姬未湫在心里默契的接了下一句：因为嘴不严的都已经死了。
“您将我送到偏殿来，皇兄不会罚你吧？”姬未湫又问道。其实他比较担心这个问题，毕竟他睡一睡冷宫没什么问题，他哥说把他送冷宫又没说按照废妃的待遇不给他吃喝。
只要他哥不开这个口明确说要削他的份例，谁敢削他的供应？
按照规矩也有按照规矩的好处，他的份例又不是只来源于他哥，真要削他份例，他哥得下旨，得有明确的理由，还得经过他老叔宗亲王和老母亲太后同意后才能真正削了他的份例，除此之外最多就是削他几个特供——比如某地贡上了特别稀有的食材、药材之流，平时默认分他一份，他哥发了话，那这一份就没有了。
这一部分削了就削了呗，人活着能荤素搭配，主食管够就行了，又不是不吃什么天山狍子肉就会死喽！
他虽然是偷偷回的宫，但把话说穿了，他有能耐不惊动任何人回来，自然也有保证能用到自己的份例。
当然，那不可能是全部。
他每月的份例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由三个部分组成，第一是宗族，也就是他身为皇室嫡系会给一份。第二则是朝廷俸禄，他领的是亲王爵，是有相应俸禄的。第三则是皇室私库，这一部分则完全由他哥和母后组成。
不说其他，光宗族给发的上千斤的鸡鸭鱼肉就不是一两辆马车能搞定的了，更不必算几千石的禄米和茶盐布絮，还有金银珠宝、良药珍兽之类的特供项。这么庞大的数额不可能悄无声息带入宫，不过偷摸搞点进宫，带醒波他们几个侍人该吃吃该喝喝的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庆喜公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嗐，宫中其他的冷宫都是年久失修，也就是这处还能过得去眼，小殿下您就放心住着吧。”
姬未湫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哥没指明送去哪座冷宫，所以庆喜公公就自作主张选了个最近的冷宫叫他待着，后头自然有办法叫他哥点头。庆喜公公在他哥身边侍奉了三十年，就是侍候一只不会说话的猫，胡须动一下都知道它要干什么，别说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了。
况且这里距离他哥所居的主殿不过是一墙之隔，这么多人搬搬弄弄的，就他哥能发现不了？没吭声那就是默认！
“那就托您的福了。”姬未湫也笑。
“哪能呢？小殿下这话真是折煞老奴了。”庆喜公公躬着身道：“外头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殿下您看一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立时就叫人给换了。”
“好啊……”姬未湫从塌上起来，醒波抱着一套新衣来替他换了，又披上了一件薄披风，这才跟着庆喜公公逛屋子去了。
***
庆喜公公办好了差事，就回了主殿回禀，“圣上，小殿下都安置好了，一切妥当，如今吃了药在看书，许是有圣上龙气庇佑着，小殿下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姬溯恍若未闻，看也不看庆喜公公一眼。他的态度很明显，不必说了，他不想听。
庆喜公公也乖觉地住了嘴，装作是无事一般，上前伺候笔墨，姬溯一手执笔，玛瑙所制的御笔在他掌中莹润生辉，无处不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姬溯悬笔于折上，正在沉思，忽地听偏殿传来‘咚’得一声，一滴朱砂陡然落在了折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就着那一点墨在折子上批了个‘阅’，头也不抬的挥了挥手，庆喜公公微微躬身，随即就往隔壁去，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道：“禀圣上，宫人无意间磕着了墙，无甚大碍。”
姬溯看了两行奏章：“……嗯？”
庆喜公公露出了有些尴尬地笑容：“小殿下和几个宫人闹着玩儿……”
姬溯搁了笔，庆喜公公笑呵呵地等着吩咐，却见姬溯已经自他身边走了过去，他当即转身跟上，心想小殿下这回要遭。他有心要宫人们通禀一声，奈何这正殿偏殿距离实在是太近，谁敢在圣上面前蹿过去？他只能让小殿下自求多福了。
两侧宫人见姬溯到来，又见他微微抬手，便知道不可通传，醒波就在门外，见状便要张口，忽地就见一个暗卫自房梁落下，捂住了他的口鼻。宫人垂着头将侧殿大门缓缓打开，姬溯神色清淡地看着里头，目光越来越冷沉。
而此时……
支撑偏殿的柱子上用绸带连着，圈出一块不大的范围。姬未湫蒙着双眼，在这一块地方举着双手胡乱地摸索着，边还笑道：“别跑啊……本王来抓你们了哈哈哈……被本王抓到了可是要认罚的……”
几个宫人都脱了鞋，偏偏脚上系了铃铛，在这不大的范围里想要躲开姬未湫就只能跑，然而一旦跑动铃铛就会叮咚作响，姬未湫就循着铃声过去抓人。
此时两个宫人正躲在柱子旁边，大气都不敢喘，而另一个宫人则是被姬未湫追着跑，几人都玩得面色绯红，想来是很高兴的。
忽然之间，那宫人发现了姬溯，脚步立刻顿了下来，见姬溯冰寒的眼神，他猛然跪了下来，浑身发颤，而姬未湫听到咚得一声，不禁道：“哎？玩归玩，轻一些，别惊扰了皇兄。门口的听着，注意着些……”
门口两个宫人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一下。
跪在地上的宫人害怕得一颤，脚上金铃微动，姬未湫听见后续没动静，以为那宫人没什么大事就躲起来了，他摸索着往金铃响动的那个方向去，姬溯缓缓向姬未湫的方向走去，姬未湫眉峰微动，似在听声辨位，忽然之间他快步向前走去，在距离绸带还有半尺之时他猛然一伸手，恰好揪住了姬溯的衣袖，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抓到了！”
随即他又道：“哎？赖皮啊？说好了不能出范围……不管了，十杯茶！喝！”
姬未湫玩得很小，谁被抓到就喝十杯茶呗！他现在气虚体弱的，能抓到几次人？宫里头的杯子就那么丁点儿大，十杯茶都倒不满一个面碗。
他听宫人不吱声，有些奇怪，他一边扯掉蒙着眼睛的缎带，一边道：“不兴……”
姬未湫看着近在迟尺的姬溯，人都傻了：“……皇兄？”
“你怎么来了？”
这个点姬溯不应该在批奏折吗？！这会儿不是只要不是天塌地震就绝无心外物的吗？！他怎么就过来了？！
他的手还抓着姬溯的衣袖。
姬溯微微一笑：“朕不能来？”
姬未湫今日可算见识了，什么叫做‘怒极反笑’！

第20章
姬未湫想也未想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有皇兄不能去的地方？”
不说其他，就算是太后的寝殿那也是可以来去自如的！——当然，虽说一般是不会进的，不过毕竟是亲娘，真的要进也不是不行。
姬未湫一手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挥了挥，示意几个宫人赶紧撤退，自己则是言笑晏晏地说：“皇兄这么早就过来了，想来是天下太平。”
姬溯意有所指，“不及你此处盛世。”
“那也是有赖于皇兄恩泽。”姬未湫方说完，醒波立在门边低声通禀道：“殿下。”
姬未湫见状颔首，笑着与姬溯道：“一眨眼都这个时间了，胡太医嘱咐臣弟要多动一动，也好叫药性发散到四肢百骸，还得要活络上一炷香的时间才行……没惊扰到皇兄吧？”
姬溯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重点，皱眉反问道：“不是药丸？”
哥，您老人家再问下去我就是真的要完啦！
姬未湫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说：“一路上回来大概是颠簸着了，胡太医说我气脉散乱，寒气入体，最好是喝一副。”
姬溯垂眸看他，见年轻人心虚地不敢看自己，本想说他胡闹放肆，活该受这一份罪。可念头微转，却想到小孩儿不顾病体，眼巴巴的从甘泉别苑回宫，明明是回家，偏偏要打扮成宫人模样悄悄入宫。亲王之尊却被困守于一方小小的偏殿中，连想活动活动都只能寻几个宫人在殿里玩点孩童把戏。
他受这些苦……不过是不忍他两处奔波罢了。
姬溯心中一哂，神色稍霁，道：“下回去园子里走动。”
“这……不太好吧？”姬未湫有些惊讶地说。
“太极宫中，还无人敢多嘴多舌。”姬溯语气和缓，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和缓。
这事儿就算是揭过了。
姬未湫在心中给自己握拳打气，他就说嘛，只要理由合理，事情不出格，他哥又不是杀人狂，成天琢磨着剁两个人头来下酒，怎么可能动不动就把人拖下去杖毙？！培养一个靠得住的宫人也是要时间的好不好！
思及此处，姬未湫没忍住给庆喜公公投去了一个怜悯的眼神——难！太难了！在他哥身边能待三十年，庆喜公公实在是太辛苦了！怪不得他当时说要带醒波和眠鲤走，他两高兴得跟什么似地。
他都有些后悔了，不如还是待在甘泉别苑算了，别说是庆喜公公了，就他这个半个亲弟弟搁他哥面前都有几分如履薄冰。不过又想到他哥下了朝大老远地赶来看他，姬未湫又觉得没什么了。
毕竟他又不是没跟他哥住过！他两一道住了接近十年呢！前面八年他哥是太子，他是皇子，他们两住在东宫即长宸宫中。八岁那年他哥登基，便搬去了帝位所属的太极宫，他也跟着去了太极宫，又住了两年。
两年后也就是他十岁那年，他哥地位稳固，就叫他搬回了长宸宫，也是从这时开始他和他哥见面的次数才开始变少，一直到十六岁出宫建府后就是一年到头就见个三五回了。
这么一想，他其实也才逍遥了两年哎！
但是他对回宫中住比他自己想象中要适应一点。比如说他已经摸清楚了，基于他们两个之间天然的关系，他哥这人只要顺着毛捋，不和他嘴硬对着干，适当示弱的情况下，那基本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比如今天他就没揍他一顿，甚至没有训他几句。
小卓公公这时送上茶来，兄弟两个自然也不会站着继续聊天，各自在罗汉床上坐了，姬未湫刚才玩得疯，微烫的茶喝在嘴里总觉得有些燥，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索性一口气喝了大半盏。
姬溯见他急急吼吼的喝了茶，指尖微抬，庆喜公公见状微微躬身便退了出去。姬未湫放下茶盏，热力逼得他出了一身薄薄的汗，不过确实是要比上午入宫时好上了许多，没有那种人仿佛飘在云端的感觉了。
姬未湫见姬溯一派优缓从容，仿佛万事万物与他而言不过天边浮云的模样，忽地觉得他哥不应该当什么皇帝，他就应该去当道士。就他这一副宛若姑射仙人的容貌，那一身离尘出世的气派，随便忽悠几句混个真人当当绝对没问题，遇上个把痴迷于长生术的皇帝，指不定见他还得给他磕两个。
“笑什么？”姬未湫想得正觉得有趣，忽地听见了这一句，他一顿，可不敢说什么‘哥你别当皇帝当道士吧’之类的话，这是他哥的大忌——任谁摊上一个本来好端端的，结果开始信奉佛道最后变成了吃人心喝人血的怪物亲爹，对佛道一流厌恶至极那简直是理所当然。
姬未湫时常对京中还有佛寺道观而感到惊叹，以他哥的性格，居然没有赶尽杀绝，简直是神奇。
然而姬溯既然发了话，姬未湫就不能当做没听见，一时半会儿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毕竟他和他哥之间的话题本来就少得可怜。他只好道：“我在想给我下药的那些人。”
姬溯眉目微动，那飘然出尘的气质陡然就落了地，又是惯常见的帝王威仪，他语气平淡，却隐约透露出一点调侃来：“我还当你要为他们求情。”
姬未湫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话：“……我又不是傻的！”
“圣人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姬未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他们都要给我下那等歹毒的药了，我能给他们求情？我余毒未清？”
他也算是打听清楚了，那蒙汗药里混的乱七八糟的药，一种是有成瘾性的慢性毒药，长期服用毒损五脏六腑，器官衰竭而亡。一种是混乱神经的，长期服用会使人产生幻觉、幻听，性格变得狂躁不安。
这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不就是打定了主意把他抓走，然后暗中用这两种药控制他吗？又是狂躁又是成瘾，他这种意志不太坚定的人抵抗一种都难，别说双管齐下了。到时候还不是对方说什么他做什么？
姬未湫知道大概率是那个伪王下的手。想他们之间无冤无仇，伪王也不先试试劝降他，直接给他下药，不就是想先挑着软柿子捏吗？！伪王真那么有能耐怎么不扯了大旗直接造反，真刀真枪和他哥对着干去？！
突然之间，姬未湫意识到一点——他是穿书的，他知道剧情，但是他哥不是，他不知道剧情讲了什么！
姬未湫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腿，他真是蠢死了！怎么不知道跟他哥透露一二呢！……不不不，他哥能把他当鱼饵，说明他应该是知道的，但是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做什么？”姬溯皱了皱眉，姬未湫道：“我气的！皇兄，你查到是谁给我下毒了吗？背后是什么人，处理了没有？”
姬溯眉宇缓缓松弛了下来，他一手微抬，便见一个暗卫从梁上落了下来，姬未湫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草，这身法太吓人了，眼前一晃就多了个人！大变活人了！
姬未湫甚至还有闲情想着这功夫要是放在现代，就算当不了特工，整个非遗技术传人之类的上街头卖艺都能发家致富。
暗卫面容普通，是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他低眉垂目道：“禀殿下，据查证，周副统领与殿下回京时兵分三路，放出消息一一排查，终发现青玄卫中出现了一名叛徒。”
小卓公公听到此处心中有些诧异，他跟着陛下这几月，也有意无意听过暗卫禀报一些事宜，一般来说他们说话都极为简洁，只会说答案，如果圣上有问，才会说些详细的。今天是怎么了，说得这般详细？
暗卫说罢，也觉得有些失言了，只是见到瑞王殿下目光灼灼，好奇极了，不自觉的就多说了两句。
姬未湫听到这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果然有内……奸细。”
“猜到了？”姬溯饶有兴致地问道。
“隐约有些感觉。”姬未湫道：“皇兄叫我下江南，那么大的阵仗，总不至于就为了查那几个贪官吧？查贪官谁不能去，非要我去？肯定有其他事情。”
姬未湫一开始觉得是周青是内鬼，但仔细想想应该不是，周青如果是内鬼，他回不到燕京。从在泉州府被厨子刺杀一事来看，他就觉得青玄卫有点不对劲，有些太松散了，后面在江上被刺杀，也很离奇……被人杀到船上不离奇，但还有弓箭手就很离奇了。
那可是江中-央啊！离岸边少说两三百米，又是晚上，眼神再好能精准锁定两三百米外大船上的一个人？！如果说用的是精铁长箭，用巨弓，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可那箭矢分明是小箭，只有臂长。
如今仔细一想，那小箭更像是一种暗器，在御船上朝他放暗箭太显眼了，毕竟大量高手齐聚此处，这一箭只要射出来，不管中没中，人都是必死无疑的。但如果放箭的人在离他四五十米的护卫船上，一切就显得很合理了。
毕竟护卫船上只有随行护，在这种情况下，护卫船主要的关注点是御船，而不是自身，本就是轮班，紧着自个儿休息还来不及，谁有功夫管同僚在干什么？睡不着吹吹风有什么奇怪的？
“你倒是清楚。”姬溯意味深长地道。
姬未湫心中知道他哥恐怕觉得他知道得有点多了，但是伪王这件事如鲠在喉，他不说不快，便道：“其他人先下去。”
随侍的宫人们悄悄抬眼看姬溯，见他颔首，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退出去了——他们早就不想听了！这种事情他们知道那么多干什么！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好不好！
姬未湫见偏殿中只剩了几个心腹，这才道：“皇兄，这其中是否有古怪？看这几次，有的是要杀我，有的是要抓我……不像是那几个贪官干的。”
贪官是想升官发财，不是想升棺见财，御船上除了他这个瑞王，还有张二邹三他们，但凡误伤一个，地方官员再如何也挡不住朝中要员使劲折腾啊！比如邹三，但凡他在某地擦破了一点皮，他爹是户部侍郎，一应款项是不敢不发的，但他敢最后一个发！回头再去隔壁吏部找尚书唠唠，这地方官的考绩就完了。
姬溯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何这般想？”
姬未湫理直气壮地说：“抓我有什么好处？捧着我才有好处！都知道我是奉旨下江南，为母后祈福的，指不定后面就跟着皇兄你的眼线，摸清我的脾性让我别回京说坏话不就行了？”
“再说了，把我抓走做什么？作人质？要赎金？”姬未湫恶趣味地说：“到时候皇兄你兵临城下，对方把我拉到城墙上，喊话要皇兄写下退位让贤诏书，否则就把我扔下城墙摔死……”
姬溯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正想说话就听姬未湫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说他们怎么想的？这还要选？皇位何其重要？说传就传？传了咱们和母后还能活？那还是叫我摔死吧！回头哥你把人拎到我坟头去杀，千刀万剐，我绝不求情！”
正在此时，庆喜公公捧着一个小汤盅进来了，与两人行过礼后就将汤盅放在了姬未湫面前，很是和风细雨地说：“殿下，膳房刚做好莲子银耳羹，您尝两口，润润喉。”
别说，姬未湫确实有些饿了，那莲子银耳羹端在手里碗也只微微有些温度，尝了一口，果然是温凉冰润，他看姬溯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低下头吃了起来。
只有一盅，又是庆喜公公亲自送进来的，必然是他哥授意的。
“多谢皇兄。”那汤盅就这么丁点大，没一会儿就被姬未湫扒拉干净了，他刚想再讨一盅，忽地面前就被姬溯扔来了几本折子。
姬溯扬首：“看。”
姬未湫随意捡了一本就看了起来，内容很简单，请罪的帖子，来自江宁知府，姬未湫遭刺杀，运河在其管辖范围内，他自然是要请罪的，一看时间，果然对得上。
第二本是泉州知府钱之为的请罪贴，内容大同小异。
第三本则是一本密折，这种密折不必经过内阁，可以直接呈送御前，只有各府知府才有这个资格。当然，谁敢在上面胡说八道亦或者整出点马屁连篇的，很容易被连降三级。
密折同样是泉州知府钱之为写的，他在其中极尽委婉的告瑞王殿下在泉州府搜刮民脂民膏，烧杀掳掠，勒索贿赂，就像是个清白极了的官员，在与皇帝诉苦，还给足了皇帝面子——看吧，我多知情识趣，我受尽委屈，这么严重的事情我还悄悄禀告，免得损及皇家颜面，也免得让圣上和太后下不来台。
“如何？”姬溯慢条斯理地问道。
姬未湫挥了挥密折：“这钱之为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姬溯看着他：“你欲如何？”
姬未湫歪了歪头，傻了吧唧的：“……啊？”
“什么我想干什么？”姬未湫道：“皇兄你在这儿呢，皇兄办就行！我管这个干什么？大不了和他上殿对峙……或者我去套他麻袋揍他一顿？我悄悄的，绝不叫人发现……”
姬溯平视着姬未湫，缓缓道：“姬未湫，不要装傻。”

第21章
姬溯的眼睛无疑是好看的。他天生一张凉薄面孔，清远疏淡得宛若仙人谪凡，仿佛注定了是要七情断绝，六根清净似地。他眼中偶尔浮现的那一点浅薄的情绪也像是悬崖旁那蒙蔽世人的山雾，缥缈无边，掩盖着下方无尽深渊。
只要一脚踩空，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
故其人如斯俊美，姬未湫却从不敢多看。
两人的目光在对视了一瞬后，姬未湫就挪开了视线，饶是他不看，也因为意识到姬溯正前所未有的认真地注视着他的时候，他依旧感觉到了口舌发干，前所未有的紧张了起来。
广袖上绣着的千云流水纹仿佛在这一刻对姬未湫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他掩在广袖下的手掐住了掌心，下一瞬，他状若无事地抬起头来，笑着说：“装什么傻？皇兄，你也知道的，朝堂上那些事儿我没兴趣，你突然问我怎么处理……那我也只能说要么私了要么走公。”
姬未湫一边说着，心中升起了一些古怪的感觉：好家伙，好歹是地方最高行政官，被他说的跟大马路上两面包车擦了一样。“……私了，我找人揍他一顿，再把他送官。走公，我就叫醒波写折子掺他一本，总之有法可依，律条上怎么写，那就怎么判。”
姬未湫说得顺嘴起来，还补充了一句：“我有哥哥是皇帝，他有吗？我怕什么？”
那趾高气昂的，语调都变高了。
姬溯不辨喜怒，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只这般？”
“不然呢？”姬未湫眼睫轻颤，他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也这样说了。
“若我令他加官进爵，并不加以罪责？”姬溯又问道。
姬未湫冷哼了一声，笃定地说：“那他日后肯定死得更惨。”
姬溯眼眸微沉，“你就这般信朕会为你讨回公道？”
“……或早或晚吧。”姬未湫比划了一下，目光灼灼：“皇兄不杀他，必定是有皇兄的道理，他或许还有用，等他派不上用场了，再杀也不迟……我可以等一等的，毕竟大局为重。”
“若朕一世不杀呢？”
“那还能怎么办，忍着呗！”姬未湫想了想说：“嗯……这要真是诸葛先生那般的天纵之才，又忠于皇兄，参我一本算什么？到我府门前指着鼻子骂我都行。”
“这般忍辱负重？”姬溯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你求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求什么？”
姬未湫想也不想就说：“自然是求国家繁荣昌盛，还能求什么？”
姬未湫有些奇怪地看着姬溯：“皇兄，我贵为亲王，自出生起便享受百姓供奉，享尽人间富贵。皇兄之前也说，我是个平庸昏愚的，所幸我还不算是品性败坏，做不成什么大事，也做不成什么坏事，也无甚理想，所求不过是继续逍遥快活吃穿不愁罢了。”
姬溯目光幽深：“继续。”
姬未湫接着道：“那还不简单？那人有比肩诸葛先生大才，又能一心辅佐皇兄，使我朝兴盛昌荣……既是家国兴盛，国库充裕，我这亲王自然还是安享荣华富贵，被骂上两句算什么？他要真来，我大开中门请他入府，上最好的茶，叫人给他捶肩捏背，我站着叫他骂个痛快。”
姬溯看着姬未湫把自己都说得眼睛都笑眯了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日后富贵无极的风流日子，不禁生起了一点荒谬之感。
“再说了，皇兄还在呢，皇兄难道真能让人把我欺负死？……那肯定也有皇兄的理由，两权相害取其轻，才会这样吧？”姬未湫眼巴巴地盯着姬溯，仿佛在等他点这个头。
这话说得何其厉害？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贪图些富贵……这些富贵也是倚从他这个兄长得来的，也信他能成为他的倚仗，给他公平，给他信任，而他这个做兄长的可以放弃他、背叛他，只需要他有需要，他便无有怨言。
姬溯嘴唇微张，最终扔出了几个字：“……没出息的东西。”
姬溯本想说些其他，可又觉得不必再说，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无论是储位还是权力，都是侮辱了姬未湫这份真心一般。
姬未湫还没意识到姬溯想到哪里去了，笑着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这样不也挺好的……”
他是觉得自己挺好的，一个亲王，不造反，不闹事，不贪污受贿，不强抢民女，不偷鸡摸狗，不横行霸道，还要如何？他要是惊才绝艳，文比李白武比项羽，天然自带正统继承权，年纪一到要么去军中历练要么去六部历练，不管去哪都混个一呼百应，他不信他哥还能睡得着觉！
不过他哥好端端的干嘛跟他说这个？还谈起心来了？难道那个钱之为真是个厉害角色？他哥暂时还舍不得杀？还是借此事探探他的老底？看看他有没有和伪王勾结？
姬未湫想到这里，突然顿了顿，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他惊诧地说：“皇兄，难道是国库出问题了？养不起我了？！”
姬溯看着年轻人的眼睛瞪得跟个傻狍子似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皇家兄弟，能做到姬未湫这般的，已经是举世难求了。
也罢，慢慢再看吧。
他点了点案几：“跟我走。”
姬未湫不明所以，还是起身站了起来，姬溯带着他去了清宁殿的主殿，这里堆满了各色奏折，姬溯吩咐道：“将太元一十二年的折子看了。”
随着他的吩咐，两名小太监钻入了书架之中，按照特殊的暗记将那一年的折子翻找了出来——当然不是全部，能留存在清宁殿中的，自然非同凡响。
姬未湫手里还拿着方才的那三本奏折，正打算顺手放在案上，闻言一僵：“……啊？”
姬溯道：“泉州知府密折如何答复，看完奏折，写了与我。”
姬未湫瞬间苦下了脸，期期艾艾地说：“皇兄，我还病着呢……”
姬溯淡淡道：“费不了你几个神。”
庆喜公公躬着身道：“小殿下，您这边请。”
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是不看不行了，搁姬未湫眼里这和让他做作业有什么区别？！……算了，总比抄金刚经有意思，忍忍吧！
庆喜公公将他引到碧纱橱中，捧着奏折的小太监也跟着进来，里头看着是姬溯日常小憩所用，庆喜公公将门关了，满脸堆笑：“这奏折不多，小殿下慢慢看就是，实在累了就歇一会儿，莫要伤了精神。”
“小卓过来！”庆喜公公吩咐了一声，小卓公公连忙放下手上的奏折过来了：“这是小卓，是老奴新收的徒弟，在陛下跟前也服侍半年了，小殿下有什么吩咐，只管吩咐他就好。”
姬未湫点了点头，这个小太监他眼熟，原来是庆喜公公的徒弟——基本就属于是自己人。
庆喜公公又叮嘱了小卓两句，忙出去到姬溯身边随侍了，小卓公公重新给姬未湫见了礼，他想这位主儿应当不是喜欢叫人盯着的，故而送上瓜果茶水后就隐到了一扇屏风后，这地方方便，又能及时观察里面的动静，又不叫贵人觉得碍眼。
小卓公公人一躲开，屋子里就变得清静了起来，姬未湫毕竟他一直跟着他哥过，习性差不离太多，这等环境他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怕碰坏了什么不敢动弹什么的，伸了个懒腰就往罗汉床上一躺，插着果子吃一边翻奏章，自在无比。
他刚开始还在想一个季度的奏章得要多少，怕不是要看上一两个月，没想到送进来的奏折加起来也就十几本，今天用用功也就看完了。
姬未湫按照时间挑了最早的那本，太元算起来是世祖景帝的年号，算起来是姬未湫的高爷爷，这奏折明显已经有点年头了，姬未湫摸了一下，感觉应该是近二三十年的摹本，而非原本。
打开一看，首先入目的便是一笔好书法，不同于他哥喜欢的馆阁体，这上面的字明显用的是行书，他看了看名字，署名为‘辽源府知府 李云修‘，姬未湫又随意抽了一本出来，打开看是馆阁体，确定了心中所想——这位李大人简在帝心啊！
哪怕有内阁会先替皇帝整理奏章，分一个事重轻缓，将一些太无聊的奏章直接打回去，但皇帝每天要看的奏章依旧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量。谁耐烦一天要看几百本奏章，还得费神去分辨这奏折上到底是个什么字？内阁皆是国之栋梁，难道好不容易养个国之栋梁出来，天天叫人重新誊写奏章吗？
不是简在帝心的，这种奏章发上来，都到不了皇帝面前！
开头一大段儿写得是宛若朋友一般的问候，大概内容是‘皇帝英明，给我派这好地方来了，这里风景秀美，气候宜人，臣在这里吃得好睡得香，圣上不必担心！臣还在这里找到了不少特产，京中供上去的没臣这个好，已经找人一并送回来了，等圣上收到东西，看见它就譬如看见我一般！’。
姬未湫轻笑了一声，这口吻都不能说是简在帝心了，直接说在帝心上得了，八成是什么过命的兄弟。时间太久远了，他还真不知道这一位到底是谁。
他又接着往后看去，后半段则是在讲一些民生上的事儿，简单来说是：‘臣搁这儿一切都好，但有一件事让臣不得不夸一夸，去岁辽源府遭遇大灾，按照陛下的旨意，由仓部郎中赵唯黎押运来了粮种，那粮种又多又好，赵大人又亲力亲为，去到耕地与百姓讲解耕种之法，百姓种下后很快生根发芽，才十几日功夫已有尺高，想必明年定能丰收。’。
而世祖的朱笔御批也很有意思：‘卿在辽源辛苦，但思及卿之宏图，应是求仁得仁，想必卿甘之如饴。若是觉得不足，可在辽源再待两任（六年），后再返京也不迟。’
姬未湫反复看了好几遍，可以负责任的说，目前看来，除了这位李大人与世祖亲近些，语气随意些，这本奏折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他哥特意叫他看……嗯，大概是与后续有关？
姬未湫将奏折放在了一旁，越是轻描淡写，他就觉得越是牵连甚广，否则他哥把这本日常汇报的奏折留下干什么？让他看看世祖和宠臣关系有多好？不至于吧？
他不是亲生的，看看八卦无所谓，但他哥是真亲生的，总不能拿自己祖先的八卦来给他逗乐子吧？
姬未湫在奏折堆里按照时间线找第二本，刚刚一个不仔细被他打乱了，找起来还真有些麻烦。好不容易找到了第二本，姬未湫重新躺好继续看，起内容还不如第一本有意思，皆是些歌功颂德，然后猛猛夸李云修李大人治下有方。
很正常的奏折，也很无聊，但还是得看——这里头肯定藏着问题。姬未湫强迫自己去看，没想到越看越困，他也没有什么强撑的意思，扔了奏折捞了枕头过来搂着睡觉。
他挨在长枕上，幽冷飘然的香气陡然钻入了他的鼻尖，他无意识地嗅了好几下，只觉得熟悉又好闻，凭本能把脸贴了上去，不过几个眨眼，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睡熟了。
姬溯立在碧纱橱外，看到此处，一手微抬，示意宫人尽数退下。
他一人走入了碧纱橱中，在罗汉床边落座，修长的手指轻巧地落在了姬未湫的脉门，细听半晌，见他无大碍，正欲收手之际，忽地姬未湫就握住了他的手。
姬溯当姬未湫是醒了，不想见姬未湫闭着眼睛把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枕在了他的掌心中，又沉沉地睡去了。

第22章
姬溯沉默了一瞬, 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姬未湫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又将脑袋往他的掌心里压了压, 觉得压实了，这才不吭声了。
细腻温热的皮肤贴在他的掌心中, 随着呼吸起伏, 带着些许湿意的吐息落在他的腕间，微微发痒。‘放肆’两个字在姬溯舌尖徘徊了一瞬, 落在姬未湫略显苍白的面容上, 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毒，本可以避免，于姬未湫属无妄之灾。青玄卫中藏有奸细，他也并非无知无感，只是彼时心硬, 如今却心软。
他素来拿得起, 放得下，如今既不舍放下, 再拿起来就是。
姬溯微哂，从一旁取了长枕来塞到了姬未湫怀中, 顺势托着他的脸让他挨在了长枕上, 抽回了自己的手。那速度极快，没有惊动姬未湫分毫, 姬溯顺手抽了一旁的毯子替他盖上，去一旁榻上小憩。
庆喜公公在碧纱橱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众宫人齐齐一礼, 各归其位，小卓公公为难地说：“师傅, 这……我还进不进去？”
“进去什么！没眼色的东西！”庆喜公公握着拂尘在小卓公公头上敲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骂道：“又不是第一天到御前伺候了！圣上小憩的时候房中不可有人！你难道不知道？！门外守着！”
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晚膳的时间，圣上极少在这个时间小憩，庆喜公公掐算了一下时间，又吩咐宫人赶紧去御膳房说一声，今日圣上起来后大约没什么胃口，叫弄一些清爽鲜美的菜色准备着，免得见了满桌大鱼大肉的没胃口。
他想了想，又叫人去知会一声今日点心要多备上一些，送到茶房候着。他方才瞧着小殿下看折子看得挺入迷，许是晚上会熬夜来看，还是多备些点心吧。
他想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遗漏的了，这才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后颈，“我也去歇会儿，你小子仔细些！”
小卓公公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是是是，师傅只管去，一会儿瞧着有动静了我就着人唤您！”
庆喜公公这才走了，经过殿门时见醒波还候在门外，便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小子怎么还留在这儿呢！”
醒波闻声抬眼望去，带上了三分笑意：“庆喜叔。”
“别叔的、伯的攀关系！”庆喜公公状作怒气上涌，他掐着腰指着他说：“你小子既然从宫里出去了，回来作甚！你知不知道你出宫是做什么去的！你一个王府长随跟我来攀什么关系！”
醒波笑意不改：“我不过一个小小王府长随，能和公公这样御前红人攀上关系那才是真的有本事呢！”
“我呸！”庆喜公公笑骂了一句，随即道：“你小子好不容易有了正经官身，别闹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殿下既然在宫中，难道还能少了人伺候？快走快走！要你搁这儿碍什么眼！你把外头帮着殿下料理得干干净净了，才有你的好日子！”
醒波犹豫了一瞬，随即躬身：“多谢您提点……那殿下处还请您老照看着。”
“行行行，快走快走！”庆喜公公又摆了摆手，醒波这才告辞。他手上确实事儿多，甘泉别苑还没料理完呢，一堆管事等着他批条子，听闻西边又上了一批红宝石……还有得忙。
***
姬未湫睡了小半时辰就醒了，见外头天光黯淡，又听雨声淅沥，他一时也懒得动，抱着长枕翻了个身，刚好舒舒服服地把下巴压在上面，闭目听雨。
人么，但凡是闭着眼睛要么是越来越困，要么是越来越清醒。姬未湫显然是越来越清醒，他听了一会儿过了那闲情雅致的劲儿，便睁开了眼睛。
碧纱橱较之偏殿而言小的可怜，可这本就是隔出来的小憩之所，一张可睡可坐可躺的罗汉床，一张长榻，一个柜子，几本书，几副画卷，一架屏风装点一番就算是完了。
可能是罗汉床不够软的关系，他睡得有些腰疼，他伸手抓着栏杆伸了一下腰，眼睛乱瞟的时候突然发现不远处的长榻上睡着一个人，姬未湫一僵，随即又放松了下来，但他十分遗憾那一声‘嗯——！’不能出口了。
伸懒腰不能搭配那一声‘嗯——！’简直就是失去了灵魂！这个懒腰还不如不伸，一口气吊着上不来下不去的，难受。
对于姬溯为什么也在这里小憩姬未湫一点都不觉得疑惑。
这地方是清宁殿主殿的小隔间，而不是偏殿，清宁殿是他哥处理公务休息的地方，一切归他私有，他不会因为他在而不进来，甚至都不必知会他一声——尊不让卑，他哥没有避让他的理由。
如果他哥方才叫他了，那九成九是令他出去的意思。
是的，都犯不上用个‘叫’字，‘请’字就更不必提了。
姬未湫打量着姬溯，越看越觉得他不像人，他像是个太阳，全世界都得绕着他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姬未湫又看了一会儿，忽地气呼呼地捶了两下枕头——不是，虽然说他是抱回来的，跟他哥没什么血缘关系，但人怎么能这么会长？这是三次元人类能长出来的样子吗？他自个儿虽然也长得不错，但和他哥比那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天上人间。
哦不对，他哥是小说男主角，长得天上有地下无那是应有之义！时代变了，喜欢写主角容貌普通泯然众人的早就不流行了！他一个NPC嫉妒男主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姬未湫没忍住又光明正大看了好几眼，也就这种时候他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他哥，毕竟他哥醒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渗人，而且规矩上他是不能直视君上的。但是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父皇还是个正常的乐呵呵的小老头，他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他扑过去大叫‘父皇’，父皇也会将他抱起来哄着他玩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亲爹当家做主和亲哥当家做主总归是不一样的！
姬未湫将头埋在了长枕里闷笑了两声。姬溯还在休息也不好点灯，姬未湫是没有兴趣在这种光下看书的，他抱着枕头翻了个身，窗外树影随雨婆娑，沙沙有声，不禁打了个呵欠，睡意上涌，朦胧之间他又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天光反而比他睡着之前亮了稍许，许是雨已经下完了的缘故。便见姬溯披着一件广袖外衫坐在罗汉床的另一边，长发未束，一手执杯，混沌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是个自地狱爬出的幽魂一样，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姬未湫朦朦胧胧之间有些不太确定，喊了一声：“……哥？”
姬溯闻声望来，漫漫道：“醒了？”
姬未湫坐了起来，他一手揉了揉脖子：“唔……太硬了，下次还是去榻上睡……”
姬溯将杯中茶饮尽，轻轻叩了叩桌子，一道暗影从天而降，姬未湫这才被唬了一下，彻底清醒了。只见暗卫给他哥斟茶，还给他也倒了一杯，姬未湫捏着杯子先灌了半杯，这才调侃道：“皇兄，这样会不会太浪费人才了？”
姬溯淡淡道：“太平无事。”
言下之意，正是太平无事，所以才让暗卫出来。叫暗卫选，端茶倒水也比与人厮杀搏命来得好。
他道：“过来。”
姬未湫闻言就把茶水喝干净了，挨到了罗汉床中间那张小几旁，便听姬溯道：“看得如何了？”
姬未湫也不觉得心虚：“才看了两本歌功颂德的……李云修是哪位？本朝的名臣我应当能记得才对。”
姬溯的目光落在了姬未湫的脸上，慢条斯理地说：“名臣阁无他。”
“不至于吧？我看折子，世祖与他的交情很不错，我还当是过命的兄弟……”姬未湫纳闷地说完，又自言自语：“难道最后反目成仇了？”
“嗯。”姬溯缓缓道：“李云修，名狂，本为世祖伴读，太元一十年授命远赴辽源府为知府，太元一十三年归燕京，太元一十四年领镇北将军衔，镇守北疆，大败北玄，太元一十八年归，授超一品镇国公，太元二十一年，行刺世祖，当场格杀，灭九族。”
前面姬未湫听着觉得没毛病，标准的宠臣路子，去的都是紧要的地方，最后手握重兵，实权派的人物，但是他想不明白，这人好端端的，看上去和世祖皇帝关系又不错，回来就回来呗，他行刺世祖干什么？如果舍不得大权在握的滋味，他要反，在北疆就能反，何必等回来刺杀？
世祖在位时国家天灾频发，国力可以说是本朝建朝至今最弱的时候，那会儿能大败敌国数回，不可能全靠兵力远高于北玄造成实力上的碾压，硬性条件凑不足，那就只能靠主将补齐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没脑子的人。
姬未湫一手倚在枕上，翻开了奏折，他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本奏章。世祖的朱批殷殷在目，不过十年，面目全非。
他侧脸看向对放在一旁的十来本奏折，他有些预感，或许这十来本奏折，就是这位超一品镇国公的一生了。
姬未湫叹道：“……好可惜。”
姬溯亦是倚在枕上，他一手点了点殷红如血的朱批：“为何这般说？”
姬未湫看着近在咫尺的姬溯，“一员将才，就此折损，自然可惜。”
“其他的我先卖个关子！”姬未湫扬了扬下巴，“等我看完了再跟皇兄说。”
“也好。”姬溯道。
姬未湫伸手欲取过奏折，不想指尖擦在了姬溯的手背上，重重地划了一下，姬溯下意识反手捉住他的手，姬未湫抬眼望去，便见姬溯定定地看着他。
于此日月混淆之间，明暗混为了一体，姬溯眼神幽邃而深远，姬未湫看着他，一时居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圣上，该起了。”门外庆喜公公低声通传道。

第23章
离谱！
就他妈离谱！
姬未湫倏然惊醒, 略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视线，又赶忙伸着脖子去看姬溯的手：“哥，你没事吧？！刚刚不小心……”
姬溯松开了他的手, 状若未觉：“无妨。”
姬未湫作势起身，却听姬溯道：“进。”
吱呀一声, 碧纱橱门打开, 姬未湫只能坐了回去。庆喜公公迈着小碎步跨了进来，又有六名宫人低眉垂目燕翅而入, 烧灯挑帘, 整个碧纱橱变得通透明亮，庆喜公公捧着衣物上前，面上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容：“请圣上、殿下更衣。”
小卓公公也捧着衣物近前，姬未湫低头见自己那一身衣服已经是皱得不能看了，反正兄弟二人也无甚可避讳的, 姬未湫有点担心地瞅了一眼姬溯的方向, 脱了外衫换了一身簇新的。
“呦！圣上，您手上这是怎么了？”忽地, 庆喜公公惊叫了一声，姬未湫听见再也没忍住, 三两步就到了姬溯身边, 看他手上到底如何。
当时碧纱橱里太暗，他以为碰不到, 也没有收放力道，但往往是这种无心之间的碰擦最是厉害, 莫说是指甲, 就是一张柔软如棉的纸有时都能割掉一块肉去。
姬溯食指根部侧面多了一条寸长的红痕，渗出两个微小的血点, 在素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姬未湫咋舌，难免有些紧张。这其实是小伤口，搁在他自个儿身上估摸着也就看一眼就算了，多看一眼都嫌娇气。可这是谁？这可是他哥！搁他哥身上，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亏得是他划到的，换了他人，别说是宫人了，就是后妃都够喝一壶了。
庆喜公公：“圣上，这……”
姬溯抽回了手，长袖垂下，就此掩去：“不必声张。”
“圣上，好歹用些玉露膏……”庆喜公公担忧地说。
姬溯微微颔首，庆喜公公这才住了嘴，转身去取了一方碧玉制成的小匣来，里头是晶莹剔透的膏状物，姬未湫见状讪讪道：“我来吧。”
庆喜公公见圣上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将药盒转交给了姬未湫。姬未湫拿着玉片从中取了一丁点儿，一手平摊，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忐忑。
姬溯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将手搁在了他的掌中。
姬未湫小心翼翼地握着姬溯的手指，将玉片在伤痕上轻轻一抹，均匀的涂了一层，又将边缘的药膏攒了攒，在伤口处又糊了一层。眼见着膏药在短时间内迅速被皮肤吸收，将伤口处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白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湫师傅刮腻子功夫不减当年！
玉露膏是皇室秘药，在各类外伤上极有成效，但不论是在制作难度上还是材料上都极难配置，一年只能出个三五盒，所以只供给皇帝一人使用。
先帝在时，通常是自己留下两盒，剩余赐到皇后、太子处，若还有剩就放着备用。姬溯登基后，一盒敬献太后，一盒自用，一盒赐给姬未湫。
姬未湫年少，又喜欢招猫逗狗的，一年到头免不了要磕磕碰碰，王府中还剩一盒多一点。
别说，姬未湫小时候不懂事，还嚯嚯过几盒。那年大夏天在御花园里疯玩了一天，皮肤被晒得生疼，他寻思着这要是给他哥知道宫人得挨重罚，就在寝殿里翻了翻，在一个柜子边角翻到了三盒玉露膏，看它这模样，透明、膏状物、植物清香！不是芦荟胶还能是什么！一芦荟胶他心疼什么？哐哐挖空了一盒给自己糊了全身，等晾干了还知道自己擦一下，状若无事躺回去睡觉了。
隔天疯玩，回来洗完澡又嚯嚯了一盒。
第三天继续嚯嚯。
第四天没了，他就跑去跟庆喜公公说用完了再整点，庆喜公公大惊，连忙跑去看，发现果然空了之后哭笑不得去与姬溯禀报，姬溯也觉得好笑。那会儿先皇对他这个才四岁的嫡幼子算是很好的，知道后又赐了两盒下来，还点着他的鼻子说下回少嚯嚯这种好东西。
“在想什么？”姬溯见姬未湫笑了起来，不动声色地问道。
姬未湫捏着他的手指笑着说：“想起小时候把玉露膏当玉芦胶来涂……皇兄，你当时知道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姬溯沉吟一瞬，眉目微松，显然也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趣事。他手腕一动，抽出手后反手在姬未湫手上拍了一下：“顽皮。”
姬未湫也不介意，打也没打痛：“说来，宫中还有多的吗？皇兄再赐我两盒？我寻常小伤还不舍得用呢……”
庆喜公公适时接口：“圣上，宫里还有九盒玉露膏。”
姬溯颔首，他对姬未湫一向大方，这等细枝末节从不克扣，庆喜公公便领会了其中含义，一会儿等抽出空，他就去开库房取。
姬未湫笑嘻嘻地说：“多谢皇兄。”
闹了这一出，终于可以去吃饭了，姬未湫见一桌子菜清淡，本没有什么胃口，等入了口才知道里头暗藏乾坤，鲜得他舌头都快掉下来了。见他吃得太快，姬溯淡淡的一眼看向了一旁随侍的小卓公公，小卓公公一怔，又叫庆喜公公瞪了一眼，他这领悟到其中含义，上前为姬未湫盛了一碗汤，轻声细语地说：“殿下用些汤品吧？今日的汤御膳房可用了心，煲了整整二十个时辰呢！”
姬未湫一听就来了兴趣，见汤色如琥珀，清澈如水，他尝了一口，一开始只觉得淡而无味，他眨了眨眼睛，又尝了第二口，这一口便变得不一样了起来，清淡鲜美，显然是此前吃的东西将这味道给掩盖住了，再喝第三口，这汤的滋味便越发浓烈醇厚，姬未湫挑眉，道：“像是刘老头的手艺。”
小卓公公眉开眼笑地说：“是刘御厨的手艺！殿下猜得真准！”
也就是这位刘御厨做菜喜欢玩这一手，讲究一个万芳尽败，唯我独春，很有特色，故而姬未湫也能记得住。姬未湫与姬溯道：“皇兄，你先别喝……等吃得差不多了，再来这一碗，否则其他菜都要难入口了。”
姬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很显然他是不打算立刻就尝的，姬未湫将一碗汤喝了个干净，再吃其他菜吃了两口就隔了筷子，显然是觉得没滋没味的。姬未湫勾了勾手指，小卓公公躬身道：“殿下？”
姬未湫笑得眉目飞扬，很是得意：“去御膳房跟刘老头说，把汤渣给我交出来。”
小卓公公愣住了，这吩咐好生古怪，他拿不准，不禁看向了一旁服侍的庆喜公公，庆喜公公心中直呼这个徒弟太蠢，低斥道：“殿下叫你去，还不快去？！”
小卓公公这才赶忙去了。姬未湫一手支颐，与姬溯道：“皇兄不知道吧？刘御厨拿来熬汤的都是好东西，就是熬得太久，样子不大好看，他也不敢呈上来，但味道是极好的……扔了太可惜，偏偏他自个儿也吃不完，每回熬了汤，御膳房不缺油水，但小宫人们可是争着抢着要呢！”
姬溯：“你抢过？”
既然是给小宫人们吃的，姬未湫怎么会吃过？他也抢过？
姬未湫一顿，含糊着说：“意外吃着了一次……”
开玩笑的，不是意外吃着了一次，是三天两头叫人去御膳房蹲着老刘头的汤渣，后来出宫建府了，他也不能死皮赖脸叫人进宫就为了去御膳房一哭二闹三上吊整点汤渣回去给他啃啃吧？
这话肯定不能和他哥说，不太合规矩和体面，让他哥知道他一个堂堂亲王和小宫人们抢口吃的，他哥不打得他知道天高地厚那才是真见鬼了！
姬溯知道其中大概是有些隐情的，但瞧姬未湫那心虚的样子，恐怕真叫他说出来也是他这个当兄长的一并丢人，故而还是不问了。
另一头小卓公公则是跑得飞快，幸亏这御膳房离清宁殿并不远，否则他得跑死。他一路上就想着怎么把这事儿给圆了，总不能直接说是瑞王殿下的吩咐，他就打算说是他师傅想这口了，叫刘御厨收拾一份出来也就算了。
整个御膳房都弥漫着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气，叫人闻着就忍不住咽口水。小卓公公进了御膳房就忍不住四处打量，御膳房掌事见着是御前的宫人，忙擦着手就过来了：“原来是您，卓公公，您这会子过来有什么吩咐？”
卓公公摆了摆手：“不敢不敢，今日做清汤的刘御厨是哪一位？”
掌事一听便正色道：“可是做的不好？”
“哪里？圣上都赞了一句呢！”小卓公公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接着道：“我师傅也有些馋，这才叫我来跑一趟。”
“原来是这事儿，简单！”掌事指了指膳房角落里一个正在炸丸子的平平无奇的老头儿，呼喊了一声：“刘师傅，御前公公找您呢！”
小卓公公没敢等人过来，直接走了过去，眼见着越近那香味儿就越发浓郁，再一看刘御厨身边一个大瓷碗儿，里头一片褐白色的碎肉，浆糊糊的，看着委实是不大美观，他堆着满脸的笑道：“刘师傅，小的是御前伺候，刘师傅叫小的小卓就成。”
刘老头手上忙个不停，板着一张脸道：“忙着呢，有事说事。”
小卓公公谄媚地说：“您今日进上的一道汤，圣上都赞呢！师傅他老人家有些馋，就想问您讨点汤渣，您看能不能……”
“你师傅是谁？”刘老头一手拿着筷子在汤渣盆里搅了搅，夹了一大团肉出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使的，那团碎肉就被筷子夹成了一个个肉圆，搁锅里滋溜一声，瞧着金黄酥脆，小卓公公也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
“是庆喜公公。”小卓道。
“果然是那个老东西！难道是最近混不好了，才来惦记我这点汤渣？”刘老头冷哼了一声，说出的话吓得小卓公公半死，又听他接着道：“来的也算是巧，端一盘回去得了，再多就没有了！”
刘老头又撇了一眼小卓公公，从一旁拿了个空碗，舀了五六个炸好的丸子递给了小卓公公，“还得一会儿，坐到一旁吃去，别碍我的事儿！”
小卓公公早就馋了，他点头呵腰谢过刘御厨，当真猫到一旁吃了起来。那丸子外脆里嫩，咬在嘴里爆出一嘴的肉汁，鸡、鸭、鱼、火腿、牛肉、羊肉……数十种肉味混合在一起，奇妙难言，只觉得有了这一口，等临终那一日回忆着今天，也算是圆满了。
真好吃啊……怪不得小殿下也心心念念呢。
等小卓公公吃完，一海碗肉圆子也炸好了，刘老头摆摆手叫他走，小卓公公千恩万谢地走了。等他一走，掌事才晃了过来：“今天可真是天要下红雨了，刘师傅，您说是不是？”
刘老头看着他轻蔑地笑了笑，指着桌上：“要吃自个儿拿。”
掌事太监立刻谢了一声，也不与他客气，拿着双筷子吃了起来。刘老头看着他那样子，就在心里头翻白眼，就这脑子，要不是轮上他们这几个懒得勾心斗角的，他这辈子都当不上御膳房掌事！
他也不想一想，圣上是什么行事？圣上若是吃得好，就会有赏赐，哪里会庆喜那老东西的徒弟空着手来一趟，还庆喜那老东西要吃？那老东西年纪一把肥头大耳的，还要吃这等油腻之物，也不怕吃死他自个儿！也就是这小卓还年轻，不会编由头，这才拿了他师傅来胡乱搪塞。
不过能叫御前的人亲自跑一趟的……小殿下不还在江南？难道回宫了？
老刘头没吭声，他转头去储藏室找自个儿的珍藏去了，明天给清宁殿弄上一道好菜就知道了。
***
姬未湫这里吃到炸丸子的时候，还热气腾腾的，他吃一口就眉开眼笑，忍不住推给姬溯：“皇兄试试？”
姬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必了。”
姬未湫也不敢强行喂他，只觉得可惜，还有点小开心——毕竟丸子就这点，他哥吃一个他就少一个！他道：“皇兄真的不试试？”
姬溯眉目不动，这次干脆懒得搭理他了，姬未湫嘿嘿笑了笑，也估摸着自己是劝不动的，就他哥那种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也就算了，知道这是废料根本不可能往自个儿嘴里送，能容忍它上桌大概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没见着这丸子上了桌，他哥手里筷子虽然没搁下，但也没怎么动筷了吗？
不过上都上来了，姬未湫也不去纠结这些事儿，他们这儿当皇帝待遇还是不错的，晚上能配个夜宵。他一连往嘴里填了三个，脸颊都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吃得那模样活似饿死鬼投胎。
姬溯随口问道：“这几日进得不好？”
姬未湫诚实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吃着了心心念念地这一口，眼睛都发亮：“也不怪他们，大概是之前躺太久了，胃口也没缓过来。”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贼兮兮地说：“或许是……皇兄龙气庇佑于我？进了宫中还真就吃得香睡得着了。”
他这话说的俏皮，姬溯眼中有了一点一闪而逝的笑意，与他道：“往日哭着喊着要出宫的又是谁？”
姬未湫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是我~”
宫里哪有外面好玩！他哥真是一点数都没有！皇宫是什么地方？说白了不就是给皇帝整个居家办公的地方嘛！方便皇帝一睁眼就能吃饭，吃完饭就能上班，累了立刻能睡，但就算是睡着了，有急事也得立刻起来加班的地方！而且那房产证（玉玺）还是不记名的！谁拿到归谁！哪天房产证叫人抢了，全家老小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有个屁的好玩！
待姬未湫吃得差不多了，姬溯才搁了筷子，姬未湫顺势一道搁了，两人转移阵地，他哥还得去批奏折，姬未湫老样子去碧纱橱看前人奏折。
姬未湫进了碧纱橱，这才意识到时间好像有点晚了，比平时吃饭多花了接近一炷香的时间，怪不得他哥拎着筷子也不吃，原来是早就吃饱了，在等他？
姬未湫深感惭愧，拿起折子看了起来，前两封是李云修与他仓部郎中的，第三份则又是李云修的，前头几句还是朋友之间的问候：臣收到陛下批复，惶恐极了！恳求陛下早日放臣回燕京，这里天气太干燥，臣时常流鼻血，怕命不久矣，实在不行就放臣告老还乡吧！
后半段则是在提及田间秧苗长势喜人，如今放眼望去已经是绿油油的一片，这片良种来得及时，许多灾民听闻后加紧返乡开耕抢一季时节。
李云修还特意点明辽源府十分平安，他一个知府无事可做，导致他无趣之下只能绕着州府地图打转儿，闪击数十山头，成功抓了好几窝土匪，逼匪从良，抓去种田去了。还放出话来，今年辽源府必定能按照上等州府的税额补齐税款，不必朝廷再补贴！
世祖朱批不过七字：倚得东风势便狂。
翻译过来就是‘你别太嚣张’！再者，李云修名狂，一语双关，妙不可言！
姬未湫都快笑疯了，心中却更是疑惑，照道理说两人君臣相得，再如何也不至于闹到反目刺杀的地步吧？他又翻开了下一本，这一本跨度已经到了冬日，御史奏辽源府知府李云修贪赃枉法，致民不聊生，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世祖朱批：再议。
这‘再议’的意思是世祖要求御史拿出铁证，否则就不要拿出来议论了。御史果然又拿出万民请命书，证人数个，皆异口同声称辽源府知府李云修贪赃枉法，更换良种，万千百姓辛苦一季，只等来了一地的枯稻空壳，端的是一个铁证如山。
第四本奏折中夹着一封书信，是世祖写给李云修的，问他其中内幕。李云修上奏哭诉冤枉，只说必然是良种有问题，请世祖信任他，调查仓部。
第五本奏折则是三个月后的了，奏折中写朝廷赈灾粮已经到了，力挽狂澜，但大错已成，不救回辽源府不归。
第六本，李云修即将归京，写得是一路风光，以及给世祖一路带回了不少有有意思的特产，只等着带给世祖。
第七本，李云修又奔赴北疆，说的是北疆苦寒之事，军中都是老油子，各种出绊子，把他整得焦头烂额，抱怨世祖怎么给他这么个苦差事。
第八本，李云修意外打了胜仗……
直至第十五本看完，姬未湫都觉得他们哥俩关系可好，他从碧纱橱中探出个头去，见姬溯正在饮茶，便干脆带着奏折一道出去了：“皇兄，你忙着么？”
“不忙。”姬溯微微扬首，庆喜公公搬了个凳子过来，讨好地对着姬未湫笑了笑。姬未湫也没坐，他坐的时间有点久，站一会儿刚好：“皇兄，惭愧，我还是没看出来李云修为何要刺杀世祖……这李云修分明与世祖君臣相得，想不出他这般做的意义是什么？”
“过来。”姬溯道。
庆喜公公已经眼疾手快地将桌上杂乱无章的奏章都收了起来，腾出一片地方然姬未湫放奏折。姬未湫刚刚为了自己方便看，就把所有奏折都打开了按照时间顺序一道叠着，如今也方便，摊开来就是。
姬溯点了点这第一封奏折，就李云修跟世祖说吃得好睡得好还给皇帝寄特产的那一封，道：“你看出什么？”
“李云修简在帝心。”姬未湫方才说要卖个关子，本以为看完了奏折会有所变化，没想到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的，实在是打脸。
姬溯执笔舔墨，从容的在奏折上落下一笔，朱砂浓郁如血，殷红夺目，正是‘所贡不及臣也’这六个字，说的是贡品没有他送过去的好。姬溯问道：“皇家岁贡，你应当了解。”
这些个岁贡并不是地方官觉得好就可以当做岁贡的，而是由皇室专人前去选样、采购，确定其有稳定的产出后才会选择为岁贡，年年进上。这中间其实并不经过地方官之手，按例，地方官可以进献一些东西给皇帝，但那玩意儿是贡品，和每年固定进上的岁贡是不一样的。
姬未湫想了想道：“也有可能是李云修与世祖皇帝关系极好，世祖皇帝赏过他贡品呢？皇兄不是也赏我一些贡品？比如辽源岁贡的红尘白雾，皇兄不也赏过我不少？若此时将我派去辽源，我一尝当地的，觉得比贡品好一些，也不是很稀奇？”
姬溯轻轻笑了笑，这种笑容带着一种隐而不露的、含蓄的轻蔑和纵容，温声道：“秋日本就是红尘白雾进上的时候，他若不知其中好坏，怎会再送？”

第24章
“……”姬未湫满脸懵逼：“……啊？”
原来是这样的吗？
原来这短短一句话透露着这么多的含义吗？
这什么心眼子上长了个人啊？！啊？！
大概是姬未湫的表情太过茫然, 姬溯语气颇为温和：“想到什么？说来听听。”
姬未湫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皇兄，说了你不能训我。”
“不训你。”姬溯道。
姬未湫觉得他哥现在的目光非常有当年高数老师的风范，看他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 仿佛在说：他好像没听懂？算了还是先听听他的解题思路。
姬未湫得了首肯，从奏折中挑出他想要的：“皇兄你看, 虽说他在这第一本奏折里写‘所贡不及臣也’, 但你看这第三本，也明确提及了世祖是赐过红尘白雾的, 李云修本就是世祖伴读, 自小跟着世祖一道读书，得点茶叶之类的贡品再正常不过，红尘白雾的量很大，所以很有可能年年都有赏赐，他喝惯了往日贡品, 在当地与往年做比较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岁贡已是优中之优, 但也保不齐那一年有异军突起，可能就这么一茬, 就那么两棵茶树的品质特别好？”姬未湫抿了抿嘴唇：“也不能把人心想的太坏，关系越近, 说起话来才百无禁忌不是？李云修伴读出身, 家中必然也是朝中要员，这一点东西难道还看不明白？他与世祖这般说话, 说明他心中毫无芥蒂才……”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此处实在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皇兄, 我说的不对吗？”
姬溯点了点他手中的奏折, “也不算错，但未免讨巧。”
姬未湫瞬间领悟了他哥的意思, 他哥是在说，他现在拿着李云修日后的奏章往前看，自然能分析出其中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可这两本折子相隔了半年的时间，世祖可没有提前看到半年后的奏章的能力。
姬未湫的目光落在了世祖朱批上，‘卿之宏图，求仁得仁’这八个字充满了调侃的意味，如果……这么说，看他哥，心眼子长了个人八成是祖传的，世祖也是这么一个人，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又经历了什么样的猜测，最后写下了这一行批复？
大概是想了许久吧？世祖或许会想说的到底是今年的还是往年的？如果是今年的岁贡，李云修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如果他真的碰了岁贡，他是管还是不管？最终看在多年情份上，世祖决定充耳不闻，写下了这一行话，他甚至告诉李云修若他喜欢，可以在辽源府多待上两任。
姬溯见姬未湫眉间微动，目中缓缓生出悚然之色，便知道他想明白了。
岁贡听着是吓人，可对于他们而言算什么？一些茶酒果子，珠宝玉石，不过是拿来吃用赏人的玩意儿罢了，真正的心腹人哪里会缺这些？别说是他哥身边的，便是他身边的醒波眠鲤两个侍从也不带缺这些的。
每年光吃食上的岁贡就有数百项，哪怕每一项只有两罐茶叶，加起来的数量也不是一个人能用得完的，这些吃用又不能久放，当然要赏出去。
但有些界是不能越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不予，臣不可自取。这李云修李大人就是犯了这一道忌讳，亏得与世祖交情甚笃，这才叫世祖决定不看不管，只往好处想就是了。
姬未湫脑海中浮现出看过的另外十几本折子，不禁喃喃道：“这也太狠了……”
姬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见小孩儿被惊得目瞪口呆，有些好笑：“说说看。”
姬未湫指着折子分析道：“世祖顾念与李云修的交情，故而只当是没看见，这折子里还说仓部郎中尽职守节，想必世祖见着了之后是要提拔的。从这里看，仓部郎中的折子夸李云修治下有方，又赞世祖慧眼独具……李云修本就是世祖一派，送李云修出去就是想为日后打下基础，免得政绩不足，落人口舌。”
姬未湫垂眸看着李云修写给世祖的第二本奏折，语气渐淡，只要代入他哥的思维去看这些，突然一切就变得清晰了。他慢慢道：“田间秧苗长势喜人，辽源府一切平安，李云修带兵剿匪……逼匪从良，开垦荒田……”
他抬眼看向姬溯，带着一点笑意：“皇兄，你说他这兵，是私兵还是驻守军？”
李云修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是知府，是文官，不是武官，从公来看，他手下能称得上有武力的只有两种人，从公的衙役府差，从私的家丁护卫。
根据朝廷律法，各府驻守军不可轻易调动，更不能擅出州府地域。剿匪这种事得和当地掌管驻守军的都监商议，出州府则是要有圣上发下的明旨，否则以谋反视之。
如果李云修用的是辽源府的驻守军，他剿匪剿十几个山头，有几个山头明显不在辽源府范围内，他调驻守军擅离州府？
当地都监是傻的吗？这样的大事他都不向燕京请示就同意了？是什么让他这么有信心世祖不会计较此事？要知道真的计较起来，这事儿都够得上九族消消乐了！
他是为什么同意？是因为李云修是世祖伴读？还是李云修已经在辽源府一手遮天，都监不得不听从于他或是已经归于他的麾下？
或许李云修带的是私兵对于世祖来说更能接受一点，比如李云修武功超群，手下又有同样武功高超的护卫随行，二三十号精兵良马，冲进土匪窝里一通砍杀，也算是能说得过去。
可后面又错了一处，前面还能说有回转的余地，这一条真的无可辩驳——他居然逼匪从良！让人耕田去了！
就是现代抓了强盗还得判刑吃官司呢！这里头律法比较复杂，姬未湫背不出来，但基本都是流放做苦役，如果杀过人就砍头，头目不光砍头还要牵连全家一起流放或打入奴籍。
他这把人抓回来，得意洋洋地写了个‘从良’，他脑子没坑吧？！真按照他这么来，辽源府怎么还不乱套？！所谓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指‘我先上山当土匪杀几个人，然后我放下屠刀下山就能立刻回归正常百姓生活，有田可以种！’？
违法了哥。
此前看世祖朱批一句‘倚得东风势便狂’他还当是世祖一语双关，调侃李云修嚣张，如今看来这根本不是在调侃他，而是在严厉地警告他——你这般狂妄，不遵律法，倚仗的是哪一股东风？
姬溯罕见的挑唇一笑：“重要吗？”
事情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带的是私兵还是驻守军，重要吗？不重要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犯下大忌，等到感情消磨干净的那一天就是算账的时候。
“不重要了。”姬未湫也觉得是，他现在觉得世祖真是个好脾气，这都选择继续相信李云修，骂了一句就算是完。
第三本奏折是参李云修的，粮种除了差错，导致辽源府颗粒无收，饿殍遍地。御史参李云修，世祖依旧选择押下再议，可前有那两件事，后面又跟上了这一件事，便显出了李云修的无能——怎么不算无能呢？不该做的事情做了一堆，该办的事情反而砸了个天大的窟窿。
就是如此，世祖依旧没打算处理李云修，但按照南朱律法，李云修捅了这么大的窟窿必定是要回京请罪的，结果他硬是不回京，要在辽源府收拾残局。世祖要运送救济粮过去，必定又派了心腹，将这一个烂摊子收拾了，也就是如此，架空了李云修，李云修很大可能已经是戴罪的状态了，所以回京的时候的折子一路写的就是风光美景，事事记挂世祖。
第七本跨度又是一年，他此前以为李云修是在这一年里修复了和世祖的关系，所以才去边疆驻守，现在来看，应该是世祖已经放弃了他，所以才奔赴北疆，又是抱怨苦寒，又是抱怨老油子——辽源也苦寒，怎么不见李云修抱怨？
不过是去辽源时尚有圣宠，有世祖保驾护航，一路自然无虞。而此时他已遭世祖厌弃，自然无人再为他铺路。此后又是‘意外’打了胜仗，可见世祖没有打算让他真的去打仗……不想李云修还真是有个天分的，就此脱离世祖掌控——到这里世祖或许并不是不乐意见的。
以他在辽源府展现出来的手腕性格，日后回燕京仗着自己的功劳在京中吆五喝六，逾制越权……被杀一点都不奇怪。
姬未湫抬眼看向他哥，本想问一句‘皇兄，你给我看这个作甚’，可在看见姬溯平静得几乎冷酷的眼神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
——李云修与他，何其相似？
姬未湫遍体生寒。
同样是外出办差，同样是放他自立，若他再狂妄自大一些，再放肆一些，等耗干了他哥对他的情份，他与李云修有什么不同？反正他这个兄弟也并不是亲生的，算起来和伴读差距也不是很大！
姬溯见小孩儿瑟缩了一下，望向他的目光敬畏而恐惧，心道这才到哪里，日后朝堂之中尔虞我诈比这凶险百倍……不过总算是有些成效，不算是笨的。
“皇兄……”姬未湫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说。”姬溯好整以暇地想听一听小孩儿想说什么，连语气都温和了起来，带着一些鼓励。
只听姬未湫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兄，你不是还记恨着我当时叫八百里加急送鱼的事儿吧——？！”
姬未湫的尾音都被吓得变形了。

第25章
姬未湫心虚地眼睛乱晃, 连拢在衣袖中的手都没忍住扣着衣袖的缝线，就是不敢和他哥对视。
他又不是傻的，他哥又是让他看百多年前的折子, 又是一步步教他分析，肯定不是为了警告他, 况且他也没有犯什么值得的他哥警告他的事情。
他了解他哥, 他哥警告人从不费这种麻烦事儿，扔下一句话就叫对方自己回去想, 或者一句话都不说, 领悟不到的死了也是活该，想当天子近臣的多得是，不差这一个。
“抬头。”姬溯冷哼了一声，姬未湫身体比思想快，唰得一下抬起了头, 被姬溯看得浑身寒气直冒, 姬溯看他这副模样，寒声道：“过来！”
姬未湫头皮发麻, 却只能一步步走到了御座旁边，只听一声清脆的金玉交鸣之声, 御笔被那只素白修长的手拍在了桌上, 姬溯的怒气不言而喻，但他仍旧是从容不迫的, 他缓缓道：“瑞王贵重，朕怎敢轻易取之？”
姬溯给他这阴阳怪气地语调吓得不轻, 下意识道：“再贵重也没有皇兄贵重, 我的命是皇兄给的，皇兄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
“住口。”姬溯冷然道：“再叫朕闻得此等言论, 你这一世，再不必出宫了。”
姬未湫心道那也行啊，他就住长宸宫好了……呃不行那地方是东宫，以后要留给未来太子的。算了，反正宫里也没后妃，几乎不存在需要避嫌之类的情况，住哪都行，以后到饭点了就去老母亲宫里混吃混喝，吃完嘴一抹，御花园里转两圈消消食，找老宫人们打两圈牌，美滋滋回去睡觉，呜呼！美哉！
姬未湫心里敢这么想，嘴里却不敢这么说，只能说：“是我失言，皇兄勿怪。”
姬溯见他还算是乖觉，也便罢了，他道：“李云修一案，你只看李云修，却不看世祖，这便是你的不足。”
姬未湫一顿：“嗯？”
姬溯提笔在世祖朱批上画了一个小圈，问：“世祖为何派李云修前往辽源为知府？”
这问题之前姬未湫就说过，于是毫不犹疑地道：“李云修是世祖伴读，世祖登基，自然要培养心腹，辽源府与燕京近，若起战事，便是要塞。李云修一去一则咫尺，方便世祖看顾于他，二能将此处掌握在自己人中，三能为李云修积累些资历。”
“是。”姬溯目光冷凝，又在朱批上一点：“若你是世祖，李云修所为，是你所需？”
“应该不是吧？”姬未湫目光落在那煞红的朱批上，半个身子无意识地挨在了御座扶手上省些力气，他喃喃道：“颗粒无收，辽源大乱，灾民必定涌向燕京，我想不出有什么好事……”
除非有当年其他奏折作为参考，只从现在这些条件看，对世祖没有任何好处。再加上当时世祖才登基不久，此事一出，恐怕称一声焦头烂额也不过为。
“既是如此，世祖为何令李云修前往边关？”姬溯问道。
“厌弃他了吧？”姬未湫答道。
然后就挨了他哥一个冷眼，姬未湫缩了缩脖子，只好靠着扶手接着翻奏折顺便冥思苦想。
姬溯的手臂被姬未湫挨着，他抬眼望去，见小孩儿想得认真，便也不去打扰他。姬未湫一边翻着奏折，一边忍不住问道：“皇兄，能否给我几本当年的其他卷宗？”
姬溯道：“这些足矣。”
姬未湫只好接着翻看，可他之前没看出什么的东西，如今再看难道还能凭白看出朵花来？姬未湫侧目悄悄看了一眼姬溯，见他已经拿起一本崭新的奏折看了起来，便不敢再打扰，可他思来想去就只能想到世祖厌弃了李云修啊！
你想，把人扔到全是老油子的地方，又苦又没油水，还是从文书做起，怎么就不是厌弃了？要知道文书要是没什么特殊情况，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上战场去与人刀兵相接，只能随军因战事胜败升迁。
姬溯见小孩儿愁眉苦脸地看了过来，盯了他半点不敢吱声，便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一句：“顾相。”
姬未湫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对哦，这李云修说是与他相似，还不如说与顾相相似，顾相虽不是他哥的伴读，却是他哥的心腹。他哥登基，第一件事也是将顾相派去江南。那地方何等重要？但他记得顾相第一件差事儿虽不说做的稀烂，却也只能说是勉强办成了。
当然，在外面人眼里看来那是花团锦簇，漂亮的不得了。
不是顾相不够聪慧，而是江南养出了无数世家巨贾，水实在是深，背后牵连了不知道多少位高权重之辈，顾相在那儿被人阴了一手，最后是他哥在背后帮着顾相圆了过去，硬是做的滴水不漏，叫朝廷上下挑不出一个不好来，让顾相有了一个漂亮的政绩。
其实也不是没人知道顾相险些砸了这个摊子，但他哥摆明了车马就是要保顾相，既然明面上无错，谁敢硬是鸡蛋里挑骨头？
这样一看，不是和李云修与世祖一模一样吗？同样都是出纰漏，同样都是当今出手做保，但顾相如今是内阁之首，国之栋梁，而李云修在这个年纪带着刺杀世祖的罪名，坟头草都已经三丈高了。
哦不对，他恐怕都没有坟头草，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坟。按国律，刺杀以谋逆计，当场格杀，牵连九族，祸首尸身悬城门警示世人，直至烂成一把骨头了才能扔到了乱葬岗去。
姬未湫决定夸一夸他哥的心腹干将，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君臣相得了嘛！“皇兄，顾相内敛沉稳，李云修何能与顾相相提并论？”
此言一出，姬溯神情未变，眼中寒气却又加深了几分。姬未湫看得背上直起鸡皮疙瘩……不是，他哥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他看不惯顾相很久了？只是没找到名正言顺的机会把顾相杀了？所以他一夸顾相，他哥就不高兴了？
还是如同朝廷秘闻一般，其实他哥和顾相是一对，只不过碍于皇家威严这才只能暗中相守，所以他一夸顾相，他哥吃醋了？
不会吧？他完全没看出来哎！除非他们是这两年才好上的，否则他没道理不知道！
姬未湫看着姬溯的侧影发呆，好像……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哦？毕竟顾相是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进出清宁殿的人！哇，难道他一个不小心猜到了真相？好炸裂！
然后他就被姬溯看了一眼，心虚地回过神来……咳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哥知道他这么编排他，能让人当场把他拖出去打死。
姬未湫试图翻阅奏折来探知更多的消息，但这几本奏折他已经看过了，不说能倒背如流，也算是记忆深刻，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了。但他哥还盯着他呢，他只能胡乱猜测几句：“世祖大概是心痛？毕竟伴读没脑子，放出去就是危害人间，不放出去又于心不忍……亦或者世祖觉得失望？又觉得被背叛了？”
姬溯叹息了一声，一手按在了折子上，姬未湫顺着他的动作，停止了翻找，专心听他说话。姬溯平静地说：“十年伴读，情谊不亚于兄弟，世祖既用李云修，却不能补其缺，李云修狂妄，数度逾制越规，祸乱国法，世祖却再三容忍，情谊耗尽，致使李云修返京后两人反目。”
姬未湫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角度，他听得认真，不知不觉中就坐在了御座的脚踏上，正等着他哥继续分析，忽地就见他哥手中御笔微动，向他而来。
姬未湫下意识闭目，只觉眉间落下了一点凉意。
“无人不愿少时情谊圆满。”
御笔在姬未湫眉间落下一点朱砂，宛若一颗血痣，又似是孩童才会点上的祈求平安吉祥的砂。姬溯凝视着那一点，平淡地说：“然，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①”
“李狂是友，亦是臣。世祖以友待臣，致臣不以君礼侍君，你可明白？”
他哥的意思是正因为世祖视李云修为友，故而对李云修逾越之举视而不见，也使李云修将世祖视为好友而非君上，行事越发狂悖。如果世祖能在一开始就公私分明，将李云修看做是臣子，而非好友，叫李云修知道深浅，将君臣分明横于心中，自然就不会那般狂妄，日后君臣就不会离心，这般的惨案也就不会再发生。
【无人不愿少时情谊圆满。】他哥这般说，是希望他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要留下同样的遗憾？
又或是……这是在教导他驭人之道？
亦或者两者都有？
姬未湫只觉振聋发聩，他怔怔地看着姬溯，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什么，那双眼睛居高临下看着他，似乎一切情绪都在其中无所遁形，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狼狈地低下了头，讪讪道：“皇兄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以他的身份，这些东西他辈子最好碰都不要碰一下。
忽地，白皙修长的手指抓住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姬未湫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姬溯的眼中。
姬溯拿着一张帕子，举止从容地轻轻地替他拭去眉间朱砂：“你如今年岁渐长，不可再如往日浑噩。”
“祥之重之，帝器用之。”姬溯放开了他，沾了朱砂的帕子从他指间飘然而下，落在姬未湫的膝上。姬未湫抓紧了那张帕子，扬首仰视于他。
这两句话，是封他为瑞王时圣旨所书。
‘哔啵’一声，烛光攒动，也将两人映得明明灭灭，影子在这一瞬间在地面纷乱如舞。宫人们急忙进了来侍弄灯烛，衣裙摇曳，于这明灭之间，姬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行远自迩，踔厉奋发，莫辜负了……瑞王。”

第26章
姬溯这般说, 姬未湫还能怎么说，低头应了一声：“是。”
姬溯一手伸出，姬未湫见大概是这个意思, 犹豫了一下便握住了姬溯的手，借力站起, 姬溯道：“天色已晚, 回去歇着吧。”
“臣弟告退。”姬未湫行过礼后板板正正地出了正殿，出了偏殿后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在发酸, 脚下陡然一软, 险些摔到地上去。
“呦，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小卓公公忙扶稳了他。
小卓公公也随着庆喜公公唤他为‘殿下’，而非‘王爷’。
姬未湫摆了摆手：“没事……刚刚在殿里坐的脚麻了。”
“奴才扶着您。”小卓公公一边扶着他，一边道：“方才师傅叫奴才报与殿下知晓, 说是王府中有些小事要处理, 醒波哥哥不敢惊动了圣上，便自请回王府去了, 还请殿下勿怪。”
姬未湫闻言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醒波是他的大管家, 家里上上下下大一票人要养活呢, 一天到晚待在宫里伺候他算怎么回事？他在宫里头难道还能差了人伺候？早该回去了。
偏殿中早已备好了药泉，那澡池子还是玉做的呢, 姬未湫搁里头一躺，顿时舒服得直叹气, 可转念一想, 又觉得烦躁不安。
——他不知道他哥到底想要什么了。
如果按照原著走，他哥自然是不可以信任的, 他哥自小就是那张平静淡漠的脸，想什么压根没有人知道。而原著至少是准确的描述了他哥想要点什么，而他哥……到底是想通过他，获得些什么呢？
姬未湫闭目小憩，有些东西他不愿意深想，就这么得过且过下去吧！最惨也不过是被软禁一生呗，想他那王府修得花团锦簇，四季胜景不断，他也不是不行。
他皇兄也不是不念旧情的人，总不至于真让他困厄而死。
姬未湫想开了又觉得轻松了起来，药泉是胡太医给姬未湫配的，有什么效果姬未湫是听得一头雾水，知道对身体好就行了。他当真在药泉里舒舒服服地小睡了一觉，醒来药性也就泡得差不多了，小卓公公上前为他披衣烘发，忽地外头有人道：“殿下，老奴庆喜求见！”
姬未湫精神一振：“快请。”
吱呀一声，殿门被宫人自两侧打开，庆喜公公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两摞奏折过了来，粗略一数少说六七十本。
“小殿下。”庆喜公公行了个礼：“这些是圣上吩咐老奴送来给殿下的。”
姬未湫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是我今天必须要看完的吧？”
庆喜公公笑呵呵地说：“殿下身体未愈，哪能这么劳心劳神？殿下慢慢看就是了。”
姬未湫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呢，又听他接着道：“只不过都是有关泉州知府钱大人的奏折。”
姬未湫这才想起此前他哥让他看李文修案就是为了让他决定钱之为的处置，现在李文修案看完了，他哥还多角度给他分析了一遍，这钱之为他要是处置不妥当……他都不敢想他哥会是什么表情。
姬未湫苦着脸看向庆喜公公，一手微微抬起：“公公，你来。”
小卓公公立即便去搬来了一把椅子，请庆喜公公坐下，紧接着又很自觉地带着宫人们退避——既然是请坐，那便是有话要谈。
“多谢小殿下。”庆喜公公挨着半边坐了。
姬未湫盘着腿，一手支颐，郁闷地问：“公公，你在皇兄身边也伺候了这么多年了，你说，今天他跟我说那些做什么？”
他又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两大摞奏折：“还叫我看奏折……这我哪里敢看？”
庆喜公公笑道：“老奴可不敢揣测上意，只不过老奴知道一点。”
“什么？”姬未湫连忙问道。
庆喜公公道：“圣上总是无错的，依着圣上行事就是，圣上又是殿下的兄长，十几年的兄弟情份，哪里会害您呢？”
姬未湫眼眸低垂，没有回答，庆喜公公见状又道：“老奴逾矩，今日殿下看的那些奏折呀，圣上也是看过的。圣上今日教与殿下，就如同当年先皇教导圣上一般……殿下不必太过忧虑，圣上是看重殿下呢。”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百余年前的奏章，复刻本却只有二三十年，打开时上面已有朱批圈点，御用朱砂百年不陈，可圈点却能看出落笔之人的习惯，那上面的朱批，不似是他皇兄的，应当是先帝的。
先帝，是圣明过一段日子的，也曾真心对姬溯这个嫡长子寄予厚望、关心爱护的。
姬未湫当时看出来时不是不感动，只是他不敢动而已。
“算啦，我知道了。”姬未湫点了点头：“反正我也弄不明白，我听我皇兄吩咐就是了。”
“哎，这就对了。”庆喜公公起身：“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圣上身边可不能缺了人。”
庆喜公公走后，小卓公公等宫人又重新进了来，替他铺设寝具，更换熏香，姬未湫本来觉得自个儿今天应该很难睡着，毕竟白天睡得太多了，哪晓得闻着熏香头一歪就睡过去了，哼都没哼一声。
他睡着前最后一个想法是：好熟悉的感觉，不会又是蒙汗药吧？
又过了小半时辰，姬溯进了偏殿，小卓公公见到姬溯便无声无息地行了一个礼，姬溯坐在床沿，见姬未湫睡得四仰八叉，不禁皱眉。
自小姬未湫睡姿就差，没想到现在越发变本加厉了。
姬未湫睡得极香，脸上都透出了一股红晕来。姬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见他未曾发热，又摸了一下他的后颈，那儿微微有些汗意，不似几日前带着一股子死寂的冰凉，想是胡太医照料有功，起身离去。
庆喜公公在门外候着，见姬溯出来便跟了上去，姬溯吩咐道：“明日请胡太医再来看一看。”
“是，圣上。”庆喜公公陪着笑脸道：“胡太医也说了，他明日是必要来的。”
姬溯颔首，其他的倒也没再吩咐了。无他，没必要。
堂堂亲王，若在宫中还能叫人慢待了去，他这个皇帝做的也委实没意思了些。
***
隔天，姬未湫确定了这应该不是蒙汗药，因为他天不亮被叫醒的时候，居然没有因为睡眠不足而头疼头晕，应该只是他昨天太累了，一直靠精神强撑着，他迷迷糊糊地问：“做什么？”
大清早的这是干什么！
难道连自然醒的权力都要被剥夺了吗？！
姬未湫定睛一看，就发现胡太医在一旁，他立刻就老实了。胡太医摸了他的脉搏，与小卓公公道：“无什么大碍，继续养着就是了。辰时带殿下去园子里见一见日光，也可以小憩一会儿，仔细伤了眼睛。”
小卓公公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知道了。”
姬未湫刚想说诊脉就诊脉，为什么要叫醒他，结果就看见宫人端着一碗闻着就苦的药来了，姬未湫顿时僵硬了：“胡爷爷，我还没用早膳呢……”
胡太医抚了抚胡须：“开脾健胃……”
姬未湫这两天是吃够了吃不下的苦，吃一点儿就饱，过一会儿就饿，吃得油了就窜，吃得素了又抓心挠肺，闻言二话没说仰头一饮而尽，小卓公公端着糖罐子：“殿下……”
姬未湫闭着眼睛说：“别坏了药性。”
那就是不吃的意思了。
胡太医一笑，从小卓公公手上将糖罐子捞走了，从中摸出一粒荔枝糖塞进了口中，其余的则是塞进了药箱：“老臣告退。”
小卓公公：“……？！”
那是御赐下来的贡品……您就这么拿走了？！
小卓公公眼巴巴地目送胡太医离去，到底没敢上去把糖罐追回来，回头一看发现姬未湫又睡熟了，他叹了口气，又悄悄去安排宫人去办事。师傅说了，既然是伺候主子，就要多想多动，主子想到的要备好，主子没想的也要备好，用了心，主子自然而然知道你的好处。
他想着这位殿下好玩乐，想着要不给殿下安排个戏台子……但他也不敢，谁敢在清宁殿中弄这些？不过寻个会弄些雅乐的倒不难，之前他也问过醒波哥哥，说是殿下平日里闲来无事要睡到巳时上，还是在园子里挑个好地方备个榻吧，还要准备好吃用，说不定殿下兴致一来，要在园子里用早膳呢？
……
于是姬溯下了朝回来，还未走几步，就看见园子里一身大红外袍蒙着眼睛晒着太阳吃着果子听着琵琶和说书的姬未湫。
还有人给他捏肩捶腿。
姬未湫还未发现他哥下了朝呢，二郎腿翘着，指挥着宫人：“葡萄~”
一颗乌紫葡萄落入他的口中，轻轻一咬，汁水四溅，清甜止渴。
姬溯缓步过了去，等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不是说书，而是御书房伺候的太监正在为他读参奏钱之为的奏章。
“……贪污受贿，天理难容……”
“强抢民女……开设青楼……”
众人发现他来，立时要见礼，姬溯一手微抬，众宫人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姬未湫将葡萄皮吐了，他眼睛上系了绸带，这个点儿阳光还是有点刺眼的，他怕他睡着了不方便，所以干脆将眼睛蒙起来，如今突然对装瞎有了点兴趣，故而未摘。
“这是第几本参他贪污腐败的了？”姬未湫问道。
太监答曰：“王爷，这已经是第十本了。”
“再加上五本骂他治下不严的，念了十五本了？”姬未湫话锋一转：“都十五本了，你去喝盏茶歇一会儿，皇兄估摸着要下朝了，算了，接下来的我自个儿看吧……小卓，赏个大的。”
小卓公公偷看了一眼神色冷凝的圣上，从袖中摸出了个大荷包来——真的很大，都快能赶上褡裢的大小了。读书太监也偷看姬溯，见姬溯颔首，这才接过了沉得要命的荷包。
“多谢殿下赏赐！”
姬未湫摸索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双手胡乱挥舞：“来来带我回偏殿。”
他捞到了一只手，下意识捏了捏，只觉得被他攥在手心里的手指节莹润，指骨修长，如竹如玉一般，一定漂亮极了，他随口夸赞道：“你的手真好看……”

第27章
庆喜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当即给一众宫人使了个眼色，叫众人赶紧退避，正所谓非礼勿视, 非礼勿言，不管那两位如何, 哪里是宫人们能直勾勾看着的, 还不快走？！
姬未湫这会儿还浑然不知呢，他也不是有意要调戏对方的, 只不过刚好他握着对方的手, 顺口夸一夸而已。
他察觉到手心里的手动了动，是要抽出去的样子，他转念一想最近他哥态度太奇怪了，他还是要把荒唐的名声坐坐实，故而又紧握了那只手, 调侃道：“小心叫我摔着~”
就算是以后要如何, 现在也不能一日千里嘛。要是他哥一说他，他就突然变得英明神武聪明绝顶起来, 那不显得以前都是装出来骗他哥的？那不就是欺君？
荒唐点最多挨两句训斥，大不了被打几下, 欺君最多能挨一万刀缺一刀, 这个姬未湫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再挣扎。
姬未湫得寸进尺地扶着对方的手臂，指尖搭在对方的衣袖上, 他忽地有些奇怪地多摸了一下衣袖，喃喃道：“这绣纹……”
这绣纹好生熟悉！圆圆的, 外围是貌似杂乱无章的线条, 中间有一条蜿蜿蜒蜒粗粗的线条……
姬未湫撒了手，状似无情地道：“不必你了。小卓, 过来！”
被点名的小卓公公打算硬着头皮上前，被庆喜公公一把拉住。姬未湫也没那么个勇气真扯了蒙着眼睛的绸带，放开对方的手臂扭头就走，人刚跨出去一步，后颈就叫一只手抓了个正着。
姬未湫后颈比较敏-感，叫人抓着就下意识地打了个颤，忍不住要缩，却叫人用力握住，顿时一股晕眩感传了过来，姬未湫霎时有些站不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恰好撞进了身后人的怀里。
正是他方才夸过的那只手，指节莹润，指骨修长，就这么一握，能恰好掐住他颈侧两大经脉，用力一捏，就能截断他体内气血流动。
姬未湫人都僵了，就听见他哥语气淡淡：“小心摔着你。”
“……哥。”姬未湫艰难地说：“皇兄，你下朝了……？真早……哈哈哈……”
姬溯一手扶在了他的腰间，叫他站站稳，顺手解了他脑后的系带，一大团光明陡然侵袭而来，姬未湫不禁眯了眯眼睛。
日光明媚，姬溯逆光而立，近乎完美的皮相被日光勾勒了一圈金边，目光冷冽，淡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明明站在光下，却像是日光的另一个极端。
姬未湫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该不该解释这真是个误会。
要不是摸到了团龙云纹，他真没认出来这是他哥啊！他是想荒唐荒唐，但没想到荒唐到他哥身上去啊！
他慌得一批，在想要不现在跪下请个罪？
姬溯见姬未湫目光闪烁，又局促又不安，心道这小东西也知道‘怕’字怎么写？
“皇兄……”姬未湫低声唤了一声，他现在简直是如芒在背，姬溯的手还抓着他的脖子呢，他一阵一阵的打颤，从腰后开始发痒，难受得不行。
正当此时，姬溯总算是放开了他的脖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今日药吃过了么？”
姬未湫连连点头，生怕抓不住他哥给的这个机会：“早上天还未亮就吃过了，胡太医叫我辰时来晒晒太阳……又怕太阳伤了眼睛，这才蒙起来的。胡太医的药真有用，今日吃了药，胃口也好了许多……”
姬溯颔首：“那便好。”
他缓步而行，姬未湫也只能跟着他一道走，后面宫人们也就跟了上来。姬未湫松了一口气，应该是他哥听见有正当理由，也就放过这一节了。
三两句话的功夫，姬未湫不知不觉中跟着姬溯一道走到了正殿门口，姬未湫止步，试探性地问道：“皇兄先忙？我先回偏殿……？”
姬溯颔首，只瞥了他一眼，便跨入了正殿之中。姬未湫见状狠狠松了口气，庆喜公公跟在后头进去，给了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姬未湫下意识回了个笑脸，等到回了偏殿才想起来那个笑容意思是：‘殿下真厉害！’。
姬未湫人都麻了。
今天给他哥抓了个现行，他也不敢再做其他事来挑战他哥的神经，正儿八经的看起奏折来。这件事其实很简单，介于他在运河上被刺杀一事，刺客本身固然是最大的错处，但让刺客真摸上了御船，距离他最近的两州府的知府同样有治下不严的罪过。
他只看见钱之为，是因为他哥只给了他有关于钱之为的奏折……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他哥认定应该是钱之为所为，所以才能放下话来，他随便判，判完了都能名正言顺的施行。
已知有四十五本折子里已经有十五本都在说钱之为不行了，姬未湫一手支颐：“小卓，你识字吗？”
小卓公公颔首：“奴略识得几个字。”
“那先替我分一分，将为钱之为求情的挑出来。”姬未湫吩咐了一声，小卓公公恭顺地应了是，便麻利的干起活来。姬未湫自己也看了起来，别说，看和听还是有区别的，听的时候过了脑子也就过去了，看的时候有更多思考的空间，眼睛一扫，就能看到前头想要的东西，姬未湫问道：“这些应该是不发还了吧？”
小卓公公看姬未湫捏这笔，便道：“殿下只管放心，折子还有留中这一说。”
姬未湫也就放心地在上面他觉得有问题的地方用朱笔画了个点，不知不觉中就到了饭点，小卓提醒了三回该用膳了，姬未湫刚刚寻到一个疑点，正对比得不亦乐乎。他抬头一看，居然已经快到未时初了，怪不得饿得鬼叫，他问道：“小卓，我皇兄叫用膳了吗？”
按例，小卓公公不可透露圣上的动向，但对着姬未湫，他毫不犹豫地说：“圣上公务繁忙……”
那就是没吃的意思。
姬未湫一想这哪里能行，道：“更衣。”
一旁宫人们早有准备，正欲上前服侍，却见姬未湫顺手把外衫脱了往罗汉床上一扔，自个儿从宫人手中捞了一件新的外衫披了就往外走，对里头那些中衣是看也不看，就这么往正殿去了！
谁不知道圣上好洁？殿下就这么糊弄一下过去了？！
小卓公公摆摆手：“快收拾了。”
他三两步跟了上去，姬未湫这会儿已经出了偏殿门了，他本想叫御前宫人去通禀一声，哪想到出了门就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顾云鹤顾相。
顾相年逾四十，相貌儒雅，气质温和，见一人自清宁殿偏殿大步走出，还以为是圣上的禁脔，便垂目避让，哪想到那人张口就是：“哎？顾相来了？怎么不进去？您吃了吗？”
顾相抬头望去，见是姬未湫，目光中有了一瞬的惊愕，他也是沉浮官场二十年，半点不动声色，只拱手与姬未湫行礼：“殿下，臣尚未用过。”
姬未湫也不觉得惊讶，顾相，他哥心腹中的心腹，铁党里的铁党，既然他住在这里，他哥又没禁止顾相进出，也没告诉他顾相来了让他避让，那就是不介意顾相知道。他道：“正好，听说……”
姬未湫本想说‘听说皇兄也未用’，可想到昨日才叫他看过李云修案，便也不再说出口。顾相聪慧，也不多问这说到一半的话到底后面接着的是什么，只当没听见，他道：“这个时辰了，殿下也还未用膳么？”
姬未湫点了点头，想起之前的折子，反正这是他哥的心腹，他问一问应该没问题。他便问道：“不知顾相对泉州知府钱之为可有了解？”
顾相含蓄地道：“殿下问他作甚？”
姬未湫低声说：“皇兄叫我看参他的折子，说是我自个儿的事情，要我自个儿知晓才行。”
顾相沉吟一瞬：“殿下以为此人如何？”
姬未湫想也不想道：“一个胆大妄为的贪官。”
“既然如此，殿下……”顾相说到一半，庆喜公公开了门出来，低眉顺目地道：“殿下，顾相爷，圣上令二位入内觐见。”
“多谢公公。”顾相笑着点了点头，又与姬未湫把话说完：“殿下如何认为，那就如何断。”
言下之意，姬未湫没猜错。
“多谢顾相。”姬未湫示意顾相先行，顾相则退了一步，最终两人并肩进去了，姬未湫趁此低声问道：“一会儿顾相没有什么急事吧？”
顾相微微点头：“不急。”
姬未湫示意知道了。
姬溯还在批折子，看他书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折子姬未湫就直摇头，心道怪不得历史上皇帝长寿的不多，看这么多折子谁吃得消啊！
姬未湫与顾相行过礼后，姬溯先问他：“何事？”
姬未湫一本正经地说：“皇兄，臣弟馋了，特来皇兄这里讨一顿饭吃。”
庆喜公公也趁势道：“圣上，都已经未时上了……”
顾相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便也拱手笑道：“圣上勿怪，臣在内阁忙碌，一时错了饭点，左思右想，便也来圣上这里讨一顿饭食。”
姬溯抬起头来，顾相如旧，举止端方，不见异样，再看旁边站着的姬未湫，眼巴巴地看着他，脸色微白，八成是真的饿了。
姬溯微微皱眉，他还未用膳？为何？
只是顾相在，他便不再问，只道：“摆膳吧。”
庆喜公公如蒙大赦，那菜都热过了三回，圣上迟迟不用，御膳房都快急死了，要是再不用，难免要惊动太后了！
姬未湫笑吟吟地道：“多谢皇兄！”

第28章
搁饭桌上讲究的是一个食不言——有外人在的时候。于姬溯和姬未湫来说, 外人是顾相，于顾相、姬溯来说外人是姬未湫。
姬未湫确实饿了，埋头炫饭, 也很庆幸他哥和顾相不吭声。照理说，现实版的朝堂风云听着也挺下饭, 但当对面那两个说书先生是两个谜语人的时候, 那就有些食不下咽了。
姬溯和顾相不约而同地关注着姬未湫，姬溯想的是胡太医确实有一手, 前几日还说小孩儿吃也吃不香, 天天对着大鱼大肉馋得流口水，偏偏多吃两口又闹着不舒服，今日瞧着已无大碍了。
顾相鲜少见姬未湫，所以方才在殿外撞见他时一时才没认出来，倒不是不认得他的脸, 而是一时没敢往他那个方向想而已。
他们的生活轨迹就注定了不会经常碰面, 姬未湫平素里不上朝，也不参与书房议事, 入宫直奔慈安宫，而顾相只在前朝走动, 自然与他无缘。
顾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姬未湫, 觉得果然瑞王胃口真好，果然还是年轻来得好, 他羡慕不来了。见他吃得香甜，自己也不自觉跟着多吃了两口。
他慢吞吞地吃着一碗莲子羹, 心中琢磨着瑞王为何在此, 朝中上下并未只知瑞王下江南为太后祈福去了，可瑞王却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清宁殿中……他是刚回来, 还是根本没去江南呢？
无论哪一种，那些陆续传回的刺杀、投毒都变得极为有趣起来——话又说回来，不论是哪一种……这位荒唐纨绔名声在外的瑞王殿下，圣宠优渥。
顾相微微一笑，一派风清月明。
这会儿姬未湫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抬眼看看姬溯，见他哥还在用，就用眼神让小卓盛了碗来，他有一勺没一勺的喝——糟糕，刚刚吃太快太多了，这汤有些喝不下去了！好撑！
姬未湫又喝了两勺，实在是有些灌不下去了，悄悄抬眼看他哥，好家伙，他哥还在慢条斯理地吃，姬未湫只能捏着鼻子又喝了两勺，一小碗汤硬是给他整出了品茗的意味，又悄悄抬眼去看姬溯。姬溯恰好此时抬眼看来，与他对视。
姬未湫嗖得一下低下了头，又觉得不妥，抬脸给他哥一个微笑。姬溯搁了筷子，姬未湫当即跟着放下了那破勺子，感觉自己晃一下都能听见肚子里的水声，麻溜地告退。
“多谢皇兄赐膳，臣弟告退。”姬未湫道。
一般这种情况他哥会应一声，他就可以滚了，没想到姬溯问了一句：“做什么去？”
姬未湫下意识回答道：“吃多了，歇个午觉。”
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摆摆手让姬未湫走了，姬未湫赶紧告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待他出了门，顾相摇头而笑：“王爷着实叫人羡慕。”
姬溯以帕子擦拭着双手，道：“顾相既羡，不如告老。”
顾相则是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陛下再容臣多效劳几年吧！”
接下来他们说什么，姬未湫就听不到了，他也不想听，他在园子里逛了两圈消了消食，当真回偏殿去歇了个午觉。这次小卓公公瞧着差不多小半时辰了，就将他叫了起来，姬未湫拥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回了回神，这才披衣下榻。
小卓公公又送来了更换的衣物，姬未湫心道跟他哥住就这点不好，一天少说换三趟衣服。他瞧着有点眼熟，随手拎了一件起来看：“我记得我皇兄也有一件差不多的？”
小卓公公低眉顺目地道：“启禀殿下，殿下入宫小住，不好惊动了旁人，师傅说殿下与圣上年少时身形相仿，便开库取了圣上的旧衣来。”
“原来如此。”庆喜公公送来的，那就是他哥默许了的，况且这两身衣服是常服，也没有行制上的问题，姬未湫也就换了。
午后又是看折子的时间，时间仿佛被狗吃了，一低头一抬头之间，日光便由明媚转向昏黄，姬未湫打了个呵欠，小卓公公上前轻声细语地道：“殿下，奴替您揉一揉吧？”
“不必。”姬未湫捶了两下略有些酸痛的脖子，他差不多知道该如何处置钱之为了，有点想和他哥对一对答案，便问道：“顾相走了吗？”
“回殿下，顾相爷尚未离开。”小卓公公顿了顿，道：“说是有军机要务。”
军机要务？
恕姬未湫那脑子，只能想到是不是伪王在搞事了，毕竟此事原著里决定了‘瑞王’的一生，他有心想打探一二，但理智又在告诉他不行。
醒醒吧！傻缺！你哥好不容易心软把你提溜回来了，别自己傻呵呵的再送上去了！想想你那个莫名其妙的毒！想想青玄卫里的叛徒！老老实实在宫里搁你哥身边混上几天安全日子，躺平一点，等你哥把事情处理好了，你又能出宫逍遥快活了！
那什么朝堂风云，政治斗争，听个乐呵就行了，你是什么小饼干，也敢掺和进去？小心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姬未湫深觉有理，他哥和顾相继续忙吧，他想了一圈，干脆又叫人来殿里头摆开了架势玩儿，今天不玩昏君捉爱妃了，今天玩套圈。
宫中不差竹圈，随便找个宫人淘了点来，把满殿的奇珍异宝摆了一地，他自个儿扔自个儿捡，也颇有意趣。
小卓公公瞧了一会儿，见姬未湫各个竹圈几乎都套中了东西，不禁有些手痒。他到底年轻，不如庆喜公公那般藏得滴水不漏，姬未湫瞧见了就顺手把竹圈往他手里一塞，笑道：“来试试！”
“是！”小卓公公应了一声，应得格外愉快，殿下发了话的，自然是怪不到他们头上。他揣着一把竹圈兴致勃勃，哪想上了手才知道这圈并不好套。那竹圈太轻了，捏在手上发飘，根本使不上力道，能叫它按着准确方向飞出去都有些困难，莫说是百发百中了。
“这圈儿要横着发力。”姬未湫刚好坐下歇会儿，一边喝茶一边指点江山：“别想着要高，就是要平，这样才能飞得远……多说无益，多练几回就知道了。”
小卓公公连声应是，愣是把手上的圈都给抛完了，都没能套中一个，他愁眉苦脸地看向姬未湫，就见姬未湫翘了个二郎腿，下巴微扬：“看我干什么？还不快去捡起来……就你这样的可不能上夜市，不然亏得你找不到南北。”
小卓公公自幼入宫，还当真没去过夜市，只能笑着应了，不想他没说什么，反倒是姬未湫动了心。
一月中有三旬，每旬的第一日是不设宵禁的，每到这个日子，燕京城中就会摆出夜市来，不论是男女老少都乐意上街走一走。今日恰好是十一号，有夜市。
姬未湫出宫建府也有两年，刚出宫的前半年他是很乐意去夜市的，但后来就变成了爱去不去，毕竟也就这么点花样，玩腻了也就算了。但进了宫里住着后，他反倒是有些抓耳挠腮想去了。
正应了那句话——得到的不屑一顾，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他能去吗？偷偷溜出去那就是作死，他现在身份敏感，‘瑞王’还在江南呢，他跑出去被人抓了，他哥都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找他，但要是跟他哥打个报告……他哥能同意？
姬未湫接了小卓公公递来的竹圈，随手向场中一撒，竹落如雨，竟然十之八九都套中了东西。小卓公公还来不及惊讶，便见姬未湫起身走到了门外，也是巧，恰好目送了顾相离去的背影。
他心中一动，便去正殿求见。
姬溯也就是白天那副从容闲适的模样，仿佛不是跟顾相谈了一下午军机要务，而是跟顾相打了一下午牌一样。
姬溯见他来，便知道他有事，也不开口，等着他说话。姬未湫行礼后便问道：“皇兄，我能出宫吗？”
姬溯眉目微动，他方想着这小孩儿看着荒唐，消息却灵通得很，紧接着就听姬未湫接着道：“今日是夜市的日子，我有些无趣，想出去逛一逛，特来请示皇兄。”
“这些小事，瑞王还要请示朕？”姬溯平淡地说。
姬未湫也不知道他哥怎么就不高兴了——这明显就不高兴了嘛！不过他自觉这个要求是有点过分，老老实实地说：“不敢不请示皇兄。”
他也不敢乱瞟，低着头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他哥一手搭在案上，就这么随意地搁着，意态闲舒，像是初春时节他窗口的那一枝玉兰，只那一枝，也唯有那一枝，料峭地开着，孤芳自赏，目下无尘，偏偏又美不胜收。
他不禁想起了白天时握住姬溯的手的感觉，确实是如竹如玉一般，是真的挺好摸的……
也不知道他哥是怎么保养的？三十岁的人了，他不光习武，还擅剑，他那手到底怎么做到一个茧子都没有的？好神奇，难道每天拿护手霜擦手吗？
姬未湫想想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哥一个死洁癖，说不定摸兵器之前要把兵器擦一遍，摸完了他自个儿再去洗几遍手，然后遇到其他事情了再洗几遍手，这么个频率护手霜肯定要跟上，不然那双手不得给搓破皮？
很合理！
姬未湫思绪飘忽了一瞬，突然回过味儿来——他想他哥的手干什么？！
不知为何，姬溯的语气让姬未湫感觉有些意味深长：“就这么想出去？”
姬未湫颔首：“是很想。”
但不出去也不是不行……他正这般想着，忽地听见他哥说：“那与朕一道，也可？”

第29章
“……啊？”姬未湫瞪大了眼睛, 一时居然有些受宠若惊。不是，他哥什么身份，跟他一道去夜市？！这夜市是镶了金吗？镶了金那也不值得啊！还是说夜市要发生什么事关国家社稷的大事？
退一万步来说, 就是微服私访，真就去玩玩, 和他那是一个级别吗？！他出门大不了带几个护卫, 介于现在他被人盯着，再布些控防跟两个暗卫也就顶天了！他哥要出宫, 他都不敢想那坊市里还能有几个真老百姓。
这绝不是他夸张, 而是天下系于一人之身，再慎重也不为过。
要不还是算了吧，他也不是一定要逛那破夜市。
他并未注意到只犹豫了这一会儿，姬溯目光便越发冷沉，他问：“不愿意？”
姬未湫下意识道：“不是不愿意, 皇兄九五之尊, 微服出行兹事体大，天色已晚, 恐怕来不及布防。要不我们改日再去？”
姬溯凝视着他，慢慢地说：“想去就去。”
那就是早有安排的意思, 毕竟他哥不干没把握的事情。
姬未湫突然想通了, 嗯，他哥既然早有安排, 说明他今天就是要出宫的，说不定就是听见他想出宫, 顺手把他捎上, 如此就不必另外布防了。
“那再好不过！”姬未湫眉飞色舞：“皇兄，那我先去更衣, 皇兄也去，咱们快点，时间不早了！再晚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他说罢，行了个潦草的礼就往偏殿跑，姬溯目送他的背影而去，庆喜公公上前低声道：“圣上？”
“更衣。”姬溯举步走向了碧纱橱，庆喜公公一顿，赶忙叫人跟上。
嘿，今天是怎么了，圣上居然要出宫！
不多时，姬未湫就在马车旁等到了姬溯，兄弟两不约而同地换了一身青衣，不为其他，青色好得，世间着青衣者数不胜数。不过姬未湫觉得吧……他哥穿什么颜色都没差。
“皇兄。”姬未湫抬起一手，姬溯瞧了他一眼，便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姬未湫跟着进了去，别说，他哥的马车就是靠谱吼！虽然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是内有乾坤，又宽敞又舒服，还半点不颠，他也想要！
车檐铜铃叮咚，姬未湫挑开帘子看了看外头，周围的宫人早已换成了青玄卫，姬未湫喃喃道：“青玄卫中的奸细不知查干净没……”
他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车上并非他一人，侧目看去，果然姬溯注视着他：“……呃，皇兄你当我没说！”
他尴尬地说：“我随口说的……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姬溯并未揪着这一点不放，闭目不言。姬未湫摸了摸鼻子，挑着帘子看外头，见青玄卫身形都板正了不少，看他的目光阴嗖嗖的，更尴尬了。
要命了，一圈的高手，他说话他们还能听不到？
真是对着和尚骂秃驴。
马车走的速度不算太慢，不多时就出了皇宫，瞧着这一路连宫人都未曾见到几个，可见真是特意安排过的了。姬溯在车里，姬未湫也不敢抓两个青玄卫来陪他聊天，心想着他哥说不定也觉得无聊，指不定一会儿就来考他的功课了，干脆就先在心中组织一下语言，力求一个对答如流。
——然后再扯点伪王的势力进去，让他哥先观察起来，早日把这一批人杀干净算完。
他天然和他哥是一伙的，原著里的瑞王看不清楚，他却看得很清楚。他一身荣辱都系于姬溯，不帮亲哥难道帮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伪王？伪王若胜，登基称帝，他能落得一个好？他老母亲能落得一个好？他哥能落得一个好？恐怕连乐不思蜀的机会都没有。
外面逐渐喧哗了起来，已然进了坊市，姬未湫挑起帘子看去，便见车水马龙，满目华彩，男女老少纷沓而来，载歌载舞，他笑着招呼了一声：“哥，你看外面。”
姬溯缓缓睁开了双眼，见如此繁华盛景，倒也眉间微忪，难得多看了两眼。姬未湫此时已经乐呵呵地使唤上人了，他瞧着最外头有个青衣卫有些两眼发空，无所事事的样子，便招呼了一声：“那边那个，去，那个摊子的红糖年糕买两块来，这可是老招牌了。”
那青衣卫与姬未湫对视了一眼，随即确认喊的是自己，行了一礼便去了。
不多时姬未湫就拿到了一小碟糖年糕，用油纸精巧地做了个托儿，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块，白生生的年糕上撒着暗红色的红糖糖浆，上面还搁了竹签，随取随用。
青玄卫低眉顺眼地道：“殿下小心。”
“我吃惯了。”姬未湫接了：“去悦来阁买几壶新出的酒，不管是什么，指明了要新出的，再去隔壁那条街第三个糖水摊子买两筒竹筒糖水。”
那青玄卫一一记了，告退去忙活了。
姬未湫打量着手里的年糕，他自个儿买的时候，这红糖年糕是巴掌大的一整块儿，现在到手却是切成了小块，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就见庆喜公公就坐在车沿上呢，见他望来就冲他招了招手。
马车是由青玄卫牵着的，省了庆喜公公的事儿。他手里也捧着一块红糖年糕，笑呵呵地在吃。
姬未湫先尝了一块，还是熟悉的味道，他乐滋滋地碰给姬溯：“哥，尝尝？”
姬溯掸了掸袖子，只当是没听见，姬未湫这才想起来他哥好洁，这种路边摊除非他哥要饿死了否则他哥肯定是不会碰的。
他也不以为意，自顾自的吃起来，又叫人把车帘挑了起来，拿外头的风景当榨菜。
又看见有人在套圈，姬未湫还探出脑袋多看了几眼，随即又缩了回来：“没意思，没意思。”
姬溯看向了他，姬未湫就对着那套圈的摊子指指点点：“今天是轮到老张头来摆摊子，别人摆套圈摊子都是摆些好看好玩的，直接摆铜钱碎银子的都有，就他……啧啧啧抠得不行，他女婿是城外猎户，自家还有片田还有个小鱼塘，他女婿打到什么就摆什么。”
姬溯道：“也算是实用。”
姬未湫嗤笑道：“哪里实用了！城外到处都是田，一般农户田里种出的菜都不好卖高价，就他，摆了个套圈摊子，什么烂的坏的都往里头放，亏得他五十个圈儿比其他几家便宜一半，不然谁买他的？哥，你知道吗？他家那几亩田和鱼塘是怎么来的吗？可都是靠摆这个套圈摊赚来的！厉害着呢！”
“很熟？”
姬未湫笑道：“之前一直在他那儿玩么！我那一手套圈功夫就是在他摊上练出来的。”
这般说着，姬未湫有些心动了，他打量着他哥，瞧着似乎情绪不太好，但是又像是他的错觉，他道：“哥，我可以下车玩一会儿吗？”
姬溯可有可无地道：“想去就去。”
姬未湫欢呼一声就蹦下了马车，他一下来，便是人群的焦点。瞧着他人品俊秀，谁不愿意多看两眼？庆喜公公笑着递来了一个猴子面具，他往自个儿面上一罩，边道：“这面具怪丑的，我再去买两个。”
他常年混迹于坊市，认识他的人可不少，面具不能不戴，免得被人认出来就好玩了。
街上人流如织，青玄卫护着姬未湫往面具摊子方向走，姬未湫打趣道：“为难你们了，一会儿你们两也挑个玩儿。”
两个青玄卫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古怪地哼了一声，姬未湫不以为然，到了面具摊子旁，摊主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汉，见了他们过来连忙招呼：“面具，便宜喽，十文钱一个！”
姬未湫啧了一声笑骂道：“十文钱一个？莫不是看本少爷年轻故意坑本少爷的吧！”
那老汉变脸变得堪称是艺术：“什么十文钱！是老汉嘴瓢说错了！五文钱！五文钱！”
姬未湫撇了撇嘴：“就这点还五文钱？不要了！走，咱们换一家！”
“两文！两文！”老汉连忙来拦：“两文！”
姬未湫大手一挥，“你们随便挑！算本少爷头上！”
老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两文钱的面具随便挑，没钱充什么大头。
两个青玄卫对视了一眼，姬未湫抬了抬手：“挑啊，不用给本少爷省钱！”
青玄卫只好随意捡了两个，姬未湫选了个画的花里胡哨的山妖面具，正欲换了脸上这只吗喽，忽地有一人被人群推着撞了过来，两个青玄卫一把将那人不着痕迹地推开，姬未湫见他没站稳，顺手扶了一把，那人被人群挤得晕头转向，有人扶住了他，他站稳后便拱手道了声谢，又顺着人群走了。
一行扮成各路小妖的耍把式的人恰巧在此时路过，将两个青玄卫自姬未湫身边隔开，两人神色骤变，忽地其中一人衣袖被扯动，侧脸看去，便见姬未湫顺着人群的缝隙走了过来。
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姬未湫抱怨道：“今天人太多了，算了，我们回去吧。”
姬溯的车慢吞吞地驶着，姬未湫回了车中，一上车便见他哥狠狠皱眉，姬未湫也乖觉，坐到了距离他哥最远的地方，从袖中摸出面具给他哥看：“哥，给你买了一个，好看吧！只要两文钱。”
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去接，姬未湫自然也不指望他去接，姬未湫抬头饮尽杯中茶，正在给自己倒茶时，忽地听见他哥问了一句：“折子看完了？可有头绪？”
姬未湫方才就是想找他哥对一下版本答案的，刚刚又想了一路，此刻便颔首道：“看完了，我以为钱之为胆大妄为，贪赃枉法，杀了便是。”
“为何？”姬溯淡淡地问道。
姬未湫本来想说放着钱之为拿来钓伪王犯不上，可转念一想他能知道钱之为大概是伪王的人是因为原著，但他哥给的几十本折子里没有一本说钱之为背后还有人，他怎么说？
他眉间微动，换了个方向解释道：“钱之为贪赃枉法，自他贿赂给我的就已经不是什么小数目了，后来又去赎回他那儿子又花了二十万两……嗯，皇兄，恕我直言，我一个瑞王府加起来也就是这个数了……”
“他的银子比我还多，真算起来他家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了。”
姬溯顿了顿：“放肆。”
姬未湫调侃道：“哥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是超一品亲王，亲娘当朝太后，亲哥当朝皇帝，如今又是一个太平盛世，根本不差他的花销，他应该是当今南朱最不差钱的人之一。这种情况下，他都不能轻而易举的掏出四十万两银子来，那这个知府的问题难道还不够大吗？
姬溯未说话，算是默认了。姬未湫又道：“我在泉州城的时候我也着人查了查，那儿也算是灯下黑了，既然证据确凿，也不必管其他，将他明正典刑，也正一正朝廷风气。”
“至于他拿这么多银子……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我觉得也不必管他做什么，他背后之人必定树大根深，就算拿下了钱之为，想拿后头那个，恐怕也是牵一发动全身，不是那么容易的，杀钱之为前先严刑拷问一番，让他吐出几个人了来，先按着名单挨个杀过去，至于其他的……又不急这一两日的，总有露出马脚的那一日。”
“嗯……消息放出去，说不定还有人提前来天牢里杀人？”姬未湫目光灼灼，就等着姬溯夸他了：“哥，你觉得呢？”
姬溯似笑非笑地道：“严刑拷问？瑞王如今不心软了？”
“我心软什么？他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怎么不心软？泉州府地皮都叫他刮了三尺进他自己的府库了吧？”姬未湫想也不想地说。
天可怜见，他活这么大，第一笔贿赂还是这位钱大人给的压惊费呢！他也知道这朝廷里随便抓一个官出来去细查，查到最后保不定都够得上诛九族。有人是有意为之，有人是被裹挟不得已而为之，抓大放小，让这个国家维持在一个能够稳定运行下去的情况，从下到上都还过得去，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此法可行。”姬溯道：“天道煌煌，本不必行鬼蜮之事。”
“是你这个道理。”姬未湫满意了，快乐了，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哥你再多夸我两句’的意思。
却听姬溯道：“只是如今钱之为已死，瑞王，你可有端倪？”
姬未湫浑身一僵，他惊讶地看向了姬溯：“他死了？”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儿子做的？断尾求生？”
姬溯双腿优雅交叠，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炬。
姬未湫语无伦次地说：“不是……我猜的，哥，真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姬溯意味深长地说：“这就要问你了……瑞王。”

第30章
今日午间。
“圣上。”顾相垂首恭敬道：“泉州来报, 泉州知府钱之为畏罪自尽，钱氏上书祈罪，另呈送账册一百二十一本, 赃银三百六十二万两，珠宝古玩共四十箱。”
庆喜公公上前, 接了顾相手中的请罪书呈送与姬溯。那请罪书厚厚的一本, 姬溯几眼看下去，随手就将它扔在了案上, 冷笑道：“速度倒是快。”
请罪书上写, 钱之为二子实不忍见泉州一地百姓民不聊生，奈何忠孝难两全，跪请钱之为上书自陈罪状，宗族亦知，其族老将钱之为扣下, 清点赃银, 欲送京查办，不料钱之为畏罪, 于房中悬梁自尽。钱氏实负皇恩，请圣上降罪。
此前有关钱之为的奏折尽数留中不发, 不论不议, 本就是故作暧昧，将水搅浑, 才好看看是谁跳出来。不料那大鱼还没跳出来，鱼饵却已经没了。
“这般忠孝节义……”姬溯说道这里, 冷笑了一声。
顾相摇头而笑：“这一招委实高明。”
瑞王遇刺一案, 本就可轻可重，圣上丝毫未曾透露出要处置钱之为的意思, 钱氏却能先一步将钱之为逼得自尽……钱氏不过是个寒门，不过是出了钱之为这三品知府，这才有了些光彩。钱氏此举，无异于断尾求生。
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若无确切消息，他们又怎么舍得？
钱之为身后之人能力非凡，若非意外，左右不过那几人。
顾相顿了顿，他本以为是瑞王。
此事借由瑞王南下而起，自瑞王出京，西北那儿便有所异动，虽说兵马未动，信鸽却多了不知多少。瑞王一到泉州，便先因为一件意外收了钱之为二十万两白银压惊，此后又因一言不合，将钱二公子给卖了……此事看是荒唐，可算作示威，也无不可？
他向来以为瑞王爷心机深沉。他们这位瑞王爷，本是荒唐惯了的，可他若是荒唐到底，他就认为他是真的荒唐了。偏偏这位荒唐王爷在民间却少有说他不好的，甚至可以称是有些贤名。不横行霸道，不欺男霸女，还颇有些急公好义，在京中也算是交友甚广，虽说都是些纨绔，却都是在家中有些份量的……
圣上无子，瑞王亦是中宫嫡出，不论是从谁的角度来说，瑞王的身份都太好用了。以朝廷正统而言，瑞王本就是圣上一手教养，又与圣上差了一轮的年纪，兄终弟及，亦是正统。
以别有用心之人而言，瑞王若能以圣上亲弟的身份斥责圣上不忠不孝，弑父夺位，先帝另有遗旨……便能以正统之名起兵正国本。
所以，瑞王当真是不想吗？若圣上以宗室为继，同样也是正统，届时皇位与他就无缘了。
当今春秋正盛，除非圣上英年早逝，否则以瑞王与圣上之间差的年岁，他也做不了多久的皇帝，而瑞王与西北那位之间虽有矛盾，可那位有一大致命问题——那位自称是先帝流落在外私生之子，瑞王却是先帝中宫嫡出，与众朝之重臣之子相交密切，朝臣站在哪边显而易见。
最有意思的在于——无论圣上与西北那位之成败，与瑞王而言都有益处。
若圣上胜，他为圣上亲弟，上有太后，他立于不败之地。若西北那位胜，他乃先帝嫡出，名分、大义都在他这边，若两边纠缠不休，两败俱伤，最终得益得依旧是他——国赖长君，正逢乱局，怎可扶幼主登基？
他若是瑞王，有意帝位，便暗中相助西北一二，以西北动向取信圣上，再以圣上动向取信西北，从中获利，待时机成熟，轻易推一把，无论推哪边，皇位便是囊中之物。
这般一看，钱之为此事瑞王多有嫌疑。瑞王养在圣上身边多年，又是嫡亲兄弟，能猜到圣上所思所想也不奇怪，以此事来取信西北……听闻，前不久，青玄卫中出了叛徒，亦是因瑞王遇刺一案查出？
不过这一切都被他方才所见推翻了。瑞王自偏殿而出，他方知瑞王早回燕京，既然住在清宁殿中，那如今江南那位‘瑞王’必然是圣上的手笔。
他顾云鹤所思所想，圣上难道不能？
故而，他称瑞王——圣眷优渥。
圣上这一手，轻轻巧巧地将瑞王从这一团乱麻中揪了出来，他人在宫中，又与圣上住在一处，一举一动全在圣上眼中，他怎会有错？他若有错，岂非圣上放纵之故？
顾相思及此处，拱手道：“说来，真是巧，瑞王殿下方才也与臣提及了钱之为呢。”
姬溯淡淡地说：“他不成器。”
那就确实不是瑞王的手笔了，圣上的意思是：瑞王不成器，没有这么深沉的心机做这些。
顾相有些好奇，他本就是窥一斑而知全豹之人，方才瑞王开口问他钱之为，他便明白圣上是有意叫瑞王接触朝政了。
这般看来，瑞王没有必要……他就是此前接触过西北那位，圣上既然已经透露出叫他接触朝政的意思后，他也没有必要再与那位合作了。
这会儿，他就开始希望瑞王本有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心思了。
姬溯一手点了点奏折——姬未湫不是不成器，他是没出息。
“此事由你主张。”姬溯吩咐道：“一月。”
顾相心中苦笑了一声，却又生出一点难得的斗志，微笑道：“圣上还请宽延几日，不如我们以殿下回京之时做赌如何？”
……
顾相告退后，庆喜公公得了一个消息，急匆匆来报，他低声道：“圣上，瑞王府上查出了一些东西……”
姬溯把玩着手中玉环，道：“处置了。”
庆喜公公一顿：“是。”
皇袍，玉玺，书信，真齐全。
正因为太齐全了，所以才不像是真的。
所以……他当真不曾有吗？
……
“皇兄，我可以出宫吗？”
***
夜市。
“……问我？”姬未湫停顿了一瞬，他有一瞬间的心慌，他哥怎么一副把他拉到家门外去杀，免得脏了家里的地的模样？他哥能这么问，应该就是他手里抓到了证据……但他自己有没有问题他能不知道吗？
他能保证他自己这个人绝对没问题。
既然他没有问题，那么是他手下的人出问题了？
偌大一个瑞王府，光普通的侍人就有两百人，还得算上护卫、管事、账房这些。他们能出问题的理由太多了，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谁没个亲朋好友？
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故而姬未湫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和钱家老二就在那个会所碰过一面，钱家老大是见都没见过，肯定地说：“哥，我不太清楚。”
“钱之为贪污牵连甚广，罪责难逃，祸及家人半点不稀奇。最受牵连的除了钱氏宗族就是他家子嗣，一旦旨意下去，他们就算是罪人之后，以后没法考公……考科举，也没法为官，于他们家而言不如断尾求生。”
姬未湫想了想：“或许是他背后之人暗示的呢？于他们而言，钱之为一死，这笔烂账就算是了结了，与钱氏也换一个忠孝难两全，舍小义为大义的好名声，有这名声在，日后的路就不算走绝了。”
姬溯不见喜怒，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接着编。
看他这样子，姬未湫就知道他哥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不，不是没听进去，而是他哥认为这些确实有可能，但最大的嫌疑依旧在他这里。
他干这事儿能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他哥就觉得是他干的？！
姬未湫生出一股百口莫辩之感，他道：“这事儿我真的不太清楚，哥，你要是觉得我哪里有问题，你只管去查，不用给我留面子。”
于姬溯耳中，此言无异于挑衅，他自觉他今日已是给了姬未湫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许多次机会了。
江上刺杀，伪王异动，条条件件都指向他这个瑞王，他只当是有人刻意栽赃，然从今日起，钱之为死，姬未湫今日探听顾相口风，又莫名要出宫，连钱之为为何而死都编的妥妥当当……他是以为无人知道那个青玄卫是探子，还是无人知道那卖面具的老汉是他的人？
他口中还有一句真话？
姬溯陡然生出了几分心灰意懒，他道：“下去。”
姬未湫听见此言，骤然生出一股气来，想要拔腿就走——他就是贱！莫名其妙的将他扔到江南去，又莫名其妙把他弄回来，他中毒都没想着怪他，只想着他日夜奔波辛苦，拖着病体从甘泉别苑赶回京城，见不得光似地躲在宫里，结果就换来了这一场！
他把人当亲哥，人却未必把他当亲弟弟！
既然如此，何必教他什么帝王心术，咋了，怕他以后去当鱼饵钓伪王太蠢了半路就被人给弄死了？不能利益最大化？！
他还感动，感动个屁！
姬未湫掀了帘子起身就想往车下跳，却叫庆喜公公一把扯住，硬是将他按着坐了回去：“殿下，您小心！哪里能这么往下跳！”
庆喜公公不是没听见，但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刚刚不还有说有笑，怎么就吵起来了？他压低了声音道：“圣上哪里能真与您置气，您服个软。”
姬未湫看也不看姬溯，刚想说‘我哪里敢与圣上置气？我是什么东西？我也配？！’，他一顿，突然意识到一点：他这一走，那就是他默认是他做的了！
他哥……姬溯不是个普通人，他今日能当面问他，可以说已经给他这个当弟弟的面子了，是在让他自辩，若是换作旁人，此刻已经下了狱都说不定。
庆喜公公急得看向姬溯，又看向姬未湫：“哎呦，这……殿下，圣上，这……兄弟两哪有隔夜的仇？”
他还未说完，姬未湫又没脸没皮的把帘子放下去了。
姬溯缓缓道：“为何不走？”
明明是在夜色中，姬溯那双眼睛却像是能够望进人心一般，凌厉得叫人害怕。姬未湫记得这种眼神，姬溯杀从小养在母后身边的七公主时就是这种眼神。
姬未湫口中发苦，却又在心中忍不住自嘲：看，你看，为了这条命，不还是要厚着脸皮坐在这里？有本事甩袖就走！硬气点，大不了不就是一条命嘛！你的骨气呢？你的尊严呢？
“我就不走！”姬未湫怒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哪里惹得你不痛快了，钱之为死跟我有个什么关系？我才见过他几面？要不是你给我看折子，我才懒得管他死不死，又不是我的事儿！”
“哥，你在想什么我真的猜不出来。”姬未湫亦是心灰意懒：“哥，你到底觉得哪里有问题，我给你解释行不行？我这人就在这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想怎么查就怎么查，瑞王府在隔壁三条街，走过去都不用一盏茶，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就查哪里，把瑞王府掀了都行。”
“或者我你把我亲王爵摘了，我当个普通宗室就行，你把我关起来，给我口饭吃，给我件衣服穿就行，实在不行你给我关大理寺去总可以了吧！”
姬溯反问道：“你以为我不敢？”
姬未湫说：“是我不敢……气话，不是真想去大理寺。”
姬未湫说罢，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咬了咬牙，眼中却还是生出了一层雾气，他只觉得丢人，想要用手擦，却又不敢去擦，只能低着头。
他好像是真的委屈。
姬溯漫漫地想到。
……罢了，今日也算是警告了他一番，日后恐怕就不敢做那般不知死活的事情了。他道：“青玄卫中探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姬未湫狠命眨了眨眼睛：“你说的哪个？”
“方才的那个。”姬溯道。
姬未湫意识到怎么回事后，人都傻眼了：“谁？给我买糖糕的那个？他是个探子？！”
姬溯没有回答，显然就是。
姬未湫就差指天发誓了：“我真不知道他是谁，我看他站的不起眼就叫他去跑个腿而已！”
姬溯颔首：“好。”
此后，再无下文。
姬未湫没指望姬溯就这么信了他，他重复了一遍：“真的，我真不知道他是探子，他要是探子，我能这么光明正大差使他？避嫌的道理我都不懂吗？”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朕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姬未湫何尝听不出这里面的嘲讽？
姬未湫仔细想了想今天干了什么，根本想不出来他到底哪里让姬溯觉得他不安分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说多了，仿佛他是在有意掩饰一样，为今之计，听话，安分点，等这一个风头过去……他再也不想进宫了。
他是真的后悔，他就不该从甘泉别苑到宫里来。
姬溯给他一点好，他就眼巴巴地凑上来了，是他活该。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在漫长的沉默后，终于进入了皇宫的范围。姬未湫等待着马车停下后迫不及待下了车，等候姬溯下车后，跟在他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回了偏殿。
安分点吧。
不要有太多的指望了……坐在这个位置上后，他哥就不是他哥了，他哥是太子姬未溯，不是皇帝姬溯。
夜色深沉，姬未湫胡乱梳洗了一下，倒头就睡了。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胡太医的药他大清早迷迷糊糊地吃了，当时小卓还问他要不要出去晒太阳，他说不必了。
这还去什么？去碍姬溯的眼吗？
没把他关进大理寺算姬溯给他点面子。
小卓公公听见响动进了来，小声问了一句：“殿下，可要起？”
“出去。”姬未湫道。
小卓公公躬身行了个礼，安静地退了出去。姬未湫还未躺多久，就听见外头有喧哗声，他躺在床上没动，百无聊赖地想着：外面是什么人？也敢在清宁宫喧哗？活腻了吗？
“太后娘娘！”
“娘娘，这偏殿无圣上之令不可擅闯啊！”
“娘娘——！”
“你们也敢拦本宫？”外头有个熟悉的女声道：“此事事关国家社稷，哪由得你们在此多嘴多舌，都拉开！”
姬未湫一惊，哎？母后她怎么来了？！
他还未来得及如何，偏殿大门就被人重重打开了，一个身穿紫色宫装的身影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有一个嬷嬷冷然道：“还不快出来见过太后娘娘？！”
姬未湫：“……”
咋办啊？！他躲还是不躲啊？！
他还没爬起来，就见他母后已然走了进来，太后看见了拥着被子的姬未湫，姬未湫也看见了盛装而来的太后。
两人顿时大眼瞪小眼：“……”
……
一个时辰后，清宁殿中，这桌上坐着太后，姬溯，姬未湫。
太后娘娘言笑晏晏：“老大，你也真是的，你弟弟悄悄回来你怎么也不跟母后说一声？母后听他一会儿遇刺了，一会儿中毒了，母后担心成什么样了！”
转头又言笑晏晏地与姬未湫道：“你也是，你回来了，你皇兄不许你说，你就不能悄悄来告诉母后吗？瞧瞧，人都憔悴了！你也是的，去江南不就是叫你去玩的么？闹出这么些事儿来……”
“母后……”姬未湫正想解释几句，刚开口就见自己的老母亲捂着胸口抽泣了一声：“不必说了，你们朝堂的事情母后一介妇道人家是不懂的……多吃点饭，看你兄弟两一个两个瘦的，难道我们皇家是没钱供着你们兄弟两了吗？”
“也罢也罢，你们兄弟也大了，母后是管不了了，只要你们兄弟两一条心，母后什么都放心。”
姬未湫抬了抬手：“这道菜皇兄喜欢……”
姬溯淡淡地道：“你多用些。”
太后娘娘顿觉十分安慰。

第31章
兄弟两被摁头吃完了这顿饭, 还得装出个兄友弟恭的模样来，姬未湫吃得胃疼，瞧着姬溯面色如常, 心中还指不定怎么嫌弃他呢！他在心中冷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老母亲, 谁乐意跟他一张桌上吃饭？
饭后, 小卓公公送上了药来，姬未湫瞧了一眼就说：“搁一边, 凉一些再吃。”
太后娘娘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头：“药凉了哪里还成？药性都没了！赶紧趁热喝了……你看看你脸白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皇兄慢待你了！”
“母后。”姬未湫无奈地唤了一声，也没说确实是这么回事儿，他只好喝药，那药本就腥苦酸涩，还夹了点甜, 姬未湫捏着鼻子往嘴里灌, 尽量压着舌头免得品出那令人作呕的味道来。
太后看着他吃药，脸都皱成了一苦瓜样。她问姬溯：“老大, 这是怎么回事儿？阿湫怎么喝上药了？”
到底是自个儿的孩子，哪怕因为身子不好, 交由老大带着, 那也是有空没空就要去看看的，哪里能不知道姬未湫不爱喝药？宁愿多吃十天半个月的药丸子, 也不愿意喝七天的药汤。
姬溯神色如常：“回母后，阿湫水土不服, 回来后索性叫胡太医趁此替他调理一番。”
太后这才放下心来, 甩了甩帕子说：“那还是叫他喝吧，他难得肯乖乖喝药。哎……喝慢点, 别呛着了……庆喜，快，糖备上！”
姬未湫喝完了药，庆喜公公立刻接上了一盘糖果，他看也不看捡了一个吃了，又有宫人送上茶水痰盂漱口，他将沾了药味儿的糖吐了，捡了个新的含了。
他也不知道今天喝的是什么药，他的药一贯是早上吃的，没有中午送来的，但既然送了上来，他也懒得问，喝就喝吧，大不了不就是一死吗？什么虚弱而死的药他又不是没见识过，给老母亲一个缓冲的时间也不错。
太后见他这样，安抚道：“胡太医开的药必然是管用的，你就忍几日，别落下病根来。”
姬未湫点了点头，刚想要张口应一句，安慰一下老母亲，忽地面色一白，那药液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喉头，他侧首欲呕，一旁宫人忙送上了痰盂，他便连方才吃的饭菜一道呕了个干净。
殿中气味不太好闻。
太后脸都白了，扔了帕子就过来扶，姬溯的脸色委实算不上好看，他道：“传胡太医。”
姬未湫吐完，整张脸都是惨白的，冷汗出了一身，宛若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太后半抱着他，保养精细的面上充斥着惊慌失措：“快！快去！阿湫，阿湫，你怎么了？你别吓母后！”
姬未湫胃里巨痛，他看向了姬溯，又木然地收回了视线，他一手搭在太后臂上，哭笑不得地说：“母后，没事儿，刚刚喝得太急了，那药真的好难喝……”
太后见他还嬉皮笑脸的，瞧着又委实不像是没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泄愤：“你还笑！不许笑，给我坐着！等太医来！”
她侧脸吩咐道：“快，这个时候别管是哪个太医了！先叫来！”
胡太医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几乎是太后话音刚落下，胡太医就叫几个小太监扶了进来，姬溯道：“免礼，去看看。”
胡太医侧脸见姬未湫面色惨白，也顾不得拿什么腕枕了，抓着姬未湫的手就给他把了把脉。太后也不敢说话，静静等着结果，可等了半晌也不见胡太医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胡太医又摸了一会儿脉，张口给了个结论：“吃伤了。”
太后那双与姬溯几位相似的凤目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小儿子，再看向大儿子，见大儿子摆出了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又瞪向了小儿子：“……你！”
姬未湫扬眉而笑：“都说了，是我喝得太急了，母后就别担心了，我在皇兄这儿住着，皇兄还能待我不好不成？就是让我背的书有点多，母后帮我劝劝皇兄，少给我布置些功课好不好？”
太后顿时不爱她心爱的小儿子了，她板着脸说：“听你皇兄的。”
姬未湫只得悻悻，太后看他那样子又忍不住笑，与姬溯道：“罢了，老大，就免了他一天功课吧！去偏殿更衣去，一身的味儿！”
姬未湫告退，太后目送了他出去，这才看向了姬溯，语重心长地说：“他不懂事，你是做兄长的，只管放开手教他，母后绝不拦你。”
姬溯语气平和：“是，母后。”
太后颔首，温声道：“你也要注意着些，你自小主意就大，母后也不愿多约束你，但这一条，你若不仔细，就算你如今是皇帝，母后也是打得的。”
姬溯垂首，道：“是，母后。”
太后扶额，她生的这大儿子也不知道像谁，从小就是个闷油瓶，她看得气闷，去隔壁看姬未湫去了。
进了偏殿，便见姬未湫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袖子撩开了大半，小臂上落满了发丝粗细的金针，太后瞧了一眼就觉得心酸难耐，示意姬未湫不必行礼，在一旁坐下了，硬是等了半柱香，又仔细记下了胡太医的医嘱后，这才屏退众人，擦了眼泪，冷声与姬未湫道：“你昨日与那个摆摊的老头到底说了什么？”
姬未湫顿了顿，一阵阵的胃疼：“母后？！你也不信我！”
太后注视着他，温和地道：“不是母后不信你，只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你清楚你皇兄的脾气，若无缘由，他能与你发那么大的火？”
姬未湫只觉得荒唐：“我能说什么？那卖面具的老王头就是我府上的，您不也见过吗？就是明公公呀！他年岁大了，又是跟了我许多年，我放了他的奴籍，在府中养老。他自个儿闲着无事，就喜欢在夜市上摆摆摊，我见着了调侃他两句，不信抓他来问！”
太后点了点桌子：“阿湫，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姬未湫陡然一惊：“谁杀的？！”
姬溯杀的老王头？！为什么要杀他？！他有什么值得堂堂天子对他下手？！总不能因为和他说了两句话，就被杀了吧？！
“不是你皇兄。”太后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后派人去，他已经死了，他写了遗书，说是对不住你。”
“有人故意挑拨你与你皇兄，这事儿做得太急，破绽太多……但架不住人一死，就是死无对证。你皇兄是皇帝，他有他的不得已。”太后叹了口气，又心疼地隔着帕子摸了摸姬未湫的手臂：“疼不疼？胡太医说你这是气大伤了胃，昨日伤心了？”
她伸手摸了摸姬未湫的脸：“阿湫，你已近弱冠，该管的要管起来了，不能事事指着醒波为你操劳，他再如何，也不过是你府中长随，他也有要顾忌的事情。昨日你府中查出皇袍、玉玺还有通敌的书信，你皇兄一手压了下去，你若与你皇兄生了嫌隙，便算是中了旁人的阳谋了。”
姬未湫咋舌，皇袍，玉玺，通敌书信？他第一反应是陷害他的人是傻逼，这谁能信啊？！他就在姬溯眼皮子底下，这些东西他藏着干嘛？！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怎么？一看就是假的！可他突然又意识到了，母后为什么说是阳谋。
所谓阳谋，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就是陷害，这就是伪造的，然后问姬溯，你信吗？你信瑞王半点没有谋逆之心吗？！
只要姬溯有一点怀疑，有一点动静，只要这一点点落在了姬未湫身上，姬未湫分明什么都没做，却无端被兄长怀疑，他们怎能不离心？
只要兄弟离心，就有利可图。
姬未湫通体皆冷，顾相昨日来，其实就是与姬溯说这件事的吧？所以顾相走后，姬溯的神色都不太对劲，听他说要出宫玩，更是喜怒难辨，又在马车上陡然发难……原来是出了这么多事？
他沉默了许久，声音有些沙哑：“皇兄不怪我吗？”
皇袍、玉玺、书信……随便一样，不必管是不是谁做的，只要是从他府上搜出来的，姬溯要杀他轻而易举，哪怕拿到朝上去议，朝臣也无话可说。
或者说，就算没有这些，要杀他也是轻而易举。
姬未湫缓缓想着昨日姬溯的一举一动，所以……姬溯昨日为何问他？
他就不怕他真的与逆贼勾结吗？他就不怕他真有谋逆之心吗？
“你皇兄自然怪你，你平素也无事，只那么小一个瑞王府都管不好，叫人放进去那么要命的东西你都不知情，将来再有其他，叫人在大朝上参你，他又该如何？”
太后爱惜地摸了摸姬未湫的脸，将他抱入怀中，陡然落下两行清泪来：“母后的阿湫受苦了，你皇兄只说你水土不服，可你若是水土不服，哪里用得上喝药？母后心疼你，也心疼你皇兄，好端端的兄弟，叫那些歹人这般挑拨。”
姬未湫呐呐地说：“庆喜告诉您我在这儿的？”
这话简直是白问的，不是庆喜公公，还能是谁？他今天还奇怪呢，他母后自幼就不太管束他皇兄，今天怎么擅闯清宁殿？摆出一副要抓住在清宁殿的妃子的样子，总不能是清宁殿又又又出叛徒了吧？
别管是告诉太后还是告诉谁，私自泄露清宁殿消息出去那就是叛徒。
……这算什么？
给他一个台阶下？
告诉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他这个做兄长的仁至义尽，所以他不光不能生气，还得感激涕零去磕头谢恩？
他这个台阶要是不下，又该如何？

第32章
“圣上苦心, 是臣弟的无知无能。”姬未湫垂首而立，削薄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臣弟有负圣恩，自请降爵, 至清风观出家修行，为圣上、母后祈福。”
姬溯恍若未闻一般, 埋首于案, 姬未湫立着，等待着结果。
他想明白了, 他不玩了总行了吧？清风观是皇家寺庙, 虽然是先帝那会儿的，但也不妨碍再捡起来。他在里面修个园子，大不了冷清点，出门不太方便而已，总比在这燕京里提心吊胆, 如履薄冰来得强。
姬未湫又重复了一遍：“臣弟有负圣恩, 自请降爵，至清风观出家修行, 为圣上、母后祈福。”
姬溯写完了最后一笔，将御笔搁下, 道：“这就是你想了三天的结果？”
“是！”姬未湫坚决地道：“臣弟看厌倦了燕京繁华, 只愿醉心山水之间。”
姬溯垂眼望着他，姬未湫在偏殿里待了三日, 闭门不出，今日一看, 脸都削瘦了不少, 他倒是心平气和：“你在怨怼于朕？”
“臣不敢。”姬未湫恭敬地说。
“你不敢？”姬溯反问。
姬未湫都打定主意要出家了，本懒得在和姬溯纠缠, 姬溯教过他了，要以君礼侍君，而不能以兄礼侍君，免得君不君，臣不臣，闹出笑话来。只不过姬溯这样问，他实在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两句怎么了：“是，臣如何敢怨怼圣上？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姬溯道。
姬未湫才不吱声，他有什么好辩驳的？到底有没有，是他说了就算的吗？他见姬溯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似乎是在打量着他还剩余的价值一样，顿时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他知道大局为重，他知道这会儿不应该搞什么出家当道士，也知道应该顺着姬溯给的台阶下来，应该多给姬溯磕两个，感激涕零，表示自己治下不严，多谢圣上明察秋毫，然后继续演一出兄友弟恭，以示皇家和睦的戏码……但他，就是不想下这个台阶。
他实在是猜不透姬溯。
有时候姬溯让他感觉，他还是姬未溯，他还是那个虽然冷淡但时时关心他的哥哥，是会救他于危难的哥哥，教他写字，教他读书，相伴于深宫十数年的哥哥。
哪怕他出宫建府，与他少有往来，但哥哥还是哥哥，这是不会变的不是吗？他派他下江南或者与王相联姻时，他觉得他变了，可他又中途把他找了回来，又教他驭人之术，他又觉得他没变。
可如今看来，终究还是变了。
他现在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也都是错，他要如何？他该如何？他感觉他就像是被姬溯扔到了海中间，姬溯给了他一艘破了洞的船，他只能待在那船上，眼睁睁地看着水漫上来，他只能待在船中间用身体尽力堵住那个破洞，做其他任何事情都是加快死亡，哪怕如此，他也无力改变这艘破船终将沉没的结果。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人要是没了这口气，他还是他吗？
那索性就错到底吧！
哪怕是要死，他也想选一个山清水秀的湖泊，而不是什么都没有的大海。
许久，姬溯方道：“太后年事已高，怎能受离别之苦？瑞王，你若有意为太后祈福，便在府中修行吧。”
姬未湫冷声道：“有劳圣上挂心，母后已首肯此事。”
三天前，他问太后，他该怎么办。
太后抚着他的头笑着说：“论理，你该去向你皇兄请罪谢恩……只是我们阿湫自小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不去就不去，难道你皇兄还能杀了你不成？若真有那一日，就叫他先杀了母后……你想如何便如何，母后总是站在你身后的。”
姬溯神情缓缓冷了下去，“你在京中，尚且不得安稳，当真以为你出了家便能天下太平了？”
姬未湫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站着，不改初衷。
姬溯凝视了他许久，道：“……罢了，你既一心求死，那就去吧。”
姬未湫闻得此言，怒气上涌，他听见自己不阴不阳地说：“那也比关在京中等死来得强。”
“放肆。”姬溯眉目微动，沉寂一瞬，带着一种姬未湫未知的情绪，冷然看着他：“谁将你教得如此狂悖？”
“自然是您。”姬未湫知道自己该忍，可偏偏他就是忍不住，他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两好端端的兄弟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姬溯还摆着一副都是他的错的样子，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府里查出来玉玺龙袍吗？！还是因为钱之为死？还是因为他无意间差使探子去办了两件差？
他就该不动不说话当个死人是吧！他是穿书不是开天眼，书里一笔带过的玩意儿他哪里知道谁是探子谁不是？！
“当然是你，皇兄。”姬未湫想笑，偏偏又笑不出来：“我是没出息，我也笨，但我也没有笨到那个程度。我们兄弟本来好端端的，皇兄突然要我下江南，好好好，你要查王相，拿我当幌子，我知道，我去就是了，什么刺杀下毒我受着就是了，你何苦叫人把我带回来？你三番两次疑心我有不臣之心，我有没有，你难道不知道？”
“自小到大，只要你问，我哪有骗你的？”姬未湫眼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皇位，又不是每个人都当做宝的，就不许我不稀罕吗？”
“皇袍、玉玺……”姬未湫木然地说：“谁查到的？谁送到皇兄面前的？谁制的料？谁找的玉？工匠都有何人？何日接到的命令？接到的是谁的命令？……皇兄，有意思吗？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你若怕母后伤心，把我关起来就是了，你知道我的，我肯定不敢与母后说的……何必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姬溯今日首次有了动容：“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姬未湫反问：“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我离开燕京不足一月，皇袍、玉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准备好了？还能送进我府里？我府里都有些什么人，皇兄不比我知道得清楚？”
那几样东西，就算不是姬溯做的，大概也是姬溯默许的。
姬溯一字一顿地道：“……蠢货。”
“我就是蠢！”姬未湫勃然大怒：“我就是蠢，我从来就没有聪明过！圣心如渊，我实在是猜不到！不是圣上做的，那是谁做的？不管是谁，你觉得是诬陷，为什么不与我说？悄悄压下去了，又要我为此做出解释？我解释什么？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怎么解释？”
“你一边要求我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王爷，一边又要求我要什么都知道，我怎么做得到？我只能把命搁在你的手心里，今天猜你为了什么事儿和我发火，明天又要想我做了什么让你起了猜忌！这样进退维谷的日子我不想过了！圣上给句话，要杀要剐臣都认了！臣死了，除了有愧于母后，对谁都好！”
姬溯凝视着他，他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活人，他问道：“说完了吗？”
“说完了！”姬未湫冷然道：“圣上要处置臣了吗？”
姬溯道：“过来。”
姬未湫站在原地没有动：“圣上有话直说吧，此处是清宁殿，总不能再有探子。”
姬溯淡淡地说：“过来，不要让朕说第三次。”
姬未湫怒目而视，不愿过去，但姬溯积威日久，他终究还是动摇了一下，举步上前。
姬溯微微扬了扬下巴，姬未湫顿了顿，就坐下了——他为什么不坐？反正话都说开了，大不了一个死，反正说出去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后悔也没用！坐！
姬溯见他一口饮尽杯中茶，缓缓地道：“是朕错了。”
“……”他听见了什么？！
姬溯居然说他错了？！他没幻听吧？！
姬未湫瞪大了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圣上怎会有错？一切都是臣的错。”
“不要置气。”姬溯平缓地说：“……是朕错了。”
姬溯心中升起淡淡的荒谬之感，可看着眼前一手养大的年轻人，仍旧是耐着性子与他说：“莫要置气。”
本不欲叫他知道，但如今再不与他说清楚，恐怕这小孩儿自个儿就要想不开了。
“你府中发现之物是朕放任自流。”姬溯与他道：“却非朕有意为之。”
“你为什么要放任自流？”姬未湫冷笑着问道。
姬溯的目光在他面容上轻轻地掠了过去，他道：“朕，亦非全知全能，不看一看，怎知是什么？”
“你在宫中。”
况且也该趁势清理一下瑞王府了。
姬未湫突然明白了姬溯的意思，因为他在宫中，所以瑞王府中出现什么都无所谓，不会伤及他，他只觉得荒谬：“那你那般问我做什么？”
姬溯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姬未湫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故意激我的？”
姬溯反问：“难道不该？”
姬未湫一时语滞，好像是应该的，毕竟他出宫建府两年了，他确实不怎么管府里的事情，全靠醒波打理，别管是被人塞了皇袍玉玺还是书信，他这个当主人的毫无所觉，醒波这个实际管理人也没发现，是他的问题。
虽然说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几样东西更要命了，但有时候得分情况，今天能放玉玺，明天给他下一把砒霜也不是不行？以姬溯的逻辑来看，就是得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记住了今天吃的亏，以后才能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难道都还是他的错了？
姬未湫突然想起了此前姬溯抓着他看的李云修案，只觉得荒谬。

第33章
疏星淡月, 断云微度。
姬未湫的眼眸黯淡了下去，他好像误解了很多事情。原来姬溯是这个意思？难道多疑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这也未免太荒谬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个多疑的人？
他看着姬溯, 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般。方才姬溯那句‘是我错了’言犹在耳，他至今还觉得虚幻, 深深地怀疑自己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否则他怎能听见姬溯道歉？
这也太荒谬了, 尊不让卑, 是什么让姬溯低了这个头？
姬溯搭在膝上的右手尾指动了动，下一瞬间，他便遵从自己的心意，抚了抚姬未湫的发顶，一触即分：“不重要。”
“……不重要？”姬未湫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很多, 最终只能将这三个字苍白无力地复述了一遍。
这都不重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姬未湫竭力告诉自己, 大局为重，他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什么兄弟情义, 其实真的不重要。
可真的不重要吗？！
姬溯颔首：“永堰府，姬未云, 可有耳闻？”
他只说了三个字，姬未湫就明白他打算说什么了——伪王。
称呼一声‘伪王’是那逆贼高攀了, 只不过是姬未湫知道原著才这么称呼罢了。毕竟玉牒无名, 先帝亦未曾留下只字片语，甚至彤史上都没记录, 别说他自称是先帝的私生子，他就是自称太祖皇帝的私生子也没用，这年代又不支持验DNA，至于滴血验亲纯粹是笑话。
姬未湫甚至想到了一个地狱笑话，如果伪王真的冲到朝堂上要求滴血验亲，姬溯是皇帝，御体不可损伤，那就轮到他这个瑞王了。到时候伪王就算是先帝亲生的，验出来也肯定不是。
姬未湫道：“知道一些。”
原著里姬溯留着伪王，是为了留着他当鱼饵。瑞王是用来钓伪王的鱼饵，伪王是留着钓逆臣的鱼饵。
“你既然怨朕将你困入维谷之中，今日朕便与你说个明白。”姬溯双腿交叠，一手搁于膝头，道：“姬未云如何，并不重要，他不过是世家捧出来的东西，今日可以是姬未云，明日也可以是姬未雨……难道以他之能，能在你府中放入皇袍玉玺？”
姬未湫一顿，他就是觉得这事儿太离谱，所以才觉得是姬溯暗中推动的，否则这事儿怎么办到的？根本不合理。
“先帝在位时，一意修行，志在长生，弃天下万民于不顾，致天有乱象，民生凋敝，各府各自为政……也养大了他们的野心。”姬溯眉间浮现出点点讥讽之色，显然是对先帝厌恶至极：“此后你也知道些许。”
姬未湫下意识点了点头，他知道。其实姬溯刚登基的时候远没有现在来的太平，先帝那么一闹，几乎将国力消耗殆尽，姬溯登基时国库空虚，饿殍载道，四处有叛军起义，称一声生灵涂炭也不为过。那时的姬溯可没有现在这般柔和的手段，可登基后慢慢的就变得温和了起来。
因为当时的南朱的百姓和国家再也经历不起一场战争了。姬溯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让整座国家重焕生机，所以他需要人，需要钱，需要人脉……这些，大部分都掌控在世家的手里。
“人心不足蛇吞象。”姬溯道：“若只求名利，朕并非不能忍。”
姬未湫如醍醐灌顶一般，此前想不通的东西，他突然想了个明白！什么叫做‘只求名利，并非不能忍’，姬溯并非是卸磨杀驴之辈，世人不过是追名逐利，他当然明白，也愿意给这些有从龙之功的世家一些恩待……世家求的不止是名利，他们还想求什么？
他顿了顿，不太确定地问道：“……王与马，共天下？”
姬溯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姬未湫通体生凉，如今六部齐全，内阁已建，世家的手想要伸过界很难，他们手中无兵，想要与姬溯共天下？他们在做梦！这又不是十年前！若十年他们这么做……不，十年前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只不过没有成功而已！
……西临突厥。
姬未湫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这一念，他侧首看向姬溯：“……突厥？”
姬溯颔首，姬未湫骇然道：“他们疯了吗？！”
世家在这十年中没有斗过姬溯，所以他们打算重新洗牌，甚至不惜引狼入室？！他们疯了吗？！宁愿将南朱割得四分五裂，也要权柄？！
姬溯淡然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自幼无心政事，本不欲叫你知晓，只管当个闲散王爷就是。”姬未湫倚在椅子上木然地听着，他以为他不过是用来钓伪王的鱼饵，没想到他也是个钓世家的鱼饵？……既然姬溯知道青玄卫中有探子，更知道他们都是耳聪目明之辈，那么马车上是故意演给别人看的？
所以姬溯是以为他会如同以往无数次一般，顺着台阶低头认错，继续当他的闲散王爷，没想到他一个劲的钻死胡同，当面驳斥于他，所以如今念在兄弟情义的份上，说给他听？免得他去寻死？
姬未湫道：“……为什么之前不与我说？”
姬溯眉间微动，只道：“如今说也不算迟。”
姬未湫沉默了许久，才道：“是我错了。”
一手搭在了姬未湫肩上，姬未湫抬头去看，才发现姬溯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姬溯垂眸看他：“朕未曾想……你会伤心至此。”
他微微皱眉：“……是兄长错了。”
“……”姬未湫凝视了他一瞬，忽摇头而笑：“算啦，难道还真能和皇兄生气不成？……皇兄要我做什么，只管明说，你知道的……我没有哪次是不听你的。”
姬溯按了一下姬未湫的肩膀：“朕知道。”
姬未湫叹了一口气，他起身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姬溯颔首，姬未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他将清宁殿的门推了开来，皎皎月色陡然泄露入内，他眯了眯眼睛，蓦然回首道：“哥，我有一问，你可以坦诚相告吗？”
姬溯负手而立，定定地看着他。
天地仿佛被月色隔成了两个世界，姬未湫立在月光中，注视着于晦暗之间的姬溯，目光灼然，他问：“你当真没有半分怀疑过我吗？”
“不必问。”姬溯干脆地说：“回去。”
姬未湫跨出了清宁殿，反手关上了大门。
不必问，那就是……有。
姬未湫自嘲地笑了笑，但今天能与他说这么多，可见疑心只占了一小部分，还是当他是兄弟的。他也够厉害的，能逼得姬溯低头给他道歉。
宫人如雁翅而来，无声无息地与他行礼，低眉垂目自他身旁穿梭而过，为这座冰冷的宫殿充入了人气。
……罢了，算他欠他的。
他就说，这世上哪有不事生产，只管享乐的工作呢？他占了瑞王的位置，享受了母后十数年的疼爱，该还的。毕竟，他也没种跑到大朝上、跑到母后面前去说他其实是假的瑞王，他其实是穿越的，真的瑞王出生就死了不是？
***
姬未湫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他真的站在了大朝上。今早天还没亮，庆喜公公便来了，说是‘瑞王’返京了，他还当是要去码头把人替换了，闭着眼睛换好了衣服，还没走几步，人就已经被领着带到了太和殿中了。
此刻官员已经来了个七七八八，姬未湫一进殿，就引得众人侧目，“王爷？下官等拜见王爷！”
姬未湫颔首算是回应了，庆喜公公带着恭谨的笑也对着那些官员点头示意，那些官员哪里敢受？纷纷回礼，却见庆喜公公已经带着姬未湫往前走去了。
一直走到了太和殿最里端，才到姬未湫的位置。他也有点麻，但他也不是没上过大朝——虽然就上过两次，但是，好歹算来过，没有那么手忙脚乱，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毕竟还能干什么呢？不就是站着，一会儿点他名了，他上去讲两句江南好风光，然后说旅途顺遂，夸姬溯圣明，百姓安居乐业，再夸姬溯孝顺，为太后祈福，然后姬溯哐哐赏他点东西。紧接着他就开始装木头人，站他妈两小时嘛……
他自个儿劝自己，换个角度想，虽然要站两小时，但这是副本打完了领奖励，大朝就是他的MVP结算画面！白花花的钱！谁不喜欢呢？！他可以的！
——他！超！开！心！的！
姬未湫咬牙切齿地想着。
“殿下。”庆喜公公着人搬来了一套桌椅，“大朝还有一段时间呢，您先歇着会儿，用些点心。”
桌上摆着一碟子绿豆糕，一盏杏仁酪，还切了一小碟水果。
姬未湫本来想问满朝文武都站着，他坐下会不会不太好，转头一看外面天才蒙蒙发亮，顿时一屁股坐下了。
庆喜公公见他坐下了，又吩咐一旁宫人仔细服侍着，这才告退。
姬未湫扒拉着杏仁酪，他没睡醒，也没多大的食欲，吃着吃着眼睛差点又闭上了。
殿中一静，仿佛有人来了，姬未湫还当是睡着了，姬溯已经来了，他睁开眼一看，就见是顾相站在他的面前，含笑对他行了个礼：“瑞王殿下。”
姬未湫下意识道：“顾相用了吗？”
顾相斯斯文文地说：“多谢殿下，臣用过了。”
姬未湫点了点头，就见顾相到一旁站着去了，不一会儿王相和刘相也来了，王相年逾六十，留着一把山羊胡，气度威严肃穆，刘相面容清癯，留八字胡，面上带笑，瞧着颇为亲和。两人皆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拱了拱手，称了一声‘瑞王爷’后就到一旁站着去了。
太和殿中官员已经尽数到齐，各归其位，只有姬未湫还坐在最前端，同为超一品的三位阁老都还同排站着，满朝文武几乎都在看他。
姬未湫叉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入口中，有些不争气的想：
爱看就看吧。
谁让他哥是皇帝，他娘是太后呢？

第34章
等到姬未湫终于将那碟水果吃得七七八八了, 宫人这才上前服侍他站到该有的位置上去，桌椅被安静快速的收走，姬未湫叹了口气, 换了只脚来支撑重心，没等一会儿就听见了响鞭三响, 他随着众人一道行礼, 直到听见姬溯叫起，这才直起身。
姬溯一袭玄黑龙衮, 高居御座, 神色平缓，也不知道是因为距离的关系还是其他，姬未湫只觉得姬溯比平时看起来更显得渊渟岳峙，难以接近。
很正常，他两之间隔了至少八米远, 也亏得姬未湫年轻, 眼睛挺好，否则这距离他就只能看清上头是个人, 再远两米那就是人畜不分了。连他都是如此，更别提上了年纪的大臣了。
忽地姬未湫与姬溯的视线对上了,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 有些莫名，一瞬后他决定讨好一下姬溯, 于是对着姬溯笑了一笑。不料姬溯的目光还是没有挪开，姬未湫突然往左右看了看, 见三位阁老都是很标准的那种‘不敢仰面视君’的姿势, 才意识到自己也该低头。
这满朝文武就他一个抬着眼睛直咧咧地看姬溯，姬溯不看他看谁呢？
庆喜公公手持玉柄拂尘, 照例说了两句类似于‘有事起奏’的词儿，紧接着顾相上奏，说起什么南边干旱，要未雨绸缪的事情了，姬未湫听了两句就开始走神了，以前他就觉得顾相的声音还不错，现在一听觉得可好听了，特别适合催眠。
“……江南多雨，顾相未免……”
“……若人人都与……朝廷危……”
“……说来，瑞王爷自江南归来……”
“王爷？王爷？！”姬未湫一回神，就听见庆喜公公连叫了两声，他应了一声：“臣弟在！”
庆喜公公小声提点，一手指了指吏部尚书：“王爷，周大人在问您呢！江南干旱与否？”
姬未湫哪里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又没在听，来之前姬溯又没和他串过气：“圣上恕罪，臣弟不知！”
姬溯缓缓问道：“瑞王下江南，不知江南是否干旱？”
姬未湫道：“臣弟不敢有所隐瞒，臣身负皇命，不敢怠慢，每到一地只停留三四日，哪里看得出来干旱不干旱？再者，臣弟上香祈福，自然择风清日和的好天气，委实是看不太出来干旱与否。”
噫，他们扯皮，拉他下水干什么？这帮人心眼就是坏，不问司天监问他？他又没在司天监任职！司天监不就是为了观测天象算算吉日吗？这可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三位阁老纷纷侧目，这话虽然有些荒唐，却是滴水不漏，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姬溯也隐隐有些笑意，转而问道：“瑞王江南一行可还顺利？”
朝臣一听，就知道这事儿要押后再议，姬未湫赶紧把自己编好的套话扔出来：“托圣上洪福，臣弟江南一行可谓是一帆风顺，每至一地，便见百姓安居乐业，河清海晏，四时有节，日月澄明……”
这下不仅仅是三位阁老了，满朝文武也多有侧目，瞧瞧！瞧瞧！谁不知道瑞王爷下江南又是被刺杀又是中毒又是江上拦截，为了这些事，圣上大怒，下令彻查，这一个月间风云变色，光明旨降罪的都有三人，更不必提其他，说是半个江南官场都因此换了血也不为过。
就这，瑞王爷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嘴就来‘一帆风顺’？
姬未湫知道但他完全没放心上，不换血姬溯非要他下江南干嘛？溜吉祥物？他扯完了歌功颂德，再表一表主要目的：“……圣上纯孝，必能使母后凤体安康，百福具臻！”
姬溯道：“如此便好。”
大臣们也只能跟着歌功颂德起来，接下来又没姬未湫什么事儿了，他们还有的聊，姬未湫这会儿也算是差不多清醒了，他以前来的时候基本都是一些场面上的情况，没有什么大事，很快就叫散朝了，今日却不同。
御史台先是出来了个御史，掏出了两本折子以及一封血书似地玩意儿，奏吏部尚书内帏不修，治家不严，一妾室族中仗着吏部尚书在乡中为非作歹，奸淫掳掠，横行霸道，致六人死，三人落下残疾。
吏部尚书当然是不能应下，当即上前说御史胡说，要证据。御史亮了血书出来，又拿出了那小妾族中收受贿赂的证据，只读了几页，就叫不少人咋舌。紧接着有人出来指着吏部尚书鼻子痛骂了一顿，要求圣上严惩，又有人出来说还未证实证据真假，不能看一面之词……嗯，两方人马就吵起来了。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精神十足，倒不是因为吏部尚书那事儿，他家老二还被他揍过，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爹，他一点都不稀奇，他觉得精神百倍主要是因为这两帮人吵架的方式是互相揭短。
好家伙，这边这个说：‘你家里十三房小妾你有资格说别人？！你敢说你家里个个清白吗？！’，那边那个翻了个白眼答：‘我有十三房小妾你难道就没有？哦忘了，你好南风！呦呦呦，也是，怪不得你丫站着说话不腰疼，听说你儿子像你？那敢情好，你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应有尽有。
当然，用词还是很文雅的，但意思就是这个。
姬未湫抬头去看姬溯，心道怪不得姬溯每天都是一副风轻云淡养气功夫极好的样子，要是每天上朝都听这些，养气功夫不好能活生生气死。
姬未湫身边就站着顾相，他往那边站了站，小声道：“顾相，经常这样吗？”
顾相一派心平气和地道：“殿下见笑，这等情况臣也是难得一见。”
姬未湫真诚地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顾相不动神色地道：“若无实凭，怎敢开口？”
姬未湫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琢磨出点意思来，他们这般说，看似是气急败坏互相揭短，实则是不是一种另类的交锋？
比如说赵大人说‘你有十三个小妾你难道个个清白’是在说‘我有你小妾的马脚在手里，不想死就安分点退下’，孙大人回答说‘你好南风，你不光自己好，你儿子也好，你能保证自己没问题，你能保证你儿子也不出问题吗？实话告诉你，你落在我手上的证据比我还多’，两人听了，互相斟酌一下……嗯，果然他们两个已经不吵了，换了另外两个人吵。
这么一看就很有意思了。
其实这种吵架也是朝堂派别的一种，御史台算是随机NPC，今天告哪一派，另一派自动纳入队友，共同打击对方。吏部尚书的分量可不轻，这可是官中之官，专门负责考核百官政绩的，他这个尾巴又是可轻可重，往轻了说内帏不修，治家不严，罚点俸禄，训斥几句就算结束了，什么让他去管一管家里小妾这种话根本不必说，他自个儿回去就会管。
往重了说吧……虽说不至于人头落地，但降职查办完全有可能，那么已经与他建立起良好关系网的人自然要保他，巴不得御史台的证据不实，他还是清清白白一个人，与他交恶的自然恨不得他赶紧死。
姬未湫又好奇地打量着姬溯，都吵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姬溯还没有阻止？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很喜欢看这种菜市场撕逼情节吗？
他一直以为姬溯比较爱看的是菜市口砍头的情节。
许久，姬溯才道：“够了。”
众人噤若寒蝉，齐齐拱手，口称：“臣有罪！”
姬溯的目光落在吏部尚书身上：“卿可有话？”
吏部尚书跪倒于地，老泪纵横：“老臣一时不查，家中竟出现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老臣无颜面圣！还请圣上降罪！”
姬溯颔首道：“刘韦，你确实糊涂。”
吏部尚书叩首道：“臣有负皇恩！有负皇恩呐！”
姬未湫双手拢于袖中，心道说点别的啊，光说‘有负皇恩’能咋滴？这不应该主动说点具体怎么处理来争取宽大处理吗？姬未湫一琢磨，也不对，他敢说具体怎么处理是因为他和姬溯属于兄弟关系，刘韦又不是，他要是张口说‘再无颜腆居高位，自请革职查办’，姬溯来了句‘行，那你去吧’，他怎么办？
难不成真不干吏部尚书这个大肥差了？
或许不说怎么处理，看姬溯怎么处理才是最好的，还能揣测一下自己在姬溯心中的份量。
果然，只听姬溯道：“罚俸三年，回家自省。”
“是——！臣谢圣上隆恩！”
啧，姬未湫心道他得学一学，看看这群老狐狸，一个个玩得真花。
忽地又听姬溯道：“瑞王。”
“臣弟在。”姬未湫出列，拱手行礼，也不知道是啥幺蛾子。
姬溯道：“瑞王，南巡有功，品行端正，素有贤名，自今日起入阁议事。”
啥玩意儿？！他怎么没听懂？！
姬未湫满脸懵逼地抬头看向姬溯：“……？”
什么玩意儿，他入阁议事？
——入？阁？
他也配？！这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啊？！
姬溯一如既往一般平宁清和，闲适从容，仿佛说出来的话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赏赐罢了。
庆喜公公小声提点道：“王爷，还不快谢恩？”
满殿悄然，落针可闻，一众朝臣看向了前方的那个风华正茂的紫衣亲王，竟然无人反驳。
姬未湫回头望去，见满殿垂首肃立，心里打了满屏幕的问号。
不是，你们怎么都不吭声？！
你们倒是反对一下啊？！
啊？！

第35章
真正的寒心, 不是大吵大闹。
姬未湫在这一瞬间连话都不想说，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荒唐，但是……姬溯要做什么局, 就要让他早三吗？！啊？！那甚至不是早八！——要是今天朝会没什么事儿，说不定早八能来得及回去补个觉。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也不太可能, 早八回去补觉, 那是普通大臣的待遇。所谓的入阁议事，内阁是什么地方？！那就是姬溯的高级秘书团！简单来说, 那就是上完了朝会, 还得进御书房搁那儿继续和姬溯一起聊点国家大事，聊完了上文渊阁上班，批折子并且和同僚（三位阁老）继续聊点国家大事。
当然，权力是有的，问题是他一个烂怂王爷要什么权力啊？！
几位阁老看向姬未湫的目光变了, 顾相眼中含笑, 隐含调侃之色。刘相相貌本就亲和，现下看向姬未湫的眼神更是温和, 还对他点了点头，姬未湫甚至觉得对方有点欣慰……唯有王相目光极为冷冽。
王相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了一般。
姬未湫大大方方地回望了过去, 然后给了他一个笑容——看什么看, 看我笑得好看不？
姬未湫咬住了舌尖定了定神，随即扬声道：“臣弟年轻, 少不更事，内阁重任, 臣弟恐不胜其任, 恳求圣上收回成命。”
姬溯闻言居然露出一点极清淡的笑意来：“众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一众朝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姬未湫身上扫过, 姬未湫背上发毛，希望这些人给点力，赶紧说他难当重任，缓缓再说。
吏部尚书周启明当即出列，拱手道：“臣以为，瑞王殿下出身宗室，年少早慧，抱诚守真，为国分忧，属应有之份，瑞王殿下，就莫要谦虚了！”
众人一听，看向吏部尚书的目光就有些微妙了，周大人很是能察言观色嘛！
不过事实如此，谁看不出来当今是铁了心将瑞王安插进入阁？内阁之中，顾云鹤顾相为首辅，出身寒门，王鹿引王相为次辅，出身世家，刘照迎刘相为群辅，出身清流，最为中正，瑞王作为宗亲进内阁，合情合理。
这难道是他们阻止了就能再议的事情吗？退一万步说，今天就算不是瑞王，那还有宗王呢！若陛下令宗王入内阁，这位老王爷辈分又高，又有从龙之功，他们拿什么去劝？难道说宗王年纪太大，不宜辛劳吗？这不是在开玩笑么！
与其让那位老辣狡猾的宗王入内阁，还不如让瑞王入内阁呢！虽说大家都知道瑞王代表的是陛下，但瑞王本就年轻，不好压其他阁老太多，若换了宗王来，那可真是理直气壮搁那儿一坐，顾相都只能退一射之地。
一时间，群臣纷纷出列赞同瑞王入阁之举，好话跟不要钱似地一箩筐一箩筐的往下砸，姬未湫听得都麻木了——他怀疑这群老狐狸不是在说他，而是在说一个圣人。
姬溯颔首：“既如此，就这么定了。”
群臣齐声道：“圣上英明。”
姬未湫：“……”
庆喜公公在姬溯的斜前方拼命给姬未湫眨眼睛，言下之意：殿下，您赶紧谢恩呐！群臣都没意见了，您意思意思推一下得了，可千万别再推第二次了！
姬未湫如丧考妣：“……臣弟领旨。”
姬溯看着姬未湫垂头丧气的模样，只觉得有意思——不是来质问他什么都不叫他做，又什么都不告诉他么？如今既然已经与他说得清楚明白了，那就不要想着还能轻易回去当他的太平王爷了。
议完了这件事，看着群臣无本要奏，姬溯便叫了散。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幕后，姬未湫感觉到群臣无形间都轻松了不少。姬未湫心中犹豫了一瞬，就想开溜——他可以往宫里溜，这样一来和去太极宫的方向差不多，应该没人会察觉吧？
但理想很美好，事实往往是残酷的，姬未湫还未走几步，便被群臣包围，一水的‘某某官某某人恭贺王爷！’，姬未湫还能怎么办？那只能傻呵呵地应着啊！
“多谢，本王还有事……”
“王爷。”忽地一道声音叫住了他，姬未湫脚步僵了僵，只能回头望去，便见刘相负手而立，跟个邻家退休老头似地，他笑道：“日后老臣与王爷便是同僚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老臣就是。”
姬未湫苦笑着道：“刘相就别打趣我了，皇兄今日真是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素来寄心山水，哪里能入阁？”
“唉——王爷可不能这么说。”他赞赏地看着姬未湫：“王爷本非池中物，为何看轻自己？圣上既有命，王爷安心领受便是！”
顾相也来凑趣：“正是如此，殿下今日是第一天入阁，恰好与我等同去。”
“王爷藏得太深。”王相冷淡的目光落在姬未湫身上，他道：“可叹老夫等年迈眼瞎，竟是未能看出来。”
姬未湫这辈子除了在姬溯面前，什么时候这种当面阴阳的气？他呵呵笑了一声：“王相竟然也有此病症吗？本王识得一个匠人，善以水晶磨镜，佩戴可使视线清晰，便是字若蚊蝇也能看得分毫不差，那匠人说多是老者易有此症，故而那水晶镜也叫老花镜……本王改日叫那匠人去王相府上？”
王相狠狠地瞪了一眼姬未湫，阴测测地说：“那就多谢王爷了！”
说罢，他拂袖而去，竟然是连礼都不曾有。
姬未湫满脸茫然地看向顾相和刘相：“王相他……好失礼？”
顾相眼里的笑意都快掩饰不下去了，刘相咳嗽了两声，道：“王相爷确实是失礼……当是有急事在身。”
姬未湫理解地点了点头：“年纪大了，人有三急……是我不好，还拉着他说话。”
没走的朝臣跟看神仙一样看着姬未湫。
好、好家伙！这是当面骂王相老眼昏花啊！瑞王他怎么敢……不，他确实敢。
姬未湫想了想，说：“罢了，本来想说礼不可废，不过看在王相年纪大了的份上，算了……”
群臣：“……”
顾相满含笑意，一手微抬：“王爷，请。”
姬未湫只能跟着走了。
因着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倒也不急，姬未湫先被领着去了文渊阁，那儿其实也属于是太极宫的范畴中，只不过距离清宁殿还是有些距离的，顾相作为首辅，给姬未湫安排了个位置——这位置好像早就布置好了。
姬未湫不禁低声道：“顾相，皇兄有此打算，您也不提醒我两声。”
顾相笑道：“殿下过誉，圣心如渊，臣不敢揣测圣意。”
姬未湫给噎得半死，顾相这话说得和贴脸开大说他虽然知道但是他就不承认有什么区别？！他怒视顾相，顾相风轻云淡地撇开了视线，继续与他介绍文渊阁中的布置。
除了主殿中有他一个位置外，他还有一间偏殿，算是他的专属办公室。姬未湫以前都避讳这里，也没详细探究过，他还以为文渊阁除了宫人外就几位阁老能进，没想到进去后发现人还挺多的——也是哦，到姬溯案头上都有百多本奏折，到文渊阁的只有更多，要是只有三个人，姬溯等到天黑都等不到折子。
顾相将他提溜到了偏殿，殿中已有三人等候，皆穿青色官服，见他们进来，便拱手行礼：
“臣侍读学士叶恩光拜见瑞王爷。”
“臣典籍卫锦炎拜见王爷。”
“臣中书袁竹拜见王爷。”
不必多说，这就是分给他的班底了。
姬未湫先叫了起，按照以往的规矩，第一次碰头他得给点赏钱，不过这个是官员，又不是他家的侍人，姬未湫觉得应该不用给，他下意识看向顾相，等着顾相给他点提示。
顾相看姬未湫在看他，还以为姬未湫有什么吩咐，四目相对之间，姬未湫目中缓缓升起了一丝迷茫，顾相才领悟到是什么意思。顾相收回了目光，正色道：“日后你们便跟着瑞王殿下，定要用心办事，万不可懈怠了。”
三人齐齐应是，顾相便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殿下，我们该去御书房了。”
姬未湫应了一声，宛若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他打了个呵欠，着实是有些犯困，道：“那就去吧……”
顾相颔首，带着他一道出去，小卓公公早在门外候着了，小卓公公不属文渊阁下，无谕旨不可入文渊阁半步，故而只能在外候着。他见姬未湫出来，赶忙上前行礼，扶着姬未湫道：“殿下，可要乘轿？”
姬未湫困倦地打了个呵欠：“也好。”
“哎！”小卓公公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挥手叫轿夫过来，姬未湫也不客气，坐上了轿子——这个距离还蛮远的，他没睡醒，又站了两小时，早饭也没好好吃，确实是有些走不动了。
轿子抬起的时候，王相与刘相也恰好自文渊阁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轿子把姬未湫抬走了。
王相当即便冷哼一声道：“荒谬！”
刘相看着亲和，说出来的话却和这两个字沾不了半分：“王相爷，慎言！相爷应当明白君臣之份，莫要忘记了自己的本份！”
王相爷侧目看向刘相：“自然明白……此前是我小看了刘相，刘相这一手，果然是妙极！”
顾相和缓地说：“王相莫要生那么大的火气……咱们同朝为官多年，自然不会记在心上，但王相也要谨慎些，莫要叫圣上以为王相是在对圣上心存怨怼……可是？”
王相爷深深地看了一眼顾相，拂袖而走。

第36章
“王相这是怎么了？”姬未湫一手支颐, 双目微阖，“对我横眉竖眼的……”
小卓公公跟在轿旁，闻言道：“奴不懂朝堂上的事情, 但料想着殿下尊位，恐怕也无人敢对殿下不恭。不过奴见王相爷生得不怒自威, 许是对谁都那样呢？”
姬未湫挑了挑唇：“那我就得问问皇兄了。”
不一会儿, 御书房到了，小卓公公服侍着姬未湫下轿, 这地方姬未湫还是第一次来——他一般直接去清宁殿。御书房这地方只在姬溯与内阁商议大事的时候来, 姬溯自个儿都不爱待这里。
姬未湫想了想今天在大朝上听见的事情，应该就是商议江南水患吧？或者他第一天入阁，所以才开一次御书房，把人都叫来整点仪式感？
小卓公公这次倒是没止步于外，跟着姬未湫一道进去了, 他本就是在御前办差的, 进这地方跟回自己老家一样，对着迎上来的宫人都能将名字叫得清清楚楚, 三言两语就安排妥当了。
姬未湫先被迎到了偏殿更衣，换下了有些沉重厚实的朝服, 轻飘飘的常服上身, 又是洗手擦脸，这一套下来姬未湫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庆喜公公不知何到了, 他就在偏殿外候着，姬未湫见到他便问道：“公公怎么来了？”
这个点他应该在姬溯身边服侍才对。
“哎呦, 小殿下呀！”庆喜公公行了个礼, 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太后娘娘知道了殿下入阁的喜事，叫宫人给圣上和殿下送些点心, 这不，送到了圣上那头，圣上叫老奴赶紧给殿下送来呢！”
姬未湫秒懂什么意思，这是老母亲让他和姬溯一会儿办完事去慈安宫吃饭！这不，领了老母亲的点心就得去谢恩，如果不是想要见他们，来传话的宫人会加上一句‘不必谢恩/得闲了就好好歇着’之类的话来，如今没有，那就是要去的。
姬未湫刚刚上朝之前已经吃了点，不过那些东西是真的吃不饱，这会儿又有点饿了，他也不客气，当即招手让宫人掀开了食盒，见里头满满当当就说：“太多了我也吃不完，把那鹅油酥、奶芙和茯苓糕留下，其他的公公替我处置了吧。”
庆喜公公笑着说：“那老奴就沾一沾殿下的福气了。”
姬未湫和姬溯要早三，服侍的宫人只有更早的，尤其是庆喜公公这样贴身服侍的，那真是一天十二时辰时时都得守着，姬未湫方才吃了点都觉得饿了，更别提他了。
姬未湫见庆喜公公还在此，说明姬溯还得过一会儿再来，当即又折回了偏殿，反正偏殿也没人在，与其一会儿三位阁老到了看着他吃吃喝喝，还不如在偏殿吃呢，好歹自在。
宫人送了茶来，姬未湫吃了两个鹅油酥，与小卓道：“把茯苓糕和奶芙送去给顾相爷。”
方才在文渊阁，顾相带他认地方耽误了休息的时间，估摸着也没吃，这茯苓糕不大，一口一个，算是谢礼吧。
小卓公公颔首应是，端着盘子就出去了。
于是乎等到姬未湫去御书房的时候，刚好和姬溯碰了个面对面，姬未湫看着姬溯，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一种上课铃声响了在门外遇到了班主任的痛。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是班主任的关系户。
“跟着。”姬溯嘴唇动了动，姬未湫就乖乖巧巧地跟上去了，落后一步算是全了礼数，姬溯漫不经心地问道：“可还习惯？”
要是搁别人，可能就诚惶诚恐地谢恩了，但姬未湫是什么人？他张嘴就来：“王相给我脸色看！”
姬溯几不可见地顿了顿，头也不回地道：“嗯。”
姬未湫：“？”
‘嗯’是什么意思？撒手不管的意思？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姬未湫再一次在心中痛骂姬溯这个亲哥当得不靠谱，好歹安慰他两句呢？……哦，算了，不是亲的，是物理上捡来的。
庆喜公公刚好将姬未湫瞪了一眼姬溯的模样收入眼底，他看得直叹气，平时殿下挺机灵的，怎么对着圣上就傻了吧唧的呢？王相给殿下脸色看，殿下也可以给王相爷脸色看呀！圣上不能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小事去斥责王相爷，难道就能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小事去斥责殿下？
都是阁老，谁怕谁呢？
一进御书房，三位阁老都起身行礼，姬未湫跟在姬溯旁边，坦然受了礼，他在殿中瞅了一眼，见御座下首摆了四张椅子，自然而然地就去坐了最末端，恨不得在脸上写‘我就是来当花瓶’的。
三位阁老皆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姬未湫在心中缓缓打了个问号……哦对，姬溯还未赐座，他怎么就坐下了？姬未湫又默默地站了起来，此时方听见姬溯道：“赐座。”
“谢圣上。”三位阁老连带着姬未湫一道谢恩后这才落座。
姬未湫翘了个二郎腿，掸了掸袍子，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恨不得把‘我就是来凑数的’这几个字写在脸上。姬溯一手微抬，庆喜公公便领着宫人将几份卷宗发了下来，人手一份。
姬未湫打开扫了一遍，好嘛，江南干旱一事居然是真的，一沓证据囊括了近三月的气象记载，与往年气象数据做对比，此外还有相关的密折，仔仔细细写了干旱的情况，又有什么人隐瞒不报，致治地如何如何之流。
密折上名字都清清楚楚，姬未湫有些咋舌，他抬首见三位阁老都沉思不言，仿佛在专心想应对之策一般，他也没开口，他第一天来他开什么口，一把钥匙三块，三把钥匙十块，他配几把？
不过这个隐瞒不报的官员姓王哎……姬未湫没忍住多瞅了王相几眼，不想引起了王相的注意，姬未湫跃跃欲试，想着这会儿王相是不是应该刺他两句给他几个‘你是个垃圾’的眼神，要是这样就别怪他开大了。
当着姬溯的面和人对骂，姬溯绝对帮他！
没想到王相居然什么也没说，只当未见，姬未湫有种被人无视了的憋屈感，此时听姬溯道：“众卿可有何应对之策？”
顾相当即道：“此事兹事体大，不可轻忽。”
姬未湫心道，废话。
顾相好歹是姬溯的心腹，他还当顾相能挑起点争端来，结果就说这个？这要是不重要，能避开大朝搁御书房里议——本来这种事情大朝上也该议的，但是当时不轻不重地避开了，可想而知这里头有问题，姬溯要关起门来处理。
刘相一派和风细雨：“可惜了，这么一拖，云州这一季的水稻绝收了。”
干旱不是不能救，但要提前救。江南本就多雨，地下水丰沛，遇上一时的干旱减产是必然的，但绝收两个字一出，就说明当地直属的县官没有提前做出针对干旱的准备，所以才导致救无可救。
王相道：“云州知县王流耀于大灾隐瞒不报，应重刑惩之。”
顾相笑了笑：“王相说的极是，只是这大旱来得突然，江南府一系官员难有防备也是常理。”
姬未湫听了一段，有点懵，不是，他以为这人和王相有关，王相应该主保，顾相应该主杀才对，怎么现在完全反过来了？他抬首看向姬溯，姬溯的表情依旧是一派清淡冷漠，仿佛这些事情与他无关一样。
而且一个知县不顶事是应该罚，但现在不应该商量一下如何应对干旱后带来的减收绝产吗？江南府可是国之粮仓，不客气的说那里减产，整个南朱都要倒霉。
刘相道：“这知县如何处置自有国法可依，还是商议商议如何应对……圣上，臣以为，旱灾已成，多说无用，为今之计，应早调动粮草，以备后续，安抚民心，不至百姓流离失所，无以继冬。”
后续？什么后续？
姬未湫想着，应当是粮价上涨的后续，毕竟江南减收绝产，粮价势必上涨，百姓本就苦巴巴的，这年头，本就是耕地的家中没有余粮，织丝的一辈子穿不上丝衣，涨个一文钱两文钱都要挤一挤，要是真的几倍往上涨，谁能吃得起？吃不起，那后续的乐子就大了。
姬未湫努力回忆着穿越前看过的案例，不过江南还好，那地方灾害不多，连续几年都碰上灾害的情况不多，今年不行，只要能撑到明年就能缓上一口气吧？
“瑞王爷以为如何？”忽地有人问道。
“嗯？”姬未湫陡然回神，先撞进了姬溯的眼底，他们刚刚在说什么？他没在听怎么办？他好像看着姬溯就开始发呆了。
姬溯看着，没人敢提示他，他想了想说：“本王以为，圣上说得对。”
三位阁老沉默了一瞬，顾相小声提点道：“是王相问殿下。”
姬未湫松了一口气，哦原来是王相问他啊！那就不怕了！他大大方方地说：“劳烦王相再说一遍，本王一时走了神，没听清。”
王相冷淡地说：“王爷莫不是不将圣上放在眼中？内阁议事，何等重要，王爷难道是觉得内阁言之无物？”
姬未湫反问道：“王相这是对本王有所不满？”
王相道：“臣不敢。”
姬未湫掸了掸袍子：“那你问本王做什么？本王长于深宫，未经俗务之苦，这等耕种之事问本王？王相不问户部，不问仓部，实在不知问谁也可以问问田中老农，都是积年的老手，不比本王懂得多？”
姬未湫幽幽地道：“王相，这是在欺负本王呐！”
“皇兄！”姬未湫看向了姬溯：“请皇兄为臣弟做主！”

第37章
在场无不是见多识广之辈, 也不是没有见识荒唐纨绔之人，但终究是身居高位，家中子弟再纨绔, 对着他们也不敢拿出那股子无赖劲来，没想到在家中没见着的, 今天搁御书房里见着了。
三人下意识的看向了高居上首的姬溯。
姬溯在看姬未湫。
姬未湫撇了撇嘴, 大有今天姬溯不管管，他就要闹到天翻地覆——那大概是不至于的, 不过晚上是要去太后宫中用膳的, 到时候谁能管住他那张嘴？
姬溯神容清倦：“王相。”
他只称呼了一声罢了，可在场之人无不能领悟到其中的警告之意。王相微怔，起身拱手道：“臣失仪。”
“噫。”姬未湫不满地发出了一个气音，仿佛在说‘就这？’，姬溯轻飘飘地看了姬未湫一眼, 让他适可而止。
姬未湫就是不爽, 他本来是打算坐一会儿就借口更衣离开的，但是被王相这么一激, 他反而起了精神，愣是坐在御书房里听完了全场, 还用眼神鄙视王相, 但凡他说什么他都用&#39;就这&#39;的眼神看着他。
其实这江南干旱一事最后还是老套路，该杀就杀, 该流就流，放粮种、粮食稳定地方民心, 针对已经外流的百姓又如何劝他们回家乡, 几人商议了一番，选了个靠谱的人去主办这件事了。
当然, 这个人选可能就是今日内阁博弈的重点了，毕竟赈灾这种事情可是大大的实绩，无论是谁都眼馋得很。
不过姬未湫不解，这话虽然不太好听，但有必要拿到御书房说吗？——不是说这事儿不重要，而是这事儿已经有了固定流程，照章程办就是了，具体办的好不好那得因地制宜，如今是看不太出来的。既然最后商量了半天还是按章办事，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直接开始商议让谁去？不知道大家的时间很宝贵吗？
议事结束，姬溯叫姬未湫留下，三位阁老就此告退。姬溯带着姬未湫回清宁殿，姬未湫也没拒绝的意思，跟在姬溯身后踢踢踏踏地往回走。他就是个沾花惹草的性子，一路回去看见前头开朵花就摘下来揪着玩儿，路边的草都得挨他两脚，连枝头的叶子都被他薅了两把。
姬溯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一般。姬未湫走了好一段路这才觉得松乏了许多，见姬溯颀长的背影，陡然恶从胆边生，薅了朵碗口大的绿菊就搁姬溯身边去了，还装作一副傻乐的模样：“皇兄！”
“嗯？”姬溯从喉间溢出一个气音，仿佛在问有什么事。
姬未湫抬手展示了一下那朵绿菊：“宫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我摘了几朵，一会儿送给母后簪着玩儿，皇兄也簪一朵吧？”
男子簪花并不少见，也有各式各样的寓意，绿菊乃四君子之一，寓意清净高洁，姬溯应当不会拒绝。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侧首，姬未湫见状便将那碗口大的绿菊花簪到了他耳边。姬溯抬手理了理耳侧碎发，垂目看他。
姬未湫本来是秉着取笑的心思给姬溯选的绿色大菊花，簪上之后却一时有些看呆了去，直到姬溯眉目微动，他才陡然回神，有些傻兮兮地赞了一句：“……皇兄风姿卓绝。”
姬溯只当是没听见这话，他一手微抬，庆喜公公呈上了刚摘下的菊花，姹紫嫣红卧作了那一盘，姬溯悬停一瞬，素白修长的手指拾起一朵紫龙卧雪，簪在了姬未湫耳旁。
庆喜公公笑着说：“圣上挑的真好，这朵紫龙卧雪正与小殿下相配呢。”
姬未湫因为要上朝的缘故，穿的是一品、超一品可穿的浓紫朝服，进了太极殿换了常服，小卓也挑了不出错的浓紫，恰好与这朵紫龙卧雪相映成彰。
日光下，年轻人的眉眼漂亮得近乎嚣张，姬溯看着，只觉得也是道难得的风景。
姬未湫垂眸，道：“多谢皇兄。”
姬溯带着他慢慢地走着，问：“今日可听出什么来？”
姬未湫想了想，很刻薄地说：“与西市口听老妇人买菜时聊些东家长西家短也差不离多少。”
不管是在大朝上还是在御书房里，感觉都差不多。
姬溯一时并未回答，姬未湫还想呦呦呦不想说话你别问啊，紧接着突然回过味儿来了——他好像把姬溯也骂进去了？
他顿时有些尴尬，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姬溯要是觉得他把他也骂进去了大不了再训他呗！又不是第一次挨训了！
姬溯却问道：“为何这般说？”
姬未湫也没想着要装傻，他本来就不懂这些，再装傻那就太假了，对姬溯而言，也太容易被戳穿了，故而他道：“办内阁，不就是为了皇兄能省时省力吗？我没有说三位阁老不好的意思，但谈事儿之前先说一些场面话，才提正事儿……我给您算了一下，这场面话至少说了一柱香。”
在御书房一共就待了半个时辰多，废话就说了一炷香，相当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无效浪费。
姬溯道：“一会儿过来。”
姬未湫一抬头，发现清宁殿到了。姬溯没理会他，径自去洗漱更衣，姬未湫也不逞多让，熟门熟路的摸到偏殿去洗漱更衣，他活得比较糙，拧了帕子擦一遍就是，他收拾好了，本来想躺下睡一会儿，忽然想到方才姬溯说了要他过去，只能哀叹着过去了。
姬溯并不在正殿，宫人们也无有隐瞒，道是姬溯沐浴去了。姬未湫心想姬溯这个洁癖是没得救了，大早上的洗澡亏他想得出来。姬未湫也懒得再回偏殿，径自去了碧纱橱小憩。
——免得姬溯回来发现他不在，还当他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来，又作到他头上来。
姬未湫委实是困得厉害，他今日一共就睡了两个时辰都不到，他本想闭目小憩，没想到刚躺到榻上浓重的睡意就向他杀来，他连挣扎地余地都没有，哼也没哼一声就睡了过去，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等到姬溯回来时就看见这一幕，姬未湫一手搂着枕头侧躺着，薄薄的被子被他踹到了一旁，只剩一个角还搭在他的腰腹上。
姬溯自然而然地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姬未湫的后颈，自掌中传来灼灼的热意，他微微皱眉，又摸了摸姬未湫的额头，见那儿温度正常，这才放下了手。
庆喜公公打算上前帮姬未湫整理一下被褥，姬溯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庆喜公公躬身退了出去，姬溯刚碰到被角，就听见姬未湫哼唧了一声，一手快若闪电地捉住了他的手腕，迷迷瞪瞪地回头来看，见是他，又松了开来。
“嗯……”姬未湫下意识发出了一个音节，也不知道是在应声还是在喊‘哥’，他挣扎着似乎要起来，姬溯一手搭在他的臂上，道：“睡吧。”
啪的一下，姬未湫又倒进了锦绣堆中，睡沉了去。
姬溯在他身边躺下，闭目而憩，还未入睡，闻得身旁有悉索之声传来，紧接着一只手陡然落在了他的腰上。姬溯睁眼看去，便见姬未湫翻了个身，方才还紧紧抱着的枕头已成了明日黄花，只将他当枕头来抱。
姬未湫的睡相一如既往的差。
姬溯见他不动了，也懒得再撇开他，闭目睡去。
***
姬未湫这一觉睡得格外的香，他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畅，他又用力搂了一下枕头，把自己往枕头上塞了塞。
一股熟悉的香味传入他的鼻端，姬未湫用力嗅了嗅，心道这香料真好闻，一会儿问庆喜公公要一点去偏殿点。他闭着眼睛又往枕头里挨了挨，忽地听见一点声音，他一怔，又仔细听了听。
咚、咚、咚……
心跳的声音？
他猛然抬头望去，便见姬溯在他身边沉沉睡着，两人几乎是依偎在了一处，他一手搭在姬溯身上，把他当枕头搂着。
他僵硬地低头看了看，他就说，怎么感觉‘枕头’比睡着之前长多了……亏得姬溯还未醒，不然这场面真是尴尬地让他头皮发麻。
姬未湫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又将自己挨着姬溯的腿往旁边挪了又挪，才让自己实现了‘人枕分离’。
吁……这也太危险了。
姬未湫长长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没和姬溯睡过一张床，但没睡过这么近的。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不长脑子，明知道姬溯不会让他，他怎么就在碧纱橱睡着了，真的要睡那也选罗汉床啊！为什么要上床睡觉！
姬溯仍旧未醒。
姬未湫悄悄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帐子影影绰绰地透着光，瞧着阳光正好，应当是下午——还好，也就是睡了一个多时辰。
他知道也就不急了，他重新躺下，忍不住打量起姬溯来。他们的老母亲曾是南朱第一美人，哪怕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依旧是风韵过人，姬溯完美继承了太后的基因，又因他常年身居高位，又添了几分迫人气势，反倒是冲淡了别人对他容貌的记忆。
姬未湫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姬溯的时候，还当他是个小姑娘。当时还在想第一句话为了要讨好先帝要学父皇，第二句就要学姐姐。
结果姐姐变成了哥哥。
姬未湫想到这里，无声而笑。
……小时候总是很有趣的，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姬未湫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跨过他下了床。
他方才可能是累得狠了，不觉得，现在起来反而感觉满身黏腻，应该是刚刚睡着后出了一身汗。
宫人们皆不在碧纱橱内，姬未湫的衣服就挂在一侧，他换下了皱巴巴的里衣，重新披上了一件外衫。

第38章
金纱垂落, 将一切外物都掩得影影绰绰，姬溯缓缓睁开了双目，见帘外素色里衣被姬未湫毫不犹豫的脱了扔到一旁, 线条流畅的背脊也被纱帘隔得融融一片，不似少年那等骨肉匀停男女莫辨, 却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姬未湫换上了一套新的里衣, 干燥的衣料贴着皮肤，舒服得直叹气。明明现在天气已经转凉了, 他有时睡着了还是会出一身汗, 大概是因为自己年纪小火力旺的关系。
他听见帐子里有所响动，挑了帘子去看，果然见姬溯已经醒了，他不以为意——时间也差不多了，再不醒估摸着庆喜公公也要进来叫了, 姬溯有那福气一觉睡到晚上开饭？笑死, 不用给这天下打工了？
姬未湫本来想笑，然后想到自己成为了一个早三人, 顿时笑不出来了，他语气淡淡：“吵醒皇兄了？”
姬溯应了一声, 自榻上半坐起, 拥着薄被静坐着。或许是听见里头有了说话声，碧纱橱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庆喜公公正欲进来服侍，却听姬溯道：“不必服侍。”
碧纱橱的门又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姬未湫自顾自的坐到了一旁的罗汉床上, 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 一口气喝了大半盏，冷茶入腹, 倒也清爽了不少，他问道：“皇兄喝茶吗？”
“嗯。”姬溯自榻上下来，随意抽了一件外衫披了，坐到了罗汉床的另一侧，两指微屈，在几上叩了一叩。姬未湫替他也倒了一盏，姬溯垂首缓缓而饮。
姬未湫有些咋舌，姬溯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就这么披着一件衣服就过来了？
他许久未曾见过姬溯如此松弛的样子了。
姬溯喝了小半盏冷茶便停了，他见姬未湫端着冷茶时不时喝一口，便道：“不许再用。”
“我有些热。”姬未湫讪讪地放下了茶盏。
姬溯道：“你平日用的药中多有滋补之效。”
言下之意，热是正常的。
姬未湫腹诽要不是因为姬溯，他哪里需要天天喝补药？……算了，要不是因为有姬溯，他或许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姬溯唤了一声：“来人。”
庆喜公公迈着小碎步进来了，他见里头的情状，也不必姬溯吩咐，行了个礼便退下了，不一会儿便领着小卓公公进了来，给两位主儿一人取了一条薄被来盖着腿，小卓公公则是眼疾手快地换了几上冷茶，换上了温的，又送上了一二点心，推开两人身后的大窗，日光便泠泠而入。做完这一切，两人便又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恰有风来，吹得窗外银杏乱颤，金雨漫天，姬溯与姬未湫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外，姬未湫搁在膝头的尾指动了动，忽地想起了八年前的事情。
他那时才十岁，是标准的人嫌狗厌的年纪，故而也装得人嫌狗厌。也不知道谁忽悠的他还是他自个儿想的，硬是要去爬窗外那棵百来岁的银杏树，谁劝都不好使，最后宫人搬出要去找太后告状，他这才歇了心思——歇了一个时辰。
说要和宫人一起玩捉迷藏，趁着宫人数数的时候，他就往银杏树上爬，那也是个秋日，银杏叶就如同今日一般，满树灿金，他隐在里头也无人发现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后来惊醒是因为满宫都点了火把，到处喊他的名字。
姬未湫见姬溯远远行来，本想喊自己在这里，结果一个不幸和蹿上树的暗卫撞了个面对面，暗卫只是正常执勤，哪里想到树上还能有人？要不是匕首收得快，姬未湫少说要少半条命。
姬未湫和暗卫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姬溯就到了树下，姬未湫这时候才知道不好，暗卫没有得令哪里敢真的上手，就见姬未湫抱着树干与姬溯谈判，非要让姬溯承诺不罚他他才下来。
姬溯见姬未湫看着外面的银杏出神，随口道：“在想什么？爬树？”
“哥！”姬未湫下意识唤了一声，随即改了称呼：“皇兄明鉴，我哪里敢？”
那是姬溯是承诺不罚他也不骂他，让暗卫把姬未湫提溜下来后也果真没罚，但他直接抱着姬未湫去了慈安宫，太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得知这死孩子故意爬树欺负宫人且在树上睡着才弄得阖宫不宁，当即抄起鸡毛掸子给了姬未湫一顿狠的。
这一顿是姬未湫出生以来挨老母亲的打最狠的一次，老母亲没留手，鸡毛掸子抽在身上就立刻肿起来，多抽几次就破皮，把他背上打得没一块好肉，直到姬未湫发誓日后绝不能甩开宫人爬树才算是结束。
姬未湫爬树没爬出什么事儿来，被打得愣是发了三天烧，至今也确实没敢再爬过。
姬未湫一手支颐：“母后那回打得真痛，我到现在还记得。不就是爬一回树吗？我看着的，能上去我就能下去。”
姬溯漫漫地道：“那日有刺客入宫，在寻你时捉了，许是见到宫人在寻你，以你要挟，说将你关在了无人处，只等野狗将你生生分食，母后知晓后五内俱焚，事后知道是误会一场，自然要打你出气。”
“……啊？”姬未湫傻了吧唧地看着姬溯：“还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姬溯端的是心平气和：“与你说了也是无用。”
“……哦。”姬未湫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单独爬树然后睡着消失了几个小时已经让老母亲很崩溃了，更不提那会儿还有个绑匪叫嚣说要撕票，怪不得老母亲气成那样。“是我错怪母后了。”
姬溯轻轻笑了笑，姬未湫不知为何有些看得有些入神，陡然醒悟过来赶忙去捡了个点心来吃，掩去了那一点莫名的尴尬。
他心道亏得自己赶得巧，长得也不错，否则拎出来说他是姬溯的亲弟弟，估计谁看见了都得嘀咕两句是不是亲生的。
呃……这点心还蛮好吃的？
姬未湫嚼了嚼，喝了口茶水，又捡了一个来吃，姬溯见他吃得香甜，也不打扰他，静坐赏景。姬未湫吃了个半饱，没忍住蹦出来一句：“今日皇兄没有其他事了吗？”
不用去打工了吗？！
姬溯将目光收回，落在了他的身上：“稍坐一会儿，无妨。”
姬未湫想了想便问道：“方才皇兄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要是没事，他就回偏殿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去慈安宫吃了饭他就可以回自己的快乐老家了。
姬溯沉吟一瞬，道：“长宸宫已经收拾妥当，你今日便住进去吧。”
“……”姬未湫眯了眯眼睛，抬首看向姬溯：“皇兄，长宸宫乃是东宫所在，臣弟常住恐怕招人非议。”
“皇兄不如安排其他地方给臣弟住吧。”姬未湫道：“宫中大半殿宇空置，选个风景秀美、出入方便的可好？”
姬溯不是又在试探他吧？
不管是不是，反正他无意皇位，这长宸宫哪怕是住惯了的，那也有几年没住过了，他没那么恋旧，没必要非要住回长宸宫。
“随你。”姬溯并未强求，“回府也可。”
姬未湫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眉开眼笑，他本以为能争取到其他宫殿就很好了，没想到还能出府，他笑道：“那我还是出宫回府吧，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次我一定好好管着府里，绝不再闹事。”
姬溯颔首，他放下了茶盏，示意姬未湫可以告退了，姬未湫三步并做两步出去了，庆喜公公进来伺候，一边服侍姬溯更衣洗漱，一边道：“圣上方才与殿下说了什么？小殿下那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
“能出宫，他自然高兴。”姬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庆喜公公几不可见地顿了顿，接道：“可不是么？这一出宫，又没人能管着小殿下了。”
姬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庆喜公公低下头，恭敬极了。
姬溯更完了衣，便去外头批阅折子，他又道：“请瑞王去文渊阁上值。”
庆喜公公：“……是。”
兄弟两也不知道又闹什么别扭了。庆喜公公憋着笑去了偏殿，没一会儿就姬溯就听见隔壁传来了隐隐的哀嚎之声，又过了好一会儿，又听外头有些许响动，应当是姬未湫去了。
姬溯一手执笔，慢条斯理地在折子上写了个‘阅’字。
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知道，却又什么都不想动，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也该让姬未湫知道，要他交心，便要承担起责任来。即入了内阁，就不能只是一句空话，断断不可能再如往日一般，放他斗鸡走狗，观花赏景。
姬未湫这头差不多是被押送到文渊阁的，一进正殿，就看见殿中忙碌非凡，三位阁老各据一方，面前皆是如山一般的奏折，十数侍读、典籍抱着各色的奏本来来去去，见姬未湫满身从容而来，三人眼神都有些奇怪。
姬未湫打了个招呼，三人也算是颔首回过了礼，继续伏案而作，姬未湫只觉得背上发毛——要是现在门外路过两个鬼差，看见这三位的怨气都要觉得害怕。
侍读学士叶恩光早已在殿中等候，见状便躬身行礼道：“王爷，请往此处。”
上午来的时候就已经收拾了姬未湫的工位出来，姬未湫只能坐了下去，刚想让叶恩光给他寻点话本子什么的打发打发时间，却听顾相抬首，道：“这一本，三位也看看？”
话音还没落下呢，就见之前给他安排的典籍卫锦炎已经上前去接了，而中书则是抱着一大摞奏章过来，在姬未湫的桌上也摞出了一座小山。
几个眨眼间，姬未湫就一手持奏折，一手茶盏，跟着三位阁老一同看起奏折来。
姬未湫：“……”
好浓重的班味！

第39章
"阿湫, 看你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皇兄的内阁里都是老虎呢！"太后指着姬未湫直笑：“怎么累成这副模样？”
姬未湫的魂儿都快飘出去了，他萎靡不振地坐着, 到底没敢趴在桌上——无他，姬溯在一旁坐着呢, 他今天要是敢趴到桌上去, 姬溯就敢让他明天都爬不起来。
“母后你是不知道。”姬未湫哀叹道：“内阁那几位，不似老虎, 胜似老虎……要不您替我向皇兄求求情, 我明天不去了成不成？”
太后娘娘凤眸微动，温温柔柔地问道：“听说今日阿湫要出宫？”
姬溯颔首，太后娘娘便接着与姬未湫道：“阿湫今日早些睡。”
姬未湫想也不想就说：“我都困死了，回去肯定倒头就睡……”
“那便好。”太后含笑道：“如今你皇兄重用你，可不能再如往前一般, 撒娇耍泼, 今日云因跟着你回去，盯着你明日去上朝, 莫要误了时辰。”
姬未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满脸震惊地看向了目光慈蔼的太后, 紧接着又看向不动如山的姬溯, “上朝……？！”
他掐指一算，瑞王府距离皇宫比较近, 骑马一盏茶就能到宫门口，但宫门距离上朝的太和宫少说要两盏茶, 他起来洗漱再快也得一盏茶, 还不算吃早饭的时间……他确实还是早三，但是是三点一到就得起, 总不能掐着时间点来吧？
……要命了。
姬未湫悲从中来，喃喃自语道：“……我可以不上早朝吗？”
姬溯气定神闲地说：“不行。”
太后：“你皇兄说得在理，你如今入了阁，怎能不上早朝？阿湫，莫要胡闹。”
在这一点上，太后坚定地和姬溯站在同一条线上。
她也不是看不惯姬未湫荒唐胡闹一辈子的，俗话说得好，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姬未湫天然就是公卿，不掺手朝政，已经是极好的了。可他能叫姬溯重用，难道不是更好吗？
姬溯与姬未湫都是她的儿子，她疼爱幼子，却也疼爱长子。都说为帝者孤，若能有弟弟在一旁，兄弟两同心协力，遇事能互帮互助，她心中也算是有所宽慰。
所以如今姬溯松口叫姬未湫入阁，是指着叫姬未湫好，她这个做母亲的怎能一味溺爱幼子？她就是打，也要把人打得去上朝。
姬未湫可怜巴巴地说：“我可以在清宁殿等皇兄……也是一样的……”
太后直接被气笑了，阁老不上朝，不入文渊阁，那不就是个摆着好看的东西？她抬眼看向姬溯，姬溯眉宇一派从容，恍若未闻一般，显然是懒得理会姬未湫耍赖卖痴，太后拍板：“罢了，你今日不许出宫，还住在你皇兄的偏殿里，庆喜！明日你盯着他去上朝！架也架着他去！”
庆喜公公凑趣道：“奴才遵旨~娘娘，殿下也就是嘴上说一说，明日必会准时上朝的，娘娘就放心吧！”
太后听了怒意渐收，轻哼了一声，横了姬未湫一眼，那样子与姬溯何其相似。
姬未湫还想再挣扎一下，就听小卓在旁低声宽慰道：“殿下，宿在宫中，明日您也可多睡一会儿……寅时三刻再起也是来得及的。”
姬未湫早已不是真正的少年郎了，没那种宁折不弯的心气，他一听只觉得有道理，去哪睡觉不是睡？偏殿和瑞王府有什么区别？等吃完饭他再回家，连洗个澡的时间都不够。
他在多睡半小时和回家睡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多睡半小时，回家什么的不重要。
姬溯见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宿宫中，兀地感觉有些好笑，他漫漫道：“此前也与他说了，将长宸宫拨给他宿着，他偏不要。”
太后道：“长宸宫虽说是你们住惯了的，现下给阿湫住却不太好，君臣有别，还是叫他跟着你这个当皇兄的住着吧，你若嫌他闹腾，在太极宫寻一处空置的殿宇与他也好，我看，就叫他住到文渊阁去，明日上朝也方便。”
姬未湫：“……？？？”
文渊阁本就有给阁臣留宿的偏殿，毕竟阁老们大清早的就得上朝，上完朝还得看公文，再者阁老年岁偏大，没有个休息的地方哪里吃得消？但终究是留作偶尔小憩之用，并不算宽阔——用姬未湫的话来说，和清宁殿的碧纱橱差不多大，就一间屋子，一眼都能望到头。
况且其他三位阁老已是有住惯了的偏殿，剩下的那一间今日才粗粗打扫出来，他老母亲居然让他去住？这是亲生的吗？！
姬溯道：“不必，就在清宁殿吧。”
庆喜公公适时道：“回禀娘娘，奴才斗胆，文渊阁旁只剩英华殿空置，然英华殿空置许久，冷清荒僻，本就是留给外臣用的，殿下哪里能住到那地方去？”
云宫令在旁帮腔：“是这个道理呢，娘娘，奴婢今日奉命整修英华殿，那地方留给殿下小憩一时也就罢了，若叫殿下宿在那里，难免委屈。”
太后没有去过文渊阁，闻言有些入神，庆喜与云因都说英华殿又小又荒僻，她便不再怀疑，她皱眉道：“竟是如此？罢了……既然你皇兄不嫌弃你闹腾，你就跟着你皇兄住吧！”
太后心中，没必要的苦是不必吃的，她儿本就是皇亲贵胄，母亲在慈安宫坐着，亲哥哥在太极宫坐着，何必做什么清高姿态！他本就是比旁人来得金尊玉贵！
姬未湫有气无力地应下了，他也不想去住鸽子笼：“多谢母后，多谢皇兄。”
这一顿饭总算是吃完了，太后痛快放了他们走，还让他们没事不必来请安，免得瞎折腾。姬未湫跟着姬溯回宫，路上姬未湫也没想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捡了点今天菜好不好吃之类的话题来说，姬溯听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也算是愉快。
不多时清宁殿就到了，姬溯要去沐浴，姬未湫在大池子和浴桶之间直接选大池子，等兄弟两都泡下去，就都不吭声了。
无他，累的。
姬未湫趴在池边，微烫的泉水包裹着他，让他直叹气。他今天少说走了两万步，也就中午在碧纱橱睡着了一会儿，严格来说还真没休息到什么。
毕竟他平时什么都不干，中午还睡会儿呢。
泡了约莫一刻钟，他才喘上气来，侧脸一看发现姬溯居然倚在泉中慢吞吞地喝酒，顿时有些嫉妒了——论享受，还是姬溯会啊！
他也想喝！
姬溯似乎也发现了他的视线，姬未湫与他一对视，下意识找了一个话题：“皇兄，你每天都这样吗？”
“嗯。”姬溯应了一声。
姬未湫没好意思问‘累不累’，他估计他要是问了得被姬溯横上几眼。问累不累的有什么用？姬溯要是说累，他怎么回答？要是说不累，他怎么回答？
于是他很没脸没皮的来一句：“皇兄，这酒好喝吗？分给我一杯呗……”
姬溯淡淡地提醒道：“有些烈。”
言语之间，已有宫人取了新杯来，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碧玉杯中，摇曳生香。姬未湫抬手接了，低头嗅了嗅，只觉香气清淡宜人，就姬溯那种养生人，怎么可能在泡澡的时候喝很烈的酒？
“还挺香的……”姬未湫说罢，抬头一饮而尽，随即猛地咳嗽起来，只觉仿佛有什么烧起来了，从喉咙一直到胃都火辣辣的生疼，酒气翻涌而上，连脑子都昏沉了一瞬，眼睛都睁不开。
宫人们大惊，忙是扶住了他，姬未湫一边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一边咳嗽着，直到宫人们送了水来，他喝了半壶才压下了那种感觉。他只觉得眼中都是水，看什么都闪烁着迷离的光。
他眯着眼睛看姬溯：“皇兄，这酒怎么这么烈？！”
“与你说了。”姬溯浅浅的啜饮了一点，俊美出尘的脸上浮着一点淡薄的红。姬未湫撇了撇嘴，又把自己埋进了水里，可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看姬溯……有点馋方才那味儿了。
虽然喝下去感觉跟被刀子刮了一遍一样，但现在莫名有些怀念起那个感觉了。
况且姬溯吃用都是当世顶级，这么烈还能叫他这会儿喝，显然是有它的妙处的。他方才宛若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枣，半点没吃出点味儿来。
他到了姬溯身边：“皇兄，再给我一杯吧？”
姬溯道：“不许。”
姬未湫：“……？！”
他都没想过姬溯还能有这么小气的时候！不就是一杯酒吗？！这都不给他？！
姬溯见他气得一双眼睛都瞪圆了，道：“再有一杯，你就该醉了。”
“皇兄，你也太小看我了！”姬未湫不服气，他是什么酒量？五十二度白酒他能干半斤！就算这种酒比一般的烈，但区区两杯他能醉？开玩笑！
姬溯不动如初，似是打定主意不叫他喝了，姬未湫见状就有些上头，越是不让他喝，他就越是抓心挠肺的想再尝一尝。他一手攀上了姬溯的手臂：“皇兄，再给我一杯嘛！我就尝一下，刚刚都没尝出味儿来！就一杯！我不喝干净，我就尝尝！”
“不许。”
“不会，真的不会！”姬未湫诚心诚意地说：“皇兄你是知道我的，我要是那么容易醉，我能杀遍燕京无敌手？”
姬溯懒得理会他，姬未湫还是不肯放弃，他就差指天发誓了：“真的，我就舔一下，总行了吧？！”
姬溯垂眸，忽地将自己喝了一半的酒杯抵在了他的唇下。
姬未湫眉开眼笑地舔了一下。

第40章
殷红的舌尖在碧玉杯上一扫而过, 姬未湫尝到了心心念念的味儿，两齿一阖，就咬住了杯沿向后仰去, 本想轻易取得杯中酒，哪想到姬溯没有松手, 只听姬未湫痛呼了一声, 捂住了嘴，眼泪汪汪地瞪着姬溯, 呜咽有声。
姬未湫也不是很想哭, 但身体控制不住啊！舌头上先是被酒辣了一下，又被牙齿狠狠咬了一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下来了。
姬溯几不可见的停顿了一瞬，随手将碧玉杯扔出了池外, 残酒在白玉砖上漫延开来, 他捏着姬未湫的下巴来看，凝眉道：“松手。”
姬未湫挪开了自己的手, 嘴唇一动，唇内就泛出了一层艳丽的血色来, 姬溯皱眉, 手指在他唇上碰了碰，微微发力, 便撬开了他的嘴唇，捏住了那根舌头拨了拨, 掺杂着血丝的唾液被拨走, 露出下方的伤口来。
姬未湫呜呜咽咽地喊了一声：“痛——！”
姬溯横眼看他，大有‘你再敢叫一声试试’的意思在里面, 姬未湫本来就怂他，见状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姬溯仔细看了看，姬未湫舌尖上被牙齿磕破了一个小口子，只觉得好笑——只那么一丁点儿，也难为姬未湫叫得这么惨。
眼耳口鼻皆是人体弱项，偏生又重要无比，换了旁人姬溯哪里管他死活，偏偏是姬未湫，他自然担心。
“无妨。”姬溯松开了他，抽了帕子来擦了手，顺道在姬未湫唇下抹了抹，连太医都懒得叫，他正欲训斥姬未湫两句，却见姬未湫歪着脑袋晕乎乎地说：“哥、皇兄……你干嘛把手伸我嘴里？不恶心吗？哥，你千万不要拿浴池的水洗手，我还要泡澡的。你、你要是拿洗澡水洗了手，我一会儿还得去冲一遍，很、很麻烦的。”
说姬未湫醉了吧，偏偏他说的还挺认真，可若说他没有醉，这话放平时打死他都不敢说啊！搁姬溯的浴池里嫌弃姬溯脏？他是不想活了吗？！
姬未湫想了想，忽地身子一歪，身体大半重心都压在了姬溯身上，倚在他的肩上乐呵呵地说：“算啦，我不嫌弃哥哥！”
姬溯垂眼看去，便见姬未湫已经挨着他睡着了，他注视了他许久，直到搭在姬未湫肩头的指尖忽地动了动，他才将人抱上岸去。宫人们早就候在一旁，见状便轻柔地接过了姬未湫，服侍着更衣烘发，又送到偏殿里去歇息。
姬溯平淡地说：“封存碧云酿，此后不许再进上。”
“是，奴才遵旨。”庆喜公公恭敬地应了一声，心中只觉得奇怪，碧云酿因酒烈如刀，醉后却如浮云端一般受圣上喜爱，今日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以后不许再进上了。
云池殿中发生了什么？
庆喜公公瞧着姬未湫醉酒而归，想着该不会是殿下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招惹了圣上吧？
他服侍着姬溯睡下，这才去问云池殿内发生了什么，小卓公公早就打听清楚了，低声道：“师傅，那边说没什么，只是殿下闹着要喝碧云酿，不想一个不仔细咬着了舌头，只破了一点儿，圣上亲自看了，也没斥责殿下。”
至于圣上与殿下之间说了什么，云池殿的宫人是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的，就如同庆喜公公也不会透露圣上在清宁殿与殿下说了什么一般。他们都是服侍主子的，知道主子今个儿心情好不好就是了，再探其他，岂不是自个儿找死？
庆喜公公听着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小殿下自小伴着圣上，哪里那么容易就招了圣上的不喜？大概是那酒太容易醉了，又叫小殿下喝了，圣上恐小殿下迷上这等烈酒，这才下令不许再进吧？
***
翌日，天还没亮，姬未湫就被人给摇了起来，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喝醉了，然后挨着姬溯就睡过去了……那酒是真不讲武德，看着像是人畜无害的黄酒，喝下去堪比下了迷药，让人一杯就倒！
不过他记得他酒品很好的，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儿——只要他没吐在池子里的话。
应该没吐，他要吐池子里，姬溯这一关他很难过。
不过这酒是不错哎，一点头疼的感觉都没有，睡得格外得香，怪不得连姬溯都小酌了一杯。
“殿下，该睁眼了！”熟悉的声音提醒道。
姬未湫睁开眼睛去看：“云姐姐，你怎么来了？”
“娘娘命奴婢来的。”云宫令应了一声，招呼着宫人送上了刚缝制好的朝服，不同于昨日穿的那种板正裁剪，今日这一套还挺宽松，透气自在，若不细看，还当是常服。
云宫令抚裙而跪，为姬未湫系上香囊玉佩：“娘娘特意吩咐了，这几日尚有些憋闷，一切还是要以舒适为主，便令针线上连夜替您改了两身，您先穿着。”
宫中有尚衣局，但慈安宫中一直养着几个针线上顶尖的宫人，太后衣物皆是慈安宫内制，不走尚衣局的路子。
“替我谢谢母后。”姬未湫眉开眼笑地说：“正需要这个。”
云宫令道：“是。”
外头的天还暗着，姬未湫看得直叹气，小卓公公示意姬未湫看外头，一边提醒道：“殿下，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门外人影攒动，显然是姬未湫也要去上朝了。
姬未湫只能跨出门去，刚一出殿门，就见姬溯恰好在此刻出来，姬未湫见姬溯脸上并未有怒容，心下就松了一口气——他就说，他酒品很好的。
“臣弟参见皇兄。”姬未湫行了个礼，姬溯便叫起了，他跟在姬溯后头，笑道：“怪不得皇兄说那酒烈，居然一杯就把我给灌迷糊了，昨天我醉后，没唐突皇兄吧？”
姬溯淡然道：“并未。”
姬未湫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见姬溯上了轿，他也没客气，上了自己的轿子，顺手接了小卓送来的早饭，咬了一口香喷喷的鸡蛋饼，猛夸小卓：“不愧是皇兄跟前服侍的，办事就是利落！”
昨天他随口跟小卓提了一句要是早上上朝能有个蛋饼在路上吃就好了，今天小卓就给送来了。他摘了一块玉佩抛给了小卓，小卓接了，喜得跟什么似地：“这点小事，哪里当得起殿下的赏？”
“给你就收着，本王难道还差这么一块玉佩？”姬未湫瞅着小卓的挎蓝里头还有，便道：“去送给你师傅。”
小卓不明所以，应了一声连忙一路小跑追了上去，庆喜公公接了篮子还有些诧异，顺着小卓的话看向了姬未湫这里，姬未湫笑着点了点头，庆喜公公便也端着篮子给姬溯送去了。
姬未湫想着昨天他喝了酒，睡得跟死了一样，姬溯也喝了，说不定也睡得死，早饭估摸着也没吃，想着空着肚子进去听两小时菜市场大爷吵架也怪心累的，他就借花献佛一下吧。
姬未湫唾弃了一声自己没出息，说不定姬溯根本就不需要呢？眼巴巴的上去讨好……算了，两个蛋饼算什么？
另一头，太和殿上群臣齐至，刘相侧首看了看顾相，又看了看王相，最后看了看那空着的位置，问顾相：“瑞王殿下今日不来上朝？”
顾相老神在在的说：“这我倒是不太清楚，尚未见有人来报病恙，应当是要来的吧？”
可瑞王殿下再不来，大概是要被御史掺一本了。御史虽说大多清流，不与人结党，可难免有人心怀不轨，上朝迟了这件事儿可大可小，御史非要往大理上掰扯，死活不肯松口的话，确实是麻烦——麻烦的不是御史，是紧跟着御史而来之人。
王相未曾说话，顾相与刘相对视了一眼，不再谈论这个问题。
忽地鞭声三响，殿中一静，群臣各归其位，见浅金龙袍一晃而过，便听山呼万岁之声。
“免礼。”
众人起身，下意识去看瑞王应在之处，那儿还是空无一人，可却发现今日御座之旁多了一个浓紫袍角，再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去看，那不是瑞王是谁！
姬未湫后悔，他是真的后悔，跟姬溯一起来是挺好的，没人说他迟到，但是他怎么就忘了，姬溯是从殿后入殿然后登御座的，他跟着姬溯一道进来，他那位子在下面，好家伙，他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台阶下去吗？！
他一个迟疑，就错过了众人行礼，也就是他最佳归位的时机，庆喜公公小声提点道：“殿下，您就站这儿……”
姬未湫：“……好吧。”
众人开始议事，姬未湫无所事事的乱看，这一看就和自己三个位高权重的同僚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姬未湫摆出了个礼节性的微笑。
顾相含笑而看，刘相老怀大慰，王相冷然以对。
姬溯一手微抬，庆喜公公陡然送来了一本折子递到了姬未湫手中，给他使着眼色，姬未湫闻弦音而知雅意，将折子送到了姬溯手中。
与此同时，亦有宫人将奏折送到了各位大臣手中。
姬溯缓缓道：“昨日，顾相呈一策，诸卿观后再议。”
群臣拱手谢过后取了奏折来看，殿中静极，转而爆发出了阵阵议论之声。姬未湫满脸懵逼，顾相写了啥玩意儿啊？他怎么不知道啊？昨天顾相不是跟他们一起在文渊阁看折子吗？批完折子他们不是回家了吗？他去清宁殿找的姬溯一道去母后那里吃饭，顾相他什么时候来送的？
难不成是他喝醉了之后？
不是，那不是快半夜了吗？顾相那么晚还来找姬溯啊？
姬未湫有些好奇，他没拿到折子，只能伸着脖子往姬溯那儿看，姬溯恍若未觉，搁置于案上的折子却被他打开，往姬未湫的方向推了推。

第41章
这时候, ‘不可直视天颜’这一条规矩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姬未湫大大方方凑过去看，也无人能发现。
顾相就此次江南部分地区发生干旱一事, 又论现今江南水利失修，多靠百姓自发, 然而江南本就多雨, 旱情少见，水利设施年久失修, 主张重修水利, 开肚井，修纵浦横塘，建水库。
看着挺轻松的，但哪怕是姬未湫都知道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儿。肚井也就罢了，再如何艰难也不过是挖井, 那一带不缺地下水, 有经验的开井师傅带着几个徒弟短则两三日，多则十天半月的也就弄好了。可纵浦横塘, 那就不是什么简单的玩意儿了。
以长江举例，长江横穿江南, 流入东海, 所谓纵浦，便是沿着长江每隔一段距离便开凿或者疏浚一条河, 称之为浦，再沿着浦每隔一段距离再度开槽疏浚一条河, 两两连接, 便是横塘，最终将中间一块地方四四方方圈起来, 形成井字组成的网格。再以清理河道所得的淤泥用来加固、抬高堤岸，使河床阔深，流水无阻，若遇洪峰，这些浦、塘便可分担水量，不使决堤，若于干旱，堤岸高厚，更有利于储存水资源，旱季也就不成问题了。①
简单来说，顾相想先在受灾最严重的云州修几十条人工河，然后推广至整座江南，最后推广至条件符合的各府。
就是搁现代，又有挖土机又有隧道钻，修建一条护城河都得以年起步，搁南朱，全靠人力挖掘，大不了上点牛马骡子，要挖到什么时候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人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至于那些什么修河修堤要征哪个家族的地又伤了哪家的根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姬未湫都不想提，这是官员的事儿。
南朱也就姬溯登基后才缓过一口气来，这几年风调雨顺，姬溯也不是爱修什么行宫的人，国库才有了余粮，修一个云州或许不难，但想要将整座江南府都修遍……那很难，更不必提全国了。
姬未湫站直了身体，心有有些奇异——既然放到朝上来议，说明姬溯觉得此事可行……他不是想让王相来担这个责任吧？
逻辑很简单，王相的侄子捅出来的篓子，王相给补上，合情合理。
江南一向是个好地方，物产丰沛风调雨顺，去江南做县官可是个肥差，政绩、油水都管够。只要当官的不是个二愣子，平平安安在江南待上个两三任，再有些人脉，稳稳当当的升官。
云州知县王流耀就是这样一个人，姬未湫查过他，燕京人士，王相同父同母的弟弟家的老三，重元三年的进士，在大理寺当了三年的推官，重元六年调到云州去做知县，至今是第二任末，要是没出干旱这事儿，这人明年就能升官了。
群臣议论纷纷，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庆喜公公便往前站了站，他一动，朝臣便若有所觉地安静了下来，姬溯淡然道：“众卿可各抒己见。”
当即有人跨出一步，拱手道：“臣户部赵明有奏！”
姬溯颔首，赵大人便道：“臣斗胆问一问顾相，水利本为利国利民之举，只是江南旱季少有，如此大兴工事，所费几何？此次赈灾，所费几何？庐江、碧河……几处州府年年为干旱、决堤困扰，顾相因何抛几府于不顾，却要去治那江南？”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附和不已。“臣以为，赵大人所言有理，既是要兴水利，缘何不兴庐江、碧河？顾相可为臣解释一二？”
姬未湫在心里鼓掌，犀利，好犀利，这话不知道顾相要怎么答？
顾相倒是一派从容，他含笑道：“赵大人所言在理，臣主张重修云州水利，原因有二。其一，云州方经大灾，百姓多有流散之举，朝廷赈灾粮款下达，百姓自回本地，可待到明年开耕，却还有四五月之久，期间百姓吃用何来？青丁于家，散闲无事，与其这般，不如趁此时机，修浦建塘，以工代赈，既利于云州千秋，又可换得全家嚼用，一举两得。”
“其二，此事虽为千秋之计，却着实伤民伤国，以庐江为例，庐江时受水患之困，地广人稀，若此时兴修庐江水利，且不说国库难继，便是花了一二十年功夫修建成了，又不知要花多久才能休养生息？云州不过一州，庐江却是一府，云州兴修水利，左不过江南搭一把手罢了，庐江要修，却要以全国之力去填，如何相提并论？”
顾相凯凯而谈，他说到此处，不禁看向了方才户部的那位赵大人：“赵大人应当最清楚不过，到底是云州好修，还是庐江好修？”
姬未湫听完，没忍住蹦出了一个字：“牛……”
后面那个‘逼’他及时咽下去了，没敢真说出口，他要是敢在姬溯面前说‘牛逼’，那他完了。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户部那位赵明大人已经一言不发了。朝臣们又问了顾相几个问题，顾相可谓是对答如流，姬溯道：“刘相所想为何？”
刘相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道：“臣以为顾相此举利国利民！江南天灾难有，云州百姓为云州兴建水利，自然乐意至极，若换作风调雨顺之际，又有何人愿服苦役呢？臣以为，可以一试！”
姬未湫心道刘相说话好实诚，这确实是一个很关键的条件。要是风调雨顺，自家青丁耕种都来不及，谁去给国家修水利？挖河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一个不注意可是会死人的，可放到遇了灾的现在，反而是能活命的差事，又是为了自己老家修的，现在人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恨不能百子千孙都在这片地上活，为子孙后代修一个幸福的未来，至少这盼头上是站住了。
刘相说完那就轮到王相了，姬未湫正等着姬溯问王相，好让王相接盘，没想到姬溯开口问：“瑞王以为如何？”
姬未湫这次好歹是听了全程，半点不慌：“臣以为刘相一语中的，兴修水利难免占据百姓田地，若放在平时，好端端的稻谷叫朝廷给推了，难免心生不满，可如今云州大旱，颗粒无存，哪怕是为了子孙后代，百姓们也都愿意让出这一寸三分。”
姬未湫心道这话是顺着刘相说的，应该没有人来打击他，不想有个御史脚步一动，他心中一慌，心道完了，御史出来了，御史打算抨击他什么？骂他没有悲天悯人之心吗？
正在此时，他听姬溯道：“瑞王所言在理，王相以为如何？”
王相顿了顿，举步出列，拱手道：“臣以为，甚妥。”
姬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王相以为，何人可担当此任？”
王相抬头来看，恰与姬未湫视线相撞，姬未湫在这一瞬间还以为王相要说他这个瑞王最适合去干这得罪人的活，没想到王相垂下头去，道：“臣有一人选。”
姬溯道：“说。”
王相神色肃穆，道：“臣以为江南府知府王流照堪当此任。”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怪不得姬溯最后要杀王相呢，看看他干的，真的半点不避讳，王流照不就是王老头自个儿的大儿子吗？！老子在内阁当副辅，儿子在江南当知府，侄子在兄弟手下当知县，好家伙，这就是世家的实力吗？
姬溯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大家当然都没意见，这还有能有什么意见？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云州本来就划归江南府，正如顾相所说，云州又不大，大不了就是江南搭把手，这几十条大大小小的河也就修完了。云州好了，那也是江南府的政绩，派个其他人去，又不是这兄弟两的亲眷，处处受制，谁乐意去给他人做嫁衣？
而且修河这事儿，利国利民，但不利世家呀！今天王家的地被占了，明天张家的地在规划上，这家和这家有仇，那家来问凭什么XX家就占得少，真派去个不熟悉的，得撞得满头是包。
一个大朝就在山呼‘圣上英明’下落下帷幕了，姬未湫跟着姬溯进了后殿，他看到座位，一屁股就坐了下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感觉腿都在发软——这可是一站站了一个多小时啊！还不带大动的！这和罚站有什么区别？
明天他一定要自己去！他那个位置虽然靠前，但是也靠边啊！他稍微换换脚什么的，想必也没有人来挑他这个刺。
小卓公公飞速地跑过来，点头哈腰地给姬未湫敲肩：“奴才来，奴才来……”
姬未湫吩咐道：“好饿，备些茶果子……皇兄，我们一会儿要去御书房吗？”
姬溯目光淡然，他一手持盏，与庆喜公公道：“与瑞王添茶。”
庆喜公公端着茶水过来了，姬未湫是实打实的一个多小时没喝水，当即喝了个干净，姬溯这才道：“还不起？”
姬溯并未坐下，他一直站着，坐着的只有姬未湫。
姬未湫只能站了起来，他三两步到了姬溯身边，小声叹了口气。
姬溯带着他慢慢地往回走，道：“为何叹气？”
姬未湫：“我觉得我和皇兄是两个极端……”
“嗯？”
“皇兄坐了半个多时辰，只想起来走动走动，也好松乏一下筋骨，我站了一个多时辰……”姬未湫眼神幽怨，也不必再说未尽之语了，大家都听明白了。
他站了一个多时辰，他只想坐着歇会儿！
小卓公公怕得要死，恨不得把姬未湫的嘴捂上：祖宗哎！您可别说了！圣上都没坐下，您问都没问一句就坐下了！圣上没发话也就算了，您还特意提了提！这是生怕圣上不给您治罪吗？！

第42章
姬未湫看着小卓的眼神, 也意识到刚刚礼数不太对，以姬溯的性子，他怕要被收拾一顿, 没想到姬溯什么也没说。
姬未湫心里松了一口气……嗯，姬溯有时候还是不错的,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 他与姬溯说：“皇兄，方才臣弟失仪。”
姬溯欣赏着御花园里的景色, 与他道：“无妨。”
姬未湫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还是比较了解姬溯的，这事儿只要过了明路，那姬溯就不会暗搓搓的记仇——如果他计较这件事儿，现在就该罚了，他说‘无妨’那就是真的无妨。
姬溯跟着回了清宁殿, 今天似乎没有御书房议事这个流程, 小孩儿眨眨眼心想那他不得去文渊阁干活？转而一想，不, 他不必可能提这事儿，不提说不定就不用去了, 提了那肯定会被扔过去啊！
一通洗漱下来, 姬未湫吃了碗面，刚歇了半小时, 然后就被恭恭敬敬地请去文渊阁上值了。姬未湫的怨气比鬼都大，出门之前一看姬溯, 发现姬溯倚在罗汉床里小憩, 他那怨气更是蹭蹭蹭得涨，恨不得把姬溯也拉去文渊阁干活。
文渊阁是另一番景象, 姬未湫一看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不用去御书房议事了——就这折子堆成山的高度，今天要是再去御书房墨迹个两个时辰，那今天整个文渊阁都得通宵加班。
顾相见他来了，居然也跟着露出一个老怀大慰的眼神，双手捧着茶盏温和地笑，指挥着侍读将好几摞折子搬到了姬未湫案上：“这些就麻烦殿下了。”
姬未湫见状也知道逃不过了，自个儿几个跟班也凑了过来，姬未湫随手抽了一本出来，打开一看，满篇阿谀之词，他皱着眉头看完，硬是没能从这个折子里找到任何一点儿有用的信息。
之前顾相就有嘱咐过，什么样的折子盖什么样的章，这等没有实际内容的请安折子盖了章让底下人分类堆好就行了。
姬未湫连看了四五本，都是这种请安折子，他看得烦躁，偏偏又怕错过了什么信息，只能一字一句的看，直到看到了第十本，他耐心告竭，侧脸一看，一个典籍，一个中书，一个侍读学士三个饱学之士，搁这儿给他研墨倒茶，一点正经活都不干，顿时气从中来。
这不就跟让拿着经理工资的人给公司扫地倒垃圾一样吗？！拿什么档次的待遇就干什么档次的事儿！他吩咐道：“叶……”
第一个字方出口，典籍卫锦炎已然进到了姬未湫身侧，躬身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姬未湫瞅了他一眼，他本来打算喊的是侍读学士叶恩光，这姓卫的倒是很积极，不过他是无所谓，毕竟一个都别想逃，他道：“你们把这三摞抱下去，把没话找话的先挑出来。”
全靠他一个人挑怎么行？
‘没话找话’四个字一出口，引得文渊阁中不少人侧目望来，姬未湫浑然不在意，他理直气也壮，看什么看？他就这么说了！有种去告状啊！
不是他瞎吹，这可是在宫里，谁敢因为这点屁事去告状，他敢让对方半路就被套麻袋扔出宫外，绝对摸不到清宁殿的门！——而且这种小事他们也敢闯清宁殿？不是他瞎吹，就是他不拦，姬溯听了多少要薅掉对方点什么，有可能是官位，有可能是爵位，具体看情况。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各自抱走东西干活，姬未湫这才气顺了点。姬未湫也懒得正襟危坐，叫宫人取了美人靠来，他舒舒服服地倚着开始翻，看着看着他不禁狐疑地看向了顾相——真就一本正经的都没有。
该不会是顾相那边已经分类过一次，故意送到他这里二次分类的吧？
姬未湫想了想也就不管了，老老实实看，顾相是首辅，又是姬溯的心腹，让他分去，以后姬溯问起来黑锅直接往顾相身上一扔，让他们君臣两聊去——不过他还是很好奇顾相到底什么时候给姬溯的送的折子，昨天他和姬溯几乎都在一起，真是半夜给送进去的？
可是他就住在偏殿哎，姬溯起来那么大的阵仗，他能不知道？……哦对，昨天喝醉了，没听到也有可能。
说起来昨天那个酒确实是不错哎，喝了睡得也香，今天晚上问问庆喜公公，让他再送一小壶来，他喝点助眠也不错——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他许久。
他在宫外仗着年轻力壮的，想几点睡就几点睡，今天捞到个好看的话本子通宵看完，明天玩个好玩儿又拖到黎明，去江南更是如此，也就是半道回来了中了毒，虚了一段时间，那是有机会就睡。等现在补得又差不多了，他又开始有点睡不着了，再加上白天还有午歇，每次晚上上床都得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能睡着。
玉章在他指间转悠，姬未湫想得出神，一个没拿稳，玉章就落了下去，他下意识去接却也没接到，仔细一看奏折上多了一线红痕，不过这也不打紧。
姬未湫随手在上面抹了一下，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不小心弄花的，而非有意提点。忽地，他的目光顿了顿，只见红痕旁边那一行字写着‘天降祥瑞，白虎出山’，后面则是写着要进献入京。
要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什么敬献入京，御兽园里又不是没有白虎，废这功夫作甚？没事儿瞎折腾。可转念一想，虽然这很大概率是地方上官员为了讨好姬溯，但万一这其中有点什么意思呢？
白虎为武神，姬溯要是借着整出个天有喻示，然后起兵干点大事呢？
此前姬溯与他说，世家借伪王之名，欲与君共天下，这个君本来是指姬溯，但在姬溯这儿他们占不到便宜，所以打算换个君，这个君可以是西北那个伪王，也可以是突厥。既然突厥有这个意思，姬溯有没有这个意思呢？
姬未湫深以为姬溯肯定有，毕竟这玩意儿是刻在基因里，曾经有位人物，只愿偏安一隅，最后导致被骂了几千年的江东鼠辈，姬溯虽然不至于至此，但他要是能把突厥灭一下……谁会拒绝自家多一块水草丰沛之地呢？
要是真把突厥打下来，如果后世子孙争气的话，突厥那片地上能养那么多牛羊……真&#183;进口转自销。
姬未湫想到这里，笑得乐不可支，换了个玉章摁了，抬手将它扔到了案上，折子在案上滑了一小段距离，正正好好停在了几摞折子旁边，似是重开一摞。
顾相瞧见了，他笑问道：“殿下看见了什么？这般高兴？”
姬未湫也大大方方地说：“长川府出了祥瑞，要进献入京呢……想是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方有祥瑞出世。”
顾相一顿，含笑道：“正是如此。”
文渊阁诸人不论真心与否，纷纷出言附和——开玩笑，你说不是？那是不是代表着你不认同现在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四舍五入你不认同当今治理天下的水平？
饶是清高冷傲如王相，也应和了一声‘正是如此’。
姬未湫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看得王相面色铁青。姬未湫看了看温润如玉的顾相，又看了看春风和煦的刘相，再看王相……啧，不是，王相到底是故意演的，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不屑和他们开演？
算了算了，老实点。
姬未湫埋头继续干活，一上午就此浪费，见时间差不多了，顾相起身与姬未湫道：“殿下，若无要务，可自去午歇。”
姬未湫也站了起来，活络活络筋骨，他爽快道：“顾相辛苦了。”
刘相与王相也起了来，姬未湫一视同仁地打了招呼，便联袂出文渊阁自回各自偏殿休息——主要是他们四个不走，其他官员很难自顾自的出去吃饭。
忙是可以忙的，但还没有到饭也没法吃的地步，扣着人不让吃饭是真的会被人背地里骂老娘的。
四人一出门，就见庆喜公公在门外候着，庆喜公公迎了上来，微微躬身道：“老奴见过殿下，顾相爷、王相爷、刘相爷。”
“庆喜公公。”刘相笑面迎人：“公公怎么来了？可是圣上有要务？”
“哪里。”庆喜公公和和气气地说：“太后娘娘只道三位相爷皆是朝廷肱骨之臣，朝廷上下，还要有劳各位相爷多多关照才是。娘娘一介妇道人家，不懂其他，只好赐些御膳，以嘉内阁。”
这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太后娘娘只说‘三位’，瑞王自然不此列，又说他们要关照好朝廷上下，这朝廷上下除了朝廷大事外，瑞王也在此列——言下之意，这是在警告他们要照顾好瑞王，否则自家幼子受了气，难道还指望太后娘娘这‘不懂其他’的‘一介妇道人家’与他们讲道理？
三人自然要谢太后娘娘恩典，庆喜公公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让到了一侧，三人便告辞了，姬未湫上前道：“公公，就三位相爷有，我没有？”
庆喜公公眉开眼笑：“哪里能？小殿下的那一份，娘娘着人单独备下的，老奴还小厨房多做了几道点心，殿下看哪道吃得好，以后叫他们常备在英华殿中。”
三位阁老尚未走出去几步，自然听的一清二楚，三人脚步不停，刘相摇头笑道：“到底是天家血脉，与我等不同。”
顾相颔首：“那是自然。”
也就是瑞王殿下与他们客气，见了他们也行个平礼，若真不客气起来，见了阁老，行什么礼？大大方方受他们的礼才是。
王相什么也没说，这本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了。
三人各自往自个儿的偏殿去了。
庆喜公公则是陪着姬未湫去了英华殿，一边与他布菜一边道：“老奴擅作主张，借着殿下的名义给文渊阁上下赐了御膳。”
“倒是我给忘了。”姬未湫笑逐颜开：“这不是我吩咐的吗？有劳公公替我跑一趟。”
一句话把庆喜公公的事儿抹了个干净，他又问道：“皇兄那儿急着叫您回去吗？”
“圣上吩咐了，不必着急回去复命。”庆喜公公答道。
姬未湫听罢颔首：“那公公也去歇会儿吧，小卓，请你师傅去茶间歇息，用些点心再回去。”
庆喜公公也未推拒，当即躬身行了个礼：“那老奴就沾沾殿下的福气了！”
“行啦，您快去吧！”姬未湫催促道：“小卓，你陪你师傅用些，送了你师傅走再回来。”
小卓公公连忙也跟着行了个礼：“奴才谢殿下恩典。”
姬未湫没叫庆喜公公就在这里和他同桌坐了，那是因为他知道哪怕叫了，庆喜公公也不会同意，而且还给他招祸。他不觉得在宫里发生什么事儿能逃脱姬溯的眼睛，他上回偷偷进宫那是打了个姬溯上朝的时间差，且姬溯是没注意这一关节罢了。庆喜公公今日但凡坐下了，姬溯不会问姬未湫‘请’他坐下的罪，但是会问庆喜公公不分上下尊卑的罪。
姬未湫吃饭是很主动的，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而且是大中午的，下午还有一堆折子要看，他吃了个九分饱，又填了一盘点心吃了个十成十，觉得其中有几样不错，吩咐了人去清宁殿小厨房知会一声，给老母亲也送去一份。
哦，老哥哥也得送一份过去，免得他吃老母亲的醋。
姬未湫是怕了姬溯的疑心病了，多一份点心也就是张张嘴的事儿，他不送万一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他真吃不消。
所谓可一不可二，开诚布公谈过一次也就可以了，要是再来第二次，姬溯能忍，他自己都过不去那个坎儿，多少伤感情。
毕竟人活在世，他又没修什么无情道，哪里能真的断情绝爱呢？
不过他觉得姬溯应该是修了，真的，他一直觉得姬溯哪天要是不干皇帝了，当道士肯定也能混个什么‘真君’、‘道君’之类的名号出来，忽悠皇帝给他磕两个，尊个国师什么的绝对没问题。
姬未湫又喝了一盏果子露，搁小花园里头散了散步，喂了池子里的锦鲤，这才回去午歇，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就被叫醒，去文渊阁继续上值。
下午一上值，姬未湫就觉得文渊阁下对他的态度隐隐好了不少，这种感觉很微妙，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与他有所接触，但是从眼神中也可以窥见一二。这里不能说上下，因为王相还是那副冷脸。姬未湫觉得他可能是误会王相了，他不是有意给他脸色看，而是他无差别给所有人脸色看。
包括姬溯。
姬未湫想到王相在朝上时的表现就忍不住笑。
叶恩光三人也归类好了上午的折子，姬未湫看看泾渭分明的几摞折子，随手在上面点了点，然后随机抽出几本来看，见归类在‘没话找话’系列的确实如此后也就不再管了。
这些也不是只给他们三个看了就算完的，姬未湫把这些折子退下去，还要经历两道检阅，如果发现有人刻意将有重要信息的折子按下去，到时候就按记录找人，要是没有记录就从上到下一起吃瓜落，轻则庭杖，重则人头落地，所以姬未湫也不带怕的。
毕竟再如何也杀不到姬未湫头上，如姬溯所言，他是皇室亲王，他不会有错，如果有错，那肯定是身边的人撺掇的。他身边的人就是第一背锅侠，要是叶恩光、卫锦炎他们不仔细，第一个掉的就是他们的脑袋。
姬未湫只当今日也会平静无事的渡过，等到下午快要下值的时候，刘相突然道：“殿下，今日折子就劳烦殿下呈送圣上？”
这本就是顺手的事儿，都不能说顺手，只能说顺路。折子是一批批送往清宁殿的，内阁分出一批重要的，就令人送往清宁殿呈送御前，现下是最后一批了，姬未湫本就要回清宁殿，让人跟着一道走而已。
姬未湫爽快地答应了。
文渊阁办事效率格外的高，等到姬未湫下值的时候，呈送文书的大学士已经收拾妥当，等候他出发了。姬未湫坐了一天，故而也不打算乘轿，带着几人一并走着，折子用密纸封存，又用大箱贴了封条配以明黄布匹相盖，一路走去宫人无不退避，要是搁十几年前，姬未湫难免要觉得威风八面，如今却觉得寻常。
毕竟他就算是一个人走在宫里，宫人们也是要退避的。
姬未湫本着打工人不要为难打工人，略略与大学士说了几句就作罢，大家一起拖着一张严肃脸去了清宁殿。姬未湫令人通报了一声，得了回应便进了正殿，行礼道：“臣弟拜见皇兄。”
“免礼。”姬溯埋首于案前，头也未抬一下：“赐座。”
姬未湫很自觉地搁一旁位置坐了，顺道挥了挥手叫大学士把折子送进来，这也没什么好问的，等到大学士告退了，姬未湫见姬溯依旧专心致志，道：“皇兄，天黑了，歇歇眼睛吧……”
姬溯恰好批完了手上折子，便松腕搁笔，庆喜公公等人则是送了灯烛近前，姬未湫一手支颐，与姬溯调侃道：“皇兄今日有没有觉得言之无物的折子少了许多？”
姬溯看向姬未湫，扔出两个字来：“并未。”
姬未湫：“……啊？”
不是，他筛出去那么多屁话折子呢？姬溯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姬未湫不死心：“……真没有？”
姬溯一手拾了茶盏来饮，边颔首道：“确实。”
姬未湫垮下了脸来：“我还特意把很多阿谀奉承的折子给押下去了呢……”
所谓的押下去也不是真的就发还原地，这种折子在经历内阁的筛选后会送到专地封存，姬溯随时可以调出查阅。
姬溯并未回应，姬未湫敏锐地感觉到今日姬溯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为什么？他怎么又又又不高兴了？
难道是折子太多把姬溯给累着了？
姬未湫觉得这个想法很合理，毕竟姬溯也是人，上班上习惯了不代表他就不会累，没见着文渊阁下值的时候人人精气神都像是被吸干了一样吗？
他当然也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他道：“皇兄，小卓新学了两手推拿功夫不错，让他替您松乏松乏？”
姬溯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姬未湫就知道这话没说好，但是他又不知道错在哪里，他急中生智换了个角度：“不嫌弃我手艺不好的话，我替皇兄按按？”
姬溯瞥了他一眼，道：“不必。”
宫人难道缺了伺候的人，要他一个亲王操持贱役？
姬未湫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他这皇兄是真的难伺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真麻烦。
姬溯将杯中茶喝完，随即问道：“今日折子你看了吗？”
姬未湫早知道会有这一节，老老实实地把锅扔给了顾相：“看了一部分，顾相令人分了几摞给我，我瞧着多是些请安的折子，留了一部分给皇兄逗逗乐子，其他的就给押下了。”
“嗯。”姬溯轻轻地应了一声，一手微抬，方才送来的折子就按照轻重缓急送到了他的案上，姬未湫寻思着是不是该告退了，他坐在这里也是干坐着，总不能上去陪姬溯看折子吧？
骤然之间，姬未湫听见姬溯冷笑了一声，他抬眼望去，便见姬溯也在看他，那样子明显是起了真火。
不是，看他干嘛？难道那折子是参他的？
姬未湫眼神委实是茫然，姬溯缓缓与他道：“突厥，上书议和。”
“议和？”姬未湫都知道不对了，上一次议和还是在先帝在时，算一算都二十多年过去了，按照南朱的惯例，一般议和后会出现岁贡和赏赐，意思就是那边送点东西过来表示友好，南朱再送点东西回去表示友好，大家就这么过了。
不过自姬溯登基后，突厥的岁贡就没有了，且时不时骚扰边境，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按照姬未湫的话来说就是那边不要脸喽，问就是有些流浪部落干的，他们也管不了，但不管的话又时时来烧杀抢掠，烦得很。
“皇兄打算议和吗？”姬未湫问道。
“自然。”姬溯回答道。
是自然不会还是自然要？姬未湫等着一个答案——不过也不必问了，这一看就是自然不会议和。这议和难道是那么好议的？这年头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议和后谁先动手谁就要背一个背信弃义的罪名，现在突厥时时骚扰边境，乍一说要议和，难道就那么天真的以为议和后边境就没有骚扰了？
做梦呢！
姬溯寒声道：“出去。”
姬未湫话讲到一半还没听到真相呢，就被莫名其妙的赶出去了。
姬未湫走到正殿外才反应过来——刘相真是个大大的坏！
这种折子照道理应该是由他们几个阁老送来，刘相知道姬溯看见这种折子肯定要发火，而且今天肯定是不会出结果的，明天必然要再议，所以就让他顺路带回来！让他先硬接了这一波火气！
啧！

第43章
不过姬未湫是谁？他从小到大给姬溯训习惯了, 区区两个字压根击穿不了他的防御，但亏是不能白吃的。
他招来小卓问：“今日刘相出宫了吗？”
小卓公公倒是不清楚，只请姬未湫先行回偏殿休息, 他吩咐了人去打探，姬未湫一碗茶蒸吃到一半, 宫人就传讯回来了, 说是刘相今日并未出宫。
大概是为了折子的事儿？
姬未湫一派和风细雨，与小卓道：“刘相颇为照顾我, 我心有感念, 刘相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些……”
小卓公公凑趣道：“宫中菊花正盛，奴才明日去林衡属挑个五十盆贡菊送去给刘相爷？保管花团锦簇，热闹又喜庆。”
姬未湫横了他一眼：“送什么菊花，要送就送带响的！”
小卓公公被瞪了一眼顿时福至心灵, 这可不是要赏赐呢！这事儿可不好办, 但若是不办，怎么显得出他能耐呢？殿下也就是住在宫中, 师傅借了个由头，才将他送到殿下身边伺候。听说殿下身边的眠鲤的伤也快养好了, 等眠鲤哥哥回来, 还有他什么事儿？况且刘相虽说是阁老，但阁老管的是前朝, 可管不了他们后宫的太监。
不过他心里得有杆子秤才行。
小卓公公当即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姬未湫满意了, 这事儿他做就做了, 把握好尺度，姬溯也不会因为这事儿来训他。他有些扼腕, 早知道让眠鲤进宫，这些事儿他最拿手。
是夜，刘相所居洗华殿不知为何来了好几只野猫叫春，声音凄厉如同婴儿哭泣，闹得刘相一晚上没睡好。
翌日姬未湫看着刘相颇有些憔悴的面色，还惺惺作态地关心了两句刘相。
是的，他今天早到了！他没睡过头！他甚至还提前出门了！
姬未湫觉得自个儿真是进步了。
去得早有去得早的好处，太和殿的宫人在角落里搁置了一架屏风，里头摆了一张小几，一张官帽椅，姬未湫猫在里头吃早饭，等吃得差不多了，也到了快上朝的时间，屏风板凳撤去，他搁朝臣里一站，舒服得很。
今天姬未湫就没问顾相几个吃了没。
今天的朝堂比昨天还热闹，姬溯那折子一扔下来，满朝轰然，群情激愤，“圣上，臣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骚扰边疆在前，居然还敢索要白银五十万两，难道是欺我南朱无人吗？！”
“何止，突厥嚣狂，竟要圣上称突厥可汗为叔伯，此等倒行逆施，万不可应！”
“还要龙泉、怀剑二府，痴儿做梦！”
姬未湫也拿着奏折在看，昨日姬溯只说了结论，没说过程，他看得也直咋舌，突厥这是有病吧？这种议和都不能说是两国交谊，和平发展，而是应该翻译成‘我给你个机会叫爹，以后老实点在我手下苟活’！
这通常是已经打过了，且打赢了，才能发来这种国书。如今尚未开展，姬溯能答应才怪了！
姬未湫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对！这根本不是在议和，而是在求战啊！他们大可以直接开战，为什么还要发来国书？
姬溯目若凝霜，道：“突厥国书，来得蹊跷。”
朝中瞬时一静，顾相出列道：“臣以为，突厥必有他图。”
姬未湫也觉得古怪，其实现在不是不能打，但打仗这种事儿也不是说打就打的，这事儿简单来说就是打和不打。
不打，国书已经发了来，拼得就是谁不想打，对方国书这么理直气壮的送过来，南朱硬气就该直接打，如果这都忍了，就说明南朱得在条件上让步，左不过就是给多给少的问题。
打，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江南旱灾，虽说其他地方没有云州那般颗粒无收，却也多少有减收，注定了今年收成不如往年，难道突厥看中的是这一点？
如果真的是看中了这一点，那么问题来了，云州这地方出事，也就前两日才闹到了京城，远在千里之外的突厥是怎么知道的？世家到了这么丧心病狂的地步？就是故意将消息传过去，突厥吃准了姬溯有所顾虑，所以才送来国书捞点好处？
中国有句古话，有钱不用来搞军事，难道等割地赔款吗？！
要知道南朱也就这几年才好转起来！
要打，但不能对方说打就打。
姬未湫拿不准要不要说，他耐着性子继续听，果然等到大部分朝臣骂完了，开始有人出来说议和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国内还需要休养生息，此时开战并非上策。
自然，有人骂这是个卖国贼，是个奸佞，但事实摆在面前，也不得不细细斟酌，见群臣各不相让，一直吵到了接近中午，也没有个结论。姬溯叫了退朝，姬未湫跟着姬溯往清宁殿去，他打量着姬溯，此时姬溯已经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了，如以往清淡飘逸，仿佛天下太平一般。
姬未湫敢用全副家当来赌姬溯肯定气得半死，主要是要遵守不能喜怒于色这一条，所以才显得风轻云淡。
吃完了饭，姬溯就施施然去午歇了，都准备好要立刻去文渊阁和内阁开会的姬未湫：“……？”
不是，您老是真的坐得住啊？！
姬未湫悄悄叫了庆喜公公来问：“皇兄昨日是不是没睡好？”
庆喜公公有些讶然：“殿下怎么这般问？”
“还不就是朝上那事儿吗？”姬未湫低声道：“我怕皇兄气得慌。”
庆喜公公还问说话，忽地听见里头姬溯唤了一声：“进来。”
姬未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也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他只好进了碧纱橱，绕过屏风便见姬溯拥被而坐，神色如常，姬未湫有点怂，但还是硬着头皮过了去：“臣弟见过皇兄……可是吵着皇兄了？”
姬溯只是道：“在外闹腾什么？”
姬未湫犹豫了一下，姬溯肯定是听见了，他不说肯定不好：“就是有点担心皇兄被突厥给气着了。”
姬溯容色稍缓，点了点床沿，姬未湫知情识趣地挨在床沿坐下了，姬溯道：“并未。”
“……为什么？”姬未湫下意识问道。
姬溯看他，仿佛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一样，他道：“不为何。”
姬未湫小心翼翼地问：“……我能问吗？”
话一出口，姬未湫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若是不能问，姬溯就不会让他坐在床沿摆出一副要与他说话的样子，姬未湫紧接着道：“那国书我看着都生气，皇兄打算怎么处理？真的要开战吗？”
姬溯言简意骇：“不是现在。”
说罢，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国书搁置。”
姬未湫愣了一下：“……啊？还能这么办？”
姬溯的意思是，不理会国书，只当是没看见，不给突厥回应，打是要打的，却不是现在，具体看情况……一个字：拖。
拖得越久，对南朱越有利。
姬溯招了宫人来吩咐道：“将天字二十五送来。”
宫人们应了一声，姬溯也起身，他只披了一件外衫，就带着姬未湫坐到了罗汉床上，四个力士太监抬着一只樟木箱入内，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都装着装订好的书册。
做完这一切，宫人们齐齐退避，姬溯双手拢着茶盏，慵懒道：“自己看。”
姬未湫眼尖，看到最上面一本书册，那书册上虽无字，边缘却磨损得最厉害，可见是有人常常翻阅。他就拿了这么一本，他一行行看下去，才发现上面记录的是近十年突厥的气候变化。
姬溯漫漫道：“突厥以部落而聚，各部放牧为生，近三年草原气候适宜，故粮草丰沛，并非是开战良机。”
确实如此，就算不是近三年四时顺遂，此时正值秋季，正是羊肥马膘的时候，这时候真打起来真不是什么好时机。
姬未湫边看边问道：“但是如果拖下去，他们积累越来越丰厚怎么办？”
姬溯道：“突厥可汗年迈。”
姬未湫猛然抬头，原来姬溯打得是这个主意？姬溯不在意的原因是突厥可汗年迈，如果再拖几年，诸王必然开始争储，势力会在无形中四分五裂？
姬未湫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姬溯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他却觉得差了点什么，但叫他说，他又说不上来。
他怔怔地看着姬溯不说话，姬溯忽地伸出一手，在他肩头按了按：“不可图一时之快。”
姬未湫陡然反应过来，原来是差了这么一口气。他道：“我知道是这个道理……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他们能在我们边境作乱，我们却要等？”
姬溯收回了手，目光有些奇异：“如果是你……你想做什么？”
“不就是玩阴的吗？！我们是要脸，又不代表我们不会！”姬未湫冷笑了一声：“我们边疆的村子那都是固定的，出什么事儿，去看一看就知道了。反观那边，他们逐草而居，就算悄悄没了一个两个部落，他们大概也发现不了吧？”
“我们为什么不能派人也去他们那边作作乱？“花枝摇曳，日光碎影，映在姬未湫的眼睛里，灼灼逼人：“他们要议和，我们也跟他们议，慢慢议，边境该怎么就怎么，问就是他们草原上马匪跟我南朱有什么关系！”
姬溯眼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此时不觉突厥百姓可怜？”
姬未湫反问道：“那我南朱此刻就上降书？皇兄你去磕头给我认个大伯父回来？给我南朱认个祖宗回来？”
姬未湫说到这里小声补充了一句：“咱们有那种可以孤军直取突厥王帐的能人吗？应该没有吧？再说了，我说作乱也不就是真的作乱……”

第44章
姬未湫顿了顿, 说不下去了。
草了，说的太激动了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再怎么找补也没用, 还是乖乖认错吧。
这话有些过分了，姬未湫从罗汉床上滑下, 过程堪称是丝滑, 他很有心机地跪在了脚踏上，低头认错：“皇兄, 是我失言。”
哪怕他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 只不过是不能在姬溯的面前用这么直白的话说出来而已，要说，也要委婉的、柔和的去说。
姬未湫其实极少下跪。
姬溯垂眸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修长雪白的颈项极其难得的垂了下去，显出臣服与顺从。这一点他很清楚。这小孩儿是他养出来的, 自幼在他身边撒娇蛮缠惯了, 傲气得很，哪怕身份变了, 年纪变了，地位变了, 他也依旧如此。
他有时看着姬未湫, 总觉得很奇异，所有人都在变, 仿佛只有姬未湫没有变。
可如今一看，他终究还是变了。
不久之前还敢梗着脖子当着面与他说‘我没错’, 如今却再没有了。
姬溯反思一二, 是否对他过于严苛，不过是一句话, 就唬得他主动下跪认错？
可这，正不是他想要的吗？
如今他折了傲骨，他为何又觉得不是他想要的呢？
姬溯沉吟不语，忽地，只觉得被子叫人动了动，他冷不丁地对上了姬未湫的目光，姬未湫的眼神中满是委屈，见他看来，又垂眼看向了脚踏，紧接着又抬眼看他，虽未说话，姬溯却看懂了他的意思。
【哥你发完呆了吗？我还跪着呢，能不能叫我起来再发呆？】
放肆的东西。
“无妨。”姬溯的尾指微微一动，随即伸出一手：“起来。”
姬未湫麻溜地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回了原位，并喝了口茶。他：“多谢皇兄。”
姬溯一哂，道：“茶喝完了？”
姬未湫拿着茶盏的手一顿，又仰头干净利落地茶水喝了个干净，放下茶盏起身告退，姬溯果然没有拦他。
他刚回偏殿，一回头却见庆喜公公也跟了过来：“公公，可是皇兄有事吩咐？”
庆喜公公抬了抬手，便有宫人抬着那一箱子死沉的卷宗过来了，庆喜公公道：“圣上说，请殿下您尽快看完，卷宗万不能带出清宁殿。”
姬未湫是挺好奇那边的情况的——自从知道那边让他们割地开始，他对他们就很有兴趣。他寻思着他一个无权的王爷干不了什么大事儿，但知道多一点总比啥都不知道来的好，便颔首应下了。
卷宗被整整齐齐地堆在了偏殿的书房里，姬未湫打了个呵欠，也自去睡了个午觉，等醒过来又得去御书房开会，命苦不过如此！
下午的内阁议事自然还是围绕着突厥国书来，讨论到最后的结果也就是拖，不过是针对边疆布防进行了更深一步的讨论，姬未湫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内阁议事被放到下午了，原来是留了英国公来。
说起来这位英国公周如晦，他也是姬溯的心腹。姬溯对着自己心腹向来宽宥，也没闹出什么杯酒释兵权的事情来，如今他在燕京是因为两个月前他夫人病重，他与他夫人情深义重，此时边疆无战事，英国公得知后心急如焚，写了折子来批假，姬溯自然是痛快放行，等英国公日夜兼程回了燕京，夫人见了他一面，那口气也就松了，撒手人寰。
英国公与姬溯一个年纪，以前是姬溯的伴读之一，小时候他也管英国公叫周二哥来着，今日一见，周二哥精神不错，只添了些沧桑之气，这内阁议事也不是拉家常的时候，等到结束了，姬未湫本想直接跟着一道出去，却还是犹豫了一下。
姬溯多疑，他什么都没干都被怀疑和伪王勾结了，英国公实打实的有兵权的将领，于是请示姬溯道：“皇兄，我去见一见英国公，英国公夫人新丧，我也未能去祭奠，实在是有些不忍。”
姬溯眉目不动，只道：“你自去。”
“多谢皇兄！”姬未湫得了同意，露出一个笑脸来，这才回首一路快步追了出去：“周二哥！”
英国公闻声回首望来，眼中露出一点笑意：“殿下。”
姬未湫怀着歉意说：“听闻嫂子噩耗，彼时我不在燕京，未能来祭，周二哥见谅。”
其实姬未湫在，只不过当时他也在昏迷，哪里管得了这些？
周如晦颔首道：“臣不敢。”
“周二哥与我客气什么？”姬未湫与他并肩而行，周如晦应了一声便不再作答。他就是这个性格，不问不答，不言不语，以前在姬溯身边时，就受其他伴读排斥，只说他是个木头人，后来跟着姬溯办事就变成了不知变通冷血无情的木头人。
但姬未湫觉得周如晦性格极好，他就是难以接近，但是只要得了认同，他几乎是有求必应的。姬溯的一众伴读中，姬溯最信任最得重用的也是周如晦。
姬未湫笑问道：“周二哥晚上有事吗？”
“无事。”周如晦回答道。
“那就好……”姬未湫点头，下一瞬抓着周如晦的衣袖就说：“走走走，周二哥，你给我讲讲边疆呗？”
周如晦的目光从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一直看到了目光灼灼的眼睛，刚想要答应，就听姬未湫道：“不行不行，哇，好难得与二哥见到一面，走走走，我叫人从我皇兄那儿摸两坛好酒出来！到你家去！刚好明天休沐，我今天就住你家了！”
在宫里，要讲究上下尊卑，说出口的话要时时注意，但出了宫就无所谓了。他倒是不怕什么，但喝了酒聊国政，一个不小心冒出点犯上的话多正常！他是不怕什么，也觉得周二哥应该不会，但还是防一下。
而且周二哥武功极好，他再带上两个青玄卫，出宫稳稳当当——前提是青玄卫没问题。
想到这里，姬未湫没忍住笑了笑。
周如晦有些惊讶，他以为姬未湫如今入阁，又住在宫中，听闻就住在清宁殿，再加上此前一些不太好的传闻，他还当姬未湫如今不能随意出宫，可看他说的轻松，显然是来去自由的。
周如晦道：“臣在东侧门等您。”
姬未湫一口应下，就此分开，他回了清宁殿将事情与姬溯一说，姬溯果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吩咐在外小心行事，又令四个青玄卫兼一队禁卫护送他。姬未湫谢过姬溯后就出了门，转头问庆喜公公，那声音很是谄媚：“公公——！”
“哎！我的小殿下！”庆喜公公连忙应了一声：“殿下有什么吩咐？”
姬未湫嘿嘿笑了笑：“上回在甘泉殿里皇兄赐了酒给我，挺好喝的，我要去英国公家里做客，您给我找两坛呗？”
庆喜公公一听便知道是什么，他对这事儿记忆尤深：“殿下说得可是碧云酿？”
“应该是？琥珀色，酒烈如刀，后劲极大的那个。”姬未湫想了想没想起来名字，应该是姬溯就没说过，他干脆描述了一遍。
果然是这个。
庆喜公公摇头说：“殿下，这事儿难办呀。圣上下了令，封存碧云酿，日后不许再进上，那都是有数的，不好私取，老奴替您换一种可好？还有一种露云泉，风味也是极好的。”
好端端的酒怎么就封存了？姬未湫有些疑惑，不过既然是姬溯亲口下了令的，他也没有强求——这种事情为难宫人干什么？大不了他回头自个儿亲自去，想姬溯也不会因为几坛子酒和他发脾气。
姬未湫应下了，不一会儿宫人们就捧着几个食盒来了，不光有两大坛露云泉，还有一些宫中独有的吃食，此外还有两篓如紫宝石一般的葡萄。葡萄方从冰库里出来，上面凝结着一层白色的霜，饱满圆润，煞是喜人。
姬未湫看都准备齐全了，乘上马车就往东侧门去了。
周如晦见这般阵仗，便知定是得了圣上首肯，他骑着马跟在了马车旁，姬未湫则是挑开帘子看外头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周如晦说话：“周二哥，在边疆会不会很苦啊？”
周如晦顿了顿：“还好。”
“边疆是不是牛羊肉管够？听说有那种偷偷游走于两国的商队，时不时会有些好东西？周二哥你有没有偷偷弄上两匹好马？你告诉我呗，我觉不告诉皇兄！”
周如晦无奈地道：“走私绝无良种马。”
“噫。”姬未湫不屑地说：“那肯定是周二哥你银钱和人脉不到位。”
周如晦：“……”
微凉的晚风吹得姬未湫眯起了眼睛，是久违的自由的味道。虽然姬溯管他管得严，其实他也并不是很反感与姬溯住在一道，姬未湫觉得这可能是小时候习惯了的缘故，但懂的都懂，还是宫外好啊！
谁不喜欢没人管呢？
英国公府也在皇宫不远处，等姬未湫进了英国公府，禁卫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不少，姬未湫与周如晦并肩而行，还未走几步，周如晦便看向了一旁的树影。
“哎？暗卫也跟来了？”姬未湫问道：“是的话出来认认脸，小心英国公刀剑无眼，那多冤啊！”
一个暗卫从树影中现身，姬未湫瞅了两眼：“呦，是你，你怎么又回暗卫了？不是说在青玄卫里养老吗？”
暗卫憋了半天，众目睽睽之下，一张老实的脸都红了：“殿下，属下当时有皇命在身。”
姬未湫：“我懂了，你装的。”
“行了。”他摆了摆手：“跟着吧，我当不知道，周二哥，你也当不知道，免得他回去挨罚。”
暗卫：“……多谢殿下。”

第45章
斯人方去二月, 定国公府早已除缟，却依旧是一片素色，姬未湫看着难免觉得心下戚戚。
他倒也不说什么‘节哀’, 不提才是最好的，自己做出一副悲戚的样子出来, 岂不是惹得周二哥也跟着伤心？
姬未湫便左看右望, 问道：“我记得花厅是往这个方向走？”
“嗯。”周如晦应了一声，有些怔然, 随即才缓缓道：“殿下好记性。”
姬未湫素来乖觉, 虽然小时候时常与周如晦见面，那也是因为姬溯的缘故。等到周如晦封了国公，他也只在周如晦成亲的那一日才代表姬溯来了一来，算来至今也有十年的时间了。毕竟他一个亲王，与周如晦这等有兵权的国公日常见面聊几句无妨, 来往府上就不必了。
再者周如晦常年不在京中, 姬未湫也确实没有什么机会与他见面。
这一点不必姬溯说，他自己也明白, 不光他明白，周如晦也明白。
姬未湫与他并肩而行, 到了周如晦府上, 说话才算是方便点，他问道：“听说边境不太好, 突厥时常来劫掠？”
姬未湫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皇兄也跟我说了些。”
周如晦毫不犹豫地道：“是。”
姬未湫反问道：“那咱们就任他们来劫掠？没办法管管？”
其实姬未湫也知道自己这话属于废话, 人家是游击队, 他们这儿村落活脱脱跟个固定副本一样，人家来了抢完了嗖得一下就走了, 谁知道人往草原哪个嘎达上去走？追也没办法追，你说这精兵强将的一堆人哗啦啦冲进人家国境算怎么回事儿？但人不多又不行，人家天然有地理优势，人少进去纯粹给人家送菜。
古今皆是如此，目前看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强大到让对方不敢来劫掠——很明显南朱还未满足这个条件。
周如晦言简意骇：“杀回去。”
姬未湫：“……？”
周如晦看了他一眼，道：“只要将国境线周围游荡的突厥人杀光，就不会有人来劫掠。”
姬未湫沉默了半晌，那什么，原来早就这么干了啊？也不用他提……怪不得当时姬溯笑呢，原来是笑这个。
也是，天下聪明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一个普通人装什么大头蒜。
说话之间花厅到了，府上早已得讯，备下了饭菜，等他两一入座，各色佳肴便如流水一般送了上来，姬未湫叫人开了那露云泉来喝：“周二哥你尝尝，我本来想拿另一种，但我皇兄不知道为什么就封存了，庆喜公公说这露云泉也很好，我就提了两坛子过来，你要喝的好我明天着人再给你送些来。”
周如晦净手之后举杯浅酌，姬未湫也跟着尝了尝，露云泉不负其名，入口柔滑，入了五脏六腑先泛上一股冷意，紧接着才是酒的热辣，那烈却也不同其他的酒，总觉得泛着一股温和的劲儿。
姬未湫还念叨着碧云酿呢，和那个一比，露云泉好是好，但和碧云酿相比，它就属于‘文’，更适合文人雅士和歌对诗时助兴，碧云酿则是‘武’，讲究的就是一个爽快豪气，烈得入骨伐髓。
“极好。”周如晦赞了一声。
姬未湫则是道：“不行，还是差了点，周二哥你等着，我明天就回宫去偷点碧云酿出来，一喝你就明白了。”
周如晦微微笑了笑，随即摇首：“殿下莫要违逆圣上。”
姬未湫也跟着笑：“哪里至于为了两坛子酒就训斥我？里面又不是混了鹤顶红和砒霜，我皇兄自个儿还小酌两杯呢！”
周如晦一想也是，姬未湫自小主意就大，他也劝不动——他劝过了，不是吗？
想必圣上也怪不得他。
姬未湫笑嘻嘻的，只觉得松快极了，他扯了扯领口，忽地意识到了这大概是露云泉的威力，他想到那碧云酿他一杯就能醉，下一杯就不敢一饮而尽了，免得浪费了大好的时光。
“周二哥再与我说说边疆的事情啊。”姬未湫点了点桌面，眼睛发亮：“我都没去过。”
周如晦只好挑了点奇闻趣事与他说：“民风与燕京不同，不论男女皆是豪爽之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一旁服侍了他许久的小厮上前为周如晦斟酒，顺势道：“殿下您是不知道，咱们国公爷长得俊秀……”
“墨剑，住口！”周如晦冷道。
姬未湫连忙摆手：“你别听你家国公的，快说快说！”
墨剑嘿嘿一笑，接着道：“去边关头两年，日日有男女要看国公爷，可国公爷在军营中，哪里能让他们这般围着？驱赶了数次，不想那些人居然想出个法子，边疆男儿多从军，今日这个给二叔送衣裳，明日那个给父亲送吃食，见着咱们国公爷就走不动道。”
“国公爷烦了，偏偏又发作不得，恰好那几日有突厥人来烧杀抢掠，国公爷带着人马硬着追了五百多里，把人全杀了，人头系在马上，一身血呼啦碴的就回来了，想着那些狂蜂浪蝶看着要怕……”墨剑反问道：“你猜怎么着？”
姬未湫：“……难道是更喜欢了？”
“王爷您猜对了！”墨剑大笑道：“那些人跟疯了一样，只管往国公爷身上扑，摸一把都说是沾一沾国公爷的勇武之气！还有小媳妇俏寡妇说要给国公爷生个孩子，国公爷只管睡，吃喝一律不用国公爷管！日后见面只当不相识！最离谱的还有男子来，也要跟国公爷同宿，说不得沾了国公爷的精，日后也能如国公一般杀敌！”
“墨剑，放肆！”周如晦喝道，墨剑跟着他出生入死，在军营中也沾得一身老油子气，说起话来不忌荤素——这是能在瑞王面前说的话吗？！
“二哥，二哥！你别气！”姬未湫靠在椅背上笑得停不下来：“都是男子，又无女子在，有什么说不得的？回来嫂子不骂你？我不信！”
姬未湫陡然顿了顿：“我说错话了，二哥勿恼我。”
周如晦却道：“哪里敢叫她知道？她身子素来不好……殿下不必避开她，她若泉下有知，知道了怕是要托梦来骂。”
姬未湫闻言大笑：“嫂子还是那样子，二哥，你在边疆没真纳小吧？现在可瞒不过去了！”
周如晦慢慢地道：“我没有。”
他说的虽慢，却坚定无比。
姬未湫拍了拍他的肩膀，陡然道：“……有时候我也有些羡慕二哥。嫂子与二哥相知相许十数年，神仙眷侣，谁不羡慕？”
“殿下已近弱冠。”周如晦道：“想来婚事将近。”
“我？”姬未湫眨了眨眼睛，喝下了一杯露云泉：“我就算啦，不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
周如晦抬眼看向姬未湫，似是在等后续，姬未湫本意是不想说的，可心念一动，又摆了摆手，示意侍人都退下，在场只留下几个心腹，他道：“皇兄之前还与我说，要将王相闺女许配于我，说她貌美恭顺，我定是喜欢的……”
“但我是断袖。”他看向周如晦，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不过二哥放心，我不吃窝边草。”
好男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搁先帝那会儿还是个风雅事，颇为盛行，只不过姬溯不喜欢，上行下效后才不大放在明面上，免得惹得圣上不喜。
然而这年头的好男风，是指弄几个漂亮美貌的少年来玩玩，家里娘子娶着，书房再养两个模样俊俏的书童，真明火执仗说只爱男子不愿成婚，要与同性如正经夫妻一般过一世的几乎没有。
便是乞丐，只要活得下去也要弄个乞丐婆生个子息延续香火呢。
周如晦道：“……圣上知晓？”
“以前不知道。”姬未湫如浮云端一般，他吃了两口菜压了压酒劲，道：“不过今天过后应该就会知晓了……我觉得明日我皇兄得把我好一顿骂，再硬塞两个通房给我。”
他靠着椅子，神色骤然疏淡下来：“就这样吧，过一日算一日，总之我不要……”
他微微笑了笑：“给我两个漂亮俊俏的男人当通房倒是可以。”
周如晦道：“何必说出来？”
不说出来，日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上面那两位不知缘由，也不知道往何处下手。
姬未湫眉目一动，原本沾了酒气的眉眼慵懒散淡，如今一动，却仿佛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鲜明得不可思议：“不想让周二哥误会，也不想让我皇兄误会……这话是能说的吗？算了，总之没有外人在。”
他又对着房梁说：“听到没有？原话传回去，漏了一个字小心你的皮！”
他是注定了没有好下场的，姬溯……多疑，日后只会越来越多疑，他总有一天会沦落到原著里的下场，到那时也不过苟活，无论男女，入了他的府邸日后陪他一起被软禁吗？
能被他一起软禁，那都是好下场，应该会被无声无息地处死……吧。
这有什么意思？
姬未湫淡淡地笑了笑：“二哥陪我再喝两杯，今日不醉不归。”
他又喝了两杯，没抗住酒意：“……对不住，我……醉了……二哥自便……我终究……我注定了是……不要害了人家了……”
他伏在了桌上，周如晦本来想去扶，却见一人缓缓入内。他看清对方的面容便是一惊，正要行礼，却见那人摇了摇头。
姬溯一手搭在了姬未湫的后颈上。
他早到了，他本想进来，但终究是站在花厅外听了一半。
姬未湫醉了，他知道，姬未湫的未尽之语，他也知道。
他话语之间一片晦暗，似是对未来毫无期许一般。
他深深皱眉，这小孩儿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还是个痴情种子？不与对方相许，此生便如死水了？还害了对方……他喜欢谁？
堂堂瑞王，喜欢谁，都是对方的荣幸才是。

第46章
周如晦沉默地行了一个礼, 姬溯捏了捏姬未湫的后颈，得到了他一个烦躁不安的嘟哝，细白的皮肤忠实呈现了身体自然的反应, 在他掌心中微微发颤。
“醒了？”姬溯轻轻问了一声，姬未湫呼吸深沉平稳自然, 显然是醉得七荤八素了。他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与周如晦道：“就这么点酒量，还敢提着露云泉……坐吧。”
周如晦这才坐下。
圣上要来, 是与他知会过的, 所以他并不显得吃惊。
周如晦道：“圣上，殿下醉了。”
“嗯。”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看见了。”
周如晦沉默了下去，他本就是寡言少语之辈，不善言辞，姬溯也很习惯：“今日来, 是告知你一些事。”
说着, 庆喜公公便递上了一封书信，周如晦只看了一眼, 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了去, 他声色如冰：“……多谢圣上！”
“不必。”姬溯道：“予你半月, 好生处理。”
周如晦颔首，姬溯看了他一会儿, 随即道：“想必你此时也无心谈事，自去忙。”
周如晦起身, 行了个叩拜大礼, 转身大步离去。
他原本以为阿鹿是因为身体本就不好的缘故，积重难返, 这才撒手人寰，哪想到居然还有这等隐秘……他绝不轻饶！
花厅中侍人皆以退去，只留姬溯身边之人，他垂眸看向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姬未湫，忽地见他哼了两声，又动了动脖子，显然这个姿势让他的脖子很不舒服。
姬溯指尖微微颤了颤，伸手将姬未湫拢入怀中，叫他依着，丝毫不在乎酒渍沾了衣襟。
庆喜公公暗自称奇，小殿下此前与圣上闹成那般模样，他在殿门外听着都觉得害怕，还当两兄弟之间终究会有些隔阂，不想看如今……哎，小殿下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在圣上心中的位置有多重。
庆喜公公拿着斗篷来披在了姬未湫身上，边叹道：“国公夫人真是可惜了……哪里想到赵家居然有这般的胆子！”
姬溯平静地说：“人心难测。”
周如晦夫人姓赵，单名一个鹿字，原兵部尚书赵清之嫡次女，因胎中不足，也是千娇万宠娇养大的，父母疼爱不及，五年前赵清亡故，又二年，其夫人也追随而去。
其兄赵存剑那对夫妻却是畜生不如的东西，见亲妹病弱，多年无所出，又因如今其仕途不顺，恐赵鹿哪日人走茶凉，少了英国公这棵大树倚仗，便欲送亲女入国公府为妾，延续香火，赵鹿多次拒绝，其夫人便买通下人对赵鹿下毒，最后导致积重难返而逝。
周如晦为国守边疆，姬溯自然对英国公府多有照拂，只是千防万防，没算到赵鹿的娘家这般阴狠。
庆喜公公低声道：“这等后宅阴私，本就难防……圣上，今日可要在国公府上宿下？”
姬溯看了一眼姬未湫，颔首道：“好。”
庆喜公公也跟着看了看姬未湫，见他睡得满脸都是红晕，心道这可醉的不清——圣上也是想到这一点，才叫宿下的吧？否则就这么点路程，回宫去也就是了。
庆喜公公来时就叫人去布置过了，如今只管引着姬溯去便是，他道：“圣上，老奴来扶殿下……”
“不必了。”姬溯单手就将姬未湫扶了起来，姬未湫本来睡得正香，陡然被人强行拎了起来，不舒服地哼了两声，手脚乱动，半睁开了眼睛：“别……别动我……睡觉……”
姬溯斥了一声：“不许动。”
姬未湫顿时安分了下来，大半体重都压在了姬溯身上。姬溯神色如常，带着他往外走，姬未湫迷迷瞪瞪之间也知道跟着走。留宿的地方本就在花厅不远，姬溯将人带了过去，将人安置在了床上，这才许侍人上前为姬未湫擦洗。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姬未湫也睁开了眼睛，他乖乖的，让抬手就抬手，让张口就张口，见到庆喜公公还眉开眼笑的：“公公！”
庆喜公公看他一团孩子气的样子，心下一软，与姬溯请示道：“殿下醉酒，难免气味难闻，不如送殿下去偏房歇着？”
哪怕姬未湫醉酒，也没有叫姬溯主动让他的道理。
姬溯道：“不必。”
庆喜公公在心中叹了一声，只好带着侍人出了去，在门口守着。
围绕着姬未湫的侍人们一走，便露出姬溯的身形来，姬溯见姬未湫傻傻愣愣的看着他，不禁有些好笑：“看朕作甚？”
姬未湫口齿不清地说：“看……皇兄……好看！”
姬溯不以为意，这种话他这十几年间在姬未湫口中听了无数遍，等到姬未湫出宫建府后才算是耳根清净了两年。他坐在了床边，见姬未湫傻笑起来，他本想皱眉，最后却生出了些无奈：“又笑什么？”
姬未湫拥着被子盘膝而坐，把下巴搁在了被子上，道：“今天……今天皇兄真好……噫，好久没梦到皇兄这么好了！都没训斥我！也没押我看折子！”
姬溯沉默了一瞬，“不许不看。”
姬未湫眉眼一下子就撘拢了下去，瞧着委屈得不得了：“……哦。”
天下人求而不得的权位，在姬未湫这儿怎么跟个苦差事似地？
他或许是真的不喜欢。
姬溯转念道：如今也容不得他不喜欢。
姬溯神色如常，他问道：“你有断袖之癖？”
“嗯嗯。”姬未湫乖乖点了点头。
“之前为何不说？”
姬未湫想也不想就说：“说了，皇兄要骂我的！说不定还要打我！”
……实话。
姬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他耐着性子问道：“有喜欢的人了？是谁？”
姬未湫十四岁时太后便赐下宫人教姬未湫人事，却叫姬未湫令人好声好气送出去了，说是殿下得了个新奇玩意儿正在兴头上，谁也不许去叨扰，后来太后屡屡赐下，却次次被送回去，吓得太后还以为姬未湫有什么病，又请了太医来说是没事，才任由他去了。
姬溯不以为意，人各有好，他自己喜洁不爱令人近身，姬未湫那时年幼，一心好玩，不通情爱，等到年岁到了自然而然就明白了。后来姬未湫出府，听闻也是秦楼楚馆常客，他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哪想到这小孩儿有断袖之癖，许是早早就看上了什么人，又是个痴情种子，这才弄些什么为情守身，为爱禁欲之类的玩意儿，不许叫人近身。
姬未湫歪了歪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姬溯，又泛起了一些疑惑：“没有、没有喜欢的人！”
“当真没有？”姬溯又问了一遍，他放软了语气：“当真喜欢，朕令他与你相伴。”
赐婚是不可能的，皇室亲王，又已入阁，且算不做天下表率，也不能与一介男子成婚，上行下效之下，民风如何能止？
“真没有！”姬未湫伸出一手，紧紧抓着姬溯的衣袖：“皇兄不要给我乱赐婚！很荒唐的！我又不喜欢！”
姬溯忽地凝眉：“松手！”
“我不！”姬未湫还当是在梦中，怎么想就怎么说呗——这要真是姬溯，能这么好脾气跟他说话？！想什么呢！
他顽固地揪着他的衣袖：“我就不要！我还不懂你吗！嘴上说着给我撮合，实际上巴不得先把人远远地扔出去吧！再给我赐两个通房，再给我整个王妃，叫她管着我！也不用管我是不是喜欢她 ，就叫她给我守活寡！吃我的脸色！她能打理我吃住就行！那我要醒波做什么？”
“是醒波？”姬溯想到醒波风姿气度，倒也显得合情合理。
“什么醒波？！”姬未湫‘噫’了一声，低声道：“哥，皇兄……不是我说你，也不是看不起太监的意思，但哥你喜欢太监？”
姬溯面色不虞：“……胡说什么？”
姬未湫笑了两声：“哥哥，你现在都没有后妃，你是不是也有断袖之癖？”
他见姬溯不说话，又笑道：“咱们大哥不说二哥，我都没有管哥你为什么不娶后妃，你还要延续宗庙呢！咱老母亲都快着急死了，你都还冷这个脸不吭声，你管我干什么！”
姬未湫抱着被子，眼睛要闭不睁的，显然是困极了，他一边往下躺一边嘟哝道：“别管我了……以后都是要软禁的。你是我哥，我认了……少牵连些无辜的吧……”
姬溯听到此处，骤然一惊。再看姬未湫，见他挨着枕头沉沉睡去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他是这么想的？
什么叫做‘迟早是要软禁的’？
什么叫做‘你是我哥，我认了’？
他心中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一直都是这么想他的？他以为，他早晚有一日会把他软禁起来？所以哪怕有喜欢的人，也怕牵连了对方而不敢说？
姬溯凝视着姬未湫，伸手在他脸上碰了碰……怎么胆子小成这样？被他吓了一下，就怕成了这样子？
还是他逼得太紧了些……？
姬未湫衣襟松散，露出里面莹润的玉色，姬溯看着露出的那一角，就知道那是什么。姬未湫自江南归来，便听他的意思，将金令换成了玉制，还是姬未湫自己挑的玉，制好又重新赐了他，也好随身携带。
他气得笑了出来，屈指在姬未湫额上敲了敲，见他吃痛一头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这才罢手。
……真是个不知道好歹的小畜生。
金令都给他了，还要如何？
早晚软禁他，又何必给他？

第47章
姬未湫哪里知道这些, 他还觉得睡得怪香得嘞！起来第一句话就与小卓公公说：“你帮我记着，回宫给我多找几坛子露云泉来。”
这些宫廷御酒一个个的都往里面下安眠药了是吧？一喝就醉也就算了，还睡得贼香！很适合他这种朝三晚九工作压力贼大还有生命危险的宝宝！
小卓公公方应了一声, 就见见姬未湫脚步一晃，吓得他连忙上前扶住了他。姬未湫也没强撑, 借力扶了一把, 见外面天光大亮，感叹道：“亏得今天休沐, 否则只能把我扛上太和殿了。”
“您小心脚下。”小卓公公笑道：“真到了那地步, 递个条子休沐一日也就罢了。”
“也是。”姬未湫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意味，舒服极了。他慢腾腾地换了件衣服，低头闻了闻衣襟，饶是知道昨天侍人帮他擦洗过了, 但还是觉着自个儿身上一股子酒味儿。他也不客气什么, 当即叫人来搬热水。
他坐在浴桶里暗骂自己不争气——这才上了几天班？！怎么生物钟就习惯了早起呢！昨天喝醉了酒，今天自然醒才睡到了早上八点, 一会儿洗完了澡估计也就九点……要不他洗完了再回去躺会儿？毕竟现代人不过上六休一，他这儿可是上九休一！
刚从浴桶里爬起来又吃了一顿早饭, 周如晦就叫管家来问, 说是要去城外打猎跑马，问姬未湫去不去, 姬未湫在‘在哪躺不是躺’和‘光明正大外出放风’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等兴冲冲到了大门处一看, 顿时给干沉默了：“……皇兄, 你怎么也在？”
姬溯一派从容闲适，比在宫中看起来还要更放松几分, 一眼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周如晦的狗头军……咳咳，客卿。姬溯闻言侧脸看去，倒也没有和姬未湫计较，道：“上马，该走了。”
姬未湫纠结了一瞬，就高高兴兴地上马了——他要放风，姬溯难道就不要了？想想姬溯也怪可怜的，一天到晚住宫里头，睁开眼上班，闭眼也是上班，算啦，他就不跟他计较了！
与周如晦一道出行有个好处，那就是隐蔽。周如晦的功夫数一数二，再者他本身就掌兵权，出门在外带的都是极骁勇的老兵，旁人见着了也不觉得稀奇，青衣卫和禁卫直接往里头一混，谁也看不出来队伍里还有当今圣上和瑞王。
认识姬未湫的人比较多，小卓公公忙叫人去取斗笠去了。一行人都在此等待，姬未湫骑在马上，摸摸胯-下的这匹神骏的白马，笑得跟黄鼠狼偷着鸡似地。姬溯在周如晦身侧，见状缓缓道：“你这匹马，想必是保不住了。”
周如晦还是一张木头脸，口中却说：“本就要送到瑞王府的。”
昨日姬未湫问他得没得西域的好马，他说没有，但不代表他就没有本国的好马了。本就挑了要送给姬未湫，今日姬未湫看中了更好，直接带走，还能白让姬未湫欠个人情。
姬溯不禁嗤了一声：“惯得他。”
周如晦干脆没吭声，他的目光落在姬溯乘坐的那匹马上，很显然，这匹马与姬未湫所乘的马功用一致——送姬溯的。
姬溯一顿：“舍得？”
周如晦道：“送与兄长幼弟，有何不舍？”
姬溯眉间微动，“有事？”
周如晦垂下眼去：“……有劳圣上。”
周如晦就不是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他信奉的是有仇就报绝不过夜，昨日姬溯放了他走，他当即就去报仇了，明火执仗之下，事情闹得自然有些难看，今天脑子清醒了，知道求姬溯收拾首尾了。
姬溯颔首，平淡地说：“杀了也就杀了。”
这时小卓公公总算是将斗笠取来了，姬未湫往头上一戴，朗声笑道：“哥，二哥，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周如晦颔首，示意知道了，一行人便往城外的皇家猎场而去。皇家猎场并不远，就在甘泉别苑隔壁山头，快马一个时辰左右，他们今日玩好了就去甘泉别苑歇息，明日早点起床出发一道去上朝。
苦命的社畜就是这样的。
皇帝、王爷、国公也不例外。
姬未湫或许是在宫中养得矜贵了，第一个小时跑马还哇啦哇啦地乱喊，上蹿下跳开心得不得了，第二个小时就开始废了，只觉得双腿内侧巨痛，估摸着是被马鞍磨破了，周如晦与姬溯见他许久没吭声，回头一看就发现他满脸狰狞，周如晦与姬溯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速度，到了姬未湫左右。
姬溯问道：“不舒服？”
姬未湫控制着平衡，面有苦色，亏得他也知道丢人，没敢说实话：“没事……”
他们时间本来就很紧张，而且荒郊野外搁哪儿找马车去，他坚持坚持也就到了。姬溯冷冷地睇了他一眼，姬未湫下意识道：“腿被磨破了。”
丢人啊！太久没骑马了！
周如晦正想说让姬未湫与他同乘，便听姬溯道：“我带着你。”
姬溯说了这话，姬未湫拒绝的话就不能说了。不过姬未湫也没慌到那个地步，姬溯说要带他就带他呗，难道还差这点？
他还怪知道惜命的，先将马放缓了速度，快成了慢步小跑的时候，这才伸手过去，姬溯揽着他的腰将他带到了自己的马上，他瞬间靠在了姬溯身上，背脊都在发软，他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多谢皇兄。”
姬溯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拨开了他的腿看了看，隔着绑腿，倒也看不出什么来，血没溢出来，可见问题不大，他道：“腿上别发力。”
“我知道我知道！”姬未湫正色说：“我又不是不会！”
姬溯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姬未湫觉得那眼神仿佛是在说‘我就看着你演’，他还想再争辩两句，转念一想牛逼就把背脊挺起来！有种别靠着姬溯！
……算了算了，还是靠着吧。
姬未湫心态得当，当真就舒舒服服地靠着了，不多时居然还睡着了，姬溯许久没听他出声，还当他如何了，结果低头一看人睡得香得很。
这小没良心的东西，马上都能睡得这么香。
姬溯一哂，腾出一手圈住了姬未湫，免得叫他滚下去。
周如晦也见着了，他看姬溯那神情，忍着笑意低声道：“快到了。”
再有一刻钟，便到了皇家猎场，姬未湫一到猎场人就醒了，平素午觉都得让宫人三催四请，今日倒是精神，还没醒两息人就活络了，姬溯干脆放他下马，让他自个儿骑上去。
皇家猎场虽说带了‘皇家’二字，却不如甘泉别苑一般是皇家私产，平时王公贵戚也会借着这地儿开个马球赛之类的，一应都是齐全的，姬未湫见早早搭好了帐篷，欢呼着就过去了，“大哥，二哥，你们自己玩~不必管我，我先歇会儿！”
周如晦一顿，看向姬溯，姬溯懒懒地点了点头，便与周如晦转身进了林子。
姬未湫使人将帐篷放下，脱了绑腿一看，果然里面已经是一片暗红，血都凝结了。出门跑马，这都是常见的，药也都有，他自个儿给大腿上糊了一片，又使人在绑腿里加了两层绒，等到要戴上的时候又懒得戴了。
算了，再歇会儿，等腿上药干了再骑马吧。
姬未湫远远望着林子里一片犬吠之声，心道他皇兄和周二哥体力真好……就不科学！周二哥也就算了，好歹也是武将，体力好是应该的，怎么他皇兄体力还那么好？！接近三个小时的快马跑完了一口气都不带歇的，直接进林子里打猎？
都是坐班的，不应该多走两步就喘，跑两步就头晕吗？！年近三十的人了！凭什么他体力那么好？！
算了，不要和一本小说里的人物讲科学了，毕竟小说里还人人一夜七次一年到头不带歇是标配，搁现实里试试？别说一年到头了，第三天人能硬起来都算是要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病了！
姬未湫托着腮，思绪飘扬出去，不禁想了想姬溯，说起来姬溯那什么确实很符合小说男主……呸呸呸，他想什么呢！他咬了咬舌尖，强行转了个弯儿去想原著有没有什么猎场相关剧情，毕竟按照套路来说，上猎场不得出点事儿？有人刺杀是标配，弄点毒蛇猛兽的也在常理范围，再不济还能冒出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来认亲呢！
不过很可惜，原著唯二提过的打猎剧情都不是在燕京的皇家猎场，估计也没什么事儿吧！
正当此时，有一青玄卫来禀报：“殿下。”
“嗯？”姬未湫换了只手托腮：“什么事儿？”
“山下发现一行人行踪鬼祟。”青玄卫一板一眼地道：“因自称官眷，属下不知如何处理。”
姬未湫不禁看了他一眼，不是，这事儿来问他干什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啊！最大的官儿还在里头玩儿呢！他问道：“谁家的？”
青玄卫道：“自称是顾相之弟。”
姬未湫眉间一动：“张二？放他们进来！”
他说罢才想到有些不妥，他道：“盯着点儿，只放张二与他贴身小厮，其他人在山下等着吧，着两人护送他上来就是。”
“是！”青玄卫领命而去。
自船上一别，这都几个月了，他被半困在宫中，也没什么机会和他们打个招呼，只能送了书信和歉礼去——这事儿是他办的不地道，人半道消失了，留他们在船上担惊受怕，还要被刺杀下毒，他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不一会儿，青玄卫又来，姬未湫挑眉：“人呢？”
那青玄卫愣了一下，说：“回殿下，杀了。”
姬未湫：“……啊？！什么，你们把人杀了？！”
青玄卫：“刺客……杀了，殿下无需担忧，人在山下被便禁卫抓了，不过是几个不长眼的山匪，已尽数伏诛。”
姬未湫：“……哦，原来是这个。”
不是，还真有刺客啊？！
果然，小说果然诚不欺我。

第48章
姬未湫思索了一瞬, 便吩咐道：“多派些人去林子里盯着些，别闹出什么事儿来。”
青玄卫来禀报姬未湫，要的就是这个命令, 当即应喏。青玄卫没走多久，姬未湫就见到张二踢踢踏踏来了, 姬未湫一看就乐了, 远远便扬声道：“你倒是比我还会享受！”
远远就见一头乌黑发亮的老驴，小厮手持鱼竿吊着个鲜艳圆润的苹果勾引着老驴往前走, 后头拖着一辆驴车。那驴车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看着挺破旧的，但上头却铺了一件上好的苏绸披风，张二就翘着二郎腿侧躺在那板车上，一手托着鸟笼，吹着口哨逗里头的八哥。
张二听着了也远远应了一声：“呦——！”
姬未湫正想站起来, 身形微微一僵, 又默默地坐了回去，得了吧, 腿疼。刚刚还不觉得如何，不就是破点皮嘛, 能怎么样？现在他知道厉害了, 那哪里是破点皮的问题，疼得他背上都冒冷汗。
他记得小时候学骑马的也磨破过腿, 怎么那会儿感觉没有这么疼？
张二好容易才到了帐篷前，蹦下了驴车, 指着姬未湫就开始阴阳怪气：“草民拜见瑞王爷！王爷万金之躯, 竟能屈尊与草民相见，实在是草民万世修来的福气啊！”
姬未湫倚在凭几上, 闻言挑眉：“那还不快行礼？顾相难道没有教过你礼数吗？”
“那还真没有。”张二一屁股就坐在了姬未湫旁边，指着他笑骂道：“你知不知道那会儿我们差点吓死！还当上了什么贼船呢！”
姬未湫也笑：“事发突然。”
他一手摆了摆，示意侍人们退下，他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你别传出去……我是被打晕了带走的，他们目标是我，被我皇兄扣在宫里养伤呢。”
张二原本从他哥口中知道的消息是京中有急事，姬未湫连夜返京，至于什么急事他哥给了他一个白眼，意思就是皇家的事情少打听。如今听了姬未湫的话，他咋舌道：“什么玩意儿？你还受伤了？”
“嗯，昏迷了五六天。”姬未湫说罢，便见张二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抓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为了哥几个平安，你居然吃了这么大的亏！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可别，这辈分不好论。”姬未湫冷漠无情地推开了他。
张二：“这有什么不好论的！我管你叫大哥，回头让我哥也改口管你叫哥！”
“成。”姬未湫冷笑道：“一会儿你别跑，等我皇兄来了，我带你过去，让我皇兄也改口管你叫弟。”
“……”张二怂怂地说：“那还是算了吧。”
他可不敢去面圣！
“没出息的玩意儿。“姬未湫说完，顿时生起了一股古怪的感觉——怪不得姬溯老是这么骂他，确实挺爽的吼！
张二尴尬地笑了笑，他抬了抬下巴：“今天你们怎么突然想着要来打猎？”
“我皇兄和英国公突然说了要来放放风，我哪里知道。”姬未湫瞅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怎么，扰了你们的雅兴？”
张二点头：“怎么不是？本来今天有个马球会的，大清早的还没出门子呢，就有人来报说是马球会今天取消了。”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张二摸了摸鼻子，道：“我想着今天要来猎场，昨天晚上就住在城外了。”
姬未湫本就觉得对不住这几个哥们儿，便道：“来都来了，不如随我入林中打猎？”
张二一听，顿时鄙夷地看向姬未湫：“就你？”
张二就是那种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弓马骑射样样精通的货色，据说是年幼时顾相就给幼弟安排好了走文官路子，将张二逼得恨不得去上吊，好歹射也是君子六艺之一，张二抓住了这个机会使劲的玩，最后其他没学好，这方面却格外出色。
姬未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不走？”
要不是看在张二的面子上，就他这样还能骑马打猎？不是他瞎吹，现在就是姬溯在他面前要求他上马去打猎，他都能给姬溯（在心里）翻个白眼看。
今日姬溯在林子里，张二如果不是跟着他一道，还进林子打猎呢？做什么梦呢！猎场现在都封路了，连上山都不许，还进林子？今天他张二能进林子半步算他厉害！
张二也知道是这么回事，嘴上说说罢了，姬未湫给自己绑好了护腿，又被张二给讥讽了一通，姬未湫挑着眼睛看他：“有本事你别绑！”
张二当即一撩下摆，一脚横跨踩在了桌上，哐哐往自己腿上拍了两下：“我就没绑！”
姬未湫给了他一个白眼，人各有所长，不要拿自己的短处去比人家的长处，否则就是自寻烦恼！
话是这么说的，但不妨碍姬未湫上马的时候龇牙咧嘴。张二看见了就知道怎么回事，又是无情的嘲笑了一通，策马而去。
姬未湫只能咬着牙跟着呗，他一边忍耐着巨痛一边与一旁的青玄卫道：“要不把张二这臭小子埋在这儿吧？”
青玄卫想也不想喝道：“是！”
“是什么是！回来！”姬未湫都开始头疼了：“开玩笑听不出来啊！”
青玄卫：“……”
进林之前放了信号，林中其他侍卫也知道姬未湫进了林子，他这般带人带马还牵了几条狗的阵仗也不太容易误伤，不多时奔在马侧的几条细犬狂吠了起来，风头调转便钻入了茂林之间，张二勒马而停，一手快若闪电的取箭搭弓，双目凝视草木。
犬吠之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只听几声极轻微响动，宛若踏雪，张二耳廓微动，弓满如月，破风之声顿起，箭若闪电一般骤然冲入草木之间，一抹黄晕自树后闪出，恰被这一箭射中，呦呦鹿鸣只起了半截，便再无声息，几条细犬紧随而来，一口咬住那中箭的鹿，向张二此处拖来。
张二轻轻一提马缰，骏马向前飞驰而去，他俯身抓住鹿耳，用劲一甩，将那头小鹿甩上了马背，这时众人才看清，那箭矢居然从鹿耳根部贯穿而过，竟然是一箭毙命！
便是青玄卫中有如此箭法的人都少，当即左右不禁喝道：“好箭法——！”
“张二少爷好臂力！”
张二骑马回来，对着姬未湫挑眉，面有得色：“也不看看本少爷是谁！”
姬未湫有气无力地道：“行行行，你厉害，别愣着了赶紧吧，今天晚上吃什么就指着你了。”
“包在我身上！”张二大笑着说完，又纵马而去，姬未湫属实是陪玩儿，不过林子里驰马再快也有限，姬未湫忍过了前面的一阵后也觉得伤口没那么痛了，看张二在前头大杀四方，也觉得有趣。
他自己是懒得打猎了，猎物太多了也吃不完——绝对不是因为抢不过张二的缘故！
一行人在林中跑了接近一个时辰，期间硬是没有和姬溯他们遇见过，不过也没有隔得太远，偶尔还能隐约听见几声犬吠之声。许是走的深了，张二便唤了引路人带着他们去了最近的水源，也不必再抓猎物，张二打得野鸡野兔就地收拾干净，在湖边升起篝火，先吃几只来打打牙祭。
随行中自有负责料理这些的，两人等着吃就行了。
“痛快！”张二一口气灌了半囊水，这才拍手笑道：“早说了叫他们也来，一个个都说有事，你看，没来亏了吧！豁，你看，兔子和鸡都好肥！都在滴油了！——那边的，再杀头鹿，切得薄薄的烤了吧！兄弟们一起吃！”
一行人都谢过了张二，张二侧头看见姬未湫脸色有些发白，不禁问道：“不舒服？”
“没，饿的。”姬未湫打了个呵欠，这都快到午睡的点了，饭还没吃上，当然饿了。他也跟姬溯一道学的特别养生，三餐都是定时定点，今日陡然饿了饿，难免有些发慌。
张二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惋惜地道：“兄弟，好好养养，年纪轻轻就不行了可不太好！”
“去你的！”姬未湫笑骂了一声。
清澈的溪水中出现了一抹红，紧接着变得越来越浓郁，姬未湫托着腮看着溪水，问道：“就这样？会不会吸引一些猛兽？”
“猛兽？什么猛兽？”张二啼笑皆非：“咱们这么多人，就算是有熊来那也是有去无回！正常的野兽看见我们这么多人哪里还敢上来？再说了，那不有的吃吗？有现成的干嘛要自己打猎？”
张二扬了扬下巴，出门在外条件有些，一些不太好炮制的部位都由着他们被溪水冲走了，真要有猛兽去下游蹲着就行了，够吃一顿了。
血腥味儿升了起来，变得有些浓郁呛人，姬未湫起身道：“我去方便一下。”
张二听了也跟着起来：“一道一道，我也去放放水！”
早有人在一旁用麻布围了个帐篷，下面是挖好的土坑，张二跟着姬未湫一道进去，方便过后顺脚踢了一捧土掩盖了下，两人刚一出帐篷，张二就陡然抬头看向了树冠上方。
姬未湫也跟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他纳闷道：“看什么呢？”
张二指了指上方：“我怎么看见有只小黑猫在上面？”
说着，姬未湫也听见了喵喵叫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在一团树叶里看见只小黑猫。
“好像是下不来了。”张二道：“你等着，我上去抓他下来。”
姬未湫示意他随意，张二三下五除二就上了树，那小黑猫倒是灵巧，在上面上蹿下跳的闹腾得张二愣是抓不住他。等他好不容易抓着小黑猫，正欲给姬未湫炫耀一二，便见姬未湫直直地看着一旁。
“看什么呢？”
姬未湫缓缓道：“你不是说……猛兽不敢过来的吗？”
那和他面对面的黑豹子又是什么鬼啊？！啊？！

第49章
这要是隔着屏幕, 姬未湫看见黑豹会说萌，会说可爱，会说牛逼……但要是不隔着屏幕, 面对这种顶级掠食者，姬未湫内心除了‘卧槽’外啥也没有。
他的背脊已经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本能的反应, 根本没有办法阻止，勉强咬住舌尖, 才能让他还算镇定的站在这里, 与对方对视。
不是他不想跑，就是没什么信心跑过这头黑豹而已，背对对方比正对对方更危险，这是常识。他无比后悔想着没几步路而没带青玄卫过来，谁能想到这里无声无息藏了只大黑豹子！
张二眼力极好, 自然也看见了, 两人过来方便，自然不会背着弓箭过来, 唯有腿上绑了一把匕首——冷静冷静，肯定不能拿一把破匕首去和豹子对着干啊！
爬树？爬树也没用, 豹子不光会爬树, 爬树的速度能让他们怀疑人生。他飞快地镇定下来，道：“我一会儿下来, 然后我会大声喊，青玄卫很快就会过来, 我不会有事, 大不了受点伤，听见没有！”
姬未湫没有拒绝, 两人是一并出行的，又是一起遇险，他出事，别说张二是顾相的弟弟，就是太后的弟弟都没用。他说：“你跳下来的时候就大声喊。”
对面那只黑豹在树影中几乎融化入黑暗中，唯有那一双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凌厉野性的光，张二顺势往下跳，他肯定不会喊什么‘看这里’这种废话，豹子又听不懂人话，只听他大吼一声：“来人！护卫——！”
它原本死死的盯着姬未湫，骤然抬头闻声望去，猛然见到张二手中的小黑猫，顿时咆哮一声，毫不犹豫向张二扑去。
姬未湫趁势抽出靴子里的匕首，一把拽住张二将他往外一扯，匕首自他手中飞出直面黑豹，黑豹虽不知那是什么，身形却下意识的在空中拐了个弯儿躲避。
姬未湫抓住了张二手里的小黑猫，当着黑豹的面扔进了草丛之中，黑豹的目光不受控制顺着抛物线看去，这时青玄卫业已赶到，黑豹看着来势汹汹的人群，转头扑进了草丛之中。
姬未湫和张二在刹那间被侍卫围了起来，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一巴掌掀到了张二脑壳子上：“抓抓抓，抓什么小猫，没看见过猫是吧！那是猫吗？！”
张二在这么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脸色煞白——他也不过是个公子哥，平时打猎已经是他见过最惊险的场面了，可那也是呼朋唤友，左右侍卫护着的，哪里有过直面豹子的事儿。他踉跄了一下，自知理亏，呐呐道：“我哪里知道……”
谁能想到这么近的地方会潜伏着一只豹子？！
其实不光是他，青玄卫们更是脸色发青，平日里专门给贵人引路的猎场丁卫更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呼啦啦跪了一圈请罪。姬未湫缓下一口气来，摆了摆手道：“都起来。”
众人这才起身，姬未湫和张二回了营地坐下，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腿上发软，等又吃了酒肉填饱了肚子后，也无心再打猎了，打算直接出林子。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姬未湫嘴上没怪罪，但还是没忍住看了两眼青玄卫们——有一说一，青玄卫在他这里失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哪怕不是同一批，但上次叫刺客近身，这次让黑豹近身，要知道巡逻防守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他们这个组织里该不会全是内鬼吧？
姬未湫叹了口气，和张二骑在马上慢慢地走回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忽地听见前方有犬吠之声，而且越来越近，众人闻声精神一振，果然还未有几个呼吸，只见一道白影从草木中蹿出，紧接着后面扑出了几条细犬，头也不回地向那白影回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漆黑的骏马自林中一跃而出，紧随其后的是数名骑士，为首之人弯弓搭箭，线条流畅的手臂上崩出几条青筋贲起，箭矢破空而出，下一瞬间，那白影中箭，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躺在地上不动了。
姬溯放下长弓，侧目看来，眉目清冷，他道：“原来是你们。”
他还当姬未湫不会进林子里了，毕竟这小孩儿被他养得娇气得很，腿都磨破了，想必是不会委屈自己再吃这个苦。后来听见了信号才知道他进了林子，又以为只是进来闲逛，没想到能在这么深的地方遇见他。
身后骑士也纷纷勒马，细犬叼了那白茸茸的一团回来，姬未湫等人这时才看清那是一只白狐。
周如晦俯身握住了箭矢，将那白狐提了起来，那白狐已经没气了，周如晦就倒提着它两条后腿，跟拎只鸡鸭没什么区别。
姬未湫实在是懒得下来了，他坐在马上拱手行礼：“皇兄，周二哥。”
张二就没那个胆子了，老老实实与其他青玄卫一道下马行礼：“属下等/草民参见圣上。”
“免礼。”姬溯的目光在张二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与姬未湫道：“打算回去了？”
“是打算回去……就这么杀了？”姬未湫的关注点完全歪了，他看着周如晦倒提着的那只白狐，他记得没错的话，这是某地送来的祥瑞吧？他记得，那知府在奏折里狂吹了一通，又是夸白狐灵秀又是说圣恩沐泽四方，后来他记得是送到兽园里去了？
白狐少见，毕竟这年头白狐也没什么定向培养，全靠自然基因突变，姬溯就这么……一箭杀了？
啊？！
那可是祥瑞啊！
姬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如晦手中白狐，道：“没仔细。”
他顿了顿又道：“回去令人与你做个围脖。”
姬未湫一顿，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谁家好皇帝打猎打祥瑞啊？！啊？！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总不能呼姬溯脸上去吧？只能谢恩。
谢完了恩，姬未湫才想起来重点：“皇兄，方才我与周二遇见了只带崽子的黑豹，皇兄也要小心。”
姬溯似乎并不在意，只应了一声，忽地又道：“跟着。”
姬未湫满头问号，他们还在打猎，让他们跟着干什么？一道打猎吗？但姬溯既然说出口，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两队人马并做一队，又疾驰了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姬未湫也没好意思龇牙咧嘴的，只能装作一副淡定的样子跟着一道跑。
细犬又飞奔而出，想必是发现了猎物，张二方才惊了一下子，可能是现在跟着姬溯和周如晦，一下子底气十足，又闹腾开来，自觉跟着圣上抢猎物不太好，干脆跟着周如晦去蹭点。
姬未湫跟着姬溯，也有点和张二一样——底气又回来了！他暗骂自己不争气，不过到底是难得出来玩，也觉得高兴。他见姬溯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几乎是百发百中，在心中咋舌不已。
要是姬溯像张二那样，他倒是不觉得怎么样，毕竟人总不能样样都不行吧？总有一二特长。但姬溯吧……未免特长太多。
姬未湫一向不吝啬于夸姬溯容貌，不过姬溯积威日久，回回见着他不是挨骂就是听训，要不然就跟考试一样，哪有心情关注这些？今日却不同，他在心里给姬溯竖了个大拇指——这要不是把姬溯当亲哥，换现代素不相识的情况下，他多少要A上去加个微信！
姬溯又中了两只野兔，有一只甚至是射中的耳朵，那兔子被钉在了树干上徒劳蹬腿，姬溯见姬未湫看着兔子不放，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策马过去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姬未湫喃喃有声：“一只烤，一只爆炒……”
姬溯心中摇头，难道宫中还差了他吃喝，怎么见着了两只兔子馋得跟什么似地。
又在林中消磨了一个多时辰，如今已是深秋，太阳已有落幕之势，大约还能再玩上半个时辰就该回了，姬溯在一小溪旁叫了停，众人下马修整。姬未湫拖着自己伤残老腿一步步地挪到了溪水旁，用溪水洗了一把脸，坐下后长舒了一口气。
他真的觉得自己体力不行了……回去一定要练回来！
姬溯忽地道：“起帷帐。”
几个青玄卫捧着长绸上前，在树旁用木棍简易的围出了一方天地，姬溯将姬未湫拉了进去，姬未湫满脸懵逼，他还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搭了帷帐，他哥这是要更衣吗？让他帮忙递衣服？
姬未湫都已经准备好了要接衣服了，忽地听见姬溯道：“脱了。”
姬未湫：“……？”
姬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的腿，姬未湫反应过来，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涂了药的，没那么严重，回去再收拾就行了！”
姬溯淡淡地说：“我不说第二遍。”
姬未湫听到这个语气就知道没得反抗了，反正都是兄弟，又不是没一起洗过澡，有什么看不了的？他一腿踩在树干上，将绑腿给解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他定睛一看，发现大腿上全是血。
他自己都给吓着了，虽然有点痛，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姬溯也见着了这一片血色，不禁皱眉，姬未湫今日这身骑装腰上绑得不是很容易脱，他干脆把裤腿卷了起来，卷到大腿上的时候有些紧，勒着了伤口，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姬溯吩咐道：“打盆水，再送药来。”
外面的青玄卫应了一声，没多久，一盆水和药物就送了进来。
姬未湫讪讪地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第50章
姬溯只淡淡的看了姬未湫一眼, 他就怂得不吭声了——这是要挨打的节奏啊！
沾了清水的帕子擦过血污，露出下方略显狰狞的伤口，姬未湫自己看了一眼就不争气地别开了视线, 这伤落在谁身上谁才懂，痛！实在是太痛了！而且越看越痛！
姬溯看着伤口皱眉, 这隐秘处长久不见日日光, 白得几乎惊心动魄，偏偏磨得皮开肉绽, 卷起来的裤子勒在伤口的边缘, 将那一片勒得血色尽褪。他抬眼看姬未湫，见他别开了脸也不敢看，又气又好笑。
伤成这样还要进林打猎，玩得时候兴高采烈，现在又知道痛了？不敢看了？
小孩儿有些别扭, 许是有些不好意思, 姬溯却不管这么许多，钳着姬未湫在树干上坐下, 取了匕首出来，姬未湫看了就愣了一下, 还未来得及阻拦, 就听姬溯道：“不许动。”
说罢，削铁如泥的匕首在他腿间轻轻一抹, 勒着皮肉的布料就从中崩开，伤口便一览无余了。姬溯虽为帝王, 处理伤口的动作却格外的干净利落, 再度取了干净的帕子擦拭了伤口后，挑了些玉露膏在上面厚厚地敷了一层, 又去处理另一侧。
姬未湫不自在的动了动腿，却叫姬溯毫不留情的在腿上打了一下，还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顿时不敢再动了，不经意间目光落在自己腿上，见白皙的皮肉上被打得泛出了一抹红晕，尴尬地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后只能看天。
他宁愿是随便找个侍卫来给他上药。
夭寿。
太夭寿了。
上一次这么尴尬还是朦胧间刚恢复记忆，发现有个貌美如花的二八佳人给他换尿布的时候。
姬未湫一腿被向外挪了一下，更是一览无余，修长有力的五指沾了翡翠似的凝胶在皮肤上轻抚，敷上去先是火辣辣的疼，紧接着便是一股清凉漫延开来，姬未湫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方才姬溯弯弓引箭时手背上贲起的青筋，下意识要合拢双腿，不料一动却没有动成功。
姬溯一手压着他的膝弯，抬眼看他，警告之意昭然若揭：“还敢再闹？”
姬未湫只觉耳根都在发烫，无奈地道：“……皇兄，你快点，别这么磨蹭。”
姬溯本就弄得差不多了，只觉一片好意喂出了这小畜生的狼心狗肺，心中生出些许不悦，正欲训他两句，却见小孩儿耳根通红，一路延绵至颈项，更是别开眼去不敢看他，方明白过来小孩儿是害羞了。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难道平时是没见过吗？
他一哂，顺手将剩余的膏体抚在了姬未湫腿上，姬未湫一个激灵，逃也似的往后退，恼怒道：“皇兄！”
他说的‘别磨蹭’是物理上的意思，让姬溯别摸了！怎么还摸！不是知道他有断袖之癖了吗？！不知道这么摸会出事吗？！
迎面而来的是一件斗篷，将他严严实实掩在了里头，姬溯接了侍卫呈进来的包裹，丢在了姬未湫怀里：“自己换。”
说罢，他自一旁清洗双手。
玉露膏不愧是宫廷秘药，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就干得差不多，姬未湫掐了一把大腿，硬是逼得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意念褪下去，艰难地换上了裤子。
姬溯瞧了一眼便扭头出去，挑起帷帐之前，他忽地止步，回首道：“可要寻个人来？”
姬未湫脸色爆红，他咬牙切齿地说：“皇兄！”
姬溯一笑，转身出去了。
姬未湫都想抱头痛哭了——救命啊！姬溯怎么就看见了！
他看见就看见了，他不说话是会死吗？还找个人来，找个人来干什么？当场来一发吗？！啊？！他是有什么大病吗？退一万步来说，姬溯和周如晦在外面坐着，然后一圈圈耳力特别好的侍卫守着，他在里面找人来一发？啊？！
这种画面他想到都不是什么‘香艳’两个字，他觉得那叫‘销魂’，指物理上的他立刻拿根麻绳勒死自己的销魂！
姬未湫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一下用力过猛，导致他眼泪都快出来了，顿时就没心情想尴尬不尴尬的事情了，他只想拧掉自己的手，没事掐这么重干什么？！
好歹衣服是换好了，出了帷帐，见人人神色如常，姬未湫才觉得好了许多，在心里疯狂暗示赶紧把刚刚的事情忘掉。一众侍卫的手脚格外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升起了篝火烧了热水，往里头加了点肉干干粮，盛出来就是满满的一碗，送到姬未湫手上。
姬未湫其实没啥心情吃，不过想到今天这么晚了，肯定没有时间在猎场里吃了晚饭再去甘泉别苑，毕竟这路上还要有时间呢，很可能就是快马过去，等到了甘泉别苑后再随便糊弄点夜宵洗澡睡觉。这么一想，他也自觉是坚持不了那么久，只能慢吞吞吃了起来。
姬溯在他身边坐着，再加上周如晦，三人皆是沉默不言——姬未湫没心情，周如晦不善言辞，姬溯不爱说话，这能聊起来才有鬼了。姬未湫不受控制地想方才周如晦听见没有，尴尬地看都不敢看周如晦一眼，正在此时，听见有人欢呼了一声：“鱼——！我插到了！好大的鱼——！”
众人闻声抬眼望去，就见张二挽了裤腿在只没过膝头的溪水里头蹦跶，手中一根长棍没入水中，紧接着他眉飞色舞地将长棍提起来一看，只见长棍自水下带出了一条臂粗的蛇，花纹如同枯叶一般，一看就是剧毒。
木棍端端正正扎入了三角形的蛇-头里，张二一看就惨叫了一声，扔下棍子就往岸上跑，偏偏有两个青玄卫哈哈大笑，搁那儿夸呢：“张二少爷准头真不错！”
“张二少爷别跑，这蛇烤来吃味道可好！”
张二在岸上跳脚：“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毒蛇啊！你们都不替我看着点！”
青玄卫上前提起那木棍，张二这才发现蛇尾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豁口，他又捡了根树枝子在蛇身上拨了一下，只听咔擦一声，树枝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居然就这么断了。一个青玄卫上前将蛇身里的暗器拔了出来，无奈地道：“张二少爷臂力不错。”
溪水之下有什么毒物自然是难以发现，但不代表他们就不关注，一个个的都眼力极好，在发现那毒物的一瞬间，便有青玄卫用暗器将蛇钉死在了溪下岩石上，还来不及上前把张二救出来，就见他一棍子插在了蛇-头上——这下好了，连误伤都不会有了。
只是张二臂力太好，居然把暗器连带着蛇一同从水下给拔了出来。
姬未湫嘀咕道：“傻人有傻福……”
这么粗的五步蛇，张二把它当鱼给插了，牛逼。
姬溯和周如晦闻言都看向了他，姬未湫刚想说什么，忽地姬溯陡然从篝火旁拾起匕首向他挥来，姬未湫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人就被按倒在了地上，有什么淋了他一脸，一道黑影自他头上蹿了出去，青玄卫闻机而动，纷涌而去，姬溯一手将姬未湫扶了起来，一边侧脸道：“抓活的。”
一众侍卫齐喝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几捆绳索来，齐齐向那黑影抛去，咆哮之声顿起，姬未湫回眸望去，便见绳索已经套在了黑豹的四肢与颈项上，姬未湫愕然道：“怎么是它？”
它怎么又来了？！找死吗？
姬溯平淡地说：“这等畜生报复心极强，既然方才未曾能杀你，必是要跟着你等你落单的。”
周如晦也跟着点头：“应是外面钻进来的，猎场中不会在林间蓄养猛兽。”
又不是什么随意选了个深山老林插个牌子就能叫皇家猎场，既是供给王公贵胄玩耍的地方，怎能在此蓄养猛兽？不说姬溯、姬未湫，退一万步哪怕是那些小姐少爷来此办个马球会，难道玩到一半不知道哪里蹿出来只老虎、熊的，见谁杀谁吗？
那些猛兽都是额外驯养的，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才会提前准备运送至猎场，然后放至林中。而今日姬溯来得突然，自然来不及准备那些猛兽，再者真放了猛兽，姬溯怎会将姬未湫一人扔在猎场中歇着？
姬未湫一愣，所以姬溯方才听了遇着了黑豹，所以才叫他们跟着一道走？留在这里也是特意钓这只豹子出来？
……他还当姬溯故意折腾他来着，知道他身上有伤，还要故意带着他跑马。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黑豹就叫捆成了一只粽子，姬未湫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这要是在中间弄根棍子就能扛着走了，和年猪也没有什么差别。
他方才听姬溯说要抓活的，回头问道：“皇兄，那这豹子怎么处理？”
姬溯道：“送去兽园养着。”
姬未湫点了点头，又见那豹子英武，有些心痒，就打算上去手贱一把，还未走两步，又被姬溯叫了回来：“野性难驯，不许靠近。”
“都捆成这样了……”姬未湫越说越小声，最后决定放弃——也就那么一瞬间的手痒，想想这豹子张嘴能把他头拧下来他就没那么手痒了。
张二站得远没听见姬溯说不许靠近，这会儿看豹子被捆得严严实实了，自然是狞笑着上前薅对方的毛，看得姬未湫直骂娘——啊对！就他没人管着是吧？！
他回去就跟顾相聊聊他弟弟干的好事！
这么想着，姬未湫忽然想起什么事儿来：“这豹子带的崽，叫人找找吧。”
姬溯眉目不动，一手微抬，自有人去找去了。姬溯看了一眼天色，周如晦适时道：“天色已晚，圣上。”
“回吧。”

第51章
在甘泉别苑有多爽, 凌晨就爬起来赶回宫就多痛苦，姬未湫从被拎起来到穿好衣服一直都在想要不要干脆装病请个假，这叫什么凌晨, 这就叫深夜！深夜！！！
谁懂啊！睡两小时就爬起来的感觉那还不如不睡呢！
姬未湫晕晕乎乎地想着就这么个状态，他是不敢骑马的, 随便抓了个青玄卫就打算祸害了对方, 但又委实觉得不太好——不太熟，靠着对方睡觉总觉得不太好。
他扫视了一圈, 张二那个傻逼不用上朝, 如今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醒了还能享受会儿再走，也就周如晦和姬溯了。他想了想就往周如晦那儿过去了：“周二哥，你带我？”
姬溯闻声望去，便听周如晦应了声好, 他指尖微微动了动, 看着姬未湫爬到周如晦马上，道：“出发。”
随着众人一声齐喝, 姬未湫本来还想着和周如晦客套两句，聊点什么, 但实在是太困了, 靠着周如晦几乎是瞬间进入了梦乡。周如晦见状取了根绳索来把姬未湫和自己捆在了一起，免得一时不查摔下去。
抱着姬未湫自然可以, 但那太麻烦了，也不如捆着安全, 而且他也困, 自然怎么方便怎么来。
姬未湫就这么一路睡到了皇宫，被宫人架着换了朝服, 等到了太和殿都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模样，整个早朝他都神游天外，等快结束了才算是清醒了一点。
他见姬溯坐着御撵，一手支颐，也知道他恐怕没什么精神，见状就拉着庆喜公公来问：“公公，方才早朝说了点什么？”
不是姬未湫想干什么，主要是他觉得等到回了清宁殿后姬溯有一定概率要考他。庆喜公公想了想，道：“今日无甚大事，否则这会儿也下不了朝呢，殿下放心。”
姬未湫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道：“那我就先回文渊阁了。”
“殿下只管去。”
姬未湫也不用跟姬溯打招呼，悄悄转头去了文渊阁，文渊阁一如既往忙碌得脚不沾地，姬未湫照例去顾相那儿打了个卡算是上班了。
顾相指挥着卫锦炎将属于姬未湫的折子搬过去，搁笔笑道：“舍弟还要谢殿下照顾了。”
“顾相见外了。”不提这事儿还好，提了姬未湫就想起来张二现在呼呼大睡，气不打一处来，他阴测测地笑了笑：“顾相，我来给张二上点眼药。”
文渊阁众人皆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之辈，闻言都竖起了耳朵——不愧是瑞王爷，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直白的上眼药的。
“哦？”顾相有些惊讶：“难道是那混小子得罪了殿下？”
“这倒没有。”姬未湫道：“这点小事哪里放在心上？只是张二那厮……”
姬未湫把昨天张二在林子里把小黑豹当做小黑猫，把五步蛇当做胖头鱼的事情说了一遍，顾相本来还在笑呢，越听脸色越沉，末了道：“多谢殿下，臣定会好好教训那混账！”
刚刚还是‘舍弟’呢，现在就是混账了。
文渊阁众人听完了，没人觉得顾相做的不对，反而是在心中感叹：顾相幼弟那命，可真硬啊！
这都不死？！
是该好好管束管束了！这次亏得是跟着瑞王爷，否则岂不是要把自己的命给玩掉了？！
姬未湫上眼药成功，打着呵欠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自己的三个跟班倒很有眼色，将奏折分了四堆，已经看起来了，而他的那一堆格外的少。姬未湫一边看一边想他们办事还挺妥帖的，要不赏点什么？
姬未湫将此事记在了心中，还没看一会儿，卫锦炎趁着送折子的时候与姬未湫送了一份喜饼，姬未湫见了便问道：“你成亲了？”
卫锦炎笑得爽朗：“回殿下，是臣的兄长，臣还未定亲呢！”
姬未湫刚好看得无聊，这一堆堆的阿谀奉承的话真是随便一看感觉是屎，认真去看感觉是屎上雕花，有人与他聊两句也很好，他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哎？我记得你已有弱冠，还未定亲？”
这年头婚事可不是什么今天订了人，明天想成亲就能成亲的，卫锦炎能在文渊阁行走，虽说只是个典籍，但必然是举人出身，家世贵重——家里没点人能在这个岁数入文渊阁？做梦呢！没见着叶恩光和袁竹都四十了吗？！
故而与他议亲的也必定是名门闺秀，这里头大半都是极看重姻亲的，一般都是要先观望两年，见人品不错，家世合格，才会开始有意接触接触，谈妥了之后还要走三书六礼，这一套完整走下来花个一年半载都不算慢的。
卫锦炎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想他一个王爷，这才刚刚十八岁呢，已经被老母亲催过七八次了，连姬溯都与他说了两回。
卫锦炎察觉到姬未湫的目光，解释道：“臣之前订了河西苏家女，可惜苏小姐过门之前不幸患了重疾，不治而亡，便拖了下去。”
姬未湫：“原来如此，那等到你亲事订了，莫忘了告诉本王。”
卫锦炎闻得此言，明显高兴起来：“多谢殿下！”
姬未湫换了一本折子，本想再聊点有的没的，不想却见这折子上不是什么阿谀奉承之言，而是一本严肃无比的状告青阳知县郑留与淮南府知府曹知鱼勾结，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折子。他看完了之后便拿去找了顾相，顾相瞧了一眼便笑吟吟地说：“殿下以为如何处置？”
“自然是搜证据。”或许是应答姬溯已经成了习惯，姬未湫对上顾相的闻讯半分不慌：“此人敢状告上峰，必有证据在手，可不能全信他一人的，另外再令人去找，都到了卖官鬻爵的那一步，证据应该不难找，派个御史去，再带上几个机灵的……大概先在百姓中打听打听消息？”
具体派哪位御史才是正经讲究，如果想要清查，就找铁面无私且与当地毫无瓜葛的，明火执仗查就完了，要是中间还有转还的余地，那就不必说了。
顾相饶有兴致地说：“殿下以为派谁去比较好？”
姬未湫本想说让御史吴临去，这吴大人出了门的铁面无私，他张口的一瞬间，却道：“我哪里知道？我连御史都认不齐，这事儿不用递给皇兄吗？让皇兄断吧。”
“既然殿下这般想，那就请殿下呈送御前吧。”顾相笑得意味深长，姬未湫背上起毛，敏锐地说：“顾相不是在坑我吧？”
“臣不敢。”顾相点了点折子：“卖官鬻爵，不算是小事了，本就当呈送御前。”
姬未湫也只好应下了——反正他总要回去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就因为他要回清宁殿，所以押送折子的事儿，十次有九次落在他身上，也不是各位阁老有意针对他，让他去当炮灰，纯粹是不想再多跑一趟，省点事儿而已。
今日事毕，姬未湫带着押送折子的大学士一道回去了，但没打算跟姬溯讲，不是因为怕姬溯考他，而是他今天委实是没有心力弄这些，他还想再去补个觉。
姬溯看出他一脸困意，也没为难他，摆摆手让他走了，姬未湫回了偏殿换了身衣服，不想躺在床上半晌都没睡着，他直愣愣地看着帐子，最终不得不爬起来，他心中一动，就与小卓公公道：“你师傅与你说了没，碧云酿和露云泉藏在哪里了？我自个儿去取。”
小卓公公愣了一下：“殿下困倦，不如小的去取吧？露云泉小厨房就有。”
姬未湫若是平时可能也就应下了，但他哪里听不出小卓这是换了个方式缓和的婉拒了告诉他碧云酿所在？他逆反之心顿起，宫中藏酒就这么几个地方，他令小卓待在了偏殿不许跟着他，他自个儿就往御膳房走去。
他和御膳房混得挺熟，现下御膳房正忙着午膳呢，宫人们来来去去，见了他都行礼问安，避让一侧，姬未湫挥挥手示意众人免礼，刘总管迎了过来，笑靥如花：“今个儿是什么风将殿下吹来了？怪不得奴才今日出门听见有喜鹊在叫……”
“免了。”姬未湫哪里不知道他这个人？他笑道：“废话不多说，你只管忙去，碧云酿藏在哪了？指个地方就是。”
“呦。”刘总管道：“殿下，那碧云酿可是圣上令封存了的，您要是想要好酒，奴才替您换一个更好的？”
“去去去。”姬未湫见他那样子也不与他客气了，径自往酒窖去了，刘总管见状赶忙上前阻拦，但他又不敢真的上手来拉扯，意思到位就行了——瑞王殿下执意要取，他们这些奴才劝也劝了，拦也拦了，难道真叫人将殿下捆起来拖走？那不是活够了嘛？！
姬未湫直接往酒窖深处走，封存的酒会放在最里面，果然很顺利的找到了碧云酿，他也不贪多，拿了方才进酒窖时顺手牵来的酒葫芦，叫管理此处的太监给他装了一瓶就走了。
姬未湫估摸着自己的量，这一瓶他能喝好久呢！
好不容易回了偏殿坐下，姬未湫把玩着那只小小的酒葫芦，只觉得自己为了能睡个好觉也真是不容易，小卓送来了酒杯，小声劝道：“殿下，白日还是不饮为好，叫圣上见着了怕是要训斥的……”
姬未湫往杯子里倒了点，道：“我悄悄地喝，我皇兄哪里会跟我计较这个？”
姬未湫喝了浅浅的两杯，安心地睡下了，果然睡得香甜。
午间，姬溯午歇起身，传姬未湫来议事，却被告知他饮酒睡下后，沉默一瞬后才淡淡地吩咐道：“取走，与瑞王道，不许他再用碧云酿。”
庆喜公公恭敬地应了是，心中却觉得很是奇怪，不就是一壶酒吗？殿下喝也不过是为了助眠，两杯罢了，碧云酿与露云泉又有什么差别呢？庆喜公公又问道：“圣上，可要请殿下来？”
姬溯道：“不必了，叫他睡吧。”
他又顿了顿，接着道：“令瑞王三日后前往淮南府，调查曹知鱼一案。”

第52章
姬未湫睡了一整个白天, 等到夜深了才醒，他看着外面的黑夜，有种深深地无力感——完了, 晚上睡不着了。
不过他想想也能接受，大不了熬个通宵明天上完朝, 等午歇再睡, 也就明天一天痛苦点。
小卓公公拿着衣服过来要服侍他更衣，姬未湫摆摆手, 拎了件广袖外衫披了就算是完了, 大晚上的穿那么规整干什么？就是后宫里的妃子等着皇帝临幸那也不用化全妆啊！
等吃了饭，姬未湫又寻思着长夜漫漫，干脆去甘泉殿泡个澡打发打发时间，他随着夜风漫步，不多时就到了甘泉殿, 却见甘泉殿外宫人来去, 守备森严，就知道姬溯也在里头。
听到姬未湫来的消息, 在稍间里歇息的庆喜公公快步迎了出来：“小殿下！”
姬未湫见他便笑了起来：“公公，怎么了？”
庆喜公公给了小卓一个眼色, 小卓便自觉止步, 不再跟着姬未湫向前，庆喜公公伴在他身侧落后一步, 道：“殿下误了内阁议事……”
姬未湫猛然回过味儿来——他就说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好家伙，他忘记了他现在不是一个富贵闲人, 而是一个要每天开会的社畜了！内阁议事又不是全校操场点名, 谁没来上面的校长也看不见，固定成员一共就五个人, 少了一个还能发现不了？！
“皇兄没生气吧？”姬未湫赶忙问。
“圣上没怪罪，您就放心吧，还是圣上令老奴等不要打扰殿下呢！”庆喜公公又道：“只是有一事，圣上令您去淮南府调查知府曹知鱼卖官鬻爵一案，圣旨已经拟好了，只等着殿下呢！”
言下之意，这圣旨下午内阁议事完就拟好了，因为他睡着没醒，这才没送来。
姬未湫眼皮子跳了跳，只觉得有些不妙，以姬溯的心性，他接了这差事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疑心呢——话又说回来，这事儿怎么就落到他身上了？！
就如同他白天所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能够直达天听，处理也肯定要处理的，按照以往先例来看，派个御史，再指些其他官员，组成一个钦差团，过去查明真相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朝中谁是他的靠山，谁又在其中得益，就要等有了线索后一一整治了。
毕竟要抄家灭族的总要有个能说服百官的由头吧，不能说‘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知道是你这逼干的’就把人给杀了，不是不可以这么干，但是干多了人心就散了。百官也是人，来做官要么为了家国天下，要么为了功名利禄，谁也不希望自己哪日莫名其妙就被拖去了菜市口给砍了。
但派他去？
姬未湫寻思着该不会靠山是阁老吧？
他以为他进内阁就是给姬溯多加个投票位，有什么事情要办他举双手支持姬溯就行了，结果现在派他去淮南？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吃力而且还两头不讨好的苦差事。
还好圣旨还没颁，还有回转的余地。
姬未湫令宫人进去请示，得了姬溯同意后他才进了去。甘泉殿里水雾氤氲，姬未湫进了主殿，隔着屏风便见到了姬溯的身影。姬溯身姿修长挺拔，常年困于宫中也并未削减他一二，肌肉均匀地分部在四肢百骸上，便是纱影朦胧，也显得赏心悦目。
姬溯的后妃有福了。
姬未湫下意识多看了几眼，猛地回过神来——这是他哥，他看什么呢！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是不是憋太久了，怎么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呸呸呸！
他咬了咬舌尖，定住了心神，这才绕进了屏风里，见姬溯倚着美人靠闭目小憩，他拱了拱手：“臣弟参见皇兄。”
“醒了？”姬溯并未睁眼，只是缓缓地道：“喝了酒？”
姬未湫有些不好意思，翘班是他不对，太堕落了——重点是人难得许他出去放风，结果他回来就翘班，这叫人家以后怎么放他去玩儿？他道：“委实是太困了，偏偏又睡不着，这才出此下策……没想到一觉睡了这么久，皇兄，是我错了。”
“嗯。”姬溯淡淡地说：“以后再不许用碧云酿。”
“皇兄放心，我这酒量，碧云酿最多也就是两杯。”姬未湫以为姬溯是担心他喝酒误事，“睡不着的时候才喝，皇兄放心，我以后定不会白日饮它，耽误正事，我……”
姬未湫话还未说完，就见姬溯陡然睁开了双目，清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近乎有些漠然，姬未湫心下一紧，道：“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喝了。”
啧，不是，姬溯还真就心疼两壶好酒？这都不许他喝？
真小气！
姬溯听了这句话，又阖上了眼帘，不再理会姬未湫。
要是换了别人，估计要怂得跪下，姬未湫见多了，知道这是这一节过了的意思。他自觉去一旁换上浴袍，本来他是不穿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想穿了，他自个儿也没意识到。
换了削薄的浴袍下水，丝质布料很快就被微烫的泉水给浸透了，顺着水流缓缓地飘动着，宫人上前低声询问是否要服侍，姬未湫也没拒绝，很快就有宫人洗净双手来替他沐发。
姬未湫倚在池边，宫人们将他发髻解下，黑发如瀑一般垂落在池边玉璧上，这地方是专门用来洗头发的，不用担心污水会滚入浴池中，姬未湫仰着头也没说话，任由宫人们拿着梳子一点点梳顺头发，又将药液涂上去，用热毛巾包裹后又来替他按摩头皮。
搁现代，高低一个黑金VIP专业洗发养护套餐。
姬未湫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放松了下来，闭目养神，决定等到洗完了之后再去跟姬溯聊去淮南府的事情。
姬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目，静静地看着姬未湫，青年颈项高高扬起，肤色白皙，精致的喉结顺着紧绷的皮肤偶尔动一动，格外的惹眼。他闭着眼睛，显得很是松弛，便有些静谧的意味，等到他睁开眼睛，便又是灼灼烈烈的一团，截然相反。
姬溯的尾指微微动了动。
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姬未湫洗完了头发，示意宫人们退下，他将自己沉入水中，一直淹没了发顶，微烫的泉水包裹了他全身，整个人都舒服地无与伦比。好一会儿，等到空气快耗干净了，他正准备起来，忽地后颈被人抓住，另一手掐在了他的手臂上，他骤然一惊，下意识张开口，泉水涌入，下一秒他就被拎出了水面。
他闭着眼睛疯狂咳嗽起来，勉力睁眼去看，便见姬溯皱着眉头看他，他摆了摆手，伏在岸边大咳，姬溯半环着他，一手搭在了他的背上拍了拍，姬未湫这才感觉好了许多，他扭头道：“皇兄，你干什么？！”
好端端的来拎他干什么？！
姬溯冷眼看他，姬未湫陡然想起什么，连忙道：“我没睡着……不是怪皇兄的意思，多谢皇兄！”
姬溯松了手，在一旁坐下，姬未湫努力捋顺呼吸，一边去扒拉头发，头发长就这点不好，离了水就粘在身上，不太好受。好不容易缓过来，姬未湫下意识道：“皇兄这么担心我啊……”
他水性一般，不过好歹年轻，又练过一段时间武功，不动的情况下憋气能在三分钟左右，他刚刚没有刻意控制，也就一分钟时间罢了。姬溯一直在小憩，他还当他睡着了，结果一分钟内就发现他人在水下，以为他又溺水了？
姬溯懒得理会他，姬未湫也不以为意，无论什么时候被重视的人关心总是叫人心情不错的，他笑嘻嘻地说：“皇兄，为什么要派我去淮南府？我不去可以吗？”
姬溯道：“退下。”
这话显然不是对姬未湫说的，在屏风外侍立的宫人们闻言齐齐一礼，悄然无声地退了下去，姬溯才缓缓道：“你想一直留在宫中？”
“不行吗？”姬未湫不觉得皇宫有什么不好。他住了近二十年皇宫，这就是自己家，以前还有先帝的妾室以及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说话做事多少要注意，可现在是姬溯当家做主，慈安宫里坐着的是亲娘，他在宫中自在得很，又没宫妃，也没有子侄，哪怕得罪姬溯，那也是有底的——只要他不造反，大不了就被训斥几句，再大不了就打他两下，还能怎么样？
就如同碧云酿一般，哪怕姬溯下了令封存，不许人再用，他拿出来喝了，姬溯也不过就是说了他两句罢了。
姬未湫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姬溯并不算是对他不好，相反，目前来看，他对他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了。纵观历朝历代，也没有几个帝王能善待弟弟到这个地步——更何况，姬溯清楚的知道他这个弟弟也并非是亲生的，不过是狸猫换太子换来的野外的、随处可见的狸猫罢了。
至于其他——人都是有脾气的，总不能因为吵几句，就忘记了前十几年的好了吧？
姬未湫也觉得自己矛盾，一边想着原著，自己早晚都得被姬溯软禁，一边想着毕竟这一切都没发生，不该因为原著去远离姬溯……说穿了，他不过是忍不住想要贪恋这份情谊罢了。
他左右是无力回天，便走一步算一步。
姬溯反问他：“你难道不想建功立业？”
姬未湫笑道：“我有皇兄在。”
姬溯侧目看向他，眼中意味莫名，姬未湫被他看得有些慌，补充道：“皇兄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是吗？”姬溯的目光微微向下滑落。
削薄的浴袍要开不开的挂在姬未湫身上，露出一点点伶仃的凸起，姬溯伸手将他的浴袍向上拢了拢。
姬未湫下意识跟着扯了扯衣襟，将它合拢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皇兄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姬溯微微一笑：“……去淮南府。”

第53章
姬未湫：干！
怎么又给绕回来了！
但话是自己放出来的, 总不能刚出口就反悔，那他成什么了？自己打自己的脸不带打这么痛快的！
饶是如此，姬未湫还是没忍住：“皇兄, 我一定要去吗？”
姬溯眉目不动，眼中平静莫名, 姬未湫叹道：“好吧好吧, 我去总成了吧？不过这次青玄卫要靠谱的，还要再给我几个影卫, 我这小身板矜贵得很……这次不坐船了吧？”
“随你。”姬溯道。
姬未湫气得慌, 随他是吧？好，回头他把人都拉走，反正他哥就在皇宫里，也用不上！他也没心情泡下去了：“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臣弟告退！”
姬溯示意他自去，姬未湫刚从水里站起身来, 转而又想到什么, 垂首看向姬溯：“皇兄就没有其他要交代的了吗？”
姬溯平缓地说：“不是要去休息？”
言下之意，本来有。
姬未湫又只好坐了回来, 一时没注意距离，与姬溯擦着坐了下去。他的手不经意间落在了姬溯的腿上, 他还没注意到, 还撑了一下借了一把力，他专注地等着姬溯说话, 姬溯道：“注意安全。”
姬未湫心想这说的什么废话，但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知道了, 还有呢？”
“你为钦差, 仗剑执法，如遇危急, 可先斩后奏。”姬溯用最平静的神情说出了最震撼的话，姬未湫瞳孔一缩，用了半晌才消化了这话，怂怂地说：“皇兄，你是说真的还是唬唬我的？我可是要当真的。”
“真。”姬溯瞥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他在说什么废话。
姬未湫道：“那有没有什么信物？比如赐我个尚方宝剑？”
姬溯反问：“上斩昏君下斩佞臣？”
“我没那意思！”要不是姬溯不认得这个动作，姬未湫都想举双手投降了，姬溯接着道：“朕之亲王，何需信物？”
言下之意，先杀了再说，有事等回来再论。
大概是这一段时间在文渊阁见过的心眼子太多，姬未湫突然领悟了姬溯的意思——若拿信物，当然是好，但诸如尚方宝剑的信物一拿，那就是公事，姬溯是君，他以臣名出巡，他若杀错了什么人，回来又拿不出证据，是要按国法处置的。
有心之人会抓住这一点不撒手，并且进行扩散，比如什么‘今日敢持尚方宝剑杀害朝廷要员，明日就敢持尚方宝剑上太和殿谋逆’，这尚方宝剑终究是不一样的。
但他要是不拿信物，什么人招惹他，他杀了就杀了。哪怕事后没有证据，大不了就是拟个冲撞亲王的罪名，谁都知道这罪名是虚的，那又怎么样呢？作为唯一一个皇室亲王，他为王，对方为臣，难道真让他拿命去赔？罚点有的没的也就过去了。
但不拿也有不拿的坏处，他若不拿信物，回过头来姬溯若要判他一个公然加害朝廷命官的罪名，给他定个谋逆，也是轻而易举。
到底是冲撞瑞王，还是瑞王谋逆，其中只看姬溯的态度而已。
姬未湫凝视着姬溯，试图从他眼中寻找出一些细枝末节的情绪出来——他想干什么？在试他？还是真的这般想。
但姬溯太平静了，姬未湫以往不能从姬溯那里发现什么端倪，如今也不能。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有些不安，可更多的也是一种平静，他垂下头去，道：“好，都听皇兄的。”
白皙修长的颈项就这样坦露在姬溯面前，臣服而柔顺。姬溯心中一动，陡然将手搭了上去，握着他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来，他嘴唇微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乖一些。”
“嗯。”姬未湫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大概是刚刚自水里出来的关系，露在水面上的部位都在微微发凉，更显得姬溯的手掌滚烫。他可以清晰的在脑海中描绘出他每一根手指的位置，更忍不住轻颤。
不是他怎么，而是他脖子本来就敏感，本能反应控制不住。姬未湫怀疑这是被姬溯搞出来的，从小到大，每次惹得姬溯出手都是捏他脖子，时间久了就出现了本能反应。
姬溯或许不知道，指尖无意识的在他后颈上摩挲了一下。姬未湫只觉得整条脊椎都在发痒，忍不住向一旁避去，挣脱了姬溯的手。他含糊地说：“痒。”
姬溯收回了手，优雅地交叠双腿，注视着姬未湫。
姬未湫见姬溯依旧看着他，补充了一句：“我……我会乖的。”
争取不犯错，平安回来。
至此姬溯才收回了目光。
话说到这里，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姬未湫告退回了偏殿，本来是打算在甘泉殿里消磨个一两个时辰，但现在实在是没心情。他伸手揉了揉后颈，心中复杂——真是个苦差事啊！
他就是不够坚定，就应该顶着姬溯把这事儿给辞了。
他躺在床上，是有心要睡觉的，可又实在是睡不着，但现在不睡，明天又是痛苦的一天，所以他还是想挣扎一下的。
姬未湫闭着眼睛硬生生躺了小半时辰，奈何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他翻身坐起，在床头的柜子里找了找，果然找到了自己藏在这里的碧云酿——估摸着今天也晚了，宫人们也不好意思来收缴，可能要等到明天？
到时就说喝完了好了，宫人们难道还能硬逼着他交个空葫芦出去？到时叫他们自个儿去找一个交差得了。
一天喝醉两次不用姬溯来骂他，他自己也觉得过分，故而他只浅浅喝了一口就作罢，宛若烈火一般的酒液在他有意控制下顺着喉管缓缓腹内滑入，引得灼灼一片，他呵出了一口气，强忍着再喝一口的冲动将酒葫芦扔进了柜子里，一脚踹上了柜门。
听到动静，在外值守的小卓公公低声问道：“殿下？”
“无事，不必进来。”姬未湫道。
“是。”外面应过一声后便再无响动，姬未湫倚在床头，隔着层层纱幔与屏风看着小卓投在门上的影子，让酒气冲入大脑，不过几息，那种刚烈如刀的热意便缓缓平息，有些地方却格外的烫。
姬未湫翻了个身，抱着枕头伏在了床上，他伸手揉了揉脖子，在心里嘀咕是不是姬溯手上没轻没重的，他怎么觉得脖子又烫又痒，揉了好几下后不光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姬未湫不舒服极了，他有意叫小卓过来替他揉揉，可转念一想这不是自找苦吃吗？只能自己用力捏了捏，将那股古怪的感觉给逼退了。
如今已是深秋，天气愈凉，竹玉席早已撤走了，姬未湫却觉得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不撤走了，还是好热。
出巡的话还是把竹玉席带上吧，有备无患，毕竟淮南也偏南方，说不定比燕京要热不少……他这般想着，顺手解了衣带，衣物敞开后果然好了许多，姬未湫挨着枕头又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会儿，又被热意挥散了睡意，他又翻了个身，只觉得不太对。
难道他哥不让他喝碧云酿是因为有副作用？还是说碧云酿酒精含量超标，所以只能难得喝上一杯？
要不找个太医来吧？他睡着了不喜欢旁边有人，一会儿要是真的发作起来，真是叫也叫不出声，死在这上面那可太冤了。
姬未湫翻身起来，正准备叫小卓，忽地被子磨着了什么，他随手摸了一把，忽地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问题不大，年轻气盛而已，大概是这一段时间养回来了，又喝了点酒，身体需要一个发泄口罢了。
姬未湫心下松了一口气，他这人并不算是清心寡欲，故而也不算陌生——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就这么个岁数，他也没修炼什么清心寡欲的内功，该有就是会有，并不受本人的控制。
他一般是等自己平静下来算完，实在不行就动动手，手也没那么矜贵到不能动的地步。
姬未湫埋在被子里，一手探入其中，也没有想什么，只管发泄了算完。他颈上泛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红，又没忍住揉了揉后颈。
真的，以后不能再让他哥捏他脖子了，真的很难受，甚至到了现在，姬未湫依旧有一种被姬溯抓着后颈的感觉，仿佛那只手到现在还在他的后颈上，轻描淡写地摩挲着。
姬未湫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姬溯弯弓搭箭时的手，平日里执笔舔墨矜贵的仿佛高不可攀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搭住了弓弦，因为发力的关系手臂青筋浅浅贲起，直至极限后陡然松开，箭矢的那一点寒芒在他心中宛若烟花一般的炸开，将他逼得头晕目眩。
姬未湫陡然坐了下来，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满脑子都是：呸呸呸！
他在想什么呢？！姬溯可是他亲哥……没血缘……那也是亲哥啊！
他怎么能想到这个份上去？！他是不是有病啊？！啊？！
他是想找死吗？！
姬未湫心乱如麻地从一旁抽了张干净的帕子擦手，尴尬地想着肯定是因为姬溯手上没轻没重的缘故，肯定是他把他脖子给捏出了内伤！所以他才会一直感觉别扭！这才意外想到了那一幕！
意外！肯定是意外！
他又不是畜生！
他肯定不是畜生！
他怎么可能想着他哥！一定是意外！
姬未湫几乎是颤抖着找了个空的笔洗出来，用烛火点燃了脏污的手帕，那帕子烧得很慢，几次几乎熄灭，姬未湫一次次将帕子点燃。火光攒动，他几乎被浓重的负罪感淹没了，哪怕是意外，也不掩事实。
他怎么能这么恶心？他怎么能把兄长和欲-望联系在一起？

第54章
凌晨, 小卓公公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轻轻敲了敲门，随即领着侍候的宫人们进门, 瑞王殿下睡得沉，又渴睡, 这大清早上的要把人叫起来可真是一件苦差事, 所幸瑞王殿下宽厚，从不迁怒宫人, 还算是过得去。
方点灯, 小卓公公与宫人们都愣了一下，只见瑞王殿下坐在罗汉床上，眉目之间古井无波，闻声冷冷地看向他们，小卓公公与宫人们当即行礼问安, 小卓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心中快速思索着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殿下，还是什么事儿惹得殿下不高兴了？
往日还不觉得, 如今看了，只能说瑞王殿下果然是圣上嫡亲的兄弟, 这冷着脸不笑的样子简直是和圣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姬未湫一夜未睡, 他见小卓行礼，这才回神, 道：“免礼。”
小卓公公这才松了一口气，见姬未湫还穿着里衣, 只在外面披了件外衫, 道：“奴才服侍您更衣。”
姬未湫起身，平举双手让小卓伺候, 边道：“一会儿你拿我的手谕出宫去瑞王府，叫醒波来见我。”
小卓公公乖顺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诧异，殿下在这清宁殿也住了两三月了，从未吩咐谁出宫办事，今日这是怎么了？不过能叫殿下安排去做一些事儿，说明他在殿下心中也是有了一定份量了。
若按照他的性子，是要打探一番是什么事儿的——也不为别的，若他也能办，岂不是更能得殿下看重？
挂完玉带上最后一个玉佩，姬未湫出了殿门，外面天空不见半点亮色，往日里姬未湫都是跟着姬溯一道走的，有时还要姬溯等一等他，今日却是提前出门了这么许久。宫人们见他没有等姬溯的意思，连忙上前提灯引路，引着姬未湫往太和殿去。
到了太和殿，宫人们照旧为姬未湫摆上了桌椅，请他用早膳，姬未湫也未拒绝，慢吞吞吃了起来。宫人们很有分寸，上的大多是一口一个的点心，不至于弄脏了朝服。
顾相进了来，已经到的朝臣纷纷行礼，顾相见到姬未湫已经到了还有些吃惊，还是笑吟吟地与姬未湫道：“臣参见瑞王殿下。”
姬未湫微微颔首，他实在是没什么心情，算是全了礼数。顾相心中有些讶异，心道是谁招惹了这位殿下，怎么一大清早摆了个冷脸出来？——平素姬未湫上朝大多也面无表情，冷了个脸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似地，但是困出来的还是心情不好，顾相还是分得清的。
瑞王殿下居于宫中，难道与太后娘娘起了争执？亦或者是圣上？
顾相微微一笑，没有去问。
不一会儿周如晦也来了，他天生就是一张木头脸，再加上常年在边关，一身杀伐之气令不少大臣心惊胆战，再加上文武大臣之间要避嫌，群臣亦是颔首示意便作罢。
周如晦目光微动，看见了姬未湫，见他似是专心在用早膳，便站定不动了，不曾上前行礼。
聪明人都知道，瑞王爷大约是心中不愉，少上去自讨苦吃，虽说这位平素里极好相处，待人接物都客气有礼，但这位身上明晃晃地挂着阁老的位置，又是皇室唯一的亲王，真要发作起来不好应付，有理没理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受着。
但偏偏就有人没有这个眼色，或者说懒得有这个眼色，王相跨入殿门，见着姬未湫便冷哼了一声，道了一声：“荒唐。”
这声音不算小，许多朝臣都听见了，但也只当没听见。往日里姬未湫听了或许一笑了之，今日却是懒得忍他，淡淡说：“王相这是在说谁呢？谁在这太和殿中行荒唐之事？本王替你将他逐出殿去可好？”
王相一手负于身后，颇为傲慢地说：“荒唐的是谁，王爷难道不知吗？”
“还真不知道。”姬未湫嗤笑了一声道：“王相为官多年，练就一副火眼金睛，不如替本王指一指？”
群臣见状，皆是屏气凝神，今个儿是怎么了，早朝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剑拔弩张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且听一听。
王相神色一冷，向天拱手，遥遥一敬道：“太和殿乃是圣上与朝臣商议国事之所，庄严无比，王爷在此用膳，可是不敬圣上！不敬我朱明历代先祖！”
姬未湫听得都笑了，他交叠双腿，一派从容闲适，显然半点都没放在心上：“按王相这般说，皇兄赐膳，太后赐茶，也是我皇兄不敬先祖，是太后不敬先祖？”
王相道：“臣不敢！我朱明自有礼制，王爷不如往后殿用膳？”
“王相还是莫称‘我朱明’了吧，这话由本王说才合适，若我朱明列祖列宗知道本王在自己家中用膳，还要叫个下臣指责，才怕是泉下不安，想我朱明历代先祖，能人辈出，怎么养出本王这么个不争气的子孙来！”姬未湫轻笑道：“至于礼制？恐怕在王相心中也不算什么，王相见了本王，尚不行礼，还有什么礼制可言？”
“来人，王相失仪，念王相年迈，赐杖五。”姬未湫道。
姬未湫不否认自己就是在出气，但也没出错人，说穿了，这都这老东西搞出来的事情，若不是他，他现在还在宫外逍遥自在呢！哪里能被困入宫中，哪里能天天早上三点就得起床，哪里能出什么意外？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愕然，庭杖？没听错吧？！瑞王爷要庭杖王相？！周如晦与顾相亦是有些始料未及，不禁看向了姬未湫。
御前侍卫则是当即上前。
“我乃是次辅，我看谁敢！”王相喝道。
姬未湫冷笑了一声：“拖出去。”
正在此时，庆喜公公先一步到了，他本是跟着圣上来太和殿的路上，听得宫人们报说瑞王殿下许是不愉，早早就去了太和殿，圣上便吩咐了一声叫他先来，瞧瞧是怎么回事儿。哪想到进来就听见殿下要赐王相庭杖！
“庆喜公公。”
“庆喜公公来了。”群臣纷纷点头示意，这位是御前首领太监，常伴君侧，在其他地方或许不好说，但在太和殿中，这位庆喜公公一举一动几乎可以看作是圣上的意思。
庆喜公公进门便与姬未湫行了礼，姬未湫抬手叫起，庆喜公公进门这几步路，已有人将事情与他说得七七八八了，他谢过了姬未湫，与王相笑道：“王相爷，这就是您不对了！”
众人一听，心下一定，果然是打不成的，看看这都来打圆场了，估摸着是两边各打一板算完——这瑞王要庭杖王相，怎么听怎么离谱。
王相脸色稍霁，转头便听庆喜公公喝道：“来人，伺候王相爷庭杖！”
群臣皆惊，满脸愕然地看着御前侍卫近前，将王相拿下。王相亦是愕然：“你敢！”
庆喜公公还是满脸赔笑，说出的话却不一样：“相爷，这臣是臣，君是君，朱明以礼治国，这礼是万万不可失的，相爷若是不服，稍后朝会上只管向圣上告屈……带走！”
下一刻，王相就被强行拖走了，庆喜公公恭敬地与姬未湫道：“殿下，请息怒。”
门外就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群臣噤若寒蝉，姬未湫捧着茶碗，真打着了王相，他也不见多么高兴。庆喜公公见了，心道果然是还在不高兴，他左思右想，只想到了昨日圣上要派殿下去淮南一事——难道是为了这事儿不高兴？不是说已经点头了吗？
不过殿下到底还年轻，上回出燕京就中了剧毒，回来调养了许久才见好，如今又要出燕京，还是明火执仗去查贪官，许是觉得怕了？不想离京之故？
只庭杖五下，王相很快就被宫人们搀扶了进来，他脸色煞白，额间有冷汗渗出，庭杖自然打得不会太重，好歹也是次辅，哪里真的敢下黑手打成重伤？但对于他们这等人而言，只要这庭杖真的落下，那这张脸面就彻底被人踩在了脚下。
姬未湫皮笑肉不笑地说：“王相，还不知错？”
王相推开了搀扶他的宫人，拱手道：“臣不敢。”
姬未湫点了点头，侧过头去与庆喜公公说话，仿佛打了这朝中阁老于他而言跟打了只蚂蚱差不多。王相脸色铁青，归列而站，顾相摇头叹气与他道：“王相爷，您这是冤。”
王相没吭声，顾相与刘相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跟没事人一样——自瑞王入朝，许多人都被提醒过了，少去得罪瑞王。不论是远在深宫的太后，还是近在御座的圣上，都是见不得有人去得罪瑞王的。
瑞王入阁，只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折子，也不大参与其他正事儿，瞧着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那又如何？不管他入不入朝，掌不掌权，他代表的都是皇家的脸面，谁敢去为难他，那就是要踩皇家的颜面！
更何况是王相这等自持权柄就上去刁难的？瑞王平素不与他计较，不代表他不能计较，看看，今天不就计较来了吗？拿住了错处，说打就打，没瞧见庆喜公公未来时，御前侍卫就已经进殿了吗？就是庆喜不来，今日王相这一顿打也逃不掉。
最妙的是王相被拿的错处是失仪，他确实未行礼，进门就先指责瑞王，众目睽睽看着，他如何反驳？难道与圣上说瑞王不敬他年长，不吃他的教训？瑞王不看在他年迈的份上容忍他几分？他要真敢说，恐怕就要受群臣指责了。
他是什么东西，也敢在皇家面前倚老卖老？
不管王相事后想如何报复，至少这明面上的亏他是吃定了。
鞭声三响，姬溯入殿。

第55章
今日朝会上除了姬未湫下淮南巡察一事外并无其他大事, 就他这件事，也都是经过了内阁的，上面三位阁老都赞同, 自然也没有人吃饱了撑着上来说‘臣以为不妥’，也不怕把自己的脑袋给‘不妥’掉了。
朝上给姬未湫安排了一个钦差团, 包括两名御史, 一名典籍、侍卫等。
待下了朝，几位大臣相携出宫, 一人感叹道：“圣上对瑞王爷圣眷优隆！”
“可不是么？”另一人笑而摇首,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笑什么，又在摇头什么，他道：“不过此事自王爷入阁便早有端倪，如今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瑞王下江南时便已有人察觉出不对来，那时还当瑞王是个太平王爷, 只顾享乐, 好应付极了。哪想到由一桩没头没尾的刺杀案起，至王爷回京, 不知道落马了多少官员，可见这位并不如表面一般, 说是个笑面虎才对。
待瑞王回京, 便入阁议事，想入阁以来, 瑞王殿下似乎并无作为，据说在文渊阁中也不争权夺利, 只像是个闲散小官上值点卯便作罢。
圣上没有给瑞王指个官衔, 只叫他挂了个亲王名号，待群臣放下防备, 只当是圣上将瑞王安插进内阁多一个眼线罢了，再者又看不惯瑞王每日荒唐，这才叫他做点正事，哪想到现在又陡然令瑞王检查淮南一案……
如今看来，圣上未赐瑞王官衔，才是真与瑞王一体同心，不叫瑞王沾染其他半分，只叫瑞王代表着他的意思。瑞王上一回出京杀得可谓是血流成河回来，这一回想必也不会轻轻放过。
……这般说来，王相也是叫圣上不满许久了吧？否则今日怎能被拖出殿外去庭杖？由瑞王出口，君臣之间还算是有些回转的余地……
这是打算叫瑞王做个孤臣？
大臣心中摇头，现下时间太短，还看不出来，再看看吧！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思量。
***
姬未湫本想直接去英华殿歇息，不料却被姬溯唤去清宁殿伴驾，若是往常，姬未湫就笑嘻嘻告个饶，去碧纱橱睡一会儿，如今他哪里敢去？
姬未湫舌尖发苦，他现在恨不得离姬溯八百里远才好。
“怎么？”姬溯一如往常，神态平和，波澜不兴，他侧目看姬未湫：“何事叫你恼怒？”
往日里姬未湫那张嘴就停不下来，今日一言不发，姬溯自然看得出来。
姬未湫垂下头：“臣弟昨日没有睡好，这才火气大了点。”
姬溯一哂，心道他这火气可很够大的，王葭都叫他拖出去打了。他心中微动，道：“淮南已成定局。”
圣旨当庭颁下，绝无回转之理。
“不！”姬未湫陡然抬首：“我要去淮南！”
“嗯？”姬溯眉目微动，只觉姬未湫八成是真的没睡好，便也不再去追问了——至于王相，打也就打了，又能如何？难道还打不起了吗？
姬溯想到此处，隐约有了点笑意。姬未湫是他一手养大，是什么样的人他还不明白吗？面上装得骄狂肆意，实则宽厚仁德……说是优柔寡断就有些太难听了。如今能有一二锐气，也是很好的。
他早晚会明白，人不能总是一成不变。想他年幼时，有他这个做兄长的护着，有母后这个做母亲的护着，可如今他年岁渐长，须知人立于世，若不能自立，一切便宛若空中楼阁……他与母后又能扶持他多久？
姬溯一手微动，却见姬未湫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一顿，微微皱眉。
姬未湫丝毫没有发现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只知道抓紧了这个机会：“臣弟自请出宫回府，再有两日便要出行，还需回府打点一二。”
这话就是废话，姬未湫要什么宫中没有？他住在宫中这么久，有什么用惯的了，也早就搬进宫里了。
姬溯颔首：“回去也好。”
知道走之前先把自己的府邸收拾干净，也算是长进。
姬未湫拱手道：“多谢皇兄。”
姬溯一手微抬：“去歇会儿吧。”
姬未湫当即谢了姬溯，扭头就往偏殿去，姬溯眼眸微沉，他本意是叫姬未湫去碧纱橱的。他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却只有一瞬，转念吩咐道：“庆喜。”
“圣上？”庆喜公公自一旁快步行到了姬溯身边，姬溯道：“着江清云为瑞王诊脉。”
江清云是胡太医的弟子，如今亦是供职于太医院，医术精湛。
姬溯停顿一瞬后又道：“着江清云随瑞王下淮南。”
庆喜公公恭顺地应道：“是。”
姬未湫回到了殿中，身体疲累至极，可他心思紊乱，躺在塌上也只能闭眼小憩，根本睡不着。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不就是一点小事吗？不就是一点意外吗？至于搞成这样吗？
他又不是真对他哥起了什么歪念！意外而已！这一节就这么过去吧！不要老是想着这一点，又没人知道！
好好睡一觉，一会儿醒波就会来，叫他帮忙收拾，自己先一步出宫回府，到了自己的地盘或许就好一点了……
不知不觉中，已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姬未湫仍未睡着，忽地听外面小卓轻声请示道：“殿下？殿下？……圣上令江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进。”姬未湫翻身坐起，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暗红官袍，相貌清俊儒雅的男人便走了进来，那人拱手道：“臣江清云参见王爷。”
“免礼。”姬未湫道。
江清云上前，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古朴药香，他摆正腕枕，请姬未湫搁腕，随即两指搭在了姬未湫手腕上，不过一时，江清云便道：“王爷身体无虞，只是心中沉郁，还是早日纾解为好。”
江清云眼睛温润通透，让姬未湫有种被人看破的狼狈，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知道，但还是不免想到昨日的事情，江清云忽地眉目一弯：“只是人吃五谷杂粮，总有喜怒哀乐，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江太医很会说话。”姬未湫平淡地说。
“微臣多谢王爷。”
姬未湫本来是等着江清云开药，他这种小问题在太医手里就是一副安神药的事儿，不想见江清云开始收拾药箱了，姬未湫不解：“不开副药？”
江清云将药箱合拢，随即道：“王爷身体无虞，便不必喝药，请几位宫人为王爷揉按经脉，使经脉畅通便可不药而愈。”
姬未湫恹恹地说了声好，小卓公公自然而然地上前引着江太医出去，不多时就领了两个宫人上前，眼巴巴地看着姬未湫。姬未湫还是很听医嘱的，老老实实去了长塌上趴着，宫人们上前点了熏香，洗净双手，这才上前替他揉按。
姬未湫哼了两声，宫人们的手霎时力道一轻，姬未湫道吩咐了一声无碍，这才又开始——别说，真的很舒服，哪怕没病按着也很舒服，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按摩呢？没有！
姬未湫心想江太医是有点水平的。
不知不觉中，姬未湫便睡去了，等到一觉睡醒，已经是午间了，宫人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了，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旁伏案而书。似是听见了响动，那人抬首望来，随即笑道：“殿下醒了。”
原来是醒波。
姬未湫不知为何长舒了一口气，他生怕是姬溯，还好不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顺利顺着了一会儿的缘故，睡前的记忆有些被淡化了，姬未湫只觉得松快了许多，他胸腔起伏，吞吐空气，将心缓缓定了下来。
清幽的香气钻入鼻端，所有的一切都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不曾变过。
他起身道：“醒波，你替我收拾些物件，我要回府了，再有两日便要出发去淮南。”
醒波有些吃惊：“殿下？”
姬未湫要是只是回府住两日，根本不用特意嘱咐，哪怕去淮南也是一样。叫他进宫，那就是日后都不打算回宫住的意思了。
他有些担心，难道是殿下与圣上之间起了龃龉？
姬未湫没有回答他，只问道：“府里收拾干净了？”
醒波道：“是，殿下，只是有几人，属下不知如何处置……”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姬未湫扔下一句话，他又不是什么观音菩萨，普度众生来了，事涉叛主，也涉叛国，对方不把他的命、他家人的命还有他府里上下的命当命，他又何必把他们的命当命？
他简单换了身衣服，又叫了轿子，当即头也不回地出宫去了。
醒波纳闷，他服侍姬未湫也有数年，何尝看不出来姬未湫今日神色不对？这走的……跟逃命似地。
归心似箭也不是这个归法，活似后头有老虎在追他一般。
醒波目送姬未湫离去，这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宫人们收拾行囊，姬未湫要去淮南，这是大事，还有两天时间可以布置一路事宜，不可谓是不紧张。
另一处，姬溯得知了姬未湫出宫的消息，他淡淡地问道：“瑞王出宫很是愉快？”
庆喜公公垂首恭敬地说：“老奴不知。老奴拙见，殿下再有两日就要出行，府中必有许多事要打点。”
他说着，语气也轻快了起来：“殿下还是孩子心性，在宫中难免规矩严些，出了宫自然高兴。”
忽悠风来，吹得炉上香烟骤然而散，随风而舞，姬溯立在炉旁，一手悬停于烟气之上，感受袅袅婷婷的热意从指缝中穿梭而去。
殿中沉郁的香气也在这时散去几分，唯留一室清幽，寂静莫名。
姬溯颔首，他目光有些奇异，谁也看不懂里面藏了什么，许久，他才缓缓道：“……随他去。”

第56章
姬未湫出了宫便换了轿, 一路顺遂地回了瑞王府。
他站在瑞王府的大门前，不过是寥寥数月，斗转星移, 一切都变得混乱了起来，想到自己几个月前还每天想着今日跟谁讲好了一起去斗鸡, 明天又跟谁说好了抹几圈牌, 居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不过话又说回来，好不容易出了宫, 家里收拾也轮不到他亲自拿着单子去搬东搬西, 要不找人抹两圈牌打发打发时间吧？
姬溯知道该不会骂他吧？
姬未湫想了一想，轻嗤了一声，骂就骂吧，多骂两句，他活该受着。不多时, 姬六、张二还有邹三应邀前来——开玩笑, 姬未湫现在都成阁老了，阁老叫他们打牌哎！他们爹都不敢说一声‘不许去！’。
姬六来的最快, 无他，宗亲王府与瑞亲王府距离最近, 他一来, 见姬未湫倚在塌上，一副恹恹然的做派, 张口结舌道：“你、你怎么成了这样子？！”
姬六比张二更近一层，自然知道得更多, 他当姬未湫又是入阁又要去淮南, 应该是大好了，哪想到过来一看, 瞧姬未湫那小脸给白得！再刷点粉就能躺进棺材里了！
姬未湫淡然道：“精神不好。”
“精神不好你还邀我们来打牌？”姬六在姬未湫身边坐下，忽地眉间一动，恍然大悟道：“不行，你想都别想！这次别想骗我们再去淮南了！”
姬六自那一日遇刺，隔日就听人报姬未湫中了毒被带回去解毒了，一路担惊受怕，张二邹三都觉得不对，他哪里敢放下心来？好不容易回京了，又给家里狠狠训了一顿，只说是圣上和瑞王那兄弟两的事儿，他跟着走去掺和什么？若非凶险，瑞王哪里会被圣上带回去？又怎会让人来假扮瑞王？！
圣上只有一个亲弟弟，自然心疼，必不会叫他出事，但他的堂弟可不止姬六一个人啊！而且他家本就是忠心圣上的，圣上若有需要，叫他们去也就去了，可圣上没叫去，自己跑了去，死了岂不是冤得没法说了？
姬六深以为然，故而他这次淮南是坚决不会去的——除非姬未湫求他。
姬未湫抬眼看他，刚笑了笑，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姬六拍了一下，姬未湫一愣，姬六搓了搓胳膊：“别这么笑，看着怪渗人的。”
怎么笑得那么像圣上！
姬未湫无语，“你有病是吧！”
姬六哈哈大笑了起来，姬未湫无奈道：“不叫你们去淮南，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是替我母后祈福，带上你们一道玩儿谁也说不出什么，这次是做钦差，哪里这么容易塞人进来？”
说到此处，姬未湫给了他一个白眼：“就你？你还没资格去呢！”
姬六凉凉地说：“哦吼，当了阁老了不起了？”
“当阁老就是了不起！”姬未湫毫不犹豫地道，说罢，他顿了顿，也没忍住笑了起来，姬六这才道：“总算是有些活人气了。”
姬未湫有些感慨，有时候他觉得姬六才是他真兄弟，他道：“多谢你，真没事儿，就是前两天跟我皇兄、周二哥他们去皇家猎场打猎，弄得日夜颠倒，今天又熬了个大夜去上朝……”
姬未湫还未说完呢，姬六已经跳起来了：“你去打猎不喊上我？！”
姬未湫：“……？还碰巧遇上了张二，他也去了，没跟你说？”
“好一个张二！”姬六气得直骂娘，正巧张二和邹三这时候也进来了，满脸错愕，姬六也见到了张二，随即道：“放心，真见着了婶娘我还是会客客气气问安的。”
张二目瞪口呆：“你他娘……”
几人笑作一团，张二两人也问姬未湫怎么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姬未湫又重新说了一遍，两人笑得仰倒，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当阁老的人，真是殚精竭虑啊！”
姬未湫瞧着张二那神清气爽，精神百倍的样子就来气，有人一道说说笑笑，他也确实高兴了许多，不多时就摆上了牌桌，四人打起牌来。等搓过了两圈，姬未湫已经将出行的事情忘了个干净，满脑子都想着张二那贱人，专门扣着他的牌不给他胡！
“殿下，张大人回来了。”侍人在旁禀报道：“只是东西太多，还需安排，张大人尚未来得及见过殿下，如今正在侧门清点箱笼。”
醒波本家姓张，因他有正经官位在身，府中侍人便称呼一声‘张大人’。
姬未湫不以为意，随口道：“怎么那么多东西？”
侍人恭顺地道：“小人不知。”
姬未湫估摸着是他的老母亲和老哥哥给送了点东西——惯例了，他也未放在心上，想着明天进宫上朝后再去慈安宫拜见母后、皇兄就是，正当此时，又有侍人进来通传：“殿下，户部侍郎邹帆邹大人求见。”
邹三闻之一惊，手里的牌险些都摔在了桌上：“我爹该不会是来抓我的吧？完了完了……”
姬未湫笑道：“不会的。”
因是邹三亲爹大驾光临，四人也不好再打牌，刚好这一局结束，直接就叫人把邹大人引到了花厅。姬六和张二懒得见，干脆就避到了别处去暂歇一会儿。
邹大人还未进花厅呢，就隐隐约约见到自家幼子搁瑞王爷旁边蹦跶呢，当即脸都黑了——他就说怎么下午不见人影，找了半座城也没找到，原来他就在瑞王府里呢！
邹大人进了花厅便与姬未湫行礼：“臣邹帆拜见瑞王爷，贸然来访，还请王爷见谅。”
“邹大人免礼。”姬未湫笑意盈然，也不与他客气：“邹大人来，可是来抓邹三的？”
平素要拜访别人家府邸，多要先送拜帖，写明来意、时间，主家则是回帖或欣然同意或婉拒，什么样的人上门需要以什么样的礼数，家中是否要备下筵席、临时住处，亦或者只需备下茶水点心，又是谁来接这个客，里面都要一一安排，故而贸然来访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情。
邹大人见姬未湫神情自若，一派悠然，心道自己这事儿能成，他也跟着笑了起来道：“今日却是为了犬子而来，却不是为了将他抓回去的。”
姬未湫道：“邹大人有话直说。”
邹大人心中一顿，他还以为接下来会客气几句，哪想到瑞王爷一句‘有话直说’就上来了？他家老三跟着瑞王下过江南，关系很是不错，难道他家老三得罪瑞王了？思及此处，邹大人忍不住瞪了一眼邹三——不成器的玩意儿，迟早把他老子给气死！
邹三则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他爹瞪他干什么？想到可能是他爹和姬未湫接触不多，故而他在一旁解释了两句：“爹，你有什么事儿？殿下说话素来直爽的，你有事说事！”
邹大人想到今日朝会瑞王殿下阴阳怪气的那几句，寻思着这也叫直爽？赐庭杖的时候倒是真的直爽。他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臣便直言了，若王爷不弃，此次入淮，可否带上臣这不争气的三子？”
姬未湫一顿，没想到是这事儿，他道：“此次入淮，不算安全。”
邹大人笑得十分和煦：“既是与王爷出行，自然是要为王爷鞍前马下，若有一二……那也是为国捐躯，臣绝无怨言。”
邹三还没回过神来呢，就听亲爹已经姬未湫聊到他要为国捐躯了，人都快麻了：“爹？！”
邹大人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闭嘴。
姬未湫方才说姬六想去还没这个资格呢——正是如此，这次他可是作为钦差去的，随行皆有官职在身，姬六只能算宗亲，他连世子都不是，跟着去绝对要被朝臣议论。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就是一个刷功绩的青云路，有资格进太和殿上朝的，哪个不是千年狐狸，哪里听不出来？这事儿不大不小，根本轮不到姬未湫这个级别的去，派姬未湫去，便表明此事要严查，姬未湫为宗室亲王，又有江南大案在前，谁不知道他代表的是圣上？
既然要严查，自然有结果，只要最后调查结果不是姬未湫在卖官鬻爵，那最大的功绩就是姬未湫的，其他人自然论功行赏。
姬未湫作为阁老，不能只盯着一个亲王名号，毫无实绩，故而此次归来，姬溯必然是要大赏姬未湫的，为了不显得那么引人瞩目，钦差团中其他官员自然也会有远超往例的嘉赏。
谁家没个轮不到袭爵荫封的儿子侄子？
哪怕是进去做个护卫也行，回来圣上赏个出身，哪怕只是个闲职，日后也算是有个出路了，若能在途中立功，叫上头赏识，这不就是一条明摆着的青云路吗？
姬未湫想了想，总归会有人来求的，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便道：“需得名正言顺。”
意思是邹大人先运作一下，给邹三一个名正言顺能进钦差团的身份，总不能对别人说‘我家三儿武艺出众，特来给殿下当护卫’吧？——丢不丢人！
邹大人颔首道：“臣明白，不会叫王爷为难的。”
“那就好。”姬未湫应了一声，邹大人笑容不变，躬身告辞，愣是把邹三给扔下了。邹三见状苦着脸说：“那我又得跟着去淮南了？”
姬未湫道：“淮南有好酒。”
邹三摆手打断，一脸真诚地说：“好了不必说了，我们兄弟之间何苦说太多！为了兄弟情义，便是我爹不来，我也是要去的！”
姬未湫笑得想死。
他一边笑，一边想邹三来也有好处，他都点头把邹三拉进来了给他刷资历了，邹三他爹不得给他整点好处？说钱那就俗了，既然是去查贪的，好账房总得给他备上两个吧？况且邹三他爹出自淮南大族，有了这一层关系，他去淮南也会方便许多。
等日后回京，不出事自然皆大欢喜，要是有什么意外，朝上也多一个人为他说话……
姬未湫想到这里，暗自唾弃了自己一声。
——啧，他怎么一身班味儿！

第57章
这牌最终还是没打成, 姬未湫的预感没错，来的不止是邹三他爹，因着时间太紧, 来的人是一波接一波，有些姬未湫见了, 有些没见, 也是个麻烦事儿。
姬六和张二、邹三嫌弃人太多，麻溜地走了——开玩笑呢, 这都不走？留着干什么？当陪客吗？你说这来的是不认识的也就算了, 认识的他们得赔着笑，你说这帮不帮认识的人说话？自个儿开口了姬未湫同不同意？怎么都尴尬，事非之地，不走何如？
见完第三拨人后，姬未湫就将眠鲤叫了过来, 眠鲤过来笑嘻嘻地说：“殿下有醒波哥哥, 宫中又有了小卓公公，小的还以为殿下把小的给忘了呢！”
好端端的话硬是叫他说的仿佛姬未湫开了个后宫一样, 姬未湫翻了个白眼，道：“你闲着也是闲着, 去宫里跑一趟。”
眠鲤一顿, 正色道：“殿下请吩咐。”
姬未湫斟酌了一下用词：“去御前，先寻庆喜公公, 就说我这里来的人太多，不知道该带多少人, 请庆喜公公帮我请示皇兄, 我该带多少人。”
眠鲤性子跳脱，他有些怕眠鲤不会说话, 冲撞了姬溯，所以才叫他先找庆喜公公。姬溯真要计较起来，才不会管是不是他身边得力的，该打打该杀杀的，等他知道消息进宫估计眠鲤的尸体都凉了。
眠鲤恭敬地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姬未湫在等待眠鲤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拒绝了两拨人，只说是在午歇，不见客，但有两个人是姬未湫不得不见的，一是张二他哥顾云鹤顾相，一是姬六他爹也就是姬未湫他大伯父宗亲王。
两人是联袂来的，各自见过礼后，宗亲王捧着茶盅乐呵呵地说：“阿湫也出息了……”
宗亲王年过半百，心宽体胖，自小这位就很照顾他们哥俩，这位来，姬未湫都不敢坐首座，硬是让出了位置，自个儿坐到了右边去才作罢，闻言道：“大伯父，您也打趣我？”
“打不打趣的不要紧。”姬未湫还当宗亲王也是来给自家子侄抢个位置的，不想却听他说：“我瞧着你这儿忙着，我也来凑个热闹，阿湫，你皇兄予以重任，你要好好当差才是。”
姬未湫听出了他的意思，他侧眼看向顾相，却见顾相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喝，恍若未闻，半点不显尴尬，心中琢磨着难道顾相也是来提醒他的？他道：“多谢大伯父，阿湫知道。”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你堂堂亲王，脾气莫要太软和，该摆出来的款要摆出来，什么阿猫阿狗无贴无邀的就敢贸然上门，简直是不将我皇家威严放在眼里！我看你白日里庭杖赐得就很好，就要有这个款！”宗亲王说到此处，瞧了一眼顾相，乐呵呵地说：“说来，顾相这等高风亮节之辈，是可以多见见的，必不会如旁人一般就想着走你的门路！”
说罢，又接着问顾相：“顾相是稀客，所为何来呀？”
顾相顶着一脸高风亮节说：“臣是想走一走瑞王殿下的门路。”
他甚至掏出了一封叠好的书信来，那书信并未套在信封里，透着纸背都能看见一行行墨迹，显然是一个个人名——他说来走门路，就真的是来走门路，还不光给自家子侄走，连名单都备好了。
宗亲王险些被噎个半死，他怒道：“顾相爷！”
顾云鹤微微一笑，淡雅闲逸，颇有名士之风。
正当此时，眠鲤也回来了，他进门一见顾相和宗亲王坐着，便上前行了一礼，随即到了姬未湫耳旁低声道：“圣上说，殿下自便。”
姬未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自便是吧，好好好，他懂了。他抬了抬手，侍人便自顾相手中取了名单来呈与姬未湫，他打开看了一眼，他本来是想着顾相是姬溯的亲信，面子总要给，挑两个就是，不想这一看直接把他给震撼了一把。
名单上是这么写的：‘王予溪，王相之幼孙，长袖善舞，为人圆滑有礼，善思多谋，可为文士。’
‘孙鹿翔，兵部尚书之侄，勇武出众，善剑器，其母出自淮南大族，可为护卫。’
……
顾相确实是送名单来了，就是这名单写作名单，读作‘通关攻略’，就如同他下江南时记得带上姬六邹三等人，各个背景深厚，除却逆王这等不要命的，还真没有人敢下什么手。
这次是巡察，是要办实事的，有了这些人……说难听点，大家都是进来镀金的，自家孩子也在里头等着镀金，背后的家族哪有不出力的？哪怕其中有人包藏祸心，其他家族难道能纵容他人坏了自家孩子的青云路？
不是姬未湫瞎吹，这名单上也就二十人，把这二十人凑齐，别说是去淮南查一个知府的贪污案，就是去查阁老谋逆都能顺风顺水。
宗亲王见姬未湫不语，也凑上来看了一眼，一看一个不吱声。他许久才道：“果然是顾相，出手不凡呐！”
“老王爷过誉了。”顾相从容笑道。
姬未湫掸了掸名单，将它搁置在了案上，随即道：“顾相好意我心领了，待我斟酌一番，再叫人告知顾相。”
顾相颔首，他也不久留，当即告辞，飘然而去。
姬未湫看向宗亲王，问道：“大伯父，现在就剩咱们自家人了，敞开天窗说亮话，有人要随我去么？”
宗亲王讪讪地笑了笑：“你二堂姐家有个小二……”
宗亲王有三子三女，姬六最小，最大的那个比姬未湫还要大五岁，目前正在船舶司做事，极受姬溯重用。
姬未湫呀然道：“小二？他不是才十六？跟着我去做什么？”
“这不是他文不成武不就么？”宗亲王也不说虚的：“一心就掉到钱眼里了，我寻思着给你做个账房，这样账房里也有个自己人，他也混个出身，回来也好给他议亲。”
姬未湫颔首，还是老一套：“到底是查大案，多少有些危险，我不一定保得住他，您想好了？”
“这是自然。”宗亲王知道姬未湫这是应下了，眉开眼笑地说：“你不必特意照拂他，只当是不认识，叫他老老实实做事就成。”
姬未湫点了点头，宗亲王顿了顿，陡然道：“顾云鹤那厮，虽说是圣上心腹，你也不可全信他的，他给你的名单好是好，可用不用就是两回事，你好生考虑清楚！”
宗亲王抓住了姬未湫的手腕，力道很大，他压低了声音说：“实在是拿不准，就去找你皇兄去，他总不会害你。”
姬未湫面上点头，心中却想姬溯是不会害他，只会软禁他，他笑了笑：“您放心，我清楚的。”
“好。”宗亲王应了一声便举步离去，姬未湫立在案旁，一手压在那名单上，手指轻轻敲了敲，不多时，他才唤道：“眠鲤。”
“殿下？”眠鲤上前一步。
姬未湫的指尖隔着名单落在黄花梨桌上，清脆有声：“明日将名单送回给顾相，就说心意我领了。”
眠鲤一怔，他方才就站在姬未湫身后，自然看得仔细：“殿下一个都不要？”
“一个都不要。”姬未湫淡淡地说。
“顾相送来的都是得用之人，为何不要？”眠鲤不解，他询问道：“殿下好歹要上一两个，一个都不要，未免拂了顾相的脸面。”
姬未湫回首而笑：“你当我大伯父来做什么的？”
老王爷不就是来走殿下的门路的吗？
眠鲤还没想明白，姬未湫却道：“东西收好，明日不要忘了。”
眠鲤只好将东西收了起来，正巧此时通传醒波来见，姬未湫招了他进来，醒波躬身呈上了一份单子，道：“殿下，一应行囊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殿下看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姬未湫这一世过得矜贵，有人替他打点着，用惯了的喜欢的都有人一一替他记着，姬未湫扫了一眼单子，说：“从宫中带回来的露云泉带上两大坛。”
淮南人好酒，这宫中秘酿想必能起不少作用——退一万步说，送人也嘎嘎有面！
醒波应是，正想告退，却听姬未湫道：“上回府中出事，谁闹出来的？”
醒波与眠鲤皆是一愣，这事儿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无声无息的，昨日姬未湫又说把人处置了，他们还以为姬未湫不会再关注，没想到今日却问了。
醒波躬身道：“臣失职，与此事关联共有三人，分别是厨下管事李麻子，仓房周二狗，以及婢女清光。这三人中，清光已在当时便被圣上处置了，李麻子与周二狗昨日已经处置了，因涉谋逆，已处死，家中亲眷一律割舌刺耳充入苦役。”
“一个厨下，一个仓房。”姬未湫似笑非笑地看着醒波：“醒波，你确实失职。”
清光不必说了，姬未湫不记得她，估计是个粗使杂役，当时她就被姬溯给杀了。
厨房是重地，府中就他一个主子，每天吃饭都是从厨房来的，仓房更是重中之重，放置着姬未湫的身家，他日常收到宫中赏赐，平时人情往来，有些东西暂时用不到的就放进仓房里。这样的地方，能进去的自然都是信得住的人，这两处给塞进了两个人，醒波这个王府长随怎么不算失职？
“臣认罚，绝无怨言。”醒波恭顺地说。
姬未湫凝视了他一瞬，道：“起来吧，家中全赖着你，有所不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些东西要命，亏得皇兄不与我计较，若真计较起来，我好歹是天家血脉，不至于真被拖到菜市口去砍脑袋，你们自己的命我却保不住。”
“罚你一年俸禄，自个儿警醒着点。”
醒波眼中浮现一抹愧色：“是，臣绝不敢再有疏忽，若再有那等秽物入府，臣以死谢罪！”
姬未湫应了一声，就叫他退下了，眠鲤的样子有些蠢蠢欲动，姬未湫看了他一眼：“也就是你平素里不管内务，否则我连你一起罚。”
眠鲤垂下了眼帘，嘀咕道：“殿下回来后怎么凶神恶煞的？”
姬未湫闻言，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你不要命，你主子我还要命呢！亏得你还是宫里出来的！丢人！——放你两天假，滚回去休息，回头跟我下淮南去！”
眠鲤抱着脑袋叫疼，姬未湫懒得搭理他，回去休息去了。
翌日里，姬未湫早早就被扯起来上朝去了，今时不同往日，睡不到三点了，半夜两点多就得起来洗漱穿衣，饶是如此，姬未湫还是慢了些，他也不敢迟到，这年头又不是迟到了被班主任亦或者上司骂两句甩个白眼就能去工位上班的！他干脆早饭也不吃了，出门骑上了马就往皇宫中去。
天色透着薄薄的亮，明月晓星依稀可见，姬未湫本以为人会很少，没想到等上了街却是一副热闹景象，已经有不少摊贩都摆好了摊位，包子馄饨的热气随风而来，他肚子里传来了一声低鸣，没忍住侧目看了一眼。
那头的摊贩却很有眼色，他这摊子就在进宫的必经路上，每日不知道多少大人上朝路过都要买他们家的饭食，当即提溜了个篮子就迎上来了，侍卫们正想拦着他，却见他就停在了侍卫的面前，笑脸迎人道：“贵人，用些早点吗？都是干净的，上好的白面！包子荤素都有，水灵的小青菜和昨日刚晒好的香菇，芝麻油香得很！”
姬未湫马匹未停，看了一眼道：“这一篮都要了，眠鲤。”
眠鲤径自过去扔了一块银子，说了句不用找了，小贩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姬未湫都走远了还听他喊着什么‘祝贵人富贵荣华，青云直上’之类的吉祥话，眠鲤跟在姬未湫身边，笑道：“还挺会做生意的。”
“嗯。”姬未湫提醒道：“快些。”
“方才在家中说带上殿下就是不要。”眠鲤一边说，一边用银针在包子上快速试了试，自个儿又隔着帕子掰了个包子试了试，见没问题这才将这掰开的包子递给了姬未湫，姬未湫尝了一口，果然如小贩所说，香得很！
这一蓝子吃食挺多，姬未湫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半壶豆浆就差不多了，剩下的眠鲤收着，侍卫们不能进宫，要在宫门外候着，刚好给他们分一分。
上朝还是那么一回事儿，跟姬未湫关系不大，姬未湫看了两小时菜市场大爷们撕逼就结束了，朝后姬未湫自觉的跟上了姬溯，道：“皇兄。”
“嗯。”姬溯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府中可好？”
“还行。”姬未湫下意识抬眼去看坐在御撵上的姬溯，可看到他的一瞬减去却跟被火烫了一样垂下了眼帘。“没睡好，住惯了宫里，骤然回了府还有些不习惯。”
这是真的，自从知道厨房和仓房都被人塞了奸细进来，姬未湫膈应得早饭都没吃，昨天半夜里忍了好久才没去仓房转悠一圈，亲自点点东西。
姬溯瞧他那样子，不禁嗤笑了一声，姬未湫说着这样的话，却低头不敢看他，不正是心虚？看他那样子，难道说回府住的很好他还会与他计较不成？
姬未湫见姬溯不吭声，强忍着跑路的冲动硬着头皮跟在了姬未湫身旁一路回了清宁殿，等兄弟两喝过茶，坐下缓了口气，姬溯便问道：“顾相给你的，为何一个都不要？”
姬未湫本来也是来知会这个事情的，毕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万一顾相给他的名单是姬溯的意思呢？那他不是拂了姬溯的意思？总要来说一声的。
姬未湫低着头说：“本来是觉得很好的，但全带上又觉得有些累赘，若只要一两个又显得厚此薄彼，闹得顾相也不好与人交代，干脆还是一个都不要了吧。”
他自认为说的挺周全的，也事实如此，姬溯想听的却不是这个，冷冷地扔出三个字：“知道了。”
那就是不接这个话茬而且让他滚的意思了，要是平时姬未湫就麻溜地滚了，但今时不同往日，这要是滚了，可不是想起来什么事儿出门拐个弯儿就能问的了，于是他便接着问道：“皇兄以为我这件事做的对吗？”
姬溯目光平和：“接着说。”
姬未湫老老实实地说：“我本来想着我照单全收，此次查贪必然是顺遂的，我也能卖他们一些人情，但我转念一想，带上那些人，势力盘根错节，皇兄既然令我带上吴御史，就是要彻底清查的意思，有他们在，恐怕不能。”
实话就是这样，第一就是人情问题，全带上和全没带差距不大，大不了得人家些许人情，一点好感，他难道差那点好感吗？第二姬溯要清查，他带上那么多人，诸方博弈的后果就是他只能查到别人想让他查到的。
——必然是如此的，因为他带上那些人方便是方便了，又何尝不是别人的眼线呢？他的动向不可能瞒住所有人，这些人合情合理的跟着他，要透消息出去还不容易？到时查了个稀里糊涂，表面文章，回来姬溯不得削他？
他最大的倚仗是姬溯，姬溯好感没了，那些微薄的人情有个鸟用！再说他一个亲王结交难么多权贵干什么？找死吗？
姬溯让他办事，甚至已经给他配齐了人手，他一个年纪不大，又没实权的王爷懂个屁的查贪，他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具体操作还是那两个御史来办，他带上邹三，宗亲王家小二那都能算是他自己的人手，关系摆在那儿呢，带上其他人做什么？到时不服管，他有什么办法？真杀鸡儆猴吗？
这么一想，带上那么多人只有害处没有益处，他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干脆全拒绝了。
而且，他直觉姬溯是不会喜欢他这么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感觉的。
姬溯听完，轻轻地笑起来，居然夸了他一句：“还算是聪明。”
姬未湫如释重负，忽地又意识到一点：“皇兄，顾相是你派来试我的？”
顾云鹤是姬溯心腹，若非姬溯授意，顾相怎么敢拿那样一张名单过来？
姬溯的目光落在姬未湫身上，看得他有些发毛。姬溯语气平和，意态悠缓：“带着有带着的办法，不带有不带的办法。”
姬未湫一顿，骤然明白过来，苦着脸说：“……我现在全带上还来得及吗？”
姬溯：“不能。”
“去拜见母后。”姬溯吩咐道：“母后念着你，后日不必来辞行。”
姬未湫应了一声是便告退了，快要走出殿门，姬未湫又回首道：“皇兄，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姬溯平平淡淡地说：“活着回来。”
姬未湫满脸问号，回来不是应该的吗？怎么姬溯叮嘱了他两次？他问道：“这么危险？”
“不危险。”姬溯抬眸看着他，意思很明白了——查贪不怎么危险，但姬未湫很危险，一个泡澡都能差点把自己淹死的人，叮嘱一句‘活着回来’很有必要。
姬未湫一哂：“知道了，我会回来的，臣弟告退。”
等出了殿门，姬未湫才垮下脸来——他怎么这么笨啊！啊？！他就该把人全带上啊！他拒绝什么拒绝！这下可好，来不及了！
想也知道，他带了那么多权贵之子，说难听点，是有点跪舔权贵了，因私误了国事，姬溯决不会忍，虽说不会拿他如何，该给的赏赐也会给，但下回这种事情姬溯就不会叫他去办了！
他若想做个太平王爷，就应该把人全带上，随随便便查一查，回来领功继续躺平当个尊贵的花瓶！
庆喜公公上前：“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姬未湫唉声叹气地说：“又要离京，不舍得。”
庆喜公公笑道：“这是出去玩的好事儿呢！殿下去看看山河风光，何其自在？太后娘娘已经在等您了，您看……？”
“我这就去。”姬未湫说罢，低声道：“这次皇兄给的青玄卫靠谱不？”
庆喜公公道：“这次还是派周副统领跟着您，您只管放心就是。”
周统领还是靠谱的，姬未湫隐隐约约这么觉得，他谢过庆喜公公便往慈安宫去了。
***
“圣上。”顾相行过礼后，抬眼笑道：“殿下真是一点脸面都不给臣，臣好不容易搜集的名单，殿下一人都没要。”
姬溯平淡地说：“你喜欢就全留着。”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说着心知肚明的浑话：“臣虽眼馋，却没有那个福气。”
姬溯一手负于身后，若天上之流云，地上之散雪，他慢慢地说：“看顾好瑞王，朕不想听见任何流言蜚语。”
“是，臣遵命。”

第58章
又两日, 姬未湫带着人出发了，姬未湫嫌麻烦，大手一挥让别闹腾了, 又不是姬溯亲自出宫十八里相送，还要在宫门口整个仪式, 这破事儿也不够格呐！
就城东门口集合, 时间定了巳时，叫大家睡个饱觉, 吃完早饭还能与妻儿老母说会子话, 安安心心过来，不用火急火燎的。
当然，姬未湫是存了点私心的，虽说天亮他就醒了，但好歹是睡了个饱, 愣是又躺了半个多时辰, 这才施施然起床，气定神闲地吃了早饭, 出门去了。
这次是作为钦差离京，一路都要光明正大的走, 姬未湫还从工部那儿摸了辆新款马车回来, 这马车的车轮格外大，还有个牛逼人物用棉花胶水之类的玩意儿调了个类似橡胶的玩意儿出来给车轮绕了一圈, 坐起来格外舒适。
当然，跟汽车比还是差远了, 姬未湫托着腮想了半天鼓动姬溯先远征东欧开点科技树再去非洲整点橡胶的可能性, 最后败于第一步——啥远征啊动点脑子，他能想到的事情能没有人想到过吗？
先帝时期就有人去过了, 得到的答案是那边还是群野人呢。整回来一堆蔬菜水果，一部分是搁人家部落里收缴回来的，一部分是效仿神农尝百草自己摘回来尝试着种的。等姬溯登基后一直叫人着手培育，不然他现在吃的红薯是打哪里来的？
实惨，姬未湫看了一脑袋穿越小说结果胎死腹中，毫无用武之地。
“王爷。”外头有人禀报了一声，眠鲤见姬未湫闻声望去便挑开了帘子，问道：“何事？”
来人是个文士模样的男人，年约四十，他道：“几近午间，王爷可要停顿整歇？”
姬未湫主打的就是不委屈自己，颔首应了，那文士应了声是，便回去通知了。
“什么，还要整歇？”御史吴大人听得此言，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小几，“庸子误国！”
“巳时才出发，至今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他激动地说着，唾沫横飞：“又要整歇！按照这个行程走下去，何时才能到淮南？！真等到了，恐怕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另外一位御史老神在在，只道：“吴大人，稍安勿躁，去淮南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不急于这一时……王爷好歹是王爷，怎能这般说？小心王爷也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话是这么说的，可事情却不是这么办的，他们若是去的越快，他们打扫首尾的时间越短，露出马脚的可能性越大！吴大人曾经办过一个差事，有一个证人正被追杀，就是因为他们去的足够快，恰好将人救下了，所以才能拿着铁证将那奸佞送上刑台！
他回首怒目而视：“刘大人畏惧权贵，老夫却是不怕的！老夫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一身报国，何惧可有！”
刘大人无奈道：“既是一身报国，若葬身此处，一腔热血空付，岂不冤枉？”
吴大人听到此处才收了些许怒气，正当此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走了过来，身后还有个侍卫提着食盒，众人方才都见过了，这位就是瑞王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眠鲤。
眠鲤见过礼后，挥手示意侍卫将食盒送上，笑道：“两位大人安，王爷体恤两位大人年迈，舟车劳顿，特赐参汤两盏，两位大人莫要辜负了王爷一片好意。”
刘大人接了食盒，拱手道：“下官多谢王爷！”
吴大人则是道：“无功不受禄！下官怎配饮得如此昂贵之物，还请王爷收回吧！”
眠鲤眉目不动 ，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吴大人过谦了。王爷早就料到了吴大人会这般说，王爷说了，君有赐，臣岂有不受之理？请吴大人收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况且这位前几日才在朝上当庭赐杖王相爷，吴大人想了想，终究还是受了——他若不收，许是一会儿就着人将他遣送回京问罪了。
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当。
眠鲤未走，直到两人将参汤喝完，他收了碗碟，这才离去。跟着姬未湫出来，就有一点好，吃上头亏不了。两位老大人参汤那是优待，剩下的人就一视同仁，送了大块大块的肉去，又叫人弄了个绿豆汤，往里头多多加糖，人人有份。
这么大的队伍，又有旗帜在，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山匪敢来劫道，他们只是想搞点钱财女人，不是想去掉脑袋的，姬未湫想象中的画面未曾出现，午后一路太平极了，连那种百姓冲上来喊冤或者什么俏丽寡妇闺女要卖身葬父葬夫的也没见着半个。
瞧着天色已经是一片昏暗，恰逢前头有个破庙，姬未湫干脆就叫在这里扎营，他想睡个有盖子的地方。眠鲤等侍人冲进破庙里一通收拾，又点燃了驱虫的香料，这才请姬未湫进去。
姬未湫一入门，便见了一尊破败的山神像，山神怒目而瞪，一手持剑，臂挽彩练，做踏云状，他上前接了眠鲤递来的香火，为山神添了香火，又摆上了贡品，这才令人以绸缎将山神像盖起，以示敬重。
既然借了地方休息，就要有做客的规矩。
姬未湫还有些新鲜，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次在野外过夜呢——就算是上一世，普通人家出门野营一个白天就算了，谁家会花个大几千的买个一年用不了两回的帐篷？还在野外过夜？不知道不安全吗？不知道有多麻烦吗？有这个钱住个小旅馆不行吗？
他坐在用了稻草，棉被和绸缎堆出来的床上，四周悬挂了轻薄的纱帐，庙的窗户掉了半扇，也被眠鲤用薄纱蒙了，外头月色朦朦胧胧地落入其中，还能见着半轮明月。他看了一会儿，问道：“几位大人住在何处？”
眠鲤道：“沿着庙搭了营帐，几位大人都在营帐里歇息。”
“嗯。”姬未湫应了一声，这样就好。
邹三还有他那个表外甥等人都在外头歇息，姬未湫躺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笑道：“左右无事，将邹三带来。”
眠鲤惊讶道：“殿下，天色已晚……”
“他哪里能睡着？”姬未湫道：“你去请就是。”
没一会儿邹三就来了，他看着姬未湫这里的布置，感叹道：“还是你这里好，外面好多蚊子……天都这么冷了，蚊子为什么还那么多！我刚刚还看见了一条蜈蚣，吓得我从床上蹦了起来。”
姬未湫调侃道：“没带着点驱虫的草药？”
邹三想了想：“……大概吧。”
邹三他爹说把邹三拎过来历练就是真的历练，一个小厮都没带，包袱一打就给送来了，邹三那家伙哪里知道带没带香料？他看包袱里有几根竹管，随意拆了一根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
姬未湫道：“你爹安排的那两个账房靠谱吗？”
邹三道：“靠谱，那两个我平时见了都喊叔。”
言下之意，这两个账房并不是户部侍郎的奴才，而是他的清客谋士。姬未湫颔首，道：“那你把他们叫过来。”
邹三：“……？你让我来跑腿？”
姬未湫咳嗽了一声：“邹侍卫，本王还指挥不动你了？”
邹三沉默了一瞬，认命地去叫人了，眠鲤又去请了吴大人来。吴大人来的时候满脸肃然，看起来脾气就不太好的样子，账房来的是三个，不是两个——姬未湫那表外甥也跟着一道来了。
姬未湫道：“免礼，吴大人请坐。”
庙里有侍人们拿进来的小几子，吴大人面若寒霜道：“不知王爷招臣来有何吩咐？”
他是被从床上硬叫起来的。
姬未湫道：“在场皆是可信之人，吴大人，你是积年老吏，这样的差事办过也不是一回了，本王第一次奉旨办案，你且说说该如何办？”
吴大人精神一振，道：“回王爷，自然是快马加鞭入淮南，不必多说其他，先拿下曹知鱼，令其交出账册，同时再挨个盘查其下官员！”
姬未湫还真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查案是他过去，先客客气气跟人谈一谈，对方不露半点马脚的推回来，他们再慢慢查——啊？过去先抓人，这是可以的吗？
这还没定罪呢！
吴大人见他那样子就在心里暗骂，前几天赐庭杖的威风上哪去了？他连次辅都说打就打了，对着一个知府客气什么？先把人扣下了查，查不出就查不出呗！那曹知鱼能怎么？还不是要恭恭敬敬磕头谢恩吗？
怎么，难道过去先跟曹知鱼喝茶听曲？要不要让他先摆个接风宴啊？！
就该雷厉风行，要是对方马脚做不干净，他们查完账房就能出结果！何必等其他！
姬未湫点了点头，与三位账房先生道：“可听见了？届时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户部侍郎家的两位清客一看就是风清月明之辈，闻言拱手应是，不卑不亢，风度翩然，但姬未湫那小外甥就不同了，他眼睛灵活，当即道：“王爷，属下觉得此举甚妥！吴大人不愧是御史，有大才！”
吴大人都给他说愣了：“……你这小子难道是在讽刺老夫？”
“不是不是！”表外甥姓闻人，单名一个舟字。他道：“咱们过去不管其他先查对方的家，查出来当然是省事了，不过我觉得都混到了知府这位子上了，哪里能在账本上叫人看出问题来？我们这一查，大多是太平账。”
闻人舟接着道：“殿下是第一次办这等差，届时查完账目，大可以做出一副‘就知道曹知府无辜’的样子，装作信任与他，顺道再收点他的银子安安他的心，咱们接着盘查下面的官员，若官员也查不出来，咱们大可以观察一二，也可以从他家的仆婢下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众人听罢，无不侧目，两位账房先生羽扇微摇，笑道：“闻人这个法子好。”
吴大人在心中嘀咕这年轻人是谁，这一手做的有些老辣，瞧他唇红齿白，也不知道是哪个官宦世家的——这么熟练，平时是不是耳濡目染多了，所以才有这般心得？回去定要查一查他家！
姬未湫摇头笑道：“装作被收买这一套或许行不通……”
这都要怪姬溯，济南知府钱之为给他送银子，结果现在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其他贿赂过假瑞王的多多少少也没啥好结果，那曹知鱼要是给他送银子，那不是把头伸过来给他砍吗？
不过装傻可以啊！
装一装清澈愚蠢的少年人，查完了账房发现没问题就表现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完全相信曹知鱼没有问题就可以了。
其他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姬未湫又道：“吴大人，你看，是否有必要寻几个武艺出众之辈，先一步往淮南去？”
吴大人对姬未湫有些改观了：“不瞒王爷，臣就是这般想的！可惜手中无人，再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两百多人的队伍，不算多也不算少，谁知道里面藏了多少眼线，少了几个人很容易落在有心人眼里。
姬未湫颔首道：“此事交给本王。”
吴大人本以为这次来是陪太子读书，不光要办差还得哄着太子少胡闹，没想到现在就听见姬未湫这般安排，简直就像是吃了一粒仙丹一样，舒爽得无以言复。
姬未湫侧脸看了一眼邹三，有心让邹三去，但想了想此事危险，还是算了吧。他又与那两位账房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等到了淮南，对账的重任就交予二位了。”
两人齐齐应是，姬未湫示意其他人都可以走了，众人正欲告退之际，姬未湫道：“吴大人留步。”
吴大人折返而来，姬未湫看着庙门关闭，便道：“本王不爱那些虚的，就实话说了，这次皇兄的意思是应查尽查，吴大人应当有些底。”
吴大人正色道：“是！老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好。”姬未湫道：“除却淮南一案，吴大人也要看着些其他的。本王第一次办差，自是希望一切妥当，这一切全有赖吴大人了。”
姬未湫笑了笑，吴大人愣怔地看着姬未湫，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让他盯着同行的刘御史！别让他闹出事来！同时也是给他交了个底，告诉他只管放手去做，瑞王他也是想要功绩的！
吴大人郑重道：“臣定不负王爷所托！”
“你明白就好。”姬未湫道：“回去歇了吧。”
“是！”
送了吴大人出去，眠鲤嘀咕道：“既然是要求稳，殿下为什么不坐船？明明坐船更方便一点，也更快。”
姬未湫躺在床上，许久才说：“坐船好是好，但是运河之上意外太多了。”
从燕京出发，一路上大多是官道，每隔一段路就有驿站，驿站附近就是驻守军所在，路上就算出事，也出不了大事——这队伍有一百多精良，还有几十侍人，什么山匪能冲出来把一个接近两百人的队伍在极端的时间内杀的一个都不剩？有这实力还劫什么道啊，直接去燕京逼宫才是正道！
留在这荒郊野外的那叫暴殄天物。
在运河上就不一样了，就如同上次刺杀一般，想要两百多个人死多简单啊，大家都依凭在船上，四周都是茫茫江水，逃也逃不掉，只要能摸上船，那就是硬碰硬的耗人命，还能再整点邪门歪道的，船撞着什么礁石了，进了什么乱流了，翻了、破了、烂了，全死完了也不稀奇。
一般人是不敢，但能动手的那是一般人吗？
还有个逆王呢。
今日他出京，一同出京的还有周如晦，他要赶赴边疆，两人方向不同，出了城门就分道扬镳了。他是一根定海神针，只要一回边疆，那儿也就定下了。
至于突厥那国书……大概等他回去也就有后续了，南朱有的是时间拖着，他们却没有时间了，随着老单于年迈，内斗只会愈演愈烈，诸王子想要建功立业来获得老单于认可的欲-望也会越发急迫，所以姬未湫觉得他们应该等不了多久。
他又道：“眠鲤，去交代一下闻人舟，左右他的身份也保密不了多久，只管摆出皇亲国戚的谱来，镇一镇他们。”
闻人这个姓氏太特殊了，搁现在这些当官的人精里头，都不用查，想一想就知道这个闻人就是宗亲王家云清郡主下嫁的那个闻人家。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姬未湫又盘算了一下没有什么没交代的了，就安心睡了。第二日姬未湫就不再说什么睡醒了再出发，天没亮他就被扶着上了马车，一行人极速前进，在下一个夜晚来临之前，他们要到第二个驿站——本来昨夜就该在驿站落脚的，但姬未湫让集合的时间太晚了，这才错过了。
十二日后，姬未湫一行人到达了淮南府，姬未湫不玩什么隐藏身份入内的那一套，光明正大的入了都城，直奔知府衙门，拿出御旨镇在青天堂中，淮南府知府曹知鱼跪在下首，听完了旨意，俯身道：“臣接旨。”
姬未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有些挑衅，仿佛已经认定了他就是个大贪官：“曹大人不必慌张，今日来，便是为了还你一个清白来的。吴大人、刘大人皆是个中好手，曹大人，请吧。”
舟车劳顿之后，吴大人本是一脸疲惫，进了衙门后吴大人便精神焕发起来，道：“臣敢问，曹大人对卖官鬻爵一事如何看？可有自辨？曹大人请……”
姬未湫摆了摆手打断了：“何必这么麻烦？”
吴大人和刘大人、曹知府都不禁看向了姬未湫，只听姬未湫道：“直接抄……搜家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心想着：别以为我们没听见你本来想说的是抄家。
曹知鱼目中有些震惊与不解，随即浮上了一抹羞辱：“王爷，下官乃是朝廷命官，如今罪名未定，怎可搜查下官府邸！这与法不符！”
姬未湫坐在上首，他翘了个二郎腿，很是嚣张：“曹大人若有不服，那就上折去告本王吧！”
“况且，清者自清！曹大人既然未做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之事，又何惧搜家！难道曹大人是心虚了？”
姬未湫好整以暇地用下巴点了点吴大人，道：“吴大人，本王想搜你家宅邸，你当如何？”
吴大人是出了名的光棍，一身正气地说：“王爷只管去搜，但凡有一毫一厘是臣贪污所得，臣领死！”
姬未湫道：“瞧见没？”
他注视着曹知府，曹知府抬眼见他，莫说是搜，就是抄家也抄不出什么来，此刻却依旧不禁心神巨震——这少年王爷倨傲至极，如今已认定他卖官鬻爵，他该如何应对？
定不能叫他就这么认下去，谁不知道这位王爷与圣上一母同胞，极受圣上宠爱，他若认定他做了，就算是没有证据又如何？若这少年王爷气性上来了，叫人将他杀了，哪怕日后平反又能如何？
人死都死了！平反又有何用！
曹知府咬了咬舌尖，定住了心神，道：“下官不敢！王爷既然奉旨而来，臣不敢不服！请王爷派人搜查！只是家中女眷清誉重要，还请莫要惊扰女眷……”
姬未湫用一种带着恶意的目光看着他：“这是自然，毕竟这是搜查一二，不是抄家。”
很快，曹知府家中账册尽数送到了官衙，姬未湫道：“这几日，还请曹大人在衙中歇息……来人，去搜。”
曹知府的府邸被围了，出入门都叫人守着，在吴大人的指挥下，还仔细寻摸了一圈墙根，把狗洞都给堵上了。
姬未湫颇为遗憾的与刘大人道：“也就是太兴师动众了，否则本王非要叫人沿着府邸挖上一道五六丈的沟，免得叫人从暗道跑了。”
“……”刘大人沉默了一瞬，道：“王爷英明。”
姬未湫当着刘大人的面，与侍卫吩咐道：“搜查府邸务必仔细，若遇地窖，必下去查验，假山洞府中必放烟探风，大缸橱柜必得挪动，遇书籍一律封查，令文书典籍查阅……左右我们有的是时间，一间间房间慢慢搜。”
鸡蛋就不晃散了吧？毕竟这年头还做不出假鸡蛋来。
姬未湫转念一想：“就是厨房里的蛋，都给本王一一晃了！”
万一呢！毕竟工部有好手，橡胶都能仿出来，万一真有能人把关键的证物藏在鸡蛋里呢？
刘大人在一旁听着，心中骂娘，这可真够狠的！谁说这位王爷毫无经验的？瞧瞧，这可太有经验了！积年老吏都没他这么狠的！他低声道：“王爷，这是否有些不妥？”
姬未湫侧目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有何不妥？既然曹大人不惧搜查，那就好好搜，否则怎么对得起曹大人一番忠心？”
“对了，刘大人替本王去传句话。”姬未湫说：“只说叫曹大人放心，若一切如常，本王回头赐他个新宅子便是。”

第59章
在曹府被为围起来的时候, 曹家女眷是惶恐的，当家主母曹夫人斥了好几声，才将如惊弓之鸟的众人强行镇压下去, 她客客气气地着人去外头请了百户进来，又示意多多打点。
不一会儿, 有个魁梧的男人大步进了正堂, 曹夫人站了起来，行了半礼：“原来是徐百户……百户怎么将我曹府围了起来？”
见是徐百户, 曹夫人心中安慰不少, 这徐百户与自家老爷关系不错，应当不会为难他们。
徐百户一拱手，道：“曹夫人莫慌！曹大人牵扯入一桩贪污案中，京中派了钦差来，如今要搜府, 大致就是查查账目, 待查完了无事，我等也就撤了！”
“上头关照了不得惊扰女眷, 我已经令底下人皮子都绷紧了，曹夫人安心！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曹夫人莫要见怪！”
曹夫人听见‘搜府’二字顿时心慌了一拍, 一手紧紧捏着手中的丝帕，又听了后头的话才好了些, 她道：“敢问徐百户，这来的是钦差是哪位大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问清了是谁来的, 她也好去打点打点。
徐百户闻言对着虚空一拱手：“是瑞王爷。”
当朝只有两位王爷, 一为是宗亲王，早已不问政事, 只管着宗室，另一位就是瑞王爷，当今圣上亲弟，素日便颇具贤名，近日入阁，风头正盛。听到是瑞王爷，曹夫人的心又吊了起来：“这……还有其他大人吗？”
“自是有的，随行还有御史吴大人、刘大人……”徐百户还未说完，外头便有个婢女一路小跑着进来，看神情很是急切，“不好了夫人！不好了夫人！”
“住口！”曹夫人当即喝止：“何事喧哗？！”
婢女勉强才定下了脚步，道：“夫人！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瑞王身边小厮，奉命来协助搜查的！”
曹夫人霎时看向了徐百户，徐百户只当做恍若未闻一般，曹夫人心道再如何也不能得罪了瑞王的小厮，否则无错也成了有错，她强装镇定：“既是有客到访，还不快快迎进来？这般慌张作什么？徐百户，这次有劳您了！”
徐百户道：“夫人客气了，下官先行告退！”
“如意，送一送徐百户。”曹夫人招呼了一声，贴身侍女如意便上前去，引着徐百户出去，到了无人处便将一个厚厚的香囊塞给了徐百户：“百户，这是我们夫人请您和外头的兄弟们喝茶的，请您收下。”
徐百户伸手接了，下意识捏了捏，见里头扎扎实实的一沓，便拱手谢过了：“曹夫人客气！下官代兄弟们谢过夫人！”
见他收了，如意心下大定——能收就好，能收说明不是什么大事，真要是要命的事情，这些老狐狸哪里会收这钱？都怕引火烧身。
待如意回去，恰好见到了三个面容阴柔的少年联袂进来，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唇红齿白，面上带笑，一看就叫人心生好感，见那少年对她笑，如意也下意识笑了笑，随即行了一礼，回到了曹夫人身边。
那少见进去，只随意行了一礼，偏偏说话轻声细语的：“可是曹夫人当面？奴是王爷身边侍候的，名唤眠鲤，因着兹事体大，为证曹大人清白，内宅也是要搜的，王爷怕外头那群大头兵的不识礼数，惊扰了女眷，特命奴等前来，夫人还请安心。”
曹夫人彼时还未认出来，待眠鲤一开口，便听出他音色有异，顿时明白了他的身份。她见眠鲤语气颇为温和，料想着这帮子太监最会见风使舵，若不是瑞王爷的意思，哪里会这般客气？
她这般想着，面上也从容了许多：“有劳大人为我等妇道人家跑这一趟，多有辛苦。”
“曹夫人客气了。”眠鲤笑了起来，更显得俊俏非凡：“夫人，今日天色不早了，奴也要赶着回去复命，不如现在就办起来吧？”
曹夫人当即点头：“是，一切都听大人的安排。”
曹夫人原本当着是走个过场，大不了巡视一番也就罢了，哪想到眠鲤道：“请夫人暂且将大姑娘招至主院暂歇，至于其他女眷，暂且先留在自个儿的屋子里，不要外出走动，会有女护卫看守院门，若是谁随意走动，那就不能怪奴了。”
“当然，夫人可派一个侍女跟着去看看，也好随时回来给夫人传传信，没得慌了神。”
曹夫人一顿：“这是何意？”
“王爷说了，内宅也是要查的。”眠鲤笑道：“先从大姑娘的院子查起，未免冲撞了姑娘，故而先请大姑娘至夫人身边。”
眠鲤说罢，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唤了一声：“来人。”
门外进来了四个仪容端庄，头挽宫髻的女子，穿着一色深青的褙子，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只叫人觉得赏心悦目。眠鲤看似心情不错的模样：“这四位是宫中女官，原是太后伺候的，后来赏给了王爷随侍左右。奴想着女子清誉要紧，不叫那些男人进了姑娘的院子，只叫四位女官领着宫人们进去看一眼便是。”
曹夫人自然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又是宫中女官，又是伺候太后的，她难道还能说一个不好来？
“如月，你去看着些。”曹夫人也不与眠鲤太过客气，这些都是要命的东西，有时候不怕人搜，就怕有人将没有的东西硬塞进来，当然要寻个靠得住的人去看着。
不多时，大姑娘袅袅婷婷地到了主院，曹夫人还未说话，有两个女官便到了大姑娘身前，微微躬身，“请大姑娘随我等到偏房。”
大姑娘本就惊恐，闻言看向了大夫人：“母亲？！”
这女儿是曹夫人嫡出的，又是长女，自小娇宠着，曹夫人见状心痛不已，低声问道：“大人，可否叫小妇人陪同？”
眠鲤颔首，曹夫人便跟着进了偏房，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曹大姑娘眼中含泪，曹夫人不断安慰着她，却无甚不满——这都把府邸给围了，不就是两个女官恭恭敬敬地搜了搜身吗？
还是宫里有品级的女官，真要论起来，她指不定还得给人行礼。
女官进来对着眠鲤点了点头，眠鲤笑道：“那就去搜院子吧。”
女官当即应是，径自出去了，曹夫人看着坐在下首气定神闲喝茶的眠鲤，不可避免的有些焦急，大约是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太长，眠鲤抬头看了过来，见她便又笑着说：“夫人莫慌，不过是走个过场。”
曹夫人也知道，自家女儿的院子，哪怕做亲爹的真贪污受贿，难道还能将账本钱财藏到闺女的院子里去？
眠鲤不走，曹夫人也只好陪着坐，大约一炷香后，又有侍女大呼小叫地一路奔了过来：“夫人，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曹夫人只觉得自家老脸都快丢尽了，她看了一眼略微显得有些诧异的眠鲤，喝道：“闭嘴！什么事儿，好好说！”
侍女急切地说：“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宫里来的人在大姑娘院子里放火呢！”
曹夫人霎时看向了眠鲤，听他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放火，是放烟探风，曹夫人安心坐着，这可是为了曹大人的清白！”
曹夫人只好坐着，没一会儿侍女又急急来报，说是宫人们在大姑娘房间里翻墙倒柜，在外面都能听见里头搬弄的声音，曹夫人看着眠鲤，不敢说什么，只安慰自己道一个院子算什么，哪怕一把火烧干净就烧干净了，难道还差这点银子吗？赶紧把人送走才是正理。
小半时辰后，女官来报曹大姑娘的院子查完了，侍女也在大夫人耳边说着女官们办事仔细，翻完了东西又将东西归回原位，一切如往日一般。大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问了下一个查谁的院子后主动将人叫了过来扣着，令人去查了。
这一查，就查到了傍晚，这才将女眷们住的七八个院子查了个干净，什么也没查出来，曹夫人松了一口气，道：“今日天色已晚，大人与几位女官都忙了一天，小妇人心中不安，不如请大人与女官们吃个便饭再走？”
“多谢夫人。”眠鲤一口应下，曹夫人立刻着人去安排起来。
原来真是个过场，曹夫人心中大定。用过饭后眠鲤等人便告辞回去休息，却还是留了女护卫在曹家值守，往日里热闹的曹家如今落针可闻，如死一般的寂静。
曹夫人在自己的院子里也出不去，她强忍着没去书房——哪怕他们搜的仔细又如何？若真能这么简单的翻出来，他们曹家早就完了。
是夜，曹大人在府衙里用着饭，他镇定自若，瑞王除了刚开始见了一面后就没出现过了，听衙役们唠嗑说是瑞王爷出门玩去了。曹大人想着在对账的吴御史——这才是要真正仔细的人！
他想着家中，他曹家在淮南经营百余年，哪里是这群御史们能查出来的？他也觉得无事，更为安心。
翌日里，曹夫人刚醒，就见外头冒着滚滚浓烟，她吓得抱紧了被子，惊恐地道：“可是花园里失火了？”
如意来报：“夫人，不是的，是那群阉人带着人在园子里放烟，说是要看看有没有密室暗道。”
曹夫人迟疑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那就随他们去……阉人这种话以后不可说，万一叫那些人听见了，小心你的小命！”
如意这才住了嘴，曹夫人想着昨日已经将账房、书房都搜刮一空了，今日也就剩花园，主院，还有前头老爷的住处了，若是无事，想必最快明日围着府邸的人就会退走，她居然还有些快意——查吧，就仔仔细细地查，查完了才好证明他们老爷的清白！日后再也不敢有人胡乱非议了！
她直接称了病，头痛欲裂，带到一个时辰后才出去，侍女如月过来，脸色极为难看：“夫人，那帮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曹夫人并不放在心上：“哪里过分？卖官鬻爵可不是小案，叫他们查清楚也好。”
如月道：“不是的，您去看看就知晓了！他们都快将家里拆了个干净！”
曹夫人一顿，急忙起身向外走去，不知为何她的院子门口居然没有女护卫守着，她犹豫了一瞬便往外走去，不多时便到了东侧花园，只见假山倾倒，十几壮丁正在挖着什么，曹夫人看了脸色一白，忙喝道：“住手！”
一旁站着一位瞧着就很是严肃的老大人，闻言皱眉道：“谁放她出来的！带回去！”
曹夫人眼见着两个宫人上前就要拿她，她呵斥道：“我乃是朝廷命妇，何人敢对我无礼！”
那两宫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只道：“夫人是自己走，还是我等送夫人走？”
曹夫人这才想起来这些都是有品阶的女官，恐怕她这样的她们见多了，只能不甘不愿地扭头离去，她故意多绕了一段路，只见满目狼藉，园中花木都被劈了开，这且不说，地上到处都是坑洼泥洞，再远远一望，她愕然地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指着前方天空道：“这……这……”
宫人一副纯良和善的模样看着她：“夫人在指什么？”
曹夫人气若游丝地道：“长茗院呢？”
宫人眼神无辜：“禀夫人，已经拆了。”
“依王爷之令，凡遇柜架，必得挪动，凡遇地窖密室，必得查验，连地砖，都要拿着长棍一块块的敲过去才好。”两个宫人笑了起来，一式一样的弧度，如同双生子一般：“那长茗院中有柜架无法搬动，劈开后发现有暗道一处，为查暗道，便将院子拆了。”
两个宫人心中暗道还是王爷聪慧，这法子好，依照王爷的法子去查，什么密道暗室暗格的，一律都查了出来。
曹夫人如同幽魂一般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往回走，经过厨房时，她甚至看见有个侍卫正在一个个的摇晃鸡蛋……看到这里，曹夫人晕了过去。
许久，曹夫人才醒来，她猛然坐了起来，喝道：“如意，如月！”
不想进来的却是昨日那唇红齿白的小公公眠鲤，他嘴唇含笑，瞧着亦是温柔如水，曹夫人愣了愣：“大人？”
眠鲤笑道：“夫人起来了？”
下一句就是：“带走。”
几个女护卫涌入，将曹夫人捆了起来。
……
姬未湫随意打开了一本账册，这玩意儿他反正是看不懂的，他道：“都查过了？”
眠鲤道：“是，都查出来了，在曹家一共查出暗道两处，密室四处，暗格十二处，一应物品皆已清点，诸位先生正在连夜对账……殿下，曹家之资，委实骇人。”
姬未湫调侃道：“没弄错吧？别把人家祖宗留下的财产当是赃款。”
“殿下这话要是叫吴大人听见了，吴大人定然是要与殿下争辩一番的。”眠鲤笑着，语气却有些冷：“这曹家也不过就兴盛了几十年，往前不过是个书香之家，这样的人家，哪里能给家中留下几十万两黄金的祖产？”
姬未湫叹息道：“还真是他啊……我还以为曹知鱼是冤枉的呢。”
毕竟这事儿怎么看怎么怪，能卖官鬻爵哪个不是有恃无恐？怎么会叫人一封折子送到内阁去？
只不过查的有些太快了，还是有些不太对啊。
这件事未免太顺利了，虽然他这个抄家的法子是有点损，但也不至于这么利索吧？几十万两黄金，啧啧啧，再加点，干脆叫他曹家与突厥议和吧，够他家在突厥买个王爷当当了。
姬未湫一顿，突然觉得有些不妙，他面上不显，道：“那就让几位账房好好查一查吧，争取明日就出结果，咱们也好回京结案。”
眠鲤应了一声：“是。”
姬未湫正想去洗漱，忽地听见有人来访，说是淮南邹氏。姬未湫懂了，他让人把邹三叫了过来，这才将人请了进来。来人是个七旬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四五十的中年男人，皆是穿着儒袍，见过礼后，姬未湫便问道：“邹老大人所为何来？”
邹老大人曾在先帝时入阁，算起来姬未湫也得对他客气点。邹老大人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邹三，道：“早听闻王爷直爽，漏夜来访，委实是老朽失礼……我邹氏，早已暗中搜集曹知鱼贪污受贿之罪证，奈何曹知鱼背景深厚，首尾仔细，一直未能找到机会，如今有王爷做主，我邹氏便将这些罪证呈送王爷，还盼王爷用得上。”
姬未湫秒懂，给邹三抢功劳来了——自然，也有些跟曹知鱼撇清关系的原因。否则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才来？要真是一早就想告发曹家，他身边邹三还杵着呢，邹家的账房先生也待着呢，通过他们转交不就行了？
姬未湫似笑非笑地道：“本王以为，今日本王这里会很热闹。”
他一直以为今天他这里会很热闹，就如同他在燕京即将出发的时候一般，没想到一个人都没有来，直到现在才来了邹氏一个。
邹老大人只是笑了笑：“王爷在此，谁敢惊扰？老朽不过是仗着三儿与王爷有些交情，这才厚颜上门罢了。”
姬未湫明白了，道：“邹三，送一送邹老大人。”
邹三应了声是，过去送邹老大人，出了门就听见他叽叽喳喳的话：“三叔公，你怎么来了？……嘿嘿，大伯，二伯……我就说殿下好说话的！慌什么！走走，咱们顺道去一下那边，我跟你们说殿下带了好酒来，我去给你们拿两壶，那可是宫廷御酒，殿下也是求了圣上许久才赏下来的呢……”
“不好？没什么不好，殿下早就跟我说了让我自个儿拿，说什么他有公事在身不好到处结交来着……自己人，别客气啊！”
姬未湫嗤笑一声：傻狗！
***
又一日。
曹大人还未用早饭，就被带到了姬未湫处。眠鲤已经回来了，就随侍在姬未湫左右，另一边则是吴、刘二位御史。
吴御史一脸肃穆，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曹大人，刘御史则是满脸无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曹大人见状行礼道：“下官拜见王爷，不知王爷招下官前来，有何要事？”
姬未湫道：“曹知鱼，你可认罪？”
曹大人道：“下官不知下官有何罪可认，还请王爷明示。”
眠鲤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他朗声道：“甲戌月，庚申日，卯时三刻，于曹府东花园假山中放烟探风，查出地窖一处，内藏有黄金三万五千两，珠宝三箱，铜钱一箱，来源不明，经查人，御史吴临，账房闻人舟。”
曹大人神色一变，急急忙忙地说：“王爷容禀，这笔钱财确实不在账册之上，此乃下官家中祖传之资！下官太祖父将这笔钱财藏于假山之中，言道若非破家之灾，否则绝不可启用，故而不在账册之上！”
姬未湫颔首：“原来如此，看来曹大人也是家资颇丰，代代巨富呐。”
一两黄金十两白银，虽说汇率有时候会变动，但一般差不多就这个数，就这么一个地窖，比快他这么个瑞王还多了。
曹大人面不改色地说：“王爷过誉，我曹家亦是书香世家，祖祖代代皆有产业傍身，这才攒下了这一笔财产。”
姬未湫没搭理他，让眠鲤继续说：“甲戌月，庚申日，辰时一刻，于潇湘院东侧书房柜后搜出暗格两处，一处为房产地契一匣，一处为账册一本，录有曹王氏名下产业生意来往，多有隐瞒不报之处，经办人：眠鲤，账房张弄琴、许流云。这一处，曹大人可有话说？”
曹大人愤然道：“定是我妻王氏，那无知妇人……王爷，此乃下官内宅之事，难道也要上报朝廷吗？”
姬未湫似笑非笑地说：“你虽跪着，却也能看见那密密麻麻的一张纸……若非证据确凿，本王能叫你到此处来？曹大人，不如速速认罪，免得祸及妻女。”
曹大人闻言，忽地抬头狠狠地看了一眼眠鲤手中的那张纸，眠鲤一笑，将纸张翻转了过来，让他看了个仔细。曹大人一行行的看，眠鲤讥讽道：“曹大人，您这手伸得够长的啊……百户的位置你也能卖？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曹大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他颓然道：“……下官，认罪……下官愿意配合王爷，供出背后之人，只求王爷看在这份上，饶过下官妻女……”
姬未湫淡淡地应了一声，闲适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个鬼啊！这地方驻守军带不带脑子啊！这事儿他也敢跟着掺和啊？！啊？！他要怎么去当着几千号士兵的面把他们头子抓走啊？！啊？！
对方真的不会想到反正要死不如宰了他这个王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吗？！
命，危！
***
姬溯看着飞鸽传书回来的消息，是姬未湫送来的，上面写着短短的一行字‘曹知鱼证据确凿，即刻押送回京，盼兄康健，勿念，即归’。
他眉间微动，还颇有些惊讶：“这么快？”
掐指一算，自淮南飞鸽传书回来最快也要两日，也就是说他们到淮南的第二日就把证据查出来了？还罪证确凿？难道是那曹知鱼自首了？
庆喜公公难言喜色：“奴才不知，这快马还在路上呢，依老奴见，指不定是殿下沾了圣上的龙气，如有神助，这才一路顺遂呢！”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庆喜公公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老奴多嘴！”
他又笑着道：“小殿下也不是胡来的人，圣上不若想一想怎么赏赐小殿下吧？辛苦小殿下跑这么一趟，回来若是不多多嘉赏，小殿下必是要闹得圣上不得安宁的！”
姬溯平淡地说：“他不敢。”

第60章
关于淮南府驻守军的事情, 姬未湫有点纠结，神奇的是吴御史明明知道，却没有说什么话, 仿佛这事儿不存在一样。
姬未湫好奇地问他：“吴大人，关于这百户买卖一事, 你怎么看？”
吴御史义正言辞地道：“圣上令我等来, 点明了是查淮南府知府曹知鱼，如今祸首已抓, 罪证确凿, 先行将这案犯押送回京，至于其他，日后慢慢处置就是。”
姬未湫更好奇了：“那曹知鱼与驻守军沆瀣一气的事情就不管了？”
“要管，却不是现在。”吴御史说罢，他抬首正视姬未湫, 拱手道：“臣明白王爷的意思, 今日臣倚老卖老，说一句实话——卖官鬻爵, 定非一人所为，哪怕只看曹知鱼那查出来的账册, 就已经牵扯了数位要员, 地方上更是数不胜数。”
“那为何不管？”姬未湫接着问道。
“非放任不管，而是徐徐图之。”吴御史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有些灰沉, 可那双眼睛却雪亮清明：“且不论那些奸逆之辈敢暴起杀人，臣只问殿下, 与此事相关之辈无不是在淮南经营百余年, 根深蒂固，一招杀尽, 淮南一地在三日之内必是乱象横生，届时百姓何辜？”
哪家没有产业，谁家的产业不招工？于他们而言，几文钱算不上什么，可有为数不少的百姓就等着这几文钱吃饭过日子！一旦将这些人杀绝，淮南府一地恐怕大多铺子要查封，一口气出现那么大的空缺，想要等下一批人彻底接手，少说三月，多则不计，届时百姓又要受多少苦楚？
他不动，不是能容得下那等搅乱清明之辈，而是怜悯此处百姓罢了！且容他们多活几日，日后慢慢算账！
“我等且将曹知鱼押送回京，此后徐徐图之，尚能保淮南一地安稳。”吴御史接着道：“说来，为何有我等御史，监察百官？只因人心多杂念，旁人我等御史不管，因着他们不是官……既是做了官，那就要管住人心，管不住他人尚且情有可原，若管不住自己，又如何对得起这一生读过的圣贤书，又如何对得起这一身的官袍！”
“曹知鱼身为一府父母官，无视朝廷礼法，屈从权势，为虎作伥，放任自流，他便是犯首！”吴御史定论道：“故而曹知鱼必须从严处，从重处，以他震慑百官，看日后还有何人安敢再为虎作伥，坏了朝廷根本！”
再者……想到这里吴御史不禁在心中苦笑，本来这些震慑之流，在淮南一地就该做的，奈何这次瑞王爷抓人搜证据一气呵成，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呢已经罪证确凿了，其中半点转还的余地都没有。
见此雷厉风行，只有一个邹氏仗着与王爷有些交情敢来投诚，其他人户哪里敢再动？这不是送上门来被抓吗？
他以为这次下淮南，他为圣上手中之剑，锋芒直指奸佞，瑞王爷是来混个功绩且给他撑腰的……哪里想到这一位才是真正的锋芒逼人，要身份有身份，要权势有权势，要圣宠有圣宠，仗着这些根本无视法规，把曹知鱼府邸都快拆了——别说换了旁人，就是换作顾云鹤顾相来，也不敢拆连证据都没有多少的三品大员的府邸！回去不得被参到死？
搁瑞王爷身上他就是不怕，浑然有种‘我就这么干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在。
到时朝上议论起来，瑞王爷第一次办差，又年少气盛，届时他自己站出来说自己不知轻重，想着没查出来证据就给曹知鱼赐新宅，赔礼道歉，那其他人还能怎么办？堂堂瑞王给下臣赔礼道歉，还要如何？就因为这些事情咬死了不放？非要给瑞王爷治罪？多大的脸！
圣上或许碍于朝廷规章不得不罚，但瑞王身后又不止是只有圣上，太后可不管这些，太后她老人家是不管朝政，但圣上也管不住太后给人脸色看呀！届时太后往先帝灵前一哭，说朝臣仗着功勋非要逼死他们孤儿寡母，谁又能顶得住这罪名？
谁又敢赌见恶于太后、见恶于圣上后，还能在朝廷这条路上走多远？
——亏得瑞王爷贤明，不是那等浑天魔王之辈！
吴御史深觉此乃南朱之幸！
姬未湫听罢，许久才与吴御史拱手道：“往日只觉得吴大人铁面无私，颇为迂腐，不想今日才知吴大人心怀天下，未湫敬服。”
以往他只知道吴御史这人办事跟个铁锤似地，一锤一个王八，人也跟个王八似地，咬住了绝不撒口。如今才知道人家能当御史这么久还没被人弄死，实在是心里有一杆子称，怎么办他清楚得很。
“臣不敢！”吴御史当即侧身，不敢受姬未湫这礼，他苦笑道：“王爷千金贵体，若非王爷在此，臣必得走一趟城郊大营！”
姬未湫咋舌，那可真是要谢谢吴御史饶他一条狗命了——吴御史的意思是，要是这回不是姬未湫来，身份贵重不可轻易损伤，他知道此案与驻守军有牵扯，必得去城郊大营抓人。若能抓到人那是最好不过，若对方怒起一刀将他杀了，不论是即刻就杀，还是路上将他截杀，钦差死于非命，按谋逆处，总之这淮南府总兵是跑不掉了。
正说着话，眠鲤来通报，说是总兵到访。姬未湫与吴御史对视了一眼，他道：“吴大人还请暂避吧。”
吴御史行了礼，从后堂走了，他刚走不久，淮南总兵高勇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堂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看便知是骁勇之辈的，想是军中将领。
眠鲤曾在宫中待了近十年，自然知道如何杀人威风，他在堂前止步，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显出了一抹阴柔：“高大人，还请卸兵。”
说着，两名宫人上前一步，膝盖微屈，两臂送出，臂上还挂着一张焕发着如水柔光的绸缎，礼数做足了。眠鲤一手微抬，示意‘请’。
高大人动也不动一下：“又不是面见圣上，还要解兵器？”
眠鲤亦是不动：“高大人，不要为难奴婢。”
见他一个好端端的少年，自称‘奴婢’，就是他们再蠢也看得出这是个太监。三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冷冷一笑，眼中露出鄙夷之色：“本官就是不解，又如何？”
眠鲤不阴不阳地说：“高大人可想好了？冲撞亲王的罪名，可不是好担的。”
瑞王不过是个黄毛小儿，得罪就得罪了，高勇抬头望去，堂中影绰看得并不如何清楚，却闻堂中有丝竹之声传来，他心中更是不屑。忽地有一宫人自外行来，与眠鲤行了一礼道：“公公，吴御史求见。”
高勇猛然回神，瑞王好处理，吴御史那铁头王八却不好处理，与其在这里啰嗦，不如快快与瑞王打点好，一个黄毛小儿听他诉诉苦，拿了好处后自然就不会再与他为难，否则待那吴御史进来，莫说是诉苦塞银子，恐怕是要拿头抢他的刀，只求把事情闹大，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才好！
他想到此处，与身后副将吩咐道：“卸下兵刃！”
说罢，他将悬在腰旁的长刀扔给了宫人，本以为那细弱纤痩的宫人拿不住这刀，哪想到那宫人稳稳地接住了，下盘动都没动一下，与他行过一礼后，以绸缎将长刀包裹，退到了一旁侍立。
居然是个有功夫的！
眠鲤这才状似不经意的与来通报的宫人道：“王爷这里有客在，令吴御史稍后再来。”
“是。”宫人恭敬退去。
高勇与他身后两名副将没理会眠鲤，大刀金马地进了正堂，只见上首坐着一个身穿金茶色长衫的青年，又着千岁绿外衫，端的是富贵无极，他双目微阖，一手随着丝竹声打着拍子，仿佛秋来闲散客，想来这位就是瑞王爷了。
高勇一拱手，扬声道：“臣高勇参见王爷！”
上首青年睁开了眼睛，便是高勇这等粗人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他娘的皇家血脉倒真有点东西，不睁开眼睛还好，睁开眼睛倒还真有些唬人！
姬未湫道：“免礼。”
姬未湫打量着高勇，这人就是淮南总兵，看着确实是个骁勇之才，只是眼睛浑浊，感觉不像是个军人，像是个山匪。姬未湫不由自主地学着姬溯的语气缓缓道：“高总兵，所为何来？”
高勇道：“王爷！臣是个粗人！也就直说了！曹知鱼那狗东西趁着我醉酒，骗我给他侄子升做了个百夫长！老……臣早和他断交了！只是他拿着这事儿做把柄，说要我敢弄死那混东西就告我卖官位！又拿我妻小威胁！我这才捏着鼻子让那人混着，现在他可总算是被抓了，我这事儿算是我自己不仔细，但确实是冤枉！特意来跟王爷说明白！”
姬未湫饶有兴致地说：“那高总兵的意思是，这事儿你也是被迫的喽？”
“是！”高勇大声道：“还请王爷如实上告朝廷，我老高一生为国尽忠，不想翻在了瘪犊子的手上！如今大错已成，要罚还是要砍头我老高受着！绝无二话！”
姬未湫顿了顿，这是以退为进？他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道：“高总兵，你可知此事并非是杀你一人便作罢的？”
高勇目光微动，又听姬未湫道：“本王奉旨办案，曹知鱼一案牵涉甚广，回去还得慢慢查。”
“……”高勇沉默了一瞬，陡然扑上前去，眠鲤瞬时飞扑上前阻拦，连青玄卫也连忙来拦，却见高勇跪在了姬未湫身前，一把抱住了姬未湫的腿大哭道：“臣也是没办法啊！那犊子拿着臣妻小威胁啊！王爷开恩，给我指条明路吧！”
姬未湫忍住没有动，也示意青玄卫们不必动。他跟姬溯到底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姬溯的习性他不说照搬全学了，但也是学了个七七八八，至少一个看着就不太爱干净的身高八尺的壮汉抱着他的腿哭他有些不太能接受——正常人都不太能接受这个吧？
眠鲤呵斥道：“大胆！还不退下！”
高勇死活不撒手，眠鲤打老鼠害怕伤着了玉瓶，根本扯不开高勇，此时高勇带来的两个副将则是上前拉着高勇叫他放手，实则也是在帮腔：“总兵！您就撒手吧！怎能冲撞王爷！这事儿我们都知道是您冤枉，您爱兵如子，待回去了我们一定为您写联名书呈送御前为您求情啊！”
“王爷！王爷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总兵一回吧！总兵是个大老粗，哪里玩得过那个心眼子成精的曹知鱼！曹知鱼拿捏着我们家人，总兵也是没办法啊！求王爷开恩！求王爷开恩——！”
姬未湫第一个想法是：完了，他这儿成戏台子了。
比姬溯的菜市场略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胜在人数不多，但也没有好太多，毕竟那菜市场吵架不敢去拉扯姬溯，但他这里他们是真的敢来扯他啊！
第二个想法则是：他们这是在威胁他？
又是爱兵如子，又是要上联名书，显得上下一体——怎么，今日不答应就出不了这个门？
姬未湫心中明白，其实这高总兵也只是想求一句话，不要从严处置他就行了。但就这么答应了，姬未湫觉得未免太憋屈了——这和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眠鲤见姬未湫皱眉，更是厉声呵斥道：“还不松手！”
姬未湫没有说话，任他们哭，任他们嚎，高勇等人不时用眼尾余光打量着姬未湫，却见他不怒不喜，宛若一尊神像一般，就这样平静地垂眸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恐慌来，姬未湫道：“赐茶。”
眠鲤低眉垂目地送上了茶水，到了高勇身旁，道：“高大人，请喝茶。”
高勇顿了一下，趁着哭喊的同时侧脸看向一旁一位副将，那副将见姬未湫身后青玄卫蠢蠢欲动，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他这才缓缓收了声，松开了姬未湫，跪着叩首道：“我……臣失仪！”
装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姬未湫道：“高总兵身受不白之冤，自是不能忍，无妨。”
高勇这才接了茶水，一口饮下，姬未湫露出一点笑意：“赐座吧。”
高勇再看身后副将，见他上来劝：“总兵，您就坐下说话吧！”
高勇这才坐下，脸上不知道是哭出来的还是羞出来的，满脸涨红。姬未湫道：“此是上达天听，再者，此处亦有两位御史，数位文书，不是本王说不计较便不计较的——高总兵总是被曹知鱼逼的，也是情有可原，皇兄圣明烛照，应当不会严惩总兵。”
姬未湫心想也就是他坐在这里，这高总兵才敢扑上来，换姬溯他试试？当皇帝还是有这点好的——不过要007，还是算了吧，他才不会想不开呢。
姬未湫甚至还有心情想说不定姬溯没有后妃就是为了能在皇帝位子上干更长的时间？想想现在不临幸后妃，姬溯的睡眠时间勉强足够，这要是有了后妃，干完工作继续干，铁人都吃不消啊！
高总兵粗声粗气地说：“只要王爷能指条明路，让臣保全父母妻小，臣日后给王爷做牛做马，绝无二话！”
姬未湫不禁侧目，好家伙，这话也是地方总兵和王爷能说的话吗？他这个总兵就在地方上，又不用上朝，也不在京中，除了造反的时候能帮一把开开城门什么的，还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
这话他高勇敢说，姬未湫都不敢接。
眠鲤作为姬未湫的知心人，当即阴测测的道：“高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话？你为地方大员，自然要一心向着圣上！”
姬未湫给眠鲤一个赞赏的眼神，自个儿低着头喝茶不说话。
他还真没见过这阵仗，他以为高总兵进来先是聊两句‘这么快要走’这种话顺势给他送点礼，然后不阴不阳地跟他打打太极，甚至连怎么安排都替他想好了，他只需要动动嘴，顺水推舟就是了。哪想到进来这八尺男儿就叫屈，又哭又闹就差上吊了，其他啥也不说，就说是醉酒被骗……
恕姬未湫直言，这什么蠢货！
反正都是编的，就不能把自己撇得干净点吗？反正曹知鱼要死，曹知鱼全家也保不住了，身上多几个罪名又怎么了？就不能是曹知鱼偷了他的印信吗？他自个儿都说了爱兵如子，串通一下就说那百户挂了名从没来过大营，曹知鱼又联通了账房，左右就是他也不知道多了这么一个百户，一问三不知，不就结束了吗？
姬未湫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眠鲤看出姬未湫眼中的嫌弃，道：“王爷，吴大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姬未湫总不能跟高勇说你要这么这么办吧？他道：“让他进来。”
高勇一听就僵住了，侧脸看副将，副将给了他一个眼神叫他静观其变，不一会儿人进了来，却不是吴御史，而是刘御史。刘御史进门先规规整整地行了个大礼，这才道：“王爷见谅，吴御史方才去清点赃物了，臣便来了！”
姬未湫示意免礼，刘御史起身，客客气气地与高总兵道：“这位便是高总兵了吧？有曹知鱼那等奸逆在，定是叫大人受了不少气吧？”
副将扯了一下高勇，高勇连连点头：“是……是！”
刘御史微笑起来，显得极有礼貌，他拱手道：“见那些证词，方知高大人高风亮节，能在如此滔天权势下负隅顽抗了这么久，高大人，您实在是辛苦了！”
高勇人都被说愣了，姬未湫人也愣了，他看向刘御史，静静地看他表演——这个，他之前一直怀疑这位到底是不是个御史里的内鬼，毕竟此前他表现得就很可疑。但如今看来，人家可能不是内鬼，人家只是在御史里混个履历而已，人家擅长的就不是这方面。
刘御史又叹息道：“高总兵只管放下心来，圣上观那曹知鱼，便知道不是高总兵的罪过，虽说是牵连甚广，但高总兵乃是武臣，与文臣何干？方才我在外也听了一两句，还请高总兵见谅……您说这醉酒被骗，真是您自个儿按的印？您醉了，恐怕也不清楚吧？”
高勇还未说话，他身后副将已经道：“是！刘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此事末将也与总兵说过，只是总兵说无论是自己按的，还是曹知鱼那厮按的，总是他的失职！这才只说是自己按的！”
姬未湫忍不住给了刘御史一个赞赏的眼神，这话他不能说，刘御史却是可以说的，好兄弟，回去他就跟姬溯夸一夸这个刘御史。
忽然之间，姬未湫想起了姬溯与他说的那个故事，他撇了撇嘴——算了，都能塞到他这里，想也不是胡乱指的，说不定姬溯早就注意到刘御史了，他还是别进言了，免得误了别人的前程。
很可惜，刘御史没有接收到姬未湫的目光，他握住了高总兵的手，满是赞赏之意：“如此冤屈，待我回京，定向圣上进言！高大人只管放心！只是在这一段时间，还请高大人尽忠职守，切莫再做错事，否则两罪并罚，那就回天乏术了！”
高勇头皮一麻，不禁看向了姬未湫。见这位年轻的瑞王满脸看好戏的表情，想到自己方才扑过去又是哭又是闹，心道这瑞王该不会给他上眼药吧？
不过有刘御史的话在，他也心中大定，他做出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多谢刘大人！多谢刘大人！”
他又跪下向姬未湫叩首：“末将失礼，冲撞王爷，还请王爷责罚！”
姬未湫还能说啥，总不能把他也拖出去打吧？他道：“无妨。”
刘御史温声道：“今日事忙，就不久留高大人了……那我送送高大人？”
高勇见状便告退，这才随着刘御史出去。姬未湫松了一口气，他宁愿来的是像邹家那种连怎么将功赎罪的东西都准备好的，也不愿意再来个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喊冤的高总兵。
他心道怪不得上位者多昏庸，本来事情就多，在这种只要顺水推舟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和自己还要费心费神才能捞的之间当然选前者。哪怕知道前者可能有问题那也看在对方知情识趣的份上抬抬手算了。
不多时，刘御史回来了，姬未湫好笑地说：“亏得刘御史来，否则本王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刘御史拱手道：“王爷过誉了，王爷只是不愿，并非不能。”
说罢，刘御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眠鲤接了来呈送给姬未湫，刘御史道：“淮南并非久留之地，留的越久，今日之事便越多，王爷，下官以为，明日我们便出发回京。”
姬未湫颔首：“我也觉得。”
正所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不如早早回京。
他一手支颐，低头看信，忽地，他抬头问刘御史：“刘大人，你说，会不会有人来劫囚？”
刘御史还未说话，姬未湫又道：“要不就让高勇戴罪立功吧，你觉得如何？”
刘御史拱手：“王爷英明。”

第61章
刘御史与吴御史都与姬未湫说, 不会再有人来了，姬未湫也觉得如此，果然太平地渡过了一天, 一应行囊也都收拾好了——其实也没来几天，有些行礼也没彻底卸下来, 没多少可收拾的, 但谁让赃物太多了呢？
这些东西太扎眼了，不可能放在本地一动不动, 只能由姬未湫带回。他想到这个就后悔, 不知道姬溯会不会派人来接他，他现在可是扎扎实实的肥羊，这谁要是一拍聪明的小脑瓜，过来干他一票，带着这些银票珠宝的, 只要能逃出国境, 去边陲小国买个王爵什么的足够了。
姬未湫甚至苦中作乐的想要不他也攒点钱，万一哪天有机会, 也带着钱去国外整个王爵当当？……算了，出门没点势力, 那不还是肥羊吗？他带着百来侍卫都还觉得自己是肥羊, 哪日真的要逃，姬溯是瞎吗？他带着百来侍卫都找不到他？
那只能理解为姬溯是故意放他走了。
现在只能庆幸好歹曹知鱼还知道银票比较方便转移, 兑换了不少数额比较小的不记名银票，只有假山下挖出来的那三万多两的黄金、珠宝, 以及几千两日常用的现银需要搬, 否则光是那几十万两黄金姬未湫拿头去搬？
姬未湫坐在马车上，侧过头去, 目光有些凝重的看着旁边约有一米高的红木大盒——对，银票都在这里面，塞得满满的，再多两张这盖子都要搭不上了。
“臣拜见王爷！”高勇自马上一跃而下，大刀金马地走到了姬未湫马车前，躬身拱手道：“臣愿护送王爷回京！”
虽然话是姬未湫说的，但是等传到了高勇那儿就是他塞了不少银票感谢的刘御史给他支了个招，当时高勇便喜上眉梢，高勇的副将都在事后说不愧是三年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这一手实在是妙！
怎么不能算妙呢？
刘御史说回了京会美言几句，可曹知鱼翻了船已经是事实，他这和曹知鱼勾结的罪名也是事实，朝廷最忌讳军政勾结，谁知道日后会如何？毕竟圣心难测！
可若能平安护送瑞王回京，瑞王自然领他这个情，瑞王在圣上心中是什么地位自然不言而喻，他也算是实打实立了功，功过虽不能完全相抵，但有瑞王美言两句，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抄家灭门之祸！
他老高只想捞点钱过点好日子，可没有想着要自立为王，再说了，淮南距离边疆十万八千里，他要是宰了瑞王，就是给他多装几条腿，他也逃不出去啊！就算他逃出去了，全家老小怎么办？
他老娘明年就要过七十大寿，他还打算风风光光的给办了呢！只要这一次能稳住了，明年他老娘的诰命铁定还能再升一级！那时她就是整个淮南最风光的老太太！
之前是他鬼迷心窍！高勇愤愤地盯了一眼一旁囚笼里的曹知鱼，娘西皮的！当时听他说的那么靠谱，心想不就是个百户吗？给就给了！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金子就动了心，谁能想到这么快就给抓了！
等过了这一劫，他日后再跟文官牵扯不清他就是狗！下辈子都当狗！
姬未湫不见喜怒，缓缓道：“那就有劳高大人了。”
高勇只见瑞王爷放下了帘子，一举一动说不上来的赏心悦目，又听里面的人吩咐取笔墨，那阴柔的小太监忙是送了上去，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又下了来，拿着一本深青色的折子忙不迭地就跑去了御史所在的马车，没一会儿就将那折子送到了他的面前，他疑惑道：“这是？”
眠鲤顶着一张不阴不阳的脸，道：“高大人糊涂了？各地驻守军无令不得出驻地，否则以谋逆处，若无王爷手谕，高大人怎可护送王爷回京？”
他又接着道：“高大人还不接着？速速令师爷写了，确认无误了才好发出。”
高勇连忙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便见里面写着是何人令他高勇护送，原因为何，出多少兵马，如何交接，何人留守本地暂代职位，甚至还写了要签字画押。高勇看得头疼，将折子递给了副将，副将接了过去掏出一支笔来写了，所幸这回留守的副将也跟了来，不必再来回跑一趟了。
签字画押递给眠鲤后，眠鲤先送去了御史马车上，待吴、刘两位御史核对过文书后，刘御史又下车来，也不干什么，就站在路边，紧接着就吩咐开拔了。
高勇招呼了一声令人都跟上，前后左右将车队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与副将一前一后压阵，姬未湫挑帘看了看，与眠鲤道：“都是精兵。”
见前来护卫的士兵不至于说个个魁梧壮硕，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的精悍，行动之间直视前方，步履整齐划一，不见交头接耳，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杀气在，自然算得上精兵。
眠鲤道：“高大人这是给自己挣命呢，当然要下点血本。”
姬未湫双腿交叠，一手搭在膝上，衣袖如流水一般顺着他的腿蜿蜒而下，他微笑道：“可见他说爱兵如子也有几分是真。”
若不是爱兵如子，真养不出这样的兵来，许多时候，兵又被称为官匪，说着是兵，其实是匪，若是主将管理不严，只能得到一帮子流里流气的官匪。再者，穷不习武，习武需打熬筋骨，若无丰沛肉食供应，补足精气，那打熬的就是根本，断然练不出这样精悍的体魄来。
眠鲤状似不经意间别开了视线，该说不说，王爷自出宫后怎么越来越像是圣上了？算啦，他还是别说了，毕竟是亲兄弟，又同在一处，王爷年岁渐长，有些东西幼年不显，如今显出来也不奇怪。
姬未湫其实满脑子都是：我想出这个法子我真牛逼！
还好他没直接去军营抓人，你说他要是就这么一去，高勇心那么一横，这么多精兵一拥而上，他不给踩成肉泥都算是人家手下留情了！
高勇那头已经往前走了不少距离了，回头一看刘御史还停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驻守军也跟上了队伍，他才上了马车。没多久就见一个小厮将那深青色折子送上了瑞王马车，又送到了他这里，高勇打开折子一看，还什么都没看清呢，就见到了压在字迹末端的那鲜红的亲王印鉴。
看到这个，他就先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仔细看，除了方才副将写的那些外，上面又多了几个人名，尤其是兵马数量上由刘御史按了三道指印，将数量这一行都填满了，绝无可修改之理。
高勇收起了折子，珍之又珍地塞进了怀里贴身放着——这可是他保命根本，否则光他踏出淮南这一点就够把他全家老小都送去菜市口砍头了！
高勇又见一精悍勇武之人到了瑞王马车前听令，随即取了一封一式一样的深青色折子上了马，马上令旗飘扬，上书‘六百里加急’。
应该是提前一步送回燕京了。
还真他娘的仔细！
许是知道今日押送的是曹知鱼，不少百姓都来围观，有好事者告知其他人这曹知府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又在他家中查出多少贪污的银两，也不知道谁开的头，烂菜臭鸡蛋的就往他身上招呼，连后面跟着的几辆押送家眷的囚车也未能幸免，连带着士兵护卫都遭了鱼池之殃。
姬未湫也没发话说什么大家避开点，让百姓砸个痛快——开玩笑，万一大家避开了，冲出来刺客来劫囚怎么办？这不是把人往刺客那儿送？况且刺客也不一定是来劫囚的，也有可能是来杀囚的，曹知鱼要死要活都得回京后由圣断，这要死在这里他就倒霉了。
总归是失职，好端端的功劳凭白少一半。
出了城门后总算好了许多，姬未湫见到了水源旁，就吩咐停车修整，众人趁机赶紧把身上的臭鱼烂虾鸡蛋叶子什么的洗干净了，因着宫中女官和侍女都在马车上，而犯官家眷是不用考虑的，一个个都打着赤膊，偏偏今天阳光正好，映在精悍的肌肉上闪闪发亮。
姬未湫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道德感是不是太强了，否则就他这个地位，百来个有点夸张了，弄个十个八个男宠也不过分吧？那谁谁还是四品侍郎呢，家里整整三十二房小妾呢！
饶是如此，姬未湫还是很诚实地看了一会儿。
看看怎么了！
眠鲤在一旁见了，还以为姬未湫在看风景，道：“这群人委实太不讲究了！奴去呵斥他们将衣服穿上！”
姬未湫笑道：“这有什么？挂着一身臭鸡蛋也不容易，不让他们洗干净，咱们这一路还活不活？……眠鲤，你说，百姓家哪来这么多臭鸡蛋？”
鸡蛋在这个年代可是精贵的玩意儿，就是搁现代也就近二三十年才显得不值钱起来，怎么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臭鸡蛋？
眠鲤一听也跟着笑了起来：“殿下有所不知，百姓拿着鸡蛋舍不得吃，天热起来自然坏的快，也就是赶了巧，若是等天气再凉一些，恐怕就只有烂菜叶子了。”
姬未湫还是不理解：“都知道要坏了，也不吃？”
这个问题讲起来太复杂了，眠鲤便道：“有时候赶得不巧是这样的。”
姬未湫也不再追问下去了，又过了小半时辰，趁着阳光最好的这一段时候众人都把衣服都晒干了，这才开拔，至于那些囚犯自然无人管他，那臭鸡蛋味道跟个生化武器一样随风飘来，姬未湫忍不住吩咐了一声给他们打几桶水去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或许是这次回去人多了不少的缘故，姬未湫觉得不如过去时舒服，也猫在车里头懒得出去。
两日后，到了淮南府边界，高勇又将那本折子拿出来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又给副将看，确认无误后才带着人马出了边界。
又行了半日，便见泉州府新上任的知府与总兵前来迎接护送，两人去拜见了姬未湫，护送了一路——姬未湫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就这待遇，真要刺杀，得找个绝世高手来才行吧？
一般刺客真的很难进到囚车附近，要不就是……弓箭手？
再往前那一段路比较难走。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来时人少，走的是一条较为狭小但速度更快的山路，是从山中直接穿行过来的，当时姬未湫弃了马车，众人一并骑马走的，而如今人太多，又有囚车，山中小路显然不适合，要沿着山脚绕过去。
姬未湫吩咐道：“请高大人要仔细着些。”
姬未湫心中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太顺了，实在是太顺，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关系，总觉得这里要出点什么事儿——曹知鱼知道的事情太多，为防他进京后透露出去更多，找个机会让他死在路上是最好的。
至今无人动手，实在是让他心生疑虑。
大概是跟姬溯待的久了，姬未湫也忍不住想得多了一些，他盯着旁边的山壁，心想这条路可是正好，弓箭手就躲在上方往下放冷箭，这接近直角的山壁士兵们想爬也得费点功夫，哪怕上去了人数也有限，哪怕上去了说不定人家早撤离了，还真的很难办。
哦对，这个时候不光要防来杀囚犯的，还要防止来劫他这个瑞王的，敌在暗他在明，天知道那狗日的逆王会不会选这个时候来掺一脚？趁乱嘛，趁机把他搞走，这机会都不试试简直不合理！
“周青。”姬未湫唤了一声，周青便策马前来，姬未湫扬了扬下巴指着山壁：“上面有着人去盯着吗？”
周青拱手道：“殿下放心，已经着了几个轻功好的上去盯着了。”
“那就好。”姬未湫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甚至生出一点怨气来——姬溯既然已经知道逆王在，为什么非要占那么个便宜图轻省想要一波带走，就不能先把逆王搞死吗？这样省得他日日担心受怕的。
这山路就不是如同当时姬未湫他们走了一个白日就到头了，绕山走，少说要两三日，姬未湫想着一直担惊受怕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于是很怕死的让眠鲤给自己的马车按了两个机关，又收拾出一些东西来随身放着。
匕首不光是左靴子里放一把，右靴子也放一把！大腿上再系个武装带，塞个轻薄的小刀，见上面还有空余，姬未湫还裁剪了丝绸，将丝绸沾满了药液，等着风干，再用油纸包了，叠成一个个轻薄的小方块，往武装带里塞。
眠鲤啼笑皆非：“您要是担心，奴给您收拾个小药盒出来不就好了吗？拿这些作甚？”
姬未湫挥了挥手：“你懂什么？要真有人来刺杀，我逃命都来不及，还带药盒？挂哪儿？挂哪儿都容易掉啊，还是这个好，往腿上一捆，就算最后没用上，你家王爷我难道还心疼这一点药？”
眠鲤笑得更欢了，心中却暗道他家殿下一辈子金尊玉贵，恐怕上次在运河上被刺杀把殿下给吓着了，否则这么多兵马护着，哪里会想到这个？
姬未湫又吩咐道：“眠鲤，把马车顶棚上嵌几块铁。”
眠鲤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殿下，咱们这顶棚本就是铁铸的。”
姬未湫：“……啊？”
“四壁也是如此。”眠鲤起身踮脚把蒙在外面的锦缎扯开了一角，又把棉絮木板拨开，露出最里面呈现菱形排布的铁架，别说，还挺密的，弓箭真要能落进来只能说撞大运了。
姬未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了一声：“……哦，原来如此。”
眠鲤看着他家王爷又悠悠哉哉地躺下了，不禁背过去轻笑，一边拿了一个有许多小格子的木盒出来，把一些常见药物塞了进去，因着考虑到山中多蛇虫鼠蚁，还额外塞了一包驱蛇虫的药粉在最底下，又想到姬未湫要的那个捆在腿上的带子，他在木盒旁边搭了两个锁扣，让它也能被捆在手臂或者腿上。
他看了一眼外面混在青玄卫里的影卫——也没见王爷跟人说话呀！没跟他们说话，哪里学来的这么狗狗祟祟的东西？
也就是他们平素会用这些能随身携带的小东西。
绕山而行的第二天，众人在一处水源旁边歇息，姬未湫吃了饭也没什么心情出去走路——那虫子真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长不到的！姬未湫方才亲眼看见一只至少有巴掌大的蚊子慢悠悠的飞走了，吓得他拉竹帘都来不及，生怕那玩意儿飞进来把他脑髓都吸干了。
随行的人太多，不少人都在下游处冲洗，姬未湫见着这么多人，实在是懒得也下去洗澡——天杀的，他三天没洗澡了！感觉人都要馊了！等出了山，下一个落脚地就是驿站，届时他一定要洗个大的！
所以那些白衣大侠到底是怎么保证自己餐风露宿还能一袭白衣清清爽爽的？他这个成天坐在马车里的都觉得头发油得能发光。
他摆弄了一下自己腿上的武装带，又把眠鲤给的药盒也捆了上去，有备无患嘛，大白天的兵强马壮他们也不好逃命，刺客大概率还是晚上动手，毕竟大部分人这个时间都在睡觉，应对不及时，他们成功率也高。
——都当刺客了，视力一般都不错，应该没有夜盲症。
夜色深沉，姬未湫在马车里已经睡着了，恍惚之间他好像梦见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意识朦胧之际，忽地听见一声极为不寻常的风声自马车旁呼啸而过，姬未湫霎时惊醒，他推醒了眠鲤，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一指抵唇：“嘘……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眠鲤茫然的眼睛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低声道：“我下去看看？”
“不用。”姬未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上的机关，让眠鲤看情况把铁门放下来。这样一来刺客要劫走他，除非把整个马车都搬走。
还未等眠鲤有所动作，忽地外头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哨声，有人大喊道：“有刺客！”
整座营地骤然之间都亮了起来，几乎是所有人在这一刻急速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周青等人领着青玄卫已经护在姬未湫马车左右，扬声道：“王爷，有冷箭，请王爷莫要下车！”
眠鲤当即将铁门机关落下，以大锁将铁门闭合，钥匙他、周青、姬未湫各有一把。姬未湫维持着平静，实则心若擂鼓，他道：“哪里放来的？山上的人如何？”
周青持刀警惕地看着四周，寒声道：“恐怕是不好了，方才见信号一闪，再无动静。”
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武功又有多高，周青派上山至少有四人，居然只来得及放了一次信号？
姬未湫心中最坏的预想居然实现了——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弓箭手。山壁易守难攻，还占据制高点，只要这弓箭手眼神好准头好，和拿了一把狙有什么区别？
姬未湫道：“盯住曹知鱼。”
周青道：“是，殿下！”
姬未湫没有看见的是，早有十数持盾士兵围着囚车竖起了盾牌，泼水不入，饶是弓箭手再厉害，如何能射穿精铁盾牌？
动乱很快就过去了，姬未湫坐在马车里听见周青道：“殿下，人跑了……抓着了几个，也自尽了。”
姬未湫扯了扯嘴角：“山上的兄弟怎么样？”
周青道：“已经找到了尸身，皆是一刀毙命。”
姬未湫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好生收敛，等出山到了驿站，着人先一步送回燕京，一应后续我瑞王府照管。”
周青声音中多了一点莫名的情绪，他躬身垂首道：“多谢殿下。”
姬未湫没有答话，他挑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的曹知鱼，见他好端端的，又见远处入土三寸的箭矢，道：“就委屈一下曹大人吧。”
周青一顿：“殿下请吩咐。”
姬未湫道：“将盾牌搭起来，将他围了。”
有这样厉害的弓箭手在，谁知道对方走没走？林子那么大，那人若是跟着，什么时候放个冷箭出来，谁还能在那一瞬间把箭矢拦下？
姬未湫觉得有哪里不对，却愣是想出来是哪里不对，他沉默了一会儿：“先按照这么办，还有……周青，护住本王。”
周青颔首应是，这才是他们最根本的任务，死一个曹知鱼能如何？大不了被圣上判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可若是瑞王殿下在这里出事，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别想活。
姬未湫在马车上坐着缓了缓神，突然想到了哪里不对——若是想杀曹知鱼，为什么方才不一道冷箭直接射杀对方？
……大概，可能，是他乌鸦嘴了。
他想：应该不是同一拨人。

第62章
姬未湫一手搭在膝上, 缓缓地说：“周统领，你说，他们有神射手, 为什么不直接射杀曹知鱼？”
周青怔忪了一瞬，随即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垂首应道：“是, 属下这就安排！殿下请放心！”
姬未湫拿起了茶盏，周青又行了一礼就告退了。眠鲤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他颤颤巍巍地问道：“殿下, 是不是上回……？”
“你家王爷金贵。”姬未湫道：“什么臭鱼烂虾的都想来咬一口。”
姬未湫也在心里唉声叹气，只是不好表现在面上而已，逆王那王八蛋，有种直接去为难姬溯啊！对着他一个不掌权的王爷干什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逆王干的，但默认就是他干的吧！
毕竟地方上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杀他有什么好处？劫走他更是跟个烫手山芋一样。真觉得自己逃不出曹知鱼这案子, 与其劫走他威胁姬溯，还不如老老实实来投诚, 给他这个瑞王塞点贿赂，这样生还率还高一点。
经历了今晚的事情, 气氛明显变得紧张了起来, 姬未湫令眠鲤去查水源。这么大的队伍，硬碰硬是不太可能了, 目的又是把他这个瑞王捉回去，就不可能用什么山石滚落之类的计谋, 最方便的就是往水源里投毒了。
出门在外, 吃食都是自带的，这么大的队伍全靠打猎那别赶路了, 都是带好了粮草的，到了驿站后由驿站补充。而水源一般都是哪里有就在哪里补充，这年头又不怎么讲究喝热水，再者这荒郊野岭的都是天然无污染，水看起来都干净清甜得很。
农X山泉有点甜，懂？
所以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先从最容易投毒的水源查起，紧接着查粮草，姬未湫还强调了仔细查调料——姬未湫觉得最方便的不是往什么汤里下药，而是直接往掉料里加药，比如盐，做饭的时候哪道菜里不得加盐？就是烤肉也得撒点吧？
这年头精盐少，通常都是有粗有细还混着没滤干净的沙子，里头多点盐粉谁会注意？又不是御膳房，每天不定时抽查任意食材。
姬未湫想到这里，不禁一笑——他见过御膳房抽查食材的样子，那样子跟警察临检差不多了。
负责此事的大太监会带着禁卫们还有太医过来，哐得一脚就把御膳房大门踹开，让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不许动不许说话，双手离开案板，让太医们快速查验所有东西，上到食材下到砧板菜刀乃至任意一个帮厨的手指甲缝，查完了又快速离去。
当时他猫在御膳房的一个偏房里偷吃猪油渣，那玩意儿上不了皇后、太子的饭桌，偏偏那天他特别想吃，就换了小太监的衣服跑去御膳房了。等禁卫进来他都懵了，还当是姬溯知道了，满脑子都是他哥有必要吗？不就是溜出来偷吃一口吗？至于让禁卫来抓他吗？！
结果他还没开口，禁卫先问他的名字，态度很是冷硬，姬未湫心下松了一口气，知道不是姬溯派他们来的，于是随口报了个名字，禁卫拿着名单说没他这个人，二话不说就把他给拿下了，最后还是御膳房的掌事太监狂奔过来把他救下了，不然这乐子可就大了。
哦对，最后姬溯当然知道了，掌事公公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去告状，是忠心耿耿的禁卫统领，说是在御膳房抓了个不在名册上的小太监，掌事公公说是他新收的干儿子就放了。后来觉得掌事公公的神情太紧张，故而报上来，姬溯把人叫来一问，就把姬未湫这个‘干儿子’给供了出来。
姬溯当时的神情很微妙，尤其是知道他是去吃猪油渣的那神情更微妙了，仿佛在纳闷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是不是哪里出错了，身为皇子的姬未湫怎么会跑到御膳房点了名要吃猪油渣。
姬未湫轻轻笑了笑，他当时以为是姬溯觉得他不应该知道有猪油渣这玩意儿，现在一想，当时姬溯应该是觉得他丢人——想吃猪油渣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想吃，那就吩咐下去让厨子去做，还自个儿偷溜去御膳房，甚至还穿了小太监的衣服，称是太监的干儿子，实在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丢人丢到姥姥家’是写实，不是描写，因为他后来去外家玩的时候，当时还健在的外祖母真叫侍女给他端了一盘猪油渣来，笑眯眯的说：‘听你母后说你爱吃这个，阿湫乖，张嘴尝尝外祖母家做的这个好不好吃。’。
后来嘛……外家没了，他、母后、姬溯数次死里逃生，最终姬溯登上帝位，一切尘埃落定。
姬未湫一手支颐，望着天上明月，在这一刻，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燕京，回宫，见一见母后，见一见姬溯的冲动。
好想他们啊……这次来去匆匆的，也就那天为了引人瞩目特意去城里逛了逛，顺道买了点东西，肯定和贡品没法比，也不知道母后与皇兄看不看得上。
姬未湫注意到青玄卫里少了好几人，他马车周围的防卫却更周密了，听见营地里似有喧哗之声，姬未湫远远望去，恰见高勇举刀，雪锋如月，鲜血飒然而起，人头飞落而下。
高勇喝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老子怎么带出这么没卵的玩意儿来！居然敢下毒害自家兄弟！不忠不义的狗东西！都放亮了招子，给老子看着，敢对自家兄弟下手，就是这个下场！”
果然。
姬未湫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冲着他来的。他招了招手，一个青玄卫见状进到了车窗前，垂首道：“王爷请吩咐。”
姬未湫将白日里先来无事做的那一盒药绸递给了他：“发下去，一人两片，浸了玉露膏的，对外伤最好不过。”
青玄卫自然知道玉露膏是什么，眼中浮现了一抹错愕，姬未湫有些好奇地，面上却冷着：“还不谢恩？”
青玄卫连声道：“属下代兄弟们谢王爷赏赐！”
“退下吧。”姬未湫吩咐道，青玄卫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极快将匣子里那一个个油纸包奋发给众人，姬未湫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帘子——换作平时他就客气两句了，但现在不行。
哪怕是临时装出来的，但遇到这种随时会有人来刺杀的情况，他表现得尊卑分明远远比表现得亲和来得有用。目前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会在下意识觉得亲和是他毫无威严、少不更事的一种表现，靠不住。反而是要表现得高高在上才更容易让人意识到他是一个尊贵无比的王爷，他们跟着他，护着他，生能升官发财，死能惠泽家人。
奇怪的思维，但姬未湫无法阻止，这种时候也只能随大流。
又在山路上走了一日，明日就可以彻底绕出群山到达驿站了，姬未湫想着应该会有人接应，心中难免松了一口气，等到了官道上应该就会太平了。他这么想着，总算是睡得着了。
他也觉得自己不太争气，为了这么点小事吃不好睡不着，毫无大将之风。
是夜，姬未湫骤然之间惊醒，他猛然睁开双眼，入目的是倚在车壁上小憩的眠鲤，狂跳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又放松了下来，他甚至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只以为是自己惊醒，再加上这几天一直没睡好，才造成了心脏负担，他缓了缓，艰难地伸手推了推眠鲤。
眠鲤却没有立刻惊醒，姬未湫心下又紧张了起来，眠鲤怎么了？他低声喊了一声，声音却沙哑的可怜，眠鲤这才转醒，他霎时看向姬未湫，刚想过来看姬未湫怎么了，忽地脚下软了软，整个人伏在了地上，他抬头来看，道：“……药……”
姬未湫闭了闭眼睛，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见眠鲤艰难地从腰包里翻出了一粒丹药在舌下含服，又递了一粒给姬未湫，姬未湫学着他在舌下含服了——这样起效快。南朱医疗水平不行，做不出来那种吞下去一秒就能没事的丹药。
两人皆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等药效充分发作，姬未湫本来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含服了一会儿就有了些精神，至少思维是活络开了，也不知道是药丸子太苦给搞的，还是药效起作用了。
应该是蒙汗药？
他还来不及想这药到底是怎么下到他身上的，只有他和眠鲤中了，还是所有人都中了的时候，车门吱呀一声开了。姬未湫下意识睁开了一条缝隙，就见是周青。
姬未湫松了一口气，是周青还好。
周青明显是发现他醒了，他低声道：“殿下，此处危险，臣奉令将殿下提前送回。”
反而将车门又合拢了，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车子就被挪动了一番，像是在换马，紧接着马车就行驶了起来。
姬未湫神色越来越冷，他道：“周青。”
周青的声音透过车壁穿了进来，他似乎是在驾车，他道：“殿下，无须惊慌，您中了点迷药，休息一会儿就好。”
姬未湫手脚依旧无力，眠鲤一手握住了姬未湫的脚踝，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的蒙汗药，否则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恢复了。
姬未湫平缓地说：“本王不管皇兄说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本王如今是钦差，不得擅离，送本王回去。”
周青没有回答，月光将他的影子映在了车门上，若隐若现。姬未湫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姬溯的命令。
上一次姬溯用这种方式将他带回去，是怕在他外面胡闹，无视危险，不愿回去，况且又是刚刚出巡，距离回去的时间还长，这次呢？他本就是在回京路上，他有公务在身，又有总兵带着军士护送，同等条件下绝对比让几个青玄卫单枪匹马送他出山来得更安全。
高勇是不可能反的，况且他是武将，是总兵，领了护送姬未湫的差事后，姬未湫死，他加上他九族都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姬溯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让周青带他离开？
千算万算，没想到姬溯派给他的周青才是那个叛徒——姬溯知道吗？青玄卫中副统领是个叛徒，姬溯真的毫无所觉吗？假设姬溯知道，那么将周青派给他，又是什么意思？
姬未湫强行止住了这些念头，不要多想，没有什么可多想的——能在青玄卫里当副统领，必然受姬溯信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姬溯也不是神仙，要真有人心机深沉隐忍十数年，谁能看得出来？
姬未湫咬住了舌尖，神智越发清晰，他又拿了一颗解毒丹吃了，虽然不知道具体中了什么毒，但解毒丹多少能应对一点，他示意眠鲤也吃，却见眠鲤已经昏了过去，他试图掰开眠鲤的嘴，却听周青道：“殿下，山路陡峭，还请殿下坐稳。”
警告他？
姬未湫反而起身走了过去，他道：“周青，你这样是死罪。”
一时间只有马车咯吱的声音在车内回响，许久周青才道：“殿下，属下不能违命。”
“违背圣命？”姬未湫道：“本王什么样的人品，你难道不了解？送本王回去，回宫后本王自然为你说情。”
“殿下，属下恕难从命。”周青道：“此事毕，属下愿以死谢罪。”
姬未湫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那你现在就去死’，忍住了没有开口，忽地马车陡然转了个大弯，姬未湫差点椅飞起来，此刻马车却停了下来，周青开了门，他面如寒霜，见倚靠在车壁上的姬未湫，伸手将他抱了出来，往他口中塞了一粒药丸，转而背起他往山林深处跑去。
姬未湫目光冰冷，他此刻实在是很难对周青有任何好感，忍着不骂人都不能算是涵养，只能算是他怕死的缘故。也不知道被迫吞下的药是什么东西，姬未湫想到上次被下的成瘾性药物就气得要死。
山风扑面而来，方才吃下去的解毒丹还是有点效果的，姬未湫静静地等待着体力恢复，他肯定是打不过周青的，周青让他一只手都打不过，但是他肯定不能就这样任由周青把他送出去。
能拐他的，只有伪王，只有在伪王那里，他这个烫手山芋才是个金疙瘩——说是金疙瘩都太次了，应该说他就是块玉玺，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一块。
两人一时无言，周青轻功极好，几个起落就带他进了丛林深处，看他一路是在往上走，应该是打算翻过这座山，或者去来时的那条小道上，这样才好将他接走。
姬未湫想着靴子里的匕首，大腿上的刀片……如果这时候他取出刀片给周青喉咙上来一下成功率有多大？
姬未湫终究没有动手，成功率太低了，大概率会被周青打算手脚之类的，影响后续出逃——听周青方才说话，应当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这一点日后说不定也可以利用起来。
忽地，周青道：“殿下为何不动手？”
姬未湫脸色一变，不满地道：“你也配？”
“属下的匕首在腰间，殿下伸手就可以抽出来，臣五脏六腑异于常人，殿下往中间刺，断了脊柱，臣不死也残。”周青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感情来，很是平稳。
姬未湫突然好奇地问：“周统领，我记得你是孤儿。”
“是。”
“至今未娶。”
“是。”
姬未湫想了想道：“那你贪污受贿了？还是中美人计了？被抓住什么把柄，让你卖这个命？”
周青沉默了许久才道：“殿下，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就是美人计。”姬未湫冷笑道：“没想到还是个情种。”
怪不得藏的好，恋爱脑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
姬溯虽然严苛，但不是个吝啬的主，再者姬溯目前也算是圣明，整个南朱在他手上蒸蒸日上，除了感情真想不出来有什么能让周青背叛。
周青自知有愧，所以才告诉他，匕首在腰间，可以趁着现在杀了他，他不会反抗——或许是拿那个美人威胁了他，如果不这么做，那美人就会过的猪狗不如，随行之人中或许还有奸细盯着他，所以他只能这么做。
他要是成功把瑞王带出去了，但中途死了，甚至还算是有功，想来也怪不到那个美人头上。
“殿下素来聪慧过人。”周青平静地说：“属下唯有一死，方能两全。”
姬未湫从周青的腰间抽出了匕首：“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周青道：“会有人来追杀，殿下小心。”
话音方落，前方就隐隐约约出现了马蹄声，姬未湫尚未动手，周青手却一松，姬未湫霎时跌落，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姬未湫的手往自己胸中一刺，微妙的阻力传来，滚烫的血喷在了姬未湫手上，周青深深地看了一眼姬未湫，道：“……走！”
姬未湫霎时脱了累赘的广袖外衫捆在了腰间，他这几日心绪不宁，早就不穿什么明黄暗红，要么穿暗绿，要么穿黑，融入林间丝毫不扎眼，姬未湫脑子还算是清楚，他两条腿，顺着路肯定是跑不过马的，进林子里大家都用腿跑，他还能有点优势。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姬未湫听见马蹄声顿时止住，有人隐隐约约骂了一句‘废物’后，就听到说：“搜！跑不远！”
姬未湫心若擂鼓，可在林间穿梭的脚步却放得更轻了，这些武功高强的人某种程度上就是bug，他们五官敏锐，他如果再往树林中狂奔，树叶摩挲之声十有八-九会被他们发现。
就算是山间，夜晚也很少有大型动物活动。
姬未湫喘了口气，忽地发现有一个脚步声距离他极近，他身形一顿，直接钻进了灌木丛中，隐在了里头屏住了呼吸，果然没一会儿就看见有个人影急速而来，到了他附近，就见对方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他的踪迹。
那人还未离去，俯下-身查看地上的脚印。
姬未湫捏住了鼻子，希望那人赶紧走，不想那人缓缓朝着他的方向而来，一手拿着树枝在草木之间拨弄，终于他到了姬未湫身边，树枝探入了灌木丛中，所幸姬未湫躲得有点深，树枝拨开草木也没有看见他。
——冷静，冷静。
如果被发现了，他应该怎么办？哦，应该不用他怎么办，看这架势，发现他估计就是给他一手刀，打昏了他了事。
姬未湫强行收回了视线，或许看太久也会被人察觉出异样？毕竟人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就是可以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他。
那人终于走了，姬未湫憋气也憋到了极限，他缓缓张开了嘴唇，忍住没有立刻呼吸，而是让空气缓缓进入后，这才松开了喉关，几近无声的换气，他没有动。
直到姬未湫快觉得安全了，他正准备再逃，忽地心中一动，只见方才那黑衣人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注视着这一片地方。
好险。
姬未湫在心里破口大骂姬溯混不定，就不能关心关心属下的姻缘吗？！要是他早早安排属下结婚生子，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今日至于受这个罪吗？！不行，他要是有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管这事儿！
那人终于又走了，姬未湫在跑和继续留在这里犹豫了一瞬，就决定继续待着，这些人肯定是越追越远，如果实在是找不到就会折返，他现在往远处跑，和人撞了个正着怎么办？还不如就待在这里，等到天亮就好了——会有人来找他的。
现在这些黑衣人，不过是打了个时间差而已。
忽地，姬未湫只觉得衣领一紧，骤然之间他就被扯出了灌木丛，只见一个蒙面人在他身侧冷笑道：“耐心倒好！原来是藏在这里，险些叫你骗过去了！”
姬未湫下意识一侧脸，避开了对方：“本王自认藏得不错，如何发现本王的？”
对方的目光有一瞬间落在了姬未湫手上，方才周青自杀，血溅了姬未湫一手，衣袖上也染了半边殷红，蒙面人并未说话，抬手就要打昏姬未湫，姬未湫也在此时猛然一跺脚，靴底弹出一片刀片来，弹射入了蒙面人的小腿中。
蒙面人吃痛，低头看了一眼，一手却还紧紧地抓着姬未湫，眼中露出嘲弄之色——只是一片刀片罢了，就算将他扎个对穿又如何？
姬未湫则是在心中暗数：三，二……
眠鲤曾经说过，药物要起作用，吞服是最慢的，舌下含服见效快，而最快就是直接入经脉，所以暗器上涂毒很有必要。
一。
蒙面人应声倒下。

第63章
姬未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盯着那倒下的蒙面人，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里，他有点想吐, 却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重重地掐了一把大腿, 尖锐的疼痛压住了狂跳的心脏, 他缓缓起身，得想个办法。
那暗器上涂的是麻药, 他本来想涂剧毒, 但是眠鲤说这个机关容易误触，万一伤到自己可就太冤了，姬未湫想到自己也不是什么专业的，就同意了。
忽地一声闷响传来，阻止了姬未湫想要补刀的动作, 姬未湫闻声低头望去, 便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通体漆黑的暗器，就这么擦着他的脚尖钉入了泥土中。
姬未湫在那一瞬间慌张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转身就跑，他功夫真的很差, 其实刚跑了两步就意识到他其实不应该跑——没必要, 他这种废物点心和武功高手比什么跑步，他能躲在这里, 不过是仗着周青给的那一点时间罢了，对方既然发现了他, 他跑什么跑？不如别跑了, 积攒些体力，图一个后续。
但话是这么说的, 遇到这种情况谁能忍住不跑？！谁要被绑架啊？！哪怕是徒劳，他也得跑，不跑就是放弃现今自救的机会，被人抓到后想跑只有更难的份！
一切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但凡他今天左手AK右手巴特雷，他肯定站着不动并且腾出一根中指向对方展示一个国际通用友好优势，大喊：你过来啊！
隐约之间似乎有金戈交鸣之声自林间传来，姬未湫精神一振，直接脚步一转往那方向而去——大概率是青玄卫，也有可能是影卫，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觉得姬溯一定对这件事有所察觉，周青这件事太荒谬了……
忽然之间，寒意自他颈侧一掠而过，一柄漆黑的暗器贴着他的颈项再度落到了他的面前，离他一尺，但凡他下一步跨出去，就会被这把暗器命中！
姬未湫没有自大的认为那暗器是自己躲过去的，或者对方眼神不好扔偏了，他在这一刻清晰地明白到了一件事——对方在逗着他玩，像猎人追捕猎物一样，将猎物控制在自己的领地中一样，不许他往那个方向逃离。
一股寒气从脚底一路蹿进大脑，姬未湫从未这样直面死亡带来的恐惧。
他来不及思考，转身就跑，目光所及皆是漆黑冰冷的山林，半点火光也不见，他还来得及跑吗？方才听见的兵器打斗声到底是来自于哪一方的人马？骤然之间，他脚下踩到了什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滑了下去！
下面是什么姬未湫不知道，可能是悬崖，可能是陡坡，更有可能是长满树的坡地，他有很多机会自救。
一个黑衣蒙面人出现在他眼前，作势应该是想救他，姬未湫想也不想扔出了手中的匕首，他准头极好，黑衣人几乎是狼狈得避开了匕首，姬未湫只看见这一幕，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滚去！
姬未湫伸出一手，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手臂就遭受到了重击，他恍若未觉一般转手勾住了那颗树，身形在这一瞬间借力变换了角度，脚掌顶住地面，停止滚落——赌对了！
确实是长满了树的陡坡。
手疼！
姬未湫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正想爬起来，正在此时，忽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他身体一颤，猛然回头去看，居然是一个黑衣人！
要命！白摔了这一跤！
可下一瞬间，黑衣人就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略略扯下面巾，露出半张姬未湫极为熟悉的面容来——周如晦！
居然是周二哥！
姬未湫瞪大了眼睛，周如晦又将面巾盖了回去，单手就将他扛了起来，此刻，山崖上那黑衣人也追了下来，见周如晦扛着姬未湫，嗤笑道：“果真是个王爷，傲气得很。”
姬未湫手中有匕首，宁愿趁机当做暗器给他一刀，也不用来稳定身形阻止下落，摆明了宁死不屈且想带走一个，怎么不算傲气？
周如晦声音不似平日，听着就像是另一个人一般：“昏过去了。”
“螳螂捉蝉，鸟在后头。”那人说罢，一手在姬未湫腿上拍了一下：“没受重伤吧？这要是死在路上咱们可不好交差。”
“不知道。”周如晦平淡地说：“再不走，我们就成螳螂了。”
“就那几个废物，你这是看不起我？”那人说话声音明显轻松了不少，脚下则是不停，与周如晦一道快速撤离：“好好的反水，那等背信弃义的玩意儿，早晚杀了他们！”
周如晦道：“他们杀人为求保命，我们却做的灭九族的勾当，他们当然要反水。”
那人嗤笑道：“也是，不过借他们的手能把人劫出来也不错。”
姬未湫一头乱麻，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杀曹知鱼的和想劫走他的确实默契的联手了，但事后却起了冲突，他听见的刀兵之声就是这两方闹出来的动静。
毕竟那群人杀曹知鱼是想把这件事在曹知鱼这里终止，让朝廷无法再查下去，但逆王这边要把他带走，一旦他这个瑞王失踪了，曹知鱼还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与此事有关的谁也别想逃，自然不可能放任别人把他劫走。
姬未湫在周如晦出现的一刹那他就明白了很多事情，姬溯必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否则周如晦应该在去边疆的路上，怎么可能出现在敌营里？他伏在周如晦背上，心想这件事姬溯到底是怎么想的。
……姬溯知道，那么想要他干什么？
把他送去给逆王当内应……？
【属下的匕首在腰间，殿下伸手就可以抽出来，臣五脏六腑异于常人，殿下往中间刺，断了脊柱，臣不死也残。】周青说的话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姬未湫骤然明白了其中的暗喻。
——周青自杀的那一匕首，捅的是胸中央，他自个儿都说了五脏六腑异于常人，那一匕首根本不致死，最多就是重伤！
他就应该想到，周青的行为太诡异了，根本不像是一个有脑子的成年人做出来的事情，什么忠义难两全，然后选择自杀，把双方事情都做到一个比较糟糕的地步，然后自杀？
这不是有病吗？！
他刚刚以为是老房子着火，现在想想怎么想怎么可笑，什么心爱之人受困于逆王之手，仗着这事儿赢得逆王那边信任才是真的吧？
看来姬溯是打算提前对逆王动手了。
姬未湫这般想着，气得想吐血，有这么一回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姬溯这个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是吧？！
他越来越觉得刚刚那一跤摔得冤了，早知道周二哥在这里，他顽强奋斗个什么，他就意思意思跑一跑，然后一副‘我很识好歹’的样子被带回去，自然有周二哥救他！
他手臂应该没断，但大概率是骨裂，小概率只是单纯的内伤。
身体刚养好，又他妈受伤了！要不是现在还装着昏迷，姬未湫都想叹口气了。
周如晦与那黑衣人进了林间，忽然他道：“你看看，他好像吐血了。”
那黑人果然停下脚步回来查看，刚转身的那一刻，一柄漆黑的匕首就没入了他的胸口，周如晦一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握住匕首的那一手顺时针拧了半圈，黑衣人瞪大了眼睛，就这样咽了气。
他最后一刻看见的是应该昏迷的瑞王好端端的从周如晦身上跳了下来。
周如晦拔出了匕首，随即剥了他的衣服来，示意姬未湫换上，自己则是给那人易容，姬未湫今天穿的黑色，再披上一件黑衣也显不出什么破绽来，正想摘了那条蒙面巾给自己戴上的时候，就见周如晦从袖中抽出了一条新的给了他。
他道：“晦气。”
全新的面巾！姬未湫眼泪汪汪的看向周如晦，什么周二哥，这就是他亲哥！亲哥！！！
周如晦拿出来的是一张类似人皮的面具，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最厉害的是这面具不是跟电视剧里看的那样只贴在脸上，而是一个头套，带上后与姬未湫有八分相似。
周如晦将姬未湫的衣服给黑衣人穿上，示意姬未湫跟着他走。姬未湫本来很累，但如今是打着十八万分的精神，居然勉强跟上了周如晦的脚步。
不多时，两人果然到了那条姬未湫来时走的小道上，那里有两名黑衣人牵着马等着，见他们来，其中一人上前抬起蒙面人的脸看了看，随即颔首道：“确实是瑞王……死了？谁杀的？”
姬未湫只觉得那人露出的半副面容眉眼间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周如晦平静地道：“找到就是死的。”
那人深深皱眉，又伸手在那人的脸颊周围摸了摸，随即道：“先撤！”
虽说是死的，但总比什么都没抓住来得好。
一声如同鸟鸣的哨声从另一人口中发出，连续三声后，周如晦与姬未湫上了马，另两人则是在原地停留等待其他人归来，周如晦与姬未湫对视了一眼：“走！”
姬未湫跟着周如晦一道向小路一侧策马而去，姬未湫见走得足够远了，这才低声道：“哥，我们这是……”
周如晦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说话，两人策马至山顶附近，就见远处出现了两个黑衣蒙面人，姬未湫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周如晦上前二话不说将‘瑞王’的尸体交给了对方，两人什么也不问，将尸体带走了。
周如晦则是带着姬未湫拐进了林间，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悬崖边，示意姬未湫下马，姬未湫乖巧听话的下了来，下一瞬间就见周如晦在两匹马臀上扎了一刀，两匹马顿时受惊冲向了悬崖，因为嘴巴早已被掩住的关系，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不过几个眨眼之间就落下了悬崖。
周如晦做完这一切，带着姬未湫又入了林间，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周如晦忽地伸手掩住了姬未湫的口鼻，姬未湫满脑子问号，周如晦方才掩住人口鼻下一秒把匕首转了半圈的动作实在是让他记忆尤深，就听见远远有马蹄声来，又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消失了去。
周如晦这才带着他继续走，姬未湫低声问道：“不回营地吗？”
周如晦摇了摇头，“明天。”
姬未湫颔首，乖乖跟着周如晦到了一处山洞，姬未湫一愣，进了石洞绕过了两个明显是人工开槽的弯道后，就见里面有隐隐火光跳动……他心中有些不太切实际的想法。
该不会是……姬溯来了吧？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姬溯这等人，身为天子，不可能轻涉险境，这里距离燕京还有两三日路程，姬溯难道不上朝了吗？今日有周青，又有周如晦在，还有人在半道接应，他要是老老实实待着等着被抓一点问题都没有，安安全全脱险，姬溯怎么可能来！
他在想什么！
姬未湫进了山洞，他一进山洞就愣住了，篝火旁立着的人正是姬溯！
姬溯眉眼之间一如往常，清淡如水，不见半分多余之色，他见姬未湫呆若木鸡的模样，眼中有了点笑意。
姬未湫在这一瞬间惊醒，身体不受控制地奔向他，一把抱住了姬溯：“哥！”
姬溯有些愕然，似乎有些惊异于姬未湫居然扑了过来抱住了他，他一手搭在了姬未湫腰上，顺手轻轻拍了拍，侧首道：“如何？”
周如晦也跟着进来了，他拱了拱手：“一切顺利。”
姬溯颔首：“后续就交给你了。”
周如晦应了一声是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姬溯这才看向了姬未湫，他注意到姬未湫身上有血腥味，他罕见的没有命令姬未湫松手，也没有呵斥姬未湫无礼，他道：“受伤了？”
姬未湫用力的点了点头，眼睛有些发酸：“手臂砸树干上了。”
姬溯又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松手，姬未湫用力眨了眨眼睛，松开了手，他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顺着姬溯的力道坐下了，自觉的脱了身上的黑色粗布衣，撩起袖子给姬溯看。
他之前也没看过，只觉得应该是骨裂，如今一看，手臂倒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弧度，也没有红肿，只是浮现出了一团青紫。姬溯看了看，伸出一手握住了姬未湫的手臂，一寸一寸地捏了过去。
捏到青紫的地方的时候姬溯尤为用力，姬未湫倒抽了一口冷气：“嘶……”
“疼得厉害？”姬溯又在他喊痛的地方用力捏了捏，似乎在确定骨头有没有事，姬溯神情尤为平静，姬未湫也不禁沉默了下来。
他心中有些复杂。
他一边厌恶着姬溯把他扔到这种险境来，明明可以在事前告知他一声，他也好配合，一边又忍不住想姬溯帝王之尊，居然亲自到了这里来等他，他想不出除了他这个弟弟以外，姬溯来这里的理由。
“臂骨无事。”姬溯头也未抬，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平静地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姬未湫明白这个道理，他听见自己问：“这个机会一定是稍纵即逝，所以来不及通知我？”
姬溯回道：“以为你能听出来。”
周青在逆王那边的形象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造就的，他一定是先铺垫了许多，否则为爱痴狂忠义两全的形象怎么能深入人心，怎么能取得逆王信任？
姬未湫一哂，“没听出来是臣弟的错。”
他确实能想到，怪他当时一心想着怎么逃出生天，来不及思考，怪他不够冷静。
姬溯颇为耐心地与他说：“不要与我闹。”
姬未湫知道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平静地说：“嗯。”
小时候也是这样，姬溯什么都不会跟他说，只让他以为皇室其乐融融的一团，父皇英明神武，他这个做大哥又是做太子的虽然性格冷淡但爱护兄弟，二哥、三哥……众皇子都拥护太子，打定了要做贤王，各位母妃之间也只是偶尔有些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然后在哪日不经意间揭破美好的假象，露出血淋淋的真实。
姬溯目光如剑，莫名扎得姬未湫心口都疼，他觉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他并不想去牵扯什么皇权之争，姬溯这样不告诉他，让他小小冒个险，也算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代价，更何况一切都安排妥当，他不会出事。一方面却又觉得姬溯将他排除在了一切之外，他虽受宠爱，却不受信任。
或者应该说，他在姬溯心中，是一个不能知道太多事的人，以前或许是因为他还小，小孩子懂什么，自然不能告诉他。现在或许是因为他无能，所以姬溯布置好了一切，他只需要随波逐流就可以了。
这样的结果，姬未湫应该满意才对，因为他一直追求的就是当个平安王爷，吃喝玩乐到死，他自认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并不想掺和到这里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不满，甚至是愤怒，是对不受姬溯信任的愤怒。
他不应该愤怒才对。
姬溯这样的人，想要从他身上获取什么，就一定会付出什么。如周如晦，他付出了忠诚，他付出了一生所学，跟随姬溯夺权拿他阖府上下性命做赌，所以他如今简在帝心，掌一方兵权，得国公之位，称得上是权势滔天。
而他姬未湫，他不要权位，不对皇位起异心，一心拥护姬溯，他是个好弟弟，姬溯也宠爱他，在一些私人小事上尽力包容他，给他体面，但拿着这些想要获取姬溯的信任是远远不够的。
是的，远远不够。
因为姬溯是兄长，是帝王，他这个弟弟天生就该臣服他，顺从他，拥护他，他做的是弟弟本该做的一切，所以姬溯愿意给他作为帝王血亲的尊荣和优待，但信任并不包含其中，因为那些是给能臣良将的，而不是给他这个一无事成的亲王的。
所以姬未湫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姬溯没做错什么，他尽力保全了他，他不过是用了他一用，甚至亲自来了这荒山野岭，弃朝政于不顾，他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姬未湫咬住了舌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他什么都不想承担，所以他就不应该要求更多，也不配要求更多。
忽地，姬溯捏住了他的下巴，皱眉道：“松开。”
姬未湫下意识松开了牙关，姬溯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
姬未湫这才意识到自己满口都是血腥，浓重的腥味儿让他几乎想要吐出来，姬溯松开了他的下巴，拧眉道：“吐出来。”
姬未湫侧脸把血给吐了，却见姬溯依旧是冷冷地看着他，他顿了顿，把舌头伸出来，含糊地说：“这样？”
姬溯停顿了一瞬，随即隔着帕子捏住了他的舌头看了看，见只是破了个小口这才作罢，道：“再不许如此。”
姬未湫感觉有些奇怪，舌头被姬溯捏着的感觉太奇怪了，见姬溯松手，他赶忙缩回了舌头，含糊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姬溯这人金尊玉贵，去到哪里都是金尊玉贵的，山洞中不见侍人随从，却早已准备了茶壶水盆等日常生活之物。姬溯去一旁洗了手，又取了药来，以玉签沾了些许药膏，就递到了姬未湫嘴边：“张口。”
姬未湫只能张口，任由药膏糊了他一舌头，姬溯道：“含着。”
姬未湫听话的闭上了嘴，影卫不知何时出现，手中还捧着两根木板以及绷带等物，姬未湫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把手臂伸了出来。
他苦中作乐的想：亏的是打中的是小臂，手指还灵活，不用被包成个粽子。
姬溯自影卫手中接了干净的帕子，将姬未湫手臂擦了擦，这才上了化瘀消肿的膏药，姬未湫低头看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地冒出一句：“其实贴个狗皮膏药会不会更好？”
姬溯抬眼看他，那眼神仿佛在代表对他的一言难尽。
姬未湫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傻话，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他忽地问道：“皇兄不再等了吗？”
火光攒动，映得山洞明明灭灭，姬未湫问的没头没尾，姬溯却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姬溯平缓地说：“不必再等了。”
姬溯注视着他，目光竟然有些难以言喻的温和。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姬未湫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如今逆王窥伺，扰得他不得安宁，姬溯顾及他，所以不愿再等。

第64章
姬溯垂眸, 将木板递了过来，姬未湫下意识伸手按着木板，让姬溯替他包扎。
宛若上好的丝绸的乌发随着姬溯的动作垂落在一侧, 掩去了姬溯半幅面容，跳动的光被长发掩去了大半, 丝丝缕缕隐绰的光仿佛是诡秘的印记, 显出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姬未湫道：“我可以帮……”
“不行。”姬溯平静地打断了他，头也未抬, 仿佛在说什么最普通不过的话一样, 姬未湫一时语滞，姬溯待缠完了最后一点纱布后才说：“瑞王，你不适合。”
姬未湫在这一瞬间有很多东西想说，他想问一问姬溯他到底有哪里不适合，又有哪里没有让姬溯满意, 可在问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不用姬溯说，他也知道。
——比如说他的武功太差, 近乎没有。他遇事不够冷静，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周青的意图, 没有采取最适合的应对方式, 没有那种与人虚与委蛇的耐性，不精计算, 不善政务……总之，他不适合。
东西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而不是靠别人给的。
姬未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轻松地道：“好吧，皇兄说是不适合就不适合吧……那下回这些事, 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我今天真是怕死了，你看我出了一身的冷汗，还滚下山坡，被周二哥抓着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我要被抓去给人扯大旗去了……我真的怕。”
姬未湫顿了顿，见姬溯眉目不动，他陡然伸手握住了姬溯的手腕，接着道：“或者……或者像今天这样，皇兄觉得实在不适合告诉我的，事后告诉我也可以！我不希望我一无所知……可以一点点告诉我吗？”
姬溯看着眼前的青年，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姬未湫前后矛盾，他有心问一问他，他不是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吗？在宫中时口口声声不愿参与这些事情中，如今为什么又要与他说这些？
“正如皇兄担心我一样，我也担心皇兄，如果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可以做！皇兄觉得我能知道到哪里，就告诉我多少好不好？”姬未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些不敢直视姬溯，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敢看，或许是惧怕于在姬溯眼中看见冷漠，亦或者是其他。
——原来是这样？
姬溯看着姬未湫，听他这般说，心中不禁浮现出一点难辨之情。见他嘴唇干涩，姬溯下意识接了影卫递来的茶水，送到了姬未湫手边。
姬未湫见了茶水愣了愣，空着的那一手接了茶杯喝了个干净。
姬未湫也是此时才感受到自己的喉咙已经哑得不像话了。
——还抓着他的手不放。
姬溯审视着他，平静地说：“明日会送你回驿站，朕要看见曹知鱼平安入天牢。”
姬未湫猛然抬头，他明白姬溯的意思，却又有些不敢置信，他以为姬溯顶多是软和几分，没想到轻易就退了一步，他认真地说：“我一定将曹知鱼平安送入天牢。”
姬溯缓缓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姬未湫忽地又觉得好笑，姬溯这是在告诉他，他不可以为了曹知鱼而让自己入险境，他说：“我知道，真要到了那个份上我哪里管什么曹知鱼。”
说到此处，姬未湫突然道：“不是，皇兄你都来了……”
说着，他掀开了衣服下摆，露出系在腿上的武装带，他掏了掏，从最里侧的暗袋中摸出了叠成小块的白绸布，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他递给了姬溯。
姬溯接过了那块还透着姬未湫体温的白绸，眉眼间微微显露出一些诧异来，姬未湫看着姬溯难得透露出的神情，有些得意：“我就估摸着肯定会有人要对曹知鱼下手，我早就把他供词贴身带着了，他自个儿写的，字迹画押全都对得上，我答应他保他家人，他就招了，皇兄你来都来了，先带回去呗！”
“有了这份供词，曹知鱼死不死也不耽误皇兄你办事。”姬未湫又道：“别问为什么不用飞鸽传书，那种胖鸽子我都能打下来炖汤，也没叫青玄卫，上回我就觉得青玄卫不太靠谱，让他们加急送回来还不如我自个儿带着。”
姬溯一边听着，目光却落在姬未湫的腿上，那条装满了武器与药物的绑带，大概是为了防止脱落，绑得很紧，大腿与绑带接触的边缘被勒得微微凸起，一看就知道绑着这东西不好受。
姬溯的目光从不避人，姬未湫顺着姬溯的目光往下望去，就见他在看自己的武装带，他大大方方亮了出来，还拍了拍，嘀咕道：“我也是考虑了很多的好不好？我也考虑过万一西北那个又故技重施，青玄卫再出现奸细我该怎么办……聊胜于无嘛。”
他说完，也开始解武装带，在马车上坐着不动还好，方才跑了一阵，现下就觉得这玩意儿勒得太紧了，一阵一阵的刺痛，姬未湫低头想要解开它，却发现死活解不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见姬溯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从他腿上抽出了匕首，轻描淡写地将武装带割了开来。
姬未湫都来不及想其他，先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失去平衡向一旁歪去，其实歪下去也不打紧，毕竟他是坐着的，摔下去也有限，不料姬溯反手握住了他的腰侧，将他扶稳了，道：“小心些。”
姬未湫：“……哦，多谢皇兄。”
姬未湫又道：“还有，其实抄出来的证据账册我找人抄了一份，让邹氏走另一条路送回京了。”
“不错。”姬溯平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姬未湫看着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是可能这种操作在姬溯看来很稀疏平常？他撇了撇嘴，又不说话了。
有暗卫送来了饭菜，姬未湫早就饿了，见状也不再说话，低头吃着饭，姬溯就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用饭。姬未湫见状问道：“皇兄你不用饭吗？”
姬溯道：“方才用过了。”
姬未湫闻言下意识想看一看天色，却只见到了光秃秃的石壁，他恍惚之间才想起来今天被劫走的时候应该还不过子时，按照姬未湫的作息，现在应该在睡觉，哪有胃口吃饭？
姬未湫想到这里，顿时也有了点困意，这点子困意来得又急又凶，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没有在下一秒睡过去。他又强撑着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随即道：“皇兄，今日我们在哪休息。”
姬溯并未说话，而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就在石洞中休息。姬未湫闻言没什么意见，大概是此时下山不太安全，还是等到天亮了比较好，他也跟着点了点头：“那我去擦一擦身，皇兄快休息吧，你明日还要先一步回京。”
姬溯闻言便去了一旁，石洞就这么大，一览无余，姬未湫走到了角落，方才那盆水还在，他顺手解了衣服系带，他今天在山上又是跑又是躲，一身都是泥沙汗水，说不定帕子擦完拧出来的水都是土黄色的，他正准备脱了里衣，忽地手僵了僵，又将里衣穿了回去，胡乱用水擦了擦就算完。
条件有限，忍了！
姬未湫擦完了转头去锦被铺就的床上，这石洞就这一张床，他和姬溯挤一挤问题也不太大……大概，此时他才看见床边上放着一套全新的里衣——很明显，就是准备给他换的。
暗卫早就退出去了，不论姬溯还是姬未湫，休息的时间段都不太喜欢有人在一旁。姬未湫拿着里衣，旁边就是姬溯，人有些麻。
偏偏姬溯见他不动，还说了一句：“还不更衣？”
姬未湫还能怎么办？难道跟姬溯说他不换了，就这么上去睡觉？姬溯能让他上去才有鬼了！换吧，当着姬溯的面换衣服？
本来是很普通的事情，偏生他自己心里有鬼。
总不能说有干净的衣服不换，放着有床也不睡，跟姬溯说‘我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吧？
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
姬溯微微皱眉，姬未湫只好硬着头皮状若无事地在姬溯面前把衣服换了，避都不敢避开一下，生怕被姬溯看出什么端倪来。果然，姬溯也不是什么喜欢盯着别人更衣的人，只略略扫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换了衣服后，姬未湫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等躺进了香香软软的被子里，方才雄心壮志地要给姬溯办事的那股子气都消磨了不少，没骨气的想着他这样也很好，他真的很不适合什么荒野求生，富贵窝里待着难道不香吗！
他没忍住‘啧’了一声。
姬溯的声音从他耳旁传来：“睡吧。”
这一瞬间困意袭来，姬未湫最后一个想法是难道被子里下蒙汗药了？他感觉他立刻就能睡着！
篝火暗了下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姬未湫是给尿憋醒的，他醒过来第一时间就想去解手，却忘了此时他是在一个简陋的山洞而不是马车上，刚想撑着爬起来，一手却按在了一片温暖细腻的地方上。
他下意识捏了捏，还怪有弹性的，什么东西？下一刻就听见姬溯带着一点倦意的声音道：“松手。”
姬未湫一怔，仔细去看，却见自己一手摁在姬溯的胸膛上，他错愕地看着姬溯，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收回了手：“睡懵了，皇兄你继续睡，我去方便一下。”
大概是睡前喝的水太多，姬未湫只觉得小腹胀痛，他也顾不得跟姬溯解释太多，忙要爬起来，下一秒却又踏了空，直接从石床上翻了下去！姬溯无奈的伸手把人捞了，就听见小孩儿倒抽了一口凉气，“别按！”
他语气中很是暴躁。
姬溯的手就按在姬未湫的小腹上，姬未湫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里，姬溯闻言眉间微动，下一刻便松开了手，姬未湫这才松了口气，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决定还是去外面吧！
虽然外面有暗卫，但是这个山洞曲折，估计是很难散味道的。
他三两步去了外面，外面悄然一片……暗卫会自动避开目光的！
姬未湫在他们面前与其说是坦然，不如说是无奈——反正也找不到他们在哪里，就当不存在吧！
大概是越急就越办不好事儿，平时便捷无比的事情因为有他被木板固定着的右手而显得困难了起来，他一手扯了半天硬是没能把系带解开。偏偏这会儿右手又痛得要死，动一下都显得困难。
姬未湫烦躁地扯着系带，正当他忍不住打算干脆在裤子上开个洞出来的时候，一件衣服披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回头望去，愕然道：“皇兄？！”
姬溯也是一样披着一件外衫。他有些啼笑皆非，他见姬未湫去解手，却半天不见他回来，自然要出来看一看的，哪想到出来就见到姬未湫在和系带奋斗？
他问道：“手疼得厉害？”
姬未湫点了点头：“嗯……现在能不能不提这个了？”
哥！亲哥！你赶紧走啊！我上厕所您搁这儿干嘛呢！
姬溯一言不发，伸手替姬未湫解了那两条令他烦躁不安的系带，姬未湫连忙抓住了裤子，免得它落下去沾了泥土，姬未湫见姬溯似乎有还要继续帮忙的意思，连忙道：“我一个人就行，我一个人就行！！！”
他语气太急，显然是真的不想要。
姬溯有些奇怪地说：“闹什么？”
又不是没见过，难道平日是看得少了吗？
姬未湫头皮发麻，姬溯却已经在他身后帮他拎着了裤腰，姬未湫几乎是绝望的想着人总不能被憋死，然后尴尬无比地解了手。
轻微的水声响起，姬未湫在尴尬中释然了——有人帮忙确实好一点！
他现在是伤残人员，他要接受事实！
啊啊啊——早知道他就叫暗卫来帮他了，总比姬溯来得好！
姬未湫麻木地看着姬溯帮他把裤子重新系上了，又带着他回了山洞洗了手，然后接着睡觉，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仿佛这件事于姬溯而言再平常不过。
其实他知道是他自己有问题，自从上次之后见姬溯一直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一只手动都不能动一下，兄弟之间帮忙提个裤子怎么了？多正常的事儿啊！只是落在他这里才显得尴尬而已。
他睡不着了。
姬溯却很平稳地睡着了。
姬未湫翻了个身，试图背对姬溯，但是很悲惨的是他的右手一碰就疼，如果把手腾出来，石床又不大，必定会碰到姬溯。
算了，还是躺平吧。
大约是过了许久，姬未湫在朦朦胧胧之间被叫醒，姬溯早已穿戴整齐，两名暗卫过来快速替姬未湫换了一身衣服，外面则是有马匹在候着。
姬未湫抬眼看了看高俊的马匹，握住马鞍就想翻身上去，睡了一点点时间的后果就是他脚下都在发飘，连续蹬了两次都没能把自己送上马，正打算尝试第三次的时候，姬溯对他伸出了一手：“上来。”
姬未湫想也没想就握住了姬溯的手，被他拉着上了他的马。
又是熟悉的姿势，又是熟悉的时间。
天只蒙蒙发亮，但是已经比上朝的时间要晚了许多了，姬未湫靠着姬溯，努力想要挺直背脊——昨天还说要为姬溯办事，今天连爬都爬不起来，姬溯恐怕会觉得他不值得托付。
随着马匹飞驰，他好几次不受控制地倒入了姬溯的怀中，他还想要挺直背脊，却被姬溯拍了一下，淡淡地说：“受不住就睡。”
姬溯并不觉得生气或者失望，在他眼中，姬未湫能坚持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不错了——况且他昨日受了大罪，虽是意外，但终究受了，想是内心惊惶，不得安眠。
若不担心，他就不会来这里，来了这里，叫他宽松些又有何妨？
有了姬溯这句话，姬未湫很不争气的彻底放松了背脊，只觉得脊椎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惨呼，靠在姬溯怀中闭眼睡了过去。接近大半时辰后，他们才下了山，又是一个多时辰，才隐约见到了前方接应的人马。
等离得近了，才看得清那是一队青玄卫。
姬未湫是直接被姬溯放下来的，他朦胧之间离开了熟悉的地方，就睁开眼睛来看，就见到姬溯收回的手，姬溯与他点了点头，紧接着下马换了一匹新马后飞驰而去。
这个时间很短，短到了等姬未湫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只能看见姬溯一行人的背影了。
青玄卫将姬未湫送入了马车，眠鲤早在里面候着，见状忙道：“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姬未湫换的是富家公子的衣服，广袖之下还真看不出他手臂上还夹着木板，他撩了袖子示意眠鲤查看：“没事，别吵，我头疼……手伤了一点，看过了没大事。”
眠鲤果然不再说话，他立刻扶着姬未湫躺下，又拆了他手臂上的木板重新检查，姬未湫长舒了一口气，道：“现在是回驿站？”
外面的青玄卫应了一声是。
姬未湫回忆着刚刚看见的那几个青玄卫的面容，心想果然大家都知道，就他一个人不知道——哦，还有一个眠鲤不知情。
毕竟眠鲤是他贴身伺候的小厮，告诉眠鲤无异于让他给他通风报信，所以眠鲤不会知道，大概率是今天来的路上才被青玄卫告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板映像发作了，姬未湫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他挑了车帘将青玄卫挨个看了个清楚——总觉得里面还有内鬼。
青玄卫都穿着普通护卫的衣服，人数也不算太多，马车外表也显得很普通，整个队伍都像是一个普通富家公子出游的配置。姬未湫也没有开口问什么，这官道上大庭广众的还能问什么？关键的事情难道还能在这里说不成？
应当是安全的吧？
毕竟姬溯毫不犹豫就把他交给了他们，这几个青玄卫里真有问题他应该不会这么做，毕竟他就是个菜逼，在近身肉搏上他的战斗力几乎为零，再在这里给他安插个内鬼，他只有俯首领死的份！
眠鲤这时候才将他的手臂重新处理好，更换了更加薄但坚固的木板，这样掩盖在袖子下面就完全看不出来了，他低声道：“少爷，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方才已经检查了一遍，姬未湫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新的，身上藏得那些暗器机关自然全数消失，但姬未湫腿上有青紫，背上也有一片，右手小臂更是动都不能动一下，想来昨日应当是很艰难才对。
姬未湫答非所问道：“你给的药立了大功。”
眠鲤咬了咬牙，道：“我再给您配上！”
姬未湫也觉得是这样，他点了点头：“你写封信回京，让醒波为我准备一些，最好是弩箭。”
眠鲤想了想，道：“那种藏在手臂上的不太安全。”
那种藏在手臂上的暗弩好用是好用，机关太容易触发，容易误伤，那东西在近距离杀伤力极大，杀个把人的非常容易，一旦误伤自己，最轻都是一个血洞。
况且姬未湫平时住在宫中，哪怕回了王府日后也是要日日上朝的，两点一线，从瑞王府入宫一路上几乎都是达官显贵的宅邸，非常安全。
姬未湫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有备无患。”
眠鲤这才应了声是，不多时，青玄卫提醒道：“少爷，驿站要到了。”
姬未湫颔首应了，正想着是光明正大亮出身份还是如何，突然他问了一句：“该不会驿站里也有奸细吧？”
外面青玄卫没有应答，姬未湫不耐烦地催促道：“青四，说话。”
青四想到方才接到的命令，这才道：“少爷，驿站已经犁过一遍了。”
那就是确实有的意思。
姬未湫气得只翻白眼，这都不能夸西北那位有能耐，只能说他背后之人太有能耐了。世家与皇权之争，自古就不罕见，或者这么说，没有这问题的才是少见，只不过有些浮在水面，有些隐于水下罢了。
为何世家难以处理？无外乎根深蒂固罢了，百年、千年的富贵昌荣，让他们将触须深入各行各业，谁也不知道一个看似普通的人会不会与世家有所牵扯，时间太久远，根本查不到。
比如一个大街上卖烧饼开早饭摊子的摊主，从他爹那辈子就在这里摆摊了，子承父业摆了几十年，但其实他的太爷爷年轻时候是世家家生子，因为立功被放良出来当了正头百姓，甚至几十年前他们家遇到了难关，曾经的主家暗中送了银钱替他们家渡过了难关——这谁能查到！
如果是这主家出事，这摊主又得了消息，难道不会惦记着这份香火情，通传一声？
谁也说不准。

第65章
“转道。”姬未湫突然道：“去况州城。”
青玄卫毫不犹豫地调转车头, 将马车驶向况州城，况州就在驿站不远处，过去最多半个时辰, 眠鲤担忧地问道：“少爷，我们去况州城作甚？”
姬未湫一手支颐, 道：“去歇息……大队至少要到今天晚上才到, 我急什么？”
说道这里，姬未湫才想起来这件事儿：“他们发现我失踪了吗？”
青玄卫答道：“回少爷, 并未。”
“嗯, 那就去况州……咱们那条鱼如何？”姬未湫确定了下来——果然把他失踪的事情瞒得死死的。他知道这是对的，否则他失踪还不知道要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负责护卫的高勇高总兵恐怕要一脖子吊死。
青玄卫恭敬地说：“好端端的。”
姬未湫想到昨日的事情，恐怕是逆王的人蒙骗了杀曹知鱼的人，让那边以为双方目的一致, 结果快要成功了突然发现另一头的人没一道来杀人, 反而去抓瑞王去了，当即放弃杀人, 先救姬未湫。
毕竟姬未湫才是重中之重，一旦他失踪或者身亡, 杀了曹知鱼有什么用？不论是地方官员还是相关的世家一个都跑不了。
钦差都死了, 还是个亲王，接下来来的不是下一个钦差, 而是平叛的军队。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茅草屋，还未走近, 便见门里门外络绎不绝, 沿着屋子还有不少人蹲在了路边，时不时有人停驻询问, 也不知道在作甚。
“去看看。”姬未湫吩咐了一声。不多时，姬未湫这才看清楚了迎风飘扬的茶旗，周围那些蹲着的人应当是周围的百姓，侍弄了些蔬菜水果在这里卖，还有卖土布、糖人小玩偶的，俨然一个小集市的模样。
姬未湫有些稀奇地说：“那茶摊也不赶人。”
周围摆零摊的多少和茶摊抢生意了，眠鲤跟着瞅了一眼道：“少爷有所不知，这等茶摊平时就只能做做来往客商的生意，能有多少？其他人卖些鸡零狗碎的，周围的百姓懒得进城，需要什么在这里买了，时间上若是来不及，就在茶摊里用些，也是客源不是？……大约是一个村里的。”
驿站是朝廷所有，专司官服文书传递、军情传递、来往官员等换马、补给所用，里头还有官兵驻守，寻常百姓是去不得的，但平头老百姓也不是什么神仙，一样要吃饭喝水睡觉，就有这等茶摊、客栈坐落，此处因着距离况州较近，这才只有个茶摊。
“糖葫芦，糖又大又厚咧——！”
“今早才拔出来的小青菜，又嫩又甜！”
“上好的蓝花布！”
叫卖声传来，姬未湫也挑着帘子饶有兴趣的看，虽然东西粗糙，却也算是别致有趣，眠鲤见姬未湫眼睛发亮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还好他今日来得虽然匆忙，但什么都不带，也不能不带银子！当即认命下车，给他家殿下干活去了。
——他要是这会儿不下车，一会儿殿下兴致来了，自己下车怎么办？！这地方鱼龙混杂，万一里面又又又混进来刺客怎么办？安全为上。
没一会儿眠鲤就回到了车旁，与姬未湫道：“少爷，奴瞧着那蓝花布花样别致，也算是精细，买了几匹，又说是茶摊摆了好几十年，做的肉脯有一手，您可想尝尝？”
姬未湫应了声好，马车便停在了茶摊旁，沿着官道两侧是摊贩，茶摊后头则是一片空地，已经有两三马车和十几货车停着，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旁边有好几个青壮守着，防止他人顺手牵羊。
眠鲤去买肉脯了，姬未湫也没自信到下车闲逛，也确实有些因为昨天几乎没怎么睡浑身发软的关系在。他的马车算是华丽的，周围青玄卫虽然人少，却个个英武精悍，来往之人都自觉避让开来。
“吃好了，大家收拾一下子，别漏了东西！”有个穿着褐色绣吉祥纹绸衫的大腹便便的中年客商吆喝了一声，他身后小厮赶忙把手里拎着的油纸包散给护卫。
大家都应了一声，打开油纸包一看，里头是三个厚实的干粮饼，又有好几块油汪汪的肉脯，纷纷向中年客商道谢。客商一摆手，笑得和气极了：“这有什么？各位兄弟都是为我办事，哪里能叫你们饿着肚子！”
姬未湫瞧着，那客商似乎也察觉到了姬未湫的目光，侧首看来，见着姬未湫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姬未湫也收回了目光——没事看两眼无所谓，再盯着看就有些不礼貌了，那客商可能会以为他们想打劫。
很快那一支队伍就已经收拾齐全，成列状从姬未湫身边走过，驴车踢踏，忽地只听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落在了地上，姬未湫闻声望去，便见有一辆货车不知道是麻绳松了还是断了，货物滚了一地，包裹着货物的油纸也破了，露出里头的布料来。
是一匹纱。
姬未湫在宫中见了无数珍品，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品质不差，应当是新款。
中年客商见状赶忙叫人收拾，脸上也露出些怒容来，但很快就克制了下去，他吩咐众人把东西重新装了，又叫人把货车所有绳索都重新检查，还顺道安抚了一下众人，整个队伍在他安排下有条不紊，委实是有些本事。
姬未湫道：“请他过来。”
一个青玄卫应声而去，与那中年客商说了两句话，那客商就跟着过来了，客商到了马车前，拱手行了一礼，脸上笑容又客气又和气：“这位公子，不知招鄙人来有何贵干？”
姬未湫道：“客气了，那匹纱有点意思，哪里的货？”
客商一听问的是这个，心下松一口气，他们出门在外，最怕遇到这种非富即贵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当即道：“是余杭出的新货，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胜在新颖，公子喜欢的话，鄙人赠两匹于公子赏玩，权当是个心意。”
姬未湫有些好奇地问：“既然是余杭产，为何不走水路？”
客商笑道：“公子玩笑了，鄙人这等小商户的，哪里凑得齐这一船的货？走陆路虽然慢了些，但一路上有些土仪之流也可搜罗搜罗。”
姬未湫懂了，他问道：“这些纱作价几何？也不白要你的。”
客商心中一动，也不敢往天价上报，但报了个比他出手要高一些的价格：“回公子的话，这纱织起来太耗眼睛，又是新货，鄙人是打算送到燕京去的，既是公子喜欢，一匹二十五两银子。”
姬未湫哼笑了一声：“这价格倒是比丽丰堂的还贵。”
丽丰堂是燕京第一流的绸缎铺子，客商闻言不慌不忙地道：“公子好眼力，鄙人这批货，本就是打算送去丽丰堂的。”
这料子给太后穿肯定是不合适，而且马上冬天了，做纱衣也得等到明年夏天再穿，这种款式等到明年宫中肯定会有相应的贡品。姬未湫也是一时兴起，想着对方赚点就赚点，便道：“算了，这一车就给我吧。”
客商喜上眉梢，那麻绳实在是断的好啊！他其实也清楚，如今已经深秋，这纱料好是好，但实在是不好卖，然而成本又贵，放到明年只有亏本的份，这才硬着头皮带上了。没想到今日被这公子哥一口气买走了，连个价格都不还！实在是太好了！
眠鲤捧着肉干回来就听见姬未湫要人家一车的布匹，姬未湫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他不可能为了这点钱当面说不好，当即将肉干放下了，与客商付钱去了，客商见银票到手，还送了几匹绸缎，喜滋滋地走了。
眠鲤这才上车，拆了个油纸包与姬未湫道：“少爷，肉脯来了，您尝尝！”
他已经试过毒了，没事儿。
姬未湫闻言望去，就见肉脯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肉色深红，上面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他拈了一块尝了尝，肉脯韧而不干，入口肉香浓郁，甜而不腻，委实是有一手。
“行了，出发吧。”姬未湫放下了帘子，一行人又往况州城去。
一到况州城中，眠鲤就问了当地人哪家客栈最好，花了两文钱就叫人领着他们过去了，这青天白日的客栈里头也没什么客人，眠鲤叫了水让姬未湫梳洗了一番，刚烘干了头发，就听有人来拜访。
姬未湫换了一身衣物，又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浑身舒畅，他懒洋洋地说：“谁来了？”
眠鲤顿了顿：“自称是况州刘氏。”
“刘？”姬未湫难免想起了刘御史，他好像就是出身于况州的，难道是他家？
他微微笑了笑，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一老一少，皆是身穿锦袍，瞧着很有文气，两人进来见姬未湫，二话不说先行了个礼，老者道：“老朽刘子文，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他也不揭穿姬未湫的身份，但想也知道，他应该是知道的，否则他为何要来拜访一个不认识的少年公子？
姬未湫只应了一声，略显得有些冷淡，老者却示意身后少年将手中木匣送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
眠鲤看向了姬未湫，姬未湫眉目不动，道：“无功不受禄。”
老者笑道：“犬子刘毓一路蒙您照拂。”
果然是刘御史他家。
姬未湫看着老者面上的笑容，怪不得他有些眼熟——刘御史就喜欢这么笑，看来是得了他爹的真传。
姬未湫微微颔首，眠鲤这才接了礼物，他拿到东西便心中一动，这盒子里可不轻，但又不是像是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分量，其中似乎是个圆滚滚的东西。
什么东西？
姬未湫看着老者，老者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话了，见姬未湫接了礼物，当即就告辞了。眠鲤上前送老者出去，等到了楼下，老者才道：“有劳相送。”
眠鲤微笑着说：“您客气了。”
老者笑容不变，只是道：“近日况州来了一群可疑之人，身藏利刃，悍武不凡……不过您尽管放心，今日清晨就被官差抓了，想是太平无虞了。”
眠鲤意识到什么，道：“果真如此？”
老者道：“蒙圣上恩泽，方有今日太平昌荣之景，哪里能容得这等匪类流窜？小哥不必再送，还请留步，告辞。”
眠鲤回了楼上，将这句话报给了姬未湫，随即才费解地说：“他们怎么知道少爷您到了？他们认识您？”
姬未湫听了若有所思，匪类横行，已被抓了？他摇头说：“不认识，但不妨碍来见一见，万一是呢？”
姬未湫又提醒了一句：“东西放下，青四，你来打开，要有些心理准备……里面可能是人头。”
姬未湫又道：“别给我看。”
守在门边的青四不禁看向了姬未湫，眠鲤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少、少爷？怎么会是人……头？”
姬未湫一手支颐，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刘家能来的这么快，必然是早就注意到了他，说不定下了去淮南的圣旨之后就立刻关注到了他，毕竟他这里是条青云路嘛，刘御史好端端的人才做个御史是很可惜的，但御史要立功又想不得罪人不太容易了，所以送到他这里来也好光明正大立功升迁。
这家人必然是心思缜密的，估摸着还查过他，总之家里有出息的孩子总不能上一艘破了洞的船，有他的画像也不足以为奇——他也有点乌鸦嘴在身上的，方才还说谁能发现路边小贩其实和某世家有些关系，现在就撞上了。
既然知道他是谁，来就只有一个目的——投诚。
毕竟如果是威胁的干嘛要自己来，弄个人头挂姬未湫房门口不是更快？犯得上自己来？
至于为什么是人头……姬未湫猜的，你看这盒子，四四方方大概能装个十斤的西瓜大小，刚刚眠鲤接的时候明显有晃动声，但又比较沉闷，不细碎，可见东西比较大，不是珍珠之流的零碎物件。
姬未湫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我猜的。”
“……”眠鲤望着姬未湫的眼神堪称是一言难尽。
青四过来将盒子拎到了桌上，屏息凝神打开了盒子，只闻得一股古怪的香气扑面而来，见第一层是一封硬封的册子，不禁心下一松，道：“殿下，是册子。”
眠鲤嘴唇动了动，看向姬未湫的眼神更无语了。
青四将册子取出，揭开了下一层，霎时间层层香料出现在他的面前，而香料中间则是一团乌糟糟的头发，再往下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青四将盖子合上，道：“少爷，是首级。”
姬未湫撇开了脸，他不想看这种东西，晦气。眠鲤满脸震惊，见青四送了册子过来，姬未湫隔着帕子接了，打开一看，里面简略写了刘氏得知了一些消息，册子上的人名就是此事相关者，后头还有一些情报线索。
此外还附赠了一份大礼——不是那颗人头，而是一份有关于王相的线索。
是的，只要沿着这条线索查出实物来，王相铁板钉钉得死全家。
姬未湫掸了掸册子，王相跟突厥勾结难道是姬溯不知道吗？当然知道。
但牵涉太广，不好说杀就杀，王相族人又不是一两百个，十几万的人怎么杀？再者他家出过大儒，出过明相，尤其是王相他爹，桃李满天下，没有铁证就说服不了百官，更说服不了天下人，根本动不了手。
也不知道这条是不是真，来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但刘家肯定和王家有仇！
至于人头……
“留着吧。”姬未湫皱了皱鼻子，他其实想说直接扔了埋了，但想到就姬溯的性格，又想着给姬溯送去，要怎么处理他看着办，免得又怪他办事不仔细。
但一想昨日姬溯的警告，在他身边的青玄卫本来就不多，没必要为了这些东西单独派一个人走，只能捏着鼻子留在自己身边，他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拎远点，别让我看见。”
青四拎着木匣出去了，册子则是被姬未湫交给了眠鲤，示意他包起来，也拎远点。
这么晦气的东西留给姬溯吧。
姬未湫也在这屋子待不下去了，索性去隔壁开了一间房间休息，等到了下午，这才又出发去了驿站。
***
等大部队抵达驿站的时候，赫然发现瑞王好端端的在驿站里等着他们，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毫无动静的马车，瑞王在这里，那马车里的那个是什么？
高勇冷汗都下来了，什么情况，瑞王走了他都没发现？这要是真遇上什么事儿，自己的脑袋岂不是要搬家？他干脆一脖子吊死得了！免得牵连老娘老婆！
他这头还在思考着自己的脑袋，那头吴御史就已经毫不客气地对姬未湫开口了：“老臣以为，王爷此举简直是荒唐至极！”
姬未湫一哂，又不是他自个儿要脱离大部队的，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背了这个锅，他扬眉而笑：“本王自然是有要事要办。”
吴大人冷哼：“那也不是擅离的原因！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眠鲤忙在一旁打圆场：“吴大人，您缓口气，大家还等着进来修整呢！”
吴大人是不管什么当面斥责顶头上司上司要不要面子的情况的，现在不说，难道等四下无人了他再去当面直谏？他是御史，又不是御书房的教书师傅！
但如今已经骂过了，众人在山中走了三日近四日，委实是疲惫难当，也就让开了，高勇这会儿都不敢离开姬未湫身边了，硬是提着剑混在青玄卫外面当护卫，紧紧盯着每一个人。
其实也没什么外人了，姬未湫来，又是这么多人的队伍，驿站早就收到消息，昨日起就清了场，扫撒干净，只等姬未湫来。
驿站也是装不下这么多人的，但是有足够的草料干粮，驿站官员已经忙碌开了，招呼着小吏帮着外头煮饭喂马，送食送水。
姬未湫单独占了一间房，他右手依旧不太能动，但如今不是荒郊野地，不太妨碍日常活动。眠鲤请了随行的江太医来，江太医显然也是洗漱过了，换了一身青袍，显得风姿飘逸。
他进来行过礼，等看到姬未湫手臂上的木板后就怔了一下，道了一声‘失礼’后便拆了纱布，等看过那一团青紫后，很知情识趣没有问怎么伤的，只与姬未湫道：“殿下，一会儿疼了您就说。”
见姬未湫颔首，江太医两指并拢，沿着姬未湫手臂一寸寸按过去，姬未湫只觉得哪里都疼，与江太医一一说了，江太医按完了才说：“殿下无须担心，不过是淤血拥堵经脉，这才导致难以活动，臣施针后便可缓解，只是接下去的三月殿下要仔细些，若此处再受重击，易有损伤。”
姬未湫颔首，他倒是不怕针灸，眼见着细若牛毛的金针一寸寸下去，手臂上的巨痛顿时有了有效的缓解，只是手臂上鼓起了一个包。
姬未湫：“……？”
他看向江太医，江太医面不改色地拿着一枝较粗的银针出来，那玩意儿说是银针，不如说是三棱刺，专门扩大伤口放血用的。江太医捏着三棱刺在姬未湫手臂鼓包上一点，姬未湫还未察觉到痛，就见里面有暗红色的血飚射了出来。
姬未湫：“……”
随着血液飚射而出，鼓包也缓缓平了下去，手臂上的青紫顿时轻了不少，江太医又拍了拍姬未湫的胳膊，擦去了鲜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金针一一拔除，递了一瓶药丸过来：“此药活血化瘀，殿下每日清晨和水吞服一粒即可。”
说罢，他便告辞，离开的时候姬未湫还听见他嘟哝：“师傅说了……瑞王殿下不喝药……”
姬未湫目瞪口呆，怒道：“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眠鲤忍着笑道：“好歹是汪老太医的徒弟，关照两句也是担心您。”
姬未湫讪讪地不说话，他下楼去转了一圈，正好停留在了曹知鱼的囚车前。
曹知鱼的囚车如他吩咐一般，用指厚的盾牌围了一圈，不说密不透风，但远处想放暗箭来一箭射死他是绝无可能的，姬未湫令人撤走了一块盾牌，进去一看，就见曹知鱼面前的车前摆着一盏灯，曹知鱼便端坐在囚车中，并不显得狼狈。
白烛落泪，一灯如豆。
曹知鱼睁开了双眼，见是姬未湫，道：“多谢殿下。”
姬未湫一手负于身后，他也不绕弯子，直说了：“王相与你可有联系？”

第66章
庆喜公公上前扶住了姬溯, 见姬溯居然没有拒绝，搭在他的手臂上的手也承担了比远往更沉重的重量，庆喜公公忍不住劝道：“圣上, 龙体为重。这样日夜兼程，就是神仙下凡也吃不消呀圣上！”
姬溯面容有些苍白, 他不置一词, 乘上了御撵回了清宁殿，庆喜公公早已叫人请了太医来候着, 姬溯也未拒绝, 令太医来瞧了瞧，太医把完脉，似乎有些惊异，垂下头道：“圣上御体无大碍，许是近几日入冬, 阴阳紊乱, 五行气杂，稍后臣开上方子, 圣上用两日便无妨了。”
身为太医，哪里能看不出圣上是因何而不适？只是话不太能说太多, 反正药到病除就是了, 一天到晚张嘴就叭叭叭的显得自己医术精湛无所不知的也很容易写自己的遗书，这是他们家历代能平安退休荣养的不传之秘！
姬溯颔首, 太医再度躬身行礼后便告退，庆喜公公心疼道：“圣上, 您就躺下歇歇吧！”
姬溯应了一声, 缓缓闭上眼睛。
庆喜公公候了一会儿，见姬溯呼吸平稳, 这才退了出去，这时太医正在不远处候着，庆喜公公忙过去低声问道：“圣上那头……”
太医早已开好了药方，他将药方交给了庆喜公公，道：“无妨无妨，圣上年富力强，稍许操劳也无伤大雅，好好休养几日也就是了。”
庆喜公公松了一口气，随即道：“此事不可外传，太医知道轻重。”
太医面上连连点头，心中却道他们这些太医当得真不容易！呐呐呐，你看，这还得被警告一番，就这就是不来警告他，他也不敢到处把圣上的情况到处说啊！也就院正能查一查脉案，否则其他人哪里敢多问一个字？！
当太医真累！
不过人要学会知足，想他父亲供职于太医院时，那会儿还是先帝在位，好家伙，三宫六院不是今天给这个谁下毒明天就是那个谁要装病装假孕，这不得可劲拉拢太医院？好几位太医那都是莫名其妙被宫妃牵连说没就没了！还是如今的这位好！只要闭嘴办事儿就成了！
太医想到此处又补充了一句：“公公放心。”
他心道只是不知道圣上做了这么，瞧着像是有四五日未曾阖眼，五脏不安，气脉亏损，亏得圣上底子一向是好，略作调养补一补元气就是，否则还真不好说。
庆喜公公这才送着太医走了，回去路上庆喜公公思量再三，终究是不打算将此事透露给太后。
前几日圣上收到小殿下的飞鸽传书后就准备要外出的模样，圣上轻易不出宫，原本只当是要去城外亲自去接一接小殿下，没想到五日前凌晨圣上陡然出宫，休朝五日，对外称是风寒，圣上身边只带了几个暗卫，具体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希望不是小殿下遇着了什么危险。
姬溯闭目躺着，身体疲累，他却毫无睡意，只不过是为了让身体休息，这才强行闭眼。
这次去，他不该去，却又该去。
他以往只是有些猜测，后来发现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被他养大的小孩儿如他一般多疑。
且他预料中的更要悲观许多，他似乎很尊敬他这个兄长，也很想亲近他，但却毫不吝啬地把他往最坏的方向推测。
那一日在山洞中，他以为姬未湫会与他闹脾气，没想到他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还放软了语气与他说什么‘日后能不能告知他一二’，就知道小孩儿或许误会了什么。
他没有解释，也无须解释。
姬溯尾指微微动了动，毕竟他也不算是一个好兄长，防备他是应该的。
让小孩儿远离他，也是一件好事。
***
曹知鱼听完姬未湫的话，陡然抬头望来，随即平淡地说：“王爷是想让罪臣诬告王相爷？此事恐怕要叫王爷失望了，罪臣恕难从命。”
姬未湫坐在了囚车的车辕上，一腿曲起，眼睛微微眯了眯，随即露出了一点嘲讽之色，他笑了起来，指了指盾牌：“你当这龟壳怎么就立在了你这里？”
“少与本王打机锋。”姬未湫嗤笑道：“曹知鱼，本王既然来这么问你，说明本王手中已有证据，只看你要不要这个机会了。”
曹知鱼平淡地说：“罪臣一心只想保全家人，诬告王相，罪臣家人定然生不如死。”
“你以为你不说他们就能活？”姬未湫坦然道：“你也是科举出身，应当熟知本朝律法。”
曹知鱼道：“这就要看王爷是否守信了。”
姬未湫反问道：“他们那等人做事，你比本王清楚，本王保你家人，却也只能保一次，若他们打算斩草除根，难道让本王天天守着你家人吗？”
他们的交易挺简单的，曹知鱼的罪名还够不上夷三族，但他父母妻小却是保不住了的，有他自己戴罪立功，再有姬未湫帮忙求情，大不了从斩立决变成流放或者发卖，大不了再叫人打点一番，不让他们死在路上就是了。
但再有其他就是不可能了，曹知鱼多大的脸，难道还要姬未湫把他家眷供起来，继续锦衣玉食的过？这怎么可能！
曹知鱼脸色发白，姬未湫则是嗤笑了一声：“左右你都是要死的，你吐得干净些，也算是为家眷做些保障，王相一倒，谁还在意他们手里有没有要命的证据？”
他也不等曹知鱼回应，起身就走，果然还未走几步，就听曹知鱼道：“罪臣愿意。”
曹知鱼见那少年王爷头也不回地道：“知道了。”
说罢，人已离去，那一片光芒又被厚重的盾牌所遮挡了。曹知鱼这才没忍住咳嗽了一声，只觉得人生历程果真奇妙，十日前他还是手握一方权柄的知府，如今已成了阶下囚。
只因遇见瑞王的缘故。
他很清楚，换了旁人来，断没有那等雷厉风行的手段，旁人害怕逾越，害怕得罪了他，断然不敢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将他的府邸都犁了一遍。可他此时又暗自庆幸遇见的是瑞王。
这样年轻气盛不经世事的王爷，还有几分人气在。换了那些老狐狸来，嘴上答应他什么，背后该杀的就杀，谁会对一个注定要死的人重诺呢？冒着风险与圣上求情？一个功绩而已，犯不上拿他前程做赌。也如瑞王所说，他父母妻小是注定保全不了的。
但遇上的是瑞王，他头一回办差，自然急于立功，又深受圣眷，自然什么都敢答应，也敢张口为他的家眷求情！
【左右你都是要死的。】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是啊，他左右都是要死的，见瑞王那意思，圣上恐怕早有除去王相之心，他何不带着王相去？
小心了一辈子，左右逢源，伏低做小，如今死到临头，何必再小心！
姬未湫出了那龟壳，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高勇就站在外头，瞧脸色那叫一个五彩缤纷——他刚回去洗了个澡，就听说王爷到营地里晃荡去了，他生怕这位祖宗再闹什么失踪，赶忙跟了过来，哪想到那些护卫在祖宗身旁的皇宫禁卫也不阻拦，就让他近前了！
好家伙，他听了个仔细啊！
王相啊！这是他能听的东西吗？！
要他老命了！
姬未湫瞧见高勇一脸菜色，居然还有心情调侃了一句：“呦，高大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叫江太医给高大人看一看？”
“臣不敢！”高勇行了个礼，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他道：“王爷！我老高是个大老粗，啥也不懂，您看，咱们距离京城还有七八日的路程，接下来都是官道，咱们要不要加快行程？”
姬未湫道：“不必。”
高勇苦着脸说：“王爷，如今有王八羔子天天盯着曹知鱼那瘪三，您就苦两天，咱们全速行军，至多四天就能到京城！这也安心不是？”
姬未湫倒是从容，他笑道：“高大人慌什么，大人勇武过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而且应该不会再有刺客了。
不会有人真以为他昨日去况州就为了去客栈洗个澡睡个觉的吧？驿站没有客房？还是没有热水？他这个王爷要来，就是没有，原地造也给造一间出来啊！
他去况州，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鱼上钩，没想到把刘御史他家给钓上来了。刘家态度很是诚恳，又是表忠心，又是送证据。可越是诚恳，就显得所求越大！
他们所求的东西也很简单，他们谋划的是刘御史的前程、他们况州刘氏的前程。
刘家显然与王相的那个‘王’有仇，这个仇也许是真的血海深仇，亦或者是王家挡着刘家的路的仇。王家掌握的资源太多、太大，无形间自然挤压了别家的资源，想要再往上一步，王家就是拦路虎。
毕竟算上姬未湫，一共有四位阁老。姬未湫是皇亲，无可替代，这不必说了。顾相出身寒门，又是圣上亲信，有从龙之功，只要顾相不与圣上离心，他这位置也动不了。
刘相出身清流，打定了主意是要在这个位置当到死的，行为做事都极其小心，半点不出格，极重清名，圣上立着他，就是为天下学生表率。哪怕他下马，圣上也只会挑选下一个清流出身的入阁，而不是选况州刘氏这世家。
唯有王相，王相出身世家，只有他下马，况州刘氏才有机会！
大家的赛道都很清楚。
故而昨日刘家又是送来了刺客的人头，又是送来了王相的罪证，他们要让这件事成型，就算不能当即把王相拉下马，也要重创王相——这些都需要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让他这个瑞王爷带着证据平安返京，这样才能开启下一步的调查！
至于刘家日后如何，姬未湫就懒得想了，他只管拿证据，然后剩下的让姬溯头疼去吧！他管这么多干什么，他又不当皇帝！他想总归是那一套，干得好就继续干，干不好就等着当下一个王家呗！
姬未湫思及此处，露出点好戏的神色来，高勇却以为这‘好戏’是指看他的好戏，当即脸色又五彩缤纷起来，好不精彩。
高勇已经觉得自己人头不保了！
他好想回淮南，回自己的城郊大营，他再也不要跟着瑞王了！谁知道哪天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他就莫名其妙的没了啊！
姬未湫摆了摆手，一副老大爷遛弯儿的模样回驿站去了。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平风浪静的，原因无他，况州那头知县带着驻守军在官道旁等候，一路将姬未湫这一行送到了况州地界线才停，过了地界线，就是临州，临州知县也带着人马在这里候着，一路恭恭敬敬地将姬未湫送出地界线。
这事儿做的光明正大，守军不出自己的地界，只说是拜见瑞王爷，顺道护送一程，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姬未湫本来也想这么干，只不过他想到刘氏，就等了一等，没想到对方还真是送佛送上西，一路都替他安排好了。
这些世家一个个的，手眼通天呐。
怨不得姬溯总是想着要搞掉几个爽爽，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燕京就在眼前了。
姬未湫觉得有些奇怪，照道理说，姬溯点了头应了他，又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安全把曹知鱼送回京，他还以为接下来一路又是刺杀又是下毒呢，怎么现在感觉太太平平的，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刘氏应该也没厉害到这个地步吧？毕竟谁家没几个死士？谁家没几个忠心耿耿的内应？他们就算帮忙，应该也是主要在关系上使力气吧？真有那本事在他眼皮底下把这大队里的内应全杀了，那他们竞争什么阁老，不如直接竞争当皇帝，否则也太亏了！
亏得他还特意嘱咐了眠鲤一日两顿给曹家吃的饭菜验毒，结果屁事都没有。
遇事不决找外援。
姬未湫当即把刘御史叫了过来，他再不了解别人，那也该了解自家，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让刘御史这聪明脑瓜来带他飞。
因着每到一地，都有当地守备军与知县接应，整个队伍都显得轻松了不少，刘御史今日穿一身青袍，青色本贱，奈何他那一身袍子如流水一般，又恍若雨过天青，干净清透，人又长得斯文俊美，一举一动皆显出高洁之色，实在是令人倾慕。
哪怕是姬未湫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漂亮男人谁不喜欢？多看两眼又不犯法！
他有时候还多看姬溯两眼呢，搁现在直视天颜这真犯法，姬溯也没说把他拖出去砍了呢！
刘御史显得坦然自若，他含笑看着姬未湫，与姬未湫的视线对上后，他才风度翩然的行了个礼：“臣刘毓拜见王爷，不知王爷招下官前来，可有要事？”
姬未湫不是什么很讲礼数的人，不过他直接说免礼对方也会把礼行完，因为刘御史他讲礼数。这一套流程走完，姬未湫赐了座，这才道：“刘大人素来机敏。”
刘御史道：“臣不敢受。”
姬未湫一手支颐，姿态很是随意：“本王以为，那日刺杀不成，总要再来，不想这几日风平浪静，刘大人可为本王解惑？”
“自是王爷高瞻远瞩，治下有方之功。”
姬未湫一哂：“本王若想听阿谀奉承，外头有的是人，何必请刘大人来？”
刘御史微微一笑，垂首恭敬地道：“恕臣直言，历来钦差巡察，凡有人犯，刺杀一事，屡见不鲜。”
姬未湫没说话，等着后续，刘御史接着道：“臣腆为御史，也曾查阅前朝文卷，其中，前朝元文帝在位十八年，共派钦差二十次，其中九次乃人赃俱获，押解犯官回京受审，九次中，共有七次出现刺杀一事。”
“七次中，又有两次犯官当即受刺身亡，而最终只有二人活着至京城。”刘御史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其余三人，皆是病重而亡。”
姬未湫也不是傻的，病重而亡，怎么病重而亡？自己给自己吓死的？犯官在当地又不受刑，钦差抓了人第一时间不是拷打用刑让对方吐出更多来，而是这个人证据确凿了，第一时间先押送回去再说。
钦差也不也是傻的，姬溯这里要求姬未湫把人好端端的带回去，人家元文帝难道不要求？这本就是默认的事情，钦差押解犯官让人死在半道上，就是钦差失职，不光无功，还要受罚，至于罚多重主要看皇帝的态度。
刘御史的眼睛黑白分明，他见姬未湫若有所思，就知道他明白了：“王爷，说是病重，实则为自杀。故而臣称王爷高瞻远瞩，治下有方，句句实言，绝无阿谀奉承之意。”
言下之意，千防万防，自杀难防。
姬未湫让高勇护送这一招本就是妙，刺客既然是刺客，注定了人数不会多，再高的武艺也很难在几百精兵之间如入无人之境，大大增加了安全性，如今已出山道，弓箭手失去了制高点，就算有百步穿杨之辈……可如今在平原上，若生人入百步，还能不被发现？
再者，姬未湫让人用盾牌将人给套成了个王八壳，有弓箭手也无济于事。
难就难在防止对方自杀。
刘御史眼中笑意几乎成实质，他只觉得这一步他赌对了。也不知道瑞王与曹知鱼说了什么，他去看过了，曹知鱼好端端的，半点要自杀的意思都没有。
当今圣明烛照，南朱已有盛世之兆，若再能休养生息五年十年，便是盛世。偏偏有人不安分，只想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昌盛，若是取而代之，他们刘氏还算是能看得起对方几分，然而只想与胡虏分封而治，实在是令人不齿。
话又说回来，皇权与世家本就相争，他们刘氏若投效圣上，日后难免要被制约几分，毕竟当今圣上不缺世家可用，想要投效圣上，注定是要割肉饲鹰的。
可瑞王却不同，瑞王虽入内阁，却无实权，十八岁的少年郎，再是安分，再无争权夺利之心，也该有向兄长、母亲证明自己的冲劲。
想瑞王如今正是求贤若渴之际，他们刘家正可借此风搭上瑞王这艘船，再借瑞王之势再壮大几分，日后瑞王若能一帆风顺，他们刘家自然乘风直上，若瑞王日后遭圣上厌弃，必是他们刘氏大势已成，瑞王如何，与他们干系不大。
也不知道这位少年王爷明不明白这一点。
可明白了又能如何呢？他们刘氏走的是光明正大的阳谋，瑞王不想借，也已经承了他们的情，这艘船上也好，不上也好，他们总能顺风搭着一程。
姬未湫：“……”
姬未湫不得不承认，说话确实是一门艺术。
他确实有被爽到。
怪不得上位者都爱佞臣，尤其是有能力的佞臣，说话又好听，办事又妥当，只不过想从中捞点好处罢了，这又有什么呢？
比如眠鲤嘴甜，醒波平时不来他面前凑热闹，他用眠鲤用得多，也愿意多给眠鲤点银子啊！——实际上醒波才是用得最多的，毕竟整个瑞王府都靠他在打点，可怜见的，正因为他管着财权，一分一厘都不能多拿，毕竟他这边的账册不光有时候姬未湫要查，太后有时候也会叫人来帮着查一查。
回去后多赏赐些醒波吧！
姬未湫看着刘御史这么想着，也不知道刘御史知道了后会不会吐血。
姬未湫不禁笑了起来：“只知道刘大人是御史，不知道原来刘大人这般会说话。”
刘御史也是滴水不漏：“殿下谬赞了，臣乃言臣。”
御史就是言臣，没啥实权，每天靠参其他大臣攒KPI，嘴皮子自然要利索一点。
姬未湫看向了窗外，见月色寂寥，忽地没了谈兴，道：“那就请刘御史仔细着吧……退下吧。”
刘御史不以为意，当即告退，脚下木屐落地有声，青袍随风翻飞，好一番洒然之态。姬未湫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了姬溯。
恕他直言，他想到姬溯只有五个字——想到就来气！
要不是姬溯是皇帝，要不是知道姬溯这性子这辈子恐怕改不了，要不是想到有十几年的情分，要不是考虑到老母亲，他当时就豁出去了——不就是一条命吗？拿走吧！他不要了！
可就是考虑太多，所以才说不出口。
姬未湫心中后悔，前几日他到底都在冲动什么，为何又有不忿，说着要帮姬溯，如今又给自己揽了个大麻烦。
日后还不知道如何……
罢了，兄弟一场。

第67章
姬未湫回京的时候, 体验了一把万人空巷级别的欢迎，那场面比三年一度的状元游街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状元游街人人是争看状元抢喜钱拿好彩头, 搁姬未湫这里那是鸡蛋烂菜叶子臭鱼烂虾——也就是不往他身上扔而已。
“狗官——！”
“狗官不得好死——！”
“啊呸——！”
姬未湫很随意地走在前头，他那模样跟他往常出来逛大街也差不了多少, 连官服都没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世家少爷。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叫骂声换成夸他的话，这样一来才显得应景不是？好歹也是他第一次办差还成功回来, 怎么都没有人夸夸他！
正在此时, 一个壮汉陡然指着他大骂了一声：“我-日你个龟孙板儿！”
姬未湫：“……？！”
对方带着口音，他听见的是：我日-你哥龟孙板儿！
——牛逼！
姬未湫不禁看去，那壮汉浑然未知，手一歪，指向了姬未湫身后的囚车, 大声道：“狗官！”
姬未湫收回了目光, 他怀疑对方是在骂他，但他没有证据。
他其实昨天半夜就能入京, 但他懒，大半夜的不睡觉, 跑过来又要招呼人开城门, 行军的声音又不算低，这不扰民？况且哪个好人家大半夜的带百来壮汉入城的啊？就算没有宵禁那也不带这么玩的啊！
他还要命, 于是美美一觉睡到早上九点，一整个队伍都等着他睡醒——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就等他点头了。
越是近燕京, 姬未湫就越是懒散，毕竟到了自己地盘, 真要再出事，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问姬溯啊！他怎么管的，京城都管不好！废物点心退位得了！——姬未湫也就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爽爽算了，当面他是不敢说的。
高勇以及他的精兵是无法入京城的，他送姬未湫回来可以，但不能一起入城，姬未湫昨夜住的就是城郊大营，今天就把高勇留在那边了，等他回宫交了差事，姬溯下了御旨，高勇才能入京拜见。
如今时节，已经有了些寒意，姬未湫被冷风一吹，又被披风一捂，很想打个呵欠，奈何坐在马上，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真要打个呵欠明天他就等着被御史参吧，说不定还是吴大人亲自参他有失皇家威仪！
他本来是想坐马车的，但除非他死半道上了，或者病得爬不起来了，否则是没那个坐马车的福分的。
他在披风下掐了自己一把，试图保持着清醒。吴、刘两位御史策马跟在他身后，吴御史昨日已经将今日流程说过一遍了，如今见姬未湫一派五陵少年模样，忍不住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一会儿您将犯官押入天牢后与我等进宫见驾。”
忽有风来，姬未湫下意识跟着看了一眼，随即有些百无赖聊地说：“咱们能走快点吗？”
按照这个速度走到天牢，少说半个时辰，入宫刚好错过午膳时间，他在外面风餐露宿的，还想混顿好饭吃呢。错过了姬溯的御膳，就只能吃御膳房补上的午膳了，那肯定不如姬溯的御膳好吃。
姬未湫都有些想念起住在清宁殿的日子里了，虽然姬溯管着他，但是那饭菜是真没什么好挑剔的，他就混在姬溯的份例里点菜，吃得嘎嘎好。
倒不是说他自己点御膳房就不给他上了，但有些东西古代保存条件有限，每个人能得到的数量就这么点。
比如说一盘葡萄，搁现代一年四季都有得吃，但搁这年头一年送到燕京就这么点儿，姬未湫自己个儿的份例吃完了就是吃完了，这一年就真没了，还想要吃就得问姬溯和太后讨了。你说他能为一盘葡萄特意跑进宫来求？那也太丢人了！但混在姬溯那儿，他吃就吃呗，也不存在说还得特意给姬溯打个报告问问他能不能吃点葡萄。
搁亲哥家里吃盘水果还得特意说一声吗？
吴御史瞧着周围百姓群情激愤的模样，也觉得心下有些不安，当即点头，随着命令一层层下达，围着道路的百姓再度被官兵往两侧推着让开，姬未湫一夹马腹，引着队伍加快了速度，往天牢赶去。
天牢就在大理寺里头，大理寺卿早就带着官吏在门外等候，见姬未湫一行人到来，皆垂首行礼：“臣等拜见瑞王爷。”
姬未湫跟他熟啊！——他家金孙被姬未湫打断过手！那孙子年纪轻轻，却是什么花的都玩得来，上回见了他就出言调戏，还要上手，姬未湫根本不惯着他，打就打了，不想双方打出火气来了，一个侍卫出手重了点把那孙子的手给扳断了。
这老家伙精明，知道去姬溯面前告状是他自家理亏，转而就去宗亲王面前哭诉，宗亲王想着当个和事佬，把姬未湫请来，结果三两句话问清楚了，转头让人把这老家伙给打出了门，把这老家伙打得鼻青眼肿还啐了他一口。
这梁子结得挺大的，但姬未湫压根不怂。
姬未湫笑吟吟地道：“何大人，犯官已经押到，名册在此，核对无误后收入天牢，本王还要进宫复命。”
刘御史拿着名册转交给了大理寺卿，对方拱了拱手：“臣领命，还请王爷入大理寺。”
姬未湫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入了大理寺中，院内早就摆下了桌椅，请姬未湫他们坐下。
倒也不是大理寺卿因着和姬未湫有私仇非要他坐在露天吹冷风，要是平常犯官也就算了，这曹知鱼是三品大员，一府知府，又是圣上亲自点名派了钦差去查的案，大理寺要确保人活着到他们手里，而姬未湫也觉得这么办挺好的，他也要确保人活着到大理寺的手里。
毕竟这么一交接之后，责任就要转移了，姬未湫也怕麻烦，他这边好端端把人送人进去，万一回头大理寺说人是死的送来的，谁要跟他们扯这皮？
大理寺卿陪坐一旁，与姬未湫说了两句客气话，转而又想问问具体如何，正在此时，众人只听见一个官差惊叫了一声，随即将囚笼中的曹知鱼拖了出来，对方伸手在他鼻下试了试，又听了心跳，转而奔了过来：“报——！大人！大人，不好了！犯官死了！”
何大人当即站了起来：“什么？！人死了？！怎么死的？！”
能在大理寺当差的都是积年老手，当即又有官差上前查看曹知鱼眼耳口鼻，又在他身上摸了一圈，很快就来回禀道：“王爷！大人！犯官脖子后头中了一根涂了毒的银针！身体还热着，刚死不久。”
何大人脸色铁青，这等要事，大理寺自然也谨慎，自姬未湫入城就派了衙役跟着，当时人还好端端的，现在却死了，想必是方才有歹人混在了百姓中，趁着百姓砸曹知鱼的时候浑水摸鱼，给了曹知鱼致命一击。
他回过头去看姬未湫，见姬未湫老神在在的捧着热茶眯着眼睛，道：“王爷怎么说？”
死在路上，那就是瑞王的问题了！
“没什么好说的。”姬未湫挥了挥手，当即有两个暗卫带着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其中那人就是曹知鱼。他笑道：“喏，人不好端端的吗？至于死的那个，大人就别放在心上了。”
姬未湫看好戏似的看向大理寺卿，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有人贼心不死，何大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姬未湫又不是傻的，进了城他都不能坐马车，曹知鱼就更不能顶着那个乌龟壳了，毕竟他是罪证确凿被带回来的，不是带回来配合调查的，没有不让百姓骂的道理，但姬未湫还能想不到有人会浑水摸鱼？毕竟进城时那乌泱泱的人，刺客没动手之前谁能发现？
何大人一手握着身边的人的手臂，深吸了几口气，道：“敢问王爷，此人果真原淮南府知府曹知鱼？”
“骗你作甚？”姬未湫反问道。
何大人看着站在暗卫中间的曹知鱼，见他身上干净整洁，别无镣铐，便知道瑞王是什么意思了——知道了瑞王的意思，也就知道了圣上的意思。
曹知鱼应当是投诚了，拿命换了其他，圣上拿他还有用处，所以他万万不能在大理寺出事。
而瑞王是没有理由拿着个假人犯来骗他的，他能骗他，难道还能骗过圣上？
姬未湫道：“既然犯官已经平安送达，接下来就看何大人了。”
“是，臣遵命。”大理寺卿再度行礼。
姬未湫放下热茶，等着大理寺卿写下收据，带着两位御史入宫复命。
这时间点卡得特别准，走到太和殿附近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姬溯的午膳时间，现在估摸着刚开始摆盘。姬未湫和颜悦色地与吴御史、刘御史道：“这时间不大凑巧，两位大人先行去歇息用饭，一会儿自有传召。”
小卓公公早就跟在一旁了，见状道：“两位大人请随奴来。”
吴御史自然是无所谓的，圣上龙体为重，此事又不是一时之功，不差这么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的，刘御史也应了一声，见姬未湫姿态闲舒的往清宁殿方向去了，若有深意地说：“王爷当真是圣眷优隆。”
旁人入宫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深怕行差踏错，唯有瑞王，此刻瑞王在外的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焦躁都一扫而空，显得从容不迫，正如回到自己家中一般。
瑞王早已出宫建府。
此前瑞王入阁时就住在宫中，他听过小道消息，说是瑞王嫌弃上朝时间太早，就不愿意回府，干脆在宫中住着，这样也好多睡一阵。他当时只觉得假，瑞王毫无权柄，一朝入阁，恐怕是圣上将瑞王扣在了宫中，怕他行差踏错，如今看瑞王的样子，小道消息恐怕是真的。
吴御史看了他一眼，有些冷淡：“办好自己的差就是。”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御史含笑道：“多谢您提点。”
两人再无后话，被小卓公公引着去了偏殿用膳歇息，等候传召。
姬未湫刚到清宁殿，就闻到了饭菜香气，他想的挺好，进入拜见一下，然后就去英华殿歇息，姬溯就顺手这么给他赐一桌子菜，他美美吃一顿——饭是要吃的，人是不想多见的。
有些人就是越见错处越多的，姬未湫自觉自己也不好，有时候感情上头，说话上面就管不住嘴，偏偏在姬溯面前多说就是多错。
他觉得他和姬溯实在是有些合不来，还是少见为妙，能不说话就别说话，他把差事办好，等着姬溯收伏四海，创一个太平盛世，他能活活，就这么着了。
庆喜公公早就得了消息，在殿外候着，见姬未湫过来，虽说人到了外头一个月，瞧着也没有什么风霜之色，还是那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赶忙迎了上去：“殿下，您可回来了！圣上都等了您许久呢！”
嗐，姬溯哪里会等他，这话也就说着好听而已。
姬未湫也不戳穿，笑眯眯地说：“那我得赶紧进去，免得皇兄饿坏了。”
庆喜公公也是笑着应了，推开了殿门迎他进去。姬未湫见姬溯还在看折子，便跪下行了个礼：“臣弟参见皇兄，臣弟回来复命，已将曹知鱼及其家眷押入天牢。”
“嗯。”姬溯清淡地应了一声，他有条不紊地在折子上批注了一句，随即道：“免礼。”
“谢皇兄。”姬未湫起身，顺手将大理寺卿的‘收据’递给了庆喜公公，庆喜公公接了呈送到了姬溯手边，姬溯只看了一眼便道：“办的不错。”
他抬首看来，目光落在了姬未湫的右手上，姬未湫神色如常，道：“臣弟方回京，一身尘土，还要向母后请安，暂先告退。”
姬溯见他手臂运用自如，便颔首应了，姬未湫当即告退，姬溯这才道：“赐膳。”
庆喜公公恭顺地道：“圣上，这赐膳是送去英华殿还是……？”
姬未湫既然已经将东西收拾了搬回了王府，按规矩清宁殿的偏殿姬未湫就不能住了，只能去文渊阁下英华殿梳洗歇息——也没有他一个成年的王爷跑去太后宫中梳洗的道理。
姬溯一顿，道：“偏殿。”
“是。”庆喜公公这才退下了，一出殿门，就赶忙去追姬未湫，所幸也就两句话的功夫，姬未湫还未走出几步呢，就被庆喜公公拦下了。
“殿下。”庆喜公公笑得脸上褶子都挤成了一团：“圣上怜惜您辛苦，在偏殿赐膳呢！”
姬未湫笑容不变，“谢皇兄赏赐，不过我一会儿还要洗漱，动静大，也不好再打扰皇兄，就赐在英华殿吧。”
庆喜公公将惊讶掩在眼底，随即笑得更是和蔼：“哎呦我的小殿下，您就别忙活了！英华殿这许久没住人的，灰尘也大，那地方太小，您沐浴更衣那头也不方便不是？就在偏殿吧！圣上发了话，您就安心用着，这御膳送到英华殿哪里还能吃？一会儿用了膳，您就歇一会儿，再去甘泉宫也近！”
“再说了，一会儿圣上有召，您也方便不是？”
清宁殿是姬溯的日常起居之所，自然干什么都方便，姬未湫心下微动，偏殿就偏殿吧，反正也就今天了，估摸着下午等姬溯见过了两位御史，他也能回府邸了。
按照庆喜公公的意思，召见御史应该也是在清宁殿了，姬溯是有这个习惯，一到清宁殿就懒得再动弹——曹知鱼这事儿涉及王相，姬溯心中应该也有数，不会在内阁议事时召见两位御史。
毕竟这多尴尬啊！王相没下马之前就是正儿八经的阁老，总不能闹出点‘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事情，要给两位御史留点余地。
姬未湫进了偏殿，还以为偏殿会恢复成他来之前奢华有余，人气不足的样子，没想到一进去，他一应东西都还在原位，动也没动，窗几明净，显然是有人天天扫撒的，且不是敷衍的打扫。
庆喜公公忙指挥着给姬未湫更衣，姬未湫一会儿还要去泡澡，也懒得换一整身，换了件外衫就作罢，衣服像是新做的，他有些惊讶：“还给我做衣服呢？”
“瞧您说的，慢待谁也不能慢待殿下呀！”庆喜公公亲自给姬未湫系着玉带，边道：“宫中一共就三位主子，自然是要服侍周到的！”
姬未湫笑道：“您这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这是讨赏来了？那就赏司衣局一个月份例吧。”
“那老奴就替司衣局谢殿下了！”庆喜公公还未说完，就听姬未湫道：“也有公公的，淮南说是有个艾灸治腿疼格外的好，我叫人带了两箱回来，一会儿让人送到公公那儿。”
庆喜公公更是喜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说句大不敬的，不怪他时时偏帮着小殿下呀！他混到这个份上，哪里还缺东西？一份艾灸算什么？他难道还缺？只是小殿下时时惦记着他，这份心意更为难得！
“老奴多谢殿下！”
“公公就别客气了！快让人上膳，我今天可是饿着肚子进的宫，就等着我皇兄给我赐一顿好的呢！”姬未湫笑道。
庆喜公公连忙催促去了，不一会儿就给姬未湫送来了八菜两汤，姬未湫一看就知道是庆喜公公出了力，平时姬溯也就这菜色了，总不能全赐给了他，应该是知道他要进宫，也知道姬溯要赐膳，私底下关照御膳房按照姬溯的份例多做了一份。
姬未湫吃得眉开眼笑的，本来还想着吃完饭散个步缓一会儿就去泡个澡洗一洗风沙，结果吃得太撑，他动都不想动一步，人也直犯困，干脆抱着被子睡去了。
被子上还有阳光的味道，姬未湫使劲蹭了蹭，有些担忧的想着这一顿少说胖三斤，他肚子上本来就不太显眼的肌肉可能这一觉睡过去它就长没了。
不管了，及时行乐！他又不找对象，要什么肌肉线条！睡他妈的！
姬未湫闻着熟悉的香气，几个呼吸之间就睡熟了。
另一侧，清宁殿正殿，庆喜公公正在禀告：“殿下用了不少，可见是在外头饿得慌了，宫人来报，说是殿下已经睡熟了。”
“可着太医看过了？”姬溯问道。
庆喜公公一愣，当即道：“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姬溯颔首，庆喜公公忙去了，太医署距离清宁殿不远，不一会儿太医就来看过了，姬未湫睡得物我两忘，太医进去他都没发现，叫人翻看右手更是动都不动一下。
太医去禀报了姬溯：“禀圣上，王爷并无大碍，右臂有些内伤，不过已有妥善处理，再养一阵便无事了。”
姬溯颔首，挥退了太医，他一手微动，无意识地站起身来，随即又顿了顿，转身去了碧纱橱歇下了。
小半时辰后，姬溯午歇睡醒，召御史觐见。姬未湫也是被小卓公公火急火燎地叫醒，姬未湫一脸魂魄还没归体的模样，嘟哝道：“急什么……他们过来还得要一阵时间……”
臣子有臣子休息的地方，他们去的偏殿和姬未湫待的偏殿不是一个地方。小卓公公道：“水已经给您备好了，奴才给您擦一擦，刚好一身清净的去。”
小卓公公伺候姬未湫也有一段时间，哪里能摸不透他的习惯？虽然姬未湫没有到与姬溯一般到了伺候他的宫人都得时时洗手的地步，但他也喜爱清洁，估摸着他本来想去甘泉宫的，但又一看见他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样子，就知道甘泉宫去不成，那肯定要擦洗一番的。
姬未湫愣了一下，大脑终于运转了起来，理解了小卓的意思。姬溯这里的事情办完，他还要去慈安宫请安，本来该去沐浴的时间被他拿来睡觉了，实在是没时间去泡澡。
他有些遗憾，又道不急，反正这次办了个差，回头的事情应该用不着他办，大不了他请个三天假，就去甘泉别苑歇一歇，那边是温泉，泡澡更舒服。
姬未湫顿了顿——哎嘿，他怎么这么笨啊！他又不是差这点钱！传话回去让醒波在王府给他修个池子好了！他又不是仪器，热水和温泉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一样的泡！
姬未湫想到此处，挥退了其余宫人，起身一边脱衣服一边往里间走去，小卓公公就跟在他旁边接衣服，隔出来的里间里一应俱全，还打好了一个浴桶的热水，姬未湫一手探了进去，这一秒决定还是泡泡吧！
小卓谄媚地说：“殿下，奴才来给您擦擦背？”
姬未湫胡乱地点了点头，这个自己真擦不到，估计出去了一个月，能搓出一层厚厚的灰来……
结果就是姬溯见姬未湫的时候，见他后颈上的红痕一直漫延直衣领深处，又见姬未湫龇牙咧嘴，还当他怎么了，方皱眉，就见姬未湫从袖中摸出了一封信来，龇着牙跟他乐：“皇兄，看看这个，别人送皇兄的大礼，托我送回来呢！”
姬未湫就差没有把‘夸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第68章
姬溯指节轻叩案几, 庆喜公公正欲上前取了呈来，哪想到姬未湫自个儿三两步就到了姬溯身边，一群宫人们眼观鼻, 鼻观心，只当是没看见。
——搁旁人用这速度向圣上冲过来, 恐怕要被认为心怀不轨, 意图刺杀，搁瑞王爷身上, 那就是正常。
没见着圣上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吗？！
姬未湫将信亲自递给了姬溯, 心中还是有些止不住的得意，虽然有许许多多要考虑的，但显然况州刘氏不是一个太坏的选择不是吗？相比之下，王氏对整个南朱而言就如同跗骨之蛆，能尽早除去还是尽早除去吧。
说实话, 姬未湫一开始对王相的标签就是这家伙早晚要死的, 但其实他本人对王相并无太大的恶感，只是下江南、入朝所见所闻, 最轻的是偷税漏税，最重的是分裂天下, 意图引突厥入关, 这一桩桩一件件，只凭现在他做的那些事, 他都该死，且合该祸及九族。
“皇兄, 你看看。”姬未湫将信递给了姬溯, 姬溯抬首看了他一眼，视线恰好与姬未湫的相撞, 又一触即分，信被姬溯接了过去，制作精良的纸张犹如上好的丝绸，在指缝间摩挲而过，姬未湫只觉得指尖都在发烫。
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生出了些畏惧之感，竟然不敢直视姬溯。
这种畏惧很奇怪，并不是如同以往一样，知道会被训斥、会被责打而生出的畏惧之感，更不是害怕在姬溯眼中看见怀疑之色——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况且他早已习惯了。
只是在方才视线相撞的一瞬间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畏惧罢了。
他回避了姬溯的视线，状若无事的将那只手负于身后，可刚微微一动，手腕便被姬溯抓住了。
姬溯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用一种柔和的力道强势将他的手拉到了面前，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巡视：“还难受吗？”
姬未湫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却没有挣开，他有些不自然地说：“还好，不碰就不疼，那时江太医给我看过了，还放了淤血，只说三个月内小心就可以了。”
姬溯微微颔首，如竹如玉的五指在姬未湫腕骨上按了按，随即便松开了手，示意他落座，这才展信阅览。姬未湫在姬溯身边落座，有种奇怪的感觉。
现在手不光是指尖热了，连手腕都在发烫。
——啥情况啊，姬溯手上涂硫酸了？
姬未湫在桌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暗暗奇怪今天是怎么了。
一封名单而已，姬未湫得到的时候不过几个呼吸就看完了，姬溯却看得很慢。姬未湫能够轻易地追随他的目光，得知他在看谁的名字。
感觉应该是不一样的，毕竟这天下是姬溯的天下，而非他的天下。
半晌，姬溯方放下了信，抬首看向姬未湫，语气近乎柔和地道：“做的不错。”
一样都是四个字，只因为语气的不同而显得格外的令人心折，姬未湫没有在姬溯眼中看见他以为会出现的疑色，他心中不禁有些雀跃，展颜笑道：“不错吧？”
姬溯颔首：“很好。”
“皇兄可以告诉我下一步要做什么吗？”姬未湫脱口而出，问出口了又有些后悔，可转念一想难道他不问姬溯就不会做了吗？问就问了，又能怎么样？
姬溯道：“况州刘氏此举若成，朕不介意以次辅封赏之。”
姬未湫：“……啊？”
啥意思，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奇怪？就这么一张名单，一封线索，姬溯这么大方的吗？这就承诺要把次辅封赏出去？
姬未湫自觉猜得肯定有问题，故而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就这么订下了？我去透露给刘毓？”
姬溯显然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又听他这般说，心中摇头，他耐心地与姬未湫道：“为何要透给刘毓知晓？”
“这不好让刘家给皇兄卖命……咳咳，效忠？”姬未湫嘴快，连‘卖命’这种词儿都说出口了，要说效忠！效忠！
又不是投靠山大王，卖什么命！
姬溯眼中浮现出好笑之色，他点了点桌面，吸引了姬未湫的目光。姬未湫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那手太漂亮，容易让他想起一些不应该的回忆来。
姬溯平缓地道：“刘氏既然有此心，自然就显出些实力来，若万事都要朕亲力亲为，满朝文武要来何用？”
姬未湫陡然明白了姬溯的意思，姬溯的意思居然是刘氏想要次辅，可以，王相就交给他们了，拿着证据拿着铁证用尽手段将王相拉下马，他这个做帝王的会默许。
且速度要快。
因为速度太慢的话，姬溯亲自出手，那么这几个人名，几条线索，并不足以让刘氏入阁。
姬未湫方才便觉得自己猜错了，如今得证，心下微松的同时又生出了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心中仿佛有人在说：看，你哥，你皇兄，姬溯就是这么一个人，坐山观虎斗，想要什么就必定要付出什么，还要看他的心情。
又有一人在说：他一直是这样，只不过你站着身份的便宜，有自小的情谊，他才对你有几分优容罢了。
姬未湫随口问道：“既然如此，这名单给我作甚？”
姬溯道：“既然都要做，为何不能顺水推舟？”
试探姬未湫，也在借此试探圣心。试探圣心喜恶，试探皇家兄弟情谊……试探许多。
姬未湫脑袋终于转过来了，他问道：“那……当真有用？”
他用眼神示意那封信。
姬溯见姬未湫傻傻地看着他，随手拿着信纸拍了拍他的脸：“他们不敢。”
姬未湫也回过味来，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他专注于自己所思所想——这名单线索要么不给，要给就给真的，可以不必全盘托出，但这上面出现的必然是真的。
给假的对刘家什么好处？他们固然有试探的心思，可这一封信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出现在了姬溯的手里，写假的骗姬溯除了彰显他们的无能外还能有什么结果？哪怕退一万步来说，他们就是想骗姬溯，就是想追随王氏一起分裂中原……刘氏应该没病。
从古至今，只听说过为了统一中原，全家甘愿赴死的，就没听说过为了追随某人，分裂国土，给人当孙子，还要为了帮对方分裂国土这一举动对方甘愿当马前卒，把九族都拉去送死赢一个身后千古骂名的！
刘氏如果真的愿追随王氏，意图引突厥入关，送给他这份名单多此一举做什么！就不能安静如鸡暗中相帮吗？这都不能算是两头讨好，只能算是让姬溯拿他们九族祭旗！
这说不定得杀到十族，真正的家门口的一条狗都得被灌两碗砒霜的程度。
姬未湫看向姬溯：“皇兄，我该做什么呢？”
姬溯：“什么都不需要做，当好你自己便是。”
姬溯顿了顿，又接着道：“再有两月，突厥使臣入京。”
“啊？”姬未湫第一反应是：“大过年的他们来干什么？晦气！”
再过两个月就是过年了。
姬溯对此话不置可否，但他如果不当面训斥，大概率是赞同这话的，姬未湫又道：“皇兄，难道他们真要拿着那可笑的和谈条件来谈？”
“要不咱们趁着过年前打他们一顿吧！打完了也好过个好年！”
姬溯眼中有了一点笑意，口中却道：“放肆，国之重事，岂可玩笑于口。”
姬未湫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打，大概率是打不成的，但是不妨碍想想爽一把。
估计姬溯也烦这种大过年的给他找晦气的事儿。
想想姬溯也蛮可怜的，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假，平时请假那都要扣绩效（后世评分）的，突厥还要在年关过来给他找不自在，堪称是恶客上门，他哪里能觉得开心？
姬未湫想到这里，刚同情了姬溯一秒，突然意识过来姬溯这是给他发了新任务——单独告诉他这事儿，那这事儿大概率会落到他的头上！
所以这晦气最后是落到他身上的？！
姬未湫：“……”
姬溯怎么都不怕他有失国体？！万一他一冲动上前给突厥使臣一脚，两国就此开战怎么办？
虽然开战看的是两国有没有一方想开战，而不在于使臣如何，但现在的情况是突厥找机会要打他们，他们南朱不想开战啊！
姬未湫苦着脸说：“换一个成吗？”
他也知道不该挑三拣四的，但是他感觉应该能有点还价的余地——就算最后还是他干，但该还价还是要还的！
姬溯淡淡地看着他，姬未湫正打算捏着鼻子应下，毕竟大话是他放出来的，还有鸿胪寺呢，他估摸就是去当个花瓶陪衬一下，顶多就是被晦气一下，具体事情应该不会太多……就听姬溯道：“不想去就不去。”
好吧他就是下贱，听见姬溯这么说，他又觉得自个儿该去了，姬未湫不甘不愿地道：“不就是当陪客嘛，我可以的。”
姬溯颔首，此时吴御史与刘御史也到了，姬未湫也不必姬溯招呼，老老实实滚到下首去坐了。他们要讲究公私分明，姬溯与他单独在一起属于比较私人的场景，一张罗汉床两人各坐一边没什么问题，召见臣下的时候就是公事场景，姬未湫与其他臣子皆是‘臣下’。
接下来的事儿也没什么好说，走个流程，吴、刘两位御史行过礼后，由吴御史做主导，将到了淮南府如何搜查的事情巨细无靡地说了一遍。
“王爷下令，凡遇柜架，必得挪动，凡遇地窖密室，必得查验，连地砖，都要拿着长棍一块块的敲过去才好，就是厨房里的鸡蛋生肉，都要一一查验。”吴御史说罢，不禁看了一眼姬未湫。
姬溯也不禁看向了姬未湫，眼中若有笑意，只道：“朕不知，瑞王竟如此用心。”
闻言姬未湫有些恼怒地瞪着吴御史——有必要说得这么仔细吗？！就不能简单点说吗？！不都是查吗？他不就是查的仔细了点吗？
他回道：“皇兄谬赞，臣弟也不过是从一本话本上看来此法，想着试一试罢了。”
姬溯也没问是哪本话本，姬未湫怀疑姬溯应该是怕万一问了，从他嘴里蹦出什么香艳话本的名字就不太好了。
吴御史张嘴，堪称是石破天惊：“敢问王爷，是什么话本，竟然有如此妙计？”
他说的真心实意，可见是打心眼里觉得妙，真的想问姬未湫讨了名字然后买回去细细端详。
刘御史在一旁笑得如春风细雨一般，劝道：“吴大人，圣上面前，正事要紧，这些事儿您还是私下问吧！”
吴御史这才恍然大悟，又听他道：“臣以为王爷此计甚妙！虽有伤体面，可清者自清！若心中无愧，为证清白，又有何不可？臣请日后钦差出巡，一应照此办理！”
姬溯似笑非笑地看着姬未湫，看得姬未湫头皮发麻，随即便允了，“需慎。”
吴御史大喜过望：“是！臣领命！”
这事儿当然不是吴御史说‘我们这么办’，姬溯点头后日后就真这么办，既然是吴御史提了，他得回去拟章程，怎么用、什么情况用、事后没查到什么该如何补偿，是否以此定论都要写得清清楚楚，日后才能用得上。
否则是个钦差就能随便拆人宅邸，其中可操作的地方就太大了。
姬未湫已经不想再坐下去了，他已经预想到了他八成要跟姬未湫一起青史留名了——这法子一旦推行下去，如果真的好用，八成概率会被后世推行下去，不用多少时间，这个法子就会被取个名，然后在很多很多年后，历史课本上就会出现‘某某法’的创始人是他姬未湫，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开创了这个方法，又在后续各个朝代中如何变革，是否引起了某某大案……都是考点！
但是他不想坐也得坐下去，毕竟他才是这次的钦差，不让他自己在那儿把自己干的好事一一说出来都是姬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没有他半道儿跑去给太后请安的理由。
怎么说？难道说太后想念王爷，所以王爷正事儿也不干了，扔下差事跑路去给太后请安？说句不避讳的，又不是太后要死了！
姬未湫如坐针毡，好歹后头就偏向于正常流程了，姬未湫想着已经说到快回京了，快结束了……正在此时，他听吴御史一张嘴：“臣要参瑞亲王罔顾差事，私自离队！”
姬未湫长舒了一口气，哦没事了。
这事儿姬溯知道，还是姬溯干的。
这下轮到姬未湫似笑非笑地看姬溯了，姬溯总不好意思因为这事儿罚他吧？他不会这么不要脸吧？
只听姬溯淡然地问道：“瑞王，可有此事？”
姬未湫只能说有：“是，皇兄，臣弟一时胡闹。”
姬溯道：“念在你第一次办差，罚你半年俸禄，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吴御史知道这是小惩大诫，但他也是这么想的，只要瑞王下次不这么干就行了。圣上能表态，罚了瑞王爷，那也是有了一个明确的态度，算是给他这个御史脸面。
吴御史没打算再计较下去了，就此叩首，称圣明。
姬未湫现在的怨气都能养出十只邪剑仙了！
这是什么！是俸禄啊！轻飘飘半年俸禄就没有了！姬溯真是好样的！大清早三点让他起床上朝，扔他出去钓鱼，最后连工钱都不给他发！这还有天理吗？！
姬溯看着神情淡淡的，有种不怒自威，姬未湫浑然不带怕的，他咧嘴笑了笑，一会儿他就去和老母亲告状！保证这仇不带隔夜的！
又说了一会儿事儿，总算是结束了，姬未湫告了退，头也不回地就往后宫去了，吴御史本来想拦着姬未湫让他分享一下那本话本叫什么名字，他虽然清贫，但话本还是买得起的，哪想到抬头一看姬未湫走得人影都快没了。
“哎？瑞王这是……”吴御史不禁奇怪。
刘御史只觉得好笑，虽说吴御史待他冷淡，他却对吴御史感观不错。他笑着说：“吴大人此刻还是不要拦着王爷了，大人方参了王爷一本，如今又去问王爷话本一事，王爷哪里能告诉你？还是缓缓吧，待此事过了再使人打听打听就是。”
吴御史一听也是这个道理，谢过刘御史后便告辞离开。
另一侧，姬未湫风风火火去了慈安宫——带回来的手信送去瑞王府里收拾去了，等明天再叫人送入宫来。
太后知道姬未湫今日回来，此前听他先去姬溯那儿，想着让他好好歇歇，用了膳，办完了正事再来，便也没叫人催过，实则她早就在宫中等着了，连太妃来请她抹牌都叫她推了。
如今眼见着姬未湫来了，当即眼泪汪汪，拉着姬未湫上下打量了一番，午间清宁殿传了太医给姬未湫看手臂，太医回来就被带到了慈安宫再汇报了一遍，太后第一时间就撩起姬未湫袖子看，见原本白皙的手臂上泛着一大片浅浅的青紫，本来要掉不掉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姬未湫已经很习惯了，老母亲是泪失禁的体质，哭归哭，不影响老母亲杀人放火，他轻拍着太后的背：“母后，就是看着恐怖，不小心撞着了树干而已，没什么大事，太医都看过几次了，也就是您和皇兄小题大做……真没事儿，您别哭了。”
太后美目瞪得滚圆，气得拍了他一下：“好端端的怎么会撞树！”
姬溯的眼睛与太后相似，姬未湫看着老母亲，总有种看见姬溯把眼睛瞪得滚圆的古怪的搞笑感。
姬未湫总不好说姬溯让他被人追杀吧？那老母亲不得心痛死？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就是跑马的时候不仔细，就不小心撞了一下。”
太后松了一口气，以她对姬未湫的了解，她觉得姬未湫描述的情况应该是她这个傻儿子骑在马上然后一手乱挥，说不定还要哇啦哇啦的叫，高兴过头没注意到前面的树，擦身过去的时候就把手臂给撞了。
她没忍住戳了戳姬未湫的脑门，怒骂道：“日后你再敢试试！”
姬未湫笑着道：“好好好，我再不敢了！母后，我在皇兄那儿挨了半天训斥啦，您就让我松口气吧！”
太后冷哼了一声：“就该你的！”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太后宫中早就备好了各色点心，太后还叫小厨房炖了补品，叫宫人盛了满满一大碗，盯着姬未湫喝下下去。
姬未湫中午吃得饱，但他宛若是饿死鬼投胎，看着一大盏冰糖燕窝雪梨红枣喝得一点压力都没有，还顺道吃了两块绿豆糕，太后见他还挺能吃，颇觉得安心，她笑道：“要不怎么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亏得家中不差这些，否则还真养不起你。”
太后觉得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情是嫁给了先帝，但如今想来最对的事情也是嫁给了先帝，她的儿女合该享受这天下最好的一切，那几年将这一辈子该吃的苦难都已经吃完了，从今往后皆应是事事顺心。
姬未湫颔首：“我这人就是天生享福的，小时候吃老子的饭，长大了吃我哥的。”
太后听得笑骂了他一句。
接下来就进入正题了，姬未湫当然不会说什么‘我皇兄让人刺杀我’这种话，他就把下淮南的过程说得绘声绘色，什么山上的蚊子有拳头那么大，把一匹马都给咬死了，刺客那冷箭嗖嗖的，从山顶往下放，跟落雨似地。
太后听得脸色煞白，要不是方才看过姬未湫只有手臂受伤，她都恨不得让人把姬未湫拉进里间再给他检查一遍有没有哪里受伤。她拉住了姬未湫的手：“怎么这么危险？你皇兄没有派侍卫给你吗？他养那么多青玄卫干什么吃的？不是还有影卫吗？！影卫呢？！”
姬未湫含糊地说：“就是有他们护着我才没多大事儿……都是这样的，我与御史闲聊，他们与我说前朝钦差但凡抓回犯官的，路上大多都要有刺杀的……我还算是运气好的，犯官没死，不然回来我还得挨参呢！肯定有人就等着来参我呢！”
“你皇兄真是……”太后忍了又忍，才没让后面几个字冒出来。她一方面知道大儿子没错，姬未湫已经成年，虽说叫他混日子也能过得富贵荣华，但叫他建功立业是无错的，一方面又忍不住腹诽明明有更简单轻松的差事，作甚要拿这么危险的给他弟弟！
姬未湫一脸无辜地说：“此事与皇兄何干，只能怪那些人无法无天！”
太后顿时又感动了：“阿湫，你真懂事！”
姬未湫：“……嗯！”
不是，老母亲你怎么结束了，你怎么不把姬溯叫来骂两句！
我不是你心爱的小儿子了吗？！
感动的太后随即让小厨房给姬溯也送去了一大碗冰糖燕窝雪梨红枣。

第69章
姬未湫只能捏着鼻子打算出宫。
不然还能咋办呢？总不能和老母亲明牌说：您帮我骂两句皇兄吧！他罚我半年俸禄！
然后老母亲一好奇, 派人去一问，姬溯自然也不会没事去挑战老母亲的心脏，只说是他自个儿贪玩擅自离开了官兵禁卫的包围圈……就该姬未湫挨打了。
老母亲有事是真的上手。
他还未走出宫呢, 就见小卓公公连忙赶了过来，一脸谄媚的说：“殿下, 您这是要出宫？”
“嗯, 可是皇兄有吩咐？”姬未湫随意地点了点头。
小卓公公道：“圣上那头没有什么吩咐，只是……您不去文渊阁？”
姬未湫当即在心里草了一声, 对哦, 他这个牛马，还要去文渊阁当花瓶来着的，过去晚一点无妨，直接搬出姬溯来，但不能一声不吭就不去——他完全给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在外虽然凄风苦雨的, 但是真的自由啊！每天坐在马车上无所事事打打牌, 看看书，玩玩骰子, 大家都在赶路，谁有功夫来烦他啊！
生活不易, 姬未湫叹气, 然后他决定——开摆！
“递个条子，就说我今日刚回京, 手上还有些事，先休沐三日吧！”姬未湫想了想又道：“等我回去再递个折子给皇兄。”
小卓公公也就是来刷个存在感, 并不是真的就忧国忧民了, 他闻言连连点头，有差事就好, 有差事就好啊！“那奴婢就先去文渊阁！”
“好。”姬未湫颔首，今天进宫匆忙，也没带什么不记名的玩意儿，顺手就将手臂上的纯金臂环薅了下来塞给了小卓公公，扭头就走，小卓公公连推辞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富家子弟多爱广袖宽袍，于是用来束袖的臂环应运而生，姬未湫这个臂环精巧无比，通体作凤羽状，上嵌红宝，虽说都是细碎的小宝石，却如满天星一般，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卓公公捧着金臂环欲哭无泪，他素来有分寸，否则也混不到给庆喜公公当徒弟，不过是传句话就得了这个，太这东西太过贵重，他不敢收啊！
还是回头给师傅吧！让师傅处理！
姬未湫打马回了府邸，醒波早就在大门候着了，上前接过了缰绳，服侍姬未湫下马，姬未湫笑道：“哎？今日张长随都来给本王牵马了？”
醒波一派翩翩玉公子的模样，闻言也是微微一笑：“本就是下官应尽之份。”
姬未湫也不以为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边入内边道：“行了快把缰绳放下，谁要你做这个？都收拾好了？”
醒波很冷酷地说：“尚未。”
只不过姬未湫离京月余，如今他回府，醒波是必要到门口迎接的。姬未湫一听就道：“没事就忙你的去……有一口箱子带给你的，你问问眠鲤。”
醒波露出一点含蓄的笑意：“眠鲤休沐了。”
姬未湫也露出了牙酸的表情，什么将军什么兵，也怪不到眠鲤头上：“那就自己找去，你肯定知道哪一箱是你的。”
“臣怕会错了意。”醒波道：“到时殿下心疼。”
“本王心疼什么？”姬未湫对醒波眨了眨眼睛：“本王全副身家都是你的。”
醒波一笑，当即止步：“臣告退。”
姬未湫颔首，又想起一事，道：“你在府中辛苦，日后都领双份俸禄。”
醒波顿了顿，垂首道：“醒波谢殿下。”
“与我客气什么？”姬未湫说罢便继续往自己住处走去了，说起来醒波年纪也大了，虽然是宦官，但也不妨碍找个知心人——说不定他已经有了呢？算了，到时候问问吧，他身边这一批亲近人都比他大一些，该成家的成家，不想成家就发点银子，都是打工人，有啥比给钱还香呢？
思及此处，姬未湫又想起来自己被扣了半年俸禄的事情，顿觉心痛。他以前摆明了车马不搞私人关系，不帮疏通关节，自然没人上门给他塞银子，基本上全靠俸禄和宫中赏赐，他的俸禄很多的好吧！一下子没了半年，心痛如绞啊！
虽然是给亲哥打工，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搁现代哪个公司敢对着高管说扣你半年工资，这半年你就给我白打工？啊？！
姬未湫险些把牙都咬碎了。
眠鲤休沐去了，对姬未湫影响不是很大，他大部分时间并不需要有人伺候，也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亦步亦趋，他想起来方才忘了跟眠鲤说给家里修个泡澡池子，不过也不急就是。
姬未湫回去又洗了个澡，紧接着躺到床上去一秒入睡。
年轻就是好，一般情况下闭上眼睛就能睡！
***
庆喜公公看着被小卓捧着的臂环，忍不住伸手用拂尘柄敲小卓的脑袋：“蠢东西，殿下刚回宫交差，本就匆忙，你还去讨赏！你就差这点赏赐？！你也不看看这也是你能收的东西吗？！”
小卓公公被敲了一下，半点不记仇，哀求道：“师傅，我错了！您看这该怎么办哎！这哪里是我能收的呀！殿下扔给我就走，我连半分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啊！”
小卓又苦着一张脸道：“殿下别是记恨了我吧？”
他也觉得今日不妥，禀报了事儿就该赶紧走，就这么多留了几个眨眼的功夫，莫不是被殿下以为是在讨赏了吧？！
殿下今日本就是匆忙入宫，虽说在宫中洗漱更衣，但补上的大多是御制，都是记名的，殿下赏了他也不好用，这臂环虽不是御制，可他清楚的记得这是殿下门下醒波哥哥费尽心思才寻回了一整盒的同色的红宝，连光都是一色的，打了整整一套，如今赏了他一件，那一套就用不得了。
殿下还怪喜欢那一套的，日后想起来其中一个被他逼着赏了他，心中会不会记恨他？
庆喜公公瞪了他一眼：“殿下若真记恨你，就不会赏你！你真当你是个人物了，殿下还需要忌讳着你？！”
说罢，庆喜公公就指了指偏殿，道：“放进去，殿下总要入宫的，见了自然就知晓了。”
小卓这才如蒙大赦，赶忙将臂环送去了偏殿。庆喜公公听见清宁殿中有响动，连忙进去伺候，便见圣上负手立在窗边，闻声侧目望来，庆喜公公见状便道：“惊扰了圣上，有个宫人不懂事，被老奴训了两句……”
姬溯颔首，示意知道了，庆喜公公上前隔着帕子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茶盏，见有些冷了便用眼色示意奉茶宫人换一盏热的来。他又道：“方才文渊阁来报，说是殿下递了条子休沐三日……”
姬溯淡淡地说：“随他。”
刚回来，也是应该的。
说来小孩儿方才出去时眼神很是不忿，想是被他罚了半年俸禄后不满极了——也不知道小孩儿是怎么想的，山中遇刺明明气急了，也强压着脾气好生说话，被罚了俸禄居然就敢瞪他了。
姬溯陡然有了些笑意，侧首吩咐道：“去私库挑些好的，送去瑞王府。”
姬溯想了想，再给些银子吧？堂堂亲王，总不能为了银钱发愁。
转念一想，庆喜必会给他带上，也不必他多此一举。
***
姬未湫一觉睡到了晚饭时候，见月明星稀，颇有些意趣，便叫人将晚饭摆在了花厅。他自个儿挑着一盏灯，披着斗篷往花厅走，因是深秋，亭中花木凋零，却是遍地洒金，灿烂的银杏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着悉索有声。
饶是每日都会打扫，但经不住银杏叶太多。
风中带着些许的寒意，姬未湫遥遥看见花厅灯火通明，侍人络绎不绝，映得下方湖泊灿烂生辉，无边富贵扑面而来，他驻足看了一会儿，随即又往花厅去。
这就是代价。
饭菜自然也是尽善尽美，许是白日在宫中吃多了，晚上就不太饿，姬未湫吃了几口，醒波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位侍人，各捧着账册等物。
醒波道：“醒波参见殿下。”
“免礼。”姬未湫一手支颐：“在家里，规矩就别太严了，我看得也累得慌。”
醒波应了一声是，随即道：“殿下带回来的一应物什皆已入库，此外各色礼品也已收拾妥当，明日便呈送宫中。”
姬未湫平日都会接了账册扫一眼，今日却懒得看了，“你办事我放心。”
醒波又示意姬未湫看另一位侍人手中厚厚一沓的帖子：“殿下自离京后，多家送来了拜帖，属下不敢擅自处置，请殿下过目。”
姬未湫白日还想着没人敢上他的门拉关系呢，晚上就被打脸了。他瞧着有些头疼，让醒波报一下有哪几家。
似乎都知道姬未湫要请假三天一样，拜帖上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了往后三天里，姬未湫听完发现全是些不大认识的，便摆了摆手道：“都推了……醒波，明天早上你替我递个折子，我要休沐三日。”
醒波先是点头，随即又问道：“殿下，还有一事，张侍郎府、宗亲王府、况州刘氏几家送来了一些谢礼，只说是感谢殿下看顾之恩。”
姬未湫颔首：“嗯嗯嗯，知道了，不太贵重就收了吧……我被皇兄罚俸半年——醒波，再不收我们就要饿死了！”
醒波带着笑意耐心地道：“府中还有些积蓄，殿下无须担忧。”
姬未湫横了他一眼，又把要修个池子的事儿说了，他本来想着要去城外甘泉别苑，但一想又懒得动，好不容易能趁机休息三天，坐马车去甘泉别苑要两个时辰，骑马虽然更快但是也更累，他只想躺平！
躺平懂吗！就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除非憋不住了否则他连厕所都不想上！
要是有个手机就更完美了，哪怕不联网的消消乐，他都能玩个三天三夜！
安排完事情，姬未湫就又去睡了，许是白天睡多了，晚上开始睡不着了。他也不着急，去书房翻了几本最新出的话本，看到三更就自然而然的睡着了。
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威严无比，一挥手冷酷地说：给我去查！一群侍卫纷纷应是，紧接着镜头给到了侍卫们腰间雪亮的刀，再一转镜头，侍卫们破门而入，将一个貌不惊人的男人压到了他的面前。
姬未湫还以为自己做的是什么手握大权的梦，瞧瞧这气派，这雷厉风行，显然自己是出息了！这人八成是个坏事做尽的达官显贵，再不然就是敌国暗探，结果就听见自己说：“你那《风月无边》下一话什么时候写完？”
《风月无边》，他睡前看的那本话本。
姬未湫醒了之后都给自己逗笑了。
下午的时候醒波来报宫中来人了，姬未湫一去看，就见是庆喜公公，他身后还跟着不少人，抬着的明显是赏赐。姬未湫未语先笑，庆喜公公却是垮着脸，与姬未湫哭笑不得地说：“小殿下，您都送了什么入宫？”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出什么事儿了？不都是些寻常土仪吗？”
庆喜公公道：“土仪？那您怎么给圣上送去了珠泪纱？”
珠泪纱就是姬未湫在况州城外收的那些，他一愣，就知道昨天偷懒没看礼单，醒波还真就送错了东西，他面不改色地说：“珠泪纱怎么了？我瞧着那纱料通透，给皇兄蒙两扇窗户，免得冬天气闷，还暗沉沉的。”
庆喜公公神色有些诡秘，殿下恐怕是被人骗了。今日上午东西送来时，他有些奇怪怎么马上就要入冬了却还送来了纱料，便叫来了司衣局的宫人来辨认，司衣局的宫人说是这纱料名叫珠泪纱，又称烛泪纱，在江南一带已经流行了小半年了，多为秦楼楚馆所用。
这事儿还是别告诉殿下了吧？
庆喜公公眼睛一转，还是与姬未湫低声说了，谁知道殿下买了多少？万一还没送完，他再送其他人，叫人看出来了还当是殿下有意在羞辱人呢！亏得此事圣上还不知晓，否则殿下这顿罚是逃不了了。
他一说完，姬未湫就震惊了：那个奸商啊——！
他不知道这么干会坑死人的吗？！啊？！
怪不得他没见过那样式，送到秦楼楚馆的样式他怎么可能见过啊！啊？！他在江南也没认真上过青楼啊！
姬未湫赶忙让人找了礼单来，见醒波将所有珠泪纱都送到了姬溯那儿，不禁松了一口气——要是送到老母亲那边……给寡居老母亲送秦楼楚馆这等极具狎昵意味的衣料，姬溯非把他的皮给剥了！
就是送给姬溯……亏得姬溯没见着，否则他的皮少说也要被打烂一半！姬未湫都快气死了，他道：“那奸商委实可恶……劳烦公公您帮我处理了吧，烧了了事。”
庆喜公公颔首，这不难，他道：“那就劳烦殿下令醒波重新写写一份礼单。”
这样礼单替换掉，然后东西烧掉了就没事儿了。
姬未湫连连点头，事情就这么办法了，亏得有庆喜公公在，否则还不知道姬溯怎么想呢。
庆喜公公又道：“圣上赐了东西来，殿下接赏吧。”
本来这个流程姬未湫是不走的，意思意思得了，毕竟宫里三天两头有赏赐下来，但今日他却老老实实下跪谢恩，生怕惹起姬溯的注意，再注意到他那烛泪纱。
又两日，姬未湫这里太平得很，他早就把烛泪纱的事情抛之脑后了，第三日，姬未湫痛苦地被扯起来去上朝，又进了太和殿，熟练地猫到专属位置去吃早点了。
他本来想争气一点不吃的，你看满朝文武都只配站着，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吃吃喝喝，一看就不靠谱，但他就是很不争气，早上过来的时候昏昏沉沉的，也就没停下买早点，如今彻底清醒了就感觉自己饿昏了头。
毕竟前几天这个点刚好是他的夜宵时间。
等姬未湫吃完，刚抹了嘴，姬溯便到了。一整个早朝姬未湫听得百无聊赖，国家也不是日日都有大事发生的，曹知鱼那事儿算是近期大事，但牵扯到王相，明显调查取证还需要一点时间，等到罪证确凿了才是在大朝上商议处罚的时候。
下了朝，姬未湫就想去文渊阁，奈何小卓一路小跑了过来，请姬未湫去伴驾。姬未湫还能咋办？只能去呗！
除了老母亲，谁敢没理由就拒绝姬溯的命令？！
姬未湫磨磨蹭蹭地去了，今日清宁殿倒是忙碌，不复平日冷清肃穆。姬未湫入内时，便见太后也在，他有些讶异，怎么母后也在？
太后见姬未湫来便笑弯了眉眼：“免礼，阿湫快来。”
姬未湫三两步走了进去，虽然老母亲免了礼，但他还是向老母亲行了礼，他未见到姬溯：“母后怎么来了？皇兄呢？”
太后笑道：“你皇兄说是再过一阵有外宾，我闲着也是闲着，寻思着替你们两做几身衣服……前几日见你，就觉得你又长高了。”
太后经常做这事儿，姬未湫也不以为意，听到这里他还有些惊喜地比划了一下：“真长高了？我还以为不会再长了呢！”
他现在身高绝对有一米八三了，但是他也不介意有个一米八八！
太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催促道：“快去吧！”
姬未湫当真还就快步去了碧纱橱，一入内，便隔着屏风见到了姬溯颀长的身影，他外衫已经除去，更显得肩宽腿长，一名宫人跪在了他的身侧，小心翼翼地伸手环过了姬溯的腰。
姬未湫不禁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第一眼：姬溯的腰真细。
第二眼：宫人的命真苦。
姬溯爱洁，寻常清宁殿的宫人都是每日沐浴后才能上值，且职位分明，除却庆喜公公外，几乎是在殿内服侍的宫人不会出殿门，殿外服侍的宫人不进殿门，殿内服侍的宫人取什么都是隔着帕子的，不会轻易触碰姬溯要用的一应物品。
不过关系近了姬溯就没那么苛刻了，比如姬溯还跟他一个池子里洗澡呢。
现在那宫人看似亲近，但仔细一看就能看见宫人拿着软尺恨不得距离姬溯八尺远，实则是职责所在，不得不量，又怕碰着了姬溯人生就此结束，提前进入投胎环节。
姬未湫看不下去了，他在外道了一声：“臣弟参见皇兄。”
姬溯冷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哦吼，看来姬溯很不耐烦啊。
姬未湫心中暗笑了几声，走进去道：“皇兄看着瘦了不少。”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姬未湫微顿，见他目光又落在了量身的宫人身上，姬未湫随即道：“皇兄，不如让臣弟代劳？”
宫人显而易见的眉眼一松，连忙后退了好几步，恭敬地将软尺呈给了他，慌的连姬溯的意思都忘记了等。
姬未湫接了软尺，却未动，他也不知道现在姬溯嫌不嫌弃他从外面进来，姬溯微微颔首，又看向了姬未湫的外衫，姬未湫顺势就把外衫脱了，示意宫人在旁候着。
他也不用问还要量什么，老一套了。
他上前，姬溯双手微抬，姬未湫蹲下了身，将软尺环过了姬溯腰间，刚刚在外面看着细，如今上手，确实有点，姬未湫用手臂比划了一下，道：“皇兄？”
姬溯垂眼看他：“量。”
意思是让他少废话。
姬未湫也压根没有聊下去的意思，因为他已经后悔了——他心疼个屁宫人！他还是先心疼心疼自己吧！
为什么打定主意少和姬溯接触，现在又给他量上了？！
清宁殿因为特殊的构造，冬暖夏凉，姬溯入了清宁殿后更衣也会换成更轻薄的衣物，与夏日无异。
姬未湫不经意间指腹擦过了姬溯的腰间，感受到透过衣物的姬溯的体温。他莫名觉得有些慌，在心中骂了自己两句，这有什么好慌的！
因为半蹲着的姿势，他直视着姬溯的腰，软尺压着轻薄的丝料，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线条，他看了一眼就下意识低头，却听姬溯道：“不会做就下去。”
姬未湫闻言抬头看了看，见自己手隔着姬溯的腰少说还有一手的距离，只能硬着头皮把软尺往里收了收，指腹抵着姬溯的腹部，他顿了顿，道：“……二尺三寸半。”
姬溯不发一言，宫人在旁小声提点：“王爷，您再往下一些。”
姬未湫抬眼看向姬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再往下一些。”
姬溯颔首，姬未湫便将软尺往下挪了挪，指节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抵了抵，姬未湫看着软尺上的数字，道：“……二尺一寸三？”
姬未湫低声道：“皇兄，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第70章
他大概知道姬溯的尺寸, 倒也不是因为其他，沐浴更衣有时自然而然会看见。姬溯身形高挑，骨肉匀称, 穿着衣服不显，却根本算不上是瘦弱, 姬溯可是习武的, 等闲是不会出现太明显的体格变化。
姬溯垂眸看他，平缓地说：“你记错了。”
姬未湫抬眼与他对视, 嘴角微微扬了扬：“要不然请母后来……”
话还没说完呢, 姬溯就道：“放肆。”
因为太后还在外面的关系，姬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姬未湫一人听见。
姬未湫轻笑道：“皇兄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母后那边有皇兄的尺寸，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眼，少说少了小半寸……”
他说着, 手掌便贴了上去, 比划了一下：“皇兄，不要不当回事儿, 一会儿还是找太医来看看，朝廷大事重要, 皇兄也重要……圣体为重嘛！”
姬溯的目光落在姬未湫的身上, 久到了让姬未湫觉得有些奇怪，他的目光像是在探究, 又仿佛是在思索什么，一瞬之间姬溯的目光又挪了开来, 瞧着一如往常的平静无波, 甚至让姬未湫觉得这是他的错觉。
毕竟他就蹲着，还离得这么近, 本能就是会看着的他吧。
姬溯问他：“你还要量多久？”
姬未湫立刻惊醒，收回了按在姬溯腹部上的手，软尺顿时从他手中垂落，他错开姬溯的目光，状似随口道：“马上。”
软尺上也沾染了薄薄的温度，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姬未湫刚想换个角度，就被姬溯拎着站了起来，姬未湫险些没站稳，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才算完。
他不禁嘟哝道：“皇兄，你做什么突然扯我？也不怕一跤摔死我。”
姬溯扶着他，见他站稳，这才松手，他道：“摔死你也好。”
姬未湫：“……？”
软尺箍在了姬溯胸前，被姬未湫一用力，软尺就微微凹陷了下去，姬未湫扬眉看他，眉眼中明明白白写着‘那我先勒死你’，姬溯恍若未觉，平静地说：“太紧。”
姬未湫还不肯撒手，直到宫人在一旁轻声细语地道：“王爷，您再放松一些……”
姬未湫撇撇嘴，也不敢闹得太过分，放松了手中的软尺，他仔细看了看手中软尺上的标记，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发现没看错。
“不会吧……”姬未湫傻了吧唧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把软尺往上提了提，寻思着是不是软尺勾着衣服了，便伸手去理顺，姬溯耐心地抬起手，配合着他的动作。
姬未湫双手在姬溯的背后相碰，确定软尺被绷得笔直，没有勾住衣服，也没有歪斜，指尖沿着软尺一直滑到胸前，看着卡出来的尺寸，姬未湫不信邪地用手掌压了压姬溯的胸膛：“皇兄，你这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手掌压着的地方沟壑分明，温度顺着衣料渗透过来，姬未湫毫无所觉，满脑子都是：
不科学啊！他又不是没跟姬溯住过，姬溯每天作息跟他差不多啊！吃饭睡觉坐班，比社畜还社畜，他这肌肉到底哪来的？！难道姬溯大半夜的爬起来健身卷他了？！
姬溯一手虚虚地搭在姬未湫背上，几乎是将姬未湫拢在怀间。
他眉目不动，也不言语，姬未湫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偏偏又怂得不敢再问，心里骂骂咧咧地松开了皮尺，又去量下一处。
不说就不说，四舍五入姬溯肯定是半夜在寝宫里偷偷健身卷他了！
姬未湫不想和这种人说话，并且决定他今天回府后也要去健身，卷死姬溯！
量完胸围，姬未湫顺道将臂长也量了，又去量其他，宫人一一记下，姬未湫瞧了一眼，亏得臀围宫人们已经量好了，不用他再量。
姬未湫将软尺还了宫人，见姬溯还在看他，便道：“臣弟服侍皇兄？”
“不必。”姬溯说罢，便有两位宫人上前，低眉顺目地为他换上了崭新的外衫，姬未湫没在看他，而是自顾自的站到了一旁，见姬溯望来，姬未湫扬眉笑问：“皇兄？”
看他干嘛！他又没洁癖，宫人们量他尺寸可方便可省力了，不用姬溯来添乱子。
姬溯收回了目光，出去了。
姬溯一出去，室内氛围顿时一松，姬未湫示意宫人们过来，抬手抬腿特别配合，慈安宫的宫人本就与姬未湫相熟，等量了姬未湫的腰围就打趣道：“王爷似是胖了些。”
姬未湫闻言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没有。”
不可能！哪怕他吃了睡睡了吃那也不可能！他就是没有八块腹肌也有六块……四块一定是有的！
宫人笑着应了：“王爷说的是，是奴婢量错了。”
姬未湫没忍住又摸了摸，道：“我喜欢宽松些的。”
宫人忍俊不禁：“是，奴婢记下了。”
姬未湫：“……”
今天回府他就跑着回去！不骑马了！
稍许宫人便量完了，出去便见太后言笑晏晏地与姬溯说话，姬溯瞧着冷淡，却是句句有回应，将太后哄得眉开眼笑的——哪怕同在宫中，这样的机会却很少。
平日里姬溯忙得脚不沾地，太后自然不会有事没事就让姬溯陪着她说话，每日请安都叫太后心疼儿子给免了，对外称年岁大了精神不济，只让三五日捡个下午去一回就是。
姬未湫见状便也笑了起来：“母后与皇兄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太后睇了他一眼，示意他坐到近前来，又叫宫人送来了甜汤，与他道：“与你皇兄说你小时候的趣事呢。”
姬未湫听得此言，端着甜汤的手都僵了一僵：“……？”
你们没事吧？！没话题就拿他开涮？！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太后看着姬未湫尴尬地神色笑得更开心了：“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有一回在树上睡着了，整座皇宫险些叫你皇兄翻了过来……”
姬未湫哪里不记得，那回还有刺客入宫呢……不是，老母亲你提这个真的好吗？姬未湫记得老母亲把他带回宫后让宫人们关门，当即拿鸡毛掸子揍了他一顿。
太后道：“你这人，从小就记打不记吃，小小年纪就敢偷偷上树，亏得没出什么事儿，我还记得你皇兄抱着你回来的时候背后都是冷汗……”
姬未湫一顿，有些怀疑地看向姬溯：“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姬溯能急出一身冷汗？
姬溯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的模样，太后一手微抬，嗔道：“你皇兄嘴硬心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姬未湫心道那老母亲您是不知道，我皇兄不光嘴硬，心也硬，那冷汗估计是热汗，给风吹成了冷的，他面上却连连点头：“母后说的是，皇兄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太后一边笑一边点头，见话题成功转移到了姬溯身上，姬未湫侧脸看姬溯，看得大大方方的，笑死，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小时候！
姬溯一派淡然的喝着甜汤，恍若未闻。
太后瞧两个儿子都将一碗甜汤喝完了，自觉今日算是完满，便带着宫人们离开了。姬未湫见状也跟着告退，得了姬溯首肯后就去了文渊阁。
***
文渊阁还是老样子，一派忙碌，姬未湫来时三位阁老都在，姬未湫带了甜汤来，见者有份。
这样的时间喝一碗甜汤，大家都是很乐意的，氛围也为之一松，卫锦炎这人嘴甜，当即道：“多谢王爷体恤，臣还未尝过宫中的甜汤呢！”
姬未湫也不吝啬给他一个好脸色：“那就多喝一些。”
刘相吃得快，吃完了也与姬未湫打趣：“听闻这次王爷在淮南堪称是雷厉风行，那曹府都快被王爷给拆了……听闻吴御史已经得了圣上首肯日后都照此办理了？此事一出，京中不少人户中都兴土木了呢！”
姬未湫笑道：“您这是在打趣我？”
刘相笑眯眯地说：“不敢不敢，只是臣家中也在兴土木，不如请王爷去指点一二？”
姬未湫只当是客气，想也不想就说：“那敢情好。”
顾相闻言也笑言道：“刘相爷也不怕下回殿下去熟门熟路？”
刘相一抚胡须，笑的意味深长：“熟门熟路才好。”
王相不发一言，连甜汤都没动过，瞧着冷峻严厉，自然也无人去触他的霉头。他经历了上回一事，倒是乖觉了许多，若换了从前，恐怕一句‘荒唐’已经扔到姬未湫面前了。
吃完了甜汤，大家又忙碌了起来，姬未湫听得下午没有内阁议事，在英华殿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等到睡饱了这才去文渊阁看折子。
或许是他自淮南回来后也算是有了政绩，折子里多了一些正事，不再都是阿谀奉承的请安贴了，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顾相与刘相，一时倒也平安。
等忙得差不多了，姬未湫就回府了。
另一侧，侍读学士叶恩光放到家，就见夫人在中门等候，他心中一顿，忙问：“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叶夫人捏着帕子，与他并肩往里头走，边道：“下午的时候瑞王府派人送了赏赐来，如今老爷在瑞王手下做事，我寻思着有所赐不可辞，便收下了，这是单子，老爷看一看。”
叶恩光急忙接了单子来看，便见上面多是淮南特产，松了一口气：“王爷宽宥，无事，收了就是。”
叶夫人神色却有些诡秘，将老爷拉到了房中，指着里头一口箱子道：“老爷且看看再说。”
叶恩光过去打开一看，就见外围只是一些寻常丝绸，中间却摆着一口上好的黄花梨木匣，他与夫人对视了一眼，上前打开，只见里头是六样宫造的首饰，华美无比，又压着一沓纸，他心中一跳，一看，果然是十张百两的银票！
“这是什么意思？”叶恩光呼吸有些急促，银票数额倒是不大，可加上那六件首饰就是不小的面额了：“来人是谁？可说了什么？”
叶夫人道：“来人自称是瑞王府长随张醒波张大人，说是王爷顾念老爷在他手下做事，难免比旁人辛苦一些。让我只管收下，不必想太多。”
她保养良好的指尖在一朵由宝石攒成的宫花上拂过，那宝石被打磨的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好一番花开灿烂之景，用来做传家宝都够了。
他们叶家并非是世家巨族，不过寒门出身，说句不愁吃穿就是，这样的东西是万万拿不出来的。
“还说了什么？”叶恩光有些担忧，若只是土仪，他收了也就收了，但面前这些东西加起来，他生怕是要遇到什么事儿。
夫人摇头说：“没说了……我悄悄派人去卫家和袁家打听了，也说都收着了赏赐，明日我下个帖子邀那两家夫人喝喝茶，再问问看是单我家收着了，还是大家都有。”
当时姬未湫入阁，顾相给他安排了三人，侍读学士叶恩光、典籍卫锦炎、中书袁竹，皆是颇有能力之辈。
叶恩光摇头道：“便是得了也打探不出来，那帖子还是别下了……我见王爷虽年轻，但做事也算是有章程，不曾为难过我，许是真是普通赏赐罢了，我也只管安心做事就是。”
夫人点了点头，瞧着此事就此揭过。叶恩光心中百味杂陈，他说不上来什么，只是他家中女儿正在议亲，有了这些赏赐，女儿的亲事办起来就宽裕了许多，也体面许多。
***
姬未湫回到府中，江太医已经在府中等候了，姬未湫一愣，看向醒波和眠鲤，眠鲤道：“江太医来复诊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姬未湫的右手，别现在不用夹板了就不放在心上。
姬未湫也想起来自己右手还不能算大好，毕竟是自己的手，他也不敢不放在心上，讳疾忌医那是要不得的，要不是不方便，姬未湫都恨不得养两个太医在府上了。
他曾经邀请过胡太医来他府上养老，奈何惜败于王府的药材资源不如皇宫，胡太医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
江太医依旧是一派清风明月，文雅端方的模样，行过礼后，他一手微抬，姬未湫便撩开了衣袖，江太医照例在他手臂上抚触，见姬未湫半点不见痛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王爷年轻体健，正是元气最旺盛之时，右臂如今已无大碍。”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是金针已经扎进了姬未湫的手臂里了。
之前大概是手臂太痛，姬未湫无暇顾及，如今亲眼看着寸长的金针扎进肉里，明明不痛也变得有些痛起来，他避开了视线，不再看那金针，道：“那还要下针？”
江太医含蓄地笑了笑，意思很明显，已无大碍只是没有大问题的意思，又不是完全好了的意思。
被针灸的地方有些酸胀，姬未湫又听江太医嘱咐日常要避开酒食，又道可以多泡泡热水，让血气在经脉中畅行，如此才能好得更快：“即将入冬，寒气愈胜，王爷切记此处不可受凉，等到来年开春便可无虞了。”
姬未湫认真地点了点头，江太医留下两瓶药丸来，这才告辞。
醒波送人出去，眠鲤不禁道：“这一摔摔得可真够狠的，殿下务必记着太医嘱咐，冬日切不可再贪凉了。”
是的，姬未湫有些小爱好，比如夏天吃火锅，冬天吃冰沙，秋天用凉席盖厚被，春天穿夏衣却要穿披风。
姬未湫啧了一声：“知道了！”
眠鲤怕他不放在心上：“殿下！这可不是小事！您瞧见孙叔吗？便是年轻的时候跌了一跤在膝盖上，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按着还会疼呢！”
“那下回江太医来时让他给孙叔瞧瞧？”姬未湫认真地说：“瞧不好，那大概是因为郎中医术不够高。”
眠鲤：“……”
话虽然有道理，却不是这么说的！
***
翌日，姬未湫恰好遇见了休沐，请三天假上了一天班结果又遇到了休假的快乐谁懂！大概是昨天在宫里被姬溯刺激了一下，姬未湫睡到四点多就爬了起来，去后山林子里晨练。
瑞王府极大，后面还有一片林子，姬未湫就去的那里。
淡白色的雾气萦绕着秋天的枫林，如梦如幻，缥缈异常，树叶的火色从浓雾中一点点沁出，像是在燃烧的火焰，美到灼人，让人感觉不似凡间圣地。
枫林之下是一汪碧蓝的湖泊，大约因为高度的缘故，湖的颜色呈现着一种天空的汪蓝，但等换个角度看，却又带了一丝的绿意。
远山、红枫、碧湖、白云，姬未湫都不禁驻足，他许久没来这里了，没想到醒波把这儿折腾得这么好看。
有一头小鹿出现在林下。小鹿应该还未长大，鹿角都没长出，尾巴也短短的，屁股上有一团软乎乎的白毛。它正试探性往外探头探脑，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给惊到了一般，猛地在奔向了树林之中。
因为它的动作，树林很快就摇曳了起来，散出阵阵响动。同时树上的红叶也纷纷坠落，飘飘扬扬，最后掉落边上的湖泊之中，美好的宛若是一场梦境。
已经跑走的小鹿可能是察觉到没有了危险，很快又犹犹豫豫地跑了回来。它俏皮地朝着外面张望了一瞬，最后又恢复了原先悠然的模样，开始啃食着嘴边的树皮。
小鹿的倒影很快出现在湖泊当中，鹿影之下，是逐渐映的通红的朝霞。
只可惜，鹿只觉得树皮好看，不知身边的枫叶好看，更不知它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成了别人眼里一道不可多得的悠然之景。
姬未湫满脑子都是：这鹿谁养的？！能吃吗？今天中午就吃烤鹿肉吧！家养的也不算野生的吧？！能吃吧！
他见四周没有侍人在，自一旁取了弓箭来，弯弓搭箭，瞄准了前方不远的那头小鹿，正欲放箭的时候，忽地见旁边蹿出一道黑影来，一口就叼住了鹿脖子，那小鹿受惊狂奔，紧接着就看见……嗯，那小黑影就挂在了鹿脖子上，被拖着一路乱窜。
姬未湫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得前俯后仰，满林子都是他的笑声。他一边笑一边跟了过去，距离近了才发现那居然是只黑色小猫咪，他笑得更欢畅了，这小猫咪真是猫比人小，心比天高，就它也敢去咬鹿？谁给它的勇气？
正笑着呢，就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来，姬未湫收了弓箭，就见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过了来，一人见到小黑猫先是松了一口气，转头又见着了姬未湫，两人满脸惊恐地跪了下来：“奴等参见王爷！”
姬未湫有些疑惑，他府中怎么会出现太监：“你们是何人？”
他府里不是没有太监，但不作宫中打扮。
“奴是御兽司的，名唤小立。”其中一个小太监将头几乎都抵在了地上，他道：“奴等奉命将小黑豹送入王府，不想那小黑豹顽皮，一下子挣脱了绳索逃了出来……奴等失职，王爷饶命！”
姬未湫皱眉，他有些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不太像是宫里出来的，他们的仪态不太好，不像是在宫里千锤百炼出来的。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是御兽司，平时跟野兽打交道，礼数稀松一些也是正常的。他记得这只小黑豹，不就是前一段日子他跟着姬溯去皇家猎场的时候差点被它老娘偷袭成功的那只吗？
姬未湫善意地说：“免礼，你们还不快去抓？都快跑没影了。”
那两个小太监抬头一看脸都快青了，顾不得谢恩就往林子里冲，那小鹿
本就受惊，见有人追来跑得更快了，那小黑豹子挂在小鹿脖子上要掉不掉的，姬未湫在后头看得直笑。
也不知道那只母豹子怎么样了，应该过得不错？还是已经死了？
姬未湫说不好，毕竟小黑豹已经出现在了这里。他也不再等那两个小太监，转头往有人的方向去了。他今天晨练闹了这么一圈出了一身的汗，被风一吹确实是有些冷，眠鲤见他回来急忙将披风给他披上了。
“里面有两个小太监，去查查，什么时候入府的。”姬未湫道：“我觉得有些奇怪，再去宫中御兽司问问，有没有这么两个人。”
姬未湫顿了顿：“再去问问，此前我与皇兄在皇家猎场时抓住的那只黑豹怎么了，若是无事就回来再报。”
眠鲤一听就知道姬未湫打的什么主意，苦口婆心地说：“殿下，黑豹要从小开始养，大的养不熟。”
姬未湫扬眉而笑，满目灼然：“我又没说要养！你去问就是！”
眠鲤没动，姬未湫：“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是。”眠鲤应了一声，嘟哝道：“万一您被咬了一口，圣上非把那豹子连带着我们一起扒皮抽筋不可！”
不知为何，听见‘圣上’两个字姬未湫心中一跳，他骤然皱眉，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被他克制住了，他舌尖微微顶了顶上颚。
眠鲤见他如此，不敢再多说什么，立刻告退。
忽地，姬未湫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不重，很轻，但足以打散那点不该想到的画面。

第71章
姬未湫觉得自己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姬溯的腰是细——那又怎么样呢？关他什么事？！这可是他哥，他亲哥啊！他怎么一天到晚想到姬溯？！
难道真的是年纪到了，火气足, 一天到晚就想着这档子事儿？
那……找个人？
也不至于吧，他也没矫情到这个地步……姬未湫回去洗了个澡顺道单人试了一下, 然后一身轻松但面色铁青的出来了。
肯定是他见识太少了的缘故！
这话姬未湫说着都觉得亏心。
他也没少见漂亮的！光他身边的比如醒波就是翩翩贵公子的类型, 周二哥沉稳可靠，江太医端方中透露着狡黠, 乃至日常给他干活的卫锦炎也是那种装着热情小狗人设的焉坏少爷, 更别说他以前三不五时拉着姬六他们上青楼刷纨绔人设看见的各色花魁了！
眠鲤回来了，醒波难得也一道来了，介于上回送入宫中的土仪出现了问题，醒波喜提涨薪的当月是零月薪，两人行过礼后, 醒波率先递了册子过来：“殿下, 昨日已经向卫、叶、袁三家送去了土仪，都收下了, 按照殿下的吩咐在里面放了一匣珠宝银票。”
如果只是这样，醒波就不必递什么册子来。姬未湫低头看着册子上记录的消息, 叶恩光要嫁女, 卫锦炎要娶妻，袁竹老娘要修宅子, 这三家属于是过得下去但不算富裕的情况，能得些珠宝银票都是实在的。
除此之外, 叶恩光有两门穷亲戚拖后腿。卫锦炎是次子一直被大哥压着一头。袁竹出身大姓, 却是不受宠的妾室庶出，家中夫人严苛, 这年头父母在不分家，亲娘在家中被日日磋磨，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醒波查得清楚，既然写在了上面，就会接着关注下去，等到合适的机会就去把事情办了，收买一波人心。
姬未湫赞道：“醒波这事儿办得好。”
醒波露出了点笑容：“殿下谬赞了。”
眠鲤在一旁瞧着，好奇地问道：“殿下，您作甚给他们送重礼？”
搁姬未湫这里不叫重礼，搁那三家确实是重礼了。
姬未湫没好气的用册子敲了敲他的脑袋：“难道平日少给你们了？”
“都是给我做事，他们三人被顾相拨给了我，我这做顶头上司的发了财，不得给他们喝点汤？”姬未湫心道手底下的人还是要靠谱点，毕竟是在内阁办事，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平时勤勤恳恳帮他干活，他发点奖金也是应该的。
“殿下，您说得您仿佛是个山大王一样！”眠鲤嘻嘻哈哈地调侃道。
姬未湫瞪了他一眼，眠鲤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有事要禀告，忙道：“我去打听过了，确实是兽园那儿的小太监，才办差没多久，您想，那小豹子您肯定喜欢，那不得留下专人伺候？那哥俩一咬牙塞了不少银子才争来的机会。”
“还有那母豹子。”眠鲤接着道：“那母豹子好着呢，在兽园里养着，被喂得膘肥体壮的，我乍一看还当是只大黑猪呢！”
漂亮的生物总是能得到一些优待，姬未湫也没有要去养那只大的意思，那一身腥风他是受不了，也不想挑战是自己的脖子硬还是黑豹的牙齿硬，他颔首：“你也办的不错。”
眠鲤不比醒波谦虚，张口就来：“那是！您交代的这些事儿我哪有办不好的！”
姬未湫一哂，道：“送张帖子给邹三去，问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跟我出去玩。”
醒波有事在身，不便久留，闻言便应了一声，顺道就去办了。
眠鲤很是知情识趣地去唤了那两个小太监过来，小黑豹如今被抱在怀里，脖子上系着一根细铁链，许是怕它在这会儿挣脱伤了姬未湫，链子被紧紧地扯着，小黑豹吐着舌头，眼睛都有些涣散了。
“奴……奴等参见王爷！”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行了礼，姬未湫颇为温和地说：“其中一个是叫小立？黑豹难得，眠鲤，去请教请教。”
眠鲤便上前道：“谁是小立？跟我来吧！”
抱着小黑豹的那个太监跟着眠鲤去了隔壁，姬未湫也无妻妾，更无子嗣，偌大一个王府除了他就是侍人，他这个院子空得很，东稍间被他改做了书房放存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西稍间一直空着，如今刚好拿来养豹子。
姬未湫暗中点头，不得了，他都能拥有宠物房了！
他又暗骂自己一句不争气，早就可以了，只是他一直没想到罢了！
另一个太监见他不似清晨见时那般锐气逼人，惶恐也消去了大半，姬未湫道：“何人令你们送来的？”
小太监低着头道：“禀王爷，是圣上令奴等送来的。”
他也不必姬未湫问，竹筒倒豆子一般就说了个干净：“月余前黑豹就送到了兽园，当时送来的侍卫大哥就传来了口谕，令奴等好好照管，只等调-教得乖顺了，就将小的那只送与王爷玩耍。”
“前日又有公公来传口谕，问我们调-教得怎么样了，见很是乖顺，这才叫奴等送了来。”
姬未湫很难想象姬溯这么忙的一个人，还有功夫替他注意这些？说实话他自个儿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姬未湫也说不上来什么，叫侍人看赏，打发两人走了。
那两小太监见瑞王挺喜欢那小黑豹子，还以为从此能待在瑞王府里吃香喝辣了，毕竟瑞王对侍人宽厚一事在宫中都是心照不宣的，都不必有人刻意去说，只见服侍瑞王的宫人几乎人人面上带笑，身上从不见伤痕，要用银子的时候也阔绰就知道了。
哪想到刚细细地讲完如何养那小黑豹，一转头就被麻溜地送出府了？两人还来不及沮丧，又接到了瑞王的赏赐，那钱袋里塞得鼓囊囊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个十两的银元宝，里头还各裹了一块水头上好的玉佩，抵他们用来疏通的银钱还多了不少，两人喜不自胜，连忙谢恩告辞了。
姬未湫这时才去隔壁看小黑豹子，许是一直照顾它的人走了的关系，它显得有些不安，躲在笼子的角落里，姬未湫接了侍人递来的肉干，在它面前晃了晃，它四肢没有动，但眼睛很诚实地跟着肉干转，一个错眼都不带的。
姬未湫看得好笑，他以前看了好多对猫咪社会化训练的视频，也不是他主动搜的，他只是想吸吸猫而已，但知识总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进入他的脑海。
这两天他应该先让它熟悉环境。
故而姬未湫也没有多逗它，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将肉干放在了笼子里，又让侍人取了布来遮住，等明天就把布往上挪挪，慢慢地也就好了。
黑豹也算是猫……吧？
***
姬未湫的帖子约的是晚上，邹三中午就到了。
“封赏下来了吗？”姬未湫打了个呵欠问道。
他是超一品亲王，又入阁当了阁老，明头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好封赏的了，再者庆喜公公已经送了赏赐来，他这边就算结束了，但邹三那边不一样。
邹三毫不介意地说：“早着呢！哪有这么快？不过我爹打听过了，说是能给我混个五品侍卫的衔。”
姬未湫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努力了半天给我家看大门。”
五品侍卫，在皇宫里还真就是看守各个宫殿大门的。
邹三：“你他——！”
后面两个字算了，姬未湫他娘是当朝太后，骂不得。
他翻了个白眼：“是是是，瑞王您就是了不起！不光我努力了半天给你看大门，满朝文武都是努力了半天给你家当家奴。”
姬未湫含蓄地说：“我可没说这话。”
邹三这话虽然是实话，但传出去他就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
邹三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就怀疑为什么姬未湫金尊玉贵的，怎么说话就那么贱嗖嗖的呢！他好想给他一记老拳，让他知道为什么花儿这么红！
“快饿死我了，给我摆一桌！”邹三不客气地说完，又道：“晚上去哪里玩儿？我先下帖子。”
大晚上还有哪里好玩？今天又不逢庙会，只有秦楼楚馆了。
姬未湫找他来就是因为他在这方便混得开，邹三这小子莫名很受那一行人的喜欢，许多花魁都对他青睐有加，别人想要见花魁那都是千难万难，几千两银子砸出去或许只能打个茶围，邹三这小子张张口人家就笑得跟朵花一样的来了。
姬未湫一手支颐：“许久没去了，有没有哪家有风华绝代的小倌的？”
邹三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他一向看不起姬未湫上青楼，要不是身份压死人，他就当面问问姬未湫，他上青楼和太监上青楼有什么区别？都是只看不动！银子照给！现在听了，他才发现原来姬未湫只看不动是因为去错了地方！
他张口结舌，第一反应双手抱胸：“先说好，哥们不好这一口！”
姬未湫闻言侧首望去，那双漂亮得近乎耀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邹三，把邹三看得头皮发麻，紧接着听姬未湫轻飘飘地说：“你觉得‘风华绝代’四个字你配得上吗？”
邹三顿时撒手，不屑地发出了一个音节：“噫。”
随即他又道：“我倒是知道有一家，从江南来了个美人，吹的是天上有地下无，不过我没见过……”
说到此处，他很有默契地与姬未湫对视了一眼——上回去江南记忆太深刻，导致听见‘江南’两个字就心理不适，否则就冲着这份美貌怎么也得去开开眼。
毕竟美人谁不喜欢？
不过邹三有些腹诽，若论男子美貌，姬未湫看看自个儿得了，说句大不敬的，还能看看当今，当今风姿气度世间少有，他瞧见过一回，当时是紧张得只顾着跪着，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当今容姿殊绝。
姬未湫犹豫了一瞬：“行，那你下个帖子吧。”
邹三应了一声，这年头上乘的馆子都是要下帖子的，要不就是熟人引荐，否则根本连门都沓不进去。搁那里头有钱都是基本的，要是本人粗俗，不通风雅，都没有人稀得见你。
拿权势压人倒是可以，但压完了不妨碍所有客人都看上不你。
只有那种最下等的窑子，进去就是为了办事儿，随便找一家都能进，进去就有人，完事儿提裤子给钱就走。
***
是夜，姬未湫和邹三上了马车，白日里邹三的帖子发出去很快就得到了回应，还有小厮专门上门来引路，马车绕过七拐八弯的巷子，走了许久，才见到前方挂了一溜儿的红灯笼，两侧皆是黑黝黝一片，唯有那处红灯随风摇曳，风情无限。
姬未湫则是一抖，他找邹三作陪还有一点——这要是他一个人来，看见漆黑的巷子里出现一排红灯笼，他调头就走，打死他他都不进去！
也不怕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他真的会忍不住在心里给这种地方套上聊斋皮，生怕聊着聊着对方突然揭下了人皮，亦或者隔天醒来发现人躺在乱葬岗里。
姬未湫看了一会儿，问邹三：“这地方有些不简单。”
邹三也跟着点头，秦楼楚馆是不能乱开的，有专门的一片地方，得在这一片里头才能挂招牌接客，搁百姓住的地方开的那叫暗娼，被官服抓了是要挨罚的，严重点还得坐牢。故而这楼两侧应该都一样的，如今却是一片漆黑，只有他一家亮着，可见厉害。
他道：“要不怎么说有些实力呢？”
姬未湫看了看跟在车旁的青玄卫还有夹杂在里面的影卫，颇为安心：“大概是前阵子过得太紧张了，我看什么都觉得不太对。”
邹三不得不认同这一点，“……我都有点开始慌了。”
他也跟着看了一眼青玄卫，很大胆的伸出一手对他们招了招，他趴在车窗上狗腿地说：“几位大哥，一会儿要是出事，咱们在能把王爷捞出去的基础上也捞捞小弟我！”
几个青玄卫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是没听见。
姬未湫老神在在：“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话音未落，马车便停了下来，一直在前头引路的小厮恍若未闻地回过头来，笑得谄媚非常：“两位公子，春意楼到了，小的伺候您二位下车！”
邹三摆了摆手，自个儿跳下了马车，姬未湫扶着青玄卫手臂下了车，两人方站定，便有知客来引，小厮则是带着马车停到后院去歇着，姬未湫与邹三进了门，里头布置清雅宜人，并不显得喧哗，重重屏风后才见人影绰绰，琴音幽幽。
知客笑得很斯文，像是哪家的管事，而不是青楼的龟公。他引着二人上楼，只道：“公子的帖子送来，微生公子喜不自胜，早已候着公子到了。”
邹三到了这地方气质就为之一变——旁人来这地方，就是装也要装得肆意风流，好让那些花魁知道他是个中老手，偏偏邹三就往反方向装，跟头一回来这烟花之地一般，一双眼睛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他点了点头，客气地说：“有劳。”
姬未湫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见都觉得邹三恐怕有点大病在身上。
很快到了三楼，这一层并无房间，整个都打通了，层层屏风与纱幔将此处掩得若隐若现，其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怀抱琵琶，微微扬首，似乎实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知客就此止步，挑开了纱幔的一端，邹三又怯怯懦懦地道了声谢，带着姬未湫进去了。穿过层层纱幔，不多时两人就看见了一个高挑纤细的男人，他闻声望来，姬未湫也正在此刻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极其秾艳的男人，并非说他涂脂抹粉，相反他半点脂粉不沾，只凭着五官就能让人想到‘秾艳’两个字。而他又偏偏是清冷孤寂的，懒洋洋地抱着琵琶，又懒散地看着他们，慢慢收回了视线，仿佛他们与他无关一般。
最让姬未湫关注的是他的眼睛——绿的。
姬未湫也知道此刻应该用点什么湖水、碧潭之类的来形容他，但不妨碍那双眼睛就是绿色的——混血嘛！他见得可多了！
邹三一张脸涨得通红，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男人，陡然又垂下眼帘，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对方却是笑了起来，此刻又不显得孤寂了，颇为亲和，眼中带着鼓励看着他们，又起身行礼：“阿泽见过两位公子。”
他是男人，却行了一个女子礼，屈膝半福，姿态优雅，映着那双绿眸，有一种奇异地魅力。
姬未湫在这一瞬间想扭头走人——他就不适合在这里待着，还是让这两个影帝在这里互演吧！他在这里纯粹属于是碍事了！
反正美人他也看过了，不过如此！还不及姬溯！
想到姬溯，姬未湫想要走的冲动又被他自己压制住了，对，想想初衷，不能就此前功尽弃——老是想着姬溯算什么事儿？！
他都害怕，要是哪天姬溯知道了，不得剐他三年九万刀？每天剐一百刀，剐不够九万刀或者他没坚持到三年就死都不能算。
邹三低着头呐呐地说：“多谢公子。”
说着就带着姬未湫一道入座了。
“公子是第一次来？”微生公子微微侧脸，笑着问道。
邹三脸红：“嗯……”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姬未湫没忍住看向窗户。
窗户的方向没有纱幔，那窗户开得极大，漫天繁星仿佛顺着银河流淌入内，男人仿佛坐于星河中一般，更显得他如妖似仙。
姬未湫很不合时宜地想：要是今天下雨怎么办？他还特意看了看，这么大的窗，是真的没有窗面，这要是下个暴雨那演什么？河神？
而且说实话挺冷的。
姬未湫不禁用一种敬佩的眼神看着这微生公子，屋中都是纱幔，碳火肯定不能放在近距离，应该是烧的地龙——那也挡不住从这么大的窗户呼呼往里吹冷风！这位微生公子穿着一件广袖宽袍，外罩薄纱衣……他是真的不冷吗？
“公子为何这般看阿泽？”微生公子微笑着问姬未湫。
姬未湫这种人是很简朴的，他白天搁姬溯面前得装，大部分时间说句话要想三遍才敢出口，出门花钱找人聊天他难道还要先斟酌三遍再开口？那他花钱的意义何在？！
于是他很真诚地问道：“公子不冷吗？我有些冷，能不能关窗。”
姬未湫的披风还裹着呢。
微生公子一愣，随即笑开了，“公子是真性情，来我这里的客人，十有八-九都是觉得冷的，可开口的无不是赞这风景绝佳。”
邹三已经觉得不好了，他想去扯姬未湫，但还是让姬未湫说出了口。
姬未湫：“他们家是没有窗子吗？总有门吧？没有门，总有树吧？”
言下之意，死装，真的很喜欢星空又没有窗户的可以推门出去看，实在不行还能把自己吊在树上看。
微生公子笑得两肩乱颤，又扬声唤了人来关窗，他道：“公子说得极是！公子真叫我爱煞！”
姬未湫没接这茬，他就想看看美人洗洗眼睛，不是真的想找个人过夜——退一万步，他怕有病。
邹三面如涂朱，他扯了扯姬未湫，与微生公子道：“我朋友他、他莽撞了，公子见谅。”
微生公子闻言又看向了邹三，轻而易举地将话题从姬未湫身上聊到了邹三身上：“公子有友如此，公子必然也是性情中人，微生何其有幸能见公子？”
姬未湫在一旁瞧着，这微生泽很老辣、很精明，他在他和邹三之间很快就发现了今天更有可能为他一掷千金的是谁。他容貌艳丽，却做孤寂，明明看见他们来了，又做出一副春风细雨的模样，本质上就是引起客人的探索欲，想看看他伪装下的真实的样子。
和邹三走的是一个路子。
那些身经百战的花魁哪里看不出来邹三也是装的？只是不愿揭破而已，邹三给钱大方，又能装出自己喜欢的样子来，还能让自己也有兴趣，长得也算俊俏，自然喜欢。
窗户关了，果然暖和了许多。
姬未湫捧着茶盏欣赏微生泽的美貌，不可否认，眉目流转之间确实是好看的，说话也叫人如沐春风，姬未湫越看越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有点像谁。
他思索了半天，陡然想起来这说话的劲头像谁了！
他像顾相！要是说话再带些狡猾，那就真点顾相年轻时候那味儿了。
姬未湫神色顿时就有些诡秘了起来。
大概是这么一想，就越听越像。
——有一种坐在文渊阁里上班的感觉。

第72章
第一次来, 能见到头牌喝茶谈天就算是不错了，饶是姬未湫与邹三亦不例外。
微生公子与邹三聊得笑得花枝乱颤，姬未湫满心满眼都是：我想下班。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大概是他表现得太过心如死灰, 微生公子奉了新茶给他，依旧是言笑晏晏的模样：“公子可是觉得无趣, 难道是微生不合公子心意？”
一般知情识趣的人这时候就知道要讨他欢心了, 结果姬未湫以为是只要他点头就给他再找几个来作陪。于是他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还开了条件：“有美貌善谈的吗？再寻几个来。”
这楼里最善谈美貌的就是面前的微生泽, 否则他怎么会是头牌？闻得此言, 别说微生公子，就是邹三都觉得牙疼。不过这尴尬也就是一瞬间，微生公子美目流盼，打趣道：“看来今日是微生没福分了，可听见了？将方汀、云氿他们请来！”
外头的侍人应了一声便去了。
不多时就来了三个各有特色的小倌来, 一个清冷, 一个热情，一个性感, 再加上微生泽，基本覆盖了客人们的基本喜好。
姬未湫挨个看了过去, 最后选了那个穿的最少身材最好的, 对方一过来就要往姬未湫腿上坐，姬未湫眉目微动, 一手随意搭在了膝上，不动声色拒绝了。
哪想到那人覆上了姬未湫搭在膝上的那只手, 他的眼尾勾了眼线, 抬眼看人的时候像是一把小钩子，他将姬未湫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奴云氿。”
姬未湫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邹三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姬未湫的衣袖,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以前也没见姬未湫这个地步啊！他以前虽然也不过夜，也不至于真就做到这么煞风景的地步。
姬未湫还未说话，云氿便道：“也是奴不好。”
他瞟了一眼姬未湫的腿：“公子是金贵人，若被奴坐坏了可怎么好？”
言下之意，当面说姬未湫弱不经风，还说他不行。
他虽然自称是奴，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挑衅之色，毫无半点卑躬屈膝之感。姬未湫抬眼看他，也没真和他杠上，只问他：“可有擅长的？”
云氿舔了舔嘴唇：“奴擅长的可不好在此处，不如公子随奴去房中？奴慢慢给公子看。”
邹三：“……？？？”
他们来错地方了？他没听错吧？
邹三满是怀疑地看向微生泽，微生泽则是低笑道：“这位公子是入了云氿的眼呢……”
邹三暗中摇头，那也没戏，姬未湫从不与人过夜……呃，也不一定？毕竟以前都能算是去错了地方？
姬未湫硬是多看了两眼，随即点头——他想赶紧远离‘年轻时候的同事’，换个地方坐坐也好。
邹三心想哦吼，果然他猜得没错。
姬未湫起身，垂眸看他，一手在邹三臂上按了按：“好好玩，今日算我的。”
说罢，他就随云氿换了房间，另一间房间没有悬挂纱幔，却满是屏风，云氿已经进去了，却发现姬未湫驻足不前，心中有些奇怪：“公子？”
姬未湫道：“换一间。”
云氿笑着低声道：“待公子进去了就明白此间妙处了。”
倒是点了昏黄的灯烛，人在屏风后裸身起舞，自然是妙不可言。
云氿说着就要上前攀扯姬未湫，奈何被他身边的侍卫给拦在了一尺外，姬未湫听他这么说，脚都不带抬一下的，他先说明一下，他不是怕那什么，但是他现在站在门外就看见里头黑洞洞的一片，屏风的白底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也不知道什么操作，那屏风应该就是纯白的，也没绣花鸟鱼虫……就这屋子是个人都觉得诡异吧？
“换一间。”姬未湫生怕又带他去这样的地方，强调道：“要点灯。”
云氿只好带他又换了一间，此间灯火通明，富丽至极，连梁柱上都描绘了欢喜图，生动不凡，推开门云氿没先进去，而是先侧目看向姬未湫。
姬未湫看着密集的图案，感觉自己密集恐惧症犯了。
那自然是不进去的。
花钱找乐子又不是花钱找罪受。
云氿沉默了一瞬，又带他去新房间，这次里头的布置不太好说，姬未湫看了第一反应是别人肯定也用过吧？他们消过毒吗？
姬未湫只觉得心累，要不是还记着是抱着目的来的，他抬脚就走！他耐不住道：“你们这地方就没有正常一点的房间吗？”
他自己都觉得很神奇，怎么这里每一间房间都能让他避之不及。
云氿嘴唇微微勾起：“自然是有的，公子请随我来。”
终于，这次带着姬未湫去了一间正常布置的房间，姬未湫坐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云氿接了小厮递来的茶，送到了姬未湫面前：“公子请。”
姬未湫抬手接了茶，不想云氿居然在他接茶的时候在他手心里刮了刮，姬未湫下意识松开了手，只听瓷器碎裂声响起，上好的瓷器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云氿低头看了看茶盏，随即道：“公子既是无心，何必来此呀？”
小厮见了连忙来收拾。
姬未湫垂眼看着小厮躬伏的背脊，随口道：“与你何干？”
“自然与奴有干。”云氿笑得格外勾人，奈何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他又问：“公子可是有心上人？”
“没有！”姬未湫脱口而出，这两字说完，他又强调了一遍：“没有，你不要瞎猜。”
云氿在姬未湫身边坐下，他眨了眨眼睛：“那看来是了。”
“公子来此，既不谈天，也不夜宿，大抵是心中彷徨吧？”云氿的气质为之一变，那股若有若无的媚意消失了去，他压低了声音：“不如让他们出去，公子悄悄与我取取经……谁也不会知道的。”
“……不必。”姬未湫回答道：“我没有意中人。”
他惜命，留他们在这里他比较安全，大不了就是他们听见什么告诉姬溯呗！
云氿若有所思道：“看来公子心悦之人不能宣之于口。”
姬未湫心中陡然一跳，反而平静了下来：“不必钓我的话。今日没心情，弹个曲子来解闷吧。”
他意识到这个云氿的危险……他说想要个能言善谈还美貌的，这楼子也不用这么实诚吧？还真是观察入微，真他妈会找话题！
姬未湫无比后悔，他刚刚就该走的，刚刚走合情合理，现在人都坐下了，云氿提了一句‘不能宣之于口’他就立刻拔腿就走，那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别人云氿猜中了吗？！
不对，他就是被这云氿带偏了，他压根就没有意中人！姬溯那纯粹是意外，意外！人不好色好什么，how are you吗？！
云氿又道：“我可不会那些软绵绵的东西。”
姬未湫抬眼看他，明晃晃地写着‘你接着编’，这种楼子里的人不会琴棋书画？接着编！
云氿当真就是不动，接着道：“怎么，公子的意中人也不善这些吗？”
姬未湫道：“那你会些什么？”
他是姬溯面前历练出来的，小时候被套话那是真的一套一个准，如今他早已明白但凡是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就当没听见就行了——当然，对着姬溯没用，毕竟他问出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也得回答，当没听见容易造成更坏的结果。
云氿道：“看来是真的不会。”
姬未湫心道姬溯还真就会，还很擅长，君子七艺他能不会？……呸呸呸，又被他带歪了！
姬未湫道：“你就是这么伺候客人的吗？不会伺候就滚出去，换一个人来。”
云氿一手探来，还未握住姬未湫的手，就被姬未湫反手拍了一下，他也不呼痛，狡黠地说：“看来是说中公子的痛处了，公子对我防备甚深呐……公子不喜欢，我们换一个说说？天色已晚，公子来这儿，不怕家中夫人不满？”
姬未湫这个年纪，大多是成亲了的，姬未湫奇怪地看着他：“怎么问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倒胃口？”
“那看来是没有。”
听到‘天色已晚’四个字，姬未湫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还真挺晚了，明天他还得早起上班，还是没有工资的班。
家里没老婆，没人骂他，但是本朝有律，官员不得嫖宿，他以前没入阁，哪怕御史也不与他计较这个。思及此处，他更难过了，他明天早上上朝该不会被参吧？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今天上青楼了，到时候姬溯也不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偏袒他，毕竟有律法在，说不定再罚没他半年俸禄。
姬未湫道：“在这里真是埋没了你。”
他应该去当官差去破案才对！隔这儿坐着真他妈埋没了！
云氿笑了起来：“多谢公子赞誉。”
“只是……”他话锋一转：“公子既然洁身自好，又有心上人，何必来此，万一叫他知道岂不是徒增波澜？与我既不好提，留在此处又有何用？”
姬未湫：“……”都说了我没有意中人！
而且叫姬溯知道了最多也就罚他半年俸禄！
再没有其他波澜了！
姬未湫看到一旁的青玄卫，决定这个破地方他还是不能待了，眼前这人一张嘴太能栽赃了，坐下去还不知道会编成什么样！
姬未湫拔腿就走。
走！
……
回家之后，果然姬未湫又失眠了。
他一会儿忍不住想明天要是上朝被参怎么办，到那时岂不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今天上青楼了？那算不算一种社死？一会儿又想着今天跟着他的青玄卫该不会给他乱传吧？应该不会吧？姬溯一向很有分寸，知道他上青楼应该就会止步了吧？他不会厚颜无耻地问青玄卫他们聊了什么吧？
算了算了，问就问了……万一姬溯当真了那怎么办？他会如何？万一又来逼问他喜欢谁要赐婚怎么办？他到时候说谁好？他坑谁那都是坑啊！还是把人往死里坑！
姬未湫心如乱麻，委实是睡不着，最终喝了剩下的小半碧云酿，成功把自己灌醉，成功睡着。
***
翌日姬未湫一整个提心吊胆，生怕有御史消息灵通，直接当朝参他上青楼一事，一直到了姬溯说下朝也没人提，他才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馊点子！
以后再也不去了！
哪怕是为了不社死！
下朝后姬溯照例让姬未湫伴驾，姬未湫心中惴惴不安，姬溯今日没有坐御撵，与他慢吞吞地走着。
今日清晨下了一场小雨，此时地上早已干了，草木却像是临死前得了救，愈发娇艳，显出蓬勃的生命力来。姬溯与他道：“朕会下旨，令你入太常寺。”
太常寺专门负责外交，对应的就是突厥人大过年来找晦气一事，姬未湫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是，皇兄，臣弟领命。”
姬溯紫金色的衣摆擦着地面过去了，似是沾上了一点泥土，姬未湫盯着那一点污渍，心想要不他提醒一下姬溯？以姬溯的性格，必然是立刻快步回去更衣，不会在这儿跟他瞎转悠了。
姬溯头也未回，又道：“昨日出去玩了？”
姬未湫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忍不住问道：“难道有人参我了？”
姬溯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他惯来是这样的，哪怕是从小跟姬溯在一处的姬未湫也只能偶尔分辨出一二。姬溯平静地点了点头：“拦下了。”
姬未湫很理解这事儿，这要是被当朝参了，不止他丢人，姬溯也一起丢人——姬溯要拎他起来做事，被人一参，有了瑕疵，以后怎么好继续用？
饶是知道姬溯不是光为了他，他还是有些感谢姬溯：“臣弟谢皇兄……昨日休沐在家，就出门寻了些乐子。”
姬未湫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结束，不想却听姬溯问道：“你可见到京城第一美人了？”
姬未湫一怔：“京城第一美人不是王相他闺女吗？”
姬溯闻言也未再追问下去，在一片沉默中，姬未湫决定换个话题：“皇兄，曹知鱼那处可有结果了？”
姬溯淡淡地说：“快了。”
是王相快死了还是曹知鱼快死了？
此后再无言语，姬未湫跟着姬溯回了清宁殿，老老实实跟着干了点杂事，就找了个借口去偏殿休息，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奈何今日姬溯却不允，只点了点奏折道：“看看。”
姬未湫本来想说奏折都是文渊阁出去的，他哪有没看过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奏折上有特殊的记号——好家伙，密折，确实不用经过文渊阁。
他拿过来打开，就见字迹熟悉，他先看最后落款，果然是周二哥的密折，这是一封请令出关的密折，说是边关已入冬，突厥劫掠变得频繁，他打算清缴边关周围可疑之人，会时常出关，先来姬溯这里报个备。
姬未湫有些疑惑：“周二哥不是在……嗯？”
周如晦不是在伪王那处当间谍玩潜伏吗？按照时间来算，距离他回京也没几天，这么快就到边关了？连夜快马过去的吗？那也来不及吧？
姬溯道：“尚未到边关。”
原来是周如晦还没到边关，但折子已经发来了，估摸着就是到了边关后一刻也不等，直接带人杀出去。
姬未湫满脸懵逼：“所以……？”
“使臣入京，必以此事起争执。”姬溯语气冷淡，却算是在提醒姬未湫，姬未湫闻弦音知雅意，当即道：“我这段时间会多与太常寺卿交流一二。”
他会先和太常寺那儿通了消息，免得到时候说漏嘴，引起不必要的争端的！据说太常寺卿精通阴阳怪气，他要好好学习！争取把人气到吐血却没有借口！
他就说，姬溯肯定也不爽突厥，这不就是明摆着叫他多学着点，然后仗着身份去骂人吗！
好的，他明白了！
姬未湫给自己点了个赞。
忽地，又听姬溯道：“日后私下不许见周如晦。”
姬未湫一顿，他满心满眼都是怎么他学得太常寺卿的精髓后在朝会上舌战群儒的场面，听姬溯这么说，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
姬未湫纳闷地说：“我与周二哥也没有时常见面？就那么两次罢了，一次是周二哥刚回来他请我吃饭，第二次就上回在山上？”
严格来说就一次，姬溯怎么突然提这个。
大概是怕他们关系太好串通一气？姬未湫觉得可以理解，但又觉得这个命令太奇怪了，以后都不许私下见面？
哎，算了，免得坑了周二哥，毕竟一个王爷，一个是军权在手的国公，确实要避嫌。
姬溯面容平静，仿佛在说最寻常的一句话，他点了点姬未湫，示意姬未湫可以告退了。
姬未湫当真就告退了，走了两步，他突然回过味儿来，陡然转身，哭笑不得地说：“皇兄，青玄卫来报了吗？”
姬溯颔首，姬未湫又问：“他们怎么说的？”
姬溯淡淡地看着他，姬未湫指着自己道：“我真像是喜欢周二哥的样子吗？”
姬溯道：“不必再说。”
姬未湫快步又走了回去：“不行不行，这事儿必须要说清楚了，这可太冤枉了！”
不知为何，他迫切地想要和姬溯说清楚昨天那事儿：“那小倌太会栽赃了，一个劲的往我身上泼脏水，我那会儿懒得与他争辩……他就是在套我的话呢！我与他争辩作什么？”
“我哪里会喜欢周二哥！周二哥可是有嫂子的！谁不知道周二哥对嫂子至死不渝！我要是喜欢周二哥我早就下手了，哪里能等到今天？！”姬未湫到了姬溯身边，他表情诚恳认真，就差指天发誓了——然后他真指天发誓了：“我发誓我对周二哥没有什么不轨之想！我与周二哥毫无私情！不然让我全族无后而终！”
这话当年看了太多遍，姬未湫想也没想顺口就说了，说完了才发现姬溯神色有些奇异——姬溯至今无后，他姬未湫是基佬，哪怕不是为了不坑了别人也应该不会有后了，他们老姬家直系还真就无后了！
没事，过继一样是有后！宗亲王家也是皇家血脉，什么直系不直系的，不科学，实际上都是一样的！
姬溯眉目不动，看着姬未湫。
姬未湫也是哽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苦着脸道：“那下次等周二哥回京，我揍他一顿还来得及吗？要怎么办皇兄你说个话，我一定照办——给周二哥一刀应该还不至于？毕竟周二哥还是要领兵打仗的，周二哥对皇兄你也算是忠心耿耿……要不让他给我一刀？”
“那也不至于吧？”
姬溯忽地招了招手，姬未湫见状便下意识靠了过去，他没敢在姬溯身边坐下，也不敢俯视姬溯，便半蹲了下来，姬溯语气悠缓，从容不迫：“意中人是谁？若身份合适，朕与你赐婚，令他与你相伴。”
这已经是姬未湫第二次听见这话了，他头皮发麻，他说谁都是坑对方，况且他是真的没有意中人，这事儿但凡有一方得利都好，可就是没有一方得利，所以他谁都不能说：“真的没有！我有我早就跟皇兄提了！”
“皇兄一言九鼎，我真有我上回就说了！”姬未湫咬死了没有——也确实没有：“也不是眠鲤，也不是醒波……我真的对太监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姬溯陡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他垂视着他，眼中似有怜悯，语气终于温和了下来：“可以说，哪怕是周如晦。”
他顿了顿：“亦或者是小六？”
小六就是姬六，姬未湫头皮发麻：“哪里能是他？！他可是我堂哥！皇兄，您这乱点鸳鸯谱可真够吓人的！”
姬未湫心中撕裂成了两半，他一边觉得姬溯荒谬，一边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救了。
他并不是真的只有十八岁，这段时间频繁想起姬溯来，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他很明白，也很清楚——这本就是个不太好的预兆，所以他想办法在替换这点预兆。
从任何角度来说，他喜欢姬溯都没有好下场，所以他绝不纵容这件事的发生……所幸只有一点预兆罢了。
姬未湫还是觉得大概是因为美色迷人眼，又距离姬溯太近的关系，不是真正的喜欢，毕竟姬溯在某些方面对他毫不设防，这样漂亮又这样惊艳的人在身边，有一瞬间的心动是很正常的——礼节性的心动一下。
他要远离姬溯，这样才是最好的。
姬未湫玩笑地说：“您说，六哥哪里好？若我能对兄弟下手，说句大不敬的……”
他看向了姬溯。
姬溯哪里都比姬六强，如果他能喜欢姬六，为何不选更好的姬溯？
姬溯会明白他的意思，他会觉得荒唐，然后感觉被冒犯，甚至下令赐庭杖，让人来狠狠打他一顿……日后应该不会问这些了。
不要关注他，远离他。

第73章
姬溯看着姬未湫, 见他明明又气又急，偏偏还要做出一副玩笑的口吻来，他尾指微微一动, 他有种极致的平静，他放缓了口气, 与他说：“不要冲动, 再仔细想一想……朕会成全。”
大概是前头提的人太过惊世骇俗，小孩儿眼中充满了荒谬之色, 气得手臂都在颤抖, 还要努力压抑着怒气，与他道：“没有，真的没有！我有意中人我为什么不与皇兄说？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我还年轻，我还想多玩几年呢。”
姬溯一手微抬，本想搭在小孩儿肩上, 却叫小孩儿一把握住, 五指紧紧地扣着他，小孩儿眼中浮现出一抹无奈, “皇兄，我愚钝, 或者是皇兄觉得有哪个好的……？”
姬溯在这一刻几乎想要叹息。
他不否认姬未湫的矛盾, 就如同他不会否认自己的矛盾。现在的姬未湫，就如同当年的他。当年他自觉进退维谷, 亲手杀了先帝，如今的姬未湫亦是自觉下场凄凉, 却还是一心一意的信任着他, 还当他是要拿他去联姻。
小孩儿这么说，就是会乖乖去联姻的意思。
他近乎怜悯地看着姬未湫, 这个小孩儿至今不明白自己正处于什么境地中。
他心道，他不是个好兄长，但可以再放他一次。
他亲自选的人，一手教养至今，纵非亲生，亦不远矣，他不该将他卷入那等境地，叫他沦为他人口中淫闻谈资。
再放他一次。
***
姬未湫也不知道自己猜测得对不对，今天姬溯太奇怪了，不是询问他有没有意中人奇怪，而是他说出来的人选太奇怪了，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误会了，姬溯可能是另有目的，而不是单纯关心他的感情生活——但他能想到的都太恐怖，索性捡个危害最小的来问一问。
周二哥是国公，手握兵权，他一个王爷怎么可能跟周二哥搅合在一块？这是嫌弃他自个儿死得不够快还是周二哥死得不够快？姬六更别提了，明面上堂哥，虽说确实没有血缘关系，但姬溯提了，其中含义就有些骇人了。
姬未湫以为，姬溯提周二哥是怀疑他图谋不轨，提姬六是试试他是否知道自己并非皇家血脉——否则姬溯怎么会问是不是姬六？这可是算□□的，搁哪里都算得上是惊天的丑闻，姬溯怎么可能会同意？
还赐婚？到时候圣旨怎么写？写赐婚瑞亲王与宗王二子？这圣旨发下来，太和殿里至少能撞死八个老臣！
但这两条他都不能问，所以只能问姬溯是不是想要联姻，已经看好了谁，算是心疼他这个弟弟，没有一条圣旨直接发下去，而是先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意中人。
姬未湫想，如果真的只是看中了要和谁联姻，如果对方注定也是要死的，那他就联吧，跟着他还能苟活一阵。
他咬紧了牙关，或许是咬住了皮肉，口中疼得厉害，但他却不想松口，他怕他一松开，他就忍不住问姬溯，他到底想怎么样！这一天天的不得安生，他们之间难道真的没有半分情谊了吗？为什么时不时这样试探他！
“松口。”一指忽地抵在了他的唇上，姬未湫抬眼望去，就见姬溯目光平静地按着他的嘴唇：“做什么？”
姬未湫松开了牙关，只觉得满口血腥气，他有一种调头就走的冲动，偏偏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紧张呀，不知道皇兄要给我赐谁？是不是个美人？”
姬溯收回了手，道：“并无。”
“只是母后担忧，且问问你。”姬溯道。
殿内那种莫名冷凝的氛围终于散了去，姬未湫有些疑惑地看着姬溯，难道是自己猜错了？难道真的只是老母亲担心，所以姬溯才来问问？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
想想老母亲也怪糟心的，生了两个儿子，偏偏一个两个都不成亲，她着急也是情理之中。
姬未湫眼皮有些跳，他只觉得有些奇怪，似乎有什么地方他没猜对，姬溯并不打算告诉他——不告诉就不告诉吧，他也不想知道。
他直觉认为这件事他最好不要知道。
仿佛方才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姬溯吩咐着庆喜公公去取最新贡上的茶来，又令他去偏殿歇着，待午膳后再去文渊阁上值。
姬未湫现在对姬溯避之唯恐不及，当即就告退去了偏殿，他将自己扔在了床上，只觉得筋骨都在发出哀鸣。
——好累。
他发现他现在只要面对姬溯，就会觉得好累。
他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多疑了，大概是真的被姬溯给腌入味了，几个月前姬溯也提过要给他和王相之女赐婚，当时只觉得是要走剧情了，其他根本没有多想，现在姬溯的一句话，他都恨不得反复琢磨八百遍，想想除了明面上的意思外还有什么意思，免得忽略了关键信息，又被姬溯以为如何如何。
好想离开这个地方。
但他又很想见姬溯……这不太好，不应该见。
偏殿外小卓公公禀报道：“殿下，庆喜公公来了。”
“请他进来。”姬未湫翻身从床上坐起，也不用装，就知道自己愁眉苦脸的，庆喜公公带着一行宫人进来，手中捧着的除了茶叶罐子外还有几个匣子，姬未湫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用来装奇珍异宝的。
庆喜公公也瞧见了姬未湫面色不太好，他只当是没看见，笑眯眯地说：“殿下，今年贡上的檀云香格外得好，圣上惦记着殿下呢，特地留着给您。”
姬未湫干巴巴地说：“多谢皇兄。”
庆喜公公示意宫人们将赏赐放下，一会儿让人送到瑞王府去，他目光在镜台旁一转，有些讶异，却又不动神色的垂下了眼眸，与姬未湫说了两句话后又退出去了。
——放在镜台旁的凤羽臂钏不见了。
庆喜公公压下未提，待暗中查一查再说，否则惊扰了圣上与殿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最好还是悄悄查出来是谁拿走了，将人先行处置了再提其他。
中午姬未湫也没去御前混饭吃，只要不见姬溯，他喝白粥都行。待吃完了午膳，大概是昨日睡得太短的关系，虽然心中有事，但他还是困得眼皮子直打架，脱了衣服就去床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死沉，醒来时姬未湫竟然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见窗外天色半暗不明，还当自己要去上早朝，连忙下了床，就见小卓公公急匆匆从屏风后绕了进来，他见姬未湫正拿着衣服要穿，有些愕然道：“……殿下？奴来服侍您。”
姬未湫见到小卓的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他已经在宫中了。
哦对，他是吃了午膳在清宁殿偏殿睡着了，大概是睡过头了。姬未湫不想被姬溯抓着把柄，有些埋怨地说：“怎得都不叫我？”
小卓公公在姬未湫身边服侍也有一段时间了，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语气，当即有些紧张地说：“殿下恕罪，是圣上……圣上道今日无事，令奴等不必惊扰殿下安睡。”
听罢，姬未湫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原来如此，错怪你了。”
小卓公公当即口称不敢，姬未湫收拾好就打算出宫了，如今再不出宫就不必出宫了，要下宫钥了——一旦下了宫钥，无大事不得开，哪怕他是亲王，也要持太后或者姬溯手令才可以。
他见小卓埋头给他挂好了最后一个配置，快步就要出去，忽地想到一件事——既然白天姬溯说是老母亲关心他的婚事，他应该去老母亲那边请个安，宽慰一下老母亲。
姬未湫想到此处，脚步又放缓了下来，这个点去慈安宫肯定要被留饭的，今天肯定就出不去了，没关系，他可以去英华殿住一晚。
英华殿早就收拾好了，此前庆喜公公说又是没人又是冷清的那都是托词，既然将英华殿配给他作为小歇的地方，怎么可能无人打扫呢？那殿里来来去去都是人，压根不冷清。
他出门去，哪想到一出门就撞见了从外归来的姬溯，姬未湫垂下头，躬身道：“臣弟参见皇兄。”
“免礼。”姬溯驻足，与他道：“急着出宫？”
姬未湫也不看姬溯，有意保持着距离：“回皇兄，母后令人传了话来，令臣弟去慈安宫请安。”
姬溯闻言道：“那便一起去吧。”
一旁庆喜公公极有眼色的扬声道：“摆驾慈安宫！”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姬溯这个当皇帝的都说要一起去，难道姬未湫还能说‘你别去了，母后又没叫你去！’或者‘我不想见你你别跟着去’？他只能应了声好，跟着姬溯走了。
姬溯并未坐御撵，姬未湫也懒得乘，他刚睡醒，正想多走两步活动活动，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姬未湫抬首便见姬溯的背影，他背脊笔直，一举一动之间皆是从容闲适，风姿无可挑剔，确实是令人心折。
也不怪姬溯，是他恶心，不管姬溯如何，就当自己活该吧！
凭良心说，姬溯除了偶尔给他整点事儿，其他时候对他态度已经是足够好了，站在他这个位置，明知道他这个弟弟不是亲生的，又有极大的危险性，真正冷血无情的人直接一刀杀了他这个祸源岂不是更好？留他做什么？给自己找事儿吗？
或者像是原著里那样，把他扔出去当鱼饵，把有异心的一波钓上来清理干净，然后他这个弟弟该怎么处置还是怎么处置。哪有什么去江南十几天就把他捞回来的事情？
姬未湫只是做不到这一步，不是想不到该怎么做，若姬溯真的对他不好，何必让他回来？就该让他中上瘾的药物，在下江南途中与伪王慢慢接触，让他跟伪王勾结，利益最大化就可以了。
姬溯确实不如普通人家一心疼爱弟弟的哥哥，甚至不能跟宗王府的世子疼爱姬六比，但他又不是别人，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很好了。
而他却对着姬溯抱着那么肮脏的心思，哪怕只有一瞬，哪怕是意外，也够恶心人的了。
他会听话的，做个乖巧的傀儡，就当是还债了。
慈安宫灯火通明，因着得到姬未湫和姬溯要来的关系，宫人们也是忙碌非凡，太后早已在殿中候着，见他们来，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你们兄弟两个怎么今天一道来了？”太后让两人赶紧坐了，姬溯与太后道：“听得未湫要来，便一道来了。”
太后听到如此，只觉得两兄弟关系好，笑得更高兴了。她令宫人们摆膳，又与他们道：“你们两个都辛苦了，阿湫今日就住在宫中吧，明日上朝也轻省些，今日御膳房进上了两坛酒，我喝着不错，你们两也尝尝。”
照例太后是不多问朝上的事情的，她只关注两个儿子，其他的事情她也不掺手——横竖都是亲生儿子的，她管那么多干什么？除非姬溯开口，否则她是绝不问的。
历来多有太后想要把持朝政，垂帘听政，最后闹得母子离心。太后以为，那多是因为当皇帝的儿子无能。除非姬溯和姬未湫一个都扶不起来，且是那种她不立刻夺权两个儿子立刻就得死的情况，否则她去管那些干什么？
姬未湫照例混到了老母亲身边，笑着道：“好，那我陪母后多饮几杯，刚好皇兄也在……皇兄，若臣弟明日起不来，您就替我写个请假条子，您自个儿批了吧。”
“狭促。”太后指着姬未湫笑骂道：“也就是你哥哥能容你这么个祸害！”
姬未湫心中微涩，他敛去了笑意，认真道：“母后，儿子有一事想禀报。”
太后见他如此，先是一怔，随即看向姬溯，见姬溯一派老神在在的样子，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嗔怪道：“莫要吓我，什么重要的事儿叫你做出这番模样来？”
姬未湫认真道：“儿子自知这个年纪尚未娶妻，实在是不孝，但儿子确实暂时不想成亲娶妻，还请母后见谅。”
他本来想说他是断袖，让他母后断了这份心思，但想想又算了，没必要到处嚷嚷，说不定母后早就知道了。
太后一听，没忍住瞪了一眼姬溯——看看，都是他这个当兄长的带坏了弟弟！他这个当兄长的三十岁了还未婚，下面的弟弟自然有样学样！
她都能想到接下来的套路，她要是训斥姬未湫，姬未湫就嬉皮笑脸地把他哥拿出来堵她的嘴，她再问姬溯，姬溯又说左右可以过继嗣子，让她在宗亲里挑个顺眼的当孙子——但是如今姬溯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这么着急要嗣子做什么？也不怕养大了对方的心！
所以她又什么都不能干。
真是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太后越想越糟心，但还是要说一句：“不想娶妻没关系，如今你跟着你皇兄做事，但也不能耽误了……回头母后替你选两个好的，送到你府上？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母后才放心。”
姬未湫道：“不必了母后，王府中侍人皆是仔细小心的。”
太后心道那能是一回事吗？有句话虽然难听些，确实实话——不睡在一个被窝里，怎么算是能知冷知热？有些话不好说给幕僚客卿听，不好说给兄长母亲听，却能说给一个被窝里的听。
做母亲的可以有其他儿女，做幕僚的也是树倒猴孙散，娶了妻才算是真正有了不离不弃，生死与共之人。况且男人么，不娶妻生子，就如浮萍一般，风吹就散，自己孑然一身，哪里知道稳重？还是要有了妻小，方能知道责任之重，心也就跟着定了下来。
不过她见姬未湫神色有所不虞，她便也不再催了，催来催去催成仇，左右有他皇兄管着，总不至于没个下场。故而太后道：“好好好，你现在无心，母后也不催你。”
姬未湫这才谢了老母亲。
说来，这也是老套路了，一年总要应付老母亲三五回。
很快摆上了晚膳，姬未湫也不觉得饿，跟着一道吃了点就作罢，太后说的好酒很快就送了上来，果然是不错，姬未湫现在对宫中御酒有点数了，也不敢多喝，怕自己当场发疯，只浅浅喝了一口就作罢了。
倒是太后与姬溯喝了不少，一壶酒母子两各饮半壶，皆是面不改色，神色如常，半点不见醉意。姬未湫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果然这才是亲生的。
吃了饭后就可以走了，因着饮了酒，姬溯令御撵前来，姬未湫在一旁看着姬溯登了上去，他盯着地面，正打算告退去英华殿留宿，忽地见姬溯道：“上来。”
姬未湫垂首，客气地婉拒了：“臣弟吃多了，想要走两步散一散。”
姬溯淡淡地说：“你也不差这点。”
姬未湫一顿，他也不差这点却撵之德了，上不上御撵对姬溯而言，都是一样的。于是姬未湫只得上去了，所幸御撵够宽敞，姬未湫倚在车壁上，不知为何有些头疼。
他闭上了眼睛，低声道：“臣弟有些累了，皇兄莫怪。”
“今日你倒是不贪杯。”姬溯平缓地道：“不合胃口？”
“许是中午吃多了，又睡了许久，有些吃不下。”姬未湫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说让姬溯送他去英华殿，他多大的脸，让姬溯送他？但一会儿要是到了清宁殿也就没了再去英华殿的道理。
他不想与姬溯说话，打了个呵欠，只装作是睡着了。
御撵并不算颠簸，毕竟宫中铺设了青砖，算是平整，车轮又用了工部做出来的那胶圈避震，说颠簸当真有些亏心了。
姬未湫倚在车壁上，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还当真有了些睡意——宫中御酒都是这么厉害的吗？他以前喝的那些怎么就没这么厉害？
忽地，御撵震了一下，外头庆喜公公似乎说了什么，姬未湫没听清。姬未湫只觉得有人扶了他一下，他本就浑身松懈，这一扶，他就顺着力道歪倒了下去——或许是他的错觉，那力道太轻了，不像是有人扯的，可能就是给颠的。
谁会扶他呢？姬溯？
姬溯扶他干什么？
忽地，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背脊，轻轻拍了拍，姬未湫微微睁开了眼睛，就见他已经是躺着的了，就挨着姬溯躺着，姬溯的衣袖遮住了他的大半视野，从他的角度去看，只能看见衣袖下露出的一截苍白的手腕。
大概是他太困了，姬未湫也无心计较这些。
搭在他背脊上的手让他有些在意，却又觉得有些安心，姬溯的发尾也落在他的身上，有些痒。
有些像小时候，他每天要去御书房上课，跟着其他兄弟一道，姬溯有时候会送他去，他那时也爱赖床，每天早上都是昏昏沉沉的，姬溯就这样将他抱上了轿子，他挨着姬溯继续睡觉，姬溯也不会催促他，就这样陪着他一路到了御书房，把他叫醒让他去上学。
他有些不争气地想……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他要是就这样一觉不醒就好了。
似是有雨落下了，顺着帘子的一角，姬未湫能看见青色的地面上生出了淡白色的水雾，萦绕着深红的宫墙，总有清冷之感萦绕不去。
宫人们深青色的衣摆偶尔会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也被雨淋湿了，走动之间有摩挲之声传来。
姬未湫也觉得有些冷。
他正想起身拿件衣服给自己盖一盖，忽地一件披风便蒙住了他，淡淡的暖意与清倦的香气拢在他的身上，将那点寒意驱散了个干净。
姬未湫舒服地想要叹气，睡意又席卷而上，他正在朦胧之际，忽地在他背脊上的手向上挪了挪，扣在了他的后颈上，姬未湫克制不住的浑身一颤，那手却不再动了，只这样扣着。
姬溯的手微微有些凉，自然不能跟捂在披风里的他相比，一冷一热之下格外的明显。
姬溯这到底是什么破习惯？
该不会是把他当暖手炉了吧？毕竟下了雨，是有点冷。
算啦，看在他给他盖披风的份上，他就不计较了。
朦朦胧胧之间，姬未湫正要睡去，忽地后颈上的手指缓缓动了动，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皮肤，或许是习惯了也还好，也或许是太困了，姬未湫没有理会他，随他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姬未湫似乎感觉到后颈上的力道重了些，但似乎又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有在意，接着睡了。
披风被掀了开来，有什么落在了唇上。
清倦的香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深沉了起来，又在片刻后褪去。

第74章
大约是清宁宫到了。
姬未湫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很快自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但实在是太困，仿佛听见姬溯说了一句：“也敢说自己酒量好……”
身体变得轻盈了起来, 他顺从着对方的动作，应该是姬溯令人将他带下了马车, 他陡然被变冷的环境惊醒,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见是被人背着, 他又放心地睡了。
短暂的冷意后, 姬未湫又闻到了一团沉郁深沉的香味来，平日里觉得好闻是好闻，就是有些闷，可对着很困的他却刚刚好好，饶是在这样的五感退化的情况下, 也能察觉到那令人安心的香气。
“……殿下……醒……偏……”有人与他道。
姬未湫哼了一声, 有些不高兴，不要说话, 他想睡觉。
“罢了。”
很快他就被妥善地安置了，有人来替他脱去了外衣, 过了一会儿, 又有温热的帕子拂在了脸上，终于安稳了, 姬未湫下意识往一旁摸索……枕头呢？
大概过了不短的时间，姬未湫终于搂到了一旁的枕头, 心满意足的蹭了蹭, 安心地睡着了。
姬溯睁开了眼睛，侧目望去, 便见姬未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抱着他死活不撒手，挨着他蹭了蹭。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侧过身去，将姬未湫拢入了怀中。
舌尖在上颚抵了抵。
放肆的东西。
***
姬未湫一觉睡醒，只觉得神清气爽，有种睡了个饱的满足感，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天天上那破逼班……姬未湫闭着眼睛想着，忽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嗯……姬溯让他入阁，好像没给他加俸禄。
不行，这事儿一定要找机会提一提，他都早三了，这不得给他加点工资？！
姬未湫下意识地在枕头上磨蹭了一下，却在下一瞬间觉得自己被往怀里搂了搂，有一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哄着他让他别动一样。
姬未湫骤然心中一跳，还以为老母亲真往他床上塞了人……他睁开眼睛一看，入目是精致华美的黑色绸缎，掩着线条流畅的白皙胸膛，显得黑得极黑，白得极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随着呼吸有规律的起伏着，令人舒服的体温也将绸缎染上了温度，与他贴在一处。
他抬眼一看——哦，这个人还行。
再有一个眨眼，他反应过来，行什么行？！姬溯怎么睡在他床上？！
姬未湫吓得几乎都没敢动，紧接着他就发现其实是自己死死抱着姬溯，姬溯的腰被他搂着，连一条腿都搭在他的小腿上。
姬未湫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饶是两人没少睡一张床，但几乎没有靠得这么近过，而且他明确的从姬溯的姿势中得到了一个结论——他睡相是真的不好。
应该是很不好。
大概是抱着他睡还要乱动，否则就姬溯这种睡相的人，不大可能把他制得死死的。
他现在一动都动不了，除非他把姬溯喊醒。
天色还早，因为殿中悄然无声，半点光亮也无，他仔细听了听，除了姬溯的呼吸声外什么都听不见……应该没有下雨，连宫人的呼吸声都没有，可见时间甚至还没到需要入殿准备的时候。
太要命了。
姬未湫狂跳的心脏缇缓缓平复了下来，大概是太舒服了，他放松了背脊，一边唾弃自己怎么能这样，一边又忍不住想总不能把姬溯吵醒，就这样吧。
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也不差这点了。
——姬溯恐怕不知道他宠爱的弟弟对他抱着怎样肮脏的心思。
他近乎绝望地埋首于姬溯怀中。
殿外隐隐有雷声响起，应该是要下雨了……昨天似乎就下过了，他记得他看见了，好像宫人们也想让他去隔壁睡，但是他自己不肯去，最后姬溯说了一句‘罢了’，让他睡在了正殿的寝殿里。
他睡在了里侧。
他微微抬头，顺着往外看去，床帷遮去了大半景物，却还能依稀看见外面的景象……这里，他确实很少来。他往日在姬溯这里休息都是在碧纱橱，极少往后面的寝殿来……上一回他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了，至少有三五年。
姬溯寝殿布置得与碧纱橱大相径庭，碧纱橱只是作为午歇时的住所，只有基本的配置，一眼都能望到底，寝殿有足够的空间，自然布置得更为精妙，比如他现在就能看见整块琉璃制作的窗外的老梅的剪影。
姬未湫看了那摇摇晃晃的影子，决定还是老老实实闭上眼睛——美是很美，但姬溯他晚上猝不及防看见时，一点都不觉得慌的吗？
他忍不住抱紧了姬溯，没有抱着别样的用心，而是真的有点慌。
感谢姬溯，感谢尊不让卑这条规矩，他都不敢想要是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一醒过来那老梅树影直接撞进眼底的时候有多糟糕。
身旁的呼吸陡然深沉了起来，姬溯似乎是醒了，姬未湫闭着眼睛，察觉到姬溯动了动，有一道很明显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似乎也发现了两人的距离有些过于接近了。
他等着姬溯放开他，不想姬溯只是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脑袋微沉，似乎是姬溯压了过来，抵在了他的头上。
落在他背上的手随意揉了一把，姬溯的呼吸又平稳了下去，应该是睡着了。
姬未湫也不知道怎么的长舒了一口气。
“醒了？”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姬未湫吓得差点心脏骤停……他要不接着装睡？紧接着他用力咬了咬舌尖，装什么睡，就应该大大方方地回应，不要显得自己很心虚好不好！
……他就是很心虚。
“嗯……”姬未湫低声应了一声，一副才醒的样子顺势把姬溯往外推了推，让两人的距离显得没有那么近，他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道：“皇兄，我喝醉了？我不是才喝了一口吗？”
姬溯正在看他，姬未湫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帘，不与他对视。姬溯这个人，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他怕与他对视，看久了，他就看出来他的心虚。
姬溯拍了拍他的背，似乎是在哄他，又像是下意识的动作：“许是不合宜。”
说的是酒，姬未湫却觉得可能也是在说他，他往里侧又退了退，有些费力地把自己腿从姬溯的腿-间抽回来，无意识间仿佛摩挲到了什么，他又僵住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若无其事，有些艰难地开口：“唔……那我下回不喝了。”
……正常的，别显得太大惊小怪，仿佛自己没有过一样。
姬溯是真的若无其事，他回首看了一眼帐外，随即道：“还早，再睡会儿。”
姬未湫说：“我去方便一下，不打扰皇兄了。”
说罢，他愣是爬了起来，从床尾下了床，让自己的脚步尽量显得自然地出去了。
姬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视野内，缓缓闭上了眼睛。
***
姬未湫躲在净房里狠狠洗了把脸，只觉得自己离谱得要命，只穿了里衣在外面有些冷，他抽了件挂在屏风上的斗篷轻手轻脚的出了去，等推开门，外面的宫人才发现他已经醒了。
“圣……殿下？”宫人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这会儿就算是值夜，宫人们也处于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姬未湫以为是他们也睡懵了，当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顾自的往外走去。
庆喜公公从一旁的茶房里急急忙忙走出来，见是姬未湫，赶忙跟了上去，压低了声音说：“殿下，还请随老奴来。”
这里姬未湫很少来，自然没那么熟门熟路，闻言便跟着庆喜公公走了，他还以为要送他去侧殿，不想庆喜公公却带着他进了正殿的碧纱橱，赶忙从里头取了件斗篷来，低声道：“殿下，天凉露寒，您换一件厚实的吧？”
姬未湫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的斗篷——暗蓝色的斗篷，面上绣着同色的龙纹……他穿了姬溯的衣服。
按照道理，不能穿。
但问题不大，毕竟他也不是没穿过，虽然是姬溯以前的衣服，但姬溯应该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错，他要是不心虚就接着睡了，等到天亮自然有宫人们送来新衣，他又没睡过姬溯正儿八经的寝殿，里头怎么可能备着他的衣物？
就姬溯的寝殿，别说是他，就是皇后的衣服都没资格搁里头摆着。
庆喜公公也没多说什么来宽慰，他也觉得没多大事儿，而且又是深夜，看见小殿下穿了圣上的衣服的人也少，回头警告他们不要多嘴就是了——一件衣服罢了，小殿下也是睡懵了，圣上哪里会与小殿下计较这点？
姬未湫换上了自己的斗篷，一言不发去了偏殿，庆喜公公还当是他还是困，有些奇怪为什么深更半夜的就出来了，兄弟两同寝也不是一次两次，不存在说什么睡到一半突然惊醒发现于礼不合就出来了。
不过他也不多问，送了姬未湫去了偏殿，还叫人送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酿水果甜汤来，姬未湫一开始还不觉得，等到见了甜汤才觉得口中发苦发涩，接了吃了一口才觉得好多了。
“公公您就去睡吧。”姬未湫道：“再有一会儿就得上朝了。”
庆喜公公笑了笑：“哎，老奴这就去，时辰还早呢，殿下吃了甜汤再歇一会儿。”
姬未湫颔首应了，庆喜公公这才告退。
姬未湫脑子有点乱，但大概是有了甜汤的关系，也慢慢稳定了下来，他苦笑了一声，默默回床上躺着了。
没有了姬溯，他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嗯，别多想，谁好端端的突然从热被窝转进了冷被窝那肯定都是不习惯的。他伸手把枕头捞过来抱着，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饶是睡得饱足，也涌上了三分疏懒。
算啦，别想太多了，想太多反而不好，就姬溯那种人精，想太多才容易叫他看穿呢。平时也没少睡在一起，今天慌什么慌，只当是无事发生就行了。
而且他还要早三呢！想那么多不上班了？
这么一想，果然又好多了。
果然没有多久，姬未湫就听见外面有了一些响动，饶是雨不断落下，也没了方才的幽冷，门外小卓的声音响起：“殿下，该起了。”
……
等到两人收拾好要出门上朝的时候，雨骤然变大了，宫人们撑起了天幕，开启了一条无风无雨的道路，姬未湫也沾了光，跟着一道上了马车，衣角都没湿掉一点。
这雨太大了，也不知道那些朝臣今日会不会很狼狈。
这一个个年纪都一大把了，早三也就算了，还要冒着大雨早三，果然这富贵也不是那么好得的。
等进了太和殿，姬未湫就和姬溯行了一礼告退了，他才不要和姬溯一起进去，站上面姬溯有得坐他又没有，还是站在下面自在。
太和殿里人数果然少了不少，见他进来，朝臣们纷纷见礼，吴御史大半边官服都湿了，姬未湫见状道：“吴大人，天气寒凉，快去换一身衣服去吧。”
自上回一道去淮南，吴御史对姬未湫感官那是相当好——虽然他还参了姬未湫上青楼一事。吴御史还当姬未湫会记恨他，不想还特意与他叮嘱了一句，便道：“多谢王爷关怀，只是下官并无官服可换。”
姬未湫闻言轻笑道：“那就去烤烤火，这样湿漉漉的难免君前失仪。”
这君前失仪是一条很灵活的规矩，主要看姬溯心情怎么样，他要是心情好，说不定还会关照两句，吩咐宫人领着人去更衣，要是心情一般，那大抵是当没看见的，要是心情很坏，豁，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这一条最严重可以判杀头。
吴御史想了想，觉得姬未湫说得有理，这才去了。
姬未湫又吩咐了宫人两句照顾一下吴御史，宫人应了一声，便急急忙忙跟着吴御史去了。
今日姬溯上朝要比平日晚上一些——明明他早就到了，但真正上朝的时间却要比平时晚上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因着今日暴雨，故而来晚半盏茶，显出上位者不动声色的宽容来。
今日也无大事，大概是天气不好，大多数官员身上都有些被雨打湿了的迹象，没什么扯皮打嘴仗的意思，顺顺利利地结束了早朝后，姬未湫就去了文渊阁。
顾相早就发现今日姬未湫气色不错，见他这个时候就来了文渊阁，不禁打趣道：“殿下今日来得倒早，可见这场雨下得好。”
姬未湫现在看见顾相就想起那个小倌馆头牌花魁，忍不住想笑，顾相只觉得姬未湫笑得太意味深长，他有些纳闷地跟着低头打量起自己来——发生了什么，为何瑞王殿下这般看他？
姬未湫总不能说他上青楼结果发现头牌和顾相有几分相似吧？他笑了笑，道：“昨日确实睡得好，毕竟本王还年轻，不像有些上了年纪的人，难免有些夜不安枕。”
顾相四十了，闻言一哽——这很难反驳，随着年纪上涨，就是会这样的。
文渊阁中年轻的官员也少，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心有戚戚的表情，自己和尚未及弱冠的年轻人是肯定不能比了。
姬未湫看得直笑，又吩咐人去御膳房通传一声，叫他们送些姜汤、甜汤之类的来给众位肱股之臣驱驱寒气。
虽然今天天气不好，但折子却很多，姬未湫老老实实地忙了一天，到了快下值的时候天气反而好了起来，太阳终于露了脸，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辉煌灿烂的金，姬未湫迎着夕阳出宫，直觉自由扑面而来，感叹这才是他应有的生活。
日子再难也总得过，况且也不算难。
远离姬溯从今日做起！
因为姬未湫的回归，府邸里又重新有了人气，满府上下都活络开了，姬未湫瞧着侍人们来去，还提了不少东西，不由问醒波，“这是怎么了？”
醒波一边给姬未湫解披风一边道：“殿下前几日不是说想要个浴池吗？已经修好了，总要洗刷收拾一番才好用。”
昨天姬未湫没回府，所以干脆趁着他不在连夜挖掘砌出来，选的是本就有地龙的一间偏院，将地龙改道，从池子下面绕过去，包裹住池子，这样冬日里烧地龙也能保持水温。
姬未湫闻言有些惊讶：“这么快……都辛苦了，赏一个月月俸。”
“属下替王府上下谢王爷恩赏。”醒波道了谢，又想跪下给姬未湫解玉佩，姬未湫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了——要不是刚才醒波手太快，披风都不用他来解。
这些姬未湫还是习惯自己来，只不过醒波都凑上来了，姬未湫也就没有拒绝。毕竟好多人都看着，醒波管理王府是需要威信的，让人看见他拒绝醒波服侍，跟下了醒波的脸没区别。
“一会儿还要出去。”姬未湫本来是没想出去的，但想想出去也行，晚上他出门吃顿好的去！
就是天天想太多了，才有这么多事儿，让美食来开阔他的心胸吧！
姬未湫出门也是常态，醒波从善如流的告退，京中有些名气的店铺都会预留一两个雅间，以备不时之需，所以也不必害怕到了地方却没有地方吃饭。
姬未湫则是去了西稍间去看自己心爱的小猫咪！
虽然品种不太对，但是大科上是没错的！
小黑豹笼子上的罩子已经提起了一半，西稍间中有意放了不少姬未湫的旧衣，还给小黑豹也垫了一件，故而姬未湫一来，小黑豹也未曾表现出惊惧之色，姬未湫有些心痒难耐，问道：“现在可以摸了吗？”
负责照顾小黑豹的侍人笑吟吟地说：“王爷可以试试，不过还是要太仔细着些。”
说着就开了笼子，小黑豹一出笼子就蹿了出来，侍人不急不忙地将肉干递给了姬未湫，果然小黑豹就走不动道了，犹豫了一会儿就蹭到了姬未湫身边，发出了细小的叫声，姬未湫看得心软，将肉干凑了过去。
小黑豹当即叼走，大嚼特嚼起来，姬未湫看它那样子，问道：“饿了一天？”
侍人道：“奴不敢，只是少给了一些。”
姬未湫听到不是不给就放心了，毕竟它是猛兽，不是真的小黑猫，刚来府中，也不熟悉，侍人少给一些也是培养关系的一种手段，否则让它吃得肚圆，侍人怎么跟它拉近关系？到时侍人再拿吃食过来，它就冷眼看着了。
姬未湫又拿了一块肉干出来，小黑豹又过来叼，姬未湫却不松手，小黑豹费力的跟他拉扯了一会儿，见无法，只能咬走了一小块，又躲到一旁吃了起来，待吃完，又眼巴巴地看过来。姬未湫挥了挥肉里的肉干，不争气的小东西又磨磨蹭蹭地过来了。
如此循环往复三四次，小黑豹也知道姬未湫没有什么危险，干脆就着姬未湫的手啃着肉干，姬未湫实在是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黑豹明显懵了一下，转头就跑，躲到了角落，姬未湫又使出了肉干大法，小黑豹也不敢回来。
恰好眠鲤这会儿来了，他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这回轮到姬未湫懵了：“这是？”
怎么又有药了？！
眠鲤道：“白日里江太医来过了，说是今日暴雨，大概要由此转凉，殿下手伤未愈，喝上一碗，免得寒气入了筋骨，留下病症。”
姬未湫闻言也不想得老寒腿的近亲老寒手，只能捏着鼻子喝了，那药大概是加了不少蜂蜜，但懂的都懂，药汤这种东西本就味道古怪，加了蜂蜜就变成了又苦又酸又甜，姬未湫一口灌了，正强忍着恶心，忽地看见角落里的小黑豹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然后张口做了一个要吐的动作。
它没吐出来，但姬未湫没忍住吐了。
眠鲤拿着果干的手都顿在了原地。
还好姬未湫眼疾手快，还知道捞了个痰盂过来吐，不然更恶心。
眠鲤哭笑不得地给姬未湫顺着背：“殿下，您这……快漱漱口，怎么就吐了？”
姬未湫也苦着脸，然后转头一看小黑豹子可能是被这味道刺激了，也真吐出来了，顿时屋子里气味更复杂了，姬未湫没忍住低头又吐了。
眠鲤：“……”
姬未湫吐了好一会儿，趁着缓和赶紧让人把痰盂拿走，提着也吐的七荤八素的小黑豹快步出了屋子，大的那个端茶漱口，小的那个也对着水碗猛舔，这才双双觉得好了许多。
一大一小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好了，这下子是真的饿了。

第75章
仙客来中, 小二点头哈腰地将姬未湫迎上了三楼的雅间，眠鲤照例跟在一旁，姬未湫方才吐完了又补了一碗药, 其实也没什么胃口，但眠鲤说仙客来的佛跳墙最好, 用浓稠的汤汁和仙味儿压一压药味刚好, 姬未湫一听也有些心动，便来了此处。
小黑豹子吐完了就被侍人抱走了, 毕竟还小, 肠胃弱，又怕它惊惧不安把自个儿给吓死了，姬未湫也只能含泪撒手。
天空中还飘着一些淡淡的雾气，姬未湫脱了披风，眠鲤收到了一旁, 一边随口道：“今日这场雨下得可真是叫人心烦, 殿下的大氅也该寻出来了。”
姬未湫闻言挑眉道：“不至于吧？这还没有正式入冬呢。”
眠鲤看看姬未湫，不禁哀叹了一声：“您往年冬天都是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晒着太阳自然不觉得冷，今年可不同了。”
姬未湫只觉得喉头一哽, 明白了眠鲤的意思。去年他是躺在被窝里躺到不想躺, 今年半夜就得起床出门去上班，那当然不一样！深更半夜的, 哪怕是夏日也有几分凉意，别说是冬天了。
要不还是住在宫里吧……算了, 姬溯在。
眠鲤也为自己哀叹, 毕竟他是姬未湫的贴身侍从，姬未湫要早起去上朝, 他也得跟着早起，往年那些睡到自然醒发现主子还没起的快乐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仙客来是来惯的了，姬未湫直接跟小二点了几道招牌，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姬未湫看着金灿灿的佛跳墙也有了一些胃口，拿了一盏慢吞吞地喝。
忽地楼下吵闹了起来，眠鲤还没来得及拦，就见姬未湫端着碗去了窗边，半点没有身为皇家血脉亲王之尊的自觉，浑然一派街头巷尾老头老太看热闹的模样。
不是有人在仙客来闹事，而是在仙客来外头就闹起来了。姬未湫一边扒拉着汤，一边看下面人群围成了一圈，中间跪倒了一个容色姣好的少年，一旁则是一个骑着马的纨绔，那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目含泪，抓着纨绔的袍角哭道：“我、我……公子只要能出银子葬了我父亲，我愿意给公子为奴为仆，绝无二话的……”
“豁，这是卖身葬父啊！”姬未湫听见声儿，侧脸望去，就见眠鲤也没忍住，端着碗站在了他身后，也是一脸兴致勃勃的看着，还道：“这人也是蠢，长得俊秀，年岁也正好，不如找一家正经人家卖身为奴，签个十年卖身契，说不定还能混成个管事……也够给他爹安葬了。”
姬未湫听了觉得十分有理。
他也是出宫建府后才知道有些电视剧拍得离谱，这大街上出殡的也就不提了，拖着个尸体跪在大街上，你当官府是死的，就让你把尸体摆大街上不带管的？你自家人不觉得晦气，别人还觉得晦气呢！
而且这年头买卖都是明面上的，你想自卖自身，找个牙行说清楚，签了契子，自有人将你带去。如楼下那个少年，长得俊秀，人看起来也不是痴傻的，多的是好人家愿意买回去给自家小儿郎做个伴读书童——书童要伴随少爷公子出入各处，总不能找个又丑又傻的吧？总要装点些门面。
也不是每个高门大户的公子少爷都喜欢搞男人的，更多的情况下书童就是少爷公子的班底，天然的心腹，就如同周如晦年少时是姬溯的伴读，如今是姬溯的定国公一样，这少年大可以选择这条路。高门大户他或许进不去，竞争不过里头的家生子，但小门小户完全没问题。
如少年这样的，搁牙行里身价少说十两银子，这还是白纸黑字写明了是只卖给正经人户的，十两银子足够把他爹安葬了。
回过头来说，这少年在大街上自卖自身那才是最下乘的选择，正经人户买卖仆从谁搁大街上买？也不怕这人身份有问题？能在大街上买了人走的，大多是见色起意，也不管不顾，见人美貌，扔了银子带回去风流几日的。
还有不给银子的呢。
那纨绔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只见他拿着马鞭勾起了少年的下巴，极狎昵地在少年脸上拍了拍，油腔滑调地说：“长得倒是不错……你想葬了你爹，让少爷买了你？银子倒不是问题，就是得先让少爷试试你这身皮子，否则少爷怎么知道这钱花得值不值？”
眠鲤哇了一声：“好没品！”
姬未湫也跟着连连点头：“几个月过去，他还是这么没品。”
周二嘛，因为再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下调戏民女被他打断腿那个，为此他爹是吏部尚书还一状告到了姬溯那儿，害他吃了一顿训斥。
“他腿好了？”姬未湫狐疑地看向眠鲤。
眠鲤犹豫了一下说：“也差不多了！伤筋断骨一百日嘛。”
姬未湫一般是会管这种闲事儿的人，如今他也照例管了，却不是自己出面，他招了个青玄卫来：“去把人赶走，给那少年郎十两银子让他去葬了他爹，再去……“
姬未湫沉吟一瞬，很恶意地说：“再派个人去都察院找刘御史，就说吏部尚书之子当街纵马。”
两个青玄卫应声而去，眠鲤奇怪地问道：“殿下为何不寻吴大人？”
吴大人刚正不阿，刘大人那等圆滑之辈，与他说了他能冒着得罪吏部尚书的风险去参他？那毕竟是吏部，那毕竟是尚书哎！
姬未湫笑道：“他肯定会参的，不信你看就是。”
话音还未落下，姬未湫就见周二的马忽然烦躁地踱了几步，紧接着开始摇晃起来，周二本来就在调戏小美人，姿势就不太稳，一时不查之下竟然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人群一片哗然，纷纷散开，青玄卫陡然出现在了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将那少年郎挤入人群，几个眨眼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周二这不会摔出个好歹来吧？”姬未湫自己都觉得自己假惺惺的。
一青玄卫道：“殿下请放心，玄六办事有分寸，摔不出个好歹来。”
姬未湫低头喝了两口汤，忽地想起什么，与那青玄卫道：“说来，你成亲了吗？”
那青玄卫很明显是没料到姬未湫会这么问，愣了一愣才道：“回殿下，属下尚未成亲。”
姬未湫挑弄着调羹，笑道：“那回头有看中的跟本王说一声，本王替你保媒。”
那青玄卫脸都涨红了，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姬未湫突然提起了这一茬，又听姬未湫道：“其他人也照这么办，下月起再领一份瑞王府的俸禄，免得日后娶不起媳妇儿。”
一众青玄卫都有些傻傻的，眠鲤见状提醒道：“还不快谢殿下？”
那些青玄卫这才赶忙道：“属下等多谢殿下！”
姬未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些青玄卫是姬溯派给他的，意思就是日后如无意外这些人就一直跟着他保护他的安全了。这样一来，这些人就算他的门下。
对自己人当然要好一点。
人家赚的是卖命钱，命何其宝贵，钱不给够怎么行？
当然了，也有可能就是满腔忠诚一心为国……但也没有人嫌弃钱多不是？
等到姬未湫吃完饭回府的路上，刚才去都察院报信的青玄卫回来复命了，他垂首行礼道：“殿下，刘大人说多谢殿下告知。”
那就是会上折子的意思。
眠鲤也听出来了，有些咋舌道：“殿下怎么知道的……”
姬未湫拉着他咬耳朵，眠鲤越听越是满脸不敢置信，末了不禁问道：“……当真？刘大人当真和邹三少爷亲得难舍难分？”
姬未湫冷漠无情地说：“我没这么说。”
这事儿说真也真，说假也假。他没真正看见，他只看见刘御史从邹三院子里出来，然后不多时邹三也出来了，嘴都是肿的——问题来了，他两干啥了一个两个嘴肿着出来？
哦，他明白了，一定是从不吃辣的邹三突然嗜辣如命，与也嗜辣如命的刘御史一拍即合，一起躲在院子里吃麻辣烫，然后辣得嘴都肿了……总之，总不能是两人互相扇对方的嘴吧？
刘御史应该不敢，邹三应该也不敢。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之间肯定有一点关系，这关系到底是源自于个人还是源自于家族，左右都有牵连。邹三他爹是户部侍郎，但昨天他在文渊阁里看见邹三他爹要调动到吏部的文书了，如无意外的话，下一步就是吏部尚书——要是中途出了点意外，也不是不能提前当尚书。
比如吏部尚书提前卸任。
这事儿对他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再加上看周二不爽，就想给他找点麻烦……呃，这会不会让姬溯感到不满？
姬未湫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差点没忍住抽自己一下——管什么闲事儿，户部、吏部都是重中之重，他瞎掺和个什么劲儿？
他又仔细想了想，应该没事，因为这事儿完全符合他的性格，这种事情送到了面前他哪有不管……事情送到了面前？
姬未湫眉间微动，吩咐道：“调头，进宫。”
眠鲤：“殿下？如今都下钥了……”
姬未湫心道反正他总要去打扰姬溯，就无所谓下不下钥了：“让人先行通报一声。”
与其等着别人去挑拨姬溯，不如他先去跟姬溯挑拨挑拨别人。要倒霉就一起倒霉，凭什么就倒霉他一个？这皇帝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眠鲤见他这般语气，就知道有事，也不再劝阻，马夫当即调转车头，往 皇宫的方向去了。
***
“圣上。”庆喜公公听了小太监传报，连忙迈着小碎步到了姬溯身侧，垂首禀报道：“瑞王殿下着人通报，欲入宫面圣，如今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许是有要事。”
姬溯神色平静如常：“嗯，你去接一接。”
庆喜公公闻言应是，告退出去，快步往宫门去，临走前脚步又顿了顿，着人将偏殿收拾好，这么晚进宫，应当是要留宿宫中了，多半还是偏殿。
庆喜公公想了想，又悄悄令人再去英华殿收拾一番，这样两处都妥当，殿下宿在哪里都方便。
因着有了姬溯点头，姬未湫的马车便长驱直入，一进宫门，姬未湫便见撑着伞等着他的庆喜公公，忙叫了他上车，眠鲤赶紧拿了帕子手炉来往他怀里塞，庆喜公公也不客气，接了手炉抱在怀里。
姬未湫埋怨道：“这都下着雨，公公来宫门作甚？”
“圣上吩咐老奴来接一接殿下呢。”庆喜公公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也是老奴没料到，这半途又下起了小雨，这才狼狈了些，殿下见谅。”
姬未湫摇头：“您这腿是您自个儿的，左右也不是我疼！”
庆喜公公连眼角的笑纹都舒开了：“是，是老奴自个儿的，老奴一定保重身体。”
姬未湫的马车停在了清宁殿外，他自个儿撑着伞进去了，一进清宁殿，便是一股融融暖意直扑面门，宫人上前服侍他脱了披风，见姬溯不在其中，不禁问道：“圣上呢？”
小卓公公正巧从后头进来，见状忙上前道：“奴拜见王爷，王爷，圣上在寝殿内，请王爷入内。”
姬未湫满脑子问号，今天很闲吗？这个点就上床睡觉了？他住在清宁殿的时候，姬溯哪天不是忙到大半夜才去休息？有时候一天只睡一两个时辰，看得他都觉得心里发慌。
姬未湫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去寝殿，他现在说一句‘皇兄既然已经安寝，本王就不去打扰了’，然后转头去侧殿也说得通，但一想来都来了，今日他要是不立刻告状，明天姬溯知道了，说不定就得记他一笔，故而还是去了。
寝殿中灯火通明，姬未湫进了去，就见姬溯披着一件暗红色的外衫，倚在罗汉床上，一手支颐，双目微阖，长发如瀑而落，姬未湫下意识脚步一顿，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姬溯显然是打算休息又得知他进宫这才披了一件衣服等他。
“臣弟拜见皇兄。”姬未湫行了一礼，姬溯睁开了双眼，他道：“起，何事匆忙入宫？”
姬未湫闻言撇了撇嘴，道：“臣弟来告状。”
姬溯眼中波澜不兴，告状这事儿他已经听得惯了，有时候是姬未湫告别人的状，有时候是别人来告姬未湫的状……应当是别人来告姬未湫的多一些。
姬未湫见姬溯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心念一动，本来在来的路上想好的说辞就换成了别的：“也不是光告状的……臣弟好像做错了事情。”
姬溯平淡地说：“不急。”
他一手微抬，姬未湫就老老实实地在罗汉床的另一侧坐了，自有宫人送了薄毯热茶上前，让他舒舒服服的，等到姬未湫喝上了一口热茶，姬溯这才道：“说说看，做错了什么事？”
姬未湫道：“今天一时兴起去仙客来吃饭，听到楼下闹了起来，是周二……就吏部尚书家那个二小子又在调戏良家。”
姬溯记得这个人，闻言看向他：“怎么，又将他腿打折了？”
“没有。”姬未湫道：“不过我叫人去了一趟都察院，让御史参他爹一本教子无方。”
姬溯颔首，缓缓道：“算是有长进。”
言语之中居然还有点赞许的意思。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会错了意，又强调道：“我让御史参吏部尚书。”
严格来说，他串通御史参吏部尚书为自家谋好处，罪名可大，叫结党营私。
姬溯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在等着下文，姬未湫也不知道姬溯到底是领会了还是没领会，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好像不该让御史参周二他爹，等我回过味儿来去报信的人都回来了……”
他直觉认为对着姬溯这么说，比对姬溯说什么家国天下、权衡利弊要好一些。
姬溯本来就猜到了姬未湫的意思，如今听他亲口解释，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就为了这点小事，你连夜入宫？”
姬未湫不敢与姬溯对视，垂下头应了一声道：“嗯……”
年轻人修长白皙的颈项袒露在灯火下，白得几乎有些耀眼，仿佛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活色生香。
姬溯的尾指微微动了动，平静地说：“无妨。”
姬未湫松了一口气，有姬溯这句话，后面再有人挑拨他就不怕了，毕竟他已经来报备过了——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一关过得这么容易。
他都做好准备会被姬溯阴阳怪气了，说不定还要责问几句，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他抬头，眼睛都是亮的：“多谢皇兄，那我就不打扰皇兄了，臣弟告退！”
姬溯颔首：“天色已晚，去偏殿歇息。”
姬未湫也没意见，昨天连寝殿都睡了，今天睡偏殿算什么？他一点意见都没有。他正打算告退，忽地又想起今天这事儿有些奇怪，但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周二喜欢调戏美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很可能是刚好让自己遇到了——毕竟以周二的脾性，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还挺多的。
但姬未湫还是驻足了，姬溯见他如此，问道：“还有何事？”
姬未湫顿了顿，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姬溯也不催他，耐心地等着他。过了几个呼吸，姬未湫才道：“今天这事儿有点奇怪……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皇兄勿怪。”
姬未湫说完就行礼，打算告退，到底这事儿是刚好落到他面前，还是故意送到他面前就由姬溯去查吧，能者多劳。
他在这一刻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况州刘氏或者邹家故意干的，好让他看见了，顺水推舟推他们一把——毕竟从结果上来看，最大的好处是他们捞走的。
邹家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姬未湫又有一瞬间的后悔，要真是邹家，他跟姬溯说这个，那岂不是坑了邹三？但转念一想他能想到这一点，姬溯自然也可以，跟他说不说关系不大。
姬溯点了点案几，反问道：“为何会这般想？”
姬未湫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点感觉……有点太巧了。”
“我今天才在文渊阁看见邹三他爹调动的文书，晚上出门吃饭就看见周二在调戏良家，我看周二不顺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见他死性不改，难免想给他整些苦头吃……”
他以前是闲散王爷，当然可以说打周二就打周二，打死都没事，别说是周二有错在先，就是周二没错，他打就打了，朝臣能拿他怎么办？
如今入阁，每天跟着大臣一道上朝，地位已经不同了，站在朝上是他先是阁老，再是王爷，所以他不太好亲自下去打周二，也不能让人当街就把周二打一顿，这和他亲自打没有什么区别，但又实在是不耐烦见周二这种人，让人去参他爹，他爹被参了回家自然要教育周二，这样一来不就管住了他？
他当时这么想的，提刘御史纯粹是临时起意，想试试刘御史和邹家是不是真有关系，又想着邹家似乎有意更进一步，他顺水推舟一把也没什么——他对邹三他爹观感一直挺好，这位大人做人圆滑，办事妥帖，又很周到，来往一直都是很顺心，没什么麻烦。
比如和顾相来往就很麻烦，他上回告状张二在猎场里冒险，导致张二到现在都没出过门，说是在家被押着苦读，等到来年开春要送他去书院读书。
这种度就很难把握。
姬未湫低着头，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我一直都是这么办的，所以这次也是这么办了，但办了又觉得我做错了，所以才急着进宫见皇兄……”
忽地，一手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无妨。”
姬溯目光深邃，却是带着一点笑意，他说：“你能入宫，朕很欣慰。”
姬未湫忽然有些感触，却又说不上来，他低声说：“我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会与皇兄说的。”
姬溯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那你以为，这次幕后是谁？”
姬未湫：“指不定就是邹三他爹干的。”
姬溯微微一笑：“若不是他呢？”
姬溯的声音平缓又从容：“朕本就有意令他接任吏部尚书，他又何必急于一时？又何必激你出手？”
太急了，邹赋流向来有耐心。
邹赋流因何得以提拔？
其一，邹赋流有才，屈居侍郎可惜，但尚不够得户部尚书一位。
其二，邹氏于曹知鱼一案有功。
其三，邹三与姬未湫交好。
这一点，邹家应当心知肚明，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自毁长城？

第76章
姬未湫陷入了沉思, 不是邹三他爹，还能是谁？
他只会点笨办法，谁从中得利, 谁能在这件事后得到最长远最大的利益，那么谁就有可能是凶手——就算不是他, 也是与他关系极深的人。
就比如姬溯夺得天下, 他当然帮了忙。他为什么要帮姬溯的忙？因为姬溯登基他才能从中获利，成为一个安享太平富贵的王爷。
换了其他什么人登基, 他都没有不会有好日子过——说到底, 姬溯对他不过是多疑而已。登上这个位置的，谁不多疑？不是个想太多的人，怎么能坐稳这个位置，难道自带了一个武侯不成？
换了其他皇子登基，难道还能不杀太子姬溯？杀了姬溯, 母后必然是要‘自尽谢罪’的, 难道还能留他一个同为中宫所出的小皇子？
先帝若立太子，那日后就是太子登基, 若无太子，有嫡立嫡, 无嫡立长。
退一万步说, 哪怕是想立一个友爱兄弟的名声，容他不死, 那他得过什么样的日子？每天在杀母杀兄仇人手下卑躬屈膝，日日战战兢兢, 惶恐不安, 想着明天会不会就是他的死期？
不一样的，姬溯怀疑他, 会直接质问他，只要能说服姬溯，那问题其实不大。姬溯不会轻易杀他的原因很简单——第一是到底养了这么多年是有情份在的，第二是姬溯想要杀他太容易，容易到随时都可以，根本不需要凑什么原因证据。
也就是这几年姬溯要点脸，也是真心爱护母后，否则随便哪天指着他说杀也就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要是换个皇帝怀疑他，他会在物理意义上生不如死，那是真正的苟活，像条狗一样的活着。
所以在明显可以帮助到姬溯的情况下，哪怕这些帮助微不足道，他也会尽力帮姬溯，而不是其他皇子或者先帝。
姬未湫循着这个路子想下去，到底是谁呢？吏部地位超然，长远来看，况州刘氏自然是有好处的，邹家有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其实答案很明显，他本来就是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了这一个关节，让他有所不安，所以才漏夜进宫。
——好处除了明面上的吏部尚书的位置，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挑拨他和姬溯的关系。
朝中要员的升降由一个闲散王爷路见不平而引起，别说姬溯多想，他自己都忍不住多想想。
姬未湫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有心说要不他还是住进宫里来吧，但又有些迟疑，不过一瞬之后他还是道：“皇兄以为，我该如何？”
回府住了还没几天就又闹出事儿来，严格来算真的是宫里比较安全。姬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西北那货色给砍了？这次算他被姬溯腌入味儿了，这才发现得及时，以后还不知道要出现多少次这种看似意外实则早已被人算计得透彻的事情。
姬溯点了点案几，示意姬未湫上前，姬未湫循着他的动作便坐在了姬溯身侧，罗汉床宽大，姬未湫在边缘坐一坐也不显得拥挤。
姬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问道：“怕了？”
姬未湫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有些。”
姬溯轻轻笑了笑，意味莫名，姬未湫忍不住开口问道：“若是易地而处，皇兄会怎么办？”
姬未湫注视着姬溯，等待着标准答案。
姬溯道：“任其自然。”
姬未湫一哽，他也不是傻白甜，顿时明白了姬溯的意思。
姬溯的意思是他不会管周二调戏良家，于他而言，这事儿和他本来就没有关系，调戏了也就调戏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多少人盯着吏部尚书这个位置？难道他们就不会注意吗？周二这样的事情干多了，那就是把把柄送给他爹的政敌，日后自然有人出手，用得上他这个王爷冒着惹皇帝猜忌的心思路见不平管这档子闲事？
姬未湫沉默了许久，垂首道：“……就是有些忍不住。”
姬溯淡然道：“朕不该让你入阁。”
“你合该入都察院才是。”
言下之意让他去当御史，当了御史路见不平完全没问题，不光能路见不平，还能一边拔刀相助一边拿着折子写然后立刻奔到宫门口狂敲登闻鼓告御状，隔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周二他爹喷得狗血淋头。
姬未湫不禁想了想，他干的事情好像跟御史也没什么差别了吧？
他忍不住笑，抬头去看，道：“那还是不一样的，御史哪里能大半夜的进圣上寝宫见驾？”
此言一出，姬未湫顿时察觉到失言，这话他说得有些暧昧了——对他自己而言。他有些不安，他要是立刻认错，好像显得他别有用心……
算了，大不了被姬溯骂两句放肆呗。
姬溯居然也没骂他，反而道：“有理。”
忽有风来，吹得烛光摇曳，在这一瞬间昏暗了下去，姬溯的面容也在那一瞬模糊了去，阴影模糊了他过于锋锐的眉眼，显露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俊美来。
姬未湫下意识心中漏了一拍，只想到一句话：灯下看美人，便是不美也动人。
更何况姬溯。
一瞬之后，烛光又亮了起来，宫人们急急进来关了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姬未湫骤然惊醒，心若擂鼓。
姬溯见他只看着他不说话，问道：“怎么？”
姬未湫咽了一口口水，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来，他垂首道：“今日天色已晚，臣弟就不打扰皇兄歇息了，臣弟告退。”
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姬未湫保持着镇定走出了寝宫，他跨出门槛，一手控制不住地按在胸口，心跳快得甚至让他有些腿脚发软，耳边全是心跳的声音。庆喜公公送他出来，见状连忙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姬未湫道：“没事，可能晚上吃多了，来得又匆忙……公公不必送了，我去歇会儿就好。”
庆喜公公这才放下心来，这几步路确实也没什么好送的了，他瞧了一眼小卓公公，小卓公公立刻上前扶着了姬未湫：“殿下，奴服侍您。”
姬未湫点了点头，跟着小卓公公去了偏殿歇息。
似是看出姬未湫不太舒服，宫人们办事的速度也比平时更轻更快，小卓一个眼神，宫人们就试探着上前，见姬未湫没有阻止的意思，很快就帮着姬未湫脱了外衣，又端上了热水供他洗脸擦手，顺顺当当地把他安放到床上躺下，姬未湫躺在被子里，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让心跳缓缓平复了下来。
真是要命了。
他就应该距离姬溯远远的，哪怕急着将这件事报给姬溯，也不该入寝殿，就该等到明天，左右要一起去上朝的，路上他提一嘴不就完了吗？
何至如此。
姬未湫翻了个身，无声地苦笑了两声，揽着个枕头过来抱着想要睡觉，不多时，他就放弃了——他对自己也有点数，心里有事就很容易失眠，他拉开床头的抽屉翻了翻，他记得好像是在这里……
哎！找到了！
姬未湫摸了个小瓷瓶出来，他这么聪明的人，碧云酿好不容易拿到手了，怎么会只装一个酒葫芦呢？按照他就两小杯的量，装一个小瓷瓶刚好够他安安稳稳睡一觉的，故而当时偷偷装了几个瓷瓶，后头也忘记了要带走，一直放在这里。
宫人大概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所以也没有收缴走。
他打开瓷瓶，闻了闻确实是这个味道没错，便仰头喝了下去，紧接着安然躺下，等待着睡意降临。
他在睡着之前最后一个想法是：他这算不算借酒浇愁？
应该算吧。
***
翌日上朝，姬未湫照例是被拎起来的，不过到底因为喝了酒睡得好，倒也不觉得头疼头晕。他出了殿门还没几个呼吸，便见到御驾出来了。
这时间点卡得刚刚好，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刚好就是他站定了，然后姬溯就出来了。
已经好几次了。
应该就是故意的。
不过姬未湫也不觉得稀奇，他多大脸啊，让姬溯站外面等他？这么多宫人在旁伺候着，他和姬溯上朝的时间又是一致的，宫人们稍稍配合一下，就能达成这个结果。
姬未湫呵了一口气，仿佛看见若有若无的白雾升起，他心里豁了一声，这是一夜入冬啊！
这天气可真够冷的了。
大概也是因为冷，姬溯没有与他在殿门外闲聊的意思，各自上了车就往太和殿去了。
今日朝上果然是刘御史当庭掺吏部尚书周拓教子无方，当街纵马，调戏良家，逼死民女，证据确凿，如此种种罄竹难书，请姬溯严惩。
姬溯听罢，看向吏部尚书，这位老大人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摘下了官帽请罪，只说是力不从心，管束不力，不敢再腆居尚书之位，请求辞官还乡。
姬溯应了，又赐了个五品员外郎的品阶，言下之意就是不计较周二的破事了，叫他风光返乡养老。周老大人谢恩后站到了一侧，等待退朝。
退朝后，姬未湫与顾相几位阁老率先出了太和殿，刘相叹息道：“周老大人一生清名，没想到毁在了儿子手上。”
顾相摇首：“刘相爷怎得不知他是急流勇退呢？”
这众人又何尝看不出来呢？姬未湫都看出来了。
周老大人辞官辞得太爽快，几乎是刘御史刚说完，他辩都不辩论一下，直接脱帽请罪，辞官走人。虽说人证物证俱在，但他还是可以强行狡辩一下的，比如说昨日那美貌少年是收了钱的，有意勾引……吏部尚书，权力大得很，很多事情不必他刻意去做，自然有人替他办好。
只要受害者不是个完人，周老大人就有可转还的余地，大不了罚俸降职，还不至于辞官。
姬未湫看向了顾相，顾相对着他笑了笑，应该是等到文渊阁再与他说的意思。
王相则是阴恻恻地说：“毕竟得罪了瑞王爷，周老大人不致仕又能如何？”
姬未湫笑得挺灿烂的：“王相什么意思？本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了？难得是本王逼着周二调戏良家的？您有证据吗？”
言下之意，没证据他可就要给王相安一个污蔑宗室的罪名了。
王相道：“何人不知王爷热心肠？那周二做此恶行，自然就是得罪了王爷，有何不妥？”
姬未湫撇了撇嘴，“没有。”
怪不得能当次辅，一张嘴还是挺能狡辩的。
四人散去，王相是照旧懒得跟他们走一道，刘相有事先行一步，顾相与姬未湫慢腾腾地往文渊阁的方向走，顾相感叹道：“亏得雨停了，否则这一路回去少说要受点寒气。”
姬未湫瞅了他一眼，果然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姬溯就是个养生人，顾相也和他一样的养生，故而他道：“本王前些日子得了些银耳，最适合这天气养身，明个儿叫人给顾相送去。”
顾相也不与姬未湫推辞，笑眯眯地说：“多谢王爷。”
姬未湫感觉最近管他叫‘殿下’的人少了，叫他‘王爷’的多了起来，之前顾相都是管他称‘殿下’的。左右顾相是姬溯的头号狗腿……心腹，他也没什么忌讳的，问道：“顾相如今为何不称我为‘殿下’了？”
顾相洒然一笑：“王爷以为呢？”
姬未湫：“想得出来我作甚问顾相？”
顾相一怔，随即摇头道：“是我愚钝了……我称王爷，自然是因为王爷更像是王爷了。”
姬未湫想了想，然后他就照实说了：“总觉得这不是一句好话。”
顾相笑而不语，姬未湫随即又问道：“今日周老大人辞官辞得真痛快。”
“既然圣上有意，周老大人何不顺水推舟？”顾相说着，压低了声音：“又何必得罪圣上呢？”
姬溯的意思是透露在方方面面的，如果他无意，吴御史今天就不会在朝会上参周老大人，姬溯无意，就不会不发一言，周老大人辞官，姬溯可是没有挽留。
真要挽留，那不得三辞三留，哪有一开口就同意的了？
姬未湫道：“周老大人就没有不甘心？他要是再进一步……呃……”
果然这件事就是对刘御史有利吧？！如果周老大人不辞官，再进一步就有希望入阁了，周老大人刚好也是世家出身，王相下马，他上位顺理成章。
毕竟阁老已经是文臣的顶端了，阁老之中除了姬未湫是仗着姬溯的势空降外，谁没有点班底？王相下马那绝对是因大罪，他勾结突厥，姬溯不可能给他留面子让他回乡养老，他都不配死在返乡的路上，必定是被拉到刑场上去明正典刑的，如此，以王相为首的势力会立即四分五裂，另求新主。
但周老大人就不同了，他能在吏部做尚书这么多年，其不论其他，就这一手‘稳’就能让他稳到三辞三留，纵然进不去太庙，那也是风光退休，他的班底会被完整地交接给他看中的接班人，这个人同时也会成为阁老的有力竞争者。
而刘御史虽然才能不错，也有背景，但吃亏在了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想要入阁还有得磨上个十年二十年。
阁老的位置总不能空着一直等他，周老大人一入阁，自然有他看好的接班人，刘御史除了讨好姬溯，讨好姬未湫外还得再对付周老大人的接班人，也是麻烦。
让周老大人辞官，再过几天就会下达让邹三他爹走马上任的文书，邹三他爹才当尚书，不可能立刻入内阁，等邹三他爹有资格入内阁了，再干两年邹三资历也就够了，指不定接班人就是刘御史。
这也是一门联姻啊……
姬未湫小声问：“顾相爷，我有些好奇，你觉得，下一位阁老会是谁？”
顾相道：“王爷若是好奇，不如去问问圣上？”
姬未湫光棍地说：“我哪里敢问皇兄这个？”
他说罢，见顾相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突然领悟了他的意思——他都不敢问，顾相怎么敢说？
顾相也觉得好笑，他才不会与瑞王说这些，圣心如渊，他瞎猜什么？就算猜到了，怎么能从他口中告知瑞王呢？还是叫他自个儿问圣上去吧！别来嚯嚯他。
姬未湫叹了一口气：“再送顾相些燕窝，算我赔礼。”
顾相：“听闻宫中有上好的血燕……”
姬未湫：“您可真会挑！”
顾相笑道：“多谢王爷。”
真是个老狐狸！
姬未湫满怀恶劣的心思，与他说：“对了，顾相爷，说来有一桩奇事……您认识微生泽吗？”
顾相将朝中官员的名单想了一圈，没对上微生这个姓——这个姓氏太少见了，如果有官员姓这个，他应该很容易就想到才对。他有些不解：“还请王爷明示。”
姬未湫叹息了一声：“顾相只管去见见就知道了。”
他说罢，也不顾顾相怎么想的，转身就走——你就纠结去吧！老狐狸！
忙碌了一天的姬未湫没有出宫回府，而是就住在了英华殿里。
他还是分得清的，命和感情分起来那还是命重要，在自己能力不足以应对一些冲着他来的危机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眼不见为净。比如那些算准了他的意外，比如姬溯。
小卓公公知道了姬未湫今天留宿英华殿，倒也不觉得意外，只当是今日事忙，故而姬未湫才留在了宫中。姬未湫既然在宫中，他就赶忙去服侍了，一进英华殿感觉到暖意扑面而来，心下也放心了不少。
殿下要是住的不好，圣上估摸着是要不悦的。
他在英华殿里扫了一圈，他见惯了清宁殿，自然觉得英华殿哪哪都不好，毕竟只是给臣子偶尔留宿宫中的地方，哪怕是因为被分给了殿下，重新装饰了一番，但地方就这么大，委实是委屈了殿下。
他一张嘴跟抹了蜜一样：“殿下，奴方才经过御膳房，今日可有几道好菜呢！听说是滇南那儿来的野山菌，一等一的美味，殿下不如去清宁殿？”
只要殿下去了清宁殿，那就顺理成章留宿偏殿了，这样一来就不必怕英华殿这里照顾不周了。
姬未湫下意识就想起身，转念一想去什么去，昨天的亏他还记着呢！多见就是多错！
他道：“不去了，今日懒得动弹。”
他心道一会儿姬溯应该会赐下的，他不去也有得喝。
小卓又道：“殿下，今日天寒，您又在文渊阁忙了一天，不如去云池殿泡一泡驱驱寒气？”
姬未湫反问道：“其他阁老能住得，本王就住不得？”
他本意是其他阁老也都是金贵，不也在这几间宫殿里住得挺好？他也没那么金贵，一样都能住。
这英华殿再差也有限度，好歹三室两厅带花园，要什么自行车。
小卓却跪了下来，惶恐地道：“奴失言！奴失言！还请殿下息怒！”
“起来。”姬未湫心中有些奇怪，他怎么感觉小卓在千方百计让他去清宁殿？今天天气这么冷，去云池宫泡完澡，那肯定是回最近的清宁殿偏殿住。
去清宁殿用膳也一样，指不定顾相那老狐狸已经去打小报告了，回头吃完饭，姬溯大概率会给他上课，让他分析分析朝政，三下五除二肯定也是在偏殿歇了。
他最近被姬溯腌入味儿，凡事忍不住多想三分，便问道：“作甚老是叫我去清宁殿？谁指使你的？”
小卓听到此处，心知不说实话不行，赶忙道：“殿下！奴实在是冤枉！奴只是瞧着英华殿偏远简陋，殿下在此留宿，难免委屈。”
“奴也有几分私心，殿下若能在清宁殿歇息，奴也免得担心事事照顾不周，吃了挂落。”
姬未湫垂眼看着他，直觉认为这就是实话。
他啧了一声，道：“起来吧。”
小卓公公悄悄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这才惴惴不安地站了起来，姬未湫见状骤然之间有些怜悯，想他在姬溯面前也是如此惴惴不安，如今他自己心中有鬼，反而成了姬溯那样的人，将这群宫人逼得如他一般，算怎么回事？
想到此处，他就知道自己今天恐怕又睡不着了。
他说：“不必了，本王觉得英华殿很好……小卓，你回一趟清宁殿偏殿，将床头紫金楠木柜里的白玉瓷瓶取一瓶给我。”
小卓当即应下：“是，奴这就去！”
***
小卓自偏殿里取了东西，正打算回英华殿，却恰巧遇见了姬溯。姬溯见他来去匆匆，以为是姬未湫出了什么事，他目光落在小卓身上，庆喜公公立即叫停了小卓，道：“何事来去匆匆？”
小卓当即止步，躬身行礼：“师傅……师傅，殿下今日留宿英华殿，命奴回偏殿取些东西。”
庆喜公公抬手在小卓头上敲了一下：“什么东西？”
小卓拿出了瓷瓶，庆喜公公接了闻了闻，这才回去禀报了姬溯：“圣上，没什么大事，殿下偷偷藏了些碧云酿，许是嘴馋了，叫小卓回来取呢……”

第77章
姬溯神色平静, 没有说话，庆喜公公等了等，以为没有后续, 正打算退下之时，听姬溯吩咐道：“瑞王违逆圣命, 赐手板五。”
庆喜公公愣了一下,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怎么突然就罚了？他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有为姬未湫说些好话——既然都赐了手板, 说明是动了真怒。
庆喜公公应喏而去，他出了门就给自己一个嘴巴，他说什么大实话，只说是殿下让小卓回来取点东西不行吗？非要把碧云酿三个字说出来，惹得圣上不喜。
但他不说实话也不行, 圣上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小卓, 他不说实话，别人自然会说, 到时候他也讨不得好去。
庆喜公公也纳闷，殿下也真是的, 正所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换了别人圣上早就赐死了，哪里能等到第三回犯忌？还只轻飘飘地赏了五个手板？
他正准备去英华殿, 忽地见一个宫人急匆匆出来，与他行了一礼：“圣上有命, 天色已晚, 明日再赐手板。”
庆喜公公这才松了一口气，明天……那应该没多大事儿。
这手板子最后还是没能赐成, 庆喜公公自然不会赶在上朝之前去赐手板，他不得服侍姬溯去上朝？等下了朝，姬未湫就被云宫令请去了慈安宫，连文渊阁都让人去告了假。
姬未湫一脸懵逼，看向太后：“母后，这是？”
他一下朝，就见云因在外等着，还当是他老母亲出了什么事儿，急急忙忙地过来，还没说两句话呢，他老母亲就让胡太医给他来看病了。
不是，他怎么了？怎么连胡老太医都请出山了。
太后则是道：“不要多话，让你看你就看！”
姬未湫只好去了偏殿，哪想到就见胡老太医吃着绿茶红豆糕，一把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旁边摆着一盏清茶，他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这才行了一礼：“殿下来了。”
姬未湫在他身边坐了，也拈了一块绿茶红豆糕吃了起来，一边好奇地问道：“您怎么来了？”
胡老太医不紧不慢地说：“娘娘担忧殿下，这才请了老臣来。”
姬未湫道：“江太医照顾得很是周到。”
胡太医这才点了点头，毕竟如今姬未湫是他徒弟江清云一直在照管，能让姬未湫夸一句‘周到’，说明他徒弟手艺也算是过关。
待两人吃完，胡太医这才给姬未湫把了把脉，他胡子动了动：“借酒浇愁愁更愁。”
姬未湫心道他身边真是个筛子，啥玩意儿都能漏出去，这点小事都闹到他老母亲这边来了……转念一想，也就是老母亲注意着他身上的这些小事了，他摇头而笑：“一些小毛病而已。”
胡太医拍了拍他的脉门，姬未湫还未说什么呢，忽地察觉到一阵心慌，他抬眼看向胡太医，胡太医道：“这也算小事儿？”
姬未湫有点傻眼：“……我平时也不这样？”
胡太医点头：“殿下平时当然不会这样，这是老臣故意的。”
姬未湫：“……”
他老老实实地说：“那您看着开药，我一定好好吃。”
胡太医还当真给开了几个药方，姬未湫注意看了，居然全是汤药，没有一个药丸，姬未湫正想给自己争取一点福利，却听胡太医道：“殿下这几日可有晒太阳？”
姬未湫：“……这不能怪我。”
他天还没亮呢就去上朝，然后文渊阁里坐一天，等太阳下山了才下班，他还晒个锤子的太阳！——他承认他是找借口，他就是懒，他午休都只想赶紧躺回床上，谁想出门遛弯儿！
胡太医一笑，扔下药方走了，临走还把剩下的半盘红豆糕以及宫人们准备给姬未湫吃药后吃的糖罐也给顺走了。
太后就在隔壁，姬未湫刚走过去就听见里头胡太医在给太后告状，太后只知道点头了，一边跟着骂姬未湫不遵医嘱，姬未湫脚步犹豫了一瞬，与宫人道：“母后这里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与母后说我回去歇会儿。”
说罢，也不管宫人们阻拦，大步就往英华殿跑。
反正文渊阁那边已经告假了，姬未湫也懒得再去，所幸今天天气好，如今又是阳光正好的时候，叫人在院子里摆了个躺椅，堆上厚厚的被子，往上一趟，他伏在塌上，让阳光均匀的烘烤背部。
不得不说，确实是有点意思的，四肢百骸都变得软绵绵的，好像泡在温水中一般，莫名觉得经脉也变得通畅了不少。
不知不觉中姬未湫就睡着了，也不知道多久，忽地他听有人喊道：“殿下！殿下！”
姬未湫被惊醒有些不舒服，他看着小卓道：“……什么事儿？”
小卓公公与姬未湫耳语道：“殿下，周家二公子死了。”
姬未湫一怔，瞬间清醒了过来：“怎么死的？”
“就方才传进宫的消息。”小卓公公道：“昨晚的事情，说是昨夜醉酒归家，叫人在半路乎活生生打死了，那死状……哎呦！真是惨不忍睹！那玩意儿都叫人割了下来喂了狗……”
姬未湫第一个反应是：还好他在宫里。
谁都知道他看不顺眼周二，昨日还让人参了周老大人一手，致周老大人辞官……他在宫里，这事儿就和他关系不大。
第二个反应是：如果这事儿不是意外，那就是有人在给姬溯上眼药。
——看，想要讨好圣上，今日上午辞官，晚上独子就被杀了，连一天都没熬过去，这就是下场。
周老大人有二子，长子为姬溯伴读，后为国捐躯，故而周老大人才对这个次子宠溺非常，不指望他能出将入相，只求他一生安稳。
或者……是在给他上眼药？他在宫里，瞧着是和他没关系，但他又不是孤家寡人，他有门下，有侍卫，他在宫里显得他故意进来避嫌一样……
姬未湫犹豫了一瞬，决定还是去姬溯那儿探探口风。
姬未湫到清宁殿时，姬溯不在，问了宫人说是去内阁议事了，姬未湫顿时有种被顶头上司抓到偷懒的即视感，不过他脸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便在清宁殿中寻了个靠窗有太阳的位置坐下了，等着姬溯回来。
奈何等着等着姬溯都没回来，姬未湫不知不觉中又趴在那儿睡着了。
等姬溯回清宁殿时，入目便见姬未湫伏在罗汉床上睡着了，他挨着小几，头埋在臂间，一手斜斜地搁在几上，阳光洒落在年轻人养得精细的那只手上，衬托得皮肤温润如玉，指尖微微抬起，半点伤痕也不见。
庆喜公公正要上前把姬未湫叫醒，却见姬溯一手微微抬了抬，示意不必，他接了宫人递来的披风为姬未湫盖上了，随即道：“上茶。”
听着如常，却比平时要轻几分。
庆喜公公在心里摇头，看来他就是白操心，看这样子，那手板恐怕最后也落不下去。
姬溯在姬未湫身边落座，一派从容闲适，又叫人将奏折送来，也倚在窗边悠闲的看起奏折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姬未湫才发出了一声呢喃，从睡梦中醒来。
第一眼就是姬溯。
他怔怔地看着，有种犹在梦中的不真实感，他不知道怎么的，忽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姬溯的手，捏着他手指摸了摸。姬溯抬眼看来，并未挣脱，任他捏着，姬未湫握着他的手好一会儿，这才陡然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姬溯，又看了看自己握着姬溯的手，感觉自己牙都开始疼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就上手了？！
“还不松开？”姬溯陡然道。
姬未湫顿时松手，他看着姬溯一派等着他解释的样子，硬着头皮开始瞎扯：“冒犯皇兄了……方才我、臣弟梦到了皇兄手上长出了花，没反应过来这才心急看一看……”
“原来如此。”姬溯平淡地说：“什么花？”
姬未湫哪里想到姬溯还能接着问下去，只能继续编：“牡丹花。”
“紫色的……”姬未湫说罢，就见姬溯侧目看向一旁摆着的花瓶，里头供着的正是一束魏紫牡丹。姬未湫有种说话被人当众揭穿的自暴自弃的感觉，也就不说了，等着挨训斥。
姬溯注视着他，平缓地道：“本也不是大事。”
难道没有理由，叫他握了一下手，就要罚他了？
姬未湫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舌尖都在发涩，干巴巴地粘在口腔里，仿佛动一下就能在嘴里扯出口子来。
姬溯道：“赐茶。”
宫人为姬未湫送上了温温的茶水，姬未湫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姬溯这才问道：“何事？”
姬未湫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清宁殿是有正事的，他也不怕把小周卖了，小卓跟在他身边还是姬溯吩咐的呢，传消息这事儿没有姬溯的授意，他是不信的，他问道：“皇兄，听说周二死了？”
“嗯。”姬溯淡淡地说：“你做的？”
姬未湫脱口而出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他是干过套人麻袋的事情，但没干过当街把人打死的事情啊！
姬溯颔首，反问道：“既不是你做的，这么着急作甚？”
“……”姬未湫沉默了一瞬：“这不是怕皇兄觉得是我做的吗？”
姬溯一哂：“朕以为是你又如何？”
姬未湫一副光棍的样子：“那就请皇兄替我毁尸灭迹吧。”
姬溯居然没有发怒，反而意味深长地说：“暗卫要用起来。”
姬未湫：“……啊？”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姬溯居然跟他说下回如果想杀人放火又不想沾边就让暗卫去干？……啊？！
“暗卫不是保护我用的吗？”姬未湫干巴巴地说。
“你总在宫中，他们也无事可做。”姬溯道。
姬未湫道：“……下次有机会我试试。”
说罢，姬未湫反应过来，怎么就被姬溯把话题给扯远了？！他道：“那皇兄以为这是谁做的？”
姬溯看向他的目光有所不解：“为何要追究？”
姬未湫明白了姬溯的意思，为什么要管周二的事情？姬溯不动他，是看在周大公子为国捐躯的份上，是看在周老大人一生为国效劳，只剩他一子，否则以周二的行径，他本就该死。
周二死，还死得那般凄惨，连尘柄都叫人割下来喂了狗，这样强的指向性，十有八-九是他祸害过的那些人或者其家人所为。到底是谁下的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上去是谁做的就可以了。
至于是不是姬未湫做的……就如姬未湫所说一样，只要姬溯不在意就可以了。只要姬溯不在意这一点，是姬未湫杀的，姬溯也会帮忙毁尸灭迹，不是姬未湫杀的，姬溯更不会让这件事扯到姬未湫的身上。
姬未湫想通这一关节，甚至还有些不适应，他都被姬溯怀疑惯了，谁想到连续几件事姬溯半点要怀疑他的意思都没有。
姬溯放下了奏折，开口道：“证据已经齐全了。”
姬未湫一顿，“王相的？”
姬未湫知道王相死是必然的，所以他对这一点没有太大的好奇心，他更好奇谁才是姬溯看好的下一任阁老。昨日他就问了顾相，奈何那老狐狸半点口风都不透露，他正想着要不要问问姬溯，就听姬溯问道：“你觉得谁更合适？”
姬未湫下意识反问道：“什么谁更合适？”
姬溯道：“朕属意邹赋流。”
具体由谁来拉王相下马这一点也很重要，毕竟谁开这个口，无异与将自己立成了一个靶子——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有功绩。
这个功绩足够让对方成为下一任阁老的有力竞争者。
姬未湫喃喃道：“不能直接下旨杀王相吗？左右证据都在手里了。”
撇开他和邹三交好这一点不谈，虽然拿着扳倒王相的功绩很诱人，能够更有力的去竞争这个位置，但这样一来，不也是为对方造势？
姬溯听罢，莞尔一笑，他语气温柔，却隐然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感：“收之桑榆，失之东隅，朕有刘相一人足矣。”
姬未湫瞬间了悟，刘相是天下士子之表率，他有功无过，四平八稳，连顾相都有人骂是奸臣，他却没有。相对应的是刘相在内阁之中其实发言并不多，大多数时间他就和姬未湫一样，是个漂亮的花瓶，这就是刘相聪明的地方之一。
因为姬溯让他入阁，并不是想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建功立业，而是需要他在这个位置上做个完人，做一个中正正直之人，就如同朝中御史一般，他就是阁老中的御史。
而姬溯并不需要第二个刘相了，他将这个功绩送到谁的手上，谁就会因为这个功绩自然而然的竖起无数对手，无数政敌，他一入阁，无论王相如何该死，他的履历上都会留下一条为了权柄而揭发王相，为日后留下一丝破绽，防止一个有私心的‘完人’，获得太多的权柄与威望，防止他一家独大。
内阁要的是平衡，也需要完全掌控在姬溯的手中。
姬溯属意邹赋流，这意思就更明显了，邹赋流马上就要调任吏部尚书，如果他再凭借扳倒王相之功立刻入阁，那就是连升两级，立刻会出现一种他汲汲营营之感。
姬未湫道：“我说不好，皇兄决定就是。”
姬溯道：“但说无妨。”
姬未湫心想他才不跳这个坑：“皇兄要听实话吗？”
姬溯自然不会回答他，目光却很明白，姬未湫也就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个阁老之位空着最好……皇兄你看，我入阁之前和我入阁之后也没什么不一样，留着呗，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后面的事情多着呢，总要放个鱼饵在。”
姬未湫胡扯的，王相是次辅，跟他能一样吗？他入阁代表的是宗室，代表的是姬溯，自然没他什么事儿，王相那位置没人，刘相不说话，他又不管事，岂不是顾相一家独大？
虽然顾相那老狐狸是姬溯的头号狗头军师，但也不是这么放权的。
他说这个话，纯粹是想让姬溯就这一点训他两句，然后结束这个要他命的话题——怎么不是要他的命？姬溯提拔邹三他爹，他一个邹三发小说什么好？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有私心。
姬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嫌累了？”
“嗯？”姬未湫没反应过来：“什么？”
跟他有什么关系？
姬溯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如此，空着也好。”
姬未湫突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立刻道：“不不不，我觉得皇兄之前的提议就很好……皇兄或许不知，我身体不行！方才母后招了我去，胡老太医还给我开了一堆药呢！”
王相没了，刘相聪明人不可能和顾相争权，那为了防止顾相一家独大，姬未湫这花瓶就做不成了，必定是去分顾相的权的。
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给予，权力多了，那就是要干的活也多了啊！
姬未湫哪里肯碰这个！
姬溯听到此处微微皱眉，姬未湫浑然不觉，仍旧继续道：“我还要调养身体呢！哪里能管那些！我连六部都认不齐，真要让我管事，那我管不来就只能来找皇兄了！”
秘书少了，当上司的任务不就多了吗？
姬溯指节在案几上一叩，顿时打断了姬未湫的话，他一手张开，姬未湫见他这个姿势，就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三根手指落在姬未湫的脉门上，姬未湫心道虽然姬溯的医术大概是不怎么样的，但他今天很希望姬溯能摸出点一二三四来。
姬溯一边把脉一边问道：“胡太医怎么说？”
姬未湫道：“也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多休养，开了一堆药叫我吃，应该只是些虚症……”
“多思忧虑。”姬溯陡然打断了他：“夜不安枕，在想些什么？”
姬未湫呼吸一窒，他道：“也没什么，可能是白日里不累，所以晚上睡不着。”
姬溯道：“说实话。”
姬溯见姬未湫垂下头不敢看他，不禁凝眉，也不知道年纪轻轻，哪来如此多的忧思，思及此处，姬溯陡然有些不悦，淡淡地问：“有何不满？”
他问着姬未湫，仿佛是在关心姬未湫，姬未湫却听出来这句话的意思下面是‘对他这个兄长有何不满’。姬未湫口中发苦，道：“没有什么不满……”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几近无声之时，他猛然抬头，与姬溯对视，道：“皇兄勿怪，皇兄对我，有何不满？！”
姬溯缓缓道：“继续。”
姬未湫义正言辞地说：“咱们上朝的时间真要那么早吗？那才几点！天都没亮，我搁以前，那个点我都还没睡！如今却叫我日日早起，我自然夜不安枕！”
“况且……皇兄罚我半年俸禄也就算了，我一个王爷，也不靠着那点俸禄吃饭。”姬未湫道：“可皇兄让我入阁，也没有给我加点俸禄！顾相入阁，皇兄赐了千两俸禄，刘相入阁，皇兄也赐了千两俸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没有？皇兄对我可有所不满？”
“咱们是亲兄弟！皇兄只管说，只要我这个做弟弟能做到，必然去做！”
姬溯注视着他，许久终于开口：“只为了这些？”
“我和皇兄不一样！”姬未湫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皇兄生来就是太子，朝乾夕惕已经是惯了的！我不同，我生来就是幼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药汤，让我每日早早起，听那些文臣武将扯嘴皮子，一句话要拆成七八个意思，真的很累！我睡不着情有可原！”
“所以每日借酒入睡？”姬溯反问道。
姬未湫用力点了点头：“对！”
他看着姬未湫一副认真得不能更认真的表情，心道：满嘴胡话。
姬未湫从不为银钱发愁，宫中赏下的产业足够他逍遥一世，这点理由，亏他扯得出来。
姬溯视线微冷，姬未湫看着他，慢慢低下头去。
他这也不算胡扯不是？都是因为姬溯不是吗？
他怎么能跟姬溯说，他是因为喜欢上了自己的皇兄所以才夜不安枕，难以入眠？
姬溯生气就生气吧，他敢打包票，这实话姬溯听了也会宁愿自己没有听过。
许久，他听姬溯道：“瑞王，你放肆了。”
姬未湫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臣弟知错。”
他的目光中，可以看见姬溯的手。
不久之前还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现在依旧在他面前，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再碰到。
这短短的距离，却如同天堑鸿沟，难以逾越。
好烦这些。
姬溯也在看姬未湫，他不悦于姬未湫的满嘴胡言乱语，恼怒于姬未湫的出尔反尔，昨日夜间赐下的体罚，至今还未落在他的身上，不如现在叫他涨涨记性。
……罢了。
还未如何，已经是夜不安枕，再打他几下还了得？

第78章
思及此处, 姬溯陡然升出了一种荒谬之感，他明知是为什么，却无能为力。
若换在十五年前, 年少冲动，他定然会赐下庭杖, 将姬未湫打得皮开肉绽, 而今他已有而立，他清晰的知道有些事情并不为外力扭转, 无须再用一些愚蠢的手段来证明自己‘能’。
他平静得近乎温和, 他说：“既是不想说，那不说也罢。”
“霜降渐近，仔细添衣……回去吧。”
姬未湫也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了一回，索性他也不想和姬溯待在一处，姬溯放他走, 他就麻利地告退了。
“臣弟告退。”他顿了顿：“皇兄早些休息, 圣体为要。”
说罢，他没有看姬溯, 转身出去了。
此时又下起了雨，不到暴雨, 却也委实不能算小, 天上是阴沉沉的一片，人间也是阴沉沉的一片, 唯有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的一朵朵银色水花才是亮眼的，无根水裹着寒气嗖嗖地往上蹿, 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小卓公公抱着披风候在一旁, 见姬未湫出来，连忙上前道：“殿下, 这雨大了些，还是歇在偏殿吧！”
姬未湫方才又睡了一个时辰，如今是半点都不困，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小卓：“不了，还有些文书要看。”
听他说公事，小卓公公只好应了，一路把他送回了英华殿。
英华殿中暖融融的一片，因着这几日气温骤变，宫人们早就预备了碳火，果然等到了今日。
姬未湫挥退了众人，也未点灯，就这那点半明不暗的光枯坐了许久，直到夜幕彻底将那点光亮吞噬，他才悠悠回神。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瞒不住的。
无他，他和姬溯之间的关系太亲密了，还是那句老话，别说是养一个人，就是养只不会说话的猫，十几年下来也能摸清对方动了动胡子是想干什么。
他只希望姬溯慢一点看出来，再慢一点，或者他看出来了就当是没不知道，不要把事情弄到最难堪的地步去。
他唤人点了灯，宫人们悄然无声地进来，如同一只只灵巧的猫，添了碳火的炭盆熨着温热的茶水，将殿中烘得越发熏人，暖融融的一片。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这样已经是很好的了。
雨下了一夜，或许是伴着雨声，姬未湫睡得倒是很好，等到被叫起时也无甚不适的地方，就是地方太小，进来的宫人险些转不开身，还闹出个笑话来，给他拿了两只不同的鞋子来，姬未湫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随口说要右边的那双，宫人们这才发现，急忙又去取。
小卓公公领着差事，对姬未湫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见状也不开口责骂，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英华殿有英华殿的好处，距离上朝的太和殿更近了，姬未湫甚至来得及在殿中吃了两个蒸糕，又喝了一大杯热茶，这才出门。
雨下了一夜，如今还有些小雨犹自下着，地上的水洼被琉璃灯映着，闪闪发着光，姬未湫拢着披风，突然起了点兴致，问宫人拿了伞，带着小卓就去上朝。
若不是怕宫人们吃罪，姬未湫连小卓都不想带。
轻雨落伞，沙沙有声。
姬未湫称着伞，就着那点微弱的光，脚步轻盈地绕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有时候还用跳的。
小卓欲言又止地看着姬未湫，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跳——怪不得方才殿下执意叫他也带上一把伞，这个走法，他想要给殿下挡雨真的很难。
有一队仪仗行来，远远望去那连绵的灯火如同一条火龙，在夜色中闪烁着令人无法拒绝的暖光，听到铃声轻响，姬未湫便退到了一侧，仪仗在他面前停下，姬溯的声音从御辇上传来，他道：“上来。”
姬未湫行了一礼，痛快地说：“多谢皇兄。”
他上了车，姬溯面色如常，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便阖上了眼睛小憩，姬未湫还打量了他两眼，瞧他那样子都知道估计昨晚上没睡够。
事忙吧，毕竟拉王相下马不是一件说做就能做的事儿——难道真把王相当庭拉出来，然后听他一一自辨吗？不可能的，一切的事情都在进行，等落到朝堂上，就已经是尘埃落定了。
姬未湫掀开了一点披风，御辇上太热，他还特意穿的厚披风，捂得死死的，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忽地，外面传来声音，是庆喜公公：“圣上。”
姬溯轻轻地应了一声：“拿进来。”
庆喜公公便入内，他手中提着一个篮子，掀开便冒出了热腾腾的烟气，姬未湫跟着看了一眼，就见里头是两碟早点，外加一壶豆浆——他闻着味儿了，甜豆浆。
庆喜公公很快将东西摆开了，又悄然无声地退到了一旁，姬溯一手微抬，并未说话，但意思很明显，让姬未湫先吃一些。
姬溯早上胃口素来不如何，但他惯会养生，在出清宁殿之前多少会吃一点，再多他就懒得碰了，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是给姬未湫准备的。
“多谢皇兄。”姬未湫犹豫了一瞬，也没说自己出门之前吃了一点，他捡了个三丝腐皮春卷扔进嘴里，喝了两口豆浆，觉得有些腻了，又捡了绿豆糕来吃。
他吃的专注，姬溯的小厨房向来出精品，他本就吃得不算多，再吃几块也完全没问题。
不知何时，姬溯已经睁开了眼睛，平和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看一道风景一般。姬未湫吃着吃着觉得不大对，抬头看来，果然见姬溯在看他，他玩笑似地问道：“皇兄，看我作甚？难道是我脸上长出花来了？”
“嗯。”没想到姬溯居然应了一声，随即姬未湫就见姬溯抬起一手，用帕子在他嘴角旁抚了抚。
丝绸裹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温度在他脸上一晃而过，轻柔如水的质感摩挲着他的皮肤，带来了轻微的痒意，姬未湫的呼吸几乎在这一刻停止，只是一瞬，他神色如常地伸手接了那帕子，又狠狠的在脸上擦了一下：“看来是真的长出花来了。”
姬溯安然地收回了手，略微有了一点莫名的笑意，姬未湫看不穿姬溯到底是为何而笑。
等这一盘绿豆糕被姬未湫吃得干净，太和殿也已经到了，姬未湫挑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最佳的下车时机，已经到了太和殿的后殿了，他只好跟着姬溯一道下了车，随着他一道上朝。
刚上了殿，听了山呼万岁，今日照旧以一些较为太平的事情开局，姬未湫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儿，一旁的庆喜公公忽地小小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回眸看去，只见庆喜公公示意后头，他跟着看了看，发现他身后不知何时摆了一个较一般凭几高一些的凭几。
靠坐上去肯定是不行的，于礼不合，但是借力靠站是完全没问题的。
姬未湫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庆喜公公，又侧目看向了姬溯，姬溯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的身上，他沉静地看着满朝文武，眉间清倦，却是说不上来的威仪。
这样的东西，必然是姬溯授意的，没有他的授意，谁敢把这东西摆到太和殿上来？
姬未湫往后靠了靠，凭几恰到好处地托住了他的腰，让他得以放松。等到冗长的朝会结束，姬未湫跟着姬溯进了后殿，便听姬溯道：“午后去一趟周家。”
周家，自然就是周二他家，周二是昨天死的，当然要发丧，姬溯的意思是让他去周家走个过场，以示皇恩浩荡。
姬未湫是不想去的，他没有那种人死债消的概念，就这么一个烂怂货色也值得他去吊丧？但姬溯已经出口，他只能去。
他正想应下，忽地听姬溯问道：“不愿去？”
姬未湫犹豫了一下，随即颔首道：“我不想去……周二那人作奸犯科，无恶不作，也配我去给他吊丧？周老大人与周大人于国有功，那也是他们的事儿，与周二何干？我怕我在他家灵堂上笑出声再放两串鞭炮。”
不光如此，他还想送个花圈，上面挽联左边写‘因果循环’，右边写‘报应不爽’，中间横批‘死得好！’。
这话说的有些过分，姬未湫都已经准备好挨姬溯训斥了，哪想到姬溯沉吟一瞬道：“有几分道理。”
他传令拟旨，加封周老大人一等男爵之位。
既然有恩赏，自然没有再劳动姬未湫这个亲王去颁旨的道理，让御前的太监去就是了。
庆喜公公眼疾手快地给小卓捞了这个肥差，让他去颁旨了。
因着外头的雨又大了起来，已经到了难以行走的地步了，天帐也是无用，故而姬溯也不急着走，姬未湫自然也是如此——他也不是傻的，这么大的雨谁出去谁就是落汤鸡，他虽然不想与姬溯接触得太多，但身体也是要紧的。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太和殿后殿依旧是一片安静，姬溯留在此处，只会让这里更安静，入耳唯有雨声簌簌，水汽扑面而来，大约是这个天气烧炭盆还是有些太早了，一冷一热相撞，姬未湫觉得身上有些黏腻不适，但太和殿中没有他的衣服可供更换，便也按下不提。
庆喜公公道：“圣上，今日潮湿难耐，碧纱橱中备了衣衫，眼见着这雨暂时是停不下来了，圣上不如去换一身宽松的衣裳松快松快？”
姬溯颔首，起身而去，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进来。”
这还能是点谁的名？自然是点姬未湫的名。
庆喜公公一向是个周全到了极点的人，他知道天气潮湿，姬溯可能会有所不适，自然也考虑到姬未湫或许也会有所不适，衣裳当然是两人的都备下了。
姬未湫委实是不想进，但没有合理的理由，只能跟着进去了。
太和殿比清宁殿还要大上许多，便是碧纱橱也不显得逼仄，几扇屏风恰到好处的划分了空间，姬溯已经去了一边，宫人们服侍着他更衣。
衣物在纱影中落下。
姬未湫见状也不敢多看，去到了另一头。

第79章
庆喜公公准备得很是齐全, 从内到外各有三套，只等着姬未湫挑。这样的天气，姬未湫也不耐烦穿太深沉的颜色, 指了一套青蓝的，宫人们将衣物放下后便在姬未湫的示意下回避了。
既然要换, 当然是一起换了。
烛光透过绘制着兰草的灯罩洒落在姬未湫身上, 他的身形修长，并不显得太过纤瘦, 一切都恰到好处——除了不怎么显肌肉。
没办法, 他年纪轻轻的就要坐班，一坐就是三四个时辰，再加上上朝，已经是个合格的社畜了。剩下的时间要么是在吃饭，要么是在睡觉, 真的, 他能保持没长太多肉纯粹是因为皇宫够大，通勤步数再加上朝站一个时辰起步。
姬未湫不禁想到那次给姬溯量身, 没忍住捏了捏自己的腰——没估错的话，姬溯的腰比他细。
就不科学！怎么会有人一天到晚坐班超过六个时辰再加每天山珍海味还能保持那个身材的？
天生吃不胖是吧？
姬未湫撇了撇嘴, 对于自己满脑子姬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行为上不要出格就行了。他意识到因为喜欢姬溯这件事带给他过多的焦虑和内耗，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放任自流。
他带着一点自嘲地想, 十有八-九是他年轻气盛, 产生的激素导致的感情失控，等过两年说不定自然而然也就淡了。
要是没淡, 那就到时候再说。
另一侧传来了环佩叮当，姬未湫也没有加快速度，还是慢悠悠地该怎么就怎么，左右无事，着什么急？
另一侧，宫人们跪在姬溯身侧，俯身替他系着腰间饰物，姬溯神色坦然地直视着前方。
屏风如同幽雾片片，将姬未湫映得朦胧。
年轻人姣好的身形落入他的眼中，他正抬手从屏风上取下了崭新的衣物正在更换，随着他的动作，手臂上的皮肤也随之绷紧，露出藏在皮肉下的肌肉，肩胛微微隆起，又被淡色的里衣掩去。
姬溯目光平静，就像是注视一道风景一般注视着姬未湫。
他没有要回避的意思，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够得到的，只是看一看，又算得了什么？
姬溯想的是，姬未湫似是瘦了些。
晕黄的光透过衣物，显出了姬未湫的腰线，里衣似乎比往日见过的要宽大了一些。
衣物是每月量裁，哪怕姬未湫出了宫也是如此。
姬溯略微等了一等，见姬未湫穿上了外衫，这才举步而去。
姬未湫刚系好腰带就听见脚步声，他闻声回头望去，便见姬溯一身青衣缓步绕过了屏风而来，他怔了怔：“皇兄，有急事？”
不然他真想不到姬溯过来干什么。
“并无。”姬溯随手拿起了搁置在一旁的配饰，走到了姬未湫身边。姬未湫有些茫然，下意识退了半步。只这半步，姬未湫就意识到似乎不应该退，果然见姬溯微微凝眉。
姬未湫只得硬着头皮站着，方才还阔达的不行，如今姬溯真到了面前，那就不怎么顶用了：“……皇兄？”
姬溯垂眸，将玉佩系在了姬未湫腰间。
姬溯的手是极漂亮的，只要一伸出来就很轻易地能让人联想到竹、玉一流美好的描绘。
姬未湫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见那只漂亮到了极点的手勾住了他的腰带，在腰带中挤出了一个缝隙，深青色的丝绦被送入了其中，轻巧地系上了一个完美的结。
末了，姬溯一手搭在了他的腰上，握了一握。
姬未湫喉咙有些干涩，一直之间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像是过了许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他听见自己用玩笑地语气说：“难道是胖了？皇兄别训我，御厨手艺太好，没忍住多吃了些……”
姬溯只握了这么一下就松了开来，随即吩咐道：“将瑞王一应起居所用挪至清宁殿东偏殿。”
屏风外的宫人齐齐应喏。
姬未湫不解，听这个意思，又要将他扣在宫中：“皇兄不必大动干戈，英华殿我住着也挺好，距离太和殿也更近，还能多睡一刻钟，我很喜欢……”
姬溯淡声道：“让你去就去。”
姬未湫闻言也只能应了。
姬溯转身出去了，姬未湫跟在他身后一道去后殿安坐，殿外雨势依旧骇人，姬未湫见姬溯开始看起了折子，他枯坐了一会儿，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他总不能上去跟姬溯说折子分他点看看。
正在魂游天外之际，姬溯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自去歇息。”
姬未湫骤然回神，随即起身应了声是，由宫人引着他去碧纱橱小憩。大概是昨天睡得挺好的缘故，今天姬未湫还真不怎么困，这回笼觉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躺了许久，才朦朦胧胧有了些睡意。
意识半昏半沉之间，他忽地听见姬溯在说话，姬溯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耐不住透出几分冷意：“传江清云。”
宫人们躬身应了，有小太监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姬未湫听见‘江清云’三个字就立刻清醒了过来，他忽然意识到姬溯将他挪到清宁殿是因为觉得他身体出了问题，而不是因为其他。
因为江清云负责照料他，出了问题自然就要找江清云的麻烦。
他有些懵，随即又有些百味杂陈，心中却莫名松了一口气，缓和了许多。他静静地躺着，等待着后续。
他想，就算不论胡老太医的关系，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清云为此牵连，毕竟江清云学的是中医，又不是学心理的，实在是怪不到江清云头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江清云到了，姬未湫听着姬溯问道：“近日瑞王身体如何？”
江清云的声音很清晰：“王爷并无大恙。”
“哦？”姬溯反问了一声。
江清云掉了一堆书袋子，总结下来的意思就是人吃五谷杂粮，又有七情六欲，难免有些小病小痛，因着姬未湫年富力强，比如夜不安枕这事儿，天天给他喝安神汤，让他养成依赖性反而不好，不如不治，以姬未湫的身体素质过一阵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姬未湫在里头翻了个身，他随时准备冲出去给江清云求情，不想等了等，就听见江清云道：“微臣告退。”
姬未湫放下心来，还好，江清云这一关成功过去了。
一个下午就这么伴着雨声悠闲的过去了，到了傍晚时分，雨总算小了起来，姬未湫一看这天色，也不必去文渊阁了，老老实实回偏殿吧——叶恩光他们应该也不介意偶尔多干点活。
大不了他明天再让醒波去送点礼。
回了清宁殿，姬未湫还想着会不会出现满宫的药味儿，又或者姬溯得寻他点麻烦，没想到姬溯干脆地放他回偏殿歇息了。这时胡老太医开的药方也送了来，姬未湫看了一下，都是上午吃的药，也就放心了。
今天姬未湫没有喝酒，他先去云池宫狠狠地泡了一会儿，到点就老老实实躺到了床上，等着睡觉。吃胡太医的药，尤其是汤药是一律禁酒的，毕竟小老头用药比较怪，对酒的反应格外明显。
或许是早上吃的汤药真的有效，姬未湫还真有了些睡意。
吱呀一声，有冷风钻进了殿中，姬未湫裹紧了被子，似是听见了脚步声——是姬溯。
他以前一直觉得有人能听脚步声分辨是什么人太扯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只要对一个人足够熟悉，就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对方的脚步来。
姬溯走路素来是四平八稳，他不会走太快，也不会走太慢，带着一种从容的意味，姬未湫几乎是在瞬间就知道是他。
他来做什么？大半夜的，姬溯跑到他的寝殿里做什么？
床边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姬未湫方才的睡意一扫而空，却仍旧闭着眼睛装睡，他想看看姬溯想要做些什么。
姬溯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姬未湫只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该不会是姬溯觉得他太讨人厌，决定还是直接掐死他吧？
倏地，姬溯的手搭上了他的脉门。
姬未湫一顿，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姬溯不会发现他还没睡着吧？要是发现了怎么办？他一会儿说点什么好？
都怪姬溯！他本来马上要睡着了！都怪他进来，他才又清醒了！
只一会儿，姬溯便松开了手，转身出去了。帘幔又无声无息地垂下，仿佛从来没有人出现过一般。
庆喜公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似乎是害怕惊扰了在殿中安睡的姬未湫，他压低了声音道：“圣上，天色已晚，您也歇了吧。”
姬溯没有应答，庆喜公公接着道：“小殿下这儿，老奴必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仔细的，老奴自作主张，已经请江太医留在清宁殿了。”
姬溯这才淡淡应了一声。
姬未湫又听庆喜公公道：“圣上，老奴知道您担心小殿下……时时去看……”
许是走得远了，姬未湫也听不清了。
于黑暗中，姬未湫将手往下挪了挪，搭在了姬溯方才坐的地方，那里还带着姬溯的体温，比旁的地方要暖一些。
他慢吞吞地想……要是这十几年不存在就好了。
姬溯是个好哥哥，可他却不是个好弟弟。
***
姬溯自偏殿出来，依旧觉得好笑——那陡然加快的心跳，寓意着姬未湫并未入睡。
他在装睡。
寻常医者都能诊出来。
罢了，小孩儿能乖乖上床睡觉，不饮烈酒，就算是不错。
他垂在身侧的手，尾指轻动，仿佛是在按捺着什么。

第80章
时间就这么一晃过了一个月, 天气已经彻底转凉，如鹅毛般的大雪飘满了整座燕京，姬未湫从马车上下来, 被冻得哆嗦了一下，暗叹这破班是不能上了。
“积雪难行, 殿下还请小心。”小卓公公看着姬未湫一个劲往雪厚实的地方走就觉得脑壳疼, 他也不好拦，只能在旁边苦哈哈的提醒——宫人们早已把清宁宫各处宫道都清扫了干净, 但架不住这位就是喜欢往路牙子上走啊！
加了厚厚皮毛的靴子防水又防冻, 姬未湫半点都不觉得冷，一脚深一脚浅的踩着雪玩儿还觉得怪有意思的。正走着呢，只听前面有低低地哭声传来，姬未湫的脚步霎时一顿，随即他扬了扬下巴, 小卓公公立刻闻弦音而知雅意, 持灯往前探了探。
琉璃灯点亮了宫墙的角落，只见一个年轻的小宫女跪在墙角, 她的裙摆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腿上, 显出姣好的线条来。似是看见烛光, 她抬头看来，一张清丽的小脸冻得惨白, 眼若秋水，泫然欲泣, 伶仃的肩膀也被雪打湿, 愈发显得可怜。
姬未湫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艹，半明不暗的时候看见这个也太吓人了！
那宫人嘴唇动了动, 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一瞬间直勾勾地看着姬未湫，紧接着才道：“奴婢惊扰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姬未湫没忍住又退了一步，赶紧把小卓推过去：“处置了。”
这话要是从姬未湫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嘴里冒出来，小卓都会觉得是把这个碍眼的宫人赶紧拖下去处置的意思，但从姬未湫的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哎呦喂赶紧去看看什么仇什么怨大半夜的叫个小宫女跪雪地里没这么折腾人的！’的意思。
小卓赶忙去了，姬未湫也不等他，自顾自的往前走，没一会儿小卓就一路小跑跟了上来，满脸堆笑地与他说：“殿下，无甚大事，只是那宫人碎了御用的瓷盏，这才叫罚跪。”
姬未湫顿了顿，“不会是博云青的那一套吧？”
姬溯其实不太会透露出自己的喜好，茶具给什么用什么，反正到他那里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大致上不错他就会用，但姬未湫记得只有用到那一套茶具的时候，姬溯拿在手中的时候会摩挲一二。
“是万古青的那一套。”小卓仔细打量着姬未湫的神情，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接着道：“一些小事罢了，只是这一碎，闹得茶房手忙脚乱，这才叫在外头罚跪。”
姬未湫点了点头，也不再关注这事儿。小卓见状有些啼笑皆非——殿下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当做不知道？
那宫人他有些印象，是这半个月才调来清宁宫的，他见过几回，这宫人手脚麻利，性子沉稳文秀，不像是个闹幺蛾子的——结果这才半个月，就闹出幺蛾子来了。
她自以为天落鸿雪，美人垂泪美得很，没想到殿下唬得当即往后退了一大步，没见着她看见殿下后退的时候人都傻了的模样么？
姬未湫确实是没想到这一层，毕竟这宫人和他性取向不符，就算性取向符合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美感——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在黎明时分一个一身白的浑身湿漉漉的女的陡然出现在墙角，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你的这个画面很美吧？
想想就害怕。
姬未湫进了偏殿，暖融融的空气在门开的一刹那扑面而来，宫人上前接过了沾满雪的大氅，姬未湫扯了扯领口，长舒了一口气。
每到冬天，就是在考验他的自制力。
“殿下，张大人在外候着。”小卓也是换了一身衣服才进来的：“许是有什么要事？”
姬未湫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的抬了抬手示意放醒波进来，这不是再有一个月突厥那边使臣就要来了，他前几日跟着鸿胪寺卿聊了一会儿，鸿胪寺卿表示‘教无可教’，于是姬未湫转而就叫醒波去搜集一下这回要来的使臣的资料去了。
所谓打人先打脸，骂人必揭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醒波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熟练得很。他入内行过礼后，姬未湫见他身上干燥，就知道是在茶房等的，也就放下心来，示意醒波坐下后，他抱着崇高的心情打开了醒波呈上来的资料。
这次来的使臣中，正使是由二王子担当，另外还有一位公主，再加大臣若干。这个公主有些微妙，姬溯至今不娶不纳不幸，这样一个公主来，姬溯肯定是不会要的。
——就算姬溯想要，朝臣也不会同意，一个帝王，三十未娶，突然纳了个敌国公主，完了，这一看就是爱美人不爱江山！
更何况还牵扯到了继承人的问题，一旦姬溯有子嗣，那么顺位继承人肯定是姬溯的子嗣，四舍五入之下岂不是江山落入敌国之手？！那绝对不行！
姬未湫思索着，毕竟是公主，身份太低的不相配，他自个儿应该是位列第二，然后姬六他们这几个宗室处于三四五，紧接着就轮到朝中重臣或朝中重臣之子。
也不知道会配给谁……这么一想张二邹三他们都挺危险的，毕竟他们满足重臣之子这个标准，本身也无甚大志向、大能力，非常符合给敌国公主当驸马的要求。一旦与敌国公主和亲，日后本人与重要职位就无缘了，但又很符合家族的利益——这不给姬溯解决了一个问题吗？人家为国家废了个儿子，姬溯给他们家一点优待很正常。
姬未湫又翻过了一页，眼睛就瞪圆了，连背脊都挺直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册子：“公主乃是二王子与他爹的王妃通奸所生……真的假的？”
醒波一本正经地说：“突厥都是这么传的。”
姬未湫又翻了一页，“……那王妃是二王子的亲娘？！还是可汗的异母妹妹……啊？！”
醒波沉重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应当是姬溯回来了，本来两人是一起回来的，今天顾相有事，姬溯就让他先回来了。本以为姬溯是要去正殿的，不想姬溯却进了偏殿，醒波行礼，姬未湫也赶忙要跟着爬起来行礼，却见姬溯抬了抬手：“免礼。”
姬未湫心安理得地坐了回去。
醒波知情识趣地往墙角站了站，姬溯在罗汉床的另一侧落座，道：“在说什么？”
姬未湫把册子递过去了：“这个……”
姬未湫示意宫人们回避，醒波自然而然跟着宫人们一道往外走了，姬未湫见姬溯在册子上一扫而过，神色一如往常，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姬溯的养气功夫真好。
看到这种劲爆八卦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姬未湫坚决不承认这是他大惊小怪，是个人看见这混乱的家族关系都会震惊的吧？！
姬未湫觉得这位公主变得危险起来了，这么复杂的关系，这位公主是个全乎人的概率就不大，精神状态更是令人堪忧……二王子的精神状态也让人堪忧。
——话又说回来，他要是当面骂二王子是个狗杂种，对方会不会暴跳如雷？
姬未湫打量着姬溯，问道：“皇兄，这上面……是真的？”
姬溯将册子搁置在一旁，随即颔首。
姬未湫心里暗暗咋舌，回头他一定让鸿胪寺多准备些护卫，只要是和这两位会面的时候都要带足侍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姬溯平缓地道：“边关起了战事。”
姬未湫下意识说：“小摩擦，他们想要先探探我们的底……不足为奇，让周二哥小心就是，免得吃了亏。”
先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这样和谈的时候才好谈条件，常规操作了。
姬溯倒是有些惊讶于姬未湫敏锐的感知。
姬未湫却觉得自己是纸上谈兵，轻飘飘的谁不会说上两句？边关苦寒，如今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他想到这一点就烦，他道：“要不让周二哥出点阴招？”
姬溯微微扬眉，等着后文。
姬未湫将册子反过来，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这里是河……现在是结冰，他们大概率会走冰，咱们把冰凿个半穿不穿的……”
姬未湫说罢又撇了撇嘴道：“不好，现在太冷了，一晚上就又冻上了，还是投毒好！也就是冬天，往他们水源里倒夜香！……要是夏天就好了，拿金汁搅合砒霜再混合点腐烂的尸体，用来沾箭头，一扎一个死！”
姬溯好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姬未湫顺口调侃道：“此举有伤天和，不伤我南朱人和，报应算我头……”
“放肆。”姬溯骤然打断道：“不可口出妄言。”
姬未湫应了一声，浑然没放在心上，他看着姬溯，又笑道：“皇兄别急，咱们还养着一群和尚道士吗？到时候拉几个过去，对着泡完毒的箭矢先念几遍经，超度一下罪业，想来就没有报应一说了。”
姬溯没答话，显然是对他的意见很无语。
姬未湫揣测出这个意思，还怪乐呵的，他顽强地挣扎一下：“真的不行吗？咱们可以等春夏试试的！这个法子成本又低又管用……”
姬溯点了点案几，道：“若突厥瘟疫泛滥，边关亦不能幸免。”
姬未湫想也不想就说：“那就投他们王庭里去。”
说罢，他意识到这个法子一切的先决条件是先深入突厥，去他们的王庭——都有这个本事了，干嘛不直接杀人呢？把这波突厥权贵全杀了，什么事儿都没了。
好了，现在问题到了如何去他们王庭。
他自顾自地想着，有时想到有些地方还自顾自的乐，时不时轻笑两声。
姬溯坐在一侧，他平静的目光落在姬未湫身上，莫名的就有了一种温和的意味。
碳火发出了细微的迸裂声，姬溯忽地伸手在姬未湫头上抚了抚，姬未湫陡然抬头看向姬溯，有些疑惑：“皇兄？”
好端端的，摸他头干什么？
姬溯淡然地收回了手。
“无甚。”

第81章
又一日, 姬未湫难得出了一趟宫，倒不是他想出宫，而是大理寺传来消息, 说曹知鱼非要见姬未湫一面。
姬未湫这趟出宫出的前呼后拥，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电视剧里那些皇帝出门都是这个配置了——实在是没办法, 他在宫里就为了躲事儿, 如今好不容易出宫了，那不就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吗？
就这么短短一段路, 姬未湫已经见到了两个恶少调戏民女, 三个恶霸欺瞒孤儿寡母，乃至还有什么美貌少年少女跟眼瞎了一样，不是往他马上撞就是倒在要过去的路上，险些被马一脚踹死。
让姬未湫来说，有一个算一个都把他当傻逼看, 大概是以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但问题来了，他又算不上什么君子。
姬未湫咬咬牙, 一律不停留、不处置，头也不回地走, 顺便让人去问责京兆尹, 短短一条路出现了这么多事情，他这个京兆尹怎么当的……剩下的让京兆尹和人博弈去吧。
这也是从姬溯身上学来的处世之道之一, 不问细节，先抓大节, 无论皇宫还是朝廷, 皆是各司其职，哪个环节出问题, 就问那个管这方面的人，他管不好，自然有人能替他管。
说实话，姬未湫还是第一次进大牢里。一跨入那道石门，便有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恶臭扑面而来，饶是白天，这座牢房里依旧黯淡无光，需要靠火把照明，一座座牢房里关的人有的已经头发花白，有的尚年轻，皆是双目黯淡无神。
看得出来因为他要来的缘故，整座大牢都被紧急打扫了一番，大理寺卿跟在他身后，客气地与他介绍：“这位是前江南府总兵□□刘大人！”
“这位是前清源府知府文君琰……”
周围本就有犯人哀嚎嘶吼之声，大理寺卿还在一旁喋喋不休，最让姬未湫厌烦的是这人说话就介绍个人名和官位，哪怕他说说对方犯的什么罪呢？这何大人当他自带搜索器呢？提个关键词自动检索出来对方犯过的事儿？
姬未湫懒得看大理寺卿，随口道：“何大人这是闲的发慌，找本王唠嗑来了？要不您整理个册子出来，等下回本王闲了，请大人到王府说书。”
大理寺卿一噎，道：“……下官恐难当重任。”
三言两句之间，又绕过了两道石门，总算是到了曹知鱼所在。曹知鱼因有检举之功，虽不能免死，但从牢房来看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他的牢房是整齐的，他盘腿背对着牢门坐在床上，似乎是在看那扇小窗外的风景，从背影看人还算整齐干净，应当是没受什么刑。
大理寺卿示意狱卒开牢门，姬未湫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道：“曹大人，何事寻本王？”
曹知鱼闻声并未回头来看，只是道：“王爷答应罪臣的事，可做到了？”
“自然。”姬未湫双手拢在袖中，心知肚明曹知鱼是在问什么，曹知鱼家眷一事他在姬溯面前过了明路，又交代了醒波去办，已经办完了，人已经送走了。
曹知鱼也没有追问人送去了哪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于他而言是阖家性命，于别人口中或许只是一句清淡的吩咐罢了。
曹知鱼道：“还请王爷屏蔽左右。”
姬未湫一手微抬，除了姬未湫身边的护卫外，其他人都知情识趣的退下了，大理寺卿踌躇良久，在姬未湫的目光下走得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曹知鱼这才回过头来，姬未湫见状忍不住皱眉，曹知鱼右眼蒙着纱布，那纱布上满是血污，不必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曹知鱼却道：“王爷无须挂怀，进了天牢，哪有不受刑的？我本该死，受些刑没什么大不了的。”
姬未湫颔首：“那么曹大人想对本王说什么？”
曹知鱼缓步下了床，他走得极为艰难，但依旧努力稳定着身形，他抓住了栏杆，面容苍老，仅剩的那一只眼却亮得像是在发光一样，他低声道：“王爷于我有恩……王爷要小心身边人！”
姬未湫眉间不动：“谁？”
“不知道。”曹知鱼干脆地说：“罪臣不过也是得了只字片语，王爷小心就是。”
姬未湫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近身服侍的人成分很干净，要么是姬溯的人，要么是母后的人，都是拿捏着命脉的，不会轻易背叛他。而寻常侍人都近不了他的身——他住在皇宫后那就更是如此了。
回去让青玄卫去查一查就是了——对，只是查一查，不是大动干戈查，也不是严加审问去查，毕竟谁知道曹知鱼搁这儿空口白话的说的是不是真的？
曹知鱼口中说着他对他有恩，但其实是姬未湫犁地三尺把他硬生生给抓了出来，至于事后保他家眷纯粹是利益交换而已，谈不上有恩。
姬未湫道：“还有其他事情吗？下回若还是这样的事儿，本王可不会再来。”
曹知鱼凝视着姬未湫，忽地嗤笑了一声：“应当是没有下回了。”
姬未湫觉得话不能说的太死，说不定他就当了监刑官呢？——哦不对，这种脏活累活的姬溯也不会让他去，概率不大。
姬未湫对青玄卫吩咐道：“给曹大人寻些好药，最后一程了，别过得太难。”
青玄卫应了一声，曹知鱼却没有说话，姬未湫看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许是大理寺卿也没想到两人说话那么快，并未回来接他，姬未湫顺着原路返回，他斟酌着曹知鱼的话，下意识分析着他的神情乃至每一个举动，看看里头有没有破绽。
忽地，他听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小九……”
姬未湫脚步一顿，闻声侧首抬眼望去。
他行九，对‘九’这个字眼格外敏感一些，只见一旁的牢房中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姬未湫皱了皱眉，举步欲走，却又听到对方喊了一声：“小九！……阿湫！”
居然真的是在叫他。
姬未湫再度驻足，道：“你是谁？”
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覆盖着他的面容，在姬未湫的示意下，青玄卫将火把往里面探了探，随即禀报道：“王爷，他容貌已毁。”
言下之意，是在提醒姬未湫别仔细看免得吓着了自己的意思。
那花白的头发动了动，似乎要起身，姬未湫这才看见对方双腿被一只铁枷锁住，这东西可比什么铁链管用，戴着这个根本没办法走动，甚至没办法坐起——毕竟有多少人能戴着两三百斤的东西行动自如呢？
凌乱的头发散开了一些，姬未湫一边觉得恐怖，又没忍住仔细看了看，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分辨不出来，故而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对方忽地痴痴地笑了起来：“我是谁？我是谁——哈哈哈哈——！小九，你忘记我了吗？小时候我还常带你玩儿呢！”
其实对方喊他‘小九’，姬未湫就能大概锁定对方的身份，毕竟在皇宫中能喊他‘小九’、‘阿湫’的人委实不多，从小到大加起来十根手指都能数清楚，但问题在于，这些人中除了太后和姬溯，其他的应该都死了才对。
对方猛然扑了过来，青玄卫瞬间将姬未湫拦在了身后，只听一声闷响，对方扑倒在地上，只剩下圆乎乎的肢体的手在地上挣扎着，他道：“小九，我是你三表哥啊！”
姬未湫陡然想起了这人是谁——说是三表哥，但其实不是他老母亲那边的亲戚，而是二皇子的三表哥，也是二皇子的伴读。当时大家还是和和气气，他们这群玩的好的小孩儿也跟着一道喊三表哥。
姬未湫有些诧异：“你居然没死？”
那人诡异地笑了笑：“姬溯那乱臣贼子想留着我折磨，自然不会让我轻易的就死了！小九！你来！你过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快过来！”
“我不过去。”姬未湫道：“你爱说就说……来人，传大理寺卿。”
他想来想去，这三表哥应该就是因为夺嫡进的天牢，而且事情应该不大？否则他应该有记忆才对。他怀疑姬溯很有可能是当时在气头上放了句狠话，后面忙起来根本忘记了有这么一号人，故而才一直关在这里。
至于他让他过去……对不住，他一个穿鞋的不跟这种光脚的赌命，万一对方戴了十年铁枷已经练就了一双麒麟臂，就等着过去邦邦给他两拳，打他个当即暴毙怎么办？
从疤痕中挤出的眼睛怪异非常，他就这么狠狠地盯着姬未湫，大笑道：“你真不想知道？事关姬溯和你……你就真的不想知道？”
大理寺卿已经急急赶来了，见姬未湫正在与这个人说话，脸色一变：“王爷，这是个疯子，您不必理会他……”
时间太长，他竟也忘记了还有这么号人物在！
姬未湫目若古井，波澜不兴，他只当是没听见牢中人的话，道：“他自称是二皇子表兄，当年的事情太多，皇兄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何大人，这人放着总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大理寺卿当即道：“臣立即随王爷进宫请示圣上。”
“好。”姬未湫应了一声，举步就走，当真还就是不打算听对方的秘密了。那人目眦欲裂，大喊道：“姬未湫！小九——！小九——！你回来——！你知道吗！你根本不是……”
姬未湫脚步未停，他道：“堵住他的嘴。”
大理寺卿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王爷根本不是什么？这话他从未从这人口中听过……姬未湫平静地道：“一个疯子，不足为奇，何大人，你说是吗？”
大理寺卿连连点头：“是！是！王爷说的是！”
姬未湫笑了笑，出了这道关押着各种不可轻易杀死的囚犯的石门。
外面依旧是阴暗一片，各种难闻的气味儿扑面而来。
姬未湫却觉得比里头好了许多。
又转出两道石门，总算是出了天牢，阳光撒在了姬未湫身上，姬未湫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他又吩咐道：“留两个人看着他，没有得到皇兄的命令前，不许他再开口说半个字，也不许他以任何方式传达任何讯息，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青玄卫应是。
他大概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听，也不该听，所以才叫人堵住对方的嘴。要不是怕姬溯留着那人确实有大用，要从那人口中探听什么秘密，否则他当即令人把那人的舌头割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
他根本不是姬溯的弟弟？他只是狸猫换太子中的狸猫？
他早就知道了，不必任何人再提醒。
姬未湫甚至用一种调侃的心态想着：姬溯做事居然也有这么不干净的时候？

第82章
在大理寺卿入宫之前, 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姬溯耳中，清宁殿中宫人早已屏退，连庆喜公公都不在殿内, 寂静一片，只有暗卫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殿下吩咐二人看守季结夏, 不许季结夏再传只字片语。”暗卫道。
姬溯眉峰微动, 问：“只是如此？”
“是。”暗卫继续说：“殿下出大理寺后，与大理寺卿何方理回宫……”
暗卫仔仔细细将姬未湫是如何把大理寺卿给辖制起来, 将他单独送入马车, 大理寺卿的小厮都被青玄卫隔开，更是下令守在了那第三道牢门内，不许任何人进出的事情禀报给姬溯听。
姬溯听罢，有些诧异，又有些欣慰。平日见小孩儿冲动莽撞, 不想今日在这件事上能按捺下来, 竟是半个字都不听，做事仔细周全, 自然觉得欣慰。
季结夏，当年助姬未染夺嫡, 数次置姬未湫于险境, 又因要留作后手，这才不杀。
至于何方理——他约莫是过得太舒服了。
***
姬未湫带着大理寺卿回宫, 一路上这位何大人半个字都不敢说，垂首跟在姬未湫身后, 连眼神都不与他人交流。
姬未湫是直奔清宁殿的, 不想半道上却见小卓公公急急忙忙地来了，他见了姬未湫便行了礼, 低声与姬未湫道：“殿下，圣上如今正在太和殿中。”
姬未湫点了点头，脚步一转就往太和殿去——看来姬溯也很重视这件事。
姬未湫自认这事儿他做的没有不对的地方，故而他也不慌张，那个什么狗东西三表哥出现在那儿就是蹊跷，突然要跟他说秘密更是有病似地，今天的事情看似都是巧合，但姬未湫觉得是有人算计好的。
但算好就算好，只要姬溯不放在心上，他也不放在心上，管他怎么算都没用。
不多时，太和殿后殿就到了，姬未湫见门槛就在眼前，踏入之时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迟疑——他惧怕见到姬溯。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当即装病装晕倒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的冲动。
可惜这件事就甩在了他的脸上，他想避嫌都避不了，就算此刻不进去，也没有转头就走的道理——如果真的想避嫌，拿就让大理寺卿一个人进去，他在殿外等候，等到姬溯处理完大理寺卿，他再进去，给姬溯一个态度，示意他什么都没听到，也不想听。
但姬溯一定会再招他进去，与他说话，他若避之不谈，那就显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姬未湫思及此处，没忍住瞪了一眼大理寺卿，这才入内。
何大人进去当即就给跪下了，大喊道：“臣失职，万死！请圣上降罪！”
姬未湫则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姬溯的目光扫了过来，倒还是他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眉宇间不带半分情绪，道：“免礼，赐座。”
“谢皇兄。”姬未湫搁旁边坐去了，宫人还给上了杯茶外加一盘一口一个的小点心，今天是松穰鹅油卷，还冒着热气呢！他爱吃！
姬未湫习惯性地往嘴里塞了一个，咸香油酥的鹅油卷在口中化开，茶盅里是清甜的雪梨汤，刚好中和了鹅油卷的腻歪。
姬未湫都捏起第二个了，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吃点心的时候……啧！平时在清宁殿里吃习惯了。
他垂眸看着跪着止不住发抖的大理寺卿，心道姬溯这怪罪下来肯定不是怪他听了不该听的，而是怪他没有管好犯人，让对方对着不该见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个罪名对于大理寺卿而言是极其严重的失职。
姬溯放下了茶盅，道：“果真？”
大理寺卿没敢接这一茬，他要应了，虽然要不了万死，但一死怕是逃脱不了。只听大理寺卿道：“臣自知死罪！但此事间不容发，臣请圣上留微臣一命，待此事毕，再请圣上降罪！”
那就是要戴罪立功的意思。
姬未湫觉得姬溯应该会同意，毕竟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太敏感了，除非姬溯早就准备好了人手，否则谁接手都没有何大人亲自处置来得更快更好。
果然，只听姬溯道：“依卿所言。”
何大人当即叩首谢恩，他没废太多话，立刻告退，得到姬溯同意后退出殿外，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未湫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完了，下一个到他了。
他抱着一种吃断头饭的心思又往自己嘴里填了个鹅油卷。
姬溯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一瞬后又挪开了，他抬了抬手，宫人们上前给姬未湫添满了雪梨汤，悄然无声地退出了太和殿。
姬溯的意思是喝完这一盏雪梨汤，就该谈事了，在此之前可以慢慢吃。
姬未湫吃完了口中这个，又喝了半盏雪梨汤清了清口就作罢了。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故作不屑地道：“皇兄，是有人狗急跳墙了吗？”
姬溯答非所问：“用好了？”
“一会儿还得用晚膳……”姬未湫说着，语气中包含着潜意识里的期待，紧接着就听姬溯道：“不好奇？”
姬未湫一顿，心中苦笑——还是问了。
他还当姬溯不会提这件事……想来也是，姬溯凭什么不提？他不提，是因为惧怕很多东西，姬溯什么都不怕，他坐拥四海，他御极天下，他凭什么不问？
所以姬未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有点好奇……但季结夏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无论他要与我说什么，无外乎就那么点东西，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说到这里居然还有点想笑，万一季结夏想说的不是他不是亲生的，而是姬溯不是亲生的呢？如果他以为姬溯非先帝亲生，说姬未湫才是正儿八经的嫡子，这皇位合该是姬未湫的呢？
那乐子可就大了。
姬未湫停顿了一下，“他恐怕不是想说给我听，是想说给皇兄听。”
说给他听，姬溯自然就知道了，毕竟皇家兄弟之间，依旧是姬溯这个长兄作为主导，无论对方想告诉他什么，最终想要的无非是给姬溯找点麻烦。
只看季结夏满是疤痕的面容与光秃秃的四肢，他不死已经是个奇迹了，不恨姬溯是不可能的。
姬溯自御座上走了下来，他走得极是从容，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姬未湫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未湫，姬未湫也不禁抬头看向他，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姬未湫下意识地想要从姬溯眼中探索出一些什么来。
——姬溯的心情似乎不错？而且好像也没有要钓鱼执法的意思？
其实姬未湫什么也没看出来，但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皇兄？”姬未湫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姬溯垂眸看着他，道：“有进步。”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还未来得及笑，就听姬溯道：“瑞王。”
姬未湫的笑在到达嘴角之前消失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皇兄？”
姬溯一手微抬，姬未湫在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释然——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大概，是要结束了。
他其实听见姬溯在太和殿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自己做的太好了……好到了姬溯要在太和殿见他，与他说些正经事。其实他应该表现得很好奇，很惊恐，应该接着去问季结夏，而不是当即将所有人的嘴都封住，把自己和大理寺卿打包送到姬溯面前。
其实他这么做，无异于告诉姬溯他已经知道什么了。
姬未湫的眼睛闭了起来，姬溯练过武的，而且练得很不错，真要扭断一个人的脖子，一个眨眼就足够了……如果要关起来，他们之间也没有太难看，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姬溯的事情，应该没有到要打断他两条腿的地步。
忽地，姬未湫的脸被姬溯抬了起来，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姬溯道：“睁眼。”
姬未湫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姬溯的目光。这一瞬间，姬溯的目光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他听见姬溯道：“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纵使谋逆，朕亦不会杀你。”
但会关起来。
姬未湫腹诽道。
他垂下了眼睛，避开了姬溯的视线，有些无力地说：“皇兄，我没有。”
“你没有。”姬溯语气平淡：“你与朕心知肚明……瑞王，你没有背叛朕。”
姬未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在怕什么？”姬溯垂眼看着他，又问了一遍：“瑞王，你似乎惧怕于朕？”
姬未湫一时语滞，他怕什么？他总不能说他怕原著吧？他总不能跟姬溯说，你这样的性格和原著里写的冷血无情一模一样吧？他为什么不怕？他怎么能不怕？
人死不过头点地，他却是日日看着屠刀一日日往他头上落下，数着自己的死期与带着未来的恐惧过日子，他怎么不能不怕？
谁能不怕！
十年了，季结夏还未死，姬溯难道当他不知道留下季结夏是做什么的吗？！
姬未湫看着姬溯，几乎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他仍旧没有开口——不要弄得太难看了，犯不上。可说假话，那也犯不上。
所以还是别开口了。
姬溯松开了他的下巴，却抚上了他的脸颊，宽大的手掌带着一点温柔的温度，搭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略显冰凉的脸颊也有了一点人气。姬溯平和地说：“瑞王，你是朕之亲王，一日如此，日日如此。”
不论姬未湫是什么身份，不论将来姬未湫是否会背叛他，一日如此，日日如此。
姬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宽和与纵容：“既是如此，有何可怕？”

第83章
姬未湫沉默了一瞬, 忽地眉目一弯，笑道：“我不怕，我怕什么？”
姬溯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君王无情, 纵观史书，无数人早已验证过了。
但姬溯愿意拉下脸来与他演这一段兄友弟恭, 他也愿意配合, 不论这其中包含了多少算计，但至少在这一刻, 多少也包含几分真心吧？
有这么几分, 足够了。
人何必言未来事。
姬溯看着他的眉眼，眼中也微微有了点笑意，姬未湫看着，总觉得笑意之下似乎还掩藏了，他有些看不穿, 却又朦朦胧胧感知到了什么, 总觉得事情仿佛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姬溯不做无谓之事。
姬溯想要什么？是什么样的需求驱使姬溯来与他说这些？
没必要不是吗？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凭什么来与他说这些, 难道只是想要维持着兄友弟恭的表相吗？
他不说这些，他们也是兄友弟恭。
姬未湫不禁在心中思忖。
略微带着薄茧的指尖在姬未湫脸上摩挲了一下, 姬未湫被惊了一下, 下意识往后退去，他敏锐的发现姬溯似乎在这一瞬间有所不悦, 虽然他没有说任何话、做出任何神情，但他直觉的这么认为着。
姬未湫也不知道自己怀抱着什么心情, 在姬溯松开手的一瞬间, 他向姬溯的方向凑了凑，伸手按住了姬溯的手, 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姬溯，探寻他细微的变化：“皇兄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姬溯眉间松弛了些许，他没有抽回手，只是道：“无甚。”
说这些，不过是想让姬未湫心安。姬未湫常伴于他左右，他日日惴惴不安，他看着也是糟心。
他五指微动，反手捉住了姬未湫的手腕，他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将一道圣旨送入了姬未湫掌心中，他道：“收着。”
姬未湫想要打开看一看，却叫姬溯按住了：“若无生死攸关之事，不许看。”
姬未湫只觉得姬溯在这一瞬间有些厌恶于他，这种厌恶显而易见，他想当没看见都不行。他在心下自嘲了一声，玩笑道：“皇兄给我圣旨却不许我看？不如皇兄收回去吧。”
姬溯眉目骤然一沉，道：“收着，出去。”
姬未湫没有动，他将圣旨收入了袖中，道：“皇兄连一顿饭都不舍得给我吃了吗？”他抬眼看着姬溯，抱怨道：“今日下了朝就急匆匆出宫，又急匆匆地回来……第一口水都是在皇兄宫中喝的呢，皇兄也疼疼我？赏我一口饭吃。”
时间也到了午膳的时候，宫里的点心一律都是精致小巧的，刚刚那两口鹅油卷真不顶饿，反而有点前菜的意思，吃完了更饿了。
“出去。”姬溯直起身，又重复了一遍，他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如水，道：“自去用膳。”
姬未湫有意试探着姬溯，故意装傻卖痴，就是不走：“国事再要紧，也不如皇兄的身体要紧，皇兄忙了一上午，也该歇歇了……一同用膳吧。”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御座，姬未湫却自顾自地唤了一声：“庆喜公公。”
庆喜公公自殿外应了一声：“殿下。”
姬未湫道：“传膳。”
庆喜公公迟疑了一瞬，随即应了。姬未湫看向姬溯，见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姬未湫也装作无辜地回望他，等着一个后续。
这样的事情是不能怪庆喜公公应下的，太和殿中只有姬溯与姬未湫两人，姬未湫说这样的话，很容易让庆喜公公认为是姬溯的意思。
他越俎代庖，姬溯要处置他很容易。
最坏不过一个死而已，姬未湫已经做好准备了，相较之下，他更好奇姬溯隐藏的是什么，他想要什么，才去屈尊降贵与他说这些。
圣旨压在袖中沉沉的，姬未湫决定回去就看——当面看还是有点过于挑衅了。至于姬溯说什么生死攸关……他现在就是生死攸关！他每天都生死攸关，如履薄冰，希望姬溯明白这一点！
直到庆喜公公来报说午膳准备好了，请两人移步，姬溯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要处置他的意思，姬未湫跟着姬溯去了外侧，见满桌珍馐，他方才觉得有些真饿了，姬溯在主位落座，姬未湫没等着姬溯赐座，便跟着坐在了他的身边。
姬未湫想着曾经在姬溯那儿听过的世祖皇帝与李云修的故事，想着那样的结果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能欣然接受。他等着姬溯如何应对，结果姬溯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拾起了筷子，压根没有要跟他计较的意思。
姬未湫也跟着吃了起来，跟姬溯吃饭规矩大，平日里都是姬溯怎么吃他也跟着怎么吃，宫人夹什么他吃什么。
因为他不是皇帝，所以无须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所以桌上不会出现他明确不喜欢的菜色，但姬溯喜不喜欢就不知道了。
姬未湫吃了一块糖醋里脊，要是平日，他就和姬溯说一声，让姬溯尝尝，自有宫人给姬溯送过去，今日他拿着自个儿的筷子给姬溯夹了一块，放在了他的碗里，一派浑然不知的模样道：“今天御膳房用了心，这道糖醋里脊格外好，皇兄尝尝。”
宫人皆侧目，圣上好洁，人尽皆知，哪怕与王爷兄弟情深，共寝共浴，这样的举动还是有些逾越了。
姬溯垂首用了，道了一句：“赏。”
姬未湫一顿，不信邪地又夹了一筷子，面上却笑眯眯地说：“皇兄也觉得好？那皇兄多吃些。”
姬溯这才道：“自管你自己。”
饶是如此，他还是吃下了第二块糖醋里脊。
姬未湫没有再继续，安心吃自己的，待吃了个八-九分饱，这才放缓了速度。
他一直在关注着姬溯，比平时还要关注，他注意到姬溯早就处于一种细嚼慢咽的状态，进食的速度无比缓慢，直到现在他吃饱了，姬溯这才搁了筷子。
他今天饿了，所以吃的要比平时多，也比平时慢。要是平时，早该吃完了，姬溯也早该搁下筷子了。
姬未湫一直觉得姬溯食量跟他差不多，所以总是他吃的差不多了，姬溯也吃好了……这是在等他？
许是姬溯今天也饿了？他怎么会刻意等他？
姬未湫无比了解姬溯，他这样一个人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姬未湫接了宫人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又接了茶慢慢地喝，姬溯也是如此。饭后不可大动，免得食伤脾胃，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半盏茶下去，姬未湫道：“皇兄，午间无事，不如回清宁殿小憩吧。”
姬溯颔首应了，带着姬未湫一道回去。
姬未湫跟着姬溯慢吞吞地走着，依旧没有想明白姬溯到底在图谋什么，阳光正好，晒在身上也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姬溯的影子，顺势踩了上去。
他动作挺明显的，宫人们都发现了，一个个见之色变，欲言还休地看着他，姬未湫只当是没看见，一步一个印子追着踩。
忽地，他步子不小心迈得大了一些，一脚踩在了姬溯的披风上，浅青色的披风在这一刹那多了半个清晰的脚印，姬溯回首望来，见宫人们一脸菜色，姬未湫顿了顿，道：“臣弟失仪，方才走了神，一个没注意……”
姬溯道：“好生走路。”
“臣弟知错。”姬未湫很不走心的认了错，跟着姬溯回了清宁殿，是不敢再踩第二下了——第一下还能说是意外，第二下怎么解释？
清宁殿很快就到了，姬未湫小小地打了个呵欠，与姬溯道：“今日就借皇兄的碧纱橱一用？”
要是姬溯同意，他刚好再试试。
姬溯只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却转身回了后头的寝宫。姬未湫见状也没有真跟着姬溯去寝宫，自顾自的进了碧纱橱。
小卓满脸菜色地跟了进来，方才庆喜公公给了他好几次眼色，他只得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殿下，您今日这是……”
姬未湫反问道：“我今日如何？”
小卓总不能说殿下今天怎么总是在犯忌讳吧？亏得圣上不与殿下计较，要是换了旁人，死一百回都足够了！
他赔着笑道：“奴只觉得殿下今日高兴，也叫奴沾沾殿下的喜气？”
“算不上太高兴，没有什么喜气可叫你沾的。”姬未湫带着些倦色道：“出去吧……你也去歇歇。”
小卓没问题出来什么，只能躬身谢恩出去了。
姬未湫在屏风后脱了披风与外衫，与姬溯一色的披风悬在屏风上，姬未湫顺手抚了抚，柔滑的缎面似是有吸附力一般，贴在了他的掌中，忽地，有什么东西滚落于地，姬未湫闻声垂首望去，便见一道圣旨落在了地上。
是他方才塞在袖袋中的。
他俯身将拿道圣旨拾了起来。
他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姬溯为了安他的心，应该是保命的圣旨，就如同免死金牌、丹书铁券那种东西一样，哪日姬溯要杀他，拿这道圣旨出来就可以免一死。
玉轴在桌上缓缓滚动，展开了圣旨。
姬未湫垂眸看着圣旨的内容，陷入了沉默。
……怪不得姬溯在给他时，有一瞬间的厌恶——他怎么会给出这样的圣旨？他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一道圣旨？
这样一道圣旨，他怎么敢给？
——摊在桌上的圣旨上一片素净，唯有末端压上了代表姬溯的玉玺、代表内阁的金印。
这是一道空的圣旨。
姬溯这是……拿错了？

第84章
姬未湫知道这玩意儿能拿错的概率几乎等于无, 可他只能这么想，不然呢？姬溯脑子被驴踢了？
……他也只愿意这么想。
众所皆知，他身边就是个筛子, 他是不明白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收买人心的，杀头的买卖都肯干——他这个只会给手下发点钱发点肉蛋米面的好像就是个冤大头, 替别人养下属。
这张空白圣旨看似是无限权柄, 是姬溯予他的保命符……实际上呢？
催命符还差不多。
只要这张圣旨落在别人手里，甚至都不必用, 只要不在他的手上, 他就足够死一万次的了……可姬溯杀他，需要这么麻烦吗？
姬未湫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更何况这张空白圣旨威胁的不止是他，更是姬溯，虽说圣旨真的要发出去还需要经过很多道工序, 况且姬溯还在, 真写个罪己诏、禅位诏书那又如何？姬溯不让发那就肯定发不出去——问题在于，如果姬溯不在了呢？
你看, 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的东西，姬溯给了他, 这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还能是什么？
但皇宫中没有驴, 御膳房也没有，母后和他都不碰那玩意儿, 母后嫌弃驴子叫声哀戚，听着心烦, 姬溯表示太后为重, 所以整座皇宫中都没有驴。所以这般看来，姬溯的脑袋应该没问题, 大概率是弄错了的。
既然遇事不决，那就是去问问，说不定姬溯就在等他去问。
***
姬未湫来的时间卡的很好，正好是姬溯午歇起身，半倚着喝茶醒神的时候，姬溯自然不会不许他进来。
姬未湫入内，便觉凉风袭来，吹散了殿中暖融融的气息，香烟亦是为之拂作一团乱云，姬溯倚在午后的那一袭清光中，衣摆青鹤玄然欲飞，恍若神仙中人。
姬未湫看着姬溯，直至步行至姬溯面前，方垂首行礼：“见过皇兄。”
姬溯一手微抬，示意免礼赐座，姬未湫也不与他客气什么，坐在了他的身边，而非罗汉床的另一侧，宫人们皆是垂首束手，如同一座座玉雕一般。
姬溯也有些惊讶，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愿意坐在这里，那就坐在这里。
姬未湫满脸担心地问：“皇兄，你这几天是不是精神不济？”
那脸上就差没问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
姬溯道：“并无不妥。”
姬未湫有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坦然：“那皇兄给我这东西作甚？拿错了？”
说着，他将圣旨拿了出来。
姬溯眉目微沉，淡声道：“既然给了你，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姬未湫点了点头，一手还按在那圣旨上，直视姬溯的眼睛：“那皇兄的意思是……我可以随便用？”
姬溯没有回答，眼底依稀有几分讳莫如深，姬未湫执拗地看着他，大有一种不得到答案不放弃的意思在里面，姬溯终究是点了点头：“可。”
这圣旨是决不能留在自己手里的，至少是不能以空白的模样留在自己手里。姬未湫心道姬溯要出招，他就接，最坏也就那样，于是他挑眉笑道：“真的？那我可就用了。”
姬溯还未说话，便见姬未湫取过了案上御笔，执笔舔墨，低头笔走龙蛇，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道旨意便已落成，他将圣旨拾起，在上面吹了吹，随即抬眼看他：“皇兄，要不要看看我写了什么？”
姬溯似是倦怠的闭上了眼睛：“……不必。”
“真的不看？”姬未湫道：“皇兄就不怕我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姬溯看也不看他一眼：“随你。”
姬未湫轻笑了一声：“好。”
随即他扬声道：“庆喜公公，去宣旨。”
庆喜公公方才迈着小碎步近前，他双手举过头顶，仔细看他的双手甚至有些颤抖，姬未湫将圣旨交到了他的手上：“去吧。”
庆喜公公看向了姬溯，见他依旧是一副万事不挂于心的模样，有些为难，姬未湫笑道：“没听见皇兄说了吗？随我。拿去宣了吧。”
“这……殿下，不知是去何处宣旨？”庆喜公公问道。
姬未湫毫不犹豫地说：“自然是去我府上。”
庆喜公公又看了一眼姬溯，这才应是，退下了。他走的极慢，像是在给姬溯叫住他的时间，姬未湫也并未催促，他在等着姬溯阻拦。
可是直到庆喜公公出了寝宫，姬溯依旧连动都不曾动弹一下。姬未湫在这一刹那心情好了许多，他将圣旨这道催命符成功送了出去，姬溯并未阻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姬溯的默许。
或许他这位皇兄顾念兄弟情义，心软再抬手放他一次呢？
姬未湫看着姬溯，见他闭目倚在光下，忽地伸手将姬溯的眼睛遮住了：“皇兄，这样对眼睛不好，皇兄要保重龙体才是。”
姬溯未动，动的是宫人们，他们静默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姬溯的睫羽在姬未湫的掌心中微微颤动，姬未湫缓缓道：“皇兄这次，还是不打算与我说什么？”
姬未湫放下了手，姬溯却依旧不曾睁眼，他凝视着他的面容，语气却是轻快的：“好吧好吧，谁让我们是兄弟呢？拿错了也不丢人的……多谢皇兄赏赐！”
“只是我也不好白拿皇兄的赏赐。”姬未湫试探着问道：“皇兄是看中了我什么？只要我有，皇兄只管说，我定然割爱。”
姬溯睁开了眼睛，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姬未湫带着笑的眼睛，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方道：“……并无。”
姬未湫不知道姬溯是在说他身上没有姬溯看中的东西，还是姬溯他什么都不想要。故而他反问道：“真的？皇兄可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姬溯缓缓道：“那就留着。”
“……好。”姬未湫在一瞬间的停顿后就应了下来：“那我就替皇兄记着，以后看中了我什么，只管与我说。”
姬溯端起了案几上的茶盏：“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姬未湫许下了承诺，什么都可以，包括他的命。如果姬溯哪一天想要他的命，一定死得绝无后患。
“好。”姬溯应了下来，垂眸饮茶：“我记下了。”
他没有自称‘朕’。
姬未湫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但他也什么都没有说，而是也跟着姬溯一道取了茶盏来，低头慢悠悠地喝着茶水……或许是他想的太多了，姬溯不自称‘朕’，是不是说明他想要的和君王这个身份无关？
或许真的是他想得太多了，姬溯赐下的这一道圣旨，只是为了安抚他而已……那不是白用了一次好机会？
罢了，总比留在手上来得好，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谁知道姬溯这份兄弟情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大约是午歇方起的关系，茶要比平时浓一些，苦得很，姬未湫缓缓喝了下去，口中却泛出一点甘甜来。
“怕苦就换一盏。”姬溯在此时陡然开口道。
姬未湫闻声侧眼看去：“还行……偶尔喝一点还有些新奇。”
姬溯还未说话，忽地就见姬未湫挨着他躺了下来，罗汉床足够宽大，姬未湫躺下也不显得拥挤，姬未湫打了个呵欠：“方才都没睡着……皇兄，议事我可以不去吗？”
“不能。”姬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言辞之间毫不客气，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留下。
姬未湫撇了撇嘴，将头埋进了臂间，他嘟哝道：“那我就歇一刻钟？一盏茶？皇兄就容我躺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姬溯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搭在了姬未湫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
姬未湫分明只是在试探姬溯的态度，可叫他拍了这么两下，却莫名有了一种浓重的睡意，他几乎是毫无抵抗地就睡了过去，照例用最后一丝清醒怀疑了一下茶水里是不是下了药。
茶水里确实下了药，或者换句话说，这茶就是药。胡太医为姬未湫准备了一些安神茶，本来就是怕他因为夜不安枕而引起头风病才备下的，若是睡眠不足，喝了茶睡上一会儿就能好上许多。
姬溯轻轻拍着姬未湫的背脊，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他看着姬未湫的眼神有些无奈，他知道姬未湫恐怕是等不到日后再看那圣旨，本就是让他现在看的——不看，岂不是更吓着这小孩儿？
他想过许多姬未湫来寻他时的样子，许是激动万分，许是感激涕零，许是诚惶诚恐，许是坐立难安……但没有一种，是这小孩儿过来问他是不是病得昏了头的。
他斟酌许久，才给出了这一道圣旨，结果他就这么用了？
简直是……胡闹。
姬溯的手停下了，就这样轻轻地搭着，骨骼顶着皮肉，就在他掌中顺着呼吸起伏着，显得乖巧而顺从，无言的诉说着一种臣服。
不该给他的。
给了，立刻就揭瓦上房。
可是不给，见他惴惴不安又委实是可怜。
姬溯垂眸看着姬未湫沉睡着的侧脸，指尖在他脸上抚了抚，又顺着肌理为他顺了顺散落的碎发。五指插-入乌黑茂密的发间，轻轻地梳着。
姬溯也阖上了眼眸。
罢了，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他应惜福。
小卓带着近乎于无的足音进了殿中，在姬溯的默许下，展开了袖中的纸张，姬溯扫了一眼，梳着姬未湫发丝的手便是一顿，随即近乎无奈地垂眸看了姬未湫一眼，摆摆手让小卓退下了。
——赐银千两，加俸百户。
……真是个没出息的小畜生。

第85章
姬未湫只睡了短短的一觉, 却格外的沉，醒过来时满殿空寂，唯有香云缭绕, 他眨了眨眼睛，见陌生的寝殿, 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荣登极乐了。他想了一瞬就放弃了, 继续闭上了眼睛，使劲在枕头上蹭了蹭。
这一觉睡得可谓是身心舒畅, 将那些不好的情绪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如同泡在了温水里一样，到处都是软绵绵的。
忽地，姬未湫想到了什么，骤然爬了起来然后回头看了过去，就见姬溯倚在一旁, 似是叫他给惊醒的, 眉宇清倦慵懒，还依稀带着一分不耐之色, 又很快地隐去了，但很明显姬溯也不怎么清醒。
姬未湫打量着姬溯的姿势, 在心里比划了一下他这个角度躺下去刚好能把姬溯的手臂当枕头——他到底睡相是有多差？！他记得他之前是挨着姬溯睡的, 怎么就能睡到姬溯手臂上去？！
啊？！
他有些尴尬地避开了姬溯的视线，转而看了一眼天色, 见还是阳光灿烂的模样，毫不犹豫地道：“还早, 皇兄困的话再睡会儿。”
姬溯居然当真就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了下来。姬未湫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端着桌上的残茶就给自己灌了两口, 尚且有些余温的茶水入了喉咙，清香逼人。
喝了大半盏，姬未湫端着茶盏也没敢放回桌上，生怕这点声响又惊动了姬溯——没事没事，茶水还是温的，应该一盏茶的时间都没到。
怪不得姬溯也在睡，他要一睡两个时辰，姬溯还能在寝宫里才是撞了鬼，还好还好……姬未湫突然反应过来这盏茶应该不是他的，他的那盏比较苦。
他有些心虚的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回原地，假装没动过，悄悄下了罗汉床，正打算回偏殿，就听见姬溯道：“站着。”
姬未湫回头望去，便见姬溯睁开了眼睛——这次应该是真的清醒了。姬溯扶着凭几半支起身，一缕长发自他肩头垂落，他目光平静而清明，道：“去更衣。”
姬未湫顿了顿，这是摆明了告诉他今天下午的班他是上定了。姬未湫应了一声是。
宫人们自殿外鱼贯而入，有宫人捧着姬未湫的衣物到了近前，与他屈膝行礼，又引着他去更衣。姬未湫也没啥反抗的心思，宛若一条咸鱼一样跟着去了。
入隔间之前，他眼尾余光扫过姬溯，见姬溯伸手端茶，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茶盏又放下了——估摸是察觉到茶盏的份量不对了。
他好像就只喝剩了一个茶底……早知道他就把杯子端走了！
姬溯肯定知道是他干的了吧！
果然姬未湫这里换好了衣服，宫人们就自然而然地送上了一盏茶来，低声道：“殿下，圣上还在更衣，请您稍候。”
姬未湫接了茶盏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茶有些烫，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温凉的冷茶，但喝下去后好像嗓子都被热水给犁了一遍，干净又清爽。
待他放下茶盏，宫人们请他出去，便见姬溯迎面而来，他换了一袭月白常服，玄黑的披风拢着一圈银灰色的短毛领，越发衬得他面冠如玉。姬未湫看了一眼便垂首行礼，“皇兄。”
“免礼。”姬溯清淡地应了一声，姬未湫身后的宫人送上了披风为姬未湫穿好，姬溯见状举步出了寝宫。姬未湫见姬溯上御辇，有等他的意思，他抬首隔着车窗与姬溯对视，笑道：“臣弟想活动活动筋骨。”
姬溯闻言便不再看他，宫人放下了帘子，御辇缓缓向前驶去，姬未湫跟在一旁，见阳光明媚灿烂，只觉得可惜——这样好的天气，却要去上班，怎么就不算一种晦气呢？
已是冬日，车帘换成了密不透风的锦缎，看不见半点车内景象，姬未湫瞧了两眼便不再多看。宫人们皆垂首避让一侧，明明有那么多人，却只能听见车辕滚滚。
风扫落尘，不见残叶，青瓦如波，浮光跃金。
姬未湫拢了拢披风，忽地一手撑在了车沿，轻轻巧巧地跳了上去。御辇一沉，驭车的庆喜公公被吓了一跳，却见姬未湫一指抵唇，笑眯眯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庆喜公公摇头而笑，只当是无事发生。
不多时就到了地方，姬未湫随着姬溯进去，就见几位‘同事’都早已候在了殿中，他目光一扫，就发现王相没来。
在顾相、刘相行礼之时，姬未湫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姬溯叫起后，便令庆喜公公送来了几本账册，人手一本，交换着看。
此外还有一人随着账册入殿，那便是邹三他爹邹赋流。邹赋流升为吏部尚书的文书早在半月前就已经下达，实打实的要臣，往下数完内阁后就是他和户部尚书了。
邹赋流对众人行了一礼，对着姬未湫时那笑容更为殷切，姬溯叫赐座，他便坐在了姬未湫的下首。
账册落在姬未湫手里，姬未湫瞧了一眼，屁都没看出来——他又不是学会计的。再看顾相、刘相，两人看得那叫一个全神贯注，时不时还要凝眉瞪眼、拍案怒骂，苦大仇深不足以形容他们的神情。
要不怎么说内阁是全能秘书团呢？坐在内阁不光要能提笔安天下，还要揣测得了圣心，能装会演——这两人十成十是装的，都到内阁议事这一步了，谁不是心知肚明？
姬未湫虽然看不懂，但他弯道超车知道这就是扳倒王相、扳倒王家的证据。
姬溯真是太坏了，早不处置晚不处置，这个时间处置。等定罪查抄这一套走下来，突厥使团进京刚好能看见一个加急砍头的戏码。
他不太担心姬溯怎么料理王家那么多人、那么多人脉，他敢掏出来，就说明他有把握。
邹赋流低声与姬未湫道：“下官略通经会，王爷请看这一条……重修云州水利，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可惜这上好的青石换成了碎石，本该用糯米灰浆，用的其实是普通灰浆……价格却按照糯米灰浆来报，光这一项，就贪墨了百万两都不止……”
姬未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修河道这么赚钱？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此言一出，刘相、顾相乃至姬溯都不禁看了他一眼，邹赋流更是险些没忍住出声，这话说的，怎么像是这位主儿也想去修河道然后也跟着贪点？
姬未湫很有自知之明的没继续说下去，‘早知道不如让我去，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调侃的话还是别在这个场合说比较好。
这一眼过后，大家继续低头看，邹赋流又低声给姬未湫讲解了不少东西，姬未湫一边听着，一边心道果然能竞争阁老的都是有点本事的——他能说的这么细，说明这件事情是他办的。
刘相第一个看完，他拍案道：“这王氏简直是无法无天！王相身为阁老，尸位素餐，玩忽职守，为一己私利陷云州百姓于不顾！这样修出来的水利，最多十年，必然决堤，其心可诛！”
顾相端起茶盏，茶碗轻拂，就这氤氲地雾气，他眉目含笑：“刘相此言差矣，十年后云州都不知换了几届，定是后续官员维护不利，与王氏何干？”
姬未湫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问邹赋流道：“这修河，难道不追究时间长一些吗？”
邹赋流颔首，给了一个数字：“九年。”
九年，正常官员都换三任了，再长下去，未免有人抱有玉石俱焚的心思，舍出一身剐，也要拖当年主修河道之人一道死——毕竟能修水利成功的，大多都是重赏，九年过去，大约都是身居高位了。
姬未湫一手支颐，这议事没他什么事儿，只是因为他代表的是宗室，或者说他代表的就是姬溯，姬溯将他推入内阁，所以这样的大事姬溯也必叫他旁听，然后跟着姬溯的意思迎合最后的决断，以示权柄所在。
忽地，姬未湫听见有人道：“臣以为，瑞王最为合宜。”
姬未湫闻声侧首望去，说话的人是刘相，刘相低着头，也看不见表情，他刚刚走神，还真没听见要他去干什么，他正打算求助一下顾相，邹赋流却道：“刘相高见，查抄王氏牵涉甚广，唯有瑞王爷最为适合。”
好家伙！
姬未湫心中感谢邹赋流，这事儿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推拒的，这么大的事情总要有人镇场，刘相、顾相这时候是要避嫌的，他这个当王爷的不去，总不能让姬溯亲自去吧？
而且是个肥差。
姬未湫应下了，道：“臣弟年少，邹大人善于经算，还请以邹大人为副使。”
姬溯颔首：“允。”
这件事就这么谈完了，又议论了许多细节，这才散场，大约是事情比较要紧，刘相和顾相也不回文渊阁了，姬未湫干脆正大光明的当场和顾相请假，美滋滋跟着姬溯走了。
这回姬未湫不说自己要走路了，开玩笑，太阳都下山了，宫里的穿堂风很冷的！
在车上，姬未湫看着闭目养神的姬溯，笑问道：“皇兄这回怎么又要派我去？不怕我做些坏事？”
姬溯淡然道：“什么坏事？”
“比如贪墨些银钱什么的。”姬未湫比划了一下：“还有什么稀世珍宝，古玩字画什么的，听说李太白的惜樽空真迹就在他们家呢，我要是悄悄拿了皇兄不心疼？”
姬溯道：“还有呢？”
“当然还有。”姬未湫想也不想说：“比如还有良田良庄，铺子产业，我都很喜欢！”
姬溯听着，竟然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他自问从未亏待姬未湫，姬未湫吃穿用度一律出自宫中，说是金堆玉砌也不为过，怎么养出来这么一副财迷的样子？
“放肆。”姬溯平静地阻止了姬未湫接下来的话。
想要什么，自己去取便是，难道还要他给他下一道手谕不成？

第86章
一个堪称喧闹的朝会, 宣告一个庞大的家族即将消失在滚滚尘埃中。
姬未湫神清气爽地带着人出宫了，左跟邹尚书右带刘御史，见雾霭沉沉, 阴云万里，雨若银竹, 落在禁卫素黑的斗笠与蓑衣上, 不禁感叹道：“真和话本里的情节不谋而合啊……”
邹赋流闻言有些好奇地问道：“王爷说的是哪本？”
姬未湫笑道：“就是那本最近最时兴的《蜉蝣记》，那里头主人公萧然本是世家贵胄, 奈何年少时家中获罪, 满门抄斩，那一日也是大雨，穿着黑色斗笠的锦衣卫冲破了他家府门，萧然便藏在米缸中，从那一线看刀光血影, 母亲兄弟挨个惨叫倒下, 他暗自发誓……”
还未说完呢，刘御史严肃地说：“王爷, 圣上有令，令王爷查抄王氏府邸, 而非灭门。”
言下之意, 是以为姬未湫动了杀心。
邹赋流摇头道：“刘大人误会了，我也曾听闻, 确有此书。”
刘大人这才点了点头，用眼神狠狠地警告了一番邹赋流, 浑然不惧此乃权势滔天的吏部尚书兼下一任阁老——今天要是瑞王爷在这儿把人满门都杀干净了, 那他们两的乐子可就大了。瑞王怎会有错？错的必然是他们两人。
首先就治他们一个无能之罪。
邹赋流只当是没看见，若无其事地与姬未湫笑道：“王爷倒是提醒了臣, 一会儿叫人将米缸水井都查上一遍，断断不能跑丢了人——圣上只降罪王濯这一支，不杀九族，已是宽仁至极！”
姬未湫心道是这个道理，在今天之前，他完全没有想过那么庞大的一个家族，一位权倾朝野的阁老，就这样平平无奇地落下了帷幕。
他之前还担心王氏几十万人口，真要灭九族这要抓到什么时候去，就算人一个都不跑，挨个排队搁菜市口站着，那杀头刀估计都得砍到卷刃。
没想到姬溯是四两拨千斤，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反正最后就是王相这一支被王氏彻底抛弃，今天早上甚至有王氏族人出来指证王相，王相败得彻底。
王氏依旧存在，可过了今天，便是四分五裂，各自为政，想必再有几年、十几年，他们也便隐入尘埃之中了。
姬未湫再度确定自己没什么政治天赋，他觉得姬溯也没做什么，他的行程和姬溯重合了许多，感觉上姬溯和他过的日子差不多，就每天吃饭睡觉批折子，他这里还在哀叹上班命苦，姬溯那边已经把王相给料理干净了。
这个大概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羡慕不来。
不过他也有他的优势，比如他精通‘此子断不可留’的理论知识，可以从全方位执行‘此子断不可留’打击工程，别说是什么地道密室，就是王家的蚯蚓，他都会让人竖着劈开的。
但让姬未湫意外的事情是，抄家的流程走的很顺利，甚至是一种异常的顺利，入门后，王相夫人端坐于主厅中，一旁是准备好的账册、钥匙、花名册等物，女眷与小儿分坐于三间房内，装扮的素雅端庄，侍人们排着队立在院外，等着清点名录，无人苦恼，哪怕是怀中幼儿哭了两声，都叫他们自个儿捂住了嘴，不许哭闹。
姬未湫看了看，就吩咐了一声先不上枷，也不必抓，等着院子里清点完了，最后一步再带他们走——王氏女眷提前一步得知消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王氏倒了，王家女眷的母族尤在。
王相夫人起身向姬未湫行了一礼，文静优雅地感谢道：“小妇人代阖族谢王爷宽仁。”
当反派的即视感更强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姬未湫还是冷酷无情地让人掘地三尺——该查还得查。
饶是王氏配合，也应是办到了傍晚时分，才算是匆匆结束，姬未湫带着邹尚书、刘御史先将人犯送进天牢，刘御史留在天牢办差，邹尚书与姬未湫先行回宫复命。
邹赋流在回去之前将一只木匣交给了姬未湫，姬未湫随手接了打开一看，就见那是一匣子地契，他挑了挑眉——他此前与姬溯说的还真是开玩笑的，有些东西可以拿，有些就算了，他也不是就等着这一口吃饭，王家贪墨了修水利的银钱，总不能说人抓了，水利就不管了吧？
这点钱还是给姬溯拿去修水利吧，万一回头又淹了还不是姬溯操心吗？
邹赋流见姬未湫如此神色，坦然自若地道：“按例，查抄官员府邸所得一律充公，银钱自不必说，如商、田地契，田庄别苑、仆婢、古玩字画等，一律由户部出售，换为银钱，充入国库。”
“到底是犯官所属，价格自然不会太高，一般是市价的六成。”邹赋流道：“王爷只是省了户部那一步流程罢了，不妨事的。”
言下之意，虽然省了流程，但钱还是要给的——不过是由邹赋流给。
姬未湫闻言将匣子塞回了邹赋流手上：“邹大人，还是走一走流程吧，免得账目算出来不好看。皇兄回头怪罪下来，本王又要挨训斥。”
邹赋流眉目不动，依旧是笑得和蔼，他将匣子收了起来：“既然王爷这般说，那还是走一走流程吧！”
末了，邹赋流告退出宫，姬未湫则是折返回了清宁殿，走到半道他犹豫了一瞬，转头去了云池宫。今日雨下的太大，时间一长，靴子也抵不住寒气直往上窜，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点数，自从夏末中毒以来，多少带点虚，还是不拿自己开玩笑了。
云池宫在姬未湫来之前就已经得了消息，等他到了之后，殿中一切都布置妥当，姬未湫犹豫了一下，没有在姬溯专属的正殿泡，而是去了偏殿——虽然无耻会过得舒服很多，但也不能太无耻。
姬未湫也不敢多泡，半个时辰就出了来，从云池宫回清宁殿一路都是连廊，根本不惧风雨，他从池子里出来浑身都冒着热气，裹着披风回来压根不觉得冷。
一共也没几步路，就在半路遇上了姬溯。
姬未湫行了一礼：“见过皇兄。”
姬溯目光在他披风领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道：“免礼。”
说罢，他率先一步向云池宫走去，与姬未湫擦肩而过，姬未湫抬起头时，面前已经只剩下侍奉姬溯左右的宫人的身影了。姬未湫不以为意，又往回走了两步，忽地转身快步往姬溯的方向追过去了。
姬溯听见脚步声，止步回首望来，他微微皱眉，直到姬未湫近到他身边，他方开口，语气中不掩冷淡：“何事？”
“皇兄！”姬未湫唤了一声后便是一怔，他刚刚突然想到有事要告诉姬溯，这么一想人就跑过来了，可到了姬溯面前他突然就给忘了——查抄王氏的事情也交过差了，他还有什么事儿来着？
似是看出了姬未湫的踌躇，姬溯道：“跟着。”
姬未湫应了声，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跟着姬溯回了云池宫。一进云池宫，便有宫人上前来为他们解披风，哪想到姬溯却道：“退下。”
正打算上前为姬未湫解披风的宫人顿时躬身退下了，姬未湫一愣，伸手就打算自己脱了，又听姬溯斥道：“穿着！”
姬未湫手快，系带都被他扯松了，姬溯一斥，他的手便僵在了原地，捏着披风的领子不知道做什么好，姬溯见状便走到了姬未湫身前，抬手将他的披风系上了。
姬溯垂眸看着姬未湫，道：“何事，说。”
姬未湫不自觉地仰头看着姬溯，他犹豫了一瞬，说了实话：“……忘了。”
姬溯唇角微微勾了勾，但姬未湫很确定，这是被他给气笑了。他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姬溯却已经转身绕过了屏风入了池中。
等姬溯一从他眼前消失，姬未湫就想起来是什么事儿了。他也没敢跟着过去，隔着屏风与姬溯道：“今日去查抄王家的时候，邹大人要给臣弟行贿。”
不是给他送点钱也不是帮他贪污点钱，而是给他行贿——邹赋流的意思算不上隐晦，他说日后那些田产地契还是会走户部的流程，但他们这里是一手，要他们先送到户部，户部才能得到一个确切的数字，今天他但凡收了邹赋流那一匣子，那么就会被认做他默许其他官员在此间抽些好处。
但姬未湫觉得姬溯应该不会在意，但得报备，免得姬溯怀疑是他干的。
邹赋流那么做，说明他们拿的不会是一个可以不追究的数字，会比送给他的少，但绝不会少太多。
果然，姬溯根本没有答话的意思，姬未湫干巴巴地说：“臣弟让他收回去了，说还是走一走流程比较好，免得账目不好看。”
姬溯那边还是没动静，姬未湫心想这也算是过了明路，姬溯心里有数就行，他正打算告退，忽地听姬溯道：“进来。”
姬未湫一顿，终究是进去了。
他绕过了屏风后就此止步。
姬溯闲倚云池，眉间一片清淡如水，他下颚微微扬起，示意姬未湫坐到一旁去。
姬未湫坐下了，便听姬溯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哎？”姬未湫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姬溯接着道：“水至清则无鱼，此乃其一，然而若是一味放纵，只会叫池中鱼都死尽了，只剩泥沼蛆虫。”
姬溯看着姬未湫，见年轻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仔细又认真地听着他的话，心中难免有些愉悦：“邹赋流日后服侍你左右，自要试探你的秉性，免得日后犯忌。”
也就是这小孩儿成天个嘴上不着调，才叫邹赋流以为他好糊弄。
姬未湫点了点头：“这样啊……那臣弟接下来查不查他？”
姬溯本想说‘随你’，可转而一想，这小孩儿连一个瑞王府都管不好，更何况是邹赋流那种老狐狸？他耐心地道：“你是如何想的？”
姬未湫道：“……我私下里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聪明的应该不会再伸手了吧？”
他想了想，接着道：“或者明面上管一管，训斥一下？以示公私分明？”
“实在不行，我提醒一下邹三，让他管管他老爹？”
姬未湫觉得这个办法挺好的，告诉邹三让他转告邹赋流，又不伤情面，又能显示出‘咱两是一派的’，他正等着姬溯夸他聪明，忽地只见姬溯伸出手来，姬未湫本能伸出手去，搭在了他的手上。
干嘛，给他把脉？心跳测谎？
姬溯握着姬未湫略显冰凉的手腕，语气清淡：“冷不冷？”

第87章
姬未湫岂止是不冷？他不光不冷, 还热得冒汗。
云池宫中本就是温泉——讲道理哪有皇宫正好建在温泉上的？还不是烧得热水嘛！只不过水是好水，烧热水的手段迂回了点，看着像是那么一回事, 让人进去的时候不会产生一种铁锅炖自己的即视感。
姬未湫刚刚洗完澡懒得再里里外外的套衣服，只穿了里衣, 让人拿的是厚披风, 出去是正好的，顶多就是冷风从披风里钻进来有点冷, 等跟着姬溯进云池宫, 刚进来的时候还好，坐了一会儿之后披风里都被捂出了一层薄汗，他没敢脱披风一是姬溯不许，第二是他也不敢脱。
里衣是丝质的。
他装作调侃道：“不光不冷，还有些热, 臣弟本来想着和皇兄说上两句话就赶紧回去的……再待下去, 恐怕这个澡就真的白洗了。”
姬溯道：“既然知道，行事还这般莽撞？”
他的目光在姬未湫的领口处扫过, 姬未湫很明确的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刚洗了澡就敢这么穿搁外头走动, 也不怕一冷一热之下着了凉, 穿就穿吧，这么穿就该赶紧回寝宫, 偏偏半路还要拦着他说话，委实是自己作死。
嗯, 大概……是这样。
姬未湫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低头认错：“臣弟知错。”
他的手从姬溯掌中抽走，又接着道：“那臣弟就先行告退……呃……”
话音未落, 姬未湫只觉得手腕又被抓住，一股巨力从上传来，他几乎是毫无反抗余地的落入了云池之中，微烫的泉水在这一瞬间包裹住了他，却还不及没顶，又被人扶住了，轻轻一带，就将他安置在了池中石阶上，稳稳当当地坐着。
姬未湫靠在池壁上，厚实的披风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着他，刚烘干没多久的头发再度打湿，粘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让沾在睫毛上的水珠落下，眼前就是姬溯的面容。
姬溯与他靠得极近，一手还扶着他的腰，明明隔着那么厚的斗篷，姬未湫还是能很明显的感知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不过一瞬，那只手就抽走了，姬未湫还没分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遗憾，下一刻，那只如竹如玉的手轻描淡写地在他脸上拍了拍，姬溯道：“朕数度教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伤……你就是这么学的？”
姬未湫看着姬溯，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要做些什么，又该说些什么，他猛地低下头去，耳旁满是自己的心跳声，连喉咙都变得干涩起来，他不敢再看姬溯，道：“……我知错。”
太紧张了，连‘臣弟’两个字都忘记了。
他只觉得脸上都在发烫。
忽地，耳朵被姬溯触碰了一下，姬未湫差点跳起来，他抵着池壁，见姬溯神色如常地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再顺手不过地揉了一下他的耳朵而已，见他反应这样大，甚至还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
姬未湫抬手捂住了耳朵，果然触手滚烫，他定了定心神，状若无事地说：“臣弟不小了，皇兄别总是和小时候一样……很痒的。”
他察觉到他与姬溯的距离太近了，姬溯对他的举动也太过亲昵，远远超出了一个兄长……好吧别说兄长了，哪有老子揉自己十八岁的好大儿耳朵的？拎起来倒是不少见。
可姬溯太平静了，半点波澜都不见，听姬未湫这般说，他只说了一声：“是吗？”
姬溯倚在池旁，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那件披风——谁家大人做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姬未湫愤愤地把披风脱了，都打湿了还装什么装，难道真裹着这条沉得要命的披风泡澡吗？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脱了披风后姬未湫浑身一轻，他也懒得拎那披风，就叫它沉在水中，他当垫子坐。他在这方面辩不过姬溯，毕竟姬溯居长，教训他两句还真没什么好说的，他干脆换了个话题：“皇兄还没告诉臣弟应该如何处置呢……”
姬溯闻言，眉间微动：“也算是不错。”
姬溯说的是姬未湫让邹三警告邹赋流的事情。姬未湫这办法虽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手段，却能全了双方情面，姬溯微微侧脸，接着道：“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刚柔并济，方成事焉。姬未湫脑中浮现出后半句，他沉吟一瞬，知道这是姬溯在提点他做事不要太婉转柔和，一味柔和的手段只会让人一进再进，他瞬间想到了瑞王府，不禁低笑道：“怪不得臣弟的王府跟个筛子似地。”
他入宫，说是避祸，何尝不是因为瑞王府不够安全的缘故？按理说外头有什么事儿，他王府门一关，守的密不透风的，与他何干？他又何必进宫？
进宫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从理性上说，他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进宫了，他接了母后一道去个世外桃源住着，万事不扰，不知道有多舒心。
姬未湫不明白，他抬眼看向姬溯：“皇兄，臣弟自认厚待门下，为何他们……”
“人性本贪。”姬溯在这一瞬间，看着他的目光几乎是冷漠的，他定定地说：“处世之道，不过你进我退，你步步相让，他人便步步紧逼。”
“就如同你我一般。”姬溯伸手撩起了姬未湫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将它理到了姬未湫耳后：“瑞王，后面已经没有路了。”
姬未湫头皮发麻，他紧紧地抵着池壁，他有些艰难，但说话却意外的流畅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兄是皇帝，臣弟自当退居一隅，岂敢与皇兄相争？”
姬溯的情绪来的突然，姬未湫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招惹到了他，或者说是之前哪里让姬溯不顺心了，攒着今天刚好一口气发作了？亦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不知道？
姬溯几乎是嗤笑般的说：“是吗？”
他说罢，似是没有了谈兴，转身便要离开，姬未湫看着姬溯的背影，背脊上是被池水熨烫得温热的池壁，他手指微微动了动。
忽地，姬未湫伸手抓住了姬溯，姬溯回首看来，姬未湫颔首，认真地说：“是。”
“皇兄富有四海，连臣弟也是皇兄所有。”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完满，姬溯想要这一份兄弟情义，他愿意给。姬未湫道：“……瑞王后面没有路，但还有皇兄在，这条路有没有都无关紧要。”
骤然之间，姬未湫呼吸一滞，姬溯的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握住了他的颈项，只是微微发力，姬未湫便觉得呼吸受阻。姬溯垂眸看着他，平静地说：“朕数次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他的命？
姬溯这样掐着他的脖子，不言而喻。
姬未湫抬首，将自己的颈项全然送入来姬溯的掌中：“皇兄现在也可以取走……本就是皇兄给的，现在也为时不晚。”
姬溯的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没有说话，随即指节微松，姬未湫却在这个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颈项上，不许他松开：“皇兄可以再斟酌一下。”
姬未湫甚至在这一瞬间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或者上去？在这里难免污了地方。”
姬溯要是现在掐死了他，他这么大一具尸体漂浮在这里，姬溯以后还用不用了？就他这个性子，别说是封宫，估计这云池宫都要被推倒重修。
姬溯沉默一瞬后挣开了姬未湫的手，他握着他的手，姬未湫手上其实并没有用太多的力道，姬溯抓着他，他也就任他抓着。明明在热泉中，姬未湫的手却凉得吓人，姬溯将他的手放回了池水中，道：“既然怕，就不要挑衅朕。”
姬未湫这会儿真有些想笑，他这也算是挑衅？他真想指着脖子跟姬溯说来往这儿掐，他要是挣扎一下他姓倒过来写！
姬溯的性子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姬未湫弄不清姬溯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要兄友弟恭？他给了。他想要他的命？就在这里，随时来取。为了不牵扯进朝堂那些破事，他老老实实待在宫里，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做到这个份上，姬溯还要如何？
他实在是想不清，弄不明。
但姬溯既然这般说了，他也就顺着台阶下来，调侃道：“明明是皇兄先掐着臣弟的脖子的，还要怪臣弟害怕？臣弟当然怕！”
姬溯平视着他，起身出了云池，姬未湫伏在岸边，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形，笑道：“皇兄，这才泡了一会儿就不泡了？”
姬溯没有理会他，敞开双手任由宫人换下了湿漉漉的浴袍，换上了干爽的里衣。姬未湫本着一种命都给他了，看两眼就看两眼，算是死前福利的心情，正大光明的欣赏了一番，要不是怕大冬天的真被拖出去打，他甚至还想吹个口哨。
姬溯难懂，正好他也不想懂了。
没有了姬溯，姬未湫痛痛快快地泡到了头脑发晕才起来，小卓公公扶着他回清宁殿，一路欲言又止，姬未湫见了，笑问道：“什么事儿让我们卓公公这般愁眉苦脸的？”
未经传召，小卓公公并不能进云池宫，但他打听出来说是圣上似乎与殿下又起了冲突，好像是因为殿下贪凉没有好好穿衣服的缘故，再多就打听不出来了——能告诉他这些，大概还是圣上的意思。毕竟他在殿下身旁服侍，殿下贪凉，他不能劝诫，是他失职。
小卓公公闻言，立刻躬身道：“哎，使不得使不得，奴怎能当得殿下称‘公公’，这不是折奴的寿么？！”
姬未湫撇了他一眼就不再看他了，随意道：“你是越来越像庆喜公公了。”
谁教出来的就像谁，无可厚非。
不过姬溯教了他这么久，他半点不像是姬溯，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姬未湫心中一哂，听小卓道：“殿下，这天气越发寒凉入骨，奴叫小厨房备了点红枣姜汤，殿下一会儿饮了也好去去寒气。”
“刚泡了澡还要喝姜汤，你真是怕我不上火？”姬未湫说罢，也不等小卓公公回答，便道：“你明日透露个消息出去。”
小卓公公一顿，神色愈发恭敬，姬未湫接着道：“就说，本王十分看重这次差事，要在皇兄面前立功。”
小卓公公躬身道：“是，奴领命。”
“早些出宫，去一趟邹大人府上，与邹三说管好他爹。”姬未湫说罢，只觉得无趣，不再言语。
等到了清宁殿偏殿，小卓公公当真送上了姜汤，姬未湫不爱喝这个，但为了身体着想还是接了过来。他死不死是一回事，母后还在呢，弄个三灾七难的这不是让母后操心吗？
姜汤的味道清冽甘甜，还带着一点酒香。
姬未湫一顿，看向小卓公公，小卓公公讨好地笑道：“殿下，这是小厨房跟着江太医一道研制的，将老姜细细捣了，再用米酒养着，在灌到红枣里头慢慢的蒸，去了里头的辛辣，极是温和滋养。”
姬未湫一哂，抬头饮尽了，刷牙洗脸睡觉！
***
姬未湫嘱托要办的事情，小卓公公半点不敢怠慢，先嘱咐其他宫人顶了他的班，候着宫门一开，他就赶忙出了宫。其实这事儿非常好办，只管透露给邹尚书即可。
都是一点就通的人精，哪里需要他大肆宣扬出去？
邹三睡得正香呢，就被小厮扯了起来，他怒道：“谁大清早的惹人清梦！小心少爷我打不死你！”
小卓公公进了来，就见到这一幕，邹三是姬未湫的好友，他自然是不敢造次的——他连寝居都进了，还不够亲厚吗？
邹三睁开眼睛一看，就见到个穿暗蓝色宫装之人，再仔细一看，就见是经常服侍姬未湫左右的那个小卓公公。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周围，是他家没错啊！怎么宫里的公公跑到他的屋里头来了？！
小卓公公道：“邹三公子莫恼，恕奴失礼，实在是王爷口谕，耽误不得。”
邹三一愣，道：“王爷说什么了？”
小卓公公凑了上去……
“王爷当真是这么说的？！”邹赋流刚下朝出宫门就被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拉到了马车上说了这事儿，邹赋流神情有些严肃，邹三见状没好气地说：“小卓公公亲自跑到我们府上来的跟我说的，还能有假？我说爹，咱家也不缺钱，殿下这头急着立功呢，你别在里头捣乱！”
邹三说到这里还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殿下成了阁老，就变得没意思了，这点辛苦钱都没得捞，所幸咱家不差这点，就是苦了下头的差役……”
邹赋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蠢货！”
邹三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你骂我干什么？！”
邹赋流刚想说话，又想起这里是哪里，不得不压低了声音道：“骂你是真的不冤！这哪里是王爷不许我们动手脚，分明是圣上的意思！王爷是怕你老子我刚登上尚书之位还没坐稳就被人拉下去了！你可闭嘴吧！”
“况且这些与那些差役有什么干系！”邹赋流的脏字儿就在舌尖，若不是涵养好，就想把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骂得狗血淋头：“难道谁还能计较那百十两银子茶水钱？！”
他现在的位置可谓是如履薄冰，王濯刚下马，经由他的手来查抄，但凡有一点错处被人抓到了把柄，莫说是阁老之位，就是现在这个尚书之位都坐不稳当！
邹赋流眼皮子一跳，心道这个事儿不能光他一个人知道，圣上意思已经摆在这里了，但凡这次经办的谁手不干净，最后错处定然是归在他身上的——王爷抄家的手法是堪比积年老吏，可这事儿又不止抄家就算完，每个环节能出问题的地方多如牛毛，况且手底下的人贪，难道真去怪什么都没拿的王爷？
王爷圣眷优隆，他敢说一句，但凡圣上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置上，王爷就稳若泰山，谁敢伸手去动瑞王，那和挑衅圣上有什么区别？！
这事儿他一定要办好，王爷这般早早叫人传出话来，委实是对他庇护至极，若办不好，谁都落不下个好来！
……
姬未湫这一日午后出宫办差，如他所料，一众经办人更是仔细妥帖，姬未湫抄家的时候特意记下过一些鸡零狗碎的财物，仔细一看账本，个个都登记在册，邹赋流在旁特意道：“王爷请放心，臣桩桩件件都仔细查了，绝无错漏。”
姬未湫点了点头，喝了口茶：“邹大人辛苦。”
“王爷谬赞，这是臣的本份。”邹赋流说罢，见姬未湫没有什么吩咐，就接着说起来了一些具体的条目，个别数额较大的都一一说明。
这里本来就已经没姬未湫什么事儿了，他主要就是来收账册的，难道还指望他亲自去清点？那要那么多差役和官员干什么？大家一起围观他干活然后白领薪水？
邹赋流道：“……除了以上这些，王爷，臣还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姬未湫兴致缺缺，面无表情地说：“说说看。”
邹赋流道：“在库房以及女眷房中，查抄出一些西域珍品。”
“有什么奇怪的吗？”虽然两边不和，但又不是完全闭关锁国了，依旧是有不怕死的商人走南闯北，别说是王家，就是他家里还有些突厥那边产出来的宝石呢，王家家大业大，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邹赋流接着道：“王爷容禀，这些珍品大多是突厥王庭贡品，客商等闲是拿不到的。”
姬未湫沉吟一瞬，道：“那就扣下，另外登记一册，有劳邹大人密报给皇兄知晓。”
邹赋流喜上眉梢，要知道这些珍品可是能作为王濯通敌叛国的证据之一的，这是王爷把功勋给了他！他诚心诚意地躬身道：“臣定不负王爷所托！”
姬未湫眉目都不带动一下的，淡淡地说：“都是应该的。”
反正姬溯手上已经有证据了，这些东西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他还什么都不干，姬溯都能怀疑到他头上，他干了什么还了得？反正他已经是超一品的亲王，进无可进，要这功勋干什么？邹赋流打算接王相的位子，那么还是他拿去办吧。
毕竟是自己的前途，想必他也不会看着那些珍品眼红就私吞了，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姬未湫拿着已经做完的账册回了宫，还有一部分还在登记中，王家根基深厚，哪里是一两天内可以清点完的？他去了清宁殿，想着先把账册上交了，免得压在他手上太久姬溯又发病。
庆喜公公在殿门口将他拦下了：“殿下，圣上还未起。”
姬未湫闻言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啧，要不是今天为了去拿这个账册，平时这个点他也还在睡呢。
这么一想，他也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习惯了午睡哪一日不睡一会儿就浑身不对劲。姬未湫正打算把账册交给庆喜公公让他代为转交，他也好回去睡个安稳的，不想就听见里头有动静。
姬溯醒了。
庆喜公公告了个罪，急忙进去了。
姬未湫干脆就停在了原地，等着召见。
他一边等，一边想该不会是他说了两句话就把姬溯给吵醒了吧？回头姬溯那狗脾气又发作起来怎么办？
不一会儿庆喜公公又急忙出来了，说是姬溯说让他先回去休息，有什么要转交的给庆喜公公就行。姬未湫一听就把账册给了，头也不回地进了偏殿去午歇。
他睡着之前心想完了，一会儿还得去文渊阁上班，他这一觉睡下去，文渊阁就不用去了——管他呢，先睡了再说。
不知道是胡老太医开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姬溯那封惊天骇地脑子被驴踢了的圣旨起了作用，姬未湫如今睡得挺好，恢复了一个刚满十八岁的男大应有的倒头就睡的正常习性。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香烟自炉中袅袅升起，带来了沉郁霸道的香气。
与其闻着姬溯殿中传来的香气，不如自己烧上一炉，那样就不必患得患失了。
姬溯挥退了宫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姬未湫床前，姬未湫正当好眠，浑然未觉。
姬溯坐在了床边，目光微垂，近乎怜悯地看着姬未湫。
他大概看出来了……他害怕了。
姬溯伸手搭在了姬未湫的背上，轻哄似地拍了拍。

第88章
姬未湫一向睡得沉, 今日却不知道怎么的，在姬溯的手落在他背上的一瞬间，他就醒了过来。
那种清醒不像是白日那种身形合一, 反而有点像是做梦一样，似乎是从一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这一幕, 又好像只是借由身体的感知与大脑的意识组合成的画面。
姬未湫第一个反应是豁, 姬溯终于忍不住来掐死他了。
姬溯的神情还是如同往常一样，眉宇之间平静无波, 宛若一尊精心雕琢的被供上了神坛的玉像。但他的动作却很温柔, 没有想要掐他的颈项，没有拿出刀剑，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安抚着他。
明明还处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有一条清晰到了近乎锋利的想法浮现在他的心中——那又怎么样呢？姬溯这样的人, 喜怒无常, 现在的温和不代表永远的温和，下一刻翻脸无情也在预料之中。
怎么不是呢？
许多情绪在姬未湫心中咕咚咕咚的冒着泡泡, 最后酝酿成了一点致命的恶意——你看，这个人多过分, 又要他的命, 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装作兄友弟恭的样子。
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是在安抚自己的良心吗？还是尽力想要找出他对不起他的地方, 说服自己，杀他这个弟弟, 是因为弟弟做的不够好, 不能怪他这个兄长？
他在这一瞬间甚至在厌恶姬溯，怎么会有人能这么表里不一, 这么口蜜腹剑，虚伪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姬溯……来都来了，他小小占点便宜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装作浑然无觉地翻了个身，伸手搂住了姬溯的腰，在他身上使劲蹭了蹭，这才像是发现哪里不对一样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地道：“皇兄？”
“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姬溯见小孩儿满脸紧张地要坐起来了，一手便将他压了回去：“无事，不必惊慌。”
姬未湫躺回床上，适时地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歪了歪头：“那皇兄这是……？”
言下之意，没事你大半夜的跑过来是干什么？
沉默了一瞬后，姬溯淡淡地说：“看来胡太医的药也不怎么管用。”
这就算是解释了，他只是担心他这个弟弟的身体，所以来看看他。姬未湫心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姬溯还装得跟个什么似地。他也不介意挑衅挑衅姬溯，闻言便调侃道：“臣弟还当皇兄终于决定了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姬溯的目光便冷淡了下来，姬未湫再看，方才那一点虚假的温和已经消失殆尽，姬溯缓缓道：“你总是朕的亲王。”
姬未湫坦然一笑：“是啊。”
有什么问题？没问题。
他甚至伸手重新勾住了姬溯的腰，借力让自己枕到了姬溯的腿上，他直视着姬溯，姬溯则是垂眸看着他，姬未湫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地撇开了视线：“皇兄说的总是对的。”
姬溯居然没有推开他，任他施为。
不应该啊。
——姬溯这一段时间行事做派跟有病一样，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这个想法在姬未湫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一笑了之——怎么可能呢？
智者不入爱河，姬溯何其聪明的人，他就算是下了凡，硬是要淌一淌这条河，那一头站着的人他也不会选择他。
他会找一个足够安全的人，应该是女性，因为国家不需要一个无法繁衍后嗣的君王，他会让她执掌后宫，让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她受万民爱戴，让她流芳百世……乃至许多许多年后，后人翻开史书，都会看见一句‘恩隆好合，始终不渝’。
这就是姬溯。
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懒得再应付姬溯，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等姬溯开口，他便道：“皇兄，臣弟今天好不容易没喝药就睡着了，又叫皇兄吵醒了……皇兄若是无事，不如陪臣弟睡会儿？”
姬溯定定地看着他，颔首道：“好。”
话音未落，姬未湫下意识一颤，姬溯一手拖着他的后颈，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挪到了床上，姬未湫知情识趣地往里头让了让，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来。
姬溯去了外衫，在他身侧躺下，他的睡姿是自小练出来的，平躺，双手置于身体两侧，规整齐了——是那种在他身边摆满黄白两色菊花都不会显得突兀的睡姿。
他就练不出来这种睡姿。
姬溯说睡觉，那就是真的睡觉，如今连眼睛都闭了起来。姬未湫却不然，自己送上门来的他客气什么？他凑上去挨着姬溯躺着，专挑一些姬溯此时大概是不会想听的话来说：“好久没和皇兄一起睡了，臣弟记得，小时候非要缠着皇兄，皇兄嫌臣弟碍事，叫乳母把臣弟抱走，但每次抱走，臣弟就又再悄悄回来，弄得乳母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来盯着臣弟才好。”
他这般说着，也不指望姬溯能有什么反应，本来说给他听就是为了让他不那么好受，不想却听姬溯道：“你近日为何不再称‘我’？”
姬未湫一愣，道：“这不是皇兄所期盼的吗？此前臣弟少不更事，亏得皇兄不与臣弟计较。”
姬溯从喉中溢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应了，他道：“私下里无妨……睡吧。”
姬未湫在心中讪笑一声，当真就挨着姬溯闭上了眼睛，很快他就听见姬溯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缓，他睁开了眼睛，看了姬溯许久，这才缓缓陷入了睡眠之中。
常年稳定不变的习性，让姬溯在一个时辰后清醒了过来，外头点的一盏小灯散发着幽幽的光，伶仃穿透沉琐的床帷，驱散了些许晦暗。
姬未湫犹在睡梦中，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睡在他怀里，手脚并用的抱着他，
姬溯垂眸看去，光洁的额头，略显锋锐的眉梢，高挺的鼻梁，微翘的嘴唇，他就这样一一看了过去。
姬未湫是没有睡相可言的，这么许多年的教养下来，全然不能约束他分毫，自小到大，次次看他，都是怎么恣意怎么来，偌大的床铺都不够他一个人闹腾的。
还能这样大大咧咧地跟他睡在一处，想必他还是不知道。
那他又在怕什么？
又似乎不是在怕。
许久之前，他认为姬未湫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底，如何造就，全凭他执笔描画。而如今，他却发现他早已看不透姬未湫。
就比如他现在不明白姬未湫到底在怕什么。
姬溯一手轻轻地捏住了姬未湫的下巴，打量着他的面容。他昨日说他数次后悔，是实话——他数次后悔，应该早日处置了他。
可他也明白，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意味着已无转圜的余地了……来不及了。
姬溯垂首，最终吻落在了姬未湫的发际上。
他并非重欲之人，床笫之欢不过是锦上添花。他养了他一世，绝不是想叫他落入那等兄弟相_奸的难堪的境地中去的，如现在一般，一世都做他的幼弟，做他的亲王，相伴一处，亦是一种幸事。
应当知足。
至于其他的……唯有时间可以证明，而他从不心急。
姬溯松开了姬未湫，没有叫醒他，起身出了去——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叫醒他，恐怕又要叫他腹诽，还是叫他多睡一会儿吧。
庆喜公公见姬溯只披着一件外衫从偏殿出来，连长发都披散未束，顿时大惊失色。姬溯素来克己复礼，从不做这般出格之事，今日怎么……除此之外，他还觉得有些眼熟，却硬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只当无事，赶忙上前：“圣上怎么这般就出来了？外头这般寒凉……”
话音未落，姬溯已然进了正殿——也就这么两步路。
庆喜公公只得跟了进去，紧接着就是一通忙活，更衣束发戴冠，好不容易将这位伺候好了，就到了喊隔壁那小的起来的时候了。
小卓已经带着宫人进去了。
庆喜公公有些不放心，瞧着圣上这头没什么吩咐，就暗中叮嘱其他宫人仔细着，借着取东西的机会去偏殿看了一看，就见姬未湫半撘拢着眼睛正在宫人们的服侍下更衣，与往日一般，别无二致。
姬未湫也瞧见了他，懒洋洋地问道：“公公来了……今日早膳吃什么？”
庆喜公公笑道：“老奴特意去问过了，说是为殿下准备了小云吞，还有枣泥水晶糕……”
姬未湫点了点头，可以的话他选择不吃早饭，继续回床上躺着，但明显是不能的。
最后一件配饰也系好了，姬未湫裹上了披风，举步出门。
“臣弟见过皇兄。”姬未湫行了一个礼。
姬溯颔首，越过他向外走去，姬未湫跟在了他的身后，一并上了马车。
有风来，吹得树影摇曳，婆娑有声，姬未湫挑着帘子，见风卷残叶，满目枯寂。
冬天已经来了很久了，久到了精心打理的花木也抵不住这样的风霜侵蚀。
……再过不久就是年关，或许等今年过去了，明年一切又都好起来了呢？
他悄悄看了一眼姬溯，心中摇头：有他在，很难。
怪不得原著中的瑞王要造反，要不是他喜欢姬溯，他也想反。
不，应该这么说，但凡他有点骨气，他也就反了。
——有些人天生就注定是孤家寡人，注定要众叛亲离，然后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被权力腐蚀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最可悲的是，他喜欢这个怪物。
姬溯哪怕是怪物，也是最漂亮的那个怪物。

第89章
一月后。
“王爷……”眠鲤轻轻唤了一声, 随即用一个新手炉换掉了姬未湫手中已经变得温凉的手炉，他眉目间有些掩不住的冷意：“亏得您没出去，否则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蛮夷就是蛮夷, 不识礼数。
姬未湫抱着手炉，一手下贱的去摸小黑豹的肚皮, 被已经长得有半个手掌大的猫爪子掀了一巴掌, 他反手抓住小黑豹的爪子，捏了捏它黑色的肉垫, 小黑豹气得直翻白眼, 但已经习惯了，随姬未湫去了。姬未湫无所谓地说：“这么晚还没到，恐怕是出了什么事，眠鲤，你带人去迎一迎。”
使臣抵达, 都是提前叫快马来报的, 否则这城门怎么开？又怎么迎？官员怎么知晓？突厥使臣叫人报鸿胪寺今日巳时正刻抵达燕京东城门，如今已接近午时, 半点人影都不见，乃至派出去的接应的人都回来了三四波, 只说是没见着人。
眠鲤眉目一动, 本想说什么，方抬头便见到姬未湫清淡如水的视线扫了过来, 他又忍了下去：“是，奴一定好好迎。”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下了马车, 还未来得及转身, 就听姬未湫道：“回府。”
马车动了起来，鸿胪寺一群官员面面相觑, 这……虽说突厥使臣是失约，晚了半个时辰还没到，但瑞王爷就这样直接走了？最后还是鸿胪寺卿拍了板：“都散了！”
眠鲤见状，不由有些咋舌——还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自从王爷从宫中回来后越发高深莫测了，别的没学到，圣上那古井无波的气度少说学了个七八分，看着真是吓人。
眠鲤给自己打了个气，既然王爷今日不等了，那那帮子突厥使臣今日必定不能到！
他们最好是真的有事。
姬未湫本想回王府，想了想又吩咐道：“回宫。”
虽说今天这个事情暂时还用不到姬溯，但是总要给姬溯报备一下。这个点他回宫刚好蹭个午膳——他府里估计没什么准备。
王氏尘埃落定，姬未湫也在一旬前搬回了王府，别的也没什么，醒波将王府管的好好的，至少大面上没什么问题。又是年末里，各处庄子上的账目也都送到了王府里，姬未湫本来是不管的，但想到姬溯教他的，他也就意思意思找人查查醒波的账。
这种查账的活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来看，他也不问别人，就问姬溯要了两个靠谱的账房先生，给他查账去了，这几天醒波都被困在府里天天和人对账，也没功夫整治其他的。
姬未湫俯下-身将小黑豹子抱了起来，这小家伙吃得壮实，抱起来真是老大的一坨，他没忍住又捏了捏它的肉爪垫，唤了一声：“咪咪~”
都是猫科，黑豹和黑猫除了体型差距不大，叫‘咪咪’很正常。
“你跟你妈真不像。”姬未湫揉了揉它厚实柔软的肚皮：“一会儿让人带你去见见，等开春了就要放归了，以后再见就难了。”
姬溯应该很难接受他扛着只小黑豹子去跟他见面，这样一来刚好，各有各的去处。
马车进了宫，小卓早已在宫门内等候，见马车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呢，就见里头递出来一团又黑又圆的玩意儿来，他还以为是披风上的毛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只活的黑豹，当即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的止住了，就听里头殿下吩咐道：“带它去兽园见见它母亲。”
小卓没敢接，挥了挥手中的拂尘，示意侍卫赶紧来接了。小黑豹子看着有些凶，实际上却很温顺，侍卫接了它它动都没动一下，两只爪子搭在侍卫的肩头，脑袋歪在人家脖子上取暖。
侍卫也是没想到这小黑豹这么亲人，有些欢喜的将它抱紧了，还拉过自己的披风给它遮了遮，也好挡些寒气。
小卓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凑到了马车前，满脸是笑的跟着马车走：“殿下才出宫几日，奴仿佛都有几年没见过殿下了，正是应了那句话，一日不见，如……如……”
他刚想抖点书袋子，没想到就给卡住了。
姬未湫笑道：“如隔三秋，好了，别在外头走了，上来。”
“哎！是！”小卓手脚灵活地攀上了马车，进到了里头，这才觉得刺骨的寒气散去了不少，姬未湫道：“替本王换一个手炉。”
小卓立刻自马车的暗格中取出一应物品，马车都是宫中式样，什么东西摆在什么地方都有定式，三下五除二就点好了新的手炉，这手炉是要温一温的，他便抱着等着手炉热起来，边道：“殿下真是有口福，今日御膳房里炖了好汤呢！”
姬未湫应了一声，小卓接着道：“圣上也在惦念着殿下呢！”
这一听就是瞎话，姬未湫心情莫名好了不少，马车一路行至清宁殿门口，姬未湫这才下了车，庆喜公公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殿下！”
“天冷，公公怎么在大门口待着？快进去吧。”姬未湫应了一声，直接就往清宁殿侧殿里去，他从宫外回来，又抱过黑豹，还是换一身衣服吧，免得让姬溯厌烦。
侧殿里还是他走之前的布置，分毫未动，他进宫换衣服是常态，不用特意去吩咐，自有宫人将烘好的衣服送来，换上去浑身也暖融融的，不见半分寒意。
熟悉的沉郁古朴的香气自衣物上袭入姬未湫的鼻端，姬未湫一怔，下一瞬间又若无其事的去了正殿。
姬溯如常，他总是如常，不管是离开了几天还是几年，他好像永远都在用同一个姿势在同一个地方看样式相同的奏折。姬未湫深深地看了一眼姬溯，垂首行礼：“臣弟见过皇兄。”
“免礼。”姬溯抬头望来，目光在姬未湫因为行礼而袒露出的白皙修长的颈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地应了一声，叫赐座，随即又垂下头去，直至朱笔在手中奏折上落下两字，这才抬首，姬溯道：“人接到了？”
“没接到。”姬未湫坐在一旁，手边早已被人送上了热腾腾的茶水，他甚至都喝了半盏了，闻言道：“许是出了什么意外，臣弟便先行回宫复命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人都没接到回来复什么命？
姬溯云淡风轻地说：“无妨。”
姬未湫也觉得没事，动点手脚又不是要他们死，他们查出来就是他们构陷南朱，查不出来他们就是运气不好活该。
姬未湫道：“天寒地冻，也不知道周二哥如何了。”
姬溯道：“如常。”
姬未湫打了半天机锋，没忍住问道：“皇兄，你的意思是‘边疆有些动乱，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还是‘突厥没反应，跟以前差不多’？”
别是他领会错了意思，弄巧成拙。
姬溯眼中有了点笑意，他取了茶盏喝了一口，淡色的唇瓣上像是被桃花染了一层，微微地泛着光，他像是被陡然注入了生气一样，眉目微动：“猜猜看？”
姬未湫的目光在姬溯身上流连，坦然得很。他想了想：“第一种。”
“嗯。”姬溯放下了茶盏，“赐膳。”
姬未湫扬眉：“要是臣弟猜错了，这饭就不给臣弟吃了？”
“自然。”姬溯这般说着，却起身带着姬未湫往后殿去，这一顿饭用得无甚波澜，姬未湫吃了饭去偏殿午睡，直到出清宁殿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还由衷松了一口气——真好，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在他心里姬溯就是那只最大的幺蛾子！就是那种看起来花里胡哨翅膀上还带着金粉，飞起来闪闪发光，实则全是毒的幺蛾子！
太后一切如旧，见姬未湫来高兴得很，牵着他手左看右看，狠狠地叮嘱了他一番这才放他出宫，顺便还赐下了一堆吃的用的，活似宫外能把他饿死冻死一样。
姬未湫出了宫，他也没有直接回府，西城有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味道不错，说是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他想去试试，走到半道，忽地马车狠狠一顿，姬未湫扶住了车壁，车夫道：“王爷，有人冲撞马车。”
姬未湫甚至都懒得挑帘看看：“照例。”
留下一个人来，问清楚是怎么了，有伤就赔钱看伤，没伤就打发走，就这么个套路。
车夫与侍卫依令办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外面就传来了女子的呼喝声：“放开！你也敢碰我！”
侍卫还算客气：“姑娘既然无事，还请自己个儿起来。”
“呸！”另一个女声骂道：“你们撞了人，就这么糊弄人的吗？连个面都不露，叫个下等人来凭白污了我们姑娘的眼睛！”
姬未湫一手支颐，连眉目都不动一下，道：“拦着，走吧。”
他也没问是哪家贵眷，大冬天的，哪家贵眷出门不坐马车？哪家贵眷身边仆妇能骂出这等话来？还是离远点，对大家都好。
车外，那女子见马车主人竟然毫不理会她们，径自离去，不由大怒，袖中陡然出现一道黑影，直奔马车而来！侍卫们又岂是吃干饭的？见状一人挡在了车前，伸手一拦就抓住了黑影，此时众人才看清那居然是一条乌黑发亮的鞭子！
侍卫骤然发力，只听那女子‘呀’了一声，鞭柄脱手而出，人也向前倒去，在她身旁的侍卫一脚踹向了她的膝弯，扭着她的手臂制止了她，连那女子身旁的仆妇也没能幸免，一并被制住。
怎么处理？还是照例。刺客就送京兆尹处置，京城他管的，他治下出现了刺客，京兆尹不管谁管？
侍卫正欲扭送两人去京兆尹，忽地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且慢——！”
姬未湫马车未停，不一会儿有侍卫追了上来，道：“王爷，有个人自称是那两个刺客的哥哥，身份不一般，来求情……”
姬未湫道：“怎么不一般？”
“他们自称是突厥使臣，属下观那男子高鼻深目，确有几分相似。”
姬未湫笑道：“突厥使臣？突厥使臣尚未入京，怎会出现在京中呢？”
他道：“有人冒充突厥使臣，我们南朱不太好管，他们自家的事情让他们自家管去吧！”
言下之意，将人送去突厥使团。
侍卫一顿，高声应了，快步折返处置。
那男子立在原地，如侍卫所说一般，高鼻深目，肤色如蜜，一双绿色的眼睛如宝石一般，等他听明白了侍卫的意思，目露出一点讶异之色，随即带着那两个女子与侍卫出城。
“瑞王，很有意思。”

第90章
这话亏得没叫姬未湫听见, 否则高低给对方两个白眼。
他吃完了点心，高高兴兴地回了府邸，等都收拾好坐下了, 才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事情忘了——算了，既然想不起来应该不太重要。
而此时的清宁殿, 小卓公公抱着小黑豹来复命, 小黑豹乖乖巧巧地伏在他怀里，厚实的大脑袋仿佛害怕似地贴在他的脸颊上瑟瑟发抖。
姬溯放下了折子, 道：“放下吧。”
小卓公公试图把小黑豹子放下来, 奈何小黑豹紧紧地扒拉着他，根本放不下来，他哭笑不得，又紧张得半死，生怕因此降罪, 庆喜公公见状赶忙在一旁道：“圣上, 那小黑豹野性未驯，未免伤了龙体……”
姬溯将折子放下, 抬眼望去，庆喜公公给了小卓公公一个眼神, 小卓公公立刻抱着小黑豹近前, 姬溯瞧着那油光水滑的皮毛，抬手捏住了它的后颈, 小黑豹就吐出了舌头，一脸傻样的被姬溯拎了过去。
进到了姬溯怀里, 它两爪搭在姬溯肩上, 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姬溯，姬溯也垂眸看着它, 随即小黑豹就把脑袋埋进了姬溯怀里，用力蹭了蹭，一副陶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模样。
姬溯揉着它后背，随手一捏就能捏到一把肉，小黑豹也不恼他，甚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都露了出来。
姬溯轻轻笑了笑：“物似主人型。”
庆喜公公也跟着笑了起来：“老奴多嘴，这小黑豹确实与殿下有几分相似。”
姬溯又揉了揉小黑豹：“叫什么？”
小卓公公一脸难以启齿的模样：“这……启禀圣上，殿下为它取名为……‘咪咪’。”
姬溯一哂，算了，习惯了。
庆喜公公也跟着低头暗笑，他记得七八年前圣上曾赐了一匹小马给殿下，那马血统高贵，神骏极了，若换作旁人，大半会取个‘赤影’、‘驰风’之类的威风名字，殿下可倒好，管人家叫‘枣糕’，还谐音‘糟糕’，殿下得知后给它改了个名儿——红枣糕。
但平时还管它叫枣糕。
大概也是有了这个名儿，也不知道怎么的，那马越吃越胖，混似一只圆呼呼的枣糕，最后是英国公实在是看不下去，写了信给殿下讨要，后又带去了边疆，据说被英国公改名叫‘赤影’后慢慢恢复了应有的神骏姿态——然后被边疆的野马拐跑了，冬日还知道回来问英国公讨点吃的，尤爱红枣糕。
这只小黑豹子以后可真难说了。
姬溯抬手示意宫人们退下，随着宫宇逐渐变得空寂，他的眉目也放松了些许，一手搭在小黑豹的背脊上抚摸着，许是叫姬未湫养的，也不见什么异味，他也没有什么排斥感。
姬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有一瞬间想要皱眉，却又一笑了之。
小黑豹很快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叫声，姬溯将它放下来后它一点想跑的意思都没有，挨在姬溯腿边上伏下了，尾巴悠闲得一摇一晃，用爪子勾着姬溯腰间玉佩上的流苏玩儿。
姬溯也随它去，只管继续看奏折，这么一人一猫就相伴到了夜间，姬溯着人将它送去兽园，既然已经养得这么大了，也该学些护主的本事。
翌日，姬未湫睡到了自然醒，悠悠闲闲吃了早饭，这才去东城门，鸿胪寺的官员们已经在等了，斥候恭立一侧，鸿胪寺卿拱手道：“微臣参见王爷……王爷，突厥使团来报，还有一刻钟便要到城门口了。”
姬未湫打了个呵欠，连马车都懒得下，他抱着手炉道：“那就等一刻钟。”
言下之意，一刻钟就一刻钟，多一呼吸他都会把他们拦在城门外。
鸿胪寺卿听明白了这意思，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硬气过。跟着王爷就是好啊，有事王爷出头，有罪王爷担着。
甚至不少官员心中不禁开始期待使团来晚了的场面了。
不过很可惜的是突厥使团在一盏茶后就到了，只见尘烟激荡而起，自飞沙中冲出一队骑士来，为首者是一位身形高挑健硕的男人，穿着突厥服饰，丰硕的皮毛下半掩着一张深邃俊美的面孔，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宝石一般。
他抬手，身后诸骑士皆齐齐下马，鸿胪寺卿便上前去，行了一个平礼：“乌兰王远道而来，一路可顺遂？”
乌兰王颔首：“多谢南朱使者来迎。”
鸿胪寺卿又扫了一眼，见骑士中有个女子，便也做出个‘请’的手势，笑呵呵地说：“客气客气，还请进城。”
乌兰王道：“听闻这次是你们南朱王爷相迎，怎么不见王爷？”
鸿胪寺卿向一侧拱手，乌兰王顺着看了过去，只见一架马车在侍卫拱卫下静静地停在那处，乌兰王当即大步走去，侍卫们本要拦截，却听里面吩咐道：“让他过来。”
乌兰王自然也听见了，却不以为意，一手抓住了帘子就掀了开来，姬未湫侧首看去，他以手帕抵了抵鼻下，遮住了外头不太好的气味，他平淡地说：“乌兰王有何指教？”
这位乌兰王倒是好相貌，他长得极具攻击性，像是草原上的野狼，凶悍狂野。
乌兰王翠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姬未湫：“瑞王爷既然来了，为何不下来迎本王？”
姬未湫侧过头去，不再看乌兰王：“天寒地冻，乌兰王还是早日入使馆休息，莫要在外逗留了。”
说罢，他便吩咐道：“走。”
马车行驶了起来，车帘在乌兰王手中滑落，姬未湫心道长得再好看，自带一股狐臭味那还是不太行——虽然他知道那大概是因为长途跋涉沾染上的。
他是被姬溯养矜贵了。
姬未湫就这么施施然的走了，乌兰王看着马车远去，动也不动一下，鸿胪寺卿提醒道：“还请乌兰王尽早入使馆休整。”
乌兰王不怒反笑：“好，既然是王爷美意，本王岂有不从之理？”
……
侍卫与姬未湫禀报道：“王爷，这乌兰王就是昨日遇见的那位。”
姬未湫点了点头：“知道了。”
姬未湫甚至懒得写折子，因为他打算现在就回宫给姬溯告状，他真的觉得京兆尹有点大问题，平时什么卖身葬父，冲撞马车碰瓷的他也就不说了，如今连人家王爷公主都提前进燕京了，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人家又没易容！满脸都写着‘我是外族人’！
这都没察觉，不是失职是什么？
等进了皇宫，又入了清宁殿，就见姬溯身边趴了一坨，尾巴还勾在姬溯腕间，姬未湫眉心一跳——好家伙，他想起来他忘记什么了，他把咪-咪忘在宫里了！
它怎么跑到姬溯身边去了？
姬未湫如今也不与姬溯客气什么，见完礼第一句就是：“皇兄的洁癖痊愈了？”
姬溯眉梢都不带动一下的：“尚可。”
姬未湫没忍住道：“过来！”
姬溯有些讶异，抬眼看向他，就见身旁的小黑豹自御座上跳了下去，迈着妖娆的步伐往姬未湫身边走去，等到了近前就这么搁姬未湫脚边上一躺，紧接着翻肚皮，一副‘你快来摸我’的样子。
见姬未湫不理它，它又用尾巴去勾姬未湫的小腿。
姬未湫眼皮子微跳，怎么在宫里一晚上，就学了一身勾栏气？
跟谁学的？
总不能是跟姬溯吧？
姬未湫抬眼看向姬溯，姬溯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碰撞了一下，姬未湫勾唇，大大方方地看着姬溯：“有劳皇兄照料了。”
姬溯叫了赐座，姬未湫在一旁坐下，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又道：“皇兄，到底是京兆尹没发现还是特意放他进来的？”
姬溯叫人收了奏折，缓步而来：“总要有鱼饵，才有鱼上钩。”
姬未湫放下心来，原来如此——毕竟京兆尹也算是姬溯的心腹，少说也在前十，真那么靠不住，怎么会在京兆尹的位子上一坐十年？
姬未湫忽地想到一件事：“那么之前的事情也是皇兄授意的了？”
他之前出门频频遇事，要是京兆尹真放心上了，哪里能遇到这么多事？难道那些是姬溯授意？姬溯这么授意目的是什么？他想要什么？
姬溯瞧着小黑豹蹿上了姬未湫膝头，埋在姬未湫怀里还回头悄悄看它，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只小黑豹就是姬未湫的化身，他平静之中带着一点笑意：“与朕无关。”
京兆尹掌控燕京，却也有许多触手不及的事情，哪里能事事周全？
姬未湫不依不饶：“皇兄以为，臣弟信不信？”
姬溯顿了顿，反问：“嗯？”
那就是等姬未湫接着说的意思。
哪想到姬未湫道：“不如皇兄猜一猜？”
姬溯看着姬未湫言笑晏晏，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若是朕，瑞王当如何？”
姬未湫一派浑然不在意的模样说：“不如何，皇兄定然有皇兄的谋划，臣弟只管听之任之就是。”
“不恼？”
“为何要恼？”姬未湫摸着怀里大猫咪油光水滑的背脊，视线却一动也不动地落在了姬溯的身上，他笑着说：“皇兄所想，其实臣弟可以揣测？圣心如渊，皇兄就不要为难臣弟了。”
“至多……赐我一膳？”
姬溯微微抬手，指尖触碰到了姬未湫怀中大猫的皮毛，他轻轻地碰了碰，只要再往下分毫，便是姬未湫的手。
这样的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姬未湫皮肤的温度。
香烟袅袅，散浮缱绻。
他注视着姬未湫，轻声道：“非朕所为。”

第91章
能让姬溯说第二次, 那大概就是真的了，这一点姬未湫是信的。
毕竟如同姬溯这种人，许多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他是会答非所问, 或者反问，再或者干脆让他出去, 总之他是不会正面回答的。
姬溯什么人物？他根本不屑于撒谎。
姬未湫垂眸, 似笑非笑地按住了姬溯的手腕，“皇兄, 咪~咪可乖了, 这一身毛养得油光水亮的，摸着可舒服，您摸摸看？”
手掌微微发力，姬溯的掌心便贴在了带有温度的皮毛上，如丝一般, 姬未湫的指腹擦过他的指缝, 将他的手往小黑豹子身上按了按，抬眼看着他直笑：“好摸么？”
姬溯颔首, 轻描淡写地将手抽了回来，两人的手指在不经意间摩挲而过, 他道：“是养得好。”
姬未湫状若无事地将手搭在了小黑豹身上, 揉着它的皮毛，结果摸到了厚厚一层肥肉, 皮毛顺着他的力道直晃荡，他低头一看, 见小黑豹子摊在他怀里的样子, 又狠不下心——算啦，胖就胖点吧, 能吃能睡这不挺好？
大不了等大了再送给周二哥去养，一整个大草原够它撒丫子狂奔了。
就算是猫猫也应该有个完整的童年！
姬未湫侧脸在小黑豹的脖子上亲了亲，扛着它起身：“皇兄，那臣弟就先告退了。”
也是托了突厥使团的福，他这两天不用去文渊阁上班，至于使馆里他们要吃的用的自然有手底下的人去安排，还用不着他一个王爷亲手去布置。
姬溯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道：“路上小心。”
姬未湫眉间一动，明白了姬溯的意思，姬溯是说突厥使团入京，可能会有些不安于室的人趁机兴风作浪，他就是最好的靶子。姬未湫谢过了姬溯，走了。
他有时候还蛮庆幸幸亏穿越成了幼子，不过是个王爷，只不过因为同辈几乎都死完了，而姬溯又无后嗣，这才显得突出些。这要穿越成为姬溯，成为皇长子兼太子，他说不定第二天就下地府报道了。
小黑豹就像是个厚实的围脖一样，紧紧地挨着姬未湫，还自带体温，除了脖子有点沉外一切都很完美。姬未湫出了清宁殿居然也不觉得冷，他左右无事，想起这个时节，便问小卓：“玉霄苑的梅花都开了吗？”
小卓闻弦音而知雅意：“殿下，玉霄苑里头的梅花开得正好，听钦天监说午时有小雪，殿下不如去那儿赏梅用膳？”
姬未湫当即便应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道：“去料理得干净些。”
别到时候弄出来个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奴婢是倚梅园宫女余莺儿之类的……
小卓有些莫名其妙，但依旧听命行事，赶忙去了。
玉霄苑在后宫一角，走过去有些远，但也没到饭点，姬未湫也就慢慢走了，走着走着，忽地见到了一捧苍翠，仔细一看，就想起来是哪里。
他好久没去那儿了。
姬未湫过去，这里是世祖六十大寿时种下的一片松林，如今早已枝繁叶茂，饶是寒冬，苍翠依旧。他小时候最想爬树的地方不是清宁殿那棵百年银杏，而是这里的大松树。
但这不是不让来嘛！——这是为世祖贺寿栽下的，谁敢轻易动它？久而久之，就是遮天蔽日的一片，亏得皇宫够大，否则真拿它们头疼。宫人们也不爱来这里，极易藏这些什么，小时候哪里敢让来这地方？
就算如今大了，那也是暗卫蹲着，侍卫守着，他才在这外围停留片刻。
姬未湫的目光在林间扫了扫，试图找到暗卫所在，然无果。他抬了抬肩膀，小黑豹子警觉地抬头看向他，姬未湫指着松林与它道：“要不要进去跑两圈？爬爬树？”
小黑豹子啪叽一下又把脑袋搁下了，还使劲地蹭了蹭姬未湫。虽然它听不懂人话，但是它看得懂手势啊！谁吃饱了撑着大冬天的往里头钻？根本没有半点兴趣。
姬未湫失笑，没有再勉强，往玉霄苑去了。
到玉霄苑时已接近午时，姬未湫也走得身上微微发汗，钦天监有几分本事，他到这里刚好就下起了小雪，他去赏景的楼里更了衣，里头早已点燃了暖炉，半点不觉得冷。
也不知道谁出的主意，桌上还摆了个小碳盆，上头摆满了栗子、红薯之类的吃食，有宫人在旁边时不时的翻动一番，免得烤焦了。蜂蜜均匀地涂在上头，被碳火一烘，空气中都是甜香味。
姬未湫在桌旁落座，小黑豹则是被抱到角落去，那边给它准备了生肉，他坐在这里，刚好能纵览整座梅林，天有小雪，红梅清光，美不胜收。
收回之前的话，如果姬溯能站在这里头的话，他也是愿意遇到些什么‘逆风如解意’的。
红薯上被烤出了一层糖壳，姬未湫刚吃了一小块，就看见小黑豹子弃生肉于不顾，自动跳上了椅子，猫在一旁盯着他手里的红薯直流口水，他拿着红薯在它面前晃了晃，小黑豹子的眼睛就跟着红薯滴溜溜直转，他看得好笑，将红薯塞进了小黑豹子嘴里，与小卓道：“午膳你们分了吧。”
小卓听见这话都快哭了：“殿下，身体为重……”
姬未湫把栗子扔进嘴里：“啰嗦什么？退下。”
小卓只好退下了，姬未湫也叫一旁的宫人不必烤了，他自己接了手，一人一猫在小碳盆上的吃食烤焦之前全数解决，姬未湫喝了一盏茶清清口，顿生一种感慨——还是年轻好啊！
也就这个岁数敢这么吃，要是年纪大上去，这一顿下去，血糖不得原地升天？左右他是没看见过姬溯敢这么吃的，母后就更别说了，母后嗜甜，七八年前就被太医断定再这么毫不节制下去，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消渴症，如今都不大敢吃甜的。
姬未湫将小黑豹抱紧怀里，搂着它耐心地给它擦了嘴，然后翻个面给它擦了擦爪子，又忍不住直笑——这小家伙一路都是坐着他过来的，爪子比他的手都干净。
坐着歇了一会儿后，姬未湫就去玉霄苑里头散步赏景，因着园子就这么大，也无甚安全不安全的说法，他也不叫宫人跟着，自己支着一把伞在园中漫步，顺道把小黑豹放下来了，提着它两只前爪一本正经地与它说：“咪咪，你是一只长大的小黑猫……豹了，你得自己走路才行！”
小黑豹吐舌头并歪头，表示你说什么它听不懂。
姬未湫一笑，把它往矮树枝上一挂，扭头就跑，小黑豹跟个面条似地挂树上，猝不及防之间差点就滑了下去，它费劲地稳住了身体，顿时勃然大怒，三下五除二就跃下了树向姬未湫狂奔而去！
姬未湫大笑起来，伞早叫他扔了，到底他是个成年人，还有点功夫的底子，再加上对地形熟知，小黑豹一时居然还真追不上他，但距离正在持续缩短，姬未湫扭头看了两眼，眼见着要被追上，见前方有棵老梅，二话不说就爬了上去！
小黑豹追到树下往树上一扑，然后就……滑了下来。
它敢下来是因为姬未湫把它挂在了矮枝上，它脚一勾就碰到了地，这样高达六米的大树，它还真就不敢上去了！
当然，姬未湫也没爬到最高的地方去，顶天了三米。
姬未湫坐在树干上，指着它开嘲讽：“上来啊！有种你就上来！”
说着还要对小黑豹子勾勾手指。
小黑豹绕着树怒气腾腾地走了几圈，又尝试爬树，爬了一米多就有些害怕地又下了去，姬未湫狂笑，满园子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小卓公公及一群宫人正在稍间轮流吃饭，闻声纷纷侧目，小卓公公冷着脸道：“看什么看！吃你们的！”
众人瞬间收回了目光，专心吃饭。小卓公公在心中摇头——怪不得殿下要屏退宫人呢……啧啧啧。
姬未湫这里已经进展到他手贱搁那儿揪下梅花混着刚落下的雪捏成了个蓬松的雪球，他准头极好，每次都往小黑豹头顶上方扔，用了点巧劲，雪球刚飞到小黑豹上方就散了开来，变成小雪块往下落。
小黑豹气急了，在树下嗷嗷直叫，就是不敢上来。
姬未湫祸害了周围的梅花后又换了一片接着薅，雪太少了，他干脆也不再用了，明红暗红的花瓣被他薅了一手，团吧团吧就往下扔去，梅花在空中便散了，化作花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小黑豹抬头望着它，那花雨险些给它埋了，它甩了甩脑袋，居然没叫，然后低头对着花瓣啊呜就是一口。
姬未湫：？
这也能吃吗？
姬未湫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摘了一朵完整的梅花，用雪擦了擦，不敢一口塞进嘴里，就叼了一个小角尝尝味儿。入口是梅花的清香与草木的苦涩，他呸了一声，见小黑豹满脸得意的看着他，不由指着它笑骂。
他又摘了花瓣往下扔，忽有风来，将花雨扬了漫天，姬未湫举袖挡风，再放下时却见一人独立于花雨中，抬首望来。
是姬溯。
姬未湫不禁看入神去，他像是有什么魔力，只是站在那里，姬未湫眼中就看不进其他。
姬溯也在看他，似乎是有些惊异于他怎么到了树上去，他缓步而来，道：“下来。”
姬未湫骤然回神，他见树下的姬溯，道：“皇兄接着臣弟？”
姬溯还未应答，姬未湫便已经跳了下来，姬溯神色一变，抬手接住了他，冷眉低斥：“胡闹！”
姬未湫甚至还未落地，他双手搭在姬溯肩上，扬眉而笑：“皇兄这不是接住我了吗？”
“再说了，没有皇兄，也有暗卫，怕什么？”

第92章
小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乌云沉沉，却有清光穿透层层云雾，悠然恣意的将光辉洒落人间, 驱散晦暗。
姬溯深深地看着姬未湫，没有回答, 姬未湫却又追问了一句：“皇兄, 您说是不是？”
“……是。”姬溯吐出一个字来，却莫名的感觉到了些许狼狈, 他将姬未湫放了下来, 平静地说：“日后再敢上树，仔细你的皮。”
姬溯放狠话的下一步就是施行，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姬未湫也不欲给自己找晦气，耸了耸肩, 无所谓地说：“好吧, 皇兄金口玉言，臣弟定然遵命。”
姬溯神色冷了下来, 姬未湫正打算邀请姬溯一道赏景，不想这人转头就走了, 一个招呼也不打。姬未湫想着反正景色也赏过了, 饭也吃过了，姬溯的冷脸他是吃不下去了, 当即告退。
姬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恍若未闻一般。姬未湫见他没回应就站直了身子——谁知道姬溯在发什么火？他说不许他再上树, 他这不是应了吗？他都答应了, 他还发什么火？
大概是因为他态度不够端正吧……算了，和他计较这些做什么？他爱生气就生气, 他这一届凡人理解不了。
正在此时，姬未湫只觉得背后有一股巨力袭来，姬未湫一个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几步，背上挂上了一个沉甸甸的肉团子，披风被拉得直往下坠，绳子勒着姬未湫的脖子，差点没把他勒死！
暗卫见状当即现身，一手扶住姬未湫，一手在披风上一卷，将小黑豹子兜入其中，还细心地托住了小黑豹。在姬未湫反应过来之前，暗卫已经快速将他的披风解了下来，让姬未湫松了一口气，他这才道：“殿下，属下失礼。”
姬未湫回头一看，就看见小黑豹被裹在披风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还未来得及生气，就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他不用摸都知道少说破皮——这小黑豹说小，实则已经有二十多斤了。
暗卫垂首，没有说话，自方才起小黑豹就一直处于一个自顾自的和花瓣玩儿的状态，没想到它会在圣上走后暴起伤人，他再过去救也来不及。
姬未湫忍着没有龇牙咧嘴，伸手用力戳了戳小黑豹的脑门子：“你爹快给你勒死了！你当你还小是吧？”
小黑豹一脸痴呆样，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被戳了还当姬未湫跟它玩，歪着头要咬姬未湫的手指。
姬未湫捏着它的嘴，与暗卫道：“没什么大事，也没伤着，管着自己的嘴。”
暗卫沉默不语，姬未湫从他手里抢了小黑豹回来，强调了一遍：“什么事儿也值得你去禀报，伤了咪咪我跟你没完！”
暗卫这才应了一声。
既然受了伤，姬未湫也没多在宫中停留了，赶紧出宫，破了皮放别人身上是不值一提，放他身上的级别也就略低于姬溯身上破了皮，姬溯是真的干的出来因为这点最多七天就能长好的伤去责罚一大片人的事儿的。
啧啧，烦得很。
等姬未湫回了王府仔细一看，就发现自己脖子上的伤比他想象中要严重一些，伤口上已经结成了几个星星点点的血痂，破了皮的地方不碰还好，碰了就疼。
姬未湫让眠鲤来看了看，眠鲤先惊了一下，知道是小黑豹子干的后就噗噗直笑，拿了个药膏给他涂了。
这地方比较醒目，不过姬未湫今天也不打算出门，明日上朝前用粉遮一遮就是了。大冬天的也不怎么会出汗，问题不大。
鸿胪寺那边来人禀报了一下突厥使团在使馆里的情况，说是一切安好，姬未湫想了想道：“让他们看紧些，里头有几个人就爱闲逛……若他们私下出门又叫我们逮着了，那就……”
……
***
“王兄，那个王爷是什么东西！”琪雅公主气鼓鼓地说：“居然敢叫人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出去！”
乌尔王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玩味：“拦着就出不去的话，王妹还是别出去了。”
“王兄！”琪雅公主不服，但见乌尔王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没有再说什么，出去了。
“他们不让我出去我偏要出去！”琪雅公主跺了跺脚，不多时她就和奶娘阿善换了南朱女子的装束，本想装作是进来送果蔬的仆妇，没想到还没出大门，就被拦下了。
拦下她们的人是鸿胪寺的一个小吏，客客气气地说：“下官拜见公主，公主，两国常年交战，百姓之中难免有仇视突厥之人，为了公主安危，还请公主切莫出门，贵体为重！”
他话是这么说的，实际上手持长戟的官兵早已将大门拦住，琪雅公主怒道：“本公主偏偏还就要出去了！什么贵体为重！本公主如何还不劳你们南朱操心！”
小吏闻言便拱了拱手：“既然公主执意如此，那下官也无可奈何……来人，放行！”
说罢，门口的官兵便撤开了长戟，琪雅公主趾高气昂地瞪了他们一眼，甩了甩袖子就出去了，小吏就在后头冷眼看着她的背影。忽地只听闻外头有人喝了一声：“蛮子出来了！”
“蛮子出来了！”
话音未落，无数臭鸡蛋烂菜叶子在空中横飞，外头传来女子一声尖叫，不过几个呼吸就看见琪雅公主与她奶娘狼狈地冲了回来，头顶还挂着两片烂叶子，小吏只当是没看见她那狼狈的样子，与她道：“公主受苦了。”
“来人！驱散外面那些百姓！聚在使馆外成何体统！”
两侧官兵应是，出去赶人去了。
琪雅公主胸口急速起伏，指着小吏‘你’了半天没有你出个所以然来，小吏则是一派苦口婆心的模样道：“公主快快回去沐浴更衣吧！外头那些百姓下官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琪雅公主还想说什么，却叫身旁的奶娘使了个眼色，半拉半推的带了回去。
另一侧，瑞王府中，姬未湫听说了这件事，不由轻笑了起来：“真这么办了？”
来禀报的小吏就是方才拦住突厥公主的那位，他道：“正依王爷所言，除此之外，还有两三探子偷偷潜出使馆，一律也照此办理。”
姬未湫掸了掸衣袖，道：“很好，就这么办，让他们太平些。”
“对了，这次来的怎么是三王子？不是说是二王子？”姬未湫又问道。
小吏答道：“二王子齐齐格临行前旧疾复发，足不能行，这才临时换了三王子乌尔前来。”
“知道了。”姬未湫和颜悦色地说：“劳烦你跑着一趟，忙了一天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也就累这么几天。”
“是，多谢王爷。”小吏说罢，便行了一礼告退了。眠鲤送他出去，顺便给小吏塞了个包银两，说是请他们喝茶。
姬未湫一手支颐，他想的是明天上朝估摸着突厥王子要上殿，到时候还不知道如何呢。希望早点谈完，然后开个宴，赶紧把他们送走，他们也好过个好年。
谁想留这群人在京中啊，看着都膈应——姬溯也觉得膈应。但是他的膈应具体表现在实际行动上，比如外臣来使有一定的章程，何时面圣，何时宴请，底下官员如何招待，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该带人见识见识南朱风华，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前阵子鸿胪寺的文书下来，姬未湫就看见了三件事：面圣、宴请，然后请他们滚。尤其是其中宴请这一环节，这宴请本该是由皇家来，但这次直接降格成鸿胪寺办，皇亲国戚一律不出面，就让鸿胪寺卿带着几个官员请一顿就算了。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这个瑞亲王在宴请名单中，不过他瞧着鸿胪寺卿的意思是：帖子送到了，您去不去都随意。
这不可谓是不慢待了。
姬未湫斟酌着其中玄虚，从这文书中其实能很明显的透露出一个消息，那就是姬溯根本就不是秉着求和的意思来的，但凡是要求和，哪里能这么慢待？那就是说……如果突厥立刻开战，姬溯也不怂？
之前不是说粮食短缺……哦，没事了，看来王氏真的割了不少肉出来。
小黑豹忽地在他腿上打了个滚，露出肉乎乎的肚皮来，姬未湫在它肚子上揉了揉，又对着它笑，拿着一根肉干塞进了它的嘴里。
一人一猫和好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指——自己养的猫，难道还能怪它吗？不就是意外，忍着吧！谁家养猫不受伤啊！
姬未湫将小黑豹放下，到了镜子前看了看，如今过了几个时辰，这伤口大概是因为血沁过的关系，红得格外显眼。
姬未湫摸了摸，挑了点玉露膏给自己敷上了，正准备躺下看会儿书，忽地醒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
姬未湫叫了进，醒波呈上了一封帖子，上书的是‘风清月明，愿在明月楼设宴，静候君至’，落款则是‘乌尔’。
乌尔王？
姬未湫根本不打算去，私下见使臣他是发癫了吗？他随手将帖子扔还给了醒波：“这种不正常的东西送来作甚？不去。”
醒波垂首道：“属下本不欲打扰殿下安寝，只是送信的小厮说乌尔王手里有殿下想要的东西，不去，殿下恐怕会后悔。”
姬未湫‘呵’了一声：“我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这个乌尔王能变出AK还是狙？无人机和坦克他也能接受，107型火箭炮也可以，要是能有导弹更佳！
他还想要姬溯，乌尔王能变出一个姬溯来吗？
“让他滚，下次再送这些来你也滚。”姬未湫面无表情地说。
醒波恭敬地垂首应道：“是，殿下。”

第93章
姬未湫道：“是了, 账目对完了吗？年关将近，年货备得怎么样了？”
醒波闻弦音而知雅意，将为太后、圣上准备的年货细细说了说, 皇宫中那些珍品不少，故而醒波也不准备这些, 为太后寻摸的是罕见的宝石, 而为姬溯准备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姬未湫听了便起了兴趣，叫人呈上来看一看, 见那一匣子宝石中, 中间那颗蓝宝石犹如鸡卵，光华璀璨，周围饰以银、玉、珍珠等物，姬未湫觉得自己眼睛都快闪瞎了：“这东西……你辛苦了。”
这么大的宝石，虽然俗, 但它大啊！
醒波眉目柔和下来, 透露出几分笑意：“为殿下奔波，醒波不敢称辛苦。”
姬未湫又看了那把剑, 剑长三尺三寸三分，拔出时烛光映照于剑刃上竟然焕照出一道莹莹冷光, 剑芒若星, 凛冽如霜，姬未湫往下看去, 便见剑身上刻有铭文，“溯回。”
“……好名字。”姬未湫一顿, 这剑并非南朱所铸, 没有避讳也合理。
姬未湫说罢，与醒波道：“这样好的剑, 我都有些不舍得送了……留下吧，给圣上准备些其他的……我看那尊观音就很好。”
姬未湫说的是搁角落里的一尊白玉观音，这东西是偶然所得，一整块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柔润和美，本来是打算放几年，等到太后岁数上去了再送的。
醒波没说话，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姬未湫，意思很明显：这观音像送给圣上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况且这剑名……圣上的名讳是需要避讳的，南朱以外自然无妨，可入了南朱，又不送给圣上，殿下留着这带着圣上名讳的剑……？
姬未湫一笑，就这么定下了。
……
翌日，晨起上朝，今日姬未湫可谓是精神抖擞，嘿嘿，今天有戏看！
突厥当日能送那般狂妄的国书来，今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这样的日子，他不能迟到！
顾相难得见姬未湫这么精神的时候，想到今日有些什么，便有些明白了，他上前道：“今日未用早膳，王爷可否赏臣一些？”
作为姬溯的头号狗腿子，姬未湫自然不介意，一旁的宫人从食盒中取出了碗碟，顾相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拈了一个赤豆糕送入口中，随即眼睛一亮，笑着说：“往日真是亏了……早知道御膳房有这份手艺，臣早就来王爷这儿蹭一口吃的了。”
姬未湫随意道：“顾相喜欢，一会儿我叫人将方子送到府上去。”
“多谢王爷。”顾相坦然谢过，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顾相吃完了，这才低声道：“今日的戏有点多，王爷何不坐而细观？”
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坐，姬未湫也不例外，大不了就是跟着姬溯来时能得个凭几暗中靠一靠。顾相的意思是让姬溯去殿后听，不要在朝上站着。
姬未湫一顿，顾相这老狐狸，极少说这样的话，但是他能说，十有八-九就是姬溯的意思——那姬溯为何不令庆喜公公来传话？
他最好不要在朝上，说明今日的事情与他有关？但又与他无关？所以他不出现不会影响结果，但是他出现反而会增加变数？……什么变数？
姬未湫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是突厥王子说话太难听，姬溯怕他直接上去给人两拳？
应当不至于……吧？
姬未湫如今是学聪明了，他谢过顾相后光明正大的就走到太和殿后殿去了，不多时，姬溯的仪仗便出现在了视野中，姬溯下了御辇，见姬未湫候在一侧，眉目微动，仿佛在问他怎么在这里。
姬溯有些不悦，寒冬腊月，姬未湫连个手炉都不带，就这么站在殿外是什么意思？
姬未湫上前与姬溯行过礼后便笑眯眯地说：“方才顾相与臣弟一说，今日臣弟最好不要在朝上，臣弟不解，这才在此处候皇兄。”
姬溯淡淡地说：“进去。”
姬未湫跟着姬溯进了后殿，姬溯的目光在姬未湫的颈侧一掠而过，随即道：“刘与辉参你。”
姬未湫：“……啊？”
不是，好端端的，刘相参他干什么？
姬溯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前几日做的时候不怕，如今倒是怕了？”
姬未湫反应过来，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接待使团的事情，刘相作为天下读书人表率，行事自然要刚正不阿，姬未湫做的事儿从王爷的身份上来说没什么毛病，但他现在是接了任务的阁老，那么自然就有礼数不周的罪名。
唔……说不定是突厥使臣告状，然后刘相就会出来唱个白-脸，然后顾相再出来唱个红-脸，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治他的罪，本来就是意思意思走个流程，但多少要被刘相和御史骂上他几句的。
怪不得顾相说他还是不在的好，他要是气得当场争辩，这个台就难下来了。
姬未湫撇了撇嘴，有些不满，他还积攒了一肚子的话术，就等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阴阳突厥使臣几句呢！罢了罢了，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他就在后殿看戏吧。
毕竟站一个多时辰和坐一个多时辰他还是会选的。
姬溯见他了悟，便微微颔首，转身去了朝上，听前方山呼万岁之声，老一套的东西，姬未湫也没什么好奇的，他坐听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便自后殿走出，再过一扇金屏，便是姬溯的御座。
姬未湫便站在了金屏后，看着满朝文武。
姬未湫不是没站在高处俯视文武百官，却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姬溯，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姬溯的背影，姬未湫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个枯燥无味的前奏也陡然变得缤纷多彩起来。
姬溯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侧脸来看，视线穿过金屏镂空的花纹，落在了姬未湫身上。他微微皱眉，似乎是让姬未湫不要胡闹。
虽说无人敢直视面圣，但也是有概率被朝臣发现的，若被人叫破，姬溯是不得不罚姬未湫的。
姬未湫才不在乎这些，他指了指百官，用口型说：专心。
也不知道姬溯看清楚了没有。
他陡然生出了一种倒反天罡的快乐，往日只有姬溯催他专心的，现在居然还有反过来的一天。
姬溯回过头去，不再看他，也在此时，朝中告一段落，鸿胪寺卿上前一步：“突厥使臣乌尔王携琪雅公主已在昨日入京，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庆喜公公扬声道：“宣乌尔王、琪雅公主觐见！”
言罢，两人入殿，乌尔王与琪雅公主行了一个突厥礼节，进行了一番场面上的问候。姬未湫暗笑，不知道今日这两位洗干净了没有，否则姬溯可是要倒霉了。
乌尔王今日可谓是焕然一新，他身形本就高挑，宝蓝外褂大敞，内里悬着一条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多宝彩链，映得蜜色的皮肤也在熠熠生辉，五官深邃，微卷的长发上亦是如此，却不能压去他气势分毫，反而衬托出一种贵气来。
姬未湫听他说：“七妹琪雅，年岁二八，遵父汗之命，欲效仿古人，与南朱结秦晋之好！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姬未湫一顿，下意识说出了那句话：“许多年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了！”
姬溯分明是听见了，姬未湫明显看见他身形顿了顿，但他却没有回头来看。顾相闻言道：“南朱俊杰多如过江之鲫，突厥可汗即有此意，乌尔王只管放心，必能令公主觅得如意郎君。”
一句话就把和亲变成了突厥可汗给公主找个南朱人成亲，不愧是顾相！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一派老神在在——早就知道他们要带公主来，圣上不近女色，就是近，也不可能娶突厥公主，除非圣上昏了头，以此推论，瑞亲王也不可能，只要圣上一日未曾继嗣，瑞王爷就绝不可能娶个外族公主。
至于宗亲中，也就宗亲王家嫡幼子尚未成亲，但也已经订亲了，据说已经走完了三书六礼，只等开春成婚。
至于他们家孩子……那就更不慌了！早知道突厥公主要来，没这个心思的就是按头都先把自家孩子的亲事给办完了，再不济也都订了婚，就怕自家孩子突然尚了公主，前程尽断。
这要是本朝公主也就认了，这还是个敌国公主！
姬未湫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低声道：“皇兄可别娶这公主，刁蛮任性得很，还会用鞭子，抽人可疼可疼了……”
姬溯八成想打死他。
但总不能现在把他从金屏后面揪出来打。
姬未湫料定姬溯不会回答他，不想姬溯却开了口：“不会。”
姬未湫一怔，正想说什么，却听乌尔王道：“小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皇帝陛下应允！小妹前日在城外见了瑞亲王，见王爷风仪出尘，一见……”
姬溯垂眸望着乌尔王，第一次对他开了口：“既是不情之请，便不必开口。”
顾相在旁道：“乌尔王有所不知，本朝有祖制，凡宗亲不与外族联姻。”
乌尔王似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儿般的费解地说：“可小王听闻，先皇帝陛下曾有一位西域小国王妃？”
姬未湫幽幽地说：“又生不出孩子来。”
姬溯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警告似地看了一眼姬未湫。
姬未湫也看着他，用只有他和姬溯能听见的声音说：“臣弟难道说得不对？”
这事儿姬溯可太懂了，当年那个西域公主入宫，引起了轩然大波，先帝俨然有要和对方双宿双飞就等着自己返老还童好与对方当一对神仙眷侣，姬溯就令人送了一碗加了料的补汤给先帝，先帝此后再无子嗣缘分。
姬溯干脆不理他了。
姬未湫笑了起来，逗一下姬溯真的好有意思。

第94章
朝会结束, 姬溯进了后殿，顾相与刘相也跟着进了来，果然如姬溯所说, 刘相在朝上参了他一本。
刘相刚参完，紧接着顾相站出来说了一通, 意思就是咱们王爷年纪轻轻, 为了这事儿都累病了，没见着今日王爷都没来上朝吗？就是做错了也该原谅三分, 最后姬溯不轻不重地罚了他三个月俸禄结束。
御史们都没吭声, 这让姬未湫挺意外的，他一直当御史们正等着机会好好参他一本呢，结果一个两个跟没听见似地，只当自己这个官职是假的，猫在人堆里都不带吭声的。
“见过王爷。”刘相刚参了他, 如今见了他还是笑眯眯的行礼, 半点没有不自在的，顾相跟着一道行了礼, 姬溯赐座后，两位阁老喝了口茶润润喉, 紧接着便道：“突厥狼子野心, 竟敢在朝会上开口！圣上万不能允！”
顾相也跟着颔首，在他眼中突厥那乌尔王真是给脸不要脸, 什么事情也敢在朝会上张口，难道他们南朱皇室是什么大白菜吗？看上了就敢张口？
姬溯眉宇淡然, 他侧脸看先姬未湫：“瑞王作何想？”
姬未湫能有什么想法？他很直白地说：“不作他想, 臣弟不要，皇兄若有意赐婚, 臣弟只好去太庙哭祖宗了。”
他知道姬溯大概是没有赐婚这个想法的，但万一呢？故而他先把祖宗家法摆出来，让姬溯知道他敢赐这个婚，他就敢闹。
姬溯捧着茶盏，闻言眉目连动都不动一下，一派从容地饮了一口茶，这才道：“未作此念。”
顾相和刘相见状，都低头饮茶，心中感叹也就是瑞王爷敢这般与圣上说话，兄弟两感情是真的好，换作旁人恐怕早就被拖下去了，哪里还能得圣上解释一句？
顾相道：“臣只恐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言一出，殿中无形之中就多了几分沉郁，姬未湫照例道：“抛砖引玉？”
若姬未湫是砖，那么当今能称得上是‘玉’的也就是姬溯了。姬溯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刘相则是道：“国书在前，很难不作他想。”
顾相道：“不如静观其变。”
管他们想要干什么，南朱按照南朱的步调走，该如何就如何，一个王子一个公主身在敌营，怎么处置都好办——说穿了，最坏也就是开战罢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姬未湫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那颗宝石，他道：“近日本王府上搜索了一批奇珍异宝，大多是来自西域，边关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商路已断，这些珍宝又是从何而来？”
本来刘相和顾相还奇怪怎么突然提起奇珍异宝了，越往下听越是皱眉，顾相语气都冷了下来：“王爷的意思是，他们借着婚事留在燕京，实则是为了搜罗资本？”
资本两个字用得好，代指一切金钱、人脉、粮草、兵器。
姬未湫微微侧脸，平淡地说：“毕竟赌徒进赌场，不见招牌，也不敢下注。”
没有招牌做保，谁敢胡乱下注，也不怕被黑吃黑？
姬溯看向姬未湫，目中不掩赞赏。姬溯道：“那就去查一查，顾相，此事由你处理。”
顾相起身应是，当即告退，刘相见状也跟着告退，殿中只留姬未湫与姬溯两人。
姬未湫这才好奇地问姬溯：“皇兄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姬溯看了他一眼，起身吩咐摆驾回清宁殿，姬未湫正想告退，却听姬溯道：“跟着。”
姬未湫顿时头皮发麻，他有些没底气的看着姬溯，拿不准叫他去清宁殿干什么，但姬溯已经举步出去，姬未湫也只能跟着过去了。
唔……或者只是给他开小灶做点功课？突厥那一箱子档案他都快忘得七七八八了，姬溯要是这个时候先给他来张试卷，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很快清宁殿就到了，姬未湫被先引去了偏殿更衣，待换了一身轻便的衣物后，才有宫人来请他去正殿。姬未湫整了整衣领，跟着过去了。
“见过皇兄。”姬未湫行了一礼后就站直了身，姬溯也换了一身轻便的衣物，瞧着像是春日里一般，整个清宁殿都烧着地龙，确实也温暖如春。
姬溯没说话，他已经看上了奏折，抬了抬手示意姬未湫自便。姬未湫搁他惯常坐的位置坐下了，宫人送上了暖融融的茶水和点心，姬未湫还真有点饿了，就吃了起来。
顺便把姬溯当下饭菜。
姬溯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埋首于案牍之间，姬未湫一怔，突然领悟过来今日自己是一脚踏进盘丝洞了！不丢掉半条命出不去的那种！
姬未湫当即就道：“皇兄……”
姬溯抬首望来，等着他的下文。
“臣弟忽地想起了来，方才母后令人通传，叫臣弟下朝后过去一趟。”姬未湫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是自己领悟错了意思：“臣弟就……先行告退了？”
姬溯淡淡地说：“是吗？稍后再去也不迟。”
姬未湫干笑了两声：“母后见臣弟久久不去，难免要挂怀，皇兄招臣弟来有何吩咐？”
姬溯忽地将手中的折子扔到了案上，姬未湫见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人都抵在了椅背上，有些紧张。
姬溯没什么事情的时候，是很循规蹈矩的一个人，他能把折子扔桌上，显然是脾气上来了。姬未湫舔了舔嘴唇，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认错，免得真挨打，忽地就见姬溯起身，缓步到了他的身前。
姬溯的手落在了他的侧颈上，姬未湫只觉得伤口处像是蚂蚁爬过一样，痒得他人都打了个激灵，不禁顺着姬溯的力道向一旁侧过头去，将那一片皮肤展露得清清楚楚。
姬未湫还当姬溯要问这伤口哪里来的，却见姬溯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什么都没有问。
——也是，这点小伤有什么好问的，他今天上朝之前还特意看过，就只剩两道红痕了，顶多就是原本出血的地方的颜色还有点深，哪里值得多问？
姬溯平静地说：“瑞王，可知罪？”
姬未湫垂首，心虚地说：“臣弟知错，今日是臣弟放肆了，还请皇兄原谅。”
不管是猫在金屏后面看，还是跟姬溯说话、调侃姬溯都很出格。他就说，姬溯怎么会突然叫他来清宁殿，果然就没什么好事。
他这问罪还怪人性化的，又给更衣，又给吃茶吃点心，待他吃饱喝足，好家伙，跟他算账来了——他还以为姬溯不计较这一茬了呢！
姬未湫还想挣扎一下：“臣弟只是不忿那突厥使臣狂妄，心直口快……”
姬溯道：“跪下。”
姬未湫抬头看去，姬溯不见喜怒，接着道：“伸手。”
姬溯见姬未湫呆坐着不动，似笑非笑地问道：“还是想要庭杖？”
姬未湫不太想跪下，也不想要庭杖，他也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气，就是不愿顺从他，平静地说：“若叫臣弟选，那自然是两个都不想要，不如皇兄替臣弟选了吧。”
他看着近在迟尺的姬溯，有一种想要张开双手拥抱住他的冲动。如果现在抱住姬溯，姬溯一定会很吃惊吧？还会震怒，到时候说不定庭杖就从轻轻打变成打死为止。
“那就庭杖。”姬溯说罢，停顿一瞬，道：“来人，赐……”
这一瞬间，姬未湫忽地张开了双手抱住了姬溯的腰，问他：“不赐行不行？皇兄真是为了臣弟今日调侃了皇兄两句就要赐庭杖？”
姬溯身形一僵，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扯开，奈何姬未湫死死抱着他就是不撒手，姬溯冷斥道：“胡闹，松手！”
“臣弟不放！”姬未湫埋首在他腰间，闷闷地说：“臣弟已出宫建府数年了，皇兄居然还要赐庭杖，臣弟颜面尽失……”
姬溯冷笑了一声：“既不愿受庭杖，亦不愿受管教，朕是管不得你了？”
姬未湫犹豫了一瞬，头也不抬地松开了一只手，将左手递到了高举到了姬溯面前，道：“……右手还要写字，皇兄打左手吧。”
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头脑发昏一样，就是咬死了不肯认。比起庭杖他还是觉得打手心比较能接受，希望姬溯能接受调剂，顺着他的台阶下来，打两下手算了。
大冬天的，谁要被提溜到寒风里被剥了外衣打？
姬溯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手，不禁冷笑了一声。姬未湫只觉得一阵巨力传来，他就被姬溯拽了起来，身形调转，被按在了椅子上，紧接着臀上一麻，紧接着便是一股疼痛漫延开来。
姬未湫一愣，想要挣扎，姬溯一手抵在他的背脊上，压得他动弹不得。姬溯一连打了三下才罢手，按在背脊上的手终于松了开来，姬未湫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回首看着姬溯，漂亮的凤眼瞪得浑圆，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姬溯淡淡地说：“瑞王双手何其金贵，朕哪里舍得？”
香云浅浮，姬未湫看着姬溯，只觉得唇舌干涩，仿佛他已经干渴了许久一样，让它们都黏在了一起，动一下都生疼。
他张了张口，黏在一起的皮肤似是被扯破了，有些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漫延。他有些想笑，却又有些笑不出来，他倚着扶手，尽量像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狼狈。
他轻声道：“……谢皇兄管教。”
“臣谢恩。”
他干渴了许久，近乎枯竭。
忽地，他的脸被姬溯狠狠地抬了起来，掐在他下巴上的手指如同钢铁铸成一般，姬溯的声音近乎是冷硬的：“若是臣，便不止是打你这两下。”

第95章
姬未湫垂下了眼眸, 不再看他，平静地说：“臣弟，自然也是臣。”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姬溯从一开始就在反复强调, 让他认清这个事实——君是君，臣是臣, 关系再近, 感情再深，也是君臣有别。
捏着下巴的手指的力道在这一瞬间变得令人无法承受, 却在下一刻便松了开来, 姬未湫有点想揉揉下巴，可又觉得不是那么必要，他掸了掸衣袖，起身打算跪下认罪领罚，可是在膝盖弯下的刹那间, 他又被姬溯拎了起来, 推回了椅子上。
姬溯的手落在了他的颈项上，轻微的力道扼制住他些许呼吸, 让他有些呼吸不畅。姬未湫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他抬眼看着姬溯, 感受着那一份令人窒息的温度。
他的沉默仿佛在狠狠地打姬溯的脸，明明又是赐他空白圣旨, 又是时时关心爱护、体贴入微，如今却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逾越之举, 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不是臣, 那么他是什么？
姬溯近乎冰冷地斥道：“姬未湫！”
姬未湫的嘴唇动了动，连带着睫毛都跟着颤了颤, 他道：“……臣在。”
姬溯深深地看着他，几乎压抑不住怒气，几乎已经濒临到了一个极限，他不想再听姬未湫称‘臣’，可他又无可指摘，他只能说：“……出去。”
“是。”姬未湫起身行礼：“臣告退……”
话音未落，余音已经被姬溯吞没。
姬溯强硬地扣着他的咽喉，掌心抵着他的喉结，逼迫他张开嘴唇，近乎冷漠的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姬未湫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到底是出现了幻觉还是在做梦，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唇齿之间的纠缠逼得连呼吸都快忘记了，他下意识去推姬溯，这个男人却像是铜墙铁壁一般，根本由不得他推拒。
不知道是谁的唇舌咬破了，腥甜的味道在两人口中回荡，舌尖被反复的捕捉、品尝。鼻息交缠，明明应该是炙热的，可感受到的却是令人心惊胆战的寒意。
许久姬溯才松开了他，他的眉宇之间带着一抹深深地厌恶，却又有一种释然，像是抵御诱惑许久的人，最终败给了自己下-流的欲-望。
姬未湫牙关紧紧地咬着，他定定地看着姬溯，大脑一片空白。
姬溯皱眉，屈指强行挤开了他的嘴唇，撑开他的牙关：“呼吸！”
空气疯狂地涌入姬未湫的躯体，他侧过脸去剧烈的咳嗽起来，姬溯抬起一手，在空中悬停一瞬，终究还是落在了姬未湫的背上，为他顺着气。
哪怕姬未湫此时因为惊惧到忘记呼吸，但他既然已经做下，就不会再后悔，也不会就此止步。
姬未湫强行止住了咳嗽，回首看他，姬溯平静自然地看着他，说：“不要怕。”
姬未湫的脸色近乎是苍白的，他死死地看着姬溯，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是我的错。”姬溯说着，为姬未湫理了理鬓角散乱的碎发，指尖顺着皮肤的纹理深入了他的发间，轻轻地梳理着。
姬未湫抓住了他的手，每一根指尖都在颤抖，他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你回答我！”
姬溯目光幽邃晦暗，反手握住了姬未湫的手腕，仔细地将他收入掌中，抵住指根，一点一点地将他蜷曲的手指张开，然后紧紧地扣住。他不带任何虚伪与修饰，“朕心悦你。”
姬未湫脱口而出：“我们是兄弟！”
姬溯反问：“是，又如何？”
到底是不是，两人心知肚明。
相伴多年，不是，也是。
姬未湫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应该狂喜，可有什么却在他心中疯狂地漫延滋长，他听见自己说：“皇兄，你想要我做什么？“
“皇兄不必如此，我认错，我一定改，皇兄饶过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他带着一点伪装出来的惶恐的笑意这么说着。
他控制不住地想：大概是姬溯看出他对他的感情不正常，所以故意钓他来的——是吗？但姬溯会因此吻他吗？这不正常。
但他只能这么想。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或许是姬溯察觉出了这一点，转而顺水推舟，趁势将他紧紧地抓入掌心，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他去做某件事？
姬未湫不由自主地颤抖。
姬溯垂眸看着整个人都在颤抖的姬未湫，道：“朕已斟酌许久。”
姬未湫沉默了很久，也端倪了姬溯许久，方低声问道：“真的？”
姬溯道：“朕从不玩笑。”
姬溯的话对姬未湫而言，无疑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姬未湫舔了舔嘴唇，他在此刻才发现一件事——他已经彻底不信任姬溯了。
或许他早就发现了，却不想承认罢了，从不断揣测着姬溯每一句话背后是否隐藏着含义开始，他们之间的信任早已不复存在。
只不过是无意与姬溯计较那么许多罢了。
是他有些失态……但他还是想试试姬溯到底要什么，这样想的姬未湫声音却有些控制不住的沙哑：“……那皇兄是否能为臣弟解惑？”
姬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将姬未湫按在了椅子上，道：“不急。”
他将茶盏放在了姬未湫手边。
姬未湫都快真心实意的笑出声了，姬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顺着姬溯的意思喝了几口尚有余温的茶，眉头微松，喉咙果然好受了许多。
姬溯见他如此，方道：“想问就问。”
姬未湫斟酌了一下，道：“皇兄心悦臣弟，什么时候的事情？”
“初秋。”姬溯只说了两个字，显然是不打算再说更多。姬未湫想了想，初秋？初秋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应该是指他自江南回来，中毒进宫休养的时候。
姬溯该不会是忘了自己那会儿做了些什么吧？
他有些玩味地说：“皇兄品性高洁，臣弟一心视皇兄为兄长，想必皇兄亦如此，怎会如此？”
姬溯平时的品性还是挺高洁的，但是关键时候是跟这两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的。
姬溯一眼横来，竟然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他语气平静，仿佛从未有过半点迟疑，他说：“朕亦不愿。”
姬溯说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他除非一个一个细节问下去，否则他终究得不到什么答案。可一个个细节问下去又如何呢？姬溯这样的心性，问的越多，他只会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深信不疑。
两人坐在一处，膝盖自然而然地抵在了一起，姬未湫调整了一下坐姿，膝盖状似不经意间抵着姬溯的腿蹭了过去：“……皇兄天人之姿，我亦心悦皇兄。”
不等姬溯回应，他便侧身靠在了姬溯身上，倚在他的肩头，一手环住了姬溯的腰，别有深意地蹭了蹭：“皇兄高兴么？”
姬溯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姬未湫扬首，似笑非笑地看着姬溯，他伸手碰了碰姬溯的下巴，见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便捏着他的下巴要他低头。
两人的视线就此相触，姬溯顺应着他的力道垂首，姬未湫印上了姬溯的唇，反守为攻，亲昵地在他唇上磨蹭着，姬溯顿了顿，环住了他，张口深吻住他。
姬溯按着姬未湫的背脊，像是要将他揉入自己的骨血一般。
姬未湫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理智的在沉沦……他又失策了。
什么试探什么怀疑在这一刻被抛之脑后，身体与灵魂在这一刻都为之颤栗，他只想亲吻眼前这个人，与他做许多许多事情。
比如，将这个冷酷自私的君王拉下神坛。
姬溯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在试探他……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早已经退无可退，如果是假，最终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与他此前所想并无什么区别。
这件事上，姬溯吃不吃亏不清楚，但是他自己肯定吃不了什么亏。
姬未湫松开了姬溯，抚摸着他的侧脸，流连于此，他问道：“皇兄，我再问一次，你所说之事……是真的吗？”
姬溯侧脸在他唇上轻轻啄吻了几下，道：“是。”
姬未湫笑吟吟地应道：“好。”
——及时行乐。
***
姬溯一手搭在了姬未湫的背脊上，他顺服地依偎在他怀中，却依旧是止不住的发颤。
姬溯握着姬未湫的后颈，感觉到小孩儿又颤抖了一下，他只当是不知，垂首亲吻他的唇瓣，姬未湫很顺从，顺从地张开口，顺从地回应他，顺从地回吻他……仿佛他真如他所说，也心悦兄长许久一般。
他在恐惧。
姬溯很容易就想到为什么。
他不过是畏惧于他这个兄长，畏惧于他这个帝王，为了这条命，为了不让事情发展到更难堪的地步，或许还有一些情谊，所以才不得不应下了这一声‘好’。
姬溯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姬未湫与他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见他眼中他的倒影，除此之外，那双眼睛中写满了恐惧与怀疑。
那又如何？
水能穿石。
姬溯放开了姬未湫，看小孩儿被吻得微微侧脸喘息的样子，面红耳赤——或许他此刻羞愤欲死？
他一心信任的兄长，对他抱着如此扭曲卑劣的心思。
他一心拥护的兄长，将他带入了如此难堪的境地。
有什么地方细细密密的痛了起来。
他又十分满足。
万事万物总不是十全十美，若一力求全求美，未免遭天妒。
往后余生，他们都将密不可分。
他应知足。
云遮艳阳，草叶婆娑，灯烛拽影，帘幔轻移。
非是风动。

第96章
本来姬未湫觉得这事儿是稳了的, 看看这氛围，看看这人，他都坐到姬溯腿上去了,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 结果姬溯把他往一旁一放, 跟他说歇会儿，等着吃饭。
姬溯就搁一旁看折子去了。
姬未湫本来想说点什么, 但嘴还没张开, 他看见姬溯那眼神，宛若在说：实在很闲的话可以来一起看看奏章。
姬未湫安分地闭上了嘴巴，也没真就坐在这里傻等，打了个报备就去碧纱橱里躺着去了。
说是躺着，其实根本睡不着, 他倚在罗汉床上, 从犄角疙瘩里翻出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这儿的话本，慢悠悠地看, 实则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以前姬未湫觉得那些□□能成功真是脑子不清楚的人才会干的事情，现在他悟了, 那是真的管用。至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姬溯, 一点其他的都没有。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就是饭点，姬未湫都闻到饭菜香气了, 姬溯还老神在在的看折子，直到庆喜公公入内, 低声提醒了一声：“圣上, 该用膳了。”
姬溯这才应了一声，他放下折子, 见姬未湫衣着整齐的从碧纱橱里出来，显然是等着过去，就知道他应当是饿了。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现出一点笑意，起身带着姬未湫去用膳。
庆喜公公在前头引路，姬未湫跟着姬溯一路往里头走，看路线是去寝宫。他看着姬溯的背影，姬溯一如既往，八风不动，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仿佛他们一个时辰前只是聊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
但姬溯好像挺高兴的？
姬未湫是这样觉得的。
一入寝宫，宫人们便上前接了他的披风，服侍他坐下，姬溯在主位淡淡地看着他，姬未湫一顿，就在姬溯身旁落座，姬溯什么也没有说，宫人们如常上前布菜。
姬未湫承认自己耐心是差，他喝着汤，一边忍不住用眼尾余光打量着姬溯。姬溯放下勺子，平淡地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什么你不知道吗？！
姬未湫皮笑肉不笑地说：“皇兄今日似乎是食欲不佳？可是不合胃口？”
姬溯道：“并无。”
“是吗？”姬未湫道：“臣弟莽撞，皇兄勿怪。”
姬溯应了一声，继续用膳。
——姬溯真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莫名有些生气。食不言寝不语，姬未湫也不再说话，低头吃饭，硬是吃了三大碗才作罢，姬溯就慢慢地等他吃，直到他有不打算继续的迹象后才搁了筷子。
用过了饭，宫人们就引着他去更衣洗漱了。
——更衣完了就午睡，睡醒去文渊阁上班，下班出宫……固定流程，他懂的。
唯一的差别是今天午睡的地方是姬溯的寝宫。
这是要一起睡的意思吗？
两人很快就躺到了一块儿。宫人们将床幔放下，退出了殿中，雕花门轻轻地吱呀了一声，被合拢了。
姬未湫眼睁睁看着姬溯上床，躺好，还是固定的摆满花圈也不觉得突兀的睡姿，跟许多次一起午睡一样，半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瞪着床幔……就这？
啊？
不得不说，姬未湫真是气得睡不着了——你好歹亲一下呢？！
他都怀疑是不是姬溯后悔跟他演这出了。
算了，福利是要自己争取的，姬未湫翻了个身，狠狠地抱住姬溯，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姬溯被他惊动，睁开了双眼，见姬未湫滚进了他的怀里，他并未拒绝。耳旁姬未湫的呼吸声有些沉重，他微微侧身，一手搭在了姬未湫的背脊上拍了拍，下巴抵在了姬未湫发顶，将他彻底拢入怀中。
姬未湫感受到背上轻微的力道，仿佛是在哄他睡觉一般，更是有气难伸。他听着姬溯均匀的呼吸声，越想越气，推开了姬溯，翻了个身滚到一旁打算自己睡自己的。
正在此时，腰上传来了一道力道，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方拖去，直至背脊贴在了姬溯的怀中。
姬未湫低头，见那只漂亮得宛若玉雕似的手扣着他的腰，竟然是硬生生将他拖回去了。
“别闹。”姬溯搂着他，“睡。”
姬未湫还想再动一下，奈何那双手与钢筋铁骨一般，困得他动弹不得。熟悉的香气传入鼻端，姬未湫分不清是姬溯身上的，还是殿中燃的。
均匀的呼吸拂在他的耳侧，姬未湫的耳朵敏-感地动了动，他忍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忍住，还是回过身去抱紧了姬溯。
他恶狠狠地想：姬溯后悔也没用！
……
这一觉睡得格外得沉，时间却不长，姬未湫醒时姬溯还在沉睡，入目是姬溯玄黑色的寝衣，寝衣半敞，露出一片莹白细腻的皮肤，肌肉的沟壑隐匿在阴影中，诉说着无言的诱惑——大概是被他拱开的。
因为他醒的时候脸还贴着。
姬未湫下意识远离了一瞬，随即抬眼看了看姬溯，姬溯呼吸均匀绵长，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他松了一口气，还好姬溯没发现……不对，他怕什么？！
姬溯的呼吸一沉，姬未湫意识到他要醒了，不知道怎么的，明明知道现在就应该大大方方的，还是立刻闭上了眼睛装睡。
他本以为姬溯醒来第一反应是推开他的。
他只觉得搭在他背上的手胡乱地揉了一把，随即停顿了许久，久到了姬未湫都想睁开眼睛了，忽地背脊又被轻轻地揉了揉，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发顶，他只当是不知道，紧紧缩在姬溯怀里，勉力保持着均匀的呼吸。
姬溯将他抱得更紧了。
姬未湫没忍住动了一下，随即就被亲吻了耳侧，姬溯低声问：“醒了？”
姬未湫没有抬头，应了一声：“……嗯。”
姬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也没有催促他起来的意思。他的手臂放松了些许，让姬未湫有了一些活动的空间。姬未湫顺着他的力道向一旁退了退，然后翻了个身背对姬溯——他有些不好意思。
姬溯没有阻拦他，他只是靠了上来，握住了姬未湫的一只手斯里慢条地把玩着。
从指根一直揉到了指尖，那只如竹如玉的手坦然又从容的钻入指缝，摩挲着中间那块敏-感的皮肤，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的抚摸。
姬未湫只觉得痒，他下意识蜷缩手指，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了轻微的疼痛，勉强压下了那股痒意。
姬溯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耐心地伸开了姬未湫的五指，不许他掐着自己，姬未湫简直要被那股若有似无的痒给逼的浑身发毛，但他又莫名不敢动，不敢与姬溯说‘你别摸了’。
姬溯却在下一刻松开了他的手，吩咐道：“来人。”
殿门传来一声轻响，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幔被挑了开来，庆喜公公立在一侧，倒也不觉得怎么意外——圣上与殿下是自小的情谊，午歇歇在一处也不是一回两回，有什么可意外的？
姬溯道：“取参三匣来。”
庆喜公公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微微一惊，依旧是低眉顺眼地应了。
姬未湫一僵，他知道姬溯身边一应非常用的物品都是取了编号的，‘参’字是姬溯的私物，但具体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该不会是拿来弄他的东西吧？
姬未湫的僵硬姬溯看在眼中，很快庆喜公公便呈着一只木匣回来了，姬溯点了点床头小几，庆喜公公就将木匣放在了上面，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姬溯道：“起来。”
姬未湫坐了起来，此时才真正看见了那只匣子，很普通的一只木匣，约有两掌宽，不足尺长。
姬未湫总觉得是什么不太好的东西，他轻轻地问：“……皇兄要服侍吗？”
他说着，就打算贴近姬溯。
姬溯眉目微动，他拦住了姬未湫，让他坐好，凝眉道：“朕并非将你视作脔宠。”
说罢，他就打开了匣子，姬未湫一眨不眨地看着，有些紧张，便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令牌。
“罚了你三月俸禄，想必你有所不服。”姬溯将令牌放在了姬未湫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姬未湫低头打量着他手里的令牌，接了过来，令牌正面是南朱皇室徽记，背面是姬溯的私印，这种令牌姬未湫见过，姬溯是太子时也有一块，除却龙纹有所变化外，并无不同。
这种令牌的作用是：调度私产。
姬未湫把玩着令牌，玩笑似的：“皇兄这是把私产都给我了？”
姬溯侧脸看着他，视线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嗯。”
“皇兄不后悔？”姬未湫挑眉问道。
姬溯是皇帝，他的私产绝不是他是太子的时候可以比拟的，历代皇帝都有私库，大部分会传给下一任皇帝，有些也会拿出一些分给心爱的儿女——先帝是姬溯亲手杀的，他那些私产半点不落，全在姬溯手上。
那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姬溯眉宇之间带着一点淡淡的慵懒之色：“嗯。”
姬未湫笑道：“这下可好，本来想着给府里修个温泉池，从城外引温泉太过奢靡，现在有钱了。”
虽然不知道给他干什么，他的钱也花不完，但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外一回事。
“那就多谢皇兄了。”姬未湫将令牌放回了匣中，他一会儿还要换衣服，总不能揣在身上，他见匣子还有一层，顺手就想打开，却被姬溯按住了手，将匣子关上了。
饶是如此，姬未湫还是看到了一点里面的东西。
……一件金饰？
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了。

第97章
姬未湫调侃道：“皇兄还藏着好东西不让臣弟看？”
姬溯随手将匣子放到了一旁, 姬未湫的目光突然就落在了他的手上，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姬溯询问道：“看什么？”
姬未湫想也没想就说：“看皇兄好看。”
姬溯顿了顿, 他道：“以后再给你。”
这一句话，放在姬溯身上几乎等于是在解释了, 既然说‘以后再给’, 说明这东西必然不是一件别人的饰品，否则怎么也不可能再转赠给他——那多磕碜？
姬未湫本来就不太在意, 只不过姬溯很少有这种不让他看的情况, 他有些好奇罢了。听姬溯这般说，他也就没了心思，他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姬溯的手，姬溯没有动，任他把玩着。
许久之前他曾见姬溯弯弓引箭, 弓弦被他两指扣着, 箭矢便横空裂天而去，这样的一只手, 如今就这样随意地伏在他的掌心里，半分力道也没有用, 甚至有些柔顺的意味, 姬未湫只觉得口舌发干，不禁低头在姬溯的指尖上亲了亲。
目眩神迷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一直从指尖亲吻到了掌心, 半张脸几乎都埋在了姬溯的掌中，忽地, 姬未湫只觉得贴在脸颊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姬溯捏住了他的脸，随即在姬未湫询问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在他脸上拍了拍, 姬未湫一时无言，姬溯平淡地说：“该起了。”
姬未湫愣怔了一瞬，心中生出些不满。可姬溯没有给他不满的机会，随着他的吩咐，宫人们进了寝殿，床幔被挑起，灯烛重燃，姬溯起身，去了一旁更衣。
姬未湫撇了撇嘴，盒子里的东西不让他看，但盒子外的东西总能让他看看了吧？
他直接就跟了过去，什么隔着屏风，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他现在要正大光明的看！
姬溯见姬未湫进了隔间，也没有出声阻止，摆明了就是随便他如何。他总是泰山崩于前不改于色，坦然自若地换下了寝衣。
反倒是宫人们却被姬未湫盯得一个个都紧张兮兮的，生怕出什么差错，但众所皆知，有时候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出错，姬溯的腰带松落，衣襟微敞，宫人们吓得跪了下去，还未来得及请罪，姬未湫便道：“都下去吧。”
姬溯没有出声，通常代表着他的默许，宫人们见状行礼退下，姬未湫问道：“皇兄，不如让臣弟服侍您？”
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姬未湫当即就站起身近前，抓住了那根宫人没抓紧而导致前功尽弃的腰带，它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姬溯的胯骨上，姬未湫的手掌贴在那里，皮肤的温度透过丝滑的布料传递到了他的指尖，他摩挲了两下，刚想摸第三下，就被姬溯按住了手。
姬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姬未湫抽回了自己的手，干脆利落地帮姬溯绑好了腰带——宫人慢，是因为他们以‘服侍’为主，既要轻又要柔。
姬未湫嘴上讲着‘服侍’，实际上是干什么都不必说。这点便宜都不让他占了，那他怎么给自己绑的就怎么给姬溯绑。
姬溯见姬未湫转身取了外衫来，便张开了双臂，任由姬未湫帮他穿好了外衫。一切打理妥当，姬未湫也打算去更衣，忽地他问道：“皇兄，我能出宫吗？”
他才想起来今天是‘病假’，不用去文渊阁打卡，如果不能出宫，他就不大换了。
姬溯的目光在这一刻沉了下来，姬未湫心中有了答案，便听姬溯淡声道：“今日留宿宫中。”
姬未湫颔首，披了件外衣系了披风就跟着姬溯一道出去了，甚至没忘记揣上了姬溯的令牌，已经开始研究起怎么花了——反正下午无事，要不去姬溯的私库里逛一圈？
谁要陪姬溯在清宁殿上班啊？吃又吃不到，摸又不许摸的，吊的人火大。
姬溯除了不许姬未湫出宫外倒也不约束他其他，姬未湫跟姬溯说了一声，连清宁殿没进去，庆喜公公就领着他去私库了。庆喜公公犹然未知，只当是姬未湫做了什么事儿得了姬溯的赏，边走边笑道：“殿下，私库中有好几件珍品，一会儿老奴指给您看。”
姬未湫也笑着应了：“好呀，公公看中什么与我说，我拿了回头悄悄给您。”
“呦，瞧殿下说的，老奴可不敢。”庆喜公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姬溯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甚至可以说十分大方，庆喜公公作为姬溯身边第一人，各色珍品从没缺过他的，更是让他在宫外置田买地，日后也好出宫养老。但这并不妨碍庆喜公公听着这话舒心呐！
“有什么敢不敢的，皇兄富有四海，难道还计较这些？”姬未湫随口说着，又聊了几句，就到了姬溯的私库藏宝阁的门前。
这里平时都是锁死的，守门的老太监见庆喜公公与瑞王同来，连忙起身行礼，然后开了藏宝阁的大门，请他们进去后又关上了库门。
姬未湫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小时候姬溯带他来过几回，只不过后面出宫建府后，得赏赐都是姬溯直接赐下，没有机会再来了。
姬溯这个人规整，做什么事儿也都规整，藏宝阁中被分为了四大类兼十几种小类，每个类别都有相应的地方。入目就是饰品，这个类别本就是最容易拿出来赏人的，且大多以金玉宝石制作，比较容易保存，故而放在最外面。
姬未湫随手打开了一个多宝匣的抽屉，见第一层就摆了一对羊脂玉环，玉质柔润细腻，光是如此还不够，上面撒着棕红色的糖色，形若烈火，委实赏心悦目。
庆喜公公道：“殿下请看这玉环的妙处。”
说罢，庆喜公公将这一对玉环叠放在一处，便见上面的花纹连成了一只翩然若飞的凤凰——这要放在现代姬未湫不屑一顾，放在这年头他就只能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
放在这里？
姬未湫将多宝匣其他几层都打开，果然里面的首饰都是偏向于沉稳大气，应当是收拾出来作为母后的节礼的。
庆喜公公知道姬未湫的心性，明白他是不会要这些的。庆喜公公笑道：“好东西都在地下呢，殿下请随我来。”
“地下？”姬未湫还是第一次知道藏宝阁还有地宫，不过一想也是，地宫气温更低，配合相应的去湿的手段，更利于保存一些文物。庆喜公公引着他往藏宝阁深处走，直至走到了末端的一个多宝架前，他与姬未湫道：“殿下，还请用令。”
姬未湫从袖中摸出了那块令牌，庆喜公公接了来，拨开了一个花瓶，又从架子上取下了一片削薄的木片，露出下方的缺口来，令牌入内，只听见机扩转动，一侧的地板挪了开来，露出一道幽深的隧道来。
隧道两侧都嵌有夜明珠，散发着泠泠的冷光，庆喜公公将令牌取下交还了姬未湫，引着他一道进去。
说实话，亏得有庆喜公公一道走，否则姬未湫一个人是打死不肯下去的。楼梯有些陡峭，姬未湫下意识扶住了庆喜公公的手臂，道：“您慢点。”
庆喜公公应了一声，还好楼梯就这么一段，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眼前忽地开阔起来，这地宫几乎就是复制了地上藏宝阁，而且比地上的更为宽广宏大，姬未湫瞧着这地方，不禁有些咋舌：“这么大？”
回音顿起。
“……”姬未湫突然有种自己是个穷逼的感觉。
庆喜公公陪着他在里头走了一段，指了好几个姬溯珍藏的绝品，姬未湫没客气照单全收。
之前姬未湫打算送给太后的宝石蛋以为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他在这儿至少看见了三个同款不同色的，还有个红宝石跟脑袋一样大，跟一团凝固的火一样静静地停在多宝架上。
很显然历代皇帝也觉得切割了它有些可惜，故而就这么放着了。
姬未湫指着它说：“我要是把它拿走了，皇兄该不会不舍得吧？”
庆喜公公心想圣上连调度私库的令牌都给了您，哪里还会有不舍得的？他笑着说：“殿下只管取就是，圣上定不会怪罪。”
姬未湫看了好几眼，也不太舍得把这玩意儿切割了，但不切，放在家里那也只能摆着看，用不了。他侧脸问：“公公喜欢吗？”
庆喜公公领悟到了他的意思，连忙摇头：“这……给了老奴也没用呀！”
姬未湫只能遗憾的放弃了，心想姬溯逃过一劫。
两人走到一扇门前，庆喜公公便止步了：“殿下，老奴在这儿侯着您。”
那就是说里面的东西庆喜公公也不能看。
姬未湫好奇心大起，有什么是庆喜公公也不能看的？他推了门进去，宫门吱呀响了一声，他进去之后便见是一条长廊，分隔了许多偏殿，姬未湫推开了第一间偏殿，进去后架子还是那么些架子，但东西显然变得私密了许多。
或者说东西没那么值钱了——这些东西很明显不是姬溯的，比如他看见有一身宫妃服饰被封在了水晶匣中，像是被封死了，打不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剑，上面生满了红锈，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看着有点像血。
姬未湫打了个寒颤，连忙挪开了视线，一想到这些不知道是哪位老祖宗的东西，越想就越觉得恐怖，这些东西可以叫文物，也可以换个说法，叫‘遗物’。
他本想出去，可对姬溯的私藏的好奇心又占据了上峰，姬溯会在这里面藏着些什么呢？
他在里面搜寻着，终于找到了一间空白匾额的偏殿，他尝试着推开门，果然见到了一些很眼熟的东西。
入门就是姬溯寝宫的布置。
姬未湫抬眼又看见了一柄剑，这柄剑他眼熟极了——姬溯当年的配剑，拿来弑父的就是这一把剑。
噫，这东西有什么好收藏的，也不嫌脏。
姬未湫嫌弃地想着，并没有拿来看的意思，这把剑他小时候玩过很多次，根本不觉得它有什么稀奇的，还觉得有些晦气。
再往里去，绕过一个弯子，就是书房，入目就见一幅同样被封闭在水晶匣中的画卷，整体为青蓝色，数只仙鹤翱翔于天际，再看落款，果然是那位宣和主人的真迹。
好家伙，原来真正的好东西在这儿呢！
姬未湫心动且手痒，这玩意儿摆明了不能吃不能用，但是他就是想薅走，看看也舒坦！他记了下来，这水晶匣他一个人也搬不动，回头等上去了跟姬溯说一声，让他弄出来给他。
姬未湫随手抽了本书架上的书，心道挂着的都是好东西了，书架上的应该更不得了，结果一看封皮上写了‘南朱律’三个字，他一顿，翻了翻，果然就是南朱律法！
这还是第一卷！这玩意儿一共有五十卷！
他又在同一排抽了几本，果然都是。他放弃了这一排，又去找其他的，什么四书五经、琴谱棋谱，一应俱全，乃至姬未湫还找到了两本话本！
啥玩意儿姬溯居然也看话本！
姬溯一翻，然后有些尴尬的合上了——他确定了，这书架子八成是姬溯让人一口气搬进来的，因为这个话本是他的。
对，就是他的。眠鲤讨好他偷偷从宫外带了几本武侠话本给他，结果被姬溯发现没收了两本，从此再无音讯，他还以为被扔了或者烧了，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这里。
这是什么杂物间啊！
姬未湫在心里吐槽着，却翻得津津有味，有种彻底闯入姬溯的私人领域的微妙的窥私感。
大约一刻钟后姬未湫就放弃了书房，继续往里头走，绕过屏风后就是寝居，他姬未湫看着床铺，一时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虽然他知道这就是对着姬溯寝宫复刻的，但是也没必要把床都准备了吧？要床干什么？床上还有被子枕头……姬溯该不会有时候还睡这儿吧？
他是什么龙吗？睡在财宝堆上？
姬未湫想想也觉得不可能，因为姬溯喜欢干净。虽然这地宫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东西好像都没积灰，但很显然看不见不等于没有，姬溯是肯定躺不下去的。
但姬未湫无所谓，他在床沿上落座，大概是环境太熟悉了，竟然让他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他顺手拉开了床头的抽屉，里头空空如也。
姬未湫有些奇怪，这地方因为是起居用，通常都会放些日常要用到的，或者比较隐秘的东西。比如偏殿的床头柜里就被他放了碧云酿、指甲刀、挖耳勺，还放了自己喜欢的手串、手把件，方便晚上睡不着捞出来把玩把玩。
至于王府里放的那就更隐秘一些，比如艳情话本。
——大晚上搞点黄多正常！
姬溯不知道有没有，要是真没有，说不定朝中流言就是真的了——姬溯不行。
他打开了第二个抽屉，里头还是空的，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打开一个细长的抽屉后，他发现里面有一枚金环。
他拿了起来，只见金铸凤羽，嵌以红宝，满目华美，极尽奢侈，姬未湫打量了一番，确定自己是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臂钏的。
但是这个大小明显不是臂钏。
给小孩儿当手镯还差不多——那也有点小。
姬未湫往拇指上套了套，有点大，他又联想到姬溯的手……扳指吗？那也太大了，而且金环太窄了，只有小拇指宽，扳指至少要有一指半宽。
难道上面有机关可以收缩？
姬未湫对着夜明珠仔细看了看，夜明珠的光芒有限，终究是达不到正常烛火的亮度，他在内部摸了一圈，没摸到什么，又在外面摸了摸，将每一颗红宝石按了过去，只听见咔擦一声，金环顺着他的力道丝滑的往内聚拢，顺利地卡在了他的食指上。
哎嘿，这个他喜欢！
姬未湫欣赏了一番，决定把这玩意儿捞走，他这个人就是很俗气的，对这种金子加宝石的组合没什么抵抗力。其他抽屉他又都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东西后想着在这里逗留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不能让庆喜公公在外等太久，便出去了。
庆喜公公瞧见他出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怕别的，而是怕他在里头出什么意外。他笑问道：“殿下可挑中了什么？”
姬未湫道：“看中一枚戒指。”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庆喜公公见了也有些暗暗称奇——这戒指的款式一看就不是圣上的喜好，反而是殿下的喜好。
殿下曾经赏了小卓一个臂钏，就与这戒指有些相似。
姬未湫一边往外走，一边与庆喜公公核对要带出去的东西，不必他们搬，自有人会负责，三言两语之间出了地宫，姬未湫长吐了一口气，搓了搓胳膊说：“下头还怪阴气的。”
庆喜公公赞同这一点：“正是寒冬，殿下若是无事，不妨去云池宫泡一泡，也好驱驱寒气。”
姬未湫随口道：“之前皇兄将甘泉别苑赐给了我，结果到如今也没机会去几次。”
他要是不入朝当什么阁老，他现在不知道有多快乐！大冬天就住到甘泉别苑去，那里依仗着温泉眼，气温高又湿润，跟春天没什么区别！
庆喜公公安慰道：“庄子已经是殿下的了，总会有机会的。”
庆喜公公有时候也觉得圣上对殿下有些过于严苛了，倒不是日常所需，殿下日常所用一应都是按照圣上的供应来的，只是有些形制不好逾越，但其他的都与圣上一般。
他是觉得殿下接近弱冠，又早已出宫建府，如今日日被扣在宫中，在圣上眼皮子底下过活。伴君如伴虎，殿下虽是圣上幼弟，但难免也有不自在的时候。
好几次殿下被训斥，他也觉得看不过去，可越是那等时候就越不能求情，他见殿下有时候也不喜欢待在圣上身边，可有时候瞧着又喜欢得紧——左右是兄弟两，殿下又是圣上一手抚养的，兄弟两拌拌嘴隔一会儿又好上了也是正常。
姬未湫点了点头，回了庆喜公公一道回了清宁殿，他还要去问姬溯要那副瑞鹤图。
姬溯果然还是一如往常的在看折子，今日上午吩咐了顾相办事，下午的内阁议事就开不了了，姬未湫行了礼，正打算开口呢，就听姬溯道：“坐。”
姬未湫一怔，以往姬溯赐座，都是先说免礼的，今日干脆直接扔了个‘坐’字出来了。兄弟两人之间还算是有默契的，姬未湫也没开口，自顾自的坐下喝茶休息，姬溯也未发问，直到他手中这一本折子批完，姬溯方道：“可有喜欢的？”
姬未湫三两步到了姬溯跟前：“皇兄，我要那副瑞鹤图。”
“眼光不错。”姬溯颔首，半点不舍都没有，耐心地问道：“还有吗？”
姬未湫扬眉道：“没逛完，下次再去。”
姬溯颔首，“也好。”
深宫无趣，叫他有地方玩玩也不错。
姬未湫想起什么，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还有这个指环，我一眼就看上了，皇兄也赏给我吧。”
姬溯眉目微动，他定定地看着姬未湫，居然一言否定了，他道：“不适合你。”
姬未湫有些奇怪，他根本没想到姬溯会拒绝，这东西也就是放在了地宫里才显得特殊，他王府里就有一大把。
而且他不适合个屁啊！他日常用的配饰都是这个风格，怎么会有不合适这个说法？他扬眉道：“难道这是皇兄心中所爱？所以才不舍得给臣弟？”
姬溯侧了侧身，姬未湫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姬溯一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将他压了下来，姬溯捕捉到了他的唇瓣，深深地吻住了他。
嘴唇贴合在了一处，两人的鼻翼亲昵地摩挲着，姬溯吻得很温和，带着一种从容，偏偏就将姬未湫吻得喘不过气来，他引导着他的呼吸，一点点的将空气送入他的身体，又轻描淡写的掠夺走。
姬未湫只觉得耳朵都在发烫，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到了姬溯的腿上，姬溯环着他腰，扣着他的颈项轻轻地啄吻着他的嘴唇，姬未湫微微张着唇喘息着。
姬溯捉住了他的右手，摩挲着那个指环，平静如初：“脱下来，不适合你。”
姬未湫不明白，他疑惑地看着姬溯：“一个指环而已，为什么？”
姬溯忽地捏着那个指环，指环机扩受到力道，缓慢张开，从姬未湫的食指上脱落，姬溯拿着它，纠正了他的措辞：“不是指环。”
“你不会喜欢的。”

第98章
……不是指环？
不是指环还能是什么？
是他想的那个东西吗？！
姬溯做这个东西干什么？！给他用吗？！
姬未湫有些僵硬地看着姬溯, 心理防线突然就崩了一个小角。
……姬溯不是演他的吗？演他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那玩意儿精巧得很，根本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出来的东西，少说也要一个月起步。
虽说他知道以姬溯的心计, 提前让人做了拿来哄他也不是不可能，做好了东西, 给他藏宝库的钥匙, 顺利成章的让他发现……但姬未湫依旧有一点点相信姬溯这回不是在演他。
因为没必要，如果姬溯都能看出他的感情来了, 那么只需要随意的回应他就能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根本无须将这种代表着肮脏欲-望的东西给他看。
姬溯注视着姬未湫，见他微微颤抖，下唇被咬得发白，他道：“不会用在你身上……别怕。”
小孩儿恐怕要被吓死了。
他将那只巧夺天工的金环扔到了笔洗中，一手在姬未湫背上轻轻地拍着, 轻声细语地与他解释：“不过是照例做了一只, 不是真要用在你身上。”
历代后宫中也曾有侍君，照例会赐下一只环器, 或金或玉，大多为训诫警示之用。
姬未湫仍旧沉默不语, 姬溯几乎想要叹息一声, 他有一瞬升起无数暴戾心思，却委实是狠不下心,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哄着姬未湫, 安抚着他。
忽地, 怀里的小孩儿一动，紧紧地抱住了他, 脸都不敢抬一下，只埋首于他颈间，闷闷地说：“皇兄……要侍奉吗？”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姬溯按耐下一点意动，轻抚着他的背脊，侧脸在他发际上落下一吻：“不急于一时。”
等叫他知道无甚可怕，再行其他。
姬未湫听见这话，都快要给姬溯气死了！什么叫做不急于一时？他急死了！
不是，姬溯是不是真的不行？他可以的，他真的可以！要不是打不过姬溯，他早就把他按着强上了好吗？！
姬未湫难耐地在姬溯那修长漂亮的颈项上亲了好几口，紧接着就被姬溯捏着脖子提溜开了——姬溯居然连亲都不让他亲了！
他是真的来演他的吧？！
姬未湫鼻头有些酸，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抬眼看姬溯，姬溯目光平静，神态从容，轻轻抚了抚他的眼角，这下连抱都不抱了，将他放到了一旁，又拍了拍他的背脊：“……别怕。”
——他怕个锤子！
姬未湫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起身道：“臣弟告退。”
不行了，他再看姬溯他真是要被钓成翘嘴了，光给看不给吃，还是眼不见为净比较好。
姬溯没有扣着他不放的意思，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
姬未湫直接回了偏殿，把人都打发了出去——火气太大，只能手动解决一下。
恍惚之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姬溯让人铸的金环，他……自己把玩过吧？
***
庆喜公公本在外头候着，眼见着小殿下气冲冲地出来，进了偏殿又把人都逐了出来，偏殿门紧紧地关着。再看正殿，见圣上衣襟微微有些散乱，神色如常，他立刻下了定论——好家伙，两兄弟怎么又闹不愉快了？
圣上虽然看着一如往常的样子，但那点隐而不显的沉郁他却是看得出来的。
这好端端的，又因为什么事儿？
庆喜公公满心疑惑，但看着两头都是一副闲人勿扰的模样，也不敢进去打扰。
正殿的门被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姬溯像是被陡然惊醒一般，到了书案前落座。
该批奏折了。
他听见了偏殿宫门被关上的声音，那么清晰，必是含怒甩上的。
……罢了，终究是他有所亏欠。
***
翌日，姬未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抱着，扭头一看果然是姬溯——偏殿还是偏殿，他没梦游也没有被梦游，就是床上多了个姬溯。
姬未湫很不客气地翻过身去把脸埋进了姬溯的怀里。
……真香！
虽然很不争气但是姬未湫还是忍不住这么想着。
可惜躺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宫人在外轻声提醒该起身了，宫门被推开，姬未湫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地步，又状若无事的翻了个身把自己和姬溯分开了。
姬溯听到宫人在外提醒的时候就醒了过来，见状坐起身来，侧身在姬未湫的侧脸上落下一吻，安然等着宫人前来服侍。帘幔被挑开，姬未湫也就装作被叫醒的样子一脸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盘腿坐在塌上，接过了宫人递来的茶盏。
姬溯见状道：“时间还早。”
姬未湫将茶水吐了，换了一盏茶喝了大半，这才摇了摇头，嘟哝道：“时间差不多了。”
姬溯道：“若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姬未湫在心里撇了撇嘴，话说得好听，老大一个突厥王子杵着呢，他不去活谁干？姬未湫起身，也站到一旁去更衣，庆喜公公见状便接手了宫人们的活计，亲手为姬未湫更衣。
姬未湫看见庆喜公公，突然想到了昨天那枚指环，顿时生出一股无以复加的尴尬——公公他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吧？
这和当众拿着情-趣玩具炫耀有什么区别？
……不，这就是个情-趣玩具。
公公在宫中四十多年，见多识广，他哪里能不知道？……不不不，应该不知道，毕竟庆喜公公没有跟着他进最里头，他要是看见那金环最开始的模样又能伸缩他肯定就知道了，但是他戴出来的时候乍一看就是个普通戒指，庆喜公公应该看不出来！
姬未湫这么想就松了一口气——也只能这么想了！不然怎么办呢！就地用脚趾抠出个七星鲁王宫吗？！
姬未湫悄悄地抬头看姬溯，见姬溯神色如常，自暴自弃地想着知道就知道吧，姬溯都不怕人知道，他怕什么？！
姬未湫跟着姬溯一道上了御辇，人都亲了再玩什么却辇之德就有点太假了，唯一的改变是姬未湫当着姬溯的面吃起了香喷喷的蛋饼。
要什么形象？！他什么样子姬溯没见过？有什么好装的！
果然大清早还是要吃点热乎的才舒服，姬未湫啃得正香，忽地见姬溯抬手，拿着帕子在他脸颊上擦了擦，姬溯将那张沾了葱花的帕子扔到了一旁，道：“慢慢吃。”
姬未湫点了点头：“多谢皇兄。”
他说罢，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见到熟悉的景色心道不用慢，走到这里他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吃！
经过这几个月他已经总结出了一套规律，因为他也不是很喜欢在满朝文武面前坐着吃早饭，总有种若有若无地被注视感，对他来说有些难受，哪怕隔着屏风也一样，所以就开始琢磨着在路上吃早饭。
一开始的时候他吃得太慢，已经到太和殿了他还没吃完，后来有一段时间吃得太快，还没到太和殿呢他已经吃完了，噎得慌，直至现在，他已经可以完美把控吃早饭的时间了，御辇到太和殿他就刚好能吃完！
姬未湫没有跟着姬溯去后殿，而是直接去了前殿等着上朝，文武百官见他进来，纷纷行礼：“臣等见过王爷。”
姬未湫摆了摆手示意免礼，顾相踱着步子过来，见姬未湫坐下了却没有要吃点什么的打算，面露遗憾之色，姬未湫见状一笑，示意宫人们将准备好的点心送上来，姬未湫道：“顾相请。”
“谢王爷赏！”顾相都快演出一个感激涕零了，向姬未湫拱手致谢后就背对着屏风站着，拿着一盘点心慢吞吞地吃，待吃了两块，又喝了半盏豆浆，这才压低了声音说：“王爷果真是料事如神。”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有些讶异地说：“还真是？”
他满脸都写着‘我就这么随便一猜’。
顾相只觉得喉咙里哽了哽，又觉得有些好笑，他道：“看来是我南朱如有神助。”
更多的细节就不好在大庭广众的说了，一会儿内阁议事慢慢聊，听得三声清响，文武百官各归其位，姬溯自后殿入内，姬未湫趁着众人行礼之际抬头看他，姬溯今日穿的是一身白底金龙朝服，将他衬托得越发飘逸出尘，有一种看上一眼都是亵渎的即视感。
虽然衣服是他亲眼看着穿上去的，但那会儿看着和现在看着是不一样的感觉。姬未湫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姬未湫的视线如此直白，姬溯却视若无睹，道：“平身。”
群臣谢恩，便听姬溯平淡地说：“赐座瑞王。”
一把蟠龙纹圈椅从后殿被搬了进来，通体以金丝檀制成，饰以龙纹，姬未湫认得这把椅子，姬溯还是太子时，先帝所赐，后先帝‘病危’，姬溯监国，坐的便是这一把椅子。
文武百官闻言，皆未有反对之言，满目恭敬，向姬未湫躬身行礼，顾相、刘相亦不例外。
庆喜公公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王爷，请！”
姬未湫没有动，庆喜公公又催促道：“王爷，您愣着做什么？快谢恩呐！”
姬未湫听到赐座时，觉得还好，毕竟他在太和殿也坐惯了，想是如今关系不一样了，姬溯大发善心赐把椅子给他坐。如今看见这把蟠龙纹圈椅，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胡乱地点了点头，“臣弟谢恩。”
随即，他一步步走向那把椅子。
……姬溯这是什么意思？
姬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朕欲以吏部尚书邹赋流为群辅，入阁议事。”
“众卿，可有异议？”

第99章
姬溯在朝堂上素来是作壁上观, 极少有他主动说话的时候，但是当他主动说了什么，那就代表着是告知, 不是在征求意见。
哪怕他说出的询问的语句。
在场文武百官哪个不是人精？今日先赐了瑞王座，那张蟠龙纹圈椅不少大臣还眼熟得紧, 接下来再提拔与瑞王交好的吏部尚书邹赋流入阁, 哪里还有不明白圣上的意思的？谁吃饱了撑着出来反对？
不少人在心中感叹圣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真是令人心惊胆战, 邹赋流是什么人？前户部侍郎, 后吏部尚书，如今还没有几个月又要入阁……往日瑞王有名无实又如何？圣上轻描淡写地就将吏部这个卡着百官咽喉的地方往瑞王手底下一塞，此后谁还敢小看瑞王半分？
瑞王也不需要其他了，有这一项足矣。
还有几个老狐狸想明白了关节，心道此前也没见邹赋流多得圣眷, 怎么突然升的这么快——瑞王与邹家那不成器的小儿子交好, 此前还一道下江南呢，与瑞王交好的人之中, 张二是顾相幼弟，姬六是宗室, 都算是升无可升, 唯有邹家还有些余地，恰好与瑞王做个班底。
哎, 自家不成器的儿子怎么当初就没有和瑞王混到一起玩去！否则如今多多少少也能沾点光！
想到这一点的人牙都快咬碎了。
只不过……圣上正值壮年，居然这么早就将瑞王摆到了这个位置上？这天家兄弟的关系比他们想的要好上许多。
姬未湫这辈子还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如坐针毡过, 文武百官平时也看他, 但没有这么看他的，往日里还算是平和的目光纷纷化作了隐晦的揣测与打量, 仿佛要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来。
如果这个位子可以不坐的话，姬未湫宁愿选择继续站着。他不明白姬溯做什么突然就赐他座，他应该很明白这张椅子代表着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把他架上火堆？想要他干什么？
后面的朝会姬未湫也没有心思听，全部化作了无意义的杂音，他想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和突厥有关……总不能是打算先给他一个尊贵的位置，然后送他去突厥为质吧？
——不可能，真这么干南朱脸都丢干净了！无缘无故送他去当质子？他们这片地上从古至今就没出现过这么没有骨气的国家！
姬溯到底想要做什么？！
好不容易挨到了朝会结束，鸿胪寺卿留了下来，与姬未湫禀报道：“王爷，突厥使臣闹着要见您。”
一旁的顾相闻言停下了脚步，和颜悦色地道：“赵大人，不如茶房详谈吧，正好也能歇一歇。”
“多谢顾相爷。”鸿胪寺卿一手微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姬未湫自然不会拒绝，顾相这么说，说明他有话要说，否则他插这个嘴做什么？见状姬未湫与顾相走在了前面，几步路就到了太和殿的茶房。这地方一般是不给官员们用的，有事相商自然有相应的地方，但姬未湫在就无妨。
茶房的宫人们见姬未湫来，赶忙上了茶水点心，又齐齐退了出去，将地方让了出来。三人先是喝了一口茶，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姬未湫看了一眼顾相，他有些奇怪为什么不直接去后殿，毕竟顾相要说的大概率就是前两天让他去查的事情，这事儿不用让姬溯知道吗？
鸿胪寺卿开口把事情详尽地说了一遍，从突厥使臣入住使馆后派人悄悄出门，不知道要与谁联系，到后头派出去的人被抓，又安静了一日，昨日那个乌尔王突然就开始要求见瑞王，如果不见，就要告御状。
姬未湫听得一愣一愣的，告什么御状？让姬溯罚他招待不周吗？
……
别说现在，就是以前，姬溯也不可能为了几个突厥使臣罚他除了月俸以外的东西啊！
这算什么？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顾相则是道：“大约是狗急跳墙了。”
这话一出，鸿胪寺卿就知道顾相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消息，霎时看向了顾相：“还请相爷赐教。”
顾相目光落在了姬未湫身上：“王爷早已察觉突厥心存不轨，此前令臣暗中查探，赵大人，此事牵扯重大，还望赵大人三缄其口。”
“自然自然！”鸿胪寺卿听到‘心存不轨’四个字就知道今天来坏了，他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这种事情和他一个小官有什么干系！偏偏他要下了朝就去找瑞王，好端端的把这事儿扯到自己身上！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说‘下官有事在身，两位慢聊’，然后立刻跑路！偏偏现在走也来不及了！
姬未湫心中有些怀疑，这件事鸿胪寺卿配合就行了，不明白顾相为什么要摆出一副促膝相谈的样子来。
顾相捧着茶盏，轻烟若有若无地浮起，将他的面容也掩得影绰，唯有一双眼睛是清亮的，他笑道：“赵大人不必害怕，不过就是几个番邦蛮夷想在我朝做些生意，小事罢了，赵大人也不必管太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顾相说的是……顾相说的是……”鸿胪寺卿只觉得冷汗都要下来了，顾相这话什么意思？他怎么听不明白？这么要紧的事情让他别管吗？真的出事了会不会牵连到他啊？
忽地，他听见瑞王道：“那到底是管还是不管？皇兄令顾相主管此事，顾相给个准话，否则赵大人也为难。”
——亲人呐！
鸿胪寺卿都要感动得哭出声了，果然还是跟着瑞王爷好啊！瑞王爷护短！
顾相有些讶异，仿佛没有预料到姬未湫会说此话，随即便是一笑：“管，也不管。既然已经管了，突然放松，总让他们起疑，就维持原样就好……只是赵大人也略微抬抬手，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说罢，他便低头喝茶，鸿胪寺卿当即道：“下官明白，多谢相爷指点！”
姬未湫道：“突厥使臣要见本王……暂且压一压。”
鸿胪寺卿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便起身拱手道：“是，下官这就回去。”
顾相与姬未湫皆是颔首，姬未湫还笑眯眯地吩咐宫人进来让他们给鸿胪寺卿装了一盒点心带走，太和殿的茶房可以说就是供给他的，因为姬溯不爱吃点心，但挂的到底是御用的名头，提这么一盒点心回去也就代表着圣眷，多少是有点面子的。
鸿胪寺卿出了茶房，想的与姬未湫差不多——这事儿完全没必要告诉他，顾相作甚把他叫来茶房细谈？
他回头看了一眼捧着两盒点心的宫人亦步亦趋地宫人，正有些发愁，忽地眼前走来了一人，来人是大理寺卿何大人，他满面笑容地对着鸿胪寺卿拱了拱手：“赵大人，恭喜恭喜啊！”
鸿胪寺卿都快愁死了，但还是打起精神，满脸疑惑地道：“何大人，不知何喜之有呀？”
大理寺和他们鸿胪寺可不一样，一个是手握大权，一个是除了有使臣来访外几乎没有什么用的花瓶地方，大理寺卿与他不过面子情，今日怎么贴上来了？
大理寺卿笑道：“赵大人您这就太客气了，如今王爷得了一座，您如今还在王爷手下办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呀！”
“不敢不敢！”鸿胪寺卿脑中忽地灵光一闪，赶忙应付了大理寺卿两句，便离开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顾相今日要叫他去茶房与他说那些！正如大理寺卿所言，今日圣上才赐下了座，摆明了就是要提拔瑞王爷的，如今瑞王爷还管着使臣来访一事，自然要办的漂亮！总不能今日提拔明日就贬斥了吧？将事情告诉了他，让他全心配合，日后算功绩自然有他一份！
这是给他功绩呢！
鸿胪寺卿喜笑颜开，又立刻压住了笑容，状若无事的出宫去了。
另一头，顾相亲手为姬未湫添了茶，笑问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姬未湫很干脆地说：“不知道，先看看再说。”
他有点想法，但不知道是对是错，所以打算去找个通天代。他又说：“顾相有何指教？”
顾相老神在在的笑了笑，那种狡猾的意味不言而喻：“臣以为，王爷不妨去见一见乌尔王。”
姬未湫随意地点了点头：“我去问问。”
顾相第一反应是问乌尔王？第二反应才是王爷要去问圣上。他颔首道：“不如臣随王爷一起？”
姬未湫道：“不必，我去问皇兄就行了。这事儿总要皇兄点了头，我们才好办。”
顾相反问：“若是这般，万一错了……”
姬未湫看向顾相，诧异地说：“错了就错了，还能如何？”
办法是一起想出来的，施行是姬溯同意的，这要是出问题，最大的锅那就是姬溯背着，他顶多分个碗。姬未湫看着顾相，有了些许笑意：“行了，那本王就先走了，顾相随意……回头点心顾相也拎两盒走，总不能厚此薄彼。”
顾相拱手谢了恩，他看着姬未湫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摇头，却又觉得有些好笑——他们这些当人臣子的，做什么事情都是做一步想三步，生怕做不好，失了圣心，凡事都是自己一点点揣摩。这位可好，光有个想法呢，就先去问圣上了！
这要是换了他们这么办，不得给侍卫叉出去？
到底是兄弟，情份是不一样的。
宫人奉来了点心匣子，顾相居然还打开看了看，居然还都是他爱吃的。
不过，王爷这人是真的不错。
他带着笑意悠哉悠哉地出宫去了。
***
姬未湫回了清宁殿，重新更衣洗漱后才去了正殿，姬溯已经在批折子了，他行了一个礼：“臣弟见过皇兄。”
姬溯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抬眼看向他，平淡地说：“都退下。”
宫人们闻言齐齐一礼，退了出去，殿门也被合上了。姬溯这才道：“来。”
姬未湫想起昨天就觉得生气，但还是很没骨气的过去了，姬溯的座椅并不算太宽敞，姬未湫没有在他身边坐下，只在他身边站定。
姬溯握住了他的手，向旁边让了让。
意思就是让姬未湫坐下。
姬未湫看懂了，然后他就坐到了姬溯腿上。
姬溯顿了顿，到底伸手托住了他的腰，又往后坐了坐，让他坐的更稳一些。他淡淡地道：“方才与顾相说了什么？”
姬溯已经更过衣了，依旧是白色，只是上面的龙纹变成了流云纹，姬未湫不动声色地摩挲着他肩头的流云，道：“刚好我也想问皇兄呢……鸿胪寺卿说突厥王子闹着要见我，顾相奉皇兄命调查此事，刚好来了解一下。”
姬溯微微颔首：“嗯。”
“顾相心思缜密，若有不解，可以问他。”姬溯说罢，便看着姬未湫，毫无预兆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姬未湫还没尝着味儿呢，人就跑了。
不光如此，姬溯还松开了手臂，无声地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真的，亏得他年轻，否则血压都上去了。
姬未湫调整了一下坐姿，一膝压在了椅面上，他垂下头看着姬溯，他其实很少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姬溯，有些新鲜。他伸手碰了碰姬溯的下颌线，见姬溯没有反感的意思，微微抬起了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都是成年人了，谁要这么素的贴贴啊？！让他亲口荤的！
呼吸在这一瞬间交缠在一起，姬未湫舔了舔姬溯的唇瓣，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闯入他的口中，汲取他的气息。鼻尖亲昵地抵在一起，摩挲之间带来了轻微的痒意，姬未湫睁着眼睛，在姬溯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双手捧着姬溯的脸，只想吻得更深一点。
忽地，他身体一轻，姬溯抱着他坐上了那张高贵无比的御案，托着他的腰的手变成了按，也在这一刻反客为主，舌尖被他咬住，像是陷入了看不见底的漩涡一样，死死的往下拖。
呼吸都被控制住了，唇齿之间全是姬溯的味道，姬未湫不受控制地轻哼了一声，悬空的双腿不自觉地紧绷，他想侧过脸去避开姬溯好获得一些喘息的余地，忽地浑身一麻，姬溯一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
姬未湫不由自主地往前躲，却将自己送入了姬溯的怀中。
颈后传来的一阵阵的颤栗化作痒意，从腰后一阵阵的往大脑中涌去，他伸手推着姬溯的肩膀，不想被他反手扣住了手腕，轻轻一扭，就被锁在了身后。
怎么会这么舒服……
……太超过了。
姬未湫脑子里都炸成了一片空白，晕乎乎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能被迫承受这一切。
姬溯终于松开了他，不管是嘴唇还是手，姬未湫喘息着，却不舍得不看姬溯，嘴唇都被吻得有些发红，他舔了舔，便见姬溯偏过头，在他唇上又落下了一吻。
姬未湫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不行了，他再亲下去真要缺氧了！
姬溯却是眼眸一沉，捉住了他的下巴，声音有些低哑：“张口。”
姬溯的拇指扣着他的下唇，逼着他张开了口，拇指顺着缝隙抚了进去，自他的牙齿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甚至还在他的虎牙上摩挲了一下，下一瞬间，舌尖就被拇指按住，另一根手指也跟了进来，捏住了他的舌尖把玩着。
唾液来不及吞咽，顺着姬溯的手指往下滑落。
似乎有什么变得危险了起来。
忽然之间，姬未湫笑了一下。他的牙齿磕在了姬溯指尖，又很快松开了，姬溯的神情算不上多好：“笑什么？”
这么好笑？
他的亲近让他感觉到好笑？
姬未湫的舌尖抵住了他的食指，在他食指上舔了舔，随即推着他的食指出去，他抱着姬溯，把脸埋在他的颈项，忍不住直笑，但又没说什么。
不行，他一定不能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好不容易整点氛围全没了！
他刚刚想的是：姬溯的洁癖就这么不药而愈了？！
姬溯没有说话，姬未湫也懒得猜他怎么就又不高兴了，亲着亲着就不高兴了这谁能想明白？他挨着姬溯，眼前是修长的颈项，喉结顺着呼吸微微的起伏着，姬未湫定定地看着，忽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姬未湫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
姬溯感受到姬未湫讨好般的亲吻，他搂着他的腰，紧紧地将他锁在自己怀里，终究没有跟他计较——小孩儿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再跟他计较呢？
他垂首在姬未湫的耳后落下一吻，嘴唇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那里的温度。姬未湫没忍住缩了缩脖子，不用看他也知道肯定是红了一大片。
这一口真够荤的。
忽地，门外传来宫人们的通禀声：“太后驾到——！”
姬未湫浑身一僵，抬首看向姬溯，不是，他们老母亲怎么来了？！他他他……完了完了，这要是给母后看见，母后不得气到心梗？他赶忙从御案上跳了下去，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和头发，忽地感觉嘴唇上有些不适——整理衣服头发有个屁用！就他这张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奴见过娘娘。”外头是庆喜公公的声音：“娘娘怎么来了？圣上正在批折子呢，殿下也在里头，容奴通禀一声。”
太后的声音听起来还挺开心的：“闲来无事，就来看看他们兄弟两。”
姬未湫堪称是惊恐地看着姬溯，下一瞬间就看见了凌乱的御案，他也来不及想太多，手忙脚乱的收拾桌子，姬溯微微摇头，道：“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姬未湫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地说：“万一把母后气出点病来怎么办！”
姬溯一顿，没有阻止他。
“圣上，太后娘娘到了。”庆喜公公在殿门外通禀道。
姬未湫更快了，他将桌布伸直压平，见收拾好了，就想去碧纱橱，可一看姬溯，就见他那件白金龙袍被他扯的衣襟微松，所幸姬溯自己也意识到了，跟着一道收拾。
他那衣服漂亮是漂亮，可真是繁琐，层层叠叠的姬未湫都不知道如何下手，姬溯忽地止住了他的动作，用眼神示意姬未湫去拿落在椅子上的玉佩，自己则是低头整理了起来。
姬未湫看见那个玉佩就是一愣——这个玉佩什么时候被他扯下来的？
“嗯？”太后的声音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庆喜公公又问了一遍：“圣上，太后娘娘到了。”
姬未湫了解太后，毕竟得不到回应本就是一个不良讯号。第一声通禀还好解释，只说是在想事情没有注意，第二声还没反应就不太正常了，如果庆喜公公再问一声姬溯还是没有反应，太后就会直接进来看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眼见着姬溯收拾好了，姬未湫道：“快些请母后进来！不然怎么解释？”
说罢，他也来不及去什么碧纱橱了，直接往御案下一钻，明黄的布料落下，姬未湫坐在里头，姬溯随即也坐了下来，道：“进。”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太后的步伐果然要比平时更快一些，见姬溯好端端的坐着，心中便松了一口气，和颜悦色地道：“可是惊扰到你了？”
姬溯要起身行礼，太后制止了他：“坐着吧，都累了一上午了……母后带了甜汤来。”
下一句话就是：“未湫呢？不是说他在你殿中么？”
姬溯的声音听起来一派平静淡然：“在碧纱橱歇息。”
太后一愣：“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庆喜公公在一旁道：“娘娘安心，因着要早起上朝，下了朝后殿下便会再小憩一会儿。”
太后对姬未湫也是很了解的，很懂自己这个小儿子一天睡不够四个时辰就提不起精神的德性，不禁笑了笑。
姬未湫看着近在咫尺的姬溯的腿，有些意动。
他要是摸两把应该没问题吧？
所幸御案够宽，不用缩手缩脚的坐着，姬未湫靠在了姬溯的膝上，把他的腿当个凭几来用。他把玩着姬溯的玉佩……嗯，姬溯还是很会的嘛！
亲得好舒服，他好喜欢。
他真的好不争气……可是他就是很喜欢。
玉佩为无事牌模样，通体素白，落入手中恰好一握，触手细腻温润。玉佩上有些温度，也不知道是沾染的谁的。
姬未湫侧脸在姬溯膝上亲了亲。
他感受到姬溯的腿紧绷了一瞬。
姬未湫只觉得好笑，豁，刚刚还说‘不必’呢？都‘不必’了，姬溯在紧张什么？
忽地，姬未湫把玩玉佩的手一顿。
玉佩落在椅子上的，不是落在地上……所以是早就落下了的。
那刚刚硌着他的是什么？

第100章
姬未湫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当然第一个反应还是去看……
好奇，真的好奇，姬溯到底行不行就在此一举了！
……
呃……看不见, 被桌布挡着了。他没胆子掀桌布，万一他们老母亲就站在姬溯身边, 突然看见桌子下面冒出个他来, 到时候怎么解释？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钻姬溯的桌底吧！
姬未湫有些烦躁不安，无意识地在姬溯的大腿上划拉了两下, 忽地姬溯一足微动, 向一旁侧了侧，避开了姬未湫作乱的手。姬未湫大怒，什么玩意儿，草又不给草，摸还不让摸了？！他就要摸！
他握住姬溯的小腿, 另一手在上面狠狠摸了几把, 此时太后的声音传来：“皇帝，你怎么了？”
姬未湫顿时僵住了,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再动。
“无事。”姬溯顿了顿：“谢母后关心。”
“无事就好。”太后殷殷叮嘱道：“若有不适, 不能讳疾忌医, 平日里太医的平安脉还是要请的，你瞧瞧你……你弟弟的平安脉一日不落, 你自个儿的呢？”
姬溯微微垂首道：“母后教训的是。”
太后说到这里，也觉得差不多了, 她看了看碧纱橱, 又叮嘱了甜汤要喝，便离去了。随着她脚步声的远去, 姬未湫的心也缓缓落了回去，他伏在姬溯膝上，轻轻地喘着气。
“退下。”姬溯的声音通过肉-体传到了他的耳中，比平日更清晰一些，贴在姬溯腿上的耳朵甚至能感受到微妙的震动，下一瞬间，桌布被挑了开来，光线冲破了这一片晦暗的空间，姬未湫微微眯了眯眼睛，抬眼望去，便见姬溯垂眸看着他，眼眸沉黑。
姬溯伸出一手，姬未湫想了想，搭了上去，任由姬溯将他带了出来，他靠在姬溯的御案上，伸手拍了拍身上似乎并不存在的灰尘，还未如何，就被姬溯扯住了衣领被迫俯下-身去，姬溯亲吻着他的嘴唇，甚至有些粗鲁，却又在一瞬后放开了他。
姬未湫目光很自然的下沉，却见姬溯交叠着双腿，啥也看不见，姬溯道：“去更衣。”
姬未湫眉目一动，就着姿势在姬溯侧脸亲了一口，道：“皇兄不去？”
他衣服是脏了，但姬溯也没好到哪里去，姬溯阖了阖眼，平静地说：“自然要去。”
姬未湫是真的很期待看一看，虽说以前他什么没见过，但是正大光明的看和偷瞄一眼还是很有区别的——他现在要是直接上手，姬溯该不会把他扔出去吧？
姬未湫眼尾余光看见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突然清醒了。
这个概率还是蛮大的。
姬未湫一手微动，姬溯下一瞬间就按住了他的手，姬未湫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又从手腕一直滑到了他的掌心中，拉着他去碧纱橱更衣，甚至很自觉地回避了一下。
算啦。
逼他逼得太紧也不好。
换了一身衣服，此前的残留下的半分情-欲也被抹除得一干二净，重新坐回正殿，姬未湫开始找他的通天代上号做作业了：“皇兄，臣弟到底要不要去见乌尔王？顾相的意思是何妨一见。”
姬溯端着茶盏，一手揭开茶碗，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茶叶，低头饮了一口方道：“你怎么想？”
姬未湫道：“臣弟的意思是压一压，去得太快有些掉价。”
姬溯平缓地说：“随你，不过两件事。”
“其一，与你达成合作，借你之手促成两国贸易。”
“其二，策反。”姬溯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了姬未湫身上，似笑非笑地说：“瑞王，你怎么选？”
姬未湫明白他的意思，不知道是最近政斗看多了历练出来了，还是其他。
其实第二条，已经被人反复执行过无数次了，成功的也有几次，任何一个帝王都是多疑的，这是避免不了的通病，姬溯更是其中魁首。不管他这个瑞王到底有没有被策反，私下与外国使臣相见，本就是一个不太好的讯息，但凡他今天私下去见了，不论乌尔王说了什么，都是在姬溯心中留下一道裂痕。
正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很多时候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明确的结果，而是一个堤坝上的小小蚁穴，等到积攒的事情足够多，堤坝就将彻底龟裂。这个结果可能出现在几年后、十几年后，他们有耐心去等，用这个结果营造一个他们等待了许久的良机。
姬未湫道：“将计就计……粉白墨黑，十鼠争穴，焉知非福？”
姬溯眼中浮现了一点笑意，他没有否决，而是道：“与虎谋皮。”
姬未湫也笑，他看着姬溯，扬眉：“与皇兄谋皮，确实危险。”
姬溯轻嗤了一声，道：“想做就做。”
他在他身后，纵然错了，也无伤大雅。
姬未湫颔首，好的，作业和背书他都拿到了，当即起身打算施行，忽地他道：“皇兄，这回我能出宫了吗？”
姬溯平淡地说：“不许留宿宫外。”
姬未湫应了下来：“若我没回宫，皇兄出宫逮我吧！”
说罢，他就转身离去了，临走前还拎走了太后送来的甜汤，姬溯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任由他提走了。
庆喜公公见姬未湫出来，又听他要出宫，有些诧异，却也未曾询问缘何出宫，只是道：“殿下，叫小卓跟着您吧！”
姬未湫点了点头，笑道：“好呀。”
做这样的事情，不放一个姬溯的人在身边，回来姬溯还不知道要跟他怎么闹呢……省点事儿，他身边总要跟人的，跟谁不是跟？
姬未湫出宫回府，醒波与眠鲤都在府中候着，眠鲤调侃道：“奴还当王爷要长住宫中了呢，东西都替您收拾好了。”
今日朝会上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虽说未有明旨，但姬未湫如今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了，按理说，该住在宫中了。
姬未湫已经俯下-身把咪咪给扛了起来，抱在怀里猛吸了一口，他颔首道：“也不用再放回去了，是打算要长住宫中，将我惯用的一些东西都收拾起来，送入宫中吧。”
“你与小卓一同办。”姬未湫说罢，猛猛在咪咪身上蹭了蹭，小卓公公与眠鲤也算是老相识了，每次姬未湫入宫长住都是眠鲤和小卓公公两个人负责将东西搬来搬去，小卓公公也没问姬未湫这些东西搬到哪里去——圣上吩咐过了，王爷惯常用的就放在清宁殿，次一级就放在长宸宫。
长宸宫啊！那可是东宫！
小卓公公想想就激动，这宝是押对了！
他与眠鲤齐齐一礼，赶忙去办了。
小黑豹两只爪子搭在姬未湫肩膀上，亲昵地用脸颊蹭着他的颈项，惹得姬未湫失笑，他一手搭在小黑豹的颈项上缓缓揉着，一边问道：“醒波，你是不是和突厥那边做了生意？”
醒波一顿，抬眼看向了姬未湫。上座的青年眉目含笑，一双眼睛却是带着幽幽的冷意，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早已看清他的一举一动，他俯身应道：“殿下，是。”
“挺好的。”他所预料中的责难并未降临，姬未湫道：“账上还有多少银两？”
醒波脱口而出：“账上可动用的银两约有一百万两。”
“这么多？”姬未湫有些讶异，醒波解释道：“半年前圣上赐下的皇庄盈余不少，约有十万两。”
当初赐甘泉别苑给他的时候，连带那一片附近的皇庄也一并给了他，此外还有钱之为贿赂他的那一大片田地，连在一起确实不少。但这中间还有几十万两的空缺，姬未湫道：“邹赋流？”
醒波颔首，从早已备好的账册中抽出一本，呈送于姬未湫。姬未湫看了一眼，果然如他所料。
此前查抄王家的时候邹赋流就提出要给他点好处，但被他拒绝了，说是走流程，邹赋流听懂了他的意思，确实管住了上上下下没多伸手，他之前是户部侍郎，要提前弄些好的产业那还不容易？
邹赋流做事做的漂亮，又承了姬未湫的情，姬溯将他提拔起来，他自然也知道该拜谁的码头，他不光提前将一些地段好的田产铺面的拦截下来送给了姬未湫，里头的东西也一应送了，此外又送了三十万两银票。
邹家乃是淮南望族，不差这点钱。
姬未湫似笑非笑地说：“剩下的呢？”
醒波道：“卓公公送来赏赐，有二十万两银票夹在其中，说是圣上的意思。”
姬未湫确定以及肯定醒波绝没有跟他说过这个事情，邹赋流送来的情有可原，可能是这两天的事情，他没出宫，醒波也不好通传，那姬溯的呢？
他笑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也不与本王提一句？”
醒波躬身道：“……臣失职。”
姬未湫有点清楚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醒波。宫中有赏赐的事情他一般不问，因为每个月都有赏赐，换句话说就是他哥和他老娘给他送点吃的喝的、零花钱还要问吗？有什么特殊的提一嘴也就罢了，萝卜白菜的难道也要他一一过目吗？
可邹赋流的事情有些踩到他的底线了——虽说大概率告诉他，他也是会收的，毕竟邹赋流因他扶摇直上，两人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不收，反而会让邹赋流惴惴不安。
姬溯难道是随意安排一个曾经的户部侍郎上他的船吗？吏部和户部都是不差钱的地方，让邹赋流与他交好，就是要给他点灰色收入的意思。
当然，也不妨碍姬溯有给他制造点把柄的意味在里头。如今姬溯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哄着他，算是他圣眷正浓，这时自然是千好万好，拿点冰敬炭敬姬溯默许，日后哪一日姬溯的事情办完了，要处置他了，这点银两就成了勒死他的绳索，这一点姬未湫心知肚明。
哪怕他喜欢姬溯又如何？不妨碍他把姬溯往最刻薄无情的地方想，因为姬溯本身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要对一个当皇帝的有太多幻想。
虽然事实很残酷，但就是如此，如果他能活成一个对姬溯有用的人，他说不定就可以一直活下去，如果哪一天没有用了，他也不过是死于皇权下无数冤魂之一。
姬未湫突然笑了笑：“那你是一点没赚？光花了？”
醒波一怔，随即道：“回殿下，所赚取的银两换了圣上与太后的节礼。”
姬未湫顿时想到了那颗宝石蛋和那把溯回剑，顿时肉疼了起来，他道：“将交易线整理一下，与他们做一笔大买卖。”
醒波沉默了一瞬，问道：“殿下想要什么？”
姬未湫扬眉，目光灼灼，像是一团燃烧到了极致的火焰，他道：“本王要他们的军马。”
醒波垂眸：“回殿下，突厥对军马管控极其严格，非宝石香料可比。”
“不急。”姬未湫缓缓道：“自有人会送到本王面前。”
姬未湫的指节叩了叩桌面，他一手抚着小黑豹，轻声说：“醒波，此事就交予你了。”
醒波躬身：“是。”
醒波告退，姬未湫侧脸亲了亲小黑豹，他觉得醒波有问题，可他的问题不是很大——他应当是姬溯的人。
因为只有姬溯的人，他才敢不声不响的收下姬溯赏赐的二十万两银票，才敢收了邹赋流送来的地契以及三十万两银票，这样随意一问就能问出来的事情，没有那么好隐瞒的——不请示他，那么请示的自然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从哪个方面，姬溯怎么可能容下醒波这样的人？
除非他就是姬溯的人……毕竟此前让姬溯派人来查账，最后不也说没问题吗？
姬未湫甚至没有任何一点难过的感觉，情理之中，意料之中。他在姬溯手上的把柄太多了，多到了他不在乎再多一个醒波了。
是夜，姬未湫没有回宫，他有些恶趣味的想着他要是真的不回，姬溯会不会真的派人来抓他回宫？他享受着王府新修的温泉，百无赖聊地喝着新贡上的飞白酿。
不是宫中所酿的，宫中酿的酒太容易醉人了，姬未湫甚至怀疑里面原材料是不是就是安眠药，否则哪有这么容易醉的。
其实也有些后悔，太无聊了，留在王府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干，要是回宫的话他一定已经抱着姬溯美美的睡着了吧？
但是他光抱着不给碰啊！
姬未湫想想就来气。
争点气，别回去，就看他怎么办。
姬未湫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朦胧之中似乎有人把他从池子里抱了出来，放回了床上，他只当是府中的侍人，也没放在心上。
翌日醒来时，姬未湫看着陌生的床幔，还有点茫然自己在哪里，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昨天睡在王府了，他下意识回身看了看，床上空无一人，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再看天色——躺什么躺，起来准备要去上班了！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都是人上人！
“下官见过王爷。”
“末将参见王爷。”
“微臣参见王爷……”姬未湫一路上得到了要比平时更多的问候，姬未湫不怎么放在心上，也没开口，目光淡淡的——来的路上吃早点吃多了，他怕他一开口就会吐出来。
他坐在了那张蟠龙纹圈椅上，忍不住以手掩口小小的打了个嗝。
有一说一，他以后再也不骑马吃早饭了，以前可能是吃的少还好一些，今天吃得多了一点，那马颠得他快吐了，胃里一片翻腾，感觉吃下去的东西都顶在喉咙口了。
宫人送上了甜汤和点心，姬未湫示意给三位阁老送去，没一会儿小卓公公从茶房快步进了来，手中还揣着一个食盒，姬未湫正想拒绝，就见小卓公公送上了一碗清透微红的消食汤。
姬未湫赶忙接了过来，连喝了好几口，这才感觉好了许多。这消食汤的味道酸甜可口，当饮料喝也完全没问题，姬未湫干脆就不叫撤了，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卓公公听了满眼诧异，又连忙去办了。
很快姬未湫就得到了一盏看似是普通茶水其实是消食汤的茶。
不多时朝会正式开始，姬溯自后殿缓步而来，姬未湫随着朝臣们一并起身，躬身行礼。行完礼后他就正大光明的坐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昨天还在想宁愿站两时辰也不要坐着，今天姬未湫就改观了，感谢姬溯，感谢有一把能坐着的椅子，管他以后怎么，有得坐就是好——况且坐不坐对姬溯而言有什么差别吗？
别说没过明旨，就是下了圣旨办过了大典祭祀了祖庙封他为太子，姬溯还健在呢，不说虚的，一只手能按死至少三个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至于昨天嘛……大家都是男人，懂的都懂，有什么好值得特意说的呢？神依形生，精依气盈，姬溯常年习武，自然血气旺盛，跟他有什么关系？换个人大致也是一样的。
姬未湫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抬头望去，笑眯眯地与姬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姬溯的目光有些幽深，姬未湫主打一个视若无睹，坦坦荡荡地反望回去。
‘椅子很舒服。’姬未湫用口型说：‘坐着真好，谢谢皇兄。’
不知道姬溯读懂了没有，姬未湫却有些忍俊不禁，这要是没看懂，姬溯这个朝会该不会是满心都在想他在说什么是不是在挑衅他吧？
毕竟昨天没回宫，应该是在姬溯的底线上蹦迪了。
今日朝会无甚要事，很快就下了朝，姬未湫跟着三位阁老一道出了太和殿回文渊阁，其实他心中一直在等姬溯召他去发作，结果一直忙碌到了中午，甚至他还在英华殿午歇了一个多时辰，都不见姬溯的旨意到来。
下午的时候，鸿胪寺卿来报，说是使馆那边又闹着要见他，还险些与守门的甲卫起了冲突，让姬未湫拿个主意。
姬未湫想了想说：“就说不见。”
后天他让醒波找个机会悄悄去见，差不多了，再钓下去他怕把人钓得心灰意冷，那他黑吃黑的计划就歇犊子了。
邹赋流昨日才上任，今日自然是要显出点能耐来，姬未湫乐得轻松，将自己负责的那一堆奏章分了他一大半，开开心心地拿出纨绔王爷的款来，给文渊阁上下加了一顿点心。
他有些想见姬溯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两年见几回，从来不带想的，如今不过是几个时辰没见，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
姬未湫心想：我真贱。
没办法，谁叫他馋姬溯的身子呢？
谁馋谁下贱，此乃真理，亘古不变。
庆喜公公守在清宁殿殿门前，见姬未湫来，露出一种如蒙大赦的表情，随即又担忧了下来，低声问道：“殿下有何要事么？”
这已经是在劝阻姬未湫了，示意他没有要事就不要请见姬溯了。
姬未湫笑道：“无甚要事，昨天抢了皇兄的甜汤，今日特意来补给皇兄，公公通传吧！”
庆喜公公闻言顿了顿，心道圣上心情不佳，有王爷在也能疏朗疏朗，他颔首应是，随即通传，姬未湫看着缓缓敞开的殿门，踏了进去。
***
姬溯看到姬未湫的身影，目光有些暗沉。
昨夜，他到瑞王府时，看着睡得正香的姬未湫，他在宫中久等他不至，听了消息才知道他还在王府中。
他去时心中暴戾，他自觉已经退步至此，偏偏这小孩儿不知好歹，养不熟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要逃离，心想一定要好好地管教他，叫他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可看见姬未湫的时候，又生出了一种由衷的无奈。
还能如何呢？
纵然他想了无数惩治他、叫他听话的法子，但他下不去手。
不过是出宫得了半天自由，就在浴池中借酒消愁，若真是惩治了他，日后岂不是要惊惧得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舍得他惶惶不安，最重要的已经到了手上，其他的就容他几分吧。
是他强求，他想要姬未湫一步步接近他，而非将他越推越远。
想到午间小孩儿叫人将常用的东西都搬至宫中，许是他心中也认了吧？
他终究没有把姬未湫带回宫中，也没有留在姬未湫府中，容他一个人安歇。
不能将他逼得太紧了。
***
姬未湫笑道：“参见皇兄。”
姬溯平静地说：“免礼。”
“昨日抢了皇兄的甜汤，今日特意来补上一份。”姬未湫将甜汤从食盒中取了出来，呈到了姬溯面前：“皇兄就原谅我一回？”
姬溯未接。
姬未湫坐在了姬溯身边，碗也递到了姬溯的手旁，他笑意盈然于眉：“皇兄，用一些吧。”
“嗯。”

第101章
翌日醒过来的时候, 姬未湫发现自己是抱着姬溯睡的，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感叹他吃的真好, 谢谢皇兄。
姬溯还没醒，姬未湫瞧了一眼, 暗搓搓地把搭在姬溯腰上的手环得更紧了, 白皙的皮肤下是紧实的肌肉，姬未湫有些咋舌, 这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总不能真的是天生的吧？
自从和姬溯睡到一张床上以后, 姬未湫发现姬溯是真的没有悄悄去煅炼来卷他，他真的很忙，那些折子要是让姬未湫来看，恐怕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砸在上头，别说像姬溯这样腾出时间来午睡、散步了。
“……天色还早。”姬溯的声音有些沙哑, 搭在姬未湫背后的手随意揉了一把：“睡。”
姬未湫打了个呵欠, 还有些困，但是又睡不着了, 他磨磨蹭蹭地说：“……能不能不上朝？”
姬溯闭着眼睛在他发顶亲了亲：“为何？”
他声音中的沙哑已经褪去了不少，可见他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姬未湫也闭上了眼睛, 直往他怀里钻：“……不想去。”
“不想起来。”姬未湫哼哼唧唧地说。
姬溯道：“那就不去。”
姬未湫反问：“皇兄也不去？”
“嗯。”
姬未湫一愣，他纯粹就是想撒个娇, 没想到姬溯说不去？啊？！姬溯是被人穿越了吗？！他还有不去上朝的时候？姬未湫顿时有些尴尬，他成了祸国妖妃了？姬溯要是不去上朝, 朝臣不得议论纷纷？他低声问道：“……真不去？”
“嗯。”姬溯轻轻应了一声。
姬未湫：“这不太好吧？”
姬溯睁开了眼睛, 语气中竟然有些无奈：“今日休沐。”
姬未湫：“……”
是哦，日子过昏头了, 今天是休沐！
姬未湫当即把自己团吧团吧，埋进姬溯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开玩笑，就是睡不着他也要躺着，谁懂十天才有一天的休假的含金量啊！姬溯的睡意被姬未湫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倒是所剩无几，他看着怀里缩着的人，却也生不出什么脾气来。
等到姬未湫肯起床，那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情了，要不是急着上厕所和真的饿了，他能躺到天荒地老——他本来还想试试姬溯能不能忍他在床上吃早饭，但想想还是算了，好不容易休假一天，他想太太平平的过，不想给自己找气受。
姬溯起身更衣，姬未湫从净室回来，又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平，浑然一派天塌下来他都要再躺会儿的做派——姬溯在更衣，他就等会儿呗。
宫人们见状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圣上的神色，见他面无异色，便也放下心来，继续替圣上更衣，哪想到王爷突然出声道：“皇兄穿那套紫色的吧，紫色好看。”
宫人们的手一顿，见圣上侧眼望去。
姬未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床上，下巴压在小臂上，直勾勾地看着这边，他笑嘻嘻地说：“不可以吗？”
姬溯颔首，宫人们见状将手中白色云龙团纹的衣衫放下，取了一旁紫色的那一套，替圣上换上。
若说姬溯穿白色像是个谪凡的仙人，下一秒就要羽化飞升，那么穿了紫色的姬溯就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那些深沉的、隐晦的被浓艳一衬，霎时间便有了引人探索的欲-望，只想看得更多、更多一些。
姬未湫看着姬溯，被勾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姬溯眉宇平静，心中却有些诧异——小孩儿这是喜欢？
他确实是喜欢的，自小就喜欢夸他美貌。
……也是不错。
姬溯更完了衣，姬未湫也就没有再赖床的道理了，宫人们呈送来了三套衣物供他挑选，他扫了一眼，见其中有一套浓紫色的与姬溯的仿佛是一色的，有些奇怪，“这是？”
宫人见状，低声解释道：“王爷，这是流云锦，质地轻柔，触手生温，浓紫今冬只贡上了一匹。”
言下之意，一匹锦缎刚好做两身衣服，姬溯与他各做了一身。这种一共只有一匹的布料，如果没有特别的吩咐，就只供给姬溯一人，想必是姬溯发了话，这才也给他做了。
姬未湫抬眼看向了姬溯，他也没问姬溯想不想让他穿，既然他特意吩咐叫人做了，那就是希望他穿。姬溯也在看他，见状淡淡地说：“东西难得。”
姬未湫爽快地说：“就这身吧。”
他起身在宫人的帮助下把衣服换了，等到挑选佩饰的时候，姬未湫扬了扬下巴，示意宫人将配饰送到姬溯面前去：“皇兄替我挑挑？哪一套更好？”
姬溯坐在一旁饮茶，闻言便看向了那几盘配饰，随即在宫人们有些愕然的眼神中起身，修长的手指在盘中选了一件羊脂玉佩，亲自系在了姬未湫腰间。
姬未湫捞起玉佩来看，上雕有蝙蝠、寿桃以及两枚铜钱，蝙蝠为‘福’，寿桃为‘寿’，铜钱集天圆地方、天地人三才于一体，寓意为‘全’，两枚，便是两全。
——福寿双全。
姬未湫调侃道：“皇兄希望我福寿双全？”
姬溯眉宇坦然，目光温和而平静：“自然。”
姬未湫一笑：“有皇兄在，臣弟自然福寿双全。”
姬溯闻言，轻轻地笑了笑，转而道：“摆膳吧。”
今日相较于往常已经晚了太多，这一顿饭吃得太饱午膳就吃不下，故而御膳房也用了心思，多是一些汤汤水水，管饱又饿的快，姬溯只用了一碗汤，姬未湫却是胃口大开，喝了三碗汤外加两个包子才觉得吃了个七分饱，还要再用，却被姬溯制止了。
虽然姬溯制止他的行为只是看了他一眼，姬未湫就很自觉地放下了筷子，他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以前是兄弟，姬溯管着他也就认了，如今都不一样了，姬溯管他他居然还下意识从了，他对自己真是没话说。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送上了清口用的茶水，正在此时，庆喜公公进了殿来，与姬溯行了一礼后与姬未湫道：“殿下，姬大人求见。”
姬未湫一顿，有些奇怪：“姬六？”
姬未湫这么说，因为会找他的人只有姬六了。姬六如今被姬溯赐了个从六品典籍的位置，在船舶司帮他大哥干活，闲不闲的全由他大哥说了算，说起来也是个官身，可以称一声‘大人’了。
姬未湫本想跟姬溯说一声他出去见姬六，却听姬溯道：“传。”
庆喜公公行了一礼：“是。”
姬未湫与姬溯顺势也换了地方，去了正殿，虽然说今天休沐不用上朝，但奏折还是照送不误的，不过显然是要比昨天看起来少了许多，毕竟内阁也休沐，不是什么要紧事还真送不到姬溯桌上去。
很快姬六就进来了，姬未湫一看姬六进来的样子就想笑，姬六浑身弥漫着一种耗子见了猫的偷感，全程头都不带抬一下的，他行了礼：“姬未眠参见圣上、王爷。”
“平身。”姬溯说罢，姬六才敢微微抬头，见姬未湫好整以暇地坐在一侧，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瞪了他一眼，随即又乖得跟个兔崽子一样了，姬溯照惯例问了问宗亲王身体如何，姬六对答如流，眼见着就要没话了，姬未湫道：“皇兄，六哥许久未进宫，我带六哥去给母后请安。”
姬溯颔首道：“去吧。”
姬未湫这才带着姬六出去，姬六一出去就松了一口气，连背脊都软了下来，他喃喃道：“真是要命了……”
他没说谁要命，但姬未湫很懂指的是谁，他指了指偏殿，姬六顺势就跟着他进了去，哪想到两人一进去，姬六反手一关门，指着他鼻子……低声说道：“你现在是高升了，见你一面难如登天！”
自从姬未湫入了内阁，又被长宿在宫中，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朝堂风云变幻，姬六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变化，又发现了一些事情，这才冒险入宫。
“不至于。”姬未湫笑道：“放心，只要不嚷嚷，隔壁听不见。”
姬六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往罗汉床上一靠，接了宫人送上的茶水就一饮而尽，长舒了一口气，他看向姬未湫的目光中有些试探，道：“未湫，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姬未湫有些意外，道：“怎么了？”
姬六知道许多事情，他斟酌了一瞬，道：“你知道你王府长随不太干净吗？”
“你是指哪件事？”姬未湫诧异地看向他。
姬六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他怎么在跟突厥人做生意？这事儿你知道吗？昨天半夜里我收到的线报，险些没吓死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位置多危险？！”
“线报？”姬未湫答非所问：“哪来的线报？”
在他计划中，醒波应该明天再去联系突厥人，但姬六今天来宫里跟他说这事儿，他所谓的线报是指以前，还是指现在？
姬六也无甚可以隐瞒的，他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继续道：“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手底下一个掌柜见着你那王府长随丢了个玉佩，本来想追上去给他的，结果就见到个眼生的富商说是他丢了的。他立刻禀报了我，又叫人去暗中去追，发现那富商与你那长随私会！富商此后又见了几个人，我每个人都跟踪了，有一个和使馆递了消息！”
姬未湫一顿：“私会是这么用的吗？别说的醒波和富商有奸情一样好不好？”
“你少给我扯！”姬六道：“你知不知道这事儿多要命？”
“你先别慌。”姬未湫：“我知道。”
姬六：“你知道？！”
姬未湫解释道：“不是这件事……你等等，我去处理一下。”
姬未湫说罢，就站了起来转身出去了，等他出了门姬六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扔在了这里，他想姬未湫在宫中这么久，绝对有自己的门路，哪怕是在那位的眼皮子底下……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他还未想完呢，姬未湫回来了。
姬六脱口而出：“这么快？！”
姬未湫点了点头，他慢腾腾地走了进来说：“放心，我还是有点人脉的。”
姬六道：“这人脉靠谱不？牵涉重大……”
姬未湫已经坐下了，他正端着茶盏，闻言抬首道：“绝对靠得住。”
“那就好。”姬六点了点头。
忽地，殿门被敲响了，姬未湫叫了一声‘进’，庆喜公公便迈着小碎步进来了，他满脸是笑，行了一礼后道：“圣上已知悉此事，还请殿下、姬大人安心。”
说罢，庆喜公公告退了。
姬六只觉得喉咙一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姬未湫：“你这是……你这是……？”
姬未湫道：“你就说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吧！”
姬六：“……”
靠得住，太他娘的靠得住了！

第102章
姬六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件事——姬未湫变了。
在他眼里, 姬未湫坦荡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倒不是说有什么就非要瞒着圣上，可有些事情, 是可以直接就与圣上说的吗？圣上日理万机，身牵江山社稷……也不是不能与圣上说的意思, 可这一般不都是最后一步吗？
最重要的是, 姬未湫以前不是这般的。
姬未湫和姬六玩得来不是一年两年，他看一眼姬六, 就能看清他的想法, 不说十成十，但猜个七七八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要是换了以前，他肯定也选择私下料理了，把首尾收拾干净，料想着姬溯日理万机, 但他肯定知道这些事情, 所以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好了再去告罪。
但现在不一样, 他吃过亏，受过罪, 左右姬溯知道这件事情, 不论如何办、怎么办，这位的疑心都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既然如此，不如交给姬溯去解决, 有什么问题也不能全怪他头上。
他拍了拍姬六的肩膀, 随意又放肆的笑了笑：“谢了，兄弟~”
姬未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有些话他不太好说, 说出来伤感情，但圣心难测并不是一句空话。
姬未湫扬眉道：“一把钥匙三个铜板，十块铜板三把，我配个几把？”
此言一出，姬六愣是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一拳打在姬未湫肩膀上：“我去你的！”
姬六没真下重手，但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再轻也有限度，他只觉得肩膀上隐隐作痛，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姬大人，殴打朝廷亲王，按律该当何罪？”
姬六只当是没听见，呲着一口白牙道：“听说瑞王受宠极了，圣上还特赐了个小厨房专门为瑞王做点心？整几盒来，让小的拿出去装个体面？”
姬未湫扬了扬下巴，居高临下地说：“宫中秘制，姬大人好大的口气，说要就要？你是什么东西你心中没有一点数是吗？”
“了不得！”姬六轻哼了一声：“看来我这等转了八条弯的宗亲是高攀不起瑞王的门户了！”
“知道就好。”姬未湫道：“要是姬大人能好言相求，本王也不介意抬抬手，送你一场体面。”
姬六瞪着姬未湫，一句国粹险些骂出口，但两人关系太近，总不能辱骂自家已经过世的老叔与健在的婶娘——这一点就是关系太近的不好。尤其是当家做主的堂哥还在隔壁，要是真骂上一句叫听见了，堂哥不得让人把他拖出去打？
两人互相打趣了一阵，姬未湫便带着姬六去给太后请安。
姬未湫伸了个懒腰：“走。”
方才姬未湫在姬溯面前放了话，那么就必须要做到，否则就是欺君。姬六难得入宫，照理确实也得去和太后请个安，闻言也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衣服，两人看起来又是一派人模狗样的了。
慈安宫先一步得知姬未湫与姬六要来的消息，太后更是叫人去收拾一份赏赐出来，姬六本就是姬未湫好友，难得入宫，又要来与她请安，与宗亲王府关系又是不错，再者姬六订了亲事，太后自然是要赏赐的。
“儿臣/臣参见太后娘娘。”姬未湫与姬六行了礼，太后连忙叫两人起来，她眉目之间从容和雅，笑起来更是如此。
太后照例先询问了宗亲王与王妃的身体状况，又问了姬六如今在仕途上如何，姬六一一答了，太后瞧着也欢喜，正想问点私事，就听见自家的崽子委屈巴巴地说：“母后，六哥来了您就看不见儿臣了？”
太后就给气笑了：“你六哥好难得才进一次宫！”
姬未湫道：“我不管，母后都不问问我如何？母后，甜汤熬好了吗？儿臣饿了。”
太后本想应好，突然想起来马上就是午膳的时间了，还喝什么甜汤！她本来想冷起脸，但又实在是冷不下来，笑骂道：“胡闹什么，难道还能少了你这一口？”
姬未湫这才笑了起来：“还是母后待儿臣好。”
“你皇兄难道就亏了你这一口吃的？”太后随口说道，又问姬六：“听说你母亲为你订下了江南苏氏之女？订了哪一日成亲？”
姬六知道太后想听些什么，便详详细细地说：“是，娘娘，订的是苏氏的七姑娘，七姑娘娴静温柔，知书达理，品性高洁，素有贤名，母亲一见就喜欢，便为我订下了。”
他又挑了几件小事来说，比如什么苏七姑娘时常去礼佛，早早就经过父母同意开了一家药铺，施舍百姓药材，药铺中还有郎中义诊。
太后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地笑，好不容易说完，太后道：“这般好的姑娘，未眠日后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姬六笑吟吟地点头，又见太后埋怨似的看了一眼姬未湫，这一眼看得姬未湫和姬六都明白那是老套路要来了，果然听太后道：“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圣上也就罢了，连未湫都不愿成婚！”
姬未湫看向姬六：兄弟，靠你了！
姬六回望他，言下之意：要点好处。
姬未湫颔首：成交！
姬六当即便安慰道：“娘娘不必心急，许是缘分未到呢？待缘分到了，恐怕倒是娘娘想拦都拦不住呢！未眠尚且比未湫大上一岁，也是等到了如今。”
“再者，天家富贵，无有不足。”姬六接着道：“未湫如今万事不缺，若不能寻一门喜欢的亲事，婚后哪来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届时两看生厌，岂不是叫未湫凭白多了些许烦恼？”
太后一直没怎么逼的太紧未尝没有这个想法，她摇头叹道：“本来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现在……恐怕还要看他皇兄的意思。”
姬未湫老神在在的想：那确实要看姬溯的意思。
虽然但是，姬溯都能要他了，别管是为了什么，再怎么都不可能容许他身边还有别人，名义上的王妃也不行。
姬六笑道：“那娘娘还在愁什么？圣上考虑无有不周的。”
太后颔首，几人又聊了几句，午膳时间到了，姬六不太好留在太后宫中吃饭，额外赐下一桌，让姬未湫陪着姬六吃去了。
他两一道吃饭就没那么大的规矩，姬六一边吃着饭，一边也有些好奇，瞧着四周宫人都退下了，道：“说来，你心中有没有人？若是有，可要快些，免得圣上下旨赐了婚，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姬未湫顿了顿：“对了，与你说一件事儿。”
姬六浑然未觉：“什么？”
“我是断袖。”姬未湫笑眯眯地说：“娶不了妻。”
姬六手里的筷子都险些掉了，还是他眼疾手快硬是给捞了回来，断袖不可怕，可怕的是后面那句娶不了妻。姬未湫的言下之意显而易见，那就是他对女人不行。
姬六傻傻地看着姬未湫。
姬未湫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有些奇怪：“……倒也不至于如此？”
姬六这才回神，低声问道：“圣上知道吗？”
“自然，这天下哪有我皇兄不知的事情？”姬未湫反问道。
姬六沉默了一瞬：“你喜欢谁？”
若无喜欢的人，是很难明确的做出‘不能娶妻’的这个结论的，难道他老姬家又出了个情种？
圣上知道居然没有大怒？
毕竟明眼人都知道如今瑞王地位非凡，圣上对瑞王寄予厚望——既然圣上都知道姬未湫是断袖，还不能娶妻，居然还能寄予厚望？
姬六下意识就觉得其中似乎有些蹊跷，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蹊跷。毕竟他们是亲兄弟，姬未湫自小就养在姬溯身边，情份更是不一般，到底是什么才让圣上退了这一步？
姬未湫自然不能说他喜欢的就是姬溯，只说：“恐怕是此生无望了，能凑合过也不错。”
与姬溯就是凑合着过，与姬溯心意相通那才叫圆满，只不过看情况这辈子是难了，所幸他也不求这个，能得到姬溯的人他也挺满意的。
姬六顿了顿，没有再问下去。
以圣上心性手段，对姬未湫寄予厚望，若他真是个情种，有个喜欢的男人，为了那男人不肯成婚，那人恐怕是活不下来的。既然如此，还是不问为好。
姬六突然道：“那该不会是我吧？！”
姬未湫差点一口饭呛死在嗓子里：“你说什么？姬未眠，你有病吧！”
姬六：“不是我就好。”
那他就放心了。
姬六：“不是我大哥吧？”
姬未湫：“滚！”
不是他大哥就好。
他真的好害怕姬未湫突然冒出来一句心悦他家谁谁谁已久……豁，那一切都完了。
姬六最后提了姬未湫的珍藏走了，不止是点心，还薅了两坛宫廷御酿，乃至给爹娘都整了点好东西。等出门的时候，又见圣上面前的小卓公公在一旁候着，见他来了，客气又恭敬地说：“姬大人，还请留步，圣上有赏。”
家里一共就这么点亲戚，又是一条船上的，姬溯从不吝啬这一点。
“臣谢圣上厚恩。”姬六向清宁殿方向行了个礼，小卓公公又笑道：“姬大人平日若是无事，不妨多多进宫，寻王爷说说话也是好的。”
姬六看着身后宫人捧着的点心匣子和酒坛子，顿时生出了一点古怪的感觉：“……敢问公公，这是圣上的意思？”
小卓公公没有回应，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姬六颔首：“臣明白了。”
有什么在他脑海中滑过，他却没有捕捉到那一丝想法，事情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第103章
“见过皇兄。”姬未湫行了个礼, 偌大的清宁殿中半个侍奉的宫人也无，姬溯一人独座，莫名就显出一点孤寂来。
姬未湫觉得这是自己的滤镜, 毕竟以前姬溯也爱一个人坐着，他那会儿就没觉得姬溯怎么可怜了——要知道姬溯把人打发出去的原因是呼吸声吵到他了。
饶是宫人们刻意将呼吸放轻放缓, 姬溯依旧能察觉到, 武功高强就是了不起。
姬未湫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羡慕，转念一想——算了算了, 让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肯定做不到, 如果有那种绝世高手给他来个醍醐灌顶让他啥也不用干就能白得几十年内力的套餐的话给他不介意来一份。
姬溯垂眸看着奏折，头也未抬，只道：“回来了？”
姬未湫总觉得姬溯的气场好像有点不太对，但他想了想自觉没有什么招惹到他了——总不能是因为他和姬六单独吃了饭不带他玩儿他就吃醋了吧？
不管真相如何，姬未湫就这么认定了。他带着点压抑不住的笑意到了姬溯身前, 伸手抽走了他手上的朱笔, 因着他的动作，姬溯指尖多了一抹红痕, 姬未湫坐在了姬溯身边，强行把他往旁边挤了挤, 顺势就靠在了他的肩上：“谁又招惹皇兄不高兴了？”
言下之意, 我哄哄你呀。
姬溯碾动了一下指尖，那一抹红痕便化作了一片殷红, 淡淡地说：“并无。”
姬未湫把玩着朱笔：“那皇兄今日不午歇了？”
姬溯作息一直是很好很好的，只要没有天大的事情, 饭后雷打不动午睡, 今天还端在这里坐着批折子，还说没事儿？姬未湫扫了一眼那折子, 馆阁体有个特征那就是够清晰，这一眼足够姬未湫看清上面写了点啥了。
嗯……一个破……呃，好像是挺重要的？
姬未湫的脚趾忍不住抠了抠地板：“周二哥抓着了二王子铎夏？”
姬未湫见姬溯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仔细地往下看。
这折子是周如晦的密折，上面写着的是他在边境‘巡察’的时候恰好遇到一个部落来袭击村落，他把对方灭了之后，不小心追出国境四百多里，‘顺手’抓住了突厥二王子。
“就是那个和自己亲娘生了个女儿的二王子？”姬未湫皱眉道：“不是说旧疾复发？”
虽然旧疾复发是个很好用的借口，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但距离国境线四百多里……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合常理。
姬未湫又仔细看了一遍，不知不觉中已经坐直了身体，他头也不抬地问：“皇兄怎么看？”
姬溯语气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所图非小。”
“所图非小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姬未湫顺嘴说，随即着重看了看后头的缴获的战利品，大量的宝石与香料……该不会是来做生意的时候被抓的吧？
什么样的宝石与香料需要二王子亲自去？
就如同醒波与突厥人做生意，姬未湫哪怕知道了也就是问一问醒波而已，绝不会说什么他亲自出面去跟突厥人谈生意。这些事本就是醒波的职责所在，他为什么要掺手？如果是到了要他这个主人亲自出面的地步，那肯定不是寻常的生意。
姬未湫拿着密折，侧脸与姬溯道：“皇兄，二王子乌尔与三王子铎夏关系如何？竞争关系？”
“嗯。”姬溯说罢，忽地将密折从姬未湫手中抽走，扔回了书案上，他道：“该午歇了。”
要是平时姬溯这么说，姬未湫就该识趣点告退了，现在姬溯这么说，那姬未湫直接就当做是邀请了。美色当前，他当即抛下什么二王子三王子，握住了姬溯的手：“我陪皇兄一道。”
姬溯就由着他牵着往碧纱橱里走，待进了碧纱橱，姬未湫转身，促狭地说：“没有宫人服侍皇兄更衣怎么办？看来只好由臣弟代劳了。”
姬溯眼眸沉黑，他看着面前笑意盈然的姬未湫，忽地笑了笑：“也好。”
他张开双臂，便见姬未湫一步跨来，挨着他低头与他解腰带，腰带上的佩饰很多，小孩儿却是没有这个耐心一一解下来的，只抽关键的地方解，不过三两下就将整条腰带卸下，连带着佩饰一道扔上了罗汉床。
只听环佩相击之声骤然响起，姬未湫看也不看那腰带，顺势将姬溯的中衣给解了，衣物一下子松懈开来，向两侧扩散而去，露出细白柔软的里衫。
姬未湫侧身过去拿了件睡袍来挂在了臂上，走到姬溯身后将他的外衫和中衣都给脱了，柔滑的衣物顺着姬溯的肩膀滑落，姬未湫没忍住，抬手抱住了姬溯，脸蹭上了姬溯的背脊，姬溯的体温通过里衣传递到他的脸上，有些烫，却熨帖得很舒服。
姬未湫撩了一下姬溯里衣的下摆，手心也变得暖和了。
姬未湫不禁感叹他真的吃的太好了……可惜只给舔舔，不给真的咬下去吃进肚子里去。
姬溯按住了姬未湫的手，道：“松手。”
姬未湫在他背脊上蹭了蹭，越发将他抱紧了：“我不。”
姬溯握住了他的手腕，反手一折，姬未湫只觉得眼前一花，姿势就变了一个，他被扯到了姬溯身前，姬溯随手摘了他的腰带，耐心为他更衣。
姬未湫还要挨挨蹭蹭，他却是一派心硬如铁的模样，该如何就如何，姬未湫伸手想要去牵他的手，还叫他警告似地看了一眼，待衣服换好，就把姬未湫放在了床上，将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随即躺在了他的身边。
姬未湫没忍住笑了笑，主动钻进了他的怀里待着。
姬溯的皮肤有些微微的凉意，大概是因为刚刚只穿着里衣站着跟姬未湫胡闹的关系，姬未湫半点也不嫌弃，没忍住亲了一口。
姬溯身形一顿，握住他的后颈将他扯开：“胡闹什么？”
姬未湫乐颠颠地还要凑上去亲，见姬溯不允，有些遗憾，倒还真的就不再胡闹了，他抬眼看姬溯，道：“有时候还真的很好奇，皇兄是怎么足不出户就知天下事的？”
姬溯在他颈上轻轻地揉着，姬未湫现在也是个社畜了，揉按到一些穴道的时候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姬溯平缓地说：“自然有人替朕去看。”
姬未湫毫无睡意，“醒波？”
“也算一个。”姬溯回答道。
姬未湫捉住了姬溯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亲了亲他的手腕里侧：“醒波跟了我这么久……他要是出事，皇兄提前告诉我一声。”
姬溯反问道：“你是在为他求情？”
姬未湫摇了摇头，他道：“不能算，只是想知道而已。”
姬溯清清淡淡地应了一声，姬未湫又问道：“皇兄，我们要与突厥开战吗？”
抓了二王子，现在三王子又在京中，如果不考虑后勤，还真是个好时机。可打仗打得就是后勤，姬未湫也想从姬溯口中得到一句实话，这样他才好决定怎么跟乌尔王做‘生意’。
姬溯一手捏住了姬未湫的下巴，与他对视。他凝视着姬未湫，似乎是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来：“想知道？”
姬未湫重重地点了点头。
姬溯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姬未湫一顿，有一瞬间大脑没办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下一刹那他领悟了，脑子里的小人仿佛都欢呼了起来，他想坐到姬溯腿上去，却叫姬溯握住了腰，轻描淡写地让他换了个方向，靠坐在了他的怀里。
因着今日未曾唤宫人来侍奉的关系，床幔半敞着，闭合的那一边还是姬未湫顺手放下来的，故而床帷内光线并不算晦暗。
姬溯一手环着姬未湫，下巴枕在了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都圈入了自己的领地中。姬未湫还当姬溯要干什么，背脊一僵，没想到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抱着他坐着，顿时泄气，他跟没骨头似地一样赖在姬溯怀里，只听姬溯道：“此前与你说过，年内并非良机，并未骗你。”
“两国交战，非战天时，非战地利，非战兵将，而战国运。”温热的吐息拂在姬未湫耳畔，姬未湫只觉得耳边一阵阵的发麻，他强忍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听：“铎夏落入周如晦之手，便属国运之一，乌尔入京，亦属国运之一，若此时开战，也算是良时。”
姬未湫勉强集中注意力：“但皇兄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打，那目前还不算是非打不可……是吗？”
姬溯轻轻地应了一声，那轻微的字符落在姬未湫耳中却是格外的明显。姬未湫耳畔不知不觉已经红了一大片，他难耐地动了动，只听姬溯问他：“你如何选？”
姬未湫道：“此事皇兄做主，我瞎凑合什么？”
“说说看。”姬溯搂着他，忽地抬首在他颈侧落下一吻：“不怪你……嗯？”
要不是姬未湫还被姬溯环着，他非跳起来不可——给刺激的。
姬未湫深吸了两口气：“是我的话……我也选再等等，越等对我们越有利不是吗？周二哥抓了铎夏……策反他如何？突厥愿与王氏共天下，我们为何不能将计就计，暗中支持他去争可汗之位？只要他们那儿乱成一锅粥，对我们都有利。”
姬未湫想的是这也算是现代大国常用的明谋之一了，扶持一个亲自己的他国领导人，以此来获取更多的话语权与利益——国际援助，懂的都懂。换到南朱这里就更加直白，因为双方实在是太近了。
远交近攻，不想统一的皇帝统称鼠辈，姬溯在原著中最后也是将突厥那一块拿下了，不过时间比较漫长，他选的是最不伤民的方式。
姬溯问道：“战与不战各有所缺。”
姬未湫顺着他的思路道：“不战就是如今，暗中谋划，修养生息……但要是打赢了，也很麻烦。要他们割地赔款？那终究治标不治本，反而会将他们中间的矛盾化除，拧成一股绳来对付我们。可若是将他们灭国，我们国力应当是难支的。”
灭国，突厥很麻烦的一点就是他们很擅长化整为零和化零为整，平时是随着部落的牧民，居无定所，打仗的时候突然就能集结出来一批。想要在大草原上跟他们打游击战就是很难，这没什么好辩的，又没有导航又没有导-弹洗地，人家在草原上溜得比兔子还快，怎么灭？估摸着是先抓大头的，剩下的谁冒头打谁。
如果真的国运昌隆，就这么巧合，一颗流星落下来把突厥王庭砸出来一个大坑，突厥人一个个以为南朱才是上天所授，心悦诚服，归顺于南朱，那那么大一片草原，怎么治理？
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完事的，百姓的眼光是最毒辣的，谁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才会认同谁，要是日子过不下去，那就是官逼民反。
姬溯道：“是，所以明战为下策。”
周如晦在边关经营多年，有才能又有人马，确实能够与突厥一战，可他只是固守边境，镇守突厥，若非此次有确切情报，他绝不会追出国境四百多里。
姬溯还要说什么，忽地姬未湫侧脸看向了他：“皇兄，你确定真的要继续下去吗？”
姬溯注视着他，缓缓松开了环住他腰的手。
姬未湫嘴唇微动，他怀疑他早晚会被姬溯气到脑梗。他忍无可忍，拽着姬溯的衣领，示意他看自己红透了的耳朵：“已经这样了……我真的不可以亲你一下吗？”
“就一下，好不好？”
年轻人的声音近乎是恳求的，姬溯看着他有些泛红的脸颊，心道：真是委屈他了。

第104章
有一说一, 今天休沐，这样的时机十天才能轮到一次，是个很不错的机会——至少姬未湫是这么觉得的。
如果姬溯也喜欢他, 应当也会觉得今日不错。
姬未湫见姬溯迟迟没有回应，只当他是默认了, 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亲, 舌尖抵在他的唇上，姬溯的嘴唇被抿成了冷硬的弧度, 姬未湫还想努努力, 偏偏姬溯侧过脸去，避开了他的吻。
姬未湫：……？
你好，你没事吧？
他伸手捧住了姬溯的脸颊，强行将他掰了回来，他认真地说：“张嘴。”
姬溯抬眼注视着他, 姬未湫挑眉道：“要不然我走？”
“放肆。”姬溯平静地扔出两个字, 还欲说什么，姬未湫却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偏过头便吻住了姬溯，品尝他的余音。
姬溯无动于衷又如何, 姬未湫极尽所能地获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舌尖纠缠着姬溯的，与他交缠, 在每一寸空间中厮磨。
有人说，接吻就是一场口舌的交-欢, 姬未湫深以为然。
什么浅尝即止, 他恨不得把姬溯这个人吞吃入腹，就此融为一体。
姬未湫的呼吸有些急促, 太过专注让他有时忘记了呼吸，微乱的吐息拂在姬溯的面容上，姬溯的目光也落在他的眼中，像是要从中探寻些什么。姬未湫就这样坦然地让他看着，甚至泛出了一点笑意，恨不得让他一览无余。
不知不觉中，姬未湫已经坐在了姬溯的怀里，他勾着姬溯的颈项，与他吻得越发深入，哪怕是累了也不肯松开他，只是舌尖抵着舌尖，他也喜欢。两人紧紧地帖在一处，一切反应都一览无余。
许久，姬未湫终于松开了姬溯，却还是忍不住在他唇上啄吻。姬溯斯里慢条地侧开了脸：“亲够了？”
姬未湫摇了摇头，什么叫做色令智昏，他今天算是体会到了。他在姬溯唇上响亮的亲了一口，别有所指的蹭了蹭他，可怜兮兮地说：“不够，只不过再亲下去我怕皇兄把我扔下床去。”
他说罢，当真要退到一旁去，他不贪心的，一个吻就够了。
姬溯目光垂落，落在他的身上，姬未湫穿着单薄的寝衣，衣物的皱褶掩住了表相，却行动之间终究露出一点痕迹。姬溯嘴唇微微勾起，抬手将他拉入了怀中，一手搭在姬未湫小腹上，在他的耳畔亲了亲：“这么喜欢？”
姬未湫双手下意识落在了环在腰间的手臂上，却也不是真的要推开姬溯的手，闻得此言，他用力点了点头，姬溯玩味的问道：“今日晚些午歇？”
或许真的不该求太多。
姬溯漫不经心地看着姬未湫，今日自知说错了话，又来讨好他……想要看看小孩儿能做到哪一步。
不说虚的，姬未湫听见这话，他甚至感觉自己眼睛都亮了。他连连点头，痴迷地在姬溯的侧脸上落下一连串的吻。
姬溯的手落在他的腰际，微微发烫的皮肤让他眉目微动。姬未湫也为姬溯泛着凉意的手刺激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又被姬溯按得动弹不得。
他缓缓放松了四肢，靠在了姬溯怀中，倚在他的肩头，扬起头颅直勾勾地盯着姬溯，似乎是在等待着他。
姬未湫的腿很好看，不似是少年男女莫辨的幼态，又长又直，长久不见天日的缘故皮肤格外的白皙，薄薄的肌肉隐藏在皮下，只有发力的时候才能看见紧绷的弧度。
锦被摩挲，落在姬未湫耳中也变得格外的暧-昧与缠绵，姬溯在他肩上落下一吻。
姬未湫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它似乎就没有慢的时候，过载的刺激让他浑身上下都是麻的，他抓着姬溯的手腕，听姬溯说：“在想什么？说说看？”
姬溯的语气和方才与他说突厥之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姬未湫大脑都是僵的，他过了好久才意识到姬溯说了话，话里头又是什么意思，声音沙哑得有些不像话：“什么都没想……”
平时执笔舔墨，翻云覆雨间掌控无数人生死的手就这样落在他的眼前，姬未湫不敢看，但又不舍得不看，他低声道：“……皇兄的手真好看。”
姬溯的回应是问了他一声：“是吗？”
声音就像是一把小刷子一样轻轻地在姬未湫耳膜上扫了扫，他的大脑炸成了一片空白，许久他才反应了过来，他按捺不住轻哼了一声，见姬溯当着他的面用帕子缓缓擦拭着双手，他又不禁深吸了一口气，连回头看一眼姬溯都不敢。
不敢，真不敢。
他今天算是丢人丢到家里去了！
姬未湫只觉得脸上烧得滚烫，他低着头，总觉得要说什么，突然蹦出来了一句：“……多谢皇兄赏赐。”
他一手在被子里摸索着，将卡在脚踝的寝裤穿了回去。姬溯阻止了他，说：“下去。”
姬未湫一顿，心想完了完了这把肯定是把姬溯惹毛了，强逼着他给他做了个手活，好家伙这真要被踹下床去了，忽地身旁一空，就见姬溯已经下了床，他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姬溯，却见姬溯又俯下-身，一手揽住他的腰就将他抱了起来，挪到了一旁的罗汉床上。
那条寝裤落在了地上。
一件披风迎头盖面地罩了过来，将姬未湫的双腿遮住，姬溯淡淡地说：“来人。”
姬未湫惊愕地看着姬溯，他下意识就要起来，姬溯却扣着他的腰，不许他离开，披风就这样被姬溯的手臂压着挡着他，宫人们低头垂目进了来，不必姬溯吩咐便迅速将寝具更换了一套，又静默地行礼告退，殿门再度被合上，全程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姬未湫指尖都有些发麻。
姬溯垂眸看他，不辨喜怒地说：“害怕？”
他没想到姬未湫反应这么大……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是不愿叫宫人看见他的情态，还是不愿叫宫人得知他们兄弟相-奸？
“……”姬未湫伸出了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示意真的就一点：“有点不好意思……下次让我来换就好。”
真的，他肯定不指望姬溯亲自去换床单的，但是，让他自个儿动手扔到一旁也好呢！姬溯居然还叫宫人进来……太尴尬了！
姬溯目光幽深，姬未湫拉着他的手塞进披风里，让他证实，姬未湫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姬溯的目光：“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不喜欢有别人在这个时候进来！宫人也不行！虽然他们不是没看过，但是现在是不一样的！下次让他们铺两套寝具，干净的衣服放在一边！”
姬未湫的脸都快烧红了，连脖子都是一片粉色，他伸手抓着姬溯的衣领，明明是很强硬的动作，他却连看都不敢看姬溯：“算我矫情……平时看就看了，但现在不一样。”
他含糊地说：“……只、只皇兄能看。”
姬溯看了他许久，才与他道：“记住这句话，瑞王。”
姬未湫的回应是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眼睛亮亮的说：“那还继续吗？如果没有太重要的折子要看的话……明天我可以帮皇兄一起看。”
言下之意：我们继续好不好？
姬溯平静地说：“午后内阁议事。”
姬未湫傻了吧唧地看了他半天：“今天不是休沐吗？”
然后他就闭嘴了，休沐还要内阁议事了，还不能说明事情要紧吗？哦对，他是知道了周二哥抓了突厥二王子铎夏的事情，但其他三位阁老不知道啊！此事既然被姬溯形容改成了‘国运之一’，那么必然要让内阁知晓，一同商议如何应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随即抓着姬溯的手往自己的披风里塞，坚定地说：“时间还早，再来一次！”
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反正姬溯身强体健武功高强，一天不午睡肯定死不了，他要再来一次！这可是过时不候的啊！谁知道姬溯会不会因为白天午歇没睡够就晚上早点睡？！一定要再来一次！
***
姬未湫下午果然没去内阁议事，他直接睡着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隔着帘幔与窗纱依旧能看见外面金灿灿的天空。
香烟盈蕴，浮散自由。
他看着床幔，长长吐出一口气。
神清气爽。
姬未湫很久都没有这么神清气爽了……果然之前就是憋久了吧？他揉了揉眼睛，眼睛有点肿，刚刚哭得有点厉害。
这不能怪他，是个正常人都会忍不住想哭的。
此前姬溯看他拿着地宫里的那个金环，跟他特别认真地说让他放心，绝不会给他用。他当时心里还不屑，不就是个环，有什么好怕的？姬溯给他戴他绝不反抗！他还能接受大家一起戴，谁不戴谁是狗。
现在他悟了，他就是个小垃圾，姬溯有的是办法治他，不用他都哭成了狗，别说用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姬溯的手，长久的相处让回忆都变得纤毫毕现，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双金尊玉贵的手是怎么握住他……姬未湫在床上打了滚。
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个滚。
姬未湫狠狠地把脸埋进了充满着姬溯气息的被子里蹭了蹭。
没一会儿，姬未湫猛地从床上蹿起来，床边整齐的放着一套干净的里衣，姬未湫换了一身衣服——他打算出门跑两圈。
不行他不能再躺着了。
这一次他深深地领会到了自己的不足——他的体力实在是太差太差了！
尤其是和姬溯相比。
运动先从多吃两碗肉开始。

第105章
“不负殿下所托, 臣已经与突厥那头谈妥了，明年春天，突厥那边会送来两百匹良种马……”
姬未湫正在浴池中, 他一手支颐，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醒波的禀告, 他随口问道：“两百匹？这么少？煽过的？”
雾气蒸腾, 又隔着屏风，醒波的身形也变得影绰。
其实这个数量不少, 良种马一直被突厥那边严格管控, 能有这个数量已经是很不错的了。醒波躬身道：“是，都是煽过的，第一次做这样的交易，那边不肯放手。”
他迟疑了一下：“突厥那头表示，若是王爷愿意出面, 他们愿额外增加十匹种马。”
姬未湫想也未想就拒绝了：“不必, 那就先这样吧。”
醒波应是，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该不该问, 忽地听见里头水声响动，便见姬未湫披着一件浴袍出了来。
云池宫中并未有宫人服侍, 姬未湫将湿漉漉的头发从浴袍里抽了出来, 醒波见状便上前服侍，取了干净的丝绸来替他擦拭长发, 姬未湫边道：“那头好好做，不要亏本就行了。”
醒波迟疑了一瞬, 随即道：“殿下, 臣敢问这些马……”
这些马是肯定不可能送入燕京城中的，两百匹, 不是两匹，哪怕是深更半夜，马蹄声也足以惊动守军，把这些马养到哪里，又有谁来掌管，这些都是问题。
南朱同样对马匹管理得十分严格，两百匹，这是掉脑袋的买卖。
姬未湫别过身去，方便醒波擦拭：“不必送到燕京，送给周二哥，你去与他身边的墨剑透个消息，届时自然会有人来接应。”
周二哥就是姬溯的兵马，送给周二哥就是送给姬溯——姬溯的金库都在他这里了，也不差这点细枝末节。
醒波正欲说什么，忽地看见姬未湫颈后有一枚深红色的印记，他一顿，宫中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他认得出来那是什么，他试探性的问道：“殿下，府中可要准备什么？”
“不必……”姬未湫还未说完，忽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点促狭的笑意，他道：“将昭华院收拾出来。”
昭华院是王府主院之一，于西南坤位，与姬未湫所在东南乾位的寒山院相对应，若姬未湫迎娶王妃，那么昭华院就是王妃的住处。
姬未湫想了想，又说：“收拾得清贵一些，王妃喜欢。”
醒波适时的露出一些好奇：“殿下已经有了王妃人选？可要臣先行打探王妃喜好？”
姬未湫听到这里又不禁撇了撇嘴，他倒是想给姬溯住，但姬溯哪怕能去他的王府，想必也不会住什么昭华院，他这是一番媚眼抛给瞎子看，注定是无用功。他道：“没边的事情，若能有这一日……算了，就先收拾起来吧。”
醒波应是，姬未湫打了个呵欠，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醒波告退，出了云池宫的门便见到了守在外面打盹的小卓公公，他上前唤了一声，小卓公公陡然惊醒，一见是醒波又松了一口气，满脸带笑地唤了一声：“张大人，您这是？”
醒波的目光在一旁值守的宫人身上扫了一眼，道：“殿下起身了。”
小卓公公立刻道：“多谢您提醒！”
说罢，他就领着一群宫人进去服侍，不多时，小卓公公又出了来，不声不响去了茶房，醒波正在里头喝茶，见状温和地道：“卓公公受累了，殿下那头……？”
“殿下有些累。”小卓公公道：“躺着歇息呢，天寒地冻的，烘不干头发也不好出来。”
醒波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随即道：“殿下公务繁忙，久居宫中，一切有劳公公。”
说着，醒波将一个臂长的细长锦匣送到了醒波面前，小卓公公没有打开看，入手这么轻他就知道是什么——大概是一卷银票。他收了下来，笑道：“咱家与张大人也不算是外人，都是为了殿下办事，就不与大人客气了。”
醒波颔首道：“卓公公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殿下年岁渐涨，今日又吩咐我回府修缮内院，可是……？”
应当是有看中的人了，否则怎么会提起王妃之事？虽说言语间对王妃很是尊重，又十足了解的模样，可对方应当已经侍寝，断断不可能是王妃所为。
若是有了房中人，他也应当早早准备好院落，否则哪日人回来，又要住到哪里去呢？总要体贴周到。
小卓公公在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昨日发生的事情清宁殿上下也都算是知道了，只不过没人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到处去传，这张醒波是王府长随，理应是殿下身边受重用的，他拿不准对方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也不敢透露，只含糊地道：“张大人只管按照王爷的吩咐收拾就是。”
那就是有，但或许是王爷下过封口令，所以不好告诉他具体是谁。
那个吻痕……不太像是女子的。
甚至不像是宫中人的——何人在侍寝时敢在姬未湫的颈后吮出吻痕？
那又是谁？
他联想到了此前殿下明显表示出不喜宿于宫中，如今却日日留宿宫中，哪怕出宫，也不过最多停留一夜便归，有时只是出宫办事，办完事立刻回宫——就好像有人叮嘱过他，不许他外宿。
此前殿下居于清宁殿偏殿，是因为他身中奇毒的关系。如今殿下早已痊愈，又身居要职，明明宫中已经发了话，将殿下日常起居所用都搬至长宸宫，但至今殿下依旧住在清宁殿偏殿。
信任吗？圣上？
他有一个猜想，那猜想委实恐怖，又骇人听闻，天地不容……会吗？
殿下为何要买亮马？还赠给定国公？谁不知道定国公乃是圣上心腹？还是说定国公……
醒波心中微动，他定了定心神，谢过了小卓公公后离去。
***
厚厚的锦缎裹着碳炉，细致地烘烤着姬未湫如漆一般的长发，姬未湫则是昏昏欲睡。
没办法，又没有手机玩，云池宫里水雾缭绕的，又不能看点话本，不睡觉还能做什么？
手机……这两个字突然变得好陌生。
姬未湫笑了笑，好久都没想到手机了，忽地有人问道：“笑什么？”
姬未湫支起身体望去，便见姬溯不知何时进了来，他在他身边落座，伸手握住了他的一缕长发，任由发梢如同沙一般自他掌中滑落。
自从昨天殿中叫了人，姬未湫也就看开了，他抬了抬手，宫人们齐齐行了一礼退了下去，他双手交叠趴到了姬溯膝上，道：“没什么，就是在想那边会不会被我气的半死。”
姬溯五指陷入了姬未湫发间，顺着他头皮的纹理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他道：“还要一些时间。”
姬未湫没有指谁，姬溯也没有指谁，但两人很默契地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
姬未湫享受似地半眯着眼睛，道：“再有两日我应该是要出宫一趟……”
再有两日，突厥使臣也该走到最后一个流程了，鸿胪寺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过年前把这帮人送走，免得留在燕京影响大家过个好年。在此之前，就是见乌尔王的好时机。
今天下朝的时候鸿胪寺卿才来给他吐槽过这帮子突厥人一天到晚的惹乱子，说是今日有两个突厥使臣在大街上调戏民女，被‘路过’的‘好心’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两位大侠深知侠以武犯禁的道理，只将人打了个半死。
后来又闹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一问，好家伙，两侠客是被调戏民女的‘义兄’，谁也不知道啥时候拜的兄妹，但大理寺卿还能打破砂锅问到底？当即就说见自家姐妹遇难，出手重一些合情合理，当庭放人。
姬溯清淡地应了一声，姬未湫忽然翻了个身，定定地看着他，随即抱住了姬溯的腰，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好猥琐哦……但忍不住。
他想起昨天的甜头来，抱着姬溯磨磨蹭蹭的又想要，他攀着姬溯的颈项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笑得跟狐狸终于偷到了鸡一样：“皇兄，我出宫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姬溯才不会不高兴，这种合情合理的事情他能计较？姬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他表白，但是脑子还是清醒的。
姬未湫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非常放心，丝毫不怕姬溯怀疑，毕竟都是姬溯点头首肯的，现在说这话，纯粹是没话找话。
姬溯眉目不动，却扔出来一个字：“会。”
姬未湫一顿，环着他的脖子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他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我肯定回宫！”
“这样，皇兄就派青玄卫在外候着，我谈完事情你就让人抓我回来好不好？或者皇兄跟我一道？”姬未湫一口气说了一连串，忽地反应过来，重重地亲了亲他的嘴唇，笑眯眯地说：“皇兄是不舍得我出门？”
“我们两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姬未湫捧着他的脸：“哪怕皇兄会说话，但我还是时常怀疑皇兄是个哑巴。”
……
他说了！
他居然真的说了！
爽！
姬未湫爽得头皮发麻。
姬未湫冷不丁地对上了姬溯幽深的目光，他打了激灵，赶忙凑上去吻他：“是不是喉咙不好？让我看一看……”
姬未湫含着姬溯的下唇，亲昵地咬着，舌尖讨好似地缠上了姬溯的，如他所说一般深入，试图去探索姬溯的喉舌。
不过一瞬，就被反客为主。
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吻后，姬溯松开了他，在他背上温和地拍了拍：“乖一些。”
“我还不乖？”姬未湫本来还在调匀呼吸，闻言抱怨似地看向他。见姬溯已经起身更衣，姬未湫顿了顿，立刻把其他的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看着。
真希望日子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

第106章
“瑞王殿下, 想见您一面真难。”乌尔王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姬未湫身上，以一种近乎放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都看了个仔细。
醒波在一旁恭顺地服侍姬未湫入座，姬未湫眼角眉梢都是冷的, 带着一种微不可见的讥诮与不耐，居高临下地道：“乌尔王千方百计的求见本王, 有何贵干？”
乌尔王似乎与入京那一天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 又有什么不一样了，烛光映照在碧绿的眼瞳中, 闪烁出了妖异的光, 如同草原中的野狼幻化成人。
猎物是谁？
“瑞王殿下应当心知肚明才是。”他慢慢地说。
姬未湫含蓄地笑了笑：“乌尔王的汉语说的不错。”
乌尔王眼中闪过了一道怒意，道：“多谢王爷夸赞。”
这样浅显的招数虽然已经很老套了，但是足够管用——指能把对方气得半死但又说不出什么来。
姬未湫一派从容闲适，放松地斜倚着，双腿优雅交叠, 唇畔是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道：“乌尔王这样千方百计的求见本王，应当有些诚意才是。”
这个坐姿, 他用的很得心应手。
毕竟是他对着镜子一点点调整出来的，特别符合古早小说里王爷、霸总的坐姿, 不过很多年没用过了——没办法, 当时学的时候还小，叫姬溯看见了, 硬是罚他坐了一个白天，说坐有坐像, 站有站姿, 再不规矩就去重新学礼数，他也只能含泪不再用了。
不过现在他能理解姬溯的心情, 他要是下班回家看见自家才十岁的弟弟在椅子上坐得歪七扭八一副即将成为小黄毛的样子，估计也憋不住，而且这个坐姿其实对脊椎真的不太友好。
乌尔王反问：“就不能是小王对王爷颇有好感，引为知己，这才千方百计想见王爷一面？你们中原不是有一句古话，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姬未湫闻言笑道：“那你现在见过了。”
言下之意，见过了，就该走了。
这乌尔王脑子不清楚，供需关系都分不明白，搁现代也没有乙方请甲方吃饭还要摆谱的情况，除非是生意不想做了还要恶心对方。
眼见着姬未湫有要走的意思，乌尔王轻笑道：“看来王爷耐心不佳。”
姬未湫挑了挑嘴唇，“那又如何？”
醒波在一旁道：“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姬未湫起身，散漫道：“乌尔王，有缘再会。”
堂中的侍人静默地推开了大门，姬未湫即将踏出门槛的一刹那，乌尔王道：“王爷若是真走了，到哪里去找如小王这般的人合作？”
姬未湫回首，不掩恶意地说：“比如你的二哥？”
乌尔王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很可惜的是姬未湫极擅长应付沉默。姬未湫一手负于身后，凤目微眯，轻嗤了一声：“草原上的可汗是叫乌尔还是铎夏，亦或者马那，于本王而言，并无区别。”
‘马那’在突厥语中寓意为‘傻瓜’。
姬未湫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也正是此时，乌尔王豁然站起，道：“瑞王殿下，还请留步！不如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
姬未湫头也不回：“乌尔王可曾听过一句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罢，大门阖上，乌尔王颓然坐下，他面色极其阴沉——到底是谁说瑞王不过是南朱皇帝养着的花瓶的？
醒波没有跟着姬未湫上车，而是在车边随行，他问道：“殿下，我们就这么回去了吗？”
姬未湫倚在车壁上，他其实很讨厌这种坐下还没五分钟就得走的情况，让他有种做了无用功的感觉，但是今天他心情却还不错：“赚谁的钱不是赚？”
二王子铎夏被周如晦抓了，不管最后是哪种情况，只要他获得自由身，必然对南朱更加警惕，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其实掌控在了姬溯手里，姬溯明面上多半会选择支持二王子铎夏。
而三王子乌尔看起来是个聪明人，但入京后被困于一隅，派出去的眼线有九成都被逮了，想跟王家合谋王家倒了，其他世家被杀鸡儆猴个个安分守己，不敢擅动，最后只谈成了几单半真不假的生意，买卖点真香料宝石，你说他会不会心焦？
毕竟有一个可汗王位在前头吊着他们。
姬未湫选择乌尔，一方面是铎夏已经有了姬溯，他们要的是突厥内乱，铎夏有了姬溯支持必然是一飞冲天，所以要立起一个乌尔让他们内斗。一方面就是……他看乌尔王不太顺眼，而且他距离更近更方便，所以才把他当做冤大头的第一顺位。
乌尔王看他的眼神让不太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乌尔王看他的眼神算不上太干净。
醒波道：“这么一来的话……”
姬未湫道：“看他的诚意了。”
难道二王子被抓是什么太秘密的事情吗？哪怕乌尔王如今因为被困燕京还不知道，但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情——退一万步，姬溯也会让乌尔王知道的。二王子被抓又被放，难道南朱就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了吗？什么都不要就把人给放了？凭什么？
天下聪明人何其之多，他姬未湫都能想到的事情，乌尔王自然也能想到。南朱就是摆出了一个明晃晃的阳谋来，让这两位突厥王爷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只能选择饮下。
乌尔王若能俯首，还有争一争的可能，他若不肯就范，那就绝无希望，你说他争还是不争？
他透过厚重的帘幔，描绘出醒波的身形，醒波今天既然还能站在这里，就代表姬溯已经默许了，可他绝不会以为醒波别无所求——他又想要什么？
姬未湫一手支颐，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个反派……手底下耀武扬威的狗腿子。
姬未湫轻声道：“醒波，上来。”
马车一顿，醒波随即挑帘入内，他问道：“殿下？”
“腰疼。”姬未湫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伏在座位上：“替本王揉揉。”
醒波垂首：“是。”
随着姬未湫的动作，白皙修长的颈项袒露在了醒波眼中，那一枚红痕红得刺眼。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不多时便成了鹅毛大雪，落在马车顶上簌簌有声，醒波问道：“王爷，天色已晚，我们是回王府还是？”
“……”姬未湫沉默了半晌，才道：“回宫。”
醒波提醒道：“此时宫中应当已经下钥了。”
“下钥？”姬未湫冷哼了一声：“你猜，我要是不进宫，这个钥还会下吗？”
他顿了顿，口气缓和了下来，低声与醒波道：“醒波，守好王府。”
“……是。”
醒波应了一声，马车又行驶了许久，终于在宫门口停下。醒波自车上下来，却发现宫门已经缓缓张开，露出了一个支着伞的身影来。
小卓公公满脸带笑，躬身道：“奴恭迎殿下回宫。”
他迈着小碎步上前，对着醒波行了一礼：“张大人，您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咱家吧！”
“公公客气了。”醒波垂下眼，拱了拱手。
小卓公公挥了挥手，宫人们持灯上前，替换了原本王府的侍人，拱卫着马车缓缓驶入深宫之中。
醒波抬头来看，见宫灯如昼，他掩去了眼中的震惊之色。
……竟然是真的。
***
姬未湫在距离清宁宫不远处就蹦跶下了马车，好大的雪！哎嘿，平时跟着姬溯同进同出的，搁清宁殿又不好玩雪，可算是让他逮着机会了！
小卓公公狂奔上前，将伞遮在了姬未湫头顶，苦口婆心地道：“殿下，这天寒地冻的，您还是上车吧！”
这要万一冻病了，圣上能把他们大卸八块！
姬未湫往一旁就是一个滑步，干净利索地避开了伞，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这么大的雪少见，别啰嗦！”
小卓公公脸上的苦色都快滴下来了，姬未湫看了直笑：“也就几步路了，本王今日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也要活动活动。”
小卓公公这才没有强行阻拦，他看着姬未湫的背影，心中不由想到：圣上怎么会和殿下……？这可是冒天下大不韪啊！他本以为是圣上强逼着王爷就范，可如今看着王爷的样子，又像是两情相悦。
这件事本身就太过离奇，全然没有道理可言。
确实只有两三步路了，雪只为姬未湫的发际染上了一抹霜色，清宁殿便已经到了。
姬未湫远远看去，便见姬溯一人独立于廊下，并未支伞，雪顺着风落在了他乌黑的发顶，披风上也沾染些许。他连忙上前去，握住了姬溯的手：“皇兄怎么站在这里？”
姬溯的手冰凉，显然已经站的时间不短了，姬未湫有些心疼。
武功好也不是这么个折腾的——可能他的武功也没多好，看看这手凉的。
姬溯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无甚，只是出来看看。”
姬未湫也不欲多与他计较什么，拉着他就往殿内走，姬溯并没有拒绝的意思，随着他一道往里头走。姬未湫边走边与他道：“皇兄乃是天下之主，山河所系，家国所在，也当保重自身才是。”
这要是姬溯才二十，他也就不说什么了，他都三十了，拿什么和小年轻比。
姬溯清清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一会儿一起去云池宫泡一泡，今日早些歇息，有折子明日再看好不好？”姬未湫说着，目光落在了姬溯发际上的一点雪花，只有这一点还未化去，随即也在他的目光中化作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他忽地笑了笑。
今朝若能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①
“看什么？”姬溯伸手拂去了他发上的雪花。
“看皇兄好看。”姬未湫在满宫宫人惊呼中抱住了姬溯，狠狠地亲了他一口，他侧脸看向宫人，笑嘻嘻地说：“愣着做什么？还不退下？”
哪怕很短，也算是一道淋过了。

第107章
不过翌日, 醒波便将消息传入宫中，那时姬未湫还赖在姬溯怀里不肯起，倚在姬溯怀里听完了消息, 打了个呵欠又躺了下去，“知道了。”
姬未湫把玩着姬溯的衣带, 问他：“皇兄怎么说？”
姬溯一手虚虚地扶着姬未湫的腰, 反问道：“你怎么想？”
“吊他一阵。”姬未湫蹭了蹭他的胸膛，心满意足：“太容易得到的注定不会珍惜。”
姬溯没有说话, 只垂首在姬未湫眉心落下了一吻。姬未湫感觉到眉心的温热, 不禁凑上去亲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姬未湫认命的爬起来，边隔着屏风嘱咐道：“公公就这么和醒波说吧。”
庆喜公公应了一声是，躬身垂首出去了。
宫人们见状便将衣物送进去, 姬未湫正更衣, 也不知道怎么了，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姬溯闻声望去，便见姬未湫捂着左胸也在看他, 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眼去, 姬溯一手微抬，在一旁整理配饰衣物的宫人们便都退下了, 姬未湫有点想拦，但拦也是他丢人, 不拦他也丢人, 还是只丢给姬溯一个人看吧。
姬溯：“过来。”
姬未湫尴尬地笑了笑：“没事，真没事……”
“……就是刚刚不小心蹭着了一下。”
姬溯平静地注视着他, 姬未湫坚持了一段时间未果，只能耸了耸肩走上前去。
他的中衣还未系上，露出大片素白的里衣，姬溯修长的手指微微拨开了姬未湫的衣襟看了看，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点突兀的艳色，他碰了一碰，姬未湫下意识想往后退——什么叫做又菜又爱玩？说的就是他这种。
昨天是眼巴巴的往上送，今天是眼巴巴的往后躲。
姬溯自一旁取了一个熟悉的玉匣出来，示意姬未湫把衣服解了，姬未湫一时的犹豫没有立刻去解，姬溯目光一沉，将姬未湫按坐在床上，解了他的衣带为他上药。
姬未湫看见玉匣打开，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硬着头皮道：“皇兄，这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顶级外伤秘药就给他糊这点连伤都算不上，顶多就是有点肿的伤？
姬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指尖挑了一点碧绿澄透的膏脂就抹在了上面，姬未湫被冻得一个激灵，眼睛不自然地往上看，但偏偏就是因为不看，触感便变得格外的敏锐。
姬未湫强行去想一点正经事情，忽地听见姬溯问道：“在想什么？”
“这算外伤吗？我怎么觉得像内伤？”姬未湫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把话说出口了，等到反应过来，就觉得脸上烧得慌。
……丢人！
姬溯眼中有了一点笑意，他取了一张帕子擦手：“应当属外伤……晾着。”
“……哦。”姬未湫乖乖地应了一声，只能敞着衣襟等玉露膏干，衣物都是丝质的，他不晾晾还能怎么办？万一玉露膏打湿，衣服透了，他自尽得了。
宫人已经出去了，姬溯也懒得再招回来，他衣服也换得差不多了，垂首调整配饰系带。姬未湫目不转睛地看着，喜欢多得要溢出来。
等到姬溯收拾得差不多了，姬未湫身上的玉露膏也干得差不多了，姬溯伸手碰了碰，用帕子替姬未湫擦了擦，这才叫他合拢衣襟。闹了这一阵，再不快一些都要赶不上早朝了，姬未湫也不敢再瞎折腾，穿好衣服跟着姬溯去上朝了。
现在他在朝上有座位，倒也不显得难捱。
下朝后，姬未湫老老实实去文渊阁报道，他好几天没去了，再不去顾相估计要一状告到姬溯那里去，庆喜公公却在路上等着，姬未湫见状就走了过去，其他同僚则是很默契的避开了。
“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皇兄有什么吩咐？”姬未湫道。
“是老奴寻殿下呢！”庆喜公公还是一脸笑容，看起来和蔼极了，他伴着姬未湫往文渊阁走，走的却是另外一条路，这条路会经过御花园——众所周知，因为姬溯没有后宫的关系，太后不爱来，姬溯与姬未湫偶尔才会走一趟，故而很是清静。
“听说老奴那不争气的侄子生了病，老奴是忧心难耐，殿下可否派人替老奴去看一看？”庆喜公公道。
其实这事儿庆喜公公自个儿就能办，根本用不着他，姬未湫闻言就觉得庆喜公公别有深意，应该是求的其他，便道：“这样，左右现在无事，我去与皇兄通禀一声，我带着公公一道出宫去看看？”
有事就可以不去文渊阁上班！这叫因公外出！
庆喜公公笑道：“那就劳烦殿下了！”
“公公与我客气什么？”姬未湫也笑，“刚好，我也不耐烦去文渊阁看折子，咱们现在就去清宁殿。”
庆喜公公应了一声好，两人当即转了一条道去清宁殿，姬溯此时才到宫中，闻得此言，并未刁难，抬手就放行了。
等马车出了宫，庆喜公公才道：“殿下，老奴有一问，不知道殿下是否愿意与老奴解惑？”
姬未湫正挑着帘子看窗外，这两天他天天出宫，也不觉得有多新鲜了，闻言道：“公公与我客气什么？只管问。”
这倒是真的，庆喜公公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又是姬溯身边的总管，有什么不能问的？或者反过来说，有什么事他不知道，居然还要来问他？
庆喜公公犹豫了一瞬，这才道：“老奴那侄子喜欢上了邻家妹妹，说来也算是青梅竹马，可那小青梅似乎另有所……”
庆喜公公还未说完，姬未湫就打断道：“她愿意的。”
庆喜公公的眼睛瞪大了一些，许久才道：“……殿下怎知呢？”
姬未湫看着窗外的景色，满目璀璨在他眼中缓缓倒退而去，他轻笑着说道：“公公不问怎么知道不是？”
“问一问就知道了。”姬未湫道。
庆喜公公侄子确实有个邻家青梅竹马，姬未湫一直叫人照顾着他们家，前阵子还听说他侄子要筹办聘礼，要向邻家提亲，醒波从账上拨了银两和一些贡品去，让聘礼好看些。
事情都成定局了，庆喜公公问的显然不是他侄子。
……他以为庆喜公公不会问的。
那一日姬溯叫宫人进来收拾，就是将他们两的关系在清宁殿范围内公之于众，而庆喜公公作为姬溯的近侍，是不能问他这种问题的，不管处于哪种考虑，庆喜公公应该做的就是视若无睹，帮着姬溯防止消息外传，然后恭喜他们天作之合。
今天问他这些，庆喜公公是拿着项上人头来问他的。
故而他才打断了他，姬溯多疑，不要拿这些事情去挑战他的底线。
姬未湫接着道：“说不定那小青梅早已喜欢邻家哥哥许久，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宣之于口而已，如今得知两情相悦，许是欣喜若狂。”
至少让庆喜公公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这样老人家也好受些，庆喜公公向来把他当亲儿子疼，要是知道姬溯是另有所图，还不知道有多难受。
不过……姬溯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吧？
其实他能隐隐约约察觉出来一些。
姬未湫一笑，将这个问题忽略了过去，还是不要想的太多为好，得过且过就是。
庆喜公公肉眼可见的长舒了一口气，他低着头，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姬未湫放下了车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也是喜事一件，公公且放宽心，日后阿力也算是有伴了。”
庆喜公公连连点头，这个在宫中不动声色了一辈子的老人，神色居然有些狼狈，姬未湫轻轻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算作是安慰。
不多时，就到了庆喜公公侄子的住处，庆喜公公早已得了姬溯的特许，能在外置田买地，这宅子以后也是庆喜公公养老的地方，但算不得精致奢华，从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殷实人家。
庆喜公公领着姬未湫进去，庆喜公公的侄子是真病了，如今正躺在床上昏睡着，姬未湫还带了太医来，太医诊断过后说是风寒，姬未湫方点头，吩咐说好好治。
他心中微动，庆喜公公就这么一个侄子，本是家中幼子，不想地方上受了灾，他大哥只知道弟弟在宫中做太监，也不知道过得如何，临死前托孤，求邻家送来的京城，本想送进宫中做个太监，有叔叔照拂一二，便是断了根，至少人还能活。
也是有缘，这小侄子与庆喜公公相似，临门一刀的时候被掌事的太监认出来了，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庆喜公公的侄子，好悬歹悬是保住了。
就这样一根独苗，庆喜公公也舍得硬生生把他弄成了风寒，怎么不可谓是不用心？
庆喜公公自然也心疼，姬未湫见他如此，便回避了出去，不想屋外有人侯着他，却是个意料之外的人——御史刘毓。
哦不对，现在人已经成了中书了，明降暗升进了内阁，就跟着邹阁老做事，也算是自己人。
“下官刘毓参见王爷。”刘毓躬身行礼，行动之间一派优雅从容，世家风度尽显无疑，姬未湫瞧着他，调侃道：“刘大人这是逃了班？”
刘毓也跟着笑了起来：“下官今日休沐，偶遇王爷车架，这才跟着进来做了个恶客。”
那就是专门为了他请假出来的了？
姬未湫抬手，示意他到稍间说话：“主家病了，可有什么滋补的好药，记得给主家送些来。”
“那是自然。”刘毓含笑道：“也是巧，下官恰好为家中老父采买了一株百年老参，本是为了不时之需，想来就是为主家备上的。”
姬未湫也不为刘毓感到心疼，百年人参难得，但别人想要讨好庆喜公公还没有门路呢，今日他送了礼，还是刚需，庆喜公公哪里能不记得这个好？好处就在后头呢。
进了稍间，姬未湫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直言问道：“有事？”
刘毓颔首道：“殿下快人快语。”
刘毓也与姬未湫共事过，知道他的性子最烦与人机锋，便直截了当地道：“殿下，下官家中近日做了几笔生意，银钱上有所欠缺，不知王爷可愿入股？我刘氏愿分王爷七成利。”
姬未湫第一想法是该不会与突厥有关吧？他眨了眨眼睛，淡淡地说：“有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刘氏心中可有分寸？”
“这是自然。”刘毓听到姬未湫的话，心中也有些感叹于姬未湫的敏锐，果然皇室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废物。他笑道：“不过是些最普通的布料、香料生意，绝不涉及其他。”
姬未湫心道果然，他抬眼看向刘毓，况州刘氏是什么意思，他们此前可是反对王家那个共天下的计划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拿出铁证来扳倒王氏，难道就没有能因此得利的心思在吗？不过是寻了个好借口罢了，谁也说不上是真是假。
但邹赋流是他的人，故而姬未湫提醒了一句：“没兴趣。”
不是没有钱，而是没兴趣。
刘毓明白姬未湫的意思，却道：“下官失言，只是王爷真的没兴趣吗？”
姬未湫抬眼看他，淡淡地说：“你放肆了。”
刘毓闻言躬身行礼：“下官唐突，还请王爷恕罪。”
姬未湫端起茶盏，刘毓见状便执礼告退，房门阖上，姬未湫低声道：“暗卫在吗？”
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在了姬未湫的眼前，姬未湫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吓一跳，他好奇地问道：“这是躲在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宫里他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宫里就是暗卫的大本营，又大又空旷，至少是说得过去。这屋子就这么大，院子也就这么大，侍卫再加上庆喜公公以家里原本有的三个下人已经满满当当了，暗卫到底是怎么悄然无声的进来的？
这个问题他真的好奇很久了！
他以前看小说里那种暗卫就觉得很神奇，好像没有一个房梁是他们上不去的一样，但这里地方这么小，一眼就能望得到底，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暗卫老实的面容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随即道：“回禀王爷，属下是一开始是藏在了车底，还有两个同僚是混在了侍卫当中，方才王爷进院子时，属下几人便趁着例行排查之际每人值守一间房屋，以免出现意外。”
原来如此。
姬未湫知道了真相，顿时整个人都舒服了，这会儿他想起正事来了，他道：“你且回宫，将刘毓与本王说的话一五一十告知皇兄。”
暗卫应了一声就想跳上房梁，姬未湫好奇地问：“从房梁走出门比较快吗？”
暗卫身形一僵，同手同脚地推门出去了。
姬未湫笑出了声。
感觉暗卫跑得更快了。
午饭就在这儿吃的，厨娘见主家老爷回来了，赶紧拿出了全身本领治了一桌家常小菜出来，姬未湫吃得还蛮开心的，饭后他带着庆喜公公回了宫。
这个时间姬溯正在午歇。
如果是以前的姬未湫，大概率就往偏殿去了，如今他却是大胆的很，更了衣后就往碧纱橱里去，床幔垂落，掩去了里面的人的身影，他轻手轻脚地挑开帘幔，见到了姬溯。
他本以为姬溯会被他惊醒，毕竟姬溯总是觉轻，再者他因为常年练武的关系五官敏锐，没想到姬溯沉沉的睡着，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他坐在了床沿，姬溯还是未醒，沉沉的睡着。
姬未湫垂眸看着姬溯，用目光描绘着他五官的轮廓，很难想象世界上居然有人能长出这么一张优越的脸来，姬未湫无声地笑了笑，手指微动，想去触碰姬溯的轮廓。
到底没有碰，怕惊醒他，他一天已经很忙很累了，就不要打扰他了。
……有时候真想杀了他。
姬未湫漫漫地想着，如果杀了姬溯，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能让他这么难受，陷入无边的内耗与焦虑之中，他的生活圈子被姬溯限定得太小，导致姬溯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他的心脏，这真的很难受。
可是又很开心，是一种他从未想到过的开心与愉悦。
他做不到杀姬溯，连远离都不到，他们二人之间总有一方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将对方拉近。
——今天是庆喜公公忍不住和他说了，日后呢？母后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要不还是瞒着她一辈子吧。
姬未湫伸出双手，正当此时，姬溯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眼睛清明而冷锐，姬未湫一愣，随即笑道：“还是把皇兄惊醒了。”
姬溯的目光慢慢温和了下去，他缓缓道：“回来了？”
“嗯。”姬未湫就这这个姿势凑上去亲吻姬溯，嘴唇轻轻地触碰着他的唇瓣，姬溯也张口回应他，唇舌亲昵地贴在一处，互相摩挲着，姬未湫侧过脸去，鼻翼与姬溯的轻轻摩擦。
他看着姬溯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姬溯一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缓缓摩挲着。
眼睛却是冷的。
他环住了姬未湫的腰，将他带到了床上，将他困在怀中轻描淡写地吻着他，享用着自己的猎物。
姬溯的五指顺着姬未湫头皮的肌理插了进去，感受着细密的发丝在他指间穿梭，怀里的小孩儿乖巧得不得了，攀着他的颈项，任他施为，满眼都是对他的爱慕。
姬溯亲吻得越发温和缠绵，姬未湫靠在他的怀里，口舌交缠之间难耐地轻哼了一声，在姬溯怀里磨磨蹭蹭的，姬溯松开了他，看着姬未湫微微喘息的样子，捏着他的下巴从容地问道：“这么喜欢？”
姬未湫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孩儿有些面红耳赤，紧紧贴在他的怀里，有什么反应都一览无余。他只是垂眼看了看，小孩儿抓着他的手就往自己衣服里塞，手掌触碰到微凉的肌理，姬溯顺手抚了抚，感觉到他的轻颤。
姬未湫是真的有些憋不住，大概是年轻气盛的关系，喜欢的人又在面前，动不动又亲又抱的，他能忍住才是见鬼了。
他看着姬溯的那一派从容不迫的样子就直咬牙，年纪大了就是了不起，看他的那样子就知道今天估计又是钓着他。
他都快被钓成翘嘴了！
姬未湫凑上去讨好似地在姬溯下巴上亲了亲：“皇兄，我服侍你好不好？”
姬溯握住了他往下探的手，放在掌心中把玩着，“不必。”
姬未湫也不气馁，“皇兄，忍太久对身体不好。”
姬溯依旧是屹然不动，姬未湫差一点点就当着姬溯的面翻白眼了，就没有人教过姬溯吗？不做何撩！
姬未湫还想再坚持坚持，上去亲姬溯的颈项，还没碰到呢，就被姬溯捏着脖子拉开了，他被按在被子里，听姬溯道：“睡吧，午后还有议事。”
姬未湫：“……”
姬未湫能睡着才有鬼了！他干巴巴地说：“皇兄，我想。”
姬溯闻言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房事不宜过多，损精伤气。”
姬未湫：“……”
他翻了个身，狠狠地对着被子捶了两拳，卷紧被子强行闭眼——姬溯既然这么说，那好了，他就是想手动都没戏，姬溯有一千种方法治他。
姬溯看着姬未湫的背影，目光幽深。
他五感敏锐，对杀气尤为敏感，方才他察觉到了姬未湫那一闪而逝的杀气。
已经恨他恨得要杀他了？
真是为难这小孩儿装出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
姬溯一手搭在了姬未湫的腰上，将他拉入了自己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姬未湫的发顶。
机会给他了，他什么时候动手呢？

第108章
姬未湫最终还是败在了强大的生物钟下, 居然还真就睡着了，等到起身时恰好见到姬溯在一旁更衣，他想到睡前发生的事情, 也不想看了，爬起来换了一身衣服。
等两人在正殿坐定, 姬未湫才道：“是了, 皇兄，刘毓的事情您怎么看？”
姬未湫如今也不介意把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疑点重重——比如, 刘毓明明可以在宫里请见他，为什么要追到宫外去？毕竟他说他是正经生意，不是吗？
比如说，刘毓是怎么知道他和庆喜公公一道出宫？去的还是庆喜公公侄子家里？
庆喜公公一向低调，知道他有个侄子在外头的本来就不多, 刘毓是怎么知道的？那百年人参难道就真那么巧, 给他爹买补品恰好就用上了？还恰好带在身边？怎么，堂堂中书专门请了假就为了给自己没病没痛的老爹买个人参？
刘毓昨日能进院子, 主要是因为他是分属于邹赋流那一派，而邹赋流属于他这一派, 故而侍卫才没有过多阻拦。
而且, 他是怎么知道他跟突厥做生意的？
姬溯看向了他，按照他的习惯, 姬未湫先开口道：“我觉得他不怀好意。”
姬溯一笑：“怎么处置？”
姬未湫想了想，当然是杀了刘毓最好, 一劳永逸, 他知道的太多，他也懒得管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了, 他昨天干的事情，姬未湫随便抓一条都够刘毓秋后问斩了。刘毓身后的况州刘氏，也可以不管不顾，大不了换个刘家的人扶持，恩威并施，刘家也不敢如何。
可因疑杀人，未免有些过于……
大概是最近和姬溯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的缘故。
姬未湫抿了抿嘴唇：“可以再看看，若他图谋不轨是真，我也不必与他客气。”
姬溯反问道：“只是看看？”
姬未湫在心里缓缓打了个问号，不然呢？他难道还要以身犯险亲自去试吗？
姬溯招了招手，姬未湫下意识就起身走了过去，他是不敢坐在姬溯腿上了，和他挤了挤坐在了他的身旁，姬溯耐心地与他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刘毓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姬未湫斟酌一二：“他这生意，分我七成利，总不能是我白拿，多少要拿我的名头办事，我若不管，皇兄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有心放过，七成利我自然能拿到手。若他们真做点正经走私的生意也就罢了，我就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成叛贼头子了。”
姬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颔首道：“是。”
“刘氏自称忠君爱国。”姬溯嗤笑了一声，少见的讽刺了一句：“世间何人无唇舌？”
姬未湫下意识道：“也有天生残缺的，或者割了就没了。”
他一顿，他真不是故意要杠姬溯的，但不想姬溯却颔首：“是一个办法。”
姬未湫侧脸看着姬溯，姬溯眼眸深沉，他伸手地环过了他的腰，轻描淡写地说：“给你的东西，要用起来。”
姬未湫拿不准姬溯什么意思，他挑眉道：“听不懂，皇兄你说的直白点。”
姬溯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他把玩着姬未湫的右手，道：“随你。”
姬未湫的表情一言难尽，他恨不得扒开姬溯的嘴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舌头有缺陷支持不了他说太多的话——不过他亲过，舌头还挺灵活的，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刘毓随你去了柳河巷，一是为了彰显实力，二是为了投诚。”姬溯声音冷淡，动作确是极亲昵的，姬未湫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的抚摸过去，指缝娇嫩的皮肉被他摩挲着，弄得姬未湫整只手都在发痒。
姬未湫下意识要去抓姬溯的手，姬溯却回避了一下，没有叫他抓住，等到姬未湫的手要垂落的时候，他又与他相合，十指紧扣，素白的手背透出几根青蓝的经脉，姬未湫看得眼馋，抓住他不肯松开。
姬未湫边道：“但不代表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也要配合……”
“是。”姬溯漫漫道：“故而说，随你。若你眼馋那七分利，名号借他们一用也无妨，哪日他们越界，杀了就是。若你不愿损公肥私，如此敲打他们也算是得宜。”
姬未湫有些目瞪口呆地说：“我要选了七分利，皇兄你都不生气的吗？”
姬溯抚摸着他的手背，忽地在他唇上落下了一吻：“不止你一人，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你？”
姬未湫敏锐地察觉到了姬溯回避了这个问题，他只说‘为何不能是你’，但他没有回答他会不会生气——应该会，不，是绝对会！
姬未湫在心里吐槽了一声姬溯也太别扭了，不喜欢不可以直接说吗？他轻哼了一声：“我为何要贪那七分利，皇兄如今都在替我上值，我哪里瞧得上他们？”
这话委实大逆不道，姬溯却不生气，他颔首：“既是如此，你昨日做的已经很好了。”
姬未湫不禁有了点笑意，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姬溯接着道：“人心皆贪。”
刘毓这个行为，本就是刘氏的一个试探的举动，这一点不必姬溯再说，姬未湫也明白。
他若同意，刘氏自然能倚仗他更进一步——如今，他们与邹氏同盟，日后又谁说的准呢？姬未湫也最信任的是邹赋流，他们刘氏不过是沾了邹氏的光罢了，便是与邹氏约定三世不背弃，日后若是姬未湫能登基，谁又是首辅？
最好的，自然是要在自家手上。
姬未湫嘀咕说：“但是我还是觉得刘氏手伸得太长了。”
姬溯握着他的手说：“那就断其手足。”
“……”姬未湫一怔，他总觉得这话是姬溯在警告他，故而他也便问了：“皇兄，日后若是我越界，皇兄也会断我手足？”
姬溯低头在他手背吻了吻，目光却紧紧地落在了姬未湫的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他道：“朕不会。”
也愿背弃之日永不会到来。
姬未湫闻言笑道：“我也不会。”
他说了这话有些不太好意思，描补了一句：“皇兄的手这么漂亮，我喜欢都来不及，哪里舍得断……呃……”
完了，他怎么越描补越黑？
他低头猛猛亲了几口姬溯的手指。
所幸姬溯没有要和他的计较的意思。
关于刘毓的话题就此终结，姬未湫被上了一课，感觉自己好像悟了点什么。他陡然道：“是了，皇兄，我拨了一笔账目修缮昭华院。”
他本来想悄悄修了，只当做一个念想，可现在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他吩咐醒波的，姬溯难道会不知道吗？与其让他在那边乱猜，不如直接光明正大的告诉他，他想和他一起住，王妃的院子就是修给他这个君王落脚的。
他感觉自己在玩火，但贼开心，他看着姬溯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并不言语，笑问道：“皇兄不问问修了给谁吗？”
姬溯从容地问道：“给谁？”
当真就是随着姬未湫的意思，一个字都不带多的。
姬未湫满怀恶趣味的说：“给心爱之人。”
他反手握住了姬溯的手腕，“就是害怕我的心爱之人看不上我的昭华院，实在不行，我就只能把寒山院让给他了。”
姬溯神情依旧是温和平静的，他道：“随你。”
姬未湫一哂，说的他好像真能娶个王妃回来似地。
姬未湫抱紧他，笑嘻嘻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姬溯微微侧脸，被姬未湫亲在了嘴角，姬未湫不以为意：“那皇兄是觉得昭华院好还是寒山院好？我跟着皇兄住。”
姬溯收紧了手臂：“……嗯？”
“我总不能总住在宫里吧？也很无趣。”姬未湫就着他的力道倚在了姬溯怀中，他看着姬溯，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偶尔出去玩玩，晚上回宫也不方便……皇兄有闲暇的时候，就跟我一道去逛逛，留宿在外头，收拾一个地方出来给皇兄住不也方便？”
姬溯依旧没有说话，姬未湫有些懊恼，也是，姬溯这么金尊玉贵一个人，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去住代表王妃的院子，他当时就是嘴贱，多此一举。
姬溯现在除了不让他真正的吃到嘴里，其他一切都很好，姬未湫只想这样的日子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有些忐忑地说：“是我唐突了，我……我就说着玩玩。皇兄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嘴巴不把门，你别生……”
姬溯陡然打断了他：“昭华院。”
姬未湫一顿，抬头看他：“……哎？真的？”
姬溯颔首：“嗯。”
姬未湫笑得眼睛都快眯了起来，他凑上去在姬溯那张清雅俊美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两下，殿里都回荡着响声：“好，那就按照皇兄的喜好修了，我去让庆喜公公准备点皇兄惯用的物什到时候搬进去。”
姬溯近乎温柔的看着他：“好。”
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孩儿就跳了起来，笈着鞋子往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喊：“公公——！”
……
***
又是一日，下了朝后清宁殿招了太医，姬未湫尴尬地张开嘴给江太医看，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早上醒过来嘴边上烂了一片，动一下都疼，舌头也在隐隐发痛，不知道什么情况。
江太医看了舌苔，又替他把了脉，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姬未湫，随即与他禀报道：“王爷还请安心，不过是稍许热症，冬日里清宁殿地龙不断，热气上涌，干燥多热，王爷年轻，本就体内气机旺盛，难免阴阳失调，臣稍后开一剂清热去火的方子，王爷用上两日就好。”
姬未湫下意识道：“多喝些水？”
他说完，就‘嘶’了一声，说话扯动了嘴角的疮口。江清云已经就差没直接告诉他，他这是憋出来的的。
江太医颔首，他看起来就是想笑但又要强行忍住的样子，道：“若是王爷不愿喝药汤，臣也可制成药丸，只是好的会慢一些，约要五日。”
姬未湫被疼得都没心思去尴尬了，道：“药汤。”
“是。”江太医行了一礼退下了。他在外间开了方子交给了小卓公公，又去正殿与圣上禀报，不多时就走了。
过了一炷香，姬溯方缓步入了偏殿，进去就见姬未湫苦着一张脸喝药，以往姬未湫喝药都是推推拉拉地不肯用，如今喝药却干脆利索得很，一仰头喝干净了，又搁一旁抓了蜜饯往嘴里塞，捂着嘴等那股味道过去。
见姬溯来，姬未湫起身行礼，宫人们都自动退了出去，姬未湫的声音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怨气：“拜见皇兄。”
姬溯注视着姬未湫的唇边，清晨上朝时还不显，如今再看就有些触目惊心了，姬未湫嘴唇有些薄，如今边缘隐隐泛着一股不健康的红，看着像是被人亲肿了一样，姬溯抬手，指腹轻若羽毛地在他唇上摸了摸。
这样不痛，就是感觉有些奇怪，姬未湫没吭声，有些怨气，没忍住瞪了姬溯一眼。
他好歹也是在宫中住了十几年的，又不是只有清宁殿有地龙，此前他常住的长宸宫那也是天气一冷地龙不断的，他从没上过火。怎么今年住清宁殿就上火了？
要不是姬溯天天把他撩得上火又不给吃，能这样吗？！
姬溯三十了他修身养性耐性极好，他才十八，压不住能怪他吗？！
姬溯眼中带着些含蓄的笑意，姬未湫看出来了，他觉得是姬溯在嘲笑他耐性不好，可又觉得似乎不单纯是这个意思，有什么是自己没看出来的。姬未湫垂下眼哐哐喝了两杯温水，道：“臣弟文渊阁还有些要事，皇兄若无吩咐，臣弟先行告退。”
姬溯颔首：“去吧。”
这点小病，去不去都随他的意思。
姬未湫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又觉得气不过，回身道：“皇兄，臣弟看江太医的药开得颇为对症，皇兄不如也用上两副，免得如臣弟一般阴阳失衡，内火旺盛。”
姬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姬未湫回过头去，忽然又快步折返了回来，拽着姬溯的袖子把他往椅子上推，姬溯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椅子上，姬未湫就已经吻了下来。
他吻得又凶又狠，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姬溯，姬溯一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任他施为，偶尔会碰到唇角粗糙的皮肤，姬未湫仿佛不知道痛一般，与他唇舌交缠，直到在姬未湫咬住他嘴唇的时候捏着他的颈子将他拉开了。
姬未湫得意地看着姬溯削薄的唇上多了一个明显的牙印，不禁勾唇一笑，他在姬溯侧脸上亲了两个口水印子，拇指抚摸着姬溯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办，皇兄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他也不等姬溯回应，笑着转身走了。
姬溯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有些幽深，他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忽然轻轻笑了笑。
或许这小孩儿试探之中也有三分真心？
他起身去了正殿，刚跨出门槛，庆喜公公便迎了上来，他一见姬溯衣襟微散，嘴唇上还留下了一个牙印，失声道：“圣上？！您这是……”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问坏了，从侧殿出来，还能是谁干的？小殿下呗！
姬溯恍若未闻，径自去了正殿。
***
另一头，姬未湫一路气鼓鼓地去了文渊阁，今天突厥使臣要走，姬未湫压根就没去送，鸿胪寺卿送了送就算完了，文渊阁众人见他进来，都难免有些异色，顾相更是诧异地说：“王爷，您这是……方才上朝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
“发作出来了呗。”姬未湫说话的时候扯动了嘴角，眉头都跳了跳。
一方面是发作出来了，一方面是跟姬溯亲肿了……刚刚一上头，没注意着，现在嘴唇火辣辣的痛。
顾相那表情很难不和‘幸灾乐祸’四个字挂钩，刘相和邹相也见着了，邹相道：“王爷这热毒发作得这般厉害，不如休沐两日？”
刘相连连点头，也称：“小病不畏，养养也就好了，若是牵出了大病，那可不太好。”
顾相也颔首，姬未湫却摆了摆手：“无妨，几位阁老今天都不忙？”
要是平时他就兴高采烈的回去了，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别人的阁老是不兢兢业业就会被拉下马，他这阁老是全凭姬溯，再想往上爬除非姬溯让位了。但他不太想见到姬溯，所以也懒得回去，还不如在文渊阁当个可恶的二世祖，翘着二郎腿看别人忙成狗。
三位阁老听他这般说，也不再劝阻，各忙各的去了。
——不过今天瑞王爷心情不大好是真的。
分给姬未湫的折子早就不是那些只有花团锦簇的请安折了，他与众位阁老一样，他来折子就分四份，不来就分三份，姬未湫拿了一本折子慢腾腾地看，舌尖不经意间舔了舔唇角，又疼得面目狰狞。
这一看就是一个上午过去了，姬未湫回了英华殿用了午膳，正准备歇下，外面侍人便禀报说是邹相求见，姬未湫令他进来，邹赋流行了一个礼：“王爷。”
“邹相。”姬未湫只觉得越来越严重了，他都快张不开嘴了，为防有些发肿的嘴唇太难看，他就抿着嘴唇。他一旦不笑，就失了那份少年气，显得有些冷然。
邹赋流越发恭敬，他躬身道：“王爷，臣是来告罪的，刘毓唐突王爷，还请王爷见谅。”
说的是昨日刘毓不请自来的事情。
姬未湫心中想：此事，邹赋流到底知不知情呢？这生意，邹家参与了没有？
他陡然道：“邹伯父。”
邹赋流骤然一怔，他抬首，道：“王爷？”
姬未湫斜倚在椅子上，双腿优雅交叠，神情却很认真：“刘氏此举，我不赞同，也只与伯父说这一回——国家为重，还望伯父谨记初心。”
姬未湫又道：“皇兄提伯父入阁，不也全因为我，多是看中了伯父的才能，而非其他。伯父在这位子上稳稳当当坐上二三十年，名臣阁必有伯父一席之地，伯父可明白？”
邹赋流心中大动，他看着眼前认真的青年，忽生出了愧疚之心，他道：“刘氏……”
姬未湫笑道：“刘氏如何，不必告知本王，刘氏得以重用，全因邹相，与本王何干？”
邹赋流跪下，深深叩首：“臣明白。”
姬未湫点了点头，“邹相何必行此重礼？时辰不早，本王还要午歇。”
“臣告退。”邹赋流再度叩首，这才起身离去。
姬溯说得对，他管不了那么多人，管住最要紧的那个人就可以了，如果最要紧的那个人不靠谱，那就帮他靠谱，如果还是不能，那就换一个靠谱的。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多得是人挤破了脑袋想为他办事。
或许邹赋流也是飘了？
他希望邹赋流能知趣一点，别把事情闹得不可转圜的地步，如果真闹得姬溯要清算他，到时谁也拦不住——到了这个位置，要清算，那最底也是一个满门抄斩。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眼线，姬未湫偷笑了一声，让人递了个口信给邹三，让他管管他爹和他对象。
姬未湫心情不错的去睡觉了，或许是江清云的药起了作用，一觉睡醒后嘴边的燎泡还真好了许多，摸上去也没有明显的异物感了，只是还是有些粗糙，宫人端来了午后的药，姬未湫一饮而尽，感觉到了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他有点想和姬溯分房睡。
姬未湫想了想，含泪放弃了这个选项——能和姬溯睡哎，多睡一天是一天。他都上火了，姬溯应该也不至于再来撩拨他吧？
……
是夜，姬未湫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就应该去偏殿睡！
他挨着姬溯真的很难心平气和啊！

第109章
分床是不可能分床的, 姬未湫仗着生病，成功让姬溯去洗了第二次澡，姬未湫神清气爽的睡觉了, 感觉自己明天就能好。
等到再醒时，姬未湫趴在姬溯的怀里打了个呵欠, 抬眼看了一下外面的天空, 由衷感叹了一声这逼班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上？
他还有点指望，姬溯是完全没指望了, 这狗日的终生制职业, 要么他退位，要么朝廷完蛋，不然这班姬溯得上到死为止。
姬溯还未醒，因为他卷走了大半被子的缘故，半片胸膛敞在外面, 饶是有地龙, 皮肤也略显凉意——里衣散开也是他干的，不用想了, 他就记得他睡着之后姬溯洗完澡回来，顺手将他揽在了怀里, 他迷迷糊糊之间就扯开了。
姬未湫将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姬溯的心跳顺着血肉在他耳膜上鼓动，他顺着衣襟看向姬溯沟壑分明的腹部, 想起了什么，顿时有些耳热。
……这也不能怪他嘛。
姬溯怎么还没醒？姬未湫没忍住戳了下姬溯的腹肌, 果然再戳第二下的时候, 手腕就被姬溯抓住了，姬未湫抬眼看去：“皇兄, 你醒了？”
“嗯。”姬溯声音有些沙哑，姬未湫从他身上下来，顺脚把被子踹了，姬溯侧目看了他一眼，半坐起身，伸手耐心地将他的衣带系好，又在他唇角抚了一下，他眼中浮现出一点隐晦的笑意：“好了？”
事实是这样，姬未湫刚刚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看见姬溯似笑非笑的样子，顿时就有些不敢看姬溯。他胡乱地应了一声，跳下床去更衣，姬溯也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与他同起。
上完早朝，姬六带着邹三来见他，姬未湫听见的时候还有些奇怪——邹三，他居然进宫了？
因着英华殿在文渊阁辖内不好随意进出，也不可能将人带到清宁殿去，姬未湫干脆就把两人拎去了长宸宫。长宸宫姬六也没来过几次，邹三更是只听说过，等到了地方，邹三左看右看表示：“感觉也没什么不同？……还怪眼熟的。”
他还以为东宫会格外奢华的，但看起来和其他宫殿差距不大，小卓公公在一旁凑趣道：“邹三少爷，殿下小时候就住在长宸宫，您去惯了王府，自然觉得眼熟。”
这长宸宫自然是按照当时还是太子的姬溯的喜好布置的，天长日久之下姬未湫也就习惯了，后来他一个人住也没有太大的改动，等建王府的时候，也是按照长宸宫的布置做的，邹三当然眼熟。
“话是这么说……”邹三神情有些古怪，因为和姬未湫混得太熟了，哪怕如今姬未湫已经是他爹见着都得点头哈腰的人物了，但他没有什么真实感。
姬未湫点了点桌子，小卓公公当即领着宫人们都退了下去，邹三情不自禁地长舒了一口气，侧脸一看姬六和姬未湫都笑盈盈地看着他，顿时寒毛都站了起来：“你们看什么？”
姬六道：“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姬未湫捧着茶盏呻了一口茶：“不告诉你实在是于心不忍，告诉你又怕成了恶人。”
“……？”邹三满头雾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倒是说啊！”
姬未湫看向姬六，他也不知道姬六要说什么，下意识捧哏而已，姬六看着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两个人，都给气笑了：“邹小三，你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邹三给了姬六一个白眼：“少爷这辈子最烦有话不直说的人。”
姬未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姬六缓了缓，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那个契兄弟，你长点心。”
“什么契兄弟，姬六你别乱说啊！”邹三脱口而出，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太急了，连忙捧起茶盏掩面喝茶。正当此时，他就听姬未湫幽幽地说：“那那回看见刘毓和你从院子里出来，你两嘴唇都肿了是怎么回事？你两躲院子里吃辣椒？”
邹三一口茶呛到了喉咙里，拿手挡都没防住茶水喷出来，姬未湫哪怕距离他还挺远的，还是没忍住缩了缩腿，邹三一阵咳嗽，面红耳赤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姬未湫没搭理他，转而看姬六：“刘毓又怎么了？”
姬六的眼睛瞟了一下左侧屏风，姬未湫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随即道：“哦没事，是暗卫，信得过。”
姬六真是气得胸口都疼，防的就是暗卫将他们的话传到圣上耳朵里好不好！但话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也不好胡扯一些事情来挡，只能接着道：“你与突厥做买卖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
姬未湫颔首：“连你都知道了，那想必是不少。”
姬六反问道：“你这样不怕圣上发难？”
反正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就接着说，等闲小事圣上也不会与他计较，否则南朱上上下下每天要死多少人。
“不怕。”姬未湫痛快地说：“我皇兄替我看账目呢。”
瑞王走私，圣上看账？
姬六顿时就知道自己又白忙活了，“好好好……”
邹三满头雾水：“什么生意？圣上还看账？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殿下整了点好东西打算赏我？”
“美得你。”姬未湫嗤笑了一声，又问姬六：“知不知道消息的来源？”
姬六反问：“这还用想？”
应当不是醒波做的，大概率是乌尔王，他腹背受敌，多少想要翻盘，故而也给他找点麻烦，将消息放出去——现在放出消息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伤，大不了就是被御史掺两本，毕竟花钱从胡商手里买点稀罕物件又不犯法，只能是个‘疑罪’。
姬六又顿了顿：“你真不打算管管你家的长随？”
姬未湫不慌不忙，颇有些闲适从容的意味：“他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也想看看他到底图什么。”
他也想看看姬溯将醒波放在他的身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把柄他给姬溯了，端看姬溯如何发作。
姬六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邹相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姬未湫道：“昨天已经敲打过了。”
邹三：“？？？这怎么又跟我爹扯上关系了？”
“事儿不大，你别慌。”姬未湫道。
“我听的云里雾里的。”邹三听见姬未湫说事不大就轻松了下来，他一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戳着一块点心道：“你们就不能从头到尾说一遍？”
姬未湫耐心地与他解释道：“就是我打算捞突厥一笔，与他们做生意，然后你爹大概是听了刘毓的糊弄，打算私下里跟着我一起捞一笔。不过你也别太生气，我已经跟你爹说过了。”
邹三震惊：“昨天你让人给我传消息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
邹三暴怒：“那你传‘注意你爹和刘毓外面不干净’是什么意思？我还当他们一道上青楼不带我呢！”
姬六：“……”
他侧过头去看向姬未湫道：“傻人有傻福，咱们以后不带他玩，我们不配。”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我也不想跟你玩儿。”
这下轮到姬六暴怒了，扑上来就打算让姬未湫俯首认错，邹三也跟着一道下黑手，他两个都想打，姬未湫则是扯着邹三给自己当垫背，三人闹了一通才散开，各自坐在椅子上喘气，忽地姬六道：“还挺羡慕张二那小子。”
张二因着猎场一事被顾相扣在了家里，本来说是开春送他去江南上学，但大概是情况有变，前一阵就送去了江南，顾相这事儿做的悄无声息，他们知道还是因为收到了张二诉苦的信。
姬未湫若有所思，其实要不是姬溯跟他告白，王相一死，世家这一帮子势力蛰伏下去，他大可以隐姓埋名去外地求学，远离朝堂政务，毕竟这年头又没有电视，相片也主要靠画的，除了这帮子达官显贵谁认识他长什么样？
姬六则是想谁能想到半年前他们还在银鞍白马度春风，现在一个远游，两个在朝为官，唯有邹三，当了他那个挂名的守卫，每天依旧逍遥度日。
现在局势有些复杂，今天他把邹三拉来就是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邹相不安分，若是让他一意孤行恐怕要殃及邹三，别到时候搅得兄弟都当不成，所以多少要叫他知道些，由姬未湫口中出，由邹三提点一下家中，多少就免去了几分猜忌，那也是好的。
没想到姬未湫已经这么做了。
忽地，邹三道：“哎？等等！未湫，你有人了？”
姬六顺着邹三的目光看了过去，方才打闹一通，姬未湫的衣襟微散，衣襟的最末端有一个明显到了极点的吻痕。
姬未湫闻得此言，连遮都懒得遮一下：“回头带你们见见。”
其实见都见过，就是身份不一样而已。
他眼见着日后是常住在清宁殿，哪怕清宁殿宫人都守口如瓶，不会说其实他住进了姬溯的寝宫，但是‘清宁殿’这个词代表的意思已经足够危险了，时间再长下去，该有的不该有的传闻都会出现。
姬未湫怕吗？
当然怕。
说不怕那是假的。
可要说有多怕，那也不至于，他最担心的还是母后，怕她接受不了。
这种没发生的事情，姬未湫一直都是懒得细想的，提前焦虑犯不上，有句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着看以后就是。
既然他跟突厥做生意的事情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那不安分的人也该跳出来了吧？
这其中有姬溯想杀的人吗？
邹三陡然问道：“在想什么？”
他总觉得姬未湫憋了一肚子坏水。
姬未湫道：“我在想要不要做的更越线一点……这样回头罪证才算充分。”
邹三：“……？你的罪证？”
姬未湫：“当然是别人的。”
邹三：艹！他果然没料错！他就是一肚子坏水！
“姬未湫，你变了！”

第110章
又是半月一晃而过, 几近年关，奏折多是些报平安、呈祥瑞、献贺礼的太平折，内阁的乃至姬溯的效率都快了不少, 姬未湫格外开心——这种折子嘛，要是写奏折的官员身份不高, 都不用他亲自看, 让卫锦炎他们完成就行了。
他一旦闲下来，就开始折腾点有的没的, 姬溯还在看奏折, 他就凑在一旁看礼单，这不现在他也是位高权重，底下人跟他干了半年有了，总要发点节礼。
庆喜公公在一旁凑趣，笑眯眯地说：“历来只有下官给上峰送礼的, 到了殿下这里, 却是反过来了。”
姬未湫点了点礼单：“见者有份！公公想要什么？我现在就添上去！”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庆喜公公连忙道：“殿下莫要折煞老奴了！您赏些什么, 都是老奴的福气！就是一个字儿，都沾着您的福气呢！”
“字是吧？”姬未湫眼眸微动, 骤然看向了一旁一派从容闲适的姬溯, 庆喜公公都来不及阻止，他就跳下了罗汉床, 笈着鞋子到了姬溯身边。
姬溯在看的奏折本就不要紧，否则他也不会和庆喜公公在这里说话, 姬未湫当即扯住了姬溯的袖子, 与他耳语了两句。
姬溯抬眼扫了一眼有些着急的庆喜公公，一手招了招, 便有宫人将一旁早已备好的洒金正红大笺呈了来，他取了一张，写了一个字后姬未湫就拿了起来扇了扇，又跑了回去把笺子给了庆喜公公。
一个偌大的‘福’字临于笺上，不同于姬溯平时的铁画银钩，这字显然是放缓了写的，颇为圆润温和。年关时，由姬溯亲赐福字给朝廷重臣已是惯例，不少人将这一个福字作为圣眷的象征。
庆喜公公相伴于姬溯左右，常人只觉得能得圣上一个字便是圣恩，他却是司空见惯，再者，他又常年住在宫中，自然是没有的。
这还是他第一回收到这个。
姬未湫扬眉而笑：“字，还是要让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来写，沾福气咱们就要沾个最大的！”
庆喜公公本还有些感触，听见这话什么感触都没了，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姬未湫胆子大，什么话都敢说，圣上都敢调侃，还是该谢他的赏。
姬未湫又重新取了一张礼单，提笔落墨：“白银两千两，宝石两匣，珍珠两匣，宫造首饰两匣，头面两副，丝六十，绸六十，绢二百……公公，前几天我府里搜罗到了两棵黄精，那玩意儿补气养身最好，您要不要？”
庆喜公公本还想着这么贵重的礼单是送谁，陡然听见姬未湫问自己，还有些吃惊，“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老奴无功不受禄……”
“那还是添上吧，这东西难得，还是庄子里的人问山民收到的。”姬未湫写得极快，反正他不讲究字好不好看，能认出来就行了，他调侃道：“好不容易有个贿赂公公的机会，公公就允了我吧！”
庆喜公公下意识去看姬溯，姬溯恰好此时抬首望来，姬未湫也在看他，两人视线在空气中轻轻碰了碰，姬溯淡淡地说：“不是年后迎亲？”
闻得此言，庆喜公公眸光微变，姬未湫却似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姬溯话里有话一样，搭话道：“怎么不是？皇兄你是不知道，阿力那亲家觉得阿力家中有个太监总管的叔父不大好，硬是看不上破天富贵就是不肯，亏得我去了一回，才叫阿力亲家点了头……回头公公得叫阿力往我府上送一份媒人礼。”
庆喜公公连忙道：“是是是，这一份媒人礼绝不敢忘。”
姬溯颔首，道：“如此，朕也随一份。”
姬未湫一笑，在礼单下方补了两个字：‘双份！’。
他们两身份比较特殊，不好明目张胆的在婚宴上赐贺礼，干脆作节礼直接送给庆喜公公完事儿。庆喜公公在外也是不欲张扬的，此前邻家知道阿力有个叔父在宫中当太监，却不知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监总管，这回谈亲事才如实相告。
又过了一会儿，姬溯陡然道：“来。”
姬未湫刚好也写烦了，提着礼单过去，光明正大的往御案上一摆，他坐在姬溯身边，一手搭在了姬溯臂上，眉眼含笑，意思昭然若揭——让姬溯帮他写。
姬溯看了他两眼，拾起了笔。
姬未湫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庆喜公公等人见状便悄然无声地退了下去，姬未湫见人都走光了，长腿一迈就坐到了御案上，姬溯一手微抬，收手及时，否则这一笔就要落在了姬未湫的身上了。
姬未湫却抓住了他的手腕，问道：“皇兄叫我作甚？”
姬溯眉目不动：“不是叫朕替你写礼单？闹腾什么？”
他的手腕微微动了动，姬未湫却不放手，他俯身在姬溯颊边亲了一口，凑在他耳旁说：“……写我身上？”
啪嗒一声，朱笔落地。
姬溯反手捉住了姬未湫的手腕，随意一扯便将他拉入了怀中，姬未湫坐在姬溯腿上，眨了眨眼，又笑盈盈地去亲他，姬溯一手扶着他的腰，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等两人分开后，姬溯才道：“有一件事。”
姬未湫被迷得七荤八素，哪里还有说不好的心思？他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好，皇兄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就听姬溯道：“押送二王子铎夏回京。”
姬未湫还磨蹭着姬溯的颈项呢，听到此言猛地坐直了身体，‘不想去’三个字脱口而出。
姬未湫与他对视，缓和下语气：“非要我去不可吗？”
姬溯的语气一如既往，如古井无波，“定国公无法返京。”
这年关里头，周如晦定然是不能回京的，眼下正是突厥那边劫掠最频繁的时候，也有可能形成小规模的战事。这一点姬未湫也明白，但不是非要派他去的。
姬溯手下又不是无人可用了。
姬未湫挣扎了一下：“我不想离开皇兄……”
姬溯拢着他，细致地抚摸着他的背脊，“不是还要与他们做生意？”
“有老三就行了，这老二我还得管？”姬未湫这样说着，“两个我怕我扛不住！”
姬溯慢条斯理地说：“好生斟酌。”
言下之意，去与不去都随姬未湫。
姬未湫还当真仔细斟酌了一下，姬溯能提出来，自然是思虑周全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将二王子铎夏也交给他来支持，这其中好处是非常大的，比如说左手从铎夏手中收来的东西，反手卖给乌尔，或者从乌尔手里得到的情报，转交给铎夏。
就单纯这一项，就足以省去信息交换造成的时差了，这年头又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话，千里之外消息论靠谱还是得用人快马加鞭送的，距离到达了千里之后，信鸽带来的不稳定性也多了不少。
至于双方知道背后都是他这个瑞王——双方都认为他这个南朱瑞王不过是应付对方，真正支持的是自己，这更有利于双方内斗。
姬未湫莫名有些蠢蠢欲动。
……很刺激。
或许搅弄风云的欲-望潜伏在每个人的心中，只是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萌芽。尤其是他付出的并不多，他稳坐钓鱼台，最坏不过是两个人都没哄住，突厥和南朱总要一战，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起战事，除非对方昏了头。
姬未湫抬眼看向姬溯，发现姬溯也在看他，姬溯目光深邃，姬未湫突然就又埋首于他的怀里：“我不去！皇兄你另外择人吧！”
那些突如其来的想要搅弄风云的兴趣，在姬溯面前不值一提。天知道姬溯是个什么样的神经病，虽然这会儿是姬溯派他去的，但他觉得日后哪天姬溯拿这件事出来发作都很合理，他小日子过得挺好，还是别闹腾了吧。
更何况他是什么人难道姬溯不知道吗？
姬未湫蹭了蹭姬溯的颈项，姬溯垂首在他侧脸上落下轻轻地一吻：“当真？”
姬未湫沉吟了一瞬：“也不是，有点想去，但是我又觉得此事可有可无，皇兄是怎么想的？”
姬溯没有说话，他一手把玩着姬未湫的耳朵，他看着染上一片粉色的皮肉，捏着他的耳垂，许久才道：“……不去也好。”
姬溯明显是想让他去的，他甚至已经打定了主意，否则他不会将此事说出口，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放弃了。
这件事放在姬溯身上很罕见，因为君无戏言。
他笑着说：“既然皇兄也犹豫不决，不如问问天命？”
姬未湫想的是：万一这是姬溯愿意信任他的表现呢？或许这就是姬溯的目的之一呢？他总不能拿了报酬不办事儿吧？
姬未湫不愿拂了他的意思。
——不论姬溯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他愿意听从，愿意俯首，愿意成为他的猎物，愿意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姬溯深深地看着他：“朕从不信天命。”
若信天命，他们母子、他们兄弟，早已为他人鱼肉，万劫不复。
“去不去都行的事情，无伤大雅。”姬未湫却是一笑，拆了腰上悬着的铜钱挂饰，轻轻一扯，金线断裂，他拈了两枚在手中，随手洒出。
金石相击，脆响伶仃，在这空旷的大殿中不断地回荡着，击散了尘埃，也击散了这一殿的沉寂。
姬未湫的目光追随着铜钱，他眼力向来是极好的，还未等到铜钱停止颤动，他便已经看到了结果。
一正一反，圣杯。
姬未湫注视着他，目光近乎温柔，欣然道：“我去。”

第111章
翌日深夜, 姬未湫临行前拜别了太后，便趁着夜色出了宫，一路畅通无阻, 早应关闭的城门在看见队伍到来的时候悄然敞开，至此便算是出了燕京城。
因为要谈生意的缘故, 带上了醒波这个大管家, 照例揣上邹三蹭点功绩，刘毓、姬六作为添头, 吴御史随行, 另外再带上几十青玄卫就算是齐全了。
一路要快，又要隐蔽，出了燕京后，马车换马，于驿站时便称奉命送几位文书前往边关就任, 明眼人一看里头有几个萎靡不振的世家子, 就知道八成是被家里发配出来历练的，不再多问。
这种事情也算是屡见不鲜了。
越近年关, 边关就越乱，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文书又不必上前线, 在军中为兵将写家书，誊录名单, 安全得很，可等到开春, 突厥人急着回去放牧, 这一功就算是立住了。
驿站的长官还要暗骂一声这群世家真不是人，连功绩都要深冬才放子弟过去, 扎扎实实在边关待一年都不肯。
连续几日，还算是安稳，姬未湫脸上除却有些风霜外倒还好，他也算是被姬溯调养回来了，十八-九岁本就是精力旺盛的年纪，骑骑马而已，大腿上绑了厚实的软皮，除了等到下马的时候腿有点合不拢外其他一切都还好。
邹三啪的一声倒在桌上，唉声叹气：“这还要几天？我已经快不行了！”
姬六也还不错，“大概还要十天。”
正常情况下，从燕京快马赶往边关要十四天的时间，其实还能更快，但是没有必要，应有的休息时间还是要保证的，姬未湫可比什么突厥贵重得多。
他们正在等饭，因着他们比预估的时间慢了两个时辰，本来预计是今天上午就能到驿站，不想一直到了中午才到。
这样一来不休息也不行，姬未湫吩咐了一声下午再赶路，故而众人也不在外面吃了，在驿站房间里吃，吃完了可以睡两个时辰，紧接着再补一顿饭，下一个扎营点在深山的一个破庙，饭后出发到深夜恰好能到。
但没有人有什么怨言，姬未湫出发前就说了要回家过年，毕竟谁也不想在外过这个大节气。
邹三听见‘十天’这两个字就哀叹了一声，却也不说什么‘早知道就不来了’的话，这是好兄弟带他刷功绩，好赖他还是懂的。姬六看向姬未湫：“阿九如何？”
“还行。”姬未湫行九，在外就称一声姬九，真要问起哪个字，就说是季节的‘季’。姬未湫揉了揉眉心：“睡一会儿就好了。”
很快饭菜来了，三人吃完也不管其他，赶紧就着热水擦了一把身，随意捡了个地方躺了就睡着了，两个时辰后被人叫起，再度上马，刘毓忽地策马过来，与邹三说了两句，因为没睡足而面无表情的邹三就上了他的马，挨人家怀里接着睡了。
姬未湫和姬六面面相觑，姬六握着马鞭：“实在困的话，要不你也找个人？”
姬未湫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用。”
倒不是因为其他，主要是没必要，没累到那个地步。
他说罢，忽地意识到什么，不禁低眉浅笑。
路上还算顺遂，像他们这种高头大马，人人持兵携刃的队伍还真没有人不长眼上来拦路的，只是进了山后有些难走，姬未湫放缓了速度，吩咐道：“派几个人去探路。”
“是。”青玄卫应了一声，便有两人脱离队伍，先一步去探路。姬未湫一行人紧随其后，随着树木越来越茂密，天际只剩一丝的夕阳也彻底陷入了蔼蔼云雾之中，姬未湫有一种直觉——或许今天晚上不太平。
出门在外，小心谨慎总没错，他摸了摸大腿上的皮革带，多少有几分安心。随着夜幕的降临，姬未湫等人披着星月见到了破庙的影子。
一行人便在破庙中歇了下来，升起篝火驱散了一些寒气，这破庙还算是干净，里头还有一口水井和一些干粮，多为山中猎户备下的。青玄卫从行囊中取出几张用于扎营的油布来，将窗户挡住了大半，庙中人又多，温度瞬间就上来了。
众人歇下不过半个时辰，姬未湫骤然从睡梦中惊醒，他听见了雪簌簌的声音，或许是破庙的瓦太薄，这声音对他而言格外明显。一旁的醒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机敏地睁开了眼睛：“少爷？”
也正在此时，青玄卫来报说是外头来了人，说是押镖回来的镖师，急着回老家过年，不想突遇风雪，在外头怕是要冻死，想进庙暂避，请姬未湫做主。
姬未湫道：“愿卸兵刃，便可入内。”
“走南闯北不识气象，死也是活该。”突然之间，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姬未湫侧目望去，便见姬六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姬六在干草上翻了个身，四肢舒展慵懒，目光却是冷锐：“扔他们一张帐布，死不了。”
姬未湫一手支颐，他靠在包袱上，道：“日行一善。”
姬六道：“骗进来杀？”
“那还睡不睡了？”姬未湫侧首道：“给他们让出一角来。”
本来晚上就不可能全睡，放几个人进来大不了就是多关注他们一眼而已。
青玄卫领命去了，醒波在一旁低声道：“六少爷说的在理，少爷还请小心。”
姬未湫眉眼舒展：“哪有这么多杀手？不过年了？”
众人听得心中有些好笑，仿佛在这位心中，过年大于天一般。可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忙碌了一年，谁不盼着回家过个好年？便是没有家的，与兄弟聚一道，吃吃酒谈谈天也高兴。
不多时，便有五六彪形大汉走了进来，甫一进庙，领头的那个便打量四周，见庙中有三四十精壮，或坐或卧，为首者瞬间停了脚步。
姬未湫也在打量着他们。
篝火攒动。
醒波上前，客气地与领头之人道：“我家公子在此歇脚，几位壮士还请在此处歇息，请勿吵嚷。”
除非是那等万军从中取其首级的绝世高手，否则哪有人不长眼睛，搁这情况下大呼小叫，挑衅不休？
那领头的听了这话，反而松了一口气，对着醒波拱了拱手：“多谢公子。”
说罢，便带着几人去了空着的角落坐下了，他们一人带着一个行囊，靠着已经升好的篝火暖了暖手脚，快速地从行囊中拿出了水和干粮吃了起来。
不多时，几个壮汉也都睡着了，姬未湫等人也睡了过去。
再醒，就是天亮了。
青玄卫来报：“少爷，雪太大了，恐怕不好走。”
姬未湫闻言侧脸望去，便有人将窗户上的油布掀开了一些，只见外面一片茫茫雪色，姬未湫眯了眯眼睛才算是看清了，他接了醒波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道：“马怎么样？”
“都好着呢。”青玄卫道：“在外头扎了两个帐篷，升了篝火，还有皮毛干草。”
“那就好。”姬未湫颔首，青玄卫会看天象，预估了一个大概的时间，大概等到午间雪就差不多停了，他们就可以下山了。
姬未湫点了点头，也算是难得的休息，没有强行要赶路。他靠着干草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听见那头镖师低声道：“老大，你说咱们的兵器不会被他们拿了吧？”
领头的低斥了一声：“闭嘴！人家哪能看得上我们那点东西！”
说话的那人嘿嘿一笑：“谁说的，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宝贝！就是卖，还能卖不少钱呢！”
一旁一人笑骂了他一声：“活似人家不馋你的兵器就是没眼光一样！”
“这回走镖赚了不少，这生意好做，等我回去给我媳妇儿买个大金镯子……”
又谈了点闲话，多是与这一趟走镖有关，比如走到了辽源府附近的时候顺道收了一批茶饼，结果被人骗了那是发了霉的，没想到送到关外却大受欢迎，竟然比不发霉的都卖得好，狠狠赚了一笔……之类的。
甚至还说起了边关有一悍妇得知家里男人养了个外室，上门抓奸，上前一巴掌就把外室给撂倒了，紧接着再也不管那外室，把男人打成了猪头，硬是把男人打得噤若寒蝉，那妇人见状啐了一口，骂他是没种的玩意儿，拖着他去和离。
姬未湫听得饶有兴趣，也渐渐没有了睡意——其实他知道大概大家都竖起耳朵在听，他们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小了，但是在此除了邹三谁不是耳聪目明？再者他们说的有趣，这赶路太枯燥了，左右现在无事，实在是很难忍住不听一听。
姬未湫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和离成功了吗？”
那些汉子一顿，随即对着姬未湫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那边好女子多得是人要，哪里稀罕这等没种的东西？”
姬未湫想起墨剑曾经与他说过的事情，不禁笑了起来，道：“几位壮士是从边关回来的？那里情况如何？”
那人答道：“还成，就是雪太大，整得不少人的屋子都被雪压塌了。”
他旁边人跟着道：“怎么不是？冻死了好多人呢！不过今年还好，周将军治下有方，这一笔还是靠着周……”
“闭嘴。”领头的喝止了那人，有些警惕地看着姬未湫：“怎么，公子也要去边关？”
姬未湫叹了口气，因着姬溯的关系，他说的还颇为真情实感：“怎么不是？我兄长看不惯我日日在家中斗鸡走狗，大冬天的，非逼我去边关亲自走一趟给那边送点节礼。”
“要是不走快点，说不定年都得在路上过！”
知道这位兄长是谁的众人：“……”
忍住，这可千万不能笑啊！

第112章
几个镖师闻得此言, 道：“这个时节让公子跑一趟，是个要紧人吧？公子放宽心，说不定是大公子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这才叫公子搭把手。”
虽然这事儿是自己应的，但不妨碍姬未湫生气, 他这日夜奔波是为了谁？大冬天的他有地龙的皇宫不戴, 搁这荒山野岭破庙享受大雪封山？他道：“哪能，他八成就是看不得我清闲。”
青玄卫们咳嗽声一片, 连吴御史都咳嗽了两声, 一张老脸憋得通红，邹三已经背过身去了，姬六垂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唯有刘毓一脸正直，仿佛姬未湫说的半点问题都没有。
“这寒冬腊月能叫公子出来, 大公子想来也是位人物。”领头的又道：“不知道大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咱们兄弟几个是走镖的, 公子应是知道，手上也有几把子力气, 回头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招呼一声！”
“这敢情好。”姬未湫想也不想地说：“我兄长也就是管理家业, 打理一些族中的小生意, 壮士是哪个镖局？知道地方下回也好来寻。”
知情的众人心道您这家业可真够大的。
“好说，淮南府飞玉城扬威镖局。”领头镖师一拱手：“在下陆威扬！公子回头若是寻不到我, 寻他也成！他叫夏光远！”
说着，他指了指身边刚刚那个说姬未湫会不会贪墨他们兵器的那人, 那人面容如猴, 眼睛也灵动非常，一看就知道是个机灵的。他闻言, 也跟着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说：“公子寻我们办事儿，只收您八成价！”
姬未湫也笑，“一定一定。”
就这么聊了一阵，中午姬未湫还请他们吃了一顿热乎饭。果然如同青玄卫所说，雪在饭后就停了，气温也上来了，青玄卫们出去给马蹄子上裹防滑的布料，镖师们也告辞离去。
离去之前，陆威扬提醒道：“公子往边关去，这条路咱们走了没有十趟也有八趟，一下雪，这条路就不大好走了！倒是有一条小路下山更好走些，公子若是信得过，沿着路见着一颗大松树，往西面走，进林子走几步就是！”
姬未湫道了一声谢，待他们走远，姬六才道：“要不试试？”
镖师的话似乎别有深意，既然是小路，那自然是在林子里，比大路难走不少，他却说小路好走？
姬未湫摸了摸眼角，道：“去看看……小心些。”
两名青玄卫应声而去，姬六道：“整顿，准备出发。”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是，姬未湫微微笑了笑，嘱咐道：“醒波，把甲一箱开了发下去。”
醒波当即就去开箱，姬未湫轻车简行，但到底还是带了些东西的，只不过控制了大小，马背上也能装。这甲一箱是姬未湫从宫中带出来的，醒波也不知道是什么，开了箱子一看，只见里头是一件件哑白色的斗篷，那些斗篷极薄，叠在一处也没有多厚。
“这是……”邹三看了两眼就笑：“大冬天的你带着这么薄的披风作甚？还碍事！”
姬未湫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懂个屁。”
却有识货的人看了出来，这冰天雪地的，山间白茫茫的一片，这披风往身上一裹，与周围融为一体，若是离得远，恐怕就看不出什么来了，至于离得近……离得近穿什么都不如穿金丝软甲，虽然防不住开山大砍刀，至少被普通弓箭或者兵刃击中的时候还能卸点力。
——姬未湫穿着呢。
姬未湫现在是阔气了，从姬溯的私库里扒拉出来四件金丝软甲，他、姬六、邹三再加上吴御史一人一件。
众人披上了那哑白色的披风，走出门外，刻意放缓速度等待着斥候回来禀报，不多时便有了消息，“少爷，小路十分隐蔽，此外属下二人在探查途中发现有山中有一行行迹诡异之人，人数约在三十人，似在搜查什么人。”
姬未湫回首，目光扫过醒波、刘毓等人，他与众人道：“所有人提高警惕，走小路。”
众人皆是耳聪目明之辈，已经听清楚了斥候的话，顿时警惕了起来，姬未湫没有与人正面交锋的意思，能避责避，和人硬碰硬没意思——有种等他到最近的州府调动驻守军，到时候他就接受和对方硬碰硬。
随着队伍隐入丛林之中，行迹变愈发难寻，姬未湫令人将树枝系在马后，将足迹扫平，不过一个时辰不到，他们就脱离了雪山范围，入了官道。
进了官道后安全性得以保障，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再一次黎明降临之前，到达了辽源府驿站。
辽源府占地极为广阔，光辽源一地官服驿站就有八处，他们到的不过是最边缘的一处罢了，但好处是接下来的路全是官道——这一条路，也是军士前往边疆的路，自然宽广平坦。
姬未湫吴御史等人招到了一处，再度确认行程：“明天我想休息一天，地广人稀有地广人稀的好处，咱们第二日清晨出发，沿着官道直接去下一个驿站，午夜便可到了。”
吴御史是他们中间唯一一个年长之人，闻言道：“少爷还请放心，老朽还撑得住！”
姬未湫道：“吴先生，不必勉强。”
吴御史的身份如今是姬未湫家的幕僚，他正想推拒，却听姬未湫接着道：“吴先生，您看青三怎么样？”
青三是青玄卫右统领，吴御史对着他记忆还是很深刻的：“国之栋梁……”
他还未说完，就听姬未湫促狭地说：“那就成，后日让青三带着您骑马，您累了靠着他歇会儿就是。”
吴御史顿时想起了今日刘毓带着邹三的模样：“……？”
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他从不吝啬于变通，当即谢过了姬未湫。姬六在一旁笑道：“谢天谢地，再这么跑下去还不如在外头过年呢！我得好好睡一觉！”
邹三提醒道：“你今天睡了一上午，还没睡醒？”
姬六一脸柔弱无辜但能吃的歪倒在了桌上：“没有，本少爷饿了，饭食何在？小邹子，还不速速呈来？！”
邹三勃然大怒，抬脚就踹，姬六灵活地换了个地方，躲在了姬未湫的另一侧，刘毓则是道：“九爷，咱们的行程暴露了。”
姬未湫不是很介意这一点，毕竟三十多青壮的队伍在哪都扎眼：“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觉得姬溯必然已经算好了一切，他做的事情太多，说不定反而打乱了他的计划，这消息说不定就是姬溯透出去的。
其实姬未湫对谁透出的消息并不好奇，他更好奇的是谁要杀他——或许是抓？但抓他有什么好处呢？伪王已经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了，有王家在前，谁还敢动这个心思？
那么就是突厥？突厥要是能深入腹地，周二哥别在边关混了，回京城退位让贤吧。
刨去这两方势力，还有第三方？
第三方又是谁？抓他或者杀他有什么好处？威胁姬溯？动摇国本？明眼人都知道没什么用，姬溯正值壮年，他在朝会上赐了他一把象征储君位的椅子那才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老姬家又不是没人了，他一死，改明儿从宗亲王家过继一个来，照样国家有继，宗祠有续。
他的消失，只会是姬溯动手的一个借口。
储君遇刺，倾国之力复仇，名正言顺。
姬未湫一手支颐，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等等，姬溯该不会是想对周二哥下手吧？这里可是辽源府啊！严格来说已经算是周二哥治下了，他真要在这里出事，在姬溯有心的情况下，周二哥就不用活了！
不对，姬溯绝不会自断臂膀，肯定有什么他分析错了。
姬未湫被这个想法刺得浑身寒毛直立，他叫了散，又把姬六留下了。
姬六被留了下来，还以为姬未湫要和他说什么正经事，结果听他开口：“六哥，你向来善于分析，替我朋友分析分析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姬六一顿：“谁？”
“你别管。”姬未湫道：“有个朋友，他有个相好，但是他那个相好有点难以捉摸，对他若即若离，不愿与他在一处……”
姬六打断道：“那肯定不是真心的！”
姬未湫险些被姬六噎死：“你听我说完……算了我换个说法！”
姬六摊了摊手，示意他继续：“他那相好手下有不少大账房替他管账，其中有一个账房是他的书童，你说什么情况下，他会清算那账房？”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姬六想也不想说：“大约是那账房仗着情谊捞了太多的好处，又或者是犯了不该犯的事情？实在是忍无可忍，否则是不会去清算的。”
姬未湫觉得周二哥不至如此，他又道：“那你说，如果我朋友在大账房的铺子里出事了呢？”
“那自然是……”姬六说了这几个字，突然就消了声，他看着姬未湫，目光清明得令人有些害怕。姬未湫与他对视，平静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地步，他说：“不要说出来。”
姬六抓住了姬未湫的手臂，沉默了许久才道：“你那朋友是自愿的？”
姬未湫平静地说：“我那朋友爱那相好爱得神魂颠倒。”
姬六一字一顿地道：“我只能与你说，不会。他那相好我大概也认识，若是要杀什么大账房，只会光明正大的杀，杀个侍人而已，还需要借口吗？”
“更何况，若他开口，必是心爱至极，我辈惜福，怎会轻易将人抛出？”姬六道：“告诉你那朋友，天命在此，多思无益，不如顺应而行！”
姬未湫的心平静了下来，他看着姬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谢了，兄弟。”

第113章
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古今如此。
姬未湫轻轻笑了起来，或许他就是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一样, 充实又饱胀。
姬六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别笑了，你口水都流下来了。”
姬未湫下意识去摸嘴角, 随即反应过来, 对着他扬眉道：“别嫉妒。”
姬六一言难尽地说：“……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们一样，喜好那么偏门的。”
他没用‘邪门’两个字纯粹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情份上。
说起姬未湫, 那简直就是燕京纨绔里头的隔壁家的小孩儿, 哪家纨绔没被自个儿亲爹亲娘指着门外骂上两句：你看看人家瑞王殿下！都是玩，人家还是王爷呢，都没怎么怎么……
敢情是要么不闹事，要么闹个大的是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被世人骂上几句那都是轻的, 朝上不知道要撞死几个老臣, 遗臭万年更是板上钉钉。先帝因为求长生几近疯魔已经够晦气的了，如今又沾上一个兄弟相-奸……只希望这消息能瞒一世, 哪怕死后被发现埋一起也能说是兄弟情深！
但要是圣上当众表示要把亲弟弟瑞王收入后宫，那就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了！别说杀三个史官, 就是杀三百个史官都不管用！
姬未湫老老实实地睡了一觉, 半夜里头，忽地有一人落在了他的床前, 姬未湫闭着眼睛问道：“有消息了？”
“少爷。”那黑衣人应了一声，单膝而跪, 正是此前一直贴身保护姬未湫的影卫, 他低声禀报道：“属下等在临山设下埋伏，对方很是谨慎, 今日上午才下山，已尽数伏诛。”
能抓活的当然要抓活的，但如果对方是死士，那也没什么法子。影卫接着道：“对方料理得很干净，从布料到兵刃皆是查无可查，连面容都已毁去。”
姬未湫喃喃道：“还真是死士……我该不会打草惊蛇了吧？”
影卫没有说话，姬未湫道：“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对了，去找张醒波，让他为你们准备一些伤药补品。”
“是，少爷。”影卫说罢便消失了，姬未湫睁开眼睛看了看房梁，大概是因为他看得时间太久，一个影卫从上面跳了下来：“……少爷？可有吩咐？”
姬未湫唇畔泛出一点笑意：“房梁还挺宽的？”
影卫：“……是？”
姬未湫摆了摆手示意他回房梁上去歇着吧。
这一批影卫会跟随他到下一个驿站，到了那里，会有下一批影卫来接替他们，以此来保证执行任务的时候有最完美的状态。
姬未湫搂紧了被子，想到白日的事情他依旧是止不住的欢喜，姬溯居然也喜欢他？这天下会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发生？还是肉的！
想到之前还怕是逼姬溯太紧，别把姬溯逼得与他翻脸……现在好了，不怕了！
姬溯当时是怎么想的？该不会是强行挂了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实则搂着他心里快乐到即将起飞吧？
正畅想着回去怎么把姬溯吃干抹净的姬未湫突然顿了一下，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么姬溯呢？姬溯相信他是爱他的吗？
……
***
醒波被惊醒，听闻了影卫的话后，十分客气地请影卫坐等，不一会儿就取了宫廷秘药出来，另外又拨出因为作为补贴，姬未湫行事一向如此，他不管对方是拿的谁的俸禄，只要为他办了事，他一定会有所表示。
醒波见影卫谢过他后就要告辞，不禁问道：“那临山上果真有刺客？”
“是。”影卫一板一眼地说：“少爷机敏，否则一场恶战恐难回避。”
醒波松了一口气：“侥天之幸！果然善有善报……”
说的就是姬未湫收留了那几个镖师一晚，对方拐着弯儿提醒他们走小路的事情。
影卫沉默以对，并不答话，醒波温和地道：“辛苦诸位，是我多言。”
“张大人客气。”说罢，影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醒波眉宇微松，随即又狠狠地皱了起来，他知道姬未湫身边有影卫，但是没想到影卫的数量足够将潜藏在山间的刺客全歼。
不过还好，影卫要了这么多数量的伤药，显然在这一场伏击中也出现了不少折损。
那么……
他正想着，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响动，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外，只听外面有人来报：“张管家，少爷招您过去。”
醒波起身前去开了门，跟着人就走了，等到姬未湫的房间，就见姬未湫正在穿衣，醒波道：“少爷，您这是……？”
姬未湫道：“刚刚接了消息，咱们即刻启程。”
醒波露出一抹疑惑之色，却又了悟一般的点了点头，上前为姬未湫更衣：“少爷，不是说贼人已经尽数伏诛了么？”
姬未湫敞开双臂任他施为，边道：“死了一波难道不会有第二波？这地方可不算安全，还是速速往辽源城去吧。”
醒波颔首：“少爷说的是。”
姬未湫又道：“醒波，你说他们来刺杀我有什么好处呢？”
醒波垂着眼睛答道：“少爷性命贵重，岂是他人可比？以奴见，何需管他们要什么，少爷不接这一招，谅他们也无可奈何。”
“是这么个道理。”姬未湫深深地看了一眼醒波：“咱们这次轻车简行，和大部队分开走，你的东西也别管了，回头会有人替你收拾的。”
醒波这才皱眉，道：“少爷，此事万万不可！这一路本就是危险重重，若分道而行，岂不是无人保护？”
“放心，没有人会知道的。”姬未湫撇开了醒波的手，自己拉紧了腰带：“我已经与周二哥通了消息，他的人会在泉安驿站等我们。”
他拍了拍醒波的肩膀：“见铎夏，其他人我都可以不带，但你，是我一定要带上的。”
醒波垂首：“少爷，还请三思！”
姬未湫：“本少爷决定的事情，何时出过差错……”
他话还未说完呢，就听醒波道：“重元八年初春，少爷决议要胜‘秦天大将军’，非要自己养斗鸡，不料叫鸡给熏得头晕目眩了两日。重元十年冬，少爷忽称研制出了比银碳还要优秀百倍的碳，那碳确实无烟，却有毒，若非发现及时……”
姬未湫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好了我的醒波哥哥，你别说了，咱们快走吧！少爷安排了人的，哪里真的就无人保护了！”
醒波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不再与姬未湫纠缠。
夜幕中，一行人无声无息地走入了漫天飞雪之中，又上了藏在了林间的马车，向远处驶去。
醒波与姬未湫坐在马车内，这马车是特制的，轮子比一般马车要大上不少，车厢却比普通马车狭小了许多，这样的马车跑得更快，也更稳当，就是舒适度上差了不少。
姬未湫看着两侧景色飞速倒退，笑眯眯地与醒波道：“等这次事情办妥，日后调度可就要全靠你了，你得辛苦些……与你分半成利。”
醒波一手扶着车内的扶手，垂首道：“都是奴应当做的，不敢领受。”
半成利看似少，然而却已经是泼天的富贵了。一国之力所调动起的生意，能左右突厥可汗之位的生意，怎么会小？莫说半成，就是一分利，也足以叫一家人衣食无忧几辈子。
姬未湫注视着他，轻笑道：“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跟我，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哪有人嫌钱多的？”
醒波依旧是拒绝。
“你收着。”姬未湫眉目有些狡黠：“日后若是本少爷落了难，还得靠醒波哥哥救救我呢。”
醒波沉默了一瞬，这才低声应了下来：“是。”
姬未湫忽然道：“雪停了？”
醒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窗外不知何时风雪尽散，明月高悬，姬未湫专注地仰望着天空，月光也倒影在他的眼中，像是闪闪发亮一般。醒波忍不住开口道：“少爷……”
姬未湫回首来看他：“怎么？”
醒波道：“奴有一人，愿引荐于少爷。”
“谁？”姬未湫又回过头去看月亮：“你办事我一向放心，否则王府也不会交给你，你觉得好，那就先用起来，改日有机会我再见也是一样的。”
醒波道：“只是……”
话音未落，车壁上陡然传来了一声轻巧的声音：咄！
姬未湫的目光为此吸引，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忽地醒波压着他的背脊将他压倒在了地上，伸出一手拨动机关，车窗上方的铁块瞬间落下，也正在此时，听得外面金戈交鸣之声顿起！
无人喊打喊杀，无人痛呼惨叫，有的只是刀刃与刀刃摩擦之声！
“敌袭，少爷还请小心！”醒波从姬未湫身上挪开，却不让姬未湫起来，他自袖中取出了一柄短刀，握在了手中：“少爷请勿起身！”
虽然铁块有指厚，但依旧不防有暗箭入内。姬未湫躺在地上，四肢舒张，仿佛丝毫不紧张一样，他看着警惕的醒波，骤然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他道：“怕什么？”
“不过一死而已。”姬未湫抓住了醒波的衣袖：“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与本少爷一道躺下吧，万一射中了你的脑袋，少爷我搁哪儿哭去？”
醒波无奈地看着他：“少爷……”
虽然姬未湫说的是实话。
姬未湫打了个呵欠，目光中带着一点戏谑之色，似乎想到了有意思的事情，他说：“醒波，方才来时，看见路边有一座小湖，湖光如镜，风景极好。”
饶是看不见外面，醒波依旧警惕地看着车门的方向，应道：“是。”
姬未湫接着道：“我若死了，将我埋在那里。”
醒波骤然垂下了眼帘，与姬未湫对视。
姬未湫双手枕在脑后，一派闲适从容：“若你抢不到尸身，那就抢些头发，若连头发都抢不到，抢块玉佩，扯片衣服都是可以的……要是都没有，那就用以前的也行。”

第114章
“殿下！”醒波喝止了姬未湫：“蝼蚁尚且偷生, 殿下岂可心存死志！”
他的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怒气。
姬未湫悠哉哉地说：“你懂什么，我这叫笑谈生死，醒波你不夸我就算了, 居然还说我！”
他示意了一下外面：“这种情况，你家殿下除了俯首就死外还能如何？”
骤然之间, 马车车壁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两人应声望去，便见车壁上多了一道细长的凸起。车壁内里夹着精铁, 能叫车壁凹下, 可见外面的刺客武功非凡。
“殿下就不该应下此事！”醒波又气又急地说完，扔下手中匕首，急急忙忙来扒姬未湫的衣服，姬未湫一顿，任他施为, 醒波道：“我代殿下！”
姬未湫平静地注视着他：“想清楚了？”
醒波没有说话, 只是脱起了自己的外袍，姬未湫忽然道：“你方才想将谁引荐给我？”
醒波换衣服的速度极快, 闻言他的手一顿，还未来得及说话, 就听姬未湫道：“罢了, 莫要说了，不必引荐, 莫要害了他。”
醒波急急地说：“殿下若能活着回去，他自然会……”
姬未湫打断道：“谁？你不说是谁, 我怎么敢信？”
姬未湫垂下眼眸, 轻笑了一声：“除了你，我还敢信谁？”
醒波握住了姬未湫的手, 快速地说：“君王无道，非殿下之过！我知殿下顾及兄弟情份，可您看看这外面，您念着，难道那一位也念着吗？自那位将您扣在宫中时，何尝顾及过兄弟情份！您再这样下去，难道要引颈受戮吗？！”
醒波避开了所有可能会让姬未湫难堪的词汇。
“殿下，那位早已不是您的兄长了！经此一劫，殿下若侥幸能活，日后也当谨慎，切莫再留半分情谊——他若有意，今日怎会有此一劫？！可惜那位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殿下可借突厥之力，积蓄实力……”
说罢，他将衣物给姬未湫换上，又快速打开抽屉抓了一撮茶叶出来，碾碎了之后伸手在短匕上一抹，随即放在了姬未湫额上。温热的血顺着姬未湫眉骨缓缓向下滴落，醒波又在他额上抚了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抚上了他的眼睛，“殿下，别睁眼。”
下一瞬间，车门被开启，醒波的声音响起：“住手，本王在此，何人胆敢造次！”
外面的刀剑声陡然一顿，有两名黑衣人飞扑马车而来，青玄卫阻拦未及，醒波几乎是毫无反抗地被拿下了，他并未反抗，也未回首——一个王爷，怎能为了确认侍人安危回首呢？
醒波落入刺客之手，青玄卫投鼠忌器，只围着黑衣人不再动手，冰冷的长剑架在了醒波颈项上，其中一个黑衣人冷笑道：“若不想你们的主子死，那就让路！”
青三寒声道：“尔等可知，此举等同谋逆？可诛九族！”
“谁干的不是杀头的买卖？！”黑衣人嗤笑了一声，带着醒波慢慢向后退去，面巾外的一双鹰眼警惕地打量着众人，忽地有一个刺客道：“车上还有一个！”
那刺客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车边，揪着姬未湫衣领拉起来一看，只见他满面血迹，额头有伤，身着褐色绸衫，他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姬未湫本来是闭着眼睛打定主意装昏倒的，但是那刀一架在他脖子上，他就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这么一动，那就演不下去了——这寒冬腊月的，铁器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简直是销魂。
那刺客一愣，没想到这人居然是醒着的，他下意识把刀刃往下压了压，姬未湫嗷了一声：“凉——！”
他不光说，还往后退了退，刺客这时才反应过来，拽着他就下车，青玄卫见状神情大变，那些刺客一见就笑了：“看来车上这个也是个要紧人物，一并带走！”
说罢，那黑衣人就在姬未湫后颈上重击了一下，姬未湫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那黑衣人将姬未湫背在身后，将他作为盾牌，狞笑道：“让开！”
……
***
姬未湫醒时，只觉得脖子酸痛无比，想揉一揉，却发现双手被缚，一旁有人低声问道：“醒波，你还好吗？”
是醒波的声音。
姬未湫轻轻应了一声：“殿下，你也没事吗？”
两人大概是被关在地牢里了，有一种地下特有的阴森潮湿气，铺着干草，倒也没有显得太难过。醒波的声音从他左侧传来：“没有受伤。”
姬未湫睁开了眼睛，地牢里没有半点光亮，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洞洞的，姬未湫坐了起来：“殿下，你在哪里？”
他知道醒波在他的左侧，应该有点距离，但是他没有去摸索，更没有站起来。别给人抓了还没被杀呢，先撞到什么运气不好磕着头给嗑死了，双手都被绑着呢，这要摔下去连撑都没法撑。
醒波道：“在你旁边。”
姬未湫点了点头，脸上大概是醒波的血干掉了，黏在脸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痂，淡淡的血腥味在他鼻端萦绕着，他问道：“殿下，到底是谁抓我们？”
“还没见着人。”醒波顿了顿：“应该也快了。”
随着话音落下，地牢陡然亮堂了起来，两人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只见他们是被关在了两间牢房中，而外面则是站了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个黑衣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另外两人则是手持火把。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其实他们一直在黑暗里看着他们？……所以中间那个黑衣人也是早早就在椅子上坐好了？他们一直拿着火把等着他们两醒然后默数三二一一起点火？
姬未湫赶紧低下了头，免得不合时宜的笑出声。
醒波倒是一脸平静：“谁指使你们的？”
黑衣人目光冰冷：“我家主人有意请王爷做客几日。”
“做客？”醒波扫视了一眼周围，自有一番矜持贵重：“这等做客的礼数，本王还是第一次领教。”
姬未湫在一旁铆足了劲当贪生怕死的狗腿子：“殿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殿下何等尊贵，谅他们也不敢拿您如何……”
为首之人冷笑了一声，却并未出什么反驳之语，可在场的人都明白——抓都抓回来了，难道还‘不敢’？
醒波眉目不动：“本王即来了，主人何不出来一见？”
忽地，为首之人起身向醒波的方向走去，姬未湫见状道：“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别为难殿下！殿下！殿下——！”
“闭嘴！”一条乌梢鞭子骤然落在了木门上，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劲风扑面而来，姬未湫下意识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在了干草上，醒波只冷淡地看了一眼，随即看向那人。
那人走到了醒波面前，道：“借王爷的头发一用！”
说罢，刀光一闪，醒波的发冠被打落，长发披散而下，黑衣人捉起一缕割了下来，下一刻又割下了醒波腰上的玉佩。
醒波不动如山，他道：“只这些就够了？”
“王爷千金贵体，只这些就够了。”黑衣人道：“我们走。”
“头儿！”一旁举着火把的黑衣人道：“旁边那个留着作甚？不如处置了。”
“好。”领头人尚未说话，醒波就已经道：“这是我瑞王府长随，处置了他，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已遭遇不测。”
领头人阴阳怪气地说：“那自然是不敢——王府长随？挺好，把他抓出来，让他把东西送回去！”
醒波目光微动，忽地那领头人一把抓住了醒波的头发，将他狠狠揪了起来：“长随？我看不止吧！”
姬未湫糊了一脸的血，还真看不出什么来，见状当即爬了起来，骂道：“大胆！放肆！还不快放开殿下！”
领头人侧目望来，姬未湫只当是看不见他眼中的冷意，继续骂道：“你们竟然敢如此对殿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领头人对着一个黑衣人点了点头，那黑衣人开了牢房进来，袖中滑出了一柄匕首，抓住姬未湫就往他腰腹捅去，只听见一声闷哼，姬未湫软软地倒了下去，醒波死死地看着姬未湫所在，领头人道：“想让人出去送信？王爷当真好心机。”
说罢，黑衣人拿着东西走了。
醒波咬牙起身，快步到了牢房旁边：“醒波，你如何了？！”
殿下身穿金丝软甲，这把匕首应该不能致命才对！
过了许久，姬未湫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没事……”
姬未湫的声音很虚弱，醒波凑过去看，只见姬未湫躺在地上，衣物上被染红了一片，血从那窟窿里往外冒。醒波骤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意识到一点：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有金丝软甲在不至于致命，却必然是要伤的！
姬未湫也看见了他，两人视线相触，醒波低声道：“你不要动，不要说话！”
姬未湫轻声道：“大概是没用的……痛得很。”
冷，是因为失血过多，醒波很清楚这一点。他呲目欲裂，却见姬未湫挪动了一下身体，艰难地靠坐了起来，他看着醒波，饶是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却依旧不掩惨白，他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醒波没有说话。
火焰攒动，拽得人影也跟着摇曳，姬未湫只觉得越来越冷了，仿佛有什么在把他的魂魄往下拽，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他吃力地看着醒波，道：“跟随殿下良久，未想到是折在这里。”
姬未湫缓缓道：“殿下，天命注定，勿要……为臣伤怀。”
醒波依旧沉默。
姬未湫忽地笑了笑：“殿下别难过……醒波跟随殿下良久，却有许多事不明白，不过殿下视醒波为兄为友，醒波心满意足。”

第115章
姬未湫的尸体被拖了出去, 醒波怔怔地看着，一言不发。
他被送到了领头之人面前，对方上前摸了摸他的脉搏, 正在此时，他身后走出一人来, 那人身量高挑, 眉眼如冰，他上前一步, 注视着姬未湫, 随即道：“我带走。”
“是，将军！”领头人应了一声，正欲上前将人抱起，却见那人一手微抬，亲自上前将姬未湫抱了起来, 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 那人便将药物灌入了姬未湫口中，不多时姬未湫就咳嗽了一声, 意识尚未清醒，却觉得胸中巨痛, 咬紧的牙关被强行掰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他咳嗽了几声, 这才算是真活了。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抬眼看去：“周二哥……咳咳咳！！！这药真难喝！”
周如晦见他还有心情调侃药难不难喝, 眉宇间的凝重总算是松懈了去，他道：“殿下未免太过冒险。”
姬未湫嘿嘿笑了笑：“胡老太医试了好多回, 包没问题的。”
他现在也是体验过传说中假死药的人了，这种药其实没传说中那么神奇，人脑缺氧超过八分钟就会出现不可逆损伤，所以这个假死药只是通过药物掩放缓了他的心跳，而且时间极短，几乎只有他在醒波面前停止呼吸到被拖出去的两分钟时间而已。
不过醒波功夫很一般，隔着牢房不可能察觉出他的心跳声，刻意留下的火把也是为了掩盖这一点——呼吸，屏住就行了！
重点是眼球不要动。
这个姬未湫会啊！又不难！
肚子上的伤就更简单了，血包听说过吗？拿猪肚灌满鸡血，就捆在腰上，刺进去血就冒出来了，按一下就能冒出来一股，不受力的情况就慢慢往外流，特别好使。
姬未湫又深吸了几口气，这个药物的缺点就是会阻碍呼吸，不吃解药就是真死了。待他缓过来，他才发现他枕在周如晦膝上，他道：“二哥，放我下去。”
周如晦眼睛都没动一下，“再缓缓。”
他顺道递了一张帕子给姬未湫，示意他擦一擦嘴，姬未湫一擦，发现帕子上沾满了口水，顿时有点尴尬——怪不得不敢让他平躺，不然他能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个点要记录下来，告诉胡老太医。
周如晦拍着他的背，让他顺过气来，一边道：“不过是一个侍人，你若疑他，杀了便是，何必冒这般风险？”
姬未湫笑了笑，一手去一旁拿了茶盏来喝，直到喝干净了才觉得好了许多，他含糊地说：“到底陪了我这么多年，再看看。”
醒波的问题有点大，他至今看不透醒波到底是哪一方的人。醒波从宫中到如今，跟着他也有十年了。他自认算是个好老板，每半年加薪一次，加班给三倍加班费，配安置房，也从不打骂，他怕醒波叛逆，也怕自己疑心病太重，所以才设了这么一个局。
试试醒波，也试试其他人。
他在决定的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当初姬溯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他训了一顿。姬溯怀疑他，又不舍得杀他，又不可能和他一样拉下脸来特意做局，所以只能选择逼问他。
这次出行，其实姬未湫瞒下了许多消息。姬溯一直派人暗中护着他，能到他们面前的刺杀才看起来只有雪山那一回，实则暗卫转告他截下的刺杀就有五次，还有三次是下毒，最严重的是一个驿站的人都被杀了，刺客装作是驿站的官员官兵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不想被率先去排查的青玄卫发现，又被清理了，他们去时才是正常的驿站。
这就让姬未湫很怀疑，他这行程已经足够隐秘了，该换的该伪装的一个都没少，不断地调整出发和抵达时间，都是根据暗卫那边老手进行的，甚至京中当真有两家的弟子前往边境做文书，那么他这条线一直被盯着追杀，只有一个结果：队伍里有内鬼。
姬未湫要去边境，周如晦不可能真的就在边境候着什么也不干，姬未湫传信让他派靠得住的人来接，得到答复后，他顺势将队伍分成两队，一队是姬六、邹三、刘毓，另一队则是他与醒波。同时也将随行的青玄卫分为两队，只看谁被追杀了。
如今姬六那头他不知道，但他这一队伍确实被追杀了，那些黑衣人是周如晦的人没错，但在他们出现之前，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将真正的刺客杀干净后替换了他们，再来袭击他的车队。
青玄卫则是在打斗之中被通知是他在试探醒波，让他们演戏，让他们以为他的目光都在醒波身上，此后这一批青玄卫会被带走调查，有没有问题不知道，但短期内是不会出任务了。
至于醒波……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内鬼，但不管怎么样，醒波要暂时被管控起来，不能跟着他了，他不敢让醒波去见铎夏。
只是姬未湫没想到，周如晦会亲自来。
姬未湫问道：“二哥，你离开边关无碍吗？”
周如晦道：“有墨剑。”
“那就好。”姬未湫心下松了一口气，他打量着周如晦——其实这个局他唯一没有要试探的人就是周如晦，倚靠的也是周如晦。
没有周如晦来接应，他想出朵花来都没用。
“能坐稳吗？”周如晦问道。
姬未湫颔首，周如晦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拎到了一旁，让他靠着车厢坐着，周如晦则是从一旁拿了一张皮毛来盖在他身上：“好好休息。”
姬未湫笑嘻嘻地说：“您就是我亲哥。”
“嗯。”周如晦淡淡地应了一声，又从一旁提了个食盒出来，里头是用碳火煨着的参粥，那假死药说到底耗的是元气，要补补。周如晦思及此处，不由横了一眼姬未湫。
姬未湫被横得缩了缩脖子。
姬溯在这里也就是这个反应了吧？
哦不对，这要被姬溯知道他为了醒波去吃假死药，他少说要挨顿打，这一方面姬溯从不手软。
姬未湫接了参粥喝了一大碗，吃下去后身体有些发汗，他也显得有精神了一些，又过了一日，周如晦便带他快马前往边关。
老规矩，周如晦把姬未湫往自己身上一绑，厚实的披风往他脸上一盖，就不顾他死活地疯跑，姬未湫要走十日的路程在周如晦的快马加鞭下五日就到。
一到军营，姬未湫先喝了一碗药，他对自己有点数，要不是一路上热水澡补汤不断，跟着周如晦同骑他还能靠着周如晦睡会儿，他能熬过这五天才有鬼了，就这样还硬是在营帐里躺了一天，才有力气走动。
姬未湫去问了周如晦，周如晦说让他再休息一日，明日再带他去见铎夏。
***
姬溯垂眸看着传回来的消息，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直至看了五六遍，将每个字都印在心中，这才将密报放在了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脆弱的边角，逐渐向上攀爬，直至皮肤传来灼痛，姬溯方才松手，任由它烧成了灰烬。
庆喜公公见状，不由低声问道：“圣上，这是？”
姬溯平静地说：“无事。”
庆喜公公方松了一口气，又见姬溯手上灼红一片，他连忙道：“圣上，您的手怎么就伤了！老奴为您上药！”
姬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平静地应了一声。
庆喜公公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忍不住道：“圣上，其实……您若是放心不下殿下，召回殿下就是，何必这般伤己呢？”
姬溯没有说话，庆喜公公也低着头，不去看他：“殿下是极敬爱您的……”
姬溯忽地开口打断了他：“你怎知他心甘情愿？”
庆喜公公一愣：“那您将殿下派出去，岂不是……”
“那就让他去。”姬溯平静到了极点，他重复了一遍：“那就让他去。”
他给了他兵符，给了他周如晦，给了他突厥，给了他邹覆流，若他有能耐掀破了这天去，这皇位给他又何妨？
他若蠢得盲信盲从，成不了事，自然也有他这皇兄在。
姬溯的指尖无意识动了动。
不是舍得，就是太不舍得，故而才容他这一次。
姬溯道：“去慈安宫。”
庆喜公公应了一声，恰好此刻伤药也上完，他连忙去招呼仪仗，姬溯上了御辇，一路行至慈安宫。太后也正奇怪，见他来了，便迎了上来：“皇帝，你怎么来了？”
一般这个时候，姬溯都忙于公务，不会来请安。
姬溯行了礼，随即道：“请母后屏退左右。”
太后见他神色，当即屏蔽左右，又将姬溯带入了内室，太后问道：“阿溯，何事这般谨慎？”
皇宫之中，有什么能让她这儿子这么谨慎？
姬溯道：“请母后入座。”
太后抿了抿嘴唇，她总觉得应当是一件大事，不由道：“可是阿湫出了事儿？你别瞒着母后，母后……有事你只管说！千万别瞒着母后。”
姬溯颔首，上前跪下，太后面色骤然白了下来，嘴唇微微颤抖，便听姬溯道：“未湫已与定国公会面，有定国公保护，未湫无事。”
太后陡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阿湫无事就好……那又是何事？你快起来！有什么不能站着说？要你跪着？”
姬溯扬首看着太后，他鲜少有迟疑之事，姬未湫算一件，如今母后又是一件。他许久未言，太后心下不定，她垂下眼与姬溯对视，又说了一遍：“有什么事，你说，母后不是未经过风浪。”
姬溯平静地说：“母后，儿臣要了未湫。”

第116章
或许是这句话太过荒谬, 太后一时竟然无法理解姬溯的意思。她道：“你……再说一遍。”
姬溯平静地说：“儿臣要了未湫。”
太后颓然地倒在了椅子上，一手捂着胸口，她像是失去了神智, 又像是在这一瞬间想得太多。
姬溯跪在她的面前，等待着一个结果。
许久, 太后才扶着扶手撑坐起来,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姬溯道：“未足三月。”
太后闭了闭眼睛, “他是你弟弟……哪怕不是亲生, 他也是你弟弟。”
“那时我身子弱，是你一手带大的他，你怎忍下这个心？叫他一世做个富贵闲人难道不好？哪怕你看不惯他，困他一世，我也认了！但你怎么忍得下这个心……”太后端坐于凤椅上, 一字一顿地道：“叫他成为他人口中淫闻谈资, 风靡市井——遗臭万年！”
狸猫换太子时她不知，可她是个母亲, 也是中宫皇后，姬溯做的事情, 最终还是她替他收的尾。那时她身弱, 除却遭受毒害外，亦有幼子出生便辞世之痛。
可那时若无湫儿出现, 她们母子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湫儿本也出自钟鸣鼎食之家, 他合该做这燕京城里最无拘无束之人, 衣食无忧，一生富贵, 却因为她们母子，进了这危机重重的皇宫，他那时那么小，懵懵懂懂，就成了她的孩子，这叫她怎么割舍！
在她心中，湫儿就是她亲生的孩子，这些年里，她对湫儿出身一事绝口不提，只当不知。若哪日溯儿无后而薨，她的湫儿合该继承皇位！
“怪不得，你将蟠龙纹圈椅赐给了阿湫……”太后心中痛极，她眼眸微阖，落下一道泪来——她只当是他们兄弟情深，姬溯才将那把代表太子之位的蟠龙纹圈椅赐下，不想居然是因为他强要了姬未湫！
她起身，她立在姬溯身前：“阿湫秉性良善，他敬你爱你，溯儿，你如今回头还来得及。”
姬溯仰头看着太后，声音有些沙哑：“来不及。”
“朕不会放手。”
余音尚在殿中回荡，却有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取代了它们。姬溯偏过头去，冷玉似地皮肤上浮现出一只淡红的掌痕，边缘清晰可见，可见用力之大，太后的目光近乎狠厉：“你再说一次。”
姬溯道：“我不会放手。”
“啪——！”
又是一记落在了姬溯脸上，宫中规矩，打人不打脸，姬溯生来便是太子，尊贵无比，便是先帝最疯癫的时候都不曾掌掴过姬溯，更何况如今他已经是大权在握的君王？
太后的护甲落在黑玉砖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姬溯的脸颊上渗出血来。
太后注视着他，再度扬手，却被姬溯抓住了手腕，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这两记掌掴于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母后，事不过三。”
太后厉声道：“我终究是你的母后，是湫儿的母后！你这……你这样……强逼你的弟弟，姬未溯，你的心在哪里？！湫儿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般对他！纵使……纵使……纵使你非他不可，你也该……”
太后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她脚跟发软，站立不稳，倒下之时被姬溯扶住，她扶着姬溯的手臂，睁大眼睛看着他，希望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来：“……你也该忍耐……那是你弟弟，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天下什么好颜色没有，你喜欢谁，把谁弄进宫来母后都不管！你怎么能对你弟弟……”
“溯儿，你醒醒啊！这事儿一旦传出去，你让湫儿怎么活？！你既然喜爱他，怎么舍得叫他受此奇耻大辱！”
姬溯扶着太后，眼眸低垂，他道：“即是要了他，自然该为他考虑周全，此事世人皆可瞒，母后却不能不知。”
太后根本没有问姬溯姬未湫愿不愿意，谁会愿意？谁愿意和自己的兄长有私！退一万步，哪怕姬未湫愿意，若是姬溯无心，他们怎会如此！
姬未湫年幼，尚未及弱冠，他怎能抵得住姬溯这个兄长蓄意诱骗！
姬溯起身，将太后扶到了椅子上坐下，又取了帕子来，太后伏在扶手上哭泣，姬溯跪在了太后膝边，直到太后平静下来，方道：“此事错在儿臣，儿臣不悔。”
“母后不必伤怀。”
姬溯说罢，起身离去。
太后没有叫他站住，没有用，她这个儿子一旦下定决心，谁都劝不回来，正如他当年下定决心弑父一般，无人可以拦他。
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她只怕，她只怕……君王无情，哪日若他厌弃湫儿，湫儿……还有命活吗？
……
庆喜公公见姬溯自慈安宫出来，忽地见姬溯脸颊微红，甚至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当即大惊，可再看姬溯眉眼含霜，冷漠如冰，却不敢吱声，宫人们早已跪伏于地，无人敢抬头。
他心中知道，大概是圣上将与小殿下的事情告于太后知晓了。
姬溯没有直接离去，而是去了偏殿处理脸上的伤口，“取冰。”
庆喜公公本想劝，这寒冬腊月，还要用冰，万一将面上的皮肉冻得坏死……他正欲转身去取，却又听姬溯吩咐道：“取玉露膏。”
庆喜公公松了一口气，打开偏殿门出去，却见云宫令立在门外，手中捧着的正是玉露膏。
太后再激动，再有不忿，也会将此事与姬溯一道齐齐捂下去。
故而面上的伤也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冰凉的膏体敷上面容，姬溯神情冰冷，却意外的有耐心，令庆喜公公连连敷了五六遍，直到确定脸上看不出痕迹后才离开了慈安宫。
***
另一侧，姬未湫跟着周如晦在城墙上巡视，他眼力好，哪怕站在最高处，也能看得清城墙根的破损，见上面刀兵剑斧之痕赫然。而城门之外，是兵士们在清理尸骨。
本来今日要去见突厥二王子铎夏的，但昨夜几股突厥散兵汇合，突然攻城，厮杀了小半夜才算是将人杀了个干净。
姬未湫问道：“这些尸骨要如何处理？”
周如晦道：“集中焚烧。”
“啊？”姬未湫：“就这？”
闻言，城墙上驻守的士兵纷纷看来，这话说的，挫骨扬灰还不够？这位从燕京来的文书看着俊美斯文，文质彬彬，没想到这般狠辣？
周如晦对着姬未湫向来是很有耐心，闻言问道：“阿九想如何？”
姬未湫斯文地笑了起来，特别含蓄腼腆：“二哥，我只是觉得城外白雪覆野，茫茫一片，委实有些太过素净了。”
一众士兵：那不然呢？修个亭子？以后突厥人来了大家先在城外喝个茶再打？
姬未湫探出头看了看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又像是害怕一样缩了回来。他道：“听说京观可好看了，尸体都有了，二哥，我们也不能浪费，不如就筑个京观吧。把脑袋割下来摞起来，剩下的还是搬去烧，顺手的事儿。”
众人：“……”
“……”周如晦：“……好。”
周如晦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有小股兵马，人头或许不够。”
将军——！
墨剑在心中高呼了一声，连忙道：“文书有所不知，若垒砌京观，这几日艳阳高照，尸身腐烂发臭，易起疫病，再者已近年关，或许突厥不会再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姬未湫听着也觉得有道理，认真地点了点头，道：“那就先将头颅割下来煮一煮，削皮去肉，只留下白骨，这样摆完了也好看，不易有野狗秃鹰来叼，坏了景致……几近年关，也算是添点喜气。”
墨剑：“……”好有道理，他都快被说服了！
众人：“……”突然觉得好解气怎么办！
墨剑定了定心神，又道：“文书三思！此举有伤天和，若是传回燕京，定然要受御史……”
他说到这里不说了，这位是谁？这位可是瑞王！默定的储君！哪个御史不长眼睛上书参一本储君失德？这要是真参了，那可不就是失德不失德的事儿了——筑的是突厥人头的京观，涨的是我军的士气，失什么德？伤什么天和？怕不是这位御史通敌叛国！
哦对，御史之首吴帆吴大人随行，还在后头，再有两天就该到了。
周如晦看姬未湫神采飞扬，颔首道：“就这么办。”
一锤定音！
很快命令就传达到了下面，煮人头这事儿倒是没人嫌弃，边关的士兵大多来自本地，早已恨突厥入骨，听闻要筑京观一个个抢着来干，百姓们也听说了，左右是白日，一个个都不带怕的，称要帮忙，自带柴火还有家里不要的锅就出来了。
不过一日，城门外便多了一座不太高的京观，姬未湫拿帕子捂着口鼻去看了一眼，回头就说：“有些小……无妨，下回再有突厥来袭，杀了的一样堆上去。”
他扬声道：“待来日，京观成山，且看突厥尔敢来犯。”
众兵将只觉得热血沸腾，高呼道：“突厥尔敢再犯——！”
“突厥尔敢再犯——！”
“突厥尔敢再犯——！”
周如晦：“……就这么办。”
他突然觉得，或许姬未湫的才能并非是在朝政上，而是在边疆，若非亲王领兵实在是犯忌，他不如上书请姬未湫来边关为将算了，假以时日，在其王庭封狼居胥指日可待。
姬未湫含蓄地笑了笑：“二哥，要不要让人也见识见识？”
他等着没去见铎夏，就是在等着京观筑成，然后带铎夏来看一看。
要是铎夏不识趣，那就把京观最上面的那颗头颅取下来，然后把铎夏的头颅放上去。

第117章
“二王子铎夏？”姬未湫微微颔首, “久仰大名。”
铎夏身高八尺，肩宽膀圆，满脸络腮胡, 一头蓬乱的长发灰白掺杂，皮肤黝黑, 非常符合时下对突厥人的刻板印象。他被两名青玄卫押着送到了城墙上, 身上捆了铁锁，又捆了软筋绳, 确保他绝不会对姬未湫造成任何威胁。
姬未湫一见到这一位, 就想起之前吃到的儿子和母亲生了妹妹的传闻，看向对方的目光不禁带上了一些探究之色。
铎夏抬起眼来看他，姬未湫在端详他的时候，他也在端详着姬未湫。
面前这位南朱王爷，听闻还不足双十, 与南朱皇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长得也是一副难得的好相貌，俊美热烈, 像是一团灼灼的火。这般的外表下，却是南朱数一数二的权臣, 深受南朱皇帝宠眷, 南朱朝中不少高官显贵折戟沉沙于他之手，算得上是手腕狠辣。
定国公一直扣着他不做处理, 他就料到必有重要人物要来，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这一位。
“瑞王。”铎夏目光如狼, 他舔了舔嘴唇：“看来贵国皇帝对小王很重视。”
姬未湫顿了顿, 有些一言难尽——重视是重视的，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视。姬溯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德性的人吗？他有多少能耐姬溯恐怕比他自己还清楚, 真要重视，周二哥或者顾相来处置不就完了吗？轮的到他？他临行前，姬溯的意思可是跟他说的很清楚：你随便玩玩试试，不成也不影响大局。
但是当面拂对方的面子显得很没有风度，故而姬未湫似笑非笑地道：“铎夏王聪慧。”
大概是没听出他的意思，铎夏王显得胸有成竹，他了然一笑：“快人快语，那些无所谓的试探就免了吧！王爷要如何才肯释放小王？”
“本王也不欲与铎夏王打机锋。”姬未湫一手微抬，示意铎夏王可以与他一并散散步，姬未湫直白地说：“铎夏王，可愿合作，各取所需？”
铎夏王听罢嗤笑道：“怎么，南朱师打算插手突厥内政？”
“算不上。”姬未湫双手拢在袖中，厚实的雪白皮毛将他的眉眼衬托得愈发精致，他道：“只是比起乌尔王，铎夏王更适合成为可汗。”
“乌尔那狼崽子？”铎夏王听见这个名字就冷哼了一声：“既然是各取所需，王爷又要什么？总不会是高天给了王爷启示，让王爷奉我为主的吧？”
铎夏王的汉话不算太好，可用着他那古怪的强调说出这句话来时却表达得异常清晰。一个青玄卫骤然发力，一脚踹在了他的膝弯，铎夏王闷哼了一声，单膝跪地。
姬未湫微笑了起来，他停下了脚步，不看铎夏王，而去欣赏着城门外的风景，因着昨日不曾下雪，又是艳阳高照，银装褪去，露出无边荒凉来。荒凉之上，却又有一座白骨山，风自骷髅的缝隙中穿过，呜呜咽咽，如同厉鬼哀嚎。
他轻描淡写地道：“铎夏王玩笑了。”
铎夏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情骤然一僵，铎夏王并非未曾见过尸体，只是任谁看见自己的子民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敌国的门前都会有克制不住的愤怒与仇恨，相反，姬未湫神情淡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什么美景。
这就是威慑！
他就是在威慑他！
铎夏王明确的知道这一点，却又掩不住的愤怒。
姬未湫没有说话，他和姬溯相处的时间太久，太明白怎么应对这种场面，铎夏王不吭声，他也懒得主动挑起话茬。沉默很快被铎夏王打破：“瑞王，你要什么？痛快些！”
“不是王爷一直在顾左言他吗？”姬未湫反问道。
铎夏王本以为这南朱王爷总该扔出正题了，哪想到他说了这一句后又不再言语，他心中一顿，犹如百爪挠心，他想了许多：这瑞王要支持他做可汗？为什么？他能有什么好处？他想借此得到什么好处？为什么选他而不选乌尔那头狼崽子？
终于，他忍不住道：“是小王有错，王爷可否告知小王了？”
姬未湫方颔首道：“两国交战，苦得终究是百姓，铎夏王，本王要一个五十年内不起兵戈，两国共进退的盟约。”
铎夏王听了猖狂大笑，他指向那座恐怖的京观：“你以为我会信吗？这就是王爷说的交好？！”
姬未湫含蓄的笑了笑，道：“本王觉得铎夏王会信。”
铎夏王的笑声嘎然而止，他看向姬未湫：“你这是在威胁小王？”
姬未湫干脆地说：“是。”
“本王并非只有铎夏王一个选择。”姬未湫缓步而行：“活着的有用，死了的，也一样有用。”
铎夏王本想跟上，却被青玄卫压得动弹不得：“可其它人没有小王好用，不是吗？”
姬未湫头也不回地道：“故而铎夏王如今在城墙上，而非是在城墙下。”
草原上的勇士鲜少有眼力不好的，铎夏王清晰地看见京观的最上方是空着的，如同宝塔失去了塔尖，他瞬间明白过来，如果今日他不能如瑞王所愿，最迟明天早上，他的人头就会成为那个塔尖。
他挣扎了一下，一个青玄卫对着同伴点了点头，放他起身，铎夏王扬声道：“如果小王同意，又有什么好处？单单一个可汗的位置，王爷就想让小王出卖整个草原？”
谁要你出卖草原？
姬未湫心里这么想着，口中却说：“两国交好，开通互市，互通有无，难道不够？”
“区区一个互市……”铎夏王不屑地说：“你们南朱的商人，早已在草原中穿梭，难道小王还差这些？”
姬未湫微微一笑：“商人走私，最大的利益在哪里？铎夏王难道不知道吗？”
铎夏王不屑的表情僵住了，他的目光认真了起来：“王爷的意思是？”
姬未湫深恨为了装逼没有带个嘴替上来，这个时候就该有个狗头军师帮着敲敲边鼓，将国家贸易的好处一一告知铎夏王，把他忽悠得迷迷瞪瞪，这事儿也就算成了，如今总不能让他自己去解释吧？
但显然，只能他自己去解释了。
姬未湫道：“国与国之间贸易，以更低的价格获取更多的资源，比如说盐。铎夏王应该明白？”
铎夏王揣摩道：“严禁走私……？”
一旦南朱严禁走私，商人便不能轻松抵达草原，便是顺利抵达，价格也要翻上数倍。如果能以国与国的地位做贸易，大批量从南朱获得盐，他再以一个比商人更低的价格出售给草原各族，将获得一笔巨大的财富不说，还能获得各部落的忠心，他的统治将牢不可破。
铎夏王看向这个年轻王爷，这一步风险极大，如今的南朱皇帝显然更倾向于让突厥亡国，而非贸易往来，养肥突厥，又对南朱造成威胁。
——怪不得这瑞王要的是五十年不起兵戈的盟约。
瑞王做这样的事情又能从中获得什么？
真如他所说一般是因为怜悯百姓？还是为了更大的金钱与权力？
姬未湫见铎夏王目光微变，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含笑以对：“铎夏王以为如何？”
天呐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铎夏王道：“小王怎么知道王爷是不是缓兵之计？”
姬未湫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本王对你，有何可图？”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得就是这么一回事。铎夏王憋屈地没有说话，其实他早就清楚，这一次的商谈的主动权根本不在他的手上，他只要还想活命，无论这瑞王说什么，他都只能相信。
铎夏深深地道：“那就看未来了。”
这笔买卖成不成，还要看后续。
姬未湫抬了抬手：“送客。”
铎夏王还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两个侍卫押着离开，他回头看向姬未湫，大声道：“这就是王爷的待客之道吗？”
姬未湫笑着说：“本王手无缚鸡之力，也得防着铎夏王一命换一命不是？”
啧，真够谨慎的！
铎夏王在心中骂娘，这南朱人一个个怎么都精明得像是狐狸一样。
跟着姬未湫的其中一个青玄卫摘下了面具，正是周如晦。周如晦道：“殿下当真是这般想的？”
“真的。”姬未湫带着周如晦远离了其他人：“两国交好，贸易往来，并非是一件坏事。”
“怎么说？”周如晦微微皱眉，眼中若有寒冰。
姬未湫耐心地与周如晦道：“二哥，可知前朝有个夏国？”
周如晦道：“知道，现云夏府。”
“是了。”姬未湫道：“突厥便如同当年的云夏，地广人稀，偏偏云夏族战力高强……此地争与不争，皆如附骨之蛆。若两国交好，我们只要有耐心，他们自然明白我南朱的好，能有几代通婚，便也识得汉字，习得汉文，数代之后，便是汉民。”
“那时，突厥还需要我们去打吗？”姬未湫笑了起来：“突厥人又不是傻子，谁能让他们过好日子，谁就是他们爹。”
姬溯也是这么想的，原著里姬溯也是这么做的——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周如晦沉默了许久，突然问道：“只是如此？”
“殿下，这是圣上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
狂风忽起，扬起了姬未湫厚实的披风，他的鬓发被风吹得乱舞，他笑道：“这对周二哥来说重要吗？”
“重要。”周如晦骤然握住了姬未湫的手腕，道：“殿下往日，不是这般的人。”
“发生了什么？”

第118章
发生了什么？
——指哪方面？
姬未湫看着周如晦, 目光中透露出一点茫然之色，周二哥该不会是问他和姬溯之间的事情吧？其实告诉周二哥也无妨……不过周二哥应该不太关心这些感情上的问题？
不过不论是什么，城墙上都不是什么好谈话的地方, 姬未湫道：“二哥，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不等周如晦回答, 他又问道：“是不是要从铎夏身上拿点什么？威慑他一番？看着他不像是个老实的。”
周如晦沉默了一瞬：“……嗯。”
姬未湫点了点头, 周二哥应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他操心了, 周二哥会去办的。不得不说, 姬溯的眼光是极好的，凡是他的心腹，几乎都是举一反三的人物，事无巨细，周全无比。
周如晦带着姬未湫回营帐, 一路上不少士兵向两人打招呼, 对着周如晦敬重那是理所当然，对姬未湫也格外敬重就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一进营帐, 周如晦便屏退左右，连值守都被遣退, 连墨剑都不例外。
“说。”周如晦言简意骇地说。
姬未湫坐了下来,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顺手给周如晦倒了一杯, 他捧着茶盏呻了一口，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城墙上风太大, 吹得他人都快麻了。他道：“周二哥是指哪方面？”
姬未湫决定再确定一下，周二哥一个鳏夫, 他搁他面前洒狗粮是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
“……”周如晦看着喝一口茶都能喝得眉开眼笑的姬未湫，眼眸微沉，却不说话，直到姬未湫手里的茶都喝了半盏，方道：“为何这次是殿下来？”
姬未湫自小就不喜欢这些朝堂政务，铎夏一事，要派就应该派顾相，而不是姬未湫。姬未湫的身份太敏感了——无论换到哪一朝哪一代，太子出京都是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情……这件事从根本上就透露出一丝诡异。
姬未湫道：“说起这个，我也觉得奇怪，皇兄一开始叫我来，大过年的，让我往边关跑，我是不想来的，但是看着皇兄开了口，我就想同意，哪想到他又反口让我别来……”
周如晦陡然打断道：“当真如此？”
他年幼时就陪伴圣上左右，深知圣上禀性，圣上深谋远虑，谋定后动，话不出口便算了，出了口便是一言九鼎，哪有朝令夕改一说？
姬未湫点了点头，只当是没看见周如晦眼底的愕然：“不过最后我掷了爻，上天叫我来，我就来了。”
“你……”周如晦迟疑了一瞬：“殿下与铎夏所言，是圣上的意思吗？”
姬未湫笑道：“二哥放心，皇兄说让我放手去做，不成也不怪我……”
周如晦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骤然起身，抓住了姬未湫的手腕就要将他往外扯：“我送你回京！”
姬未湫的笑容纹丝未变，他手腕一动，想要撇开了周如晦的手，周如晦这等腕力哪里是姬未湫能轻易撇开的？他无奈地道：“二哥，我与皇兄之间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合了。”
“不行。”周如晦的语气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情绪：“他事不必再说，我送你回京。”
姬未湫心中微动，周二哥其实不该问这个问题，也不该说什么送他回京的话，他不仅仅是他的周二哥，更是南朱的定国公，更是姬溯的定国公，定国定国，当如定海神针，一子落下，定江山定湖海，不偏不倚——退一万步，他要偏要倚，那也是该往姬溯的方向偏。
他如今说这话，若是叫人听见了，恐怕是落不得好去的。
——姬溯是不会因为这件事拿周二哥如何，可姬溯是个帝王，他多疑入骨，今日不会，明日呢？后日呢？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周二哥也是真心拿他当兄弟的。
“擅离边疆，二哥，不要给自己找麻烦。”姬未湫又挣动了一下，见周如晦还是不放，他只好说：“二哥，你坐下，我慢慢与你说。”
周如晦抿了抿嘴唇，终究还是松开姬未湫坐下了。
“两国交好，互通贸易，亦是皇兄心中所愿。”姬未湫的目光灼灼，他笑得极为坦然：“不叫二哥或者顾相做这件事，是对二哥和顾相得信任……总要有人做这个人。”
“那个人不必是你。”周如晦哑声道。
“是，不必是我。”姬未湫道：“但我想是我……我知道皇兄是在试我，他既然想试，那就让他试……或许等我一无所有，他才会真的信我。”
姬未湫在心中道：一无所有又如何？他一身所有本就是姬溯赐予，如果没有姬溯，他想要的东西其实有很多，如果姬溯要他，他可以只要姬溯。
“何必如此？”周如晦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殿下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姬未湫笑了笑，他答非所问：“二哥，你记不记得，上回在燕京，我去你家吃酒，我说我有断袖之癖？”
周如晦颔首，敏锐如他，他立刻意识到了姬未湫这般与这件事有关，他拧眉，看向姬未湫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若是普通人，姬未湫要也就要了，他喜欢男子比他喜欢女子对圣上而言更为有利，而今能让姬未湫为了取信圣上做到这个地步，这个人身份定然敏感至极。
这样的人不多，左不过是在皇亲国戚与权臣之间。
姬未湫没有要周如晦猜的意思：“我喜欢皇兄。”
周如晦没有说话，他直视着姬未湫，沉默了许久，骤然之间，他一圈砸在了案几上，被这个天气冻得像铁一样的木料在一声巨响后四分五裂，成了一堆碎木，周如晦右手鲜血直流，他什么都没有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姬未湫垂下了眼帘，他手中还捧着茶盏，平静地呻了一口：“皇兄接受了。”
周如晦一怔：“什么？！”
姬未湫抬眼看他，眼中满是笑意：“我说，皇兄接受了，我们在一起了。”
“二哥，不必大惊小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他强迫我，我心甘情愿，我巴不得一颗心都挖出来给他。”姬未湫显得平淡而从容，“于我而言，能相伴一时已经是极好的了，他疑心我，他要试我，那我就让他试。”
姬溯这种人，时不时是要发病的。
“他想做什么，我就替他做。”姬未湫坦然道：“我一身系于皇兄，其实做不做，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叫他开心有什么不好？更何况此事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你要是再掺合进来，那就完了，皇兄大概是要觉得我勾结权臣的。”姬未湫顿了顿，忽地只觉得胸口发烫，他下意识按了按，这才想起来他的胸口还挂着一块玉令，他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了忘记了这是什么——大概除了庆喜公公，没有人知道这块相当于兵符的玉令是在他这里的。
姬未湫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或许这次姬溯叫他出来，就是做好了他会造反的准备的。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他没有想到周二哥对他这样掏心掏肺，但凡他有些歹心，添油加醋与二哥说是姬溯强迫他，二哥会如何？加上手上这块兵符，又会如何？哪怕不急于一时，突厥两位王子都捏在他手上，日积月累之下，他手中将积攒出多少实力？那时再动用周二哥与兵符呢？朝中……还有邹覆流这个阁老。
哪怕是最次的群辅，那也是阁老。
真是班底都给他建好了，就等着他造反了。
造反了之后呢？
或许姬溯也是碍于情面，不好对他下手，所以借这一次的机会，让他勾结突厥，拿住周如晦，若立刻要反，周二哥的兵权即刻消失，他这个瑞王该死该囚都行，大不了就是损失了突厥那边的线。要是他日后再造反，那时与突厥的盟约必然已经达成，借他造反一事，不光能削了周如晦的兵权，还能宰了他这只已经养肥了的猪，突厥也如同姬溯心中所愿一般，一切都很完美。
姬未湫在心中叹息了一声，竟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
可仔细一品，又好像是愤怒的。
他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怒吼，姬溯这样的人，天生注定就是孤家寡人，他这么爱他，这么喜欢他，连命都愿意给他，他还要这样试他，姬溯不配他的喜欢，他的爱……可另一半的心，甚至有些愉悦。
这是姬溯的机会，也是他的机会，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彻底将姬溯收入掌中的机会。
姬溯有没有想过，他如果不反，心甘情愿当他的枪矛，与铎夏商谈后老老实实回京，顺道还拿了周二哥祝他们长长久久的喜糖，姬溯该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呢？
姬未湫眼中泛上了一点笑意。他了解姬溯，姬溯重情也薄情，他无错，姬溯就拉不下脸来杀他，甚至拉不下来脸来对他不好，因为他们之间确实是有情份在的——他若是没有半点情份，为何要与他在一处？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何必冒着千古骂名开这个口？
难道他们两不在一处，姬溯就逼不了他造反吗？
只不过就是姬溯近乎病态的疑心发作了而已，难道还少吗？不过是无数次中的一次而已。
过了这一关，姬溯还能怎么办呢？
——大概只能收敛起自己的疑心，老老实实和他在一起了。
这一场以一切为赌注的博弈，他与姬溯注定没有一个是赢家。
亦或者，他们没有一个是输家。

第119章
周如晦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眉开眼笑的姬未湫, 忽地生出一种绝望来，姬未湫骤然回神，看见周如晦手上的鲜血, 伸手撩开了下摆，周如晦一惊, 紧接着就看见他从腿上卸下来一条暗囊带, 从中摸了个小匣子出来，抽出了一片散发着清香的丝绸, 那丝绸看着小, 展开却有掌心那么大。
“出来着急，没有带其他的，二哥你先凑合用。”姬未湫将吸饱了玉露膏的丝绸覆在了周如晦手背上，他意识到周如晦对这件事的反应有点大，而且不是一般的大——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破木头上, 没敢胡咧咧, 他怕周二哥激动之下给他一记铁拳，把他打得糊在地上抠都抠不起来。
周如晦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他也没说不必，太浪费之类的话, 这种配置一看就知道是应急用的, 既然拿出来了，想必也不好再放回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殿下，圣……”
姬未湫打断道：“二哥, 我明日返京, 劳烦你派人送我。”
有些话不必说，说了他也不会听, 对现在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改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那又何必要说？
周如晦深深地看着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张醒波如何处置？”
姬未湫想了想，问道：“如果是二哥，如何处置？”
他说罢，又觉得好笑：“……算了。”
在周二哥这里，属下不忠，唯死而已，他有什么好问的？姬未湫又问道：“醒波那儿有什么动静吗？”
周如晦道：“几次想要传递消息，都拦下了。”
“什么消息？”
“用的暗号。”周如晦答道。
言下之意就是破译不出其中的内容。
这样一来就有些棘手了——正因为不知道其中到底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所以这样的信息才不能轻易地传递出去。姬未湫微微拧眉，随即又平缓了下来：“那算了，送去燕京吧，就说是二哥截获的，不必提我。”
周如晦霎时就领会到了姬未湫的意思，他警告道：“何必？”
姬未湫道：“难道提了我，我就干净了？”
醒波是瑞王府的长随，他洗不干净。
如果醒波当真与那些世家牵扯不清的话，他就是杀了醒波，提着他的头去见姬溯，姬溯也不会认为他全然不知此事，姬溯只会认为他是见事情败露，恐慌之下将醒波杀了顶罪而已。
周如晦沉默了一瞬，随即颔首。
看，姬溯就是这样的人，不光他了解，周如晦也了解。
姬未湫告辞，回自己的营帐，上午明明还是艳阳高照，如今却又下起雪来，姬未湫呵了一口气，抬眼见它们化作了一捧白雾散去，又觉得好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耐，但是姬溯却觉得他牛逼坏了。
随他去。
忽然姬未湫眼前冒出个人来，他下意识脚步一顿，就看见面前这个大头兵打扮的年轻男人满脸不好意思的看着他，问道：“文书，马上到年关了，能不能替俺写一封家书？”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小兵又掏出了一个麻布做的小钱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一包：“规矩俺懂的！这是润笔费！”
姬未湫好笑地摆了摆手：“不用润笔费了，你跟我来吧。”
他身边如今跟着的是周二哥的心腹，所以才不曾拦着这个小兵近前，姬未湫带着人回了营帐，小兵一进来就‘怪怪’了一声，行动之间越发拘谨——他听说军里头的文书都是富贵子弟出身，如今一看果然如此，这里烧的炭火都不冒烟哎！
姬未湫解了披风随意扔到了椅子上，他落座，招呼着小兵近前：“磨墨会吧？”
“不大会。”虽然这么说，小兵还是走了上来，姬未湫示意他用炉子上滚着的热水浇在砚台里，让他研墨，顺便问要写点什么，小兵嘿嘿笑了笑，说：“没别的，就说俺在军里头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将军是个好人，让俺爹娘别操心，等俺再熬上两年攒些钱就回去……”
姬未湫拨弄着笔锋上的浮毛，顺口问道：“前几日不都在写文书？怎么今天才来写？今天写完了，恐怕送到你家也得年后了。”
小兵低下头去，没敢看姬未湫。姬未湫常年在宫中，一眼就看出这人是心虚了——有什么好心虚的？
这时候他身后的护卫说了话：“九少爷，军中文书写家书要价都高，他银钱没攒够。”
就是吃准了姬未湫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价格，所以才来他这边碰碰运气。
姬未湫随口问道：“写点家书还要银钱？国公爷不管？”
侍卫道：“管的，只是人太多，文书又少，实在是写不过来。”
姬未湫明白了，就是因为僧多粥少，所以才出现了给钱这一回事，别人都写不完了，周如晦也不好按着他们不眠不休写家书。或许还有些文书，仗着家世好，根本懒得理会这种要求，只做周如晦吩咐的那一部分，让写十封绝不会写到第十一封去。
姬未湫笑了笑，见墨研得差不多了，提笔便写了起来，边写边说：“本少爷都在这里给人写家书，他们傲个什么劲？”
小兵听得更紧张了，正惴惴不安之际，却见姬未湫抬头看他，和颜悦色地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的话就报一下家里头在哪。”
小兵哪里敢说其他，立刻道：“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些，俺家在连云府莲花山下杆子村，有棵大树的就是俺家。俺爹叫王大牛！”
“可以了。”姬未湫几下就写完了，他将信放在火上烤了烤，折起来本来想给小兵，转头却又给了侍卫：“你去跑一趟，问问什么时候可以送——这送一送，该不会还要银钱吧？”
侍卫哪里看不出来姬未湫有些不满，连忙摇头：“这没有，九少爷，这真没有。”
姬未湫点头，小兵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人一走，姬未湫就把腿搁在了书桌上，一派纨绔子弟的模样，道：“少爷我今天吃了苦，来，传个令去，让那些文书都给我开门迎客。”
侍卫愕然地看着姬未湫：“……？”
姬未湫一足踩着书桌边缘，椅子一侧离地，一下一下地磕在了地上，他道：“听不懂？叫他们都给本少爷去写家书！”
“九少爷，这……”侍卫还未说完呢，就见一个东西准确无比地砸在了自己怀里，他立刻接住，拿起来一看，发现是瑞王的印信，姬未湫的身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迟早都要曝光，根本无所谓：“谁要不听话，就把人拉出去打。”
姬未湫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去与周二哥说一声，好不容易我来一趟，不要客气。”
侍卫应了一声，却没有走，姬未湫瞪了他一眼，侍卫老实地说：“少爷，将军吩咐了您身边不能没人守着。”
姬未湫：“那青四你去！”
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营帐里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黑影，仔细一看居然是个一个杂役打扮的中年男人，满脸风霜，忠厚老实，姬未湫好奇地打量着青四：“这是易容？”
暗卫已经很习惯姬未湫问东问西了，便道：“是的，少爷。”
“厉害。”姬未湫赞了一声，示意青四拿着东西去告知周如晦——周如晦不想惹麻烦，得罪那些少爷文书后面的家族，毕竟于周如晦而言，大军所用补给都要从后方来，谁知道哪个关节谁突然使了个绊子，做个说不出来的暗亏，落到边关就是要命的事情。
但他不怕，不就是比家世吗？整个南朱能和他比家世的就没有！
有种为了这点破事上朝参他一本啊！
他绝对不把那奏折拦截下来，就这么原原本本送到姬溯面前，看到时候谁死得比较惨。
军营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姬未湫也跟着出去凑热闹，见一个面色倨傲的文书被拉去打了十个军棍，第一棍子下去对方就开始哭爹喊娘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也敢打我——！”
姬未湫使了个眼色给侍卫，侍卫满脸茫然，姬未湫只好看向了青四，青四无奈地掐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我管你是谁呢！就是你老子来了，那也得听军令——！打得就是你——！”
众人回首望去，见发声的是个烧火的杂役，那被打的公子哥儿也顾不上疼痛，满眼愤恨地朝青四的方向看了过去，青四又喊道：“看什么看，兄弟们都在跟突厥拼死拼活，功劳全让你们占去了，写几笔字还委屈你了吗？！”
此言一出，围观的一众士兵都忍不住了，纷纷抱怨起来：“就是啊……写一封家书这么贵，谁写得起。”
“就这么几笔字都不乐意写，还要占我们的功劳——打得好！”
“打得好——！打死这个瘪犊子！”
姬未湫舒服了，给了青四一个赞赏的眼神。
还是经常跟着他的懂他的套路，知道他喜欢做什么。
青四默默地缩了回去。
那少爷文书给打足了十军棍，整个屁股都被血给染红了，这还是没故意下狠手的结果，他昏死过去被人拖走，其他文书不敢再多说什么，各个文书帐前都多了很多排队的士兵。
侍卫：“……”
还真是开门迎客。
姬未湫也不例外，来都来了，又有炭火又有厚皮毛，写几封家书又不带动脑子的——毕竟时下人认识字的也不多，那种花里胡哨的写多了说不定人还看不懂，特别有文化的干什么不好谁搁大街上给人看信？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写，简单明了，保准只要识字都看得懂。
姬未湫又从武装带里掏出了一张银票，给侍卫：“给周二哥，就说晚上我请全军吃点羊肉。”
侍卫接过一看，差点没给吓死——一万两的银票？
好家伙，怪不得要找将军，除了将军恐怕没人能一口气拿出一万两来。

第120章
翌日, 姬未湫登上了回京的马车，去时要快要急，回去时却因为时间足够而不必那么匆忙——姬未湫寻思着也不能蓬头垢面就去见姬溯, 见了姬溯啥也没说先躺两天？那还能玩点啥？黄花菜都凉了。
周如晦与他共乘，盘膝而坐, 膝头横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宝剑, 他垂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姬未湫挑起车帘看了看, 周围是周如晦派来的亲卫以及重新派来的青玄卫, 见他挑帘，便有人来问：“少爷可有何吩咐？”
“无。”姬未湫道。
说罢，那人又退回了队伍里，姬未湫看着他们，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对比起之前跟着他的青玄卫摆出的队列, 这一支明显更谨慎, 将马车防护得更严密——如果换个角度看，何尝不是将他也看得更严密了呢？
大概是姬溯特意吩咐过——他会不会也怕他逃？
应该会, 如果他逃了，姬溯应该会很头疼。
“看什么？”周如晦骤然问道。
姬未湫笑着回答道：“二哥你这把剑好生锋锐。”
周如晦握住剑柄, 反手递给了姬未湫, 姬未湫一愣，接了过来, 这剑看着锋锐，也确实如此, 尚未接近锋刃, 只是入手，便有一种遍体生凉之感, 且较于一般的长剑更重，握在手中有一种诡异的契合感。
习武之人的兵器素来是不爱叫外人碰的。
周如晦道：“此剑久经沙场，斩杀无数外敌，可镇宅避煞，殿下可随身携带。”
姬未湫一听就知道周二哥这是要护着他的意思，随身的兵器都给他带回去，还佩戴在身侧，让姬溯看见了怎么想？他将剑还了周如晦，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二哥收回去吧，况且我也有一把绝世神兵，太长了，在大队里头呢。”
溯回剑他带了，只是临时起意分队而行之时没有带上而已。
“叫溯回。”姬未湫说起这个名字，眼角眉梢都泛着一点笑意：“本来是给皇兄准备的节礼，我看着实在是好，就给扣下来了。”
周如晦淡淡地听着，不言不笑，只是将剑收了回去。
姬未湫说罢，忽得又想起了要和姬六那边汇合的时候请。想到这个就头疼，当时提前开溜是很爽，但现在嘛……八成是要被姬六他们念叨的——毕竟这事儿也不是第一次了。
当时下江南不就玩了一手金蝉脱壳吗？
姬未湫眼眸微动，决定给姬六他们整点好差事，他看向周如晦：“我打算就这般回京，姬六他们就托付给二哥了。”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二哥，别客气，有什么不好办的就让姬六他们办去。”
姬六他们是跟着他来的，无论办了什么事儿，锅绝对是他这个瑞王的，于姬六等人的功绩确实实打实的。吴御史这人最是刚正不阿，又善于查案，最是痛恨贪官污吏，同在的姬六是皇亲国戚，邹三是阁老之子，再有刘毓保驾护航，能为周如晦解决不少他自己不好办的事儿。
“人为了南朱抛头颅洒热血，总不好再让人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姬未湫道。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周如晦，他颔首。又过几日，车队到了辽源府的边界，周如晦深深地看了姬未湫一眼，道：“小心。”
说罢，周如晦下车，快马返回边关。
姬未湫一人坐在车内，舒展了一下四肢，又吩咐道：“备马。”
他还是决定自己骑马，大不了跑两天坐一天马车，他还是想早日回京，早日见到姬溯。
***
“圣上，定国公送来的消息。”庆喜公公将几封信件呈到了姬溯面前，姬溯颔首，拆开了第一封来看。第一封写的就说醒波一事，他一目十行的看完，随手扔给了庆喜公公，庆喜公公看了，面露出一些苦色，又一闪而逝，随即道：“圣上的意思是……”
姬溯谈不上愤怒，也谈不上喜悦，他如古井一般，波澜不兴，他道：“不成气候。”
庆喜公公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嘴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半躬着身，只听姬溯道：“扣着吧，待瑞王回京，让他自行处置。”
或许是小孩儿有意培养，他若杀了醒波，岂不是打草惊蛇？
总不能吓得他连燕京都不敢回。
庆喜公公应了一声是。
姬溯又看起了第二封，第二封无非是说姬未湫与铎夏商谈一事，第三封则是提了姬未湫将姬六等人留下，孤身回京。
姬溯看着第三封信，指尖在上面敲了敲，庆喜公公跟着瞧了一眼，却见定国公写的‘许臣便宜行事’这一句，他心中一紧，他知道以小殿下的心性，十之八-九是将他们留在了边关混些功劳，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有收拢军心之嫌？
小殿下怎么也不知道避讳一些？
再看姬溯，见他不辨喜怒，庆喜公公轻声道：“看来殿下赶得上回来过年了。”
姬溯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不是？”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姬未湫在接到醒波消息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不成气候。”
醒波是忍住了，但是他的同党没有忍住，让周如晦得到了一些消息，周如晦返回边关恰好将人抓了个正着，捉着了这一条线，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容易了起来。消息送到他这里已经有了延迟，但并不妨碍他得知一些真相——醒波与世家有些联络。
比如利用他的名头和世家做了一些交易，他对醒波从不设防，王府一应出入都是由醒波打理，上回收了邹覆流的银子只是运气不好，被他撞上了而已。或者换个角度，醒波也并不对他设防，一应都在账册上，只是他没问过，所以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也不算太穷但也不算太富裕，至少和那些世家之流的没法比，天知道他不光有钱，还有富得流油——也不能这么说，这个钱他也没花过，这钱也不是藏在瑞王府，更没有用在他身上。
用在谁身上了不知道，还没查明白。
姬未湫的脸色有些冷淡，大概是最坏的心理预设做了太久，得知这个消息他也并不显得吃惊和失望，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轻松感。他唯一有些烦躁的点只有一件事——姬溯到底知情不知情？
他数次让姬溯查醒波，姬溯的意思都是让他自行处理……他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觉得无所谓？
什么事情在他眼里是有所谓的？
与姬溯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姬未湫甚至觉得他能轻易揣摩到姬溯的想法：或许姬溯确实查出来有问题，但他没有查的那么深，或者在查的很深之前就止步了。姬溯以为醒波是他的人，拿醒波出来是为了打消他的怀疑，他也留几分面子，不查的太深，让他‘自行处理’。
而他却理解为醒波没有太大的问题，姬溯考虑到醒波陪伴了他许久，这才让他自行处理，也好留醒波一命。
姬未湫与青玄卫道：“传信回去，就说请皇兄留着醒波，待我回京自行处理。”
青玄卫应了一声，快马而去。
姬未湫高喝了一声：“走！”
尘土飞扬而起，掩去了他们的身形。
回去的路上出乎意料的太平，等姬未湫回京的那一日，恰好大雪，姬未湫换了马车，连日的奔波让他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厚实的披风紧紧地裹着他，但还是冷得有些令人发颤。
马车穿过了巍峨的朱门，满宫覆雪，朱墙也为雪掩去了七分颜色，在素白的缝隙中隐隐透露出几分艳色。
这条路姬未湫太熟悉，熟悉到了不用看，姬未湫也知道他走到了哪里。
进了太和宫的范围，紧接着穿过这条宫道，再拐三次弯，一炷香之内他就能到清宁殿。
他在心中默数着，抱着手炉的手臂绷起了青筋，他有些紧张。
有些紧张于这看不见尽头的皇宫，有些紧张于自己的下场，有些紧张于见到……姬溯。
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报复姬溯，要说什么话，给他什么脸色，但走到这里他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姬溯。
这一炷香仿佛走了一天一夜，姬未湫终于等到马车停下的那一刻。宫人们上前挑开了帘子，雪光与阳光一并洒在了姬未湫的身上，他扶着宫人的手臂下车，陡然看见了站在台阶最高处的那个人影。
雪还在下。
姬溯就站在那里，他并未撑伞，雪就这样落在了他的发际与肩头。
姬未湫急急地登上台阶，到了姬溯面前，他伸手握住了姬溯的手，只觉得触手冰凉。姬未湫皱眉道：“皇兄怎么就站在了这里？天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好像也没分开多久，姬未湫却觉得已经分开很久很久了，他贪婪地注视着姬溯，忍住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紧姬溯的冲动。
雪也落在了姬未湫的发上。
姬溯亦在看着他，目光自他的发际落在了他的脸上，忽地笑了笑，说：“没有多久。”
居然就这样回来了。
他居然就这样回来了。
姬溯伸手拂了拂他的发际，注视着他发际上的雪，却见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见到他开心极了。
“你回来了。”
“我不回来还能去哪？皇兄真是在等我？下回好歹也撑一把伞嘛……”姬未湫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往里头走，边走边说，姬溯没有应，他也不以为意，一进清宁殿，暖风扑面而来，姬未湫拂去了姬溯肩头的雪，摸着已经濡湿的衣料，道：“走，去更衣。”
姬未湫虽然恨不得和姬溯黏在一起，却不是真想让他着凉。转念一想他自个儿一路快马回来，条件有限，想要打理得非常清爽整洁是不可能的，他也吃不准姬溯的洁癖发作不发作，干脆说：“皇兄，容我去云池宫泡一泡，这一路上都快把我冻僵了。”
有点想亲亲他。
不知道去云池宫之前可不可以先讨一个吻。
姬溯也握着姬未湫的手，闻言道：“一起去。”
姬未湫也不是没见过，当即笑嘻嘻地应了声好：“好呀，再上些吃食，我快饿死了。”
话音未落，就被姬溯看了一眼，姬未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出去一趟，嘴上不把门惯了，‘死’这一字，也犯姬溯的忌讳，不能乱说，不吉利。
他握紧了姬溯的手，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没救。
两人在连廊下走过，姬未湫越走就越是清醒，他看着与他并肩而行的姬溯，有些好奇：他在想什么？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吗？他没有任何反应吗？
他在边关做的那些事情，按照常理来说，是在姬溯的底线上反复摩擦，姬溯都不打算和他发作吗？
还是像往常一样，是要和他发作的，但是要给他留点体面，等他休息好，吃饱喝足了，再来发作？
进了云池宫，又是另外一番天地，温暖的水汽如春风一般拂面而来，姬未湫却松开了姬溯的手，道：“我先更衣。”
说罢，他去了屏风后，宫人们上前帮着他换下了脏衣，大概是因为刚刚进了清宁殿，又捂得严实，出了一些汗，如今衣服一脱，一股汗味儿隐隐约约钻入了他的鼻腔，姬未湫心想亏的他聪明，要不然一会儿凑过去被姬溯闻到了多少有点败兴。
他先进了一个小池清洗，却没有注意到姬溯越来越沉的目光。
等再回去，姬溯早已泡着了，倚在池边双目微阖，姬未湫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一时竟然有些不敢下去，等他回过神来，又不禁暗笑：难道他不下去，姬溯就永远定格在这里了吗？
那也很好，但是他有些舍不得。
他悄悄下了水，不想惊扰姬溯，姬溯似乎已经睡着了，姬未湫也就大胆了一些，轻轻地在他身边落座，学着他的姿势，靠在池边，任由温泉将他的体温慢慢升高。
他侧脸看着姬溯，有些难耐地想他们都这个关系了，他凑上去亲一口应该不要紧吧？
明明走之前他想亲就亲，回来之后却莫名有些畏首畏尾。
姬未湫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吻上了姬溯的唇角，姬溯也在这一瞬间睁开了眼睛，却没有任何动作。姬未湫舔了舔他的嘴唇，在上面辗转反侧，颜色淡薄的嘴唇慢慢染上了一点艳色，姬未湫慢吞吞地想，有点想是刚刚看见的那一抹覆雪的宫墙。
好神奇的感觉。
仿佛他亲吻的不是姬溯，而是这座冰冷威严的皇宫。
姬溯垂眸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又沉又黑，想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仿佛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藏着无数的已知的，未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破开黑暗，露出狰狞的獠牙。
姬未湫讨好地舔着他唇瓣的缝隙，浸在水下的手摩挲着握住了姬溯的手，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最终与他十指相扣。
姬溯握住了他的手，另一手勾住了他的腰，轻轻向上一托，姬未湫便坐上了他的膝头，他极尽亲昵地摩挲着姬未湫的背脊，嘴唇与他稍稍分离，下一瞬间年轻人就热情地追了上来，张开口，任由他索取。
姬溯抚摸着他的背脊，一节又一节的摸过去，这条脊梁看着又乖巧又听话，活色生香的温顺地伏在他的怀里，实际上呢？
他有时很想剥开小孩儿的皮肉，看一看他的脊梁，看一看他的心，是否如表现出来的一致。
其实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只需要轻轻地握住，一扭，小孩儿这辈子都不能再下地走路，那么是否一致就无关紧要了。
但是不舍得。
已经纵容了他许多回，不差这一回。
或许……他也知道怕，所以才这样来讨好他。
是不是呢？
他不知道。
唯有姬未湫，他看不透。
他已经猜测到厌倦了，他想要一个答案。
姬未湫真的花费了很多力气才让自己和姬溯分开，他本来还想再亲下去的，能顺势办了最好，但实际上他已经听见自己的肚子在鬼叫了，他不舍地在姬溯嘴上啄了好几下，这才从姬溯身上下去，宫人们极有眼色，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为他送上了糕点。
其实他想吃个大肘子，最好是红烧的，油汪汪的那种，不过他要敢在这里吃，姬溯能弄死他。
姬未湫对着果子露吃了一碟子红豆糕，胃里总算是舒服了一些，正打算和姬溯说说话，忽地见宫人们送上了一壶酒。姬未湫接了一杯，闻了闻味道，目光有些奇异地看向姬溯：“碧云酿？皇兄不是不许这酒再进上了吗？”
姬溯目光平和，道：“许你一盏。”
宫人们静默地退了出去。
以前姬未湫把这酒当安-眠-药来喝，他当然也知道每天喝酒入睡不是什么好事儿，但是那会儿实在是睡不着，没什么可选的余地。后来和姬溯在一起后，他两睡一个被窝，姬未湫就没有睡不好过，这酒也就戒了。
他还想和姬溯说说话，当然不想喝，喝下去人就睡着了，故而打趣道：“皇兄是想把我灌醉？之前我要喝，皇兄还大发雷霆呢。”
“我一直很好奇……”姬未湫凑到了姬溯耳边，低声问：“为什么要禁了这酒……皇兄？”
姬溯当真就是不动如山了，他道：“醉酒误事。”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那今天许我一醉？”
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
姬未湫却将酒盏摆在了池边，“那我等会儿再喝……还有事情没有交代呢。”
姬溯看着他，姬未湫习以为常，这是等着他说的意思，他道：“按照皇兄的吩咐，已经与铎夏谈妥了，约莫开春后就会进行第一批交易，乌尔也是。”
“此外，我在边关时见军中多有仗势欺人之势。”
姬溯知道，但他想听一听姬未湫怎么说。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也仗势欺人了！回头要是有人参我，皇兄要护着我！”
“亲王插手军务是大忌。”姬溯反问道：“你难道不懂？”
姬未湫特别光棍地说：“我恃宠生娇啊！我都在那儿给人写家书了，凭什么其他人可以在营帐里躺着？皇兄我跟你说，我写得手都快断了，都快抵得上在文渊阁半年写的字儿了！”
姬溯没见微动，隐隐约约透露出一股笑意，有点像是被他逗笑了，又有点像是讥讽他的笑：“是吗？”
“……是吧。”姬未湫没什么底气地应了一声，打工人摸鱼怎么了？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就是姬溯是顶头上司，他就有些心虚了。
醒波的事情，姬未湫特意没说。
他总觉得姬溯要在这上面发作，今天气氛不错，他不想和姬溯吵架。
他拿起了一旁的酒盏，笑问姬溯：“皇兄喝几杯会醉？”
姬溯淡淡地说：“没试过。”
话音未落，便见姬未湫已经抬头饮尽杯中酒，随即垂首吻了过来，温热的酒液顺着年轻人的唇舌滚入了他的喉中，眼前是年轻人笑意盈然的眉眼，姬溯抬手环住了姬未湫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舌尖像是在刀锋上起舞，姬未湫的眼角红了一片，他微微侧收，湿漉漉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他尽力地去吻着姬溯，让纯澈的香气在两人鼻端回荡，极尽的缠绵，不肯放开半点。
一吻闭，姬溯闭上了眼睛。
姬未湫在他唇上狠狠亲了几口，轻笑道：“一杯碧云酿不会醉，一杯蒙汗药我就不信你醉不了。”
姬溯有个坏毛病，他把他想得太谨慎了，所以他根本不会想到他这个‘满腹怨恨’、‘打算谋逆’的瑞王，能当面给他灌一杯蒙汗药。

第121章
姬未湫将姬溯抱了起来, 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又将人背回了寝宫。
姬溯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但背着他的是姬未湫, 宫人们再疑惑也不敢多问半句，唯有庆喜公公问了一句：“殿下, 圣上这是……”
唯恐惊醒了姬溯, 庆喜公公的声音很轻。
姬未湫笑得跟只偷着了鸡的黄鼠狼一样，道：“我把皇兄灌醉了。”
“……”庆喜公公瞪大了眼睛沉默了半晌：“……那老奴令人将圣上送回寝宫？”
“不必。”姬未湫道：“我自己来。”
庆喜公公在心里摇头暗笑, 之前还担心小殿下是不是过界了, 现在一看，兄弟两关系好着呢！——若不好，圣上能在殿下面前喝醉？
姬未湫虽然武功方面是个菜逼，但是背一个姬溯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本来想公主抱，但是考虑了一下安全, 还是背着比较妥帖。
宫人撑起了厚实的天幕, 将连廊遮得密不透风，姬未湫穿着单薄的衣衫, 居然也不觉得冷。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将姬溯带回寝宫，他将人放在了床上, 费力替他脱了换了一身干净的, 这才跟着上床躺下。
他一手支颐，姬溯依旧如同方才一般静静地躺着, 一动不动，他下意识叫了一声：“皇兄？”
姬溯毫无反应。
姬未湫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发慌, 他钻到姬溯怀里，趴在他的胸膛上, 侧耳听着姬溯强劲有力的心跳顺着血肉传入他的耳膜，一下又一下，稳定得让他心安。
他敢下药，当然下的不是凡品，胡老太医知道他这回出门危机重重，给了他不少防身的东西。这蒙汗药一开始就在他的拇指上，怕姬溯亲他的时候发现，等到吃东西的时候顺道一起将那薄薄一片的东西含进嘴里，碧云酿是进了他的嘴才成了下了药的酒，而非一开始就是。
其实是可以借宫人的手的，云池宫有一个宫人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又是孤身一人，愿意效死，可他也不想害那宫人，这事儿成就成，不成还有下一次，他有耐心，就姬溯这种已经默认他要造反了，还能站在雪里等他的人，下不了手杀他。
真要杀，他有命回京？
姬未湫用力蹭了蹭姬溯，姬溯的皮肤像是冷玉一样，手心放上去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微妙的吸附感，他翻身坐在了他的身上，垂首一下一下的亲着，姬溯胸口都被他亲的湿漉漉的，他又觉得好笑，从床边的柜子里抽了张帕子来，亲完了给他擦一擦。
姬未湫擦着擦着又忍不住一口咬了上去，没敢太用力，也有点不舍得咬的意思，含在口中就是不舍得放。半晌他才依依不舍的爬了起来，做戏做全套，不然他这口气出不去。
他唤了小卓来，吩咐他去取些东西，小卓眼睛都瞪大了，却不敢不听话，乖乖去取了。不多时，姬未湫就得到了几根金链子，又嘱咐明日罢朝。他挑了一根金链子，扣在了姬溯脚踝上，姬溯生得出尘绝逸，脚踝也生的好看极了，这跟链子一扣上去，陡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姬未湫不禁侧过脸去亲了亲他的脚踝，握在手中把玩。
姬溯醒过来不会被他气得血压都高了吧？要不要先让太医准备一些保心丸？
哦保心丸这种东西床头就有。
姬未湫笑了笑，又将链子扣在了姬溯的手腕上，四肢都被他锁干净了，他又觉得没必要，困住姬溯哪里是几根锁链能搞定的？这种金链子别说姬溯了，他都能扯着玩儿，主要还是靠药物。他拆了其中三根，只留下左手的那一根——也是很有意思，明明只是做了点无关轻重的事情，姬未湫却觉得气出了一半，钻到姬溯怀里抱着他舒舒服服地睡了。
他本来就累，回来还要跟姬溯玩心眼子，把人放倒了之后心神一送，当即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就是个没出息的货色。
姬未湫想着想着凑上去在姬溯金尊玉贵的下巴上咬了一个牙印出来，又抱紧了姬溯——舒服了，睡觉。
***
翌日，姬溯药效褪去，自睡梦中清醒，他看着怀里蜷缩着的人，下意识在他背脊上揉了一把，年轻人皮肤细腻，薄薄的肌肉藏在皮下，只是这么随意抚触，便是极致的享受，偿全心念。
姬未湫被揉了这一下便醒了过来，他醒过来瞧见姬溯，就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埋首于他怀中，勾着姬溯的腰磨蹭着还要再睡。
他昨天才千里迢迢赶回来哎，今天这么早起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细碎的金玉碰撞声响起，姬未湫骤然清醒，想起了现在是怎么回事，他抬头，便见到姬溯也在看左手上的金链，链子的另一端没入帷帐，两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相撞，姬溯平静地看着姬未湫，姬未湫却忍不住埋首在他怀中笑了起来。
他本来想的是姬溯一睁眼，就要看见他衣衫整齐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拉足气势，勾着嘴角似笑非笑跟姬溯说‘皇兄你输了’这种，但情况赶不上变化，不过现在也真的很有趣。
姬未湫笑够了，这才仰首看向姬溯：“皇兄是不是没想到？”
“放肆。”姬溯平静地说。
姬未湫捞起了他的左手，垂首亲了亲他的指尖，接着道：“皇兄不问问我给你下的什么药？”
姬溯自然察觉到了异常，他手脚无力，内力全无，就像是一个久病之人一样，抬起手都费力。姬未湫又亲了亲他的指尖，凑过去吻他的嘴唇，姬溯平静地注视着他，不知道是无力还是无心，任由姬未湫在他口中放肆。
姬溯感受着姬未湫的亲吻，微微皱起了眉头，却又被姬未湫抚平了，他贴着姬溯，抱怨道：“你都不问点什么吗？”
姬溯缓缓道：“今日罢朝？”
“……”姬未湫沉默了一瞬，叹息道：“皇兄还有心情关心今日上不上朝？”
“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姬未湫挑开了姬溯的衣襟，抚摸着他的颈项，忽地双手都放了上去，语气冷得他自己都没发现：“有时候恨不得掐死你。”
本来只是说着玩玩，可说出来的时候，姬未湫就知道，原来这句话是真心的。
姬溯可以不喜欢他，可以厌恶他，但这样又喜欢他又防备他，不断的试探他，是个人都会累的。他的理智在疯狂的叫嚣——不如就此杀了姬溯！
只要姬溯一死，这个国家，这片土地就是他的，不会再有人敢再这样试探他，不会再有人能再这样威胁他，不会再有人如姬溯一般伤害他，就这样杀了他！让这一切就这样结束！
已经没有比今天再好的机会了！
锁着姬溯颈项的手却稳稳当当的，没有半点要收紧的意思。
姬溯恍若未觉一般，反问道：“既然如此，何不动手？”
“我吃的亏还没还完。”姬未湫翻身坐在了姬溯腰上，拇指压着姬溯颈部的经脉，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他道：“还完了，才能动手。”
姬溯的手缓缓抬起，往日里如钢筋铁骨一般的手如今柔若无骨地握住了姬未湫的手腕：“聪明了不少。”
姬未湫目光平静，陡然道：“你想死？”
姬溯道：“为何选了这个方式？”
姬溯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绝不会正面回答，往日里姬未湫不想逼他，今日却想逼出他点实话来，他定定地看着姬溯：“回答我！姬溯，你将我一步步扶到了这个位置，让我去边关，给我安排势力……周二哥，其实才是我的兄弟吧？”
“你想让我对他说什么？你想让他干什么？又想让我干什么？”他语气中带上了一点讥讽：“怎么，皇兄，你这是想引颈就死？”
姬溯没有说话，姬未湫骤然松开了他的颈项，白皙的皮肤上多了几个模糊的指印，又很快随着血脉流通而散去，只留下薄薄的红。
姬未湫看着那一点红痕，一股怒气陡然直冲大脑，他单手扣住了姬溯的颈项，几乎将他从床上拉起来，脱口而出道：“怎么，跟我在一起，你他妈的就想死？”
“明明是你说喜欢我，要和我在一处，你要是这么恶心我，为什么要说？闹的如今仿佛是我在强迫你一样！”姬未湫松开了手，任他倒回了床榻。
未束的长发缱绻地散落在床榻上，姬未湫却无心去看。
他捂着胸口，急促地呼吸着，这个地方好痛。
他明知姬溯是喜欢他的，却耐不住心中剧痛，这一次是姬溯在试他，可难道姬溯就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一定会赢吗？要是他真有逆反之心，万一他赢了，姬溯怎么办？
但凡他昨天心狠一点，给姬溯下的是剧毒呢？
今日姬溯又是什么下场？！
除了死，只有死。
他要不是喜欢姬溯，他真造反，第一时间就是杀姬溯。
谁敢将姬溯这样的人留下来？
“是我强迫的你吗？”姬未湫眼眶发热，他强忍着泪意，声音沙哑，又问了他一遍：“是我强迫的你吗？”
是他强迫的他吗？！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姬溯就要求死？！
凭什么？他明明可以忍，他明明已经接受了他既定的结局，为什么姬溯要这么做？！
可姬溯还未说话，他已经捂住了姬溯的嘴。
他不想听。
他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今天就不该做这件事，他就该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高高兴兴的回来，继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过他的日子。
真相向来残酷，他不该问，也不如不听。

第122章
“不必说了。”姬未湫松开手, 平静地说：“就当是我强迫你的。”
“姬溯，你听着，现在你在我手上, 我就是反了，你认也得认, 不认也得认。”姬未湫说着说着居然笑了起来, 眼角眉梢都舒展了开来，眼中的泪意褪去, 他抚摸着姬溯的脸颊, 垂首亲吻他的眼角，姬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任由略显冰凉的唇瓣与他相碰。
姬未湫发现了一件事——他无法改变姬溯的想法，姬溯认定的事情不会变，他只会不断地去试探、去印证自己的想法。
与姬溯, 本就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
姬未湫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你从了我, 那你依旧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你不从, 那日后就困在后宫当至高无上的皇后。”姬未湫道：“我不及你，皇兄, 我做不到密不透风。”
“所以与其让人猜测, 不如我让史官如实记上这一笔。”姬未湫依偎在了姬溯怀中，闭上了眼睛：“会让他记清楚我们兄弟相-奸, 记清楚你是如何从皇帝成了皇后，我还会让人传播出去, 让所有人记得我们背人伦、逆天理的事实, 千秋万代，史书上永远会有你我一笔。”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姬未湫任它流淌：“你要是死了，我会在你身后为你加冕，立即与你合葬……你这一生都休想摆脱我。”
“你不是在意这些吗？”姬未湫轻声道：“那就和我一起遗臭万年吧。”
姬溯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你会受万夫所指。”
姬未湫反问道：“那又如何？我不在意。”
姬未湫顿了顿，自嘲而笑：“至多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与其看姬溯日日猜忌，不如一死，这本就是他注定的结局。
姬未湫从枕下摸出了一只墨玉小瓶，与姬溯道：“这是千机散。”
“皇兄你知道的……这是彻底毁了你的经脉的毒药。”姬未湫道：“喝下去，日后你就是个废人。”
说罢，姬未湫抬头饮尽，随即吻住了姬溯，将里头的液体送了进去，冰凉的嘴唇贴在了一处，姬未湫唇瓣微张，苦涩的药液自两人的交合处溢出，他看着姬溯，等待着他的回应。
喝，还是不喝？
当时胡老太医给了他两种解药，一种需要两天才能彻底解除药效，一种是立刻生效，姬未湫选的是后一种。
……算了，就这样吧。
让他遗臭万年，他舍不得。
——就赌这最后一次。
姬溯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的小孩儿，终究张开了唇，将药液饮下。
姬未湫还未来得及惊讶，下一瞬间，两人身形反转，姬溯一掌压在姬未湫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宇从平静转变成了惊讶。
姬未湫笑了起来，他不惊不怒，他四肢舒展，甚至扬起了颈项，将这处致命的位置彻底送入姬溯掌中。
口中苦涩得要命，但于姬未湫而言，不亚于最醇厚的蜜糖。
姬溯这样的人，视己身贵重无比，如今却愿意吃下他喂的毒药。
他注视着姬溯，姬溯也在看着他。
许久，姬未湫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道：“怎么不动手？臣这般放肆，圣上为何不处置了臣？”
“是圣上亲自赐死，还是拖出殿门杖毙，亦或者午门问斩？”姬未湫说罢，微微地笑了起来：“下不了手是不是？你敢说那杯碧云酿不是你心甘情愿喝下去的吗？给你软筋散你喝了，给你毒药你也喝了，如今怎么舍得要我的命？”
姬溯神色复杂：“你是在威胁朕？”
姬未湫喂他的，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姬溯在这一刻甚至自觉有一种赤身暴露在天光下的狼狈，仿佛心脏都被剖开了，任由眼前这个一手养大的年轻人一览无余。
“是，我就是在威胁你。”因为坦然，因为确定，姬未湫显得格外的从容：“你要下得了手，那就动手，我绝不反抗，日后你随意安一个罪名给我，想必也无人置喙。”
“再给你一次机会，皇兄，动手。”姬未湫的手覆盖在了姬溯的手背上，他压着他的手用力向下，他笑：“来，动手，杀了我。”
姬溯在这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的松开了扣住姬未湫颈项的手，他反手将姬未湫双手扣在掌中，他沉声道：“朕从未想过真正要你的命。”
“没有吗？”姬未湫笑道：“哥，你说这话，骗的是谁？”
两人的目光交缠着，姬溯轻声问他：“何必骗你？”
他是想过，若早知有这一日，理应早早杀了姬未湫。
可从未想过真正去杀了他。
他连皇位都能拱手送了他，又哪里能真的要了他的命？
姬溯一手抚去了姬未湫眼角的泪痕，略显冰凉的液体在他指腹如同烈火灼烧，不知道这小孩儿又是如何承受的。
姬未湫道：“好，我信你。”
“不杀我是吗？”姬未湫看着姬溯沉沉的眼眸，轻松地说：“那要不要软禁我？只要打断我的手脚，拔去我的舌头，将我软禁起来，也很安全不是吗？”
姬溯道：“朕未曾想过。”
就算是软禁，也不会打断他的手脚，拔去他的舌头。
“那怎么办？”姬未湫嗤笑了一声：“不杀我，也不软禁我，就任由我在这里谋夺你的皇位？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我看你晚上抱着我睡得挺香？”
“……”姬溯没有开口，忽地，姬未湫一手从他掌中抽出，轻描淡写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不重，甚至很轻，却有种显而易见的侮辱：“现在呢？下得了手了吗？”
姬溯微微侧脸。
“让你长根舌头不是让你当哑巴的，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姬未湫握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他。
“你该杀我。”姬溯的手上的力道松懈了下去，松松地扣着姬未湫的手腕，轻轻地揉着上面的红痕：“你我心知肚明。”
这样好的机会，这样好的机遇，只要他一死，他能够得到想要一切。
姬溯看着小孩儿通红的眼睛，低声问他：“为何不杀了朕？”
只要杀了他，他就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瑞王，无人再会置喙他的身世，无人再会胁迫他，无人再会叫他因皇权俯首，无人再会为他添上污名……他为君失道，为兄失德，不过一死，何尝足惜？
他将这样难得的机会给他了……他为何不要他的命？
他这样孤身回来，他便有些朦胧的感知，在小孩儿将解药说做毒药的时候，那份感觉越发强烈，但是他不敢确定。
……会吗？
姬未湫笑着反问：“我杀你作甚？我还要留着你，让你给我当皇后呢。”
他甚至想再给姬溯一个耳光。
他和姬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说到底，不过是情情爱爱，甚至都算不上背叛。他对这个国家有什么宏图霸业吗？说到底，不过是雾里看花。
那他杀姬溯做什么？图他早三？图他折子批到晚上九点？图他一个月休三天？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登基，姬溯真给他当皇后，那回头姬溯也得给他批折子。
主母不是应该打理家业吗？虽然这个家大一点，但多少也算是个家。
姬溯垂下了眼帘：“不要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姬未湫耐心地道：“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只认定了你那皇位人人垂涎欲滴，认定了我想要，我这么喜欢你，喜欢得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怎么敢不依从你？我辩不过你，你就当我想要好了。”
“今日你不杀我，日后我日日图谋你的皇位，日日想着造你的反，日日想着把你囚于后宫，还日日想着宠幸你。”姬未湫举起与姬溯十指相扣的手，姬溯左手上的金链闪闪发光，他侧脸吻了一下姬溯的手腕。
他虽然被姬溯压着，眼眸中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杀不了我，那日后有数不尽的猜忌，算不完的心机……哥，你就只能自己受着了。”
“……”姬溯清晰地看见了姬未湫眼中的怜悯与深情，他爱惜地抚摸着姬未湫的眉骨，一时哑然。
居然……是真的。
世上怎会有人不爱这一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呢？
可面前就有一个。
“……我永远不会杀你。”姬溯俯下-身来，在他唇上碰了碰，他眼眸微微阖了阖，沙哑地说：“……你想要什么，那就来拿。”
他早该知道，从那一日与他说出‘心悦’两个字的时候，从昨日看见他的马车缓缓驶入这深宫时，他心中一切的算计、一切的谋划在那一刻变成了空白——他还愿意回来。
只要他愿意回来。
无论他想要什么，就来拿吧。
权力就在这里，他也在这里，无论他想要什么，无论他是伪装还是真心，无论日后等待他的是背叛、是举世不容、是千古骂名，他就在这里，任他索取。
心愿得偿，何必再求未来，有这一刻，便算是完满。

第123章
姬未湫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太过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连四肢都仿佛变得软绵绵的。
他侧脸看了看天色——好家伙，架都吵完了, 天还没亮。
“我昨夜传了令，今日罢朝。”姬未湫环着姬溯的颈项：“……再睡会儿？”
或者做些什么？
姬溯抚了抚他眉间, 起身坐到了一侧, 他道：“睡吧。”
“……”姬未湫沉默了一瞬，他翻身坐到了姬溯的腿上, 两膝压着床榻, 伸手摸了一根发绳来，他咬着发绳给自己束发，道：“嗯，我不睡，你睡你的。”
姬未湫做一些事情的时候喜欢把头发束起来, 因为太长了, 很容易压到，出了汗黏在身上也不舒服。
单薄的寝衣随着他的动作散开了半片, 在皮肤上映出淡淡的阴影，发带自姬未湫齿间滑走, 他扬首便与姬溯的目光对上了。
姬溯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巡视。
姬未湫问他：“好看吗？”
不等姬溯回应, 他已经俯身咬住了姬溯的嘴唇，这一个吻很粗鲁, 像是野兽对人类单方面的撕咬，姬未湫咬破了姬溯的下唇, 血液混合着唾液自唇角流下, 在姬溯的颈项上留下了一条淡红的痕迹。
姬未湫松开了姬溯，捏着他的下巴打量着这一道痕迹, 没有人说话，呼吸却在沉默中交缠。
本来淡色的嘴唇如今泛着艳丽的红，明明是姬溯的血，却又仿佛是姬未湫的，在这张出尘绝逸的脸上注入了生气，如同玉像走下了神坛一般。
——漂亮死了。
他迫切的想要做一些什么来印证真实。
姬溯的左手松松地搭在他的腰间，腕骨上的金链也随着姬未湫的呼吸轻动，姬溯忽地道：“好看。”
姬未湫挑眉，环着他的颈项细细密密地亲他，姬溯握住了他的后颈，回应着他的吻。忽地姬未湫闷哼了一声，他侧脸，将额头抵在了姬溯肩上，压抑着声音，呼吸有些急促，动都不敢动一下。
“抽出来。”姬溯握住了他的手腕，道：“小心伤着。”
姬未湫咬着牙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姬溯注视着他，目光温柔，许久才问道：“真的想？”
姬未湫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用一种尽量若无其事地语气说：“我本来打算给你下千里春光的。”
千里春光，宫廷秘药，主用于闺中合欢。
姬溯顿了一顿，随即将他抱到了膝上，姬未湫软了背脊，伏在他怀中，忽然听见了姬溯的轻笑声，他恼羞成怒地说：“皇兄你给我喝碧云酿难道不是为了这事儿？！”
姬溯从一旁柜中取了一匣子膏药，药膏的清香逐渐在帐中漫延开来，略显冰凉的指尖搭在了姬未湫身上，姬溯方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姬未湫骤然抖了一抖，他抱紧了姬溯，连背脊都僵硬了，他死死地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肩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姬溯停了手，又道：“疼？”
姬未湫没吭声，说实话，他怕他一开口就忍不住跳起来跑路，虽然不太痛，但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姬溯偏偏就不动了，另一手自他的背脊上一节一节的按摩过去，他侧脸看着姬未湫，却只能看见小孩儿发颤的肩头。
“不要怕。”姬溯在肩头亲了亲：“乖。”
姬未湫没忍住一口咬在了姬溯的肩膀上，不重，却咬着，姬溯耐心地等着他不再紧绷，这才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姬溯忽地托住了他的腰，姬未湫下意识跟随着他的力道向上抬了抬，很快又被带着缓缓坐了下去。
姬未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许久却发现还没结束，他松开了口，侧脸看姬溯，见姬溯神态从容，他伸手摸了一摸后方，这才见他眉目微动，漆黑的眼眸骤然撞入了他的眼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差点以为姬溯有点什么毛病，拿的是其他东西弄他。
——要不然明天还是请胡老太医给姬溯看看吧。
姬溯忽然问道：“在想什么？”
姬未湫：“在想明天请胡老太医给皇兄你看看……”
艹，说错话了。
姬未湫刚意识到这一点，就被惊得闷哼了一声，他重新将头抵在了姬溯肩上，颈项上红了一片，渗出细密的汗，姬溯在他耳边吻了吻：“抬头。”
姬未湫抬头，眼睛都是红的，嘴唇微张，姬溯捏着他的下巴仔细地看着他，又低头看去，小孩儿这样，只当他是怕的，可要是真怕，恐怕是无暇抵着他的。
姬溯吻住了他的嘴唇，长驱直入。
金链摇曳，伶仃有声。
……
“睡吧。”
得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姬未湫一头就扎进了梦乡。
姬溯垂眸看着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的小孩儿，哑然失笑——当真是对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小孩儿知不知道但凡他说一句话，他就能死无葬身之地？就这样轻易地信了他，轻易地将性命放在他这个兄长手里？
他一手搭在了姬未湫的背脊上，慢吞吞地拍着，思绪变得迟缓而平静，似乎那些他曾经赖以为生的一切在这一刻变成了毫无用处的累赘。他的手停了下来，皮肉裹着骨骼抵在他的掌心中，有种奇异的满足。
姬溯的目光落在左手上，那条细细的金链依旧松松地扣着他的手腕，在昏暗的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在他腕上留下了几道淡红的勒痕。
大逆不道。
姬溯注视了金链许久，终究没有拿它如何。
他的目光落回了姬未湫身上，躺了下来，将姬未湫拢入了怀中——罢了，让小孩儿自个儿解开吧。
***
等姬未湫再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明月当空了，还是熟悉的怀抱，他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姬溯，姬未湫觉得自己真没说假话——抱着他，姬溯是睡得挺香的。
他想起身，却只艰难地动了一动，感觉整个人都是麻的，连骨子里都泛着一股酥烂的意味。
真要命。
原来是这种感觉。
姬未湫埋首于姬溯怀中，耳朵都泛着赤红，他其实不太记得之后的事情了，他感觉好像做了一整个上午，中间被扶着去洗了澡，还吃了点东西，又一觉睡到了现在。
姬溯很有耐心，似乎是怕弄伤了他，一举一动都要确定他能接受了才开始，时不时还要停下去看一看，折磨得他半死不活，他受不了抓着他的头发让他快点，结果可倒好，叫快可以，叫慢可以，叫停就当没听见是吧！
姬未湫看着近在眼前的牙印，慢吞吞地想：我咬的。
我牛逼。
……再咬一口？
刚有了动作，后颈就被捏住了，慢条斯理地将他拉开，姬溯垂眸看来，眉宇间有一抹隐而不露的餍足：“醒了？可有何处不适？”
想到姬溯令人堪忧的精神状态，姬未湫犹豫了一瞬，还是实话实说：“……有一点，涨得慌……喜欢，多做几次。”
一张口，他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和姬溯做当然舒服，要是姬溯能少管他就更好了，他年纪轻轻，讲究一个顺其自然，养什么生！
姬溯已经从一旁取了茶盏来，递到了姬未湫的唇边，姬未湫直起身将温热的茶水喝了个干净，这才觉得喉咙里舒服了不少。
姬未湫极其反感私密事暴露于外人面前，故而偌大一个寝宫，连个宫人都没有。除却第一次不知情，当着他的面前叫了宫人来更换寝具，往后姬溯再也未曾招过宫人，便是要招，也是将他带到其他地方后再招。
姬未湫喝完水又倒进了姬溯怀里，伏在他身上连动都不想动一下，姬溯抱着他，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姬未湫闷声道：“……皇兄。”
他是不是被艹坏了，他怎么感觉有点异样？好像里面还有……
“嗯。”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他似乎是知道姬未湫要问什么：“再忍一炷香。”
姬溯揉了揉他腰下，意有所指。
姬未湫在这一瞬间甚至有种想笑的冲动——装的人模狗样，结果连这些东西都准备齐全了？是不是就等着给他用了啊？啊？！
亏了，早知道他凌晨的时候搞那一套做什么，他只要躺平，姬溯自然而然就来了。
他用力蹭了蹭姬溯的胸膛，忽地感觉有什么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有些疼。他微微皱眉，直起身来看，便见原本手臂的位置是一条细长的金链，一端扣于姬溯腕骨上，一端隐入床帷，因为他压着的关系，姬溯身上多了一条如蛇一般的细长红痕。
姬未湫直直地看着那道红痕，他看了许久，又抬头去看姬溯，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等想到做这个孽的是自己，他干巴巴地说：“……这金链还挺结实的。”
“皇兄怎么不摘下来？”
姬溯就这么戴了一天？……啊？
他捉着姬溯的左手，见腕骨处有几处深红色的勒痕，他顿时皱眉，又低头在上面亲了亲：“……疼不疼？”
姬溯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平静而柔和，他微微仰头，喉结上是一个堪称嚣张跋扈的牙印。
他仿佛在说，与这个相比，手腕上的不算什么。
姬未湫抿着嘴唇帮他把金链给解开了，被捂得温热的金链被主人弃之如履，姬未湫又想要去找玉露膏来给姬溯涂上，人刚越过姬溯，就又被姬溯拉了回来。
姬溯道：“伸手。”
姬未湫迟疑了一瞬，终究伸出了手——完了，要挨打。
姬溯扬手，等落到姬未湫手中时却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日后，不许如此。”
姬未湫默默地看了他半晌，把金链子又给姬溯系上了。

第124章
姬溯微微扬眉, 姬未湫还未来及笑，就被姬溯按到了膝上，一声脆响在姬未湫耳边响起, 他骤然闷哼了一声，往一旁躲去, 偏偏腰被按得死紧, 动弹不得，他环抱住姬溯的腰, 感觉到紧实精悍的肌肉在掌下跳动, 他分不清究竟是姬溯在动，还是他自己的心跳。
“皇兄，我错了我错了……”姬未湫一迭声地说，把脸挨在姬溯身上使劲磨蹭了几下，姬溯轻描淡写地道：“打疼了？”
姬溯这一下根本就是跟他闹着玩, 压根不痛, 但他里头还含着东西，被姬溯打得往里头撞了一下, 昨天翻云覆雨还留下的余意在他身体里乱窜，指尖都在发麻, 姬未湫也知道怕, 连连摇头：“不疼不疼，放我起来……”
姬溯果真放他起来了, 却不是允许他下床，姬未湫被抱到了姬溯膝上坐着, 他伏在姬溯怀里, 心有余悸地抱着姬溯，继续认错：“我错了皇兄我真的错了, 我下次再不敢了……别打……”
这要是打下去，他今天不得死在这张床上？
“好，要记住。”姬溯拢着他，一手搭在了他的臀上揉了揉，姬未湫身形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姬溯，一手摸索着去抓姬溯的手，却被姬溯连同腰一并按着，他气短：“皇兄……呃……”
他骤然闭上了嘴。
“忍一忍。”姬溯平淡地说着，五指一下一下的揉着姬未湫腰背下的肌肉，酸痛之下是难以琢磨的酥麻，姬未湫轻哼了一声，腰都软了下去，肚子里又酸又胀，好像又回到了昨天一样，记忆深处的快乐又被重新翻拣了出来，大咧咧的晒在阳光下。
姬未湫眼角都红了，他闷头埋在姬溯肩上，一阵一阵的发颤，仿佛每一块肌肉都会牵引到里头的东西，若有若无地动作几乎让人发狂，姬未湫扯住了姬溯的衣襟，柔滑的织料在他手下变得满是皱褶。
“别弄……了……”只有三个字，姬未湫却像是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中间停顿了好几次。
姬溯手腕上的金链轻轻晃动着，没有停止，姬未湫看着近在咫尺的姬溯的颈项，青蓝色的经脉隐没在皮肉中，冷玉一样的皮肤在烛下映着柔润的光，喉结轻轻滑动的时候，姬未湫凑上去含住他的喉结，讨好似地舔了舔。
明显的凸起在舌尖上碾了过去，姬未湫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松开了他。
姬溯显然是被讨好了，他垂眸看着姬未湫泛着粉色的眼角，“想要？”
姬未湫自暴自弃地用力点了点头：“对对对我想要！皇兄就容了臣弟这一回，臣弟感恩戴德，铭记五内……”
什么人啊这是！
第二次结束天更黑了，末了姬溯将左手递到了姬未湫面前，姬未湫老老实实地解开了，再也不敢往他身上锁了。他蔫了吧唧的被姬溯抱起来去清理，他难过得要命，感觉屁股都开花了。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更衣的时候，姬未湫进了净房，站直的时候听见腰都在吱呀作响，腿软得没法说，他扶着柜子的边缘慢吞吞地走着，这要摔了就搞笑了。
他就觉得不科学，虽然姬溯习武，但是他胜在年轻啊！被搞两次腿都站不直了是怎么回事？好歹姬溯都三十岁了，他都没有一点男人步入中年应该有的苦恼吗？！啊？！
没吃到以前是馋，吃到嘴了发现完全吃不下，撑得难受！
说实话他现在小腹还有点奇怪的酸，不太舒服，大概是进的太深的缘故。
姬未湫踉跄了一下，他立刻抓着木几站稳了，不想上面的铜盆被他带着翻倒了半边，他一僵，果然见到姬溯进来了。
姬溯的目光在满地的清水和歪着的铜盆上扫过，随即搭着姬未湫的腰将他扶稳了，姬未湫尴尬地就是不看姬溯：“没事，不小心。”
“嗯。”姬溯应了一声，带着他走到了恭桶边上，姬未湫意识到姬溯想做什么，人都麻了。姬溯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垂，姬未湫道：“不至于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我自己就可以了！”
“别闹。”姬溯道：“仔细摔了。”
姬未湫忍不住要避开姬溯，还没推拒两下就被扶起来了，也不知道姬溯怎么弄的，姬未湫没能忍住，轻微的水声响起时，姬未湫都不知道往哪里看。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已经飞出天灵盖了。
屏风外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是宫人们进来更换新的铜盆与水。姬未湫就像是一只警惕到了极点的猫，紧紧地贴着姬溯，直到脚步声消失他才松懈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山里被伏击的那一次，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上次在山里……皇兄就想这么做了？”
那一次姬溯只是替他扯着裤子。
姬溯面不改色地替他擦拭干净，又为他整理衣衫，就是不答话。姬未湫握住了他的手臂，姬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脏。”
“我又不嫌弃我自个儿。”姬未湫回头看去，姬溯倒是一脸平静淡漠，跟他在清宁殿批折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姬未湫口舌发紧，姬溯将他的腰带系好，转而松开了他去净手，姬未湫抓着他的衣袖：“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
姬溯看了他一眼，道：“是。”
衣袖从姬未湫手里溜走，柔滑细腻的触感还残存在掌心中，姬未湫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结结巴巴地说：“这么……这么早的吗？”
姬溯将他也拉到铜盆旁边净手，耐心地与他道：“朕在你心中，难道是个善人？”
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没想到你这么脏啊！
“……”姬未湫终究还是问了那句话：“皇兄你的洁癖好了吗？”
……
两人胡闹得太过头，等真正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只能当夜宵了，姬未湫这时候才觉得饿得发慌，猛猛连炫三大碗饭，抬头一看姬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姬未湫陡然问道：“皇兄在想什么？”
已经好几次了，他和姬溯吃饭，好几次抓到他就这么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含蓄的意味，之前好奇但觉得没必要问，今天他忍不住想问一问。
“民间有句老话。”姬溯姿态悠缓从容，意味不明地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所幸你生在皇家，吃不穷朕。”
姬未湫：“你还想当我爹？！”
姬溯有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姬未湫连连摇头：“不不不，臣弟失言，皇兄恕罪。”
这个不行，真的不行。
姬溯没有说话，姬未湫就当这事儿算过去了，庆喜公公进了来，对着二人行了一礼，道：“太后娘娘听闻今日罢朝，午时前差了人来问，入夜前又使了人来问，圣上您看……”
姬未湫本来正打算吩咐宫人上点甜汤，闻得此言，骤然侧脸看向姬溯，姬溯八风不动地道：“与太后道一切都好，明日朕与瑞王朝后去向母后请安。”
庆喜公公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姬未湫只觉得浑身发毛，就姬溯这种人，轻易不会罢朝，母后得知后应该亲自来看一看，而不是差了人来问，更何况还是两次，他轻声问：“母后……知道了？”
姬溯颔首：“无妨。”
正巧宫人送来了桂花赤豆汤，姬未湫焦虑地扒拉了一下勺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姬溯：“母后……没事吧。”
“母后一切安好。”
姬溯这么说，姬未湫才长舒了一口气，这要是母后给气出病，他就是真该死了——不过母后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母后，姬溯也心疼母后，应该不会有意将母后气出病来。
他这才有心思低头喝甜汤，绵绵的赤豆沙吃进嘴里，他才觉得好了不少，等到一碗吃完，姬未湫与姬溯在廊下走路消食，忽地只听姬溯道：“朕不会封你为后，亦不会昭告天下。”
姬未湫：“……？”
不是，怎么突然提这事儿？
姬溯注视着他，平静又温柔，他握住了姬未湫的手，耐心地与他解释：“年少情热，自然愿与天下知，然须知人言可畏，东宫不可失道。”
姬未湫道：“我也不想要东宫之位……”
“住口。”姬溯打断道：“日后不得再提此言。”
“朕年长你十二岁。”姬溯平静地说。
他年长姬未湫十二岁，虽说他常年习武，但日后若无意外，必是要先姬未湫一步而去的，姬未湫如今已有东宫之实，来日若不登基，谁能容他？
下一任东宫，可以是姬未湫在宗室中选取，甚至可以是在他死后娶得名门闺秀生下的子息，必得称姬未湫一声‘父’，方能登基。
以他之能，为姬未湫留下一个盛世不难，叫他享二三十年太平富贵，无上尊荣，日后百官为他议号，也至少能得一个美谥，也算是青史留名。
“朕活着，娇妻美妾不必再想，朕容不下。”姬溯轻声道：“从旁的补你。”
姬未湫想什么，却见姬溯抬手制止了他。
“至于与朕合陵。”姬溯轻轻抚摸了一下姬未湫的发际：“朕等着你。”
他的断龙石不放下，等他便是。
来年若心有变故，那就独入陵寝，若不变，就依然与他合陵。
姬未湫咬了咬嘴唇，他没有想到姬溯居然将他的玩笑话都记在了心中，他眼眶有些发热：“我……我开玩笑的。”
姬溯的眼神冷了下来。
姬未湫：“……！”
“不是玩笑，哎？！哥你别生气！我的意思是合葬一定要合的，不过我真不想要当皇帝！是这个意思！”
姬溯这才好了许多。
姬未湫吸了吸鼻子，扯着姬溯的衣袖说：“你给我考虑这么多呀？”
姬溯没有说话，只是从庆喜公公手中接了披风来为他系上了。
要了他，难道只图这一时欢愉吗？叫他受千古骂名，万世指责吗？
自然要为他周全一切。

第125章
翌日下了朝, 姬未湫直接跟着姬溯去了后殿，顾相见状露出了遗憾的眼神——他还想问问‘生意’谈得怎么样了呢。
姬未湫翘着二郎腿吃点心，姬溯则是在喝茶, 歇了一会儿后就往慈安宫中去。
若是往日里，他们这两个好大儿联袂上门, 太后必然是早早就候着了, 结果今日去说是太后还在御花园里没回来，让他们两个等等。
姬未湫笑眯眯地就扯着姬溯坐了下来, 差着宫人去给他们弄点吃的, 还使人去御花园里请太后回来。
姬溯撇了他一眼，姬未湫扬眉：“皇兄？”
“无甚。”姬溯流露出一点笑意。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太后离开便是不想见他们，打定主意要他们白跑一趟，也就只有姬未湫敢叫人把太后请回来。
不多时，太后果然回来了, 只是沉着一张脸, 眉目含霜，和姬溯少说有五成相像。姬溯与姬未湫都起身行礼, 太后也没叫起，在上首落座, 道：“还知道来给我这个老太婆请安。”
姬未湫已经直起身了, 凑到了太后身边，笑眯眯地说：“母后, 谁惹你生气了？儿臣去教训他。”
太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是说前日就回了宫？”
姬未湫笑着往自己脸上轻轻抽了一下：“是我不好, 叫母后担心了。”
太后下意识一把拉住了他：“你……你这个孽障！”
姬未湫轻轻挣脱了开来, 给她敲肩膀：“母后~也不是我不来，这不是赶着回京, 一路上累着了，在皇兄那儿躺了两天才回过气来。”
怎么不累？要不是姬溯精细，办完事儿又是汤药又是药膳的给他补上，他今天能爬起来才是见鬼了。
姬溯已经到一旁坐着去了。
太后一听就有些担忧，也绷不住表情了，忙回过头看姬未湫：“可是病了？”
“没有，儿臣好着呢……”姬未湫作势弯了一下手臂，要给太后展示一下他的肱二头肌，被太后拍了一下才作罢，太后道：“像什么样子，快放下！”
姬未湫这才放下了，他坐到一旁，捡了个苹果啃了一口，太后见他眉目盈然，半点不带晦涩，再看姬溯，他虽然还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却轻而易举能看出来轻松愉悦，松下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气却怎么都缓不下来。
姬溯淡淡地说：“都退下。”
宫人们行了一礼，纷纷退了出去，姬未湫抢先道：“母后……你知道了？这事儿跟皇兄关系不大，是我的错。”
姬溯看向了姬未湫，太后的面容也嗖得一下就冷了下来，她道：“若是你皇兄无心……”
姬未湫：“那说明我有本事。”
太后被哽得不知道说什么，姬未湫换了个橘子开始剥，歪着头直笑：“好了母后，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皇兄对我可好了他还会跟我说话呢！他第一次跟我多说了几个字我都怀疑天上要下红雨了……”
太后：“……”
他这副语气说的仿佛他皇兄是个哑巴一样。
姬溯警告似地看了姬未湫一眼，姬未湫只当是没看见，太后却看见了。姬未湫习惯了，根本不带怕的，橘子剥好了他先塞了一瓣进了嘴，眼睛一亮，赶忙掰了半个往太后手里塞：“母后，这个甜！”
剩下的橘子又掰了一半，分了姬溯。
姬溯接了，吃了一瓣。
太后顿时生出了一种无可奈何之感，若说毫无阴霾是可以装出来的，可这份轻松随意是绝对装不出来的——纵使他要装，他皇兄不配合，又怎么能装的出来？
姬未湫把剩下的两瓣橘子一口气吃了，丰沛的汁水涨满了整个口腔，他眯了眯眼睛，又在果盘里挑第二个，边道：“母后，我在宫里过年，今年热不热闹呀？”
太后只觉得这辈子是欠了他的，道：“哪有过年不热闹的呢？偏偏我这儿却冷清极了。”
他们两在一处，她这个当母亲的阻止不了，那好歹得有个后吧？她也不挑，两人谁的都行。
姬未湫道：“那过年把王叔一家子也请进宫里来过年，把他家孩子全带上，让嫂子们陪母后抹抹牌……”
宗亲王家子息昌茂，要是全带进宫来，能把慈安宫爆改成幼儿园。
姬溯平淡地说：“也好。”
太后知道这是两人都拒绝了，不由叹了口气，抬眼却见姬未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姬溯直笑，她看着就头疼，道：“罢了罢了……随你们吧！”
姬未湫‘哎’了一声，姬溯昨天折子还没批，确实是久留不了，他就跟着姬溯告退了，临走前还跟太后说：“母后，那个橘子赏我两筐呗！”
太后没崩住，怒道：“叫你皇兄赏你去！”
“哎好！”姬未湫拉着姬溯就往外走，姬溯跟着他出来，见他脚步轻快，不由也轻松了不少，他问道：“何事叫你笑成这般？”
姬未湫看四下无人，低声与姬溯道：“母后催着要孩子……我反正是没那本事生，皇兄你能生吗？”
姬溯瞥了他一眼：“放肆。”
姬未湫拉住他的手：“回去叫我看看呗？”
姬未湫的手被姬溯反手打了一下，又被姬溯抓住了。姬未湫贩完了剑，身心舒畅，笑得张扬又肆意：“其实我想说别的……不过没敢说。”
他母后真算起来年纪也不大，也算是保养得宜，生孩子就算了，毕竟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高龄产妇搁哪儿都危险，但既然觉得冷清，也可以寻几个面首的嘛！
又不是养不起喽！
不过这些话是不能说的，说出来估计得被他母后和皇兄一起打个半死，无论成不成，这顿打铁定会挨。
毕竟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姬溯不知道姬未湫要说什么，但听他说不敢说，想必不是什么好话，便道：“那便不必说。”
姬未湫也是笑笑不说话，两人回去上班，午歇后，小卓公公进来禀报道：“殿下，张大人回来了。”
“知道了。”姬未湫颔首，等到姬溯手上这个折子看完了，他才道：“皇兄，我出去一趟。”
姬溯颔首：“仔细着些。”
“知道了。”姬未湫出了清宁殿，转而去了冷宫——也不是故意要关到冷宫，主要是方便他过去，左右今日是要出结果的，不会在冷宫逗留太久。
冷宫门口是青玄卫在值守，姬未湫进了去，就看见了熟人——墨剑。他有些好奇：“墨剑你怎么回来了？”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边关吗？
墨剑行了一个礼：“国公爷费了些功夫才将人抓着了，特意命小的一路押送回京。”
姬未湫颔首道：“辛苦你们，回头领了赏再走。”
“小的代兄弟们谢过王爷！”墨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瑞王说赏，这一份赏可不会少，他是不缺，可底下的兄弟们缺呐！这差事太好，又能在王爷跟前露脸，又能领着赏。
墨剑身后，是被捆着的醒波。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姬未湫，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姬未湫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墨剑见状，将一封有些厚的信交给了姬未湫，转而便先行告退，将地方让了出来。
姬未湫先是拆了信一目十行的看完，叹息了一声：“醒波，你要给我引荐的那个……早已不成气候，何必呢？”
周如晦在信中说，醒波勾结北地世家，不光走私一些违禁品，还囤积了不少兵器——这事儿还不是从醒波这里发现的，而是与醒波结盟的那个世家。
他假死脱身后，醒波一直在向外传递暗号，周如晦有意放走了两个，顺藤摸瓜摸到了辽源府一个小世家，祖上曾经辉煌过，如今已经没落了，这家人户在军中还有些势力，是周如晦手下的两个小将。仔细一查，才知道醒波与他们家勾结。
往哪里运呢？往西边运。
借由商队南来北往，明面上不过是走私些丝绸茶叶，实际上来回都不空趟，周如晦肃清那两个小将的时候，甚至查到了今年的边境布防图。
醒波的口枷被解了下来，他深深地看着姬未湫：“殿下……殿下还活着……”
姬未湫坐了下来，那双对着姬溯总是灼灼生光的眼睛如今是一片平静如水，他道：“咱们好歹也是相处了快十年，醒波，你该不会说，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吧？”
不要装出一副都是为了他的样子，难道他和姬溯在一起之前醒波干的也是为了他吗？
醒波垂下了眼帘，忽地道：“殿下，醒波知道，如今再说其他已无用处，还请殿下赐死——圣上昔年弑父杀兄，冷情冷心，绝非善类，殿下万勿……”
姬未湫打断道：“我知道。”
“你说的我难道不知道吗？”姬未湫知道的比醒波多的多，先帝死还有他出的一份力呢：“我问的是你，不是问皇兄。”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为何要反？”姬未湫平静地说：“昔年你族中获罪，是我皇兄为你家平反，你也是我皇兄救下来的，让你出宫做个富家翁，你不愿意，让你去考科举，你也不愿意，后来跟着我出宫做了长随，我自问有千般万般不好，也不曾苛待你与眠鲤，你为何要反？”
醒波也曾出身朱紫之家，但先帝那会儿跟疯了差不多，别说杀人，他都敢吃人了，醒波的父亲劝诫先帝获罪，七岁以上杀无赦，七岁以下不论男女皆充入掖庭为奴。
当时姬溯被先帝派出去平叛，实则先帝是打算让姬溯死在外面，母后几乎等于被软禁，他太小，无能为力，其余东宫属臣也是自身难保，等姬溯回来时一切都来不及了——醒波他父亲也并非是东宫属臣，只是姬溯在，必然是要想法子保一保这样的不惧生死直言进谏的臣子的。
要不是有这一层关系，醒波怎能服侍在姬溯左右？又怎能作为亲信被派在他身边，跟着他出宫？
论起来，真没有对不住醒波的地方。

第126章
醒波茫然地看了姬未湫一眼, 随即又露出无奈之色：“殿下……殿下原来是这般看醒波的么？醒波无话可说，但求一死。”
姬未湫沉默了一瞬：“你想葬在哪里？”
醒波一顿，眼中闪出了一点泪光：“殿下, 醒波此去……”
姬未湫打断道：“你想葬在何处？”
这已经是最后的情份了。
醒波眼眸低垂，姬未湫见他不吭声, 便道：“那便葬在云鹤园。”
云鹤园依着皇陵, 唯有朝中忠、重之辈才有资格葬在那里，醒波家中因直言谏上而获罪, 姬溯登基为其平反, 并将其双亲移葬其中。
醒波犯下的是谋逆重罪，真要论，祸及家人，说不得双亲都要被从云鹤园中剔除。
姬未湫把这事儿断在醒波这里，叫他依着他双亲, 算是尽了这么多年的情份。
醒波陡然道：“殿下总是这般宽和慈厚……只是不知殿下若非出身皇家, 可还有这般宽厚？”
他的声音幽幽厉厉，像是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姬未湫心道他知道, 他以前就是个普通人，家世一般成绩一般长相算帅, 那比现在还宽和慈厚呢, 来了这个破地方，他连京观都敢盖了, 宽厚个屁。
“你怎知我不会？”姬未湫不禁笑了笑。
醒波扬首，直勾勾地看着姬未湫：“醒波有话, 只愿告知殿下一人。”
姬未湫不会让青衣卫出去, 要是醒波脱困，上来给他一刀, 那他不是亏死了？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故而他道：“都是我的人，你想说就说吧。”
这几个青衣卫醒波也眼熟，他眉间莫名有了点喜色，他道：“不论殿下信不信，醒波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
姬未湫的手指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若不是有这十来年的交情在，他已经不想听下去了。你之蜜糖，我之砒霜这个道理许多人都看不穿，亦或者说不愿看穿。
“可殿下……殿下还记得红玲吗？”他陡然问道。
“记得。”姬未湫记得这个人，这是个宫女，大概是他十二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当时已有十六岁了，大约是准备着给他嚯嚯的，但他不乐意，将人安排了个扫洒的活就算完了。
不想红玲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经常能想出许多新奇的玩法，有一阵红玲就带着他上蹿下跳，被抓了就他背锅。他第一次溜出宫就是红玲带着的，第一次上赌坊也是红玲带的，第一次上青楼也是红玲带的。
有一次醉酒后醒来大彻大悟，他是没事，让人知道红玲带着他办这些事儿她就死定了，所以隔日就将红玲送出宫去避祸，后来母后知道了后，想发作也找不到人，最后不了了之。
送红玲出宫这事儿还是让醒波办的。那时醒波在姬溯身边伺候，极得庆喜公公看重，姬溯也看重他，地位比现在的小卓还要高一些。醒波也不知道原委，只当是宫女讨了他的喜欢，求了个出宫的恩典罢了，随手就给办妥了。
醒波古怪地笑了笑：“红玲是圣上的人。”
“嗯。”姬未湫平静地应了一声：“然后呢？”
若换了个正常小孩儿，姬未湫指定要在心里呸一声，可他不是普通小孩儿，他早已成年了。那时他看着姬溯登基，心想原著剧情算个屁，自己无心权位，哥哥又当了皇帝，他努力个什么劲儿，吃喝玩乐不就好了吗？还能顺便安一安姬溯的心，这有什么不好？所以当时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醒波仔细地端倪着姬未湫，相处多年，他对姬未湫极为熟悉，见他这般，就知道他是真的半点没放在心上，也不因此起任何心结。
“……殿下宽仁。”醒波道：“可此举何其诛心？殿下难道都不想一想吗？！”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醒波接着道：“自殿下出宫建府，姬溯更是变本加厉，府中上下遍布姬溯的眼线，本是无事，也要被他们生出些事端来！”
姬未湫叹了口气：“所以就是为了他在我王府里塞了点眼线，又找人带我出去玩，醒波你就为我不忿到了要让我黄袍加身？”
“不止！下江南、玉玺案、淮南……桩桩件件，殿下分明无心权位，姬溯却一次次将殿下推上风口浪尖，殿下您难道就没有半点怨恨吗？！”
姬未湫没有说话，青衣卫们将头埋得极深，只恨自己留在了这里。
“殿下可知？当年我父亲是为了圣上才直言谏上的……圣上却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腰斩，族人屠戮殆尽，只为了引起群臣义愤……”醒波一眨不眨地看着姬未湫：“姬溯阴狠毒辣，不择手段，为君如此，为兄亦如此，更是逼迫殿下……昔日有我张氏，今日有殿下，他日又是谁？！”
“我时常想，殿下这般宽和慈厚，出身高贵，为何登基的不是殿下？若是殿下登基，必定仁爱天下！”醒波的声音陡然轻了下来：“……殿下一心想做富贵闲人，如今做成了么？他会让你做么？总有一日，他会逼着您死的。”
“殿下，被逼到了如今，您当真没有半点怨恨吗？！”
姬未湫沉默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当然有。”
姬未湫轻轻笑了笑：“但是我不会选择造反。”
“有些事情不能算的太明白了。”姬未湫道：“谁家兄弟没有些龃龉？牙齿今日咬着舌头，难道要把牙齿拔了，才算是公平？若是一分一厘去算，算得清吗？唇亡齿寒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你也是伴着我长大的，我适不适合当皇帝你难道不清楚？每日丑时起身，寅时上朝，我怕我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三日一朝，巳时开朝会。”姬未湫说罢，笑意渐消，他平静地看着醒波：“你为我伸张，本不算是错，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去卖国。”
“百姓原已修身养息，盛世将至，你那些东西流出去，你知道会死多少忠勇之辈？届时生灵涂炭，家国四分五裂，你指望谁去救？我去救吗？”姬未湫道：“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救？我能不能救？”
如果真有那一日，他大概是会救的，但人性善变，谁能言说未来？万一他哪天发现救不了，就把地这么一割，安居一隅，只管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了呢？
先帝也曾励精图治，谁知道晚年会求长生求到疯魔，处女血为汤，寿者筋为面，幼子心为缀，吃那么一碗长生面？——谁能料得到！
他自己都不敢保证的事情，醒波是怎么敢的？
“我皇兄是有千般万般不好，我承认。”姬未湫道：“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将南朱治得很好，他是个合格的皇帝。”
“我是有怨怼，那又如何？我不在乎。”姬未湫道：“我与你不同，你可以将双亲族人惨剧怨怪到他的身上，我与他之间，没有这样的深仇大恨。我未来还有漫长的一生，难道就要我活在这怨怼与不满之中吗？”
姬溯数次将他推到险境，他不是没有不满，只是他失去了，但是他也获得了，这是一场人心的交易，他满意现在所获得的，自然不会计较过程的得失。
计较了又如何？他和姬溯反目？最坏的结果不提，他们两个估计都干不出来，毕竟百姓何辜？要卷进他们两的恩怨情仇里？
那么最好的结果是什么呢？
两人和平分手？他远走天涯？要不然要死要活？再不然让姬溯捅自己几刀来道歉，呕几口血来说后悔？两人分分合合，最后两不相见，含恨而终？
何必呢？
“……人生苦短。”姬未湫道：“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未来，姬溯那疑心病发不发作谁也不知道——那又如何呢？按现在来看，姬溯是不舍对他如何的，那就只能让姬溯自己受着。哪日舍得了，要对他发作了，那就发作，大不了分呗。
情热时说一生一世的比比皆是，可除了到双双盖棺的那一日，谁能定论一生一世！
醒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殿下，您这样信任姬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就让我看看，我的下场如何。”姬未湫道：“你去吧。”
醒波骤然睁开双眼，入目却是姬未湫的平静到了几乎冷漠的目光。
姬未湫向后退了两步，道：“瑞王府长随张醒波，忠勇护主，遇刺而亡，赐葬于云鹤园。”
青玄卫们低低地应了一声是，手起刀落，热血喷涌而出。
姬未湫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青玄卫在各处要害补了刀，探了心脉，摸了呼吸，禀告他：“王爷，张大人去了。”
“嗯。”姬未湫转身欲走，方走两步就又停下了脚步：“方才听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皇兄若问，如实回禀便是。”
青玄卫本就是姬溯的死士，就算今日没听着，日后必然也是要知道的——说不定他们早就知道了。
这道理不光他知道，姬溯也知道。
他们死不了。
姬未湫推开门出去，方才的血腥又为冷宫增添了一分诡秘之色，他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不禁一哂：算了，反正冷宫近几年也用不到了。
说不定近几十年都用不到了——管他呢！
他回了清宁殿，沐浴更衣，这才去见了姬溯。
姬溯一如往常一般在看折子，顾相也在，似乎正在禀告什么，见他进来，还有些异色，姬溯淡淡地说：“回来了？”
“皇兄，我回来了。”姬未湫轻轻笑了笑。
“边关近日太平了不少，皆是殿下之功……”顾相在一旁絮絮叨叨，顺便拍了一下姬未湫马屁。姬未湫坐在下首，抬眼看向姬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这座皇宫困住了他的身体，也困住了他的心。
只要姬溯还在这里，只要他们还相爱，那就可以继续。

第127章
“王爷！”
姬未湫骤然回神, 就看见顾相道：“王爷以为该如何？”
他不知道啊？顾相说什么来着？他光顾欣赏他美貌的哥哥去了，谁有功夫听顾相说了什么？！
姬未湫那一脸懵逼的样子连掩饰都懒得掩饰，顾相抬头看看平静如初的圣上, 含泪认清楚了一个事实——做为一个深得圣心的臣子，这时候应该知情识趣的再重复一遍。
毕竟圣上都不以为意, 他这个当人臣子的发什么难, 活腻歪了吗？！……啧，圣上都在看他了！
顾相重复了一遍, 显得又温和又有耐心：“王爷, 关于与突厥那头……王爷是如何打算的呢？”
姬未湫瞬间看向了姬溯——他就想先整点盐和茶换牛羊和好马，让铎夏和乌尔各自交好几个部落，但是具体给多少，怎么换，还多少还得指着姬溯给他人来算。
毕竟这种东西不可能依靠一个人两个人去算出结果的, 中间还得商议。
姬溯看向了顾相：“内阁安稳太久了。”
这样的大事合该由内阁提出各项方针——什么事情都要上位者自己做, 那么养这么多臣子作甚？吃空饷么？
也就是觉得姬未湫好欺负罢了。
顾相只觉得头皮发麻，当即躬身道：“臣等懈怠, 请圣上恕罪。”
姬溯挥退了顾相，抬起一手, 姬未湫笑嘻嘻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坐在了他的身边，还未来得及说话呢, 就听姬溯道：“往日不是很伶牙俐齿？”
姬未湫：“……？”
姬溯把玩着他的手，淡淡地说：“你是君, 内阁是臣, 不必太过客气。”
“哦。”姬未湫乖乖地应了一声：“我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才对各位阁老客气一些罢了。”
“人心皆有贪欲。”姬溯虽然神情不曾改变，却隐隐透露出温和的意味：“一步退, 步步退，退到极致，便是外臣摄政，进到极致，便是独断专行——其中有度，慢慢把量。”
姬未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低眉浅笑地问他：“那对着皇兄也是这样吗？”
他喜欢姬溯的手，修长漂亮，骨节莹润，像是一杆玉做的竹子，芳华内敛，清洁明净。
姬溯任他握着，道：“……是。”
姬未湫歪着头说：“看来我得提些要求来进一步。”
姬溯眉目间流露出了松泛的笑意，浅的几乎看不见，却确实存在：“说说看。”
姬未湫想了想：“过年的时候，皇兄与我去甘泉别苑吧——自从赐了我，都没去过几趟，委实是浪费。”
“好。”姬溯没有犹豫，姬未湫想了想：“把母后也带过去？”
甘泉别苑足够大，不妨碍什么。
“嗯。”
姬未湫无意识地摩挲着姬溯的掌心，忽然道：“醒波去了，皇兄得再安排一个长随给我了，要靠得住的。”
眠鲤不是这块料，因为他久在宫中的缘故，这小子在外乐翻了天，有事没事就去讨好讨好胡老太医学点东西，让他管王府他肯定不乐意。除此之外，好像就没什么人了——他总不能把狐朋狗友拉过来给他管家当吧？
姬溯道：“嗯。”
话音还未落下，姬未湫已经碰住了姬溯的脸，一本正经地说：“皇兄，你嗓子没事吧？”
言下之意，你哑巴了？
姬溯一顿，姬未湫已经趁机松开了双手，麻溜地就要跑，开玩笑，现在可没有母后在一旁给他撑腰，不跑留着挨训吗？刚走一步，腰上便一紧，他回头望去，便见姬溯两指勾着他的腰带，姬未湫：“……”
他咽了一口口水，被姬溯拖了回去，他苦着脸说：“我现在求饶，皇兄能不教训我吗？”
“你说呢？”姬溯反问。
“可以的。”姬未湫回首在姬溯脸上亲了一口，啾得一声，姬溯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清晰的水光，姬未湫也没想到，竟然一时呆住了，与姬溯面面相觑。
半晌，他笑了起来，从袖中摸了帕子给他擦：“这可真是……会嫌弃吗？”
姬溯微微扬首，任由姬未湫擦拭着，眼眸沉黑，莫名就让姬未湫想起了在猎场里遇到的豹子，仿佛他抚摸的不是姬溯，而是一头危险的野兽。
“不会。”
话音方落，姬未湫把帕子一扔，俯身吻了上去，这种微妙的吸引直白而粗暴，却令人难以拒绝。姬溯的指尖落在了他的下颌上，轻轻地抚摸着，带来了轻微的痒意，舌尖与舌尖的碰撞之间仿佛有电流在攒动。
姬未湫很少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姬溯——虽然距离上一次还不到两天，但不妨碍姬未湫依旧觉得很稀少，他甚至觉得此刻的姬溯温顺得能让人逆着薅他的毛。
什么奇怪的比喻。
他分开了与姬溯胶合的嘴唇，侧过脸去笑：“我想拆了皇兄的发冠。”
姬溯搭在姬未湫腰下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不要胡闹。”
御案上积累了许多奏折。
话音尚未落下，姬未湫顺手就将玉簪抽了去，紫金冠冕滚落于地，凝聚着这个世界最顶尖工匠心血的宝物就此毁于一旦，宝石、金纱与黑发一并迸散，姬未湫的五指探入姬溯的发间，感受细密如丝的长发在他指间流淌而过。
姬未湫垂首在姬溯颈项上亲吻，坏心眼的留下了一枚吻痕。
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这个动作姬未湫很熟悉，如无意外，下一个动作就是把他抱到腿上、御案上、亦或者是其他地方。
姬未湫忽然抽身而走，他退后了一步，看着几乎可以称得上狼狈的姬溯，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皇兄还有好多折子没批，我就不打扰皇兄了。”
“我去文渊阁。”他摇头叹息道：“……没想到我还有心甘情愿去文渊阁的一天。”
折子真实存在，虽说是快要过年，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但总不能不看，早点解决早点休息。
说罢，他转身走了。
姬溯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好笑，庆喜公公见姬未湫出来，凑了个脑袋来看，一看姬溯披头散发，衣襟散乱，不禁有些愕然，他回头看了看姬未湫的背影：“哎呦……这是怎么了？圣上……殿下……这？”
姬溯屈指在案上叩了叩：“更衣。”
庆喜公公连忙招呼了宫人进来，姬溯起身去了碧纱橱。庆喜公公跟着一道进了去，更衣时见姬溯颈边一枚鲜红的吻痕暗暗咋舌。
这……他是信了小殿下的自愿的。
不然啃不出来这样的。
姬未湫也觉得自己摆烂摆得时间太长了，令人为文渊阁上下准备了一份午歇茶点，他跟着茶点一并到了文渊阁，理所当然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
毕竟没有人会跟自己的嘴过不去。
奏折很好的被分为了三大堆，三位阁老一人一堆，显然他在不在文渊阁没有半点影响到这个机构的运作。刘相吃得胡子一颠一颠的，邹相（邹赋流）则是夸赞茶点美味，顾相也捏着一块八宝糕吃着。
得闻姬未湫要来帮忙，顾相就笑了。
顾相笑起来总有些挥之不去的狡黠意味：“王爷因何来文渊阁？如今王爷应当在清宁殿才是。”
姬未湫确实不应当来文渊阁，他如今已有东宫之实，这阁老的名义挂着也就挂着了，总有用处，然而文渊阁是圣上的文渊阁，姬未湫再参与进来，总有结党营私之嫌。
但姬未湫可以去清宁殿，东宫为圣上分忧，圣上亲自指点，合情合理。
姬未湫也没想到这一点，不过他来都来了，况且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这一点，二郎腿一翘，笑道：“顾相爷，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顾相一愣，连带着刘相、邹相都看了过来。
这什么意思？
“每次顾相爷一笑，本王就觉得仿佛有只老狐狸成了精，开了扇子与本王说聊斋。”
——满嘴鬼话。
邹相与刘相忍俊不禁，侧脸而笑，顾相张口结舌。
王爷对他们向来是有几分敬重的，就是前面的王相也是挑衅在先，才招得王爷将人打了一顿。他也算是看着这位王爷长大的，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小王爷乖乖巧巧地叫他‘顾大人’的样子，未曾料到今日还能听见这话。
“本王来都来了，少废话，早日办完了早日下值。”姬未湫道。
本来就是，姬溯都没拦着他来，顾相啰嗦什么——他要是回清宁殿，他有八成把握今天上不完这个班。
他现在看见姬溯就想和他黏在一起。
顾相反应过来，边命人将最上面的折子分给了姬未湫，边笑叹道：“王爷说的是，是臣僭越了。”
刘相也笑着摇头，邹相则是上前与姬未湫说些近期发生的大事，算是把内阁的老底掏给了姬未湫，半点没有掩饰他就是姬未湫这一系人的做派。
姬未湫一边听着，一边让卫锦炎记下，还抽空吩咐袁竹和叶恩光先将折子按照轻重缓急先过一遍。
这三人也属于他门下，他不在，不知道邹相有没有照顾一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邹相——方才顾相说他应当去清宁殿时，邹赋流也并未说话，他更像是冷眼旁观。
纵然邹赋流因他入阁，也并不愿意他回到内阁来分占属于他的那一部分权力。
人各有贪欲。
忙碌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有了姬未湫的存在，负责押送文书的官员都轻松了不少，姬未湫特意将自己批阅的折子分类出来，回头也好让姬溯看一看。
帮忙嘛，总不能越帮越忙。
况且姬溯现在晚上还要打一份工，皇帝这份工不能占用下一份工的时间和精力，不然他怕姬溯猝死。
人各有贪，他也有——他贪姬溯。

第128章
是夜, 姬未湫跟着姬溯一道去泡澡，许是两人都忙活了一天，都老老实实泡着, 姬未湫趴在池壁上侧脸看姬溯，见他眉目疏懒, 神情闲逸, 却仍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为什么呢？
姬未湫揽镜自照，仔细打量着自己, 知道在自己脸上发现了那种一模一样的阴郁味儿, 突然悟了——好浓重的班味儿。
姬溯无声地笑了起来，温泉涌动，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没想到这一睡，等再醒时却发现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有一瞬间他以为他瞎了, 他眯了眯眼睛, 手掌胡乱摸索着，耳旁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的传来, 温热的躯体隔着轻薄的衣物摩挲在他的脸颊上，他听见姬溯的声音：“别乱动。”
黑暗中出现了一抹柔和的烛光, 随之而来的还有微凉的空气, 是披风在走动间无意掀开了一条缝。姬未湫打了个呵欠，知道这是在回寝宫的路上。
姬溯的双手很稳定, 双手托着他的腿根，稳稳地背着他往回走。
天气太冷了, 宫人们在云池宫与寝宫的连廊上支起了天幕, 厚实的绒毯将寒风隔绝于外。
姬未湫彻底醒了，他在姬溯背上蹭了蹭, 他懒洋洋地说：“为什么要把云池宫建的这么远，干脆修在寝宫旁边不是很好吗？每次回来都要支天幕……”
“湿气太重。”姬溯的声音透着血肉传来，姬未湫甚至能感觉到胸腔轻微的震动，姬未湫也知道是这个原因，不过脑子的随便抓个问题说说话而已。
“那我们为什么不在寝宫泡澡呢？”
“……”姬溯没有答话，只是在姬未湫臀上拍了一下——明明方才是姬未湫提议要去云池宫的。
姬未湫挨着他噗嗤噗嗤的笑。
三言两语之间寝宫已经到了，姬未湫日常一应所需早就归到了寝宫中，姬溯将他放在了罗汉床上，姬未湫从厚实的披风中钻出来，在罗汉床上翻了个身，四肢大敞的伸了个懒腰，宫人们将衣物送来，姬未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又侧过去脸去看姬溯。
烛光摇曳，柔和万方，姬溯的精悍的身形出现在姬未湫面前，紧实的肌肉贴着骨骼，又被如冷玉般的皮肤所包裹，沟壑并不清晰，却显示出一种流畅的弧度，姬未湫一眨不眨地看着，见雪白的里衣掩住了风景，他还颇有些遗憾的叹息了一声。
姬溯注意到他灼热的视线，他心道小孩儿仿佛很喜欢他这副皮囊，莫名就有些笑意，他侧首问道：“还不更衣？”
姬未湫从罗汉床上下来，拉着姬溯往床上走，“换什么换……对了，醒波今日与我说了一件事，想要问问皇兄。”
姬溯眉峰微动，醒波今日与姬未湫所说，他一字未问，故而也不知姬未湫要问他些什么，他顺着姬未湫的意思坐在了床沿上，姬未湫也不上来，就要屈膝。
姬溯下意识制止了姬未湫，他一手托着他的手肘，不许他跪下，皱眉道：“无须如此。”
若是众目睽睽，他便也不提，在寝宫中哪里还要他跪下来问？
小孩儿嘴上不把门，许是说了什么话，知道他听了会不悦？
却听姬未湫说：“不是，和那个没关系，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姬溯轻而易举就想起了白日里姬未湫所说的话，道：“亦不必。”
并非是将他视作可以随意亵玩的脔宠，所以无须行此低贱之事。
姬未湫才不关注这些，他道：“可是我想看……皇兄，我就看看。”
姬溯轻轻将他往一旁带了带，道：“不许。”
姬未湫不动，笑盈盈地反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姬溯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动，有些无奈地道：“……不累？”
方才回清宁殿时他是哀嚎着进来的，说是看折子看得腰疼手疼眼睛疼。
男人怎么能说累！
姬未湫瞪大了眼睛：“我好着呢！”
——主要是刚刚睡着了一会儿，现在精神不错。
要不然他也只想蒙头睡觉。
他说罢，不怀好意地看向姬溯，姬溯一哂，姬未湫对着他扬眉一笑，正要跪下，却见姬溯自一旁将锦被扯下，锦被早已被碳火烘过，触及膝盖也是暖融融的一片，没有半点凉意。
姬未湫就跟拆礼物一样，将姬溯里衣的系带抽了开来，轻薄柔滑的丝织物向两侧滑开，方才掩去的美景又重现在姬未湫眼前，距离太近，他甚至可以看见姬溯皮肤上上几不可见的毛孔，姬溯微微向后仰去，因着他的动作，皮肤发生细微的绷张，勾勒出底下精悍的肌肉的轮廓。
姬未湫眼馋的摸了一下，微烫的皮肤紧紧贴在他的掌心，他问道：“皇兄没问？”
“到底是你身边人。”姬溯解释了一句：“你自行处置便是。”
再坦然的人也有不欲为人所知之事，张醒波跟在姬未湫身边数年，上至礼数往来下至衣食住行，皆由张醒波打理，张醒波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这样的事情落在谁的身上都是颜面尽失，故而张醒波临死之前所言，他便也不听不问，为小孩儿留下几分体面。
姬未湫奇异地领会到了姬溯这句话的含义，他低眉浅笑，偏偏又要问：“只是因为是我身边人？皇兄以前可不是这么做的。”
姬溯心中忽地一动，他将手搁在了姬未湫的发顶，轻轻揉了揉：“贼心不死之人，左不过说些挑拨离间一流的诛心之言，有何可问？”
这几天明里暗里点姬溯是不是哑巴了总算是有了点成效。
姬未湫的手掌顺着肌肉的线条向下滑去，姬溯的呼吸乱了一瞬，肌肉紧实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不由凑上去亲了亲，感受到下方的肌肉骤然紧绷，笑得特别可恶：“那万一是我和醒波密谋呢？”
姬溯垂眸看着他，“随你。”
不让他抓住，也是他的本事。
姬未湫与姬溯贴得极近，温热潮湿的呼吸拂在那片皮肤上，皮肤敏感地泛起了一片小颗粒，姬未湫的颈项压在他两膝中，滚烫的抵着他的喉结。
姬溯握住了姬未湫的后颈，轻描淡写地摩挲着。
姬未湫闷笑了一声，颈项用力蹭了蹭，才退开了些许，扯开了姬溯的裤带。或许是方才洗过的原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姬未湫不由有些认真起来，以前是没兴趣看，后来是不敢看，再后来是没机会看，严格算起来，还真没认认真真看过。
一片阴影出现在了亵裤的边缘，姬未湫舔了舔嘴唇，将单薄的丝料扯下了半幅，另半幅还挂在胯骨上，显露出的风景却足够姬未湫领略。
姬未湫目不转睛地看着，姬溯长得就是一副出尘绝世仿佛立刻羽化登仙的模样，这地方却和这八个字截然相反。
——上面长得有多上流，下面就长得就有多下流。
姬未湫的大脑陡然冒出了这句话。
怪不得能把他艹的爬不起来。
姬溯握着他后颈的手微微收了收，姬未湫抬首望去，见他眼中写着不赞同，道：“我真的就只看看……”
反正他自己不信，姬溯爱信不信。
他垂首在饱满的顶端亲了亲，一触即分，虽然只有一瞬，他却感觉到了上面的热意，甚至还颤了一颤，他本来只是想开开玩笑，如今却莫名有些目眩神迷之感。
姬溯要将他拉起来，姬未湫却不起，他抱着他的腿，唇瓣上带着淡淡的水光，他道：“今天我总得亲着一个，皇兄你挑？”
姬溯的指腹抵在姬未湫后颈的穴位上揉了两下，姬未湫只觉得脖子酸痛难言，抱着姬溯的腿的力道都快被这两下抽走了，他干脆把下巴抵在了姬溯腿上：“你别弄我……你快选一个！”
要么少管他亲哪里，要么他现在用亲过他**的嘴去亲他。
姬溯的语气中有些罕见的无奈：“不要胡闹……起来。”
姬未湫已经握住了那里，是一种饱满滚烫的肉感，凸起的青筋在手心的嫩肉上滑过，触感尤为清晰。
要是搁半年前，有人跟姬未湫说早晚有一天他会给他皇兄口，他能把人打得半死不活，如今就在眼前，姬未湫却觉得口干舌燥。
姬未湫又低头舔了舔，他的理智在哀嚎，其实他没有想进展这么快，中间他还应该问问其他事情，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什么事情值得现在问？睡醒了不能问吗？明天早朝后不能问吗？做完了不能问吗？
……哦，这个确实不行，做完了他应该只想睡觉。
重物压着了他的舌尖。
轻微的水声在寝宫中响起，姬溯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五指没入了姬未湫发间，细细地摩挲着，淡淡的麝香味在他口中弥漫，姬未湫耳根都是红的，却不肯放，姬溯容他胡闹了一会儿，声音沙哑，低声与他说：“好了……起来。”
“……唔！”姬未湫从喉中发出了一个音节，示意拒绝。
“听话。”姬溯用了些力，强行将姬未湫扯离了自己，牙齿轻微地磕碰到了一处，在分离的一瞬间，姬未湫骤然闭上了眼睛，点点白星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淌。
姬未湫睁开了眼睛，眼尾都是红的，姬溯捏着他的下巴，拇指在他脸上重重地抚过，他还在喘息，只是有些显而易见的恼怒，冷玉似地皮肤上也泛出了一点红晕。
姬未湫怔怔地看着他，忽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含住了他的拇指，含糊地说：“……明天还上朝。”

第129章
不知道这一晚发生了什么, 总之隔天姬未湫没能爬起来去上朝，他仿佛听见庆喜公公的提醒，他才被松开, 等他再睡醒，是小卓叫醒了他, 说是太后娘娘到了。
姬未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什么人都不想见，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什么？！老娘来了！
姬未湫倏地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小卓公公道：“娘娘听说您今日告病, 忧心难耐……”
姬未湫听到此处便要下床，结果差点摔了个平沙落雁，还是小卓一把将他扶住了，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 他咬着牙道：“就说我没事, 只是一点小风寒，让母后放心。”
言下之意是不打算见太后了——这怎么见啊？！他母后又不是瞎的, 只要一看见他的人，他们昨天干了什么还不是一清二楚？！
“那奴这就去前头禀告太后娘娘？”小卓公公已有所指地道。
姬未湫一听太后已经在前头清宁殿中了, 顿觉头疼, 给自家老母亲吃个闭门羹这可不太好。左右他出不出去都丢人，他道：“算了, 你给我收拾收拾吧……”
小卓是个机灵人，当即择了衣物来与姬未湫更衣, 姬未湫坐在镜子前看了看, 指挥着小卓拿着厚重的粉膏来，将脖子上的吻痕遮了遮, 所幸是冬天，再围个围脖也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等收拾了一通又让小卓公公仔细检查，除了嘴唇有点肿这个实在是没办法外，其他还算正常，姬未湫去了清宁殿的正殿，便见太后端坐上首，他当即过去见礼：“见过母后……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仔细端倪着姬未湫，见他除了脸色微微有些白外其他一切都好，她暗中松了一口气，道：“免了，身子不好行什么礼？怎么又病了？”
“谢母后。”姬未湫在一旁落座，强行忍着没有瘫进去，他笑眯眯地说：“谁乱传的话？让母后白担心了一回……昨日泡了澡嫌麻烦没穿厚衣服，今天许是着了凉，只是略略有些头晕，犯懒让皇兄给我批的条子……没想到惊动了母后，是儿臣不孝。”
姬未湫的声音有些沙哑，倒还真像是略感风寒。
太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如今你们倒是便宜行事。”
怎么不是？连床都懒得起来的人哪里会写条子，八成是叫他哥哥给他写了病条，又叫他哥哥自个儿批了，还要叫他哥哥带去太和殿，转交给邹相。
“那是。”姬未湫嘿嘿笑了笑，道：“是了，母后，昨日我与皇兄提议咱们过年去甘泉别苑过，皇兄也说好，母后也一并去？总是困在宫里头也很无趣，咱们一道出去散散心。”
太后斜眼看向姬未湫：“我这老婆子去作甚？”
“去泡温泉呀。”姬未湫有点眼馋地看向桌上的橘子，他喉咙有点干，想吃，但懒得剥，小卓眼疾手快地取了橘子剥，他接着道：“温泉……那些虚的不说也罢，但泡一泡也舒服不是？”
太后显然是有所意动，却仍旧拒绝了：“你们兄弟二人去吧，母后年纪大了。”
姬未湫便道：“大什么？母后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我看母后也是风韵犹……”
太后一巴掌打在了姬未湫手臂上，打断了姬未湫的话，美目怒视姬未湫：这臭小子胡说什么呢，还敢称她‘风韵犹存’！
姬未湫笑嘻嘻地也不介意，太后又没用什么力，他道：“那就这么定了？母后要是点了头，我就让云宫令去收拾东西提前送过去，左右就在京郊，皇兄安排，也出不了什么事儿。”
太后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这橘子可算是剥好了，姬未湫从小卓手中接了来照旧掰了一半给太后，剩下的一口气往嘴里塞了，一时不查汁水从唇缝中迸溅出来，太后看得啼笑皆非，亲自拿了帕子给他擦拭：“瞧瞧你，难道你皇兄还饿着了你不成？”
姬未湫没敢说那确实是饿着了，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可什么都没吃，又饿又困还累，只是不好说罢了。他仰着脑袋让太后给他擦，眯了眯眼睛说：“皇兄哪里能饿着我，只是还没用早膳而已。”
太后见汁水往下淌，帕子用力带过他的下颌，边笑骂了一句：“睡到这个时辰了，还好意思说这个？你皇兄怎么不管管你？！”
姬未湫眉开眼笑地吃橘子，太后收回了手，忽地看见帕子上有一抹浓重的妆粉，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入袖中，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姬未湫颈项上。
厚实的皮毛围脖遮掉了姬未湫大半颈项，却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松散开了，叫她擦拭过的地方脂粉被擦去了小半，露出了半截隐隐约约的齿痕。
太后一怔，自然而然地挪开了视线，心中却有些尴尬——她只是有些担心姬未湫的身体，怎么三天两头又是告病又是请休的，哪里想到是撞破了两个孩子的房事。
溯儿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向来老成持重的吗？！怎么把他弟弟折腾成这样！
带来的太医也不用瞧了……真是！
太后并非是赞同两人在一处，毕竟无论何时何地，兄弟相-奸总是为天下之大不韪事情，传出去更是会叫两人遗臭万年，若两人能分开，那是最好不过。
可姬溯自小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主儿，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姬未湫虽说平时看着荒唐了些，但他真心想做的事情哪有办不成的？两人皆是自小早慧，主意拿得比她这个当母亲的还稳。
现在他们两人彼此钟情，强行叫他们分开，怕是不会听她的，更伤母子情份，日后若有一方出了事，她这个做母亲的再说话那就没那么管用了。不如叫他们在一处，日后说不得自然而然就散了——不散，那是最好。
此事已成定局，便是散，那恐怕也没有什么好结果，不如不散。
……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她也只能这么想了。
***
另一侧，朝会已经结束，姬溯与顾相、邹相商议边疆事宜。
顾相知道这话不能说，但是作为忠臣，他还是要老生常谈一回：“圣上，定国公于辽源府已满三任，按例，该调任了。”
邹相何尝不知？谁看不出来定国公乃是圣上心腹？但他亦是开口道：“顾相此言有理，还望圣上斟酌一二。”
姬溯淡淡地道：“此事容后再议。”
言下之意，不谈。
两人提醒过了，那么责任就算是尽到了，邹相将昨日带着人忙碌了大半宿才整理出来的草案取出，庆喜公公上前来接，快步转呈给了姬溯，姬溯随手展开，邹相道：“有关与突厥二位王爷的交易，臣已拟出草案，还请圣裁。”
姬溯扫了一眼，抬眼看向顾相，顾相笑道：“邹相善财经，还请圣上容臣几日。”
姬溯颔首，将草案合上，庆喜公公收了折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侧，想来是要拿回去的。
此事他交由姬未湫主导，他不在，这草案自然定不下来，拿回去先叫他看看也好。
姬溯漫漫地想着——或许小孩儿现在还没个头绪？
也罢，年后，不急。
其实说到此处，也差不多结束了，按理说该告退了，邹相侧脸看了看顾相，见顾相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先行告退，待他一走，顾相方道：“听闻王爷偶感风寒？正逢天寒地冻之时，臣不便探望，请王爷安康。”
姬溯的目光落在了顾相的身上：“此事你从旁矫正。”
顾相微微一笑：“圣上这是要给臣赐一个太傅衔？”
“需要吗？”姬溯反问道：“朕不吝啬。”
顾相摇头，躬身拱手道：“臣年迈，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敢受此衔。”
——这是圣上在警告他了！
顾相看着姬溯的眼神充满了一种了然和坦荡，为臣者，自然贪图功名利禄，流芳百世。与突厥交易的这件事若是能办好，青史留名亦是不难，他自然想试试能否握于掌中，不料还是被圣上看穿了。
这样好的机会，圣上自然是要留给王爷的，毕竟那位才是东宫。
哎，做人臣子真难。
姬溯垂下眼帘看折子，顾相很是识趣的告了退，他走后，姬溯又待了一会儿，今日折子不多，在太和殿处理了便是……也不知道小孩儿起身了没有？
姬溯忽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微微一哂，起身回了清宁殿。
“皇兄，回来了？”姬未湫正坐在罗汉床上吃东西，宫人在他身后忙前忙后的为他烘发，姬溯问道：“去沐浴了？”
“嗯。”姬未湫扒拉着饭，含糊地说：“方才母后来了，慌得我只能擦了点脂粉。”
姬溯上前，捏住姬未湫的下巴抬了抬，见他颈上姹紫嫣红，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姬未湫道：“皇兄，下次往下面点啃成吗？”
宫人在姬溯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退下了。
亏得是冬天，夏天连围个围脖的机会都没有。
姬未湫抬眼看向姬溯，却见姬溯也围了个围脖，不禁失笑，他放下碗筷，拉着姬溯要看他围脖下面，偏偏又坏心眼：“我昨天记得我没怎么咬皇兄啊……我看看……”
姬溯任由他解了他的披风，修长白皙的颈项上确实没有什么齿痕，但侧颈处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红痕，甚至呈现凸起的状态。
姬未湫一愣：“我抓的？”
他什么时候抓的？他怎么不记得？
而且他记得他昨天基本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背对的姬溯好不好！

第130章
“皇兄你怎么也不用些玉露膏？”姬未湫伸手摸了摸, 看着那伤痕，仿佛美玉微瑕，顿时还有些心痛。
姬溯将他拢在了怀中, 见姬未湫自觉地在他膝上坐定，大咧咧地往他怀里钻, 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顿觉愉悦。他一手托着姬未湫的腰，好叫他轻松一些, 道：“嗯。”
姬未湫趴在姬溯怀里, 突发奇想：“你该不会是故意不用的吧？”
姬溯好笑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仓促之间，未曾来得及。”
早上似乎是被庆喜公公提醒了，这才结束了，姬未湫的指尖描绘着姬溯眼下，只觉得有点神奇：“皇兄是吸人精气的妖精不成？”
有一说一, 大家都是通宵没睡, 他半死不活躺到快中午还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姬溯直接去上朝顺带开了个内阁会议怎么连个黑眼圈都不带有的？！
如果姬溯是妖精, 吸了他的精气后精神百倍那就合情合理了。
闻得此言，姬溯眉目微动, 姬未湫见状顿觉不妙, 当即求饶：“我错了皇兄！哎，我说笑的！你别生气！”
姬溯只是点了点他的眉心：“不得胡言乱语。”
姬未湫看着这一幕, 只觉得自己又行了！凑上去向姬溯讨了一个缠绵的吻，他总算是想起来还有正事儿要问：“昨日不是说替我寻个长随吗？人选定了吗？”
姬溯道：“云因。”
“啊？云姐姐？”姬未湫眨了眨眼睛, 后宫虽无妃嫔, 但不代表就没有人了，整个宫廷的运作都需要有人来维系, 云因便是维系之人。她执掌宫权，名义上比庆喜公公要矮半截，但是庆喜公公只管服侍姬溯，云因才是真正的大总管。
“把云姐姐弄去给我当长随？是不是委屈了她？”姬未湫问道。
姬溯淡淡地说：“云因早已有出宫之念。”
姬未湫纠结的也是这一点，要是云因不想出宫，却令她出宫，多少是委屈了她的。
他长久住在宫中，瑞王府不过是一个空壳，云因别无亲人，独自出宫后总有千难万难，不如去瑞王府做一长随，照样是有品有阶的官员，他不在，府中便是她做主，难道不好？
也算是个不错的养老的地方了。
姬未湫：“云姐姐出宫，那宫中谁管？母后那儿还有人吗？”
“母后身边有一宫女，名唤少灵，云因之义女。”姬溯道。
姬未湫放下心来，云因能掌管偌大一个宫廷，区区一个瑞王府她还不是手到擒来？他黏黏糊糊地蹭了蹭姬溯，“母后应了过年与我们一道去甘泉别苑……轻车简行会不会太危险？”
姬溯握住了姬未湫的手，置于掌心中把玩，“嗯？”
他仿佛在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姬未湫干脆地说：“皇兄安排吧。”
“好。”姬溯轻轻应了一声，五指扣入姬未湫的指缝中，每一个指节都被他细细地揉弄着，拇指抵着指骨一寸一寸的抚摸，姬未湫被他揉得手上发痒，想要抽出来，手背自姬未湫指间滑出，只滑出半寸，便又被重新捉了回去。
姬未湫也就由他去了，他伏在姬溯怀中，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呵欠，刚想说点什么，却感觉到姬溯松开了他的手，将他往旁边一放，随即将一本折子放到了他的面前：“看看。”
姬未湫打开一看，顿时只觉得头大，他抬眼看向姬溯，讨好似地说：“皇兄做主就好……”
姬溯反问：“若哪日朕不在……”
姬未湫打断道：“那我就去祠堂掷爻。”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姬未湫缩了缩脖子，只好认命地开始看——在这方面，讨好也没什么用，姬溯打定主意让他看的，他就一定会看，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达成的‘看’。
姬未湫无奈地说：“皇兄去歇一会儿吧，午膳时我提醒皇兄。”
姬溯应了一声，人却不动，他又道：“去吧，有什么不明白的下午再问你。”
姬溯这才起身进了内室，姬未湫则是翻开折子仔细看了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因为对经济上有所不解，看得磕磕绊绊，他回首看了一眼被重重屏风掩盖的内室，带着折子轻手轻脚地出了去。
小卓公公正在门外打盹，听见声响便是一个激灵，见是姬未湫出来了，连忙上去迎：“殿下……”
奇了怪了，他还当殿下午膳之前是出不来了。
姬未湫看见他的眼神，骤然间有些一丝膈应浮上心头，他问道：“邹相可出宫了？”
小卓公公恭敬地道：“如今尚未过晌午，邹相应当还在宫中，奴去传唤？”
姬未湫道：“也好。”
他犹豫了一瞬，道：“去长宸宫。”
“是。”
姬未湫先去偏殿更了衣，再去的长宸宫。在清宁殿偏殿召见内阁，不是不行，但未免太亲密了些。
以前他可以住在清宁殿，当时住的理直气也壮，他一个亲弟弟的为了上朝方便搁亲哥院子里住住没什么大不了的，谁敢乱说话他把人拖下去打死都没人敢说一个不对。
现在他是正经住处的，再在清宁殿见外臣就说不过去了。
虽说他现在还住在清宁殿，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宁殿所属的宫人们注定是会知晓的，目前还仅限于内部，但总有不怕死也要将事情传出去的犟种，不说所有外臣，那些天子近臣多多少少是瞒不住的，不过姬未湫还是希望这个时间再晚一点。
天气愈发冷了，厚实的披风也抵挡不住寒风一个劲的往里头钻，姬未湫看着宫人们来去的身影，叫人去与云宫令传一句话，就说他的意思，给宫人们多加一套棉衣，走瑞王府的账目。
所幸清宁殿与长宸宫离得也不远，毕竟是东宫所在，书房早就备好了，姬未湫进了去，喝完了半盏热茶，手脚也暖和了，就听宫人来禀报说是邹相到了。
“臣参见王爷！”邹相行了一个礼，姬未湫赐了座和热茶，这才就着邹相提交的草案与他商议起来：“邹相认为，这第一拨生意，当以盐矿换铁矿，这盐铁矿比有数十倍……何以见得？”
邹相道：“臣拙见，今冬之寒远胜往年，突厥以放牧为生，开春冰雪化冻，牛羊繁饲，但突厥本地只在罗博、芍花两地有稍许盐矿出产，供不应求，若以盐矿交易，必能使其求之若狂。”
此后自不必说，铁矿到了南朱，最直接的就是能够变成兵器和盔甲。
姬未湫沉吟道：“为何是盐矿原石？”
邹相答：“突厥制盐极差，且突厥置盐，多用于牛羊舔舐，若交易精盐，反而不美。”
邹相想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但姬未湫却觉得不好，两地路途遥远，交易一次的成本并不算低，盐矿比精盐不知道重多少，却要用几十倍的概率去换，到时候他们出多少人力物力才划算？总不能是让突厥人深入腹地来上门取货吧？
故而他反问道：“那不是他们的问题吗？”
他们为什么要为突厥考虑这个问题？精盐可以人吃，也可以倒进水里给牛羊，再者精盐不知道要比盐矿轻多少——再说了，南朱也用海水制盐法，大不了把粗盐卖给他们，总不能说运点海水给他们吧？
辽源府就接壤海域，要是直接卖粗盐，一府之地就能调动，不知道省去多少人力物力。
姬未湫不太懂这些贸易，但是他依稀记得以前历史课上历朝历代都是拿加工品去换人家的原材料，极少数才会拿原料去换别人的加工品，反正第一次交易都是试水，按着惯例行事，心里也有个底。
邹相有点奇怪，按照道理来说他并不应该提出这么不合理的草案——他刚刚看不下去也是想不通这一个关节。
邹相顿了顿，道：“王爷恕罪，是臣一意剑走偏锋，还请王爷治臣失察之罪。”
“不急。“姬未湫道：“下面还有许多，咱们一条条对。”
这一对，就对了一个多时辰，险些误了午膳，姬未湫看在对方好歹也算自己人的份上，提醒了两句让邹相用用心，就拎着草案去找姬溯了。
去时姬溯方起，见姬未湫紧赶慢赶回来，眉目间有些怔忪，姬未湫见了他已经起来了，不禁摇头道：“果然还是误了时辰。”
“怎么了？”姬溯披上了外衫，伸出一手，姬未湫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两人一并往花厅去，姬未湫道：“方才去长宸宫见了邹相……”
他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这草案简直是狗屁不通，邹相不是出自户部么？难道是他糊涂了，拿错了折子？”
这种折子，大多都是官员与门下清客一道商议的，多会有废稿，拿错了也不一定。
姬溯握着他的手，漫漫地道：“他在试你。”
姬未湫一顿：“为何？”
其实被姬溯一提，他就明白了，但不妨碍他想听姬溯说。
姬溯耐心地与他解释道：“此事虽说交由你全权处理，却免不了内阁掺手，若你全然不懂，自然是由他们打理。”
若姬未湫连那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都看不出来，那么这件事就会变成内阁争权之争，若姬未湫明白一些……
姬溯忽地轻笑了起来，他揉了揉姬未湫的头顶，道：“日后，这样的事情会很多，害怕吗？”
只要身在这名利场中一日，这样的试探就不会停止。
邹相会试，难道顾相不会试，刘相不会试？他们只会一步步的去试探，去试探姬未湫的手到底能伸到什么地步，这样他们才能确定自己的手可以伸到什么地步。
姬未湫抬眼看他，捉着他的手在他手腕上落下一吻：“还行。”
“有皇兄在前，我怕什么？”
姬未湫也笑——不知道姬溯能不能听出来这句话其实是在阴阳他，而不是在夸他。

第131章
午后的时间是忙碌又充实的, 姬未湫在清宁殿和姬溯分了折子一起看，能到姬溯这里的，无一不是重事要事, 姬未湫批完了难免要让姬溯重新看一遍，亦或者征求姬溯的意见, 这样来回跑太麻烦, 姬溯命人搬了一把椅子来，叫姬未湫与他并排而坐。
姬未湫看完后就是一副瘫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瞪着天花板的破碎模样, 不知道的人还当他被怎么了呢。
姬溯只觉得好笑, 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累了？”
姬未湫下意识将脸贴了过去，在他的掌心中蹭了蹭，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嗯……”
这还是因为快要过年了，折子比平时少了至少一半, 要真是换作平时, 姬未湫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猝死在这御案上。
他深刻的觉得眼下富贵荣华是姬溯该得的，一般人真没他这个毅力。
庆喜公公眼疾手快地送上了甜汤, 今天是姬未湫点的红豆麻糍汤再配上酥香可口的云花佛手酥，一个清甜宜人, 一个微苦解腻, 正是绝配。
姬未湫端着碗连喝了三大口，这才觉得好了许多。姬溯见他边吃边念念有词, 仔细一听，只听他喃喃道：“这荣华富贵也是我该得的……”
姬溯微微一哂,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就见姬未湫已经端着碗送到了他的嘴边：“皇兄也吃些。”
尚未入口，姬溯便已经闻到了香甜的气味, 他侧首看向姬未湫，见姬未湫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张口吃了。
“好吃吧？”姬未湫喂了姬溯一勺，毫无芥蒂地往自己嘴里填了两勺，含糊着说：“不吃点甜的真不行……这里就是靠糖在运作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姬溯无奈，小孩儿未及弱冠，爱用些甜腻的也是常理，只是日后要注意着些，甘肥之物用多了容易患上消渴症。
姬未湫又捏了一个佛手酥送到了姬溯的嘴边，“皇兄吃这个……一口吃完，小心落在衣服上。”
姬溯见小孩儿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满眼都是期盼，终究还是张口吃了。
姬未湫还是第一次看见姬溯脸颊鼓起来的样子，没忍住笑倒在了姬溯肩上，姬溯点了点他的眉心，若他能说话，必然是要轻斥他一声‘胡闹’的。
吃完了点心又忙活了一阵，才总算是将折子处理干净了，姬未湫与姬溯一道在宫中漫步——晚上的时间总算是空出来了，挺好的。
并不是只有肢体纠缠亲密无间才算是完满，这样的夜色下，他与姬溯一道走一走，哪怕话说不上两句，也很叫人开心满足。
“再有两日就要开始忙起来了。”姬未湫道。
宫中过年没那么简单轻松，腊月二十开始，整个御膳房就要忙碌起来，炸肉炸鱼之流，此后宫人要清扫整个皇宫，贴福张灯，到了腊月二十六，姬溯要开始封笔、祭祖，因着宫中无后，太后便要代行皇后之责，宴内外命妇，等全办完了，待到大年初一，姬溯便要开笔重新上朝。
姬未湫以往觉得没什么，左右他一个闲散王爷无论放不放假那都是在家里躺着玩儿，现在就察觉出这假的可恶来——夭寿啦，姬溯一年才这么几天假期！
他品出不对的地方了：“那皇兄我们什么时候去甘泉别苑？”
姬溯遥望着红梅雪景，平淡地说：“腊月二十七。”
那就是祭完祖就走。
姬未湫满意了，还要假模假样的客气一番：“会不会太仓促了？”
“不会。”
姬未湫握住了姬溯的手，姬溯五指微松，姬未湫抓着他，轻易地就与他十指相扣，暖融融的温度从姬溯的手上传到了姬未湫的手上，他拉着姬未湫往里头走，便调侃道：“有时候恨不得皇兄是个昏君。”
“怎么？”姬溯问道。
小孩儿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姬未湫边走边道：“二十七去甘泉别苑，年初一就要赶回来……说不得大年三十晚上就得急匆匆回来，要是能多歇几日就好了……”
姬溯淡淡地说：“开年无大事，朕回来一趟便是。”
开年无大事也算是群臣之间默契，是人都想图一个好兆头，开年自然要又平又顺，求一个这一年都会平顺的好兆头。要是开年就火急火燎地送上了一堆要事，难免触了霉头。故而一直到上元节之前，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有重案要案递上姬溯的御案。
——当官的也是人，也是要求个好兆头的，便是贪官污吏也不乐意在年节里弄出事情来触自家的霉头，连御史也不在上元节之前明着发难。
但即便如此，大年初一的开笔姬溯这个皇帝不能不在。姬溯的意思是他一人独自回京，办完了开笔后再返回甘泉别苑。
姬未湫摇头说：“太匆忙了。”
他也舍不得姬溯快马来回的赶——夏天也就算了，大冬天的风跟个刮骨钢刀一样，站着都觉得冷的要命，更何况骑快马。
但多休几日显然是不可能的，或许再过个十年八载的，等到国富民强时，姬溯便会开这个恩典，姬未湫道：“那大年三十晚上我和皇兄一道坐马车回来吧，在车上睡一觉，醒了也就差不多到了。”
太后又不用上朝，难得出去一回，多玩几日再回来也无所谓。
姬溯应了一声：“好。”
姬未湫笑了起来，双目灿若星辰，姬溯见状，不禁也柔和了眉目，忽地又见姬未湫松开了他的手，快步到了一株老梅树前，姬未湫回首看他，笑道：“上回爬的好像就是这棵树！”
姬溯：“……不许爬树。”
“皇兄看着有什么要紧？”姬未湫那可谓是跃跃欲试，还想拉着姬溯一起：“暗卫呢？暗卫快来拉我一把！”
他穿的太厚，不方便爬！
暗卫自阴影中步行而出，行了一个礼，姬溯不言不动，暗卫便也不上前，姬未湫：“皇兄~”
姬溯沉默了一瞬，微微抬手，暗卫便又隐去了身形，姬未湫见状略有些失望，正打算脱了披风自己爬，不想却见姬溯上前，一手搭在了他的腰际，姬未湫还未来得及说话，忽地身体一轻，人就被姬溯轻飘飘地提到了树干上。
老梅微沉，吱呀有声，满树红梅随之摇曳，仿佛若有灵。
姬未湫有点发懵：“……”
啊？
姬溯功夫这么好的吗？！
那……那以前姬溯还真是让着他了。
他以前觉得姬溯能按死三个他，现在他悟了，至少五个！还是单手！
姬未湫小心翼翼地踩了踩树干，说：“皇兄，坐下来。”
姬溯都带着他上了树，自然也就由着他了，两人坐下之后，姬未湫揪着姬溯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皇兄你这么熟练，平时没少上树吧？”
姬溯没有说话。
姬未湫不以为意，笑眯眯地继续说：“上回我坐在这里，皇兄你也来了，还记得吗？”
“嗯。”姬溯应了一声，他一手拢着姬未湫，免得这小孩儿掉下去。
姬未湫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道：“你从梅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谪仙降尘……皇兄，你真好看。”
姬溯将姬未湫的披风往内拢了拢，慢慢地道：“红颜白骨，粉黛骷髅。”
姬未湫轻笑了一声：“皇兄怎知不是是圣灵附骨，骷髅生花？”
姬溯静默了一瞬，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姬未湫与他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唇舌静谧无声地交缠在一处，舔舐着对方的气息，温软的舌尖互相触碰，分享着对方的呼吸。
一吻毕，姬未湫看着姬溯沉黑的眼眸，低声问道：“上次皇兄接住了我……就这么喜欢我？”
往日里一叶障目，如今想来却显得格外清晰——姬溯当时在树下，他往下跳，姬溯毫不犹豫地就接住了他。
这棵老梅并不算矮，姬溯自持武功深厚，接他一接……可姬溯为什么要接呢？他本就是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最尊贵之人，哪怕他受伤的风险微乎其微，但他凭什么冒着自己受伤的风险也要去接他呢？
他不过是个闲散王爷，而姬溯身系家国，若非将他看得与他一般贵重，他怎会来接这一下？
更何况暗卫就在一旁，纵然姬溯不接，暗卫也会接住他。
他了解姬溯，莫说是一个闲散王爷，就是皇子，乃至太子从树上往下跳，除非姬溯不接对方必死无疑，否则姬溯绝不会伸这个手去接。
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上回朕也说过，再上树，仔细你的皮。”
忽有风来，吹得红梅漫天，花瓣如雨。
姬未湫失笑，姬溯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通常就会这样左顾言它——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姬溯不好意思了？他抱住了姬溯，半真半假的小声哀求他：“皇兄带我上来的，不好罚我的吧？”
姬溯没有说话，姬未湫见他如此，又接着道：“皇兄饶过我这一次好不好？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姬溯依旧不言不语，淡然地看着姬未湫。
姬未湫恳求了半天，无奈道：“……好吧，非要罚我么？那要轻点打，不能打太重，大过年了，不兴罚的。”
“手不能给皇兄打，打坏了没法写字……”姬未湫高挺的鼻梁蹭着姬溯的颈项：“……我瞧着皇兄仿佛很中意我其他地方的？皇兄轻轻打两下就放过我好不好？”
姬溯一手搭在他的腰上，轻轻按了按：“仔细伤着。”
姬未湫将一吻落在他的耳根上：“……所以才要轻轻地打。”

第132章
眨眼间, 就到了腊月二十，满宫都是热腾腾、油滋滋的香气，去年这个时候姬未湫专门进宫了一趟, 就为了守御厨房的第一口，今年亦是如此。
“好了么？”姬未湫问道。
“好了好了！”宫人拎了个食盒过来：“王爷, 都给您装好了。”
姬未湫叫人拎了食盒就走, 他在宫里无大事不能奔跑，清宁殿里跑两步不算什么, 但是这种横跨小半个皇宫的情况, 他要是奔跑会引起恐慌，令人有不好的猜想——但是宫人们接了令是可以。
接了食盒的宫人也不敢耽误，这送到清宁殿，又是王爷亲自来吩咐的，还能是给谁用的？他当即往外跑去, 这些吃食就是要刚出锅才好吃, 冷了可就不美了。
等姬未湫进了清宁殿，见姬溯已经吃上了, 连在清宁殿议事的顾相都捞着了一口，他行礼：“见过皇兄。”
“免礼, 坐。”姬溯微微抬了抬手, 姬未湫就站直了身体，到一旁坐好了。
顾相方才也跟着见过礼了, 他面上带笑，言道：“多亏了王爷, 臣才有幸尝上这一口。”
姬未湫一派懒散的靠在椅背上：“顾相喜欢, 一会儿就多带些回去。”
“那臣就不客气了。”顾相拱了拱手：“多谢王爷赏赐。”
小卓公公也呈了一盘油果到了姬未湫面前，姬未湫挑着吃了两个, 一边大大方方的打量姬溯——顾相在，偷偷看那能躲得过他的眼睛？不如大大方方的看了。
大约是姬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眼看来，姬未湫眉宇间不由就有了笑意：“皇兄觉得如何？”
“尚可。”姬溯呻了一口茶，姬未湫估摸着他口味清淡，不大喜欢这种重油重糖的东西，笑道：“这东西油大，皇兄就当是吃个好兆头吧。”
姬溯颔首，顾相不依了，他哀怨地看向姬未湫，就差没把‘王爷您也问臣两句’写在了脸上，不知道的人还当他是后宫里的侍君。
姬未湫心中一哂——这内阁就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姬溯年长，大权在握，乾纲独断，顾相对着他时便是轻松从容，恭敬中带着一点调侃，演的是君臣相得，亦君亦友。对着他多是轻松戏谑，如友如兄，甚至有一点故意要讨他欢心的意思，不知道又是演得哪一出。
能在姬溯手底下当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姬未湫看得明白，姬溯要的并非是一味顺从的内阁，他要的是可以辅助他治理天下，及时提出他的问题所在，如遇危急可以独当一面的内阁，如今内阁势大，一部分也有姬溯故意引导的因素。
把他调入内阁一部分是为了压制内阁，一部分也是为了培养他，学习各位阁老的行事手段的意思。
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在满级新手村待久了，出门那不是随便乱杀？他如果能摸透这几个从官场里厮杀出来的老狐狸，那其他的聊斋还不是随随便便就应付了？
姬未湫跟着姬溯在一起，也习惯了吃得比较清淡，油炸的丸子和肉吃了大半碟就腻了，喝了一杯茶清清口，宫人们也趁势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姬未湫闻了闻身上的气味，道：“皇兄，臣弟请去更衣。”
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站起，示意顾相也可自便——这些东西吃起来是香，吃完了之后再闻着气味儿却觉得腻得慌，顾相起身谢恩，他去茶房更衣，姬溯和姬未湫去碧纱橱更衣。
姬未湫的衣物早已放进了碧纱橱里，宫人们送上了清水新衣，姬未湫一边换衣服一边问：“皇兄方才与顾相说什么呢？”
“西北。”姬溯扔出了两个字，引起了姬未湫的好奇心，他回首看向姬溯：“怎么，那边又闹腾起来了？还不老实？”
王相倒台，燕京王家如何下场众人都看在眼里，短时间内无人敢去做下一场，随着铎夏、乌尔两人与姬未湫暗中结盟，西北那位自称先帝私生子的彻底不成气候了。
毕竟皇家的财权都在姬溯手中，想造反，最重要的是得有钱，王家没了，其他世家又不敢伸手，那西北那位哪来的钱养兵马？难道那些兵和马都是神仙，餐风饮露就成了？
造反么，不都得征兵买马，继而拥兵自重，最好再等一个民怨沸腾之际，起兵造反那才是大义所在，民心所归。
偏偏姬溯治国是真的不错，百姓也都有了安居乐业之兆，再有几年便是盛世，此前他们想抓姬未湫，就是打算在‘孝义’上做文章，一个弑父登基的皇帝，又有先帝嫡幼子在手，造反就叫做拨乱反正，可这不是抓不到姬未湫么？
姬溯道：“不算是。”
他慢慢与姬未湫道：“可记得临山那一回？”
姬未湫干脆走到了姬溯身边帮他更衣，也更方便说话，他听了这话，道：“记得，后来怎么样了？”
他记得周二哥把他救出来了，当时明显那群杀手里就有自己人，后来半山腰上他被送走，自有人替他们去交差。
“费了些周折，得了账册。”姬溯淡然道。
姬未湫咋舌，那回他回来，好像借他遇刺的事情处理了不少人，原来是得到了账册——账册嘛，就写得很清楚明白，谁谁谁哪年哪月哪日给了多少粮食、人马、金银之类的，查明账册真伪，照着上面处理就完了。
这哪里是账册，分明是生死簿啊！
“没杀我们那个‘兄弟’吗？”姬未湫调侃道。
姬溯道：“总有漏网之鱼。”
“不过确实也不能把人就这么放着不管了对吧？……此前我一直很好奇，皇兄为什么不早早处置了那边，任由他们在西北作乱？”
姬溯平举着双手，任由姬未湫将衣服为他套上。他倒是没有瞒着他的意思：“自古以来，颠倒乾坤总要占上一个大义。”
所以留着西北那个‘大义’，有心之人自然会蜂拥而去。在有心之人拥有了这个‘大义’的同时，他亦掌握了‘大义’，处理起来轻松了不知道多少。
姬未湫将浅紫色的中衣帮姬溯系好，双手搭在姬溯腰间……嘶，好细。
……哎不是，他刚刚想说啥来着？
姬未湫抬眼看去，便见姬溯垂首看着他，姬未湫干脆自暴自弃地抱了上去，丝质的衣料甫上身，体温还来不及熨染，贴上去有些微微的凉意。他环紧了姬溯的腰，不是很老实的摸着：“那用处不是和我重了？”
姬溯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即道：“朕不否认。”
他不否认那时的想法，也不否认那时的做法，便是重来一千遍一万遍，那时的他也会一遍遍的重复自己的做法，将姬未湫送去江南。
但若是如今的他回到过去，必然不会再送他去了。
姬未湫笑眯眯地说：“你就不怕我跟你翻旧账？”
姬溯平静地说：“朕受着。”
这件事是他理亏，所以他要翻旧账，他也受着。
姬未湫还真不是跟他翻旧账来的，只是姬溯提起了这件事，他顺口说两句而已……不过姬溯这么说，有便宜不占是傻逼！他扬眉道：“好啊，晚上回去慢慢与皇兄算。”
姬溯好笑地看着他。
回去算？怎么算？
这等内帷闺阁之事，难道也是能算的吗？
姬未湫很快揭过了这一节，他接着问道：“那今天怎么又提起西北那事儿了？”
姬溯握住了他的手臂，让他松了开来，姬溯自一旁取了一件新衣来为姬未湫换上，边道：“无用之物，自然要处置了。”
“啊？”姬未湫反问道：“大过年的？”
这可真是大过年的了，姬溯这时候要动？那岂不是连这个年都过不好？姬未湫算了算，如果是忌讳着年节，那就是现在商议，年后去动——明年开局第一场大戏，估计就是西北那位粉墨登场了。
这是要杀得台上台下血流成河的样子啊……
姬溯果然道：“年后一并处置。”
姬未湫摇头道：“皇兄你可真不怕晦气……我懂，让西北那边的血为新年整点增添几分喜气是吧？”
姬溯为他系好了衣物，随即点了点他的眉心：“促狭。”
姬未湫的衣服算是换好了，姬溯却还有两件没穿，他也不要求姬未湫替他更衣，自顾自的就换好了。姬未湫凑上去在姬溯唇上猛猛亲了一口，笑嘻嘻地拉着他往外走：“走吧，再不走顾相可别等急了。”
姬溯半点不急：“让他候着。”
“那可不行。”姬未湫调侃道：“回头万一传出来顾相失宠的传言该怎么办？”
他又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哎……皇兄你与顾相之间是不是不太清白？”
姬溯重礼节，但是对于顾相一直都算是比较宽容的，反正在姬未湫的记忆中，大半夜的进宫、和姬溯一张桌子吃饭，还能调侃两句姬溯的好像只有顾相了。
刚刚他来还看见顾相被赐了油果呢。
搁姬溯当面吃点心哎！这份宠爱也就他了吧？！
姬溯没说话，只沉沉地看着他，姬未湫一愣：“……该不会是真的吧？”
姬未湫：“皇兄你说句话？”
“你这样我很慌啊！皇兄？！”姬未湫还真有点慌，他不能接受姬溯保持跟顾相的关系同时还跟他在一起——这不是当了三儿吗？！
姬溯语气淡淡，反问：“你也知道慌？”
姬未湫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别左顾言它……”
姬溯冷冷地看他一眼，居然拂袖而去，扔下一句话来：“你若在意，自管去问他。”
姬未湫傻了吧唧地看着姬溯的背影。
……啊？！

第133章
姬未湫天灵盖都是麻的, 满脑子都是他嘴贱个什么！本来就是打趣随意说了一句，结果可好，把姬溯给惹恼了吧！
他立刻追出了碧纱橱, 顾相刚见完礼，一抬头发现姬未湫急匆匆出来, 刚站直又只能躬下身去问安, 姬未湫虽然着急，却知道事有轻重缓急, 还是让顾相和姬溯先行谈完正事再说其他——他要是现在让顾相出去, 那最后出去的肯定不是顾相。
姬未湫行了礼，在一旁坐了，不敢闹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坐着听，不想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期间姬溯一眼都没看他, 只当没他这个人。
……好凶啊。
姬未湫缩了缩脖子，终于熬到了顾相告退, 他三两步到了姬溯身边，低低地喊了一声：“皇兄……”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起身就要回寝宫, 姬未湫‘哎’了一声，伸手扯住了姬溯的衣袖, 姬溯回首：“放肆。”
“皇兄恕罪。”姬未湫低头认错，但就是不撒手。
姬溯道：“还不退下？”
姬未湫低眉怂眼的跟他讨饶：“我错了皇兄, 你不要生气……你知道我嘴上不把门, 说错两句话，你要是气不过就打我几下……”
“你当朕不敢？”姬溯唇角微微上扬, 却是说不上来的讥讽与冷淡，姬未湫看都不看一眼，“敢的敢的，只要皇兄别生我气，什么都行。”
姬溯道：“朕要你出去。”
姬未湫一愣，低声道：“就这点小事……我就不出去！我出去我睡哪？皇兄难道忍心我去檐下歇息？”
“长宸宫早已收拾妥当。”姬溯目光平静，淡然地注视着他，仿佛此前几月恩爱如同一场幻梦一般，姬未湫看着他那眼神，忽地也生出一点恼怒来。
姬溯到底想怎么样？不就是一句话没说好，他也认打认罚，姬溯却要和他分房睡？！他难道说的是什么诛心之言吗？！之前他真说诛心之言的时候，姬溯不也没拿他怎么样么？
姬未湫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躬身道：“臣弟告退。”
说罢，他也不等姬溯反应，转身出去了。
小卓公公一直在外面候着，他听见里头一些动静，又见姬未湫快步出来，眉目冷凝，显然是含着怒气的，连忙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姬未湫压着怒气道：“去长宸宫。”
小卓公公暗暗叫苦，殿下这是和圣上吵嘴了？这怎么成呀？他跟在姬未湫身后，思忖着应该如何劝姬未湫，等进了御花园，小卓公公忽地哽咽了两声。
姬未湫回首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目通红：“怎么？可是哪里不适？”
小卓公公抹了抹眼睛，才道：“奴……奴瞧着殿下心中似有郁结，奴却半分帮不上殿下，心中委实是难受……”
要是平时姬未湫心情好就顺着小卓的意思哄他两句了，可如今他自个儿都被姬溯气得半死，哪里有功夫哄小卓？他道：“想说什么就说。”
小卓公公瞧着姬未湫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奴不敢说。”
姬未湫反问：“叫你说又称不敢，不让你说又给我嚎……你既然伤心，那就在御花园里哭够了再回去，免得叫人看见你犯忌讳。”
宫中无故哭嚎本就是犯忌，而今又是年节里，更加注重这些，小卓纵然是他身边伺候的，真要被人抓着了告到庆喜公公那边去，少说要吃上十个板子。
说罢，姬未湫拂袖就走，小卓公公僵在原地，又觉得这么不行，立刻追了上去，道：“殿下，殿下……奴是不敢呀！方才听见殿下仿佛与圣上起了龃龉，奴担忧殿下呀！”
这要是在姬溯面前说，小卓能被拖下去打到死为止。
不过小卓估计对着姬溯恐怕也不敢说这话。
姬未湫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所以？”
小卓公公见姬未湫有所动容，便接着道：“殿下，奴也不懂这些，可民间有句老话，床头打架床尾合，圣上到底是九五之尊，殿下不如……不如殿下退一步，求一求圣上，告个饶……以圣上对殿下的宠爱，必是会原谅殿下的！”
姬未湫一手负于身后，静静地听完他这些话，淡淡地说：“知道了。”
说罢，他依旧往长宸宫去。
长宸宫本就是收拾好的，他一应所需长宸宫里半点不缺，况且长宸宫本就是他幼时的居所，当真没有半点不习惯的地方。等进了长宸宫，姬未湫便一人进了寝殿，不令宫人们伺候。
等到用完了午膳，又歇了午觉，他照常往文渊阁去，在文渊阁批了一下午的折子后回长宸宫休息。
此时眠鲤已经在长宸宫中等候了，他见到姬未湫先是一愣，随后行了礼，又将怀里的小黑豹子举起来给姬未湫行礼：“殿下，咪咪给您行礼了！”
小黑豹子也是长久不见姬未湫，但却没有半分生疏的意思，从眠鲤怀里一跃而下，迈着妖娆的步伐走到了姬未湫身前，尾巴在姬未湫腿上勾了勾，然后哐得往姬未湫脚边一趟，露出了毛肚皮，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来摸我呀？’。
饶是姬未湫心情不佳，见状也轻笑出声，俯身将小黑豹子抱到了膝头，还顺手颠了颠，揉着肥厚的皮毛道：“又长大了不少。”
眠鲤也走到了姬未湫身侧，笑着说：“可不是么？殿下是不知道，府中都将它当小猪来喂了。”
小黑豹子那可谓是万分知情识趣，两只爪子搭在了姬未湫肩头，拿头不断地蹭着姬未湫的颈项，姬未湫被它蹭的心都软了，抱着它又亲又哄，还叫人去厨房拿不加盐的炸肉来给他吃——理论上最好是别吃了，但是偶尔吃两口也没什么。
理论上还建议每天早睡早起，少油少盐戒糖再运动两小时呢！
小黑豹子是有奶就是娘，有了吃的立刻忘记了姬未湫，跑到一旁去埋头苦吃，眠鲤瞅着长宸宫，道：“殿下吩咐我入宫，可是有什么吩咐？”
姬未湫笑意转淡：“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让他进宫来伺候的意思……眠鲤在心中想。
不过在宫中不都是小卓伺候殿下的吗？怎么殿下突然叫他进了宫？眠鲤没有多想什么，毕竟殿下这么好伺候的主子，能让殿下恼怒，必然是小卓有什么做的太过分了。
他也不去纠结这些，只是道：“殿下在宫中忙碌了许久，不如我们出宫玩玩？前阵子遇到天香楼的花魁，还问殿下怎么许久不去他们楼子了呢！”
天香楼是姬未湫以前常去的青楼，当时不是得做个花天酒地的样子么？经常与邹三、张二他们一道去天香楼喝酒听曲……天香楼的菜色那是真的不错的，否则姬未湫也不乐意三不五时的往那边跑。
姬未湫曲膝斜倚，一手搭在膝盖上，有一瞬间的心动，却又道：“算了。”
有什么好去的，邹三是闲着，但张二如今在外求学，姬六明日还要早起上朝，他自个儿明天大清早也得上朝，还上青楼呢，想想就累得慌。
往年就算了，他一个闲散王爷逛青楼就逛了呗，不让他花天酒地纵情声色难道让他图谋造反么？今年就不同了，他敢顶着东宫兼阁老的身份上青楼，吴御史能带着他那群下属把他往死里参。
姬溯估计也不能忍，前些日子还说什么‘他活着，娇妻美妾是不用想了’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笑地问眠鲤：“你说，我要是上青楼，我皇兄不会气得亲自来抓我吧？”
“……啊？”眠鲤的神色很是诡秘：“……应当不会吧？”
圣上怎会亲自去青楼抓殿下？圣上什么身份，殿下什么身份？就是圣上气不过，难道手下就没有人了么？随意派出两个青玄卫亦或者暗卫，就殿下这点三脚猫功夫，在人家手里走不了两招。
姬未湫甚至有点跃跃欲试了——不过理智让他不要做这么大的死。
姬溯有洁癖的，而且按条件发作，他要是去了一趟青楼，说不定就被划入不太干净的名单里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发作呢！
感情要维护，吵架归吵架，但不能吵了架就出去嫖。
小黑豹子吃完了肉，灵巧地跳到了姬未湫膝上，姬未湫轻哼了一声，接稳了它，姬未湫好脾气的拿帕子给它擦嘴，边说：“宝宝你太重了，真的要少吃点了。”
刚刚跳上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被一辆小猫卡车给撞了。
小黑豹子犹然未知，蹭着他的掌心呼噜噜的叫。
姬未湫逗了它一阵后便去歇息了。
他倒是很想熬个夜，但已经养成的作息不允许。
等躺到床上，姬未湫才觉得大腿有点疼，脱了裤子一看，好家伙，大腿上被小黑豹子踩出了两个鲜红的猫爪印，一左一右，还怪对称的嘞！
猫卡名不欺我。
饶是如此，他还是抱着小黑豹子睡了。
习惯了被抱着睡，骤然一个人睡还有些不习惯，不过抱着小猫卡车就很习惯了！
***
另一侧，庆喜公公下了职，就见小卓公公畏畏缩缩地跪在他房间里，满脸都是欲哭无泪：“师傅——！”
庆喜公公道：“你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怎么到我这里来？”
他一顿：“难道是殿下出事了？”
小卓公公连忙摇头：“殿下没事，殿下没事！”
“那是怎么了？”庆喜公公坐了下来，小卓公公膝行到了他的面前：“师傅救我！我似乎是将殿下得罪了！殿下都令人将眠鲤哥哥招进宫里来了！”
庆喜公公缓缓垂首，他看向小卓公公：“你得罪了……谁？小殿下？”

第134章
“我只是……我只是见着殿下与圣上起了龃龉, 实在是担心，这才开口……”小卓眼睛通红，将那时与姬未湫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庆喜公公听, 又道：“当时殿下面色就冷了，我……一片好意……啊——！”
小卓话音未落, 就被庆喜公公当胸踹了一脚, 他惨叫了一声，庆喜公公指着他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给我闭嘴！”庆喜公公怒骂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畜生！殿下是什么人, 你怎敢这般对殿下说话！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小卓也顾不得胸口巨痛，扑过来抱住了庆喜公公的腿，鲜血将他的口齿都染红了，看上去犹为骇人：“师傅！师傅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师傅！”
“师傅我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想死的好救, 作死的却难救！”庆喜公公声音冷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卓：“你拜我当师傅的第一天，我就教过你, 不该说的话少说！少说少错！哑巴也有当哑巴的好处！”
“你此前一直做得很好。”庆喜公公顿了顿道：“……小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最是仁厚不过了！今日殿下能将你扔下, 必不是你第一次逾矩了！”
“师傅, 师傅……”小卓哀求道。
“你这声师傅我当不起！”庆喜公公盯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长气, 他方才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如今总算是好了不少, 他在一旁落座, 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卓公公，道：“可知道你错在哪里？”
小卓哭着说：“我……我话太多！师傅, 如今该怎么办啊！万一殿下向圣上告我一状……”
话还未说完，就又被庆喜公公踹了一脚，庆喜公公指着他厉声道：“我看你是糊涂了！”
他是何等聪慧敏锐之人？在宫中数十年，阅人无数，哪里不明白小卓的心思？他怒道：“你当你是什么人物了！殿下要处置你，难道还要圣上点头？！”
“你往前一直做得很好，如今不过是看圣上与殿下结了鸳盟，只当自己还是御前的，便在心中看轻了殿下！”庆喜公公手都在发颤，尽都是心痛姬未湫：“殿下是什么人，你也配看轻殿下！殿下哪怕不在圣上身边，殿下那也是亲王！连圣上……”
连圣上都不敢轻视了殿下，小卓算什么东西！也敢轻看殿下！
只是这话不好说罢了。
若非当时圣上先行开了这个口，殿下怎会与圣上在一处？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孩儿，他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远离朝堂，藏锋隐芒，他难道不知道与圣上在一处是什么后果吗？！哪里轮得上小卓来多嘴多舌！
小卓面色惨白，他一个劲地给庆喜公公磕头：“师傅我错了！师傅你再救我一次吧！师傅我真的知道错了！”
庆喜公公摇了摇头，唤了一声：“来人！”
门外进来了两个太监，他们齐齐一躬身：“公公！”
庆喜公公指着小卓道：“堵住他的嘴，拉出去关押起来，等待发落！”
小卓还要说什么，却已经被堵住嘴捆起来强行拉了出去，庆喜公公看着他的背影，心道小卓这条命是保不住了——不祸及家人那就算是好的了。
这事儿根本就瞒不住圣上，以圣上的手段心性，哪里会放任他人议论殿下？便是殿下知晓了要拦，恐怕都拦不住！
他仰头将一盏茶喝了个干净。
过了许久，一声叹息在屋内响起。
***
姬未湫隔天起来看见了眼下淡淡的青黑，他侧头看着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黑豹子，没忍住上前在它的毛肚皮上狠狠揉了几下！
这个小东西可真够闹腾的啊！
他没因为和姬溯分房睡而睡不着，反而被这小王八蛋闹得一晚上醒了六次！整整六次！
它根本不知道它自个儿是一辆半挂，第一次去喝水，回来的时候给了他胸口一脚。第二次好像是做噩梦了，忽然给了他脸一巴掌，第三次在他怀里打滚，睡到了他脸上，把他给压得差点窒息，第四次……第六次的时候，它可能是看见了什么小虫子，下床去玩跑酷，中途给了他一个信仰之跃！
二十多斤的猫从高处一跃而下踩在胸口是什么感觉？
姬未湫当时都怀疑自己要被踹得心脏都停跳了。
眠鲤看见他眼下青黑的时候满脸欲言又止：“殿下，这……我给您用粉遮一遮？”
姬未湫本来就没睡醒，压根就不耐烦这些东西：“不必了……吃不下，直接去太和殿吧，我路上再睡会儿。”
眠鲤也只能应是，把姬未湫送上马车，他自个儿又折身回去，姬未湫的马车才行出去没多久，眠鲤就追了上来，将手里的食篮送到了姬未湫面前，从中取出一盏百味茶来，这东西补气养神，味道清淡宜人，姬未湫瞧了两眼仰头喝了，清爽暖和的茶汤落肚，无形间叫他舒服了不少。
姬未湫本来还想喝第二盏的，结果就看见眠鲤顺溜无比的就把剩下的给喝了，还笑嘻嘻地说：“这可不能喝第二盏，喝多了今天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说着又塞了一盏普通的花果茶给他。
姬未湫瞪了他一眼，甜津津的花果茶一入口，也就没什么气了。
进了太和殿，群臣也来得齐全，见了姬未湫来，群臣纷纷行礼，连三位阁老也不例外：“臣等参见王爷！”
姬未湫摆了摆手：“免礼。”
顾相一手负于身后，深紫色的官服在他身上偏生穿出了潇洒风流的意味，他打量着姬未湫，笑道：“王爷昨日这是没睡好？”
姬未湫双手拢于袖中，笑得云淡风轻：“顾相这么关心本王？”
顾相深深地看了姬未湫一眼，却见姬未湫平视着他，没有半点躲闪和玩笑的意思，他躬身垂首道：“臣逾越，请王爷恕罪。”
姬未湫没有再说什么，去自己的位置上坐了，没一会儿随着沉厚的磬声响起，身穿玄黑金龙朝服的姬溯便出现在殿中，姬未湫与群臣一道行礼，随即落座。
如今已经算是进了年节里，奏报多是恭贺赞扬之词，姬未湫抬眼看着姬溯略显冷硬的眉目，明明还有点生气，但是看着这张脸他还真有点气不起来。
但他并不想低这个头。
姬溯的目光恰好也在此时落在了他的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碰，姬未湫对他礼貌性地笑了笑，略显恭敬地垂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下朝之后，姬未湫已经有些饿了，他料想着姬溯无事也不会在后殿停留，便叫人准备了一些差点摆到后殿去，不想一进门，便见姬溯端坐其中，姬未湫对着姬溯行了一个礼：“见过皇兄。”
“免礼。”姬溯颔首：“来此何事？”
姬未湫道：“皇兄见谅，臣弟腹中饥饿，便想着后殿无人……不料惊扰皇兄，合该万死，臣弟这就告退。”
姬未湫说罢，便要离去，手指触碰到殿门的一刹那，姬溯道：“有一事，需你知晓。”
姬未湫回过身去，垂首道：“是。”
他没有看姬溯，对着对象可以没有骨气，但也不能太没有骨气，他不想看姬溯，免得一看到他又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心又软了。
殿中响起了轻微的摩挲声，是衣物摩擦过墨玉砖发出的声音，顺着光可鉴人的砖石，姬未湫看见姬溯正在一步步向他走来。直至姬溯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仍旧是一动不动。
姬溯垂眸凝视着姬未湫，年轻人修长的颈项呈现出一种乖顺臣服的姿态，实际上呢？这小孩儿快要爬到他头上来了。
该教训他一下，连他与顾相有染这种事情也敢胡乱猜测。
但看着小孩儿眼下淡淡的青黑，他又觉得何至于与他计较这些？
姬未湫道：“不知皇兄所谓何事？”
姬溯的尾指动了动，拢在袖中，无人得见，若是平时，小孩儿早已上来牵住自己了。他淡淡地说：“小卓犯上逾矩，已经处置了。”
姬未湫道：“多谢皇兄告知。”
姬溯注视他许久，见他不再言语，方道：“不问问？”
姬未湫心道人都已经处置了，他问什么问？问人死了没，还是问为何要处置？庆喜公公是小卓的师傅，他要是能保小卓就会保，要是连庆喜公公都保不住，他问有什么用？
御前的宫人不犯大错是不会轻易赐死的。
小卓那一日看他一眼已经让他有些不舒服，昨日说的话更是让他反感，为什么他和姬溯起了争执，小卓就求他先行认错讨饶？——他难道没有讨饶？没有认错？姬溯都拒绝了，还要他怎么样？在寝宫里长跪不起吗？
故而姬未湫也不大关心小卓到底是因何落罪。
姬未湫不回答，那就是不想知道的意思，姬溯并不觉得意外，他自姬未湫身边与他擦肩而过，停在了窗边，遥望着外面的景色。
恰逢天有小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姬未湫等了一会儿，见姬溯一副哑巴了的样子，决定告退：“若皇兄无他事，臣弟先行告退。”
“嗯。”姬溯轻轻地应了一声，姬未湫便要告退，正当与姬溯擦肩而过之时，五指却被精准的扣住，姬溯握紧了他的手，问他：“生气了？”
姬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为了小卓？”
姬未湫抬眼看向他，道：“皇兄说笑了。”
他为什么要为小卓生气？他被小卓气的半死才是真的。
小卓这个人他是不想见了，要不是看在大过年的，小卓年纪还小的份上，姬未湫都想把人直接调走，而不是打算等到年后再下令。
姬溯看着他，忽然道：“既然如此，便是气我？”
“为何？”
姬溯想道：难道不该是他有气难伸吗？

第135章
姬未湫都快被姬溯气笑了, 姬溯把他赶出去，还要和他分床睡，还要问他为什么生气？啊？！
他气得要甩开姬溯, 偏偏姬溯哪里是他这么容易就能甩得掉的？反而被姬溯顺势拉着坐了下来，手臂搭在他的腰后, 一副要耐心听他说话的样子。
“圣上自重。”姬未湫皮笑肉不笑地说：“圣上都不许臣进寝宫, 想必是厌倦了臣，臣有分寸, 不敢再在圣上面前碍眼。”
姬溯听罢, 居然低头笑了笑。
他居然笑了！
艹！
姬未湫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就要走，又被姬溯拦着腰抱了回来，跌坐在了姬溯膝上，姬溯的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带着笑意的尾音犹在耳边。
姬未湫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想要掰开, 却硬是掰不动, 他听见笑声，不知怎么的涨红了脸, 他恼怒道：“你笑什么！”
姬溯侧脸在姬未湫耳根上落下了一吻，姬未湫唰地一下回过头, 把自己往外仰去, 言下之意是不给他碰。姬溯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老实点, 却没有说话，姬未湫从他那张脸上仿佛看见了他的未尽之语：原来你在气和你分房睡？
姬未湫脸都气红了, 双手刚要动弹, 一手却被姬溯锁住，姬溯捏着他的腕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与他道：“除了这个，还气什么？”
姬未湫挣不过他，懒得搭理他。
姬溯却开了口：“与朕在一处，小卓之流只会层出不穷。”
姬溯看着姬未湫的侧脸，见他听了此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头微蹙，显然小孩儿不太高兴。
他慢慢地说：“此时还有余地。”
曾经小孩儿说，与他在一处不在乎世俗目光。可如今不过是一个贴身侍奉的宫人几个眼神几句话，就叫他不高兴，日后怎生应对天下万万人悠悠之口？哪日若散游坊间，听得自己化作他人口中淫闻轶事，小孩儿又会如何？
姬未湫一顿，侧过头去直视姬溯，一字一顿地道：“圣上厌烦了臣，不如直说。”
姬溯轻笑了起来：“没有。”
“没有什么？”姬未湫冷然地注视着他，声音也冷得像冰一样。
姬溯不知为何，呼吸一滞，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两指借着摩挲小孩儿腕骨的时候扣在了他的脉门上，姬溯认真地道：“没有厌烦你。”
千方百计才求来的人，怎会朝夕之间便弃之如履呢？
指尖下的脉搏乱了一瞬。
他听见小孩儿……心若擂鼓。
姬未湫确实心若擂鼓，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想要咬一下舌尖，却又想起姬溯的话，不敢去咬，却也借此定了定心神，转而道：“那皇兄说这话又是为了什么？！”
姬溯轻声与他道：“朕总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
这样的小事，他如今能够注意到，是因为小卓就在小孩儿身边，他若不管，以小孩儿的性子，便是只能硬忍下这委屈。
他怎么舍得？
姬未湫明白姬溯的意思，类似小卓这样的事情，日后只会越来越多，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有很多很多，他与姬溯之间的关系也确实摆不到明面上，他忍一次小卓，日后就有无数个小卓，就算他只活在清宁殿中，不见任何生人外人，这些流言蜚语早晚也会进到他的耳朵里。
更何况他不可能只活在清宁殿。
宫人会私下聊这些，百官不光在私下聊，甚至会在他的面前出言讥讽，当面指桑骂槐两句，他又能如何？等传到宫外，天下百姓也会聊，他们聊起来更佳荤素不忌，会谈论他是不是床上功夫特别好，勾引得亲哥哥都要与他睡觉，会谈论他是不是天降的祸星，专门来祸乱朝纲的，更有甚者，会有人趁势起兵造反，理由用的是‘清君侧’，清他这个妖邪之辈。
姬未湫如今不敢说不在乎，因为一个小卓已经把他气着了，日后再来几个，他肯定是会生气，要是当真有人以‘清君侧’之名起义，他又该如何？
姬溯的五指慢条斯理地与他相扣，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我与皇兄，不过是悖逆人伦。”姬未湫侧首看着他，慢慢地说：“我不曾祸乱朝纲，皇兄亦不曾因我懈怠政务，再有几年，便能算得上是海清河晏，四海生平，有人传……天子与东宫有染，谁会信呢？”
“我记得皇兄曾与我说过，为君者，不畏危言。”姬未湫道：“远的不提，皇兄，十四年前你带我出宫游玩，燕京城中，皇城脚下，不照样有人骂上两句皇帝老儿？”
他们经过人家窗外，听得里头有老汉骂了两句，很轻，若不是距离实在是近，恐怕是听不见的。
姬溯眼中染上了一点笑意，眉宇之间颇为从容闲适：“诡辩。”
他有意想要点一下小孩儿对着臣下不能太过宽容，他却说为君者不畏危言。昨天赶他出去是一时之气，却也有借此叫他看清身边人的意思。
姬未湫的身体松懈了下来，反正他就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这种特殊工种，只要公事干得好，私下里再怎么样管的人也不会太多，只要不自己作死把事儿放到明面上去，撑死了不过一个野史罢了。
众所周知，野史之所以称作野史，因为它够野。
他和姬溯哪怕合葬，只要不随葬什么帛书竹简的佐证他们两确实在一起了，搁日后被后世人挖出来那也叫兄弟情深。
姬未湫也并不想姬溯被遗臭万年。
他这种人，若不是有他这个污点，日后被谈及少说是青史留名的明君，说不定还要被列入课本，无数人会遥望着活在许久之前的他，为他歌功颂德。
姬未湫反问：“皇兄为何要顾忌这么许多？”
姬溯顿了顿：“你难道不知？”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姬溯揉了揉他的指尖：“为你身前身后名，自然要顾忌许多。”
姬未湫扬眉道：“那就为了这点事儿你赶我出寝宫？”
姬溯沉默了下去，姬未湫甩开了他的手，作势要起身：“臣告退。”
不说是吧，不说就自个儿待着吧。
反正人他吃到了，不急了。
姬溯拉住了他，又问道：“为何会认为朕与顾相有染？”
姬未湫脱口而出：“你之前不是还觉得我喜欢醒波？”
姬溯不光觉得他喜欢醒波，还觉得他喜欢眠鲤，还觉得他喜欢姬六以及周二哥——这可不是他开的头！
姬溯无奈地说：“当时……”
姬未湫打断道：“皇兄当时是什么心情，我就是什么心情！”
姬溯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之间又将他抱得紧了一些——原来是小孩儿恶狠狠地吃了一口飞醋？
姬溯失笑。
姬未湫听得他笑，耳朵都麻了一片，他恶狠狠地推开他：“别冲我笑！”
姬溯眉目微动，问道：“如今看来，厌烦之辈另有他人？”
姬未湫刚刚扔出去的话，现在就落回了他自己身上，但他才不管这些，他抓着姬溯的衣领，与他道：“我从不厌烦你。”
——你将我扔去江南，你让我数度陷入险境，我都不曾厌烦你。如今不过是这点小事，怎会厌烦你呢？
姬未湫看着姬溯的眼睛，认真说：“下次再让我出寝宫，我就会以为是你厌弃了我，我会出宫。”
“……”姬溯抚摸着他的脸颊：“你错了。”
“我若厌弃了你……你该想着，如何杀我。”姬溯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显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柔来：“母后会帮你的，杀了我，夺得这个皇位，再叫来史官，拿出证据，将史书改一改，叫我遗臭万年。”
姬未湫一怔，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或许是姬溯很在意的东西了。
命也要给他，名声也要毁掉？
姬未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或许到了那时，皇兄就不会让我这么做了。”
姬溯认真地说：“故而趁着此时，要从朕这里夺得权势。这些东西，才是你日后随心所欲的根本，待哪日你的权势超过朕，这天下便无你所不能得……朕，也在其中。”
“……”姬未湫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姬未湫才问了一句话：“刚刚我要是说我们两就这么断了吧……我会怎么样？”
他突然意识到，姬溯都说出‘无所不能得’这话了，他要是选择和姬溯断了，姬溯会怎么样？
这好像是个坑。
姬溯反问道：“你以为？”
姬未湫：“……”
姬未湫捧住了姬溯的脸颊，道：“你会放我走吗？”
姬溯没有说话，姬未湫直勾勾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许久姬溯才在他的目光下平静地说：“不会。”
掷地有声。
……还真是坑啊？！啊？！
该不会现在就准备好了什么金链子黄金鸟笼在等着他了吧？给他关哪儿？……大概还是寝宫吧。
姬未湫只觉得喉中干涩，他干巴巴地说：“皇兄，要是有人抓了我要你用皇位来换，你换不换？”
“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姬溯一口否定。
姬未湫强调说：“我是说万一！万一呢？”
姬未湫坚持，姬溯便顺着他的意思想了想，他微微皱眉，随即语气平淡地说：“你且去，朕会替你报仇。”
姬未湫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挺好的了，他刚刚真有点害怕他说一句‘拿江山换你’——千古罪人啊！
姬溯注视着他，目光柔和。
他且去，他会替他报仇，日后再择一新帝，承继江山，使百姓有托。
再之后……殉了他便是。

第136章
虽说两人说开了, 姬未湫却也没有搬回清宁殿，这一点两人颇有默契，谁也没提——再有几日姬溯和姬未湫都要祭祖, 需得三日斋戒，两人睡一块虽说不是夜夜笙歌, 但总也免不了亲热一番, 不如干脆继续住在长宸宫，免得到时候来回搬也是麻烦。
但夜间孤身一人总是是无聊的, 姬未湫把万恶的视线落在了小猫卡车的身上, 决定对他做一些残忍的事情——大过年的，猫……豹子也该洗个澡吧？
小黑豹子都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还满脸无辜地趴在姬未湫肩头，转眼就被姬未湫亲自扛去了净室，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桶热水, 下面还用碳温着, 保证两个时辰内这水不会凉。
充盈的水汽让小黑豹子有些不适应，在姬未湫肩头扭了扭, 又被姬未湫冷漠无情地拍了拍屁股，然后把小黑豹子的两只粗壮的后腿放进了浴桶里, 叫它沾水适应一下。
只听见哗啦一声, 小黑豹子似乎是受了惊，努力地蹬着后腿, 把水花踩的飞溅起来，姬未湫一身衣服在这一瞬间毁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姬未湫早有预料, 压根不在乎这些, 给猫洗澡还指望自己干净清爽那除非是让别人洗的。他指着小黑豹子粉色的鼻尖，道：“不许动！”
小黑豹子顿了一下, 蹬得更厉害了，尖锐的指甲从软乎乎的肉垫里蹦出来，瞬间就在姬未湫的肩头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爪印，丝质的衣物在刹那间成了碎布条子。
眠鲤在一旁看得吱哇怪笑：“殿下，不如还是让我来吧！小心伤了！”
姬未湫坚定地说：“我自己来！”
于是眠鲤就摸了一把瓜子出来，倚在一旁笑眯眯地一边磕一边说：“那您狠狠心呀！它就是演的！在府里洗澡都是一动不动的！就是看殿下您心疼它，这才跟你闹！”
“……”姬未湫听到这里就放心了，抱着小黑豹的双手一松，小黑豹瞬间落入了浴桶里，姬未湫只觉得一道黑影蹿过，湿漉漉的小黑豹子又扑进了他的怀里，叫得异常惨烈。
姬未湫：“你再叫也不会给你吃的！”
虽然大过年的不兴减肥，但也不能再增肥了，他看着浑身沾满了水但一点都不见小的小黑豹，摸着它肥厚的背脊，感觉它的肉都在随着他的手晃悠——真的，不能再吃了，这真是百分百实心的啊！
小黑豹金色的大眼睛与姬未湫对视着，终于无奈地垂了下去，再被放进澡盆里的时候也不挣扎了，低眉搭眼的，跟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似地，敢怒不敢言。
姬未湫捏着它的爪子揉搓着，边笑道：“但是洗完了可以给你吃点鸡肉。”
小黑豹子没听懂别的，但是‘鸡肉’两个字它懂，耳朵都瞬间立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姬未湫，大嘴微微张着，馋的不行的模样。
姬未湫看着那一点口水颤颤巍巍的终究还是落在了浴桶里，心道眼不见心不烦，总之不是它洗澡，它自个儿天天舔毛想必也不会嫌弃自己的口水，随他去吧。
刚给小黑豹子搓上了泡泡，姬未湫便听见外头有了响动，果然没几个呼吸就听见宫人来通禀：“王爷，圣上到了。”
姬未湫扬眉，眠鲤知情识趣的扔了瓜子，走过来接手小黑豹：“殿下快去吧！总不能让圣上候着。”
姬未湫颔首，擦了手就出去了，刚一出净室，就见姬溯立在堂中，闻声侧目望来，见姬未湫一身潮湿，衣物破损，随即皱眉：“怎生弄得这般狼狈？”
姬未湫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惨状’，失笑道：“给咪咪洗澡呢……我这就去换一身衣服。”
“下回叫宫人做。”说着，姬溯便走了过来，拉着姬未湫往另一处去，长宸宫是东宫所居，自然不缺奢侈玩意儿，姬溯也在长宸宫中住了十来年，根本无需人引路，姬未湫跟着他走着，忽然笑道：“哎，突然有种什么小时候的感觉。”
小时候姬溯也是这样带着他去洗澡的，那会儿姬溯是东宫，姬未湫是皇子，虽说也有用云池宫的资格，但先帝还在总是不方便的，况且东宫距离云池宫有些距离，一次两次就算了，谁乐意天天跑那么远就为了泡个澡？大多数时间还是在长宸宫的水月池里洗的。
“大约是三四岁？”姬未湫比划着：“皇兄你第一次带我一道去水月池。”
三四岁也算是懂点事儿了，再往前让姬溯带着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管不住的奶娃娃一起洗澡，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得了。
姬溯也回忆起了那时，眉宇间有了点笑意。
姬未湫也笑，其实穿书这种事情，只要不是近期看完就穿越，是很难发现自己穿越的其实是一本书的。他一开始的时候哪里知道自己穿的是本书？那会儿慌得要死，生怕下一秒就得被人发现自己是个妖孽，哪里注意的到什么穿书不穿书的？
毕竟狸猫换太子这种东西都成一个成语了，可见这事儿也不算罕见。是一直等到五六岁后，那时先帝已经成了一个彻底的疯子了，他听见姬溯与顾相以及一并幕僚夜谈，一个个耳熟的名字组成了令他莫名熟悉的句子，当年看过的那本书才轰然从记忆的深处浮现。
姬溯道：“我记得，你幼时……很是聪慧。”
姬未湫不动声色地道：“只是未想到小时了了，大时未必佳？”
姬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朕不觉得。”
“是哥哥不觉得，还是皇兄不觉得？”姬未湫反问道。
姬溯淡淡地说：“二者皆是。”
姬未湫玩笑道：“看来明天要下红雨了。”
姬溯从不轻易夸他，今天得了他的夸奖，明天是要下红雨了。
“促狭。”姬溯轻斥了他一句，姬未湫笑眯眯地问他：“皇兄怎么来长宸宫了？”
不是很有默契的没叫他回去吗？
姬溯反问道：“不能来？”
姬未湫对着姬溯抛了个媚眼，故作扭捏道：“能，我就盼着哥哥来呢~”
姬溯重重地将姬未湫握了一握，示意以后不许如此。
姬未湫耸了耸肩膀，也没说什么——姬溯对这一套看得很重，他不将他看做可以肆意取乐的脔宠，故而也不许他做任何有自轻自贱的行为，所以有些花样他就算受用，也不许他做。
让姬未湫来说就是活该姬溯没情调。
也就这么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到了偏殿的水月池，姬未湫麻溜地脱了衣服往下跳，又招呼宫人送些酒来，刚刚衣服湿了还不觉得冷，走了两步就开始觉得冷了。
姬未湫不喜欢假他人之手，姬溯与他在一处时便也亲力亲为，从容不迫地卸了衣物，换上浴袍走入了池中。
姬未湫伏在池边一眨不眨地看着——然后有些哀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话不知道怎么说，大概就是长了张漂亮脸蛋的重要性？但凡吵架看见姬溯那张脸火气就消了三分，他长得不如姬溯，大概是没办法让姬溯看见他火气也消三分的。
姬溯看小孩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又转眼一副幽怨的模样去摸自己的脸，莫名有些好笑：“怎么？”
想到了什么，怎么做出这副样子？
姬未湫侧首，笑得古怪又得意：“我赚了。”
姬溯眉峰微微扬起，就见姬未湫抬起一手，他下意识走了过去握住了姬未湫的手，姬未湫自然而然地倚在了他的身上，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却不想姬未湫只是笑得跟只偷着鸡的黄鼠狼一样，却是不再言语。
“在想什么？”姬溯问道。
“不敢说。”姬未湫要是有尾巴，现在一定已经摇晃起来了，他促狭地说：“说了，皇兄恐怕要罚我。”
姬未湫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姬溯，摆明了就是在等那句话。
姬溯顿了顿：“……不罚你。”
“君无戏言，那我可就说了。”姬未湫抬手摸了摸姬溯的脸，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皇兄你这般绝世姿容居然最后便宜了我！”
说罢，姬未湫就已经笑倒在了姬溯怀里。
姬溯嘴唇微动，但君无戏言，话到嘴边，只在舌尖上盘旋，又化作悄然无声，最终化作一点笑意。
小孩儿果然很喜欢他这张脸，亦或者说，正因为他喜欢，这张容貌才会这般合他心意。
宫人静默地送上了酒来，姬未湫抬手接了先喝了一杯，酒一入喉，他便挑眉：“碧云酿？”
要说这不是姬溯的吩咐他不信。
以前不许他喝，现在动不动就让他喝这个？
姬溯颔首：“不是喜欢？”
“是喜欢。”姬未湫道：“只是这一杯下去，我恐怕就要醉了。”
姬溯拢着他的腰，将他带入怀中，指尖在细腻光洁的皮肤上缓缓摩挲着，轻声解释道：“令人调淡了些。”
水雾氤氲，姬未湫的眼尾泛上了淡淡的红，也不知道是谁的功劳。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此刻的肌肤相贴让他卸下了心房：“我还当你想要灌醉我呢……”
灌醉他干什么？姬未湫想想也是。
毕竟再有几日就要斋戒了。
姬未湫是穿越来的，自然对鬼神有点敬畏，抱着不信也不能不敬的想法，姬溯自然是恪守礼教的，不会故意犯忌，所以斋戒那几日是真的会守。
——那不得趁着现在赶紧吃两顿饱的？
忽然之间，两人只听一声怒吼之声从隔壁传来，门外宫人惊叫了一声，下一瞬间偏殿门被撞了开来，一道黑影刹那间冲入了水月池中。姬溯下意识旋身，带着姬未湫出了浴池，旋身抽剑——
“慢着！”姬未湫大喊道。
姬溯的剑悬停在了半空。
浴池里冒出了个愚蠢的豹子头。

第137章
姬未湫第一个反应是……完了, 这一池子水不能用了，第二个反应才是还好他叫得够快，否则这小东西命都保不住了。
但感觉……这条命很快又要保不住了。
姬溯的神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言语, 一时偏殿中只有水波涌动之声, 仿佛时间都被冻结住了，一瞬间, 一切化冻, 小黑豹嗷得一声就沉进了水里，水花四溅，它要是能说人话肯定是在大喊：救命啊——！我不会游泳——！
姬未湫连忙道：“还不快救人……救猫！”
有了这句话，宫人们才像是活了过来一样，下水去捞小黑豹。
姬未湫从一旁扯下了干净的衣衫披在了姬溯身上, 顺手就接过了他手中的长剑, 牵着他略显冰凉的手道：“皇兄，我们先去更衣。”
姬溯颔首, 与姬未湫去了隔间，一直到换上干净暖和的寝衣, 姬溯也没有要发难的意思, 姬未湫有些讶异，其实他都做好准备给宫人们求情了——要说是闯进来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 那确实是怪不了宫人们，可闯进来的是只小豹子, 不问责宫人问责谁？
但话又说回来了, 是个人都知道想要按着一只猫其实是很难的，别说是按着一只二十多斤的豹子了, 豹子真心要跑，那速度是普通人能跟得上的吗？所以姬未湫觉得也不能怪宫人。
姬未湫低着头给姬溯系衣带，继续想着这大过年的，也不好罚……姬溯这才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吧？他不禁回忆了一下摸上去的手感。
姬溯垂眸看着姬未湫，见小孩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撕他的衣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腹部，终究还是握住了姬未湫的手，没让他继续做无用功。
姬未湫抬眼，手很顺遂地贴到了姬溯的腰上，紧实的肌肉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他掌下起伏，姬未湫的手指顽皮地按住了一根微微凸起的青筋拨弄着，姬溯呼吸一乱，姬未湫假装没发现，道：“皇兄，你这个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看你跟我差不多，每天不是批奏折就是睡觉，我怎么就没有？”姬未湫说着还掀开了下摆，让姬溯看他的腹部，他也不是没有肌肉，但非说块垒分明那就是纯粹胡扯了。
姬溯轻轻抚了抚他的腰腹，道：“勤加习武，打下根基，待到内力深厚自然而然便能如此。”
姬未湫撇了撇嘴，姬溯就差没明着说他小时候不乐意吃苦，所以现在才没有肌肉了——但话又说回来，这和内力有什么关系？内力是能增加新陈代谢吗？
姬未湫决定还是不深究了，错过的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去深究除了让自己后悔外没有任何用处，总不能说后悔了就能时光倒转，回到小时候再活一次吧？
姬未湫笑了一笑，慢慢凑过去亲了一下姬溯的嘴角。
姬溯握着他的后颈，指尖摩挲着：“醉了？”
姬未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有一点，不是像平日里晕乎乎的一闭眼就能睡着的醉，而是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里一样，莫名的有些开心，他干脆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倚在了姬溯身上，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冒出来了一句：“勇敢的人先享受生活！”
他的声音闷闷的。
姬溯方想说此话算不得错，下一瞬间便察觉到温热的嘴唇落在了在他胸前一闪而过，他揉了揉姬未湫的后颈，任由他作乱，过了好一会儿，姬未湫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愤愤不平地说：“皇兄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冷玉似的皮肤上全是姬未湫留下的吻痕，还湿漉漉的反着光，姬溯好笑地问道：“说什么？”
说他放肆？说他胡闹？叫小孩儿亲几下，算得上么？
姬未湫眼睛有一丝茫然，随即吐出了一口气来，他下巴抵在姬溯的胸前，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眼眶里乱转，笑眯眯地问：“皇兄，你喜欢我吗？”
姬溯伸手将他落在眼前的碎发理到了耳后，抚了抚他的脸颊，才应了一声：“……嗯。”
姬未湫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使劲在他怀里蹭了蹭，把玩着姬溯的衣带，仿佛开心得不得了。
“你呢？”姬溯反问道。
姬未湫想也不想就说：“当然喜欢！”
“你看看你，除了长得好看，又凶，还骂我，还要疑心我……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你居然怀疑我要去投靠西边那个傻缺！你说说你怎么想的？！”姬未湫越说越气，也不躺着了，他坐到了姬溯的腰上，眯着眼睛瞪他。
“我们两个自小就在一处，十几年的兄弟情分。”姬未湫戳了戳姬溯的胸：“我已经是亲王了，跟着你我吃香喝辣，都是抱着人大腿过日子，我为什么不抱着你的，非要想不开要去陪人白手起家？我在你心里这么蠢的吗？！”
“还皇位！”姬未湫瞪着他：“我又不是你们老姬家的种，你这皇位传谁也不会传给我啊！我掺和进去干什么？！”
姬溯眉目微动，低声问他：“你早就知道？”
他以为是天牢那一次小孩儿才有了些猜测，可听他这般说，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
姬未湫浑身都轻飘飘的，闻得此言，笑着说：“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姬溯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想却被姬未湫挣脱了去，按在了他的胸口，放肆地抓了一把。
姬未湫随口道：“很早呀，一开始就知道……哥，让我亲亲！”
姬溯捏住了姬未湫的下巴，不许他亲：“很早？”
姬未湫被眼前的景色勾得七荤八素，又亲不到嘴，他有些烦躁地说：“就是很早，我小时候挺聪明的你不是知道吗？……老是梦到有人抱着我把我塞给了你，后来是不是还转了两个人的手？中间还差点被人抢走……”
——都对得上。
姬溯眼眸微沉，却又有些笑意：“……原来如此。”
他千防万防，却没有防到姬未湫能想起刚出生时的事情。
他松开了姬未湫的下巴，姬未湫啊呜一口就往下亲，口齿不清地说：“噫——哥，你心眼子好多啊，趁着我喝多了就来问我事情……你这算不算出卖色相？”
姬溯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小孩儿抬起脑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我喜欢，多来点！”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姬溯心中想到。
可他却没有预想中的不悦。
他抚摸着姬未湫的脸颊，问他：“就这么喜欢？”
“喜欢！”姬未湫的眼睛都在发亮，他其实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点碧云酿给了他三分醉意，却还不到能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地步，只是姬溯难得开口，他自然愿意说与他听。
自然，也有借着酒意趁机骂两句的意思，但姬溯亲自让他喝的酒，想必等反应过来也不好意思训他。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时候……”姬未湫盯着他：“很早很早了……但这不能怪我，分明是你蓄意勾引我！”
姬溯顿了顿，失笑道：“是我蓄意……勾引你。”
‘勾引’两个字在他舌尖徘徊，许是这辈子他都没有说过这种词来，此时说来，莫名就有种离经叛道的快感。
姬未湫认真地点了点头，放松了力气，伏在姬溯怀里继续道：“肯定是你……哪有人脱了兄弟裤子上药的，侍人都死绝了吗要你亲自替我上药？我都硬了！还生怕被你看出来……吓得半死……”
“还有还有，你做什么要在我面前弯弓引箭！肯定是蓄意勾引我！”姬未湫说着，握住了姬溯的手，这双手真的完全长在了他的癖好上，指节修长，指骨莹润，如松如竹一般，矜贵漂亮得不可思议。
他至今想得起那一幕。
“还用帕子给我擦……帕子我都留着……”
姬溯眉峰微扬，前面的他认，确实是他蓄意为之，算不得清白，可弯弓引箭也算是勾引吗？转念一想，恐怕小孩儿自己看见的，喜欢而已。
姬未湫耐不住垂首亲吻着姬溯的手指，忽地只听姬溯道：“对着帕子自渎过么？”
姬未湫身形一僵，脸上烫得不可思议，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姬溯，下巴被人轻轻捏住，抬起，姬溯又问了一遍：“对着帕子自渎过么？”
姬未湫僵硬地点了点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姬溯，没什么底气地应了一声：“嗯……”
姬溯的拇指抚摸着他的嘴唇，只是微微发力，便叩开了齿关，按在温热的口腔中。姬未湫半张着口，舌尖舔过那相较而言有些凉的指腹，任由姬溯按住了他的舌尖，慢条斯理地把玩。
食指也纳入了他的口中，舌尖被两根手指捉着，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姬未湫舌尖微动，轻轻地咬住了姬溯的指根，姬溯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耐心的等待他的回应。姬未湫以舌尖描绘着手指的形状，仿佛透过皮肉在舔舐姬溯的心脏。
唾液来不及吞咽，顺着姬溯的手指滑落。
未几时，姬未湫的呼吸有些困难，他含糊地说：“皇兄……松开……”
姬溯的手指在下一瞬间抽了出去，甚至取了一旁的帕子给他擦拭，姬未湫没有躲，耳根通红，他看着姬溯，问他：“你怎么还不*我？”
他茫然地看着姬溯，似乎很不理解姬溯的行为：“再有两天就要斋戒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吗？那可是整整三天哎！”
姬溯将他唇下擦拭干净，与他道：“不要胡闹，明日还要上朝。”
姬未湫闻言打了个呵欠，他甚至拍了拍姬溯的手，安慰道：“哦对，明天你还要上朝，这样夜以继日恐怕吃不消的，睡吧，我自己解决就行……”
……
很快姬未湫就知道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第138章 番外
整座皇宫都是静悄悄的, 宫人如同一缕缕幽魂一样穿梭在这座庞然巍峨的宫宇中，他们像是不用呼吸似地，连衣物摩挲的声音都听不见。
“九殿下……殿下！您慢点儿！”满脸褶子的老宦官瑞喜迈着小碎步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奔跑着, 风吹起了悬在廊下的白纱，幽然而舞, 无端便生出了些森森的鬼气, 叫人心底发毛。
老宦官见九殿下实在是跑得太快，想要伸手去拦, 却又不敢伸这个手。九殿下再小也是殿下, 他今日敢伸这出这双手，太子殿下绝不会饶了他。
很快九殿下就跑不动了，从凤鸾宫一路跑到最西边的太极殿对他这个岁数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他靠在柱子上歇了会儿，有些恼怒地说：“不许追我了！”
瑞喜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边喘气一边努力露出了一张讨好的笑脸：“殿下, 您就不要再往里头去了……圣上圣体未愈，万一惊扰了圣上, 怪罪下来可怎生是好？”
九殿下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口中却毫不犹豫地道：“不, 我就是要去看看父皇。”
瑞喜满头都是汗, 他看向宫道两侧如木偶一般侍立的侍卫，气不打一处来——他们都是死的吗？但凡他们上前搭个台子说上两句, 他也好顺势劝着九殿下回去啊！
当今圣上说是龙体未愈，可谁不知道是因为太子的缘故呢？想到这半年的日月变色, 满城挂素, 瑞喜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殿下是太子殿下的亲弟弟, 又素来得太子殿下宠爱，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事，顶多就是被太子殿下训斥几句，可是他……
哎！
“九殿下，您等等老奴——！”
……
九皇子姬未湫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卫，他们都穿着一身黑甲，黑甲被日光一照，反而映射出凛凛的寒光来，他们不言不动地站在那儿，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这些人和宫中平时见过的侍卫都不一样，他知道他们是他哥哥的私卫，要是他们真的上前拦他，他还真不敢往里头冲——他们是真的会动手杀人的。
姬未湫很快就找到了太极殿的主殿，宫中布置都差不多，去了哪一处宫宇，找最高的那一处准就是主殿，主殿的大门紧紧闭着，饶是如此，也阻挡不了从里头飘来的沉郁气息。
该不会是太极殿的宫人不用心伺候吧？
“瑞喜，把门打开。”姬未湫看着堪称巍峨的殿门，实在是有心无力。这太极殿本来就是御用的宫殿之一，父皇这几年尚道，又将太极殿重新整修了好几遍，这殿门据说是从岭南那儿寻到的木头，叫做千金木，沉重无比，他母后宫中也有一座父皇赏赐下来的千金木屏风，每次都要七八个大力太监一块抬才抬得动。
瑞喜那老脸上满是苦色：“殿下，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好。”姬未湫道：“瑞喜，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瑞喜只好上前用力将大门往内推去，大门设置有暗轨，饶是如此，瑞喜也憋得脸都红了。大门一开，还未看清里头，便有一股浓重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浓郁的香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儿，姬未湫抽了抽鼻子，只觉得这味道好生难闻，不知道是他闻错了，他总觉得这味道里还混杂着一点臭气和油的味道。
再一看殿内，姬未湫跨进门槛的腿都僵住了。
他是第一次来太极殿，不知道太极殿的氛围原来是这么恐怖。太极殿中是极为空旷的，每隔几步悬着纯白色的纱幔，这纱幔极为轻薄，可架不住层层叠叠，十几宫人的身影在重重纱幔后影现，也是一水儿的白，根本看不真切，如同一缕缕幽魂藏于幕后，若隐若现。
姬未湫咬了一下嘴唇，想到父皇在里面，大着胆子钻进了帘子，一迭声地叫着：“父皇——！父皇——！小九来了！”
宫人静立两侧，不动不言，如同一尊尊玉像一般。
一进帘幔，那股气味就越发明显了，姬未湫没有太多的犹豫，宫中格局大多一致，他闭着眼睛都能寻到，他眼睛一闭心一横，撞进了重重轻纱之中，不过十几步路，于他而言就像是顷刻之间，下一瞬间，一个如同厉鬼的老叟闯进了他的视线之中。
姬未湫僵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的老叟，他骨瘦如柴，脸颊凹陷，嘴唇向内翻卷着，脸皮撘拢了下来，像是一个套着过大的人皮的骷髅，唯有一双眼睛高高地凸出来，浑浊充满了血丝，一点神光也无，乍一看就像是一个死人的眼睛。
父皇怎么变成了这样？！不过是半年罢了！
他记忆中的父皇是沉稳持重的，龙眉凤目，就算是年过四十，依旧是风度翩翩，与他说话时总是笑吟吟的，温和的哄着他，哪怕后来……那也瞧着不算是太难看，如今怎么不过是半年不见，他的父皇就变成了这样！
龙床上的圣上眼睛艰难地转了一下，紧接着他眼中迸发出了狂喜之色，喉间嗬嗬有声，破碎不堪的音符最终挤成了几个字：“小九……小九！你、你来！”
姬未湫迟疑了一瞬，缓步上前，他握住了圣上的手，小声道：“父皇……父皇你这是怎么了？哥哥说你病了，一直不许我来看你……父皇，你好些了吗？”
圣上用力抓紧了姬未湫的手，“孽、孽障……好……”
或许是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话语也变得顺遂了一些，他死死地盯着姬未湫，面容扭曲如恶鬼，仿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他深深憎恶的那个人，姬未湫被看得有些心慌，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父皇？”
圣上眼中闪现出一抹疯狂之色，他陡然大笑了起来，伴随着咳嗽声，圣上面色凄厉，握住他的手腕用力的拉扯着，疼痛让姬未湫皱起了脸，忽地只觉得有一个软软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衣袖中——好像是个布团。
圣上沙哑的声音就像是从地府爬上来的厉鬼：“好孩子……小九……等你大了……”
忽然之间，两侧的宫女动了起来，她们握住圣上如柴的右手强行扯下，绣着《老子得道图》的帘幔落了下来，宫女的声音就像是冰晶一般：“圣上病中糊涂，小殿下莫要靠近，免得为圣上所伤。”
帘幔内，另一个宫女道：“圣上还请歇息。”
圣上愤怒地吼叫着，但是那叫声到了一半便嘎然而止，他安静地躺着，宛若死了一般。
一名宫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姬未湫面前，她躬身屈膝道：“奴婢送殿下。”
姬未湫看了看那纱幔，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那宫女俯身将姬未湫抱起，缓步而行，他察觉到宫女身上是温热的，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活人还好，是活人。
他差点以为整个太极殿没有一个活人了。
风吹帘幔，露出了一副极为繁琐的壁画，太极殿一向是圣上修行之处，除却几位仙人外闲人免入，姬未湫从未来此，便也从未见过这张画。帘幔落下，那惊鸿一瞥让姬未湫开口道：“停下。”
宫女脚步应声而停，姬未湫坐在她的臂上，指着前头的帘幔道：“揭开，我看看。”
两侧如木偶一般的宫人动了起来，将那帘幔向两侧挑开，如此那张壁画才彻底显露在了姬未湫面前。
画中男女皆穿着暴露，壁画正中是一个穿着道袍的青年，恣意潇洒的坐在莲花座中，三四仙妃环绕，或依偎或跪拜，最引人瞩目的是青年膝上伏着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头戴凤钗，身着霓裳羽衣，双目满是痴恋抬头仰望着那个男子。
再往外看去，便是数十仙翁神女，或手持鲜花，或手持蟠桃仙酿，做敬献之状，几十仙童于其中奔跑，或玩或闹，热闹非常，再往外便是天兵天将，皆作拱卫之状。
最下方则是三个大字：《登仙图》。
这一幅画人物之丰富，神态之生动叫人眼花缭乱，姬未湫看了许久，才算是粗略的看了一遍，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尤其是画中央那男子……姬未湫又认真看了看那金发碧眼的仙妃，陡然明白过来这是什么。
“殿下。”宫女冷冷的声音陡然传来，姬未湫低头看去，便见宫女一双黝黑无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殿下，可赏完了吗？太极宫乃圣上养病之所，为防殿下沾了病气，还请殿下切莫久留。”
姬未湫小脸上满是惊喜：“这张画好好看，我要再看一会儿！”
“殿下。”宫女又低低唤了一声。
姬未湫又看了几眼，这才与宫女道：“走吧……哼，下次我让哥哥带我来看。”
宫女静默不言，只将抱出了太极殿，直到了殿门外，焦急等待着的瑞喜才把姬未湫一把接了过去，宫女一板一眼地道：“小殿下年幼，瑞喜公公要仔细看护着才好，怎能让小殿下来此？”
瑞喜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宫女头也不回地进去了，沉重的殿门再度闭合，瑞喜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哎呦我的小殿下，您可别乱跑了！这要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了可不得了！”
姬未湫抿了抿嘴唇：“我要见哥哥！”
瑞喜为难地说：“殿下，这……太子殿下国务繁重，恐怕没有时间……”
“我不管，我要见哥哥！”姬未湫道：“你要拦着我不让我见哥哥吗？！”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瑞喜无法，只得带着姬未湫往长宸宫去。姬未湫乖乖地坐在瑞喜臂上，他也是实在跑不动了。不多时，长宸宫就到了，宫人见他来，也不敢阻拦，一层层通报进去，很快他哥哥的贴身太监庆喜公公就迎了出来，满脸都是和气的笑，他对着姬未湫行了个礼：“小殿下来了？殿下正在等您呢！”
姬未湫这才下了地，庆喜公公一手微抬，姬未湫想也不想就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叽叽喳喳与他说话，“多谢庆喜公公！庆喜公公，今天哥哥忙不忙呀？这几天好冷呀，公公要记得穿护膝，喝点姜汤呢！”
庆喜公公听到小殿下还记得他的老伤，更是眉开眼笑：“多谢小殿下关心！老奴好着呢！老奴领小殿下去。”
等进了正殿，庆喜公公这才松了手，与姬未湫道：“小殿下，殿下正在等您呢，快进去吧！”
姬未湫随意点了点头，快步进了去。
一入殿中，便见一个削瘦颀长的背影临窗而立，他听见声响回头来看，那一眼从容闲适，清淡威仪，在这份气度之下，已经叫人无暇关注对方的容貌了。
旁人是唯恐冲撞，误了小命，低头还来不及，姬未湫虽然直直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也有些不敢出声，直至那人眉间微动，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张嘴叫人：“……哥哥。”
姬未湫行了个礼，见姬未溯颔首，这才敢迈着小短腿上前抓住了他略微显得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拇指上带着一只羊脂玉的扳指，姬未溯的手也像是那羊脂玉一般，温润却冰凉，只有握得久了，才能从他这里沾染上一丝温度。
姬未湫湫皱了皱鼻子，看着全靠蜡烛点亮的书房，道：“哥哥，你怎么不开窗呀？屋子里一股味道，闻着好闷呀！”
姬未溯垂眼看向他，烛光在他眼下投下了一片细密的剪影，映得他眼眸越发沉黑，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沁得人心中发寒。“何事这般匆忙？”
“哥哥，你屏退左右！”姬未湫这才想起来什么事，他摇晃着他的手臂：“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姬未溯反问道：“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情！”姬未湫想了想，小脸上显出一些纠结之色：“……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姬未溯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位子上坐下，一手微抬，殿中服侍的宫人齐齐一礼，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姬未湫没有松开他哥的手，另一手艰难地在袖子里掏了掏，将那块破布掏了出来：“哥哥！父皇给我的！”
姬未溯眉目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流动了过去，他没有接，眼中流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与他说：“父皇给你的，何不自己收着？”
姬未湫想也没想说：“给我的就是给哥哥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看过吗？”
姬未湫诚实的摇了摇头：“我等哥哥一起看！”
姬未溯深深地看着他，正当姬未湫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见他微微一笑，饶是看他的容貌看得惯了，也不禁有一种满室生辉之感，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虽冷，却是罕见的温和：“哥哥知道了。”
“哥哥，父皇写了什么？”姬未湫问道。
姬未溯道：“不必看。”
姬未湫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哦……”
姬未溯道：“回去吧，哥哥还有公务要处理。”
“那我先回去了，哥哥也要好好休息呀！不要太劳累了！母后会心疼哥哥的！”姬未湫也不必姬未溯来扶他，自个儿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仰着头看着他哥哥：“要点蜡烛！不然眼睛会坏哒！”
姬未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姬未湫眨了眨眼睛：“哥……”！
姬未溯忽地平静地与他说：“有哥哥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姬未湫随意应了一声，给姬未溯行了个礼，然后一路小跑着出去了。他人虽然出去了，却还能听得见他的说话声，“瑞喜，我好不容易溜出来，走，我们去御花园钓鱼呀！”
“哎呦！小殿下，您就回去吧！太傅们还等着您呢！”
“我不，反正现在回去肯定也是要挨骂的！”
“殿下！殿下您等等老奴——！”
姬未溯侧耳细听，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封皱巴巴的密诏，他的那位父皇，纵使身陷困顿，还是有能耐准备这一封密诏，实在是不安分。
一点明亮的火焰舔舐上了那封密诏，唯有帝王可用的团纹龙绸在火焰中扭曲着，他低垂着眉眼，带着冰冷的笑意看着，慢慢的，只剩一角的密诏落入了笔洗中，一两丝暗火在灰烬中流窜着，最终不甘地熄灭了去。
“殿下，小殿下……”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单膝点地，低声道：“小殿下自太极殿出来便直奔长宸宫了，若不是小殿下方才说了，太极殿的宫人也未曾发现圣上给了小殿下密诏。”
“知道了。”姬未溯拿着帕子细细地将手擦了，他道：“把窗户开了。”
“是，殿下。”暗卫起身去将窗户打开了。
暖融融的阳光从外面散落了进来，落在了姬未溯的掌心中，他垂眼看着掌中的阳光，轻声说：“留下吧。”
暗卫的身形消失了去，他没有说将谁留下，或许只有他自己明白。
风拂了进来，吹走了最后一丝气味。
另一侧的姬未湫已经跑到了御花园，他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委实是不想这么早就回母后宫中。
他坐在栏杆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下面就是碧绿的池水，瑞喜公公焦急地站在一侧，却不敢去拉扯他，又生怕姬未湫掉下去了。
他一手护在姬未湫身后，道：“殿下，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不回去！你不要啰嗦！”姬未湫还在想着他哥。
他哥手那么凉，真的没有什么病吗？——虽说他哥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一副状态，还有武艺在身，力气大的能扛起一头牛，但任谁摸着他的手都会觉得他有病的。
姬未湫晃悠着小短腿，注视着下方围过来的锦鲤，它们叫人喂熟了，看见有人影就以为有吃的，在他脚下组成锦绣灿烂的一团，垂着小脸，仿佛已经被这漂亮的锦鲤给迷住了。
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里露出了一抹深深的厌恶。
穿书来这里已经快有七年了，对于这个封建王朝再不习惯也该习惯了，毕竟他是嫡幼子，虽然是假的，但旁人不知道，父皇和母后都很宠爱他，连生人勿近的哥哥也对他很好，日子过得不算差……
但父皇那老畜生的怎么还没死？
还想着带着他那个宠妃登仙长生不老呢？
“殿下若是喜欢，不如禀明了娘娘，在凤鸾宫也养上一池？”瑞喜公公在一旁道。
“不好，养在外面才好玩。”姬未湫随口应着。
装小孩儿也很无聊，但不得不装，因为不装会被烧死，哪怕是皇子也不例外。
姬未湫晃悠着双腿，父皇以前是很好的，但谁知道自从有了那个宠妃后，就开始想着要长生不老，和他的爱妃双宿双飞，做神仙眷侣——带上其他妻妾的那种。
皇帝么，年迈追求长生不老也是正常的，但像他父皇那样的，那就是疯了！什么破事烂事都干得出来，皇宫一年不知道要拖出去多少少女、婴儿的尸体，其他主子的膳食吃不完都是赏给宫人的，但那老畜生的膳食就没人敢动！
姬未湫想想方才被他握着手都觉得恶心。
毕竟谁会想和一个吃人的怪物有接触？
半年前他哥九死一生回朝，皇宫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清洗，有几个皇兄皇姐那时就被他哥给杀了，还有几个关着呢，连带着父皇都是被软禁着——他还当他哥有所顾忌，今天才故意跑去太极殿，试探试探父皇。
果然拿到了血书——那种要命的玩意儿他哥处理就行了，他这个年纪干啥啥不行，有什么好看的，想也知道估计是老畜生知道自己不行了，肯定不愿意放过夺了他的位置，毁了他升仙梦的他哥，八成给的是什么传位给他的遗诏，让他日后好跟他哥打起来。
所以不看才是最好的！
希望他哥快点登基，这样一来他这一把就稳了，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总算要过去了，以后他哥当皇帝，他当个纨绔王爷，每天混吃等死，逍遥乐无边！
哦对了，还要处置一个人。
姬未湫抬首看向了瑞喜公公，笑得又甜又可爱：“瑞喜，我们去吃果子吧！我饿了好久！”
瑞喜公公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赶忙扶着姬未湫下来：“好好好，殿下，我们这就去吃果子……殿下方才在太子殿下宫中没有用吗？”
“没有呀……”
“饿了许久？太子殿下没有赏赐吗？”
“没有呀，哥哥让我回去。”姬未湫道。
瑞喜公公道：“那殿下还眼巴巴地去太子宫中做什么呢……老奴是关心殿下，太子殿下冷清，您看秦王殿下、齐王殿下都被太子软禁，娘娘也最爱太子……”
翌日，瑞喜公公再也没有出现。
……
一年后，太极殿大火，圣上薨。皇太子姬未溯登基，改号重元。封母后王氏皇后为太后，皇九子姬未湫为亲王，传帝御极时，天有紫光，祥云东来，百姓无不涕零。

第139章
姬未湫侧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还是深沉的夜空，但生物钟告诉他，快要到起床去上朝的点了。
累过头的结果就是明明很困, 却睡不着了。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静与安宁, 仿佛只要双手合十呼一声佛号, 紧接着就能立地成佛。
姬溯抚了抚他的发际，道：“歇着吧。”
姬未湫淡淡地笑了笑, 声音沙哑：“……上回母后还说我这告假条子来的简单。”
想起太后所言, 姬溯亦是低眉浅笑。
他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略微有些汗湿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往日里冷淡从容的眉眼间皆是欲-念满足的慵懒，修长莹白的颈项上染上了一二红痕，衣襟大敞, 映着胸前一枚鲜红的牙印, 性感得能索掉姬未湫的狗命。
姬溯屈指点了点姬未湫的眉心，见姬未湫阖上双目, 便又在他脸颊上抚了抚，“还能说笑？”
姬未湫闭着眼睛说：“圣上您还是要上朝的, 快去洗漱吧！”
就算是这世界上没有耕坏的田, 那也不是这么个耕法。
他此前还怀疑姬溯这样日以继夜干活早晚会猝死，现在看来, 他还是先担心担心他自己吧！
“嗯。”姬溯应了一声，又垂首在姬未湫眉间落下一吻, 这才下了榻去。随着他的动作, 一声清晰的水声响起，姬未湫轻哼了一声, 他难耐地蜷缩起双腿，趴在枕头上喘息，骤然的分离有一种奇怪的不适感。
姬溯起身，取了帕子来擦拭，看着那根湿漉漉的玩意儿在他面前被一点点擦拭干净，饶是姬未湫心止如水，也不禁看完了全程。
咕咚。
好像是他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犯规啊！！！还带这么玩的吗？！
姬溯似乎也听见了，抬首望来，姬未湫骤然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让这一辈子就这样结束吧！他没脸见人了！
不多时他就感觉到姬溯拍了拍他，他下意识半抬起脸，就见姬溯侧坐在床沿上，一手拿着茶盏，姬未湫实在是渴，便撑着姬溯光滑紧实的大腿起身，就着姬溯的手将温热的茶水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姬溯眉目微动，看着他，似乎是在问还要不要吃茶。
“不要了。”姬未湫老老实实摇头，第一次体会到了对象不爱说话有不爱说话的好处，有时候话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姬未湫又被放了下来，姬溯放了茶盏，过来将他抱了起来，姬未湫坐在姬溯的手臂上哼唧了一下，被带去了净室中沐浴。
严格算起来这算是姬未湫第一次做完了还清醒的状态——虽然是累的。
姬溯与他一道入了池中，姬未湫伏在了池壁上，有气无力的软软地趴着。还未如何，只觉得小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他一愣，下一瞬间手掌滑到了膝弯，姬溯将他抱起，令他伏在了他的膝上。
姬未湫干巴巴地说：“大过年的发国丧不太好吧？”
再做就要被做死了！
屁股上被打了一下，姬溯语气淡而严厉：“不许胡说。”
姬未湫眼见着姬溯的手要抬起，忍不住抱住了他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动作。姬溯空着的一手按在了他的背脊上，叫他不得不伏下身体，姬未湫听见药盒打开的声音，熟悉的香气袭来，意识到姬溯不是真想弄死他，他也就随他去了。
——又不是没看过，他就像是青草进了药臼，还在乎看一看碰一碰？
但这样的过程依旧让他觉得有点尴尬，水波轻轻拍打在池壁上，发出细密的响声，温凉的液体自身体里流了出去，感觉异常明显。
“疼么？”姬溯陡然问道。
姬未湫闷闷地说：“还好。”
确实是还好，他记得之前几次他完全下不来床，做完了就睡过去，这次虽然累，也有点想睡觉，但实际上精神还不错，否则他哪来的力气醒着来洗澡？
姬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恰好为水声掩去，姬未湫没有听清，他问道：“皇兄方才说什么？”
姬溯这才又说了一遍：“碧云酿药力太重，故而此前才不叫你多饮。”
碧云酿是宫中秘酿，本就蕴含着大量珍惜药草，姬未湫此前喝了就容易醉，多是因为此前中过毒，元气尚未恢复的原因，但每日饮用稍许，并不妨碍什么，只是容易醉罢了。
姬未湫也想通了这个关节，他要是一点都不能喝，姬溯当时在云池宫里能给他喝？开玩笑呢！
“那皇兄还喂我喝？”姬未湫反问道。
姬溯没有回答他，本不该给他，却给了他，若非是因为情难自禁，还能是为了什么？
姬溯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这一点体现在方方面面，姬未湫感觉自己被细致的引导着，随之而来的是擦拭，紧接着被放进微烫的泉水里，宫人们低眉顺眼地呈上了一碗药来，姬溯接了喝了，见姬未湫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未来得及告诉他这是什么，就听姬未湫道：“避子汤？”
所幸宫人送了药进来就退下了，不然听了这话还不知道要如何。
两人本就距离极近，姬溯听着这话居然也不恼怒，只是将剩下的半碗凑到了姬未湫的唇下，姬未湫张嘴喝了，随即苦得脸都皱成了一团，但多少还在他的容忍范围内，没有到要吐出来的地步，他强行咽了下去：“……怎么那么苦？！水！”
姬溯已经将一颗金灿灿的糖送入了他口中，姬未湫一抿，清甜的梨香瞬间驱散了那浓郁的药味儿，姬未湫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见姬溯看着他，凑上去与他接吻。
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糖，在两人舌尖嬉戏，清淡的甜味儿在口中蔓延着，姬未湫的脊椎被一节节摸索过去，直至停在腰间，缓缓的揉按着。
姬未湫闷哼了一声，与姬溯分开，他一手搭在姬溯精悍的腰间，搭拢着眉目说：“别招我……那是什么药？”
姬溯则是将他拢在了怀中，两人面对面坐着，“养元汤。”
这一听就是用来补气养身的，反正姬溯给他喝说明他能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本就是给你的。”姬溯又道。
他的手不断地揉着姬未湫的腰，姬未湫下巴抵在姬溯肩上，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抓着姬溯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问道：“那皇兄你喝了没事儿？”
本来就是给他喝的，姬溯怎么自个儿喝了半碗？
姬溯没有说话，姬未湫扬眉问道：“该不会是本来喂我喝习惯了，接了就顺手喝了，没想到今天我能自己喝？”
过了许久，姬溯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姬未湫把玩着手中的发丝，有点好笑，却也不再追问下去。又过了一阵，他才哼唧了一下，示意道：“腰不疼了，换个姿势。”
他扶着姬溯的肩膀站了起来，背对着坐在了姬溯膝上，拉着他的手搭在了自己肚子上：“这里疼，要揉揉。”
姬溯替他揉着，有些疑惑：“嗯？”
姬未湫倚在他的肩头，故作一脸冷淡地说：“你自己不知道吗，皇兄？”
他比划了一下手势，又在自己小腹上对比了一下，大概到了肚脐下方的高度才停止。
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了他的耳廓上，姬溯略微显得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以后不会了。”
姬未湫抓住了他的手，满脑子都是问号，他眼中怀疑姬溯听不出好赖来！又觉得好笑：“不如不做？”
沉默一瞬后，姬溯应了一声：“好。”
姬未湫骤然回过头去，没忍住瞪他：“我说什么皇兄你都应？能不能给我留点颜面？非要我说深点我喜欢，我舒服死了，你才听得懂？”
姬溯眼中流露出一点笑意，姬未湫看见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姬溯是有意在逗他玩儿，气得姬未湫拿水糊他的脸，人也从他身上离开，坐到一旁去了。
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人啊？！
“皇兄，切莫因私误公。”姬未湫淡淡地说。
言下之意，姬溯该去上班了。
姬溯也未曾再徘徊，他起身，叮嘱姬未湫道：“至多半个时辰就起。”
姬未湫：“知道了知道了，母后都没有皇兄你这样的……”
姬溯去更衣烘头发了。
姬未湫看着他的背影出现在屏风后，打了个呵欠老老实实到池子里的长塌上躺着了，免得再出现泡个澡把自己淹死的情况。他侧着身看着姬溯的身影，也没有想什么，只是看着那道身影。
宫人们的影子也投映在了屏风上，她们围绕着姬溯，宽大的丝绸展开，姬溯抬手接了来，擦拭干净后换上了干净的里衣，他的长发被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用丝绸包裹起来擦拭，一件又一件的饰品被系上了姬溯的身躯，像是在塑造一个神祗。
姬溯一向是从容的，但姬未湫总觉得今天姬溯有些匆忙，以前哪有包了头发穿朝服的，不都是先把头发烘干了才换上朝服的吗？连配饰都匆匆忙忙地挂上了……要迟到了吧？
今天下雪了没？或者下雨了没？希望天气恶劣，不然怎么让姬溯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遮盖他上朝迟到这件事？一众朝臣一看，豁，今天天气晴朗，圣上却来迟了，肯定会互相对一个隐晦的眼神——圣上睡过头了！
姬未湫笑了起来。
姬溯的身影消失在了屏风后。
姬未湫也就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亏得这回过后很快就斋戒了。
列祖列宗在上，要是知道自家儿孙和兄弟搞在一起了，会不会被气活过来啊？
嗯……应该不会吧，毕竟皇家乌七八糟的事情的多了去了，他哥和先帝比起来，那好了不是一点半点，至于祖宗宗庙的事情，反正本就是打算从宗亲王一支中过继，也不算是绝后。
哦对了，下次应该跟宫人们说，丝绸虽然柔软丝滑，但是吸水这方面其实很一般，拿棉布来擦头发干的更快……

第140章
又睡了一日, 就该斋戒了。
姬氏祭祖是在傍晚进行，且非姬氏宗族不得参与，这倒是省却了很多麻烦事儿, 宗亲王一系也都进了宫，一屋子的男丁都得去祖庙外头泡冷泉, 以示敬重。
亏得姬溯发了话, 大冬天的那冷泉沾沾手就行了，否则就这大雪纷飞的天气真泡下去非得冻死几个不可。
姬六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宸宫中, 捧着宫人送来的茶暖手, 一边还吆喝着宫人去把那个白案师傅给他请出来，他要点菜，半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弄上两碟子松穰酥卷，八宝茶膏，软酥酪团的给我带走, 再原样送一份上来……”
姬未湫来时就听见这话, 道：“都备着呢。”
祭祖要斋戒，平时一应的膳食都得叫停, 不能沾着荤腥，故而这三天他们老姬家只能喝上几碗薄粥配咸菜, 菜里也不能加荤油, 只能加素油，鸡蛋倒是可以的, 这么一算，点心简直是完美的食物。
他和姬六都是快二十年的祭祖经验, 当然知道怎么钻里头的空子, 姬未湫早就命人备下了。姬六一看姬未湫来就乐呵了：“瞧着你在宫中过得很滋润嘛！”
姬未湫给了他一个白眼：“不然呢？还能少了我吃喝不成？”
宫人们皆是抿唇低笑，如流水一般送上了一桌子点心来, 姬未湫要了一碗碧梗米粥，搭配着点心慢吞吞地吃着，姬六也不客气，往嘴里塞了个雪绵豆沙团，根本无心说话，都是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早上只吃了点粥哪里扛得住饿？
姬六来长宸宫，一是为了来看看姬未湫，一是顺道躲躲清静，没办法，家里的小屁孩太多，吵得他头疼——虽然是在宫中，但太后娘娘喜欢啊，还没进宫呢就特意来嘱咐不必多束缚小孩儿，只当是自己家中就行。
宗亲王是个何等机敏之人？听着这话就知道太后是嫌宫里太冷清了——怎么不是？如今姬氏最大的问题就是主脉唯二两个成年男子都没个子息，别说孩子了，宫里连个妃嫔都没有，太后娘娘打牌都只能找女官当牌搭子。
既然如此，他也就放开了让底下的小孩儿闹去呗。
姬未湫也头疼，吃完了这一顿饭，他按照规矩得先跟姬溯请安，然后去太后宫中请安，紧接着拜会族老，接下来就要带着一群小孩儿去祖庙外头沐泉——不过姬溯在，想必那些小孩儿也闹不起来。
姬溯这个大当家的不爱说话有时候真的是一件好事！
两人将一桌子的点心吃了个七七八八，喝着茶解腻的时候才有功夫说话，姬六方才乍一眼看姬未湫就觉得他日子过得不错，如今仔细一看才端详出一点细节来，不过那中犯忌的话他是不会说的，只道：“什么时候一道出宫玩玩？”
难得过年能休个五天假。
姬未湫一手支颐，道：“你自个儿玩去吧，我要带着皇兄和母后一道去甘泉别苑过年。”
姬六一怔，好好好，他白担心了，瞧姬未湫这话说的‘我要皇兄和母后’？要不是平时说习惯了，哪里能这么说话？反正搁他身上，他是不敢说什么这种句式的。
很快时间就差不多了，姬未湫问道：“六哥，一道去清宁殿？”
姬六感谢了他的邀请并且冷漠无情地拒绝了他：“父王说了，叫我饭后去寻他。”
这一听就是个借口，姬未湫也不以为意，要是在宫外姬六说不去就正大光明说不去，在宫中多少要留个心眼子，叫人听去了，严格算起来就是大不敬。他自己无所谓，却不能要求姬六也无所谓，毕竟他大不敬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两句话了。
姬未湫和姬六在长宸宫宫门口分道扬镳，宫人提着食盒跟在了姬未湫身后，姬六眉峰扬了扬，什么也没说，走了。姬未湫上了马车去清宁殿，等到了清宁殿时果然里头一片安静，料想着这个点姬溯应当还在午睡，但也快起了，他也不去打扰，就在正殿中坐下，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不多时就听见碧纱橱里有响动，姬未湫提着食盒就走了进去，姬溯正在宫人的服侍下更衣，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驻，随即示意他去坐等。
姬未湫在窗边小几上摆好了点心，姬溯换上了一身常服后坐到了他的身边，捧着茶慢慢地喝，用以醒神。姬未湫调侃道：“今天总算是松快了。”
虽然还未封笔，但确实已经没有多少折子了，被内阁一分，等到姬溯这里时几乎等于没有。姬溯捧着茶斜睨了他一眼：“朝会为何告假？”
姬未湫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又没有什么大事，就想多睡会儿……”
非要他去朝会上坐半把时辰干什么？虽说这几日朝会很快就结束了，但那也比不上他在暖融融的床上多睡半个时辰啊！
姬溯眉目微动，本想斥小孩儿两句，却委实是没有这个立场，平素胡闹过头，也有叫他告假的时候，放到此时就不好再训斥他了。
姬未湫却看得明白姬溯，他身子一歪就枕到了姬溯腿上，笑眯眯地说：“好吧，以后我会克制的。”
姬溯被茶盏捂得微烫的手抚了抚他的发际，示意知道了。
姬未湫心中想的是：别让他有机会把持朝政，否则他一定把朝会改成三日、五日一朝，而且下午两点才开！
两人皆没有什么太过亲昵的举动，姬溯一手随意搭在姬未湫身上，就着这个姿势吃了两碟点心，姬未湫也就爬起来准备跟姬溯一道去给母后请安了。
越是靠近太后的慈安宫，里头的喧哗声就越发清晰，姬未湫和姬溯下意识有些凝眉，庆喜公公见状一手在背后挥了挥，示意小太监快去慈安宫通禀，就说是圣上与王爷快到了。
小太监匆匆忙忙过了去，等到姬溯和姬未湫到时，慈安宫已经恢复成往日的平静安宁了——倒也没有全部，比如太后正在和王妃等人说说笑笑，怀里还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孩儿在逗。
太后见他们两来了，便笑道：“好了，别行礼了，今日都是自家人，莫做那么多虚礼。”
饶是如此，姬未湫和姬溯还是行了一个礼：“母后。”
一旁王妃以及她的媳妇们也纷纷行了个轻巧的礼节。宗亲王王妃已经年逾六十，比太后十足大了一轮，身形富态，满面笑容，黑白参半的长发挽着一个整齐富贵的发髻，珠翠满头，她打量着姬未湫，笑着道：“娘娘，好福气啊！”
“啧！那皮猴！”太后娘娘笑骂道：“他不气死我就算是好的了！也就是他哥哥惯出来的性子！”
姬未湫做出一副腼腆的样子，恳求道：“母后，您在伯娘和各位嫂子面前给儿臣留点颜面。”
此言一出，女眷们都轻笑了起来。
太后哪里不知道他这副样子是装的？但到底是自己儿子，长得又这般俊秀，哪怕知道是哄她们的，那也是开心的，便道：“这是你二哥家的小四，你这个当叔叔的快来抱抱。”
姬未湫可不敢抱，这年头小孩儿都矜贵，别给他没轻没重的弄痛了，当即解了腰间玉佩塞在了襁褓里，“二嫂子别嫌弃，拿给孩子当见面礼。”
二嫂笑着颔首道：“阿湫送的哪有不好的？”
姬未湫露出了一个笑容，又侧脸去看姬溯，发现姬溯早就在一旁落座了。姬溯见他望来，便也解了手上一个扳指给了庆喜公公，庆喜公公递了来，宗亲王妃更是惊喜，没想到一向清冷的圣上也会来凑这个趣。
大概是破财消灾，送了见面礼后姬未湫和姬溯就被放出去了，毕竟一屋子女眷他们两也不好多待，等又去偏殿见了宗亲王等人，按照规矩，宗亲王先行见礼，随后姬溯行了个半礼，以示尊重族老。
这么一坐，就得坐到傍晚开席，姬未湫半途实在是耐不住，给姬六他们一个眼神后直接开溜，在场这一辈分里头只有他和姬六还未成婚，瞧他两鬼鬼祟祟地往外走，宗亲王笑骂道：“这小六，一把岁数了还坐不住！”
姬溯自然也看见了，他眼中有些笑意，淡淡地说：“任他们去。”
小孩儿不愿意坐着就不愿意吧，外头雪景正好，出去走两步也是好的。他的目光回到了宗亲王身上，道：“大伯，待明年……”
宗亲王瞬间严肃了起来。
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细听姬溯与宗亲王的对话，这几句话可比凭空猜测圣意来得有用得多，明年他们一家是福是祸，就看这几句话了！
另一侧，姬未湫直接带着姬六刚出门，就被一群小孩儿给逮了个正着，从大到小排了一排，为首那个有十四岁，已经是个正经少年人了，他笑道：“六叔，九叔，你们去哪儿？”
这是姬六他大哥家的儿子，特别精明，给他抓住想要甩脱他恐怕要费好一番功夫，于是姬未湫道：“去摘梅花，你们去吗？”
姬未湫此言一出，一群小萝卜头就开心坏了，又蹦又笑，姬未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哎，小声点！万一惊动了里头……那可就去不成了！”
他指了指正殿，一群小萝卜头瞬间闭了嘴，姬未湫耳根清净了不少，示意宫人们过来，带着他们一道去梅林玩去。
姬未湫还很过分的让人把小黑豹子带了过来，跟一群小孩儿提议玩老鹰捉小鸡的另一种玩法——黑豹捉小孩儿。
等到傍晚时分，一个个小孩儿都乖得不行，让干什么都干什么，洗了手一个个都要去睡觉，闹都不闹，宗亲王府一众女眷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的混天魔王今日怎么就这么安分了。

第141章
最后一步, 是姬未湫服侍姬溯净手。姬未湫微微垂首，与姬溯行了一礼：“请皇兄先行。”
姬溯颔首，率先向冷泉走去, 姬未湫随侍其身后两步的距离，玄黑的朝服像是融入了夜色中一般, 消失在了祖庙的阴影中。
走过这一段路, 宫人便不得再入内了，两侧只剩下寂静的墙壁, 朱红浓郁如血, 沉得像是压在人的心头，祖庙这种地方姬未湫年年来，但每次来都慌得很。
——谁晚上来这种地方都会害怕的！
也不知道老祖宗们是怎么想的，去祖庙路上修这么长一条路，啥也没有, 就只有光秃秃的路和墙壁。要姬未湫来说, 墙上好歹挂两张列祖列宗的画像再在下面写两句祖宗的名人名言都不带这么慌的。
姬未湫悄悄往后方看了看，幽邃的通道中只有夜明珠的半暗不明的光辉, 或许是太过晦暗的关系，姬未湫总觉得能在那些地方看见蓝、红色的影子, 但又像是自己的错觉, 他当即收回目光，直视前方。
冷静冷静, 那只是简单又科学的光幻视，是个人都会有, 不要自己吓自己。
姬溯的背影沉毅从容, 姬未湫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好了许多, 不禁快走了一步，让自己与姬溯的距离更加接近。
这地方太安静了，两人的呼吸声映着脚步声，姬未湫那丰富的幻想力让他开始害怕会不会陡然之间听见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他耐不住伸手，想要抓住姬溯衣袖的一角，没想到手一伸，却恰好握住了姬溯的手。
“……嗯？”姬未湫下意识发出了一个音节。
这个距离，姬溯如果不是也伸出了手，他是抓不到对方的手的。
姬溯没有回头，只是带着他继续往里头走，温热的掌心将他的手拢住，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莫名就有些安抚的意味：“快到了。”
走这地方也没什么不能说话的规矩，只不过约定俗成要少言寡语，以示敬重，姬未湫握紧了姬溯的手：“我知道……”
姬溯的步伐无形中放缓了一些，等姬未湫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与姬溯并肩而行了，两人的手臂挨在一处，宽大的衣袖遮去了两人相握的手，姬未湫动了动手腕，却见姬溯侧脸看来，淡声道：“好好走路。”
姬未湫：“……？”
他怎么了他？他不就动动手腕吗？
他幽幽地道：“皇兄还以为我会扑上来让你背我不成？”
晦暗中，姬溯轻笑了一声，忽地带他转了一个弯，只听有清泉流响之声扑面而来，两人面前豁然开朗，冰凉的水汽顺着风一并拂来，姬未湫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是凉的，却凉得很舒服。
冷泉池边早已备好了用具，姬未湫按照规矩在池边跪坐下，姬溯一手抬起，悬停在了他的面前，姬未湫伸手将他的衣袖一点点卷起，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臂，线条流畅的肌肉贴着骨骼，姬未湫轻轻触碰了一下，又缓缓握住了他的手臂。
姬未湫做完这一切，又俯身用玉瓢舀起冷泉，俸于姬溯面前，请他净手。
天太凉了，姬溯的手探入了水中，肉眼可见的变得愈发苍白，那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了去，仿佛真成了冰肌玉骨一般。姬未湫有些心疼，用眼神暗示姬溯差不多就行了，不要那么实心眼的非要在里头把手认认真真洗一遍再出来。
姬溯亦是垂眸看着他，见小孩儿对着他挤眉弄眼，只觉得好笑，他收了手，小孩儿便立刻放下玉瓢换了丝帕替他擦拭，还放在掌中搓了好几下，似是怕他冷。
姬溯手腕轻轻一动，便从小孩儿掌中抽出，随即俯身接了那玉瓢，自冷泉中取了一瓢水，放在了小孩儿面前。
“净手。”他低声道。
姬未湫眉峰微挑，有些讶异——他跪着服侍姬溯洗手，是因为他今年身份有变，成了东宫，太子服侍君王行礼理所当然，不然他都没资格和姬溯一道进来。
姬溯极重礼教，按礼，他就该站着不动，让姬未湫服侍他擦完手后将袖子放下，紧接着姬未湫自个儿盛水净手便是。不想姬溯居然盛水帮他净手……这是对待皇后的礼节。
姬未湫在姬溯的示意下将手放入了水中，他可不像是姬溯那么讲规矩，手伸进去一个呼吸就拿出来了，姬溯也不与他计较这些，放下了玉瓢，拉着他起身，拿着帕子耐心地给他擦拭。
姬未湫看他认真的样子不禁有了些笑意，却什么也没有说，姬溯亦在垂眸看着他，目光温和至极，一点点的为他整理袖口。
姬未湫在心中啧了一声，怎么办，好想亲一口。
他可以不惧鬼神上去亲姬溯一口，但姬溯恐怕不会容许，这是一个连‘死’字都不许他说出口的男人，哪里会容许他触怒鬼神？
姬未湫发现姬溯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唇上，大约与他想的是一样的。
净手之后，仪式便算是完成了，姬溯牵着他的手缓步走出了这座幽冷寂静的庙宇，祖庙外是等候的宗亲，见他们出来，纷纷行礼，姬溯道：“散了吧。”
宗亲们谢恩起身，待出了祖庙范围，这才散了去。
姬未湫与太后同乘，太后见他来，还有些意外：“怎么过来了？”
这小子怎么不粘着他哥哥了？
姬未湫摸了摸太后的手，见她的手炉暖和，便也放下心来道：“这不是关心母后么？皇兄在前头不好来看母后，也担心着呢！母后回去后切记用热水泡一泡，最好再喝一碗驱寒汤，免得沾了寒气。”
太后听着姬未湫絮絮叨叨的关切也觉得心里熨帖，回慈安宫的路还有一程，娘俩便也说说话，只听她道：“好了，你倒是担心担心你自己。”
姬未湫下意识想说‘我不怕我对象阳气旺得很’，但眼前是老娘，总不能开黄段子，便笑道：“儿子年轻气盛，这点水怕什么？”
太后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母后老了？”
姬未湫连忙道：“哪里，母后年轻着呢，只是母后矜贵，儿子担心呢。”
太后这才笑了起来，她一手微抬，姬未湫很知情识趣的将手指搭了上去，太后摸着他手心热得都有些烫了，这才放下心来，她其实有些话想跟姬未湫说一说，只不过太过私密，不好由她说，明日叫宫中司寝上的老人与他悄悄说一说就是。
毕竟男子之身并不适宜交-欢，姬未湫年轻，许是不懂这些，偏偏他哥也有些失了分寸，哪有人将人日日弄得爬不起来的份上？虽说正是情热，也不是这么个弄法！万一伤了身子怎生是好？
姬未湫哪里知道老母亲正在关心他和姬溯的床上事，只跟老母亲说去甘泉别苑要带些什么，他们还可以去哪里玩：“到时候让皇兄带我们去猎场，现在这个季节兔子和鹿都好肥的，让皇兄给我们打两只，当场就烤了吃！”
太后想想那画面也笑了起来：“都指望你皇兄？你怎么不进林子给母后猎两头鹿？也罢也罢，不指望你猎鹿，就是打两只山鸡母后也欢喜的。”
姬未湫道：“我哪行呀？这事儿还要指望皇兄。”
太后指着他笑骂道：“在母后面前还要装？母后记得你幼时箭术甚是了得！”
“那也是小时候的事情。”姬未湫坦然道：“许久不练，早就失了准头了。”
太后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叹息了一声：“早知如今，当年我就不该任由你偷懒！”
阿湫幼时仿佛天生就懂些中庸之道，一众皇子一道在上书房读书，别人还在识字，他就能自己看书了，别人在背三字经，他能将整本书倒背如流，可到了课堂上，无论是大学士考教，还是在先帝面前对答，都只能评个‘中’，得不得‘上’，与他皇兄的每一门都是‘上上’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不是那一日她夜半失眠，想去看看他，都不知道他一个人躲在床上看话本！那话本还是从他哥哥书房里拿的！想想那时她多震惊，才四岁的儿子躲在床上看江湖话本！他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一边看还要点评两句！甚至言之有物，可见不是瞎说的。
后来等到他哥哥平定了前朝后宫，阿湫便变得不太上进了起来，每日逃学，一日就钻研着怎么吃喝玩乐，活脱脱一个未来的纨绔。她承认她是有私心的，那时心想有他哥哥在，阿湫一世做个太平王爷也无甚不好，若太聪明了，兄弟两个若有相争，实在是人间惨剧，如今阿湫有意让步，她便也就放纵了。
未想到如今他坐上了东宫之位——若早知有今日，当年悉心培养，也不会叫他如今才开始接触这些，也不知道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要如何为难阿湫！
她也听说了邹相拿了一本写得乱七八糟的折子来试探姬未湫的事情，若不是有他哥哥看着，她恨不得将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姬未湫懒洋洋地说：“儿子生性懒惰，母后就是不放任，儿子也会想尽办法偷懒的，母后您可管不住我……”
他顿了顿，看出老母亲在担心什么，笑着接着说：“这不有皇兄在吗？皇兄会管着我的……他管我管的可严了，有时候贪凉多吃一口冷茶都要挨他两声训斥，您就放心吧！”
太后一腔担忧瞬间化作虚无，只剩下了恨铁不成钢，伸出纤纤玉指狠狠地戳了姬未湫几下脑门！
看看，就这出息！
活该被他哥哥吃得死死的！

第142章
姬未湫与太后一路到了慈安宫, 扶着太后下了马车，却见姬溯的马车也在前方，太后方才被姬未湫逗得开心, 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大儿子也来送她，见着了姬溯还有些惊讶。
姬溯下了车来, 与姬未湫一道将太后送入了慈安宫中, 太后也不愿意久留他们，都是累了一天的,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 不讲究那么多虚礼，刚进门就叫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姬溯与姬未湫便告退了，太后见他们一前一后出去，虽未言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她暗暗摇头, 又想笑，却又有些笑不太出来。
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真是欠了他们的！
姬未湫与姬溯一道出了慈安宫，姬未湫抬眼看向姬溯, 有些不舍——也很奇怪, 其实两人每天都会见面，只是不睡在一起罢了, 分离也不过是短短的几个时辰而已，此时却有些依依不舍。
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他粘在一起。
姬未湫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墓葬来, 以前看那些纪录片, 帝后虽然是合葬，但是大家各自一个棺椁, 同穴不同棺。虽然说他倾向于死后一切化为虚无，但万一呢？毕竟他也没死过，万一死后有灵呢？所以他要是和姬溯合葬，他想和姬溯躺一个棺材，什么死后不许开棺，到时候他悄悄开，看谁拦得住。
姬溯跳起来都不管用。
姬溯若有所觉，回首看他，眉间微动，便见姬未湫三两步到了他近前，姬溯道：“回去好好歇着。”
姬未湫点头：“皇兄你放心，我一定早睡，绝不耽误明天朝会。”
姬溯语气淡淡：“你为国之基石，无重事、要事不可轻易告假。”
姬未湫心中暗暗叫苦，却也知道这个道理，东宫是国之基石，有东宫在，代表皇位更替的稳定，也代表着国家的稳定，东宫若时不时告假，便是叫百官心中不稳，人人皆不稳，那便是国家不稳，是动乱之兆。
姬未湫垂首道：“臣弟受教。”
姬溯的目光在姬未湫因垂首而展露出的白皙的后颈上停留了一瞬，道：“回去吧。”
姬未湫也没有拦下姬溯的意思，寒冬腊月的，顶着寒风和积雪在外面聊天没点病实在是干不出来，他道：“恭送皇兄。”
庆喜公公服侍姬溯上了马车，厚实的车帘落下，他对着姬未湫行了一礼，就要驱使马车。
姬溯在车中坐定，尾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什么动作。
忽地，车门探入一只手来，那只手握住了门框，随即姬未湫就探了进来，利索地坐在了姬溯身边，见他似有些惊讶，姬未湫笑道：“还想与皇兄说说话，就有劳皇兄送我一程吧？”
姬溯还未来得及说话，姬未湫就凑了上来，姬溯下意识想要接着他，只是方抬手，便又放了下去。
姬未湫挨在了姬溯肩上，他也察觉到了姬溯的动作，乐了：“放心 ，我不轻薄皇兄。”
姬溯眉宇从容，“不许顽皮。”
姬溯能不去勾姬未湫的腰，姬未湫却忍不住，他抱紧了姬溯的腰，嘟哝道：“我不做什么，我就抱抱……这样总不犯忌。”
姬溯见状也就随他去了，一手悄无声息地覆在了姬未湫的背脊上，若是平时，必是免不了摩挲一二，今日却只是搭着，不再挪动分毫。
姬未湫只觉得心满意足，他拿脸用力蹭了一下姬溯的手臂，感叹道：“今天真的好累……”
“在梅林不是玩得很开心？”姬溯轻描淡写地问道。
姬未湫撇了撇嘴：“那是开心吗？那是没办法……皇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小孩儿，又不能不应付。”
毕竟都是自家亲戚，一群皇子皇孙的混天魔王，就是装得再乖也是嚣张跋扈得很，今天本来是去梅林躲躲清静，没想到最后没躲成，反而让留在慈安宫的宗亲躲成了。
“不过看咪咪追得他们抱头鼠窜还怪有趣的。”姬未湫下了总结。
姬溯眼中浮过一点笑意：“为何非要应付？”
既然烦到了放豹子去追他们，为何还要应付？
姬未湫想得很简单，毕竟都是自家亲戚，宗亲王也一直帮着他，总不好大过年的还给他家小孩儿冷脸看吧？这以后人情还做不做了？“都说了自家亲戚嘛……”
“以后若不愿，便不必应付。”姬溯意味深长地说：“你若不愿，谁能强迫？”
姬未湫是既定的东宫，是超一品亲王，又是阁老，宗亲王难道会因为姬未湫给了小孩几个冷脸看便与他起龃龉吗？莫说定了东宫，便是未定，他在宗亲中寻一个嗣子，难道要寻一个不孝祖母、不敬叔父的嗣子吗？
如今定了东宫，若姬未湫日后有子，宗室依旧要靠着姬未湫，若是无子再寻嗣子，也该称姬未湫为父，宗亲王一脉无论如何都只有求着姬未湫的份。
一个冷脸罢了，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算得了什么？
便是没了这些，姬未湫只是一个亲王，他如今也已近弱冠，不与孩童玩耍也是理所应当，无人置喙。
只是他脾性温和又爱笑，小孩子见了觉得亲近，自然愿意与他玩耍。
姬未湫自然听得出这个道理，他把头埋进了姬溯怀里哼哼：“我也知道……不过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下次皇兄你替我出出头呗。”
“嗯。”姬溯淡淡地应了一声，姬未湫下意识就要凑上去亲一下姬溯的脸颊表达感谢，刚凑上去一点儿就被姬溯握住后颈不许他再近前，姬未湫僵硬地笑了笑：“……忘记了。”
怪不得把手放在他背上，原来是为了方便抓住他不许他动？！
姬未湫又倒进了姬溯的怀里，一脸生无可恋地把脸埋了进去。
虽然不太好，但是……他吃的真好！
回长宸宫的距离似乎变短了，姬未湫只觉得还没说上两句话马车就停了下来，庆喜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圣上，殿下，长宸宫到了。”
姬未湫依依不舍地松开姬溯，道：“臣弟告退，多谢皇兄送我。”
姬溯掸了掸衣袖，道：“去吧。”
姬未湫这才下了马车，他见庆喜公公面色红润，道了声谢——姬溯送他就要多绕一段路，他上车之前让庆喜公公去他那辆马车坐着，换了个年轻小太监跟在御驾旁随行，等下车了再换回来就是。
金铃轻响，他目送着姬溯的马车离去，转而才吩咐眠鲤道：“明日去云宫令处通传一声，今日随行的宫人额外赏赐一个月的俸禄。”
眠鲤应了一声是，跟着姬未湫一道进去，边与他打趣道：“殿下真是大方，这一趟他们走得想必是毫无怨言。”
姬未湫笑道：“那也多赏赐你一份，堵堵你的嘴——明日自个儿去库房挑去。”
“那奴可得寻一份好的！”眠鲤笑嘻嘻地应了：“多谢殿下赏赐！眠鲤谢恩！”
这一份堵嘴钱可不得了，不光是堵今日的嘴，还有前几日的嘴。姬溯宿在了长宸宫，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眠鲤是必然能看出来的。他自然惊讶，可却什么都没有说，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一切如常。
眠鲤则是觉得看那样子，殿下与圣上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他了解殿下，殿下看似好说话，实则最是倔强不过，殿下要不是自愿的，他能这么贴上去？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好劝的？
况且事已至此，再劝也是无用，不如去佛前拜拜，只盼着两人永结同心，白首不离……亦或者准备好日后可能会用到的，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他希望这份准备永远不要用到。
也要管束好长宸宫的宫人，不能叫他们乱说话。
这些才是殿下当前需要的。
姬未湫回了寝宫，也不敢大意，所幸今日时间还早，先去水月池泡了泡，等泡得通体舒透，上了床直接给自己灌了一杯没稀释过的碧云酿，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姬未湫第一百次感叹这酒里这没下安眠药吗？虽然没有以前那样一喝就醉，但倒头就睡的威力还在——怪不得姬溯喂他都喂稀释过的，这要喂没稀释的，他上了床就睡着了，姬溯怎么办？
翌日，姬未湫麻溜去上朝，路上见到了姬溯的马车，他有点想过去与姬溯同乘，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老老实实进了太和殿，等着姬溯来开朝。
这几日朝堂上确实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唯一敢挑事的御史都只挑了点小事，姬未湫吃了一上午某位大人抛妻弃子，隐瞒已有婚配一事，迎娶贵女为妻，十二年后的如今又意图烧死原配，不想被原配与原配之子死里逃生，一路隐姓埋名，扮作乞丐逃亡至燕京，又被一位御史搭救之事的瓜。
马上要过年，发生这种事情，那位大人面色惨白，不住地告饶——众人约定俗成年节礼要欢欢喜喜，平安太平，但真闹到了朝会上，那就会按重惩治。
姬溯的目光看向了姬未湫：“瑞王以为如何？”
姬未湫也没想到这事儿会落到自己身上，便轻飘飘地将问题抛了出去，问道：“刘大人以为如何？”
刘御史上前一步道：“禀王爷，按我朝律例，徐大人弃原配顾氏于不顾，无良无德，隐瞒婚事另娶良配，有骗婚之嫌，后又火烧原配及其嫡长子，数罪并罚，按律应罚五十杖，革除功名，流放。”
姬未湫淡淡地说：“那就这么办吧。”
“至于顾氏，令其与徐兰因和离，其家产五成归原配所有，另五成与现妻，其父罪过不祸顾氏子。”
“皇兄以为如何？”
姬溯道：“可。”

第143章
时间一晃, 终于到了祭祖的那一日，晨间姬溯封笔，姬未湫也跟着起了个大早随侍, 等匆忙的吃过了午饭，就得去祭祖了。
姬未湫站在姬溯身后, 跟着司仪三跪九叩, 上香祝祷，都是往年做惯了的, 等到姬溯分了肉与众人, 众人叩首谢过祖宗恩德，就算是结束了。
说着简单，实际上这祭祖的流程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断地跪下、站起、正常行礼、花样行礼。除了姬溯背对着他外看不见他脸色外，姬未湫回头看看大家, 总觉得弥漫着一股子筋疲力竭的班味儿, 再加上斋戒三日，脸上都仿佛是绿油油的。
姬未湫自己也是如此, 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在冒绿光。
好不容易等到众人散去，姬未湫躺在自己宫里头, 累得面无表情, 只想睡觉，偏偏还要收拾东西, 明日还得起个大早，要出发去甘泉别苑。
姬未湫想想都觉得后悔, 也就三天假了, 弄得这么大张旗鼓的做什么，还不如在宫里睡睡觉, 实在无聊拉着姬溯出宫玩呗，何必要大老远地跑去甘泉别苑，那儿又没有什么神丹妙药，去了就能成仙！
眠鲤早就帮姬未湫收拾好了东西，两日前就送去了甘泉别苑，圣上、太后、殿下出行，所需一应自然是提前就送去甘泉别苑整理了，难道要等贵人到了地方才匆忙开始收拾吗？那还来得及什么？
他如今是无事一生轻，见姬未湫半死不活地样子就出去吩咐宫人几声，没一会儿姬未湫闻着味儿就爬了起来，眠鲤将刚炖好的肉粥和清汤放在了桌上，见姬未湫已经在桌旁坐定，不禁笑道：“殿下，用些宵夜吧。”
姬未湫应了一声，低下头去扒饭吃，吃了三天的素，今天要是吃太多荤腥，肯定会肠胃不适，故而只送了清淡的来，可真要说太清淡也不是，粥熬得米花朵朵炸开，融入了稀碎的各色肉丁，肉香浓郁。汤是火腿吊的，又拿肉泥细细滤了，一道汤清甜鲜美，极各家所长，却不见半分油腻。
姬未湫胃口大开，将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才打了个饱嗝，他打了个饱嗝就倚在了罗汉床上休息，其实应该出去走两步消消食，但是他实在是不想动。
眠鲤在一旁给他拿热帕子敷膝盖，边道：“殿下一会儿要不要去泡个澡？”
姬未湫摇头，不想说话，他打算一会儿随意擦一擦身就睡觉。
姬未湫皱眉，他似乎有什么忘记了，但他一时之间记不太起来具体是什么事儿。
眠鲤也不以为意，随意道：“明日就要出发去甘泉别苑，托了您的福，奴也去享受两日。”
姬未湫又点了点头，听眠鲤接着道：“庆喜公公已经说过了，明日轻车简行，如今正是年节，外面热闹着呢！届时路上也好吃吃玩玩看看……”
那就是他和姬溯一辆车，太后一辆车，最后一辆车则是给庆喜公公、眠鲤这等他们贴身侍候的宫人坐的，嗯他跟姬溯……呃！
姬未湫突然记起来他忘记什么事儿了！
今天祭完了祖，他和姬溯不用分房睡了！明明下午的时候还想着要跟这姬溯一道回清宁殿，结果下午磕头把脑子都磕糊涂了，完了事儿自顾自的回长宸宫了！
姬溯该不会还在等他吧？
姬未湫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眠鲤好奇地说：“殿下？”
姬未湫道：“……出去走两步消消食。”
刚好走到清宁殿！
眠鲤闻言转身去取披风，跟着姬未湫一道出去了。
夜晚的皇宫总有一二不可言述的森冷幽寂，所幸这几日没下雪，否则夜半这路就更加难走，眠鲤提着灯笼，见姬未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打趣道：“听闻前阵子有宫人指着您英雄救美，不知道今日会不会有？”
“谁大过年的作这死？”姬未湫懒洋洋地说：“上次不也没救？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大半夜的还下着雪，宫女披头散发穿着白衣跪在墙角，这是要吓死谁？”
眠鲤也知道姬未湫这个毛病，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想笑，他提这件事不过是为了引姬未湫说说话而已：“只不过是求殿下垂怜一二罢了。”
姬未湫‘呵’了一声，伸手就挑起了眠鲤的下巴：“不如本王来垂怜垂怜你？”
眠鲤那张俊美的小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娇羞之色，别过头去撇开了姬未湫的手，正想配合他说一声‘讨厌’，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阴影中的姬溯。
眠鲤顿时就僵住了。
姬未湫犹然未觉，再伸手去捏眠鲤的下巴：“呦，还与本王羞上了……”
说着，他察觉到眠鲤的身形有些不对，他抬眼顺着眠鲤目光的方向看去，顿时像火烧一样的收手，有些尴尬地说：“……皇兄。”
姬溯身后还跟着庆喜公公，应当也是饭后来散步，亦或者就是来长宸宫来找他的。
庆喜公公倒是不慌不忙对着姬未湫露了一个笑脸来。
姬未湫：完球！
他三两步到了姬溯身前，抬手去握姬溯的手，甫一接触，他就觉得姬溯的手凉得吓人，他顿时皱眉，将姬溯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袖中，紧紧贴着自己的手臂，叫他暖手：“我与眠鲤打趣呢……皇兄，你手怎么这么凉？”
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却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气。”姬未湫也不废话什么，当即拉着姬溯往回走，这里距离清宁殿比较近，就直接回清宁殿。他方走了两步，又伸手扯自己披风的系带，姬溯方按住了他的手，道：“做什么？”
姬未湫道：“我还嫌热，干脆脱了先给皇兄挡挡风。”
“不必。”姬溯停下了脚步，将披风系带替姬未湫系好，道：“不冷。”
姬未湫嘟哝道：“不冷手还那么凉……”
虽然姬溯的体温一直都是要比正常人要凉一些，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模样，并且壮得能打死三头牛，但姬未湫每每不小心碰到，都觉得姬溯是不是生病了。
他想说要不请胡老太医看看，可转念一想要是姬溯有问题，必然早就找胡老太医看过了，如今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胡老太医也没办法，要么这事儿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
姬未湫觉得应该是后者。
他握紧了姬溯的手，他有机会再去请太医来给姬溯看看吧，就当是安安心也好。
等进了清宁殿，暖风扑面而来，姬未湫深吸了一口气，清宁殿中弥漫的沉郁香气重新填满了他的四肢百骸，别说，也就几天没闻见，还怪想念的。
他侧脸小心翼翼看了看姬溯的神色，姬溯一如既往，似乎并没有将方才他和眠鲤调侃的事情放在心上，但是他又不敢确定，生怕是姬溯憋着气不愿与他发作，两人坐上了罗汉床，姬未湫想了想，干脆与姬溯坐在了一边，姬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拒绝。
姬未湫又往他的方向靠了靠，挨在了姬溯的身上，试探道：“皇兄没有不高兴吧？”
他有些怕姬溯生气。
姬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薄唇轻启：“没有。”
“真的？”姬未湫道：“我和眠鲤清清白白，方才只是玩闹，绝无非分之想，你要是在意，我以后注意些，不会了。”
姬溯的神情明显温和了不少，姬未湫察觉了，顿时挂在了姬溯身上，在他脸上亲了两口，与他道：“皇兄你吃醋了吧？”
“没有。”姬溯平静又淡然，仿佛托着姬未湫防止他掉下去的人不是他一样。姬未湫意识到什么，笑得得意又张狂：“那皇兄你在意我与人调笑吗？”
“……”姬溯没有说话。
姬未湫挑着他的下巴，仿佛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恶霸：“皇兄，你快说呀，你这样不开口，我怎么知道你在意不在意？”
两人的目光在无形中相触，谁也没有挪开，姬未湫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似乎过去了许久，又似乎过去了一瞬，姬溯垂下了眼帘：“在意。”
随着这两个字，殿中氛围为之一松。
“那你方才怎么不训斥我两句？”姬未湫笑问道。
忽然之间，姬未湫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姬溯扣着他的腰，将他按入了怀中，困得他动弹不得，姬溯近乎冷硬地说：“你没有机会。”
这个小东西真是重不得轻不得。
姬溯平静地想着。
他方才看见小孩儿与眠鲤调笑，自然不悦，可开口的前一刻便又觉得小孩儿不过是近乎与友人之间的调笑，而非是情-欲之念，真因为此事训斥他，未免将小孩儿管得太死。
为了这等小事，叫小孩儿心中有所不愉，不值得。
故而，他一字未言。
小孩儿与他好声好气地解释，一派小心翼翼看着他的时候，他又觉得或许不差这一件事了，他似乎对小孩儿已经太过严厉了。
他在惧怕他。
可他并不希望他惧怕他。
姬未湫眉飞色舞地从姬溯怀里挣扎起来，他捧着姬溯的脸，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两下，他道：“今日斋戒结束了。”
“明天不用上朝，我们坐马车去甘泉别苑。”姬未湫目光灼灼：“我这几天都有很听话，祭祖也好好的办完了。”
姬溯应了一声，似是在询问他：“嗯？”
姬未湫道：“我要奖励！”
“要什么？”
姬未湫：“你先同意。”
姬溯无奈地应了，姬未湫闻言，笑得特别可恶：“很简单。”
他凑近姬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姬溯眉间微动，与他说：“不许。”
姬未湫从他怀中下来，膝盖点在了脚踏上：“皇兄为天下之主，当以身作则……君无戏言。”

第144章
翌日, 姬未湫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马车上了，他睁开眼，便是在一旁闭目小憩的姬溯, 他不禁勾住了姬溯的腰，轻轻一扯就把自己挪过去了, 枕在姬溯的腿上, 再抱紧了姬溯的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套小连招丝滑的不行。
姬溯一手微动, 搭在了他的背脊上, 并未睁眼：“醒了？”
“嗯……”姬未湫应了一声，从姬溯怀中抬首，用目光描绘着姬溯的轮廓，语气中满是慵懒：“我们到哪儿了？”
“方出宫。”姬溯道。
姬未湫转动着自己不太灵活的脑子想了想：“哦……”
他想起来昨日眠鲤说城里头热闹，当即撒手, 连姬溯都不抱了, 支起身子挑开了帘子看外头，寒风刹那间钻入了车厢内, 他反而觉得神清气爽，与之一道映入眼帘的则是满目繁华。
只见外头满是摊贩, 乍一眼看去每个摊子上都是红通通的一片, 什么卖桃符卖对联卖钗子的，到处都是热腾腾的香气, 姬未湫许久未出宫，本是看惯了的景色骤然就多了几分陌生的新鲜。
姬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见姬未湫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 陡然道：“停车。”
姬未湫一愣，侧首看去：“怎么了？”
姬溯反问道：“不想下去？”
姬未湫有些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姬溯会主动提出让他下车去玩，毕竟姬溯其实不太喜欢人太多又吵的地方：“多谢皇兄！”
他刚刚还在想下去玩会不会打乱行程，毕竟去甘泉别苑一共就三天，路上来回就要花掉接近大半天的时间，委实是有点紧张，但既然姬溯主动开口了，他也就下去玩了。
——大不了一会儿他骑马追上姬溯的马车就是了。
姬未湫正欲下车，忽地就见姬溯也跟着起了身，他傻了吧唧的问：“……皇兄？”
“与你一道。”姬溯说罢，便令姬未湫下车，姬未湫顿时笑开了，他跳下了车，还伸出了一手接姬溯，姬溯一手搭在了他的臂上，从容不迫地下了车来，刚想说什么，却见姬未湫就往前头的马车跑去，站在车下喊道：“娘！好热闹，您也下来逛一逛？”
太后方才还在疑惑姬溯的马车怎么停了，此时听到姬未湫的声音，就知道果然是小儿子在作妖，她犹豫了一瞬，也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下了车去。
今日轻车简行，几人都换了常服，虽说在外人眼中看来也是奢靡至极，但却不带有皇室徽记纹样，太后一身紫衣，头戴精致小巧的华胜与两枚碧玉簪，瞧着便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夫人。
姬未湫上前扶住了太后，又笑眯眯地说：“大哥也一道。”
太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自己向来最不喜喧闹的大儿子站在车旁，她不禁有些讶异，便也笑了起来，她看向姬未湫，却见姬未湫用口型说：铁树开花。
她失笑，这小子，仗着他哥哥宠他，什么都敢说！
“怎么想到要下来？”太后边问道。
姬未湫则是已经在一旁的卖流苏花结的摊子前站定了，听到便回答：“这不是热闹吗？娘，你看，这个好精巧！”
姬溯已经到了太后身边，微微垂首示意：“母亲。”
太后的视线已经被姬未湫拿起来的花结给吸引去了目光，闻言点了点头，就接了那花结来看，摊主见三个非富即贵的客人站在他摊子前头，脸都快笑出朵花来了：“公子可真有眼光，这花结可是宫里头传出来的样式，用的都是丝，又好看又喜庆！”
姬未湫顿时看向了身后跟着的宫人，那宫人是太后身边服侍的，见状跟着瞧了一眼，随即微微摇头，姬未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后才不管这么多，她瞧着喜欢那就要，也不问价格，道：“玉蕴。”
宫人当即上前付钱，带着姬未湫和姬溯往下一个摊子去。
他们三人自然引来了不少关注，刚到下一个摊子，那摊主是个年逾六十的老妇人，方才就在打量着姬溯与姬未湫，见太后过来，便忍不住道：“夫人真是好福气，两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实在是叫人羡慕呀！”
太后平时没少听这些奉承话，可这话从普通人口中出来和那些知道她身份的官眷口中出来就是不一样，她道：“哪里，两个不成器的罢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那老妇人笑眯眯地与太后道：“这要是给我一个，家中祖坟恐怕都要冒青烟！”
太后一下子就笑开了，饶是摊子上卖的帕子在她眼中太过粗糙，也叫玉蕴掏钱，只捡着花色好的一口气要了十来条，玉蕴更是知情识趣，连价格都不问，直接将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了桌上，直言道不必找了。
五两银子呢，够一家五口吃饱穿暖过上一年了，老妇人感恩戴德，好听话更是不要钱一样，太后听得心满意足，又觉得有些吃不消，再者这里的摊子上的东西她也看不上太多，就叫去前头街上。
姬未湫和姬溯当然是跟着，所幸就在街口，走过去也就几步路的功夫，街口第一家铺子就是个首饰铺子，装饰得清贵雅致，太后想也没想就抬脚进去了。
姬未湫与姬溯走在后面，姬未湫扯了扯姬溯的袖子，故意与姬溯假模假样的道：“哎，娘居然进了这铺子，一看就很贵吧！大哥带足了银钱没有？要是一会儿拿不出钱来，该不会被打一顿吧？”
姬溯扫了他一眼，眼中也有点笑意，没有说话，倒是跟着进来的小二听见了这句话，忙道：“哪敢哪敢，客官言重了！咱们辉宝阁那可是京中的老字号了，您进了咱家的门，那就是缘分，便是不买只看，也是给咱们辉宝阁添喜气！”
店小二负责迎来往送，一双眼睛最是厉害，眼前这一对兄弟哪里像是穷人出身？估摸着也就是说着玩玩。
姬未湫笑道：“好啊，那就看看！”
店小二当即喊道：“贵客至，喜相迎！里面请——！”
他们一行人被直接引上了二楼，因着有女眷在，就有两个伶俐的姑娘端着店里头的好货呈给太后挑选，小二这边则是照应着姬溯与姬未湫，亦是端着几盘子扳指、玉佩之类的来，道：“二位公子干坐着也是无趣，不如瞧瞧咱们店里头的极品，看个乐子！”
姬未湫扫了一眼，还真是有不少好东西，随口笑道：“你就这么摆着也不怕我们偷一个？这要是随手拿一个，可就不愁吃喝了！”
小二面不改色地道：“瞧着二位公子都是高风亮节的人物，哪里会做这等腌臜事！”
姬未湫捡了个羊脂玉的扳指起来与姬溯看，羊脂玉倒没什么稀罕的，但巧的是上面混杂了墨玉，那墨玉又恰好成就山水之形，留白处却又有两点墨意作仙鹤之状，委实是鬼斧神工：“大哥，你看这个！”
姬溯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道：“不错。”
姬未湫道：“大哥你试试。”
说罢，他就抓住了姬溯的手，将扳指套了上去。小二瞧着都在心中惊叹，这扳指料子清奇，可戴在这位公子的手上那才叫真的清奇入骨，凭白显得贵不可言起来。
姬未湫一看也觉得好，当即就说：“那就戴着吧，眠鲤结账！”
说着，他又与姬溯道：“那就这么戴着吧，大哥戴这个好看。”
他们进这条街，眠鲤就跟着从马车里下来了，随侍左右，闻言立即与小二结账，小二这头还想说一千两银子，要是觉得贵还能请掌柜来商量一二，不想那俊俏小哥二话不说掏出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给了他，钱货两清。
姬未湫好悬歹悬地从姬溯手上把视线收回来，又问姬溯：“大哥有没有什么看中的？”
这家店还怪会做生意的，搁他们这儿的多是男子用的饰品，又在里头放了小半女子用的，多是端庄贵重，特别适合买给母亲和妻子用，他还看见太后那边多是女子用的首饰，却也夹杂了好些男子用的，想必是想叫太后看中了给他们两个儿子买去。
怪不得客人不少，方才听见脚步声，应当又有哪家贵眷上了二楼。
姬溯在盘中扫了一眼，随即道：“并无。”
姬未湫也不以为意，姬溯眼光早就被培养得奇高无比，什么样的好东西他没有？想到姬溯的私库，就忍不住想调侃他：“我忘了，大哥的库房里好东西多了去了，等回去大哥就舍我几件可好？”
姬溯敲了敲姬未湫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太嚣张。姬未湫意味深长地道：“大哥难道不舍得？”
姬溯无法，只能道：“自己去挑。”
早就送了他，何需再问他？
姬未湫这才心满意足，正想让小二换一盘来看，忽地见有一文士登上了二楼，见有人在，那文士见姬溯与姬未湫，目中露出了惊艳之色，随即向两人拱手以示礼数。
小二迎了过去：“杨公子来了！您订的东西已经好了，小的这就给您取来！”
那文士颔首道：“多谢。”
小二应声而去，文士看似规矩，可敏锐如姬未湫与姬溯，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或许是摄于气势，不敢多看姬溯，却总是状似不经意间看向姬未湫，有时候被姬未湫发现，也大大方方地对他笑一下。
姬未湫目光微动，与姬溯道：“大哥，晚上我们吃锅子好不好？”
姬溯哪里管这些？便随意点头，抬手取了茶来，正在此时，那文士忽然道：“咦？原来这山水扳指叫二位买走了？二位公子好眼光！”
他本该说的是姬溯，可看的却是姬未湫。

第145章
姬未湫乐了, 这人是什么意思？
搭讪？
还搁在姬溯面前跟他搭讪，昨个儿是喝了几杯？别说姬溯高居帝座，就算是个普通男人, 十有八-九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吧？
况且这人看他做什么？为什么不看姬溯？啧，什么眼光！
姬未湫想到此处, 侧脸看了一眼姬溯, 今日姬溯一身墨蓝色的广袖宽袍，越发显得他萧疏轩举, 湛然若神, 又因久居上位，不经意间便有些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在。
姬未湫忽然就释然了——也不能怪人家，在和姬溯在一起之前，他也不敢多看姬溯啊！每次都是偷偷的瞄两眼，有几次不小心看呆了, 被姬溯抓了个现行, 都怕姬溯一个不高兴叫人把他拖下去打。
他瞧着太后那头还要一点时间，也不介意搭两句话, 只见他对着那文士颔首，眉峰微扬：“原来是本少爷夺人所好了。”
“当不上, 这山水扳指配上令兄, 才算得上是相得益彰。”杨姓文士-杨文斌内心有些欢喜，正所谓食色性也, 好颜色谁不喜欢？他方才上二楼时就为这一长一少所惊艳，年长那个美虽美矣, 可气质太冷, 如同皎月一般高不可攀，倒是他旁边的那年少一些的公子, 如灼如燃，瞧着他便觉得心生欢喜。
倒不是什么龌龊的想法，可能与美男子谈笑几句，悦目悦心，亦算是一桩美事。
姬未湫闻言笑了起来：“自然，在这一众凡物之间，也就那扳指勉强能与兄长相配。”
他说相得益彰，这公子却只说是勉强？
杨文斌一顿，忽地察觉出一些异样来，他本就好南风，对同道中人有些敏锐的感知，这兄长……该不会是契兄弟间的‘兄长’吧？
再看那公子，却见他已经看向了身侧的兄长，眼中全是笑意，一手随意地搭在了对方的手上抚了抚，难以言喻地亲昵。而那高不可攀的男人则是纵容他抚摸，眼中也有了些温和之意。
果然如此。
杨文斌恍然大悟，随即含笑拱手：“公子说的在理，看来是杨某惹笑话了！”
此时去取货的店小二恰好回来，道：“杨公子，货取来了，您验一验？”
杨文斌摆手道：“不验了，与我就是，告辞！”
店小二虽然摸不着头脑，却连忙应是，忙送杨公子下楼。
姬未湫见他走得快，心道还算是有眼色的人，不禁与姬溯调侃道：“看来长得好也不是一件好事。”
姬溯清淡地应了一声：“嗯。”
此后姬溯便不再言语，姬未湫张了张嘴，却也没有再说话——有些话大庭广众的不好说，说了姬溯必然是要训斥他的，为了自己的屁股着想，为了这店铺里的伙计的命着想，还是别说了吧。
不久后太后也出来了，她选了不少东西，看她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掌柜就知道了，太后见两人坐在外头，只觉得欢喜——平素两个人都忙得要命，今日居然为了等她在外头干坐了这么久，委实是叫她心中熨帖。
姬未湫已经起身迎了上去，扶着太后一臂道：“娘不再看看？辉宝阁也算是京中有口皆碑的了，不少贵眷也喜欢从他家订首饰，必然是有不少好货的。”
太后拍了拍姬未湫的手背，笑道：“那就下回再来，总在京中又跑不了。”
言下之意，太后也逛够了。
姬未湫考虑到太后常年在宫中，运动量有限，估摸着走了这么一会儿也累了，便也不再勉强，将太后送上了马车后，他和姬溯也上了马车，继续往甘泉别苑去。
一上马车，姬未湫见姬溯一派清冷从容地拿出一卷书来看，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悄悄往姬溯搭在一旁的手边挪了挪，见他似是没有察觉，又挪了挪，终于达到了一个触手可及的程度，小指钻入了姬溯掌下，轻轻勾了勾。
刹那间他的手就被姬溯握住了，姬未湫顺势抽了他的书扔到了一旁，坐在了他的膝上，小声说：“兄长。”
他平时也不这么喊，今日这么一喊，突然就有了些隐秘的刺激。他倚在姬溯怀中，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看来以后要少出门……”
他用手指描摹着姬溯的轮廓，很认真地说：“亏得兄长有权势，否则我这般的俊美少年还不知道要沦落到什么地方去呢……”
姬未湫说罢，乐不可支地倒在了姬溯怀里。姬溯垂眸看着他，眼眸漆黑，似是有种隔绝了人欲的冷漠冰冷，可下一瞬间他却倾身吻来，姬未湫的下唇被他含住，牙齿微微一扣，手掌搭在了姬未湫的颈项上，轻轻一握，姬未湫便忍不住张开了口，他长驱直入，与他厮磨。
姬未湫被亲的心无旁骛，双手不知何时勾住了姬溯的颈项，唇齿交缠之间，距离太近，姬溯那副几乎已经被沉水龙檀浸透的躯体透出了深沉的香气，钻入了他的鼻端，仿佛除了口舌，连呼吸也在被侵-犯。
一吻毕，姬未湫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才缓了过来，姬溯一手轻轻地在他背脊上摩挲，与他道：“以后这等话不许再说。”
姬未湫一哂：“实话嘛……”
姬溯平静地说：“纵使我不在，也不会叫你落入那等境地里。”
姬未湫不知道该说姬溯太认真还是该说姬溯没情-趣，却也生不出什么气来，他抱着姬溯连声应道：“是是是是，我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哥你别跟我计较这些。”
姬溯揉了揉姬未湫的背脊，宽大的手掌贴在姬未湫的腰上，将他全身的重量都分担去了一半，姬未湫笑盈盈地看着姬溯，又忍不住上去在他唇上轻啄，调侃道：“不许我说这些，说些其他的总可以吧？”
“哥，你说方才那人是不是看出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姬未湫一手悄悄地握住姬溯的手，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你看，我当着别人的面就这样摸你的手，你都没有拒绝……你该不会去灭他的口吧？”
姬溯反问：“你想？”
姬未湫道：“不想啊！这有什么好灭口的，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就算知道了，也得他敢说才行……”
姬溯颔首，马车内的氛围为之一松，显然姬未湫的回答让他很是满意，姬未湫缠着他要夸奖：“你怎么不夸我？”
姬溯拍了一下他的腰下，随意地停留在了那里：“这点小事，也敢要夸？”
“为什么不敢？”姬未湫眼巴巴地看着他，意思很明显了，姬溯看了他许久，这才垂首在他唇上啄了啄，姬未湫顿时喜笑颜开，把自己往姬溯怀里送，非要把整个人都挂在姬溯身上才罢休。
对着姬溯想要吃点好的，就不能太要脸皮。
他如果不主动，姬溯能就这样看书一直看到甘泉别苑都不带和他说一句话的！
姬未湫在心里感叹姬溯这个毛病能不能自主适应一下，他有需要的时候就自动调节，让姬溯多说点话，没需要的时候就让姬溯少说点话。
姬未湫枕在了姬溯膝上，与他说话：“对了皇兄，昭华院修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去看看？有不喜欢的地方也好改一改。”
姬溯顿了顿，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姬未湫听他这样子就想笑，其实以姬溯的习惯来说，他去到哪里都是头一份，留宿宫外要住那也是住最尊贵的院落，可他把代表王妃身份的昭华院给他，虽说他也不会住，可对姬溯来说是蕴含着一种羞辱的意思在里头的。
可姬溯还是应了。
姬未湫心道姬溯到底憋屈不憋屈？他又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应下的？
姬未湫在姬溯腿上翻了个身，下巴抵在了紧实的大腿上，姬溯搭在他背脊上的手动了动，道：“不许乱动。”
姬未湫乐了，对着姬溯眨了眨眼睛：“冒犯圣上了？”
“那可怎么办？”姬未湫一派痛心疾首的模样：“圣上要治臣的罪吗？”
姬溯淡淡地道：“未尝不可。”
姬未湫摇头，作伤心状，随即恶声恶气地扒拉了一下姬溯的大腿：“那圣上就治臣的罪吧！臣决议是不会改的，圣上的大腿就容臣多摸几下吧！”
话音方落，姬未湫听到了什么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他身形一顿，有些僵硬地看向了姬溯，姬溯持卷的手敲了敲车座，随即姬未湫道：“暗卫随车。”
那刚刚的声音是……？
姬未湫干巴巴地说：“车底？”
一般来说出城之前不该随着青玄卫一道吗？
姬溯没有回答，只是眼中有了一点笑意。
他这般模样就是给了姬未湫一个肯定的答复。
姬未湫：“……”
好了，既然是在车底，说明他们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说什么，暗卫自然也都听到了——刚刚那声音，应该就是暗卫听见他的话，惊得没扒住车，掉到地上去了。
……
他刚刚说要摸姬溯的大腿。
姬未湫闭了闭眼睛，他感觉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他待了，虽然暗卫嘴严，但是他想到对方听见他怎么调戏姬溯的，就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这事儿也怪不得姬溯，毕竟身份贵重，又是轻车简行，自然要周全所有，不容半点意外出现才对。
姬未湫瘫在了姬溯的腿上，看着眼前暗蓝色的布料，伸手狠狠地在上面薅了几把，不就是大腿吗？！反正都被听到了，他就是要摸姬溯的大腿！
他就摸了，能怎么样吧！

第146章
进了甘泉别苑, 饶是姬溯，眉宇间都出现了一抹轻松之态，不为什么, 让谁坐两个时辰马车也被晃得够呛，姬未湫感觉自己被摇晃了一路, 骨头都要被晃散了。
他懒洋洋地趴在温泉里头, 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连看一旁闭目小憩的姬溯的目光都变得清澈了。他深深觉得几个月前的自己是真的勇, 刚从昏迷中清醒没几天就从这里往皇宫去, 当时怎么不觉得累呢？
轻薄的浴衣随着水流漫卷，小雪簌簌，还未触碰到姬未湫便已化作了微凉的水滴，自发间缓缓滴落，带来了轻微的痒意。
姬未湫嫌痒, 却又懒得伸手去擦, 干脆把脑袋往温泉里一沉，在里头甩了甩头发后又继续趴着, 随口问姬溯：“皇兄一会儿有安排吗？”
姬溯闭目答道：“暂无。”
姬未湫松了一口气，道：“那可太好了, 我真怕你说一会儿打算回去再研究研究几本折子……”
姬溯丢出两个字来：“促狭。”
姬未湫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 手臂无意识地划着水玩儿：“那一会儿我们打牌？将母后带上？我们三人打叶子牌嘛~”
姬溯有些好笑，与他道：“今日莫要打扰母后。”
太后毕竟是知天命的年纪, 今日两个时辰的马车已经足够累人了，说不准这个时候已经歇下了, 哪有再叫太后起来打牌的道理？本是出来散心的, 莫要累出些病来。
“那我们两个人？”姬未湫一想也是，他在池子里打了个滚, 下一瞬间就从隐在水中的竹榻上滚进了水里。
姬溯一怔，睁开双眸，便见池面上空无一人，下一刻便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小腿上，姬未湫随之冒了出来，双臂叠在他的竹榻上，一双清亮透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姬未湫道：“总之，我不和你下棋。”
这是一条真理，正常人不要和那种心眼子上长了个人的那种人下棋，除非对方主动让，否则那可真是全程被逗着玩儿，要是心态不好气得脑溢血都是有的。
姬未湫是正常人，姬溯就是那种心眼子上长了个人的人。
姬溯目光柔和而平静：“想玩些什么？”
姬未湫眼睛微动，有了主意：“那先洗，洗完澡了我们就去，我来安排！”
姬溯应了一声好，不多时，两人洗完了澡出来，姬溯就被姬未湫拉着到卧房中躺下，两个宫人进来行了一礼，都是按照姬溯的规矩仔细清洁过双手又换了新衣的，开始给两人按摩。
姬未湫趴在一旁享受了一会儿，义正言辞地道：“疏通一下筋骨，有好处的，皇兄你每日坐着腰不疼吗？”
姬溯只是君王，并非圣人，他年岁并不算太大，身体康健，又因习武，精力远超常人，但并不代表他就没有累的时候，他也不愿拂了姬未湫的好意，便低声应了。
只应了这一声，便见姬未湫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满脸写着‘我果然将事情办到了皇兄心坎里’的样子，姬溯不禁有了一点笑意，他仿佛没有从温泉池里出来，依旧被温热的水流包裹。
就着按摩两人浅浅睡了半个多时辰，姬未湫只觉得人又活过来了，他悄悄起身去看姬溯，便见姬溯睁开了双目，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嗯？”
“皇兄还困吗？”姬未湫说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这么近的距离有宫人在，姬溯是睡不着的，他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让姬溯继续睡，还是拉着他去玩。
他见姬溯眼中有些倦意，直接放弃选择，掀开被子滚进姬溯的怀里，抱紧他的腰说：“先睡！我也好困！”
算啦，本来还想拉着姬溯玩骰子的，或者让姬溯玩个‘爱妃，寡人来抓你了’之类的，但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还是先睡吧。
姬溯微微一笑，侧身将姬未湫拢入了怀中，闭目睡去。
翌日姬未湫醒得有些迟，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见姬溯呼吸绵长，显然还在睡梦之中，他看着姬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无比的满足，将踢飞到一旁的被子重新盖回了身上，自己则是继续挨着姬溯欣赏窗外的美景。
昨日他们歇在了泊云境，如今入目便见窗外雾气萦绕青山，潺潺水流之声伴随着簌簌白雪若有若无的钻入耳膜，姬未湫自一旁拿过稳在碳炉上的茶水喝了大半，又躺了下去。
泊云境较之其他院落已经不算是冷的了，但到底是在寒冬中，房中依旧烧着地暖，窗户是大片的琉璃制成，暖气烘人，故而时间一长就容易口干舌燥。
约莫一刻钟后姬溯便醒了过来，他垂眸见姬未湫背对着他躺在他的怀中，还当他在睡，由着心意垂首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没想到怀中人一动，调侃道：“皇兄偷偷亲我？”
原来是醒了。
姬未湫翻了个身，抬手环住了姬溯的颈项，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姬溯的嘴唇很薄，亲上去的时候总有些凉意，姬未湫抵着他在他唇上辗转反侧，磨着姬溯张口，与他缠绵。
姬溯眉宇间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他摩挲着姬未湫的后颈，温柔地舔舐着他口腔的每一寸，舌尖轻轻地触碰在一起，又摩挲着分开，亦或者纠缠在一处，亲昵地贴着。
姬未湫心道他没刷牙。
好吧，姬溯也没有。
不知道多久，这个吻才结束，两人依旧没有分开，嘴唇摩挲着对方的嘴唇，分享着对方的呼吸，姬未湫惬意得都有些困了，他微微推开了姬溯，伸了个懒腰，仍旧是没有要起床的意思：“……饿了。”
姬溯会不会允许他在床上吃饭？
姬未湫犹豫着，一旦没有了早朝的催促，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成为他的起床的阻碍，正在此时，他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姬溯抱了起来：“……哎？皇兄，你做什么？”
姬溯没有应答他，将他连同被子一并挪到了罗汉床上，姬未湫拥着被子半坐着，见姬溯一手微抬，将披散的长发束起，单薄的寝衣自他肩头滑落，颈项微转，牵引着那隐在皮肤下的肌肉拉成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弧度，他眉间慵懒：“传膳。”
宫人们应声而入，早已准备好的膳食如流水一般送了进来，见姬未湫与姬溯一坐一站，也不敢抬眼直视，姬未湫轻笑着叩了叩小几：“摆在这儿。”
见状，便有宫人分出了一些膳食摆在了姬未湫面前的小几上，姬未湫饿得时候是不太讲究的，端着碗拨了两筷子腌得清爽脆嫩的菜心往嘴里去，姬溯则是去了净室，不一会儿他再出来时，却没有换去寝衣，只在外面披上了一件同样单薄的宽袖长衫。
姬未湫看见他这打扮，就知道他暂时是不打算出门了。
他在姬未湫对面落座，取了一碗粥来慢慢地喝，姬未湫夹了一筷子菜心到他碗里：“这个菜心好吃，皇兄你试试。”
“嗯。”姬溯试了一下，果然不错，很是开胃。
吃完早膳，姬未湫直接往罗汉床上一躺，还卷紧了被子，硬是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宝宝，他蛄蛹着往姬溯的方向去，枕到姬溯腿上之前还心有余悸地问道：“暗卫呢？”
“在外面。”姬溯也想起了昨天的事情，有些好笑的揉了揉姬未湫的脑袋。
姬未湫委屈巴巴地说：“别揉了。”
“嗯？”
“再揉下去我都觉得皇兄不是皇兄了。”姬未湫顿了顿，接着道：“……像我爹。”
话音刚落，屁股上就挨了姬溯一下，姬未湫闷笑出声，大大方方地枕到姬溯腿上，还很得寸进尺地要求：“腿放低一点，太高了不舒服。”
姬溯当真还就将腿放平了。
姬未湫眯着眼睛外面的雪景，忽然道：“我如果就这样躺一整天会不会有些太浪费了？”
“不会。”姬溯侧身打开了暗格，从中取了一条发带出来，替姬未湫将头发半束起来，姬未湫突然道：“皇兄，我想听你弹琴。”
姬溯淡淡地说：“许久不弹了，怎么想起这个？”
姬未湫趴在他身上耍赖：“烹茶焚香，听雪抚琴……今日左右无事，自然要摆弄些风雅。”
姬溯点了点他的眉心，姬未湫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哥、皇兄、圣上、陛下……您就依了臣弟吧！”
姬溯看着他那样子，委实是提不起什么拒绝的心思，他吩咐了一声，宫人们便取来了相应之物，姬未湫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在罗汉床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等着欣赏。
姬溯很快就在窗前落座，调理香料，随着袅袅香烟升起，姬未湫深吸了一口气，道：“好闻！”
可恨自己没文化，张嘴除了好闻就是好香，姬未湫二选一选了个‘好闻’，说‘好香’总觉得有些调戏的意思。
香气清幽，到鼻端时却又多了无边缠绵，温软甜蜜，如同美人唇畔的胭脂，待品过了这胭脂香气，再回味时却只能想到清遂的冷香。
姬未湫自塌上走下，到了姬溯身边，他垂眸看着姬溯，忽地俯身在他唇上亲吻了一下，姬溯微怔，却见姬未湫一手按在了他的心口。
姬未湫透过姬溯的血肉，感受着他的心跳，他品味着那稳定的声音，轻声调侃道：“皇兄在想什么？心思不纯可是合香大忌……”
以香识人，若非姬溯心怀旖旎，这香气合出怎会有如此旖旎之感？
姬溯想吻他了。
所以他就过来了。

第147章
“是谁在弹琴？”玉蕴见太后双眸微阖, 似是好眠，又闻琴音，不禁皱眉, 便问一旁的宫人，打算去知会一声, 叫那边停了, 免得扰了娘娘清静。
宫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闭目的太后悠悠道：“弹的有些意思, 也躺得累了, 不如去走动走动。”
宫人皆应是，玉蕴打量了一番琴声来的方向：“娘娘，琴音似是从泊云境来的。”
泊云境？
那两个小子住的地方？
太后扶着玉蕴的手坐了起来，更加好奇了。琴这一道，琴棋书画、琴为首, 两人都是会的, 可说喜欢，倒是没有太多喜欢。
姬溯喜静, 最厌恶喧哗，平时寝宫连宫人都不让多待, 更何况公务繁忙, 无心于这些。姬未湫虽说不怎么厌恶丝竹之声，可对琴却是不喜欢的。
她记得阿湫小时候最差的一门课就是琴, 他不是不会，先生的原话是‘殿下博闻强记, 落指分毫不差, 琴技可嘉’，言下之意就是他指法不错, 其他就算了，照本宣科罢了。
旁人是弹琴抒发胸臆，他弹琴就只是为了应付功课，所幸这些东西会就成了，能谈得上一二，说得出典故，就算是不错，难道出门在外谁还会不长眼的把不善琴的皇子亲王架上火堆，非逼着人弹奏一曲不成？又不是唱空城计。
难道是两人临时起意，招了乐伎献艺？
太后听着琴音，虽然距离不远，可此处临崖，风有些大，琴音随着风有些断续，她心中微动，却有些难耐——若听得清，她也懒得去，正因为听得如隔云端，才觉得心痒难耐，非要去听一听不可。
玉蕴扶着太后向泊云境而去，不多时便到了，门口的宫人要通报，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不必，那些宫人当真就不禀报了，太后眉头微挑，步履悠缓入内。
距离主院越近，琴音便愈发清晰，渺渺而来，恍若流水，泠淙有声，细听却又如月高华，如云浮游，其中颇有真意，似是道人所作。
太后愈发好奇，姬溯厌恶佛道一流，不算是个秘密，谁人敢在他面前奏道乐？
门外值守的宫人见了太后来，皆是静默无声行礼问安，又退至两侧，太后入了内，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家小儿子一身疏狂，懒倚长塌，一手支颐，眉间平和，唇角带笑，惬意非常，似在好梦中。
紧接着第二眼就看见自家大儿子双手抚琴，见她来，抬眼望来。
太后：“……”
太后脸都黑了。
她转身就走，玉蕴还跟在她身后，尚且来不及看见里头的情形，就急急忙忙跟着退了出来，太后一反来时悠缓，步履匆匆，玉蕴见状不敢出声，只跟着太后一路到了院外，才听见太后笑骂了一句什么，却没有听见到底在骂什么。
“……娘娘？”玉蕴扶着太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太后顿了顿：“无甚，不必去管。”
她此前有些担忧两人相处如何，但又不好打听太多，今日一见，只觉得是白担心了——先帝这辈子都没享受过阿溯给他奏琴伴眠！若非她亲眼所见，是绝不相信她这个清冷淡然的大儿子还有给人奏琴伴眠的一日！
必是阿湫出的主意，他哥哥依从他罢了。
她一直以为这一段感情中，阿湫必是从属，多少要看他哥哥的脸色过日子，如今看恐怕阿湫才是主导的那个！
要知道这琴音奏的时间可不短了！
这可真是……恐怕阿溯也是故意要叫她看一看，免得她日日担惊受怕，生怕哪日自己好端端的小儿子就那么没了。
太后思及此处又忍不住在心中笑骂了两句那两个孽障。
***
太后走后不久，姬未湫便自睡梦中醒来，抬眼便见姬溯依旧在奏琴，他支起身道：“我睡了多久？”
姬溯恰好奏完最后一个琴音，一双如冰似玉的手按在琴弦上，尾音微颤，颇有绕梁三日之感，慢慢道：“不久。”
姬未湫却不信他的话，他看了看天色，就知道自己至少也睡了半个多时辰。
他伸了个懒腰，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下了罗汉床三两步到了姬溯旁边就去抓他的手来看，姬溯五指并不见红肿，他先松了一口气，又仔细摸了摸，见指腹温度不比往日温凉，明显有些灼热之感，当即有些心疼，不禁埋怨道：“皇兄你是不是傻的？我睡着了你还弹什么？不知道疼吗？”
姬溯眉宇淡然：“不疼。”
姬未湫低咒了两声，唤人取药，摸着姬溯的手指都觉得一口气快要喘不上来了，他甚至生出了一点埋怨近侍的意思，姬溯不停，他们就不能劝着些吗？可他又知道，姬溯不想停，谁又能劝得动？
姬溯的手自他手中抽出，反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温和地说：“我无恙。”
姬未湫气得伸手打了他一下，姬溯眼中有些诧异，却见姬未湫神色微冷：“日后不许这般！”
姬溯扬眉，方要说话，却听姬未湫接着道：“我就是这么说了，以后不许这般！再敢这样，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后悔！”
……得寸进尺。
姬溯本该觉得恼怒，此时却生不出半点怒气来，他一手揽住了姬未湫的腰，叫他坐下。姬未湫却不坐，他冷冷地注视着他，怒气在眼中跳动，姬溯看了他许久，终究还是道：“……以后不会了。”
姬未湫这才冷着脸坐下了。
姬未湫以往觉得什么‘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之类的话除了对爹妈外，对其他任何人说都矫情到了恶心的地步，不想今日方知其中真意。
姬溯见他还在生气，与他道：“不过是见你睡得好。”
姬溯竟然升起了一些后悔的心思……本不过是存了些叫他欢喜的意思罢了，哪知道小孩儿为了这么件小事竟然生了这么大的气？
姬未湫侧脸喊道：“人呢？药怎么还不拿来？！”
宫人快步从里间出来，将玉露膏呈送了上去：“殿下。”
姬未湫接了玉露膏，没好气地与姬溯道：“除了你不让我睡，我哪日睡不好？”
此言一出，宫人的腰弯得更低了，行了一礼后连忙退了下去。
姬溯有些讶异，姬未湫一向很忌讳在宫人面前表现出两人的关系，哪怕众所周知，有人时也不大爱亲近他，昨日叫暗卫听去了几句戏言，尚且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今日怎么当众说这些？
大概是被气着了吧。
姬未湫确实是气都要给姬溯气死了，哪有心思管这些？他接了木匣，急急地打开药盒给姬溯敷药，低垂着眼帘，抿着嘴唇不说话。
碧绿的药膏厚厚的敷在了姬溯的指尖，姬未湫没有用玉签，一点一点的给他涂着，见拇指上泛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来，更是生气，恨不得再姬溯他一下让他涨涨记性。
直到十根手指都敷上了药，姬未湫细细地替他吹干，一眼都不看姬溯，仿佛他眼中只有这双手一般。
药也上完了，姬未湫仍未说话，姬溯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线，与他道：“还在气？”
姬未湫冷哼了一声说：“对！”
“若做出此事的是我，皇兄如何想？”
姬溯本就是极聪慧的人，早知姬未湫为何生气，可闻言却还是不由笑了起来——小孩儿这般生气，不过是心疼他罢了。
他一笑，当真如月下昙花盛开一瞬。
换了平时姬未湫可能就被勾得七荤八素什么都不计较了，今日他见了，却沉吟了一会儿，才道：“……皇兄该不会是故意弹这么久，就为了让我心疼的吧？”
姬未湫想了想觉得可能性很大，毕竟姬溯也不是什么不爱惜自己的人，姬溯明白自己的重要性，从不轻易损耗己身。今日弹了大半个时辰，他为了什么？
姬未湫忽地想到了方才睡着的时候似乎听见了脚步声，他睡着了，姬溯显然没有换过地方，那脚步声是谁的？他没有去问，反而摸着姬溯的脸道：“我的后院只有皇兄一人，用不上皇兄费心争宠。”
姬溯见他眸光变幻，就知道他是猜到了，此事亦无必要隐瞒，他本不欲说，却自然而然地告诉他：“……却不是作假的。”
虽然有叫母后安心的意思，想要叫他愉悦的这份心意却也不是作假的。
“我知道。”姬未湫笑了起来，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记，不在乎说点实话叫他开心开心：“我费尽心思，连命都不要了，才把你弄到手，哪里舍得叫你伤着碰着？”
姬未湫的下巴抵在姬溯肩头，拥抱姬溯，仿佛拥抱无上珍宝。
他喃喃道：“……以后切莫再伤着自己了。”
姬溯垂眸看着怀中人，温和地应了一声：“好。”
他如此，他难道不是如此？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下，姬溯用目光描摹着窗外万里江山。
何人敢说未来？
可姬溯却敢。
即使未来难测，可终有结果，亦不会是絮果，他们将会有漫长的一生，足够去印证这一切。
他侧脸吻了吻姬未湫的脸颊。
……
生活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