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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他的白月光
作者：桑狸
内容简介
 天启皇帝弱冠登位，性狠乖张，多疑残暴。 他在深宫里关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诞下皇长子，更有倾国色，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名分。 宫人都知，皇帝恨毒了这个女人。 凡她喜欢的，他皆要毁掉；凡她贪恋的，他皆要夺走。 搓磨数年，这个女人累了。 在沉沉夜色里，她登上城台，眺望远方山河，眉目间尽是释然：有思，你看，这世间辽阔，繁星如许，恰如当年，你说要娶我时。 那个心狠血冷的帝王罕见得慌张，他向她奔来，锦袍如翼，在风中翩舞。 他说：窈窈，别丢下我。 === 他的白月光，美丽聪慧，与他相识相爱于微时，是他曾经不顾一切想要娶的女子。 可是后来，他们恩怨相对，他恨透了她。 他折磨她多年，终于，他后悔了，他想要挽回。 她瞧着他手中的凤冠，淡淡一笑：有思，我不喜欢。 不喜欢凤冠，也不再喜欢他。 **** 阅读指南：双c。 疯批帝王VS坚韧美人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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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与她偷偷幽会的是太子
昨夜霪雨绵绵，吹倒了春熹殿里一棵海棠。
内侍省的都知领着几个小黄门进院的时候，正遇上内西头供奉官领着几个工匠在搬运倒塌的海棠树。
“听说还是明德帝生前亲手所植，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连树都捱不到明年。”
梁都知回头瞪了一眼身后嘀咕的小黄门，那小黄门吐了吐舌头，讪讪闭嘴。
廊庑下的宫女掀开篾帘，梁都知没急着进，倒是颇为关切地问：“姑娘这些日子如何？睡得好吗？进得香吗？”
宫女脆生生答：“一切都好。”
梁都知站前门前微抻了抻头，依约可见那薄绢屏风后倩影憧憧，他摁下心头骤然浮起的怜悯，拔高了声调：“奴求见姑娘。”
寝阁内安静了须臾，自屏风后绕出一位女官，二八年华，容色秀丽，噙着得体的笑，躬身迎他：“中贵人请。”
鱼郦昨夜睡得不好，梦魇连连，惊醒后正心悸，便听见一阵轰然坍塌的巨大声响，女官隔着窗轻飘飘地向她禀道：“没什么，只是院内的海棠树被风吹倒了，姑娘不必惊慌，明儿叫人来清出去就是。”
鱼郦没说什么，仍旧躺倒下，但后半夜却再没睡着。
晨起的时候，女官来给她敷妆，一边笑盈盈夸她气色好，一边往她眼周盖了厚厚一层蔷薇粉。
梁都知还在屏风外等着回话，鱼郦让宫女赐了一瓯热茶，梁都知道过谢，饮过茶，才把一直揣在怀里的画卷奉上。
“这些是第三批入京向新帝朝贺的地方官员，皇后娘娘说让拿来给姑娘瞧瞧，可有能入眼的。”
画卷在鱼郦面前徐徐展开，老少胖瘦，套着各色的官服，鼻眼面容勾画得极为细致。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直至图穷，她不无遗憾地摇头。
梁都知轻叹：“奴就不打扰姑娘了，外头有些物什，是皇后让捎给姑娘的。”
鱼郦起身，隔着屏风躬身鞠礼，“烦请中贵人替我谢娘娘。”
梁都知道：“姑娘不必客气，官家和娘娘都惦记着姑娘，也都打心眼里希望这事能尽快有个了结。”
说罢，他轻扬了扬手中团起来的画卷。
鱼郦垂眸，不再言语。
外厢的雨早就听了，只不过檐上积了些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砖上。
梁都知抱着画卷迈出院子，才将梗在心底那口浊气轻轻吐出来。
小黄门是刚刚净身进宫的，十几岁的少年，天性烂漫，从别处听得几句谣言，早对春熹殿这位好奇，眼下逮着机会，按捺不住，悄悄问：“真要让她嫁人啊，这谁敢娶？”
梁都知懒懒斜睨他，打起官腔：“人家是相国千金，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哪个配不上？”
小黄门吃瘪，蔫蔫低下头，头顶当即挨了一计爆栗。
“某家可跟你说，那事是个忌讳，你若是觉得脑袋在脖子上顶腻了，就由着你那条舌头瞎得吧。”
时入深秋，寒风萧瑟，把御苑里一潭荷花池吹得波漪横皱，一众内侍在秋风凄清里缓步而行，回崇政殿复命。
内侍走后，鱼郦歪在绣榻上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被青栀拉起来去用早膳。
早膳很丰盛，汤羹肉糜淅淅沥沥摆了满桌，四五个女官围着她伺候膳食，就是宫里嫡出的公主，也不过就是这排场了。
新帝仁善简朴，四海归心。大魏朝建立之后，并未大肆屠戮前朝宗亲官宦，局面很快稳定，如今海晏河清，自是一派新朝气象。
就连鱼郦这个“前朝旧人”也能被善待。
这么想着，她脸上浮起一丝嘲讽，放下筷箸，起身坐到了妆台前。
她穿了一袭簇新的八幅妆花缎褶裙，染缬海棠花，袖角裙裾有绡金刺绣的云纹。裙子早就裁好，一直存在箱笼里，今晨拿出来要穿时，才发现裙子的腰部已有些宽大，不合身了。
青栀总念叨她这些日子瘦了，尖颌小脸上一双眸子显得更大了些。梳妆的女官时常夸她这双眼睛生得妙，流光溢彩的桃花眸，看人时总有说不出的旖旎风情，显出些天真无辜的妖媚。
鱼郦抬手摸了摸眼角点缀的珍珠花钿，忽得想起什么，问青栀：“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月半。”青栀随口答道，“今儿是下元节。”
这是新朝的第一个下元节，宫里早早备好法会，请道士入宫祈福，请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萧皇后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请了好些官眷入宫排宴。
其中就包括鱼郦的继母朱氏和鱼郦的妹妹萧婉婉。
都说鱼郦是相国千金，比起她，萧婉婉才是一位真正的炙手可热的帝京贵女。
萧婉婉自幼被养在深闺，清清白白，父母双全，不像她，一身的忌讳，被困在这宫墙里，过着看似风光其实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正在胡思乱想，青栀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神秘兮兮道：“奴听说，皇后娘娘借这回下元节法会邀官眷入宫，其实是想给太子选妃。”
鱼郦挑眉：“真的？”
青栀十分笃定地点头。
太子赵璟岁庚二十有一，照理早该婚配，皆因前些年战乱不休，才耽搁了下来。
如今改天换日，大局已定，自然要提上日程。
可这里头有些微妙。
鱼郦的姑姑萧皇后与太子虽是亲生母子，但关系疏离，虽然见了面会客客气气称一声母亲，但萧皇后能不能做主他的婚事，还是两说。
有这么档子事横出来，眼瞅着宫里是要热闹。
鱼郦的精神霎时振奋，眼珠转了转，冲青栀道：“咱们出去瞧瞧吧。”
青栀见她想出门，喜上眉梢，忙寻出披风裹在她身上。
这禁宫沿用前朝规制，几经修缮，盘山回廊，重檐台榭，步步是景韵，只是眼下正值深秋，落叶飘零，枯枝迎风低颤，说不出的凄清萧索。
主仆两沿湖畔漫步，一路寂静，到千波亭时，才听到些莺声笑语。
站在岸边远远瞧去，四面环水的亭子里环肥燕瘦，姹紫嫣红，只有萧皇后坐着，她头顶的凤冠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光彩耀目。
几个妙龄女子围绕在她身边，活泼说笑。
鱼郦一眼就认出，其中便有她的妹妹萧婉婉。
她撩起披风，脚步极快地闪到假山后，从小径走去章吉苑。
青栀一路都在念叨：“姑娘闷在寝阁里好些日子了，好容易出来，该去人堆里露露面，与她们说说笑笑多好。”
鱼郦抱着手炉，朝镇守章吉苑的皇城司值卫打过招呼，笑说：“她们瞧着挺高兴的，我何苦去败人家兴致。”
“姑娘这是说得什么话！”
青栀急道：“姑娘是新朝的功臣，连官家都奉你为上宾，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何必往心里去，更不该妄自菲薄。”
她性子急，这些话憋在心里许久，终于借机吐露出来。
鱼郦十六岁那年，为了躲一门不如意的婚事，应召入朝，几经兜转，做了明德帝身边的女官。
那时的明德帝还是太子，蛰伏东宫，危机四伏，鱼郦一直在他身边，得他信任，扶摇直上，做到了凤鸾台尚宫。
这是世人知道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年鱼郦的姑父，也就是如今的乾佑帝，还是周朝的襄州节度使，明面上标榜忠义，实则暗藏野心，招兵买马多年，往京城安插了无数眼线，唯独插不到明德帝的身边。
无心插柳的鱼郦恰巧成了一颗绝佳的棋子。
鱼郦的父亲要求她为乾佑帝传讯。
就是细作，史书笔墨中祸国殃民的罪人，鱼郦做了五年，等来大军压境，改朝换代。
她姑父坐上那个皇位之后，人人都说她萧鱼郦是功臣，盛赞加贺，可她的处境却微妙起来。
不让回家，不让见亲人，被困在春熹殿，唯一能自由出入的章吉苑，还是因为她体寒阴虚，这里有温泉，向姑姑再三求来的。
西施沉塘，也不知她的下场是什么。
鱼郦让青栀候在暖阁里，独自去了后山泡温泉。
缭墙之内，莲台精雕细琢，汤池中白雾腾腾。鱼郦却没有脱衣，而是绕着汤池走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才走到重峦相叠的山石后，转动其中一块石头，隐藏在蓊郁松柏后的门大开，一条暗道摆在眼前。
前朝开国之君修建这座宫殿时，曾通连了许多条密道。
是期望，万一哪日国朝将倾，他的后人可以凭借这些密道保住性命。
据说当年宫殿落成，修筑密道的工匠们全部被灭口，从此以后，这些密道伴随玉玺代代相传，只有君王和少数宗亲知道其中的玄机。
乾佑帝攻陷宫城后，曾秘密审讯内宫近侍和宗亲，将大半的密道都套问出来，只剩下少数几条还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其中就包括眼下鱼郦正在走的这一条。
黑暗中独行许久，一丝丝光芒透了进来，她站在石门前，轻轻呼了口气，将眼底浮动的哀伤尽数掩去，推门出去。
眼前是一座弥漫着都夷香的寝阁，轩窗密闭，罗帐轻垂，透雕灵芝兔石屏风上绘着落日下南飞的孤雁，梨花木的香案上置一只博山炉，袅袅香雾飘出来，盈上鱼郦的衣袖。
她低头，目光追随着白雾出神，罗帐后倏得传出声音：“孤还以为你不来了。”
鱼郦拂开罗帐，龙凤拔步床上躺着一个俊美的郎君，身着寝衣，乌发披散，正侧身擎头看鱼郦，清隽的眉宇里镌着几分冷怨。
她站在床前瞧了他一阵儿，泠泠笑起来：“本来不想来的，可想起今日是下元节，宫中会有法会，想出来透透气，沾沾热闹。”
床上的郎君薄唇轻勾，坐起来，朝她招了招手，“倒是还爱热闹，孤还以为你打算在那笼子里修成仙了。”
鱼郦坐在他身侧，被他抬袖卷入怀中。
他身上有股浓郁的龙涎香气，是阁中散香盖不住的，鱼郦胡乱想着，他定是刚从御前议事回来，是了，姑姑要给他选妃，定要先得乾佑帝首肯，而这事，父子间总要通气的。
谁也想不到，章吉苑的密道通向的是东宫，而眼前这位与她秘密幽会、耳鬓厮磨的就是当今太子赵璟。
其实该叫他一声表哥，虽然他从来不应。
寝阁外日光逐渐西斜，鱼郦拢了拢亵衣领，歪过头，罗帐已经被赵璟挽了起来，他赤脚站在博山炉前，掀开镂雕的顶盖，往里撒了一把香丸。
余晖透过茜纱窗纸洒进来，落到他的身上，光影交错，半明半寐，竟让鱼郦生出几分恍惚。
赵璟的脸是无可挑剔的美，侬丽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像贪心的画师堆砌浓墨勾画出来的，美得张扬极致，所谓郎绝独艳，世无其双。可惜得是，这张俊美的面容上总像覆着层薄霜，眉梢眼角潜藏着桀骜冷峻，再完美的鬓角颌线，都变得凌厉了。
他在鱼郦的目光中坐回床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脸上的脂粉在行事前已经被他粗鲁地擦去，如今素面朝天，无从掩饰的憔悴。
“听说你殿里的那棵海棠树昨夜被吹倒了。”赵璟的声音飘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鱼郦的心抽痛了一下，装出不甚在意的模样，“是呀，不过是棵树。”
赵璟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得笑了，茶色瞳眸碎冰浮漾，亮得惑人，嘲讽：“不过是棵树，人都不在了，守着棵树自欺欺人罢了。”
说完，他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放在了鱼郦的唇边。
鱼郦乖乖吞咽下去。
她的乖巧却让赵璟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冷声道：“手脚凉得跟冰一样，再吃下去，等你想生的时候，只怕已生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女主没有叛国，往后看就会知道，她比谁都忠诚坚定。

第2章
没名没份，生什么孩子
那药无法囫囵咽下，鱼郦含在嘴里反复咀嚼，倒也没觉得有多苦，只是吃完了，舌头麻麻的，半天返不过神。
赵璟盯着她看，眼角淬着些凉意，唇上却噙着些薄笑。
他问：“你就没想过生个孩子？”
鱼郦的思绪本有些飘忽，听到这荒谬的话，险些笑出来，“生孩子？没名没份的，生出来做什么，让他来吃苦受罪，待长大了怨恨我们么？”
寝阁里有一瞬的安静，也不知是不是鱼郦的错觉，她看到赵璟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目光也没有那么锐利了，他轻声道：“哦，名份，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放心，再等一等，我迟早……”
内侍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圣驾将至，现已到嘉肃门。”
从嘉肃门到寝阁，最多一炷香。
鱼郦脑子里“轰”的一声，忙起身去拾拣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匆匆穿戴好，正要走，赵璟追上她，往她怀里塞了个手炉和一盏宫灯。
她略微愣怔，赵璟已将她推进密道。
那密道藏在书柜的后面，赵璟伸手抵住柜子，微微欠身，目光灼灼盯着鱼郦，道：“你叫我一声。”
鱼郦心中焦灼，跺脚，“你又在闹什么！”
赵璟仍旧执拗：“叫我一声。”
寝阁外头脚步相叠，甚至有落辇的声音传入。鱼郦紧攥着宫灯手柄，轻轻唤：“有思。”
有思，是赵璟的字，两人自少年时亲近，这般亲昵称谓，都是叫惯了的。
可是魏军攻破宫城，两人重逢之后，鱼郦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
哪怕最亲密的时候，交颈相依，也总透着一丝疏离，再也回不到从前。
赵璟得偿所愿，倾身抱了抱鱼郦，退后几步，将书柜推过去，一隙光线被没入黑暗的瞬间，鱼郦隐约听见外面赵璟那清冽如玉石的嗓音：“儿臣参见父皇。”
鱼郦靠在密道的石壁上，像被抽干了力气，腿脚酸软，寸步难行。
她靠了一会儿，弯下身，将手炉和宫灯留在原地，自己仍旧如来时那般，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回走。
跌跌撞撞地回了章台苑，天边初降暮色，汤池被余晖染了半边绚丽，泛起涟漪。
她对着池面整理了发丝衣裳，平复了下气力，才出去。
回到春熹殿，鱼郦盯着院里海棠原先在的地方看，宫女来问，她推说身体不适，就没让摆晚膳。
她这地方偏僻，是顶安静的，平素不会有人来串门，到了晚上，宫女们就喜欢凑在檐下偷个懒，说个悄悄话。
青栀在外头听了大半宿，兴致勃勃地回来讲给鱼郦听：“她们说今日朝会，太子殿下贵体不适先回了东宫，连十月半的法会都没去，这是在给皇后脸色瞧。”
鱼郦对镜梳头，笑出一对梨涡：“人家是亲生母子，哪有给亲娘脸色瞧的？”
青栀为鱼郦披上一件薄衫，念叨：“可是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皇后更疼爱越王，更想让越王做储君。”
鱼郦不再说话，只转过头冲青栀笑了笑。
难得见她对这些宫廷秘闻感兴趣，青栀越发来了兴致，又道：“太子托病回宫后，官家去看他了，还是带着咱家三姑娘去看的。”
“婉婉？”鱼郦诧异。
“是呀，三姑娘用的是皇后赐的步辇，好大阵仗，宫里宫外都传遍了。”
鱼郦从妆台木屉里摸出一柄玉如意，若有所思地抚摸，愈发沉默。
青栀仍旧天真无暇：“姑娘，若是三姑娘成了太子妃，您的身份也就更尊贵了，到时候可以出宫，找个好郎君嫁人了。”
鱼郦终于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将青丝别于耳后，唯留一双耳珰，明珠璀璨，摇曳生光。
青栀怔怔看她，半晌，才小心翼翼说：“姑娘，你这是高兴的吗？”
鱼郦止了笑，拉起青栀的手，温和道：“你进宫陪我有些日子了，好些事本不想对你说，但瞧你实在天真，怕你不明就里出去惹祸，还是都告诉你吧。”
青栀瞪圆了眼睛，一双黑眸乌溜溜，像葡萄珠。
鱼郦望入她眸中，“我是谁？我不光是萧家长女，我还是前周明德帝亲手创立的昭鸾台尚宫。何为昭鸾台，是执掌内宫庶务，监视宫眷内侍，杜绝朝堂内宫相勾连的机构。在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玄翦卫，素有北玄翦南昭鸾之称，你就算不了解昭鸾台，可你知道玄翦卫吧。”
青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当然知道。
鱼郦入宫的五年，青栀跟在萧家老太太身边，举家牵往襄州，而当今圣上，当时任襄州节度使，手握重兵，裂土封疆，但仍旧对玄翦卫谈之色变。
那是为明德帝刺探辛秘、监视朝臣的机构，更是高手如云的暗杀机构。
圣上来萧家，她在一旁伺候茶酒，曾听过几句，若是被玄翦卫盯上，只怕连分辨的机会都没有，就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而后来圣上起兵途中遭遇的几场刺杀，大约也是与玄翦卫脱不了干系。
青栀突然觉得眼前的鱼郦有些陌生，她明明还是那般温婉如画的眉眼，却无端带了几分刀寒凛意。
鱼郦撩起散落鬓边的一绺碎发，唇角微勾：“我是明德帝的心腹，怎么样都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如今留着我，待我如上宾，不过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青栀唇舌发僵，半天才想起来问哪里用得着，可鱼郦已经回过头，继续对镜理青丝，只留给她一个纤娜的背影。
很显然，她已经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主仆两默了许久，青栀蓦地走到鱼郦身侧，弯腰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姑娘，咱们逃吧。”
鱼郦诧异抬眸看她，流露出了今夜最生动的表情。
青栀急切道：“兔死狗烹，要是姑娘有一天没有用处了，岂不是死路一条？趁现在，逃吧。”
鱼郦久久未言。
她在权力漩涡里挣扎得太久，习惯了尔虞我诈，少女时残留的那一分热烈情感早就被浇灭了，对人充满提防，心无比冷硬。
她之所以对青栀好一些，不过因为青栀自幼就在自己房里，又是祖母派来照顾她的。
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鱼郦心里有些感动，除了祖母和明德帝，还未有人这么为她考虑过。可感动只是一瞬，她立即收敛起多余的情绪，摇头：“我不走，也走不了，过几日倒是可以让你出宫。”
青栀立即摇头。
鱼郦没有再劝，她心中自有打量，无需多言，只是略过这一节，又说起了刚才的话：“婉婉坐着姑姑赐的步辇进东宫，这说明姑姑是真心想要促成婉婉和太子的婚事。”
青栀垂头耷脑，已没有参与讨论的力气。
鱼郦的眼睛却亮起来，像发现了什么辛秘：“所以，说什么皇后与太子不睦，皇后瞩意越王，那都是假的，姑姑根本没想放弃太子，不然就不会要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他了。”
她看着轩窗外幽冷的霜月，眼中似有散不尽的沉雾，又像深不见底的冰潭。
这一夜鱼郦睡得仍旧不沉。
梦魇不散，里面缟素漫天，赵家父子占领禁宫后，假惺惺把明德帝的棺椁供奉在崇政殿，赵禀先更是几度哀伤到晕厥，不得不由其子赵璟代为守灵。
鱼郦盯着那棺椁，这是明德帝还做蜀王，领兵御敌时，亲自打造的，那上面还刻有他的表字，瑾穆。
瑾穆活着的时候，就曾对鱼郦说，自他上战场就想过会死于非命，他十年戎马，杀戮无数，仇敌无数，哪有好运得善终？
只是没想到，最后不光他要死，绵延三百年的大周国祚也要亡在他的手里。
这都是命，无可奈何，谁让他是帝王，没得选。
但鱼郦不一样，她可以逃。
瑾穆早早为她做了安排，给她做了一个假的身份，户籍文牒，土地宅院，银两珠宝，全都藏在约定好的地方，能保她后半生荣华自由。
鱼郦本来能走的，有那么一刹那，只要她听话，就能永远藏匿于芸芸众生间，就算赵璟有通天之能，也找不出她。
可她没走成。
鱼郦在梦里想，她不该那么悲观，总有一天她是要走的，瑾穆的一番苦心，他对她的期望，不能全辜负了。
清晨在蝉鸣中醒来。
鱼郦还在梳洗，宫女们就捧进了新衣，说这是皇后赐的，要她穿上去紫宸殿赴家宴。
鱼郦纳罕，心道皇后怎么舍得把她放出来见人。
那新衣是藕丝秋半罗衫，搭配缃绿褶裙，用银丝刺绣海棠在襟前，瓣蕊分明，绣工精致。
虽然颜色鱼郦不喜欢，但那株海棠却让她爱极了，她反复摩挲，高高兴兴穿上身，用好了早膳，精心描绘出妆容，动身去紫宸殿，想看一看她的好姑姑又唱哪一出。
紫宸殿今日很热闹，鱼郦姗姗来迟，她的父亲和继母已经陪萧皇后说了小半天话，内殿大长秋荆意亲自将鱼郦迎进去，众人目光转过来，鱼郦才发现内殿还有一个人。
暂且将那人忽略，鱼郦向皇后行过礼，又朝父亲、继母敛衽。
她父亲萧琅忙起身将她搀起，泪光莹莹凝着鱼郦的脸，略微哽咽：“窈窈，你我父女，已有五年多未见了，为父真是挂念你啊。”
鱼郦想要挤出几滴泪来配合他，可实在太难，甚至差点被他这副慈父模样惹得笑出来，只有低垂眉目，装出一副稚弱可怜的模样。
萧琅自顾自抹眼泪，萧皇后劝慰：“今日骨肉团聚，本是高兴事，你这样可要惹得窈窈伤心了。”
这才让他不依不舍地把鱼郦的手放下，一步三回顾地回自己的座椅。
鱼郦这才能抬起头打量他。
她虽被困在深宫，却早有耳闻，萧琅从龙有功，官位擢至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世人都称一声萧相，虽不及昭文左相宁殊，但后者毕竟廉颇老矣，加之萧琅有皇后这层裙带，俨然已是百官之首。
如今的父亲身着紫服，头戴进贤冠，雍容典雅，半点都没有当日卖女求荣的丑态。
再看看继母朱氏，正贴心地抽帕递给父亲，让他擦拭眼泪。
真好，一朝得势，都能装出副人样了。
殿内的气氛过分低沉，萧皇后扶了扶鬓边金钗，和蔼地冲鱼郦问：“在宫里住得可习惯？宫人们可听话？”
鱼郦躬身道：“牢姑姑挂念，一切都好。”
“可某觉得，萧姑娘瞧上去，比五年前憔悴了许多。”鱼郦早先注意到的那个人终于沉不住气，插进话来。
萧皇后笑说：“薛刺史还记得窈窈五年前的模样么。”
那位被皇后奉为上宾的，正是陈留刺史薛兆年。
陈留刺史不过四品，算不得位高，但陈留毗邻帝京，前朝与本朝君王都选择在那里大量驻军，是军事重地，陈留刺史自然而然便成为了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
五年前，父亲逼鱼郦嫁的人就是薛兆年。
薛兆年此人四十有余，是个姬妾成群的鳏夫，生得粗莽，为人鄙俗，鱼郦看不上眼，不想嫁，父亲一度将她关在闺阁里，甚至想要捆着她上轿。
后来她逃出去，向当时还是太子的明德帝求救，明德帝让她入宫做女官，这才躲过一劫。
鱼郦再不是当年那个孤弱无依、任人拿捏的小女孩，她平静地看着这出戏，秀婉的面容上微微含着笑。
众目之下，薛兆年的目光无遮拦的滚烫，落在鱼郦脸上，像蛰伏已久的猎人见到了猎物。
他欠身回皇后的话：“虽阔别五年，但萧姑娘的面容仍深深印在某的脑子里。”
这话显得孟浪，连萧琅都听不下去，冷哼一声，转过头去，脸色黑沉。
皇后倒是状若平常，拿出哄小辈的慈爱与耐心，冲鱼郦道：“民间有一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么多年，什么都变了，但薛刺史对鱼郦的心没变。”
鱼郦在心底不屑地冷笑。
五年光景，时移势易，没想到这些畜生们又打起了旧主意。
难怪今日舍得让她出来，是想用她来拉拢薛兆年。
可惜，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萧鱼郦了。
她含笑对上萧皇后殷切的视线，“是呀，难得有情郎，夫妻情笃最是难得，不然就算对方位高权重，可若后院莺莺燕燕，那又有什么意思？”
萧皇后的脸霎时僵冷。
因为这话不单指向薛兆年，还指向新登基的官家。
从前在襄州时，夫妻患难，乾佑帝倒是敬重萧皇后，中馈井然，妻妾有序。可一旦进了帝都，三五月后坐稳帝位，许是觉得不需要萧家的佐助了，乾佑帝开始大肆充盈后宫，先是立自己身边有子嗣的两个宠妾为贵妃、淑妃，又选了十几个妙龄女子封为贵人、才人，听说当中有个格外漂亮的，前几日已晋为婕妤。
萧皇后应当是察觉到了危机，所以近来动作频频，又是想把萧婉婉嫁进东宫，又是想让鱼郦去给薛兆年做填房。
鱼郦心中鄙夷，来来去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
萧皇后冷眸盯着鱼郦，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厌恶。或许这才是本来面目，终于懒得伪装了。
鱼郦并不怕萧皇后，她对乾佑帝有用，萧皇后不敢动她，若哪一日她没用了，怎么死，乾佑帝也会替她打算好，这一些都用不着萧皇后。
殿中气氛沉滞，萧琅挪了挪身，正想说些话缓和，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太子殿下到。”

第3章
哪个敢娶你？
赵璟看上去是刚从朝会上来，还穿着圆领大袖官袍，戴展脚幞头，束红鞓带，腰间紫绶环佩轻鸣，躬身朝萧皇后揖礼。
萧皇后一改方才的沉冷，笑吟吟让他起身，“你今日怎得有空来看母亲？”
赵璟弯身坐到皇后身侧，目光似有若无地从薛兆年身上划过，微笑：“昨日儿臣身体不适，未能出席法会，特来向母亲请罪。”
他在舅家人面前给足萧皇后脸面，萧皇后自然高兴，笑得眼角弯弯，一派慈和：“你我母子，这般客套做什么，倒是昨日我让婉婉给你送了羹汤和草药，用着可好？”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赵璟没有立刻答话。
鱼郦则将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安心听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赵璟好像往她这里看了看，她看回去时，赵璟已经坐得笔挺，侧面颌线冷硬流畅，话语中尽是疏离：“用着很好，多谢母亲关心，只是三妹妹身份尊贵，怎能劳烦她，往后再有这等琐事，随便知会个宫人去做便是。”
皇后的面容微僵，“怎么能算劳烦呢，都是一家人。”
赵璟微笑：“到底不是亲兄妹，还是要避嫌，不然，惹得宫里宫外流言四起，多少有些恼人。”
话说得太直白，不光皇后脸上挂不住，连萧琅和朱氏都变了颜色。
鱼郦幸灾乐祸地想，看来这两桩婚事，都是皇后和萧家人一厢情愿罢了，这条青云梯注定不好攀附。
缄默良久，倒是萧琅最先沉不住气：“有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习惯以长辈托大，经常故意在外臣面前腆着脸直唤太子名讳，以显示他国舅的身份和体面。
赵璟心中厌烦，话也更加利落：“舅舅，表妹已到出阁之龄，若是牵累她闺誉受损，却也不好。”
萧琅梗着脖子还想再说，被朱氏颤着手拉了回来。
萧皇后的脸色难看至极，猛地又想到这里还有个外人，正想让薛兆年退下，却见赵璟先一步把视线落在薛兆年身上，他冷峭的唇角微勾：“薛刺史入京数日，孤都未单独见过你，这后宫你倒是来得殷勤。”
乍被点名的薛兆年哆嗦了一下，心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位爷了，怎得怒火竟冲自己烧过来，忙道：“皇后垂爱，召某来宴，本……本也战战兢兢，这就告退。”
说完，朝着皇后深深一揖，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鱼郦看着这出戏，觉得有趣极了，连日来眠浅多思堆积出来的疲惫顷刻间烟消云散，只觉神清气爽，分外舒坦。
难怪青栀总说，要出来多见见人，确实有助于舒缓心情。
唯一的外人走了，萧皇后再也无需顾忌什么，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这是我请来的客人，你这是做什么！”
赵璟坐得端正，风云不惊地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慢悠悠道：“父皇最忌讳后宫与前朝相勾连，这等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母亲就这么把他召进宫里，一大家子关起门来说了这么半天话，若是传到父皇耳中，他会怎么想？”
萧皇后冷声道：“我陪着他从襄州起兵，一路几经生死，好容易坐稳江山，就许他召些千娇百媚的狐狸精来污我的眼，不许我给自家侄女寻门好亲事吗？”
话锋指向鱼郦，原本正游离于事外悠悠闲闲听戏的鱼郦猛地抬头，正对上赵璟那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她捏起一方巾帕朝皇后盈盈拜倒，楚楚可怜道：“鱼郦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薛刺史，还请姑姑莫做此打算了。”
萧皇后正积了一肚子气无从宣泄，不敢朝儿子发火，倒知道挑软柿子捏，冲着鱼郦骂道：“那你想嫁谁？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的斤两，朝堂里外的官员，哪个敢娶你？”
鱼郦冲她嫣然一笑：“臣女也没说非要嫁人，倒凭白让姑姑费心。”
叫她软绵绵的这么一捶，萧皇后登时语噎，半张着嘴许久没说出话来。
她自私透顶，所有绸缪皆是为自己谋算。
没有什么比联姻更能拉拢这位陈留的封疆大吏，至于这个人是不是个可堪托付的郎君，她才不管，全看萧鱼郦自己的造化。
萧皇后甚至还在乾佑帝面前提起过薛兆年，乾佑帝只是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道：“皇后若是觉得好，那么待鱼郦把朕要她做的事情都做了，自可以促成这门婚事。”
她不是个傻子，不是不知道内宫与外臣勾连是忌讳，而是得了夫君首肯，才能肆无忌惮。
想到这一层，萧皇后笑了，她冲鱼郦道：“怎么能不嫁人呢？是要给你寻门好亲事，薛刺史不就是好人选，他心悦你至深，念念不忘五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样的话，鱼郦早在五年前就听腻了。
真是有趣，心悦她，她就得感恩戴德地接受吗？
被不喜欢的人纠缠，着实令人作呕。
她果真泛起恶心，强忍下胸口泛涌的酸腥，无力争辩，赵璟瞥了她一眼，又看看皇后和萧氏夫妇，慢悠悠说：“三妹妹不也待字闺中吗？把她嫁给薛刺史就是。”
“不行！”一直冷静寡言的朱氏先沉不住气，站起来道：“我家婉婉自幼娇生惯养，怎能去给那老匹夫做填房？”
赵璟笑笑：“若是论起来，鱼郦才是原配嫡女，婉婉不过是继室所出，嫡女能嫁，继室之女怎么就嫁不得了？”
朱氏的脸涨得通红，满怀怨怼看向赵璟，却碍于他的身份，不敢争辩，只有暗自扯了扯萧琅的衣袖。
萧琅咳嗽一声，支支吾吾道：“可薛刺史看上的是窈窈啊。”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鱼郦不禁轻笑出声，再也按压不住身体的不适，用手帕捂着嘴，低头干呕起来。
许是多日眠浅食寡，身体虚弱，呕了一阵竟觉目眩，歪身晕倒。
陷入昏迷的瞬间，鱼郦感觉像是被什么人抱入了怀中，耳边嘈杂纷乱，可这个人的怀抱温暖宽厚，陷在其中可以安心地睡去。
她终于梦到了瑾穆。
世人皆知，前周明德帝名李睿，字瑾穆，起先只是蜀王，他少时善武，骁勇明锐，驻守西南边陲，力保十年秋毫无犯。
若非后来的三王之乱，朝中皇子凋零，周帝不得已将他召回朝，他本可以一辈子留在蜀地，清苦却逍遥，纵然遇到改朝换代，说不定也可以保住一条命。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周文泰二十年，他回到了金陵，被立储，同时被移削兵权。
周帝性狠多疑，身边奸佞环绕，瑾穆在当太子时的日子很不好过，鱼郦入宫后第一次见他，他就挺狼狈的，当着几位府台官员被周帝狠狠责骂，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
鱼郦当时在崇政殿当差，被尚宫局教授了三个月的礼仪，才得了一个往御前递送茶水的差事。
奉茶之后她没走，徘徊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官员陆续出来。
瑾穆刻意放缓脚步，待人都走了，悄默声凑到鱼郦身边，低声问：“你看什么？”
鱼郦抬眸看他，他的脸色有些严肃：“御前无小事，虽然只是递送茶水，但若出了什么意外，你这条小命就没了。我不就是被骂了几句，值得你看？”
鱼郦那时才十六岁，面皮薄薄，被他几句话说得脸通红，讷讷低头，一声不吭。
瑾穆叹了口气：“别说被骂了几句，就算哪天圣人恼了，真要杀我，你也救不了我，世道艰难，希望你能比我活得久。”
他刚过而立之年，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的，愁到人心坎里去了。
鱼郦猛地抬头，道：“不会的，殿下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瑾穆瞧她这副直不愣登的傻样，忍不住笑了。
夕阳挂在玄山半腰，余晖镀上台檐琉璃瓦，一隙细光落到他的脸上，将那笑容衬得更加温暖，连这过分清肃冰冷的殿宇都变得柔和。
他往向御苑深处的重峦殿宇，喟叹：“我倒也不贪心，不必百岁，让我活到六十岁，卸去这一身荣华，重回蜀地，继续过那逍遥自在的日子，也就好了。”
鱼郦轻轻说：“一定会的。”
那时她在想，像瑾穆这样的天之骄子，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上天怎会不答应呢。
可惜，上天就是没答应。
他只活到了三十五岁，国破城倾，不得善终。
鱼郦恍惚地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宽大的龙凤拔步床上，綦文丹罗帐低垂，将外厢隔得暗沉而又模糊，一片沉沉死寂。
鱼郦拥被衾坐起，环顾四周，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春熹殿里自己的寝阁。
青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见她醒了，长吁一口气：“姑娘啊，你可算醒了，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御医说你郁结于胸，肺有阴寒，加之膳食失调，内里虚亏，这才晕倒的。”
鱼郦抚着胸口咳了几声，摇头笑说：“听着挺严重的，我好像已经病入膏肓了。”
青栀拂开帘子钻进来，一脸神秘地说：“我看见太子朝那个御医递眼色了，那御医一转头就说得这么严重，我瞧见皇后的脸都青了，慌忙让人把姑娘送回来，生怕你在她那里出事似的。”
鱼郦端过汤药一饮而尽，“哦，你都看见了，那旁人不也看见了。”
“没有。”青栀摆手：“当时姑娘晕了之后，是太子把您抱进内室的，皇后殿里的大长秋差遣我进来伺候，家主和夫人根本就没进来，皇后更没看过。”
萧家向来亲情凉薄，鱼郦早就习惯，再不抱什么期望了。
她将药碗放回杌凳上，随口问：“那太子还说什么了？”
青栀道：“太子没再说什么，倒是姑娘你好像说梦话了……”
鱼郦脑子里轰得的一声，“我说什么了？”

第4章
这哪是弹琴，分明是想弹兄长
青栀挠了挠头，“我也没听清楚，好像是什么木头，太子殿下倒是凑过去听了，听完之后脸色可难看了，再没说什么就走了。”
鱼郦低垂下眉目，瞧着地上繁复的青砖纹络出神，半晌才吩咐青栀：“你去外面挂一盏红宫灯，挂到西山檐下第二个窗格前。”
这是她和赵璟约定好的暗号。
虽然有那么一条通道，但赵璟不是时时都能守在寝阁里等她，她也不是时时都方便出门。若赵璟想见她，就往东华门方向的阙楼上挂一只坠着红缨穗的犀角宫灯，挂宫灯的位置暗示见面的时辰。若鱼郦这边也方便，就在寝阁外挂一只红宫灯以做应和。
反之亦然。
两人暗通款曲数月，一直都是赵璟先挂灯，鱼郦还是头一回主动。
宫灯挂出去一天一夜，鱼郦让青栀出去看了几回，回来都说阙楼的宫灯上没有红缨穗。
鱼郦想，赵璟肯定是生气了。
她做了不该做的梦，说了不该说的呓语。
夜晚独自安静躺在床上，望着彩釉飞舞的穹顶，她有时想，赵璟不理她了，不如就这样吧，两人之间本就是一场孽缘，早早结束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到了白天，神思清醒时，她又明白，赵璟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不能松手。
这般煎熬地过了半月，许是那日在紫宸殿晕倒吓坏了萧皇后，她隔三差五便派人来为鱼郦把脉，补品汤药流水似的往她寝阁里送，她借机提出想出去转转，萧皇后也准了。
天气渐至寒冷，举目望去，御苑一片伶仃枯凉。
鱼郦有些怕冷，早早裹上鹤氅，领着青栀在冷清清的御苑里逛了一圈，不时抬头看一看东华门方向的阙楼。
自打那日紫宸殿的一场风波，她就再也没见过赵璟，放出的宫灯也再无人回应。
她心里有些慌，送入她寝阁的画像越来越多，乾佑帝的耐心终有告罄的一日。
她尚身陷囹圄，那个讨厌的薛兆年听说还不死心，竟请旨在京暂住，还频频与萧府往来，送去珍贵礼品，萧琅和朱氏对他满意极了，眼巴巴盯着鱼郦，就等乾佑帝这边一放人，就立即将鱼郦沽货装盒卖出去。
鱼郦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城破宫倾，这些人全都涌进皇城，唯她一人茕茕孑然，如身在孤岛。
这些人好像是她的亲人，却比鬼魅还可怕。
她忧心忡忡地闲逛，把当前的事情捋了捋，心想，若是赵璟继续不理她，那薛兆年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是利用，利用谁不行呢……
一个黄门内侍小跑过来，凑到宫女面前低语了番，宫女来禀：“姑娘，官家召见。”
鱼郦一凛，忙打起精神，跟着黄门内侍去崇政殿。
崇政殿尚有朝臣在，内侍引鱼郦去偏殿等候。隔着一道墙，依稀能听见君臣在激烈讨论，鱼郦秉神听了听，听到些兵权、藩将之类的字眼。
乾祐帝勤政，世人多加赞和，都说是新朝该有的气象。
可是，瑾穆也不惫懒啊，记忆中的他自打登基为帝，就好像从来没有歇过一口气，夙兴夜寐，为那么一个末代王朝的烂摊子熬干了心血，最后仍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丹青史册，但凡提起亡国之君，就没什么好词，也不知百年后，世人会如何议论他。
鱼郦越想越难受，鼻尖发酸，一行泪珠滚落，滚进嘴里，说不出的苦涩。
殿门恰在这时被推开，内侍在殿外恭恭敬敬道：“姑娘，官家有请。”
崇政殿内的朝臣已经悉数退下，只剩乾祐帝坐在鎏金蟠龙椅上，他微微低头，像在出神，听到响动抬起头来，面上带着深重的疲惫。
他吩咐身边的梁道秋：“去给她搬张椅子，倒杯热茶。”
鱼郦刚坐下，便听乾祐帝的声音从御阶上飘下来：“都半年多了，还是没把他揪出来。”
鱼郦垂眉敛目，“都是臣女无能。”
乾祐帝摆了摆手：“这怎么能怪你，堂堂玄翦卫都统，号称神鬼无影，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这么久，官员画像流水般的送入鱼郦寝阁里，并不是乾祐帝在替她择婿，而是为了找到隐藏在文武朝官里的玄翦卫大都统蒙晔。
当日皇城被攻破，乾祐帝翻遍了每个角落，都没能找到蒙晔，甚至连他的一张画像都没有。
玄翦卫司暗杀，蒙晔的身份是秘密，只有明德帝和鱼郦见过他，明德帝已死，乾祐帝只有把寻找此人的希望寄托在鱼郦的身上。
后来，也不知乾祐帝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蒙晔很有可能就在前周的文武朝臣之中，乾祐帝不惜颁旨，以贺新朝为名召各州县官吏分批入京朝见，几无例外，凡入京的官员都受到了严密审查。
这位新君，对玄翦卫的恐惧还真是如骨附髓。
两厢沉默片刻，乾祐帝蓦得问：“玄翦卫，昭鸾台当年何等风光，都是有些本事在身的，蒙晔这个玄翦卫都统能跑，你这个昭鸾台尚宫怎么就留下了？”
鱼郦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姿态慵懒：“臣女累了，就算跑了，也躲不过天罗地网的追踪，我和蒙晔不一样，他是自幼追随明德帝的，我是半路出家，没那份赤胆忠心。”
乾祐帝笑起来，笑声中带了几分戏谑的意味：“都说明德帝知人善用，凡入他眼的人，皆忠直不二。周亡之责不在他，若是他能早些登基，也就没朕什么事了。”
“成者王侯败者寇，都是命。”鱼郦敛袖起身，温驯地低头，轻声说：“可是臣女想活。”
殿宇中有片刻的寂静，随即传来乾佑帝低沉的声音：“想活……也并没有什么错，朕早就说过，你的命在你自己的手里。”
鱼郦正襟端问：“官家要臣女做什么？”
乾佑帝抬起手，一一抚过笔架上的紫毫，慢吟吟道：“朕要你嫁给陈留刺史薛兆年。”
鱼郦眼中晃过惊讶，默默抬头看向乾佑帝。
乾佑帝的脸上泛起一丝冷意：“你嫁他之后，朕可开恩，允你回京住上些时日，并封你为县主，你感戴皇恩，大义灭亲，站出来揭发薛兆年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朕会顺势彻查。”
鱼郦摇头：“臣女不懂，官家乾纲独断，要杀一个人，何需如此麻烦？”
乾佑帝缓缓道：“薛兆年是引朕攻入京师的功臣，新朝刚立，无端诛杀功臣会令人心惶惶。”
鱼郦问：“既是功臣，那为何要斩尽杀绝？”
乾佑帝道：“他是陈留郡守，手握重兵，拱卫上京，此等要职，怎能让一个两姓家奴久坐？他从前能背叛明德帝，日后就能背叛朕。”
鱼郦低下头，飞速思索。
不对，乾佑帝没有把话说全。
他绝不只是想杀薛兆年。他按在薛兆年头上的罪名是结党营私，那结的什么党，谁是他的党。
自然是与之联姻的萧家。
看来，姑姑和父亲疯狂拉拢武将的行为终究惹怒了乾佑帝，虽面上波澜不兴，但已经打算要对萧氏动手了。
若只是一般的外戚弄权，还没有这么严重。
可姑姑膝下有二子，太子赵璟和越王赵玮，事关储位，动辄便是惊涛骇浪，这个新建立的、百废待兴的王朝是经不住的，难怪乾佑帝沉不住气了。
鱼郦想起当日在紫宸殿上，父亲、姑姑还有继母朱氏那高高在上、得意洋洋的模样，就觉得好笑，自以为拥有帝王宠眷，如日中天，不可撼动，真是有趣。
她装作一番内心挣扎，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乾佑帝。
临出殿门时，乾佑帝告诉她，过几日就是她祖母的寿辰，萧家预备大摆宴席，他允许鱼郦回家看望祖母。
这才是真正的恩典。
鱼郦已经五年多没有见过祖母了。
她幼年失恃，没过几个月父亲便把妾室扶正，她空有嫡女的头衔，在家中却逐渐没有了位置。
唯有祖母疼爱她，悉心照顾她多年，连当日她为了逃避嫁给薛兆年，偷跑进宫参选女官，都是祖母一力相助。
这世上，她原本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值得挂念的亲人。
鱼郦回春熹院，将这个消息说与青栀听，青栀高兴坏了，连夜翻腾箱笼，寻找能带回去贺太夫人寿辰的礼物。
鱼郦看着她忙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东华门的阙楼上，宫灯下空荡荡，仍旧没有系红缨穗，看来赵璟是不想理她了。
也好，她预备嫁给薛兆年，若还与赵璟勾勾搭搭，倒是麻烦。
赵璟那个人，瞧上去清冷端正，但其实骨子里疯得很，记仇得很，实在不宜继续与他拖泥带水。
想通这一点，连日来的焦灼瞬间烟消云散，鱼郦倒在床上睡了美美一觉。往后几日，一身轻松，好食好眠，将枯槁消瘦的身体好好滋养。
到了祖母寿辰那日，她翻出了最喜欢的银朱石榴罗裙，罗裙是很热烈灿烂的红，上面刺绣着大片繁茂绚丽的海棠花，层层叠叠的裙纱底部缀满珍珠，莲步轻迈，落在地上冰莹透净的光。
大清早，萧府的马车就候在宣德门外，并往宫里递了信，说要迎大姑娘回府。
鱼郦心里明白，这是乾佑帝发了话，萧家不敢不恭敬。
她跟在瑾穆身边五年，看多了这种御下之术，无外乎就是让你觉得，你的生死荣辱都握在对方的手里，唯有俯首效令这一条路可走。
乾佑帝虽然当皇帝不久，但是帝王心术已然娴熟。
鱼郦出宫只带了青栀在身边，宣德门外接她的却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善玉姑姑。
善玉领着一众小厮向鱼郦行过礼，笑盈盈说：“太夫人思念姑娘，若不是要应付宾客，非要亲自来接姑娘不可。”
鱼郦在她的搀扶下上马车，微笑：“我也很想念祖母。”
马车顺着御街一路行驰，鱼郦偶尔掀开车幔向外探看，市井繁华依旧，仿佛并没有什么因为改朝换代而改变。
人命真微不足道，哪怕是帝王的命。
青栀默默看着鱼郦，蓦地道：“姑娘，你眼睛红了。”
鱼郦把车幔放下，仰起头，把泪憋回去，强自笑道：“我叫寒风吹得眼睛疼。”
青栀没再说话，只不时往她的手炉里换些新的银罗炭。
主仆一路缄然，很快便到了萧府。
宅邸门前车马如流水，门庭若市，宾客不绝，萧琅领着朱氏亲自站在府门前迎客，见到鱼郦的马车，两人一反常态地热情迎上来。
朱氏亲自为鱼郦挽车幔，笑说：“窈窈呀，我与你爹爹盼你多日了，家中厨子还是从前用的，他们做了几道你爱吃的小菜，几日宾客多，只怕要到午时才能排宴，你先垫垫，别饿着自己。”
她这位继母惯会做场面功夫。
鱼郦拢了拢披风，鞠礼：“劳爹爹和母亲费心了。”
说完，再没有多余的话，径直入府。
堂屋内人烟鼎沸，萧太夫人高坐主位，各路官员家眷依次跪拜祝寿，一派言笑晏晏之胜景。
萧太夫人年逾六旬，鬓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耳聪目明，一眼便自人群中看见鱼郦，忙起身迎出来，拉起她的手，未语先凝噎。
鱼郦靠在她怀里，泪水无声地落下，啜泣：“祖母，窈窈回来了。”
萧太夫人拢着她的背，颤声道：“是，回来了，再不走了吧。”
鱼郦抿了抿唇，没有作答。
萧太夫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低头看她，干皱的手颤巍巍地为她抹泪，不住地念叨：“祖母无用，让窈窈受苦了。”
鱼郦笑了笑，隔着泪花道：“窈窈有祖母，窈窈不苦。”
周围女眷上来劝：“今儿是好日子，可不兴哭。”“是呀，姑娘好容易回家，祖孙两高兴才是。”……七嘴八舌，将两人拥簇着回了堂屋。
萧太夫人将鱼郦拢到身边，细细打量她，脸上露出慈爱：“我家窈窈可是越来越出挑了，这身红裙与你很配。”
鱼郦道：“宫中都穿素裙，好容易得了这么一匹布，裁成衣裙，窈窈不舍得穿，只想穿给祖母看。”
她说这话时不禁流露出几分娇憨，像从前的闺阁少女，躲进祖母怀里撒娇。
萧太夫人将她搂进怀里，怎么也爱不够，宾客也长着眼力劲儿不再打扰。
说了一会儿话，突地听见堂屋外的小厮高喊：“太子到，越王到。”
众人忙离席跪拜，鱼郦也站起身随众人见礼。
阔步进来的赵璟只掠了鱼郦一眼，目光未在她身上停留，便立即领着弟弟躬身向萧太夫人祝寿：“外祖母寿比南山。”
萧太夫人生受了他们一礼，待他们落座，先看向赵璟，道：“有思瘦了。”
越王赵玮抢先一步道：“大哥忙于政务，通宵达旦，是累瘦的。”
他的声音活泼清越，引得鱼郦偏头看他。
赵玮只比赵璟小两岁，今年刚刚十九，剑眉星目，俊朗飞扬，身上一件朱湛圆领绸袍，将他衬得愈发明媚。
相比之下，坐在他身边的赵璟就显得老成了许多。
赵璟笑了笑：“外祖母是爱惜晚辈，总觉得孤瘦了。”
他不着痕迹地把话从政务上移开，有乖觉的朝臣忙顺着他的话说，只说家常，不论朝堂。
赵玮像是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歪头朝鱼郦吐了吐舌头。
这表弟鱼郦幼年时见过几回，后来赵家举家迁往襄州，再无照面。直到他们攻入皇城，鱼郦才又见到了赵玮。
她轻扯唇角，算做回应。
宴席之间酒过三巡，萧琅突然说：“为给母亲贺寿，小女婉婉特备了一首拿手的琴曲，若诸位不嫌，这就出来献丑了。”
说罢，一位妙龄女子抱着琴自屏风后绕出来，伸出一双纤纤玉手，信意拨弄琴弦，乐曲淙淙流出，如珠落玉盘，风回空谷。
萧婉婉生得柳腰削肩，青丝如云，以素纱半遮面，袅袅婷婷，含羞带怯，薄纱上一双美目，柔媚婉清，如春水微澜，总是时不时看向赵璟。
曲乐至中旬，赵玮悄悄倾身靠向赵璟，低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哪是弹琴，分明是想弹兄长。”
赵璟内心躁郁，冷眸瞥了他一眼，“你今日话倒是有些多。”
赵玮笑笑：“我这是羡慕。”他在一片婉转丝竹声中，慢悠悠将酒樽放回膳桌，奇道：“表姐不见了。”
赵璟下意识看向鱼郦，她的席座上果然空空如也。
他便起身去寻她。

第5章
你不更应该来勾引孤吗
鱼郦悄悄离席，独自转去了后院。
这座宅邸是从前父亲任京官他们住的。
前周时，父亲曾官拜龙图阁待制，那时母亲和外祖父都还活着，外祖父任太子太傅，一门清流，好不风光。
鱼郦依稀记得幼年时的光景，家中虽有妾室，但父亲的心思全在她和母亲身上，后院和睦，母亲的脸上总挂着平静祥和的笑容。
这一切终于外祖父去世。
据说当年不是善终，那时的太子见弃于周帝，周帝迁怒太傅，下令杖责，外祖父受刑后归家不久，便郁郁而终。
偌大的裴氏家族，失去了可依附的凭靠，轰然坍塌。
没有母族的荫庇，母亲的日子也难过起来。
开始时，父亲还会做些表面文章，不时来后院陪伴母亲，抚慰她的丧父之痛。
可随着朝中党争日益激烈，失去靠山的父亲屡屡受挫，对母亲也越来越不耐烦，家中妾室善察观色，也渐渐不把母亲放在眼里。
鱼郦记得那些日子后院终日吵闹，母亲一日日憔悴，以泪洗面，缠绵病榻一年有余，便撒手人寰。
她临终前想见父亲一面，派人去请，却只等来“公务繁忙”的回音。
鱼郦顺着琅轩后的小径漫步而行，环视四周长松修竹，飞檐重脊，唇角挂着冷诮的笑：“看他高楼起，看他何时塌。”
她走到曲廊深处的敞堂，隐约听见松林里有窸窣之响，回头看去，见薛兆年踉踉跄跄地从林子里出来。
仆婢都被召去前院宴客，这里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鱼郦客客气气地问：“薛刺史怎么不去前堂用膳？”
薛兆年有些局促，“原先是在前堂的，只是见姑娘离席，不自觉跟来了，想与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他见鱼郦不语，从袖中摸出一方巴掌大的螺钿妆盒，打开，里头是一支赤金嵌碧玺的飞凤钗。
“我见到这钗，便觉它与姑娘十分相称。”
他将金钗攥在手里，想为鱼郦簪入云髻，可看她神色清冷，又踯躅着不敢上前。
鱼郦想，萧皇后虽然愚蠢，但有一句话说对了，这个人还真是执着。
她重新打量他，虽然年逾四旬，但因行伍出身，体格魁梧，肩平背直，虽然长得有点凶相，浓眉粗鼻，细看倒也不算丑。
薛兆年见她不说话，也不敢造次，只有将凤钗放回妆盒，搁在矮石上，“这是某的一番心意，留着也好，扔了也罢，全看姑娘高兴。”
他转身要走，鱼郦叫住了他，“你放得那么远，是要我自己过去拿吗？”
薛兆年怔了怔，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他不敢相信地看看鱼郦，忙将妆盒捧到鱼郦面前，鱼郦隔帕将它收起，道：“我记得五年前，你也曾送过我一份礼。”
五年前，那是瑾穆刚刚入京的时候，大周蜀王威名赫赫，是盛誉天下的神将，得知他要入宫去贺圣寿，京中许多人都去看他，马车和人挤满了御街，热闹非凡。
鱼郦也去了，她穿一身正红缎裙，拿着薄绢小扇，站在人群中踮脚，想看一看那蜀王的庐山真面目。
王驾逶迤如游龙，恰在鱼郦面前停下了。
马车的绣幔被掀起，露出一张温润清俊的脸。
“本王认识你，你是裴太傅的外孙女。”瑾穆含笑打量鱼郦，“前些日子本王去裴太傅的宗祠祭拜，曾经见过你。”
鱼郦愣了片刻，才想起要敛衽鞠礼，轻唤了一声“殿下。”
瑾穆笑道：“倒也不必如此客气，裴太傅是本王兄长的老师，照辈分，你唤本王一声叔叔。”
“啊？”鱼郦瞧着那张年轻飞扬的面孔，彻底呆住，叔叔？这怎么叫得出口。
瑾穆笑出声，觉得这小女孩真好逗，说了句“本王以后就在京城，不走了，你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便放下绣幔。
车驾继续前行，跟在王驾身后的薛兆年紧盯着鱼郦，目光再也移不开。
他那时已是陈留太守，奉命护送未来的储君入京后，便不离其左右。
没过几日，薛兆年便亲自登门求亲，并带了一套头面做礼物，只是那头面刚送进后院，就被鱼郦给扔了出来。
薛兆年忆起往事，只觉唏嘘：“可惜，我总是不能让姑娘喜欢。”
鱼郦睨着他，说得却是另外一件事：“我记得那时，刺史跟在明德帝身后，尽心护卫，像极了忠臣。只是没想到后来，也能那么识时务，阵前投降，引魏军入城。”
薛兆年愕然，像是没想到鱼郦竟这么大胆，什么话都敢说。
他默了片刻，收起脸上的惆怅，露出几分古怪的笑，不屑道：“明德帝并不喜欢我，能暂且容下我也不过是因为他根基未稳，待他来日坐稳帝位，只怕第一个就要除掉我。”
鱼郦问：“这又从何说起？”
薛兆年意味深长地凝睇着鱼郦，缓缓道：“当年姑娘入宫之后，我曾向明德帝求娶过姑娘，他一口回绝，还赶我快回陈留。他立储三年，为帝两年，六宫虚置，从未选秀，却一直把姑娘留在身边，其中情义还需我多说吗？”
他看向鱼郦的目光愈发炙热，像在看一个势在必得的物件，“明德帝没有这个命，姑娘终究还得是我的。”
鱼郦回望他，美眸中情绪流转，像幽深的潭，漆漆如墨，触不到底。
她将头移开，不想再看薛兆年一眼，话却说得很温柔：“刺史若真喜欢我，就来我家提亲，别忘了向我爹爹要求，让他把我从宫里接回家中备婚。”
薛兆年面露喜色，“姑娘早该如此，宫里的日子必然不好过，待我们成婚，我就带姑娘回陈留。”
鱼郦点了点头，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戒心大起，下意识把手抚向腰间，转过身，却见萧索寒风里，赵璟独自走过来，玄色阔袖几乎垂地，撩起几许烟尘。
他看向鱼郦，凤眸里有星星点点的冷光，“孤来得不巧，好像打搅了什么好事。”
鱼郦未语，倒是薛兆年很快收敛起张狂得意之色，弯身弓背，装出一副怯懦模样，道：“殿下说得哪里话？臣只是想出来醒醒酒，与萧姑娘偶遇，才多说了几句。”
赵璟仍旧紧盯着鱼郦，声音凛如冰：“薛刺史，你今日是来给萧太夫人祝寿的吧。”
薛兆年忙揖首：“臣这就回去。”
待他走后，赵璟缓步走近鱼郦，从手里拿过那方螺钿盒子，忽得扬袖，扔了出去。
一声脆响，盒子四分五裂，那支凤钗摔出来，阳光下明灿闪亮。
赵璟的神色冰凉，偏唇角噙着一抹脉脉微笑：“窈窈，我却看不懂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鱼郦抬头望他，颇有些云淡风轻：“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和萧婉婉，我和薛兆年，都想促成的婚事，干脆就让他们如愿吧。”
赵璟紧盯着她，“若我不肯呢？”
鱼郦觉得好笑，明明是他先不理人，待她下定决心要与他断了，他又要回过头来为难人。
赵璟好像很喜欢做这样的事，五年前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鱼郦淡淡说：“太子殿下的婚事我管不了，但我是一定要嫁薛兆年的。”
“你可真是奇怪。”赵璟面带嘲讽：“从前要死要活不肯嫁，如今不过几日就想通了。你心里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莫不是……”
鱼郦有些紧张：“莫不是什么？”
“莫不是想替那明德帝报仇，想利用薛兆年搅得我大魏不得安宁？”
鱼郦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跳，像是快要顺着嗓子眼跳出去。她这么些日子装嗔扮柔弱，没想到心里藏着的事竟被赵璟一语点破。
他还是这么了解她。
鱼郦脑子转得极快，想要蒙混过去，唯有虚虚实实。
她抬起手，轻搭在赵璟的肩上，凑到他耳边，笑靥如花地问：“有思，你觉得我有没有祸国殃民的本事呢？”
赵璟迟迟没有接话。
鱼郦歪头看到，他颊边轮廓绷紧，侧额青筋凸起，像在竭力压抑怒气。
真是有趣，好像自从五年后重逢，她就特别容易惹他生气，明明如今的她温驯柔婉，最善轻声细语。
反倒从前在闺中时，她脾气急任性的时候多，赵璟对她多加包容，怎么也不会与她计较。
她想不通，忽觉腕上一紧，赵璟捏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鬓发，温柔道：“想要祸国殃民，勾引薛兆年有什么用？不更应该来勾引我吗？”
鱼郦被他话中的轻慢刺了耳。
明明都已经决定不要脸了，没想到消失已久的羞耻心被赵璟三言两语又撩拨回来了。
就连方才，那个讨厌的薛兆年像看猎物似的看她，她都只是厌恶而没有生气。
她想把赵璟推开，但力量实在悬殊，反引得他更紧地钳制住自己，她依稀听到手腕在他掌间，被捏到骨骼相错的声响。
鱼郦冷声说：“放开我。”
赵璟就放开了她。
他后退几步，低头紧盯着她的脸，眉宇微微皱起，有愠容，有困惑。
“我记得，五年前的窈窈看上去倔强，但其实内心柔软，最重要的是对感情忠贞不二，不过几年，为什么竟会全变了呢？”
鱼郦迎上他的目光，甚觉荒诞：“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还应该是五年前的样子？五年前的那个窈窈早就被你舍弃了，她死在了你的薄情里，怎会活到如今？”

第6章
鱼郦，嫁给我吧
一时冲动，把早就梗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反倒觉得轻松痛快。
她戳破了连日来的温情假象，也戳破了赵璟脸上虚伪的面具，他的表情褪得干净，静静地看着鱼郦，瞳眸深处泛起丝丝涟漪，带着些罕见的、不易被察觉的脆弱。
明明是他先背弃誓言，却装得活像他才是那个受伤害的人。
赵璟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略微沙哑：“我没有舍弃你，当年我想去杀了个薛兆年，省得他再纠缠你。可是，刺史府防备森严，薛兆年养了暗卫，杀我个措手不及。我受了伤，昏迷不醒，被老师和棋酒救回去，等我醒来，就听说你入宫做了女官。”
他上前一步，道：“我那时有重要的事要做，不得不快回襄州……”
“什么重要的事？”鱼郦仰头问：“造反吗？”
赵璟蓦然僵住。
他垂眸片刻，倏得笑了，“其实在你的心里，我有没有舍弃你，有没有说实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随父起兵了，我们赵家抢了明德帝的江山，这才是你怨我的理由。”
鱼郦不自觉地蜷起手指，紧捏住绣帕，用力到手骨凸起，森森泛白。
赵璟紧凝着她的脸，言语中多了些嘲讽：“帝祚神器，能者居之。明德帝丢了自家的江山，那是他无能。他一个殉国的亡国之君，你替他叫什么屈？报什么仇？”
杀人诛心，赵璟最会诛心。
这寥寥数语像绕颈的绳索，扼得鱼郦几乎喘不过气。
她恨道：“你滚！”
赵璟冷眸看她，拂袖转身离去。
直至他消失在鱼郦的视线里，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跌坐在琅庭石阶上。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和赵璟走到这一步。
还记得初相见，是大周文泰十四年，金陵仍旧一派繁华，但在幽僻之处，末世乱象已现。
藩镇割据，武将拥兵，周帝无力回天，便想出了一个短暂制衡的方法，就是命各路节度使送质子入京。
那时朝廷与州郡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谁也不肯做先出头的鸟儿，都乖乖照做了，尤以襄州节度使赵秉先最有诚意，把自己的嫡长子送了来。
那倒霉催的嫡长子就是赵璟。
那一年，鱼郦九岁，用完早膳，祖母命人套好马车，说要带她出趟门儿。
去的是都亭驿，质子们居住的地方。
天寒地冻，鱼郦抱着手炉跟在祖母身后，听值守都亭驿的校尉向祖母抱怨：“这赵郎君可真能闹腾，前儿把季三郎君的头打破了，昨儿又险些把刘大郎君的腿打瘸，驿馆里的人都头疼他，这才让他搬去里厢住。”
说是里厢，不过一处背阴的抱厦，冬冷夏热，鱼郦刚进去，就觉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一个少年裹着被子在角落里哆嗦，见人来了，二话不说就往上扑。
校尉捉住他，好声好气地说：“赵郎君，萧太夫人看您来了，您好好跟她老人家说说话，属下这就出去再给您寻见好厢房。”
他之所以这么客气，是因为萧太夫人刚给他塞了十斛珍珠。
校尉走后，赵璟就扑进了萧太夫人的怀里，抽抽噎噎：“外祖母，爹爹和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萧太夫人抚着他的头笑说：“怎么会？他们只是送你来京暂住几日，过些日子就把你接回去了。”
鱼郦在一旁好奇地歪头，看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兄。
赵璟躲在萧太夫人怀里撒了会儿娇，才注意到外祖身后还站了位娇滴滴的小姑娘。
她乌发雪肤，桃腮粉红，闪着光亮的缎裙外罩着雪白的狐裘，漂亮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儿。相较之下，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珠，身上衣衫皱巴巴，头发乱糟糟，活像个乡巴佬。
赵璟默默抬手擦脸，萧太夫人把他拽到鱼郦跟前，笑着说：“这是你窈窈表妹，你上回来京，她正在庄子里给亲娘守丧，没见着你，这一回见了，都在京里，以后好互相照应。”
赵璟冲鱼郦揖礼，鱼郦朝赵璟敛衽。
细细端看之下，鱼郦才发现这位表兄长得好漂亮，茶瞳高鼻，瓷肤朱唇，比女孩子还漂亮。
就是穿得潦草，一副缺少照料的模样。
真惹人心疼。
鱼郦说：“表哥，你的衣袖碎了，我给你补补吧。”
她说完，低头去随身背的小布兜里翻找针线，没瞧见赵璟的脸悄悄红了。
萧太夫人看两个小家伙相处和谐，慈爱地笑了笑，嘱咐侍女照料，便领着善玉出去打点都亭驿上下管事。
鱼郦的针线学得好，很快把赵璟的衣袖缝补完整，还顺道在外面绣了一朵小小的、粉红色的海棠花。
赵璟从来没穿过这么娇嫩的衣裳，好奇地抬袖，反反复复地看。
鱼郦把针线收拾起来，才想起来问：“表哥，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打架啊？”
赵璟眼里的光骤然黯落，低垂下脑袋，半天才嗡嗡说：“他们抢我的东西。”
都亭驿里就是个小朝廷，各路神鬼汇集，暗潮汹涌，但偏偏被推到前面的是几个远未及冠龄的孩子。
襄州偏僻势薄，自然在这里处于最底层，而襄州来的质子就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
虽说是质子，但都是各家的亲骨肉，节度使们心疼幼子，少不得偷偷派人打点都亭驿里的上下管事。
只有襄州节度使赵秉先没有。
多年以后，当鱼郦跟在明德帝身边，看遍了权力纷争后，才明白这背后的深意。
文泰帝多疑，早就派人把都亭驿监视起来，凡私相授受者，都逃不过宫里的耳目。
而赵秉先用这方式换来了文泰帝短暂的信任，也为他自己赢得了崛起的时机。
能夺取帝位的人，无不狠绝，不惜以亲子为祭。
当时都亭驿里的仆役拜高踩低，又因为没有拿到赏银，所以对赵璟苛待之至，那些质子看在眼里，愈发肆无忌惮，从开始的拳打脚踢，到后来随意占取他的私物。
而赵璟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反击。
他身体羸弱，但根骨灵秀，从幼年时开始习武，这里头的孩子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这才有了开始，校尉向萧太夫人告状。
鱼郦听完，气得抹眼泪：“太坏了，他们太坏了。”
赵璟本来觉得委屈，说完之后就没那么难受了，见鱼郦哭了，有些慌神，忙摸出一方帕子要给她擦眼泪，又觉得那帕子不干净，怕弄脏了他的妹妹，把手搁在衣袍狠蹭了蹭，才小心翼翼用手给鱼郦擦眼泪。
“其实啊，打我两下没什么，我打小就扛揍，我爹比他们揍得狠多了，可我就是受不了他们抢我东西，我的就是我的，谁也不准抢！”赵璟说得咬牙切齿。
鱼郦隔着泪花眨巴眼睛看他，像一朵清纯柔软的花。
她自小认识赵璟，知道他的性子，虽然后来长大了，更会隐忍，更善伪装，但本性终究没变，很有危机意识，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觊觎、被夺走。
人亦如此。
那日分别后，祖母时常会悄悄带鱼郦去看赵璟，打点过后他的日子好过许多，再没有见过赵璟狼狈的模样。
两人就这么长大，有时赵璟会来萧府看她——都亭驿并不限制质子的自由，只是有圣谕，不许他们出金陵。
赵璟来萧府，有时大大方方走正门，有时会爬鱼郦闺房外的院墙，先探出一只手，手上拎着些香喷喷的糕饼和奇巧玩具，然后才露出他那张冶艳俊美的脸，笑得像个傻狍子，“窈窈，我来了。”
鱼郦的少女时期是孤独的、落寞的，父亲冷遇，继母苛待，她又不敢让祖母担心，总是囫囵咽下，不善倾诉，唯有一点点光亮和期盼，都是赵璟给她的。
她及笈的那日，从早晨就开始盼着见赵璟，可他迟迟不来，一直到深夜，她卸下妆容穿着亵衣躺在榻上，恨恨地心想：我再也不理他了。
但窗外一传来石头落地的声响，她还是急急披衣奔了出去。
夜空无垠，月光如洗。
赵璟从院墙翻上来，神情颇为含蓄，甚至还带了一点点羞涩：“窈窈，他们都说女子及笈之后就可以嫁人了，你能嫁给我吗？”
黑色里，鱼郦的脸颊通红，小声嗔怪：“你胡说什么！”
赵璟急了，扒着墙往上扑棱身子，扫落一块瓦片，“你嫁给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鱼郦只觉自己脸烫得快要起火，丢下一句“你再乱说不理你了”，逃似的跑回寝阁里关上门。
有半柱香的时间，鱼郦就像魂灵出窍，脑子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好快，隔着胸膛，能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
她轻轻把门推出一条缝隙，探出头，见赵璟还趴在院墙上，神情忧郁，但见她去而复返，眼睛骤然亮起来，“窈窈。”
鱼郦的眼珠儿滴溜溜转，“有思，你要是想娶我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外面成婚，都要有三媒六聘。”
赵璟愣了愣，忙道：“我这就给我父亲母亲去信，你放心。”
他一激动，扒墙的手松了，只听一声闷顿，鱼郦歪头再看，墙上的脑袋已经不见了。
她吓坏了，忙要喊人去开门救人，却见那厢赵璟又挣扎着爬了上来，他呲牙咧嘴，“窈窈……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骗我。”
鱼郦哪有心思再与他耍嘴皮，匆忙进屋翻找药酒，偷开后角门把他放进来，为他疗伤，两人腻腻歪歪，直到天将亮时，赵璟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鱼郦的及笈礼是在冬天，转过年来没多久，她便遇上了薛兆年。
那时战乱不休，襄州路遥，书信往返也是艰难，赵璟的信送出去迟迟没有回音，而萧家铁了心要把鱼郦嫁给薛兆年，萧太夫人急怒攻心，一下子病倒了。
那夜，两人在廊檐下看雨，鱼郦内心焦灼，惶惑不安，忽听她身侧的赵璟说：“我去杀了他。”
鱼郦一惊，仰头看他，他眼中一闪而过冷冽煞气，像出窍的剑锷，带着些阴郁的锋锐。
她惊觉，他已经长得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样陌生可怕的神情只在赵璟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换上了一副平常面对她时的温柔面孔，他抚着她的脸，微笑：“我说着玩的，总会有解决之法，你等我。”
院外响起更鼓，赵璟不便久留，安慰了她几句，匆匆离去。
鱼郦等了他好多天，一直音讯全无，到薛兆年往家里送聘礼，赵璟都没有回来。
她实在怕极了，躲进祖母怀里哭，祖母带病做安排，让她扮作长清县主的侍女，由县主带她去了东宫。
见到瑾穆的时候，鱼郦浑身都在颤抖，还没说出什么话，先哭起来。
把瑾穆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快别哭了，先说事情。”
鱼郦抽抽噎噎地把事情原委道尽，只省去了赵璟那一环，一旁的长清县主气得欲摔盏，“岂有此理！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亲爹！”
瑾穆忖了片刻，亲自倒了一杯热茶给鱼郦暖身，弓腰冲她微笑：“孤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让你哭成这样。可巧，宫里正在择选女官，你的名字虽未在册，但孤给你走走后门，临时加上也未不可。”
鱼郦捧着茶瓯啜饮，抬头看他，一双桃花眸被泪水洗刷得晶亮。
瑾穆道：“未防万一，那个家你还是别回了，若出什么事，萧太夫人年迈多病，也未必护得住你。先住在东宫，待一切打点妥当，孤就派人把你送去尚宫局。”
鱼郦在东宫里住了十几日，瑾穆派了他的乳母狄姑姑来照顾她，既照顾她的起居，也教她一些宫里的规矩。
那时的瑾穆刚当上太子，内忧外患，忙碌异常。两人虽在一个屋檐下，却再未见过面。
鱼郦挂念着赵璟，总担心他是出了什么事，终于沉不住气，去找了瑾穆。
她说完了这些事，瑾穆迟迟未言，看向她的目光里夹杂了些怜悯，但很快被他掩去，他笑着哄她：“好，孤会派人去找你的小情郎。”
四个月后，鱼郦才明白，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怜悯是因为什么。
她去崇政殿奉茶，正遇上文泰帝大怒，将成摞的奏疏扔到地上，怒骂：“朕万万没想到，先起兵的竟是襄州！赵璟率军连下五郡，哼，他从前在京中做质子时，朕怎么就没看出他有这般能耐。”
鱼郦听到赵璟的名字，如遭重击，呆楞在当场，半天没回过神来。
文泰帝抬胳膊去拿豪笔，恰撞翻她手中尚未奉上御案的茶瓯，正在气头上君王终于找到了宣泄点，直接呵斥内侍将她拖出去打。
棍棒落到身上，鱼郦的脑子还是懵的，来来回回兜转的都是那几个字——“赵璟率军连下五郡。”
她被打得吐了血，皮开肉绽，直到昏过去。
醒过来时，周围暗戚戚，只有一点烛光在床尾闪烁，映在帐上长长的影子。
她有些恍惚，微微挪动身体，才觉浑身像被打碎了重新拼起来的一样，剧痛入髓。
帐外的人听见响动，拂帐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瑾穆叹道：“孤自把你送进宫，就时常做噩梦梦见你先孤一步被父皇打死，没想到果真差一步应验。”
当时文泰帝说是杖责，但没有说多少，就是要打死。内侍知道她是太子塞进来的人，偷偷往东宫递了个信。
文泰帝暴虐，但近来他汤药不断，内侍们都是人精，开始向东宫献殷勤。
拖这一层，鱼郦才有幸捡回一条命。
她躺着看瑾穆，眼睛里空荡荡，像没有底的深渊。
这一回，她倒没有哭。
瑾穆搬了把杌凳坐在床边，一边喂她喝药，一边说：“为防孤再做噩梦，待你养好伤之后就别回御前了，留在东宫吧。瞧瞧，本来是想让你奔个好前程，你可倒好，现成的梯子不会攀。”
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许久，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唯独没有再提赵璟。
重逢后，赵璟总说当年他没有舍弃她，只是阴差阳错。
可那有什么重要呢？
她用了整整五年来抚平伤口，终于那伤口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狰狞丑陋的疤，不管怎么碰触，都不会再疼了。
既然这样，那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鱼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轻尘，把那支飞凤钗捡回来，嫌弃地用巾帕裹了三层，才揣进袖中带走。
再回到宴上时，并不见赵璟，善玉姑姑悄悄对她说，尚书台有急务，太子殿下先一步退席处理去了。
太子离席，那些官员们都围上赵玮奉承。
谁都知道，越王赵玮可是皇后的心肝，虽是亲王，但食邑屡屡破例增加，比太子只差了百旦。
朝中局面不甚明朗，两相观望，两边讨好的人占了多数。
“当日是殿下率军攻入内宫，先找到明德帝的，灭周兴魏，殿下可是战功赫赫。”
鱼郦冷笑，前朝的御史中丞，可仍旧会奉承。
年少气盛的赵玮被他们围着，享受着阿谀，逐渐飘飘然，随口问了句：“那比我大哥如何？”
周围霎时安静。
赵玮瞟了他们一眼，“怎么，一提我大哥都不敢说话了？”
朝臣们左右相顾，有个年轻机灵的朝臣说了句俏皮话，众臣跟着打哈哈，才把这话糊弄过去。
赵玮觉得没趣，把围在他身边的人推开，一眼瞧见鱼郦，笑着唤她：“表姐，我府上刚从江陵一带采买了几个色艺双绝的乐姬，你有没有兴趣赏光？”
鱼郦放下筷箸，一笑：“好啊。”

第7章
赵璟一定是疯了
寿宴铺延至申时，宾客才陆续散去。
萧太夫人拉着鱼郦去内阁说了会儿话。
寝阁里薰笼生得旺，有些闷，善玉将轩窗半开，听见侍女在外头议论起三姑娘，道宴席结束后三姑娘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好久。
鱼郦不知其中原委，善玉在一旁解释：“为着今天的寿宴，三姑娘日夜练习，好容易等到在太子跟前献曲，可这曲没弹完，太子殿下就离了席。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三姑娘鼓起勇气去敬酒，殿下的脸色又难看，酒倒是喝了，推说公务繁忙，连话都没跟三姑娘多说一句就走了。”
萧太夫人冷哼：“我原本就不赞成把婉婉嫁入东宫，真当那天家姻缘那么好攀附，真是异想天开！”
可惜，萧琅和朱氏被富贵迷了眼，怎么也劝不回头。
从前鱼郦的娘亲还活着时，是尽心尽力侍奉婆母的，萧太夫人说得话她都听。自打朱氏被扶正，起初只是她自己阳奉阴违，到后面撺掇得萧琅也不听话。
特别是如今萧琅拜相，只当自己有多大能耐，一点不觉得自己是沾了裙带的光。
鱼郦温言劝慰祖母：“他们想怎么样，就由他们去吧，儿大不由娘。”
萧太夫人抚着鱼郦的掌心，叹道：“其实祖母更担心你。从前啊，你总喜欢和有思在一块，祖母在一旁瞧着，你们郎情妾意，最是般配。可如今，他成了太子，总不好再和他搅和到一起。”
“你别瞧着你姑姑如今做了皇后，多么风光，其中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祖母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望着我的窈窈后半生平安幸福。”
鱼郦乖巧地点头：“祖母放心吧，窈窈不会做非分之想的。”
萧太夫人没再说话，目光细细游移于鱼郦的眉眼，满是怜爱，“你自小懂事，可这回回来，祖母却觉你懂事大了劲，让我心里总是不安。”
鱼郦轻扯了扯唇角：“祖母勿要担心，窈窈只是长大了。”
萧太夫人喟叹：“是呀，我的窈窈长大了。”
鱼郦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借口宫规森严，要赶着时辰回去。
她从祖母的寝阁出来，赵玮在等她。
他在朱湛色锦袍外披了件黑色凤雉大氅，手里握着根马鞭，一只脚搭在游廊边的雕栏上，见鱼郦出来，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贝齿。
真是翩翩少年郎。
鱼郦笑说：“哎呀，我哪里来的这么大面子，竟让堂堂越王殿下亲自等我。”
赵玮羞涩地挠了挠头，“表姐，你就别笑我了。”
赵玮身边有两个得力的中允郎，已经把马车套好，鱼郦带着青栀坐马车，赵玮骑马。
越王府在南薰门内，是前朝寿王的府邸，本已极尽奢华，乾佑帝赐予赵玮后，又几番扩建，红墙黛瓦，凿渠引水，峦石错落，既清幽又雅致。
赵玮年轻气盛爱炫耀，带鱼郦逛遍了大半爿院落，才召来乐姬。
和着乐曲，赵玮笑说：“我真没想到能请动表姐，从小你跟在外祖母身边，那么规矩守礼，从未有丝毫行差踏错，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跟我这样的人亲近呢。”
鱼郦抿了口茶，戏谑：“如今越王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亲王，除了太子就是你，我巴结还来不及呢。”
赵玮脸上的笑黯淡了几分，“除了太子，”
鱼郦一早看出他的心思，到底是父母身边娇惯大的孩子，没受过风浪，喜怒形于色，半点不避人。
她故意挑事：“那是你的长兄，又是储君，自是位尊。”
大冷的天，赵玮摇晃起折扇，俊朗的面上颇有些不忿：“自小我就不服气，我只比兄长小了两岁，却要事事落于下风。读书时先生更关注他，习武时师父对他更严格，就连祭祖他都要站在我前边。”
鱼郦起身，亲自给他斟了一樽酒。
赵玮一饮而尽，像是得了鼓励，继续说：“后来我终于盼到他入京为质，母亲跟我说大哥可能回不来了，让我努力，以后她就指望我。”
鱼郦暗道，难怪赵璟和姑姑关系疏离，对她这位母亲怎么也亲近不起来，这要是能亲近，那才叫见了鬼。
但今日赵玮未免对她实诚得过了劲儿，这让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果然，他吐露完心声，眯起眼睛，神色诡异地看向鱼郦，道：“表姐知道我为什么敢跟你说这些？”
鱼郦淡淡笑说：“这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不说，你大哥也知道你的心思。”
赵玮仰头哈哈大笑，笑得酣畅淋漓，抬手指着鱼郦，“你看，你还是这么了解他，不愧是他当初想要娶的人。”
鱼郦容色微敛，抬眸看他。
“不用这么紧张。”赵玮摆摆手：“五年前，大哥寄来的那封求娶你的家书落在我的手里，我把它烧了。”他像个顽劣的孩子，冲鱼郦咧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不为什么，我就是讨厌他，不想让他如愿。”
鱼郦静静听完，心底深处淌过那么一丝丝惋惜，但更多的是庆幸。
她庆幸当初那封书信没有被乾佑帝和萧皇后看到，不然，如今很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
鱼郦问：“你大哥知道你做得这些事吗？”
一阕乐奏完了，赵玮兴致盎然，让她们别停，在丝竹婉转中，他道：“他没明着问过，但我晓得，他肯定知道。我大哥阴着呢，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韬光养晦，等时机成熟，就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鱼郦突然觉得有趣，赵璟这一点倒跟她很像，只可惜，他两不是一路人，这仇也报不到一块去。
赵玮叹息：“其实这件事我是有些后悔的。”他托起腮，面上有鱼郦看不懂的惆怅：“那时候要是让他娶了你，倒
殪崋
好了……”
鱼郦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见赵玮两颊红彤彤的，目光迷离，正是酒浓酣时，借机问：“我听闻越王殿下身边有四位武艺高强的神策卫，向来不离您左右，怎么今日进府许久都没有见到他们？”
赵玮一阵懵懂，半天才从酒气中回过神：“他们啊，他们随我杀入禁宫，生擒明德帝立了功，我向父皇为他们在皇城司里讨要了官职，他们当差去了。如今太平盛世，不用像从前东躲西藏，若还将他们留在身边，不是大材小用。”
鱼郦恨道：你倒是聪明。
她陡觉索然无味，站起身来，道：“天色晚了，我该回宫了。”
酒乐当前，确实耽搁得有些晚，夕阳坠山，夜幕降至。
鱼郦从越王府出来，命马夫快些驾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酉时半宫门落钥。
她和青栀被挡在了宣德门外。
皇城司守卫不肯通融。鱼郦看了眼暗沉的天色，盘算着再回萧府，还未动身，西角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一个褒衣博带，玉冠束发的年轻官吏。
鱼郦认得他，他是赵璟身边的东宫左庶子嵇其羽。
他向守卫出示鱼符，道：“这是太子要的人，烦请行个方便。”
皇城司自然不愿意得罪东宫，将鱼符留印，便痛快地放鱼郦她们进去。
嵇其羽提着一只宫灯，默默为鱼郦照路，他们三人顺着幽长的宫道一直走到文德殿，鱼郦才开口道：“多谢。”
她想回春熹殿，却被嵇其羽抬手拦住。
他道：“萧姑娘误会了，某奉太子之令，请您去东宫一叙。”
鱼郦疑心自己听错了：“现在？”
嵇其羽颔首：“是，现在。”
鱼郦觉得赵璟一定是疯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这么光明正大地去东宫，无异于将两人的关系过明路。
赵璟曾在金陵为质多年，乾佑帝和萧皇后一想就明白两人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这里头还有一个什么都知道，唯恐天下不乱的赵玮。
鱼郦问：“我若不去呢？”
嵇其羽笑了笑：“姑娘是聪明人，殿下要见你，你是躲不过的。”
鱼郦低下头，望着地上深浅交叠的影络，哀求：“让我的侍女回去吧。”
嵇其羽看了一眼青栀，点头：“可以。”
青栀紧扯住鱼郦的袖角，鱼郦覆上她的手背，冲她轻挑了挑唇角：“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鱼郦独自随嵇其羽去往东宫。
这一路宫道幽洄，烛火煌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快到东宫时，嵇其羽突然开口：“姑娘，你不该留下的。”
鱼郦尚在沉思中，被惊醒：“啊？”
嵇其羽道：“攻破禁宫的那一日，我奉命侦查，看见姑娘已经乔装逃出宫了，可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返身回来。”
鱼郦声音轻微：“是吗？原来你都看见了。”
从前赵璟在京中做质子时，嵇其羽就跟在他身边，堪称心腹。
那般干戈缭乱之际，他独派心腹入禁宫，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她问出口，嵇其羽道：“自然是为了找姑娘，殿下一直挂念着姑娘。”
鱼郦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非说毫无波澜无动于衷，倒也不是。只是再也没有从前相思情浓，患得患失的感觉，更像心上包裹了一层厚茧，百毒不侵。
言语间，东宫已在眼前。
自宫破，鱼郦就从来没有走正门来过东宫。
但她对这里并不陌生，她曾随瑾穆在这里住了三年，一砖一瓦皆如往昔，仿若故人犹在。
宫都监崔春良候在殿外，躬身冲鱼郦道：“殿下在议事，请姑娘稍等。”
宫女带着鱼郦左转右绕，竟来了赵璟的寝阁。
两人在此幽会数回。
鱼郦在门前踟蹰了片刻，宫女回身道：“殿下说，姑娘若是不肯进来，给您搬把椅子在门前也可。”
她轻笑，撩裙迈进来，赵璟不是要疯吗，好啊，她陪他疯。

第8章
正妃过门之前不许她怀孕
鱼郦坐在床上等了许久，几欲昏睡，赵璟才推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更漏，“让你久等了。”
鱼郦打了个哈欠：“没关系，反正你总是让我等。”
他一时沉默，取过火石要点烛灯，连点了几盏，默然站了一会儿，又都吹灭了，只留下最初亮着的那盏孤灯。
鱼郦静静看着，心想，不要点太多灯，免得太亮，将对方脸上的怨怼不甘照得太清楚。
不知赵璟是不是也这样想。
他站在床前，低眸凝着鱼郦的脸看了许久，有眷恋，有爱慕，亦有着许多辨不分明的复杂情绪。
鱼郦仰头迎向他的目光，莞尔：“有思，我有没有变丑？”
赵璟微笑，目中有将要滴落的温柔：“窈窈怎么会丑？在我心里，窈窈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鱼郦眉眼弯弯，如当年单纯柔弱的小女孩，流露出净澈的喜悦，却如昙花一瞬，匆匆凋零，随即眼角染上深深的惆怅：“可是，再好看的面容上，如果出现了怨恨，就会变得丑陋，你看得久了，也会觉得厌烦。”
赵璟低眉，鸦羽般长长的睫毛轻覆，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鱼郦看着他那张精雕细琢的俊美面容，暗夜中泛着玉质般的冷光，有种濒临破碎的美感。
让她想起了当年，她第一回 在都亭驿见到他，那么无助可怜，扑到祖母怀里，问爹娘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和她一样，自小生活在极度不安中，生怕被至亲至爱舍弃。
越是惧怕，命运就越喜欢戏弄他们。
赵璟摇头：“我没有厌烦你，可是窈窈，你想甩了我。”
鱼郦霍得起身：“你明知道，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是你强行纠缠，这段关系苟延残喘至今，早已面目全非，难道非要等到我们刀剑相向的那一天你才肯罢休吗？”
当初宫倾之后，鱼郦是在紫宸殿被赵璟发现的，她身上无外伤，但就是昏睡不醒，赵璟派了许多御医看她，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常在梦魇中痛哭，却迟迟无法自梦魇中醒来。
后来宫里的老嬷嬷说，这是丢了魂，得做法来招魂。
赵璟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当即怒斥“荒谬”，可眼见鱼郦日益憔悴，赵璟也只有乱投医。
法事做了两天两夜，鱼郦竟真在一片招魂曲乐中醒来。
赵璟坐在床边守候着她，倾身将她抱在怀里，温柔抚慰：“窈窈，我回来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情深如旧，仿佛两人不曾分离。
鱼郦僵硬地被他抱着，目光空洞，像只剩下一副躯壳。有许多恍惚的瞬间，她也以为这五年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悲欢消散，故人如旧，各自安好。
可是不是。
她寻遍了禁宫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瑾穆的踪影，越找不到，她的情绪越不稳，发起疯来时需要四五个内侍摁住她灌药，而赵璟就站在他们身后，冷眼旁观。
在某个深夜，终于赵璟忍无可忍，推开给她灌药的内侍，拉着她出门。
那时乾祐帝的大军还未抵京，只是越王和太子做了前先锋，偌大的禁宫到处都安安静静，像被屠戮过的地狱，透着沉沉死气。
赵璟带她去了一座久已荒废的冷宫，里头停放着棺椁，瑾穆一袭华袍躺在里面，容颜安详，眉目栩栩，像是睡着了。
“看见了吗？他死了，死得透透的，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赵璟话中透着烦躁。
鱼郦一下子就清醒了。
兴许那招魂曲并没有将她的七魂六魄都唤回来，真正法门在这里。
她趴在棺椁边僵怔了许久，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瑾穆的脸，被赵璟扼住手腕拖了出来。
他把她打横抱起，抱去停尸殿的隔壁。
他冷眼旁观了太久她为另一个男人疯癫，积蓄了太多怒气，终于压过重逢的喜悦，在濒临崩塌的边缘爆发。
是报复，也是验证。
所幸结果是令他满意的。
他为鱼郦系衣带，用鹤氅将她裹住，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他将她的青丝挽在掌间，一遍又一遍地说：“都过去了。”
灌输给她，安慰自己。
鱼郦抬眸看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扭曲变形，与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怎么也无法重合。
但赵璟并不在乎这个，他把她抱回东宫，私藏起来，日夜赏玩。
世人只知越王荒唐，沉溺酒色，荒.淫无度，却不知这位看上去内敛持重的太子殿下比之更甚。
鱼郦起先冷漠相对，但随着神思清明，逐渐想通了一些事。
瑾穆是死了，但害死他的人还活着，她绝不能罢休，可那人位高权重，凭她一己之力很难杀掉，当前唯一可利用的就是眼前这位太子殿下。
心存目的之后，鱼郦逐渐恢复了生气，与赵璟说笑温存，追忆过往，营造出一副要与他重温鸳梦的假象。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那个名字，谁都不再提，只是如今的赵璟与从前大不一样，稳重和煦的外表下性情愈加乖戾暴躁，时常上一刻还与鱼郦春风沐雨、花前月下，下一刻莫名其妙就勃然大怒，开始出口伤人。
鱼郦知道，他心里藏了一根针。移除不了，只能将他自己扎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乾佑帝率军抵京，两人不得不分开。
柔情蜜意时，鱼郦为了博取赵璟的信任，告诉了他那条勾连章吉苑和东宫的密道，自然而然，就成了两人幽会的鹊桥。
鱼郦委身于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了半年，那个时机终于来了。
眼前烛光潋滟，赵璟拂开幔帐走到她跟前，他没有因为她的出言不逊而恼，面色温和，像极了从前那个对她极尽宠溺包容的少年，他握住她的肩膀，坚定地说：“窈窈，我们不会刀剑相向，我永远不会把我手中的剑对着你。”
他的誓言太过动听，让鱼郦有片刻的动容，她瞧着他冶艳丰朗的面容，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一个更绝妙的主意。
可以让仇人死得更快。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鱼郦就觉浑身血液滚烫，激动得像要沸腾起来。她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掩盖住欲要嗜血的凶悍，伪装成柔弱无依的小可怜，忐忑难安地上移目光，问：“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赵璟道：“我要娶你。”
鱼郦面带犹疑，失笑：“娶我？”
她的反应刺激了赵璟，锢在她肩上手更紧，他近乎于咬牙切齿：“我的女人，绝不容许旁人觊觎。”
原来深夜发疯，是让薛兆年给刺激到了。
鱼郦抬起下颌，倨傲道：“我要当太子妃。”
赵璟有片刻的迟疑，很快点头：“好。”
一如五年前，事情商量得很顺利，当即决定成亲，赵璟换上绛纱貂袖朝服，戴上九旒冕，连夜入宫求见他的父皇。
乾佑帝召了新宠薛昭仪伴驾，正要睡下，殿前都知梁道秋站在罗帐外通报，说是太子求见。
赵璟为人谨慎，从未有过深夜求召见，乾佑帝只当前朝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再无与美人温存的兴致，匆匆敛衣，去往前殿。
幽深静谧的殿宇，人影斑驳，赵璟已在那儿跪了多时。
乾佑帝拢着外袍坐下，“你跪着做什么？起来，出什么事了？”
赵璟跪得纹丝不动，平静道：“儿臣想要娶妻，求父皇成全。”
乾佑帝怔忪：“娶妻？”他不可思议地觑着儿子：“你这么晚求见朕，就是想说这个？”
赵璟颔首。
乾佑帝哑然失笑，笑过之后，又觉好奇：“你倒说说，哪家姑娘有这般神通，能把你迷得深夜来求赐婚。”
赵璟道：“儿臣欲求娶萧家长女，萧鱼郦。”
乾佑帝脸上的笑骤然冷却，他目藏寒芒，冷声问：“你说谁？”
赵璟字平腔正地回：“萧鱼郦。”
砰！
乾佑帝随手抓起青釉笔洗扔了出去，墨汁倾洒，笔洗在赵璟身侧四分五裂。
他怒道：“她是明德帝的心腹，连薛兆年那个蠢货都知道，自她入宫，虽无名分，但明德帝身边再无嫔妃伴驾。你堂堂新朝太子，多少清清白白的贵女任你纳娶，你是鬼迷了心窍，要娶这么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
赵璟道：“鱼郦也是清清白白的，她与明德帝之间并无苟且。”
“你怎么知道？”
赵璟抬起头，“因为她是儿臣的女人，她的清白儿臣可以保证。”
乾佑帝叫他气懵了，竟没立即明白他话中意思，待反应过来，只觉急火攻心，遽然奔下御阶，狠狠踹向赵璟。
赵璟被他踹得歪倒在地，一声不吭，挣扎着爬起来跪好。
乾佑帝再踹向他。
如此反复几回，乾佑帝气喘，皇绫衫下胸膛起伏不定，指着赵璟：“你同她断了，彻底绝了这个念头，今夜之事朕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太子，朕这就让礼部给你选一位端庄高贵的太子妃。”
赵璟跪得端正，身体笔挺，坚定道：“儿臣只想娶萧鱼郦。”
乾佑帝又要抬腿，赵璟丝毫不躲闪，父子僵持了一会儿，乾佑帝先泄了气，他屈尊弯身劝道：“有思，你自小聪明，怎么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那个萧鱼郦根本不可能跟你一条心。”
他苦口婆心，从家国大义到女子本分，劝了赵璟半个时辰，赵璟就像入了定的老僧，丝毫未见动容，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他要娶萧鱼郦，求父皇成全。
乾佑帝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是武夫出身，粗蛮残暴刻在骨子里，对儿女亦是如此，特别是这个长子，自小打得最狠，偏他性子执拗，不像赵玮会讨饶，有好几回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吭声。
越是这样，乾佑帝越想把他揍得服气。
他抄起马鞭，狠抽了赵璟几下，赵璟生生扛住，双拳紧握，脸上冷汗涔涔，却偏偏腰背笔直，不肯弯折。
乾佑帝扬袖，又是几鞭子下去。
赵璟毫不躲闪，一一生受下，锦衣之下血渍淋漓，皮开肉绽。
终于，乾佑帝打累了。
他喘着粗气，双手颤抖，连马鞭都握不住了，干脆扔开，厌憎又有些无可奈何地瞪着这个倔强的儿子。
自内心深处蔓延起一股乏力。
乾佑帝一直不愿意承认，他老了。当年落草为寇一路厮杀上来，裂土封疆的枭雄也会老，尤其登基为帝的半年，沉溺于温柔乡里，蚀化了铮铮铁骨。
与他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儿子一日日长大，刚毅果勇，恰如他当年。
乾佑帝叹了口气，卸下帝王面具，像世间所有苍老无奈的父亲，第一回 向自己的儿子妥协：“昭媛，封她个昭媛，在太子正妃过门之前，不许她怀孕。”
赵璟不做声，乾佑帝怒道：“良娣！良娣还不行？”
赵璟一字一句道：“儿臣要娶太子妃。”
乾佑帝忍无可忍，问候了赵璟八辈祖宗，骂道：“你以为朕离不开你是不是？你以为太子非你不可是不是？朕告诉你，朕今天把你废了，明儿就立阿玮为储，照样三呼万岁，海晏河清。你等着瞧，你要是丢了储位，那萧鱼郦还能不能三贞九烈地跟定你。”
他骂累了，靠在龙案上歇气，侍立在侧的梁道秋终于瞅见机会，凑到乾佑帝身边附耳低语。
乾佑帝脸色铁青，质问赵璟：“你把人带走了？”
赵璟脸色苍白，额间隐有痛苦浮现，强撑着身体，声音虚浮：“我说了，她是我的女人，我绝不会再将她放开。”
说罢，他双手撑地，勉强起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乾佑帝气得要拔剑，被梁道秋颤巍巍拦住：“息怒，官家息怒……”
***
鱼郦在寝阁等着赵璟，百无聊赖，她寻出打火石，把鎏金莲花台上的蜡烛一一点亮。
她环顾四周。
赵璟并不像赵玮那么奢侈，这太子寝宫仍然维持着旧时模样，紫檀木戗金书案后是长长的五斗橱柜，地面青砖上浮雕着瑞兽祥云的纹饰，因为年岁日久，而有些斑驳古旧，靠近门口的那几块，甚至还泛出些血红。
鱼郦走近看一看，才发现自己看错了，那里的几块砖与其他地方的并无二致，虽然陈旧，却光可鉴人，想来宫人每日都会清扫。
她心里正难受，忽听门外传来顿顿错错的脚步声，肯定是赵璟回来了。
她猜赵璟是替她求不来正妃之位的，依她对乾佑帝的了解，若赵璟坚决，权宜之下也许会施舍个侧妃。
而赵璟……大概会见好就收吧。
正想着，门被推开，月光与浓重的血腥味一同涌入，赵璟倒进了她的怀里。

第9章
你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崔春良连夜去请来御医，他们一边咝着凉气，一边哆哆嗦嗦把赵璟的亵衣剪破。
乾佑帝下手太狠，亵衣与血肉粘连在一起，严重的地方还在流血。
赵璟一声不吭，只是抓着鱼郦的手不断收紧，鱼郦不停地擦拭着他额间淌下的冷汗，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早知道是这样，她不会让他去。
嘶拉一声，御医将最后一片亵衣小心剥下，往赵璟的伤口上倒药膏。
赵璟浑身都在颤抖，终于忍耐不住，发出一声粗嘎的低吼。
鱼郦连忙抱住他的双手，轻声说：“没事了，有思，没事了。”
在她细语安慰下，赵璟逐渐安静下来，他趴在床上，挣扎着仰头看鱼郦，苍白如纸的脸上挂了一丝浅淡的笑：“窈窈。”
“嗯。”
“窈窈。”
“嗯。”
他连叫了几声，像寻求一种安慰，听见鱼郦不断地应和，紧绷的情绪才缓缓松弛下来，他冲她笑，得意非凡：“这下我们的命运彻底连在一起了。”
凤眸中如有星光点点闪落，像回到了从前，清澈少年，一片赤诚。
鱼郦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睛，又觉不妥，仍旧低下头看他，恰到地幽怨嗔怪：“官家打你，你讨饶也好，躲闪也罢，反正不能让他把你打成这个样子。若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怎么办？”
赵璟见她红了眼眶，甚是疼惜，正要说些什么，眼见御医还在给他抱扎，只有咽下，深深道：“放心吧。”
鱼郦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这些日子与赵璟暗通款曲，不是傻乎乎地只知陪寝，藉由他，暗地里把大魏的朝堂局面摸了一遍。
乾佑帝是草寇出身，好勇善武，但经营朝堂是细致活儿，前周积弊日久，留下的摊子不好规整，而赵家瞧着兵强马壮，实则文治的底子薄弱，不得不沿用旧规和旧臣。
偏乾佑帝这个人疑心深重，朝臣在他底下难有施为，渐渐倒向东宫。
赵璟是个精明人，出头安葬了明德帝，又给他建宗立祠，借机收拢了一大批前朝的遗老遗少，瞧着不显山不漏水，实则根基深厚，不可撼动。
乾佑帝也许会在气头上说出要废他的话，但深思熟虑之后，就会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他的庶子们年少稚弱，无法肩负神器之重，而赵玮……那更不可能。
鱼郦腻在赵璟身边楚楚可怜地落泪，暗地里把朝堂上的各方势力数算了一遍，那厢赵璟却毫无察觉，扣着鱼郦的手，深情绻绻地说：“这回我们一定能顺利成婚。”
鱼郦点头应和，内心感到遗憾。
这一回也不会顺利。
因为她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御医上完药告退，崔春良差遣了几个小宫女出去煎药，寝阁里刚刚安静下来，便传进宫女脆生生的嗓音：“宁相国，宁姑娘。”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领着一个美貌女子进来，老人脸上隐有愠色，瞥了一眼鱼郦，冲赵璟道：“某不知，殿下竟还是个情种。”
赵璟勉强坐起来，掩唇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孤只任性这一回，往后皆听老师教导。”
鱼郦知道这个老头儿是谁，尚书台令，昭文左相，百官之首，宁殊。
自乾佑帝在官场发际，宁殊就追随其左右，是管家也是军师，还肩负了他家几位郎君的诗书指导。
赵璟的温言示弱并没有让宁殊消气，他坐在赵璟床前，硬梆梆道：“太子言行有失，触怒圣颜，都是师之过，前朝周帝厌弃太子，命人责打太傅，某这老胳膊老腿儿，也不知能经得住几棍。”
“老师！”赵璟变了脸色，疾声喝止。
原因无二，那个被杖责后郁郁而终的太傅就是鱼郦的外祖父。
气急之下的宁殊反应过来，收敛怒容，循着赵璟的视线看向鱼郦。
鱼郦低头站在床边，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乖顺模样，想好了，万一宁殊对她说难听的话，她就哭，哭到赵璟心疼、心碎。
迟迟没有等来指责，只有一声叹息：“当年裴太傅何等学识傲骨，只可惜……”
只可惜，后人不堪，丢尽祖宗颜面。
鱼郦替他补全后面的话，却极不认同。
她并不觉得她丢了祖宗颜面，相反，她的行为才是真正秉承外祖父的那一套忠孝节义，忠君在前，她对瑾穆的忠诚至死不渝。
真正该感到羞愧的，难道不是这些满嘴仁义道德，而行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想通这一节，她反倒轻快了，对上宁殊老迈沧桑的脸，问：“宁相国，您在可惜什么？”
宁殊未防她有这一问，稍有滞顿，随即道：“可惜家学不存，门楣凋敝。”
好家伙，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名士，骂起人来不带脏字。
赵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他双眉紧蹙，下逐客令；“孤身体不适，夜深了，就不多留老师了。”
宁殊还未说什么，他身后的美貌女子先站了出来，柔弱翩翩，泪水盈眶，几欲哽咽：“有思，你怎能这样跟祖父说话？你可知他一听说你的事，便急着见你，生怕你有个什么差池。”
鱼郦在一旁打量这女子。
她有一双诗画般的远山眉，皦玉衣裙勾勒出纤细腰身。似烟月朦胧，似秋水照花，好一个清雅文弱的佳人。
鱼郦在记忆中稍加搜索，宁棋酒。
她是宁殊的孙女，当年赵璟在京中为质，身边除了不离左右的嵇其羽，便是这位红颜宁棋酒。
宁棋酒并不在都亭驿里久住，而是时常往返于金陵和襄州，名义上是探望赵璟，实则暗中替乾佑帝贿赂朝中重臣。
她是个女子，并不会引起人注目。
赵璟抬头掠了一眼宁棋酒，轻斥：“你别跟着添乱。”
宁棋酒倍觉委屈，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滚落下来，梨花带雨，分外惹人疼惜。
宁殊站起身，道：“话不投机，是我们爷孙多管闲事了。”
他拉起孙女要走，宁棋酒从袖中摸出一只髹漆桃木盒子，扔到赵璟的床上。
待他们走了，鱼郦把盒子捡起打开，见是一株成形的老山参。
她打趣：“棋酒妹妹真心疼你。”
赵璟咳了一声：“你别瞎说，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鱼郦见他病容支离，不忍再闹，上前轻抚他的背，哄道：“好好好，我不瞎说了，你受了这般重的伤，且好好休息吧。”
她要走，却叫赵璟扼住手腕拖了回来。
他直望入她的眼底，“窈窈，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这五年间我的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我有没有喜欢上别的女人。”
鱼郦微怔，赵璟认真地摇头：“我没有，你呢？你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鱼郦没有作答。
她不明白，赵璟明明很介意，明明内心因此而痛苦，却执拗地不肯避开这个话题，要一遍一遍自揭伤疤。
两相缄默许久，赵璟黯然垂眸：“至少你没有骗我。”
鱼郦想：不，我一直在骗你。你瞧瞧，你身边的人都看出我在骗你，只有你自己飞蛾扑火般地相信。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只骗你这一回，这一回过后，咱们两个就扯平了。
她心狠嘴甜，弯身吻了赵璟的脸颊，问：“那你还娶我吗？”
赵璟点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畔幽幽道：“你只能是我的。”
鱼郦到底没能回去清静睡一觉，而是被赵璟拘在了他的寝阁，同他挤在一起囫囵对付了一夜。
半夜赵璟发热，鱼郦把崔春良唤进来，煎药换药忙活到天快亮了，鱼郦再覆手去试赵璟的额头，可算是退热了。
宫人们都退出去，寝阁里安静下来，鱼郦把层层叠叠的绣帏垂放，挡住光，想睡一觉，赵璟又开始咳嗽。
她倒了一小盅热参汤，用小银勺一点点喂进去，待喂完了，她已睡意全无。
初熹的天光从轩窗透进来，落到半边面颊上，有点点暖意。
鱼郦站到窗前，对着花圃抻了个懒腰，心想，天亮了，昨夜的事很快就会传遍，也不知会引出何等风浪。
正胡思乱想，忽觉身后一暖，被带入了一个怀抱。
赵璟那有些虚弱的沙哑嗓音响在耳边：“怎么了？叹什么气？”
“我叹气了吗？”鱼郦有些茫然。
“是呀，心事重重的样子。”赵璟揽着她，问：“不相信我吗？”
鱼郦低头，将手轻覆在他的手上，道：“我信你。”
赵璟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信我就好，更衣吧，我要去上朝。”
鱼郦惊诧：“你伤得这么重，还要上朝？”
赵璟道：“今日朝会我若缺席，不定会生出怎样的风言风语，我去上朝，正好堵一堵那些人的舌头。”
鱼郦曾经随瑾穆上过朝，知道一场朝会下来要两个时辰，她不觉得赵璟如今的身体能撑那么久，不想他去遭这份罪。
可赵璟心意已决，直接召崔春良进来，朝服旒冕都备好了，鱼郦犟不过他，只有伺候他穿戴齐整。
赵璟走后，崔春良从诸率府调兵过来，把寝阁重重围住。
赵璟与她说过，宫中最可怕的不是明枪，而是隐藏在角落里随时都有可能射过来的暗箭，干脆派兵过来，杜绝一切隐患。
鱼郦躺下，望着彩釉藻井的穹顶发呆，许久许久，她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为赵璟担忧。
好像从前，每回赵璟来见过她后回都亭驿，她都会为他担忧。
她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绝不能心软。

第10章
有思，我能亲亲你吗
朝堂一切安顺。
乾佑帝没有发难，一如往常听政处理庶务，赵璟也没有半点失仪，条理清晰地禀奏了来年恩科的相关事宜，甚至还得了乾佑帝的嘉奖。
君臣父子，和睦如常。这让许多探听到消息的朝臣大为不解，但事关皇家秘闻，至多只是私下议论，没有敢放在台面上说。
昨夜宁殊虽然不豫，但到底还是舍不下他的爱徒，连夜替赵璟打点好了谏院和御史台，只要这两个衙门风平浪静，事情就闹不大。
要说有点动静，有点反应的地方，是萧府。
萧婉婉委屈地哭晕过去，朱氏指桑骂槐了大半宿，第二天清晨，便逼着萧琅进宫找他的皇后姐姐做主。
萧皇后原本不信这个事，派人去皇城司问讯，又去春熹殿找人，折腾一圈，才发现竟是真的。
她当即对着萧琅破口大骂：“你养的好女儿！如此不知廉耻，毁坏太子清誉，还有脸来见我！真真是家门不幸，颜面扫地。”
萧琅叫他姐姐骂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到底谁毁谁清誉。
骂够了，萧皇后冷静下来细想，这事未必坏到了根子上。萧鱼郦毕竟姓萧，就算从前生了些龃龉，但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儿，只要未来太子妃还姓萧，他们家族荣华兴盛的绵延就有了指望。
至于那个丫头不跟她一条心，且再等几年，赵璟对她的心思淡了，东宫再进新人，不愁她不来言和。
这深宫里，最能指望的不是男人的宠爱，而是家族荫祐。
理顺这些关节，萧皇后的脸上又有了笑，她和颜悦色地安抚着刚被自己骂得狗血喷头的弟弟，让他回家好好说说，再给婉婉另寻一门好婚事，毕竟太子妃的妹妹，那也是炙手可热的。
萧琅跟个牵线木偶似的被打发出来，一颗心悬着，总觉得要出事，临出宫门又返身回来，绕去了东宫。
去到东宫却没有见到鱼郦，倒是太子客客气气招待了他，对他比从前恭敬许多。
萧琅饮下半瓯茶，眉间愁绪难解，叹道：“殿下，照理我是不该说什么的，可是这孩子……我总是担心……”
赵璟不想听他说鱼郦的不好，有些不耐烦应付他，一边拨弄棋局，一边敷衍着问：“舅舅担心什么？”
萧琅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明德帝可是死在这东宫里。”
赵璟捏棋的手僵住，目中湛凉，如有碎冰浮荡。
萧琅不曾察觉，只觉这东宫里阴风飕飕，似有冤魂不散，他抱住自己的胳膊，舌头打颤：“死就死了，偏偏不是好死，是被越王和他的神策卫……”
“好了！”赵璟打断他，“舅舅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萧琅道：“我总疑心那孩子什么都知道，人都说父女连心，重逢后每见一回窈窈，我都觉得她古怪，好像压着恨，憋着劲，要把我们都……都砍了一样。”
赵璟听得失神，棋子自手缝里滑落，叮叮咚咚，满地莹润玉光。
他哂笑：“舅舅，你这父女连心来得好迟。当年窈窈不想嫁那鳏夫，日夜哭泣时，你怎么没有跟她连心？她被困在宫里，受尽委屈时你怎么没有连心？偏偏如今她快要熬出头了，你却跑到孤面前跟她父女连起心了，你到底安得什么心？生怕自己女儿过几天好日子吗？”
萧琅被他噎住，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叫他这么一搅和，赵璟连敷衍他的耐心都没有了，托辞宴见宾客，把他请走。
临了，萧琅还在絮叨：“殿下，您千万要看住她，还有越王……不要让她再见越王。”
赵璟内心烦躁，把棋篓扫到地上。
鱼郦来时，正见玉棋子滚落了一地，而她爹正被嵇其羽半推半请。
她脸上带着澄净的疑惑：“爹爹，你怎么才来就要走？”
嵇其羽不好再往外轰人，只有放萧琅进屋，而那厢坐在棋桌前出神的赵璟也迎了出来，柔声问她：“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昨夜没睡好，要好好睡一会儿吗？”
鱼郦揉搓着惺忪睡眼，呢喃：“睡一会儿就醒了，身边空荡荡的，总觉得冷。”
赵璟轻刮了下她的鼻梁，宠溺地说：“好，我这就去陪你。”
萧琅在一旁看着，倍感局促，扭捏了一阵儿，自己呆不住了，要告辞。
鱼郦冲他甜甜道：“爹爹，你替我向母亲和三妹妹问好，我挺挂念她们的，改日我会再回家看她们。”
萧琅瞧向自己的女儿，一双娇媚潋滟的桃花眸如冰潭清澈，笑得眉宇弯弯，像快要融化的糖，甜腻腻的，却让他无端觉得可怖。
阴森可怖，他打了个冷颤，“好……好，她……她们也想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趔趄着跑了。
嵇其羽念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鱼郦瞪眼：“你说谁是鬼？”
嵇其羽连忙举手投降，一溜烟地跑了。
赵璟藏着甸甸的心事，神色复杂地觑鱼郦，半晌才道：“尚宫局送来几匹料子，要给你裁衣裳，等你睡饱了，也吃饱了，就去挑一挑，从前的衣裳都不要了，以后只穿新的。”
鱼郦有些恍惚，这个场景莫名熟悉，好像在从前上演过。
她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她挨了杖责，身体刚刚将养好，不想干躺着吃白饭，就帮着狄姑姑给瑾穆熬羹，有雪霞羹，有玉蝉羹，各种各样，但瑾穆吃得很少，他有太多要侵占用膳时间的公务，也有太多会影响食欲的烦心事。
但鱼郦仍旧每天勤勤恳恳，熬了一锅又一锅，倒了一锅又一锅。
直到有一天，狄姑姑领着瑾穆来看，笑着说：“奴没有骗殿下，每碗羹都是姑娘亲自熬的，殿下如果不喝，那可就枉费了姑娘的一番心意。”
瑾穆吃惊地看她，调笑：“这下可成了烧火丫头。”他滑过她被火灼破的袖角和沾染炭灰的裙裾，随口道：“尚宫局新送来了几匹布料，你去挑一挑吧。”
鱼郦目光迷离，抚向那俊美的眼眉，赵璟握住她的手，笑问：“怎么了？见到鬼了？”
鱼郦遽然惊醒。
她摇头，却万分流连于赵璟的眉目，舍不得移开眼，轻声问：“我能不能亲亲你的眼睛。”
“啊？”赵璟有些懵。
鱼郦踮起脚，柔润的吻落在他的眼角，她笑得意满：“就是这样。”
赵璟愣了愣，颊边悄然飞上两边酡红，一直漫到耳尖。
他捏住鱼郦的鼻子，故作气恼：“女登徒子。”
鱼郦扑进他怀里撒娇，又开始打哈欠，赵璟便陪着她回去歇息。
那夜的父子纷争，拳脚相向并没有将矛盾激化，朝堂禁宫风平浪静，又或者只是表面的平静。
赵璟如常上朝理政，下朝后崔良春领着御医来给赵璟换药。
他沾了年轻修武的光，只发热一晚，几副外敷内服的药下去，倒是不影响日常活动。
崔良春是城破当日被困在宫里的老内官，被赵璟顺手救了，才发现他是前朝文泰帝身边伺候书墨的秉笔太监，便将他留在身边，主理东宫庶务。
他很心疼赵璟，一边往炉里添炭，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殿下该爱惜身体，不要仗着年轻不拿着当回事，等到老了会受罪的。”
赵璟刚翻开从韶关送来的军事邸报，萧琅的话总在他脑子打旋，看不进去邸报，索性合上，问崔良春：“你从前是文泰帝身边的人，可见过萧姑娘？”
崔春良颔首：“有过几回照面。”
当年的文泰帝残暴乖戾，忌讳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内侍和宫女来往本就不多，又刻意避嫌，只在奉茶添墨时有过几回擦肩而过。
赵璟问：“那她后来为什么去了东宫？”
这一桩事崔春良只知道个大概，文泰帝下令杖责，内侍通风报信，当时还是太子的明德帝仗义相救。
赵璟追问他知不知道鱼郦为什么被杖责。
崔春良说不知：“萧姑娘就在东宫里住着，殿下为什么不自己问她？”
赵璟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想知道鱼郦这五年是如何过来的，不是不想问，而是一旦问了，这里头总有一个永远也绕不开的人。
崔春良觉察出赵璟的低落，将话题岔开：“不过后来姑娘去东宫当差，奴有幸倒是又见过几回。”
鱼郦在东宫做了一段时间的“烧火丫头”，很快就被明德帝指派去照顾他的独子，当时的扶皖郡王李雍明。
当年的李雍明才六七岁的年纪，文武皆已开蒙，文有龙图阁学士授书，武有皇城司中郎将，而明德帝空闲时也会亲自指点。
当时崔春良奉命往东宫送一份要紧的奏报，刚进阆苑，便听见孩子的欢笑声传出来，他站在游廊看去，见李雍明一直练的剑到了鱼郦的手里，明德帝亲自为她摆弄出剑的角度，而那孩子则坐在廊檐下，十分捧场地鼓掌：“萧姐姐好棒。”
崔春良之所以对这个场面记忆尤新，是因为那日明德帝很高兴，留他说了会儿话，还赏了他一小碟玫瑰瓤酥卷。
“习武？”赵璟皱眉，他从未听鱼郦说起过，也从未见过她在他面前施展什么武艺。
明德帝还做蜀王时，就是剑术顶尖的高手，若这五年里鱼郦一直得明德帝亲自指教，那她的武艺应是相当不俗的。
赵璟只觉心头压下沉重峦石，密得透不过气。
他站起身，慢踱到窗边，时至隆冬，飘起了细碎的霰雪，如筛盐在地上铺了白白薄薄的一层。
红梅初绽，如火般灿烂明艳的红，在风雪中舒展婆娑枝影。
赵璟想起在都亭驿做质子的时候，每当这种风雪天，鱼郦就会给他送一只羊肉锅子，棒骨细细熬就的高汤，羊肉片得比纸还薄，还有精心调制出来的莳萝与茴香蘸料。
那时的他们什么都没有，连自由都没有，却过得那么温暖心安，对未来充满憧憬。如今大权在握，得享尊荣，却反倒把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赵璟深思良久，最终决定还是不问了。过去的就该彻底消失，他们都要往前看，他会把他所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都捧给鱼郦，让她母仪天下，永远高高在上。
明德帝能给的，他也能给；明德帝给不了她的，他照样能给。
想通了这一层，他长长呼气，外殿宫女进来，凑到崔春良耳边低语几句，崔春良冲赵璟禀道：“殿下，昨夜浣衣局有几个老嬷嬷跑到东华门外烧纸，内侍省捉了严加审讯，才审出来昨日是前朝雍明太子的生忌，那几个老嬷嬷是从前伺候过雍明太子的。”
赵玮率魏军攻进来后，曾命人大肆血洗宫闱，而这几个老嬷嬷之所以能幸免于难，还是因为她们带着雍明太子藏进了冷宫。
李雍明年纪虽小，但秉性刚烈。惊闻父皇薨逝的噩耗，紧跟着服毒殉国。
他用得是牵机，毒性剧烈，死前痛苦无比，导致面目扭曲。这几个老嬷嬷听闻越王赵玮血洗内宫，生怕李雍明的尸身被辱，便带着他的尸体躲藏在冷宫半月，逢上天气转热，尸体腐烂，等把人拉出来的时候，几乎容颜全毁，只能通过年龄身形和衣物来判断他的身份。
当初，乾祐帝还让鱼郦去认过尸。
赵璟突然想到一件事，当初他率军入宫时是在紫宸殿发现的鱼郦，那么在赵玮先到他还没到的半个多月里，她都去哪儿了。
崔春良兀自喟叹：“殿下，那几位老嬷嬷年事已高，被内侍省用了刑，怕……”
赵璟皱眉：“谁让他们用刑的？”
“是皇后。内侍省向紫宸殿禀奏了这件事，恰逢上皇后心情不爽落，没有细问，只说用刑。”
赵璟脸上闪过厌烦之色，吩咐：“把她们放了，给她们找御医看看。”
他思忖再三，想写几道批示，一抬头，见鱼郦站在窗边，也不知听了多久。
赵璟惊惶万分，把她拉进来，“怎得来了也不出声。”
鱼郦脸上敷着精致艳丽的妆容，额间贴上蓝色优昙花甸，饰以珍珠，将一张花朵般白嫩美艳的脸勾勒得莹光四射。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幽黑深邃，像无边无底的万仞深渊。
赵璟嘘寒问暖，她那眼珠才像木偶似的僵硬转了几下，“我做噩梦了，醒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想来看看你。”
崔春良道：“伺候姑娘的宫人不尽心，奴这就去罚。”
鱼郦摇头：“是我不想她们老在跟前晃，才把她们都支派出去。”
赵璟说：“让青栀来伺候你。”
鱼郦仍旧摇头：“上回回家，见祖母身边只有一个善玉姑姑还算尽心，这些年她老得厉害，父亲母亲又对她不尽心。祖母说在金陵住久了有些腻，想回兰陵老家，我想让青栀跟她一起回去，姑娘大了，该找婆家了。”
见她说话条缕清晰，与平常并无二致，赵璟才稍稍安心，道都听她的。
鱼郦住在东宫的日子里，并不跟外面接触，也不跟宫人多言。白天赵璟去上朝，她就自己关起门来睡觉，要多省心有多省心。
白天睡多了，晚上辗转难眠。
三更鼓声传进来，赵璟在鱼郦身边睡得酣沉，她从他身上爬过去，披上鹤氅，悄悄开门出去。
浣衣局在西六宫，偏僻迂回，宫道上还时有沈策卫巡夜，所幸鱼郦对禁宫很熟悉，又有功夫在身，一路躲躲闪闪，溜进了浣衣局。
院子里晾着大片的罗衫绣袍，散发着茉莉皂角的清香，一爿低矮的屋舍，黑漆漆的，只有其中一间亮着稀微的光。
鱼郦推门钻进去，里头有压低的哭泣声，见人闯进来吓坏了，正要高喊救命，被鱼郦捂住口鼻，“刘嬷嬷，是我。”
惊惶的老嬷嬷霎时停止挣扎，回头看去，脸色惨白：“姑娘，你怎么能来这里！”
鱼郦未与她多言，借着微弱的烛光往里走，窄短破旧的卧榻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蓬乱，脸色乌青，双眸紧闭着，呼出的气息弱似游丝，随时都能断了。
严寒隆冬，她只盖了薄薄的被片子，上面补丁歪歪扭扭。
几个老嬷嬷围榻站着，在低头抹眼泪。
鱼郦蹲在榻前，握住老妇人的手，轻唤：“狄姑姑。”
她是瑾穆的乳娘，随他从蜀地入京，从前在周宫，因为哺育过天子，人人都敬奉她，过着优渥体面的日子。
可是如今，她正躺在黑暗发臭的破败屋舍里，气息奄奄地等死。
狄姑姑似有所感应，眼睛睁开一道缝隙，艰难地说：“窈窈……”
鱼郦应下，心疼地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狄姑姑气息虚弱：“官家多疑，殿下的生忌怎么能不烧纸……”
这话颠倒混乱，可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懂。
鱼郦狠咬住下唇，直至渗出黏腻的血腥。
狄姑姑的指尖微颤，哀声道：“我老了，实在不中用，也帮不上你，与其继续苟延残喘，不如替小主子做些事。”
鱼郦哽咽：“你该与我商量的。”
狄姑姑摇头：“你太难了，窈窈，姑姑心疼你，对你说了，你肯定不依。”
“那我怎么办？”鱼郦捧着她的手搁在自己额头上，泪如雨下：“连你都不要我了，我以后该怎么办？”
狄姑姑手指蜷起，用尽残余的力气去抚摸她，粗茧覆盖的指尖掠过她的额头，酥酥痒痒。
她冲鱼郦微笑，一如从前那个慈眉善目、丰腴体面的老妇人，带着深重的遗憾和解脱的轻松，流连地一一望过鱼郦和她的老姐妹，歪过头，永远地闭上了眼。
鱼郦捧着她的手迟迟不放，侧身贴向她的脸，轻喃：“瑾穆，你把我们一起带走吧……”
她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宫闱就是一只幽腹深深的猛兽，吞噬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这里，死个人就像把石头扔进深涧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也不知是怎么从涣衣局里走出来的，那件鹤氅被她盖在狄姑姑的身上，夜阑寒风，夹杂着冰雹雪粒，打在薄薄的亵衣上，冷得透骨。
躲过一支巡夜的神策卫，紧绷的心刚略微松散，身后传来碾断枯枝的声音，断断续续，深深浅浅，从文德殿一直跟她到嘉肃门，鱼郦由他跟着，走到幽僻处，四下无人，摸向腰间，甩出蛇骨软剑，转身直刺向那个人。
他不避不让，正对着剑尖。
作者有话说：
那个……我把琴酒改成棋酒了【捂脸】

第11章
哪怕你想要我的命，我也能给你
天边彤云积布，长夜暗暗，挂在花枝上的宫灯像被风雪撕扯的孤鬼，投下凄凉惨淡的光影。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赵璟迈步上前，鱼郦慌忙收剑，斥骂：“你是疯了吗？”
赵璟仍旧无言，他解下狐裘给鱼郦披上，握住她的肩膀，道：“你若想见她们，可以召来东宫见，这样深夜跑出来，若是被神策卫抓到，那可怎么办？”
鱼郦心底积蓄着难以纾解的苦仇，一直堆积到嗓间，连喘息都是疼的。这种疼不致命，却经年累月地折磨人，直把人折磨得面目全非。
她不怕神策卫，真遇上了就杀，痛快地杀戮正好可以缓解疼。
可这样被赵璟抱着，满身戾气像被泡软了的刺，绵绵的弯曲蜷缩，她解狐裘的丝绦，说：“我不冷，你身上有伤，不能着凉。”
赵璟摁住她的手，“只有一件，当然是给你穿。”
有赵璟在侧，鱼郦再也不用躲躲闪闪，光明正大回东宫。这一路赵璟都没有再跟她说过话，两人躺下，他倾身给她掖被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睡觉。
好容易入睡，却又开始做梦。
她梦见狄姑姑给她梳头，梦见瑾穆教她习武，梦见胖乎乎的雍明腻歪歪跟她撒娇……梦见那日城破宫倾，瑾穆把一只檀木交给她，里头是全新的籍牒、路引，还有数顷良田的地契、宝钞。
瑾穆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脸，可是手在她面颊前一寸停住，带着克制的温柔：“窈窈，走吧。”
她是两手空空走入这宫帷的，离开时亦是孑然一身。她抱着盒子穿梭在逃窜的人烟中，出了宣德门，长清县主的车驾近在眼前，就只差一步，从此海阔天空，远离纷扰。
可是她停住了。
长清县主下车朝她招手，满是担忧，周围尽是溃散的军队和颓丧的朝臣，一副大厦倾塌的末日之像，她隔人海朝长清县主深揖，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
她去崇政殿没有寻到瑾穆，稍作思忖，便去了东宫。
瑾穆正在给雍明摇秋千，国破之前那漫长的挣扎，使得瑾穆心力交瘁，他几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忙忙碌碌，冷落雍明许久，如今终于有空陪儿子。
他换上了宗彝章纹朝服，玄色袍服上绘着夜月星辰、腾龙云雾，赤雉环绕，头戴十二旒玉冕，是有威严的尊贵帝王。
他看见鱼郦回来，罕见地冲她发火，鱼郦默默承受责骂，哀求他：“我们一起走，带雍明一起走。”
瑾穆摇头。
他早就对鱼郦说过，他为王时战功赫赫，为帝却无尺寸之功，唯有死节殉社稷，任贼分裂其尸，勿伤百姓一人。（1）
而雍明虽然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但是储君，亦当有此志。
两人争执不下，伴随着震动天下的攻伐声，叛军涌入禁宫，短暂地流窜后，直冲向东宫。
鱼郦想拽着瑾穆杀出去，瑾穆不肯，把她推向东宫寝阁的密室里，最后关头，鱼郦使劲全部力气，把雍明也拽了进来。
那密室的墙上有一道裂隙，她听见外面喊打喊杀，紧接着安静下来，赵玮的声音如恶魔般飘散：“人都说真龙天子，有真气护体，我今日想看看天子之躯能扛得住多少刀剑？”
他身边的神策四卫手中各有一柄短刀，刀刃磨得纤薄，刺破皮肉，可让血慢慢流。
先是手筋脚筋，再是不足以致命的部位，最残忍的刑罚，赵玮犹觉不够过瘾，命人压来瑾穆的亲妹妹嫣栩公主，把剑抵到她的脖颈上，让她为自己奏乐。
磕磕绊绊的乐声飘进密室，鱼郦浑身都在颤抖，她紧抱着雍明，捂住他的口鼻，不让他发出一点声响。两人都在流泪，泪水无声滑落。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终于曲尽，血亦流尽，流尽而亡。
鱼郦抱着雍明在密道中疾行，宫中尚有昭鸾台旧人，她嘱咐她们利用密道把雍明带出去，而她自己，则回到了东宫。
这是恶魔惩凶的地狱，做完孽，一哄而散，再乏人问津。
鱼郦捧起瑾穆的脸，他阖目沉睡，那般安详宁谧，只有眉间一点点紧蹙的纹络，昭示着他死前承受的巨大痛苦。
她藏在东宫半月，直到赵璟抵京，派人来东宫给瑾穆收尸。
鱼郦从密道跑出去，一直跑，昏迷在紫宸殿。
她不知道这其间，狄姑姑为了迷惑视听找了一个和雍明一般大小的少年尸体，精心装扮，用尽办法让他恰到好处的腐烂，遮盖住面容，再然后，她们扮作贪生怕死的奴仆，把尸体献出来。
鱼郦奉命去认尸，看到尸体的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她们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默契地做一件事，将真相掩埋。
至此，全部归位，而她，只剩下最后一件事要做。
鱼郦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身侧空空，想来赵璟上朝去了。
她躺在床上出神，听见门吱呦被推开，以为是赵璟派来照顾她的宫女，绣帏被挽起，却是赵璟自己，他衣冠清整，端着热气腾腾的早膳。
“醒了就起来，陪我一起用早膳。”
鱼郦乖乖起身，麻溜地梳洗，不时歪头偷觑赵璟，见他不慌不忙地敛袖亲自摆放碗碟，越看越怪异。
她在东宫住了这么些日子，发现赵璟不是一般的勤勉，就算被乾佑帝打得皮开肉绽，第二天照样爬起来上朝。
而今日，算算并不是休沐的日子，而这个时辰，照理应在听政。
赵璟摆好膳食，往金蟾炉里撒了一把香丸，揶揄：“看什么？我脸上开花了不成？”
鱼郦坐在膳桌前，并膝托腮：“你不上朝？”
赵璟没甚所谓：“反正朝会总是有，政务也没有处理完的一天，我今日突然想偷偷懒。”
他给鱼郦舀汤，给她配她喜欢的小菜，颇为得心应手。
从前两人好时，鱼郦就是被照顾的那一个，她自小娇弱，遇事爱哭，赵璟总是小心翼翼捧着她，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这么平静安宁的日子，给人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鱼郦捧起羹汤啜饮，熬得浓白的鲫鱼汤，香醇入味，肉质滑嫩。
她边喝汤，边想昨晚的事。看上去赵璟好像没想和她计较，他这个人就这样，气性大得很，当时脸色不好看，但过后不会揪着一件事来反复为难她。
如果他要盘问，昨晚就问了，到如今还像没事人似的，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赵璟为她布了半碟子胡萝卜鲊，惹来鱼郦百般嫌弃：“这什么玩意，我才不吃。”
“御医说你脾胃皆虚，是饮食不善之故。从今日起我看着你吃饭。”赵璟夹起一颗胡萝卜鲊，送到她嘴边，鱼郦圆目瞪他，他厉色相逼，鱼郦泄了气，任命地吞进去。
“乖。”赵璟道。
东宫膳食.精细，除了这盘子蒿子味的萝卜，还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菜叶，赵璟雨露均沾，每道夹给鱼郦一些，“你要过和京中其他贵女一样的日子，精致食饮，保养身体，修身养性，好好备婚。”
备婚？鱼郦愕然，赵璟却笑了：“难道你想一辈子这么无名无份地跟着我？”
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模样，想来是说服乾佑帝了。
赵璟没有半点邀功的心思，只是按部就班：“监天司会去萧府请你的生辰八字，为我们测算吉时；礼部正在筹编太子大婚的章程；尚衣局会为你裁制褕翟和鞠衣，定制凤冠；而你，要好好学规矩。”
听他絮絮叨叨，有那么一瞬间，鱼郦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她有幸与赵璟相识于微时，得他念念不忘，力排众议迎娶她进东宫，储妃之位，世人倾羡，自此夫妻意笃，举案齐眉，坐拥天下，共享尊荣。
这是赵璟想让她过的人生，是祖母想让她过的人生，甚至也是瑾穆想让她过的人生，得人庇护，安稳顺遂。
这是所有女孩梦寐以求的，是赵璟苦心为她勾勒的后半生。
他什么都不追问，什么都不计较，只把他能给的东西全都摆出来，让鱼郦自己选。
就如他所言，往事已逝，人都要往前看。
可惜，鱼郦不能让他如愿。
她含笑一一应下，问了赵璟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道：“我想从相国寺请几位高僧入宫，我想做一场法事。”
赵璟拿筷箸的手微顿，象牙银尖磕在碗沿上，砰的一声短促脆响，他神色仍旧温和从容，点了点头：“好。”
这等庶务崔春良都会安排，午时刚过，高僧们就被请进了东宫。
祭品、香鼎早就备好，鱼郦身着华服，坐在珊瑚大架丝屏后，看着他们唱经，祝祷。
有趣的是，有个少年僧人竟来跟她说，她妄念极深，煞气横肆，恐将造大业杀孽，要及早收手，多多修身。
鱼郦瞧着他笑，指了指他手里的砗磲佛珠，向他讨要。
僧人倒也大方，立即褪下来双手奉上。
临走时，他两掌合十，意味深长道：“唯君已放下，得见大光明。光明不在别处，在施主心中。”
鱼郦耐心地应付他，不住颔首，好，什么都好，只要她报了仇，哪里都是大光明。
她让赵璟给她寻了一座上好的金丝楠木棺，用以安葬狄姑姑。
法事持续了三天三夜，东配殿灯火如昼，赵璟下朝时甚至还会来上几柱香，跟着念几段经。
他做什么都有模有样，跪得端正，记忆超绝，拗口的经文念几遍便能成诵。
佛堂里有多端正，寝阁里就有多孟浪。
这些日子鱼郦没用避子药。
是赵璟要求的，他说两人就快成亲，诞育子嗣是迟早的事，何必再用那猛药伤身。
鱼郦怕再三拒绝惹他疑窦，干脆答应下来。
她应了这桩事，赵璟待她愈发温柔，情浓时竟搂着她说：“窈窈，不管你想要什么，哪怕是我的命，我都愿意给你。”
鱼郦钻进他怀里，笑靥如花：“我哪里舍得？”
本已习惯了孤枕寒凉，过上这样夜夜笙歌的日子，久了竟觉得不错。
她虽是做戏，对方却是情真，被人真心爱着，是一件幸福的事。
只可惜赵璟太忙了，与狄戎战事不顺，总有战败的邸报送进来，赵氏入主中原不久，根基不稳，无法兼顾内忧外患，怕是要议和。
嵇其羽告诉鱼郦，狄戎王有个女儿，二八年华，天真烂漫，很向往中原生活，狄戎王有意联姻，乾佑帝想把狄戎公主嫁给越王。
他还是如少年时那么健谈。
鱼郦把那些消息都记在心里，仔细计算合适的时机，甚至还悄悄给青栀递信，让她出宫探听薛兆年的消息，青栀回来告诉她，自打她和太子的私情爆出来，那厮就如脚底抹油，立即溜回了陈留。
可真是权衡利弊的一把好手。他以为他能逃吗？
尚衣局连着十天下午来送上贡的缎料，尚衣局掌制慕华澜，是集贤殿修纂的女儿，无关紧要的官职，从前朝做到如今，无人在意。唯一有价值的，是慕华澜凭借官宦之女的身份在内宫站稳了脚跟，没有人知道，她是昭鸾台的人。
国破之后，鱼郦第一回 联络她。
慕华澜借口补送披帛去而折返，塞给鱼郦要的药，不无担忧地说：“姐姐，你不要冒险，我见过蒙都统了，他也让你不要冒险，那些事蒙都统会做，你要快快出宫，雍明殿下很想你。”
鱼郦摸着披帛上精心刺绣的凤穿牡丹，摇头：“蒙晔不能再露面了，他要积蓄力量，护送殿下入蜀。”
慕华澜还想再劝，宫女们奉命来为鱼郦送东西，她只得避开耳目，匆匆离去。
宫女送来一只骰子，说太子殿下今日去翰林居观赏姜末的画作，在那里见到这个小玩意，就向对方讨要，送回来给姑娘赏玩。
鱼郦拿起骰子，白玉为骨，点朱宛若红豆艳丽。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2）
赵璟还真有情趣，晨起刚分开，这么快就相思。
她低眉浅笑，笑着笑着，觉得鼻尖酸涩，眼角沁出几滴泪。
赵璟回寝阁时，见鱼郦正对着窗牗拨弄这只小骰子，他上前抱住她，身上带着梅花的清冽寒香，冲她微笑：“窈窈，我今日做了一件事，你一定会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明史》本纪第二十四，庄烈帝二，对此有记载，原文是：帝崩于万岁山，王承恩从死。御书衣襟曰：“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2）出自温庭筠《南歌子》

第12章
原来她一直在骗他，在做戏
鱼郦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窝在赵璟怀里，仰起头，两颊梨涡淡凹，眨巴着一双清亮的桃花眸，好奇：“什么？”
赵璟刚要开口，瞧着她明艳动人的脸，改变了主意，故作幽秘，卖起关子：“现在先不告诉你，等年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窗外西风烈烈，雨雪疾骤，随处可见宫人们举着油纸伞行迹匆匆，忙碌异常。
这是大魏承御天下后的第一个新年，势必热闹。
按照前朝旧规，除夕之夜皇帝会在文德殿宴请五品以上朝官，赵璟不能缺席，为此鱼郦很是沮丧，两人分别数年，蹉跎了许多个本本该厮守团圆的佳节，如今重逢，却还不能弥补这份遗憾。
赵璟最近已经习惯对她百依百顺，习惯做一个为搏红颜笑烽火戏诸侯的昏主，当即答应她会在亥时前赶回来陪她守岁。
嵇其羽大呼荒唐，亥时后太子要陪乾祐帝登上宣德门城楼，点燃百盏宫灯与民同庆新年。
赵璟一脚踹上去，耳边瞬间清静。
鱼郦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从梅树根边的雪地里挖出屠苏酒，清冽醇正，夹杂着梅花的馥郁，她把药放入酒樽，细细搅拌。
青铜更漏里流沙陷落，院中石晷月影偏斜，鱼郦盯着看，离亥时还有一刻，赵璟顶着一身寒凉回来了。
深黑的狐毛大氅和头发上落满雪，皑皑如许，鱼郦搬铜镜让他看，赵璟看着看着却笑了，“这不就是白头偕老的模样吗。”
鱼郦一怔，眼底闪过隐晦的惆怅，随即笑靥如花地揽着他入座。
萧大姑娘难得下厨，诚意可嘉，手艺实在难以恭维，炉焙鸡外焦里生，清蒸鲤鱼肉老如蜡，炒青葵，嗯，没炒熟，唯有一道蛇羹，还算火候正好。
鱼郦自己都吃不下去，赵璟却吃得津津有味，见她一脸愁容，甚为体贴地安慰：“刚开始做难免手生，这不打紧，练练就好了。”
她仍旧未展颜，赵璟哄她：“要不就不做了，若是吃腻了膳房，我做给你吃。”
鱼郦差点忘了，赵璟还有一身好厨艺。
他在都亭驿做质子时，时常自己下厨，起初是一种闲情，渐练得炉火纯青。
有时会带给鱼郦尝尝，鱼郦大加赞赏后，赵璟深受鼓舞，做得更起劲。
那些日子，现在回忆起来，像上辈子一样。
鱼郦腻在赵璟怀里，埋首不说话，赵璟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过完年，差不多要与狄戎议和，等这些事情都了结，我带着你出去玩玩。”
鱼郦眼睛一亮：“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啊，江南，草原，陇西，或者带你回襄州看看，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山水缠绵，你一定会喜欢的。”
鱼郦闭上眼想象了一番，必是景致明丽，逍遥无忧的好日子。
她唇角微翘，勾缠着赵璟的胳膊，将早就斟好的屠苏酒推到了他面前。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赵璟瞧出鱼郦有些古怪，紧盯着他的脸看，神情忧郁流连，像在看什么将要失去的人。
这些日子，他习惯了鱼郦的散漫慵懒，乍见她这么安静严肃，心里反倒不安：“怎么了？”
鱼郦摇头，轻叹：“我只是想看看你。”
真好看的一张脸，姿容绝滟，龙潜风采，那双凤眸里蓄满深情时，顾盼之间都是风情，轻而易举就能把人的心勾住。
赵璟愈发觉得怪异，特别是当前的鱼郦变得模糊，酒气夹着一股热雾涌上脑，连思绪都开始混沌。
怎么回事？今夜在文德殿推杯换盏数旬都没有醉，怎得回来只饮一杯就醉了？
他脑子发晕，终于支撑不住心神，低身伏上膳桌，眼皮止不住磕碰。
鱼郦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起身，把身上刺绣华美的外袍脱掉，去箱笼里寻她的蛇骨软剑。
那回浣衣局的事，鱼郦怕赵璟秋后算账，先自觉地把剑收拢起来，再没在他眼皮底下晃。
她把剑绕于腰间，去翻出赵璟挂在腰间的鱼符，刚刚揣进怀里，手腕被他捏住。
鱼郦一惊，没想到他竟还清醒着。
但这清醒很有限，迷药终究在他身上发挥了效用，他惨白羸弱，缚在她腕上的手劲绵软，声音近乎于哀求：“窈窈……”
鱼郦微有愣滞，立刻去撸他的手。
赵璟只觉浑身像被剃了筋骨，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好像回到了五六年前，那个春雨淅沥的下午，眼睁睁看着萧家想把鱼郦嫁出去，一筹莫展。
他用尽全部气劲要站起来，额间冷汗淋漓，还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跌倒。
凭着残余的一缕意念，他抬袖拂落了桌上的酒樽。
鱼郦刚走到门前，忽听身后杯盏落地，外面随即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崔春良隔一扇门问：“殿下？”
鱼郦退回来，蹲下捂住赵璟的嘴，扬声回：“殿下喝多了，我这就扶他睡下，他不喜人打扰，你们走远一些。”
崔春良觉得怪异，再一想，自打这位姑娘进入东宫，又何事不怪异呢。
殿下对她百般依顺，底下人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崔春良恭恭敬敬应下，招呼殿外宫人走得远一些。
鱼郦仍旧捂着赵璟的口鼻，轻声说：“对不起有思，这一回我要抛下你了，咱们就算扯平，再不相欠了。”
赵璟没再挣扎，只是低眸沉沉看着她，其间有恨，亦有无尽悲凉与伤慨。
殿外隐约飘荡着丝竹，是天子登上宣德门的吉乐，鱼郦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握剑的手颤颤举起，朝着赵璟的后脑砸去。
他彻底闭眼，鱼郦将他搬到床上，盖上被衾，转身离去。
殿外无人，她绕过游廊，跟上一个落单的宫女，劈手打晕，夺了她的披风和腰牌。
兜帽低低覆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提一盏宫灯，靠着东宫的腰牌，一路畅行无阻，径直去了宣德门。
百官宗亲皆守在城楼之下，议论着今夜的守岁宴，太子殿下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为了一个女人，竟不顾皇家族规，提前离席，白白便宜了那越王，能跟着官家登上宣德楼耀武扬威。
鱼郦摘下兜帽，自他们中间穿行而过。
百官中不乏前朝旧臣，有认识鱼郦的，惊愕地紧盯着她，三五一堆，交相议论，渐渐的，众人的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禁卫拦住她，她自报家门要见官家，禁卫前往通报，而后疾令放行。
夜色沉酽，大雪纷纷，鱼郦在众目之下缓缓登上城楼。
宣德门上有一间狭窄的庑房，是宿值守卫夜间歇息之所，乾佑帝摒退众人，在这里召见鱼郦。
城楼之上迎风沐雪，凉透肌骨，梁道秋搬了几只炭炉，炭火筚拨，不时蹦出几点火星，照亮了乾佑帝的脸。
他一脸荒谬，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有思抢占臣女，逼你就范？”
鱼郦道：“臣女是否胡言，官家尽可去审问祖母生辰宴当日值守的禁卫，嵇其羽将臣女强行挟至东宫，千真万确。”
乾佑帝一时沉默，紧盯着鱼郦的脸，半晌，才摇头：“朕太不明白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在赵璟的强硬之下已经妥协，答应让他娶萧鱼郦过门，只等着年后诏立天下，太子大婚。
他还替自己儿子屈得慌，没想到对方还嫌弃上了。
鱼郦道：“臣女对太子无意，从未想过要嫁给他，若官家不弃，请您按照之前说好的，还将臣女赐婚给陈留太守薛兆年。”
她提及薛兆年，像拨了乾佑帝脑子里的一根弦，他收敛戏谑，沉色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鱼郦知道这是个老狐狸，在他面前丝毫破绽都有可能致命。她快速回想斟酌了无数遍的说辞，似真似假，真亦假时：“臣女绝无可能再嫁他人，哪怕是太子。”
乾佑帝倾身问：“难道传言是真？”
鱼郦道：“吾主千秋后，臣女已决定了断尘缘。只是想在有生之年，看着薛兆年身败名裂，看着萧家满门倾覆，到那时再向官家讨个恩典，埋名远游，岂不圆满。”
她这话说得真情实意，几分怅惘，几分恨意，还透出些心死如灰的意味。
乾佑帝半信半疑，却找不出什么疏漏。
他皱眉，这丫头当年与薛氏、与萧家的恩怨，他是知道的。只是闹出这么大阵仗，这些说辞又显得过于轻飘。
可乾佑帝又实在想不通，她放着唾手可得的储妃之位不要，究竟还能图谋到什么更好的东西。
难道是明德帝的阴谋？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就被乾佑帝飞快否了。
怎么可能？那薛兆年可是引魏军入城的大功臣，此人粗鄙不堪，却极会权衡利弊，知道前周的遗老遗少恨毒了他，断不可能糊涂到再跟他们有什么攀联。
而且他监视萧鱼郦许久，敢确定，她同宫外的前朝余孽没有来往。
再者，若明德帝当真有这神通，哪还有他们赵氏的今天。
真是杯弓蛇影。
乾佑帝谨慎地转动扳指，思忖良久，试探道：“若朕不答应呢？”
鱼郦垂首：“若无官家赐婚，只怕太子不会罢休。臣女的闺誉分文不值，反倒是殿下身系万千，关乎社稷国运。”
几句话，说动了乾佑帝的心事。
赵璟闹了这么一通，虽然他明面上没有发作，但内心的怒气积蓄良久，不然今夜也不会答应让越王跟着他登城楼。
为父为君，他都不喜欢儿子忤逆，他不喜欢当年那个任他打骂的儿子，如今变得刚硬倔强，屡屡触他逆鳞。
但是又不能废。
他不是文泰帝，不会因为一己喜恶而做出动摇国本的荒唐事，所谓废长立幼不过是说出来吓唬赵璟的，赵玮什么样子，他心里有数，绝无可能担起神器之重。
他老了，常年征战，纵情酒色，身体大不如前。这一手打下的江山，需得安安稳稳交到一个稳妥的人手中。
乾佑帝向后仰身，漫然打量跪在他身前的鱼郦，渐生出些幸灾乐祸的心。
龟儿子，为了这么个女人发疯发癫，人家转头就把你抛弃。
真是活该。
“朕应你之请，你的担忧也不乏道理。朕会下旨，连夜送你回萧府。明日一早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你安心备婚，萧家人不敢为难你。”
鱼郦稽首：“谢官家。”
***
赵璟醒来，是在第二日清晨。
东宫宫人未召不敢入内，还是乾佑帝察觉出蹊跷，惑于儿子的过分安静，派梁道秋来看，才发觉他被下药。
乾佑帝亲自带着御医来，几针施下，赵璟才慢慢醒转。
药性残存，他头疼如裂，捂着后脑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动作。
乾佑帝叉腰在窗边慢踱，想奚落几句，可看儿子那副样子，又觉一股气梗在胸前，说也不是，骂也不是。
实在熬不过他，乾佑帝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睨赵璟，道：“朕早就说了，想成大事就绝不能耽于情爱。爹出身草莽，看惯了底层人为了往上爬有多么不择手段，抛妻弃子也不过尔尔。你是太子，迟早全天下的人都要对你俯首叩拜，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甚至连手都不用招，自有懂事的奴才给你安排。”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你错在没弄清自己的身份。你不动情，不拿女人当回事，她们会挖空心思讨好你，奉承你，生怕你抛弃她们；可若你非要把自己的心捧出来给女人，那这颗心可就不值钱了。太子的心，贩夫走卒的心，说到底都是一样腥臭，还比不上女人的脂粉。”
赵璟仍旧安静，迟迟没有反应。
乾佑帝冷声道：“说话。”
正月初一，本该偷得浮生，同他新纳的美人们寻欢作乐，偏要在这东宫给他的傻儿子上课。乾佑帝气闷至极，心想赵璟再不说话，他就要动手。
他四下环顾，正寻找称手的工具，赵璟忽然抬头，“父皇说得对。”
乾佑帝愣住。
赵璟瞳眸如冰，镌着漠然，散漫地扫过这东宫寝阁，蓦地笑了，这些日子的厮守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如沉溺于女妖美梦中的书生，一枕黄粱，骤然苏醒。
是呀，他的父皇说得对极了，情是个什么东西，自欺欺人的谎言，欲望的丑陋外衣，他偏要把已经枯朽的东西从泥坑里捡起来，精心擦拭，再涂上釉彩，装扮得华贵美丽，然后对人说，这是他的情。
他情深似海，不撞南墙不回头。
好笑，太好笑了。
赵璟笑出了声，笑得浑身颤抖，声线嘶哑。
乾佑帝有点被他吓着了，怔怔看他，不敢打骂，生怕再刺激到他，朝候在门外的御医招了招手，让他们再给赵璟把把脉。
御医上前，将要搭脉，却被赵璟躲开了。
他抬起头，颌线流畅，喉结凸显，日光透过窗牖上薄纱筛进来，落在脸上，将有些苍白的肌肤浸得如玉般润泽。
他冲乾佑帝微笑：“近来儿臣懒怠，尚书台积攒了许多政务，儿臣这就要去处理。”
乾佑帝看了他一阵儿，难得宽容：“那个……你不用着急，今天是大年初一，且歇歇吧。”
赵璟已经掀被下床，低头穿靴子，留给他一个漆黑的头顶：“儿臣不想歇。”
***
除夕之夜，萧家人脸色青灰地把鱼郦迎进府。
宣德门下的官员很多，流言传得极快，不多时，便满城风雨，街头巷尾具是趣谈。
萧琅心里明白，闹到这地步，太子是绝不可能再要萧家的女儿。美梦破裂的朱氏和萧婉婉大发脾气，摔了几只摆案上贡的冰瓷盏，朱氏更是同萧琅狠吵了一架。
鱼郦彻夜陪着祖母，待清晨起来，才去前堂。
她来得晚些，萧琅夫妇和萧婉婉已经在用膳，朱氏体贴地给萧琅布菜。
朱氏之所以能上位，靠得就是一身能屈能伸、撒娇做嗔的好本事，要争抢好处，还得笼络夫君，一点都不能落。
她自然没有好脸色给鱼郦，鱼郦也不在乎这个，坐下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昨夜同祖母睡在一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样儿。从前母亲在时我是有院子的，这些年我不在家，让三妹妹占了，也是情有可原。现如今我回来了，烦请三妹妹搬出来，那院子我要住。”
萧婉婉正因为姻缘落空而憎恨她，哪肯妥协，杏眼圆瞪，俏生生道：“大姐姐一回来就要抢院子吗？”
鱼郦冲着她笑：“这话怎么说的？本来就是我的院子，这宅子当年还是我外祖父出钱买的，若是三妹妹觉得委屈，要不你们一家都搬出去。”
“啪”的一声，萧婉婉把筷箸甩下，站起身要骂，萧琅飞快拦住，吩咐：“婉婉，收拾东西搬出来。”
萧婉婉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刹那间眼泪盈眶，捧起绢帕凄凄楚楚地抹泪，好一副梨花带雨。
萧琅有感于眼下处境艰难，正烦躁，没心思哄她，只冲着鱼郦哀求：“院子给你住，你还想要什么爹都给你，爹只求求你，为着咱们全族的性命富贵，你别再闹了。”
鱼郦瞧他这副窝囊样子，觉得颇为有趣。
从前她温婉仁孝，逆来顺受，却从未见她这爹爹对她用点心，把她放在眼里，如今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反倒被他高高捧起，生怕有点差池。
鱼郦笑靥灿烂：“爹爹这一说，我突然想起来，我母亲的忌日快到了，我想请相国寺的僧人来家里做法事。”
萧琅连想都没想，立即点头，为了彰显诚意，当下让管家去寺庙送香火，约日子。
鱼郦有点满意，觉得饿了，让婢女新上一桌膳食，她要独自享用。
吃到一半，婢女来报，说东宫左庶子嵇其羽上门求见。
鱼郦觉得，像赵璟那么清傲的主儿，有了昨夜的遭遇，怕是这辈子不会再多看她一眼，绝无可能派人来见她。
果然，那婢女接着说：“嵇庶君说，他是自己偷偷来的，殿下不知道，是有件东西，原本殿下预备送给姑娘的，如今用不着了，那东西无处可扔，还是交予姑娘吧。”
鱼郦想起，年前赵璟曾经一脸神秘地说做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

第13章
大魏的太子不能是个疯子
嵇其羽把一方锦盒推到鱼郦跟前。
鱼郦打开，里头盛放着两道卷轴，徐徐展开，竟是敕制院草拟的两道圣旨，还未来得及用印。
一道，是追封鱼郦的外祖父裴宣为翰文公，加封紫金光禄大夫；一道是追封鱼郦的母亲裴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殿下曾说，姑娘本出自名门清流，这一生该无忧无虑，都是前朝昏君不辨忠奸，才累裴太傅枉死。他要把一切都拨回正途，让姑娘高高在上，永远顺遂如意。”
嵇其羽说完，甚是冷淡嘲讽地瞥向鱼郦，喟叹：“殿下真傻。”
鱼郦没有理会他，只是低着头看这两道卷轴，目中有涟漪荡开，很浅很浅，须臾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
她抬头看向嵇其羽，道：“我知道你替太子不值，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幼稚的事，若是你家殿下知道，非但不会领你的情，还会生怒。”
嵇其羽怒极脸红，握住桌角，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霍得起身，将眼前梨花桌震得晃动，冷声道：“萧姑娘放心，这是我最后一次进您这门，从今往后，自是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说罢，扬长而去。
鱼郦任由他离开，目光凝在卷轴上，半晌，凄凄笑了。
她把圣旨和从东宫带回来的玉骨骰子放进螺钿盒里，藏到箱笼的最深处。
做完这些，她坐在窗牖边出神，雪已经停了，鹅卵小径泥泞难行，侍女们端着盘盏慢慢走，时有寒风拂过，吹起裙袂翩跹。
都知道萧府近来不顺，没有敢大声吵闹的，只默默慢行，偌大的庭院，只有风声，宛若呜咽。
坐了没多久，宫里就来人宣读赐婚圣旨。
乾佑帝安排得很细致，命萧家筹备嫁女，薛兆年立即来京提亲。
心急如斯，生怕继续留着鱼郦，会损毁太子殿下的清誉。
这一场桃色情.事俨然已经成了朝堂坊间的笑谈，竟还有些好事的、不怕死的书生编出一些映射这件事的话本，盛行于酒肆茶楼，很是热闹了一阵。
赵璟没有让人清理这些话本，就这么留着，好像在提醒自己从前的痴傻，又好像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了。
出了正月，太子选妃便进上日程。
饶有不堪前情，各世家仍旧卯足了劲要把女儿塞进入选名册。
鱼郦这边同样好事将近。
薛兆年带着丰厚聘礼前来萧府提亲，不同于往常的垂涎色急，这一回他是哭丧着脸来的。
萧家上下气氛沉闷，半点没有将要办喜事的热闹。
鱼郦摇着团扇，倚靠垂花拱门看父亲和朱氏快步往后院来，笑吟吟道：“爹爹，母亲，你们对那聘礼可满意？女儿听说薛使君是极有诚意的。”
朱氏瞥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这些日子鱼郦足不出户，整日躲在家里生事，偏她是乾佑帝用肩舆抬回萧府的，传旨的内侍特意嘱咐，薛萧联姻事关朝局，不可有分毫差池。
朱氏不敢惹她，只有捏着鼻子忍气吞声。
萧琅脸色暗沉，苍老了许多，有气无力地说：“他敢没诚意吗？这是官家赐婚，他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得把场面做主了。”
鱼郦一派天真：“他不情愿什么呀，谁都知道他衷情女儿多年，如今要叫他娶到了，他怎得还拿捏起来了？”
萧琅冷哼：“娶太子的女人，他好生福气啊。”
鱼郦偏头沉吟，笑说：“原来是因为这个，唉，这人生得壮硕，瞧上去孔武有力，怎么胆子这一点点，也罢，嫁鸡随鸡，女儿这就去宽慰宽慰他。”
一直待她走远，朱氏才道：“我瞧着是都疯了，咱们家迟早要毁在这丫头的手里。”
***
薛兆年在萧府门前站着，等小厮牵来马。
正急欲离去，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瞬觉头顶发麻，身子僵硬地转过去，笑得极为难看：“萧……萧姑娘。”
鱼郦今日画着金陵最时兴的泪面妆，髻边簪蝉蛾绢花，穿着正红的灯笼锦凤尾鱼鳞群，一折一闪，莲步轻移间光彩耀目。
这般美貌，曾令薛兆年垂涎不已，可如今只觉刺眼。
鱼郦莹莹笑着：“使君怎么才来就要走？”
薛兆年磕磕绊绊道：“照……照礼法，下过聘后某就不能与姑娘见面了。”
鱼郦惊诧：“妾竟不知，使君是这般守规矩的人。”
薛兆年叫她臊得满脸通红，双手不住搓揉，看上去极为局促。恰在这时，小厮将马牵过来，他如蒙大赦，马上要告辞，鱼郦拦住他，柔柔地说：“使君不要这么害怕，这是官家赐婚，又不是你故意跟太子抢女人，你来京一趟，该大大方方地去东宫拜见，将话说开，省得日后麻烦。”
薛兆年一愣，面露犹豫。
鱼郦颇为细致体贴：“你我既要做夫妻，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妾以后还要仰仗着使君过活，怎会不为您费心，不替您绸缪？”
薛兆年未晕在温言细语下，反倒觉得眼前这个能言善辩、精明厉害的鱼郦很可怕，他喜欢的是娇柔无助的美丽世家女，而不是能掀起这么大风浪，给他惹这么大麻烦的红颜祸水。
见他不语，鱼郦干脆也不再劝，说了句“使君慢行”，便转身回府。
薛兆年回头看着她婀娜窈窕的背影，百般思索，最后决定还是要去一趟东宫。
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若是一昧装傻充愣地躲避，岂不会让殿下觉得他目中无人。
谁知他竟连东宫的门都没进去，名帖刚递进去，就被崔春良亲自带人轰出去了。
崔春良一甩拂尘，声音尖细刻薄：“您二位的好事就不用来禀告殿下，他如今很忙，忙着监国理政，不是什么芝麻绿豆的事都配让他留心的。薛使君得了美人，只管好好捂着，可千万别把她放出来祸害旁人。”
薛兆年还欲说几句好话，崔春良已经指挥禁卫送客，亮铠银槊，杀气铮铮。
赵璟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这一切，黑沉的眉目中尽是淡漠。
倒是嵇其羽沉不住气，问：“这是要干什么啊？怎么还没个完了？”
赵璟收回目光，坐回书案前，继续翻阅奏疏，淡淡道：“薛兆年来京数日，都没想起来东宫见孤，今日刚刚去提过亲，就迫不及待来了，孤可不觉得这是他自己的意思。”
“萧……”嵇其羽立即收口，绝不想那个女人的称谓再从自己口中说出，但他又激愤难忍，还是忍不住：“这女人究竟想干什么啊？”
赵璟将批阅完的奏疏放在案上晾着，眼神冷冽如冰，蓦地，轻轻哼了一声。
他自然知道她想干什么。
若说从前还有几分侥幸，她未窥真相，如今这点侥幸已经荡然无存了。看来还是萧琅说得对，她什么都知道，所以义无反顾，什么都可抛舍。
既然这样，那就让她去吧，撞得头破血流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赵璟拿起另一份奏疏，随口吩咐嵇其羽：“你别在这矗着，去后.庭院看看，还有没有没砍净的海棠树，从今往后，孤再不想看见这东西。”
嵇其羽这些日子亲眼见着赵璟快要把东宫从里到外换干净了。
先是寝阁里的卧榻被衾，绣枕妆台，然后是膳具，最后换无可换，连海棠树都跟着遭殃。
他哀叹一声，揖礼告退。
赵璟在他走后，连翻数道奏疏，健笔如飞，写着写着，忽得把笔扔了出去，将案上所有物件扫落。
泼墨瓷片浑浊在一起，碎花流雨般的狼藉。
他的头又开始疼，那晚的一盏迷药像是在他血液里生了根，时不时就出来作祟，他只觉颅内有万虫啃噬着他的筋髓，钻骨的疼，像随时要炸开。
赵璟痛苦低吟，起身去柜子里翻找，崔春良听到动静进来，恰见他翻出一只冰瓷瓶，倒进嘴里两粒药丸。
崔春良慌忙道：“殿下，御医说过，这安神药不能多吃，吃得多了，会出现幻觉，会……”会逐渐暴躁疯癫。
赵璟靠在柜子上合目顺气，声音嘶哑：“这件事情要瞒得滴水不漏，绝不能传出去，更不能让父皇知道。”
大魏未来的天子，不可能是一个随时会疯的人。
崔春良当然知道其中厉害干系，忙应是，为赵璟递上一杯滚烫的茶。
***
薛兆年碰了一鼻子灰出宫，心中绝望更甚，只觉前路渺茫，唯剩死局。
他觉得万分冤屈。就算他曾经对萧鱼郦有过非分之想，可当听说她受太子宠幸，便立即放弃打道回府，如今种种，可谓无妄之灾。
左思右想之下，他决定再回萧府。
鱼郦像是知道他会回来，一直在花厅品茶，管家把薛兆年带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薛兆年见着她，二话不说，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萧姑娘，从前都是我的错，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是东西，求您怜惜我，向官家拒了这门婚事吧。”
鱼郦托腮：“拒婚？你当我是谁，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若连官家都能听我差遣，那我还同你磨什么嘴皮子？”
薛兆年泫然欲泣，拍打着大腿：“可我真配不上姑娘，我家中姬妾十二房，庶子庶女一大堆，各个妖猴儿似的厉害，姑娘你去了，是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好了。”鱼郦打断他的哭嚎，垫着水袖端茶瓯，道：“与其在我这里哭，倒不如回去多上几柱香，祈求当今官家长命百岁，太子殿下永无登基之日。”
这话一出，更让人绝望。
世人山呼万岁，可哪个心底不清楚，谁能千秋万岁？官家日益衰老，太子春秋鼎盛，用不了多久，他薛兆年就会等来抄家灭族的下场。
鱼郦偏头瞧他，水眸清亮：“可若你觉得拜佛无用，倒也有旁的法子。”
薛兆年立马竖起耳朵。
“当今官家也不是只有一个皇子，废长立幼古来有之，有个现成的可投奔的人选，也是官家的嫡子，同我们萧家血脉相连。这一位可是大开门扉紧等着使君入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博，博好了，那可是封侯拜相，封妻荫子的不世之功。”
作者有话说：
女主又要闷头作大死了

第14章
你还有脸来劝孤放下？
薛兆年的眼珠滴溜溜转，透出些精亮的贼光：“越王……”
终究顾虑重重，难下决断。
当初他引魏军入城，是瞅准了大周气数已尽，山河易主指日可待，是胜券在握的投机。可如今，太子是正统，大权在握，如何能轻易撼动？
他犹豫之下，屡屡抬头看鱼郦，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鱼郦轻笑：“谁都知道效忠太子是最稳妥的路，偏你不行。你当你们之间只有这一点点恩怨，你却不知，六年前，你可差点要了太子殿下的命。”
她将当年自己激烈拒婚，赵璟潜入薛兆年居住的别馆刺杀他，反被陈留守卫所伤的事说出来。据重逢后赵璟自己说，当时他伤得很重，宁棋酒带他回襄州的路上一直在给他施针，昏迷了十数日才堪堪苏醒。
薛兆年听得一身冷汗。
他依稀记得当年之事，只当是个不知死活的蝼蚁，没想到，竟是太子殿下。
如今再回想，从他年前入京面圣，这位殿下就对他不假辞色，还以为他天性寡凉，殊不知，竟有这等要命的渊源。
薛兆年越想越怕，抖若筛糠，跌倒在地，半天才爬起来。
鱼郦让他坐，唇边噙起浅浅的弧度：“使君，我方才一直在想，如今这等局面，究竟是否已至穷途？可我思来想去，始终觉得不至于。”
薛兆年将胳膊横在梨花几上，藉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鱼郦的声音轻柔而具有蛊惑性，幽幽飘转在他的耳畔。
“你是陈留刺史，手握十万守备军，各个骁勇。而我父乃当朝右相，掌管机枢
LJ
，位高权重。你与我定亲，便是与我们萧氏绑在一起，也同越王有了姻亲，我们三方实力合聚，当真没有逆天改命的可能吗？”
她的话说得轻飘飘，可字字事关身家性命，重逾万钧。
薛兆年一边挥袖擦汗，一边战战兢兢思索鱼郦的话，半晌，才艰难吐出一口浊气。
“本王还当薛使君英雄盖世，雷厉风行，不想竟是这般拖泥带水的人。”
朗朗如裂玉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薛兆年像受惊的猛兽，急忙回头去看，见那绘着鹦鹉缠枝的薄绢屏风后绕出一人，戴联珠进贤冠，身着白苎襕衫，赤红的衣褖，面靥上带着戏谑，极自然地坐到鱼郦身侧。
薛兆年略有迟钝，立马回过神来，起身深深揖礼：“下臣参见越王殿下。”
赵玮不见外地从鱼郦手边顺过茶壶，自斟自饮，随意道：“周朝灭亡，魏朝代之，薛使君依旧官运亨通，难道是得益于你军功赫赫，而非你善权衡？良禽择木而栖，这样浅显的道理，使君竟然想不通？”
薛兆年坐得笔挺，藏在敝膝下的双手紧攥成拳。
他想如果他得罪的是越王，太子要将他收归己用，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如今，王储高高在上，皇子之间泾渭分明，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可就是谋逆作乱。
他只是个投机的人，而不想做萧鱼郦这样疯癫的赌徒。
鱼郦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漫然道：“新朝初立，一切还未上正轨，什么都不是无可撼动的。若是再犹豫下去，待那一位坐稳储位，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含笑看向薛兆年，道：“要不薛使君再去东宫求求殿下，说不定这一回他心软，就见您了呢。”
薛兆年一个哆嗦，气血乍然涌上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再度起身跪倒在赵玮身前，道：“臣愿听殿下差遣。”
赵玮绢狂大笑，少年眉眼恣意飞扬，颇有几分踌躇满志：“前周时，随太宗夺储的旧臣后来都裂土封侯，袭爵十代，本王今日亦给卿这样的承诺，他日功成，必不相负。”
薛兆年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任命地闭了闭眼，砌词恭维他。
鱼郦在一旁看着，心道：就凭你这个蠢货也配和赵璟争天下，简直荒谬。
这个局里，赵玮是最不值一提的，目前关键还在薛兆年，她将目光投放在后者身上，眸中盈笑，慢条斯理道：“今日盟约既立，那该祭旗。”
她道皇城司副使曹喜如今是太子的人，薛兆年为表对越王的忠心，可以他的人头来祭旗。
这个曹喜，与薛兆年乃一丘之貉。国破后，为向乾佑帝表功，大肆屠杀躲藏起来的李氏宗亲。
他是鱼郦精挑细选的人。
正中赵玮下怀，他最喜杀戮，特别是与他做对、让他不快的人，对方若是赵璟的人，那就更该杀。
鱼郦趁热打铁：“今日曹喜休沐，择日不如撞日。”
薛兆年就是个稀里糊涂被赶上老虎背的倒霉蛋，稍有微词，不肯去做这件事，差点就连越王也得罪了。
他只有硬着头皮去伏击曹喜。
在陈留驻军多年，薛兆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天黑后，他亲自带着曹喜的首级送给越王，又得了他一通赞赏。
这是第一步，鱼郦相信，依照赵璟的智慧，足以令他警觉，开始筹谋着防范与反击。
两人暗通款曲的数月里，有些关于朝政党争的事，赵璟并不避着鱼郦。
鱼郦知道，凭赵璟的实力，就算薛兆年与越王联合，也必不是他的对手。
她只是在逼赵璟快些动手。
旁人都可以让赵璟杀，只是越王赵玮，还有他身边的神策四卫，只能鱼郦自己动手。
得快些逼赵玮把那四个人召回他身边。
鱼郦想得入神，青栀端来一碗鱼羹，轻叹：“这些日子姑娘吃得太少，人都憔悴了，不管要做什么事，总得把身体保重好才是。”
当夜鱼郦回萧府后，紧接着，青栀就被萧皇后撵了出来。
这些日子，她和祖母一直陪在鱼郦身边，默默看着她疯，看着她愁，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鱼郦捧起鱼羹，将要喝，陡觉一股酸气涌上来，附身干呕起来。
青栀一边给她抚背顺气，一边挠挠头说：“是不是这些日子膳食不调，姑娘的老毛病又犯了？”
鱼郦呕了一阵，灌下几口热茶，道：“也许吧。”她想起什么，嘱咐青栀：“不许对祖母说，她为我操的心已经够多了。”
青栀点点头，还是不放心：“要不请个郎中来看看吧。”
鱼郦否了，只说是小毛病，犯不上兴师动众，惊扰祖母。
她想起明日就是母亲忌日，问法事准备得如何了。
青栀咬了咬下唇，道：“奴正要跟姑娘说这件事，相国寺的觉慧法师西游归来，寺中上下要为他接风，主持托人来问，明日的法事可否在寺中进行？”
鱼郦抚着胸口，又觉头晕，跌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余晖烂漫，道：“好，明日一早我去相国寺。”
法事所需的祭品等一应物件，祖母早就替鱼郦备好。萧琅和朱氏本来就巴不得离这些事远远的，生怕鱼郦压着他们去给裴氏磕头，自是连过问都不敢。
说来奇怪，天气转暖，鱼郦却愈发畏寒，她在素衣外裹了厚重狐裘，马车颠簸，在寺门前扶着树吐了许久，才在青栀的搀扶下进寺。
接待她们的是上回送鱼郦佛珠的小僧人，法号辰悟。
辰悟领着鱼郦去了东厢的小佛堂，庙堂虽小，五脏俱全，供奉之物摆放齐全，香火袅袅，庄严宝相下，众僧跪坐诵经。
鱼郦跪在香案前，双手合十，默默闭眼，与母亲说了一会儿话，睁开眼，才发现辰悟还在身侧。
他身型瘦削，玉面细眉，看上去不过十几岁，却端得老成，眉眼间尽是悲悯。
“施主，许久未见，你身上的戾气更重了。”
鱼郦仰头看他，打趣：“小师父，你该出去摆摊算卦，这般虚虚悬悬，铁定能赚大钱。”
辰悟也不恼，只是垂眸望着她，叹息：“施主，众人在世，善善恶恶，其实最后都得靠自己渡自己。往昔不可追，沉溺于过去，自缚起身，只会连今夕都失去了。”
鱼郦怔住，愣愣出神许久，才正色道：“我说错了，小师父是个有佛根的人。”
辰悟难得笑了，少年风采庄重，“贫僧却觉得，施主是个有佛缘的人。”
两人正说话，青栀跑回来，凑到鱼郦耳边说：“这寺庙里像是来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后院竟叫神策卫封锁住，不让进了。”
辰悟解答：“是师父的故交，他说自家徒儿这些日子心绪不宁，夜难安眠，听闻师父西游归来，特来拜访。”
青栀掩唇笑道：“这贵公子好大的面子，夜里睡不着觉还要请觉慧法师来开导。”
鱼郦不无担忧道：“这怎么办呢？普贤菩萨被供奉在后院腰殿，母亲生前每回来相国寺总是要去那里拜一拜的，我本打算法事结束后亲自去替她添些香火。”
辰悟思忖片刻，道：“贫僧知道一条通往后院的隐秘小径，若施主不嫌弃，可随贫僧来。”
小径在院墙夹道中，有梅花枝斜逸伸出，从那儿走过，落了鱼郦一肩碎花。
她远远见着，普贤菩萨殿前竟还有神策卫驻守，她停住脚步，求助地看向辰悟。
辰悟道：“施主在这略等等贫僧，我进去说一说，那位施主瞧上去不像是难说话的人。”
他是寺中人，又是觉慧的爱徒，神策卫不曾阻拦，没过多久，他就从菩萨殿里出来，微笑着朝鱼郦点了点头。
鱼郦推门进去，只觉这殿里的熏香不似别处，纯郁清苦的檀香中夹杂着一丝冷香，细细嗅去，却也辨不分明。
她环顾四周，见那竹篾屏风上人影疏密，想起辰悟的话，忙冲着屏风鞠礼：“抱歉，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我想来替她上柱香，打扰您了，我会动作快些的。”
那人站在屏风后，身影静止，没有回应。
鱼郦再鞠礼，转身跪在菩萨前。
她一跪三祷告，往功德箱里投了数沓宝钞。
都是问她父亲要的，这件事情做完，还不晓得有没有命花，不如全供给庙堂，求一点福报。
做完这些事，她陡觉轻松，再度歪头看向屏风，见那颀长身影像染在篾竹上的一片墨痕，仍在那处，方寸未移。
她觉得有趣：“听寺里师父说，阁下夜间难眠，所以才来求佛问经。我从前啊也有一段时间睡不着觉，这滋味着实难受。我那时是有心事，老做噩梦，却不知阁下是因为什么？”
殿中安安静静，屏风后了无声息。
鱼郦歪头一想，觉得自己问得唐突。素昧平生，人家凭什么跟她说这么多。
她道了句“抱歉”，起身要走，又想起刚刚辰悟跟她说过的话。
“小师父说人都要靠自己来渡，我劝劝你，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别总放在心里了。”鱼郦瞧着屏风，翩然一笑：“我话不多的，只是想到自己兴许活不了多久，才想着在死前能劝一个是一个。我以前是个爱哭的娇娇女，遇见一点点事就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后来才发现，除了生死，这世上本就无什么大事。”
事情快要了结，替母亲拜的菩萨也拜完了，她倍感轻松，一扫沉沉暮气，冲着屏风鞠礼：“还是谢谢你，祝你今夜好眠。”
她快步推门离去，沉香飘散的大殿里，过了许久才响起足音，赵璟自屏风后走出来，望着深闭的殿门，半晌，才冷笑：“你还有脸来劝孤放下。”
倒是洒脱，知道兴起这许多风浪，多半没有活路。
死有什么可怕，活着才可怕。
你刚刚该向菩萨祈求，别活着落在我手里。
***
鱼郦回了萧府，正遇上萧琅下朝，便停下问安。
许是因为今日是亡妻忌日，萧琅不曾给鱼郦脸色瞧，反倒在细细端凝下，说鱼郦的脸色不好，得好好调养。
鱼郦也不想在今日同他冲突，乖顺应下，随口问了句：“爹爹可知，相国寺里觉慧法师可与朝中何人有私交？”
萧琅想了想，道：“这位法师不大爱应酬朝臣，唯有一位故交，便是宁相国。”
鱼郦霎时僵住，一阵晕眩，忍不住又扶墙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争取明后天就让窈窈落有思手里：）

第15章
吾必亲为吾主报仇
青栀一边为鱼郦顺背，一边劝道：“姑娘，还是请郎中来看看吧。”
鱼郦今日未进食，是根本吃不下去，也呕不出什么东西，堪堪倒在青栀怀里，摇头：“老毛病而已。”
请了郎中来如何，郎中说让她静养，还真就能静养吗？
萧琅是见过鱼郦在紫宸殿晕倒的样子，眉宇微蹙，“你这身子骨，连我这个老家伙都不如。”
鱼郦瞥了他一眼，撂下句“反正也劳不动爹爹操心”，便缓慢地挪进宅邸。
每每身体不适，鱼郦都是避着祖母的，今天倒是例外。她在自己寝阁里歇了半个时辰，往脸上匀了些蔷薇粉，让气色看起来好些，便收整妆容，去陪祖母用晚膳。
膳食间，她状若无意地提起：“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母亲，说起来，她自葬回韶州老家，我就再也没去看过她。梦中母亲总是说自己很孤独，眼下这情形，我奉旨成婚，自是离不了京的，我父亲那里也指望不上，唯有斗胆劳烦祖母，能不能替窈窈回一趟兰陵老家？”
转过年后，萧太夫人的身子骨见好，已用了半碗羊蹄羹，正拿绢帕擦拭嘴角，听得这话，忍不住悲从心来，叹道：“有什么劳烦不劳烦，说到底，还是我这老婆子教子无方，白白让你母亲委屈了。”
鱼郦搁下碗筷，起身跪谢：“祖母万不要这样想，您对母亲，对窈窈尽的心天地可鉴。”
用完这顿膳食，鱼郦自祖母寝阁出来，将青栀拉入偏房，四下无人，她压低声音道：“你陪着祖母回韶州，在路上会有人接应你们，以玄叶为信物，到时候你们只管跟着他们走。”
青栀低头看着鱼郦塞给她的信物，半片红玉雕琢出来的枫叶，暗光流朔。
不安骤然涌上心头，青栀紧握住鱼郦的手，追问：“为什么要这样？姑娘你要做什么？”
鱼郦道：“你若真为我好、为祖母好，就什么都不要问，照我说得做。”
她不确定一旦撺掇越王夺储，会不会牵连到萧氏，但是她确定，到时候乾佑帝一定会以她最在意的人相要挟，对她逼供。
正如六年前，他以祖母的安危相要挟，逼迫鱼郦给他在周宫里当内应。
万不可重蹈覆辙。
青栀自幼陪在鱼郦身侧，纵然分别五年，仍旧对她忠心耿耿，纵有满腹疑惑，也不再问，只是拉着鱼郦的手，央求她保重身体。
祭奠母亲的法事做完，再送走祖母，鱼郦心头重担卸下大半，反倒能吃能睡，气色好起来。
二月大魏与狄戎义和，双方开通互市，大量胡姬涌入金陵，好色好玩的越王赵玮蓄了几个色艺双绝的，他亲自谱曲，排了胡步舞，邀鱼郦过府观赏。
鱼郦正等着赵玮，那日去越王府，惦记着要在宫门落钥前回去，有一件重要的事未做。
越王府的鼓瑟不歇，仲春时节，仍有料峭凉意。鱼郦还裹着厚重的狐裘，可王府水榭上，几个翩翩起舞的胡姬却只穿了半臂罗衫，随舞姿飞扬甩起的妆花缎裙星光闪耀，远远瞧着，好一派繁花簇锦的胜景。
鱼郦瞧了一会儿热闹，偏身冲赵玮道：“爹爹近来总是早出晚归，说是中书门下公务繁忙，我想不通，他那个位置，得是何等要紧的事才能繁忙成这个样？”
赵玮往水榭上扔了一斛珍珠，竖起折扇，压低声音回鱼郦：“父皇身子不行了，御医昼夜不离崇政殿，连朝会都是我大哥代为主持。”
鱼郦早就有这等猜测，只是迟迟没有得到验证，如今听赵玮亲口说出来，自是大喜。
天子病笃，乱局将至，连天都在帮她。
她“哦”了一声：“太子监国，监得时间久了，这国就成太子的了。”
赵玮眼中划过一道戾气，向后仰身，似笑非笑道：“我一直没问，你怎么同我大哥闹翻了？从前你们两个不是挺好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一朝反目，竟成死敌？”
“闹翻了就是闹翻了，你管是因为什么。”鱼郦漫不经意地抿茶，“你总不会以为我与他合伙在做戏吧，有这么做戏的吗？搭上自己的闺誉，我图什么？难不成是图他把我迎进东宫？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再者，我要是图这个，我什么都不做，那位子本来差一点就是我的了。”
这话说得倒也是。赵玮心想，他大哥那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其实最会算计，最重声誉。他什么不做，他也是太子，犯不上闹得自己颜面扫地来逼他这个藩王弟弟造反。
再者，萧鱼郦能出宫，肯定是过了父皇那一关，若他们合伙图谋，怎瞒得了父皇。
赵玮笑笑，亲自给鱼郦斟一瓯茶：“是我小人之心了，表姐不要与我计较。”
他生得俊俏，虽不及赵璟，但一双浓目神采奕奕，这么循规蹈矩地好好说话时，倒有几分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错觉。
鱼郦顺阶下，接过那瓯茶，随口问：“殿下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有问题想问殿下。”
赵玮痛快道：“表姐尽管说。”
“世人皆知，大魏自起兵，冲锋陷阵的多是太子赵璟，唯有一仗是被越王抢占了先机，那就是攻入周宫擒拿明德帝的那一场。你几经厮杀，几乎是不要命地抢在了赵璟前头，我想不明白，你是同明德帝有什么仇怨吗？怎么那般拼？”
赵玮听完，安静了片刻，脸上的不羁笑意渐渐淡去，目光微邈：“表姐，你知我从小最盼望的是什么吗？”
鱼郦猜道：“把你大哥比下去。”
“差不多。”赵玮在一片丝竹笙乐里说：“我希望父母的目光永远都集中在我身上，最看重我，可惜，不管他们表现得多么宠爱我，在他们心里，最堪大用的那个人永远都只是我的大哥。谁都爱他，就连……”
鱼郦偏头：“就连什么？”
赵玮没有接腔，将话岔开：“我们自襄州起兵后，都是大哥冲锋陷阵，而我只能做些军需辎重补给的闲差。我好容易向父皇请战，他让我守京西粮仓……”
鱼郦回想，当初魏军盘踞于京西一代，瑾穆暗召荆湖南路节度使勤王，节度使偷袭京西粮仓，大获全胜。
所以，当时赵玮的第一仗，是败了，而且败得很惨烈，让魏军因此晚入城三个月。
赵玮咬牙：“父皇当初斥骂我，大哥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就是在看我笑话！都怪明德帝！父皇本来说为安前朝遗民之心，要留他一命，软禁至死。我偏不，我要亲手将他千刀万剐！”他冲鱼郦粲然一笑：“我也真剐了。”
鱼郦的手紧攥成拳，薄薄的指甲深陷进肉里，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强迫自己不要跳起来砍死赵玮。
赵玮回忆往事，得意至极：“我留着他的脸啊，脸是好的，套上龙袍往棺椁里一摆，那能看出什么？”
鱼郦骤然想起，当初赵璟拽着她去看瑾穆的尸身，她探出手想要触摸他，却被赵璟扼住腕拖走了。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那华美龙袍下的模样，是她承受不了的。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她是亲眼看着瑾穆死去的，她早就见过，她什么都知道。
她长久沉默，赵玮有所察觉，试探着问：“他们都说表姐和明德帝有私情，真的假的啊？”
鱼郦轻笑：“这你都信？我若真与他有私情，他能不替我安排后路？会留我在这里？”
“也是。”赵玮道：“他的所有嫔妃和姐妹们都跑了，哦，只剩下一个嫣栩公主，病得走不动路，才留在周宫里等死。”
“说起嫣栩公主。”鱼郦面靥上带着几分好奇：“我从前见过几回，花信之年，是个闭月羞花的美人啊。”
赵玮一脸得意地凑近她说：“就在我的府上。”
鱼郦故作惊诧：“这怎么可能？官家曾经下旨，凡留下的李氏宗亲都迁往霜华苑居住，好生安置。怎得可能在你府上？”
赵玮忙道：“就在我府上西苑南厢房里，不信我让人带来给表姐看。”
鱼郦摆摆手：“别别别，我可不见这些前朝旧人，省得到时候又摘不清楚，我信你了，信你了。”
赵玮靠在太师椅上，将紫皂云头履高高翘起，“李嫣栩精通音律，我也喜欢音律，我求父皇把她赐给我，父皇拗不过我，只嘱咐说别声张，别让她怀孕。”
这倒是乾佑帝能干出来的事。
鱼郦憎恶地想，早晚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刚一落地，便有王府内官慌慌张张地来，附在赵玮耳边低语，赵玮立即脸色大变，喝停歌舞，遣退胡姬，冲鱼郦道：“父皇吐血昏迷了。”
鱼郦惊惶失措：“那……”
赵玮静默片刻，脸上浮起冷肃的阴煞：“父皇随时都有可能驾崩，也就是说大哥随时都有可能继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朝一直陪在末座的薛兆年招手：“你马上回陈留调兵。”
薛兆年面带惧色，朝赵玮深揖礼，才磕磕绊绊地告退。
鱼郦目送他离开，赵玮道：“不用看他了，我知道他不是十分靠得住，墙头草一个，待我在皇城内占了上风，他自然会来勤王。”
倒是有些小聪明。鱼郦在心底嘲讽，面上未露分毫，只是焦切：“殿下的兵力可能与禁军抗衡？”
赵玮是一品亲王，辖有五千府军，就算骁勇，可皇城司有两万驻军，其余各司卫还有两万，而且一旦内宫生乱，京郊十万驻军也会闻风而动。
两人分析过局面，赵玮道：“表姐忘了，我的神策四卫供职于皇城司，掌中枢四门卫队，加起来也有五千，到时候拼一拼，未必无胜算。”
鱼郦低头想了想，说：“此事关键在于快，不能让内宫有防备。”
赵玮颔首，掐腰来回踱步，咬牙切齿：“我绝不会向赵璟俯首称臣！”
鱼郦从越王府出来，日头已经向西偏斜，金灿灿的光芒落到院墙黛瓦上，打出斑驳迷离的光晕。
王府外重兵守卫，而这五千府军，就是当初随赵玮攻入皇城，大肆屠戮无辜宫人的刽子手。
鱼郦唇角轻翘，敛袖踩着杌凳上马车，吩咐小厮，去西水门外的段记银铺。
她一进门，堂倌就把门关牢，上栓。
掌柜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梳堕马髻，敷铅粉，贴鹅黄，眉眼昳丽，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但如今，明艳的面庞上却只剩担忧。
她迎向鱼郦，道：“蒙大都统让我守着这里不许关，他说不能把你自己扔在这里，主上走了，我们得替他照顾好你，保护好你。”
鱼郦捧起她的脸蹭了蹭，语中带有决绝：“鱼柳，做完这件事你也走。”
此女曾是周宫里一个不起眼的才人，非但多年无宠，连皇帝的面儿都见不上。后来鱼郦奉命在宫内彻查一桩秘案，她帮了些忙，央求鱼郦将她纳入昭鸾台，为和过去挥别，改名鱼柳，平日里同鱼郦最是要好。
鱼柳还欲再劝，鱼郦先一步道：“时间紧迫，你先听我说。”
她将金陵舆图展开，指了指越王府和霜华苑的位置，“赵玮一旦率军攻入内宫，势必惊动皇城司，到时宫城乱起来，你们就趁机去越王府和霜华苑里劫人。到时越王府空虚，霜华苑守卫被征用，不会太难攻破，劫到人后你们就走，不要恋战，走得越远越好。记住，务必要把嫣栩公主和李氏宗亲们都救出来。”
鱼柳听完，觉得不对劲：“那你呢？”
鱼郦把舆图收起来，撩起鬓角滑落的一绺碎发，笑容温婉清恬，宛若少女纯真：“我留下，亲为吾主报仇。”
鱼柳紧抓住她的手，泪水涌出，哽咽着问：“然后呢？”
鱼郦摇摇头，笑说：“然后你们就走了啊，天高水阔，任君翱翔。将来……”她心头有牵挂，有眷恋，终究长舒一口气，些微惆怅道：“好好抚养雍明长大。”
她当初一时恻隐，救了雍明，过后才发觉其实闯下了大祸。
乾佑帝明面上把李氏宗亲安置于霜华苑，但刑讯逼供时有发生，逼问内宫密道、逼问玄翦卫的去向、逼问明德帝留于京的暗哨。
每有风吹草动，还要株连一些人。
数月前，游窜于蜀地的前周散军攻击大魏驻军，乾佑帝一气之下，诛杀了当年追随瑾穆驻守蜀地的边疆家眷。
当日国破时，勇者阵亡，懦者逃窜，剩下的只是一些跑不动的老弱妇孺，被诛杀的也是一些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弱妇孺。
鱼郦不敢想，一旦雍明还活着的消息传出来，又会有多少前朝旧势力借他的名号起兵，株连蔓引之下，又会有多少李氏宗亲遭殃。
她终于明白，瑾穆所说的“吾子向活，黎庶之子亦向活”是什么意思。
鱼柳不肯听她搪塞，执拗地问：“我问的是你，然后，你怎么办？”
鱼郦道：“我会尽力活下去的，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一定会咬牙活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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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有思，你就放我一条生路吧
鱼柳双目通红，紧挟着鱼郦的手不肯放，嗫嚅：“窈窈，不要做了，越王谋反，他活不了的，用不着你杀他，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一起走……”
鱼郦唇边漫上伶仃寒意：“他是深得帝后宠爱的皇子，就算乾佑帝病重，还有我的好姑姑萧皇后在，她是不会让越王死的。就算再等上几年，太子登基，乾纲独断之时，要赐死他，也不过一杯鸩酒。凭什么要他多活几年，又凭什么要他死得那么舒服？”
窗外传入一阵喧嚣，两人立即凛神看去，隔着薄薄的窗牖春纱，依稀可见货船停靠在汴河畔，船舷碰到岸石，渔夫将篙杆插进水里，拉起帆，有候在那里的脚夫围上去，一箱一箱搬运货物。
段氏银铺的选址可谓闹中取静，并不紧挨着鳞立的商肆，又毗邻运河，水□□通八达，既能避人耳目，又能在危急时方便逃命。
被这么一打岔，屋内那低沉闷窒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鱼柳不曾亲眼见过明德帝的死状，而魏朝一直对外宣称他是自愿殉国，藉以压制藏于民间、时常作乱的前周散军。
她理解不了鱼郦心底那疯狂的仇恨，只当二人有私情，生离死别，催人心肝寸断。
两人相互依偎着，鱼柳不死心地劝慰了鱼郦许多，最终都不能让她回心转意，只有眼睁睁看她离去。
初春已至，冰雪消融，堤柳悄悄抽芽，随风婆娑轻舞。鱼郦边在岸边走，边仰头看向天，明净湛蓝，一览无垠。
她有些疲惫地闭眼，心想，终于快要结束了。
按照旧例，定年号后改元是在次年。
乾佑帝定下年号，为示对前周明德帝的尊崇，特遵循旧规，于次年改元。
如今是乾佑元年，正如太常礼院写得祝联，必是海晏河清、物阜民安的一年。
然而太平盛年的开端，却是萧墙祸起。
二月初九的清晨，因天子病笃，太子赵璟代为出宫主持北郊大祭。
储君车驾刚刚离开，越王赵玮便借口入宫探疾，禁卫刚刚大开南薰门，藏匿在翁城后的府军一拥而上，厮杀入宫城。
皇城司立即飞马向在清泉宫祭祀的太子送信。
赵玮率军从南薰门杀进去，杀了禁卫个措手不及，自是一路畅通。
他分出一千兵马守住宫内各紧要的阙楼，弓箭手防御，带着剩余的人直奔崇政殿。
赵璟不在宫里，只要先一步从乾佑帝那里拿到易储的诏书，使戡乱名正言顺，那么后面就会让还在宫外的赵璟陷入被动。
他在宫都知梁道秋的尖叫声中硬闯进殿，暗沉沉的殿宇里飘荡着清苦憋闷的药味儿，幔帐低垂，端着药盅的宫人仓皇奔逃，顷刻间，满地碎瓷残渣。
赵玮稳步上前，道了句：“父皇，儿臣听闻兄长把持朝政，意欲谋篡，特来勤王。”
帐中久久无回音，他掀开幔帐进去，却见那龙榻上空空如许。
他脑子里只觉有一计闷雷炸开，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却又不愿相信，他遽然回身，抓住梁道秋的领子，咬牙问：“父皇呢？”
梁道秋任由他提着，苍老的脸上唯余最后一丝温情，谆谆劝道：“官家不在这里，殿下，您不会如愿的，及早弃暗投明，不要与太子做对了。”
赵玮听到“太子”二字，顿时怒从心生，他将梁道秋掼在地上，提剑奔出殿。
丹陛之下，四面开阔，重重叠叠的琼楼飞檐外传来厮杀哀嚎声，那么惨烈，却又那么遥远。
赵玮头一回觉得，这宫宇太大了，大到几千人涌进来，像细小的石头投入深潭，只能泛起一点点涟漪。
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闷在心头，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扶剑思索父皇可能的去处，忽见他的神策四卫匆匆向他奔来，翎毛金盔歪斜，护甲上满是血，甚至还有一个胳膊受了伤。
“末将奉命联络皇城司禁卫，本来都说好了，谁知他们临阵反水，末将奋力厮杀才逃出来，只想拼得一命，护送殿下杀出去。”
“不可能！”赵玮怒吼：“本王有五千精锐，还有皇城司里应外合，怎可能败？”
神策卫扑倒在他身前，“殿下，一切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皇城司副使曹喜只是个烟雾弹，杀了也无碍。那正使谭裕是昔年秘密拜倒在宁殊门下的爱徒，属下刚刚亲耳听到，他称呼太子为师弟。皇城司自始至终都是太子的，凭属下怎可能攻破？”
赵玮踉跄着后退，巨大的愤怒和不甘之后，是汹涌的恐惧。
父皇病了，母后又不中用，落在赵璟手里，他会有什么下场？
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宫帷的地表微微颤动，好像有重军向崇政殿涌来。胜负已分，各大宫门肯定会被封锁住，区区四卫，怎可能杀出去。赵玮蓦地想起，当初在越王府欣赏胡舞时，鱼郦曾不经意地说起过，东宫里有一条密道，就在太子寝阁。
赵璟外出主持北郊大祭，东宫必然空虚。赵玮下定决心，朝神策四卫吩咐：“走，去东宫。”
朗朗春日，鱼郦在窗前将自己的蛇骨软剑擦了又擦，绕在腰间，甩下满院侍奉的仆婢，悄然无声地离开萧府，去往东华门外一间不起眼的草棚。
那草棚内是一条密道的出口，勾连着仅有一墙之隔的东宫。
这是最后一条不曾宣之于人的密道。而当初，仅一念之差，鱼郦就可以在明德帝死后，通过这条密道离宫，再也不回来。
她在黑暗的密道里摸索前行，直到有熹微光线透进来，隔一道墙，听见外面人说：“南薰门那里的声音越来越弱，想来叛军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哼，区区草包，也敢与太子争锋，真是不自量力。”
鱼郦触动机关，墙缓缓向两侧推移，那两名宫女眼看着她从墙里钻出来，惊怔之余，立即大喊，只喊了一声，就被鱼郦击晕。
这是东宫库房，里面堆砌着数十只楠木箱子，其后一张梨花小案，案前散落着账簿。
这里平常鲜有人来，所以密道才能至今未被发现。
鱼郦把这两名宫女捆起来，塞到箱子后藏起，推开门，正见神策四卫守执刀剑，一路打打杀杀，护卫着赵玮往太子寝阁的方向去。
鱼郦快步跟上他们。
赵玮踹开寝阁的门，惊惶之下才想起，鱼郦好像没有告诉他密道具体在这间屋子的那个位置。
他吩咐四卫到处找找，一回头，见鱼郦一身红裙走进了寝阁。
“表姐……”赵玮觅到一丝生机，慌忙跑过去，抓住鱼郦的手，“快告诉我，密道在哪里。”
鱼郦微笑着看他，秀昳的桃花眸弯起，潋滟流光。她将赵玮的手拂落，回过头，将寝阁的窗和门依次紧紧关上，上锁，然后拔出钥匙，扔进了迦陵频伽纹广颈大肚铜鼎里。
赵玮愣愣看她，“表姐，你这是做什么？”
鱼郦在门前慢踱，盯着青石砖，笑容慢慢消失，眼中淬上阴寒，她缓缓问：“赵玮，你可曾记得这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温度，同平常那个知情识趣温柔美丽的贵女判若两人。
赵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鱼郦紧接着道：“这是你虐杀吾主的地方。”
赵玮只觉“咚”的一声，头上像是挨了一计闷棍，许多可怕念头猜测在脑中飞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鱼郦，舌头打颤：“你……你……”
神策四卫觉察到不对劲，齐齐回到赵玮身边，将他挡在身后。
鱼郦微勾唇角，扬臂拔出绕在腰间的蛇骨软剑，寒光一闪，锋锐的剑尖指向地。
她微抬下颌，往日的娇柔孱弱全无踪影，清亮的双眸里镌满清傲冷硬，像一个即将冲锋陷阵无所畏惧的战将，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这四个人，杀意凛然，“还有你们。”
瑾穆曾经手把手教过她，这一柄剑用到最精妙的时候，是人与剑相合，人无畏无惧，剑则所向披靡。
他曾是威名赫赫的大周蜀王，用剑精妙如神鬼，天地之间处处都是他的传说。
他本可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有可能老死边陲，永不得归。可命运偏偏如此弄人，让他以最惨绝的方式，死在了一个最不堪的人手里。
鱼郦发狠，剑锷横扫，割破了最后一个神策卫的喉咙。
她连退数步，捂住受伤的左肩，将剑掷出去，正插到想要逃跑的赵玮腿上。
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鱼郦把剑拔出来，慢悠悠绕着趴在地上的赵玮转了半圈，思索着从哪里开始，门外倏然响起密集的足音，由远及近，带着铠甲的厚重，将寝阁重重围住。
她弯身往赵玮的嘴里塞了一团布，先往他身上刺了第一剑。
赵玮的喉咙里溢出些痛苦的哀嚎，十分微弱，门外的人根本听不见，他就像砧板上的鱼，浑身颤抖，却无路可逃。
门外飘进了赵璟的声音，十分冷淡：“把门打开。”
鱼郦心想，这大哥还有些亲情，没有再等等，等自己弟弟死透了再来。
她笑笑，又往赵玮身上戳了一剑，边笑边说：“越王的命很值钱，太子殿下预备拿什么来换？”
门外有短暂的沉默，随即，赵璟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我能用什么换？我曾经想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你，可你一点点留恋都没有。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你想要我复活明德帝吗？那真是可惜，我没有这通天之能。”
鱼郦挽了剑花，赵玮的哀嚎已经很微弱了。她面带惆怅，叹息：“是呀，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可是……”她戳着赵玮，心中生出一点点期冀：“有思，你就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想要活下去。在最后的时候，主上曾经说过希望我好好活下去，世间如此之大，山海明媚，我还没有看过多少，我想多活几年。”
赵璟道：“放了阿玮，你可以活。”
”哈哈。”鱼郦笑起来，“真是个好哥哥。放了他？我凭什么放了他？他视别人的性命如草芥，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连草芥都不如。”
剑在她手上，疾如光影，赵玮彻底没了动静。
鱼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只可惜无人奏乐。她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已经觉不出疼，她仰头，怅然叹道：“有思，我的这一生就是个错误。幼时被父母舍弃，长大了又被你舍弃，我以为投得明主，可以追随瑾穆一生，可是连他也抛下了我。气节大义就这么重要吗？比性命还重要？”
她踉跄着后退，流出的血染湿了衣襟，她的神思渐渐恍惚：“可笑世人善忘，不过一年，满城歌舞升平，有谁记得曾经有个皇帝，以身饲虎，想换全城百姓活命。”
赵璟终于觉察出不对，他不再接话，冷声下令：“破窗进去。”

第17章
殿下，萧姑娘她有孕了。
窗棂被撞断，糊窗的茜纱被撕扯成絮，先闯进来的禁卫只觉一阵血腥扑鼻，待再细看，孔武壮硕的儿郎都忍不住靠着墙角呕吐。
他们从里面开门，赵璟走进来，先看见鱼郦靠在屏风上痴笑，她的红裙凄艳如血染就，裙裾滴滴答答流着血。
他松了口气，再往前走，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玮，眉宇微蹙，脱下披风盖在他身上。
禁卫早已涌上去，亮出刀剑，将鱼郦团团围住。
她目光失了焦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纤细的身体摇摇晃晃，喃喃自语：“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1）
走到她身前，赵璟才发现，她左肩上有一处很大的伤口，正在流血，只是被红裙掩盖了。
但她好像试不出疼，憔悴的脸上挂着怅惘，仰头看屋顶，吟吟诵念：“人死一去何时归。”
赵璟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脑中似有锣鼓咚咚鸣奏，几乎快要破开。
他痛苦地闭眼吩咐：“召御医来。”
赵玮死得透透，绝无回天之望，只能让内侍省来人抬走。
御医则留下给鱼郦包扎伤口，这道伤很深，薄小的身体被神策四卫的槊几乎穿透，金疮药贴上，鱼郦那惨白的小脸上皱成一团，颤抖着往角落里缩。
赵璟坐在太师椅上，一边揉额角，一边紧盯着她。
嵇其羽从崇政殿回来，忧心忡忡地看一眼鱼郦，躬身冲赵璟禀道：“官家驾到。”
时辰差不多，乾佑帝应当看过赵玮的尸体了。
赵璟自袖中摸出瓷瓶，又倒出一颗药，仰头咽下，站起身，同嵇其羽出去迎驾。
乾佑帝裹着厚重的鹤氅，一路掩唇咳嗽，嗓音嘶哑似沉钟。而萧皇后则跟在他身后，不住抹眼泪。
赵璟刚刚俯身揖礼，便听乾佑帝冷厉的声音飘来：“那个贱人在哪里？朕要把她凌迟处死！”
萧皇后上前抱着赵璟哀泣：“我可怜的阿玮，我的阿玮……”
赵璟任由萧皇后抱着，站得笔挺，平静道：“她疯了。”
“疯了？”乾佑帝指着赵璟怒道：“朕看你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刚刚越王府和霜华苑被洗劫，李嫣栩和所有李氏宗亲都趁乱被劫走了。萧鱼郦这个贱人一直同那些前朝余孽有联系，这是蓄谋已久！”
他越过赵璟，阔步进屋，指着蜷在角落里的鱼郦，怒问：“说！那些逆贼藏身在哪里？说出来，朕许你留个全尸。”
鱼郦“咯咯”笑起来，抬眸仰视天颜，鸦青色的睫羽轻颤，戏谑：“逆贼？除了谋朝篡位的逆贼，哪里还有逆贼？”
“你！”
怒极之下的乾佑帝劈手夺过禁卫手里的剑，遽然刺向鱼郦，剑尖距她一寸时被扼住手腕，再难向前。
他冷眸瞪向赵璟，“放开！”
萧皇后上前哭嚎着：“有思，她杀了你弟弟啊，你弟弟死得那样惨，你这么还在袒护这个凶手？你弟弟多可怜，多无辜……”
赵璟连连哼笑：“他无辜？难道不是他率军攻入皇城？阿玮可真聪明，单选在我出宫祭祀的日子来，直奔崇政殿。怎么？是想向父皇讨一道易储的圣旨吗？若非我早有防范，这道圣旨讨来，那惨死的人是不是就是我了。”
他觑向萧皇后，反问：“母亲哭什么？难道不是您自小教导阿玮，告诉他，他的兄长在京为质，朝不保夕，日后您只能指望他了，让他努力，接下父皇打下的基业？他多听您的话，自打攻入金陵，他何曾将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我再三忍让，可曾得来他一分恻隐？”
“您这一路走来，宫中早就血流成河了吧。”
萧皇后惊愕地盯着赵璟，想不到这个素来寡言持重的儿子，一旦话多起来，竟这般锋锐伤人。
她愣怔片刻，扑到乾佑帝怀里，楚楚泣道：“妾何曾如此？官家您可要为妾做主。”
乾佑帝比萧皇后冷静敏锐，他听懂了赵璟的言外之意，意识到当前有一件事比给儿子报仇更重要。
他松手，那柄差一点刺进鱼郦胸口的剑“咣当”落地。
乾佑帝朝赵璟伸出手，“把皇城司调兵的符令交还给朕。”
赵璟缓缓而笑，俊秀的眉眼舒展，“父皇，东西既然已经送出来了，何必再收回去？”
他朝着鱼郦的方向慢踱，挡在她面前，刺绣繁复的鲛绡纱袍裾轻轻滑过石砖，掀起点点轻尘。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原本驻守在门外的禁军轰然涌进来。
乾佑帝扫过他们，面容冷峻：“你要干什么？”
“爹爹，娘亲，你们知不知道，孩儿一直很害怕。”赵璟目光低垂，流露出几分忧郁，几分脆弱：“自小你们便把我送进那个魔窟里，我很怕，怕你们不要我了，怕我活不到见你们。”
“成年之后，我依然害怕，害怕你们更偏向阿玮，害怕保不住自己的储位，害怕自己最后只能落得明德帝的下场。可是父皇，您一点都未曾察觉，还在不停地防范我，打压我，所谓帝王权术，就是扶植一个亲王，与自己立的太子分庭抗礼吗？”
赵璟偏头，看向门前的青石砖，因为反复清洗，那里被擦磨得光可鉴人。绕是这样，仍可见淡薄血痕嵌在砖缝里，昭示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狰狞惨烈的一幕。
他有些释然地微笑：“阿玮真是傻，真是莽撞，还真敢来。”
乾佑帝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几许精光，昨日当赵璟让他暂时搬去别宫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一个局。可他也想看看，那个自己钟爱宠溺的儿子，究竟会不会篡逆。
他在是父亲之前首先是帝王，是帝王，天然血冷心硬。
赵璟瞧着自己的父皇，喟叹：“您老了，该安度晚年了，至于这社稷之重，神器之危，还是让儿子替您来扛吧。”
“至于那些前朝余孽……”赵璟回过头，低睨坐在屏风边的鱼郦，抬手掐住她的下颌，迫她抬头对上自己的视线，他温柔一笑，目中似有缱绻秋影：“不是有她吗？她如此仗义，替明德帝报了仇，那些前朝的忠臣怎能不管她？自今日起，将她囚起来，我就不信，引不来人。”
说完，他摆手，让人把乾佑帝和萧皇后带去别宫软禁起来。
鱼郦一眨不眨地看他，去摸散在地上的蛇骨软剑，被赵璟发现，抢先一步踢开。
踢到了她的手，牵动伤口，她痛苦低吟。
赵璟安闲瞧着她，未见半点怜惜，淡淡说：“你不是想活下来吗？好吧，那就活着吧。只是从今往后，地牢便是你的归宿，永生永世别想见天日。”
鱼郦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哀求，她低下头，乌发凌乱，遮住大半张脸，连同哀乐也遮住。
看着她这副模样，赵璟莫名有些烦躁。
无数个难眠的深夜，无数回头痛如裂的瞬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复，报复他身边这些欺骗他、折磨他的所谓亲人，可当夙愿达成，却无想象中的喜悦，只觉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滋味。
他出神的刹那，鱼郦瞅见机会挣开他去拿软剑，赵璟迟了半拍，被她抢到，她抬剑向自己的脖子抹去，惊慌之下，赵璟劈手打向她的后颈。
手落剑落，鱼郦彻底晕厥。
赵璟接她入怀，脸色沉得滴水，静默片刻，近乎于咬牙切齿：“御医！”
御医匆匆进来，摸向鱼郦的脉。
方才鱼郦血流不止，御医来了先看外伤，忙着止血，刚刚止住，乾佑帝怒气腾腾地杀来，自是没顾得上给她看脉。
如今摸上她的脉，却是越来越惊心，御医脸色大变，反复确认，惹得赵璟暴怒：“怎么了？你别跟孤说，孤用了这点点力气把她打死了。”
御医仓皇跪倒，颤颤道：“殿下，萧姑娘她……她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 两汉 ] 佚名的《薤露》
明天我要改个名哈，大家收藏别迷路。

第18章
你不想生孤的孩子？
寝阁中一片死寂，御医跪伏在地，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内心忐忑，悄悄抬头觑向赵璟。
太子殿下坐在拔步床前的丝榻上，背对着光，流畅秀逸的颌线紧绷，茶色瞳眸幽幽深邃，紧盯着床上的姑娘，冷彻的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许久，他问：“多久？”
御医估摸着说：“看脉相，有两个月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话落地，太子的脸色好似柔缓了许多。
御医察言观色，试探着道：“敢问殿下，这孩子留吗？”
话音将落，一道寒凉的目光射过来，赵璟歪头低睨他，“孤的孩子，你说呢？”
御医忙道：“如果要留，从现在开始就得小心安胎，姑娘的身子本就羸弱，又重伤失血过多，胎相极为虚弱，实在不宜过度损耗。”
赵璟站起来，走到床边，沉睡中的鱼郦仍旧不得展颜，一双秀眉微蹙，缭绕着如烟似雾的愁绪。
这样看上去，她已经十分消瘦，巴掌大的小脸，下颌尖尖，瓷白的肌肤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筋脉，像初晨惊鸿一瞥的朝露，稍不留意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寝阁。
一场叛乱，虽是闹剧，仍留下许多烂摊子需要他去处理。
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要把权柄牢牢握在自己的手里，只有高高在上，才能让所有伤害过、欺骗过他的人付出代价，才能永远不让自己陷入无助难堪的境地。
权力是个多么好的东西，远比情爱更值得人奔赴。
从前的他，真是太傻了。
鱼郦是被一片更鼓声吵醒的，她睁开眼，满目青色罗帐，殿内沉沉暗暗，只有一盏孤弱的灯烛，在窗牖边亮着。
她想坐起来，刚一使力，左肩便传来撕裂般的疼，她偏头看去，见亵衣下缠了厚重的白绢。
宫女在帐外轻声问：“姑娘，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鱼郦挣扎着拂帐，瞧着这个陌生的面孔，问：“这是哪里？你是谁？”
宫女约莫二十岁，面秀清整，极为干练的模样，她冲鱼郦屈了屈膝，回道：“这是云藻宫，奴是云藻宫的司寝宫女，合蕊。”
云藻宫。在鱼郦的记忆里这是一座极偏僻的冷宫。
她忍痛将罗帐拂得更大些，借着微弱的烛光环视四周，有些狭小的宫室倒是清扫得干净，柜橱台几俱全，窗牖半开，夜风飕飕，将这里衬得深潭一般死寂。
何为冷宫，就是被人遗忘的地方。
赵璟是想把她关在这里一辈子吗？
倒是能看见天日，比地牢强些。
合蕊走上前来，将罗帐挽起，柔声说：“姑娘既醒了，那就快喝安胎药吧，奴婢们不敢怠慢，一直放在火上煨着。”
鱼郦脑中惊弦一刹：“什么药？”
合蕊笑说：“安胎药啊，姑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鱼郦彻底呆楞，后知后觉地，迟缓地回想，哦，自己好像是两个月没有来月信了，从前与赵璟暗通款曲时吃了太多避子药，月信一直都是不准的。这些日子一直活在惊惧焦灼里，也没顾得上照看自己的身体。
她一时有些茫然，有孩子了，然后呢？
把他生下来吗？生下来之后呢？
这孩子的父母俨然如仇敌，把他生在这深不见底的宫帷里，将来他该怎么生活。
鱼郦轻抚住自己的小腹，面上尽是惆怅。
她思虑间，合蕊已经把安胎药端来，沉酽浓郁的药汁，一直苦进舌苔里。
喝完药，四五个宫女悄悄进来，默不作声地开始摆膳。
鱼郦闻不得膳食的厚重油腻，忍着呕意，说：“快撤下去，我不吃。”
为首的宫女站出来，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吩咐了，不能饿着孩子，姑娘必须吃。”
鱼郦错愕地看她，合蕊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位是云藻宫掌事宫女，颜思秀。”
颜氏大约三十岁，梳着平滑的同心髻，面容沉肃，手脚利落，将膳食摆放妥当，立即指挥宫女来请鱼郦下来用膳。
她几乎是被绑着去膳桌旁坐下，被灌了半碗鸡汤，终于忍不住躬身呕吐。
这一吐，浑身颤抖，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吐了许久，身边的合蕊惊呼，鱼郦才察觉到她的左肩伤口裂开了，正有点点血渍从白绢里透出来。
宫人们惊慌失措，就连方才还威风赫赫的颜思秀也面露惧意，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吩咐宫人撤下膳食去请御医，又让合蕊去请太子来。
她把所有宫女都指派了出去，只余她和鱼郦。
鱼郦抚着伤口，循颜思秀的视线看出去，才注意到，寂静的冷宫外竟然驻守了百余禁卫，金盔重甲，刀枪竖立，将这里看守得严密如囚笼。
她咬住下唇，皱眉看向颜思秀。
颜思秀扬声说：“姑娘去床上歇一歇，一会儿殿下来了，见姑娘面色不好，是要怪罪的。”
鱼郦僵硬地起身，由她搀扶着躺回床上。
颜思秀俯身靠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嫣栩公主和其他李氏宗亲已被安置妥当，姑娘放心。蒙都统没有离开京城，他让我带话，定会救姑娘脱身。”
鱼郦抓住她的手，“颜姐姐，让蒙大哥快走，你也走，不要管我了。”
“这怎么可能！”颜思秀深深道：“你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不会抛下你。”
鱼郦痴怔地看她，目中盈泪，终于卸下一直以来套在身上的盔甲，流露出软弱：“你们不要来，这是圈套，他要用我为饵，钓你们上钩。”
颜思秀反握住她的手，“姑娘，这世上很多事情，是明知道不可为也要为的。正如你知道，杀了越王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甚至会丢掉性命，可你还是要去做。”她眼眶微红，目中尽是决绝：“我们感谢姑娘为先主报仇，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哪怕以命相搏，也要换姑娘自由。”
她唇齿清晰，字句铮铮，恰是当年随瑾穆入京时，跟在他身边的那个英姿飒爽的蜀中女将。
蜀地地势险峻，流寇不断，为了探取军情，蜀军中训练影卫，常年覆面，游走于群山孤隘之间，神鬼莫测。
后来威名赫赫的玄翦卫，就是由影卫而来。
当时瑾穆同时成立玄翦卫和昭鸾台，本想让颜思秀佐助鱼郦掌管昭鸾台，谁知颜思秀瞥了一眼鱼郦，不屑地说：“吾乃战将，岂能与纤纤小姐为伍。”
便转身投入玄翦卫。
鱼郦知道，这么多年来，颜思秀其实一直看不上她，觉得她不经摔打，全靠瑾穆偏袒才能爬上那个位置。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正视自己，用钦佩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
鱼郦道：“你们不要来救我，若执意如此，我只有自裁以保全你们。”
颜思秀骇然，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到。”
赵璟一袭玄袍，如严寒深重的夜色，立在帐前。
他没说话，立即有御医上前为鱼郦诊脉，随后退出去向他禀：“胎儿无事，只是姑娘的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上药。”
宫女端来伤药和白绢，赵璟接过来，吩咐她们都下去。
寝阁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赵璟冷脸坐在床边，开始慢条斯理地剪白绢，他说：“你该谢谢这个孩子，他救了你一命。”
鱼郦闭眼，自从国破，她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她连颜思秀和蒙晔的搭救都不要，哪里要这个孩子来救。
她很想活，可不能踩着珍爱之人的命去活。
赵璟往她的伤口上糊药，她吃痛地低吟，半弯了身，道：“我阿娘早逝，爹爹无情，将七八岁的我丢在庄子里守丧，那些婆子们各个都凶，无数个夜里，我害怕得只能抱着母亲的牌位哭。”她歪头看向赵璟，“你与我差不多吧，都亭驿的日子，忘了吗？我们没有成为被父母宠爱的孩子，也同样，不会是一对好父母。”
赵璟问：“什么意思？你不想生我的孩子吗？”
鱼郦低下头不说话，赵璟发狠地紧捏住她受伤的左肩，鱼郦痛得冷汗直冒，却紧咬住牙，将那些破碎的、狼狈的哀求抵在喉咙里。
她强撑着抬眸看他，艰难地说：“对亲人的期望和期望破灭后的憎恨，远超仇敌。你知道，我有多少回想砍了我爹。你怕不怕，有些东西是会随着血脉延承下去的。”
赵璟松开手，鱼郦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地歪倒。
汗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和着泪。
赵璟冷淡地低睨她，自袖中抽出帕子，擦拭手上的血渍。
他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似玉雕琢，辗转于缎帕间，不尽优雅。
谁也想不到，他刚才用这双手做了多么恶劣残忍的事。
他擦干净了，才说：“让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好奇，你能生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朗月般的眸中溢出星点笑意，他抚摸着鱼郦的面颊，温柔地说：“好好保胎，别动歪心思，不然，我把明德帝的尸骨挖出来扬了。”
鱼郦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璟，颊边尚有泪痕，清澈的瞳眸里倒映出他森冷含笑的面容。
赵璟自觉触到了蛇的三寸，愈加妒火中烧，他的目光徘徊于鱼郦细长的脖颈，甚至在想，若是这么拧下去，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下发20个红包，么么哒，晚安～～

第19章
姑娘见红了……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慌忙移开眼，霍得从床上起身。
这是冷宫，不曾铺设薰笼，怕冻着鱼郦，他早先让人摆了几只炭盆，红萝炭烧得筚拨，一股热气蒸腾不散，激得气血往头上涌，愈发燥热起来。
赵璟觉得头又开始疼，那种要命的、几欲大开杀戒的戾气再度冒出来，他捂住头，弓身坐到窗边的太师椅上。
躺在床上的鱼郦正无声地流泪，泪水濡湿了缎褥，枕在上面黏腻腻的，她挣扎着抬起头，却见赵璟还没有走。
他弓起的胳膊搭在案桌上，手抵住额角，浑身颤抖，而他带来的小黄门在门前看着，却惧怕地不敢上前，递信让去请崔春良来。
赵璟今日正在与台谏议事，被匆忙唤来，没有带药。
鱼郦捂着剧烈疼痛的左肩，踉跄着下床，赤脚走到赵璟身前，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轻声问：“有思，你怎么了？”
赵璟仍然将头埋在掌间，没有应答。
鱼郦试探着伸出手，刚一碰触到他的头顶，他立即蹭得站起来，紧挟住她的肩膀，迫得她步步后退。
一直退到墙根，再无路可退。
赵璟双目充斥着红血丝，宛如嗜杀的修罗，恨意凛然地瞪着鱼郦。
“若是你肚子里怀着的是明德帝的孩子，你还会想打掉他吗？你怕是拼了命也要生下来，好给他留个后吧。”
鱼郦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摇头：“我们没有这种关系。”
“是，你们没睡过。”赵璟抚着她那张清皎无瑕的面孔，讥笑：“没有苟且，仍旧念念不忘，这才是入了心的人，跟我，不过是一场露水，不小心弄出个孩子，还让你这般嫌弃。”
他掐向她的脖颈，恨声说：“既然这样，那你还活着干什么？殉情不是更好吗？”
崔春良跌跌撞撞赶来时，正见到赵璟掐住鱼郦，他只觉脑门上轰的一声，来不及细究，慌忙冲进来，抱住赵璟的胳膊往后推搡，边搡边哀求：“姑娘肚子里有孩子，殿下，虎毒还不食子啊。”
赵璟被他推到一边，崔春良忙去看鱼郦，却见她双目呆滞地倚靠着墙，细细看去，脖子上也没有掐痕。
原来方才殿下没有用力。
崔春良如是想，暗自舒了口气，从袖中摸出药丸，赵璟面无表情地接过，囫囵咽下。
鱼郦回过神来，问：“你在吃什么？”
赵璟没有理她，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往外走，走到门边，冷声说：“这孩子一定要生下来，否则，我说得话一定会让它应验。”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注意到，游廊下，颜思秀紧抓着雕栏，满脸怨毒。
赵璟匆匆赶回崇政殿，遣退了其余官吏，只留下宁殊和薛兆年。
薛兆年答应越王起事相和，回了陈留，越想越觉得这事不牢靠。
新朝之初的几桩要政，他见识过太子殿下的手段，觉得越王凭莽夫之勇实在乏有胜算。但他又怕，万一胜了呢？那位小殿下性恨跋扈，若失约，他必得回过头来清算。
思来想去，薛兆年想出一个自以为绝妙的法子。
他命大军继续驻守陈留，带着千余精锐秘密赶往金陵，徘徊在城外。万一越王胜了，就立即率军入城替他清扫余碍；万一太子胜了，就说他探知到越王有不臣之心，特率军来勤王。
赵璟坐在御座上，低睨这厮声泪俱下地控诉赵玮和萧鱼郦何等丧心病狂，逼迫他谋反，末了，他深深稽首，痛哭：“为表对殿下的忠心，臣愿将十万陈留守军拱手交出。”
好一招以退为进，连宁殊都看不下去，捋着胡须连连冷笑。
可是太子殿下却迟迟未发话。
他瞧着薛兆年，许久，才平静道：“孤真的很厌恶你。”
冷不防他这样说，薛兆年惊骇不已，抬头看向赵璟，见他揽着袍袖，拾御阶而下，走到他跟前，赵璟缓缓道：“每回孤看到你，就会想起少年时保护不了心爱的姑娘，那份狼狈无措。偏偏是你这么一个粗鄙无耻的人，把我们原本该圆满的姻缘生生折断，若是没有你，也就不会有那五年，她不会认识明德帝，也不会移情别恋。”
空中寒光一朔，薛兆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脖颈凉丝丝的，在宁殊那一声惊恐的“殿下”里，赵璟拨下了他绾发的金簪，狠狠地插进了薛兆年的脖子里。
薛兆年睁大了眼，惧色尚未蔓延，便直挺挺倒下，没了气息。
殿中沉沉死寂，赵璟披散着头发，返回御座，稳稳坐下，冲宁殊道：“老师不要惊慌，孤已调遣京西北路驻军开拔入陈留，收缴那里的驻军，他们听话便罢，若是不听……”
宁殊问：“若是不听呢？”
“杀。”
极轻飘的一个字，赵璟说得随意，仿佛只是扫落片缕沾衣的叶子。
赵璟见宁殊沉眉不语，冲他微笑：“老师何必这副表情？像这等首鼠两端，又手握重兵的奸佞，今日不杀，来日只会酿成大祸。”
宁殊脊背略佝，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额间纹络深邃。自赵璟入主东宫他就总是替他忧心，如今尘埃落定，赵璟离问鼎天下只有一步之遥，他却像是遭受重创，愁苦甚于前。
崔春良进来，禀道：“萧相国求见。”
萧琅终于沉不住气了。
宫闱生乱，越王惨死，帝后齐齐称病，最可怕的是，他那令人糟心的女儿竟就失踪了，再也没回府。
萧琅不敢往最坏的地方想，只有趁着夜深，来求见他这个外甥。
赵璟冲阶下跪着的人道：“舅舅不必多礼。”
萧琅蹒跚着起身，朝宁殊揖过礼，敷衍着询问过帝后安康，咳嗽了几声，不甚自然地道：“小女失踪了……”
他戛然住口，因为发现大殿的青砖上竟有血迹，虽然薛兆年的尸体被拖走了，但没来得及清扫。
赵璟轻笑：“舅舅，女儿失踪了就出去找，您这是干什么？跑来问孤要人？”
萧琅也不是多么挂念鱼郦的安危，他心里透亮，这女儿自打当年入了周宫，就同他父女缘尽。只是眼下这情形，鱼郦失踪得如此突然彻底，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跟那些前周余孽走了，二是叫这位太子殿下霸占了。
后一种可能倒还好，就怕前一种，万一事发，只怕要连累他们萧氏满门。
萧琅先来把事说开，省得将来那讨债女儿回来，赵璟要问他的知情不报罪。
他这点算盘，赵璟心里门清，瞧着这凉薄冷血的父亲，鄙夷之余，还有一丝怜悯心痛，是为鱼郦。他捕捉到这个念头，立即强迫自己止住。
萧琅小心翼翼察言观色，道：“还有一事，家母于数日前回乡祭祀，今日兰陵老家传来消息，并未见家母踪迹。这一个活生生的老人家，是在半路失踪了。”
“哼……”赵璟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父皇说得对，那些前周余孽一直围绕在萧鱼郦身边，他们勾结日久，百般绸缪。
她对他，自始至终都是虚情假意，有的只是利用，没有半点真心。
赵璟冰冷的眸中深镌恨意，不耐烦地冲萧琅道：“孤说了，人不见了就去找，你跑来孤这里絮叨什么？”
萧琅一凛，诧异地仰头看向高高端坐的赵璟。
这位殿下从前就与母族不亲近，这萧琅知道。可至多只是疏离冷淡，他是王朝太子，素来内敛持重，从未见他这般阴鸷。
萧琅不敢继续触霉头，托辞告退，走到门边，忽得被赵璟叫住。
他俊美的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笑，“方才是孤失言，舅舅勿要往心里去。舅舅在朝中地位尊崇，还得劳烦您，同台谏一起拟一道圣旨。”
萧琅问：“什么圣旨？”
“父皇禅位的圣旨。”
萧琅一瞬汗毛倒竖，瞠目看向赵璟，却见他微笑着说：“萧氏的荣华，全在舅舅一念之间。”
明明是许诺，却叫他听出了凛寒杀气。
须臾间，萧琅权衡过利弊，迎上赵璟那极具压迫的视线，道：“臣愿为殿下效劳，只是臣有一请，大魏的皇后要继续姓萧。”
赵璟痛快地颔首。
萧琅意满而去。
大殿里再度陷入寂静，赵璟从御阶慢踱而下，站在窗前，望向苍茫无际的黑夜。
他肩背上刺绣的金线麒麟在黑暗中熠熠，散发出惑目而孤独的光。
宁殊忖度良久，终于说：“萧姑娘……殿下开恩，待她生下孩子，放她走吧。”
赵璟蓦地回头，唇边噙着讥诮：“老师怎么也为她说话了？哦，这一番为旧主复仇的义举，可真触动儒士心怀。”
宁殊叹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可怜，那我呢？”赵璟敛却笑容，拧眉问：“老师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她吗？”
“我知道她心里有明德帝，抹杀不掉，只有认命。我捧出了太子妃的位子，捧出了自己的真心，想换她回头，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储妃之位，皇后之尊，多少人豁出性命去争抢，凭什么在她眼里就那么一文不值，还比不上一个已经死了的明德帝！”
赵璟抬袖指向虚空，神色癫狂：“那是个死人啊，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去与一个死了的人争？”
宁殊静静看着他，慈目满是疼惜，像看从前那个被丢到金陵为质，孤弱无依的稚子。
良久良久，他叹息：“有思，放过她吧，也放过你自己。”
赵璟一瞬茫然，月光落到他的身上，暗昧中光影交错，凤眸中燃起残忍的光焰：“我不放，明明是我先遇上她，她中途变心，屡屡戏耍我的真心，就是罪恶不赦。我要留着她，一点点折磨她，看她痛苦，痛不欲生，却又不敢死。”
他泠泠笑起来：“今日我掐她的脖子，看着她恐惧伤心的模样，我的头突然就不疼了。哈哈……这等良药，我怎能放过？”
宁殊怔怔看着他，他笑得前仰后摆，入鬓的剑眉轻翘，嗓音诡异：“老师有一句话说对了，她可怜，对啊，她多可怜，如今还做着能跑出去和那些逆贼团聚的梦。那个颜思秀，呵呵，真把孤当傻子。”
赵璟笑笑止止，如同疯子，宁殊干守在一旁，插不进半句话，待回过神来，才觉掌心里尽是冷汗。
暗夜将逝，天欲破晓，苍穹深处透出稀薄的晨光，耀向殿宇上的琉璃瓦，折射出奇异的玄光。
崔春良匆匆赶来，禀道：“殿下，姑娘动了胎气，身.下见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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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殿下，萧姑娘不见了。
昨夜自赵璟走后，鱼郦和颜思秀争论了半宿，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特别是当颜思秀看见赵璟如何残暴地对待鱼郦，甚至出言要糟蹋先主遗骨时，恨不得啖其血肉。
鱼郦深感疲惫，先行睡下。
颜思秀则取了符令，罩上披风悄悄出门。
鱼郦睡了几个时辰，是被身上疼醒的，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肩疼，还是腹部更疼。
赵璟赶来，云藻宫的宫人们吓得抖若筛糠，小宫女抽抽噎噎地说：“姑娘出血，却一直合着被子不说，直到奴闻到血腥味才发现。”
还没说完，就被合蕊搡了一下。
赵璟歪头看向床上的鱼郦，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憔悴，唇上更是血色都没有，白得像纸，御医诊完脉，都忍不住喟叹：“这孩子好生命大。”
宫女们将一盆血水端出去，赵璟掠了一眼，想起昨夜为她敷药时自己那沾血的手，想不通，那么一个纤纤瘦弱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可流。
他坐在床边，鱼郦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轻声说：“我太疼了，我也不知道出血了。”
这话太假，连她自己都不信，心虚地垂下眼睫，不敢看赵璟的脸。
宫女端来药，赵璟揽袖接过，他一勺一勺耐心吹凉，才喂给鱼郦。
她乖乖地喝，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赵璟只冷眼看着，一直等到她喝完，才冷淡地问：“哭什么？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让你好好地躺在这里，十几个宫人伺候，还不满足吗？莫非你嫌这里是冷宫，配不上你萧姑娘的排场。那么你又想搬去哪里呢？东宫？还是紫宸殿？”
鱼郦抹干净泪，摇头。
赵璟目光下移，落到她的腹部，神情幽深莫测，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那张冶艳的脸上一会儿出现孩童般清澈的困惑，一会儿隐隐透出些期冀，一会儿又薄唇紧抿像是要发狠做什么。
鱼郦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下一刻要下令把她的肚子剖开看看。
这么安静了一会儿，赵璟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要走，鱼郦却握住他的手，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换了身暗花绫袍，细密刺绣的金线蹭得鱼郦面颊生疼，但她不敢松手，紧抱着他，哀求：“有思，我不喜欢这里的宫人，能不能换了他们？”
赵璟任由她抱着，在她看不见的脸上，浮现出阴鸷的笑：“不喜欢，那何必要换，直接都杀了就是。”
满室宫人立即跪地哀求，鱼郦脸色惨白地仰头看他，“那不换了，不换。”
赵璟捏住鱼郦的下颌，目中溢出些贪恋情愫：“窈窈，我刚刚在赶来的路上，突然发现，其实我心里还是挂念你的。我可以予你尊荣富贵，但是，你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坐享其成，你得付出。”
鱼郦眼角不由得跳了一下，仓惶不安地问：“付出什么？”
“玄翦卫和昭鸾台一日不清除，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你帮我，把这些人都引出来，剩下的事无需你费心，我自会做。这件事情做完，你我之间干干净净，再无旁人。”
赵璟的手指抚过她的颊边，冲她温柔地笑：“如何？”
鱼郦垂眸不语。
赵璟还是不死心：“我再与你说件事，父皇将要禅位，我很快就要登基了。你最清楚那玄翦卫是做什么的，父皇在位时日夜提防他们的刺杀，如今换成了我。若不尽早清除，还等着将来一日他们来杀我吗？”
鱼郦嘴唇翕动，顾虑重重，仍旧不语。
赵璟松开她，轻轻一笑。
宁殊说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哪里会过去？往后每一回需要她在前周旧人和他之间做抉择的契机里，她都不会选择他。
哪怕性命攸关，她也会先选他们的命。
赵璟说不清这是何种滋味，像是心被破开了一道口子，透着凉丝丝的风，将心底残存的那一点恻隐怜惜尽数吹净。
他摸了摸鱼郦的脸颊，负有薄茧的指腹轻轻剐蹭那细嫩的肌肤，像是在纵容自己荒唐的贪恋，他慢慢收回手，恢复了正常：“好好养胎，你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要你的命。”
赵璟这一走，半月没有再来。
颜思秀不再与鱼郦争论，安安静静地给她沐浴，伺候她用膳，到了晚间，慕华澜竟然来了。
慕华澜是以尚衣局掌制的身份光明正大来的，正值宫里裁春衫的日子，各殿早已裁制妥当，考虑到鱼郦身份特殊，尚衣局不敢怠慢，便派人来了。
这是不怎么好的差事，宫里的人都迷信，觉得冷宫晦气，轻易不肯涉足。
慕华澜乐得接下。
寝阁的门开着，她给鱼郦量身，颜思秀则在一旁伺候茶水。
鱼郦瞧她们两个虽然都不说话，但眉间眼底总似藏着什么辛秘，目光稍有碰触，仿佛怕鱼郦多思，默契地各自移开。
量完腰身，鱼郦再沉不住气，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慕华澜灵秀的面上闪过一丝狡黠，打着哈哈：“什么干什么？给你量身做衣裳啊，尚衣局早备好了绣着紫鸾鹊的妆花缎，一匹百金，姐姐，你好大的面子啊。”
寝阁外有值夜的宫女走过，颜思秀敏锐地瞟了一眼。
慕华澜同她们不一样，她年纪小，资历浅，还未经过什么风浪，也正因此，当年赵氏入主禁宫，大肆排查两司旧人，她能躲过。
鱼郦觉得这样十分危险，多次提出让慕华澜离开，可她就和颜思秀一样固执，逼得急了，还会说生是昭鸾台的人，死是昭鸾台的鬼。
明明鱼郦才是昭鸾台的尚宫，哪里需要她以命去捍卫什么。
但如今，话也不能多说。
合蕊端了晚上的安胎药来，盯着鱼郦喝完，她就去整理床铺。
她是司寝女官，不让她做，把她支出去，会引来疑窦。
鱼郦坐在太师椅上，听慕华澜清脆利落地描述各种织锦缎子的纹饰，心思飘忽。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姑娘不对，赵璟也不对，可是说不上来。
东宫里的一场动乱耗尽了她的力气，她重伤难愈，艰难怀着孩子，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特别是当喝完安胎药，困倦总是急涌而来。
她打了个呵欠，直接伏在桌上睡着了。
合蕊碎步来晃她：“姑娘，不要在这睡，会着凉……”
声音猝然而止，颜思秀快步绕到她身后，劈手打晕，而几乎同时，慕华澜灵敏地将门合上。
***
刚过子时。
崇政殿里灯火如昼，龙案上堆叠了好几摞奏疏，赵璟一边批阅，一边听嵇其羽禀报。
“陈留局势安稳，曹将军让殿下放心。”
“皇城司的内鬼全部清理，一切尽在谭正使的掌握。”
“监天司已推算出了登基的吉日，就在两个月后，礼部呈上礼册，龙袍已在赶制。”
“官家和皇后贵体安康，皇后听闻官家禅位给殿下，总说要见您，皇后说您是她的儿子，您是天子，她就是太后，请殿下勿忘仁孝，早日迎她入主慈安殿。”
“今日相国寺的僧人入宫为越王超度，宿在百寿堂。”
赵璟笔尖微顿，抬手撩了撩绿鲵铜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雾，手上的白玉扳指在烛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
他神色微恍，半天才道：“其羽，若你是玄翦卫都统蒙晔，想要朕的命，合适的时机是什么？”
嵇其羽敛目思索，赵璟代他答：“就是现在。”
“我已将权柄尽揽于手，王朝权力更迭将要完成，只待我登基为帝，与戎狄正式议和，从此四海皆平，社稷根基稳定，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嵇其羽一阵心慌：“这不可能，皇城固若金汤……”
话音将落，他的耳廓颤了颤，仿佛听见了刀枪相撞的厮杀声。
嵇其羽慌忙俯身将耳朵贴在地上，不甚确定地说：“是……是百寿堂的声音，那些僧人……”
赵璟道：“相国寺乃国寺，不光是大魏的国寺，也是大周的国寺。”
百寿堂距崇政殿甚远，这厮杀声显得飘摇，愈发衬得这里宁谧。
嵇其羽觉得荒谬：“这么点动静，这么点人，根本伤不到殿下，不过蚍蜉撼树。”
赵璟问：“那依你之见，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嵇其羽隐隐有个猜测，可他不敢说，再三觑看赵璟的神色。
赵璟脸上有凉彻入骨的锐利杀意，他稍稍用力就掰断了手中的毫笔，恰在此时，崔春良匆匆进来，禀道：“殿下，云藻宫的宫人全部被迷晕，萧姑娘不见了。”
声东击西。
赵璟冷笑，她以为她跑得掉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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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她拼死生下了皇长子
鱼郦是被慕华澜装进放衣料的楠木箱子里带出云藻宫的。
云藻宫的禁卫刚要搜查, 便听百寿堂有变，一个拿着符令的皇城司校尉前来宣令，说临时调他们去百寿堂御贼。
慕华澜借口躲避乱寇, 指挥小宫女们抬着盛人的箱子走一条幽僻小径, 经过假山时，从里头出来两个黑衣人，将宫女们打晕，把箱子夺了过来。
一切都是顺利的, 偏偏这个时候鱼郦醒了。
她不住捶打箱子，慕华澜担心她有恙，让把箱子打开。
鱼郦探出头，看见了慕华澜，看见了从前蒙晔身边的杀手，多日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
她心想, 完了。
夜风清冽, 拂过一丛梨花, 落了满地霜白。
遥远的打斗声与花同落。
慕华澜催促鱼郦快走，鱼郦抓住她的手, 逼问：“告诉我，你们都做了什么？”
今夜，蒙晔派出的并不是杀手, 而是死士。
他们乔装成相国寺的僧人, 混进百寿堂，深夜造势，并没想过能杀进崇政殿要赵璟的命, 只是想要声东击西, 把鱼郦劫走。
慕华澜飞快解释, 又催促鱼郦快走。
他们在西宫的端华门那里留了暗桩，因为只是内侍出宫采买所经的宫门，往日里不引人注意。同慕华澜一样，侥幸地留存了下来。
鱼郦摇头，哑声说：“不能去端华门。”
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些日子的怪异在哪里，也明白了赵璟眼中那嗜杀癫狂的光，还有那句“你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杀你”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圈套。
他半月未到云藻宫，宛若将这里遗忘，就是为了把这些人都引出来。
鱼郦思索，猛地眼睛一亮，抓着慕华澜的手说：“跟我走。”
慕华澜自是听她的话，四人去了章吉苑。
温泉汩汩，细雾弥漫，鱼郦上前扭动山石，一条通往东宫的密道出现在眼前。
这是曾经，她与赵璟偷情所用的密道。
她把慕华澜往里推，自己却不进去，慕华澜执拗地拽着她的胳膊，泣道：“姐姐，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鱼郦摸着她年轻稚嫩的面庞，温声哄劝：“我知道你是真心要救我，可这是个圈套。华澜，你要明白，你的命就是你最应该在意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躲进这密道里，等外面的纷争结束，你再想办法离开。”
慕华澜哽咽：“那你呢？”
鱼郦道：“我要回云藻宫。”
白日下过雨，回去的路湿滑，有好几回鱼郦趔趄着差点跌倒。
她只能慢些走。
月贯中天，清皎的银辉落下，映在地上颀长的孤影。
鱼郦扶着腰，凝着自己的影子有些发愣，她想不通，蒙晔看不出这是个圈套吗？
还有，颜思秀去哪儿了？
***
赵璟带着嵇其羽来云藻宫时，刚刚三更天，禁卫、宫人们跪了一地，哆哆嗦嗦地等着君王发落。
百寿堂的动乱已经平息，夜幕下的宫闱重归寂静。
皂靴踏过冷宫外荒败的院落，踩得树枝咯吱咯吱响。
赵璟那宽大的玄色披风下露出一角赤褖衣袖，他带了剑，腾云燮龙盘踞于剑鞘，金光闪耀。
他瞥向寝阁的窗，薄薄的茜纱上仍旧透出昏黄的烛晕，恰似鱼郦还在。
赵璟偏头问嵇其羽：“你觉得你的智谋如何？”
嵇其羽挠了挠头，脸上微红：“殿下，我……我自小一根筋，脑子不是很好用。”
赵璟并没有要嘲笑他的意思：“蒙晔可是玄翦卫都统，他号称智计无双，神鬼无影，若连你都能看出他的声东击西之计，岂不荒谬？”
他抚上剑柄，利锷划破静夜，若浅浅呜咽，打落了一根细若针芒的暗器。
顷刻间，暗器如细雨倾洒，自四面射来。
禁军匆匆上前护卫，却敌不过这细密的针雨，纷纷倒下。
嵇其羽挡在赵璟身前，护送他躲进寝阁里。
门外光影缭乱，数十黑衣人若魅影自天而降，迅速解决掉剩余的禁卫。
这等身手，全然不是百寿堂那些虾兵蟹将能比的。
赵璟冲嵇其羽道：“看见了吗？这才是玄翦卫，飞刀取敌首，若无人之境。”
嵇其羽贴身的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却也终于明白，何为神鬼莫测的玄翦卫都统蒙晔。
什么声东击西，分明是黄雀在后。
百寿堂，甚至连萧鱼郦都只是障眼法，玄翦卫真正的目的是太子殿下。
以百寿堂的溃败让他们放松戒备，以萧鱼郦的失踪将他引来，然后除之。
嵇其羽忐忑地歪头看赵璟，他仍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眉宇间有着隐蔽的戾气，目光落在寝阁外，长夜之下，忽得箭啸而至，原本步步紧逼的死士疲于应付，再无暇攻击他们。
阙楼上人头攒涌，皇城司最精锐的弓箭手汇集于此，正用连弩发起密集的进攻。
皇城司正使谭裕亲自带兵前来，两厢人马奋力厮杀，荒芜沉寂的冷宫转瞬间血流成河。
厮杀未终，赵璟就想出去，嵇其羽死活要拦，被赵璟凉瞥了一眼，他讪讪松手，问：“那萧姑娘呢？”
“端华门的人会拦下她的。”赵璟说这话时，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一场惨烈的奋战，谭裕挨了两刀，才堪堪把人全部拿下。
禁军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让他们跪成一排，依次摘下面具。
为首的就是颜思秀。
赵璟漫步走到她跟前，居高睥睨，漫然道：“孤真的很不明白，明德帝为什么要教女人习武，让女人上战场。”
颜思秀挣扎着抬头，怒道：“逆贼！也配提我主上。”
赵璟原本想继续往前走，听她这话，顿住脚步，道：“孤为什么不能提他？凭他已经死了吗？天知道，孤同你们一样，可太不想他死了。他活着，还能痛痛快快一决高下，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们奉成了神。他倒是好，永远高高在上，可怜了你们这些忠臣良将，只能不得好死了。”
谭裕简单包扎过伤口，扶着剑出来，冲他们大喝：“你们谁是蒙晔？”
赵璟轻笑：“师兄，蒙晔怎么会在这里面？他可是号称神鬼无影，这些人有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还是两说呢。”
这一番激战，谭裕损兵折将，他心里憋着气，怒道：“那谁见过？”
谁见过，除了明德帝，自然还有昭鸾台尚宫。
周帝起居注上明明白白写着，昔年明德帝曾带他的两位心腹进入太庙祭拜，一旦进了太庙，蒙晔若是还戴面具，岂非是对李氏宗祖的不敬。
当初，乾佑帝就是凭着这份起居注，断定鱼郦见过蒙晔的庐山真面目，先是让她拓下画像，找寻无果后，又让她辨认入京朝见的官吏。
赵璟瞥了眼院中石晷，推算天快要亮了。他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道：“你们中有谁见过蒙晔，或者知道藏在宫中的前朝余孽，说出来，可以活命。”
无人应声。
既无应声，也无哀求。
赵璟道：“杀。”
谭裕率禁卫拔剑，刚砍死两个，一声喝止传来。
鱼郦踉跄着跑回来，环顾满院狼藉尸首，不可置信地看向颜思秀，方才生死无畏的铮铮女将，罕见的心虚，将目光移开。
赵璟看见她孤身回来，很是惊讶：“端华门的守卫呢？……哦，你没有去端华门，你看出蹊跷了。”他慢踱到她面前，抬手撩她鬓边跑乱的青丝，微微一笑：“你把慕华澜藏起来了？还有什么地方可藏呢，宫闱之大，尽在我掌间，就算今天找不出来，明天呢？后天呢？”
鱼郦后退几步，仰头看他，“放了他们。”
“呵……”赵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剑眉高高扬起，“你把他们招来杀我，如今还想让我放了他们，窈窈，我在你心里是活佛转世吗？”
“我没有。”鱼郦道。
“那他们是怎么来的？”赵璟指向颜思秀，“你别跟我说，是她自作主张越过了你，擅自联络蒙晔，放进了这些死士。”
颜思秀梗脖子：“就是我干的！”
“哦？”赵璟转过身，提起剑：“目无尊长，越俎代庖，你更该死了。”
他抬剑欲砍，鱼郦拦腰抱住了他，那剑停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有思，你别杀她，她是蜀中旧将，曾御寇无数，救过的百姓无数，她是你曾经最想成为的人。”
少年时，他们曾在屋顶并肩躺着，看夜空无垠，看星河烂漫。
赵璟翘着腿，青衫磊落，满腹豪情：“窈窈，等我再大一些，能上战场了，我就要去边陲从军，我就投去蜀王帐下。我要杀光贼寇，收复失土，还这乱世百姓一个太平安宁。”
鱼郦还在担心屋顶太高，她有些怕，听到这话，转过一张茭白的小脸，娇滴滴地问：“那我呢？我不敢杀人，我怕血。”
赵璟得意地说：“你就留在家里，给我做饭洗衣裳，等着我回来。”
鱼郦嘟嘴：“那你要快点回来，我怕黑，晚上不能一个人在家里。”
赵璟满口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这小姑娘太麻烦了，怕高怕血还怕黑，可千万不能把她嫁到别人家里去，会被别人嫌弃死的。
忆及往事，皆有些唏嘘。赵璟目中缥缈，半晌才冷笑：“你记得，你还记得些什么？”
鱼郦将头抵在他的背上，哽咽：“有思，我不走了。我以先主之名立誓，若我离开，便众叛亲离，生不如死。我会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我不会再跟他们联络，一切到此为止。”
安静了许久，其间谭裕按耐不住想要上前，被嵇其羽捂嘴拖拽了回去。
众目之下，赵璟覆上鱼郦的手，话却冰冷：“我不信你。包括刚才，你们一唱一和，说这件事跟你无关，我也不信。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在这里头，我的命究竟是何分量。”
他甩开鱼郦，提刀砍去，鱼郦再度扑上去抱住他，剑锷只在颜思秀头上一寸，还在缓慢下移。
鱼郦情急之下，拔出了身边禁卫的刀，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赵璟霍得停手转身，寒冽刀光映入他的目中，“萧鱼郦，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你别作死。”
鱼郦握刀的手颤了颤，也觉得如今在赵璟的心中，自己这条命只怕分毫不值，她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就剩下这个肚子。
她把刀改对肚子。
赵璟目中的光晃了晃，他怒极反笑：“他们是来杀我的，你没有看见吗？他们是来杀我的！”
鱼郦泪盈满面：“你们没有杀周军吗？”她立在危石上，纤薄的身体轻轻摇晃，“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她对着赵璟，又看向颜思秀，崩溃地大喊：“主上已经死了！你们究竟在争什么！”
她横刀砍向自己的右手，赵璟慌忙去阻，可刀锋太疾，只是徒劳，她的右手瞬间血流如注。
鱼郦抬起右手对着赵璟，唇边绽放凄艳的笑：“你不是不喜欢女人习武吗？你不是不喜欢我用剑吗？我再也用不了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昭鸾台尚宫，我是萧鱼郦，是窈窈，窈窈求你，你能答应吗？”
这是她与周宫的诀别，是与那五年难忘辰光的诀别，艰难痛苦，一如当年她与她的少女闺秀时期诀别。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却把少女时最珍爱的小郎君也丢掉了。
赵璟偏头闭眼，声音嘶哑：“传御医。”
谭裕看出他心软，忙上前道：“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如果放了，无异于纵虎归山，遗祸无穷啊。”
鱼郦道：“我能让他们再也不敢来了。”
她拖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对上颜思秀满是愧疚的眼，“回去告诉蒙晔，我和他散伙了，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原本跟你们就不是一路人，我是相国千金，我肚子里怀着皇嗣，我想要在这宫里过几天好日子。如果你们再敢来，我就把我们之间最大的秘密说出来。”
颜思秀略有懵懂，立即惊悟：雍明殿下
丽嘉
！
她读懂了鱼郦的威胁，气势瞬间软下去。鱼郦用干净的左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靥烂漫：“颜姐姐，托付给你了。”
颜思秀明白，她是在托付她拼死命救出来的雍明殿下。
那个自小和鱼郦一起习武，一起念书，在鱼郦夜间被梦魇所扰哀哭不已时，钻进她怀里，给她抹泪的孩子。
她的笑容明亮破碎，像被打碎了的瓷器，满是令人哀伤的裂隙。
颜思秀悲从心来，万般悔恨，她双手被缚在身后，只能挣扎着扑倒在赵璟脚边，哀求：“太子殿下，你杀了我吧，我不怕死，求求你，放过鱼郦，她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嵇其羽在一旁看得鼻尖发酸，他赶在赵璟生怒之前，急忙捂住颜思秀的嘴，吩咐禁卫把所有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匆匆赶来的御医和禁卫擦肩而过。
鱼郦坐在床上，摊出右手，两个御医围着给她的手上药。
御医是前些日子见识过她肩伤的，心中不忍，喟然道：“会有些疼，姑娘含个冰片吧。”
合蕊将冰片送到鱼郦嘴边，鱼郦木然含上。
御医将她的手搁在檀木小几上，仔细清洗伤口后，用白绢蘸了药膏涂抹。
这一刀砍得极重，血肉都翻出来，几帖药下去，仍旧有涓细的血水往外流。但鱼郦自始至终都毫无反应，只在御医将蘸药的白绢刚刚糊上伤口时，瞳孔略微缩了缩。
御医抱扎完毕，躬身冲赵璟道：“殿下，这一刀下去伤了筋脉，只怕以后连筷箸都提不起来了。”
赵璟凝睇着鱼郦，她倚靠在粟芯软枕上，目光涣散，明明听见了御医的话，却未掀起丝毫波澜。
倒是合蕊，忍不住捂嘴轻轻啜泣。
鱼郦抬眸看她，苍白的面上挂着极虚泛的笑：“哭什么？”
合蕊怕她难受，拼命摇头，强忍着哀戚背过身去，身体哭得一抖一抖。
真是小姑娘。鱼郦无奈地心想。
赵璟看了她一阵，静默地起身离去。
嵇其羽紧随着他，肩舆跟上来，赵璟来看都不看，愣是在夜色里疾步返回崇政殿。
偌大的殿宇，烛光伶仃，皑香漫漫，悄寂似幽潭。
赵璟站在龙案前，双手紧攥成拳，浑身都在颤抖。
嵇其羽也不知该如何劝，想了半天，硬着头皮强笑：“恭喜殿下，今夜胜得漂亮，那蒙晔号称神鬼无影，可仍旧不是殿下的对手。”
赵璟轻笑，半偏了头：“胜？你说说，孤胜在哪里？”
他的颈线流畅匀亭，鼻梁极挺，暗昧中茶色瞳眸亮得幽惑，好一张瑰秀无双的面孔。
嵇其羽不光脑子笨，嘴也笨，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说：“胜在……活捉了玄翦卫，留下了萧姑娘，对，从今晚后萧姑娘与他们再无瓜葛了……”
他的话被一阵裂然巨响打断。
赵璟蓦地挥手，扫落了龙案上所有物什，碎瓷缭乱，墨迹飞泼，他哈哈大笑，笑得眼睛充血，犹如陷入绝望的穷途困兽。
嵇其羽吓坏了，小心翼翼道：“殿下……你的手。”
赵璟的手被笔洗瓷边划了一道细细浅浅口子，有血珠沁出。
他笑得绢狂，蹲下身，将那只伤手重重摁在散落满地的碎瓷片上，嵇其羽尖叫着来阻止。
他抱住赵璟的胳膊，哀声恳求：“殿下，您不要想不开，咱们寻访天下名医，姑娘的手不一定就没得治。再说了，今夜的事也不怪您啊，您只是反击。”
崔春良听到响声进来，倒吸了口凉气，和嵇其羽一起去拖赵璟，把他拖回来，强摁在龙椅上。
他们两人谁都不敢走，还是崔春良反应快，高声吩咐小黄门去传御医。
赵璟的掌心里扎了细碎的瓷屑，瞧着血呼啦擦吓人得紧，但到底不比刀伤，御医来看过，上了些药，说并无大碍。
赵璟就像丢了魂，双目呆滞地坐在龙椅上，嵇其羽实在没了法子，只能连夜派人去请宁殊。
折腾到如今，天已蒙蒙亮。宁殊在薄熹弥散中匆匆而至，他不说其他，先去看赵璟的手，见无大恙，才长舒了口气。
“殿下，戎狄的月昙公主已经入京，人家可是官家赐下的国书来的，那国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赐她与越王婚配。如今，越王都入葬了，公主跋涉月余才来金陵，您要给个交代。”
赵璟的眼珠终于缓慢的转了转，“什么交代？让她再回去就是，难不成还要留下给孤的二弟守寡？”
宁殊怒道：“这是两国联姻，事关邦交，殿下以为是过家家呢。”
“老师，你究竟想说什么？”赵璟掀起眼皮，懒懒看他，“尚书台议出个什么章程？”
宁殊忖度了片刻，道：“殿下身边并无姬妾，一旦登基，后妃需得四角齐全。后位需慎，也不必给个贵妃，那贤淑二妃，总该有月昙公主的位置。”
赵璟冷哼：“孤说这几日尚书台那帮老家伙们在合计什么，原来是合计着要把孤卖了。呵……贤妃，淑妃，想得倒挺美。”
宁殊冷眼瞧着赵璟，觉得不过一夜，他竟像又回到年少时那桀骜刚愎，半点道理不讲的熊模样。
这么多年，他眼瞧着赵璟越来越稳重，越来越深沉，越来越会算计，以为脱胎换骨，不想，一旦碰上跟萧鱼郦有关的事，立即变回原形。
宁殊年老体衰，耗不过他，弯身坐下，问：“那依殿下，该怎么办？”
赵璟倚靠着蟠龙鎏金椅，双目深阖，将缠满白绢的手搭在额上，疲惫地说：“孤不是还有两个庶弟吗？”
“胡说八道！”宁殊忍无可忍，口水直喷：“二位皇子还不到十岁，那月昙公主已经十六岁了，如何相配？”
赵璟叹道：“孤也不年轻了。孤今夜有感，虽然皮囊还算能看，但内心沧桑如耄耋老人，就别祸害人家公主了。”
宁殊实在无言，他一甩缂丝阔袖，起身要走，走到一半，想起来时嵇其羽在他耳边声泪俱下地诉说昨夜情状，又实在忍不住，退了回来。
他道：“殿下，臣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安慰的话，可见到您之后，臣又觉得没有必要多言。您自小聪颖通透，禀赋卓绝，不会想不通的。臣只问您，这件事能过去了吗？”
过去？
赵璟有些茫然，不过去还能怎样呢？人抓了，也放了，该留的人留住了，从此风息浪止，他该好好想想如何做一个君王。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竟有说不出的伤慨愤怒，情绪涌上来时，恨不得把整个世间都撕成齑粉，然后拖着萧鱼郦同归于尽。
赵璟捂住头，深玄华美的灵鹫云锦袖被他揉搓得满是褶皱，就像他这个人，蛰伏起表象的雍容，显露出丑陋的疮痍。
“老师。”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唇齿磕绊的清脆：“孤也不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但孤知道，孤恨极了她，这宛若人间地狱的囚笼里再装不下第三人，孤就要与她相互折磨，至死方休！”
宁殊再也无话可说，伸出臂膀想要安慰，又觉徒劳，只有轻叹着离去。
这一夜众人无眠，鱼郦却睡得好，她已经许久没有一枕到天亮了。
经过昨夜的动乱，云藻宫比往昔更加冷寂，宫人们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默默做着自己的事，绝不多言多语。
合蕊搀扶着鱼郦到膳桌前，瞧了瞧她包扎严实的右手，红着眼眶道：“姑娘，奴喂您。”
鱼郦摇头，用左手拿筷箸，笨拙地夹起一片玉灌肺，还没送进嘴里，就掉了。
她不气馁，继续夹第二片，总算吃到嘴里。
鱼郦抬头，见合蕊落寞地站在一旁，冲她微笑：“别多心，我只是不想在活着的时候像个废人，只能等着旁人伺候。”
用完朝食，是成例的安胎药。
云藻宫外的禁卫比往昔更多，且巡逻看守得更加严密。春光潋滟的时节，这一片冷宫却仍旧是荒芜败落的景象，几棵枯树，一爿矮旧屋舍，栖息在枝头的寒鸦，呱呱叫着。
唯一的生气，就是自枯枝里攀爬出了一丛紫藤，攀援而上，开出细小的花朵。
鱼郦让合蕊给她搬了张藤椅，坐在院子里，看那丛紫藤出神。
内侍省派人来，把从密道里挖出来的慕华澜给她送了过来。
原是昨夜赵璟曾下令搜查阖宫密道，内侍省的勾当官找到了章吉苑，把慕华澜找了出来。
他们上禀天听，被嵇其羽撞见，他便去见了慕华澜。
不想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慕华澜在密道里蹭了一脸灰，头发蓬乱，哭得撕心裂肺：“你们杀我不要紧，你们杀了我之后，不要让我姐姐知道，就让她以为我跑了。”
嵇其羽回想昨日惨状，心中不忍，让内侍省不要声张，把人悄悄送到云藻宫同鱼郦作伴，等过几日殿下心情平稳，他再禀告。
慕华澜捧着鱼郦的右手哀泣不已，又知道颜思秀等人全面撤退，承诺再不来金陵，深感被遗弃，抽噎着问鱼郦：“姐姐，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鱼郦抚着她额前碎发，瞳眸暗寂无光，她微笑：“华澜，不要想以后。”
没有以后了，没有希望，没有惦念，没有哀乐。
华澜靠在她怀里，红了眼眶，合蕊怕她哭出来惹鱼郦伤心，便将才熬制的香薷饮端出来，哄她吃点喝点。
一旦平静下来，时光便过得很快。
从阑珊春意至炎炎酷暑，有一日清晨，鱼郦坐在院子里，听见了远方飘来的吉乐。
合蕊往她身侧的藤桌上搁了一瓯清茶，道：“今日是新帝登基的日子。”
鱼郦“哦”了一声，再无其他，只是不适地挪动了下身体。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御医诊断会早产，产期在两个月后。
慕华澜昨夜给鱼郦抓了一晚上的蚊子，已经累瘫下了，窝在抱厦里呼呼大睡，没有了她，整座冷宫更加安静。
合蕊看着现如今的鱼郦，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人，圣洁温润，没有生机。
她想多说些话，忖了又忖，终于鼓足勇气说：“奴与昭文馆判阁是同乡，前些日子说起话来，他说萧家二郎君从书院回家了，一回家就火急火燎地找他失踪的祖母和长姐，看上去竟比他父亲还有情义、还能主事。”
她口中的萧二郎就是鱼郦的弟弟萧崇河，也是朱氏所出。
萧崇河比鱼郦小了三岁，萧琅当年带着全家回襄州，参与乾佑帝起兵伐周，萧崇河就离家求学去了。
说是去了隆德府一带，离得倒是不远，但就再没回过家。
后来赵氏主天下，萧琅曾想将儿子召回来，替他谋个官缺，谁知三封家信发出去，皆音沉大海，杳无回声。
再往后，遇上越王谋逆，宫闱动乱，萧家人心惶惶，更不敢贸然把萧崇河唤回来。
一直到尘埃落定，赵璟将要登基，萧琅才又去了一封家信，把家中境遇说与萧崇河听。
这下倒是把萧崇河叫了回来，但他一回来，没有遵从父母之命火急火燎去谋前程，而是四处奔波，找寻自己的祖母和姐姐。
鱼郦的记忆中，这个小弟弟是极古板的性子。
不像他生母朱氏爱算计，不像他妹妹萧婉婉骄纵自私，自小饱肚诗书，张嘴皆是礼仪仁德，像供奉在庙里的泥塑。
唯一让鱼郦有些印象的，是她十岁那年，不小心打翻了父亲最喜欢的鎏金鹦鹉提梁瓷罐，朱氏在一旁煽风点火，萧琅当即要拿了鱼郦杖责。
鱼郦左躲右躲，遇上萧崇河，萧崇河板着一张脸对她说：“阿姐，你去我屋里躲着，爹爹要打你。”
鱼郦去躲了半日，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
也许是祖母出面维护，也许是萧琅冷静过后觉得因为一只瓷罐责打嫡女实在有失体统。
这是件小事，反倒成了鱼郦对弟弟唯一的印象。
她听完合蕊的叙说，淡淡一笑：“这个小古板，还真出去找人，大约爹爹没有跟他说吧。”
鱼郦接着想，也不一定，凭萧崇河那一根筋的性子，就算知道了原委，大有可能还是要找。
她不再想这事，把右手举起对着太阳，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掌心留下了一道蜿蜒丑陋的伤疤，倒真如御医所说，连筷箸都提不起来。
这两个多月，冷宫里来了许多天南地北的名医，看过她的手，开了许多药，最终还是乏有成效。
鱼郦将手翻转，手指张开，阳光顺着缝隙洒落在脸上，有些许温暖。
她想起第一回 提剑杀人，是陪瑾穆去视察江陵河道。那堤坝修筑上有许多猫腻，瑾穆严令彻查，触犯了当地勋贵的利益，在两人微服去吃当地有名的梅花汤饼时，遇上了刺客。
瑾穆让她坐着别动，自己提剑御敌，刺客打翻了木桌，扛起来朝瑾穆砸去，鱼郦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待回过神来，蛇骨软剑已经插进刺客的身体。
把刺客解决完的瑾穆回来，眼看着她扎着刺客不放，表情比她还惊惧，结结巴巴地说：“窈窈……你……你先把他放开……没事啊，没事……不是你的错。”
鱼郦霍得拔剑出来，忍不住蹲下身子抱住膝盖痛哭。
是害怕，又好像不单单是害怕，是在人生重要的关口发生了撕心裂肺的蜕变，那种对前路茫茫的无措失衡。
人都说，剑一旦舔血，那么杀戮就会无休止。
那是第一个，很快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剑魂被鲜血滋养而生，想要杀死它，同样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看着掌心，手指微微蜷起，薄薄的指甲泛着粉红，纤秀白皙，就像一只从来没有受过搓磨的世家贵女的手。
她恍然笑了，笑容甚是空洞。
新帝登基，定年号天启，次年改元。
大魏建国伊始，王朝更迭如此迅速，难免人心涣散。
赵璟听从昭文左相宁殊的建议，暂且止戈休武，轻徭薄赋，修养生息。
太上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反倒萧太后生龙活虎，赵璟经不住她再三的闹腾，把她从别宫迁出来，送进了历朝太后居住的慈安殿。
萧太后素来心大，为稚子早殇哭过闹过，转头便谋划起自己的来日荣华。
儿子当皇帝了，可不比仰夫君鼻息过活痛快百倍，要是皇后再是她的侄女，那不就更好了。
她频繁传召萧婉婉入宫，又赶在她在的日子里屡屡称病，逼赵璟来探望，赵璟来过几回便再也不肯露面。
这日，刚议过政，宁殊举荐了天章阁待制文贤琛来为赵璟誊诏，左右无外人，宁棋酒跟着一块来了，她给文贤琛研墨。
登基两个月，赵璟可谓焦头烂额，钱粮兵马、徭役运河桩桩件件都得料理，他仰靠在龙椅上，双目微合，有气无力地下了四五道旨意，文贤琛一一写完，再呈递给他过目。
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萧太后身边的大长秋荆意又来了，还是那些陈词滥调，说太后凤体抱恙，要官家去探望。
还未说完，宁棋酒“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用说，今日萧三姑娘又进宫了吧。”
荆意深深垂首：“是，三姑娘来侍奉大娘娘汤药。”
赵璟烦不胜烦，吩咐：“去，把御医全叫去慈安殿，今天他们要是诊不出来母亲是何病，就统统砍了。”
新来的黄门内侍是个一根筋，呆愣愣地问：“有两位御医日夜守在云藻宫，姑娘快生了，要把那两位御医也叫去吗？”
一提云藻宫，赵璟脸上深镌的疲惫瞬时消散，只剩下一片森冷。
崔春良赶过来，冲小黄门斥道：“滚。”
黄门内侍一头雾水地退下。
殿中有片刻安静，宁棋酒漫然道：“这宫里什么传言都有，有说这怀了皇嗣的是从前东宫的宫女，有说这是太后送给官家的女人，还有人说……”
“说什么？”赵璟直起身子，盯着她问。
宁棋酒抬手掩唇，温婉笑说：“还有人说她是勾栏里的妓子，官家一夕风流，令其珠胎暗结，但又嫌她身份低微，迟迟不肯给个名分。”
赵璟把奏疏扔到龙案上，碰翻了半瓯残茶，茶水滴滴答答，濡晕了大片字迹。
“召内侍省左班都知来，朕倒要问问，他是干什么吃的，由着人这么编排朕。”
殿中人都看出官家动了怒，皆闭口不言默默做事，只有宁棋酒心里不忿，她向祖父追问过这个女人的来历，偏偏祖父三缄其口，甚至还嘱咐她少去宫里。
萧婉婉那等蠢物，都有家人死命把她往高位上捧，凭什么她就不行！
她越不甘，面上就越是一片风清，状若无意地试探：“自然都是胡说，官家消消气，只是这孩子眼看就要生了，大人可以委屈，孩子可委屈不得，总得给个名分吧。”
赵璟抬眸看她，“棋酒，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太闲了，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棋酒了解他，每当触及他心底的忌讳，他就像只刺猬似的竖起尖刺，恨不得把周围的人都扎得鲜血淋漓。
她不敢再触逆鳞，老老实实低头研墨。
安静了须臾，荆意去而复返，他仍旧垂着眉道：“大娘娘说了，她的病御医看不了，只有官家能治。”
赵璟眉眼如霜：“你回去告诉她，要是再闹就回别宫去陪父皇。”
荆意立即噤声，还未等告退，一个脸生白发的内官跑进殿来，顾不上御仪，直接附到赵璟耳边道：“官家，姑娘要生了。”
赵璟霍得起身，扔下一殿各怀鬼胎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鱼郦今日躺在院中午憩，谁知原本晴朗碧空突然下起了雨，着急忙慌地往寝阁里撤，不小心扭了腰，起先是抽痛，她以为只是寻常动胎气，谁知抽痛过后是猛烈的痉挛，腰肢酸软，站立不住。
合蕊和慕华澜艰难地将她安放在床上，唤进御医一看，才知是要生了。
稳婆早就备好，四五个齐齐围着鱼郦喊用力。
鱼郦浑身汗如雨下，头发湿漉漉搭在鬓边，搅扭着缎褥，连声音都是微弱的：“华澜，华澜……”
慕华澜蹲在窗边，握住她的手，嘤嘤哭泣：“姐姐，我在这。”
鱼郦喘息着说：“妆台里有个小箧箱，里头装了几件还算值钱的首饰，我……我要是有个什么，那些东西都给你了，你换成钱省着点花，要是觉得孤独，就去找鱼柳，你们……”
“姐姐，你胡说什么啊？你怎么会有事？”慕华澜抹着眼泪站起身，怒道：“不生了，我姐姐不生了，凭什么要给那皇帝生孩子，怀胎七个月，我就没见他来看过一回，凭什么！凭什么！”
合蕊摁住她让她别闹，继续指挥宫女们换热水，递丝帕，而稳婆则在床尾愁眉苦脸：“胎位不正，万一大出血……”
鱼郦躺在床上，只觉眼前缭乱不堪，耳边聒噪混乱，她目光游移，落到青罗帐上，那上面印着一个颀长的影子，来回走动，像是极为不安。
稳婆不敢决定，派了一个出去请示，赵璟道：“保大人，你们记住了，大人如果有闪失，你们各个都别想活。”
鱼郦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那稳婆再撩帐回来后，脸有些发白。
她只觉眼前金星四熠，纷纷落落，好像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痛，思绪混沌之际，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定是华澜，这丫头铁定又在哭，整个人颤啊颤的，不定哭成什么样。
鱼郦觉得好累好累，想安慰她，可总也睁不开眼，只有凭借着微薄的意识微勾手指，指甲剐蹭到她的手背，她好像愣了愣，随即把她的手夹在掌间。
“没事，不要怕。”
奇怪，这声音又不像华澜。
倦意汹涌而来，鱼郦再也无力思索，歪过头，昏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瞬间，她依稀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清脆高昂，宛若惊雷破晓而至。
稳婆把孩子身上的血擦干净，用黄绫包裹起来，喜滋滋抱给赵璟，“恭喜官家，是个皇子。”
赵璟还握着鱼郦的手，闻言略有滞愣，先将鱼郦的手好好放入被衾，才把孩子接过来。
好生命大的一个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艰难活到今日，刚刚又差一点命殒，如此多舛，甚至还不是足月，叫声却这么清亮，看上去生命力那么旺盛。
只可惜……长得有点丑。
赵璟别扭地左看右看，他的脑袋好像是扁的，皮肤黝黑皲皱，鼻子还塌，真是没一点像他的地方。
他再看看昏睡过去的鱼郦，多漂亮的一张脸，也不像她。
孩子好像感知到了他的嫌弃，蠕动身体，嘤嘤啼哭起来，赵璟吓了一跳，只觉掌间的婴孩软软糯糯，好像稍一用力就要把他捏坏。
他忙将孩子交还给稳婆，稳婆抱孩子下去喂奶。
人几乎都跟着孩子走了，寝阁里又安静下来，赵璟坐在床边凝睇着鱼郦，抬手想要拂开她腮边被濡湿的青丝，将要触上，又缩手回来。
崔春良在一旁道：“姑娘拼死生下了皇长子，官家能否开恩……”
赵璟偏头看他：“开恩什么？”
崔春良谆谆劝道：“孩子的生母需要名分，就算不是淑妃、贤妃，是顺容、婉仪也行啊。”
“淑妃、贤妃、顺容、婉仪……”赵璟只觉这些字眼用在鱼郦身上极为讽刺，本来她可以顺顺利利地当储妃、皇后，如今混个妾室，还得靠他开恩。
赵璟满心憎恨，可又因为刚刚生产时目睹的惨状而心下松动，他撩了撩她鬓边的发丝，道：“只要她求朕，她就可以和孩子一起离开冷宫。”
话音刚落，鱼郦眼皮轻颤，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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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有思，我求你了”
寝阁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 哪怕合蕊往香鼎里撒了大把芸香，清馥的熏香盖不住血味的厚重，化作风丝丝缕缕往鼻里钻。
鱼郦不由得皱眉。
她这一皱, 赵璟却紧张起来, 问：“可是哪里不适？”
自然是不适的，宛若撕裂般的疼痛附在身上，全身像是被打碎了重新揉搓在一起，骨缝发凉, 动一下就像在受刑。
自十六岁以后她就极能忍疼，万千痛苦不过化作眉间一点颦，她摇头，问：“孩子呢？”
崔春良忙要去把孩子抱回来，被赵璟喝止，他凝着鱼郦苍白的侧颊, 道：“孩子我要带走, 或者, 你舍不得，想他一辈子在冷宫里陪你。”
鱼郦的指尖微颤, 声音里有艰难忍耐的疲惫绵软：“好。”
赵璟竭力想从她脸上看见些什么，哪怕是怨恨，可是没有, 那双清媚的桃花眸里是一片寂落, 宛若盛光黯淡后的清冷，空空荡荡，什么都映不进去。
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牵动她的情绪。
赵璟只觉心头压着一块峦石, 仅存的耐心也告罄, 他道：“咱们说好, 这孩子以后就和你没关系了，他自有他的出路，你也别存什么念想。”
他要走，崔春良端着拂尘虚拦，冲鱼郦比划：“姑娘，那孩子才这么小点点，离了亲娘多可怜啊，您向官家说几句软话，就几句，事情没那么糟的。”
赵璟怒不可遏地让他闭嘴。
鱼郦瞧着暴躁的赵璟，还有良苦用心的崔春良，想起了幼时的自己。
有娘亲在时，只会觉得被管束；而娘亲不在了，才觉出这世间风急雨骤，处处是险恶，步步有关隘。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子实在虚弱，右手又用不上力气，只偏抬了一点，又重重跌回去。
额间汗水淌下来，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她无助地轻唤：“有思。”
赵璟正拂开绣帷要走，听得这一句，脚下像灌了铅，再也挪腾不起步子。
鱼郦气若游丝地说：“你要带孩子去哪儿，就把我也带去哪儿，可以吗？”她轻轻舔舐干涸的唇角，艰难地说：“求你了。”
她其实听见了，意识比身体更早的苏醒，听见了“淑妃、贤妃、顺容、婉仪”……她没有心气和力气去争什么，云藻宫的那一夜好像将她身上所有的执拗与傲骨都抽干净了，剩下一个躯壳，脑子空空，行尸走肉。
她从前高估了自己，其实她支撑不住任何人的命运，包括自己。
可孩子不一样，是她把他带到了这个一点也不美好的人间，她对他有责任。
赵璟就在等她的哀求，可当真等来了，才发现心头的那块峦石并没有被移开，反倒重逾千斤，使他憋闷，使他想要大发雷霆，想要大开杀戒。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鱼郦在他这里永远都是错的。
英勇无畏是错，软弱沉默是错；与他疏远是错，哀求他也是错；不想要孩子是错，把孩子生下来也是错……什么都错，什么都不合他的心意。
可他的心意究竟是什么，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鱼郦，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少女时的她远不及现在的她坚韧谋略，可偏偏那个时候，他就觉得她哪里都好，举世无双。
赵璟闭了闭眼，自嘲地轻笑，带着点认命的意味，决定落下这个台阶。
她肯开口，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他，终归不算没有一点情义。
鱼郦刚生产完，见不得风，赵璟让人在肩舆四周垂下绵帘，宫里的人都看见，四人举起的金雉尾扇下，内侍省用御舆抬了一个姑娘进崇政殿，秋风吹动层层叠叠的帘子，露出一角淡青的裙裾。
鱼郦抱着孩子住进了赵璟的寝殿。
这孩子是个急性子，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稍有怠慢，便扯开一把清亮如铃的嗓子，放声哭起来。
鱼郦的右手使不上劲，不能抱他太久，赵璟也不让她抱，道她月子里要静养，命令她每日只见这孩子两个时辰。
从此她每天的要务就是等着乳母把孩子带来，陪他玩一会儿，然后再将他哄睡，由乳母带回偏殿照料。
其余的时间，她多数对着香炉发呆。
在这里她没人可说话，因为慕华澜被赵璟下令留在了云藻宫。
赵璟很忙，坐朝听政、批阅奏疏占据了他大半的时间，偶有闲暇，也只是来寝殿看一看，并不在这过夜。
他数度撞上鱼郦对着香炉发呆，就叫崔春良把那个香炉扔了出去。
鱼郦没了可陪伴的物件，开始嗜睡。
从前在云藻宫时还可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住进崇政殿，她连寝殿都不曾迈出去一步，外间对她的身份众说纷纭，她越是不露面，就越惹人遐思。
如此几日，赵璟发现了她的恶习，下朝回来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满脸官司：“不是对着个破香炉出神，就是睡得不省人事，你就不能自己找些事情做，哪怕看点书呢。”
鱼郦很听他的话，果真开始看书。
从志怪游记到经史子集，她坐在窗前的绣榻上虔诚拜读，每日除了用膳睡觉，只空闲两个时辰，用这两个时辰陪伴孩子。
她陷入籍册中，浑然忘我，好几回赵璟进来到她身边了，她都不曾察觉。
这般，赵璟又不满意。
他命人把那些书都撕了烧了，以为鱼郦会跟他闹，谁知她只是略微落寞，随即便温驯接受，仍旧每天捧着瓯茶，坐在窗前的绣榻上，低眸入神，宛若籍册还在。
赵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何要对自己的女人这般刻薄。直到中秋节那日，他在晏歌台设宴，觥筹交错，清酒入嗓，喝得醺醺然。崔春良扶着他进殿，习惯性地要扶他去书房，他甩开崔春良，踉踉跄跄地去了寝殿。
鱼郦披了一件薄薄的缊韨禅衣在给一盆花浇水，那是贡品陈梦良，枝干上结着簇簇重萼紫花，看上去热热闹闹，若烟花般繁丽。
赵璟扑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鱼郦拿着洒水壶的手颤了颤，身体僵硬，脑中一片空白，赵璟打落她的洒水壶，弯身将她打横抱起，跌跌撞撞进了罗帐里。
殿外的彤史官有些犯难，叼着支毫笔不知该如何是好，遂去廊庑下请教宫都监崔春良。
“至少这姑娘姓什名谁得让奴知道吧。”彤史官苦着一张脸道。
赵璟登基后，将从前乾佑帝在时御前伺候的宫人全部撤换，如今这些，都是从各尚监新择选上来的，多数没有见过鱼郦。
崔春良斜眄了彤史官一眼，道：“你要不现在进去问问，姑娘你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里……”
还未说完，彤史官便抱着厚重的籍册顺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崔春良哼了一声，对着宫苑里沉沉酽酽的夜色，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能这样呢？太心急了。
殿内的动静持续了整夜，到破晓时，方才停下。
崔春良进去伺候，刚撩起帐子，就觉一股浓靡的香气迎面扑来，赵璟已将朝服穿戴好，宫女正低身给他系佩绶，赵璟忽得把尚未系好的玉玦夺下，狠狠掷了出去。
莹润通透的龙玉，瞬间四分五裂。
宫女们吓坏了，跪了一地，赵璟脸沉如铁，崔春良看得心惊，不敢言语，只有接过宫女递上的佩囊，低下头为赵璟系上。
这一夜过后，鱼郦不再给花浇水，那娇嫩昂贵的陈梦良很快枯萎，她时常穿一身青裙，站在窗边，眺望宣德门边的阙楼。
那阙楼高耸入云，是阖宫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整个皇城可尽收于眼底，若是从上面摔下来，会粉身碎骨。
她陷入这个念头不可自拔，孩子好像有所感知，在偏殿嘶声啼哭，乳母怎么哄劝也不好，只有抱来给鱼郦看看。
那孩子一到了鱼郦怀里就不哭了，他如今长开了，眉眼秀致，肌肤白皙，大多像赵璟，只有一双桃花眸，婉转含情，流光溢彩，像极了鱼郦。他在襁褓中含着拇指咿咿呀呀，眼睛眨呀眨，像在逗鱼郦开心。
鱼郦果真笑了，她太久没笑，唇角都僵硬，这一笑，过后又愣怔了许久。
她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乳母强行夺走。因为最初有个乳母心软，让鱼郦多看了会儿孩子，就招来一顿杖责，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违背圣命。
鱼郦凝着孩子离去的方向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她又看了一眼远方的阙楼，冲合蕊道：“我想见官家。”
那夜以后，赵璟就再也没踏进这寝殿。
好像这殿里有他不愿意面对的洪水猛兽。
话传出去，鱼郦坐在窗前等了赵璟大半夜，直到子时，他才姗姗而至。
鱼郦抬头看他，月光下容颜美丽如旧，她轻扯了扯唇角：“有思，我们好像还没给孩子取名。”

第23章
“窈窈，你要杀我？”
赵璟没想到鱼郦突然叫他来, 竟是为了这事。
他坐在鱼郦对面，看了眼窗外如水的月光，道：“礼部拟出几个名字, 我都不太满意。”
“我给他取了一个。”鱼郦勾起手指轻轻剐蹭着自己的裙缎, 解释：“只是个乳名，先这样叫着，大名还是等礼部来取。”
她从箧柜里拿出纸笔，用左手缓慢地写了下“寻安”二字。
赵璟歪着头看, 她道：“不求他多尊荣，只寻一世安宁。”
这样，将来赵璟娶了皇后，生了嫡子，希望皇后能看在这个名字的份儿上，容下这个孩子。
这名字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对孩子最纯正的期盼。
赵璟良久的沉默, 鱼郦冲他微微一笑：“那就这样说定了。”
她将纸笔收起, 手撑在桌上起身, 被桌边的炭盆绊了一下，趔趄着险些摔倒, 赵璟来扶她，刚刚碰触到她的手，她不由得抖了一下, 遽然缩回。
赵璟的手僵在半空, 手背稍弓，还维持着怀抱的姿势。
鱼郦有些慌乱，蜷在袖中的手颤颤, 额上冒出几滴虚汗, 她的心砰砰跳着, 目光闪缩着后退了几步，不敢看赵璟的眼睛。
赵璟眸光沉沉凝着她，薄唇抿紧，还未说什么，崔春良进来，顾虑地看了一眼鱼郦，附在赵璟耳边道：“大娘娘听说您这几日食欲不振，让萧三姑娘送了一碟子蜜糖藕糕来，她现下就在正殿，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见官家一面。”
鱼郦听见萧三姑娘的名号，更加惶恐紧张。她很害怕见人，特别是旧人。明明数月前还在家里与朱氏母女激昂斗争，丝毫未将这浅薄娇贵的小妹妹放在眼里，现如今却视其如鬼魅，怕得要命。
她又往后退了几步，偏过身，自欺欺人地躲避。
赵璟仍旧紧盯着她，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崔春良忍不住轻声催促：“您要不就敷衍一下，御史台这几日总拿孝道说事，可别让大娘娘再闹了。”
赵璟轻笑：“好啊，三妹妹的一番心意，岂容辜负。”
鱼郦见他要离去，抚着胸口轻轻舒了一口气，谁知赵璟折返，冲鱼郦笑问：“你妹妹来了，要不要一起出来见见？”
鱼郦悚然摇头。
赵璟脸上的笑意更甚，亮得刺目：“那你的意思，我可以单独去见她？”
鱼郦立即点头。
赵璟站在鎏金烛台边，半边面陷于暗昧里，漆漆暗影笼罩着森凉的笑容，在悄寂无声的大殿里，说不出的可怖。
他攥紧拳，“好，窈窈真是大方。”
赵璟快步走出寝殿，仿佛生怕迟了一刻，自己会被气得七窍流血。
萧婉婉站在大殿中央，宝贝似的抱着八宝攒食盒，听得脚步声，殷殷迎上去，笑靥娇美如花：“表哥，您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
她这些日子狠下了些功夫，收买旧时祖母身边的仆婢，探听出来，从前赵璟在京中做质子时，很喜欢吃浚仪桥西鹿家铺子的蜜糖藕糕。
萧鱼郦每回跟着祖母去看他，都会绕道买一份带给他。
朱氏教她，这男人多年身边不蓄姬妾，说明是个念旧的人，那就要投其所好。
赵璟看着食盒里的藕糕，果真想起旧事，心底的积郁更加深重，他抬眸看萧婉婉，问：“谁教你的？”
萧婉婉被他眼底那阴狠的光吓住，嗫嚅：“没谁教我，就是我的一番心意。”
赵璟端起那盘糕点，盘子微倾，雪白糕点纷纷掉落，溅起一些糖霜。
他微笑：“好了，朕总不能吃这不洁之物，你可以回去向母后交差了。”
萧婉婉双目彤红，咬住下唇，含怨带嗔地睇了赵璟一眼，用帕子捂嘴跑了。
崔春良追到殿外，细细安慰：“姑娘不要难过，官家这几日几乎水米未沾，这等甜腻之物是吃不下的，劳烦您回去和大娘娘好好解释。”
他只是可怜少女一片痴心付沟渠，谁知萧婉婉竟像是得了什么暗示，过几日又来了。
这回来得不巧，偏赶上戎狄月昙公主觐见。
月昙公主被晾在都亭驿里数月，见新帝迟迟不做安排，终于按捺不住，在使节的陪伴下入宫觐见。
她穿了一身正红云鹤别枝刺绣夹衫，珠冠饰满璎珞，躬身鞠礼时叮叮当当响，明熠的金光将一张俏丽面容衬出几分华贵。
月昙奉上国书，简单寒暄后，直入主题：“臣女入京数月，是去是留，还得官家给句准话。在中原人眼中，戎狄是外藩，但也不至于就赖在金陵不走。”
她嗓音清脆，尖刀利落，很有兴师问罪的意思，随侍的翰林学士相互递了眼神，齐齐将目光投向赵璟。
赵璟难得好脾气，笑道：“早就听闻月昙公主爽利，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月昙终究只是十七岁的小女孩，自幼受父汗宠爱，骄矜高傲，受不得委屈。她早就听闻魏朝皇帝脾气不好，来时就准备要与他好好理论，谁知对方竟是个温润俊美的郎君，非但不以为忤，还当着众朝臣与她打趣，竖起的尖刺瞬间绵软，气势弱了几分，脸也悄悄红了。
赵璟略作思忖，道：“与贵邦联姻乃是父皇在位所立，朕不得废。只是公主应当有所闻，朕的二弟英年早逝，无此福缘。公主若喜欢这金陵，可在都亭驿长住，朕会为公主细细择选朝中俊彦，只要能入公主的眼，就择日成婚。”
月昙此番来，虽有讨问公道的意思，但父汗另有指示。她闻言有些失望，却记得昨夜入宫前乳母的教导。
她不对赵璟的安排做回应，优雅地抬手，婢子端上一只髹漆盘子，上面搁了一只赤金的长命锁和一只芙蓉玉臂钏。
“听闻官家喜得麟儿，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长命锁送给皇子，臂钏则送给那位生下皇子的贵人。”
赵璟眉宇微皱，随即道：“让公主费心了。”
他敷衍着与月昙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托词政务繁忙，有逐客之意。
月昙隐隐觉得，那两份礼物一拿出来，皇帝好像没有如预想中那般觉得自己识大体，懂礼数，反倒像碰触了禁域，惹他不快。
她回想坊间传言，猜测那生下皇子的女人可能真的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不值得在朝堂被提及。
真是奇怪，这么不想把人家摆在明处，那为什么还让人家生孩子。
月昙腹诽，以笑掩盖不屑，鞠礼告退。
刚走出崇政殿，迎面就遇上了萧婉婉。
萧婉婉吸取那夜教训，卷土重来，为防赵璟深夜胃口不好，选在白日送膳。这回是用骨头汤熬煮的乳羊羹，才三个月的小羔羊，放在骨汤里熬了四个时辰，筋骨酥烂，肉香入味。
许是女子间的奇怪感应，萧婉婉见了月昙就觉不适。这宫里的女子都是素裙青裙，偏她一身正红，像那个讨人厌的萧鱼郦，艳光四射，晃人眼睛。
她的不快都在面上，月昙一眼看出，提裙下云阶时随口问送她的黄门内侍：“刚才那一位是谁？”
黄门内侍道：“那是萧相国的女儿，是大娘娘的侄女，萧家三姑娘。”
“萧家三姑娘？”月昙笑说：“我来金陵数月，倒是听过萧家大姑娘的故事，与官家好一场爱恨纠缠，也不知话本里说得是真是假。”
黄门内侍不敢妄议天子情.事，只道：“月昙公主长得倒有些像萧姑娘。”
这黄门内侍名福已，是去年跟随梁道秋往鱼郦那里送画像的御画院内侍，赵璟登基后，梁道秋跟去别院伺候乾佑帝，而福已则留在崇政殿外殿伺候。
月昙没有追问是哪位萧姑娘，因为方才匆匆一瞥，她自觉与萧婉婉并不像。
那就只能是大姑娘了。
月昙不由得猜测，开始时官家对她态度和煦，可是因为这张脸的缘故？若是这样，那还真是个痴情种。
她又想起皇长子和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人，暗自调侃：痴情二字放在帝王身上，当真荒谬。
萧婉婉还没迈进殿门，就被崔春良拦住。
今日真有要务商谈，被戎狄公主这么一闹腾，朝臣们各持己见，翰林学士们认为应当将公主纳入后宫，省却许多麻烦；萧琅有私心，表面逢迎赵璟，道与朝臣联姻无甚不可；以宁殊为首的尚书台官员则一致沉默，道官家自有圣断。
赵璟叫他们吵得烦躁，头隐隐作疼，吞咽了几粒药，将几个时辰的朝会硬挺下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殿外走，守在外面的萧婉婉立即迎上来，昳丽的面容上笑意盈盈：“表哥，我让人把乳羊羹放在火上煨着，您尝尝。”
这一回赵璟倒是没有大发雷霆地赶她走，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得问：“婉婉，你姐姐不见了，你们怎么也不找她？”
萧婉婉的笑霎时僵住，她扯了扯唇角：“二哥在找。”回避满溢，除此，吝惜着不肯多说一个字。
睿智如赵璟，自然看出来了。
他今日见到月昙，突然意识到鱼郦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红裙了。
红色多好，炙若烈焰，艳似繁花，像把山河间的璀璨风光都穿在身上，明媚耀眼，仿佛是这世间最值得宠爱、最该骄纵的女子。
他心里堵得慌，脸色已经难看，萧婉婉却还在纠缠，赵璟正想撵她走，忽听一阵刺耳的裂瓷声自寝殿传来。
赵璟甩下萧婉婉，快步进寝殿，见散落一地的碎瓷片，宫人们正在收拾，鱼郦站在一边，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垂着首，见到赵璟，像个犯错的孩子，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常用的一只霁釉鸳鸯莲瓣纹碗，用来喝酪乳的。赵璟没接鱼郦的话，只是偏头盯着那些瓷片，蓦地，他疾步上前，掰开鱼郦的手。
她掌心里攥着一块瓷片，边缘纤薄锋锐。
崔春良想到一种可能，惊骇地捂嘴，后怕地斥责宫人：“怎么当差的！”
那些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赵璟却瞧着鱼郦笑：“从前有个皇帝，说他愿意死在宠妃的温柔乡里，后来他果真就死在了这个宠妃的床上。窈窈，你要杀我，何需如此周折。”
鱼郦摇头：“不是，有思你误会了。”
“哦？”赵璟笑容更盛：“我误会了，那是什么？”
鱼郦丹唇翕动，睫宇垂落，轻覆着眼底破碎浮荡的情绪，最终还是缄然不语。
她能怎么说呢？说那瓷片是为她自己准备的，她见阙楼上日夜守卫森严，她怕自己还没爬上去，就已经被皇城司给拿下了。
那会换来什么？是威胁，羞辱，还是日夜看管，再也不得自由。
她本能地畏惧，畏惧有一天，连生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
赵璟见她不语，也不再逼问，他修长的手指缓慢抚上她的腕，倏地用力捏住，他倾身贴着她的耳畔说：“窈窈，你让我好生失望，从前的你起码敢做敢当，如今，却也泯于众生了。”
他把碎瓷片交还给鱼郦，将她的手合上，把她抱起来，面上几分伤心，几分自暴自弃的癫狂：“好，我给你个机会。”
赵璟让宫人们都滚出去，抱着鱼郦往绣帏里走。
崔春良惊出一身冷汗，追着他道：“官家，官家，龙体重于天，不可有分毫损伤啊……”
赵璟不耐烦地唤进禁卫。
崔春良一边被禁卫拖着走，一边哀求：“姑娘，想想皇长子，生死富贵皆系于官家之身，他不能有差池啊……”
鱼郦盯着那翩跹垂落的綦文丹罗帐看，上面有只赤色蝴蝶，陷在大片重花枝桠间，欲飞不得，如被钝刀割剐。
待她能喘口气时，天已经黑透了。
赵璟拂开幔帐，捡起寝衣披上，带了个物件回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将芙蓉玉钏套在鱼郦臂上，笑说：“这是旁人送你的礼物，我代你收下了。”
鱼郦闭着眼，微蹙的秀眉镌满痛苦之色，嗓音撕裂般的沙哑：“谁送的？”
赵璟亲了亲她掌心的伤疤，温柔道：“戎狄的月昙公主，她不光送了你礼物，还送了寻安长命锁。窈窈，那公主长得跟你真像，我刚一看见，都有些恍惚了。”
鱼郦略有意动，睁开眼，问：“那她的性情如何呢？”
赵璟眸底冰凉，偏笑容更加妖冶灿烂：“性情嘛，金尊玉贵的公主，自然是骄纵了些，得好好哄着。”
鱼郦有些担忧，竭力安慰自己，不怕明火执仗的骄纵，就怕细密绵软的阴险，像朱氏。
她不说话，赵璟干脆把她的手拉到眼前欣赏，一截纤细雪白的腕，娇嫩莹透的芙蓉玉钏，宛若开在雪间的花朵，有濒临破碎毁灭的美。
他亲她的手背，缓缓道：“窈窈，有些事情我刚才突然想通了。”他莞尔，蓄意报复的邪恶：“要折磨一个人，何需整日与她吵闹，只需让她一遍又一遍做她不喜欢的事，伺候她不喜欢的人，可是她呢，投鼠忌器，也不敢怎么样。”
赵璟抓起她的另一只手，将那瓷片取出来扔到地上，微笑：“你不敢的，要是我死了，寻安就会成为一个被各方争夺的傀儡，前朝幼帝的下场，你比我清楚。”
他翻身下床，在离去时吩咐宫女，将寝殿的灯烛全部吹灭，自此以后，凡他不在，入夜后不许亮一盏灯，任何人都不许踏入寝殿陪鱼郦。
鱼郦在黑暗中抱紧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床角，忍不住瑟缩。
她少时怕黑怕血怕高，到如今血和高都能克服，唯有一个黑，始终难消惧意。
不管她在何处就寝，床尾必要留一盏灯。
从前不管日子多难，这盏灯始终亮着，可是如今，赵璟回到了她的身边，这盏灯反而灭了。
她在黑暗中戚戚笑了。
崔春良看见赵璟活着回书房，长舒了口气。
赵璟进书房不久，就把桌上的墨砚笔洗全都扫到地上。
宫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也不见惊慌，只是进来小心翼翼地收拾。
崔春良捧了瓯热茶进来，赵璟以手擎额，半阖着眼睛，疲惫地说：“阿翁，给朕拿药。”
崔春良找出尚药局新制的药丸，磕出一颗，用茶送药伺候赵璟服下。他瞧着赵璟颓丧的模样，心下凄然，犹豫许久，还是劝道：“官家，您明儿下朝去看看皇长子吧，昨儿奴听乳母说，殿下会认人了，每日到了时辰，要是乳母不把他抱去给萧姑娘，他就哭闹个不停……”
赵璟忽得抬眸看他，“传旨，从明日起不许她见寻安。”
崔春良愕然：“这……”
赵璟的目光里流露出些许阴狠：“谁敢违背旨意，立即打死。”
崔春良哀叹着从书房出来，正是长夜漫漫，星河黯淡，那丹陛上的龙尾道波澜起伏，延伸向辽阔空旷的宫宇。
突然，传来轰隆隆宫门大开的声响，疾踏的足音由远及近，驿官跌跪在龙尾道前，喘着粗气道：“蜀南叛乱，乱军已攻下邵州粮仓，从江陵府直逼上京，一路势如破竹……”
今夜，赵璟注定不得安眠。
明德帝生前曾做了十几年的蜀王，统军一方，威望极重。
周朝灭亡后，侥幸逃脱的散军四处躲避追剿，有几支汇向了蜀地。
蜀中道险，易守难攻，明德帝又在那里经营多年，民心余望犹在，久之，那里俨然成了前周遗民的避难所和东山再起的凭靠。
赵璟展开舆图，听枢密院使侯士信上禀战局。
“叛军此番祭出的旗号是大周成王，成王李翼是明德帝的异母弟弟，自周灭亡，他便一路招兵买马向南撤退。此人骁勇，但出身不好，文泰帝活着的时候他连个郡王爵都没有，成王的爵位还是明德帝登基后，念着兄弟之情给封的。”
赵璟用朱笔将舆图上大片的蜀地圈出，问：“成王怎么出身不好了？”
侯士信道：“其母乃胡姬。”
赵璟握笔的手一顿，挑眉看向侯士信，侯士信道：“前周奉行儒法，极重血统，纵然成王李翼野心勃勃，恐怕也只是一时风光，时间久了，难以服众，内部必生嫌隙。”
“你倒是自信。”赵璟盯着舆图钻研，忖道：“成王手里不过五万兵马，能夺邵州仓，那说明他是有些韬略的。朕登基后在蜀地驻军十万，剿贼两月，贼非但未剿灭，还越剿越多。我大魏马上得天下，竟不敌这手下败将。”
枢密院使侯士信立马跪倒，惶恐道：“都是臣无能，令官家忧心。实是蜀地局面复杂，不可同旁处一概而论啊……”
“是呀，明德帝生前苦心经营过的地方，在他死后，朕仍旧收复不了。”赵璟突然觉得舆图上那密集旗令很刺眼，恨不得重军压制，尽皆屠戮。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如果他愿意，可以调遣周围州郡驻军入蜀，不问身份，无需区分匪民，大肆杀戮，血洗一月，至少可以让穷途败寇元气大伤。
可是他不能。如果他那样，他和赵玮又有什么区别。
铁血屠戮，可暂解一时之忧，终究遗祸无穷。
侯士信察其颜色，宽慰：“官家不要多心，那明德帝本身就是不世将才，若非他当年匆促入京被立储，受其父猜忌，断了在蜀的根基，又只在位两年，难以回天。凭他的才干，给个十年之期，前周是何种光景也未可知。”他顿了顿，强颜笑道：“到底还是我大魏承天之命，官家雄才大略，必能平定乱局，开创盛世。”
他是前周的兵部侍郎，乾佑帝为节度使时同赵家颇有私交，也曾暗中照拂过在京中为质的赵璟，因而赵家父子都会给他几分薄面，他也敢说几句真心话。
赵璟抚额道：“朕总算知道父皇为何把你留在身边，这朝中旧臣颇多，但敢说实话的却只有你侯士信。”
两人再话转入战局，侯士信认为虽然目前周军看上去势如破竹，但其实不过强弩之末，他们无长久的辎重钱粮来源，人心不稳，迟早要从内部溃乱。
侯士信道：“若想让前周军民齐心，除非有个血统极正、极有号召力的皇室之人。”他轻笑调侃：“若明德帝的雍明太子还活着，倒是值得担心一二。”
赵璟曾经从崔春良的嘴里听过这个孩子，鱼郦刚入东宫当差时还照顾过他一段时间，据描述，感情应当颇深，可是他竟从来没有听鱼郦再谈论起这个孩子。
算算日子，他死时不过十一岁，也真是可怜。
赵璟单独与侯士信商讨过，又召两府和尚书台的主要官员觐见，来来回回，结束时天已大亮，他没用早膳，直接去上朝。
鱼郦缩在床角稀里糊涂睡过去，待天亮时，合蕊才被允许进来，她慌忙去检查鱼郦的身体，见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赵璟只在醉酒那夜失分寸，昨夜虽盛怒，却有清醒的克制。
可是这克制并不能让鱼郦好受，她内心极度抗拒，痛苦不已，像被丢进了炼狱温火反复熬制。
她唯一的慰藉就是每日能见到寻安。
可是今日到了时辰，乳母却迟迟未抱着寻安过来，鱼郦遣合蕊去问，才得知，赵璟下旨不许她再见寻安。
鱼郦将穿戴好的瓷秘纁裳脱下，拨下发髻上的珠钗银箔，散着头发仅穿禅衣又缩去床角。
她环抱住自己，将头埋入膝间，微微瑟缩，合蕊来看她，才发觉她面颊上满是泪。
合蕊不禁也红了眼眶，她一边用帕子给鱼郦抹泪，一边劝：“姑娘向官家说几句好话吧，普天下之下，皇宫内外，凡见到官家的人无不逢迎至极，逢迎他可以让姑娘过得好一些。”
鱼郦湿漉漉的睫毛轻颤，眼中有伶仃的脆弱。
夜间，赵璟又来了。
他带来一场狂风骤雨，又把鱼郦独自丢进黑暗里，他坐在床边穿靴要走，听见身后一阵窸窣，鱼郦从身后抱住了他。
她将头靠在他的颈间，怯弱无助地呢喃：“有思，你不要走，我怕黑。”
赵璟当然知道她怕黑，从前两人躲在萧府后院的廊庑下看星星，鱼郦总是要紧挨着他，起初赵璟还很自作多情了一番，后来才知道她是怕黑。
这毛病也不是从小就有的，是萧夫人去世后，鱼郦回田庄守丧，被那些恶婆子们深夜关在灵堂里吓出来的。
黑暗于鱼郦而言，不仅仅意味着漫长凄冷的长夜，还是母亲仙逝，父亲抛弃，恶仆们的欺辱，以及永无止境的孤独绝望。
赵璟想要她像小时候那样挨着自己，依靠自己，可当她抱住他的时候，他只觉出了无边无际的悲哀。
鱼郦像丝萝一般紧紧缠住他，在他的沉默里不停地蹭他，显得焦虑不安。
直到赵璟覆住她的手。
他回身吻她，唇齿锋利，带了强烈的惩罚与占有意味，像一头嗜血的狼。
刚刚束起的罗帐又被打落。
鱼郦留住了赵璟，却彻底无法入睡，她盯着穹顶，从沉酽黑夜到晨光熹微，她察觉到赵璟醒了，慌忙闭上眼，装作不经意地翻身，往他怀里钻。
赵璟搂住她，轻轻吻她的额头，小心翼翼将她隔回床上，然后赤脚轻步走出寝阁。
宫女们守在外殿，立即上前为他穿戴冕服，崔春良奉上漱具，在一旁小心打量赵璟，见他眉间仍缭绕着深浓的黯然愁绪，可是脾气平和了许多，不像往常一见完萧姑娘就回来摔摔打打。
前朝还有一堆无序乱麻等着赵璟去理。
虽然君臣商讨之下，一致觉得前周成王成不了大患，但周军北上的消息还是在坊间传开。
为抚惶惶人心，赵璟特意重启因越王谋逆而暂时搁置的恩科。
赵璟特意将外放半年的嵇其羽召了回来。
嵇其羽这半年过得甚是精彩，从地方上的提举市舶司、提举茶马司到团练州观察使、凤翔府通判，历练了一番，才风尘仆仆地应召回京。
赵璟让他先做礼部祠司郎中，跟着左相文殊筹备科举，文殊任主考，他做监考。
赵璟叹道：“自打朕登基，就觉得和老师疏远了许多，萧相私心太重，侯士信又是父皇旧人，这满朝文武朕能真心信任的人不多，其羽，朕见到你，多少是有些安心的。”
他这么说话，多少让嵇其羽有些惊讶。
人都说帝王多疑，可没想到竟多疑到这程度，连自己的老师亲舅都不信。在嵇其羽看来，宁殊是很值得信任的，萧琅虽然有些私心，但萧家的前途命运早就绑缚在官家身上，实在没有必要别生心思。
嵇其羽有些惶恐：“臣一定会加倍努力，不辜负官家期望。”
赵璟与他客套了几句，嵇其羽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只碾文白玉的长命锁，乐呵呵地双手奉上：“听闻官家喜得麟儿，区区俗物，聊表臣的心意。”
崔春良递到赵璟手里，赵璟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心事重重地笑：“你们怎么都喜欢送这个。”
他想起了月昙公主。
如果没有前周成王作乱，可暂时随意安置戎狄公主，反正山河宁静，兵强马壮，不怕边关生变。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万一戎狄趁火打劫，南北成掎角之势，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偏巧这时萧太后身边的大长秋荆意求见。
萧太后见这几日萧婉婉下蹿下跳地折腾，完全笼络不住赵璟的心，失望之余，有了别的计量。
“大娘娘的意思是，官家朝政繁忙，无暇照顾皇长子，可将孩子送到慈安殿，她来照料，也能彼此做个伴。”荆意敛着袖，毕恭毕敬地转述萧太后的意思。
赵璟差点笑出来。
把孩子给他母亲？是他疯了还是他母亲疯了。
一旁的嵇其羽低低垂着头，盯着砖缝在瞧，心里在想，唉，萧太后在别宫里住着挺好，官家真不该把她弄出来，大约还是为了稳住萧家吧。
赵璟道：“接皇长子的事情先不急，朕眼下倒是有件事想让母后代为操劳。”
过几日便是赵璟的生辰，他想让萧太后出面，宴请宗亲勋贵，特别是十六到三十岁尚未婚配的郎君，再将月昙公主请来，让她一一相看。
若是顺利，还可以让萧太后收月昙为义女。
萧太后听到荆意的回话，冲萧婉婉笑道：“瞧瞧，你前几日还担心那个月昙，现在知道了，官家对她根本就没那意思。”
萧婉婉将剥好的榛子仁放在小银碟里，神色稍霁，还是有一丝忧虑：“姑母不知道，那日婉婉与月昙公主打了个照面，一下子惊呆了，她长得实在太像我阿姐，一个异族公主，怎么长得像阿姐。”
听她提及萧鱼郦，萧太后一下子想起杀子之仇，笑容冷却：“想又怎么样？算是有思念旧情，把萧鱼郦放了，现如今她恐怕早和那些前周余孽混在一起，不知去向了。有思若真舍不下她，不会放她走的。如今他连孩子都有了，也没再提过萧鱼郦，想来是把她忘了。月昙公主有那么张脸，说不准是福是祸呢。”
萧婉婉很佩服她的姑母，不管出现什么状况，她总会往好处想，十分擅长自我安慰。
可是她不这么觉得。
她来宫里前，娘亲对她说，男人都是薄情寡性的，有了新人就会忘了旧人，当年她就是凭着一腔温柔小意拢住父亲的心，在萧府里站稳脚跟的。
她比阿姐年轻，只要足够努力，官家一定能被打动。
可是这么久，官家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唯一一回平声静气与她说话，说得还是关于阿姐的话。
她不愿意承认，他们都不愿意承认，官家根本就没忘记阿姐。
萧婉婉强挤出笑靥，说着漂亮话，逢迎着萧太后。
她不能认输，萧家人素来凉薄，若让他们知道自己不如阿姐，会像当初舍弃阿姐一样舍弃她的。
赵璟今日很累，只觉得有许多东西压在心头，他将鱼郦拢在怀里，用手指做梳，顺着她一头青丝，漫不经心地说：“我过几日生辰，会在慈安殿排宴，你同我一起去吧。”
鱼郦正低头玩赵璟的头发，将他的头发一圈缠在食指上，闻言，手劲一错，赵璟捂着头皮哀嚎：“干什么？”
她忙把头发从自己指上扯下来，给他按摩头顶。
她不说话，赵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不是简单地排宴，而是要昭告给所有人，皇长子的生母是她萧鱼郦。
赵璟闭了闭眼，竭力压下心头的邪火，换了个话题：“母后说，她想照顾寻安。”
这会鱼郦倒是开口了，她摇头：“不行，她会把寻安教坏的。”
他们赵氏起源于甘南，祖先牧马为生，后来到了乾佑帝这一辈，民生凋敝，实在活不下去，干脆落草为寇，辗转去了襄州，为正血统，干脆强认襄州为故乡。
甘南牧马族有个传统，家族里出生的长子不能由女眷抚养，包括自己的母亲，防止被娇惯坏，长大后不能与凶兽厮杀，护不住马匹。
因而，赵璟幼时就跟在乾佑帝和宁殊身边，不曾受过萧太后的教导。
倒是赵玮一直在萧太后膝下长大。
时移势易，到今日，族规其实已经变了，只要保证皇储遵循这一条例，其他的皇子可有可无。
萧太后提出这要求，其实是认定了这个生母不详的皇长子是不可能成为太子的。
其实这样也好。
鱼郦想，寻安若能一辈子游离于权力之外，那才是福气。
至于萧太后那边，断不能让她知道，寻安是她杀子仇人的孩子。
最好的结果，就是她悄无声息地死去，她死了，赵璟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公开她的身份，寻安的生母是宫女也好，是歌姬也罢，总好过是罪人之子。
想通这一点，鱼郦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蹙着的眉宇舒展，也不觉得在赵璟的身边有多么难以忍受了。
赵璟一直盯着她的脸，所有尽收于眼底，问：“你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竟好像自己偷偷乐一样。”
鱼郦勾唇：“你都说了是自己偷偷乐，那说出来不就不可乐了。”
赵璟扬眉，他已经许久没听到鱼郦与他打趣。这么些日子，她就像是个美丽的人偶，苍白无光。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又在她的脸上觑见了生动明媚的光，犹如昙花一现，倾倒众生。
他没出息地心动，抱住鱼郦，吻向她的唇。
鱼郦轻轻避开，柔声说：“有思，我想向你要一样东西。”
赵璟盯着她，像凶兽盯久违的食物，眼底汇聚贪婪的光，急不可耐地说：“你只管说。”
“能不能……把我的剑还给我。”
赵璟那浮动蒸腾的情愫瞬间冷却，抓着鱼郦的手缓缓松开。
那柄蛇骨软剑最后在鱼郦身边，是东宫里杀赵玮的时候。
从那之后，她再醒来，就找不到剑了。
她知道，一定是被赵璟拿走了。当时觉得反正再也用不上了，就没再问他要。
可是如今，她既存了那样的念头，那这把剑是一定要带在身边的。
它是她的伙伴，是见证她由软弱走向坚韧、脱胎换骨的伙伴，若有来生，她必不做闺阁里的娇娇女，要做剑客、做侠士，哪怕一生贫苦，也绝不攀附在旁人身上而活。
所以，不管赵璟会不会不高兴，她都要把剑要回来。
赵璟却没发火，只是神情幽邃地瞧她，问：“这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鱼郦道：“它陪了我五六年，就算是个物件，也会生出些感情。”
她随口一说，却刺进了赵璟的心里。
物件如此，人呢，更是如此罢。
赵璟心头被刺得血迹斑驳，对着鱼郦时却笑意温润：“好，我这就去拿给你。”
他在亵衣外系了件披风，去书房翻找出那柄蛇骨软剑，递给崔春良，吩咐：“找个鼎炉，把它熔了。”
崔春良应喏，赵璟又道：“熔了之后，把铁水端给窈窈，记住，要告诉她，这是她的剑。”
他说这话时，正坐在书案后，双手交叠，面含微笑，俊秀若琉璃美玉，清雅似濯濯山泉，纤薄的唇角勾着，明明极赏心悦目的一副皮囊，却让崔春良看得遍体生寒。
崔春良走后，赵璟没再回寝殿，他在宫苑里漫步，不知不觉走到宣德门边的阙楼前。
镇守阙楼的都虞侯下来拜谒圣驾，赵璟让他平身，让跟随的禁卫内侍止步，独自一人登上了阙楼。
风起梁栋数杖高，凭高俯瞰，九重云烟如在脚下，目所能及，是屋舍鳞立，万家灯火。
原来站在高出，同站在下面，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也不知当年，鱼郦站在这里，站在明德帝身边时，心里在想什么。
当年赵璟去刺杀薛兆年，被刺史府的暗卫所伤，其中有一剑离他的心很近，在被宁殊和宁棋酒救走后，就陷入了昏迷。
那时乾佑帝已决定起兵，他们不敢滞留金陵，只能快马加鞭赶回襄州。
路上赵璟偶有苏醒，但意识迷离，宁棋酒说他伤得很重，需施以针灸，针灸过后，赵璟就再度陷入深重的昏迷，常常四五天不得醒。
待他彻底清醒时，已经身在襄州了，并且听说鱼郦入宫做了女官。
赵璟闹过一阵儿，要赶回金陵带鱼郦一起走，宁棋酒就嘲讽他，凭他的身子骨，没到金陵只怕就死在半道上了。
他想过写信，至少要让鱼郦知道自己安然无恙，信送出去，却是石沉大海。
后来，他做了一件冒险的事。
起事后的几个月，赵璟联络散布在宫中的细作，扮作禁卫，偷偷潜入了禁宫。
他白天藏在庑房里，晚上出来，在细作的指引下去了宣德门。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月光皎莹的夜晚。
高耸的阙楼上站着两个人，男的身着绛纱袍，头戴皂纱折上巾，是明德帝；女的一袭红裙，挽着螺髻，是鱼郦。
远远望着，倩影成双，真是般配。
两人站了一会儿，明德帝给了鱼郦一柄软剑，她从头到尾细细看过，悬于腰间，冲明德帝郑重道：“窈窈以后会用这柄剑为主上杀敌。”
明德帝瞧着她稚嫩清澈的面庞，温润一笑：“傻窈窈，孤给你这柄剑不是让你杀敌，是让你保护自己。世间人分男女，但在艰难凶险面前是不分男女的。自今日前，你就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了，而要做一个勇敢的人。昂首向前，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他抬手扶正她鬓边偏斜的钗，道：“你要记住，你遇上的所有困境都可以自己解决，永远永远不要做一朵只知依赖别人的菟丝花。”
鱼郦摸向腰间的软剑，心底有些茫然。她不知主上口中的新人生是什么样的，她自小接受的教育是为女子该温驯守礼、循规蹈矩，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根本无关女子，好像与主上所说完全背道而驰。
可是她又本能很向往那样的生活。
为什么薛兆年的一句求娶，就可以让她的生活天翻地覆，让她陷入难堪。如果她能同男人一样，厮杀疆场，建功立业，那么，是不是就不必被情爱婚嫁所束缚，不必像个物件似的，被送出去联姻巩固权势。
但这些对话，阙楼下的赵璟根本听不见，他只看见，明德帝给了鱼郦一柄剑，然后将要下楼时，又将自己的鹤氅给她披上。
赵璟头戴翎盔，遮住大半张脸，混入其他禁卫跟随二人。
在回东宫的路上，明德帝说：“萧家于数月前举家前往襄州，连家中厨子都带走了，想来是提前知道襄州节度使要造反，怕朝廷追究他们的姻亲之故，受连累。”
鱼郦心中一片漠然，厨子都带走了，唯独丢下女儿。
但她正苦恼另一件事：“父亲暗中给我来信，让我做细作，替姑父打探主上的情况。”她冷哼：“不知道哪里来的脸，真是痴人说梦。”
明德帝含笑歪头看她，发觉她似乎在悄悄改变。
刚进宫时那么娇弱无害的姑娘，奉行礼仪，言谈谨慎，是绝想不到她会做出讥讽自己父亲这般不孝不悌的事。
明德帝没挑明，略微思忖道：“你就应下吧，若是不应，难保他们会不会去想新招式来逼你，至于传什么消息出去，那还不是你说了算吗？”
鱼郦顿住步子，转过头来看他，明眸闪亮，“主上，你不怕我暗渡陈仓，背叛你吗？”
明德帝笑不可扼，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说不定将来，孤还要指望你呢。”
他话语中的信任让鱼郦大受鼓舞，她挺胸道：“主上，你放心，就算把我全家——除了祖母，还有赵家那一大家子绑在一起，我也会选你的。我萧鱼郦对您的忠心，天地可昭，日月可鉴！”
明德帝笑得岔了气，捂着胸口直“哎呦”，鱼郦脸颊微酡，有些被他的反应气恼到，越过他要走，被他拉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敛起笑，神情严肃：“窈窈，你到底与那造反的逆贼是亲戚，虽然暂时无人注意到你，但难保以后战事愈加胶着，会不会有人在父皇面前提你。孤有个打算，想成立玄翦卫和昭鸾台，玄翦卫交给蒙晔，而昭鸾台则给你。两府事涉机密，凡进去的人都要洗去俗世身份，这样，可保你安宁。”
说到紧要处，明德帝不再让人跟着，赵璟同其他禁卫一起被遣退，他扶剑站在宫墙拐角，隔翎盔遥遥看他们，渐行渐远。
赵璟一直不愿意承认，暴躁乖戾的背后，其实是在掩饰怯懦。
他曾经在人生最重要的关口怯懦过，他怕摘去翎盔站在鱼郦面前，却带不走她；他恨自己站在下面，高高仰望阙楼上明德帝和她成双成对的那种感觉；他恨鱼郦向明德帝表忠心，而他赵璟却连一个单独的姓名都不配有。
世间万般事，由不得犹豫胆怯，一旦胆怯了，就再也弥补不了遗憾。
重逢后的每一天赵璟都在后悔，那个时候他应该找到鱼郦告诉她事情原委，她若愿意跟他走，就是拼死他也要护住她；她若不愿，甚至她要出卖他，那也只是一死。
他去杀薛兆年时，就想过愿为她而死，死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相互看尽对方的狰狞薄情，离心离德，相互折磨。
清晨，崔春良奉旨捧着一壶凉却的铁水去见鱼郦，当他说出这是她的剑时，鱼郦却没闹，只是目光怔怔凝着那铁水，半晌，泠泠笑了。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到可笑。
她怎么会在少女时喜欢一个这样的人？他不配，不配。
偏偏赵璟很想看她的反应，他穿着朝服走进来，坐在鱼郦的身边，揽住她，温柔地问：“窈窈，我把剑给你了，你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
颈椎麻了……剩下的七千字明天补哈，狸狸不鞠躬了，狸狸磕一个：）

第24章
“窈窈，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鱼郦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转头看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璟很不喜欢她这样空洞疏离的反应，哪怕她跳起来和他闹, 哪怕她破口骂他几句, 也好过现在这悲喜皆无、无魂无魄的模样。
他捏着她肩膀的手骤紧，催促：“说话呀。”
鱼郦轻扯了扯唇角，语调轻灵：“我高兴呀，你又从我这里夺走了一样东西。我都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了……”
赵璟微怔, 随即倾身拥住她，伏在她耳畔，深深地说：“窈窈，你有我不就够了吗？我是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注定是要长厢厮守，至死不休。”
这蜷蜷深情的契阔, 却说得鱼郦通体发凉。
她任由他拢着, 没有推开他, 也不再说话。
内官来催促赵璟，道到了上朝的时辰, 满朝文武已经候在殿里了，自官家登基还从未有过早朝迟到的时候，如今殿里已经隐隐有了私语议论。
赵璟放开鱼郦, 崔春良过来给他戴上十二旒冕, 白璇珠帘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横飞的戾气。
他撩开珠帘，印在鱼郦额头上一个吻, 才转身走了。
近来, 别宫那边传来消息, 太上皇的身体每况愈下，御医给出诊断，怕是熬不过来年秋天。
工部已经开始修缮吉地。
今日朝会，两府三台官员们罕见的意见统一，齐齐上表，请求官家早立皇后。
太上皇一旦薨逝，三年之内皇帝不能大婚，那就意味着后位还将虚悬数年。
赵璟对这个话题很烦躁，起先只是规避，朝官们察言观色，大多不再提，唯有中书省里一个新晋上来的右司谏敢犯上直言：“官家圣明，如今蜀中叛乱，若迟迟没有合乎正统的嫡子降生，实不能安朝野内外的惶惶人心……”
赵璟对蜀这个字异常敏感，轻而易举撩动起他潜藏于心底的愤怒，还没等这个右司谏说完，他便冷声打断：“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朕收复不了蜀地，赢不了那个已经死了的明德帝吗？”
右司谏惊愕：“臣没有这个意思……”
“来人！”赵璟吩咐殿前司守卫：“拖出去，杖责。”
殿前司将要把人架出去，宁殊咳嗽着上前，道：“规谏乃是右司谏指责所在，请官家看在其尽忠职守的份儿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还未说完，宁殊遽然猛烈咳嗽，当朝呕出一口血。
满朝哗然，赵璟也顾不得跟那言官置气，连忙下御阶查看，吩咐内侍去传御医。
宁殊的病在赵璟刚刚登基时就已见端倪。
御医说他肺有阴寒，郁而化寒，寒伤肺津，加之年迈，内里虚耗透了。
宁棋酒守在宁殊病榻前一个劲儿地哭，谭裕这么个五大三粗的郎君也悄悄红了眼眶，背过身去不说话。还是嵇其羽去安慰宁棋酒：“别哭了，一会儿老相国醒了，瞧见你们这些样子，他会难过的。”
宁棋酒这才哽咽着擦干净泪水。
她含怨看向负手站在窗前的赵璟，道：“流言说祖父是被官家给气病的。这些日子祖父总是长吁短叹，他虽不说，可我也知道，自打官家登基，便一意孤行，再听不进他这位老师的话。我却想不通，我们祖孙自官家还为质子时便全心全意地追随您，如今您御极天下，是觉得我们碍眼了吗？”
宁棋酒出身鸿儒世家，是襄州有名的才女，满腹经纶，口齿伶俐，句句切情切理，说得赵璟愈加沉默。
就在这时，宁殊醒了。
宁棋酒再顾不上指责赵璟，她小心搀扶着宁殊坐起来，要喂他喝药，宁殊将药推开，目光寻向站在宁棋酒身后的赵璟，虚弱道：“臣还有话要对官家说。”
赵璟温声道：“老师好好休息，待您休息好了，我们师徒还有很多时间。”
宁殊眉头紧皱：“你是不是嫌老师聒噪了？”
赵璟无法，只得接替宁棋酒坐在病榻边上，接过药亲手喂宁殊喝下去。
那滚烫苦涩的药入喉，宁殊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他靠着粟芯软枕，谆谆劝说：“官家正值盛年，春秋鼎盛，听不进那些立储的话也在常理中。可是您要明白，您是官家，是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郎君，您的身上系着国祚昌平、黎庶安危，您是不能任性的。”
赵璟垂眸不语。他生了一张纯良无害的俊秀面庞，若美玉温润，安静时就像回到了孩童时，纤长的睫毛轻覆，薄唇抿着，沉默中透出些无辜委屈。
宁殊心里很清楚，不管赵璟平常看上去多么精明强悍，可细究内里，他只是一个在九岁时就被匆匆折断童年，长久活在动荡不安中的可怜人。
他敏感多疑，残忍暴躁，这一切不过是用来遮掩内心的缺失与脆弱。
宁殊抚着赵璟的手叹息：“我去找萧太后的事，想必官家早就知道了。”
疏远猜忌全由此而来。
但赵璟不会承认：“老师多心了。”
宁殊以袖掩唇不住咳嗽，赵璟接过宁棋酒递来的梨汤，顺着他的背，喂他服下。
宁棋酒有些沉不住气：“祖父，您去找大娘娘做什么？”
谭裕悄悄扯了扯她的袖角，被她横了一眼，才讪讪放开。
许是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有些话宁殊不再避着自己的孙女，他道：“我想劝大娘娘，萧氏权柄日盛，若要染指后位，只怕外戚干政，遗祸无穷。”
赵璟唇边噙着薄讽：“她不会听的。”
赵璟心里一直有很清醒冷酷的算计，他把萧太后放出来不是因为母子情深，而是为了稳住萧家，为其所用。
他逼父皇禅位，终究算不得光彩，而这朝中多是忠于乾佑帝的遗臣，在他初登帝祚根基不稳时，还需要萧琅替他翦除这些绊脚石。
萧琅贪婪、卑劣，这些他都知道，但这样不是很好吗？做起事不择手段，排除异己毫不眨眼，不比那些受忠孝节义束缚的所谓贤臣好用多了。
等坐稳江山，他再朝萧琅下手。
兔死狗烹，乃帝王之策。
但本能的，赵璟不想让自己的老师知道自己这些卑鄙的计量，正如宁殊也不想让自己的爱徒知道，他的母亲贪慕权柄胜过母子亲情。
师徒两相对嗟叹，宁殊道：“眼下之计，臣即将弥留，这朝野上下将要以萧相为尊，为稳住萧家，官家可立萧三姑娘为后，待来日您羽翼丰满，自当再择一清流门第的贤淑贵女为后。”
赵璟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目中一闪而过痛苦之色，但顾念宁殊的身体，还是避重就轻：“老师好好养病，这些事情朕自有计量。”
听他们谈论到这个话题，宁棋酒碎步挪腾到榻边，轻扯了扯被角，宁殊掠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严厉斥责，宁棋酒吃了瘪，只有碎步挪走。
宁殊知道，赵璟是在敷衍自己，他自知大限将至，最放心不下这个徒儿，生怕自己死后再无人约束他，他会肆行暴.政，残虐生灵。
他深思苦虑，终于想到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法子：“臣最后还有个心愿，希望官家能允准。”
“臣想见一见皇长子的母亲。”
此话一出，寝阁内骤然死寂。
同宁殊一样，谭裕和嵇其羽都知道皇长子的生母是谁，他们默契地瞒住所有人，包括宁棋酒。
所以，在死寂里，最沉不住气的还是宁棋酒，她揪住祖父的被角，不安地嘟囔：“那有什么值得见的？”
宁殊没理她，只目光灼灼盯着赵璟，“可否？”
赵璟沉默许久，终于轻缓地点头。
圣驾回宫，谭裕和嵇其羽也一同离去，唯剩下宁棋酒侍奉在宁殊身侧，她不甘地掉眼泪：“难道我不是清流门第的贤淑贵女吗？翁翁为什么不为我打算？只要您提出来立我为后，有思一定会答应的。”
宁殊强撑着病体给孙女擦眼泪，叹息：“棋酒，倘若官家对你有意，祖父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替你挣到后位。可是他没有，他对你没有半分爱慕，你拢不住他的心。”
宁棋酒不服：“他从前那么喜欢萧鱼郦，可是转眼也能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既然别的女人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宁殊干皲的嘴唇略微翕动，无奈地摇头：“棋酒，你知道何为中宫吗？”
“那是要执掌六宫，为天子佐助中馈，为他广择妃妾，规劝他雨露均沾，使皇室子嗣绵延。你生性清高傲慢，你能低得下头，忍得了他身边的女人吗？”
宁棋酒绞扭着巾帕，啜泣不语。
宁殊喟然：“况且，官家若是知道你做过的事，只怕他非但不会对你有情，还会生恨……”
“翁翁！”宁棋酒慌张地跑到窗牖和门边环顾，见无人，才长舒一口气回来：“您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吗？”
宁殊反问：“不提，就不存在了吗？”他仰躺在榻，眉目间有深忧蔓延：“你要记住，你离他远远的，哪怕来日事发，他会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你，我是你的翁翁，我自不会害你。”
宁棋酒将寝阁门关上，走出来时，天边血色烂漫，金乌半隐于彤云后，留下一道虚影。
侍女跟上来，接过她手中的药碗，轻声道：“姑娘，上回来府里的那位太常寺丞，他送了一些补药和胭脂来，说是补药给相国，胭脂给姑娘。”
宁棋酒不屑嗤道：“把补药留下，胭脂给他退回去。”
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按照上京的说法，是个未出阁的老姑娘。若是寻常资质，早就乏人问津。
但她是才誉满京的宁棋酒，清姿窈窕，又有一个百官之首的祖父，身边向她示好的郎君多如过江之鲫，只是她看不上。
即便有几个人品真不错，可若拿去与赵璟一比，宁棋酒只剩下不甘心。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她为他付出良多，凭什么到了最后，那个伴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她。
祖父不是劝赵璟，为稳住萧家可暂立萧婉婉为后吗？
宁棋酒凭阑而立，遥望夕阳冷笑：她倒要看看，萧婉婉有没有这个命！
赵璟拖着一身伤戚疲惫回到寝殿，寝殿里漆黑悄寂，他一怔，立即返身出来，质问守殿的禁卫：“人呢？朕不是让你们看住她，不许她出来吗？”
禁卫吓得跪倒，结结巴巴说：“姑……姑娘在里面，不……不曾出来。”
赵璟的脑子里有刹那空白，才想起来，是他下旨入夜后不许掌灯，不许人进去陪她。
赵璟脸色稍霁，独自入内。
他在黑暗中慢行，阔袖卷到了弯月凳的腿，踉跄几步，头又磕上珠帘。
叮叮当当乱响，他摸上床，将蜷缩在床尾的鱼郦拢入怀中。
鱼郦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刚裹出一点暖和气，赵璟就来了，他夺走她的棉被，将她锢在怀里，不安地去摸她的脸。
赵璟还穿着朝服，玄缎缕着密集的金线刺绣，隔一件薄绢寝衣，刺啦啦的磨人。
鱼郦想要躲闪，被赵璟察觉出来，他扼住她的手腕，亲吻她的唇，语气中带了些软弱的哀求：“窈窈，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鱼郦闭上眼，被动地承受，不再躲避，也不吭声。
赵璟迟迟未得到回音，心绪逐渐烦躁，他拥着鱼郦，像个邀宠的孩子，“我们把从前那些事情都忘了，重新开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哈，但是会很晚，建议大家明早再看哈。
还债ing～～～～

第25章
“闹够了吗？”
鱼郦险些在黑暗中笑出来。
重新开始。多么美好的期愿, 好像所有的伤怀、失落、搓磨都可以像掬捧在掌间的沙砾，轻轻一扬，荡然无存。
她不说话, 赵璟也不再追问, 只专心往风月里找慰藉。
后半夜下起了雨，倾盆如注，顺着琉璃瓦哗啦啦浇灌入野，伴有狂风, 吹得檐下铜铃一个劲儿得响。
有赵璟躺在身侧，鱼郦原本就睡不着，她轻轻从他身上爬过，赤脚下床，摸索着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 禁卫就来问她：“姑娘有何事吩咐？”
这是客气的说法, 实则在提醒她不能出去。
鱼郦摇摇头, 裹着件双窠云雁灯笼锦的外裳，瞧着门外漫天雨幕出神。
从前在昭鸾台时, 遇上这种下雨天，她们几个姑娘不爱出门就躲在一间小屋里看雨。
华澜年纪小嘴馋，总要东西吃, 吃腻了宫里的糕饼果子, 鱼郦就找了个铜炉子，专门给她烤栗子烤芋头吃。
鱼柳爱美，最喜欢搬一张梨花几放在窗前, 对着铜镜贴花钿。
那花钿啊, 十次有九次都是歪的, 华澜每回笑她，都要被她揍得嗷嗷哭。
有时候蒙晔会来找鱼郦商量事，两人在隔扇里面，说到要紧处，外头传来华澜响亮的哭声，蒙晔实在听不下去，扬声道：“我说鱼柳姑娘啊，你就高抬贵手饶了小华澜吧，赶明儿我去洛阳，给你买个俏郎君回来，天天为你对镜贴花黄。”
鱼柳雀跃：“说话可要算数。”
被揍肿了的华澜则裹在夹袄里，嘟囔：“脸就是歪的，贴也贴不正。”
又招来一顿揍。
那时候的鱼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日子会结束，她觉得大周国祚会一直绵延下去，她们几个会在那间小屋里待到老。等到她打不动了，她就把位子传给华澜，她和鱼柳替华澜做些琐碎善后的事，再招几个鲜妍活泼的小姑娘，一代代培养，让她们继续为瑾穆效力。
鱼郦倚靠着殿门，朝外伸手，雨水跌落掌间，撞碎了，四溅飞去。
深秋的水里带着凉意，沁入肌肤，鱼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后有人为她披上鹤氅，浓郁的龙涎香袭来，她几欲作呕，赶在他把手伸到她胸前想要揽她入怀之时，她猛地推开他，冲出殿门。
守殿的禁卫慌忙要去追，被赵璟喝止。
鱼郦赤脚在雨中奔逃，赵璟就跟在她身后，她跑得其实不算快，赵璟稍微用力就能追上她，将她裹挟入怀，可是他没有，他想看看她要去哪儿。
暗夜雨幕中，鱼郦穿过几道宫门，守门勾当官瞧见她身后的赵璟，皆跪伏叩拜，没有敢阻拦的。
就这样，鱼郦跑到了宣德门。
她提起裙摆要上阙楼，被赵璟拉了回来。
他扼住她的手腕，脸上雨水横流，压抑着怒气：“闹够了吗？”
鱼郦不说话，只激烈挣扎，但赵璟扼住的是她的左手，余下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气，扑通两下，像脱水的鱼，被捆缚住再难挣脱。
崔春良领着内侍们追来，他给赵璟撑伞，赵璟一手捏着鱼郦的腕，一手夺过伞罩在鱼郦头顶，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在雨中，薄薄的寝衣早已浸透。
崔春良从黄门内侍手里接过另一把伞，给赵璟打着，喘着粗气：“官家去阙楼上的庑房里避避雨吧，奴知会内侍省，让他们抬肩舆过来。”
赵璟抬头看了眼那高耸入云的阙楼，极其厌恶：“不去。”
他把鱼郦拖进怀里，在她耳畔问：“是想让我把你绑回去，还是想让我把你抱回去？”
鱼郦力气耗尽，螓首低垂，青丝被雨水浸透紧贴着面颊，又变回了那寡言苍白的模样。
赵璟不再啰嗦，扔开伞，将她打横抱起往回走。
磅礴大雨顺着伞骨落下，在地上砸出水坑。赵璟低头问鱼郦：“这里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拼了命也想再来看看。你从前不是很怕高吗？是谁帮你治好的？”
鱼郦目光呆滞，神色木然，像没有听见。
赵璟不再问，抱着她疾步回寝殿，吩咐宫人送热水过来。
折腾了大半夜，两人终于再度躺回床上，雨势微弱，茜纱上透出泛白的光，天已经亮了。
司衣女官端进来朝服旒冕，赵璟揉着额角，哑声说：“今日免朝。”
他趔趄着下床，去散落在地的衣裳里翻找药瓶，吞下一粒药，再躺回来时，鱼郦仍旧双目紧阖，鼻息匀称。
赵璟缓了口气，斜撑起身体看她，“我知道，你醒着。”
鱼郦仍旧没有反应。
赵璟摸向她的衣带，她立即睁开眼，把他的手打落。
赵璟原就没想在早上动她，他躺回来，望着穹顶，缓慢道：“老师想见你。”
“御医
丽嘉
说他没有多少时日了，临终前唯有一个心愿，就是想见见你。我已命人备好马车，今日你随我出宫。”
鱼郦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出去的机会。
他们没有用帝王车驾，没有礼官开道，只是乘了一辆极普通的黑鬃马车，除了崔春良和合蕊，另有几十个禁卫微服相护。
鱼郦戴了幂离遮面，悄悄随赵璟进了相国府。
宁殊只见她，好容易才把赵璟赶出去，老相国撑着病体下榻，亲自煮水烹茶。
鱼郦见他病骨支离，心有不忍，道：“我来吧。”
她洗茶、点茶的手法甚是娴熟，不消多时，便将一瓯香醇的茶水推到宁殊面前。
宁殊抿了一口，连连称赞：“姑娘当年在明德帝身边经常斟茶吧。”
鱼郦很不喜欢这些人提及瑾穆，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只是冷淡道：“相国有话不妨直说。”
宁殊笑了笑：“姑娘是觉得我们这些乱臣贼子不配提及旧主。”
他并无恼意，反倒有种洞悉世情的豁达，“我今日请姑娘来，并不是要为我等辩驳什么，只是有许多事情，怕是官家也不会对姑娘说。”
“前周时，文泰帝残暴多疑，每年都会派内官去各州郡巡视，藉以判断各节度使有无不臣之心。懂得人都知道，各路黜置使是肥缺，掌有臧否封疆大吏的权力，每至州郡，便巧立名目各种盘剥，节度使莫敢不从。灾荒连年，地方赋税本就吃紧，再加上阉人的勒索，各州郡可谓民不聊生。”
宁殊回忆那些年的日子，至今仍唏嘘：“我知道，明德帝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是他登基得太晚，没有力挽狂澜的时间了。我知姑娘心有执念，可朝代更迭本就是常态，若此为大逆，那么周朝又是从何而来呢？”
鱼郦有些烦躁：“我说了，老相国有话不妨直说。”
宁殊喝了一口茶，牵出几声咳嗽，缓声道：“老朽大限将至，心中最放不下官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官家纵有大略，但性子乖戾，若无人管束，只怕终有一日会酿出大祸。老朽活着，还能规劝几句，我若离世，却不知他还能听谁的话。”
鱼郦戏谑：“老相国不会觉得他会听我的吧？”她撸起袖子给他看，“相国，哪日官家心情好肯给我个痛快，我倒会对他感恩戴德。”
宁殊盯着她的胳膊，沉痛之余亦有惊讶，不愿意相信自己倾注全部心血教导出来的爱徒竟会做出这么卑劣不堪的事。
他缓了许久，再看向鱼郦的目光中满是怜悯，他起身，走到鱼郦身前，屈膝跪下。
鱼郦忙去搀他，“您何必要这样？他的所为与您无关。”
宁殊不肯起来，泣涕道：“我知为难姑娘了，可老朽实在无人可托，只能求姑娘在日后对官家良言规劝。我没有私心，只是担心这社稷安危与天下苍生，他高居帝位，手握重权，转念之间可负万民啊。”
鱼郦不再试图将他扶起，只是步步后退，蓦地，凄清笑了。
宁殊不死心，仰头看她，“若姑娘答应，我便上表，请求官家立你为后，皇长子的生母有了名分，前途境遇会大不相同。”
他曾经想过让赵璟暂立萧婉婉为后，可一夜辗转反侧，又觉得实为不妥。那萧三姑娘看上去不是识大体的，赵璟这个性子，若几年捱不到帝后便反目，必伤社稷根基。
思来想去，唯有走这个险招。
萧鱼郦同萧家的亲缘攀联并不深厚，这是好事。
鱼郦道：“我是前朝旧人，我是周帝的心腹，我杀了越王啊。”
宁殊觉得无所谓：“这些只要官家不在意，他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姑娘捧上那个位子的。只要姑娘愿意，他在等的也是姑娘愿意。”
“可是我不愿意！”鱼郦嘶喊，转身推门要走，宁殊忽得道：“姑娘，雍明殿下还活着吧。”
一道惊雷在鱼郦脑中轰然炸开。
她僵硬地回头，宁殊撑着桌角艰难站起来，“那临时找来冒称李雍明的尸体疏漏百出，越王当年就发现了，可他不敢在太上皇面前承认放走李雍明的错失，只有硬着头皮说那就是李雍明的尸体。这一切，在越王死后，我奉命审讯他的心腹爱将时就已知晓。”
鱼郦咬牙，怒道：“你卑鄙！”
宁殊全然受下她的指责，“只要姑娘应老朽所请，这件事可以成为永远的秘密。毕竟，李雍明死了比活着更有助于天下安定。”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晚上二更哈，等后天假期结束就恢复正常。
大家晚安～～～

第26章
“朕欲迎娶萧家长女为后。”
鱼郦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出来, 整个人都是虚浮的，撞上了来送药的宁棋酒。
药盅碎成几瓣，冒着白雾的浓酽药汁洒了满地, 宁棋酒抱着被烫得通红的手, 怒道：“你走路……”
她瞧见鱼郦的脸，倏然怔住了。
“萧鱼郦。”她的声音在打颤。
赵璟闻声飞快奔来，他攥着鱼郦的手腕把她往后带，让她离那些碎瓷片远些, 小心翼翼托起她的手看，那纤细白皙的手指被烫得红肿，他轻斥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便拉着她要走。
宁棋酒叫住了他们。
她的目光流转于鱼郦的面，秀逸的远山眉微蹙，不可置信地呢喃：“你怎么会在这儿？今日祖父要见皇长子的生母, 皇长子的生母……”
寝阁的门被打开, 宁殊用帕掩唇, 咳嗽了几声，缓慢道：“请官家和萧姑娘入内。”
鱼郦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被赵璟拉了进去，宁棋酒执意也跟了进去。
小厮上来几瓯新茶，是雨后的老君眉, 质醇香郁。可是他们都没有心思品茶, 只有宁殊倚靠着太师椅，喝了几口，顶着一张病容, 冲赵璟道：“臣昨日考虑失当, 再三思虑, 那位萧三姑娘实非中宫良选。官家心中另有所属，臣当为您分忧，择日修书上表，请求册立鱼郦姑娘为后。如此，可安社稷，可为皇长子正名。”
宁棋酒怀疑她翁翁睡了一夜，是老糊涂了：“立她为后可安社稷？只怕立了她，往后社稷永无宁日了。”
宁殊瞥向她：“此乃事关大局的国策，非你一个女子能置喙。”
他严厉斥责后，却没有要把宁棋酒赶出去的意思，仿佛特意留她在这里，就是要让她看明白一些事情。
宁殊转头向赵璟：“官家意下如何？”
赵璟迟迟未语，只专心凝睇着他身侧的鱼郦，她近来消瘦，下颌至颈线骨感分明，鼻尖圆润微翘，一双艳丽魅惑的桃花眸里空空荡荡的，像是从石碑拓下的美人，美得空灵无神。
宁棋酒在一旁叽叽喳喳，她这个当事人反而无波无澜，不言不语。
赵璟轻翘了翘唇角：“老师误会了，朕并未有此意。”他向后仰身，用一种刻薄的、轻慢的语气随口说：“前朝文泰帝时，宫里的孩子多了，不见得各个的生母都要给名分。就比如如今那个造反的成王，他那胡姬母亲至死，都没得到半个名分。”
鱼郦一个激灵：“成王造反？成王李翼？”
赵璟眼神如刀，阴寒恻恻。
屋中一时阒静。
宁棋酒暗喜：其实萧鱼郦也不过如此嘛，未见得就在有思的心里有多么重要的位置，不过机缘巧合，让她生下了孩子而已。
宁殊瞧着这几个孩子，很是无奈地摇头，嗟叹：“萧姑娘，你得说句话。”
鱼郦绻在罗袖中的指尖颤了颤，艰难地开口：“老相国说得对，寻安既为长子，若非嫡出，来日必遭忌惮。我……”她艰难地提气：“我既为人母，当为子计。”
她转头看向赵璟，“请求官家怜惜幼子，以正名分。”
赵璟不说话，面上的阴鸷散去，只剩困惑，反复打量她，试图从她面上找出答案。
宁殊道：“当日太上皇禅位，官家顺利登基，萧相功不可没，官家不要忘了，您曾答应过萧相，您的皇后会姓萧。”
他压下宁棋酒愤怒的目光，饶有深意地说：“月昙公主尚在京中，大娘娘对那后位亦虎视眈眈，册立鱼郦姑娘为后，是当前最妥善之策。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若官家当真不能释怀，今日也就不会出现在臣的书房里了。”
赵璟闭了闭眼，忽得，他冲鱼郦和宁棋酒说：“你们出去。”
鱼郦立即起身往外走，宁棋酒黏黏糊糊不肯，被宁殊厉眸扫了一眼，只得不情不愿起身一同出去。
赵璟问宁殊：“您同她说了什么？”
宁殊道：“臣只是劝，最后做决定的还是她自己。”
赵璟咄咄逼问：“怎么劝的？”
宁殊叹息：“这世上的女子，最大的软肋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她是个母亲，自然，会为了自己的孩子打算。”
他见赵璟抿唇不语，温声说：“那孩子的身上到底流着官家的骨血，她能做到这样，已然是想好好过日子了。如果官家觉得心里委屈，那将她赶走，或者干脆杀了，这事情也算有个了结。”
赵璟扬手把茶瓯扔了出去。
宁殊看看地上的茶汤狼藉，“您扔一只瓷瓯容易，要把她扔掉，何其艰难。既然如此，那么谁先让步谁后让步，各让多少，又有什么重要呢？”
赵璟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怎么样。
名分、地位……这一切一切他曾经是真心想捧给鱼郦的。
可是她不要。
是她自己不想要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再巴巴地去乞求施舍，把心掏出来求她收下。
其实自赵璟登基，立后之请便从未息止。
有的时候，他甚至很享受地看着那些人为了中宫之位，而机关算计，而勾心斗角，你看，你萧鱼郦不想要的东西，多少人愿意豁出性命去争去抢。
可当真要赵璟从那些人里选一个出来做他的皇后，他又真心觉得谁都不配。
他自筑牢笼，把自己困在了鬼蜮之间，受尽酷刑煎熬而不得救赎。
赵璟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心道：也罢也罢，我也真的是累了。
鱼郦从书房里出来，顺着游廊前行，看见一间半敞着窗牖的耳房，到处都灰扑扑的，唯有直棂窗前摆着一面铜镜，磨得晶光水亮。
她对着那面铜镜，试着咧嘴微笑。
要让赵璟相信她是真心的，首先得会笑，不然如方才在书房里，冷着张脸，失魂落魄，凭他的精明劲儿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女子的笑靥有百般学问，柔弱的，妩媚的，委屈的……从前祖母总是训她，笑得时候没个分寸，总是不小心就把牙露出来，白晃晃的，像只兔子。
她为这事还特意问过赵璟，赵璟端详了她数息，一本正经道：“窈窈，你以后高兴的时候笑，不高兴的时候就不要笑，只要不是强颜欢笑，那你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鱼郦对着铜镜抬手挑她的眼角，笑得腮颊僵硬，还是不怎么令人满意，反倒生出几分鬼魅画皮的阴悚。
宁棋酒在身后抱臂看了她许久，搞不清她在干什么，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以为萧姑娘早就离开上京，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囿于深闱。”
鱼郦淡淡道：“去哪里呢？天大地大，也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去找成王啊。”宁棋酒道：“成王李翼起兵造反，打得是光复前周的旗号，那些前朝余……前朝旧人定是都环绕于他身侧，大军浩浩荡荡自蜀一路北上，姑娘是为明德帝报仇的功臣，去了成王的军营，定会被奉为上宾的。”
鱼郦皱眉，成王为什么要造反？赵魏兵强马壮，从前盘踞中原奉为王朝正统的大周都不是对手，如今国朝覆灭，仅靠几个残兵游勇又有何胜算？
他造反容易，等来日被镇压被擒，又不知有多少前朝旧人会受到牵连。
蒙晔呢，他为什么不劝阻？
鱼郦心头凝重，她想到了另外一件棘手的事。
成王生母是胡姬，前周旧吏迂腐，奉行儒法，并不会认他为正统。若是被成王知道雍明还活着，一定会拿雍明做旗，到时候雍明可真就卷入纷争，再不得脱身了。
可是到如今，宁棋酒口中造反的还是大周成王，而非雍明太子，那就说明成王李翼还不知道雍明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李翼与蒙晔意见相左，未达成统一，所以蒙晔向李翼隐瞒了雍明还活着的事。
鱼郦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种解释。
她不禁蹙眉，原本就已至穷途，还旁生心思，各有各的算计，还不知来日该如何。
她陷入忧虑，宁棋酒只当她高傲不语，故意刺激：“戎狄的月昙公主还在京中，本来这两国联姻无需太着急，但偏偏成王造反，所以啊，同戎狄结盟就成了当务之急。那公主本来是要许给越王的，越王死了，放眼望去，能与她相配也就只剩下官家了。”
鱼郦还未做出反应，便听一阵疾疾的足音由远及近，赵璟撇下一句“你胡说什么”，便拉起鱼郦走。
正值深秋，迎面刮来一阵风，裹挟着落叶与寒凉，赵璟掀开鹤氅挡在鱼郦面前，直到这风渐渐停了，他嫌她走得慢，把她拦腰抱起快步塞进马车里。
马车里有炭盆，有手炉，还有一只悬在窗帷上的葡萄花鸟银香囊。一进去，香喷喷的热气迎面扑来，熏得鱼郦打了个呵欠。
赵璟把她揽过来，让她枕自己的膝，把鹤氅脱下给她盖上，温声说：“睡吧，睡醒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
鱼郦细细品咂这两个字，无端品出一丝悲凉。
她乖乖闭上眼，在颠簸中酣然入梦，等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崇政殿里的那张龙凤拔步床上，暮色四沉，床尾亮着一盏灯，赵璟坐在床边看她。
鱼郦挣扎着坐起来，赵璟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杏仁冰糖羹让她喝。
她从碗沿啜饮，赵璟一直等她喝完，才道：“窈窈，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鱼郦对着他笑，她不知道自己笑得怎么样，只知赵璟并没有因为她的笑而现出半分欢喜，他定定凝着她的面，末了，甚至还把目光移开，“你现在说，一切都可以商量，过了今天，就由不得你了。”
说什么呢？鱼郦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来。她勾起赵璟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像一朵饱经霜雪摧折的小花寻求庇护。
赵璟似乎也没有了逼问的力气，他抚着她的青丝，与她交颈相依，久久未言。
从这一夜起，鱼郦的日子开始变好。
她能时时见到寻安，身边有合蕊相伴，寝殿里的鎏金台烛可彻夜长燃，薰笼烧得很旺，明亮如昼，温暖如春。
赵璟也不像从前毫无节制分寸，她哭了他会哄，她摇头时他会妥协。
安逸蚀傲骨，在这样舒适平静的环境里，鱼郦的思绪都变得迟缓，她不愿意去想很多，也很久没有看过那座阙楼。
赵璟生辰的那一日，尚宫局送来了一袭新衣。
是正红色的缭绫，十二幅褶裙大摆，肩上绣着柿蒂花，配以珍珠绣球花冠，还有一双缀着南珠的丝履。
女官们伺候鱼郦穿着妥当，开始给她盘髻。
其中有个活泼的女官，一边给鱼郦戴博鬓，一边笑着同她道：“娘子，你看看镜子，你生得真美。”
鱼郦看了眼镜中的红裙女郎，忙抽出缎帕把铜镜蒙住。
女官们左右相觑，不再多言，只默默为她收整妆容。
赵璟在正殿等她，手中有一对夜明珠耳铛，玲珑璀璨，宛若星辰。
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嵇其羽站在御阶下，禀报完春闱的事宜，瞧着赵璟那全情投入的模样，试探道：“官家要不要再问问？”
赵璟用软帕擦着夜明珠，“朕问了，她不说。”
嵇其羽一口气梗在胸口，半天没上来。
赵璟低头看他，茶色瞳眸里挚情缱绻：“她不说也不要紧，以后也别说了。她要是能骗朕一辈子，那她就是爱朕。”
嵇其羽依稀记得，上一回赵璟这么个模样还是娶萧鱼郦当太子妃的时候。
一年多过去了，两人都沉稳谨慎了不少。
应当……嵇其羽竭力想自欺欺人，可他就是有种预感，这事迟早要崩，且要崩得比上回还难看。
他正抽自己嘴巴，殿门开了，一簇耀眼的锦绣红光照进来，数名女官跟在鱼郦身后拉裙摆，她莲步款款，婀娜明艳，但因为花冠太重，手扶着脖子，满脸苦涩。
赵璟急忙从御阶跳下来，将耳铛拿出来献宝，殷殷道：“我给你戴上。”
鱼郦的耳垂短且厚，耳眼又小，赵璟费了好大劲儿才给她戴上。
漆黑如云的宝髻下，一双明珠闪亮明熠，配上如画眉目，更像是从云端坠落的仙子。
赵璟在她颊边轻啄了一下：“真美。”
鱼郦笑着伸手给他擦沾在唇上的脂粉。
嵇其羽轻咳了一声，“官家，娘子，咱们快移步慈安殿吧，大娘娘已经催促过多时了。”
慈安殿门庭鼎沸，早就虚席以待。
宁殊称病未列席，萧琅居左首，其下是两府三台的官员，因赵璟特别交代过，所以今日出席的多是年少有为的才俊，朗朗清姿，煞是养眼。
月昙公主做为外宾，坐右首。她之下是以朱氏为首的官宦女眷，她们中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今日排宴来的都是年轻勋贵，大多都带了自己闺女来，花钗罗衣，也是相宜。
萧太后生性好热闹，在等赵璟的间隙，让她新得的伶人弹奏了琵琶曲，曲调悠扬，飘出殿门，正迎来圣驾。
赵璟让鱼郦先去偏殿等他，独自入宴。
众人参拜过，宴席开始。酒过三巡，月昙公主上前舞了一段剑，红裙飒爽，身姿曼妙，引来诸多称赞。
赵璟看她舞剑时有些出神，待清醒，月昙已经端着酒樽上来要敬他了。
赵璟含笑着一饮而尽。
他道：“公主不要拘谨，这宴席不过是借花献佛，能让公主宾至如归，便该当其所了。”
月昙笑笑，压低声音道：“臣女倒是不拘谨，只是瞧着这中原的男男女女们，各个端着身子细声细气的，累得慌。臣女还想，若是哪位姑娘也会舞剑，同臣女舞一段才好。”
赵璟又是一阵失神，半晌才道：“这里怎么会有公主这样的人。”
月昙兴致寥寥地回归席位。
萧婉婉的目光紧随着月昙下来，嘟囔：“如此野蛮，如何能和中原的贵女相提并论。”
朱氏拐了她的胳膊肘：“你小声些，叫人家听见。”
萧婉婉下首的宁棋酒笑说：“野蛮怎么了？咱们官家说不定就喜欢这般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的女人。”
朱氏脑中有根弦紧绷：“这是什么意思？”
宁棋酒瞧着这一对热衷于攀高枝的母女，笑靥中含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咱们听说书时都怎么说来着，且往后看，往后看你们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御阶之上便传来赵璟清越的嗓音：“今日趁着朕生辰，有件高兴的事要说与诸卿听。朕之长子，出生数月，其母仍未得封。朕知外界有诸多传言，但皆有失偏颇，今日恰逢欢宴，朕将皇长子的母亲带来与诸位相见。”
殿中静极，众人好奇地抻头遥望，萧太后歪头朝赵璟低声问：“有思，你这是要干什么？”
赵璟道：“母亲，您今日若是失仪，就要回别宫永居。”
萧太后顿时脸色煞白，还未做反应，赵璟已经从龙座上起身，亲自去屏风后，挽了一个盛装美艳的姑娘出来。
众目之下，这姑娘身着红裙，头戴花冠，容颜倾国，华服伴在帝王侧，明明风光正盛，眉宇间却有一股不以物喜的飘逸淡然，气质脱俗，冠绝群芳。
萧太后倏然变了脸色，像白日见了鬼。
殿中官员女眷已开始交互私语，不知是谁说了句“这不是萧家姐姐”，众人齐齐将目光汇于萧家四口人的身上，萧婉婉紧抓着早已呆掉的朱氏，不可置信：“这……这……”
赵璟瞥了殿中一眼，压下各种猜测好奇的目光，在一片肃静中，含笑冲萧太后道：“朕欲迎娶萧家长女为后。”
萧太后恍然回神，恨极地盯着鱼郦，猛地拍了下凤椅把手，刚要说话，被赵璟厉眸一剜，她想起方才儿子对她的恐吓，倍感悚然，只有讪讪坐回去。
往后的事就是天子家事，众人提前离席，唯留了萧家四口人，同萧太后、赵璟和鱼郦去了偏殿。
“我绝不同意！”萧太后指着鱼郦，怒不可遏：“她可是杀我玮儿的凶手！我恨不得将她抽筋剥皮，这贱女人还妄想当皇后，简直荒谬！”
赵璟半揽着萧太后往后退，让她离鱼郦远一些，在她耳边警告：“可以说话，但是不许骂人，朕今夜只说这一回，母亲要记住了。”
萧太后甩开赵璟，气得身体直哆嗦。
赵璟和萧太后站着，萧家人自然也不敢坐，倒是刚进殿时，赵璟托说鱼郦刚刚生产完，身体孱弱，让崔春良给她搬了张椅子。
鱼郦稳稳坐着，静静看他们争吵，涟漪不兴，直到她与萧崇河目光相遇。
萧崇河年方十九，出身兰陵萧氏，钟鸣鼎食之家的嫡出郎君，符合赵璟为月昙择婿的标准，因而也在受邀之列。
多年未见，鱼郦发现她这个弟弟可谓脱胎换骨，幼时的一张圆脸如今变得瘦削，身姿挺拔，五官端正干净，小小少年，颇有几分名士清雅遗世之风。
那厢萧太后同赵璟吵了几个回合，败下阵来，坐在一旁让荆意给她顺气。
殿中安静下来，朱氏瞅准机会，扑上前来泣道：“窈窈啊，你既在宫里，怎得不与我和你父亲说一声？可怜我们日夜为你担忧，你父亲白头发都生出好几根。”
鱼郦避开她的手，平静地抬眸看萧琅，“是吗，爹爹？”
萧琅有些局促，尴尬地点头，察觉出鱼郦的不快，便朝朱氏斥道：“闭嘴！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在方才的混乱里，萧琅已经把事情理顺了。
若要他在这两个女儿中选，他是十分愿意把婉婉捧上后位，因为婉婉乖顺易掌控，比鱼郦要理想百倍。
可是鱼郦生下了皇长子，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那可是皇长子，再稍稍进益，就是嫡长子，十拿九稳的储君。
储君是他萧琅的女儿生的，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萧琅瞥了一眼他那哭得歇斯底里的姐姐，心道，在国丈和储君外祖父的身份面前，死个外甥算什么。
所以他不劝，就让他姐姐哭，甚至还厚着脸皮去与鱼郦叙父女亲情，虽然鱼郦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他乐意热脸贴冷屁股，谁让他这女儿能耐。
真能耐啊，不声不响就生下了皇长子，他从前果然没有看错，他这个女儿是能成事的。
赵璟坐到鱼郦身侧，摸过她的手放在掌间细细揉捏，萧婉婉瞧着他们，滚下来几滴泪，转头跑了。
朱氏慌忙去追她。
萧琅只当没有这两个人，摇头摆尾地凑到赵璟跟前，舔着脸道：“喜事得早办，别宫那边听说不行了，一旦……官家得守三年孝。”
话音将落，崔春良匆匆跑进来，慌张道：“官家，出事了。”
赵璟紧张道：“可是父皇？”
崔春良摇头：“不……不是太上皇，是……是叛军，叛军在攻皇城。”
作者有话说：
大家在这一章下留言，假期结束了，我给大家发二十个开工红包^_^
做个数学题哈。
两更是6000字。
我昨天更了6700，6700-6000=700
今天更了6200，6200-6000=200
700+200=900
7000-900=6100
我还欠6100哈，容我慢慢还。

第27章
“你要继续给朕生孩子”
数日之前赵璟得到的军情邸报, 成王叛军还徘徊在淮河一带，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入上京。
赵璟直觉其中定有蹊跷。
他召来谭裕，问过皇城司布防, 吩咐他将未来得及出宫的官眷护送至晏歌台, 便要回崇政殿调兵。
萧太后拽着不让他走：“有思，叛军能不能攻进来？我……我害怕。”
赵璟道：“慈安殿守卫森严，你只要好好待着，不会攻到这里。至少, 在我死之前，不会攻进来。”
萧太后还要再说什么，赵璟懒得和她多言，拂掉她的手，拽着鱼郦走了。
肩舆抵崇政殿时，那里已聚了许多官员, 赵璟交代鱼郦回寝殿休息, 带着崔春良和嵇其羽进了正殿。
鱼郦回到寝殿, 宫人们仍如往常在整理寝具，端来寝衣和漱口的茶水。
她无心就寝, 遣退众人，站在窗边。
东南方向的天空隐隐有些火光，撞击宫门的声音时断时续, 除此之外, 便只剩下夜风呼啸。
合蕊塞给她一个手炉，温言宽慰：“姑娘不要怕，有官家在, 叛军攻不进来。”
鱼郦望着她笃定的容颜, 有些恍惚, 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她也曾经深信，只要有瑾穆在，叛军就绝攻不进来。
她默了片刻，冲合蕊道：“给我换件衣裳，还有，给我一枚符令。”
合蕊犹豫：“娘子要去哪儿？”
鱼郦道：“我二弟也在宫里，我多年未见他，想去晏歌台看看他。”
这些日子赵璟已经不限制鱼郦的自由，有时偷得浮生，还会带她去逛御苑，去晏歌台赏赏歌舞。
合蕊没有觉得为难，只是有些担心鱼郦的安全，说服鱼郦让殿前司派禁卫跟着，这才答应随她出去。
鱼郦换下了那身华贵张扬的红裙，穿了一件秋思藕半褥裙，外罩白狐裘，坐了赵璟的肩舆去晏歌台。
远远望着，哪一处歇山顶殿灯火通明，鱼郦担心里头人多眼杂，便让合蕊去把萧崇河叫出来。
合蕊将萧崇河引去殿外游廊通连的石亭，鱼郦往炭盆里添了些红罗炭，低眉道：“方才在殿中阿姐就想与你说几句话，只是人多事多，总是寻不到机会。”
萧崇河褒衣博带，站在风口，面上带着些许忧郁：“我找了祖母和阿姐许久。”
鱼郦至今都想不通，他们萧家怎么会生出这么重骨肉亲情的孩子。她摇头：“往后不必找阿姐，也不必找祖母了。”
“为什么？”萧崇河上前一步，“阿姐可知道祖母在哪里？”
这些事情原本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鱼郦道：“玄翦卫大都统蒙晔，阿弟听说过吧。”
萧崇河单薄的身体颤了颤。
鱼郦继续说：“阿姐将祖母送去蒙晔那里了，凭他的人品和与我的交情，定会将祖母照顾得妥妥帖帖。但是阿弟需得知道，蒙晔不会限制祖母的自由，祖母至今未归，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祖母自己不想回来。”
这许多年的光景，所谓簪缨高门，实则儿子不孝儿媳不贤，祖母那样慈善正直的人，怕是早就在那个家待腻了。
萧崇河垂目看地，轻叹：“是我回来晚了。”
鱼郦朝他伸手，他迟疑片刻，弓身坐到了鱼郦的身侧。
“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怪罪到自己的身上。你只是个晚辈，许多事情即便你在也无甚影响。再者，你常年在外也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求学。我听闻明年要开恩科，阿弟现如今应该将全副心思放在学问上。我知道，爹爹一定向你承诺过，会为你谋得官缺。但这朝野上下，终究不可能让外戚永远一手遮天，你若能凭自己本事考得功名，来日进入官场，旁人也会高看你一眼。”
萧崇河有些诧异。
他依稀记得自己离家前，阿姐还是个娇滴滴的世家女，整日里钻研绣工，循规蹈矩。便是如今回家看到婉婉，也只是围着女人家那点针黹线头转。没想到，如今的阿姐竟有这等见地，俨然是受过高人悉心教导。
萧崇河想起坊间的传言，想起明德帝和昭鸾台，一时又有些心绪复杂。
鱼郦今日见他是为他苦寻她数月的情谊，但也不全是为此，她环顾四周，将合蕊支开，低声冲萧崇河道：“阿姐有事想托付。”
萧崇河立即严肃，轻轻点头。
“章吉苑的东南方有棵梅树，我曾在树下埋了一只楠木盒子。我想求阿弟帮我把东西取走，就暂存在你那里，若将来我用得上，自去问你要。”
萧崇河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痛快地点头：“阿姐放心。”
鱼郦了了一桩心事，同萧崇河稍作寒暄，便让他走了。
她站在石亭中，一直目送着阿弟安然进入晏歌台，才乘肩舆返回崇政殿。
那藏在楠木盒子里的，是当初瑾穆为她准备的籍牒、路引和一些宝钞田契。
那些东西在当初鱼郦决心留下为瑾穆报仇时，就被她埋在了地下。
说来奇怪，自从她杀了赵玮为瑾穆报仇，瑾穆就再也没有入过她的梦，仿佛从前她惹他生气，他几天都不理她一样。
刚才合蕊一句无心之言，莫名让鱼郦想起了这只盒子。
在过去几个月她想要寻短见时，其实并不是一直想死。有时听到寻安的哭声，有时想起雍明，有时想起蒙晔和华澜他们，那沉重的惦念会化出一点生的小火苗，但每回都会被赵璟的搓磨浇灭。
如今赵璟不再折磨她了，那点点火苗又迅速燃起来，让她生出一点点对未来的期冀。
瑾穆将盒子交给她的时候，魏军已经在攻城了。
干戈厮杀如在耳畔，瑾穆的声音却仍旧温和沉稳：“窈窈，你总说不敢直视天颜，今日将要分别，你抬起头看看我。”
这是罕见的瑾穆没有在她面前称孤、朕。
鱼郦抬头看他，他有一张温润清隽的面容，眼眸澄澈，眉峰干净柔和，丹唇略厚，不像武将，像浸润在诗书里优雅高洁的儒士。
也许，他本该就是个风流洒脱的读书人，偏偏命运捉弄，让他托生到了帝王家。
“窈窈，我叫李睿，字瑾穆，往后你若是想起我，便在心里唤我瑾穆，不要叫我主上、陛下。”瑾穆郑重地说，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鱼郦试着轻唤了一声“瑾穆”。
瑾穆便笑了，似春水照花，十分温柔美好。他伸出手想摸鱼郦的脸，但又想到什么，指尖停留在鱼郦脸边一寸，终究没有再往前。
他把木盒递给鱼郦，像从前一般耐心教导她，要勤俭持家，要内敛持重，不可露富，不可轻信于人。
鱼郦把木盒打开过，那籍牒上的名字叫裴月华，裴是她母亲的姓氏，而月华出自“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1）
多么好听的名字，如月光，既美好又自由。鱼郦曾经有过短暂的向往，但这向往很快被仇恨所吞没。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以裴月华的身份活下去，但她想，瑾穆的一番心意，不能让它永远沉睡在那冰冷的地下。
鱼郦回到寝殿没多久，赵璟就回来了。
他揉捏着额角瘫在床上，显得很疲惫。
鱼郦仔细辨听，发现攻城声仍在，窗外传来禁军大肆出动的声音，她望着半阖眼睛的赵璟，想问，可又怕惹他不快。
赵璟觉出殿内过分安静，睁开眼起身，见鱼郦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进怀里，温柔地说：“窈窈，不要怕。”
鱼郦靠在他身上，问：“这些人是谁？”
赵璟默了片刻，道：“不是成王李翼，是城中的神策卫。”
鱼郦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这些神策卫是自当年的襄州厢军分化而来，皆是随乾佑帝起兵的心腹精锐，后来赵氏定鼎天下，乾佑帝为了钳制赵璟，曾一度将神策卫的节制权给了越王赵玮。
赵玮死后没多久，乾佑帝就病重禅位，赵璟登基不过数月，内忧外患，看来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料理这神策卫。
赵璟歪头凝着鱼郦的面，似笑非笑：“是不是听见不是成王，松了口气。”
鱼郦道：“你非要这样，那我以后不问了。”
赵璟挑起她的脸，欣赏着她的娇嗔，亲了亲她的唇，笑说：“放心吧，成王打不进来，跳梁小丑一个，迟早我要把他剥皮抽骨。”
他的语调缓慢柔润，像在说着喁喁情话，只是掺着血，含着戾。
鱼郦总算明白，为什么宁殊那么放心不下他。
她正沉思，赵璟倏得将她推倒，流连于她的面，温柔抚摸，沉醉道：“窈窈，你今夜真美。”
她面上仍留残妆，赵璟吃她唇上的胭脂，见她皱眉要说什么，竖起一根手指抵到她唇前，“这些日子都听你的，今夜也该听我的了，这种事，还是得我说了算。”
今夜的月光黯淡，藏在厚重的云霾之后，露出一弧血色的弦影。
宫门轰隆隆被敞开，随即是兵戈相错的厮杀声，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到天亮时，哀鸿才渐渐消失。
鱼郦觉得头疼口渴，强撑着起来想倒点水，刚着地，趔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赵璟揉搓着睡眼来抱她，调侃：“真没用。”
他将她安放在床上，摸了摸她的脸，“你要继续给我生孩子，王朝需要传嗣，万一寻安顶不住，还有别的皇子可选。”
鱼郦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涌动的万千情绪。
赵璟亲她，语调缠黏：“等孩子一多，你就没心思去想什么成王、前周了……”
鱼郦陷在宽厚的怀抱里，莫名觉得有股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邪侵入髓，转瞬之间凉透了全身。
赵璟将她捞起，不悦道：“你哆嗦什么？你不愿意么？”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第28章
“你是我的妻啊”
鱼郦抬起眼眸, 正视他：“是，我不愿意。”
赵璟脸上一扫而过愠色，他伸出手, 鱼郦猛地偏身躲避, 他将她拽回来，揉捏着她的青丝，冷意结了冰，化出一点凛寒笑意：“瞧瞧你, 还当真似的作答，好像这事是你能做主的一样。”
他搂着她，倾身印在她额上一吻，翻身下床，綦文丹罗帐外早候了司衣的宫人。
那繁琐的罗衣、冕冠、佩绶……穿戴起来整整两刻，两人只隔一道薄帐, 却谁都没再说话。
赵璟去上朝, 鱼郦坐在床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直到合蕊端着漱具进来，她才起身梳妆更衣。
因为昨夜的叛乱, 今日朝会持续时间很长，午膳时，崔春良带了一只螺钿红漆食匣来, 里头盛着雕花金橘、珑缠果子、荔枝甘露饼, 其上还放一枝沾染着露珠的桂花。
崔春良笑盈盈道：“官家说今日事忙，不能陪娘子用膳，送来这些, 给娘子膳后做消遣。”
合蕊接过, 叹道：“果子真精巧, 这等时节能集齐这些，真是不易。”
鱼郦牵了牵唇角，让合蕊塞给崔春良一捧银锞子。
崔春良走后，鱼郦对着食匣发呆，她心想，这一点赵璟倒是没变，像从前每回惹她生气，都要寻些精巧的小玩意来哄她。
官家纡尊降贵地来哄了，她再置气，岂不是不知好歹。
鱼郦托起一颗雕花金橘，送到嘴边，觉得那股甘甜实在腻，腻到毫无食欲。
她遣退了众人，把食匣推到合蕊面前，“你吃吧。”
合蕊惶恐：“这是官家给娘子的，奴可不敢。”
鱼郦道：“你吃吧，权当帮我，就算不能都吃下，好歹也要吃几颗。”
合蕊这才照做。
朝会一直持续到酉时，赵璟一回来就喊饿，尚膳监送来御膳，不多时，便淅淅沥沥摆了满桌。
两人对桌坐着，吃了几口，赵璟歪头看向散在案几上螺钿红漆食匣，问：“你喜欢吗？”
鱼郦微笑着点头：“都是我爱吃的，只可惜午膳吃得多了些，不然我要把它们全吃了。”
赵璟被取悦，眉眼皆弯：“你若是喜欢，以后每天都有。”
鱼郦仔细瞧着，赵璟上完朝，那眉间聚拢的愁绪消散了大半，颇有几分志得意满，料想叛乱得到平息，他再一次稳住了局面。
她不问，赵璟反而急需倾诉：“那造反的神策卫头目不过是个折冲校尉，刚被俘虏便咬舌自尽，这背后藏着多少人，我要查，老师却不让。”
鱼郦放下筷箸，道：“宁相国定然是有他的道理。”
“老师说，神策卫的前身是父皇的亲卫，再往深了挖，挖出萝卜带出泥，保不齐牵扯出来的都是我的叔伯辈，我是办好，还是不办好。”
赵璟仰头喝了小半碗米羹，不屑：“妇人之仁。”
乾佑帝是草莽出身，被招降至襄州团练使，因义气豪爽，身边聚敛了一帮弟兄，与他白首起家，从那贫瘠之所一直打到上京，打下这赵家天下，这些功臣们各个裂土封侯，不可一世。
自诩开.国勇将，自然不会把赵璟这个晚辈放在眼里，更何况他还曾逼病重的乾佑帝禅位于他，而在此之前，他的弟弟赵玮还死得不明不白。
鱼郦犹豫了片刻，道：“相国并不是对他们仁慈，而是担心你，怕你登位不久就擅杀功臣，会令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赵璟冷哼：“人心惶惶就对了，就是要让他们畏惧，才不敢轻易犯上，说到底，不过都是些奴才。”
鱼郦张了张口，又闭上，低头专心用膳。
赵璟察觉到她的异样，摸过她的手，笑问：“你怎么了？我不是说你，你同他们怎么会一样呢？你是我的妻子啊。”
他见鱼郦茭白的面上始终未现悦色，便赔不是：“都怪我，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惹我家窈窈不快了。”
鱼郦摇头：“我没有不快，只是想让你安生地吃顿饭，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赵璟低身凑到她脸边，温声问：“那你是在关心我？”
鱼郦说他爱听的：“你的身子不是你自己的，我和孩子都要指望你呢。”
赵璟果然高兴了，他轻刮鱼郦的鼻尖，玩笑道：“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你做寡妇的。”
用完膳，内侍搬了一摞奏疏，赵璟伏在书案上批阅，而鱼郦则坐在窗前，赏那杳杳夜色。
暗色中琼阁台榭相叠，星罗棋布，纷揉错杂。
鱼郦少时曾在书上读过“公宫侯第，万瓦连碧，紫垣玉府，十仞涂青”（1），那时她只当穷奢极欲，如今才明白，这里面不过是被锁在囚笼里的困兽。
困兽之间相互演戏，相互欺骗，维持着表面的安宁。
她半仰了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内侍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跪倒在书案前，冲赵璟禀道：“官家，宁相国快要不行了。”
赵璟霍得站起来，疾步往外走。
鱼郦站在窗前，看他甩下肩舆往宫门跑，身后跟了一队禁卫，崔春良着急忙慌地让小黄门去找谭裕，殿前乱过一阵，很快便随着天子的消失而归于平静。
鱼郦想，不管之前有过多少龃龉，在赵璟的心中，宁殊的份量还是不轻的。
可惜天不假年，往后朝中再也没有能规劝赵璟的人了。
她一直等，等到丑时，赵璟才回来。
他拖着袍袖，步履沉重，肩头落了寒霜，一句话不说，将鱼郦扣进怀里，臂弯不断收紧，牙齿磕绊：“老师走了。”
鱼郦轻抚他的后背，“节哀。”
赵璟像要把她嵌入自己身体里，重重道：“我只有你了，窈窈，你不许离开我！你休想离开我！”
也不知是不是感知到国士薨逝的哀伤，窗外骤起狂风，吹打得铜铃叮当乱响。在纷乱中，鱼郦轻声道：“老相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官家，官家要好好的。”
赵璟蓦地探起头，有些神经质地问：“你叫我什么？”
鱼郦有些发懵，赵璟扼住她的手腕，迫得她步步后退，一直抵到墙，满含血丝的眼睛低视她，怒吼：“你为什么要叫我官家？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称朕，你为什么要叫我官家！”
鱼郦心中惊骇，本能地求生，忙抱住他，柔声哄劝：“我叫错了，有思，你是我的有思。”
赵璟的胸膛仍旧起伏剧烈，俊美瑰秀的面容上像是染了半边火焰，他捂住头，痛苦又憎恨地吼叫：“你心里根本就烦透了我，我如今在你面前算什么，不过是个笑话！你别做梦了，你摆脱不掉我，我永远都不可能放手，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鱼郦的手打颤，忍下屈辱，扶住他，问：“你怎么了？”
赵璟不回她，只捂着头痛吟，鱼郦眼珠转了转，冲外面喊：“中贵人。”
崔春良快步进来，见此情状，忙去将赵璟的药瓶翻找出来，扣出一颗药，让他服下。
赵璟顺着墙坐在地上，紧攥着鱼郦的手不放。他服下药后缓了一会儿，脸色好转，眼神迷离地凝着鱼郦掌心的疤，呢喃：“你怎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鱼郦道：“我害怕啊。”
赵璟把她的手紧贴着自己的唇，反复亲吻她掌间的疤痕，问：“怕什么？”
鱼郦轻笑，与他四目相对，道：“怕你啊，怕你会大开杀戒。”
赵璟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将目光移开，躺倒在她怀里，幽幽道：“我今夜不杀人，窈窈，你抱着我，不许松手。”
鱼郦抱住他，温和道：“好，你睡吧。”
两人坐在地上，靠着暖暖的墙，崔春良又给他们盖了一条羊毛毯，不久，赵璟就枕着鱼郦的胳膊睡着了。
鱼郦歪头问崔春良：“他吃得什么药？”
崔春良怜惜万分地瞧着赵璟，轻轻一缕叹息。
他将赵璟何时病发，病发时有何症一一说给鱼郦听，末了，哽咽道：“御医说这药也能停，只是要在头痛时咬牙忍住了，官家的症状越来越厉害，头疾发作时痛苦不堪，俨然已经离不开这药了。”
鱼郦的目光散落在虚空里，许久未言。崔春良跪在她面前，哀声恳求：“娘子，只有您能救官家了，他纵有千般万般不是，可他是真心爱您啊。”
鱼郦瞧着他，笑了：“中贵人，你的官家很怕我会离开他，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也很害怕，我怕他的喜怒无常，乖戾阴狠，我怕他突然又想出什么新法子来折磨我，我怕终有一天我要死在他手里。”她面颊上泪珠儿晶莹：“你如今这样求我，有朝一日我要被你的官家逼死时，你能救我吗？”
崔春良还未答，鱼郦怀中的赵璟不适地挪动了下，两人便结束谈话，崔春良去往炭盆里添新炭，鱼郦安心抱着赵璟睡觉。
清晨醒来时，鱼郦已经躺到了床上，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被衾里暖暖和和，身边已经不见了赵璟的踪影。
她问过才知，赵璟去宁相国府上香去了。
宁殊死前留下遗书，存放于尚书台，由他生前极为信任的天章阁待制文贤琛当众宣读，请求官家册立萧家长女为后。
他在朝中威望极重，又有右相萧琅坐镇，朝中反对的声音寥寥，很快便将事情敲定，监天司开始卜算帝后大婚的吉时。
尚衣局通宵达旦赶制吉服，礼部加紧拟出章程，皆因赵璟下了死令，务必要在来年三月前完婚。
宁殊启殡那日，鱼郦曾随赵璟去宁府吊赙，随贡赙襚。赵璟执意要依师徒礼，赶鱼郦去偏房休息，她出来时，见宁棋酒一身缟素，隔蜿蜒回廊瞧着她，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张耒的《芦藩赋》。

第29章
“看在孩子的份儿上……”
合蕊跑出来给鱼郦披狐裘, 崔春良也被赵璟赶出来给她送手炉。
她全都穿戴好，再抬头去看，只见宁棋酒已经捏着巾帕低头抹泪, 谭裕在一旁宽慰。
那一瞬间的笑, 短促虚迷得像鱼郦的幻觉。
鱼郦在廊庑下站了一会儿，来往吊唁的官吏勋贵络绎不绝，炭盆里的黍稷梗烧个不停，有白烟飘出, 将人面都映得迷离。
世事真是无常。数日前鱼郦来这里，还是在书房里端端正正坐着听宁殊劝导，眨眼间，智者成白骨，徒留他们这些蠢人在世间游荡挣扎。
合蕊怕鱼郦累着，给她搬了张藤椅, 引她往幽僻处坐。
到午时, 人烟稍稀, 几个褒衣博带的年轻男子进屋，朝赵璟躬身揖礼, 奉上名帖。
宁殊追随乾祐帝起事前，曾在兰陵开院授学，收过许多徒弟, 皇城司使谭裕就是那时拜入他门下的。
谭裕进来, 唤那几人“师弟”，附在赵璟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赵璟唤进崔春良, 让给他们安排住所。
宁殊的独子和儿媳早逝, 他这一撒手, 身后只留下宁棋酒这么个孤女，确实不适合收留外男借宿。
鱼郦借口腿酸，抱着手炉起身来看，那几位男子气度温儒，举止清雅，结伴自灵堂出来，皆面带悲戚。
跟在最末的那个，十分好奇地环顾，与鱼郦目光相撞，还微笑着敛袖朝她作揖。
鱼郦觉得胸口有些闷，喘息艰难。
嵇其羽出来送他们，一转身瞧见鱼郦，道：“天气寒冷，臣领娘子去后院歇息吧。”
鱼郦紧掐着那缠丝铜手炉，指甲扭曲而未察觉，她装出随意地问：“他们是谁呀？怎得未穿官袍。”
嵇其羽道：“他们都是宁相国的徒弟，相国生前曾向官家提及，要荐几个忠厚可靠的学生来朝辅佐官家。”
鱼郦默了片刻，颔首：“老相国真是为官家操碎了心。”
他们一直在宁府留到下午，宁棋酒亲自送他们出来，她粉黛未施，面容苍白寥落，连赵璟都忍不住驻足安慰她。
宁棋酒眼中含泪，姿态柔软：“翁翁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官家，官家若想翁翁安心，一定要多加保重。至于棋酒，我自幼失恃失怙，已习惯了自立，官家不必担心。”
她越是这样说，赵璟越觉她一个孤女可怜，再想起老师生前呕心沥血对他所做的安排，倍感愧疚。他道：“老师虽不在了，但还是有朕，还有谭裕，我们系出同门，自当互相照应，你若有什么要求，尽可向朕提出来。”
宁棋酒拂身：“谢谢官家。”
她抬眸看向鱼郦，面色温和，柔善可亲：“数日不见，萧娘子愈发羸弱，劳您走这一趟，棋酒代翁翁感恩戴德。”
鱼郦道：“宁姑娘不要客气。”
赵璟挽过鱼郦的手，也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鱼郦明显感觉到赵璟说完这句话，宁棋酒暗咬了咬牙，但随即那泪水便似断了线的珠子，泣涕零落：“棋酒如今最怕天黑，天黑了这宅邸里静悄悄的。”
嵇其羽抿唇看向赵璟，赵璟怔了一下，道：“你若是觉得寂寞，多进宫陪陪母后，朕记得在襄州时，她还是挺喜欢你的。”
谭裕像个愣头青，也冲宁棋酒道：“要不你晚上来我家吧，我让你嫂子多炒几个菜。”
宁棋酒望着赵璟，所有的柔弱、哀戚若流沙褪去，秀眸中藏着什么，柔婉可人：“不必了，我总要试着习惯夜晚。”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赵璟起驾回宫，嵇其羽骑马跟这马车，冲车窗里的赵璟道：“官家，臣总觉得宁姑娘有些奇怪。”
赵璟单手举了道奏疏在看，另一只手摸向鱼郦，淡淡道：“你如今倒是出息了，会看姑娘了，朕瞧你们年岁相当，品貌还算般配，不如成段佳话。”
嵇其羽握缰的手颤了颤，呵呵笑道：“哪里就般配了？臣就是榆木庸才，怎敢匹配襄州有名的才女。棋酒姑娘也看不上臣啊。”
赵璟斜乜了他一眼，把窗帷放下。
他歪头看向鱼郦，见她靠在马车壁上昏昏欲睡，有些失望，但想起宁棋酒的话，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脂粉都掩盖不住的憔悴疲惫，他问：“你晚上睡不好吗？”
鱼郦早就熬过了梦魇连连的时候，只是有赵璟在，她鲜少有睡沉的时候，好几夜盯着穹顶，彻夜不眠。
她也不知有什么该担忧，只觉如悬在崖上，时时都有可能坠落，摔得满地碎骨，不得往生。
这种念头，在今天更加强烈了。
但面对赵璟时，她仍是一片风轻：“睡得不好，大约是殿里的熏香太浓了。”
她只是随口找了个托词，谁知回去，赵璟立即就让内侍省把龙涎香撤了，往后殿中的香彖只燃清淡的干花粉末。
今年的冬季格外漫长，转过年来，送往禁宫的军情邸报逐渐变少，有时赵璟批阅奏疏，鱼郦在旁瞟了几眼，看到成王李翼与淮南道厢军在淮河一带苦战，渐渐不支。
浩浩荡荡的复国之战，败局已现。
元月初一，正是赵璟改元天启的第一天，成王李翼在寿春府登基，自称平襄帝。
赵璟得到消息时，正在妆台前为鱼郦画眉，他的手法沉稳，只淡淡应了声，待驿官离去，他才嗤笑：“跳梁小丑。”
他向淮南道传旨，务要活捉李翼。
鱼郦瞧着他脸上嗜杀的兴奋，无比庆幸，当初咬牙救走了被困京中的李氏宗族。
自元月起，鱼郦已经不能出殿门了，倒不是赵璟限制她的自由，而是立后大典在即，她必须日夜苦背礼规，晚上赵璟回来会检查。
云藻宫传来消息，说慕华澜想见鱼郦。
这些日子赵璟心情不错，只略微蹙了蹙眉，眼见鱼郦一脸殷切地望着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只不过加了句：“这丫头瞧着年岁不小，是该放出宫嫁人了。”
鱼郦忙应下他，承诺会在大婚前送慕华澜出宫。
云藻宫陈设如昨，甚至还因为这里是新后的旧居所，尚宫局格外上心，院中草木井然，同冷宫其他地方的破败荒凉对比鲜明。
慕华澜穿了袭桃色夹袄，郑重从妆箧中拿出一支九色玉海棠花簪。
她压低声音道：“这是主上生前命司制打造的，咱们昭鸾台的姐妹们各有一支。他说我年岁最小，应当最后出嫁，让我收好了这些，待你们出嫁时交给你们，算是他这个娘家人的一点心意。”
花簪自簪根分化出九种颜色，雕琢成枝桠根须，股股相绞缠，最后结出一朵旖旎绽放的海棠花，花叶婆娑，姿态甚是优雅。
鱼郦捧着花簪，久久缄默后，勾唇笑了笑，冲慕华澜道：“谢谢你。”
慕华澜伏在她肩头，怅惘道：“谢主上吧。”
鱼郦摸着她圆鼓鼓的肉脸，哄劝道：“你若是继续困在宫里，如何能完成主上的嘱托？如今我的终身已定，再也没有什么可值得操心的了，你收拾东西，尽快出宫吧。”
慕华澜红了眼眶，嘤咛：“我不走。”
“走。”鱼郦突显厉色，“我是昭鸾台尚宫，若你还觉得自己是昭鸾台的人，就要听我的。”
昭鸾台……遥远的像上辈子的事。那里头的姐妹有官家室女，有奴籍贱民，唯有一点相似，就是亲缘疏离，在尘世间无立锥之地。
所以才投入昭鸾台，挣一条生路，寻一点庇护。
无奈选择的地方，最后却是她们唯一的家，家随国灭，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慕华澜扭扭捏捏地答应，抱着鱼郦又哭了一场。
鱼郦从云藻宫带了些钗环簪头回去，特意将海棠花簪混在其中。
回到寝殿，赵璟正抱着寻安在哼曲，果不其然要来查看她带回来的东西。
鱼郦紧张地站在一旁看他左右翻看，末了，把那支花簪挑出来，道：“这个倒有些别致，还是你最喜欢的海棠花。”
自从赵璟登基，这禁宫里的海棠树都被他下令砍净了，尚宫局深察圣意，凡织锦钗冠花样再不见海棠。
鱼郦掌心里全是汗，强装镇定：“这是从前的旧物，华澜给我找出来了，我瞧着还算鲜亮，就带回来了。”
“既是旧物，那就不要了，我再给你打新的，比这个好看，比这个贵重。”赵璟作势扬起花簪要把它摔了，鱼郦慌忙去阻，尖锐的指甲划破了赵璟的手背，强行把花簪夺回来。
赵璟没有与她争抢，抬起自己的手看，手背上一道白色划痕，沁出些细小的血珠。
他扬了扬眉。
鱼郦将花簪塞进袖中，捧起赵璟的手，轻轻道：“抱歉。”
她从前用剑，早就没有蓄指甲的习惯，这些日子赵璟非让她蓄，哪怕自己的背被她挠得横七竖八，也要蓄。
他说她如今养尊处优，不用奔波劳碌，自当像旁的世家女，蓄起指甲，穿上阔摆的缎裙，把自己打扮得明艳华贵，才能配上中宫的威仪。
鱼郦抽出帕子要给赵璟包扎，赵璟霍得把手抽出来，眉目坚冷，正要说什么，被他搁在床上的寻安突然哭起来。
鱼郦十分艰难地抱起他，哄了一会儿，寻安才歪了小脑袋又沉沉睡过去。
赵璟在一旁冷眼看着，轻笑：“这孩子还真向着他的母亲，也罢，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这回不与你计较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我们科室有聚餐，我九点大概率更不了，我会在凌晨两三点左右补上，大家可以明早上来看。

第30章
她登上城楼，一跃而下
鱼郦低头不语, 赵璟把手伸向她，她怔了怔，忙用巾帕给他包扎伤口。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包扎到一半, 赵璟忽得开口问。
鱼郦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专心系丝绦，她右手使不上劲，系得慢些，额头上冒出些细小的汗珠。
赵璟捏着她的下巴, 看入她的眼睛，“我问你话呢，回话。”
“我并没有哪里不满意。”鱼郦看看床上酣睡的寻安，“这只是一支花簪，是我的旧物，我想将它留在身边, 仅此而已。”她道：“有思, 你总说我是你的妻, 不是你的奴才，那做妻子的想留一支花簪在身边都不行吗？”
赵璟叫她噎了一下, 半晌没说话。
鱼郦给他包扎完，又去看寻安，这孩子不知何时醒了, 正自己踢腿玩儿。他刚刚六个月, 眉目舒展开，很像鱼郦，桃花眸柔腻澄净, 无愁无绪, 唯有这点不像她。
她把寻安抱起来, 将他的小脑袋扣在怀中，心道：不管怎么样，母亲一定会保护你的。
许是她面上惆怅太深，抱着个孩子蜷缩在床帏边，凄凉得像一对孤儿寡母。
赵璟胸膛里憋着口气，劈手从她怀里将孩子夺过，拢在胸前轻哄，那孩子没心没肺，被哄得咯吱咯吱笑。
赵璟将他高高举起，瞧着他秀逸稚嫩的面庞，一时有些恍惚，他竟有个这么大的儿子，遥想当初被父母丢进京中为质，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
一眨眼，他连孩子都有了。
想起往事，赵璟的心不禁柔软，他看向鱼郦，放轻缓了声音：“窈窈，我们一家人能将日子过好吧。”
他总是这样，每回发完脾气总是先低头哄人，可过段时间，仍旧是那副不可理喻的狷狂模样。
他的身上已半点不见少年时的温柔善良，满是帝王的刚愎多疑，喜怒无常。
鱼郦对有思可以说实话，可对着官家，却只有勾勾唇：“自然能过好。”
赵璟冲她微笑：“是呀，为了孩子，你也要和我好好过日子。”
事情算是这样勉强了结，赵璟未再追究花簪的事。
慕华澜出宫，鱼郦特意嘱咐她，要小心观察是否有人跟踪，且至少要在京中居住一年，才能去找鱼柳他们。
送走了这个小妹妹，鱼郦心事去了大半，终日将自己关在寝殿里，专心背诵礼规。
到了三月初，淮南道传来一件大喜事。
成王李翼麾下的副都指挥使常峥因不满其好大喜功，僭越帝位，在宴席上公然讥讽李翼，李翼大怒，下令杖责他。
受了杖责的常峥心怀怨恨，趁李翼耽于美色、宿醉未醒之际，进入王帐，将其杀死，割下头颅，率一队中军直奔淮南道节度使的驻扎地，献首投降。
淮南道节度使徐滁大喜，急忙上表赵璟报喜，喜报由传驿官八百里加急先行送往金陵。
赵璟阅完邸报，冷笑：“死得也太轻巧了，若非李翼的部下献降，朕也不会让他活到今年秋天。”
侯士信和文贤琛齐齐拜倒，恭贺：“这都是天启皇帝洪福齐天，天佑我大魏。”
赵璟在上月，擢升了文贤琛的官职，赐他为制敕院侍郎。
文贤琛是宁殊生前亲自荐到赵璟身边的，他刚过而立，正儿八经的二甲进士出身，家境贫寒，与宗亲外戚皆无瓜葛，为人内敛谨慎，很合赵璟的心意。
制敕院隶属于中书省，直接受萧琅辖制，赵璟还特意找过萧琅，让他好好栽培。
萧琅喜于女儿将被立后，痛快应下，给足了官家面子，平常衙门内议事、草诏都把文贤琛叫到跟前，让他旁听。
文贤琛擢升后，赵璟从宁殊荐上来的几个学生里选出一个顶替他原来的位置，做天章阁待制，专门为赵璟念奏折。
这人叫宋理，字参星，三十五岁，是襄州人。十岁便拜在宁殊门下，熟读经史子集，后上京求取功名未果，在外经商游荡十几年，前些日子才与他的师兄师弟们相遇，约好来上京拜谒师父。
谁知人还未到，宁殊先一步撒手人寰，宋理哀恸万分，闭门不出数月，是被师兄硬拉上御前拜见的。
午后细雨淅沥，云韶部新编了歌舞，将中原舞姿与戎狄相融合，月昙公主参与其中，到御前非说要给赵璟献舞。
赵璟正下了几道关于春闱后誊录弥封试卷的旨意，宋理随侍在侧，他不好拒绝月昙，思来想去，便让人去请鱼郦一同观赏。
鱼郦刚迈进殿门，便撞上月昙公主好奇的目光，两人俱是怔了怔，各自见礼。
赵璟招鱼郦坐到她身侧，笑说：“你这几日着实努力，朕看那些礼规都背得差不多了，特意叫你来松快松快。”
宋理来不及告退，只有上前朝鱼郦揖礼。
鱼郦的视线只在宋理的脸上停留了两息，立即移开，冲赵璟道：“有外臣在，会不会不方便？”
赵璟这些日子对宋理颇为赏识，“参星不是外人，往后要常在御前行走，不必拘谨。”
宋理为人洒脱烂漫，曾溜进翰林图画院只为看姜末的新作，被皇城司逮到，不敢说自己的身份，足足挨了五杖，才大哭着叫师兄来救他。
他的师兄们都在三台六部里任要职，唯有他，得了个为官家念奏折的闲差，整天还美滋滋的。
赵璟在歌舞前对鱼郦说了这件趣事，鱼郦心道他惯常是这样，外间将他传得神鬼莫测，可无人知道，他的本性如此平易有趣。
宋理臊得低下头，道：“臣知错了，也挨打了，为此叫师兄师弟们好一通嘲笑，还请官家回护，莫要再揭臣伤疤了。”
赵璟大笑，赐了他一壶荔枝酒，要他继续陪侍。
丝竹起，歌舞兴，满殿纤腰罗袖，既有柳枝的婀娜婆娑，亦有劲风的飒爽，两厢完美契合，别有一番风味。
月昙在众女中舞了一段旋舞，腰肢柔韧有力，手中的鎏金嵌宝扇随舞步而闪闪，在歌舞将要结束时，她踉跄了几步，失了准绳，手中宝扇飞出去，直击向御座上的鱼郦。
距离她一寸，宝扇被赵璟捏住，再难向前。
月昙慌忙出列上前赔罪，舞女们跪了一地，而宋理则默默把刚刚捏在手里的酒樽放回去。
赵璟把扇子扔出去，正打在月昙的脸上，她自知理亏，深深跪伏，道：“官家恕罪，娘子恕罪，月昙无心之失，万望海涵。”
鱼郦赶在赵璟开口之前，道：“这把扇子倒是精巧。”
月昙反应极快，忙把扇子捡起来，双手奉上：“愿给娘子赔罪。”
崔春良递给鱼郦，鱼郦低头笑了笑：“还是个小女孩，官家勿要动怒，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宋理也跟着打圆场：“是呀，想不到还有人比臣更马虎，多亏官家出手快，要不怎么说英雄救美。”
赵璟凛若寒冰，发觉鱼郦悄悄挽上了他的手，十指交叠，他心头戾气暂消，冷硬道：“既然舞艺不精，那就都下去继续练吧。”
众人如蒙大赦，忙鞠礼后退下。
宋理也不好再留，亦起身告退。
他们走后，赵璟轻哼：“本来还有几分忌惮戎狄，如今南边战事将要平息，城中的神策卫……”他顿了顿，略过：“本来还觉得她有几分像你，想将她留在金陵婚配，如今，却是怎么看都不顺眼了。”
鱼郦温声说：“她不是有意的，只是下盘不稳，急于求成，才在最后力气耗尽，自乱方寸。”
赵璟差点忘了，鱼郦习武多年，精于剑道，自然能看出名堂。
他心中郁气更甚，把手自她指间抽出来，“你倒是能耐，方才跟个木头似的，若我来不及，那东西飞到你脸上，非得毁容不可。”
鱼郦低下头，不再说话。
赵璟最恨她这副样子，斜睨她：“还有十天就要成婚了，你莫不是还存了什么别的念想？”
鱼郦轻叹：“我能有什么念想，我惯用的右手早就废了，如何能接住？”
赵璟一怔，他似乎忘了这件事，当下懊悔，把她的右手捧起来，道：“我一定遍寻天下名医，定会将你的手治好。”
鱼郦是不能跟他生气的，他会哄她一会儿，若哄不好，就会失去耐心，说些难听的话。
她不想听他出口伤人，只有温驯地点点头。
崔春良进来禀，说萧夫人和萧三姑娘为贺萧娘子封后大喜，特亲自刺绣了一幅并蒂莲双喜薄绢屏风，现下这屏风正送去慈安殿观赏，大娘娘请官家和娘子前去。
鱼郦极不想见萧太后，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绝无可能和睦共处。于鱼郦而言，杀越王是为主报仇，而于萧太后而言，这是切切实实的丧子之恨。
自打鱼郦有了寻安，体味到母子连心的亲密情感，她就不想也不敢再面对萧太后。
但赵璟仿佛有些兴趣：“好，备肩舆。”
鱼郦不敢拒绝他，只有硬着头皮跟他乘舆去慈安殿。
数月不见，萧太后风采如常，朱氏和萧婉婉倒是见清减，特别是萧婉婉，原本白皙丰腴的面颊凹陷进去，眼下两团若隐若现的乌青，脂粉也遮不住的憔悴。
萧太后望向鱼郦的目光里藏着利刃，可顾及赵璟在，只有忍下，招呼他们入座。
荆意将那扇屏风搬出来。
屏风是正红的绢底，用金线细细密密的刺绣出花开并蒂、蝶翼双飞，鱼郦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不是一对蝴蝶，而是三只。
萧太后笑道：“这刺绣的技法倒是其次，可贵在寓意，瞧瞧这些蝴蝶，翩跹可爱，倒让哀家想起娥皇女英的传说，那倒也是一段佳话。”
鱼郦终于明白了，这场鸿门宴的目的。
萧太后殷勤道：“婉婉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温顺贴心，不求名分，对官家早有爱慕，就是不知，这后宫能不能容得下她。”
说完这话，她看向鱼郦，伪装下是深深的厌恶。
鱼郦不说话，也由不得她说话。
赵璟问：“萧相怎么没一块来？”
朱氏和萧婉婉的神情略微不自然，朱氏道：“郎君忙于政务，无暇分.身。”
换来赵璟一声冷笑。
萧琅是干不出这种蠢事的，大女儿还未坐上后位，便急急要推小女儿出来自荐枕席。
这倒是像朱氏自作主张，趁鱼郦地位未稳，怕落下悍妒的名声，跑来逼宫来了。
赵璟笑着说：“萧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朕有空来赏屏风，萧相却忙于政务，无暇分.身，是说萧相比朕还忙，这天下离得了朕，却离不了萧相吗？”
朱氏大惊，忙跪地道：“臣妇绝无此意。”
赵璟也不叫她起，慢条斯理道：“朕来时便觉得，你们没怀什么好心，可还是想亲自来一趟，亲自同你们说，别再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耍这些小心眼，若是耽误了立后大典，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起身，拉起鱼郦的手就要走，萧太后气恼地大喊“站住”，赵璟充耳未闻，走到殿门口，正遇上前来寻他的嵇其羽。
嵇其羽神色惶惶，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鱼郦，凑到赵璟身前道：“淮南道节度使徐滁亲自压解降将常峥来京，现已在御前听宣。”
赵璟不耐烦道：“不就是送来李翼的人头吗？朕知会过萧相了，让他代为召见，待朕大婚后一一论功行赏。”
嵇其羽弓身道：“除了李翼的人头，常峥另有要事禀告……此事萧相需得避嫌。”
赵璟一愣，冲鱼郦戏谑：“你爹爹要避嫌？他是贪赃了还是枉法了，凭他那么个精明人，竟将把柄落在旁人手里了，你同去听听，也高兴高兴。”
说罢，他便拉着鱼郦上了肩舆。
赵璟乖戾惯了，嵇其羽也有些怵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跟着肩舆回崇政殿。
徐滁和常峥早早候在那里，赵璟高居御座听禀，而鱼郦则站在屏风后。
常峥奉上一只锦匣子，里头盛着李翼的首级，天渐渐转暖，自淮南道一路北上，徐滁怕首级变腐看不出本来样子，便一直用冰湃着。
赵璟掠了一眼，颔首：“两位爱卿功不可没，朕自当论功行赏。”
两人稽首谢过，常峥道：“臣另有一事要向官家回禀。”
“臣自成王军营逃出，与徐节度使结伴北上，在途中遇上了从前的越王旧部。那人曾是神策卫校尉，四卫命殒后，他因官职低微侥幸活命，被流放黔西，因不堪押解官的虐打，拼命逃出，在陈留一带徘徊。校尉见到徐节度使的幡帜，如臣一般主动来降，还说出了一个秘密。”
赵璟问：“什么？”
常峥没有直接作答，看向赵璟放在龙案上的锦匣子，道：“官家且看，臣等一路用冰包裹首级，仍旧有些微腐迹。而去年这个时候，越王攻入周宫，搜获了前朝明德帝的太子李雍明的尸首，那李雍明被藏在冷宫半月，尸首腐烂严重，如何能确定他的身份？”
屏风后，鱼郦像是倏然被扼住喉咙，惊惧地瞠目。
殿外安静了片刻，常峥得到赵璟的授意，继续说：“这校尉是去年随越王一起攻入禁宫的。他说，越王当初就发现了事有蹊跷，可他不敢声张，怕因放走了雍明太子而受到太上皇的斥责，只有将计就计，认下那具尸体就是李雍明。但其实，李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极有可能还活着。”
赵璟忖道：“这怎么可能，父皇去年是找过人认尸的……”他的话戛然而止，蓦地歪头看向屏风。
鱼郦抚住胸口，竭力让自己冷静。
常峥道：“周宫余孽未除，当初越王想杀了那几个老嬷嬷灭口，又怕事情做得太明显引太上皇疑窦，这才撺掇大娘娘，在她们为李雍明烧纸时，借口扰乱宫规，将她们杖责。本想让这几个老妪悄无声息地死在冷宫，是官家心善，给她们请了御医诊治。只死了年纪最大的，剩下的还活着，官家可召见她们，严刑审问。还有，越王旧部未曾死绝，也能旁证。”
赵璟回溯过往，去年，赵玮比他早到金陵半个月，而这些老嬷嬷一直等到半月后，赵璟快要抵京时，才将李雍明的尸首献出。
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等尸首腐烂，还想给赵玮造成压力，他先他的大哥一步攻入帝京，非但无尺寸战功，还放走了明德帝的太子，如今他的大哥来了，万一被他找到李雍明，那该有多么麻烦。不如就让大家都以为李雍明已经死了，这具尸体就是。
对时局的把握、对赵玮的了解和他们兄弟间的争斗判断如此精准，这些嬷嬷身后必有高人指点。
赵璟凝向屏风，忍不住笑出声。
众人皆被摒退，偌大的殿宇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璟道：“窈窈，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李雍明在哪里，只要你说出来，封后大典照常进行，你就是大魏的皇后，富贵尊荣享之不尽。”
鱼郦抬头仰望着御阶之上赵璟，心里想：完了，终于完了。
恐惧与对雍明的担忧之余，是轻松，到这一刻，她才察觉到，她竟是这么不想成婚，不想嫁给赵璟。
她终于再也不用伏低做小，再也不用违心地微笑了。
鱼郦摇头：“我不知道。”
“是吗？”赵璟拾阶而下，瑰秀的面容满是伤心：“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刚刚还在母后面前维护你，我多么爱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说你不知道，你是把我当傻子吗！”
他朝着鱼郦扬起手，鱼郦偏身躲避，那手迟迟未落下，赵璟低视她害怕的样子，一瞬间醍醐灌顶，思绪彻底清明。
“老师早就知道，用这个做交换，换你嫁我。”
鱼郦不语。
他凄冷惨笑，步步后退，眼中冷若霜雪：“我可以接受你为了寻安的前途委屈求全，但我不接受这个理由！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这些日子，所有的甜蜜与期冀，将要成婚的喜悦，说到底还是明德帝施舍给我的。萧鱼郦，你这么念着他，为他报仇，替他救儿子，如今仇也报了，儿子也救了，你还活着干什么？你不快点随他去，好成全你的一片情义。”
鱼郦抬眸看他，轻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同他们已经没有联络了。而且那只是个孩子，无人知道他的存在，你就当他死了，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见赵璟扭曲阴鸷的面容上布满杀意，心中骇然，抓着他的袍袖哀求：“雍明陪了我五年，他同寻安一样，是人生父母养的孩子，求你……”
“你还有脸提寻安？”赵璟指着她，怒道：“什么孩子？李雍明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再过几年就能统帅前周余孽作乱了，你留着他，是想与我继续做对，还是想给寻安留下无穷无尽的隐患！”
他把袍袖抽出，仰头喘着粗气，眼底冷冽如冰，过了许久，他道：“从今日起，寻安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赵璟唤进皇城司禁卫，将鱼郦带走。
鱼郦以为又要回到冷宫，谁知连冷宫都不如。
她被送进了检刑司，牢狱中堆放着各种刑具，飘散着血腥与腐气，耳边时有哀嚎传来，阵阵凄厉，如坠阿鼻地狱。
鱼郦抱膝坐在干草堆上，脑中不断回想赵璟的那句话——“萧鱼郦，你这么念着他，为他报仇，替他救儿子，如今仇也报了，儿子也救了，你还活着干什么？你不快点随他去，好成全你的一片情义。”
这一死能消弭怨恨，阻断所有杀孽吗？
她将头深埋于膝间，摸向袖中的花簪。
距离封后还有十日，全部筹备事宜被中断，悬在御苑的所有喜灯、红锦一夜之间消失得无踪无影。
萧琅不明就里，在三日后入宫询问，赵璟低视他良久，眸中有着诡异的光，“舅舅，你这女儿实在太过顽劣，惹得朕非常不快，养不教父之过，你有教导之责啊。”
萧琅的眼珠转了转，立即称明白了。
他被嵇其羽带着去了检刑司，隔着铁栅栏，他怒声质问：“你到底在干什么！距离后位一步之遥，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如此僭越无状，触怒官家，连带着萧氏也因为你而蒙羞。”
鱼郦正捂着耳朵，徒劳地抵挡周围用刑的惨叫。
她三天三夜未眠，顶着一双乌青双眸抬头看他，面上尽是冷淡疏离：“爹爹，你在我面前装什么严父，自我娘亲死后，你关心过我吗？教导过我吗？如今倒想来充大，是还做着你国丈的美梦吗？呵……可惜啊，女儿无能，实在满足不了爹爹这个心愿了。”
萧琅气不可扼，随手拿起地上施刑的马鞭，冲嵇其羽道：“开门！让他们开门！”
嵇其羽奉皇命，不敢不开，但他觑向马鞭，道：“这个不行。”他拿出荆条，萧琅夺过，冲进牢狱，狠狠甩向鱼郦。
鱼郦的脖颈至脸颊瞬间现出一道红肿。
萧琅还欲再打，鱼郦用左手攥住荆条，猛地用力抽夺过来，歪头看向嵇其羽，“如果非要打我一顿才能解官家之恨，那我宁愿你来。”
嵇其羽闭了闭眼，目中满是怜悯，他跪坐到鱼郦身前，谆谆劝道：“娘子，您只要说出李雍明的下落，这一切还未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鱼郦呢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趔趄了几步刚刚站稳的萧琅怒道：“你这个贱人！偏要跟那些前朝余孽扯到一起！我早就说过，那些罪人都该死！明德帝也该死！他活该被……”
鱼郦猛地起身，将萧琅踹倒，甩起藤条狠抽他。
嵇其羽在一旁看着，不做阻拦，任由鱼郦抽了几十下，她喘息凌乱，发髻蓬松，顺着颊边滑落。
她望着地上伤痕累累的萧琅，困惑又伤心：“你凭什么要侮辱我的主上？凭你是我的亲爹吗？真是可笑，亲爹是什么？又值得什么？”
嵇其羽一直等她打完，把那根藤条夺过来，冲她抱拳：“娘子，只要您一日不说，我就会每日带萧相国来。从今日起，牢狱里会停掉您的膳食。您今日有力气打相国，明日呢？后日呢？迟早有一日，这家法您是躲不过去的。”
鱼郦不敢想再过几日她会是什么样子。在这里不沐浴，不吃饭，活成脏兮兮的一滩烂泥，还要被萧琅责打。
她目中闪烁伶仃的光：“为什么？”
嵇其羽道：“因为官家了解你，知道您最怕什么。只要您一日不说，这些招数就会层出不穷。您知道的，现在的他，最会折磨人了。”
鱼郦咬了咬牙，凄然一笑：“好，我知道了，我知道雍明在哪儿。”
嵇其羽将藤条扔开，正色看她。
“但是我有条件，我想沐浴，想更衣，我还想去那个阙楼上看一看。”
嵇其羽回禀过赵璟，便亲自来将鱼郦带出去。
鱼郦以为会是去云藻宫，没想到嵇其羽还是将她带回了崇政殿。
那寝殿一切如昨，只是一切都变得冰冷，了无生息。
合蕊领着小宫女们伺候鱼郦沐浴，她不明就里，只信了外面的传言，是鱼郦言行无状触怒龙颜，她边为鱼郦擦身，边劝道：“娘子不要怕，既然官家能让您再回来，那定是有转圜余地的。”
鱼郦不说话，只冲她笑了笑。
箱箧里有各色的衣裳，鱼郦挑了件红衣，妆花缎襦裙，前襟绣着宝相花，她穿戴齐整，对镜梳理自己的那一头青丝。
她梳得很仔细，凭借闺中的记忆，绾了螺髻，最末，她簪上了一直藏在袖中的海棠花簪。
她一一拨弄过妆匣里的钗环银箔，宝扇琉璃，选出装点的绢花，点缀在如云的发髻中。
这么出殿门，赵璟等在外面。
他似乎已从勃然盛怒中走出来，整个人沉静了下来，一转头，眉眼像浸在冰霜中，冷得骇人。
但是在看见鱼郦这副闺阁少女的打扮时，还是怔了怔。
鱼郦道：“我想见见寻安。”
赵璟面上一片澹静：“我说过，寻安和你没有关系了。”
鱼郦转身朝寻安的居所张望，只可惜，深宫重重殿宇，迂回相叠，只能依稀望到一角飞檐。
她有些遗憾，但也有将要解脱的轻松：“好，不见就不见。”
两人漫步走向阙楼，因城中神策卫作乱，宣德门的守卫甚是森严，都虞候率领禁卫朝赵璟跪拜，赵璟让他们退下。
他和鱼郦登上阙楼。
当听到鱼郦这个要求时，赵璟有些恍惚，眼前依稀浮现出那夜他潜入周宫，仰头看着鱼郦和明德帝高高在上的场景。
他的头疼了三天，药已不起作用，三夜未眠，头疼如裂，思绪也混乱不堪，但本能的，他想故地重游，这一回不在底下，而是取代明德帝，站在鱼郦身侧。
鱼郦站在阙楼上，抚着城碟，眺望远方屋舍连绵，轻轻笑了：“有思，我才不信你，你让嵇其羽来哄我，说什么招出雍明的下落就让我回来，一切如故。你才不会，你恨透了我，往后每天你都会想各种招儿来折磨我。我真的好害怕你的那些招数，你怎么这么聪明，知道我最怕什么，知道怎么样能令我最痛苦。”
赵璟冷冷看她，“所以呢？这是在干什么？在耍我？”
鱼郦一副“你看，我就知道”的模样，她好脾气地说：“不过我不怪你了，因为我知道，你也不信我，我也不怎么值得你信。叫风这么一吹，我有点想明白了，你也不是就这么想知道雍明在哪儿，你就是想看着我为你妥协，为你背叛他们。”
楼顶有风，吹动她的裙袂扬起，翩跹如蝶，似要展翅起舞。
鱼郦用左手支撑在城碟上，腾然一跃，赵璟遽然上来抓住她的胳膊，阙楼下禁卫察觉到不对，飞速向上奔。
鱼郦扬出一根削铁如泥的冰丝，攻向赵璟的颈项，赵璟自知上当，以为她要杀他，疾疾偏身躲开，摸向腰间佩剑。
鱼郦却没有再攻，她爬上城碟，最后道了句：“记住，是你自己说的，寻安和我没有关系了。”然后纵身，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昨晚的更新和今天中午的更新二合一，还两千字的债，今天晚上再更。

第31章
官家好像……疯了
阙楼之下, 风声啸啸，卷起鱼郦的衣袖翩飞，强大的风劲儿吹散了她的发髻, 乌发如瀑, 花簪坠落，她耳边倏然响起瑾穆的声音：“玉碎了，它在替主人挡灾，往后可不许这样了。”
什么时候呢？她想起来, 是刚刚进东宫的时候，她照顾雍明，在替他整理衣裳佩绶时，不小心打碎了他的玉珏。
鱼郦慌张去捡，玉屑扎破了她的手指，滴落点点血珠。
她顾不得这些, 素手想全捡起来, 手腕被握住, 她被提了起来。
瑾穆盯着她的手，皱眉：“孤却不知, 雍明小小年纪厉害成这样，不过摔碎一枚玉，都能将你吓成这样。”
鱼郦心里很难受。她不喜欢白受恩惠, 可前十六年在家中做姑娘, 实在算不得伶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眼眶微红，瑾穆那张严肃的脸再也端不住, 弯了身, 温柔哄她：“可不许哭, 才多大点事。玉碎了，它在替主人挡灾，往后可不许这样了。”
耳畔余音犹在回响，鱼郦感觉到腰间撞上一枚盾牌，坠落的速度放缓。她跌入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沉不住急速下降后的重量，抱着她向一旁歪倒，她的头磕到墙上，昏迷过去，再无知觉。
谭裕抱着鱼郦跌在地上，赵璟飞速从阙楼奔下来，他扔了剑，想去抱鱼郦，却见她额头磕破了，正在流血。
他颤抖着去捂鱼郦的头，沾了一手的血。
谭裕挣扎着爬起来，急呼“传御医”，赵璟恍然回神，立即将鱼郦抱起来。
谭裕紧随其后，走了几步，想起什么，顿住步子，歪头看向站在宫墙边的宋理。
宋理的手还维持着刚刚将盾牌飞掷出去的动作，神情僵固，对上谭裕的视线，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惊叫：“刚刚那是萧娘子吗？天哪，幸而我少时随师兄师弟们常在一起摔摔打打，练了些武艺在身，这……这……”
他开始语无伦次，谭裕料想这乡野之人未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被吓坏了也是有的。
谭裕感激道：“今儿多亏你，不然，娘子可真够呛。”
宋理挠挠头，一脸懵懂：“你说这眼瞅着圣眷正隆，怎么就中断封后大典了？娘子如今寻死，怕不是就因为这个……”
“嘘！”谭裕压低声音道：“勿要多言，如今官家这脾气，若是哪句话说不好惹恼了他，我也救不了你。”
他不再赘言，压着腰间佩剑往崇政殿的方向奔去。
宋理站在远处，遥望那天子寝殿碧宇辉煌，面上浮着的笑刹那间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心疼、憎恨。
他走到刚才鱼郦从阙楼摔下来的地方，附身将地上的花簪碎屑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入绢帕中包裹好。
御医给鱼郦诊了许久的脉，不时擦擦冷汗，看看赵璟的脸色，颤颤巍巍道：“娘子的血是止住了，可伤在要紧处，还得再饮几副药试试……”
“试什么？”赵璟嗓音沙哑，“你告诉朕，你觉得会怎么样？”
御医抖了抖，轰然跪倒：“臣不敢隐瞒，这等情状，做着最坏的打算，娘子怕是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你胡说！”赵璟面容冷峻，身体狠晃了晃，声音中带了些不易被察觉的哽咽：“她只伤了那么一点点，留了些血，从前伤得比这还重都挺过来了，如今怎么会这么严重！”
御医稽首：“官家明鉴，娘子重伤之后大伤元气，特别是生产之后，底子都虚透了，之后一直郁结忧思，脾肺不调，根本就没好好休养。这处伤看着不要紧，可在娘子身上，那就是灭顶的打击啊。”
郁结忧思……赵璟品咂这四个字，一时有些茫然。她为什么郁结？又为什么忧思？他要封她做皇后了啊，这是天底下的女子皆梦寐以求的，她唾手可得，如果没有李雍明的事情，她的一生都会是尊荣顺遂的。
她为什么？
赵璟向后趔趄的几步，崔春良慌忙搀扶住他，老内官擦着眼泪道：“官家，您让娘子好好歇歇吧，她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鱼郦先前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曾趁赵璟上朝时传御医来看过，倒是开了些猛药，御医也言明利害关系，鱼郦思忖再三，还是没有用。
她宁愿清醒着受罪，也绝不让自己浑浑噩噩。
这些事崔春良都知道，鱼郦的症状远比赵璟所知道的要严重得多。
赵璟推开崔春良，蹲在床边仔细看鱼郦。
她头上缠了一层厚厚的白绢。真是奇怪，怎么这一年里，他印象中的鱼郦总是在受伤，不是这里，就是那里。
他不是天子吗？他不是爱她吗？怎么就没保护好她呢？
赵璟心中痛悔交加，他轻抚鱼郦的额尖，昏迷中的她眉眼舒展，睡颜十分安宁，赵璟从来不记得，睡在他身侧的鱼郦有过这般放松沉谧的模样。
望着那张鲜活姣美的脸，赵璟有些恍惚，怎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呢？不会的，一定是鱼郦生他的气了，不然就是她累了，她要好好歇歇，等歇够了她自然就会起来了。
终于想通了，赵璟将御医和宫人全都赶了出去，伏在床边，握着鱼郦的手，轻轻阖眼睡了过去。
这一睡一直到戌时，天都黑透了，崔春良实在放心不下，进来将他唤醒。
睡得迷瞪的赵璟爬起来，见崔春良在弓着身子点灯，压低声音道：“多点几盏，鱼郦最怕黑了，她若是一会儿醒过来见到处都黑漆漆的，她会哭的。”
崔春良只觉有重石轰然砸在他的头上，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璟。
赵璟瞥了他一眼，嫌他动作太慢，夺过蜡烛亲自一一点亮鎏金莲花台上的灯烛。
点完后，他在一旁托腮端详，又嫌不够亮：“再取一些蜡烛过来。”
崔春良僵立片刻，捣蒜似的应下，慌忙跑出去。
他一壁命内侍黄门去取蜡烛，一壁派人请嵇其羽和谭裕进宫。两人得到信儿，飞快赶来。
众人进入寝殿时，只见赵璟已在鱼郦昏睡的床前置了一张矮几，他坐在蜀锦绣榻上，正对着满殿煌煌烛火在批阅奏疏。
赵璟写几个字，就抬头看一眼鱼郦，确保她在他的视线里，神色就会舒缓许多。
嵇其羽惦着脚步悄悄上前，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官家…
PanPan
…”
赵璟皱眉看他，“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还有，这是朕和窈窈的寝殿，你一声不吭地进来，像什么样子！”
嵇其羽忙后退，退到隔扇后面，忧心忡忡地与谭裕对视，默了片刻，道：“今日金陵城内有大量神策卫擅离驻地，穿梭于朝中要员的宅邸，除了之前的那几位，臣今日还探查到一人，他秘密会见神策卫中郎将，足足两个时辰，那个中郎将才从他的宅邸里出来。”
赵璟放下笔，抬头看向隔扇，烛光闪闪映入眸中，驱不散他眼底的森凉。
“侯士信。”
当赵璟轻飘飘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隔扇后面的嵇其羽和谭裕俱是一愣。
两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璟自登基后便成立了内侍省左班，专门培养了一批内侍替他监视群臣与禁宫。就算没有他们两个为他打探消息，赵璟仍旧对整个金陵了如指掌。
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欣慰，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但这之余，又有些心凉。
他们同旁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自己也一直这样认为，可到头来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嵇其羽隔着扇格看向床上鱼郦，心想，或许有一天，他如宁相国死了，或者如萧鱼郦半死不活，那在赵璟的心里才能变得真正不一样。
君臣三人许久没再言语了，还是赵璟打破沉默：“老师生前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他们都是随父皇起事的开.国功臣，朕一下动这么多人，只怕会令朝野动荡，若是消息传到各州郡，让边疆诸将生出旁的心思，那可就不好了。”
他起身，坐于床边摸向鱼郦的手，他想，一定是前段时间神策卫作乱，导致他心烦，朝着鱼郦撒气，对她没有耐心，才让她忧思的。
这些人本来就该死，且得死得干干净净，不能再给他们惹麻烦。
赵璟眼中有诡异的光，凝睇着鱼郦的睡眼，温柔吟说：“他们不就是想攻这禁宫吗？那给他们就是。只是来了，就都别想活着出去了。”
平地忽起一阵狂风，顺着窗牖缝隙吹进来，钻入衣袖，冷得人直打颤。
谭裕受不了这等压抑的气氛，轻呼了口气，还是不能不管他的师弟：“淮南道传来邸报，说成王李翼死后，其残余军队被他麾下军师相里舟收拢，他们一路退回蜀中，再不见了踪影。”
赵璟不屑：“穷寇而已，还是先腾出手把神策卫都料理了吧。”
他说完这话，慢慢转头看向隔扇，忽得换了语调：“师兄，你今日救了窈窈，立了一件大功，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出来，朕一定会满足你的。”
谭裕哆嗦了一下，忙道：“臣乃皇城司使，职责所系，谈不上什么大功，官家勿要再提了。”
他拉着嵇其羽躬身揖礼，一刻都不敢多呆。
他们走后，赵璟伏下身，紧贴着鱼郦的侧颊，呢喃：“窈窈，不要怕，我带你出去散散心，等回来时，这天地之间准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那些烦人的事和……人了。”

第32章
“娘子醒了”
天启元年四月初, 神策卫在一个清晨突然易帜，打出了乾佑皇帝的名号，指责当今天子不孝不悌, 擅夺帝位。
五万神策卫攻伐禁宫, 皇城司奋力抵挡，最终不敌，禁宫很快便被神策卫占领。
久久被传病危的太上皇竟然出来了，他在梁道秋的搀扶下, 拄着龙头杖，站在了崇政殿的门前。
以侯士信为首的将领们齐齐跪拜：“恭迎太上皇回銮。”
乾佑帝站在丹陛之上，迎着阳光将浑浊的双眼睁大，目光所及，是如乌云般遮天蔽日的幡帜和身着金甲的将士。
朝阳正从云后跃出，大地被笼罩在一片金晖之中。
乾佑帝问侯士信：“攻城用了多久？”
侯士信道：“不过一个时辰, 神策卫骁勇, 且对禁宫防卫了如指掌。”
乾佑帝缓缓摇头, 苍老的眉目间褶皱深镌。
他了解他这个儿子。赵璟掌权近一年，凭他的那份谨慎多疑, 在他经营下的禁宫怎可能如此薄弱，仅用一个时辰就能攻破？
乾佑帝又问：“有思呢？”
侯士信犹豫了片刻，道：“神策卫攻进来时就不见了官家, 卫队搜查御苑, 发现了几处密道，想来是官家听到风声，带着左右亲信跑了吧。”
“那谭裕呢？”
“也不见谭司使, 他是官家心腹, 跟在官家身边吧。”
乾佑帝又摇头, 谭裕这个人啊，当年他不知谭裕是宁殊的徒弟，贸然启用了他，皆是因为看中这个人忠勇正直、倔强死板，他既领了皇城司正使一职，负责守卫禁宫安危，就不会在宫门未破时先行逃窜。
除非另有要务。
乾佑帝心中有着深深的不祥的预感，他看着眼前这些盼望他出山的文武朝臣，又觉骑虎难下。
自半年前他们悄悄去了别宫找到乾佑帝，泣涕涟涟地哭诉当今官家刚愎残暴，对他们这些老臣越来越不放在眼里，恳求太上皇出关为他们做主。
这半年来，凡送到赵璟龙案上的，关于太上皇病症的脉案都是被动了手脚的。
被刻意夸大，让他以为，他这老迈的父亲已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
乾佑帝一世枭雄，怎甘心被儿子算计，细细绸缪半年，只待一日占领禁宫，看他那不孝子跪地求饶。
如今，禁宫倒是占领了，人却不知了去向。
侯士信从龙尾道旁的御阶走上去，附在乾佑帝耳边小声道：“臣已命京邑守军全城搜捕，官家不可能离开金陵，当务之急，太上皇要尽快将军政要权收回来，号令天下平逆。”
乾佑帝点点头，转身进了崇政殿。
这一日金陵的街衢上悄寂无声，沿街商肆皆门户紧闭，大批神策卫穿行于街衢之间，奉命诛杀名册上的朝廷命官。
罪名都列好了：悖行向逆，不臣不忠。
这些都是得知太上皇重新回銮后没有及时入宫表忠心的，也有赵璟在位时提拔过的旧臣，神策卫是造反军出身，野性难驯，传入官员宅邸，不点人，不议罪，只杀人，动辄便是灭门。
不消两个时辰，这巍巍帝都已是一片血海。
混乱中，唯有相国寺这一片净土。
乾佑帝信佛，幼年家贫，曾饿倒在一佛庙前，被里头僧人喂了几口米糊糊救活。从那以后，不管他走到那里，落魄时，风光时，遇见僧人都会高看一眼。
他在位数月，对相国寺几经修缮，不可谓不虔诚。
近午时的相国寺门前围了众多逃难的人，他们中不乏身着锦衣华服的，是那些被问罪官员的家眷。
寺庙内已经人满为患，新任主持辰悟出来看了一眼，叹息：“先把女人和孩子接进来。”
僧人们领命，开了小门一一清点人数。
辰悟领着一个小僧人去了后院，那里有一扇角门，因长久未开而爬满苔藓，小僧人艰难地把门推开，外头站着一位身型秀颀、头戴蓑笠的男子，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
嵇其羽将蓑笠拿下，递给辰悟一枚令牌。
辰悟双手接过，合十：“官家有何吩咐？”
嵇其羽掀开车帘，里头坐着合蕊，合蕊的怀里抱着正在昏睡的鱼郦，她们身边堆放着小山般高的油纸药包。
“御医说娘子的伤在头，不能受颠簸，官家吩咐先把她安放在这里，待城中局面安稳，他自会亲自来迎回娘子。”
辰悟瞧着马车内昏睡的女人，怔了怔，立即应下：“还请嵇侍郎转达，让官家放心，只要贫僧活着一日，必会照顾好娘子。”
相国寺内的厢房如今都满了，一间狭窄的屋舍里往往挤了七八口人，流离失所、无妄之灾，不时传出些哀戚的哭声。
辰悟命僧人将鱼郦抬到自己的寝阁，他冲合蕊解释：“前院厢房人多眼杂，只有贫僧这里清静些，贫僧自今日便搬到寝阁的外间去住，施主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来与贫僧说。”
这里是历任主持的寝阁，在流渠石径的尽头，背靠大片湘妃竹林，有风来时，竹叶飒飒作响，衬得这里更加宁谧。
合蕊感激道：“多谢主持。”
她见辰悟身边的僧人寻出木碗要去盛斋饭，忙道：“不敢劳烦小师父，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
将鱼郦安放在卧榻上，她便随僧人一起出去。
辰悟站在卧榻前，低眸看向鱼郦的脸，叹息：“唯君已放下，得见大光明。看来，你终究还是没有放下。”
他坐于榻沿，要给鱼郦把脉，却发觉她右手掌心上有一道深刻丑陋的疤痕，他满目悲悯，哀哀轻叹，将手搭上了她的脉。
合蕊盛好斋饭回来时，辰悟已经写了个方子出来。
“把从前的药都停下吧，照这个方子抓药。”
合蕊为难：“从前的药都是御医开的，这……”
辰悟仰头看她，干净俊秀的面容上一片赤诚：“娘子的身体都虚耗透了，那些药只是一昧治头伤，催她醒来，贫僧的药是要给她调理身体。她活着只为她自己，而不是图快点醒来去安谁的心。”
合蕊彻底呆楞住。
辰悟冲她微笑：“去吧，去用斋饭吧，贫僧先给娘子针灸。”
往后的日子里，合蕊陪鱼郦住在寝阁内间，辰悟则住在外间，中间有一道篾竹隔扇，不时传入辰悟的诵经声。
除了第一日辰悟擅自作主给鱼郦把脉，往后，不管是针灸还是诊脉，但凡辰悟进入内室，哪怕鱼郦还在昏睡，身旁也必有合蕊作陪。
合蕊逐渐听到一些关于这位新主持的事。
他今年才刚满二十岁，是那西游度鉴的圣僧觉慧法师的嫡亲爱徒。去年云藻宫夜变，相国寺的僧人卷入其中，元气大伤，寺内一度混乱，老主持愧疚之下圆寂，闭关许久的觉慧法师出来主持大局，寺内元老皆推选辰悟当主持。
辰悟如此年轻便当了国寺主持，除了他本身的慧根佛缘，还因他与当今官家赵璟的渊源。
当年赵璟才十二岁，在都亭驿为质。那日是鱼郦的生辰，他精心准备了礼物要去给她过生辰，为省时辰抄了近道，在一个幽僻小巷子里发现了被饿得奄奄一息的辰悟。
赵璟和嵇其羽这两个半大小子费了好大劲才把人背回都亭驿，奈何那里的仆役嫌这孩子将死晦气，说什么都不肯收。
大门敞开，双方争执时，恰好入宫讲经的觉慧法师路过，他询问过缘由，收留了辰悟。
云藻宫之变后，相国寺内人心惶惶，为求在煊赫皇权下生存，元老们赌了一把，将辰悟推出来，期望赵璟能念这一段旧缘，下手留情。
赵璟也确实给了辰悟情面，只裁了相国寺部分修缮费用，没收了部分田产，未因云藻宫夜变而做其他的处置。
辰悟当主持的这半年里，深居简出，寺内一众庶务要一一禀报过师叔师伯们，经他们同意才做决断。平日里的施粥等善行，他亦如从前做小僧人时事必躬亲。
渐渐的，寺内对他的非议声小了。
晨起，他照常在外室诵经，合蕊去盛斋饭，寝阁内窗牖半开，有喜鹊在枝头嘤啾。
辰悟阖眸敲打木鱼，耳廓倏然颤了颤，他仿佛听见一些细小摩挲的声音，又不像竹叶。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隔扇前，透过篾竹透缕的花纹，他看见鱼郦偏撑着身体坐在绣榻上，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含着久睡的慵懒：“小僧人，是你吗？我记起来了，上一回也是你把我叫醒的。”
鱼郦在睡梦中依稀听到诵经声，那经声平和沉厚，让人的心无比安静。她如被关在一间黑屋里，周围漆漆，什么都看不见。她挣扎了许久，终于，在温暖的阳光镀上面颊时，才幽幽醒来。
她想起了去年，城破宫倾时，她陷入梦魇无法醒转，赵璟曾令相国寺的僧人入宫做法事，那个时候，萦绕在耳边的好像也是这个声音。
真是奇怪，她怎么才认出来。
鱼郦揉了揉披散在身后蓬松的头发，向后仰了身子看向窗外，朝阳明灿，篁竹碎影，还有喜鹊绕于枝头不散，这尘间看上去真是美好。
辰悟在隔扇后微笑：“娘子的记性真差，现在才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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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你帮我逃出去吧”
鱼郦打了个哈欠, 以手做梳，慢慢梳理秀发，抬起自己的右手看, 眼神有些迷离：“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我那时倒是醒了, 可到后来也没把日子过好，现在想想，真是对不起你念的经。”
辰悟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娘子只要好好活着, 焉知等不到柳暗花明的一天。”
“真会安慰人。”
他们说着话，合蕊端着斋饭回来，见鱼郦醒了，险些将斋饭打翻，喜极而泣：“娘子，你终于醒了！若是官家知道, 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鱼郦脸上或迷茫或惆怅的表情瞬时僵住, 她低下头沉默, 半晌才问：“我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寻安呢？
合蕊将近来皇城之变说给鱼郦听。
距离神策卫攻入禁宫已经过去月余, 对外宣称官家抱恙，太上皇出关理政。经过了最初神策卫满城血洗之后，仍不见消停, 街上明卫暗卫颇多, 一看就是在搜查赵璟的下落。
合蕊道，她们刚刚出宫就被嵇其羽送到了这里，至于官家去了哪儿, 她也不知道, 而皇长子殿下是跟在官家身边, 被好好照料着。
鱼郦敛眸思索了许久，目光落到斋饭上，虚弱一笑：“我倒真有些饿了。”
寺中的斋饭不见多少调味，更不见肉糜，皆是菜蔬，胜在鲜香清爽。
小米饭上铺着蒌蒿、胡荽、芸薹、藕、豌豆……浇一勺烫过酱，搅拌在一起，十分爽口。
鱼郦吃光一碗，抬头看向隔扇，“我还想再吃。”
辰悟也在外面用斋饭，闻言擦了擦嘴角，有些为难：“近来寺内涌入许多避难的人，粮食有些不够吃，贫僧刚刚下过令，每人每顿只用一碗斋饭，一天两顿，不能多吃多占。”
鱼郦摸摸干瘪的肚子，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合蕊刚刚吃完，正在擦拭壁柜桌角，忖了片刻，道：“不如奴出去给娘子买些吃的回来。”
鱼郦摇头：“如今神策卫正全城搜捕官家的下落，你曾在崇政殿当差，卫队里搞不好有人见过你，为了点吃的，不值得出去冒险。”
她躺下：“算了，我也不怎么饿，今日不是还有一顿嘛，扛一扛就过去了。”
隔扇外安静了许久，辰悟想了想，放下木碗，拿起佛珠，起身道：“寺庙后院种了些新鲜菜蔬，虽不够味美，但能果腹，贫僧去采些回来，劳烦合蕊姑娘把炉子生起来。”
被送来时虽已经快四月，但鱼郦总是四肢冰凉，辰悟将让在她的榻边生炉取暖。
合蕊找出铜炉，生起火，往里塞了几块木炭，将窗牖大开，辰悟抱着一只锅和一捧洗过的菜进来了。
是些红蓼、蕨菜、蔓菁，放在锅上蒸一蒸，再拿出来蘸醋吃。
鱼郦坐在榻边看辰悟和合蕊忙活，有些过意不去，抱歉地说：“让你们辛苦了，可我真的饿。真是奇怪，我已经许久没有这种饿的感觉了，从前守着满桌珍馐，都觉得胃口不开。今日吃了碗斋饭，倒像打通了胃口，见什么都想吃。”
她面色仍旧苍白，但一双桃花眸水灵灵，见蒸锅冒白烟，吞咽口水问辰悟：“什么时候能吃？”
辰悟正挽起袖子，将醋倒进蘸碟，不禁笑出了声：“这就好，这就好。”
合蕊给鱼郦披了件薄绵夹袄，扶着她下榻坐到了锅边的簟席上，锅盖一掀开，就要下手去抓，辰悟慌忙制止：“娘子，烫。”
他递给鱼郦筷箸，自己蹲在她身侧，为她举着醋碟，看她风卷残云似的吃了小半锅才停下，捂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辰悟将头侧到一边偷笑。
鱼郦看过合蕊，又看看辰悟，秀美的面上现出些羞赧，她轻压下颌，乖巧地把手交叠放在身前。
合蕊笑着上来搀扶她：“娘子，既吃完了就上榻去歇一歇吧，您头上的外伤虽然好了，但到底昏迷了这么久，身子还虚弱。”
鱼郦依言去躺下，合蕊同辰悟一起将锅碟收拾出去，内室倏然静下来，鱼郦歪头看向窗外的竹林，忧愁再度泛上来。
这样的日子真好，可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能永远过，总有一天赵璟要再把她关进禁宫里。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何一觉醒来天翻地覆，可当她听合蕊说在神策卫攻城前赵璟就已经离宫，而且神策卫搜向萧府时，早已人去楼空，她就知道这是一个圈套。
太上皇绝不是赵璟的对手。
她起初想不通赵璟为什么要这样，但想起文泰年间，外祖父被连累进去的那一桩太子谋逆案，之后株连蔓引，金陵城中一度血流成河，她好像就有些明白了。
不禁浑身冰冷，钻进棉被裹紧自己。
辰悟的寝阁外除了一片竹林，再往后便是一爿院墙。院墙外喧闹厮杀，日夜不休，院墙内却极为幽静，除了辰悟近身的一个小僧人，寺中僧侣极少会来这里。
鱼郦时常坐在榻上歪头看窗外景致，她的话不多，只是食欲不减。辰悟道他开给她的药里有振食欲的功效，她身体孱弱，需要多多进补。
往后每日每餐，除了原本的份额，她都可以多吃半碗饭，这半碗饭上浇着满满的青菜，吃起来十分满足。
白天时，每逢同合蕊说话或者辰悟进来给她把脉，她脸上总挂着淡淡的微笑，不见丝毫阴郁。
可到夜间，她时常彻夜难眠，或者就算睡着，也会因梦魇而惊悸醒来。
有一夜，她梦见赵璟逼问她雍明的下落，她说不知道，赵璟就要来掐死她。她尖叫着“救命”醒来，晃见素室寂静，榻边亮着一盏灯。
在小榻上睡觉的合蕊慌忙来看她，隔扇外的辰悟也被惊醒，他起身快步走到隔扇前，焦急地问：“娘子，你怎么了？”
皎皎月光镀进内室，映亮了鱼郦眼中伶仃破碎的光，她张开双手捂住脸，泪水自指缝间流下。
合蕊半搂着她，在她耳畔温柔说了些宽慰之言，她颤抖的身体才渐渐平复下，又重新躺下。
也就是这一夜之后，鱼郦想绝不能等着赵璟来接她，她要想法子跑出去。
她的身体并未痊愈，前些日子刚刚苏醒时，因为久卧病榻，四肢僵硬，连多走些都做不到。
鱼郦刻意在辰悟为她把脉时询问：“我刚刚想出去透透气，可走到门边就已大汗淋漓，腿脚再也使不上劲儿，难不成我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辰悟正把针灸的物什拿出来，闻言动作一滞，回头看她，清澈的眸中有什么一划而过，他道：“娘子若想恢复，就得每日练习着走路，每日先试着走半个时辰，就算再艰难也得坚持下来。”
得了他的话，鱼郦便咬牙每日坚持练习，尤其选在合蕊出去为她煎药的时候。
练了月余，一直到六月，凌霄花绽放的时节，她总算能像常人一般走路。
金陵城中的局面胶着，一方面，太上皇遍寻赵璟不到，愈加不安，下令招来了颖昌府厢军，颖昌郡守虽曾在明面上效忠于赵璟，但实则一直与太上皇有联络，可谓身在曹营心在汉。
神策卫、京邑守军和厢军将出入金陵的门户把守得严严实实，几乎要挨家挨户搜查赵璟的下落。
到鱼郦听到颖昌郡守率军来京的消息时，她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皇室政变，殃及池鱼者无数，几乎隔几日就有人找上门求做超度法事，有一户是从前的宣徽院副使，觉慧法师入宫讲经时颇受了他一些照拂。辰悟代师还情，亲自去做这一场法事。
合蕊要去给鱼郦煎药，鱼郦对合蕊道：“我听前院佛堂里有晨会，我想去跟着念一念，午时才归，你若是回来不见我，自不必寻我。”
合蕊担忧道：“娘子能自己出去吗？”
鱼郦寻了方丝帕遮面，装出一副艰难行走的模样，拄着一副早就找来的拐杖，“就这几步路，再者说了，在寺庙里怕什么。”
她前几日趁合蕊出去煎药，悄悄摸过寺内的路，寻条小径，走到假山幽僻处，扔了拐杖，快步向角门奔去。
盛暑的清晨，树叶飒飒作响，落下斑驳影络，她刚要走出假山，忽见有几个男子朝这边跑来。
他们虽着常服，但脚上踏着禁制官靴，鱼郦缩进假山底下，听见他们步步靠近，在外议论：“刚刚还在渠水边，怎得一眨眼就不见了，萧娘子不会是想跑吧？”
“反正我可听说，这娘子在宫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本来差一点当上皇后，不知怎得惹恼了官家，还被下进狱里。”
“咱们可得看紧点，若是把人丢了，官家可饶不了咱们。”
“瞧这话说的，她前些日子还半死不活的，连路都走不利落，怎得突然闹这一出。”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鱼郦步步后退，掌心里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这假山下不过几个矮小的石窟，肯定藏不住，但若要退回水渠，顺着原路返还，必会叫他们察觉。
她正思索，要不就干脆撕破脸杀出去，忽得身边飘过一股浓郁的檀香，刚刚丢弃的拐杖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暗卫冲进假山，只见鱼郦拄着拐杖艰难仰头，辰悟站在她身侧，满面无奈道：“娘子，传言，优昙婆罗乃灵瑞，三千年一现，连贫僧都未曾见过，这里怎会有？玄痴看错了罢。”
玄痴就是跟着觉悟身边，时常进出他寝阁的小僧人。
鱼郦掌间黏腻，几乎快要抓不住拐杖，装出一副遗憾模样：“还以为相国寺佛光普照，能滋养出灵瑞呢。”
暗卫见此情状，大松了口气，默默退出假山，却不曾离去，徘徊在假山外的槐树下。
辰悟搀扶着鱼郦往回走，边走边叹息：“娘子，出不去的，寺庙内外潜藏的暗卫至少有几千。”
鱼郦的心思全暴露在他面前，反而不需遮掩，她只一颗心不断下坠，绝望至极，抓住他的衣袖，如一根救命的稻草，低声哀求：“你帮帮我吧，帮我逃出去。”

第34章
“窈窈，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两人正走到榆树荫中, 斑驳明暗的影落到辰悟的脸上，将那张清澈俊秀的面衬出几分高深莫测。
沉默良久，辰悟轻声说：“我不能背叛官家。”
世人只知那一段少年仗义施救的往事, 却不知, 两人之间的羁绊远比世人所知道的要深得多。
云藻宫的夜变，赵璟之所以能迅速摸到情况，辰悟功不可没。
他是天子埋在国寺里的一根针，任外间风卷云涌, 此间定如瀚海。
若是寻常人，怎值得将挚爱托付？
鱼郦不再说话，迎着烈日返回寝阁。
存了些心思，仔细观察，鱼郦就发现那些徘徊在主持寝阁外的扫地僧，还有往来运送斋饭的门外弟子, 甚至就连逃难至此的一些人都看上去像暗卫。
暗卫训练严苛, 行止步伐都刻在骨子里, 鱼郦从前跟在瑾穆身边时见过许多，只要一直盯着看, 总能看出端倪。
几千暗卫……看来赵璟不光是想把她困在这里，还把这里当成了藏兵之所。
城中一旦发生械斗，这几千暗卫能起到的作用不可小觑。
鱼郦愈发沉默寡言, 但每顿仍要多吃饭, 她知道只有将身体养好才能有一线机会逃脱。
只是夜间难眠，着实煎熬。
她时常于深夜合蕊睡着时，赤脚在寝阁内走来走去, 隔扇外时有漆黑一片, 却时有窸窣, 辰悟会披衣站在隔扇外看她，清隽的眉间郁色难抒。
后来，她的药变了味道，每每喝完总是很快就瞌睡。
可是睡着了，就意味着梦魇再度降临。
她的噩梦里不再只有赵璟，更有一些异样扭曲的恶兽妖魔不停地追赶她。她浑身瑟缩，想要挣脱却不得，整个人如浸在冰潭中，冷彻心肺。
正囿于地狱，忽听耳边传来清越的嗓音，一遍一遍，耐心呼唤。她自梦魇黑暗中窥得一隙光亮，猛得惊醒。
鱼郦正爬在榻上，额头冷汗淋漓，合蕊和辰悟站在榻边轻轻摇晃她，两人脸上俱是担忧。
“娘子，你做噩梦了。”合蕊叹道：“你在梦中总喊救命，这里很安全，你不要怕。”
鱼郦臻于崩溃边缘，将头埋入枕间，压抑着哭声。
辰悟站在一旁看她，看了许久，默默转身回到隔扇后，开始低声诵经。
这经声能让人心底安宁，鱼郦哭了一会儿，稀里糊涂和着泪在经声中睡过去。
清晨，她醒来时，合蕊和辰悟竟都不在，斋饭已摆在榻边，还有一碗熬得浓酽的参汤。
鱼郦赤脚下榻，绕过隔扇，见到辰悟那张小膳桌上也摆着斋饭，只有半碗，浇了些汤汁，连菜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多出来的半碗饭和满满的菜，正发愣，门被推开，辰悟身着伽蓝万卍撒金袈裟，手持佛珠，踏着朝晖走进来。
他眉间带着些许憔悴，朝鱼郦颔首示意：“娘子用过朝食了吗？”
鱼郦低凝着他的膳桌，问：“你把自己的饭给了我，你吃不饱怎么办？”
辰悟脸上有平和的笑：“《瑜伽四十四卷》中说了十苦，第一苦便是诸食资具匮乏苦。贫僧既入此道，便是来受苦的，若能度世人，区区口腹之缺又算得了什么。”
鱼郦想：我的苦很多，每顿多给我半碗饭是解救不了我的。
但她下定决心不再向辰悟求助了，她不能利用这小和尚的善心，反将他推入反劫不复。
她没再说话，进去把那半碗饭端出来。
不知从第几日前，庙墙外开始有人叫卖蜜枣糖糕，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悠扬婉转，极具有穿透性。
鱼郦听了三日，终于沉不住气，趁合蕊出去煎药，辰悟去做法事，偷偷塞给玄痴几两碎银，让他买两份蜜枣糖糕，两人分了。
玄痴去了两炷香才回来，打开油纸包，糖糕还冒着热气，只是已经被人捏得粉碎。
小和尚懊恼地挠挠头：“寝阁外的扫地僧一定打开检查，把每一块糖糕都弄碎，看看里头有没有藏东西。”
鱼郦的心提起来：“没查出什么吧？”
玄痴拉着张脸：“查出什么呀，什么都没有，那僧人瞧着脸生，又这么霸道，我非得向主持告状。”
“别别别。”鱼郦慌忙摆手：“这事可不能让主持知道。”她凑近玄痴，这小僧至多十三四岁，个头刚到鱼郦的肩膀，她摸摸他的头，问：“你以后还想不想吃糖糕？”
玄痴望着油纸包里不断散发出香气的蜜枣碎糕，轻轻吞咽口水，奶乎乎地说：“想。”
“那不就得了。”鱼郦摸了摸她鬓边的金钗，“这个能换很多糖糕，你明天拿它去，再买些回来。”
玄痴大喜，瞬间将刚才的不快抛诸脑后。
两人趁着辰悟和合蕊未归，狼吞虎咽，将糖糕全部处理干净。末了，鱼郦举起那张沾了糖霜的油纸，对着阳光，发现上面有几个细小的缕空的字。
十日后、丑时、晔。
鱼郦有些惊愕，她只认出了外面那个叫卖蜜枣糖糕的是鱼柳的声音，没想到是蒙晔亲自坐镇。
也是，他如今就在金陵，甚至混到了赵璟的身边，不可能不管她的。
鱼郦将油纸扔进炉子里，火舌迅速将纸吞没，不消一会儿，便只余残烬。
不多时，合蕊就端着药回来了。
鱼郦瞧着这汤药，心道不能再喝了，辰悟定是在里头加了助眠的药物，每回喝下去都瞌睡。往后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可不能错过任何蒙晔那边传来的讯息。
鱼郦不知蒙晔为何要将日子定在十日后，但直觉那日必定有要紧事发生。这家伙，最擅长浑水摸鱼。
嗅到了自由的味道，鱼郦不再整日恹恹。她甚至会在午睡后，装模作样拄起拐杖，绕到隔扇后找辰悟说说话。
“小和尚，你不光会念经，还懂医理，真是厉害，你的医术是从哪里学的？”
鱼郦托腮看辰悟，辰悟像入定的老僧，阖眸诵经，手指不停拨弄佛珠。
他睁开眼，望向鱼郦的眼睛，面上浮起淡淡微笑：“是跟我的师父觉慧法师学的，他西游列国，不光研取经书，还集各国医术之大成，一路上悬壶济世，活人无数。”
鱼郦见他满含崇拜自豪，生出些好奇：“你们总说觉慧法师，可我来寺庙这么久，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辰悟道：“师父在闭关，不见外客。”
“哦。”鱼郦拖长了尾调，起身要走。辰悟叫住她，却不说话，只盯着她的脸。他那双眼睛清澈无垢，像一缕阳光直射过来，仿佛所有妖魔在这样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鱼郦被他看得有些慌，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被关这么久，虑事竟这么不周全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辰悟微笑：“娘子，去躺下歇歇吧，合蕊姑娘快要回来了。”
鱼郦恍然回神，忙拿起拐杖回榻上躺着。
她要继续扮忧郁，整日坐在榻上，遥望窗外篁竹影斜，神情寥落。
合蕊见她整日郁郁寡欢，透出些消息哄她：“娘子不要担心，官家很快就会来接您了，他知道您醒了，别提有多高兴了。”
鱼郦心道，难怪合蕊近来每日都会失踪一个时辰，原是出去递消息了。
她抽了张绢帕盖住脸，不欲多言。合蕊早就习惯了她低沉寡言的模样，没往心里去，仍旧出去给她张罗药。
六月二十九的夜晚，鱼郦趁合蕊和辰悟不注意，将整碗药倒进了盆栽里。她如往常盖好被衾躺在榻上，手里捏着她白天去佛堂里顺回来的十八罗汉手上的降魔杵。
更漏里沙砾陷落，日子点滴流逝。好容易捱到丑时，外面倏然传来尖锐的厮杀声。
潜伏在金陵城各个角落的暗卫同时向武侯铺发起进攻，迅速占领城中最高的瞭望台。弓箭手就位，京邑守军反水，攻向神策卫大营。而早就埋伏在城郊的淮南道厢军开始攻城。
当日，淮南道节度使徐滁奉命入京，不仅仅是为献成王李翼的人头，还秘密带了三万精锐，散布在城郊山峦错峰之间。
深夜的帝都迅速被唤醒，火光冲天，哀嚎不断。原本宁谧的寺庙也开始躁动，那些经历过政变灭门的借宿之人如惊弓之鸟。一时间，孩子的啼哭声、呼喝逃命声不绝于耳。辰悟快速穿戴好要出去主持大局，临行前嘱咐合蕊看好鱼郦。
合蕊为鱼郦掖了掖背角，温声安慰：“娘子，不要怕。”
鱼郦躺着不动，降魔杵被她攥出一手黏腻的汗渍，墙外隐隐传来更鼓和叫喊声：“天启皇帝圣令，此番只为翦除逆贼，不伤无辜百姓，各家各户关闭好门窗，不要出来……”
叫喊声被一阵短促尖啸的箭声打断，一片混乱之后，有人喊：“玄翦卫！玄翦卫来了！”
从天而降的玄翦卫开始攻击离相国寺最近的武侯铺，那里的暗卫逐渐不敌，为首的中郎将急中生智，派人向相国寺这边的暗卫求救。
夜间厮杀不休，城中干戈缭乱，暗卫派出去向嵇其羽请示的传讯官迟迟未归，武侯铺已经抵挡不住，前来求救的使者道：“若是因此而耽误官家回銮，卿负首责。”
暗卫想起这位官家的凌厉手段，心中胆怯，又见主持寝阁一派安静，料那跛脚小娘子也跑不掉，便一跺脚，调遣剩下的大半暗卫去援助武侯铺，只留百余人。
他们撤后，从墙垣外飞入十几名玄翦卫，身形利落宛若流星，疾疾几棒子下去，暗卫横七竖八晕了一院子。
合蕊觉察出不对，想要呼救，鱼郦迅速从床上弹起来，用降魔杵将她打晕。
她小心翼翼托着合蕊的身体，把她拖到榻上，给她翻了身，让她的脸对着窗，盖上被衾半遮面。
做完这一切，窗牖被推开，露出宋理那张含着笑意的脸。
鱼郦将降魔杵收于身后，喜极而泣：“蒙大哥。”
蒙晔朝她伸出手，“窈窈，我们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第35章
他盛怒之下宛如恶魔
鱼郦将左手递给他, 两厢用力从窗牖怕爬出去。蒙晔笑容微敛，看了看她垂在身侧的右手，眼中有沉痛, 喟叹：“都怪我, 没有保护好你，主上在天有灵一定会怪罪我的。”
鱼郦笑说：“你是玄翦卫都统，我是昭鸾台尚宫，谁也不比谁矮一头, 保护我什么时候也不是你的义务啊。”
两人说着，动作却未停，飞快闪身避过寺中出没的僧侣，往后门而去。
后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锁，蒙晔拔剑要砍，忽听身后有踩断落枝的细微声响, 他倏地回身, 把剑刺了出去。
“蒙晔, 住手！”
鱼郦惊呼，愕然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辰悟。
辰悟身披袈裟, 一手持佛珠，一手提灯，目光深深落到鱼郦的身上, “娘子, 你还是要走。”
不知怎得，鱼郦纵觉自己奋力逃脱苦海是对，可当面对辰悟时, 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忖度良久, 道：“主持总说要度众生, 我难道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吗？我的归宿不在深宫，主持能度我吗？”
月光下的辰悟面含悲悯，“可是娘子一走，相国寺难辞其咎，贫僧一人性命不足为惜，只可惜这国寺要再度陷入危机中。”
鱼郦回头看向蒙晔，蒙晔几乎跳脚：“你瞅我干什么，我能潜入金陵把你救出来已是极限，难不成还指望我搭救这寺僧？窈窈，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此情此景，让鱼郦想起了瑾穆临终前的情形。
她竭力劝他逃，可是他说：不能为活一命而伤百命。他为帝时无尺寸之功，唯有以身殉国，任贼分裂其尸，勿伤百姓一人。（1）
她住在相国寺近两月，未曾被亏待，她的命也并不比谁的矜贵，怎能因一己之私而置百年国寺于水火之中。
鱼郦犹豫了，蒙晔眼瞅着她松开了扶门的手，心中大惊，他怒目看向这个搅浑水的辰悟，心念微动，挥剑向他，挑断了他手里的佛珠。
蒙晔上前，用剑往辰悟的手背划了一道，点点血珠滴在散落满地的佛珠上，他抓过辰悟，咬牙道：“只能委屈主持同我们一起走了。就当是我蒙晔下作，连国寺主持都不放过，伤你，劫你，到时贵庙僧众自可去向天启皇帝要人。今夜是他的暗卫中计在先才丢了人，如何都不能再怪罪到相国寺的身上。”
他说完，不等另外两人置喙，手起刀落，砍掉了门锁，左右拉扯着两人迅速上了早就候在外面的马车。
鱼柳和华澜守在里面，一见到鱼郦，二女齐齐扑进她怀里。
鱼郦左拥右揽，鱼柳一边抹眼泪，哽咽道：“华澜这个傻丫头，真听了你的话，自个在金陵城里寻了个地方猫起来，要等一年后才来找我们。得亏蒙大都统来了，把我们这些乌合之众都聚集起来，细细绸缪，不然，还真不知道此生有无相见之时。”
华澜肉嘟嘟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姐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那阙楼多高啊，要是真跌下来非得粉身碎骨不可。”
鱼郦紧紧拥着她们，“不会了，我再也不会想不开了。”
马车一路疾驰，穿行在灯火如昼、兵戈不歇的金陵街头，偶有禁卫排查，蒙晔便亮出宋理的鱼符，禁卫便放行。
辰悟默默坐在马车角落里，始终注视着鱼郦。
姐妹们叙过旧情，才发现这马车里坐了个僧人。
鱼柳“呀”了一声，挪身到辰悟身边去坐，歪头看他，艳媚一笑：“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小僧人，瞧瞧，这眉眼生得可真俊俏。”
蒙晔一壁紧盯着外面的情形，一壁紧扼住鱼柳的手腕，“看看就行了，可不许上手。”
向来沉稳自若的辰悟罕见的红了脸，面上溢出几许羞赧慌张，他起身躲去鱼郦身侧。
蒙晔道：“这位是相国寺主持，辰悟大师。”
“呀，这么年轻就当上主持了！”鱼柳激动地又要往上扑，鱼郦伸胳膊挡住，哄道：“好姐姐，咱们还逃命呢。”
鱼柳这才能消停些。
马车趁乱出了金陵城，不敢有片刻停歇，疾速往蜀郡的方向奔去。
混战持续到辰时，天已大亮，被调虎离山的暗卫回到寺中，才惊觉主持和萧娘子都被掳走了。
他们不敢耽搁，立马禀报嵇其羽，未出半个时辰，赵璟亲自来了。
他身着玄锦袍服，如一片沉沉暗夜罩下，他的袍裾和手上沾了血，脸上戾气横溢。走去辰悟的寝阁，已不见了鱼郦的踪影，只有刚刚从晕厥中醒来的合蕊，跪伏在地，哭着道：“官家，娘子不见了……是奴没看好娘子，求您恕罪”。
玄痴哭哭啼啼地捧来辰悟的佛珠：“是师父的，上头有血，师父是不是叫他们害了？”
围观的僧众皆大惊失色，齐齐跪倒在地，乞求官家营救他们的主持。
赵璟走进辰悟的寝阁，坐到了他日常念经的蒲团上，数夜未眠的眸子里满是血丝，他抬手抵住隐隐作痛的头，吩咐：“派人往蜀郡的方向去追，要快。”
嵇其羽领命，赵璟叫住他，一字一句道：“记住，朕要活的。”
嵇其羽下去传令，暗卫和尚乌压压跪了一地，只玄痴呆愣愣站着，仍旧捧着辰悟的佛珠在哭，越哭越伤情，赵璟蓦地怒喝：“闭嘴！”
玄痴被吓了一跳，止了哭声，呆呆看向赵璟。赵璟冷笑：“你以为你的师父清白吗？蒙晔那等身手，真要掳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需要留下佛珠这么拖泥带水吗？这佛珠是留下给朕看的罢。”
寺内僧人听到这话，无不大惊失色，连声喊冤，道他们的主持大师慈悲为怀，绝不会做这等与贼人为伍的大逆之事。
“慈悲为怀。”赵璟讥讽：“怕是慈悲过了头。”
他挥袖，将桌上物件全部扫落在地。
谭裕回来了，禀道：“臣查问了金陵各个城门的守军，昨夜除了奉命传讯的驿官，只放出去了宋理的马车。臣刚刚去军营清点人数，宋理……不在。”
赵璟抚着额头，摸向袖中，发现药瓶在混战中丢失，他强忍着剧痛，轻哼：“把同他一起入京的儒士们都关押起来，挨个儿审问，看里头有没有他的同伙。”
那些人都是谭裕和赵璟的师兄弟，系出同门，如今又都官居要职，甚至在政变中立过不不小功勋。
谭裕有些犹豫，赵璟看他，目中阴鸷毕现：“师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玄翦卫都统蒙晔的庐山真面目？你看清宋理的脸了吗？那就是。”
谭裕大惊：“这……这里头会不会有误会？”
“误会？”赵璟凉凉一笑，指向寺院：“先是佯攻武侯铺，调虎离山。再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寺中，从合蕊被打晕来看，两人怕是早就暗暗联络上了。如此手段，又能让鱼郦如此信任，除了蒙晔，这普天下还有第二个人么？不是蒙晔得话，难不成是明德帝复活了？”
谭裕僵愣在原地。
赵璟想起这两月以来的艰难绸缪，以及艰难绸缪之余对鱼郦的思念，就觉胸膛有一股阴煞喷薄欲出，恨不得持刀亲自杀向蜀地，将那里的残周余孽尽数灭绝，让萧鱼郦再无念想。
他咧嘴嗤笑：“师兄，你说，这女人怎么这么不安分？”
谭裕紧张地按住腰间佩剑，觑着天子诡异艳冶的容颜，不敢言语。
赵璟拨弄着地上的碎瓷片，目中闪烁着残忍的光：“伤了一只手还不知乖乖的，非得被抓回来弄残了双腿再也走不了路才能知道什么是本分吗？”
谭裕听得脊背发凉，哆哆嗦嗦道：“官家息怒，好歹还要顾念皇长子。”
“皇长子……”赵璟语中尽是凉薄：“皇长子是没有母亲的，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怎配做皇长子的母亲。”
他将碎瓷抓在手心，狠狠握住。谭裕惊叫一声慌忙去阻，他使劲掰赵璟的手指，低声哀求：“好，臣等必会竭尽全力将人抓回来，官家您放手，不要伤害龙体。”
赵璟一直将瓷捏得粉碎，才缓缓松开手，瓷屑和着血自掌间滑落。
谭裕大呼“御医”，捂住他的手，试图阻止血再流。
赵璟却浑然不知疼的样子，他起身，仰头看向苍茫无际的天，冰冷的面容上却有着说不出的扭曲疯癫。
他凝着初升的朝阳，缓缓笑了：“萧鱼郦，你最好跑得远远的，永远也别落在我的手里，不然，这辈子，你都别想走出寝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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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明史》本纪第二十四，庄烈帝二，对此有记载，原文是：帝崩于万岁山，王承恩从死。御书衣襟曰：“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第36章
“窈窈，这么久，你想朕吗？”
入夜后的禁宫宁谧依旧, 琼阁台榭若群山，静静绵亘在碧瓦朱墙之内。
崇政殿丹陛前的螭龙盘伏在须弥座上，宝石双目散发出威严诡谲的光。
外头闹腾了一天, 祸起萧墙, 厮杀不休，终于分出了胜负，神策卫被灭杀殆尽，皇城司重新占领宫禁, 淮南道厢军和京邑守军迅速占领金陵城中的各要塞。
帝京重归赵璟掌控。
崔春良哈着腰将崇政殿厚重的漆门推开，里头烛火煌煌，龙涎香环绕。太上皇坐在龙案后，捋着胡髭，看着走进来的赵璟，轻轻一嗤：“折腾一天了, 总算消停些, 厉害呀, 天启皇帝运筹帷幄，短短数月逆转危局, 我的那些老部下都被你杀净了吧。”
赵璟坐到大殿一边的太师椅上，手放在冰鉴上撩了一圈，慵懒信意：“父皇不必挂怀, 都是些居心叵测的奸佞, 杀了便杀了，没有他们，我大魏江山必千秋永固。”
辰时, 以侯士信为首的乾祐朝臣已全部伏诛, 谭裕亲自监斩, 献血浸红了云阳巷的地，泼了几十盆水都清洗不干净。
赵璟杀过人，饮过药，头疾稍缓，心情也好了许多，他拢着袍袖，愿意跟他的父皇多说上两句：“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天子不孝不悌，威逼君父禅位。这些儿子都认。可是，儿子从未想过要伤父皇性命，只是希望您能在别宫颐养天年。却不知您有没有想过，这场叛乱一旦成功，儿子只怕要尸骨无存。”
“哼……”太上皇冷斥：“你倒不如问问自己，登基一年，如何对待那些与朕打天下的老臣，刚愎残暴，蛮横狷狂，惹得怨声载道，才酿出今日祸端。”
赵璟眸光清凉：“朕予公侯爵位，世袭罔替，他们还是不满意。是非得把这大魏江山划成几份，分给这些所谓功臣，才能平息怨气么？”
他语中有些鄙薄：“父亲，这是治理天下，不是你们占山为王瓜分战利品。北有戎狄，南有前周，内忧外患，由着他们闹下去，你我父子就离前朝明德帝的下场不远了。”
太上皇语噎，半晌没说出话来。
赵璟懒得再与他废话，朝崔春良使了个眼色，崔春良立即招进黄门内侍，将太上皇请了出去。
御前的人知道赵璟的脾气，迅速进来，将太上皇碰过的旧物全部清理出去，笔砚香彖、象牙细簟都换成新的。
赵璟再度坐上龙椅，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血洗过的禁宫好似变得寂静了许多。
窗外夜星迢迢，冰鉴中有水滴滴落，吧嗒吧嗒，像一口枯井，杳无人烟。
赵璟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破了一道口子，不断地往外漏东西。
他提起笔，又放下，转头问：“寻安睡了吗？”
崔春良弓着身子回：“官家放心，方才乳母来说，小殿下进得香睡得好，让您不要担心。”
赵璟后仰了身体，阖眸问：“嵇其羽呢？”
“嵇侍郎奉命派人追踪萧娘子，还……”
话音刚落，殿前内侍传话：“嵇侍郎求见。”
赵璟立即坐直，见嵇其羽风尘仆仆进来，合揖跪倒：“臣奉命追到了城外五里，那里的驿站差役说曾看见宋理……蒙晔一行人路过歇息，换马买粮。可那之后，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臣查过舆图，从那条路起，有三条通往蜀郡的路，一一标注出来，请官家示下，是分三路追击，还是着重从哪一条追。”
崔春良从他手中接过舆图递上，赵璟仔细看过，提起朱笔勾出来一条，召嵇其羽上前问询。
“这条路倒是便利，途径几座繁华州郡，只是他们若选择这条路，就不该经过臣方才查到的驿站。”嵇其羽有些想不通。
赵璟目蕴精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些招数，对蒙晔来说玩起来得心应手。”
嵇其羽仍旧迟疑：“官家如何断定他们必会走这条路？”
赵璟勾画出垣县，“药王谷安家在此，他们的第十代传人万俟灿医术高超，传说，就连手脚折断都能接回去，而后行走自如。”
如果他们当真情谊深浓，蒙晔会愿意为鱼郦冒这个风险的。
嵇其羽脱口问出：“官家如何知道？”
问完这句话，看着赵璟阴郁的脸色，嵇其羽立马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多愚蠢。
当初萧鱼郦刚刚伤到手时，官家曾斥重金派人四处寻访名医。药王谷远离京畿，不渉朝政，这一代药王更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常常流连于名山丽水间，赵璟多次派人请其出山，最后都扑了空。
君臣之间相顾沉默。嵇其羽突得想起另外一件事。
“臣奉命审问神策卫诸卫，他们不承认曾派暗卫刺杀官家。”嵇其羽皱眉：“臣也觉得蹊跷，他们若有这等神通能知道官家的藏身之所，必定会不惜一切置官家于死地，怎会轻飘飘地派几个暗卫来。而且那些人对行辕熟门熟路，倒像是……”
“像什么？”
“像内鬼。”
赵璟揉揉额角，崔春良递上药丸和热茶，劝道：“官家歇歇吧，这些日子太累了。”
他见赵璟沉眉不展，试探道：“内侍省收拢在册的罪臣女眷，奴去看了看，有几个姿色很是不错，将她们招来伴驾如何？”
崔春良本想说让月昙公主来，可因为当初御前献舞，月昙失手差点伤到萧娘子，从那儿以后官家就对这异族公主分外嫌恶。最最要命的，当初阙楼上鱼郦用来攻击赵璟的冰丝，就是她偷偷从月昙公主献舞的鎏金扇上拆下来的。
想起萧鱼郦，崔春良就有些头疼，巴不得趁她不在，多招新人入宫，让官家彻底忘了她，省得继续纠缠下去，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赵璟斜睨他，茶色瞳眸里流转着冰凉的光。
崔春良以为他不满罪臣奴籍的女子，忙道：“不然就让礼部筹备选秀，官家登基一年，后宫不宜继续虚置。”
“然后呢？”赵璟凉凉道：“选几个女子进来，再立个皇后，让寻安管旁人叫娘，彻底把萧鱼郦忘了？”
崔春良稽首，深切道：“官家，民间总说良配，自改朝换代，奴在一旁看着，您与萧娘子纠缠了两年，孩子都生出来，可实非良配啊。她既不是您的良配，您也不是她的。”
赵璟静静等他说完，薄唇噙起幽秘的笑：“不是良配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朕是天子，天下之主。任她跑去天涯海角，朕也能把她逮回来。逮回来，关进寝殿，这辈子不离不弃，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才不会找旁人，这段关系里明明就是鱼郦先对不起他，三心二意是她，始乱终弃是她，心猿意马也是她。如今她厌烦了，想把他甩掉了，就该让她如愿么？
真是笑话。他赵璟岂是能被辜负的。
赵璟看向嵇其羽，“加派兵马继续找，若遇抵抗，就把除鱼郦之外的人全部杀光。”
嵇其羽低头应是，转身出了崇政殿。
这夜何等浓酽漫长，漆漆天幕罩下，永无边际的黑。
嵇其羽轻呼了一口气，却见御阶上迎面走来一人，是左班都知仲密。
赵璟成立左班，职系监察群僚，风闻奏事，短短半年，已有无数朝臣因他们的奏报而获罪，朝野上下，凡提起左班无不噤若寒蝉。
而左班都知仲密，就是如今官家身边最受倚重的宦官。
仲密见到嵇其羽，堆起一张笑脸：“嵇侍郎深夜还在御前侍奉，真是辛苦。”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乌黑溜光挽成髻，眼睛细长，一张嘴薄巧伶俐，逢人先笑。
嵇其羽压住佩剑，慎重道：“为官家办事，谈何辛苦。”他本想问候一句，可想起左班所行皆是秘事，怕惹上打探之嫌，便侧身为他让出道：“内官先请。”
“别别别。”仲密捏起兰花指摇摇，“您如今晋为吏部侍郎，是天子近臣，某家哪敢让嵇侍郎让路，自然是您先请。”
嵇其羽不耐烦跟这些黏腻歹毒的宦官啰嗦，朝他颔首，立即快步走了。
仲密目送他离开，才躬着身子进入正殿。
***
鱼郦在马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马车里只剩她自己，身上盖着辰悟的袈裟。
她撩帘出来，见马车停在蜿蜒山道旁侧，夜空彤云密布，阴沉欲雨。
辰悟蹲在马车前生火，火星噼里啪啦四溅，上面悬着一只铜炉子，他用绵帕垫着，将热水灌进蛇皮壶里。
他见鱼郦醒了，将蛇皮壶递给她，“喝些热水吧，我往里面兑了凉的，不烫。”
鱼郦喝了一小口，问：“他们呢？”
辰悟看向山道旁简陋的邸舍，道：“买些干粮和药。”
“怎得不叫醒我？”
辰悟道：“你累了，我们都想让你好好歇歇。”
这一路上鱼郦感觉出来，大家都待她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玉人，需得贡起来才行。
鱼郦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本来连累蒙晔必须以真面示人已然过意不去，如今还因她之故招来追杀，不知前路还有多少麻烦等着。
她已习惯将情绪藏在心里，仰头叹道：“看来是要下雨。”
辰悟却未跟着她看天，只凝着她的脸，“娘子不要想太多，尽快赶去垣县才是要紧。”
“垣县？”鱼郦诧异：“那并不是直接去蜀郡的路。”
“可那里有药王谷，听说这一代药王擅治外伤，手脚折断都能接回来。”
鱼郦直言“荒唐”，她奔向邸舍，正见蒙晔等人从里头出来，身上大包小包扛着补给。
鱼郦将蒙晔拽到一边，道：“我们不是说好尽快赶往蜀郡，怎么又要去垣县？”
蒙晔将包袱扔到绣墩草堆上，面色温和：“去给你治手。”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的手难道比大家伙的性命还重要吗？”鱼郦质问。
蒙晔未答，只是目光深深掠过她的面，良久才叹息：“窈窈，你变了，从前我与你共事，哪怕意见相左，也从未见过你如此气浮慌张的模样。那个皇帝对你做了什么？竟叫你怕他怕成这样？”
鱼郦眼神闪躲，避开他灼灼的注视，“并没什么，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眼下逃命要紧，我也想见祖母和雍明了，这手伤了这么久，就算要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蒙晔负起袖氅，缓缓道：“我们回蜀的路不会太平，那个皇帝派出了大量精锐追击我们，是直奔蜀郡的。我在路上放了个烟雾弹，借道去垣县，正好避开他们。况且，萧太夫人和殿下也并不在蜀郡。”
当时城破宫倾，蒙晔临危之下护送李雍明入蜀，一路上艰难曲折，谁知将至蜀郡，却听说成王李翼造反。
蒙晔担心李雍明活着的消息一旦曝出，他将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再三思忖，将他送去了兆亭与萧太夫人作伴。
“兆亭与垣县相距不远，我已经去信，请萧太夫人和雍明殿下来垣县与你相见。”
鱼郦听到将要见到心心念念的两人，当下雀跃，陷在沉霾中许久的容颜转霁，她思索过蒙晔的谋划，觉得也有些道理，便听从他的安排，不再赘言。
几人回到马车，换了新马，正趁夜快马加鞭。
慕华澜从布兜里拿出一捧煮栗子扣在鱼郦掌心，她笑嘻嘻道：“邸舍里煮饭的姑姑喜欢我，给我的。”
鱼郦调侃：“这么舍得，全都给我了？”
“都给姐姐，姐姐趁热吃。”慕华澜目光盈盈看着鱼郦，如看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稍稍失神她就从自己面前飞走了。
鱼郦低头想剥栗子，可右手使不上劲儿，怎么也剥不利落。她不甘心，埋头继续，那栗子吃不住力，自她掌间飞出去，掉到地上。
马车里静悄悄的，众人都望着鱼郦，满含怜惜，华澜红了眼，被鱼柳在腰上狠掐了一下，勒令她不许哭。
安静了许久，辰悟将那颗掉了的栗子捡起来，微笑：“让贫僧剥吧。”
他神色专注，动作麻利，很快剥出一捧栗子仁，放在了鱼郦的掌心，还不忘嘱咐：“夜间少食，防止脾胃不调。”
鱼郦捧着栗子未动，也没有应和，她僵了半天，直到有泪珠坠下来。
她将脸埋进掌间，泪水黏湿了栗仁，从开始压抑的啜泣到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颤抖，酣畅淋漓。
从云藻宫夜变那天，她就从未为自己的手哭过，如今终于忍不住，仿佛要把压抑了年余的委屈心酸全都哭出来。
华澜和鱼柳去抱住她，华澜仰头大哭，鱼柳虽能隐忍，但泪珠也是一颗接一颗，洇湿了她精心勾画过的妆容。
蒙晔红了眼睛，竭力忍着，歪头看向窗外。
辰悟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些失去凭靠漂泊无依凑在一起取暖的可怜人，习惯性地想要捻动佛珠，陡觉指间空空，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佛珠在离寺时已被蒙晔斩断。
他竖起手掌在襟前，低声吟念佛经。
从邸舍外念到王屋山下，从黑夜至天色清明，在包容世间万象的梵音里，鱼郦逐渐情绪平稳，她在鱼柳的怀中睡去，鱼柳靠着车壁小憩，而蒙晔则使劲把睡滚到地上的华澜抱起来，搁回鱼郦身边。
辰悟停止吟念，睁开眼，看见鱼郦脸上还挂着泪水残痕，他脑中有片刻空白，待回过神来时，已经捏起了袖角在给她细细擦拭。
蒙晔在一旁看着，倏然道：“大师，对不起。”
辰悟并不惊讶他这样说，他们一个是赵璟的老对手，一个与赵璟相识多年，都十分了解他，相国寺里拙劣的布局根本瞒不过他。
辰悟凝着鱼郦的睡颜，道：“施主不必挂怀，若贫僧不想来，谁也强迫不了。”
他并不担心赵璟会对相国寺如何，因为很多年以前，从他开始为赵璟效力时，赵璟就答应过他，不管将来赵璟至何位，都会尽全力维护国寺尊严。
在寺中那样说，他只是存了一线希望，想留住鱼郦。
替赵璟，抑或是还有别的。
蒙晔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他朝辰悟拱了拱手，“我欠大师一个人情，将来必还。”
辰悟道：“贫僧现下就对施主有所求。”
蒙晔让他尽管说。
“听闻玄翦卫乃前朝皇帝一手创立，专擅暗杀。贫僧想求施主，永远不要将刀指向当今官家。”
蒙晔没想到这僧人对赵璟竟如此忠心，轻笑了几声：“不管大师信与不信，自先主死后，我已无心参与天下纷争，蒙晔一生所求，唯有守护好先主留下的人。云藻宫夜变，实乃那时我身陷蜀地乱局，无暇顾及，颜思秀自作主张……”他顿了顿，面上漾起几分自嘲：“也罢，都是我的部下，甩也甩不干净。是我失察，但请大师相信，我无心与魏帝为敌，不然，我曾在他身边数月，若有杀心，他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两人说着话，鱼柳先醒了，她揉揉哭得红肿的脸，撩帘看出去，外面下起了雨，细雨濛濛，虚虚掩映着群山连隘，沇河滔滔。
她“呀”了一声：“我们到王屋山了。”
那药王谷就在王屋山里。
鱼柳将鱼郦和华澜推醒，从包袱皮里摸出一幅卷轴。
鱼郦看得纳罕：“这是什么？”
鱼柳将卷轴紧紧抱在怀里，犹如稀世珍宝：“这是先主遗像。你们不知道吧，这位药王万俟灿曾是先主做蜀王时的帐下军医。她乃杏林奇才，五岁师承老药王，十岁便在垣县扬名，十五岁出师，乔装投入蜀王帐下效力五年。后来主上回京，她也就回了药王谷，一晃七年过去了，也不知现如今怎么样了。”
原来还有这等渊源，难怪赵璟多次派人请她都无果。
鱼郦心想，原来不管男女，凡有志者都有一个军营梦。鱼郦想起了少年时赵璟，他也曾遐想过，有朝一日要追随蜀王冲锋陷阵。
天意还真是会捉弄人。
鱼郦竭力将这个人摒除脑外，随蒙晔一行人进入药王谷。
药王谷在峡谷中，连亘几间屋舍，朝霭未散时，前来求医的已经排到了山口。
蒙晔托人通报，未多时便有人请他们进去。
泱泱人群中，坐着位女郎中，她身着五晕罗银泥裙子，外罩半臂褶裥衫，加淡青褙子，打扮清雅宜人。
不出意外，这就是药王万俟灿。
根据鱼柳的描述，万俟灿今年至少二十七岁了，但她面容干净，肌肤白皙，容色昳丽，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众人被请进里间，这一候一直到了午时，万俟灿才有时间来见他们。
众人起身与她见礼，蒙晔双手将画卷奉上，万俟灿徐徐展开。
画卷裱底已有些泛黄，透出浓沉的岁月痕迹，但上面绘着的人却仍旧鲜活，瑾穆身着劲装，手执长剑，眉眼年轻俊秀，气度矜贵雍容，兼具统帅威仪与儒将风雅。
万俟灿怔怔看着画像上的人，眼圈竟红了，半晌才道：“谢谢蒙先生。”
蒙晔揖礼：“不敢承药王的谢，此番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他将来龙去脉隐去，只说这是主上身边的旧人，因意外伤了右手，求药王恩治。
万俟灿上下打量鱼郦，“旧人？女人？”
“不不不。”蒙晔忙道：“她姓裴，是已故裴太傅的后人，主上念及裴氏冤屈，将她留在身边，平时不过做些掌灯添墨的琐事。”
万俟灿让鱼郦坐下，拿过她的手仔细揉捏，嗟叹：“伤得有些重，但幸亏来得不算晚，若再耽搁些时日，只怕就是我也无力回天。但如今治，就算将来治好了，也不能像从前那般用刀剑了。”
“不求恢复如初，只求能……”蒙晔猛地反应过来：“她不用刀剑，她柔弱着呢。”
万俟灿横了他一眼：“行了，瞧瞧她掌上茧子的分布，练武之人无疑，蒙先生几时变得这般狡诈，嘴里连句实话都没有。”
蒙晔叫她奚落得抬不起头，蔫蔫缩到墙角。
他心思比较多，隐瞒鱼郦习武，是怕万俟灿猜出她的身份。毕竟昭鸾台尚宫也曾威名赫赫，世人都知道，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再毕竟，昭鸾台尚宫与天启皇帝的爱恨纠葛，被编成了各种话本，于街头巷尾传唱。
而越王真正的死因却被隐藏。世人只知萧鱼郦弃主投向新帝，却不知她曾有过何种惨烈义举。
蒙晔绕过各种心思时，万俟灿已做出初步诊断：“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倒是可以医治，医完后手可以活动，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还是那句话，再也使不了剑，耍不了刀。”
蒙晔忙将诊费奉上：“这就可以了，谢谢药王。”
药王不沾铜臭，自有童子来取。
万俟灿道：“你们也看见了，我这里每日来求医的人很多，耽搁不得。你只有每日天黑后戌时来找我。”
鱼郦应是：“自不会耽误药王。”
讲定之后，众人离去，刚出了山谷，慕华澜便一蹦老高，欢呼雀跃：“太好了！姐姐有治了！”
鱼郦额间愁绪缭绕：“两个月，太久，也太危险了。”
她担心蒙晔的调虎离山迷惑不了赵璟太久，暗卫追往蜀郡扑了空，自会向金陵报信。凭赵璟的心智，未必猜不出他们来了垣县。
他们这一行人目标鲜明，实在太容易被识破。纵然蒙晔的玄翦卫一直散在人群中案暗地里保护他们，可一旦引来魏军，便是压倒之势，玄翦卫也未必是对手。
蒙晔知道她的担忧，却不让她说，只岔开话题：“咱们先去城中寻个邸舍住下。”
垣县贫瘠，只在中巷最繁华的地方有间还算干净的邸舍，上下三层，堂前管膳食，客人寥寥，倒是清静。
他们住进了三楼，共赁下三间房，辰悟、蒙晔各自一间，鱼郦、鱼柳、华澜住一间。
鱼郦在马车里哭了一场，好像将这两年积攒的郁气全都宣泄干净，她夜间安眠，再无梦魇侵袭。
加上华澜实在闹腾，三个女孩儿关起门来说说笑笑，为着安全起见，平日里白天几乎不出门，连一日三膳都是在房里解决。
每每入夜，辰悟会陪着鱼郦去药王谷看病。
白天无事，实在打腻了叶子牌，鱼柳便甩给堂倌一锭银锞子，让他去街上买些绢花簪角。
垣县民风淳朴，沿街店肆货郎买的东西物美价廉，虽然绢花粗糙，但胜在鲜妍，三人坐在床上一边说笑，一边互相给对方簪花，不多时，便如满园芬芳至。
华澜指着两位姐姐咯咯笑，想起这些日子邸舍内的热闹，打趣鱼柳：“鱼柳姐姐看上那个小主持了，天天缠着人家，让人家给他讲经，把人家吓得呦，白天门都不敢出了。”
鱼柳泼辣地掐腰，啐她：“我看上有什么用，那就是块木头。你们说说，他一个僧人，还是国寺僧人，若是对我没意思，赖着不走做什么。他不急着回去念经，拜他的佛了？”
鱼郦把她们买的衣裳钗环挪到一边，恍然发现，经过半个月的针灸疗治，她的右手稍稍能使上些力气了。
这个发现让她惊喜不已，她试着不用左手，只有右手，竟也能把盛满簪角绢花的漆盘托起来。
华澜抱住鱼郦，贴紧贴着她的后背，喜极而泣：“不愧是药王，姐姐，真是太好了。”她哭了一会儿，惋惜道：“只可惜不能再用剑，那可是主上手把手教出来的。”
鱼柳满不在乎道：“谁说不能再用？右手用不了，左手还不行吗？你就从今天开始练，像从前在主上眼皮子底下那般刻苦，早晚有一天能恢复到从前的成就。到时候咱姐三儿仗剑走江湖，还理那些狗男人干什么。”
鱼郦望着她们明艳生动的眉眼，只觉心里暖洋洋的，她稍稍遐想那样的日子，只觉整个人都快要快乐地飘起来。
唯一的遗憾就是祖母和雍明迟迟未至。
蒙晔道，垣县三面环山，前些日子阴雨不绝，导致山道泥泞，他们不得不推延了来垣县的日子。耽搁了几日，萧太夫人又病倒，便只有雍明独自前来，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日了。
鱼郦听闻祖母生病，焦急万分，虽然蒙晔一再言明只是风寒，但她还是忧心难释，跪在窗前，朝着兆亭的方向连念了好几天的经。
她这半月由辰悟陪着进山，路上听他讲经，越听越入迷，越听越虔诚，也信了佛，每逢初一十五斋戒沐浴，端得一个善男信女。
鱼柳对此嗤之以鼻，奚落了她几句，换来华澜对她一顿“爱而不得”的嘲笑。
如今华澜大了，鱼柳照样揍她，揍得她鬼哭狼嚎，又招来蒙晔劝架。
他们在垣县待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鱼郦照例清晨开窗牖透风，却发觉街巷上的人多起来。
这种多不是显眼的，起初只是一种感觉。再细细看，会发现街尾的摊贩多了几个，坐在街边吃馄炖的人多了几个，还有往沿街肆铺送货的驴车多了几辆。
像一盘散落的棋子，这里多出几粒，那里多出几粒，若是汇聚到一处，却也不少。
鱼郦心中不安，趁鱼柳和华澜还睡着，匆匆出去，想敲蒙晔的门，谁知里头传出他和辰悟的声音。
蒙晔坐在窗上，灌了一口屠苏酒，瞥向正虔诚诵经的辰悟，笑问：“主持大师不来几口？”
辰悟阖眸道：“不了，施主独自享用吧。”
蒙晔道：“大师今日倒有兴致来我房里，不知所为何事？”
辰悟蓦地睁开眼：“施主没有发现？”
蒙晔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稍减，他仰头闷了一大口屠苏酒，直道痛快：“我知晓这位天启皇帝虽然残暴，但有一个优点，就是不杀妇孺。当日皇城政变闹得那么厉害，也没见他杀犯官罪眷。我已让玄翦卫撤退，勿要以卵击石。数来算去，也就是剩下我一个值得杀了。我倒是能跑，只怕这一跑反要激怒他，在此大肆搜查……”
垣县离兆亭太近，实在经不得搜查，万一被他搜到雍明的痕迹，后果不堪设想。
也怪当日的机缘，偏偏把雍明藏在了兆亭，那药王谷又偏偏搬来了垣县。
辰悟听出他的舍命之意，不禁讶异：“为何？”
蒙晔笑了：“这世上值得在意的事原本就不多，恰好鱼郦的手是一个。她为给主上报仇囿于深宫，又为救我玄翦卫而伤了筋骨，我只有舍命为她医好，才能全了我们共事一场的情谊。”
鱼郦伏在门上想，难怪这么久，雍明迟迟未至，原来蒙晔早就察觉到危险，肯定向雍明传过信儿，让他不要来了。
瞒着她，不过是想让她安心治疗罢了。
她心中愧疚，却听里面再度传出辰悟的声音，足令她神魂俱惊。
“这些暗卫已徘徊多日，迟迟不动。贫僧听闻，太上皇病笃，官家奉行孝道，进入相国寺斋戒祈福，一应奏疏送进去给他批阅再拿出来，唯独不见他的人。如此，已然半月有余。”
蒙晔呛了口酒：“孝道？真是笑……”他戛然住口，过了半晌，才呢喃：“半月……看来这小小的垣县不止有佛缘，还有龙缘。”
鱼郦是虚浮着脚步回到了寝阁。
华澜和鱼柳已经醒了，正摆好朝食等她。鱼柳一眼瞧出她的不对劲儿，问她怎么了，她痴痴愣愣数息，抱住她和华澜。
现下让她们走已然来不及了。
其实从他们察觉出暗卫已至就已经来不及了。
蒙晔一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乖乖等着，甘心就戮，来换她的手和雍明的命。
她怎么就相信了蒙晔的话，她每每提出离开这里以后再来，蒙晔总说他有办法。其实他一直记着万俟灿的话——“幸亏来得还算及时，若再耽搁些时日，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了。”
她的手耽搁不得，所以蒙晔决心将自己的命耽搁在这里。
鱼郦心中凄楚，强搁在心底不说，强颜欢笑陪着华澜玩叶子牌，给鱼柳簪花，三人完了一天，到入夜，鱼郦照常去药王谷。
但今夜她不让辰悟跟着。
杳长幽黑的街头，细雨淅沥，将地上的孤影打散。她系着披风，右手打伞，左手提灯，漫然走了许久，像身陷梦魇，绝望于黑暗中踽踽独行。
直到细雨落下的声音有了微妙的变化，她顿住脚步，夜影几乎将她吞没。
身后传来暗哑的嗓音：“窈窈，这么久，你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还债2800，还剩1200，欧耶！

第37章
“你怎么还不死？”
鱼郦紧攥住纸灯的手柄, 但纸灯仍旧随着她的身体轻微晃，上面绘着的缠枝莲花忽明忽暗，宛若夜色中一抹血。
那道浓沉的影子从她的身后绕到了身前, 他朝她伸出手, 鱼郦猛地瑟缩后退，那盏在雨中飘摇的纸灯终于被丢下，火舌迅速将灯纸吞没，燃烧蜷曲, 归于灰烬。
赵璟瞧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容，脸上那点因为重逢而起的温情终于消失殆尽，他瞳眸幽凉，掠了眼天色，问：“你今夜不去药王谷了吗？”
鱼郦的身体仍在哆嗦，她竭力想止住却终是未果。赵璟进一步, 她退一步, 直到赵璟的耐心告罄, 猛地上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那把纸伞也被迫丢弃, 赵璟将她揽进宽厚的臂弯里，雨水顺着他的伞骨淌下，滴滴答答, 洇湿了裙角。
赵璟低头吻她的额头, 轻叹：“你让我好找。”
过了最初那几日恨不得亲筑囚笼，赵璟慢慢地开始害怕，他害怕追到垣县也是无果, 他害怕鱼郦就此消失在天地间, 哪怕他平了蜀郡也不能把她揪出来。
这种恐惧如幽兽一点点吞噬着他, 使他再也无心做其他，整顿朝堂走上正轨后，立即赶来了这里。
他御骑夜行，其实前日就到了，但他没立刻声张，包下了鱼郦住的邸舍的对面酒肆，暗暗观察她。
她鲜少出门，但白日会打开窗牖。他躲在暗处窥视，时常会看见她同那两个女子混在一起嬉笑，那笑容太过明媚灿烂，让赵璟恍惚，他究竟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鱼郦了。
他本来想多藏些日子，多看看她的笑，可近来察觉到玄翦卫有异动，纵然他有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但他还是不安，终于沉不住气从暗影中走到了鱼郦的面前。
果不其然，当面对他时，她就再也不会笑了。
鱼郦被他锢在怀中，仰起一张惨白的脸看他，“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你说呢？”赵璟的语调轻柔，手缓慢抚过她的面颊，压上她的唇角，如亲吻般缱绻，“窈窈，我离不得你啊。”
鱼郦如身在冰窖，凉意顺着筋脉传向四肢百骸，她身体僵硬，赵璟却愈发温存：“你难道不爱我吗？你离得开我吗？”
他摩挲着她那张漂亮的脸，细致描绘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痴痴叹道：“你真美啊，这般美貌，怎能轻易出来抛头露面？自当与我回去，落进深宫，永永远远只能叫我一人欣赏。”
鱼郦喘息陡重，把他的手打落，“你方才问我爱你吗？离得开你吗？我现下就可以回答，我……”
赵璟火速捂住她的嘴，于她耳畔道：“今夜晚了，先不说这些，我送你去药王谷。”
两人打一把伞，赵璟送鱼郦到山谷口，将伞交于她让她独自进去。
今夜来迟了两炷香，万俟灿边给她施针边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鱼郦躺在藤床上，犹觉惊魂未定，她默了片刻，道：“没什么，只是雨路泥泞，我摔了一跤。”
万俟灿忙去检查她的身体，发觉无外伤，才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那个小和尚怎么没跟着来？”
鱼郦道：“他这些日子太过辛苦，我让他歇歇了。”
万俟灿察觉出她有心事，没再继续追问，摆弄好她手上的针，往香炉里撒一把安神香，“你睡一会儿吧，待好了我叫你。”
鱼郦满怀心事，扔抵不住那安神香强大的助眠效力，躺在藤榻上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雨停了，积水顺着飞檐滴落，一片氤氲雾气。
鱼郦拥着薄衾坐起来，望着窗外黛山群峦，有一瞬的迷茫，她立即反应过来，忙翻身下床，急匆匆奔出去。
寅时刚过三刻，药王谷里的童子们正进进出出准备接诊，嘈杂的庐舍里坐着两个人，辰悟和华澜。
华澜揉搓着睡眼来拉她的手，“姐姐，你昨夜未归，我们担心你就来药王谷寻你，药王说你太累了，脉象沉涩，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鱼郦额间尚有虚汗，她看看辰悟和华澜，问：“你们……在这里一夜？”
“是呀，我还睡了一会儿，辰悟大师一宿没睡。”
鱼郦见辰悟脸上疲惫憔悴，叹息：“这是何必呢？我不会出事的。”
辰悟凝着她的脸，面上神色复杂，还是冲她笑了笑：“我在邸舍里也是打坐，不碍事。”
三人结伴回去，这一路鱼郦存了心思观察，见熙攘人群中总有些可疑的，一路随行。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将华澜支派开买糕饼，低声冲辰悟道：“他来了。”
辰悟身体一僵。
“你去见他吧，就说是受我们挟制，不得已才来垣县。”鱼郦尽心为他打算：“你不涉朝堂，又与这些事没有直接瓜葛，他应当不会过分为难你的。”
辰悟凝着鱼郦的侧面，默默点了点头。
有心人不难发现，这两日的垣县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守城厢军大量增加，城门开放的时间每日缩短了两个时辰，街衢上添设些路障，邸舍里的宾客被驱赶，只剩下鱼郦这一行人。
而对面的酒肆则早就闭门歇业，门前有护卫镇守，日夜轮岗。
辰悟缓步走进酒肆，嵇其羽正下楼，朝他拱手，道：“大师请，官家正在上面等您。”
赵璟站在雕栏前，正对邸舍鱼郦的客房，她今日回去后便强制让华澜和鱼柳搬了出去，那间客房里如今只剩她自己。
她对墙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把窗帷拉上了。
赵璟耳聪目明，听得身后足音，还未回头，便道：“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递信，朕还不能这么快就将她找出来。”
辰悟缩在袖中的手握了握，又松开，目光垂落，“这些日子，她挺高兴的。”
“鸟儿出了笼子当然高兴，可飞得久了，失去庇护，难免会遇上猎人。”赵璟瞧着对面窗帷后的秀影，眸色幽深，“漂亮的鸟儿还是关进笼子里好生照料才妥当。”
辰悟想起就在方才，鱼郦还替他担心，担心他会因此受到牵累，心中很不是滋味，低下头，缄默不语。
赵璟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过头，似笑非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可怜她了？”
辰悟道：“贫僧怜悯世人。”
“呵……”赵璟甚为不屑：“大师可真是慈悲为怀。朕还以为你这些日子与他们在一起生出感情，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们都是好人。”辰悟抬起头直视龙颜，坚定道：“他们只是不幸，但并未害过旁人，求官家开恩，不要滥破杀戒。”
他这般僭越，赵璟却不与他一般见识。赵璟在阑干前慢踱了几步，目光始终不离对面，他轻勾了勾唇，“好呀，我不杀他们，你去替朕递个信，让窈窈今日午时来这里，来朕的寝阁。”他回头看辰悟，笑容恶劣：“记住，让她打扮得漂亮一些。”
辰悟的手紧攥成拳，攥到咯吱咯吱响。
他回到邸舍，见堂倌正端了午膳要往二楼送，他接过，亲自送上去。
被赶出去的华澜和鱼柳硬要往鱼郦的客房里挤，鱼郦借口累了，强行把她们轰出去。
辰悟进门，将话传到，而后小心翼翼看鱼郦的脸色。
鱼郦有些木讷，半天那双漂亮无神的桃花眸才僵硬的转了一下，颔首：“好。”
她为避开蒙晔和华澜他们，未走正门，悄悄从窗牖翻出去，午时，踏入了对面的酒肆。
酒肆里早已不见了从前的掌柜和堂倌，桌椅堆砌到角落里，暗卫四处巡视，嵇其羽扶剑从楼上下来，不敢看鱼郦的眼睛，声音宛若叹息：“娘子，上去吧。”
鱼郦像个提线木偶，拎起裙摆一步一步往上走，脚踩在木梯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楼上一片空寂，雅间的门开着，她走进去，轩窗大开，清风拂面，很快被人从身后拥住。
赵璟亲了亲她，眷恋道：“窈窈，那窗帷不许拉，我要时时都能看见你。你放心，这一条街都被我清干净了，不会叫旁人瞧见的。沐浴也好，换衣也好，都不许拉，不然你就只能搬到我这里了……”
他手劲陡加，满意道：“倒是比从前长了些肉。”
鱼郦像被人扼住咽喉，艰难地挤出些破碎的声音：“我不想。”
赵璟一手勾着她，信意将她头上那些便宜的发簪拨下来扔到地上，随口道：“你什么时候想？你专会扫兴。”
他发觉鱼郦没有匀妆，十分不满：“还不如从前东宫时，来侍寝时好歹还知道描画一番，你如今怎么这么敷衍？”
鱼郦终于忍无可忍，她推开他，怒道：“我说了我不想！你听不懂人话吗！”
赵璟不防被她挣脱，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鱼郦这些日子被呵护惯了，早已不习惯低眉顺眼忍气吞声，她低头系起衣带，恶意满满地道：“你的命可真大，皇城政变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你还活着？”她触及心底，呢喃：“你怎么还不死？”
作者有话说：
明天换榜，今晚先不更哈，明天中午也不更，等明天晚上换榜后一起补上。

第38章
“你以为你能拒绝朕？”
赵璟知道这世上想要他死的人不胜枚举, 但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话有一天会从鱼郦的嘴里说出来。
他反倒忘了生气，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鱼郦, 瑰秀秾丽的面上浮漾起疑惑：“窈窈, 你方才说什么？”
鱼郦不理他，转身要走，他快步追上去扼住她的手腕，“你方才说什么？”
纠缠至今, 鱼郦心中觉得厌烦至极，她一边把赵璟的手往下撸，一边说：“放开，你听见了。”
她执意要走，赵璟干脆松开她抵在门前，凤眸中罕见的闪过一丝脆弱, 随即被凛然怒意所掩盖：“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想我死, 唯独你不行！”
鱼郦溢出几缕轻笑：“我为什么不行？你莫非忘了曾经对我做过什么？”
赵璟曾经无数回躲在这酒肆里偷偷看鱼郦, 看她同那两个女孩在一起嬉闹，贪恋她脸上明媚神奕的笑。可当她真对着他笑了, 他却只觉得无比刺眼，恨不得将那张脸摁进绣枕间，不让她说话, 不看她的脸, 任意施为——他曾经也真的这样干过。
这些记忆一旦撕开道口子，就失去了最后的遮拦，如大坝决堤泥沙轰然冲袭而来。
赵璟从前不愿意想, 一直在逃避, 然而到如今他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窈窈对他心有怨恨, 且这怨恨极深。
可是这怎么能怪他？
他日日面对一个对他意兴阑珊、虚情假意的女人，如何能做到春风和煦，柔情似水。
她只当她有怨恨，难道他就没有了？
赵璟幽幽道：“萧鱼郦，那都是你自找的。”
他倏然翻脸，攥住她的手腕往里拖，鱼郦竭力反抗，她右手恢复了些力气，再不似从前那个孱弱娇躯，能任他搓圆捏扁。
两个人争执拉扯，撞翻了案几上的甜白釉瓷壶，门外立即传来嵇其羽不安的声音：“官家？”
被赵璟摔到门上一只铜炉，转瞬天地皆静。
最后终究还是赵璟占了上风，他将鱼郦摁到榻上，厚重手掌压住她的肩，半屈了膝，居高临下地低睨她，“出来不过几日，心都野了。”
鱼郦挣脱不过，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她下了死力，直到唇齿间漾满血腥味儿才稍稍松口。赵璟一声不吭，任由她咬，只是双眸深处愈加晦暗，像有风澜攒聚。
两厢安静。
鱼郦筋疲力竭地仰躺在榻上，双目空洞，半晌，泪水无声地自颊边滑落。
闹到这地步，就算起初赵璟有些风月绮念，到如今也兴致全无。
他有些无奈、疲惫地松开鱼郦，她立即像条挣脱藩篱的鱼儿，从榻上弹起来往外冲。
嵇其羽守在门口，晃见漆门敞开，与冲出来的鱼郦打了个照面，下意识将手抚到佩剑上，正犹豫要不要拦，她径直越过他，咚咚往楼下跑。
嵇其羽回身看向客房，只见赵璟正屈膝跪坐在榻边，维持着一个僵硬且别扭的姿势，那华美刺绣的鲛绡纱袍裾上满是褶皱，像刚刚浇铸好的雕像，半天都没有动作。
他有些担心，蹑步进来，忽听赵璟道：“你去把那个慕华澜逮来。”
嵇其羽吓了一跳，心里嘀咕，不是不杀妇孺吗？正踯躅着，赵璟目光凉凉落到他身上：“怎么了？不知道慕华澜是哪一个？当初在宫里的时候你不是还救过她。”
那时候云藻宫夜变，慕华澜被鱼郦藏进了密道里，叫禁卫搜捕出来，差点被当成逆贼处决，还是嵇其羽存了些恻隐，将慕华澜送去被幽禁在冷宫的鱼郦身边。
嵇其羽当然记得这往事，被赵璟逼视，只觉头皮一麻，想起方才那场令天子折尽颜面的纠缠，他生怕自己稀里糊涂成了被殃及的池鱼，慌忙应下去办。
周围原本潜藏的玄翦卫都扯干净了，蒙晔终日闭门不出，像是在等着一个结局。暗卫很顺利地混进邸舍，将正在午憩的慕华澜兜头套进麻袋里，扛去了对面的酒肆。
慕华澜从麻烦里扒拉出来，正要破口大骂，忽得见到赵璟那张冷峻的脸，愣怔片刻，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恐惧迟缓袭来，一寸一寸镇透。
她甚至不敢看赵璟，低下头，默默思索着活命之策。
安静了许久，头顶传来赵璟轻缓的声音：“朕召你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慕华澜觅到一丝期冀，但又不敢轻易许诺，生怕他问及故国干系重大的事，到时只有舍生取义这一条路可走。
谁知赵璟拨弄了一会儿玉扳指，用无比严肃的语气问道：“平常，你同窈窈在一起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慕华澜愣了愣，斟酌着说了些日常琐事，无外乎女孩子们围在床上说心事，分享糕饼蜜饯，互相簪花梳髻。
“还有玩叶子牌。”慕华澜跪坐在地上，思索道：“我陪姐姐玩……哦不，是姐姐陪我玩叶子牌，我脑子不好，总是输，输了我就哭，姐姐拿我没办法，就故意输给我。”
赵璟靠在太师椅上，阖眸细细听着，心中渐生出些鄙薄不屑，所谓自在快乐就是热衷于哄小孩儿吗？不要华殿美服，非要来尝一尝何为人间疾苦。
慕华澜仍在喋喋不休：“刚离开金陵那几天，我姐姐有时候会做噩梦。她在马车里睡觉，睡梦中哭成个泪人，我们都不敢说话，鱼柳姐姐搂着她把她叫醒，就稀里糊涂接着睡。第二天醒了她自己都不记得做过噩梦。”
“那她在梦里会说话吗？”许久未言的赵璟忽得开口问。
慕华澜嗫嚅：“就是救命啊……像有什么恶鬼在身后追她。”
她年纪小，许多时候不知愁，可当目睹一个人在睡梦中哭成泪人的场景，不禁有种悲绪从心而来。
慕华澜难以想象，在他们都看不见的角落里，鱼郦究竟经历了什么，有多么刻骨入髓，那些不美好的记忆才能在睡梦中都不肯放过她。
这间房内久久无回音，慕华澜壮起胆子抬头觑去，见赵璟仰靠在太师椅上，抬头望着穹顶，那双茶色凤眸如冰封的潭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璟不说话，屋里便静悄悄的，慕华澜挣扎着抻头想说什么，见到侍立在侧的嵇其羽在冲她轻轻摇头，她只有缩回脑袋，恹恹地低下来。
“其羽。”赵璟唤他：“把她送回去。”
鱼柳在午憩醒来后发现慕华澜不见了。
她仓皇之下来不及细想，慌忙去敲蒙晔的门，惊动了鱼郦和辰悟，两人赶来，听鱼柳哽咽着说华澜失踪了。
鱼郦只觉
䧇璍
脑子里砰的一声，她转身往外跑，蒙晔忙去拉住她，“不要冲动！咱们都在这里好好的，抓华澜做什么，有什么用？”
自然是有用的。鱼郦太了解赵璟了，这人惯会谋算人心，剖出最软弱之处反复搓磨，直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华澜是她的小妹妹，有什么是比让华澜在她面前突然失踪更值得痛苦。
鱼郦拂开蒙晔的手，疾速奔向对面酒肆。她错了，她不该图一时之快而去触怒赵璟，远离他这么多天，差点忘了他是一个睚眦必报、阴狠恶毒的人。
酒肆前的护卫将鱼郦拦在门外，她心下焦灼，正欲抢他们的剑，恰看到嵇其羽带着华澜从楼上下来。
嵇其羽朝护卫摆了摆手，他们执剑推开，华澜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路小跑扑进鱼郦怀里，面颊蹭着她的，嘤嘤：“姐姐。”
鱼郦忙把她推开，上下细看，确认她无外伤，才轻轻舒了口气。
嵇其羽扶剑站在华澜身后，敛眸看地，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从袖中掏出一只塞满银锞子的绣囊，双手递给华澜：“抱歉，姑娘，吾等也是听命而为。”
慕华澜歪头瞧这个俊俏小郎君，觉得甚是稀奇。她还是头一回见人赔不是直接塞银子的。
还未等她想出该做何反应，鱼郦已经揽着慕华澜转身要走。她知嵇其羽的品行，此事与他无关，若是随意迁怒无辜，那和赵璟又有什么区别。
慕华澜被她姐姐强行拖走，挣扎着回头，冲嵇其羽笑了笑。
嵇其羽正戚郁难释，忽见她冲自己笑，笑靥澄澈无垢，不由得怔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两人回到邸舍，蒙晔最先冲下来，如鱼郦那般，将慕华澜上上下下一顿检查，确认她无外伤，才将她松开。
虽是虚惊一场，但众人皆如惊弓之鸟，惶惶难安，只寒暄了几句，各自低落地回客房。
没有人喜欢头顶悬剑地过日子，对面的酒肆就像一把剑，虽暂不见异动，但随时准备破刃，沉沉威慑着他们。
或许赵璟就享受这样让人惧怕不安的感觉。鱼郦这样想，她对着窗牖出神，对面的篾帘上映出斑驳人影，她静静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敲开了蒙晔的门。
恰好辰悟也在，自打从酒肆回来，大师就不离蒙晔左右，生怕他出事似的。
鱼郦说明来意，蒙晔立即变了脸色：“你不想治了，你让我们走？”
辰悟盘腿坐在蒲团上，将手斜搭在膝上，已停了诵经，面容凝肃地盯着鱼郦。
“事已至此，我是去不了蜀郡，如今不过猫戏老鼠的游戏，只要一日不回金陵，他是不会放你们离去的。”鱼郦抬手斟茶，将瓷瓯推到蒙晔跟前，目中莹莹：“走吧，此生有缘再会。”
蒙晔看着鱼郦决绝的模样，如雷轰顶，起身拍桌：“只差一个月，药王说了，再一个月你的手就能治好。咱们千难万险都过来了，只差最后一哆嗦，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的手好与不好就这样了，你们的命才是要紧。”
蒙晔盯着她，“你这是怎么了？华澜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何必这么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你们不了解他。”鱼郦将手抵在桌上，喘息陡然急促：“他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今日放华澜回来，明日呢？后日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突然触怒他，如今的情形，我们有反击之力吗？”
蒙晔安静下来，沉默许久，他凝重地问：“窈窈，你告诉我，他都对你做过什么？”
鱼郦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没有什么，此事说定，我这就去药王谷，我要告诉药王，从今日起我就不去劳烦她医治了。”
她身上有股雷厉风行的劲儿，说罢就要去找万俟灿，蒙晔和辰悟一左一右追她出了邸舍，却拦不住她。
赵璟守在篾帘前，正因鱼郦迟迟不回客房而不豫，突见这三人吵吵嚷嚷地出来，在街衢上争执不休，那两个男人对鱼郦拉拉扯扯，全然不顾礼教。
他冲嵇其羽问：“朕近来是不是脾气太好？好到让他们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嵇其羽不敢顺着他说，唯恐稍稍点火他就要喊打喊杀，便压着下颌，谨慎道：“兴许有事，臣去把他们弄上来？”
赵璟缓缓点头。
嵇其羽下楼，走到三人跟前，合掌道：“诸位，官家有请。”
蒙晔松开鱼郦，抬头掠了一眼酒肆，神色幽晦，“早就该拜见官家了。”
毕竟还有数月御前相伴的经历，对于赵璟，蒙晔的态度复杂了许多，他和辰悟正欲随嵇其羽上楼，鱼郦忽得后退了几步，转身跑了。
三人中辰悟反应最快，他追了几步，实在文弱，眼睁睁看着鱼郦跑远，只有大喊：“快拦住她，她要去找药王退诊。”
这一声确实要紧，嵇其羽不等请示赵璟，立即和蒙晔飞奔上去追她。
这些日子，赵璟虽然没有明说，但做为天子近侍，嵇其羽心里很明白，赵璟之所以迟迟未亮明身份，一方面是不想金陵那边知道他离京，另一方面是知道药王万俟灿不愿效忠魏朝，所以才屡屡谢绝他的相邀。
他想静悄悄地等万俟灿治好了鱼郦的手，才把她带回去。
鱼郦曾被瑾穆手把手点拨过步伐，她轻盈如燕，步若清风，饶是蒙晔这样的绝顶高手，追她也很是费劲。
直到几乎看见王屋山的山巅，蒙晔才伸手掐住鱼郦的肩膀，将她制住。
嵇其羽喘着粗气紧随而来，明显逊于二人，面红气虚，艰难道：“娘子，不要……想不开，机会……难得。当年官家掷千金求药王出山为娘子医治，她都不肯。如今官家蛰伏于此，也全是为了娘子的手啊。”
鱼郦只觉得可笑，说到底，万俟灿肯医治还是仰赖于她对瑾穆的感情，若是药王知道她同魏帝之间的纠葛，怕是早就将她扫地出门了。
她正视嵇其羽，“连你也劝我，我只问，若哪一日他的疯病犯了，又要喊打喊杀，你劝得住吗？”
质问得嵇其羽一阵心虚。
正僵持不下，蒙晔的耳廓倏地颤了颤，空中有劲风袭来，他将鱼郦和嵇其羽推了个踉跄，数枚淬着寒光的银针正从他们方才站的地方射过。
山道旁蓊郁的松柏窸窸窣窣，跳窜出来数十名黑衣人，执剑朝他们袭来。
嵇其羽上前迎敌，蒙晔一手护着鱼郦后退，一手杀敌，对方招招狠戾，配合有素，蒙晔左右顾盼之下逐渐吃力。
鱼郦眼见蒙晔胳膊被刺破，仍旧全力护住她，她看向地上被斩杀的黑衣人，用左手拾起剑，撂下一句“蒙都统，专心迎敌”，便冲了上去。
冰封的记忆被唤醒，那些游曳似练的招式如镌刻在骨子里，鱼郦连杀两人，臻入佳境，与蒙晔向背而立，相互掩护。
前些日子她听了鱼柳的话，试着左手练剑，邸舍的院子里时常会有被削成片缕的柳叶出现。
蒙晔斩掉攻来的黑衣人，歪头问身后的鱼郦：“你笑什么？”
“这感觉真好。”鱼郦打落银针，微笑着说。
蒙晔打趣：“原来只有打打杀杀才是好日子啊。”
当然不是。鱼郦喜欢的是剑在手的感觉，她可以保护自己，而不必等着旁人来救，这样的瞬间会出现一种错觉，仿佛命运一直在自己的手里。
但是她没有高兴很久，这些黑衣人好像是冲着鱼郦来的，对蒙晔和嵇其羽没有太大兴趣，当阵法摆齐整后，刀剑如沙石沉沉压向鱼郦。
嵇其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同蒙晔护在鱼郦周围。
但对方人数太多，剧烈的消耗之下，渐渐不敌。
三人被逼得步步后退，道旁突然射出几支箭，将迫近他们的几名黑衣人放倒。
蒙晔反应极快，拉扯着鱼郦和嵇其羽往一旁的山石后躲，箭光如雨纷纷而至，随着惨叫声，黑衣人陆续倒地。
鱼郦认出了来救他们的人，其中有几个眼熟的，正是酒肆里打过几回照面的暗卫。
是暗卫，更是禁卫，出手利落，很快山尾石道上铺满了尸体。
禁卫火速清出一条干净的道路，赵璟负袖走来，冷声吩咐：“去检查检查，看有没有活口。”
嵇其羽从山石后跳出来，抱剑合揖：“这些人是冲娘子来的。”
他极为笃定，以至于当赵璟看见鱼郦那玉色丝裙上沾染了血迹时，心漏跳了几拍，快步迎上去，皱眉：“你受伤了？”
鱼郦摇头，伸手把蒙晔扶出来。
那道伤在蒙晔的胳膊上，只是他身着黑衣，看不出来，刚才缠斗时两人挨靠得太近，蹭到了鱼郦的身上。
蒙晔避开鱼郦的搀扶，无所谓地摆摆手：“无碍。”
但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愈加凝重，蒙晔自是心中有数，“剑上竟然抹毒，真是下作……”
话未说完，他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鱼郦慌忙抱住他，赵璟脸色铁青，吩咐禁卫：“抬他去找药王医治。”
他们正在王屋山下，药庐近在咫尺。
万俟灿看了一眼蒙晔的脸色，立即撂下正在诊治的病人，让人把蒙晔抬进内室，飞速运针逼出剑毒。
赵璟没进去，站在不远处柏叶掩映的山石上眺望，夏风缠绵，吹得纱袍后摆，仿若一幅浓墨铺陈的画作。
嵇其羽爬上山，将擦拭干净的银针递上，赵璟掠了一眼，觉出些蹊跷，拿在手里细细观察，瞳眸中寒光凛冽。
“淬毒的针和剑，倒让臣想起了从前的越王。”嵇其羽道。
越王赵玮还活着的时候，养了五千府军，嗜杀蛮横，专出为人不齿的阴招。
比如，放暗器，在剑上淬毒。
嵇其羽继续道：“这些人应当是早就守在邸舍附近，想等娘子落单再下手，这些日子她身边有官家派出的暗卫保护，才让他们迟迟没有机会。刚才那么一闹，反倒阴差阳错引出了他们。”
他有些后怕，如果当时鱼郦的身边没有他和蒙晔，如果禁卫没有及时赶到，凭这些人招招致命的狠辣，恐怕鱼郦就没命了。
是谁对鱼郦如此恨之入骨？
赵璟盯着银针许久，道：“当日宫变，以为都杀净了，谁知竟还有漏网之鱼。”
越王谋反，皇城司围剿，自是血流成河。
那些尸体被火速清理，内侍省根本派不出人挨个儿查验身份、核对人数，只知数量大体不差，但若赵玮在进宫前存心要留下几十个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当日鱼郦杀赵玮的消息被彻底封锁，若这些人从一开始没随赵玮进宫，那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不是报仇，那就只能是受人指使。
是谁让赵玮如此牵挂，以命相博之余竟还留下精锐给那人差遣。
赵璟想不通，但他很快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常峥献降，在来金陵的途中遇上了出逃的越王旧部，并将他带入宫，由此，赵璟才知道李雍明还活着的消息，也由此，他和鱼郦才彻底翻脸。
桩桩件件看似是巧合，却又都朝着鱼郦去了。
赵璟额间纹络深陷，忧心不解，看了一眼嵇其羽，嵇其羽立即明白，下去遣派禁军将这座山重重围住。
到深夜，月澜如霜时，蒙晔才醒来。
其间辰悟跌跌撞撞地追来，鱼郦知道赵璟不曾离去，她不想他看见辰悟与他们过分亲密，便推说无事，让辰悟回去给鱼柳和华澜递个信，道她和蒙晔今日住在药庐，就不回去了。
她着重嘱咐辰悟看住二女，不要让她们出门。
送走辰悟，就下起了雨。
鱼郦站到草庐的窗前，见那苍茫无际的群山连隘之间散落星点火光，依稀照出山巅的身影。
那抹身影浸在夜色雨幕里，根本看不清面容，可鱼郦知道，那就是赵璟。
她看了一会儿，将窗帷拉上，转身去看蒙晔，却见他已经睁开了眼，正偏头幽幽盯着她。
“你没有向药王退诊吧？”蒙晔虚弱地问。好像鱼郦若说是，他当场就能气死。
鱼郦挂念着蒙晔的伤，早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她蹲在蒙晔的病榻前，红了眼睛：“对不起，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是我连累了你。”
蒙晔执拗地问：“你先回答我，有没有退诊？”
鱼郦摇头。
蒙晔长舒了口气，豁然道：“这是蓄谋已久，若非今天将他们引出来，这些人会一直盯着咱们，后患无穷啊。”
他疑惑：“你可曾与人结仇？”
鱼郦百般思索，当年述职昭鸾台时，为行职事倒是结过几个仇家，但那些人早都随着改朝换代而不知去向，就算还活着，倒也不至于为了那点点恩怨靠到今日还来要她的性命。
那就是近仇，倒真有，越王赵玮。
蒙晔也想到了这一层，猜度：“莫非是为旧主复仇？”
鱼郦也想不通，按照当年的阵势，越王府的部曲应当都被剿灭了，竟还有漏网之鱼么？
她对这些事看得极淡，唯一的伤怀，便是连累蒙晔受伤。
鱼郦扶着他的病榻还想再说，蒙晔摆摆手：“行了啊，别再说什么连累我的话了，照理，当初留在禁宫为主上报仇的人该是我，若非你替了我，那后面的诸多劫难都不会落在你身上。若真要算，总是我欠你的多。我欠你就欠了，我也不打算还，你别啰嗦了。”
说完，蒙晔拉上被衾，赶她出去：“快去让药王给你施针，小心你的手。”
鱼郦痴痴愣愣地出来，见万俟灿累得伏在桌上睡着了，药庐外堂只亮了盏孤灯，小火苗徐徐跳跃，投下憧憧影络。
她出了门，弯身坐到檐下，细细的雨丝飘到她身上，很快湿透了衣衫，浑身冰凉凉，倍感绝望。
她忍不住反复回想白天的一切，她痛恨自己的胆怯软弱，赵璟一来，她就彻底成了一只惊弓之鸟，怕他大开杀戒，怕他伤害自己的伙伴。
她闭上眼，将头埋入双膝间，无助地环抱住自己，忽觉雨丝稍歇，她抬头，见到了一把油纸伞，举伞的人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赵璟的脸颊滑落，冲淡了他惯有的戾气，凭添了几分似错觉的温柔。
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杀人，不杀蒙晔，不杀鱼柳，不杀慕华澜。你好好医治手，若真成了残疾，你这辈子都打不过我了。”
鱼郦仰头看他，目中有伶仃的光。
他接着说：“但我有个条件，你要搬来与我同住。”
鱼郦脱口而出：“不去。”
赵璟那虚假的温柔转瞬褪去，轻哼：“你怎么总觉得我是在与你商量，你以为你能拒绝朕？”

第39章
“我真的……不想见到你。”
鱼郦静静看了他一阵, 霍得起身就跑。
她冲进了漫天雨幕中，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仰头看天, 只觉有万钧重的石块垒在胸前, 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赵璟追过来，将油纸伞挪到她的头顶，那片阴翳如影随形，让她几近崩溃。
“我真的……真的不想见到你。”鱼郦以手掩面, 身体微微颤抖，有细小的泪珠从指缝间淌下。
赵璟强忍着心里那股邪气，咬牙道：“你只有搬来与我同住，才能确保安全。你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今日这些人是冲你来的。”
鱼郦将手拿开，仰面看他, 她脸颊上扔挂着剔透的泪珠, 目中晕开淡淡水渍, 朦胧而脆弱：“我不怕。”
“那蒙晔呢？”赵璟掠了眼有昏黄烛光晕出来的药庐，“今日是蒙晔, 明日又是谁呢？你身边的这些人，他们哪一个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围堵而不舍身相救？窈窈，你不是最讲义气的么, 蒙晔为你受伤, 你心里就不内疚？”
他的话音温柔似水，薄薄的唇角上勾，噙着一抹和煦的笑, 但仔细辨识, 那笑中却有着最残忍的弧度：“或许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你才是最自私的那一个，为了自己，宁可置自己的伙伴于水火之中。”
鱼郦彻底崩溃，原本就有的愧疚如汪洋泛滥于满是疮痍的心底，她蹲下，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嗡嗡的泣声。
赵璟冷眼看了她一阵儿，如看掌间被剪断羽翼的翠鸟，由她扑腾，却始终脱逃不了控制。
他压下心底的怒气，伪装出耐心，低下身，张开臂膀搂住她，于她耳畔轻吟：“窈窈，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啊，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你跟着我，我分兵保护他们，大家都能好好活着，皆大欢喜。你不是最善良最能牺牲自己吗？当日为了明德帝你都能舍身，如今怎么就不行了？”
赵璟反复揉搓着她的肩膀，在伞底狭小的空间里营造出一种缠粘的暧昧。他在一步一步试探，察觉鱼郦并没有像最初那般激烈反抗，便更进一步，轻啄了一下她的脸颊，哄劝：“回去吧，回药庐，让药王给你针灸，这手若是治不好，蒙晔岂不是白牺牲？”
鱼郦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走入药庐，万俟灿已经醒了，她看过蒙晔，确认无事，顶着两团乌青，疲惫地朝鱼郦招手：“过来，我给你针灸，早些结束我们都能休息。”
她躺到那张靠窗的藤床上，窗上糊着薄如蝉翼的春绢，上面描绘的空谷菡萏已有些褪色。
鱼郦合上眼，倾听着窗外雨声沥沥，一下一下像敲在她的额角上。
她知道，赵璟不会走的，若执念能杀人，那这位皇帝陛下将所向披靡。
万俟灿一边给她施针，一边看她的脸色，这姑娘好像又回到了刚来的时候，双眸紧闭，好像用了全身力气逼自己平静入睡，但那眼皮下不断转动的眼珠总是透出难释的焦虑。
她轻轻叹息，再度往香炉里撒了一把安神丸。
安神丸对鱼郦的功效大不如前，刚刚卯时，她就醒了过来。
雨已经停了，但天边仍旧彤云密布，朝阳隐在群山之后，露出一弧细弱的光芒。
鱼郦去看蒙晔，他睡得酣沉，脸色略微有些苍白，自胳膊肘往下袖子都被剪断，伤口处缠着厚厚的白绢，包扎得干净整齐。
童子一早来换药，鱼郦接过他手里的药膏和白绢，冲他道：“我来。”
她净过手，挽起袖子，为蒙晔拆解旧白绢。
药换到一半，蒙晔醒了，目中有未散的迷蒙，打了个哈欠：“我试着得劲多了，药王就是药王，多厉害。”
鱼郦冲他笑了笑，温声道：“蒙大哥，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翻出在心底斟酌过无数回的话语：“我昨夜仔细想了想，我还是过不惯这种粗茶淡饭、朝不保夕的日子。既然官家已经追来了，梯子都给我了，那我就下吧。我同鱼柳她们不一样，我本来就出身世家名门，自小养尊处优，不该过苦日子的。”
蒙晔一眨不眨地看她，良久才道：“窈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鱼郦粲然一笑，撩起落于鬓边的一绺青丝，“我在说实话。从前跟着主上，他也没有让我过过苦日子，我信若他在天有灵，也希望我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我是官家的女人，是皇长子的生母，我这一辈子就不该蒙入尘垢。”
蒙晔紧紧盯着她的脸，双手紧攥，手背青筋凸出，但他的语气却甚是轻松平和：“好呀，你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随你去吧。说到底，大周已经不在了，若是一场宴席，早该到了要散的时候。”
鱼郦很感激，在最后的时候，蒙晔还是为她保留了颜面。
她勉强咽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正欲让他多保重，门忽然被踹开，万俟灿一脸怒容地叉腰站在外面，冲鱼郦质问：“你刚才说什么？”
鱼郦一懵，还未及反应，蒙晔挣扎着坐起来，打哈哈：“我们没说什么，说了个话本，街头巷尾最流行的天子佳人的爱恨情仇，药王也看过吗？”
万俟灿不受这糊弄，怒目炙盛紧盯着鱼郦，“人都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娘子却连真名姓都不敢示人吗？”
鱼郦愣怔片刻，转瞬释然：“却是对不住药王，我不姓裴，而姓萧，闺名鱼郦。”
“萧？”万俟灿冷笑：“兰陵萧氏的萧？萧相国的萧？萧太后的萧？”
鱼郦颔首。
万俟灿嘲讽：“原来这一年来，让当今官家不惜重金求医的女子就在我的眼前，我这药庐竟能迎来这等贵人，好生蓬荜生辉。”
鱼郦垂下眼睫，轻轻道：“欺骗药王是我的不对，这厢向你赔罪。蒙晔是旧相识，他的身份做不得假，还望药王大人大量，不要迁怒于他，鱼郦感恩戴德。”
她敛衽为礼，越过万俟灿往外走，蒙晔朝她伸出手，细细忖度之下，挽留的话终究都咽回去。
他看向万俟灿，叹息：“为何要出口伤人？”
“你倒是对她格外宽容。”万俟灿将鱼郦为蒙晔包扎过的白绢全部扯下，满脸厌弃地丢出窗，嗤笑：“我都听见了，不过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当年识人善用的明德帝竟也有眼瞎的时候。”
明德帝是当年万俟灿还是少女时一腔热血闯江湖遇上的最崇敬的人，也曾有过誓死效忠的决心，后来为了顶起药王谷的门楣，不得已留书离去。
当年的她万万没想到，这一走竟是永别。
明德帝的死讯传来时，万俟灿正在给病人诊脉，她听得童子来报，只淡淡应了一声，神色平常地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想要起身，才发觉腿脚像被抽干净了筋骨，酸软疼痛得难以站立。
她伏在案上痛哭，哭了整整一夜，自那以后立下规矩，凡魏朝官宦及其家眷来求医，拒不接待。
万俟灿将药重重糊在蒙晔的伤口上，恨道：“你骗了我，坏了我的规矩。”
蒙晔咬牙忍住疼，转头看她，目中深含惆怅，“你怎么还是这么个火爆性子。你怎么就认定她说得是实话，你没看见她眼中有泪吗？”
万俟灿一怔，奚落：“不梨花带雨怎能惹人怜惜？照你说话，她是装出一副贪慕虚荣的模样，那又是图什么？”
蒙晔只觉心如刀割，愧疚且无奈：“你不懂，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鱼郦从药王谷出来，盘山道尾停着一辆黑鬃马车，神骏沐在初生的日光里，正闲闲地用蹶子刨地。
嵇其羽立马迎上来，“娘子，请上车。”
鱼郦闭了闭眼，踩着杌凳上去，赵璟果然坐在里面，举着一本奏疏在看，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鱼郦。
她巴不得清静，坐得离他远远的，仰靠在马车壁上，合目养神。
她觉得很累，自从赵璟出现在她面前，她脑子里就像绷着一根弦，时不时被弹几下，铮然裂响，震得她耳鸣目眩。
她到今日才总算知道，原来真正的折磨不在于刀剑棍棒相加，而在于细水长流的割剐。
自打鱼郦上马车，赵璟就再没看进去奏疏上的一个字。他忍不住偷看鱼郦，看了几回，见她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原本攒在心头的柔情渐渐消散，只余冰冷怨气。
他在等鱼郦的时候想过了，如今可看成是个全新的开始，纵然从前的日子不甚美好，导致彼此心头满是疮疤，可到底已经过去了，该收拾心情往前看。
不管他用了何种卑劣的手段相逼，也不管鱼郦忍下多少委屈怨恨才答应他，两人总算是坐到了一辆马车上。
赵璟放下奏疏，捋了捋胸前那股燥气，从食匣里摸出一碟桃脯，端到鱼郦面前：“从前你最喜欢吃的。”
鱼郦睁开眼，掠了一眼那些滚过糖霜的鲜亮桃脯，神色中颇有些漠然。
她轻扯了扯唇角，意有所指：“你也知道，是从前喜欢的，如今不喜欢了，自然咽不下去。”
赵璟端着瓷碟的手指骤然绷紧，他想要翻脸，但还是忍住，拿起一颗送到鱼郦唇边，温柔轻言：“那就试着重新让自己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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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窈窈，我想你想得紧……”
虽然赵璟在微笑, 可鱼郦无端从他的脸上觅到了些狰狞的意味。
她想，如果不吃，赵璟会不会给她硬塞进去。
于是张开了口, 把那颗桃脯咬进了嘴里。
赵璟见她乖乖的, 神情略有舒缓，扬起眉，“如果你喜欢垣县，可以在这里多待些时日。”
鱼郦心想, 与其说她喜欢垣县，不如说她喜欢这世上任何一处没有赵璟的角落。
这些，就算他心里清楚，也会装作不知，继续自欺欺人下去的。
她不应声，赵璟也不恼, 继续说：“我可以下旨, 在垣县修建行宫, 待行宫落成之日，我们再来垣县, 也就不必住在那简陋的酒肆邸舍里了。”
赵璟畅想着未来，情到深处，放下瓷碟, 将鱼郦整个人环住后去握她的手, 发觉她的手冰凉，嘀咕了一句“准是昨夜淋多了雨着了凉，今夜再去药王谷, 要穿得厚实些。”
他提及药王谷, 鱼郦心里一咯噔, 被赵璟迅速捕捉到，他问：“怎么了？”
今日算是与万俟灿彻底翻脸了。鱼郦这些日子频繁往返于药庐与邸舍，深知万俟灿的为人，她爱憎分明，对瑾穆一片忠心，既然将事情挑明，她绝对不会再为鱼郦医治。
鱼郦有些担忧，她这手治与不治倒在其次，只怕赵璟知道万俟灿拒绝治疗后，会为难她。
她越想越忧心，昳丽的眉间愁雾不散，赵璟搂着她在她耳边又聒噪了些什么，她也没有听清。
两人回到酒肆，将要进去时，慕华澜差点从对面的邸舍冲出来，被鱼柳拦腰抱回去。两女倚在门边可怜巴巴看着鱼郦，鱼郦冲她们笑了笑，转身随赵璟进了酒肆。
今日再来，鱼郦才注意到，酒肆虽陋，但赵璟住的这间寝阁是正儿八经装点过的。
正中摆了一张瘿木枨云纹膳桌，其后是黄花梨泥雕花太师椅，南面连着敞天的阅台，阅台上半垂一张透光缕花的竹篾湘帘。
往里看，綦文丹罗帐半挽，床上铺着象牙细簟，七月的天仍有余热，赵璟素来怕热，一直用着。
但他把鱼郦领进来后便让人把象牙簟撤了，又命抱来几床厚实的缎被。
鱼郦冷眼瞧这架势，再明白不过，晚上还是躲不过要同床共枕。
她自打生完寻安，就有些畏寒虚弱，夜间入眠四肢冰凉是常有的事。
赵璟命人布置完这一切，便坐入了太师椅，看着僵立在罗帐前的鱼郦，道：“你的脸色不好，要不睡一会儿。”
鱼郦立即警惕。
赵璟呵呵笑了：“你要不要去照照铜镜，脸白得像鬼一样，我可下不去手。”
鱼郦也确实累了，这种累是思虑过深、忧心所致的筋疲力尽，整个人失了精气神，像霜打的茄子。
她索性豁出去：“我想沐浴后再睡。”
赵璟朝外喊了一声，不出一炷香，便有人将浴桶、浴水、花瓣和香胰都抬了进来。
两人之间隔了扇屏风，赵璟看见薄绢上细影袅娜，不时探出一只纤纤素手，将脱下的旧衫挂在屏风上。
白雾飘出，浴水哗啦啦响，惹得赵璟心猿意马。
他有种感觉，在垣县再见面后，鱼郦好像变了。
她不再像在寝殿里那么死气沉沉、逆来顺受，变得牙尖嘴利，充满了攻击性。好像拓在画卷上的美人倏然被赋予了魂灵，变得活色生香。
赵璟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凝着屏风上摇晃的影络，轻笑了笑。
鱼郦听见了他的笑声，散布安静的寝阁里，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将自己埋入温热的浴水中，越来越往下，直至浴水没过口鼻。
赵璟有一阵没听见里头的声音，心中一紧，起身去看，刚走到屏风前，就听里面水花爆开，花瓣四溅，鱼郦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官家刚刚可是说了，我脸白得像鬼一样，你下不去手。”
赵璟悬起的心回落，转身坐回太师椅，难得没翻脸，“洗完了就快出来，水凉小心伤身子。”
鱼郦快速洗完，拿起早就搭在屏风上的干净亵衣，系好衣带，才从屏风后绕出来。
她一头青丝湿漉漉铺在身后，赵璟看了直皱眉，让人送进来四个炭盆，整整齐齐摆在床前。
鱼郦习惯在沐浴后趴着睡，长发顺着床沿滑下去，几乎齐地。
赵璟在看奏疏的间隙瞥了几眼，实在看不下去，起身来给她划拉回去。
这一靠近，就再舍不得走。
她身上有一股极清淡宜人的香气，如兰似麝，被衾自肩背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皓腕，也不知睡梦中有什么令她那般紧张，手指微绻，像在跟什么较劲。
赵璟弯身坐在床边，想给她把被衾盖严实，手将要落下，鱼郦猛地弹起来，狠踹了他一脚，裹着被衾连连后退。
赵璟一时不慎，被她踹了个趔趄，险些从床上翻下去。
他怒气冲冲回头，见鱼郦裹被缩在角落里，双眼冰冷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无耻的登徒子。
赵璟一口气梗在胸前，怒道：“我好心给你盖被，你这是干什么！”
鱼郦脸上满是怀疑，那神情像极了在说：你会好心？笑话！
赵璟气急，挽起袖子来回踱步，暴躁之下干脆低头拆解衣带，一边拆一边道：“反正也要担这恶名，不如做实了，我总不能吃亏。”
鱼郦双目圆瞠，想不到这人竟会如此无耻，见他飞快脱了外袍只着深衣，心里一紧张，干脆扔了被衾下床赤脚往外跑。
赵璟岂能让她跑了，飞身将她拦腰抱住，凑到她耳边呢喃：“窈窈，不管你有没有想我，我可是想你想得紧……”
嵇其羽躲在门边偷听里头动静，听到这一句脸腾得红了，觉得不宜再听，往旁边挪了挪，红晕一直漫到了耳廓。
正陷在遐思里，里头忽得一声震天响。
鱼郦仰躺在床上，怔怔看着铜炉从自己的手里掉落，赵璟的脑袋上挨了这么一下，愣愣看着鱼郦，眼睛睁得老大，一副死也不瞑目的样子。
他轰然倒下床，失去了意识。
鱼郦环着自己愣了半晌，直到外面嵇其羽耐不住，试探着唤了声“官家？”，她猛地回神，捏着嗓子喊：“你混蛋，呜呜……”
嵇其羽立即又退回一边。
鱼郦飞快奔下床，撩起衣衫穿上，从窗跳了下去。
自然惊动了守在酒肆前的守卫来追她，她稀里糊涂跑了三条街，忽然想起华澜她们，正要回去叫她们一起跑，从小巷钻出来一个黑衣人，蒙住她的口鼻把她拖了进去。
那人将她扣在墙上，一个男子自穷巷深处走来，约莫四十岁，褒衣博带，文雅飘逸。
鱼郦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男子朝黑衣人摆了摆手，后者立即将鱼郦放开。
他朝鱼郦揖礼，微笑道：“在下相里舟，见过萧尚宫。”
鱼郦想起来了，相里舟就是成王李翼最信赖的军师，从前她陪瑾穆去成王府的时候，常见此人随侍成王左右，极受倚重。
她想起路上蒙晔对她说过的，成王死后，就是相里舟收拢起残余兵马，退守蜀中，以求东山再起。
与鱼郦猜度得不差，蒙晔所率的玄翦卫与相里舟并不和，两方人马各行其是，谁也不服谁。
鱼郦对这个人有着天然的警惕，她看了一眼执剑在侧的黑衣人，问：“相里先生这是要干什么？”
相里舟捋了捋短髭，目中精光内蕴：“某听闻尚宫为先主复仇，内心钦佩不已。便知尚宫感念故国，忠贞不二。如今某携殿下残军退回蜀中，已是穷途末路，唯有向尚宫求助，奢求觅得一线生机。”
他说的话，鱼郦半个字都不信。
她在瑾穆身边见过了各路野心家，这些人自以为隐藏颇深，但目中的贪婪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但鱼郦担心另外一件事。
她虚以委蛇：“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相里舟一边觑看她的脸色，一边试探道：“某打探到，大魏天子就在垣县，若能让他葬身于此，朝野必然大乱，届时才有机会光复大周。”
鱼郦在心中冷笑：算盘倒是打得好，却不知这大周到时是姓李还是姓相里。
她未置可否，只道：“成王已死，只怕李氏后继无人。”
相里舟道：“成王留有遗孤，已经三岁，为防不测，国亡后一直藏在洛州，某已将小殿下接到身边。”
鱼郦暗暗舒了口气，心想看来他还不知道雍明尚在人世。
她向后退了几步，眼珠转了转，问：“相里先生想让我做什么呢？”
相里舟脸上划过一道狠戾：“赵璟对尚宫的痴心某早有耳闻，如今他来了这贫瘠的垣县，料想是冲尚宫来的。卧榻之侧，想来尚宫是有机会下手的。”
他见鱼郦不语，逼近一步，咄咄道：“主上生前那般倚重尚宫，难道真是人死如灯灭，您转身就要投入新帝的怀抱吗？”
鱼郦在心底冷笑：用瑾穆来压我，你也配？
她压下蔑视，装出一副感怀模样，掉了几滴眼泪，问：“我要如何与你联络？”
相里舟道：“尚宫可去城西汪婆婆米铺。”
说罢，他耳朵一颤，撂下句“尚宫保重”，便和黑衣人翻墙跑了。
嵇其羽率禁卫追至巷口，脸色阴沉，冲鱼郦合揖：“娘子，请随臣回去。”
鱼郦被逮回去，被推进寝阁里时，赵璟已经醒了。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绢，靠在床上，脸黑得像炭，见到鱼郦，牙齿咬得咯咯响：“你过来。”

第41章
“主上爱你，他一直爱着你。”
赵璟眉眼间的煞气太过骇人, 鱼郦踯躅着不敢上前。
赵璟看着她这副模样，抬手抵住脑侧，痛苦地拧眉, 他手指发颤地从袖中摸出药瓶, 磕出一颗药吞咽，靠在床上缓了许久，神色才稍稍舒展。
他仍旧朝鱼郦伸出手，“过来。”
鱼郦慢腾腾地挪到他跟前, 见他扬起手，她害怕地将脸偏到一边，“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我害怕。”
关于这方面的记忆实在太过不堪，鱼郦难以像从前那般忍受，在赵璟欺身逼来时, 顺手抄起了床边矮杌上的铜炉, 砸向了他的脑袋。
她也后怕, 万一赵璟当真在垣县出事，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跟着遭殃。
赵璟扬起手缓缓落下, 落到她手边，握住她，用力将她拖到床上。
嵇其羽见状, 连忙指挥禁卫退出去。
鱼郦生怕再惹怒赵璟, 紧闭双目，浑身颤抖，耳边是衣料窸窣, 她感觉到赵璟在扯她的衣带, 然后是外裳, 最后将她的绣鞋脱掉，把她拥进怀里。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于她耳畔疲惫轻吟：“睡觉。”
赵璟在药庐外的山上站了一宿，看了鱼郦一宿，到如今早就累了，吃过药头疼舒缓，困倦便涌上来，如重夜深深迅速将人吞没。
鱼郦缩在他怀中惴惴不安了一阵，直到耳边响起均匀稀微的眠声，才安心地闭上眼。
这一觉再醒来时天幕已黑，赵璟坐在床边将鱼郦晃醒，道：“我送你去药王谷。”
本睡眼惺忪的鱼郦骤然清醒，她赖在床上，用被衾将自己团团围住，嗡嗡说：“我不去，我不治了。”
赵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说什么胡话！”
他那暴躁脾气上来，强硬地来扒拉鱼郦的被衾，鱼郦争夺不过他，干脆松手，双臂紧环住自己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哽咽：“我不去！要不你就杀了我。”
赵璟喘着粗气，干脆想找绳子把她捆起来带去药王谷，还未实施，门被敲了两声，嵇其羽在门外道：“官家，药王万俟灿求见。”
鱼郦霍得从床上坐起来，顶着蓬乱的头发，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狐狸。
赵璟低睨她这副傻样，脑中转过许多念头。
万俟灿既然能找上门来，那十有八九是知道鱼郦的身份了。
赵璟查出这位药王与明德帝的纠葛，才隐匿身份静待于此，只等她将鱼郦治好再带鱼郦回宫。如今这些恩恩怨怨都摆在明面上，只怕治疗难以为继。
不，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鱼郦的手一定要治好。
赵璟面容冷峻，眼中划过狠戾之色，药王谷里的徒子徒孙甚多，他就不信万俟灿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他坐在床边，吩咐：“请药王进来。”
万俟灿背着药箱走进来，神情冷淡，不卑不亢，朝赵璟施礼，道：“吾来为娘子施针。”
赵璟提着的心总算落下，难得有些好颜色：“药王请。”
万俟灿让鱼郦躺好，将袖子挽起，手平摊在床沿，她摆出银针布囊，先揉捏了一下鱼郦的右手，问她有无不适。
而赵璟则在罗帐外批阅奏疏，不时抬头看一看她们。
鱼郦满腹疑惑，但碍于赵璟，又顾忌着问不出口。万俟灿倒是坦诚，一边插针，一边道：“你不必想太多，我之所以来，是蒙晔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闻言，赵璟放下奏疏，歪头看过来。
鱼郦呢喃：“我给主上丢人了。”
万俟灿轻笑：“我自打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这个人心事太重，重到你这个瘦弱的身板都快要扛不住的地步。其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烦恼，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鱼郦闭上眼，不再说话。
万俟灿也不想勾她那颗多愁善感的九转玲珑心，便只默默施针，低声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鱼郦的右手如今已可以提一些重物，只是尚需养护。
赵璟假装低头批奏疏，实则留心记着，一条一条用笔誊了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万俟灿开始将银针收入布囊。鱼郦悄悄睁开眼瞥向赵璟，见他仍旧埋头于奏疏，便轻轻提起万俟灿的手，往她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万俟灿头一回遇上这种事，身体僵硬紧张，鱼郦把她的手掌合上，安抚似的道：“回去给蒙大哥带信，我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
万俟灿颔首。
她走后，鱼郦就闭上眼假寐，她心事万千，自然是睡不着的。
相里舟的事情得尽快让蒙晔知道，这个人狼子野心，不知会兴起何种风浪，他自己作死便罢，绝不能让他连累汇聚在蜀地的前周遗民。
是以，她刚刚往万俟灿的掌心写了“相里舟”三个字，又写了“汪婆婆米铺”。
蒙晔一定会明白的。
她正琢磨着，耳边响起足音，她屏神紧合双目，感觉到被衾掀开，赵璟躺到了她身边。
从白日到现在，鱼郦的心一直提着，她在等着赵璟的清算，她拒绝了他，把他的头打破，凭他的性子是不会轻易饶过她的。
谁知赵璟并没有出格的举动，只是转身搂住她，清冷的紫茸香袭来，竟有些温柔宁谧的错觉。
“窈窈。”赵璟的声音略有些飘忽：“两年了，这个人早就死透了，你就不能忘了他吗？”
鱼郦没吭声，直勾勾盯着墙上的影子，昏黄的烛光落下，两人交颈相依，瞧上去是极亲密的姿态。
赵璟的面紧贴着她的，柔软温热，如这世间所有平凡的男子。
“他死时是明德二年，如今已是天启元年，天地之间早已大变了样，人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你一直将自己困在过去。”
鱼郦目含清泪，在黑暗中莹莹闪烁，她轻声说：“困在过去的何止我一人。”
赵璟的臂弯一僵，随即笑了几声，笑声颇为寥落：“原来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擅长作茧自缚，那就继续纠缠下去吧，不死不休。”
他把她翻过来，吻上她的唇。
垣县多雨，后半夜雷声轰鸣，电光遽闪。
鱼郦从沉睡的赵璟身上爬过去，披上一件外裳，撩开篾竹湘帘，看向对面。
谁知鱼柳也没睡，半拢衣衫，披散头发，举着酒樽正对夜雨品茗。
自鱼郦离开，鱼柳就和华澜一起搬进了她的寝阁，华澜没心没肺睡得沉，鱼柳却睡不着。
她见到鱼郦，招了招手，扬起酒樽，隔空相敬。
鱼郦微笑。
她第一回 喝醉，就是被鱼柳灌的。
瑾穆登基后便将春熹殿赐给了鱼郦，将一棵他植在东宫里的海棠花树一并迁了过来。
那日是瑾穆的生辰，圣寿夜宴结束后，他只领了一个内官来春熹殿，好像有话要对鱼郦说，却不想鱼柳也在。
鱼柳是个嘻嘻哈哈爱热闹的性子，说了三五句，瑾穆便让内官去搬酒。
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尤其是鱼郦，她本就不胜酒力，被鱼柳这泼皮插科打诨灌下许多，早早伏在案上醉死过去了。
醺意朦胧间，她感觉到被人抱上了床，那人摇摇晃晃，醉得也不轻，给她盖好被衾，末了，还来拉她的手。
定是鱼柳这厮在胡闹。鱼郦当时想，反把她的手抱过来搁在胸前，迷迷糊糊地求饶：“好姐姐，我不行了。”
那人怔了怔，立即就想把手抽出来，谁知鱼郦抱得太紧，抽了几下无果，便干脆由她去。
迷朦间，鱼郦感觉到他倾身过来吻她的额头，她还戏谑：这个色胚，真是男女不忌。
这么多年过去了，鱼柳的性子好像没怎么变，喜好杯中物，每每烦心时就要喝上几杯。
两人隔街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雨，鱼郦听见身后有些动静，朝鱼柳打了个手势，便转身回来。
正见赵璟醒了坐在床上，满头虚汗，仓皇失措，见到鱼郦，神情才略有舒缓，将她圈进怀里，声音中有些脆弱：“窈窈，你去哪里了？”
“只是有些口渴，去倒了杯水。”鱼郦任由他抱着，淡淡地说。
赵璟将她扣在床上，倾身紧紧攫住她，满是不安。
两人对视许久，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舒缓，只是目中凄郁难消，渐汇成深深的伤戚。
他像是累极了，躺倒在鱼郦身侧，如旧揽住她，声音宛若叹息：“睡吧。”
后半夜倒是睡得沉，一觉醒来赵璟已不在身侧，鱼郦拥着被衾想了一会儿心事，忽听门被推开，已经穿戴齐整的赵璟端着朝食进来。
他不用人伺候，独自把碗碟摆在膳桌上，道：“你若是醒了就起来吧，等用完朝食咱们出去转转。”
鱼郦没说什么，默默趿上鞋起身梳洗。
朝食的种类很多，两碗黄籼米粥，一碟烤鹧鸪，一碟酒香螺，一碟炸馓子，一碟烤黄牛肉，还有一大笼蒸春饼。
鱼郦盯着那牛肉，“按照律法，食用牛肉要刑一年。”
赵璟挑眉：“是吗？是抓我还是抓你？抓人的是大理寺还是刑部？”
鱼郦看了他一会儿，默默低头用膳。
晨光熹微，窗牖半开，有鸟雀栖息在枝头嘤啾，两人专心用膳，偶有碗筷磕碰的轻微声响，这样都不说话，倒是有种难得的安宁。
鱼郦心里仍旧忐忑，在等着赵璟翻旧账，谁知一直到吃完他都没再提，一边用帕子擦嘴，一边道：“城西有瓦舍，城东有构肆，你想去哪儿？”（1）
鱼郦想起相里舟告诉她的联络之所在城西，便随口道：“那就去城东吧。”
两人临出门前，赵璟道构肆人多眼杂，非要鱼郦遮面，她不愿在这等小事上与他争执，便依言戴上幂离。
今日出门却不见嵇其羽，鱼郦随口问了句，赵璟说：“我让他去查在王屋山围攻你的刺客来历去了。”
鱼郦点头。
她留心观察，除了驾马车的小厮，另有几十暗卫微服跟随，左右道旁也有些眼熟的面孔，想来天子出行总是要费些周折的。
鱼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一阵微小的颠簸，拐进一条繁华的街衢，叫卖声连同孩童的嬉笑声传来，她撩帘去看，见街头有几个垂髫孩童在玩闹。
她一时移不开眼，直到马车走远了还抻头去看。
赵璟收在眼底，却没说什么，将凝在鱼郦身上的目光收回，颇有些漠然。
垣县并不大，马车很快驶入城东，赵璟撩袍下车，站在下面朝鱼郦伸出了手。
她扶着他下来，只见面前至少挤挨着十余座棚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丝竹飘扬，戏腔婉转，喝彩声不断。
赵璟领着她进了其中一间，腰棚以竹帘相隔，两人坐的这一间正对戏台，左右空着，观戏便利又清静。
戏台上正演着皮影戏，是时下最时兴的话本，讲的是一对少年夫妻几经搓磨最终劳燕分飞的故事。
正唱道“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赵璟斟茶的手略抖了抖，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正溅到鱼郦的手背上。（2）
她也因这两句诗而出神，冷不防被烫，捂住手背嘤咛。
赵璟忙去看她的手，白皙雪腻的手背略微红肿，他吩咐近侍取来药，从瓷钵中挖出一点剔透的膏给她细细涂抹于手背。
看着他专注的神色，鱼郦想起了从前。
少年时但凡两人在一起，赵璟就很不喜欢仆婢跟着，无人使唤，端茶倒水这种琐碎事多是赵璟干。
好像只要身边有他，鱼郦就无需操心，他总能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
但就是这样，她也总是会有各种意外。
不是被花枝扎了手，就是走路多了崴脚，有一回崴脚后赵璟背着她回家，边走边调侃：“你可真是朵娇花啊。”
鱼郦嘴里喊着小糖人，腮颊鼓鼓，颊边还残存着刚刚崴脚时哭得泪痕，伏在赵璟背上噘嘴：“有思你要是嫌弃我，那我下回不跟你一块出来玩了。想约我出来玩的人可多了……”
她“啊”了一声，赵璟险些把她颠下来，她惊魂未定地紧扒住他的背，便传来他阴森森的声音：“还有谁想约你出来玩？”
“我家隔壁的柳郎君啊。”
赵璟气鼓鼓道：“不许跟他玩！”
鱼郦自小便极会看他脸色，忙捏捏他的耳朵，摸摸他的头发，权当顺老虎须毛：“好好好，我不跟他玩，我只和有思玩，我最喜欢有思了。”
赵璟也想起了这段往事，为鱼郦涂抹完药膏后坐回来，心猿意马地将目光投向戏台，心道：你这个骗子。
两人温默无言，皮影戏演过几场高.潮，堂下喝彩不断，这一处却格外清寂。
戏台将落幕，禁卫进来附到赵璟耳边低语，他的神色倏然变得微妙，掠了鱼郦一眼，道：“让他进来。”
是蒙晔。
他穿一件育阳染直裰，胳膊吊着，脚步平稳地走到赵璟跟前，还依照从前在御前的旧礼，朝他深深一揖。
赵璟道：“行了，胳膊那个样，就别做这口是心非的姿态了。”
蒙晔被他一通嘲讽，并不显局促，神色如常坦然，道：“听闻我走后，官家将与我同进京的师兄师弟们都下狱审问，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当面向官家陈词。”
“他们并未与我串通，也不曾伙同我欺瞒于官家，我确确实实是宋理，也曾拜入宁相国门下，只不过文泰年间，我就离开襄州去了蜀郡，投入当时的蜀王麾下。”
他看向赵璟，“我愿以主上在天之灵起誓，所言句句属实，求官家开恩，放了我们的师兄弟吧。”
鱼郦在一旁安静听着，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原来两人还算是师出同门。
赵璟拨弄着玉扳指，良久，才嗤笑：“原来蒙都统还是个讲义气的人。”
他不说放，也不说不放，拿捏得稳稳，像悬在空中一柄剑，把人折磨得够呛。
蒙晔跪倒在地，合拳道：“若官家垂怜，我愿率玄翦卫就此退回蜀郡，从此画地为牢，永不离开。”
赵璟静静低视他，目光幽邃，半晌才道：“朕以为你是明德帝的心腹，心念故国，绝不会向朕屈膝妥协。”
“官家明鉴。”蒙晔含泪道：“我主一生仁善为民，若他英灵在天，必不愿看到他所留旧部与大魏再起干戈而死伤不休。”
赵璟歪头看鱼郦，问：“是吗？”
鱼郦终于明白蒙晔今日为何冒险前来，不光是为了宁殊留下的那些徒弟，还为了和相里舟撇清干系。
看来昨日万俟灿把话带到了。
鱼郦点头：“不管蜀中有多少人打着前周的旗号反魏，都与玄翦卫和昭鸾台无关。”她直视赵璟，一字一句道：“我主早已驾崩，未有子嗣遗世，大周的一切都该烟消云散。”
“我主？”赵璟冷冷一笑：“你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好像跟朕做起了买卖，但听上去都是让朕放过谁，那这个买卖里朕又能得到什么呢？”
蒙晔紧张地与鱼郦对视，慎重道：“官家请说。”
赵璟横起折扇指向鱼郦，“朕不想再从你的嘴里听到‘我主’二字。”他又指向跪在地上的蒙晔，“你，你们从此以后与萧鱼郦再无瓜葛，她是她，你们是你们，这辈子永不许再见。若能答应，你们今日就离开垣县，朕对于从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蒙晔流露出痛苦之色，凄哀地望向鱼郦，鱼郦也释然了，仰起头将酸涩逼回去，微笑：“这不是挺好的嘛，算起来还是官家吃亏些，我一人怎能与官家的平蜀大计相较。”
赵璟拿起她的手，柔声说：“怎么不能呢？如果你在朕的心里不值，那你所在意的这些人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朕比不得明德帝仁善，若有一日你果真不值了，那这些人的死期也就到了。”
既是承诺，也是威慑。
蒙晔双手紧攥成拳，只觉心如刀绞，还是不得不低头：“谢官家。”
“不要谢朕，要谢窈窈。”赵璟抚着她的手，直勾勾看入她眼中，“这是你自己答应的，若再三心二意，屡屡践踏朕的宽宥，往后可就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
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稍稍施些手段，轻而易举便拿捏住了他们。
鱼郦认命地点头：“好，我从此对官家一心一意，至死不渝。”
赵璟仿佛被取悦，呵呵笑起来，笑声却甚是寥落，闻者伤悲。
他们一同出了莲花棚，鱼柳守在外面，立即迎上来，被蒙晔半途截拦，他拉着她要走。
鱼柳不安地屡屡回头看鱼郦，“我们走了，窈窈怎么办？”
蒙晔道：“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们从此再无瓜葛。”
“胡说！”鱼柳大怒，她猛地甩开蒙晔，疾疾奔回去，在将要靠近鱼郦时就被禁卫拦住，她扶着横槊，不甘地嘶喊：“窈窈，你不能委身这皇帝，这样怎么对得起主上？他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他一直爱着你！”
此言一出，天地皆静。
鱼郦罕见地生怒：“你胡说什么？主上清名岂容你这般败坏！”
鱼柳双手捧泪，终于能将埋藏于心底多年的秘密说出来：“我看见了，那一晚我们都喝醉了，是主上把你抱上床的，他亲了你……窈窈，对不起，我一直抑制不住地嫉妒你，可是……可是我也希望你好，我曾私下里劝主上让他挑明，给你个名分。可是主上拒绝了，他说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能因他的一点妄想而累你一生……”
她戚戚哀恸：“窈窈，你可以嫁人的，可是不能是大魏的皇帝。大魏亡周，若无魏军攻入金陵，主上又怎么会死？”
作者有话说：
（1）：瓦舍和构肆在宋代其实是一回事，这里为了对称。
（2）：出自唐&#183;刘禹锡的《竹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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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他还碰过你哪儿？”
蒙晔慌忙上来捂住鱼柳的嘴将她拉走, 两人争执不休，蒙晔压低声音在鱼柳耳边说了一句话。
鱼柳脸色煞白，泪光莹莹睇着鱼郦, 如几欲倾倒的浮萍, 摇晃了几下，被蒙晔拉扯着离去。
留下鱼郦怔忪在原地，神情恍惚，半天没回过神来。
鱼柳的话就像平地起惊雷, 将她原本就支离的内心砸得粉碎。
她僵立在那里，望着蒙晔和鱼柳离去的方向，杳长的街衢蜿蜒伸展，早已不见了他们的身影。
雨后的风中带了些许萧瑟，迎面拂来，撩起裙袂袖角, 吹落了鱼郦鬓边的一朵绢花。
但这一切, 她皆恍若未觉。
赵璟在一旁静静看完了这一场闹剧, 瞧着鱼郦失魂落魄的模样，蓦地, 轻笑了笑。
这笑带着些冰凉的嘲讽，冷锐的憎恨，他执起鱼郦的手, 问：“走不走呢？”
鱼郦怔然将目光收回来, 低着头默默随他上马车。
这一路上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赵璟在一旁盯着她，心想她要是敢哭, 他就一巴掌甩过去。
可是她没哭, 那双眼睛自始至终空荡荡, 像是干涸的泉眼，迷离的落入虚空中，失了焦准。
回到酒肆，嵇其羽已经守在门前，慕华澜一觉醒来不见了鱼柳，便独自出去买了一些蜜饯果子，塞进八宝攒食盒里，正托嵇其羽带给鱼郦。
两人远远瞧见马车，嵇其羽麻利地收起食盒，嘱咐慕华澜快回去别再出来。
慕华澜一溜烟缩回邸舍，躲在门后，探出半只脑袋偷偷看。
她看到赵璟先下马车，而后把鱼郦抱了下来。赵璟的脸色铁青，甩下鱼郦负袖阔步迈入酒肆。
慕华澜瞅准机会，想跑出来跟鱼郦说几句话，被嵇其羽厉目一眄，她又讪讪地把脑袋缩回去。
鱼郦的脚步虚浮，刚踏入酒肆，被冗长的罗袖绊了一下，趔趄几步，重重跌坐在地上。
赵璟已经踏上了木梯，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甚是冷漠。
嵇其羽跑过来将鱼郦搀扶起来，瞧她脸色苍白如纸，有些担忧地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鱼郦摇摇头，将他推开，独自踉跄着上楼。
刚回了寝阁，赵璟便让人打热水来。
他把鱼郦摁到妆台前，绵帕浸透热水，反反复复擦拭她的额头。
赵璟的手劲很大，又携着怨，不一会儿便将鱼郦的额头擦得通红，可他犹不解气，又命人再换一盆干净的水来。
他自两年前重逢，便想将鱼郦身上沾染的关于明德帝的一切都清洗干净，努力至今，不仅徒劳，反而令她身上的痕迹越来越深镌。
他如何能甘心！
赵璟拧干绵帕，又要去擦鱼郦的额头，她忽得仰起面，双目清澈如水：“有思，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当年难道不是你不告而别吗？偌大的帝京，冰冷的禁宫，我无依无靠，我除了找一个靠山还能怎么办？恰好就有这么一个人，他位高权重，对我恩重如山，我忠于他，为他效力，我错了吗？他未曾做过一件恶事，却无端惨死于我的面前，我替他报仇，我错了吗？我今日才知他对我的感情，可过去的那五年里，我们确实清清白白，从未越雷池一步。你觉得我对不起你，我哪里对不起？你觉得我有错，我哪里有错？”
她声声切理，质问得赵璟哑口无言。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牵扯国仇家恨的恩怨里，多数鱼郦是身不由己，可由己的时候，她总是毫不犹豫偏向于那个已经死了的明德帝。
他赵璟用尽心机，方能换一句她言不由衷的“我从此对官家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可明德帝已埋泉下泥销骨，什么都做不了，说不了，便能让她义无反顾全心追随。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赵璟挥手，将杌凳上的铜盆打落，水花泼溅，满地斑驳。
他起身走了，把寝阁的门狠狠甩上。
鱼郦安静坐了一会儿，走到阅台上，撩起竹帘，对面许久没有动静，过了约莫半柱香，她看见蒙晔背着行囊，领着慕华澜和鱼柳从正门走出来。
华澜东张西望，可嵇其羽已随赵璟出去，寻他无果，失望地耷拉下脑袋。
蒙晔抬头看向鱼郦，他横起胳膊做了一个锤心的动作，鱼郦明白，这是让她放心。
而鱼柳则跟在他身后，双目垂地，一副落拓的模样。
三人如来时上了马车，一骑绝尘。
鱼郦目送他们离去，总算能舒口气，靠在雕栏上许久未动，忽得，轻轻笑出了声。
一直到戌时，赵璟都没有回来，禁卫进来说，送娘子去药王谷。
夜间的药王谷安静如画，谷中夜雾漫漶，溪流潺湲。鱼郦进去，却见本该离开的蒙晔三人坐在里面，争执不休，面红耳赤。
“我不走！我实在不甘心，主上死了，成王也死了，我们合该做那缩头乌龟，由着魏帝对我们生杀予夺。”鱼柳猛拍桌子。
蒙晔吊着一只胳膊，面上显出些疲惫：“我早就将道理说予你听，如今大势已去，何苦做那蚍蜉撼树的愚蠢行径。”
鱼柳霍得起身，艳目炙热：“你几时这般贪生怕死了？”
鱼郦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出些蹊跷。
她记得两年前她杀赵玮为瑾穆报仇时，鱼柳还不曾如此偏激，她当时甚至还试图说服鱼郦放弃复仇和他们一起。不过两年，怎得竟像变了个人一样。
鱼郦想起垣县城中的波折，试探着问：“鱼柳，你在蜀郡可曾接触过相里舟？”
她问完这句话，便紧盯着鱼柳的脸，果不其然，在须臾间，自她脸上捕捉到一丝丝心虚。
如果是这样，那么相里舟为什么消息如此灵通，能恰到好处出现在垣县，便有了解释。
蒙晔恍如惊梦，大怒：“你是疯了吗？相里舟此人狼子野心，是你能碰的吗？”
鱼柳咬牙：“他和成王为了光复大周不惜以命相博，总好过有些人龟缩其后，贪生怕死。”
蒙晔揪住她的衣领，额上青筋凸蹦：“我龟缩其后？我是为了谁你心里不清楚吗？”他猛地一滞，压低声音问：“你没有把雍明殿下还活着的消息告诉相里舟吧？”
直到看到鱼柳摇头，鱼郦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万俟灿已备好针灸的一应物什，拉着鱼郦去了最里间，她自己的寝阁。
可饶是把门关得严实，仍有零星的争吵声传进来。
鱼郦躺在藤床上，任由万俟灿给她扎针，心事沉甸甸的。
她一直知道，蜀郡的前周遗民过得并不好，当地厢军怕遗民作乱，隔三差五便要入山清剿，还有沉重的徭役税赋，遗民们过着朝不保夕、流离失所的日子。
这个时候，若有一个人站出来，打出复国的旗号，号召众人反抗赵魏，点燃遗民心中未曾冷却的国仇家恨，稍加撩拨，便能轻而易举做到一呼百应。
更何况这个人还曾随成王起兵，一路兴兵直上，几乎快要打入金陵。
岂不更是给遗民艰难黑暗的生活带来一隙希望。
可为国而死的是成王李翼，跟这个相里舟又有什么关系？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在败军面前胆小鼠窜的小人。
连鱼柳都动摇了，不知相里舟用这套说辞蛊惑了多少人。
蒙晔和鱼柳还在争吵，童子开门送药进来，那争吵声愈加尖锐刺耳，一阵风飘进来，吹落了挂在寝阁的画卷。
鱼郦不顾自己手上扎满了针，忙起身去拾捡画卷，画卷上瑾穆笑容温润，眉宇舒展间颇有些悲天悯人。
她抚着他的画像，耳边充斥着争吵声，终于忍不住，弯身哭起来。
万俟灿在她身后朝她伸出手，却又不知该如何劝，默了许久，只有去把她手上的针一一拆下。
鱼郦啜泣：“怎么办？瑾穆你说，该怎么办？”
自然唤不来回答，瑾穆浮于画卷上，如一尊神游离于世外，安静宁谧地俯视众人。
万俟灿默默守着她，目睹她痛苦煎熬的模样，心生恻隐：“不要管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你这副羸弱的肩膀，扛不起如此重担。”
鱼郦扶着墙上画卷，歪头看她，双目水雾迷朦，有破碎凄清的光。
万俟灿抱住她，“只剩几日，你的手就会好了。做皇帝的女人也好，做民女也罢；富贵也好，贫贱也罢。你只为自己活，再不要去牺牲自己了。”
鱼郦怔怔愣愣，过了许久，才反握住万俟灿的手。
她没再理蒙晔他们，乘马车回了酒肆，赵璟仍旧未归。
她向禁卫多要了几盏灯，摆在阅台上，席地而坐，遥望星空灿烂，饮了些屠苏酒。
鱼郦酒量实在堪忧，喝了三四盏，便觉头晕目眩，摇摇晃晃走到雕栏前，将大半边身体前倾，朝天伸出手，想要抚摸星星。
赵璟恰在这时回来了。
他左右跟着嵇其羽和辰悟，两人扶着醉醺醺的赵璟，一眼瞧见挂在雕栏上倾倾欲坠的鱼郦。
霎时三魂去了两魂半，还是赵璟反应最快，推开嵇其羽和辰悟，踉踉跄跄地奔上楼。
鱼郦觉得自己离天近在咫尺，快要抚摸到星星，忽得被人拽了回来。
他身上有着浓重的酒气，几乎要把清馨的紫茸香全都掩盖掉了。
赵璟将鱼郦打横抱起，跌跌撞撞地往床边走，可怕的记忆瞬间袭来，鱼郦骤然清醒，她激烈挣脱，在地上滚了一圈，拢紧衣衫缩在角落里，捧着脸哭泣。
“你这个混蛋！”
赵璟凝着梨花带雨的她，痛苦地阖眸，半晌才道：“不会了，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原来他一直清醒，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但是……”赵璟缓慢走近她，目中藏着偏执癫狂的光，他指向她的额头，“药王万俟灿有一手绝学，曾为被火焚烧而毁容的人换皮，只要这一块，你忍忍，让她换掉。”
鱼郦咬牙不语。
赵璟上来搂她，带着醺意地轻哄：“只要换掉了，我就封你做皇后，从前的事就过去了，我再也不提。”
鱼郦轻笑着呢喃：“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魔鬼？把我的有思又藏到哪里去了……”
赵璟搂着她的臂弯微僵，冷声问：“你说什么？”
鱼郦抚摸着他的胸膛，语意凄凉：“你想换我的皮，我还想换你的心呢。把从前那颗爱我、疼惜我的心换回来。”
赵璟沉默良久，忽得嘶笑：“心？我早就没有心了。”
他抱起鱼郦，把她丢到床上，围拢过来，捏着帕子使劲擦她的额头，明明那里白皙洁净，却像有什么碍眼的污垢，抹之不去。
鱼郦闭上眼，忽听他问：“他还碰过你哪儿？”
暗夜里幽幽的一问，让人毛骨悚然。
鱼郦阖眸道：“有思，你杀了我吧。”
赵璟给她擦拭额头的手猛然停住。
她的声音绵软惆怅：“我不能再寻死了，为我这条命，瑾穆和蒙晔付出了太多，他们想方设法要让我活下去，我实在对自己下不了手了。大约还是我太过软弱不堪，需借助外力，你给我个痛快的，解脱我，也解脱你自己，然后好好回去娶妻生子，我对你没有旁的要求，只求你善待我的寻安。”
酒入愁肠，才能生出平常没有的勇气。
鱼郦紧闭双目，眼前一片黑暗，她能感受到赵璟那冰凉的指尖徘徊于她的脖颈，她秉住呼吸，释然轻松地等待着将要来的窒息。
再多不堪，以死总能洗净。
可是那双手终究没有落下，赵璟抚向她的脸颊，流连辗转，幽叹：“你才是混蛋，竟想诓我杀你，你死了，我怎么活？”
他躺在她身侧，搂她入怀，习惯性地想去亲她的额头，临到跟前，想起什么，偏头改亲面颊。
他已经筋疲力尽了，拥着她很快入睡。
鱼郦睁开眼，对着穹顶一夜未眠。
第二日赵璟酒醒了，好像全然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昨夜之事，如常早起，摆好朝食唤鱼郦来用。
如此蹉跎了数日，离治疗结束只剩一天。
这些日子上京送来的奏疏变得多起来，鱼郦在赵璟批阅间隙偷瞟了几眼，发现她父亲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
宁殊死了，左相虚悬，朝中再无与之抗衡的，既是右相又是外戚，兼执掌中书省的萧琅可谓一人之下，权倾朝野。
除了萧琅，奏疏上出现最多的便是戎狄。
戎狄可汗暴毙，乌图首领乌耶莫多率军冲入王庭夺权，已被戎狄十三部奉为新可汗。
看上去都很棘手，但赵璟批阅时面不改色，下笔流畅，周密细致地部署。
鱼郦心想，朝野动荡，边防不安，相里舟的运气还真是好，只怕往后至少五年，赵璟顾不得蜀郡。
她徘徊于阅台，看着清冷的街衢，身后传来赵璟的声音：“明日做完最后一场治疗，我们连夜回金陵。”
鱼郦抚摸着雕栏，发现赵璟把剑搁在了阅台上，她瞥了几眼，忍不住去拿起来，试着用右手拔出，手掌拢剑柄，略有些僵硬，她换到左手，刺出去的瞬间，有了个主意。
赵璟迟迟未等来她的回声，抬头去看，见她盯着剑出神，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阴狠。
但她很快掩饰掉了，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媚潋滟的桃花眸里溢出些笑意。
那夜醉酒后的纠缠，两人都发现了，一个死不了，一个下不了手，反倒认命似的平静下来。赵璟坚持了几日擦她的额头，随着奏疏多起来，他日益繁忙，暂时放弃了。
白日他自是衣冠楚楚，雍容矜贵的官家。到了晚上赵璟会反复地问她，占有她的人是谁，甚至喜欢在两人飘至云端时突然问鱼郦：“你爱他吗？”
这近乎于自虐的方式令鱼郦嗤之以鼻，她也看开了，敷衍他，应付他，旁的不论，他的皮囊还算好看，反正日子得照常过。
但在走之前，她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做。
这一夜她去药王谷疗后，敛袖起身，拢着青丝冲万俟灿随意道：“我想向你讨一碗药，吃下去后永绝子嗣。”
向来冷静自持的万俟灿吓了一跳，险些被银针扎手。
看着她这么紧张，鱼郦微笑着试图解释：“我生寻安的时候太吃力了，那痛楚至今记忆犹新。我倒也不想对自己下手这么狠，可是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再怀孕的。孩子么，生一个已是作孽，再生下去，只怕下辈子投胎要进畜生道了。”
万俟灿仔细观察她，她和刚来垣县时相比已大变了样。
那时她的心事重，终日愁锁烟眉，如今那双秀婉的眉眼倒是舒展开了，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哪怕说着对自己残忍的话，也是淡淡甚至含了一点戏谑。
万俟灿火气上来，抓住她的手腕，怒道：“凭什么？你就没想过有一天甩了这狗皇帝，找个俊俏体贴的小郎君过日子，再生上几个孩子。”
鱼郦笑起来，笑声如春铃清脆，“好好好，我以后就这样干，可是这样干之前，眼下这关我得先过了啊。”
万俟灿掐腰：“你不用吃，我开一副药，你放进那狗皇帝的杯中，一了百了。”
鱼郦叹道：“他现在可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爹非得把寻安捧上帝位，自个儿当太上皇。你不知道，跟他比起来，我爹更不是东西。”
万俟灿道：“谁说要杀他了，给他下绝嗣药，让他再生不出孩子，寻安不就是唯一的皇子，你再熬一熬，等当上太后了，那天下俊俏郎君任你挑。”
鱼郦笑容灿烂，眉目间神采奕奕，真的畅想过这好日子，果真愉悦至极：“好，你开给我，就这样干。”
她回了酒肆，赵璟还在伏案批奏疏，鱼郦给他斟了一瓯热茶，双手捧着送到他唇边，温柔道：“有思，喝一口吧，你嘴唇都干了。”
赵璟冷眸瞥了她一眼，将瓷瓯打落：“你和万俟灿都活腻歪了吗？”
鱼郦一愣，捂唇咯咯笑起来。
待她笑够了，才从袖中摸出药包，“官家别怕，在这里呢，您一定会子孙满堂的。”
赵璟盯着她，她抚上他的肩，蔻丹鲜艳欲滴，喟叹道：“你果真在药王谷里布了眼线，那蒙晔没走的事你自然也知道了。”
经过那日的争吵，鱼柳与蒙晔他们散伙了，她去投奔相里舟，慕华澜被遣回蜀郡，蒙晔独自留在药王谷里治伤。
他答应过赵璟，再回蜀郡便永远不能离开，所以总得亲眼见着鱼郦平安离去才能走。
赵璟执起鱼郦的手，漫然道：“他走不走的，随他去，反正你得走，明儿就走。”
鱼郦凑近赵璟的脸，目光炯炯瞧着他，“走之前，我们杀个人吧。”
赵璟了然：“相里舟。”
鱼郦讶异：“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太可怕了。”
赵璟拿过她的手吻了吻，嗤笑：“跳梁小丑，他但凡有些勇气，敢跳出来杀我，我都会对他有几分佩服。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哼，真是个阉人。”
“啊？”鱼郦愕然：“你连这都知道。”
这一段还是从前瑾穆悄悄讲给鱼郦听的，这个相里舟是罪臣之后，受过宫刑，机缘巧合被成王李翼看中，才引为幕僚。
瑾穆活着的时候就很不喜欢相里舟，可他深得成王喜爱，瑾穆怕伤了弟弟的心，又觉得相里舟终究没有大错，是个无根的人，也酿不出大错，便暂且将他留下了。
如今看来，一念之仁遗祸无穷。
鱼郦搂住赵璟的脖颈，在他耳边柔声进着谗言：“杀了他吧，我知道他们的联络点在城西汪婆婆米铺。”
赵璟道：“我杀了他，蜀中还会冒出别人。这个人啊心肠歹毒，容不得良将。我放他回去与蜀中遗民自相残杀，待相里舟把明德帝留下的几个能打的良将都祸害死了，我再派兵围蜀，呵……到时不费吹灰之力，那蜀中一片大好河山可就尽归我赵魏了。”
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鱼郦腹诽，意兴寡寡地想把手收回来，赵璟却拉着她不让走，“比起相里舟，我还是对李雍明更感兴趣，他今年十三岁了，不知在什么地方正慢慢长大，会不会长成他父皇的样子？又有几分他父皇的才干？”
鱼郦咬牙，竭力遏制住想和他同归于尽的冲动，漫然道：“官家大声些喊，喊得天下人尽皆知，您的大魏江山就更太平了。”
赵璟将她锁进怀里，摸摸她柔若无骨的手，“好，我不说了。瞧瞧，多么好看的一双手，非得天天喊打喊杀，留着绣花不好吗？你小时候就会刺绣，绣的海棠花多漂亮，那件衣裳我至今还留着。”
鱼郦道：“你不喜欢海棠花啊，宫里的海棠花都被砍净了。”
“那是因为明德帝给你种过一棵海棠树，我自打知道了这件事，瞧着那花总是膈应。”赵璟一边说着，又将目光落到了鱼郦的额头上，他的手徘徊于周，就是不愿意碰，满是遗憾：“明天就要走了，你不再想想？药王医术高超，不会留疤的，就算留了，我也不嫌弃你。”
如今的鱼郦才不怕他这一套，她抽出手抚上他的胸膛，笑靥如花：“我说了，你换心，我换皮，你不剖心，休想让我换皮。”
作者有话说：
治疗疯子的诀窍：比他还疯。

第43章
“瑾穆……你真傻”
赵璟静静看着鱼郦, 神色认真到鱼郦开始害怕，他不会真在考虑这件事吧。
好在，沉默没有持续多久, 赵璟就把鱼郦从自己的腿上推开, 他嗤笑：“我才不会让你如愿，我死了你就能去找小郎君，简直做梦。”
这是什么眼线，非得把话回得这么详细么。鱼郦腹诽。
她在赵璟这没得到便宜, 颇有些意兴阑珊，不再与他纠缠，落落寡欢地回床上躺着。
已是后半夜了，月光皎皎，星辰稀疏，这漫漫长夜让人觉得甚是无趣。
鱼郦睡了一会儿, 被一阵密集的敲门声吵醒。
她烦躁地坐起来, 见赵璟还在批奏疏, 嵇其羽顾不得诸多忌讳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束以缟素的卷轴。
赵璟去接的手竟在颤抖。
鱼郦揉着头发懵了一阵儿, 迅速反应过来了。
御医说太上皇活不过今年秋天，不管这话是真还是为迷惑赵璟，可到头来终究成了真。
可惜, 因她之故把赵璟拖在垣县, 没能见到父皇的最后一面。
可是话又说回来，刀剑相向的父子俩，临终见了要说什么呢。
鱼郦惊奇地发现赵璟的眼红了, 兴许是灯烛晃出的错觉, 竟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嵇其羽的嘴唇翕动, 轻道了声“官家节哀”，便默默退下。
他走后，这间屋就变得更安静了。
赵璟一袭黑衣坐在窗边，背后是阅台和漫天疏星，风吹动烛焰轻晃，落下一道颀长的孤影。
鱼郦突然有些羡慕他，铁石心肠如他，爹死了他竟然还会伤心。如果是鱼郦的爹死了，她才不会，因为她爹才不值得她半滴眼泪。
她大概是睡迷糊了，有些心软，温声提议：“要不你现在回京，明天我自己回去。”
赵璟猛地歪头看她，冷声道：“你现在躺下睡，一句话都别说。”
他冰凉的声音里有些鼻音，隐约藏着些哽咽的意味，好像在竭力遮掩，不想让鱼郦窥见他脆弱的一面。
鱼郦不想在这个时候招他，乖乖躺下，把自己卷进被衾里。
她有时候真的想不通，太上皇明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还伙同朝臣给赵璟添什么乱，他自己便罢，累得那么多官员丧命，究竟在争什么。
权欲熏心，权力难道比人命还值钱吗？
有人最该活下去却活不了，为什么活着的人就这么不知道惜命。
想到这儿，鱼郦怔了怔，她想到自己曾经也寻过短见。
道理一大堆，可到自己身上全是虚妄。
鱼郦心想，这个时候她需要辰悟，需要他给自己念几段佛经，开导一二。
自打蒙晔他们离开邸舍，辰悟就搬进了这间酒肆里，那夜赵璟酗酒归来，辰悟是跟在他身边的。
她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头嗡嗡的响，实在耐不住坐了起来。
天边露出一线鱼白，赵璟背对着她站在阅台上，双手扶在雕栏上，轻轻仰头望着天在发呆。
看着他的背影，鱼郦生出些感慨。
少年时她从未觉得两人有多可怜，她有祖母，赵璟有老师，他们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小锦衣玉食、仆婢成群，就算赵璟在都亭驿里受了些委屈，但很快有了祖母的打点，吃喝上是不曾被薄待的。
后来长大了她才发现，他们两人简直像是被诅咒了一样，少时没有父母缘，长大了寡绝夫妻情，好不容易各自有个引路人，她的主上，他的老师，也只能陪他们走一小段路，很快撒手人寰。
她不能想瑾穆，一想就心如刀绞。她实在难受，靠在床上嘤咛，赵璟闻声过来看她，摸向她的额头。
他立即扬声把嵇其羽唤进来，让套马车去药王谷。
鱼郦躺在赵璟的膝上，马车略微的颠簸让她更加晕眩，她意识稀薄地朝他伸出手，呢喃：“活着真是太难了。”
赵璟握住她的手，刚想说他亦有同感，鱼郦接着嗫嚅：“瑾穆……你真傻。”
赵璟脸色瞬冷，他把她的手甩出去，连带着人差点甩出马车，好在他反应快些，拦腰把她抱了回来。
他把她的脸扣进怀里，不想再看她，更不想再听她说半句胡话。
鱼郦贴在丝滑的鲛绡纱上，嗅着清冽的紫茸香，回忆起往事。
她想起了城破时瑾穆赶她走，那抬起的差一点就要碰触到她脸的手。
他那时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快走，以后好好生活。
明明知道自己快死了，还要把话憋在心里，死的时候该有多遗憾。
她从未想过她和瑾穆之间会有“爱、喜欢”这种关系，他在鱼郦的心里一直高高在上如神祗，轻易言爱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可若她早就知道瑾穆的心思，她一定会在他临死前说些让他高兴的话，而不是像个木头似的，就知道哀求他跟自己一起走。
她烧得迷迷糊糊，突然觉得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睁开眼，见赵璟正抱着她往药庐走，他的脸阴沉如铁，好像下一刻就要提刀去砍人。
鱼郦挣扎着把嘴里的团帕拿出来，虚弱地控诉：“你还是人吗？我都这样了，还拿这个东西塞我的嘴。”
赵璟道：“闭嘴。”
万俟灿对于两人白天来访甚是惊讶，但见鱼郦满面晕红，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让童子们烧药炉。
幸亏他们来得够早，还没有多少病人，万俟灿能细致地给鱼郦把脉，亲自运控药的火候，甚至寻了借口将赵璟请出去，亲自喂鱼郦喝药。
喂完药，万俟灿把鱼郦抱在怀里，轻轻哄劝：“你睡一会儿，睡醒就好了。”
万俟灿身上有股清苦的药味儿，闻着让人格外安心，鱼郦枕着她的胳膊，说：“姐姐。”
万俟灿试过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料想她是烧糊涂了，顺着她道：“好，以后我就是你姐姐。”她环顾四周，见无人，附到她耳上低声说：“姐姐在研制一种药，饮下会令人暂时呼吸全无，形同假死，你将来能不能脱身，还真的全靠你姐姐了……”
鱼郦于寐中浑然未觉，抱起她的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偏头睡了过去。
这样大的阵势自然惊动了在隔壁养伤的蒙晔，他刚要进屋就被万俟灿喝止，她道：“官家就在外面，你别进来了，说不清楚，窈窈又要遭殃。”
蒙晔本来一只腿都迈进来，又退出去。
他出去，见赵璟站在药炉外的山巅上，衣袍飘飘，始终凝睇着药庐，静沉的似要与群山相融。
蒙晔觉得应当去打个招呼，可走到山底，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转身要走，赵璟却叫住了他：“参星。”
这是他做为宋理时的表字，十几年不用，在御前时，赵璟时常这样唤他。
蒙晔轻应了一声，撩袍爬上山。
山巅清寒，蒙晔当即打了个哆嗦，却见赵璟衣着也单薄，但久立不动，像不知冷似的。
或许不是不知，而是已经习惯了。
两人缄默许久，还是蒙晔先打破沉默：“窈窈就托付给官家了，她执拗任性，求官家往后多担待。若是腻烦了，也求官家开恩，不要杀她，不要伤害她，将她送来蜀郡，我会照料的。”
他将话说得大大方方，赵璟反而无从寻衅。
哪怕后来剑拔弩张过，赵璟对蒙晔的印象仍旧不错，恰如当时众多师兄弟一起上京，他唯独看中了蒙晔留在御前。
他的身上有种温和的宽宏的包容之感，似山川广袤，似江河无垠。
赵璟突然意识到，明德帝就是这样的，甚至有时候鱼郦也是这样的，好似耳濡目染出来的，都是同一种感觉。
根本都是刀尖舔血的人，哪里来得那么多宽容。
赵璟鄙薄不屑，在他的典籍里，没有宽容，只有睚眦必报，旁人对不起他一分，必叫他还十分。
他摒弃无用的想法，道：“朕与你没有别的话说，只有一点，蜀郡再怎么乱，李雍明不能冒头，他一旦出现，只有死路一条。”
蒙晔深揖：“我明白，我与窈窈救他，从来不是想让他去争夺什么，只期望他能像平凡的孩子那般长大，一世平庸平安。”
“好。”赵璟揉揉额角，显出几分疲惫：“你要再与窈窈说话吗？”
蒙晔明白他的意思，“不了，今日本就是治疗的最后一日，我就走了。”他单膝跪地，朝赵璟施军礼，“多谢官家。”
他小跑下山，把自己的马牵出来，翻身上去，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药庐，几分流连不舍，仍旧还是扬鞭离去。
万俟灿听得马鸣，急忙出来，却只见一骑烟尘，渺小的人影融入群山孤隘。
她破口大骂：“没良心的狗东西，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天光渐渐大亮，药庐里涌进许多病人，万俟灿无暇照料鱼郦，又怕童子不周到，便让人去向赵璟带话。
赵璟去了挟屋，鱼郦已经醒了，她脸颊仍有红晕，但目光清明许多，靠在藤床上，喃喃说：“蒙大哥走了。”
倒是有些灵犀。
赵璟冷漠道：“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
鱼郦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复躺下。
赵璟也不想说话，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时不时去试试她的额头。
蹉跎到中午，万俟灿才得空来看鱼郦，她将布囊翻开，道：“今日是最后一天，快快施完针，你们便走吧。”
鱼郦觉得她有些奇怪，没说什么，把手伸了出来。
赵璟在一旁守着，第一回 看见鱼郦手上扎着密密麻麻的针，忍不住问了句“疼不疼？”
鱼郦未答，万俟灿笑说：“都扎两个月了，疼不疼的有什么要紧。”
赵璟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神医，看了她一眼，没再搭话。
扎完针，赵璟抱着鱼郦出来，药庐外拥簇着许多病人，老少妇孺，排起了长队。
鱼郦只是极平常地扫了一眼，目光骤然凝住。
人群有一个女子，粗布荆钗，面色青灰，乍一看与乡野村姑无异，可仔细看看，便知她气质高贵清华。她怀里有个十三岁的小郎君，生就一张圆脸，朗眉星目，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忧郁沉默，静静透过人群看向鱼郦。
是嫣栩公主和雍明。
鱼郦终于明白万俟灿为什么让他们这个时候走。
雍明往前走了几步，朝鱼郦招手，鱼郦明白那个手势，不是告辞，而是回见。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们终有再见的一日。
鱼郦强忍住泪，怕被赵璟发现，甚至不敢多看他，赵璟将她抱上马车，车帷落下的瞬间，她看见雍明不停地向她招手。
回见，回见，回见。
当初他们在禁宫里分别时，因丧父之痛而泪流满面的雍明被玄翦卫抱着离开，他不说话，只对着鱼郦不停地做这个手势，虔诚如古老的仪式。
期待别后重逢。
马车驶离王屋山，鱼郦目中含泪，却忍不住在心底悄悄地笑了。
她一定一定会好好活着，活到别后重逢的那一日。
垣县离金陵并不远，星夜兼程，于深夜子时抵达金陵城外。
赵璟是秘密离京，只有极少数官员知道，萧琅率两府的几名要紧台谏在城门前候驾，骑马随御驾进入禁宫，赵璟下马换乘肩舆，众目之下，他们看见天子挽了个美貌女子一同乘舆，女子的身上还系着官家的螭龙披风。
萧琅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抬起头，果真见他那讨债女儿的脸，鱼郦笑靥恬静，依偎在赵璟身侧，娇声冲他道：“爹爹，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从此以后姐就是你们的噩梦

第44章
“奴倾慕娘子已久……”
萧琅在暗夜中僵立, 只觉头有些隐隐作痛。
从他本心而言，女儿能做皇后，外孙能当太子是最好的。若是女儿实在不中用, 把外孙握在手里也是好的。
毕竟是皇长子, 细细绸缪，用心运作，未必不能御极天下。
女儿有没有，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当他看见鱼郦, 想起她曾经兴起的风浪，只恨不得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
他眼皮不住地跳，有种预感，钻营半生挣下的尊荣迟早有一天要折在这个女儿的手上。
萧琅狠摇头，想把这不祥的念头摇出去，他没搭理鱼郦, 走到御舆前, 冲赵璟躬身道：“太上皇的棺椁停于别宫, 司监已将吉地修缮完毕，该怎么办, 只待官家御令。”
赵璟道了句“有劳舅舅”，便让起驾，把鱼郦送回崇政殿, 他去别宫。
崇政殿灯火如旧, 仍是那个寝殿，仍是合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敛衽为礼, 恭恭顺顺把她迎进去。
这一回赵璟大方了许多, 除合蕊这名掌事女官外，另给她配了五名小宫女，三名内侍。内侍中有一个鱼郦瞧着很眼熟，他察觉到上
䧇璍
座飘来的目光，伶俐地出列，道：“奴福已，先后供职于翰林御画院和崇政殿前殿，曾随梁都知去春熹殿给娘子送过画像。”
鱼郦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福已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生得白皙俊秀，像春日里新抽条的柳枝儿，透着清新柔润。
打小鱼郦看人先看脸，觉得他顺眼，便让他和合蕊在身边伺候，余下的去做些外殿的琐事。
太上皇刚驾崩，宫里到处悬魂帛，宫女内侍们都穿着素衣，头上扎白练。合蕊将孝服端来要给鱼郦换上，鱼郦只瞥了一眼，道：“瞧着怪丑的，我才不穿。”
她生过一场病，兼之舟车劳顿，早就累了，简单梳洗后躺到床上，倒是一夜酣沉。
清晨被蝉鸣吵醒，崔春良隔着帐子道：“官家在别宫守了一夜，治头疾的药用光了，命奴回来取。娘子若是玉体无恙，能不能……去看看官家。”
鱼郦很不耐烦，坐在床上打了个呵欠，还未置可否，崔春良又道：“萧二郎君也会去。”
萧崇河在今年春闱中名列二甲十三名，在萧琅的运作下直接进入尚书台任左司郎中，乃天子执事。
鱼郦倒不是多么想见萧崇河，只是见崔春良一把年纪一夜未眠，沙哑着嗓子劝她，心下有些不忍，便应下，起身梳妆。
她不肯穿孝服，合蕊实在没有办法，给她找了件玉色罗裙。
照理前日就该大殓，但赵璟未归，萧太后不敢做主，只有在陈列大殓衣衾并设奠之后，先将太上皇的遗体放入棺椁中，暂不盖棺，等候官家回来。
鱼郦到别宫时，只见正殿里分外冷清，除停放的棺椁，赵璟跪在灵柩前焚烧黍稷梗，他身后是嵇其羽和谭裕，还有一个鱼郦不认识的文臣。
崔春良把赵璟的药塞给鱼郦，催促她快些进去。
鱼郦实在不想再跪太上皇，便蹲到赵璟身边，将药递给他。
赵璟的脸上并没有泪，眼睑下两团乌青，容色憔悴，显出深浓的疲惫。
他已经换上荆服，抬头掠了一眼鱼郦，将药接过，崔春良接着给她水，她还未递出去，赵璟已经把药囫囵吞下了。
鱼郦盯着手里的一瓯茶水，干脆自己喝了，把空瓯送还给崔春良。
崔春良附到她耳边低语。
鱼郦压下心中烦躁，轻声朝赵璟道：“我还没用朝食，你是不是也没用？”她风寒未愈，多说句话就忍不住掩袖咳嗽。
赵璟歪头看了她一阵儿，起身，顺道把她也拉了起来。
两人去内殿用朝食，待走远了，谭裕忍不住靠近嵇其羽，低声道：“国丧啊，连孝服都不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是要干什么？一会儿让台谏看见了，非得参她不可。”
嵇其羽眼观鼻鼻观心：“只有你看见了，官家没看见吗？官家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谭裕叹道：“祸国妖姬。”
嵇其羽咬牙碾他的脚，谭裕疼得呲牙咧嘴，暂且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按照大魏的礼法，至亲逝后三日不食水浆，虽然太上皇驾崩已经超过三日，面对满桌的膳食，赵璟仍然坚持不动筷箸。
崔春良道：“文正言曾说‘凡居丧，虽以毁瘠为贵，然亦须量力而行之’。官家龙体要紧，何必拘于虚礼。”（1）
这话倒有些意思，鱼郦轻声问身边的合蕊文侍郎是哪方神圣，合蕊答：“方才在殿中，站在谭司使身边的官员就是，文贤琛。”
哦，那个鱼郦瞧着眼生的文官，据说从前是制敕院侍郎，后来皇城政变中立有功勋，擢升为中书省左正言，在她爹手底下。
崔春良劝了一通，赵璟仍旧不食，他看向鱼郦，道：“用完了朝食，就回寝殿里待着，无诏不许出来。”
鱼郦对他刚刚跪在灵前的模样深有感触，犹豫少顷，试探道：“我想见见寻安。”
赵璟沉默了片刻，薄唇噙上些微冷意：“我早就说过了，寻安和你没有关系。”
赵璟在离京去寻鱼郦前，已经为寻安取下大名，赵衡，衡字，乃权衡均衡之意，很符合当下朝堂局面。
皇长子在满一周岁时敕封为江陵郡王。
鱼郦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浓密的睫羽轻覆，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两人正相顾无言，内侍来禀，说福王和顺王求见。
福王赵瑁和顺王赵瑜是赵璟的两位庶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六，穿一身孝服躬身进来，不像天潢贵胄的龙子，在赵璟跟前倒像是受了惊的小家雀。
当年赵璟离家入京为质时这两个弟弟还小，自来没什么感情，赵璟登基后依例封了他们做亲王，他们屡屡自请回封地，都被赵璟驳回。
鱼郦坐在赵璟身边，生受了他们一礼，顺王赵瑜道：“皇兄日夜守灵，只怕于龙体有损。我们二人是闲人，本就没什么用，可代兄长守灵。只盼兄长多加保重，家国有依，吾等才能安心。”
赵璟的脸色难得有所缓和：“你们有心了。”
他在垣县徘徊月余，前朝积攒了许多政务亟待处理，赵璟纵然有些孝心，也不能继续耽搁在别宫了。
他和鱼郦一起出了殿门，正遇上萧崇河迎面而来。
赵璟道：“不必多礼，母后因父皇新丧伤心不已，数度痛哭晕厥，现下正在别宫偏殿休养，你去看看她，劝她保重。”
萧崇河躬身道：“臣领命。”
赵璟拉起鱼郦的手，她被带着趔趄了几步，回头看向萧崇河，他这位古板小弟弟果不其然对着她的云髻珠钗和罗裙皱起了眉。
鱼郦觉得好笑，自嗓间溢出些笑音，赵璟冷声道：“我父亲死了，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鱼郦立马噤声，揽着他的胳膊道：“抱歉啊，我也不是故意的，要不这样，哪天我爹爹死了让你笑回来。”
赵璟斜睨她，目中愠色颇浓，正要发作，内侍将肩舆抬了过来。赵璟气鼓鼓地指了指鱼郦，把她推上去，将要坐到她身侧，萧太后披头散发地奔了出来。
她双目血红，手颤颤指向鱼郦，怒意凛然：“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怎么配！”
鱼郦强忍着不笑，心道，她这姑姑又是唱得哪一出，太上皇活着未见与她多恩爱，他这一死，她倒像伤心得疯癫起来。
赵璟半揽着萧太后，吩咐左右：“把母后带回去。”
内侍们听令上前，欲将萧太后挟回殿中，被萧太后推搡开，她步步靠近鱼郦，指着她骂道：“你这贱人！杀我玮儿，蛊惑我的有思，你合该死上十次八次了，你怎么还不死？还不死！”
赵璟把她拖回来，于她耳畔低声道：“母亲，你若是舍不得父皇，就随他一起去皇陵。草棚相守，将来也是一段佳话。”
萧太后倏然怔住，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赵璟，赵璟已经耐心全无，将他推给萧崇河，讥讽：“好好劝劝你的姑姑，你们萧氏的清誉门楣可容不得践踏。”
从始至终，鱼郦安安稳稳走在肩舆上，看完了一场闹剧。她隔着宫人们看向萧太后，面上挂着挑衅的笑。
萧太后怒不可遏又要上前，被萧崇河飞快拢住臂膀推入殿中。
纷乱中，萧崇河回头看了一眼鱼郦，神色颇为复杂。
赵璟坐到鱼郦身侧，肩舆被高高抬起。
行至御苑时，赵璟握住了鱼郦的手，冲跟在身侧的嵇其羽问：“垣县那些刺客的来历查得怎么样了？”
嵇其羽回：“臣已让人去认过尸，基本可以确定是从前越王府军，至于受谁指使……”
赵璟道：“但说无妨。”
“大娘娘身边的荆意前些日子经常出宫，行踪成迷。”
赵璟握着鱼郦的手骤僵，鱼郦微微一笑：“算了，快别查了，真查出什么来，还能为了我把你的亲娘怎么样吗？”
赵璟凉凉道：“我大魏后宫规训第一条，便是女眷不得干政。有些事情，她就算是我的亲娘也不能干，你不要太自作多情，不是为了你。”
原来这件事情要紧的地方在于勾结越王余孽，而不是想要她萧鱼郦的命。但怕是方向错了，这等周密的部署，可不像她姑姑那个榆木脑袋能干出来的，她多半是被人推出去挡枪了。
鱼郦正想调侃几句，忽得意识到赵璟那句话是一语双关，她笑说：“好，我不干政。”
她面上挂着笑意，心里却在想，真险啊，当初差一点就妥协嫁给赵璟了，若真成了亲，他们就是另一对太上皇和萧太后。
将成怨偶，非死即疯。
赵璟亲自把鱼郦送回寝殿，终于忍不住，将她头上的金钗玉环一一拨下扔出去，他将披头散发的鱼郦拥进怀里，柔声说：“我昨夜跪在父皇灵前，一直在想，世人总说千秋万岁，哪里来的万岁？从今年起，朕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寝，就睡在父皇的隔壁，那里头宽敞得很，朕还给你留了位置。你放心，你再怎么闹，有多么不甘心，你都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他说完就把鱼郦松开了，冲殿内宫人道：“好好伺候娘子，可不许惹她生气，朕今晚可是要让她侍寝的。”
赵璟终于扳回一城，笑着离开。
鱼郦散发进殿，蓦地，挥手扫落了案几上的物什。
宫人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只有福已小心翼翼上前，心疼地说：“娘子，你的手伤了……”
鱼郦抬起手，果真见指尖鲜血淋漓，该死，伤得还是右手。
她紧张起来，“快去拿药。”
福已十分伶俐地将药箱拎出来，摆弄出瓶瓶罐罐，合蕊皱眉看他，道：“你下去吧，这里有我。”
鱼郦却摇头：“不要你，就要他。”
福已受宠若惊，殷殷上前为鱼郦敷药。
鱼郦干脆摒退了众人，只留他在身边。
福已将鱼郦的手搁在绸帕上，像对待稀世的珍宝，每抹一下药膏，就要送到唇前吹一吹，他叹道：“娘子的手生得和脸一样美，要好好爱惜，伤了多可惜啊。”
鱼郦歪头瞧他，觉得这个人真有趣，被赵璟惹出的阴郁稍散，微笑：“你的脸长得也美，可惜……”
福已面露忧郁：“可惜，是个阉人。”
“可别这样说。”鱼郦道：“有人多了二两肉，也不拿它干人事，呵，还不如阉人。”
福已不妨她竟会开这样的玩笑，忍不住捂嘴咯咯笑起来。
鱼郦也笑，两人笑作一团。福已不禁怅惘：“从前随梁都知去给娘子送画像，说是要给娘子择婿的，奴心里可担心了，就怕娘子真看上谁，就要离开春熹殿，不在宫里住了……”
作者有话说：
我敢肯定，你们绝对在玩火。
（1）：出自宋，司马光。

第45章
“娘子腹痛不止……”
现在再回想那段辰光, 当真像做梦一般。
鱼郦后仰了身体，姿态慵懒而怅惘：“现如今我可是再也离不了宫……”
福已给她的手指缠上白绢，唇上噙着幽秘的笑：“走不了才好, 奴会一直陪着娘子的。”
到底是个孩子, 真是年少天真。
鱼郦将手抬到眼前，看着纤细的指骨，手背上隐隐浮藏的青筋脉络，想起蒙晔和万俟灿在这只手上的付出, 倍感凄落。
她道：“我想喝点酒。”
福已犯难：“眼下正是国丧，宫中禁酒。”
鱼郦靠在凭几上，将手搭在膝上，罗袖垂撒，青丝曳地，玉颈窈窕, 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她叹息：“国丧啊, 真是可惜, 我现如今就是想喝点酒。”
福已叫她这么一念叨，心都酥了, 瞧着她那张美艳哀愁的脸，心想：是呀，不就是想喝点酒, 娘子又能有什么错。
他溜去膳房, 借着当年梁道秋留下的关系，找到管膳具茶酒的勾当官，说尽了好话, 总算讨出来一小壶屠苏酒。
鱼郦的酒量并不见长, 喝下去小半壶, 不觉纱衣半泄肩头，拢着乌发说起了胡话。
“你有没有见过寻……江陵郡王？他是胖是瘦？饭量怎么样？断奶了吗？”
福已一边给她披衣，一边道：“郡王很好，锦衣玉食，就是啊……官家不大去看，乳母们倒是尽心，先头有几个怠慢的，都让崔都监杖责后赶出宫了。”
鱼郦目光轻垂，幽幽凝着青砖上的纹络，半晌没言语。
福已凑到她身前，仰起一张俊秀澄澈的面，柔声说：“娘子不要伤心，那就是您的孩子，谁也改变不了，待他长大了，自然会来认亲娘。”
鱼郦笑了，烛光下眼角晶莹，有着剔透伶仃的光泽。
到辰时，赵璟才暂且从繁杂的政务中脱身，他负着一身疲惫进入寝殿，浓郁的酒味迎面扑鼻。
他皱眉看向身后的合蕊，合蕊低垂螓首，一声不吭。
雪色罗帐翩飞如蝶翼，鱼郦趴在梨花矮几上，纱衣半倾，露出雪白圆润的香肩，青丝如瀑洒在地上，与纱裙凌乱勾缠。
纤细白皙的手指搭在桌沿，其下是歪倒的酒壶。
福已跪在鱼郦身边，额头紧贴着地砖。
赵璟冷声问：“谁给她拿酒的？”
福已哆哆嗦嗦地跪着上前，“是奴。”
赵璟瞥了他一眼，只道：“打。”
内侍进来要将他拖出去杖责，鱼郦恰在这时醒了，她双目迷离，视线游散，嗓音略微沙哑：“这是干什么呀，不就喝了点酒。”她踉踉跄跄地起身，拢住赵璟的胳膊，靠在他肩上，绵软笑说：“都是我指使的，罚我吧。”
软玉温香依偎在怀，赵璟的脸却冰冷无澜，他凝向她的右手，问：“手怎么了？”
鱼郦懒懒应付：“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他沉默片刻，猛地将鱼郦拦腰抱起，凤眸中森凉，“你确实该罚。”
这一番算是有惊无险，将要施刑的内侍把福已放开，齐齐退了出去。
寝殿里烛光煌煌，彻夜不灭，映在层叠的罗帐上纷乱人影。
福已和合蕊是要在殿内伺候的，到后半夜，福已听见罗帐内鱼郦好像在哭。
他的手紧攥成拳，浑身都在颤抖，合蕊掠了他一眼，撩帐进去送绵帕。
天将亮赵璟就起身了，他几乎彻夜未眠，但精神却好，神采奕奕，凤眸明亮，穿戴齐整后回到床边，低头亲亲鱼郦的颊边，紧贴着她，轻声说：“窈窈，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你说呢？”
鱼郦疲惫不堪，稍稍挪动下身体都像在受刑，她抬起眼皮，目中甚是空洞：“只要别闹出人命。”
赵璟抚摸她的手微滞，随即道：“怕什么？有了就生。”
鱼郦粲然一笑：“生出一对你和赵玮这样的兄弟吗？”
赵璟靠着床沿席地而坐，歪头看向窗外微熹的天光，漫然说：“你要是实在不想生，就算了，你这身子骨瞧上去也经不住折腾。”
他走后，合蕊端进来一碗药，鱼郦如久病遇医，立即抢过来一饮而尽。
这药喝完，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在床上，愣愣盯着穹顶。
约莫半个时辰，她的肚子开始疼。
伴随着强烈的腹部痉挛，疼得冷汗淋漓，她捂住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福已和合蕊听到动静赶过来，福已心疼地给鱼郦擦汗，不住问合蕊：“你给娘子喝什么了？”
合蕊横了他一眼，道：“只是寻常的避子汤。”
她怕出事，不敢耽搁，忙派人去请御医，御医来看过，觑见缎褥上有血，尴尬地轻咳：“娘子怕是来葵水了。”
鱼郦算日子不到，裹在被衾里说：“从前不会这样疼得厉害。”
御医欲言又止：“那避子汤药性颇烈……”
鱼郦便没话说了，如果是这样，那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白天的事瞒不住赵璟，他近来颇有些心灰意懒，对于子嗣的事他本就没有多少执念，鱼郦不愿再生，就随她。
反正如今的日子是过一日算一日，他没想过长远，鱼郦更不会想。
这么纠缠着，相互折磨着，直到两人中死一个，也就算是个结局了。
今日给鱼郦的避子汤下了猛量，御医说只要连饮十日，这辈子于子嗣就无望了。
可当合蕊来向他禀鱼郦的痛苦之状，他还是动摇了。徘徊于深殿数个时辰，在去寝殿前，吩咐御医将避子汤停了，换成补药，仍旧在侍寝后端给鱼郦，不许告诉她。
他如常在深夜踏进寝殿，鱼郦拥被坐在床上，不施粉黛，露出一张干净素寡的小脸，凝着烛光在出神。
福已正弯身给她掖被角，听得脚步声，慌忙回身跪拜磕头。
不过一个内侍，赵璟未曾放在心里，连看都没看他，随口道：“出去。”
福已躬身要退，尤不放心鱼郦，壮起胆子冲赵璟道：“娘子今日肚子疼得厉害，一日未进膳。”
赵璟这才将目光落到福已的脸上，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内官长得甚是标致。
柳叶弯眉，琼鼻薄唇，皮肤白嫩如水，望向人的目光里总透着些天真无辜。
他问福已的姓名来历，福已一一作答。
“哦，翰林御画院……”赵璟神色幽邃，看向卧在床上的鱼郦，见鱼郦没什么反应，才随口让福已下去。
他坐到鱼郦身边，有心哄她：“我要去相国寺给父皇做道场，你若是在宫里待腻了，觉得闷，我便带你一起去。”
鱼郦真觉得荒谬。
要说赵璟冷酷无情吧，他恪守服孝三日不食浆水，丧仪道场一个不落，把太上皇的身后事张罗得妥妥贴贴；但要说他有孝心，呵……鱼郦想起他昨夜的放纵荒唐，真觉得这人虚伪。
她静静打量他，心道要不怎么说衣冠禽兽呢，穿戴好冕服，瞧上去也跟个人似的。
怪不得他答应了她可以不再生孩子，他本心里也怕会生出他这样的孩子吧。
赵璟见她不语，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戏谑：“心里又在骂我什么呢？”
鱼郦摇头，无趣道：“突然觉得累，累极了，你非得每天都来吗？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皇帝，选几个美人充实后宫，也充实一下你自己。”
赵璟脸上的笑骤冷，拿起她的手，摸着她掌心的旧疤，“你从前也会这样劝明德帝吗？”
鱼郦不喜他提旧主，那股厌憎几乎快要破胸而出，她忍了又忍，才竭力用平和的语调道：“要我说多少遍，我从前只是女官，这等帝王的内帷之事，哪里轮得到我置喙。”
“那现在我的事就轮到你插嘴了？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了？”赵璟忽得甩开她的手，掐住她的下颌，迫她抬头看自己，“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鱼郦因他突然烧起来的怒火发懵，愣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他说得极对。
宫中人人恭敬地叫她娘子，可她到底连个最微末的才人名分都没有。唯一值得提的，她是皇长子的生母，可赵璟不承认，听说宗牒上寻安的生母一栏至今空着，任两府三台轮番上奏，赵璟都不肯松口。
他是皇帝，翻覆之间可倾风云，抹掉自己孩子的生母还不是轻而易举。
鱼郦莞尔，抚上赵璟的手，“好，我知道了，官家。”
她一唤他官家，赵璟便觉胸口垒上了石块，闷得喘不过气。他今夜不是来找她吵架的，相反，是想借着带她出宫来示好，可未说几句话，两人又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心头邪火涌窜，又不便将鱼郦摁倒撒气，松开她拂袖而去。
他彻底消失在寝殿里，鱼郦这才松了一口气，放松地躺下，福已鬼鬼祟祟地进来，轻声说：“娘子，官家骑马出宫去了，今夜不会宿在寝殿了。”
鱼郦忍不住轻笑：“你这小黄门，敢说这等编排官家的话，是活腻了吗？”
福已拢着袖子靠在床帏上，怅惘道：“奴希望娘子快乐，可是每回官家一来，娘子就不快乐了，明明在笑，瞧上去跟哭似的。”
“你才笑像哭呢。”鱼郦翻了个身，朝福已眨眼：“我想出去玩玩，你有办法吗？”
福已勾着手指犯难，鱼郦叹息：“算了，料你也没什么办法。”
她语中满是寥落失望，福已于心不忍，干脆豁出去了：“只不过得委屈娘子换身衣裳。”
鱼郦立即腾身坐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福已在窗前观察了许久，唤进一个高矮和鱼郦差不多的内侍，甫一进殿，便将此人打晕，从他身上扒拉下素服素冠。
鱼郦一一穿戴好，临出门时却对福已说：“你就别跟来了，省得到时被发现要连累你。”她想得极周到，甚至还从床底拿出绳索，“你盯着外面，要是情况不对就拿绳子把自己绑了，就说是我绑的。”
出宫是不能想的，别说蒙混过夜巡的禁卫，就是各大宫门的勾当官都蒙不过去。
鱼郦东躲西躲，朝承恩殿去了。
寻安早就被赵璟挪去了承恩殿，这里迂回偏僻，离崇政殿甚远，倒是离冷宫很近，鱼郦熟门熟路，避开守卫攀上墙垣。
深夜悄寂，各殿都黑漆漆的，唯有庑房透出些微弱的光晕。
鱼郦看过殿宇的规制，找出正殿，发觉门前守卫森严，绝无可能偷摸进去，有些失望，便坐在墙后出神。
庑房里透出老嬷嬷的叹息：“听说崇政殿里的那位娘子就是咱们殿下的生母，你说也够狠心的，都不来看看自己的亲儿子。”
“这些贵人们担的心事多，哪里容得骨肉亲情分神……”另一个说道。
那老嬷嬷还在念叨：“倒是宁姑娘常来，对殿下关怀备至，我觉得这名门贵女就是不一样，又与官家是自幼的情谊，朝里朝外请求立她为后的呼声甚高，咱们殿下若能得这么一位嫡母，那真是福气。”
“唉，殿下可怜，如今咿呀学语，乳母们都不敢教他叫娘，生怕官家哪日来了听着不快……”
鱼郦听得怔忪，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在墙下坐了一会儿，与寻安仅一墙之隔却终不得见。宫里瞧过三更鼓，她起身扑落身上粘着的草屑石灰，飞身上墙，循着原路回寝殿。
谁知路过御苑，堪堪躲避过夜巡的禁卫，刚一转身，便觉风声轻啸，利刃破空袭来，她弯身躲过，却被人勒住脖颈拽得连连后退。

第46章
“瑾穆，别走”
鱼郦被拖到了松柏旁, 草木蓊郁，形成巨大的遮挡，正适合杀人放火。
她陡然一惊, 挣扎着弯起胳膊肘反击, 那人正欲用剑，一时不慎被她挣脱开，连退数尺。
两人面对面，鱼郦见到对方身着黑衣, 身形纤细，瞧着竟像是个女人。
她疑窦丛生：“你是什么人？”
那人未接话，横剑攻上来，鱼郦躲过最强劲的三招，脚蹬地抵住身体，变守为攻。
两人过了十数招, 招招奔着要对方命去的, 终于因为动静过大而招来了夜巡的禁军。
禁军刺槊：“宫苑禁地, 何人放肆？”
黑衣人一滞，立即飞身逃开。
禁军分成两路, 一路去追击，一路将鱼郦团团围住。
所幸为首的校尉认识鱼郦，合拳道：“娘子, 刚才出什么事了？”
鱼郦道：“我刚从承恩殿出来, 走到御苑就遇上这个人攻击我，她应当是个女人，身手不错。”
校尉皱眉。
鱼郦明白他的顾虑, 宫里宫女众多, 说不清是外面来的刺客还是内鬼乔装, 若要挨着排查，这寂静深夜怕是要惊动阖宫的人。
校尉将鱼郦送回崇政殿，追寻黑衣人的禁军回来说把人追丢了。
他们不敢担干系，只有去禀报皇城司使谭裕。
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找人，等同于搜宫，谭裕也做不了主，只有去请示赵璟，去了才知，赵璟深夜出宫，至今未归。
谭裕心里不安，总觉得这个刺客还在宫里，扶剑在崇政殿前来回踱步，到晨初破晓，才见赵璟回来。
他身后跟着宁棋酒。
赵璟纵马外出，却发觉这偌大的金陵并没有可去的地方。
他自幼兄弟疏离，两个弟弟的王府没什么可去，朝臣中也没有信任到能孤身去拜访。他在街头徘徊了一会儿，还是去了宗祠，祭拜他的老师宁殊。
上了几炷香，烧了些黍稷梗，宁棋酒就来了。
她说本来已经睡下，翁翁给她托梦，说官家遇上难事了，让她来宗祠。
赵璟往炭盆里撒了一把黍稷梗，念叨：“越来越虚玄了。”
宁棋酒没有分辩，只静静陪在他身边，借着满祠烛火轻轻歪头看他。
他鼻梁高挺，两侧阴影深邃，凤眸精致绝美，这样一张脸，不符合当下士族所推崇的清俊飘逸的长相，倒偏向胡人的浓艳华丽，可惜他总是神情淡漠冷峻，将这样张扬极致的美貌锁在了帝王威严里。
宁棋酒从小看他到大，何曾不知自己是单相思，可每当她要放弃、要接受旁人时，就总忍不住拿旁人来跟赵璟比，比来比去，又只剩下不甘心。
襄州才女，鸿儒世家的姑娘，十分不习惯铩羽。
宁棋酒面上温脉，内心讥诮：未到最后，谁知胜负。
赵璟的话很少，颇有些心灰意懒，一整晚没说几句话，到天亮他该上朝了，再也耽搁不得，只有启程回宫。
宁棋酒说他脸色难看，自己不放心，非要跟着他去。
谭裕在崇政殿前迎上两人，见宁棋酒也不是外人，不必避讳她，靠在赵璟耳边将昨夜之事大致说明。赵璟不禁蹙眉：“她受伤了吗？”
谭裕摇头：“官家放心，娘子无恙。”
赵璟轻舒了口气，面目又恢复了淡漠：“搜就是。”
谭裕传令下去搜，宁棋酒凝着他的背影，眼中掠过几许担忧，但很快恢复如初，她体贴地冲赵璟道：“用些朝食再去上朝吧。”
赵璟摇头，“你去别宫拜一拜父皇吧，明日就要入葬了。”
宁棋酒只得依言离开。
她走后，谭裕部署完回到赵璟身边，赵璟目随宁棋酒离去的背影，道：“你刚才说窈窈是深夜在御苑遇袭，那刺客怎么会知道她要去御苑？”
“臣也觉得奇怪啊。”谭裕百般不解：“这里又不是垣县，崇政殿周围守卫森严，绝无可能有暗桩，刺客不可能提前探知娘子的行踪。”
赵璟道：“如果刺客一直守在承恩殿呢？”
“啊？”谭裕困惑地摸向脑袋。
“窈窈去承恩殿，那刺客见到她了，但承恩殿守卫森严，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招来禁卫，所以只能尾随她到御苑再下手。”赵璟分析道。
谭裕仔细想过这种可能，觉得甚合清理，却更加后怕：“那……江陵郡王岂不是危险？”
赵璟面色森寒，“你派个妥帖的人去承恩殿，随便找个理由清点昨夜在承恩殿伺候的人，下朝后朕就要看到名册。”
谭裕应是。
赵璟再度看向宁棋酒离去的方向，心想，希望是他多心了。
自昨夜鱼郦被禁卫送回崇政殿，福已就一直哭唧唧的，鱼郦用朝食，他顶着红肿的双目伺候在膳桌边，乖巧周到又可怜。
鱼郦实在拿他无法，遣退了宫人，端起一碗鹌子水晶脍给他，“快吃，吃完了不许哭了。”
福已敛袖侧过身，赌气：“奴不吃。”
鱼郦起身，绕到他面前，舀起一勺水晶脍送到他嘴边，笑着哄他：“吃吧，可好吃了，我刚才替你尝过了。”
膳食的醇香飘出来，福已经不住诱惑，还是尝了一口。
果然美味。
鱼郦又喂了他第二口、第三口……直把那碗水晶脍喂完，她将空碗搁在桌上，笑说：“可不许哭了。”
福已泪汪汪看她，满怀挚情：“奴不是担心自己，奴是担心娘子，万一……万一那刺客再厉害些，那可怎么办啊？”
鱼郦轻笑，这小郎君真有意思，是没见过她斩杀神策四卫的模样，要不是许久未练加上手还在恢复，昨夜那个女刺客早就见阎王去了。
她乐得逗他：“万一再厉害些，我就死了啊……”
福已猛地捂住她的嘴，严肃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娘子不要胡说，神仙会当真的。”
鱼郦愣住了，福已后知后觉出自己的僭越。
他的掌心紧贴着鱼郦的唇，那唇温热柔软，触感细细蔓延于掌心，似触之即融的云朵，带着令人悸动的蛊惑。
他明知僭越，却舍不得放手。
鱼郦有片刻的僵滞，随即拿开福已的手，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我不胡说，你也不许胡闹了。”
她拂帐回床上躺着，用薄纱帕蒙脸，福已跟进来，蹲在床边，轻声问：“娘子生气了吗？”
鱼郦心头有些猜测，但还未证实，不愿往最恶劣处揣测。但她很喜欢和福已的相处，他不懂得遮掩，喜怒随心，是个真正鲜活的人，而非阖宫把自己封在木头里的人。
如果真是特意为她准备的，那这个人一定很聪明。
鱼郦歪头看他，隔着纱帕笑靥灿烂：“我没生气，只是刚才那一瞬间有些熟悉，想到了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福已好奇地问。
“是个比你小几岁的孩子，明明是郎君，可是爱哭极了，被养得温和、善良、守礼，可偏偏要经受最艰难、最残酷的命运。”
鱼郦怅惘：“我可真有些担心他。”
福已问：“他是娘子的什么人？”
鱼郦怔了几许：“他总叫我姐姐，开始时还好，后来他爹就开始闹别扭，每回听到他叫我姐姐就不高兴。我那时还不明白是为什么……”
“那奴以后也叫娘子姐姐。”福已摇晃鱼郦的胳膊，殷殷哀求：“好不好？”
鱼郦失笑：“叫我姐姐？你活这么大不容易，可别糟践自己的命了。”让赵璟听见，还不得把他剥皮拆骨。
福已也想到这一层，胆怯地吐吐舌头，又围了上去：“那奴以后在无人时叫娘子姐姐，好不好？”
鱼郦想起雍明，倍觉惆怅，翻了个身，随口道：“好，随你。”
宁棋酒去别宫拜谒过太上皇，如常，转去承恩殿看寻安。
乳母们照料得很细致，正把四时衣物拿出去晾晒，萧太后身边的大内官荆意也在，带了些糕饼赏给承恩殿宫人，嘱咐他们尽心。
萧太后在这一点上确实精明，当然，也是萧琅点拨有功，毕竟血脉相连，可不能轻易把皇长子这个筹码舍掉。
宁棋酒一直等着荆意走了才慢悠悠离开承恩殿。
一个宫女悄悄跟了出来。
她叫青儿，与宁棋酒年龄相仿，样貌平凡，毫不招眼。两人虽未当众交谈，但有些默契，宁棋酒走去僻静里巷，才回头。
她正要责难，忽见青儿走路姿势不对，皱眉：“你受伤了？”
青儿道：“她很厉害，奴根本就不是对手。”
“当年的蜀王剑誉满天下，她得明德帝倾囊相授，自然厉害。我是知道她手受了伤，才敢让你去刺杀她，没想到仍旧不是对手。”
青儿叹息：“神策四卫都不是她的对手，如果她身手完好，只怕奴已经见不到姑娘了。”
她提及神策四卫，就不免让宁棋酒想起了越王赵玮，她感到烦闷之余，同时意识到，眼前这个自小豢养的侍女差一点落到禁卫的手里。
当初赵氏盘旋于襄州，意图染指中原，宁棋酒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青儿送入宫当内应。
后来改朝换代，青儿本以为可以恢复身份回家，谁知宁棋酒意在中宫，让她继续在宫中为自己效力。
宁棋酒精心筹谋，才把她安插到这赵璟唯一的儿子身边。
青儿了解她家姑娘，觑着她的脸色，心中一凉，刻意道：“姑娘，虽然没杀死萧鱼郦，但奴对姑娘忠心耿耿，想当年，官家的书信都送进宫里了，差一点就到萧鱼郦的手上，还是奴给拦了下来……”
“你闭嘴！”宁棋酒低声嘶吼：“你提这个做什么？”
青儿害怕地缩身，言辞却利落：“官家执念真深，闹到这个地步都不肯舍下萧鱼郦。真可惜啊，当初就差一点点，萧鱼郦知道他没舍弃她，对他存一点念想，兴许两人闹不到今日。官家一定恨死截他书信的人。”
宁棋酒冷眸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持的内应，忽得笑了笑：“你别怕，我不会不管你的，事情不是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嘛。”
她想起什么，神色霁然：“有思最恨人背叛他，也恨萧鱼郦对他不贞，她不贞，足以令他大开杀戒。”
鱼郦清静了一整日，晚上仍不见赵璟，她心情愉悦，舒舒服服地独自用完晚膳，歪在榻上看福已给她寻来的话本。
除了话本，还有一样东西。
犀香。
《异苑》中有载：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袋，人能与鬼通。（1）
福已把香放入绿鲵铜香炉中，任白雾飘飘，鱼郦将话本扔到一边，双手托腮，神色怅然：“我真的能看到鬼吗？”
福已将漏隙香盖罩上，笑说：“谁知道呢，但民间传得可玄了，去世两三年的人都能看见。”
鱼郦心动，紧盯着香炉，看得久了却觉头晕心慌，她起身，身体摇晃，呢喃：“你别蒙我，这怎么跟迷药似的，我……”
她戛然住口。
白雾飘渺渐渐凝落，香炉真站了个人，玄衣纁裳，螭龙跃于肩，眉目温润多情，他正朝着鱼郦微笑。
鱼郦蹑步走近，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朝他轻轻伸出手。
他道：“窈窈，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应该以裴月华的身份生活在民间吗？”
鱼郦心头酸涩，泪水无声滑落，她哽咽：“我就知道，就知道你生我的气了，自我杀了越王，你就再也不到我的梦里了。”
他面目慈和，有着悲悯世人的宽容：“杀他做什么？杀了他我也并不能活过来，还累得你困囿于此，窈窈，你知道我有多心疼。”
鱼郦泪流满面，伸出的指尖微颤，慢慢靠近他，试探着想要碰触他，本不做希望，没想到当真碰触到一片柔软的袖角。
他拥她入怀，抚着她的青丝，怜惜又无奈：“窈窈，窈窈……”
鱼郦陷在着虚幻绮梦里，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春天，不，不是回到，而是她从未离开，她的人生没有被困在宫闱，而是困在了两年前那个血腥的东宫里，困在了瑾穆被杀的时候。
她能做什么呢？她什么也做不了，救不了瑾穆，改变不了时局，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杀了赵玮。
什么不该，什么不值得。
她不后悔，若时光重溯，有再选择的机会，她仍要替瑾穆报仇。
她萧鱼郦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她的怅惘幽思蓦地被一阵怒喝击破，她只觉怀里一轻，失去了依靠向前踉跄着险些摔倒，她抵住额头，不支地坐倒在地，痛苦地轻唤“瑾穆别走”，被合蕊紧捂住嘴。
鱼郦茫然抬头，迷离中见到了跪在地上的福已，飘摇的香雾，和赵璟那张暴怒扭曲的脸。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南朝&#183;《异苑》。

第47章
“窈窈，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赵璟刚刚走入寝殿, 便看见鱼郦抱着福已在哭。
全情投入，伤慨痛哭，是他许久没有见到的真实脆弱的模样。
他目光幽冷地看向跪在地上求饶的福已, 看着他年轻俊秀的面孔, 澄澈无辜的眉眼，方才的暴怒反而渐渐熄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以及对残暴凌虐的渴求。
赵璟弯身坐到太师椅上, 唇角有残忍冰凉的弧度，他看向鱼郦，“在这个内侍死之前，你还可以说几句话。”
鱼郦尤陷在那幻梦里，恍惚盯着香炉，犀香缥缈, 只余残烬。
她恍若未闻, 赵璟也不恼, 只轻轻挑起她的下颌，“你要是不说话, 那我就直接剐了。”
“官家饶命！”福已悚然大惊，跪爬到赵璟脚边，连连稽首, 见他无动于衷, 无助地挪到鱼郦身边，吟吟哀求：“姐姐救我。”
赵璟听到这一声“姐姐”，浑身像针扎般不自在, 他指向福已, 吩咐：“先把他的舌头拔了。”
内侍上前, 鱼郦忽的抬头：“拔了舌头还怎么审？”
福已怔怔看她，一时间所有生动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消失殆尽，只剩下不可置信。
鱼郦心里有些遗憾，这世上终究没有人能取代雍明，就像永远只有一个瑾穆。
每个人都只是自己，不能代替旁人聊以慰藉。
连那么一点点虚幻的、能让自己稍稍抒怀的梦，都到了要破灭的时候。
赵璟到如今才能正视鱼郦。
鱼郦觉得很疲惫无趣，她仍旧坐在地上，靠向身后的煴麝香案，漫然环顾殿宇，眼中满含讥诮：“看来官家的宫闱也并不是一块铁板。”
赵璟今日搜宫，把萧太后身边的掌事内官荆意逮了出来，他近些日子频繁出宫，形迹可疑，恰好昨日鱼郦遇袭时他不在宫里。
荆意起初不招，严刑拷问之下才说，他在净身入宫前曾经娶妻生子，那儿子如今二十多岁，前些日子无故失踪，他联络朝中密友帮着找寻。
谭裕亲自出宫核实，证明其所言不虚。
眼瞧着冤屈洗净，荆意偏在这个时候自尽了。
这倒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赵璟顺着荆意的来历查下去，发现他祖籍襄州，曾受过他老师宁殊的恩惠，当年奉命入宫做内官，其实是给赵氏做内应，深得他父皇倚重。
赵氏入主帝京，他父皇不声不响地把这个心腹送去了当时的萧皇后身边。
赵璟想，难怪萧氏一族的动作都瞒不过他的父皇，原来艮节在这儿。
只是父皇一死，这个荆意怕是另有主子，被推出来当了烟雾弹而已。
事情到这里，连通垣县鱼郦遇刺，其实已经相当明了。
赵璟深夜来寝殿，其实是拿不定主意，那个人同别人不一样，他下不去手说杀就杀，他想从鱼郦这儿得些宽慰，可是一进来就看见她抱着那个该死的内侍。
他心头积着怨气，起身拿起一盏灯烛，将福已的脸摁在了跳跃的烛焰上。
大殿里惨叫连连，赵璟终于被愉悦了，他语调轻缓，如在闲谈：“你既然知道这是个圈套，为什么还要上钩？”
鱼郦没想到他会这么疯癫，起身欲阻拦，被崔春良和合蕊合力摁了回去。
合蕊低声说：“娘子，且顾自己吧。”
鱼郦仰头迎向赵璟，楚楚可怜：“我想让自己高兴些啊，有思，我太难受了，阴谋诡计有什么要紧，他能让我高兴啊。你不是爱我吗？一个内官而已，他什么都做不了，你总不能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吧？”
大殿中一片死寂，侍奉在侧的宫人无不惊愕瞠目，这般离经叛道的天子内眷，真是闻所未闻。
崔春良暗忖，本以为只有官家疯癫，出去转了一圈，这萧娘子再回来后看上去比从前柔软温和了，可谁知内里的疯癫程度不亚于官家。
真是天生一对。
终于都成了疯子。
赵璟被鱼郦气得额头青筋凸蹦，他近乎于咬牙切齿：“你到现在心里都不清楚，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抱我，哪怕是个阉人，只要碰到你的手指头，那都该死。”
他将容颜尽毁的福已甩开，如同甩开肮脏微末的草芥，他接过绵帕擦手，反反复复地擦，而后嫌弃地扔开。
低睨瘫在地上不停抽搐的福已，赵璟凉凉说：“你听见了，她不过是与你演戏，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妄想，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得好，朕可予你全尸。”
福已没说话，他侧过脸，痛苦虚弱地看向鱼郦，容颜的丑陋破碎支离，蓦得他朝她笑了笑，拨下髻间银钗。
鱼郦想要阻止，福已冲她摇头，将那银钗狠狠插入自己的脖颈。
鲜血四溅，溅到了赵璟的袍裾上。
赵璟将外袍脱下扔掉，看看眼前自尽的福已，想起不久前那个同样的荆意，仅存的一点犹豫彻底消散。
她可真厉害，不光把手伸到了内宫里，还如此御下有术，一个两个都这么乖巧懂事，该死的时候自己就死了。
他弯身坐到鱼郦身侧，把她的外裳撕了，搂住仅着亵衣的她，嫌弃地念叨：“身上一股子阉人味儿。”
鱼郦愣愣看着已经死去的福已，有些难过地心想，她是不是做错了？在察觉到他来历成疑时就该将他赶走，或者那样，他是不是就能留住一条命。
可是他呢？他就没想过这般算计她，到头来会害了她？
赵璟循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面色不豫，吩咐内侍立即把尸体拖出去。
他撩起鱼郦的青丝，看向香案上烧尽的犀香，笑问：“刚才看见什么？看见你心心念念的鬼了吗？”
鱼郦目光痴怔，缄默不语。
赵璟最恨她这副样子，凑到她耳边道：“两年了，他早就成了白骨，你要是不信，我把他剖出来给你看看。”
鱼郦骤然回神，怒目瞪他，“你敢！”
赵璟道：“我怎么不敢？你觉得我不敢？”他扬声唤进嵇其羽，吩咐他去剖了明德帝的陵寝，嵇其羽踯躅着不肯领命，掠了他身侧的鱼郦一眼，轻声说：“算了吧官家，何必呢？不值得。”
他正说着，奉命彻查承恩殿的谭裕回来了。
禁卫押解着青儿，她身上的素色衣裙撕裂，褴褛而狼狈，袖角破絮迎风颤，脸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
赵璟皱眉问谭裕：“你们皇城司几时这般无用，抓一个宫女还要这么大费周章？”
谭裕跪地道：“不是禁卫伤的，是有人想杀青儿灭口。”
赵璟闭了闭眼，把头靠在鱼郦的肩头，默了许久，吩咐：“请宁棋酒来崇政殿，师兄，要悄悄的，不要惊动旁人，不要伤了老师的声誉。”
谭裕脸上闪过挣扎之色，还是重重颔首，领命。
宁棋酒归家半日，至今未见那个派去灭口的杀手来复命，便知不妙，直至谭裕登门，哪怕他说得再客气，宁棋酒也品出了一丝江河日下、臻于崩坏的意味。
她反倒轻松了，交代了府中仆婢关于她祖父四时飨祭的事，便随谭裕离去。
偌大的崇政殿，赵璟着玄色深衣高居螭龙御座，青儿跪在阶前，旁边竖着一道屏风，映在屏风上憧憧影络。
宁棋酒的目光在屏风上停留了几息，倏地笑了。
“师妹。”赵璟许久没这样唤她，到如今反倒觉得这个称谓生疏：“你是襄州才女，是鸿儒宁殊的孙女，该有一份体面，朕不想对你用刑，你自己说。”
宁棋酒仰头看向赵璟，笑容温婉：“是我，垣县的刺客，御苑里指使青儿杀萧鱼郦也是我，荆意的儿子失踪也是我干的，我想将祸水东引向大娘娘，藉以挑拨官家和萧氏。”
甚至更早，越王赵玮死后，那些人找上她，说是越王生前放不下她，特意留下了心腹给她，供她驱使。
这个人就是蠢，蠢了将近二十年，临了临了，还要来膈应她。
她自幼父母双亡，随祖父投奔襄州节度使，同赵家兄弟一起长大。
赵玮打小就喜欢黏她，黏到她十五岁那年，目睹她烧了赵璟送回来求父母向萧鱼郦提亲的书信，从那以后他好像开了窍，想通了什么，就不怎么黏她了。
他把精力都放在算计赵璟，同他较高下，以及暴虐杀戮上。
多可笑，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子，恨不得同整个世间为敌，就为了疏散心中的不满。
改朝换代后，宁棋酒突然很担心，她想起那两封书信，生怕被赵璟知道，有意无意在赵玮面前提及。
赵玮果真上套：“怕什么？青儿自然会守口如瓶，至于送去襄州的信，我担下来吧，反正谁都知道我厌恶大哥，专喜欢搅和他的好事。”
宁棋酒称了心，说了些好听的话哄他，他便乐呵呵地再三向她保证，绝对不会泄漏天机。
她敷衍过，要走，谁知赵玮叫住了她。
他凝着她清雅的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阿姐，我若是赢了兄长，你是不是就能像喜欢他一样喜欢我了？”
那时宁棋酒想，斗吧，你们兄弟斗得越狠，有思就越需要依仗他们祖孙，她和有思之间的攀联就会越深。
她微笑：“是呀，你若赢了我就喜欢你。”
随口一句话，赵玮当真去造反了。
收到他死讯的时候宁棋酒还松了口气，心道这样也好，死人是不会泄漏秘密的。可那之后，她就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她想，死了，他终于死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这样全心全意疯狂爱着她的人了。
再往后，她每每看见赵璟为了萧鱼郦要死要活，痛苦疯癫，她总会不由得想起赵玮，想他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从来就没看得上过他，他实在平庸，及不上赵璟分毫。
但他也有聪明的时候，知道给她留下人差遣。
她同越王旧部一直有联络，逐渐被祖父察觉，祖父心思清明，很快通过越王旧部探知到前周太子李雍明还活着的消息。
当然，宁棋酒也知道。
但她与祖父不同，她想的是如何利用这个消息，彻底摧毁赵璟和萧鱼郦的关系。她等呀等，终于让她等到了一个绝妙的时机，淮南道节度使徐滁押送降将入京，她派越王旧部假意投诚，将这个消息自然地带到了赵璟的面前。
后面的事如她所料，赵璟和萧鱼郦翻脸，萧鱼郦跳了楼，她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萧鱼郦下落不明，赵璟终有一日会忘记她，宁棋酒默默守候着他，直到一日，她发现他不见了。
他去了垣县，在朝局动荡亟需天子主政的关键时候，他扔下一切去了垣县。
在那一刻，宁棋酒彻底清醒了。
赵璟是不可能舍下萧鱼郦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她死。
正如她和赵玮，非得死一个，这纠缠至深的锁扣才能拆解开。
宁棋酒将始末娓娓道来，歪头看向屏风，幽笑如夜铃：“鱼郦啊，你听我一句，不要忘了明德帝，这辈子都不要让有思得到你全部的心。他自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越是得不到什么，就越执念于什么，不甘心，不放手，哪怕毁了也不放手，就像我啊……”
鱼郦靠在屏风上，轻轻地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赵璟冷眸低视她，“朕只有最后一问，当年朕冒险送进宫，给鱼郦的书信去哪儿了？”
“官家饶命！”青儿不等宁棋酒说话，跪伏着上前，“都是姑娘指使的，奴也是奉命行事。”
“去哪儿了！”赵璟厉声暴喝，紧盯着宁棋酒发问。
宁棋酒笑着在御阶前漫踱，“我指使青儿烧了啊。”她看看屏风，再看看赵璟，心情十分舒畅，语调是虚伪的惋惜：“唉，真可惜，只差那么一点点啊，鱼郦你就知道了有思他不曾抛弃你。那信中他想约你私奔啊，他说他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杀人，也不想登御天下，他只想和你在一起。他好痴情啊，看得我羡慕极了。”
鱼郦仰头看向穹顶，竭力不让泪流下来。
赵璟因暴怒而面容涨红，浑身颤抖，他咬牙：“朕要你死！”
谭裕奉命上来将宁棋酒押下去赐酒，来时的路上他想过无数遍如何为自己的师妹求情，可当他听完全部，终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殿重归于寂，赵璟仰靠着龙椅，全身乏力，目光空洞。
鱼郦亦需要倚靠屏风才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两人各自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赵璟轻叹：“窈窈，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鱼郦没接话，赵璟又道：“我这辈子只求过一次人，是求父皇让我娶你。如今我求你，能不能……把这七年里的事都忘干净了，只记得那个邀你私奔的有思。我们……可否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宁姑娘下线～～
明天换榜，今晚和明天中午不更，都合在明晚上更哈。

第48章
“这些年，我竟忘了该如何爱你”
鱼郦没应声。
她循着旧记忆回想, 如果那时候收到了赵璟的信，她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在最初，这帝京除了祖母和赵璟, 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
可是她没有收到, 不管是因为什么没收到，那分别的五年，她就是处于一种被舍弃、需不断疗伤的状态里。
她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不断缝补着一颗支离的心, 她对护佑她、关爱她的人真心真情相待，这一切怎可能就因为一封信而被统统抹杀。
那是刻骨铭心的五年啊。
她心里很明白，赵璟说得重新开始是何意，就是让她抛弃过往，全心地顺服他。
经历了这么多，鱼郦总算能明白一个道理, 明知做不到的事, 开始就不要轻易许诺。
鱼郦倚靠着螺钿屏风, 轻声唤他：“有思。”
赵璟偏头，神色专注：“嗯。”
“这世上的缘分有些并不是一世的, 多数只能相互陪伴着走一段路，有时缘分尽了就该告别，强留无益, 再强求下去只会连最初的那点美好都毁掉了。”
大殿里悄寂如深潭, 两人连呼吸都弱，耳边只剩更漏里流沙陷落的声音。
辰光如此，并不会因悲欢离合而停驻半息。
良久, 赵璟才道：“这些道理你为什么不用来劝劝你自己？明德都死得透透的了, 你为什么还走不出来？”
鱼郦怔忪。
赵璟凄清冷笑：“你不是想让我放了你吗？好啊, 如果你能做到像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爱我，像对明德帝那般毫无条件的维护，我就放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他仰靠在冰凉冷硬的螭龙椅上，“如果做不到，那就永远留在宫里陪我，直到死。”
鱼郦是被禁卫送回寝殿的。
青石砖上残留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内侍历经数度政变，对此道谙至娴熟。
鱼郦坐于窗边，看着外面浮延错落的宫宇，突然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到傍晚，她在小憩中被惊醒，有喧吵声隐约从前殿传来。
合蕊道：“是三台六部的官员在为宁姑娘求情。”
要杀宁棋酒是件不容易的事。
宁殊虽死，但他在朝中的声望犹在。
他是关中鸿儒，是随乾祐帝征讨立国的首臣，士族尽皆追随。
而宁棋酒是他唯一的孙女，纵然恶事做尽，可能摆在明面上的，不过是拦截了当初官家的一封信。
不明就里的人觉得，罪不至死。如果因为这点事杀了宁棋酒，未免显得官家凉薄，会凉透士族的心。
崔春良把求情奏疏搬到龙案上的时候，赵璟正在和嵇其羽、文贤琛议另一件事。
赵璟掠了眼奏疏，神色甚为淡漠，冲文贤琛道：“你走一趟府台，代朕安抚一下这些官员。”
文贤琛前脚刚走，赵璟立即冲崔春良道：“你去刑司，亲眼盯着她喝那杯酒，人死透了再回来向朕复命。”
他刚命谭裕去将越王余孽秘密处决，让他们多活了这么久，在京城掀起这许多风浪。
嵇其羽忖道：“这样说，那当日皇城政变，太上皇占领禁宫，官家在京邑守军营中遇袭，也是宁姑娘指使越王府军干的？”
“她不承认这一项。”赵璟揉揉额角，显露出疲惫：“只有这一项她不认，坚持说不是她干的。”
“臣也认为宁姑娘不会想置官家于死地。”嵇其羽想，那个时候正是赵璟和萧鱼郦闹翻的时候，萧鱼郦昏迷不醒，正是局面对宁棋酒最有利的时候，她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在那个时候派人刺杀赵璟。
不是她，那又是谁呢？
嵇其羽百思不得解，忽得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因宁姑娘之固，朝堂上动静颇大，唯有中书省安静至极，萧相国颇有些看热闹的意思。”
宁殊活着的时候就与萧琅分庭抗礼，甚至总是压萧琅一头，赵璟登基后虽然将表面粉饰得滴水不漏，但亲疏远近自有分明。
如今赵璟坚持要赐死宁棋酒，虽不至于和宁殊留下的亲信彻底翻脸，但嫌隙已生，再也不可能像从前君臣无间。
谁都没想到，这件事闹到最后，获利最大的竟是萧琅。
嵇其羽叹息：“萧相国这个人，实在德不配相国之位。”
他毕竟是鱼郦的亲生父亲，是皇长子的外祖父，嵇其羽不便诟病太多，但事关社稷国策，他又实在做不到袖手。
赵璟微眯了眼，幽邃的瞳眸中闪过冷锐，“朕怎么会不知道呢？”
嵇其羽担忧地仰头看他，犹豫再三，还是道：“官家，这些事总会解决，烦请您保重龙体。”
殿中有深浓的酒味，从一进来时嵇其羽就闻到了。
近来他屡屡见赵璟酗酒，在垣县、在帝京。
赵璟漫然一笑：“我们赵家的男子向来短命，父皇活到四十五岁已算长寿，到了朕还不知有几年好光景，过一日算一日，何必拘束自己？”
嵇其羽拔高了声调：“官家怎么能这么想！”
赵璟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朝他摆摆手，“你不必担心萧琅，朕有法子对付他。”
这几日阴雨连绵，巍巍帝京日夜笼罩在漫漶的大雾中，宁棋酒死后被葬在宁殊的墓边，士族们接二连三去祭拜，朝堂之上局面甚是微妙。
赵璟接连数月没有踏入寝殿，崇政殿彻夜灯火如昼，丝竹不绝。
云韶部新编了歌舞，本因国丧而暂时搁置，谁知官家兴致上来，倒有了用武之地。
月昙这些日子一直混迹在云韶舞姬之间。
戎狄政变，可汗被杀，滞留在京的戎狄公主瞬间身份变得尴尬起来。
故国是回不去了，月昙只有上表请求赵璟容她暂住金陵，待部落旧部拨乱反正，她归去时自当重谢。
赵璟答应了。
这位戎狄小公主在草原时就以美貌善舞出名，戎狄舞蹈与中原舞蹈相融合，别有一番风味。
月昙新学了中原的五弦琵琶，今夜正经在御前献艺。
龙案上散落着几只空酒盅，赵璟拿起甜白釉酒壶，斟下一杯酴醾酒，仰头而尽。
他靠在龙椅上，烛光落下，映出瑰秀迷离的容颜，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人，美丽矜贵而虚幻。
一阕舞结束，舞姬们齐齐跪倒于御阶前，赵璟兀自目光散落，迟迟无音。
崔春良上前低声提醒他，他才恍然回神：“都起来吧。”
月昙将琵琶抱起，笑着问：“官家喝的什么酒？”
赵璟轻晃了晃金酒樽，“这是酴醾酒，甜米酿的，以酴醾花熏香浸染，膳房用冰湃过。”
“冰？”月昙打了个寒噤：“都快入冬了，官家怎得还喝冷酒？”
赵璟笑了笑，吩咐崔春良：“拿一壶去热热，赐给月昙公主。”
本来热闹纷呈的殿宇因歌停舞歇而迅速冷寂，赵璟受不了这样的安静，道：“停下做什么？接着舞啊。”
舞姬们迅速甩袖步入舞阵。
左班都知仲密恰在此时求见。
如今左班是朝中炙手可热的衙门，因里面都是宦官，毋需在意宫规忌讳，常常深夜滞留御前不归。
仲密应召躬身走到赵璟身侧，看了眼满殿婀娜的舞姬们，欲言又止。
赵璟饮尽樽中酒，道：“说就是。”
“吏部那几个帮着萧相国卖官鬻爵的奸佞已经处决，奴奉命查抄了吏部尚书的家，已将他投入左班诏狱，他……”
赵璟问：“怎么了？”
仲密颤颤道：“他没扛住刑具，死了。”
“你们把他弄死了？”赵璟那双精致的眉宇微微蹙起。
仲密凑近他，脸上堆砌着深深的惶恐：“官家啊，这老贼与萧相国过从甚密，又实在嘴硬，奴为官家分忧心切，一时没拿捏火候。”
赵璟看了他几眼，揉揉额角，意态慵懒：“算了，死就死了，他掌吏治，平日里没少跟萧琅同流合污，死在狱里也不冤，只是你得处理干净了，省得谏院和御史台那帮老匹夫来烦朕。”
仲密笑盈盈应是。
他捧上一只狭长的髹漆匣子，里头盛着一柄龙剑，错金为鞘，红宝石嵌做龙眼，在暗夜宫廷里散发出威严的光。
“这是奴从吏部尚书家里抄捡而来，据说这老匹夫当年还是前周天子跟前的筵经官，因满腹经纶、妙语连珠而博得明德帝龙颜大悦，顺手将御剑赐予他。”
仲密一边说，一边想，这个明德帝还真是嗜剑如命，赐给文官剑干什么。
赵璟来了兴致，将龙剑拿在手里把玩，崔春良恰好将温热的酒端上，他朝月昙招了招手，月昙立即放下琵琶走到他跟前。
“你会舞剑吗？”赵璟问。
月昙微抬下颌，倨傲道：“当然，臣女的剑受过名师点拨。”
赵璟笑了：“你把壶酒喝光，用这把龙剑舞一段。”
月昙呷了口酒，才发觉这酒并不似她想得那般甘甜绵软，一股辛辣如刃刺向咽喉，惹得她咳嗽不止。
她讨饶的看向赵璟，却见赵璟正自斟自饮，饮酒如水，大有不把自己灌醉灌死不罢休的架势。
月昙只有硬着头皮饮了半壶。
仲密在一旁看着，眼珠滴溜溜转，溢出些精光，躬身凑到赵璟身前，笑说：“若要舞明德帝的剑，月昙公主换上汉服岂不更得宜？”
赵璟抬起一双朦胧醉眼看向月昙，她身上仍穿着戎狄的正红琵琶襟窄袖袍，便随口道：“好，去换。”
月昙解围，感激地看向仲密，仲密朝她微微一笑。
不过一炷香，再出来时月昙已大变了样。
她身着湘妃色襦裙，襟前绣着大片的凌霄花，露出赤色衣褖，宝髻高挽，簪一支莹润的梅花玉钗。
她随意执起龙剑，在手中挽了剑花，踏着丝竹弦乐，于大殿中翩然起舞。
赵璟一杯接一杯的灌酒，灌到意识朦胧时，他倏然叫停了剑舞。
他指向月昙：“你别动。”
月昙有些发懵，她正侧对着赵璟，半边面上汗渍浸出，妆容斑驳，实在算不得美丽。
她想要正过身，却听赵璟暴喝：“朕让你别动！”
月昙被骇了一跳，忙止住脚步，僵身不动。
赵璟看了她整整一刻，幽邃的瞳眸中情绪涌动，似眷恋，似憎恨，似杀意凛冽，似难以抛舍。
满殿的人都觉莫名，只有崔春良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赵璟冲月昙道：“你以后就着魏服吧。”
月昙心中不愿，但今时不同往日，父汗殒命，旧土难归，如今寄人篱下，全仰赖天子垂怜过活，她只有咽下心中酸楚，乖乖巧巧地敛衽应是。
她要将龙剑奉上，赵璟漫然说：“赐给你了。”
被中断的丝竹再度奏起，缥缈婉转，赵璟宿醉后靠在龙椅上睡着了。
暗绣金龙的纁裳袖氅垂落在地，睡梦中他匀亭修长的手指总是微微勾着，像要拉住什么人。
月昙看得纳罕，轻声问崔春良：“中贵人，官家睡了，乐还要继续奏吗？”
崔春良满脸涩然地颔首。没有乐曲，赵璟根本睡不着，每每入夜，他最怕周围悄无人声。
仲密和月昙告辞，崔春良相送，还未走到殿门，乐姬中有一人霍得站起来，自袖中抽出匕首刺向御座上酣睡的赵璟。
仲密习过武，听到动静回头，悚然一惊，忙飞身去阻，他打在乐姬的左肩上，匕首偏了半寸，刺入赵璟的胸膛。
赵璟在剧痛和众人的惊呼声中醒来，迟缓地低头看去，见锦衣上洇了大片血，又抬头看看那被仲密拿住的乐姬，乐姬娇柔的面上满是愤怒，挣扎着骂道：“狗皇帝！你纵容权宦滥杀朝臣，我今日杀你是替天行道！”
“放肆！”仲密一巴掌扇过去，乐姬半边脸红肿，嘴角沁出鲜血。
崔春良顾不得这些，忙去传御医，再回来看赵璟，他胸前不断有血渗出，靠在龙案上，脸色惨白如纸，他问崔春良：“朕会死吗？”
崔春良一壁捂住他的伤口，一壁泣道：“官家不要胡说，您洪福齐天，必寿与天齐。”
赵璟笑了，笑得寥落支离：“寿与天齐……那才是最大的诅咒。”他将沾满血的手搭在崔春良的胳膊上，虚弱道：“把她叫来，朕想她了。”
崔春良慌忙吩咐近旁内侍：“去请萧娘子。”
鱼郦夜夜被丝竹所扰，干脆将睡眠颠倒，趁白日安静入睡，傍晚醒来，摒退众人，以花枝为剑在寝殿里练习。
自打出了福已的事，赵璟就不许她喝酒，另外两个内侍也被驱逐，伺候在她身边的只有宫女。
倒是一件好事，鱼郦再不会宿醉糊涂，常常彻夜习剑，右手和左手交互执剑，竟也练出些心得。
她的右手恢复得很好，虽达不到全盛之时，但她为弥补身体上的缺陷，会更加用心地钻研瑾穆教给她的剑招，
合蕊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花枝默默参详。
“娘子，请您速去前殿，官家……官家他遇袭了。”
鱼郦将花枝收于身后，有片刻的茫然。
这丝竹声刚刚猝然停歇，鱼郦还以为赵璟转了性子，谁知竟是遇袭。
天启皇帝在崇政殿内遇袭，听上去甚是荒谬。
她擦过汗，系上狐裘随合蕊出去。
崇政殿前乱成了一锅粥，御医宫人进进出出，各个行色仓皇。崔春良擦着汗从殿内出来，一眼瞧见鱼郦，眼中一亮，甚至顾不得礼数，上前拉她的衣袖，“娘子快来。”
赵璟被暂且安置在书房的软榻上，他只着亵衣，伤口已包扎好，仲密跪在榻边喂他喝药，他躺在榻上眼皮半耷，气息微弱，看不出是否清醒。
崔春良把鱼郦拽到榻前，躬身冲赵璟道：“官家，娘子来了，她听说你遇袭很是担心，刚刚还哭了一场。”
“呵……”赵璟轻嗤：“她不会哭，她会高兴的。”
鱼郦将头偏开，心想他耽误了她练剑的时间。
仲密仰了头看向鱼郦，那张明媚的容颜在一片纷乱人影中灿然静立，犹如暗夜明珠，亮得惑人心神。
突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璟执意让崔春良把他扶起来，靠在粟心软枕上，他顶着一张因宿醉和受伤而憔悴的面看向鱼郦，朝她伸出了手。
鱼郦站在原地，没有理睬。
赵璟重伤在身，支撑不了太久，手颓然落地，他额上冷汗涔涔，虚弱地问：“窈窈，若我有个差池，你愿不愿意陪我？”
鱼郦摇头：“不愿意。”
赵璟垂下眉目，目中光影寂落，转瞬一片黯然。
他默了许久，倏然道：“召文贤琛、嵇其羽、谭裕来见朕。”
崔春良躬身要劝，他打断：“把江陵郡王带来。”
听他提及寻安，鱼郦眼睛骤然放光。
赵璟却让她躲去屏风后。
嵇其羽三人来得很快，一直到崇政殿门前才惊闻官家遇刺，三魂丢了两魂半，忙奔进殿内，跪倒在御榻前。
赵璟强撑着坐稳，缓慢道：“若朕不测，诸卿当拥江陵郡王为新君，然郡王年幼，需诸卿辅政静待其成年。”
谭裕跪着往前挪了一步，哀嚎：“官家不要胡说！”
“师兄，请你安静，朕还未说完。”赵璟艰难轻言，额间流下汗珠。
嵇其羽红着眼睛把谭裕拖了回来。
赵璟抚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一阵，胸膛上的白绢渗出血迹，崔春良慌忙上前，被赵璟摆手斥退。
他接着说：“京邑防卫、皇城司、殿前司、兵马司在谭裕之下各司其事，其羽，朕擢封封你为吏部尚书兼平章军国事，你这些年沉稳了许多，此位职责不轻，务要谨慎尽力。你恐怕是自前朝以来最年轻的尚书，你要用对朕的忠心尽心佐助朕的儿子，好好看着他长大。”
嵇其羽合拳，哽咽道：“官家放心。”
赵璟颔首：“文卿。”
文贤琛是三人中最镇定的，只有藏在敝屣下手的颤抖流露出他一点点真实情感。
他跪伏上前。
“你是他们中唯一正经的进士出身，也是朕最倚重的。萧相国野心勃勃，若朕身后必称霸朝野，朕会留下遗诏赐擢你为中书省侍郎，仅次于萧琅，你可有信心能压制住他？”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或许是惊于，这文贤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而赵璟也未表现出对他过多的倚重，但在关键时候却委以最重的重任。
一直沉默的仲密抬头掠了文贤琛一眼，神色微妙。
文贤琛持重如初，他端袖揖礼，“官家诏谕，臣誓死遵从。”
赵璟长舒了口气，疲惫至极，朝他们三人摆了摆手，他们稽首告退。
他只留下了仲密。
赵璟轻唤：“窈窈。”
鱼郦自屏风后出来，看看嵇其羽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事重重地来到赵璟的病榻前。
他仰头，羸弱苍白的面上有极深的恋慕，他静静看她，留给自己最后的任性时间，慢慢的，恋慕褪去，剩下冰冷的镇定。
“我不能给你名分，不能承认你是寻安的生母，不能让你做太后。”赵璟抚着胸口低咳，咳出些血腥味儿，嘶哑道：“你心念前朝，若以天子之母尊立，君弱母强，往后十数年，将不知这天下究竟是姓赵还是姓李，是大魏还是大周。”
他说了这么多，如此绝情冰冷，鱼郦的心中却无一丝波澜。
从父亲的角度，他拆散骨肉亲情，让母子分离，寡情恩绝之至；可从帝王的角度，他机敏睿智，做得十分正确。
鱼郦问：“那要如何处置我？”
赵璟指了指仲密，本歪头正盯着鱼郦的仲密恍然回神，立即上前，朝赵璟稽首：“奴在。”
“待朕身后，你护送萧娘子回兰陵郡，十五年不得出。”赵璟觑向鱼郦，“你不许嫁人。”
鱼郦木然道：“我本无此意。”
听她这样说，赵璟笑了，像个被取悦的孩子，笑靥澄净，他笑了一阵儿，眉宇再度皱起，仿佛有操不完的心：“往后十五年，不管蜀郡如何乱，你都不要管。而朝中，不管是寻安掌权后杀了萧琅，还是萧琅压下辅政大臣把寻安当傀儡，你也不要管。厮杀纷争都随他们去，你捱过这十五年，待天下清平安宁，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鱼郦呢喃：“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她少女时想随赵璟浪迹天涯；及笈后想追随瑾穆踏平天下；如今……她只想去蜀郡好好守护雍明和那里的前周遗民。
可瑾穆死了，若赵璟也死了，任蜀中纷乱十数年，他们都不在了，那这偌大天下，鱼郦还能去哪儿？
来找寻安吗？他会认她这个陌生的母亲吗？
鱼郦突然感觉到巨大的空虚茫然，她摇头：“我不要这样的安排，为什么？”
赵璟凝睇着她，沉默良久后说：“我想让你活下来。你既不愿意陪我，那总不能死在旁人的手里，世间艰难万分，道路泥泞难行，远比你想象得要残酷得多。”
鱼郦嗤笑：“你不要说得这么好听，让我活下来……我在你心中是贪生怕死之人吗？”她盯向他的眼睛：“你知道不是的。我不怕死，我只期望在有生之年做我想做的事，过我想过的生活。可是你偏偏想让我按照你的意愿来活，你竟觉得这是爱吗？那这爱未免太虚伪，太狭隘了。”
赵璟怔怔看她，病弱支离的面上满是困惑。
良久，他怅然道：“我好像已经忘了该如何爱你……”他回想少年时，那些甜蜜与哀苦，相守与分离，突然醍醐灌顶：“我都忘了如何爱你，又怎能奢求你心里仍旧有我。”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不会下线！勿要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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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她将孩子抱入怀中
赵璟再度朝她伸出手, 鱼郦不理，他执拗地不肯收回，牵动伤口, 他猛烈咳嗽, 咳出一口血。
鱼郦在崔春良的哀求下，不情愿地搭上了赵璟的手。
她的手绵软温热，细触之下指间有薄茧，赵璟缓缓合拢手指, 将她攥于掌间，再舍不得放手。
他道：“我竟十分想继续活。”
话音刚落，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鱼郦忙松开赵璟的手，回身去看。
乳母抱着寻安匆匆而至，寻安深夜被吵醒, 正挥着拳头闹脾气。
鱼郦跑过去想接, 乳母为难地看看她, 踟蹰着不肯松手。
赵璟看着这一切，道：“给她抱一会儿吧。”
鱼郦骤然惊喜, 挽起罗袖从乳母手中接过寻安。
寻安的五官舒展开，再不似刚出生时黑黢黢皱巴巴的模样。一双桃花眸流光水润，鼻梁高挺, 薄唇如朱, 是极秀丽阴柔的长相。
他脸颊上尤挂着泪珠，却忘了哭，只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鱼郦。
鱼郦将他扣进怀里, 面颊紧贴着他的, 呢喃：“寻安……”
乳母看红了眼, 哽咽着道：“娘子，这样抱小殿下会舒服些。”
她教鱼郦托扶住寻安的背，哪怕知道可能仅有一次抱孩子的机会，鱼郦还是学得极认真。
赵璟默默看着她，蓦得道：“可以了。”
乳母来抱孩子，鱼郦却死抓着不肯放手。她快步走到赵璟的病榻前，抱着孩子蹲下，泪光莹莹地冲他道：“把孩子给我吧，我带他走。”
赵璟怔了片刻，轻勾唇角：“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他不做储君，不做皇帝，照样可以轻松快乐一世，我会拼尽全力护住他。”
赵璟目中情绪撩动，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寂落，他捂住胸口咳嗽，声音愈加嘶哑虚弱：“他是我的儿子，是大魏的皇长子，这是他逃脱不了的身份。你把他带走，也护不住他，他会像李雍明一样，成为各方权力博弈的筹码。”
他指了指乳母，乳母便上前来夺孩子，鱼郦哭着不肯放手，寻安像是察觉到了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在被争夺间焦灼地哭了起来。
听到孩子哭声，鱼郦立即撒手。
乳母抱回孩子轻轻颠在怀中，孩子很快被安抚，合拢小拳头呼哈呼哈地睡了过去。
赵璟的声音又弱了几分：“带孩子去偏殿，调禁卫日夜守护，不许旁人靠近半步。”
众人应是，皆退了下去。
书房里再度陷入安静，鱼郦坐在榻边，目光涣散，怅然若失。
御医端来了第二碗药，仲密伶俐地去接过，将要跪下喂赵璟，赵璟疲乏地摆了摆手，“这药太苦，朕不喝了。”
他拉住鱼郦的手，侧身凝着她清媚的面，缓缓合拢了双眼，睡了过去。
这一睡却并不安稳，赵璟半夜发起热，御医们徘徊于榻前不敢离去，灌下几盏药，隔一柱香就更换额上浸着冷水的绵帕。
人进进出出，鱼郦滞留在榻边很不方便，她想把手抽出来，可赵璟睡梦中手劲却紧，抽了几回没抽出来，崔春良抹着泪哀求鱼郦别这么残忍，鱼郦心想自己也无处可去，倒不如守在这里随时观察局面。
赵璟睡着时并不像醒着那么戾气深重，他阖着双目，睫毛轻轻覆下，精致的容颜在睡梦中显得纯良无害。
御医道这伤不重，那乐姬不是练家子，又刺偏了半寸未伤到要害。
麻烦就在，这些日子赵璟彻夜酗酒，膳食不调，身子都虚耗透了，经不得这样的伤，所以才看着凶险。
鱼郦伏在榻上睡了半晌，脑子纷乱如麻。
她试着去想如果赵璟死了会怎么样，寻安尚在襁褓之中，如此稚弱无依，根本担不起朝堂重任。那几个辅政看上去倒是可靠，可他们能是父亲的对手吗？
如果朝堂落入萧琅之手，那可真是天下莫大的灾难。
鱼郦从前对赵璟说过狠话，可当真到了这个地步，她才觉出心慌。
天子遇刺的消息被迅速封锁，嵇其羽编造了圣躬抱恙的理由免朝，往常龙榻前只有赵璟指定的三位辅政和仲密徘徊，也只有他们知道。
赵璟昏睡了一日，崔春良似苍老了十岁，他的身体愈加佝偻，沙哑着嗓音同鱼郦商量：“要不让相国寺的僧人来做道场？”
鱼郦回迟了几息，崔春良立即道：“当初娘子昏迷不醒，官家可是衣不解带地照看，他本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可还是冒着被太上皇猜疑的风险叫来了僧人为娘子念还魂经。”
鱼郦凝着昏睡的赵璟，轻声道：“去请吧。”
她见到了数月未谋面的辰悟。
辰悟身着伽绫洒金袈裟，手持佛珠，坐在屏风前诵念佛经，念了半日，其余僧人被崔春良带下去用膳，只留辰悟在此。
鱼郦的手仍在赵璟掌间，她偏头看着屏风上晕染的墨山，喟然叹道：“似乎，我每每陷至穷途时，就总会见到大师。”
辰悟颔首：“世人在伤心无助时就会寄希望于神佛，而快乐的时候则无此虑。”
鱼郦愣了许久，怅惘道：“那神佛不会生气吗？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辰悟笑了：“神佛包容海川，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鱼郦轻阖双目，良久才道：“那大师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她好像陷入了两难，赵璟说得对，她不能把寻安带走，这朱墙黛瓦之内虽残酷，却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出了宫门，纵有浩瀚山河，怕是也容不下他。
那她呢？她当真要听从赵璟的安排，去兰陵隐居十五年。
辰悟轻轻摇头：“贫僧也不知道，当年娘子昏睡时，官家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贫僧亦无从解答。”
“哦？他也有彷徨无助的时候吗？”鱼郦生出些好奇。
辰悟道：“当年娘子总也醒不来，官家听我诵了几日经，曾问我，若娘子永远也醒不过来了，他该怎么办？往后的岁月他独自该怎么熬？我答不上来。佛有百经可度世人，可到头来脚下路仍需自己走。”
鱼郦低眸看向赵璟，默了许久，嗟叹：“他身上的担子很重，他不能死。”
辰悟合掌轻诵：“若娘子不想官家死，那就同贫僧一起祈求神佛，保佑官家早日醒来。”
鱼郦意有所动，问：“当初他求了吗？”
“求了。”辰悟道：“当时官家跪在佛前，说他愿用半生健康换娘子平安到老，后来娘子果真醒了，从那以后官家就信佛了。”
鱼郦有些发懵。
记忆中少年时期的赵璟对这些鬼神之说是嗤之以鼻的，重逢两年多，她竟不知他何时信佛了。
若要回想，好像有些迹象可循。
当初她住在东宫，曾请相国寺的僧人来为狄姑姑做道场，那时候的赵璟就曾跪在佛前陪她虔诚诵经。
换做少年时的赵璟，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可当时鱼郦心系复仇，根本没有多少心思放在他身上，这么明显的变化竟也没意识到。
赵璟说得对，他忘了如何爱她，她的心里也早就没有他了。
鱼郦轻叹一口气，对辰悟说：“我是真心期望他能醒来，不为自己，为这天下苍生。可我珍爱之物已所剩无几，若要与神佛做交换，唯一珍视的便是我的自由和我的生死之交，但我却舍不得。
辰悟调侃：“所以啊，还是官家对娘子更大方。”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飘进喧闹。
今日早朝未见赵璟，萧琅便疑窦丛生，他用言语试探过嵇其羽和谭裕，却只碰了一鼻子灰。
他回到府台，越想这事越觉得不对劲。这官家彻夜沉迷杯中物，莫不是早早将自己的身子糟践透病倒了。
他装模作样抱着一摞奏疏在崇政殿前纠缠，说有要紧公务需官家定夺，自然被禁军拦了下来。
萧琅怒道：“某为中书令，大魏相国，有要事面呈官家，岂是你们这些小辈能阻拦的！”
禁卫横槊挡住，纹丝不动。
萧琅越发觉得蹊跷，卯足劲要硬闯，忽得顿住了脚步。
鱼郦站在横槊后，目光淡淡垂落：“爹爹，你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萧琅错愕：“你怎么……”他猛然想起，赵璟是把鱼郦安置在了自己的寝殿里，虽数月未召幸，但用度排场犹在。
他向来能屈能伸，哪怕面对最厌恶的女儿，还是软了声调：“窈窈，官家到底如何了？爹爹有要事，你可不能瞒我。”
鱼郦定定看着他，那目光直剌剌，像扎着尖刺，让萧琅很不舒服，他正欲避开，却见鱼郦温婉一笑：“官家任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爹爹怎得还不了解他。不过是这些日子与我闹了些别扭，如今我们和好，正是花前月下的时候，免几日朝算什么？”
这话听着十分荒唐，万分不值得信，萧琅疑心他这女儿在与他瞎扯，但因实在荒唐，反倒不好笃定是不是瞎话。
他度量片刻，堆起一抹虚假的笑：“你让爹爹进去，我有事要与官家商量，一会儿就完事，绝不耽误你们，我又不是外人。”
他把街头泼皮那套耍得炉火纯青，不顾禁卫阻拦硬要往殿里挤，鱼郦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心道他要是敢闯进来就结果了他，过后把他的死推到父女间私人恩怨上，朝堂未必会乱。
谁知萧琅骤然停止了闯宫的动作，僵立在殿前。
有虚弱却又威严的声音自鱼郦的身后飘过：“舅舅这是做什么？”

第50章
“别怕，我已做腻了禽兽”
鱼郦回头, 见赵璟在亵衣外系了件玄色燮龙披风，恰把胸膛前的白绢遮住，脊背挺直, 神色冷峻, 若非早就知道他身受重伤，这么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唬人。
萧琅脸上漫过讶然，但很快敛去, 将手中奏疏奉上，诚恳道：“臣惶恐，臣也不想惊扰官家，只是国事要紧，一刻也耽误不得啊。”
赵璟伸出手，崔春良立即将奏疏搬过来, 一本一本递给赵璟看。
“兖州大旱, 灾民群情激愤, 攻击了官仓……”赵璟冷哼：“朕若是没记错，兖州的监当官是萧相国举荐的, 这等无能之辈，既有负于朝廷俸禄，又对不起相国重托, 该死。”
他将奏疏扔出去, 内侍立即传旨赐死。
萧琅的脸色已不好看，“这……旱情未能镇压这怎能怪监当官？当地的节度使、观察使都要责任啊。”
赵璟掠了他一眼，打开了第二本。
“参奏仲密私刑朝廷命官……”赵璟道：“仲密乃左班都知, 所行皆是奉朕密旨, 相国这个意思是要来责怪朕？”
萧琅提起这事就来气, 也懒得掩饰：“吏部尚书乃前朝鸿儒，他为先帝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官家不过登基一年，怎能滥杀无辜老臣？”
“他无辜？”赵璟讥讽：“他卖官鬻爵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若是他无辜，那有罪的是谁？能指使堂堂吏部尚书作奸犯科的又是谁？”他前倾了身体，问：“你萧相国吗？”
萧琅语噎，脸涨得通红。
鱼郦在一旁看着热闹，暗自称妙，却觑见赵璟的额角淌下汗珠，他脸色过分苍白，强撑着一股气力，身体摇摇欲倾。
鱼郦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暗自注力，支撑住他。
她笑靥甘甜：“官家，我们不理这些烦心事了，回去歇着吧。”
赵璟一怔，瞳眸直勾勾盯着她，失了神。
怒气透胸的萧琅见女儿冒出来，转瞬有了宣泄的缺口，他扬声道：“我们萧氏乃清流门第，萧氏的女儿怎能行那无媒苟合的下作事，官家若不能给臣的女儿名分，就请将女儿送还给臣，臣做主为她张罗另行婚配。”
鱼郦心想，她爹不愧执掌了中枢要权，连说话都比从前硬气了许多。想当初她被赵璟拘在东宫，他上门求见，那唯唯诺诺的样儿，至今记忆犹新。
还清流门第，卖女求饶的事他干得比谁都娴熟。
赵璟揶揄：“舅舅如今想起自己还有女儿了，真是难得。”
他懒得再搭理萧琅，拢着鱼郦转身，随口吩咐禁卫：“把萧相国送回都堂，朕这些日子不怎么想见他。”
禁卫领命，冲萧琅作揖，萧琅被赵璟一顿折辱，早就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鱼郦扶着赵璟刚刚走入书房，赵璟就倾身歪倒，鱼郦扛不住他的重量，跟着他一起倒地。
赵璟握住鱼郦的手，吐气若游丝：“窈窈，别怕。”
崔春良召来黄门内侍合力将赵璟抬到龙榻上，他的披风下早已一片鲜血淋漓，崔春良忙去唤御医。
鱼郦站在榻边怔怔看着他，他似有所察觉，睁开眼对她的目光，艰难地轻扯了扯唇角，“我做梦了，梦里你拽着我的手在哭，说你很害怕。”
鱼郦默了片刻，道：“我是很害怕，可我不会再如从前害怕时只会哭。我虽不及你的智谋，但若真到了那一步，我照样会拼尽全力为寻安扫清障碍。”
她隔着薄纱袖握了握藏于袖中的匕首。
赵璟的神色一时很复杂，望着她觉得陌生，又有些失落。
御医恰在这时赶来，将赵璟团团围住，换药喂药，一时之间便没了鱼郦的位置。
鱼郦接连后退，退到门边，身后传来尖细黏腻的声音：“萧娘子。”
她回过头，见是仲密。
不过短短一日，两人也算是共患难，在御前说了几句话，算是相识。
仲密脸上擦了一层厚重的蔷薇粉，身上是甜腻腻的熏香，鱼郦很不习惯靠近这样的内官，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官家醒了，都知快进去吧。”
仲密笑得起了褶皱：“这都是娘子照料得好。”
他疾步进去，鱼郦回头，见仲密跪在赵璟的榻边，朝他抻出头，赵璟似乎跟他说了些什么。
这副场景，让鱼郦莫名感到不适。
瑾穆在位时曾大力打压内侍，严禁他们参入政事，甚至最初昭鸾台的成立就是为了监视内宫，防止外臣与宦官相勾结，欺瞒君王。
她从前不曾插手政务，无从得知，赵璟如今竟对内侍如此倚重，她冷眼旁观，就是嵇其羽和谭裕都比不上仲密的得宠。
可偏偏是这个内侍在最危机的时刻救了赵璟一命，更是制衡她父亲在朝中势力的重要棋子。
她知道，赵璟这个人最刚愎清傲，听不进人言，劝了也没用，干脆噤声。
仲密与赵璟低语了一番，很快得令离去，不知是不是鱼郦的错觉，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觑到他脸上漾起一抹得意奸猾的笑。
包扎完伤口，御医尽皆散去，书房再度安静，赵璟朝鱼郦看过来。
崔春良立即碎步过来，把鱼郦拉扯到榻边。
刚刚御医说，赵璟已度过了最凶险的一夜，既然能及时醒来，那是无大碍了，只要细细调养，官家年轻，很快就会恢复。
他比鱼郦坚强得多，陷入昏迷后能尽快醒来，不像她，昏睡过那么久。
纷乱散去，一切归于平静，一直坐在屏风外的辰悟走了出来。
赵璟讶异：“你来做什么？”
崔春良解释道：“娘子担心官家，叫主持来为官家诵经祈福。”
赵璟轻笑：“朕说怎么梦中一片梵音，还以为朕死了去了极乐之地，当时还奇怪，朕这样的人合该下地狱才是。”
辰悟严肃道：“官家勿要妄言。”
赵璟却不理他，只幽幽瞧着鱼郦，叹道：“你这样忠直善良的人，若有转生，必入极乐。我们终究只有这一世，这一世过后也就分道扬镳了。”
鱼郦心想，从前的赵璟乖张嘴毒，有时候他多说几句话她都恨不得把他毒哑。受了这样一场重伤，经历过一番生死，倒像是转了性子，言语间总透出一股凄凉。
她无法对着一个病弱支离的人恶言相向，只有道：“你伤重未愈，
殪崋
还是多多休息吧。”
鱼郦瞧着他温润无害的面颊，心中生出些侥幸，试探着道：“寻安就在偏殿，我能去看看吗？”
赵璟收回目光，凝着穹顶，语气恢复了冰凉：“你能抛下前朝羁绊，安安稳稳留在宫闱里做我的女人，做寻安的母亲吗？”
鱼郦不说话。
“如果不能，你总去见寻安干什么？见得多了，生出感情，将来如何割舍？我是不可能让你去给他灌输那一套拥立前朝的思想。他有他该做的事，他不需要母亲。”赵璟字字切理，无比残忍。
鱼郦默了许久，语调苍凉：“那你当初为什么非逼我把他生下来？”她后退几步，凝向赵璟满是血丝的眼睛，终于嘶声喊道：“我们已经是这样的命了，为什么还要再孩子拉入泥沼？”
她跑出去，辰悟唤了声“娘子”，追她出去。
赵璟冷冷看着辰悟和鱼郦的背影。
鱼郦跑到殿门口，被禁卫横槊拦了回来。
他们道官家昏迷前曾下令，娘子不能出崇政殿半步，如今官家虽醒，但此令未消，他们只有依令行事。
鱼郦不想再回书房，干脆在大殿之中席地而坐。
冬风凛寒，虽然烧有薰笼，但仍有一股凉气从地底往上泛，迅速在体内蔓延。
辰悟把袈裟脱下，让鱼郦坐在这上面。
他容色清澈文隽，比在垣县时看上去更沉着安静，他抱膝坐在鱼郦身侧，轻声说：“贫僧从来没有对娘子说过自己的身世吧。”
鱼郦正陷入思子之恸，闻言愣愣看他。
辰悟面露怅惘：“我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父亲曾在三馆秘阁掌天文历数，这是个真正的闲职，不会大富大贵，但无意外可保一生无虞，可偏偏就来了意外。”
“家中出事时我才九岁，过了许多年我才明白，一心扑在天文历数上的父亲为什么会被污蔑贪渎结党，最终惨死狱中，而我和家人都受到了追杀。这一切起源于文泰年间，戎狄可汗来京。”
“当年戎狄可汗微服漫步在金陵街头，惊鸿一瞥看了一个小娘子，偏偏这娘子罗敷有夫，不仅自己系出名门，嫁的还是当朝文官。”
“那时文泰帝欲与戎狄言和，却在岁币多寡上商量不清，那位娘子的夫君正是负责议和的官员。他与戎狄可汗做了个交易，将新婚妻子迷晕赠予他，一夕贪欢，娘子浑然不知，被仆婢送回了府中。而戎狄可汗猎艳意满，在岁币上做了让步，那位无耻的官员也就此平步青云。”
“我父亲就是无意中知道了此事，才被灭口，我们全家都被灭口，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
辰悟微笑迎上鱼郦怜悯的视线，目光深深，“我以为遁入空门会放下过往，可是刚刚我又听到了仇人的声音，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因果循环，原来都是天意。”
鱼郦疑惑：“刚刚？”
辰悟漫然道：“谁知道呢？兴许是我的臆想吧。”
他站起身，将那一身曾珍爱无比的袈裟留给了鱼郦，怅然道：“贫僧总劝娘子放下，到头来却发现错了，放下哪有那么容易，连贫僧自己都做不到。”
辰悟拂袖起身，目中似有灿灿烈火烧灼，将修行十数年的佛光几乎掩盖。
他兀自离去，留下鱼郦似是而非的困惑。
她坐在袈裟，抱着双膝稀里糊涂地睡着，再醒来时已被人抱上了榻。
窗外天色溟濛，榻边亮着一盏烛灯，赵璟倚靠在她身侧，手里举着一本奏疏在看。
这样的场景莫名有些熟悉，鱼郦恍了半天神，才想起从前在东宫，那一回赵璟向乾佑帝求娶她，被打得重伤归来，也是高热不退，她以为他会昏睡很久，可是他很快醒来，一刻不歇地张罗着要去上朝。
他好像是天生的劳碌命，天都不想让他过早闭眼安歇。
察觉到动静，赵璟放下奏疏低头看她，隔被轻拍了拍她的身体，叹道：“原来你在袖中藏了一把匕首。”
鱼郦忙低头看去，自己的外裳已被褪去，只留亵衣。
赵璟神色如常，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续着刚才的话说：“你去见萧琅，是怕他生事，要杀了他吗？窈窈，我再说一遍，只要有我在，便轮不到你去打打杀杀，就算有一天我再也醒不过来，我也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鱼郦已经记不清上一回赵璟能这么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他一场重伤，竟好像脱胎换骨，全然变了一个人。
她闭上眼，“我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寻安。”
赵璟轻哼：“你就说句让我高兴的话，便是能要你的命吗？”
好了，还是那个赵璟，没有被换魂。
鱼郦闷声道：“我让你高兴，你就能让我见寻安吗？如果不能，我凭什么让你高兴？”
赵璟凝睇她许久，终是道：“不行。”
他扶着胸口起身，信手去拿搁于榻边的金樽，一仰而尽，鱼郦嗅到了酒味，皱眉：“你不要命了吗？”
“酒可以镇痛。”赵璟穿着宽大的缎袍，散着头发坐于书案前，似笑非笑：“除了酒，你也可以，只是你总是别扭。”
鱼郦突然怕起来，将自己蜷进被衾里，赵璟不悦道：“行了，我已做腻了禽兽。”
他低头批阅奏疏，不时呷一口酴醾酒，鱼郦生怕他酒气上头再发疯，忙起身穿衣。她去浴房沐浴，再归来时发现仲密又来了，他半跪在赵璟身侧，正用手托着笔洗供赵璟使用，姿态极尽谄媚卑微。
赵璟似乎很享受这种奉承，没让他起身，朱笔点水，漫然道：“左班都知不过是个三品，怎能镇得住满朝文武。朕有心另设九千岁这个虚衔儿，加在你的身上，食亲王俸禄，再扩充左班，招揽会武能书的宦官充实，尽供你驱使。”
仲密连忙稽首叩谢。
鱼郦在幔帐外看完这一切，突然觉得憋闷。
贪酒，贪色，宠信宦官，他终于把自己活成了史书上昏君的模样，只是他这个昏君睿智狠毒，杀伤力更不可估量。
鱼郦不愿意进去，在外殿徘徊，嵇其羽在通报后进来。
他神色匆匆，眉宇颇有些愁绪不展，见到鱼郦，深揖为礼，径直就要进书房见赵璟，鱼郦拦住了他，“仲密在里头与官家议事，其羽你还是再通报吧。”
嵇其羽愣了愣，才意识到他再不是从前追随赵璟的那个心腹，而在仲密的对比下，真真正正成了外臣。
他心中凄落，再看看鱼郦，更觉怜悯，他压低声音道：“娘子，出事了，相里舟在蜀郡祭出了大周太子李雍明的旗号，招揽各路前周散军，势要灭魏兴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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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小公主”
鱼郦只觉惊天闷雷砸下, 悚然一惊，正僵立当场，通传的内侍已经出来迎嵇其羽进书房。
赵璟拿起奏疏仔细看过, 心道：这可怪不得朕斩尽杀绝了。他一抬头看见鱼郦, 立即将杀意抹去，面容一派温和：“不过一个跳梁小丑，也值得你蹙眉。”
鱼郦心系雍明，实在难以释怀：“雍明不会有此心, 定是那个相里舟的所为。”
可是蒙晔呢？不管相里舟到底有没有控制住雍明，至少雍明还活着的消息是被他探知到了。蒙晔到底在干什么。
她一时心乱如麻，很快又觉得不应该怪蒙晔。故国倾倒，玄翦卫早就江河日下，大不如前，蜀郡局势复杂, 凭蒙晔一己之力很难弹压, 更何况那里还汇聚了当年追随瑾穆的武将, 这些人从前饱受玄翦卫的监视之苦，早有微词, 是断不会服蒙晔的。
鱼郦正胡思乱想，赵璟握住了她的手，他柔声说：“我要议事, 你自己去用晚膳吧, 待这里结束了，我自会去陪你。”
赵璟越是平淡，她就越是恐惧, 心悬于嗓间, 几乎快要跳出来。
赵璟无奈一笑, 起身将她拢入怀中，抚着她柔韧顺滑的青丝，道：“好，我答应你不杀他。”
他哄着鱼郦去用晚膳，又坐于龙案后，脸上的笑迅速褪尽，目中冷光凌厉，冲嵇其羽道：“传旨，命荆湖南路节度使调兵围蜀，派暗卫去抓李雍明，若能活捉李雍明则押送进京，若不能直接就地斩杀，将他的首级送至金陵。”
嵇其羽立即应是。
说是围剿，但调兵遣将却没那么容易。
赵璟连夜召见枢密院使桓襄、兵部尚书等一应朝臣。
那个新上位的戎狄可汗乌耶莫多并不安分，屡屡侵扰大魏北疆，南方又流寇不断，大魏立国不过两年多，兄弟阋墙，父子相争，频繁内乱之下朝局并不稳当，眼下实在不是大肆兴兵的好时机。
可又不能坐视不理。
李雍明是明德帝的儿子，其号召力绝非当年的成王可比，据说他的旗号一祭出，立即便有前周遗老群起赴蜀，声称要效忠故主之子。
这位小殿下还活着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像将复国的流焰燃遍九州，腾腾烧灼起了旧民的心。
赵璟再三思忖，除了派兵捉拿李雍明，便让荆湖南路守军小规模围蜀、压制蜀军壮大，不可兴大规模兵伐。
明德帝昔日旧将散落于天下各处，战事一旦起，他们必会响应，到时用不了多久战火就会燃遍全国，需要大量的兵力辎重去支持。而如今外有强敌，内贼未除，一旦再分心去应付战事，赵璟无异于腹背受敌，处境会变得极其艰难。
倒不如暂且围而不攻，遏制蜀军的壮大，留有精力先对付戎狄和萧琅。
议事一直到丑时，赵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寝殿，鱼郦也没睡，一直伏在案上等他，听到脚步声慌忙起身去迎。
赵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殷切盼望他归来的鱼郦，握住了她的手，一时有些享受这样的依赖。
短暂的沉默，鱼郦忍不住问：“如何？”
赵璟幽幽凝着她，半晌才噙起一抹淡而温脉的笑：“窈窈，你不要担心，我并不会兴兵围困蜀郡，也不会要李雍明的命，只是防范他们坐大而已。”
近来他想通了许多。从前两人总是剑拔弩张、恩怨相对，是因将锋芒矛盾全部都展露出来，谁也不肯让步，非将彼此扎得血肉模糊才肯罢休。
何必呢？他重伤一回，突然醒悟了，虽然在鱼郦的心里他并不是最重要的，可是当他昏迷时，当危机来临时，鱼郦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面前，不惜弑父以保全他。
他终究难以割舍，她也还算有情有义，许多事情粉饰过去就是了，她在这杳杳深宫里，又能知道什么。
哪怕哪一日荆湖南路节度使真的把李雍明的首级送来了金陵，只要他不说，她又从何得知呢？
想通这一些，赵璟的脸色越发和顺，他捕捉到鱼郦脸上一晃而过的犹疑，他微微一笑：“窈窈，你信我，我早已坐拥天下，何必将一个黄口小儿放在心上？别说是他，就算他的父皇复活，我也不惧，相反，我会十分乐意同他光明正大较量一场。”
鱼郦的手颤了颤，立即道：“此事与瑾穆无关，不要提他。”
赵璟心里又灼起一团邪火，但他很快压制下去，装出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笑吟吟道：“好，不提他，都听你的。”
他拉着鱼郦去歇息，合衣卧于床，将她拢入怀中，似是无意地幽叹：“窈窈，你食言了。”
鱼郦心事甸甸，忽听他这样说，脑中的一根弦瞬时绷紧。
赵璟轻笑了笑，抚摸她的脸，“你在垣县时说过，只要我放了蒙晔他们，你就与我回金陵，从此一心一意地对我，矢志不渝。可是你一听到李雍明的消息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言语随和清淡，让人看不出究竟是玩笑还是质问。
鱼郦将额头抵到他的肩上，许久未言。
赵璟很喜欢她这样无防备、全身心地依靠自己，这种柔软的姿态极大的取悦了他，他抚着她的背，宽纵地说：“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窈窈为难了。”
他哄鱼郦快睡，于她熟睡后，掀开被衾起身，召来了仲密。
龙案上燃一盏孤灯，将赵璟那张瑰秀而略有些苍白的脸映得晦暗莫测，他道：“守军攻伐在明路，李雍明的身侧高手环绕，朕担心他们不能得手。你派左班杀手去一趟蜀郡，不用活捉，直接斩下李雍明的首级给朕。”
仲密忙应喏。
殿中安静了片刻，赵璟又道：“你时常出入御前，要管住自己的嘴，关于李雍明的事不可泄漏半分给萧娘子。”
仲密眼珠转了转，应下后笑盈盈道：“萧娘子心系官家，有些事迟早会想明白的。只是……江陵郡王殿下久无生母陪伴实在可怜，不如让萧娘子多陪陪儿子，母子连心，时日久了她自然知道什么对她最重要。”
赵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目光垂落，深深思索。
他想，鱼郦之所以放不下前周那些人，无外乎是牵绊太多。既有对明德帝的知遇之情、那似是而非的从来没被挑明的情愫，还有对李雍明的姐弟相伴之情，有对蒙晔的共事之情，可若将她留在这里，让她感受母子夫妻亲情，时日久了，是不是也能把她拉回来。
她在明德帝身边五年，他愿意再用五年的时间将那些抹掉，与她重温鸳梦。
只要她对他一心一意，再无背叛，他的皇后总是虚位以待的。
赵璟呼出一口气，轻缓道：“好，就按你说得做。”
鱼郦一觉醒来，隐约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睡眼惺忪间以为自己在做梦，迷迷濛濛地起身，合蕊掀开綦文丹罗帐，满脸喜气地冲她道：“娘子，您快起来，看看谁来了。”
乳母正抱着寻安在寝殿里来回踱步，他年幼觉多，脾气又大，清晨被吵醒正在闹别扭，挥舞着小拳头嘤嘤哭泣，把嗓子都哭哑了。
鱼郦再顾不得别的，赤脚奔上前，朝他伸出了手。
正暴躁的江陵郡王殿下可是六亲不认，挥舞小巴掌将鱼郦的手打开，兀自仰着头大哭。
合蕊凑到鱼郦身侧，笑着低声道：“瞧瞧这脾气，还真随了咱们官家。”
鱼郦至今都觉得一切虚幻的像一场梦，她呆愣愣看看合蕊，又看看襁褓中玲珑剔透的稚儿，恍惚无言。
宫女来报，说是左班都知仲密求见。
鱼郦忙披衣坐于榻，合蕊将罗帐垂撒，仲密在外鞠礼，鱼郦道：“九千岁不必客气，您是天子近臣，只向官家躬身，我怎能受这一礼？”
仲密笑说：“那都是官家抬举，奴可不敢在娘子面前托大。奴昨夜向官家恩请，让把江陵郡王交由娘子抚养。听说今晨一早官家就去巡视京邑守军，怕来不及与娘子交代，特来说一声，您不必忧心，只要您不嫌稚子烦扰，郡王就留在您身边了。”
鱼郦诧异：“是你？”不由得感激道：“多谢。”
仲密摆摆手：“娘子可要折煞奴了，奴自前朝便净身为奴，从前这宫中人人都瞧不起奴，随意驱使折辱。唯有官家将奴当人看，倚重信赖，赐予富贵尊荣，奴必泣血以报。娘子是官家心尖尖上的人，奴自当珍重以敬。”
他将话说得漂亮，甚是熨帖人心，鱼郦心存感念之余，觉得这个人实在妥帖周到，难怪赵璟那么个乖张暴戾的人，都能对他另眼相看。
可是……未免太妥帖，把赵璟的心意摸得太透了。
内官谙熟天子心机，左右天子喜乐，这是大忌。
鱼郦直觉危险，但人家刚刚对她施了大恩，她只有笑着说：“内官做了件好事，我必记在心里，这些金锞子不成敬意，还请千万收下。”
合蕊奉上盛金的螺钿匣子，仲密推辞不过，乐呵呵收下。
他十分知趣，知道鱼郦思子心切，急欲亲近，便不多做打扰，立即告退。
他走后，鱼郦连朝食都顾不得吃，急忙去抱寻安。
乳母哄了他一会儿，又喂得饱饱的，他脸色转霁，再也不哭，只一个劲儿瞧着鱼郦吮手指，一双桃花眸乌灵灵转。
赵璟巡视守军回来时，正见鱼郦抱着孩子在殿中踱步，她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温柔平和，眼中似有星光灿烂。
他心有所动，轻轻靠近她，揽住她的肩，温和说：“窈窈，你有没有觉得还是自己的孩子好些？”
鱼郦微怔，冲赵璟笑了笑。
赵璟被她的笑撩拨得心猿意马，愈加忘形，拥着她道：“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公主，我会将她宠成这个世上最幸福得意的姑娘。”
鱼郦身体一僵，低声说：“我一直在喝避子汤，如何能生？”
赵璟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掩掉他私藏的心思，语调温和如水，虚伪地说：“好，你不愿意就算了。”
作者有话说：
狗子，你这是在给自己挖坑。

第52章
“窈窈，你还爱我吗？”
鱼郦觉得赵璟有些变了。
自从他重伤醒来, 脾气就变得温和了许多，再也没有对她恶言相向，两人之间的相处像回到了从前, 平和安静, 有时遇上些摩擦也是赵璟先让步。
寻安在鱼郦的照料下正一点点长大，赵璟并没有兴兵围攻蜀郡，他向鱼郦再三保证不会杀雍明，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尽如人意。
鱼郦想, 这样日子继续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有时也会有一阵没由来的怅然空虚。
转过年来，天启二年二月初九，是北郊大祭的日子。
一大早，赵璟就穿上了十二章海水江崖纹玄色龙袍，戴上祭祀的十二旒平顶冠, 鱼郦为他配上绣绶、玉玦和鱼袋。
赵璟握住鱼郦的手, 平摊开极细致地看, 掌心的疤在数月的保养下已经很浅了，他想, 只要让他的窈窈继续过安稳的好日子，用最好的药，吃最好的补品, 迟早有一天会一点痕迹都不见。
就像他们之间的裂隙, 正越来越小。
他亲了亲她的掌心，温柔道：“你今日不要出门，外面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要管, 崇政殿禁卫森严, 你在这里很安全。”
鱼郦知道, 今日是越王赵玮的忌日。
早先几天萧太后就吵着要为赵玮开祠立祭，被赵璟驳回，她又要在宫内办道场，请相国寺的僧人在百寿堂诵经。
太上皇死后，萧太后很是消沉了一阵，身边的心腹荆意自尽，又受赵璟打压，再没有从前的精气神，终日把自己关在慈安殿里，很少出来。
她说要办道场，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赵璟就随口答应了。
鱼郦颔首：“我知道，我不会出去的。”
赵璟揽过她，轻啄了一下她的面颊，不舍地说：“等着我回来。”
他一走，乳母就把寻安抱了过来。
寻安已经会爬了，他随了赵璟四肢纤长有力，在崇政殿的毡毯上爬得飞快，乳母在一旁夸赞：“小殿下是习武的料啊。”
鱼郦弯腰看护着他，笑说：“才一岁多的孩子，说什么习武。”
自从寻安到了她的身边，她就希望时光能过得慢一些，让寻安在这无忧无虑的童年里待得久一些。诚如赵璟所言，世事多艰，长大了就会知道多少坎坷险阻、多少悲欢离合正等着他。
鱼郦看着寻安稚嫩的面庞正出神，宫女来禀，说萧崇河求见。
萧崇河如今官拜尚书台左司郎中，时常出入御前，鱼郦伴驾时倒是在崇政殿见过他几回，但天子面前不便多言，多数是寒暄几句便匆匆擦肩。
这一回萧崇河带着萧婉婉一起来了。
萧婉婉今年十九岁，尚未出阁，这在京中贵女已是罕见，朱氏这些年卯足劲儿要让自己的女儿攀高枝，先是进宫无果，后又觅了几桩好婚事也不顺，又遇上太上皇驾崩，京中勋贵需守一年国丧，便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再见这小妹妹，鱼郦发现她不似从前张扬，穿着伽罗轻缎褶裙，挽素色披帛，低眉顺眼地跟在萧崇河身后唤她“长姐”。
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仇怨，闺中时至多有些口舌之争，历经沧桑后的鱼郦看得开了，也不与她计较，只让他们坐，让合蕊上茶。
萧崇河说家中给他定了门亲，对方是尚书右仆射的孙女林氏，温婉秀气，识礼大方，双亲和萧崇河自己都很满意。
鱼郦笑说：“日子过得真快，阿弟竟也要成亲了，到时我一定备一份大礼。”
萧崇河的耳廓有一点红，羞赧道：“怎么也得等国丧过去之后，阿姐勿要取笑我。”
鱼郦又打趣了几句，见萧婉婉一直陪着他们笑，却自始沉默，不禁问：“婉婉，你近来如何？”
萧婉婉没想到她的长姐会主动与她说话，略一愣，道：“我都好，多谢阿姐挂念。”
说完，她看了眼萧崇河，各自把眉眼垂下。
鱼郦觉出有事，便追着萧崇河问。
萧崇河忖度良久，道：“父亲也为婉婉定了一门婚事，对方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曹墨。”
“曹墨？”
殿前司为皇帝近身卫士，护卫宫中殿陛，鱼郦见过几回曹墨，讶异：“他看上去至少要三十多岁了，竟没娶妻吗？”
萧崇河道：“妻倒是娶了，只是与父亲一拍即合后，立即回家休妻，他的妻是他贫寒时娶的，正儿八经的糟糠之妻，不堪此辱，于厅堂悬梁。”
鱼郦拍桌怒道：“这等薄情寡义的小人也配在朝为官！”
“他手握殿前司二万精锐，掌天子宿值，父亲很看重，才不管他是不是有情义。”萧崇河如是说，温雅的面上浮掠起淡淡的嘲讽。
萧婉婉擦点面颊上的泪，扑通跪倒在鱼郦腿边，抓住她的裙缎，吟吟哀求：“从前都是妹妹的错，我不该肖想表哥，与姐姐别扭。只是如今妹妹已有了自己的心上人，实在不愿嫁曹墨，求姐姐帮帮我吧。”
鱼郦任由她哭泣，良久才轻扯了扯唇角，讥诮：“又轮到你了。”
好歹自诩清流门第，没想到萧家的女儿都是用来卖的。
鱼郦低凝萧婉婉，“你起来。”
萧崇河将梨花带雨的萧婉婉搀扶起，“阿姐，父亲如今说一不二，能阻止他的恐怕只剩下官家了。”
鱼郦心想，官家凭什么阻止呢？管天管地也不能管着臣下联姻，这等小事就不用惊扰赵璟，她就能办了。
她道：“你们先回去，过几日我回家省亲，崇河，你出面把殿前司都指挥使曹墨约到家里来，我要见一见。”
鱼郦在入夜就寝前向赵璟提出省亲。
“省亲？你是想你爹了，还是想你的继母朱氏了？”赵璟戏谑。
鱼郦把玩着手里的珑玉小扇，笑说：“我想我那间闺房了，回去看看不成么？”
赵璟如今对她百依百顺，这等小事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提出派禁卫相随，近身保护她的安全。
鱼郦玩笑：“瞧瞧你，好像我是个瓷人，稍不留神就要碎了。”
赵璟拢她入怀，于她耳畔深深道：“我不能没有你，若你有丝毫差池，我必大开杀戒。”
好么样的，又犯起疯病。
鱼郦顺着他的背安抚：“好了，就是去省个亲，不在家过夜，只是回来得晚些，怕宫门落钥，我就进不来了。”
赵璟道：“如今的我是天子，宫闱尽在掌控，谁敢把我的女人关在外面？”
鱼郦不禁莞尔：“好，那早些歇息吧。”
赵璟伸手去拿床边的酒樽，鱼郦拦住他，忧心道：“那些药本就伤身，如今夜夜饮酒，你是不想要自己的身体了吗？”
赵璟拂开她的手，满不在乎道：“我身体好着呢。”
鱼郦把酒樽夺过来，一饮而尽，擦着嘴角道：“你要是有个差池，我和寻安怎么办？”
赵璟一怔，回过味儿来，鱼郦竟是在关心他么？
他有些甜蜜，同时又有些失落。
不是因为爱他才关心他，是经历过他重伤昏迷的时候，见识过那些虎狼的嘴脸，怕他撒手去了，寻安无立锥之地。
但是好歹也算是关心吧。
赵璟甚是纠结了一番，决心还是糊涂些好，他搂着鱼郦哀哀可怜地撒娇：“可是没有酒，我睡不着。”
鱼郦道：“你躺下，试着平心静气地入睡，总不能一辈子依赖这些东西。”
赵璟像个乖顺的孩子，由着鱼郦将他摁在床上，盖上被衾，他却像个凶猛的小野狼一弹而起将鱼郦锢在臂弯间，他委屈兮兮地凑过去：“窈窈……”
鱼郦明白他想干什么，垂下眼睫。
赵璟握住她的手，她只略微颤了颤，没有挣开。
两人同床共枕许久，倒是有些默契。
鱼郦对这些事看得淡了，只要安抚住赵璟，寻安就能一直留在她身边。
而且如今的赵璟已比从前好了许多，他在她面前脾气温和，有求必应，甚至不会再禁锢她，金陵之内，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她没有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却过上了最安稳平静的日子。
人生怎能奢求太多，既想要桑榆，又想要东隅。
这样想着，她慢慢放松，冰凉的、带有药味儿清苦的唇印上了她的面。
清晨醒来时，天色正暗，赵璟已经穿戴好了朝服，蹲在床边看她，目中尽是绻绻深情。
“窈窈，我真不想上朝，我想每时每刻都与你在一起。”
鱼郦忍不住笑：“都一把年纪了，怎得还像孩子？”
“一把年纪？我老吗？”赵璟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还不到二十四岁，窈窈你不许这么说我。”
鱼郦喟然道：“我们同年啊，才活了二十多年，我时常觉得好像已经经历了大半生，离合悲欢、酸甜苦辣尽皆尝遍。”
赵璟凝睇着她，暗昧的烛光下，他神情隐有痴怔，半晌才问：“窈窈，在我身边，你觉得快乐吗？你还爱我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鱼郦有些茫然。
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情绪波动了，快乐的，痛苦的，尽皆消磨在日复一日犹如死水般平静的日子里。
赵璟总是说寻安需要母亲，既然把他生下来就不能弃之不理，不能让他步他们两个的后尘。
鱼郦听进去了，也在尽力做一个好母亲，可是赵璟问她快乐吗、还爱他吗……这要如何作答呢？
赵璟看出了她的迟疑，心中伤慨犹甚，但分毫未露，只贴了贴她的面，微笑：“时辰还早，你睡一会儿，我让尚舍局备好了仪鸾，你晚些时候再省亲。”
他走了，鱼郦盯着穹顶却再睡不着，她起身，一直慢腾腾地梳妆，直到合蕊将汤药端来，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除了第一回 的避子汤让她腹痛不止，后面的药都很温和，喝下去不光未有不适，还觉得腹部暖融融的。
合蕊道御医改良了方子。
鱼郦没往心里去，在用过午膳后带着合蕊回了萧府。
萧琅不在，据说中书省政务繁忙。这一点鱼郦倒认为没在扯谎，蜀郡战事搁置，朝堂君臣斗法激烈，萧琅疲于应对。
朱氏接待了她，不知是不是鱼郦的错觉，她总觉得明明仍旧明妆靓丽的朱氏总给人一种疲惫憔悴的感觉，再不似从前浑身软刺，如今有些软塌塌的，有些心灰意冷。
鱼郦不关心她如何，简单寒暄，在花厅中等了半个时辰，萧崇河将殿前司都指挥使曹墨带来了。
曹墨身形魁梧，但容貌却如书生温雅，五官端正，倒是有副好皮囊。
他隔帘朝鱼郦揖礼，笑道：“在御前几次见到娘子，总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好在如今快成一家人了，来日方长。”
鱼郦让合蕊奉茶，自己抬起茶瓯轻抿，道：“父亲好眼色，竟挑了指挥使这样的人做婿。”
曹墨没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只当恭维，道：“萧相国执掌中枢，某掌宫中宿卫，日后尽心拱卫，娘子和江陵郡王的地位自然稳若泰山。”
鱼郦在心中冷笑，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早早拥立皇子，倒是投机的好手。
赵璟觉得自己年轻，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凭那多疑诡谲的帝王之心，怎么可能容得下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越俎代庖。
今日这一趟，就是不为萧婉婉，为寻安也该来。
鱼郦假意接了他的投诚，言语间愈发亲近，说话到天黑，萧琅仍旧未归，萧崇河亲自送曹墨出府。
他赴的是私宴，不曾大张旗鼓地摆排场、带护卫。
骑一匹黑鬃神骏，带着三个护卫，从抱慈恩寺街慢悠悠走过。
此夜春风料峭，皎月当空，几道颀长的人影拖过长街，高马上的曹墨耳朵颤了颤，忽得仰身，躲过疾锋砍来的剑。
鱼郦戴了一只斗笠，堪堪遮住面，手里的剑对准了马上的人。
她身型窈窕，曹墨一眼看出是个女人，调侃：“你不在家侍奉夫君，带孩子，跑到外面来闹什么，不会以为凭你一个女人能杀得了本官吧？”
鱼郦冷哼：“你抛弃发妻在前，勾结朝臣在后，还想把皇子牵扯进来，今日杀你，你不冤。”
曹墨惊愕，这个声音……他未来得及细细琢磨，冷厉剑锋已经袭来，鱼郦挽了剑花，劈倒了上前帮手的三个护卫，横腿将曹墨扫下马。
他连番三个筋斗，勉强站住，抽出腰间佩剑迎敌。
曹墨是昔日明德年间的武进士，明德帝在位时曾在四执库当差，时常陪着明德帝练剑。
那疾如骤风，幻如影动的剑招已数年未见，却不想，今夜再出现在面前。
他疲于应对诡谲多变的招式，满身力气逐渐耗尽，一时不慎，被刺中左肩，当胸一脚重重摔了出去。
鱼郦紧随而来，竖起剑插进了他的胸膛。
鲜血四溅，他挣扎着叫了声“陛下”，便歪过头没了气息。
因着这声陛下，让鱼郦怔忪许久，没有注意到道旁阴翳里，有一个人目睹了全部后悄悄离去。
仲密深夜入宫复命，道曹墨已经死了。
赵璟正伏案批阅奏疏，闻言叫好：“这个人勾结萧琅，又执掌内宫宿卫，实乃大患，你干得利落，朕有重赏。”
仲密迟疑着说：“不是奴下的手，是……萧娘子。”
赵璟久久未言，仲密觑看着官家脸色，“娘子好厉害，那堂堂都指挥使竟毫无还手之力。”
赵璟捏碎了手边的瓷瓯。
鱼郦深夜归来，寝殿里灯火如昼，赵璟正坐在床上等她，闻得声响，快步出来，捏着她的肩上下打量，倒谨慎，换了一件新衫裙，干干净净，未曾沾血。
他压抑着怒气，冷脸盯着鱼郦道：“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第53章
“罪在玷污官家血脉……”
鱼郦今夜很高兴。
不仅仅因为她除掉了一个祸害、隐患, 还因为她重新拾起了剑。
她苦练数月，皆纸上谈兵，付诸实践后才发现剑招并不逊于前, 相反, 还比从前稳当周密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赵璟，昳丽眉眼间有光彩韵然，连语调都轻灵：“有思，我今夜杀了一个人。”
这句话, 明明是杀了个人，却说出了一种“簪了朵花”、“绣了只香囊”的娇憨。
赵璟以为她不会承认，正想算账，没想到她未有丝毫隐瞒，反倒以此为荣。
鱼郦未曾察觉他暗藏的情绪涌动，勾住了他的胳膊, 平摊开右手给他看, 颇有些雀跃：“我的手全好了, 从前万俟灿还说用不了剑，我不信, 从回到金陵就勤加练习，以前……以前有个人说勤能补拙，原来是真的。”
她脸上笑容粲然, 眼底有灿烂的星光, 像枯萎的花儿重聚魂灵，散发出诱人生动的光泽，赵璟看得发愣, 一时竟忘了要兴师问罪。
他沉默良久, 才用温和的语气问：“你有没有受伤？”
鱼郦摇头, 方才注意到赵璟神色的微妙，收敛笑容，小心翼翼问：“你生气了吗？”
赵璟想，他能把这一切截断，把她手里的剑夺走，把她关在这座寝殿里，让她做一个只能伺候他、照顾孩子的小女人，可是如果那样，就会把她眼里的光一并夺走，让她变成从前那个死气沉沉的木头美人，逆来顺受，缄默寡言。
这是他想要的吗？
赵璟暗自叹息，拢她入怀，“没有，只是有些担心你，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啊，武艺超群，身边又有护卫，你就不怕吗？”
鱼郦愕然仰头：“你知道？”
她只说自己杀了个人，不曾说杀的是什么人。
赵璟轻笑：“皇城中的事是瞒不过我的，如果我连御前禁卫司使的死活都不知道，那迟早有一天这皇城要跟着你爹姓萧了。”
鱼郦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璟挑起她的下颌，“不会吧，不会因为我说你爹，你要跟我生气吧？”
鱼郦心想当然不是。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很不安。
她也闹不清这份不安来自于何处，明明赵璟待她宽纵至极，且和颜悦色，她总觉得这一切透着虚幻，好像迟早会有褪下温和表象，露出狰狞本质的一天。
是杞人忧天吗？
鱼郦不想做这种庸人自扰的事，竭力驱散蔓延于心头的沉雾，冲赵璟道：“你知道的，你与我爹斗得再厉害，我也只怕你会吃亏。”
“我吃亏？”赵璟笑起来，他弯身将下巴搁在鱼郦肩上，眨巴眨巴眼，“我是该高兴啊，我在窈窈心中仍是温良无害又柔弱的模样。”
他轻啄鱼郦的颊边，又觉不过瘾，将她深锢入怀亲吻，手也开始不安分。
鱼郦又开始不安，转瞬安慰自己，管他呢，反正有避子汤。
今夜赵璟的兴致格外高涨，鎏金烛台彻夜长明，直到天边破晓，才在鱼郦虚弱的哀求中放过了她。
他披亵衣靠床坐起，将她的手放在掌间把玩，纤纤十素指，清骨雪腻，仔细看才能发现指腹和虎口上有薄茧。
在明德帝身边究竟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呢？竟会叫她如此念念不忘。
他感觉到身侧略有窸窣，忙将眼中的戾气掩藏，温柔垂眸，对上鱼郦惺忪疲倦的睡眼，“醒了？时辰还早，再多睡会儿吧。”
“你不上朝吗？”鱼郦声音沙哑。
赵璟摸了摸她的脸，“不上朝，我刚刚让崔春良传旨免朝了。”
做太子时他是最勤勉的，因为要防范兄弟冒头、父皇打压，所以一朝一夕都不敢懈怠；刚登基时也算勤政不辍，因为根基不稳，内忧外患，稍有差池身家性命不保。
如今皇位坐稳，萧琅也逐渐不是对手，应付戎狄和蜀郡游刃有余，他骨子里的懈怠就跑出来了。
他自小被父亲毒打着逼迫着念书习武，瞧上去持重勉励，实则生出一身反骨。
什么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明德帝倒是这样了，最后不还是那么个凄惨下场。
要他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正理，他天生命就比明德帝的好，他要把明德生前求之不得的享受个透彻。
这样想着，倒生出一种超越情愫的兴奋。
赵璟俯身吻上鱼郦，将她的嘤咛抱怨尽数压回去，顺手打散了刚刚束起的罗帐。
一直胡闹到午时，两人才慢腾腾地起身。
崔春良搬进来一摞奏疏，赵璟披散着头发，伏在榻上哀嚎：“怎么又这么些？是要把朕累死吗？”
崔春良把奏疏放到他跟前，捂唇偷笑，冲鱼郦揖了一礼，悄默声地退了出去。
鱼郦正在妆台前绾发，看上去心不在焉，不时回头看一眼殿门。
直到合蕊将汤药端来。
这一切尽收于赵璟眼底，他只当没看见，仰躺在榻上，把玩着指上的扳指，漫不经心道：“窈窈，咱们出去玩玩吧。”
鱼郦回头看他。
“去兰陵，去襄州，或者我陪你去蜀郡看看，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着那里吗？”
他像个顽劣的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鱼郦惊骇，忙道：“蜀郡局面复杂，多险阻，哪是天子能轻易涉足的。”
赵璟“哦”了一声：“你是怕我去把那帮子人斩尽杀绝。”
鱼郦越来越摸不清他，有时能在他身上觅出几分少年时的影子，有时又觉深不可测，哪怕同床共枕最亲密的时候，她也分辨不清他那幽邃深深的眸子里藏着些什么。
她一边思索，一边捧起避子汤啜饮。
赵璟翻了个身，将自己裹进被衾里，不再说话。
然而时局容不得赵璟惫懒。
曹墨被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师，大理寺奉命彻查，查出当日他是去萧府拜访，离开时有一人尾随。
赵璟心道八成是鱼郦不小心让人看见了，谁知大理寺卿回，尾随的人已经抓住，是太仆寺左司郎中靳言。
又冒出个人，赵璟完全出于好奇把靳言召至御前，审问了两句，才发现他和萧婉婉竟有些首尾。
“臣真心恋慕婉婉，也曾上门提亲，只是萧相国看不上，将臣轰了出来……那夜臣也不是故意尾随都指挥使，只是……只是想找机会向他说明原委，求他成全。”
靳言跪在御阶前，哆哆嗦嗦说着。
赵璟却提起一根弦，装作漫不经意地问：“这么说你看见是谁杀了曹墨？”
靳言摇头：“臣离得远，只听见那人说话，应当是个女人。”
赵璟松口气，靠回龙椅，心道：杀就杀，跟那人废话什么，窈窈啊，你还是不够老练。
他摆摆手，正欲让禁卫把靳言送回大理寺诏狱，一直唯唯诺诺的靳言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跪伏着上前哀求：“官家救我，萧相国早就不满臣与婉婉亲近，此事一出，必迁怒于臣，就算人不是臣杀的，可臣百口莫辩啊……”
赵璟叫他哭得烦躁不已，正欲呵斥，忽听靳言道：“臣知道一件关于萧相国的辛秘，此人卑鄙无耻，不光有损文人气节清誉，还玷污了官家血脉。”
此言一出，大殿死寂。
赵璟神色冷峻，微微倾了身，声音凉如霜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靳言稽首：“臣所言句句属实，萧娘子根本就不是萧相国的女儿。当年戎狄可汗来金陵，看上了萧夫人，相国为荣华献妻，不久萧夫人就生下了娘子。过去二十年谁也说不清娘子到底是不是萧相国的女儿，可是月昙公主来了，她与娘子那么相像，这难道是巧合吗？”
赵璟身体僵硬，半天没回过神来。
就连见惯场面的崔春良都惊得半张了嘴，错愕地看向赵璟。
靳言唯恐赵璟不信，道：“当年萧相国为了掩盖这件事，曾杀了些人灭口，官家细细追查下去，总有痕迹可循，臣万不敢拿此事欺君。”
赵璟覆在案上的手紧攥成全，过了许久，才吩咐禁卫：“把他单独关押，无朕手谕任何人不许靠近，更不许跟他说话。”
禁卫应喏，押着靳言退下。
杳杳深殿一片静谧，崔春良终于耐不住，凑到赵璟身前，轻声说：“这……江陵郡王……”
这才是最关键的，如果鱼郦是戎狄可汗的女儿，那么寻安的身上也流着戎狄的血，而他是皇长子，是未来的皇储，是要继承大魏帝祚的人。
所以靳言才说萧琅罪在“玷污官家血脉”。
赵璟从巨大的震惊中走出来，心中盈满对鱼郦的怜悯疼惜，他脸上杀意凛然，瞪向崔春良：“寻安怎么了？他是朕与心爱的女人生的儿子，朕要传位给他，谁敢说三道四！”
崔春良慌忙应喏，连道是这样。
赵璟深呼一口气，竭力平复心情，他道：“召仲密……不，召嵇其羽和谭裕来。”
两人来得很快，站在崇政殿的流觞曲水前，见赵璟脸色阴晦不定，好像随时会跳起来大开杀戒一般，相互交换神色，愈加忐忑。
许久，赵璟才道：“师兄，其羽，朕要你们去查一件事，务要守口如瓶，连父母妻儿都不能泄漏半个字。”
两人忙道：“官家请说。”
“文泰年间，那时戎狄可汗还未继汗位，曾以王子的身份来金陵议和，他在金陵期间接触过什么人，与萧琅关系如何，还有和谈中关于岁币的冲突是如何解决的。以及后来，萧琅是否曾戕害过朝廷命官，一一核实清楚，不许落纸，熟记于心后当面汇报给朕。”
两人一头雾水，但牵扯的皆是要紧人物，谭裕抻头想问，赵璟先一步道：“朕不会说，你们也不要问，此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许见天日。”
谭裕只有缩回脑袋，和嵇其羽一起揖礼告退。
赵璟今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到亥时才回寝殿。
寻安早就被乳母抱去睡觉了，鱼郦独自伏在案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赵璟蹑步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
鱼郦醒了，迷濛地回头看他，呢喃：“怎么了？你有心事？”
赵璟摇头，将脸埋入她的颈间，“窈窈，我爱你，我对你的爱不会比任何人少，不管那个人是活人，还是死人。”

第54章
“窈窈，你对着我叫瑾穆？！”
鱼郦把他的头掰起来, 凝向他的双目，问：“出什么事了？”
赵璟回望她，目中有融融春水, 泛起层层涟漪, 他微笑：“没事啊，我每日烦心的无外乎是朝政，你不会喜欢听的。”
知他忌讳，鱼郦不多问, 转开话题：“今日寻安会叫娘了。”
“真的？”赵璟喜出望外。
因前些时日他不许鱼郦见寻安，承恩殿伺候的宫人生怕触怒龙颜，寻安学话时特意避开娘亲、母亲这些，倒是早早会叫爹爹，就是不会叫娘。
为此鱼郦还曾伤心落泪，看得赵璟心里很不是滋味, 搂着她哄了半天, 甚至还当场挽起袖子, 想亲自教寻安叫娘，被鱼郦哽咽着阻止。
赵璟发现自己近来变得心软了, 开始时只想以母子亲情唤鱼郦回头，可渐渐的，只要见她开心, 就什么都能答应, 什么都能让步。
他好像史书上烽火戏诸侯的昏君，只要博美人一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这到底是谁的局, 网罗住的又是谁。
他无奈一笑, 抬手撩起鱼郦散落于鬓边的一绺碎发，“窈窈，你觉得现在的日子还好吗？你过得舒心吗？”
鱼郦有片刻沉默，点了点头。
赵璟凝睇着她的眼睛，神色微冷，可当她仰起头目光相触时，他又笑起来，拢她入怀。
嵇其羽和谭裕接连几日扑在这件事上，查出个七七八八，还未来得及御前呈奏，戎狄那边倒是先出事了。
那位新上位的戎狄可汗乌耶莫多上表大魏天子，要求放还月昙公主。
月昙客居都亭驿，听到消息时花容失色，忙找到乳母翟氏说明了情况。
乌耶莫多此举没安好心，那老可汗就是死在他的手里，月昙的兄长们皆殒命疆场，若她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落不着好。
可若赵璟不肯把她放回去，乌耶莫多便会拿住把柄，说大魏无端扣留戎狄公主。
月昙这些日子对赵璟有些了解，觉得这位官家虽然表面上温风和煦，但骨子里冷漠寡凉，未必会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做授人以柄的事。
乳母翟氏急得在屋内踱步，蓦地停住，环顾四周无人，将门关上，握住月昙的手低声道：“也许……公主可以去见一见萧娘子。”
“萧鱼郦？”月昙目睹过官家对萧鱼郦的紧张关怀，知道她一直住在崇政殿里，虽无名分，但做为皇长子的生母，享的一直是椒房专宠，官家登基快两年了，身边就没有过别的女人。
若要求情，她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只是她凭什么帮自己呢？
月昙说出疑问，翟氏欲言又止，只道：“公主可以试着先去见一见萧娘子，观察一下她的反应，后面的事慢慢再说。”
月昙换上淡青色襦裙，梳拢起头发，斜簪一支银钗，素素寡寡地去了崇政殿。
鱼郦正在教寻安说话，寻安坐在了赵璟日常批阅奏折的龙案上，开始时咿咿呀呀学得起劲，没有一个时辰就失去了耐心，伸手拨弄鱼郦的珠钗，被鱼郦挪回去，开始暴躁地踢腿。
鱼郦把他抱起来哄，合蕊领着月昙进来了。
月昙依照大魏礼节，朝鱼郦敛衽为礼。
鱼郦分神让合蕊给月昙搬凳子上茶，将寻安交给乳母，嘱咐：“回偏殿继续学，不许纵着他，他这脾气得磨，不然真成官家了。”
乳母以袖掩唇，咯咯笑了几声，把孩子抱走。
鱼郦坐回来，冲月昙道：“让公主见笑了。”
月昙将茶瓯放下，“娘子一片慈母之心，哪有什么可笑的。”
她有心事，略与鱼郦寒暄了几句，便将乌耶莫多要她回草原的事说了出来，她难得示弱，淌下几滴泪：“我父兄皆故去，偌大的草原被乱贼掌控，若我回去，只怕要饱受羞辱，生不如死。”
鱼郦凝着她，一时有些恍惚，想到当初城破宫倾时，那些仓皇狼狈的昔日贵女，流离若浮萍。
她忖度再三，还是叹息：“事关国策，我不能插嘴，官家也不会听我的。”
月昙本没抱多大希望，只是按照乳母嘱咐的，轻声哀求：“不敢为难娘子，只求娘子在官家面前提一提这事，看看官家做何反应。您不必替我求情，只探一探官家的口风。”
她顶着一张与鱼郦八成相似的面，放下公主的骄傲，这么苦苦求她，鱼郦又最受不了小姑娘哭，一时心软应下了。
夜间，鱼郦特意备了一碟茯苓糕给赵璟，赵璟拿起来咬了一口，被面里包裹的糖齁得直咳嗽，他灌了一大壶茶，挟掉眼角咳出的泪，冲鱼郦道：“你有事说事，只要不过分我都能答应，快把这东西拿远一些。”
鱼郦瞧他这夸张模样，心下犹疑，拿起一块想自己尝尝，被赵璟夺过来扔回碟里，“你别吃，想吃让膳房做，跟着我还不至于连糕都吃不起。”
茯苓糕刚出炉的时候鱼郦其实尝过，不太好吃，可也没有夸张到这地步吧。
她有些嫌弃地把糕点推到一边，道：“我下回给你煮羹，我羹煮得挺好。”
这副殷勤样儿让赵璟很是不安，他敛袖坐端正了，颇为含蓄谨慎地掠了一眼鱼郦，“你先说事。”
鱼郦将月昙今日来找自己的始末大致说与赵璟听，赵璟听后半晌未言，转着白玉扳指，念叨：“她来找你了啊……”
神色幽邃莫测。
鱼郦有些看不懂，正欲再问，赵璟忽得握住了她的手，道：“照理说，这些兵戈相见的事跟女人有什么关系，都是男人们争权夺利，赢了女人未必能跟着享福，输了女人却要跟着遭罪。不过一个公主，吃不了几斤粮食，用不了几匹缎子，把她留下就留下了。可是乌耶莫多大张旗鼓地上国书，我反倒没有强留的道理了。我知道这蛮子的心思，八成以为我跟这月昙公主搞到一起了，我要是扣着人不放，还不知要引出多少难听的流言。”
他思虑极深，面面俱到，鱼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璟揉捏着她的手，看着她掌间的疤忖道：“不过她既求上你了，那这个面子还是要给你的，虽然不便一口回绝乌耶莫多，但是这事可以拖，先让月昙对外称病，拖他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鱼郦舒了口气，笑说：“谢官家。”
赵璟摸了摸她颊边笑出的小梨涡，喟叹：“前周的人你舍不得，戎狄小公主你也舍不得，我的窈窈这么善良心软，将来可怎么办啊？”
鱼郦被他说得紧张起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是有些麻烦。”赵璟想到了萧琅那个禽兽以及他干的禽兽事，握住鱼郦的手加劲，几乎要把她紧嵌入骨，他深深道：“但是我愿意，我愿意为窈窈平尽一切麻烦。”
这件事情一了，赵璟挑了个时间单独召见月昙。
这回乳母翟氏坚持要跟着月昙一起来。
大殿之上曲水潺湲，赵璟将累牍的奏疏放置一边，看着两人道：“朕允你们再留京一月，这全是萧娘子的面子，她与你们本就没有交情，能做到这些已是难得。此后，你们不许再去找萧娘子，她是魏人，同戎狄半点关系都没有。”
月昙不明就里，只呆呆应喏。
而乳母翟氏却心里明镜似的。来大魏之前老可汗曾经嘱咐，若月昙公主遇上麻烦，必要时可向萧家大姑娘求救。
那段前尘旧事知道的人不多，翟氏本未报多少希望，不想官家这等态度，无疑他是知道的。
翟氏暗暗心惊，都说魏人重血统，就连七品芝麻官都不会娶戎狄女子为正妻，没想到堂堂天子竟有这胸襟。
坊间流传着官家与萧氏女的爱恨情仇，从前只当戏谈，现在看来却是情比戏真。
她不再多言，与月昙稽首谢恩。
他们走后没多久，嵇其羽和谭裕就来求见。
两人奔波劳碌数日，将萧琅当年的无耻行径查了个底朝天。
“萧琅这一脉不过是兰陵萧氏的旁系，得亏攀上了裴太傅才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和谈后极受天子倚重，萧琅一路青云扶摇，才有了后来的位置。”
谭裕不禁讥讽：“怪不得后来卖起女儿来得心应手，原来一开始就是靠女人上位的小人。”
嵇其羽暗扯了扯他的衣袖，毕竟是娘舅，这骂得也太难听了。
御座上的赵璟却迟迟无回音。
他攥着御笔的手指拢紧，用力到指骨凸起泛白，手腕微微颤抖，目中杀意森然。
“萧琅，留不得了。”
这句话一出，御阶下的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眼下并不是铲除权相的好时机，萧琅是从龙的元老，在朝中经营数年，根系深厚，党羽尚未除尽，贸然动他，只会引起内乱，遗祸无穷。
“可是留着他一日，事情就有被掀出来的风险，万一他狗急跳墙，把事情抖落出来，寻安的身世暴露，会引发更大的动荡。从大局计，这个险得冒。”
赵璟一边切情切理地分析，目光直愣愣落于虚空。
可怜的窈窈啊，万一被她知道她的出生是一场无耻交易的结果，她一直怀念的母亲曾身陷腌臢，她该如何自处？
不行，这件事得瞒住了，绝不能让她知道。
赵璟声色沉冷：“那个月昙不能继续留在金陵，你们派人守在都亭驿，趁天黑将月昙绑了送还给乌耶莫多。还有那个乳母翟氏……”照今日的表现，月昙未必知道，但那个翟氏铁定是心里有数，“把她杀了，做得干净利落些。”
谭裕应下后又道：“臣和其羽秘密彻查此事时，在典籍中发现了一些痕迹，好像当年明德帝也查过这件事。”
奉命彻查的应该是玄翦卫，所以在龙图阁的典章中才没有记载。但在天子起居注中却详细载明了当年他曾派人去往戎狄，也曾召见当年那个被萧琅冤杀的三阁秘馆侍郎的同僚，同年戎狄使者来访，向来以武道著称宁折不弯的明德帝破天荒地答应了对方互市的要求，使者滞留数日立即返回，像是做成了什么交易。
谭裕懵懂地问：“明德帝隐瞒这事干什么？他跟萧娘子又没生孩子……”
被嵇其羽狠踹了一脚，他嗷呜一声，吃痛地捂住屁股。
赵璟目光散于空，蓦地冷笑。
鱼郦陪着寻安玩了半日，正午时伏在案上瞌睡，不知怎得，梦到了些旧事。
那一年是瑾穆刚刚登基，戎狄再三上表请求互市都被他驳回，可是到年尾，他却破天荒地同意了。
鱼郦当时负责排查宫女中的细作，查出几个可疑的，正欲当面禀报，刚一进他的书房，便见他将一摞纸笺扔进了炭盆里。
她奇道：“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瑾穆望向她，目光中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半晌才微微笑开：“一些没有用的东西，烧就烧了，留着只是平添烦恼。”
鱼郦“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瑾穆抢先一步道：“窈窈，你……你会不会想念母亲？”
冷不防他这样问，鱼郦一时怔住，默了许久，嗫嚅：“会呀，她命太苦了，一心扑在爹爹身上，可是当没有了家世，爹爹便将她其如敝履。我有时候真想不通，爹爹又不能随便休妻，为什么连表面的戏都不愿意演一演呢……”
她说着说着，眼眶微红，瑾穆起身走到她身前，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却忍住又把手缩回来。
他笑着哄她：“不许哭啊，不要为这样的人哭，你要记住，哪怕他是父亲，可是不值得就是不值得，将来窈窈也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哭。”
不值得……鱼郦梦到深处，依稀觉出有人晃她，那人念叨“这样睡了要着凉的”，给她披上一件厚衣，她迷迷糊糊握住那人的手，呢喃：“瑾穆……”
耳边骤然静寂，她脑中的弦绷然裂响，她猛地睁开眼，看到赵璟那张瑰秀冷湛的面庞，他的手仍被她握着，声音凉如冰屑：“你刚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周末结束：（三十个红包安慰一下吧：（

第55章
“朕在你心里就是一个禽兽不如的坏人？”
鱼郦愣滞了片刻, 忙道：“有思。”
赵璟将她的手甩开，怒气冲冲地转身要走，鱼郦忙拦住他, 解释：“我没有把你当作他, 我只是……只是……”
赵璟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溢出些冰凉，质问：“是什么呢？”
鱼郦一时语噎。
赵璟将她推到一边，要走，刹那间, 鱼郦蓦地想起了那静如深潭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想起了寻安渐渐飘远的哭泣，想起了那人闷窒的孤独。如果不曾拥有过尚可以安之若素，可是已经拥有了怎能轻易舍掉？
恐惧在心底蔓延，她追上赵璟，从身后拥住他。
赵璟想要推开, 覆上她的手, 感受到那不安焦躁的颤抖, 又没有出息的迟疑了，这一迟疑却让她锢得更紧。
“有思, 你给我些时间。”她说：“我可以慢慢地将过去遗忘，我们……都要往前看的，对不对？”
这话其实连她自己都不信, 只是她知道这是赵璟喜欢听的。
赵璟何曾不知她在哄自己, 从何时起，他的窈窈竟成了这么一个骗子，予他虚情, 与他做戏。
偏偏他正贪恋这样虚幻的戏码, 上了瘾, 身陷其中，难以自拔。
两人僵持许久，赵璟重重捏住鱼郦的手，偏头问：“窈窈，你究竟在怕什么呢？”
鱼郦猛地一瑟。
“怕我把这一切都收回？怕我把你重新丢进黑暗里？”赵璟凄清地笑了笑：“我做错了，我也在弥补了，你就不能忘了我的这些错处吗？难道从始至终，你就都做对了？”
他松开鱼郦，回头凝睇她的面，她面上有着浅浅淡淡的泪痕，明眸如水，浮漾着脆弱的波漪，看得人几欲心碎。
赵璟低身吻她，捧起她的脸，手插入她厚重柔韧的发髻中。
鱼郦仰起头，被动地承受。
唇齿相缠犹闲不及，赵璟将她打横抱起往罗帐里走，鱼郦心里有什么被砰然打碎，她惊骇地抓住他的手，“不要，不要在这个时候，你控制不住自己，我……我怕疼。”
有些事是不能在怨恨中进行的。
赵璟望着她惊惧的面，只觉心头攒聚的柔情骤然熄灭，正一点点凉透，最后只剩下一片残烬。须臾间，如身置冷窖，凉得彻骨。
他抱着鱼郦进了罗帐，将她放在床上，她像受了惊的鸟雀慌忙将自己裹进被衾里，紧紧拢住，戒备地抬眸看他。
他冲她轻扯了扯唇角，“不用怕，不会了，你害怕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他甚至寻出打火石，把鎏金莲花台上所有的蜡烛都点亮，近乎于偏执，哪怕被火灼到了手都浑然未觉。
做完这一切，他扔开打火石，看了看鱼郦，后退几步，霍得转身离开。
赵璟回了书房，抵住头，囫囵吞下两颗药，将冷落许久的酒盏又拾了起来。
他连喝了三盅，心底那碎裂般的疼才稍稍有些麻木。
崔春良站在穹柱边看他，官家已数月未沉溺于酒酿，就连药都吃得很少，一夕之间竟像是回到了从前，不把自己灌醉不罢休。
他不明就里，只觉得心疼不已，踯躅片刻，想转身去找鱼郦来劝一劝。
刚迈出去几步，一只酒盅从身后飞来，正砸到他面前的地上，瞬时四分五裂。
“不许去找她！”
赵璟嘶声低吼，抄起酒盅往嘴里灌。
崔春良看着他的模样，轻轻叹息，召黄门内侍进来将残旧瓷屑清扫干净。
第二日清晨，赵璟如常去上朝，只是面色苍白，眼睑发乌，崔春良给他系革鞓时不住觑看他的脸色，忧心道：“官家要爱惜龙体。”
赵璟神色清冷漠然，敷衍：“好，朕知道了。”
崔春良暗自嗟叹，却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有捧着旒冕随他去上朝。
天启二年的大魏并不太平，北方大旱，南方贼寇，据说官道旁饿殍遍野，一片哀鸿。
好似回到了明德二年，天灾人祸，隐有亡国之兆。
赵璟听了两府三台的呈报，一一给出决策，将要下朝时，他冲萧琅道：“舅舅留步，朕有话要说。”
朝臣们相互交换神色。
这些日子的君臣相争都看在眼里，如今官家先让步，是不是就意味着朝堂即将转霁，要风平浪静了。
萧琅端着玉笏，挺直了肩背，颇有些扬眉吐气。
崇政殿里早早用上了冰鉴，冷水珠滴落，伴着赵璟清越如山玉的声音：“朕前些日子去巡视京邑守军，发现了颇多弊端，桓襄新任枢密院使，怕是有些事做起来还是吃力。”
萧琅眼珠转了转。
枢密院掌军机，向来与中书省井水不犯河水。
从前的枢密院使侯士信是太上皇的心腹，他死后，恰逢蜀郡生乱，戎狄犯境，赵璟临危指了桓襄接替侯士信。
他曾查过桓襄的底细，此人是明德朝的武状元，极受明德帝倚重，赵璟的心里怕是有些疑窦。
呵……每当这个时候，就想起他这个舅舅的好了。
萧琅将姿态端得高高：“桓院使到底年轻，行事难免有疏漏，官家既扶持他上位，该多多宽宥才是。”
赵璟提起朱笔轻点笔洗，清水中朱砂荡开，涟漪轻微。
他微笑：“这么看来还是舅舅妥帖些，舅舅近来若是有空闲，不妨和朕一起去趟京邑守军营帐，帮朕瞧瞧有些建制该如何调整，朕赐舅舅半座帝舆随行。”
萧琅心中一动，目光炯炯地看向赵璟。
“朕的皇子一日日长大，国朝又逢多事之秋，日后许多事得仰仗舅舅。”
赵璟朝崔春良掠了一眼，崔春良立即奉上珊瑚镂雕戗金桌屏。
“过几日就是舅舅的寿辰，国丧当前，怕是不能大办，朕也不便登门道贺，贺礼朕先备好了，希望能合舅舅的心意。”
萧琅接过，谢恩。
他有些摸不清赵璟。双方都不是温良恭俭让的好人，倒不至于天真到去相信甥舅情深，谁知道这一番殷勤背后藏着什么。
萧琅是怀着戒备、猜度告退。
他一走，赵璟脸上那虚假的笑容瞬时褪个干净。
谭裕和嵇其羽从屏风后走出来，嵇其羽疑道：“官家想在京邑守军军营里动手吗？”
赵璟面含讥诮：“自是不能，朕这位舅舅心眼颇多，就算朕今日向他示好，他也会先派人探查军营附近，若有任何异动，必瞒不住他。”
“那……”嵇其羽不解。
赵璟展开臂膀，刺绣着海水朝崖爕龙袍袖翩然垂下，他沉稳道：“就在这里。”
“在崇政殿动手？”谭裕惊呼。
赵璟道：“只有进皇城才能堂而皇之地让他摒退守卫，只要进御殿才能依礼让他解下佩剑，朕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最好得手后对外宣称暴毙。”
嵇其羽仍有几分担忧：“萧相国春秋鼎盛，身子骨一直健朗，说暴毙只怕无法堵住文武朝臣的嘴。”
“朝臣若忠君，自知朕铲除权佞的一番苦心。朕不想给萧琅定罪，是为了……为了朕的皇子，不想他外祖父沾染污名，累他日后前程。所以，此事心照不宣就好，若真有人因此作乱，那其心可诛，诛了也不无辜。”
嵇其羽暗忖，他这位主子在什么事情上都看得很开，宁可他负诸卿，不许诸卿负他，唯有在情之一字上钻进牛角尖就出不来了。
若是这份豁达通透稍稍分点在男女情.事上，早就嫔妃众多、儿女满堂了，何苦和那萧鱼郦相互搓磨到今日。
赵璟又想起什么：“朕将巡视守军的日子定在十日后，你们还有十天的时间，由皇城司调兵遣将守住台阁各路要塞。萧琅执掌中书多年，绝不能因为他的死而让朕的中书省乱起来。朕已让仲密严密监视中书诸臣，若有异动立即格杀。”
谭裕看了看嵇其羽，倒吸了口凉气：“是不是太……”太狠了。
未敢说出口，被嵇其羽一瞪，只有默默咽了回去。
两人出了崇政殿，谭裕再也忍不住：“那个仲密我瞧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几乎日日出入御前，可别让他把官家带歪了。”
嵇其羽掸了掸绸袖上的轻尘，“你想多了，凭官家的心智，怎可能被区区宦官所左右？那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朝堂诸臣皆在这把刀下，顺其者昌逆其者亡。”
“那也太狠了，萧琅为官多年，自然有几个门生，总不见得凡心向他的都该死吧。”
谭裕见嵇其羽不再搭理他，耐不住，倾向他低声问：“你刚才说顺其者昌逆其者亡，这里头包不包括咱们？若咱们有一日违逆官家之意，他会不会像对付旁人那般，手起刀落直接杀了我们？”
嵇其羽未答，而是深深揖礼：“见过萧娘子，见过江陵郡王。”
鱼郦今日抱着寻安去御苑赏荷，碧水荡漾，连叶成荫，寻安很高兴，在鱼郦的搀扶下顺着河渠走了一段，徘徊到这个时辰才回寝殿。
鱼郦望向深杳的大殿，暗怀着些心事，问嵇其羽：“官家好吗？”
一听这话，嵇其羽就暗叫不妙，十有八九是又翻了脸，难怪他今日一进书房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酒味儿。
明明已经戒了许久，又喝上了。
他轻声说：“娘子但凡问出这话，官家就不会好。他虽然年轻，可也没有终日酗酒的道理。”
鱼郦敛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抱着寻安要回寝殿，崔春良出得殿门正要传膳，灵机一动，道：“娘子，让官家见见小殿下吧。”
他想的是寻常夫妻有些磕绊，都得看在孩子的份上让步，天家应当也如此。
谁知他一说要把寻安抱走，鱼郦瞬时脸色惨白，忙道：“官家政务繁忙，寻安正是顽皮的时候，就别让他去乱官家的心了。”
她紧拢住寻安，像随时会被旁人夺去的珍宝，顾不得和嵇其羽告辞，立马要跑，心急则乱，刚跑了几步被裙裾绊了个趔趄，向前倒去。
鱼郦忙调转身体，寻安被她牢牢护在怀里，自己却后背重重着地。
嵇其羽和谭裕慌忙去扶。
这么一摔，倒摔出几分清醒。
鱼郦想，若赵璟想将孩子夺走，躲是躲不过的，他那个恶劣阴狠的性子，若真要报复她昨夜就把孩子挪出寝殿了，万不会等到今日。
还是回忆太过痛苦惨烈，让她情急之下慌乱，失了最基本的判断。
寻安虽没有受伤，但被吓得哇哇大哭，谭裕将他抱在怀里轻哄，而嵇其羽则去将鱼郦扶起来，她正要从谭裕手里接过孩子，有些微妙的感觉，一抬头见赵璟正站在殿门口，面无表情，也不知在这站了多久。
众人都在哄孩子，只要赵璟直勾勾盯着鱼郦，冷冷道：“传御医。”
“官家放心，小殿下没事。”
赵璟越过众人，把鱼郦拉扯到自己跟前，轻轻抚过她的背，她立即吃痛地嘶气，赵璟的脸色愈加阴沉：“传御医，快。”
御医来得很快，虽未见血，但鱼郦的后背一片红肿，用活血油细细揉过，御医本觉得无大碍，但偷觑官家的恶劣脸色，又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服的汤药。
鱼郦纱衣半泄，露出肩背，正艰难地想把衣衫提起，赵璟气不可遏地冲她怒问：“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禽兽不如的坏人？”
作者有话说：
鱼郦：……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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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还发30个红包^_^周一快乐，打工人们

第56章
“窈窈，你不要怕我。”
鱼郦轻拢衣衫, 低头沉默。
赵璟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暴躁道：“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鱼郦仰起面，白皙皎净的容颜上满是困惑：“你做过什么, 你是什么人, 还需要我来下定论吗？”
她憋得太久，积郁颇深，一直为了寻安忍着，终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赵璟叫她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鱼郦将衣带系好, 因为激动而喘息微乱：“你总说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可我是个人啊，我有记忆，如何能轻而易举地便将过去抹掉？我们之间种种从来都是你说了算，你想折磨我就来折磨我，你不想了, 又说要忘掉重新开始。你是天子, 你是官家, 你手里握着我和寻安的命运，我舍不得寻安所以投鼠忌器, 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她一通抢白，声泪俱下，说得赵璟反倒没有脾气了。
安静了许久, 赵璟才艰难地开口：“窈窈……你不要生气。”他嘴唇翕动, 觉得似乎应当再说些什么，可是喉间酸涩，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有些后悔了, 鱼郦说得对, 他太心急了, 太咄咄逼人了，本来两人还能彼此忍让着艰难磨合，这么把一切都剖开，搓掉了外面那层单薄的、具有欺骗性的华美外衣，只剩下满目疮痍。
赵璟闭了闭眼，“窈窈，你不要怕我，我可以发誓，绝不会把寻安从你身边夺走。今日我们都累了，你回去好好歇息，你放心，我暂时不会去烦你。”
鱼郦披上外裳，毫无留恋地快步离去。
崔春良躬身进来时，赵璟正独自坐在榻上，他双手搭在膝，满脸惆怅，嗡嗡地说：“阿翁，昨夜的酒太淡了，今日朕想喝烈一些，你去搬几坛来。”
“官家，烈酒伤身。”崔春良苦苦劝道。
“伤身？”赵璟抬起头，寥落一笑：“活得好的人才热衷于爱惜身体，如朕，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
若真喝醉了，还能梦见少年时的光景，那时的他和鱼郦虽然一无所有，连命运都不在自己的手里，可起码都热忱地爱着对方。
那个时候，仿佛连天都比现在清湛。
崔春良心疼地望着他，在赵璟的再三催促下他才慢腾腾去搬酒。
赵璟果真信守诺言，接下来数日都不曾踏足寝殿。
鱼郦从最初的惊惶不安逐渐平静下来，夜间搂着寻安睡觉时再也不会从噩梦中惊醒。
闲暇无事时她仍旧会在殿中练剑，寻安是她最忠实的观客，盘腿坐在床上，冲她嘻嘻哈哈，流光水润的桃花眸笑成了弯月牙，不时吧唧吧唧鼓掌。
这小小的寝殿像是在宫闱里圈起的方寸桃花源，为他们遮挡住外界的厮杀与烦恼，过着宁静无忧虑的生活。
从明德二年的那个春天，城破宫倾后，鱼郦就再也没有过过这么舒服的日子了。
有时寻安会在她的怀里喊爹，乳母随口说“小殿下想官家了”，会让她怔忪许久。
鱼郦也会挣扎，究竟该如何对赵璟。
前尘过往惨烈不堪，自然不可能一笔勾销。可是如今安宁舒服的生活又全仰赖赵璟所赐，是他展开羽翼庇护他们，为她和寻安在残酷幽深的宫廷里开辟出这么一方安静天地。
崔春良这几日会送给鱼郦一些冰湃荔枝以消酷暑，时不时在她面前长与短叹，说赵璟如今夙夜饮酒，有时能在太师椅上睡一宿，清晨起来去上朝，把自己当成铁打的可劲儿糟蹋。
鱼郦知道他的意思，可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唯有缄默相对。
本来生活平静，这一日她正半躺在床上轻轻拍打着寻安哄他午睡，忽听殿外传进些厮打怒骂的细微声响，她起身去看，被门前的禁卫拦住。
“官家有令，娘子今日不得外出。”禁卫冷肃道。
“啪嗒”……好似长案倾倒，笔墨纸砚洒了一地，丁零当啷，无比纷乱。
鱼郦有些不安地问：“这是前殿书房的声音吗？出什么事了？”
禁卫道：“一切安好，娘子勿要多心。”
鱼郦回来坐立不安，她想起崔春良曾在几天前无意提起，赵璟近来常常召见嵇其羽和谭裕至后半夜，君臣三人关起门来密谋，连崔春良都不能在一旁。
她直觉一定是出事了，正胡乱猜测着，酣睡的寻安突然醒了，哇哇大哭，她忙去哄他。
今日巳时，萧琅入宫。
为着今天的巡视京邑守军，赵璟特意免朝，偌大的宫闱，悠长蜿蜒的龙尾道，平铺在初生的朝霞下，显得威严肃穆。
萧琅留意到，殿前除了赵璟的仪仗，果真早就备好了半副帝舆。
他不禁得意起来。
入了大殿，嵇其羽和谭裕都在，在萧琅向赵璟揖礼后，两人齐齐向他见礼。
这两位，尤其是嵇其羽如今圣眷优渥、势头正盛，以晚辈礼乖乖顺顺拜倒在他膝下，不禁让萧琅更加飘飘然。
礼节完毕，各自落座。
寒暄了一阵儿，崔春良奉上茶来。
是老君眉，琥珀色的茶汤醇香华然，萧琅端起将要品茗，蓦地顿住。
他早年入京赶考前曾在家乡习过一点点医术，对百草略有识。后来随乾佑帝于襄州起事，为了躲避玄翦卫的暗杀，对入口的膳食慎之又慎，他特意将识毒善毒的郎中带在身边，跟着学了许多药理。
那茶他闻了闻，霎时心头蔓上凉意，不可置信地看向赵璟，心道他是疯了吗？
赵璟温润一笑：“舅舅请用茶啊。”
萧琅瞥了眼崇政殿前的守卫，将茶瓯搁回去，道：“臣今日身体不适，怕是不能伴驾巡军，望官家恕罪。”
说罢他起身要走，谁知那厚重漆门轰隆隆从外面推上，隔绝了最后的天光，大殿之上一片暗沉，斑驳阴翳浮上了赵璟的脸。
萧琅甩袖：“官家这是何意？”
赵璟缓缓将半瓯残茶放回御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舅舅的命。”
话音将落，嵇其羽和谭裕站起了身。
两人自桌下抽出早就藏好的佩剑，利刃出鞘，粼粼寒光如波，漾过萧琅的脸。
萧琅冷笑：“官家可要想清楚，我的故吏门生遍布朝野，边塞守军将领与我亦关系匪浅，我兢兢业业于朝政，未曾有过大差错，贸然杀我，只怕朝野动荡，再生乱局。”
赵璟一直耐着性子等他说完，轻飘飘道：“也许会生乱子，朕也曾有过顾虑，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死。”
他递出目光，嵇其羽和谭裕会意，挥剑攻了上去。
本以为是个文弱书生，不想萧琅竟会武。
他出身于兰陵萧氏旁系，成年时家族早已落魄，为谋求生计曾混迹于市井，学了些拳脚在身。只是后来得中进士，做了裴太傅的乘龙快婿，才将这些粗俗拳脚掩盖起来，伪装出一派温润秀弱的儒士形象。
赵璟高坐于御椅，鄙薄不屑地想，这个人还真是一辈子都不曾以真面目示人。
萧琅毕竟老了，养尊处优之下荒废了武艺，在掀倒案桌、踢倒圈椅后，嵇其羽和谭裕渐渐占了上风。
萧琅被迫得步步后退，谭裕腾跃起身当胸一脚踹上，他趔趄着摔倒，嵇其羽横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要留外伤。”御座上的赵璟发号示令。
嵇其羽依言，一手架刀，一手把毒茶端了过来，给萧琅灌下去。
已经凉透的茶水顺着喉线迅速滑落，萧琅抠着嗓子剧烈咳嗽，试图把茶水吐出来，但终究徒劳。
他无力地半伏在地上，不甘心又疑惑地念叨：“为什么？为什么？”
嵇其羽已不管他，去将翻斜的桌椅归位，掩盖掉曾经剧烈打斗过的痕迹。
颓然倒地的萧琅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仰头看向赵璟，怒目炙盛，“那个月昙公主一夜之间从都亭驿离开，你一定是知道了，你是为了那个野种！”
赵璟正抚着额头皱眉，闻言，垂眸看向萧琅，他起身拾御阶而下，慢慢走到萧琅身前，弯腰看他，忽得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说谁是野种？”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萧琅半边脸高高肿起，俯身吐出一口血沫和几颗牙齿。
他体内的毒性开始发作，肆行于五脏六腑之间，催人心肠，难受至极，他的五官扭曲变形，便咯咯笑个不停，显得诡异可怖。
“她怎么不是野种，我原先还只是存疑，直到见到了那个月昙，哈哈……一个戎狄的贱种，当初就该把她掐死。”萧琅满面憎意，咬牙切齿地。
赵璟又甩了他一巴掌。
萧琅被打得翻了个身，试图以胳膊撑起身体，但牵机毒已深入四肢百骸，使不上力，重重摔倒在地。
赵璟蹲在他面前，欣赏着他的惨状，缓慢地说：“你以为如果有的选，窈窈她愿意降生在萧府，做萧家的人吗？这一切究竟是谁造的孽？贱的人又是谁？”
萧琅已经说不出话，身体不断抽搐，口吐鲜血与白沫。
赵璟站起身低睨他，直到他彻底没了呼吸，才长舒一口气，吩咐嵇其羽和谭裕善后，而自己则回寝殿。
这个时候，他突然很想见到鱼郦。

第57章
她抚着胸口不住干呕
鱼郦正抱着寻安在哄。
隔壁的声音传到这虽然已经微弱, 但寻安眠中醒来开始焦躁，攥着拳头不住地哭，鱼郦将他抱在怀里哄了许久, 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眨巴着朦胧泪眼在看她。
鱼郦突然有些微妙的感觉。
她想起了寻安刚刚出生时，她住在崇政殿，一时想不开要跳阙楼，每当她有这种念头时寻安就会莫名大哭。
这个孩子从一出生好像就与她有着某种灵犀。
那今日她尚且好好在这里, 也不再有轻生念头，他无故啼哭又是为什么呢？
鱼郦正胡乱想着，听见身后传来足音，她回头，见赵璟站在绣帏边静静看她，眼中有她读不懂的怜惜。
两人沉默对望, 谁都没有说话。
自那日在书房不欢而散, 虽然离得这样近, 但再没见面。
赵璟总是有这种本事，想缠着你时周围皆是他的痕迹, 密不透风；不想见你时能消失得彻彻底底，仿若生命中从来没有这个人。
鱼郦安逸日子过久了，性子上锋棱被磨得平了, 她不愿用爱恨来折磨自己, 赵璟不出现时她甚至下意识不愿意多想他。
沉默许久，还是赵璟先开了口：“我刚才听见寻安在哭，他是不是很难带？你累不累？”
鱼郦摇头：“刚才是怎么了？我听到有动静。”
赵璟没有拂帐进去, 而是转过身坐到了窗前的太师椅上, 他冲鱼郦道：“把孩子交给乳母, 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面上带着些疲惫，神情严肃，鱼郦紧张起来，忙唤进乳母。
日影偏斜，绚烂光芒扫过琉璃瓦顺着窗牖落进来，映亮了赵璟的半边面颊，显出几分温柔。
赵璟仰起头，朝鱼郦伸出了手。
自从把鱼郦从垣县带回来，赵璟就很执着于这个动作，仿佛带着某些执拗，一定要拉住她的手。
鱼郦不在乎这个，将手搁在他的掌间，他修长匀亭的手指缓缓合拢，将她紧紧攥住。
“窈窈，我杀了你的父亲。”
赵璟以此开端，将这几日的绸缪实施悉数告知，唯独省略了关于她身世的那一环。
鱼郦靠在赵璟的怀里久久无言，赵璟有些担忧地低头看她，“你知道，但凡有转圜余地我也不想这样，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他实在过于僭越了。”
赵璟竭力将你死我活归咎于君臣相争，生怕鱼郦会有半点猜疑，谁知她始终神色淡淡：“从回来的那一日起，我就有这种感觉，你们之间不是你逼死他，就是他谋害你。”
鱼郦以为到底是父亲，会因为他的死而难过，可是真面临父亲薨逝，她心中有一种近乎于冷漠的平静，甚至还轻轻舒了口气。
再也不用见到这个寡凉的父亲，再也不用应付虚伪的亲情，再也不用做戏了。
有好些想不通的事也可以就此封存。
赵璟抚住鱼郦的后脑将她扣进自己怀里，温柔劝慰：“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你要是觉得没有了爹爹心里空落落的……那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爹爹，我不介意再养个女儿。”
他由己推人，他跟他父皇生前斗得那么惨烈，可当父皇一撒手他还是有段时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谁知鱼郦自始至终都沉静，甚至在赵璟来亲她时还会直勾勾盯他，“我是你女儿，你能这样对我吗？”
赵璟被呛了一下，怔愣过后忍不住搂着她笑起来。
赵璟以“入谒暴毙”宣布了萧琅的死，尸体被整理后送回萧府入殓，萧太后得知后去萧府哭了半日，几度晕厥，赵璟听说只有派御医和禁卫把人带回来。
朝野之上有些异样的声音，但在赵璟蓄意弹压下，总体上还算平稳。
只出了两件意外。
谭裕奉命要去将月昙公主送回戎狄时，发现她和乳母得到消息早逃之夭夭了；与萧琅生前交好的神策卫中郎将刘盛在萧琅死后带着所辖三千精锐不知去向。
后者赵璟没放在眼里，他只担心月昙，派仲密暗中找寻，必要时可以灭口。
萧琅出殡那日，赵璟带着萧太后和鱼郦回了萧府。
到底是相国身份下葬，门庭鼎沸，风光大殓，朱氏领着一双儿女跟在棺椁后哀哀哭泣，萧太后亦低头抹眼泪，只有鱼郦怔怔看着父亲逐渐远去，眼睛像干涸的枯泉，半滴泪珠都没有。
萧太后瞥了她一眼，刻意在赵璟面前哽咽：“亲爹死了都不哭，真够狠心歹毒的。”
她已经接受了赵玮的横死，也知道喊打喊杀在鱼郦这占不到便宜，不再像过去张牙舞爪，只是言语间仍不经意流露出对她的憎恨。
鱼郦看向萧太后，刚想嘲讽回去，赵璟先一步半拢住他的娘亲，以宽慰的姿态附在她耳边道：“舅舅意外薨逝，朕知道母后难过，萧家该有的体面都有，您就别生事了。不然，比死人更悲惨的事还有的是呢。”
萧太后满心积愤，在儿子的强势下也得咽下去。
正值酷暑，除了带孝的要穿荆衣，其余人都换上了轻薄的罗衫，饶是这样在完成大殓之礼后仍旧大汗淋漓。
萧崇河出面招呼宾客，让后厨煮了糖楂茶，撒上碎冰，送给客人们解暑。
赵璟和鱼郦的两碗是他亲自递上去的，交错之间他看了鱼郦一眼。
鱼郦会意，冲赵璟道：“我想去后院看看。”
赵璟正应付着群臣，还得分神看住他那个随时会生事的娘，分.身乏术，只有拉住鱼郦的手嘱咐她：“早去早回，我们天黑前就回宫。”
鱼郦应下，赵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顺着鹅石小径慢行，浮荷渠水的尽头是歇山顶石亭，三面敞阔，清风吹起帘帐，萧崇河正坐在那里。
自从垣县回来，浮光掠影似的，姐弟两倒是见了许多回，却没正经说上几句知心话。
萧崇河身着孝服，清俊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略作寒暄后，他突然问鱼郦：“父亲真的是暴毙吗？”
鱼郦搭在石桌上的指尖轻颤了颤，“阿弟这是什么意思？”
萧崇河道：“父亲向来身体康健，又未至暮年，怎会这般突然？不光是我，朝中有许多人都心中存疑，怎得入宫见了官家一面，父亲就暴毙了？”
“朝中许多人？”鱼郦蹙眉：“他们都说什么？”
“父亲与官家近来诸多龃龉，实在让人不能不多想。”
萧崇河自求学归来，见识了帝京中太多诡谲阴谋，早就不是最初那个单纯的书生，他对一切存疑，也想过鱼郦的立场，但还是觉得阿姐不至于。
不至于帮着皇帝弑父。
直到此刻，鱼郦才后知后觉出赵璟杀父亲，有些操之过急了。
不是说他不该死，而是未到时机，他的党羽还没铲除干净，也还没抓住他致命的把柄，未曾将风闻逆转，如此诛杀权相，难免朝野有非议。
赵璟登基才两年，已经逼退亲父、屠戮权贵，如今再加一条，杀舅夺权，纵然他睿智多思，手腕强硬，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只怕会有反噬。
萧崇河见鱼郦兀自敛眉不语，更加疑窦：“阿姐？”
鱼郦恍然回神，“崇河，我自回宫后一直住在崇政殿，对官家的事了若指掌，他不曾杀父亲。我是你的阿姐，你必须信我，不要与那些妖言惑众的朝臣混在一起，更不要附和他们，被他们撺掇着做些什么事。那样只会害了你，害了整个萧家。”
她深深看向萧崇河，“如今你该做的事是担起萧氏的门楣，正经做人，好好为官。”
萧崇河面有伤戚，“官家总是待我客客气气的，予以勋爵，予以厚禄，可是朝中凡要务皆不让我插手。”
鱼郦睫羽轻覆，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惆怅：“崇河，耐住性子，一切慢慢来。”
时局如此，人力终究太过渺小。
近来鱼郦常有此感，王朝兴衰、朝野纷争似一卷黄沙，将所有人裹挟其中，只能逐风流，而无回天力。
姐弟两郁郁不语，萧崇河倏地想起什么，取出一方螺钿盒子，“这是上回阿姐托我去章吉苑挖出来的，一直存放在我这儿，不知阿姐可否还需要，我今日一并带来了。”
鱼郦略有些恍惚，她轻轻抚摸过盒面上阴刻的花纹，感慨万千。
这里面盛放着瑾穆为她准备的“裴月华”的籍牒、地契、田契以及宝钞，可以说小小的盒子里装的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种人生。
上面铜锁完好，萧崇河是君子，不曾拆开来看。
鱼郦将盒子放回原处，道：“先存在你那里吧，兴许……这辈子是用不上了。”
两人正说着话，管家领了几个新买的侍女从院中走过。
萧琅新丧，家中庶务繁杂，朱氏请牙婆买了几个侍女进门。
跟在最末的侍女将头低下，偷觑到鱼郦与萧崇河告别，往前院去，忙拎裙悄悄跟上她，在僻静无人处，猛地闪身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姐姐救我。”
***
赵璟主持着丧仪，在宾客散尽后给萧琅上了三柱香。
白雾飘飘，氤氲着牌位佛龛，做道场的僧人到了，耳边是阵阵梵音，让人心中格外宁静。
赵璟看了眼院中石晷，冲随侍在侧的崔春良道：“你去看看窈窈，她怎么还不回来。”
崔春良刚要去，鱼郦回来了。
赵璟拉住她的手，凝着她的脸，“怎么了？”
鱼郦神情呆滞，反应缓慢地抬眼看他，目中有涟漪散开，轻轻地摇头。
赵璟觉察出她的手在抖，疼惜地拢入掌心，问：“冷吗？”
外面艳阳盈天，这话问得着实怪异。
但鱼郦竟真点了点头：“冷，有思，我冷。”
赵璟忙让崔春良取他的披风来，给鱼郦系上，又将她拢入怀中，紧紧挟住，点头问她：“还冷吗？”
鱼郦仍旧点头：“我不想在这里了，我们走吧。”
赵璟忙让摆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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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太后正在后院抱着萧琅的旧衫哭，这弟弟活着时也未见姐弟多深情，但他这么一撒手，萧太后虑及自己的处境、虑及萧家的前景，倒真伤慨恸哭起来。
所以当内侍来传信时，说赵璟要摆驾回宫，萧太后不禁破口大骂。
赵璟先将鱼郦送上龙舆，不时撩帘看一看她。
她将自己裹在披风里，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视线落入虚空，破碎如裂絮。
赵璟皱眉，疑心她的身体有恙，钻进车舆试了试她的额头，不热，又问她：“哪里不舒服？”
鱼郦轻微哆嗦，带了哭腔：“为什么还不走？”
赵璟让崔春良去催。
正好内侍回来，躬身道：“大娘娘……大娘娘说道场未做完，她不走，官家也不许走。”
车舆内传出鱼郦压抑的哭声。
赵璟心乱如麻，吩咐：“留下一百禁卫保护母后，起驾。”
他钻进车舆，将鱼郦拢入怀中，撩起她额前湿漉漉的发，“窈窈，你这是怎么了？”
鱼郦宛若一只受了惊的麋鹿，眉眼间漫开淡淡的忧伤，她怔怔看着赵璟，看了许久，轻缓摇头。
赵璟已经问了许多遍，不是摇头就是压根不理他，他只当萧崇河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搂着鱼郦道：“那就是个书生，耿直一根筋，朕瞧着也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
鱼郦点头。
赵璟实在拿她无法，“睡一会儿吧，很快我们就回家了。”
他往剔银葡萄纹香囊里添了些安神香丸，鱼郦很快睡着，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崇政殿的龙凤拔步床上了。
床沿竖着两个脑袋，一大一小。
赵璟抱着寻安在看她，嗟叹：“窈窈，你可真能睡，你睡了整整九个时辰。”
本来是想让她好好歇息，一夜过后赵璟没有吵醒她，兀自去上朝了，谁知上朝回来她仍旧在睡，那娟秀的眉宇似蹙似颦，像梦中有着无限的烦心事。
赵璟几回想叫醒她，又实在不忍心，恰好乳母依照时辰抱寻安来和鱼郦一起用午膳，父子二人干脆蹲在床边等着她醒来。
再过一个月寻安就满两岁了，他会说许多话，正眨巴眼朝着鱼郦：“娘亲，饿不饿？”
鱼郦坐起，抱他入怀，低眸凝睇他的面，目中有伤慨和内疚，许久未言。
寻安不是个耐心的孩子，扯着她的亵衣袖不住地问：“饿不饿？饿不饿？”
鱼郦轻牵了牵唇角：“好，我们用膳。”
膳桌上鱼郦吃得很少，大多时候都在喂寻安，赵璟在一旁盯着她看，也放下了筷箸，朝内侍低声吩咐，内侍端上一碗参汤送到了鱼郦的手边。
“把它喝了，你的脸色很不好。”赵璟道。
鱼郦依言放下筷箸，端起参汤，谁知本是喝惯了的，但那股味道涌入口鼻时竟觉恶心，她勉强咽了小半口，剩下的全吐出来，抚着胸口不住干呕。
赵璟挽袖为她顺背，让传御医。
鱼郦摆摆手，“我只是累了，那些御医看你脸色，明明没病还要开一堆汤药，苦死了。”
赵璟忧虑颇深地凝着她，“这到底是怎么了？去萧府之前还好好的，萧崇河到底对你说什么了？”
鱼郦唯恐连累崇河，忙道：“他没说什么，只是回了一趟家，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心里有些憋得慌。”
“你想这些做什么？”赵璟给她舀了一碗口味清淡的粥，用汤匙徐徐搅凉，“我们两个都是不能想过去的人，过去有什么好？除了我们在一起的那点回忆，剩下的全都丑陋不堪，你听我一句，趁早都忘了。”
鱼郦看着他，痴痴怔怔。
赵璟舀了一勺粥喂给她，“你说咱两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投了这样的胎。”
鱼郦想，一定是杀人放火，灭人全族了。
她被赵璟喂着喝了小半碗粥，再喝不下去，赵璟拿起绵帕为她擦拭唇角，寻安在一旁看着，嘟嘴：“我也想喝粥。”
赵璟随口道：“让乳母喂你。”
乳母立即端上来，寻安却发起了脾气，扑棱胳膊险些将粥扫落。被赵璟斜眸一横，立即老实地耷拉下小脑袋。
宫女来禀，说大娘娘来了。
不等通报，萧太后直接领着宫人浩浩荡荡进来，她算准了赵璟下朝的时辰，正来兴师问罪：“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昨儿把你娘独自丢下，领着这个……”
赵璟瞪她，她讪讪把辱骂之词咽下：“领着这个女人走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你失了心窍？”
赵璟道：“天色晚了，朕也不能在臣子家里久留。”
“那是普通臣子吗？那是你舅舅！”萧太后扶了扶鬓侧浣白的宫花，将跋扈敛去，面容转肃，“朝中有些传言，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他们都说你舅舅死得蹊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跟你有没有关？”
此话一出，鱼郦蓦地抬头看向赵璟。
赵璟整个人陷在圈椅里，姿态慵懒，“母亲也知道，舅舅死在这个时候致使流言蜚语满天飞，我又不是傻的，我杀他做什么？还嫌我名声不够坏吗？”
萧太后左右一想，是这么回事。她这个儿子自小精明，凡事先权衡利弊，就算君臣两确实有些不愉快，那萧琅也不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节度使，有夺权争位之嫌，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急、这么惹人猜疑。
她将袆衣微拢，指着赵璟道：“最好与你无关，要是让我知道是你干的，咱们母子也就到了翻脸的时候。”
言罢，她满脸厌恶地扫了鱼郦一眼，扬长而去。
赵璟嘀咕了句“脑子真是不好使”，倾身把一旁看热闹的寻安抱起来，冲鱼郦念叨：“这孩子不会隔辈随吧……”
鱼郦正一眨不眨地看他，好像自萧太后进来，目光便没有离开他。
赵璟觉出些不对劲：“窈窈，你怎么了？”

第58章
“我不可能怀孕……”
鱼郦道：“有思, 杀了他，一定给你惹来了很多麻烦。”
寻安挥着胳膊张扬舞爪，赵璟把他摁回去, 目光细细淌过鱼郦的面, 心道不可能，她不曾离开过自己，绝无可能知道。
他道：“这算什么，朝堂上的麻烦多着呢, 桩桩件件理顺不清，且得折腾。”
赵璟看向自己怀里的寻安，笑说：“你快点长大，等你长大了，朕就把这一摊子都给你，那个时候啊朕的好日子就来了。”
鱼郦凝着他, 心想他还是像少年时那么叛逆、不受管束, 骨子里向往自在,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阴差阳错坐上了帝位。
要被那张龙椅锁个几十年, 真不知是福是祸。
萧琅这么一死，反倒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赵璟搬回了寝殿住, 除了上朝, 大多时候都腻在寝殿里，不许鱼郦离开他的视线。
他发现鱼郦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厌恶抗拒自己，有时他伏案批奏疏, 觉察出殿里过分安静, 会下意识抬头搜寻鱼郦的身影, 好几回看到她坐在一旁，托腮一眨不眨地看自己。
那目光幽幽，怎么看都不像讨厌他的样子。
赵璟有时会想，相遇最初他亲手把一面镜子摔得粉碎，如今正在一点点小心拼凑，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扎得双手鲜血淋漓，可是还得继续拼。
这些日子，据鱼郦观察，朝臣中仲密来得次数最多。
他是内官，无需守一些清规戒律，可自由出入天子寝殿。
但近来两人说话时常背着鱼郦，不是赵璟招呼他去书房，就是寻个理由把鱼郦支出去。
鱼郦起先不知，后来撞上嵇其羽，从他口中得知已数名朝廷命官死在了左班的诏狱里，这些人无明确罪名，但无一例外都是在萧琅生前与其过从甚密的。
有一回鱼郦去给赵璟送参汤，恰见嵇其羽守在崇政殿门前，她纳罕：“你怎么不进去？”
嵇其羽道：“官家与仲都知在说事，我还是回避吧。”
鱼郦很不喜欢这个仲密，总觉得此人过于鬼祟，带着些阴邪在身上，偏赵璟一个劲儿夸他忠心细致，做事妥帖。
赵璟不喜后宫干政，鱼郦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仰头看天，道：“日头这样猛，你去偏殿歇一歇也好啊。”
说罢，将漆盘里的梅子汤端给嵇其羽解暑。
嵇其羽啜饮了一小口，瞧着鱼郦一顿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娘子近来可有华澜的消息？她还好吗？”
鱼郦立即生出些警惕：“我自从垣县回来，就与他们没有联系了。”
嵇其羽看上去也不像是在试探他，面带忧愁，像是揣着什么难解的心事。
鱼郦心里一动：“可是蜀郡出事了？”
嵇其羽忙道：“没有，没有，娘子勿要多心。”
他有躲闪之意，避开她灼灼的视线，岔开话题：“我真有些害怕。”
“你害怕什么？”
嵇其羽将空了的冰瓷碗放回髹漆盘，望着深杳的殿宇叹息：“我真怕自己哪一天也成了仲密的手中囚，入了他的诏狱，连分辩的机会都没有。”
鱼郦觉得有些荒谬。
旁人怕也就罢了，嵇其羽可是自小跟在赵璟身边，陪伴他于微时，与他同甘苦共患难的。
可是话说回来，连嵇其羽都怕了，可见朝堂之上早就是一片人心惶惶。
崔春良出来请鱼郦进去，鱼郦却道：“嵇尚书已经候了许久，想来是要务，我这里不打紧，还是先让他进去吧。”
老内官略微踌躇，把嵇其羽迎了进去。
鱼郦在偏殿守着看，过了不到两刻嵇其羽就出来了，崔春良又来请她。
赵璟畏热，大殿摆着冰鉴，水珠滴滴答答，带着凉意蔓延。
鱼郦瑟缩了一下，赵璟忙让内侍把冰鉴搬走。
赵璟治头疾的药停不下，但近来与鱼郦同床共枕，酒喝得少了，御医说应当多饮参汤补气血，膳房就日日奉上。
鱼郦将参汤放在龙案上，赵璟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她不甚自在地看向御阶下的仲密，轻声说：“有人在呢。”
“怕什么，仲密又不是外人。”赵璟含笑说：“他近来为朕做了几件事，颇为利落，他向朕讨赏，这事还得你点头。”
鱼郦奇道：“什么？”
赵璟说：“他看上了你身边的宫女，想娶回去做对食。”
鱼郦的一颗心提起来，“哪一个？”
赵璟冲仲密道：“你说哪一个。”
仲密堆起笑脸，冲鱼郦躬身：“就是玉镜。”
不是合蕊，倒让鱼郦松了口气。她自对赵璟没有那么厌恶后，才发现合蕊是个十分周到精干的姑娘，她凡事能想到鱼郦前头，对寻安也很尽心。
至于玉镜……鱼郦回想，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福已之后才调入寝殿，时常跟在合蕊身后，梳一对鬟髻，脸圆圆的，笑起来会有一对小梨涡，说话软软糯糯。
鱼郦看向仲密，他鬓发花白斑驳，眼角褶皱密布，因为净了身下巴光洁，说话尖声尖气的，由里到外透出些黏腻腐朽之感。
她本来只是厌恶，可一想到他垂涎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便忍不住作呕。
鱼郦不好当面驳回，只有半是玩笑地冲赵璟道：“婚姻大事，我可要回去先问问玉镜。”
赵璟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心里，只当可有可无的消遣，见鱼郦乖乖坐在他腿上与他亲昵地说话，早就心旌荡漾，哪有不可。
仲密以为他刚给了鱼郦的一个大人情，不过是讨要个宫女，她不会犹豫，却听到这明显的推脱之词，甚是不豫，可见官家对她五迷六道的，暂且不敢开罪，只有笑盈盈应下：“那奴可要回去备下聘礼，只等着玉镜姑娘点头。”
他告退，赵璟端起参汤要喝，被鱼郦夺过置到一边，她美眸圆瞠，“这件事不成，趁早死了这心。”
赵璟去拉她的手，嬉笑：“瞧瞧你，多大点事，你要是舍不得那个宫女我再给你挑好的送去，这个人眼前有用，先笼络着。”
他把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不管是那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还是他甚为倚重的仲密，在他眼里不过是颗棋子，随时可用，随时可抛。
鱼郦终于知道嵇其羽的恐惧从何而来，坐拥四海的天子轻贱其人命来，可不令人生畏。
她一时五味陈杂，坚决道：“不行。”
赵璟见她俏眉拧起，愠色横溢，忙道：“好好，不行就不行，你舍不得玉镜，我再选旁人给仲密就是。”
“你谁也不准给！”鱼郦指着仲密离去的方向，“他是个内官，他娶妻做什么？能干什么？宫女绮年花貌，凭什么将一生断送在这样的人身上？”
赵璟不解：“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又不会碍着你什么。”
鱼郦凝目瞧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很是陌生。
她不是第一回 觉得重逢后的赵璟陌生，过去两人恩怨相对，憎恶也好，惋惜也罢，身涉其中感情十分强烈。可这一回她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平静地观察他，发现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热忱良善的少年，而真真正正成了一个帝王。
血冷心硬，手腕狠绝的帝王。
鱼郦闭眼轻叹：“你难道忘了薛兆年？”
赵璟脸色骤沉，那是他极不愿回忆的往事，是他少年卑微时最无能为力的屈辱，他松开鱼郦，“你提他做什么？”
“你不觉得现在的你，很像当初的薛兆年。”鱼郦道：“是，你没有强娶民女，可是你是始作俑者，离了你，那个仲密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也许是这一路攀登太过艰险，当大权在握再无掣肘，可横行于江海时，连最初的那一点对众生的怜悯都不复存在。
如果赵璟没有为鱼郦做过那么多事，她是不会在这里与他真情实意地争辩，可偏偏在不久前，她曾经在他的身上觅到一点从前那个相依相守的少年郎君的影子。
那么一点点真诚和温暖，似昙花一现。
赵璟斜扣手掌搭在御案上，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流畅的弧度。
她了解他，这是生怒的征兆。
两人沉默对峙，片刻后，还是赵璟先开口，他重新拉起鱼郦的手，带了些无可奈何：“窈窈，你身上的这点妇人之仁总会让我想起明德帝，不管是你在维护前周遗臣还是月昙，甚至于今日，你为了这么一个小宫女要和我翻脸，我总能在你的身上看见他的影子。”
这是他第一回 在鱼郦面前提起明德帝，如此平心静气。
他将鱼郦推开，起身抚摸着蟠龙鎏金椅，缓慢道：“为君者当政令通达，杀伐果决，恩威并施，弹压相济，令天下望君生畏无敢违逆，方能太平。明德也许有些许本事，可是他太过妇人之仁，于危困中登基，尚不能大开杀戒以定四方，最后落得那个下场是必然。”
赵璟抬眸看向鱼郦，“你也如此，若不是这么一点妇人之仁，你早就母仪天下了，鱼郦，你的人生就是在不停地被一些卑贱的人拖累。”
鱼郦扶着桌沿倒退，“若当初主上没有这点妇人之仁，要不顾一切大开杀戒，那他首先该杀的就是我。我是你们赵家的亲戚，我与你的过往他尽皆知晓，在你连下大周五郡时我就该死了。到那时你又待如何？你觉得卑贱的、不值一提的人，同样是至亲至爱眼中的珍宝。你觉得我重要，可我也曾经是一只蝼蚁，全仰赖这一点妇人之仁才活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她说到最后觉得头一阵眩晕，眼前流光四溢，一股恶心涌上喉间，她紧挟住桌角才避免从御台上一头栽下去。
她想起这些日子癸水推延，有个可怕的猜测，但随即否掉，不可能，她一直在喝避子汤，癸水紊乱只是避子汤的缘故。
鱼郦正安慰自己，殿门忽得被打开，内侍传讯：“蜀郡邸报至，请官家审阅。”
赵璟立即收敛心思，冲鱼郦道：“你回寝殿。”
鱼郦声音发颤：“蜀郡怎么了？”

第59章
“娘子是有了身孕”
赵璟厉声道：“你回寝殿,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鱼郦没有理他，她看向传讯的内侍，发现随邸报而来的还有一只匣子, 刚好能装下一颗人头。
她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霍得转身问赵璟：“你取了谁的性命？”
赵璟不语，拽着她的手腕往外拉扯，她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遽然挣脱赵璟, 跑去把匣子揭开。
正值暑天，匣子里铺着冰块，以保证面目鲜妍，清晰可辨。
鱼郦松了口气，而这一切都被一旁的赵璟看在眼里。
她突然觉得乏力，抚着胸口半弯了身, 气息有些虚弱：“有思, 你答应过我, 不会伤害雍明。”
赵璟缩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面上风云变幻, 最终归于宁静，他软了声调：“我记得，你不是看了吗？不是李雍明。”
鱼郦木然颔首, 在合蕊的搀扶下回了寝殿。
她刚走, 赵璟便把仲密传了回来，他站在窗前，声色沉沉：“那不是李雍明。”
“这……”仲密面露诧异：“这是自相里舟军营里取来的首级, 年岁相貌都对得上。”
赵璟道：“可是有一个人, 她与李雍明曾朝夕相伴, 她一眼就能认出真正的李雍明。”
仲密疑惑不解：“这么说是狡兔三窟，还是连相里舟都没能得到真正的李太子？”
“这需要你去查。”
赵璟的语气中稍稍透出些不耐烦，仲密立即叩头应喏，为难：“这些日子需监视京中朝臣，又要入蜀探查，左班的人手不够……”
“那就去大理寺、刑部调人，两衙人手皆由你调配，遇急从权，可先斩后奏。”
仲密忙稽首谢恩。
他想起一事：“蒙晔……”
“蒙晔的事情不许声张！此事绝不能传到萧娘子的耳中！”赵璟的声音陡然拔高。
仲密慌忙应喏，疾疾告退。
赵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龙案后，刚摊开一叠奏疏，还未落笔，便将笔狠狠掷了出去，挥袖扫落龙案上所有物件。
崔春良在一旁徐徐劝道：“官家勿恼，依奴看，不如早些册封萧娘子，让她有自己的寝殿，以后这些事到不了她跟前，她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与官家别扭了。”
赵璟抬手抵住额头，他不是没有想过，可心中总是不安，前两回都是名分将定的前夕就出了岔子，如今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他总觉得一切虚幻飘渺的像一场美梦，轻而易举就会被戳破。
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些不甘。
每回都是他巴巴地凑上去，上赶着求着鱼郦嫁给他，就不能有那么一回是两厢情愿吗？
他不说话，崔春良又想了个主意：“就算不册封，让娘子先搬出崇政殿也好。”
赵璟思索，这些日子蜀郡来的邸报不会少，鱼郦日日守在跟前见着这些东西终归不是个事，若哪一日兜不住漏出来才真是要追悔莫及。
现在有寻安拉扯着她，料想她也不会像从前那么冲动，试图离开他，或是做些伤害自己的事。
赵璟道：“让她搬去紫宸殿。”
崔春良在一旁暗惊，自前朝起，紫宸殿就是历任皇后的寝殿，从来没有过哪个女子能无名无份地住进里面。
赵璟靠在龙椅上，轻阖双目，仿佛累极：“派禁卫日夜镇守紫宸殿，无朕诏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朕的母后。”
在他眼皮子底下时，无人敢僭越，只怕离了他，还有些暗箭需躲。
鱼郦自回了寝殿便不住回想今日之事，她越想越觉得蹊跷，那匣子里的首级虽然不是雍明的，可是年龄与李雍明相仿，甚至细看，眉眼间亦有几分雍明的神韵。
她不觉得这是巧合，如此郑重地加急送往帝京，怎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鱼郦一阵心慌，胸口积蓄的那股呕意更甚，她靠在穹柱上干呕，合蕊进来见了，忙给她递茶，“娘子，你……”
鱼郦漱过口，气虚疲乏地靠在柱子上，呢喃：“没事，歇一歇就好了。”
合蕊搀扶着她上床，给她仔细掖好被角，将罗帐打散，才一步三回顾地退出来。
鱼郦近来嗜睡，哪怕没有安神香，再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窗牖半开，有鸟雀在枝头嘤啾。
她坐起身，合蕊听到响动立即进来，冲她拂了拂身，“娘子，您用朝食吧，待用完了咱们今日搬家。”
“搬家？”鱼郦揉揉睡眼，“搬去哪儿？”
“官家有旨，让咱们搬去紫宸殿。”合蕊喜滋滋地说。
那是历朝皇后寝殿，虽无册封名分，但寓意明显，合蕊也为鱼郦高兴。
鱼郦却觉得十分怪异。
赵璟那个人，偏执疯癫起来，恨不得把她绑在身上，揉进骨血才罢休，怎可能轻易松口放她离开身边。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里离他议政的地方太近，他怕她知道些什么。
她又觉头晕，抵住脑侧，痛苦嘤咛。
玉镜恰在这时跑了进来。
她一阵风似的扑倒在鱼郦床前，白皙雪腻的脸颊上挂着泪痕，抽噎道：“娘子救命，奴不想给仲都知做对食。”
鱼郦让合蕊把她扶起来，温和安慰：“你放心，昨日仲密在官家面前说这事了，被我一口否决，我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可是……”玉镜泣道：“今日奴去尚宫局取娘子的衣裳，遇上几个左班的黄门内侍，他们一个劲儿向奴道喜，还说他们千岁要迎奴进门。”
鱼郦暗骂：这个不要脸的！
她朝玉镜伸手，玉镜乖巧地坐到床边，鱼郦握住玉镜的手，道：“我绝不可能让你去给内官做对食，我今日会去找官家，绝不许他们胡说坏你名声。”
到底年纪小不担事，玉镜又捏着帕子哀哀戚戚哭了一阵，才在鱼郦和合蕊的劝慰下出去。
鱼郦本想立即去找赵璟，可是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的脸色实在太过苍白，她用蔷薇粉匀面，用过朝食，将脸养出些血色，才去了赵璟的书房。
今日天子倒是清闲，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迎风洒落的石榴花出神。
他看向鱼郦，皱眉：“你的脸色不好。”
鱼郦来时点过胭脂，没想到赵璟还是一眼就看出来。
她没说话，弯腰坐到案桌前的太师椅上，与赵璟平视。
赵璟冷静了一夜，本心还是想好好跟她过日子的，对上她的视线，无奈温和地一笑：“这神情，是又想起什么事要来与我算账了？”
鱼郦诧异，她竭力让自己平静，没想到赵璟还是一眼看穿。
也是，少年时不管她是喜是忧，不管她把情绪藏得多深，赵璟只要看她一眼便能将她看穿。
于他而言，看穿她是最轻而易举的事，可是于鱼郦，却越发读不懂赵璟了。
她心中有些凄郁，好像近来身体不适，越发多愁善感了。
“有思……”鱼郦忖度过，若是先说雍明的事，有可能会翻脸，那后面就谈不成了，只有先说玉镜。
“我不知这位九千岁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也没答应他啊，怎么阖宫上下都像要办喜事了一样。”
赵璟笑说：“好，我一会儿就把仲密召来骂一顿，奴才就是奴才，你不点头，他想也白想。”
鱼郦勉强牵了牵唇角，正欲说第二件事，赵璟忽得抢先一步道：“窈窈。”
她秉神倾听。
他的语调很慢：“我今早去看过寻安了，他真聪明，口齿伶俐，像极了我小时候。”赵璟向后仰身，姿态懒散，面上浮掠起几分惆怅：“可惜，我小时候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小小年纪就被送到金陵为质，受尽了委屈，长到这么大，御极天下，富有四海，可还是不愿意回想那一段往事。可想而之，这孩子过得好不好，是与父母有极大关系的。”
鱼郦绞紧缎帕，把自己的手指缠了进去。
赵璟凝睇着她，有些许深意：“寻安能不能过得好，全在于我们，你说呢，窈窈？”
鱼郦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赵璟掠了一眼更漏，道：“回去收拾收拾箱笼搬去紫宸殿吧，时日还长，还有得忙活呢。”
鱼郦起身往外走，赵璟一直在她身后目送着她离开。
晌午后，嵇其羽来了，说药王万俟灿来了京中，找上他，说想见一见鱼郦。
赵璟立即否决：“不能让她见。”
嵇其羽想起了蒙晔，知道万俟灿是为他来的，不禁担忧：“这样的事只怕不能瞒娘子一世。”
“为什么不能瞒一世？”赵璟抬眸，眸中尽是决绝：“她在深宫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只要不让她跟这些人接触，哪个有胆子敢去她面前说三道四。”
嵇其羽默了默，跪下揖礼：“臣想请旨去一趟蜀郡。”
“你去做什么？”
他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臣去把华澜带回来。”
赵璟略微一愣，瞧着这郎君的呆傻样儿，瞬间明白，不禁大笑：“其羽啊其羽，你是什么时候动了这样的心思？”
嵇其羽面颊浮起酡色：“求官家成全。”
谁知赵璟突然变脸，斥道：“你觉得朕可能成全你吗？那慕华澜是什么人？她是昭鸾台的人，是明德帝的人，她可能一辈子死心塌地与你过日子吗？”
嵇其羽不语，只仰起头看着赵璟，目光澄净。
赵璟意识到自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内心没由来的酸楚，却又要维持在臣子面前的威仪，他喟叹：“你与慕华澜感情不深，还有回头的余地，不要学朕。”
嵇其羽想起如今的蜀郡乱相，宛若人间炼狱，心念慕华澜，不死心，还想在求，却见随侍一旁的崔春良在朝他悄悄摆手。
他知赵璟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怕触及逆鳞后面更不好办，只有暂时作罢告退。
鱼郦抱着寻安搬进了紫宸殿。
相较于崇政殿的寝殿，紫宸殿是独立的殿院，台阁瑶楼相间，花苑中丁香和西府海棠，千山层叠，渠水萦洄，四角攒尖顶方亭浮在水面，池畔有蓊郁松柏遮荫，瞧上去一派生命茂盛的繁衍之象。
合蕊道：“为了让娘子住得舒服，尚造监连夜修葺过院子。”
鱼郦神色淡淡，看不出喜。
只是寻安高兴，围着池畔玩闹，几个宫女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他一头栽进水里。
她站在岸柳边默默看着寻安，未曾注意身边宫女悄悄退去，有人走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醇郁的龙涎香飘来，鱼郦又觉头晕难受，忙挣脱赵璟，扶树呕吐。
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洒落，有斑驳树影落在鱼郦的面上，衬得她单薄而苍白，她纤弱得像是一片雾影，仿佛随时会消散离开。
赵璟觉得不安，给她递上一瓯水，将她打横抱起，传召御医。
鱼郦躺在床上，御医细细诊脉，随即笑开，朝坐在床边的赵璟躬身道：“官家大喜，娘子又有了身孕。”
“这不可能。”鱼郦挣扎着起身，“我每回都饮避子汤。”她猜到什么，目光尖锐地瞪向赵璟。
赵璟倒是镇定，握住鱼郦的手，摁下她的激烈反抗，含笑冲御医道：“真是个好消息，你们要照料好娘子的身体。”
御医应喏告退。
待人都走净，鱼郦猛地甩开赵璟的手，气息紊乱，怒声质问：“你在避子汤上动了手脚？”
赵璟目光如水，一寸寸淌过她的面，幽幽地问：“窈窈，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难道你不想生我的孩子吗？你曾答应要好好和我过日子，难道都是假的？你又在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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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朕同月昙清清白白！”
鱼郦想不通这个人怎么能蛮横至此。
她想要与他讲道理, 可那股呕意梗在喉间，像要把仅存的气力都吸食干净，她靠在床帷干呕, 赵璟不再与她争, 去倒了瓯热水仔细喂给她喝。
这一回比怀寻安时反应还要大。
鱼郦抚着胸口，感到一阵绝望，“我照顾不好两个孩子。”
照顾一个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为他妥协, 为他担惊受怕，她不能想象再来一个，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再往深里想，生育时的艰难痛苦，那九死一生的遭遇，更加让她胆寒。
她抚住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 抬头看向赵璟,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赵璟正弯身为她盖严被衾, 闻言手轻微抖了一下，眉目如浸在冰霜中, 他冷声道：“不行。”
“这是我的孩子，他在我的身上，我为什么不能不要？”鱼郦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她极无助地将头埋在双手间, 呜咽：“有思，我求你了，我养不好两个孩子, 我害怕, 怕极了孩子会变成小时候的我。”
赵璟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当初生寻安时她也是这般抗拒，誓死不肯生。
若非他以前周遗民相要挟，只怕寻安根本就没有机会来到这个尘间看一看。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错的，那拼凑支离的破镜是错，重逢是错，连生的孩子都是错。
赵璟心中凄惶，甚至是愤怒，他十分想大开杀戒，将从前承诺的要放过的人全部捉起来，就在鱼郦面前杀，让她亲眼看看背弃对他的承诺是何后果。
他压抑住怒气，冲鱼郦道：“你知道不要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要化成一滩血水从你的身体里流出去，那是一条命啊，是有你我血脉的命。”赵璟弯身坐在床边，抚摸着鱼郦的小腹，“再有几个月他会出来，像当初寻安一样，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间，然后慢慢长大，他会渐渐的有了哀乐，有了自己的朋友和人生。窈窈，你忍心把这一切都剥夺吗？”
鱼郦缄默，她低头，泪水自眼角滑落，将妆容洗刷得斑斓。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张网给罩住了，手脚被束缚，连后路都在一截一截被斩断，不得往生。
赵璟起身将绵帕浸在水中，然后回来，一点一点将她脸上残留的蔷薇粉和胭脂擦拭干净，没有了艳妆，她那张消瘦憔悴的脸便毫无遮挡的浮现在赵璟面前。
赵璟嗟叹：“你的身子这么弱，这孩子已经在你身上快要两个月了，若强行落胎，只怕你会受不住的。”
罗帐被拂起，合蕊将刚刚煎好的安胎药端进来，赵璟接过，一勺勺耐心吹凉，喂给鱼郦喝。
她有孕的消息不胫而走，珍馐补药流水般送进了紫宸殿，她虽无名分，但是后宫唯一的女人，又怀着身孕住进这历朝皇后的寝殿，一时风光无两，世家女眷接二连三递帖子拜见。鱼郦怀孕后精神不济，见不了太多人，只能由合蕊先做筛选，哪些可放放，哪些要紧不容怠慢。
有几个女眷家的郎君曾在前周为官，还是勋位不低的，曾有机会见过鱼郦随侍在明德帝身侧。
几人结伴从紫宸殿中出来时，有个年轻的女眷随口调笑：“这位萧娘子好本事，前朝时明德帝便将她带在身边，虚掷后宫，再无妃嫔伴驾。到了咱们官家又是如此。只是可惜啊，总是差了那么一步，挣不到个名分。”
左班内侍无处不在，很快便将信递到了仲密那里，仲密正因为玉镜的事被赵璟训斥，心生怨怼，闻讯冷笑：“出言不逊，冒犯了萧娘子，自然该死，此等小事何须惊扰圣听。”
不出几日京中便传遍，太学郭祭酒的娘子被左班投入诏狱，于狱中自尽。
有台谏据此事参奏，除了抨击仲密的左班无法无天，亦将矛头指向鱼郦，道她未经册封住入紫宸殿，吃穿用度有僭越之嫌。
一时之间，仲密所为反倒成了次要，直把鱼郦推上了风口浪尖。
赵璟如今听不得规劝，更听不得旁人对鱼郦的诟病，当即下旨杖责上奏的御史台大夫。
自前朝御史台和谏院便有风闻奏事之权，为的是时时劝谏君王，使之周听不敝。责打言官是大忌，一时之间，举朝哗然。
萧崇河依照礼度进宫探望鱼郦时，将这件事说给了她听。
鱼郦听完紧蹙眉宇，很快捕捉到关键：“动手的是左班？”
萧崇河颔首：“我瞧着，如今仲密是越来越跋扈，为了密探蜀郡以及监视朝官，官家给了他调拨刑部和大理寺衙役之权，两衙不敢得罪他，逐渐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再这样下去，只怕这朗朗朝堂要叫这宦官一手遮天了。”
鱼郦心中一动：“崇河，你与他没有冲突吧？”
萧崇河摇头：“我身在闲职，只怕人家仲都知还看不上，只是这些日子我瞧着他好像有些针对嵇尚书。”
“嵇其羽？”鱼郦觉得荒谬：“其羽与官家是自幼的情谊，区区仲密怎可能挑拨？”
萧崇河略有忧色：“话是这样说，可是嵇尚书仿佛对蜀郡遗民有些回护之心，阿姐你知道，这是官家大忌。仲密此人心思缜密歹毒，若被他抓住把柄，攻讦嵇尚书，这……很难说啊。”
鱼郦抚胸咳嗽，娟秀的眉宇深蹙，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要小心，阿姐大约是得罪这位仲都知了，你既然知道他是小人，要躲着些。”
萧崇河愤慨道：“他若对阿姐如何，我必饶不了他！”他起身蹲在鱼郦身前，握住她的手，郑重道：“阿姐，你不要怕，虽然爹爹走了，可是萧家还有我，我必不会让人对我们随意欺辱。”
鱼郦想不到这个素来寡言木讷的弟弟竟会说出这么窝心的话，心中一暖，摸着他的鬓角宽慰：“你放心，阿姐不会有事，只是如今朝堂风云诡谲，你身在其中才要多加小心。咱们萧氏虽是外戚，瞧上去好像是跟官家更亲近，但这个身份带来的不定是福是祸，你要慎之又慎，万不可掉以轻心。”
萧崇河一一应下，宫女进来提醒探亲时辰到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鱼郦的手。
临行前，鱼郦想起什么，拉住他，于他耳边轻问：“她还好吗？”
萧崇河有片刻愣滞，随即反应过来：“我将她安置在别苑，暂时一切平静。只是……阿姐，她身上干系颇重，你与她又素无交情，为什么要帮她？”
鱼郦道：“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萧崇河满心疑窦，但宫女又来催，他只有离宫。
萧崇河走后，鱼郦只觉身心疲乏，叫停了晚膳，躺到绣榻上，以薄绢覆面，在烛光下静静想着心事。
太过投入，连有人走到跟前都未曾察觉。
赵璟把那张薄绢揭开，恰看见鱼郦若远山的眉宇间愁雾缭绕。
他站在绣榻边，低眸凝视她，问：“让你好好养胎，又胡思乱想什么？”
鱼郦没有起身，只仰躺着回望他，额间皱起几道纹络，目光中颇有些复杂。
沉默片刻，她道：“你曾说仲密是你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只会杀该杀的人，不会滥杀无辜罢。”
赵璟了然：“我就知道不能让崇河来见你，千防万堵，堵不住小舅子的嘴。”
“祭酒娘子不过是说了我几句闲话，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吗？这就要了一条人命。”鱼郦抚住腹部，“你要留这孩子，就不能为这孩子积些福祉吗？”
赵璟面上毫无波澜，“仲密将她锁拿入狱后，向我请旨该如何处置，我没想杀她，是她自己惊惧交加，在狱中自缢。”
鱼郦霍得坐起来，目光锐利，“这种鬼话你也信？”
“杀了她又如何？”赵璟目中一片漠然，“我虽未正式册你为后，但你到底是皇长子的母亲，她公然在宫眷面前议论你和前朝皇帝的旧事，置天子尊严于何在？”
鱼郦知道，这件事情就是因为牵扯到了瑾穆，所以才触了赵璟的逆鳞。
她不禁想，那个仲密还真是深谙君心，将厉害关系算计得分毫不差。
赵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道：“崇河为官不错，上峰同僚都说他兢兢业业，他在尚书台左司郎中一位上也做了年余，我想给他提一提，擢至左言正，加封紫金侯，世袭罔替。”
鱼郦心里清楚，自宁殊死后，尚书台就牢牢握在赵璟的手里，左司郎中也好，左言正也罢，都是被架空的命。
又是勋爵又是官位，无非是给她的奖励，奖励她肯留下这个孩子。
亦或说是一种交易。
鱼郦没说话，赵璟又道：“你妹妹萧婉婉看中了太仆寺的寺丞靳言，舅舅生前嫌靳言身份低微不肯应这桩婚事，如今婉婉执意要嫁，我想顺道也抬一抬靳言的官位，装点一下萧氏的门楣。”
这样倒真有种一人得道，全家升天的感觉了。
赵璟说完这些就陷入沉默，他拨弄指间的扳指，仿佛在等着鱼郦说些什么，或是向他求些什么。
他将路铺到九十九层，只留最后一层给她走，她肯迈出这一步，也算两厢情愿。
鱼郦玲珑心窍，何尝不知，她用被衾裹紧自己，对着跳跃的烛焰出了一会儿神，轻喃：“我有些累了。”
赵璟眼中本就微弱的星光瞬时陨落，他唇边噙起自嘲：“好，累了就睡吧。”
转身离开。
自从鱼郦怀孕，他便不再强迫同床共枕之事，顺着紫宸殿的游廊慢行，身后只有崔春良提一盏宫灯相随。
一道影子从丁香丛中漫过，仲密像一道魅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璟面前。
“官家，奴跟了萧郎君几日，他倒是没有异动，只是萧府里少了几个小厮，奴顺着藤蔓探查，发现他们被萧郎君指派去了别苑。”
赵璟没把他当回事，随口道：“崇河大了，也学着人金屋藏娇了。”
仲密却说：“只怕没那么简单。奴派左班探子潜入了别苑，看见萧郎君所谓的‘藏娇’，正是官家在找的人。”
赵璟面色骤凛：“谁？”
“月昙公主。”
“是她……”赵璟揽于身前的手不禁攥起。
他不觉得萧崇河有这样的城府和胆子敢私藏戎狄公主，而且月昙和萧府素无来往，犯不上冒这样的险。
而且月昙失踪到如今已有些时日，也不曾在京中生事，说明萧崇河只是想帮她。
为什么帮她呢？
赵璟想起萧琅出殡那日的种种怪异，心底有个猜测，闭了闭眼，返身回去找鱼郦。
她没有入眠，只是躺在绣榻上看窗外沉酽如墨的夜色，听得足音转过身来，面上还残留着尚未来得及遮掩的惆怅。
赵璟问她：“你都知道了？”
他见鱼郦面露疑惑，补充道：“我为什么急着杀舅舅，还有月昙。”
鱼郦垂敛眉目，话中似有秋雨伶仃，不尽凄凉：“那日爹爹……那个人出殡，月昙混迹在萧府侍女中，趁我落单，突然跑出来叫我姐姐。”她深吸一口气，“她那张脸，还有辰悟给我讲过的故事，还有你那些时日的种种不同寻常的动作，我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件事情上谢谢你。”鱼郦仰起头，“谢谢你让我不至于沦为街头笑谈。”
赵璟胸头涌动的情绪很复杂，说不清是更心疼她，还是更气她不声不响瞒他许久，独自默默承受消化着这些不堪的事。
他嗤笑：“我就知道，这事情一旦让你知道，你总会往牛角尖里钻，郁郁寡欢，难怪这些日子神色憔悴。若是我，我才不管什么街头笑谈，谁敢多嘴，就送他去见阎王。”
鱼郦摇头，难得耐心：“防民之言甚于防川，杀，是杀不尽的。”
赵璟好笑：“你现在倒是要来教我怎么做皇帝了。”
鱼郦不再言语，如今的他刚愎多疑，哪里能听得进良言。
赵璟道：“你得把月昙交出来，乌耶莫多正问我要人，韶关局面胶着，犯不上为个女人授人以柄。”
“如果把她交出去，只怕最后的下场只有一条死路。”鱼郦这几日想过月昙的事，她没奢望能把月昙藏一辈子，京城中左班探子遍布各坊市，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她提议：“你既然在为乌耶莫多而心烦，那为什么不派军帮月昙夺回戎狄王帐？”
“你说得倒轻巧，两国交战哪是这么容易的事……”赵璟本不以为意，但电光石火之间明白了鱼郦的意思。
鱼郦裹着被子坐起身，一本正经道：“既然乌耶莫多要月昙回去，那你就派重军把月昙送回去，乌耶莫多若有微词，就说是月昙公主怕人谋害她，央求赵官家派军护送。草原刚刚经历了夺位之争，其混乱不下于我们大魏，那乌耶莫多不过是小部落首领，靠着投机暗杀老可汗，夺得王帐，必然引来诸方不服。这个时候月昙若以老可汗之女的杀回去，与乌耶莫多夺权，未必没有胜算。”
“若是赢了，我大魏军队便可控制王庭，边关百年无忧；若是输了，也必使局面更加混乱，乌耶莫多元气大伤，一时半会无力攻伐魏境，正好给我们喘息之机。”
赵璟认真思索，权衡利弊，惊喜地发现这是一条妙计，比这些日子枢密院和兵部递上来的法子高明百倍。
但他有一点顾虑：“月昙能担起此任吗？”
鱼郦道：“戎狄可汗薨逝一年有余，月昙能哄着官家一直把她留在京中，这份忍辱负重的本事不亚于当年官家在都亭驿为质。”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赵璟有些恼：“我同那月昙清清白白。”
鱼郦微笑：“好，清白。不必有顾虑，乌耶莫多此人野心勃勃，若留着他，早晚有一战，倒不如将战场放在草原，官家可隔岸观火，既避免战火燃至国土魏民流离失所，也能抢占先机。若月昙胜了，我魏军可顺势占领草原要塞，自此，韶关之忧可彻底解除。”
“若官家不放心，可派一得力干将统军前往，只是借用月昙名号，能发挥多大作用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赵璟稍作思忖，觉得此计可行，若真施行得当，诚如鱼郦所言，至少可让韶关安宁百年。
他一扫多日颓气，一刻也等不得，忙让内侍召月昙入宫。
此夜注定无眠，鱼郦干脆披衣起身坐到书案后，摆出三只茶瓯，斟下热茶。
烛光下她神情专注，身子纤弱却底气颇足，赵璟看得有些出神，他意识到，鱼郦……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喵……惊不惊喜

第61章
赵璟悔恨万分
月昙是深夜被禁军带到了御前。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青丝湿透紧贴着小巧的面，裙裾滴滴答答淌着水，又是被禁军冲入藏身的别苑强硬带来, 周身说不出的狼狈。
鱼郦将一瓯热茶递给她, 她接过，朝鱼郦投去可怜求助的眼神。
两人虽有血缘的牵绊，但毕竟自小没在一起生活过，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只是如今鱼郦是月昙唯一能握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看向她的目光难免殷切。
赵璟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道这多余的善良。
官家自然不会纡尊降贵与外邦臣女多言，由鱼郦向月昙说明两人商定好的计策。
月昙沉默了良久，咬了咬下唇，“这样一来, 我岂不是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这话说得妙, 用狼来形容赵璟。
赵璟扬眉, “公主如此明义，想必也不会继续赖在大魏, 乌耶莫多说到底也是草原的人，应当不会对公主多做为难。”
月昙脸色惨白，纤细的身体轻晃了晃, 几欲倾倒。
她再度楚楚看向鱼郦。
鱼郦摇头：“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
鱼郦想起明德朝时, 戎狄屡屡进犯边境，瑾穆在应对中原各路节度使起义的间隙还要分神去对方边境之忧，那时的他心力交瘁, 某种程度上坐视了戎狄的壮大。
从那个时候鱼郦就知道, 外患不除, 社稷难安。
赵璟还担心鱼郦妇人之仁，月昙朝她装装可怜她就会心软，还好没有。
他以手擎额，在一旁认真地观察鱼郦，也是今夜他才发现她真的和从前完全不同。
不过五年，真能使一个人脱胎换骨吗？
殿中如深潭般静默，窗外雨声淅沥，显得屋内尤为冷寂。
月昙绞扭着衣角，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终是红着眼眶，轻轻地点了点头。
赵璟在一旁看着，颇有些鄙薄不屑：真是个软骨头，空有一张和鱼郦相似的脸，却与她一点都不同。
这个念头刚刚落地，连赵璟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这是在想什么，不是一直都希望鱼郦忘记前朝，撒手不要管那些所谓的前朝旧人，按照他的意愿来活，做个识时务的人。
可是当眼前真有这么个人时，他却瞧不起了。
赵璟满心纠结，月昙已经黏糊糊地拉上鱼郦的衣袖，她轻声说：“姐姐……”
赵璟立即厉声道：“不许这样叫她！她不是你的姐姐！”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交易的内容既包括放月昙一条生路，也包括将鱼郦的身世之谜永远深埋。
月昙冰雪聪明，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擦干眼泪，抬眸凝睇着鱼郦，“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虽然这些日子想得都是保住性命，说得做得也多是虚情假意，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希望你一切都好，顺遂平安，往后余生能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去活。”
月昙偷觑赵璟，官家的脸色果然阴沉似铁，她想也许这就是诀别，想在离开时再见鱼郦一面是不可能了。
她看向赵璟，哀求道：“我能不能送姐……送娘子一件东西。”
赵璟十分不耐烦，冷着脸问：“什么？”
月昙松开鱼郦的手，拎起裙摆，一路小跑到殿门口，冲禁卫哀求了几句，禁卫不敢予她，只有拿着从别苑里查抄来的剑进来。
那是当年明德帝赐给吏部尚书的龙剑。
岁月往矣，早就物是人非，这把剑倒是鲜亮如新，银剑鞘光泽流转，上面浮雕的螭龙倨傲跃于云上，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叱咤四方、用剑如鬼神的战神蜀王。
鱼郦当然认得这把剑，瑾穆嗜剑如命，有一段时间，他的所有剑都是鱼郦亲自管理，除了她，谁都不能沾手。
她怔怔看着这把剑，既不言语，也不说话。
赵璟心里像堵了块垒石，闷得喘不过气，他没好气道：“窈窈有孕在身，你送她剑也不怕忌讳。”
月昙曾听说过鱼郦是明德帝身边的旧人，其余种种桃色传言外人自不会在一个外邦公主面前提及。
她赠剑只是想给鱼郦留个念想，再者，她如今身边只留了这么一件贵重物品，鱼郦救了她一命，唯有此报。
鱼郦不接，知道赵璟在这儿接了也没用，月昙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了一番，反手将剑奉给赵璟，“既然娘子有孕不便留剑，那便将此剑交给官家，待娘子生产完后再给她吧。”
她既要杀回戎狄夺权，便不能将明德帝的剑留在身边，当年两邦交战，草原男儿可没少在那位战神蜀王的手下吃亏，带剑回去也只是授人以柄。
赵璟懒得再与她啰嗦，随手接过，扔给了崔春良。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如注，浇打着残荷枝桠，月昙将披风拢紧，朝赵璟施了中原的揖礼，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雨中。
鱼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蓦地，竟有些羡慕她。
不管前路是否风雨如骤，至少她是随心而去，自由自在，天高地阔。
引路的内侍手中提着宫灯，烛光晕黄如影，散在沉酽如墨的夜色中，随着人步步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鱼郦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发觉赵璟正坐在太师椅上，抵着额头一眨不眨地看她，目中有她读不懂的探究与困惑。
鱼郦生怕他再生事，解释：“起初我只是有一点恻隐，你说过啊，战乱兵戈罪不及女子，我只是想到明德朝那些无辜受牵连的女眷。后来我就想到了这么一策，戎狄乃游牧民族，极善骑兵攻伐，这一点中原终究是落了下乘。”
她顿了顿，谨慎地补充：“不管是大周，还是大魏。”
赵璟道：“你在怕我？”
这一点倒是保留了些闺阁少女的影子，每当害怕时就说个不停，以掩饰自己惶惑不安的情绪。
鱼郦微怔，低下头轻轻抚住腹部。
她在仓促间披衣下榻，身上除单薄亵衣只穿了件缭绫外裳，细绫轻轻垂落，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素袖轻挽，露出一截易折纤细的手腕。
这个孩子就像是个魔胎，几乎要把她的精气都吸干净，自从怀上便日益消瘦憔悴。
赵璟起身，走到鱼郦跟前，伸手抚摸她的脸。
他的手指修长匀亭，一一描摹过她的眉、鼻梁、朱唇……摸得轻而仔细，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华贵的珍宝。
鱼郦呆呆站着，睁大了眼睛瞧他。
“窈窈，你真的变了许多。”
这是一件多么明显的事情，自重逢时他就发现了，可是直到今夜他才尝试着去面对。
长久以来，他执拗地想要把她变回从前的样子，也是至今夜他才突然福至心灵，变不回了，她已与从前全然不同。
鱼郦叫他的话勾起几分惆怅，目光翩然垂落，“是呀，我变了，你也变了。”
赵璟将手停留在她的唇上，轻柔漫捏，宛若亲吻，耳边是夜雨淋漓，他的思绪也跟着乱了，于乱麻中他倏然抽出一分清明。
变了就变了，他们为什么不能尝试着去接受对方的改变。
长久以来，他是不是都做错了。
这个念头尚未成型，忽得被雨中一阵急切地足音所打断。
驿官奔至殿门口，高呼：“蜀地邸报！”
如今也只有蜀郡邸报才能有这种夜开宫门、承奏天子的待遇。
这疾声高呼像一道鼓槌，骤然砸下，打散了缭绕于两人之间的暧昧黏腻。
鱼郦的脸色骤变，望向殿门，内侍捧着一道邸报进来，双手呈给赵璟。
赵璟拿在手里，轻轻合拢五指，感受着那凸起的裱壳，极遗憾地心想：两人之间怎么能隔了这么多呢？
他温柔地又看了一眼鱼郦，阔步离开。
鱼郦一直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离去，僵滞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想：还好，这一回没有装首级的匣子……
她趔趄着走到榻边，将自己裹进被衾里，方才觉出浑身已经凉透。
这一夜她都没有睡安稳，梦寐中是从未涉足过的蜀郡，那凄风沐雨，连山险隘，处处是尸骸，血流成河。
鱼郦自梦中惊醒坐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琉璃瓦上积了水，正滴滴答答落在廊庑的地砖上。
合蕊端着安胎药进来，正蹲下要喂鱼郦喝，忽见鱼郦转过一张茭白的脸，问：“昨夜……崇政殿可有旨意传出？”
合蕊轻声劝她：“娘子，您早就答应过官家了，蜀郡的事与您无关。您如今怀着身孕，股好孩子才是大局，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本不就是咱们女人该操心的。”
鱼郦拽着她袖角的手缓缓松开，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雨后初歇，瑶台亭阁沐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宁谧安静，像一幅静止的画卷。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痉挛，虚弱地捂住腹部，痛苦嘤咛。
合蕊惊骇不已，忙将汤药放在榻边的矮杌上，高声唤御医。
自鱼郦有孕，御医便彻夜守在紫宸殿，赵璟下了死令，此胎务必安好。
身家性命系于此身，御医们不敢不尽心。
跪在榻边诊脉，御医直道不好：“娘子身体羸弱，又动了胎气，快给她灌些参汤下去。”
合蕊喂了鱼郦小半碗参汤，那御医仍旧愁眉不展，退出去与同僚商量了许久，派出一人往崇政殿递信。
赵璟来得很快，他来时鱼郦已经饮过汤药躺回榻上，那被衾的大红绸面灿烈如火，正衬得她脸上毫无血色。
赵璟轻轻坐到榻边，握住了她的手。
她晃才察觉圣驾已至，转过头看他。
两人默默相对许久，鱼郦问：“你是不是派人前往蜀郡暗杀雍明？”
这个猜测缭绕于心许久，以至于每每在宫中听见驿官奔跑的声音她都会一阵心慌。
头上像悬了把剑，迟迟不落，只徐徐割剐着、折磨着人。
赵璟眸色深沉，满含柔情地望着她，将要说话，她忽得道：“你要发誓，若骗我，我们必没有未来。”
她很虚弱，声音也轻飘，却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直扎入赵璟的心中。
他听过御医的奏报，不能冲她发火，只有将满腹怨怼艰难压回去，沉声道：“你说过你再也不会关心这些事了，你要待我一心一意，矢志不渝。”
“可是你也说过，你不会伤害雍明。”鱼郦直勾勾望入他的眼底，“如果你食言了，那我们之间所有的承诺都将不算数。”
赵璟怒目相视，她决绝迎上，毫无退让之意。
两人正对峙，殿外又响起了疾疾的脚步声。
鱼郦如今听不得这声音，只觉那脚步声像一阵密集的鼓点，声声敲在她的头上。
她捂住腹部，疼得弯了身，赵璟觉出自己的掌间的手在微微颤抖，已被冷汗浸湿，他忙掀开被衾，却见洁白的缎褥上有鲜血滴落。
赵璟脑子里像有闷雷轰然炸开，他高呼御医，原本守在殿外的御医们慌忙而入，将鱼郦团团围住。
她腹中的胎儿尚不足两月，在接连受惊和忧思之下已有流产先兆，御医不敢隐瞒，跪地冲赵璟道：“萧娘子一定得放宽心，断不能再受惊了，她身体孱弱，自诞下江陵郡王后一直没将养过来，若这孩子留不住，她也会有性命之忧。”
赵璟的声音隐在颤抖：“若现在不要这孩子，你们能不能保证娘子的安全？”
御医抬袖拭了把额间冷汗，“官家，以娘子的身体，实在不敢冒这样的险啊。”
赵璟望向榻上昏睡的鱼郦，一时被悔恨淹没。
若想到会有今日，他当初就该遂了鱼郦的意，让她喝下避子汤，绝了子嗣之望。
他们已经有寻安了，他为什么还要这么贪心，他到底在图什么！
赵璟痛苦万分，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幽幽醒转。
鱼郦看见合蕊躲在绣帏边偷偷抹眼泪，看见御医聚在一起哆哆嗦嗦商量对策，最后才将目光递向赵璟，他那张瑰秀的面隐约有泪痕，无端有种崩坏的感觉。
她觉得好笑，他不会是哭了吧。
意识逐渐稀薄，当赵璟发现她醒了，上来握住她的手时，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御医商量了许久，摆出一条几近穷途的计策：“官家，听闻药王万俟灿来了金陵，她用药如神，也许……可以请她来给娘子看看。”
赵璟紧紧摁住自己指间的扳指，任由白玉深陷。
他看看气息微弱的鱼郦，做了决断：“好，请万俟灿入宫。”
这信还是让嵇其羽去送，两人之间虽无交情，但好歹在垣县有过数面之缘，万俟灿虽然对赵璟颇有看法，但是还挺喜欢嵇其羽，初入金陵时也是找上了嵇尚书的府邸。
嵇其羽去邸舍见到万俟灿，向她说明了原委，万俟灿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要随他入宫，嵇其羽却踯躅，他扫了一眼万俟灿身上的素服，道：“不能穿这一身，娘子之所以有流产之兆，便是受惊过度所致，若你还想她活下来，就万万不能再刺激她。”
向来刚烈强硬的万俟灿站在原地许久，默默回屋换下了这一身素服。
因有御令，自是一路畅通，万俟灿进入紫宸殿，根本不搭理迎上来的赵璟，径自坐到榻边，将鱼郦的手摸了出来。
那脉搭得越久，她额间的纹络便越深。
赵璟终于受不了这种折磨，忍不住问：“如何？”
万俟灿冷着脸道：“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还真是不虚，好好一姑娘走时还活蹦乱跳，在官家身边待一段时日，便要去了半条命。”
她这般刻薄，赵璟反倒有些放心了，他难得好脾气地不计较，殷切地道：“药王若能医治，不管需要何种灵丹妙药，朕都能寻来。朕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求鱼郦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哪怕……哪怕不要这个孩子，以后再也没有孩子。”
万俟灿瞧着这素来倨傲清冷的帝王折了腰求她，觉得十分好笑。
自己干了那么多损阴德的事，还敢接二连三要孩子，不怕伤及子孙吗？
只是可惜了鱼郦，这么仗义重情的姑娘，偏偏落到了这么个魔鬼的手里。
她道：“我倒是需要几味药，烦请官家在未时前替我准备好，还有，这寝殿里需将薰笼生起来，准备艾叶。”
七月流火，余暑未消，但没有人会质疑名满天下的药王，赵璟一声吩咐，宫人们瞬间忙碌起来。
鱼郦是内眷，嵇其羽需得避嫌，早早退至殿外，但又怕万俟灿再有什么要求，不敢离去，靠着廊庑下的穹柱站着。
他百无聊赖，观察起守在殿外的内侍，见当中多了个生面孔，随口问原先的黄门内侍去哪儿了。
内侍答：“那是陆九，清晨来给官家送药，因为御前失仪惊吓到了娘子，被官家下令拖出去打死。”
内侍……嵇其羽突然想起了仲密。
想起这些日子这个宦官在朝堂上对自己放的冷箭，不由得问：“仲密在做什么？”
内侍道：“仲都知听闻娘子身体不适，举刀连在自己身上割了三下，用血书写下佛经为娘子祈福。”
嵇其羽冷笑，这阉货还真会演戏，偏偏官家如今就吃这一套，怕是要对他更加倚重了。
他正恨恨地想，万俟灿独自从寝殿里出来了。
她手上沾满鲜血，正用白绢擦拭，神情颇为凝重，嵇其羽忙迎上去，询问鱼郦如何。
万俟灿摇摇头：“我与你说实话，这孩子十有八九留不住，窈窈身子太虚，我要给她养养才能打胎。”
嵇其羽深感悲切怜悯，轻声问：“你对官家说了吗？”
“说了。”万俟灿道：“他这会倒是答应得痛快，求我一定要保住鱼郦的命。呵……她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我一味毒药喂下去，给她个痛快。”
嵇其羽慌忙道：“药王不可这样说，只有活着才有一线希望，你是娘子的希望。”
万俟灿听到“希望”二字，有些动容，下意识轻轻拢了拢袖角，那里搁着她刚刚研制出来的灵药。
两人正说着话，赵璟从殿中出来，瞥了眼万俟灿的发髻，万俟灿循着他的视线摸去，才发现是一朵未来得及摘下的白绢花胜。
赵璟扶着雕栏，望向远方相叠的宫阙，“朕与你说实话，朕只想要李雍明的命，派入蜀中的杀手也只存这一个目的，未曾插手蜀中纷乱，蒙晔的死，是相里舟做的孽，与朕无关。”
提起这位师兄，赵璟的言语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怜。
万俟灿咬紧后槽牙，怨毒几乎要将整张面灼烧。
她初闻蒙晔的死讯，将遣散了药王谷的童子们，收拾行囊要入蜀为蒙晔复仇。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鱼郦。
像是天意使然，她研制的灵药在蒙晔死讯传至的前夕出炉，她觉得应该来看看鱼郦，将这药给她，完成蒙晔对她的托付。
“官家放心，冤有头债有主，万俟灿自会寻仇。”
药王铮铮铁骨，倒让赵璟刮目。
赵璟道：“据左班奏报，明德帝留下的两名良将在蜀郡被流寇杀死，其部曲群龙无首，最后都归顺了相里舟。这个人像条毒蛇，蜀中如今自相残杀，血流成河，他功不可没。若哪一日朕取了蜀郡，搞不好还得重赏他。”
他不说无用的话，这样说意在让万俟灿知难而退，留她下来长久地照顾鱼郦。
谁知万俟灿坚决道：“我入蜀中，能杀相里舟报仇最好，若运气不好，杀不了他反死在他手里，也算是为我主尽了最后一份忠，为蒙晔尽了最后一份力，自是死而无憾。”
她这话说得赵璟头疼，像极了鱼郦的语气。
他抵住额头，一手摸出药丸囫囵咽下，边关又有邸报至，他只得回崇政殿继续理政。
临走时他恳求万俟灿不离左右地照看鱼郦，万俟灿答应了，他才放心离去。
万俟灿进屋去看鱼郦，她似乎有了些意识，寐中额头紧蹙，嘴唇翕动，像在梦呓。
她靠头过去听了许久，隐约听见她在唤雍明。
万俟灿悲从中来，强忍下泪水，趁合蕊出去端药，紧贴住她的面，轻声说：“窈窈，你是不是也放不下他们，假死药我已经制成了，你坚强些快些醒来，我们一起去蜀郡。”
作者有话说：
吼吼，下一章就是文案，会很长很长，我可能要码到天亮，大家明天一睡醒就能看到了…

第62章 你好些了吗？
“窈窈，别丢下我。”
似是心有灵犀, 在万俟灿涓涓细流般的呢喃中，鱼郦醒转过来，她缓缓睁开眼, 万俟灿那张清雅的脸映入眼帘。
她恍惚中以为自己在做梦, 嗫嚅：“姐姐。”
在药王谷，最后离别时她也曾这般轻唤她姐姐，一声姐姐敛尽无数哀愁与依赖。
万俟灿觉得眼睛发酸，抬袖拢住她, 将唇抵在她的耳畔，柔声说：“姐姐来了，窈窈，你受苦了。”
鱼郦神思稀薄，微睁着眼看她，痴痴道：“我刚刚做了个梦, 梦见我们朋友们正在受苦, 梦见雍明在喊我救他, 梦见蜀中百姓如在炼狱挣扎。”
万俟灿强忍住泪，违心地摇头：“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事都没发生，你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姐姐……”鱼郦虚弱低咛：“我有种感觉, 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 我保不住他，虽然总说不想要，可是刚刚流血的时候我也会心疼, 是我对不起她, 我该再聪明一些, 不该上了有思的当。”
万俟灿暗咬了咬牙，没想到赵璟竟这般无耻，她想破口大骂，可是又怕言辞犀利会刺激到鱼郦，只有轻声劝慰：“不是你的错，窈窈，你总是这样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身边渐渐安静，转头看去，只见鱼郦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整整六个时辰，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鱼郦犹觉腹部痉挛酸痛，可已经不及白日时那种难以忍受的痛。寝殿里罗帐垂撒，榻尾亮着一盏灯，烛泪累叠，像在哭泣。
她挣扎着坐起来，望向窗外，这几日多雨，天边彤云密布，像一匹厚缎子，堆积得密不透风。
罗帐外有脚步声，她以为是合蕊，谁知帐子掀开竟是万俟灿。
她瞬时愣住：“药王？”
万俟灿端着药笑说：“你这小姑娘真没良心，梦里拉着人家的手叫姐姐，一觉醒来我又成了药王。”
鱼郦颊边染上酡红，略有些羞赧地低首，没想到梦里竟是真的。
她只当日有所思，梦见了蒙晔、鱼柳、慕华澜、雍明、万俟灿……没想到万俟灿真的来了。
她坐在榻边，将吹凉的汤药送到鱼郦唇边，盯着她乖乖饮尽，搁下药碗，试了试她的额头，才轻舒了口气，长长地抻了个懒腰。
一整日的劳累和提心吊胆，到如今终于能放心了。
万俟灿拉着她的手，凝着她憔悴苍白的面，满是心疼道：“离开垣县不过一年，你怎么又把自己折腾成模样？”
叫她这么一问，鱼郦深感凄落。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是真心想把日子过好的。守着寻安，在这座宫闱里慢慢到老。
她也不知道从何时起，境遇急转直下……或许是从被欺骗，怀上这个孩子开始。
鱼郦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目中尽是哀伤。
合蕊听到里面的动静，知道鱼郦醒了，忙将膳房送的糕饼端进来，在榻前微微屈膝，“娘子一天未进膳，只怕更加虚弱，还是多少用些吧。”
鱼郦瞧着那些甜腻腻的糕饼实在倒胃口，不想吃，万俟灿却道：“你是该吃些东西了，这位姑娘想得很周到，多谢你了。”
合蕊道：“药王不必客气，奴本就是伺候娘子的，娘子好奴才能好，哪里敢当个谢字。”
鱼郦见到万俟灿在向自己使眼色，有些会意，让合蕊将糕饼放在榻边的矮杌上，温声冲她道：“我与药王是旧识，如今久别重逢，有些话要说，你先出去吧。”
合蕊冲她鞠礼，正要告退，想起什么：“娘子，您要早些歇息，别累着自己。”
鱼郦一一应下。
待人走后，万俟灿拂帐出去转了一圈，发觉无人偷听，才又绕进来，凑到鱼郦跟前低声道：“你听我说，自今日起我要在你的汤药里加一味药，会让你看上去越来越憔悴，直至最后油尽灯枯。但其实这是我研制的新药，它会让你失去呼吸十个时辰，如同死去。待十个时辰之后，你就会醒来。”
这就是鱼郦曾经在典籍中看到过的假死药，当时以为是虚幻，没想到成了真。
她眼中亮起几簇光，但很快湮灭，她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寻安。”
这一回与上回不同，上回是赵璟将她逼至绝境，再无转圜，她为了不受折磨不得已才登上城阙。可是如今，她与寻安朝夕相伴一年，母子情深再难割舍，她若是假死离去，那不就意味着此生再也见不到寻安了。
万俟灿沉默了，她可以劝鱼郦冲破囹圄奔向新生，可是不能劝母亲舍弃自己的孩子。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宁静，万俟灿拿起一块糕饼送到鱼郦嘴边，她鲜妍的眉目间满是严肃：“你必须吃，窈窈，我不是在吓你，这样下去你会死，你死了便是对江陵郡王负责了吗？”
鱼郦只有忍住呕意，将糕饼吞咽下去。
万俟灿陪她到亥时，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各自说了些往事，万俟灿说起当年去蜀地投入军营为明德帝效力，想起如此蜀郡的惨状，颇有些伤慨，盯着穹顶连叹了几声。
就是这几声叹息触动了鱼郦敏感的心弦，她问：“你从外面来，可曾听说蜀郡现在如何了？”
万俟灿欲言又止，想起赵璟的警告，终究把话咽回去，“蜀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想来还算太平，倒是听说官家派兵加驻韶关边防，想来是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对付戎狄上。”
鱼郦翻了个身，凝着她的侧颊，“姐姐，你没有骗我吗？”
“我骗你做什么？”万俟灿扑哧笑出来：“我巴不得将蜀郡说得越惨越好，到时勾得你跟我走，只是没有的事，你让我说什么？”
她笑靥灿烂，神色坦荡，让鱼郦不禁生出几分侥幸。
或许就是自己多心了，她想也许赵璟真的只是派暗探入蜀，就算他卑劣地背弃诺言想要取雍明的性命，可是雍明在兆亭，有蒙晔谋划保护他，不会让赵璟得手的。
一定是这样，鱼郦如是安慰自己。
万俟灿起身为她盖严被衾，又去试了试薰笼的温度，确定一切无差错，才自己去了合蕊早就为她收拾出来的偏殿住下。
没了万俟灿的陪伴，鱼郦独自躺在榻上发呆。
过了没多久，她听见殿外雨铃叮咚，心不由得揪起来，果然帘幕被掀起，一股龙涎香飘进来。
赵璟带着一脸疲惫走到榻边，抬手去试她的额头，紧拧的眉才稍微舒开。
“窈窈，你好些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鱼郦捂着腹部不说话，这殿里很暖和，可是她的手总是冰凉，裹在被衾里捂了许久才捂出一点暖意。
她将这点点暖意传到腹上，唯有这样才能换来心安。
赵璟看着她宝贝地捂住腹部，再不像前几日总说着不要这个孩子，又想起万俟灿说的，这个孩子迟早是保不住的，不禁心如刀绞，喉间有血腥味儿蔓延。
他脱了外裳，躺到鱼郦身侧，缆柱她的肩，于她耳畔轻声说：“窈窈，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飘似烟雾，连他自己都不信。
鱼郦累极了，她不想再与他争辩谁对谁错，阖上目，强迫自己入睡。
万俟灿留在紫宸殿照顾了鱼郦十余日，针灸汤药佐以精心料理的膳食，渐渐将她脸上的血色养回来几分。
白日无事，乳母会把寻安抱来同鱼郦玩一会儿，只不过如今乳母是断断不敢让鱼郦自己带他，一直侍候在侧。
有时寻安会吮着手指呆呆看着鱼郦的腹部，软糯糯道：“小妹妹。”
他那般天真澄澈，眼睛干净清灵，鱼郦不禁搂他入怀，轻声问：“寻安喜欢小妹妹吗？”
寻安会在她怀里重重点头。
有子相伴，生活似乎有了些盼头与希冀，鱼郦有时会认命地想，既然怀了那就生吧，生下来这个，她自己再悄悄地找副狠药来吃。
可是这样想完，又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失落。
万俟灿察觉到她的变化，愈发忧心，她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如果从一开始就告诉鱼郦，让她有个准备倒还好。偏偏他们各个都怕刺激到她，对此事三缄其口，到如今她好像已经有些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再告诉她孩子其实保不住，她肯定是承受不住的。
她陷入两难之境，无人可说，只能在逮住嵇其羽的时候在他面前念叨几句。
嵇其羽仰望天空，叹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官家那么聪明的人都想不出法子，我哪能想出来。”
万俟灿无奈：“我现在除了担心窈窈的身体，还担心她的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天我陪她午睡，一觉醒来竟看见她攀上了窗牖，像是要跳的样子，我急忙去把她拉回来，她却说她不知道怎么就爬上了。”
嵇其羽想想那个场景，觉得瘆得慌，他回头看了看紫宸殿的窗，“窗才多高，跳下来也不会怎么样。”
“可是她回来后会掰着自己的指头叫母亲……”万俟灿叹道：“我盯着她的眼睛，也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在梦游，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又不说话了。”
嵇其羽是知道鱼郦的生母裴氏的经历，听到这一段，不禁眼睛酸涩，堂堂七尺男儿差点落下泪。
他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恐怕连官家都这样以为，没想到被她藏在了心里，于脆弱时反复舔舐伤口。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姑娘的命会波折凄苦到这地步，鱼郦这些年强撑着熬过来，是到了要熬不住的时候了吗？
嵇其羽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住了，他不敢想象如果鱼郦有个好歹，官家会怎么样。
两人各怀心事，忽听身后有声音，回过头去，见鱼郦竟出来了，她散着头发，如瀑青丝及至脚踝，穿一件蜜合罗裙，衣袖翩垂，怀里抱着手炉。
万俟灿忙跑过去搀扶她，问：“你出来做什么？”
“屋里太闷了。”鱼郦眺望远方山水，“我想去章吉苑泡温泉，我身上总是凉凉的，我想暖和一下。”
万俟灿看向嵇其羽，嵇其羽道：“官家刚来就被仲密缠住了，说是有些吏治上的事要商议，把我都请了出来，我不好再去，不如让中贵人进去问问。”
“吏治？”鱼郦奇道：“你一个吏部尚书，商谈吏治的事为什么要把你请出来？”
“大约是因为近来的文选勋封，还不知那个仲密要给我罗列什么罪名……”嵇其羽讥讽地轻笑了笑：“我若是哪日被谗毙，连个孩子都没有，倒省了祭祀繁礼了。”
鱼郦静静看了他一阵儿，忽得生起气来，不管不顾往偏殿闯，宫人们皆知她有孕在身体弱多病，不敢使劲碰触到她，竟被她冲破阻拦推开了殿门。
里头熏香袅袅，黄花黎长案后赵璟仰躺在圈椅上，仲密一边给他揉肩一边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鱼郦觉得这个场景简直令人作呕，因而当赵璟起身要来拉她的手时，她嫌弃地避开了。
赵璟扑了空，也没有生气，半拢着她坐到圈椅里。
仲密极伶俐地绕到长案前，跪地继续禀事。
赵璟瞧着他这副恭敬低微的模样，心中十分满意。
自当上皇帝后他才深切地感觉到何为高处不胜寒，他坐在崇政殿里的那张龙椅上，看着御阶前众臣三跪九叩，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这些人究竟是不是真心跪伏，他们打着什么算盘。
所以他成立了左班，藉以监视群臣，铲除祸患。
起初他只当左班是他手里的一把刀，恰如明德帝的玄翦卫，奉行君意，直入御庭。
渐渐的，他开始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感觉。
凡朝臣中有异动，左班必会迅速探知，诛之。
他登基两年，昔日做太子时的仇敌已诛杀殆尽，如今的朝野举目望去，再也没有乾佑朝时的影子了。
这一切除了赵璟自己的运筹帷幄，还得益于仲密的能干。
这是个宦官，不必担心他会有非分之想，而且每每他在外头咬完了人，回来像条狗似的跪在赵璟面前，赵璟都会觉得得意。
他看着仲密，就像看着多年来自己经营起的朝堂，有种将天下生灵碾于脚下的痛快。
少年时的凄惨境遇以及爱而不得的惆怅，仿佛都可以得以舒缓。
仲密习惯了做奴才，深谙君心，将做小伏低半扮到极致，当然，必要时也要咬人。
“今年的文选勋封，嵇尚书递上来的人选都是明德朝的旧臣，这些人在新朝向来籍籍无名，也未见有何建树，嵇尚书倒是惦念着他们，不忘畅通这擢升之路。”
赵璟蹙眉，因为他想起了前不久嵇其羽还向他请旨要去蜀郡。
他倒不是怀疑嵇其羽通敌，只是觉得某些东西一旦在心底生了根，行事就会有失偏颇。
就如他身边的鱼郦。
鱼郦将青丝拢于身前，一边捋着头发，一边不解地问：“我有些不懂，如今究竟是明德年间还是天启年间。”
仲密夸张地惊呼：“娘子可不兴乱说，当然是天启年间。”
赵璟的脸色有些沉，但是没发作，只是捏过鱼郦的手，道：“你身子不舒服就好好歇着，没得出来胡言乱语。”
鱼郦偏头看他，未施粉黛，一张小脸素寡干净，“明明是天启年间，仲都知还一口一个明德朝旧臣，难道他们不是天启皇帝的臣子？”
赵璟垂眸陷入思索。
仲密忙道：“可终究是旧朝上来的，不得不防。”
鱼郦含笑看向仲密，“我记得你也是前朝的宦官，这么说，官家也得好好防范你了？”
仲密叫她噎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偏偏面上尽是卑微的惶恐：“奴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娘子，竟叫娘子按上如此诛心之论？”
他这种招术鱼郦从前跟着瑾穆身边时见得多了，一点不放在眼里，只慢悠悠道：“我也不知嵇尚书是哪里得罪了仲都知，竟叫你按上如此诛心之论？”
仲密抬起头，恨不得将银牙咬碎。
要说他决心对付嵇其羽，根源便在于赵璟遇刺的那个深夜，也是从夜起他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哪怕他舍命护驾有功，哪怕他一直守在官家身边尽心伺候，可当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官家要托孤，要立辅政大臣，先想到的还是嵇其羽和谭裕，哦，多加了一个文贤琛。
说到底，他们三个才是股肱之臣，他仲密不过是官家豢养的一条狗。
他恨，恨不到官家身上，只有把气撒在三人身上。
那个文贤琛性情内敛甚至可以说是木讷，尚不足为患，倒是那个掌了吏治大全的嵇尚书，颇有些性情，仗着自幼跟在官家身边，行事锋芒毕露。
仲密想若是他能扳倒嵇其羽，既能顺势将吏治大权收入自己囊中，还能在朝臣面前立威，朝野上下必以他仲密为尊。
本来一切正有条不紊的进行，偏偏半途冒出来个萧鱼郦。
赵璟听到鱼郦的话，忍不住笑起来：“你说得倒也有道理啊，本就是一回事。”
仲密见官家对萧鱼郦满是宠溺宽纵，只有将怨恨暂且咽下去，稽首：“娘子教训得是，是奴愚钝了。”
赵璟道：“你警醒些是对的，朕让你监视朝臣，万不可有分毫懈怠。”
仲密应喏。
他告退后，赵璟摸了摸鱼郦的脸，戏谑：“你跟一个宦官置什么气，我还真能把其羽怎么样吗？”
鱼郦想起了文泰年间，自己外祖父牵扯进去的太子谋逆案，摇了摇头：“只怕耳边风吹多了，谗言便成了刺向忠臣的刀。”
赵璟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却见鱼郦直勾勾盯着他，“嵇其羽永远不可能像仲密一下在官家面前低三下四，他是个脊背挺直的人，不是一条狗。”我也一样。
赵璟面露诧异：“你这是怎么了？我几时贬低侮辱过其羽？”
鱼郦心头梗着气，心道：是呀，你没有把嵇其羽当狗驱使，却任由一条狗在你面前随意攻讦他。
你也没有直说我是你豢养的鸟雀，可是我连要不要怀孕都自己做不了主。
也许从前她还抱了一线希望，她一度觉得赵璟也有待她好的时候，可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她彻底清醒了，所谓好不过是海市蜃楼，控制与禁锢才是这段关系的本质。
她不再说话，站起身要走。
赵璟扼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了回来。
他面有不豫，“人都说君心似海，我怎么瞧着你如今的性情比我还坏？”
前些日子鱼郦不想闻赵璟身上的熏香，向他提出亥时以后不许进她的寝殿，赵璟虽然有气，但考虑到她如今的情形，生怕刺激她导致病情加重，也只有捏着鼻子忍下来。
晚上不让见就罢了，白天见了也没个好脸色。
鱼郦没理她，兀自低头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如川，真难想象竟有个小生命在里头慢慢长大。
她幽幽地说：“其实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吧。”
像一盆冷水被浇在头上，赵璟打了个寒噤：“你……你胡说什么？”
鱼郦白净的脸上挂着深切的惆怅：“我能看见她啊，她一直在哭，说她不想死，想活……”
她说着说着，闭眼晕了过去。
赵璟接住她，愣滞了片刻，才想起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回寝殿。
万俟灿给鱼郦把了脉，道：“还是体虚脾弱的老毛病，她这身子是虚耗透了，像个漏水的瓶子，补药灌下去效果甚微，现在仍不是好时机。”
赵璟知道她说得好时机是什么，心里一阵抽痛，望向昏睡的鱼郦，担忧道：“可是等孩子月份大了，不是更麻烦更伤身？”
“那还不是你造的孽！”万俟灿恨声道。
这普天下只有药王是赵璟不敢得罪的，他忍下这口气，道：“你说，还需要什么，灵芝鹿茸，天山雪莲，只要你能说出来，朕必会命人送到你面前。”
万俟灿终于忍不住：“你就没发觉窈窈这些日子有些怪异？”
要说怪异，那就是她的脾气越来越坏。有时赵璟跟她说不上一两句她就突然暴躁地要赶人。他白日忙于朝政，晚上得空时鱼郦又不许他进寝殿，两人相处的时间极少，他还能看出哪里怪异。
万俟灿见他一脸懵懂，忍不住骂了句，正视他，“她会掰着手指叫娘，会睡着睡着跑去跳窗户，官家，您是何等本事，把一个鲜活坚韧的姑娘逼到了这个地步？”
赵璟眼睁睁看着万俟灿的红唇张张合合，竟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待反应过来，只是有股凉气在体内蔓延，他心疼地拢住鱼郦，与她额头相抵，有泪滴落。
他想起刚才在偏殿鱼郦抚着腹部跟他说话的样子，其实她心里一直很清楚，这孩子留不住，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不知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若要怪谁，那第一个要怪的就是他自己。
万俟灿冷冷低睨他，只当他惺惺作态，道：“官家若是怜惜，夜间就不要在寝殿外来回踱步，窈窈眠浅极易被惊醒，而且她认得你的脚步声。”
她和鱼郦同床共枕，睡得迷糊时鱼郦时常会突然钻进她怀里，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孱弱地颤抖。
开始时万俟灿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她是听见了窗外赵璟的脚步声，她畏他如斯，抗拒如斯，哪怕隔一堵墙仍旧遏制不住。
赵璟垂下眼睫，神情颇为落寞：“是吗？窈窈会认出来。”
他怀中的鱼郦轻微挪动了下身体，隐有要醒的样子，万俟灿忙把赵璟赶出去，将盛针的布囊拿出来给她针灸。
赵璟回了崇政殿，在漆漆黑夜中伏案独醉，崔春良守在一边，默默给他斟了一杯又一杯酒。
他忽得将手中酒盅扔出去，酒盅落地后瞬时四分五裂，碎瓷飞溅。
黑暗中他的一双茶色瞳眸格外幽亮，“朕要立窈窈为后。”
崔春良大惊：“官家……”
赵璟继续道：“民间不是有冲喜的风俗吗？朕以皇后之位为朕的窈窈冲喜，她一定能好起来。”
崔春良暗自嗟叹，荒唐，荒谬，也……可怜。
他提醒：“官家，太上皇驾崩尚且一年，这个时候立后，怕是惹人非议，要说官家不重孝道。”
赵璟冷笑：“谁敢说三道四，朕就杀谁，直到把这些讨厌的舌头全都拔光。”
次日朝堂他刚提出这事，果不其然台谏中有人站出来反对。
赵璟当即要开杀戒，若非嵇其羽和文贤琛极力阻拦，那言官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朝堂上围绕着鱼郦风云攒聚，她自己却毫无所知，在醒来后让万俟灿搀扶着她去章吉苑泡温泉。
这里白雾濛濛，热水从竹引中淌出，氤氲着花叶。
遥想当初从这里的密道偷跑去东宫与赵璟幽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鱼郦不止一次地想，那个时候就不该纠缠在一起，缘起而相爱，缘尽而离散，本是世间真理，要强行逆转，只会得到反噬。
她泡在水中，发现自己今日的脑筋竟格外清醒。
万俟灿陪她泡了一会儿，披衣起身，去屋里准备针灸的物什。
章吉苑的宫女进来帮她。
两个姑娘默默将细针和药瓶规整，宫女忽得问：“药王看上去年岁不小，可曾婚配？”
万俟灿摇摇头。
“哦，那是有心上人？”
万俟灿想起了十几年前就认识的那个人，彼时还是青衫磊落的少年郎，转瞬间成黄土白骨，真是世事无常。
时隔数月，每每想起悲伤总是难抑制，她轻叹：“有是有，可惜，死了。”
话音将落，门外传入什么磕碰的声响。
万俟灿脑子里绷的那根弦骤然惊响，忙奔出去，见鱼郦扶墙而立，衣衫松散，像是匆匆追过来，而她脚边有万俟灿遗落在汤池边的发簪。
偏偏今日合蕊没有跟来，当她从汤泉中出来，发现这发簪要亲自给万俟灿送来时，无人敢阻拦。
鱼郦捂住腹部，面上尽是痛苦之色：“蒙晔……死了？”
“你别胡说！”万俟灿慌忙否认。
鱼郦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敢发誓吗？你敢发誓你没有骗我？”
万俟灿稍有躲闪，立即被她捕捉到。
她嗫嚅：“蒙晔死了，蜀郡现在成什么样子了？究竟死了多少人……”
身边宫女们惊呼，有鲜血从鱼郦的身上滴落，落入花田，在枯叶上留下斑驳血影。
她们来不及回紫宸殿，万俟灿把鱼郦抱紧了章吉苑温泉旁的屋里。
赵璟中断朝会飞速赶来时，正见宫女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他脚步虚浮地迈进殿中，鱼郦躺在床上，整个人裹在单薄的亵衣里不住颤抖，手抓住床帏，死命地绞扭。
他上去试图握住鱼郦的手，却反被她甩开，她声音嘶哑，满含憎恨：“你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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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璟上前环住她，声音中隐有哽咽：“是，我混蛋，你就算想杀我解恨，你也得先咬住牙活下来。”
鱼郦的脸上满是冷汗珠，周遭一切皆朦胧，但脑子却是清醒的。
她想她一定得活下来，蒙晔死了，玄翦卫都统死了，只剩下她这个昭鸾台尚宫，她要活着去蜀郡。
她紧掐着这缕念头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许久，如她这些年在绝望困顿中挣扎，凭着一口气才没有被这幽兽一般的黑暗吞没。
她睁开眼，正是天色溟濛，寝殿里暗漆漆的，沐在死寂一般的沉静里。
只有赵璟在，他趴伏在自己的身边，鱼郦稍挪动了下身体，他立即抬头惊醒，带着浓重的鼻音道：“窈窈，你觉得哪里不适吗？”
鱼郦静静看他，他反倒不敢触碰她的视线，偏头避开，起身去给她倒了半瓯热水。
他用瓷勺一口一口喂她喝完，说：“窈窈，我会娶你。”
“呵……”鱼郦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气息牵动了腹部，又传来一阵撕裂血肉的疼，她顷刻之间冷汗夹背。
她的声音轻飘如烟：“有思，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悲惨的事不是出生在萧家，不是被薛兆年逼婚，更不是后来经历的国破城倾，而是被你爱上。”
不知是不是夙夜未眠的缘故，赵璟脸色煞白，端瓯的手猛掂了掂，好像连那点重量都承受不住。
他多想抱抱她，可是触到她眼底刺目的嫌恶，终究难以伸出这手。
“你好好休息。”赵璟像是没听见她伤人的话，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为她把被衾盖严实。
万俟灿因为守了一夜而体力不支，暂且休息去了，待她醒来便立即来看鱼郦。
满殿宫人都安安静静，众人极少说话，更是绝口不再提那个短暂存在过的孩子。
乳母有时会将寻安抱来，鱼郦凝着他天真无邪的纯净面容，总是不由得自主地想：活着多难啊，你生在这宫闱里，有一对这样的父母，往后的人生该经历多少酸楚啊，不如早早了结……
她残存一缕意识，回过神来，手里竟然拿起了绣篮里的剪子。
鱼郦悚然一惊，忙让乳母把寻安抱走。
自那日后，不管鱼郦有多挂念想念，她都不敢再见寻安。
她出人意料地平静，没有再想章吉苑初闻噩耗时大哭大闹，众人都以为她正默默接受现实。
一日清晨，万俟灿比平常早来了半个时辰，将她蒙面的被衾掀开，晃见她早已泪流满面，颊边泪痕斑斑，可是没有一丝声响。
她仰躺着冲万俟灿哑声说：“姐姐，你给我用药吧。”
万俟灿知道她经历了何种痛苦煎熬才做出这个决定，再难以割舍，也因为筋疲竭力到守不住而必须割舍。
那药每日一点点放在补药中，无声无息，赵璟看见鱼郦因为小产而日益衰弱，几次三番找万俟灿，却始终无能为力。
鱼郦不许他靠近，他便只有趁她睡着偷偷来看她。
有好几回鱼郦突然不见，万俟灿领着宫人出去找，结果不是在水渠边就是在假山上发现她，她一个人迎风站着，神情淡淡，清浅眸中一片冷寂，仿佛世间万千再也映不进去。
深夜赵璟宿醉后刚刚睡下，崔春良快步进来将他晃醒，惊惶道：“官家，娘子去宣德门阙楼，她想上去看看，禁卫不敢阻拦，特来向您禀报。”
赵璟略微愣滞，忙起身披衣快步奔出去。
今夜天气晴朗，天幕迢迢漆黑如慕，有星河灿烂，赵璟远远看见鱼郦坐在城碟上，抬头仰望天空，星光映亮了她的半边面，美丽清皎似初见。
禁卫守在她身边，阙楼下还有几个，寸步不敢离。
鱼郦看见了赵璟，远远地，搁着沁凉夜色朝他轻轻一笑，那笑容虚幻得如一缕幽梦。
赵璟拎袍顺着石阶飞速朝她奔去，袍袖如翼，在风中翩舞。
鱼郦脸上罕见的没有怨怼与憎恶，她眺望远方山河，眉目间尽是释然：“有思，你看，这世间辽阔，繁星如许，恰如及笈那年，你说要娶我时。”
赵璟心想：你记错了，你及笈那年的夜晚是月光皎白，星河反倒黯淡，你不知道，我在萧府外徘徊了许久，才终于攀上那座院墙。我说要娶你时，看上去镇定，实际手心里全是汗，怕极了你会拒绝我。
禁卫一阵惊呼，赵璟抬头看去，只见鱼郦朝着天空伸出了手，掌心大开，想要将星光攥在手中。
她大半边身体都在阙楼外，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纸鸢，料峭危险。
自她小产后，于赵璟而言，恐惧总是如影随形，他的心像漏跳了一拍，慌忙上前环住她将她单薄的身体箍进自己怀里，近乎于哀求：“窈窈，不要想不开，不要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这算是今天中午的更新哈，咱们晚上再见^_^
么么哒，狸狸爱你们。

第63章 冲喜
“窈窈，我要立你为后”
鱼郦任由他抱着, 目光落入迢迢夜空，那里恰有一双飞燕逐云。
秋风萧索，将两人的衣袖搅缠在一起, 宛如这纠缠哀凉的命运。
赵璟紧拥着鱼郦, 她身上有股如兰如麝的香气，混浊着药的清苦，纤纤细弱，如同一片随时会消散的影魅。
他愈发不安, 想与她说几句话，却听怀中传来低喃，她好像在哼一首歌谣。
赵璟觉得熟悉，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从前在都亭驿为质，有一回他得了风寒, 高热不退, 缠绵于病榻, 昏昏沉沉醒来时，正见鱼郦守在他的榻边, 在哼这首曲子。
那时觉得歌谣甜美，同样的曲调，如今却无端品咂出几分悲凉伤戚。
他们曾经是那么相爱, 于乱世中誓要厮守, 为了对方甚至有对抗整个世间的勇气。
从何时起，他们竟把对方弄丢了。
他在她耳畔轻声说：“窈窈，我再也不会强求你些什么了, 从此你可做你自己, 我们从头来过, 好不好？”
鱼郦却恍若未闻，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哼那首歌谣。
这是幼年时母亲常常哼给她的，是温柔的吴侬软调，这么多年，母亲的模样已渐渐模糊，这首歌谣倒像刻在心里，带着些闺阁里芸香的味道。
赵璟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明明她在怀中，软玉温香，却像失了魂灵，听不见他说话，没有喜怒哀乐。
他曾经几乎疯魔地想让鱼郦温驯听话，她终于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赵璟抱鱼郦下城碟，把她裹进自己的披风里，仪鸾司抬来了肩舆，两人并排坐着，赵璟将鱼郦拢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落在地上交颈相依的影落，看上去那么恩爱。
鱼郦是趁着紫宸殿宫人疏忽偷偷跑出来的，她有轻功在身，虽然体弱，但是躲避几个笨拙的内侍还是绰绰有余。
赵璟将她抱入寝殿，沉着脸要杖责疏于职守的宫人，鱼郦突然开了口：“别打他们。”
听到她的声音，赵璟浑身竖起的尖刺瞬间软下，他唤回要行刑的禁卫，上前握住鱼郦的手，温声道：“好，不打他们。”
鱼郦颇为冷淡地把手抽出来，瞥了一眼殿中的更漏。
赵璟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在提醒他时辰到了，他该离开了。
他慢吞吞起身，因刚才在阙楼上的一番纠缠，玄色鲛绡纱的袍裾上满是褶皱，缕绣的金龙暗昧无光，恰如他整个人颓丧。
赵璟不想离去，可又怕再缠着鱼郦会惹她生气，徘徊在紫宸殿外的廊庑上，看着地上由殿内映出来的烛光，舍不得离去。
直到寝殿里传出瓷瓯坠地的声音，赵璟听见合蕊在低声宽慰鱼郦，他知道，这是鱼郦听见他的脚步声迟迟不离而发脾气，生怕她气坏了身体，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离去。
他走后，万俟灿就从偏殿摸去了鱼郦的寝殿，躺到了她的榻上。
鱼郦那一头青丝迤逦于枕间，蓬松柔韧，半遮半掩着一张白皙憔悴的小脸。万俟灿把遮于她眼上的一绺发丝撩开，道：“那药你吃了五日，如今还是瞧上去气血亏，再往下身体会越来越虚弱，吃到一个月，就会有油尽灯枯的假象。你若是后悔了……”
“姐姐。”鱼郦仰躺看殿顶，眼中澹静如深潭，“我今日登上阙楼，在上头吹了半夜凉风，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人活一世，是不能退而求其次的。我从前不愿回来，可是有思逼我，他手腕强硬，我怕他，只有妥协。如今我想离开，舍不下寻安，又想妥协。可是到最后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险些做出伤害寻安的事。”
“或许我就是这样的命，越喜欢什么，越想守护什么，老天就要从我这里夺走什么。”
万俟灿侧身专注倾听，静静看着她，蓦地叹息：“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人啊……从大周亡的那一天其实就死了，不过是游荡于世的孤魂野鬼，没有凭靠，没有寄托，有时候连尊严和自由都没有了。”
“本心里我总告诉自己，一切得往前看，可是怎么看？步步是死路，处处是绝境。”
万俟灿想起蒙晔，眼眶红了，抬手拭掉眼角的泪，她见鱼郦却平静得可怕，那双雾霭霭的眸子盯着穹顶，干涸无光，没有悲欢。
她心里揪了一下，心道鱼郦陷入这种悲惨的境地，自己该安慰她才是，怎得先哭哭啼啼起来，没得惹她更伤心。
连忙将眼泪憋回去，抬手隔被轻轻拍打鱼郦，哄劝：“好了，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照过，只要天亮起来一切迟早都会好的。”
鱼郦仍旧没有表情，只有唇角僵硬地轻牵了牵，算作回应。
紫宸殿里终日缭绕着药的清苦，可是心疾难医，鱼郦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有时搬张椅子坐在庭院里晒太阳，一晒就是一天，任凭万俟灿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她也罕做回应。
赵璟召了两府阁臣秘议立后之事，果不其然招来了强烈反对，按照大魏习俗，失恃失怙至少要守孝三年，就是民间也没有孝期娶妻的道理，更何况是皇家。
尚书右仆射提出折衷之法，可先纳妃，等孝期过了再扶正。
赵璟坚决不肯，盛怒之下将龙案上笔砚扫落，砚台被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刺到了右仆射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举朝皆知，自打萧娘子病了，官家的性情便日益乖张暴戾，但议政时公开折辱朝臣还是头一回，更何况折辱的还是前朝鸿儒、两府股肱老臣。
尚书右仆射林槐羞愤难堪，自被伤了脸后便闭门不出，郁郁成疾，没几天竟就撒手人寰。
这个林槐与萧家是姻亲，萧崇河与林氏女定亲，因而林槐的葬礼他也去了。
没几日，萧崇河便递了帖子要进宫探望姐姐。
赵璟知道这厮是来告状的，将帖子驳回，萧崇河不甘心，想在朝中托托关系看有没有人能在官家面前说上话，他就想见姐姐一面。
谁知搜罗了一番，才发现从前与父亲过从甚密的旧僚不是提前致仕就是蹊跷死亡，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流传的关于父亲死亡的谣言。
怀疑的种子在心中生了根，深深扎下，再难根除。
正当萧崇河一筹莫展之时，靳言找上了他。
萧琅一死，赵璟将靳言放了出来，仍旧在太仆寺任职，官阶升了半品。萧府办丧事时他跟着忙前忙后，一家子都看在眼里，对他也没有从前的抵触。
自打萧琅死后，萧家的门楣风光大不如前，朱氏快速衰老，亦变得沉默寡言。当靳言上门向萧婉婉提亲时她也没有多加干预，只说现在萧崇河是家主，一切他定夺就可。
萧崇河书生性情，耿直刚硬，最不喜以门阀定英雄，他不在乎靳言身份低微，存心观察他许久，知道这个人品行端正勤勉，加上妹妹又喜欢，便应了这门亲事。
靳言虽然是寒门仕子，但八面玲珑，他听闻萧崇河入宫被拒，主动提出他与相国寺的主持辰悟大师有些交情。而近几日，因萧娘子夜间惊悸难眠，官家请了相国寺的僧人入紫宸殿诵经，若萧崇河不介意，可以扮作僧人进去见姐姐一面。
倒不是真如赵璟揣摩的，萧崇河是因为林槐的死要入宫向鱼郦告状。如今立后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坊间朝野对鱼郦诟病颇深，萧崇河知道他这个姐姐自幼便心思重，她小产后入宫看过几回，发觉她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萧崇河担心她，所以才想去看一看她。
没想到官家如此不近人情。
萧崇河与靳言说定，混在相国寺的僧人中进了宫。
紫宸殿珠光影壁，装饰一新，赵璟有意讨好鱼郦，往殿里送了许多名贵的家具，就是其中一座红珊瑚螺钿屏风便值千金。
鱼郦却不喜奢侈，让人将红珊瑚屏风移走，仍然用那张半旧的薄绢墨山屏风。
隔着斑驳水墨，梵音徐徐传入，鱼郦靠在凭几上，阖上目。
合蕊守在一边，见她一张不施妆容的脸寡如清水，像是全然失去了情绪，不见喜不见忧。
过了许久，她突然睁开眼，冲合蕊道：“你去歇息吧，昨夜是你值夜，很累了吧。”
合蕊惊讶，她伺候鱼郦两三年，从未听她这样跟自己说话。
不像主对仆，倒像是朋友般随意。
她深感惶恐：“奴不累，照顾娘子是奴的本分。”
鱼郦道：“你就去睡一个时辰，我在这殿里也不出去，不会有事的。”
合蕊被上回章吉苑的遭遇骇住了，不敢离开，可是鱼郦执意要她歇，她怕再坚持会惹鱼郦生气，便假意告退，仍旧守在殿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僧人们念了一段《大藏经》，鱼郦忽得叫停，把其余人都遣了出去，只留辰悟和他身边的一个小僧人。
鱼郦冲着屏风道：“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萧崇河知道姐姐于纷杂中听出了他的声音，立即起身绕了进来，半跪在鱼郦身前，紧凝着她的面，焦切万分：“我来宫里后听他们说阿姐病得很重，官家急着立后是为了冲喜，阿姐，这怎么可能？你从小身体就好，根本就没看过几回郎中，怎么会……”
他来时不信阿姐已病入膏肓，可是当见到她时却信了，她就那么安静坐在哪里，纤瘦到根本撑不起衣袍，病骨支离，生息微弱。
鱼郦擦了擦萧崇河颊边的泪，心道这些男人怎么这么能哭，哭起来一样的丑。
她又看向屏风，淡淡说：“舍弟无状，让大师笑话了。”
屏风那边安静了片刻，才传来辰悟宛若叹息的声音：“娘子不必与贫僧如此客套的。”
鱼郦不再招呼他，专心与萧崇河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话说，萧崇河见鱼郦这副模样根本不敢将前朝的风云变幻说给她听，都是些家常琐事，多是萧崇河说，鱼郦在一旁安静地听。
她听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我存在你那里的一只匣子吗？”
萧崇河略微怔愣，立即点头：“我一直小心保存着。”
“这经还要讲几日，待回去你将匣子交给辰悟大师，让他明日进宫时带给我吧。”
萧崇河应下，与她说了好些宽心的话，又嘱咐她保重身体，才不舍地离去。
日暮时分，赵璟来陪鱼郦用晚膳。
鱼郦如今吃得很少，但赵璟仍旧殷勤体贴地为她布菜、舀汤，坚持不用宫女，他亲自照顾她。
用膳时两人都不说话，赵璟反倒极为贪恋这宁静温馨的相伴时刻，恨不得鱼郦吃得慢些，再慢些。
鱼郦沾了一点羹就放下了筷箸，将面前小山般的菜肴推开，“前朝是不是出事了？”
赵璟握箸的手微僵，随即问：“崇河又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鱼郦抬眸看他，目中有惊讶。
赵璟微笑：“我早就说了，这是我的皇城，尽在我的掌握，怎会连什么人来了都不知道。你整日恹恹无神，我想让你高兴些，所以才改了主意任他进来。”
鱼郦的心一紧，想起了崇河手中的匣子，一时有些担心。
赵璟不知她的心思，握住她伏在膳桌上的手，“想必崇河与你说了，我正在筹备立后大典，你放心，不会让你太累，我将礼规删减了大半，你只要那日穿上皇后袆衣，与我一同受众人参拜。”
他想起那个场景，他所拥有的一切尊荣皆与鱼郦共享，甚感愉悦。
到今日他才明白，从前与鱼郦置气是多么愚蠢，自始至终他心中唯一认定的妻只有她，配站在他身边的人也只有她，既然注定是要地老天荒，那又何必在乎谁多迈一步，谁少迈一步。
若鱼郦不愿意动，她尽可站在原地，他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她，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赵璟正溺于蜷蜷柔情中，忽听鱼郦笑起来。
她笑得钗环轻曳，叮叮当当，声音中尽是嘲讽：“有思，你还真喜欢做这些感动自己的无聊事。”

第64章 他就是个疯子
“谁的爱会这么可怕呢？”
赵璟如今不敢招惹鱼郦生气, 不管她如何口出狂言，他如何生气，也只能强自忍下。
他竭力将声音放和缓：“窈窈, 你不要与我赌气, 民间都有……”他想说民间素有借婚事冲喜的风俗，可是想到如这样说那不是告诉鱼郦她已病入膏肓，便转了话锋：“民间的男子都知道要迎娶心爱女子为妻，我是官家, 当然要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
鱼郦只是笑，唇角斜勾，是清诮的弧度。
“有思，你那么聪明，你一定很清楚我最想要什么。”鱼郦望入他那双茶色瞳眸中，话语中颇有些伶仃：“可是你不愿意给, 所以你只能通过塞给我这些我不愿意要的东西来证明你很爱我。”
她体力不支, 绵软地伏在案上, 呢喃：“谁的爱会这么可怕呢？”
被戳中了心事，赵璟恼羞成怒, 脸色铁青难看，但他不敢朝鱼郦倾泻怒火，只有自己静静坐了一会儿, 将怒火压下去, 抬手抚弄她的青丝。
一下一下，捋顺到发尾，“你还是念着蜀郡吗？可是如今你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舟车劳顿, 若执意要去, 别说去了如何, 就是路上的辛劳你都捱不过。”
鱼郦不说话，只将脸埋入胳膊中。
“那个相里舟手段歹毒，连蒙晔都躲不过，如今玄翦卫和昭鸾台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相里舟正不择手段地收拢他们，你去了，你就是相里舟的头号眼中钉，君子易躲，小人难惹，不过是去送死罢了。”
赵璟这些日子虽然见识过鱼郦的才智，但本心里还是觉得，她一个纤纤弱质的女流，如何能与雄踞一方的枭雄相抗衡。
鱼郦不说话，只伏在案上沉默，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宫女们进来收拾膳桌，同时奉上汤药，赵璟端起来吹凉，轻声哄鱼郦：“好，都是我不对，先起来把药喝了吧。”
对于喝药一事倒毋需多劝，鱼郦坐起来，赵璟一勺一勺喂她喝，末了，他从袖中抽出锦帕给她擦拭唇角残留的药渍。
整个过程仔细专注，像在对待一个易碎脆弱的瓷人。
喂完药，赵璟将鱼郦抱上榻。
她夜中惊悸难安，万俟灿开了副药，让宫女们磨成粉末混在香彖里，袅袅白雾从绿鲵铜香炉的漏隙里飘出来，鱼郦很快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
赵璟俯下身轻吻她，欲要离开，鱼郦握住了他的手腕。
“有思。”
赵璟坐回来，摸了摸她柔滑细腻的脸颊，对上那双乌黑的桃花眸。
鱼郦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急促的喘息，像是单说几句话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我不想让寻安继承大统，你能不能答应我，在远离京畿的贫瘠之处划一块做他的封地，满十岁就让他离京，再也不许他回来。从此待他就如一般臣子，不要给予过多的关注与宠爱。”
自她决心离开，她满心里便全是对寻安的割舍不下。
她想，若此去蜀郡能侥幸逃脱一条性命，她就是拼尽全力也要把寻安带走，她不能让他做没有娘亲的孩子，不能让他重复她童年的悲剧。
可是赵璟说得对，凭她只身一人入蜀，哪有那么容易对付在那里经营数年的相里舟。
算起来，还是死在那里的可能性更大。
想到这个可能，鱼郦非但不觉恐惧，还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只是她解脱了，留下寻安该怎么办？
赵璟正值春秋盛年，迟早要立后纳妃的，待日后有了嫡子、庶子，涉及到储位相争，寻安顶着皇长子的名号，又没有母亲护着，那岂不是混迹于狼群里的羊，随时都可能被一口吞下。
她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他远远离开金陵，永无承嗣的可能。
赵璟心思清明，听她这样说，宛如在安排后事。
他深感酸涩凄苦，难受得头又开始作痛，他强忍下痛楚，温柔安慰：“不要想这么多，你会好起来的，寻安会承欢膝下，我永不纳妃，我只要他一个儿子，他会是前后两朝数百年来最幸福自在的皇子，你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勾勒出了一幅美景，却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幻无望。
鱼郦的目光幽幽落下，呢喃：“皇位，储位，古今多少恩怨皆因而此而起，做了太子、皇帝就会幸福吗？有思，你先做太子又当官家，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赵璟梗住，鱼郦却已经累极，再也无法承受体力的快速衰竭而合眸沉沉睡了过去。
赵璟为她盖好被衾，流连许久，才难舍地从寝殿里退出来。
走到殿门边，他被门前的石阶绊了一下，趔趄着跌倒在地。
崔春良惊呼着果然搀扶他，周围的黄门内侍乌压压围过来，赵璟却只觉得憋闷，暴躁地让他们都滚。
他扶着崔春良的胳膊站起来，看了眼漆暗无星的夜幕，道：“朕要去太庙。”
已近亥时，宫闱内悄寂无声，数道宫门连开，禁卫在道旁跪拜，护送着御舆一路往太庙去。
自从赵璟登基，除了每年必要的祭典，他就从来没进过这座供奉赵氏历代先祖的庙宇。
他们赵家是草寇出身，祖上杀人越货作恶无数，到了乾佑帝登基，嫌这个出身不够体面，便让龙图阁的那帮儒士们给他杜撰了一个提举世舶司参军，掌漕运的祖上。
香案上莲花海灯长燃，一片煌煌烛光，映亮了墙上悬挂的画像。
赵璟跪在蒲团上，举起香烛对着画像三跪九叩。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赵璟无状，逼退生父，残杀朝臣，罪无可赦，赵璟愿承担一切惩罚，遭受天谴。但内子无辜，求祖宗怜悯，保佑她百岁平安，远离灾厄病痛。”
他将香烛插入炉中，深深稽首。
如今的金陵是多雨的时节，后半夜天空中飘起了雨丝，细濛濛的，举目望去，瑶台琼阁像雨雾中飘摇。
内侍们在太庙外守了一夜，破晓时分，赵璟才从里面走出来。
他长夜久跪，玄色绫袍上满是褶皱，脸上更是毫无血色，从袖中摸出药瓶，连倒出几颗，一仰而尽。
崔春良看得担忧，“让御医来给官家请脉吧。”
“不用。”赵璟将药瓶收起，“上朝。”
朝堂上仍旧对立后一片反对之声，尚书右仆射的死激起了群情之愤，台谏们纷纷站出来死谏。
其中一人说道，林尚书实在冤屈，他并未反对皇长子的生母入宗牒，只是希望官家能顾全大局行权宜，暂纳萧氏为妃，待孝期过后再定夺。
此言一出，朝臣们纷纷附和。
赵璟冷眼看着这些跳梁小丑，抬手抵住额头，蓦地冷笑。
这是深明大义，深明大义道随口就让别人家的女儿做贵妃，贵妃是什么，是妾，他们凭什么敢让他心爱的窈窈做妾！
赵璟清晨吃了大把的药，如今药性正发作，望着御阶前的群臣竟有些模糊，有无数星光拖着尾翼在他眼前流窜，将他拖入虚幻之境。
他恍惚间冷冷笑了。
还在直言上书的朝臣倏然静止。
赵璟笑道：“既然诸卿都觉得尚书右仆射所请为国为民，合乎情理，那朕今日倒可以成全一桩好事。朕听闻林家与萧家定亲，正逢孝期婚事搁置实在可惜，朕今日就赐林氏女给萧崇河为妾，及早过门，一切从简。”
举朝哗然，有个年轻的官员站出来反对，当即被赵璟下令拖下去杖责二十棍。
一直沉默在角落里的文贤琛站了出来，刚说道：“请官家三思，林氏乃清流门第，实在经不得如此屈辱。”
赵璟冲他轻笑了笑，眼神中揉杂着迷离与癫狂，竟奇异地融汇，他抬手把玩扳指，慢悠悠道：“屈辱？他的女儿给别人做妾就是屈辱，那他当初为何要让朕纳萧氏为妃？妃不是妾吗？莫非在他眼中，旁人的女儿能做妾，偏他的女儿就做不得？”
文贤琛语凝，只有深深揖礼，“请官家顾全大局。”
赵璟指向他，冷声道：“你再多说一句，朕立即免了你所有的官职，打入贱籍永不录用。”
文贤琛不再说话，举朝上下也没有敢说话了。
众人都知道，文贤琛是被帝师宁殊一手提拔起来的，自打入仕便恩宠无双，如今连他都在官家面前碰了这样硬的钉子，更何况别人。
终究还是惜命的多。
朝堂上争吵了大半日，做为当事人的鱼郦躲在紫宸殿里听了大半日的经。
这里离崇政殿远，所有争吵辱骂传不到这里，殿宇内外悠然宁静，有鸟雀嘤啾，和着梵音清越。
鱼郦在亵衣外裹了一件薄绵披风，青丝逶迤于地，靠着凭几认真地听辰悟念经。
她刚刚以诸声烦扰为由，将其余僧人都请去了偏殿喝茶，只留辰悟在这里。
两人隔一道屏风，宛若从前在相国寺避难时那样。
辰悟念的经有些鱼郦能听懂，有些只能听个一知半解，但她一直凝神认真地听，直到辰悟讲完了小半卷《大藏经》。
鱼郦道：“你曾经说过，‘唯君已放下，得见大光明’，辰悟大师，你放下了吗？或者……你上回说的家仇报了吗？”
辰悟捻动佛珠的手不禁用力，线绷然断裂，百余颗佛珠散落，滴滴答答，滚向殿宇的各个角落。
鱼郦道：“从昨日起我就听出你的心乱，你的心这么乱，如何能度我？”
辰悟知道凭鱼郦的玲珑心窍是瞒不过她的，他也没想瞒她，尘世太苦，若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那该是何等悲凉。
他在屏风外道：“家仇报了，但是心更乱了。”
辰悟知道自己佛性不深，未曾达到自己的师父觉慧大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灭门家仇不能不报，可他又知道，鱼郦实在无辜。
若不是要报仇，他不会和靳言串通将鱼郦的身世捅到官家面前，也许这件事情就能成为一辈子的辛秘，鱼郦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知道。
不知道，就不会因此而痛苦。
他隔着屏风看向鱼郦，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都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在逐渐流失，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卷，着墨越来越淡。
这个局里，唯一无辜，唯一对不起的人便是鱼郦。
辰悟起身，绕进了屏风里，凝睇着鱼郦，道：“娘子，贫僧实在对不起你，贫僧愿竭尽一切来弥补您。”
鱼郦微微一笑，眉目中尽是淡然，只道：“崇河把匣子交给你了吗？”
辰悟从随身携带累牍的佛家典籍中抽出了一只匣子，双手交给鱼郦。
鱼郦仔细观察过，那匣子上的蜡封仍旧完好，他们谁都没有打开看过。
她轻轻舒了口气。
正想与辰悟再说几句话，忽听外面传出合蕊的声音：“官家到。”
鱼郦有片刻的慌神，随手将匣子推到了煴麝香案的底下。
这个时辰赵璟原本应在崇政殿议政。
他令虎威中郎将率十万精锐护送月昙回戎狄，刚与乌耶莫多的铁骑精锐交了一战，各有损伤，正待再战。
枢密院使桓襄和兵部尚书等朝臣要来书房向赵璟讲演战局，等候的间隙，赵璟伏在龙案上小憩。
他昨夜未眠，本就疲惫不堪，又在朝堂与群臣争吵了一番，更觉头痛如裂，干脆将药瓶里的药全倒出来，就着茶水咽下。
书房里龙涎香袅袅，缭绕于身，半寐半醒之间，赵璟依稀看见了鱼郦正在案桌的另一头冲他笑。
她梳着闺阁少女时的双寰髻，穿一身正红夹袄，脸颊白皙鼓鼓，气色红润，桃花眸里流光溢彩，正含情脉脉地凝睇着他。
赵璟看得痴了。
鱼郦娇滴滴问他：“有思，你怎么了？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开心了吗？”
这一句却让赵璟双目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他喉间一片腥甜，强忍着难受冲她摇头，却见她轻盈地飘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抚摸他的额头。
赵璟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扑了空，连面前的鱼郦都变得透明模糊，一阵香风吹过，如雾消散。
他追过去，所触皆是空虚，只有她原先站过的地方留下一滩鲜血。
赵璟大骇，忙要出去，随侍在门外的崔春良拦住他，“官家，两府官员很快来议事，您这是要去哪儿？”
赵璟指着那滩血，仓皇而迷茫：“窈窈呢？她出事了……她一定是出事了……”
崔春良循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只是龙案前一片浮雕的青砖，被宫人清扫得光可鉴人，什么都没有。
他颤颤看向赵璟，“官家……”
赵璟推开他，踉踉跄跄地奔向紫宸殿。
他一进殿门，不顾辰悟还在侧，立即上前将鱼郦拢入怀中，鱼郦任由他抱着，担心地看了一眼煴麝香案。
那下面还藏着瑾穆留给她的籍牒文书。
作者有话说：
周末有红包哦^_^

第65章 她在他的面前吐血
他几时把鱼郦弄丢了
“窈窈……”赵璟嗅着她发丝间那股如兰麝的清馥香气,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轻声说：“我刚才看见你出事了，那是假的对不对？”
他不安地将鱼郦从怀中捞出来, 近乎于神经质地上下打量她, 以确认她无恙。
辰悟见这等暧昧情形，本想告退，可是瞥了一眼那藏着匣子的煴麝香案，清俊的眉宇略微蹙起, 壮起胆子扬声道：“参见官家。”
赵璟才发现殿中竟还有一人，他略微僵硬地转眸看向辰悟，又环顾大殿，不悦地问：“不是请了十几个相国寺的僧人来为娘子讲经，怎么这里只有你一人？”
鱼郦道：“我嫌人多嘈杂，让他们去偏殿饮茶了。”
赵璟心中很是不快, 他刚刚来时见合蕊就站在殿门口, 那岂不是刚才是辰悟和鱼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看了看鱼郦, 她脸色苍白到几乎能看见薄薄的肌肤下流淌的青筋，这么虚弱地靠在他的臂膀间, 自己的手还拢着她，楚腰纤纤，不盈一握。
赵璟不敢生事惹她生气, 只有沉着脸冲辰悟道：“朕来了, 你也可以去偏殿喝茶了。”
辰悟面上镇定，袈裟下的手心里腻了一层黏湿的冷汗，他道：“经还没有讲完。”
鱼郦握住赵璟的手, 竭力让自己不要去看香案, 轻声说：“官家坐下和我一起听吧。”
她难得对赵璟主动亲昵, 并且好声好调地说话，赵璟一时飘飘然哪有不允。
辰悟重回屏风后，习惯性地想要捻动佛珠，才想起佛珠早已断裂，便将手掌竖起，合眸默经。
赵璟靠着凭几，鱼郦靠在赵璟怀里，默默听着下半卷《大藏经》。
鱼郦透过窗牖的缝隙看向天色，往常这个时辰赵璟都是在议政的，也不知今日是抽了什么风突然闯进来，幸亏门口有合蕊，不然若是她和辰悟正说到什么要紧话，被他闯进来听见岂不坏事。
耳畔佛音流畅，她却跑了神，没关系，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各地战乱不止，军情邸报每日流水般的送进宫闱，赵璟安生不了几刻就会有内侍来请他去听政。
这个念头刚刚落地，外头便传入了一阵喧杂。
赵璟正握着鱼郦的手小憩，猛地睁开眼，崔春良躬着身子进来，垂首禀道：“回官家，大娘娘来了。”
鱼郦听见赵璟轻微地叹了口气，将她小心稳妥地挪到一边，自己起身，冲她道：“我去去就来，你好好待在殿里，不要出来。”
待她走后，鱼郦也起身走到了窗前。
萧太后今日妆容齐整，带着金光灿灿的凤翎宝钿花冠，身着胭脂水大袖缎袍，领着十二个红霞帔气势冲冲地跑来找赵璟兴师问罪。
“崇河好好的姻缘，他哪里得罪你了，你非得这么祸害他？”
有一点萧太后倒是不傻，知道弟弟死了，如今撑起萧氏门楣的是侄儿，便对他的事格外上心，从联姻到官爵皆要插手。
那林氏系出名门，家中父兄皆在朝中任要职，她原本是很满意的，后来林氏的父亲尚书右仆射林槐死了，她还有过动摇，试探了几回萧崇河的口风，发觉他坚定地认准了这门婚事，并无别娶的心思，也就这样了。
谁知赵璟偏要横插一杠子，把人家好好的名门闺秀赐给萧崇河做妾。
赵璟对着正炙盛的日光，只觉耳边宛若有裂弦接二连三的绷响，他的头一直在疼，目中萧太后的身影亦有些模糊。
他揉揉额角，疲惫地说：“朕这是全了林尚书生前的愿望，他建议朕纳窈窈为妃，还说这是顾全大局的权宜之举，朕如今也让她的女儿顾全大局，这有不好？”
萧太后听到这事绕来绕去根源还是在萧鱼郦的身上，顿时勃然大怒：“为了个女人，我看你是要魔怔了！”
“你父皇孝期未满，你便张罗着要立后，立的还是亲手杀死你亲弟弟的女人，为此不惜逼死两朝老臣，难怪外面人都说她是祸国妖姬！”
“母亲！”赵璟陡然拔高了声调：“朕早就说了，一切都是朕的主意，是朕的心意，窈窈从来没有向朕要求过什么。外面的人说三道四，自有左班收拾他们，这宫里，朕不想听到有关窈窈的半句闲言碎语！”
他突然变脸，把萧太后吓了一跳，在宫女的搀扶下后退几步，瞠目看向赵璟。
这一切被站在窗前的鱼郦尽收于眼底，她思忖片刻，冲身后的辰悟问：“他们说的林氏女，是那个指给了崇河的姑娘吗？尚书右仆射林氏的女儿？”
辰悟颔首。
鱼郦又问：“大娘娘口中说的逼死朝臣，逼死的又是哪一个？”
辰悟道：“正是这位尚书右仆射林槐。”
鱼郦垂敛下眉目，叹息：“姻亲未成，便已闹出人命了。”
辰悟忙说：“这些与娘子无关，也不是娘子造的孽。”
鱼郦摇摇头，不再言语。
怎么会与她无关呢，根源在她身上，不管赵璟因为立后的事做多少孽，十分中总有五分孽债是要算在自己身上的。
她返身将藏在香案底下的匣子取出，移到了更隐蔽稳妥的地方，仍旧坐回凭几前，让辰悟继续给她讲经。
萧太后还是外强中干，与赵璟争执了不过一柱香便铩羽而归。
他回来，脸色比方才更加暗沉，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到鱼郦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经声从屏风后飘进来，鱼郦轻声说：“我不想做皇后，此事作罢吧，不要再生事端了。”
赵璟阖目道：“你不要担心，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你的处理方式便是不停地杀人，不停地驱使仲密那条疯狗去杀人吗？”鱼郦质问。
赵璟睁开眼垂眸看她，眸中幽邃如深渊，有着她看不懂的深暗。
赵璟沉默良久，才问：“那如今你有什么想要的？你想让我做什么？”
鱼郦低眸认真思索，道：“我还真有一件想做的事。”
赵璟忙追问：“什么？”
鱼郦道：“我从前在周宫里做女官时，听别人说东华门外的市集很热闹，那里买的鱼虾鳖蟹、鹑兔干肉很新鲜很好吃，我从来都没去过。”
“这有何难？”赵璟道：“我遣内侍把这一整条街的食物都买回来给你挑选，你想吃什么都行。”
鱼郦摇头：“我怎么吃得了呢？那不是浪费嘛。坊间百姓尚且有不足温饱的，我住在这深宫里，享民脂民膏的供奉，怎能如此糟践粮食？”
赵璟被她的话触动，握紧她的手，“或者……你想出去走走？”
鱼郦眸中亮起两簇光，仰头问他：“可以吗？”
赵璟已经许久没在她脸上见到如此鲜活生动的表情，他极为贪恋地凝着她，点头：“当然可以。”
到了晚上，鱼郦让合蕊帮找几件家常的衣裳。
自从住进紫宸殿，赵璟让尚宫局给鱼郦做了许多衣衫头面，绫罗鲛绡，嵌珠点翠，极尽奢华之能事，也难怪前朝台谏总拿逾制来参奏她。
合蕊左挑右选，中间万俟灿来了帮她一起选，才选出一件木槿窄袖褶裙和一件暮山紫罗裙。
鱼郦还是不满意，觉得太过规整贵重，不是逛街庙能穿的。
合蕊敛眉沉思了一会儿，上下打量鱼郦的身段，忽得眼睛一亮，“奴近来倒是做了几件家常的衣裳，瞧着娘子和奴身段差不多，只是不知娘子会不会嫌弃。”
鱼郦忙催促她都拿来。
合蕊的衣裳朴素利落了许多，没有刺绣，也没有衲珠绲边，鱼郦很是喜欢，她捧起一件银朱小袖夹袄，乐滋滋地在身上比划。
衣裳颜色鲜艳，很衬气色，将那淡如褪墨的眉目都衬出几分妍丽光泽。
万俟灿一手拿着绿豆糕在吃，吃得满嘴碎屑，不住地说：“这件好，这件好。”
鱼郦留下这件衣裳，非要拿尚宫局刚刚送来的翡翠头面同合蕊换，合蕊直呼“太贵重，不敢”，在鱼郦的执意要求下才收下。
鱼郦因为明天要出门很激动，躺在榻上拉着万俟灿的手说了半天的话，万俟灿已经许久没见过她这么活泼的模样，舍不得打断她，静静陪在一边，不时附和几句。
她说起从前在周宫里做女官，其实日子过得有些苦，那时候王朝行将就木，庶务甚多，而且内宫里有很多居心叵测之人，昭鸾台日夜繁忙，她身为昭鸾台尚宫，每日里有操不完的心。
“姐姐，你知道吗？我打小就不喜欢操心，好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也很少往心里去，可是坐上那个位置之后我才发现，不操心不行，稍有疏忽让坏人钻了空子就是灭顶之灾。”
万俟灿曾在蜀郡追随过明德帝，自然知道，但凡涉及权力巅峰的事，便是桩桩沾血，件件要人命的。
她摸着鱼郦的脸，怜惜道：“那时一定很辛苦。”
鱼郦眨巴眼：“可是后来我慢慢就习惯了，我长到那么大，还从来没有被谁那么需要过。在闺阁时，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只有一条路，长大后嫁给有思，相夫教子，做一个温婉贤良的妻，慈爱宽容的母亲，生一大堆孩子，然后慢慢变老。我从来没想，原来还可以这样活。”
她忆及往事，消瘦的脸上像铺了一层珠光，显得神采奕奕。
可是她如今的身体并支撑不住这样的神采，很快便打起呵欠，昏昏欲睡。
万俟灿拍打着她哄道：“快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出门吗？”
鱼郦把自己往里缩了缩，拥着香喷喷的被衾入睡。
万俟灿凝睇她的睡颜，半夜辗转，心里难受至极。
她一直就不是个贪心的姑娘，所求也不过是一点自由，一点尊严，可就是这样，也是奢望，在无尽的纠缠搓磨中把自己熬到了如今的地步。
万俟灿之前还因为寻安内疚过，她也知道，把鱼郦这么带走，寻安就彻底成了没娘的孩子。
可这些日子目睹了鱼郦的痛苦煎熬，她反倒释然了，不管到什么地步，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
她展开臂膀，把鱼郦搂进怀里，抱着入睡。
清晨，鱼郦早早醒来，让合蕊帮她上妆。
她苍白瘦削，需用蔷薇粉和胭脂盖住之后细细描画，才能勾勒出好脸色。
铜镜中的她眉目宛然，若是忽略眼角的憔悴，还是能觅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妆上完，万俟灿亲自把汤药端来，两人眼神简单交汇，鱼郦接过一饮而尽。
她用过朝食，崔春良进来请她，出了殿门，才看见赵璟早就等在云阶前了。
他也换下了华服，穿一袭白苎襕衫，皂绨衣褖，以玉冠束发，云袖飘逸，消减了帝王的威慑，倒真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风采。
赵璟听见鱼郦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冲她伸出了手。
他拉着她先乘肩舆，又在东华门外换上了马车。
鱼郦当然想走着从街头逛到街尾，只是如今她的身体不允许，只能乘车。
晨光微熹，街衢已经鳞次摆满了货架，肆门大敞，堂倌在门前迎客。
恰有纯酿出窖，整条街都飘着羊羔酒的醇香，鱼郦撩起车帷看了一眼路人提在手里的酒壶，眼巴巴看向赵璟。
赵璟断然否决：“你不能喝酒。”
鱼郦道：“你还喝呢，我都闻到了。”
赵璟这几夜药吃得多，经常浑浑噩噩，有时醒来身边满是空酒盅，可是他自己根本记不得要过酒。
他道：“你和我能一样吗？瞧瞧你的小身板。”
两人争执一番，鱼郦很快被街边的笋泼肉面吸引。
猪骨熬出浓浓的高汤，撒进去一把细面，卧两个荷包蛋，临出锅时再烫一把小青菜，最后把面捞起再临上热炒笋的浇头。
鱼郦咽了口水，赵璟立刻满足她。
崔春良把面买回来，她在马车里捧着粗瓷碗喝了一口汤，想吃面，又觉得不便，再度抬眸看向赵璟。
赵璟接过来瓷碗举着，暂当了她的膳桌，鱼郦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到嘴里。
她吃得津津有味，赵璟不禁怀疑，不过是极便宜寻常的食材，难道比宫里的金齑玉脍还好吃吗？瞧她吃得这副没出息的样儿。
吃完面，鱼郦餍足地靠着车壁，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马车驶到了蜜饯果子铺的门前。
鱼郦撩起车帷，盯着孩童手里拿着的蜜冬瓜鱼儿出神。
“有思，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去都亭驿找你，你看出我哭过了，非要问我谁惹到我了。我说那日家里办流花宴，有位郡王家的娘子带了东华门外的蜜冬瓜鱼儿，婉婉尝过好吃，便都霸占了去，我非但没抢到，还挨了爹爹的一顿训斥。”
“你听过后就非要去给我买一斤回来，可是那时天色已晚，各家商肆都陆续关门了，你跑了四条街，敲了无数的门，才给我带回来一个小油纸包的蜜冬瓜鱼儿。”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蜜饯，后来日子过得再哭，每当想起它的味道，我都不觉得苦了。”
赵璟循着她的话回忆起了那段岁月，那个时候，他的生命里鱼郦的喜怒哀乐便是顶天的大事，除了这个好像再也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关心的了。
就是这么重要的鱼郦，什么时候被他丢了都不知道。
他捧起鱼郦的手，微笑中带着些微怅惘：“你等着我，我去给你买。”
这一回他不再假托于人，撩袍下了马车，亲自去店里给鱼郦买蜜饯。
鱼郦也跟着下了马车。
久不食烟火的官家在人群中推来搡去，终于捧着一个小油纸包出来。
鱼郦站在穿梭不息的人群之后，清风拂过，撩起衣裙翩飞，她将一绺垂到面前的发丝撩到耳后，冲他吟吟浅笑。
赵璟疾疾奔向她，却见她突然抚着胸口剧烈咳嗽，呕出一口鲜血。

第66章 晕倒在他的面前
他如少年时向她奔来
崔春良反应极快, 忙上前搀扶住鱼郦，惊骇地看着地上的血渍，“娘子……”
赵璟穿过人群跑过来, 把虚弱瘫软的鱼郦搂进怀里, 抬手擦拭她的唇角，可那血好像越擦越多，把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弄花。
鱼郦残存着一丝意识，靠在赵璟的臂弯间呢喃：“我的蜜冬瓜鱼儿……”
那油纸包早就在赵璟奔向她时被丢掉了, 裹着糖霜冬瓜鱼散落了一地，被人反复践踏，碾入尘土。
赵璟感觉到一阵无力。他曾经无比坚信只要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柄，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免于流离，免于灾祸, 再也不会经历失去心爱人的痛苦, 可是到头来, 一切都是徒劳。
官家掌控不了生死，连一小包完整的蜜冬瓜鱼儿都不能送到鱼郦的手中。
他哽咽着吩咐崔春良：“去, 再去买一包蜜饯，只要一包，不可奢侈。”
崔春良红着眼睛应是, 佝偻着身体走向商肆。
马车从东华门疾入宫闱, 甚至来不及换肩舆，黑骏直奔向紫宸殿，一路上宫人跪拜, 絮语议论。
都知道萧娘子病入膏肓, 怕是要不行了。
赵璟打横抱着鱼郦进了紫宸殿, 吩咐：“快去请药王。”
万俟灿来得很快，先试鱼郦的鼻息，而后略微松了口气，才搭上她的脉。
她冲合蕊道：“将药拿来给她灌下。”
赵璟忍不住问：“如何？”
万俟灿低头沉默了良久，道：“这副药灌下去，窈窈很快就会醒过来，官家不要离开，珍惜她还醒着的日子，有什么话快些说吧。”
赵璟目光呆滞，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
万俟灿见他拉着鱼郦的手不放，怕他疑心再生事端，又道：“这些日子我住在宫里，也知道些宫里的规矩，官家让御医们再来给窈窈诊脉吧，不可听信民女一人之言。”
这是在绝后患，免得将来鱼郦走后，赵璟翻旧帐觉察出蹊跷。
赵璟闭了闭眼，“朕知道了。”
趁着鱼郦还在昏睡，赵璟召御医来诊脉，给出的结论都是一样，脉沉而弦，命不久矣。
赵璟倒是没有再闹，他坐在病榻前紧握住鱼郦的手，“你们退下吧。”
殿中焚了鱼郦最喜欢的都夷香，羊脂玉瓶中是她喜欢的海棠花，可惜不是当时的季节，花叶有些枯黄卷曲。
鱼郦醒来时夜色已深，鎏金莲花烛台上灯火耀耀，打在青石砖上斑驳影络。
赵璟就坐在榻边，仍旧穿着白苎襕衫，一眨不眨地瞧她。
见她醒了，他勾起唇角：“窈窈，饿不饿？”
语气平常的就像是每一个同床共枕后苏醒的清晨。
鱼郦摇头，只觉嗓间仍有血腥蔓延，声音沙哑：“寻安睡了吗？”
“都快子时，他早就睡了，你若是想他，我让乳母把他抱来给你看。”
鱼郦还是摇头：“算了，这孩子随你，脾气太暴，若是把他吵醒又要闹一通了。”
赵璟抚着她的手，轻声说：“我脾气不好，我以后会改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
鱼郦凝着他的面，清澈的眸中倒映出他的影子，沉默良久，才轻飘飘地说：“好啊。”
万俟灿曾嘱咐赵璟，有什么话快说，可真当鱼郦醒来，赵璟却又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最美好、最值得回忆的辰光便是十六岁之前的那段相依相伴的日子，可那又是最隐秘的情殇，谁也不愿意碰触。
两厢缄默，赵璟见鱼郦的精神不济，便给她掖了掖被角，道：“你睡吧，你还有哪里想去的，明日我还带你去。”
鱼郦拥着被衾转了转眼珠，“我想去相国寺，不进去听和尚念经，我想去买相国寺外的炙烤兔肉。”
赵璟轻笑，凤眸弯弯尽是宠溺融化其中，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温柔道：“好。”
鱼郦越过他看了一眼更漏，赵璟会意，平开袍裾上的褶皱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这就走了。”
他出了殿门，身后只跟了崔春良，提一盏犀角灯，身披月色融入漫漫黑色。
赵璟走后，鱼郦便坐了起来，万俟灿鬼鬼祟祟摸进来的时候正见她对着鎏金莲花烛台出神。
“你怎么了？”万俟灿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今日她当街吐血，瞧上去严重，但其实不过是清晨饮的那盏药在作祟。
万俟灿医术诡异，惯常爱剑走偏锋，道她只是给鱼郦除一除心火淤血，做得逼真些，省得那位精明的官家看出破绽。
她完全是多虑了，今日见赵璟的模样，活像丢了魂魄，再不似从前那睿智强悍滴水不漏的皇帝，而只是个即将失去爱人的可怜虫。
鱼郦偏头看她，烛影落在她的脸上，暗昧浅淡，显出几分忧郁：“想起白天时他拿着蜜饯朝我走来，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有些恍惚，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赵璟的皮囊生得极好，鱼郦自小看人先看脸，这些年见惯了各色郎君，也没有找出比他更好看的。
重逢后她总觉得他的那双眼幽邃冰凉，藏着许多残忍的算计，可是今日当他向她走来时，神色专注，目中清影无双，她才恍然想起，从前的这双眼睛是那么清澈如水，只容得下她，只有她。
万俟灿怕她不舍，试探着问：“你若是后悔了，也还有转圜余地，从今日起把药停了，我就说研制出了新疗法……”
鱼郦摇头。
怀念也只是怀念，是对过去的缅怀，不能挡住未来的路。
蜀郡惨烈若人间炼狱，还等着她。
万俟灿爬上榻来搂住她，两人同榻而眠，清晨时醒来，合蕊端进一碗参汤。
病重的人体力不济，需要参汤吊着口精神，赵璟想要在鱼郦清醒时满足她一切心愿，昨晚让膳房连夜熬制。
她出了殿门，马车就候在云阶下，赵璟舍不得她多走一步路，将她打横抱上了马车。
随着颠簸，鱼郦道：“禁宫中纵马是触犯宫规的。”
赵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只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清风携花香吹来，撩动垂帏翩飞，鱼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红墙黛瓦，倏地想起一件事来：“林氏女和崇河的婚事……”
赵璟道：“我已经收回御旨，让他们各自守孝后再成婚。”
鱼郦放下心，冲他笑了笑，又道：“还有寻安……”
赵璟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截住她的话：“我不会把寻安外放出京，更不可能一辈子对他不闻不问，窈窈你放心，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别的儿子了，只有他，我会好好教导他，直到他能承起山河之重。”
鱼郦望着他决绝的模样，一时痴怔，半晌无言，待回过神来时心底已是一片苦涩蔓延。
赵璟只当这些都是寻常。若没有了鱼郦，那还去寻什么花前月下，子孙满堂，这世上本就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他的窈窈。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有操不完的心，不为自己，全是为别人，明明命运不曾善待她，她却总是以最大的善意来回馈这人间。
他满心怜惜，搂着她说：“不要想别人了，多想想自己，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要做的事。”
鱼郦窝在他的怀里想了许久，想到瞌睡连天，马车缓缓停下，相国寺到了。
今日十五，是国寺布施的日子，门口支了大锅，几个僧人在分粥，辰悟亲自添柴火。
他脸上顶着横七竖八的炭灰，一眼自人群中认出了赵璟和鱼郦，正要说话，赵璟隔人群远远竖了根手指在唇上，以眼神示意他过来。
辰悟忙将烧火铁钩搁下，交代了小僧人们几句话，便朝他们走过来。
赵璟给鱼郦买到了刚出炉的鲜嫩炙烤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被切成均匀的小块，包裹在荷叶里。
鱼郦吃得满嘴油光，见辰悟来了，慌忙收起来。
赵璟抽出锦帕给她擦嘴，边擦边道：“辰悟大师佛法高深精妙，不会在乎这点小事的。”
辰悟立即听出了这怪异强调背后的讥讽，敢情还是为那日他和鱼郦独处一室在生气。
他无奈摇摇头，只当没听懂，瞧向鱼郦，一眼便瞧出她妆容底下的消瘦与憔悴。
他通晓医理，观其颜色便知不妙，又见官家罕见地肯带鱼郦出宫，一颗心不住下沉，忧色重重凝睇着她，再也移不开目光。
直到赵璟轻咳了一声，“我们来了便是客，主持大师不好好招待一下？”
辰悟回过神来，犹豫了少顷，将赵璟和鱼郦让进了不远处的草棚里。
灾民多捧着粗瓷碗躲在这里喝粥，好容易清理出一处干净的桌椅，辰悟引二人坐下。
赵璟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排了大半个时辰的队，也就只能得到一碗稀粥，还像珍宝一样舍不得饮尽，只能小口啜饮。
辰悟叹道：“战乱不断，民生多艰。”
赵璟道：“会好的。”
辰悟微笑：“官家说好，那就一定会好。”
三人寒暄了一阵儿，说道近日的秋祭，辰悟说他的师父觉慧法师将要西行，他想随他一起去，这寺中庶务交由长老料理，秋祭大典的道场他也不再主持。
如今于赵璟而言，这些都是小事，他没往心里去，只不时看一眼身边的鱼郦，眼中是浓重的化不开的忧伤。
崔春良过来道：“宫中传出信，蜀郡那边……”
赵璟起身走到一边去看送来的邸报，鱼郦看他，却没有了往日定要探究竟的急切，她想，不管蜀郡如何了，这刀山火海她闯定了。
辰悟默默守在她身侧，给她斟了一瓯热茶，推到她面前，手却没收回去，而是顺势搭到了她的脉上。
鱼郦想着蜀郡的事在出神，察觉到辰悟来搭她的脉，猛地想起他师承觉慧法师，学来一身精妙的外邦医术，心里一紧，忙要把手收回来，谁知辰悟看上去文弱，手劲却大，摁住她，不许她动。
鱼郦不敢吵闹，生怕把一旁正在看邸报的赵璟招来，两厢拉扯，辰悟诊完了脉，神色复杂地看向鱼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咱们窈窈就是自由的小小鸟了^_^会很长，我争取在晚上九点前码完哈

第67章 永以为诀别
“官家，娘子她去了……”
两人眼神交汇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打断, 赵璟回来了。
鱼郦捧着茶瓯仔细观察他，额间纹络颇深，看来蜀郡邸报上所呈之事十分棘手。
也是, 那么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 汇集了各路兵马，又有相里舟这么个祸根在其中折腾，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
鱼郦按捺下心底的焦躁，默默把瓷瓯放回去。
赵璟脸上的忧色只存了一瞬, 顷刻间半点痕迹都不见，他拉过鱼郦的手，温声问：“天色还早，你还想去哪里逛一逛？”
鱼郦抚着胸口咳嗽，咳得小脸涨红，嘴唇发白, 虚弱无力地靠在赵璟怀里。
参汤能发挥的作用终究有限, 从出宫至今, 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
辰悟在一旁瞧着，官家却罕见地没有催促她回宫, 替她顺着背，脸上的伤慨难以掩饰。
鱼郦倚靠在赵璟的胸膛上，气息绵弱地说：“往前走就是都亭驿了吧, 我想回去看看。”
赵璟拢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
都亭驿如今仍是供外邦来使和州郡官员入京暂住之所，只因是龙潜之地，将从前赵璟住过的那一处小院围了起来, 不再待客, 而是由工部定时派人修缮, 内侍省日夜清扫，庭院内外处处精美干净。
鱼郦走进这座小院时，若非院子里的秋千架还在，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走错了。
秋千用的是黄花梨，藤蔓上爬了星星点点的小碎花，这还是赵璟为了引鱼郦多来特意做的，他哄她上去，把她高高悠起，能看见院墙外流水般的车马和热闹的人群。
鱼郦坐了上来，抓住藤蔓，让赵璟再推她。
如今不是少年时肆意非为的年纪了，赵璟担心她的身体，又怕摔着她，只能轻轻推一推。
鱼郦将头抵在藤蔓上，闭上眼，清风缓缓吹来，撩动起她的褶裙，吹落了一片枯叶，正好砸在她的头上。
她说：“有思，如果时光能够回转，在我及笈那一晚，你第一回 说要娶我时，我不会再让你写信回去请父母来提亲了。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我们那个时候就该一起走，什么都不要了，天地辽阔还能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赵璟低头看着地砖缝隙里的青苔，听着她的感慨，只觉如钝刀割心，一阵阵疼得入髓。
世上本无后悔药，更无回头路。
他将叹息留在心里，却听鱼郦又道：“以前的事是不能回头改了，往后的事，我还有一件想要求你。”
赵璟让她说。
“我不喜欢这金陵城，我也不喜欢禁宫，不想我死后被葬入皇陵，我想去蜀郡，求有思派人将我的棺椁送回蜀郡去——我也不喜欢陌生的人相送，若是相宜，便让嵇其羽来送我吧。”
赵璟看着她，神色中尽是了然，了然过后又是寥落。
原来她也并不是真心在遗憾两人的错过，只是提起旧事想让他心软，好让他答应她的要求。
他看穿了她的心机，却不点破，都到这个时候了，再去争论吵闹还有什么意义。
他心中像是破了一段，不停地漏风，凉飕飕的，疼得厉害。
他半生争强，最不喜欢输给别人，尤其是明德帝，可到头来还是输给了他。
她不想被葬入皇陵，不想与他生同衾死同穴，她心心念念的归宿是明德帝为亲王时的封地，也是这位短命帝王生前魂牵梦萦之处。
到最后，原来只有他赵璟才是最大的笑话。
鱼郦仰头看他，眸中倒映出清澈的天光，藏着最殷切的渴求。
赵璟冲她微笑：“好。”
听到他答应，鱼郦长舒了口气，靠回藤蔓上，轻松地让赵璟使劲推秋千。
两人在都亭驿里徘徊了将近一个时辰，除了玩秋千，鱼郦还要去赵璟曾经住过的厢房看一看，那里头自是珠光影壁，奢华非常，再无当日那落拓质子居住时的寒酸样儿。
若非鱼郦坚持，赵璟其实不想来这里，这里存留着他少年时弱小任人欺凌的记忆，有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被许配他人而无能为力的酸楚，他不喜脆弱，不喜无助，不喜欢这些。
可当随着鱼郦逛遍了这座旧院落，听她一桩一件回忆往事，他心中的戾气渐消，慢慢平缓下来。
纵有无奈，亦有美好，若是两相权衡，还是美好温馨多些。
庭院中的桂花开得正好，他爬上石头折下一小截，为鱼郦簪于鬓边。她像个单纯的孩子，抚摸鬓间簪花，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赵璟温柔凝睇她，“好看，我的窈窈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她莞尔，倾身拉住赵璟的手，“我的有思也是世上最好看的郎君。”
赵璟瞧着她明媚灿烂的笑靥，心道就算这是在与他耍心机，他也认了，为着最后的温暖情愫，对于鱼郦的一切遗愿他都会满足。
他这样想着，鱼郦却已体力不支，合眸倒进了他的怀里。
马车迅速赶回禁宫，赵璟将鱼郦抱入紫宸殿，万俟灿把过脉后叹息：“就在这一两日了。”
这一回鱼郦睡得比往常都久，整整十二个时辰才醒来。
明明是清晨，天光正大亮，紫宸殿里仍旧烛火煌煌，鱼郦睁开眼睛时，正看见赵璟在点亮最后一排蜡烛。
他返身回来，见她醒了，立即坐到榻上将她揽入怀中。
鱼郦觉得身上的力气正在点滴流逝，这感觉太过逼真让她不禁怀疑万俟灿的药到底灵不灵，是假死还是真死。
她低眸苦笑，突然发觉若是真死，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赵璟低头看她，唇角弯起：“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了，竟自己在偷偷地笑。”
鱼郦咳嗽了两声，气息凝涩，连说话都难。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说：“我还有……最后一些话想对你说，其实前几日就想说了，只怕你听不进去，想着……这会儿，你总该能听进去一些了吧。”
赵璟咽下苦楚，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听。”
“我在昭鸾台时曾秉烛夜读，书上总说为明君当亲贤臣远奸佞，尤其是不能让宦官干政。仲密此人，狼子野心，心狠手辣，官家断不可久留。我知如今风烟四起，朝臣各怀鬼心，你弹压艰难才启用左班，可这世上没有为诛烈犬而豢养恶狼的道理啊。”
她说完这一通话，已几乎掏空了自己，用锦帕捂着嘴不住咳嗽，直到锦帕上透出浅浅血丝。
赵璟搂着她的臂弯收紧，怜惜道：“窈窈，你太累了，不要操这么多心，多想想自己。”
鱼郦笑了：“我知道你不太爱听这些话，不过好在，这是最后一回说了，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赵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我没有不喜欢听，我怎么会不喜欢听你说话。”
“如果……没有不喜欢，那我……还有一句话。”
鱼郦的意识渐至迷离，声音薄如兰絮，需得赵璟将耳朵紧贴在她的面上，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天子不单单是掌握天下权柄、享四海膏腴的，还是掌握着万千隶庶的命运，百姓皆是官家的子民，那这天下是不是也包含蜀郡？”
赵璟为鱼郦擦去唇角的血。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命厢军围困蜀郡，想要让相里舟和瑾穆旧将自相残杀，待日后天下初定，你能腾出手来再派军剿灭相里舟。可是……你围住的不光是前周兵马，还有蜀郡十几万的百姓，难道他们不是大魏子民，不是官家的子民吗？”
“我求你解蜀郡之困，只有二成私心为雍明，剩下的八成是为蜀郡百姓。若此言有虚，就让我永堕地狱，永不得往生。”
赵璟慌忙捂住鱼郦的嘴，“不许胡说。”
鱼郦靠在赵璟身上，苍白的脸上浮掠起飘渺笑意：“我只是……放不下，我也……恨极了这样的自己，明明……已没有多少力气了。”
赵璟将她紧锢在怀中，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才罢休。
可她的生命还是在一点点消逝，拼命想要抓住，还是从指缝漏下，最终只剩徒劳。
殿内烛光摇曳，蜡烛爆出几点火星，将二人的影子映到墙上，交颈相依，亲密无间，如同这世上无数个平凡相爱的夫妻，没有隔阂，没有憎恨，只有难舍难分。
鱼郦的指尖微颤，挣扎着覆上赵璟的手背，轻声说：“天还不算太凉，我不想在去蜀郡的路上腐烂，求求你，今天就将我送走吧……”
清风自窗牖吹进，撩动衣袖，她纤纤玉凝的手倏然松开，掉在了缎褥上。
赵璟的身体猛地一瑟，紧密环住她，再也抑制不住那翻涌的伤恸，贴着她的面哭起来。
崔春良听到殿内的痛哭声，领着内侍进来，只见萧娘子双目紧闭，如同睡着了一般，安详宁谧地躺在官家怀里，有水珠不断滴落到她的面上，那是官家的泪。
赵璟自记事起便再没有如此痛哭过，他的身体不停颤抖，呜咽之声宛若失群的孤雁哀鸣，生生凄切，催人心肠。
崔春良领着内侍们跪在榻前，朝着鱼郦连磕了三个头，轻声冲赵璟道：“娘子去了，官家节哀，要小心龙体啊。”
赵璟只觉眼前一切都模糊在泪水中，唯有鱼郦的面如初见时清晰，近在身畔，却永为阴阳之隔。
他哭得像个孩子：“阿翁，窈窈在与朕玩笑罢……她自小古灵精怪，一定是在捉弄朕……”
崔春良跪伏着上前，抬袖拭掉眼角的泪，嗫嚅：“娘子没有与官家玩笑，她只是太累了，太苦了，撑不住了……”
“累、苦……”赵璟面上漾过茫然：“她为什么会这么累，这么苦？”他沉思良久，绝望道：“是我啊，我一直在逼她，自重逢之后，我从未善待过她。死的人为什么是她，该死的那个人是朕才对！”
他容色痴癫，神经质地翻出匕首，将要出鞘，崔春良慌忙上来阻止，他握住刀柄，哀哀道：“官家您可不能想不开，您想想江陵郡王，他才两岁啊，已经没有了母亲，若再没有了父亲，他可怎么在这虎狼环伺的宫闱里活啊！”
赵璟神色木然，眼珠僵滞地转了转，恍若梦醒：“寻安，还有寻安……”
万俟灿听到动静冲进来，见鱼郦毫无气息地躺在赵璟怀里，垂在身侧的手紧捏住袖纱，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见崔春良回头看她，才反应极快地装出一副哀伤难以自抑制的模样，奔到榻前，嘤嘤哭泣。
她全情投入地抹了半天眼泪，才哽咽着问赵璟：“窈窈生前可留下什么遗言？”
赵璟已经安静下来，泪水无声划落，面上一片枯井般的沉沉死寂，他拥着鱼郦，说：“她想回蜀郡，她说天气还不算太凉，怕在路上腐烂，要我今天就送她走。”
万俟灿暗道聪明，这假死药只能管十个时辰，万一皇帝霸着人不放，那时辰一到鱼郦醒来，一切岂不是白忙活了。
她不敢表现得太急切，只有试探道：“那官家是何意？”
赵璟弓起手背划过她的面颊，目中尽是不舍，但还是说：“她的遗愿，朕必让她如愿。”
他将鱼郦平放在榻上，握住她的手，目光不舍地流连于她的面，哑声吩咐：“召嵇其羽。”
嵇其羽来时听得内侍说了一两句，心中自是哀戚不已，待真看到尸体更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他一边抹泪，一边朝赵璟端袖揖礼。
赵璟虚弱无力地将鱼郦的遗愿说与他听，末了，道：“你将手中公务暂且放下，收拾行囊，护送鱼郦入蜀安葬。朕会派重军相随，在蜀郡未收复之前，鱼郦的安葬处必要严加防守。”
嵇其羽明白他的意思，是怕那个相里舟丧心病狂之下去毁萧娘子的陵寝。
他一一应下。
赵璟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鱼郦的面，他想要站起来，可是腿弯乏力，又扑通跌坐回去。
崔春良上前要搀扶他，被他挥手斥到一边。
“你为朕誊御旨，朕要追封鱼郦为后。”
“这……”嵇其羽犹豫。
赵璟眼底俱是红血丝，癫如鬼魅，怒目瞪过来，嘶吼道：“她活着的时候朝臣们搬出祖宗家法阻扰朕立她为后，如今她都死了，朕要追封她给她个名分都不成吗？！”
嵇其羽深感哀戚怜悯，颔首应是。
自打鱼郦病危，工部便早就将棺椁备下，按照赵璟的意思，一切皆是国朝皇后的规制，梓木制流云戗金鸾凤棺，配以缯絮、璧珠玑玉衣等物。
赵璟曾令尚宫局为鱼郦量身定做了一件皇后袆衣，除了原有的规制刺绣外，还在襟前特意绣了大片的海棠花，是她最喜欢的海棠花。
他亲自为鱼郦穿上，为她梳拢发髻，戴上珠翠朵玉花冠。
万俟灿在一旁守着，暗骂真是啰嗦，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萧家人倒是来得很快，消息递出去没多久，萧崇河和萧婉婉便进了宫。
萧崇河扑到鱼郦身前哀哭不已，萧婉婉对她的感情虽淡了些，但感念她成全自己的姻缘，亦躲在兄长身后抹泪。
崔春良出去张罗祭祀事宜，辰悟领着相国寺的僧人来了。
紫宸殿的宫人们跪了一地，皆泣不成声，辰悟看了一眼躺在棺椁中的鱼郦，将超度的经文裁去大半，只用半个时辰便念完。
这半个时辰里，嵇其羽已在万俟灿的催促下整顿好了行装。
万俟灿曾建议鱼郦提前将真相告知嵇其羽，这样双方有个准备，接洽起来还默契。
但被鱼郦否了。
“你不懂，虽然现如今，因为那个仲密，让官家和其羽之间生了嫌隙，但其羽自始至终对官家忠心耿耿，就算他一时心软应了我们，到时他见到官家伤心欲绝的模样，很难说会不会对他和盘托出。”
丧事有条不紊的进行，住在偏殿的寻安似是有所感应，啼哭不已，乳母抱着他出来给鱼郦磕了个头，他方才消停下。
既要追封皇后，那送去蜀郡安葬终归不合祖制，赵璟怕金陵去蜀郡千里之遥，若闹得天下皆知会有贼人打鱼郦棺椁的主意，便决心趁天黑秘密送葬。
本来都说好，谁知要走时他又改了主意。
赵璟非要将鱼郦留下与自己合葬，踉跄着追上棺椁，将厚重的梓木盖推开，深情凝睇鱼郦的面容，扶在木沿上落泪。
站在棺椁后面的万俟灿默默在心底问候了赵璟的十八辈祖宗，看了眼天色，焦急不已。
她白日已经催过嵇其羽了，不敢再催赵璟，正无措，忽见辰悟揽袖上前，竖掌道：“待娘子入殓，贫僧会亲自再为娘子念一段超度亡经。”
赵璟问：“你要跟着去蜀郡？”
辰悟点头：“娘子与相国寺有缘，贫僧想送她最后一程，看着她安然入土，心愿得偿才会离开。”
一句“心愿得偿”触动了赵璟的心事，他看向棺椁中沉睡的鱼郦，那般宁静安恬，与活着睡在他身边时总是紧蹙眉宇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心如刀绞，吩咐崔春良：“把明德帝的龙剑取来。”
这柄剑先是赐给了月昙，月昙临走时又转赠给了鱼郦，赵璟有心病将这剑收了起来一直没有给她，到了这时候，他反倒释怀了。
将剑安安稳稳搁在鱼郦身侧，喃喃自语：“我熔了你的剑是我不对，你不要再怪我了罢……”
他将梓木盖上，又伏在棺上流连许久，才放他们离去。
送葬的队伍一路直奔城门，到了百十里亭，嵇其羽估摸着离金陵已经有些远了，大约不会再惊动什么人，便命就近安营扎寨歇息。
万俟灿和辰悟一直守在棺椁边，忽听里头传来细微的声响，两人皆紧张起来，万俟灿心道不好，药力提前了，偏此时嵇其羽扶剑朝他们走过来。

第68章 元思皇后
“官家疯了……”
万俟灿暗中朝着棺椁狠踹了一脚, 里头果然消停，只是传出几声轻叩棺盖的脆响，显得颇为委屈。
药王虑事周全, 为了防止意外, 刚出皇城就悄悄在棺椁上凿了几个洞，生怕鱼郦醒来憋着她。
嵇其羽扶剑走近，客气道：“舟车劳顿，主持和药王也去休息吧。”
辰悟拿着佛珠, 担忧地看了一眼棺椁，问：“那娘子怎么办？”
嵇其羽道：“大师放心吧，我已命人搭建帐篷，一会儿就将棺椁请进去，命神策军严加看守。”
帐篷……严加看守……万俟灿简直愁坏了，她低眸凝着棺椁上戗金浮雕的鸾凤纹饰, 轻轻叹息。
嵇其羽只当她与鱼郦姐妹情深, 舍不得她, 温言宽慰：“蜀郡是娘子心心念念的地方，我们这是在为她完成遗愿, 她若在天有灵，必会高兴的。”
万俟灿终于耐不住，道：“其羽, 你找个避人的地方, 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嵇其羽一头雾水，领着万俟灿去了自己的主帅营帐。辰悟站在棺椁边目送他们离去，待他们走远了, 才悄悄地把梓木盖推开了一道缝隙。
鱼郦仍旧躺在里面, 身着正红凤翎皇后袆衣, 头戴花冠，双手合叠于身前，双目紧闭，只是那眼皮会轻微的跳动。
虽然早就知道是假，可是当辰悟看见鱼郦的手指勾起时，一直悬着的心骤然落下，终于流露出轻松的喜色。
他想，其实旁的也没有多么重要，只要她还活着。
嵇其羽坐于案桌后，敛袖斟了两瓯茶，将其中一瓯推到万俟灿跟前，“药王有话但说无妨。”
万俟灿瞥了眼外面沉酽如墨的夜色，想起还闷在棺椁里的鱼郦，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窈窈没有死。”
嵇其羽刚抬起茶瓯要饮，悚然一惊，霍得起身，热茶泼溅到手背，他疼得直呲凉气，却顾不得，直盯着万俟灿问：“这怎么可能！我是亲眼看见过她的尸体，御医都验过，怎么可能！”
万俟灿一直等着他咋呼完，才平静道：“那你是希望她活着，还是希望她死了呢？”
嵇其羽急道：“我自然是希望娘子活着！”
万俟灿道：“若是希望她活着，就快让人把棺椁抬进来，再耽搁下去，她就要憋死了。”
嵇其羽愣怔片刻，忙撩袍往外跑。
他遣退众人，只留了万俟灿和辰悟在身侧，万俟灿想让辰悟也走，沉稳持重的大师手持佛珠，默默地把梓木盖推开。
辰悟冲里面道：“娘子，您快出来吧，再不出来，药王要杀贫僧灭口了。”
鱼郦幽幽地睁开眼。
她头晕胸闷，坐起来得很艰难。
只见幽冷烛光下，一座金光闪闪的凤棺大敞，里面坐着身着华服花冠的美丽女子，额间一点蓝色花钿闪着诡异的光，顾盼间鬓边碎金流苏泠泠作响。
几人中只有嵇其羽是才知情的，他只觉荒唐惊骇，凝着鱼郦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辰悟搀扶着鱼郦从棺椁里出来，万俟灿为她把过脉，确认无事后才慢条斯理地向嵇其羽说了事情始末。
“蜀郡是何等情状你比我还清楚，蒙晔死了，昔日的玄翦卫和昭鸾台如今群龙无首，若再无人主事，只怕用不了多久，那些猛卫都要在相里舟的蛊惑下归其差遣了。”
嵇其羽想起临行前官家叩棺痛哭的模样，煎熬道：“可是官家心系娘子，他为娘子的死悲伤欲绝啊。”
“哼……”万俟灿面上带着冷蔑：“且不说这位官家的情义到底值几两碎银，但听嵇尚书这话的意思，难道在你的心中蜀郡那么多人命还抵不上你们官家的伤心？”
嵇其羽语噎，涨红了脸：“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鱼郦抵住额头，弯身坐到圈椅上，喝了半瓯茶水，稍稍恢复了些气力，才道：“其羽，相里舟此人歹毒狡诈，算上蒙晔，已有许多前周旧将死于他手，再耽搁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蜀中便是他的天下了。若叫这样的人主政，那蜀中百姓还有活路吗？”
“你是官家的臣子，可你也是受百姓税赋供养的大魏官员，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蜀中血流成河，成人间炼狱吗？”
“你一念之间，可活命无数。”
嵇其羽皱眉：“可是凭娘子之力能力挽狂澜吗？相里舟能杀蒙晔，他也不会放过你，你去了不是羊入虎口？”
鱼郦深吸一口气：“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去。昔年昭鸾台创立时我曾发过誓，此生效君王，奉苍生，除奸佞，明道义，不管怎么样，这一趟蜀郡我是闯定了。”
嵇其羽被她话中的豪情所感，自为官后压抑许久的热血再度沸腾，他踯躅片刻后，咬牙道：“好，我送娘子入蜀。”
他们往棺椁里塞了几块石头，用暗钉封死，命人抬入帐篷安放。
而鱼郦则换下了华服花冠，穿上甲胄，扮做大头兵。
假死药虽让人龟息，但也伤身，她虚弱乏力地卧在榻上，正想着入蜀之后该如何行事，万俟灿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进来了。
辰悟正在给鱼郦把脉，嗅到这股味道，神色很是不自然。
鱼郦知道他是出家人，素来不食荤腥，便道：“天色已晚，大师快回去歇息吧。”
“歇什么。”万俟灿大咧咧道：“你倒是接把手啊。”
辰悟起身将锅接过放在桌上，又接过万俟灿递来的碗筷，舀了小半碗鸡汤送给鱼郦，温声道：“娘子需要进补。”
万俟灿嬉皮笑脸凑到鱼郦身边，“这是嵇其羽派人去附近村子买来的老母鸡，我炖了两个时辰呢，加了枸杞和豆豉，味道好着呢，大师要不要来一碗？”
“胡闹！”鱼郦横了万俟灿一眼，抱歉地冲辰悟道：“姐姐与大师开玩笑的，大师不要见怪。”
辰悟冲她笑了笑：“不见怪，我也不会生气，娘子慢慢用，我去煎药。”
待他走后，鱼郦问万俟灿：“煎药？”
万俟灿道：“这小和尚通医理，也勤快，不用白不用。本来还想把他扔了不带他，没想到他还挺乖巧。”
虽然鱼郦难以想象向来沉稳严肃的辰悟大师乖巧时是什么模样，但她敛眉沉思，总觉得不妥。
他们此去蜀郡坎坷险阻重重，带着辰悟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确实不便，他们都是牵扯其中的，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此行送了命也是求仁得仁，可辰悟无辜，本就跟这件事无关，万一他有个好歹，那不是罪孽。
鱼郦将瓷碗搁下，冲万俟灿道：“还得麻烦姐姐把辰悟大师请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你想赶他走？”万俟灿道：“他不会走的，他放心不下你。”
鱼郦正色道：“不要胡说，大师乃出家人，又是国寺相国寺的主持，他的清誉岂能如此败坏！”
万俟灿吐了吐舌头，突然发现一本正经的鱼郦还是很有气势的，不愧是昔年的昭鸾台尚宫，她胡思乱想着，随口道：“咱们就打赌，辰悟不会离开你的。”
***
深夜的宫闱幽谧宁静，崇政殿的地上散落着几只酒壶，赵璟靠在龙椅上睡了一小觉，于梦魇中惊醒，满头虚汗，才发觉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窗外仍旧沉沉如墨，好像永夜。
赵璟坐起身，金冠已被他摘下扔到了一边，他披散着头发将药瓶里的药一仰而尽，殿中香雾缭绕，他仿佛看见了尸骸满地、血流成河的疆场，那让他厌恶的疆场。
他蜷缩进龙椅深处，想要眼不见为净，可耳边仍旧有厮杀的声音哀哀不绝。
赵璟捂住耳朵，恰好崔春良进来，见他这副样子，壮起胆子上前轻摇他的身体，“官家，你怎么了？”
赵璟猛地一颤，茫然看向他，“阿翁，死人了。”
崔春良以为他在说鱼郦，神色哀伤，正要宽慰，赵璟忽得站起来，踉跄着走下御阶，指向虚空：“死了这么多人啊……从襄州到金陵，可怎么偏偏朕还活着？”
他瑰秀的面上是宿醉后的苍白，满是疑惑地低下身，摸着地上的血，呢喃：“都说人死如灯灭，那死了是什么滋味？”
崔春良只见官家在摸地，可地上什么都没有啊，他究竟在摸什么。
正看得心惊胆战，殿门倏然被打开，内侍躬身回到：“关于立后，两府递了奏疏……”
赵璟猛地回过头。
脸上的困惑、哀伤顷刻间消弭无痕，换上了狠戾，他眼底充血，冷冷问：“他们反对吗？”
那语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剥皮拆股。
回话的内侍不禁打了个寒颤：“中书令说‘元思’二字太重，官家未曾三书六礼迎娶萧娘子，哪有元妻一说？若是追封娘子为元思皇后，只怕会惹来非议。”
“他是不是想死！”赵璟怒喝：“朕为什么没有三书六礼迎娶鱼郦，还不是这帮老匹夫从中作梗！他有什么脸阻止朕！他没有妻子，没有亲人吗？”
他半张脸遮在厚密的黑发下，因为气愤而扭曲变形，嘶哑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殿宇里，无比瘆人。
内侍哆哆嗦嗦跪下，将头抵到青砖上，“中书令的原配早已仙逝，是官家登基后亲自追封的诰命啊。”
赵璟眸中散发出残忍的冷光，他指向内侍，“下旨，把中书令娘子从他的祖坟里挖出来，撤去诰命，贬为庶人，你去，让中书令在旁观看，看完了，让他给朕递个折子，说一说感想。”
黄门内侍怕极了，慌忙应是，倒是崔春良先看不下去了，“官家，中书令年逾六旬，只怕受不住啊……”
“他受不住？”赵璟暴跳如雷：“那朕能受得住吗？朕只是想追封自己的妻子为元思皇后，他们还要在封号上为难，是朕给他们脸了，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崔春良怔怔看着赵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官家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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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吾妻魂归
“朕死了就能见到窈窈了。”
深夜内侍捧着圣旨出了崇政殿, 脚步疾如鼓点，惊破了宫闱的静谧。
赵璟瘫坐在大殿的地上，脸上的戾气渐渐消失, 充满了茫然：“阿翁, 你说窈窈到哪儿了？”
崔春良给他递上一瓯热茶，估摸：“应当到百十里亭了吧，那里地势开阔，适合安营扎寨。”
赵璟心里空荡荡的, “她去了蜀郡，那等朕死后，也去蜀郡安葬吧。”
崔春良忍下泪意：“官家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不吉利……”赵璟笑起来，“生老病死有什么不吉利？世间朝代更迭，帝王无数，哪一个真的做到了千秋万代了？不过就是一死, 不过就是一死……”
他散着头发, 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眼角沁出泪来。
赵璟不肯睡床，趴在地上睡了一宿, 第二日清晨，温暖阳光镀于面时，他才悠悠醒转去上朝。
如此夜醉朝醒数日, 在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仲密求见。
他听闻鱼郦仙逝，心里喜不自胜，但仍不忘做戏, 深闭宅门对着鱼郦的牌位哭了好几日, 红肿着眼睛来拜见。
“奴为元思皇后之丧日夜哀哭, 悲痛不已，猜想官家亦如是，奴一条贱命不值钱，可官家乃万乘之尊，还请万万保重龙体啊。”
仲密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袖子拭泪，臃肿的身体抖了又抖。
崔春良在一旁看着，默默翻了个白眼。
赵璟夜间宿醉，白日议政，又批了大半日的奏疏，神思有些飘忽，目光落于虚空，半晌才呢喃：“元思皇后……”
“是呀，两府那些官员也太不近人情了，官家与娘子夫妻情深，只是享极尽死后哀荣，他们竟也要从中作梗，真真是不把官家放在眼里。”
仲密越说越气愤：“奴深感于娘子生前教导，实在为她不忿，只待官家一声令下，奴立即给这些匹夫一个好看。”
赵璟看向他，目中深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道：“朕自有法子与他们周旋，左右窈窈已经不在了，不管闹出什么动静也不必再担心会惊扰到他。”
仲密的目的没有达成，内心极度失望，但他掩饰得极好，面上仍旧哀怨戚戚，哭了一阵，仿佛才想起来，躬身冲赵璟道：“奴自娘子死后哀伤不已，府中下人怜奴，向奴进献了二人。”
“民间有传闻，法师可做招魂之法，唯有生辰八字合契的人才能承载亡者魂魄。天可怜见，却让奴遇上了这样的人。”
赵璟那黯然的凤眸倏然亮起几簇微光，“招魂……”
仲密颔首道：“请官家恩准召见法师。”
赵璟准了，黄门内侍带进二人，皆是女子，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妪，鬓发斑白，身着褐色敞袖大袍，头戴莲花银冠，手拿香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柳眉桃花眸，温婉含怯，乍一看还真与鱼郦有几分相似。
仲密在一旁介绍，道老妪名大寒，是陈留有名的法师，常为逝者招魂，魂归者说起生前往事无不严丝合缝；姑娘名叫细蝉，是兰陵郡人士，今年二十有四，生辰八字与鱼郦全然一致，是大寒法师精心挑选的盛魂容器。
崔春良守在一边，嗤之以鼻，心道这等拙劣的把戏凭官家心智绝不会相信，谁知御座上传来官家沙哑的声音：“她真能把窈窈的魂魄召回来吗？”
仲密躬身，“能与不能，一试便知。”
大殿上摆了张长案，大寒将香炉放在上面，围着长案起舞，那舞蹈粗犷奔放，恰如壁画上的傩仪。
舞了大约两刻，一直站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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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细蝉忽得浑身颤抖，像有鬼怪上身，丹唇里发出奇怪的声响，眉宇扭曲，面露痛苦。
大寒围她起舞，没多时她便停止了颤抖，倏然抬头看向赵璟，原本含怯的眉目舒展开，潋滟桃花眸脉脉含情。
赵璟与她对视，“窈窈？”
细蝉目中盈泪，轻轻点了点头。
赵璟仍有疑窦，试探着问：“你可曾记得，我们记事起第一回 见面是在哪里？”
细蝉道：“都亭驿。”
赵璟又问：“朕第一回 说要娶你是何时。”
细蝉面上浮起甜蜜：“是我及笈那晚。”
赵璟终于动容，绕过长案走到她身前，又问：“我们久别重逢是在哪里？”
细蝉答：“紫宸殿。”
赵璟眼眶微红，泪光模糊，痴痴凝睇着她。
仲密满意地瞧着这一切，道：“就让皇后再陪一陪官家吧，奴这就告退了。”
赵璟点头。
崔春良也不好再留，只有一边斜睨那个妖精似的细蝉，一边不甘心地告退。
大寒将香炉摆正，冲赵璟恭敬道：“在香焚完之前，皇后的魂魄会一直停留在细蝉的身上。”
他们走后，赵璟坐在太师椅上，隔案看向细蝉，“你怎么还不投胎？”
细蝉凝噎，擦拭着颊上清泪：“我舍不得有思。”
赵璟道：“我看志怪典籍，上面说投胎都讲究好时辰，若是错过了就投不到好人家，你这辈子没落在好人家里，下辈子可一定要瞅准了再投。”
细蝉怔了怔，娇声说：“若有来生，纵不入公侯之府，也要与有思再相遇。”
赵璟的唇角轻牵了牵，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只那一瞬，细蝉以为自己看错。
赵璟凝着她的面，“你倒是会选，这个细蝉还真与你有几分相似，只是她也好，月昙也罢，与你相较都少了几分柔弱之下的刚硬之气。”
他向后仰身靠在太师椅上，喟叹：“朕从前恨极了你的刚硬，可是到如今却觉得那多可贵，你若生做男儿，必不堕士大夫风骨。”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期间细蝉似是情动，绕过长案想要上前抚摸赵璟的脸，被赵璟偏头躲开，他道：“这不是你的手，只是个外人罢了，朕不喜欢。”
细蝉只有讷讷退回原地。
香炉终于焚尽，细蝉若开始时剧烈颤抖，再抬眸时，目中的柔情散尽，只余仓皇胆怯。
她面带茫然地跪在赵璟身前，颤颤道：“民女……民女可有冒犯官家？”
赵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没有，你可在宫里长住。”
他唤进崔春良，让收拾出崇政殿的一间寝殿给细蝉居住。
崔春良问可是鱼郦住过的寝殿。
赵璟摇头：“另收拾一间。”
崔春良令命去办，临走时又冲着细蝉翻了几个白眼。
他好歹是赵璟做储君时便伺候在侧的，忠心不二，越想这事越觉得不妥，便悄悄派出心腹内侍给谭裕和文贤琛递信。
嵇其羽不在京中，只能这两人商议，谭裕是个暴脾气，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我看仲密那畜生就没安好心，召来个狐狸精迷惑官家，还不知要生什么幺蛾子。中贵人说那个细蝉妖里妖气的，哪里像元思皇后了，官家这么聪明的人竟也能上当！”
文贤琛支手托腮，沉吟良久，才道：“你不要冲动，官家将她留在崇政殿，显然是信了，你我若是这个时候跳出来泼冷水，恐怕是正中了仲密的奸计，他若是向官家递谗言，你我二人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提议先不动声色，去崇政殿探一探虚实。
两人商定好要去探虚实，谁知刚走到丹陛前便听大殿内传出娇柔的歌声。
文贤琛和谭裕对视一眼，想到从前赵璟和元思皇后独处时十分不喜欢旁人打扰，正想改日再来，前去通报的崔春良已经出来，“官家让二位进去。”
两人只有硬着头皮进去。
横殿一张长案，貔貅兽鼎上飘出香雾，细蝉正站在长案后唱一首歌谣。
那歌谣是从前鱼郦常唱给赵璟听得。
赵璟瘫坐在龙椅上，合目冲二人道：“中书令病了，你们代朕去探望一下，省得朝野内外又要说朕苛待老臣。”
两人应下，心道：苛不苛待您老人家心里还没数吗？中书令为什么病，始作俑者可不就是您官家。
细蝉唱罢，扭着身体走到御阶前，朝赵璟撒娇：“有思，我想打扮得漂亮些来见你，可是那个合蕊女官不许我动殿里的衣裳，她不过一个宫女，怎得还欺负起我来？”
鱼郦入殓时，赵璟将她生前的大半衣衫都送去陪葬，只留了几件放在原先的寝殿，他无事时会过去看一看，嗅嗅上面的味道。
赵璟皱眉：“你去过寝殿了？”
细蝉笑靥如花：“我从前就在那里住，我还是觉得那里更好。”
赵璟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到细蝉有些发毛，心虚问：“怎么了吗？”
赵璟道：“你不要再进去，若是有下一回，你就搬出宫。”
细蝉泫然欲泣，“若是有思嫌弃我，那我走就是。”
她作势要走，崔春良、文贤琛、谭裕整整齐齐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合于身前，皆不阻拦。她不满地瞥了三人一眼，又讪讪回来，冲赵璟道：“那让人给我新裁几件衣裳就是了。”
赵璟面无表情道：“可以。”
细蝉高高兴兴地走了。
谭裕忍不住指着她低声冲文贤琛道：“就这？”
文贤琛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谨言慎行。
谭裕还是忍不住，悄声说：“仲密这厮到底想干什么？”
赵璟也想知道仲密要干什么，他想看看这个自己一手扶持上位的左班都知究竟有何野心。
还有就是……这个女人除了脸，嗓音真有几分像鱼郦，可是不能离得太近，近了他忍不住想呕吐。
所以除了第一日，后面他都是高高坐在御座上，让她在大殿中央唱歌，两人隔着数丈远，才能勉强压下心头的恶心。
文贤琛与谭裕交换了数度神色，还是文贤琛道：“两府已经妥协，元思皇后的封号定下了，只是不知何时举行移入宗庙大典。”
赵璟道：“等几天，朕的丧服快做好了。”
文贤琛瞠目，大魏习俗，从未见过郎君给妻披麻戴孝。
尚宫局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没有提前准备赵璟的丧服。
他欲言又止，赵璟又道：“前朝有殉葬的风俗，朕想送个姑娘去伺候皇后……”他边说，边抬眸看向细蝉离去的方向。
***
鱼郦一行人今日正式踏入蜀郡。
离宫时万俟灿就把瑾穆留给鱼郦的匣子带在身上，这会儿正当用。
嵇其羽和辰悟护送着这装满石头的棺椁入蜀，而鱼郦则用裴月华的籍牒进入城门。
街衢上人烟稀少，这不奇怪，赵璟命厢军封锁蜀郡一年有余，这一年里限制入蜀的人随身携带除干粮之外的货品，而蜀中连年战乱，物资本就匮乏，可供售卖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和万俟灿走入一间邸舍，赁了一间安静的天字客房。
万俟灿沉不住气地问：“你想如何？”
鱼郦把随身携带的龙剑上缠着的粗布揭下来，细细擦拭，道：“我们不能以真面目贸然示人，待会儿你去买两身男装，我要找一找旧日昭鸾台的姐妹。”
昭鸾台与玄翦卫虽同为御前机构，但二者平日里来往并不十分密切，就如颜思秀不会听鱼郦的，关键时候鱼柳也不会听蒙晔的。
这等风声鹤唳的紧要关头，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先联系自己的姐妹。
万俟灿在路上同鱼郦说，蒙晔和那两名前周大将都是死于中毒。相里舟那个妖孽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巫医，转会使些阴邪招术下毒，蒙晔临死前拼的一口力气给万俟灿送信，求她前来解毒。
可惜那送信的使者路遇追杀，信笺被毁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半内容，另一半就不得而知了。
她提醒鱼郦：“蒙晔说那毒极厉害，你要小心，可千万别中招。”
鱼郦笑着说：“我几次三番命悬一线，都能化险为夷，还认了药王做姐姐，天注定我这辈子是不会短命的。”
万俟灿早就发觉，她自入蜀，虽有时会愁眉苦脸担心前路，但再不似在宫闱里那么死气沉沉的了，整个人容光焕发如获新生，连笑都比从前明媚耀眼许多了。
被她笑靥感染，连万俟灿都开始相信，她们一定能挽蜀郡之危局。
两人用过午膳，又小憩了片刻，万俟灿便出门去买男装。
鱼郦独自站在邸舍的窗前，忽而听见一阵丧乐，远方走来送葬队伍，为首的竟是相里舟。
八人抬着紫檀木烫金牌位，那牌位上写的竟是昭鸾台尚宫萧鱼郦之位。
鱼郦禁不住笑起来，没想到啊，有生之年还能看见相里舟给自己披麻戴孝，真是个孝子贤孙。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因为她看见那送葬队伍的后面跟了好几个昭鸾台的姐妹。
其中便有鱼柳，她仔细观察，倒是没有慕华澜。
街上有百姓指指点点地议论：“什么昭鸾台尚宫，圣旨遍布四海，人家是元思皇后，一个叛徒罢了，相里先生真是心善，还给她办丧仪。”
“唉，到底是主上生前倚重过的人，相里先生对主上一片忠心，不看僧面看佛面。”
鱼郦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只凭窗盯着那几个姐妹，心道一定得快些联络上她们。
正想着，万俟灿回来了，她满面神秘：“窈窈，你猜猜我把谁带来了。”

第70章 回蜀
“官家亲为皇后披麻戴孝“
鱼郦笑着说：“不要卖关子了, 我可猜不出来。”
万俟灿一闪身，竟是辰悟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鱼郦讶异：“为何？”
几人约定，辰悟要同嵇其羽一起送“鱼郦”下葬, 他要在棺椁前念超度亡经, 不说别的，至少要让跟着的神策卫相信鱼郦已经死了。
辰悟道他念过经了，实在放心不下鱼郦……和万俟灿，才跟着来的。
鱼郦摇头：“不行, 你还是回军营里吧，我瞧着蜀郡的情形十分诡异，你跟着我们会有危险，还是让神策卫保护你，或者你快些回金陵去吧。”
辰悟此行早就料到会有危险，最初在魏宫决定相随时是因为放心不下假死的鱼郦, 到了这个地步, 更加放心不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鱼郦面前的路有多险恶。
他曾在萧琅之死上伤害了她，现如今正是弥补的时候。
辰悟道：“娘子不能轻易以真面目示人, 好些不方便做，贫僧可以代劳，毕竟我是相国寺主持。”
鱼郦好笑道：“你是国寺主持, 若是落在周军的手里只怕要杀了你祭天, 这算哪门子的护身符？”
万俟灿却在一旁转了转眼珠，“没准他还真能帮上些忙。”
鱼郦斥道：“别胡说。”
她不许万俟灿再开口，只劝辰悟：“我和药王来蜀郡不是游山玩水的, 说句不好听的话, 若是同贼人起了争执, 大师手无缚鸡之力，反倒会成为我们的负累。”
这是在放狠话。
辰悟看着鱼郦的眼睛，很快洞察。他忍不住在心底笑了笑，面上却仍旧严肃：“娘子放心，我一定藏得好好的，若遇贼人必不叫他们发现。”
万俟灿哈哈大笑，被鱼郦斜剜了一眼，她立马噤声。
药王大人在心底默默地想，不得了啊不得了，自打来了蜀郡这丫头气势陡增，再这么下去自己就彻底成了跟班。
辰悟道：“我在来时看见相里舟为娘子出殡，按照周人的习俗，人死了总也得做道场吧。我知道蜀郡有一座寒夜寺，年前他们的主持曾来相国寺听我的师父觉慧大师讲经，我同他还算有些交情，混进去扮个僧人是不成问题的。”
既然相里舟要演这出戏，那铁定是要做全套的，到时候请寒夜寺的僧人做道场，辰悟就有机会混进相里舟的军营。
万俟灿一拍大腿，向辰悟投去赞赏的目光，想到一块去了。
鱼郦坚决反对：“相里舟有多狠毒你是知道的，一旦被他发现，大师只有死路一条。此事与大师没有半点关系，万不可涉险。”
万俟灿不解：“那你要如何？相里舟和他军营里的许多人都认识你，我又没有门路混进去，咱们僵在这儿，几时才能除掉这恶贼替蒙晔报仇？”
她说到最后，红了眼眶。
鱼郦抱她入怀，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抚，“我知道你着急，可是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岔子，我打算今夜夜探邑峰。”
此言一出，两人皆反对：“不行！”
辰悟急道：“娘子刚刚还说危险，若是被抓住那岂不是全完了。”
“你不要着急，先听我说。”鱼郦走到桌前，手上沾了茶水在桌上描绘出邑峰周围的地势，邑峰乃蜀郡最高处，所以相里舟选择在此处安营扎寨，可是有一点弊端，那就是邑峰上根本容不下他的五万兵马，所以大部分分布于山峰的各个部位。
“我今夜不上去，只在峰底徘徊，若是被人发现，就说是来蜀中买锦的商贾，漏些财出去，收买几个大头兵，先了解一下峰上的情况。”
万俟灿道：“那这个活我也可以干，我干更好，相里舟和他的爪牙都没见过我。”
鱼郦摇头：“你另有任务。你是生面孔，更适合在城中四处转转，帮我把华澜找出来。”
自打蒙晔的死讯传出，慕华澜便销声匿迹，只有两个解释，她不是做了叛徒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鱼郦坚信华澜不会做叛徒，那么一定是藏在哪里。
她初入蜀郡，对一切都不熟悉，需要一个心腹替她联络昭鸾台的姐妹。
万俟灿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夜探军营啊，这……”
鱼郦微笑着冲辰悟道：“就是因为危险，所以需要大师相助。”
辰悟忙问：“需要我做什么？”
“你去联络嵇其羽，让他派精锐暗兵守在邑峰周围，若我放出求助信号，他要快点来救我。”
辰悟心里明镜似的，她这是想将自己支到最安全的地方。
他低下头郁郁不语，鱼郦又道：“我们既要在蜀郡活动，便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姐姐，你要赁一间临街的店肆，挂出郎中的招牌，若是寻人不着，便等着人自己找上门。”
其实明面上蜀郡仍在大魏的掌控之下，郡守府辖五千守军，城外还有荆湖南路节度使徐滁的五万大军，只不过当下赵璟用的是围而不歼的策略，两下僵持，才形成了如今两朝并立的诡异局面。
城中摩擦不断，总有人受伤，门庭若市的就是药庐。
鱼郦特意交代：“遇上不打紧的外伤，你留五分用五分医术，不可过于出挑招人眼。”
万俟灿应下，三人分头行动。
鱼郦本没有对今夜探军营抱什么希望，至多只是了解一下周军营中的一头皮毛，她却在军营里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
细蝉在宫里已经住了十日，金齑玉脍养着，养得面色红润，肤若凝脂。
监天司核算出了迎元思皇后入宗牒的吉日，就在五日后。
仲密时不时来御前请安，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会向细蝉递个眼神，她便乖乖地随他出来。
再回到赵璟身边时，细蝉的胃口便越来越大，从最初的要衣裳要头面，到后来向赵璟要官。
从宣徽院到尚宫局，都是要紧的职位，全都要给正伺候她的宫人。
“这些人伺候我还算尽心，有思，你就答应我吧。”她站在长案后，用甜腻腻的声调道。
赵璟瞧着她贪婪外露的模样，含笑说：“好，容朕考虑考虑，五日后将你纳入宗牒便给你答复。”
细蝉喜笑颜开，更加卖力地唱起歌谣。
赵璟听着这越来越变味的曲调，不由得心想，那些宫人都是崔春良精挑细选出来，底子干净的，就这样还能让仲密动了手脚，他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他思绪一滞，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当初鱼郦流产是因为在章吉苑听了宫女和万俟灿的谈话，那个宫女后来在惊惧之下自缢，赵璟起过疑心，命人去探查过，一无所获。
那时鱼郦病危，他终日恍惚有时连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也甚至没觉得宫里能在他眼皮底下翻出多大风浪，根本没再细查，如今看来，说不准这里头有什么。
今日细蝉走后，赵璟召了合蕊来见他。
“你是伺候过元思皇后的旧人，为旧主去章吉苑烧些纸钱并不为过，你去一趟，替朕摸摸这里头的情况。”
合蕊应喏。
自鱼郦“死”后，她便迅速消瘦，有时看见鱼郦曾经送给自己的翡翠头面，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刻意找了个理由留给她一些傍身的东西。
鱼郦待她不算亲密，甚至有时还防着她，可鱼郦从来没有为难苛待过她，哪怕最难受最煎熬的时候，鱼郦也没有拿她这个下人撒过气。
自鱼郦离开，合蕊彻底空闲下来，有大片时间回忆过去，她的好便极清晰地浮跃于记忆中，点滴催人断肠。
她捏紧衣袖，心想不管是谁算计了皇后，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人揪出来。
她将要告退，刚转过身，赵璟在她身后道：“你还有五日的时间。”
接下来这五日，赵璟没有再召见大寒和细蝉。
细蝉有些慌乱，这几日的御前伴驾，她日日凝着官家那张俊脸，不禁春心萌动，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她本就是个寻常民女，没有太多城府，天真地想，也许有一日她不再扮作元思皇后，只做她自己，与官家朝夕相伴，他也会对自己生出些感情。
可是官家不再召见她了。
她心慌不已，所幸，赏赐从未断过，看着满殿灿灿的珠宝，倒是还有些安慰。
或许是官家公务繁忙，顾不得召见自己。
她这样自欺欺人着，一直到五日后，元思皇后载入宗牒的大典。
当天清晨，尚宫局便送来新衣新头面，道是官家旨意，这些都是元思皇后生前喜欢的样式和颜色，要姑娘务必装扮上。
细蝉捧着从未见过的华美衣衫，喜滋滋地穿戴。
载入宗牒大典隆重至极，甚至不亚于几日前元思皇后出殡，官家亲自披麻戴孝。
就连久不露面的萧太后都被请了出来，不情不愿地坐于上座。
仲密和崔春良伺候在赵璟身侧，给他递香，递祭祀的酒。
由赵璟的堂叔公寻王亲自将元思皇后萧氏写在宗牒上，存放入册，供奉在庙，让后人祭奠。
大典行将结束，赵璟蓦地回头，看了一眼细蝉。
细蝉拖着缕金刺绣的华服站在最末，早就疲惫不堪，见天子回顾，还是端出最甜蜜的笑容。
赵璟朝她招了招手，她立即来到他跟前。
官家脸上的笑容十分温柔可亲，是细蝉从没有见过的。
他道：“朕的妻子自幼丧母，长在祖母膝下，父母不慈，姐妹失和，虽是世家女，确实孤苦。她最怕孤独，又喜欢与同龄的漂亮姑娘玩闹，朕想送一个姑娘去陪她。”
细蝉的脑筋有些迟钝，片刻后才觉一丝凉意蛇信似的游爬于背。
赵璟笑得灿烂且残忍：“朕妻美貌无双，聪敏高洁，能去陪她，那自是你的福气。”

第71章 假死初现端倪
赵璟呕出一口血
细蝉脸色煞白, 不可置信地凝着赵璟，趔趄着向后退。
参加典仪的官员低声絮语，就连萧太后都忍不住轻声问：“有思, 你这是何意？”
赵璟笑说：“不过一个女人, 哪里值得母后操心？”
仲密凑上前，低声道：“官家，您忘了，她可是……”
“她可是仲都知为朕找来, 能容纳元思皇后魂魄的女人，是吗？”赵璟挑眉：“这么久了，朕竟没察觉你的一片苦心。”
他话中的腔调太过怪异，仲密不由得惊慌，呆愣地盯着他的脸，甚至忘了不可直视龙颜的规矩。
仲密这些日子眼见赵璟为情所困, 彻夜宿醉, 神情恍惚, 所以才敢壮着胆子干些谋取私利的事，后来官家信了招魂一说, 更让仲密肆意妄为。
他知道官家疑心重，一直伏小做低，他自以为做得很好, 也不觉得露出过什么马脚, 不可能，官家不可能怀疑上他啊。
主仆之间短暂的沉默，高坐于御座上的赵璟慢慢收起了虚假的笑容, 吩咐：“传合蕊。”
合蕊一袭素服袅袅娜娜地走上大殿, 言语利落干脆：“奴奉命调查当日元思皇后小产一事, 章吉苑的宫女虽然已经自缢，但奴从内值司存典中找到了她的户籍亲人就在金陵，却发现她的亲人都搬去了寸土寸金的广晟坊，住进了装璜华贵的大宅院里。”
“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内值司将章吉苑所有的宫人和那宫女的亲人全部收押，严刑审问，终于将幕后黑手审出来了。”
合蕊目光湛凉地瞥向仲密，恨意凛然。
仲密的一颗心随着她的话语不断下坠，是吗？官家秘密审问了章吉苑的全部宫人，他竟一无所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人之下的左班都知，内廷中他羽翼丰满，文武朝臣都惧他如虎，就连官家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原来竟是他的错觉，官家看上去荒唐疯癫，可这帝国权柄甚至小到禁宫的边边角角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仲密终于觉出前所未有的恐惧，素来灵巧擅辩的嘴开始哆嗦，跪倒在御前，大声喊冤。
赵璟前倾了身体“冤？朕十分想听一听，仲都知冤在哪里？”
仲密无助地环顾四周，身边尽是往日慑于其淫威之下的朝臣，他们有作壁上观，有在幸灾乐祸，甚至还有的脸上带着极深的怨毒，巴不得他快点被处死。
他了然，仰头看向御座，呵呵笑起来：“狡兔死，走狗烹，奴为官家杀完了异己，也就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官家仍是明君，恶事都是我仲密做的。”
赵璟低眸冷睨他的丑态，憎恶道：“朕原本想留你一命，至多圈禁至死，可是你竟敢害朕的窈窈，那朕就一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他掠了一眼随侍在侧的谭裕，谭裕会意，立即指挥禁卫上前将仲密五花大绑。
仲密被禁锢住，挣扎着抬头，面上尽是嘲讽：“杀了我会让官家心里舒服吗？元思皇后的死全是我一人所为吗？哈哈，与官家施予她的相比，我做这些算什么？她是我害死的，还是官家害死的？”
谭裕堵住他的嘴，狠踹了他几下，禁卫才把哼哼唧唧的他押走。
御座上赵璟的脸色惨白，怒极又痛极，他抚住胸口，呕出一口血来。
崔春良慌忙上前，朝臣们亦仓惶惊呼。
玄色纁裳上血迹淋漓，萧太后容颜失色，走到赵璟跟前，颤颤道：“有思，你……”
赵璟挟去唇边残留的血渍，指向谭裕，谭裕会意：“官家放心，臣必不会让这贼子死个痛快，元思皇后的账，还有那些被他戕害的朝臣的账，必要一一同他清算。”
赵璟点点头，眉间有化不开的哀伤，手摸向御座下的佩剑，崔春良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忙上前将赵璟扶剑的手拂落。
修长清骨翩然而坠，赵璟向一侧歪倒，晕了过去。
大典被迫匆匆结束，禁卫奉旨处置了大寒和细蝉，向谭裕报过信，谭裕正结果了仲密，擦干净手，换了身衣裳才去见赵璟。
几剂药灌下去，赵璟才在迟暮时分苏醒。
萧太后在龙床前来回踱步，愤愤道：“仲密这个畜生，他谋害那个女人也就罢了，连哀家的孙子都敢谋害，真是可惜，那孩子万一是个男孩，生下来咱们大魏不就有两名皇子了。”
赵璟抬头瞥了一眼萧太后，面上一片疏凉，撑着虚弱的身体道：“母后要是没事，就回自己的宫里去吧。”
萧太后冲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你烦我，我再说一句。”
她正视赵璟，“鱼郦死了，你再折腾自己，折腾别人她也活不过来。你是官家，你的日子得照过，天下百姓的日子也得照过，这锦绣河山、广袤天下断没有要为一个女人陪葬的道理。”
说完，她转身就走，恰如进来传话的崔春良擦肩。
崔春良磕头从萧太后，才起身冲赵璟禀道：“谭司使和合蕊姑娘求见。”
赵璟靠着粟芯软枕坐稳，让传他们进来。
谭裕风风火火先闯进来，将他如何料理仲密那厮说与赵璟听，以为赵璟会觉得过瘾，岂料龙床上迟迟没有传来声响，他抬头望去，见赵璟目光涣散，面如死灰，像是再也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哀乐。
谭裕想起今日大典上仲密的那一通诛心之论，想要安慰安慰赵璟，可他是个武夫，向来嘴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要是嵇其羽在就好了。
谭裕告退后，合蕊跪在了龙床前。
“奴有一事觉得蹊跷，思来想去还是要禀报官家。”
赵璟道：“你说。”
“奴在审问章吉苑宫人时，有个宫女说，有一日宫中有庆典，章吉苑的宫人都被调去宴席上帮忙，独留她修剪院子里的花枝。她在游廊后看见萧郎君鬼鬼祟祟来了，从树下挖出一只匣子带走了。”
“奴让那宫女细细描绘那匣子的样子，说是髹漆螺钿，隐约像是宫制。”
赵璟被吸引了注意，敛眸沉思：“崇河挖出一只宫制的匣子带走了……”
萧崇河总角之龄便外出求学，与宫中素无往来，这匣子不大可能是他的，那他就是替人取走。
会是替谁呢……他性子呆板孤僻，连朋友都没几个，有谁能信赖他至此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办。
赵璟眼中精光内蕴，他冲合蕊吩咐：“你翻一翻元思皇后留下的遗物，有没有这样一只匣子。”
合蕊应喏立即去办。
赵璟有八成笃定，这匣子是鱼郦的。当初他在紫宸殿发现昏迷的鱼郦，她身边除了一把蛇骨软剑再无其他，若有什么东西要藏，必是那个时候埋在了章吉苑。
会是什么呢？
赵璟呢喃：“她还有秘密吗？”
***
夜风轻咽，峰峦上灯火如星，驻扎着数万人，银槊甲光，与星辰相映。
鱼郦一袭黑衣攀上了低矮的山石，躲在后面，听巡夜的士兵走过。
“这日子可是越来越难过了，上回打劫商贾的粮草都快吃完了，膳食又从干粮变成了稀粥，也不知这饥一顿抱一顿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怕什么？实在饿了，就去村子里抢一户，把人一杀一埋，谁知道呢。咱们军营里好些人都这么干，若是遇上这家里有年轻漂亮的姑娘，那还是运气哩。”
另一个低低说了些什么，相互交谈着远去。
鱼郦躲在山石后，手指深掐入石缝间，几乎要将指甲折断。
一群畜生！
当年瑾穆做蜀王时，兢兢业业屯田练兵，爱民如子，夙兴夜寐、熬尽心血十数年经营出来的好名声，竟叫这帮畜生打着大周旧军的旗号如此糟蹋！
她恨怒交加，靠在山壁上冷静了许久，才让身体不再颤抖。
她飞身掠上山腰，正有两队兵马在换防，她想上去听一听口令，为首的将军忽得朝她这边看过来，“谁在那里！”
鱼郦慌忙闪身入山洞，那个年轻将军扶剑走来，步步逼近。
她摸向袖中的烟雾筒，心道必要时候还真得指望嵇其羽救命，谁知那将军在山洞外顿住了脚步，轻唤：“颜姑娘。”
姑娘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夜间难眠，出来散散心，可是耽误潘玉将军换防了？”
潘玉忙道：“没有，只是刚刚听到些响动——既是姑娘，那我就放心了。这些日子蜀郡不太平，听说那为元思皇后送葬的神策卫足有数千人，各个骁勇，还是得小心。”
“哼，敌人没来先吓破了胆，相里先生的麾下大将也不过如此嘛。”声音中满是不屑。
潘玉碰了一鼻子灰，讪讪道：“小心些总是没错，我还有公务就先走了。”
鱼郦侧身抵在山壁上，听外头甲胄晃动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刚舒了口气，忽见眼前身影撩动，一只扼向她的咽喉，她翻身躲过，刚刚站稳，借着耀进来的稀薄火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颜思秀。
难怪听着刚才的声音觉得耳熟，鱼郦几分喜悦几分警惕，“颜姐姐。”
颜思秀却像青天白日活见了鬼，双眸睁大，悚然盯着鱼郦的脸，“你……你不是……”
鱼郦眼珠转了转，紧握着剑柄凑到她跟前，神秘兮兮小声说：“我不是鬼，我还活着。”
颜思秀是玄翦卫的人，是蒙晔的左膀右臂，鱼郦拿不准她是不是在蒙晔死后投靠了相里舟，视线紧攫住她，心道她要是敢喊人就立即朝她脖子上来一剑。
颜思秀盯着鱼郦的脸看了一会儿，确认是本尊，又低头看看她的影子，这才拉住她的手，低声道：“跟我来。”
她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给鱼郦披上，硕大的披风将脸遮住，在黑夜的遮掩下一路畅行。
鱼郦注意到，山上的人对颜思秀都很客气，她带着个陌生人大咧咧下山都没有人拦。
两人疾步离开邑峰，在城中就近找了间邸舍，颜思秀扔给堂倌一锭银子，要他把左右客房都空着。
关严实门，鱼郦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回事？蒙晔怎么死的？还有雍明……雍明真得落到相里舟手里了？”
颜思秀咬了咬牙，脸上满是恨意：“蒙大都统是死于中毒，先前主上的两位将军也是死在毒上，相里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巫医，邪性得很，毒死人后连尸体都不留，当场就烧了。蒙大都统不想让这些人脏了自己的身体，中毒后跳了崖，尸骨无存。”
鱼郦竖起剑猛敲墙，有泪水滑落。
颜思秀亦红了眼眶，“相里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来招降我，我干脆将计就计入了这狗贼的军营，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剁了！”
鱼郦抹干净泪，脑子飞快转动，在考量她话中真伪。
颜思秀似是看穿了她，讥诮道：“你倒不必操心我是忠是奸，你的昭鸾台都快被相里舟攻陷了，大半姐妹入了他麾下，你的丧事一办，她们各个摩拳擦掌要杀魏军替你报仇呢……也就是慕华澜精怪，甜言蜜语哄着仲密开心，趁他不备跑了。”
华澜果然是跑了。鱼郦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紧绷的心稍有舒散，又问雍明。
“相里舟根本不知道雍明殿下的下落，军营里的那个是假货，先前找了个跟殿下有几成相像的，被左班暗探给杀了，相里舟吓破了胆子，生怕死于魏军之手，自己跑到山里躲了几天才出来。”
颜思秀激愤难解：“我们都统一生英雄，竟死在这么个鼠胆阉货的手里！”
鱼郦闭了闭眼，有无数事等着她去做，有无数乱麻等着她去拆解，但如今，她只想做一件事。
她冲颜思秀道：“你现在就带我去蒙晔坠落的山崖，我要给他收尸。”她执起剑，铮铮然道：“昭鸾台尚宫来了，要替玄翦卫都统收尸、报仇。”
两人连夜出了邸舍，却被人拦下。
正是方才在山上巡夜的年轻将军潘玉。
他至多十八九岁，换下了铠甲，一身墨缎华袍，身型秀颀，朗眉星目，自有一翻磊落少年郎的风采。
正搂着几个兄弟来邸舍找酒喝。
潘玉一眼瞧见颜思秀，笑呵呵道：“姑娘也觉得山上闷，出来找乐子？”
颜思秀不想搭理他，拉过鱼郦的手就要走，谁知潘玉这浑小子手贱，偏要去扯鱼郦的兜帽。
披风落下，青丝飞舞，露出一张清皎的容颜。
潘玉一时怔住，手里还拽着鱼郦的披风，冲她痴痴道：“你一定是仙女下凡。”
作者有话说：
赵璟：你现在可以开始想墓碑上要刻什么了：（

第72章 鱼郦竟是在骗朕
“元思皇后还活着……”
鱼郦将潘玉的手拂掉, 抢过披风重新系好，用兜帽遮脸，愠道：“没想到蜀郡的将军竟是登徒子。”
她的声音冷若霜雪, 让潘玉微愣, 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忙躬身揖礼：“是我唐突了。”
鱼郦心想得亏不是熟人，不欲与其多纠缠，拉了颜思秀的手说：“咱们走吧。”
颜思秀厉色瞪了眼潘玉, 揽着鱼郦走了。
留下这少年郎怔忪在原处好半天，直到同伴上来推搡，他从恍从梦中出来，“蜀郡几时有这般绝色女子……”
鱼郦加快步伐与颜思秀往蒙晔坠崖的地方赶，路上她问起潘玉。
“这位潘郎君是从前成王麾下左先锋的独子，后来左先锋和成王一起战死, 临终前将潘玉托付给了相里舟。你知道, 相里舟是个命里无根的人, 他视潘玉如己出，两人叔侄相称, 他待潘玉很是优渥，潘玉呢投桃报李，对他也算忠心。”
路上遇见卖包子的, 颜思秀甩给小贩几枚铜板, 买了两个包子，她和鱼郦一人一个。
“你也不用跟他生气，不过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没什么坏心眼。”颜思秀边啃包子边说。
鱼郦早就将潘玉抛诸脑后, 她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刚刚说起左先锋, 她想起了被相里舟害死的那两位瑾穆旧将，一个是虎贲将军敖建阳，一个是平南将军李毓。
他们生前都是手握重兵的猛将，就算死后其部众群龙无首之下被相里舟蛊惑，难道就没有人对他们的死存疑？
颜思秀道：“你还别说，那平南将军李毓的女儿李莲莲失踪了，身边大约还带着一百多精锐。相里舟生怕她坏事曾派人追杀，李莲莲也不知藏到了哪儿，愣是被没找出来。”
鱼郦默默思忖，若是要揭开相里舟伪善的面庞，没有什么比找到他残杀同仁的证据更有力了。
两人离开市巷去了郊外，沉夜死寂，杳无人烟，重重山峦之中只依稀能见到几户灯火，在苍茫夜雾里显得孤零零。
从来蜀郡后鱼郦就有种感觉，这里再也不是《周史》上所说在蜀王李睿经营下粟稻盈门、纤陌纵横的沃土，更像是一座坟墓，到处都死气沉沉。
她正陷入惆怅幽思，忽的耳廓一颤，抓住颜思秀躲去大树后。
两个黑衣人杀了两个驻守城中的魏军，将尸体搬到荒郊丢弃，丢弃前将魏军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撸下。
“咱们堂堂大周王军忍饥挨饿，这些魏贼倒是阔绰，我呸。”
“可别惹出事来，听说大魏的吏部尚书带着神策军来蜀郡了……”
“怕他个锤子！大魏皇帝忙着对付戎狄，且顾不上蜀郡，下的旨也是围而不歼，那荆湖南路节度使徐滁就是个缩头乌龟。”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鱼郦从树后走出来，拂开荒芜秋草，看见了躺在里面的魏军尸体。
两个人看上去还很年轻，不知道是谁的儿子、谁的夫君、谁的父亲，身为守军没有死在疆场，却死了这荒凉的郊野。
她从袖中抽出绢帕，撕成两半，盖在了两人的脸上。
颜思秀握拳捶树，怒不可扼：“堂堂王军，专干些偷鸡摸狗的腌臜事。”
鱼郦道：“我记得成王生前治军甚严，就算他殁了，那相里舟就连这点御下的本事都没有，由着这些兵痞四处招惹事端？”
颜思秀冷笑：“什么御下？相里舟此人贪享富贵，可是蜀郡乃大魏治下，税赋也要上供给大魏朝廷，哪里来的钱供养他？还不是要靠抢，抢农户，抢商贾，上行下效，下头的人比相里舟胆子还大，抢起了魏军。”
鱼郦想，再这么下去，魏军一定恨透了盘踞于蜀郡的前周遗民，待赵璟解除围而不歼的限制，只怕魏军涌入后会大肆杀戮。
文泰末年就曾屡屡发生守军屠城的事情，鱼郦在呈给瑾穆的奏疏上看见相关描述，只觉骨寒。
她心中凄惶，环顾四野，轻声问颜思秀：“你说，人死了后在天有灵吗？”
颜思秀低下头：“我不知道。”
天幕上星辰闪烁，宛若幽灵。鱼郦望着星星，呢喃：“我希望没有，他不要看见这一切。”
两人在山底找了一夜，黄土枯骨无数，也分不清是不是蒙晔，两人一一挖坑掩埋，待忙活完了，已是次日午时。
鱼郦惦念着万俟灿那边，想将颜思秀支走回去见她，颜思秀倒也无意久留，“我出来太久，得快些回邑峰。”
鱼郦道：“你要小心保重。”
颜思秀朝她抱拳，“我可能不方便随时下山，若你要见我，可在我们昨夜见面的邸舍前挂一只红灯笼，我会去找你的。”
虽然鱼郦对颜思秀多有怀疑，但是颜思秀却相信鱼郦是一心为大周而来。抛去云藻宫那一夜鱼郦的救命之恩不谈，她已经生下皇长子，又当上了皇后，若非情义所累，何必放着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跑到这虎狼之穴来受苦。
与颜思秀告别，鱼郦去找万俟灿。
万俟灿做事利落，重金买下街边一间不起眼的小药庐，雇下几个被抢了田地的灾民做伙计，一些洒扫，一些出去采买短缺的草药。
忙碌的间隙，万俟灿还收了几个病患。
她见到鱼郦先叹气，挽起罗袖抹了把汗，道：“这鬼地方真是够乱的，来药炉的多是受外伤的，有刀伤剑伤，有商贾百姓，有官员士兵。”
她把沾血的白绢统统扔了，给鱼郦盛了一碗刚煮好的薏米粥，自己拿起石臼捣药。
鱼郦捧着瓷碗啜饮了一口，小心翼翼观察万俟灿的脸色，轻声说：“我见到颜思秀了，我们昨晚去给蒙晔收尸了。”
万俟灿握着石臼的手一僵，声音微咽：“死鬼死了这么久，恐怕早就成白骨了吧，你们怎么能认出来？”
“认不出来。”鱼郦道：“所以我们把山底所有能找到的尸骨都安葬了。等过几日我们再去多烧些纸，铁定让蒙晔在底下有钱花。”
万俟灿仰头，泪水滑落，哽咽：“谢谢你们。”
鱼郦在回来的路上偷偷哭过了，边走边哭，自从入了蜀，她就不喜欢在旁人面前展露脆弱。
瑾穆死了，蒙晔也死了，她就是众人的主心骨，谁都可以软弱，只有她不行。
她捧着滚烫的粥碗看向窗外，晨晖散尽，已近午时，可街衢上的行人仍旧稀少。
真是一座死城。
两人相顾沉默，药庐外忽的喧闹起来，几个身着甲胄的壮汉抬进来一人，那人满头是血，已经晕厥。
士兵大喝：“谁是郎中？快出来救我家将军！”
万俟灿将石臼放下，命他们把人抬进内室。
鱼郦本来不想过多抛头露面，可药庐里新雇的伙计都被万俟灿支派出去了，万俟灿手忙脚乱，鱼郦怕救治不及时万俟灿会在这些人手底下吃亏，便用纱覆面，帮着万俟灿打下手。
据士兵说，他们将军在邸舍里喝酒，喝醉后游荡在街肆同路人生了几句口角，双方械斗，将军被一只酒盅破头，同伴们吓坏了都跑了，把受伤昏迷的将军独自仍在小巷里。
还是军营里久侯将军不归，派人出来找，才在小巷找到身受重伤的将军。
万俟灿看了伤后说没事，去调伤药，让鱼郦给他把脸擦一擦。
那张脸上血呼啦擦，鱼郦拧了一把热绵帕给他细细擦拭，待血污褪尽露出本来面目，她暗自心惊。
竟是昨夜扯过她披风的潘玉。
她举着绵帕正出神，潘玉悠悠醒转，映入眼中一双素纱上的桃花美眸，他痴痴怔怔地呢喃：“我一定是在做梦，梦中能看见仙女。”
鱼郦就头偏开，心道：这登徒子。
***
合蕊将鱼郦的遗物全都翻遍，愣是没找到那只髹漆螺钿匣子。
她报给赵璟，赵璟沉吟良久，吩咐：“传萧崇河觐见。”
内侍将入宫的萧崇河带去了章吉苑。
已经立秋，苑中落叶翩飞，有几片浮在汤池中，随波飘摇，甚显萧索。
赵璟徘徊在游廊，将手搭在雕栏上，面前是热雾氤氲的苑景。
萧崇河在他身后揖礼。
赵璟问他：“家里还好吗？”
萧崇河道：“劳官家关心，一切都好。”
萧琅和鱼郦相继离世，萧家风光大不如前，但好歹还有萧太后在，虽然不大顶事，但到底不看僧面看佛面，萧崇河又只担了虚职，碍不着谁的眼，日子还算过得去。
赵璟并不讨厌萧崇河，在他眼中，萧崇河甚至是萧家人里最招人喜欢的。
他既是表兄弟又是姻亲，本想先叙叙旧再问话，可两人凭栏而立，皆缄默相对，又不知该叙什么旧。
赵璟干脆直说：“章吉苑的宫女说，曾看见你来这里挖出东西带走了，朕想问问究竟是什么。”
他没说自己知道是匣子，是想看看萧崇河会不会对他说实话。
萧崇河眉宇微皱，没有立即回答，而像在考量什么。
那东西姐姐生前曾再三叮嘱不能对外人说，可如今姐姐已经死了，万事随风去，可还要继续隐瞒？
若再无关紧要，那值得为这么一只匣子而罪犯欺君吗？
萧家大不如前，他又是顶起萧家门楣的家主，实在不敢得罪这位乖张狠厉的君王。
赵璟见他久久不语，便放缓了声调道：“你莫怕，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追查窈窈小产一事时无意间查到了这个，朕想知道她生前的一切事情，人已不在，聊以慰藉罢了。”
他有意无意地透漏出他已知道那东西属于鱼郦，萧崇河一惊，衡量再三，附身跪倒：“官家，是一只匣子。”
赵璟转过头看他，目中精光内蕴，“哦？那匣子里装的什么？”
萧崇河深深稽首，“官家明鉴，臣……不知。”
他将鱼郦如何要求他将匣子取出，又不许他声张查看，那匣子上有蜡封和纸封，他交给鱼郦时皆是完好。
赵璟深思，若是已经交给了鱼郦，那为何没有在她的遗物中找出？鱼郦入殓时所有陪葬之物皆由他亲自过目，他不记得其中有这么一只匣子。
他目光微滞，想起了一人。
万俟灿。
万俟灿终日跟在鱼郦身边，最后的日子里两人甚至同食同寝，若是说谁能悄无声息地将匣子拿走，那也只剩下万俟灿了。
算算日子，嵇其羽护送鱼郦的棺椁入蜀也该有半个月了，若是一切顺利，万俟灿应当回垣县药王谷了吧。
赵璟派密探去垣县调查，谁知带回来的消息是，万俟灿不光没回去，还在离开时早就将药王谷里的童子们遣散，那药王谷如今人去屋空，早就成了荒宅。
这倒有些意思，莫非万俟灿在来金陵前就已打定主意再也不回去了？或者是她知道自己此行艰难，所以在临走时将徒子徒孙们都安排好？
赵璟隐约觉察出蹊跷，那前往垣县的密探又禀：“臣在垣县徘徊了数日，找到药王谷里的一个童子，他说药王在离开垣县前已经不大坐诊，而是终日将自己关在内室里研究一味新药。”
赵璟问：“什么药？”
“童子也不知是什么药，只说那药兔子吃了就像死了一样，可是没几个时辰就又活蹦乱跳。”
砰！赵璟手中御笔坠地，朱墨泼溅到青砖上，斑迹点点宛如血渍。
密探偷觑天子脸色，诺诺不敢言。
赵璟僵愣许久，凤眸中掀起层层波漪，数种情绪交替涌现，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你还查到了什么？”
密探道：“那个童子说，药王在制成药后没多久就离开了垣县，再也没有回去。”
赵璟瞳孔遽缩，飞速回想万俟灿来金陵前后的事。
那个时候鱼郦刚刚怀孕，身子虚耗整日里精神不济，可是那个时候御医只是说孩子难保住，并没有说鱼郦就一定保不住，是万俟灿来了之后，或者说是鱼郦小产之后才一日日虚弱下去，直至最后药石无灵。
而这中间，鱼郦所饮的药都是经了万俟灿的手。
赵璟心中冒出一点希望的星火，他甚至来不及愤怒，生怕只是自己的异想天开，追问：“你可曾打听出来，那药的具体效果？”
密探回：“童子倒是说了，药王曾竭力想要将药效延长，百般功夫用进去才只能堪堪维持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赵璟猛地想起鱼郦生前曾说她不想葬入皇陵，不想死后在禁宫久留，要他立刻将她送入蜀郡安葬。
他又想起，出殡的路上几经波折，而那个万俟灿十分急切地想要快点出城。
赵璟的心砰砰跳，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他弯起胳膊搭在书案上，藉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向身边的崔春良，问：“鱼郦竟是在骗朕吗？”
崔春良听得几乎傻了，这种奇药闻所未闻，简直宛如天方夜谭，他怔愣了许久，涌上一股喜色：“若是真的，那……那娘子……不，是元思皇后，她竟还活着！”
赵璟如梦初醒，忙道：“召谭裕和文贤琛来见朕。”
在等候两位臣子的间隙，赵璟迅速把这件事情又重新捋了一遍，若此事是真，而至今蜀郡都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消息递到御前，那就说明嵇其羽极有可能是知情的。
他手握五千神策卫，又负责押送棺椁，凭鱼郦多么机敏聪慧，都不可能在嵇其羽不知情的情况下脱身。
当务之急是要确认这件事的真伪，而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赵璟让谭裕派心腹禁卫亲去蜀郡传旨：“召嵇其羽回来，若他肯走那便罢了，若是他不肯走，立即禀朕。”
谭裕应下，问：“官家还有什么吩咐？”
赵璟瘫在龙椅上，合眸道：“命禁卫将元思皇后的棺椁挖出来，看一看里面究竟盛着什么。”
此言一出，谭裕与文贤琛皆大惊失色，正欲细问，赵璟忽得道：“若朕此时离京，你们可能将朝堂坐稳？”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中午不更哈，合到晚上更。

第73章 魏帝追妻至此
“莫非是魏朝皇帝亲自来了……”
谭裕和文贤琛惊慌失措, 忙跪地道：“戎狄未定，乌耶莫多志在中原，韶关局面不稳, 官家万不可在此时离京啊。”
其实到如今, 谭裕心里已经有数了。又是召嵇其羽回来，又是刨元思皇后的棺椁，无外乎是官家怀疑元思皇后没有死，又骗了他。
谭裕眼睁睁看着官家与皇后的爱恨纠葛, 说实话，他真是怕了。
年少时的师弟就是热烈的性子，表面清冷，一旦对谁动了真心，必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以为赵璟长大了变得沉稳持重，可渐渐发现, 这股子偏执疯癫不过是藏得更隐蔽, 更有欺骗性。
杳杳深殿, 谭裕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赵璟瘫坐在龙椅上，目光散落, 窗外彤云密布，疾风欲雨，也不知蜀郡的天气是否晴朗。
***
潘玉已经赖在万俟灿的药庐里整整半月。
期间相里舟派人来探望, 想将他接回邑峰照料, 他死活不肯。鱼郦知道他与相里舟关系密切，生怕他坏事，想方设法赶他走, 谁知他就是个泼皮, 打骂之下仍旧嬉皮笑脸, 若是逼得急了还寻死觅活。
“哎呀，神医不管病人死活了，伤没好就要赶人走了。”
潘玉蹲在树上哀嚎，万俟灿挽着袖子出来道：“你别嚎了，再嚎我一针下去送你见阎王！”
潘玉委屈道：“一大早，我的行李就被裴娘子都给扔出去了，你是郎中你怎么不管？”
“我管什么？”万俟灿嗤道：“你那伤早就好了，就别再赖着不走了，你也瞧见了，我这多少伤患等着医治，你这么赖在这里，不是耽误功夫嘛。”
潘玉道：“我不用你照顾我，我还可以帮着你照顾病患，给你打下手。你不知道，蜀郡乱，你们两个女人家开这么个药庐容易出事。”
万俟灿心道我还不知道蜀郡乱，蜀郡为什么乱，罪魁祸首还不是你那叔叔相里舟狗贼。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知道潘玉虽然已经十八岁，但性子天真烂漫，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也不曾作恶，同相里舟完全不是一回事。
本着悬壶济世、行善救人的原则，也没有怠慢他，而是尽心医治，谁知道医治得太尽心，反倒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两人正僵持不下，鱼郦端着晒草药的蒲篓从外面进来了。
这药庐里人进进出出，她为防生乱子终日戴一张薄纱遮面，以裴月华自称，隐姓埋名，粗衣木钗，一点都不招眼。
她瞥了一眼在树上耍赖的潘玉，道：“你若是再不走，这药庐我们就不开了，咱们平头百姓耗不过当官的。”
潘玉一下慌了：“别啊。”
他知道两人不是本地的，生怕药庐一关再无处寻人，忙跳下树道：“要我回家也行，裴娘子得答应我，往后我再来你别把我往外赶。”
鱼郦忧心忡忡。这么一个尚未婚配的半大小子，若是总往药庐里钻，凭相里舟对他的关爱早晚会对这里上心的。
她万万没想到，出师未捷，还没做成多少事竟就要坏在这么个小郎君身上。
鱼郦心里烦闷，正盘算着实在不行只有搬家，撂下一句“我不同当官的来往”就要进屋送药材。
潘玉追上她，挡在她面前，朗如星月的眉目间挚情绻绻，他低声道：“我不是当官的，你不是颜姑娘的表妹吗？颜姑娘没跟你说我是做什么的吗？”
因那夜潘玉曾看见鱼郦和颜思秀同行，他醒后便一个劲儿追问鱼郦和颜思秀的关系。
鱼郦信口胡诌了个表姐妹的关系，说自己嫁过人，夫君死了，宗族难容，这才跑到蜀郡来投奔表姐。
潘玉很是失落了一阵，谁知没几天又没皮没脸地缠着鱼郦，还在无人处呢喃：“嫁过人也没什么……”
他提及颜思秀，鱼郦便打起十二分精神，端着蒲篓的手骤紧，攥得咯吱咯吱响，她摇头，又故作好奇地追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潘玉厚实的嘴唇略微翕动，欲言又止，踯躅在原地，好像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才勉强道：“邑峰，大周驻军，你听说过吗？”
药庐里这几日收的伤患多是魏周两军磨擦所致，若是说没听说过，那未免太假了。
鱼郦装出一副惊愕的模样，觑向潘玉的眼神里满是疑窦：“你可别吹牛了，守军盘踞于山，多威风凛凛，你怎么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先前成王统军时，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在蜀郡的名声颇佳。相里舟虽然手段卑劣，但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凡他主持的烧杀劫掠都将身份掩盖，城中百姓多被蒙在鼓里，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心念前周，不时偷偷往山上送粮草。
潘玉抬起下颌，颇为倨傲道：“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还是潘将军。”
那夜士兵将潘玉送来时倒是叫过他将军，鱼郦顺势下坡，神情缓和了许多，她双目莹亮，满是崇拜向往：“那邑峰我曾远远瞧过，可还没上去过，若是能上去瞧一瞧那就好了。”
在一旁听着的万俟灿终于明白了她的所图，还未等潘玉应答，忙将鱼郦拽到一边，低声问：“你想如何？”
鱼郦深深眄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道：“我前几日去市巷里买药材，听他们说过一个月是相里先生的寿辰，相里先生要宴请城中绅商，排场摆得可大了，我想去看看。”
潘玉有些犹豫，因为前些日子叔叔还向他提起，让他迎娶城中首富司南的妹妹司卿依，司家生意遍布天下，财帛无数，正好可以解决眼下周军的粮草之忧。
他本来觉得娶谁都行，可自打见到鱼郦，他便心里只有她，再不想什么司姑娘。
若是将鱼郦这么带上山，叔叔见了铁定是要问的，到时该怎么介绍她呢？
潘玉知道叔叔那个人虽然看上去温和好脾气，可一旦发火便是雷霆之怒，他倒不怕，只怕怒火殃及到鱼郦身上，累她受苦。
鱼郦含笑道：“你若是觉得不便，我可以乔装一番扮成你的小兵跟上去，我只看看热闹，绝不给你添麻烦。”
她笑靥灿烂，日光下一双弯弯的桃花眸宛如明珠溢彩，是潘玉从未见过的崇拜与期冀。
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哪里经得住这般撩拨，只觉骨头都要酥了，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殷殷冲鱼郦点头：“好，我带你去。”
鱼郦勾唇一笑，朝潘玉走近了一步，冲他细声细气道：“今早将你的行囊都扔出去是我不对，我这就亲自去给你捡回来。”
潘玉忙道：“不用，不用，自己捡。”
他脚底生风奔出门，柴门敞着半道缝，便听潘小将军气势如虹的声音传入：“给爷把行李拿进去，爷才不走！”
万俟灿皱眉看向鱼郦，将她拉进内室。
“你到底想干什么？”万俟灿抱着胳膊怒气冲冲地问。
鱼郦将薄纱遮下，露出一张粉黛未施的素脸，她看向窗外撒欢的潘玉，面上虚假的温柔迅速褪净，只余刚硬与冷淡。
“你也看见了，这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极难打发。与其坐等他将来给咱们惹火上身，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他可是相里舟当做儿子养的，不好好利用一番怎么行？”
万俟灿问：“你真要跟他上邑峰？”
鱼郦道：“我来蜀郡已经快一个月，至今一事无成。别说杀相里舟报仇，就是我的昭鸾台姐妹们都不知道我还活着。”
她忍不住叹息，还有更难以启齿的。没有报仇，没有见到想见的人，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姐妹们是否保留忠心。
鱼郦曾经无比笃信昭鸾台诸人对大周的忠诚不可撼动，可来蜀这些日子她见识到了相里舟蛊惑人心的本事，再想想当初的鱼柳，更加心里打鼓。
她一定要冒这个险，打入邑峰内部观察一番再谋后定。
外头潘玉将行李搬回了自己的厢房，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晚膳。
说来奇怪，这骄矜的小郎君竟有一身好厨艺，自打他伤好后就包揽了庖厨之责。
鱼郦道：“姐姐放心，我这回上邑峰不会暴漏自己的身份。”她面上漾起微妙的笑：“我去市巷除了打听出相里舟要过寿，还听说相里舟想和城中司家结亲，想让潘玉迎娶司家姑娘。你没瞧见我刚刚说要上山时潘玉的反应，他明显是害怕让相里舟知道我的存在。这一番若是运筹得当，不光可以见到昭鸾台的姐妹，还能彻底甩掉这个麻烦。”
万俟灿仍旧心忧：“太危险了，你这是孤身探虎穴啊，万一有个什么连救你都来不及。”
鱼郦道：“我们来蜀郡本就是一招险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万俟灿这些日子与鱼郦相依为命，早就将她看做自己的亲妹妹，虽然万俟灿为蒙晔报仇心切，但若要拿鱼郦的安危去博，她是万万不肯。
沉思良久，万俟灿道：“我们不如向嵇其羽求助。”
“这件事魏军不能掺合进来，或者说还未到他们掺合的时候。”鱼郦耐心与她分析局面：“周魏两军矛盾颇深，彼此视若死敌，若是魏军现身帮我，被相里舟抓到把柄反咬一口说我叛变，那到时候我就百口莫辩了。”
她将手抬起，看夕阳余晖慢镀于上，斑斓霞光顺着指缝流泻，声音娇柔却坚定：“我要揭开相里舟的真面目，让玄翦卫和昭鸾台回到我的身边，就像从前大周还在时，我们并肩作战。”
她条分缕析，事情还真的她自己去办，谁也帮不上。
用完朝食，万俟灿躲在屋里给鱼郦做了几枚暗器，暗器上淬毒，可在关键时刻救命。
两人正要就寝，忽听有人敲门。
鱼郦执起剑去开门，竟是嵇其羽。
他裹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几乎与黑衣融为一体，疾疾闪身钻进屋，还未站稳，便慌慌张张道：“官家传旨，要我立即回京。”
鱼郦心里咯噔一下，但是仔细想想元思皇后下葬已近月，赵璟召嵇其羽回去也是常理之中。
毕竟戎狄战事未歇，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赵璟很需要像嵇其羽这样的心腹。
她正欲安慰，嵇其羽又道：“我怕走了，皇后有难时我无法施以援手，便找了些借口暂缓回京。传旨的禁卫没有说什么，只道要去皇后的墓前上香。”
鱼郦眼皮微跳，神色凝重地看向嵇其羽。
嵇其羽焦急地跺脚：“我也是后知后觉，那禁卫是来传旨的啊，我不遵旨意他怎么也不训斥？我担心……会不会……会不会是官家在试探我？”
鱼郦的心不住下坠，她想不可能，这事情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什么马脚，若是有，她也不会这么顺利地离开金陵来蜀郡。
可若真是试探，那么就说明赵璟不光是对嵇其羽有了怀疑，还对她的死存了疑心。
两人愁眉不展，万俟灿却豁达：“瞧瞧你们，有点子风吹草动就跟天塌下来似的。不过一道圣旨，兴许那皇帝又发癫呗。”
鱼郦心说是啊，这一步都迈出来了，再无回头路，她不可能因为赵璟发现了就止步不前。
既然这样，何必庸人自扰。
她冲嵇其羽道：“你既然拒了圣旨，那就留下吧。出尔反尔更加惹人疑窦。”
嵇其羽颔首，脸颊蓦地漫上一点酡红，“近来可有华澜的消息？”
鱼郦也在为这件事而辗转反侧，万俟灿派出去许多伙计找华澜，皆无所获。
她猜测华澜应当是躲起来了，若是在街上见到找她的人，只会躲得更严实，而她和万俟灿也不能抛头露面、敲锣打鼓地去找人啊。
鱼郦看向嵇其羽，倏地灵光一闪。
她们不能抛头露面，嵇其羽可以啊。
“嵇尚书来蜀郡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我料想你那魏军大营防守太过严密，就算华澜有心找你，只怕也畏惧神策军手里的刀剑吧。”
经这么一点拨，嵇其羽豁然开朗：“好，从明日起我日日去茶肆饮茶，极尽排场之能事。”
鱼郦提醒他仍要注意防备。
其实据鱼郦这些日子的观察，相里舟并不像他自己所标榜的那样要与魏军死战，光复大周。
相反，他热衷于抢劫商贾和百姓，却不敢光明正大挑衅大魏驻军。
真心光复大周的是成王，生前死战直至命殒。若成王还在，这一年里早不知与魏军战过几回了，怎可能如相里舟率军驻扎于邑峰，做起了土皇帝。
他就是想做土皇帝，打着光复大周的名号邀买人心，敛聚财富。
鱼郦愤懑感慨，大周未灭时良将无数，谁能料到最后竟叫这蝇营狗苟的小人独占了鳌头。
这小人不敢杀嵇其羽，他心里清楚，若杀魏帝心腹，就等于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几人商定好各司其事，送走嵇其羽，鱼郦抻了个懒腰想要歇息，又有人敲寝阁的门。
万俟灿将鱼郦摁回榻上，把罗帐放下，道她去。
门外站着温婆婆，是万俟灿前日刚收留的老妪，在后院洗白绢。
她年逾花甲，发丝全白蓬乱，闪烁的目光里透着慌乱：“神医，您能不能再去看看我的孙女。”
温婆婆的孙女才九岁，据说是亲眼看见自己的父母被贼寇所杀，惊吓之下终日高烧不退，时不时说些胡话。
万俟灿几剂药下去倒是退了烧，只是一直昏迷不醒。
她将温婆婆让进屋里，敞开柜子拿药箱。
鱼郦躺在榻上听了她们的谈话，哪里还睡得找，瞧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偷偷抹泪的温婆婆，道：“你们在这儿吧，我去把雪姐儿抱过来。”
温婆婆来得晚，几间上好的厢房都被伙计占了，万俟灿连抄带骂才让他们勉强让出一间朝阳的小厢房，厢房里被伙计熏得臭气不散，还没有炭盆。
虽然未到烧炭的时节，但鱼郦怕冷，所以她和万俟灿的闺房早早烘起了炭盆。
鱼郦推开了房门，却见雪姐儿已经醒了，她正蹲在榻上，穿一件满是补丁的亵衣，抱着自己的头瑟瑟发抖。
鱼郦悄悄走近，朝她伸出了手：“雪姐儿，到姐姐怀里来，我带你去找祖母。”
雪姐儿抬眸看她，宛如惊鹿的眼睛里灼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她好像透过鱼郦看见了旁的什么人，乖乖将手放在鱼郦的掌心，呢喃：“姐姐救我。”
鱼郦把她横抱在怀，于她耳畔轻哄：“姐姐来救你了，不要怕，这里很安全，没有坏人，全是好人。”
她用披风裹住雪姐儿，一路小跑回闺房。
温婆婆抽噎着说：“这孩子自醒来就浑身颤抖，还时不时说些胡话，我怕别是烧坏了脑子。”
万俟灿摁住雪姐儿给她把脉，而后道：“婆婆不必担心，从脉象上看这孩子的头没什么事，可能……年纪太小了，受了惊罢。”
说到最后想起这孩子的遭遇，不免心生怜悯。
雪姐儿浑身颤抖，只有在鱼郦身边才能稍稍安静，鱼郦为她盖好被衾，轻轻拍打她的背，哄她睡觉。
万俟灿收起药箱，要将散落在桌上刚刚画好的慕华澜的画像收起，温婆婆忙上前：“我来，这等小事我来做。”
她年迈手抖，一张画像从掌间飞了出去，飘飘转转落到榻上。
雪姐儿猛地坐起来，指着画像道：“姐姐，姐姐救我。”
鱼郦和万俟灿对视一眼，忙问她在哪里见过姐姐。
可雪姐儿神思不明，来来回回就那一句：“姐姐救我。”
倒是温婆婆忖道：“那一日贼寇洗劫村子，是有个姑娘救了我们祖孙，我老眼昏花认不出人，兴许雪姐儿认得。”
鱼郦忙翻出蜀郡舆图，让温婆婆在上面标注出她们的村子在哪儿。
这倒是意外之喜，说明华澜不光好好地活着，还在行侠仗义。
第二天万俟灿关了药庐，把伙计全派去村落附近找人。
为了安全起见，万俟灿不许伙计带画像，要求他们将模样记在心里，且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族妹走失。城中如此乱相，每日都有无故失踪的人，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姑娘，所以找人并不稀奇，也并不引人注目。
这一个月鱼郦唯恐打草惊蛇，只躲在药庐谋划上山事宜，不时外出买菜或是应付一下那个聒噪的潘玉。
天气转寒，蜀郡街衢上的人烟更加稀少，随着落叶飘坠，一个消息传到了这里。
虎威中郎将率十万精锐护送月昙公主回戎狄后，数度与可汗乌耶莫多交手，终于在雪莲山一战中削去敌首，戎狄兵马溃不成军，虎威中郎将常赫占领了王帐，奉魏天子令拥护月昙公主为戎狄可汗。
茶肆里说书人说得唾沫横流时，鱼郦正在街边为雪姐儿挑选棉衣，闻言一惊，险些将棉衣扯碎。
解除边防之乱本是好事，从此关防免受敌侵，百姓又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只是依照赵璟的脾气，戎狄之乱一解，怕就要轮到蜀郡了。
距离相里舟的寿辰只有一日，鱼郦想，她要跑得再快些，在赵璟插手蜀郡事前将要做的事情都做完。
潘玉为鱼郦寻来一身甲胄，翎盔有些大，戴上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再用汗巾覆住另外半张，就算迎面走来也看不清鱼郦的模样。
她混在士兵中随潘玉浩浩荡荡上山，经过最热闹的街巷，街巷通连郡守府，守卫比从前多了数倍。
潘玉悄悄回头冲鱼郦道：“瞧这阵仗，就是当日嵇尚书来时也没这样啊，怕是大魏又来了什么大人物。”
鱼郦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敷衍道：“跟着将军可真长见识。”
潘玉笑着把她的翎盔往下拉拉，“这些守卫我瞧着不像厢军，也不像神策卫，倒像是皇城司禁军。”
鱼郦睁大了眼惊愕看他。
他脸上有种顽劣的得意：“我叔叔得到消息，魏帝派他的弟弟顺王赵瑜来督办蜀郡事宜了。”
鱼郦默默在脑子回忆，许久都没有想起顺王赵瑜的模样，他实在太籍籍无闻，赵璟怎会将关乎社稷安危的蜀郡事宜交给这么一个从来不被倚重的弟弟。
潘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揶揄：“我一见禁军还以为魏朝皇帝亲自来了，听说他是个很有胆识且骁勇善战的人，原来他还是不敢来蜀郡。”
鱼郦不再接话，她心想：不，赵璟没有什么不敢干的。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听说大家嫌昨天那一章短小了，明天早上会有一章肥肥的，大约六七点吧，大家醒来就能看啦^_^

第74章 天真多情的郎君
“你是不是没醉？”
今日邑峰上热闹纷呈, 蜀郡中有头有脸的绅商都来了。
这里与别处不同，先王遗风犹在，又容纳了太多逃窜至此的前周遗民, 相里舟打出大周王军的旗号, 自然一呼百应。
鱼郦跟在潘玉身后，眼见许多从前玄翦卫和昭鸾台的人供相里舟驱使，为他的寿宴忙前忙后，便觉胸口堵得慌,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潘玉将她带去了自己的寝阁。
说是寝阁，不过是建在山顶上一座竹寮，两进两出，带了间小院子。
但已经比其他人的住处好太多。
看样子相里舟是真的很宠爱潘玉。
寝阁的家具摆设不过尔尔，但是桌上放了很多糕饼蜜饯，还有鱼郦爱吃的炙烤兔肉和鲫鱼羹。
潘玉挠挠头, 满含歉意道：“我家里规矩多, 暂时还不能带你去见我叔父, 月华……”
鱼郦抬眸看他，他立即改口：“裴娘子先在此歇息, 我要去宴席上向叔父祝寿，我会找机会快些回来陪娘子的。”
鱼郦眼中晃过一道冷光，随即漾起微笑：“潘将军先忙, 不必管我。”
“那怎么行？”潘玉道：“是我将你带来的, 自然要照顾你。”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鱼郦躲到屏风后潘玉才去开, 隐约听见女子阴柔的声音飘进来：“将军, 相里先生请您过去。”
鱼郦从屏风后偷看, 见来请潘玉的是一个从前在昭鸾台的姑娘，鱼郦记得她的名字，筱梦。
潘玉应酬完她很快回来，嘱咐了鱼郦一些事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刚走，鱼郦便摸了出去。
她是潘玉带回来的，又有甲胄护身，走到哪里都畅行无阻。她特意观察封顶，发现除了潘玉的寝阁，还有一间宴客的稍微宽敞些的屋舍，四周错落着几间小屋，应当是身份高的人居住。
已近黄昏，宾客络绎上山，被人带去了那间宴客的屋舍。
鱼郦想要靠近，奈何守卫森严，还未走到屋舍门口便被拦了下来。
她怕暴露身份，没有强求。
顺着来路回去，走到僻静处，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松柏迎风摇曳，翁郁茂密的树丛后有倩影依然，声音中带着哽咽：“我前些日子想下山给尚宫上柱香，报了相里舟他愣是不许，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开始限制咱们的自由了吗？”
是刚才来请潘玉的筱梦。
鱼郦顿住脚步，悄悄摸了过去。
树后沉默了许久，方才传来女子阴柔的嗓音：“咱们寄人篱下，还是多多忍耐吧。”
鱼郦身体略微僵硬，因为她听出这是鱼柳的声音。
筱梦并没有被她安慰住，纤秀的身体一抽一抽，抹起了眼泪：“前些日子相里舟还试探我，说是他手下一员大将看上了我，想娶我做续弦，我说了不愿意，他便阴阴阳阳地说了些难听的话。这算怎么回事？从前在周宫时，主上和尚宫从来不会强迫我们嫁人，怎得到了这里竟是把自己卖给了相里舟一样？”
“岂有此理！”鱼柳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她气道：“我早就觉察出，自从蒙晔和窈窈死后，相里舟对咱们的态度就变了。他是觉得咱们没有了依靠，往后只能任他拿捏。”
筱梦眼泪婆娑地说：“姐姐，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咱们不该投靠相里舟。”
“可是这天大地大，除了相里舟的军营咱们还能去哪儿呢？相里舟再坏同咱们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落到魏军手里，那怕是连命都要没有了。”
鱼郦有片刻的失神，踩断了脚下的枯枝，发出细弱的声响。
鱼柳警惕颇高，忙喝道：“谁在那里偷听？”
她出来，只见此处空荡荡，只有一个瘦小的士兵跑过，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鱼柳来气，冲着士兵的背影大骂：“还是不是男人？专会偷听女人说小话！”
筱梦抽抽噎噎地跟过来，冲鱼柳道：“你要小心说话，仔细叫人传到相里舟那里，这无根的东西对这些话特别在意。”
鱼柳道：“我从前在统领、尚宫甚至主上面前都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到了这里还得看他相里舟的眼色行事，真是憋屈。”
两人牵着手渐行渐远。
鱼郦察觉到人走了，才停住脚步回身看她们。
两人都是素净的衣裙，在一丛花团锦簇的热闹中犹显落寞，像是被世人遗落的孤花，在苦苦挣扎。
她压下心头酸涩，飞快奔回了潘玉的寝阁。
找出纸笔将她刚刚探查出来的封顶布局、守卫、换防频次画下来。
画完后她将纸笺摆在桌上晾干，跽坐于书案前，望着那张舆图出神。
她从回来的路上就在想，魏周之间是不是非得有一战？
大周早就灭亡，盘踞于此的散军游勇是不可能撼动日益稳固的魏朝，就算战，也只是蚍蜉撼树徒增死伤罢了。
况且战火一旦燃起，蜀郡境内必血流成河，到时恐怕还会波及到普通百姓。
这么多条人命去为大周的残骸而殉葬，值吗？
她思考了许久，全神凝注，直到寝阁的门被推开。
她慌忙收起舆图躲去了屏风后。
一个有些怪异的、尖细的男子声音传来：“司掌柜请。”
隔着屏风，鱼郦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坐到了原先她坐过的书案后，紧跟着的竟是今日做寿的主角相里舟。
相里舟一身大红寿袍，金冠束发，看上去实在怪异。
鱼郦忍住恶心，悄悄探头。
相里舟敛袖为对方斟了一瓯茶，客气道：“司掌柜今日见到吾侄玉儿了，对他可满意？”
原来对方就是城中首富司南，那个相里舟想要拉拢联姻的。
司南是典型的儒生长相，圆脸剑眉，瞧上去一团和气，脸上总挂着平易近人的微笑。
他道：“潘将军少年英才，我哪有不满意，只是我那妹子自小被宠坏了，顽劣骄矜，只怕配不上潘将军，这事还是再议吧。”
听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司南还不太愿意。
鱼郦心想，这是个聪明人，如今局面未明，舍些钱财给相里舟求得一方庇护就是，若是贸然同他联姻，待将来魏军灭了邑峰开始清算，有这层关系在，怕是摘也摘不干净了。
她就喜欢聪明人。
相里舟的声音明显不悦：“司掌柜是不想与某结亲家吗？”
司南冲相里舟拱拳，抱歉道：“相里先生这是哪里话？先前司家的镖银被劫走，多亏先生施以援手才追回，既避免了财帛损失也保住了司家百年的声誉，我对先生自是感恩戴德。可是先祖有令，我司家历代经商，万不可与朝堂有任何攀连，这门婚事就算我应下了，在宗族那里也是通不过的。先生尊贵，我们小商贩不敢高攀，但若先生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司南，司南必鼎力相助。”
“此话当真？”相里舟问。
司南重重颔首：“当真。”
“眼下倒真有一桩事需劳动先生。就快入冬，山顶寒凉，将士们的冬衣口粮都还没有着落，司先生乃当世财神，某才求到您身上，看能不能解决？”
司南轻笑了笑：“这等小事哪里用得着求这个字？”
还真是财大气粗啊，鱼郦躲在屏风后想，难怪相里舟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要紧紧巴上。
相里舟惺惺作态：“哪能都让司掌柜出，我今夜宴请了不少绅商，他们各自出一点，剩下的就全托付给司掌柜了。”
看上去筵无好筵，别有居心啊。
眼下魏朝奉行围而不歼灭，这些商贾得罪不起手握重兵的相里舟，自是任他宰割，可是私下里倒不知是不是真心。
鱼郦正盘算着，觉得突破口找到了，外头相里舟已经起身亲自送司南出去。
她本以为相里舟也就走了，谁知他去而复返，独自坐回书案后自斟自饮了起来。
没多时潘玉就回来了。
他像是被灌了不少酒，走路晃悠悠，连声音都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叔叔，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到我这里了……”
相里舟起身将他扶到自己身边，命人送来一盅解酒茶。
他顺着潘玉的背，语重心长道：“今夜你在宴席上也看见了，这帮子人也不是尽心归顺于咱们，不过是迫于形势。嵇其羽和顺王先后来了蜀郡，现下这些墙头草也会掂量着行事了。”
潘玉伏在案上，满不在乎道：“怕什么？咱们迟早要与魏军一战，若是胜了自是光复故国、光宗耀祖，若是战死也算求仁得仁，就能与成王和我父亲团聚了。”
“傻孩子。”相里舟顺着他的发髻，缓慢道：“咱们可不能做那以卵击石的蠢事，魏帝强势，就不好与他正面硬碰硬。我早不做光复天下的美梦了，我想做蜀王，只要魏帝答应将蜀郡划于我，我便向他称臣，一世安居于此。”
喝得醺醉的潘玉抬头，眸中满是迷茫：“可是刚刚在宴席上叔叔还说要光复大周？”
相里舟嗤笑：“我不这样说，怎么哄的玄翦卫和昭鸾台为我效力？魏帝忌惮他们，他们闹得越凶，我手上能与魏帝谈判的筹码就越多。待将来只要魏帝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把他们的首级都送给魏帝。这些人本身就不是我的嫡系，也未见得对我多忠心，留着他们总归是祸患。”
潘玉震惊：“叔叔要杀他们？可是他们都是主上生前最倚重信赖的人啊。”
“呵……”相里舟道：“你也知道他们是主上的心腹，不是我的，若将来一日翻脸，只怕要磨刀霍霍对向我。”
他今夜做寿，看着堂下众人参拜本就飘飘然，有酒下肚还是当着自己最疼爱的侄儿的面，难得抒怀，有些藏了许久的心里话借着酒意全都说出来。
这里头还有一桩事，就是蒙晔是死在他的算计之下，虽然相里舟一直隐瞒得很好，但到底心虚，生怕哪一日事情败漏会招来玄翦卫的倒戈追杀。
玄翦卫幻如神鬼莫测，连魏帝都忌惮，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潘玉大约是醉得厉害，将额头抵在书案上不再说话。
相里舟给他搭了条薄棉被，宠溺道了句：“真是个孩子。”便起身离去。
鱼郦隔着屏风听到了相里舟的算计，只觉怒不可遏，恨不得提剑出去将他砍了。
可若就这么把他杀了，只怕玄翦卫和昭鸾台还觉得他们的相里先生是为国捐躯，恰好嵇其羽和顺王都在蜀郡，现成的替罪羊，搞不好他们反倒还要替相里舟向魏军报仇。
到时群情激愤，两军大战死伤无数，引火索却是个一心投敌的叛徒。
那可真是荒谬至极。
鱼郦心想，平蜀郡之乱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要在所有周军面前揭开相里舟的真面目，
她这样想着，坐到了潘玉的身边。
“潘将军，你是不是没醉？”她轻声问。
潘玉抬起头，两颊酡红，目中却清明，他有些伤慨：“娘子，你刚刚都听到了，你说我的叔叔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这小郎君看上去倒是正直良善。
鱼郦觉得惋惜，面上却装出一副无辜天真：“相里先生的好些话我都听不懂，只是听上去他好像也没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若是这样，那我父亲和成王岂不是白死了！”潘玉激动之下连声咳嗽，“若真要献城投降还用他去献吗？更何况他还想磨刀霍霍对准自己人。”
“可是潘将军也不能违抗自己的叔父啊。”鱼郦眨巴眼，“您还能背着相里先生偷偷把那些人赶走吗？”
状若无心之语，却点醒了潘玉，他细忖之后呢喃：“是呀，可以先把那些姑娘们赶走，虽然会翻脸，但能保住她们的命啊……”
他如梦初醒，看了眼窗外沉酽的夜色，道：“我送娘子下山吧。”
潘玉一直把鱼郦送到药庐门前，杳长的街衢漆漆如墨，月光皎洁，投落下两道颀长的影子。
今夜潘玉一直郁郁寡欢，那个顽劣明媚的少年郎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抵住药庐的门，低眸看向鱼郦，目中有几乎快要融化的忧伤，“娘子，你是不是觉得山上一点都不好玩，今夜也很没有意思？”
鱼郦温声说：“没有，我觉得很有趣，多亏了小将军才能让我见识到这么多。”
“你别叫我小将军，我也比你小了没几岁。”他郑重道：“我姓潘名玉，字游苏，你要不叫我潘玉，要不就叫我游苏。”
他这么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让鱼郦看得有些不忍，只当哄孩子：“好，游苏，快回去吧，回去睡一觉明天天亮了什么都会好的。”
潘玉松开药庐的门，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道：“娘子快进去，我看着你把门锁好再走。”
鱼郦无奈，只有冲他笑笑，进去后锁门。
她透过门缝悄悄观察，见潘玉在门前徘徊了许久，才一步三回首地离去。
鱼郦忙去花厅，果不其然万俟灿没睡，嵇其羽也在这儿。
未等两人询问，鱼郦先冲嵇其羽道：“城中司家你可知道？”
嵇其羽想了想：“就是那个首富？”
鱼郦颔首：“司家前些日子丢了镖银，是相里舟派兵给他找回来的，我想你去帮我查查，劫走镖银的是谁？”
刚才在潘玉的寝阁，鱼郦曾听司南说，是相里舟帮他寻回镖银，保住了司家的声誉。
这说明司家从前是不大丢镖的，城中巨贾多与官府有利益纠葛，聪明的贼匪是会绕着走的，既然百十年都相安无事，为什么偏偏最近丢了镖银？
嵇其羽应下，道：“我今日去拜见顺王了。”
顺王刚刚抵达蜀郡便派人送来圣旨，接管了嵇其羽所辖的神策卫，如今的嵇尚书彻彻底底成了光杆钦差。
“我去拜见顺王，却连顺王的面都没有见到，他让我隔着屏风回话，他自己倒不出声，只让身边的内侍问话，问一句我答一句，派头十足。我也真是奇怪，从前在京中见过顺王，是个极内敛胆小的人，怎么一到了蜀郡就变得威风凛凛了。”
万俟灿嘲笑：“这你都想不通？在金陵时他上头有皇帝压着，到了这里他自己就是皇帝，当然变脸得快了。”
嵇其羽有些伤心地想，到底是亲兄弟，就算平日里疏离，也总归比他这个外姓人更值得信任。
万俟灿见他恹恹的，又是一顿奚落，还是鱼郦打了圆场，让嵇其羽不要多心早点回去休息。
夜间鱼郦躺在床上，将当前局面各方势力拉锯又细细考量了一番，忍不住想起了潘玉。
就算他表现得再温良恭俭让，她也不敢信他，可是利用了他，却让鱼郦觉得有些内疚难过。
她知道，眼前之情形容不得过多犹豫心软，可是控制不住情绪。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到快要天亮时才睡了一会儿，没多久便被万俟灿吵醒，她纳罕道：“潘玉竟然没来？”
按照这厮的德行，该清早来堵门才是。
鱼郦怔忪了片刻，旋即笑道：“不来还不好，你还嫌他不够烦。”
虽然这样说，鱼郦却并没有高兴的神色，她在药庐里待得闷，便出去走走，到了繁华街巷，看着两边敞开的肆门和彩棚，忽得想起了司南。
她有心打听，惊讶发现城中就有小半商肆都开在司家名下，从米面粮油到布匹鞋帽，涉猎之广直让人咂舌。
打听得口干舌燥，她便停在街边买了一碗凉茶，将覆面薄纱揭下一角，以袖掩面喝了小半碗，却有种微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她看。
环顾四周，并无异常。
她身后不远处有一间茶肆，二楼雕栏横筑，有两个魁梧护卫站在左右，中间却没人，只在靠近穹柱的地上撒出一片衣角。
金线暗绣，颇为华贵。
作者有话说：
吼吼，清晨勤劳的小蜜蜂，咱们晚上再见。

第75章 主上要见娘子
远山日光下，罗帐映出他的影子。
鱼郦没有当回事, 转身走了。
回到药庐，万俟灿正陪雪姐儿在玩，温婆婆在一旁佝偻着身体卖力洗白绢。
万俟灿不让温婆婆干活, 她偏不肯, 说在这里白吃白喝白住还得劳烦神医继续给雪姐儿治病，若再什么活不干实在过意不去。
她虽贫弱，却颇好强，万俟灿拿她无法, 只有任她去了。
雪姐儿穿着半旧的深青薄袄，缝线处露出棉花，袖角破絮丝丝，瞧上去甚是狼狈。
鱼郦给她换上新买的夹袄，桃粉色缎面，上面用浅一些的细线密密刺绣着精致的缠枝海棠花, 袖角还缀了一圈茸茸的狐狸毛。
雪姐儿高兴极了, 伸展衣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摇摇晃晃朝着鱼郦咧嘴笑。
鱼郦摸摸她的头，“雪姐儿穿得漂亮暖和了, 要好好喝药，早点好起来。”
雪姐儿颊边两团软蓬蓬的肉，透出嫣红, 像一只熟透的红苹果, 甜蜜地朝鱼郦点头。
有人叩门，温婆婆去开，是嵇其羽, 他扑落身上的枯叶, 冲鱼郦抱怨：“在茶肆里坐了这么多天, 就不见华澜来找我。”
万俟灿瞥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们魏军逼城，风声鹤唳，华澜才藏起来不敢出来。”
“你这话我倒不爱听了。”嵇其羽叉腰：“把华澜逼走得明明是相里舟那个狗贼，别张口闭口我们魏军，我们魏军在蜀郡杀的人可未必有相里舟杀的多。”
他无心之语，却让万俟灿想起了蒙晔。
上一瞬还气势汹汹的药王立马眼睛红了，怒目瞪向嵇其羽，“你给我滚！”
嵇其羽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唇：“我胡诌还不行，我错了，药王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鱼郦上前来搂住万俟灿，温声说：“好了，其羽来必是有事。”
嵇其羽道他查了司家丢失镖银一事，这趟镖银是由司六姑娘司卿依亲自押送，在邑峰附近遇上劫匪。
这里头有件隐秘事，据说当时劫匪把司卿依一同劫走，司家为了司姑娘的名声一直将消息封锁。
“邑峰。”鱼郦几乎可以笃定，所谓镖银被劫又寻回来是相里舟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她在院中踱步，沉思良久，才道：“西柏巷有一间邸舍，姐姐能不能劳烦你派伙计往门边挂一只红灯笼。”
这是她与颜思秀约好的见面信号。
万俟灿哪有不从，立即招呼伙计去办。
鱼郦留嵇其羽在这用膳，万俟灿虽嘴上不饶人，却挽起袖子去厨房里杀鸡宰鸭，预备做一桌大席。
鱼郦画出当前蜀郡内各路势力的关系纠葛，末了，将其中的司南圈出来。
“若只是拿镖银做戏，恐怕司南不会同相里舟翻脸，可这其中牵扯司姑娘，据我所见，司南对妹妹十分维护，若真能证明此事是相里舟所为，恐怕司南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嵇其羽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的道：“我必须提醒娘子，相里舟的身边还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巫医，至今未露面。”
蒙晔
䧇璍
和那两位将军皆是死于此人手下，嵇其羽劝鱼郦要多加防备。
万俟灿端着一盆洗鸡块的血水出来泼了，正听见这话，忖道：“若是能让我看一看中毒者的尸体，兴许能研究出解药。”
相里舟和那巫医怕是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凡是用毒杀人都是死不见尸的。
气氛一时陷入低迷。
药庐的门再度被叩响，这回是嵇其羽的护卫，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尚书，我们找到华澜姑娘了。”
鱼郦和万俟灿忙围上来，嵇其羽更是喜不自胜：“她现在在哪里？”
护卫道：“姑娘受了伤，尚书快去看看。”
鱼郦和万俟灿再顾不得别的，忙随嵇其羽去见华澜。
护卫将华澜安置在茶肆二楼的雅间里。
据护卫所言，嵇其羽离开茶肆没多久慕华澜就过来了，她未曾靠前，只远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茶换过三旬，她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晕倒在茶桌上。
护卫们本想将她送郎中，但走近一看，却发现这姑娘同嵇其羽给他们看过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忙把人挪到雅间，飞快请了郎中过来。
药王驾临，自然就不再需要什么郎中，嵇其羽给郎中塞了几两碎银，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
慕华澜仍在晕厥，脸比之前在垣县时瘦了一圈，肤色蜡黄，颊边还有一道血痕，瞧上去极狼狈。她躺在榻上嘴唇颤动，额间冷汗淋漓，像是被魇到了。
万俟灿粗略把过脉，冲嵇其羽道：“你得出去一下，我们要检查检查华澜的身体。”
嵇其羽担忧不舍地凝着华澜，郑重冲万俟灿道：“拜托药王了，我以后一定对你恭恭敬敬，你说一我不说二，我绝不再与你顶嘴了。”
他退出去，将门关严实。
万俟灿和鱼郦合力给华澜脱衣，一边脱，万俟灿一边调侃：“还用他嘱咐，华澜是我们的小妹妹，我自是会全力医治。”
两人将罗衫剥下，见到了慕华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像剑伤，有些像刀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流血，惨烈至极，都不知她有过何种可怕的经历。
鱼郦眼睛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把慕华澜揽入自己怀中，万俟灿调了药膏给华澜涂抹伤口，华澜虽在晕厥，却好像能试出疼，不时嘶嘶抽气，鱼郦哽咽：“姐姐，轻些。”
万俟灿也心疼，放轻了动作，涂抹完全身伤口整整用了半个时辰。
两人又给华澜擦身，为她换上干净的亵衣，将她安安稳稳搁在床上，盖好被衾。
万俟灿听到门外有脚步来回的声音，透出些急切焦躁，她便扬声：“好了，进来吧。”
嵇其羽立马推门进来。
嵇其羽一眼便瞧见了散落在榻边沾血的白绢，他紧攥成拳，怒道：“相里舟这个狗贼，我定要派将他碎尸万段！”
万俟灿心想，你连神策卫的节制权都没有了，凭什么与相里舟抗衡？那狗贼可是有五万精锐护体，还有一个下作卑劣的巫医供他驱使。
但这一回她没说出来，反倒安慰嵇其羽：“迟早要杀他的，新仇旧恨都要一起算。”
嵇其羽坐在榻边低眸凝睇慕华澜，自顾自道：“瘦了。”
垣县的时候，慕华澜纯净甜美的笑靥至今印在嵇其羽的心里，回到金陵后谭裕曾张罗着要给他娶妻，皆被他一口回绝。
他瞧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道等华澜醒了还会笑吗？也不知她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
三人守着华澜直到天亮，鱼郦眠最浅，依稀听到榻上有窸窣的声响，忙起身去看。
慕华澜的眼皮跳动了几下，缓慢睁开，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痴痴看向鱼郦，呢喃：“我是死了吗？真好，我就知道死了一定可以见到姐姐。”
鱼郦抹掉面颊上的泪，满是怜悯宠溺道：“傻丫头，你没死，我也没死，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握住华澜的手，华澜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她手指轻勾，指腹一下一下剐蹭鱼郦的手背，蓦地咧嘴：“你是暖和的，我姐姐没死！我姐姐真没死！”
华澜仰起头，见万俟灿和嵇其羽也围了过来，笑靥更加灿烂：“你们都在，太好了……”
她说着说着，笑容敛去，落下泪来。起先只是轻轻抽噎，声音越哭越大，最后成了嚎啕大哭，她挣扎着起身，嘶嘶喊痛地扑进鱼郦怀里，将委屈倾诉。
“蒙大哥死了，金陵又传来姐姐的死讯，玄翦卫和昭鸾台都投靠了相里舟，我跟鱼柳姐姐她们说相里舟不是好人，可是她们都不信我，还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只管跟着她们就行。后来相里舟手下的一员大将看上了我，时不时就来骚扰我，相里舟还总开玩笑说要把我嫁给那个老头子。我气急了，便自己跑了出来。”
嵇其羽已经在骂娘，非要慕华澜说出那个要强娶她的王八蛋是谁，他这就去砍了。
万俟灿难得对他有些好颜色，给嵇其羽倒了杯水，哄他先冷静，听慕华澜继续说。
“我跑出来之后才发现蜀郡好乱，处处都是盗贼劫匪，杀人掠货，连普通村民都不放过。我身上的伤就是救人被匪寇砍的，我与他们交过几回手，我发现……”慕华澜低下了头，秀丽的眉宇微微蹙起。
鱼郦追问：“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那些人不像是普通的盗匪，倒像是士兵假扮的，我怀疑他们是受相里舟驱使，因为我在劫匪中看见过几个熟面孔。”
这一点倒是与颜思秀所说一致。
鱼郦猛地想起她曾约颜思秀今日在邸舍相见，看了眼窗外天光，嘱咐万俟灿和嵇其羽好好照顾慕华澜，她这就要去赴约。
慕华澜听说她要见的是颜思秀，忙挣扎着坐起来，“我要同姐姐一起去。”
“那怎么行！”嵇其羽急道：“你身上都是伤，该静养。”
慕华澜道：“我不碍事，当初我之所以能顺利逃出邑峰，还是颜姐姐帮我。”她仰起头看向鱼郦，目中清澈如水，“姐姐，我愿以性命担保，颜姐姐是绝对信得过的。”
鱼郦有些惊讶，华澜平常看上去没心没肺，实则心思剔透，对玄翦卫和昭鸾台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拿捏得清清楚楚。
反倒是鱼柳，平常看上去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关键时候却犯起了糊涂。
想起鱼柳，鱼郦自是有些难过，她将酸涩咽下，故作轻松：“我与颜姐姐有话要说，这一回不方便带你，下回一定让你去。”
慕华澜垂下了头，显得极失落。
嵇其羽看在眼里，道：“既然要见面，那为什么不把颜姑娘带到茶肆里来见。娘子放心，整间茶肆里都是我的人，里里外外密不透风，不比那鱼龙混杂的邸舍安全吗？”
鱼郦一想也是，点头应下，慕华澜的神色瞬间转霁，哀求着万俟灿扶她起来梳妆。
万俟灿让这些小女孩撒娇撒得毫无办法，只有照做。
未过半个时辰，鱼郦便将颜思秀带了来。
她穿着宽大的黑色披风，见慕华澜安然无恙，很是喜悦：“我总担心你这丫头毛毛糙糙护不好自己，没想到啊，你还真吉星高照。”
比起那邑峰上寄人篱下的其余昭鸾台姑娘，还是慕华澜最有魄力，最先得到自由。
华澜很担心昔日姐妹，问起她们近况，颜思秀支吾不肯言，慕华澜便猜到了：“相里舟那个狗贼怎么可能真把我们当自己人。”她想了片刻，抓住颜思秀的手，“颜姐姐，你带我去邑峰，我要劝那些姐妹们跟我一起离开。”
颜思秀还未说话，鱼郦忙道：“此事不需要你再涉险，我另有计策。”
来的路上颜思秀对鱼郦说，潘玉彻夜未归，相里舟急坏了，派了大队人马四处搜寻，至今无所获。
颜思秀还说，相里舟收到了一封信笺，上面说若想保住侄儿的命，需得他独自去蜀王庙相见。
那蜀王庙是瑾穆驻守蜀郡时百姓自发建造的，一晃十数年，改朝换代物是人非，可那庙宇仍旧香火鼎盛，蜀王像前信徒无数。
鱼郦问：“那相里舟去吗？”
颜思秀冷笑：“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怎么可能敢独自前去？我见他召了巫医，怕是又要使些下三滥的手段了。”
“他也真不怕对方恼羞成怒杀了潘玉吗？”万俟灿这些日子同潘玉有些交情，特别是潘玉精于庖厨，为万俟灿分担了不少，想起那个明媚聒噪的小郎君，倒还真有些怕他死了。
鱼郦沉吟片刻，道：“我们可以去探一探蜀王庙。”
不管绑架潘玉的人是谁，至少这个人和他们一样都是视相里舟如死敌。
此时他们势单，急需盟友。
嵇其羽坚决不同意鱼郦单枪匹马去冒险，他说要神策卫护送，万俟灿终于忍不住问：“你现在还能调遣得动神策卫吗？”
这一句把嵇其羽问住了，他沉默半晌，道：“那我和娘子一起去，我还有些护卫，虽比不得神策卫骁勇，带上总比没有强。”
他自少年时便很讲义气，鱼郦也不想白白送死，便接受了他的一番好意。
两人商定好计策，鱼郦想起什么，问：“怎么这些日子不见辰悟？”
嵇其羽目光有些飘忽，心虚道：“他不让说。”
万俟灿掐腰正要骂，嵇其羽脸上举手投降：“辰悟大师去了寒夜寺，许是相里舟这些年杀人杀多了，竟开始信佛，时不时要召寒夜寺的和尚去邑峰做道场。辰悟混进去，说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鱼郦立即道：“胡闹。”
她埋怨嵇其羽没把人看住，嵇其羽大呼冤枉：“大师是夜间悄悄走的，若非他给我留了一封信，我还不知他去哪里了。”
辰悟的事暂按下不提，鱼郦提议得先去一趟蜀王庙将附近地形摸清楚，而后她和嵇其羽就躲在里面，等着两方人马汇聚。
而万俟灿则留在茶肆继续照顾有伤在身的慕华澜。
蜀王庙建在百濮村，这里算是蜀郡比较富饶的村落，土地肥沃，屋舍鳞次相接。只是这一回来，却见良田荒芜了大片，而村舍之间人烟稀少。
嵇其羽抓住一个背草的老妪问是怎么了，那老妪哀叹：“蜀郡动荡不安，能跑出去的都跑了，只剩下一些跑不动老弱妇孺，在这等死罢了。”
他听后许久没有回过神，呢喃：“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两权相争，最后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鱼郦道：“谁说不是呢？若人间再无战火，勇士卸甲归田，那该有多好。”
转过一条窄巷，蜀王庙已浮现在眼前。
嵇其羽看着那飞翘的檐角，道：“我还以为娘子是希望光复大周的。”
鱼郦轻扯了扯唇角：“这天下说到底不过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谁坐都行，只要能撑起太平盛世，让百姓过几天好日子。”
她也是在大周灭亡后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从前的忠心是对瑾穆个人而言，而今的忠心便是想要匡扶正义、还蜀郡一个清明。
“我来蜀郡只有两个目的，一保住玄翦卫和昭鸾台众人的性命；二杀相里舟。”鱼郦道。
嵇其羽默默地想，这很难。
玄翦卫和昭鸾台在相里舟的挑拨下对大魏恨之入骨，而官家又不是一个肯给自己留后患的人，想让他放过玄翦卫和昭鸾台，难如登天。
至于相里舟那个狗贼，就算鱼郦不杀，嵇其羽也要杀，早晚有一天要杀他。
两人进了庙宇，嵇其羽朝外招招手，他带来的护卫便潜藏于四周。
庙宇中不算宽敞，但香案上有莲花海灯长燃，供奉着新鲜的瓜果蔬菜。
鱼郦和嵇其羽钻到香案底下，等着双方的到来。
鱼郦想过了，绑架潘玉的人既然把会面地点定在蜀王庙，那说明极有可能是心系大周的人。
两人躲在香案底下小憩了半个时辰，忽有足音而至。
听上去有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女子，声音清脆：“先把潘玉绑起来，底下架上柴火，浇上油，若相里舟耍花招，就先送潘玉去见阎王。”
一阵“呜呜”的声音传来，鱼郦悄悄躺下透过香案垂帏的缝隙看出去，见潘玉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
女子将破布拿开，潘玉立即大叫：“莲莲妹妹，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鱼郦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莲莲，李莲莲，她是被相里舟害死的平南将军李毓的女儿。
李莲莲嗤道：“相里舟那个狗贼背信弃义谋害我父，你现如今跟我说一起长大的情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今日就要手刃仇敌以慰我父在天之灵！至于你，能不能活全看命。”
这姑娘倒是豪气云天，鱼郦有些喜欢了。
她正想着，庙宇外传来了相里舟的声音。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白袍、须发花白的老者，那人尖腮猴嘴，眼珠滴溜溜转，透出些算计。
鱼郦想，这应当就是那个巫医祝姜。
李莲莲见相里舟虽然没有独自前来，但只带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家，倒是还能接受。
她性子火爆，二话不说拔剑就要上前，鱼郦暗道不妙，忙从香案底下钻出去，扼住李莲莲的剑柄，将她拽了回来。
鱼郦这回不光戴了薄纱遮面，鼻梁往上还有一张金狐面具，相里舟一时没有认出她，调侃：“本以为李姑娘是个光明磊落的，不曾想还埋有暗招。”
李莲莲亦是不满，冲鱼郦怒道：“你是何人？”
鱼郦握住她的剑柄把她拖进自己怀里，冲她低声道：“相里舟身边那个巫医极善用毒，令尊和玄翦卫都统蒙晔皆是死于他手，李姑娘若还想报仇，就不要离他太近。”
李莲莲听罢怒不可遏，“卑鄙！无耻！”
她将烟雾弹扔出去，立即有百余人从村落四周齐汇，将庙宇团团围住。
相里舟瞥了一眼，不屑：“一个黄毛丫头也敢与我挑衅，今日便送你去跟你爹团聚。”
他一招手，立即便有数百周军围上来。
鱼郦摸出袖中藏的暗器，扔向巫医祝姜，他捂住双膝哀声倒地，鱼郦飞身上去朝他的脖子来了一剑。
她想过机会难得，要不就先杀相里舟。可是想起关于巫医的传说以及连蒙晔那样的高手都没躲过，若是留着这个巫医，只怕这里的人最后都要给相里舟陪葬。
再三权衡，还是把这宝贵的一剑留给了巫医。
血珠飞溅，他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向鱼郦，身子歪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角落里潘玉被架在淋满了油的柴火上，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鱼郦看。
庙宇外已是一片混战，相里舟在鱼郦杀祝姜的时候便逃了出去，躲在周军中指挥他们杀敌。
李莲莲领着护卫殊死搏斗，奈何双方实力悬殊，渐渐不敌。
鱼郦执剑出去帮李莲莲。
嵇其羽从香案底下出来，趁乱去给潘玉松绑，撂下一句：“快躲起来。”立即拔剑出去帮鱼郦。
嵇其羽带来的护卫有限，就算与李莲莲的人合力也难对付相里舟和他的周军，他们被逼得步步后退，相里舟躲在人群中观察，发现鱼郦是他们中身手最好最难对付的，尤其刚才杀巫医的那一剑简直令人胆寒。
他指向鱼郦，吩咐左右：“杀了她，先杀她。”
周军齐齐攻向鱼郦，潘玉忽得出来挡在她面前，冲相里舟哀求：“叔叔，不要杀她。”
相里舟怒骂：“你这个没出息的，给我起开！”
潘玉坚决不让。
正两相对峙，稻田两侧射出暗箭。
周军应声倒地，自荒草秋梧后飞出数十猛将执剑杀向剩余的周军，周军慌忙应战，留下一队先锋殿后，其余人护送相里舟逃窜。
潘玉护着鱼郦步步后退，几乎快要抓住她的手，谁知凭空射出一支箭直刺向潘玉，鱼郦猛地将他推开才堪堪躲过。
半途杀出的兵马武艺高超，不过一炷香便将周军全部解决。
嵇其羽朝鱼郦无声地说：神策卫。
鱼郦心里咯噔一下，忙冲李莲莲道：“快跑。”
李莲莲握住她的手，“多谢姐姐救命，我会去找你的。”
他们火速撤退，神策卫倒是没有追截，其中一人站出来，朝鱼郦和嵇其羽揖礼，道：“主上要见娘子。”
鱼郦抬头，见远山日影下停着一座黑鬃马车，罗帐低垂，映在上面一道身影，这应当就是顺王赵瑜吧。
作者有话说：
赵璟：顺王？赵瑜？

第76章 官家该来哄皇后才是
“你在蜀郡过得还好吗？”
天色已近迟暮, 夕阳落入山渊，浮在峦石上半边淡淡的日影。
暮辉绚烂，将人影拉得很长。
嵇其羽抬头看了一眼顺王的马车, 想要陪鱼郦一起过去, 神策卫伸手拦住他，“主上只要见娘子。”
鱼郦冲他道：“你快去看看你带来的守卫，他们受伤了，我去去就回, 不会有事的。”
从庙前到马车前的这段距离，鱼郦一直在想，神策卫口口声声叫她娘子，究竟是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呢。
还有这个顺王赵瑜，他们这边刚刚械斗，他立刻就率神策卫杀来救他们了, 倒好像是一直关注着他们, 专等着在关键时刻赶来救命似的。
鱼郦想不通, 那道映在罗帐上的影子就像是一个谜。
她走到马车前，神策卫让她停在距离马车两丈远的地方。
竟和嵇其羽说得一样, 顺王没有把罗帐撩开，甚至都没同她说话，而是让身边内侍代为通传。
那个内侍站在马车边, 问：“娘子在蜀郡过得还好吗？”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这等阵势，鱼郦还以为对方要盘问什么要紧事，没想到折腾了半天竟是问这个。
她将脸上的金狐面具往上提了提, 将脸遮严实, 道：“一切都好。”
内侍倾身向, 里头的顺王低声又说了些什么，内侍再度传话：“主上说，蜀郡很危险，尤其是相里舟这个人，狡兔三窟，手段毒辣，娘子刚刚杀的那个巫医根本就不是祝姜，他只是祝姜的一个替身，蛊毒厉害，就算是药王万俟灿也未必能解。娘子如果想离开这里，他可以帮忙。”
“不，我不走。”鱼郦坚决道：“我要留下救人，救蜀郡的百姓于水火之中。”
此话一落，鱼郦看见罗帐上的身影轻微晃了晃，也不知是不是觉得她异想天开。
内侍附耳过去，这一回倒是快：“主上说这是社稷大事，自有朝廷把控，哪里要娘子来搏命。”
鱼郦问：“可是大魏朝廷会管周民的死活吗？”
这一句像是把帐内的人给问住了，迟迟未言。
鱼郦继续说：“在大魏朝廷的眼中，只有魏军魏民才是人，可是在我眼中，周民周军也是人。他们中是有相里舟这样的败类，可是大多数都是忠义良善之辈，我想救他们，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罗帐中的人朝内侍招了招手，内侍附耳过去，没多久他又问：“把那些人的命背在自己身上，娘子不觉得沉吗？”
“我曾经发过誓，此生要效君王，奉苍生，除奸佞，明道义。没有什么比违背誓言苟活下去更让人觉得沉重。”鱼郦斩钉截铁地答道。
罗帐中的人缄默许久，而后他又让内侍传话，“主上说娘子大义，他竟有些佩服了，这一路走来所遇不是背信弃义就是为权术而相互残杀。他今日可放娘子回去，但娘子必须答应他不可再像今日这般涉险，若如此，他只有公事公办了。”
鱼郦细细揣摩这段话的意思，心里疑惑，顺王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呢。如果知道，他怎么敢隐瞒，该立即上报金陵告诉赵璟才是；如果不知道，可是句句又有所指向。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鱼郦想今日若是不答应，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便违心地朝着马车揖礼，“好，我答应了，多谢殿下今日出手相助，来日必定报答。”
帐中听到“殿下”二字，身体轻晃，像是低笑了几声，他让内侍传话：“娘子身上的银子够使吗？”
鱼郦出来时身边带着瑾穆留给她的匣子，里头不光有籍牒，还有田契地契宝钞，所有加起来能养鱼郦十辈子衣食无忧。
她和万俟灿如今的生活开销也只是用了一点随身带的银两，还没到兑换宝钞的地步。
鱼郦道：“够使。”
她这样说，顺王还是让内侍递给她一只木匣子，敞开一看，里头密密码着银锞子，少说有二百两。
“娘子如果不收，主上只有勉为其难把娘子带走了。”内侍道。
鱼郦只有收下：“如此，就多谢殿下了。”
她揖过礼，抱着匣子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她刚一转身，那罗帐就被撩起，眷恋的目光紧紧凝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久久舍不得移开。
嵇其羽等得心焦，正欲去寻鱼郦，没想到她自己回来了。
不光回来了，还带满满一匣银锞子回来。
嵇其羽看着匣中银光流朔，若有所思：“顺王到底知不知道……”
他还未说话，便被鱼郦往肩膀上锤了一下。
嵇其羽猛地意识到，潘玉还在。
潘玉坐在蜀王像前，身体后仰靠着香案，凝睇着鱼郦问：“你到底是谁？”
刚刚杀巫医的那一剑幻如神鬼，非顶尖高手使不出，如今再想在潘玉面前装弱不禁风的娘子也不行了。
鱼郦摘下面具和薄纱，将散落于鬓边的一绺发丝撩到耳后，道：“我是前周遗民。”
潘玉笑了：“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接近我的？”
鱼郦走到她身前，弯了腰盯住他的眼睛，声若幽叹：“潘小将军，咱们可得讲些道理，自打第一回 见面咱们两是谁接近谁，谁缠着谁？”
潘玉一时语噎，脸涨得通红。
嵇其羽听不下去了，冲潘玉道：“你还说，若不是娘子和我，你现如今早就去见阎王了。你看看你那叔父，生死面前他管你吗？早就跑得影都没了。”
潘玉耷拉着脑袋，一副深受打击后的落拓模样，半晌才仰头问鱼郦：“莲莲说叔父杀了她的父亲，这是真的吗？”
鱼郦点头：“不光是平南将军李毓，还有虎贲将军敖建阳，甚至连玄翦卫都统蒙晔都是死在你叔父的手里。”
“叔父为什么要杀他们？”潘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问。
鱼郦道：“因为一山容不得二虎啊。那两位将军是明德帝生前的心腹爱将，皆是手握重兵的，蒙都统更不必说，玄翦卫上下皆听他调令。只要他们活着一日，蜀郡中的前周遗民就不会奉相里舟为唯一的主公。”
潘玉神色怔忪，眸中星光点点，像是快要哭了，他又问：“那你是谁？”
鱼郦莞尔：“我说了，我是前周遗民。”
潘玉知道她没有对自己说实话，可也不想再追问，他起身，掸掉衣袍上的尘埃，趔趄地走了几步，忽得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道：“你刚刚说我叔父残杀前周大将是因为一山容不得二虎，那我想问问你，当初成王和我爹战死，这事跟叔父有没有关？”
鱼郦垂眸深思，摇摇头：“我不知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但是据我分析，成王和你爹的死应当与相里舟无关。毕竟那个时候成王军队势如破竹，哪怕卑劣如相里舟恐怕也做过复国的美梦。”
而今前周遗民对相里舟俯首听令，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曾经在成王率领的精锐上看见过复国的希望，而成王死后，他的所有兵马皆归相里舟调遣，大家更容易把对成王的期望转移到相里舟的身上。
只可惜，成王是真英雄，相里舟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潘玉舒了口气，“谢谢你。”
他要走，鱼郦叫住了他，“你若要谢我，有一件事可以替我做。”
潘玉坐回蜀王像前，道：“你说。”
邑峰上还有许多昭鸾台姐妹，潘玉曾有过要救她们于水火的念头，鱼郦希望他能帮帮她，想办法将她们送下山。
“如果有人实在不愿意走，你也不必强求，只管送想离开的人离开，离开之后的事也不用你操心，山下自有人接应。”
鱼郦目光莹莹看向潘玉：“这些姑娘同成王、你父亲、平南将军和虎贲将军一样，都对大周忠心耿耿，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们还侥幸地活着。可若置之不理，任由她们继续留在邑峰上，只怕最后她们的结局也只有死路一条。”
潘玉想起父亲，心痛如刀绞，咬牙点头：“好。”
众人回到药庐已是后半夜。
万俟灿和慕华澜还没睡，点一盏孤灯等鱼郦和嵇其羽回来，好容易等到，却见嵇其羽带去的守卫全都受了伤，万俟灿连夜将伙计们都喊起来，烧水煮药。
慕华澜隔衣摸遍了鱼郦全身，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又来问嵇其羽。
哪怕排在鱼郦后面，嵇其羽仍旧受宠若惊，他低了头，羞答答地说：“倒是没有受伤……”
“好，没受伤就好。”慕华澜拄着拐杖去院子里帮着伙计添柴。
嵇其羽愣愣看着她窈窕纤细的身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鱼郦忍不住笑出了声。
嵇其羽着恼：“你这是在嘲笑我吗？我今日可全是舍命陪英雄，你是英雄，我至多就是个狗熊。”
鱼郦敛笑，郑重道：“谁说的？嵇尚书为大义甘冒风险，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
嵇其羽霎时美滋滋飘飘然，心道皇后可真会哄人，刚才在庙里也是，看把潘玉哄得都快魔怔了，她要是能这样哄哄官家就好了。
他看着鱼郦忙前忙后，容颜鲜妍朝气蓬勃，想起从前她在魏宫里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又想，皇后才不要去哄官家，该让官家来哄她才是。
唉，也不知顺王有没有把在蜀郡的见闻上禀天听，若是官家知道了他做得事，只怕非要把他大卸八块。
嵇其羽盘腿坐在院子里的大石上，忧郁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有人叩门，他见众人都在忙，便独自去开，谁知外面没有人，只在门扉上掖了一张洒花纸笺，开头是娘子亲启，落款处画了一朵莲花。
嵇其羽将花笺交给鱼郦，上面邀她于今日辰时在蜀王庙见面。
鱼郦想起李莲莲离开时握着她的手说：“多谢姐姐救命，我会去找你的。”
没想到她竟如此神通，真的找到了这里。
鱼郦有些不安，总觉得近来药庐接触的人过多，已不再安全，她等万俟灿将伤患料理好，将她拉到一边悄悄商量：“不如咱们搬家吧。”
这地方她们交了半年的租金，只住了月余，万俟灿自然舍不得，但鱼郦的考量担忧也不无道理，她只有答应。
到天快亮时终于把一切都张罗好，受伤的守卫们饮过药在厢房里歇息，万俟灿和慕华澜也去睡了，只有鱼郦独自坐在院子里，盯着李莲莲给她的花笺在看。
嵇其羽从厨房出来，递给她一瓯清茶。
“等天亮我得去顺王面前应个卯，虽然殿下不是很待见我，但是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他打了个哈欠，疑惑：“顺王真奇怪，我看他见你也是隔着帘子让内侍传话，真当自己是大姑娘了，还犹抱琵琶半遮面呐。”
鱼郦举着瓷瓯的手一僵，问：“你至今都没有见过顺王的脸，听过他的声音吗？”

第77章 官家，你要抓我回去吗？
“窈窈，你瘦了，朕很心疼。”
嵇其羽回想了一下, 挠挠头，“还真是，这位殿下至于嘛。”
鱼郦不说话了, 她默默抿了一口热茶, 将瓷瓯搁回石桌，又把李莲莲给她的花笺收于袖中，整个过程心事重重的样子。
嵇其羽偷偷看过那张花笺，问鱼郦：“你真要去赴约啊？”
鱼郦颔首：“李莲莲的父亲是被相里舟害死的, 她活着就是最大的证人，若是能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让她在众人面前说话，那相里舟的真面目不就揭开了吗？”
嵇其羽觉得很难：“且不说那邑峰上戒备森严，相里舟城府颇深，怎么可能给你这个机会。就说李莲莲那边，虽说你今日救了她的命, 可是后来我们是被神策卫救了的, 李莲莲又不傻, 她一定会问你的身份。若知道……”他小心翼翼觑看鱼郦的脸色。
鱼郦微笑：“我知道很难，可是世间万般事哪一桩容易呢？总不能因为难就什么都不做吧。”
她早就想到李莲莲对她存疑心, 单看是邀她去指定地方见面而不是来见她就知道了。
如果她心存顾虑不去见，这桩缘分就会彻底断了，最终还是回到原点。
嵇其羽看着鱼郦, 突然觉得她身上有种力量。明明看上去那么弱质纤纤, 可是意志强大，于灾厄困苦面前亦从不低头。
这样的劲头，他只在朝中那些争权夺利的权贵身上看见过, 他们争的是权是富贵, 鱼郦争的是命是世间的正义。
高下立判。
嵇其羽头一回想, 若是将来她能回金陵回魏宫，大魏能有一位她这样的皇后，那不光是周民之福，也会是魏民之福。
他心里生出些对鱼郦的崇拜，默默地想只要她能用得上自己，他就要全力以赴，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酣畅淋漓的时候了。
正想着心事，鱼郦冲他道：“我让你查司家，最近可有查出来什么新消息？”
嵇其羽回归清明，道：“倒是有。我原先就觉得奇怪，蜀郡这般乱象，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都开始将财帛生意往外转移，司家如此家业，却紧守着蜀郡不放，我还查到他们暗地里在襄助被贼寇洗劫的百姓。”
“而且最最有趣的是，娘子你看见昨夜蜀王庙的雕像了没有？那雕像外有一层镀金，就是司家出钱铸的——在相里舟找上他们之前铸的。”
鱼郦挑眉：“他们果然同瑾穆有渊源。”
从邑峰回来她左思右想，虽然司家坐拥连城，但也不至于那么痛快就答应相里舟为他解决军需。凭司南对前周遗民的态度，恐怕看得不光光是相里舟的面子。
真是荒谬，瑾穆勤勉行善积下的善果，最后竟要相里舟这个狗贼坐享其成。
鱼郦从见到李莲莲起就有个想法，若能将李莲莲带到司南面前，向司南指控相里舟犯下的恶行，司南是不是就会断掉对相里舟的资助，而一心想安享富贵的相里舟到时就会狗急跳墙，那把柄也就更好抓了。
若要施行，这里头还有许多个关节需要再琢磨，至少李莲莲和司南的安全要先保证。
鱼郦转过这么多道心思，却未曾在嵇其羽面前提及。她抬头看了眼溟濛天光，想着昨夜万俟灿和慕华澜照顾伤患太累了，便挽起袖子去厨房里备早膳。
她做了一道虾蕈羹，煮了梅花汤饼，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这都是她从前在周宫里见狄姑姑做过的，她觉得自己做得挺好，至少色香味是有的。
谁知万俟灿和慕华澜醒来后见了一桌膳食，脸上神情皆古里古怪，慕华澜甚至还下意识往厨房里看了看，见到没烧起来还挺诧异。
鱼郦将围裙一解，大马金刀地招呼她们，“快吃啊，再不吃凉了。”
慕华澜看看万俟灿，两人慢吞吞地坐下，又慢吞吞地分碗勺。
只有嵇其羽是老实人，十分捧场地大口开干，夹了一筷子鳝鱼炒鲎放进嘴里，随着咀嚼神色越来越古怪。
他最后几乎是囫囵吞下，抬头看向慕华澜，慕华澜倒是上道，知道那碗羹至少是能吃的，便一个劲儿推说身上有伤，吃不得油腻，只能吃羹，真是太可惜了。
鱼郦见他们这副样子，自己尝了尝鳝鱼炒鲎和鹅肫掌汤齑，皱眉咽下，将那两碟菜推远，低下头抱歉道：“我是觉得你们太累了，才……”
万俟灿见她这副样子，咳嗽了几声：“这不挺好吃的嘛。”她夹起菜塞嘴里，面不改色地咀嚼咽下，“大荒之年还吃不到这些好东西呢，有鱼有肉，还挑什么。”
嵇其羽也打圆场：“就是，就是，要是回了金陵，我敢吃娘子做的菜那还是僭越呢。”
此言一落，院中皆静。
慕华澜搁下筷箸，愠道：“我姐姐不回去。”
她见过鱼郦在魏宫里过的日子，好容易脱离虎口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
慕华澜和万俟灿一样，从来没抱着要在鱼郦送回去的打算，这一点于嵇其羽截然相反。
他自少年时便认定鱼郦会嫁给赵璟，会是他的掌家娘子，哪怕在蜀郡陪着她做了这么多事，最本心的意愿也不过是替官家护住皇后，不能让她在别人手里吃了亏。
可若要支持她再也不回去，好像有些对不起官家。
他是个忠臣，于此事颇为煎熬。
鱼郦见他们竟为这个争执起来，不觉为难，倒觉好笑。
眼下还有许多难题没有解决，相里舟没死，玄翦卫和昭鸾台的人还未离火坑，真相未白，周魏之间随时会有大战，届时干戈缭乱，尸横遍野，哪一桩不比她回不回金陵重要。
从前被关在魏宫里，终日琢磨的就是报仇、恩怨、情爱，到了蜀郡觉得胸怀都宽广了许多，摒除了私怨，容纳得下大爱。
况且……鱼郦瞧向她的伙伴们，她回不回金陵哪是他们说了就能算的。
她开口打圆场，将那两道难吃的菜端下去，出去买朝食回来吃。
用完朝食，鱼郦告诉慕华澜，她和潘玉约定好，潘玉会寻衅将山上的姑娘赶走，她要在邑峰不远的驿站里截住她们，晓以大义，尽量说服她们跟着走。
末了，鱼郦强调，若她们不想跟来，万不可强求，留下她们将要去的地方，以后多加照拂就是。
慕华澜十分挂念这些姐妹，痛快答应。
嵇其羽眼珠转了转：“会不会有危险啊？我跟着华澜一起去吧。”
慕华澜还为刚才的事生气，轻哼一声将头转开。
鱼郦笑道：“当然危险，华澜身上的伤未愈，需要人保护照顾。”
嵇其羽殷勤道：“我一定把华澜保护得好好的。”
他们走了，万俟灿问鱼郦有什么事需要她做。
鱼郦环顾这间小院，道：“我们搬家。”
她昨夜未眠，出去找了一处新院落，在落花巷的尽头，比这里宽敞也更隐蔽。
鱼郦对万俟灿说，那些姑娘们虽然曾经是昭鸾台的人，是她的心腹，但三年未见，其间红尘岁月皆有变数又去邑峰上转了一圈，谁知有何经历，她不能直接将她们引入内宅，得观察一段时日。
所以先让慕华澜把她们带到这里，她和万俟灿另寻住处。
说这话时，鱼郦的目光微渺，落在院墙藤蔓上迎风颤栗的碎花上，神情冷静又忧伤。
没有什么比怀疑自己昔日的战友更值得伤心，可是，她不得不怀疑，蒙晔那么机敏的人且他早就知道相里舟的真面目，怎会就中了他的诡计。
万俟灿察觉出她低沉的情绪，握住她的手道：“可是你从未放弃过她们，哪怕当前如此艰难你也没有放弃。”
鱼郦笑了：“我是昭鸾台尚宫啊。”
潘玉自回了邑峰便性情大变，凡膳食汤药送进门都被他扔了出来，除了相里舟他谁都不许近身。
相里舟想这孩子自小在蜜罐里长大，从未经过风雨，这一番被李莲莲劫去也算是阎王门前遛过，自然吓破了胆。
他对潘玉很宽容，由他混闹，到用午膳派人来请。
潘玉倒是不曾驳相里舟的面子，由着侍女给他换了一身綟绶斜襟缎袍，刚出门就撞上鱼柳和筱梦在庭院里练剑。
相里舟以屋舍有限为由将昭鸾台的人都赶到山腰一处逼仄狭小的院子里，那里人烟混杂各怀心思，更练不开剑，鱼柳和筱梦便时常来山顶练。
潘玉指着她们怒道：“赶走！统统赶走！我不想看见昭鸾台的人！”
侍女低声说：“可她们是相里先生的座上宾啊。”
潘玉气得胸前起伏不定，浑身颤抖：“前周就没有好人，我差点让李莲莲害死，还要留这些碍事的人在这做什么！”
鱼柳觉得不对劲，收起剑问：“李莲莲为什么要害你？”
潘玉不与她接话，只捂着头一副崩溃模样，催促侍女：“你去禀报叔父，若他还疼爱我，就把她们赶走。”
相里舟正在请司南喝茶，闻言哭笑不得：“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今年也十八岁了，竟叫这么点事吓成这样，将来可如何是好。”
司南今年三十有余，早早当起司家门楣，为人端稳宽和，他呷了口茶，微笑：“才十八岁，已经见识过了这么多刀风霜雪，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相里舟思忖片刻，道：“先让鱼柳和筱梦下山住几日吧，也告诉那个院子里的人，没事别往山顶上来。”
他冲侍女温和道：“你代吾好好安抚一下鱼柳姑娘和筱梦姑娘，告诉她们等过几日这浑小子的臆症治好了，吾必亲自下山去把她们迎回来。”
侍女应是告退。
司南将茶瓯放下，状若无意地道：“我在来邑峰前听了些流言，说这回绑架游苏的是平南将军的女儿李莲莲，这倒奇了，她既是前周遗臣之女，父亲又死于魏军的暗杀，非但不去找魏军寻仇，怎得还将剑指向了自己人。”
相里舟言笑如常：“这种流言哪里信的？当日我的李兄率军与我在邑峰汇合，谁知遭遇魏军埋伏，全家都死于魏军之手，是我亲自为李兄家眷收的尸，莲莲侄女的墓现在还在山后竖着呢，”
司南目中有什么翻涌而过，但很快被他掩盖掉，他笑笑：“是呀，蜀中大乱，各路牛鬼蛇神，有人动了歪心思要冒充李姑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想起什么：“雍明殿下还好吗？”
话到这里，相里舟脸上的笑微僵，随即道：“好，一切都好。”
外人不知，相里舟自己心里却有数，司南之所以肯供他调遣，全都是冲着李雍明来的。
当初他将李雍明还活着消息放出去，确实招来不少前周遗将归顺，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要求面见雍明殿下。
相里舟哪里请的出真雍明，被逼到没法子，只有找了一个同李雍明有八成相似的少年替代。
谁知没多久这少年便死在了左班杀手的手里。
相里舟只得硬着头皮说，他早就料到雍明一露面便会招来杀戮，为防不测才让替身为他挡灾。
这话有人信，有人不信，不信的人率领部众离开了邑峰，相信的人暂时留下，心思仍旧在李雍明的身上。
譬如他眼前的这位司掌柜。
相里舟暗自郁结，他曾想从蒙晔的口中探得李雍明的下落，可蒙晔太过精明，几回摸到线索找过去发现都是蒙晔先布下的迷阵。
他其实不想杀蒙晔，这个人虽神名在外，但无甚野心，相里舟甚至想过要与他合作。
但蒙晔秉性正直且对明德帝太过忠心，实难认同相里舟的做法，相里舟怕他坏自己的事，只有痛下杀手。
蒙晔武艺太高，巫医祝姜拿不准到底把毒下给他了没有，相里舟只有派杀手追击，追到悬崖蒙晔退无可退，只有跳下去。
后来相里舟不放心，派人去崖下看过，百仞高崖早就尸骨无存，想来是没有生还的可能。
想起这些往事，相里舟的愁绪稍减，蒙晔死了，萧鱼郦也死了，蜀中他再无敌手，就算有人怀疑他，只要没有证据也不能奈他何。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出李莲莲，杀之灭口。
他心里想着要人命的恶毒事，面上笑容却愈加和善：“听闻大魏的尚书和顺王先后来了蜀郡，某为保雍明殿下的安危将他挪了出去，若司掌柜想见，或者某书信一封让人把殿下送来。”
“不用了，殿下的安危重要。”司南立即道：“只要彼此相安，总有见面之日，一切还得有劳相里先生了。”
他起身告辞，相里舟亲自送他出屋，司南循着崎岖山路下去，待邑峰上的守卫离去，才冲自己带来的小厮低声道：“全城搜捕一个叫李莲莲的姑娘，若是找到她将她带来见我，记住，不要声张。”
司南有些生疑，旁的不说，至少真金白银给出去前要先判断一下这个相里舟到底是忠是奸。
小厮应下，道：“昨日蜀王庙发生了械斗，所幸王像安好，奴派人去看过，除了门前有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香案海灯并无损毁。”
司南怒道：“何人敢在王庙前撒野！今夜晚膳后我亲自去看看。”
他是司家偌大家业的总掌柜，奉行和气生财，最是温儒好脾气，小厮们鲜少见他动怒，各个低头不敢再言语。
慕华澜在距离邑峰不远的驿馆截住了鱼柳和筱梦。
她们无故被赶下山自是愤懑不已，也不想再听相里舟的鬼话，正盘算着干脆自立门户，遇上了慕华澜。
慕华澜极听鱼郦的话，忍住了没有告诉她们鱼郦还活着，只说她在自己城中赁了间小院，将她们带去了药庐。
这里离邑峰很近，经常见周军走过，慕华澜虽然戴了面纱但是也很怕被人认出，她一边引路一边紧张地系紧覆面轻纱。
每每回头总能见到嵇其羽在离她不远的身后跟着，他戴着蓑笠，机敏地观察周围情状，还会贴心地朝慕华澜打个手势让她放心。
这样，慕华澜就真的会心安。
她从前从未想过有一日让她恐惧的会是周军，而能让她心安的是大魏尚书。
她们回到药庐已是迟暮，鱼郦和万俟灿搬走了，倒是给她们留了充足的粮食冬衣还有银锞子。
慕华澜没问，鱼郦也没说，但是彼此心里都清楚，昭鸾台今非昔比，所有人的忠诚都得重新考量。
这是一件让人痛心的事，做起来心如刀绞，可是华澜明白，为大局计必须做。
鱼郦和万俟灿带着伙计们、温婆婆和雪姐儿搬进了落花巷的新宅，万俟灿张罗着洒扫除尘，而鱼郦则换了件黑衣要去蜀王庙赴约。
她拒绝万俟灿陪伴，因为她觉得李莲莲不是一个奸恶之辈，独自前去更能获取信任。
那日来去匆忙，未曾仔细看过蜀王像，如今庙宇内外安静，事情已有了转机，倒是有时间和心情好好上香。
鱼郦上了三柱香，坐在蒲团上仰头看去。
蜀王像真如嵇其羽所言是镀金的，面容五官雕琢得极为细致，甚至还能从上面觅到一分瑾穆的神韵。
雕像上瑾穆并未穿劲装，而是一袭褒衣博带，微微含笑，像个饱读诗书清风沐雨的儒士。
鱼郦想，若这雕像真是司南命人雕的，那他一定与瑾穆交情颇深且很了解他，他虽生而为战将，却不喜杀戮。
她能让这片洒满了瑾穆心血的土地免于杀戮吗？
鱼郦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这太难，可她知道必须得做。
埋头想着心事，忽听身后传来足音，鱼郦看了眼香烛，还未到她和李莲莲约定好的时间，且这足音听上去比李莲莲的沉稳了许多。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都夷香，没有回头，两相沉默许久，他终于沉不住气先开了口：“你昨日还答应我不会再涉险，怎么又来这是非之地了？”
鱼郦想，她猜得果然没错，哪有什么顺王，这般局面复杂的蜀郡哪是顺王那点本事能镇住的。
她抱腿而坐，将脸贴在膝上，散漫道：“我哪里涉险了，你不是一直跟着我吗？”
身后传来赵璟的声音：“除非你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若是这样，李莲莲和司南都不会相信你。可若要将身份和盘托出，他们更加不会信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这就是一件里外不是人的事，你要一边为他们拼命，一边承受无尽的猜疑。就像是你对你昔日的昭鸾台姐妹那样。走到这地步，还有执着的必要吗？”
鱼郦闭眼，她何曾未想过，这不光是厮杀的过程，更是煎熬自我折磨的过程。她问：“你能放过玄翦卫和昭鸾台，接受周军投降，不兴兵卒还蜀郡一个清明吗？”
赵璟轻笑：“这一切的前提得是他们真向我投降。缴械、献城、终生不入蜀，能做到吗？窈窈，你从小就这样，对一切事情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若这世间真能像你想得那么美好，很多苦我们都不必吃。”
他绕到鱼郦面前，解下她的金狐面具，仔细端凝后怜惜道：“你瘦了，我很心疼。”
鱼郦仰头问：“你预备怎么办？官家要把我抓回去？”
作者有话说：
哈哈我知道断在这里很不地道，所以明早加更哈，大约六七点，醒来就可以看了，肥肥的一章哦^_^

第78章 男人就不需要名分了吗？
“魏帝永远是后来者”
赵璟在来蜀郡的路上曾经想过这个问题。
他要不要把鱼郦抓回去。
若是遵从于本心, 他当然是想尽早带鱼郦离开蜀郡这个是非之地，可是他很害怕，去垣县探听消息的人回来说, 那个假死药对身体是有伤害的, “临终”前的种种虚弱症状也是真实存在的，除了没有真死，是把将踏入鬼门关的所有苦都吃了一遍。
他未想到鱼郦竟这般决绝，他害怕若故技重施, 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带回金陵，她会不会做出更激烈的伤害自己的事。
所以来了蜀郡后他没有立即露面，而是以顺王之名躲在暗地里观察她。
她每日穿布衣戴木钗，连脸都不能露，可是浑身散发出的蓬勃朝气是赵璟久违的，越是偷看她, 赵璟就越会恍惚, 面前的鱼郦好像回到了十六岁时那个婀娜明媚的少女, 像一朵迎着朝阳灿然绽放的花朵，对未来充满了期冀。
赵璟竟有些舍不得打破这个美梦。
若非鱼郦又来了蜀王庙, 恐怕今日他还是不会以真面目示她。
赵璟凝入鱼郦的桃花眸，目中颇有些伶仃，“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呢？”
鱼郦不假思索：“不愿意。”
赵璟苦笑着摇头, “你还真是半点希望都不给我。”
庙宇外的天已经黑透, 沉酽如墨，天边弦月如影，散发出皎洁飘渺的光。
鱼郦回头看了一眼天色, 算计着时辰李莲莲该到了, 复又眼巴巴看向赵璟。
赵璟道：“我替你查清楚了, 那个李莲莲的身份是真，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是因为她父亲李毓生前有几个心腹大将武艺高超，受其父临终托孤，拼死把这个女儿救了出来。李莲莲自小习武，嫉恶如仇，特别是同她的父亲感情深厚，她不会放弃向相里舟寻仇的。”
他来蜀郡也不全是为了鱼郦，戎狄的局面平稳之后这里就是新朝稳固的最大隐患，赵璟假借顺王之名前来，是想在明年封禅泰山前将蜀郡之乱彻底平定，该杀的杀，该灭的灭，从此社稷安宁，赵氏江山千秋万代。
所以这些日子除了跟着鱼郦，还顺手把蜀郡的情况摸了一遍。
鱼郦认真听着，默默消化这些消息，忽听庙宇外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她再度看向赵璟，赵璟拿她无法只有暂时离开。
她有些紧张，手心里腻了层薄薄的冷汗，禁不住去拂莲花海灯上跳跃的焰苗。
“让娘子久候了。”李莲莲清脆的声音落在庙中，若银铃阵阵打破了夜的沉寂。
鱼郦转过身，笑道：“不曾久候，我也刚来没多久。”
她越过李莲莲看向外面，见暗夜中人影憧憧，便知她不是孤身前来。
“娘子莫要误会。”李莲莲懊丧道：“我本来是要独自前来的，叔父们不放心非要跟着，他们说若我们谈妥，他们会亲自进来向娘子赔罪。”
鱼郦没立即接话，而是打量起李莲莲。
她正是二八年华，生得俏丽，一双丹凤眼微微翘起，灵光流溢，瞧上去是极活泼张扬的性子。
鱼郦不禁想，这么年轻漂亮受尽宠爱，若是她的父亲还活着，她该过着多么幸福的日子。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相里舟毁了。
鱼郦心生怜悯，格外宽容温和：“姑娘年纪还小，家里人担心也是正常。”
李莲莲很快切入正题：“昨日在这里是我轻敌，多亏了娘子相救我才能躲过那巫医的暗算，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娘子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鱼郦摸了摸脸上的金狐面具，犹豫片刻，抬手揭下。
李莲莲的眼睛倏然亮了。
虽然单凭鱼郦的身段和露出来的一双眼，李莲莲就判断这是个美人，可当见庐山真面目，还是被惊艳到了。
她美得出尘皎洁，容颜气质高贵，绝不像终日打打杀杀需为生活奔波劳碌的人。
短暂的惊讶之后，李莲莲道：“我从未在蜀郡见过娘子，容我失礼，敢问娘子姓甚名甚，从何处来？”
对着这么一张美丽的脸，平时咋咋唬唬惯了的李莲莲都忍不住细声细调起来。
鱼郦早就料到她会有此问，将随身携带的籍牒拿了出来，“我叫裴月华，河东人氏，是明德皇帝身边的女官。”
李莲莲未想她竟有如此来头，接过籍牒反复看了看，没看出什么东西，一时有些为难。
来时叔父们嘱咐定要好好核实这位娘子的身份，可是籍牒也看了，姓名户籍也报了，还要再这么问，再盘问下去是不是有些像审犯人了。
鱼郦见李莲莲在犹豫，主动将佩剑上缠着的布条拆下递给她看，“昨日情况太过混乱，想来姑娘没有仔细看我的剑。”
李莲莲接过端看，见那剑上浮雕的竟是龙纹，纹饰繁复，腾云的螭龙不怒而威。
她自幼混迹于军营，倒是见过几回钦察执剑巡视的场景，但她有些拿不准，抱歉道：“我能不能……把剑拿给我的叔父们看一看。”
鱼郦笑道：“当然可以。”
李莲莲一路小跑跑出了庙宇，那几个叔父将她围住一起研究这把剑，又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约莫一柱香，李莲莲去而复返，双手将剑奉上：“得罪了。”
鱼郦接过，“李姑娘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莲莲有些不好意思，“叔父说他曾有幸面见明德皇帝，说明德皇帝的面上有一颗痣，娘子既是御前女官，应当知道这颗痣在哪儿吧。”
鱼郦微笑着说：“陛下脸上并无痣，倒是左耳垂上长了一颗红痣。”
李莲莲粲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你长得就不像坏人。”
她颇为豪爽地拉起鱼郦的手，“我瞧你比我大，我还是叫你姐姐吧。”
鱼郦很喜欢给人当姐姐，乐呵呵应下，李莲莲又道：“你也别叫我李姑娘了，叫我莲莲就行。”
两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李莲莲从怀中摸出一小盅酴醾酒和两只白玉杯，“我想今夜就是来交朋友的，交朋友怎么能没有酒。”
对斟对饮了一番，李莲莲说起大周灭亡后的三年。
平南将军李毓的驻地原先在临安府，大周灭亡后他率两万大军逃离驻地四处游荡，后来成王起兵，他率军前去襄助，被成王大义所感安于其麾下效力。
成王死后李毓随大部队退守蜀郡，渐渐的与相里舟在政见上有了分歧。
李毓和虎贲将军敖建阳都主张屯田练兵，伺机重整旗鼓。相里舟明着答应，却在暗地里极为热衷用阴邪手段铲除异己，收拢散落于各地的前周兵力。
李毓与敖建阳不屑与这等宵小为伍，想要带兵离开，相里舟明面上答应，暗地里却将他们杀死。
李莲莲先前想不通，她父亲那么一个骁勇善战的人怎么会轻易被暗杀，直到鱼郦提醒她相里舟的身边有一个会用毒的巫医。
她心愤恨，父亲一世英雄，最后竟然死在了这么卑劣的手段之下。
说到激动处，李莲莲借酒劲拿起鱼郦的龙剑舞了一段，她腰条柔软，剑招多变，宛若游龙戏水，英姿矫健。
一舞罢，庙门外有人鼓掌。
鱼郦偏头看去，来人一袭秋思藕半暗绣襕衫，圆脸阔目，风度儒雅。
她在邑峰上见过这个人，司南。
庙宇外风起云涌，司南带来的小厮同李莲莲的叔父们对上，各不相让快要刀剑相向。
李莲莲横剑警惕地问：“你又是何人？”
司南自报家门，李莲莲嗤笑：“原来你就是那个给相里舟提供粮草的冤大头。”
她出言不逊，司南却并不生气，温和地问：“姑娘这是何意？相里舟先生心系故国，大仁大义，我不过是舍了些钱财，哪里当得起这个‘冤’字？”
“心系故国？”李莲莲嘲讽道：“你见过如此心系故国要到残杀同袍的地步？”
司南正色道：“请姑娘说明白些。”
李莲莲干脆道：“司掌柜是邑峰的常客，想来也听说昨日潘玉被掳，相里舟去救人也险些丢掉性命。不瞒您说，这事就是我干的。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周平南将军李毓长女李莲莲是也，我爹爹就是死在相里舟这个狗贼的手里，所以我是来寻仇的。”
鱼郦在一旁听着，心道这性子虽然利落，可也莽撞，难怪她的叔父们不放心非要跟来。
司南脸上表情褪尽，仅剩冰冷如霜：“姑娘如何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这还不好说？相里舟一定告诉你他安葬了我们李氏全家，其中就有我李莲莲。司掌柜大可以派人去把我那所谓的墓刨了，里头是有具尸骨，但不是我的，而是我乳娘的。当初相里舟清点人数找不到我，就拿乳娘的尸首冒称我下葬。司家财大气粗，满可以找个仵作来验一验，名姓可以做假，但骨龄做不得假。”
庙宇中安静了片刻，司南蓦地道：“某会去做，姑娘能不能把手中的剑给某看看？”
李莲莲刚要大方地递出去，忽得想到这不是自己的东西，便将剑还给鱼郦，“这是裴娘子的，我可做不了主。”
司南这才将目光落到鱼郦的脸上。
四目相对，鱼郦在司南的眼中觅到了些许惊讶之色，一晃而过，他凝睇着鱼郦的脸，又问：“娘子能否把手中的剑给某看看？”
鱼郦递给他，他仔细摩挲剑上的龙纹，目中隐有忧伤滑落。
他仰头深吸一口气，看向蜀王像，道：“李姑娘快些回去吧，相里舟正在追杀你，千万要注意安全。”
李莲莲冲他抱拳，又冲鱼郦道：“姐姐，我初一十五会去寒夜寺上香，你若想见我就去那里。”
鱼郦颔首：“保重。”
“保重。”她撩起披风，飞速走出庙宇融于暗夜之中。
蜀王庙中只剩下鱼郦和司南。
司南双手将剑奉还，几度犹豫，还是道：“原来大魏的元思皇后尚在人间。”
鱼郦悚然一惊，脸色大变，她迅速回忆，确认自己从前没有见过司南。
她唯恐他在诈她，强自笑说：“司掌柜真会玩笑。”
司南早就料到她不会承认，也不强逼，只道：“不管你是为大周而来，还是为大魏而来，我若是你，就会立刻离开蜀郡，这地方水深得很，实在不是你能搅动的。”
司南想，萧鱼郦怎么也不会想到，大约五年前，他曾去过一趟金陵，秘密谒见明德帝。
那时明德帝刚刚登基，山河烽烟四起，赵氏一路破竹杀向帝京，明德帝曾动过藏富于蜀东山再起的念头。
已是司家掌柜的司南应召而来。
两人在崇政殿交谈到深夜，内侍来报说萧尚宫求见。
心思细密的司南立即察觉到明德帝的神情微妙，忙知趣地绕到了屏风后。
司南听见女子娇柔的声音，忍不住探头看去，却是惊鸿一瞥，堪称倾国之色。
明德帝献宝似的捧出一碟荔香葡萄，“八百里加急刚送来的贡品，朕怕等到明天天亮口感就不好了，专门叫你过来尝一尝。”
鱼郦有些拘谨，小心翼翼捏下一颗送进嘴里。
明德帝忙问她：“好不好吃？”
鱼郦点头，他立即喜笑颜开，像得了最珍贵的宝物。
司南在屏风后默默骂了几句大逆之言，他陪陛下商谈了半宿，也只挣到一瓯清茶，敢情他就不配吃一颗葡萄。
那么多颗葡萄，那么一个瘦弱的小娘子吃得完吗？
也不知是因为那张脸太过美丽，还是明德帝做事太气人，时隔五年再度相见，司南一眼便认出了鱼郦。
他曾因明德帝眼中那浓郁的情愫而感慨万千，却在天启年间听说萧氏女为新帝诞下了皇长子，没多久，便得到她仙逝、被追封为皇后的消息。
像一出总是阴差阳错的戏，繁华落尽，只剩凄凉遗憾。
他真为明德帝感到遗憾，既然那么喜欢，为什么不娶她，至少以后每当世人回忆起这位绝色女子时，她不仅仅只是大魏的元思皇后，还是周帝挚爱。
魏帝就永远是后来者。
难道男人就不需要名分了吗？却无端端将帝王的爱意潜藏入辰光里，变成了永远的秘密。
司南走出回忆，自嘲地想自己最近未免太感情用事了，就算明德帝喜欢过萧鱼郦，就算萧鱼郦曾是忠心不二的昭鸾台尚宫，可她陪伴魏帝多年，还与他生下一子，利益纠葛永远剪不断，那她就不值得信任。
他敛去多余的神情，恢复冰冷，向鱼郦告辞。
鱼郦叫住了他，她斟酌良久，道：“司掌柜不信任我不要紧，可是李姑娘的话还请您往心里去，相里舟两面三刀，若予他粮草辎重，便同助纣为虐无异。”
司南背对着她点了点，紧随李莲莲而去。
这一夜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如今，鱼郦已有些累了。
她将面具戴上，提剑出了庙宇循着来路回去。
街衢幽长漆黑，深秋的夜里寒风萧索，吹动袍裾与落叶翩飞。
鱼郦瑟缩地环抱住自己，马蹄阵阵，车舆停在她身边，赵璟撩开罗帐道：“我送你回去。”
她实在太冷太累了，经不得诱惑，踯躅片刻后上了马车。
重逢后应当是有许多话要说的，但赵璟不敢兴师问罪，生怕言辞稍稍尖锐便将两人之间难得的平静毁掉。
他甚至庆幸，这个深夜里鱼郦太累了，以至于没有力气给他白眼和他争吵。
马车辘辘驶了两刻，落花巷的新宅到了，赵璟见鱼郦打着瞌睡要下车，实在没忍住，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他的神情很严肃，“我身上也有痣，你记得在哪儿吗？”

第79章 他疯，她比他更疯
遇上了比他更能豁得出去的女勇士
鱼郦疑心这大晚上的赵璟在拿她逗趣, 可看他的神情又不像，她离宫太久，实在不再习惯在这喜怒无常的皇帝手底下讨生活, 蹙眉看了他许久。
赵璟委屈：“你都记得明德帝耳垂上有痣。”
原来他一直在偷听她和李莲莲、司南说话。
鱼郦一时无言, 半晌才道：“我那是为了证明我的身份，不这样，如何能让李莲莲信任我？她不信任我，如何能与我合力揭穿相里舟的真面目？”
赵璟瘪嘴。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倒显得他在无理取闹。
可他就是觉得酸溜溜的，耳垂上的痣能有多大，那得离得多近才能看见，又得看了多少回才能牢记于心。
赵璟闷了许久，松开她的手，靠壁而坐, 别扭道：“我可以先不带你回金陵, 可你要搬来与我同住。”
“这不可能。”鱼郦断然拒绝：“我如今的身份是裴月华, 是大周御前女官，绝无可能同魏廷扯上什么关系, 也不能扯上关系，否则我先前那么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赵璟盯着她，“你这是在糊弄我。”他连连冷笑：“你要想号令玄翦卫和昭鸾台, 就必须恢复昭鸾台尚宫萧鱼郦的身份, 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听你的？在你的筹谋里，隐姓埋名只是权宜之计罢。”
鱼郦偏过头，气堵地想, 这人未免也太精明了。
赵璟凝睇着她, 声音蓦地柔和：“这太危险了, 一旦恢复身份，且不说相里舟要不惜一切暗杀你，就是你那些昔日同袍，你知道他们是人是鬼？”
他一边说，一边往鱼郦怀里塞了个手炉。
马车外夜风微啸，卷席落叶飒飒，马车内却宁谧温暖，鱼郦方才注意到绣簟下搁了几只炭盆，烘得暖融融的，难怪她刚才能睡着。
鱼郦紧捏着手炉，垂眸不语。
赵璟曾设想过许多两人重逢的画面，或者相互指责，或者干脆打一架，还未想过两人再度见面会总陷入沉默。
他喟叹：“窈窈，我真的有些怕你了。”
他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遇上了比他更能豁得出去的女勇士，唯有缴械投降。
“你知不知道，你‘死’了之后，我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夜夜梦魇，当我知道你可能没死的时候，我高兴坏了，生怕这是一场美梦。”赵璟吐出一口气，从前凌厉冷淡的面容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我终于明白你曾经说过的生死之外无大事是什么意思了。窈窈，就当我求你，你回到我身边吧，至少在我的身边可以让你好好活着。”
鱼郦仍旧低着头，鸦青的睫羽轻覆，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赵璟很熟悉她这个表情，每当她不欲顺从有自己的执拗时，就会这么冷淡。
一时缄默。
外头传来三更鼓声，赵璟看着鱼郦眼睑上的两团乌青，料想她这几日奔波劳碌也不曾睡个好觉，怜惜心起，他无奈轻叹：“你回去休息吧，若有事可以让嵇其羽传话。”
鱼郦如蒙大赦，忙转身跳下马车，赵璟想起什么，撩帘叫住了她。
他递给她一件鹤氅，“虽然未入冬，还不到穿这个的时节，但我记得你很怕冷。”
鹤氅软绵绵的，熏香喷露，还是鱼郦最喜欢的都夷香。
赵璟的眼睛莹亮，“你要是不收，我就不放你走了。”
鱼郦忙抱着鹤氅转身跑了。
新赁的宅子在落花巷的最深处，赵璟一直目送鱼郦开门进去，又在黑夜中独自站了许久才离去。
鱼郦将门关严实，靠在门扉上定神，万俟灿拎着灯笼出来了。
这些日子但凡鱼郦外出，她必不会先睡，一定要等着鱼郦回来。
万俟灿一眼瞧见鱼郦手里的鹤氅，纳罕：“这是哪里来的？”
鱼郦抚着胸口，心正贴着掌间“砰砰”跳，她缓和了情绪，方才冲万俟灿道：“他来了。”
关紧闺门，鱼郦将今夜的际遇一一说给了万俟灿听，她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待稍微回神，便只剩下破口大骂。
“他到底想怎么样？为躲他你都死过一回了，他还是阴魂不散。是皇帝就可以这般不讲理了？”
鱼郦歪在粟芯软枕上，昳丽的面容上满是疲惫，她揉了揉额角，叹息：“只能暂时将他安抚住，这个人谁知道疯起来能做什么……不过，这一回我倒觉得他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万俟灿爬到她身侧卧下，好奇地问：“哪里不一样了？不疯了？”
“倒是不怎么疯了……”
鱼郦拧眉思索，行为上不怎么疯，只是冷不丁冒出几句疯话让她不知如何接，倒是一如既往的精明算计，来蜀郡没多久，便将这里的各方势力纠葛都摸得极透彻。
鱼郦把今夜马车里他的古怪说给万俟灿听，万俟灿一下就明白了，嗤笑：“醋性还怪大的。”
他醋不醋其实鱼郦并不关心，她最在意的就是赵璟不要坏她的事。
今日做了许多事，将鱼柳和筱梦接下了邑峰，又联络上李莲莲和司南，虽然司南知道她的身份且不信任他，但是有李莲莲的陈词在，只怕往后司南也不会继续和相里舟一条心。
虽然艰难，至少一切都在往前推进。
鱼郦实在累了，合上眼想睡，万俟灿轻搡了搡她的肩，“明日你还要出去吗？”
“不出去了。”鱼郦呢喃。
万俟灿问：“明日是蒙晔的生辰，你能不能陪我去崖底给他烧点纸？”
鱼郦立即睁开眼，有些抱歉：“我竟忘了。”
万俟灿搂着她，体贴地说：“你每日要操心那么多事，忘了就忘了，我只是不想自己去，怕烧着烧着纸哭了连个哄我的人都没有。”
鱼郦将头靠在她身上，宽慰：“蒙大哥若有灵，他一定不希望你为他伤心。”
“他若有灵，主上也有灵，就一定要保佑蜀郡这一方土地，免除战乱灾厄，免除生灵涂炭。”
鱼郦道：“一定会的。”
两人虽然彼此安慰，但心里都有数，赵璟御驾亲临，蜀郡就再也太平不了。
自大魏立国，便一直将前周遗臣视为大患，只不过先前碍于内乱和戎狄，无暇整饬罢了。
如今赵璟乾纲独断，戎狄归服，再无后顾之忧，便可以腾出手收拾蜀郡。
鱼郦很了解赵璟，他可以同她说疯话扯闲篇，一旦涉及江山社稷，他绝不会听她的，手起刀落半点不留情。
可能这辈子他做过的最大的让步，就是云藻宫那晚了吧。
鱼郦想，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赵璟会让步上，脚下的路还得自己走。
许是她最近操心太多又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很酣沉，醒来已是巳时。
鱼郦坐在榻上，被从窗耀进来的日光刺得眯了眼，揉着蓬乱的头发眯瞪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她今日要和万俟灿一起去给蒙晔烧纸。
她趿上鞋跑出去，万俟灿已将元宝香烛都收整进竹篮里，她道：“厨房里有饭，你洗洗去吃，不用急，咱们能去给他烧已经算够义气了，他还有脸挑咱们的礼不成？”
药王的软弱只在深夜，天一旦亮起来她又无坚不摧了。
鱼郦笑着应下，手脚却麻利，不出两刻便将梳妆完毕，塞了几口朝食，催着万俟灿快些出门。
她今日留心，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拉着万俟灿转过几道弯路，将人逼进了穷巷。
那人亮出腰牌：“是主上吩咐的要保护娘子。”
鱼郦见那腰牌的敕字是顺王，想到是赵璟派出的人，便只好由他们去。
两人走在路上，万俟灿低声冲鱼郦问：“往后行事怕是没那么方便了，药庐那边咱们还去吗？”
鱼郦心道去不去的，一切计谋也都在赵璟眼皮底下，只是还未到他出手的时机罢了。
不过眼下该防备的恐怕还不只是赵璟。
鱼郦道：“这几日别去，我另有打算。”
崖底回风朔朔，带着些冷肃之意，两人生起火将金元宝烧给蒙晔。
这等荒凉之地人烟罕至，零星有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烟熏得万俟灿眼睛酸涩，总觉得要说些什么才能缓和。
正要开口，一阵戏谑声传来：“呦，这里有两个小娘子在烧纸，是不是死了男人呐？”
万俟灿眼皮都没抬，“死了又如何？你们要去陪啊？”
两个身穿粗布短打的男子笑着过来，“这小娘子脾气真辣，我喜欢。”
他们一身痞气，肩上扛着大刀，脸上有几道纵横丑陋的疤，冲着火苗啐了几口：“短命鬼，你的女人老子要了。”
他们去拉扯万俟灿，鱼郦抬眸冷声道：“滚。”
她戴着金狐面具，两人未见颜色，只听声音便觉娇柔，不禁心猿意马，弃了万俟灿这边，朝鱼郦逼近。
“娘子，这青天白日的你戴什么面具？莫不是生得太美怕让人见了酥了骨头？”两人嬉皮笑脸，嘴里不干不净，鱼郦拾起剑将要动手，从道旁草垛里蹿出几人冲上去，将这两个泼皮摁住暴打。
两人虽有些武艺在身，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骂骂咧咧地跑了。
打他们的人也不与鱼郦说话，仍旧退到草垛后，像是没出现过。
万俟灿朝鱼郦眨巴眨巴眼，“以后是不是这种事都不用你亲自动手了？”
鱼郦横了她一眼，她不敢惹乖乖地蹲回去继续烧纸。
元宝快要烧尽了，滚滚烟絮四散，山峦间回荡起嘹亮的山歌。
是一个采药的男子，大约三十岁，背着药篓，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着破旧的布衣，洗得袖角发白，但鬟髻梳得齐整，上面还绾着簪。
鱼郦原先只是掠了一眼，再也移不开目光。
万俟灿问：“怎么了？”
“海棠花簪。”鱼郦疑惑：“怎么会在这里？”
当初在魏宫跳阙楼时，她特意将海棠花簪戴着，下坠的时候隐约记得花簪碎了，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鱼郦唯恐自己看错了，追过去看，九色玉本就难得，而且小姑娘的花簪上还有裂痕，明显是碎了之后重新黏起来的。
她抓住小姑娘的胳膊，问：“这花簪是从哪里来的？”
小姑娘乌灵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惧怕地看向鱼郦，被她的金狐面具吓哭了，哽咽着喊“爹爹”。
采药的郎中飞快跑过来，拂开鱼郦的手，将小女孩护在身后。
警惕地瞪向鱼郦，“你是什么人？你想做什么？”
鱼郦竭力让自己冷静，指着姑娘发髻上的花簪冲郎中道：“这是我的，敢问先生花簪是从何而来？”
郎中愣了愣，低头看向女儿，低声斥问：“你是不是偷拿那个人的东西了？”
小姑娘哭得更厉害，眼泪洇花了脸上粗糙的铅粉。
鱼郦忙道：“不要紧，不要紧，请先生告诉我花簪是从谁身上拿走的，这对我很重要。”
万俟灿追了过来，见那郎中犹豫，指向他手里新采的药材，一一说出名字：“我也是郎中，我们不是坏人。”
鱼郦将面具摘下，言辞恳切：“求先生告知。”
那郎中见这两姑娘弱质纤纤，观面相不是凶相，踌躇了片刻，道：“我于数月前在这山中救了一个人，现如今这人就在我家里……”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咱们商量一下，6月份了，要不我以后中午不更新了，然后把两更都合在晚上九点更新。
不睡午觉有点扛不住了，狸狸打滚求饶，我争取写满六千字，然后再多写点。
么么，呜呜。

第80章 你不要夫君了吗
“萧鱼郦，朕恨你！”
采药郎中的家在山底东南隅, 一间围篱笆的竹寮，柴门半掩，院中晾着甘草。
郎中在路上介绍过自己, 他叫柴渊, 女儿柴灵芝，父女常在山中住，以给周围村民治病为生。
万俟灿的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根本说不出话, 紧攥着鱼郦的手，不时紧张地看她一眼。
生怕只是空欢喜一场。
柴渊引她们入内，竹寮内飘着药的清苦，陈设虽简陋，但一尘不染。
床榻前青帐半掩，万俟灿往前走, 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榻前。
鱼郦搀扶着她, 把青帐撩起。
蒙晔躺在床上, 双眸紧阖，苍白瘦削, 气息微弱。
虽然微弱，却是活着。
万俟灿忙坐在床边，去摸蒙晔的脉。
柴渊道：“他中间醒过一回, 拉着我的手说了些奇怪的话, 又晕了过去一直到如今。”
万俟灿去摸蒙晔的头，果不其然头上有伤。
“他运气好，坠崖时刮在了树枝上, 这才捡回一条命。但是不妙在, 磕到了山石上伤到了脑袋。”柴渊在一旁解释：“是灵芝去山里采药时发现的, 她回来找我，我们合力把他从树上搬下来。后来还有些人来找他，凶神恶煞的，我们没敢把人交出去。”
万俟灿热泪盈眶，霍得起身朝柴氏父女拜倒。
柴渊忙去搀扶她，“这是怎么话说的？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责任，蜀郡连年战乱，尸殍遍野，我也救不了多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柴灵芝一直怯怯躲在碧纱橱后，拨下海棠花簪递给鱼郦，细声细气地说：“这是我从晕倒的先生身上拿的，我不是故意偷东西，只是它太好看了，我就想借着戴几天。”
鱼郦低眸看着九色玉簪，也不知它何时被蒙晔捡到，他又是何时把碎裂的玉簪粘起来。
没想到，最后它竟成了指引，是瑾穆的在天之灵么？
她从柴灵芝手中接过花簪，冲她微笑：“我今日来得匆忙，等改日我必送妹妹更好看的簪子。”
柴灵芝眼中一亮，“真的吗？”
鱼郦笑着颔首。
蒙晔尚在昏迷中，万俟灿如何也离不开，倒是可以把他带回城中，就怕逃不过相里舟的耳目。
干脆她就留在竹寮里，柴灵芝把自己的闺房收拾了一番，邀她同住。
若非城中诸事离不开鱼郦，她也想留下好好照看蒙晔。
谁都没想到，两人到山中来给蒙晔烧纸，阴差阳错却发现人没死。
鱼郦独自返回城中，迎着夕阳余晖边走边笑，来蜀郡这么久，这是最令人高兴的一件事。
她将海棠花簪小心收起，去城中珍阁为柴灵芝挑选发簪。
蜀郡封闭已久，货物匮乏，她精心挑选，又央掌柜将压箱底的货品都拿出来，才堪堪填满一只妆匣。
她从珍阁出来，天已经黑透。
夜风凛冽，街衢上人迹稀少，道旁商肆前零星亮着几只灯笼，打在地上稀微的黄晕。
鱼郦想今日实在高兴，不如去酒肆买几道上好的酒菜，带一些回家，再送一些给慕华澜和嵇其羽他们。
她走到酒肆前，见人群拥堵，几个壮汉在拉扯一个姑娘。
那姑娘身着轻薄的纱衣，怀中抱着琵琶，松松挽起的青丝蓬乱，一双秀气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恐惧，一边颤颤躲避拉扯，一边凄凄哀求：“我只是个唱曲的，不做那种生意，求求你们放过我，我爹爹病了，还等着我拿钱回去治病……”
那几个壮汉一脸痞笑：“陪哥几个喝几杯就放了你。”
鱼郦见旁观者甚多，却都袖手不管，她一时怒火冲顶，系紧金狐面具，抡起剑就要给他们些好看。
然而剑还没抡起，手腕就被人扼住，她眼前撩过清风，一道身影从她身后跃入人群，紧接着传来哀嚎。
赵璟未执刀剑，赤手空拳地同那几个壮汉厮打，他有股狼一般的狠劲儿，拳拳带血，不一会儿便横七竖八瘫了一地。
那抱琵琶的姑娘跪在他面前直唤“恩公”，赵璟连看都没看，径直穿过人群拉起鱼郦的手走。
整个过程太快了，鱼郦脑子发懵，待回过神来已被他拉进了僻静的小巷里。
巷前有常服男子来回踱步，看上去像禁军。
赵璟眉眼冷峻，下颌线紧绷，盯着鱼郦问：“什么时辰了？”
鱼郦观天色，不甚确定：“亥时？”
“都亥时了，你独自在外面游荡什么？蜀郡有多乱你知不知道？不想着快些回家，还想多管闲事？”赵璟怒声质问。
鱼郦抱紧妆匣，握住剑，避开他腾腾灼热的目光，丹唇翕动，刚想分辩几句，赵璟将她堵了回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使几招剑，厉害极了，能刀枪不入，能以一敌百？”
鱼郦不说话了。
现在的赵璟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猛兽，浑身毛须竖起，眼冒绿光，恨不得扑上来把她拆成八块。
鱼郦想，好女不吃眼前亏。
赵璟却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愈加怒火中烧：“说话！”
“我说什么啊？”鱼郦道：“你再絮叨下去我回家更晚，更危险。”
赵璟脸色铁青，攥住她的手把她塞进了他的马车里。
鱼郦想不通这个人到底半夜又抽什么风，也不想与他多言，扭头看向窗外，尽量避免与他目光相触。
赵璟盯着她脸上的金狐面具，冒出一句：“丑死了。”
鱼郦心道：对对对，你说丑就丑。
她半边面落于暗昧中，容色清冷如雪。
安静了少倾，赵璟蓦得轻笑了几声。
这几声笑怪瘆人的，鱼郦只觉肌肤冷涔涔的，不由得瑟缩了几下。
赵璟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我且忍忍，别让这疯子坏了我的事。”
鱼郦想：你对自己的评价颇为准确。
赵璟又道：“你要是再不说话，我真要预备坏你的事了。”
鱼郦转过头，没耐烦道：“我不过是今日高兴，在外面多逛了些时辰，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只能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妇人，而不配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吗？”
马车内霎时安静下来。
赵璟凝睇着鱼郦一言不发，喉咙滚动。
鱼郦很熟悉他的表情，这是在压抑克制情绪。
马车略微颠簸，荡起罗帐，鱼郦惊讶地发现这不是去落花巷的路。
她惊惧交加，忙起身想跳马车，赵璟倾身拉住她，声音中带了些求和的柔软：“你只陪我吃一顿饭，吃完了我就送你回去。”
赵璟自来蜀郡一直住在郡守府，对外称顺王，就连蜀郡郡守也不知是天子驾临。
他独占了郡守府后一爿院落，两进两出，厢房宽敞，陈设皆是御用之物，外人看了会以为皇恩浩荡，官家对御弟宠爱有加。
宫女摆完膳后默默退了出去。
膳桌上都是精致昂贵的吃食，一盏金红纱栀子灯，有广寒糕和鲫鱼羹、蜜煎橄榄梅花脯，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羊肉面。
鱼郦原本颇为清冷，但嗅到膳食香味儿才想起自己今日到如今只用了朝食，肚子咕噜噜叫。
她看着那碗羊肉面咽口水。
赵璟低眸笑了笑，如常坐于膳桌旁，给她分摆碗筷。
鱼郦犹豫了片刻，抬起了筷箸。
她其实是累的，又饿又累，且一整日提心吊胆，原先是怕柴渊救的人不是蒙晔，待见到是蒙晔又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独自回城的路上虽然高兴，但当喜悦落幕，对于前路茫茫未知的忧愁又重现浮了上来。
坐在这郡守府里，虽然面前的人很不受她待见，但能稍稍放松些，至少她不用担心会有歹人突然杀进来。
赵璟这会儿知情识趣，知道鱼郦不愿意跟他说话，也不聒噪，只默默坐在一边为她布菜，一整顿饭下来，他自己倒没吃几口。
蜡烛烧得噼啪爆响，烛纱上影络摇曳。
赵璟逼着鱼郦喝了一盏燕窝粥后，便将筷箸放下，道：“相里舟派人给我递了帖子。”
鱼郦原本因为饱食而哈欠连连，闻言一凛，立即清醒过来。
赵璟流露出几分鄙薄不屑：“这个小人，他以为我是顺王，请求通过我上谒官家。说他无意与大魏为敌，只想划蜀而治，若我能答应，他愿奉上所有我忌惮的前蜀遗臣的首级，只求我能册封他为蜀王。”
“蜀王？”鱼郦连连冷笑：“他也配！”
赵璟抬眸瞧她，目中有锋锐，强调也变得怪异：“是，他自是不配，蜀王在蜀郡不仅仅是王爵，还是一个神话，是所有人心中的神话，也包括你。”
鱼郦咬紧下唇，恨意凛然：“这等首鼠两端的小人，你不会真信了他吧？”
赵璟轻勾唇角：“如今大魏江山稳固，四海九州尽在我掌控之中，我何须跟这么一个宵小之辈做交易？只是他说愿意奉上所有我所忌惮的前周遗臣的首级，这倒是值得考量，毕竟那些人各个骁勇，若要真刀真枪地擒拿，只怕要折我不少大魏将士。”
鱼郦气结：“如此卑劣，你就不怕天下诟病？”
赵璟笑了：“为何要诟病我？我是大魏天子，受大魏百万雄师拥戴臣服，我尽全力减少伤亡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何错？这是天子本分，世人只会诟病那卖主求荣的奸佞相里舟。”
鱼郦心中恨意滔天，恨不得立即杀上邑峰要了相里舟的狗命。
可是她不能。
且不说邑峰上守卫森严，冲动之下定是有去无回。就算成功杀了他，也只是成全他为国捐躯的名声，到时候周军必义愤滔天，非要与魏军决一死战不可。
那无异于以卵击石，是拉所有人去给相里舟陪葬了。
鱼郦握住龙剑，雕龙深陷于指腹。
赵璟平静道：“我对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所想之事本就是异想天开，大局非一人之力能扭转，而现在也不再是在云藻宫、垣县，涉及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数万条，我既来了蜀郡，便不会空手而归。”
他胸藏丘壑，冷酷而镇定，仿佛负袖之间便可定山河。
却不知山河之下要埋多少白骨。
鱼郦蓦地抬头：“我不会放弃的。”
赵璟挑眉，见她清皎的面上满是坚决，她前倾身体，正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既来了蜀郡，也不会空手而归。官家眼中的蝼蚁，我每一只都要救。”
她霍得转身要离去，赵璟追上她，握住她的手，压下反抗将她揽入怀，轻声说：“窈窈，不要逞强了，我很担心你。”
鱼郦挣脱不得，生意微哽：“我求你，不要再让我死一回。”
这话像是一柄利刃直插入赵璟的胸膛，勾起了他最深重的恐惧，他略微失神，鱼郦遽然将他推开，转身就走。
赵璟望着她，目光怔怔出神，直到她走入沉酽夜色，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鱼郦刚出了郡守府，没走几步，便有一辆马车停在她身侧。
车夫道：“奉主上之令送娘子回去。”
鱼郦固执地前行，那辆就跟在她身后，跟了她一条街，她转身上了马车。
赌这些气做什么？能省一点力是一点力，省下来的力气用来对付相里舟不好吗？
她回了落花巷，万俟灿不在，温婆婆和雪姐儿为她等门。
雪姐儿这些日子在药王万俟灿的治疗下已经恢复了些神志，会如正常人说话反应。
她见鱼郦回来，打着哈欠一路小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呢喃软语：“姐姐，外面危险，不要出去了罢。”
鱼郦摸摸她粉嫩的小脸，“姐姐这不是回来了，快去睡吧。”
她乖巧地回自己的闺房睡觉，温婆婆心疼地瞧着鱼郦，问：“娘子饿不饿？我去给娘子煮碗羹吃吧。”
鱼郦道：“我用过晚膳了。”她猛地想起，本想从熙春楼带些吃食回来分，被赵璟这么一搅和全抛在脑后了。
她想起自己今夜饱餐，颇有些过意不去，冲温婆婆道：“以后若太晚我没回来你们就不必等了，雪姐儿重病初愈需要休息，您多看着她点。”
温婆婆应下，不免担忧地问：“神医不回来了吗？”
鱼郦道：“她有些要紧事要办，她给雪姐儿开的方子还在，我会让伙计每日去城中抓药给雪姐儿煎服，您就放心吧，我们不会不管你们的。”
温婆婆松了口气，眼眶微红：“你们都是好人，娘子，蜀郡城中这么乱，不管你们在做什么，都一定要小心。”
鱼郦点头，仰望黑暗无垠的苍穹，喟然：“婆婆，你说蜀郡会等来日出清明的一天吗？”
温婆婆抱手于胸前，虔诚道：“会的，蜀郡有蜀王保佑，神明不散，终有拨开云雾的一天。”
鱼郦笑了。
只是这笑容刚刚绽放，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温婆婆去开门，慕华澜和嵇其羽慌慌张张的进来。
华澜脸上带着泪，仓皇地握住鱼郦的手，哽咽：“姐姐，出事了。”
这几日潘玉一直如约定的那般在邑峰上寻衅生事，试图将昭鸾台的姑娘们都赶下来，事情做多了惹起了相里舟的怀疑，他派人跟着下山的姑娘，一路跟到了药庐。
入夜后药庐受到袭击，他们奋力抵抗，多亏了嵇其羽的护卫们保护，才堪堪逃脱，暂到寒夜寺里避难。
华澜急得跺脚：“我带人回来的路上一直都很小心的，其羽也一直守在我身后，不可能有人跟踪我没被察觉啊。”
鱼郦心想，若非潘玉露出马脚，那就是药庐里有内奸。
她看向嵇其羽，对方神色凝重，看来与鱼郦有着同样的猜测。
华澜道：“深更半夜的，姐妹
丽嘉
们又受伤了，我只有偷偷回了一趟药庐取药，药庐的门上掖了一张纸条。”
鱼郦接过捻开，上面写着：明日巳时，邑峰相见。
嵇其羽道：“我派人去探查，才知道相里舟以勾结外贼为由将邑峰上昭鸾台的人都软禁了起来，扬言若明日见不到贼首，就要杀她们祭旗。”
鱼郦握紧龙剑，“明日我去会一会相里舟。”
“不行！”华澜急道：“那相里舟心狠手辣，连蒙统领都躲不过他的阴招，姐姐去了不是自投罗网。纸条上只说要见人，我去。”
鱼郦微笑着摇头：“人家要见的是贼首，华澜，你还当不起贼首二字。我去见他也不见得就是送死，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我，往后还怎么扮演大周忠臣？”
她朝嵇其羽招了招手，让他连夜给司南递信。
第二日清晨，鱼郦推门出来，果不其然在巷口见到了赵璟。
他一袭墨色圆领缎袍，广袖翩垂，清风拂过身侧，如从水墨丹青中走出的文人雅士。
鱼郦本能地将剑横于前，满身戒备。
赵璟向来消息灵通，见她今日没戴面具，便猜到了她意欲何为，直言荒唐：“你是想去送死吗？”
鱼郦秀面铮铮：“我一定要去，如果不去，岂不坐实了昭鸾台叛主之名，那相里舟正愁没有机会铲除异己，他会借此大开杀戒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赵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你别忘了，你不光是大周的昭鸾台尚宫，你还是大魏的元思皇后。相里舟若要往你身上泼脏水，他有得是办法，到时你身在敌营，百口莫辩，还指望能活着下山吗？”
“那不是敌营。”鱼郦目中凄清：“那些将士皆是周军，他们都曾是瑾穆的部下，不能因为他们受了相里舟的蛊惑就说那是敌营。”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可能隐姓埋名躲一辈子，瑾穆死了，蒙晔昏迷不醒，若连我也躲起来，就是把昔日同袍的命都送给了相里舟。我要去同他一较高下，是非曲直皆有公判。”
鱼郦试图甩开赵璟的钳制，谁知他的手像是铁铸的箍在她身上。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寻安怎么办？”他嘶声道：“你尽可以去全你的忠义，留下夫君和孩子怎么活？你难道只对你的瑾穆有责任？”
“我不只是为了瑾穆。”
鱼郦不知该如何再向他解释，抬头看了眼天色，约定的时辰正在逼近，她甩不开赵璟，只有拔剑抵住咽喉。
赵璟悚然一惊，忙松开她的肩。
鱼郦道：“你信我，我不会死的，我有准备，我也了解相里舟那个狗贼。如果蜀郡之困可解，我能活下来，我会用余生所有去补偿寻安，可是现在，我必须去。我的战友们命悬一线，我要去救她们。”
她步步后退，赵璟默默攥紧了拳，想要趁她不备将她打晕。
鱼郦察觉出他的意图，咬牙道：“若我今日不去，那些人因我而死，我便只有以死谢罪。除非，你能让我一辈子不再醒来。”
赵璟合拢的拳蓦然松开，手指无力地垂下。
鱼郦后退几步，飞身上马，扬鞭朝着邑峰的方向而去。
赵璟望着鱼郦的背影，怒道：“萧鱼郦，我恨你！”他一拳狠狠打在墙垣上，吩咐左右：“命荆湖南路节度使徐滁率军入城。”
日出山巅，金黄的朝晖落下，氤氲着山顶的屋舍石径。
相里舟命人将几十个昭鸾台的姑娘绑起来，学了李莲莲当初对付潘玉的法子，在她们身下架起浇油的柴火。
潘玉想要去给她们松绑，被相里舟的亲随抓了回来扭住手腕，相里舟冷瞥他，“浑小子，叔父今日教教你道理，省得你再吃里扒外。”
姑娘里有性子刚烈的，已开始破口大骂：“相里舟，你说姑奶奶们通敌，倒是拿出证据来。你莫不是忌惮我昭鸾台已久，想借机铲除异己？”
相里舟递了个眼神出去，守卫立即向前把那个姑娘的嘴堵住。
司南拢着披风跟在相里舟身后，看了一眼被架在柴火上的姑娘，“这不好吧？到底也是主上生前亲手创立的昭鸾台，如此折辱，只怕有损主上颜面。”
相里舟道非也：“正因为她们是主上一手栽培的女官，胆敢通敌才是对主上的折辱。”
司南不说话了，看了眼天边朝霞烂漫，心想她真的敢来吗？
这个念头刚刚落地，便有哨兵报信：“有位娘子拿着这个求见相里先生。”
相里舟接过纸条，颇为意外：“娘子？竟是个女人。”
他让把人带来。
众目之下，鱼郦握剑拾山阶而上，待看清了她的脸，相里舟悚然变色。
昭鸾台的姑娘们交声低语：“是尚宫……怎么可能？尚宫不是死了……”
鱼郦看向相里舟，微笑：“相里先生，别来无恙。”
相里舟脸色煞白，像活见了鬼，半天没回过神来。
司南抱着手炉明知故问：“这是谁啊？”
鱼郦扬声道：“我是昭鸾台尚宫，萧鱼郦。”
这下不光昭鸾台的姑娘们，就连山巅守卫都开始议论纷纷。
被绑起来的潘玉恍遭雷击，看着鱼郦呢喃：“昭鸾台尚宫……元思皇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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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急需心理医生……

第81章 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他？
“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明德帝？”
相里舟迅速反应过来, 冷眼觑向鱼郦的脸，无辜道：“某追随成王，只有幸与萧尚宫打过几回照面, 昔年萧尚宫伴在君侧, 某未敢直视天颜，如今见了这位娘子只觉与萧尚宫确实相像，但究竟是与不是，还得请娘子自证。”
他唯恐邑峰生乱, 冲众人道：“萧尚宫至少有三年未露面了，人有相似，总不能她说是就是。”
鱼郦唇角微翘，看来真的慌了，开始口不择言。
她将龙剑举起，相里舟立即道：“国破宫倾后先主遗物散落于各处, 仅仅凭一件死物如何能证明身份？”
“我说要凭死物来证明身份了吗？”鱼郦语气颇为风轻云淡：“蜀王剑独步天下, 诸位身为大周遗将, 应当有所见闻吧。”
她气定神闲，素手拔剑, 寒光粼粼，耀亮了众人的眼。
这些剑招早已印入鱼郦的脑中，同骨血融为一体, 山巅舞剑, 身姿矫健灵巧，若春柳荡涤清风，若惊鸿翩跹迎月。
剑锷横扫, 微风若呜咽, 鱼郦手腕剑花后将剑收于身后。
山巅静悄悄的, 只余鸿雁哀鸣。
众人皆屏息，唯恐惊动了什么。
司南怔怔看着鱼郦，只觉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宛若明珠耀目，但这与长相无关，甚至这一日后，她美丽的眉眼在司南的记忆中都会淡化，只剩下一抹惊艳超脱于众生的影子。
深镌入心。
他从很久之前就觉得她是个真正的美人，直到今日才知，若只当她是个美人，何尝不是一种亵渎。
他不禁抬起了手，合掌相和。
掌声打破了沉默，山巅诸将如梦初醒，皆合掌。
只有相里舟的心腹们不做声。
相里舟的脸色及其难看，那剑招纷繁复杂，若非教授者日以继夜的亲自指导，根本不可能练到这程度，他不能再在鱼郦的身份真伪上做文章了。
但他很快有了别的诡计。
他合掌称赞，面上尽是虚伪的笑意：“真是惊为天人啊，某何等有幸能亲眼见识到名震天下的蜀王剑。尚宫莫怪，某不是故意为难，只是元思皇后仙逝的消息传遍四海，某有所怀疑也是正常。”
他刻意点出元思皇后，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鱼郦握剑的手微颤，眸中闪过痛苦之色，她竭力摒弃脆弱，坦然道：“国破之时，我留在魏宫是为了杀越王给先主报仇。”
“可是那之后我再也脱不了身，可若我贪恋富贵，背弃故国，我又为什么要舍下魏宫的浮华尊荣，不惜假死逃脱来到蜀郡与诸位相见？”
相里舟面容慈和体贴：“这就是尚宫的不对了，您既然来了蜀郡，为什么不早日与我们相见。还用这等见不得人的方式企图分裂邑峰，煽动昭鸾台叛变。”
鱼郦凛声道：“那本就是我的昭鸾台，我是昭鸾台尚宫，何来叛变一说？”
“尚宫的意思是不相信某？”
潘玉正前倾了身体，一脸担忧紧张地看她。
他太清楚他这位叔父的手段了，若鱼郦招架不住让他抓到丝毫把柄，她今日就得把命折在峰顶。
鱼郦静默片刻，莞尔：“我怎会不信相里先生，只是诸位应当记得，先主生前有令，昭鸾台与玄翦卫乃内廷机构，负责监察百官，不可与朝官来往过密，先主虽逝，但他留下的规矩不能改。若如此不知避嫌，岂不是有损相里先生的清誉？”
她赶在相里舟开口前道：“从前都是误会，如今既然已经证明了我的身份，那由我带走昭鸾台和玄翦卫众人，应当不为过吧？”
“等等。”相里舟皱眉：“你要带走昭鸾台的人某没得话说，但是玄翦卫凭什么？蒙大督统临死前将他的爱将们托付给了某，某怎能辜负他的一番信任。”
鱼郦笑了：“临终？这么说蒙晔确实死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如弦月，内含狡黠，让相里舟莫名有些不安。
为什么要不安呢？她不过一介女流，刚来蜀郡没多久，她能翻出天去吗？
想来不过是虚张声势，都让明德帝把她惯坏了，以为学几招剑就能来充英雄。
他心底鄙薄，面上却哀恸如泣：“某是亲眼看见蒙老弟咽气的，尚宫这样问可是不信某？”
鱼郦道：“我信，我自然相信相里先生。”
她环顾四周，一一划过在此的玄翦卫，扬声道：“你们一定要记住相里先生的话，他是亲眼看着蒙晔咽气的，是蒙晔将你们托付给他的，往后可要好好效忠。”
她将剑插入鞘中，看向相里舟，“相里先生，我能将我的部下们带走吗？”
相里舟外表镇定，脊背出了一层虚汗。
他能感受到周围的压迫之感，众目睽睽，大家都在等着他的决断，若有分毫差池，就要在萧鱼郦面前落了下风。
相里舟忖道：“萧尚宫别后三年，这些姑娘都是某在照顾，肯不肯跟萧尚宫走，不妨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
目光落向绑在油柴上的姑娘们。
“走，当然走，那可是尚宫，我们怎么可能弃她而继续效忠相里舟。”
“别忘了，相里舟可是把我们绑在这里要烧死的。”
“也不能这样说，是鱼柳和筱梦她们先搞小动作，才让相里先生误以为我们存了叛变之意。”
“尚宫既然信我们，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与我们说她的计划，再说了，她可是大魏的元思皇后。周魏之争，她有退路，我们可没有。”
相里舟得意洋洋地看着她们争论，斜眸睨向身旁的鱼郦。
鱼郦面容清冷，看不出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握住龙剑的手指收紧，咯吱咯吱响。
她无意强迫，也不想如相里舟用言语蛊惑，所能做的解释她刚刚都做过了，停留随心，她已尽全力。
司南捧着手炉踱步过来，随意道：“相里先生，既然误会已经解除，再绑着姑娘们怕是不太合适了吧。”
相里舟嘴唇微搐，道：“放开她们。”
鱼郦目含热泪，摇摇看着她们，她们中亦有许多人红了眼眶，并肩作战的日子浮于记忆里，逐渐清晰。
她们都是为家族所不容的可怜人，昭鸾台曾是头上唯一的瓦片，为她们遮风挡雨，辟一方宁静天地。
渐渐的，陆续有人走到鱼郦身侧。
山下暗哨慌慌张张奔上来，附在相里舟耳边低语，相里舟眼中划过一道得意的冷笑，旋即换上慌张：“荆湖南路节度使徐滁率兵攻山，速速迎敌。”
哨兵的消息是围山，仅一字之隔，谬之千里。
相里舟的心腹会意，开始窃窃私语：“周魏两军素来相安，怎么突然攻山？”
他们将目光投向鱼郦。
这一下像把鱼郦架在了火上烤，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毕竟她元思皇后的身份已经人尽皆知了，想撇清关系已是不能。
她暗骂赵璟误事，眼睁睁看着已经站在她身边的姑娘们又开始摇摆不定。
散去许多，只有十几人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相里舟故意使坏，冲玄翦卫吩咐：“你们是先主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危难之际当挺身而出去与魏军决一死战，某命你们为先锋。”
潘玉急道：“叔父。”
相里舟指向他：“你闭嘴。”
司南忧心忡忡地看向鱼郦，鱼郦暗咬了咬牙，道：“不必如此，我可退敌。”
她转身离开，最终只带走了十几个昭鸾台姑娘。
山麓人头攒涌，金鳞向日，甲胄闪亮。
鱼郦曾在禁宫与徐滁打过几回照面，他识得鱼郦，扶剑上前，躬身冲她揖礼，“娘子，主上要见您。”
正好，她也要见他。
慕华澜守在山下，鱼郦将带下来的姑娘们交予她，跟着徐滁去见赵璟。
距离邑峰不远有驿馆，馆阁前禁卫森严，他们走进去，只见厅堂空寂，唯有赵璟坐在窗边，看向窗外山峦云影，目光微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鱼郦走过去，将剑重重搁在他面前的桌上。
赵璟低头看看剑，再抬头看她，目中有化不开的沉郁，“这是在给我脸色瞧？”
鱼郦怒道：“你捣什么乱？”
赵璟唇边清诮：“那你想让我怎么做？由着你上邑峰，无动于衷，袖手旁观，不管你的死活？我未曾伤害任何人，我只是要警告相里舟，你不是他能动的。至于那些你带不走的姐妹，她们本就不信你，你有何遗憾？”
他身在阁中，对山中事尽在把握。
鱼郦在怒意冲顶之余，感到一种无边的乏力，自始至终他们如在棋局，只是一枚无关紧要身不由己的棋子，而赵璟是下棋的人。
她道：“你能不能不要管我的事？”
“你觉得可能吗？”赵璟仰头，茶色瞳眸中冷光熠熠。
“我不需要你。”鱼郦将手撑在桌上，倾身盯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厌恶你，我怎么总也甩不掉你。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平声静气地与你说话吗？不，我是畏惧你，有思，你成功地让我畏惧你了，你高兴吗？”
眼中的光终于破碎，辛苦维持的平静终于臻于崩坏。
赵璟搁在桌沿的手止不住颤抖，他凛声：“我不想与你争吵，我说过了，我是在心疼你的命。”
鱼郦道：“我的命属于我自己，我并不是谁的附庸。你想让我按照你的意愿活，可是我不愿意！”
她霍得转身跑出去，在驿馆门口撞上了嵇其羽。
嵇其羽见荆湖南路厢军出动，多少猜到来的并非顺王而是官家，他踯躅于馆舍外，始终不敢让通报。
见鱼郦寒着一张脸出来，愈加无措，却听她道：“你去吧，此事与你无关，以后不要来药庐了。”鱼郦冲他合拳，“多谢嵇尚书这些日子的照料。”
嵇其羽知道她是怕连累自己，怕官家盛怒之下发落他欺君，可这些日子朝夕相伴，他十分放心不下华澜和鱼郦。
甚至于他对蜀郡这片土地也有了感情。
明明那么荒芜混乱，可是牵动着许多人的心，让那么多人不惜为它洒热血。
他终于明白长久以来支撑鱼郦坚持这条路的是什么。
如今将要割舍，心口竟隐隐作痛。
嵇其羽站在鱼郦面前，欲言又止。
鱼郦明白他重情义，拍了拍他的肩，“真的谢谢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你能为我们做到这般，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往后你要多多保重自己。”
嵇其羽目送鱼郦离去，这才鼓起勇气请禁卫代为通传。
没多时禁卫便让他进去。
里头沉静如深潭，赵璟坐在窗边，脸上森凉如覆霜雪。
嵇其羽自知理亏，默默跪下。
赵璟掠向窗外山景，冷哼：“你还有脸来见朕？”
嵇其羽稽首：“臣罪犯欺君，罪该万死。”
“朕至今想不通，她是用了什么东西把你收买至此？慕华澜吗？你不至于色令智昏到这个地步吧。”
嵇其羽稍加思索，平声道：“臣一开始只是怕皇后吃亏，想替官家保护她。可是随着时日的流逝，臣渐渐被皇后身上那股侠义之气所吸引，心甘情愿追随。”他顿了顿，目光中燃起久违的光亮：“就像回到了从前襄州，臣追随官家起义。”
“你倒是会打比方。”赵璟言谈中带了些不屑：“把鱼郦如今在做的事比作朕从襄州起义，你可真是胆子够大的。”
嵇其羽连忙磕头，“臣绝没有那个意思，臣的意思是……”他斟酌词句：“皇后的胆识才干并不逊于世间男子，官家的心里若当真有她，就不该束缚她。”
赵璟将杯中清酿一饮而尽：“她不过是个女子，哪里用得着像男人那般拼命，你说她侠义，朕是怕她太过侠义，救了旁人，反把自己的命搭上。”
“可若她当真听了官家的话，做一个明哲保身、贪生怕死的小女人，官家心里还能瞧得起她吗？”嵇其羽道：“就像相里舟那样的小人，官家不会鄙夷吗？”
赵璟缄默了。
嵇其羽是自幼随他一起长大的，最了解他，虽然玄翦卫和昭鸾台令他头痛不已，但在赵璟的内心最深处，他是钦佩那舍身饲虎以换金陵百姓安康的明德帝，也钦佩忠心耿耿至死不移的蒙晔。
嵇其羽见他有所松动，趁热打铁：“皇后她是天上的明月，光芒能照万民，官家为什么非要把她变成一只锁在琼阁里的灯笼？”
赵璟的手一下一下敲击着白玉酒盅，回想自魏取周而代之以来的三年，点滴记忆入心扉，感慨万千。
他以为他已经很固执了，没想到触到了顽石，将固执的他撞得血肉模糊。
走到这个地步，他已经不敢再去逼鱼郦做什么，只期望她能平安随他回金陵，可若两人之中必须要有人让步，那这个人能不能是他呢？
赵璟也不知道，他心里藏了太多谋算，宛如摆满棋子的珍珑局，已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候，移一子而动全身。
他起身，鲛绡纱慢移到了嵇其羽身前，难得体贴：“今日慕华澜带了那些昭鸾台的姑娘们回药庐，你去守着她吧，一个姑娘家担了太多事，你去帮帮他。”
嵇其羽喜出望外，又不可置信，赵璟见他这副傻样，嗤道：“不愿意去就算了，郡守缺个看门的，你去吧。”
他忙起身往外跑，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倒回来冲着赵璟感激地深深一揖。
鱼郦离开驿馆，顺着巷道一路慢行，脑中总是不断浮现邑峰上的场景。
相里舟的狡诈、局面的艰难都不能让她退却，可是那些昔日姐妹们的背弃让她伤心。
她知道，其实也不能怪她们。
三年的颠沛流离，她们一定吃尽了苦头，变得冷漠谨慎也只是为自保。
谁让她与魏朝皇帝总是纠葛不清呢。
鱼郦不愿意承认，赵璟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那些带不走的姐妹，她们本来就不信她。
忧思郁结，不知不觉间辰光流逝，暮色四合，街衢的人渐渐稀少，而鱼郦所经之地总能吸引一些目光。
她今日为上邑峰摊牌，并没有戴面具，清皎美丽的容颜，青丝如瀑，在半明半暗中尤显惑目。
她知道身后有人跟着，如今赵璟也好，相里舟也罢，都开始打明牌，无需遮掩，反倒轻松。
走入一道小巷，几个男子追了上来。
他们身着罗衣，油头粉面，拿着折扇冲鱼郦笑嘻嘻：“蜀郡几时来了这么美貌的女子？娘子，我们请你喝酒可好？”
鱼郦冷声说：“我今日心情不好，不想打架，你们离我远点。”
“呦，口气还怪大的。”其中一人欲要上手，鱼郦刚拎起剑，那登徒子便被一只酒盅破了头，直挺挺倒下。
赵璟身上满是酒气，打起人来毫不留情，不多时便将这几个银样蜡枪头的纨绔摔了一地。
富家郎君出行是带了随从的，十几个随从围过来，赵璟挽起袖子，与他们厮打。
鱼郦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握着剑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拳脚声越来越微弱，那熟悉的足音再度跟上她，不远不近，不轻不重。
鱼郦拐进了落花巷，转过头，见赵璟靠在巷口的墙上，华美的鲛绡纱上满是褶皱，袍裾上碎裂了几道，还有一绺发丝从玉冠里脱出来，垂在鬓边。看来官家打架也免不了狼狈。
迎着黄昏的月光，他的神情落寞至极。
鱼郦告诫自己不能心软，直当看不见，叩了几下门，温婆婆来将她迎进去。
同白日里的热闹惊险比起来，这一处小小的院落清静而温暖，温婆婆细心地照料膳食，鱼郦吃饱后陪着雪姐儿玩了一会儿，梳洗后换上寝衣躺到床上，忽听窗外落下了雨。
起先只是雨珠啪嗒啪嗒，而后逐渐连成水柱，大雨瓢泼，夜风将枝桠吹得沙沙作响。
鱼郦稀里糊涂睡了一小会儿，听见雪姐儿在院子里叫喊，她猛地想起温婆婆曾说他们全家被杀也是在一个雨夜，每到雨夜，雪姐儿就会格外狂躁。
她披衣出去，见雪姐儿挣脱温婆婆，敞开门跑出去。
鱼郦连忙去追她。
小巷里泥泞不堪，踩踏而过溅起几道泥水，鱼郦才堪堪抓住雪姐儿。
她浑身颤抖，秀丽的面容恐惧到扭曲，尖声嘶叫：“坏人来了！坏人来了！”
她力气奇大，鱼郦竟制不住她，被甩开趔趄了几步险些摔倒。
一直站在巷口的赵璟奔过来，二话不说，抬手朝着雪姐儿的脑袋上来了一下。
她应声而落，赵璟扶住晕倒的雪姐儿，把她交给了追赶而来的温婆婆。
鱼郦静静看他，两人中间隔着雨幕，彼此容颜都有些模糊了。
温婆婆将雪姐儿弄进去后又回来，给鱼郦撑伞，“娘子，咱们进去吧，您穿得这样单薄，是要着凉的。”她又冲赵璟道：“还有这位好心的郎君，快别在雨里站着了，进来暖和暖和吧。”
赵璟走到她们跟前，像只迷途的麋鹿，默默看向鱼郦。
雨下了多久他便淋了多久，衣衫早就湿透，漉漉贴在身上，明明狼狈，可是他未觉，白皙的脸庞犹若玉琢般清冷。
鱼郦让他滚，温婆婆看出两人相识，猜到什么，忙打起圆场：“先让郎君进来换一身衣裳吧。”
他们这里只有伙计的衣裳赵璟能穿，温婆婆殷勤地替他寻来，他捏起衣角闻到一股汗腥味儿，立即嫌弃地扔开。
他脱掉湿透的外裳，仅着中衣在炭盆前来回踱步。
鱼郦不放心雪姐儿，将她擦洗干净抱上了自己的床，拍打她哄她入睡。
还是那首熟悉的歌谣，从罗帐里飘出来，赵璟边烤火边听，目光逐渐柔软。
哄睡了雪姐儿，鱼郦拂帐出来，冲赵璟道：“烤干了就走。”
赵璟只当没听见，偏头看了眼罗帐里的雪姐儿，问：“她怎么了？”
“全家在雨夜被杀，她年纪太小受了刺激，就变成这样了。”鱼郦道。
赵璟默了片刻，道：“那是相里舟做得孽，他纵容麾下士兵扮成劫匪杀人掠货。”
鱼郦轻笑了几声，抬眸问他：“敢问官家为何来蜀郡？”
赵璟想当然是来寻你，顺道儿……“平蜀郡之乱。”
鱼郦又问：“您为何要平蜀郡之乱？”
“因它是我大魏国土，容不得逆贼放肆。”赵璟回。
鱼郦道：“既是大魏国土，那国土之上自然也是官家的子民。”
赵璟闭了闭眼，“我如今挥兵灭了相里舟，照样要死伤无数。”
“那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让我说服前周遗臣归降？”鱼郦目中泪光莹莹，“这是数万条命啊，有一条能免于干戈的路可走，你为什么非要阻拦我？”
赵璟凝睇着鱼郦的脸，其实他拖延至今还有一个目的，他想利用前周遗臣的纷争把李雍明引出来。
相里舟镇不住局面，蒙晔和鱼郦也镇不住，他们彼此不服，是因为皆非正统。
而算算岁数，李雍明今年已经十四岁了，若他承袭了他父亲的仁善，必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臣子们相互残杀。
只有他出来，在蒙晔和鱼郦的辅佐下才有一线希望能主持大局。
赵璟只要捉住他，就能彻底免除后患。
这一点鱼郦自然也想到了。
她曾在极端的煎熬之下做出决定，暗中派人去兆亭，却发现雍明已经不在那里。
她想是蒙晔遇害前察觉到了危险，将雍明转移走了。
来蜀郡没多久她就意识到了，这世上本无双全法，不能既奢望蜀郡安宁，又想把雍明永远藏起来。
若雍明没有活下来，如今就是死局，谁也奈何不了相里舟，周魏之间必有一战。
阴差阳错的，雍明活下来，反倒成了破局的关键。
赵璟知道鱼郦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她既能为苍生舍出自己，就断没有舍不出李雍明的道理。
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他看向雨中佝偻着身体忙碌的温婆婆，再看看睡梦中惊悸难安的雪姐儿，深吸一口气，“半个月。”
鱼郦猛地抬头。
赵璟道：“我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里，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但不再插手你的事情。半个月一到，若是未成事，就要用我的方法来了结这一切。”
鱼郦生怕他反悔，忙道：“好。”
赵璟凝着她明亮充满希望的双眸，忍不住轻翘了翘唇角，笑意蔓延，虽然短暂却温暖。
他知道鱼郦不想他久留，低身将散落在地的外裳捡起，一一穿上。
鱼郦犹豫了片刻，去角落里拿伞给他。
身后倏然飘来赵璟的声音：“在你的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今晚有三十个红包^_^

第82章 朕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不要让自己受伤”
鱼郦背对着赵璟, 将伞柄紧攥入掌心。
赵璟十分执拗地盯着她，大有今日不给他一个答复便不离开的架势。
两人僵持许久，鱼郦拿伞转过了头。
“你是你, 他是他, 本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鱼郦道。
赵璟坚持：“若我偏要比呢？”
鱼郦扑落油纸伞上沾的水珠，神色颇有些寥落：“有思，你总是想与他比，觉得他被众人奉做了神明, 永远可望不可即。可若他还活着，没准也会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运筹帷幄，乾纲独断，能把握住帝国权柄，有望做一个开创盛世的帝王。”
赵璟的神情柔软了许多，“你真的这样想？”
鱼郦颔首。
赵璟道：“可是你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盛世帝王是命运的选择, 他问得是鱼郦的偏好。
鱼郦绕不开这个话题, 直望向他, 坦诚道：“我不会把瑾穆与任何人做比，也不会把你与任何人做比, 你们是自己，本就不需与任何人比较。”
利益可以权衡比较，但人不行。
赵璟素来争强好胜, 凡事皆要争先, 自小父母给予他的教育也是必须赢过旁人，犹如丛林中野兽厮杀，必要刀刀见血, 否则只能任人鱼肉。
因此赵璟一直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这一路神挡杀神, 佛挡弑佛。
鱼郦的答复让他沉默了许久。
原来……他只需要做自己，不必同别人比较吗？
窗外急风如骤，枝桠拍打着窗纱，宛若摧战的鼓点。
鱼郦将伞塞给赵璟，虽沉默，但逐客之意格外明显。
赵璟明了，面上有失落，却不再强求。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冲鱼郦道：“窈窈……”胸藏千言万语，可是无从说起，最后只有一句：“不要受伤。”
他走入雨中，背影孤寂寥落。
鱼郦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雪姐儿在睡梦中嘤咛，她才躺回去哄。
这一夜注定无眠，清晨骤雨初歇，瓦檐里积攒的雨水滴滴答答，鱼郦在厨房里做饭，有人叩门递信，说蒙晔醒了。
鱼郦再顾不上别的，忙收拾妆容去竹寮。
蒙晔正盘腿坐在牙床上，万俟灿给他施针，而柴渊则边看边用笔记下施针的位置，面上尽是钦佩。
蒙晔见到鱼郦，眼睛一亮，刚歪头想跟她说几句话，立即吃痛地低嚎。
“药王大人，能不能轻一点？”他惨白的额角冒出冷汗，粗犷剑眉拧到一起，虚弱地抗议。
万俟灿轻哼：“现在知道疼了，跳崖的时候不是挺英勇的吗？”
蒙晔哼哼几声，敢怒不敢言。
一旁的柴渊对于这种情景早就见怪不怪，捂嘴偷笑，去招呼鱼郦：“裴娘子快坐。”
在隔壁厨房忙活的柴灵芝听见鱼郦来了，放下手中活计跑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乌黑的眼睛滴溜溜转，充满憧憬。
鱼郦笑了笑，拿出早就备好的妆匣。
柴灵芝道过谢，喜滋滋地接过。
柴渊皱眉：“怎能随便要娘子的东西？”
鱼郦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全当姑娘家之间的情趣。”
柴灵芝抱着妆匣回闺房去，鱼郦走到蒙晔的病榻前，看着他皮包骨的瘦削面庞，心疼道：“蒙大哥，你受苦了。”
蒙晔撑着身体，冲鱼郦温和地笑笑：“咱们都平平安安的，这点苦算什么。”
是啊，原本两个人都“死”了，几经兜转能起死回生，上天终究待他们不薄。
万俟灿收起针，甩下一句：“窈窈是一定平安的，你能不能平安所言还为时尚早。”
蒙晔笑着恭维：“有药王在，阎王都得退避三舍。”
万俟灿轻哼：“你这会儿知道说好话了，当初你陷入危困时为什么不给我送信让我来帮你？那个巫医纵有百般能耐，遇上我也得老老实实。”
蒙晔描述当初遇害的场景，他将玄翦卫派出大半护送雍明离开兆亭，可是平安信迟迟未报回，蒙晔担心雍明，率剩余的玄翦卫去往雍明的藏身之所，半路遇上伏击，那些杀手全冲着蒙晔而来，放出毒箭，蒙晔见寡不敌众，怕连累弟兄们，干脆独自跑向悬崖。
毒箭射向蒙晔，被他胸前的护心镜挡住，他退无可退，只有跳崖逃生。
拼尽全力攀上崖边松树，却磕到了头，稀里糊涂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在竹寮里了。
鱼郦还是觉得诧异：“相里舟身边有这么厉害的杀手？”
那可是玄翦卫啊，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杀至溃散。
蒙晔道：“蹊跷就在这里，遇上伏击当日，玄翦卫中有许多人都像被下了软筋散，战斗力大不如前。”
“内奸。”鱼郦笃定道。
蒙晔犹豫起来，屡屡望向她，欲言又止。
鱼郦了然：“你是想说，内奸不在玄翦卫，而在昭鸾台。”
蒙晔这三年都是自由的，玄翦卫未曾脱离其控制，在他眼皮子底下叛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况且蒙晔一直驱使玄翦卫护送雍明，可相里舟至今都不知道雍明的藏身之所，这已经能说明至少内奸不在参与护送雍明的人中。
鱼郦道：“药庐受到冲击，我想应当在先前华澜带回去的人里。”
两人目光交汇，神色凝重。
柴渊见他们有要事商谈，道：“我去斟茶。”将纸笔收拾起来，为他们掩门。
万俟灿道：“要不我也出去吧。”
蒙晔下意识抓住她的手，“不必，你并不是外人。”
万俟灿一怔，呆呆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蒙晔也愣住了。
鱼郦偷笑，往后退了几步，“我看好像该出去的人是我。”
向来不拘小节勇猛如汉子的万俟灿红了双颊，羞恼地斜睇鱼郦，“你敢笑我，我打死你。”
鱼郦忙举手投降，“我不敢，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身要走，蒙晔咳了一声：“回来，商量正事呢。”
他的指腹轻轻剐蹭万俟灿细腻的手背，依依不舍地收回来，以咳嗽掩饰尴尬，正色道：“我们要想法儿把内奸揪出来。”
鱼郦忖度良久，“我倒是有个法子。”
蒙晔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之后呢？”
这是个极为沉重的问题，毕竟当日不光蒙晔被逼跳崖，还有好几个玄翦卫殉职。
鱼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秀眸中冷光熠熠，“我会亲自清理门户。”
万俟灿刚想安慰她一两句，却见蒙晔在冲她摇头。
她只有缩回脑袋，安静陪在两人身边。
鱼郦心里梗着件事想向蒙晔提，可始终难言。蒙晔在万俟灿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吃了柴渊送来的膳食，喝了汤药，直到午时，日头当空正盛，他试着舒展筋骨，忽得道：“窈窈，若有什么话就说，你我都是主上的左膀右臂，并肩作战多年，何必吞吞吐吐？”
鱼郦握紧龙剑，“我想，雍明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蜀郡局面胶着，一触即发，荆湖南路厢军围城年余，如今赵璟来了，大战在即，若是当真打起来免不了生灵涂炭。
“我知道，好些话我没有立场说，可我还要说，大周已经烟消云散了，若主上在天有灵，必不希望为那无望的复国而再起干戈，死伤无数。”
“成王军中多是忠义之辈，不能成了相里舟实现野心的牺牲品。”
鱼郦仰起头，眼睛被炙热日光耀得眯起来，“瑾穆临死前说过：‘唯有死节殉社稷，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这是他的遗愿，我听见了，雍明也听见了，我的话不足为信，可若让雍明在众人面前说出来，那是不是就能改变他们与魏军死战的决心。”
蒙晔看着她，满是疼惜：“窈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若你不可信，那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信？救出殿下的是你，为先主报仇的也是你，在危难之际舍身救我玄翦卫的还是你，你被困魏宫那不是你的错啊，那都是因为我无能，我辜负了先主的嘱托，既不能冲锋陷阵，也护不住你。”
鱼郦摇摇头：“我们就不要埋怨自己了，好些事说到最后都是四个字，身不由己。”
万俟灿端来凉茶，大咧咧道：“都消消心火，没得贼还没杀，先把自己烧坏了。”
蒙晔哈哈笑起来：“若是没有药王，我们可怎么办啊。”
他朝鱼郦举碗，一仰而尽。
鱼郦秀面转霁，也咕咚咕咚喝光。
两人约定好各司其职，鱼郦回去抓内奸，蒙晔向雍明发讯息，让他来蜀郡。
鱼郦回城的路上觉出有人在跟着自己，心道还真是抗搓磨，淋了大半夜的雨，第二天又跑出来了。
她不管他，去市肆逛一逛，以纾解郁堵的心情。
虽与蒙晔商定了计策，但她心里就像堵了垒石，闷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很脆弱，也担不起太多事。
杀敌与磨刀霍霍向昔日的姐妹，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看过货架上所有的货品，摸向发髻上的木钗，这还是刚来蜀郡时自己削的。
那时候情绪不稳，疯了一样把从魏宫带出来的金玉首饰都扔掉，也不想出门买，干脆砍下院落里的梨花木自己削了一支。
货摊上有绢花，有银钗，虽然材质不甚名贵，但样式做得好看。
她买了一支银钗，搭配上珠珀，对着铜镜簪上。
她又去买了栗子糕，边逛边吃，遇上杂耍，徘徊了两刻。
直到日落西山，她才往药庐去。
而赵璟一直跟着她。
他无意打扰她，更不想惹她不快，只是想跟着她，看她在做什么，看她的喜怒哀乐。
过去几年尽是剑拔弩张，反倒少了这么宁静的辰光。
一直跟到药庐，却见温婆婆领着雪姐儿来了，送来了过冬的罗炭。
这是清晨鱼郦吩咐的，若这其中当真有内奸，便要营造出要她们长久住在这里的氛围，好稳住相里舟。
慕华澜和嵇其羽出来搬罗炭，雪姐儿一见到华澜，立即扑过去将她拦腰抱住，泣道：“姐姐。”
温婆婆这才仔细端看华澜。
她眼角沁出泪，朝华澜屈膝，哽咽：“恩人。”
华澜一手搂着雪姐儿，反应了许久，才认出这对祖孙。
她忙搀扶起温婆婆，“别跪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先主教导的，都是应该的。”
一边拍打雪姐儿的背，华澜一边自豪地冲嵇其羽道：“我救的。”
嵇其羽眸中尽是骄傲：“我们家华澜真了不起。”
赵璟远远看着这一对璧人，失了神。
鱼郦帮着把罗炭搬进去，众姐妹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今后打算。
鱼郦微笑：“我今夜与李莲莲姑娘约好了在蜀王庙相见，好些事情要与她商量，商量后才能做决断。”
众人又问李莲莲是谁，鱼郦却不再作答。
她们如在昔年在昭鸾台时，围在一张长长的膳桌上用了晚膳，推杯换盏，有几个姑娘还趁着酒劲儿哭起来。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破后，谁不是一腔辛酸泪。
鱼郦红了眼眶，仰头竭力不让泪落下。
有人递给她一瓯热茶。
鱼郦顺着那只纤纤素手看过去，是鱼柳。
垣县一别，两人生分了许多，原本鱼柳比华澜更与鱼郦亲近，可再相见，她反倒不如旁人。
鱼郦接过，端凝鱼柳的面庞，心疼道：“你憔悴了。”
鱼柳摸了摸鬓边褪色的绢花，神色戚戚：“是我识人不明，活该罢了。”
“那如今能信我了吗？”鱼郦问。
鱼柳道：“我一直都信你，从未疑过你，哪怕有朝一日你做出了与曾经的誓言相悖的选择，我也不会伤害你，你总是有道理的。”
鱼郦轻勾唇角，点滴酸楚碾落心田。
有其他姐妹来敬酒，自然而然将鱼柳从鱼郦的身边挤走。
一直到辰时，宴席才散。
鱼郦从药庐出来，依照计策去往蜀王庙。
这一路因为喝多了而踉踉跄跄，身后的足音也比白天时离得更近，走到庙门边被碎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一只厚实有力的手搀住她，低眸道：“不要喝这么多酒，伤身。”
他说这话让鱼郦直想笑，摇摇晃晃站稳，道：“你哪怕把身上的酒味盖住再跟我说这话。”
赵璟扶着她，让她坐在庙门口的须弥石上，轻笑：“我是个坏人啊，早死早超生，像你这么好的人，当然应该长命百岁。”
让鱼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赵璟凝睇着她的脸，贪婪的目光细致一寸寸划过，像要重新认识她，半晌才轻吟了一句。
鱼郦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赵璟道：“对不起。”
“突然想起来，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亲戚来了，腰疼……吐血码出这些，容我歇一晚，明天还是女侠！
……
仍旧三十个红包^_^

第83章 你的夫君就要管你
“窈窈，不许去。”
夜风凄清, 鱼郦的目光翩垂，丝毫未见波澜。
冷漠相对。
赵璟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知道怪不得别人, 罪魁祸首便是他自己。
庙宇的门大敞, 蜀王像在海灯的照耀下尤显慈悲，静默俯瞰世人。
他想走得近些看一看这位留于世间无限传说的帝王。
鱼郦蓦得抓住他的手。
赵璟心魂失落，有片刻的迟滞，很快反应过来。
周围响起杂乱轻微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伴随着碾踏绣墩草的窸窣。
沉酽夜色里，有一个女子戴着冪离朝庙宇走来。
清风撩起她绯色的裙摆，缓步而行，竟走出了一种鼙鼓雷雷的感觉。
赵璟敏锐地环顾四周，有杀手暗伏。
他看向鱼郦, 原本醺醉迷离的神色消失殆尽, 只剩清冷。
原来今夜不是醉后来缅怀旧人, 而是一个局。
他来不及细致分析这个局的目的，下意识展开臂膀护住鱼郦, 轻声说：“我们进庙，你放心，不会有人能伤到你。”
官家出行, 身边怎可能没有暗卫？
那个女子已经走近, 赵璟眯眼细看，发现竟是万俟灿。
相里舟一心想要李莲莲的命，她故意在药庐里漏出消息, 只要内奸在, 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消息递出去。
所以她让嵇其羽派护卫守在药庐周围, 只等着贼落入圈套。
至于蜀王庙这边，戏总要做全套。
慕华澜肯定不能出来，她要留在药庐和嵇其羽合力制住内奸，数来算去能帮鱼郦演这出戏的只剩下药王万俟灿。
万俟灿莲步款款，走到鱼郦身边，薄纱后丹唇笑得促狭，偏一本正经地朝她抱拳：“裴姐姐，莲莲来了。”
她戏瘾颇重，又喜好冒险，简直天生的助力。
鱼郦原本戚郁的心情稍有纾解，忍不住莞尔：“好，我们进庙详谈。”
还未进庙，便听夜空被劈裂的嘶啸传来，赵璟先鱼郦一步扬起佩剑打落了射过来的利箭。
他护着鱼郦，鱼郦护着万俟灿，一齐冲进了庙宇里。
庙外响起厮杀声，比预想结束得更早。
嵇其羽有限的护卫要留在药庐控住局面，今夜迎敌的是鱼郦重金雇来的亡命徒。
蜀郡连年战乱，粮重金贵，唯有人命不值钱，隐于街头的暗肆，只要十金就能雇来一个武艺超绝的死士。
这几日她时常徘徊于街衢，明面上买花儿粉儿，实则在暗中挑选可供调遣的死士。
死士加上禁卫，很快相里舟派来的杀手便躺了一地。
禁卫训练有素，很快散于暗夜，继续保护天子安危。
而活下来的死士则来向鱼郦讨要赏金。
鱼郦十分大方，从蜀王庙的香案底下搬出了早就藏好的金锞子。
赵璟面露诧异，为她周密的部署，也为她瞒天过海的本事。
鱼郦送走了死士，朝赵璟和万俟灿道：“这是老本行，从前做惯了，有些事官府出手不方便，便要另外雇人，街头蓄养死士的暗肆我总能看出来。”
赵璟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派人挖出了元思皇后的棺椁，一应贵重陪葬都在，而他当初只给了鱼郦二百两银锞子，怕她钱不够花委屈自己，又怕给她太多让她拿着跑得更远。
而刚刚送出去的，连金锞子加宝钞，至少千金。
鱼郦仰头看向高高矗立的蜀王像，不说话了。
赵璟明白了，明德帝临死前不光为鱼郦准备了“裴月华”的身份，还给她留了钱。
他曾在帝国将要覆灭的狼狈至暗时刻，耐心细致地为鱼郦铺就了一条平稳的后路。
哪怕这条后路里注定没有明德帝自己。
赵璟从前一直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占有，让她的生命里都是自己，明德帝怎么就能这么高尚，他凭什么这么高尚。
万俟灿摘下冪离，握住鱼郦的手，不耐烦道：“你们磨蹭什么？还不快回药庐，我迫不及待要把那个害蒙晔的内奸抓出来。”
鱼郦毫不犹豫抛下赵璟，拉着万俟灿走了。
两人走出庙宇许久，鱼郦回头，见赵璟并没有跟来。
万俟灿问：“等这一切了结，你想怎么办？”
从前的万俟灿以为蒙晔已经死了，从来不想以后，可是蒙晔活着，虽然病弱危重，但到底是能喘气的，能惹她生气，能哄她，数日相处，让她不自觉对未来生出了期冀。
人人都该有未来的，包括鱼郦。
鱼郦看了眼天边星河，怅然：“我想寻安了，若是能活下来，我要多陪陪他。”
“那你还要回魏宫？”万俟灿问。
鱼郦一瑟，本能地抗拒。
当然不想再回囹圄，可是寻安在囹圄里。
世间何来双全法？
鱼郦不知道，有些路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也许没有那么幸运，也许根本就到不了可以自己做选择的结局。
她沉默寡言，万俟灿又道：“就不能把孩子带走吗？你跟我回垣县，我可以养你们一辈子。”
鱼郦笑起来。
万俟灿挠挠头，“我忘了，主上给你留了那么多钱，你比我们都有钱，根本用不着我来养。”
鱼郦握紧她的手，偏头看向她的侧颊，笑说：“所谓生死之交便是于危时不离不弃，虽然我可能真的用不着你来养，但是你能这么说，还真是让人心里暖暖的。”
万俟灿不喜肉麻，脸颊微微红，梗着脖子道：“让姑奶奶给你扎几针，你心里更暖。”
两人相互奚落着，很快回了药庐。
药庐外寂静无边，一弯弦月挂在瓦檐，如许多个平常的夜晚。
进了药庐，才感觉到气氛凝滞。
屋舍里灯火如昼，慕华澜亲自上阵把人抓住，五花大绑压在角落里。
鱼郦刚一进屋，便撞上了满屋惊惶失措的面孔。
鱼柳冲上来上下打量她，紧张地问：“你没受伤吧？”
直到人被拿住，众人才惊觉这是一场局。
鱼郦亲自做饵，诱人入局。
鱼郦握住鱼柳的手，这是重逢来头一回发自肺腑的亲密之举，她叹息：“鱼柳，我就知道不会是你。”
她走到被绑的人面前，挑起了她的下颌。
秀面如秋花照影，亦如在邑峰上楚楚动人。
筱梦。
那个从一开始和鱼柳在山顶练剑，最先被潘玉设计送下来的姑娘。
今夜众人酒醉，嵇其羽在屋外守株待兔，很多等到筱梦出来送信，一直等到她把信送出去才将人拿下。
嵇其羽是御前近侍，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不留痕迹。
鱼郦叹道：“筱梦，我记得最初见你是陛下亲自把你带到昭鸾台的，他说你父亲是镇守西关的大将，战死疆场，将门虎女，让我好好关照你。”
她开始拆解筱梦身上的麻绳，面上是最澄净的困惑，“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投靠相里舟？”
筱梦脸上还残存着骤然被抓的惊惧，覆过破碎的惨笑：“你也知道，是陛下把我带去昭鸾台的，可是如今陛下在哪儿？尚宫，这三年你在魏宫里锦衣玉食，你可能体会失去凭靠流离失所的痛苦？”
“所以这就是你背叛，给相里舟递信，害死蒙晔和那许多玄翦卫的原因？”
满屋哗然。
原本对这些事还一知半解的姑娘们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皆神色复杂地看向筱梦。
筱梦凄然抬头：“我没想害死蒙督统，相里先生答应过我，不会害死蒙督统的。”
鱼郦冷声质问：“相里舟的话能信吗？”
她环顾众人，扬声道：“你们在邑峰上都看见了，相里舟口口声声说他亲眼见着蒙晔咽气，蒙晔临死前将玄翦卫托付给他，言辞恳切，多会演戏的一个人。”
“还有，你们可知我今夜用做诱饵的李莲莲是谁？”
众人茫然，鱼郦垂眸看向筱梦，“一听这个名字你就知道去报信，想来你是知道她是谁的。”
筱梦咬唇不语。
鱼郦兀自道：“她是定南将军李煜的女儿，那个相里舟号称死于魏军攻伐之下的大周将军。”
“他为何要杀李莲莲，总不用我再说了吧。”
众人交相耳语，筱梦倏地扑倒鱼郦脚边，抓住她的裙纱，凄凄哀求：“尚宫，你饶过我这一回吧，我也只是想在这乱世里寻一个依靠。”
鱼郦弯身，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要依靠，就可以用战友的命去铺路？”
“你可记得当初入昭鸾台时发过何种誓言。”
屋舍里安静至极，慕华澜忽的扬声道：“效君王，奉苍生，除奸佞，明道义。”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朗朗响于深潭般的屋舍里。
筱梦脸色煞白，颓然跌坐在地上。
鱼郦让人把她带下去写切结书，严加关押。
一出戏落幕，众人散去，鱼郦只留了慕华澜、万俟灿和鱼柳。
鱼柳至今迷迷瞪瞪如在梦中。
鱼郦看向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怀疑你吗？”
鱼柳摇头。
“我曾派人去兆亭寻过雍明，他虽已被蒙晔移走，可我的人在兆亭徘徊许久，并没有找到相里舟曾派人前去的痕迹。而你是知道雍明藏在兆亭的，如果你是内奸，相里舟不早就知道了。”
鱼柳道：“原来是这样。”
“玄翦卫知道雍明下落，可是蒙晔曾经下过死令，誓死不得泄漏。玄翦卫向来视军令如山，就算相里舟再怎么套问，他们也不会说出蒙晔的下落。所以他必然要从别人身上找线索，而这个人就是你。”
鱼柳惨然一笑：“为什么是我？”
鱼郦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如水，连声音都变得亲柔：“因为你同别人不一样啊，你与我更亲近，与蒙晔也亲近，我们不仅仅是战友，还是家人。所以相里舟认为，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不会瞒你。他故意让筱梦接近你，与你同食同寝，就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出雍明的下落。”
鱼柳的眼睛蓦地红起来，泪盈于眶，哽咽：“你们还把我看作家人吗？”
“当然。”鱼郦握住她的手，“我们曾并肩作战，患难与共，就算曾经生过芥蒂也无法离散亲情。”
鱼柳抱住她，泪水打湿了鱼郦的衫襟，“窈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怎能眼瞎至此，上了相里舟那个狗贼的当。如今你只需告诉我，如何才能弥补？”
鱼郦任由她抱着，眼中精光内蕴，道：“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帮忙，你要想法子把我们带上邑峰。”
鱼柳松开她，面露惊色。
鱼郦脸上挂着沉稳的笑：“今夜我雇的人杀了相里舟许多杀手，就算彻底撕破脸面，戏也到了该落幕的时候，如今万事俱备，总要再去会一会这位相里先生。”
相里舟得知派出去的人折了大半，剩下的也都铩羽而归，大怒地摔碎了手中杯盏。
属下跪在地上，瓷片迸溅到脸上都不敢言语。
相里舟的胸膛起伏不定，面如浮霾，阴鸷至极，半晌才问：“你刚才说伏击你们的是禁卫？”
“是，属下曾在周宫当差，识得禁宫服靴规制。”
相里舟沉吟良久，终于冷笑：“什么顺王，原来真是官家驾临。”
从荆湖南路节度使率军围山时相里舟就怀疑过，就算顺王奉天子诏令统御蜀郡事，他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调得动州郡厢军。
但那时只是怀疑，今夜才算笃定。
赵官家来了。
他给所谓顺王递了许多信，想要通过他向魏帝请降，迟迟无回音，还只当顺王在权衡，不想是官家一直在看他的笑话。
既下了此狠手，说明赵璟是不会接受他相里舟的归降。
相里舟面色森冷，暗昧烛光中宛如鬼煞，他问：“司南可曾把我要的粮草辎重送上来？”
属下犹豫了少顷，道：“并没有，属下带人去催，司掌柜连面都没露，只派了个官家来搪塞我，一会说山路崎岖难走，一会说司家近来周转艰难。总之都是理由。”
“呵……”相里舟冷笑：“好啊，萧鱼郦好本事，才来蜀郡多久，不声不响地把人都收服了。真当我相里舟好欺负，到最后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捏碎了最后一只杯盏，任由粉齑自指缝间碾落，他道：“传巫医祝姜来见我。”
鱼郦正在绸缪，还未上山，便听说围守蜀郡的厢军军营中爆发了时疫。
说来奇怪，时疫多在春夏之季盛行，怎得严寒隆冬也会有。
但很快嵇其羽便带来消息，这恐怕不是时疫，而是有人在厢军的饮水中投毒。
万俟灿连夜出城去看，归来时重重忧色：“这毒很古怪，像是在异域古籍中载过的，得给我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有希望研制出解药。”
嵇其羽急得跺脚：“等不了那么久，魏军军营中如今已是一片哀嚎，每日都有将士毒发死去，再拖下去只怕……”
鱼郦听得心惊，问：“官家是何决断？”
嵇其羽道：“官家震怒，已调集周围州郡厢军二十万开拔入蜀，他说他要亲自率军把邑峰平了，把相里舟剥皮拆骨。”
鱼郦想相里舟死不足惜，可若要邑峰上五万多条人命与他陪葬，那又凭什么？
她要见赵璟，嵇其羽有些为难：“官家吩咐，在平邑峰前他不见皇后。”
门口传来低低嘶哑的咳嗽声，众人回身去看，见蒙晔裹着厚重的鹤氅进来，边走边咳：“窈窈，官家不见你，可有一人他必是想见的。”
他闪身到一边，从身后走来一个清俊秀颀的少年，他一张圆脸，面容儒雅温和，眉宇间有着超脱于世的矜贵。
鱼郦有片刻的愣怔，那少年已扑入她怀中，泣道：“萧姐姐。”
鱼郦恍若在梦中，好半天才颤抖着手拢住他，泪水滴落，言语缠黏，“雍明。”
嵇其羽惊愕，郑重看向少年，冲他合掌作揖，又不知该如何称谓，斟酌良久，才道：“雍明殿下。”
雍明与鱼郦诉了衷肠，告诉她这三年他一直与鱼郦的祖母作伴，两人现在已经亲如祖孙，只是祖母的身体不好，又唯恐她老人家进了城见了打打杀杀受到惊吓，所以留她在城外驿馆暂住，由青栀和李嫣栩在旁照顾。
“祖母和姑姑都很想念萧姐姐，姑姑这些年总念叨，若没有萧姐姐，她还在越王府里受尽屈辱，她总要当面向萧姐姐道谢。”
鱼郦微笑，目中尽是神往：“这么说，我很快就能见到祖母、青栀和嫣栩公主了。”
雍明颇有些少年老成：“是呀，等这一切都了结，萧姐姐就能跟自己的亲人团聚了。”
鱼郦抚着他的鬓发，眼睛酸涩。
她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来蜀郡意味着什么，怕不怕，可他自始至终从容不迫，甚至还会体贴地转过头来宽慰鱼郦。
仿佛即将以命涉险的人不是他。
这些年，雍明也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被鱼郦抱在怀里，目睹父亲惨死，而泣涕痛哭的小孩子。
蒙晔一直等两人叙完旧，才恭恭敬敬向嵇其羽见礼，道：“烦请嵇尚书通传官家，吾等求见。”
嵇其羽去了不过两刻，便匆匆赶回。
“官家召见三位。”
他们三人随嵇其羽进了蜀郡郡守府，府中守卫森严，风声鹤唳，转过一道垂荔幽径，便是赵璟暂且用来办理公务的书房。
书房中弥漫着龙涎香气，笔洗中墨圈涟漪泛泛，赵璟坐于书案后，正疾笔批阅邸报。
自打相里舟作孽，送到他书案上的军情邸报就多了起来。
隔着杳杳香雾，赵璟抬头，目光先在鱼郦身上流连片刻，最末落到了她和蒙晔中间的少年身上。
少年不认生，风骨清傲，不卑不亢，上前一步，脆声道：“吾乃大周太子李雍明。”
赵璟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身份，因为这孩子的脸上带着明德帝的气质，虽稚弱，但不堕傲骨。
赵璟将朱笔搁下，以手擎腮：“筹码亮得太快，朕反倒不知要与你们如何谈了。”
蒙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重伤将他的身体虚耗透了，经不得连日来的奔波操劳，刚走几步路便流露出疲惫。
赵璟朝内侍招手，让给他搬来一张椅子。
蒙晔却之不恭。
他咳完，以沙哑的声音道：“我已与山上的玄翦卫取得联络，我们不日上山，要揭开相里舟这个叛贼的真面目，由殿下出面收回成王遗留下的兵权。五万将士齐卸甲，从此臣服于大魏天启皇帝，马放南山，再也不涉权欲纷争。”
赵璟的神情淡薄如远山，“还有呢？”
鱼郦道：“相里舟这些日子总让寒夜寺的僧人上山做道场，辰悟替我打听到了巫医祝姜的住处，我会去把解药找出来。”
赵璟凝向她，“为什么是你去？这多危险。”
鱼郦道：“那谁去？雍明年幼，蒙晔重伤未愈，除了我还能指望谁去？”
赵璟知道她又热血上头，将自己当成救世的天神了，劝是劝不住的，只能靠手段阻止。
他不再理她，看向雍明，目中藏着锋锐。
“朕倒是有些好奇，雍明殿下对于将来有何打算？”
蒙晔拢着雍明，伏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透着忐忑。
李雍明却极为平静，他稚嫩的脸上尽是释然：“若官家不放心，想让我死，那我就死。亡父临终前曾说，‘吾子向活，黎庶之子亦向活’，那时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总算是明白了。殉我一命而活百命，既是亡父奉行一生的仁义，也是我做为大周太子的责任。雍明求仁得仁，死而无憾。”
赵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轻声叹息。
追杀他数年，如今临到关头，竟生出些荒唐的恻隐。
大约是因为他自己也有儿子吧。
谁的孩子不是父亲的骨肉至爱，怎容得草菅。
赵璟觉得这些日子自己的心变软了，莫非这蜀郡真有神明，能度化人心？
他不欲再撕扯这团乱麻，冲蒙晔道：“好，朕可以再给你们三天，这是最后的机会，我大魏将士正饱受毒患之苦，若三天拿不来解药，说服不了周军投降，朕便要兴兵平蜀，为朕的将士们讨个公道。”
蒙晔起身合揖称是，正要带着鱼郦和雍明离开，赵璟起身从书案后绕了出来，拉住鱼郦的手，“你就不必去了。”
雍明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鱼郦欲挣脱，赵璟愈加箍紧，他低声轻哄：“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蒙晔、雍明：？？？我们应该在车底

第84章 朕不会再束缚你了
“从今往后你的身边只有好事。”
临到事终赵璟还要来这么一出。
蒙晔本也不想鱼郦再涉险, 顺势道：“窈窈这些日子也累了，倒不如留在郡守府好好歇息，邑峰我同殿下一起去就是了。”
他拍拍雍明的肩, 拉着他出去。
鱼郦挣脱不得, 也不再做这些徒劳事，她暗咬了咬牙，任由赵璟拉扯着。
赵璟道：“你别忘了，你上回在蜀王庙杀的只是巫医祝姜的替身, 那个巫医还活着，并且有本事往军营里投毒，连药王万俟灿都暂且奈何不了。若是他伤害你，那可怎么办？”
鱼郦回：“做事情哪有不受伤的，敢上邑峰，谁不是冒了巨大的风险？”
赵璟甚是执着：“旁人是旁人, 你是你, 我管不了旁人会不会受伤, 我只有把你盯严实了。”
他见鱼郦满面愠色，将她的掌心平摊开, 抚摸着伤疤，放轻缓了声音：“窈窈，你总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想以后啊。”
“以后？”鱼郦面有怔忪。
“你不是向往山川湖海, 向往自由吗？”赵璟面有怅然, “只有活着才能去看一看你向往的一切啊。”
鱼郦好久没回过神，有些不可置信：“你……”
赵璟轻勾了勾唇角，颇有些寥落：“我决心不再束缚你了, 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若你想回来看看寻安, 那也可以。”
鱼郦还是诧异，总觉得赵璟在诓她，可事到如今，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诓吗？
她想不通。
赵璟抬手想要刮一刮鱼郦的鼻梁，她本能避开，赵璟弓起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将手收回来，“我的后位永远为你虚置，你可以将魏宫看作一个累了可栖息的地方，寻安仍旧是太子，可他也是你的儿子，你尽可在外漂泊，但你想回来的时候我也不会再为难阻拦。”末了，他苦笑：“我只求你在广施仁义的时候也能偶尔想一想我们。”
鱼郦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错愕：“满朝文武不会答应的，上谏的奏疏会把天子的书案堆满。”
“那又如何？”赵璟恢复了刚愎绢狂，“我怕这些吗？”
他看向窗外，西风凛冽，红梅凌寒绽放，又是一年尾，辰光匆匆流逝不回首，就算这世间再鼎盛的权柄也留不住辰光。
既然留不住，或许，他们都该往前看了。
他要试着接受如今这个胸怀四海的鱼郦，试着习惯离别，等候，千百年来，无数女子不就是这样等候自己的夫君吗？为什么换成男人来等就不可以。
鱼郦被赵璟的离经叛道惊呆了，愣愣看他，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她的脸上，道：“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一定要留住你吗？”
鱼郦：“你怕我会死……”
赵璟倏地捂住她的嘴，神色严厉：“不许说这个字，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鱼郦懵了一瞬，算算日子，还真是。
赵璟早就让人准备了一桌珍馐佳肴，他拉着鱼郦去了花厅，杯盘碗碟早就淅淅沥沥摆了满桌，食物香气缭绕，鱼郦的面前有一碗长寿面。
她低头看看长寿面，又抬头看看赵璟。
赵璟将一颗面揉得红彤彤的寿桃送到她嘴边，“咬一口。”
鱼郦咬了一口，赵璟学着长辈一本正经道：“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鱼郦一边咀嚼，一边凝着他出神不语。
赵璟遣退了所有宫人，亲自给鱼郦布菜，“今日就暂且将这些烦心事都放下吧，好好吃一顿饭。”
过了今天，鱼郦就二十四岁了。
及笈之后已近十年，现在想想闺阁少女时的种种，恍如昨日。
她挑起一筷子细面送进嘴里，蓦地睁大了眼。
赵璟给她夹了一片羊肉，问：“我做的，好不好吃？”
从前赵璟住在都亭驿时，兴致起来便会亲自下厨为鱼郦烹调膳食，他自小聪明，做什么都是一点既透，各种膳食信手拈来。鱼郦对他格外崇拜，时常他在灶台前忙前忙后，鱼郦搬张小板凳坐在一边，托腮看他。
那时候，她看着他时，眼睛里永远亮晶晶，如有星星散落。
赵璟忙得满头是汗，回身看她一眼，便觉心满意足。
而这寿面，鱼郦从九岁吃到十五岁，每当过生辰，吃完家里的席，都要再去都亭驿吃一碗赵璟亲自做的长寿面。
鱼郦觉得眼睛酸涩，好像又不全是为赵璟，还为那早已逝去的美丽岁月。
她几乎将脸埋进了面碗里，生怕赵璟看出异样，赵璟在一旁凝睇着她，喟叹：“如今我对你已经没有别的要求了，只期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窈窈，你答应我罢，不要再去邑峰了。”
鱼郦道：“好。”
赵璟粲然笑开，凤眸澄澈如水，宛如那不经世事的倜傥少年郎。
用完膳食，鱼郦打了个哈欠，赵璟笑说：“去休息吧。”
她躺到了赵璟的卧榻上，上面铺着暖融融的羊毛毯子，被衾熏香，裹在里面柔软舒适。
赵璟坐在榻边的小凳上，道：“睡吧，有我在。”
鱼郦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阖上目，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窗外飘雪如絮，纷纷扬扬，透过窗牖半开的缝隙里，她看见瑶台琼阁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银毯，远远望去一片淡妆素裹。
鱼郦正拥着被衾坐在软软的毯子上，珠帘泠泠作响，她转过头，见赵璟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羹汤进来了。
赵璟将羹汤搁到桌上，冲鱼郦道：“醒了就起来梳洗，趁热把鱼羹喝了。”
鱼郦乖乖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又过了一日，距离赵璟给他们定的三日之期只剩下两天了。
她洗干净脸，披散着头发，捧起鱼羹啜饮。
赵璟突然道：“李雍明这些年藏得倒是严实，我和相里舟都派了人去找，愣是没把他找出来，蒙晔确实本事了得。”
鱼郦感慨：“躲躲藏藏了三年，终于再也不用藏了。”
忧色漫上眉眼，她觑看赵璟的神色，问：“你要如何处置雍明？”
各自心里清楚，明着杀雍明是不可能的，若要收复前周降将，安抚旧民之心，便不能再屠戮李氏皇族。
正因当年越王赵玮杀明德帝，才有了后来种种纷争。
赵璟揉揉额角，显出几分疲惫：“金陵风光甚好，我可保李雍明一辈子富贵。”
这是要在事妥后软禁他一生。
鱼郦不再言语。
赵璟低头看她，问：“你在想什么？”
鱼郦道：“我从前有时候也会想，当年救雍明到底该不该。直至今时今日我才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纷争并不始于雍明还活着，而始于众人的贪婪野心。不论雍明是否活下来了，总会有像相里舟这样的宵小蹦出来。”
她知道，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做为帝王的赵璟不可能再让步了。
鱼郦喝完了羹汤，把空瓷碗放下，眨巴眼，“我想再见见蒙晔和雍明。”
“等他们从邑峰回来你再见。”赵璟突然想到他们也有可能回不来，若是回不来，那岂不是阻拦了鱼郦见他们最后一面。
他用手抵住额头，白玉扳指温光流转，“窈窈，倒是可以让你见一见，只是你不会再对我使什么花招吧？”
鱼郦的神色颇为无辜：“这郡守府内外都是禁卫，我就算是只鸟儿，也是插翅难逃。”
赵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起先有着锐利的精明，但神色渐渐柔软，罕见的，语气中竟有了退让软弱之意：“我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
鱼郦狠下心，冲他莞尔：“我答应你了。”
赵璟让鱼郦在花厅见他们，说好了做君子，还是没忍住躲在隔壁偷听。
嵇其羽双手交叠合于身前，神情微妙地看着自己那端正矜贵的官家将耳朵贴在墙上，半点体面也没有地偷听人家说话。
雍明一来便扑进了鱼郦的怀里。
两人分别数年后再相见，甚至连叙旧的时间都没有多少，就要去赴生死之局，明天过后，谁又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他不似小时候那么爱哭，只是长久的沉默，突然问：“蒙都统，萧姐姐，你们说我是不是不该活下来？”
蒙晔和鱼郦相视一眼，鱼郦抚着雍明的脊背，低头道：“雍明，我和蒙晔当初救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你肩负什么复国之任，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像这世间所有寻常的孩子那样。这是我们对你父亲的情义，也是对你的爱护，跟你是不是太子没有任何关系。”
蒙晔看向墙壁，意味深长：“你从前没有争，以后也不会争，蜀郡之乱本就跟你没什么关系。”
雍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隔着晶莹泪珠楚楚望向两人，“我怕，我怕明日没有人会听我的，我阻止不了厮杀，这里照样要血流成河，如果那样，父亲一定会怨我的。”
“不会的。”蒙晔握住雍明的手，“我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陛下在天之灵也会保佑我们，此役我们必胜。”
鱼郦将手覆在蒙晔的手背上，用口型无声地说：我也在。
蒙晔诧异看她，她回之以微笑。
送走了蒙晔和李雍明，赵璟像没事人似的负袖从隔壁出来。
庭院里冰雪皑皑，松林迎风摇曳，阳光落到琉璃瓦上，折射出纯净刺目的光。
赵璟见鱼郦的狐裘丝绦松了，便去替她系紧。
手指勾缠，他低眸系得极慢极仔细，鸦青浓密的睫羽轻轻覆下，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优美，好一张俊秀的脸。
就这么一刹那，鱼郦原本坚若寒冰的心竟稍稍融化。
她好似听到了冰壳碎裂的声响。
赵璟丝毫未察觉，只是有感于鱼郦的沉默，怕她忧怀，道：“我不能派人跟着蒙晔和李雍明上山，若山顶上的人看见他们有魏军相随，再加上相里舟的蛊惑，反而会坏事。可是我会派人守在邑峰下，至少相里舟跑不了。”
鱼郦打定了主意，心下反而释然，“我明白。”
她这么安静温顺，反而让赵璟不安，仔细端凝她的脸，心道：她会怪我吧，就算她怪我，只要她好好活着，那又有什么要紧。
赵璟将一只手炉塞到鱼郦的怀里，冲她微笑：“我召了荆湖南路节度使徐滁议事，还有些奏疏要批阅，你回寝阁等我吧。”
鱼郦点头，踏在雪上顺着幽径往回走，赵璟忽的叫住了她。
风雪在他身边回旋，宽厚的玄袍垂曳于地，他脊背挺直，身若秀松，冲鱼郦微笑：“等这些事一了，我就带你去见外祖母，往后的一切都会如你心意。”
鱼郦笑着颔首。
回到寝阁，刚一进门，脸上的笑便挂不住，迅速落下来。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包，昨日来郡守府时她生怕赵璟为难她，问慕华澜要的。
这种迷药三年前她在东宫里给赵璟下过，当时迷晕了他，就去实施她诛杀赵玮的大计了。
她以为这一辈子再也用不上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要走到这一步。
直到子时，赵璟才议事归来。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推门进屋，见鱼郦正伏在书案上瞌睡，头靠在弓起的胳膊上，旁边的烛光幽幽。
她听到响动，猛地抬头，揉揉惺忪睡眼，声音里带了些黏糊：“你回来了。”
赵璟今日命徐滁整军待发，三日之期一过，立即杀入蜀郡，除逆贼，平邑峰。
这片洒满明德帝心血的土地能否躲过一劫，全看天意。
这些他不欲与鱼郦提及，只是满怀关切地问她：“怎么还不睡？”
鱼郦眨巴眨巴眼，“在等你啊。”
她斟了一瓯茶递给赵璟，赵璟接过，看着那涟漪浮起的琥珀色茶汤，“我不渴。”
将茶瓯搁回去，他坐到了书案后，开始翻阅白天未来得及看的奏疏。
金陵日日有加急奏疏送来，这些天的格外棘手。
萧太后久居深宫，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近来逐渐不安分，同朝臣来往过密，甚至还因出现轩星大亮的天象，而坊间开始流传女主天下的预言。
赵璟对他这愚蠢的母亲终于耐心告罄，预备将蜀郡之乱平定后，回金陵好好清扫萧家残余的势力。
他抬眸看向鱼郦，心道元思皇后仙逝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既然萧皇后已逝，那么鱼郦就不必再顶着萧氏之姓回宫了。
毕竟萧氏也并没有给过她什么优待，相反带来的全是伤害。
他道：“你现在的名字裴月华，我觉得很好听。”
鱼郦正偏头盯着那只被赵璟搁下的茶瓯看，冷不防他说这个，有些摸不着头脑。
“西蜀有裴氏，乃河东裴氏的分支，系世家大族，这一代的家主裴笙是赫赫有名的鸿儒，他有三个儿子，唯独没有女儿。”赵璟面上有温柔的笑意：“我给他去过信，他说裴氏全家都十分欢迎你的到来。”
鱼郦明白，这是要给她一个新身份。
其实是好事，毕竟于她而言，这个萧姓着实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更何况她的血统仍是顶在寻安头上的一片阴霾，只要寻安的生母已逝，这事情就会成为永远的悬案，死无对证，无从追溯。
可是……
赵璟见她犹豫，道：“你放心，不需要在裴家待太久，你只要与裴家人熟悉，日后在金陵相见不至于生疏便是。”
“你权当在裴家休息一段时日，过了这段日子待明年春暖花开，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鱼郦觉得一切都太过美好，以至于虚幻，让她不敢相信。
她轻声问：“你真的说话算数吗？”
赵璟笑了，颇有些苦涩：“那夜你和万俟灿离开后，我在蜀王庙里坐到天亮，想了许多。我曾经想把你绑在身边，诸多手段都用了，结果就是伤人伤己。我想开了，既然强求不得何必强求，至少我有寻安，我们总不会成为陌路人。”
时日还长，总有时间让他脱胎换骨，慢慢追回他的窈窈。
鱼郦呢喃：“你突然这样……我还真有些不敢相信。”
赵璟笑道：“我说过了，从今往后你身边只有好事，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鱼郦轻轻勾指捏住衣袖，心揪到了一起，那种久违的心痛的感觉恍惚间好像又回来了，她竭力压抑，面容温婉恬静，走到他身前，握住他的手，“有思，你真好。”
她附身吻上他的唇，赵璟惊讶地睁大了眼，像是个被轻薄了的纯情小郎君。
他迷迷糊糊被鱼郦拽入绮梦中，兰麝温香环绕，舍不得松手，只有纠缠，却觉头愈发晕沉，终于抵挡不住，偏身晕了过去。
鱼郦接住他，让他落进自己的怀里。
她抽出绢帕细细擦拭唇上胭脂，凝着那杯冷却的茶水，“这里头没有迷药，我就知道你不会喝。”
鱼郦提前饮过万俟灿调制的醒神药酒，纵然刚才吃进一些迷药也无碍。
她将赵璟拖到榻上，给他盖上被衾，然后弯腰从榻底摸出了她的龙剑。
蒙晔定在今夜上山，鱼柳知道一条登上邑峰的小山道，可以趁着夜色掩映避开巡夜的士兵。
鱼郦裹着狐裘提剑要走，又退回来，低凝赵璟的睡颜，这迷药足以让他睡到天亮，哪怕是睡了，他的眉头仍蹙着，像是有无限难解的心事。
她轻喃：“我真想过一过你口中说的越来越好的日子，我想去看山川湖海，天地浩荡，我也想寻安了……可是，就让我再做最后一天的萧鱼郦，萧鱼郦是昭鸾台尚宫，身上有责任。”
她收回视线，决绝离去。
走到庭院里，有禁卫围上来，鱼郦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心想若蒙混不过去只有动手，却听一阵熟悉的声音飘过来：“你们都退下，官家有要事吩咐我们去做。”
禁卫见是嵇其羽，忙揖礼退下。
待人散去，嵇其羽走到了鱼郦身前。
鱼郦轻声说：“谢谢。”
地上影络斑斓，嵇其羽叹息：“您一定要平安归来，不然臣一辈子都不会安心。还有……请代为转告华澜，我等着她。”
鱼郦点头：“好。”
今夜邑峰顶上灯火如昼。
相里舟召了寒夜寺的僧人上山做道场，找出了成王生前赶制出来的龙袍，套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坐在鎏金太师椅上，眺望远方山峦叠障，云雾苍茫，九重天仿佛就在脚下。
梵音不歇，山上人紧锣密鼓在准备他的登基事宜，正飘飘然，忽有战鼓声响起。
这是昔年蜀王军中独有的战鼓。
作者有话说：
周五有红包哦^_^十二点之前都有

第85章 情牵
他终于可以将鱼郦抱入怀中
邑峰上的守军许多都是昔年随明德帝南征北战的, 他们闻得这熟悉的鼓声，纷纷赶来张望，见盘山道上缓慢走来一个少年, 他身着绯红襕袍, 朗眉星目，正鼓足力气敲打着鼓面，而那鼓是由蒙晔和鱼郦共同举起的。
军中有很多人认识蒙晔和李雍明，不禁震惊, 交耳细语。
雍明一直擂完一支战鼓，才将鼓槌扔掉。
蒙晔捂唇咳嗽，在山顶扬声说：“大周太子，雍明殿下驾到。”
众人纷纷上前跪倒。
只剩少数相里舟的心腹仍旧守在他身边，但亦纷纷看向李雍明，产生了松动。
相里舟先是宛若见了鬼似的, 震惊地看向蒙晔, 待终于消化了蒙晔还活着的事实, 逐渐平静。
不见丝毫慌张，从鎏金椅上起身, 瞧着杀上山来的蒙晔、萧鱼郦、李雍明以及那些昭鸾台的姑娘们。
缓缓一笑。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邑峰上竟有贵客来临。”
颜思秀领着一队玄翦卫自人群中冲出，拜倒在蒙晔面前, 双手合揖：“大都统, 属下候您多时了。”
蒙晔弯身将她扶起，“我受奸人所害，让人受苦了。”
颜思秀回身瞥向相里舟, 咬牙切齿：“这奸人总算等来了他的死期。”
鱼郦环顾四周, 道：“不知各位是否记得, 数日之前，相里先生曾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说，蒙大都统是受魏军所害，在他面前咽气的。蒙都统咽气前将玄翦卫托付给了他。”
众人窃窃私语，怒目看向相里舟。
鱼郦从慕华澜手中接过火把，炙盛的火光耀亮了蒙晔的脸。
她道：“蒙都统死而复生，却不知是不是先主有灵。”
相里舟微笑：“萧尚宫真是会说话——哦，却不知是叫您萧尚宫，还是大魏的元思皇后，若先主知道您如今如此尊贵，也不知会不会为您高兴。”
他将目光转向蒙晔，“蒙都统历来与萧尚宫感情深厚，想是与她观念一致，大周覆灭三年，却未见蒙都统有任何复国举动，如今大张旗鼓闯上邑峰，却不知是不是要磨刀霍霍向着自己的战友？”
鱼郦将龙剑指向他，冷笑：“是吗？相里先生心中想的是复国？你口口声声说蒙都统没有任何复国的举动，那你有吗？当日率军死战的是成王，成王死后你不仅没有继续死战为他复仇，还率军逃窜至蜀郡，从此安营扎寨做起了山大王。你还指使麾下心腹劫掠附近村落，暗杀大周将军篡夺其兵权，我主在蜀郡驻兵时曾下过严令，凡欺辱百姓者格杀勿论，如今杀你正是替我主清理门户。”
相里舟无赖地摊手：“萧尚宫好口才，只是这空口白牙的就说我劫掠百姓，暗杀将军，可不要冤死我。”
“我就是人证！”
随着一声清朗似玉的娇喝，一个女子自昭鸾台姑娘中走出，她身着素服，手中执剑，面上满是悲愤憎恨，怒目看向相里舟。
“我乃定南将军李毓的长女李莲莲，诸位叔伯皆是看着我长大，我李莲莲在此起誓，所言若有半句为虚，必遭天谴。我父并非死于魏军之手，而是死于这位相里舟先生的毒杀，毒杀我父的正是相里舟身边的巫医祝姜。”
她含泪泣血，盈盈拜倒：“求各位叔伯为李氏满门二十三条人命讨个公道。”
众人哗然，一个络腮胡子的大将站出来，指着相里舟怒道：“你是不是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相里舟哈哈大笑：“李毓意欲投敌，我唯恐军心溃散才清理门户，莲莲啊莲莲，你父亲糊涂，你怎么也这么糊涂？竟和大周的叛徒、大魏的走狗混到了一起？”
“你胡说！”李莲莲嘶声怒喊。
相里舟看向鱼郦和蒙晔，“周魏大战在即，你们前来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劝降的？”
山顶一时陷入死寂。
鱼郦想，这个相里舟好生狠毒，若他们说是，便做实了投降魏军的指控，那么先头他所有滥杀无辜的行为都可以被抵赖掉；可若他们说不是，相里舟便会顺势要求玄翦卫和昭鸾台为先锋同魏军死战。
他知道自己无活路，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鱼郦紧握住龙剑，道：“先主死于东宫，他临终时我一直陪在身边，他曾说他为王时战功赫赫，为帝却无尺寸之功，唯有死节殉社稷，任贼分裂其尸，勿伤百姓一人。我主的遗愿从来就不是让诸位冒死复国，而是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下去。”
她仰望苍穹，茫茫天幕漆黑如墨，星月绝迹，亦如这是非颠倒黑白不明的局面。
“蜀郡外有二十万精锐魏军，我们根本不可能赢，相里舟只是想拖你们为他殉葬。我主之所以仁义之名远播，便是视臣僚百姓胜于帝祚权柄，若他在世，岂会眼睁睁看着蜀郡遭战乱屠戮，尸横遍野。”
城中风声鹤唳，山中早已做好了大战的准备，众人正热血沸腾欲与魏军死战，如今听到这话，一时转不过弯。
先前质问相里舟的那个大将朝向鱼郦拱手，“萧尚宫，我等敬佩你的勇气，但此言却是让人怀疑，您究竟是为何要上山？是否受了魏帝的指使？”
“她没有胡说！”李雍明站出来挡在鱼郦面前，稚嫩俊秀的面上满是泪水：“当日在周宫，父皇怕魏军为难百姓，要拉着我一同赴死。是萧姐姐救了我，父皇生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我以李氏先祖之名起誓，萧姐姐没有说谎。”
相里舟笑道：“殿下年纪还小，胆子小怕了也是正常，您可不要忘了，您的父皇惨死于魏朝越王之手，这个仇若不向魏军寻，那岂不是不孝不悌。”
鱼郦指向相里舟，“你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了，你明知此战根本赢不了，我大周将士去了只是白白送死。你先前偷偷向魏帝投降，想以众将的首级来换你蜀王的敕封，真当能瞒天过海吗？”
相里舟叹息：“萧尚宫，你怎得胡言乱语？这般污蔑我，就是先主在天之灵也会伤心的。”
“你也配提先主？”慕华澜怒道。
相里舟的神情格外无辜：“我为何不配提？亡国三年，是我拉扯着这些将士一路躲进蜀郡，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魏宫里享福。如今空口白牙就说我投敌，有何证据？”
“我就是证据！”人群中一声大喊，众将退至两侧，潘玉从中间走了出来。
相里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滞。
潘玉看看鱼郦，脸上尽是沉痛悲愤：“我既不是从魏军中来，也与魏廷没有半分瓜葛，更是被相里舟当作儿子养于膝下，我所说的话总算值得信任了吧。”
他转身看向这位身着龙袍的养父，一字一句道：“叔父曾亲口对我说，只要魏帝答应他的请降，册封他为蜀王，他进献所有魏帝所忌惮的前周遗将的首级。”
众将哗然，已开始悄悄拔剑。
相里舟脸色煞白，不可置信：“玉儿，玉儿你为何如此？我所挣下的基业将来还不都是你的？”
先前潘玉帮着鱼郦营救昭鸾台姐妹，被相里舟关押了起来。
总归是养父子一场，没舍得杀，只是囚禁在地牢。
鱼郦他们上山前暗中联络了颜思秀，颜思秀瞅准机会偷偷杀入地牢将潘玉放了出来。
相里舟万没想到，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恻隐，竟成了要他命的符咒。
面对质问，潘玉言辞铮铮：“我生父是追随成王战死于疆场，我绝不能容忍王军被你这种宵小利用。”
相里舟连连冷笑，想是溃然倒塌的山峦，趔趄着后退。
李莲莲欲要拔剑，被鱼郦阻挡。
她冲李莲莲道：“此人曾是成王府中幕僚，因武艺高强而被重用，你不是对手，我来。”
鱼郦拔出龙剑，剑身上浮雕螭龙，在煌煌火光中散发出凛冽寒气。
剑尖指向相里舟，她道：“我今日便替先主和成王清理门户。”
相里舟瞧着她，蓦地诡异一笑，挣裂冗长碍事的龙袍，露出了玄衣。
他飞身而上，招式阴狠诡谲，鱼郦先是防守为主，左躲右闪，逐渐摸清了他的路数。
剑锷横扫，易守为攻。
龙剑过处雪花飞溅，寒风撩起衣袂，腾跃若舞。
李雍明愣愣看着，呢喃：“父亲不曾离开……”
蒙晔偏头问：“殿下在说什么？”
“父亲不曾离开，他一直都在！”李雍明眼含热泪，哽咽道。
相里舟被迫得步步后退，只见剑光逐朔风，晃得他眼眸眯起，甚至来不及躲闪，利刃刺破血肉的声响自胸膛传来。
他呆愣愣地低头看向胸口的血渍，看向鱼郦，眼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光。
鱼郦捕捉到了，莫名不安，刺出了第二剑，相里舟轰然倒下。
他歪头看向潘玉，目中有些不舍，就这么睁着眼断了气。
鱼郦沉思片刻，转身冲众人问：“祝姜呢？”
众人茫然：“这个巫医替身众多
丽嘉
，平常在山顶上遇见我们也分不清哪一个是本尊……”
自僧人中走出一人，冲鱼郦道：“我知道。”
是辰悟。
他这些日子遣身于寒夜寺，曾随主持来邑峰做过几回道场，因是僧人不受防备，又存了心思，叫他摸清了巫医的藏身之所。
他带着众人走进相里舟的寝阁，扭动书柜上机括，书柜后移，渐渐亮出一条密道。
那密道里飘出白雾。
鱼郦反应了一瞬，想起城外魏军的遭遇，忙捂住口鼻道：“有毒！”
众人飞速退出门外，慕华澜在蒙晔的要求下把李雍明拖走，屋中只剩下鱼郦、蒙晔、潘玉和辰悟。
蒙晔道：“我下去。”
鱼郦拦住他，“你的身体并未痊愈，你没听说嘛，这巫医替身众多，万一下去寡不敌众那不是白白送死。”
辰悟去摸鱼郦的剑，鱼郦反应迅速地躲开，她以帕捂住口鼻，微笑：“小和尚，你都不会使剑，你抢什么剑？”
辰悟以袖掩面，“我先下去，若我死了你再去。”
鱼郦摇头：“你精通佛法医术，是要造福人间的，怎能轻易去死？”
她再看向蠢蠢欲动的潘玉，“你可是潘将军唯一的儿子，忠烈之辈岂能绝后？再说了，你的身手也不行啊。”
鱼郦不再啰嗦，弯身往密道里钻，三人齐齐阻拦，鱼郦秉住气息道：“你们多拦我一息，毒烟便放出得越多，若是飘到山下，那百姓就要遭殃了。蒙晔，你如今最该做的事是出去劝降众将，天就快亮了，有思就要醒了，若他盛怒之下派兵攻山，周军欲要死战，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你我是最默契的搭档，是主上最信任的心腹，你明白的。”
蒙晔眼尾通红，紧抓着鱼郦衣袖手缓缓松开。
鱼郦甩掉剩余两人，跑入密道，反手将密道从内上锁。
密道并不长，很快便见到昏弱微黄的烛光，在暗夜中荧荧闪烁。
她将绢帕系于面，遮挡住口鼻，手握剑走向前方。
剑上还有相里舟的血，随着步伐点滴落入石路。
前方竟停放着一只檀木棺椁，佛龛高伫，牌位前供奉着海灯香烛，再有六只貔貅香鼎，那白雾正是从香鼎的漏隙里飘出。
纸钱翩飞，更像祭场。
鱼郦看清了牌位上的刻字——大周成王李翼之位。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倏地转身，见到了五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们手里拿着铁杵，以布覆面，正冷光森森看向鱼郦。
鱼郦环顾四周，欲先摸清周围摆设，便先拖延：“你们既然效忠于成王，却不知相里舟这个狗贼想要用成王的军队献祭，为何竟助纣为虐？”
他们中间的老者站了出来，“萧尚宫。”
鱼郦惊讶地挑眉，他竟认识自己。
他的声音并不像长相老迈，反倒浑然有力：“成王死于魏军的围攻之下，若非魏帝咄咄逼人，断不会有叛徒斩杀成王殿下，还割下了他的首级进献给魏帝，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们从来没有认相里舟为主子，我们的目的便是要所有魏军为成王陪葬。你再三阻拦，还杀了我们的一个兄弟，如今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五人摆开阵法，齐齐攻了上来。
瑾穆曾经教过鱼郦，若以寡敌众，断不要心急，要慢慢摸清对方的招式，有时寡并非劣势，众也并非优势，因为人心隔肚皮，难保不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谆谆教诲之声若响在了鱼郦的耳边，她心底充盈，握剑平稳，招式灵敏多变，连最后的一丝慌乱都荡然无存。
过了十数招，她终于找到了破绽。
其中一个老者频频看向棺椁，脸上有惧怕忧色。
鱼郦在力气将要耗尽之时，决心冒一回险。
她腾跃而起，躲过五人的攻伐，向后飞身，抬脚踹开了棺椁的盖子。
数支短箭射出，五个老者应声倒地，鱼郦抓住这大好良机，咬紧牙艰难挥剑。
她的剑法极快，在她落地时，五人的脖颈才喷出鲜血。
她捂住小腹去摸飘出毒雾的香鼎。
将这六只香鼎扔进成王的棺椁里，而后将盖子牢牢盖上。
她将要离开之际，察觉到那个频频望向棺椁的老者竟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衣襟上，他双目睁着，满是遗憾。
鱼郦摸向他的衣襟，摸出了一只小药瓶。
她咬住牙在黑暗中趔趄着前行，这一段路艰难异常，终于走到了头。
辰悟和潘玉守在密道口，见密道门开了，忙迎上来。
鱼郦虚弱至极，险些摔倒，辰悟搀扶住她，两人一起坐倒在地。
她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掌心，交给他一只药瓶。
“快，交给蒙晔，这是解药。”
她身着黑衣，根本看不出哪里有伤，潘玉跪在地上上下打量了许久，才察觉到她的腹部湿漉漉的，触手去摸，摸到了一手的血。
刚才推开棺椁时她也中了一箭，只不过在密道里被她自己拔掉了。
辰悟的手颤颤抵住鱼郦的脉，有泪水不断滴落鱼郦的面颊，他想将药瓶拨开，喂给鱼郦。
鱼郦握住他的手，摇头：“只有一瓶，让蒙晔带给万俟灿，给她好好研究，城外的魏军还等着救命。”
“你不要担心，等药王研究出解药，我就能活了。”
潘玉盯着那瓶药，泪眼模糊，“给她解毒吧，她会死的。”
辰悟痛苦地摇头，“不，先救魏军。”
辰悟想要抱起鱼郦，却发觉腿膝酸软，又重重跌坐回去，最后是他和潘玉合力才将鱼郦带了出来。
屋外初晨破晓，彤云散去，黑夜已逝，明亮的天光即将洒满大地。
赵璟醒来后不见鱼郦，立即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忙率禁卫奔向邑峰。
嵇其羽唯恐他有危险，立即通知荆湖南路节度使徐滁率军护驾。
当浩浩荡荡的魏军行至山麓，正遇蒙晔率领周军下山。
周军尽皆除甲，将刀剑双手奉上。
蒙晔领着李雍明走到赵璟面前，双膝跪地，将解药奉上。
“祸首相里舟已死于萧尚宫剑下，吾等归降大魏天启皇帝，这是解药。”
赵璟飞快环视左右，终于看到了晕倒在辰悟怀里的鱼郦。
长久以来他脑中紧绷的弦倏然断裂，惊响阵阵，他失魂落魄，欲要奔向他的鱼郦，蒙晔跪着拦在了他的面前。
“官家，请接受我们的归降，从此世上再无周军，蜀郡安康，天下安康。”
赵璟闭眼，竭力将泪水憋回去，接过解药，扬声道：“朕接受归降，不日便将厢军撤出蜀郡，解除对蜀郡的封锁，免三年徭役，与民休养生息。”
众将皆俯首谢恩。
金乌跃出山头，照亮了地上金光闪闪的铠甲，亦照亮了蜀郡大地。
干戈散尽，危机解除，赵璟终于能带着鱼郦奔向药庐找万俟灿。
万俟灿为鱼郦把脉，神色愈发凝重：“不对，窈窈中的毒同城外魏军的毒不一样，她拼死带出来的药能解魏军之毒，却解不了自己的。”
鱼郦在昏迷前曾将密室里的始末说给了辰悟听，辰悟一一复述，赵璟立即道：“中间那个人背着其余四人换了箭毒，想来他们并不互相信任，而真正的祝姜对成王李翼格外忠心，所以要用更厉害的箭毒来护住旧主的遗体。”
万俟灿颔首：“这箭毒极难淬炼，所以只用在了保护棺椁上。”
众人恍然，惊讶于赵璟的敏锐，更加担忧鱼郦。
赵璟握住鱼郦的手，冲万俟灿道：“你告诉朕，这毒能不能解？”
万俟灿头一回不敢看赵璟的眼睛，她说：“我刚刚施针逼出了部分毒，窈窈大约十日后会醒，我有把握让她清醒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一切活动如常人，若是……”
蒙晔颤声问：“三个月以后呢？”
万俟灿道：“若我找不到解毒之法，那三个月以后，窈窈就会离开我们了。”
屋中一片死寂，渐渐响起了姑娘们的啜泣，慕华澜扑向鱼郦，大哭着说：“姐姐不会死，她保护了所有人，为什么她自己会死！”
赵璟红着眼睛坐于床边，将鱼郦抱入怀中，朝嵇其羽使了个眼色。
正在偷偷抹泪的嵇其羽忙将慕华澜拖走。
蒙晔遣散了众人，只有他和万俟灿守在鱼郦的病榻边。
赵璟目中空洞，冲两人道：“剩下的事要听朕的安排……”
===
鱼郦是在正午、阳光最炙盛的时候醒来。
作者有话说：
咳咳，为防自己挨骂，我还是得啰嗦一句，窈窈不会死。

第86章 旧人
“瑾穆，你怎么才来……”
她睡在郡守府的榻上, 身旁竟有灿然绽放的海棠花，她挣扎着坐起来，低头一看, 小腹上的伤口已被妥帖包扎好。
赵璟撩开珠帘, 露出一张俊逸的脸，凤眸弯弯，含着促狭的笑。
“你再睡下去就要错过蜀王庙的祭祀大典了。”
鱼郦的脑子有些发懵，“祭祀？为什么要祭祀？”
赵璟坐于榻边, 道：“我接受了周军的请降，蒙晔献出解药，万俟灿已经研制出了更多的解药送入魏军军营，将士们已经有所好转。周军在离开前提出要祭拜旧主，我答应了。”
鱼郦摸摸小腹上的伤口，总觉得犹在梦中, 她小心翼翼看向赵璟, “你不生气？”
赵璟的脸沉下来：“生气, 可是你睡了太久，我等得心焦, 不知不觉气就消了。”
鱼郦问：“我睡了多久啊？”
“整整十天！”
鱼郦拧眉看他，嘴唇翕动，犹豫再三还是把话咽回去。
心想大好的日子, 还是不与他生气了。
她起身梳妆, 在赵璟的亲自护送下去了蜀王庙。
那里人头攒动，皆是前周旧人，赵璟不方便过去, 只有在离蜀王庙不远的一间农舍里等她。
慕华澜早早在村头等她, 搀扶着她过去。
鱼郦还是觉得这一切有些虚幻, 问她后来的事，慕华澜眼中有悲伤一闪而过，旋即换上一副笑颜：“蒙都统很厉害的，又有雍明殿下在，周军很快被劝降，官家见他们都交出兵刃了，又得了解药，自然不会再追究——姐姐，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鱼郦捂着小腹，哀哀叹息：“自然是疼的，疼死我了，以后啊我再也不逞强了。”
慕华澜心中哀戚：姐姐，你早就不该逞强了，人人都得了好归宿，你又该怎么办？
但她早就受过嘱咐，半点端倪都不能在鱼郦面前露，笑说：“让药王给你多开几副药，她自打和我们在一起，对于治疗外伤可有心得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蜀王庙。
其实鱼郦来得已经算晚，大多数人拜祭完旧主就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人。
李雍明自是长跪父亲雕像前不起。
那日万俟灿为鱼郦诊脉时，蒙晔特意将雍明支了出去，因而他并不知道鱼郦身上的毒未解，只当她和山下的魏军一样，经药王妙手回春，已经没有大碍。
他起身迎向鱼郦，“萧姐姐，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问了和慕华澜一样的话。
从前鱼郦惯会逞强，但她决心从今往后不再逞强了，捂着伤口叹息：“疼啊，怎么会不疼？”
李雍明面含疼惜，忙扶着鱼郦去旁边的圈椅坐下。
“你不要跪父亲了，他知道你受伤肯定心疼，他不会因为这些虚礼跟你计较的。”
鱼郦冲他笑笑，安心地仰靠到圈椅里。
蒙晔敬上三炷香，在万俟灿的搀扶下起身，冲鱼郦道：“蜀郡城外的厢军都撤了，连围城的栅栏都叫百姓劈了烧火，商贾货物重新涌入，魏军正昼夜不歇地清理骚扰百姓的贼寇，连街头暗肆都抄了好几间。窈窈，这座城又活了。”
鱼郦诧异：“我只昏迷了十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蒙晔微笑：“官家说，他要你醒来时就能看见一片全新的天地。”
鱼郦终于知道这种虚幻的感觉从何而来，太理想了，眼前的尘世就像她无数回想象过的那样，甚至比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她正出神，蒙晔蹲到她面前，问她：“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鱼郦认真思考过后道：“我想寻安了，我想立即就见到他。”
肩头重任终于可以卸下，她可以重拾最本心的情感。
蒙晔心头酸涩，不敢想象鱼郦万一真的撒手人寰，那个可怜的孩子该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脉脉的笑容，道：“官家说他要快些回金陵，你就跟着他一起回去吧。我会在蜀郡留些时日，把玄翦卫和昭鸾台都遣散，你放心，官家给我银两了，至少能保证他们十年衣食无忧。”
“至于雍明……”
蒙晔脸上有片刻失落：“他恐怕要和你一起回金陵。”
赵璟唯独在此事上不肯妥协。
他可以开恩放走前周旧将，放过玄翦卫和昭鸾台，但要把李雍明牢牢抓在手里，这是以防后患。
登基两年多，他已将帝王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
可是蒙晔不能怪他，因为他深知，能做到这个地步赵璟已是仁义了，若没有鱼郦，恐怕事情不会这么容易圆满结束。
抛开尊卑，以雍明的自由换取五万人的性命，其实已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鱼郦低头默了默，含笑看向李雍明，“好啊，你跟我回去，你知道吗？你都当舅舅了，你要给寻安准备一件礼物。”
原本郁郁寡欢的李雍明眼睛瞬间明亮起来，他凑到鱼郦身边问：“我的小外甥长得像姐姐吗？他漂不漂亮？好不好相处？”
正说着话，李莲莲和潘玉来了。
两人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祖上的交情，父辈又都忠肝义胆，李莲莲原本因为相里舟而对潘玉有些怨恨，但亲眼见着他在邑峰上指证相里舟，便知他也是受了蒙蔽。
从邑峰下来，两人只用了一刻钟便握手言和。
他们向蜀王像拜谒过，一起过来看鱼郦。
李莲莲握着鱼郦的手，亲昵道：“姐姐的剑法精妙如神，若非我急着去江湖闯荡一番，还真想拜姐姐为师。”
鱼郦摸摸她的脸，宠溺道：“等你闯荡江湖回来，来金陵找我，我就教你几招。”
李莲莲满面春风，喜笑颜开：“真的？”
鱼郦点头。
两人说了会儿话，李莲莲起身负手告辞。
她出了蜀王庙，一直走出去很远，才抬袖开始擦眼泪。
叔父们上前问她怎么了，她哽咽着说：“从前我是不信神明的，可是从今往后我每遇一间庙都要进去拜，祈求四海神灵保佑她长命百岁。”
几人牵着马，在啼哭和安慰声中渐行渐远。
鱼郦抱着手炉抬眸看向潘玉，问：“你也要走吗？”
潘玉同李莲莲不一样，相里舟一死，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举目无亲，便只能做独行侠。
他自鱼郦的神色中觅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试探着问：“娘子想让我留下吗？”
鱼郦微笑着点头：“我想你留在我身边。”
潘玉受宠若惊，忙小鸡啄米似的应下。
慕华澜默默挪到蒙晔身边，以眼神问他：这不会出事吧？官家能忍？
蒙晔轻哼：凭什么不忍？窈窈都这样了，不该让她快乐吗？男人只有大度才能家室和睦。
慕华澜把视线收回，心想药王真会调教人。
在蒙晔的主持下，完成了祭祀大典。
寒夜寺派了僧人来庙里守护，辰悟也跟着来了，道他要给明德帝念一段往生经，还请诸位去厢房里休息。
鱼郦有伤在身，难免精神不济，应酬了诸多人早就累了，便如他所言去厢房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梦里云雾弥漫，有悠扬神乐飘至，她迷瞪瞪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刺绣着螭龙的衣角。
她抬头，看到了一张温润含笑的脸。
多年来积攒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鱼郦泣道：“你去哪里了？你怎么才来找我？”
瑾穆摸着她的头，爱怜道：“我一直都在啊，在你的身边，不曾离去。可惜我做不了什么，只能陪着你哭。”他目中多了些释然：“可是现在我该走了，窈窈，我要回天上去了，人间一游劫难一场，已彻底了结了。”
鱼郦咬住下唇，缄默不语。
瑾穆望入她的眼睛，“窈窈，你做得很好，也到了把过去彻底抛开，迎向未来的时候。你是这世上最该幸福的人，从今往后你的身边只有好事，会越来越好。”
“你已足够强大，你不再需要我了。”
声音如潺湲细水流淌在耳畔，但他的面容却越来越模糊，鱼郦急切地想要抓住，却只剩一缕青烟自掌间流逝。
鱼郦猛地惊醒。
周围是尘俗素朴的厢房，炭盆里炉火正旺，窗牖半开，有清风入怀。
她捂着伤口慢吞吞走出去，在游廊上见到了同样失魂落魄的蒙晔。
鱼郦心中戚郁，嗫嚅：“我梦见主上了，他说……”
“他说他要回天上去了，人间一游劫难一场，已彻底了结了。”蒙晔道。
鱼郦惊诧，蒙晔喟叹：“主上那等风姿，自然不是凡人，我们确实该抛弃过往，迎接新生了。”
庙堂里梵音初歇，他们回去，蒙晔询问诸人，发现只有他和鱼郦梦见了主上，就连雍明都没有做梦。
祭祀大典彻底完成，鱼郦带着潘玉回去。
赵璟见到这位跟在鱼郦身后的俊俏郎君，剑眉深深皱起，语调中颇有些风刀锋锐之意：“这是何意？”
鱼郦脸色有些苍白，身体仍旧虚弱，她体力不支，靠在赵璟的身上，道：“我今夜要请客，劳烦有思帮我备一桌酒席，我要请蒙晔、华澜、鱼柳、辰悟、雍明还有药王姐姐。”
说完这句，她疲惫地合上了眼。
赵璟不敢再纠缠，忙弯身将她抱上马车。
虽然心里有疙瘩，赵璟还是照鱼郦的话去做了。
但是做时却颇有些嘀咕，什么意思？带个男人回来，还要备一桌宴席，把亲朋好友都邀来，莫非是真看上这个小郎君，要跟他成好事？
赵璟挥剑砍向廊亭石柱。
赶来的嵇其羽只见石灰扑簌簌落下，再瞧瞧赵璟那张黑如锅底的脸，默默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正欲开溜。
赵璟背对着他道：“你滚过来。”
嵇其羽只有硬着头皮过去。
“慕华澜跟你说什么了？”
嵇其羽斟酌了片刻，轻声说：“华澜说她姐姐中毒了，这个时候就该让她快乐，只要她快乐，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他没敢说，慕华澜甚至已经备了一份厚礼。
赵璟揉揉额角，使劲压抑醋意，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十八还是十九？小白脸一个，长得比朕差远了。”
嵇其羽忙附和：“是是是，哪及官家分毫。”
入夜前，万俟灿提前到了。
她来给鱼郦扎针，鱼郦躺在榻上看她忙前忙后，随口问：“这毒解起来这么费劲儿，还得扎针啊。那魏军中那么多中毒的将士，岂不要累死你了。”
万俟灿正把针放在火上燎，闻言一阵失神，银针落地。
她慌忙找补：“我把针法教给柴渊和其他的郎中们，旁人在我这里怎么会和你一样？”
鱼郦凝着她许久，莞尔：“姐姐，你真好，你们都好。”
扎过针吃过药，鱼郦恢复了些精神，身着华服，绾起高髻出席夜宴。
众人早就列席，酒过三巡——辰悟喝茶，鱼郦望着潘玉道：“我有一事想向诸位宣布。”
她身旁的赵璟放下筷箸，默念几遍忍，含笑着让她说。
鱼郦道：“我想收潘玉为徒。”
众人愕然，包括潘玉自己。
鱼郦接着说：“蜀王剑独步天下，若断在我手里未免可惜。潘小郎君乃忠烈之后，如今又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去金陵，我会当一个耐心的师父，将毕生所学尽皆传授。”
末了，她倾身看向潘玉，殷切地问：“你能答应吗？”
众人目光齐齐汇向潘玉，大有他敢不答应就要砍死他的意味。
潘玉心底五味陈杂，他怎么可能不答应？就算鱼郦要他死，他也会照办。
他离开桌席上前，朝着鱼郦拜倒，双手合揖：“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鱼郦咧嘴笑开：“乖徒儿，师父送你一把剑，权当是拜师礼。”
她将龙剑送了出去，蒙晔和赵璟对视一眼，各自凝重地收回视线。
鱼郦见潘玉接过了剑，甚是喜悦，“徒儿，你对这宴席还满意吧？若是不满意，为师改日再请客，一定要让徒儿风风光光地入我门下。”
潘玉认真道：“师父，我很满意。”
鱼郦高兴极了，还想再饮一杯酴醾酒，赵璟摁住她，“明日我要带你出城去见外祖母，信早就送出去了，你若是喝醉了起不来床，那不是让外祖母她老人家空等？”
鱼郦只有乖乖把酒盏放回去。
第二日清晨，御驾鸾仪早早出了蜀郡。
萧太夫人站在驿馆前张望许久，终于等来了她挂念至深的孙女。
鱼郦身着红裙，由赵璟搀扶着下马车，她急不可耐地走向萧太夫人，朝她跪倒，哽咽：“祖母。”
萧太夫人连忙将她搀起，细细打量她的面容，心疼道：“瘦了，也憔悴了。”
她拉着鱼郦的手往驿馆里去，赵璟欲跟上，谁知萧太夫人回头眄了他一眼，冷哼：“你就等在外面吧。”
赵璟素来尊敬他的外祖母，只有乖乖退下等候。
一进屋，青栀和李嫣栩便围了上来。
青栀梳起了妇人髻，往日俏丽明媚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沉稳，她跪在鱼郦身前，拉着她的手哭着唤“姑娘”。
鱼郦好容易哄好她，她像在闺阁时那般站到了鱼郦的身后。
李嫣栩朝鱼郦盈盈一拜，“这么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句道谢，如今终于得见，我要说多谢，多谢你对我的再造之恩，我铭感五内，永生难忘。”
鱼郦忙道：“公主不要这样。”
李嫣栩微笑：“这里哪里有公主呢？我这些年已习惯了做平民百姓，王权富贵过眼云烟，倒还真不如做个百姓来得自在逍遥。”
几人说了会儿话，李嫣栩察觉出鱼郦有心事，便借口倒茶，把青栀带了出去。
鱼郦终于能安静地和祖母说会儿话。
她观祖母气色比在金陵时好了许多，虽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连嗓门都比从前大了。
想来这些年在坊间过得十分舒心自在。
鱼郦道要把雍明带回金陵，但请祖母放心，一定会保证他的安全。
萧太夫人见惯了风浪，知道她已尽力，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这些年雍明不曾离开我，我已将他当作了亲孙子，他若去金陵，我便也跟去，正好回家看一看崇河。”
萧家上下，如今唯一值得她挂念的只剩崇河。
鱼郦起身朝祖母拜倒，郑重道：“有一事需托付给祖母。”
萧太夫人把她扶起来，让她快说。
“我想将母亲的棺椁、灵位迁出兰陵萧氏的祖坟，葬入河东裴氏也就是母亲的娘家。此事太过离经叛道，只怕惹来非议，所以要请祖母亲自坐镇。”
她原本准备了一席话来说服祖母，谁知祖母只沉默了片刻，道：“这样也好，离萧家人远些，没得到了地下还要平添恶心。”
她们将事情敲定，萧太夫人会带着青栀和李嫣栩先回兰陵，待事情了结再去金陵。
李嫣栩原本放心不下雍明，想跟在身边照顾他，可听说赵官家已选定了妥帖人照顾，推测他不喜雍明身边有前周旧人，想先避一避风头，待过去些时日再去金陵见他。
鱼郦坐在马车里，撩起罗帐一直看着站在驿馆前的祖母，直到只剩一抹遥远的影子。
她落下罗帐，道：“祖母知道我的身世。”
虽然未挑明，但鱼郦就是觉得祖母知道。
赵璟握住她的手，宽慰道：“那有什么要紧呢？她始终待你如亲孙女，半分偏爱不少。”
鱼郦释怀，靠在车壁上呢喃：“是呀，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谁会去在意呢……”
了却最后一桩心事，终于可以离开蜀郡了。
万俟灿要随着鱼郦一起走，蒙晔要留在蜀郡善后，对于让他们分离，鱼郦很过意不去。
万俟灿倒是想得开：“好些事涉及到前朝辛秘，蒙晔未必愿意都让我知道，我躲出去就不会让他为难了。”
她施完针，哄睡了鱼郦，出了寝阁就去书房找赵璟。
第一句话便是：“我找到解毒之法了。”
赵璟正在批阅奏疏，闻言朱笔画出长长一道，他忙将笔扔掉，问：“什么法子？”
万俟灿略有些为难，但还是道：“此毒载于《岭南志》中，名九疆，乃剧毒，无药可解，但有一法子可使中毒者活下去。”
她停顿，赵璟焦急地催促她快点说下去。
“就是……需有一身强体壮、意志力坚定的人将毒渡到自己的身上，具体操作我已知晓，只是过程极为痛苦，若这个人意志稍弱或者身体不够强壮承受不住痛苦，渡毒就会失败，窈窈会立即死去。机会只有一次。”
赵璟终于明白万俟灿为什么会犹豫，身为郎中当悬壶济世，在她的眼中生命不应当分出高低贵贱，她不能为了鱼郦的命而去要另一个无辜人的命。
而她知道，赵璟为救鱼郦会不择手段。
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他是天子，找得到身强体壮的人，又如何能控制人心，让对方心甘情愿赴死？
若这中间渡毒的人有丝毫的不坚定，鱼郦就会没命。
他怎么可能让鱼郦去冒这种险。
赵璟将地上的朱笔拾起，放回墨砚上，冲万俟灿道：“你准备吧，两个月后实施渡毒。”
万俟灿问这个人是谁，赵璟道：“你放心，此人是自愿的。”
他不欲多说，万俟灿只有告退。
赵璟独自在书案后坐了许久，吩咐：“召嵇其羽过来。”
蜀郡之乱刚刚平定，还有许多庶务需要处理，赵璟原本是派嵇其羽留下善后的。
嵇其羽乐得接这差事，因他知道慕华澜也会留下帮着蒙晔善他那边的后。
可是赵璟改了主意：“你不能留下，你要随朕回京，朕有要事要托付给你，蜀郡的事交给别人。”
嵇其羽欲要说些什么，赵璟深深看向他，“此事朕不放心别人，只能是你。”
嵇其羽察觉出了赵璟话语中的凝重，不再坚持，躬身应喏。
作者有话说：
大约还有两章完结正文哈，但是这两章很长，我今天什么时候码完什么时候放上来。

第87章 正文完结
“因为他爱你啊……”
腊月初八, 是个晴朗的日子，正适合天子班师回朝。
来时是以顺王的身份，走时却是帝王御驾。
当鱼郦窝在暖融融的御舆中时, 想起赵璟曾在鱼郦上邑峰前说过要让她去西蜀裴家住一段时间。
如今倒是绝口不再提, 也是，她如今的情形已经不能再把时间耽搁在西蜀裴氏了。
鱼郦靠在车壁上合眼假寐，她刚刚饮过万俟灿亲自煎的药，身体舒畅, 心里也没有先前那么想不开了，只一门心思想快些回金陵见到寻安。
赵璟掀开绣帷进来了。
他把鹤氅盖在鱼郦身上，冲她轻声说：“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鱼郦睁开眼，讶异：“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赵璟笑笑：“我就是能看穿你的小把戏啊。”
透过扬起的车帷，鱼郦看见白茫茫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男子，浓黑厚重的狐裘下露出一角东方既白蜀锦袖, 身姿挺拔若劲松, 遥遥望过来, 看不清眉目。
赵璟道：“他就是西蜀裴氏如今的家主裴笙。”
原来赵璟还惦记着这件事，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给鱼郦换个新身份了。
鱼郦乐意接受这份好意, 点头：“好，我见一见。”
御舆中十分宽敞，可容得下十人, 裴笙上来后也不见逼仄, 他先后朝赵璟和鱼郦揖礼。
鱼郦抬眸观察他，他四十多岁，面容儒雅气质端方, 说话声音犹如春水涓涓, 透出温和。
赵璟让他坐于自己下首, 笑道：“裴先生乃清流鸿儒，素来不涉官场，凭朕的面子都是请不来的。”
鱼郦奇道：“那是谁将先生请来的？”
“你呀。”赵璟的笑容中有满溢的骄傲，“你在邑峰的义举传到西蜀，裴先生钦佩不已，连夜收拾行囊来见你。”话到最后，有一丝极难捕捉的怜惜怅然。
裴笙慈和地看向鱼郦，“吾有三子，唯独缺个女儿，娘子若不嫌弃，那真是裴氏满门的荣光。”
鱼郦一时怔住。
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
从前在萧府，萧琅总是对她疏离冷淡，到了及笈之龄又巴不得拿她换权势，及至后来她和赵璟纠缠不休时，萧琅又嫌她有辱门楣。
她从来不知得到父亲的赞许是什么滋味。
裴笙见她不语，以为她不愿意，想起来时家中娘子和几个儿子七嘴八舌的主意，从袖中掏出一只羊皮小鼓递给了鱼郦。
鱼郦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这一笑，气氛便舒缓了许多。
赵璟道：“裴先生此次入京多住些时日吧，朕已书谕立裴氏女为后，窈窈身后不能没有娘家。”
立后的事赵璟在启程前与鱼郦说过，他说元思皇后仙逝后朝臣迟早要上奏让他再立新后，先占住这个位置，也是对寻安的前程有好处。
他再三向鱼郦保证，不会因这个身份而束缚她，她才勉强答应。
裴笙在来时就知道这是天子的嘱托。
他虽然不涉朝堂，不慕权势，但既然答应了就要承担到底，此为君子之诺，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裴笙颔首，“官家放心，裴氏永远是娘子的依靠。”
鱼郦抱着羊皮鼓，起身朝裴笙行晚辈礼，裴笙慌忙将她扶起来，见她抬起头，笑靥恬静：“父亲在上，我姓裴名月华，小字窈窈，您以后叫我窈窈就是了。”
裴笙喜滋滋地连叫了几声“窈窈”，连赵璟都笑起来。
这一路因隆冬降雪，道路滑腻，行车极慢。鱼郦得闲时便去教潘玉练剑。
潘玉出身于武将世家，自小耳濡目染，颇有些天赋，又肯勤学苦练，虽然蜀王剑不能速成，但经过几日习练瞧上去倒是有板有眼。
她教潘玉时，李雍明会在一旁观看，不时鼓掌喝彩。
他第一回 拍巴掌时，鱼郦愣怔了许久，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已逝的辰光，有些微怅惘，随即释怀。
蒙晔说得对，都过去了，他们都该往前看。
练完剑回去歇息，已是深夜。
赵璟如常等在行辕里，替她将膳食都安排好，盯着她用膳用药，才放她去做自己的事。
鱼郦如今辨不清对赵璟究竟是种什么感情，蜀郡纷乱得以平息，她很感念赵璟最后的手下留情，可若说重拾旧情，又好像有些牵强。
在千帆过尽之后回首，她有些释然，世间不光只有情爱，他们总归还是寻安的父母，如今能抛下恩怨平心静气地一起生活，总好过从前终日争吵。
如今的赵璟脾气温和——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的，有时凝着他的脸，她也会有些恍惚，好像岁月从未流逝，他还是那个都亭驿里对自己一往情深的有思。
然后，心就会莫名不安。
真是奇怪，她明明已经察觉自己身上的毒未解，看出众人在与她演戏，也愿意接受薄命的结局，可是当看到赵璟温情脉脉凝睇着自己的时候，就会有些不好的预感。
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猜不出他想干什么。
雪停后，赵璟命令车驾加快速度，他们终于在年关前赶回了金陵。
寻安已经两岁半，在乳母和合蕊的照料下茁壮成长，古灵精怪，嘴皮子甚是利落。
他见到鱼郦的时候正在用膳，腮颊上沾了一点点米粒，仰头看向鱼郦，瞳眸乌溜溜转着，倏地大哭起来。
鱼郦以为他不认识自己了，情怯之余不敢抱他，却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稍不留神，一双小巴掌便缠上了自己的颈间。
寻安将小脑袋埋入她的怀里，嘤嘤哭泣，像用泪水诉说自己的委屈。
赵璟跟在鱼郦身后，把乳母吓得忙跪了一地，再三赌咒她们没有虐待小殿下。
赵璟当然知道没有，他留崔春良在禁宫，一来为监视萧太后，二来便是监视这些乳母，怕她们待寻安不上心。
合蕊在一旁柔声说：“小殿下这是许久未见亲娘，觉得委屈呢。”
鱼郦怔忪，寻安自她怀中探出脑袋，泪眼汪汪地问：“娘亲不走了罢。”
鱼郦登时心软，冲他点头：“对，娘亲不走了。”
她没有看到，在说完这句话后，她身后的赵璟长舒了口气。
自打回到魏宫，赵璟便日夜忙碌，崇政殿里烛火彻夜不灭，来得最勤的便是中书省侍中文贤琛、吏部尚书嵇其羽、枢密院使桓襄、皇城司使谭裕。
鱼郦本来在紫宸殿里住得好好，赵璟非把她拘在崇政殿，倒不是为风月，而是热衷于教她熟悉朝政。
这几个官员除了嵇其羽和谭裕，鱼郦都不算熟悉，这几日赵璟议政时她在旁研墨，倒是能说上几句话。
鱼郦自知时日无多，想多陪陪寻安，偏赵璟把她扣住不放，从两府三台到六部州郡，事无巨细都要讲给她听。
今夜更是夸张，竟将兵符拿出来教她怎么用。
这些事从前鱼郦跟在瑾穆身边时看得多了，也不算生手，重新拾起倒也不难。只是她无心于此，听赵璟讲过规则后把兵符放回髹漆托盘里，打着哈欠：“我想回去陪陪寻安。”
赵璟的半边面庞陷在昏黄烛光里，显得十分温柔，“窈窈，你会有很多时间陪伴寻安的，不急在一时，先将时间留给我，好不好？”
鱼郦总觉得赵璟怪异，自从蜀郡回来，他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一刻都不敢停歇。
崔春良端着参汤进来，朝鱼郦躬了躬身，将甜白釉瓷碗放在赵璟的手边。
他端起来，用汤勺搅凉，慢慢喝下去。
从蜀郡回来，他连酒都戒了，至少鱼郦与他朝夕相伴，再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酒味。
甚至白日闲暇时，他还要再练几套剑说是强身健体。
这是好事，至少一切都在向好推进。
赵璟喝完参汤，再度低眸看向摊开的奏疏，道：“窈窈，有一件事我需要说给你听。”
他的神情严肃，鱼郦只有正襟危坐认真倾听。
“母后近来同朝臣过从甚密，甚至萧崇河也牵扯其中，他们到底是寻安的母族，若处理不得当，把寻安牵扯进来就不好了。”
“崇河？”鱼郦觉得诧异，“在我看来，崇河虽然沉默寡言，但是最本分正直的一个人，他怎么会和大娘娘同流合污？”
赵璟道：“恐怕起因还是在萧琅的死上。”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当时心思缜密掩盖住了，时间漫长总会有真相冒出水面的一天。
赵璟将奏疏合上放在一边，冲鱼郦微笑：“这件事你可以先考虑如何处理，若有想法也可以随时说给我听。我了解崇河和母亲，凭他们的本事掀不起多大风浪，你可以通过这件事学着理政。”
鱼郦问：“为什么要让我学着理政？”
“你是寻安的母亲啊。”赵璟将朱笔放入笔洗中轻点，“我想在封后之后再下一道圣旨，正式册立寻安为太子。”
世人都道官家对元思皇后情深意重，甚至违反族规亲自着孝服为她扶棺，却不想不过几月，便有了新人，更是火速册立为皇后。
新人出身于西蜀裴氏，乃清流名门之后，裴氏身家清白，无甚可挑剔，朝臣尽皆赞成，十分期望年轻的帝王迎立新后，中宫稳固，社稷才能安稳。
这是从前元思皇后萧氏没有过的待遇。
鱼郦想赵璟这么着急重新册立她为后，怕还是和从前一样想冲喜让她多活些时日。这个人啊，自小蔑视鬼神之说，却为她信了佛，还信了冲喜。
新后定下，江陵郡王的身份就变得尴尬。
原本做为嫡长子，是顺理成章的储位人选，可如今有了新后，一切就得重新考量。
鱼郦想，赵璟着急册立太子也是为了平息朝堂上的谣言，怕寻安受委屈吧。
她没再多问，答应了赵璟会回去认真思索萧家的事情如何处理。
她要回紫宸殿陪寻安，刚走到殿门口，赵璟叫住了她。
“快到年关了，佑神观前有相扑表演，我自小就喜欢看，你明日可不可以陪我去看。”赵璟脸上的神情像个孩子，凤眸莹亮充满期冀。
这些日子鱼郦在朝政上耗费了太多时间，连给寻安做的冬衣都没有完成，她抱歉道：“我还是想多陪陪寻安。”
赵璟有些失落，但没有再强求，他微笑道：“好，你要多注意休息，听药王的话。”
鱼郦回到紫宸殿，万俟灿已准备好了给她施针，施针的间隙两人聊天，鱼郦说起今夜赵璟的反常：“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喜欢相扑，等到了长大了当了太子、官家，我就再也没见他看过了。甚至于这些年我都没见他做过什么自己喜欢的事，永远在批奏疏、理朝政、打仗平乱。”
万俟灿捻针的手微僵，轻扯了扯唇角：“他既然提出来了，你就陪他去看吧。”
鱼郦诧异地抬眸看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向着他说话了？”
“没有的事。”万俟灿佯装抬袖擦汗，掩盖眼底的凄楚，状若平常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如今再也没有那么多事需要你去操心了，还不紧着时间吃喝玩乐。”
鱼郦摇头：“那怎么行呢？我还要给寻安做冬衣。”
不光冬衣，她还要做春衫。中衣、夹袄、襕袍、深衣、披风……要从小到大一直做到寻安冠龄那年都够穿的。
万俟灿默默看着她，不再说话。
立后和册立太子的诏书传遍四海，赵璟借机大赦天下，免了蜀郡三年赋税徭役。
他推说元思皇后仙逝不久，没有大行操办立后典仪，自然鱼郦也不必受这份累，安安稳稳在寝殿里歇着就把皇后金策金玺收了。
赵璟为鱼郦准备了正红色的袆衣，阔袖窣地长裙，用金线刺绣展翅的凤凰，羽翼是用雀翎盘织，裙裾衲珠，穿上它在阳光莲步轻摇，像将明珠披在身上般熠熠生辉。
鱼郦本来将华服当作摆设，但万俟灿非要她穿，她便让合蕊领着小宫女们为她梳妆，戴上云巧飘花金凤冠，鱼媚子饰面，拿着鸳鸯戏水流苏团扇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几个小宫女不住地恭维她真美。
鱼郦自小便喜欢漂亮衣裳，尤爱红色，国破宫倾后忙于生存，不能把心思花费在罗衫钗环上，如今日子平静下来，偶尔华服悦己倒也宜人。
她臭美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敛袖拨弄花枝上的缀雪，没注意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她挟着梅花枝回头，见满院宫女散去，只有赵璟站在院落中央，凤眸含笑地看着她。
鱼郦一时有些窘迫，轻拎繁复华丽的裙缎，轻声说：“我喜欢这个颜色，想穿上试试。”
赵璟笑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试就怎么试。”
两人的成长历程极为相似，都是在极度的动荡不安中长大，都害怕自己的东西会被别人夺走。
所以赵璟一定要把所有他能拿出的珍贵东西都塞给鱼郦，是她的，全都是她的，谁也不能夺走。
华服珍宝、凤位储位……还有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拉过鱼郦的手，两人坐在了殿前石阶上。
夕阳西下，绚烂的余晖染遍苍穹，与琉璃瓦相映，宛如幻境般美丽。
赵璟让鱼郦看他的脸，“你觉得我跟少年时还像不像？”
鱼郦仔细端看，仍旧是侬丽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像贪心的画师堆砌浓墨勾画出来的，美得张扬极致。原本面上覆着霜雪消融，眼角眉梢间潜藏的桀骜冷峻也消失不见，只有脉脉柔情相睇，倒真有几分过去的影子。
看得鱼郦有些出神。
这副皮囊是真好看，少女时大概就是先被这瑰秀明灿的面容迷了心窍，才扑进了火坑里。
她把自己逗笑了。
赵璟故意板起脸：“笑什么？不就是让你看看我有没有从前好看嘛。”
鱼郦笑说：“好看，若官家是女子，定可倾国倾城。”
赵璟竖起手指戳她的额头，这一下亲昵的举动，两人都愣住了。
庭前西风拂过，有落花簌簌飘落，气氛一时有些古怪的暧昧。
还是赵璟先打破了安静，将鱼郦的手摊开，摸着她掌心的伤疤，语中颇有些寥落：“如果留给我们的时间再久一些，那该有多好。”
鱼郦还在出神，他的声音低徊，她没听清：“你刚刚在说什么？”
赵璟笑着摇头：“我从前总说，你一直把自己留在了国破宫倾那日的东宫里，总也走不出来。我又何尝不是？我一直把自己留在了你家里要把你强行嫁给薛兆年的那日，自那以后我们分道扬镳，我年年岁岁都在被遗憾和无助折磨。”
鱼郦道：“不，我已经走出来了。”她冲赵璟莞尔：“我在离开蜀郡时就把那一切的血腥、痛苦统统抛下了，从今往后我要向前看，你也一样。”
赵璟抚住她的头，与她相互凝睇，目中有炙情灼灼，他坚定地说：“窈窈，我做过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伤害你诸多，但我想总有一日我会全部偿还的。我只求你记住，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仍旧是从前那个爱你至深的有思，我心中只有你，可以为你去死。”
这样的话，赵璟当年也说过，在鱼郦为要被薛兆年强娶而痛哭流涕时，赵璟说他要去为她杀了薛兆年，他愿意为她而死。
至始至终错的是他这个人，他的情没有错，也没有变。
鱼郦有些疑惑不安：“你……为何要这样？”
赵璟俊面上浮漾起微笑，“没什么啊，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你说得对，那只是往事，都该过去了。”
一旦安定下来，时光就过得飞快。
年关过后很快出了正月，二月人间芳菲时，紫宸殿里的桃花和紫荆开了，落英缤纷，花雨旖旎，转眼间天启三年的春天已至。
鱼郦默默数算，心想大限将至了。
有一夜她假装睡着，听万俟灿和赵璟在她的床边低声絮语，她听见万俟灿说二月快到了，赵璟则说他心里有数了。
其实这样挺好，不必将一切挑明，也不用嘶声哭泣，在平和温暖里结束生命，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她默默把给寻安做好的衣衫收进箱笼里，交代给合蕊，心事放空了大半。
二月初四的这一日，万俟灿突然说今日的施针要在崇政殿下的暗室里进行。
鱼郦满心疑窦跟着去了，那暗室里有十数颗夜明珠照亮，晃得人眼睛疼。
万俟灿悄悄对鱼郦道：“我说了不必如此夸张，官家说你怕黑。”
鱼郦愣了少顷，她看见眼前横着两张榻席。
万俟灿哄她去其中一张躺下，鱼郦觉出蹊跷，问她：“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万俟灿目光闪躲，支支吾吾道：“施针啊。”
“施针不能在紫宸殿吗？为什么非要在这里？”鱼郦质问。
万俟灿深吸了口气，长久以来的煎熬终于将她淹没，她闭了闭眼，叹息：“窈窈，我骗了你，你身上的毒一直没解。”
鱼郦道：“那又如何？”
万俟灿见她平静，料想她猜到了，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就算她施针如神，可又怎能真的做到如常人呢。
但这一桩猜到了，另一桩绝猜不到。
万俟灿道：“但这毒并不非可治，需一人渡毒，将毒引到自己的身上，这样就可保你无碍了。”
鱼郦脑中灵光一闪，近日来所有的蹊跷与疑惑仿佛有了解答，她正在细想，身后传来了朗如碎玉的嗓音。
“药王，你食言了。”
鱼郦回过头，见到赵璟顺着暗道石阶走来。
他以玉冠束发，身着玄色深衣，无任何佩绶鱼囊，除去了所有关于帝王华贵的配饰，整个人干净利落。
万俟灿道：“不能再瞒她了，总得让她知道。”
鱼郦望着赵璟问：“你要做什么？”
赵璟冲她温柔地笑：“窈窈，你不是一直渴望去看山川湖海，天地浩荡吗？我从前禁锢你太久，如今理当满足你的心愿。这世间如此美好，你我之间若只能活一人，那活着的人该是你才对啊。”
鱼郦摇头：“这不行……”她转身想要离开，只觉一阵旋风飞过，颈间刺痛，晕了过去。
赵璟收回掌刀，将鱼郦接进自己的怀里。
他把抱上榻席，自己去另一端躺好，冲万俟灿道：“开始吧。”
万俟灿拿刀的手在颤抖，她行医十数年，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也没有见过别人愿意做这样的事，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坐拥天下、享尽荣华的天子。
她声音微咽：“官家，您想好了吗？”
赵璟歪头凝着鱼郦的侧颜，“想好了，朕将自己和窈窈的性命都交给你了，你的手要稳，还有……”
万俟灿忙道：“官家请说。”
“不要告诉窈窈渡毒有多痛苦，你只需告诉她，一切结束得很快，朕走得并无痛苦。”
万俟灿泫然欲泣，她从前决计想不到，有一日她会为她一直不耻的皇帝而落泪。
赵璟微笑着说：“不要哭，朕反倒觉得这么多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平静。与明德帝的较量终究是我赢了，窈窈再也忘不了我了，从今往后她心里能想到的全是我的好。”
***
鱼郦醒来时已在躺在了紫宸殿的拔步床上，她坐起来，觉得身体久违的轻盈，窗外鸟雀嘤啾，有孤雁逐风而去。
她愣怔了片刻，摸了摸脸上干涸的泪痕，立即从床上下来，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脚奔出殿门。
万俟灿拦住了她，摁下她几欲疯狂的挣脱，在她耳边轻声说：“他没有死。”
鱼郦霎时安静下来，纤长的睫羽轻颤，泪光莹莹地看向万俟灿。
万俟灿叹道：“只是昏迷过去了，我也不知何时才能苏醒。我翻遍了典籍，都没有记载渡毒后那个人会如何，也许千百年从未有过成功，从未有人能承受那般入骨噬髓的痛苦而坚持到最后。”
“入骨噬髓？”鱼郦的声音在颤抖。
万俟灿垂下眉目，“官家最后还在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可是我想应该让你知道，窈窈，活着不易，你要好好活下去。”
鱼郦捂住自己的脸，泪水自指缝间落下，抽噎着问：“他为何要这样？”
万俟灿眼眶红了，抬眸看天，“因为他爱你啊。”
他在最后的关头明白了，爱一个人不应当是束缚，而是给予，给予她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如今能给的只剩下命，所以他把命给你了。
鱼郦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三日，不食不寝，直到嵇其羽抱着寻安来敲门。
他带来了赵璟的遗诏，上面清晰写着若他有不测，在太子赵衡十五岁之前，皆由皇后裴氏临朝称制。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中书省侍中文贤琛、枢密院使桓襄和皇城司使谭裕。
鱼郦不知道赵璟当初是如何劝服他的臣子们接受他早逝，可看他们的表现，明显早就知道。
嵇其羽脸色苍白，眼角湿润，可说出的话缜密有序：“在太子成年前，皇后可代行朱批，诏书会送往中书省审议封驳，臣等四人为官家指定辅政大臣，若觉皇后之令不妥，合臣四人蓝批可驳回。”
“官家擢封裴笙为龙图阁学士兼太子太傅，与其他三位学士共同为太子讲学授经。”
他将盛放兵符的匣子奉给鱼郦，“根据官家的诏书，大魏兵权尽归皇后调遣，如今四海升平，已无战乱，还望皇后施行仁政，毋负官家嘱托。”
鱼郦从崔春良手中接过匣子，想起赵璟曾苦口婆心地教自己如何使用，不由悲从心来，望向嵇其羽，哽咽：“其羽……”
嵇其羽率另外三人齐齐跪倒，道：“臣等皆为官家一手栽培的股肱之臣，誓死效忠皇后和太子殿下。”
鱼郦仰起头，将眼泪憋回，“好，有劳诸卿了。”
权力的更迭并不顺利，起先封锁了消息，两府三台迅速整饬，待一切进入正轨才昭告天下，官家病重，由裴皇后临朝称制。
蔡州武将趁机叛乱，鱼郦在枢密院使桓襄和兵部尚书陈辙的建议下调兵遣将，很快平息。
再往后便是一些山贼海寇，重旨落下，地方厢军很快将之镇压。
建国之初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朝堂在赵璟的整饬下井然有序，贤将良臣云集，鱼郦用了半年的时间学习，如今处理起政务已能得心应手。
万俟灿没有离开她，一直守着鱼郦，守着昏迷的赵璟，她同御医们一起翻遍典籍，试图找出能让赵璟苏醒的方法。
蒙晔处理完了蜀郡的事情，遣散了玄翦卫和昭鸾台，带着慕华澜和鱼柳来到了金陵。
鱼郦不愿再耽误万俟灿和蒙晔，提出让万俟灿白日入宫，晚上出宫，和蒙晔早些成婚好好过日子。
蒙晔和鱼柳做起了买卖，蒙晔开酒楼，鱼柳干起了老本行开银铺，只是这回再也无需把这当幌子而暗中传递消息，真真卸下刀剑，在太平盛世里做起了养家糊口的营生。
到了天启四年的秋天，国丧结束，嵇其羽风光迎娶了慕华澜。
鱼郦领着寻安去捧场，寻安在鱼郦的教授下噔噔从御座跑下去，拉住嵇其羽和慕华澜的手，软糯糯地说：“其羽叔叔，华澜姨，你们一定要百年好合，早生贵女，娘亲说了，生了贵女给我当媳妇。”
众人大笑。
一切真如赵璟说过的那样，正慢慢变好，越来越好。
为了理政方便，鱼郦搬进了崇政殿，在赵璟刚刚昏迷的一年里，她时常梦中惊悸，醒来后满头冷汗，而谭裕会于入夜后在殿外大喊：“皇城司守卫宫闱关禁，诸事皆妥，皇后可安心入睡。”
鱼郦想，这一定是赵璟提前交代过他的。
他多么聪明，连她坐上这个位置后会睡不安稳都想到了。
没有了赵璟，整座宫闱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虽然奏疏日日呈递，朝臣进进出出，朝堂之上时有争吵，但鱼郦就是觉得像深潭一样枯寂。
从前赵璟也受过伤，昏迷过，可是从来没有让鱼郦等过这么久，这一回他像是铁了心要让她狠狠为他担忧，躺在偏殿里沉沉昏睡，半点醒来的征兆都没有。
天启四年的冬天，寻安在下学后央了他的外祖父裴笙来与鱼郦说，佑神观外有相扑表演，他想出宫去看看。
说起相扑，鱼郦想起了两年的那个冬天，赵璟满脸期冀地邀鱼郦陪他出去看相扑。
当时鱼郦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赵璟。
那时她哪里想得到，时日无多的人不是她，而是赵璟。
他在最后只向她提了这么一个要求，她都回绝了。
鱼郦陡觉眼睛酸涩，背过身去道：“有劳父亲了，寻安近来贪玩，您要好好看着他，早些带他回来。”
裴笙知道她仍在为官家伤心，于罗帐前踯躅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娘娘多保重”，才伏身告退。
送走了他们，鱼郦去寝殿看赵璟。
万俟灿正在给他施针，殿内薰笼正旺，还烘着几只炉子做药熏，暖融融的，鱼郦脱了鹤氅，只着薄衫。
“也真是奇怪，官家瞧上去像是个命大的，这么厉害的毒渡入体内都不死。可如今我诊脉，那些毒经这两年的折腾已清得差不多了，他怎么还是不醒呢？”
鱼郦垂眸看他，他这么安静躺在榻上，乌发散落，双眸紧闭，眉宇舒散开来再也没有那深陷的褶皱，看上去倒是比醒着时更闲散舒适。
鱼郦道：“也许他是累了吧。”
累了就好好休息，她一直都在，会一直陪着他。
万俟灿将针收入绣囊，道：“我前几日碰见潘玉了，这小郎君向我打听你喜欢什么，说是要送你生辰礼物。”
鱼郦收了潘玉为徒，很是认真地教了他些时日，他出徒后并没有如先前所说去闯荡江湖，而是自己去神策卫里谋了个职缺，在金陵住下了。
潘玉同蒙晔他们走得近，年节时不至于门庭冷落，蒙晔几回提出要给他寻门亲事，都被他一口回绝。
鱼郦道：“下回他再这样问你，你就说宫里什么都有，我用不上他送的东西。”
万俟灿滋滋叹息，真是狠心，小郎君的一腔痴情要照沟渠了。
她有些担心鱼郦，“你预备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守一辈子活寡？”
鱼郦瞧向昏睡在床的赵璟，清皎的面上浮起些笑意：“你不是说他体内的毒素都清干净了吗？这会儿不定有没有意识，万一他能听见只是醒不过来呢？”
说得万俟灿脊背直冒冷汗，忙俯身看看，眼角余光瞥到鱼郦在偷笑，这才意识到叫她捉弄了，直接挽起袖子揪她耳朵。
真是见鬼，明明躺着呢，还是让人这么害怕。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礼部送来北郊大祭的章程，鱼郦直接坐在赵璟床前翻看。
“真是奇怪。”鱼郦边翻边冲万俟灿道：“他这么一睡啊，我反倒把他从前的那些好都想起来了，你说他就这么昏睡着，不能说话，不能发脾气，也不能惹我生气，这么安静俊美，我脑子里又全是他的好，我怎么离得开他啊。”
她至今还做着待赵璟醒来自己就要去游荡江湖的梦，可是与宫闱的羁绊越来越深，却又不知这梦还能否有实现的一天。
万俟灿看看那张脸，倾心称许：“是挺好看的，这男人啊不说话时才觉出几分可爱。”
时辰已晚，宫门将要落钥，万俟灿只有告辞。
她这么一走，寝殿里又恢复了深潭枯井一般的死寂。
鱼郦其实很怕寂寞，她想让寻安来陪她，传信的宫女回来说小殿下去看了相扑又去吃了冰盏，如今已然累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明日他还要念书，鱼郦只好让他好好休息。
她拿着北郊大祭的章程坐到书案后翻看，神思飘忽，想起了乾佑元年的那一场北郊大祭，乾佑帝病重，身为太子的赵璟代为主持，她趁机杀了赵玮，这一切种种如今再回想却是恍如隔世。
原来时间才是最大的黑手，操纵着一切，黯淡了曾经浓烈的爱恨情仇，留下了绵绵细长的回忆。
这样想着，她伏在案上睡着了。
这一睡却不太安稳，梦中有雷鸣电闪，大雨滂沱，她在烛光氤氲中迷糊醒来，果然听见外面下雨了。
正要坐起，才惊觉自己身上披了一件衣衫。
她扯住衣衫，有些恍惚，这衣衫是自己刚才披着的？
思绪略微迟滞，夜风顺着半开的窗牖飘进来，吹动烛焰微晃，打在地上重叠交错的影子。
两道身影交叠，若鸳鸯交颈般亲密。
鱼郦微怔，一双宽厚温暖的手从身后覆上了她的手背，把她揽于臂弯间，声音温柔：“窈窈，你梦见了什么？”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还会有番外哒，我会在番外里让狗子继续追妻，还有一些配角的归宿会交代。
这几天熬夜苦肝，让我歇两天吧，么么哒，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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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档文是《香妾》：锦宥侯陆雁生年纪尚轻，未娶妻纳妾，老夫人便将贴身婢女染香给他做了通房，用以晓事。
染香自小在侯府长大，自小活在陆雁生的眼皮子底下。
小时候，她若是胆敢和别的小子一起玩耍，陆雁生嘴上不说什么，就可劲儿挑剔她家送来的布料，险些断了她家生计。染香怕极了，妥协认错，只陪着他玩。
长大后，家里要给她定门亲事，被陆雁生知道了，他依旧嘴上不说什么，却买通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煽动她将染香给自己做通房。
府中人都觉得陆雁生宠着染香，但只有染香自己知道，他对她只有极病态的占有欲。
染香逃过几回，都被陆雁生抓回来，他坐在榻上，薄唇噙笑，俊秀的眉眼森凉，盯着跪在榻前的染香，悠然道：“你说说，自己错哪儿？”
自打认识了陆雁生，染香就总是错的，她不想再错下去，精心谋划，终于逃出了侯府，却不想，陆雁生疯了。
疯到抗旨拒婚，疯到布下天罗地网来抓她，疯到要把她永远困在他身边。
阅读指南：1V1，双C。男主真病娇，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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