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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他人人喊打
作者：孟还
内容简介
 大坏种0诈骗傻白甜1 太子：舅，国破了，娘死了，咱们去哪啊？听说那群人野蛮的很。 季怀真：别害怕，他们领头的是舅舅的老相好，十七岁就跟你舅我拜过天地的，一会儿舅舅掐你，你就喊爹，听见了吗？ 太子：哦 拓跋燕迟满身杀气，推门而入，季怀真手背在太子肉乎乎的屁股上掐了一把，热泪盈眶，情真意切道，相公！ 太子有样学样道，相公！ 拓跋燕迟：？？？ 季怀真又掐一把。 太子顿时热泪盈眶，情真意切道，爹！ 拓跋燕迟：？？？ **攻控受控端水控勿入会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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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刑部大牢内，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混着鞭子抽在肉上的裂响，不知何人断断续续地破口大骂。
“——季怀真！你这狗贼，迟早不得好死！”
“你残害忠良，欺上瞒下！背弃旧主！”
“我大齐列祖列宗保佑，断不会叫你这佞臣乱政！”
牢房之外，一玉冠束发，身姿挺拔之人忍不住嗤笑一声，一脚踢开溜过的耗子，不甘示弱地回骂道：“你这齄奴呆屌！倒是叫你列祖列宗显灵，救你这一条赖命！”
旁边官吏不住谄媚陕讪笑，早闻这一国太傅排场大，爱讲究，慌忙差人搬上那把一早备好的鹅绒垫黄梨木的雕花大椅，再配上壶醒神热茶。
季怀真睨了一眼，方在随行小厮的伺候下，纡尊降贵地坐了。
那刑架上受鞭打之人还不住嘴，反倒越叫越响，竟有回光返照之势，仰天大笑，叫骂道：“真是游湖客偶睹马屌，过江人惯肏牛屄……我今儿就算阴沟里翻船，栽在你这小相公手里。”
季怀真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
那小厮也随之脸色一变，胆战心惊地看了季怀真一眼，还未来得及命官差去把那受刑之人的嘴堵上，便见季怀真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起身，揣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往里去了。
施行官差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斜里便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来，接过沾血的棘鞭。
季怀真沉声吩咐：“你去给我找袋盐来。”
面前刑架上吊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被抽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不惧地与季怀真对视。
季怀真接过盐袋，尽数倒在手中茶壶里，晃上一晃，漫不经心道：“肏牛屄听懂了，过江人什么意思，你骂我是撑船的？还请三殿下指教。”
三殿下呸的朝季怀真吐了口血沫，染得他前襟尽红，竟是笑了：“季庭业肏你的屄，你肏别人的屄，我骂你季家从上到下，都是腌攒人。”
季怀真被人指着鼻子痛骂一番，偏的吃了没文化的亏，竟是连别人骂他都懂得不甚分明，到头来还得虚心求教，问别人在骂他什么。
可他却不在意，反倒轻笑一声，吐出两个字来：“粗俗。”
三殿下登时怒目圆睁，张嘴还要骂，季怀真却把混着粗盐的热茶浇在棘鞭上，劈头盖脸抽了下去，惨叫声顿时响起，竟是比刚才更响更甚。
当真是菩萨面孔，蛇蝎心肠。
数息之后，那惨叫声渐渐小去，彻底没了动静。
那沾了盐水的鞭子轻轻丢在地上，只听季怀真自言自语：“……这群人平时笑我大字不识一个，小人得志贻笑大方，怎得被惹急了与我这粗人一般，屄来屄去个没完。”
他低头看了眼染满鲜血的前襟，恹恹地冲小厮道：“三喜，备车，去宫里看我姐。”
那名唤三喜的小厮目露难色，吞了吞口水，紧张道：“大人，他们都还在门外等着给三殿下求情，若此时出去，怕是又要好一番口舌之争。”
他本想劝阻季怀真从后门偷偷溜出，但窥见他面上不快神色，怕还在为被人指着脸骂肏屁眼一事而发怒，只好折中劝阻。此时若是劝他“走后门”，怕是季怀真会叫来十几个大汉把自己的后门走上一遍。
季怀真一脸莫名其妙：“又不是我下的旨，找皇帝去啊，再不济，找大殿下去，不敢骂皇帝，不敢骂大殿下，便来骂我，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二更时分，一辆马车大摇大摆从刑部大门驶出，所到之处站了一地官员，各个堵在那马车之前，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武将直白，嘴上不停，将季怀真祖宗十八代肏个不停，文官委婉，只得拐着弯做起打油诗骂季怀真佞臣当道，大齐早晚休矣。
季怀真一掀车帘，朝众人冷声道，“各位大人，陛下还缺人炼丹入药，若是哪位大人的生辰八字……”
一番威逼利诱点到为止，众人方才消停，再看季怀真一副不让开就直接架车碾过去的嘴脸，只好不情不愿地给马车腾出条道。
唯有一带头之人，也是刚才唯一没有叫骂之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季怀真，还想再说什么，季怀真却看也不看，吩咐车夫继续赶车，朝着皇宫驶去。
三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季怀真，给他捶腿，为难道：“大人，三殿下的尸首可该如何是好，刑部那边不敢去问陛下，只好请您来拿个主意。”
季怀真闭目养神，没好气地哼一声，显然是还未消气：“拉去喂狗，敢骂老子。”
三喜不敢再吭声，片刻后，季怀真双眼挣开，不情不愿道：“叫刑部把尸首抬去礼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陛下那头我自会去说。”
复又闭眼倚回车榻，吐出口气，“现在就去办，若去晚了，那群龟蛋还要哭天抢地，惊动大殿下，怕是三殿下不想被喂狗也得喂了。”
三喜欸的一声应下，不住拍季怀真马屁，说大人心善，不同那群直娘贼傻屌计较，听得季怀真心烦，正要一脚将他踹下马车去，似是想起什么，突然道：“今夜都谁在？”
三喜报出几个人名来。
季怀真略一沉吟，不怀好意地笑道：“他陆拾遗不是向来廉洁奉公披肝沥胆吗？就把三殿下抬到他陆家去，叫他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我办了，肃清纲纪。”
不等季怀真来踹，三喜自觉地滚了。
耳边终于清静，季怀真方才松了口气，将一身染血衣服换下，沉沉睡去，直至被车夫叫醒，才一掀车帘，熟练地将车夫脊背当成脚踏，踩着下车，一路大摇大摆，无人敢拦。
待到无人处停下，季怀真撩起衣袖，看着自己不住发抖的手指，只好站在原地用力握住。
快要下雨了，他闻着空气中的泥土腥气竟有隐隐作呕之感，侧头朝池中一照，见自己脸色惨白，好似孤魂野鬼。
“背弃旧主……”
季怀真哼笑一声，大步迈开，自言自语道：“还怕他不成。”
途经皇帝书房，见里面灯火绰绰，纸窗上隐约映出个影来，一人头戴冠冕，点头哈腰，冠前流珠不住摇晃，另外一人则手拿拂尘，扫地似的，在皇帝胸前挥来舞去，作施法状。
季怀真目不斜视，一路行至皇后寝宫，遣散一众宫人，推门而入。
皇后正在看书，被吓了一跳，发觉来人是季怀真，无奈地叹口气，看了眼还在熟睡未被惊醒的皇子，埋怨娇嗔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来之前先打个招呼，真是要吓死你姐了。”
她抬头笑着看向弟弟，继而一愣，很快恢复正常。
季怀真一敛在外狐假虎威，目中无人之态，从怀中掏出个刺绣样花，仔细在灯下展开，往皇后手中一塞：“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见了，你给阿全做衣服的时候用上。”
方才死牢中抽人时凶神恶煞，此时倒是柔情蜜意，往皇子床前一坐，白胖的脚丫被他轻轻托在掌心打量一番，颇为苦恼道：“怎得都四岁了脚还是这样小，以后怎么长得高。”
“外甥像舅，你瞧瞧你自己，还怕阿全矮了去？不是明早才要进宫辞行领旨，怎得今夜就过来了？”
皇子被他弄醒，睡眼惺忪间一看亲舅，吓得哇哇大哭，被宫女抱出去哄。
季怀真莫名其妙，回头看向姐姐：“我招他惹他了？”
皇后叹口气，将随身帕子浸软。季怀真人高马大，却被姐姐的柔夷四两拨千斤地一按，老老实实坐在凳上。
冰凉的帕子按在他脸上。
季怀真一愣，意识到季晚侠在他脸上擦去什么，刚才竟没发觉，此时勉强笑道：“这水有股怪味儿。”
“你亲外甥的洗脚水，还没来得及倒，将就些吧。”
季晚侠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她心疼地看着弟弟，没问他刚才去干了些什么，这一身杀戮之气又是打哪儿来的。她的好奇心终是被这堵深宫高墙给吞没，被顶珠光宝气的凤冠压着。
季怀真没再吭声，犹豫片刻后，斟酌道：“姐，我三天后就出发去夷戎，兹事体大，怕是要半年光景才能回来，我不放心你，你还是回家住去吧，谁敢说三道四，我就叫谁吃不了兜着走，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跟我走。”
皇后却摇头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宫里头。”
季怀真还要坚持，见皇后态度坚决，只得作罢，又不死心道：“那我把三喜留下，他虽滑头卖弄，但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手里，想必一时三刻也不敢怠慢，朝中一有变动，你便让三喜派人去敕勒川寻我，那是夷戎人的地盘。”
皇后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长叹道：“弟……你虽位极人臣，可也需得有敬畏之心，三喜虽是你仆人，也不可怠慢打骂，你有恩于他不假，若是时时刻刻拿至亲之人要挟逼迫，日子久了，是人都会心生怨怼，知道你疑心重，可这些年都过去了，三喜也算忠心，不妨对他好些。”
季怀真沉默不言。
……他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待旁的人好，没人教过他。
皇后窥见他的神色，只得拉起他的手，忧心忡忡道：“你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三喜你带走，也好叫姐放心。”
远处传来皇帝疯笑，由远及近，从门前路过，一众宫人高喊着“陛下小心”追过。
皇后坐立难安，正要起身去看看，季怀真却不耐烦地按住她。
“别管，估计又在练神功呢。”
二人一时无话，皇帝声音忽远忽近，皇后眼眶通红，压抑着悲戚焦虑之情，一抚耳边碎发，抽噎道：“……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以前夷戎还要派质子觐见，如今才几年的光景，就要咱们的人去议和了。今日陛下发怒，发落了三殿下，还不知他何时能从牢里出来，你又要走，万一鞑靼人这个时候打过来，可要如何是好，姐不想让你去。”
季怀真不吭声，不敢告诉皇后三殿下已死在牢中，还是自己亲手抽死的。
半晌过后，无奈道：“……姐，朝廷没钱，打不起仗了，趁着鞑靼人还没打过来，只能联手夷戎对付他们。”
“本就是指名道姓要他陆拾遗去，你干什么非要代他，替他陆家办了这样多的事，杀了这样多的人，难道还不够吗？”
眼见皇后口无遮拦提起宫中秘辛，季怀真神色一变，“嘘”了声。
继而轻轻摇头，示意不可再说下去了。
皇后自觉失言，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看，脸上难掩自责。季怀真从小就拿这个姐姐没办法，哄道：“我同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行不行？你歇吧，走之前我再来。”
脚刚迈出，却突然被皇后喊住，季怀真回头看向姐姐，只见皇后起身，神色纠结道：“……爹爹近日身体不好，你若这两天得空，临走前还是见他一面吧。”
一阵风贴着地扫过来，卷的落叶贴着脚打旋，皇后一头青丝及膝，在这二月寒风里被冷得微微打颤。
季怀真避而不答：“姐，天凉了，回屋吧。”
说罢，头也不回离去，宫人随后手执夜灯跟上，逐渐消失在皇后的视线中。

第2章
季怀真前脚出皇后宫门，后脚就看见皇帝。
皇帝鸡皮鹤发，不着龙袍而着道袍，抱着拂尘光着只脚，追在他身后的宫人一见季怀真来了，全部自觉留在一箭之地外。
季怀真并未行礼，朝皇帝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笑了。
“陛下怎的连鞋都不会好好穿了。”
他抱着胳膊笑，手一伸，旁边立刻有人把皇帝的另外一只鞋奉上。季怀真衣袍一撩，单膝跪地，给皇帝穿鞋，复又贴着皇帝站起来，低着头去瞧他。他嘴角噙着笑，眼中却十分机警，仔细观察着皇帝的神情。
最终在他诡异目光的注视下，皇帝开始发抖，不敢与其对视。
季怀真突然躬身行礼。
“天冷了，送陛下回宫吧，张真人留步。”
一身着道袍之人留下，正是方才给季怀真递鞋之人。他见众人走远，不等季怀真来问，便主动交代：“陛下近日病情稳定，发病时间十分规律，戌时发作，发作时神志不清，一心只想求丹问药，大约辰时清醒。先前不记得发病时的情形，近日却依稀记得一些。”
季怀真长身而立，眼睛闭起不知想些什么，只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让你查的东西可查到了？流言出自何地？”
“回大人，汾州。”
“汾州？”
季怀真眉头紧皱，低声咒骂，掩饰不住的厌恶，只恨早早将三喜打发走，此时想踹人都没得踹，张真人这把老骨头被他踹上一脚显然是要散架，只好心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挥手把人打发走。
想起陈年往事，一肚子气没处撒，季怀真回家倒头便睡，日上三竿之时被三喜小心翼翼地叫醒，说是户部侍郎求见。
季怀真眼也不睁，头也不抬，一手伸出床帐摸到账外放着的物件。
三喜极有经验地就地蹲下，只听一声脆响，一洗汝窑砚台在他背后的墙上炸开。三喜悄悄挥手，随行仆人极有眼色，又抱来只可供季怀真单手拎起的青花笔洗补上。
身兼太傅之职的季大人恨死读书人，发脾气时专毁笔墨纸砚。
朝中能为三殿下说上话之人今日一一上门，皆碰了一鼻子灰，待到季怀真砸了三个笔洗，两尊镇纸之后，翌日一早——陆拾遗来了。
似是早就料到，季怀真一撩床帐，已然穿戴整齐，满脸挑衅地看着陆拾遗。
当真是极为诡异的一幕，二人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一正一邪，一静一动，如太极两面互不相容，却又互为映照，只是季怀真要更高些，站在脚踏上看人时更显居高临下。
季怀真盯着他，突然伸手将陆拾遗腰间挂着的玉珏扯下。那玉上刻着条尾巴冲右摆，嘴顶缺口的鲤鱼，被季怀真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陆拾遗伸手：“你的信物给我。”
“急什么，我问你，都处理好了？”
陆拾遗摇了摇头。
“你当我会信？”季怀真笑笑。
二人僵持片刻，少顷，陆拾遗也笑了，明明是相似的容貌，陆拾遗盯着谁笑，那人只会觉得如沐春风，可若是被季怀真盯着笑，大概第一反应是要倒大霉。
“算是处理好了，秘不发丧，等过段时日再寻个好由头。”
季怀真知道这是谁的决定，他品着这四个字，多疑的本能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可又无从下手，沉思片刻，不疾不徐地念出几个人名。
“这些人当夜都在，咱们三殿下跟杀猪似的，嚎得那么大声，将我季家祖宗十八代肏了个遍，便是死人也被他叫活了，如何做到秘不发丧？”
陆拾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不语，被季怀真点到的都是他的人。
“我说你那夜怎的这样大的阵仗，就是为了除掉一些无足轻重的人？”
季怀真凑近，挑衅道：“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就是故意恶心你罢了，就是要给你找不痛快，如何？你下不了手，我来替你，这事你找大殿下说无用，他只会亲自动手。”
看着陆拾遗沉默不语，季怀真心中更加痛快，从怀中提溜出腰牌，打发路边野狗似的扔到陆拾遗身上。
大齐的盐铁生意乃官营，三年前就牢牢掌控在季家手里，成为季怀真和季庭业敛财的手段，此腰牌是他的信物，见腰牌如见人，虽与陆拾遗不对付，但他一走半年，这东西必须留下，否则一国财政出现纰漏，不等夷戎鞑靼那群蛮子来打，大家先一步玩完。
陆拾遗走前留下道拿皮绳系好的诏书。
上面坠着枚狼牙，季怀真研究半天，嘟囔道：“什么破烂玩意儿。”确保可以原样系回去之后才动手拆开。
他突然骂了句娘。
原来这诏书除了拿狼牙坠系紧，还以紫泥封好，需原封不动地带去敕勒川，交给那群草原蛮子的大汗，期间诏书有无被人打开过，一看紫泥封印便知。
紫泥诏书，天子专用。
偏得这紫泥极为难得，只有汾州才产。
季怀真气得又想摔东西了。
他无奈叹气，叫三喜备车。
“大人，去哪儿？”
季怀真不情不愿：“……回家。”
申时将过，一辆马车停在季家祖宅外，季怀真面色不善，钻出马车，将跪在地上的三喜踩了个狗啃泥，被等在外面的管家迎了进去，一路行至主屋。人还未进，就先闻到一股药味，管家站在门前，恭敬地喊道：“老爷，人回来了。”
“知道了……”
说话少气无力，给人一种将行就木的扼腕，听声音已知这人时日无多。季怀真见管家没有开门的意思，便自觉地跪下，他挺直的脊背突然一弯，在地上磕头磕出声响，一连三个下来，额头已然青肿，屋内之人让他起身，他却依然恭敬跪着。
管家退下，这对父子隔门交谈的声音渐渐被院中窸窸窣窣的竹叶掩去。
辰时，皇帝从昏睡中清醒，见身旁站着的张真人喜笑颜开，被皇后服侍着吞下枚灵丹。金銮殿外，等到早朝的大臣们鱼贯而入，各个人心惶惶，面面相觑，似是觉得有事发生，不敢再交头接耳。
半个时辰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一向纵容季家的皇帝，竟因三殿下一事发落了季怀真季大人。
窥得些许君心圣意，有些人便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再也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开始一本一本地参起季怀真，硬是将平时一个时辰就结束的早朝拖延至两个时辰，称谓逐渐放肆，季怀真在两个时辰内从人变狗。
只怪他坏事做尽，行事嚣张，朝中早已怨声载道，只恨不得一起冲到季府将人乱刀砍死。
眼见要到服药时间，皇帝屁股再也坐不住龙椅，大手一挥，儿戏一般，下令将季狗囚禁府中，秋后问斩。到底是顾忌着皇后的面子，只字不提他们的父亲季庭业。
大臣们喜极而泣，拍手称快，纷纷感叹道：咱们大齐还有救！陛下英明！列祖列宗保佑！天佑大齐！
季狗落马的消息一时无两，无人再关心皇帝究竟要如何处置三殿下，想必血浓于水，关上一段时日就会放出来罢。
朝堂如儿戏一般，竟无人觉得荒唐。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驶出上京，朝着汾州的方向前行。
车上的季怀真打了个喷嚏，看着三喜狐疑道：“你小子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三喜谄媚着给他捶腿，季怀真轻哼一声，把脑袋伸出车窗透气，片刻后又把脑袋缩回来，拿起一本《千字文》，头昏脑涨地开始认字，不认识的字便问三喜。
一路快马加鞭，从上京到汾州只花了九日。一路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无聊时便折磨三喜，临到汾州边界，季怀真突然命马车停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三喜。
马车停在深山老林中，乃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三喜浑身的皮一紧，想也不想就给季怀真跪下，季怀真还未说什么，竟是先把他吓得发抖。
季怀真“啧”了声，坐在塌上，一手撑着下巴，拿鞋尖托起三喜的脸。
“你可知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三喜？”
三喜哭着问是不是论资排辈，在他前头还有大喜二喜。
“是，也不是，在你前头两个叫一哭和二闹，本来轮到你，要叫三上吊，但谁叫我姐那时候生了阿全，再给你取这样的名字，得多晦气。”
“是我姐，给了你一个好名字，也是我姐，留了你一条命，我说这话的意思，你可明白？”
三喜哭天抢地，说以后皇后娘娘就是她祖宗。
季怀真一脚踹他身上。
“直娘贼，谁要当你祖宗，想得倒美，滚吧，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好好伺候我姐，有事再来禀报，你知道怎样找到我。”
他懒洋洋一挥手，指了指外面的马。
三喜明白了什么，知道这是不要他跟去敕勒川，回去伺候皇后的意思，当即给季怀真磕头，立刻喜出望外地滚了。
三喜一走，季怀真便有些寂寞，不认识的字也无人问了。
好在消息似飞般，比马还要快。
人未至，声势先到，汾州地处大齐边界，还未来过这么大的官，尤其这次陆拾遗陆大人是陛下钦点出使夷戎的特使。都知战事吃紧，陆拾遗一行关乎国运，更加不敢怠慢，一早派出知州夹道等候。
这知州前年上供时去过一次上京，只站在金銮殿外远远瞥见过一眼，依稀记得这陆大人是个标致人物。待到对方从马车上下来，再一看腰间坠着的玉珏，更加确认，是陆拾遗陆大人没错！
大齐人不认得陆拾遗，但一定都知道他的玉。
此玉名声在外，还牵扯到早年一桩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边见玉如见人，那边季怀真翻脸如翻书，浑身戾气狡诈一收，再不趾高气昂着看人，笑时如沐春风，当真将陆拾遗的言行举止学了个十成十，便是三喜去而复返，见到此刻的季怀真也要仔细分辨。
双方一通寒暄，待确认过信物手书，那知州便向他介绍下榻之处。
季怀真听了半晌，和煦道：“我听闻此地有一酒楼，名唤红袖添香，好像菜色不错。”
知州一愣，红袖添香的菜色是不错，但比菜色更好的，是里面的男色。
倒是没听说过陆大人是断袖。
想起之前打听到的消息，陆大人先前有过妻儿，只是妻子难产而亡，独子三岁时染病离世，料想陆大人大受打击，从此变了断袖，专走后门，或者专门被人走后门。
季怀真对败坏陆拾遗名声一事毫无压力，明晃晃地暗示着他要去狎妓，狎得还得是男妓。
知州很快收拾好怪异表情，命人快马加鞭前去通知，季怀真临时起意，带着当地官员，打着陆拾遗的名头浩浩荡荡踩过红袖添香的门槛。
当官的最是要脸，不好一上来就狎妓，只好先上菜，后上人。
更不好一上来就直接搂着亲嘴儿行事，只虚头巴脑地交代着唤小倌来抚琴唱曲。
季怀真笑着冷眼旁观。
房门一开，一群小倌依次进来，皆被调教过一番，走路时摇曳生姿，既有英气，又有柔情，其余人不敢造次，等着季怀真先挑。
季怀真兴致缺缺，视线一一扫过去，停住。
只见队伍最末端站着一人，与旁人皆不同，旁人都软弱无骨地站着，恨不得学尽女子柔媚，此人却双足微微分开而立，脊背挺直，肩宽窄腰，端的是一身正气，看年岁不过十七上下。
但最先吸引季怀真的，却是那双漂亮眼睛。
这人剑眉星目，眉头微皱，鹰隼一样的视线凌厉搜寻，他向季怀真看过来，二人视线相对，季怀真还没什么反应，他却呼吸一滞，立刻把头底下，胸脯克制地起伏，显然是紧张。
季怀真盯着他耳根浮起的薄红，缓缓起身。
那人不敢看季怀真的脸，只盯着他的鞋，屏息凝神集聚起的一丝勇气也仅仅是让他抬头看向季怀真的腰间。
他盯着那玉珏，眼眶微红。
季怀真朝他走过去，其他小倌立刻艳羡地看过来。
季怀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喉结一滚，双拳紧握，轻声说出两个字。
“没听清，再说一遍。”季怀真抬头贴过去，几乎让对方嘴唇快要碰到自己的耳朵，其实他听清了。
“燕……燕迟。”
他鼓起勇气看向季怀真，认真地将名字说给面前的人听。
“燕迟……”
这二字带着心照不宣的暧昧在季怀真唇齿间滚过一遭，燕迟的喘气声便又重了些。
于是季怀真又笑了，他盯着燕迟看，毫不怀疑再这样看下去对方会激动得晕过去。燕迟垂在身侧地手指下意识抓握，看上去想要去拉季怀真的手，几乎是情难自制，又像是有话要说。
这傻小子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把在座官员看的是一头雾水，搞不清这是什么路数，不住揣测这是不是陆大人在上京惹得风流债；一排小倌更是恨得牙痒痒，想不到这傻大个第一天来竟出奇招抢客人！
就在在场各位都以为陆大人口味清奇，不挑专门侍奉男人惯于委身于人下的，要挑这奇葩硬骨头时，可他却鞋尖一转，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把旁边站着的小倌揽入怀中转身入座。
被季怀真挑中的小倌喜出望外，立刻贴着他以示乖巧。
那名叫燕迟的少年茫然站在原地，怔怔地收回要去拉季怀真的手。

第3章
众人见陆大人搂着人坐下，这才虚情假意地起身，各自挑了合眼缘的搂了去，只待散席后一夜春宵。
眼见那群小倌像笼中鸟雀，一一被人领走，只有那个叫燕迟的，倔驴似的往屋中一站，就愣愣地盯着陆大人看。
在座官最小的是里正，自然也要最后挑选，见无人可挑，只好勉强向燕迟走去。
燕迟冷冷看着他。
里正感受到杀气，不敢抬手去搂，嘴上骂他欠收拾，硬着头皮去扯燕迟。燕迟抬手挡住，反手推得这人一个咀咧，往席末坐去。
不似其他小倌贴在人怀里，燕迟一撩衣袍端正跪坐，两手虚虚按在膝上，动作甚是大气。
里正挨着燕迟坐下，抬头间看到陆大人正看着自己，那目光似笑非笑，别有深意。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傻大个剩到最后，恰恰是他合了陆大人的胃口，大家都看得明白，陆大人没挑他，是故意逗着这傻小子玩呢。
里正悔不当初，推了燕迟一把，补救道：“还不去给陆大人倒酒。”
燕迟立刻起身。
只是季怀真身边早无虚席，那小倌又看季怀真看得紧，警告似的瞪着燕迟。
季怀真只当没看见，故意略过燕迟，既不说让他留，却也没打发他走，最后燕迟找准自己的位置，往季怀真身后一站气势凛然，不像秦楼楚馆的男妓，倒像是哪家公子哥的侍卫。
席上众人看似各自花天酒地，实则都分了道心思，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谁都知道上京生变，大齐官场两股水火不容的势力一夜之间翻天覆地，季家失势，季怀真被监禁，而他的死对头陆拾遗却被委派重任。
就连季家的主心骨季庭业，已有近二年的时间未在朝堂上出现过。
从此以后，季家怕是完了，而眼前这位陆大人，却是前途不可估量。
一人调侃里正：“算你识相，可别学那季狗，动了不该动的人。三殿下是打了败仗不假，可到底是皇子，收押监牢也只是一时，迟早会被放出来，那季狗千不该万不该去落井下石。”
“听说季怀真先前是替三殿下做事的，后又背弃旧主。他不该如此手段狠绝，说到底臣就是臣，跃不到主子头上去。”
“狗就是狗，养不熟，狗不咬人才奇怪。前方战事吃紧，他季怀真还有心思窝里斗，不敢上阵杀敌，反倒躲在背后搜刮民脂民膏，结党营私滥用酷刑，各位大人，可有人听说过‘风搅雪’，又可听说过‘打萝拐’？”
季怀真悄声去问怀中小倌：“从前便是季狗季狗的喊？不怕他知道？”
挨得近了，脊背被道灼热的视线盯着。
小倌揽着他撒娇，撇嘴：“季狗坏事做尽，人人都骂得，知道又怎样，法不责众，他还能亲自来抓不成。”
季怀真纳闷，他知道上京人私下喊自己季狗，却不知这外号早已传遍大江南北，连汾州这边陲之地都对自己喊打喊杀。
“‘打萝拐’一说倒是听过，是季狗发明的一种刑罚，把人的脚踝活生生扭断，再给接上，如此数次，直到犯人疼死才算作罢，何为‘风搅雪’？想必也同季狗脱不了关系。”
“正是如此，听闻季狗喜欢在冬日雪下最大时将人拖出，衣服一扒，拿竹板子去打人，把竹板子挥得生风，搅动风雪，是以‘风搅雪’。”
众人听闻笑出声，然而这时，却有人纠正道：“倒也不是。”
闻声一看，居然是久不发言的陆大人。
先前只当他舟车劳顿，兴致不佳才不言不语，此刻提起他的政敌季怀真，陆大人脸上这才有点兴趣。在场官员松了口气，暗自感叹这马屁算是拍对了，当即恭维道：“还请陆大人赐教。”
“竹板子挥得生风不假，行刑时间却不一定非要冬日，”季怀真谦虚又得意，“这个雪字，指的乃是竹板子打在身上，打的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是‘雪’字更雅些，才叫‘风搅雪’。”
“若是‘风搅雪’不管用，还有一死招，叫‘驴打滚’，只需将不听话的人浑身剥皮，被剥皮之人一时三刻尚可喘口气，还有意识，若此时松绑，便可看见他们倒在地上打滚抽搐。”
众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陆大人”对这些可怖刑罚信手拈来，语气谈吐中还有欣赏得意之态，屋内鸦雀无声，气氛一时间诡异起来。
“听说那姓季的大字不识一个，居然对取名一事颇有研究。”
“我看陛下对此人早有戒心，否则怎会未立太子，而先立太傅？何谓太傅，帝王之师也，他连字都认不全，怎堪太傅之重任，真是丢人现眼。怕只是陛下的缓兵之计，先稳住他的一番狼子野心罢了。”
有人接话道：“倒是听说过一事，先前曾有人想献给陛下一位公子纳为男妃，人还未抬进宫，就先一步被季狗摸上门剥了皮，挂在城门口晒干，还专门把公子的那个东西切下来，用蜡封好，留给他爹娘保管，强迫人供进祖宗祠堂里。从今往后别说公子，各大世家就连女儿也不敢往宫里塞。”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地捧场，渐渐笑不出声，只觉惊悚。
季怀真笑而不语，传言倒和事实并无出入。
那软不拉几的东西还是他亲手割的，软着的东西没法割，需得拿东西捅到他后穴里，得了趣，前头也硬邦邦直挺挺，季怀真就在此时挥刀落下。
第一次割没有经验，那里的血喷了他一身，真是晦气。
少顷，不知谁先带头敬酒，恭维道：“如今陛下发落季狗以正朝纲，大齐的未来还得看陆大人了。”
季怀真谦虚地替陆拾遗受了，手中酒杯一转，亲手喂给那小倌。
见他喝下后并无大碍，才放下心。
“倒酒。”
小倌甜甜一笑，手还未拿起酒壶，就被季怀真按下。
“没说你。”
话是对身后站着的燕迟讲的，季怀真却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不看人家。
那小倌很快明白，不再自讨没趣，起身腾出地方。
燕迟睫毛轻颤，一撩衣袍，跪坐在季怀真身边，他欲言又止，不好意思同季怀真对视，只好盯住他胸前衣服上的云鹤鎏银刺绣，突然小声道：“不你让喝了。”
季怀真故技重施，半真半假，把耳朵贴过去，让燕迟大点声。
“我说不让你喝了。”
“凭什么？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燕迟俊脸一下就红了。
他方才对着那里正冷若冰霜，一副敢靠过来他就敢一脚踹过去的架势，此时对着“陆大人”却温顺得要命，羞赧得要命，满脸情窦初开的蠢样，一腔柔情，当真不懂得遮掩半分。
季怀真更加确定，这小子认错人了。
甫一进门，先是看自己的脸，接着认玉，听见旁人喊陆大人就两眼放光，指不定是陆拾遗哪里惹来的风流债。
“你……我知道你是从上京一路快马加鞭过来的，长途跋涉，不宜饮酒，”燕迟较真而又固执，“……所以才不让你喝。”
季怀真不置可否，多说多错，尚不清楚此人底细，怕露馅，但想必就算这人对陆拾遗有情谊，那也是单相思，否则怎得还需自报名讳。
一想到这里，季怀真就放心了些。
他将面前的菜各夹一筷分给燕迟，故作关心道：“那你陪我吃点，我听说做你们这些的，为了客人行事方便，侍客前都不许你们吃饭，怕是饿坏了吧？”
不知联想到什么，燕迟的脸更红了，没吭声，低头扒饭，不消片刻，竟是一碗白饭见底，显然是饿极，季怀真又给他添上一碗。
三碗饭下肚，燕迟才稍有饱意，季怀真在心里取笑他：饭桶。
见燕迟吃完没事，季怀真才动筷——在外吃饭时不先动第一筷，或是试过毒后才吃，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季怀真假意关切，实则套话：“去过上京？”
燕迟一愣，竟因这句话失落起来，他看着季怀真的脸，意识到什么，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嗯……先前，在上京住过一段时间。”
季怀真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个叫燕迟的，许是先前见过陆拾遗，哪里受过人家的恩惠，结果痴心妄想惦记了这么些年，见此刻“心上人”不记得自己，当然会伤心失落。季怀真在心底冷笑，哪怕是陆拾遗本人来了，也不一定记得这傻小子，他一片痴心错付，还真当他陆拾遗是什么好东西。
酒足饭饱，原形毕露，丝竹靡靡之音中开始饱暖思淫欲，对面竟有人按捺不住，大庭广众之下开始行事，腰带一松，露出截软肉，命小倌跪在自己腿中间侍奉。
燕迟到底年轻气盛，只看了两眼便不自在地低下头调整坐姿，突然低声道：“我带你走吧。”
“什么？”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季怀真只感到好笑。
既好笑，又可笑，自不量力，自讨没趣。
燕迟又不吭声了。
过了半晌，他呼吸急促道：“我……我想，跟着你。”
季怀真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忍住不“哼”出来。
“我不是坏人，你信我！”燕迟下意识要去抓他的手，季怀真不动声色地避开，在心里骂他，不是坏人，却是个蠢货！连人都认不清！
“你说要跟着我，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季怀真看着他笑。
“你……你是陆拾遗。”
一提起这三个字，燕迟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这个名字似乎比站在他面前的大活人还要有吸引力，叫他神思魂往念念不忘。
“我可连你底细都不清楚。仅仅是个名字，就让你决定跟着我？”
燕迟神色微红，有些激动，点头的动作却是毫不犹豫。
“那我问你，方才席间谈论的季怀真，你又知道多少？”
燕迟被问得一愣，他没有背后议论人的习惯，对这个姓季的又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陆拾遗的死对头，从席间寥寥数语中，推断出此人心狠手辣，应当十分难对付，他略一思索，反问道：“他欺负你了？”
季怀真显然未曾预料燕迟会这样问。
“是啊，他天天欺负我，你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止如此，我陆拾遗还是他季怀真的手下败将，样样都不如他，你还要跟着我？”
季怀真冷笑一声。
“……”
燕迟委屈地看过去，听他这副语气，不敢再轻易开口，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眼前人怎得翻脸如翻书。
已有人陆续离席，季怀真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打算再同燕迟纠缠。
见他起身离开，燕迟急忙追上，不管不顾地一抓，这次将季怀真的手牢牢握在掌中。
他着急忙慌，别无他法地将一颗真心捧上。
“我……我知道你叫陆拾遗，说的是‘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这是你娘给你取的名字，什么季怀真季怀假，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再好……在我眼里也比不得你半分，你自然是哪里都好过他的！我……我要跟着你。”
少年掌心干燥、炙热，是季怀真久不体会的滋味。
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
季怀真在心里嗤笑一声。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心想，这些字连起来，他不会写者过半，不认识者过半，有些人却早以字化名，将期望疼爱藏在里面。
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看过去，心想这个叫燕迟的可真白瞎了这样一张脸，白长了一张嘴，讨厌的要死。

第4章
此时此刻，季怀真只想把什么风搅雪、打萝拐、驴打滚不管不顾地在这个傻大个身上都用上一遭，最好剥皮前先把嘴给缝上。
便是先前被人季狗季狗的骂，也没有燕迟这一腔捧到眼前的真心叫他不痛快。
只是他心里气恼，面上却学陆拾遗那样笑着，笑得装腔作势。
燕迟忐忑不安，见眼前人笑了，才松口气。
还不知在对方心中早把自己给骂个狗血喷头，以为这是允许他跟着的意思，又忍不住挨得近了些，他指头上附着一层层薄薄的茧，轻轻摩挲着季怀真的掌心。
“让我跟着你吧……”燕迟小声哀求。
季怀真迟迟不松口，只拿审视一样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旁边官员听见这边动静，还以为燕迟不知好歹缠上了陆大人，连忙说道：“原先已为陆大人安排好了下榻之处，若是嫌远，直接住在红袖添香也可，在下现在就去打点。”
季怀真轻轻睨了他一眼，不再看燕迟，抽出手，转身就走。
那官员慌忙摆手，吩咐人把燕迟给拉下去。
三两个人高马大的护院冲上来，伸出去的手还未抓到人，就被燕迟反手扣住。季怀真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动静，像是打起来了，回头一看，见一群大汉躺在地上叫唤打滚。
燕迟毫发无损，轻轻一跳跃过他们，三两步追上季怀真。
他不会讲情话，搜肠刮肚，憋得满脸通红，你你我我个大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
这幅样子把季怀真给逗笑。
他一笑，燕迟就看得一呆。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你是个结巴？”
燕迟慌忙摇头。
“你说跟着我便让你跟？难不成大街上走路的说要跟着我就得收留？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季怀真上下打量他一眼，见燕迟难掩失落神色，心中痛快些许，话锋一转，咳了一声，“行了，明儿我忙完了来找你，歇着吧。”
他不等燕迟再来缠他，转身就走。
转身的一瞬间便笑容消失在嘴角，季怀真阴沉着脸，当真是翻脸如翻书。
燕迟呆呆站在原地，回味过来季怀真话里话外的意思，喜上心头，想到明日还能再见，心中一阵甜蜜。
那里正从他身边路过，看他一副痴呆傻样，忍不住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别痴心妄想，人逗着你玩你还当真了？陆大人来红袖添香就是来找乐子的，你看他今夜谁也没带走，就是因为被你小子搅了兴致，你信不信他明日定不会过来。”
燕迟虽不信，却被里正一番话说得心里难受。
“……与你何干。”
他立刻恢复先前那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转身走了。
里正在原地气急败坏地骂他不识好歹，燕迟却又突然调头往回走。里正大惊，还以为燕迟恼羞成怒要来揍他，未来得及逃走，就被燕迟从背后揪住衣领，提得两脚离地，像集市上被草绳吊起的王八。
“同你打听些消息，”燕迟冷冰冰道，“你们方才议论的季怀真，你知道多少，都告诉我。”
……
二更时分，季怀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上一股邪火烧得他睡不着。
枕头太硬，床帐太丑，睡惯了上京的高床软枕，汾州小小边陲之地的一切都让他看不顺眼。
“三喜，三喜！”
唤了两声无人应和，季怀真这才想起三喜已经被他打发回上京照顾姐姐，只好披着单衣，阴沉沉地来到窗边，指节一扣轻敲五下——三长两短，晦气至极。
少顷，窗户被推开，一蒙面之人倒翻进来，一身劲装短打，头发削得极短，依稀可见青色头皮。
“查到了？”
“回禀大人，这人三天前到达汾州，第二日便去桂香楼做打杂伙计，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突然跑到红袖添香去，被他顶替的人名叫‘方琦’，此人身份属下已查验过，家世清白，和这个叫燕迟的并不认识。大人今日临时改变行程，红袖添香准备不及，才叫这方琦过来，他的卖身契本是下月才生效，先前没有人见过他，这才无人发现燕迟冒名顶替一事。”
一开口竟是个女人。
而桂香楼，则是汾州当地官员原先为季怀真定下的接风洗尘之处。
“来汾州之前呢？从哪里来的。”
“汶阳。”
季怀真沉吟片刻，汶阳？
汶阳虽不是交战区，可这里背靠苍梧山，翻过去便是敕勒川——夷戎人的地盘；从汶阳往西去便是大齐边界，穿过几座战火纷飞的无主之城，就是那群鞑靼蛮子的领地，这位置实在敏感。
他本就怀疑陆拾遗与夷戎人有些弯弯绕绕，如此一来，这个叫燕迟的显得更加可疑。
“再查。”
对方正要领命而去，季怀真却突然想起什么。
“回来。”
他微微阖眼，站在窗前，摆出副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咱们离开以后，那个叫燕迟的可有异常？”
属下面露纠结，一番吞吞吐吐，看得季怀真又上火了。
“要是这小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接杀掉便是。”
“回大人……倒也没什么异常，他找当地里正打听了些大人您的事情，还有就是他，他同人打起来了。许是老鸨觉得他今日搞砸事情，坏了大人的好事，大人走后便要将他赶出去，谁知这小子就是不走，死活非要赖在红袖添香，只因大人说了明日会去见他，想必是怕离开之后，大人明日寻不见他吧。”
季怀真：“……”
“现下正在红袖添香的柴房睡着。”
季怀真久久不发一语，属下抬头去看，发现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嘲弄道：“他哪里是要见我。”
他轻哼一声，不再提起燕迟，报出几个人名来，都是今日在座喊季狗喊得响亮之人。
属下询问道：“都记住了，大人想如何处置他们？”
“其余人给点教训，至于那个笑话我不识字的，他既识字，就把他眼睛给我剜出来，手也剁了，看他以后如何识字，再把舌头割掉，剁碎了包成饺子喂他吃下去，一口都不许剩。”
属下见怪不怪，领命而去。
季怀真一夜未眠，翻来覆去，脑中尽是些什么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起床时头痛欲裂，三喜不在，连个顺心使唤的人都没有，早膳都懒得用。
随从心腹问他今日可按原计划前往汾州的盐泉取紫泥，季怀真不吭声，嘴上哼着扬州小调，好像心情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昨晚骂人骂了一晚上。
他以象牙雕刻的发冠束发，身披玄狐大氅，一整衣袍，觉得少了些什么，又取出条鎏金蹀躞带佩于腰间。
单是这一身行头，就足够在上京繁华地段买下栋三进三出的大宅。
陆拾遗行事简朴低调，季怀真却从不委屈自己，更何况是在这几年不见一次京官的汾州，山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得了他。
揽镜自照，衣着排场虽比不得平日在上京，但季怀真十分满意自己的脸，他心想燕迟瞎了，他自然是哪里都好过那个道貌岸然的陆拾遗。
“先去红袖添香。”
下人正要去备车，又听季怀真恶劣地笑了笑：“直接将马车停在后门，去柴房。”
每次季怀真这样笑，就有人要倒霉。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红袖添香的老鸨花枝招展，亲自扑去柴房，一开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她大惊失色，正要派人去找燕迟，未察觉有人悄声站在自己身后，转身间被人以三指扣住咽喉掼在门上。
“祖宗……”老鸨被掐得双眼突出，脸色爆红。
燕迟见是她，慌忙松手。
老鸨咳得惊天动地，指着门外道：“陆，陆大人来了，你，你好生伺候……伺候得好了，攀上高枝，给你，咳，赎身都有可能。”
她话音未落，燕迟就已经跑了出去。
前几日汾州大雨，总是灰蒙蒙的，今日才将将放晴，季怀真一手拽住车篷，以袖掩住口鼻，正犹豫要不要下去，心中骂骂咧咧：这他娘的什么破地方，路窄，灰大，还有股马粪味，地上忒脏，简直没办法下脚。
抬头间见一人冲他跑过来，遇到小土坑便轻轻一跃，季怀真怔了一怔，看着燕迟的脸，心想这破烂地方他笑这样高兴做什么？
燕迟在车前堪堪停住，一颗心跳得快要跃出来。
“你，你不是说忙完才过来？”
季怀真心里骂娘，面上却笑着，反问：“不想见我？”
“想！我想……可他们都说你不会来了。”
季怀真没问这个“他们”是谁，轻轻一推前面坐着的马夫，看着燕迟道：“会架马车吗？”
“会。”燕迟面露犹豫，“可我前几日才到汾州，你要去哪里，我不认路。”
季怀真：“……”
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当真半点都不隐藏。
季怀真沉默一瞬，没想到来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试探说辞在这傻小子面前都不管用，只好往后一让，示意燕迟上来再说。
车帘一挡，一方小小天地霎时间暧昧起来，季怀真身上熏香味道清晰可辨，往他身边一坐，燕迟就浑身僵硬，不敢乱动，怕碰到季怀真。
“这么说你不是汾州人士，老家在哪儿？”
“汶阳……”燕迟轻声回答。
季怀真嗯了声，靠着软枕闭目养神，燕迟没话找话，问季怀真用过早膳没有。见他摇头，便窸窸窣窣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后是一叠云片糕。
“我专门买给你的，别生我气了。”
不知在他怀里装了多久，都压碎了，季怀真心想，他才不要吃，一看味道就不好，比不得上京湘云斋做出来的。
“我哪里生你气了？”
燕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昨晚说错话了，不该拿你和季怀真比。”
季怀真心中冷哼一声，心想我季怀真的名讳也是你能喊得？再一想昨夜属下汇报这小子和里正打听自己，他倒想听听燕迟打听了些什么。
“那你说我哪里比他好，你昨夜可是说，季怀真在你眼里比不得我半分。”
燕迟沉吟片刻。
一个连人都能认错的傻小子，季怀真料定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算说了，估计也是说什么家世好、相貌好，说到底钦慕的还是陆拾遗的骨肉皮相。
想通了这层，季怀真顿感无趣，觉得没什么意思，打算下个路口就赶燕迟下去，不想再同他浪费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燕迟认真道：“你和他不同，你是善，他是恶，他草芥人命，徇私枉法，但你从不这样。你，他虽官职家世胜过你，处处压你一头，但你待人好，把别人的命当命，单是这一点，你就胜过他百倍。”
季怀真定定地看着他。
“那里正告诉我……大齐人人皆知季家压陆家一头，他经常欺负你，给你使绊子。”燕迟握住他的手，认真道：“以后我跟着你，定不叫他再欺辱你。”
一个路口过去，两个路口过去，季怀真仍然不发一言。
燕迟慌起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想莫不是又说错话了？
下一刻，季怀真突然轻轻笑了笑，他反手握住燕迟的手，两人掌心贴着。
“我这次出行未带称心随从，你若是还想跟着，就先伺候我吧。”
听他语气轻快，仿佛心情很是愉悦，虽然有些诡异，但燕迟放下心来，为能陪在心上人身边而高兴，又怕笑起来傻里傻气的惹人笑话，慌忙低头掩住嘴角。
季怀真笑容渐渐收起，他别有深意地看着燕迟。
这狗东西分明都没见过自己，仅仅是听别人嘴里说出的“季怀真”，就能将他贬损至此，他当自己是谁，又拿什么护住别人？
既这般喜欢陆拾遗，他就非得替陆拾遗做件好事，挡了这朵烂桃花，他倒要看看，若陆拾遗坏成季怀真那般，将少年心意作践一番，这小子还能否继续将一颗真心捧到陆拾遗面前去。
季怀真活了这么些年，挨骂贬损如吃菜喝水般寻常，可从没有哪一个，能如燕迟一般让他气恼，当真是莫名其妙。
——他要让这人见识一下，他季怀真究竟能坏到何种地步。

第5章
“我问你，还同里正打听到什么了？”
季怀真准许燕迟跟在自己身边，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当成人肉垫子，叫燕迟坐到身边来。
看着季怀真靠过来，燕迟紧张不已，浑身僵着，想伸手揽他肩膀又不好意思。
“他还说……说你此番前去夷戎是要做大事，若成了，回头便要加官进爵，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你这是在告状？”
季怀真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闭目养神。
燕迟的脸立刻就红了，小声否认，他似是想起什么，别别扭扭道：“你好像对红袖添香那种地方很熟，你经常同小厮这样？”
“哪样？”
“这样……”他手指动了动，终于揽住季怀真，悄悄往后坐了坐，不自在地调整着坐姿。季怀真见状，在心底里笑话他，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童子鸡。寻常人家十六七的男子早已当爹，这人倒是什么都不懂，血气方刚的，在青楼里看人家亲嘴都能看硬，想必是一心惦记着陆拾遗，不肯与旁人亲热。
他故意问道：“我看你也挺熟稔，同几人这样过？”
燕迟委屈地叫道：“我没有！我连侍女都没有过。”
季怀真心中起疑，寻常人家又怎会用得起侍女？
“……我娘说过，只能同喜欢的人这样。”
燕迟眼神飘忽，显然不常与人谈论这些，季怀真看得稀罕，心想这小子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忒薄。
“那我也挺喜欢你，同你亲近有什么不对？”
燕迟一下就呆了，用力喘口气，脑中反复想着喜欢二字，其余再也听不进去，任季怀真抓着他的手玩。这反应惹得季怀真在心中不住冷笑，恨不得现在就把燕迟骗到床上去，玩弄一番后再以陆拾遗的身份狠狠将其抛弃，玩完再叫燕迟亲眼看他杀人。
他贴得更紧，燕迟不自在地往后坐，逐渐被季怀真逼到角落去，受不了地抓住对方快要伸到他衣服中的手，粗喘道：“……我大哥说成了亲才能这样。”
季怀真感觉燕迟脸上冒着热气。
“你娘说，你大哥说，你自己怎么说？”
燕迟眼神飘忽，不自觉地看向窗外，胯间轮廓已被撑起，抓着季怀真的手不撒，死死护住自己的衣服。
“行了……逗你玩的，真把我当轻浮的臭流氓了？”季怀真笑着退开，那眼神如刮刀一般，会脱人衣裳，把燕迟从头到脚看个遍。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若不是燕迟严防死守，衣裳都要给扒掉了。
“昨晚没睡好，过来让我靠着，到地方了叫醒我。”
“你怎么了？”
“哼，也不知是谁见我第一面就说要跟着我，还不许我想一想了？想也想不通，忘也忘不掉，可不就是一晚没睡，一大早我还巴巴跑到红袖添香去，正事都没办，我看有人倒是什么都不放心上，在柴房都能睡得香。”
季怀真将他揪过来，重新窝到他怀里，听见燕迟用力吞咽口水的声音，显然一番甜言蜜语又将人哄得五迷三道找不到东西南北。
燕迟神情恍惚，甜蜜得要死，一颗心砰砰乱跳，什么娘和大哥的叮嘱都忘了，兀自傻笑片刻，才想起来追问一句：“你喜欢我什么……”
半天听不见回答，失落地一瞥，才发现怀中的人早已睡着。
燕迟小心翼翼调整坐姿，叫他靠得再舒服些，也不知马车要去哪里，依稀辨认出是往山上走。行至一半肚子饿，身上只有一包云片糕，打开舍不得吃，想起陆拾遗最喜欢吃这个，完整的留下，只捡着底部的碎渣子舔了。
起先季怀真装睡，不敢掉以轻心，可后来被燕迟抱着，竟然真的睡过去，直到随从来叫。
牵马的人正要就地蹲下给季怀真踩，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住。燕迟紧随其后，跳下来叫季怀真扶着他的肩膀下来。
上山路难，季怀真不想费劲，伸出手给燕迟牵着，叫燕迟拽着他走。
“顺着这条路往上走，最上面有处地方叫盐泉。”
燕迟甘之如饴，在前面开道，到最后季怀真路也不想走，懒懒散散地往燕迟背上一趴让人背着他走。行至一片钟灵毓秀之地，路尽头立着块石碑，石碑后是一方泉眼，汇成条溪流往山下流去。
此泉坐东朝西，泉边泥土呈紫红色，应和了“紫气东来”的说法，历来天子诏书信笺以紫泥封之，便是取自这里。
季怀真蹦下来，皮靴踏在地上，惊起几只在此停留歇脚的鸟。
不等他下令，已有人上前取泥。
燕迟识趣得很，并不多问。季怀真不经意间朝他搭话：“你先前在上京住了多久？”
“七岁去的，只住七年左右。”
“一个人？”
“还有娘和大哥。”一提上京，燕迟神情就变得奇怪起来，他期待地看着，还当对方是陆拾遗，盼着他想起些什么。季怀真这混蛋揣着明白装糊涂，偏不接招，冲燕迟一笑：“又来了，满口不是大哥就是娘，怎得不提你爹？”
燕迟神情失落一瞬，言简意赅道：“我爹不是太疼我。”
季怀真恍然大悟：“你娘是妾？”
燕迟不语，少顷，点了点头。
季怀真还想再套些话，燕迟却突然直起身子回头。
他警惕地盯着林中。
“有人来了。”
他冷不丁吭声，把随行护卫吓了一跳，立刻训练有素地列队，将季怀真护在中间。
“骑马来的，大概十个，是你的人？”
燕迟下意识把季怀真挡在身后，屏息凝神，皱眉听着林中的细微动静。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双眼，箭矢破空之声随之传来，直直冲着季怀真面门。
身边护卫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握着刀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一拽，一道短兵相接的金属之声，一枚箭矢被燕迟抬手砍断，掉落在脚下。
燕迟把刀接了过来横在身前。
护卫们将要松口气，只听燕迟又出声提醒。
“还没完。”
季怀真本正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听此话，一丝始料不及的惊讶闪过，脸色猛地变了。
话音刚落，猛听弓弦拉放之声，七八支箭矢插在离众人一箭远的地方。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林后渐渐显出一小队人马，靠近后迅速将其包围。
带头之人身披铠甲，器宇轩昂，浑身杀气难掩，看见季怀真一愣，先看脸，再看玉，堪堪勒住马口，抬手命士兵放下武器，惊讶道：“陆大人？”
——是老熟人。
季怀真笑了笑，躬身道：“梁校尉。”
此人名为梁崇光，大齐军队里出了名的拧头，脾气硬的像茅坑里的臭石头，从一无名小卒官拜怀化郎将，偏的因陈年往事得罪了季怀真，自然有人为了讨好季怀真而给他使绊子，如今被发落到汾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挂一虚职。
季怀真知道梁崇光被调至汾州，估摸着以他的本事怎么着也得在军中担起重任，两人怎么着也碰不上。谁知千算万算，算不到梁崇光这傻屌，又得罪了人，被打发来看守盐泉。
“此地不宜逗留，陆大人可有要紧事？”
“我奉陛下之命前去敕勒川，汾州是我的中转之地，昨日到达下榻之处时发现诏书泥封有所破损，我来取些补上破裂之处。”
燕迟握着刀，警惕地盯着梁崇光。
“可有陛下手谕？”梁崇光不为所动，公事公办。
季怀真摇头。
“既无陛下手谕，在下恕难从命，前方战事吃紧，还请陆大人速速启程出发前去敕勒川议和。”话音一落，梁崇光带来的兵便一字排开，挡在泉边。
季怀真嘴角一抽，心想谁带出来的兵就像谁。
梁崇光不比常人，他不敢发脾气露出端倪，只好忍气吞声，笑眯眯道：“梁校尉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拍拍燕迟的手，示意燕迟把刀放下，正准备离开，梁崇光又伸手将他一拦，板正着一张脸，硬声硬气道：“还请陆大人莫要为难在下。”
季怀真心中气急，只想踹他一脚，心想梁崇光这般尽忠职守，干脆去当条狗给人看家护院好了。
看对方一副不交出不让走的模样，季怀真只好命手下把先前挖出的紫泥又扔了回去，梁崇光这才放行离开。
众人一路无话，季怀真不说话，是被气的，身边的人不说话，是怕被触霉头，只有燕迟这没眼色的，拉着季怀真的手让人趴自己背上，一路背着下山。
“别生气了，你要那泥有用？我记住路了，入夜就来给你取。”
季怀真没好气道：“不必。”
“你很讨厌刚才那个梁校尉？”他又拖着季怀真的屁股往上掂了掂。
季怀真一怔，不曾想燕迟对自己的情绪如此敏感，他不敢多说，是含糊地嗯了声，解释道：“文官武将总是不合的。”
天色黑时才回到下榻之处，待用过晚膳，燕迟期待又纠结地看着季怀真。季怀真只当全然不知，就是不主动开口，最后燕迟恋恋不舍，失落道：“那我回去了。”
“去哪儿？”季怀真假装关切。
“红袖添香。”
“回红袖添香做什么？”
“睡觉……”
“原来你喜欢睡柴房。”
燕迟不吭声了，有些委屈地看着季怀真。
“行了，真傻假傻？跟了我还能让你回去睡柴房？”他一指房间，“我还有些事情要做，你先去房中等我。”
燕迟一怔，不知联想到什么，脸色爆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娘说成了亲，才能这样，咱们才刚认识。不，不好，我，我是真的喜欢你，不……不是为了要同你做这事，你想错我了。”
季怀真心想，是你想错老子了！
他无辜茫然道：“我怎么记得这话是你大哥说的，你娘说的是只能同喜欢的人这样。”
燕迟想起季怀真在车上那副做派，下意识拽紧衣服。
季怀真笑道：“你想哪里去了，我话还未说完，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你去找人多要床铺盖睡地上，洗脚擦身的活儿不用你伺候，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我看你今天只吃两碗白饭，怕是没吃饱吧。”
燕迟一怔，又被季怀真一番甜言蜜语哄得五迷三道，心中登时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竟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见季怀真要走，燕迟突然想起什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不要一人出去，去哪里都叫上我。”
季怀真眉头一挑：“还没怎么样，就想管着我了？这种事以后再说。”
燕迟用力摇头，被季怀真一句“以后”哄得快要昏厥，勉强定住心神，认真道：“不，我不是要同你讲这个。今日有人冲你放箭，被我拿刀挡了，可这人并不同梁校尉一道，反倒是梁校尉出现，放箭之人才匆匆逃走。”
季怀真微笑，看着燕迟，片刻后把头一点：“知道了。”
燕迟这才走了。
季怀真目送他进入房间，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燕迟没有出来，才行至走廊最末端，推门进去，轻扣窗几，又是那个三长两短的暗号。
他端坐在桌前，沉声吩咐。
“下来吧。”

第6章
一人轻巧翻进来，劲装短打，头发短到可见头皮，正是昨夜出现在季怀真房中汇报燕迟来历的女人。
季家在大齐权势滔天，季晚侠是皇后，四年前生了皇子阿全，季怀真是国舅兼太傅，盐铁作为官营，早被他掌控在手，他们二人的父亲季庭业乃当朝宰相，只是两年前起称病在家，鲜少在朝堂上露面。
旁人都猜他是被季怀真给架空了。
然而关于季怀真，令人议论最甚的，则是他一手创立的“销金台”。
此组织仅听季怀真一人号令，自创立至今四年内已策划十九起暗杀，送走冤魂近半百。不忠者当杀；不义者当杀；不服季怀真者，更是杀得。
如此行事嚣张，却依然稳坐朝堂，众人都说季怀真只是一把被推到明面上的刀，而背后挥刀之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否则大臣被抄家之后，金银钱财都去了何处？若真被季怀真收入囊中，销金台不会延续至今日。
而这劲装短打，头发短到头皮的女人，正是季怀真在销金台的心腹，名唤白雪。
“东西拿到了？”
“回大人，拿到了，未曾惊动那个姓梁的。”
白雪将白瓷扁匣放在季怀真面前的案上，又仔细将一方块布包展开，里面装着枚巴掌大的泥封。二人围着桌子研究陆拾遗留下的狼牙紫泥诏书。
白雪说道：“这狼牙瞧着像夷戎人的东西。住在草原上的人很信奉狼神，彼此好以狼牙为信物。”
万事俱备，季怀真终于放心行动，取下狼牙坠放在一旁，破坏原先的紫泥封印，诏书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要确保这诏书上的内容。
白雪自觉低头，瞬息过后，依然等不到等着季怀真下一步指令，她疑惑地抬头去看，却见季怀真眉头紧锁，定住不动了。
他目光阴沉沉地盯着那诏书，半晌后突然轻笑一声，继而把诏书往案上一丢。
白雪下意识看去。
只见那诏书上的字圆转浑厚，晦涩难懂，竟是拿大篆写的，只在末端以夷戎人的文字，又译一遍，可不管是大篆还是夷戎人的字，季怀真都不认得。
季怀真冷笑起来：“人都傻了，弄权之术倒是没落下，以为这样就能防住我？去把这些字一一誊下来，打乱顺序拆成几份，在汾州，和周边城镇里找人来译。”
白雪犹豫道：“这样一来，怕是又要在汾州耽搁好些时日。属下怕大人从敕勒川回来时，赶不上计划筹谋迁都一事。”
“耽搁就耽搁，急的又不是我，我此番前去只是与夷戎人议和，还有那群鞑靼蛮子虎视眈眈，等来年春天一到，他们必定要翻过镇江三山一路东进直逼恭州，恭州是那群只拿俸禄不干活的世家大族的封地。恭州一破，你猜离上京还有几城？”
他轻哼一声，眉梢掩饰不住狂妄。
“恭州守不守得住，是我季怀真说了算，我倒要看看是谁着急，借那群老顽固十个胆子，也不敢趁着我不在就商议迁都。”
皇帝有后手，他季怀真也有。
白雪正要领命而去，季怀真又不耐烦道：“等等。”
“他今天发现你了。”
白雪一怔，立刻道：“那属下次小心些，明天再试他一试？”
季怀真没吭声，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后，对白雪摆了摆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不用了，那小子对陆拾遗一腔深情，不是来要他命的。”
白雪哦了声，看季怀真的目光有些狡黠和幸灾乐祸，不等对方恼羞成怒拿东西丢她，立刻转身跑了。
季怀真的目光又落在那份诏书上，面无表情，目光沉沉，片刻后突然大发脾气，把案上的纸墨砚台全部扫下去。如此还不过瘾，又把矮凳一踹，气喘吁吁地露出一个狞笑。
外面守着的人听见动静，正踟蹰着是否要进去，就见季怀真一整衣袍，没事人一样出来了。
回到房中时，燕迟已经睡着。
他在梦中也机警得很，季怀真推开门的一刹那就翻身坐起。
季怀真心中不爽，也懒得给他好脸色，直接穿着鞋踩过燕迟在地上狗窝一般的铺盖，躺到床上去。
黑暗中久久无话，燕迟轻声道：“你睡了？”
季怀真不吭声，半晌过后，燕迟悄悄起身来到床尾，借着黑暗的掩护，季怀真不知他要做什么，身体快过脑子，手下意识伸向枕下的匕首。
下一刻，脚上一轻，原来是燕迟为他脱了鞋。
这傻小子给他盖上被子也不走，又坐回床尾，一双大手把季怀真冰凉的脚掌捂在怀里。
这原是他的老毛病，天一冷就手脚冰凉，只是原先三喜伺候他伺候得无微不至。他心中记挂着许多事情，早就忘记这般滋味。现在三喜一走，季怀真也懒得吩咐旁人，倒是这个叫燕迟的小子细心的很。
只是这份细心也不是分给他季怀真的。
“先前在上京的时候，没什么钱，用不起碳，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娘就是这样把我的脚抱着。”燕迟知他没睡。
季怀真嗯了声，敷衍道：“上京的冬天最冷，好在你们只待了七年就被你爹接回去一家团聚。”
燕迟没接话，把季怀真的脚放回被子，正要重新躺回自己一团糟的铺盖里，却听季怀真道：“上来睡。”
“不，不好吧？”
“那就出去睡。”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燕迟小心翼翼脱下多余的衣裳，只着单衣，鞋在床头规矩摆好，像截木头般上了季怀真的床。
十七八岁血气方刚，季怀真寻着热源凑过去，毫不客气地压在燕迟身上，燕迟不敢乱动，只虚虚揽着季怀真，眼睛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唯独不好意思看自季怀真这张脸。
“我还没去过汶阳，你以前在汶阳做什么的？我听说那里和夷戎人的敕勒川就隔了一座山，你是不是经常看到夷戎人？”
他本想旁敲侧击地问问燕迟，陆拾遗在上京时究竟做了什么叫他念念不忘，可又怕露馅，被这小子看出端倪。
燕迟摇头：“夷戎人不常来，他们的马跑起来很快，但不擅翻山。只有快入冬缺粮的时候，才偶尔来队人马，抢些粮食和牲畜就走。汶阳也有地方跑马，汶阳边界与苍梧山的交界处是平原，以前我娘就在哪儿，她很会牧羊。”
提起亲娘，燕迟的语气就温柔下来。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季怀真，他这些年不是没有给陆拾遗使过绊子，可每次都能叫他化险为夷。就算他们陆家从头到尾都是大殿下的人，可大殿下的亲娘不受宠，连带着他也入不得皇上的眼，比不得嫡子出身又有军功在身的三殿下。
大殿下也就是近几年在他们季家的帮扶下才受重视崭露头角，又怎会顾得上陆拾遗？
直到两年前他彻底架空季庭业，才腾出手来调查陆拾遗。
这一查不要紧，竟真给他查出陆拾遗竟在敕勒川有股势力，那矛头直指夷戎人，这也是为什么这次议和，他费了一番口舌挑拨离间，令皇帝对陆家起疑，让他季怀真来李代桃僵。
他倒要看看，陆拾遗和夷戎人有什么勾结。
至于这个叫燕迟的，只是他旅途路上寂寞，信手打发作怪的一个玩物罢了。
季怀真看着他笑：“看来你对夷戎人很熟悉，那留在我身边还是有些用处，你姓燕，名字怎么写？池塘的池？驰骋的驰，这名字倒适合你。”
燕迟小声道：“都不是，我名字寓意不太好，是迟到的迟。是我娘给我取的。”
季怀真嘴角一抽，还只当他害羞，谁知这名字仔细品品还当真是晦气。燕子乃春归之鸟，姓燕倒罢了，还取一“迟”作为单字，这不是咒自己儿子吗？
“那我以后不喊你燕迟，我就喊你小燕。”
他小燕小燕得喊，把燕迟喊得满脸通红，不自在地拿手抵住季怀真，悄悄挪远了些。
季怀真得寸进尺，恶劣的性子上来。
燕迟越是羞赧，他就越想欺负人，越是欺负人，他就越想叫燕迟爱他离不开他，到最后再以陆拾遗的身份狠狠踹开，现在燕迟有多爱这张脸，届时就非得叫他有多恨。
这样碾碎一颗属于陆拾遗的真心，当真快哉。
“你怎么都不看我？”季怀真装傻充愣，趴在燕迟胸口，温柔着欺负人：“你不是喜欢我喜欢的紧？怎么同我亲近都不愿意，床都给你躺了，你倒老实，你出家了？还是出宫了。学人家做柳下惠？”
“旁人十七岁的时候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我看你什么都不懂，怎么了，你娘你大哥把你当女孩儿养还让你待字闺中不成。”
陆拾遗早就成亲了，还当了鳏夫，也不知这傻小子知不知道。
燕迟不知想起什么，醋道：“你是懂很多，一来汾州就直接就去那种地方。”
季怀真笑骂他：“倒会顶嘴了。”
要说这床帐里的一番天地当真神奇，床帐一放，藏风聚气，呆久了都是两个人的味道，任何隐秘奢靡的事情在这里都发生得理所应当。
有情人聚在一处，什么都不发生才当真奇怪。
这难得的亲昵让燕迟心中一动，他终于看向季怀真，再挪不开目光。
“你真好看。”
这话夸得季怀真心里舒坦，起码燕迟现在是看着他的脸说出这句话。
他懒洋洋地倚在燕迟胸口。
“继续。”
若季怀真费了心思想要勾引谁，那人绝对逃不掉。
燕迟不吭声了，他呼吸急促起来，专注地盯着季怀真精致的眉眼，情不自禁地搂着他，双臂越收越紧。二人紧贴着，少年肌肉紧绷，胸口炙热，季怀真也跟着心猿意马，久不发泄的身体蠢蠢欲动，带有欲望的眼神从燕迟形状明显的喉结上一扫而过。
他一只手按在燕迟的小腹上摩挲几下。
燕迟呼吸更加压抑粗重。
季怀真恶意地揣测，什么情啊爱的，也不过是嘴上功夫，连人都认不清，不也哄一哄就能骗上床？
真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最一文不值的破烂东西。
季怀真得意的要命，眼看着燕迟里自己越来越近，笃定今夜就能将他吃干抹净。
然而就在燕迟离自己的嘴仅有一指之远时，这小子突然跟犯病似的，翻身躺过去，狠狠捶了下床板，嘴里呜咽着，用力喘了口气，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季怀真：“……”
“你能不能先跟我成亲。”
燕迟把脸埋在胳膊里，瓮声瓮气地询问。
季怀真差点一脚把他踹下床去，心想成你娘个头，痴心妄想。
他气得去扯燕迟胳膊，谁知燕迟觉得丢人，死死把脸藏在胳膊里，露出的一小片耳后皮肤红的似要滴血，拉扯间里衣的一条袖子“撕拉”一声被整个扯下。
恍惚间季怀真看见燕迟右手的手腕上，有个红点。
红点位置诡谲，季怀真异常熟悉，季晚侠初潮后被从小伺候的老嬷嬷按在床上点了一个，似血般娇艳欲滴，把她疼得哭爹喊娘，直到进宫后经历男女之事，那红点才没了。
燕迟停止挣扎，似乎知道季怀真要问什么，冤枉道：“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怀真面色怪异：“这是什么，你怎么会有守宫砂？”

第7章
燕迟羞愤欲死，简直想挖个洞钻进去消失。
“不是，这不是守宫砂，守宫砂是红的，我这是黑的！你再看！”
之前是他先入为主，联想到季晚侠手腕上那一处。季怀真再定睛一看，果然是黑的，像是小时候被人拿针扎的，好不了，落了疤。只是这落疤的地方太过暧昧，季怀真又怎会放过调戏他的好机会。
“行了，不是就不是，你羞什么？跟我说说，同人做过这事儿没有，会不会？”
燕迟支支吾吾，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两天内已看清这人骨子里偶尔溃发出的一丝恶趣味，就怕被抓住借题发挥。
“不好意思说？那我就当是没有了，既没有过，你又怎知这不是守宫砂？我帮你试试，看第二天还在不在，若不在，那就是了，我不笑话你；若还在，那就算我冤枉了你，定当给咱们小燕郎君好好赔礼道歉。”
说着，季怀真又动手去脱他衣服。
他今天非得叫燕迟开开荤不可。
谁叫男人上了床就跟畜生没什么两样，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在床上是不是也把陆拾遗奉若珍宝，捧在手心、含在嘴里。
顷刻间衣衫被扯落大半，燕迟实在受不了了，把季怀真作怪的双手一抓，猛地把他抱住。
季怀真一怔。
少年呼吸炽热，落在他耳边，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那吐息似乎将他也传染了。
季怀真只感觉耳边一片热意，不知是他的还是燕迟的。
也是头一次这样被人对待，这样被人用力又怜惜地抱在怀里，季怀真罕见地老实了那么一时三刻，语气古怪道：“你抱着我做什么？”
心跳声隔着层薄薄的单衣传来，燕迟难耐地抱住季怀真，胯间勃起的性器贴住对方的大腿。在季怀真挑逗无数次后，燕迟终于第一次做出了逾距的举动。他将头死死埋在季怀真颈间，像头狼般毛毛躁躁地狠嗅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那充满野性的动作几乎箍得季怀真骨肉发疼，觉得燕迟下一秒就要咬他了。
对方这一瞬间的失控，让他突然有点后悔不知死活得非要在今夜就撩拨。
片刻后，燕迟嗅着他身上的气息，终于冷静下来，只是还抱着季怀真不撒手，埋在他身上，说话声音闷闷的。
“以前娘带我和大哥去上京时，我父……我爹没法陪着我们。他不放心我娘，就找人给她点了守宫砂。我那时还小不知道，看那些婆子拿着针，还以为要对我娘怎么样，就上去挡了一下。婆子们没想到我会突然扑上来，下手没了轻重，就落了疤。”
季怀真睫毛轻颤，一时无话，不知怎得被这傻小子三言两语讲得恻隐之心动了。
他心中一阵不服气。
这陌生情绪久不出现在他身上，猛地使他一股恶寒，从背后直窜头皮，鸡皮疙瘩起一身，几次想推开燕迟，那手都放到人家腰上了，愣是没推出去。
管他娘的哪里动，不是红鸾星动就好。
季怀真面色怪异，拍拍他的肩，不情不愿道：“睡吧，被你搞的没兴致了。”
是真突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这下终于推开燕迟，往被子里一钻，生闷气，在心中骂陆拾遗，骂燕迟，骂三喜，全身上下没一处顺心的地方。燕迟以为这是要让他陪睡的意思，正想顺势躺下，谁知季怀真又没好气道：“滚下去，别挨着我。”
燕迟一怔，猛地想起里正的话。
“——别痴心妄想，人逗着你玩你还当真了？陆大人来红袖添香就是来找乐子的，你看他今夜谁也没带走，就是因为被你小子搅了兴致。”
是不是他今夜也搅了陆拾遗的兴致？
方才气氛正好，一屋柔情蜜意，现在冷飕飕的，被窝里四处窜风。燕迟一腔少女心事无处安放，抱着条被季怀真撕坏的破衣袖，委委屈屈地滚回地上睡了。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季怀真被燕迟叫醒，一条热毛巾捂在他脸上，顿时捂灭了他一头火气。
“你昨夜讲梦话了。”
“我讲什么了？”季怀真起疑。
“你在喊你娘。”
季怀真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连衣裳都不穿了，想也不想就否认：“不可能，我还说什么了？”
“你就一直喊&#39;娘，我现在有出息了，你回来看看我吧&#39;。”
季怀真突然沉默，眼中有些阴恻恻的。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穿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让燕迟今天陪他出来逛逛。
看他反应，燕迟下意识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便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二人用过早膳，乘马车来到东市，停在家不起眼的小铺前。掌柜正躺在椅上休息，一见季怀真等人来了，慌忙起身，拿出早就备好的匣子，依次打开，约莫有七八个，里面装着的都是弓箭手佩戴的扳指。
季怀真懒洋洋地看过去，他眼睛尖，识货，一眼看出哪个是真材实料。
“大人来得巧，刚到了一批好货，”见季怀真拿起一枚在燕迟手上比划着，那老板也是个人精，解释道：“大人好眼力，这是和田玉籽料夔龙纹扳指，据说是飞将军李广的东西。我看正配这位小郎君。”
季怀真睨了旁边站着的燕迟一眼，不管不顾地拽过人家的指头就戴上去。
“说你呢小郎君，喜欢吗？”
燕迟低声说喜欢，却是盯着季怀真的眼睛，一眼没往扳指上落，季怀真现在就是往他指头上套个破烂铁片子，他也得留着当成传家宝。
季怀真又朝店家伸手：“刻刀拿来。”
“你要做什么？”燕迟问他。
“当然是留些字据，不刻怎知是我给你的。”他拿着刻刀比划，动作很是娴熟，在那一瞬间忍不住恶趣味地想，他要刻哪一个名字，陆拾遗还是季怀真？
燕迟心中一片柔情蜜意，哪里还揣摩得透季怀真的弯弯绕绕，只反复提起嘴角又放下，竭力忍住那一抹悸动，看得季怀真心中不住冷笑，心想这人真是个蠢货，给点好处就能哄住。
他突然把刻刀一扔，拍手道：“又懒得刻了，我名字太长，太难写，就这样戴着吧。”
燕迟慌忙道：“那不成，说好了的，你若是嫌名字麻烦……你，你就画个燕子。”
想起床榻上的那声“小燕”，燕迟又羞赧起来，拉起季怀真的手，把刻刀塞了回去。
外面隐秘在人群中悄悄随行的白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蹲在树上无奈地一拍脑门，心想这叫燕迟的小子真是可怜，得罪谁不行，偏要得罪季怀真。
这样的扳指首饰、玉佩挂坠季怀真没送出去一千也有八百，每个莺莺燕燕人手一个，那一手刻刀功夫就是这时练会的。
财物有价，真情难得，若真是在意，又岂会这般敷衍？可惜有人看不透。
白雪在心中为燕迟可惜着。
最后季怀真连燕子也懒得认真雕刻，只画了个圆当脑袋，叉上个十字当翅膀，说刻的是猫猫狗狗也讲得通，用来打发那傻小子。
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季怀真指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说这是燕子。
待哄过情人，季怀真才着手办正事，出来时正好碰上人群中的白雪，朝她投去一个“不过如此”的得意眼神。
二人又乘着马车来到一处香火寂寥的道观前，上书“清源观”。
那守门小童正抱着拂尘打瞌睡，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被季怀真拍了下头，醒来大惊，如见鬼魅般瞥着季怀真的脸，回头大喊着跑进去。
“师父！师父！真给小佳师兄说着了！有个长得顶好看的人进来了！”
不一会儿，一身穿道袍，鹤发鸡皮的人大笑着走出。
这人精神矍铄，声如洪钟，人送外号“神算曾”。
一看见季怀真，就道：“贫道已在此等候陆大人多时了。”
季怀真虽心高气傲，可表面功夫还需做足，朝那老道辑手，说自己是张真人介绍来的。
“听说您这求卦极准，我等此行事关大齐千秋大业，不日就要离开汾州，临走前想来求上一卦答疑解惑，全当宽心。”
这道士姓曾，据说与张真人还有些同门渊源，现下听季怀真这样讲，当即了然一笑，把他请了进去。
“贫道早先夜观星象，早已知晓大人今日会来，已备好茶水，大人请吧。”
季怀真笑了一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对方，正要跨进去，燕迟悄悄从背后拉他一下，耳语道：“这人身上一股油腻肉腥味儿，小心，我走你前面。”
就算他不说，季怀真也闻到了，哪家道士一早起来就大鱼大肉。这老道说话做事玄乎其玄，季怀真并不全信，倒是先前那看门小童嘴里透出的一句“小佳师兄”还有意思些。
不等季怀真说什么，燕迟先一步进去，以维护之姿，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护在季怀真前头，待确认过没有危险，才拉着季怀真跟上。
手被拉着，少年掌心干燥炽热，让季怀真心中一阵微妙的不爽。
怎的陆拾遗在这人心里就这般重要？他凭什么事事都以陆拾遗为先。
几人沿着牌楼山门一路行至正殿，里面供奉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与太上老君。三尊神像栩栩如生，皆居高临下，有洞悉之能般看向季怀真，叫他心中一凛，背后发毛。
可他不信鬼神，只信人定胜天。
待上过香火，曾道长又将他们引到偏殿去，请季怀真坐于案前，本想叫燕迟也坐，可见他抱着胳膊，一脸冷态，正警惕地瞪视着他。
感觉不是个好惹的，遂直接略过。
原以为要抽签取卦，谁知曾道长竟拿出六个铜钱来，叫季怀真一次掷于桌上。第一枚正面向上，第二枚正面向下，第三枚又是向上，剩下三枚皆正面向下。
曾道长沉思不语，一手捻花白胡须，连连摇头。
见他开始装神弄鬼，季怀真也不点破，反倒和煦道：“如何？”
曾道长突然放声大笑，吓季怀真一跳，直在心里骂娘。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陆大人肯舍弃自身安危前往那夷戎蛮子的地盘，上天自当庇佑，依卦象来看，定当平安归来！”
季怀真在心底嗤笑，彻底看清楚这人就是个老骗子，怕只是枚被推倒明处的弃子罢了。
他就盯着人一个劲儿的笑，看得那曾道长一身冷汗，揣测着眼前这位大人的心意，是喜是怒？竟是一点都看不出。
曾道长小心翼翼道：“陆大人，贫道所言可有不妥之处？”
季怀真又是一辑手：“那就借道长吉言了。”
然而就在这时，那看门小童突然跑到门外，焦急道：“师父，师父，山下赌场的老板找来了！”
曾道长立刻训斥道：“休要胡说，滚出去等着！”
他尴尬地朝季怀真一笑：“请大人在此等候。”
等他一走，燕迟就迫不及待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在骗你吧。总觉得不管你扔出什么，他都是这套说辞。”
季怀真好笑地看着他，心想这小子真是不该傻的时候一点都不傻。
“就让他装神弄鬼，我还有正事未问。”
门外脚步声传来，有人在垫着脚走路，燕迟神色一凛，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正要将门外鬼鬼祟祟之人拿下，却扑了个空。
只见一人四脚着地，如狗般飞爬进来，料想对钻狗洞一事经验十足，竟从燕迟手底下逃了过去。
这人穿着一身白衣常服，拿根枯树枝当发簪，估计是外门弟子。他伸头朝案上一看，朝季怀真不见外地笑道：“他说的不对，此卦名为‘火地晋’，游魂之卦，乃命悬一线，回归本位之卦，可要我替你解？”
这人眉目英挺，明眸皓齿，不像个道士，像个江湖侠客，眼角眉梢却是一股轻盈灵动之态。
季怀真来了些许兴致，一手托起下巴笑看他，别有深意道：“但听无妨。”
燕迟见状，不爽地哼了一声。

第8章
这侠客一般的道士笑了笑，无视燕迟那阴阳怪气的一声，继续道：“照卦象来看，大人有一心烦之事已开始着手准备，然牵一发动全身，内动，外也动，怕是不久之后会受到外界影响，应承卦象最初的本意，困若游魂。”
“然而也不是完全无解。”这道士咧嘴一笑，颇为暧昧。
再一看季怀真盯着他看得出神，燕迟彻底站不住了。
他指着第三枚面朝上的铜板：“若将第三爻的阳爻变为阴爻，只留第一爻为阳爻，可谓硕果仅存，若大人再狠得下心，放手一搏，将第一爻也转阳为阴，六爻全阴，极阴乃极阳，方有一线生机。”
燕迟瞪视着毛手毛脚的道士。
什么阳爻阴爻，季怀真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是在一旁看着燕迟的反应，只觉好笑，故意同那道士眉来眼去。
“那小道长教教我，怎样才能狠得下心？”他眼角余光注意着燕迟，掌心翻出递到那道士面前，让人家给他看手相。
谁知这道士把手一摆，偏的正经起来：“只需借大人生辰八字一看。”
这下季怀真神色微变，不得不认真起来。
他看了眼旁边站着的燕迟，若是交自己的，怕在燕迟面前露出端倪，他目的还没达到，不想那么早弄丢这样一个乐子；可这小道士看着不正经，却是一言就重了他的心事，他倒真有心听这人为他解挂。
略一沉思，季怀真提笔写下自己的八字。
他从不在有关自身利益的事情上马虎，当即下定决心，若真被燕迟看出些什么，杀掉就好，反正也只是个随手捡来的消遣罢了。
那道士接过一看，神色逐渐不对劲起来，惊恐地瞪着季怀真，将那写着他生辰八字的纸拍在桌上，脸色白成一张纸，一手不住掐算，瞬息之后喃喃自语，猛地起身往东南方向跪下，哭喊道：“娘啊！孩儿不孝！”
季怀真：“……”
燕迟正要追问，曾道长已解决完麻烦去而复返，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
那道士也听见了，飞快留下一句：“大人，我叫路小佳，你可得记得我。切莫保护好自己啊大人！刀剑无眼，去他娘的阳爻阴爻命悬一线，瞎扯罢了，大人千万莫听，还是尽早辞官回家种田吧大人！”
说罢，又手脚并用爬到屏风后面，从墙角挪开一物，钻着狗洞出去了。
季怀真被这叫路小佳的道士一招奇招搞的一头雾水，倒是燕迟在一旁酸溜溜道：“人都爬出去了，你怎么还看。”
季怀真笑了，趁着曾道长还有几步之遥，挥手让燕迟过来。
他拉着人领子一拽，险些就要亲上去，眼神直勾勾的。
“看两眼你也吃味儿？我又不曾让他也躺我床榻上去。在一旁老实站着，别耽误大人正事。”
到底是年纪小，什么都挂在脸上，被季怀真三两句哄的又生气，又忍不住嘴角甜蜜笑意。
“陆大人久等！贫道已命人备好……”曾道长推门进来，见这房中似是气氛不同，拿不准是否要继续说下去。季怀真一看这道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同燕迟，在心中断定这姓曾的怕是早已沾染道家淫邪戒律，不是什么正经人，轻咳一声，正经道：“不急，还有一事困扰在下已久，不知道长是否愿为在下答疑解惑，指点一二。”
曾道长示意他但说无妨。
“道长可曾认识张真人？”
对方供认不讳，直言与对方同出一派，若真按照辈分来看，他还要喊张真人一句小师叔。
季怀真心下了然，切入正题道：“想必道长也知道，当今陛下早已皈依我道教三门，膝下已有三位皇子，大殿下三殿下早已出宫建府，只有四皇子尚且年幼养在皇后身边。”
“人人都知四皇子体弱多病……”季怀真的话没有明着说，燕迟和曾道长却都听懂了。这个继后之子，拥有季家血脉的孩子，并不被人看好。
更重要的是，季晚侠的儿子不受宠，不是因为他年幼体弱，更不是因为季家树大招风。
而是阿全长得不像皇帝。
“只是前阵子上京刮了阵风，说四皇子面向不凡，乃是李耳托生。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如今外有夷戎鞑靼虎视眈眈，内有奸佞作祟，外加陛下尚未定储，这个时候再出这样的流言蜚语，只怕只会令朝中局势更加动荡。”
季怀真骂自己骂得面不改色。
“还请道长指点一二，若四皇子真是命中注定之人，在下也好早做打算，届时必不会忘记道长提点之恩。”
那曾道长哈哈一笑，又大言不惭地跟季怀真吹上，说了一大堆听也听不懂的词，上到天象下到地理，还当他是陆拾遗，连老陆家的祖坟位置都提了一嘴，丝毫不掩盖他就是那个算出天象的奇人异士。
最后结论就是，季怀真那个吃啥啥不剩，学啥啥不会的倒霉外甥阿全，有帝王之相。
倒不是季怀真看不起自己外甥，而是季晚侠生阿全的时候早产，阿全一岁大的时候又发热不退，鬼门关外走了一遭，阿全长到四岁，脑子确实不怎么灵光。
他要能当皇帝，大齐才是真要玩完。
燕迟在后头无聊地站着，拿脚尖去蹭季怀真的衣摆撒娇。季怀真看他一眼，燕迟就脸色一红，二人开始明目张胆地调情。
临走时又碰到那鬼鬼祟祟的路小佳，正躲在树后头，拿着扫帚假装扫地。
季怀真故意问道：“那位小道长是谁？”
他一个“小”字咬字清晰，就跟调戏燕迟时喊他小燕郎君一般，曾道长听得脸色一变，慌忙遮掩道：“哦，他？他叫路小佳，只是外门弟子罢了。这人父母双亡又没甚拿得出手的生计，留他在这里，给口饭吃。”
季怀真并不戳破，告辞离去。
甫一上车，季怀真就闭目养神起来，反复思索着路小佳那奇葩的话，不知为何，这人看起来疯疯癫癫，说出的话却是大有深意。
不等他发话，燕迟已自觉凑过来给季怀真靠着，调整为他最喜欢的姿势，略一沉吟，突然开口问道。
“你很在意谁当太子？”
“嗯？为什么这么问？”季怀真面上不显，在燕迟问出这话的一瞬间已本能警惕起来。
“我讲不清楚，也可能是先入为主了，那里正总是说大齐官场如何危机四伏，季家和陆家又是如何水火不容，是不是你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才会听信天相的说法。听今日那姓曾的话，四皇子分明年纪还小，前头又还有两个有本事的哥哥，你又为何这样紧张。”
“不然等我陪你办完正事，你跟我回汶阳好不好？”
这话说得不自量力，把季怀真都给听笑了。
季怀真在他怀里睁眼一看，见燕迟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那些许怜惜、懊恼、关切、维护将燕迟本就好看的眼睛再添光彩。
那是他在季晚侠眼中，才会看到的眼神，只有他的姐姐会这样在意他。
想起这眼神原本是属于陆拾遗的，他突然嫉妒得不行，破坏欲油然而生。
他想狠狠嘲讽唾弃燕迟两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东西，整天就会说大话痴心妄想，可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片刻后，季怀真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耐心语气解释道：“若是平时， 是不碍事的，只当个笑话听听就罢，可这个关头，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就局势不稳，我得查清楚散播谣言的人究竟是什么意图，才可化解风波。”
他神情凝重起来，不是他糊弄燕迟，而是这事不解决，阿全恐有性命之忧。
待回到下榻之处，季怀真依旧打发燕迟回房，白雪早已先行一步，等在隔壁客房。
季怀真迟迟不语，回忆着今日种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展开副地图，指尖一次点过上京、汾州、最后停在选择的新都城临安。
白雪插话道：“大人，可要属下查一查路小佳？”
“要查，除此之外，通知销金台，一定要把那个姓张的道士盯紧了，”季怀真面色严肃，“他也要查，从他师门，亲朋好友，这几年接触过谁，在上京一切大小事宜，桩桩件件我都要知道。”
白雪一怔：“大人不放心他？张真人可是大人亲自找的人，这些年一直为咱们尽心效力。”
季怀真正要说话，房门突然被人推开，竟是燕迟，白雪也吓了一跳。
“拾遗，我有话要同你讲……”
他抬头，看见白雪，一怔，悻悻道：“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盯着白雪的头发，一时间拿不准主意是喊大哥还是喊大姐。
季怀真镇定道：“她跟我很久了，是自己人，只是平时不大露面，你喊她白姐姐。什么事，快说。”
一听原来是个女的，燕迟忙冲白雪行礼，却是不肯再说了，季怀真看出他的别扭，朝白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点出去。
白雪一阵腹诽，临走前忍不住使坏道：“是，那路小佳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可有婚配，属下定当替陆大人查的清清楚楚，亲自捆到大人面前。”
季怀真：“……”
燕迟果然变了脸色，看季怀真一眼，不大高兴。
“方才喊我什么？”
那声拾遗倒是喊得顺口，可听得他刺耳。
燕迟没吭声，显然还在计较路小佳一事。
季怀真只冷冷看着，他今日心烦，可没空理他，哄情人可以，但也得自己愿意。
谁知这小子只别扭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倒也是个识情知趣的。燕迟上前拉住季怀真的手，就把人给抱住了，小声道：“我也不是什么醋都吃的，看出来了，你在逗我，我说要同你成亲才能做那事儿，你就不高兴……追上来也只是因为话未讲完，憋在心里难受。你要做的那些事我不懂，但也别想太多，都说了，以后我在你身边，没人能欺负你。”
“大不了我就带你走，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爱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你现在不信我，走着瞧就是。”
这一脸正色倒不像在讲大话，季怀真突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拿出惯用伎俩转移燕迟的注意力。
他暧昧又挑衅地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凭你也敢讲这话。”
他又问道：“今晚是要跟我睡床？还是继续睡你那狗窝。”
燕迟结结巴巴道：“那才不是狗窝，铺盖是我管店小二要的新的，知道你讲究。”
那一眼看得跟季怀真被猫挠似的，什么路小佳张真人的，早就记不得了。他不怀好意地跟到燕迟身后去回房，陪他玩了这么久，也该动手讨要点甜头了。
他季怀真早就没耐心了，上床这皮肉情事只贪一时，他更是迫不及待要把人一颗真心肆意羞践。
届时再看看，这小子还能护得住谁。

第9章
季怀真这混蛋说完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就撇下燕迟不管，独自到隔间去沐浴更衣。
摸着这身真金白银供养出的细皮嫩肉，心想真是要便宜燕迟这臭小子。可待他洗完回房一看，燕迟竟傻呆呆地坐在床上，见季怀真光着两条腿衣衫不整地进来，登时眼睛不知往哪里放。
季怀真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洗干净都不知道？红袖添香不教你怎么伺候客人？”
燕迟红着脸，故作镇定地点头，突然上前将季怀真拦腰一抱。
这下倒是搞得季怀真措手不及，下意识搂住燕迟脖子，心想这傻子开窍了？
刚沐浴过的身体发着热气，将身上单衣沁上一层水汽，燕迟单是这样将人抱在怀里，呼吸就粗重起来，他强迫自己挪开双眼，稳稳抱住季怀真，将他放置在床榻上。
久不发泄，食髓知味，单是看着燕迟那张脸，季怀真就期待起来。
——他才不做善男信女。
脑袋一沾软枕，精虫就从脚底板钻上来，来了劲头，正要去拽燕迟的衣服，下一秒却被层铺盖结结实实卷起，将他满身情欲又捂了回去。
燕迟朝他头上亲了一下，小声道：“你盖好……别着凉。”
季怀真：“……”
他算是没了脾气。
眼睁睁看着燕迟丢下他一个，迫不及待地逃走，也不知干嘛去了，气得季怀真对着他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姓燕的你给我回来！你别不识好歹，你要是敢把我一人晾这儿，就立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他季怀真想睡谁，那不还是勾勾手指头就能得逞的事情，这般不识抬举的愣头青倒是第一次见。
也不知他的威胁嗔怒都被听到了没，不消片刻，燕迟端着一盆水进来，低声道：“你声音小些，外面都要听到了。”
季怀真还要再骂，燕迟却低着头，红着脸，动手解开腰带。
少年身材孔武有力，肩宽窄腰，一层薄薄的肌肉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季怀真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人是有真材实料的，只静上一静，那丝丝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上床之前还想着谁弄谁的事儿，待燕迟把衣服一脱，季怀真只看了一眼，便想被他搞上一搞。
季怀真心想，等下得让燕迟抱着他弄。不会？教一教就行了。
燕迟二话不说，背对着季怀真站在房中，身材如匹不服管教的骏马般野性十足，拿干帕子沾了铜盆里的水，一声不吭地往身上擦洗着。
瞬息之后，房中灯被熄了，只听沉甸甸湿漉漉的帕子落回铜盆内，激起一滩清水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床榻一边沉下——是燕迟赤条条地压过来了。
他屈膝跪在床边，在黑暗中颤抖着双手去解季怀真的衣裳。
指腹上附着一层薄茧，是拉弓射箭的好手，季怀真被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摸得心痒难耐，倒真生出股莫名其妙的悸动。
“你脸红什么。”
其实他什么都没瞧见，只是吓一吓燕迟。
燕迟不吭声，拿被子裹住二人，躺了进去。这下当真是肉贴着肉，心挨着心。
拿凉水擦过身也不管用，滚烫身躯将人一拥，他抱住季怀真就不动，高挺的鼻梁贴在人脖颈间用力地嗅着，如同那晚失控般一样毛躁。千千纠结，万万犹豫，最后也只是克制地在季怀真脸颊上落下一吻，他控制不住地粗喘，跟季怀真翻来覆去地保证。
“我一定对你好……”
便是季怀真这样见惯风月，不拿旁人真心当回事的人，也被燕迟的举动给弄得一愣。
贪嗔痴念，云朝雨暮，说到底不过是各求所需罢了。
难道这个叫燕迟的当真除了陆拾遗以外别无他求？
思索之间，燕迟亲不够一样，又要来吻。
这次是要亲嘴，季怀真猛地把头一偏，躲了过去。
他是个混不吝的，要说亲个嘴儿也没什么，床上调情的时候什么没做过，可他打心底里不愿同燕迟这样。燕迟一怔，不明白季怀真躲什么，然而来不及多想，胯下的东西便被人握住，他猛地一声粗喘，额头用力抵住季怀真的肩窝，条件反射性地往后躲。
季怀真摸他下面，一边摸一边笑，光是脱了衣服抱在一起就硬成这样，真是沉不住气。
那驴马一样的东西在他手里硬挺滚烫，季怀真别有深意地笑道：“你倒是能忍。”
黑暗中，燕迟脸上的温度又高了些。
“真没同人做过这事儿？”
燕迟不回答，微微抬起身子，把棉被顶得弓成小桥，去捏季怀真的臀肉。
过了半晌，燕迟小声道：“……看别人弄过。”
季怀真来了兴趣，非逼着燕迟讲是在哪里看见，何时看见，又看见了什么。燕迟害羞，季怀真就百般逗弄，双腿夹住燕迟的腰，拿自己勃起的性器去蹭他的。最后逼得燕迟受不了，将人往床上一按，无师自通地压住他两条大腿，恼羞成怒道：“……看见过别人日……日……”
他日来日去日了半天，讲不出那个词，最后把心一横，告诉季怀真他以前看到过别人侵犯一头羊。
季怀真搂着他笑，贴着燕迟耳根说今天教他日人。
说着，贴在燕迟身上又蹭起来。
汾州边陲之地，下榻之处比不得上京高床软枕，单是燕迟捞着他腿顶蹭的动作，就四面窜风，弄得他直往燕迟身上攀。
两人贴着就热，热了就要出汗，季怀真把燕迟的头按在自己身上，让他去舔胸前的两点，使唤他伺候自己。
这般亲密无间，窗幔一挡，喘息声情欲交杂，倒真有了几分洞房花烛夜的意味。
燕迟越亲越毛躁，最后竟控制不住力道，将季怀真的腰一箍，狠狠按在床榻上，那胯间利刃蠢蠢欲动，危险地抵住身下之人胯间唯一娇软之处，不得要领地磨蹭着。
这一下掐的很，季怀真心想他的腰明天指定得青，心里冷笑一声，心想差点看走眼，这厮床下装的乖，上了床想必也是个开荤后吃人不吐骨头的。
季怀真翻身而起，引诱着燕迟躺下，直挺挺跨坐在他结实有力的小腹上。
满头青丝垂下，挡住眼中精明算计。
他从枕下摸出早就备好的东西挖去一坨，燕迟的东西大，量够了才不会受苦，十指交扣地抹到对方手指上。
燕迟犹豫一瞬，竟又想煞风景地拿被子去裹季怀真。
季怀真在心里骂他呆子，抢先一步道：“这时候就别顾着什么着凉不着凉了，我身上凉，里头热，你进来就知道了，实在不行，你就抱着我。”他引着燕迟占满油膏的手埋进身后的隐秘肉穴。
手指进去，下身却控制不住本能地顶撞，一下下狠撞上季怀真的腿根，那生猛难控的力道弄得季怀真差点扑到他身上去，眼见着燕迟要受不了地来抱他，季怀真又一根手指，四两拨千斤似的按住人眉心一点，训狗似的把燕迟推回床上。
燕迟躺在床上，结实胸口不住起伏，隐隐看出层蜜色，是出汗了。
“我是谁？”
燕迟痴痴望着他，喉结一滚。
“陆拾遗……”
季怀真满意地笑了，要的就是燕迟记住这一刻。
他松开点住燕迟额头的那根手指，说道：“够乖。”
却也够可怜。
燕迟不知他心中这样想，只是下身硬的发痛。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他肖想陆拾遗这般久，再难忍住，猛地搂着人坐起，不顾怀中人挣扎，一手按住他的头固定在颈间，一手去抓他的腰。
季怀真鼻梁狠狠撞上燕迟锁骨，下一秒被人肏了个结结实实，痛得顿时飙泪，新仇旧恨加在一处，立刻下嘴不管不顾地咬上一口。
一边咬一边泼辣骂人，说燕迟是狗，是畜生，是驴，下面东西不是人长的。又骂他床下就知道装乖，上了床真不是东西，还骗他没和人弄过，他看他倒是会的很，这般会日人。
燕迟闷哼一声，被季怀真骂得满脸通红，却只老老实实给他咬，任由他骂，长这么大没体验过这温柔乡的滋味，爽得腰眼发麻，手背绷着青筋，若非理智尚存，又对怀中之人爱惜到极致，怕是季怀真的腰都要给他掐断了。
季大人看人从不走眼，这燕迟在床上果然狼子野心。
胯下硬如铁杵，撞得床榻咣咣作响，年纪小，东西却够硬，一柄肉楞沟沟壑壑，甫一进去就将人撑满，季怀真被顶的不住往上蹿，捶着燕迟的肩膀，说你个直娘贼把我弄痛了，慢一点。
是真一头火，偏的又被干的爽，欲火邪火加在一处，前头没被干两下就铃口发痛，牵出一丝清液落在燕迟的小腹上。
燕迟语无伦次，彷徨地亲吻着季怀真汗津津的鬓角，嘴里胡乱说着些什么，呜呜咽咽的，季怀真仔细去听，大抵是些床上做不得真的情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他一定待他好。
季怀真嗯嗯啊啊，嘴上骂人，手下却抱着人的头往自己胸口凑，正得趣之时，只感觉燕迟胯下性器滚烫硬挺到极致，猛地狠顶两下，死死抱住他，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继而不动了。
最后那两下顶得季怀真都有些怕，还未被人进到过这样深的地方，这般爽到极致开始发痛的感觉让他心有余悸，这才得知燕迟一直没有全部插进来，快射时才失控，按着他似要往死里肏。
两人交合处一片湿濡黏腻，床帐里尽是阳精腥臊味道，催人情欲。
季怀真闷笑一声：“这也忒快了些。”
燕迟不吭声，抱着他装死，一脸懊恼。他手足无措，怕拔出来流到床榻上，又被季怀真嫌弃成狗窝，只好拿自己的东西堵着。
季怀真懒洋洋看他一眼，心中嗤笑一声，还真是个童子鸡。
他调侃道：“现在会了？”
燕迟抱住人不撒手，闷声闷气，似是羞赧，低声道：“——会了。”
颇为恼羞成怒，偏又无可奈何，大概是觉得没脸见人，直直抱着季怀真倒在床上。
胯下东西射过也不见软，反倒还是硬骨骨的，往里一插，将人塞得满满当当。明明已出过一次精，却更加躁动，满身情欲不得发泄，只抱着季怀真不住磨蹭，明显是想再来一次，又怕季怀真不让。他脸上揣测人的表情拘谨又可怜，那赤裸裸的眼神却是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才好。
季怀真故意逗他：“怪不得没跟人办过事儿，就你这样，谁敢要你，真是中看不中用。”
燕迟恼怒道：“都说了我会了，你怎么还一直说，难不成你往后要一直记着。”
往后二字一出，二人皆是一愣。
季怀真刻意去忽略心底那股异样情绪，调侃道：“我日日说，夜夜说，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他手去摸两人的结合处，登时惹得人闷哼一声，燕迟往后退了退，拔出些许，又猛插进去，咬着季怀真的肩膀使劲，低声道：“……就让你看看我到底中不中用。”
屋中淫液乱响，这一下捅得季怀真头皮发麻，浑身都给插软了，搂住燕迟的脖子将人按在身上，凑着胸口送了上去。
燕迟一言不发，翻身压在季怀真身上，捞起他两条腿分开按住，露出季怀真结实的腿根。燕迟只低头看了一眼，单单是注视着属于自己的白浊涌出，呼吸就又重起来。
“你真好看……”
他只来得及讲这样一句，复又插了进去，这一下直抵阳心，干的季怀真小腹麻筋发酸，伸着手去抠燕迟的肩膀，喘息着催促：“再深些，去把枕头拿过来。”
季怀真爽起来就乱抓乱挠的，枕头早已被他踢到地上，燕迟犹豫一瞬，单手捞住季怀真的腰，借着性器插进去的姿势将人抱起，带着季怀真去捡枕头。
背上猛地一痛，是季怀真爽到极致时在抓他。
没想到这小子天赋异禀触类旁通，不等他教就来这么一下。季怀真登时枕头也想不起来了，叫燕迟搂着他站在床下，就这样面对面干了数百来下。
这样的姿势旁人玩不来，燕迟却十分轻松，他的东西够粗够大，头部翘着像把利刃，正面干进去的时候恰好顶中季怀真的痒处，他一脚踩着地以作支撑，一腿圈住燕迟的腰，配合至极地让人往自己身体里撞。
只是在燕迟情到深处想要借着姿势亲吻他时，季怀真总是很快能从情欲中清醒过来，他一手拽着燕迟的头发轻轻往后扯，配合着他抽插的节奏往他胯间凑。
他转移注意力地调情：“喘两声我听听。”
燕迟红了脸，在性事上还保守着，干人时闷声不吭，情话倒是讲过，可季怀真总觉得不够刺激，想要勾着他讲些荤的。
他越是放肆，燕迟就越是害羞，干他的动作就越用力，将人干得浑身发软，也就想不起来再逗弄他。
最后几百下被燕迟抵在床上，二人已彻底顾不上会不会着凉，只被欲望驱使，燕迟肩头都是被季怀真撕咬出来的牙印掐痕，两人办事儿如同打架，床榻被顶得咣咣作响吱吱呀呀。
季怀真对他十分满意，虽是刚开荤，会的不多，但好在天赋异禀，第一次干人就快要把他干射了。
他满意地看着燕迟汗湿的额头，忍不住心想：不如就这样养在身边，当个泄欲的性奴似乎也不错。
此念头一出，季怀真也吓了一跳，他居然会想着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
似是感受到他的分心，燕迟又掐住他来了下狠的，顶得人内里一阵绞动逼仄，差点连带着射出来。燕迟埋在他体内缓了一缓，似乎是还计较着刚才出精太快被嘲笑的事情，打定主意要让心爱之人刮目相看，只不住亲吻对方肩头缓解那股似要将他整个人烧起来的欲望。
他口中喃喃低语道：“拾遗……陆拾遗，我一定待你好，你别不信我。”
他龟头抵住季怀真的阳心狠狠磨蹭，抽出又顶入，嘴上讲话好听，胯下动作却一点都不见怜惜，将一张床榻撞得移位，脚抵着床使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被他按着肏的人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季怀真被干得前面直流水，嘴里却嚷嚷道：“你把我弄痛了！蠢货！”
那小子倒真的停下来。
他一停，季怀真反倒不高兴了，正要继续骂人，却见燕迟一脸纠结羞愧地俯下身，在季怀真耳朵上亲了又亲，低声道：“对……对不住，我……我一会儿定当好好伺候你，你说什么我都照做，马上就好。你……你就忍一忍吧。”
话音未落，又按着季怀真的腰狠肏进来，力道竟是比刚才更重，进得也更深，嘴里翻来覆去，什么对不住，什么辛苦了，什么以后他整个人都是他的，哄人也哄得笨拙。
嘴上说得多好听，肏季怀真就肏得多用力，一句马上就好，竟是又把人按在床上肏了一刻钟。
季怀真心中冷笑，怕要真是陆拾遗那个瘦弱身子骨来，就燕迟这力气，估计要被干死在床上。
他心中不爽，偏得那小子不识趣，嘴里抽风似的陆拾遗陆拾遗的喊，动作越来越快，显然是要射了。
看出他在意这事，比起肉体交合，燕迟更想得到自己的回应。
他越是喊陆拾遗，季怀真越不搭话，非要气一气他才好。两人较劲似的，互不相让，最后同时攀上顶峰，一场性事虽同床异梦，却也酣畅淋漓。
季怀真满足得很。
倒是燕迟，还记挂着刚才没有得到回应一事，抱着人不撒手，小狗般凑上来撒娇。季怀真爽完就不太想搭理人，使唤着燕迟给自己擦身。
按道理说若是此时给他点甜头，这小子反而会更加死心塌地，可想起方才床榻间那一声声情到深处的“拾遗”，季怀真就有些犯恶心，连带着看燕迟也没什么好脸色，被子一裹，又把燕迟打发回他的狗窝去，没好气道：“我不习惯同人贴着睡。”
燕迟委屈得不行，还以为是把人弄痛了，却也心甘情愿地把季怀真当媳妇伺候，哄着他睡着。
二更时分，季怀真还没睡着，被燕迟这童子鸡日过一次，有些被日服了，欲火又上来，心想不睡白不睡，便是让他喊几声陆拾遗又怎么了，还能少几块肉不成？
又主动追到燕迟铺在地上，那个被他万般嫌弃的狗窝里去。
燕迟正睡得沉，季怀真钻进来摸他，下面的东西比上面的东西清醒得快上许多，迷迷糊糊间把季怀真揽在怀里，就着先前射进去的精水顶进去，一柄凶器虽生涩，却也伺候得季怀真心服口服，意犹未尽。
二人裸着身子，在地上又来了两回。
季大人嗯嗯啊啊，形骸放浪，勾着燕迟胡闹，听得三间房外的白雪不住骂娘，怀疑有人被淫鬼上身。

第10章
翌日一早，季怀真在燕迟的狗铺盖中醒来。
昨夜怒斥着说不愿同人贴着睡的是他，睡到一半又欲求不满地追到地上睡了一夜的人还是他。
身边人已不知去向，走之前倒是把被角给他掖好，季怀真动上一动，些许味道跑出来，混杂着浓精与汗，催的人性欲勃发。
他遗憾地舔嘴，心想要是这时候燕迟在就好了。
门外敲门声传来。
“大人。”
是白雪。
季怀真匆匆裹上层衣裳，往塌上一坐，叫白雪进来伺候。这才发现后面好像肿了，疼得龇牙咧嘴，又朝燕迟的铺盖上踹了一脚泄愤。
白雪推门进来，差点被屋子里的味道熏出去，看见地上床上一片狼藉，早已见怪不怪。季怀真往床上一趴，心安理得地使唤白雪给自己捏腰捶腿，闭眼问道：“诏书一事如何了？”
“回大人，汾州小，不过也有识得此字的，属下怕引人注目，已派人在周边城镇多寻些人，一人分得两三字，大概还需七日左右。”
倒也不出他所料，若是一切顺利，他反倒要怀疑。
季怀真点了点头，问完诏书问上京，问完上京问陆拾遗，问完陆拾遗问他姐，连那昨日刚认识的奇怪道士路小佳都问了一遍，最后嘴巴说得干巴巴，实在没话问了，才不情不愿把眼睛睨开条缝，状似无意道：“他呢？”
白雪装傻：“大人在说谁？”
季怀真咬牙：“我问那臭小子一大早死哪里去了。”
能上他季怀真床的人，哪一个不是流连忘返好生伺候，从来都是他季怀真睡完提裤子走人，还是头一次发生这样醒了一睁眼找不到人的荒唐事。
“他啊，一大早就出门了，属下正好碰上。”白雪忍笑，知燕迟脸皮子薄，他家大人又没玩够，白雪好人做到底，特地一大早起来交代昨夜听见动静的众人，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谁知说这话时燕迟正好从身后房门走出，一听这话，羞的不行，又立刻推门回去了。
半晌后才犹豫探头出来，老老实实唤了声白姐姐，问这附近哪里有卖红豆糯米糕。
季怀真听罢，皱眉道：“他买那东西做什么，黏黏糊糊的，忒甜。”
白雪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以前妓院的嬷嬷们，会给头一次破瓜的‘摆房’准备这些。”
季怀真一怔，嗤笑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说话间燕迟已回来，白雪识趣地退下。
“买到了？”
见燕迟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个东西，季怀真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莫非他同那“陆拾遗”的第一次就这般刻苦铭心？
燕迟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只好把怀中糕点递上一块。
到底是睡了一觉，看过来的眼神都不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举手投足间已不可同日而语，季怀真忍住脾气没有打掉，就着燕迟的手将那黏黏糊糊的东西吞了。
燕迟在他身边坐下，不知在暗自打算些什么，也吃了一块，细细地抿着，仔细看去，眼底一片回味无穷。
季怀真才不信吃个破烂红豆糕能吃出这副怀春的样子。
燕迟抬头看季怀真一眼，又飞速挪开，轻声道：“还疼吗？昨晚你一直在抓我。”
季怀真勾住人脖子一揽，燕迟顺从地靠过来，展臂抱住季怀真，叫他靠在自己身上。季怀真本想笑话调侃他两句，然而被燕迟这样认真地一抱，却反倒什么都说不出了，只不动声色地打量燕迟，心想情欲才是最催人的东西，一夜之间这人已天翻地覆，青涩还有，却更添成熟稳重，像头对伴侣忠诚对外凶狠的狼。
征神见貌，则情发于目。燕迟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他，直看得人心虚。
“你昨夜抱着我说什么？”
他问的是在地上胡搞完的那两次。
那时他已精疲力竭，连窝都懒得挪，再不嫌弃燕迟，往人身上一压，睡了。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燕迟搂住自己反复亲吻，反复保证着什么，当时只以为又是那些已经翻来覆去被他说烂的情话，现在清醒时一想，又有些不同。
“你没听到？那算了。”
燕迟避而不答，季怀真心不在焉，倒也没追问。
燕迟本就爱怜他肖想他，季怀真沾了陆拾遗的光，被燕迟伺候着擦身喂饭，就是笨手笨脚的，想来以前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从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活。
两大桶热水被燕迟一人提上来，季怀真坐在水里，擒住燕迟的手腕，不怀好意道：“让我看看你守宫砂还在不在。”
燕迟不搭理他，知道他又在使坏，抽回手臂，突然问季怀真：“你还要在汾州待上几天？离开后是直接往敕勒川去？”
几日以来，燕迟第一次主动开口打探，也是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存着心思算计，偏是骗人也不会，眼巴巴地瞅着，就怕季怀真睡完不算数，把他留在这里。
“你想我去哪里？”
季怀真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燕迟不吭声了，过了半晌，闷声道：“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只是离开大齐前去敕勒川要一路往北，势必要经过金水与恭洲这两处交战区。若想避开这两处，只余汶阳可行，需直接翻过苍梧山。汶阳是我老家，我对那边地势天气十分熟悉，你带上我，不会吃亏，你要做什么，我也不插言，只留我在你身边就好。”
他还是头一次对着季怀真一口气讲出那么多话。
一路以来，地图已被季怀真翻烂，燕迟点出的这几个位置早已熟记于心，倒也是真话。
况且燕迟也不算胡说，他确实打算改变行进计划，取道苍梧山。
原定行程是离开汾州后借路恭州，大齐的兵马驻扎在此地，虽是交战区常被鞑靼流兵骚扰进犯，却也相对安全，一路早已有兵先行开道，斥候无数，可最快到达夷戎人的地盘。
只是这计划陆拾遗也知道，大殿下知道，季庭业也知道。
一旦被人悉知，便是于无声处危机四伏。
“那我问你，若按你所说取道苍梧山，还有一月多就要入冬，夷戎人都翻不过去的山，我这一车人马又有多少人要折损？”季怀真有心考他。
燕迟略一沉吟：“沿汶阳往东，那边地势低，冬天也没那样冷，山脚处很多农庄，可用来借宿，再说了……你出行太高调，动静太大。”
这嗔怒埋怨般一眼看得正中季怀真下怀，又蠢蠢欲动起来，倒真动了些把燕迟留下来的念头。
若这小子不是对陆拾遗痴心妄想，上来就认错人，或许倒真可以留在身边。
只可惜造化弄人。
在这种事情上，季怀真从不犯傻，甚至称得上薄情寡义，一向肉是肉，心是心，便是燕迟伺候得再好，让他再稀罕，他也断不可能被一个一心痴迷陆拾遗的人牵着鼻子走。
不睡完一刀将人剐了留有一命已是仁慈，思极至此，季怀真已暗下决心，这小子对汶阳熟悉，可再多留几日套话外带陪床，利用完了再一脚踹掉也不迟。
甚至——
若真听他的建议，再谋划出取道苍梧山的路来，那这小子非死不可了，毕竟死人的嘴巴才最可靠。
燕迟只见季怀真盯着自己，却不知他辗转间已动杀心。
身下哗啦一声，季怀真不顾身上浑身是水，站起来贴着燕迟，懒洋洋地使唤人把他抱到床上去。
燕迟将人往塌上一按，恼怒道：“你倒是快说，要不要我跟着。”
季怀真去解他衣裳，摆明了要白日淫宣。
燕迟看出他故意拖延，心中气恼，同他暗自较劲，死拽着自己衣服。
季怀真也不急，就这样噙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看着他，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就这样僵持一会儿，果不其然燕迟败下阵来。
谁叫真心不敌算计。
他泄气地松开手，倒在季怀真身上，突然道：“我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你在笑，但瞧着你也不高兴，有时你夸我，但又总觉得你在心里骂我蠢。便是昨夜那般亲密……你也总是心不在焉。”
“你做什么我管不了，只是想就这样待在你身边，难道就这样也不行吗？”
燕迟偷看他。
季怀真似笑非笑，燕迟更加泄气，片刻后，终于等到人说话。
“便这般喜欢我？”
季怀真终于松了口，纡尊降贵地哄了人，心却不诚。
燕迟认真点头。
“喜欢陆拾遗？”
燕迟再次点头。
季怀真气得要命，心想陆拾遗真是好运气，什么都没做也有人这样惦记，怎么什么好事儿全叫他给占了。
家世、地位、学识，他陆拾遗唾手可得与生俱来的东西，却是他季怀真钻破了脑袋，踩着一地白骨血泪捡回来的。明明是相似的脸，陆拾遗引得人人喝彩，他季怀真就谁都能来踩一脚骂一句，冲他身上吐唾沫。
就连这一颗真心，一句喜欢，他也半分沾染不上。
“那就准了，准你跟着你喜欢的陆大人。”
他轻笑一声，贴着燕迟的耳根，无不恶毒，眼中半分情谊不见。
燕迟一怔。“当真？”
“当真。”
“那便说好了……”燕迟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看着季怀真激动不已，突然语无伦次道：“我，我父……我爹待我娘不好，我，我一定不学他，以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
季怀真面上配合，认真听着，心里冷笑，心想等到下辈子吧。
燕迟还要再说什么，突然神色猛地一变，警觉地抬头看向屋顶。继而外头一阵动静，是白雪带人追过去的声音。
季怀真还未有所反应，就见燕迟拉过被子将他一裹，顺手摸出先前季怀真藏在枕下的匕首，单手撑住窗台一跃，几下翻上房顶。
季怀真脸色一变，看着空空如也的枕下。
——他竟一直都知道。

第11章
季怀真坐床上慢悠悠地穿衣服，湿漉漉的头发往胸前一拢，头顶闪过一阵乒乓乱砸的动静。有白雪在，他不担心。
不消片刻，燕迟回来了。
“如何？”
他难得真心实意关心一句，却换来燕迟面色怪异的一瞥。
“又是那个姓路的臭道士……大白天的，他不在道观待着，跑来找你做什么？”
这下季怀真恍然大悟，明白燕迟那一眼的含义——“都是你惹得风流债。”
他展开双臂，赤裸裸地往燕迟面前一站，示意他来给自己穿衣服。未干的水顺着发梢流下去，在身上留下一片水渍。燕迟只看一眼便口干舌燥，老老实实伺候季怀真穿衣服，起先还有些别的旖旎念头，可季怀真一敛平日的张牙舞爪，就这样任他摆弄，燕迟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怜惜。
待拿起桌边玉珏，眼神就更加柔和。
季怀真见他盯着那玉出神，随意试探道：“你喜欢？不过这东西贵重，不能轻易送你，回头找个相似的做给你，还雕个燕子怎么样？”
燕迟摇头：“我不要，你留着，玉养人，是保你平安的。”
他想了想，又看着季怀真补充：“我第一次在上京见你时，你腰上就佩着这玉，我没见过这样的，心想怎么还缺了一角。没见过……所以记得久。”
起止是缺了一角的珏，就连陆拾遗那样标志又清风霁月的人，他也是头一次见。
季怀真敷衍一笑。
“动作快些，出去看看那姓路的要干什么。”
燕迟将季怀真外袍抖开，正要为他穿上，一张工笔小画飘落在地，他下意识捡起一看，只见上面画着的女人风鬟雾鬓，朱衣罗钗，正逗弄怀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季怀真见状，劈手夺过，重新贴身收着，未曾向燕迟解释什么。
能让他这般珍重的，自然是姐姐季晚侠与外甥阿全，可燕迟却不知，抬头间瞥见季怀真面上有些冷淡，又联想到上汶阳前打听到的一切，说陆大人早已婚配，只是妻子故去，又有一子早夭，这些年不曾有人近身。
然而听说是听说，眼见是眼见，见季怀真这样紧张，燕迟心中不免失魂落魄。
正胡思乱想间，季怀真突然回身，朝燕迟理所应当道：“你不陪我？还傻站着干什么。万一路小佳突然发疯把你家大人我给打了怎么办。”
他微微抬着下巴，倨傲地看过来，明显在等燕迟跟上。
如久行于冬日冰雪寒川中靠近火堆般，燕迟脚底手心酥酥麻麻，奇妙的感觉迅速沾满四肢百骸，用力嗯了一声，几步追上，就把季怀真的手给握住了。
季怀真冷哼一声，嘴里没个好话，手却没松。
“拉这么紧做什么，还怕我跑了？松手，别叫人看我笑话。”
两人吵吵闹闹地出去，随行侍卫见怪不怪。
只是那路小佳被燕迟五花大绑，正跪在院中，见季怀真一脸餍足地出来，浑身散发着纵欲气息，再一瞅旁边的燕迟，登时傻眼了。
他嘴皮子哆哆嗦嗦，眼睛瞪大，二话不说往东南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哭嚎道：“娘啊！孩儿不孝！他果然是个死断袖！”
燕迟正要发飙，季怀真却懒洋洋一抬手，侍卫们一拥而上，将这满嘴胡咧咧的臭道士又揍上一顿。
季怀真示意停手，笑问：“多大了？”他还真对路小佳挺感兴趣。
路小佳鼻青脸肿，一路膝行过去，谄媚笑道：“回大人，今年二十六了！”
倒同他差不多大。
还想再问，却听旁边燕迟阴阳怪气地一声冷哼，不满地盯着自己。
季怀真只好改口：“你偷偷摸摸到我下榻之处做什么？”
“回大人，小的不放心，小的来看看你！大人，您金枝玉叶，贵不可言，龙章凤姿，万万不可有闪失啊大人！”
季怀真一听就火了，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咬文嚼字，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卖弄话，又抬脚将路小佳踹翻在地。
谁知这厮不依不饶，如驴般就地打一个滚，又爬过来，继续道：“昨日大人离开后，小的又为您算了一卦，大人此次出行不易，怕是再在汾州待下去，将有牢狱之灾啊大人！咱大齐人才济济，不如大人这就打道回府，换个人去议和吧！”
燕迟问他：“你凭什么断定他有牢狱之灾？”
“当然是推演得出的，我路小佳算天算地还算人，从未失手过。”只见他狡黠一笑，朝季怀真暧昧道：“就连大人昨日同我师父密会一事所言所感，也是我算出来的。除此之外，我还算出来，陆大人这一辈子，要成三次亲。”
季怀真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一沉。
成几次亲他倒是不在意，可这人却说，曾道长断定阿全是李耳托生，有帝王之相一事，是他路小佳算出来的。
据销金台情报与张真人的口供，事关阿全是李耳托生一说全是他师弟，那个姓曾的妖道所为，昨日一见，季怀真已断定此为人祸而非天灾，怕是后头还有推手，怎的事到临头，又冒出来一个从未听说过的路小佳？
“凭你又是谁？路上一个阿猫阿狗来跟我邀功，莫非我也答应？”
他若无其事地看着路小佳，手背在腰后一点，有一暗卫悄然离去。燕迟看在眼里，却不插话。
“大人不信我信谁！你姓陆，我姓路，咱俩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本家。”
不等季怀真讲话，燕迟就阴恻恻道：“压根就不是一个字。”
路小佳一怔，能屈能伸，挺直了腰板膝行上前，冲着季怀真表忠心道：“那不碍事儿，我可以跟大人姓，只要大人爱惜自己性命！”
季怀真笑道：“你这人真是奇怪，从见了我八字后就满嘴不离让我爱护性命，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一提这事，路小佳神色就奇怪扭捏起来，突然脸色绯红地看了季怀真一眼，那暧昧神情只叫人浮想联翩。
他嘴里絮絮叨叨，一会儿喊娘，一会儿骂死断袖，看得燕迟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动手揍人，身后却有人道：“大人，都准备好了。”
众人一起闻声看去。
只见白雪换下劲装短打，着一袭云烟百花曳地裙从二楼走下。她一手拢住鬓边步摇，指尖上还染着些许未来得及擦拭胭脂，似乎久不佩戴假发，颇不习惯。季怀真和手下心腹们都见怪不怪，燕迟已看惯白雪接近尼姑的发型，此时满脸怪异，但很快调整好表情。
唯独那路小佳，如遭雷殛。
他突然又往东南方向一跪，磕了声响的，满脸肃穆道：“娘，孩儿又可以孝了。”
燕迟再也忍不住，一脚踹上，背后侍卫也早已忍耐许久，一拥而上再次将路小佳五花大绑，他如王八般乱扑腾，伸长了脖子往白雪的方向看。
白雪压根就不将他放在眼里，接过手下递来的袖箭机关绑在如藕般白净的胳膊上，又在小腿上绑了把匕首，最后拎着把峨眉刺跃跃欲试，见实在藏不下，才遗憾作罢，朝季怀真道：“大人可还有事要交待？”
季怀真略一沉吟，瞥了眼地上的路小佳，突然改口：“不必了。”
这是计划有变的意思。
他示意白雪过来，伏在她耳边交待些什么，白雪只漠然一点头，最后季怀真拍着她肩膀，别有深意道：“我知你久不做这事，若不想，就交给旁人去做。”
白雪不置可否，领命而去。
见白雪眉间略过一丝厌烦，燕迟本能觉得不对劲，正要去看季怀真，只听先前一直痴痴望着白雪背影的路小佳突然喊道：“不对，我想起来了，我见过她，在上京的芳菲尽阁看到过！”
燕迟闻声看去。
下一刻，季怀真猛然站起往里间走，挥手道：“把这妖道给我捆起来，本大人要亲自审。”
燕迟正要跟上，近卫却把他一拦，只一板一眼地站着，于是燕迟知道了，这是就连他也不许跟的意思。
季怀真一手拎着路小佳的后脖颈随手进了间客房，如扔条死狗般狠掼在地上，关上门前，他回身平静叮嘱道：“没我发话，谁也不许进来。”
关门前的一刹那，燕迟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毒辣。
几日耳鬓厮磨下来，他当然发现如今的陆拾遗或许早已和那个他在上京见到的陆拾遗有所不同。日转星移，沧海桑田，就连他自己也今时不同往日，更别说陆拾遗所处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上京。
只是冷不丁见他这样，还是叫燕迟心中一阵发寒。
这眼神燕迟很熟悉，他刚才绝对对着路小佳动了杀心。
房间内，季怀真蹲下，掐住路小佳的下巴让他抬头，冷声问道：“你怎么会去过芳菲尽阁？”
路小佳左右乱看，只觉眼前这人的气场顷刻间变了，勉强镇定道：“自然是同我师父一起去的。”
芳菲尽阁坐落上京最繁华之处，表面上以艺伎之名迎来送往，做达官富贵人的生意，背地里却是销金台一处暗庄，季怀真的一部分情报源自于此。
男人在床上的情话或许听不得，但二两酒下肚，三言两语间透出的无心之谈却十分可靠。
既管不住肉，也管不住嘴，到最后人财两空，成了季怀真利刀下一抹孤魂野鬼。
只是白雪跟着季怀真多年早已今非昔比，不轻易抛头露面，路小佳一穷酸道士怎会有机会见她？
季怀真瞧着他看，突然笑了。
他愉悦地起身吩咐：“来两个人。”
“把这姓路的给我倒着绑床柱上，再去找店家要点炭过来，捣碎了拿给我。”
回头见那心腹还在身后傻站着，季怀真眉头一挑，厉声道：“还不快去？”
那人犹豫着往门外看了一眼：“大人，那姓燕的小子站在门口不肯走，似是想进来陪着大人，属下怕动静太大，节外生枝。”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季怀真的脸色：“是否要先将人请回房去？”
一个“请”字，用得十分小心客气。
季怀真一怔，下意识往门外看，那边空无一人，想必他不发话，无人敢让燕迟靠近。
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伴着昨夜温存，胡闹完以后躺在地上，燕迟搂他是那样紧，一向挑剔的季怀真以陆拾遗的身份在这傻小子怀里睡着了。
但季怀真到底是季怀真，难道装了几天陆拾遗，还真能耳濡目染几分菩萨心肠不成。
他冷冷一笑：“不用管他，也不许他进来，反正早晚都要看清楚，别耽误正事就行。”
想了想，又补充道：“露馅了，杀掉就是。”

第12章
季怀真如此紧张，绝不是因为路小佳在芳菲尽阁看到了白雪的脸。
而是他的师父曾道长，若非人引荐带领，绝无机会踏足此地。
思极此处，季怀真抬手敲碎了桌上的茶碟，碎渣子混着手下送来的热碳以匕首狠狠碾碎，朝路小佳笑道：“知道为什么要把你倒着绑吗？”
路小佳被倒着绑在床柱上，脸因充血而通红，见季怀真靠近，惊恐地摇了摇头。
“我把这东西灌你嘴里，碳太热，碎渣子伤嘴，受刑之人便会一直想要吞咽吸气，倒着绑，却什么都咽不下去，只能来来回回张嘴。”
“大人！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季怀真就把那刑具往路小佳面前一放，冷声道：“把你知道的都给我吐干净。”
不等他再恐吓，路小佳便开闸泄洪般，将他师父卖了个干净。
原是一年前，曾道长就带着路小佳与同门师弟前去上京密会张真人，那张真人自两年前跟着季怀真起，花销用度不曾短过半分，大手大脚惯了，存了在同门面前炫耀之心，于是带人去了芳菲尽阁。
这姓张的虽是季怀真亲自挑选之人，送去皇帝身边，但季怀真生性多疑，并未同对方知会太多，因此这张真人才不知道芳菲尽阁其实是销金台的暗庄。他只知季家陆家表面上势同水火，视对方为仇敌，却不知在这种种表象背后，两家却又是合作共生关系。
那路小佳说，师父同师叔似有要事商谈，只把他领进去给了个八字，随后就被打发出房，事后师父同他千叮万嘱，此事不要同旁人提起。
季怀真问道：“既不能让旁人知晓，为何还要捎带上你？瞧你这大嘴篓子也不像忠心之人。”
三言两语就被他吓出实话。
“那就牵扯到陈年往事了。”路小佳笑道：“我师父重用我，当然是走到哪里都要带上我。”季怀真就烦别人跟他卖关子，当即上前把路小佳的布鞋一脱，朝他嘴上抽了下狠的。
“你师父当日交予你的八字，可还记得？”
路小佳几乎要被季怀真那一下给抽懵，双眼发黑地报出生辰八字，季怀真一听，果然是阿全的。
他握着布鞋往屋中一站，突然不住脊背发凉。
自半年前谣言四起，说四皇子是李耳托生下凡，一路甚嚣尘上从汾州传至上京，在朝堂上刮起不小风波。原本储位之争只关乎大殿下与三殿下，可坏就坏在皇帝对寻仙问道一事的痴迷几乎人人皆知，季晚侠又是大齐皇后，他季家一下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更不要提他季家原本是三殿下的人，后来在季庭业的带领下又莫名其妙转头大殿下，这下都暗地里调侃，怕这回更加师出有名——他季家要“自立门户”了。
此时此刻那姓张的在季怀真眼里已经是个死人，只要他一声令下，远在上京的销金台今夜便可让他悄无声息地命丧宫墙内，可他偏要留他一条狗命，看看他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不用想也知道是陆拾遗，只是季怀真一时不知，他是如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同人暗度陈仓的。
“大人……大人……”路小佳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嘴角已经高高肿起，“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放小的下来吧，这样倒绑着实在难受，大人要是不解气，多抽我几下也行！”
季怀真睨他一眼，突然道：“这样看来，厉害的不是那个姓曾的，而是你。”
路小佳谦虚地点了点头。
季怀真突然一笑：“李耳托生一事，几分真，几分假？”
“卦是我解的，话却不是我说的。”路小佳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卖弄，“他们给我那生辰八字确实暗含帝王之相，但这人虽身旺，命格却弱，若不好好养着，怕也是个为人做嫁衣的命。”
话还没说完，又被季怀真拎着鞋底朝嘴上抡了一下狠的。
这下路小佳两边脸总算肿到一样大，他含糊咽下一口血沫，突然看着季怀真意味深长道：“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大人。”
季怀真嗤笑一声：“你倒看得通透，既这般能掐会算，你不如算算自己是不是今天就死？”
“我还真算过，那自然不是今天。既与我命中注定的大人相遇，我就再算上一算。”路小佳艰难腾出一只手掐算着什么，嘴中念念有词，脸色突然变了：“这不对，怎么还是两年后。”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季怀真便无意继续纠缠，不管路小佳嘴里的胡言乱语，将他的鞋往地上一扔，转身往外走。
他朝心腹吩咐道：“把他给我关起来，去向清源观递出些风声，看看有无人来救他，也把消息给我传去上京。”
那妖道还在背后大呼小叫，提醒季怀真爱惜小命，遇事能逃就逃。
季怀真置若罔闻，朝前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碰见燕迟，他正低头看着先前赠与他的扳指出神。
几乎是刚一靠近，燕迟就立刻抬头看他。
这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前襟上，神色复杂。
季怀真低头一看，原是拿鞋把路小佳那厮的牙给抽断了，他咳嗽的时候血沫不小心喷到了自己的前襟上。
“吓着你了？”他笑嘻嘻地去牵燕迟的手，“再陪我去换身衣服，咱们下午出去逛逛，在汾州停留够久了，也该早日动身才是。”
季怀真把人牵住，不等燕迟问他，又拿出那变脸的功夫，一转身，嘴角笑容顷刻消失。
他阴沉着一张脸，心想这小子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难道发现自己同他一厢情愿臆想出的陆拾遗有所出入，就后悔投怀送抱了？
房间内一时无话，燕迟又找来件衣服给他换上，似是发觉季怀真心情不佳，没再提路小佳，倒是季怀真忍无可忍，不耐烦道：“想问就问，委屈着一张脸，别跟我欺负你一样。”
燕迟抬头看他：“你从前经常这样？”
想起方才隔着间长廊都能听到的路小佳的嚎叫，更别提里头是怎样可怕。“你似乎对审讯一事非常熟练。”
“你这样不择手段，是因为那个叫季怀真一直处处算计针对你吗？”
“不择手段？”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又窥见了燕迟眼中一丝欲言又止的怜惜。
他还没傻到以为这丝怜惜是给自己的。
只怕等到燕迟知道自己是谁，眼中只剩厌恶。
“是又如何，你要说什么，不会是一些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废话吧，还是想起来别人怎样评价季怀真的了，突然发现我与他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是你觉得，今日若是季怀真在，那满口胡言的妖道能活得更自在些？”
季怀真再也忍不住脾气，显出几分尖酸刻薄，他一步步逼近燕迟，说不清被哪句话惹火，亦或是燕迟那样看过来的眼神。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路小佳鬼鬼祟祟在先，你怎样做都不过分，季怀真又怎么能同你比，你和他哪怕做了同样的事，也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况且……况且我也只是关心你。”
情急之下，燕迟一把抓住他的手，真是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他瞧，更恨自己嘴笨，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提那个季怀真。
结果他笨嘴拙舌地解释一通，眼前的人却更生气了。
季怀真怒极反笑，他实在好奇，怎么燕迟这瞎子就认一张脸，凭什么同样的事他季怀真做和陆拾遗做就有不同！？难道他季怀真天生就低人一等？
“你给我滚……我做事就这样，看不惯你就给我滚，别想对我指手画脚，多少年都这样过来的，真以为睡一觉就能做得了我的主了？”
季怀真面色铁青，一指门外。
二人僵持不下，燕迟脾气也有点上来，脖子一梗，面色不善地往外走。
季怀真立刻抬手把桌上的茶壶给摔了，正要叫侍卫把燕迟给捆起来摔出去，摔上几百下解气，谁知那小子又梗着头板着脸走了回来。
他气势森森往季怀真面前一杵，若不是红着眼睛瞪过来，那结实的身形还真有点吓人。
可季怀真是谁？
立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矮人家一些，气势却不弱。
“看什么看？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还想打我不成？”
“你……”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也就床上好使。”
燕迟急的满脸通红，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气急又不会吵架，突然单手钳住季怀真的双颊一捏，将对方往自己身边拉。
季怀真又惊又怒。
只见那生气的季大人瞬间威严全失，嘴巴被燕迟一捏，顺势嘟起，半分动弹不得，只能以眼神威胁，正要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人恶狠狠推开，却见燕迟倾身过来，接着嘴皮子猛地一痛！
这一下简直痛到季怀真心里去了！
这小兔崽子居然敢咬他！
咬完还意犹未尽，又大着胆子，做了昨夜想做却不许之事，将人里里外外亲了个遍，亲到最后气喘吁吁，方才将人撒开，接着受了天大委屈一样，控诉道：“你哪句话都说错了。”
季怀真：“……”
“什么叫睡过一觉而已，你怎么讲话这样伤人。”
季怀真：“我……”
“我向来都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谁要做你的主了？谁要打你了？你怎么这样欺负人？”
季怀真：“……”
燕迟一连三问，突然就把季怀真一股邪火给问没了。
他心猿意马地撩起袖子一擦嘴，偷偷去瞥燕迟，搞不懂这莫名其妙的个中滋味。这要是放在以前，别说咬他的嘴，便是碰他一下都得脱层皮，没有哪个跟眼前这小子一样，咬完骂人还让他心里怪舒坦的。
一边想着燕迟要造反，大胆，实在大胆，居然敢恃宠生娇；一边又想着，原来这小子不是不会吵架，是需要时间酝酿。
一时间神情恍惚，连发脾气都忘记，最后头昏脑涨，口不对心道：“……你还真生气了？”
燕迟不说话，还计较着那番只是睡一觉的说辞，转身走了。
季怀真头一扭，朝外破口大骂：“你们都干什么吃的？听不见屋里这么大动静？把他给我拦下来！”
然而门外守着的近卫各个低着头，假装没听见，燕迟走过时还自觉让路。
季怀真站在原地开始摔东西，整个人愤愤不平，却是摸着被燕迟咬过的地方，自觉追了过去，口中嘀咕道：“我看你他娘的才是祖宗……”

第13章
这还是季怀真头一次哄人。
然而哄也哄的敷衍，只老老实实往马车上一坐，给燕迟搂着亲了会儿。
嘴贴着嘴的感觉实在感觉怪异，叫他不住头皮发麻，只亲了一会儿就不肯再让燕迟继续下去。燕迟看出他对亲嘴儿一事的抗拒，也不再勉强。
事后忍不住向季怀真解释道：“我从不曾拿他和你比，突然提到他，也只是想到你若被他逼得须得用这样的手段才能自保，想必日子一定不太好过，我只是……只是恨自己没本事，生自己的气罢了。”
季怀真一怔，这才明白过来，说到底还是心疼陆拾遗。
只是早已过了生气的契机，季怀真再也发不出脾气，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车上被燕迟伺候着，享受本该陆拾遗享受着的一切，心中一阵自欺欺人的痛快罢了。
燕迟又提议：“我发现每次提起季怀真我们都要吵架，以后不提他了好不好？”
季怀真冷笑一声，面上配合着点头。
二人又去市集上置办了些过冬用的东西。
其实这些本不用季怀真亲自操心，他是奉陛下之命前去议和的，一路各个经停点都有斥候前锋先行开道打点好一切，哪怕缺了什么，也多得是人等着为他跑腿。
只是经过这几日风波，他已下定决心改变行进路线，听燕迟的取道苍梧山，借汶阳绕行至敕勒川。
他倒要看看陆拾遗还有什么后招等着他。
季怀真心想：与天斗，与人斗，与陆拾遗这样的对手斗才有意思。
燕迟经验颇丰，买来的都是在草原山间过冬用的，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家伙。他置办什么，季怀真都悄悄命人多备几分，沿着燕迟一路规划好的地点提前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期间路小佳的消息已悄然派人传至清源观与上京，后者倒好说，一时三刻未有动作也在季怀真意料之内，只是清源观却按兵不动，只在几日后派来一人，看样子还是瞒着众人偷溜出来的。
那人往廊下一站就开始叫骂，大喊着姓陆的狗贼还不快把他小佳师兄交出来。
季怀真探头一看，原是那天守山门的小童，不过十五上下，毛都没长齐全。第一句喊完，第二句起了头，燕迟便拿起桌上杯盖，头也不回，顺着大开的窗缝随手一掷。
随着一声惨叫，那小道童被五花大绑，丢去和路小佳关在一处。
几日后，白雪终于再次现身，除带回一半译好的字外，还有些关于路小佳的事迹。
因那些字是打乱后分交于不同的人去辨别，一来一回花费数日功夫，白雪只带回了一半，季怀真拼凑后只可确认诏书上的名字、地点与一些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
与他所知相差无几，可中间那行阐述此行目的的关键信息，却迟迟未等来消息。
看样子还得在汾州再耽搁几日。
白雪说道：“大人，路小佳是孤儿，从小被一姓路的老道士收养，后来老道士死了，他就去投奔清源观。那姓曾的本不想收留他，但奈何这路小佳天赋奇高，所以曾道长才把他留在身边，但也只肯让路小佳当一外门弟子。”
“所以曾道长其实是个半吊子，之所以盛名在外，靠的是路小佳。”　季怀真当下了然，怪不得去上京都要把路小佳给带上。
他思索片刻，被窗外箭中在靶子上的铮鸣之声吸引注意力。
只见院中，燕迟握着弓箭长身而立，箭早已离弦，只余弓弦还在不住震颤。
这几日季怀真见他老摸自己送他的那个扳指，还以为他是无聊手痒，便叫人立了个靶子在下榻之处的院子中，给燕迟打发时间。
不似上京那些花架子，燕迟拉弓时喜欢闭眼，去听风的声音，臂力又极其强悍，四石重的弓弦被他轻松拉成一弯满月。
这小子当真皮相不错。他眉骨高，眼窝深，不笑时气场骇人，显得薄情寡义，很容易就把人唬住；可笑起来，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就起作用了，乖的要命，讨巧的要命，便是没存那心思，看他这样一笑，季怀真就老想欺负他。
眼下，燕迟又从背后箭筒抽出一箭搭好，闭着眼睛，微微侧头去听风声，手轻轻一放，松弦睁眼的那一刻有些说不出的野性。
季怀真心不在焉地回头，继续道：“上京那边可有消息？”
白雪摇头：“陆拾遗没有，张真人却按捺不住了。”
“张真人先前一直为陛下炼制灵丹妙药，虽然都是些补气血的，吃了也没什么用，但无一不是咱们找人查验过的。可就在路小佳被抓这一消息传回去的当晚，张真人私自给陛下换了一味药，已被咱们的人给拦下，经查验，那药中掺杂了一味慢性毒药，服下后只需月余，便会脑中溢血而亡。”
见季怀真久久不答，白雪还以为他没听见。
抬头一看，见季怀真又继续盯着窗外的燕迟。
那弓弦一紧一松，极有规律地钉在箭靶上，燕迟不疾不徐，眼见就要射完箭囊内最后一支。
片刻之后，季怀真站起来伸懒腰，浑身跟没骨头一样，他突然笑了下，意味不明道：“好他个陆拾遗，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他语调懒洋洋的，眼中却难掩精明欣赏，甚至是一丝跃跃欲试的恶毒，更是被对手挑衅激怒后的兴奋。
“我们都想错了，不是他陆拾遗暗度陈仓，是这个姓张的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哪怕不是他，也会有什么李道长、王道长，只要我动了利用皇帝求仙问道的心思，他就可开始实施部署。他陆拾遗瞒天过海，借我的手，将这枚棋子送到皇帝身边去，若张真人谋逆犯上，势必就要牵连到我，他也一定以为我先前命张真人炼的丹药里留了后手，只可惜他想错了……”
白雪不解看去。
季怀真背对她而站，半边脸看不分明，语调中带着一丝诡谲阴冷，意味不明道：“……我可没想让皇帝死，我巴不得他活得久一点。”
先前皇帝痴迷寻仙问道，在季怀真的煽风点火下命张真人炼化强身健体的丹药加以辅佐。
整个朝堂，上至几位皇子，下至钦差御医各个提心吊胆，那炼制出的丹药不知拿多少活人试药后才敢给皇帝吃，都在提防着季怀真的狼子野心。
可他们都想错了，那药的确是强身健体的良方。
有趣的是，事后季怀真才得知，负责查验的御医皆被打点过，陆家、大殿下、三殿下皆先后有过交待：张真人修为悟性非常人可及，且各家路数不同，查验一事莫要太过刁难。
摆明了要放些水。
——人人皆有私心，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季怀真才是巴不得皇帝再活上十年的人。
最好等到他们家阿全长大，等他斗倒陆家。
季怀真喃喃自语：“去他娘的命里无时莫强求，今时今日，哪一样不是我拼了命强求来的。”
他冷笑一声，朝白雪下令：“今夜动手，一个活口都不要留，把清源观给我烧了。”
白雪平静点头，知晓季怀真手段，没下令把人活捉折磨致死已是仁慈。
“那姓路的道士呢？”
季怀真轻笑，带着些恶意：“路小佳既说自己神机妙算，断言自己死期在两年后，那就明日一早等火灭了，把他压到师门前杀掉。通知其余人，明日即刻动身，我们借道汶阳，先前路线全部弃用。”
“那些剩余的译文大人不等了？”
“不等了，留一人驻守，拿到后去追我们即可。”季怀真冷笑一声，“再等下去，说不定就真叫人给瓮中捉鳖了。”
“是，属下明白了，大人，既明日就动身启程，那他呢，可要带上？”
白雪声音小了下去。
季怀真久久不答，白雪抬头一看，见他又在看向燕迟。
白雪忍不住想，在这片刻沉默中，季怀真在想些什么，是将这可怜的傻小子杀人灭口，还是回心转意？
恶人也会有高抬贵手的时候吗？
院内，燕迟已射完最后一支箭，长弓反背在身后，正低头看着季怀真送他的那枚专门拉弓射箭用的扳指，似乎是察觉到季怀真在看他，立刻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间，燕迟一下笑出来，他朝季怀真挥手，大步朝他跑来。
季怀真眉目微敛，一整衣服，朝着燕迟走去，没走两步，就被一把抱在怀里。燕迟高出他些许，肩膀又宽，用力抱人时竟是能够将季怀真整个拢进怀中。二人严丝合缝地贴着，燕迟把头埋在季怀真颈间去闻他的味道，仿佛单单是这样，就令他满足无比。
白雪看着这一幕，心中不住叹气可惜。
究竟是将燕迟杀掉，还是留下，亦或者是带在身边？本该清晰明了的决定，季怀真却迟迟不给一个准话，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第14章
今夜似乎氛围有些不同。
甫一用过晚膳，燕迟就察觉到身边的近卫手脚都比往日更加利索，颇有些如临大敌的意思，若仔细看去，还有些说不出的紧绷。
他问季怀真发生了何事，却被敷衍过去，让他别管。
燕迟悻悻一点头，也不好再问，只找补似的翻出羊皮地图，反复考究替季怀真规划出的行进路线是否安全。
季怀真看出他的那点小心思，料想方才一句“别管”又叫这小子伤心了，直接从后头抱上去，手臂将他窄腰一圈，指头不听话地就要顺着裤腰摸进去。
直到被人一把攥住。
燕迟被他直白大胆的动作弄得满脸绯红，微微偏过头来看他，攥住人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小声道：“……不是早上才弄过？”
季怀真眉头一挑：“那算了。”
他一挣手腕，威胁挑衅似的看着燕迟，果然等到手腕上的力道撤下。
季怀真继续往下摸，裤裆里的东西软着也分量十足，跟它的主人一样不争气，没摸几下就充血饱胀起来，又热又硬地握在手里，没软的时候好玩。下面两颗卵蛋却不管怎么摸都凉凉的，被季怀真平托在掌心中肆意亵玩。
燕迟呼吸逐渐粗重，地图再看不下去，回身把人往怀里一按，受不了地去揉他。
“不装了？”季怀真贴着他耳朵边吹气，玩完下面玩上面。
燕迟力气极大，直接把季怀真抱得脚尖离地，几乎是挂靠在自己身上，他下面的东西隔着裤子顶出一个凸起，不得纾解地胡乱磨蹭着。
大抵刚开荤没过足瘾，跟季怀真单独待在一起时总是被他撩拨得蠢蠢欲动，他的动作中带着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躁动克制，季怀真被他揉得骨头发疼，心里发痒，只一手勾开他裤腰上的绳说道：“留着劲儿到床上使，你家大人身子骨结实，今夜就陪你豁出去了玩儿。”
季怀真说到做到，有备而来，刚才席间还专门给燕迟点了道烩羊肉。
燕迟不知想起什么，轻哼了声。
“你老是说话不算话，今早也是这样讲，结果我一碰你，你就喊疼，我动作轻了，你又骂我不中用。”
“说你呆，你还真不聪明，上了床就非得这样听话？白瞎这么大的眼睛。”
燕迟床上哪里都好，只唯一一点令季怀真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太过听话。
“那我今夜，就……就不听你话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听了，你……你可别事后又骂我。”
他抬起头看了季怀真一眼。
便是那一眼也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就跟季怀真故意欺负人似的，先给巴掌再给个枣，燕迟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他话里的真伪，揣测着自己究竟可以放肆到何种地步。
季怀真嗤笑一声，没当回事儿。这些日子下来早已把燕迟秉性摸得一干二净，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傻货，在床上的表现说好听了叫温柔，说难听了叫无趣呆板。
他冲门外道：“送热水上来。”
燕迟原本在脱他衣服，果然一听这话乖乖停手，只因送热水时要有外人进进出出好几趟，季怀真料想燕迟脸皮子薄，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同他放肆。
正为自己的料事如神得意着，手腕却被人猛地一捉，燕迟拽着他躲到屏风后面去。
脱到一半的外袍也不脱了，燕迟将他往屏风上一按，直接解开季怀真那条杭绸孔雀纹腰封，拽住下摆往旁边一扯，让他两条结实白皙的大腿冷不丁暴露在空气中，冷的季怀真打了个哆嗦。
火热的身躯贴着他的后背，燕迟双臂强势地将他大腿一按，铁箍似的力道叫季怀真动弹不得，细窄的腿缝里勉强被塞进更硬更热的东西，低着他敏感的会阴处缓缓摩擦。
与此同时，近卫抬着浴桶进来，没敢往屏风后看。
意乱情迷中，有人陆续进来把热水灌入桶中，脚步声格外清晰，季怀真挑衅似的回头看了眼燕迟，以气音道：“小燕，你害臊不害臊，知羞不知羞？”
燕迟只脸红，不说话，眼中欲望深深，比平时多了几分危险，警告似的瞪了季怀真一眼。
季怀真早已不知脸皮为何物，爽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刚想叫出声，就从人被背后捂了嘴。那大手冰冰凉凉，骨节分明，这手摸过他，伺候过他穿衣，还捅到他身体里过，季怀真早已熟悉无比，形骸放浪地迎上去舔弄。
燕迟却突然把手抽出。
只一瞬功夫，季怀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先是亵裤一紧，勒得他裆痛，差点软掉，接着裂帛声响，裆间一凉，这才反应过来燕迟竟把他亵裤给撕破了。
那带着些许胯间腥臊味的布料被团成一团，直接塞进季怀真嘴里。
罪魁祸首毛毛躁躁地贴上来，有些失控了。燕迟撒娇一样小声道：“今夜就不让你说话了。”
季大人嘴里被塞满，都要懵了。
燕迟又学着季怀真勾引他的样子，动作生疏地去舔人的耳朵，季怀真被他舔的双腿发软，觉得身后压着他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狼。只舔上面还不够，燕迟胯下硬物塞在季怀真并拢的腿间，一抽一送间带着股难以言说的野性，马眼渗出的阳精沾得季怀真整个会阴湿漉漉的，好几次都要挤开那条紧窄的肉缝顶进去。
季怀真呜呜直叫，胯下性器早就硬着，贴着冰凉凉的屏风，刺激得他快要出精。正想入非非之时，屁股又被人抱住，燕迟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高挺眉骨抵住季怀真的肩窝，眼睛朝下望，去看两人将要结合之处。
眼见那充血发红的龟头一寸寸没入隐秘之处，燕迟忍耐至极，贴着季怀真的耳根轻喘一声。这一声把季怀真听得更硬，全身淫窍无一不开，浪叫着撅起屁股，记吃不记打，要去吞还留在外面的粗长性器。
燕迟似乎很喜欢看季怀真去主动吞他的样子，只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眼见着性器上的青筋被一寸寸纳入其中。季怀真那里被他的东西撑得发白，一进一出间粗长肉器上的经络隐约可见，没进几下就探到底，没肏上几下就把人给彻底肏开，却还有一截露在外面。
单是这样远不能满足，燕迟呼吸一滞，犹豫地，做贼心虚地看了眼季怀真。
察觉到他继续跃跃欲试地往里进，季怀真猜到他要做什么，立刻回头瞪他一眼。
以往进到这样的深度就已能很好地满足他，再往里肏，就是疼了。
季怀真最知道心疼自己，他才不管燕迟爽不爽，挣扎着就要反抗。不动还好，牵一发而动全身，结合之处水声响起，燕迟眼中欲色更深。
只见他以更加强势的动作压住季怀真，就这样直接站着来，按着人的胯一寸一寸地往里入。
嘴里的东西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季怀真头皮发麻，长这样大还是头一次在性事中体会到被人强迫的滋味，一时间顾不得体会深处被破开占有的爽利，呜呜咽咽地开始骂人。
“我肏你祖宗，姓燕的……你敢都进去试试……”
“你他娘的拿老子当什么，你别太……太过分……”
见他脸色绯红，还有力气骂人，想必也不是太痛，燕迟放心了些，低头一看已全部进去，心想被骂就被骂了，反正他也不姓燕，给人骂两句又怎么了？受着便是。
此刻便是挨骂也心甘情愿，如吃蜜糖一般，燕迟把人搂在怀里，心想这人怎么就这样好。
他记挂着这人不喜同人亲嘴儿，就去吻他的肩膀，吻他汗湿的鬓角，到最后吻得季怀真又硬起来，嘴里胡乱哼哼，骂人的声音逐渐小去，也不想肏燕迟的祖宗了，只想被燕迟肏，叫他别傻站着不动。
这下不需他催促，燕迟便抵着人抓着屁股往里使劲，他一下下进得又深又快，不一会儿就把季怀真里面弄出些东西，白乎乎粘稠的一圈白沫子溢出来粘在二人结合之处，淫靡得不得了。
燕迟不知那是什么，只脸红地盯着，忍了半天没忍住，探手一摸，那东西又黏又湿，还带着些催人情欲的味道，他不敢告诉季怀真，怕挨骂，只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情，见这人爽得双手紧叩屏风，前头性器硬得流水，便知他没什么不舒服的，于是放心继续，肉楞一下下精准碾过季怀真的痒处。
季怀真从没被人肏到这么深的地方过，只感觉整个肚子都要叫他顶穿，那可怕的力道叫他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拿手去摸小腹，还真叫他摸到个硬硬的鼓起的东西，随着燕迟不遗余力插进来的动作顶他手掌。
季怀真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引着燕迟的手来摸。
燕迟也没想到会肏到这样深的地方，吓了一跳。
“痛吗？”
他扯掉季怀真嘴里的亵裤，那薄薄的一片布料早已被对方口水弄湿。
季怀真瞪他一眼，喘息着埋怨：“你装什么装，我说疼你就不弄了？”
燕迟心虚地移开目光，低头讨好地去亲季怀真的耳朵。
季怀真就是这样，燕迟没这样强势地插他之前他百般不愿叽叽歪歪，待燕迟难得强势以后又得了趣，体会到插得深的妙处，不客气地叫燕迟抱他去床上，还得是插着走过去，不许拔出来。
燕迟往屏风外一看，见房门大关，才放心地抱着季怀真往床边挪。
他直接将人双腿捞起，给小孩把尿似的抱着，脚步挪动间性器不住顶入，季怀真爽得晕晕乎乎，心想燕迟今晚真是羊肉吃多了，连着胆也肥了不少。
以后得多吃。
他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二人又何谈以后？
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被人抱着一边走路一边肏的快感，便已来到床边，季怀真正暗自可惜着，这床和屏风距离忒短，实在叫人意犹未尽！就被燕迟借着这个姿势按在床上，性器随之滑出，眼见那条肉穴食髓知味地吞吐，不少白沫被挤出来。
季怀真回头一看，见燕迟性器上沾着不少体液，晶晶亮亮，把那本就粗壮的东西衬得更加可怖，看得他口干舌燥。他上衣未褪，只被扒掉裤子，自觉光着两条长腿往床上一趴，只等着燕迟来干他，那塌下的腰上印子一个接着一个，都是燕迟失控之下摁出来的。
燕迟一手捉住他的脚腕往胯的方向一带，插的角度不对，龟头滑开，堪堪擦过会阴，只因柱身上太过黏腻，沾着二人烂七八糟的体液，燕迟一下没插进去有急，一脚踩在床榻上，一手扶住性器狠捅进去。
季怀真被猛捅一下，差点被他这一下压得整个人陷进床板里，燕迟看着瘦，身上的肉却沉甸甸的紧实的厉害，压在人身上的时候总是侵略感十足，更不要提他现在半跪着，一直脚踩在床榻上发力，简直发情的野狗一样去干着季怀真。
大抵是意识到了这姿势的羞耻，季怀真又开始在床上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骂燕迟是驴是狗是畜生。
燕迟左右去看，忘记把那片亵裤拿过来，然而现在叫他从人体内拔出去，离了这处温柔乡、销金窟，却是说什么都不情愿。
被骂的有些恼了，他突然扬起一巴掌打在季怀真屁股上。
“你嘴巴怎么就这样刻薄？”
那一下打得季怀真直哆嗦，爽的魂飞天外，也顾不上计较燕迟居然敢在床上埋怨他刻薄。打完还连搓带揉，又抱着他的屁股发着狠干他。
在床上，季怀真不打不服气，不日不服气，不让他出其不意他就会蹬鼻子上脸。
干到最后，又嫌这个姿势跪得他膝盖疼，叫燕迟侧躺着从后面干他，他要躺着。
然而姿势一换，却是面对面， 燕迟压在他身上。
他捞起季怀真两条长腿圈在自己腰上，两个手肘压在他耳边，眼睛死死盯着身下的人，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地挺腰干他，额头的汗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落在季怀真脸上。
季怀真下意识一眨眼，恍惚一瞬，这下是真多了些温柔缱绻，水乳交融的意味。
真是大事不妙。
若单单只是肉贴着肉还好说，季怀真就怕燕迟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这小子的眼睛不知道怎么长的，偏偏长了对多情的桃花眼，跟会说话似的，明明是个凶悍不少好惹的长相，看人的时候却总是四处留情，叫人遐想连篇。
若只是风流着勾人也好说，怕就怕在床上看他的时候偏得一副认真情种样。
大概是季怀真表情太过反常，床也不叫了，指甲也不在燕迟背上作怪了，还当他对姿势不满意，燕迟只小声道：“……都让你躺着了，怎么还不满意。”
他说话时身子又低了些，硬热的胸口贴着季怀真的，两个心隔着层皮肉砰砰直跳。
季怀真看着他，脑中闪过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真就这么傻，以后可怎么办啊，可别再被人骗了……”
他被燕迟干的满脸发红，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清明无比，丝毫不像一个正深陷肉欲的人，又盯着燕迟看了半晌，无奈苦笑，勾住燕迟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燕迟知他快到了，跟着动作温柔下来，换成对方最喜欢的力道。
“怕我被人骗？”燕迟喘息着，他一下下进的极深，每次却只退出一点，双手固定着季怀真的胯让他贴近自己。
季怀真跟着仰头，胡闹间束发的玉簪早不知丢哪里去，一头青丝横满枕头，额角已微微汗湿。
“你少骗骗我，就谢天谢地了。”燕迟呢喃着，他将季怀真搂得更紧，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动作下意识快起来，直到把季怀真给干出精来，也跟着紧皱眉头射进他体内。
出精的时候还忍不住低头把人的肩膀给咬紧了，他脚趾踩着床榻使劲，胯间一下下往前顶着，射了有四五股还没完，只一下接着一下粗重喘息。
瞬息过后，燕迟终于平静下来，撑起双臂去看季怀真，却见他在发呆。
他终于按捺不住，低头亲吻在季怀真嘴角，正待深入时，季怀真却一推他胸口，连着燕迟半软的性器都推出来。
季怀真这懒货一改往日在床上的大爷做派，不等燕迟来伺候他，默不作声地主动穿好衣服。
燕迟疑惑看去：“怎么了？”
季怀真没有说话，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燕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犹豫着什么。那一眼看得燕迟心中猛地一跳，只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改变。
季怀真一手摸了摸燕迟的脸，手指轻柔地拂过这双他最喜欢的漂亮眼睛，轻笑道：“——真好。”
“什么真好？”燕迟茫然地看着他。
季怀真却不说话了，又认认真真，将燕迟这张脸看上一遍。
门外，近卫敲了敲门。
“大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白姑娘已带人前去清源观。”
季怀真嗯了声，让那人退下。
燕迟不安起来，二话不说翻身而起，不等他穿好衣服，季怀真终于下定决心。燕迟还不知在过去耐人寻味的片刻沉默中季怀真已高抬贵手，饶他一条小命，只跪在床上，茫然又急切地看着季怀真。
“怎么了？陆拾遗？”
“你怎么了……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你等我一等，我立刻就好，我现在就能走。”
可季怀真已经起身往外走。
他扶着门框，突然回头看了眼满脸懵懂的燕迟，笑道：“我走了，你以后……好自为之。”

第15章
夜色下，一辆马车稳步行驶在通往清源观的山路上，一人一马在后面猛追不休。
“陆拾遗，你等等我！你停下来，你给我说清楚！”
“陆拾遗！”
“停下！陆拾遗，便是要散，也得把话说明白！”
马车内，这一声声陆拾遗把季怀真听得满头怒火，一掀车窗，冲外面的人怒斥道：“都干什么吃的？不都说了把他给我拦下？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护卫拍马追上，为难道：“大人，是给拦下了，可这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偷了匹马非要追上来，我们拦不住他。”
自说完那句好自为之，燕迟就反应过来，明白这是要分道扬镳的意思，他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本能穿好衣服追上。
季怀真的护卫们把他拦在原地，却又不敢真的同燕迟动手，况且也打不过，到最后真给他钻了空子，偷了匹马追上。燕迟控马技术极高，跑山路如履平地，不远不近地追在后面，叫他们甩也甩不掉。
季怀真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让那侍卫滚过去想办法将燕迟拦下，再让他听见一声“陆拾遗”，燕迟的舌头他割不了，但他的舌头就别想要了。
“陆拾遗陆拾遗，整天就知道陆拾遗。”季怀真咬牙切齿，坐在马车里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屁股里的浓精被马车颠上两下就一股股往外冒，都是那小兔崽子留下的。
他本打算今夜将人最后玩弄一番，临走时再以陆拾遗的身份羞辱他，笑话他痴心妄想，笑话他识人不清，这原本就是他看见燕迟第一眼，得知他将自己错认成陆拾遗后最想要做的事情。
更不说他这些日子以来，为讨好陆拾遗，还跟着别人百般贬损他季怀真。
那既然这样，他就更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他认清他最喜欢的陆拾遗其实和他最瞧不上的季怀真是一路货色。
谁叫他季怀真向来睚眦必报。
可是——
可这小子这些日子偏又待他那样好。
他今夜又偏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看得季怀真鬼迷心窍，阴沟里翻船，居然高抬贵手做了回善人，圆这他一个春秋大梦，只让他当跟仰慕之人一场露水姻缘，临了镜花水月一梦，好聚好散罢了。
谁知他偏要不死心地追上来！
“陆拾遗就好成这样？睡完翻脸不认人也值得你这般牵肠挂肚。”
季怀真气不打一处来，为自己难得一见的善心发愁，悔得肠子都青了，刚才就应该穿上衣服直接给燕迟一巴掌，骂他痴心妄想，再狠狠奚落一番。
真他娘的美色误人。
“大人，到地方了，白姑娘在里面等着。”
气急败坏间，马车已到达清源观下， 季怀真冷着面下车，站在车辕上，朝那近卫冷冷瞥去一眼。
“规矩都忘了？”
对方反应过来，立刻单膝跪下，叫季怀真踩着自己的膝盖当脚踏。
背后燕迟已经追上来，长腿一掀直接侧边下马，三两步追上来拉住季怀真手腕。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惹你不……”
他话未说完，直接愣在原地，怔怔看着季怀真背后，火光冲天的清源观。
一夜间翻天覆地，那上书“清源观”三字的匾额被摘掉扔在地上，上面踩过无数纷乱脚步。黑夜凌厉冷风一刮，将火势吹得更大，随之从观内飘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鲜血浇在烧着的木头上，又转瞬间被大火烤过蒸发的气息。
往日钟灵毓秀之地此刻如同修罗炼狱，隐约间不知传来何人哭喊求饶的声音，又一一消散在风里。
见燕迟看得呆住，季怀真忍不住心中一阵恶劣快意，他冷冷抽回手腕，一脚踩上清源观的台阶，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燕迟：“既这样想跟着我，那便跟着吧。”
“——只是，”他残忍一笑，“别后悔就是。”
观内，白雪早已等候在此，道士们衣衫不整地跪成一排，显然是睡梦中就被人拽起，为首之人正是曾道长，正吓得哆哆嗦嗦，胯间一片暗色，裤脚上沾着些黄色水渍。
季怀真还未靠近，就闻到一股腥臊尿味。
曾道长直跪在原地冲季怀真磕头，嘴里叫喊道：“陆大人，你饶了我，我招，我全都招啊！你饶我一条狗命，不是我，是我师兄，是我师兄说将那人生辰八字给……”
季怀真不耐烦地一勾手指头。
他倒是无所谓被人听到，反正今夜在场的人都要死，就是听着聒噪，听着心烦。特别是经历过燕迟一事后，季怀真心中那股戾气和施虐欲就更甚，只想找人发泄。
不等他吩咐，已有近卫领命而上，将曾道长往地上一按，舌头拉出，刀尖点着地一划，只见热血飞喷，曾道长抽搐着倒下，半截舌头留在地上。
季怀真又命人折两根树枝，当筷子使，夹着那半截舌头，捅到曾道长的喉咙里去，亲自喂他吃下去。
“剩下的人，全都在这里了？”
他视线凌厉扫过一圈，却不见路小佳。
白雪面有难色，低声道：“……给他逃了，待解决完这里，属下亲自去追。”
季怀真一笑：“能从你手下逃出，也算有些本事，追上杀掉就是了，他那个师弟也一起杀掉，这二人知道太多，不能留着。”
白雪松了口气，听他这样的语气，就知季怀真今夜心情不佳，抬头望去找到罪魁祸首。
不知何时，燕迟已悄然跟上。
观内已少有落脚之处，目光所及之处染满鲜血火光，燕迟不可置信地看着正殿前，正有人将尸体叠起，随之一把火扔上去付之一炬。面前躺着的，是几日前还滑头卖弄的曾道长，此刻已奄奄一息，两眼翻白，等燕迟路过，条件反射性地抓着他的裤脚，求他救救自己。
燕迟下意识避开，抬头去看季怀真，只见他看向自己，露出一个带有残忍快意的微笑。
这一刻，燕迟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人。
曾今奉若神明之人此刻在他面前顷刻间原形毕现，这般心狠手辣，这般不近人情，燕迟难以接受，怔怔地看着季怀真：“你——”
他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若是有仇，只杀曾道长一个还不够？何苦要以此残酷手段灭人满门？
这不是他多前年在上京遥遥一见，让人如沐春风遐想万千的陆拾遗。
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看着燕迟看向自己的眼神从热切到质疑，又转为失望不解，季怀真只觉的真是畅快。他还嫌不够似的，对着那群暂时幸免，却命不久矣的道士解释道：“他日阴曹地府相会，十殿阎罗前，你们找那姓曾的索命，谁叫他替别人办了不该办的事情，你们同门师兄弟一场，自当与他共同进退。”
一道士听了，冷冷一笑：“只闻上京有条季狗，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如今一见，季狗算不得什么，陆狗才厉害，动起手来便是灭门之势，有这样二位心狠手辣之人，他日对战鞑靼蛮子，将这二狗放出，何愁不能壮我大齐军威！”
一声季狗骂的响亮，引得季怀真阴鸷回头，心想你骂陆拾遗就骂陆拾遗，凭什么还要扯上我季怀真。
在众人眼中，今夜杀人放火的是陆拾遗，怎么这也能扯上他季怀真？！
他冷哼一声，抽出白雪腰间长剑，上前将人给捅了。
那小道士闷哼一声，直挺挺扑在地上。
“还有谁有话要说？”
又一道士开口，竟是比刚才那位同门声音更加洪亮，骂得更加下流，背挺得更直。
“季狗陆狗乃大齐二忠犬，就连杀人作恶也要挣个你死我活，只是不知陆大人此番前去若是碰见鞑靼人，又能像那季狗般咬死几人！”
又是句句不离季狗！
坏就坏在季怀真花名在外，朝野皆知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已成为最标准参照物，评价一人时只需说上这人相较季狗如何，便可知其心狠手辣程度。
季怀真气不打一处来，捅死一个还有一个，这群道士似是知道今日必死无疑，铁了心要激怒他，陆狗陆狗的叫着，一个一个的死着。
当真是大难临头一身男儿血性，什么都不怕了。
季怀真长剑捅进捅出，杀人如切瓜，鲜血顺着剑身流到地上汇成一注。
别人骂陆拾遗他不管，甚至还要拍手叫好朗声称快，可凭什么连他也给骂上，他又招谁惹谁了！
眼见已杀至最后二人，见识过这般狠毒手段，那二人不似同门师兄，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季怀真更是不把人放在眼中，正要手起剑落，手腕却被人凌空一握，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够了。”
回头一看，竟是燕迟。
只见他牙关紧咬，浑身不住颤栗，显然已是怒极，不复往昔温柔。
“这两人已经向你求饶，你非要屠人满门？说到底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姓曾的已经死了，你要他们的命又有什么用。”
这还是季怀真头一次见燕迟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他心中一阵快意。燕迟听旁人谈论起他季怀真种种时，便是这样带着怒意不解，愤然不屑，如今这样的眼神，终于出现在了他看陆拾遗的时候。
只是究竟为什么还有一丝痛心疾首的怜惜？
事到如今，亲眼所见，燕迟居然还不死心，他居然还对陆拾遗心存幻想。
陆拾遗的好运气，可真是叫人嫉妒。
燕迟对陆拾遗的爱意越是难等可贵，季怀真就越是想要破坏，他得不到的东西，陆拾遗也别想有。
他挣开燕迟的手，手起剑落，两剑掠过去，直接将剩下二人割喉。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喷在季怀真脸上，他抬手一抹，见是血，将他英俊面容趁出三分邪气，再抬头一看，燕迟眼中连怜惜也没了。
季怀真又想起什么，突然笑了笑，指着燕迟，对白雪吩咐道：“他手腕上有个红点，长得像你们女人才点的守宫砂。”
“你把他那块皮给我剜下来，大人我要留着。”
话音一落，侍卫们便将燕迟团团围住，只有白雪站着没动。
燕迟怔怔站在原地，若方才只是对“陆拾遗”的残酷手段不解愤怒，也只是为旁人的性命动了恻隐之心，出手拦他不要他滥杀无辜徒增杀孽。可这人却要人剜下他手腕上的疤。
他都告诉他了，这疤是为了救他娘留下的。
他都告诉他了，他爹待他娘不好，他定不学他。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明知道这疤是什么意思，明知道他说这话时是抱着怎样的情意，现在却要叫人剜下来，说要留着。

第16章
燕迟一时间呆在原地，背后是火光冲天的道观，眼前是满眼讥诮，满手鲜血的意中人，不明白一夜的功夫真就天翻地覆。几个时辰前二人还柔情蜜意唇齿交缠，这人搂着他的脖子，叮嘱他不要被人骗了。
他茫然地看着季怀真。
那可怜眼神先是引得季怀真一阵畅快解气，一想到陆拾遗现在该在燕迟心中如何卑鄙无耻，他就兴奋地浑身战栗。
可这种种快意后，季怀真竟又说不出的烦躁，烦躁到他笑都笑不出来，连杀几个人也不够，燕迟可怜兮兮的眼神也无法让他忽略这股晦涩不明的酸楚。
“既如此，你又为什么对我这样好？”燕迟哑声问道。
季怀真心想，他又哪里对他好了？
当即冷哼一声：“没见过你这样蠢的，头一次见怪稀罕，不哄着你，你又怎心甘情愿？”
燕迟不吭声了，他固执地看着季怀真。
“就只是这样？”他又问一遍，“就只是逢场作戏？”
“那你还想怎样？”季怀真皮笑肉不笑，“你这样看我干什么？真是叫人讨厌。”
既讨厌，又狡猾卑鄙，他最厌烦燕迟这种有赤子之心的人，一颗真心敞敞亮亮，不管不顾地就捧到眼前头来，照得人无处遁形。
燕迟突然上前。
周身近卫吓了一跳，手中刀剑俱对准燕迟。一把雪亮长剑冲他探来，燕迟跟看不见一样，视线落在季怀真脸上，妄图窥见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长臂一伸，动作快到几乎看不见，眨眼间将那人缴械。
长剑被他丢在地上，当啷一声。
燕迟满眼痛苦，强势地倾身过来，一字一句道：“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温言细语，当真无半分真心，无半句可信？”
连这个身份都是假的，又何谈真心？
季怀真单手把碎发别至耳后，后退一步，先前燕迟射进去的阳精顺着他的大腿流下来，季怀真毫不在意，手中长剑朝燕迟眼睛上摇摇一指。
他想叫人把燕迟眼睛挖出来，看他还会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燕迟站着没动，似乎意识不到正身处劣势已被人团团包围，只待季怀真一声令下，这些人手上的长剑便可在顷刻间捅穿他的身体。
他低着头，突然用力在手上抠弄着什么，弯腰放在地上，随即捡起地上的剑，身体弓着，摆出攻击防御姿态，谨慎后退。
季怀真迟迟不肯发令，侍卫们不敢松懈，只围着燕迟慢慢后退，露出对方先前留下的东西。
是一枚田玉籽料夔龙纹扳指。
里面画了个圈，打了个叉，是季怀真四处留情的罪证。
罪魁祸首盯着那扳指瞧。
眼前一幕极为诡异，正是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季怀真却只盯着那扳指发呆，似乎是见了什么极有趣极稀罕的事情，他突然轻笑一声。
笑一声还不够，季怀真长剑一丢，以袖掩面，笑得直不起腰。
他笑罢，又用衣袖，将脸上的血狠狠擦了。
燕迟心灰意冷地看着他。
侍卫们各个面面相觑，搞不清楚状况又不敢轻举妄动，看他家大人这样子，也不是真想要燕迟的命。季怀真是什么人？人命在他眼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杀谁便杀了，又哪会与你多费口舌。
只好求救似的看了眼白雪。
白雪手一挥，示意他们放人。
燕迟抬头，最后看了眼季怀真，他嘴巴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千言万语，都汇聚在这万念俱灰的一望中。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一转身，脊背挺直着走了。
烈烈大火中，突然传来季怀真的叫骂。
“是你自己识人不清，上赶着贴上来，真当睡了几觉就能救我脱离苦海了？！是你自己脑子发热，觉得我光明磊落高风亮节，我何时承认过？现在见识过我手段就受不了了？”
“谁说的爱我，谁说的要对我好？我杀几个人你就受不了了？！放你娘的狗屁！”
“这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能坐到我这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几百条人命背着，凭你是谁，也敢来看不起我，不过是个闲来无事随手消遣的东西罢了。”
陆拾遗手上的人命，若较真起来，和他季怀真不相上下，凭什么这大齐人人都对他交口称赞，对自己则喊打喊杀。
就连着燕迟亲眼看到“陆拾遗”杀人，不也心存侥幸吗？
“今日就让你长个教训，我就是这样的人，看你往后还会不会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可无论他如何狂妄挑衅，燕迟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只骂人还不够季怀真撒气，他又冲上前将那扳指一脚踹飞，拿剑朝道士们的尸体上乱刺乱砍，剑柄砍在骨头上劵了刃，季怀真拔不出来，反倒累得气喘吁吁，发疯一般喘着气，复又平复下来。
“我瞧着他对陆拾遗也没有那般用情至深，不也骂两句就跑了。”他自说自话，“罢了，我也不稀罕。”
末了，季怀真若无其事地一抚头发，冲侍卫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捡回来？”
说的是他发怒时一脚踢飞的扳指。
白雪一下没忍住，笑了。季怀真睨她一眼，哼道：“笑什么笑，我留着给别人。”
顷刻间，他又恢复如常。
便是发疯失控，便是不甘妒忌，季怀真也只允许自己放纵一瞬。
“路小佳是怎么逃掉的？”
“回大人，他将前几日吃饭的碗掰碎一角藏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割断绳子，混乱的时候带他师弟撞翻几个守卫，沿着山间的密道逃了。”
“无妨，去追便是，我今日屠他师门，若这人真有几分血性，也会找机会报复回来，不愁等不到他。”
季怀真压根不把路小佳放在眼里。
白雪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说。
“大人，咱们来之前，关于小殿下的谣言早就传开，既已找到曾道长这一罪魁祸首，大人何苦还要在这等关头造出这样大的声势？”
言下之意，就连白雪这样的心腹也看不懂季怀真此举意欲何为，为何非要在这样临出发去夷戎议和的紧要关头，又这般高调地以“陆拾遗”的身份屠人师门。
还非得一把火烧起来，执意要烧到上京去。
“笨啊……”季怀真瞥了白雪一眼，“我问你，在外人眼中，放这把火的是谁？是陆拾遗，陆拾遗为什么放这把火，因为他陆拾遗站的是大殿下，清源观里的道士口出狂言，说四殿下才是天命所归，他陆拾遗该不该放这把火？”
“我再问你，旁人看我是陆拾遗，皇帝眼中，放这把火的是谁？”
白雪霎时间明白了，在皇帝眼中，季怀真还是季怀真，季家陆家之人互换身份，互相牵制，互相兜底，乃是在他多年前亲手布下，延续至今的一道棋，以此来监督制衡朝中党派。
“他老是老了，我看却不糊涂。”想起皇帝装疯卖傻的模样，季怀真冷笑一声，“我能查到此事与陆拾遗有关，你当他查不到？如今流言四起，矛头指向我季家，你说这把火，我是放还是不放？”
还真就得让这把火烧起来，以“陆拾遗”之名烧给大齐朝野看，以“季怀真”之名烧给皇帝看，表他季家忠心赤胆，并无僭越之意。
至于有没有，往后再说。
“而且你当为什么这样轻松就查到了？是陆拾遗压根就不把清源观当回事，他料定我顶着他的身份，又在这等节骨眼上不敢轻举妄动，做事束手束脚，我就偏要烧给他看。”
这样的火一烧，远在上京的陆拾遗还不知要头痛成什么样子。
往后朝野上下再提起他陆大人，除说陆大人光风霁月谦谦君子外，怕是私底下各自笑上一笑，也要“赞”他一句心狠手辣。
季怀真想想就痛快。
眼前大火已烧至尾声，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断壁残垣。季怀真站在烈烈火光中，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他初登清源观，一路沿着牌楼山门行至正殿，那其中供奉的三位道家大神皆以洞悉之态俯视他，仿佛第一眼，就看穿这人狼子野心歹毒手段，看得季怀真一阵头皮发麻。
他闻着风中传来的锈铁腥气，忍不住想，若真有神佛，若真有因果报应，他也不怕，只求老天开眼，万不要报复在季晚侠和阿全的身上。
至于他自己，早就不俱落得个遗臭万年死无全尸的下场了。
白雪奉命前去追杀路小佳，只待完成任务后追赶汇合，一旁侍卫凑过来，问季怀真是否即可动身前往汶阳。
季怀真沉默不语，看着火光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侍卫以为他要按原计划天亮启程，正要安排下去，却听季怀真道：“回驿站。”
季怀真并不多言，只淡淡道：“累了，歇息一日，明日再走。”
马车轮子转起，碾起地上灰屑，又在一片寂静无声中，将季怀真载回去了。
季大人回去，饭也不吃，倒头就睡，如条死狗般，一睡就是一天，太阳落山时醒了一次，问可有什么动静。
侍卫回答道：“回大人，白雪大人还未回来，行装已收拾好，可随时出发，未惊动旁人，他们都还不知道大人要走的事情。”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季怀真瞬间凶神恶煞，看那呆头呆脑的侍卫面目可憎起来。
侍卫恍然大悟，又问道：“大人可是在等人？”
季怀真怒骂道：“我等你娘个头！”
咣当房门一关，震下来一鼻子灰。
片刻后，房间内传来砸东西的动静，只听季怀真隔着门勃然大怒：“去把院中那个箭靶给我拆了，别让我看见，烧了，一把火烧干净！”
翌日一早，季怀真起床，看起来已心情平复，下楼时瞥了眼地上立箭靶的洞，哼着曲从上面迈了过去，叮嘱侍卫打听一下汶阳本地最有名的青楼，他要进去开荤。
“陆大人”来得声势浩大，走得却悄无声息，谁也没有通知，马车一路行至汾州边界，不出意外地遇到守卫在此的边防将领。
季怀真坐在车里没下来，打发人去交涉相关文书。本是不费功夫的事情，外面却吵吵闹闹，迟迟不放行。季怀真不耐烦地探头一看，只见一队兵马守在外面，各个披甲带枪严阵以待，为首之人正是那老熟人——茅坑里的臭石头，梁崇光。
梁崇光骑在马上，长枪斜指地面，一身浩然正气看得季怀真直骂娘。
“梁大人这是做什么？若手续齐全，还请快放行吧。”季怀真冷声质问。
梁崇光低头看了眼手上诏书，不卑不亢道：“前夜清源观大火，观内道士无一生还，皆被人以残忍手段杀害，现已查明凶手身份。陛下有令，我大齐向来礼重道家，决不允许凶手逍遥法外。”
季怀真一怔，瞬间明白过来，去他娘的陛下有令，前夜放的火，怎可能这就传回上京，还连诏书都准备好了。
那姓梁的不为所动。
“卑职奉陛下之命，还请陆大人下车走一趟。”

第17章
季怀真冷笑一声。
“奉陛下之命？拿来我看看。”
梁崇光二话不说，将敕令诏书递上。
季怀真接过一看，冷汗先出一身，他虽认字不多，但陆拾遗三个字却是化成灰都认得，其余些字勉强认得，连猜带蒙，拼凑出大意。
那诏书不曾作假，确实是提前备好，御笔亲提，撤陆拾遗特使一职，即刻收押回京。
仅仅是收押回京？若想要他命，当就地格杀才是。
季怀真盯着那敕令，不显半分紧张，暗中却四下打量了下，料想这姓梁的以为他会乖乖束手就擒，只带了一队兵过来，白雪虽不在，但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好手，想要突围应当不难。
“清源观道长妖言惑众，动摇国本，本官只是顺手为民除害而已。”
梁崇光不悦皱眉，正要反驳，却见季怀真抬手把敕令给撕了，当即面色铁青，怒斥道：“——陆大人！”
季怀真漠然道：“我看你这敕令有假，清源观前夜失火，怎得今天陛下敕令就到？便是飞也得飞上几日，梁大人，你伪造陛下圣旨，该当何罪？又可要自行收监下狱？”
他暗自打了个手势，随行侍卫已悄然散开，五指按在刀柄上，呈突围之势。
不用季怀真提醒，梁崇光自知这诏书来的太快，像是一早就提前布置好，然而他检查过，那诏书的玺印不假，还有皇帝私章。
梁崇光向来为皇命马首是瞻，况且只是命令先将人押送回京。
他带出来的兵都训练有素，见缉拿目标要强行冲关，立刻列队。
两方人马顷刻间交上手，梁崇光未收到命令，不敢下死手。季怀真却毫无顾忌，知道一旦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下手更加狠厉，带着人如切瓜砍菜般，眼见要杀出重围，只听得利箭破空之声骤响，一道箭雨袭来，直接将季怀真肩膀射了个对穿。
一箭之力去势未消，直接把季怀真射下马车。
梁崇光骑在马上惊愕回头。
又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赶来，手执令牌，人数足足是季怀真这边的十倍不止，显然为了活捉他下足了功夫，以碾压之势，将季怀真的人抓住后直接就地格杀，纵是大罗神仙也插翅难逃。
季怀真摇晃着从地上起身，随手捡起地上弃刀，把肩膀上插着的箭尾砍掉。
他看了眼来人，怔住，很快反应过来，接着狞笑道：“……算我棋差一招，死的不冤。”
下一秒，他被人抓住胳膊，以粗布捂住口鼻，一阵刺鼻味道传来，季怀真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再醒时，发现自己身处监牢之中。
他双手被捆，上半身光着，衣物被人搜查过后叠放在一旁，绳子的另一端高吊在房梁之上，只留脚尖堪堪点地。唤醒他的，除了手腕的剧痛，就是肩膀处的箭伤之痛。
偏头一看，箭头已被人拔出，还被敷衍地洒了些药粉，按伤口愈合程度，估摸着大约过去三天左右。
牢门外看守的人见季怀真醒来，遂出去禀报。
季怀真闲适一笑，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自觉，懒洋洋地嘱咐：“给大人我拿些吃的来。”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无论对面站的是谁，季怀真总是能精准的找出一种方式来蔑视惹怒他人。
片刻过后，牢房外脚步响起，季怀真不再闭目养神，他气定神闲，睁眼一看，果不其然，对面站着的赫然是他晕厥前见到的最后一人——三喜。
“大人。”
三喜冲他行礼，摆了摆手，便有狱卒将好吃好喝的端过来。
“你们去喂大人吃。”
已有三天滴水未进，季怀真早已饥肠辘辘，可食物送到嘴边，也只惹来他一声冷笑。
“说吧，那姓陆的狗东西给你什么好处了。”
三喜笑而不语，靠近了，装作不明白道：“姓陆的狗东西？大人莫不是气糊涂，怎么自己骂起自己来了。在下三喜，乃是替季大人，奉陛下之命前来押送清源观纵火元凶回京。”
察觉到称谓变化，季怀真面色一变。
三喜压低声音：“陆大人还不知道吧，季怀真季大人，已于昨日官复原职，此时此刻，正在金銮殿上朝呢。”
这话什么意思？
原本要去议和的特使“陆拾遗”被押送回京，而在府邸囚禁只待秋后问斩的“季怀真”却突然官复原职。
季怀真面色阴晴不定，快速思索着三喜话中意思，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三殿下被自己亲手抽死在牢里，而陆拾遗却不借题发挥，只说秘不发丧。
三殿下之死固然是皇权倾轧下的牺牲品，可也少不了季怀真从中推波助澜。
他确实如他人所说，做了背弃旧主之事，既已背弃，就要赶尽杀绝；其二也是因为他李代桃僵，替陆拾遗出使夷戎，不放心让陆拾遗顶着自己的身份主事半年之久。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动静闹大，气势做足，其余那帮睁眼瞎的臣子必定要弹劾他，届时皇帝顺水推舟，少不得要装装样子给些惩罚，到时候就算陆拾遗手眼通天，也得顶着他的身份在家坐牢。
至于官复原职一事，也在皇帝和季怀真的商议之内，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思及至此，季怀真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似是为了映证般，他冲三喜笑道：“既如此，杀了我便是，何苦要费这般口舌，三喜，还是乖乖告诉你家大人，到底想要什么，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说不定大人心情一好，便如了你的愿。”
“你家大人我心肠软，便是养条小猫小狗也有感情，放心吧，你在我心里，比畜生金贵。”
三喜面色一沉：“你走之前把信物藏哪里了。”
季怀真装傻：“什么信物？不都给你家陆大人了？”
“你留下的信物有问题！”
季怀真放声大笑，肩膀的伤口再次裂开，痛得他双眼发红，却掩饰不住内里的狂妄。
“三喜，你跟我这么久，不知道我做事会留后手？实话告诉你，给你家大人留的信物就是假的，日子久了会褪色，只可用半年，半年后就会变成一块废铁。大齐盐铁营生，给他就给他，但恭州驻守的五万大军，他陆拾遗动不了，更别想指挥销金台。”
三喜猛地窜上前，几乎要贴着季怀真的鼻尖，他以一种极其怨毒的目光盯住季怀真，突然一拳狠狠砸向他的小腹。
季怀真闷哼一声，被这不遗余力的一拳砸吐血。
可他又岂是甘愿示弱之人，牙碎了往肚子里咽，待他咽下一嘴腥甜，便痛快叫道：“再来！”
三喜又捣一拳，这次落在同样的地方，打的季怀真双眼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可惜两日未进食，只吐出些胆汁。
“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这话说的，跟大人我杀了你全家一样，三喜，我待你可不薄。”
三喜一听这话就笑了，他离得近，露出一嘴黄牙。
季怀真盯着瞧，突然道：“你不是三喜，你是谁。”
眼前的人面色猛地一变。
季怀真盯着他，厉声呵斥：“说话！”
季怀真对近身伺候的人要求极高，长得丑的不要，心拙不机灵的不要，邋遢郎当的不要，若三喜是这样一讲话一口黄牙的倒人胃口模样，早就被季怀真打发走了。
“陆拾遗用人还真不讲究，你从哪个荒山野岭出来的，真是令人作呕。”他死死盯住眼前这人，这两拳反倒把他打得愈发清醒，“让我猜猜，你为什么装成三喜，想装成他套话？不会，陆拾遗没有这样愚蠢，他让你来逼问，而不是套话。”
那假装成三喜的人恼羞成怒，眼见从季怀真嘴里问不出信物的下落来，便转身向摆放刑具的案台走去，拿起一根鞭子，狠抽在季怀真赤裸的上身。
只听啪的一声肉响，仅这一下就打得季怀真皮开肉绽，一条鞭痕从肩膀贯穿小腹，打得他奄奄一息，不等他昏厥过去，第二鞭紧随其后。
第三鞭，第四鞭，一连数下，那动静听得人胆战心惊，可季怀真居然一声不叫。
他不止不叫，他还放声狂笑，一边笑一边挑衅道：“我知道了，你说你替季大人做事，三喜是我身边的人，所以你才要扮成三喜，可这汾州无人认识他，你扮成他是要防着谁？不对，有一人，有一人既认识我，也认识三喜，更认识陆拾遗。”
迎面飞来一鞭，季怀真偏头一躲，厉声道：“——是梁崇光！你们怕在梁崇光面前露馅！”
既已识破，这人也不装了，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阴恻恻笑道：“这样高兴，是得知了没有被忠仆背叛吗？”他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原来一向心狠手辣的季大人，也会为这样的事动容。”
季怀真笑了笑：“是很动容，我养的狗比陆拾遗养的狗聪明，当然动容。”
“我看你能嘴硬到何时。”
说罢，这人蹲下身，将季怀真的鞋给脱了。
季怀真挑衅一笑：“要给大人我舔脚不成？”
“早就听闻大人审讯手段了得，大齐不少刑罚都是出自大人之手，大人事必躬亲，想必对自己发明的刑罚了若指掌，小人有一事不明，这打萝拐一刑，是否要用庭杖，这一庭杖打下去，人的脚踝还能不能接上。”
这人找来根手臂粗细的长棍，不等季怀真回答，便一棍朝着他的双脚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下似是抽在季怀真的天灵盖上，打在脚踝，却痛在后脑勺，打得他眼前一黑，头痛欲裂，冷汗如雨般直下。
他的双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在地上。
不等他低头去看，这人又上前一巴掌将季怀真抽得嘴角溢血，一棍抽在他的箭伤上。季怀真越挨打越精神，半条命虽快没了，一身反骨却被打出来，他季怀真认字不多，更加不认得服软求饶这四个字，当即呸的一声把血沫吐在这人脸上。
这人再换刑具，这次直接拿了匕首，准备割季怀真身上的肉，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正是梁崇光。
“他乃朝廷命官，陛下圣旨也只是要将他押送回京听候发落，未有陛下命令，未经堂审，你怎可对他动用私刑？！”
这人顶着三喜的脸，骂了梁崇光一句，劝他少管闲事，拿起鞭子要再去抽季怀真，却被梁崇光徒手拽住，再动不得半分。只见那迂腐武将一脸刚正不阿，油盐不进，强势道：“他既还在此地，就是我的犯人，我的犯人我自会负责，你若想对他用刑，先请陛下诏书来，我自当听从。”
接着连人带鞭，一起推出去好远。
这人有所顾忌，伸手指了指梁崇光，愤愤不平地走了。
梁崇光目送他离开，又命外面的狱卒去请个大夫进来。
季怀真出完汗便开始发冷，他抖若筛糠，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却亮的很，警惕凶悍地盯着梁崇光，嘲弄道：“想不到竟然是你救了我。”
“在下无意偏袒陆大人，只是秉公办事。”
梁崇光一板一眼。
“替我披件衣服。”
梁崇光皱眉，见他身上被打的鲜血淋漓，若现在披上衣服，处理伤口时只会更痛。但季怀真坚持，不肯以狼狈面目示人。梁崇光只好走到案台边，展开季怀真的衣服一抖，一张工笔小像纷然飘落，落在梁崇光脚边。
季怀真脸色猛地变了。
“不许看！”
然而梁崇光已经看到，他盯着那小像，如见鬼般，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惊疑不定道：“……你不是陆拾遗……你，你是季怀真。”

第18章
那小像上画着的女人风鬟雾鬓，朱衣罗钗，抱着自己的儿子。梁崇光迅速捡起又看一遍，这下更加确定。
他脸色惊疑不定，快速走到季怀真身边，小声道：“怎么是你？陆大人呢……你们在搞什么，季怀真，这，这简直是胡闹！”
他一愣，又道：“刚才那人不是三喜？他不是你的奴仆？”
见已被他识破，季怀真也不再隐瞒，冷笑一声：“是我又如何？”
他狠狠瞪着梁崇光，一想到他为何一看到季晚侠小像就能认出自己，再一想上京那些传闻，说什么阿全长得不像皇帝，当即一股怒意，恨不得将梁崇光千刀万剐，顾不得他才刚刚救下自己，尖酸刻薄道：“梁大人好眼力，这么些年了，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把我姐小像放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对你心存感激。”
他一番话难听又歹毒，不顾阶下囚的身份继续趾高气昂，实在是不知好歹。
梁崇光看着他，心里一阵厌恶，突然道：“都是季家儿女，你和你姐怎就如此不同。”
见他还敢再提季晚侠，季怀真更为火大，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冒。
梁崇光为人正直，自问问心无愧，和季怀真更不是一路人。然而事关朝廷钦犯，陆拾遗怎得就变成了季怀真？就算他有颗玲珑七窍心，也猜不到二人互换身份乃是皇帝授意，只好继续将人收押，让季怀真骂够再说。
突然有人来报——
“启禀梁校尉，有人闯入！”
梁崇光面色一变，仔细将季晚侠小像又放回季怀真的衣物中，快步出去查看。
季怀真费力抬眼，往梁崇光离开的方向看，这次跟着他一起来汾州的人都已被就地格杀，只有白雪因为前去追杀路小佳而逃过一劫。
他不知白雪现在身在何处，只有七分把握她会前来搭救，可若应了剩下三分，他也不怪她。
先前那冒充三喜之人，怕是早在此地埋伏已久，见他带人突围，怕他跑掉才替梁崇光出手阻拦。
原来连这场大火，都被陆拾遗算计在内，早就备了张诏书等着他，只是不知这其中，大殿下参与了多少，皇帝又参与了多少。
怪他奇差一招，落后于人，沦落至此，不亏。
季怀真被吊着，嘴唇逐渐泛起灰白色，既全身上下哪里都痛，便是哪里都不痛，脚踝怕是被人一棍打出毛病，正角度怪异地耷拉在地上。他渐渐觉得脑袋越发的沉，身体越发的冷。
生死攸关之际，他不想姐姐季晚侠，不想外甥阿全，不想他一手创立的销金台，竟下意识想到那个叫燕迟的傻小子。
若是他看到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只怕会拍手称快吧。
倒真应了路小佳那句牢狱之灾。
季怀真意识昏沉，头往一边偏去。
“大人？陆大人……”
恍惚间竟真的看见了路小佳的脸。
“陆大人？”
季怀真一怔，勉强打起精神看去，竟真的是路小佳，不是幻觉！
只见那路小佳一身白衣，头发拿根树枝高高束于脑后，身上背着把长剑，不像道士，像个行走江湖的风流剑客，正在牢房之外贼头贼脑地看向自己。
他笑得颇为幸灾乐祸：“都怪大人当初不听贫道的话，若是早点跑路，这顿毒打就不用受了！”
“啰嗦。”季怀真虚弱一笑，“你来替师门报仇的？”
“大人等着，我去偷钥匙。”路小佳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家那位小郎君也来了。”
季怀真一愣，几乎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燕迟也来了？
他不来落井下石便好，怎还会来搭救自己？
季怀真第一反应，便是怀疑燕迟动机，他那样对他，燕迟居然还愿意搭救，莫不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又一想，能让他来救的，是陆拾遗而不是他季怀真，他又自作多情了。
想到这里，他就想笑，陆拾遗算天算地，筹谋万千，也算不到造化弄人，让他如意算盘打不响的，居然是当初随手施舍的一段情缘。
那边路小佳还在撅着屁股满地找钥匙，这边燕迟已经赶到，身后跟着路小佳的师弟，看样子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手中长刀淌血，满身杀气，手起刀落间砍坏牢锁，如此干脆利落，如此野蛮直接，将路小佳给看呆了。
燕迟抬头看向季怀真，满身杀气地向他走来。
二人相顾无言，季怀真沉默着，燕迟把头转向一旁，神情僵硬，跟人欠他钱似的。他没注意到季怀真的脚踝被人打断，只抬手砍断绳索，下一秒，季怀真全身脱力，直直往地上扑。
燕迟下意识伸手捞住他。
季怀真扶着他站稳，笑道：“脚踝被人打断了，站不住。”
他语气轻松，满不在乎，好像断的是别人的脚踝。
燕迟盯着他发白发灰的干燥嘴唇，愣是一声不吭，目光又挪向他肩头，那里除了一道反复裂开的箭伤，还盘踞着数十道延伸至小腹的鞭痕——季怀真从背到胸口，身上快没一块好皮了。两人不过分开短短几日，这人就从风光无限跌落至穷途末路，到最后还要靠一个他百般羞辱过的傻小子来救他。
“若勉强，松手走人就是，把我放下吧。”季怀真顶着满头虚汗，语气却很是平静，一点都听不出刚经受过酷刑。
燕迟冷声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脸色不是太好看，招手喊路小佳过来。
路小佳正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戏，不曾想被殃及池鱼，他师弟突然插言道：“小佳师兄，他们是不是在夫妻吵架。”
“烧饼师弟，既知道是夫妻吵架，又何苦非要点破。再说下去，小心燕迟兄揍你。”路小佳百般不愿地去了，被燕迟在背上一按，只好弯下腰去背季怀真，又让烧饼去抱季怀真的衣服。
烧饼左看右看，盯着燕迟锅底一样的脸，没眼色道：“姓燕的，你自己媳妇为什么自己不背？”
燕迟不吭声，季怀真也不吭声，路小佳跟俩人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煞有其事道：“烧饼师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进来容易，出去难，燕迟兄背着媳妇还怎么跟人打架？燕迟兄不跟人打架，又怎么救他媳妇出去？”
季怀真偏头去看燕迟。
这人只闷声走在前面，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他，一把长刀横在身前，遇到狱卒便用刀柄将人放倒。他蹲下摸索，又从昏迷的狱卒身上搜走火石匕首，众人越走越快，连路小佳都不插科打诨了。
季怀真喘气声音渐粗，双手再无力气圈住路小佳脖子，要靠那个叫烧饼的道童在后面托着，才不至于从路小佳身上滑下来。
“燕迟兄，我们现在往哪儿走，陆大人好像发烧了。”
燕迟脚步一顿，忍了忍没有回头，冷静道：“我在找他们的马厩，没有马跑不远就会被追上，你可知道在哪里？”
路小佳叫嚷道：“贫道遵纪守法，可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燕迟不指望他了，突然二指置于唇间吹了声哨。
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应，燕迟听见，又吹一声。
燕迟示意众人藏在墙后等着，他自己则警惕地盯着周围，片刻后，一人踩着屋檐过来，继而一跃而下，正是白雪。
她一身劲装短打，又恢复了往日的装扮，大抵是嫌碍事，又把假发给摘了，露出青黑头皮。路小佳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打扮，呆呆喊了声娘啊，竟是忘了身上还背着人，手一撒，将季怀真摔在地上。
——这一摔差点把季怀真剩下的半条命也给摔没了。
燕迟终于控制不住地露出些担忧神色，只是来不及去抱起季怀真，突然双眼睁大，冲白雪爆呵一声：“趴下！”
白雪朝前一扑。
电光石火间，半人高的长刀被燕迟靠着强悍臂力当成飞镖打着旋横甩出去，堪堪擦过白雪头顶，把她身后将要放箭之人钉在墙上，力道之大，足足有半截刀身没入墙体。
燕迟上前将对方的长弓和箭囊收走。
“大人！”
白雪赶来与众人汇合，先一步探到马厩位置，偷了三匹马出来。
燕迟把季怀真抱上马，自己还没坐上去，季怀真就先出溜下来，他浑身跟没骨头似的，根本坐不住，连抬手拉住缰绳的力气都没有，已是强撑着一口气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燕迟只好抱着他，让他侧坐在身前，拿衣服将他捆在身上。
白雪看着路小佳道：“会不会骑马？”
路小佳望了眼抱坐在一处的季怀真燕迟，期待道：“不会。”
白雪十分果断：“正好，那你留下断后，挡住追兵。”
路小佳：“贫道又突然会了！”
五人三骑，一路直杀出去。
梁崇光带人穷追不舍，他们多的是时间，可季怀真却耽搁不起了，他的脸越来越热，那几鞭子伤及肺腑，被跑起来的马一颠，竟是咳出血来。
燕迟一惊，再顾不得许多，他松开缰绳，只以双腿夹住马腹控马，反手取下长弓，只射人肩膀，一箭将人带下马，去其行动能力。待到要去射梁崇光时，季怀真有气无力地阻止：“别杀他，他不会再追了。”
倒不是他善心大发，而是陆拾遗看起来颇为忌惮梁崇光，这人留着有大用。
燕迟收起弓箭，梁崇光果然没有再追。
三骑没入林间，再难觅踪影。
“燕迟兄！停一下，这样不是办法！你媳妇看上去快死了，得给他找个大夫！”
白雪大惊：“你这妖道又在胡说什么？”
路小佳一勒马口：“再跑下去就出汾州了，一出汾州，荒山野岭几十里才到下一座城，你去哪里给他找大夫。”
燕迟终于肯看季怀真一眼，一摸对方额头，似被火烤过一般滚烫。
白雪略一思索，果断道：“姓燕的，我家大人就交给你了，我会易容，再去将他们引开就是，你想办法把我家大人送到汶阳，我们在汶阳碰头。再最后麻烦你一次，往后的事，你若不想管，就不用你管了。”
她笃定了燕迟不会袖手旁观，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路小佳左看右看，进退两难，看着季怀真大义凛然道：“小命易保，真爱难求，白雪姑娘人单力薄，贫道看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实在于心不忍，大人既还有口气，那贫道就……”
季怀真没好气道：“滚。”
路小佳携师弟烧饼，马不停蹄地追着白雪滚了。
季怀真额头一层豆大的汗，他发着抖，问燕迟：“会接骨吗？”
燕迟略一迟疑，点头。
季怀真虚弱笑道：“……可别趁机欺负报复。”
不知想到什么，燕迟脸色又差起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季怀真，将捆住二人的衣服解开，把人抱下马去。
季怀真也不矫情，他全身上下哪一处这人没看过，只是上一次燕迟这样小心握着他的脚时，还是在床上。二人赤诚相对，缠绵缱绻，哪同现在一般，他才将人羞辱过，现在又要把小命系到人家手上。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燕迟握住他的脚踝，板着脸道：“忍一忍。”
见他还愿意同自己讲话，季怀真就忍不住逗他：“还真是不记仇……你怎的脾气这样好，我那般对你，你还……”
话音未落，骨头一声脆响，一阵钻心剧痛从脚腕传来，季怀真直接晕了过去。

第19章
再醒时，先入目的是头顶一方床帐。季怀真不知这是哪里，更不知自己昏迷多久，燕迟在旁边守着，已趴在床上睡着。
他松了口气，既然燕迟在，那此地就肯定安全。
这想法把他吓了一跳，继而感到荒谬，他季怀真什么时候这样信任一个人了？更何况还是钦慕陆拾遗之人。
床帐之内一股草药味道，肩膀至小腹的伤都已被细心处理，脚踝处酥酥麻麻，是季怀真异常熟悉的，被人打断脚踝后再接上的钝痛。
他一动，燕迟就醒了。
季怀真立刻闭上双眼，感觉到燕迟俯身来看他，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多年来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令季怀真瞬间认清形势，白雪不在，他又需要些时日养伤，陆拾遗虽远在上京，想必汾州也布满了他的眼线暗探，眼下他唯一能依赖的，也只有燕迟一个。
几乎是瞬间，季怀真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眉头微微皱起，似是还在昏迷着，双眼并不睁开，无意识地低声叫道：“小燕……燕迟……”
燕迟并无反应。
季怀真不信邪，难受地皱眉，又低低唤了几声燕迟，手胡乱抓着。
果然，燕迟僵硬片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伸出一手给季怀真握着。
他一心软，季怀真就自知有戏，这下彻底放下心来，清醒片刻又昏睡过去。这一睡又不知过了多久，期间晕晕乎乎的，只感觉燕迟俯身下来，将他的头抬高，噙了口米粥，一口接一口，嘴对着嘴喂他吃下去。
季怀真躺在床上一连昏睡三日，睡睡醒醒，睁眼间看燕迟还在，便继续放心昏睡。
直至第四日，力气才恢复，撑着床榻坐起。燕迟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见季怀真一手撑着床榻试图往下爬，两条胳膊抖似筛糠，像是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摇晃他。
他不知在和谁较劲，咬着牙要靠自己下床。
燕迟面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季怀真。
“好好躺着。”
季怀真面色诡异：“……憋不住了，要出小恭。”
燕迟递过来一个虎子，背过身去，叫他自行解决。
那虎子被丢在地上，床板一阵抖动，季怀真哆哆嗦嗦往下爬，燕迟怒道：“都伤成这样，别折腾了。”
季怀真却道：“你有所不知，这脚踝一旦接上，越休息好的越慢，迟早都要疼上这么一次，待疼过以后，伤势便恢复的快了。再说了，我现在既已清醒，哪还有躺在床上尿的道理，我尿不出来。”
听他话中语气，倒是对断脚踝一事很有心得。
见他坚持，燕迟也不再多说，只把季怀真抱起，让他搂着自己，虚虚站在地上。
季怀真一手握住虎子，一手搂着燕迟脖子，便腾不出手去解裤绳，只好看向燕迟。二人早已有过肌肤之亲，再大胆的事情都做过，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倒是燕迟，显得百般不愿，只接过虎子让季怀真自己脱裤子，脱完又把虎子往他手中一塞，扭过脸去。
季怀真一边尿，一边偷偷看燕迟。
他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这个反应，显然是十分介意那夜在清源观发生的事情。
若是同他过往情人一般，大家各求所需，心照不宣，倒还真是“睡一觉”就能和好如初，心里不服，睡服就可。可惜燕迟这小子不重肉欲重情欲，季怀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以为是地将人家的心伤了个透，哪曾想到还有变成阶下囚有求于人的一天。
不好哄。
——却也不是全无办法。
尿完已是大汗淋漓，季怀真脸色惨白，似是站在刀尖上。燕迟不知从哪里找来身粗布衣裳给他穿着，此时已被汗水打湿，紧紧贴着他的背。
燕迟把他抱回床上，又一声不吭地出去了，片刻后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似被欠钱般坐在季怀真床头，将碗塞到他手中。
“把粥喝了。”
季怀真嘴角一抽，心想昏迷时还是他一口一口嘴对嘴喂的，清醒以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他自己吃了。
趁他吃东西，燕迟又来给季怀真的肩膀换药，力道有些重，似是带着怒气。
季怀真一路走来，官拜太傅，什么苦没吃过，又是个不肯服软示弱的犟种，被人拿鞭子抽得整个胸口没一块好皮还能放声大笑着挑衅，燕迟这点力道根本就不痛不痒。
可他却眉头一皱，装腔作势道：“……疼。”
燕迟抬头看他一眼，依旧不吭声，手下力道却温柔起来。
季怀真问他：“我衣服呢？怎么记得逃出来的时候给路小佳的师弟抱着。”
燕迟一指床脚小榻。
“怎么不说话？几日不见，你变哑巴了？”不等他来瞪自己，季怀真却先一步自嘲笑道：“也是，我说要剜掉你的守宫砂，想必你恨透了我，怎么还会愿意同我啰嗦。”
他放下碗，可怜兮兮地朝床脚爬去。衣服早已被洗好叠起，带着一股皂角清香，季怀真快速翻找，见姐姐和外甥的工笔小画还在，当即松了一口气。
陆拾遗的玉珏在，诏书也还在，那假扮三喜的蠢货只顾着找可号令销金台与恭州大军的信物，却忘记把这两样东西收走。
送给燕迟的龙纹扳指也在。
那日他大发雷霆，将燕迟留下的扳指一脚踢飞，后又被暗卫找回，他就顺手放在了衣服内袋里。
看着那扳指，季怀真突然心生一计。
见燕迟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季怀真悄默声把扳指扔到床下，猛地一抖衣服，胡乱翻找，着急道：“我东西丢了。”
燕迟果然看过来：“什么丢了？”
季怀真不吭声，神色着急，不似作伪，一件薄衣被他翻来覆去，恨不得沿针脚拆开一寸寸找遍。
这衣裳是燕迟洗的，季怀真身上有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见玉珏诏书与他故去妻儿画像都在，便知对方丢了什么，料想是拿衣服时掉了出来。
燕迟沉默一瞬，心中不是滋味，趴在地上仔细寻找，果然在床底找出那枚龙纹扳指。
他递了过去。
季怀真接过扳指，猛地松了一口气，抬头间看燕迟正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自己，他眼中慌乱一瞬，低头逞强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成了阶下囚，这好东西得留着，没钱的时候就当掉。”
他嘴上这样讲，却将扳指藏在手心攥得死紧，又哪里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样子？
燕迟不吭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怀真偷偷打量他，知道得循序渐进，不可逼他太过，这小子喜欢钻牛角尖，还须得温水煮青蛙，只要他对“陆拾遗”不是情谊全无，哪怕不比从前，季怀真也有把握哄着他将自己送到汶阳与白雪汇合。
二人一时无话。
燕迟忍得住，可季怀真却忍不住，过了半晌，搭话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你被通缉了，”燕迟看他一眼，“现在全城戒严，有衙门的出城文书才可放行，你先养伤再说。”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还在汾州。
这倒是在季怀真意料之内，陆拾遗如此大费周章，岂会让他轻易逃掉。
怕是从一开始就着了他的道。
许是陆拾遗察觉到自己发现他同夷戎人有所牵连一事，干脆将计就计，议和一事七分真三分假，目的就是引他上钩，陆拾遗一定算准了按自己的脾气，不可能放任他在夷戎的势力发展，一定会代他议和。
先是用有关阿全的流言将他往汾州引，又用一纸需要译文的诏书将他拖住，更是算准了他季怀真会拿清源观开刀。
可若只是想要他的命，那假扮三喜的人明明有机会杀他，为何非得询问他信物下落。
眼下唯一行得通的解释，那就是陆拾遗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搞臭自己的名声，非但想要他季怀真的命，更想要的，却是他的身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拾遗才是那个要李代桃僵的人。
季怀真觉得自己陷入了死胡同，这说法实在牵强。在大齐，陆拾遗的身份可比季怀真的好使，别人对他是惧怕，对陆拾遗却是仰慕。可似乎一番推断下来，唯有这个说法解释得通。陆拾遗为什么想要他的身份，难不成他在躲什么人？
他眉头紧皱，急火攻心，脸色如白纸一般，竟是又咳起来。
燕迟把他按回床上，突然道：“你被你的死对头算计了？是季怀真做的？”
季怀真：“……”
他硬着头皮点头，事到如今，也只好将错就错，继续在燕迟面前假装陆拾遗。
燕迟倒是没再说什么。
门外有人敲门，季怀真警觉抬头，燕迟却道：“不碍事，是我在汾州的朋友。”又冲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说是朋友，然而进来的大汉看上去年岁要比季怀真都要大了一轮不止。这人身形壮硕，眉骨极高，眼窝深，不似汾州人士，不知是草原哪一部族在此安家落户，一口汉话倒是流利。
他见季怀真醒了，右手按住左肩微微躬身行礼——夷戎人的习惯。
燕迟解释道：“他叫辛格日勒，之前在汶阳老家认识的。他的妻子度玛这两天为我们做饭。”
季怀真虽怀疑，却也知道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辛格日勒俯身在燕迟耳边低语，燕迟只把头一点，低声道：“知道了。”
他走后，季怀真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如今被朝廷通缉，在外面你也不好再喊我名讳。”
燕迟问他：“那我叫你什么。”
季怀真一怔，一个久不被提起的名字浮现脑海，他别无他法，不情不愿道：“……阿妙。”
燕迟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气氛登时尴尬起来，只见燕迟似是受不了般，起身往外走。
院中，辛格日勒站着等候，见燕迟出来，冲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殿下，敕勒川那边来信了。”

第20章
一只鹰蹲在二人头顶，利爪紧扒房檐，正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燕迟。
燕迟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和辛格日勒来到院外，那鹰见他二人离开，忽然拍翅追上，又见燕迟拇指至于唇间，冲着那鹰一声呼哨。
老鹰飞下房檐，稳稳停在燕迟胳膊上，乖巧抬脚，任燕迟取下它爪上绑着的用蜜蜡封好的信笺。
燕迟展开看完，便拿火石，将那信烧了。
他胳膊抬起轻轻一送，鹰腾空而起，很快飞远。
燕迟朝辛格日勒叮嘱：“在外不必喊我殿下。”
辛格日勒点头，又问燕迟可要准备些在草原上过冬的东西。
燕迟犹豫一瞬，往季怀真住着的屋子方向看了眼：“先不急，我要先想办法带他出城。”
“这位大人昏迷时，度玛检查过他的伤势，肩膀上的箭伤倒还好说，只是那几鞭打得他伤及肺腑，务必要静养。眼看就要入冬，若殿……若你此时带他翻山越岭回敕勒川，不遇严寒还好说，若是遇到严寒，只怕会有性命之忧，而且他的脚踝……”辛格日勒眉头微皱，困惑道：“似乎之前也断过，还是被人以暴力拧断又接上的，骨头长得不是太好，如今又断一次，你虽给他接上，但他经不起长途跋涉了，更不要说骑马翻山。”
燕迟怔了怔。
陆拾遗金枝玉叶，自小便是人中龙凤，其父又是御史大夫，上可为皇帝上策谏言，下可监察百官，又有谁胆敢去拧断他的脚踝？
哪怕是他的死对头季怀真权势最盛之时，恐怕也无法轻易做到。
燕迟心烦意乱，竟下意识又走了回去，反应过来时已推开房门，季怀真正坐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见他回来，问道：“你去哪里了。”
那语气中竟有一丝急切，看见他回来又立刻放松戒备。
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任依赖，叫燕迟心里更堵。
他不愿同眼前这人讲话，更不愿同他共处一室，看向他的脸时，满脑子都是那夜清源观烧起的大火。这把火烧没了清源观上下十七条无辜性命，更烧没了他放在心中深藏数年之久的情谊，将他记忆深处的“陆拾遗”烧的面目全非起来。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虽这样想，但燕迟的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地移向这人的脚踝，他想待他好，想要保护他，这样念头刻在骨子里根深蒂固，一时半会丢不掉。
撑着他在草原度过冰冷寂寞寒夜的，就是这个念头：想要再见陆拾遗一面。
“小燕……？”
季怀真突然从燕迟眼中看到一股恨意，心中不由得一凛，心想难道燕迟对“陆拾遗”彻底失望了？毕竟他接下来的行动都要仰仗眼前这人，当然不想节外生枝。
好在燕迟很快又恢复那副对着他冷若冰霜、心灰意冷的纠结模样。
当夜，燕迟在床边打了个地铺，季怀真相信，他这样做不是关心自己，而是因为辛格日勒家没有多余的空房，若有，他一定不肯再和他同屋而眠。
季怀真也不出言点破，随燕迟纠结去，当务之急要先养好身体，尽快动身去汶阳和白雪汇合，好可再做下一步打算。
……
几日下来，季怀真已和辛格日勒一家熟悉起来。
辛格日勒告诉季怀真，他十七岁带着妻子度玛出关，二人在汶阳结识了燕迟娘亲，五年前迁至汾州，在此地安家落户，如今已有一女一子。
他的妻子度玛生大女儿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多亏燕迟的娘亲，度玛才捡回一条命。
当日燕迟给季怀真正骨，痛得他昏厥过去，又见他一身是伤，只好无奈折返，找到在汾州的辛格日勒。
燕迟的娘亲虽故去，但恩情还在，辛格日勒一家二话不说，在满城追兵的搜捕下，将燕迟与一个朝廷钦犯藏在家中。
辛格日勒说，这几日街上与边防的兵力不减反增，正挨家挨户搜查，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燕迟略一沉吟：“你家可有地窖？”
辛格日勒点头，眼下情况危急，季怀真也不好再挑三拣四，只等来搜查时与燕迟躲进地窖里中去。
辛格日勒去收拾地窖，又命小儿子来给二人送饭。这几日不是粥就是白饭配蒸鱼，还不撒盐，季怀真嘴里都要淡出鸟来，已许久不吃这样糙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他恢复了力气就开始折腾，问辛格日勒的小儿子能不能给他端些别的饭菜。
那小孩一叉腰，他不知季怀真是谁，又是如何心狠手辣，自然不怕他，张口便不客气道：“这是大哥哥每日下河给你抓的，你不吃拉倒。”
季怀真一听，笑了，看向燕迟。
那人只把头扭了过去，当做没听到，摸了摸小孩儿的头：“他好吃懒做，你不要同他计较，明日还是一样的饭菜便可。”
那小孩儿冲季怀真得意一笑，跑开了。
季怀真也不生气，刚才还嫌鱼腥没味道，此时只觉得既受伤了，还是吃些味道淡的好。
“喂。”
他拿手戳燕迟的腰，燕迟不搭理他，在床头一坐，擦自己的刀。
那刀还是当日他去劫狱时顺手捡的，季怀真看得出来，他用得不是太顺手，太轻了。燕迟臂力强悍，这刀身太轻，用料不好，挥刀时很难使出全力。
“你是怎么找到路小佳的？”
“不是我找他，是他来找的我。”燕迟声音闷闷的，再无往日同他讲话时的雀跃期待，“城门口贴着你的缉拿令，还撤你特使一职。路小佳得知你被收监，就找到我，说要救你出来。”
“他来找你？他怎知道你在哪里。”
多疑是季怀真的本能。
“他算到的。”
“算到的？”
“不止如此。”燕迟把头一点，突然神色怪异道：“我问他，既然你想杀他，还屠他师门，他为何还非要救你，他就说他算到你二人命格纠缠在一处，若是你死了，他也小命不保，所以才要救你。”
季怀真嘴角一抽，总算明白路小佳为何在得知自己的生辰八字后，会那样关切他的安全，又为何得知他是断袖后一脸想撞墙自尽的表情。料想这道士接受不了龙阳之癖，解出的卦象又实在暧昧，两个大男人说什么同生共死的，这不是搞在一起了还能是什么？
季怀真这死断袖，在路小佳眼里尤为可疑，须得警惕提防。
季怀真冤枉道：“我可没跟他纠缠啊，是他单方面纠缠我。”
燕迟看他一眼，低声道：“这话你不用同我讲。”
季怀真见他还心有介怀，刚要再接再厉，就见度玛神色焦急地进来，低声道：“快躲进地窖里，有人来搜查。”
二人神色大变，顾不得再斗嘴，燕迟拿被子将他一裹打横抱起，又让季怀真抱着他的刀，快步跟着度玛来到隐秘的地窖入口处。
二人进去后，度玛又将捆好喂牛马的草垛扔来几捆，虚虚挡住门，又不显得刻意。
这地窖显然久不使用，来不及收拾，到处是灰，里头潮的很，闻着还有股怪味，倒不是季怀真在挑三拣四，而是他这两天本就爱咳嗽，一进到地窖里，喉咙就痒得厉害。
他刚要咳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响起：“这里头住的什么人？”
——是假三喜！
季怀真吞咽口水，勉强压了下去，顺着门缝往外瞧，果然是他！
这人顶着三喜的一张脸，正趾高气昂，警惕地巡视着整个院落，他的目光多次掠过地窖入口，频频看向这里。
季怀真肩上的箭伤又蓦然痛起来，他盯着这人，想起那日在牢中所受的屈辱，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燕迟察觉到他情绪变化，把季怀真仔细放到地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站好。
度玛回答道：“回军爷，这是我大女儿的卧房。”
这话不假，度玛这几日确实把她大女儿叫了回来，好像是关乎出城一事，他们商量的时候没带他，季怀真知道的也不多。
假三喜拿出画像，问度玛是否见过画像上的人。
度玛仔细辨认，为难道：“军爷，我一妇人，不常出家门，你应当问我家老爷。”
那阵被季怀真强行按捺住的痒意突然又不合时宜地蠢蠢欲动，季怀真憋得脸色通红，从没觉得不能咳嗽是一件如此折磨人的事情，他心里恨恨地想若将次举列入刑法，定能难倒一大片英雄好汉。
他涨得脸色通红，猛地把头埋进燕迟怀中，五指在他腰边收紧，死死拽着燕迟衣服。
燕迟察觉怀里的人在发抖，他一手揽住季怀真，低头担忧地看着他。
季怀真以气音，贴着他的耳朵道：“……还坚持得住。”
燕迟虽警惕地盯着外面的动静，可季怀真靠的这样近，又贴着他的耳根讲话，一时间只觉得耳朵热得很，似乎又红了。季怀真见状，本想调戏他几句，喉咙间的痒意猛然间去而复返来势汹汹，他忍得辛苦，肩膀内扣着，全身颤抖，受不了地一口咬住燕迟肩膀。
一声再也忍不住的闷哼，从季怀真咬紧的牙缝中泄出。
院中的假三喜脚步一顿，目光转向草垛，继而朝这边走来。在他身后，辛格日勒同度玛对视一眼，目光看向墙上挂着的猎刀，度玛则悄悄挪向放钢叉的地方。
燕迟将季怀真松开，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去。
他左手握着刀鞘，右手反扣住刀柄，昏暗地窖中，一柄被擦拭的雪亮长刀悄然出鞘。
那刀锋反射着从缝隙照进来的光，将燕迟俊美脸上的凛然杀意照得分毫毕现。

第21章
季怀真见燕迟如临大敌，也不免跟着紧张起来，左看右看，一瘸一拐地捡起墙角的旧粪叉，满脸嫌弃。
眼见那假三喜越走越近，燕迟手中半人高的长刀也已出鞘。
千钧一发之际，院外一声俏皮呼喊，是辛格日勒与度玛的大女儿从外面回来了。
“阿爹，阿娘，家里来客人了？”
此女名唤蝴蝶，容貌俏丽，令人眼前一亮。假三喜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竟是不顾这边，盯着蝴蝶看，问辛格日勒这是谁。
夫妻俩笑呵呵地揽着蝴蝶，将她送回屋中，说这是他们的女儿，过几日就要出嫁去邻村，今日是出门添置嫁妆去了。
假三喜若有所思，此时，又一人从前院进来，冲他询问道：“大人，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假三喜摇头，竟是没发觉这边的地窖，燕迟悄悄松了口气，那柄被他磨得铮亮的刀归于鞘中。
又有几人进来，将后院一通乱翻，见没有藏人，才悻悻离去，倒是那假三喜临走前，朝蝴蝶所在的屋舍看了一眼。
他们一走，季怀真就有些坚持不住，将手中粪叉一丢，咳嗽的动静简直惊天动地。
燕迟对辛格日勒一家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再住了。”
季怀真笑了笑，露出一丝狠毒，顺着自己胸口：“那有什么不能住的，找机会将刚才那人宰了就是，随便找个山头一丢便万事大吉，这样他们一家就不用搬走了。”
燕迟冷哼一声：“我看根本就是你自己想要他的命。”
这话倒不假。
蝴蝶听见官兵离去动静，从屋中走出，抬头一看季怀真，呀了一声，指着他道：“大人，你吐血了！”
燕迟赶忙回头看去。
季怀真刚才用力咳嗽一番，旧伤复发，此时竟是嘴角溢血。他自己倒没多大感觉，就是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头有些晕，燕迟却无比紧张，又气又急，上前将季怀真打横抱起，匆匆放回屋中床上。季怀真说自己摸了粪叉想擦手，燕迟不搭理他，只将他往被窝中一塞，请度玛来为他号脉。
燕迟一强势，季怀真就乖起来，见案上堆着一叠红布，隐约能看出是件嫁衣，最上面放着的竟是顶凤冠，转头对蝴蝶笑道：“你要成亲？恭喜恭喜。”
蝴蝶幸灾乐祸：“不是我要成亲，是大人你要成亲，恭喜恭喜。”
季怀真一愣，大惊，看看燕迟，又看看辛格日勒和度玛，登时明白了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满脸怪异道：“你们怎么想了这么个法子……”
“没办法，现在全城戒严，进城不管，出城需得要衙门出示文书。”燕迟生硬道，“要么出嫁，要么出殡，你自己选吧。”
这两者虽只有一字之差，但情况却大不相同，要么坐着被人抬出去，要么躺着被人抬出去。
出嫁就出嫁！
季怀真嘴角抽了抽，无可奈何道：“……出嫁可以，反正也只是做做戏而已，但你得让我知道是要嫁给谁吧，我可清清白白……”
他一怔，猛地止住话头，真是好险，差点说漏嘴。
他季怀真莺莺燕燕无数，婚史却清清白白，不似陆拾遗那个倒霉的鳏夫，他可还没成过亲呢。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燕迟，一番话说得暧昧，还只有他们二人听得懂。
季怀真在暗示撩拨他，令燕迟回忆起当时他那番能不能先成亲再亲热的请求。
果然燕迟神色不自在起来，警告似的瞪了季怀真一眼。蝴蝶一看二人这样子就笑了，恶作剧似的拍季怀真肩膀，轻轻在他箭伤处一按，疼得季怀真直叫唤。
再一看燕迟，果然有些急，被蝴蝶打趣似的看上一眼，担心又不甘心，只愤愤不平移开目光，嘀咕道：“活该。”
“大人，你夫君的娘亲于我娘亲和她的夫君有恩，那我只好投桃报李，借出我的夫君给恩人夫君一用，让我夫君来接大人的亲，届时殿……小燕恩公就混在送亲队伍中，”蝴蝶狡黠一笑，“不过大人放心，拜堂一事还是本姑娘亲自来，只是找个机会，帮你二人出城罢了。”
她一通夫君夫君的，不止把季怀真跟燕迟都说晕了，还将她爹辛格日勒气得不轻，嘟囔着女大不中留，气得出去喂牲畜。
季怀真哦了声，看向燕迟：“原来不是同你成亲啊，为什么不是你？”
燕迟受不了了，起身离开，扔下句他不愿意，出去帮辛格日勒喂牲畜去了。
蝴蝶道：“我怎么瞧着殿……小燕恩公愿意的很。”
季怀真笑了笑，没吭声，倒是想起假三喜临走前看蝴蝶的那一眼，若有所思。他问蝴蝶婚期定在什么时候，蝴蝶答道：“他们怕你脚没恢复好，定在五天后，可今天这样一闹，还不知会不会提前。”
季怀真哼笑一声，心道杀个杂碎还用等上五天？三天足以。
五天后，辛格日勒以送亲名义，去官府拿到出城文书，他的妻子度玛又为二人备好吃食，只待燕迟混进接亲队伍中时交予他。
额外五天功夫养下来，季怀真腿脚虽没好利索，起码下地走路是不要人扶了，一大早便被蝴蝶喊起，做戏做全套。一身大红喜服套上，蝴蝶亲自为他束发，将自己的凤冠给季怀真戴上，以防出城时受到官兵盘查。届时季怀真把头一低，给人看个大概蒙混过关。
那凤冠甫一压在头顶，季怀真没个准备，直压得他脖子痛，惊讶道：“怎么这样沉？”
蝴蝶道：“一辈子就成这一次亲呢，重一些怎么了，大人你就忍一忍吧。”
季怀真想起什么，突然笑道：“有个道士说过，我这辈子要成三次亲。”
蝴蝶心想，那可真是要将她家小燕殿下给气死了。
季怀真自己都不当回事，只当听了个笑话，听罢就算了。他站起身，朝镜中看了一眼，只觉陌生无比，他衣裳多，多名贵的都有，可从未穿过喜服，忍不住展臂去看，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季晚侠出嫁的时候，凤冠也是这样沉吗？
他突然转身朝蝴蝶一揖，凤冠上的步摇叮铃作响，他郑重其事道：“多谢蝴蝶姑娘救命之恩。”
蝴蝶一笑，心安理得地将这一揖受了。
季怀真正要自己盖盖头，房门却被人推开，是燕迟进来了。
二人转身朝他看去，四目相对间，燕迟看着季怀真一呆，下意识将他从头看到脚，又猛地移开目光，语无伦次道：“……我来和你交待些事情。”
蝴蝶咦了一声，道：“小燕恩公脸红什么？”
眼见燕迟就要恼羞成怒，蝴蝶又笑嘻嘻地出去。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燕迟更加不自在，就是不肯看季怀真一眼，磨蹭着上前，只低头盯着他的红鞋。
“今天你把盖头盖好，就坐在轿中，旁的事情不用管，出城之后得先到蝴蝶的夫家去，到时候度玛会为我们准备好马匹和吃食，马车太招眼，我骑马带你去汶阳。”
抬头一看季怀真，见他心不在焉，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把盖头给我盖上。”
季怀真答非所问，轻描淡写，将盖头往燕迟怀里一丢，又去看梳妆台上摆着的物件，看了半天，没研究明白，就看胭脂怪红的，拿指腹沾了些抹到嘴上。
他维持着弯腰照镜的姿势，回头看着燕迟：“像那么回事吗？”
鬓边的珍珠步摇跟着他转头的动作晃动，互相碰撞，发出阵脆响，听的燕迟一阵恍惚。
燕迟低头，手足无措地抱着红艳艳的盖头，满脑子却是季怀真嘴上那一抹水红。
这样想着，那抹水红飘至跟前，燕迟后退一步，季怀真又逼近，反复几次，退无可退，季怀真干脆一把搂住燕迟的脖子，那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又随着他仰头的动作铺在头发上。他唇红齿白，偏的看向人的眼神中带着捉弄人的笑意。
明明是女子打扮，季怀真却英气难掩，不像新娘，像个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郎。
燕迟哑声道：“你做什么？”
“让你给我盖盖头啊，我自己又看不到，盖歪了露馅怎么办？”
“我刚才说的你可有听到？”
季怀真逼近，快要和燕迟额头贴着额头，他低声道：“早听到了，你啰嗦什么，紧张什么，不是不想搭理我么？”
他不等燕迟反驳训斥，又低低叹了口气。
明明作践人心意的是他，这口气叹的倒颇有几分倒打一耙的意味，就好像燕迟欺负他，他还要纡尊降贵来哄人一样。
“我早已习惯尔虞我诈，排除异己，或许在你看来是不择手段了些，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过得是如履薄冰的日子，若手段仁慈一点，怕是今日你就见不到我了。”
季怀真抬眸看着燕迟。
“我不讲道理，我心狠手辣，可唯独一点，若谁真心待我好，谁有恩于我，将我的安危放在他的安危前，我必定偿还，要人，还是要心，我都愿意给，也给得起。”
“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起码别躲着我，你不同我说话，我心里难受。”
燕迟不吭声了，沉默一瞬，将大红盖头展开，正中央以金线绣了个喜字，不知是什么布料，又软又香，燕迟心想，戴上这个还能看见路吗？他不想牵着他。
季怀真乖巧闭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却是怎么看怎么坏，不像等人来盖盖头，倒像是在等待别的什么。
满眼红色铺天盖地，轻轻落在季怀真头上。
燕迟没牵他的手，而是抓着他的胳膊，将他一路领到花轿上坐好。
唢呐一响，花轿上路——
燕迟换上跟其他人一样的衣服，混在送亲队伍中，他怕太过招眼，一直低着头。
一路行至城门口，果然被守城官兵拦住，辛格日勒赶紧将文书递上，又使了些钱财，这才作罢。
正要继续走，突然一个油腻腻的声音横插进来。
“——慢着。”
轿中，季怀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声音，双眼瞬间睁开，他笑了笑，心道：来了。
燕迟混在队伍中，回头一看，竟是那日搜查度玛家后院之人。
他扣紧手中飞刀，随时准备扔出。
就在众人以为要受刁难之时，那假三喜却不知顾忌着什么，犹豫一瞬，挥手放行。
季怀真神色一变，在心里骂他有色心没色胆，真是陆拾遗带出来的孬种。
那假三喜意犹未尽地盯着轿子离去的方向，只觉可惜遗憾，来之前陆大人交代了，不可节外生枝，否则他还真要同那叫蝴蝶的小丫头好好玩一玩。
他满脑子下流念头，只等入夜了找地方泻火。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那轿子上的小小窗扉被启开一缝，一手白净如玉的手从里面伸出，轻轻扣着那窗沿，一敲，又一敲，几根细长有力的指头如弹琴般依次落下。
假三喜眼睛眯了眯。
——那是上京勾栏院里，惯用的勾引客人的手势。

第22章
一路有惊无险，送亲队伍很快到达蝴蝶夫家。
花轿一落地，度玛便上来，把季怀真带到新房去换下一身喜服。那新郎也跟了过去，脱下吉福，格外珍重地叠好，放置稳妥后才出去。
送亲是假，成亲却是真，季怀真四下打量一眼，见桌上放着两根龙凤高烛，窗上贴着大红喜字，身后床榻更是挂满红绸——蝴蝶姑娘，这个人如其名救了他一命的恩人，喜事将近。
季怀真习惯性地上下一摸，却摸了个空。
那日他带人突围失败，被一箭射于马下，跟着他的心腹全被就地格杀，自己也差点小命不保，更不要说那几身值钱的行头，早就不知丢失在何处。
曾几何时，他在上京一掷千金，如今却被迫顶着陆拾遗的身份沦为阶下囚，连一份像样的嫁礼都拿不出来给救命恩人。
一丝久违的窘迫在季怀真脸上浮现，度玛似是看出来，体贴地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给他找个台阶下，只见辛格日勒神色匆匆，嘴角紧绷，显然有事发生。
“大人，不好了，突然来了一批官兵搜查，走不了了，你且将衣服换回去，盖好盖头不要出来。”
度玛又匆匆帮季怀真扮上，跟着丈夫快步出去。
房门一关，那在人前老实坐在床上的人便不老实地揭下盖头，若有所思地来到窗边。
窗户被谨慎推开一条缝，季怀真往外看，果然瞧见那假三喜带着人一路尾随至此，正指挥手下搜查蝴蝶的夫家。
假三喜一脸心不在焉，眼风不住往新房这边落。
季怀真冷笑一声，将窗子合上。
原先脚还有些坡，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季怀真简直激动得全身发抖，他心跳加快，虽手脚发凉却健步如飞，简直如有神助。他直接扯下两边捆床帐的绳子系好，做了条绊马索安置在进门的地方。
又寻摸着位置，拿出身上藏着的匕首，刀尖朝上，刀柄朝下插进地里。
原本还想做些别的安排当做后手，可那假三喜按捺不住，趁乱往新房这边走，关门时还往院中瞄了一眼看是否有人注意，自然没看见身后的“新娘”在他转头之际匆匆坐回床上盖好盖头。
那假三喜狞笑一声，腻腻歪歪地喊了声蝴蝶姑娘，未曾注意脚下，一下直摔在地上。眼看喉咙就要迎上那雪亮刀尖，千钧一发之际，假三喜手肘一撑地面，堪堪躲过。
他霎时间冷汗出了一身，继而松了口气，可季怀真赌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色胆包天，一瞬间的掉以轻心，只见他从床上一跃而起，骑在那假三喜的身上，叫人不得起身，一手捂住对方的嘴，一手拽着头发直接将对方脑袋拎起，看准了位置将喉结往刀尖上一按。
身下之人登时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可怖的“嗬嗬”声，剧痛之余，竟是气力暴涨，眼见要将季怀真掀翻下去。然而想起那日在牢中所受屈辱，过往皮肉之苦化作滔天恨意，季怀真竟是力气比他还大，一手又狠拽头发提起，又是冲着刀尖一按。
十成十的力气用下去，身下的人不动弹了。
涓涓浓稠殷红，从假三喜脖颈下汇成一股，缓缓渗出。
季怀真不住喘息，通过盖头下的缝隙盯着他瞧，瞬息过后，他突然把盖头掀开，在手中拧成一股绳。
那象征着新婚之喜的盖头化作索命利器，季怀真如恶鬼般神色诡谲，动作轻柔优雅地往假三喜的脖子上一套，他嘴上胭脂尤在，衬得他唇红齿白，连眼中一丝阴毒都化作张扬神色。
只见他骑在人身上，俯下身，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死，在憋着气呢，大人我赶时间，今天就不折磨你了，赶明儿回了上京，定送你一家老小下去陪你。”
话音将落，季怀真双手拽住盖头两端一拧，一拉，一拽，只听得数下骨骼脆响之声，好似酒客下酒时嚼响的猪脆骨，假三喜浑身一抽，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在地上——竟是被季怀真拿盖头活生生拧断了脖子。
“便宜你了。”
季怀真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尸体，手在他耳后摸上几下，掀下张人皮面具来，他将人翻了过去。
——这人季怀真见过。
隐约记得这人姓贺，自然是陆拾遗那一派的，跟着他的时间还颇久，平时惯爱惹是生非。他爹是吏部侍郎，死在自己手中，后来这人去投奔大伯，他大伯一家老小，也是被自己搞死，唯独他因当夜出去喝花酒而幸免于难。
怪不得那天在牢里把他往死里打，原来是新仇旧恨加在一处了。
季怀真冷笑一声，心道：这是不想要的棋子，陆拾遗自己不便下手，就送来让他解决吗？
他又中了陆拾遗的计。
季怀真略一思索，又把面具给他戴了回去。
身后脚步声传来，等季怀真发觉时来人已行至门边。
燕迟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血淋淋的场景——季怀真一身嫁衣，凤冠上的步摇还在微微摇晃，他似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拔出地上匕首回身看着自己，眼中杀意毕现。他身下的人被匕首一带，竟似要跳起来般，燕迟来不及多想，情急之下道：“——阿妙小心！”
这一声喊得季怀真理智回神，也足够让燕迟看清季怀真身下之人早已变成一具尸体。
他赶紧关上门，望了眼地上的绊马索、余留的插匕首的洞，再一想前因后果，便是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将他引过来的？”
他以一种不可置信、愤怒、反感的表情看着满手是血的季怀真。
早被这样的眼神看过无数次，季怀真早已不痛不痒，可如今这样被燕迟看着，他竟是有些厌烦。季怀真有求于人，不想同他吵架，只闷声不吭，左看右看，将假三喜的尸体往喜床下拖，只等官兵走后再处理。
他本来脚都不坡了，可刚才太过激动，现在竟有些脱力。
人一死，身体就沉，关节就硬，正适合躺进一口薄棺材里。
季怀真藏完尸体便气力耗尽，咳嗽起来，方才那杀人时的勇猛似乎是回光返照，烧了没一会儿便油尽灯枯。他猛咳一阵，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去，却不敢停下来休息，他还有事要做，不能闲下来，闲下来就想去看燕迟，想同他吵架。
最后季怀真蹲着，拿自己的衣服将地上的血擦干净。
他这副无所谓的坦然神色让燕迟忍无可忍，握着季怀真胳膊将人一把提起。
那步摇流苏又是一阵清脆的叮当乱响。
燕迟怒不可遏：“明明可以平安出城，你非要逞一时之快，不顾辛格日勒一家的安危，将人引到这里杀掉，你可曾想过，若你杀不了他，蝴蝶一家可能会因为你惹来杀身之祸。”
喉咙里的痒意来的不合时宜，季怀真又想咳嗽了，他死命忍耐，胸口起伏，竟像要昏过去一般。
燕迟怒斥道：“还装？！”
季怀真勉强把气顺下去，看着燕迟突然一笑，继而平静道：“他一箭险些废我一条胳膊，还断我脚踝。那日在牢里他打了我五拳，甩我三个巴掌，拿鞭子抽我十八下，今日我只拧断他脖子，让他痛快咽气，他该跪下喊一声‘多谢大人高抬贵手’才对。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他讲话掷地有声，强词夺理，并无半点心虚神色，话里话外根本就不关心辛格日勒一家是否会因此获罪。
“难道只有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不是命？”
“你能深思熟虑布下机关陷阱，就没有一刻的功夫想一想别人？要死可以，别牵连无辜！”
二人走投无路之时，是辛格日勒一家收留了他们！为了送他们出城，蝴蝶更是搭上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可这一切在这人眼中，这丝丝情谊照拂，竟是换不来他一分一毫的顾虑。
当真佛口蛇心，狼心狗肺。
当真菩萨面孔，蛇蝎心肠。
季怀真同他对视，脑中闪过辛格日勒憨厚老实的笑容，他的妻子依偎在他身边，蝴蝶姑娘古灵精怪，就连弟弟也讨人喜欢。
短短几日下来，这一家人令他羡慕无比，也嫉妒无比。
可再多旁的，就没了。
别人的命是命，可他季怀真也从不委曲求全。
他平静地反问：“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莫非清源观一事还叫你心存侥幸不成，为什么还对我抱有期待？”
“——陆拾遗！”
这三个字几乎是燕迟咬着牙缝说出来的，他面色铁青，垂在一旁的手猛地紧握，因太过愤怒而咬肌紧绷。季怀真毫不怀疑，若不是他当初对陆拾遗用情至深，此时那拳头一定砸在自己这张阴险狡诈，虚伪至极的脸上。
季怀真冷笑一声：“方才不还喊我阿妙吗？这名字你好好记着，便是旁人想叫也叫不得，我不要你喊我陆拾遗，我要你喊我阿妙。”
二人互相对峙，互不退让。
燕迟看着他，逐渐恢复冷静。
他用一种极其失望复杂的目光盯着季怀真。
这突如其来的平静不是理解了季怀真那套歪理邪说，而是发现再为他找不出借口后的心灰意冷。
他突然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心意转圜之时，将他当头一棒打清醒，叫他看清二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先前是清源观的大火，现在又是不顾辛格日勒一家四口的性命也要逞一时之快赶尽杀绝。
明明一个时辰前，这人还搂着他，一身火红嫁衣，步摇衬着乌发，那珍珠流苏在他发间似是跳跃般闪动，这人一身新娘打扮，却英气十足意气风发，不像新娘，像状元郎，他求着自己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总是在燕迟怜惜他，或是决定继续怜惜他的时候，将那副虚情假意的面孔彻底撕开，鲜血淋漓地向燕迟证明，他想的没错，他陆拾遗就是变了，就是不择手段，就是阴险狡诈，就是自私自利。
好像眼前的陆拾遗才是真实的，多年前上京见到的陆拾遗，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季怀真被燕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也同样想到那夜在清源观烧起的火。那日二人分开，他本以为不会再见，没想到今时今日，居然还有机会被燕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他想大笑，想骂人，想把燕迟这双动人至极，会说话一样的漂亮眼睛剜出来。
他讨厌燕迟用这种心灰意冷的眼神看他。
可最终，季怀真只是默默告诉自己，他还需要这个人，他需要这个人护送自己去汶阳，甚至还有别的用处，万不可此时就撕破脸皮。
他这样劝着自己，就好像真的能不在意那股不甘慌张。
季怀真勉强一笑，去拉燕迟的手，嘴角一勾，有了第一下，再假笑起来便也不难。
他嬉皮笑脸，口不对心地朝燕迟认错：“我知错了……我不该只顾自己爽快，等外面官兵一走，我就去找蝴蝶道歉，好不好小燕？别生我气。”
燕迟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季怀真脸色沉下，再难维持体面，正要发作，就见燕迟突然往窗外看去。
季怀真顺势看去，窗外景象被窗纸一挡，模糊不清，但隐约看见一队兵正朝这里走来。
二人顾不得吵架，季怀真放下床单，挡住尸体，确认地上血迹已被擦干净后，快速带上盖头坐回床上。
而燕迟则抓起蝴蝶夫君留下的喜服套上，坐到季怀真身边去。这里是新房，他若以别的身份出现在此才是奇怪。
一切做完，分秒不差，一道熟悉而又严肃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劳烦将门打开，这间房还未检查。”
这一惊非同小可，季怀真浑身僵硬，这声音，大事不妙，是梁崇光！
梁崇光见过燕迟！

第23章
季怀真踢了燕迟一脚，示意他躲床底下。
然而那里早被一具尸体占满，燕迟人高马大，藏进去便会露馅，到时候更加麻烦。
思索间梁崇光已推门而入，燕迟手背在身后，握紧了季怀真方才用来杀人的匕首，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只见那武将脚踏铁靴，手握着一柄长枪，气势自和假三喜截然不同，刚一进屋，凌厉目光就落在燕迟身上。
二人目光相对，一个警惕却不惧，一个震惊却又没下令将二人当场拿下。
一方盖头挡住，满目尽是红色，季怀真不知发生何事，却半天等不来燕迟暴起杀人。辛格日勒同度玛还不知道这守城将领早已和燕迟打过照面，只是觉得氛围诡异。见梁崇光迟迟未有反应，燕迟也困惑不已——怎么不来抓他们？
梁崇光的目光又从燕迟身上挪开，他看旁边旁坐着的新嫁娘。
他大概猜到那盖头下的人是谁了。
大抵是看他神色不对，身后有兵走上来低声询问什么，梁崇光瞬间回神，又面色纠结地瞥了眼床上坐着的人，理智连同职责在心底天人交战。
季怀真惊疑不定，明明只要梁崇光一声令下，今天他和燕迟要脱层皮才能离开这里，可这人却跟哑巴了一样。
莫不是朽木开窍要放自己一马？
就在此时，蝴蝶跑进来，一看屋内形势，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到燕迟身边，拍了下他的脑袋，佯装恼怒道：“我就说找你半天找不到，原来沉不住气跑到这里，娘之前怎么跟你交代的？还没拜堂就想着入洞房，真是丢人。”
燕迟一怔，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着他。
蝴蝶冲爹娘使了个眼色，度玛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搀着季怀真起来，说吉时就快到了，不要耽误拜堂。
季怀真也跟着懵了，被蝴蝶几句话吓得胆战心惊，稀里糊涂地被人拽起，手里被塞了截布，从盖头下瞄一眼，居然是红绸！若他没猜错，红绸另外一端应当在燕迟手里！这下再也顾不得思索梁崇光为何违背原则放二人一马，他拼命咳嗽，脚似扎根进地里，半天也不挪一步，试图引起蝴蝶的注意。
可度玛的力气怎的这样大！简直是架着季怀真往前走。
梁崇光正要顺势收兵，身旁却有人来报：“大人，上京来的三喜大人寻不见了，刚才还在，可要在此等一等他？说来也奇怪，这几天来，这位大人总是会不交代一句自行离开，也不知去做什么事情，似乎不想让我们知道。”
目光在屋中掠过一圈，梁崇光自然注意到了地上留着的洞，再一联想进屋时闻到的轻微血腥气，便大致明白发生了何事。
恰巧辛格日勒走来，问道：“各位军爷可要留下喝喜酒？”
他本是顺势一问，不问才不正常，料想他们还有任务在身也不会在此停留，没想到梁崇光略一思索，答应下来，惊得旁边士兵忍不住看他一眼，今日梁校尉怎得转性了？
手下的兵一阵欢呼，梁崇光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那对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妇步入喜堂。他目光警觉，不似来喝喜酒，倒似来寻仇——他要盯着季怀真，并非是为了抓他，而是有话要问他。
本就是蝴蝶婚期，炮仗、喜堂、酒水都是现成的，只是为送季怀真二人出城才提前送亲，拜堂之日本不是今天，未有亲朋好友到来，所以才没人发现燕迟假扮新郎一事。
季怀真心想，这算怎么回事？！
他和燕迟才刚吵过一架，四目相对，简直相看两生厌！怎可在此时同他拜堂成亲？
况且燕迟刚才那样责备他……
季怀真一步三停，勉勉强强，被蝴蝶不耐烦地在腰间狠掐一把，才老实了。他从晃动的盖头下往旁边一瞥，发现燕迟也走得不甘不愿，心中登时火大，难道这小子还不情愿？！也不知当初是谁在床上哀求他先成亲再办事！
千响炮仗在耳边炸开，一挂完了还有两挂，唢呐锣鼓声冲天而起，跟炮仗声比起来竟丝毫没有被压下去，那喜气洋洋的动静将季怀真吓了一大跳，简直不知如何下脚，成亲都是这样吵闹吗？
他的心被炮仗炸得雀跃，闻到一股硝烟硫磺味——
上次闻到这样的味道，还是一年前鞑靼进犯边关，他前去督战。大炮射出，将人炸得血肉横飞，随着满目疮痍留下的就是这个味道。土地被染红，以血肉作养料，来年此地野草必定肥沃。
这个味道代表死人，代表家破人亡。季怀真第一次上战场，看见成百上千的残肢断臂堆在一处，直呕得三天吃不下饭。
今时今日，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村中小院，他居然又闻到这样的味道，听着周围起哄叫好的笑意，握着那红绸，不知该如何下脚。季怀真手足无措，被人架着往前走。
季大人自己没成过亲，别人成亲不愿，不敢、不屑请他去。
季晚侠大婚时，他率领销金台，被皇帝一道圣旨调往怀化杀人，所以从不知道原来办喜事的炮仗，也是这种味道——可这次他却不想呕了。
唢呐声音这样响，可还能听到流苏珠翠的清脆碰撞声，在他耳边叮铃不绝。
胡思乱想间，季怀真听到蝴蝶笑嘻嘻地高喊：“新娘子，进门啦，小心脚下。”
她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季怀真的准头反倒没了，在门槛前跟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左脚踩到右脚，还没拜堂就先行了个大礼。心虽不在一处，身体却被根红绸绑着，燕迟猝不及防，犹豫纠结间被季怀真带着朝前扑去，二人砸在一处，头撞着头，双双摔了个狗吃屎。
周围宾客瞬间起哄大笑。
梁崇光的兵说：“这新郎不是被逼婚吧，瞧着怎么这样不情愿。”
“莫不是紧张？不过脸色是不大好。”
蝴蝶上前扶起二人，燕迟朝她挤眉弄眼，焦急地看着她，意思是叫她想想办法，自己不愿拜堂。蝴蝶却会错了意，以为这是要她先去扶季怀真的意思，在心里腹诽道：小燕殿下真是嘴硬，还说不愿拜堂成亲，人家摔一跤他都这样紧张。
看二人站好，礼生高喊道：“一拜天地——！”
这俩人发呆似的，站着不动。
然而再不拜就要露馅，燕迟心一横，心想天地拜得！当即一撩衣袍，转身直直冲着庭院跪下。
恰巧季怀真也是这样宽慰自己，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见，身也不转，脊背挺直，动作霎是大气地冲着前头跪下。
新嫁娘和新郎官跟要分道扬镳似的，一个朝北，一个朝南，分别磕了两声响的。
哄笑声似要掀翻房顶，蝴蝶叫喊道：“错了错了！”她又扶着季怀真转身，亲自按着二人的头，又拜一次。
全部人傻眼，居然还可以这样，礼生也跟着嘴角一抽，再喊：“二拜高堂——！”
辛格日勒和度玛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坐于主位，想起燕迟身份，辛格日勒坐立难安，热汗出了一身，度玛表情也不太自在。
然而他二人现在于燕迟，于季怀真是救命恩人，别说磕头，当牛做马都不过分。
这一拜二人心甘情愿，默契十足，双双一撩衣袍，双膝跪在地上，步调一致地脊背弯下，再磕上一个响的。
梁崇光的兵又说话了：“这新嫁娘个头挺高……气势真是了不得，跟当过兵一样，想必以后是女主外，男主内。”
身旁坐着的人情不自禁点头，十分同意。
礼生最后高唱道：“夫妻对拜——！”
除辛格日勒两夫妻俩一脸怪异外，其余全部期待地看着二人，已准备好起哄鼓掌，只待他们拜过，便替那礼生高喊送入洞房。可谁知眨眼间便能完成的事情，这二人就是不动，赌气似的站着，一个盯着地面，神似倔驴，百般不愿；另一个盖着盖头，看不见表情，想必也不大情愿。
季怀真盯着燕迟的靴子，心想难不成真要拜堂？这夫妻对拜一过，就算礼成了，他季怀真是谁，便是成了阶下囚，也万万没有同人稀里糊涂就成亲的道理。
更何况这红绸那端的人，刚刚还将他骂的狗血喷头，一副要跟他一拍两散，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嘴脸。
他才不要同他夫妻对拜。
可一想这人是燕迟——
燕迟是谁？
是不识好赖，一厢情愿，瞎着眼一头栽他怀里的人；却也是那个寒冷冬夜，将他一双凉脚塞怀里，一包云片糕将好的留给他，自己捡着渣子吃，躺地上也给他压着他的人。
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入了戏，真成了陆拾遗，又或者是冷眼旁观的季怀真。他又自欺欺人地想，就再委曲求全，便宜他一次，他只是为了哄人护送他去汶阳，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罢了。
他要气死他。
再看燕迟，顶着一脸倔样，像是被人欺负了，苦大仇深地盯着眼前一身红衣的人。他牵着红绸的手不住微微发抖，脚尖向前，要拜不拜的，面上却尤带怒容，板着脸，可看向季怀真的盖头时候，那眼中分明带着迟疑，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最后新娘和礼生同时动了，一个弯腰，一个高声催促：“夫妻对拜！新郎官，快拜啊。”
季怀真一听就火了。
吃亏的明明是他季怀真，这小子居然还真不愿意？！
他居然站着不动？！
季怀真越想越生气，又把腰一直，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按住燕迟的头逼他弯腰，以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威胁道：“成个亲而已，做不得数，你还当真了？这么多人看着，别惹麻烦。”
燕迟犹豫一瞬，终于跪下来。
季怀真在他对面跪好，二人心里谁也不服谁，不等那礼生催促，在众人傻眼的表情下同时弯腰低头，蝴蝶惨不忍睹地移开了目光，听到“咚”的一声，继而两声闷哼。
他们上床像打架，拜堂也像打架。
季怀真揉着额头，被人扶起，明明那一下疼得眼前发黑，可他却莫名得意起来。
礼生备受折磨地擦了把冷汗，心有余悸道：“礼成，送入洞房——！”
千呼万唤的起哄声迟迟不响，那群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显然头一次见这样彪悍的新嫁娘。新郎不愿，她就上前按着人家的头，逼人家就范，若不是衣服穿得不对，还要以为是哪个山头的大王下山强抢民男。
最后还是梁崇光，双掌举起，面无表情地拍了拍。
那群兵如梦初醒，跟着鼓掌。
在三三两两的可怜起哄声中，季怀真同燕迟赶鸭子上架，被迫送入洞房。

第24章
蝴蝶将二人安置在新房内，又叮嘱道：“你们在这里别动，入夜再走，看本姑娘不把他们灌趴下。大人也先别换衣服，我看那群臭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少不得等下还要来闹洞房。”
燕迟把头一点，蝴蝶又突然认真思索道：“按说三拜完，这礼就成了，你们还要喝合卺酒不？”
二人异口同声：“不喝！”
蝴蝶又笑嘻嘻出去，将门带上。
她一出门，季怀真就迫不及待摘下盖头，燕迟就在他旁边坐着，一脸苦大仇深。
刚才看不着，现在瞧见了。
一身红衣，给燕迟本就俊美的面容又添一抹艳色。再大的气，单是看着这张脸，就令人消气许多。
季怀真琢磨着，按照这人的脾气，倔是真的倔，犯傻时也是真的傻，一个大活人偏偏心眼是死的，连上床前都要计较一番，如今稀里糊涂就成了亲，还不知要如何懊恼悔恨。
他许是不情愿，正眉头微皱，见季怀真看自己，又立刻起身走开，坐到桌旁。
季怀真冷哼一声，装也不装了：“也不知是谁，原先求着我拜堂成亲，如今让你捡了个便宜，你摆那副脸给谁看。既入了我家的门，不要求你三从四德，只是以后莫要在外头沾花惹草，别想着给我戴绿帽子，听明白了？”
燕迟气急：“这本就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
“你说做不得真就做不得真？天地拜过，高堂也拜过，你我二人对拜过，你还撞了我的头！怎么就做不得真了？我看真的很，我看你巴不得假戏真做，心里偷着乐呢。”季怀真倒打一耙，妙语连珠，辩得燕迟说不出话。
季怀真见他神色不大对劲，一回到这间房里，就面色铁青，知道他还在为假三喜一事而生气。
不是生气，是失望，是心灰意冷。
再一再二不再三，燕迟这次是真动了大怒，季怀真心里有数。
他突然站过去，站到燕迟身后，变脸如翻书，将人一搂，不顾燕迟挣扎，软声道：“真当我是为了这条腿，为了那几巴掌才杀他？我一帮弟兄，上上下下数十条人命，可全死他手里了。明日我们一出汾州，我还怎么杀他？这事我有把握才做，要无完全把握，我也不敢给辛格日勒一家惹麻烦。”
他语气一顿，又可怜巴巴道：“你从前总说护着我，可我……可我叫你伤心了，我也不知，那些话还算不算数，若还算数，以后碰上这事，我同你商量就是，你若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季怀真故意提了句“以后”，说完便去偷看燕迟。
若是放在以前，这小子说不得要激动一阵，可经历过这种种，如今再听“以后”，燕迟却是露出茫然痛心神色，谨慎地判断着这人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心。
燕迟已经不相信他了。
他突然道：“你撒谎。”
燕迟定定地望着桌上的龙凤红烛：“你的人除了白姑娘都死光了，你有什么把握？你是有把握我不会袖手旁观，料定我能带你杀出重围，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蝴蝶一家的死活，不在乎是否会有人发现，你只想让这人死。”
哄人的把戏被燕迟不留情面地点破，季怀真听着听着，笑容收起，表情讳莫如深起来。
原来这小子也没他想的那样傻。
他季怀真，又怎会为了区区几条手下的命，为了区区一顿打去冲动行事？
只是此事关乎到季晚侠，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三喜是他暗中派回去照顾季晚侠的人，明日一离汾州，他再想找出这人是谁可就难了，又岂有放虎归山的道理？
他必定要在今日搞清楚他身份，才好顺藤摸瓜地拔除陆拾遗安插在季晚侠身边的眼线，否则时间一长，他怎能保证姐姐与外甥的安全？
至于谁死了，谁活着，谁会为此受到牵连，他又为什么要在乎。
燕迟将那双圈在他腰间的手一掰，强行从他怀抱中脱身，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季怀真，似有话要说，然而就在这时，一群人哄笑着靠近，看样子，是来闹洞房来了。
燕迟正要去拿盖头，却听季怀真阻止道：“你傻啊，他们是来闹洞房的，闹洞房能不看新娘长什么样？”
他拉着燕迟往床上一躺。
“你压我身上，上衣脱了。”
门外哄闹声越来越近，燕迟瞬间猜到季怀真的主意，只是那大红喜服刚刚抛到床下，季怀真就上手将他上身衣服全扒了，拿被子将二人一裹，只露出燕迟半个裸着的宽肩。
燕迟瞪着他。
季怀真满脸无辜：“想哪里去了，你衣服脱了，这姿势压我身上，别人一看就知道咱们在办事儿，顶多笑你这新郎官猴急而已，又有哪个没有眼色的非得来看新娘长什么样子。”
他故意欺负燕迟，知道他躲不开，将他拉近自己，低声道：“……装像点，别露馅。”
与此同时，房门被一群兵痞挤开，大喊着要闹洞房。燕迟猛地低头，压在季怀真颈间，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哄笑声戛然而止，蝴蝶正背对着床榻拦人，嘴里喊着：“慢些慢些，别吓到新娘子，你们……”
说到一半，抬头间那群兵痞各个目瞪口呆，有几个脸都红了，蝴蝶回身一看，简直想骂人，一脸“你还说你不愿意”的表情，无语地看了她家小燕殿下一眼。
有人嘀咕道：“原来方才想错了，我看这新郎官急成这样，天黑都等不到，想必是对这门亲事满意的很。”
另外一人结结巴巴：“我，我看着也是……”
床上，季怀真听见了，闷笑一声。燕迟的脸被迫贴着他的，被他这揶揄意味十足的一笑调戏得耳根不住发红。
偏的季怀真游刃有余，在这等紧要关头还有心情使坏，伸出胳膊搂住燕迟的脖子，侧头在他发热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他有些忍不住，还想做些更过分的。
又用力抱住燕迟，装作新嫁娘娇羞的样子躲进对方怀里，冰凉的嘴唇紧贴燕迟的锁骨。
众人傻眼，没想到新娘子竟如此放得开。
蝴蝶也有点傻眼，没见过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办事儿的，伸长脖子瞧。
那小兵脸色通红，头一次看这样活色生香的场景。新郎官肩膀结实有力，上面轻轻横了条白净净的胳膊，与那一身凶悍皮肉形成鲜明对比，引得人无限遐想。
梁崇光闻声而来，被灌了几杯酒，再往屋内探头一看，脸色微红地怒斥：“简直胡闹，回去一人领三军棍！”
众人哄闹一声，作鸟兽散。蝴蝶低头喃喃自语，嘴里“娘哎，天哪，不得了了。”翻来覆去，一步三回头地替二人把门关上。
燕迟忍无可忍，正要从季怀真身上起来，季怀真却猛地一拉，拉的人猝不及防，又手忙脚乱地摔回他身上。
季怀真满脸严肃，随口胡说道：“别动，有的地方闹洞房，要闹两回，等新郎官放松之际，就会去而复返，闹得更凶，万一你此时起来，不是要露馅？”
燕迟惊疑不定地看着，怀疑季怀真在吓唬自己。他拿不准主意，只好又双臂撑起，虚虚压着。
双眼不敢乱看，双手不敢乱摸，就连脚趾也用力撑着床板，燕迟不敢，也不愿真的整个人压在季怀真身上。
“跟我说说，刚才拜堂的时候想什么呢。”
季怀真看着他，笑得蔫坏。
“没想什么。”
一听这生硬语气，季怀真就知道他余怒未消，思索间用力挽住燕迟脖子，低声道：“先前也不知道是谁，说要先成亲，后办事。你什么都没想，我可是一直在想你。”
他一边故意叹口气，一边将自己贴近燕迟，手指一动，突然把燕迟束发的发冠摘了。一头黑发登时散开，他五指插进去扣住燕迟后脑，在对方震惊提防的目光中吻上他的嘴唇。
二人不是没亲过嘴，可季怀真主动还是第一次。
从前燕迟使尽手段，床上意乱情迷之时趁人之危也好，床下千方百计撒娇卖痴也罢。只是亲了嘴，却顺不了心，谁叫季怀真毫不掩饰对亲嘴一事的反感。可如今燕迟心灰意冷了，看清他真面目了，要将送出去的真心收回了，这人又撵上来，做了他极尽渴求之事。
这人总是这样，打一巴掌，再给一个枣。
燕迟心中颇不是滋味。
察觉他分心，季怀真低声哄诱道：“嘴张开。”
睁眼一看，见燕迟满眼委屈愤怒，一脸倔样，就知这人又钻牛角尖了。
但他有的是办法治他。
季怀真空出一手，往下一探，隔着裤子抚摸燕迟半勃的性器。身上的人一惊，条件反射性地张嘴呵斥，一下就给季怀真得逞。
他轻车熟路，将燕迟吻得头晕目眩，意乱情迷。季怀真轻笑一声，复又吮吸上来，低声道：“再叫声阿妙听听。”
燕迟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十分理智丢了九分，剩下一分还系在季怀真身上，几乎要控制不住去回吻他。
季怀真又亲他一口，退开，柔情蜜意地将燕迟看上一眼，复又吻上去，竟是比先前更加缠绵悱恻。
他若铁了心讨好谁，那人绝对逃不开。
季怀真心想，他原来想错了，亲嘴的滋味也没他以为的那样差。
正要趁热打铁，跟燕迟圆了这洞房花烛夜，谁曾想手刚去扯燕迟的衬裤，就一股大力攥着，再不能前进动弹半分。他惊讶地睁眼一看，只见燕迟额角青筋紧绷，眼睛被情欲逼得发红，将自己狠狠按在床榻上，胸口不住起伏。
燕迟一阵粗喘，满头是汗，那一口森森白牙令人发憷，痛苦挣扎的神情看上去随时会扑上去打季怀真一顿，又或是将他按在床榻上侵犯。
不过季怀真一点也不怕。
他不止不怕，还挑衅地同他对视，反正被肏上一顿，爽得也是他。
燕迟忍无可忍，顾不上是否会露馅，猛地从季怀真身上起来。他抓过衣服披在身上，坐在床榻边猛喘几口气，一手捂住脸。
看他下半身的动静被强行压下去，季怀真便知道这顿肏他是享受不到了，只一手撑着头，侧靠在床上，另一只手还不老实，去勾燕迟的腰。
这小子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季怀真的手还没碰到他，就又被一把攥住。
季怀真这坏种倒打一耙，笑道：“拉我手做什么。”
燕迟喉结滚动，似是终于平静下来，他突然回身，看了季怀真一眼。不知为何，那一眼看得季怀真有些笑不出了。
他预感到什么。
只听燕迟失望道：“我既答应了白雪，定当说到做到，送你去汶阳与她汇合，你大可不必违心讨好我……更不必，装模作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还觉得我蠢，你以前对我好，也只是因为想逗着我玩，现在对我好，是想利用我。这些日子你一直忍气吞声，百般讨好，唯有一刻露出马脚。”燕迟抬头，看着他，“你说我不应该再对你抱有期待，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你说的没错。原先是我想错了，你我不是一路人。”
他语气一顿，认真道：“……我不会再当真了。”

第25章
说完这番话，燕迟就把头转了过去，似是不想再多看季怀真一眼。
乍一听，季怀真还以为燕迟已将他身份识破，可一想，就燕迟这脾气，若得知自己在他面前冒充陆拾遗耍着他玩，骗他身又骗他心，还不将他一刀剐了。
他那日可是亲眼看到过这小子单凭强悍臂力，就把一柄半人高的长刀横甩出去，贯穿人身，大半截刀身没入墙体。
别说让他也照样甩上那么一下，单是让他把燕迟甩出去的刀从墙里拔出来都怕要费些功夫。
燕迟这是以为自己看清了“陆拾遗”，哪怕对他好，他也觉得自己别有用心，装腔作势——虽然也不曾有错。
他已经先入为主，习惯了“季怀真”的坏，再接受不了“陆拾遗”的好。
屋中再无人讲话，季怀真也不反驳，算是默认。燕迟本就不傻，只是痴恋“陆拾遗”，被伤透了心，痴傻的劲头一过，就再难哄骗。
季怀真心想：不当真就不当真，本就是顶着另外一人的名号抢来的露水姻缘，难不成还有什么好可惜的？
既已识破，他也没有再继续违心讨好的必要，只需在燕迟和其他人面前顶着一个陆拾遗的名号，不露馅就好。
半晌过后，季怀真平静问道：“既然如此，我们什么时候走？”
燕迟见他被戳破后竟是一句狡辩应付都懒得给他，当即更加心灰意冷，哑声道：“今晚就走，辛格日勒为我们准备好了马和干粮，等入了夜，先把床下的尸体处理了。”
季怀真嗯了声，把头一点，再无话与燕迟说。
隔着窗子都能听到外头喝酒吵闹的声音，那群兵痞跟着梁崇光这样的上司，简直吃尽苦头，无油水可捞。蝴蝶姑娘果然说到做到，以海量拿下他们。季怀真不合时宜地发呆，并不看燕迟，外面喧闹的声音吵得他耳朵嗡嗡响，又闻到那股放完炮后的硫磺味。
似乎哪里都要比这间新房热闹。
两个最该柔情蜜意的人冷脸相对，话不投机半句多，若不是外面有人，季怀真确信燕迟不会再这里继续坐下去。
碰巧他也不喜欢自讨没趣，身一翻，被子一盖，在这刚死了人的屋子里打起瞌睡。
合卺酒，挑盖头，这些个中滋味季怀真都没尝到，新婚之日，他和床下藏着的尸体同床共枕。
傍晚时分，梁崇光才带着手下的人走了，辛格日勒一家终于松了口气。
入夜，燕迟一身黑衣，准备去处理尸体。
他眉骨高，眼窝深，此时又以黑布围住下半张脸，衬得本就醒目的眉眼更加凌厉张扬。季怀真看着燕迟把尸体抗在身上，潜入夜色中。
至于他怎么解决假三喜的尸体，季怀真问也不问。
他坐在桌前看辛格日勒给燕迟准备的东西，干粮仅备够二人骑行到汶阳的，还有些草药，是治他咳嗽毛病的，旁的东西，倒也没了。
季怀真若有所思地看着，直到屋门被人轻扣。
他刚想开门，可转念一想，这个时候来的，又有谁会敲门？
门外之人似乎猜到他的顾虑警觉，又敲一下，沉声道：“——季怀真，开门，有话要问你。”
这声音，这叫法，是梁崇光！
季怀真犹豫一瞬，还是上前把房门打开，若真想将他缉拿归案，梁崇光大可在白天动手，一声令下，自然叫他和燕迟吃不了兜着走。
既没有，那就是有意放他一马。
只见那油盐不进的武将褪去一身铁甲，虽换上常服，却依旧掩不住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肃杀之气。他不请自来，往桌前一坐，粗黑浓眉上结了层霜，显然是不知季怀真何时要走，因此一直在附近蹲守。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季怀真虽嘴上不留情，却动手倒了杯茶，算是谢他今日高抬贵手。
梁崇光心不在焉地握住茶杯，他指节粗大，老茧遍布，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先前你因三殿下一事被革职发落，如今陆拾遗下马，朝中无人可用，陛下才将你官复原职，可你人在汾州，那在上京替你上朝的人是谁？是陆大人？”
“既已猜到，何必还非要问我一句？”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梁崇光，三两下猜出对方来意，“人人皆知你梁崇光保家卫国，一片忠心赤胆只效忠陛下，向来不参与，也不关心这些弄权之术，现在却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你到底要问什么，大大方方问出来，兴许我还高看你一眼。”
果然，梁崇光沉默一瞬，瞥了眼季怀真，又很快把头低下，握着那盏凉茶，突然道：“你姐知道吗？”
季怀真立刻反问：“我姐是谁？”
他问的是季晚侠的身份。
季怀真又讥诮一笑：“你又是谁？”
梁崇光不吭声了。
“说不出话了？我来告诉你，”季怀真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突然拍案而起。他一把拽起梁崇光衣领，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这张永远不苟言笑的脸上，只听他怒不可遏道地警告，“我姐是季晚侠，季晚侠是谁？是季家嫡女，大齐皇后，四皇子生母！是我季怀真的姐姐。”
不止如此，他还要让他的外甥当上皇帝，姐姐当上皇太后，让他姐想爱谁就爱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没人敢按着季晚侠，不顾她的哭嚎，往她手腕上点守宫砂。
“你梁崇光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不懂变通的愚忠之人罢了。”
皇帝大婚，再娶新后，举国同庆之时他率领销金台被秘密派至怀化，走前压根不知季晚侠要成婚的事情，他前脚离开上京，后脚皇帝下旨娶他的姐姐为继后。
季怀真事后才知，大婚当夜季晚侠从皇宫暗道出逃，后被梁崇光亲自带兵追回。
回程路上遇到大齐近十年来最大一场雪，只有一间破庙给他们遮挡，那群兵守在外面，上上下下二十人，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看犯人一样看着他的姐姐。
季晚侠被一顶珠光宝气，价值连城的凤冠压得抬不起头，红装后摆逶迤拖在雪地里，哭得我见犹怜，美得触目惊心。
那娇生惯养的季家大小姐，吃穿用度比之一国公主更甚，公主有的东西，季晚侠先有；公主没有的东西，季晚侠早已玩腻看厌。
一双膝盖从没有受过这样的苦，第一次下跪便是大婚当日。她从不知软雪也可伤人，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将季家大小姐，大齐皇后冻得瑟瑟发抖，往地上一跪，裙子很快就湿了，又结成冰扒在她的膝盖上。
她哭着，求她的心上人放她一马，给她一条活路。
而这姓梁的，一身铁甲，一柄长枪，以悍将之姿不可动摇地驻守在庙门前，即使被冻到嘴唇发紫，睫毛上的冰渣连在一处，似是轻轻将他一推，倒在地上，会摔得支离破碎。
但他的心却坚定不移，从未低头看过季晚侠一眼。
若他季怀真在，他的姐姐哪用受这样的委屈？
他要季晚侠这辈子再碰不上那样大的雪！
他要他的姐姐，再也不用求别人给她活路。
“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想到姐姐，季怀真心中一痛，他满脸阴鸷地看向梁崇光，一字一句道，“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你的时候，你可曾给过她一丝怜惜？可曾看她一眼？为什么不敢看她？现在竟还有脸，来找我打听她的安危？”
梁崇光用力喘了两下，目光松动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很快再次坚定。
他攥住季怀真握成拳头的手，将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抢出衣领，却是没有反驳季怀真的羞辱。
“我奉陛下之命，迎皇后娘娘回宫，自当问心无愧。”
梁崇光一板一眼，掷地有声，他盯着桌上的茶杯。
“够了！”
季怀真怕再说下去，他会忍不住杀了他。他气急攻心，血气翻涌，忍不住一阵猛咳。
待他勉强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回身一看这呆子，见他盯着那一盏寻常茶杯，好像里头藏了钱，住着女人，有杆竖给他梁崇光赞他精忠报国的大旗，叫他爱不释手挪不开眼。
“我问你……”季怀真压低了声音，“阿全同你有没有关系？”
梁崇光一愣，很快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便是先前被季怀真尖酸刻薄地羞辱，也没有此时这样一问让他来的火气大。
这向来油盐不进的武将终于显出怒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怀真，瞋目切齿道：“我与你姐清清白白，你这样问，是在侮辱你姐。”
“当真？”
季怀真起先不信，谁叫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阿全长得不像皇帝。
可梁崇光怒目而视，表情不似作伪。再退一步，就他这一根筋的秉性，估计要真和季晚侠有些什么，早就以死谢罪了。
季怀真冷哼一声，又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是种很侮辱人的看法。
“不是就好，今夜一过，我便出发去恭州，我姐那边我自会找人保护她，操好你自己的心，旁的事情莫问。”
他现在谁都不信，当然不会对梁崇光讲实话。
语气一顿，又不情不愿地补充：“我这人最识好歹，你帮我一次，也不让你白帮，等我解决完陆拾遗重返朝堂，自然记得你的好。”
“梁大人，你就等着平步青云吧。”
梁崇光没有接他这个好意，显然比起平步青云，他更想离季怀真这等阴晴不定的人远远的。他正要起身告辞，季怀真又突然把他叫住，叮嘱道：“小心陆拾遗。”
梁崇光一瞥季怀真，听出这不是句气话，当下把头一点，转身走了。
他走后不久，燕迟就回来，见他两手空空，季怀真就明白假三喜的尸体已经处理好。二人一合计，决定尽早启程，竟连天亮都等不及，只给辛格日勒一家留了信。
燕迟牵来匹马，一踩马镫便上去。
可季怀真是谁？那是个下马车要拿人背当脚踏，吃葡萄要等美人拿手来喂的懒货，当即把手一递，让燕迟拽他上来，偏得骑马也不老实，手圈住燕迟的腰作怪，还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燕迟恼怒道：“你手别乱摸。”
季怀真：“哪里乱摸？抱的就是你，啰嗦什么，赶你的路去。”
他替燕迟一夹马腹，只听马儿嘶鸣一声，二人一骑，朝着汶阳的方向绝尘而去。
两个时辰后，在护城河附近巡逻的士兵发现河中飘着一具尸体，迅速禀报梁大人。梁崇光将将歇下，听闻立刻带人来看。属下一看，奇道：“昨日到处寻不见他，怎么掉河里了。”
梁崇光遣散众人，将尸体打捞上岸，又命属下买壶酒来，尽数浇在尸体上，又掰开嘴灌了些进去。
属下疑惑道：“大人……？”
梁崇光起身，冷冷道：“结案。”
七日后，燕迟同季怀真一路快马加鞭，吵吵闹闹，终于到达汶阳城下，却见城门口布防比往日多了两倍不止，正对进城的百姓一一盘查，对比手中画像，确保无误后才放行。
而那画像上被缉拿之人，正是“陆拾遗”。

第26章
见这情形，二人对视一眼，燕迟沉吟片刻，突然道：“他们这是知道你要来汶阳，还是周围大小城镇各个如此？”
这正是季怀真担心的地方。
若是周边城镇都这样倒也好说，怕就怕只有汶阳严防死守。
陆拾遗怎么会知道他弃用原定路线，改道汶阳一事？
“不能进城了。”燕迟皱眉，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你的人也被季怀真买通了？”
冷不丁从燕迟口中听到自己名字，感觉实在怪异，季怀真一阵头皮发麻，没计较他这些称谓，却也觉得燕迟说得有道理。
“你和白雪可有特定的联系方式？”
汶阳背靠苍梧山，往西去便是镇江三山，与夷戎鞑靼皆仅有一山之隔，偏得三地交汇处是平原，正方便了两部在开春之际一路东进，前来掠夺粮食和牲畜。
但汶阳土地贫瘠，常年风沙围绕，因此鞑靼人抢了东西便走，土地倒是不掠夺一分。既不抢夺土地，外加此地因地势缘故易守难攻，朝廷便睁只眼闭只眼，只派寥寥兵力驻扎于此做做样子，一旦两部来犯，全靠当地民兵自发守城。
因此建朝以来，汶阳一直算半个无主之城。
销金台确实在这里有处据点，可已久不启用，况且若身边真有内鬼，白雪若是在此时抛头露面，恐怕也早被陆拾遗一网打尽。
季怀真略一沉吟：“有，但是须得进城。”
城门口驻扎官兵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频频望过来，燕迟调转马头，一夹马腹，上了条夹道。眼见周围景色越来越荒凉，季怀真一瞬间警觉起来，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汶阳少水，因此在命名时才特意挑选了“汶”这个字，城中心还好说，越往郊外走，土地就越贫瘠，入目之处见不着一点绿。季怀真若是此时跳马逃走，压根找不到藏身之地，恐怕跑不了几步就会被燕迟追上。
“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我代你进城找白姑娘。”
燕迟语气生硬，瞧着不是太情愿，不知又在暗自赌什么气。
约莫又跑了一个时辰不到，终于看到处村庄。燕迟控着那马慢下来，村口有人看见他，便直起身子打招呼，喊他“小燕”。
季怀真抬头一看，见村头石牌上书着“凭栏村”三个大字。
这村子规模尚可，约莫有百户人家，土坯房子一糊，门口搁上几个大水缸，穷的厉害，磕碜得要命。季怀真怀疑住在里面，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被从房顶掉下来的土渣子砸醒。再富裕一些的，则在院子中围上圈，有的喂猪，有的喂鸭，还没凑近，就闻到一股大粪味道，将季怀真熏得眼前一黑，险些要呕出来。
他已久不闻这味道，乍一闻，倒是想起先前许多事情。
燕迟一路跟人打着招呼，有人问他季怀真是谁，燕迟不吭声了。
这人身形健硕，五官粗犷大气，看起来和辛格日勒一样不拘小节。季怀真心中闪过一丝异样，打量他，看出他不是齐人，不知是草原哪一部族。
怎么这小子认识这样多的外族？
他在燕迟腰上掐一把，低声逗弄道：“你大可以告诉他们，我与你刚成亲，你这是依照祖宗规矩，回门探亲来了。”
燕迟瞪他一眼，刚想说季怀真是他远房表兄，又见那壮汉突然狡黠一笑，问道：“是你从中原抓回来的齐人奴隶？”
燕迟忍笑，点头道：“是。”
那张原本老实巴交的脸，在季怀真眼里瞬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正要反驳，燕迟却一夹马腹，行至村子尽头的一处院子里。
这院子看起来更穷更小，唯独一点合了季怀真的心意，那就是干净。
“这是哪里？”
燕迟低着头拴马：“我家。”
他又去隔壁邻居家借马草，季怀真听了听动静，见无人居住，便把里屋门推开，强盗似的进去了。
一床，一案，几把松松垮垮的小矮凳，墙上挂着把弓，案上搁着香炉，外加些烧火做饭的东西，便是燕迟的全部身家。
燕迟从后头进来，点了三柱香，朝那弓拜上三拜，再一起身，眼眶竟有些湿润。他很快藏好这一瞬间的情难自制，回身对季怀真道：“方才我往城门口的画像上瞧了一眼，只有你的，倒是没有牵连到我。明日一早我替你进城，去哪里找白姑娘，你也告诉我。”
“你进城后，直接去城南的‘今宵客栈’，若门口挂红旗，你就不要进去，立刻回来，若门口挂白旗，你就进去找到算账的伙计，跟他说，总瓢把子摆丢子，请掌柜亮盘。”季怀真想了又想，忍不住道，“非得等明天？今天不行？算了，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城进不了，在外头等你总可以吧。”
他有些不放心白雪。
正要起身往外走，燕迟却把他往榻上一按，冷声道：“你急什么，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你不要休息？也不知是谁，昨晚上咳个不停，肺都要咳出来，命还要不要了？”
季怀真听罢，立刻笑了，看着燕迟，眼中带着一丝终于窥见猎物露馅的狡黠。
“你关心我？”
燕迟不搭理他，出去端来一盆水，将那些久不使用，落了一层灰的锅碗瓢盆泡里面擦洗。洗到一半，先前那调侃季怀真的汉子又来了，他往院中一看，奇道：“这是哪里找来的奴隶？怎么让主人干活？”
他上下打量季怀真，目光停在他脸上，又看了看燕迟，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怎么还日起男人来了。”
燕迟满脸通红，把这人往门外推，低声叮嘱：“你别得罪他，小心等下他报复你。”
然而已经来不及，季怀真早已把这人记恨上，突然施施然一笑，走上前，问：“这位大哥讲话也是有趣，还不知道阁下姓名？”
一看季怀真笑成这样，燕迟便知道他不安好心。这人尚不知大祸临头，刚答上一句“我叫巧敏”，就被燕迟关在门外，燕迟隔着门，防贼一样防着季怀真，朝巧敏说道：“你快些走，我改日再找你喝酒。”
听着巧敏远去的脚步声，燕迟松了口气，一转身，便看季怀真站在身后，笑得一脸别有用心。
“你防着我干什么？”他又往前站了一步，将燕迟逼得贴在门上，燕迟想躲，季怀真偏不让，双手按在门上，将人困在他双臂之间。
燕迟将头扭到一边，不肯看他，满脸被人轻薄的羞愤。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季怀真看着他笑，“经不起别人两句调侃，谁讲我一句坏话，我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取人性命，是这样吗？”
燕迟没吭声，但脸上表情明显在说，难道不是吗？
他算是发现了，自从成亲那日二人挑破窗户纸，他叫这人不需再虚情假意地哄骗他之后，这人就彻底不装了。这短短七日来，季怀真彻底撕去和善悔过的面具，把最恶劣最真实的一面毫不遮掩地摆到燕迟面前去。
高兴时便柔情蜜意地逗他两句，可也只是为着自己开心罢了，不高兴时便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他虽顶着“陆拾遗”的名号，在燕迟面前却做回了“季怀真”。
见燕迟这一脸警觉提防的表情，季怀真一下笑出来，故意伸出一根手指，动作暧昧，从他喉结划到胸口，和眼神配合着，似要把燕迟衣服扒下来。
“那你这回可想错我了，”季怀真挑衅地看着燕迟，“我看那个叫巧敏的人倒是不错。”
燕迟一怔，反问他：“你都不认识他，和他也才刚刚见面，话都没说上两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该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我同你，不也……”季怀真及时收声，意识到险些说漏嘴，差点说出那日在红袖添香是他第一次见燕迟之事，话锋一转，又道，“我看他长得不错，身体也很结实，想必像他这样的人也知道怎么疼人，没尝过男人滋味怎么了，尝一次就知道了。”
燕迟不可置信，气急败坏，被季怀真三言两语气得眼睛通红，突然认真看着他，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见他神色不对，季怀真又突然笑嘻嘻地将人一搂，贴上去道：“骗你的，瞎吃什么醋，你看我可曾正眼瞧过他？”
他凑近了，低声道：“你不把成亲当真，还不许我当真吗？”
燕迟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两手握住季怀真的手腕。
“你又在骗我了。”
他将季怀真扯离自己，失魂落魄地夺门而出。
季怀真得意又解气地看着燕迟方寸大乱，就乐意看他这样。按照这小子的脾气，今天这番话他虽听罢一脸无所谓，但一定心里惦记着，说不定到入睡之时还要辗转反侧，来回琢磨，定然要纠结到天亮。
当晚，季怀真这混蛋在床上睡得香甜，燕迟不肯与他同睡，去邻居家借了铺盖打地铺。果然如季怀真想的那般，被几句话惹得牵肠挂肚，想东想西，一夜难眠。翌日一早，便留了字条，独自一人骑马进城。
太阳落山之时，燕迟还未归来，季怀真有些急了，昨日二人到达此地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燕迟已经出去整整一天，怎么还不回来？
正要出去寻找，听见一声嘶鸣，便冲出门外，知道是燕迟回来了。
他一着急，走路就有些坡，问燕迟道：“怎么才回来？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燕迟把头一摇，犹豫道：“我找到今宵客栈了，可那里大门紧闭，什么旗都没挂，我找人一打听，说是前几日遭人打劫，上到掌柜下到账房，都被杀了。”
作者有话说：
总瓢把子摆丢子，请掌柜亮盘。
是黑话，意思就是咱老大刮风落难了，让这个地方管事儿的赶紧出来。

第27章
都被杀了？
季怀真一惊。
此地虽是销金台的一处暗庄，但规模小到可忽略不计，设立至今从未被启用过。况且汶阳三番五次受两族进犯，就连季怀真自己都不能确定，那先前派来当账房的人还是否活着。
谁这样大费周章不留活口，是陆拾遗？还是白雪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提前动手了？
季怀真当下决定，还是要亲自跑一趟才能放心，刚想开口使唤燕迟，突然又想起什么，盯着他道：“打听这一两句话而已，还费上你一天的功夫？”
他目光中的警觉提防一览无余，燕迟颇为恼怒，张嘴便想反驳，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立场指责这人不信任自己？面上当即冷淡一分，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叠四四方方的纸包，往季怀真面前一扔，语气生硬道：“我求大夫抓药去了，你自己煮着喝，治你咳嗽的。”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季怀真，一直到吃完晚饭，都不肯再看他一眼，只闷声留下句：“我明日再往今宵客栈附近跑一趟，若是白雪到了，她也会留意那边的动静。”
季怀真不住冷笑：“就这样迫不及待甩开我？”
燕迟不回答，展开铺盖，又躺在地上。
季怀真骂道：“狗窝。”
燕迟背对着他，继续整理铺盖，好似没听见。
季怀真满脸不耐，不情不愿道：“我错了行了吧，你还想怎样？过来过来，床榻这样大，你怎么还睡地上，过来搂着我，大人我哄哄你。”
半天等不来那人说话，探头往下一看，燕迟已背对着他躺进被中。季怀真热脸贴了冷屁股，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都说床头打架床位和，他一句“过来”，就不信燕迟听不出什么意思。
当即冷哼一声，忍耐住满身邪火和欲火，背对着燕迟躺下，二人一夜无话。
第二天，燕迟照常起了个大早，倒是季怀真，一听见床下的动静，立刻翻身而起，粘着燕迟上马，搂着他的腰，叫燕迟带上自己。
燕迟挣了两下没挣开，恼怒道：“我不生气了，你别逗着我玩了。”
季怀真无辜道：“哪里是逗着你玩，你一去就是一天，可知我在家多担心？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在城外等你行不行？”
虽知道这人生性多疑，但他一句虚情假意，半真半假的“在家”，又哄得燕迟没有脾气，当真是被吃得死死的，犹豫过后，只好跳下马去，将墙上挂着的长弓与箭囊背在身上，又将一把匕首递给季怀真。
再说，他也不大放心将季怀真一人单独留在这里。
“你留着防身，用完再还给我。”
季怀真接过一看，且不说刀柄上镶嵌着的半个拇指那样大的极品绿松石，便是刀鞘上花纹浮雕，一看也不是出自寻常工匠之手。
可这些都不是最值钱的——最值钱的，还要数这精钢打造而成的刀身。
这样由精钢打造的兵器，季怀真总共见过两把，一把是剑，十年前由夷戎进贡，后来三殿下杀敌有功，皇帝将此剑赏赐给他；另外一件则是柄长枪，在季庭业房里收着。
季怀真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燕迟：“你可真是深藏不露，还有这种好东西。”
燕迟一夹马腹，那马载着二人向汶阳城的方向跑去。
与跑林间山路不同，汶阳天气干又缺水，光秃秃的丘壑倒是不少，树却没有几棵。马跑在土路上，马蹄扬起的沙子迷得季怀真睁不开眼，只能把脸埋在燕迟背上，胸中痒意翻涌不止，实在忍不住时才闷声咳嗽几下。
燕迟听见了，恼怒道：“都说了不让你跟着。”
季怀真偏头去瞧他，总觉得燕迟今天似乎与往日不同，神情中遮掩不住的不安，他骑在马上，却警觉地打量四周，不住频频回头看，似乎在防备着什么人。
以往二人赶路时，他总是顾忌着季怀真的身体，即便是急行，也尽量挑平坦的路走，可今日却怎么快怎么来，颠得季怀真都要吐了。
燕迟突然问他：“你会不会控马？”
季怀真还未说话，就见燕迟猛地一勒马口强行命其停下，将那马勒得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凄厉嘶鸣一声，差点把季怀真给甩下去。燕迟坐到季怀真身后，调转马头离开大路，挤进条更加人烟稀少的小道上，他将缰绳往季怀真手里一塞，沉声叮嘱。
“沿着这条道一直跑，看到庙就停下来。”
“庙？不是要去汶阳城？”季怀真不安道，“怎么了？”
燕迟浓眉拧着，没有回答他，反手取下背后长弓，一根箭矢搭上，正对着季怀真右前方。季怀真反应过来，一下就怒了：“你他娘的让老子给你当肉盾？”
“别说话。”
燕迟低声警告。
他闭眼凝神，仔细辨别风中的动静，弓弦被他拉成一轮满月，不住发出紧绷到极致似随时会断开的危险声响，下一秒，只听得一声长啸，那离弦之箭如白日流星般从季怀真耳边飞过，将不远处的土丘后一人直射下山，冲着二人滚来。
胯下马匹反应极快，四蹄一扬跃了过去，载着二人绝尘而去。
漫天尘土中，那早已变成尸体的人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燕迟如法炮制，又将前方埋伏着的三人射落。
季怀真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见他们身穿夷戎人的圆领袍子，箭袖，皮靴，且皆不束发，只在两侧留有编发束于脑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一时不敢妄下结论，对燕迟道：“还有多少人？”
此时箭囊中还剩下十余支箭，燕迟没有万般把握，不敢轻易浪费，只注意着背后的动静，分辨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片刻后，不确定道：“二十几……不对，或许更多。”
二人心中一沉，都不说话了。
眼见已行至路尽头，那里果然有座小庙。季怀真突然明白了燕迟为何要往这里跑，只见那路的尽头渐渐收窄，庙背靠山丘，呈三面环抱之势，只余大门朝外，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可此时只有他和燕迟两人，手中箭矢只余十支左右，对方来了近二三十人，那把匕首再是神兵利器，地形再占优势又有什么用？
燕迟突然道：“别怕。”
季怀真冷笑一声：“你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燕迟不吭声，警惕地巡视着周围，似乎在等什么人。他沉吟片刻，突然提气聚力，手拢于嘴边，冲着远方山谷发出声响亮悠长的狼啸！
那一声震得季怀真脑袋一懵，胸口闷痛，短暂地耳鸣起来。
就连马也被吓了一跳，躁动地打着响鼻，一蹄猛踏地面。
燕迟单手控缰，似从背后抱着季怀真，一声完毕，居然气沉丹田，又喊一声。季怀真毫无准备，只感觉背后与他紧贴之人全身紧绷提气，燕迟学狼叫时，胸腔隐隐振鸣，惊起四周停落的飞鸟。他突然觉得，江南水乡配不上燕迟，就需得这戈壁黄沙。
两声喊罢，燕迟仔细听着，山谷中只余阵阵回响，却是无人回应。
季怀真看着他这反应，神情冷下来，突然道：“你在给谁递信号？”
他一手摸进怀中，握紧那把匕首。
燕迟神情复杂，低头看他：“我不会害你，你信我。”
季怀真一言不发，神情紧绷，瞬息过后，终是松开了手。
二人下马，几步走入庙中。
只见那庙中不供奉菩萨，供着个一身铁甲戎装的女人，等人高的金身像立于莲花台上，背着弓与箭囊，手中握着把早就生锈的阔刀。
季怀真一瞥这女人艳丽张扬眉目，竟觉得有些熟悉，来不及细想，就见燕迟三两下跃上莲花台，将她背后箭囊摘下，又把窗户一角的明纸捅破，半跪在地，箭头直至窗外，呈防御姿态。
这女人生前似乎善于领兵打仗，便是死后被人供于庙内，一旁也摆满十八般兵器。
季怀真上前，挑了把长枪掂在手里拎了拎。
比他惯用的重上许多，虽不是太衬手，倒也可用，又拎了架千机弩，学着燕迟的样子架在窗户上，和他一左一右，将敌人必经之处尽数收于视野内。
看着季怀真拎枪，燕迟惊讶一瞬。
季怀真一边给千机弩上劲儿，安装箭矢，一边头也不抬道：“真当你家大人我是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废物？”
当年陆拾遗一手枪花挽得满堂喝彩，群英会上出尽风头。季怀真存着与他一较高下的心思，硬逼着自己也学会了。季庭业问起，他也只说陆拾遗会的他都得会，这样才不会露马脚。
只有季晚侠给他挑手上的水泡时，会心疼地骂他：“你和那陆拾遗较哪门子的劲。”
他会使枪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虽技艺不精，肯定和燕迟比不得，但杀人却够用。只是他早已今非昔比，已许久不亲自动手杀人，要杀，就杀身份名贵之人，也不知这一手使长枪的功夫生疏了没有。
阵阵马蹄声传来，一小队人马出现在道路尽头，尘土弥漫间望去，粗粗一数竟真有三十余人，各个圆领袖箭袍，两侧发辫束于脑后。
见他们身形健壮，手握长刀，想必杀人也同切瓜砍菜般轻松。
燕迟一箭射出，只见跑在最前面的人身形一僵，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下。
燕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又搭一箭，对季怀真道：“——来了。”

第28章
转瞬间燕迟已将六七人射落马下，都是一箭贯穿眉心直接毙命。
季怀真就恶毒卑鄙多了，射人专射眼，中箭之人剧痛无比，胯下战马嘶鸣，带着人乱撞，顷刻间打乱阵型，将同伴撞得摔下马去。
他正瞄准窗外，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拎，燕迟把他塞到莲花台后面，沉声道：“藏好，还用不上你。”
背后已有破门之声传来。
燕迟又随手从架上抽了把刀，冲人迎头劈去，一刀削人半边肩膀。一柄长刀劈、砍、切、挑，转瞬间已杀三人。一人冲他劈来，燕迟举刀挡住，抬脚将那人踹飞出去，又有人前来送死，举着铁锤往燕迟的刀刃上一砸，竟把他的刀劈得斜着插入地中。
燕迟一声冷笑，立刻将刀弃了，抬手一拳，将那大汉揍得横着摔飞出去，眼眶流血，躺在地上不住抽搐。
见燕迟喘气声渐粗，手指哆嗦着去拔刀，季怀真便知他有些力竭，此时他背后又窜出一人，那雪亮刀尖朝着他的背直劈而下。
电光火石间，季怀真来不及反应，拎起长枪朝那人投掷过去。
那飞出去的一枪刺中敌人小腹，眼见不致死，又被燕迟反手拔出。
一枪下去，直中咽喉，血滋出来，燕迟白皙脸颊半边染血。见他如此配合，在杀人方面与自己当真心有灵犀，季怀真忍不住大喝道：“漂亮！”
然而不等他这句夸赞落地，又一壮汉从侧面冲出，当胸一脚，将燕迟踹的朝后横飞出去，砸在那莲花台上，半天起不来。
季怀真只感觉整个地都在震，抬头一看，只见四个肌肉虬结，高近八尺的夷戎大汉挡在门口，仅是这样挡着，庙内就暗下一半。
“燕迟……燕迟，快起来。”季怀真上前扶他，警惕地看着门口，却被燕迟往身后一推。
只见他摇晃着站起，咽下满嘴血沫，咽不下去的就拿袖子用力擦掉，被那一脚踹出满身血性，如头打不输的头狼般恶狠狠盯着眼前四人，对季怀真冷声道：“说了让你藏好，谁让你出来了。”
那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燕迟冲来，登时战在一处。燕迟虽身手不错，可对方杀心四起，显然不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出这里，最后压轴四个人更是一等一的高手，与燕迟比起来不相上下，且招招致死，眨眼间便将他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季怀真虽心急如焚，可他更惜命，连燕迟都对付不了的人，他冲上去又有什么用？况且这些人虽痛下杀手，可明显都是冲着燕迟去的。
他的命可太值钱了。
季家上下几十条人命、销金台一众手下、恭州几万禁军，全都系在他季怀真一人的肩上。
他怎可能为这身份来历不明的傻小子去送死？应当找准时机，偷匹马一路骑去汶阳溜之大吉才对，至于在这间破庙里发生的一切，谁被打死了，谁还活着，与他季怀真何干？
便是真夫妻，大难临头也要各自飞，更别提他和燕迟还只是逢场作戏。
合卺酒都没喝，算哪门子拜堂成亲！
活了二十六载，季大人最识时务，他告诉自己快走，可他管得住脑子，却管不住扎根在原地的脚，管不住去跃跃欲试找兵器的手，更管不住这双看向燕迟的眼睛。
燕迟虽挨了打，可下手却黑，专瞄准一个人打，被拉开就再次扑上，骑在人身上，一拳一拳只往太阳穴上殴，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断从拳头下传出，不消片刻，这人便不动了。
其中一人的武器早被燕迟给缴了，正要去捡，又被季怀真一脚踢飞。他顾不得去抓季怀真，只想直奔目标杀死燕迟，目光转向那莲花台上的金身手中的锈铁阔刀。
用力一抽，那阔刀竟纹丝不动。
女将军的金身雕刻得栩栩如生，一身凛然正气，笑意张扬，生前也定当是降魔伏虎之辈！看得那大汉更加恼火，手臂肌肉偾张，竟是一脚蹬在金身上发力，去拔那阔刀。
莲花台上的石像摇摇欲坠，眼见就要摔在地上，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燕迟意识到什么，惊恐回头，愤怒道：“——不！”竟是把背后露出，想要伸手去扶那雕像。
季怀真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喊：“——燕迟！”
趁燕迟回头之际，一人举刀扑来，朝他背后砍去。燕迟生生挨了这一刀，就地一滚，与那倒下的金身石像错身而过。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后，烟尘散去，石像砸在地上，碎成数段，露出内里的石刻来。
这女将军“身首异处”，一颗石头做的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季怀真脚下，眼睛的方向正对着燕迟，既是石头做的，便不会痛，因此还是那副笑意莹莹的表情。
燕迟怔怔地与她对视。
他背后那一刀挨得季怀真看着都疼，他似乎是完全感觉不到，只盯着地上的碎石块看，继而全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季怀真这才发现，燕迟竟满脸是泪。
只见他随手在地上捡了把刀，面目扭曲地回身冲着那剩下的三人绝望大吼：“——我要杀了你们！”
他被愤怒驱使，受了伤也不觉得痛，什么招式技巧都顾不上，只靠想要杀人的欲望本能去挥动手里的刀，一时间竟占据上风，转眼又解决一人，解决第二人时动作已很是勉强，但已经杀红了眼，就再也无所顾忌！
眼见只剩最后一人，正是刚才去拔动阔刀，致使金身摔碎之人。
他看着燕迟，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季怀真一句也没听懂。
庙内一地尸体，燕迟摇摇晃晃着起身，满身是血，眼神可怖，犹如杀神显世，手中那把长刀砍人砍得都卷了刃，背后刀伤皮肉外翻，看得季怀真心里一阵发憷。
他突然一推季怀真，指着门外，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道：“你先走，上了大路往东南方向跑。”
季怀真一怔，不明白燕迟怎么突然让他走。
“后面还有人，随时会找到这里，他们是来杀我的，本就不管你的事。”燕迟握紧手中的刀，但整个人摇摇晃晃，显然已经战到脱力，语气却很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天色一般，等到回头一看季怀真还傻站着，才急切狠厉起来，朝他吼道：“走啊！”
季怀真眼中终于露出些许恐惧神色。
光这三十人就去了燕迟半条命，居然还有追兵随时会到，再耗下去，他们二人谁都逃不了。
他仁至义尽，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这大汉一听燕迟要让季怀真走，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季怀真又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人真是该死。
燕迟挡在季怀真面前，咽下口中血沫，将他往门外一推。
远方黑云压城，山坳里不知何时已下起大雪，浅浅盖住尸体，只有几匹马没人指挥，漫无目的地原地踱步。
身后已响起刀剑碰撞之声，季怀真没有回头，燕迟这一推，仿佛将他的理智都给推回来了，又或是一遇到雪，冷得他一个机灵，也跟着冷酷无情起来。
季怀真干脆利落，翻身上马，想着他的季家、想着他的销金台、想着他还没当上储君的外甥和等着他保护的姐姐，抽出马鞭狠狠一抽，如在死牢内以下犯上，抽死三殿下时那般狠辣无情。
一个燕迟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他夹着马腹绝尘而去。
两边山坳飞速后退，来时满目皆黄，走时满目皆白，他顶风而行，霜雪吹得他睁不开眼。季怀真突然狠狠一拉缰绳，将那马口勒得溢血，前蹄扬起，一阵凄厉嘶鸣，将他直接摔下马背，横飞出去。
季怀真在雪地里滚了两滚，冰的他浑身一个机灵，又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那龙纹扳指从他衣袋中飞出，落在雪地里。
季怀真盯着那扳指瞧。
一个燕迟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季怀真表情恶狠狠的，突然抓起扳指，艰难从雪地中爬起。
庙内，燕迟与那人滚在地上，武器早不知被打飞到何处，双方只赤手空拳，不死不休地朝对方脸上落拳头。燕迟一口气撑到现在已实属不易，逐渐处于下风，被打得眼神涣散，口鼻冒血。
被人一拳拳揍在脸上，燕迟想还手，却早已没有力气，涣散之际又想到那人手执长枪的模样，人是自己推出去的，可眼睁睁瞧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燕迟忍不住心灰意冷。
可这才是他。
燕迟扪心自问，清源观之后，不是早就看透他本性了吗？若留下来与他同生共死，才是自己异想天开，这样头也不回，才是他“陆拾遗”最该做的事情。
那大汉见燕迟不再还手，便捡起一旁的刀，打算将他的头割掉带走，然而就在这时，一柄精钢打造的匕首，悄无声息地从后背绕来，抵住他的喉结。
他竟只顾着燕迟，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那个一瘸一拐的脚步！
那刀柄镶着颗半个拇指大的绿松石，刀鞘上的花纹浮雕也不是出自寻常工匠之手！
然而最令燕迟震惊的，却是那握匕首的人。
只见季怀真睫毛上挂着风雪，脸被冻红，狠狠拽住这人头发命他被迫后仰将喉结露出，恨不得将头皮连着撕下，弯腰贴近这人，轻声道：“我们齐人有句话，叫打狗也得看主人。”
他轻笑一声，手中匕首越抵越近，一字一句阴鸷道：“我生平……最恨人家在我面前，讲我听不懂的话了。”
话音一落，压根不给这人反应的机会，已是干脆利落的一记割喉，接着手一松，任那尸体砸在地上，发出声闷响，热血如溪流般噗噗往外冒。
那血险些喷燕迟一头，他还来不及为眼前之人的去而复返而狂喜，刚杀完人的季怀真却骑了上来。
他坐在燕迟小腹上，揽着他的脖子让他半坐起来，一是不让他躺地上碰着背后的伤口，二是强迫燕迟看着自己。
手中匕首又抵上燕迟的脖子。
季怀真贴近他，似要亲吻，眼中却一片冷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燕迟，笑了一声，质问道：“你姓什么？怕是不姓燕吧。”
脖间一片痛意，匕首当真抵进半分。
燕迟喉结一滚，盯着季怀真的脸，哑声道：“——拓跋。”
夷戎皇姓。

第29章
季怀真表情不变：“我不信，你这张嘴惯会骗人。”
似乎是为了给燕迟个教训似的，手中匕首又抵近一分，咽喉处已隐约有血渗出。燕迟奄奄一息，有气无力道：“快离开这里，他们的人随时会到。”
季怀真没说话，又以探究的眼神盯着燕迟看了片刻，终于是把刀一收，扶着人站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脚怎么又瘸了？”
季怀真脸色不大好看，当然不会告诉燕迟他骑术不精，那马被他猛勒一下，将他甩下后受惊逃走了，他是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跑回来的。
燕迟全身脱力，控制不住地把全身力量压在季怀真身上，看来是真伤的不轻。二人在庙门口又牵一马，这等箭在弦上的紧要关头，季怀真却突然停下，以马鞭狠抽马儿们的屁股，将它们惊得四散奔逃，在大雪天里留下数道方向不同的脚印。
正要上马，又听燕迟气若游丝道：“我坐你后面。”
一听他愿意主动当箭靶子，季怀真求之不得，立刻上马，带着燕迟绝尘而去。
几乎是刚一离开，就听到身后的动静。马蹄纷至沓来，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响亮。走前的布置起到作用，敌人被那奔向各个方向的蹄印所迷惑，只好分头去追，给了二人不少缓冲之机。
季怀真骑在马上，燕迟的头似有千金重，病歪歪地往他肩上一搁，那紧贴他冰凉脖颈的额头却越来越热，落在耳边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缓慢，季怀真暗道一声糟糕，遂和燕迟搭话道：“别睡过去……快到了。”
燕迟沉沉地嗯了声：“有追兵……别回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这些，冰天雪地的你想让我去哪里，去汶阳城自投罗网？”季怀真又气急败坏地骂了他几句，“今天这些人都是来杀你的？你得罪谁了？”
他起初还以为是陆拾遗派来的人。
那小子又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半晌不说话，季怀真还以为他死了，正要回头去看，只听燕迟答非所问道：“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季怀真讥讽地笑了笑：“我说过了，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讲我听不懂的话，那个傻屌直娘贼罗里吧嗦的，早就看他不顺眼。欸？我记得你是背上挨了一刀不是耳朵被人割掉了，聋了？我问你话呢，你得罪谁了？”
“我三哥。”
季怀真嗤笑一声，燕迟也真够倒霉的，大哥叮嘱他不成亲不许跟人行房，三哥派一群大汉来杀他。
燕迟沉默半晌，又固执问道：“为什么要回来？”
季怀真面无表情道：“总不可能是因为在意你，你身份特殊，大人我一早就猜到了，不能让你死在这里，你一死，我的麻烦就大了……”
他不经思索，张口就来，还想继续再说，突然听到“咚”的一声闷响。
回头看时，背后已经空了，往下一看，燕迟直挺挺地栽到雪地里，昏死过去，竟连回村都撑不到。季怀真费力把他弄到马背上，学着燕迟先前的办法，外衣一脱，将人捆到自己身上，骑在马上却犹豫起来。
汶阳城是万万去不得，刚才回来救燕迟已实属鬼迷心窍，季怀真惜命得很。
如此看来，也只能回村了。
季怀真犹豫着看了昏迷的燕迟一眼，想起他的叮嘱，但也很快狠下心来，控着那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背后追兵已到，眼见就要追上，却又不知为何在离村口一里地的地方止步不前，驻足观望片刻，便离开了。季怀真不敢停歇，来不及多想，一路控马进村。
他把燕迟弄到榻上，望着这一贫如洗的破屋，当机立断转身出去，挨家挨户敲门，喊着他要找巧敏大哥，问乡亲们巧敏大哥住哪里。
有人给他指路，季怀真又扑过去敲门，半天无人响应。
这番功夫折腾下来已一身热汗，只见他深吸口气，后退一步，一脚猛地把巧敏家大门踹开，冲进里屋。
一片狗叫声，混杂着女人的叫骂，巧敏满身热汗，浑身赤裸地从塌上爬起，手扯过铺盖给身边满脸通红的女人盖上，险些被季怀真给吓软。
“对不住对不住，嫂子对不住！”季怀真把地上的衣服扔给巧敏，遮住他胯下，这才注意到巧敏的左腿与常人有异，居然从大腿以下空荡荡的，一截老肉遍布刀伤，像是被人残忍砍断，床脚放着半截木头做的假腿。
“燕迟受伤了，背后被人劈了一刀，现下已昏死过去，他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巧敏脸色一沉，吩咐季怀真回去把热水烧上，自己随后就到。
巧敏再来时，季怀真特意看了一眼，见他走路生风，若不是今日临时闯进去，还真看不出这人少了半截腿。
二人配合着，把燕迟的上衣给剪开，巧敏拿出根针往火上一探，穿了线便要往燕迟背上扎，吓得季怀真大叫道：“这是什么针？也太粗了吧，没被砍死先被你给治死了。”
巧敏狡黠一笑：“家里母马揣崽，生不下来的时候，我就会上手把马屄给撕开，将小马掏出后再缝上，你说这是什么针？你这奴隶倒也忠心，若心疼你家主人，就把手伸给他，叫他咬着。”
季怀真瞪着巧敏，当然不会让燕迟咬自己！
身旁燕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地拒绝：“不用，你缝就是。”
季怀真听罢，又噌得拧头看着燕迟：“这怎么行？你不要命了？”
然而无一人搭理他，燕迟只抓起铺盖一角，咬在嘴里，闭上了眼。巧敏手起针落，伴随阵阵闷哼，不消片刻便把背后伤口缝好，看得季怀真胆战心惊。受刑的人没说什么，一旁看客倒是不住大叫，冷汗直流，叫巧敏轻些慢些。
再一看燕迟，已经被疼得晕死过去。
巧敏一边为他处理其余伤口，一边问季怀真发生了什么。
季怀真略一思索，捡着不要紧的说了，说到金身砸下来，燕迟发疯时，巧敏突然道：“那庙里供的是他娘。”
“金身也不是寻常金身，打造之时，里面融了他娘的骨灰。”
怪不得看那金身被毁，燕迟就跟疯了一样，一口气连杀二人。
想到生死攸关之际，燕迟看着那七零八落的金身满脸泪水，季怀真一静，霎时间说不出话了，心中颇不是滋味。
他突然又悔又恨，只割一刀就让那夷戎狗断气，真是仁慈了。
看季怀真这副反应，巧敏突然意味深长地一笑：“你这奴隶真是奇怪，罢了，灶台在哪儿？我去给殿下煮药，他醒了以后你喂他喝下去。”
虽在得知燕迟姓“拓跋”的那一刻，季怀真就早有准备，可冷不丁从巧敏嘴里听到“殿下”这个称谓，他心中还是觉得别扭，心不在焉地一指烧火做饭的柴屋，便不再管巧敏。
殿下，什么样的人才喊殿下？
大殿下自不必说，单说那个最后变成阶下囚，被季怀真这个佞臣抽死的三殿下，也是天潢贵胄，金印紫绶供在太庙之内，就连他那个傻傻的外甥阿全，即便再不受宠，也是生来就高人一等，金枝玉叶。
先前对他百般讨好的傻小子，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皇子。
二人之间已是云泥之别，他的国家还将自己的母国打得落花流水，若没有清源观放火一事，季怀真还要前去敕勒川，拍他们的马屁，当他们的小弟。
季怀真在一旁坐着，神色复杂地去看熟睡中的燕迟，伸手往他脸上一掐，还没狠下心用力，就先一步松开了手，不情不愿道：“我说你怎么长得这样好看，原来是有个齐人娘亲。”
燕迟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沉沉地睡着。
这一觉直到天黑，巧敏的女人做了饭，给他们送来，巧敏又写了张药方，嘱咐她明日一早架马车进城给殿下抓药。
季怀真正给燕迟喂米糊，听罢，转头搭话道：“你们夷戎人都会看病？先前我认识一个叫辛格日勒的，他女人连把脉都学会了。不过据我所知，辛格日勒一家出关很早，巧敏大哥，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辛格日勒？”巧敏笑了笑，“我同他认识，不过也好久没见了，上次我见他时，他家老二还未出生。”
季怀真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片刻后，巧敏反应过来，笑道：“我听明白了，你在套我话，若想打听我和殿下的关系，直接问就是。”
季怀真狡黠一笑：“直接问出来的，又有几分可信？”
然而在草原生活过的夷戎人，最讲诚信，巧敏听得略微不悦，正想反驳，桌上油灯却猛地一灭。
黑暗中，头顶瓦片传来异动，巧敏同季怀真对视一眼，后者低声道：“会不会是他三哥的人追过来了？我瞧他三哥不是什么好人，是我就带一队兵直接将你们这村给踏平。”
巧敏略一思索，果断摇头，低声道：“不会，他不敢动这个村子，你留在屋中护好殿下，我出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弓身站起，溜至门边开了一缝，闪身出去了。
片刻后，院外传来巧敏打斗时的怒吼，季怀真忍不住骂道：“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夷戎人就他娘的认死理。杀你就杀你还用挑日子选地方？”他摸黑站起，然而手边没有一件趁手武器，就剩个汤勺和破碗！
房门被推开，一人悄无声息进来，高大身影挡住院外月光。
季怀真拎起一把矮凳，轻声道：“巧敏？”
那人上前，一柄雪亮长刀缓缓抽出，二话不说，冲着季怀真砍来。季怀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中矮凳朝那人身上一抡，将人打得一个踉跄，站稳之后，又扑过来。
就在这时，头顶一声裂响，冷风灌进，一人踏着碎瓦从天而降。
落地后微微躬身，挡在季怀真身前，未出鞘的长剑在他手中一转，直挡住劈下来的刀。眼见这人一身白衣，用根枯树枝将头发高高束在脑后，不是路小佳那奇葩又是谁？
百忙之中，这奇葩回头，冲季怀真暧昧一笑，揶揄道：“陆大人，怎么这样狼狈啊。”

第30章
季怀真骂道：“少啰嗦，白雪呢？”
还来不及回答，那人又发力砍来，路小佳咬牙抵抗，剑鞘之上竟是出现一道裂痕，眼见要被连人带鞘一起劈成两半，路小佳的剑却迟迟不肯出鞘，反而朝院外大喊道：“白雪姑娘，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
最后还是季怀真上前，当胸一脚，虽不能如燕迟般把人一脚踹飞，却也给了路小佳喘息之机。
眼见那人捂着胸口站起，一抹嘴角血沫，再次扑上，只听得耳边一声瓷碗碎裂之声，交杂着粗重的喘息，季怀真只感觉一道热液似箭般从眼前飞过。
定睛一看，一人站在他身边，抖似筛糠般扶着桌案，手臂举起，指尖捏着的碎碗片上有鲜血滴下，不是别人，正是燕迟！
那人双眼睁大，身形定住，脖颈间横切出一条血线，直挺挺栽倒。
他一死，燕迟也跟着脱力，往后一摔，被季怀真抱住。
白雪破门而入，巧敏紧随其后，帮着季怀真把燕迟抬回床上，院中刺客已被他们二人联手杀了个干净，闹出不小动静。村民们从睡梦中被惊醒，听见打斗声，以为外敌来犯，各个严阵以待，手执火把，竟是顷刻间将这处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季怀真与白雪出来一看，这才发现这个坐落在汶阳周边，临近苍梧山的凭栏村里藏龙卧虎，住满了夷戎人、羌人、回鹘人等其他草原十九部的游民，唯独不见鞑靼人。
他们警惕地盯着白雪与季怀真。
好在巧敏在当地很有威望，匆忙解释说家中遭贼，已经将人抓住了。一人看着季怀真，问道：“这人是谁？”
巧敏一脸老实认真：“他是燕迟殿下的奴隶。”
白雪：“……”
季怀真正想反驳，可村民一听“燕迟殿下”，登时打消警惕心。
“原来是燕迟殿下的奴隶，那就是自己人，缺什么东西，说一声就成。”
其余人附和起来，季怀真承认也不是，拒绝更不是，只好一脸怪异地忍下这个称谓。
村民散去，巧敏进去查看燕迟的伤势，他背后的伤口果不其然又再次裂开，只留路小佳在里面帮忙。
季怀真主仆二人站在院中，大眼瞪小眼，白雪忍不住了，柳眉倒竖，凶悍道：“怎得几日不见他就成殿下了？你是他奴隶，那老娘是什么，洗脚婢？”
“人家可是深藏不漏，将你我都骗了过去。”季怀真冷哼一声，把自汾州一别后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白雪听。
白雪越听，表情越奇怪，听到最后，将季怀真上下一看，不满道：“我在外面替你出生入死，你倒好，跑去同小白脸成亲。”
“他要真只是个小白脸，你家大人我还至于这样头痛？”季怀真恼羞成怒，转移话题道：“上京那边可有动静？”
白雪摇了摇头，又与季怀真交换信息。
她打听到的大抵和季怀真知道的相差无几。“陆拾遗”出使夷戎一事被紧急叫停，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倒是远在上京的“季怀真”，重返朝堂，出手收拾了几个人。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特别是之前参过季大人的，这下更是寝食难安，就担心自己被这毒蛇猛虎给盯上，他日伺机报复。
那日汾州一别，白雪替他们引开部分追兵后就直奔汶阳，途中自然少不了路小佳和他师弟烧饼。三人进城后直奔今宵客栈，白雪同账房接头，正要通过他们联系上销金台，便发觉被人盯梢上。
三人转身就要往外走，那掌柜面色一变，直接从柜台下抽出猎刀，朝白雪砍去，路小佳为救白雪，情急之下竟是拿手掌去拦那刀刃，最后白雪大开杀戒，没留一个活口。
直到那日燕迟在今宵客栈附近现身，他们才一路找到这里。
季怀真听罢，脸色不大好看，与白雪对视一眼。
他们中间出了内鬼。至于这个人是谁，早已无从查起，他从上京带来的人，都死在突围那日了。
白雪忧心忡忡道：“那现在怎么办？上京是回不去了，要不要退回恭州？那边还有我们五万亲兵。”
季怀真沉默不语。
退守恭州确实是一条可行之策，五万亲兵在手，任谁都奈何不了他。可如此一来，他要顶着陆拾遗的名头，当一辈子的通缉犯，永远都见不到他的姐姐和外甥。举兵造反倒是一条毒计，可不到山穷水尽，季怀真不会轻易如此，他害怕陆拾遗以季晚侠和阿全做要挟。
时至今日吃的苦，受的罪，都为别人做了嫁衣。
他又怎会甘愿？
更令季怀真不爽的是，就与夷戎议和一事，他所言所想，他所有的部署计划，竟都被陆拾遗先一步料中。
知道季怀真疑心重，便提前备好了以大篆写的诏书拖延时间。
知道季怀真做事喜欢赶尽杀绝，便备好第二份诏书等着他拿清源观开刀。
知道季怀真睚眦必报，便送了个不方便下手的弃子让季怀真替他杀。
恐怕连退守恭州一事，陆拾遗也早有准备，他怕自己鱼死网破，大开恭州城门迎外族入关，又或是直接率领五万亲兵杀回上京，所以才不敢得罪梁崇光，因为梁崇光是可用的将才！
季怀真处处被动，处处中计，每走一步，都精准地踩中陆拾遗为他量身打造的圈套陷阱。
他这般至情至性，至骄至傲之人，又怎会甘心当陆拾遗的手下败将？怎会甘心做条丧家之犬？
季怀真突然笑了笑：“不回上京，也不回恭州，我要去敕勒川。”
白雪吃了一惊，抬头望去，见季怀真脸上又挂着那种狂妄又张扬的笑，他懒懒散散地一站，肩头飘满了一层薄雪，可眼神却清明无比，愤怒无比。
季怀真怒极反笑，嚣张道：“他陆拾遗既想要借用我季怀真的身份金蝉脱壳，我就非要去看看，是谁叫他这样害怕。他既不敢得罪，又准备重用梁崇光，那就是料定我无处可去，一定会躲回恭州老窝再打回来，我偏要反其道而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谁说他季怀真无路可走。
“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就赌一把。”季怀真语气轻松愉快，回身盯着白雪，一双眼睛亮的厉害，全身那股嚣张气焰又神奇般地回来了。
“赌到底是他陆拾遗聪明，还是我季怀真有胆，况且，”季怀真掷地有声，语气森寒：“——谁要当陆拾遗，我要当就当季怀真。”
白雪一怔，继而认真道：“大人既已下定决心，那不管在敕勒川等着的是人是鬼，属下定当追随！”
季怀真笑了，与白雪之间的默契已不需多言，再开口时已温和许多。
“不必，你回上京。”
见白雪着急，季怀真又温声解释：“你回去保护我姐和阿全，把她们娘俩交给你，我放心。另外还有一事需要你做，若这期间皇帝又派人去与夷戎人议和，不必向我知会，派人跟在后面，在路上找个机会杀掉就是，整个销金台供你差遣。”
“另外再帮我办一件事，调一千亲军来，命他们藏在苍梧山脚下，待我从夷戎回来用得上，若其他时间要用，我自会联系。就这三件事，旁的没了。”
“属下一定保护好皇后娘娘和小殿下，只是大人，咱们从上京带来的人都没了，原定路线全部弃用，燕迟指出来的路线怕是也被叛徒泄露出去，到处都是通缉令，大人要如何去敕勒川？”
季怀真沉吟不语，目光一转，隔着窗子落在燕迟的身上，轻声道：“我自有办法。”
……
屋内，巧敏补完房顶，又拿着给牲畜缝屄的针顺手给燕迟补了几下，看得路小佳毛骨悚然，再一看燕迟居然一声不吭，硬生生地受了，感叹道：“燕迟兄，你可真是英雄好汉，不过话说回来，你连陆大人都受得了，还有什么是你受不了的！”
巧敏哈哈大笑，指了指外面的灶台道：“这位小兄弟，劳烦你去烧盆热水来。”
路小佳也不傻，见此情形，便知他二人有话要说。
果然，他一走，燕迟便冲巧敏道：“我大哥可有给过你任何消息？我的人怕是出事了。”
他对巧敏讲了在庙门口两声狼啸之后，无人回应一事：“去汾州前，我特意留了一队人驻守在我阿娘的庙附近。昨日一出汶阳城，我便发觉被人盯上，费了些功夫才将他们甩掉。”
巧敏摇头道：“最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燕迟失血过多，嘴唇惨白，略一沉思，当机立断道：“看来一时三刻是等不来援兵了，看他们今日动静，怕是还会再派人来，既如此，我明日就带他走，省的连累大家。”
“你三哥不敢动这村子，他若动了，草原上一半部族都得要得罪光，来日还怎么当大可汗？再说了，当日你娘为守护这方寸之地流了多少血，你是她唯一的血脉，我们不会坐视不管，你且放心住着，只是……”
巧敏面露犹豫，往窗外看了一眼，不解道：“你这奴隶到底什么来头？你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要带人回敕勒川？”
燕迟下意识顺着巧敏的视线朝外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正好看到季怀真正往这边走。
他步伐轻盈，故意敛了动静，走到门口就不动了。
巧敏正要追问，燕迟却突然讲了几句夷戎话。巧敏随后站起，将门一开。
季怀真丝毫没有偷听被人抓包的窘迫，反倒像是巧敏主动来给他开门般，一脸颐指气使，好似又回到了在上京时干什么都有奴仆使唤的日子。
他提起大氅往里一跨，回身对巧敏故作客气道：“巧敏大哥，还请避让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对你家燕迟殿下说。”
他往燕迟面前一坐，听到背后关门的动静，突然一笑，柔声道：“小燕殿下？”
燕迟神情微妙，不知联想到什么，受不了：“你别阴阳怪气的，要喊小燕就只喊小燕，别带殿下二字。”
谁不知道他这声“小燕”是专门在床上喊的！
季怀真一改常态，不逞口舌之快，看着燕迟道：“十年前夷戎派质子来上京，你可是也跟着来了？”
燕迟霎时间说不出话，用力喘口气，他眼眶一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你记得我了？”

第31章
季怀真只笑不说话，给燕迟留足了遐想期待的时间。
——他当然不记得。
燕迟七岁去的上京，也就是十年前。
十年前的夷戎还不成气候，需得派质子前来才可换取一方平安，季怀真这样无利不起早，非权贵不结交的人，又怎会把弱国质子放在心上？
况且他与陆拾遗互换身份已久，为避免露馅，在此事上从不马虎，若是在扮做对方时与他人结识，身份换回后必定事无巨细地告知，更何况还是夷戎质子这样关乎两国邦交的大事。
季怀真从未听陆拾遗提过燕迟这人，既然不提，那就不是重要的人，更没有发生过重要的事，现在莫说是他，就算陆拾遗本人来，也不一定记得燕迟。
还有一事，季怀真始终想不明白。
十年前那个来上京的夷戎质子，季怀真虽不结交，更不了解，却极其肯定夷戎只派了一位不受宠的皇子前来，决不是眼前这位。
既如此，那燕迟又是以什么身份来的？为何后来又被扶正了？
思及至此，季怀真更加放心大胆，看着燕迟笑了，把头一点，一只手握住燕迟的，故意道：“想起一点，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时你没有现在这样高，住的地方也不好，总是有人欺负你。”
简直是在说屁话！
燕迟听罢，嘴角一抿，眼中那股雀跃激动的劲头突然消失。
他想了想，低声道：“我这样骗你，向你隐瞒我的身份，你不生我的气？”
季怀真当然生气！
向来都是他骗别人，燕迟说话做事漏洞百出，他居然今时今日才发现，还被他耍的团团转，真当他是个一穷二白的傻小子。
季怀真气得想抽他一顿，可他有求于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又怎敢逞一时之快去报复燕迟？
现在只怕是燕迟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说什么他都听。
“是生气，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点点，你这样在意我，数次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又怎会同你计较。”
他看着燕迟，笑得口蜜腹剑。
再看燕迟，却反应平静。
季怀真还以为不够，哄人的功夫信手拈来，正要再接再厉，燕迟却突然把头一低，手也抽走，失落道：“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季怀真一怔。
燕迟又低声道：“你每次想要利用我，或是耍着我玩的时候，就会对我好，也像现在这样哄我，诓我，骗我。”
他说完话就不再吭声，季怀真也没反驳，只静静打量燕迟，半盏形单影只的油灯衬得燕迟脸色更加苍白，可怜的要命。
这地方穷，灯都点不起，连这用剩的油灯还是季怀真跑了好多家才借到的，那乡亲一听是要给燕迟殿下用的，立刻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了。他在当地如此受人拥戴，若那些人看到自己把他们的殿下给欺负成这副可怜样子，会不会把自己剥皮抽骨？
他突然发现燕迟的睫毛很长。
怎么他很委屈吗？若不是，怎得往他脸上瞧去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伤心难过，看得人心也要跟着碎了。
但季怀真是谁，莫说是别人，就连自己的心摔在地上，还能面不改色走过去捻两脚的人。
他也只恍惚了那么一瞬，很快便恢复镇定。
季怀真沉默片刻，不装了。
“我现下被通缉，回上京就是死路一条，思来想去，只能放手一搏。”他瞥了燕迟一眼，故意道，“我在敕勒川有认识的人，你带我过去，他们自会帮我。”
他直白得要命，坦然得要命，将别有用心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燕迟听明白了，他们在汾州耽误了不少时日，现在又正赶上大雪封山，这人已穷途末路，无人可用，自己却对地形熟悉，又是夷戎皇子，是他唯一可利用，也是最合适的人。
他突然笑了笑：“……原来你今天也不曾骗我。”
季怀真愣住，心想他今天都说什么了？
他撒谎成性，满嘴妄言诳语出口成章，从不刻意去记曾说了什么谎。反而是偶尔一两句管不住的真话，才会叫季怀真翻来覆去，夜不能眠。
一看燕迟这副样子，季怀真心里就厌烦，倒也不是面对其他人时的那种不耐。
而是燕迟一委屈，季怀真就坐不住，一肚子坏水儿手段使不出，心反倒一虚。
正要开口要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小子又突然换了副漠然神色，把头一点，平静道：“我答应你，但不能立即动身。一是你我身体都需要休养；二是今天这雪一下，接下来十几天必定是酷寒，大雪封山下，单凭你我二人翻不过苍梧山，需得等上两个月。”
“两个月？！”
季怀真一算，既已到汶阳，与敕勒川仅有一山之隔，若燕迟快马加鞭带他走捷径，况且上京那边有白雪拖延着，想来耽误上两个月也无碍。
燕迟把头一点，正色道：“除此之外，你还要再答应我一件事。”
季怀真警惕地看着他。
“你得答应我，这一路上，你不得随意杀人。”
季怀真笑了一声：“小燕殿下是不是太过天真了，难不成别人来杀我，我也要站着不还手？”
燕迟不为所动：“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季怀真静了一静，盯着燕迟瞧，片刻后神色冷漠几分，点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那就这样说定了。”
他难得正色，突然朝燕迟行礼，是大齐臣子面见他国皇子权臣时才行的礼数。
“——多谢殿下。”
燕迟看他一眼，将这一拜受了。
临出门前，季怀真突然转头看着燕迟，意味深长地笑道：“其实你这次南下，原本就是要带我回敕勒川，对吗？”
清源观一别，燕迟走得那样干脆决绝，可后来得知他被收监入狱的消息又立刻赶来搭救，方才扯给他的借口牵强又漏洞百出，这人居然问都不问。
在得知对方身份的这一刻，季怀真全想明白了。
燕迟没吭声，季怀真也不刨根问底，桌上灯芯一爆，炸出几个星子，更显屋中昏暗，季怀真哼笑一声，抬脚迈出屋门。
外头大风呼呼作响，以雪为翅，飞得天地间入目一片白色，若照这个势头，不出几日，苍梧山进出山路会被全部封死。眼见要到除夕，季怀真想念姐姐和外甥。
千里之外的上京，怕是早就下过雪了吧。
他无可奈何地一笑，将肩上霜雪抖落，喃喃自语道：“困若游魂，放手一搏，又给路小佳一卦言中了。”
翌日一早，大雪短暂停止，天阴沉沉的，巧敏说到晚上还要再下，又一大早起来，加固被路小佳一脚踹出个洞的房顶。
季怀真从被窝中坐起，往旁边一摸，人已经不烧了。
他昨晚自然是和燕迟一个被窝睡的。
期初燕迟百般不愿，季怀真就把脸一冷，威胁道：“难不成你指望我睡地上？呵呵，背上挨一刀而已，怎的连殿下的脑子都不好使了。你若想躺地上，我不拦着，只是你现在是伤号，若是被巧敏看到，他怕是要找我拼命。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得罪我的人，只要不杀死我，就得小心着我千百倍的报复回去，小燕殿下，为了你的巧敏大哥，且忍忍吧。”
他打完一把掌，又给一个枣，趁着燕迟失去行动能力，亲亲热热地钻到他被窝里去，让人往自己身上一趴，又低声哄诱道：“都成了亲了，睡一个被窝又怎么了？况且你这样趴着睡不难受？我身上可比这床板软和多了。”
一边说着，一边去摸燕迟结实光裸的胳膊。
燕迟羞愤欲死，偏得年轻气盛，什么反应都挡不住，又怕挣扎间将伤口挣开。根本不敢动，任季怀真揉圆搓扁，登时叫唤道：“你别摸我。”
季怀真瞧他一脸心如死灰，又是一笑：“不摸就不摸，瞎嚷嚷什么。你喊得再大声些，把巧敏大哥喊来，让他看看，他正好奇你怎么日男人，不过话说回来，巧敏大哥虽断一条腿，床上功夫却不落，想必厉害得很。”
又嘀嘀咕咕，跟燕迟说他今日看到巧敏在和他女人行房。
这下燕迟彻底不搭理他了，把头一扭，精力耗尽，很快沉沉睡去。
季怀真一夜睡睡醒醒，上半夜时，醒来便摸一把燕迟的头，看他烧热退了没有，巧敏交代过他，若燕迟一直发烧不退，就得去汶阳城内请大夫过来。睡到下半夜，屋内冷到极点，又把季怀真给冻醒了，再一看燕迟也哆哆嗦嗦，季怀真就把能盖的东西都堆在二人身上，抱着燕迟睡。
如此折腾一夜，天亮时被刺眼的雪光照醒。
外头传来路小佳叫嚷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季怀真一身邪火，冲出去正准备骂人，却见白雪整装待发地站在院内，一手牵马，一手握剑，那剑尖直指路小佳面门。
“大人，这有狗挡着我，属下就不过去向大人您辞行了。”话虽是对季怀真说得，但白雪目不转睛，冷漠地盯着路小佳，手中的剑丝毫未动。
路小佳委屈道：“为何白姑娘就是不肯相信贫道的真心？一年前上京芳菲尽阁，贫道对姑娘一见倾心，汾州驿馆再见，对姑娘二见钟情！”
季怀真开口纠正：“什么一见倾心，是见色起意才对。”
这四个字原本季怀真不会用，但别人老这么骂他，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路小佳一噎，又继续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可有越界之处？可有拖后腿之处？可有背信弃义之处？便是汾州大牢，为了姑娘我也说闯就闯了，谁叫你效忠那倒霉又歹毒的陆大人！”
季怀真不爽道：“说谁呢你。不是你死乞白赖找那个姓燕……姓拓跋的，去救我？”
白雪冷哼一声：“你一见钟情的也不过是我的皮相罢了，那日在汾州大牢。你头一次见我不戴假发的样子，不也吓了一跳？”
“若只中意你皮相，又何苦眼巴巴跟来这里？”
路小佳气得头晕眼花，一眼看到窗台上放着的剪刀，抄起来，信誓旦旦：“我这就剃光头以正真心。你是光头，我陪你总成了吧。”
正作势要剪，手中剪刀却被白雪挑飞。路小佳喜出望外，雀跃一抬头，却发现白雪依然神色未改，只冷笑一声，突然道：“好，你说你一片真心，那我告诉你，本姑娘今年二十六，成过三次亲。”
“第一次成亲，嫁的是吏部侍郎贺大人，为妾，成亲当夜，这姓贺的被我亲手勒死在床上。”
“第二次成亲，嫁的是这姓贺的兄弟，还是当妾，一家老小被我杀了个干净，只有他亲弟的儿子，也就是我第一任丈夫的独子，因出去喝花酒幸免于难。”
“第三次成亲，嫁的是恭州太守，还是妾，现在这人坟头的草都长得齐膝高了。”
白雪收剑，唰的一声收回剑鞘，刺耳声响听得季怀真一阵鸡皮疙瘩。
她看着路小佳，平静反问：“敢问道长一片真心，现在还剩几分？”

第32章
路小佳面如土色，呆呆站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白雪讥讽一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四溅起阵阵雪沙，路小佳失魂落魄地望着，又呆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前些天还为心上人受了伤。
季怀真走上前，笑道：“光头就光头，你个当道士的，还怕见和尚吗？”
见路小佳还不明白，季怀真提醒道：“那日在汾州大牢，你见她真实面貌时露出的那一惊，叫她伤心了。”
路小佳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懊恼不已，举起另一只手，二话不说抽了自己一巴掌。
看着路小佳发疯，季怀真突然意识到，这恐怕是自己得势以后，过的最狼狈的一个年。老弱病残，唯老字不占，赶明儿路小佳把师弟接过来，就是弱，燕迟是病，巧敏是残。
他眯着双眼看向暴雪间隙的刺眼日光，心想，那又怎么了，他总有一天，要杀回上京，今日所受屈辱，他桩桩件件都要向陆拾遗讨回来。
就且等着瞧吧。
自那日起，路小佳便萎靡不振，郁郁寡欢，翌日一早，顶着风雪把他师弟从汶阳城接了过来，隔壁偏房一收拾，住了进去。
寻常人挨了这样一刀怕是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燕迟却仅用三天就能下地，硬是撑着一口气，冰天雪地里骑马跑到那破庙里。
一地尸体早已被人处理，连带着他娘破损的金身与那把遍体是锈痕的阔刀都已消失不见。
燕迟满脸是泪，冲着那空落落的莲花台跪下，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响头才离去。
除夕当天，季怀真见士气低落，决定亲自下厨做顿年夜饭。燕迟家中一粒米、一颗绿叶菜都没有，全靠巧敏和村中乡亲们的接济。
“路小佳去把咸鱼洗了蒸上，烧饼你这没眼色的东西也别闲着吃白饭，碗筷洗一洗，燕迟……”
季怀真一瞥，见他燕迟坐在廊下发呆，嘴唇毫无血色，显然是旧伤未愈，自那日从庙内回来后，寻不见他娘的金身，这小子就这副神色。
季怀真的心眼子还来不及偏，烧饼就把手中土豆往框里愤然一扔，不服地指着燕迟：“凭什么他不用干活。”
路小佳上来把这拖油瓶拽走，嘀咕道：“多嘴，人家夫妻俩的事情你插言什么。”
“我早晚把你俩的嘴缝上。”
季怀真威胁着瞪过去一眼，看烧饼不爽已久。
燕迟大概是嫌他们吵闹，独自一人回到屋中，展开一卷地图看着。季怀真跟过去一瞧，这地图上画的是敕勒川与汶阳交汇之处，他们从汶阳离开，途径一处草原，那草原尽头标出几座村庄与细小溪流。
这村庄背靠苍梧山，苍梧山后还有草原，再往后，就到了夷戎人的地盘——敕勒川。
燕迟的眼神落在地图上，心思却不在。
季怀真把他往塌上一按，开始脱他衣服。燕迟一惊，死死护住，受不了道：“光天化日的，你做什么？”
“光天化日的，我能做什么？”季怀真学着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叫唤道，“当然是给殿下您换药啊！”
燕迟撒了手，别扭地纠正：“你别叫我殿下。”
他身上的袄子被季怀真扒下来，一道半条胳膊长的疤痕盘踞在他精壮的脊背上，除此之外，燕迟常年拉弓射箭骑马打猎，背部肌肉块状分明，极其惹眼。季怀真欣赏地看了半天，直到燕迟恼怒地催促，才收回那直勾勾的目光。
“下这么狠的手，你跟你三哥有仇？”
“算是吧，他外祖父……是我阿娘杀的。”燕迟面露犹豫，一瞥眼前这人，拿不准是否要如实相告。
可转念一想，也不能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地到敕勒川去。
一阵沉默后，燕迟解释道：“我阿娘还没跟着我爹的时……”
季怀真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地打断燕迟。
“你爹？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装上瘾了？该怎么喊就怎么喊吧。”
燕迟面露窘迫，自知理亏，低声道：“我阿娘还没嫁给我父王的时候，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女将军’，别人都喊她玉蛟龙，每当有人来犯时，她便自发组织民兵守护汶阳。”
玉蛟龙这名号一出，季怀真霎时间正色起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竟是没想到竟还有机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他将燕迟上下打量一眼，有些不可置信道：“玉蛟龙？你娘可是姓叶？叫叶红玉？”
燕迟点头。
玉蛟龙叶红玉，二十年前在大齐可谓名声赫赫，单凭一杆长枪，一柄阔刀便镇守边关，那时朝廷将才稀缺，曾数次派人招安，皆被她拒绝。
她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又不单单是她在外敌侵犯时挺身而出，而是她除了杀人，还会救人，救的还是令齐人咬牙切齿的草原十九部的游民。
这个游走在齐人与外族血海深仇中的玉蛟龙，行事风格我行我素，胆大妄为，曾留下一句令大齐朝堂头疼至今的话——“朝廷挡不住的敌人，我来挡；朝廷护不住的百姓，我来护；你们那个虚头巴脑外强中干的朝廷，又有哪个稀罕。”
彼时季怀真不过六七岁，还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自然不知道叶红玉是谁，这些都是他入仕后，听旁人提起的。
第一次听时，他就对叶红玉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哦？虚头巴脑，外强中干？倒是被她一语言中了，这人在哪儿？我要见她。”那时销金台才刚成立，还缺一统帅。
向他提起这事的人把头一摇，惋惜道：“后来就没有玉蛟龙的消息了，这事也是个迷，她突然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何处。”
季怀真也只是惋惜一瞬，很快抛之脑后，他叹着气看卷宗上的叶红玉三字时，万万想不到几年后的某一天，他会在秦楼楚馆和叶红玉的儿子相会。
燕迟又继续道：“我三哥的生母是羌人，她父亲是那一族的首领，被我阿娘斩于马下，后来我阿娘跟了我父王，才知道这件事情，但仇已经结下了。”
季怀真不吭声了，没敢问燕迟你父王到底有几房妻妾，只是接话道：“合着后来你娘在大齐消失，是跑敕勒川给夷戎人当王妃去了？”
燕迟表情一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放在膝上的五指握成拳，似在压抑着什么。
二人一时无话，季怀真识趣地没再问下去，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燕迟手腕上，那里有颗神似守宫砂的圆疤，他突然就明白了路小佳那天为什么自己打自己一巴掌。
这做事心狠手辣，自私自利的人自然不知后悔是何滋味。
季怀真也只是心中微微酸涩一瞬，脑中闪过古怪的念头，他这是怎么了？然而还来不及品尝这寥寥无几的懊恼愧疚，季怀真便本性难改，从燕迟三言两语中有了猜想：听起来他们夷戎人内部矛盾日益激化，说不定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只是这两方势力，不知是哪个在帮陆拾遗？
他又朝燕迟一笑，试探道：“这样看来，你三哥定是将你从小欺负到大，你父王是不是很疼你三哥？总不会连兵权都放心交给他，让你和你大哥受委屈吧？”
燕迟看了眼季怀真，突然道：“你一直打听我三哥做什么？”
见燕迟满脸警觉，季怀真也不恼，转移视线的调情话张口就来：“你瞎吃什么味儿，就问问也不行？我又没见过你三哥，要是别人三哥你看我稀不稀罕问。”
只可惜燕迟再不是那个燕迟，不再被他三言两语甜蜜得冲昏头脑。季怀真怕再问下去燕迟警惕性更高，只好将他衣裳一拉，起身道：“成了，你休息吧，我做饭去。”
燕迟一惊：“你还真会做饭？”
“你家大人我什么不会？别小瞧人。”他转身走了。
显然路小佳也有同样的担忧，季怀真烧火做饭时，他便在一旁上蹿下跳，怕他把好东西给祸害了。
“陆大人，你是不是又与燕迟兄吵架，才想亲自下厨哄哄他？依贫道看，这哄人的方式也不止这一种，俗话说得好，床头打架床位和，敦伦之乐，周公之礼，才是夫妻相处之道中的一大杀器。”
季怀真理都不理，手起斧落，大腿粗的干木桩子被他干脆利落地劈开，柴屑飞出去，季怀真吹了声口哨，逗狗般看着路小佳：“去给大人捡回来。”说罢，又拎起菜刀，将那菘菜砍成几段，拿刀一铲，扔入锅中。
路小佳目瞪口呆，转身跑了。
燕迟刚从房中走出，就听见路小佳喃喃自语道：“奇了怪了，我当他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竟比我还会做饭。”
燕迟好奇看过去，只见季怀真站在堂前，正有条不紊地把咸鱼片好，鱼腹内塞进香料后就上锅蒸，于此同时还将鸡蛋打散，洒在另一口热水沸腾的锅里。燕迟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一涩，朝路小佳解释道：“他曾有过妻儿，想必是经常做给他妻儿吃吧。”
燕迟心想，他必定是对妻子思念至极，恩爱至极，才会将对方小像日日夜夜携带在身上。
这样才叫情深意长。
他对自己，也不过是加以利用，如他所言般，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小猫小狗罢了。
燕迟神情落寞，转身就走，没注意到路小佳的古怪表情。
那道士一手伸出，不住掐算，喃喃自语：“不会吧，我算错了？我可从来没失手过，陆大人这辈子于子嗣一事可是丁点缘分都没。”

第33章
除夕当晚，五菜一汤，全部出自季怀真之手，只有两坛烈酒，是从巧敏家顺的。
燕迟吃到一半就被村长叫走，也不知干嘛去了。季怀真见他一走，便给路小佳倒酒，一杯下去，呛得对方眼泪直流，不一会儿就眼睛发直。
“路道长，我再敬你一杯。”
路小佳直摆手：“不行不行，真的不能再喝了。”他胡乱摇手，把季怀真给挡开，抱着自己的剑，拉着烧饼要回房睡觉。
季怀真在他身后一扯，路小佳脚下没根，又晕晕乎乎地栽倒在季怀真脚下，贴着他的腿一倚，显然酒意上头。
“你还怪稀罕这把剑，可有名字？”
路小佳答道：“昙华，昙花一现的昙，华光璀璨的华。”
“既这样宝贝，怎么从不见你用它？”
不管是那日在汾州劫狱，还是后来与燕迟三哥的人酣战，好几次都性命攸关，可这把剑愣是不曾出鞘。
路小佳醉醺醺的，咧嘴一笑：“我师父临死前给我算过一卦，这把昙华出鞘之时，我也必将小命不保。”
“是吗？”季怀真若有所思，玩味一笑，继而出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剑出鞘时，声似龙吟，形似闪电，当真华光璀璨，一柄神兵利器登时出现在眼前，剑身映照出季怀真半边脸。
他低头故作惊讶地看着路小佳：“你这不也没死吗？”
路小佳嘿嘿一笑：“此出鞘非彼出鞘，剑出鞘，就要杀人，什么时候我杀了人，我的小命也保不住了。我又没杀人，自然死不了。”
话音未落，脖颈间便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那剑正架在自己脖子上，吓得路小佳瞬间酒醒了大半。
季怀真笑道：“现在就不一定了。”
那眼神戏谑又恶毒，把路小佳吓得大叫道：“烧饼……烧饼，救我，快救我！”
烧饼正在埋头吃饭，被季怀真一道香煎咸鱼勾去魂魄，叫嚷道：“他要杀你，早就杀了！陆大人，我还在长身体呢，明天可不可以还吃鱼？”
“我有话要问你，你说就是。”季怀真不搭理烧饼，对着路小佳冷冷一笑，“听说你无父无母，师父死后投靠清源观，那姓曾的再不待见你，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日我一把火屠你师门，你就不想替他报仇？不想替你同门报仇？你跟在我身边，怕不是有什么企图吧。”
他并不全信路小佳那套命格纠缠的歪理邪说，这些日子又找不到机会单独盘问他，更怕他审讯手段残酷，叫燕迟看见不好收场。
路小佳收着下巴，紧张地盯着剑。
“你自己都说了他不待见我……况且他不待见我，我那些同门在他手下做事，就更不待见我，我我我又为什么要替他们报仇，你身边的人我一个都打不过！你先放开我，我讲给你听就是。”
季怀真盯着他看了半晌，末了把手一松。
路小佳松了口气，将一切如实相告。
他嘴里的“师父”，指的自然不是曾道长，而是那个将路小佳当亲儿子养大的姓路的道士。
烧饼也是他的养子，名叫路烧。
路真人身陨前，将一八字交给路小佳，说有这八字之人，与路小佳命格纠缠，此生不遇见还好，一旦遇见，但凡这人有任何好歹，路小佳都是死路一条。
师父一死，路小佳和烧饼无处可去，遂听天由命，将一根签子立在地上，那签子倒下的方向正指向清源观。
说到最后，路小佳贼头贼脑地一笑，终于说了实话：“而且……白姑娘那样忠心，我要是找你报仇，岂不是白白断送自己姻缘？”
季怀真没搭理他，突然道：“若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是否就会八字相同，不论男女？”
“那是自然，咦，陆大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季怀真瞪着路小佳，将他全身上下一看，神情微妙地摇了摇头，直勾勾道：“我现在有点信了。”
路小佳被他看得一阵毛骨悚然，正要追问，燕迟却回来了。
季怀真迅速收剑，来不及把路小佳搁在他大腿上的脑袋推开，燕迟就先一步推门进来，转身看到二人暧昧姿势，以及桌上倒着的两个空酒坛。
那脸上的笑就跟寒冬腊月里泼出去的水一样，迅速冻在嘴角。
三人大眼瞪小眼。
路小佳无辜道：“燕迟兄，你怎么回来了？”
燕迟看也不看他，把头一低，悄声道：“我回来的倒不是时候了。”
路小佳：“？”
一看他这副样子，季怀真立刻来劲，把要去推路小佳的手一收，冲燕迟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高兴了？你凭什么不高兴，你不是嫌我心狠手辣，自私自利，还奸懒馋滑，连跟我拜堂成亲都不愿意吗？凭什么管我和谁喝酒，又凭什么管谁枕在我腿上。”
路小佳一听，吓了一跳。
他不胜酒力，晕晕乎乎，这才发现脑袋下面枕的是什么，登时惨叫道：“白姑娘，我冤枉啊！”正要爬走，又被季怀真一把按了回去。
燕迟背过身去，哑声道：“谁管你了。”
季怀真冷笑一声，懒得吭声了。
燕迟被气得不吭声，路小佳被吓得不吭声，屋内只有那个没眼色的烧饼，还在呱唧呱唧吃菜，转眼间一条鱼连带着自己的十根手指被他嗦得干干净净，末了一抹嘴，左看右看，指着燕迟道：“喂，姓燕的，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回回跟自己媳妇吵架都要牵扯我的小佳师兄！”
他从矮凳上跳下来，将他小佳师兄救走，对着燕迟指指点点，义正言辞道：“你媳妇疑心病也忒重！是不是你这个小白脸经常在外头拈花惹草，他才对谁都不放心，看着谁都像是要害他！姓燕的！你真无能！”
“你说谁是小白脸？你说谁无能？”
燕迟气得要去揍他，烧饼却一溜烟跑得飞快，一转身，季怀真已来到跟前，燕迟就又把头给低了下去。
季怀真顺势弯腰抬着头去看他，燕迟抬头，他也跟着起身，燕迟往左看，他也跟着往左歪，到最后燕迟恼羞成怒，大喊道：“你不要再耍着我玩了！”
他声音高了些，眼睛也红了，喊完便兀自喘着粗气，一副委屈愤然到不能行，濒临崩溃的样子。
季怀真端详他半晌，见他垂在身侧的两手握成拳，便知这次是真动怒了。
他淡淡道：“谁耍着你玩了？路小佳喝多了，自己靠过来的，我可没搂着他。”
燕迟眼底一片茫然，看也不看季怀真，失落道：“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之前是我痴心妄想，自作多情，现在我想明白了，行不行？”
季怀真一静，继而突然笑了，一副不在意，无所谓，就是要让燕迟不顺心的态度，揶揄道：“不行。”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会带你去敕勒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燕迟眼眶微红。
然而季怀真就这样看着他笑，一副燕迟奈何不了他的恶劣态度。
外头突然响起零星炮响，不知是哪家村民吃完饭，带小孩子出来放炮。
“谁不肯放过你了，是你自己一头撞上来的。”季怀真向外看，自言自语道：“估计也差不多了。”
燕迟不解地看着他，刚要说话，手就被人强势捉起。
季怀真满眼笑意，拉着燕迟往巧敏家的方向走。一出院子，外面果不其然站满了人，今夜是除夕，家家欢聚，走亲访友，有的手中还提着灯笼，他们买不起花灯，便自己用红纸糊，衬得整条街道入目皆是红色。
他们住的离齐人的地盘近，连习惯都像齐人。
见燕迟出来，都笑着同他打招呼，喊他燕迟殿下。
自被季怀真拉着手的那一刻，燕迟就心不在焉起来，既委屈，又酸涩，他看明白了，这人就是打定主意要欺负他，戏耍他。
季怀真见他没反应，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又摆出上京那套受人阿谀奉承的纨绔子弟嘴脸，一一冲村民将手一摆，算是替燕迟打过招呼。
众人带着笑意看过来的眼神，头顶的大红灯笼，耳边的炮响，将黑夜照成白天的雪，以及眼前拉着他手大步朝前走的人，都让燕迟一阵恍惚，被拽着往前走，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成亲那天。
他大概是出现了幻觉，又听见那一头珍珠步摇晃动时的清脆碰撞声。
燕迟心酸起来，把手一挣，不肯再给季怀真继续拉着。
谁知季怀真却不撒手，又将燕迟手握着，低声威胁道：“你再挣扎我就喊了啊，我把大家伙都喊过来，说你轻薄我。”
燕迟怒道：“到底是谁轻薄谁！”
季怀真得意一笑，站在巧敏家门口犹豫不决，怕又跟上次一样扰人好事，回头一看燕迟，见那傻小子愣愣地站着，眼眶竟是逐渐湿润，季怀真冤枉叫嚷道：“哭什么，我又怎么惹你了？行了行了，是我轻薄你总行了吧。”
他意味深长地朝燕迟一笑，暗示道：“眼泪收一收，等会儿再哭。”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一息光亮从门缝下透出，巧敏披着狼皮袄子，举着红灯笼让二人进院，他看向燕迟，唤了声殿下，眼中笑意温暖可靠。
燕迟一怔，预感到什么：“怎么了？”
巧敏与季怀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倒是季怀真，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叫燕迟也进来。
只见一尊整人高的东西竖在正中间，上面蒙着层布。
燕迟茫然地看着，隐约猜到那下面是什么，却不敢相信这事居然能和眼前这人扯上关系。季怀真回头朝他一笑，捏着布的一角猛然掀开——那布如红云般飞开，盖着的赫然是叶红玉被修补过的金身人像！
只是那金身早已碎裂，再难修复如初，季怀真托巧敏在城内寻遍能工巧匠，也仅仅是做到把碎石重新拼起，加以修补，至于外面那层镀金，落难的季大人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燕迟盯着叶红玉巧笑嫣然的脸，霎时间说不出话来，怔怔走上前，以手指抚摸叶红玉脸上的碎痕。
季怀真以指抵唇，咳嗽一声，煞有其事道：“现在手头紧，等你家大人我回了上京，再给叶将军添层足金做的新衣裳。”
二人一起抬头看向叶红玉，季怀真遗憾道：“就是叶将军的那柄刀没找回来……实在可惜。”
燕迟哽咽着嗯了声。
外头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闹，不知谁先带头，唱起各部族的歌。
外族语言晦涩难懂，像大漠里刮起的风沙般粗犷寂寥，季怀真听了半天没听明白，也就不费心去听了。爆竹一炸，一声响罢还有一声，他又闻到那股硫磺硝烟味道。
季怀真心中一动，贴近了问道：“若还有胆子，还有良心，就把你刚才那话再说一遍，跟谁使气呢？谁又耍着你玩了？”
燕迟呆呆看着季怀真一开一合的嘴唇，炮仗声太响，他完全听不到对方在说些什么。
“罢了，当着你娘的面，就不欺负你了。”
恰好此时爆竹声停。
季怀真又正色起来，他一拢衣袖，擦去燕迟脸上的眼泪。
他对燕迟，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加以利用的虚伪讨好，从未这样平静又温柔过，看得燕迟一愣，又听季怀真无奈地笑。
他轻声哄道：“——殿下，莫哭了。”
一番温言细语点到为止，吝啬得如同季怀真嘴里的实话，他抬脚往外走，转身间带起一阵香风。燕迟不知那是什么味道，闻着像刚下过雪后的冷冽清新，却是这人身上独有的味道。
巧敏站在院中，和季怀真一起，看着燕迟跪在叶红玉的石像前，磕了个头。
燕迟泪流满面，哑声道：“娘，孩儿不孝，让您受此大辱，只是那日事发突然，才借娘的金身庙来拖延一时三刻。我若不这样做，怕是在路上我二人就死了，孩儿不想让他死，孩儿想让他活着。”
“娘，您说只能同喜欢的人那样，可您没告诉我，若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没我，只想利用我，又当如何。”燕迟痛苦抬头，无助地看向叶红玉。
可他的娘亲早已化作一尊冰冷石像，唯独那双栩栩如生的眼、嘴角一抹艳丽的笑，方的窥见生前些许动人风姿。
只是红颜薄命，叶红玉再也听不到她唯一骨肉至亲的哭求了。

第34章
院内，巧敏和季怀真并肩站在一处。
巧敏的目光落在屋内跪着的燕迟身上，突然道：“我代殿下谢过你。”
季怀真一笑，心想凭你是谁，要你代他来谢我？他拿下巴一指巧敏的左腿：“巧敏大哥，你这腿怎么伤的？”
“陆大人不是说，直接问来的回答不可信吗？”巧敏揶揄地看着他，继而话锋一转，低声道：“你是燕迟殿下的人，就是自己人，我们马背上长大的人最讲究诚信，不会对自己人说谎。我这腿，就是跟你们齐人打仗的时候断的。”
“后来叶大人救我一命，将我带回来这村子，从此便住下了。”
季怀真一愣，继而很快反应过来：“如此说来，这村子中的羌人夷戎人，都是叶红玉捡回来的？”
那时齐人与草原十九部的关系正水深火热，汶阳位置特殊，背靠苍梧山，西临镇江三山，不论哪一部族的人从草原出关，这里都是必经之地，因此这里经常受到外族侵犯。
而叶红玉，却顶住压力，建立了这样一个收留草原游民的村庄。
季怀真喃喃自语：“叶将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巧敏的目光落在金身像上，略一沉思，低声道：“用你们齐人的话说，她是一个有慈悲心肠，仁者之心的人。”
“一人、一枪、一刀、一马驻守边关，既杀人，也救人，既能用敌人的血洗她的兵刃，也能救像我这样杀过齐人，又厌倦征战想要安稳下来的人。我们草原十九部，无人不知玉蛟龙大名，有亲人被她救过，便感激拥戴她，有亲人被她杀过，便憎恨仇视她。”
“有多少人想要玉蛟龙的命，就有多少人想让她活着。”
——有多少人想要她活，就有多少人想要她死。
便是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霎时间叫季怀真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个一生轰轰烈烈，本该名垂青史的人，最后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季怀真忍不住问道：“她怎么就嫁去夷戎了？”
巧敏沉默不语，突然一瞥季怀真：“谁说叶大人是‘嫁’去夷戎的？”
季怀真一怔，继而反应过来。
“叶大人常从外面捡人回来，有次带了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是叶大人亲自照顾。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后来这男人消失，叶大人也有了身孕。他再回来，就成了草原十九部最年轻的大可汗。”
巧敏不知想到什么，又笑着道：“燕迟小时候不懂事，又爱哭，喜欢学他父亲把头发编起来，哭起来像个小娇娘，总是叫人心软。每次他哭的时候，叶大人便把他丢来我这里哄，若我也哄不住，叶大人就吓唬燕迟，说再哭就把他小辫剪了，燕迟便吓得不敢哭了。”
季怀真心中明白，燕迟不哭，不是真的害怕。
小孩子最是天真，他爱着娘亲，自然能感觉到娘亲深爱父亲，因此他也愿意去爱那个虽不常见，但在他幼嫩心灵中留下不可代替位置的人。
既爱父亲，又爱着娘亲，便想如同娘亲爱着的父亲一般，自当什么都要学。
“巧敏大哥待燕迟如兄如父，”季怀真神色一正，朝巧敏一揖手，“是我该谢谢巧敏大哥才对。”
巧敏听罢，又是揶揄一笑：“若他不是夷戎人的皇子，陆大人还是否谢我？”
见被他识破，季怀真也不尴尬，大方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笑。
两个聪明人在这一刻心照不宣。
屋内，那如传奇一般的女人屹立着，她的在天英灵，死后还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
燕迟收拾好情绪，把眼泪擦干，又拿湿布仔细擦去石像上的浮灰。收拾完回头一看，见季怀真与巧敏站在院内看着自己，下意识道：“你们在说什么？”
季怀真笑着摇头，与燕迟回往家中。
来时热热闹闹，走时冷冷清清，地上到处都是燃过的爆竹纸屑。
季大人一身懒虫，本想叫燕迟背着自己，可一想到他背上的伤，只好作罢。这小子自打受伤后，每夜都是趴着睡的。
季怀真又开始作起来，一拽燕迟：“你刚才给你娘告什么状呢，我怎么听见你提我名字了？”
燕迟心一虚，欲盖弥彰地叫起来：“我没有，谁提你名字了。”
这话本来是季怀真随口诓燕迟的，他站那么远，什么都没听到，就看见燕迟肩膀抽了两下，想必是当着他娘的面又哭了。
可一见他反应这样大，完全一副不打自招的模样，季怀真就更加好奇，哄诱道：“跟我说说，跟你娘说我什么了？你我既已拜堂成亲，你怎么不带我见见你娘，给你娘磕个头？”
“你又来了。”
燕迟受不了地往前走，几步跑回自己家中。
前几日的雪还未化完，到了天气最冷之时。
今夜又是一场飘飘洒洒的大雪，仿佛能窥探人心意一般，乡亲们放完炮欢聚完，屋门刚一关上，雪就下起来。
燕迟心烦意乱，心思百转千回，被季怀真的所作所为弄得纠结又委屈，往被窝里一钻，不说话了。
季怀真熄了灯，也跟着躺在床上。
燕迟脾气倔，不能下地的时候被季怀真占尽便宜，一能下地，赶忙和他分了铺盖睡，二人各盖各的被子，谁也不打扰谁。可今夜实在是冷，冷到季怀真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也感觉四处窜风。
燕迟往床上一趴，火力壮，睡凉炕也不嫌冷，正翻来覆去想着这人到底什么意思，身上就突然多了一床被子。
接着窝被人掀开一角，他只来得及惊慌地喊了一声，怀里就挤了个人进来。
季怀真手冷脚冷，毫不客气地往燕迟身上一贴，心安理得道：“给我暖暖。”
燕迟恨声道：“你有没有良心，我都这样了。”
季怀真学着他的样子，大惊小怪道：“是你有没有良心才对，我才刚送了你份大礼，暖暖被窝都不愿意？”
燕迟不吭声了，倔强地把头扭到另外一边，不看季怀真。
季怀真哼笑一声：“装，继续装，有本事今夜你就这样睡。”他挤到燕迟怀里，让人虚虚压在自己身上，又将一双凉脚往他小腿上一贴，果真开始热起来。两床被子厚的很，压在身上沉甸甸的，说来也奇怪，往燕迟身上一贴，就立刻不冷了。
不止不冷，还烧了股邪火。
他突然问道：“我们是不是把洞房花烛夜给落下了？”
燕迟压在他身上，对他身体反应一清二楚，再一听这话，更加明白这人存着什么心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反正你跟我在一起，不是想着利用我，就是想着哄我陪你上床做这种事情！谁跟你成亲了，都说了只是逢场作戏！”
他扭头瞪向季怀真，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季怀真压根就没心思跟他吵架，况且燕迟说的也是大实话，就算偶尔被惹怒，一看燕迟这张脸，再一想到他衣服下的那身凶悍皮肉，也什么气都消了。
美色当前，若这时计较，才是傻屌。
燕迟傻，季怀真却聪明。
昔日在床上有过的缠绵缱倦，畅快爽意瞬间占据上风，季怀真胯下硬着，隔着衬裤大大方方地抵着燕迟。
只是一看燕迟这假正经的模样，就忍不住想捉弄他。
他当然知道燕迟想听他说什么。
可季怀真就不说，季怀真不止不说，还专门说燕迟不爱听的。
“就当是逢场作戏，我们没成亲行了吧？只是我奇怪得很，你不是一向听你娘你大哥的话，怎的还没成亲就先跟我睡到一处去了？”
见燕迟恼羞成怒，季怀真又哄道：“好好好，小燕殿下，算我说错话，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看中名分，不想做这事，你睡你的，臣自己纾解，这总可以吧。”
燕迟又噌得一下把头拧过来。
他瞪着季怀真，一脸倔样，眼睛微红，像是被谁欺负后受了大委屈。
季怀真啊呀一声：“殿下，不是又要哭了吧？”
燕迟盯着他，突然道：“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欺负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说罢，竟是又把头扭了过去，接下来无论季怀真怎么在他身下作怪，都铁了心不再搭理。
季怀真嬉皮笑脸，不将燕迟的怒气委屈当回事，将人脖子一搂，趁他挣脱不及，又贴近了些。
衬裤也不脱，季怀真手往下一摸，将硬起的东西握住，抵住燕迟结实的小腹不住磨蹭，不消片刻，铃口溢出的液体就将燕迟的衣裳和小腹一起弄得黏黏答答。
他铁了心要捉弄燕迟，光是躺在人身下玩自己前面还不够，还要贴着燕迟的耳朵喘气连连。说话时嘴巴一张能把人气死，到了这事儿上总算物尽其用，两瓣嘴唇贴着人的耳朵来回轻蹭，不一会儿就把燕迟给蹭硬了。
燕迟下面硬，嘴更硬，还假装心肠硬，硬是让季怀真在他身下扭出花儿来，他也不偏头看一眼。
季怀真一下就笑了，轻声道：“你对自己可真狠。”
燕迟哑声道：“说好了的，你碰你自己就够了，别来碰我。”
季怀真喘息着，手下动作不断，来回抚摸间带起被窝中的热气。就这么大点地方，既憋着坏来回扑腾，从下面两颗卵蛋玩到龟头，形骸放浪间又怎会不碰到燕迟？
耳边尽是季怀真毫无章法，心存撩拨的喘息，燕迟自欺欺人地紧闭双眼，听得喉咙发紧发干，只想喝水。
那两床厚被起了作用，压得燕迟喘不过气，光是听着季怀真在自己身下自泄便听得大汗淋漓，心如擂鼓，胯下不争气的东西硬邦邦挺起，将一条衬裤撑得似要破开。
说不碰，哪里都碰，既哪里都碰，可该碰下面时，季怀真又作孽地拿膝盖一点，惹得燕迟闷哼一声。
始作俑者故作惊讶道：“殿下，这是什么啊？会不会也太硬了些？”
燕迟的牙关死死咬着，额角已有青筋隐隐显出。
眼虽闭着，却早已将季怀真深陷情欲的样子牢牢记住。
那是由数个夜晚拼凑出的画面，这人宽肩窄腰，塌陷下去的腰上会有两个圆窝，正好够他把拇指严丝合缝地掐上去，更不提快要到时，那平时惯会瞪人的英气凌厉眉眼，只有在这时才会露出一丝示弱哀求。
燕迟被他喘的心慌意乱，躁动不已，一股火直往下腹烧，将他逼得发硬发疼。
身下的人突然将他搂得更紧。
季怀真重重嗯了一声，全身力气一泄，弓起的背又贴回床上，他餍足地喘口气。
一开始还故意撩拨，玩到最后，却真是自己把自己给玩爽了。
他突然一看燕迟，笑道：“怎么不敢看我？”
见对方双眼紧闭满头大汗，又露出不怀好意地一笑，捉了人的手过来，将射出来的满手滑腻阳精摸到燕迟手上。
燕迟一惊，要把手抽走，季怀真却不让。
他拉着燕迟的手，伸到自己下面，笑道：“借殿下手指一用。”
察觉到手指被纳入一处柔软紧致的地方，燕迟心跳的快要飞出来，他喘气声一下粗重不少，看着季怀真没什么威慑力地警告道：“你说了不碰我的。”
季怀真贴近了，腿分开，引着燕迟的手指借着精水的润滑插进去。
他哼笑一声，顶着满头热汗喘气道：“小燕殿下，你要不想让我碰，下床就是了，一直在我身上赖着，不就是等我来碰你？先前你说的话不对，我这哪里是欺负你，分明是给殿下报复出气的机会，让你来欺负我呢。”

第35章
燕迟想抽出手指，季怀真偏不让，握住他的手腕，燕迟一用力挣扎，他就瞎叫唤，说燕迟弄痛他了。
可说这话时眼中包含笑意，又哪里是痛的样子？
燕迟只好力道一收，顺着季怀真的动作，手指被噙在软玉温香里，不甘愿进，也不敢退，瞪着对方不说话。
季怀真爽完，整个人跟喝多上头了一样，眼里都带着撩人的意味，往燕迟身下一躺，贴着他耳朵道：“别装了，就你那身蛮力，要真不愿意，谁强迫的了你？我看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就是死脑筋。”
他匀称修长的双腿将燕迟精壮结实的手臂夹紧，自发动起来，肉穴咬着他一根手指挺胯，屁股一下一下，往燕迟手心里送。
其实他更想玩些别的，比如让燕迟躺着，伸出两根手指，自己坐他手指上动。
可是一想到燕迟背上的伤，季怀真只好遗憾作罢，继而抬手去脱燕迟的衣裳。
刚开了条口子，窥见那朝思暮想的结实胸口，还没来得及亲上去，就被燕迟一把拽住手腕。抬头一看，就知道那小子又犯轴了，正一脸纠结，一脸宁死不屈地盯着自己。
燕迟被他撩拨得头昏脑涨，一线理智摇摇欲坠，却隐忍不发，眼中带着阵阵怒意。然而那怒意却掺杂着欲望，说不清是要把季怀真狠肏一顿，还是要把他丢下床去。
见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季怀真也不害怕，反倒更加斗志昂扬。
他手往下探，握住燕迟勃起的性器。
天冷的时候就适合握住些硬热的东西，季怀真一握住就不想撒手，不止不想撒手，他还想做点别的，当即从后往前，顺着那粗大柱身一摸，手里硬骨骨的东西就更加精神——倒是比那张嘴诚实。
燕迟警告道：“松手。”
这声松手与平时动怒时的语调截然不同。
低低的声音包含怒意威压，多一分显得阴鸷，少一分显得过分冷静，还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眼前这人说过话。
听得季怀真浑身一阵酥麻，一阵期待，挑衅道：“叫谁松手？真把我当你奴隶了不成，敢对我呼来喝去的。”
燕迟不吭声了。
季怀真继续嚣张，得意地凑上去，让燕迟用一根手指奸自己，看着他道：“要我说，你就是假正经，想太多。什么成亲不成亲的，男欢女爱，兴之所至，在一起，高兴不就成了？你整天非得计较那些情啊爱啊，累不累？合则聚，不合则散，我看你我在床上合得很。”
言下之意，就是叫燕迟别犯傻，别较真。
乍一听，倒是应和了之前动怒时的真心话——不过是睡一觉的关系罢了。
燕迟静了一静：“你是这样想的？”
季怀真以为他听进去了，把燕迟衬裤往下一拉，也不脱掉，只让粗壮性器露出，引着他往自己腿间插，口中不停道：“你跟我一起做这事儿的时候不高兴？想想我们在汾州那几夜，哪次你不都……”
话音未落，双手便被举过头顶，被燕迟一只手按在塌上。
季怀真一怔，才发现燕迟已满面怒容。
这小子忍无可忍，不知被哪句话激怒，另一手分开季怀真的腿，胯下东西不留情面，直接肏了进去。
一下探到底，方才多能忍，现在就有多用力。
燕迟彻底触底反弹，怒火欲火交织在一处，不止没压下去，还被季怀真蹬鼻子上脸的一瓢热油浇得更旺。
他居然还敢提汾州！
第一下干得季怀真痛叫一声，仅仅是手指又怎能让他适应燕迟的东西？里头又干又涩，还没被一根手指给玩开，燕迟一插进来，里头的软肉都推挤着，季怀真若是挣扎，燕迟就更凶，一柄肉棍抽出又捅入，心里生着气，力道也粗暴，这样来去几下，就把季怀真给肏开肏熟了。
接着再叫，就变了声调，催促燕迟再深些快些，气得燕迟火冒三丈，一手捂住季怀真的嘴，不许他再浪叫。
被肏的浑然忘我间，季怀真突然开了窍，他好像不该跟燕迟提汾州，于是睁开眼看着身上的人。
以往做这事儿时，若用这个姿势，燕迟必定要低头柔情蜜意地看着他，可今夜却不同，燕迟不曾低头，只固执地狠盯着面前的墙。
季怀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生气了，怎得这样不经逗？
于是挣扎着，总算脱开一只手，一按燕迟的脖子，叫他低头看自己。
燕迟却不知在跟谁赌气，更加用力地按着季怀真的胯，挺腰抽送不停，一时间屋内肉体拍打声大盛，床榻也跟着咣咣作响，饶是季怀真这样惯尝风月的人，也不由得听得一阵害臊，呜呜浪叫道：“你再用力些，住隔壁院的都要听到了！”
燕迟怒道：“不消你提醒！”
自从在汾州大牢挨过刑罚躺了几天后，季怀真就清瘦不少。
燕迟那双拉弓握剑的手按在他胯骨上，从前不显，现在竟是有些硌手。他想心疼他，可这人不稀罕。不止不稀罕，还明晃晃地告诉他只是贪图一时肉欲，薄情寡义的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叫燕迟想骂他两句都无从下嘴。
心里生着气，胯下动作也失了轻重，季怀真被日得也有点恼了。
是他辛苦求着白雪将叶红玉破碎金身运回，又是他求着巧敏寻来工匠，憋了那么些天没去邀功，就是为了除夕夜让这小子高兴一下，他不在床上把自己伺候的舒舒服服，反倒还拿自己撒邪火？
莫不成真把自己当性奴用了？！
季怀真越想越气，越气越爽，嘴巴一张就要骂人，没骂两句，就被提着换了个姿势，被逼着跪爬在榻上，燕迟将他腰一握，跪在他两腿间，跟牲畜配种一样，从后面干了进来。
湿漉漉黏糊糊的肉棍危险地抵进猛插，第一下没进去，顺着季怀真黏腻的股缝滑开，燕迟又往前跪了跪，第二下插得结结实实，季怀真嗯嗯啊啊爽快地叫了一番，忘记自己要骂什么。
这次做的不同以往，燕迟一下力道都没收，以往还顾忌着季怀真一口肉穴浅的很，不会把东西都插进去，今天却带着怒意，怎么深怎么来，怎么重怎么来，插得季怀真快把身下破铺盖都给挠破了。
惯在床上掌控节奏的人，今日只有躺着张开腿挨肏的份儿，偏的还是他自己不知死活撩拨的。
胡闹间，铺盖被推至一旁，季怀真浑身热汗，被风一吹又冷，终于不嘴硬了，忍气吞声，可怜兮兮地求着燕迟：“小燕，换个姿势吧，你让我看着你，我想让你抱着我，我冷。”
背后动作一顿，倒是真停下来。
季怀真一阵得意，心想燕迟还是听话的。
然而还来不及窃喜，腰间力道一重，那根作孽的东西又猛然挺入，插得季怀真扑在床上，只听燕迟委屈愤怒道：“你又装可怜！”
季怀真简直想骂人，差点嘴比脑子快，又把燕迟的祖宗给日上一遍。
可转念一想，他拓跋燕迟是什么来头？
亲爹是草原十九部共同推举出的大可汗，亲娘纵马挥戈，用兵如神，以一己之力挡住他亲爹的草原铁骑。
光是夫妻打架寻常人见了都得躲远，这两尊杀神的孩儿又岂是寻常犟种。
季怀真一噎，满腹牢骚又活生生咽下去。
燕迟一下一下地干着季怀真，顺着力道，整个人叠在他身上，铺盖一扯，密不透风地盖住，一柄肉杵进进出出，龟头上的肉楞重重碾过季怀真里头最痒最敏感的地方。
有水渍滴在脖子上，季怀真头皮发麻地想了半天，才明白那是燕迟的汗。
他也跟着躁动起来，胯随着燕迟干进来的间隙挺动着，屁股往他小腹上抵，前面硬得发疼的性器往席上蹭。
可燕迟怎会让他如意？
被子下，两手铁钳般箍住季怀真的屁股，把他焊在床上，季怀真叫嚷道：“反了你了！松手！”
燕迟不吭声，只闷头干他，胯骨狠狠抵住季怀真的臀肉，还没干上三两下，就把季怀真肏出精。
阳精又多又浓，一股股顺着龟头上的小眼，失禁似的流出来。
爽得季怀真双手将身下褥子一抓，抵抗不住出精时的快感，脚趾勾着，下意识挺腰送胯，下一刻，又被燕迟凶狠地按回榻上。
燕迟像是也快要射了，龟头涨得犹如熟李，干得季怀真不住大叫，射完三四股后，竟是又射出淅淅沥沥的清液，混着被子中的热气，生出股催人情欲的味道。
季怀真眼神涣散，双腿发软，根本就跪不住，往塌上一滑，顺势侧躺下来。燕迟一言不发，将他一腿往上推，借着季怀真侧躺的姿势，压在他身上，扶住硬热的性器，又插了进去。
这姿势妙就妙在，季怀真只要一偏头，连脖子都不用伸，直接能和燕迟亲嘴。
而这姿势惨就惨在，俩人正闹着脾气，谁都不服谁，相看两生厌，这样近的距离，偏的对视一眼，默契横生，各自厌弃地扭过头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季怀真头往右扭，嘴里还不安分，出完精声音哑哑的，偏的一张厉嘴不饶人，讥讽道：“以前也不知是谁，床上就爱跟我亲嘴。”
燕迟不吭声，任他骂，被骂得烦了，就狠狠拿牙叼住季怀真脖子后的软肉，吓得季怀真不敢再吭声，瞬老实。
燕迟不住粗喘，动作一下重过一下，最后几下更是肏得季怀真脑袋差点撞上墙，只得不情不愿将燕迟脖子一搂，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最后那一下又重又深，季怀真被顶得一阵呕意，只感觉燕迟脚踩着床猛地往里一入，又听到对方忍不住短促地“嗯”了声，接着下头一空，一直作怪，折磨得他欲生欲死的东西拔出来了。
腰间一凉，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一股股落上去。
顷刻间，被子中味道更重。
燕迟出了精，往旁边一躺，精壮的背上满是细汗，刚才那样用力，也不知背后伤口裂开了没。季怀真想到这里，就忍不住阴阳怪气：“哈哈，刚才是谁，红口白牙地指责我，说我没有良心，不体贴伤患，我看你这伤患办事儿的时候也龙精虎猛地很啊。”
燕迟侧躺在那里，默默拿被子裹住赤裸身躯，眼神发直，好像在后悔怎么又被这人三言两语给惹恼了。
季怀真见他一副被歹人轻薄后心灰意冷的样子，怕燕迟想不开，又怕他钻牛角尖，一想还要再搭伙做伴去敕勒川，他可不愿对着截木头。
赶紧亲亲热热地往他身上一凑，存着以后也哄着燕迟陪他上床的心思，低声道：“行了，今天瞧见你娘的像，你不也挺开心？别不高兴了，翻过来，我抱着你哄会儿。”
燕迟躺着没动，季怀真还要再接再厉，忽然听他低声问道：“你这样对我，为我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是夷戎皇子，还是因为我娘是叶红玉，让你觉得尚可利用一番？”

第36章
这话问得刁钻。
问得季怀真也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 全身情欲褪去，头皮却兀自发麻。
对啊，为什么？
若仗着他娘是叶红玉，可季怀真吩咐白雪临走前再帮他一忙时，根本没想到那像是给大名鼎鼎的玉蛟龙立的。
若是仗着他是夷戎皇子存了讨好的心思，可季怀真却只想着巧敏的那句——里头有燕迟他娘的骨灰。而不是哪个外族皇子的老娘被辜负了，更不是哪个可利用讨好之人用得上他，就单单只是燕迟。
他真没多想，想的只是那日燕迟泪流满面，满眼愤怒地盯着他娘金身的一幕。
当真大事不妙。
季怀真面色古怪，瞥了燕迟一眼，又心虚地移开目光。
一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不计较得利的一天，就浑身不舒服，看燕迟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只得归结于美色误人。
他不常当好人，偶尔当一次，可真是叫人难受，若是再当着燕迟的面说实话，那更不如要了他的命。
季怀真往被窝里一缩，浑身的热汗叫这诡异滋味给吓得凉透，只觉得四下窜风，不客气地使唤燕迟翻过来抱着他睡。
燕迟不吭声，心灰意冷，只当季怀真这反应是被识破后的心虚。
罪魁祸首才顾不上琢磨燕迟那点心思，被自己一番念头吓得心烦意乱，眼睛一闭，二人一番云雨后，谁也不搭理谁，就这样同床异梦地睡了一夜。
翌日一早，烧饼揉着眼睛，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
“小佳师兄，我昨夜听到有人在叫，怪吓人的，像鬼一样，害得我做了一宿噩梦。”
烧饼尚不知大祸临头，还在嘀嘀咕咕，倒是路小佳，冷不丁看见季怀真面色阴沉地走近，一把捂住烧饼的嘴，将人掳走了。
自这日起，燕迟同季怀真之间氛围诡谲，好像谁也不服谁，却又经常偷看对方，晚上还一个被窝睡着。
在床事上倒是心照不宣，半推半就。
季怀真稍一撩拨，燕迟就装睡，再撩拨，燕迟就把他按在床上日。动作粗暴不加控制，大开大合，在房事上野了很多，哪还有在汾州温柔小心的样子？
这下正中季怀真这浪货的下怀，就喜欢玩野的。
一入夜便缠着燕迟跟他斗嘴，一路缠到床上去，精疲力尽后一觉睡到天亮。
而且有一怪事，燕迟在床上不喜欢跟季怀真亲嘴儿了，四目相对间，每每气氛到时，这小子又不知犯什么轴，把头往旁边一扭，眼不见心不烦。
嘴不亲，但事儿还是要搞，季怀真心想：只要办事儿时合得来，管他娘的亲不亲嘴，不亲正好！不亲拉倒！
一日早晨，两个姓路的道士做完早课，正睡眼惺忪地往外走，只听烧饼指着季怀真那屋的门喊道：“小佳师兄，看，门上钉着把飞刀！”
季怀真一听，从屋中快步走出。
只见那飞刀钉着张工笔小像，拔下一看，画的是依然是季晚侠抱着阿全的母子画像。
与原先那张比，画中的季晚侠着冬装，除衣裳上的绣样不同外，发髻也有所变化，所佩的步摇换成了绒布珠花。
只有季怀真才懂这画中细节变化的意思。
他先前吩咐白雪调来的一千亲卫已抵达苍梧山脚下，随时听候他的调遣。
路小佳鬼鬼祟祟凑上去，期待道：“可是白雪姑娘？”
季怀真睨他一眼，红口白牙一露，正要对路小佳冷嘲热讽，院门却突然被人推开。巧敏神色匆匆，急步跨入，竟是招呼都来不及打。路小佳一怔：“怎么了这是？”
眼看巧敏往燕迟屋里一进，把门给关上了，季怀真若有所思道：“谁知道呢。”
不多时，燕迟便整装待发，跟在巧敏后面，二人往马厩走。季怀真随口道：“不吃早饭了？”
燕迟一口夷戎话不停，声调粗犷晦涩，和巧敏旁若无人地小声快速交流，百忙之中只来得及冲季怀真摇了下头，便伸出手去解拴马的绳索。
巧敏突然道：“殿下小心！”
只见迎面飞来把短刀，正正好扎在拴马的木桩上，再偏几寸，就要扎到燕迟的手。
燕迟一惊，回头看着飞刀飞来方向，季怀真正收手冷笑。
“你又发什么疯？”
“微臣只是心血来潮，给殿下您做了几顿饭而已，殿下还真不识好歹，这就把我当奴隶使唤了？”
季怀真似是受了极大的屈辱，手指微颤，已然气急，指向燕迟的鼻子骂道：“便是羞辱人，也没有你这样羞辱的，我是有求于你不假，可晚上陪睡还不够？白天给你洗衣裳做饭换药不说，还得伺候这两个拖油瓶，问你要不要吃早饭，便是连你一句好声好气的回答也换不来了？！”
燕迟：“……”
这一番控诉，饶是旁边站着的巧敏也给惊着了，看向燕迟的目光霎时间微妙起来。
季怀真头一扭，回到屋中。
摔门的声音把烧饼吓了一跳，叫喊道：“又开始了！又吵起来了！没完没了了！”
路小佳煽风点火，把燕迟往房中拱，和稀泥道：“去认个错吧，他气性大，又心眼小，万一不给我们做饭怎么办？燕迟兄你就行行好，牺牲自己，成全我们。”
燕迟委屈道：“不是，我干什么了我？”
然而这死道士力气极大，把燕迟推进去后就逃之夭夭。
季怀真闭眼躺在床上，有人进来了也不回头，燕迟尴尬地在屋中站着，酝酿半天，低声道：“我和巧敏要去趟邻村，可能会耽搁几天……你前两日埋在雪中冻上的肉记得吃。”
床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昨夜嘱咐我晾的衣服我挂灶台上了，你记得收起来。”
还是无话。
燕迟静了半晌，又道：“那我走了。”
季怀真闭着眼睛，突然道：“去哪里？干什么？”
燕迟犹豫一瞬，又偷偷一瞥季怀真神色，不敢再火上浇油，只得老实道：“……有个乡亲从汶阳城回来，说一路上遇到不少鞑靼散兵，我和巧敏得去看看。”
交待完毕，看季怀真再无反应，知道这是允他滚蛋的意思，正要走，又停住，他盯着季怀真的背，一脸别扭地解释：“……我没将你当奴隶使。”
他一走，季怀真就翻身而起，若有所思地盯着燕迟离开的方向。
神色间哪里还有半分生气委屈？怪就怪从出汾州后燕迟就对他心生警惕，若直接问他，这小子肯定不说，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燕迟这一走，就走了整整三日。第四日一早，和巧敏一起胡子拉碴的回来了。
二人骑的马甫一进马厩，便低下头来猛喝一气。季怀真正要给些马草，给燕迟瞧见了，吓得人神色一变，似乎是记着临走前挨骂一事，不敢劳烦季怀真动手，把马草胡乱一丢，又和巧敏钻入房中。
季怀真把烧饼喊过来，嘱咐道：“一刻钟后，你去房里告诉那个姓燕……姓拓跋的，饭快好了，准备吃饭，再顺道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烧饼点头照做，出来跟季怀真学嘴：“他们说什么大大，大哥，三哥，下大雪，死人什么的，我再想听，那个姓拓跋的就将我赶了出来。”
季怀真把头一点，没再说什么。
烧饼嘴里的大大，应指的是鞑靼，至于燕迟的三哥，上次派人来杀燕迟没得手，倒是就此消停好长一段时间。
草原十九部和鞑靼向来面和心不和，常为争夺水源与草场大打出手，双方更是对大齐领土虎视眈眈，他三哥若想让人心服口服地当上大可汗，又怎会和鞑靼人牵扯到一处？
稍一有头绪，还来不及细想，便被头顶一声鹰鸣引去注意力。
说来也怪，这鹰在已在房顶盘旋好几天，迟迟不肯离去。季怀真被它喊得心烦意乱，捡起一块木柴猛力扔去。
那鹰扑闪着翅膀轻巧躲过，盯着季怀真，头歪了歪，继而猛地张开双臂，呈遮天蔽日之势朝冲来，两道利爪直冲他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燕迟冲出屋门，将季怀真往自己怀里一搂，护得结结实实，转了个身，拿背朝着那老鹰。
一见是燕迟，鹰爪堪堪收住，饶是如此，也将燕迟背后衣裳给抓破了。
燕迟满脸后怕，对季怀真道：“这鹰是我养的，叨瞎过四个人，你别招它。”说罢，手臂一展。
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猛禽，此刻乖顺地蹲在燕迟胳膊上梳理羽毛。只见燕迟从它爪间取下一物，瞧着像是封信，季怀真偷瞄一眼，发现上面写的是他们夷戎人的字，半个字都看不懂，真是白费功夫。
反倒是燕迟，一看那信，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回完信后，又给那鹰送走，和巧敏往屋中一坐，直到月上梢头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季怀真端着碗糊面条，面色黑如锅底，往门口一站，故意大声道：“二位大人，商量完了吗？我可要进来了，若是还要再说，麻烦换个地方，可别回头又说我们齐人偷听你们夷戎人说话。”
巧敏面色一哂，摸了摸鼻子，起身走了。
那碗面条往桌上重重一磕，差点泼出去大半，季怀真对燕迟道：“衣服脱了。”
燕迟不知想到何事，脸色一红，支支吾吾道：“……我饭都还没吃。”
季怀真一下就怒了：“你也知道？”
他不由分说，上前把燕迟衣裳一扒，朝他背后看去，哼了声，讥讽道：“真是皮糙肉厚，给鹰爪一抓，衣服都破了，里头一点事儿没有。”
燕迟一怔，神色缓和几分。
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虽久久无话，但氛围却诡异古怪得要命。
燕迟一瞥那桌上面条，瓮声瓮气道：“你吃了吗。”
“这就是我的饭，你想吃，自己做去。”季怀真冷笑一声，端起碗挑了几筷子吃进嘴中。
燕迟不吭声了。
季怀真冷眼相看，心想装出那副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又把碗往燕迟面前一搁，纡尊降贵道：“大人我吃不下了，看你可怜，就赏给你吧。”
燕迟堂堂一夷戎皇子，竟是接过季怀真的剩饭，二话不说吃了个干净。
本以为几日不见，临走前又闹不愉快，按季怀真的脾气说不得要诱他做那种事情，燕迟忐忑不安地往床上一躺，拽紧自己的衣服。
他今夜是真有心事，没心情陪季怀真在床上胡闹。
谁知季怀真提也不提，身一翻就入睡，留他一人在床上辗转反侧。燕迟不住猜想：是不是惹他生气了？还是在他面前同巧敏讲夷戎话，又让他不痛快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燕迟按照同巧敏的约定，正要出门，还没出被窝，就被季怀真伸手给拽住。
只见那人侧躺在床上，以手撑头，看自己讥讽一笑，冷冷道：“燕迟殿下这是要去哪里，难不成又要去给鞑靼人通风报信吗？”

第37章
燕迟不可置信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夷戎人向来和鞑靼少有来往，谁去和他们通风报信了？”
“你三哥可不这么想。”
果然燕迟一下就静了。
见他面色大变，季怀真就知有戏，继续诈道：“让我猜猜，如今大雪封山，鞑靼人的补给送不出镇江三山，但驻扎在外的军队还要张嘴吃饭，于是只能来最近的汶阳。”
他气定神闲，一边说，一边穿衣服，“汶阳城易守难攻，为保存实力，他们又转攻周边村子。你三哥不敢得罪草原十九部，又不想让你活着回敕勒川，便一路引着鞑靼人过来，借刀杀人。”
燕迟惊讶地盯着季怀真，片刻后，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季怀真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他从烧饼那个小走狗偷听到的三言两语中推测出的，本只想拿来诈一诈燕迟，没想到这小子太不经诈。
季怀真并不回答，将大氅一披，睨了燕迟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走吧，还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殿下，既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坦诚相待的好。”
燕迟没办法，只好带着季怀真同去。
三人两骑，不到半日脚程，便过了汶阳城，一路向着更西的地方去了。
他们从汾州来时是一路北上，所经之处是汶阳的最南边，汶阳以西的地方季怀真从没去过。
本以为凭栏村就够穷够荒凉，没想到一往西去，入目之处竟是寸草不生，被大雪覆盖着的地方全是贫瘠荒沙，无数马蹄印夹杂着人的脚印，将白雪踩成黑泥，辨不出来路归处，往四面八方去了。
燕迟下马，蹲下身仔细去看那脚印，抬头对巧敏道：“是逃跑时留下的。”
三人继续往前，约莫又跑了一个时辰，行至一处高地，巧敏突然道：“不能再往前了。”
两匹马躁动不安地打着响鼻。
季怀真越过燕迟肩头往前一看，见戈壁之下，以环抱之势圈起一处村庄来，渺渺炊烟升起，隐约可以听见人声。他们一路过来，还遇到过两三个这样的村庄，并不觉得这里有何稀奇，值得巧敏与燕迟如临大敌。又仔细一瞧，果然发现怪异之处。
这座村子太静了。
无牲畜叫喊，无夫妻叫骂，无婴孩啼哭，无友邻吵闹，只偶尔听见一两声人的大笑与马匹嘶鸣，除此之外死气沉沉。若仔细辨别，还能闻到凛冽寒风中的血腥气。
季怀真一怔，明白此地发生了何事。
燕迟突然道：“我们前两天来的时候，跑了多久才遇到这样的村子？”
巧敏一想，神色凝重道：“足足一天。”
可这次竟跑了大半日的脚程就不能再往前了。
话已至此，连季怀真也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正要插言，脚下地面却隐隐振动，低沉古朴的号角声猛地撕扯而出，伴随着肃杀之气，从村庄里传来。
这声音季怀真曾在恭州战场上听过，那是鞑靼大军开拔的信号。
夷戎人天生就是训马的好手，巧敏更是深谙此道，可此时，他亲手养出的马竟如同受惊一般，眼见就要嘶鸣出声，燕迟与巧敏竟同时出手，分别握住马嘴，耐心安抚下来。
号角声猛然停住，下一秒，似是一声狭长闷雷在远处落下，那是三千匹马齐出的声音，季怀真闻声望去，眼睛中映出鞑靼士兵从村庄中乌压压扑出来的影子。燕迟与巧敏猛地调转马头，从对方的必经之路上躲开。
三人找到藏身之处，又从衣裳上扯下条长布绑住马嘴，眼睁睁瞧着鞑靼军队卷着漫天血腥气，从面前黑风般刮过。待这群人走了个干净，三人才敢靠近村庄，里头还有几人留守在此地，通通被燕迟与巧敏一刀毙命。
直至此时，季怀真才看清这人间炼狱的真正模样。
一只黄狗，嘴里叼着半只人手，从他们面前跑过，看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想必之前也是被人养来看家护院。
季怀真往深处走，脚下一滑，像是踩中了什么油腻腻的东西，低头一看，被他踩在脚下的，是一截像被拨皮抽骨的长虫一样的东西，软塌塌赖在他跟前。
季大人熟悉各种酷刑，一眼认出那是人的肠子。
且必定是趁人活着的时候一刀过去，穿肠烂肚，再趁热掏出，才能有这样新鲜的颜色。
他盯着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移开脚，顺着蜿蜒的血迹往前走。
三人将这死寂的村庄检查个遍，果不其然，再无一活口。燕迟分析道：“他们走之前，把牲畜都杀了冻在雪里，料想他们屠完汶阳周边村落，便会将大小村子占作据点，将主城给围住，所以才不把牲畜当成粮食带走。”
“我方才粗粗一查，尸体数量不太对，应当有不少村民逃了出去。”巧敏还要再说，季怀真却道：“不对。”
他认真地看着巧敏：“我同鞑靼军队打过交道，每当俘虏四散奔逃，就是他们乘胜追击之时，鞑靼天性弑杀好斗，享受追击猎物时的快感。不信回去路上瞧，若沿着小道多走几个方向，就不愁看不见尸体了。”
巧敏和燕迟同时沉默。
季怀真不知发什么癫，突然对着这样一个满目疮痍，遍地惨尸的地方露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来。
巧敏脸色一沉，满脸不快：“你笑什么？”
季怀真颇为遗憾地摇头：“燕迟既说鞑靼人还要回来将此地占为营地，那想必冻在雪里的牲畜尸体也是要吃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走前抹把毒药上去，当是送他们一份的大礼。”
说罢，又不屑地一瞥二人，嘀咕道：“不过想来你们夷戎人这样死脑筋，也不会随身带着毒药。”
巧敏不再吭声，就连燕迟看向季怀真的目光也略微古怪，过了半晌，二人对视一眼，只听巧敏服气道：“够歹毒，也够聪明，是个好主意。”
回去时又换了条路走，费了比来时多一倍的功夫。一路有惊无险，没有和鞑靼的军队相遇。一回到村中，便分头行动，巧敏去找毒药，燕迟拖路小佳和烧饼去挨家挨户通知村民收拾东西，去周边村落避难，借此缓冲之际收拾东西进山。
匆忙之中，季怀真将他一拽，毫不客气道：“你要他们躲去周边村落就有用了？不还是一样等着被屠。”
燕迟低声道：“不是的，我是要他们准备充足后进山避难，现在大雪封山，若毫无准备就上苍梧山，跟寻死没什么两样。”
“你觉得鞑靼人会磨磨蹭蹭，给你们逃跑的时间？”
季怀真习惯性地讥讽一笑，正要骂燕迟脑子蠢，突然反应过来，面色冷下，阴晴不定地盯着看了半天，冷漠道：“小燕殿下，你不会善心大发，要继承叶将军的衣钵，一柄长枪守边疆吧。”
一听他用这种冷嘲热讽的语气喊他小燕殿下，燕迟就知他是生气了，低声道：“……我没我娘的本事，救不了谁，但至少可以拖延一二争取时间，我大哥的人在路上了。”
“哦？你怎么拖延？说来听听。今天你也瞧见了，鞑靼三千铁骑，怕只还是先头部队。好，不说这些，就单说你三哥。他设局引你入套，你倒好，上赶着自投罗网，不快点收拾东西跑路，还自不量力留下来给他创造机会。”
季怀真说话刻薄恶毒，却也是实话。
燕迟久久不发一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中倒是有些犹疑神色，季怀真正要再接再厉，却见这小子突然把头一抬，平静道：“可是他们本不必受此一劫的……”
若他不带季怀真回村，而是在汶阳城附近找个地方藏匿起来，虽铁定会被他三哥盯上，但决计不会牵连到这里。
季怀真何等聪明，又怎会听不懂燕迟话中的意思？当即不悦道：“你回不回来，他们都难逃一劫，就算没有你三哥煽风点火，你以为鞑靼人会放过这里？要怪就怪老天爷下大雪，怪你父王四处留情好了。”
总之怪谁，都怪不到他季怀真的头上。
燕迟突然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先是不可置信，又是心灰意冷，看得季怀真无处遁形，上下嘴皮子一碰又要口吐伤人妄言出来，却听燕迟道：“……你可还记得上京慧业馆？你可还记得自己在里头说过的话？”
季怀真被问得一怔。
上京慧业馆，乃大齐学士客卿就局势发展辨策之地，取慧业文人之意，不少文臣聚集于此，是陆拾遗的地盘，也是他季怀真绝不会踏足之地。
只是这等生死攸关之际，他居然还想着陆拾遗。
季怀真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燕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突然一笑道：“你可知三千鞑靼铁骑是什么概念？三千铁骑，可不是你三哥派来的那一群草包。”
燕迟点头，眼里透着股心意已决，视死如归的劲，看得季怀真越发躁动。
他又毫不客气道：“你不会以为，我有些对战鞑靼人的经验，就会留下来尽我所能吧，还是你觉得，成了亲，拜了天地，我就得留下来陪你同生共死？”
燕迟没有吭声。
这话不假，生死面前，那悄然疯涨的情谊一击即溃，他又变回了那个自私自利，计较刻薄的季大人。上次对着三十人尚有一线生机，季怀真还一番动摇，是看了那扳指，不知动了什么鬼念头才去而复返。
可这次不同。
他虽有一千亲卫等在苍梧山上，可这一千亲卫是他留着保命用的，万不可在此时就大动干戈引起陆拾遗的注意，岂不是明摆着告诉陆拾遗，他没回恭州，而是要偷偷跑去敕勒川掀他老底，等着陆拾遗来抓他？
要想他调动那一千亲卫来助一臂之力才是痴心妄想，季怀真冷漠地想，他才不管这些人的死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燕迟，等着这小子来求他，说不定他善心大发，可将经验传授一二，临走前再极尽所能地替他们布防，算是送一送这些留下来螳臂当车的人。
况且，燕迟的三哥虽派人来杀燕迟，可对季怀真却不一定是敌人，在分不清敌友的情况下，他不愿贸然得罪这位看起来势力颇大，颇受宠的夷戎三皇子。
季怀真分析利弊，权衡轻重，一条理由足以让他立刻上马远离这是非之地，可他又找出第二条，第三条，仿佛理由找的越多，他就越理直气壮地当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他心想，燕迟怎么还不来求他。
许久后，燕迟低着头，哑声道：“……我从未奢求你会留下来，至于拜堂成亲，更是没有当真过，你想错我了。”
季怀真怔怔地看着他，只听燕迟苦涩道：“我原本想的就是在鞑靼人来之前，将你送出去，有路道长在，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平安到达敕勒川。”
他听明白了，从燕迟决定留下来的这一刻，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季怀真敬重不怕死的人，但也决计瞧不起上赶着送死的人。
他看着燕迟突然一笑，事不关己道：“你既然已想明白，我也多说无益。”说罢，就转身回屋去。
那屋门在他背后重重关上，季怀真脸上再见不得半点轻松笑意，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举起案上破茶碗要砸，一想燕迟这穷酸地方能用的东西本就不多，砸不得，只好悻悻放下。
转身看到塌上厚铺盖，三次提起又放下，终是没舍得扔到地上。
再一想，这小子既决定留下来，几天后也变成个死人了，死人还用得着茶碗？当即怒然转身，气势汹汹地将那茶碗往手中一握，要劈头盖脸扔门上，然而那高举的手却迟迟不落。
季怀真气急败坏地往床上一坐，控制不住地往外看去，隔着层明晃晃的窗纸，看见燕迟那傻大个不知道又犯什么倔，呆呆往院中一站，好半晌才走出去。
路小佳和烧饼腿脚快，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便把鞑靼人要打过来的这个消息传遍全村。这村子里大半人都来自草原十九部，本就勇猛刚毅，又有不少人与鞑靼有血海深仇，一听这个消息，竟是全部聚集到燕迟的院外，只等着他像昔年叶红玉般一声令下，便追随在他身后。
燕迟不知何处去了，季怀真也懒得出来见人，任凭他们凑在外面义愤填膺地叫喊些什么，听罢后，也只是冷冷嗤笑一声，讥讽道：“真是死脑筋，一个比一个固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赶紧跑路，非得留下来等着别人来杀，死了也活该。”
院外叫喊声一停，原是燕迟回来了。
见众人聚集于此，燕迟神情一怔，显然是未料到消息散开，他们不收拾行装进山避难，反倒枕戈待旦，一副要战便战的模样。
大家自发让出条路来，让燕迟如首领般，站在最中间。季怀真不情不愿地望去，见燕迟宽肩窄腰，往人群中一立，不知不觉中已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似乎那股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傻气只存在于季怀真的面前。
路小佳也跟着看过去，半晌过后，突然道：“燕迟兄看起来真是可靠。”
季怀真冷笑一声：“可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看是可怜才对，他倒还不如亲娘就是哪个寻常村妇，偏得是她叶红玉的儿子，这下便是不想死，也得硬着头皮送死了。”
一听这话，路小佳那仿佛能洞悉人心一般的目光落在季怀真脸上，看了半晌，突然暧昧一笑：“陆大人若想留下，贫道必定奉陪。”
季怀真表情不变，平静反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想留下？”
继而转头，朝路小佳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那我就剜下你哪只眼睛。”

第38章
路小佳不敢再吭声。
这些来自草原十九部的游民振臂高呼，齐齐将手中武器举起，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慷慨赴义，坦然赴死的默契，接着便各自散去。
两个时辰后，数十辆马拉的板车驮着老人、女人和孩子，在夜色遮掩下散入四面八方。
巧敏便是在此时回来的。
他一路快马加鞭，一刻也不敢耽搁，听季怀真的使完坏招就匆匆赶回。一入院门，便迫不及待地朝燕迟道：“殿下，已经按照陆大人所说的全部部署好了，我们何时离开？”
案前的燕迟惊诧抬头。
巧敏这才看清，除开燕迟，竟是还有村中几名来自其他十九部的好汉，众人正围坐在案前，对着一份羊皮地图商讨布防。巧敏一怔，明白了什么，继而道：“既然这样，那我也留下。”
他喉结一滚，表情颇为尴尬，低声笑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睡了几年热榻，竟是把骨头都给睡软了。”
燕迟面露不忍，正要说什么，巧敏却匆匆把身一转，扔下句他随后就到。
季怀真一路跟过去，见巧敏刚一出院外，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给了自己一拳。他一脸懊恼，神情复杂，为那丝临阵脱逃的念头而羞愧。
“巧敏大哥，一路可还顺利？”季怀真冷不丁出声。
巧敏倏然回身，意识到刚才一幕都被季怀真看去，更加尴尬，沉声道：“……顺利。”
他闷头往自己家走，季怀真不见外地跟在后面，突然一笑道：“其实你也不必羞愧，大敌当前，你这样的反应才是人之常情。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今天你也看到了，鞑靼三千精兵，这村子里才有多少人？不到三百人，就算全留下来，也不是对手。与其留下来被一网打尽，还不如各凭本事，尽早逃命。”
燕迟脾气倔强，一旦做下决定就难再改变，若他死在这里，季怀真去敕勒川就更费功夫，最好能再找出一个对地形熟悉的人，而眼前的巧敏，便是最佳人选。
巧敏面无表情，不吭声，但季怀真确信他听见了自己的话。
屋中大门一开，巧敏妻子迎上来，手中拿着一个小红布肚兜给巧敏看，一见后面跟着的季怀真，略微羞涩一笑，又躲回屋中去了。
季怀真一怔，继而看向巧敏：“你女人怀孕了？”
那红布肚兜他见过不少，季晚侠初有孕时，给腹中胎儿做过，只是那时还不知男女，季晚侠就各绣一样。
巧敏点头，难得一笑：“我们也是几日前刚得知的，陆大人，我要当爹了。”
他眼底一片苦涩，仔细一瞧，竟是带着对这个未出世孩儿的期盼和爱，以及些许遗憾。
季怀真心想：他在遗憾什么？
又跟着巧敏朝偏屋走去，那里面立着叶红玉的像，还未来得及挑个良辰吉日重新送回庙中，如今遇见鞑靼来打，也不知玉蛟龙在天英灵，冥冥之中能否保佑自己的儿子。
巧敏手握三炷香，恭敬地朝叶红玉拜了三拜。
他突然道：“大人明日要走？”
季怀真眉头一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巧敏又一笑：“大人不要误会，这本就是我们草原十九部与鞑靼人的旧仇，你们齐人不愿牵扯进来，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叶大人这样的人才是少之又少。”
二人面前，玉蛟龙的像目视远方，嘴角笑意盎然，一身凛然正气，仿佛身陨之后也在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
巧敏又道：“我这条腿，就是二十年前没的。和你们齐人打仗时，我被炸断一条腿，醒来大军已经撤走，到处都是尸体。那时我同殿下差不多大，总是异想天开，以为腿断了还能接上，抱着断腿去追我们的军队。”
“后来我不辨方向，越走越远，实在太饿，就把那条断腿煮来吃了。当时那条腿已经开始发烂生蛆，煮完也是一股臭味，可陆大人没尝过那样的滋味，当一个人饿到头晕眼花，路也走不动的时候，臭就变成了香。”
他朝季怀真一笑，目光看向叶红玉：“我就是此时遇到叶将军的，是她救了我一条命，将我带回这里。。”
“如今鞑靼人要血洗她一手建起的村庄，有一丝临阵脱逃的念头已是对不起叶将军昔日救命之恩，我又怎可丢下她的儿子，苟且偷生？”
巧敏跪在叶红玉的像面前忏悔，背对季怀真道：“多谢陆大人美意，只是巧敏已当了一回逃兵，不能再当第二回 了。”
那夷戎猛将以赎罪之态双膝跪地，肩膀微微塌着，依稀可见昔日杀敌时彪悍之姿。季怀真伫立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最终不发一言地离去。
一月下来，他已将整个村子走遍，闭着眼睛也能摸回燕迟的小院。
往东走，有个打铁的回鹘人，喜欢占些小便宜，人却仗义孝顺，家中有位八十岁的老母。
往西走，有个爱晒腊肉的羌人，小女儿在汶阳城内当绣娘，总想着喊回来嫁给燕迟，明里暗里给燕迟送了不少吃食，都被季怀真挑好的吃了。
重要的是，这里没人关心大齐的朝堂，他季怀真在这里虽无人问津，却也不是人人喊打。
有时他心血来潮，顺手做一两件好事，居然还能得到夸赞；有时好吃懒做的毛病犯了，往旁边一杵袖手旁观，旁人还会骂他没眼色，让他一旁呆着。
讨骂讨嫌于季怀真来说简直如同家常便饭，可这里人骂他厌他，却又不是因为他是季怀真。
院内，先前留下来同燕迟商量布防的几人已经离去，季怀真进来时，便看见燕迟一人站在案前，对着一张地图发呆，察觉季怀真回来了，又匆匆收起。
季怀真没点破，拿起众人布防时用的地图一看，见上面拿炭条做了不少标记，画圈的是高地，可做埋伏，打了个叉的是两边有土坡的必经之路，可布绊马绳。
倒是将地形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季怀真看向燕迟：“你安排的？”
燕迟把头一点：“瞧天气像是要下雪，倒是可再多争取一两日的时间。”
季怀真不吭声，等着燕迟继续往下说，随便说些什么都行。可这小子又突然沉默起来，镇定地不像是要去赴死，连句遗言都不给季怀真交代。
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看得季怀真来气，光是骂两句已经不好使了，他想踢燕迟一脚，又或是把他打晕直接带走，更想问问燕迟：连死都不怕，对他多说两句话又怎么了？
他将燕迟一拽，强迫人坐在他身边，不情不愿地点拨道：“既多出一两日的功夫，你可知要用这一两日来做些什么。”
燕迟看着他。
“别想着去汶阳城求救，我实话告诉你，这里向来无可用将领，兵力都调去恭州和金水几座离上京近的城了。鞑靼人这般大肆屠杀，你以为当地太守不知道？不想管罢了。况且朝廷也不让管，他们不愿和鞑靼起冲突，明白了？”
季怀真对大齐官场上的弯弯道道心知肚明，又一脸嫌弃厌烦，像是被人拿刀逼着，胡乱圈出地图上的邻庄。
“你让人去这些地方挨个通知，说鞑靼人要来了，要跑的赶紧跑，要留下的赶紧留下，最好都跑了，吸引鞑靼的注意力……你这副样子看我干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可别让我当正人君子。”
燕迟：“此计不可！未免也太……”
他吞吞吐吐，勉强将恶毒两个字咽下去。
季怀真一瞥他，毫不意外燕迟是这反应，妥协道：“行行行，就知道你不同意。这样不行，挑拨离间总会吧，放出消息会不会？让鞑靼人以为这是你跟你三哥联手下的套，就是为了把他们引过来一举歼灭。这样一来，又可为你们多争取些功夫，拖到你大哥的人过来……”
季怀真一笑，在燕迟动容的目光中面色一变，凶神恶煞道：“拖到你大哥的人过来为你们收尸！”
他忍无可忍，憋了一整天的怒火在此时爆发，突然一把掀翻桌子，怒道：“拓跋燕迟！说你蠢，你还真不聪明，别人的妻女爹娘关你何事，死就死了。被鞑靼人追上杀掉，那是他们倒霉！你娘已经救了他们一命，你还得把自己的命也给赔上？！去他娘的草原十九部，去他娘的叶红玉的儿子，什么都没有命重要，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 ”
季怀真你你我我了大半天，突然意识到就他那花拳绣腿还真不能拿燕迟怎么样。
隐约听到隔壁烧饼大喊一声：“小佳师兄，他俩又开始了！”
桌子一掀，今日多次从季怀真手底下幸免于难的破茶碗还是难逃一劫，咕噜咕噜滚在地上，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想他季怀真是谁？
从前在上京，但凡遇到心里不痛快之时，汝窑砚台摔得，青花笔洗摔得，摔起来眼也不眨，便是连脑子都不用过，什么名贵他摔什么！
哪跟现在一样，三文钱买十个的破茶碗还犹犹豫豫的！
早就该摔了！
燕迟被骂得狗血喷头，却一声不吭，扶起被季怀真掀翻的桌案，又仔细收起两张地图，一张摊在桌上，一张卷吧卷吧，朝那大动肝火的人递过去。
这人为什么这样生气？
只要一想到其中可能，燕迟就心如擂鼓，即将赴死的恐惧遗憾随之抛在脑后，这一刻他心里眼里又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他话中带着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期待，试探道：“……你不用担心，我虽然不能陪你去敕勒川，但是行进地图我给你画好了，可借宿的村庄我也给你标注出来，这里有我的人，不会出卖你的。你……不用担心我。”
燕迟小心翼翼，百转千回地将季怀真一看，心想，他就算计他这一次。
季怀真怒气冲冲，劈手抢过地图，简直想当成棒槌照燕迟这榆木脑袋上来两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地图，小命都要没了！
可被燕迟拿那样渴望忐忑的目光一瞧，季怀真又什么脾气都发不出了，他的心似是被人一揉，又一揉，充满股酸涩怪异。
这陌生滋味真是叫人害怕，季怀真瞪着燕迟，嘴巴微张，似有说话的冲动，这冲动叫他胆怯，因为他知道有东西不受他控制，心里一满，就要从嘴巴溢出，从眼中溢出，争先恐后地涌向燕迟。
可惜季大人临阵脱逃，错失良机，最终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应对——冷嘲热讽。
他嘴巴一张，皮笑肉不笑道：“谁担心你了，少自作多情。你的人认识你，又不认识我，你不跟着，谁搭理我？”
燕迟一怔，似是泄了一股气。
季怀真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肩膀就塌下去了。
一阵令人不安又心虚的沉默后，只听燕迟平静道：“你从大齐皇帝那里领来的诏书上有枚狼牙吊坠，那东西是我的，你可以此为信物。”
季怀真胡搅蛮缠，冷哼道：“你们草原上最不缺狼，狼牙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你的手下不见到你人，又怎会相信？”
燕迟背过身去，许久过后，低声道：“是稀罕东西，一头狼一生只有一个配偶，我们夷戎人定亲时都送狼牙，我父王没送过我娘这东西，所以我的一早就备好了。”
季怀真霎时间就说不出话了，突然就想起路小佳知道自己说错话叫白雪伤心后，那追悔莫及的一巴掌。

第39章
一听燕迟这样讲，他的心登时又被一揉，后悔起来。
可他不愿细想是后悔什么，是后悔不该口不择言说这东西不稀罕，还是后悔在燕迟面前漏了怯。
他要死便去死，自己多哪门子嘴？
况且这狼牙本就是给陆拾遗的，他季怀真难道还要去为别人的破烂东西送死不成？
季怀真看着燕迟，认真道：“这次不比上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留下来的。”
燕迟道：“我知道，你不用说那么多遍。”
季怀真冷冷盯着他的背影瞧，拂袖而去。
片刻后，隔壁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路小佳和烧饼被季怀真这恶霸赶出来，惨兮兮地在燕迟屋中打地铺。天快亮的时候，路小佳被一泡尿憋醒，迷迷糊糊间见燕迟合衣坐在床上，不知是没睡，还是醒了。
他伸手给烧饼掖被子，大着舌头道：“燕迟兄，你和陆大人真不是一般人，都要生离死别了，还有心情吵架。要我说你现在就该冲去隔壁，门一踹，人一搂，床一上，让陆大人在苍梧山脚下等你一等，皆大欢喜。按你的功夫，定能全身而退。”
这不着边际的道士又在满嘴胡咧咧。
路小佳撒完尿，躺下刚要闭眼，就听燕迟道：“可否请道长算上一卦？”
“算什么？”
“算这些跟着我的人能否活下来。”
路小佳躺着没动，闭眼道：“我不算，燕迟兄，人各有命，我看你还是看开些好，尽人事听天命，有时是死是活，全在一念之间里。况且乱世之中难有安身处，这事问不着老天爷，要问就得问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黑暗中，燕迟又问道：“那可否替我算一算姻缘……”
路小佳心想，这个倒是可以算，正要翻身而起，却听燕迟又道：“算了。”
再一看，燕迟已经翻身躺下，任凭路小佳怎么撺掇，都不肯再吭声。
一夜过去，当真如燕迟所说开始下雪，老天爷又悲悯了一把，赋予了这些悲壮赴死的人额外两三日的性命。燕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带棚的马车，托路小佳把巧敏的妻子也送去苍梧山脚下的村寨中。
巧敏夫妻二人依依惜别，他抚摸着妻子的发顶，又把人搂在怀里狠狠一抱。
路小佳拿胳膊肘捣了捣一旁站着的燕迟，朝马车那边看：“都要走了，你不跟陆大人说些什么？”
燕迟不吭声，顺着路小佳的视线看去，冷不丁与坐在车中朝这边看的季怀真四目相对。季怀真冷眼相看，眼中尽是漠然，把车窗一放，似乎再多看一眼都是白费功夫。燕迟还没咽气，在他眼中就先成了一个死人。
见此情形，燕迟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路小佳叹口气，把巧敏妻子扶上车，又提着烧饼的领子往里一丢。
“燕迟兄，望日后还有相会的一天。”路小佳郑重其事，朝燕迟一拱手，继而钻进马车。
两匹马打着响鼻，八只蹄子踏在雪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巧敏害怕下雪天马脚打滑，亲自拿布包在马蹄上。车轮一转，就带着他们远去了。
季怀真忍不住回头去看， 恰好此时路小佳坐过来，他便转移注意力地搭话：“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路小佳添油加醋道：“燕迟兄都哭了，说他舍不得陆大人，让陆大人在苍梧山等一等他，他生是陆大人的人，死是陆大人的鬼，说就要你陆拾遗做他们夷戎的驸马爷。”
季怀真：“……”
他正要骂人，外面却传来一两声呼喊：“等一等！停一下！”
是燕迟追了上来！
那马被车夫猛地一勒，顿时嘶鸣不已，季怀真的心跟着一跳，几乎忍不住立刻下车的冲动。然而就在这时，却听燕迟又道：“路道长，路道长等一等！”
季怀真登时面色沉下，不悦地坐了回去。
路小佳咦了一声，被两道怨毒的视线盯着，硬着头皮下车。
燕迟似是跑着来追，说话时不住喘气，对路小佳交代道：“他这人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若是对你威逼利诱，要你提早动身陪他去翻苍梧山，一定不要答应他。务必等到天气转暖时再动身，否则山间寒冷，他在汾州受过伤，身体必然受不住。”
路小佳：“哦，没了？”
燕迟：“若是你拧不过他，切记翻山时带上锅子和草药，他包袱中有张药方，是我塞进去，治咳嗽用的。”
路小佳又啊了声：“你追上来就是要说这事儿？别的没了？”
“没了。”燕迟沉默一瞬，平静开口，他低着头，并不去看马车。
“真没了？”路小佳还要再劝，只听车上传来一声怒吼：“路小佳——！你给我滚上来！”
只见季怀真身披大氅，满脸怒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燕迟，平静道：“再问你最后一遍，跟不跟我走。”
燕迟没吭声，天地都静了，只余落雪簌簌声。季怀真一眨眼，发现眼前被什么东西遮挡，他一反应，才觉出是霜雪结在他睫毛上。
四目相对间，燕迟认真端详他，似乎是要把他样貌记住。生离死别前，清源观的大火又烧不到他心里了，他又回到对着这人最柔情蜜意，百依百顺的时候。
最后燕迟道：“等你到了敕勒川，把狼牙交还给我大哥，叫他找人把我和我娘的金身埋在汶阳，她不愿回敕勒川。要是找不见我，就把这枚狼牙和她葬在一起。”
季怀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冷淡地看他一眼，转身坐回车中。
这次连句好自为之都没有。
车内，路小佳掀开条窗缝偷看，汇报道：“燕迟兄走了。”
马车再次动起来，他们与燕迟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向生，一个向死，就此分道扬镳。
车内死一般寂静，巧敏的妻子怔怔摸着自己的肚子，颤抖道：“多希望这场雪一直下下去，不要停，雪不停，鞑靼人就不会来。”
烧饼盯着她瞧，没眼色道：“不会的，雪不停，鞑靼人也会杀过来，留下的人都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闭嘴吧你祖宗！”路小佳一把拖过烧饼，命他住嘴，朝巧敏的妻子赔笑。
季怀真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身体随着马车行进的节奏摇晃，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把眼睛一睁，冷不丁道：“以为说两句体己话就能让我回心转意？真是个笑话，真是个十足的蠢货，上赶着送死，谁稀罕他的狼牙，本来也不是给我的。还让他大哥来给他收尸，等他被鞑靼人大卸八块，我看谁还认得出来。谁稀罕他的关心。”
狼牙虽是给陆拾遗的，但叮嘱却是给季怀真的。
是他季怀真受伤了，是他季怀真被那几鞭子抽得伤及肺腑，赶不了路，受不了冻，是他季怀真叫燕迟临死前还这样惦记着。
烧饼又瞪大了双眼，盯着季怀真瞧。
路小佳心中一跳，还来不及将他师弟的嘴给捂上，就听这傻小子不怕死道：“小佳师兄，我们应该让车夫停车才是，陆大人定是想回去了。”
路小佳：“……”
季怀真似笑非笑地盯着烧饼，薄唇上下一碰，赞许道：“你提醒我了，是要停车。”
大雪又将茫茫戈壁染成白色，一辆马车在寂静间驻足，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巴掌落在面皮上。
接着一声惨叫，群鸟惊得起飞。
等鸟乌压压飞过后，马车再度启程，只见一小道童屁滚尿流的追在马车后面，叫嚷道：“陆大人，我知错了！陆大人！”
季怀真终于忍不住，做了惦记已久之事，一巴掌劈头盖脸，将烧饼的脸打成烧饼。
一刻钟后，马车停下，烧饼赶紧爬上去，冻得哆哆嗦嗦，和路小佳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
季怀真气定神闲地坐着，朝路小佳道：“你这师弟一直这样？说话这般不看人脸色，还没被人打死，真是前世积德。”
路小佳揉着烧饼的脑袋，叹口气：“哎，大人你有所不知，烧饼一生下来就这样，心眼大得很。他像是感知不到情绪一般，既不知害怕，也不知难过，他长这么大，我还没见他哭过。我们师父离世之时是烧饼最先发现，他也只是一摸师父尸体，笑嘻嘻地喊我来看，说师父好凉好硬。”
季怀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倚回车榻，不知在思考算计些什么，过了半晌，从包袱中掏出个挂坠，戴在脖子上。
路小佳伸头去看，见那挂坠上镶着枚狼牙。
季大人的手攥在上面，一路就没撒开。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天黑时就赶到苍梧山脚下的村庄，路小佳将巧敏的妻子和烧饼安置好，让季怀真带他去找燕迟的手下。抬头一看，见季怀真手中拿着一张小像若有所思，仔细观看。
路小佳把头凑过去，想起燕迟说的眼前这人曾有过妻儿，登时面色古怪道：“陆大人，这就是你那已故去的妻子？”
季怀真瞪他一眼，却也不不便反驳，只指着一处裙摆上的绣花道：“你瞧这里，像不像我们一路过来的那条官路？从这里分个叉，沿小路走到尽头就是这处村庄。”
路小佳惊了：“这竟是份地图？”
他指着一处以朱笔点出朵梅花的地方：“那这是什么意思？裙上的花纹走势都指着这朵梅花。我怎么瞧着像是苍梧山？”
季怀真看他一眼，笑道：“聪明。”
他抽剑将马与车连接的车架砍断，翻身骑上，看着路小佳道：“上来。”
路小佳略一思索，爬到季怀真身后，二人共骑，按地图所指，向着那小像上绣花尽头的梅花绝尘而去。
苍梧山离二人越来越近，在眼前不住放大，一股冰雪冷冽气息扑面而来，连路小佳都冷得发抖，季怀真却浑然不觉，他眉头紧锁，将马越催越快。
一路走走停停，每当停下后，季怀真就会再次拿出小像比对路线。
一个时辰的功夫后，二人终于到达苍梧山浅处的冰雪密林中。
甫一靠近，路小佳就警觉道：“陆大人？小心，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季怀真不吭声。
周围窸窸窣窣，影影绰绰，路小佳不笑了，横剑于身前，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季怀真道：“陆大人，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他话音一落，就见一人翻身而下，单膝跪在季怀真马前，低声道：“大人。”
季怀真冷声道：“都出来吧。”
路小佳一惊，眼见着一群穿甲佩刀之人慢慢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出，粗粗一数，竟是有数千人聚集于此。
季怀真回头，得意地看了眼路小佳。
他翻身下马，又恢复了昔日睥睨众人的神态，十足的冷漠，十足的傲然。不需他说话，便有人准备好行头，替季怀真换衣束发。
白玉冠、紫金蹀躞带，一身玄狐金绣云纹大氅披在肩头，眨眼间的功夫，单看行头，季怀真又变回了那个大齐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奸佞。他展开手臂，垂眼略略一看，哼笑一声，勉强道：“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凑合穿吧。”
唯独送给陆拾遗的狼牙被他不讲道理地霸占了，戴在胸前，与其他东西一比，寒酸得厉害。
属下递上一杆长枪。
“白雪大人叮嘱我们给大人带上，防身用的。”
季怀真接过，随手将长枪一转，铿锵一声以枪尾捣地。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季怀真发号施令。
“家中和鞑靼人有血仇的出列。”
众人对视一眼，千人的队伍近三四百人出列，季怀真又道：“与草原十九部有血仇的往后站。”
近一百人挪至队伍末端。
所有人齐齐看向季怀真，等他发布最终的命令。季怀真望着这一千双眼睛，在心底天人交战。若此时回去，此番动静必定惊动陆拾遗，轻则使他提高警惕，来日入敕勒川麻烦些；重则被他带兵围剿，这条命就算折在这里了。
可若不去，那傻小子必死无疑。
季怀真双眼一闭，犹疑不定，眼前漆黑一片，却浮现出那日炮仗炸出的花火，满眼的红纸灯笼，以及燕迟盯着他娘金身时满脸的泪。
他又看到叶红玉在对他笑了。
脚下轻飘飘的，是那日踩在肠子上的滑腻诡异触感。
季怀真双眼豁然睁开，提起长枪翻身上马，大氅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众人已不需季怀真命令，近千骑跟着他身后，奔出苍梧山，向着凭栏村的方向跑去。
大雪下个不停，凭栏村内一片漆黑，寻不出半盏灯火，只偶尔听见一两声家畜发出的叫喊。
燕迟抱着刀，与巧敏一起守夜。
远处隐约传来隆隆声响，二人同时警觉睁开双眼，巧敏正要起身查看，燕迟却将人一拦，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他朝巧敏吩咐道：“我出去查看，你留下。”
巧敏皱眉，刚要反驳，只听燕迟认真道：“你有妻儿在等，我什么都没有，死便死了。”
村头两方高地上伫立着数十匹马，静静地看着一人从村中骑马走出。
燕迟一手控缰，一手横刀于身前，警觉地看着这危机四伏的黑夜，突然间，一箭凌空袭来，燕迟在马上仰身躲过，几乎要和地面平行。
又一箭射来，这次直射马脚。
高地上，季怀真看燕迟有条不紊地躲，那箭还未近身，单凭风声就被这小子提前判断避开。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手指头一挥，懒洋洋道：“你们三个一起上，我看他还能不能躲过去。”
可真等到三箭齐发，在燕迟脸上轻轻擦出一道血痕时，季怀真又气急败坏朝手下脑袋上一拍：“谁让你动真格的了！”他又一指燕迟：“把这小子从马上给我射下来就行了，不许伤到他！”
眼见箭雨越发密集，逼得燕迟不住后退，他在明，敌人在暗，可这箭却似乎有眼睛般，箭箭避开致命之处，还带着撩拨逗弄的意味，简直让人恼怒。
他忍无可忍，翻身下马，刚就地一滚正要起来，下巴便被人拿枪指住了。
那锋利枪尖平着抬起他的下巴，顺着看去，握枪之人神采奕奕，龙章凤姿，胸前佩戴一枚狼牙吊坠，往他面前一站，头也不低，只拿一双细长的眼睛睥睨着看人，当真嚣张无比，轻狂无比。
季怀真一抚被风吹起的长发，揶揄道：“殿下怎得如此狼狈？”
燕迟仰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张口，声音竟是哑了。
“你还回来干什么。”
季怀真为什么回来？
这既要脸又要命的季大人自然是找好了千万个借口，然而被燕迟拿湿漉漉的眼睛一盯，美色催人心智，心中自是又生出一股怪异滋味。
他的心又给人一揉。
“你大人我来……”
季怀真在燕迟面前蹲下，他笑得恶劣，眼睛一眨，就是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拿枪拍着燕迟的脸，一下接着一下，一字接着一字，嚣张道：“——善赏恶罚！”

第40章
屋内，众人围于案前，季怀真带来的近千人简直解了燃眉之急，胜算登时加大。
燕迟沉思半晌，又在羊皮地图上圈出几处地方，犹豫地瞥了季怀真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我只是在想……你的人是否擅长暗杀？”
暗杀二字一出，季怀真登时明白了燕迟的意思，看向他的眼神中已隐隐带有赞许之意，嘴上却不饶人道：“怎么瞧着你料定我带出来的人就会干些偷鸡摸狗，趁人之危的事情。”
路小佳忍不住插话道：“……确实很符合陆大人行事风格。”
话还没说完，便被季怀真一眼瞪了过去，他威胁完路小佳，又看向燕迟，鼓励道：“什么意思，说来听听？”
见他这样耐心，嘴角还挂笑，路小佳登时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若擅长，便派人过去，杀得了领军将领就杀，但不杀也没事，被人发现以后就往回跑，剩下的人按兵不动，隐去踪迹。这样鞑靼人势必会派人探查，他们一来，看到的还是凭栏村的这些人，并不知道我们已有帮手，这样就会掉以轻心。鞑靼攻过来的时候，一旦被拖入战场，我们可利用地形优势，那时才是真正的暗杀。”
季怀真久久不发一语，只盯着燕迟打量。
燕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一与他对视，便忍不住心猿意马，满脑子都是方才季怀真拿着枪拍自己脸时，那满脸的神采飞扬。
“不行就算了，一千二对三千，胜算大得很。”
他还要再说，却听季怀真道：“……就按照你说的办。”
燕迟把头低了下去。
路小佳何等人精，烧饼缺了的心眼都长在他身上，一看气氛不对，当即悄悄拉着巧敏离去。
关门时吹起的风将桌上烛火带的一抖，燕迟也跟着恍惚一瞬，十个手指头渐渐发红发痒，那是在外面冻得久了，猛地一回屋中所致的。
他心不在焉地揉搓着手指，只感觉眼前这人的目光正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二人一时无话，许久过后，还是燕迟先忍不住了，低声道：“你回来干什么。”
季怀真被他问的满脸古怪，不客气道：“你就会这一句？当时在你娘的庙外面你也这样问我，现在也这样问。”
一提叶红玉的庙，季怀真登时又想起自己早就找好的借口，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是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你是夷戎皇子，我是大齐的朝廷钦犯，我来救你，当然是于我日后有益。”
燕迟不自在道：“……我三哥也是夷戎皇子，还比我更讨父皇喜欢，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得罪他。”
季怀真一噎，心想，是啊，他娘的，为什么。
他又立刻道：“你大哥是夷戎皇子，我是大齐的朝廷钦犯，平白无故的，他怎么会帮我？所以我当然得带你一起回去。”
燕迟又道：“……我都告诉你了，你将我的狼牙给他看，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提狼牙还好，一提狼牙，季怀真就想到这本是要送给陆拾遗的定情信物，阴差阳错间被他给鸠占鹊巢。登时又看这狼牙不顺眼起来，他季怀真是谁，得势后就未在吃穿用度上将就过，凭什么就配这颗破狼牙了。
然而大哥三哥都搬出来用完了，季怀真再无借口。
“谁知道你这东西先前可给过别人。”
一听他这样阴阳怪气，燕迟就知道他又生气了，茫然道：“我又哪里惹到你……”
季怀真冷笑一声，冲燕迟发脾气道：“你可真是善变，上次我来救你，你问我为何回来，我不也是这样跟你说的？你可有今日这样话多？你句句反驳我，到底想听什么，说出来，说不定大人心情一好，还哄你两句。”
不知他哪句话又搅动燕迟多愁善感，异于常人的神经，只见他盯着季怀真猛喘口气，脸颊慢慢红了，双眼一眨，又慌乱一眨，立刻把头低下，似乎是害羞极了。
他抬头飞快一瞥季怀真，犹犹豫豫的。
“你当真不知我想听什么？”
那藏着万千情谊期待的一眼看得季怀真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他突然也跟着不对劲起来，嘀咕一句：“我也想听，你为什么不说。”
燕迟小声反驳：“我在汾州说得还不够多？”
季怀真没吭声，心想你那都是说给陆拾遗的，何时说给我季怀真听了？
还想再问，燕迟却把灯一吹，钻铺盖里，背对着季怀真，只余两个红红耳尖露在外面。
季怀真在黑暗中静坐了半晌，继而上床背对着燕迟躺下，两人心中各有各的古怪滋味念头，就这样互不干扰地睡了一夜。
翌日一早，雪停了，鞑靼人没有攻来，巧敏亲自去看，只说鞑靼人在营地烧火做饭，暂时无任何动静。
接下来几日，众人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这场时刻爆发的死战，可鞑靼人却突然一改勇猛好斗脾性，一连几日都按兵不动。
季怀真听此消息，面色跟着沉下，燕迟关切道：“怎么了？”
这人一笑，燕迟就觉得自己八成要倒霉，这人不笑，燕迟就知道该俩人一起倒霉了。
果不其然，季怀真眉头微皱，不悦道：“鞑靼人按兵不动，要么是在核实消息真伪，打听你这几年同你三哥的关系，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信了燕迟和他三哥联手做局的说法，正在等大部队赶来。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先前被季怀真派去探听消息的手下终于返回——他还带来了一个雪上加霜的坏消息。
“大人，鞑靼人在集结军队，又有三千骑兵在来的路上。预计今晚就到。”
待鞑靼军队汇合之后，怕是会立刻攻过来。
若此时撤退逃跑，鞑靼大军将长驱直入，将他们赶尽杀绝不说，更是会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屠过去，便是先前从凭栏村逃出去借住邻村准备随时回敕勒川的草原十九部游民，也都在劫难逃。
路小佳面色惨白地往椅上一跌，喃喃道：“一千人对六千人，这六千还各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好手，完了，这下真的是一场血战了。我师父果然没说错，陆大人一出事，我也小命不保。”
燕迟静了半晌，斩钉截铁道：“我现在就送你走。”
季怀真睨他一眼：“你跟我一起走？”
燕迟摇头，换来季怀真一声冷笑：“那就别说傻话，现在跑有什么用，只要不翻苍梧山，被追上了也是死的命；便是立刻翻山，冻也会将人冻死，除非你去汶阳城……”
季怀真突然收声，一怔，继而若有所思。
燕迟与路小佳一同看向他，只听半晌过后，季怀真语气微妙道：“……谁说就一定是死局了。”
他转头看着燕迟：“我自有办法，你去通知巧敏，鞑靼人多骑兵，在必经之路挖几个暗坑，戳些匕首剑器进去，能坑死几个是几个。”
燕迟刚要犯倔，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转身出去找巧敏部署机关。
而季怀真，则将自己关在房里，直到晚上才出来。
左右一看燕迟不在，才放心找到路小佳，将屋门一关，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瞧。
路小佳被他这目光盯得毛骨悚然，不自在道：“陆大人有什么事，吩咐就是，贫道这人没什么长处，唯独识趣儿。”想了想，又小声补充道：“……只是贫道的身心都是白姑娘的，给不了旁人了。”
季怀真没搭理他，沉默许久，才沉声道：“我要你帮我两件事。”
“什么事？”
“先问你一事，虽不曾见你出过手，但你的功夫较之燕迟如何？”
路小佳一愣，继而笑了，不是平时装疯卖傻的憨笑，而是换了副神情，如同能洞悉人心般，看着季怀真暧昧一笑，摇头道：“第一，我打不过燕迟兄；第二，我也不会这样做；第三，你二人想到一处去了，一个时辰前他找到我，要我开战时将你打晕带走。”
季怀真一怔，又是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
许久过后，他轻吐二字——“蠢货。”
这是一句不情不愿，藏着十足情谊的“谩骂”。
这骂声一出，路小佳便知第一件事做不得数了。
季怀真喉结一滚，又道：“第二件事，你连夜进城，把两条消息散出去，第一条，说逃犯陆拾遗卖国求荣，在汶阳周边集结亲卫军，以凭栏村为据点，联合鞑靼蛮子要攻下汶阳城。第二条，就说鞑靼人先一步得知陆拾遗藏在凭栏村，要将他抓住与大齐谈条件。”
路小佳面色一变：“大人这是何意？怎可自毁清誉？投敌叛国可不比寻常罪名。”
“你别管，照我说的做就是，把消息散出去，越夸张越好，越严重越好。我要汶阳城一夜之间都知道我人在凭栏村，都知道他陆……”
路小佳面露疑惑。
季怀真及时改口道:“都知道我陆拾遗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一来，‘季怀真’一怕我向鞑靼人泄露战区布防，二怕鞑靼人真的将我抓住敲竹杠，势必会带兵来缉拿我，届时碰上鞑靼铁骑，他们想坐视不理都不行，这就叫借刀杀人。”
陆拾遗算计他这么多次，也该让他季怀真占一次便宜了。
路小佳盯着他看了半晌，继而皱眉，指出这一险计中的最大变数：“不妥，若那什么季怀真的人晚来一步，我们先被鞑靼人屠尽怎么办？若是季怀真的人早来一步，将大人你抓走，又该怎么办？”
“那就只好赌一赌了。再说，你可有别的办法凭空变出几千骑兵来？”
“这计划太过冒险，陆大人赌什么？又拿什么做保障？”
季怀真冷冷一笑，不说话。
他赌什么？他的赌注可非比寻常。
他不赌气运，不赌时机，赌得就是夷戎皇子拓跋燕迟对大齐权臣陆拾遗的真心。
赌不管哪种情况，燕迟都会叫他爱怜的“陆拾遗”活下去，在季怀真这里，输就是赢，赢就是输。
“陆大人？”路小佳见他表情不对，怎么突然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满脸怨怼不甘，像东西被人抢走了似的，只叹气道：“我答应你就是了，现在就动身，天亮回。”
季怀真把头一点，又突然道：“可否请道长算上一卦？”
“算什么，不会也要我算这些人的命数吧？”
“也？”
路小佳摇头道：“没什么。陆大人但说无妨。”
季怀真沉吟片刻，垂下视线，平静道：“算姻缘。”
路小佳一怔，哈哈大笑，不等季怀真来问，便去牵马。
皎洁月光下，黑夜白雪，那白衣道士骑着骏马，身背一柄永不出鞘的长剑，回头朝季怀真一笑，意味深长道：“大人既凡心已动，想必心中早有答案，这姻缘，也就不必算了。”
季怀真看路小佳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摇头道：“谁说算的是我和燕迟？”

第41章
路小佳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又是一笑：“那就更不必算了，他与别人有无缘分，又同大人你有什么关系，我瞧着大人也不像是听信天命知难而退之人，陆大人若是这样的人， 现在又岂会站在这里？”
说罢，这道士摇头笑笑，嘴里嘀咕道：“真是一对傻子”，继而一扬马鞭，在月光下绝尘而去。
季怀真反复琢磨他的话。
路小佳有所不知，他与燕迟是阴差阳错，弄巧成拙。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欺骗的基础上，何谈真情？何谈缘分？等事情败露那天，燕迟不帮着陆拾遗一起来杀自己就好，又怎会和他善始善终。
别说他与燕迟，就连他自己，从出师入仕，决定跟着季庭业回季家的那一天，季怀真就做好了死无全尸，背个千古骂名的准备。
他连这性命与身后名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一段注定无疾而终的露水姻缘。
恰好此时燕迟从巧敏处回来，见季怀真在外站着，关切道：“怎么不进屋？”
季怀真摇头道：“没什么？”
二人进屋，燕迟极其自然地关门，铺床，又将热水灌入猪尿脬，放在季怀真睡的那边，刚一转身，就被人拿枪尖指住下巴。
他登时冤枉地叫喊道：“我又怎么惹你了。”
季怀真冷哼一声，喜怒无常，一想到未来有天这人会和他最恨的陆拾遗一起对付自己，他就一阵不甘，浑身不得劲，像是吃了颗又酸又涩的李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单单是看着燕迟这张脸，季怀真就能想出他若对着陆拾遗，是怎样卖乖听话，又是怎样把陆拾遗奉若珍宝，牵着他，抱着他，亲吻他。
越看越看可恶，越看越面目可憎，还是现在一枪捅死来的干脆了当。
“别装可怜，我问你，若有天你我兵戈相对，你可会帮着别人来杀我？”
燕迟道：“我才不要跟你说这些，你现在在气头上，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相信，还会借题发挥来折腾我。”
他往旁边避，季怀真却不许，一杆长枪又缠过来，跟得死死的，只听他冷笑一声，沉声道：“拓跋燕迟，你给我听好了，我这人记仇，不讲情面，只能我辜负别人，不能别人辜负我。”
大敌当前，哪有心思同他调情，燕迟被缠得恼怒，想问这人发什么疯，然而抬头一看，见他满眼认真，并不是在说笑或是发脾气，一时间怔住。
“若你辜负我，跟着别人一起对付我，取笑我，看不起我，我不止要与你一拍两散，银货两讫。你爱谁，我就杀谁，你对谁好，我就要谁的命，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接下来一辈子都活得战战兢兢，生不如死。听明白了？”
身侧一盏昏黄油灯，将季怀真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燕迟盯着瞧，过了半晌，才哑声道：“知道了。”
季怀真抬眼看他：“跟谁说知道了？”
“陆拾遗……”
“再说！”他长枪又往前一指。
燕迟不吭声，嘴巴张张合合，一想到那二字，颇为羞赧惧涩。
季怀真见他这样的反应，知晓他是明白了，也不逼他，长枪一收，得意道：“你心里明白就行，那两个字，我也只允你喊，该好好谢谢大人才是。”
旁人敢这样喊他的，除了季晚侠和白雪，其余都死了。
有一人还活着，不过将来也是要死。
他打发燕迟去睡觉，而自己则坐在案前，反复标注研究从凭栏村到汶阳城的地形图。
今日同路小佳商议的事，他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只得尽人事听天命，若他赌对了，凭栏村留下的二百余草原游民连带自己带来的一千亲卫全部可活，若赌输了……
季怀真没有再想下去，灯一吹熄，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翌日一早，汶阳城内早起的商贩走卒最先发现不对劲。
城内的兵竟比平常多了足足一倍，且不断源源增加。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消息如飞般，顷刻间传遍大街小巷，上至书院茶楼，下至闹市赌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陆拾遗！
有人说鞑靼人要攻城，是因为要抓这个叫陆拾遗的；还有人说陆拾遗投敌叛国，引狼入室。消息纷纷扬扬，越传越夸张，倒最后竟成了陆拾遗本就是鞑靼人，这是鞑靼狼子野心，多年前布下的一道棋。
路小佳功成身退，快马加鞭赶在天黑前回了凭栏村，与此同时，季怀真派出的斥候也带回消息，鞑靼骑兵已集合完毕，正朝凭栏村的方向浩浩荡荡突袭过来。
一个战前人人自危的不眠之夜，就此拉开帷幕——
夜间，众人严阵以待，守在各自位置上。
季怀真看燕迟拿着块羊皮擦刀，突然一看路小佳：“都这时候了，你这柄昙华还是不打算用？”
路小佳道：“估计要用了，我看跑不掉的时候，就抽出来照脖子上一抹，省的被鞑靼人抓走。”他想起听来的坊间传说，害怕道：“我还没和鞑靼人交手过，听说他们天性嗜血，手段残忍，喜欢折磨俘虏，还会吃人。”
“吃人算什么折磨。”季怀真嗤笑一声，“见过活剥人皮没？”
“大人见过？”
“当然。”季怀真一笑。
燕迟这时才抬头听着。
“活剥人皮的时候，须得拿刀，顺着你的后脖颈开条口子，一直顺着背开到屁眼，这时人虽痛到奄奄一息，却还有口气在。嘴里喊着‘大人，大人，救救我，老爷，我冤枉。’”
季怀真笑着伸手，做了一个往两边分的动作：“就这样顺着口子慢慢拨开，手插进去，可摸到被剥之人的骨肉，瞧你也是个下厨做饭的，大棒骨头总切过摸过吧，就那感觉。”
路小佳一脸古怪，面皮惨白，像是快吐了。
倒是燕迟，若有所思地盯着季怀真。
说到激动处，这人笑得越发开心，他像是回忆着什么，漫不经心道：“身形健硕之人会有些麻烦，须得下些功夫，背一开，皮往旁边一分，都是白花花的油脂，剥完一张皮，三天后手上油腻触感尤在。”
还未说完，路小佳如同见鬼般起身，哇得一声扶着墙吐了，回头看着季怀真惊恐道：“大人，你老实告诉我，你将谁的皮剥了。”
季怀真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一哭和二闹。”
路小佳还要再说，燕迟却突然警觉起身，横刀于身前。
下一刻，只见巧敏骑马进院，对燕迟扔下二字“来了”。话音未落，燕迟已翻身上马，正要随着巧敏杀出去，却猛地一勒缰绳命马儿停下，他回头看着季怀真。
这一刻，他所有的担忧，记挂，怜惜，都藏在这尽在不言中的一眼里。
“小心。”
说罢，燕迟拍马离去。
路小佳也要跟着上马去前线，却被季怀真一拽，吩咐道：“你跟我来。”二人共乘一骑，从南边出村，路过巧敏家时，季怀真突然勒马，下马进屋。
路小佳伸头一看，只见他进的屋中立着个等人高的金身。
季怀真神情正经，认认真真对着叶红玉磕了三个头。
“愿您在天之灵，保佑燕迟……保佑凭栏村……保佑……”
季怀真又一想，自己作恶多端，便是叶红玉还活着，恐怕自己也是她眼中最厌恶反感之人，又怎会庇佑自己？
他自嘲一笑，翻身上马。
二百近卫披甲佩刀，早已等在村外，见季怀真来，便自发跟在他身后，百人队伍绕过凭栏村，朝着鞑靼人必经之路而去。
路小佳在马上不住颠簸，害怕地抓住季怀真的衣服：“大大大人你要做什么，我知道你与燕迟兄情比金坚，想让他活命，可也不能做出以卵击石之事啊。”
“想哪里去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人现在带你谋事去。”
季怀真清喝一声，将马催至最快，带队绕过燕迟与巧敏事先设好的陷阱。
哪里有近道，哪里不方便跑马，哪里可绕行直达鞑靼后方，这些细枝末节季怀真早就通过一张地图熟记于心。果不其然，未到半个时辰的脚程处，就见鞑靼骑兵乌泱泱袭来，铁骑所到之处，地面都为之一颤。
路小佳面色苍白地喊了声娘啊。
还不等他说出孩儿不孝，季怀真就一声冷笑，打了个手势。
队中有一士兵会讲夷戎话，此时以夷戎话一声大喊，说鞑靼狗来了。一声不够，竟是又一声，眼看鞑靼铁骑停下，被这不怕死的一喊引得朝这边看来，路小佳绝望地问天问地：“贫道这是造了什么孽。”
一根箭矢拖着风，呼啸一声，钉在二人马脚下。
鞑靼军队中一阵人声沸腾。
季怀真笑道：“上钩了。”
他率先调转马头，大喝一声，绝尘而去，剩下二百人训练有素，紧紧跟在他身后，整个队伍呈虽逃跑之态，但却气势凛然，季怀真一马当先，一路向着汶阳城去了。
路小佳回头一看：“他们追上来了。”
季怀真反问：“多少？”
过了一会儿，路小佳道：“看不太清……瞧着一千上下。”
季怀真道：“够了。”
他又拿枪杆拍马，竟是再次提速。风刮在脸上，似刀般，眼睛，脸颊，耳朵，无一处不疼。可季怀真连一丝慢下来的念头都没有，他顶着风，放声高喊：“都跟紧了，谁被鞑靼狗追上，大人我可不来救你！”
他这跑法简直不要命，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被大大缩短，眼见汶阳城就在前方，已可看到紧闭的城门与门口站着的蓄势待发的兵。
季怀真狼入虎口般直冲过去。
见有不速之客，城门口士兵立刻列队，大喊道：“什么人！”
季怀真理都不理，翻身下马，长枪在手中一转，直指城楼高处，大喊道：“‘陆拾遗’在此，让‘季怀真’给我滚出来！既想要我的命，就亲自来拿！”
城楼上，一将领模样的人听他如此叫嚣，立刻搭弓架箭，直指季怀真面门，作势要射。
季怀真讥讽一笑，不避不让。
路小佳被他吓得又是面色一白，骑在马上喃喃道：“完了完了，简直找死，没见过被通缉还这样嚣张的。”
就在这时，一只白净如玉、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朝箭头处一搭，按了下来。
只见对面高处，一人身穿月白华服，黑色大氅，以紫金冠束发，他缓步上前，朝着城楼下擂战的季怀真微微一笑。
那一笑霁月清风，直教人过目不忘。
路小佳一呆，喉结滚动，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眼前头站着的人，不可置信地叫唤道：“娘啊。”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嚣张一笑，心想，他就知道这孙子人在汶阳。
谁说他季怀真只能当被算计的那个？

第42章
那站在城楼上的人就这样笑着看向季怀真，平静道：“好久不见。”
季怀真冷冷道：“废话少说，想不到我这身份，这名字，于你还有些用处，既如此，今天就再送你份大礼，解决你心头大患。”
那人听罢，一字未说，只笑着摇头。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凛然，路小佳还以为他要带头杀进去，谁知季怀真擂完战就长腿一掀，跨到马上去，原地调转马头，顺着来路溜之大吉。
跟随他的二百名亲卫跟商量好了一样，气势汹汹地来，气势汹汹地走。
路小佳坐在马上，回头一看，只见城门大开，追兵如潮水一样扑来。而来路上等着的，正是同样要杀他们的千人鞑靼铁骑，三方人马眼见就要狭路相逢，兵戈相见。
他不住叫好道：“好一招借刀杀人！”
刀已借到，人也马上就要杀，可季怀真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在他的计划中，还有最关键的一步。
今日成败，全看燕迟。
路小佳又在他身后嘀咕：“看来那个叫什么季怀真的脑子也不大灵光，你一挑衅，他就带人追上来，也不管前方是否有诈，当真冲动。”
季怀真平白无故被骂了，不悦道：“你懂个屁。”
哪里是陆拾遗冲动行事。
而是这位忧国忧民，心系百姓的陆大人想要解决汶阳纷争已久，曾数次上书皇帝增强汶阳兵力。奈何现在大齐正面临着同夷戎议和一事，两方实力相当，不相上下，这才有议和可能，否则就是夷戎单方面威慑大齐。
一旦同鞑靼打起来，打赢还好，若是打输了，齐国兵力大大削减，又拿什么去同夷戎议和。
汶阳一地是否平安，与季怀真来说无足轻重，他不但不关心，甚至从中作梗，劝皇帝暂缓汶阳事宜。
这次顾忌到自身利益，才愿意顺水推舟，送陆拾遗一个出兵的正当理由。
他能想到的事情，陆拾遗又如何想不到？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也无意，季怀真奋力一勒马口，强行命其改变方向，控着缰绳又转身跑上小道，抄近路回凭栏村，估摸着时间，燕迟那头正是水深火热才对。
背后传来震天呼喊，以及刀枪相撞时的刺耳兵戈声，路小佳回头一看，兴奋道：“果真如你所料，追兵碰上鞑靼人，二话不说就打起来了。”
“可有分出一队追上来？
“当然！”
季怀真深吸口气，脸上半点得逞喜色不见，不住拿枪杆催动马匹，不敢有一丝懈怠。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大坑，里面层层叠叠堆着鞑靼人的尸体和马匹，已浅浅填满坑底。
季怀真心里惦记着人，本不精湛的骑术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他大喝一声，如有神助般抖动缰绳，竟凌空从整人宽的大坑上方一跃而过，继而马蹄平稳落地，一刻不停地朝凭栏村奔去。
离得越近，喊杀声就越大，二百亲卫训练有素，手中利剑纷纷出鞘，加入战局。
一鞑靼士兵满脸是血，骑在马上迎头劈刀砍来。
季怀真手中长枪一挑，将人斩于马下，他一脚将路小佳踹了下去，命令道：“你去找巧敏，我去找燕迟！”
路小佳一头栽倒在地，爬起来，见一鞑靼壮汉杀得满眼血红，冲着自己来了，登时惨叫一声，拿起昙华朝对方脑门上一抡。
直把人抽得横飞出去，一口血沫吐出，抽搐着不动了。
“罪过罪过……真是徒增杀孽。”路小佳手足无措，害怕地回头看着季怀真，“找到之后呢？”
“跑！谁若犯轴，就将谁打昏！”
二人分头行动，季怀真骑马跃过村道，两旁尸体越来越多。他一路胆战心惊地看去，鞑靼人的尸体占了大半，偶尔瞥见一两张熟悉的面孔，也已了无生气，鲜血淋漓，还好都不是燕迟。
跑到最后，地上尸体太多，季怀真弃马而行，终于在村南听见熟悉的声音。
院内，一人浑身浴血，披头散发，脚下堆满尸体，身旁几名鞑靼士兵跃跃欲试着要扑上前。燕迟颤抖着握刀，已战至脱力，刀尖不住淌血，似乎是从胳膊上的伤口处顺着流下来的。
每当有人扑来，他便看也不看，条件反射性地挥刀，此时不管谁来，都会化作他刀下亡魂。
眼见一人绕至身后，要拿绳索去套燕迟，季怀真想也不想，猛冲上前，凭借着凌空一跃的冲力，将那要偷袭燕迟的人活生生拿枪钉在地上。
力道之大，近小半枪身扎入地面。
见这人彻底断气，季怀真才阴鸷着脸，一抹脸上鲜血，缓缓起身。
察觉到有人靠近，燕迟一刀横劈过去，回头见是季怀真，方才胳膊一拧，猛地收力。
那刀刃堪堪停在季怀真脖颈旁，只余一指间隙。
燕迟盯着他，不住粗喘。
季怀真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上前将人架住：“跟我走。”二人一个握枪，一个横刀，互相背靠对方，缓缓往外走。一旁虎视眈眈的敌军迅速跟上，呈包围之势，只是甫一到院外，就被随后追来的大齐军队斩于刀下。
季怀真立刻躲在燕迟身后，不叫别人看见自己的脸。
这些齐兵见他们穿的不是鞑靼士兵的衣服，就转头朝敌军去了。
燕迟茫然道：“齐人怎么会过来？”
季怀真没回答，带着他去找路小佳，一路所到之处都被齐军占据，呈反杀之势，隐隐显出胜利苗头。
为抓他回去，又为解决在汶阳周围虎视眈眈的鞑靼人，陆拾遗这次当真下足血本。季怀真心中焦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突然听见一声呼喊：“陆大人！”
正是路小佳的声音！
季怀真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只让燕迟先进去，自己则去找马，却没注意到在他身后，路小佳凝重的表情，和沾满鲜血的双手。
勉强找来两匹能骑的马，季怀真正要赶去汇合，前方却突然跑过一队兵，神色匆匆，像是在找人。季怀真悄悄跟去，只听到他们喊了句“大人”，便当机立断地转身，朝路小佳和燕迟所在的地方去了。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匆匆踏进院子，下一秒却愣在原地。
只见他的脚，踏在一片红色的土地上。
季怀真怔怔抬头。
巧敏跪在地上，半边肩膀被人砍去，只余半结空荡荡的血染袖口。他奄奄一息，似乎是全身的血都流尽了，嘴唇灰白的可怕。起先季怀真还去数他伤口，看哪一处是致命伤，可他的伤口同他杀死的鞑靼敌军一样多到数不尽。
燕迟泪流满面，拿手托住巧敏掉出来的肠子。他的腹部被刀划中，开了道小臂长的口子，险些将人一分为二。
这悍将临死不肯跪，身后被一杆长枪顶着，枪尖从胸口露出来。见季怀真来，轻声道：“还未来得及问大人，她可安顿好了？”
季怀真上前，答道：“都安顿好了。”
巧敏眼中露出满足安心神色，突然一笑：“这次没当逃兵。”
“实在不巧，这些伤都不能立刻致命，少不得要拖上个一个时辰，殿下帮帮忙。”他看着燕迟，会心一笑。
不会立刻致命，却会令他咽气前生不如死。
燕迟不吭声，手足无措地看着巧敏，作势要将他抱起，喃喃道：“你跟我一骑，先到安全地方再说。”
背后已有搜查声传来，那是齐人在打扫战场，季怀真听到有人喊大人，立刻道：“燕迟……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一墙之隔外，那黑色大氅已隐约可见。
若给燕迟看见，就真什么都瞒不住了，季怀真的心在刹那间绷紧到极致，手脚发凉，心狂跳起来。
巧敏笑了笑，哀求道：“殿下……”
燕迟深吸口气，眼中痛苦难掩，上前背对着众人，双手抱住巧敏的头。
路小佳不忍再看，背过了身。
随着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燕迟浑身颤抖，松开双手，拖着巧敏的尸体，将他平放在地上。季怀真不安催促道：“燕迟……齐兵是来杀鞑靼人的，不会动剩下的草原十九部游民，快走，他们是来抓我的。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燕迟魔怔般看着巧敏的尸体，双拳紧握，全身颤抖地扎根在原地，缓缓捡起地上的刀，这一刻已和鞑靼人结下血海深仇。
季怀真暗道不好，怕他不顾大局，冲出去将鞑靼人杀个痛快，正要给路小佳使眼色，要他将燕迟打晕带走，然而已隐隐约约听到齐兵靠近的声音。
“季大人，小心脚下。”
季怀真心跳险些骤停，猛地回头，低声道：“燕迟——”
就在这时，拓跋燕迟狠狠一擦眼泪，他接过缰绳，和季怀真共乘一骑，带着路小佳朝外冲去。
外面齐兵以为鞑靼人都已杀干净，冷不丁两匹高头大马猛冲而出，登时吓得他们方寸大乱，喊道：“列队！保护好大人！”
季怀真将脸藏起，抱着燕迟的腰，心如擂鼓，余光看到齐兵将一月白华服之人护在中间，他与燕迟的马与这人擦身而过，只要燕迟一偏头，只要他的心思稍往旁边分一分，便可发现几步之外，一个同怀中之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那边。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心心念念，一心一意要保护之人。
他浑然不觉怀中这个他为之出生入死的人是个赝品，只奋力控马，突出重围。
那人看见燕迟，突然愣住，登时神情微妙。
眼见齐兵还要再追，他却下令：“——不用追了。”
这声音清冽沉着，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头，燕迟耳力超群，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他突然茫然一瞬，心头一跳，不懂这怪异感觉从何而来，正要下意识回头，坐在他身前的季怀真却突然捂住胸口，面露痛苦神色。
燕迟赶忙低头道：“怎么了？”
季怀真胡嚷嚷：“不知道，我难受……快走。”
燕迟只好抱紧他，一催胯下战马，却是仍想回头看是谁在说话。
季怀真又突然叫唤道：“燕迟！小心前面！”
被这样一通胡搅蛮缠，燕迟再无法分散心神，趁着齐兵不再追赶的功夫，带季怀真和路小佳一路绝尘而去。
而季怀真，则越过燕迟肩头，冲那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
这一局，是他赢了。

第43章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
季怀真虽险胜一局，心中却不住揣测，陆拾遗为什么不追上来？他与燕迟刚一走，那带来的近千位亲兵便于混乱中悄然退场，再次蛰伏于苍梧山中，等待季怀真的号令。
这时路小佳追上来与他们并行，问道：“燕迟兄，你还撑得住？”
季怀真侧头一看，见燕迟满脸虚汗，控缰的胳膊不住发抖，显然已从一场激战中力竭，他略一思索，果断道：“去叶将军的庙中暂躲一下，你需要休息，齐人还要打扫战场，没那么快追上来的。”
燕迟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上次走时，这庙里一片残骸，满地尸体，窗户明纸上净是杀人时喷上去的血迹，可这次再来，却被恢复如初。
窗纸换过，门楣又上了遍漆，只是叶红玉的金身还没来得及归位。
季怀真沉默一阵，突然道：“应当是巧敏大哥派人来打扫过。”
提起巧敏，燕迟脸上不住后悔痛惜，他丢了缰绳往地上一坐，十个指头插进头发中，抱住头，不吭声了。
路小佳同季怀真对视一眼，主动道：“我出去找些吃的。”
“等等，帮我一忙，回趟凭栏村。”季怀真叫住他。
路小佳满脸不情愿：“陆大人，你就可怜可怜我，我可是昨夜未曾合眼，今天又陪你跑了趟汶阳城，一路惊心动魄，险些小命不保，你还要我去做什么？现在凭栏村可都是齐兵，你可别说是你那身行头没拿，让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季怀真认真道：“劳烦你去看一眼，齐兵可有为难那些草原十九部的游民。”
路小佳一怔，愣住，继而露出些惊讶神色，上下将季怀真打量一眼，正色道：“知道了，贫道定当不负嘱托。”
那道士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季怀真打发了出去。
季怀真回头，见燕迟双眼通红地看着他，习惯性地冷嘲热讽道：“怎么那副表情？发现我居然也会在乎别人的命，你很惊……”
话说一半，突然想起燕迟正为巧敏战死一事而痛心，那满嘴奚落的话，也就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并非关心那些人的性命，而是他有话要单独问燕迟，不想被路小佳听到而已。
季怀真往燕迟身边一坐，二人背靠着叶红玉的莲花台，都灰头土脸，累得够呛。
“我刚才似乎听见他们喊什么季大人，又怕自己听错了，你可听见了？”他镇定地问道。
燕迟点了点头。
季怀真心中一沉，一瞥燕迟，见他兀自伤心着，满脸愤恨悲痛，瞧着也不像是看见了那人的样子。
若他真看见了陆拾遗的脸，现在又怎会只为同伴之死而介怀？
“这话不好乱说，若季怀真来了，定是来抓我的，我们得往苍梧山里跑才是，你可看见他了？可别是你我二人都听错了。”
燕迟想了一想，茫然摇头。
“……你说你难受，我，我就顾不得别的了，只想着赶紧离开才行，没在意什么季怀真。”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怔怔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正是这双手，方才亲手拧断了巧敏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痛快。
“我小的时候，父王并不认我，我是在这村中长大，”燕迟哽咽着，“巧敏大哥于我，是半兄半父。”眼泪将要掉下，这小子又满脸固执，举起衣袖狠狠一擦。
再掉，就再擦，最后半边脸磨得通红。
季怀真看不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燕迟此时此刻非要跟几滴眼泪过不去，只好把人往肩上一按，无奈道：“想哭就哭。”
燕迟小声道：“我娘不让我哭。”
季怀真想起来了，巧敏说过，燕迟打小就爱哭，叶红玉就吓唬他，说再哭就把他小辫儿给剪了。说这话时，巧敏看向燕迟的目光中分明是长辈对小辈的宠溺关怀，在他心中，应当也把燕迟当儿子一样看待。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巧敏去给牲畜尸体上抹毒，回来时问你什么时候走。”季怀真沉默一瞬，继而又道，“他觉得自己当了逃兵，所以在鞑靼人来时才那般不要命，或许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比起苟且偷生，还是更愿意战死。”
燕迟再忍不住，在季怀真肩头悲怮痛苦。
这一刻，季怀真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清源观长大了一回，如今又在凭栏村，又长大了一回。
……
路小佳回来时，手里拎了两只死兔子，季怀真冲他嘘了声，指了指地上，燕迟已躺在一旁睡下，兔肉烤好时也没醒，路小佳要去叫他，却被季怀真一拦：“他累坏了，就让他睡。”
路小佳贼兮兮地笑道：“真是百炼钢化绕指柔，陆大人越来越会心疼人了。”
季怀真看着路小佳笑，掏出那把精钢打造的匕首开始割兔肉，那动作一刀一刀，看得路小佳冷汗直流，毛骨悚然，只好举手投降。
二人分吃一只兔，剩下那只留给燕迟。
季怀真问了几句凭栏村，果然不出他所料，剩下活着的草原游民被齐军好生相待，还被分到了不少口粮，只待明日一早，便安顿他们去临时住处。
季怀真听罢，讥讽笑道：“这算什么，那位大人说不定还要分出一队兵帮他们重建村庄呢，他最会些表面功夫。”
路小佳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道：“大人……贫道有一事不明。”
“人生在世，你又岂止一事不明？”季怀真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可曾桩桩件件都搞清楚了？我看有些事情，还是就这样不明不白下去的好，知道的多了，话也多，反倒引来杀身之祸。”
路小佳是何等七窍玲珑之人，自然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略一思索，便笑道：“那大人可放心，贫道知道的少，自然也话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季怀真不接话，冷冷一笑，看着路小佳吃兔肉。
能识相最好。
这道士投他脾气，且多次出手相救，不到逼不得已，季怀真不想杀他。
路小佳识趣得很，又问这庙中原先的金身是给谁立的。
季怀真只捡着不要紧的说于他听，路小佳听罢，一阵唏嘘：“想必燕迟兄的爹娘，也是一段孽缘，本就是敌对的两个人却有了孩子，最后落了个红颜薄命，客死他乡的下场。”
这死道士由此发散，开始痴心妄想，提起缘分就想起白雪，提到白雪就开始发疯，去外头捧了把雪匆匆将油腻双手一擦，捏着个步摇在门槛上一坐，对着长吁短叹起来了。
季怀真从地上捡了个骨头往路小佳后脑勺丢去，叫他小点声嚎，不要吵醒燕迟。
他看路小佳手上捏着的步摇眼熟，凑上去一瞧，皱眉道：“这是白雪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你偷的？”
路小佳冤枉道：“怎么就是我偷的了！那日在今宵客栈，白雪姑娘察觉进了圈套，便狂性大发，一柄胳膊宽的长刀被她拎在手里挥来砍去，这步摇是她杀人的时候掉地上，我捡的。”
想起白雪杀人时的神态，长发飘飘，裙边飞动，在客栈长凳上辗转腾挪，一刀下去一道血泉喷出。
怎一个英姿飒爽了得。
路小佳一脸心驰神往，看得季怀真只想动手抽他两巴掌。
“所以你就藏着人家的步摇，日日夜夜揣在身上，想她的时候便拿出来看上一看。”
路小佳羞涩点头。
“又一个傻屌。”季怀真嗤笑一声。
“怎么叫又？”路小佳不满回头，“难道大人见过不少这样的傻……罢了，这字眼实在粗俗，贫道讲不出口，就连那群秃驴也整天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道家又怎可落人于后。”
这死道士一边不打诳语，一边把佛门弟子秃驴秃驴地骂了个遍。
季怀真冷冷一笑，第一个傻屌自不必说，靠玉识人，不知爱的是人还是玉，就在二人后面躺着睡得跟死狗一般。
至于第二个……
“我也认识一人，跟截木头似的，茅坑里的石头都比他香，人家姑娘的玉簪落他脚下，他一藏就是两三年，后来有本事了，升官了，也有人将他的话当回事了。这人拿着这玉簪准备去上门提亲，结果……算了，不提也罢，反正就是傻屌一个。”
季怀真臭着脸，骂了半天傻屌，不吭声了。
路小佳叹一口气：“想必这位傻……这截木头、石头，要提亲之人，一定是他高攀之人，才会将信物一藏两三年都不敢开口，又或是有所顾忌，自觉配不上她。今日鞑靼铁骑亲临，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陆大人，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季怀真瞥他一眼，总觉得路小佳是个奇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却是正色一瞧季怀真：“后悔不该向白雪姑娘表露心迹，若我注定死在两年后，又怎可误她一生？”
季怀真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冷声道：“你后悔什么，左右她也不在意你，更不喜欢你，你说与不说，又同白雪有什么关系。”
路小佳一噎，没想到季怀真这般不留情面，当即气得跳脚，跳了半天，又不敢上手打人，只好窝窝囊囊地坐回门槛上。
过了半晌，他突然又莫名精神振奋起来：“陆大人，销金台是何处？可是也在上京？那日我听见你与白姑娘说话时候提到此处……别打别打！当真不是我有意偷听！你们销金台还缺不缺扫地的？缺不缺护院？便是后厨洗碗摘菜的也行啊，只要能留在白姑娘身边！”
季怀真收回手，看着路小佳，心生一计。
将他打发去白雪那边也好，他的嘴这样不把门，万一哪天在燕迟面前说露馅就糟糕了。
让路小佳跟着白雪，若白雪厌烦他，自会将他打发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工笔小像，正是他带去汾州的那张，捡了地上的炭条，在上面又添几笔。
“你拿着这个，去上京的芳菲尽阁，交给管事掌柜，他自会带你去找白雪。”
路小佳接过一看，明白了什么：“原来你们便是以此法联络，真是妙哉，这样一来，便不怕密信被人截去破解。”
哪句话不知说得季怀真又恼怒起来，抬手要打。
以画传递信息，虽是一招妙计，但当初启用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他和白雪都不怎么识字！
这死道士不但没拍对马屁，反而踩到季怀真的痛脚。
路小佳嬉皮笑脸地躲过，慌忙抱起昙华，转身上马。
大雪纷飞中，他朝季怀真抱拳，郑重其事道：“多谢大人成全，此去山高水长，愿大人与燕迟兄马到成功！他日你我上京相会，贫道自当报答今日恩情。”
他朝着上京的方向，冲他的心之所向绝尘而去。
季怀真哼笑一声，将庙门关上，挡住漫天欺雪。
翌日一早，季怀真被肉香味儿勾醒，睁眼一看，燕迟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将剩下的那只兔子放在火上热，往季怀真手里一递：“你先吃。”
自己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季怀真吃了几口便觉得油腻，往燕迟那边一推。
这小子近有一整天未进食，二话不说，接过来抱着一顿狼吞虎咽，恨不得将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眨眼间一整只兔子被他拆吃入腹。
正吃着，庙外一阵响动，季怀真透过窗户上的明纸去看，面色一变，低声道：“不好，好像是你三哥的人追过来了。”
燕迟神色一凛，跟着看去，待确认之后，突然上前把庙门给打开。
只见几个夷戎大汉站在庙门外，动作整齐划一，右手搁在左肩上，冲燕迟行礼道：“——殿下。”

第44章
季怀真警觉地看着他们，默默挪向自己放枪的地方，燕迟却回身对他道：“不碍事，是我大哥的人。”
他大哥的人？
季怀真隐约记得，燕迟之前给他大哥发信请援兵，可怎么就来了这几个？
其中一位壮汉一板一眼，用夷戎话叽里呱啦讲了一大串，季怀真也听不懂，只能去看燕迟的反应。
谁知这小子越听，神色越凝重，对方话音一落，他就立刻拒绝道：“不行。”
他一时间改不过来，看了眼季怀真，才改口以夷戎话继续。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听得季怀真一头火大，忍不住对燕迟道：“有完没完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掰燕迟的肩膀，将他拉向一旁，看得那些人面色一变，一人更是直接出手，反扣住季怀真胳膊将他拿住，大声呵斥！
季怀真疼得变了脸色，燕迟被吓得变了脸色，匆忙呵斥一声，让他退下，心疼地将季怀真一扶，关切道：“没伤到你吧？”
季怀真冷笑一声，将燕迟推开，看着擒他那人，冷笑一声，对燕迟道：“不敢劳烦殿下关心。”
燕迟一听他阴阳怪气，就知道是生气了，解释道：“他们让我们立刻动身回敕勒川，我说不行，你先前在汾州受了伤，贸然出发只会有性命之忧，还得在歇上一歇，做足准备才可在雪天翻山，我让他们先回去复命。”
季怀真若有所思地哦了声，突然一掩怨毒眼神，体贴道：“你们既有事商量，那我暂且回避。”
说罢，不等燕迟挽留，便向外走，还体贴地为他们关上门。
季怀真一转身，望着外面停着的几匹马，不怀好意地一笑，直接将马鞍全部卸了扔了，算是报那一擒之仇。
他得意地回去，门一推，见燕迟他们还在商量，言辞反倒更加激烈，说到最后，那几个壮汉不再吭声，你看我我看你，无奈点头，燕迟松了一口气。
虽急着去敕勒川，可季怀真到底不敢拿性命开玩笑，再一看这几个壮汉也不是会疼人的，若一路上与他们作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就在他要松口气的时候，一壮汉将腰间儿臂粗的木棍抽出，又有两人走上前来，按住燕迟，命他跪在地上，上衣一扒，露出精装后背。
季怀真一眼看到燕迟背上那条盘踞着的疤。
见那壮汉手中粗棍就要朝他背上落，燕迟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季怀真才反应过来，怒道：“放肆！他是殿下，你是奴仆，你怎敢上手打他？”
燕迟怒喝道：“你别管，别过来！”
有人以一口别扭汉话生硬解释：“他私自带你回凭栏村，与三殿下动手，更是害叶娘娘金身被毁，大殿下说，该罚。”
去他娘的大殿下！
季怀真心头火起，心说你小弟弟都要被你另外一个弟弟打死了，你个当大哥的不止拉偏架，还不许他还手？!
“燕迟快被鞑靼人打死的时候，他这个当大哥的死哪儿去了？现在出来耍威风！”
那壮汉见他要冲过来，凶悍回头，握着棍棒的手肌肉隆起。
若是将人脑袋放置在他大臂小臂之间，轻轻那么一夹，怕是能爆一地脑花。
季怀真停在原地，盯着那壮汉的胳膊喉结滚动，立刻冷静下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是该长点记性，动手吧！”
一共罚了三棍。
第一棍下去，燕迟一声闷哼，嘴角溢血。
第二棍下去，燕迟咬牙挺住了。
第三棍——燕迟脸色惨白，哇啦一声将先前吃进去的兔肉尽数呕出。
每棍下去，季怀真都跟着抽一下，一棍之后就不忍再看。
旁边那按住燕迟的大汉不住奇怪，这棍子落在他们家燕迟殿下身上，没一下打到这个齐人，他跟着抽什么？流什么汗？
三棍完毕，燕迟满头虚汗，倒在地上，季怀真上前将他扶住。
这几个夷戎人又让季怀真收拾东西，说要将二人安置在苍梧山脚下的村落中去，只是一出庙门，看到光秃秃的马背都傻了眼，又冲对方一番叽里呱啦的夷戎话。
这下不需要燕迟帮他解释，季怀真也知道，这群死心眼的傻屌在奇怪马鞍去哪里了。
他冷哼一声，将燕迟扶上马，自己也跟着上去，冲这四人故意道：“还有什么事情？若没有，还请快快出发吧。”
那四人面面相觑，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一路颠簸自不必提，等到达村寨时，季怀真看他们下马时各个双腿分开，一副古怪神色，只觉得解气无比。
将他们安顿好后，这四人又匆匆离去，听燕迟讲，是追踪他三哥去了。
季怀真听罢皱眉，心思又活泛起来，怎么听他大哥手下的意思，惩罚燕迟是因为他贸然与三殿下动了手，怎的此时又派人去追踪他？
可不等他来问，燕迟便主动解释道：“很多人不喜欢我和大哥，因为我娘是叶红玉，大哥虽不是我娘亲生，却是我娘带大的。我三哥和他的母族在敕勒川势力很大，连我父王都顾忌，时时礼让三分，大哥说，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须得养精蓄锐，一致对外。”
燕迟便是这样，一旦爱一个人，一旦信任一个人，总是会毫不保留地全盘托出。
见他如此坦诚，季怀真一怔，突然意识到经凭栏村一役，他的这两次去而复返，算是让燕迟对他彻底打消戒心，情根深种。
季怀真这样惯于弄权之人，燕迟稍一多说，他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敕勒川的势力被分成两股，一股是以三殿下为首与叶红玉有仇的草原十九部，而剩下的，就是昔年家中有人受过叶红玉照拂，支持大殿下与燕迟的一派。
那支持陆拾遗，与陆拾遗联络的是谁？
让陆拾遗害怕，想出金蝉脱壳之计的，又是谁？
“哦，一致对外，你们保持一致，对外来打我们大齐，是这样吗？”季怀真故作恼怒地看他一眼。
果然燕迟慌了，尴尬道：“没……没打，谁打了，好吧，是打过，现在不是说要议和？提那陈年往事做什么，你饿不饿，我饿了，我去找吃的。”
季怀真冷哼一声，放他一马。
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找机会套话，进敕勒川之前，须得知道燕迟与陆拾遗发生过什么，若这只是为了防止他在燕迟面前露馅，那下一步才是重中之重。
他要搞清楚，燕迟当年为什么会一起跟着去上京，他在上京那几年，又发生了何事。
二人在这边远山村又住上一个月，养精蓄锐，期间还骑马去探望了巧敏的遗孀。
一个月后，两个人共骑，后面又跟着一马，驮着一大包东西。
季怀真心安理得地横坐于燕迟身前，一袭狐裘大氅，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他越过燕迟肩头向后看去，不客气道：“知道的你是回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搬去敕勒川再不出来，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一句回娘家让燕迟脸色微红，努力镇定地认真解释：“都是有用的东西，有锅子，铺盖，猪尿脬，草药，干粮，还有你要穿的衣裳，火石，羊油……”
季怀真忍不住鄙夷道：“你们夷戎人穷成这样，这些东西都没有？”
燕迟不吭声了，有些委屈，忍了半晌，没忍住：“锅子和草药是煮给你喝治你咳嗽的，猪尿脬和铺盖是给你取暖的，羊油是给你擦手的，你倒是告诉我哪样能少？”
季怀真哦了声，在心里偷笑，面上却颇为大度地息事宁人：“不是就不是，你嚷嚷什么，你再冲我发脾气试试？”
燕迟强忍怒火。
他越是生气，越是拿季怀真没办法，季怀真就越高兴，假装不经意道：“我问你，你若爱谁，怜惜谁，不论发生什么，可会后悔？”
“自然不会后悔。”燕迟脸色微红。
“哦，那我再问你，若是有天，你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但又明明错在你，不在别人，你可会对谁心灰意冷？”
“若错在我，我自当赔罪，可若错不在我，我也不会叫那人好过……”燕迟低头看他，不高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别来试探我，你又骗我什么了，还想将黑锅扣我头上不成？”
“我就随口一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左右现在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还有什么可骗你的。”
季怀真强词夺理，表情坦然，诓骗哄人而已，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家常便饭，他又上下打量燕迟一眼，故意道：“而且你倒是说说，你从里到外还有什么是我没骗到的？”
“淫贼。”
燕迟只小声从嘴里吐出二字。
季怀真哎了一声，问道：“说什么，没听见。”
燕迟恼羞成怒道：“我说你是淫贼！”接着他不再搭理这人，一扬马鞭命马儿快跑。
季怀真笑得越发得意。
只见马蹄飞奔在雪地中，飞溅起一片雪雨，如飒沓流星般，向着苍梧山去了。

第45章
苍梧山呈东西走向，两头细，中间宽，隔开了敕勒川与汶阳。
若仅燕迟一人，一路快马加鞭，翻过此山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可如今带着季怀真这个先前落下病根的，只好一路走走停停。
第四日时又遇上大雪，季怀真坐在马上，裹着一床硬棉被冻得瑟瑟发抖。燕迟面上不显，心中却着急，一探他额头，好在没起热。他拿出地图比照地势，本要往西北方向走，却一夹马腹，朝着东面去了。
季怀真无精打采道：“不必管我，快下山就是。”
燕迟没听他的，又暗自把身前的人裹紧了些，约一炷香的功夫后，路的尽头显出个小木屋来，天气太冷，燕迟将马也牵进了屋。
里头已久无人住，入目之处尽是灰尘，季怀真顾不上嫌弃，径自裹了被子往木床上一坐，只将脸露出。
他嘴唇发紫，睫毛上一层冰霜，直到燕迟捡了柴生火，季怀真才缓过来，哆哆嗦嗦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鞑靼人来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男人都要留下来争取时间了，你我二人准备充足尚且这样狼狈，更不要说那些毫无准的妇孺。”
燕迟嗯了声，又将包袱从马背上卸下，开始给季怀真煮补药。
“我们还要几天下山？”
“等雪停了再出发，”见季怀真要反驳，燕迟强势的很，“从这里继续走，下山也就一两日的功夫。敕勒川虽也冷，却比山上好过许多。”
见他没有异议，燕迟又去喂马。
喂完马出去捡晚上用的柴火，他仿佛不知冷，不知倦，围着季怀真忙前忙后，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季怀真不同他讲话时，他就自己发呆，季怀真不逗他，他就不笑。
季怀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燕迟人在苍梧山，心却被巧敏之死困在了凭栏村。
叶红玉死了，连带着金身被毁，巧敏也死了。那个承载着他儿时记忆的村庄也被鞑靼铁骑毁于一旦，叶红玉的心血，她游走在两个国家重压之下坚持的仁者之心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燕迟回来时，抱着一大堆干树枝，甫一进屋，便闻到股饭香气，抬头一看， 吃了一惊。
季怀真这惯要人伺候的懒货竟主动心疼起人来，坐在火前架起一口小锅，把带来的饼和肉干撕碎了，丢在锅里一起煮。
燕迟往他身边一坐，季怀真便张开铺盖，把他也裹了进去，又在包袱中翻找，找出两块干鹿鞭，咂摸着嘴，一起丢进去煮。
两条鹿鞭被季怀真别有用心地哄着，全都进了燕迟的肚子。
外头狂风大作，光是听着风声，就能想象到雪是怎样如细沙般，被风卷着刮遍整个山头。
山里天黑的早，晚膳将毕，屋中光线就暗了下去。
破木床上，两人脱了外袍盖在铺盖上，季怀真背对着燕迟侧躺，叫他从后头抱住自己，像两尾抱在一起的虾，凑合着盖一床被子。这样躺最是保暖，可保证周身无一处窜风缝隙。
两条鹿鞭吃下，效果立竿见影，把燕迟补得浑身冒热汗，胯间的东西硬邦邦，隔着裤子抵在季怀真股间。
偏得季怀真使坏，也不知是察觉到了还是没察觉到，躺在燕迟怀里不老实，一会儿翻身，一会儿抓痒，折腾间总是会碰到那个硬似铁杵的东西，燕迟忍无可忍，哑声道：“我出去捡点柴，再把火烧得旺些。”
正要起身，季怀真却一笑，一手向下探去，隔着裤子握住燕迟的东西。
“这不是‘柴’？火还不够旺？小燕……”他探过身去，贴着燕迟的耳根哄诱道，“再旺你就烧着了。”
燕迟登时尴尬，要往后退，季怀真却懒洋洋地斥责：“动什么动，风都窜进来了，想把你家大人冻死不成。”
身后的人果然立刻一动不动，又老实地抱了上来，小声道：“你安分一些吧，这么冷的天。”
季怀真没搭理他，只拉过燕迟一条胳膊，枕在上面。
铺盖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暧昧动静，是季怀真将裤脱了一半，半个屁股露出来，股缝隔着燕迟的裤子夹着那个跃跃欲试的凶猛东西。
他怕动静太大将被子带起窜风，只敢慢慢挪动，又勾着燕迟的手伸到他衣服中，去摸前头的乳头。
两快软肉还不到半个指甲盖大，在指尖老茧的抚摸下慢慢变硬。
只摸胸口还不够，他又引着那手掌一路向下，摸他发热的结实小腹，顺着小腹没入裤腰，停在胯间不动了。
季怀真挺胯，让燕迟握住自己的东西，前头肏他的手，后头让燕迟肏自己的屁股。
他一边动一边喘，前头后头都得不到满足，脖子情不自禁后仰，胡乱蹭着燕迟的脖子。
此情此景，看得燕迟一阵难耐悸动，龟头上的铃口被季怀真蹭得出了水，多日未曾发泄，险些就这样爆出来，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将人一按，再一开口，嗓子竟似是被火烧过。
“你别动了，我来……”
燕迟缓了一缓，忍过射意，只将裤子往下扯了扯。
胯下凶物得此释放，猛地弹出打在季怀真屁股上，火热热凑上来，只教季怀真一阵心神荡漾。
都是肉贴肉，互相贴着的部位不同，感觉便也不同，这个中滋味，只有弄过的人才懂。
嘴贴着嘴，是情到深处，兴之所至。
胸口贴着胸口，是抱在一处，上了床抱在一处没什么不得了，若下了床还能这样，那才是心有灵犀。
可要是下头贴着下头，无论床上还是床下，那便是天雷勾地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季怀真急喘一声，握着燕迟的东西爱不释手，形骸放浪道：“你去把我抹手的羊油拿过来。”
“拿羊油干什么，今夜就先这样，只弄出来，不进去，等来日下了山，找到歇脚的地方……”燕迟面色微红，被枕着的手臂突然发力，轻轻箍住季怀真的脖子将他往自己身上一带，继而道，“再好好弄。”
他动作强势，话却温柔。
这言行不一的做派勾的季怀真发了浪，手往下一探，迫不及待地握住燕迟的性器塞到自己两腿中间。还未来得及动，燕迟就把他按住了，胯下狠狠朝前一撞，硬如熟李的龟头挤开紧窄的腿缝，将那处当做季怀真的菊穴，来回凶猛进出。
燕迟难得从季怀真奸懒馋滑的做派中品出些好来。
这人出行靠马车，落难时走了大运，诓骗来燕迟这样一个人。除非万不得已，季怀真平时一定让燕迟骑马带他，因此大腿根部的皮肤嫩的似豆腐，比他这张嘴讨喜的多。
这姿势不便用力，燕迟控制不好力道轻重，第一下险些把季怀真撞下去，匆忙将人一搂，心有余悸地去瞧他的脸。谁知季怀真这浪货早就得了趣，喘息着自己夹紧了腿，叫燕迟快点。
如此配合数次，二人才找对力道和姿势，偶尔这样不真刀真枪地干一次，也感觉新奇的很。
燕迟空着的手起先按住季怀真的腰不叫他乱动，后来有了默契，干脆去圈住季怀真前头，掌心打着圈去揉季怀真的龟头，又五指一张，顺着整个柱身撸下，力道时快时慢，时轻时重，爽得怀里的人啊的一声叫出来，惊得两匹在地卧睡的马嘶鸣着站起。
燕迟给吓得一哆嗦。
黑暗中，那两匹马的眼睛格外亮，打着响鼻看过来，又敏感地抽动鼻子，去闻空气中暧昧腥臊的味道。
被这样一看，燕迟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心想人办事儿，两头牲畜在一旁看着算是怎么回事儿。
那感觉实在令人害臊。然而他越是害羞，季怀真就越是来劲，嗯嗯啊啊个不停，低头去舔弄燕迟结实的胳膊，又将他手腕一翻，去亲那“守宫砂”。
燕迟被他调戏地恼了，胯下也失了轻重，顶到季怀真的穴门，差点就这样插进去。
两人皆是一愣，燕迟连忙后退了些，小声问季怀真疼不疼。
季怀真表情古怪，似在回味，突然道：“就这样来。”
燕迟一愣：“哪样来？”
季怀真不吭声了，握着燕迟的东西，抵住后门，自己玩起来，只吞下一个头，又抬起，复又吞下，如此反复数次，燕迟声音哑的可怕，额角青筋绷着，闷声道：“会了。”
他两只手箍住季怀真的小腹，一下下挺腰往上顶，每次只进去一点，被吮到就拔出，越是这样搞，他就越硬，小腹似被火灼烧般，额角的热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也顾不得两匹马是不是在看他们，每顶一下，季怀真前面就蹭到粗糙的铺盖，就这样被燕迟给玩得出了精。
出了精也不作罢，燕迟难得失控，竟不想放过季怀真，先前只弄出精便算了的话此刻全部抛在脑后，他一下进得比一下深，起初只吞进去一个头，后来便欲壑难填，整个龟头借着前端沁出的液体慢慢得寸进尺地塞进去。
偏得季怀真还纵容，偏得季怀真还有意勾引，屁股扭来扭去，装模作样地惊慌叫唤：“小燕殿下，小燕殿下这是做什么？不要啊，殿下不是说，只弄出来，不进去，现下小人已出精，还请殿下放过小人。”
他后穴狠狠一夹，将燕迟本就因忍耐而发痛的性器撩拨的更痛，口中还倒打一耙道：“殿下，饶了我吧。”
季怀真回头，冲着燕迟挑衅一笑。
燕迟动作一顿，果真抽了出来，手摸了摸季怀真前面出了精的东西。
季怀真眉头一皱，正爽着，退出去了又算怎么回事，难道这小子真这样不经逗？
然而下一刻，燕迟沾了满手精水，两个指头塞到季怀真后穴里抽插两下，拔了出去，换上更大更粗的东西，强势地插了进去。
季怀真拧着眉呻吟一声，手往后按住燕迟的腰，让他贴近自己：“再深些，插到底。”
这次燕迟没再跟他闹别扭，听话照做，一插到底，爽的季怀真直叫唤。
谁也顾不上那两匹马是否正好奇地看着这里，燕迟忍耐已久，刚一插进去，就再也控制不住，十分理智丢了九分，剩下一分还是季怀真嫌冷骂他时找回来的。
季怀真几乎被肏成一滩水一样化在燕迟怀里，他浑身热汗，一只手伸出铺盖外，叫骂道：“你个呆子，动这么用力干什么！你一动，被子被你顶起来，风都灌进来了！想冻死我不成？”
那只手又被燕迟十指扣着，拖回被中。
季怀真一呆，被握着的那只手一动也不敢动，心想这是个什么滋味？
从前在上京，天还未完全冷时，屋中炭火就已生起，季怀真进屋还需着夏装，不然会热的全身发汗，床上软被更是轻薄无比。
自他得势后，连冬天也过得像夏天，再没尝过在雪天里睡柴房，冻得手脚生疮的滋味。他想每到寒冬，就将那炭火烧得旺旺的，他讨厌下雪，讨厌寒冷，讨厌那种冻得全身每一处骨头间的细缝都发疼发酸的感觉。
可他从不知，冬天下雪虽冷，但也有机会这样与人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
他不懂冷有什么好，现在被燕迟这样十指交扣着一抱，懂了。
好在燕迟听了他的话，不敢再大开大合着去干他，怕季怀真着凉，只得入到最深处，每次只拔出来一点点，复又更深更凶的插进去。一张木头做的破床被他顶得吱呀吱呀响，就借着这个姿势，潦草地肏了百来下，只等有了射意，便匆匆拔出，射在季怀真被他掐青的腰上，躺在他身后粗喘着平息。
两人又如对虾般，抱在一起取暖。
季怀真爽得头皮发麻，还从未这样玩过，正躺在燕迟怀中喘气，他下意识回过头去看燕迟，却发现燕迟也在盯着他瞧。
四目相对间，二人皆是心中一动。
若按照以往，这般古怪氛围，不是要亲嘴，就是要斗嘴，若在汾州自然是亲嘴，可到了汶阳，燕迟这小子不知发什么疯生什么气，就是拧着一根筋不肯再亲季怀真。
可今天却似乎有所不同。
二人之间不知何时变了，那怪异感觉心照不宣，自当不需明说，燕迟盯着季怀真的嘴，季怀真也盯着他的，这一瞬间的情动，竟是比方才身体愉悦到达顶峰时更令人悸动。
当真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季怀真心如擂鼓，他的背还贴着燕迟的胸口，自然也感觉到了对方快得不正常的心跳。
他心想：完了，要命，美色误人。
似乎燕迟也是这样想，不受控制般，压抑着喘息，渐渐低头向季怀真靠近，然而就在两人嘴上要贴上之时，燕迟又似发癔症回神般。
只见他满脸通红，猛眨了几下眼睛，喉结一滚，下一刻，二人同时面色古怪地把头往旁边扭。
季怀真绝望地心想：真是阴沟里翻船，他季怀真居然也有想跟人亲嘴的一天。

第46章
季怀真面色古怪地枕着自己胳膊，也不嚷嚷着冷了，只感觉燕迟的东西好像又硬了，正蠢蠢欲动地抵在自己股间。
燕迟也意识到了，正要把身翻过去，季怀真却不客气道：“继续抱着，我冷。”
燕迟闷闷哦了声，把人一抱，也不吭声了。
二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季怀真想东想西地转移注意力，一会儿骂三喜，一会儿骂陆拾遗，最后还是燕迟先开了口，犹豫问道：“你的脚踝以前受过伤？”
季怀真一怔，心想燕迟是怎么知道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辛格日勒的妻子度玛会看病，定是她多嘴告诉了燕迟。
若寻常人，在这种柔情蜜意的时候被这样一问，必定如实相告，可季怀真是什么人？他立刻举一反三，另辟蹊径，问燕迟：“既早就知道，为何现在才问？”
燕迟脸一红，支支吾吾，季怀真回头看他，这小子似乎心虚的很，把脸往季怀真肩后一藏，低声道：“突然想到了而已，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季怀真揶揄一笑，“因为那时你烦我，厌我，觉得我和你想的不同，心里想着，‘他怎的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自私歹毒之人，’只想离我远些。现在一看，又觉得或许我没你想的那样好，可也没你以为的那样坏，才想起来关心关心我，是不是？”
燕迟面色一哂，嘴硬道：“这话是你自己讲的，我可没说。”
季怀真哼笑两声。
久听不到他回答，燕迟悄悄偷看，发现季怀真正闭目养神，还以为他今天注定听不到答案了，没想到将要懊恼放弃之时，却听怀里那人却平静道：“以前不听话，给我爹差人拧断的。”
燕迟一怔，又将季怀真抱紧了些。
季怀真嗤笑一声，又道：“你急什么，我话还未说完，你都不问问我爹为何罚我就这样，未免也太向着我。我以前有个很想要的东西，要不着，别人有，我就去抢别人的，还非得要他心甘情愿的给我，他不给我，我就杀他身边的人，一连杀了三个，都是我亲自动手。最后那东西只在我身边留了两天，就被我爹发现，还了回去，还将我的脚踝拧断，以示惩罚。现在，你还向着我吗？”
背后之人呼吸一滞，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
不用回头，季怀真就能想出那傻小子纠结神色。片刻后，身上箍住他的力道变轻了，季怀真忍不住想，果然如此。
他又忍不住想：就该如此。
然而就在这时，燕迟却又抱上来，张嘴趴他肩膀上，来了下狠的，痛得季怀真一叫，不像是被咬了，而像是被人扒光了丢进雪地里，全身一哆嗦，忍不住骂道：“你属狗的？”
燕迟不高兴道：“属兔。”
“你撒什么脾气？你咬我一口，我都还没生气！”
燕迟不甘愿道：“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变着法告诉我你有多坏，我已经看出来了，不需你一直提醒我！这样狠毒，活该挨你爹的揍！”
季怀真被骂了也没生气，反倒想笑，又命令燕迟，将他抱得紧些，问道：“说完我爹，该说说你爹了。”
“你爹替天行道，我爹却作恶多端。”燕迟叹口气，突然将脸朝这边一探，问道，“你又在探听消息了？”
季怀真一怔，神色古怪几分，又释然，意味不明地一笑：“你说是便是吧。”
燕迟哼了声，他沉默一瞬，继而喃喃自语：“是就是吧。”
不等季怀真反应过来他这句话中的意味，燕迟就继续道：“我父王没什么好讲的，我娘怀我时候他回敕勒川继位，成了草原十九部的大可汗，后来纳了回鹘部的公主当王妃。他骗了我娘，说春暖花开，燕子飞到敕勒川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但是他没有。”
季怀真一怔：“所以你才叫燕迟？”
背后的人点点头，下巴蹭在季怀真的肩膀上。
“后来也确实回来了，带着五千铁骑踏平凭栏村，把我娘抓了回去，我娘在敕勒川被生不如死地关了两年，直到我大哥被送去上京当质子，我娘才得此机会重回大齐。”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们在上京住了七年才被允许回敕勒川，我娘死在离京的路上了，她根本就不想回去。”
季怀真听罢，一阵唏嘘。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叶红玉，这样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竟是落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连汶阳都没能回去。
他心中五味杂陈，久久不得入眠，临近天亮才勉强有了困意，在梦中与玉蛟龙相会，梦到她手挽长枪，长发和猎猎旌旗一同被风吹起，有燕子盘旋着从她身边眷恋飞过。
许是前面的苦吃得多了，这次的大雪竟然在第二日就停下。两日的休整后，二人已是精力充足，竟是一鼓作气，又花了两天时间翻下苍梧山，正式到达夷戎人的地盘——敕勒川。
与苍梧山相接的这处是片平原，果真如燕迟所说，敕勒川虽也冷，较之汶阳却好过不少。
这边的雪下的比大齐的早，停的也早，已隐约有了初春的苗头，脚下地上冒出些绿色，看得季怀真精神一震，浑身的懒病都治好了，打发燕迟去骑那匹抗包袱的马。
他单独一骑，不等燕迟给他指路，马鞭高扬、落下，只听骏马一声嘶鸣，竟是比季怀真还要急不可耐，如离弦之箭般，化作一道褐色闪电。
二人一前一后，在敕勒川放肆跑马。
眼前一片毡帐密布，沿着条解冻不久的水源错落分布。男人们聚集在账外，不知商议何事，不时纷纷大笑。有几人搭手滚动圆木，另外的人合力抬着几只被剃了毛的羊，将那羊光秃秃的往地上一放，手起刀落，羊叫戛然而止。
这些人的衣服皆是同一样式，圆领，箭袖，是夷戎人的部落。
已有人看见燕迟，将他认出，嘴里呼喊着什么。季怀真挑眉，向燕迟一望。
燕迟只让他在原地等候，自己拍马上前去交涉。
女人和孩子听到动静，纷纷走出帐中，围着季怀真看，对着他笑。
那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看得季怀真无所适从起来，一般这样多的人围着他，下一刻就是要对他破口大骂，横加指责。
女人们交头接耳，其中一人一拍手掌，跑回帐中，不多时，一膀大腰圆，满面油光的齐人被她们笑着推出来。
那齐人嘴里不住大叫：“别动手，别动手，我干活还不行吗！”仰头间看见骑在马上的季怀真，登时热泪盈眶，大喊道：“是齐人吗？”
季怀真戒备地看着他，倨傲点头。
这人看他气度非凡，颇有眼色地喊了声大人，问季怀真是哪里人。
听到他说上京，更加激动：“竟还是乡党！我这里有咱们临安的茶叶、恭州的柿饼、金水的烧酒，大人快快下马！与我说说，上京现在如何了？”
恰巧此时燕迟回来，对季怀真道：“在这里住上一晚吧，我们夷戎人每年这时候都会祭神，正好给我们碰上了。”
季怀真略一思索，点头应下，别的不说，他还真想念临安的茶叶了。
二人刚一下马，燕迟就被女人和小孩簇拥着，往毡帐里领。
那齐人凑上来，解释道：“随他们去吧，想必是给这位小公子换衣服去了，他们夷戎人就是这样，热情过头，总要人穿他们的衣服。”
他将季怀真领到一处毡帐内，许是已久不见同乡，半点戒备心都无，三言两语间底细交代干净。他原是来夷戎赚钱的茶叶商，不料之前碰上两方打仗，不得归家。后来仗不打了，说要议和，又碰上大雪封山，一通折腾下来竟是在夷戎耽搁了一年之久。
这人将舍不得喝的茶叶掏出来，又翻出套茶具，热水在火上一滚，便被这茶叶商迫不及待地拎下。
他将季怀真奉于上座，那是把柳木打造的椅子，是他千辛万苦一路拉到敕勒川，当做稀罕东西和夷戎人交换兽皮用的，后来一经落难，干脆留着自己用。
这人将热水注入茶具中，往高处一提，一片雾气里，热水如飞瀑般注入茶碗，他又拿碟一扣，得意道：“大人您看好，这可是正经泡茶手艺，小的从临安学的。”
被账内暖风一熏，听着熟悉的乡音，季怀真捻了片茶叶子放在鼻下细细地闻。他也跟着放松起来，衣摆一掀，一腿抬起搁在侧边扶手上，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倚。
那茶叶商泡茶手艺生疏，左摇右晃，只学了个皮毛，偏得还要在季怀真面前卖弄，最后盖子一掀，茶味扑鼻。
二人身在敕勒川，心却回了上京。
“大人可吃过湘云斋的糕点？每日卯时，须得是正卯，他们第一笼糕点出炉，往前头一摆，笼屉一掀，那水雾，那糕点香气，隔着几条街都闻得到，去得晚就没了，当真难买。特别是云片糕，没吃过湘云斋的云片糕，又怎敢说去过上京？”
季怀真闭着眼，膝窝往扶手上一架，手肘往膝盖上一撑，偏得腿还不老实地晃着，那副在上京才有的纨绔做派，又顺着他的骨头缝儿，闻着茶味儿冒出来了。
“湘云斋的糕点有甚难买，可等过玲珑轩的烧鸡，又可等过东市，姓张的那家做的烧酒？”
茶叶商一拍大腿：“那酒每年只产三坛，一坛进贡天家，一坛自留，剩下一坛，还只卖给合眼缘之人。”
又道：“大人可吃过西街的卤牛肉？又可去过芳菲尽阁？”
“芳菲尽阁？”季怀真玩味一笑，得意道：“自然，芳菲尽阁，坐落芳菲尽处。”
这茶叶商越说越觉得与季怀真投缘，激动问道：“大人，我这茶如何，是不是一入口，家乡的味道就出来了，是不是就回上京了？”
季怀真吝啬点头，刚想说勉强喝得下去。然而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喧闹，是有人在哄笑叫好，这声音似乎就是奔着这毡帐来的，离二人越来越近。
季怀真睁眼一瞧，懒散道：“又怎么了，你出去看看。”
他眉头一皱，心想谁这样不识趣，这样吵闹，简直叨扰人清净。
然而下一刻，毡帐前挂着的羊皮布被人掀开，一人低头走进来，帐外嘈杂喧闹一瞬间变得朦胧模糊。
说来也巧，他们二人，一个正好进来，一个正好抬头，就这样四目相对。
见这人肩宽腿长，一身金线滚边的暗红色圆领袖箭长袍，衬得他更加挺拔俊俏，平时总学着齐人束发，如今头发一放，只在两侧编起束于脑后，额前碎发散下，险些遮去那双会说话般的灵动双眼。
拓跋燕迟头一次在季怀真面前换回他们夷戎人的衣服，一掀帐帘，弯腰进来，向季怀真看去。
那自下而上，饱含少年心意的一眼当真令人过目不忘，伴着鼻尖茶香，叫季怀真又回到上京那个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春天去了。
他挂在扶手上的腿停止晃动，目光赤裸裸，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瞧。
叶红玉的燕子没越过寒冬飞去敕勒川，而是落在季怀真心里了。
燕迟被他不加掩饰的目光瞧的浑身不自在，只以为自己穿这衣服不好看，季怀真又要骂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心里明明在意的要死，却努力将衣服抻平，面上假装不在意道：“……怎么样？”
季怀真没回答他，突然转头一看那茶叶商：“你刚才问我什么？”
燕迟一阵失落。
那人一怔，下意识道：“小人问您，我这茶叶怎么样。”
季怀真哦了声，若有所思，点头道：“不错。”
那茶叶商得意一笑，正要再同他吹牛。
可季怀真的目光又落回到燕迟身上，将他全身上下一看，又一看，认真笑道：“果然不错。”

第47章
燕迟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
茶叶商这才明白过来，是他自作多情，大人嘴里那句“不错”哪里是在夸他的茶叶，当即摸着脑袋一阵讪笑。
又见季怀真一个劲儿地盯着燕迟瞧，便识趣地不在搭话，躲到一边喝茶装瞎装聋。
“别看了。”燕迟小声说他。
“以前怎不见你这样穿？”
燕迟心中一虚，以前不这样穿，自然是怕暴露身份。
好在季怀真今天压根就没借题发挥的意思，又用那种似要扒人衣服般，直勾勾的目光盯着燕迟的头发，沉声道：“不错，红色衬你，以后多穿。”
燕迟实在受不了，脸上阵阵发热，眼见再听下去整个人就要熟，抬脚便往外面躲。
“站住。”
双脚又不听使唤地停下来，想到那人的目光，燕迟的心一阵狂跳。
“穿这样好看，干什么去？”
“今天是他们祭火神的日子，要比射箭，骑马，晚上还有篝火可看，我自当要参加……”
季怀真哦了声，目光落在燕迟脸上，似笑非笑的，也不知听见了没。他说话时，燕迟胡思乱想，不说话时，燕迟更要胡思乱想，人家还没怎么样，他倒先一阵兵荒马乱。
“还真是属兔的。”季怀真突然笑了，终于饶燕迟一命，放话道，“去吧，别给我丢人。”
燕迟松了口气。一出帐外，手一摸脸，才发现脸上温度竟这样高。
账内，季怀真若有所思地盯着燕迟离开的方向，突然回头一看那茶叶商，命令道：“你去给我找身他们夷戎人的衣服来，给我换上，要新的。”
这茶叶商立刻照做，一边做一边奇怪，明明先前不认识这人，怎么他说什么自己都下意识听从？
像他这种南来北往的行脚商见惯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最会来事儿，看出季怀真与燕迟关系暧昧，当即找来身银线滚边的月白长袍，和燕迟的凑成一对，又按照夷戎人传统发式给季怀真梳头。
季怀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茶叶商问如何，他吝啬又轻慢地把头一点。
茶叶商贼兮兮地笑道：“那小郎君可是大人的义弟？”
义弟二字用的暧昧，惹得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季怀真玩味道：“你瞧着那小郎君像我什么人？”
茶叶商不住嘿嘿笑，也不吭声，翻找片刻，把一青花带盖小瓷碟塞进季怀真手里，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小的从上京凤鸾馆带出来的，本打算卖给夷戎人，没想到他们不识货，我瞧大人气度不凡，就赠与大人，就当交个朋友，来日回到上京，还请多加照拂。”
凤鸾馆——以男色著称，名声在上京可谓响当当。
季怀真心安理得地笑纳，大步走出帐外。
初冒新芽的草场上竖着四个箭靶，每个箭靶前又以木桩吊着一颗又干草编成的，二指宽的圆球，看样子是要求弓箭手先一箭穿过草球，再正中靶心。众人早已就位，围着四位弓箭手高声欢呼，更有人穿戴腰鼓，击鼓助兴。
一阵喧闹中，燕迟被人围在中间，惹眼得厉害。
季怀真嫌这群夷戎人忒吵，不想上前，只喊了声燕迟。
这人没有听见，还在低头调试弓弦，季怀真便从后面拍他肩膀。燕迟顺势回头，怔住，久久不曾说话。
敕勒川地势高，离天近，眼前这人似是站在光里。他一脸不羁地冲燕迟笑，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利用欺瞒，就这样纯粹地将人望着，一眼望进少年凡心里。
季怀真笑道：“看傻眼了？”
他大大方方展开双臂，任燕迟看。那属于陆拾遗的玉佩坠在腰间，竟被一身月白长袍衬的黯然失色，燕迟目光仅从上面蜻蜓点水般轻轻一掠，便又很快挪开。
他盯着季怀真身前的狼牙看。
季怀真朝他身后一瞧，见其余三位弓箭手各个肩膀壮硕，手臂结实，故意道：“看我干什么，看箭靶才是，我看那些人不比你差，可别输了丢人。”
燕迟心猿意马地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把头一低，小声道：“不会输的。”
“哦？我看未必。”
季怀真看着燕迟，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暧昧耳语道：“不如来打个赌，若我输了，今天大人我任让你为所欲为，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惩罚怎么样？”
燕迟瞪他一眼，脸又红了：“你想得美，我看于你来说，这是奖励才对。”
“难道于你来说不是奖励？”季怀真威胁他，“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燕迟果然不经激，不服气道：“赌就赌，你别后悔就成，睁眼看好了。”
他背起弓，转身要走，季怀真突然又懒洋洋地把人一喊：“站住，东西忘了。”
燕迟茫然回头。
他怎么不记得有东西落在季怀真手里？
季怀真作势往他左侧一扔，燕迟下意识抬手去接，却接了个空，这才意识对方在逗他，什么都没丢过来。见燕迟一脸茫然，季怀真故技重施，又往右扔，谁知这小子上了次当还不长记性，竟又立刻抬手。
这下季怀真笑得直不起腰。
燕迟微微恼怒道：“别闹了。”
“接好了。”季怀真笑容顿收，一脸正色认真，作势要抛东西给他。
燕迟左右为难，怕他又骗自己，拿不准主意，手臂要抬不抬的，然而就在这时，季怀真握成拳的右手平举在燕迟面前。
他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依次展开，一枚和田玉籽料夔龙纹扳指躺在他掌心。
燕迟霎时间愣住了。
那扳指反射着光，几乎要刺的人眼睛痛，若仔细看去，扳指内壁上被人以刻刀敷衍几笔，是季怀真四处留情的罪证。
罪魁祸首笑着道：“物归原主。”
他拉过燕迟的手，也不管对方是否情愿，二话不说就给他戴上。
“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不成？这扳指你戴好，若再丢了，我可真要生气了。”
燕迟怔怔地摸着那扳指，直到身后有人来喊，他才抬头，将季怀真看上一眼，又一眼，似是有话要说，然而那跟来的夷戎人不住催促，燕迟又看季怀真一眼，这才走了。
四名弓箭手就位，燕迟排在最后。
其余三人很快射完，皆是一箭干脆利落，穿过草球直中靶心，等到了燕迟，这小子却跟误入此地的傻子似的，弓也不举，只一手摸着扳指，满脸懵懂。
助兴用的鼓声越发密集，如催促般，又如心跳。
燕迟如梦初醒，下意识抬头，竟又找起季怀真的身影，他又将人看了一眼，又一眼，继而回头将弓弦拉成满月，可心却静不下来。
他的心跳得比鼓响。
弓弦猛地一松，利箭破空之声紧随而至，箭靶不住晃动。
周围猛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不少人喝起倒彩来。
季怀真笑得最响，最幸灾乐祸。
只见那箭靶前的草球纹丝不动，非但如此，燕迟还差点脱靶，灰溜溜被人轰下场去。若是以前，别说睁眼射箭，哪怕闭眼，这小子也能凭借风声百发百中，今天却似丢了魂般。
燕迟尴尬地向季怀真走去，不知该如何找回面子，方才还豪言壮语请人瞧好，谁知在第一轮就丢了大人。
“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季怀真明知故问。
燕迟不住沮丧，没敢说他早已胜券在握，在想赌赢了要讨要什么。
“嗯？问你话呢。”
每次燕迟摆出这副表情，季怀真就忍不住想逗他欺负他，当即凑上前，不依不饶地问他。燕迟自然不肯说，觉得今天已经够丢人了。
季怀真睨他一眼，大发慈悲道：“行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叫你话不听完就走，我可曾说过是赌你输还是赌你赢？”
燕迟一怔，屏息凝神，不敢相信他话中的意思。
只见季怀真一笑，盯着燕迟，玩味道：“大人我赌你赢。”
他既赌燕迟赢，可燕迟却第一箭就被轰下台。
若如此，那季怀真就是输了。
燕迟输了射箭，却赢了别的。他手脚渐渐热起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高喊：他输了，也赢了。
季怀真左右一看，见无人注意二人，笑嘻嘻道：“快找个没人的毡帐抱我进去，刚才那个卖茶叶的给了个好东西，你快陪我试试。”
燕迟站着没动，猛喘一口气。
这小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季怀真都有些急了，不满催促道：“傻站着干什么，快点，说好下了苍梧山就好好弄，你可别又假正经，我都给你台阶下了。”
他想了想，又趴在燕迟耳边小声道：“而且你得穿着这身衣服，不许脱。”
燕迟还是没个反应，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胸口不住起伏，像是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下一刻，他的脚动了，直直站到季怀真面前去，几乎要和他贴上。
“做什么？”季怀真不喜欢别人同他挨得这样近，尤其是看燕迟的脸凑过来，盯着他的嘴唇，他就突然一股莫名紧张，下意识摆出那副唬人的做派，装腔作势地呵斥道：“退下。”
被他色厉内荏地一骂，燕迟犹豫一瞬，继而再次坚定，慢慢靠近季怀真。
“说……说好了的，若我赌赢了，想怎样，就怎样。”
他盯着季怀真的嘴。
看这个架势，燕迟心里打算的“怎样”，肯定不是季怀真以为的“怎样”。
活了二十六年，无恶不作的季大人还是头一次这样局促不自在，他想推开燕迟，想骂他放肆，可手脚却不听使唤。
他又哪曾想到大好的机会，会有人放着床上的极乐之事不做，非要来亲他的嘴？他又哪里会想到，会有人傻到不识好歹，没有眼色？
可燕迟就是这样不识好歹，就是这样没有眼色，到嘴的鸭子放着不吃。他呢喃着凑近：“你不许躲。”
这傻小子竟又一次向他证明，他重情欲，不重肉欲。
一声“阿妙”喊得季怀真愣了神。
敕勒川的风吹过，拓跋燕迟看向季大人的眼神中终于又一次充满怜惜爱慕——他的亲吻，伴着这声“阿妙”，落下来了。

第48章
这大齐茶叶商正在毡帐内清扫床榻，身后猛然传来动静，回身一看，原是那大齐来的同乡回来了。
“大人怎么不在外面看热闹？”他笑着抬头，接着一愣，指着季怀真的嘴，下意识道：“大人，你的嘴肿了。”
季怀真摸了摸：“是吗？”
他揽镜一照，确实肿了。
都怪燕迟那小子沉不住气，将他往怀里一抱，跟怕他反悔似的，一手掐住他的腰，一手捏着他下巴不让他躲，搞得季怀真想伸手抱着他脖子都不行。
二人足足亲了一刻钟。
一刻钟亲完还嫌不够，嘴巴才刚分开，燕迟往他脸上一看，仅仅是四目相对一瞬间的功夫，燕迟的头就又一低，竟是又想亲。
若不是有人来喊，怕是嘴都要给燕迟亲烂了。
亲嘴而已，这小子竟跟头一次开荤似的，满脸通红，不自在地调整着前摆挡住下身，被人叫走时还回头看他不看路，差点把自己给摔了。
那茶叶商见季怀真一脸餍足地回味，当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故作讨饶地拍了下脸，小声道：“瞧我这张嘴，大人，这帐内我已经打扫干净，今夜您就睡在这里，夷戎人的帐子您睡不惯。”
季怀真漫不经心地一点头，手里镜子却没放下。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铜镜中的这张脸，突然道：“我问你，可曾娶妻？”
“那是自然。”
“那你可曾对妻子撒过慌？”季怀真回头，认真看他。
这茶叶商哈哈一笑，一副男人出去鬼混彼此帮忙兜底的样子，讨嫌道：“大人是怕家中妻妾知晓你这义弟一事？大人莫怕，要我说这女子……”
季怀真脸色一沉，睥睨他一眼，不悦道：“我问你这了？耍什么滑头，我问你是否欺瞒诓骗过你妻子，又是如何收场，照实了说就是。”
他一不笑，周身气场就顷刻间变了。
“是是是，”那茶叶商一擦冷汗，斟酌后为难道，“这夫妻之间难免磕磕绊绊，谎是撒过不少，可要论如何收场，那还要取决于撒了什么样的谎。若是无伤大雅，彼此心照不宣的小谎，自当无碍。可若是别的谎，乃至于伤筋动骨，情谊全无，不被知晓还好，一旦识破，也就谈不上收场了，能好聚好散已是夫妻间情谊深重，不知大人说的是哪种谎？”
久久听不见对方回答，茶叶商一抬头，见他在出神。
季怀真怔然道：“伤筋动骨，情谊全无。”
“难道这样久来，当真一分怜惜爱意也不肯分给我？”他喃喃自语，继而突然一笑，“我不信。”
他又没事人一样，目光扫过毡帐内，见此地果然被收拾干净，顿时心情好上不少，颇为回味地摸着自己嘴巴，一看那茶叶商：“今夜你睡何处？”
茶叶商立刻识趣道：“等天黑我就出去，同别人凑合一夜。”
季怀真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现在就去吧，等什么天黑？再把我那‘义弟’叫进来。”
他背着手在帐内踱步，满脑子都是燕迟亲吻落下前，那看向他的温柔眼神。
是了，他不信，不信燕迟对他没有一丝情谊。
不信燕迟爱的就是“陆拾遗”这个名字。
管他季怀真还是陆拾遗，把叶红玉金身修补好的人是他，陪燕迟同生共死的是他，大雪夜里，和燕迟抱在一起取暖心贴着心的也是他。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难道还比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可骗燕迟的人也是他……
季怀真一愣，很快又笑起来，骗他如何，诳他又如何。
去他娘的伤筋动骨，去他娘的情谊全无。
待事成之后，他就带燕迟回上京，甚至可以做出妥协，每年抽出些时间陪他回汶阳，哪怕回敕勒川住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
从今往后他心里就装不下别人了，只有季晚侠，阿全，和一个燕迟。
夷戎人从大齐骗走了叶红玉，他季怀真有来有往，骗回一个拓跋燕迟又怎么了。
背后脚步声传来。
茶叶商走了，“义弟”进来了。
季怀真笑着回头，那是下定决心后，再无任何杂念可动摇的豁然，冲燕迟招手道：“过来。”
不等他话说完，燕迟便跑了过来，将季怀真一把抱住。
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默契十足地去找对方的嘴巴，鼻子撞在一处，疼得眼睛发酸，可贴住了就不再分开。
燕迟情难自制，双手捧住季怀真的脸，直把人往自己身上拽，亲着亲着喘气声就粗了，挤着人往塌上退。
季怀真从不知亲嘴滋味竟是这般好。
千算万算，算不到自己也有亲上瘾的一天，竟连暂时分开躺到榻上的功夫也舍不得浪费，只搂住燕迟的腰，被他带着往后走，直到腿窝撞上个硬东西，拉着人顺势往后一倒。
木头做的床榻被压得咯吱一声。
燕迟怕压到季怀真，只抬手虚虚撑着，看向他的眼神里既有欲望也有爱慕。
他认真看着身下的人，慢慢低头。
还以为燕迟又要来亲他，季怀真配合无比，期待无比，便是这样就嫌慢了，一刻也不愿分开。
一个吻就这样落在他的眼皮上。
轻柔得让季怀真一愣，竟从这个举动中品出些珍惜的意味。
燕迟控制不住地粗喘。他的吻辗转腾挪，轻跃过季怀真的眼皮，鼻梁，脸颊，耳朵。
最后他占有欲十足地去咬季怀真的脖子，时轻时重，初时满腔爱意无处发泄，便咬的重，咬完又是满腔爱意，怕他疼，于是又咬的轻。
燕迟都不知道要怎样爱他才好了。
季怀真突然把他一拉，捧着他脸，一双眼睛亮的厉害，问他：“你亲我眼睛做什么？”
燕迟一怔，情欲上头，爱意加身，他脸上绯红一片，却认真道：“……以前我娘就经常这样亲我。”
他极害羞地低头，季怀真却突然倾身，学着他的样子，亲吻在燕迟的眼皮上。
燕迟也一怔，突然低声道：“……你这是也爱我的意思？”
竟是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季怀真微微抬身，又轻轻亲吻在燕迟似会说话般的漂亮眼睛上。
燕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四目相对间，二人又吻在一起。起先燕迟压在季怀真身上，后来季怀真不知怎的又去压燕迟，在他腰腹上一骑，还不忘要燕迟穿着衣服弄他的事情，手往下伸，握住他硬热挺起的性器，想往腿间塞。
燕迟被他摸的受不了，腿一用力，夹住季怀真又把他翻下来压到床上，逐渐将人挤到角落，忍不住动手脱他衣裳。二人喘气声渐粗，在床上折腾成这样，嘴巴却未曾有一刻分开过。
来自草原部落的衣服，好就好在方便，方便骑马，方便打架，也方便弄这事儿，只把下摆一掀，衬裤往下一扒便可行事。
意乱情迷间，季怀真摸出个东西塞燕迟手里，叫他涂在自己后面，燕迟自然照做。
不曾想好巧不巧，一根手指刚沾着油膏伸进去，才入了半截手指，季怀真甚至还没来得及伸开嗓子瞎叫唤，毡帐外便传来脚步声。
燕迟一惊，迅速拿起一旁兽皮做的褥子盖在二人身上，慌张地以夷戎话高声喊了句什么。
外面的人一愣，发出阵大笑，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燕迟的脸立刻就红了。
脚步声远去。
季怀真问他：“你脸红什么。”
燕迟把头往他肩窝一埋，瓮声瓮气道：“……他们说天要黑了，要点篝火祭神，要我去点第一下。我说我们在换衣服，还没好，别进来。”
青天白日的，换什么衣服？简直不打自招。
然而那一根手指还在体内塞着，二人皆是被情欲折磨得不上不下，季怀真动动屁股，故意揶揄道：“殿下，还继续吗？再继续，怕是等下这里男女老少都要猜出来我们在做什么了。”
燕迟被他臊得更加无地自容，只好爬起来，尴尬地整理着袍子。
季怀真伏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晚上再说，大人今天就陪你豁出去了玩。”
燕迟又凑过来亲他。
待二人整理好衣服头发，看不出异样了，才走出去。然而边上站着几个大汉，朝他们投去揶揄的笑，燕迟虽满脸通红，却也牵着季怀真的手没撒。
直至行到一处空旷之地，看到其中竖着的整人高，展两臂之宽的巨大柴堆，季怀真才明白他们口中的要燕迟来点第一下是什么意思。
夷戎人是游牧民族，火是他们生活中最不可或缺之物。
他们用火取暖，用火抵御狼群，又用火煮饭，因此最重视祭火神。每年这个时候便会聚在一起，用从苍梧山上运下来的手臂粗细的树围成一圈，互相抵住做出篝火雏形，又以干柴填满，撒上动物油脂，这样可保火烧一夜不灭。
而这点火之人，须得是德高望重，或是身份尊贵之人。
这次燕迟在，他身为夷戎皇子，是将来有可能继承大可汗之位的人，由他来点第一下，再合适不过。
暮色四合，天色暗下，燕迟接过火把，一手按在肩前，站在最前面，带头以夷戎话祝祷。
身后族人，男女老少竟有数百人，他们全部站在燕迟身后，跟着燕迟一字一句地说着祝词，语调晦涩粗粝，更显神秘庄严，竟隐隐形成山呼海啸之势，极其震撼。
季怀真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燕迟手举火把，点燃整人高的巨形篝火，他站在火光之前，双目微阖，俊美无比，已隐隐显出一族首领的气魄，全身无一处不好，看得季怀真满腔情谊呼之欲出，在一瞬间达到顶峰。
接下来便是杀羊祭神，鲜血淋漓的，季怀真这杀惯了人的反倒不想看了。
他现在正温柔着，看什么都好，看什么都没脾气，见不得别人杀生。
季怀真往旁边一坐，等着燕迟拿着吃的来寻他，然而燕迟分身乏术，被一群没眼色的夷戎人霸占着，灌了不少酒。
他越等越急，越急越痒，先是从脚底开始软，接着腰也软。
寒冬腊月的天气，季怀真竟是阵阵发热，呼吸急促。
他下面怎么好像黏黏糊糊的！
恰好此时燕迟过来了，酒意上头，脸红红的，正想说话，一瞧季怀真一副淫鬼上身的样子，吓了一跳。
季怀真搂着他脖子，小声道：“那个卖茶叶的真是该死，拿这种下流东西给我使。”他看向燕迟的眼神已有水光，缠绵悱恻，勾着人来弄他，说着说着竟控制不住自己般，直往燕迟身上贴，手往他下摆里伸。
燕迟吓得将他手一抓，心虚地左右乱看，见无人注意，压低了声音道：“我抱你进毡帐，你忍一忍。”
季怀真又气又急，骂道：“蠢货！回什么帐，届时声音太大你又要害臊，弄到一半又不弄！还不骑马带我找处没人的地方！”
燕迟二话不说，牵过一马，把季怀真抱了上去。

第49章
二人来到处河旁，离夷戎人的营帐骑马要一刻钟。燕迟还做贼心虚地多跑了几圈，将蹄印踏乱，怕一会儿有人循着蹄印来喊他。
单单是这一刻钟的功夫，季怀真的脸就烧红了，嘴里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痒。
坐在马上也不老实，趁燕迟双手控缰按不住他，便往前一趴，抱住马脖子，一手伸到后头去，不知自己在捣鼓些什么。
燕迟低头一看，险些吓得从马上摔下去。
只见季怀真不知何时将衬裤褪下一截，半个屁股露在外面，手勉强背到后面去，一根手指在中间进出，甚至还没怎么扩张，股缝里就黏黏糊糊的。
燕迟悻悻道：“药性就这样厉害？”
季怀真又骂又叫，立刻坐直，两脚踩上燕迟的，勾着身子抬着屁股去蹭燕迟的胯，嘴里叫喊道：“不行了，你快找个地方停下。”
眼见到了河旁，马蹄慢下，蹄声渐小，季怀真难耐的呻吟声却越发清晰可闻。燕迟将要把他抱下马，季怀真却将他一拦，趴在马上，双手掰开屁股，回头一看燕迟，哑声道：“就这样来。”
方才就硬了，此刻被季怀真这样一撩，燕迟只感觉袍子下的衬裤阵阵发紧，箍得他生疼，心头一阵狂跳。
还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事情，席天慕地对他来说已够出格，更别提季怀真现在还邀他在马上弄事儿。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真想折磨死我不成？”季怀真满脸通红，这东西当真名不虚传，涂上之后竟全身发软，脑子发懵，前头流水，后头却奇痒无比，只想找个什么东西进去捅一捅。
“不，不好吧，万一被人看见……”
燕迟声音喑哑不堪，喉结发紧发痛，他盯着季怀真的屁股，看他股缝里流出的淫液，沾湿了马儿的鬃毛，只好用仅存的一分理智艰难道：“我抱你下去。”
他嘴上说着要将人抱下，等手一摸上季怀真的身体，就完全不听使唤，拿带着扳指的拇指抵进去重重一按。
那玉做的扳指常年冰凉，刚一抵进去，凸起的边缘就正好刮到季怀真的痒处，刮下他一身反骨，爽的人浪叫起来，手竟控制不住，去抓马的鬃毛。
这一抓，倒是把马吓了一跳，带着二人往前面小跑几步。
燕迟往前一扑，慌忙控马，仅这一下就叫他的性器隔着袍子抵住季怀真的臀肉。登时再也控制不住，什么怕被人看见，什么在马上不安全，竟是全都抛在脑后，只动作毛糙地把衬裤扒下一截，小心翼翼扶住季怀真的腰，慢慢捅了进去。
他的东西大，往往先用两根手指肏上几下才能让季怀真适应，今天却还没怎么着，就直接一吞到底。
里头早已湿润不堪，夹得燕迟猛喘一声，小心翼翼地动起来，不敢动太快，怕吓到身下的马，只能进得深。
不管是季怀真还是燕迟，都是头一次在马上行事，只感觉刺激新奇无比，季怀真没被干上两下，前面就硬得像跟铁棍，随着燕迟深深插进来的动作往前扑。
硬着的东西戳到马的脊背，只把马搞得又痛又烦，尾巴不住用力摔打，背上两人却浑然不觉，反倒动得越发厉害。
那马最后竟直接前蹄扬起，嘶鸣一声，带着身上的二人向后滑。
燕迟还好说，脚蹬在马镫上，忙稳住身形。
倒是季怀真，向后一倒，里头本就咬着东西，这下进得更深，猛地一下又痛又爽，就跟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肏开似的。
燕迟不敢再动，慌忙把人一搂，刚分出些精神，去安抚完身下的马，就忍不住去亲季怀真汗湿的鬓角，问道：“会不会进太深了？”
怀里的人不说话。
燕迟心有余悸地去看。
只见季怀真爽得双目失神，胸口不住起伏喘气。见他这副神情，燕迟便是什么都懂了，探手往下一摸，满手滑腻，怀里的人已是被他肏出了精。
见燕迟来亲他，季怀真便扭头来寻燕迟的嘴，二人又腻歪在一处。
起先不愿亲嘴，现在竟跟亲不够似的，亲着亲着，季怀真前头又硬起来，他手往后一伸，胡乱去够燕迟的脑袋，喘息道：“再来……”
燕迟本就未出精，一直强忍着，此时得他准许，当即握着人的腰一提，坐自己胯上，叫季怀真踩在他的脚上。
他不敢动，怕再惊到身下的马，因此仅凭借着彪悍臂力，把人提起放下，起起落落间，只隐约见一节粗壮性器露在二人交合的间隙中。
季怀真嗯嗯啊啊，使不上力，借着这个姿势干了一会儿，便不满足地叫道：“不过瘾。”
燕迟满头是汗，凑近了问他怎么不过瘾，季怀真一看他凑过来便要同他亲嘴，燕迟又按住他猛干几下。
最后终于如了他的愿，把人往马下一抱，按在地上，匆匆撩开袍子下摆，面对面肏了进去。
季怀真叫嚷道：“什么东西扎我脖子了，不舒服。”
是地上刚冒头的新芽。
“你且忍忍。”
燕迟笨拙地哄他，手却是往季怀真脖颈下一垫。
这下躺在地上，更方便燕迟使劲，当即猛地挺进挺出，动作大开大合起来，把季怀真干得又抓又挠，爽得魂飞天外，又仗着此处人烟稀少，当即不再压抑，直把燕迟直喊得面红耳赤，拿嘴去堵季怀真的。
季怀真干着干着又开始挑三拣四：“我冷！”
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当真是铁了心要折腾燕迟，最后燕迟将他一抱，算是彻底老实。
二人下面连着，上面贴着，中间有个东西硌着燕迟胸口，低头一看，原是那枚狼牙。
抬头间四目相对，这样近的距离，燕迟满心满眼都是他，季怀真实在不明白，真就单单这样看着，搂抱在一处，就胜过原先滋味万千。
他突然道：“再叫我一句。”
燕迟满头是汗，俯身来亲他，却是实在羞赧，不肯再叫，只拿嘴去堵。
他深陷情欲时满头是汗，两道浓眉不自觉皱起，神情愉悦又痛苦，因忍耐而颤抖。
季怀真躺他怀里，睁眼瞧他时只觉那画面实在令人满足，燕迟此时这副欲壑难填的模样，不关别人的事儿，都是他给的。
他的手，顺着燕迟的圆领红袍伸进去，抱着他的后背，去摸他后背上沟沟壑壑的刀疤。
刚一摸上，燕迟便受不了地粗喘一声，胯下重重往里一撞，哑声道：“……别摸。”
嘴上说着别摸，却给人一摸，下面东西都更硬了。
季怀真不搭理他，手往疤上一按就不撒手，轻抚慢撩，直把燕迟给逼急了。
原先就喝了不少酒，此刻再拿情欲一催，燕迟彻底失控，双手一握季怀真的腰，像跟他有仇似的，把人往自己身下带，全身压上去，钢筋铁壁似的将人困住，只一下接着一下发狠干他。
以往干这事儿时季怀真总是浪叫，现在却不说话了。
这才明白至此之前经历的那些都是骨肉情事，似真也假，真就真在那一瞬间的肉体欢愉，假就假在彼此逢场作戏，心知肚明，怎可与此刻的他与燕迟相比。
二人席天慕地，翻来滚去，那马见没人管它，便自觉踱步到河边低头饮水。
偶尔听见一两声奇怪的叫喊，回头一瞧，却见是先前骑在它身上的那两个人，一个跪趴在地上，另一个叠上去，下面有个驴马一样又粗又长的东西硬着凸出来，跟它的一样，直往前头的人身上蹭。
这是一匹身经百战，早已成年的公马。
燕迟胯下的东西它也有，待到配种时，它就前蹄扬起，趴在母马身上。
身旁还得有一引导配种之人，那人五根手指上有层薄薄的，鸭掌一样的蹼，握住它下腹伸出的畜生性具，引着它插到母马的马屄里去。
马不明白他们在做些什么，耳朵一动，好奇去瞧。
直到看见他的主人燕迟握住胯下的东西伸动两下，抵住缓缓捅入，便明白了。
眼见要开春，今日就连它这样的牲畜也时时躁动不已，更不要说它的主人。
起先下面那人又抓又挠，跪在后面的就按着他的腰猛撞几下，似是肏得狠了，前面那人又挣扎着往前爬。主人喘气声渐粗，拽住对方的脚踝狠狠一拖，又顺势插了进去。
马看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又把头扭了过去，继续饮水。
燕迟还不知他与季怀真办事叫一牲畜给看去了，只觉那药性实在彪悍。季怀真里头又热又湿，还紧，甫一进去，便跟给什么东西吸住困住似的，他往外拔，季怀真留他，他往里入，季怀真又赶忙屁股一送给他肏。
原本在性事上就契合，这下更是不加收敛，把季怀真又给肏出精一次。
身下之人整个屁股都在颤，燕迟搂着他，隔着衣服感受到季怀真结实的小腹一阵止不住的痉挛，夹得他也跟着发出阵阵快感。
然而那快感中，又带着熟悉的憋尿时的酸胀。
燕迟一惊，浑身僵住，面露尴尬，正要往外退。
不想被季怀真察觉，不满叫嚷道：“你做什么？”他正爽着，自然不想让燕迟拔出去。
燕迟低声道：“我酒喝多了，胀得慌，去去就来。”
然而插在体内的东西却硬得很。那龟头饱胀充血到极致，是季怀真最熟悉的样子，二人在床上默契无比，他一这副样子，季怀真就知道再动上个几十下，估计燕迟也差不多了。
他沉默一瞬，不知怎的，就鬼使神差道：“再弄一会儿，快到时，拔出去就是了。”
燕迟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咬牙苦撑，又将人的腰一按，继续肏了十几下。
越肏，小腹就越胀，一股熟悉尿意眼见要喷薄而出，可看季怀真哪里有肯放他出去的样子？
燕迟忍得双眼发红，手背上青筋紧绷，发着抖道：“你好了没？”
季怀真不吭声，只把脸埋手臂里，嗯嗯啊啊地瞎叫唤。
也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装出来的。
燕迟试着往外拔，季怀真也没吭声，一口肉穴却夹得紧。把人往地上一翻，季怀真腿间一片黏腻白浊白沫。
还未弄进去，股间就脏得不成样子，看得燕迟喉咙又紧上几分，跟几天几夜没喝水似的，小心翼翼揣测着季怀真的表情，见他未有怒意，自己也不知怎就跟着生出丝妄念来，一瞬间占有欲大作，胆子也跟着肥了。
燕迟拖着季怀真的腰往自己胯间一拽，又捅了进去。
察觉到他意图，季怀真又后悔了，把方才那异想天开的念头都推到茶叶商给的淫邪物件头上，开始张嘴骂人。
然而为时已晚，燕迟根本不听。
只把头往季怀真脖颈里一埋，任他骂任他挣扎，腰胯却是死死把人压住，嘴里将他脖子上的软肉一叼，闷哼粗喘着，一下一下复又鞭挞进来。
季怀真骂道：“你敢？”
燕迟小声还嘴：“……明明是你想的。”
季怀真又慌又恼，又恼又急，差点给燕迟一大耳刮子，他想归他想，可燕迟又怎敢真这样做？
回头传出去，他还做不做人了！
可转念一想，这种闺房秘事，又有哪个知道，若谁知道，怕是还未来得及当做饭后茶余的笑谈，就先一步被季怀真给摸上门去杀人灭口。
就在他来回纠结，虚张声势的恐吓中，燕迟早已尿门大开，汹涌而出，将季怀真往身下一圈，如同虎狼圈占地盘一般，咬着人脖子不许他躲，酣畅淋漓地溺在季怀真身体里。

第50章
二人又搂抱着来了几次，那药性才算完全解去。
季怀真缓过来，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问燕迟怎么敢这样对他。
燕迟自知理亏，又觉得委屈，他明明只是做了季怀真想让他做，却又拉不下面子开口之事，怎的就被他给骂了。
只好把人往河边一抱，里衣脱去当擦布，拿河里浸湿了给季怀真擦身子。
燕迟赤着胸口，只把袄子往身上一裹，刚想抱着季怀真上马，谁知这人又挑剔起来，以袖掩住口鼻，挑剔道：“你也不嫌脏，你瞧那马背上都是些什么东西，脏死了，我可不骑。”
燕迟问他：“什么东西？你说那是什么东西。”
季怀真不搭理，往燕迟身上一跳，非叫燕迟背他。
月朗星稀，一眼望去皆是辽阔空旷，天地间似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冬天是真的快过了，风一吹身上，竟不再刀刮似的冷，反倒叫季怀真在一瞬间生出丝妄想来。
待尘埃落定之后，陪燕迟住在敕勒川跑马放羊，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错愕一瞬，又很快自嘲一笑，揪着燕迟的耳朵问道：“若有一日，给你个机会，你可愿意同我回上京？”
燕迟没吭声，只背着季怀真往前走，许久过后，轻声反问：“那你可又愿跟我回凭栏村？”
他问的是凭栏村，而不是敕勒川。
柔情蜜意，两情相悦之时，季怀真自当什么都愿意。
可现下叫风一吹，再听着燕迟问出这句话，季怀真霎时间清醒过来，再无法如同从前那样，情话谎话信手拈来。
理智回笼之后再叫季怀真细想，就算一切尘埃落定，就算他助阿全当皇帝，姐姐当上皇太后，难道他又能放心放手，丢下一切同燕迟远走高飞？
自入季家第一天起，季怀真就注定离不开上京了。
况且他与燕迟之间，本就是由谎言开始的。
叶红玉的燕子飞不过敕勒川，他季怀真也注定要被困在皇城内。
燕迟突然笑了笑：“你怎的不说情话哄我了？”
季怀真一怔。
燕迟背着他往前走，每一步走的又稳又平，他自言自语道：“以前我问你什么事，你不愿说，或是不能答应时，就会说一两句好听的哄哄我，将事情就这样敷衍过去，今日怎么又不敷衍了。”
这话说得可怜，忍不住叫季怀真冲动起来，险些将一切全盘托住，眼见到了喉咙口，又叫他生生咽下，心中猛地生出股从未有过的愧疚。
杀人、抄家、放火、栽赃、陷害。
此等不仁不义之举季怀真信手拈来，他不怕死，不怕挨骂，更不怕被人报复，因此从不曾对谁有过愧疚。唯独对着燕迟，越是将人放在心上，越是发现燕迟爱他，就越是想起两人初见之时，他对燕迟做下的一切。
那一句句带着恶意厌烦之意的诳语，蓄意布下的伤害羞辱，终于时隔多日，化作柄柄利器，扎回到季怀真自己身上。
他试探道：“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如何？”
“那要看是哪种对不起。”
季怀真道：“诓你骗你，伤筋动骨，情谊全无。”
“诓我骗我，早就习惯了。伤筋动骨？似乎为你皮肉伤也有过不少……至于情谊全无，若你利用我，做出伤我族人之事，自然要情谊全无，”燕迟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季怀真，认真道：“若真如此，便如同你先前告诉我的那样，你我二人一拍两散，银货两讫。”
季怀真不吭声。
他身上坠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本应交予陆拾遗的狼牙，一样是陆拾遗的玉珏，各个似有千斤重，坠得季怀真喘不过气来。
什么都该是陆拾遗的，他季怀真只是个半路杀出，鸠占鹊巢的狗贼。
只是他寡廉鲜耻，自不会因当了狗贼就羞于见人。
季怀真算计的是该如何收场，让燕迟接受他不知不觉中已移情别恋，眼前站着的不是交口称赞的权臣陆拾遗，而是人人喊打的奸佞季怀真。
“先前你在上京，是何时遇到我的？”季怀真斟酌着试探，估摸着燕迟也没与陆拾遗打过太深的交道，否则他定是早就露馅，“我怎对你印象不深？总不至于没说上过几句话吧。”
燕迟果然羞赧一笑，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是没说过几句话。”
季怀真面色冷下，一阵牙酸，简直想骂人，心想没说上几句话还值得你惦记这么些年？出息！
燕迟回头看他，季怀真又勉强一笑，无辜道：“你继续说，看我能不能想起来，说不定咱俩缘分天定，这么些年全浪费过去了。”
“是缘分天定不假。”燕迟把头一点，还未继续说下去，肩上就猛地被人一捶，他回头叫唤道：“你打我干什么！”
季怀真冷声道：“有飞虫落你肩上了，替你拍拍，不用管我，说你的就是，说你的缘分天定。”
“这样冷的天，你倒是告诉我哪里来的飞虫。”
燕迟一阵委屈，又道：“十年前夷戎弱于大齐，我大哥最不受宠，又年岁最大，族中便推他来当质子。我娘困于敕勒川已久，不少人对她杀之而后快，与其在草原日夜提心吊胆地活着，我父王便命我娘隐姓埋名，陪大哥一起来大齐，我那时身份未被承认，我娘就求着我父王，让我一起跟着。”
来的若是受宠的皇子也倒好说，偏偏是最无希望继位的，更不要提叶红玉昔日在夷戎树敌众多，她这一走，能活着到达上京已是上天眷顾。
孤儿寡母，又是以弱国质子身份前来，在大齐的日子不必细说，自当受尽苦楚。
在别人眼中看叶红玉，只当她是困于深宫，不受宠的夷戎皇妃，又有谁能想到眼前这狼狈清瘦的女人，竟是赫赫威名，叫草原十九部闻风丧胆的叶红玉？
不提燕迟大哥，他是皇子，吃穿用度虽少不了，但也仅仅是够用而已。
怕只是燕迟母子，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尽白眼，受尽寄人篱下之苦。
“在上京的最后一年，我十三，那年当朝丞相季庭业六十大寿，他权倾朝野，人人都要去拜贺，大哥也带我去了。送了他一把长枪。”
季怀真一怔，突然道：“……枪头以精钢打造，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
燕迟一怔：“你怎么知道？那枪是我娘的，其实还有一把剑，也由精钢所铸，来大齐的第一年，被我娘献给了你们大齐皇帝。”
“枪、剑、刀，还有我先前送你的匕首原是一套，都是我娘的。”燕迟神情落寞道，“本来没打算把枪拿去讨好谁，可那时大哥想回敕勒川，季丞相是最能说上话之人。”
至此，季怀真开始表情古怪起来。
那枪他见过，就在季庭业的书房放着。
“枪送出去之后，季丞相就面见了大哥，我当时是以奴仆身份跟着一起去的，不能进，就在庭院中等着，迷了路，然后就遇到了你……”
“遇到‘我？’”
季怀真如同石像般，僵在燕迟身上。
陆家与季家向来不合，他记得清楚，季庭业六十大寿那天，陆拾遗人虽到了，却是放下东西就走，只在前堂逗留，全程被他派人盯着，又怎会有机会与燕迟相遇？
除非——
季怀真往下一跳，站到燕迟面前去，抓着他手臂，未曾意识到语气中的迫切，脸色煞白道：“然后呢？”
燕迟被这副反应吓了一跳，缓缓道：“你当时手里端着碟糕点，唤我过去陪你讲话，你问我怎么一直盯着你的脸瞧，我……我说你长得好看，同我娘差不多，你就笑着说我傻。”
“你又问我，怎么瞧着不高兴，我说想家，没朋友，想回汶阳骑马。你说骑马有甚好，你最讨厌的就是骑马，腿又累又酸。”
彼时燕迟十三四的年纪，心思最是敏感要强，却在上京受尽冷落，好不容易碰见一个除开大哥和娘亲外依然愿意亲近他的人，自然心生好感。
那时他只拘谨地往他身边一坐，这人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最后你把那碟云片糕给了我，自己一口未动，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又去哪里寻你，你说……”
季怀真看着燕迟，怔怔地接话道：“我说我是御史大夫陆铮独子，叫陆拾遗，你说这名字好奇怪，我说是‘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的意思。你又问我如何写，我说明日一过，你若还能蹦能跳，就去东街慧业馆寻我，我亲自教你。”
燕迟也跟着一怔，突然傻了似的，呆呆望着季怀真，渐渐反应过来，将人手臂一抓，也顾不上是否将人抓痛了，不可置信道：“你记起我了？我知道你会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喜上眉梢，语无伦次，一把将季怀真抱在怀中。
力道之大，似要把人揉进身体里，恨不得合二为一，再也不分开。
只听燕迟哽咽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我就知道……你是我来上京以后，第一个待我好的人，我就知道……”
他只顾激动，压根没注意到怀中之人见鬼一样的表情。
季怀真想起来了，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只是尚来不及狂喜他季怀真才是燕迟的缘分天定，燕迟在上京见到的人是自己而非陆拾遗！便意识到，燕迟想错了……
燕迟全部想错了。
他不是要待他好，他只是不拿他的命当命，心中有气，要拿人撒气而已。
那年他设计了陆拾遗，抢了他一心爱之物，还借机去他不少左膀右臂。
可季庭业得知后却说他自作聪明，当时按下不表，没有发作，可却在自己六十大寿，季怀真以季家长子之名出尽风头时，“赏”了碟云片糕给他。
从小到大，季庭业总是会“赏”各种各样的东西给他吃。
有时吃了穿肠烂肚，躺在床上腹痛不止；有时吃了冷热交替，令人抖若筛糠，呕得前天吃的饭都要吐出来。
彼时销金台刚成立，正是季怀真风头最盛之时，他自觉羽翼已丰，又怎会甘心再任人摆布？
虽不知今天这一碟，是不是也同过去的一样，会叫他吃尽苦头，命悬一线。
在他眼中，这碟云片糕如同毒药猛虫，要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丝对抗季庭业的资本尽数打回原形，他又怎会言听计从？
他心中带气，恨意滔天，从小到大受到的折磨屈辱，在这一刻催至顶点。
季怀真想杀人泄愤，想随便找个人来折磨。
凡人如蝼蚁，可这世上蝼蚁万千，凭什么就他一人倒霉？凭什么陆拾遗什么都有，而他的运气就这样坏？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燕迟。
见他衣裳简陋，身边无人跟随，不知是哪家公子哥的奴仆。
既不重要，既是奴仆，季怀真又怎会将他放在眼中，心中立刻生出条歹毒主意——不如就让这小子吃了，看他运气是好是坏。
看看这世上，是不是当真只有他季怀真一人倒霉。
当即招手喊他过来。
起先这小子还拮据好面子，不肯轻易受人恩惠。
可季怀真是什么人？对人笑时心里想着毒计，对人好时算计着叫这人怎么死。
哄个没见过世面又受人白眼的傻小子而已，当即三言两语，借着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将人哄得五迷三道，亲自喂燕迟吃了下去。
这碟糕点，就算他扔了，季庭业也奈何不了他。
可季怀真偏不，明知可能有毒，他还依然要塞给一个不认识，没过节的陌生人，谁叫他此时无聊，谁叫他此时心中带气，要怪就怪这人倒霉，偏得今日撞上他。
吃完，这人脸上一派天真，还傻乎乎地问他叫什么。
季怀真心中冷笑，就凭他，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命活过明天的奴仆罢了，也配知道他的名讳？
他本想报上大名，若这人挺不过去，来日到了阴曹地府，也好向阎王伸冤是谁害死他。肩上已背负够多人命，自然不怕再多一条。
可转念一想，季怀真突然改了主意，眼中带着些许恶毒，神情微妙地回头，笑道：“我乃御史大夫陆铮独子——陆拾遗。”
那天院中竹叶微动，光影斑驳。
季怀真的话就像阵清风，他的身姿就像身后挺拔的翠竹。
不过是临时起意，随口一句不过心的栽赃陷害，小燕迟却冲他把头一点，说他记住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季怀真今日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季怀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燕迟，突然抬手照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
燕迟吓一大跳，立刻心疼过地捧住他的脸，急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了？怎么出这样多的汗……”
季怀真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不可置信地看着燕迟。
“就仅仅是这样？就仅是一碟糕点，就叫你惦记我这么些年，追到汾州来？”
燕迟捉了他的手，放到嘴边轻啄慢吻，认真道：“自然不是。”
季怀真立刻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他想听燕迟告诉他，他爱他，是这些日子彼此陪伴照拂，经历的那些生生死死，不论季怀真还是陆拾遗，不论好还是坏，不论权臣还是奸佞，他爱的就是眼前这个站着的阿妙。
可下一秒，却见燕迟把头一低。
那股羞赧惧涩又不合时宜地在脸上冒了头，看得季怀真一阵绝望，心中登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燕迟不好意思道：“自然不是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其实我第一次见你，还觉得你这人有些奇怪，说话总是颐指气使的，简直惹人讨厌。但那时实在没人待我好，我就忍不住想继续见你，若说开始在意你，惦记你，还是第二天在慧业馆。”
季怀真：“……”
他简直都要懵了，第二天？
季怀真记得清楚，当天晚上，他的脚踝给季庭业差人拧断，在床上躺了半月，怎会第二日就跑去慧业馆？

第51章
燕迟兀自回忆道：“第二日，我照你说的，一大早就去慧业馆等着，你果然来了。只是那时有好多人围着你，都是读书人。你们在此思辨，辩题就是怎样处理汶阳。”
他一瞥眼前之人，见对方神情诡谲，还当这人又将他忘了，忍不住失落道：“你，你不会记不起来吧？”
季怀真立刻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让我想想，我想想……汶阳乃外族进关必经之地，外加上当时你们夷戎逐渐壮大，朝廷不愿和你们起冲突。那天是不是所有人都提议弃车保帅，就将汶阳当个诱饵抛出去，诱夷戎和鞑靼两虎相争，只有陆……只有我不同意，我说得可对？”
说得越多，燕迟看着他的神情就越温柔，季怀真便知自己歪打正着，猜对了。
其实也不难猜。
慧业馆立于上京东市，取自“慧业文人”，是大齐辨策之地，不少门客聚集于此，就当前局势各抒己见。
那地方陆拾遗爱去，季怀真也乔装打扮去过一次，结果对对子对不出，闹了个笑话，从此他便不去了。
一是不爱去，二是怕露馅。
那时夷戎与大齐关系正紧张，不少人主张放弃汶阳，唯有陆拾遗寸步不让，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在朝堂据理力争，如此斡旋一番，算是勉强将汶阳保下。
季怀真曾私下对他冷嘲热讽一番，说汶阳又不是他的封地，费那功夫做什么，就算守下来，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陆拾遗只摇头一笑，问他：“你可曾去过汶阳？但凡去过一次，就不会至那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了。”
季怀真最讨厌他这副虚伪的样子。
而汶阳一地于燕迟有多重要，季怀真最清楚不过，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过往十七年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全都是在汶阳和叶红玉相依为命的那几年。
怕是他在慧业馆听到陆拾遗说要保住汶阳的那一刻，就对这人情根深种了。
他都能想象到慧业馆内，一群文人门客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唇枪舌剑中要轻言将那汶阳几万百姓的命弃之不顾。
而他陆拾遗一身白衣，折扇一开，连滴汗都没有，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慢条斯理。
一柄折扇，轻轻将几万人的性命托起了。
还不知几步开外，一颗少年凡心从此便系在他身上。
果不其然，只听燕迟又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那天我等了你很久，等到其他人都散了。你从我身边路过，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冲我笑了一下，我猜你定想不到我居然真的来了，才会盯着我看了许久。”
季怀真呵呵干笑一声。
陆拾遗就是这样，冲谁都会笑，冲谁都彬彬有礼，不论内心如何恼怒，但绝不下人面子。
“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了什么？”燕迟笑笑，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着撒娇。
见他笑得这样甜蜜，季怀真看着碍眼，心似是给人拧了一下，勉强硬着头皮道：“这么久的事情，我自然记不清了，你说就是。”
“我说，我按照约定来了，你的名字到底怎么写。你又是一愣，接着又一笑，问我知道这些做什么，但后来还是写给我了。”
那清隽身影俯身握笔的样子，就这样永远留在他心里。
“从此以后，我便经常去慧业馆听你辨策，只是都远远看着，不曾同你讲过话，后来你来得少了，我也同娘和大哥一起离京，回了敕勒川。”
季怀真忍不住想，燕迟回去后，定是将二人相遇的日日夜夜翻来覆去地想，才会每处细节都信手拈来，清晰如昨日；才会在汶阳一听见陆拾遗的声音，便思绪繁杂。
燕迟讲完，又一把抱住眼前的人，单单是这样抱着，他就又想流泪了。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这辈子没机会再遇见你，直至听说议和一事来的人是你，我便主动向父王请缨，让我来接你，我没有求过他，从来都没有。”
说这话时，燕迟高兴的厉害，胸口贴着季怀真的，一擦眼泪，又去亲季怀真的嘴，亲着亲着眼泪又默默流下，似是有满腹委屈，满腔衷肠。
季怀真尝到一嘴咸味，他怔怔地看着燕迟，心中百转千回，一句话都说不出。
明明被这样用力得抱着，热烈得亲着，可好像没有他什么事情。
这缘分，始发于季怀真一时兴起的恶念，疯长于陆拾遗大公无私的执着。
这场荒诞闹剧，起头的是他，先一步与燕迟相遇的是他，可燕迟的心动与思念，全都给了那个在慧业馆要力保汶阳的陆拾遗。
而他季怀真，不过是个心血来潮，把满腔恶毒念头嫁祸给燕迟心上人的卑鄙小人。
“我知你现在被通缉着，你别怕，我带你回敕勒川，有我在，没人能动你。我先前说的话算数的，一直都算数的，我定不学我父王。”
燕迟语无伦次地保证，反复亲着怀中之人的额头，然而久久听不见对方回应，低头一看，见季怀真神思不定，反倒有些惊恐惧意，登时不安道：“……怎么了？”
季怀真摇头，哑声道：“我……燕迟……”
他抓着燕迟的胳膊，吞吞吐吐，然而被燕迟以这样炽热纯澈的眼神一望，心中登时起了念头：不能告诉燕迟，决计不能。
季怀真突然不敢赌了。
不敢拿季晚侠、阿全、销金台上下几十条命去堵拓跋燕迟对他的真心了。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遗憾，若早些想起来，若你早些告诉我，在汾州，我便不会那样对你了。”
燕迟又将他一抱，低声道：“我不管过去如何，若以后你再那样对我，若再骗我、利用我、伤害我，我就将你关起来，日日夜夜捆在身边，看你以后还怎么出去作怪害人。”
季怀真不敢再接话了。
燕迟只当他冷，又将人一搂，就这样搂回营帐去。
他今夜好是温柔体贴，替季怀真更衣，拆去两侧编发，又将他抱回塌上，最后望着那放在衣服上的玉珏，眷恋道：“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戴着这玉。你还问我，这玉好不好看，是你近日新得的，还同我炫耀。一晃几年过去，这玉还在，真好。”
燕迟抱着季怀真沉沉睡去。
他一整夜未曾放手，季怀真却是一整夜没闭眼。
说起这玉，现在看来，竟又是季怀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时他和陆拾遗互换身份一计已实施已久，可偶尔也有被人怀疑之时。季怀真想出一计献于皇帝，只容貌相似还不够，最好加以信物佐证，这样不管谁戴了信物，只要被人看见，定当先入为主，打消戒心。
毕竟没人想到势同水火的季陆两家，各自家公子竟在皇帝授意下，明里暗里互换身份，搅弄大齐朝堂。
三十年前，还是先皇在位时，北羌曾进贡过一对双鱼玉珏，一个鱼嘴朝左，一个鱼嘴朝右。
季庭业先得一女，先皇便把其中一枚赐予季庭业的长女季晚侠。
那时御使大夫另有其人，其女已到应嫁之年，先皇便把另外一枚赏给了她。
后来，此女嫁与陆铮，陆铮从此扶摇直上，一路平步青云，更是承其岳父衣钵，当上御史大夫。二人只有一独子，名叫陆拾遗。
季怀真觊觎这玉已久，简直快要成了心病。
这次干脆顺水推舟，把事情闹大，叫人人都知陆拾遗有这样一块玉，而他季怀真肖想已久，非得抢过来才好。
可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嫉妒的，不仅仅是这块玉而已。
这事被季庭业得知后，借机敲打季怀真，除赏了他一碟不知是否掺毒的糕点外，当夜还把季怀真叫进房中。
拿一双吊三角眼，邪气森森，老谋深算地将人一盯，笑道：“你既要人人都知这玉的存在，为父就帮你一把。”
季怀真将要辩解，季庭业一眼横过来：“阿妙，你可是不愿？”
听着这声“阿妙”，季怀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恭敬跪下磕头：“多谢父亲大人，孩儿甘愿。”
接着他被人拖下去，活生生拧断脚踝，两名随行小厮一哭、二闹因纵容主上而被季庭业发落，受剥皮之行，季怀真亲自动手。
自此之后，“夺玉”一事便成为笑谈，上京人人得知季怀真枉顾他人性命，为了块玉珏大动干戈，手段残酷，连取几人性命。
自此之后，大齐官场更能分得清陆拾遗季怀真，见玉如见人，再无人怀疑。
帐中熄了油灯，唯有那玉珏躺在衣物上，窥得一丝温润水光。
季怀真恨恨盯着那玉，直至天亮才有困意。
翌日一早，在他的催促下，二人收拾行装，离开此地，朝敕勒川腹地出发，前去夷戎都城——铁凌邑。
正是柔情蜜意之时，况且昨日才将将袒露心迹，燕迟本想在此地多停留几日，不曾想季怀真却心神不宁，只想尽快到达夷戎都城。
燕迟无奈，只好带他继续上路。
二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三天之后，到达铁凌邑。
这是一座坐落在草原上的都城，一眼望去，湛蓝天幕下，城郭气势巍峨，竟毫不输给上京，单看此规模，就不奇怪为何夷戎发展如此之迅猛。
燕迟解释道：“大部分人还是习惯住在城外。你说你在此处有人，可知住在哪里？你们又是怎么联系？”
季怀真含糊其辞道：“先进去安顿下来再说，你大哥叫什么？”
燕迟道：“瀛禾。”
季怀真把头一点，先一步拍马而入。
刚靠近，便看见城门上挂着的巨大狼头，再往里走，街道四通发达，最宽的主路可供三辆马车并驾齐驱。草原十九部的人汇聚于此，反倒齐人倒是不常见，偶闻商贩吆喝叫卖之声，仔细看去，才能找到一两个来此地做生意的齐人。
与上京繁华热闹中的迷醉气息不同，初入铁凌邑，季怀真只感觉到一阵肃杀之气，须得时时刻刻紧绷着。
燕迟带着他沿主路一直往北，尽头坐落一处巨大营帐，帐门口不少士兵把守在此，燕迟解释道：“那是我父王住的地方，你现在身份敏感，先带你去见我大哥。”
说罢，又绕过王帐，继续往南跑，已隐约可见前方一片绿色和大片毡帐——快要出城了。
季怀真还在想铁凌邑的城墙怎么只围一面，待到走近一看，这才发现王帐后方竟是军营，各个铁甲长枪守卫在此，城墙反倒成了跃马急行的阻碍。
燕迟一跃下马，不消他开口，已有人自行来为他牵马。
季怀真隐隐紧张起来，成败就在此一举。
他手中握着紫泥诏书，身上带着燕迟的狼牙和象征陆拾遗身份的玉珏，再加上这张脸，应当能唬住一二，当即跟着燕迟的脚步，抬脚迈入他大哥的营帐。
一走进去，先是闻到一阵酒香，继而听到身旁的燕迟叫了声哥。
“回来了？”
季怀真闻声望去。
只见一男人光着膀子，露出健壮背肌，懒懒趴在塌上。
正有两人站在他身后，俯身拿针往他背上纹着一个硕大的靛蓝色狼头。银针细细密密地扎下去，季怀真看着都疼，这人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般自在。
燕迟又道：“哥，我将人带回来了。”
男人静了片刻，手臂一抬，身后二人退下。
季怀真上前，以大齐臣子之礼躬身，沉声道：“大齐特使陆拾遗，前来觐见。”
话音一落，季怀真便感觉被一道凌厉的视线盯住了。
抬头一看，果不其然，这个叫瀛禾的趴在塌上，鹰隼一般的眼睛正牢牢锁着他，明明是在笑，可却不怒自威，犹如这铁凌邑一般，给人以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肃杀之气。
这一瞬间的威压叫季怀真冷汗直流，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是个危险人物。
燕迟有些诧异，下意识挡在季怀真身前，呈保护之态，不安道：“哥？”
瀛禾轻笑一声，从塌上起身，大马金刀地一坐，活动着脖颈，骨骼随之发出几声可怖脆响。
季怀真这才看到，瀛禾左边眉毛有处缺口，似是被人拿刀砍过。
只见瀛禾起身，上身赤着，袍子往腰间一系，肩膀上刚纹好的狼头栩栩如生，似要像着季怀真扑来一般，自言自语道：“他不会以为，送来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赝品，就能善罢甘休，就能一笔勾销吧。”
他盯着季怀真的脸，缓缓走过来，四两拨千斤地把燕迟往旁边一推。
下一刻，季怀真只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两根烧火用的铁锏给捏住，牙关登时酸痛无比，半分挣扎不得。
瀛禾抬着他的脸，玩味一笑。
“你说你是陆拾遗，那你可知，我又是陆拾遗什么人？”

第52章
一旁的燕迟反应过来瀛禾话中的意思，霎时间怔住，猛地转头看向季怀真，接着又品出瀛禾话中另外一层意思，又缓缓看向他大哥。
他大哥瀛禾，又是陆拾遗什么人？为何单凭一眼，就能认出有人冒名顶替？
瀛禾对燕迟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一声令下，一排穿甲带刀的侍卫便冲进来，将季怀真擒住，瀛禾冷笑一声，随手抽刀架在季怀真脖子上。
季怀真猛烈挣扎，不见棺材不落泪，喊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怎敢杀我？”
“是吗？”
瀛禾玩味一笑，眼见刀刃缓缓切入，压出一丝血痕，一旁燕迟猛地扑上，挡在季怀真身前，怒不可遏道：“大哥！”
他一手抓住刀柄，与瀛禾互为抵角之力，俨然已动怒，只是不知这怒气是对着他大哥，还是对着身后那朝夕相处，直至今日才发觉错认之人。
“一个冒名顶替的赝品而已，也值得你这般袒护？”瀛禾一笑，看向季怀真，接着神情一变，这才发现他胸前坠着的狼牙。
瀛禾顿时神情微妙地看向燕迟。
片刻后，他突然一笑。
“陆拾遗有个红色胎记，长在靠近尾椎骨的地方，你狼牙都送出去了，这人屁股上有没有东西，你会不知道？”
燕迟神情一变。这番话，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剿灭。
季怀真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再也狡辩不得。
他的身体要比为人清白，确实没有任何胎记。
任季怀真手眼通天，也算不到陆拾遗还有个身份非同寻常的姘头在敕勒川，更不知道陆拾遗私密的地方有个胎记，他又没和陆拾遗睡过觉！
“即便如此，你也要护着这个赝品？”
瀛禾手中的刀又往前推了一分。
“大哥！”燕迟崩溃大喊一声，反复只会喊这二字了，他的理智已摇摇欲坠，竟徒手掰住刀刃往旁边推。
瀛禾怕伤到燕迟，立刻把刀收回，继而轻轻一挑，切断季怀真腰上玉珏的系绳。
他捡起那玉，放在手中把玩片刻，挥手命众人退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既已经是你的人，就留给你自己解决，老七，莫要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明白了？”
瀛禾转身离去。
帐内只剩下他二人，季怀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忐忑地望向背着他沉默不语的人。此时此刻已顾不上和陆拾遗的勾心斗角恩恩怨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燕迟知道了，燕迟知道他不是陆拾遗了，燕迟知道他骗他了。
可想着方才燕迟舍命相护，将他从瀛禾刀下救出的那一幕，季怀真又忍不住心生一丝不切实际的妄念。
万一呢。万一他可以相信燕迟呢？
一颗坠至谷底的心又因这一线生机而轻快起来，季怀真忍不住去勾燕迟的手，轻声道：“燕迟……”
先是听见“啪”的一声，接着手背就慢慢痛了。季怀真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后才明白自己伸出去的手给人打开。
他不明白，燕迟明明打开了他的手，怎么自己的脸却有热辣痛感，又没人打他的脸，怎么他季怀真也会有无地自容，追悔莫及的一天吗？
只见那人缓缓转身，双眼红似血玉，盛怒之下反倒格外冷静，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着，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
燕迟看着季怀真，只说了两句话。
“你到底是谁？”
见季怀真不说话，又问：“你怎么会同他长得一样，你把陆拾遗怎么了？”
那看向他的眼神中，有提防怀疑，有恼羞成怒，可唯独看不见的，是他季怀真先前还短暂拥有过的怜惜爱意。
季怀真一怔。
他的耳朵突然嗡嗡响，一边嗡嗡响，一边又听得格外清楚，他听到帐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靠近，有人在笑，他像是被定在原地般，看着燕迟的眼睛说不出话，也挪不开视线。
巧舌如簧、惯爱颠倒是非的季怀真突然变哑巴了。
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燕迟。
就在这时，有人一掀帐帘，笑着闯入，只来得及喊了声燕迟殿下，那声音欢喜雀跃，许是日日夜夜盼着燕迟回来。
偏来的不巧，盛怒之下，燕迟朝来人大吼道：“滚！”接着看也不看，单手拎起一张整人高的长案，循声砸过去。
响动过后，又安静下来，只余燕迟怒极时的粗喘。
他回头看向季怀真，那眼神似要杀人般——燕迟杀心已动。
这一刻，季怀真突然明白，原来就真的有人只爱一个名字，只爱一张脸。
他笑路小佳是傻屌，笑梁崇光是傻屌，其实他才是。
季怀真突然一笑。
燕迟面色阴沉不定。
季怀真越笑声音越大，笑得直不起腰，以袖捂嘴，最后等他笑够了，才把身子一直，用方才要去牵燕迟的手，一撩鬓角碎发，看着燕迟，讥讽道：“我是谁？不如你来猜猜，猜不出？没关系，我提醒你，从汾州到汶阳这一路，你可是提我名字提了不少次。后来你不提了，因为你发现每每提到我的名字，我们就会吵架，你爱我爱得要死，自然不愿意我生气，所以不提了。”
仿佛他伸出去的手，本来就是要轻抚自己的碎发，而非要异想天开地去拉燕迟。
他步步逼近，目光炯炯有神，直盯在燕迟身上。
见对方神色越发惊疑，季怀真便知他心中已有答案，于是笑得越发猖狂：“就是你想的那样，说出来，把我名字说出来，怎么了，你害怕？难道一提我季怀真的大名，你就知道我要作恶害人，叫你心心念念的陆拾遗吃不了兜着走？”
燕迟一把攥住他手腕，不让他再往前，咬牙切齿道：“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你。”
怎么偏偏是季怀真？
这个从最开始，就不断出现在二人谈话间引起无数纠葛的名字，叫他记忆犹新，胆战心惊。
他好不容易将原有印象打碎重铸，接受了眼前这人的坏，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不管好坏，他爱得都是眼前这个人，就算“陆拾遗”这几年有所变化，那又怎么了？
可现在却告诉他，他爱错了人？
这压根不是一心痴痴念着的陆拾遗，而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季怀真。
从一开始就是他拓跋燕迟认错人，可这人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耍他，践踏他的一颗真心。
杀人放火的是他，滥杀无辜也是他。
……可舍命相救的是他，跟他在敕勒川月下定情的也是他。
“一直都是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认错人了，汾州驿站，哄你上床的是我，在清源观，说要剜你守宫砂的也是我，盖着红盖头，跟你成亲的也是我。”
燕迟满脸痛苦，胸口因愤怒而不住起伏，他突然道：“你别说了。”
手腕被攥得发痛，痛得季怀真的心拧成一团，可他依然凄厉一笑，不依不饶道：“汶阳凭栏村，命人将叶红玉金身捡回补好的是我，鞑靼数千铁骑，陪你命悬一线的是我，苍梧山上下大雪，陪你在破木屋里耳鬓厮磨的也是我。”
他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嘶哑了。
“桩桩件件，哪一件是陆拾遗陪你做的，你说，你倒是说！凭什么陆拾遗杀人放火，满口谎话，你爱他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为什么换到季怀真身上就不行！”
“你居然还敢问，我将陆拾遗怎么了？是他陆拾遗设计陷害我，让我险些功亏一篑客死他乡不说，翻苍梧山时你为什么要带着药罐，难道你都忘了？”
“我让你别说了！”燕迟大喊一声，再也忍不住，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把剑，架在季怀真脖子上。
几次欲斩，却都下不去手，燕迟看着季怀真，握剑的手抖若筛糠，显然已痛苦至极，对方寥寥几句话，就引出从汾州到敕勒川的日日夜夜。
算计是真，利用是真，可命悬一线，季怀真数次相救更是真，这桩桩件件，又岂止是掺得一丝虚假？
燕迟看着他，泪在眼中打转，哑声道，“你将自己说的如此无辜，一番话说得可真是好听，可我又招谁惹谁了？”
季怀真一怔。
“你既第一次见我就知我认错人，又何苦留我在你身边，又何苦非要哄我陪你上床？你既知道我倾慕陆拾遗，若讨厌我，看我不顺眼，赶我走就是，何苦非要第二日又找去红袖添香？！我三哥派人杀我时，你一走了之就是了，何苦非要……”
燕迟不住哽咽，再难继续说下去，他说的越多，手中的剑就越沉，握剑的手就越软。
何苦。又何为苦？
既知是苦，二人却都咽下去了。
“一个满口谎话的人，以残害他人为乐的人，凭什么叫‘怀真’？”
那剑终是刺不下去，往地上一掉，当啷一声。
燕迟虚晃几步，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他伤心至极地看着季怀真，既恨对方的欺骗，也恨自己的不争气。
“你怎又问的出口，为什么换到你身上就不行，你这般歹毒刻薄，将别人情谊玩弄于鼓掌之中，自私自利之人，又凭什么奢求别人的真心。我哪一句说错你了？”
季怀真又是一怔，燕迟哪一句都没说错。
这一刻，在燕迟眼中，他终于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眼神，是旁人看向他时下意识的戒备与厌恶。这眼神他早已习以为常，可今日再看，突然就难以忍耐，看得季怀真杀心四起，满腹委屈。
既被这人爱过，怜惜过，便再也忍不得他一丝一毫的恨与厌。
他明明对他说过，他父王待叶红玉不好，他一定不学他父王。
季怀真突然一瞥脚下的剑，趁燕迟不注意捡起，朝他一阵乱劈乱砍，嘴里喊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既只爱一个名字，只爱一张脸，又凭什么要我以诚相待！”
一旦心软，一旦错失杀机，燕迟便再不欲与他动手，只在季怀真挥剑砍来时闪身躲开。
一把利剑，被季怀真暴殄天物地握在手中，追着不住躲避的燕迟乱劈乱刺，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陈设翻倒在地，整个毡帐像被炮弹炸过般不堪入目。
最后燕迟忍无可忍，欺身上前，三两下轻松缴械。
他一扯季怀真胳膊擒在身后，胳膊横在他锁骨前，只叫人动弹不得，只听燕迟道：“你究竟要干什么！是你戏耍我在先！”
季怀真痛得眼睛发红，盯着那满地狼藉，竟似魔怔般，问出句叫燕迟意想不到，眼眶一红的话来。
二人大吵大闹，皆动杀心，对彼此拔剑相向，季怀真却难得固执，难得糊涂，难得痴心妄想。
当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拓跋燕迟，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听好了，旁人我不问这话。”
话问出口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你若爱我，咱们一切好说，可若是你死不悔改，就是爱陆拾遗，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别给我机会活着回上京。”季怀真双眼通红，凄厉一笑，便是没有铜镜摆在面前，他也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恶毒又扭曲。
“我季怀真说到做到，只能我辜负别人，不能别人辜负我。若叫我活着回到上京，我定要你，还有你的心上人生不如死。”
“动手啊！你动手，现在就杀了我！你说！”季大人自暴自弃，狼狈地逼着燕迟，也逼着自己。
他怒不可遏道：“说！你爱的到底是那个镜花水月的陆拾遗，还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季怀真！”

第53章
燕迟久久无话，被问得茫然一瞬，他爱的到底是谁？
陆拾遗举世无双的身姿谈吐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是他年少时的一见倾心，这份真挚感情，更支撑他挨过敕勒川无数个寒冷寂寞冬夜。
可若说不爱季怀真……
这片刻迟疑叫季怀真的心如坠冰窖，他盯着满脸纠结痛苦的燕迟，突然镇定冷笑一声。
“你说不出？你既说不出，那我也知道你的答案了。”
燕迟低头一望，见季怀真竟是在全身发颤，只要他稍一走神松懈，这人便死命挣扎，势要同他你死我活。
心中头绪尚且七零八落，再给季怀真胡搅蛮缠地一闹，登时乱作一团，燕迟恼怒道：“别动了！若我是那个将你骗的团团转，只为糟践你心意的人，你会作何打算？”
季怀真哪里会有打算，若谁敢这样对他，他定当先动手杀了这人泄愤。
这就是他唯一的打算！
可季怀真又哪里是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的人？当即更加恼怒地挣扎起来。
燕迟扭头冲帐外高喊：“来人！”
一人探头进来，燕迟以夷戎话吩咐几句，那人再进来时，手中竟多了截铁链，季怀真一怔，开始破口大骂，什么难听骂什么，疯了般要去打燕迟，口中喊着：“你敢？你敢这样对我？你有本事去绑陆拾遗啊！你舍得这样对他吗？”
燕迟阴沉着脸，不言不语，用铁链一头牢牢铐住季怀真的手，另一头铐住帐中间支撑用的木柱。
“你老实呆着，没有我的命令，你哪里都去不了。”燕迟说罢，竟不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营帐，竟似落荒而逃，任凭季怀真在他背后如何辱骂叫喊，也不曾回头。
外面的近卫见他出来，快步走上前，显然已等候多时，还未开口，只觉一阵疾风从眼前掠过，接着便是刀剑出鞘的龙吟之声。
他低头一看，腰间挎刀已被燕迟顺手抽出。
再一看燕迟，满脸杀气，提着刀往瀛禾的方向去了。
那近卫连忙大喊拦住他，然而燕迟正在气头上，又有谁拦得住？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单以刀柄，就放倒一大片人。
营帐内，瀛禾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打斗动静，气定神闲，巍然不动，只反复琢磨那玉珏。
直到刀刃架在脖子上，他才抬头去看，见燕迟眼底一片怒意，握刀手不住颤抖，笑道：“老七，刀放下，我认识陆拾遗，可比你要早。”
燕迟站着不动，只需再近一分，利刃便可破开瀛禾的脖子。
“你利用我。”
燕迟浑身发抖。
一群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近卫跟在后面冲进来，瀛禾不当回事地一挥手，命人退下。他将那玉珏放在案上，缓缓起身，竟迎着燕迟的刀去了。
越是往前，燕迟的表情就越是痛苦，握刀的手已下意识往旁边偏去。
瀛禾一笑：“你连个赝品都舍不得杀，又怎会舍得杀大哥？听话，刀放下，你想知道什么，大哥都告诉你。”
可燕迟却满眼失望。
“我从未想过和你争什么，人也好，地位也罢，从未……”
瀛禾沉默。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弟弟，又一字一句地质问：“大哥，这些年里你听我向你提起他的时候，心里是作何滋味？”
他曾无数次在瀛禾面前提起陆拾遗，那样炽热难掩的眼神，他不信瀛禾看不出他对陆拾遗抱有怎样的情谊。
见燕迟一脸倔强，红着眼瞪过来，瀛禾突然想到燕迟小时候。
从小就是这样倔，这样要强。
陪着自己在上京当质子时，被欺负了也不会说，有时被他和叶红玉发现了，这小子就会顶着这样一副不服输又委屈的表情，欲盖弥彰地说他没事，他好得很。
这一声大哥，突然把他给喊得不忍心了。
沉默片刻后，瀛禾突然问他：“大齐皇帝的诏书你可看过？”
在他心中，有比陆拾遗更加重要的东西，既如此，何不成全燕迟一片痴心？
可燕迟却没有吭声，瀛禾再想问，他已经丢了刀跑了出去。外面一声马匹嘶鸣，有人进来禀报，说燕迟殿下骑马出军营了，可要带人追赶。
瀛禾叹气：“随他去吧。”
见燕迟离开，他才带上玉珏，向关押季怀真的营帐走去。
那玉珏触手生温，放在手中把玩片刻，就变得外热内冷，像陆拾遗这个人。一想到陆拾遗，瀛禾便冷笑一声。
还未靠近营帐，就先听到季怀真的叫骂。
一会儿骂燕迟痴心妄想，一会儿骂燕迟不知好歹，瀛禾站在外面听了片刻，从这阵叫骂中品出些恼羞成怒，爱而不得的意思来，又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改日再见他。
他早已猜出这人是谁。
再说季怀真，扯着嗓子从天亮骂到天黑，愣是没人搭理他，直至晚膳时分，才有一人端着吃食进来。
就算燕迟要杀他，也早动手了，何必费这功夫去在饭中下毒，季怀真当即放心用饭。
用罢晚膳，季怀真力气攒足，却又不想骂了。
他失魂落魄地往柱上一倚，心想自己真是阴沟里翻船。
他就不该心软，不该动情，早在汾州清源观，他就该一剑要了燕迟的命，若他死了，自己就不会平白无故在汾州多逗留一天，就不会被陆拾遗的人抓到，也就不会有这后来的许许多多。
季怀真想天想地，就是想不到这是他动了恶念后的因果报应。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叫嚷纷乱，季怀真敏感抬头，以为有可乘之机，便伸着脖子去听，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大着舌头叫喊：“别扶我！谁都不许扶我——不许靠近，谁靠近，我就杀了谁！都退下！”
下一刻，帐帘被人掀开，燕迟抱着酒坛，一步三晃，醉醺醺地进来了。
季怀真冷眼瞧着他。
燕迟也瞧过来，眼神发直，满脸通红，将那半条胳膊长的大酒坛往地上重重一磕，半缸子酒泼洒出来，他脚步虚浮地晃过来，像是随时会摔倒，往季怀真面前一站，突然抬头。
季怀真猛地把头一低，以为燕迟还未消气，要动手揍他，然而等半天，那一巴掌、那一拳却迟迟不落。
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接着往下，抚摸过他的眉毛、鼻梁、脸颊。
动作轻柔，又哪里看得出裹挟着滔天怒意？
季怀真错愕抬头。
燕迟倾身过来，茫然道：“凭什么。”
季怀真不吭声。
燕迟又固执道：“凭什么……”
二人视线交错，呼吸相容，他这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不禁让季怀真心酸动容，还未来得及哑声开口，只见燕迟突然头一偏，低头狠狠咬在季怀真肩膀上。
那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痛得季怀真眼前一黑，似要晕过去，也不知对方恨他恨到何种地步，只觉得肩膀快要给燕迟咬穿了。
直到嘴里一股血腥气，燕迟才松口，他喃喃自语着。
“这下就算你以后再装成他，想要骗我框我，我也能……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肩膀上的剧痛快要叫人晕过去，季怀真猛地喘了几口气，抬头一看，却见那罪魁祸首眼眶通红，怔怔地看着自己。
说是看他，又不是在看他，燕迟现在对季怀真，恐怕只有厌烦憎恨，又怎会有这样饱含情谊的眼神？
季怀真心想，他是在透过自己的这张脸，思念远在上京的陆拾遗？
心中猛地扑过一丝不甘怨怼，犹如狂风过境，直叫季怀真恶心地想吐，竟是连肩膀上的剧痛都顾不得。
先前是他对不住燕迟，欺他诓他在先，戏耍他在先，可现在明明都知道他是谁，竟是还拿他这张脸想着别人，真当他季怀真好欺负不成？
“你看什么？竟这般不挑食？既知道我不是陆拾遗，还死乞白赖地找我干什么，莫不是发现被人捷足先登，心上人变大嫂，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用懦弱了？怪不得你大哥叮嘱你不成亲不许办事，不坑你坑谁。”
燕迟依然眼神发直地盯着他看，任凭季怀真羞辱。
“为他人做嫁衣，你真是可怜。”季怀真捂着肩膀，滔滔不绝，只觉得说得还不够狠，还不够刻薄，他如何痛苦，就非得也要燕迟常常同样的滋味，谁也别想好过。
“你想退而求其次，我却不答应，拓跋燕迟，我今天就告诉你，便是你想吃回头草，大人我也不愿意当那个‘次’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季怀真却专门戳人脊梁骨骂，当真恼羞成怒，撕破脸皮，半分情面不讲。
就在这时，燕迟的脚动了动，季怀真一边嘴贱，一边往旁边躲，生怕燕迟被他给骂恼了，撒酒疯过来打他。
二人绕着那帐中的柱子走，燕迟跟在季怀真屁股后头追，酒意上头，脑子也发直，最后不知怎的突然把身一转，就把人给抱了个满怀。
他前几日就是这样抱他，抱着他说二人是缘分天定，抱着他说他一定对他好。
被这样一抱，季怀真就又恨，又心酸，冲燕迟骂了句：“滚！”
那人却抱着他不撒手。
“你凭什么骗我？”燕迟哽咽开口，“若不喜欢，随口打发了就是，为什么还要装成陆拾遗来作践我？我自问不曾得罪过你，先前在上京那几年，更是没有见过你，不曾与你打过交道，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季怀真也是被他问得一愣，既已动心，竟再难想起他当初究竟为何头脑一热，那样看燕迟不顺眼？
他想起来了……
“因为你骂我。”季怀真抬头看着燕迟，“你骂我，你跟别人一样羞辱我，是你先作践我的。你说我是恶，陆拾遗是善，你说我草芥人命徇私枉法，但陆拾遗从不这样，你说陆拾遗把别人的命当命，胜过我百倍。你还说，我季怀真在你眼里，比不得他陆拾遗半分。”
原来他记得这样清楚。
“我就非叫你看看，季怀真能坏到何种地步。我就是要作践你，就是要糟蹋你，没有凭什么，更没有为什么。”
燕迟起先迷茫，接着渐渐想起一二，看着季怀真，不敢相信引出这日后种种的，竟仅仅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一段话。
“你既然这样恨我，又为什么两次三番救我？”燕迟一字一句地质问，一手抓着季怀真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痛苦到极致，胸口竟隐隐阵阵闷痛，喉咙间一阵腥甜味道翻涌。
“我恨你？我只恨我自己。”季怀真凄厉一笑，牙关紧咬，讥讽道，“我恨自己看走眼，我恨自己定力差，我恨自己阴沟里翻船，竟会……竟会……”
季怀真说不下去了，他眼前一阵模糊，从鼻子连带着喉咙酸涩无比，他不知这是什么滋味，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只知道决不能当着燕迟的面这样。
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使人清醒，季怀真又无坚不摧起来，他刻薄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将这难受感觉尽数奉还给燕迟，就见眼前的人面色一白，不太对劲。
燕迟的头猛地偏开，竟是怒急攻心，喷出口血来。
这小子竟浑然不觉般咽下口血沫，五指铁箍般抓着季怀真的肩膀，固执地看着他。
季怀真一愣，强忍着心酸，又改了口风。
“你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你爱找谁就找谁，什么陆拾遗李拾遗，都不关我事，日后我们各走各的，两不亏欠。”
燕迟拿袖子，狠狠一擦嘴，转头看着季怀真，意味不明地重复道：“两不亏欠？”
他面色沉下来，黑漆漆的眼睛看过来，叫人无端心生寒意：“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走，你就在铁凌邑呆着，哪里都不许去。”
他又晃晃悠悠，往后退了两步，最后看了季怀真一眼，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小燕。”
燕迟脚步犹疑地顿住，将要回头，只听一阵铁链挥舞之声，紧接着后脑勺一痛，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眼见他要后脑勺着地，脑袋摔成脆瓜，季怀真下意识去接。他轻轻把人托到地上，又从燕迟身上搜出钥匙为自己解开手铐，想了想，又将自己的云纹大氅脱下盖在燕迟身上。
季怀真心酸愤恨着将人一望，终是狠心离开。

第54章
营帐内，瀛禾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侍从回来，禀报道：“殿下，那齐人果然将七殿下打晕逃跑了，他还偷了我们一匹马，可要派人去追？”
瀛禾摇头，挥手命他退下，闭眼往塌上一靠，手中把玩着陆拾遗的玉，等上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才往关押季怀真的营帐走去。
一掀帐帘，果不其然看见燕迟晕倒在地，那原本该捆着季怀真的锁链堆在他脚下，身上还盖着件云纹大氅。
酒坛歪在地上，还浅浅剩个底，尽数被瀛禾浇在燕迟脸上。
燕迟一个机灵，猛地坐起，醒来后下意识去找季怀真的身影。
他捡起地上的铁链一看才意识发生到了什么，当即脸色沉下来，一言不发。
瀛禾抱着胳膊笑了笑：“人跑了，不去追？”
他语气自然，神色淡定，仿佛几个时辰前，他们两兄弟之间的争吵不存在一样。
燕迟显然不比瀛禾道行，脸皮尚且还薄着，低着头不肯看大哥，只道：“走便走了，本来留着就是个麻烦，我也不愿再见他。就算他回到大齐，日子也不会好过。”
瀛禾盯着燕迟，似笑非笑，反问道：“是真不想见他，还是怕大哥杀了他？你放心，他既已经是你的人，大哥绝不动他。除非……”
燕迟没吭声。
“小燕，你要知道，被我抓回来，顶多让他受一受皮肉之苦，若是被你三哥抓去，那就不一定了。”
瀛禾又突然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最近闹狼闹得厉害，他只骑了匹马，不认路，也没吃的，估计连苍梧山都坚持不到，自然不必我出手。”
每到开春之时，草原上都会“闹狼”，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狼群凶悍无比，稍一暖和，便奔走下山找吃的，连最勇猛强壮的武士碰上也是九死一生。
燕迟面上没什么反应，却是下意识手指微动，继而紧握着。
瀛禾见状又一笑：“你可知他是谁？”
“知道。”
“那你又可知这季怀真为何同陆拾遗一模一样？”
二人名字冷不丁放在一起，听得燕迟不禁为之动容，茫然一瞬，终于肯抬头去看他大哥。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他二人是双生兄弟，这季怀真自小流落在外，陆家从不曾将他认回，十岁那年被当朝丞相季庭业认作义子，带回了季家养着。”
瀛禾又道：“季庭业为人阴险又老谋深算，怎么会平白无故随便认一个人当义子，不过是知道对方乃政敌的儿子，养来为我所用，杀人诛心罢了。他们上京官场人人皆知此事，都把陆铮当个笑话看，说他窝囊。”
燕迟一怔，又突然想起那个在苍梧山的雪夜，季怀真躺在他怀里，说他的脚踝叫他爹给拧断过。
当时他还奇怪，就算这人有错在先，可怎会有当爹的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儿？
此时听大哥这样一说，登时变得合理起来——他竟不是季家亲生的。再一想初到汾州时，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关于“季怀真”的种种，心中就更加不是滋味。
旁人都说他心狠手辣，自私狡诈，现在看来，似乎也无可辩驳。
一路过来，就算顶着陆拾遗的名号，可季怀真在他面前表现的自私是真，狡诈也是真，性命受到要挟时露出的狠毒也是真。
当真辩无可辩。
燕迟一边想着季怀真的坏，却又忍不住念着季怀真的好，想着除夕夜里，他的那句“殿下，莫哭了”。
瀛禾在他身边坐下：“你们这一路走来，你没发现他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什么都有，”燕迟摇头道：“便是我的狼牙，也跟着大齐皇帝的诏书一起交到了他手里，应该是一早商量好的。”
一提狼牙，瀛禾的目光就变得玩味起来。
“你的狼牙什么时候给出去的？莫不是从一开始，就背着我与父王，偷偷命特使将狼牙一同送去？”
燕迟神色登时不自在起来。
“无妨，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左右过了今夜，他就是个死人了，草原上狼多，你再做枚狼牙就是，以后喜欢谁，就给谁。”
燕迟神情一僵，又立刻道：“他命硬得很，不会有事。”
“哦？那倒未必，”瀛禾一笑，看着燕迟叹口气，“你还可记得前年祭神的时候，射箭拔得头筹，被父王一手提拔上来的那个？三日前他去巡夜，被狼给盯上，又妄自托大。被人找到的时候，肩膀以下都给啃干净，怕是临死前留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狼群撕扯。我看那姓季的虽个高，但肉却不多，也不知够几头狼分食……”
话音未落，燕迟已不顾后脑的伤口，翻身而起，从旁边武器架上抽出把刀，追了出去。
瀛禾轻笑一声，无奈摇头，又朝侍卫们命令道：“派人远远跟着，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许出手。”
侍卫领命而去，带着十名骑兵轻装上阵，不远不近地跟在燕迟身后，一路向着季怀真离开时留下的马蹄印追去。
再说季怀真，将燕迟打晕后，偷了匹马一路沿着大营后方遁逃而出。
他身上没有钱，没有吃的，夷戎人不知何时会追上，当务之急是回苍梧山去，与他的亲兵汇合。
烈烈冷风一吹，将季怀真吹得后悔起来，早知就不该心软把那件大氅留给燕迟，那小子皮糙肉厚，在地上躺个一天一夜也没甚大碍。
肩膀处传来阵阵剧痛，竟是令他整条胳膊不住发抖，再难抬起。
季怀真掀开领子一看，这才发现燕迟咬他的那一下竟是下了十成十的死力气，在他肩膀上咬出两个牙洞，原已止血，此刻他一用力抖缰，竟时又裂开来，染红大半个袖子。
“直娘贼！”
季怀真怒骂一声，接着一愣，想起燕迟他娘是谁，登时不敢再骂了。
这剧痛使他脑子更加清醒，突然意识到一丝可疑之处。
夷戎人为何还不追上来？难道当真是无人发现？
季怀真略一沉思，果断下马，狠狠朝马的后腿一抽，眼见那马痛到发狂，不受控地向东跑去。他找个背风的地方躲起来，果然不久之后，见燕迟带着数十人，一路沿着蹄印来追他。
只见燕迟下马，仔细观察那蹄印，犹疑一瞬后也带人往东去了。
等到燕迟走后，他才出来，又略一沉吟，当机立断往夷戎人大营的方向走——谁叫灯下最黑。
为今之计，仅凭他自己的力量定不能再翻一次苍梧山，须得找机会，找到那个刚一进敕勒川遇到的大齐行脚商才是。
茫茫黑夜中，季怀真深一脚浅一脚，风迎面吹着，似刀刮般疼，好在他方向感不错，勉强记得来时的路，只是他毛骨悚然，背后阵阵发凉，只觉得自己给什么东西盯上。
冷不丁回头，竟和那悄无声息潜伏在身后的数十条黑影四目相对。
季怀真粗粗一数，竟是数十条狼，在半里开外的地方伺机而动，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显眼，还未靠近，似就闻到一股口水腥臭。季怀真头皮发麻，脚心发凉，他听老人家说过，狼会在人移开目光，背对过去逃跑的一瞬间追上来，将人撕咬至死。
他不动，狼也不动。
就在季怀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远方一声狼啸打破这紧张僵持。
几匹狼闻声而动，躁动不安，不住回头张望，已有退意，似乎在恐惧些什么。季怀真看准时机，转身拔腿就跑，猛地听见身后一阵凌乱刨地喘气之声，贴着他的脚后跟，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他不敢回头，不敢松懈，只疯了般往前跑，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像是有人拿刀割他的肉般难受。
眼见就要被狼追上，背后又突然杀出阵马蹄声。
只见一人手持火把，如天降救星般，骑马横切进狼群。季怀真回头一看，不是燕迟又是谁？
他胯下骏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一阵猛踢狂踹，将试图靠近撕咬的狼踢飞出去。
季怀真缓缓后退，左右一看，正想跑路，燕迟却百忙之中回头看他，威胁道：“你敢动一下试试！”
季怀真还真敢动，他心想，不动等着燕迟来抓他？
见他还敢跑，燕迟登时气急败坏，然而胯下骑着的彪悍种马正凄厉惨叫，已有几匹狼扑上来，死命咬住马脚不松口。
那马剧痛难忍，向地上倒去。燕迟顺势下马，就地一翻，朝季怀真的方向看去，面色一变，怒道：“趴下！”
时间似在一瞬间停住，那人定住的身影清晰映在燕迟瞳孔中，不住放大，而在季怀真身后，正追着一皮饿得皮包骨头的狼。
只见季怀真朝前一趴，恰好避开身后凌空跃起朝他扑来的凶。那狼闻着血味，四蹄离地，猩红大口眼见就要挨上季怀真淌血的肩膀，一柄火把从远处打着旋破风而来，一击正中脑袋，砸得那狼眼冒金星，呜咽着横飞出去。
火把滚落在地，倏然灭了。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余下的狼群再无可惧，弃马而不顾，一只只跃跃欲试着往前，狼眼紧盯二人。
季怀真只感觉胳膊给人一提，被人推搡着往后退。
燕迟牢牢挡在他身前，将季怀真护得密不透风。他身体微微弓着，摆出防御姿态，夷戎人在马背上养出的凶悍此刻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他对着那狼群，拔出腰间猎刀，龇牙从喉咙里发出阵阵似野兽般的威胁低吼。
季怀真突然道：“你可知我是谁？是不是又认错人了？”
燕迟并不搭理。
眼见一场血斗死缠就要发生，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竟又是一声狼啸，一头野兽从远处嘶吼跑来，四爪一跃，直撞上狼群撕咬开来，登时数声惨叫呜咽响起，乱作一团。
那东西凶狠狂放，不消片刻，便将有备而来的狼群打得落荒而逃。它嘴里呼哧喘出腥气，目露凶光，眼睛发绿，朝二人看来。
竟又是一条半人高的凶狠孤狼！仅凭口中发出的威胁嘶吼，便给人以狼王才有的压迫感。
季怀真被它盯得有些腿软，心中一阵绝望，看出此狼和先前的不同，若和燕迟对上，只怕燕迟会命悬一线。
他紧紧盯着那狼，不敢挪开视线，低声道：“燕迟……小燕……”
那巨狼身体一弓，猛地冲来。
燕迟冲它张开双臂，正要迎接，却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扥，接着手就给人握住，被人带着向前跑。
生死之际，季怀真爆发出巨大力量，想也不想，下意识拉着燕迟没命奔逃，眼见那狼冲二人扑来，季怀真也不撒手，回头一看，眼中倒出孤狼跃过来的巨大身影。
他绝望地一闭眼，凭着本能将燕迟按在身下，挡在他身前。
预想中被撕咬的剧痛并无发生，似人手一样大的狼爪把他往旁边一拨，冲着燕迟去了，季怀真还以为那狼要先吃燕迟，登时如疯了般大喊道：“——燕迟！”
然而眼前一幕令人意想不到。
只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野兽，正如狗般围在燕迟身边，温顺无比地把巨大的狼头凑在燕迟手下给他摸。
而燕迟，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第55章
被他拿这样的眼神一看，季怀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救了燕迟，但现在感觉却像被扒光衣服，被人看透了。
季怀真全身僵硬，杵在原地，心乱如麻，只恨自己不争气，将燕迟一瞪，恨不得将人杀了。
无论他有多叫嚣着对燕迟的恨，甚至要扬言报复，可在命悬一线之时，他的反应居然是将燕迟的生死放在自身之前。
最终狠狠一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初，季怀真对着燕迟冷冷一笑，反问道：“看我干什么，怎么了，见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对别人付出真心，很惊讶吗？”
燕迟依然不吭声。
曾几何时，他多想从眼前这人嘴里求得一句“真心”，撒娇卖痴，算计谋求，可谓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可这人永远魔高一丈，吊着他的胃口，叫他浮想联翩。
如今终于被他承认，却是什么都错了。
燕迟一言不发，上前拽住他的手腕，季怀真却狠狠挣开，刚要说话，那孤狼猛地耸起后背，护在燕迟跟前，龇牙咧嘴地威胁。
只听燕迟喝道：“弱弱！”
那名叫的弱弱的孤狼被燕迟一凶，又听话退下。
季怀真冷冷看着他，一如二人刚在汾州见面时那样充满戒备提防。燕迟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把他的手腕强势一捉，往夷戎大营的方向走。
二人狼狈至极，一个血流了半边肩膀，一个后脑勺顶着血包，皆一言不发，除了那声“弱弱”，自季怀真舍命相护后，燕迟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却也没撒开季怀真的手腕。
弱弱一直跟在二人后头默默护送，直至可看见夷戎人的大营，才转身离去。
已依稀有做饭的炊烟从营帐中传出，不远处传来一阵羊叫，一声塞过一声，季怀真抬头一看，正有人放牧，赶着羊群朝二人走，左右已躲闪不及，二人往旁边一避，被一群羊挤来挤去。
季怀真想起二人刚到敕勒川的第一天，也是这样微风阵阵，他换了夷戎人的衣服，看燕迟跟人比射箭。
他们默默站着，各自无话。
燕迟突然道：“我已知道你二人是亲兄弟了。”
季怀真麻木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长得一样，命却不一样，他什么都有，我连字都不认识。”
燕迟看他一眼。
若只是单纯的恨，又或单纯的爱倒也好说，偏得都是爱恨交织，欲罢不能。季怀真恨燕迟只认陆拾遗，燕迟恨季怀真骗自己，可到生死关头，二人本能的反应却又出卖一切。
塞外的风吹得季怀真脸上疼，心里苦，头一次这样狼狈，头一次这样后悔将真心给出去，他怔怔看着眼前的羊群，突然疲倦难忍，平静道：“小燕，如今这样，也莫说什么爱不爱的了。你恨我骗你，还惦记着陆拾遗，我季怀真眼里也容不得沙子，万不会当人替身，你我二人，左右也就这样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放我走，来日我重回大齐朝堂，定全力维系大齐与夷戎的关系。你我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一字都不会同陆拾遗提起，你若想和他再续前缘……”
话及至此，想到那一天迟早要来，季怀真竟是心中一痛，忍不住去想陆拾遗和燕迟站在一起的模样。
他喉头酸涩不堪，忍下不快，强颜欢笑道：“算了，那是你同陆拾遗的事情，与我季怀真无关。”
燕迟朝他看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目光中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季怀真又一笑，故作轻松道：“你别那样看我，就当你我是露水姻缘。毕竟当初是你自己认错人，一头扎我怀里的，也别觉得是我骗了你，大家都是男人，睡一觉也没什么，左不过是骗你陪我上床罢了。”
他还想再说，燕迟却突然打断，直勾勾地看着季怀真，哑声道：“不说陆拾遗，就说你和我。不是骗我陪你上床，也不是旁的有的没的，你知道你骗我什么了。”
季怀真一怔。
燕迟眼眶微红，较真又固执地看着他，计较地重复一遍：“别把话说得那样好听，你就是骗我了，你知道你骗我什么了。”
说罢，竟是不再看季怀真一眼，拨开羊群，从中间穿了过去。
季怀真愣在原地，被一群咩咩叫的羊拱来拱去，脑中反复想着燕迟的那句他骗他了。他季怀真不骗财，勉强骗色，顶多又算计了对方的身份，可他骗得最多的，却是拓跋燕迟独一无二的真心。
这一刻他嘴角想笑，眼睛却想哭，他心知肚明，他赢了，他终于赢过陆拾遗一回，抢走了属于他的姻缘，却将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他和燕迟，再也回不去了，干脆就此分道扬镳，以后再也不相见。
季怀真赢了，也输了。
不晓得在原地站了多久，直至羊群散尽，风吹得他脸干痛。身后一队夷戎士兵跟上前来，一人以别扭的汉话说道：“大人，瀛禾殿下有请。”
他们呈包围之势，无奈之下，季怀真只好被“请”去瀛禾帐中，进去一看，燕迟早已等候在此，并不去看季怀真，一军医站他身后，为他处理脑后那个被季怀真打出的血包。
瀛禾大马金刀地往塌上一坐，一看他肩膀，笑道：“这是被狼咬了？有劳军医也为这人大人看一看。”
季怀真道：“叫狗给咬的。”
燕迟满脸不自在，全当没听见。
瀛禾的目光在他和燕迟之间一转，明白了什么，挥手命军医退下，目光紧紧盯住季怀真的脸，突然道：“你是如何威胁说服陆拾遗，冒充他来敕勒川的？”
季怀真一怔，突然意味不明地看了瀛禾一眼。
这人话里话外和陆拾遗关系非同寻常，季怀真起先以为瀛禾就是陆拾遗在敕勒川的靠山，可现在听来，二人之间也是虚与委蛇的很，否则互换身份这样重要的事情，瀛禾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会用“冒充”一词？
见他不发一言，瀛禾又补充道：“听闻季大人审讯手段了得，自知被审之人到最后都要吐个干净，还不如一开始就乖乖配合，白挨了皮肉之苦。”
话音一落，已是有人搬来刑架。
燕迟面色一变，猛地看向大哥，正要出言阻止，不知想起什么，又坐了回去。
“你想错了，不是我说服威胁陆拾遗，而是他主动设计要我前来。除此之外，他陆家在大齐的势力这几年只增不少，皇帝又怎会放心？所以只好我来。”
季怀真一笑，七分真话混着三分假话说。
“我知他在敕勒川有股势力，怎可能任其发展？只是头一次装他，装的不像，在殿下面前露出马脚而已，不过我也好奇的很，议和一事对陆拾遗有利而无害，他怎的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将我推出来。”
他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瀛禾依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只是那目光中带着一股寒意，丝毫不计较季怀真的挑拨离间，他突然对着季怀真一笑，往他面前丢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原是那紫泥封印的天子诏书。
“季大人可看过这诏书里的内容？”
“我大齐诏书惯以紫泥封之，既紫泥完好无损，自然是无人动过。”
“也是，想起来了，季大人似乎不认字。”瀛禾又道，“老七，你去念给季大人听。”
季怀真眼见被戳中痛脚，双拳握了握，面上面无表情，心中已把瀛禾给翻来覆去骂上一遍。
燕迟向他走来，捡起那诏书拆开，二人四目相对，燕迟又把头低了下去，匆匆一瞥后，神色巨变，猛地回头看向瀛禾。
不知那诏书上写着什么，燕迟反应尤为激烈：“这诏书可还作数？”
瀛禾道：“自然作数。”
燕迟问道：“他人都没来，如何作数？”
瀛禾意味深长地一笑：“谁说没有来？不就在你我跟前站着。”
见对方看过来，季怀真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也不知这兄弟俩打的什么哑谜。
只听燕迟态度强势地反驳：“不行，我不同意，我也不肯！”
“你既不肯，那大哥就只能杀了他。”瀛禾叹口气，起身，登时换了副表情，展臂从武器架上取来把长弓，拉成一轮满月，瞄准季怀真的面门。
燕迟往季怀真身前一挡。
手中长弓蓄势待发，依然未放下，季怀真紧张起来，下意识往燕迟身上靠。怎就突然剑拔弩张？燕迟又不愿意做什么？仔细想来，问题就出在那张诏书身上。
只听一声铮响，瀛禾不顾燕迟，当真一箭冲着季怀真偏射出，千钧一发之际，燕迟浑身紧绷，伸手一抓，正中箭杆，再慢一刻，那箭就要射中季怀真肩膀。
燕迟将箭往地上狠狠一掷，怒不可遏道：“大哥！”
见燕迟紧张成这副模样，瀛禾突然一笑，玩味道：“逗你的，不是说过了，你的人我不会动吗？”
燕迟不住喘气，深知大哥的喜怒无常，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下一刻，瀛禾笑容一收，不笑时便满脸寒气，看着燕迟，警告道：“既还在乎，便要想清楚，你若真就意气用事不顾大局，这人的命我也不会留。”
他将长弓一放，又坐回塌上。
季怀真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冷汗出了一身。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来报，说是大可汗要在王帐召见燕迟殿下。季怀真立刻看向燕迟，已察觉瀛禾绝非等闲之辈，若燕迟一走，还不知会怎样。显然燕迟也有同样的想法，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季怀真，又看向瀛禾。
瀛禾笑道：“去啊，父王要见你。大哥答应你，先不杀他，只是父王问起时，你可知道要怎么说？”
燕迟犹豫点头，得此保证，才肯离去。
瀛禾起身，将地上诏书捡起，来到季怀真面前，似笑非笑道：“大人可知这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季怀真也回以一笑：“看样子，定然不是命陆拾遗来议和。”
“是，也不是，你我二人，都被陆拾遗，还有你们大齐皇帝给算计了。季大人，你也只是一枚弃子罢了。”
季怀真脸色有些变了，却依然逞强笑道：“说来听听，我如何就当了弃子？”
瀛禾长叹一声，嘴角勾着，眼中却并无笑意：“你说你是受命替他而来，可你是否知道，你们大齐皇帝命他‘陆拾遗’来我敕勒川，先议和，再同我夷戎七皇子燕迟，议亲。”

第56章
瀛禾道：“诏书是你们大齐皇帝同意后颁的，你代陆拾遗来夷戎也是他默许的，他又怎会不知我夷戎派人去你大齐，是要先议和，再议亲？季大人，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你现在可明白过来了？”
季怀真如遭雷殛，浑身如坠冰窖，一口气猛喘不上来，闷得胸口阵阵发痛。
只是议和便罢了，可千算万算，竟算不到夷戎人还要陆拾遗来议亲。
若他当初不心生顾虑，为拔除陆拾遗在敕勒川的势力而亲自来，那么此时此刻，身陷囹圄的只会是陆拾遗而非他季怀真。
皇帝顺水推舟，想借陆拾遗的手除掉自己。而陆拾遗又想借自己摆脱瀛禾。
不管这二人哪方目的达成，倒霉的都是他季怀真。
季怀真心中虽已惊涛骇浪，却依旧故作镇定，抬眼一看瀛禾，笑道：“自知我不认字，那还不是你们说这诏书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
“铁凌邑内有不少大儒学家，对你们齐人的字颇有研究，季大人若不信，改日去问便是了。”
“瀛禾殿下不怕我趁机逃跑？”
瀛禾一笑：“季大人是聪明人，想通了之后自然会乖乖留下。弃子又如何，便是弃子，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你我二人联手，各求所需，我让你顶着陆拾遗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回大齐，至于我要的……大人不会猜不到吧。”
季怀真心中冷笑，就算回到大齐，夺回自己的身份，可那又怎样？
皇帝对他已动杀心。
现在要杀他的，是大齐那个站在权利顶端的人。
季怀真手臂展开，将自己上下一看，强撑着摆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态度，不敢给瀛禾看出自己此刻已是命悬一线。
二人打起机锋来。
“如今陆拾遗是大齐的朝廷钦犯，还有通敌卖国之嫌，我当了他的替罪羊被困在这敕勒川，不拖后殿下后腿就是万幸，又怎么能和你联手？”
“谁说陆拾遗通敌卖国？”
瀛禾玩味地看着他，颠倒黑白的功夫同季怀真不相上下：“他陆拾遗分明是为凭栏村，为汶阳城一事呕心沥血，不惜以自己为诱饵深入险境，与鞑靼拼死一战。他保护我草原十九部游民，已被我夷戎奉为座上宾。有我夷戎为他撑腰，我看谁敢说他通敌卖国？”
“再说，若议和一事成了，夷戎与大齐结百年之好，又有谁想的起来‘陆拾遗’在汾州曾杀过什么人？又有谁敢说他是朝廷钦犯？”
季怀真心想：阴险。
二人对视一眼，笑得心照不宣，还真找到那么点看见同类惺惺相惜的感觉。
“只是要委屈一下季大人，要同我那不懂事的小弟成个亲。”
“燕迟不会甘愿的。”季怀真笃定开口。
瀛禾淡淡道：“他会的。”似乎是想起什么，又朝季怀真暗示道：“你最好祈祷他甘愿，若他真宁死不从，那季大人于大齐无用，于我也无用，就真的要变成弃子了。”
他扬声命令侍从去为季怀真准备吃食毡帐。瀛禾又道：“季大人慢慢想，燕迟那边自会有我去说。”
“等等。”
季怀真叫住他：“议和也好，议亲也罢，只是你们夷戎派特使去大齐前，可有和燕迟知会过？”
看这小子刚才惊讶的态度，怎么样也不像是提前得知自己被许了一桩婚事。
瀛禾驻足在原地，默不作声。
见他这反应，季怀真就知自己想对了，当即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这样看来，殿下最想要的也不单单是大齐的陆拾遗而已，你比我心狠，竟是连自己的弟弟都算计在内。”
瀛禾无奈摇头，回头看着季怀真，意味不明道，“季大人想错我了，我是真想成全燕迟一片痴心，至于旁的，只要燕迟想要，就一定是他的。大人现在听不懂，等见了我父王就明白了。”
季怀真不戳穿他，只感荒谬。
来的要真是陆拾遗，单凭瀛禾这城府心机，自有手段将他留下与燕迟成亲，难不成以后他还要兄夺弟妻不成。
瀛禾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听他脚步声远去，再无回来的意思，季怀真才松了口气，握着那诏书的手不住发抖，不住回想他出发前，与皇帝的对话，他不相信自己竟成了一颗弃子！
片刻后，果然有人进来为季怀真打点一切，将他领入另一处毡帐内。
待那人一走，季怀真立刻拿起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起来，当即冷汗出了一身。
他在瀛禾面前不肯露怯，因此一直将脊背挺着，此刻终于独自一人，竟是连脚都微微发软。季怀真手腕无力，那一纸诏书似有千金重，如同捧着一柄要往自己心口戳的匕首。
当初他在汾州曾找人破译诏书，但因下狱一事而被打断全部计划，后来也未等来剩余部分的译文。
虽认不得几个字，可这诏书上陆拾遗三个字却是不假，化成灰他也知道。
他季怀真学认字时，先学自己的名字，再学季晚侠的，接着便是陆拾遗。
越看，季怀真眼睛就越花，那诏书上的字突然扭动起来，化作一张张熟悉人脸冲他露出一阵嘲讽笑意。方才在瀛禾帐中的胸痛之感又卷土重来，喉咙间一阵腥甜翻涌，季怀真浑然不觉，只牙关紧咬，狠瞪着眼睛去瞧。
他眼前一片模糊。
那诏书从手中滑落，季怀真颓然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喃喃自语：“……我可真是自作聪明，给别人当了十几年的狗，一朝得势，得意忘形，就以为能当个人了。”
季怀真笑的比哭还难看：“没了，什么都没了。”
任他权势滔天如何，眼线密布又如何，聪明绝顶逆天改命又如何，终是越不过皇权。
从始至终，从他被季庭业领会季家的那天起，就注定他只是皇帝养的一条狗，狗既得势，要咬人，做主人又为何不会舍弃？
碾死条狗，又有何难。
他这条以下犯上，注定要被碾死的狗，竟是连皇帝何时起了疑心都不知。
便是在汶阳大牢里也比不得此刻命悬一线，那时虽受了皮肉之苦，可他心里知道陆拾遗不会立刻杀自己，他还要将他压回上京，一路上多的是逃跑的机会。
可现在，要杀他的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能他逃去哪里？
“这么些年……我为季家，为季庭业……为大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思极至此，季怀真气急攻心，腥甜之气从喉头喷涌而出，竟是扶着案几，喷出口血来。
他总算体会了一把燕迟该是如何悔恨愤怒到何种境地，才会被气到吐血。
多年来吃过的苦，沾过的鲜血，做过的噩梦，只要那坐在龙椅上的人轻轻点个头，便可一笔勾销，做不得数。
他得到的，拥有过的一切，燕迟的爱意也好，他在上京积累的权势也罢，在转瞬间都付之一炬。
季怀真已是斗志全无，心灰意冷至极，只不住苦笑，同自己对话道：“说不定要是没有我，姐姐和阿全还会更安全。”
若无他这兴风作雨的权臣，阿全自无希望当太子，不做太子，他和姐姐都可平安；若无他，销金台自然解散，谁也不必再拼命了；若无他，皇帝也不会再将季家视为眼中钉。
季怀真大笑着，又将那诏书翻来覆去地看。
……
季怀真坐在帐中，一坐便是一个下午，天色黑时，燕迟才从王帐中回来。
季怀真已恢复正常，略一沉吟，又将那诏书看上一眼。
当务之急，他要先稳住瀛禾保命，再想办法逃出敕勒川，和自己的亲兵汇合。
瀛禾跟在燕迟身后，命周围守着的人退下，兄弟二人在帐中不知说了些什么，过不一会儿，便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季怀真犹豫一瞬，伸头往帐外一看，见无人看守，当即正大光明地过去偷听。
一靠近帐子，便发现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约莫着和燕迟差不多大，脸上挂着偷听时的心虚胆怯，季怀真还未靠近就被他察觉，当即警觉回头，朝他看过来。
季怀真看人，自然是先看脸。
“你是谁？”那人不客气地质问季怀真——一口汉话倒是流利。
这人唇红齿白，与其他夷戎人一比，倒是细皮嫩肉许多。
见他额头上贴着块纱布，季怀真忽然想起他同燕迟吵架时，有那么一个声音横插进来，欢呼雀跃着去喊燕迟的名字，其中亲密期待自是不必说。
只可惜来的不是时候，燕迟正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无处说理，当即看也不看，拿东西将人砸跑，还送了句“滚”。
季怀真盯着他头上的纱布。
他将人上下一看，理也不理，往营帐外一站，开始“偷听”兄弟二人讲话。
那夷戎少年也不是无名无姓之辈，名叫“乌兰”，其父乃瀛禾帐下第一幕僚，本人更是精通暗杀之术，性格傲慢骄纵，就连瀛禾也不放在眼中，却唯独对燕迟百依百顺。
乌兰见季怀真不理自己，心中虽气急败坏，却堪堪忍耐下来，和季怀真站在一处，偷听营帐内传来的动静。
兄弟俩以夷戎话争吵起来，季怀真听不懂，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季怀真、陆拾遗。”
一旁站着的乌兰肯定是听懂了，正一脸失魂落魄，心神不宁，看着可怜的很。
季怀真拿脚尖踢了踢他，问道：“里面说的什么？”
乌兰瞪他一眼，神色冷淡道：“关你何事。”
若是放在平常，见这样的美少年，季怀真少不得要玩心大起，逗上一逗，可今日他这条丧家之犬正心情不佳，耐心全无，当即冷笑一声，开始骂人揭短，打人打脸。
“你汉话说得不错，跟谁学的，跟燕迟？”季怀真冷哼一声，“你一夷戎人，学我们齐人说话干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小燕吧？”
听他提起燕迟名讳，语气还这样亲密，乌兰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出言训斥，却听季怀真啊呀一声，笑道：“听见我名字了，真是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他们是在说这事，哎，真是……”
季怀真煞有其事地叹口气，将狼牙吊坠扯出，晃了晃。
一瞥乌兰，果然见他脸色大变，盯着他身前狼牙的吊坠，不可置信道：“燕迟殿下竟真要与你成亲。”
他抬头看向季怀真，目光中鄙夷神色一览无余。
季怀真一声冷笑，心想：真是不经诈。
仅凭乌兰这句话，他就能推断出里头二人在争吵些什么，也不需要再听了。
乌兰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季怀真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齐人，居然套我话。”
帐内，兄弟二人听见动静，出来查看。
乌兰一见燕迟来了，登时脸色一变，似受了泼天委屈，跑去燕迟身边，将瀛禾挤到一旁。正要同燕迟告状，燕迟却似没看见乌兰般，径直越过他，一擒季怀真的手腕。
“你跟我来。”
季怀真却一挣，冷冷看着燕迟，转身冲瀛禾笑道：“瀛禾殿下，今日你说的事，我应下了。事成之后，莫要忘记你答应我的。”
作者有话说：
看到大家对是否可以合理同婚（？）有所疑问，简单解释一下：
其实第三章的时候有写到一个梗简单交代了下，就是大齐皇帝本来打算娶男妃，被咱小季知道以后提前摸上门把那个倒霉蛋给噶了，没娶成。而且从之前那个茶叶商的态度也能看出来，他们齐人对搞男人这种事情司空见惯。总之大家就上行下效嘛……皇帝都能整男妃，这样一看，为了两国邦交，而且在对方有所请求的情况下，把一个大臣丢过去议亲不也挺正常嘛哈哈哈。可能是我伏笔埋得太不明显了，我下次加粗字号。

第57章
燕迟一怔，看向大哥，直截了当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你保证他什么了？”
瀛禾还没说话，倒是一旁的乌兰先跳了脚，指着季怀真不客气道：“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你……”
季怀真面无表情，不悦道：“那你倒说说，我这个齐人是谁，又打得什么主意？”
乌兰不知想到什么，脸一红，又突然狠狠一瞪瀛禾，指着他鼻子以下犯上地骂道：“枉我阿父忠心于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允许意中人对自己弟弟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你俩真是凑成一对了，狼狈为奸！”
瀛禾颇为无奈，又不敢招惹乌兰，怕被他缠上，只好冲燕迟道：“你自己惹的情债，你自己收拾。”
说罢，竟是不再管，转身回帐，将烂摊子留给燕迟。
季怀真还嫌不够乱，冲燕迟煽风点火：“我可是又替你心上人挨了顿骂。”
乌兰警觉地看着他：“姓陆的，你什么意思？”说罢便上前，不客气地一推季怀真肩膀，燕迟当即火大，冲乌兰道：“别动手！”
然而季怀真又哪里需要燕迟为他出气？不连着把他和乌兰一起骂就已经是给足了燕迟面子。
这一下推得他心头火起，当即冷笑一声，把燕迟往旁边一推，反手一巴掌还了回去，直把乌兰打得半天回不过神。
那一下打得又重又响，引得周围巡逻士兵悄悄回头。
从小到大，乌兰还没有被谁这样打过，当即捂着高高肿起的脸，要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季怀真一巴掌出完气，当即懒得理他，只把燕迟往身前一扯，让他替自己挡着。混乱之中，燕迟挨了乌兰不少打，只将季怀真手腕一拽，护着人逃回帐中，留乌兰一身形瘦弱的美少年，在寒风中气急败坏地骂人。
回到帐中，季怀真立刻把燕迟的手一甩，冷冷道：“有何贵干？”
“你答应了我大哥何事，是不是同我成亲？”
“是。”
“你……你可知，你若顶着陆拾遗的身份同我成亲，可能以后就再也换不过来了，你甘愿做别人？你可想好了？”
瞧燕迟神情，似乎压根想不到季怀真会同意。
而季怀真却满脸麻木，无所谓地看着他。
“想好如何，想不好又如何，如今我是谁，真的重要？”
见他神情恹恹，语调中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燕迟一怔，皱眉道：“你怎么了？”
“你关心我？”季怀真反问，心中陡然一股怒气。
他此时一看燕迟，就会想起他爱慕的陆拾遗，想起自己已两手空空，被人算计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陆拾遗所赐。
思及至此，那忍了一整天的愤恨与委屈再忍耐不得，季怀真一看燕迟，忍不住疾言厉色道：“我顶着陆拾遗的名字与你成亲有何不好？我与你大哥说好了，成亲之后，他送我回上京，我将陆拾遗换回来，届时他已嫁于你做夷戎王子妃，你总算能与心上人团聚了。”
“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情，又为什么要牵扯别人？我从未想过利用此事让陆拾遗来敕勒川，季怀真，我现在不说旁人，就说我和你！”
季怀真冷笑一声。
“就说你我？如何就说你我！我什么都没了，没有家，没有国，就连一个名字，一个身份，我也都没有！我现在究竟是谁？是陆拾遗还是季怀真！我落得今日下场，都是你心上人害的！你若想就谈你我，好啊，你去杀了陆拾遗替我出气，你舍得吗？”季怀真看着燕迟，双眼发红，愤然质问道：“若舍不得，如何只谈你我？！你叫我如何甘心！”
帐内一片沉寂，只余季怀真火冒三丈时的粗重喘息。
邪火一出，那股心灰意冷又卷土重来。
他心想：他冲燕迟发脾气做什么。
时至今日，他当了那头被卸磨的驴，又和燕迟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不愿顶着陆拾遗的身份同燕迟成亲，只是凭他一人，还无法在瀛禾眼皮子底下逃出敕勒川，说不定哪天就会被瀛禾杀掉。
他答应成亲，只是为了拖延时日，又或者在回京路上，想办法联系上苍梧山上待命的一千亲卫，逃回恭州。
以此寥度此生，再不掀风浪，只求姐姐与外甥平平安安。
——他季怀真，认命了，也认输了。
季怀真心乱如麻，可燕迟神色早已冷下。二人相顾无言，最终季怀真疲惫道：“你若不愿同我成亲，不成就是。”
燕迟冷冷看向他：“我若不同你成亲，明日一早，我大哥就会将你杀掉，他有的是办法将陆拾遗带回来，无所谓就是多费些功夫，让他以后顶着你的身份活下去罢了，你觉得我大哥会在乎？”
季怀真静了半晌，忍不住反问道：“让你大哥杀了我，又有什么不好？省得你自己动手了。”
燕迟一怔，目光懵懂一瞬，继而缓过神来，看向季怀真。
季怀真恨自己不争气动了真心，燕迟又何尝不恨？
他恨自己受他诓骗，直至身份败露之时，还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一见大哥要杀他，又比谁都着急。
燕迟不信季怀真不明白，既明白，还要说这样的话来激他。
他红着眼一看季怀真，再开口，声音竟哑了：“我若真能狠的下心，下的去手，绝不劳烦我大哥。”
此话一出，季怀真突然自嘲一笑，低声自言自语道：“罢了，又不是没成过亲，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做不得真，第二次自然也做不得。我再与你成此亲，他日陆拾遗来你夷戎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我看你如意算盘打得响，根本不是惜我性命。”
燕迟一怔，先是恼怒，继而神情冷淡下来，对季怀真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就当是这样好了，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见我父王，尽早定下婚期。”
走之前，他回身一看季怀真，满脸冷静，却满眼失望。
“季怀真，我什么时候才能从你嘴里听见一句真话。”
燕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季怀真无所谓地站在原地，嗤笑一声。
他听到乌兰等候在外，期待又欣喜地喊了声小燕殿下。他似是惦记着自己这样喊，便也要学他，非得用这样一个称呼去证明，这齐人也没什么与众不同。
“小燕殿下，我知道他是谁，他是陆拾遗，他和瀛禾殿下早就认识，他们二人还……有次他与我阿父议事，是我听到的！”
燕迟脚步一顿，认真地看着乌兰道：“你叫我什么？”
那看向乌兰的眼神中，已隐隐有警告意味。
乌兰满脸尴尬地低下头。
燕迟没再理他，抬脚步入自己营帐。
季怀真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时才有睡意，随即却被大军开拔的号角声吵醒。
只见营帐百米外的开阔平原上，三万夷戎大军列队整齐，整装待发，点将台之上站着三人，瀛禾与燕迟自不必说，而另外一人，季怀真却是没见过。
那人满头编发，一袭靛蓝色长袍，腰间坠着柄骨刀，只是他满脸女相，神情阴郁，被身旁的瀛禾衬得极为瘦弱，季怀真乍一看，还以为这人是瀛禾的小妾。
号角声起，战马嘶鸣，瀛禾令旗一挥，三万大军开拔，齐齐向南行进。
季怀真心生疑惑，据他所知，夷戎正休养生息，近一年未有大型战事，眼见要开春，正是储存战资的好时机，这三万大军又是要开往何地？
正要再探，却从燕迟营帐处听到一两声奶狗呜咽。
季怀真闻声寻去，冷不丁后腰被什么东西一撞，回头一看，一头半人高的孤狼正龇牙咧嘴，拿那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正是燕迟的弱弱！
这一眼吓得季怀真面如土色，双腿打颤，人往帐上一贴，好汉不吃眼前亏地喊道：“燕迟！拓跋燕迟！来管管你养的畜生！”
弱弱再次靠近，嘴里腥臭味道已隐约可闻，却是拿狼头又一拱季怀真后腰，似乎是要把他引去什么地方。
见这畜生并无咬自己的意思，季怀真渐渐大胆，被弱弱推着往前，脚下踢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头未满月，刚睁眼的小狼崽。
季怀真嘴角一抽，对这种又软又小的东西最是厌烦，只想溜之大吉，这时背后却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回头一看，竟又是乌兰那个阴魂不散的。
“这是燕迟殿下的狼，你不要动！我去喊燕迟殿下来。”
若说是旁人，恐怕也就被唬住了，可季怀真是谁，当即冷笑一声，弯腰将狼崽抱起，抱起还不够，偏要示威似的当着乌兰的面摩挲两下狼头，亲昵地拿额头一碰小狼鼻子：“便是动了，你又拿我如何？我这几日心里不爽快，你别惹我。”
弱弱见季怀真抱起小狼，随即转身离去。
乌兰气急败坏，伸手去夺，就在这时，燕迟已回来，还以为乌兰又要去招惹季怀真，当即呵斥道：“乌兰！”
他赶来一看，瞧见季怀真怀里抱着的东西，面色一变：“弱弱送来的？你抱它做什么！”
季怀真冷笑一声，把那呜咽着找奶吃的狼崽往燕迟怀里一塞，不客气道：“你当我愿意抱？一身骚味。”
可谁知那狼崽就认季怀真，挣扎往他那边扭，乌兰在旁边愤声道：“殿下！”
燕迟依然冷脸相待，对乌兰道：“你阿父在四处找你。”
乌兰一听，一脸心虚见鬼的表情，不敢不应父亲命令，只好不甘不愿地走了。燕迟又抱着那狼崽晃了晃，小东西的头愣是支棱着往季怀真那处看，燕迟无奈叹气，只让季怀真跟他到帐中去。
“抱便抱了，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是你的狼将我拱到这崽子身边。”
“幼崽不好养活，我从前就养死过一只。应当是冬天找不到吃的，弱弱才将它送来。”燕迟摇头道，“你不碰还好，你一碰，它身上沾了你的味道，弱弱便不会再要了。”
他把狼崽往地上一搁，又与季怀真往后站，只见那狼崽四肢费力支起，晃晃悠悠，抬眼一瞧，憨憨地往季怀真那边爬去。
季怀真面无表情，抬脚把它扒拉到一边。
小狼崽被嫌弃了也不在意，呜呜直叫，往季怀真鞋上一趴，不动弹了。低头一看，见它全身灰色，唯独脑门正中间一簇白毛，如同披麻戴孝般，季怀真嘴角一抽，心想当真晦气。
他不再理那狼，交给燕迟去烦恼，不情不愿道：“今日去见你父王，你可要交代我些什么？”
燕迟看他一眼，摇头。
“那便找个人过来，为我更衣束发，不论你要我当陆拾遗，还是要我当季怀真，代表的都是我们大齐，在你们夷戎大可汗和一班臣子面前，自然不可缺了礼数。”
此话一出，却见燕迟神色微妙，颇为复杂地看了季怀真一眼。
“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父王说……今日是家宴，就你我三人。”
季怀真也愣了。
直至来到王帐前，才明白这句“家宴”是什么意思。
敕勒川上住着大大小小十九部，每部皆有一名可汗管理族中事宜，直至后来规模壮大，各部摩擦不断，才由一人起头主事，共同推举出一命大可汗，掌十九部兵权邦交，地位好比大齐天子。
而燕迟与瀛禾的父亲苏合可汗，是一刀一枪，在马背上打出的皇权。
近年来两方势力此消彼长，怕是大齐皇帝来了，见到这位草原大可汗也要礼让三分，若非西有鞑靼牵制，怕是早就一举南下，将大齐收入囊中。
季怀真说不紧张，那自然是骗人，连瀛禾都能轻易认出自己是假冒的，他又有何把握不会在燕迟的父亲面前露馅？
燕迟站在王帐前， 回头看了眼季怀真，突然道：“我说什么，你跟着应就是。”
帐帘一掀，眼前站着的男人，却是和季怀真的想象大相径庭。
这人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听见动静一回头，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钉在季怀真身上。若不是两鬓微微斑白，单就精神样貌，不像燕迟的父亲，反倒像他和瀛禾的大哥——当真丰神俊朗。
单就这张脸，确实有资格骗住叶红玉。

第58章
苏合可汗转身，朝季怀真微微一笑。
见他视线落在季怀真身前的狼牙吊坠上，燕迟方才低声喊了句父王。
“怎么又喊父王？不是交代过你，没有外人的时候，喊爹就行。”
这人哈哈一笑，错身一让，请二人入座。
案上已备好酒菜，竟都是齐人独有的菜式，再一看王帐内，守卫已被提前秉退，至此，季怀真才明白燕迟为何说是家宴。
“陆大人，请。”
季怀真不敢造次，正要以大齐臣子礼数行礼，刚唤了句大可汗，这人却手一摆，笑道：“燕迟没告诉你这是家宴？即是家宴，就不必行邦交礼节，更不必喊我大可汗，你若愿意，就跟燕迟一样，喊我句爹便可。”
燕迟不悦地看向苏合可汗。
季怀真也神色微妙，这声爹，无论如何是喊不出口，他长这样大，就没喊过什么人爹，就连对季庭业，也只是恭恭敬敬地喊父亲。
更何况他与燕迟只是假成亲，便是喊，这声爹也得由陆拾遗来喊，才名正言顺。
一顿家宴气氛诡谲，便是再美味，也有些食不下咽。
燕迟对着他爹，神情冷淡，爱答不理，倒是这苏合可汗，热脸贴着亲儿的冷屁股，又是布菜，又是嘘寒问暖，哪怕只换来燕迟一个“嗯”字，也依然乐此不疲。
季怀真突然明白了瀛禾那天的话。
看这样子，哪怕燕迟真娶回来个男人，只要他想，苏合也能力排众议，将大可汗之位传于叶红玉的儿子。
苏合又将目光投降季怀真，问他是哪里人。
“我自幼在上京长大。”
“上京？好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去过，那你与燕迟，便是在上京相识？”
好在季怀真脸皮够厚，当即面不改色地点头，承认道：“先前在一寿宴上曾和燕迟相遇，我给了他些吃的，就被他记住了。”
苏合可汗把头一点，不知被哪句话勾起满腹愁肠，默不作声地喝下杯酒，突然自嘲一笑，道：“他们娘仨在上京日子不好过，有劳大人照拂。”
他又忍不住问道：“你可见过小燕的……”
季怀真知晓他要问叶红玉，还未回答，却听一旁的燕迟不悦提醒：“……父王。”
苏合立刻哄道：“好好好，我不问了，别动气就是。”
燕迟这才面色稍霁，自饮自斟起来，一杯酒将送到嘴边，突然面色一变，神情微妙地看向一旁的季怀真。
被他拿这样的目光一看，季怀真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警惕起来。
难道他哪句话说错了？
细想之下，季怀真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跟着面色骤变，胆寒起来。
是了，燕迟认定在上京见到的是陆拾遗，季庭业过寿那天，将一叠糕点赠与他的也是“陆拾遗”。既是陆拾遗，那他季怀真向来与陆拾遗不睦，又怎会对那天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
四目相对间，燕迟的神情已有些变了。
苏合看着二人，突然一笑：“吵架了？要我说吵架也正常，我以前同他娘在一起的时候，别说吵架，还经常吵着吵着就开始干架。”他息事宁人地一笑，正要再说，却突然收声。
这身经百战，马背上出政权的大可汗猛然间气场骤变，不复方才慈父模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牢牢盯着帐外，漠然警告道：“小燕，有人来了。”
下一刻，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来人嚣张至极，竟连通报都等不及，抬脚步入账内。
只见这人满头编发，一袭靛蓝色长袍，腰间坠着柄骨刀，正是方才点将台上同这兄弟俩并肩而立之人。
他一双眼睛也似燕迟般会说话，只是燕迟一看就叫人心生怜惜喜爱，而这人却阴恻恻的，一看就不怀好意，倒是讨打的很。
不等苏合说话，这人便将背后背着的东西卸下，包着的布一拆，一把半人高的锈铁阔刀现于眼前。
一看那刀，苏合便怔住。
燕迟登时怒不可遏，猛地站了起来，面色不善道：“你怎有脸碰我娘的东西？”
季怀真跟着看去，突然就知道这长得像瀛禾小妾的人是谁了。
苏合可汗沉声命令：“燕迟，坐下。”又朝这人和煦笑笑，一副慈父模样：“獒云，怎的这时来了？”
此人正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燕迟三哥，夷戎三殿下——獒云。
獒云阴恻恻一笑，仿佛没瞧见满脸怒容的燕迟，更不把季怀真放在眼中，只将叶红玉的刀高高举起，哑声道：“得此宝刀，献于父王。”
那把嗓子似是被热水烫过般，说话时嘶声不断，粗粝喑哑，若只听其声不见其人，定会料定说话之人相貌丑陋。
此话一出，一旁站着的燕迟再受不了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
季怀真只感觉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就见燕迟单手一撑，从案上翻过，直接掐住獒云的脖子将人掼翻在地，并在一瞬间杀心四起，咬牙切齿道：“便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奉父王之命，将此刀带回，你听明白了？”
獒云不屑一笑，握手成爪，往燕迟眼睛上抓。
兄弟俩就这样一拳一脚当着亲爹的面打起来。
再看苏合可汗，这当爹的只往后一倚，一脸漠然地看着两个儿子在他面前大打出手。直至獒云脸上被燕迟揍出血，才一整衣袍起身，大喝一声，一掌拍中燕迟胸口，将人打得横飞出去；又抬起一脚，往獒云背上一踹，踹得人如死狗般趴在地上，挣扎两下，一口血喷出。
苏合冷冷一瞥二人，捡起地上阔刀一看，杀气难掩中显出些许柔情。
季怀真突然就知道瀛禾像谁了。
“来人，把三殿下抬回帐。”苏合面色平静地命令，又挥手令人去扶燕迟。
两位侍从将半死不活的獒云抬走，正要抬燕迟，却见他摇摇晃晃撑着膝盖起身，狠狠一擦嘴角鲜血，盯着苏合可汗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奉父王之命？”
苏合不吭声。
这沉默不语的片刻中，燕迟已明白过来，渐渐满脸怒容。
他一步步走上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他派人杀我，你也知道他勾结鞑靼去屠凭栏村，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管，你又怎还有脸问我娘？”
苏合可汗没有反驳，只一脸语重心长。
季怀真看着这父子二人，突然意识苏合这个当爹的，看起来竟是颇为忌惮獒云。
不知不觉中，燕迟已满脸是泪，满眼是恨。
他盯着自己的父亲，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可还记得凭栏村是什么地方？是你同我娘定情的地方，是我出生的地方。你的儿子勾结鞑靼人，把凭栏村给毁了，你也打过仗，你也知道尸体堆满村道是个什么模样。你若对我娘有情，为什么不派人阻止？”
“你骗她了，你从一开始就是蓄意接近，是你骗她了！”
“你说燕子回来的时候你也会回来，你没有！你带着五千铁骑回凭栏村要我娘的命！是你将她囚在敕勒川，是你亲手将我娘至于水火之中！”
燕迟狠狠一擦眼泪，发了疯般，气力猛增，将一桌酒菜掀翻，季怀真一个大男人竟拉不住他。
瓷碗茶杯咣当落地，似为这对反目成仇的父子喝彩叫好般，清脆作响，碎了一地。
燕迟又抱着酒坛狠狠一砸，三人站着的地方登时一片湿。
“凭栏村没了。我娘一手搭建的世外桃源，被你和别人的儿子毁了。”
他失望地看着一语不发的父亲，踩着一地酒水，摇摇晃晃逃出去。季怀真略一权衡，慌忙行礼告退，追着燕迟跟了过去。
“拓跋燕迟……”
“燕迟！”
季怀真叫他，燕迟不理，闷头往前走，却把季怀真手腕一拽，示意他跟上来。
只见燕迟胸口不住起伏粗喘，眼红似血，显然怒意未消，他回头看了眼，狠狠一擦眼泪，几次想开口，却都跟哑了般，嘴巴徒劳地一张。最后缓了半晌，才哑声道：“跟着我，别擅自行动，有人在盯着我们。”
季怀真神色一凛，以余光去看，果然几步开外，正有一两个夷戎士兵路过，正不住打量他们。
二人绕到营帐后方，见再无外人，燕迟才放开手。
他眉头紧皱，缓了半天才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见他这样，季怀真什么都明白了。
“我就说你今日怎的这般冲动行事，原来都是你装的。”
可眼泪又岂能作假？
方才那些话似刀子般，句句扎在苏合可汗的心上，如此脱口而出，也不知这些话在燕迟心中憋了多久，怕是无数次想问出口，却都忍了下来。
吵架是假，怨恨却是真。
燕迟看他一眼，犹豫解释道：“今天就算我三哥不来，我今日也要找借口故意同父王吵一架的，我和大哥最近风头太盛，须得这样闹上一闹。”
“我看你父王倒是真疼你，那个言听计从的样子，就差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了。”
燕迟冷冷一笑：“疼我？我三哥的生母，在敕勒川势力极大，我父王能摆平其他部族，多半要靠我三哥母家的人。他不过是利用我，制衡他们罢了。所以他知道我三哥要杀我，也不便插手去管。”
季怀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心中不断思考着燕迟、瀛禾以及獒云三人之间的关系。
见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燕迟突然冷不丁道：“怎么一听我和我三哥不对付，你就这样来兴致？昨日还如同丧家之犬一样什么都不在乎。”
季怀真不吭声，却被燕迟一语言中。
他嘴上说着认命了，放弃了，可当有一线生机，一丝可能摆在他面前时，他又本能伸手去握。
如今除了恭州五万亲兵和销金台，他算是山穷水尽，姐姐和阿全还在上京，他又怎敢在此时拥兵造反？
和瀛禾联手倒也是一个办法，可他又怎敢相信这个连亲弟弟都算计的人，一旦有机会踏上大齐领土，又怎会放过他的姐姐和前朝皇子？
事到如今，除了自己，季怀真谁都不信，谁都怀疑，只是他突然想起另外一个人来，不知在这场由皇帝与陆拾遗联手对他展开的围猎中，这人又扮演什么角色？
就在这时，侍从终于找到燕迟，在他身边耳语一番。
不知讲了什么，燕迟下意识看了季怀真一眼。
季怀真此时敏感地很，警觉道：“怎么了？”
燕迟挥手把人秉退，看着季怀真，神情复杂道：“先前你在汾州，蝴蝶婚宴上杀的那人，可是叫三喜？”
季怀真眉头皱起，避而不答，反问道：“问这做什么？”
燕迟捉住他手腕一拉：“跟我来。”
只见营帐前，一人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按在地上不住挣扎，听见脚步声，忙抬头一看。
正是三喜！
还得是真三喜！
三喜眼泪汪汪，嘴一撇，眼泪鼻涕一起流，冲着季怀真告状道：“大人，小的终于又见着您了！这群夷戎莽汉真是不讲理！”
那边三喜还在痛哭告状，凄凄喊着大人。
这边燕迟这夷戎莽汉，一看三喜的脸，二话不说，拔刀走了过去。

第59章
冰凉刀刃往三喜的细脖子上一架，吓得他立即收声，燕迟漠然道：“你是谁？在汾州可是我亲手给你收的尸。”
三喜眼泪汪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害怕地看向季怀真：“大人救我！”
只见他家大人摸着这夷戎莽汉的刀背往下一按，不情不愿地解释道：“你在汾州见到的那人易了容，故意假扮成我的奴仆往我头上泼脏水。”
季怀真心神不宁，又将三喜拉起，自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燕迟听到汾州二字后冷下来的神色。
他回身冷冷道：“殿下，我的奴仆从上京千里迢迢来寻我，你不会连叙旧的机会都不给我二人吧。”
燕迟没吭声，只满脸审视地将他一看。
这一眼看得季怀真心中忐忑，深知这人已不信任自己，然而若无要紧事，三喜绝不会出现在此。
就在他要找个借口轰走燕迟时，这人却把刀一收，抬手遣散众人，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怀真一眼，转身走了。季怀真无心去纠结燕迟的反应，只左右一看，把三喜拉入自己帐中，确定无耳目在周围，才伸手摸向三喜耳朵。
三喜以为季怀真生了气，主动伸着头给他拧，谁知他家大人竟如转了性一般，只在耳后摸了摸便作罢。
待确认眼前之人身份后，季怀真才松了口气，问道：“你来敕勒川做什么？可是我姐出了什么事？”
三喜又一下扑到季怀真脚下，抱着他的腿。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咱们家小殿下被册封为太子了！”
他欢天喜地，又一阵喜极而泣，半天听不见他家大人叫好称快，抬头一看，季怀真像是没听见般，直直看着前方，一阵茫然，哑声道：“你说什么？”
“小殿下被封为了太子，大人，咱们季家熬出头了大人！”
季怀真“哦”了声。
他本该狂喜，本该野心勃勃，可他当下只觉得不对劲，仅凭阿全心智，除非皇帝是疯了才会让他当太子！
不说皇帝，便是朝中大臣，便是那陆拾遗，又怎会同意把国家的未来交到一个非贤非长的人手中？
三喜看着季怀真的脸色，那满脸诡异平静只叫人害怕。他还来不及喊声大人，胳膊便一痛，原是季怀真将他一把薅起，一字一句沉声道： “我走以后，除了阿全当上太子，朝中可还有何大事？你一字一句说与我听，任何细微之事都不可放过。”
三喜说道：“大人，您这一走，朝中翻天覆地，桩桩件件都是大事。陛下要舍弃上京，迁都去临安了。”
季怀真如遭雷殛。
多年来的勾心斗角让他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于先立太子、后迁都一事格外敏感，而且还是在这等与夷戎议和，鞑靼早早已在关外虎视眈眈的紧要关头。
眼见开春后与鞑靼的战事一触即发，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迁都？
季怀真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三喜被他这副神情吓了一跳，他跟着季怀真已久，每当他从对方脸上看到这副表情，就知大事不妙。
“您离京后不久，就传回了清源观被烧的消息，陆……”他小心翼翼看了眼季怀真的脸色，见四下无人，才小声继续道：“‘陆拾遗’被撤特使一职，即日起押送回京。起初皇后娘娘担心坏了，大病一场，后来白雪大人回来，说您平安无事，娘娘才有所好转。”
“接着陛下又突然册封小殿下为太子，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他们觉得殿下年岁尚小，即便立太子，也应该立大殿下才是，都说……都说……”
季怀真冷声道：“继续。”
“都说是陆家倒了，陛下不敢再得罪季家，才想方设法讨好季家。”
季怀真讥讽一笑：“讨好？”
“大人可还记得梁大人？他被调回上京任职，封怀化大将军，带兵镇守金水去了。”
“金水？”季怀真一怔。
梁崇光乃可用将才，不被重用才奇怪，只是陆拾遗若要用他牵制自己留在恭州的亲兵，防着自己带人打回去，应当留梁崇光驻守在上京才是，怎的会调去金水？
金水虽也是兵家险要之地，还坐拥大齐最大的粮仓，可远没有恭州离上京近。
若他季怀真被逼急了，带兵从恭州突进杀回上京，梁崇光根本来不及回防。
“那天，那个冒牌货，他顶着您的身份进宫，待在陛下的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中间皇后娘娘进去了一次，听到他们在商议迁都一事，说要将这事提前，不能开春后再慢慢筹划了，须得舍弃上京，立刻迁都到临安去。白雪大人听闻此事后异常紧张，所以才派小的来敕勒川找您。”
“舍弃上京？”季怀真不可置信。
三喜一点头。
迁都一事季怀真早就知晓，上京离前线不过几座城池的距离，迁都到更南边的临安也是必然。
可迁都时必定兵荒马乱，漏洞百出，历朝历代迁都，大多选在无战事且国库充足之时，大齐若两头都占，又怎会忍一时之气，派人来夷戎议和？
此时迁都，根本就是徒留破绽给敌军！
三喜揣度他的神色，惴惴不安地开口：“大，大人，还有一事……恭州那边传回消息，鞑靼十万大军，七万集合在恭州边界，三万围剿金水，且据白雪大人派出去的探子来报，夷戎和鞑靼最近似乎颇多往来。梁将军两次三番请旨带兵支援恭州，皆被陛下驳回，只说恭州还有兵力，让梁大人守好金水，看样子，是想让大殿下去恭州。”
季怀真半天不吭声，三喜害怕地一抬头，见他双眼红似血玉，额角青筋暴起，抓得三喜胳膊微微发麻，口中喃喃道：“你再说一遍，是先立阿全为太子，还是先商议的迁都？”
“大人……痛，痛……先，先立的太子。”
季怀真怔怔松手。
三喜一看他神色，害怕道：“大人……”
季怀真眼睛发直，牙关紧咬，垂在身侧的手竟微微颤抖，只狠盯虚空中的某一点，笑道：“原来如此，好……好，好得很……”
恭州是他季怀真的地盘，又是前线，若恭州没了，鞑靼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上京。
皇帝此举，是决定舍弃恭州，不惜提前迁都，以上京都城一城池百姓为代价，彻底断了他季怀真的后路。
至于立阿全当太子，又哪里是要讨好季家，分明是想要阿全的命，留他在上京，自己逃去临安，当个诱饵幌子丢给鞑靼人。
届时若鞑靼人若以太子为要挟，皇帝自可光明正大地废太子，令立新的。
“竟非得这样逼我……”
季怀真双眼通红，全身发抖，将要来扶他的三喜狠狠推开，神情似疯了般，阴恻恻一笑：“我都认输了，竟还不放过我，为了对我赶尽杀绝，竟然连自己的骨肉血亲都不肯放过。”
一听这话，三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哭道：“大人，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您可得振作起来，皇后娘娘和小殿下还仰仗着您啊！他们定是料定大人您不能反败为胜，才要向小殿下下手！”
初春近在咫尺，已有新草冒头，可季怀真的人生却截然相反。
“我为他杀了这样多的人，敛了这样多的财，他要我的命也就罢了，从始至终，我从未奢望落得一个好下场，可他居然连自己的妻儿都不放过……”
他已经什么都没了。
同爱人反目成仇，被主上过河拆桥，现在就连唯一在乎的姐姐和侄子的性命也岌岌可危。
“我都认命了，我都认命了……还想怎样，究竟还想让我怎样，难道真要逼死我不成！”
季怀真怒急攻心，任凭三喜如何叫喊，他都置若罔闻，忽得胸口一阵闷痛，腥甜之味翻涌上来，毫不设防地一张嘴，竟是一口淤血吐出来。
三喜吓得脸色惨白，还从未见过季怀真如此失意之态。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一两声呜咽，季怀真偏头看去，见一个软软的东西趴在自己脚边，那声狗叫便是这东西发出来的。
原来是弱弱的崽子。
它不在燕迟帐中待着，竟是闻着气味寻了过来，费力攀着季怀真的裤腿。三喜大吃一惊，方才竟是没看见它，慌忙拿手去赶。
“这是谁家的狗，竟这般没有眼色！去，去！”
每当被挥开，这小畜生就又爬过来，认准了季怀真，跟他的主人一样固执，死心眼。
帐外一阵脚步声。
季怀真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毕现。
只见燕迟走进来，漠然道：“你看见我的狼了吗？”
三喜一听是狼不是狗，吓得立刻撒手，还记着方才那一刀之仇，瞪着燕迟这不速之客，嘴里嘀咕道：“原来是你养的畜生，我看根本就是你自己将它偷偷放出，又赶到这边，想偷听我主仆二人说话。”
燕迟神情立刻不自在起来，竟真被三喜一语言中似的。
他的视线落在季怀真脸上，见他似是吐过血，猛然面色一变，上前扶着季怀真，厉声道：“你怎么了？”
燕迟拿不准季怀真是旧疾复发，还是眼前这个三喜对他做了什么，那要杀人般的眼神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一落，只叫三喜有苦说不出。
三喜头一扭，朝季怀真委屈告状道：“大人……”
燕迟也恼了， 将季怀真一看。
然而一看燕迟这张脸，季怀真就想起三喜禀报之事，只怕议和议亲都是虚与委蛇的借口，借题发挥，与鞑靼分一杯羹，攻占大齐才是真。
看来今日开拔的三万大军，也是要到恭州去。
他将燕迟一看，眼中尽是防备漠然，问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燕迟冷冷道：“我若真想听，自可学你的手段将这人一番严刑拷打，有人在汾州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要你的命，我还不能……罢了，我出去就是。”
一番话虽掷地有声，真心实意，但燕迟到底脸皮尚薄，见此三喜非汾州的三喜，只弯腰将狼崽一抱，闷不吭声出帐。
季怀真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一旁站着的三喜，眼睛滴溜溜一转，已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二人情非泛泛，且看自家大人这非同寻常的反应，这俊俏小郎君虽可恶，但又不似先前那些庸脂俗粉，当即贼头贼脑地问道：“大人，这人是谁？”
“他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夷戎七皇子。”
三喜面色一凛，跟着季怀真耀武扬威惯了。主人得势，狗就叫得响。他这条见人便吠的狗没想到今日咬了不该咬的人，对方来头竟这样大，登时叫苦道：“完了，竟还是个皇子。”
话音一落，季怀真突然一愣，看向三喜：“你说什么？”
三喜哭道：“完了。”
“不是这句！”
季怀真神情诡谲，似茅塞顿开，又似失魂落魄，脸上神情好不精彩。
三喜小心翼翼道：“竟还是个皇子……”
季怀真又低声重复：“他是夷戎七皇子。”
见他若有所思，三喜知他在想法子解决眼前危机，不敢打扰。一阵诡异平静后，季怀真突然啼笑皆非地一摇头，又低低笑了两声。
“谁说我没有办法反败为胜……”
三喜一怔，大气不敢出，怯生生地瞧着反常的季怀真。
听这话的意思，明明是喜事一桩，可三喜瞧着他家大人，怎么一副要活生生把心头肉给刨出去的样子？

第60章
只见季怀真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像，以指头蘸着嘴角的血，在季晚侠的衣服上画上几笔，吩咐道：“我会想办法送你出敕勒川，等你回京后，让白雪号令销金台，立刻将上京有名有姓的商贾全部圈禁起来，不许他们出京。”
自古都城繁华难与商贾走卒分开，若这些人也跟着一起即刻迁往临安，那上京自此便没落了。
三喜为难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销金台明面上的人已经被监控起来，尚未暴露的人实在有限，不少人被白雪大人派去暗中保护皇后娘娘。且白雪大人说，您在汾州时就遭人背叛，汶阳的今宵客栈已暴露，她怀疑我们的人中有奸细，回到上京后虽未发作打草惊蛇，可却暗自斩断不少可疑联络点，否则怎轮得到小的来敕勒川找您？”
季怀真一想，又问道：“你来的路上，可有人阻拦？”
三喜摇头。
片刻后，季怀真冷笑一声：“我明白了，他既想利用我，我便也利用他。”
三喜依然不解，季怀真却无心解释，只道：“上京人手不够，就让白雪从恭州调，我不管她用什么手段，趁着迁都一事还未落实，上京的人还未听到风声，无论如何也不许商贾离京，听明白了？叫她放心做，绝不会有人拦她。”
“另外，再放出风声，说陆拾遗以抵达敕勒川，因在汶阳战场上舍身救下夷戎七皇子，被苏合可汗奉为座上宾，择日回京。”
“这张小像中裙子上的花纹是地图，你去苍梧山下汶阳的必经之路上找，那里埋伏着我一千亲兵，你将此像交予他们，让他们分散开来，守在下苍梧山的各个要道上。”
“就这三点，记住了？”季怀真眼中露出些狠色。
三喜点头，只觉得他家大人顷刻间一扫先前颓势，一擦眼泪，忍不住道：“大人，小的一走，您身边无一可用之人，您可要怎么办呐？”
“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季怀真眼神直勾勾的，竟是一阵失魂落魄，又喃喃重复道：“我自有办法……我怎么来的敕勒川，自当怎么回上京……”
三喜不解，却敏感察觉到季怀真语气中的痛惜，再想问，季怀真却摆了摆手。
平白无故有人从上京来，不可能不知会瀛禾，或许他早就知道，正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遂叮嘱道：“若你回去路上被人抓起盘问，就实话实说，知道了？但不要说我是谁，就说你是来通报大齐立太子一事的。”
见三喜含泪点头，季怀真才放心些许，将三喜暂且安顿好，再想办法将他送出去。
接下来几日，都不见燕迟踪影，不知是否是那日将人给骂跑的缘故。
可他不愿见季怀真，季怀真却非见他不可。
上次燕迟同苏合可汗那样一闹，似乎起了作用，一连忙得几日未见人影，天黑也不回营帐，不知干嘛去了，只派人来传话，说婚期已定，就在十日后。
倒是一旁三喜听得一惊，毛骨悚然地看向季怀真，小心翼翼道：“大人您要成亲？”
季怀真将他一巴掌抽到一旁，淡淡道：“别多问。”
乌兰求了燕迟好几次，燕迟都不曾把弱弱的崽子给他养，反倒睁只眼闭只眼，每次弱弱的崽子爬来找季怀真时，他都装作不知道。
三喜拿手去摸它的头，差点被咬，当即悻悻道：“大人，不如给这狗崽子取个名字吧，真是凶得很，欠收拾。”
季怀真识字不多，看着那冲三喜龇牙咧嘴的狼崽，突然道：“叫‘火烧’吧，从前认识一傻帽叫烧饼，我看这畜生像他，好没眼色，知道我烦它，还净往我身边凑。”
再提起汶阳认识的人与经历过的事，竟恍若隔世般。
那狼崽似乎知道季怀真在讲它，当即四爪用力，顺着他的裤脚一路往上爬，赖在季怀真身上，不动了。
“火烧。”季怀真面无表情地喊了两声，全当逗弄。
狼耳朵随之一动。
“火烧啊火烧，你说燕迟怎得就这样倒霉……”季怀真喃喃自语。
“燕迟怎么了？”
身后一声音传来，吓得季怀真霎时间冷汗出了一身，回头一看，竟是苏合可汗，正在毡帐门口，笑意莹莹地看着他。
季怀真立刻起身，命三喜跪下。
火烧猝不及防，从他膝头掉下。
见季怀真要行礼，苏合将他一扶：“不必行礼，你是燕迟的人，他对我如何，你就对我如何，不比拘泥许多。”
季怀真心有余悸，显然还记得苏合那天一脚将獒云踹个半死的威严模样，心想你儿子敢指着你鼻子骂你负心汉，我可不敢。
看这架势，苏合此时前来，应当是有话要说，季怀真当即命三喜退下。
苏合一看地上趴着的小狼：“这是弱弱的崽？倒是会认人。”
这杀伐果断，统领草原十九部，将齐兵节节败退的夷戎大可汗不曾在季怀真面前施展威压，许是看着燕迟的面子，还反倒颇为平易近人。他四下一看，又道：“你怎么不睡在燕迟帐中？”
季怀真尴尬一笑，硬着头皮道：“还未成亲，不好睡一处。”
“我们夷戎人可没这样的规矩。”苏合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那一眼似是将季怀真给看透了，他是过来人，又怎会信季怀真的客套话？
季怀真只好一笑。
这一看不打紧，几日不见，苏合可汗两鬓边的头发竟比上次白了更多，还不知燕迟那天这样一闹，又给他平添多少忧愁。
苏合不在意地笑笑：“前几年骑马打仗，这几年不用自己带兵了，开始操心族中事物，不曾想竟是比上战场还劳心费神。”
“那是自然，苏合可汗日理万机，所以近年来夷戎才……”
他恭维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苏合打断道：“陆大人，我今日来，不是以大可汗的身份来的，我是作为父亲，来谈一谈你与燕迟的婚事。”
季怀真一愣。
苏合大马金刀地往塌上一坐，开门见山道：“我知道瀛禾在上京时受你照拂，与你情非泛泛，也知燕迟这些年一直痴心于你。但你既跟了燕迟，就好好待他，莫要做出欺他骗他的事情，更不要想着利用他。我虽久不带兵，但武艺却不曾生疏。”
见季怀真神情微变，苏合又是一笑，抬手指天指地。
“只要是在这敕勒川发生的一切，不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都知道。”
他别有深意地朝季怀真一笑。
这眼神，这语气，倒像是知道什么似的。
季怀真突然道：“既这般在意叶红玉的儿子，可你让他与一男人成亲，又让他如何服众？”
苏合可汗反问道：“与男人成亲有何不好？他若喜欢，莫说你是男人，就算你是死人，我也会想办法替他找来。况且让他与男人成亲，正好避避风头。他越是不招眼，就越安全。你们齐人不是有句话？叫树大招风。”
那凌厉视线紧盯季怀真。
“这是大可汗早就与瀛禾商量好的？”
苏合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瀛禾来找过我，以你做交换，他成全燕迟，我成全他。我本不愿插手，不管是所爱之人也好，还是所求之事也罢，都应当各凭本事，但特使出发之前，告诉我燕迟托他将狼牙送出，我便明白了。”
料想夷戎的特使出使大齐前，燕迟只知议和不知议亲，更不知瀛禾与父王之间所密谈的一切，那枚送出去的狼牙才是让苏合改变主意的关键。
当真弄巧成拙。
他突然觉得陆拾遗十分可笑，自以为运筹帷幄，背地里却被当做筹码让来让去。
不止陆拾遗，就连瀛禾，都被自己亲爹给算计了。
可他们算来算去，却唯独没有问过燕迟的意愿。
“可凭我对燕迟的了解，他不想当大可汗。”季怀真道，“比起当大可汗，他更愿意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回凭栏村。”
“在凭栏村种田、放牧，哪怕无所事事，荒废此生， 恐怕在燕迟眼中，也比在敕勒川享万人敬仰要强上许多。”
猛地从他口中听到凭栏村二字，苏合竟恍惚一瞬，不知是不是想到了那个曾经在凭栏村恣意生活过的叶红玉。
那个久久藏在心底，既动听又傲慢的声音，猛地突破回忆枷锁，又叫苏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人手掷长枪，骑在马上长发飞舞，意气风发的模样——“谁稀罕当你们夷戎王妃，我偏要在这凭栏村无所事事，打猎放牧！”
季怀真插言道：“大可汗？”
苏合猛地回神，无可奈何地一笑，低声道：“倒还真是谁的儿子就像谁。”
季怀真不吭声了，深知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苏合又发了阵呆，才若无其事地起身，对季怀真道：“那陆大人便歇着吧，我这就走了，省的等下燕迟回来看到，还要疑我居心叵测。”
出帐前，他突然回头冲季怀真狡黠一笑：“明日是铁凌邑一年一度祭火神的日子，陆大人定要前来，不论是作为大齐特使也好，还是作为我儿燕迟的意中人也罢，说不定就能讨个彩头，有意外之喜。”
这话又在暗示什么？
季怀真刚想追问，苏合却背对他一摆手，大步离开，留他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一早，季怀真被帐外喧闹声音吵醒，低头一看，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拱在怀中，火烧竟又趁他睡着时爬上来。
出帐一看，军营外的空地上已围出一片擂台校场，苏合可汗昨日就打过招呼，今天是铁凌邑祭火神的日子，想必也同初入敕勒川时见到的那一场差不多，射箭、杀羊、篝火。
季怀真看了半晌，突然低头一笑，心想真不怪自己诓骗燕迟，只怪天时地利人和，连他亲爹都向着自己。
从前他心中有情，异想天开时事事不顺。
如今做了抉择，竟处处是生机。
他挥手叫来三喜，替他更衣束发。
校场内人头攒动，不少草原武士聚集于此，只因苏合可汗今日也会到场，乃是他们出人头地，被可汗亲手提拔的大好时机。
瀛禾正安排核对祭神事宜，抬头间燕迟正无所事事地发呆，叫他过来，问道：“怎么不喊你那位一起？”
燕迟不悦道：“什么我那位。”
瀛禾一笑：“别怄气，别说糊涂话，狼牙都给出去了，若真不在意，怎么不见你要回来？在大哥面前逞什么能。先前交代你的都白交代了？须得找个机会叫他抛头露面才是。”
燕迟不吭声了，瀛禾一看他这副犯倔的样子就头痛，正想再劝两句，周遭却猛地静下来，继而议论声纷纷响起，越来越甚。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男人们交头接耳起来，不遑多让。
兄弟俩诧然回头。
只见人群自然分开，让出条路来，走在中间享受别人好奇惊艳目光的，自然是一番打扮，旁若无人的季怀真。
整个铁凌邑已经传开，他们七殿下要娶一个齐人，是齐人便罢了，竟还是个男人。
先前没有机会一睹这齐人风姿，只当他如其他齐人一般，纤尘不染，宽袍大袖，头发高高束于脑后，身上锒铛作响，就爱佩戴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可今日一见，这七殿下未来的王子妃，竟入乡随俗，一身金线滚边的暗红色圆领箭袖袍，长发披于肩上，头上只佩戴夷戎人惯用的发饰。胸前那枚狼牙吊坠更是显眼，举手抬足间，当真器宇轩昂，叫人过目不忘。
旁人要看便看，他季怀真最不怕被人看。
这看向他的道道视线，有探究，有好奇，有惴惴不安，有谋求算计。
唯独燕迟，看向他时眼眶一红，只有他二人才知道，季怀真今日穿的这身衣服，是那天二人定情时，燕迟穿过的。
季怀真一笑，于一片人声鼎沸，交头接耳中，向燕迟走去了。

第61章
燕迟问他：“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季怀真一笑：“入乡随俗，也叫你提前适应适应，省的以后看陆拾遗穿成这样不习惯。”听他二人斗嘴，一旁的瀛禾立刻一脸头痛的走了，向着坐在高台的苏合可汗走去。季怀真挑衅地看着燕迟，不顾他的意愿，将他的手一握，又道：“还不带我入座？”
燕迟挣扎两下，没挣开，见苏合的一班臣子武士都朝这边看，只好如了季怀真的意。
今日祭神会，季怀真意在亮相，除此之外，他倒想看看能讨着什么“彩头”。
寻常歌舞已入不得他的眼，直至一柄宽背半人高的锈铁长刀被二人合力抬上来，台下众人一片喧哗，季怀真才抬眼看去。
燕迟放在案上的手立刻紧握，死死地盯住獒云从汶阳带回来的刀。
唯有瀛禾按兵不动。
季怀真又朝高位一看，正巧和苏合可汗意味深长的眼神对上。
季怀真略一沉思，问道：“这是做什么？”
燕迟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柄刀：“以前铁凌邑的祭神会上，历代大可汗都会抛出“彩头”，有时是一件宝物，有时是一句承诺，或是一个机会，在场之人可自行参加，最终胜出的那人，便可赢得这件彩头，比试期间任何人不可叫停，直到分出赢家。”
“听起来也不过尔尔，为什么其他人的反应如此大惊小怪。我们大齐也有群英会，不过比的是文墨，就算比武，也是点到为止，还没有不可叫停这个说法。”
数年前的群英会上，陆拾遗正是用一杆长枪出尽风头，拔得头筹，他也得了大齐皇帝一句承诺，承诺五年之内，不会主动将汶阳割让给鞑靼来换取两国邦交。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燕迟脸色不是太好看，“最初几年中，确实是点到为止，不曾闹出人命。但有时族中世家之间有矛盾，即便大可汗出面调和也心有不忿，便等到一年一度祭神会时，借着讨彩头的机会向人正大光明地寻仇。三年前羌人头领的小儿子被打死在台上，羌人险些暴动，我父王便把这讨彩之事停掉了。”
季怀真听明白了，这铁凌邑的祭神会和敕勒川其他地方由小部族举行的祭神会不同，意不在祭神，而来参加这祭神会的，各自都心怀鬼胎，有着自己的打算。
讨彩已停办三年，怎会突然恢复？
怕是在场之人抱着和季怀真同样的疑惑，不过相较季怀真这个外人，他们更能领会到苏合此举意在何为，目光已不住在两位皇子之间流转。
一个是母家势力颇广，最受族人支持的三皇子獒云。
一个是深受大可汗偏心宠爱，可生母却是齐人的七皇子燕迟。
近日族中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都说燕迟在汶阳接特使回铁凌邑时遭到鞑靼人的袭击，而将鞑靼人引过去的，正是獒云！
提起两位皇子之间的前尘旧恨，倒也有几分可信，可苏合可汗的态度却始终令人捉摸不透。
都知他对燕迟疼爱有加，若真是三皇子有意加害，苏合可汗怎会坐视不理？一干臣子自作聪明，都以为窥见些许君心，又纷纷倒戈，不敢轻易在二位皇子之间站队。
见本次彩头居然是昔日叶红玉用过的佩刀，一看便知今日这祭神会，怕是有看头了！
眼见那边獒云朝燕迟不怀好意地一笑，已抬脚走入校场中央，拿鼓槌朝前头的立鼓上猛敲三下。
场上霎时间安静下来，不等他手中骨刀指向谁，众人已默认他要挑战之人是与他向来不睦的燕迟，已纷纷看了过去。
燕迟的手抓住刀柄，正要应下，却看见高台之上，瀛禾正警告般地看向他，暗自摇头。
见他有所顾虑，獒云登时大笑，挑衅地一指燕迟，以夷戎话说了些什么。季怀真不必问，也知道是些难听话。
周围哄笑声大起，燕迟隐忍不发，目光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手背青筋绷着，将刀柄握得死紧，就在忍不住终要出鞘的那一刻，身旁一人站了起来，几步跃进校场，接过鼓槌，展臂敲了三下响的。
“——我来应战！”
不是季怀真又是谁？
那三声鼓响令燕迟心神巨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怀真。
他都告诉他了，这讨彩之事是要出人命的，叶红玉的刀要二人合力才能抬上来，可獒云一人便可挥动，季怀真那花拳绣腿又如何应战？
只听得利刃出鞘的龙吟之声，燕迟已站起，朝季怀真冲去：“不行！我来。”
苏合可汗威严的声音从高位传来：“燕迟，不可破坏规矩。”
话音一落，已有几名士兵要去拦，却被燕迟三两下放倒在地，眼见要突出重围，够着季怀真，将他拉回原位，一杆箭矢却猛地破风而来，钉在燕迟脚下，使他不能往前一步。
高台之上，苏合可汗放下手臂，手中弓弦尤颤。
祭神会讨彩的规矩，除非应战者主动认输，其余无关人等，哪怕是大可汗，也不可插手叫停。
季怀真朝燕迟懒懒一挥手：“坐回去，别丢我的人，”
燕迟紧张道：“鼓槌你不要丢，他来打你，你立刻往回跑，用槌击鼓第一次是应战，第二次便是认输，记得了？”
“知道了，啰嗦。”
“你不是獒云的对手，你会被他打死的！”
见他如此紧张模样，众目睽睽之下，季怀真突然一笑，轻声道：“你这会儿又不讨厌我了？”
燕迟一怔，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脑子比拳脚管用。”季怀真一笑，心想，斗不过陆拾遗，还斗不过这头脑简单的夷戎三皇子吗？！
在瀛禾的示意下，一旁已有人冲上，不顾燕迟的挣扎，将他给拖了下去。
校场之内，其余人全部退出，登时只剩下獒云与季怀真。
獒云冷冷看着季怀真，再一开口，竟是一口标准极为标准流利的汉话。
他冲季怀真道：“比什么，让你挑。”
季怀真回以一笑，桀骜不驯道：“我不是你们夷戎人，也不懂你们的规矩，我们齐人都讲究三局两胜，第一局我来定，比枪，第二局你来定，第三局，我入乡随俗，交由苏合可汗。”
话音将落，只见季怀真手臂一扬，不顾燕迟的千叮万嘱，竟是嚣张无比地主动把鼓槌扔出校场外。燕迟脸色大变，忍不住向高台跑去，一反常态道：“父王！”
苏合可汗面色漠然，一改先前慈父模样，充耳不闻。
季怀真冲獒云道：“如何？”
獒云冷笑着点头：“就按你说的来。”
他知这个齐人此举是在拖延，头两局想要个一比一的结果，第三局自可交给父王，若父王偏心，第三局他也赢不得，可獒云自有信心与手段，叫季怀真头两局输得心服口服。
更甚者，怕是眼前这人，也没命活到第三局。
当初叶红玉一刀斩杀他外祖父，他今天就要当着拓跋燕迟的面，将他心爱之人一刀割喉，叫他尝一尝痛失挚爱的滋味。
已有侍从将季怀真的枪拿来。
第一局点到为止，二人的枪上都沾了红色染料，谁的枪头先碰到对方身体，谁就算赢。
金锣一响，獒云抢先攻来，他平时用惯了刀，握住枪便一阵猛劈，枪身砸下之时，季怀真把枪一横，勉强接住，登时只觉虎口巨震，两臂发麻，不曾想獒云看着瘦弱，却一身蛮力。
燕迟在下面喊道：“别和他拼力气！”
季怀真咬牙苦撑，一字一句道：“这还要你说？”
最初几招，趁着獒云不惯使枪，季怀真初占上风。
可几招后，獒云便越发得心应手，将季怀真逼得连连败退，眼见正要一枪扎中对方肩膀，季怀真却避也不避，兵行险招，直逼了过去。
见那长枪在他手中一转，以枪尾猛地直扫獒云后背。
这一击蓄足了力气，又阴险至极地打中獒云先前被他亲爹踹中的地方，可怜獒云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又加上他轻敌，险些被季怀真一枪扫出校场。
季怀真冷声道：“这一枪，是替叶红玉叶大人打的。”
台下一片哗然，虽不是每个人都懂汉话，但叶红玉三个字绝对如雷贯耳。
燕迟霎时间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手掷长枪，长身而立的季怀真。
獒云阴鸷回头，咽下口中腥甜，直直盯着季怀真，刹那间看明白了这个齐人的意图。他轻狂一笑，突然回身，手中长枪朝立鼓猛掷出去，一声闷响之后，只见那长枪横穿鼓面，去势未消，连带着鼓一起钉在地上。
獒云冷冷道：“这一局，算我输，下一局。”
季怀真眉头微皱。
金锣再响，第二局开始。
獒云半句废话没有，既不解释这一局的规则，也不给季怀真喘息时间，锣声余韵还在，便直接箭步上前，握拳成爪，直逼季怀真面门。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见那齐人身手矫健，拔腿就跑，围着整个校场没命地转，看得众人傻眼。
他们夷戎人比武，向来以临阵脱逃为耻，便是输了，也也得以迎敌之姿，谁知这齐人开始便逃跑，遛狗似的，将他们夷戎三殿下遛了大半个校场。
燕迟心急如焚，只盼着季怀真有些眼色，早点认输，拖到第三局，便有机会了。
然而眼色这回事，季怀真虽有，却也只用在想用的人身上。
眼见獒云面色铁青，紧随其后，一只手已搭上季怀真的肩膀，季怀真却猛地顺势弯腰，绕到獒云身后去，一个错身的功夫，已是一巴掌扇在这位心高气傲的夷戎三皇子削瘦的脸上。
巴掌脆响响彻天际，比和当初打烧饼惊得飞鸟齐出的一巴掌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怀真甩甩打痛的手掌，彬彬有礼道：“这一巴掌，是替巧敏大哥打的。”
獒云缓缓回头，用牙顶了顶被打的那边，继而猛地抬脚，一脚踹中季怀真胸口。
这一脚不可小觑，踹的季怀真人飞出去，头先落地。
他眼前发黑，胸口血气翻涌，哇啦一声，早饭混着血，尽数吐在刚冒新芽的草地上。隐约间听见一声熟悉怒吼，依稀看见有人正冲这边冲来，竟是一干侍卫都压不住他。
不是燕迟又是谁？
然而比燕迟更近的，却是已近在咫尺，追上来的獒云。
眼见他铁拳要再落，季怀真勉强一笑，眼中却意气风发，叫人一看就移不开眼。他手中攥着的东西猛地扔出，穿越大半个校场，砸在立鼓上，发出一声虽小，却清晰可辨的闷响。
獒云的拳头猛地停住。
季怀真白唇红牙，狡诈一笑。
“我认输。”
嘴唇白，是被打的血色尽失，牙齿红，是满口鲜血，他竟趁着先前獒云靠近的功夫，悄悄摘下他腰间的骨刀，关键时刻扔出，直接认输投降以来保命。
獒云却一笑，反问道：“那又如何？”
他如拎条死狗般一抓季怀真衣领，那铁拳正要落下，手腕却被一股巨力抓住，竟令他再动弹不得。
獒云痛得额角青筋暴起，神情扭曲，忍住手腕要被人捏碎的疼痛，回头一看，只见拓跋燕迟站在他身后，攥着他的手一点点拖离季怀真。
燕迟浑身杀气难掩盖，一字一句，语调森冷道：“我的人，你再不许碰一下。”

第62章
话音一落，燕迟抓着獒云的胳膊将人甩向一边。
是獒云不讲规矩在先，不顾季怀真认输，竟要再下死手。事已至此，燕迟再无顾忌，手中长刀直接出鞘，架住獒云的短刀。
短兵相接的刹那打出一阵火花，獒云险些不敌，被这一下震得后退，刚狼狈站好稳住下盘，燕迟竟又举刀劈来。台下观战的草原十九部中，已有不少支持獒云的那派发出不满叫喊，正蠢蠢欲动往校场冲。
獒云被燕迟一拳揍得眼眶出血，台下之人更是按捺不住，眼见单挑要变群殴，还是季怀真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将燕迟拦腰一抱。
可他又哪里拖得动暴怒之中的燕迟？
反倒兵荒马乱之间，险些被燕迟的手肘打中。
混乱之中，已有侍卫冲上来试图分开二人，还有不少人拉偏架，可燕迟谁也不打，专盯着獒云揍，竟有股不死不休的势头。
见此情景，台上的苏合竟是笑了。
最后还是瀛禾出面，飞身跃下高台，两个弟弟每人一拳揍在脸上，将二人分开。
再一回身看着那拉偏架的人，面无表情，抬手一巴掌过去，只把那人被打得如柳絮般飞扑在地，哇的一声吐出口断牙。
方才燕迟被獒云揍了不少下，此刻嘴角微微溢血，浑身颤抖，动作轻柔小心地将季怀真一抱，目光中尽是难过自责。
自从知道眼前之人是季怀真而非陆拾遗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季怀真疼得龇牙咧嘴，嚣张地问燕迟：“那一巴掌看得过瘾吗？解气不解气。”
燕迟不吭声，只默默抱紧季怀真。
一箭之地外，乌兰怔怔地看着二人，方才他去拉架，为了护住燕迟，挨了獒云好几拳，可燕迟竟对他不闻不问，满心满眼只有那个阴险狡诈的齐人。
他第一次见那齐人，便是在燕迟殿下帐中，二人大打出手，他从未见燕迟殿下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也从未见燕迟这样在意过谁。
乌兰知道这个齐人叫“陆拾遗”。
他阿父是瀛禾的心腹，他也自然知道陆拾遗是什么人，若安守本分也就罢了，如今偏的竟左右逢源，又来玩弄燕迟。
苏合可汗起身，铁靴踏一步步跨过台阶，每走一步，以他为中心，周遭就静一分。他不怒自威，不需说一句话，就叫台下那些心思各异，浑水摸鱼的人胆寒。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燕迟身上，燕迟把季怀真护在身后，倔强地和父王对视；接着又把目光转向獒云，獒云却微微低头，错开视线。
最终苏合道：“前两局平手，第三局——”
他一瞥两个儿子，沉声道：“比射箭。”
季怀真神情一僵，瞪着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夷戎大可汗。
连燕迟也跟着变了脸色。
明明是苏合昨日暗示他，定要来参加这次的祭神会，季怀真起先不明白，直到看见叶红玉的刀抬上来，才突然意会了苏合的意思。
这刀是獒云以他的名义从汶阳带回来的，他这当爹的不便偏心太过，只好借季怀真的手，来将叶红玉之物还给燕迟。
正因参透这一层，季怀真今日才敢挺身而出，提出比试三场的缓兵之计。
怎的这人又临时变卦，第三局挑了个他不擅长的来？
就季怀真的花拳绣腿，能撑到第三局已是侥幸，论骑马射箭，他又怎比得过马背上长大的獒云！
獒云也想到了这一层，得意而又挑衅地看着燕迟。
第三局岂止是简单的比试，而是要看定规矩的人心中向着谁。
议论纷纷之间，只听苏合可汗继续道：“你二人各自站好，手拿甜瓜放在心口，再各挑一人出来，互相交换，按照顺序，去射对方身前的甜瓜。彼方射时，己方射箭之人以箭防守，击中对方的箭，以此来救同伴性命。”
在此规则之下，獒云的人拿箭来射季怀真，箭离弦之时，一旁的燕迟须得再射一箭，追上第一箭并将其击中偏离原先箭道，方可救季怀真一命。
季怀真一看燕迟，嘀咕道：“我才不要你来，省的你借机报仇。”
燕迟恼怒起来：“不是我，又是谁？你站好，不要乱动。箭来的时候也别怕。”
季怀真一笑，凑近看着燕迟，小声道：“想清楚了？我在上京的时候可给你心上人使过不少绊子，你不想替他出气？”
从前提起陆拾遗，二人总是大动肝火，今日季怀真却故意般，句句不离陆拾遗，也不知揣着什么主意。
燕迟心头火起，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他为什么还是满嘴陆拾遗，难不成就非要此时惹他生气与他斗嘴吗？然而等他气急败坏地将季怀真一看，见他面色惨白，一想他这一脚又是为谁挨的，登时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己方人员已定，哪怕季怀真不愿，燕迟也不肯将此等性命攸关的大事交予旁人。
就在比试即将开始之际，獒云那边却迟迟未有动静。
只因苏合可汗立下的这一规则太过惊险，獒云生性多疑，对属下从不以诚相待，此等紧要关头，竟无一人敢为他挺身而出。
对面的燕迟自不必说，整个铁凌邑中，箭术比得上他的屈指可数。若侥幸赢了，自然风光无限，可若输了，谁又敢拿獒云的性命，拿敕勒川未来的局势去赌？
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敢随獒云应战。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声音响起：“——我来。”
燕迟不可置信地回头。
只见一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见这人唇红齿白，细皮嫩肉，任谁看去，都不会相信这身形纤细的少年擅长暗杀之术——铁凌邑中和燕迟箭术不相上下之人，来了。
季怀真的眼神霎时间微妙玩味起来。
燕迟满脸怒容：“乌兰！”
乌兰充耳不闻，接过一旁侍卫递上来的护腕扳指一一戴好，展臂拉开四石重的长弓，冷冷朝季怀真眉心瞄准。
獒云见状，突然一笑，松了口。
按理来说，乌兰是瀛禾的人，獒云本不信他，可见他一副今日势必要让这齐人不能活着走出校场的模样，只怕是否能轮到他站着等燕迟来射，还要另说。
燕迟将乌兰胳膊一抓，怒不可遏道：“你这是做什么？”
乌兰在燕迟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平静反问道：“现在殿下眼中可是终于装得下我了？”
燕迟一怔，正要再说，季怀真却早已走到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他被绑在立起的木桩上，为防止逃跑，全身上下只余下捧着甜瓜的手可动。乌兰冷冷一笑，剑拔弩张地同季怀真对视，挣开燕迟的手，手掷长弓站定。
季怀真火上浇油，懒洋洋道：“小燕，大家都看着呢，可别丢人。这次你可别再像上次一样脱靶了。”
乌兰瞬间神色更冷。
这回比的不单单是应战之人的箭术，比的是胆量与同伴之间的默契！
若是燕迟的准头偏上半分，又或是放弦时机不对，凭借乌兰的臂力与经验，可一箭贯穿甜瓜，再射穿季怀真胸口，叫他今日就要交代于此。
只见那容貌俏丽的夷戎少年双足微微分开，展臂拉开弓箭，忽然一看旁边严阵以待的燕迟，见他额头微微冒汗，手中弓弦拉至极致，似随时会绷断般，乌兰问他：“殿下，我的箭术还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猜我第一箭，是出还是不出？”
平静语调中却是遮掩不住的失落，乌兰突然自嘲一笑，只是可怜神情一旦看向季怀真，就再次变得坚定漠然。
若燕迟猜对了，与乌兰同时出箭，凭他的能力自当救下季怀真。
可若他猜错了，乌兰第一箭放空，凭他的能力，一箭射出，季怀真再难活命。
燕迟的心狂跳起来，心绪难定，手指不住发抖，再一看季怀真，那人反倒老神在在，一副听天由命的态度，见自己看过来，还眼睛一弯，冲他淡淡笑着，想也不想，便把命交到了燕迟手中。
若季怀真死了……若季怀真死了……
再也没有人骗他，再也没有人欺负他。
再无人替他寻回叶红玉的金身，抚着他的脸说上句“殿下莫哭了”；再无人在命悬一线之时拉着他夺命狂奔。
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可能，燕迟就喘不上气，心中闷痛不止，他的精神在一瞬间达到高度集中，目不错珠地盯着乌兰的拉弓弦的手指，甚至能看清对方指背上的细小绒毛。
若季怀真死了……
燕迟心头一空，不愿去想。
下一刻，二人同时放箭，听得一声合二为一的呼啸，两根箭头如白昼流星之势，在季怀真眼中不住放大，破风而来！他虽有些腿软，小腹上挨的那一脚更是不合时宜地隐隐作痛，叫他全身冒冷汗，可季怀真愣是咬着牙，一动不动，就如当年季庭业打他时，他也一声不吭！
当年一声不吭，是因为不服软，现在一动不动，是因为相信燕迟！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见燕迟射出的一箭追上乌兰的，将其一撞，两支箭猛地贴着季怀真的胳膊擦了过去，留下两道血痕。
燕迟丢下手中弓弦，全身冷汗不止，他发着抖跑向季怀真。
季怀真只感觉右边胳膊一痛，再是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被人紧抱在怀里，力道之大，没被獒云一脚踹死，险些被燕迟的拥抱给勒死。
季怀真要喘不上气了，只感觉什么热热的东西顺着脖子流到衣领里，他恍惚一瞬，突然小声道：“你想要真话？我现在就有一句，听好了，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未曾骗过你，我真叫阿妙。”

第63章
燕迟只流泪，不吭声。
“听见了没？”
季怀真口中血气翻涌，勉强咽下，先前獒云踹的那一脚叫他疼得几乎直不起腰，又接着被绑在木桩上，能站住一时三刻已是不易，此时再忍不住，一口血吐出。
什么祭神会，什么讨彩时的规矩，燕迟再也顾不得，慌忙为季怀真松绑，在一干人探究的眼神中，将人打横抱起回帐。
“这么多人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放我下来。”季怀真直接给惊着了，再厚的脸皮也经不起燕迟这样一抱。
他一边咳，一边挣扎，嘴里小声骂人，燕迟却充耳不闻。
乌兰心如死灰，直到这二人身影再看不见，才收回那伤心欲绝的表情。
他突然拎起长弓，冲高台上神情复杂的瀛禾冷声道：“现在燕迟殿下虽走了，可比试还在继续，瀛禾殿下可要替他来射这一箭？我乌兰自当竭尽所能，护好獒云殿下。”
瀛禾玩味一笑。
獒云登时面色骤变，这二人都是燕迟的人，又怎敢把性命交给他们？
但凡乌兰有意放水，又或是技艺不敌瀛禾，他今日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再一抬头，看父王一脸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心中登时明白，父王今日立此规矩，是在敲打他平日中苛待下属，更是借机惩戒他在汶阳做下的事情。
獒云略一思索，当即低头认输。
乌兰见状，冷笑一声，把弓一丢，转身离开。行至一半，一年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冲出，劈头盖脸地给了乌兰一耳光，痛心疾首地骂道：“他是大齐特使，你跟他较什么劲！”
漂亮艳丽的少年怔怔地一摸脸，不答，失魂落魄地走了。
一场闹剧在獒云的主动认输中结束。
帐内，三喜正一脸无聊地逗弄着火烧，见他家大人被那夷戎莽汉抱着进来，且不住咳血，当即吓得六神无主，嘴里直骂燕迟无用。火烧闻见血腥味，兴奋地上蹿下跳，往季怀真身上一趴，又被燕迟撵走。
季怀真看着燕迟，有气无力道：“你往哪儿去？”
燕迟不答，眼泪一擦，匆匆往帐外跑。
过不多时，一老汉被他半架半搀地拽过来，口中正对燕迟不住破口大骂。燕迟任他骂，任他撒气，又从拎着的包袱中掏出什么东西，在案上铺开，季怀真扭头一看，竟是一排针。
夷戎人不用此法治病，这针灸之术，是他们齐人大夫才用的。
那老汉布鞋一脱，直往燕迟身上抡：“滚！父子俩一个德行，都被我们齐人灌了迷魂汤不是，我说过了，再不为你们做事，你又来我跟前讨什么嫌！”
“许大夫，您救救他，救救他，他之前受过伤，落下病根，是内伤，我们的大夫不行，只有您可以，求您救救他。”
见那姓许的老汉花白眉毛一瞪，压根不吃燕迟这套，眼见还要再骂，燕迟登时二话不说，跪下直磕头，一声比一声响，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额间一片在地上摩擦出的血痕。
三喜见状，登时不骂了，悻悻地看着燕迟。
明明是小腹被踹了一脚，但看着燕迟如此，季怀真的心也跟着又疼又痒，似是被人揉过。
许大夫沉默一瞬，手指着燕迟点了点，气急败坏地叹口气，又一瞪季怀真：“傻愣着干什么， 脱衣服！”
见他答应，燕迟又哭又笑，腰一弯，竟是又磕头道谢，接着立刻站起，帮着季怀真，把上衣给脱了。
枣红袍子刚一掀开，便看见腹部一片触目惊心的乌紫。
许大夫伸手一按，季怀真痛叫一声，烤过火的针往上一扎，季怀真又是一声痛叫。他每叫一声，燕迟就跟着一抖，心急如焚地看着这脾气暴躁的老汉，却又不敢吭声，只得默默把手一伸，给季怀真攥着。
五针下去，季怀真虽满头大汗，脸色却好过不少。
许大夫横了燕迟一眼，然而这小子满心满眼都是季怀真，又哪里分给他半分心思，还是三喜有眼色地翻出笔墨纸砚递上。
“你派人去铁凌邑抓药，每日喝上一副，小火慢煎，三碗水煎成一碗，听明白了？他这一脚挨得不碍事，就是得躺上半月。”
季怀真叫唤道：“不行，几天后就是我成亲的日子，当然不行。”
并非是怕耽误成亲，而是如今上京看似平静，实则暗涌翻滚，他须得尽快回大齐才行，多耽误一天，阿全和季晚侠就越危险。
自三喜出现的那天起，叫他等上几日已是心急如焚，怎可再耽搁？先前不愿以陆拾遗之名同燕迟成亲的是他， 如今迫不及待那天早点来的也是他。
“你就任由他性子胡来？”徐大夫一瞪燕迟。
燕迟一瞥季怀真，没有吭声。
“就该一脚踹死你！”
许大夫气急败坏，笔一摔，大步走了，燕迟又捧着纸追上去，半晌才把人哄好，事情交代下去，派人去铁凌邑抓药。
见燕迟回来，季怀真悻悻道：“这老头儿是谁，说起话来比我还要讨嫌。”
燕迟把头一低，缓缓道：“他是以前跟着我娘的人，后来被我父王抓来敕勒川，我娘刚来的时候身体不是太好，夷戎的大夫治不好她的病。”
季怀真没再说话。
他不说话，燕迟也不吭声。只三喜贼头贼脑地往旁边一杵，不住打量气氛微妙的二人，不等季怀真吩咐，便出去了。
那惊慌失措，真情流露只存在了一瞬，燕迟终于想起他和季怀真已撕破脸皮，只因利益相同，他们这两只早该分道扬镳的蚂蚱才继续绑在一条船上。
既是为了利益，既是一开始便存在谎言，他就不该继续和季怀真这样。
可一想到这人会死，燕迟就再顾不得这人只因一时恶劣便糟践自己心意，再顾不得这人自私狡诈，什么陆拾遗季怀真他都记不得了。
不知何时，陆拾遗在他心中分量越来越小。
季怀真的阴谋诡计奏效了，燕迟知道了他能坏到何种地步，却也知道他季怀真能好到什么地步。
燕迟心乱如麻，为情所困，往塌前一坐，只沉默不语。
季怀真伸手推了推：“喂，求你件事。”
燕迟一惊，只觉得毛骨悚然，季怀真向来颐指气使，居然还有求人办事的时候。
“你派人帮我把三喜送回大齐去。”
“为何？反正一成过亲，这人自可跟着你回大齐，何必白费功夫。”不提成亲还好，一提成亲，燕迟才反应过来，季怀真急着这事儿，可不是要迫不及待回大齐去？
一瞧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季怀真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突然就笑了。
燕迟冷冷将他一看。
季怀真揶揄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定是在想，我今日所作所为，不过是要利用你，讨好你，哄你高兴罢了。目的就是为了哄着你同我成亲，利用你回大齐。那我就告诉你，你这样想我，可还真就是……”
燕迟被说的心被季怀真一句话高高吊起来，既委屈，又忍不住想要听他如何狡辩，然而抬眼一看季怀真，却又听对方继续道：“……想对了。若无好处，谁要同你成亲，况且还是用别人的名字。”
燕迟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耍了，登时气得起身要走。季怀真慌忙伸手去留，拉扯间牵扯到伤口，又痛得他皱眉叫唤。燕迟气急败坏地把他往床上一推，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就不能老实一会儿。”
“替我把三喜送回去，他得替我提前回京部署，我的人都被你的老情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没什么人可用了。”
季怀真一脸正色，然而这句老情人却听得燕迟心中不快。
他与陆拾遗，又哪里担得起“情人”二字，一时间不知是否是季怀真又在拐弯抹角地挖苦他一厢情愿。
燕迟忍不住道：“我都不提他了，你为何非要在我面前提他？”
季怀真看着燕迟一笑，问道：“你不在我面前提他，是因为你心虚，是因为你还放不下，若不想叫我提，也行，你得回答我一件事。”
听得他如此义正言辞，理直气壮，燕迟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一改先前的吊儿郎当，玩味揶揄，直直将燕迟一望，认真道：“你方才哭什么。你告诉我，往后我再也不提陆拾遗。”
燕迟一怔，心中五味杂陈，又如何叫他说得出口。
他为什么哭？他不信季怀真不明白。
季怀真步步逼近，将燕迟的手一捉，手心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他慢慢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甘心，你认命了，你怕我死，又高兴我活着。”
一脸意气风发，一脸势在必得。
燕迟心乱如麻，偏的不敢同这样的季怀真对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两个侍卫抬着叶红玉的锈刀走来，往燕迟面前一放，走了。燕迟像看见救命稻草般，将那二人叫住，以夷戎话吩咐着些什么，待那二人一走，才朝季怀真道：“我已命人将三喜送回大齐。”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季怀真，想继续方才的话。
可偏的季怀真装气糊涂，不看燕迟，也不继续，一记点到为止却搅得燕迟心神不宁。
季怀真看着那刀一笑：“既是我大齐豪门女将的佩刀，怎可落在夷戎人手里，这一脚，没白挨。”
燕迟也看向那刀，突然问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是故意为之，还是真就不愿看我三哥得意？”
季怀真想也不想，直截了当道：“当然是故意的，不用点苦肉计，怎么哄你。”
“那你在台上，打我三哥那一枪，那一巴掌，也是提前设计好的？”
“当然。”
燕迟不吭声了，过了半晌，小声道：“你这句是骗人的，你又不知铁凌邑讨彩的规矩，如何提前设计好。”
他扔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见他离开，季怀真嘴角笑容渐渐敛去，满脑子都是燕迟方才对着大夫，泪流满面心甘情愿下跪磕头的一幕。
从前总是不服，燕迟凭什么就那样死心塌地地爱陆拾遗，凭什么不能也这样爱一爱他季怀真。现在看来，他同燕迟还真就是八字不合，有缘无分。
在他心中，永远有比燕迟更加重要，更能让他豁出性命为之守护的东西，两相比较，燕迟都将会是被舍弃被利用的那一个。
也不怪这人恨他，不相信他。
于燕迟一事，他季怀真认命了——他今日之举，确实别有所图。
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连季怀真自己都分不清。
可迎战那一刻，他想的分明不是在大齐的季晚侠与阿全，而是在那汶阳破庙中，对着一地破碎金身泪流满面的燕迟，亲手结束巧敏性命的燕迟。
当天，铁凌邑上下都知燕迟殿下与那大齐来的特使感情甚笃，二人联手，叫向来与他不对付的三殿下丢了大人。
一股妖风悄然刮出，先前看好三皇子獒云继承大可汗之位的人，又按兵不动了。
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本该熟睡的季怀真突然翻身而起，火烧在他腿间睡着，猛地被掀到一旁去，正要呜咽叫唤，却叫季怀真拿手一捂。
“嘘。”
季怀真威胁着瞪了火烧一眼，穿好衣服，摸出帐去。
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远处高坡上，瀛禾燕迟两兄弟对立而坐，看着下方毡帐林立，一人穿梭其中，燕迟盯着那人的身影，眼睁睁看着他入了獒云的帐中。
瀛禾见状，反问燕迟：“还不死心？”
燕迟沉默一瞬，没有说话。
瀛禾见他这样，又下了一剂猛药。
“你可知道，他侄子当上太子了？前些日子抓到的那个齐人，就是来此向他通报此事。”他难得语重心长，从前这些话，他也不愿讲给燕迟听。
“小燕，你我走到今日不容易，你娘是个齐人，族中不少人恨你娘，连带着也恨你，即使现在有父皇护着你，可若有一日父皇老了，獒云上位，你又如何自处？他和他阿娘可又会放过你我？”
“獒云争名逐利是他天生就该如此，而你我争这些，是要自保。陆拾遗不可信，季怀真更不可信，你若一门心思都系挂在他身上，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燕迟听罢，沉默许久，突然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大哥，我要同你打个赌。”

第64章
几日后，铁凌邑内张灯结彩，只因七皇子燕迟殿下好事将近，明日就是他成亲的大喜日子。
当年苏合可汗大婚的前一天，也是全城宵禁解除，男男女女各自带着面具上街，每到这个时候，就是来自大齐商贩一展身手大发横财的好时机。
季怀真自来到敕勒川第一天就被关在军营中，唯一一次逃跑，还没跑出二里地就又被抓了回去。
他叫燕迟带他去上街看看。
燕迟本不愿，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然而季怀真却道：“待我回大齐之后，怕是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来，你带我去看看怎么了。”
这倒是句实话。
燕迟沉默一瞬，带他上街。
那日初入铁凌邑，这夷戎都城给季怀真的印象就如其名字般，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彪悍之气，街道直来直去，楼宇搭建也如一把出鞘利剑，笔直地插入地中，整座城像一头黑黢黢的钢铁凶兽。
今日再去铁凌邑，竟是焕然一新，被挂了满街的彩纸灯笼绕花了眼。
街上人来人往，仿佛全敕勒川的人都聚集于此，脸上虽带着面具，却掩不住眼中一股欣喜雀跃的劲儿。
季怀真喃喃自语道：“竟像是回到大齐了。”
这看得见的繁华热闹，比起大齐上京来也是不遑多让。
燕迟道：“当年我父王听说你们齐人过节时就喜欢这样，他为了哄我娘开心，下令将铁凌邑挂满灯笼花灯。”
一旁有人提着装面具的篮子过来，燕迟给钱买了两个。
“戴上吧。”
季怀真抬头一望，燕迟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二人被推着挤着上了座拱桥，下头正有条河穿城而过，水面上飘满了祈愿河灯。
百年前，这水源便在这儿，不少牧民自发聚集于此，围水而生，百年后，才发展成这钢铸铁打的都城。
一群结伴的男男女女忽然涌上拱桥，在一阵如梦似幻的笑声中，燕迟和季怀真便被挤散了。
燕迟被推着往前走，又不好意思推别人，一时间手忙脚乱，等空下来往身边一看，季怀真早就不见踪影。他心头登时一空，正想喊两声，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拍，他下意识回头。
见那人脸上的面具与先前递给季怀真的一模一样，燕迟登时松口气。
他怕人再给挤丢，下意识就将对方的手给牵住了。
对方一怔，愣愣地低头看了眼二人握在一起的手，继而用力回握住，向前靠近。
然而燕迟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松开手。
见状，那戴面具的人嘲一笑，下一刻，他掀开面具，直直望着燕迟。
只见乌兰漂亮的脸被花灯一照，更显艳丽，可眼中却唯余失望。
燕迟盯着他额头上那处被自己暴怒之下砸出来的疤，低声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乌兰避而不答。
二人站在拱桥上，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唯独他二人格格不入。乌兰不想让自己的话给别人听到，便以汉话道：“那年你刚从大齐回到铁凌邑，无一至交好友，不跟我们说话，也不跟我们玩。我们都说你就如那马般，被齐人驯化了。我当时心里还有些看不起你。”
“我至今记得殿下第一次同我说话。殿下可还记得？”
燕迟沉默一瞬，他当然记得。
乌兰自小便是男胎女相，不少人以此欺辱他，经常要他脱了裤子看他下面长没长东西。有次给燕迟看见了，便下摆往腰带里一扎，豁出去同人打了一架。
彼时他身份未被承认，又是齐人养大的孩子，其他人揍他时毫不留情，只将燕迟打得如条死狗般奄奄一息，乌兰被吓得在他身旁手足无措地大哭。
“殿下你说，若以后那些人再来欺负我，就让我来找你。但是说完这话后不久，你就跟你娘一起，又回大齐了。”
乌兰又等又盼，七年过去，既盼回了儿时玩伴，也盼回了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
“你一从大齐回来，就说你已有了心悦之人。我虽心中难过，却也盼着你好，只是我实在好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叫你念念不忘。”乌兰倔强一擦眼泪，不甘道：“若好也就罢了，可今日一见，陆拾遗不过如此，也只是一个朝秦暮楚的负心人罢了。你叫我又如何甘心？”
燕迟有苦难言，无法辩驳，不敢对乌兰透出季怀真与陆拾遗互换身份一事。
他不是不知乌兰对自己的情谊，只因心中有一朝思暮想之人，因此在对着乌兰时便格外小心翼翼，格外不留情面，从不给对方一丝幻想的机会。
他喉结一滚，沉声道：“乌兰，从前这话我就告诉过你，今日就再说一次。我那日救你，是因为你阿父是我大哥的恩师，后来对你好，是因为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可若说旁的，哪怕多一分都没了，哪怕没有季……陆拾遗这个人，也不会改变什么。”
乌兰突然道：“哪怕那陆大人背信弃义，利用你，陷害你？”
燕迟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看见了，那日我看见了，祭神之日的晚上，他趁着所有人都睡着，偷偷去往獒云的帐中。二人白日里还你死我活，你说他晚上过去做什么？殿下，他是齐人，心不会向着你。”乌兰一急，将燕迟拉住，口不择言道：“殿下，眼见大战在即，那个齐人难保不利用你为自己牟利，你……”
燕迟打断乌兰，他不悦皱眉，四下一看，见无人注意这里，才小声道：“这事不要对旁人说，记住了？”
见燕迟一副了然神色，乌兰登时明白了什么。
他眼泪落下，凄惨一笑，不可置信道：“即便如此，即便你早就知道，也心甘情愿留着他的命？殿下，恕我多嘴再问你一句，在你心中，究竟是将自己当成齐人，还是夷戎人？”
燕迟没有吭声，眼底显露一丝茫然。
“你若将自己看做齐人，齐人可会接纳你？他们若接纳你，在上京时为何对你百般羞辱冷落，你若将自己当成我们夷戎的一份子，又为何眼睁睁看着陆拾遗这个齐人做出可能会伤害你族人的事情？”
被这样掷地有声地一问，燕迟再说不出话，不得不承认乌兰所说一事，已在心中困扰他许久。
再说季怀真，被那群带着面具的男男女女一挤，再回过神时，也早已看不见燕迟，被满头花灯将眼睛一晃，反倒生出一股倦懒之意。当即下桥，坐在河畔旁，对着满眼的漂浮着的河灯发呆，想他的阿姐，想他的外甥，想燕迟，可唯独不想他自己。
有女人大胆走来，向他搭讪，还未开口，一看他胸前带着的狼牙，立刻笑嘻嘻地走了。
身后一人靠近。
“季大人。”
会这样的喊自己的，除了瀛禾，敕勒川再找不出第二个。
季怀真回头一看，见瀛禾身披长袍，未戴面具，胸口衣服随意一堆，一头靛蓝狼头隐隐可见。他盯着瀛禾身上的纹身，冷声道：“你这纹身好看是好看，痛不痛？”
瀛禾一笑，随口道：“怎会不痛，但比起在战场上被敌人砍上一刀来说，倒也能忍。你若当着燕迟面夸一句好看，信不信第二日他定要纹个比我还大的。”
季怀真没吭声，任由瀛禾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见你和老七在一起。”
“走散了。”
有河灯从二人面前飘过，这夷戎大殿下竟如市井流氓般，展臂一捞，毫无顾忌地翻看起里头祈愿的纸条来。
季怀真冷淡斜睨他一眼，出其不意道：“你和陆拾遗是怎么认识的，从前在上京，我竟从没留意过。”
瀛禾不吭声，又轻轻将纸条塞回河灯内，拿手一托，又将那河灯送回水中，示意季怀真换个地方说话。
“季大人，你现在是阶下囚，我劝你还是不要乱打听的好。明天是你和燕迟成亲的日子，可还高兴？可还紧张？”他玩味地看着季怀真。
“有什么好高兴紧张的，在汾州，早就成过一次亲，一回生二回熟，你这样严密地监控着汾州与汶阳发生的一切，不会这也不知道吧？”
“在汾州成亲，又怎可与明日相提并论，那时你二人可有情投意合？”
季怀真面色冷下来。
“谁说我与他情投意合？”他冲瀛禾冷冷一笑，“便是合过，现在也没了。我二人立场注定相悖，少不了有拔剑相向的一天。”
他恶劣地看着瀛禾，故意道：“要说合，你弟弟也应该同陆拾遗合才是。”
瀛禾回头，冲他漫不经心道：“季大人，话可不要说的太早。”
他错身一让，只见一箭之地外，燕迟长身而立，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一脸泪痕的乌兰。
他哭着问燕迟：“殿下，他如此对你，你竟还愿意爱他？”
燕迟低着头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的拇指上，瀛禾不知他在看什么，季怀真却知道。
瀛禾与季怀真对视一眼，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不该有的默契，同时往后一站，躲进暗处，满头灯笼花灯成了再好不过的遮挡。
乌兰伤心不已，傲气全无，不解地看着燕迟。
那模样看得季怀真都忍不住心生怜惜，若美人在他眼前哭得这样梨花带雨，虽不说他会心软，可搂在怀里哄上一哄，装装样子总是要的，但燕迟却像块木头似的，乌兰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他跟着晃了晃，又立刻站好，再无表示。
“那齐人自私自利，心肠歹毒，你可知道？”
“知道。”
乌兰又道：“他利用你，又于你非亲非故非友，甚至有一天还会带兵来打你，你可知道？”
“……知道。”
燕迟背对着季怀真与瀛禾，脸上表情并看不分明，只能看见他每说一句知道，乌兰就难过绝望一分。
季怀真低着头，直到掌心传来痛感，才发觉原来是不知不觉中指甲掐进了肉里——他在屏息听着燕迟的回答。
乌兰带着哭腔，恼怒道：“他戏耍你，愚弄你，你也不在乎？”
“知道，我都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乌兰……”
燕迟一怔，心中酸涩不已，低声道：“我知道他坏的要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对他再好，他也总会对不住你，总想着利用你。可……可我就是……”
燕迟再难说下去。
听他这样一讲，乌兰登时更加绝望，心想陆拾遗听起来，竟比他以为的还要可恶可恨。
季怀真心中五味杂陈，知道燕迟嘴里的人究竟是谁。
一抬头，瀛禾正老神在在地笑着，那副志在必得，将一切都算计于心的样子当真可恶。
“季大人还是坚持那套说辞，于我弟弟并非情投意合？大人嘴上说不在乎，脸上的神情可是要遗憾死了。”
季怀真不说话，静静看着燕迟，乌兰已伤心落魄地离去，只余燕迟一人，黯然神伤地在原地站着。
那未出口的话季怀真明白了。
可明白又如何，遗憾又如何？
他与燕迟，竟是又一次阴差阳错了。
瀛禾别有深意地看着季怀真，平静道：“季大人，若我告诉你，就算你不必回京，我也有办法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大人可会改变主意？你与陆拾遗一心护着的大齐，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只是还剩一层外强中干的皮罢了，就算你二人不计前嫌联手，又能抵挡别国兵马几时？已经从根上烂掉的东西，再怎么不认命，也是无力回天。”
“殿下想说什么？”
“若大人愿意踏踏实实与燕迟成亲，成亲之后，你二人远走高飞，再不回敕勒川，我可向大人保证，待我兵临城下那天，留你外甥一条性命，送他与你二人团聚。”
季怀真静静看着瀛禾，见他一脸正色，表情不似作伪，突然摇头一笑。
“大人笑什么？”
“瀛禾殿下，太迟了，就像你弟弟的名字一样，什么都来不及了。”
瀛禾明白了什么，嘴角笑容渐渐敛去，又道：“大人既已有决断，不后悔就好，我只是为燕迟觉得不值罢了。”
季怀真没再吭声。
就连他自己心中，也为燕迟觉得不值。
临走前，季怀真又一看瀛禾，突然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提防燕迟，你在乎的东西，除了陆拾遗，他没有动过一丝念头。连陆拾遗他都不和你争，更别说别的了。”
瀛禾头一偏，彬彬有礼道：“你说什么？”
季怀真了然一笑，不再多言。
翌日一早，夷戎七皇子拓跋燕迟与大齐特使陆拾遗大婚，自敕勒川以北，南至苍梧山脚下，一片举国同庆，热闹非凡。
一只燕子展翅掠过苍梧山初冒绿芽的峰尖，往敕勒川飞去，所过之处满目皆新——春天到了。

第65章
夷戎人成亲，唯有一点和齐人相似之处，那便是成亲前新郎与新嫁娘不可见面，须得成亲当日，新郎骑马来接，再带上一匹布、一袋青稞、一杆套马杆，一顶毡帽，顶端须得插着鹰的羽毛。
所谓一，取自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青稞代表土地，羽毛代表天空，布与套马杆象征女人和男人，如此四样东西在婚礼上备齐，又象征天人合一。
季怀真家在大齐，自然省去这一环节。
本还有更多繁杂仪式规矩，燕迟却说一切从简，只在王帐中设宴，苏合可汗其他儿女也一应到场，獒云虽未到，獒云的母亲却来了。
那来自北羌的女人满脸精明，薄唇一抿，单看面相便知是个不好惹的人物，正与苏合可汗一起坐于主位之上，冷冷地审视着燕迟与季怀真。
主位之下，依次是各位王子公主，以瀛禾为首，坐在两旁。
再往后，便是苏合的一干心腹臣子，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明目张胆地盯着季怀真瞧。
季怀真被几人摆弄着换上夷戎人的衣服，规制按照皇子来。
齐人崇尚黄色，只天家可用，夷戎人却相反，凡重要场合一律着蓝。他与燕迟的婚服皆是以银线滚边，蓝底上绣出云纹。
他身前戴着燕迟的狼牙吊坠，而燕迟的额头上则戴了条二指宽的牛皮抹额，正中间嵌着颗鹅卵石大小的绿松石。
一萨满模样的人引领着二人跪下。
这人头戴鹿角，巫服上纹了五条四爪龙，一张脸皱如橘皮，叫人猜不透年岁，眼皮耷拉着，懒懒散散地看着二人。
季怀真被他目光看得不舒服，一旁燕迟已恭敬跪下，拉了拉季怀真的衣摆。
刚一跪下，面前火盆中的火焰便猛地暴涨窜起，老萨满从身前摘下一根羽毛放在火上燃尽了，指头蘸着灰烬一闻，猛地全身一个哆嗦，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周围一片寂静，无一人说话。
再抬起头时，那老萨满的眼睛已顷刻间变得细长，之前眼中的懒散倦怠一扫而空，只余满满精明，看着季怀真一笑。
那一笑直叫人毛骨悚然，如坠冰窖，仿佛从里到外都给人看透了。
季怀真霎时间冷汗出了一身，全身似被定住般不敢动，直至那萨满用沾着灰烬的指头在他额头轻轻一点，季怀真才猛地松了口气，说不清方才那玄之又玄的奇妙感觉。
再一看旁边燕迟，却面色如常，仿佛这些许不适只有季怀真一人才有。
那老萨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还在大齐时就有所耳闻，夷戎人崇拜萨满，每个萨满都有自己的舍文，有的是蛇，有的是鹿，有的是马，而眼前这位萨满的舍文，显然就是一只狐狸。
从前不信，甚至不屑一顾的事情如今亲身经历了，季怀真才敬畏起来，忍不住想到莫非漫天神灵也看他不顺眼，知道他心术不正，才给他一点警告？
那萨满又说了什么，季怀真听不懂，燕迟却道：“狼牙摘下来。”
季怀真照做，燕迟又握着他的手，以小刀在掌心割开一个口子。
他在自己掌心也这样来了一下，二人双手交握，以血交融，滴在那狼牙上，又以染了血的狼牙泡在一碗酒中，让血在酒中散尽，将碗中染成淡粉色。
这下不需提醒，季怀真也知这碗融了二人鲜血的酒，须得二人共同喝下。
他正要仰头饮下，燕迟却将他一拦。
“等等。”
那萨满眉头紧皱，明显不满，就连周围人也议论纷纷，只有苏合可汗不动声色。
只见燕迟认真看向季怀真，低声道：“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我大哥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自有把握让你安全出敕勒川。我这人脾气倔，认死理，成亲这事，一辈子也只得与一人做一次。第一次是为救辛格日勒一家，我且不当真，可这次，你想好了？我们夷戎人成亲虽没你们齐人那般繁琐，可长生天在上，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明白？”
四目相对间，二人皆想起汾州那个被红纸炮仗沾满的小院，想起季怀真的一身大红喜袍，想起燕迟满脸不甘愿，被按着拜堂的一幕。
季怀真挡开燕迟的手，仰头将酒水喝下一半，反问他：“那此时你心里想着的，又是谁？你是否知道？你又是否明白？”
燕迟沉默一瞬，将剩下的碗底一饮而尽。
如此，礼便算成了。
一旁坐着的瀛禾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燕迟已被其他与其关系好的哥哥一拥而上，势必今日要将他灌趴下，没想到燕迟年纪最小，却是他们当众最早成亲的一个。瀛禾看着眼前站着的季怀真恍惚一瞬，不知看着他的脸，又想到了谁。
苏合可汗从主位走下，将一封写好的诏书递给季怀真。
季怀真低头一看，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苏合可汗也一笑：“自然是陆大人想要的东西，你可以回去复命了。自今日起，我夷戎与大齐两不相犯，结百年之好，背信弃义者，自当天诛地灭，四方来伐。”
那卷成巴掌大的诏书似有千金重，往季怀真掌心一放，维系着夷戎与大齐微妙的平衡。
可乱世之中，局势瞬息万变，这诏书又能撑几时？况且背信弃义一说，大齐从让季怀真替陆拾遗来的那天起，就已担了这个名头。他夷戎三皇子獒云与鞑靼关系颇深，苏合又怎会不知？只是他自己不便出面，让獒云替他担个骂名罢了。
现在做的这些，也不过是些表面功夫。
季怀真一笑，二人心照不宣。
苏合可汗又道：“公事说完，还有一私事，想请陆大人成全。”
“成全？”季怀真一怔，接着笑道：“苏合可汗想要什么东西没有，怎么还需我来成全？”
苏合笑而不语，季怀真也明白过来。
有一事，他还真求不得——那便是与燕迟的父子之情。
“在下自当竭尽全力。”
见他同意，苏合才喊来一人，领着季怀真与燕迟出帐。
二人越走越偏，燕迟表情也越来越奇怪，行至一片远离人烟之处。一破旧毡帐孤零零地立着，这人一掀帐帘，示意二人到了。
不等季怀真问，燕迟已经主动走了进去。
毡帐内陈设不多，因此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塌、一张案，与一把木头做的小马摇椅。
燕迟怔怔走进去，不知不觉间已是眼含热泪，手轻轻拂过马头。
季怀真突然知道这是何处了。
那带着二人来此的仆人又领着三人进来，头两人各自捧着一身大红喜袍，最后一人捧着的，竟是顶珠光璀璨的凤冠。
三人后面，又有三人进来，抬着一顶大箱子，掀开一看，里面尽是些成亲用的红绸与龙凤高烛。
他们不顾燕迟神情，就开始装点起这个叶红玉母子生活过的毡帐。
季怀真走上前，抬起凤冠一看，说道：“这样式是十几年前时兴的，你看这凤头上的南珠比起其珠子亮上不少，也无什么划痕，显然是最近新补……”说罢，他的手又往案上一刮，抬起看时，指尖竟无半点灰尘。显然这间毡帐虽无人住，却时常有人前来打扫。
燕迟背过身去，嗯了声。
季怀真假装没听到他语气中的哽咽，将那大红喜服一抖，披到他肩上，轻声道：“殿下， 你爹求我成全他一己私欲，你也陪我装装样子吧。”
燕迟反驳道：“他不是我爹，他是我父王。”
季怀真不再理他，由侍从服侍着佩戴凤冠。
他抬手稳住额头上垂下的珠珞，突然道：“叶将军穿武装不穿红装，倒便宜了我。”他转身一看燕迟，又改了主意，凤冠一摘，拔掉身上喜服，要给燕迟换。
“你长得像你娘，这身衣服，应当你来穿才是。
燕迟起初不愿，却拧不过季怀真，不情不愿穿上一身新嫁娘的衣服，戴着凤冠，一脸别扭地站在季怀真面前，不自在地去摸头上的凤冠，为难道：“我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个子高，肩膀又宽，这样一穿确实不伦不类。
季怀真却笑道：“好看的很。”他认认真真将燕迟一看。
燕迟五官本就漂亮，此时更是唇红齿白，虽穿着叶红玉的嫁衣，可无半分女气，反倒俊美逼人，透过他的眉眼，依稀可窥见叶红玉当年的风姿。
季怀真抬手替他整理额前流苏，拿起口脂，以小手指沾着，抹在燕迟唇上。
半晌过后，季怀真一直盯着燕迟，又低声说了一遍：“好看。”
四目相对间，燕迟脸红的要命，扭头往镜中一望，却怔住，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半晌，眼泪不自觉就落了下来。
季怀真没吭声，自顾自穿着衣服，知道燕迟这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他娘叶红玉了。
苏合可汗来的刚好，一入帐，便被满眼红绸与烛光晃花了眼，迷了心智。
燕迟回过头来，苏合猛地一怔，一时间透过燕迟，又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却阴阳相隔的人。
身前站着的二人各自穿着大红喜服，那是苏合想穿，却从没机会穿过的。燕迟抬眼，将父王一看，便又不情不愿地扭过头去。
苏合又盯着燕迟看了一会儿，方才喉结一滚，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掌心往燕迟肩头一贴，就不愿再拿下来，透着燕迟，看到了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珍惜的自己。
帐内已被侍从们装饰好，和齐人结婚时用的喜堂别无二致。
苏合往主位上一坐，只让燕迟与季怀真在他面前站好。
他神情恍惚，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却心不在焉。
一拜天地，二人拜了。
二拜高堂，他们也拜了，苏合给这一跪拜得五味杂陈，看着手侧空了的位置，目光又落在燕迟的身上。
三拜乃夫妻对拜，二人面对面一站，这下不需再如同上次一样，得季怀真强逼着燕迟来，燕迟就自发跪下，却发现季怀真反倒站着没动。
苏合目光微敛，问道：“陆大人？”
季怀真神情动容，似有不忍，他盯着燕迟头顶的发旋，就是无法如同上次成亲一样干脆了当地跪下。
他穿着燕迟娘亲成亲时用的衣服，霸占着本该属于陆拾遗的情缘，没一样是他自己该得的，可他都得到了，心中竟生出一丝妄念，若他是个普通人该多好。
可季怀真不是普通人。
他是大齐头顶虚位的太傅，是销金台大都统，手下五万亲兵，还肩负季家一家三十几口老小的性命。
不论哪个身份，都无法让他抛下一切，对燕迟说上一句问心有愧。
他本来都做了决定。
……可又偏要他此时穿着喜服，替燕迟的爹娘拜堂。他这样虚嘴掠舌的人，怎担得起叶红玉的一往情深？
远处山谷内传来一声鸮子叫，三长两短，那是獒云给他的信号，代表一切就绪，随时行动，叫季怀真做好准备。
季怀真知道这最后的机会摆在眼前，燕迟乃至情至性之人，只要他现在对他道出一切，燕迟绝对站在他这边，且极尽所能的帮他。
可那又能怎样，燕迟再得苏合宠爱，也是一个没有实权，被瀛禾压着的皇子罢了。
思极至此，季怀真不再犹豫，他心中一痛，强撑着跪下。
二人夫妻对拜，成了第二次亲。
季怀真明白，这一跪，彻底断送了自己此生姻缘。
他这下真该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了。

第66章
二人礼成，各自站起，却都默默无言。
苏合扬声道：“这身衣服就送于你二人了，替本汗好好保管。”
季怀真心中犯起嘀咕，不知獒云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将自己带走。今夜当是他与燕迟的洞房花烛夜，虽夷戎人与齐人成亲习俗不同，但夫妻之间晚上要办事儿总该是一样的吧！
若燕迟今晚一直粘着自己，那还真不好办。
回头一看燕迟，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登时冷汗出了一身，还以为给燕迟看出异样，季怀真慌忙一笑。
燕迟沉声道：“先出去再说。”
二人已成亲，自然是回燕迟的营帐。季怀真的东西已被全部搬了进去，就连火烧的狗窝也一并原封不动地挪走，搭在二人榻下。
火烧一见季怀真回来，如狗般猛扑过去，舔他的脸。
刚把衣服换下，燕迟的哥哥们就挤了进来，扯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说他刚才逃了酒，现在不许逃。燕迟有苦难言，看他们一副今夜不醉不归的模样，只好叫季怀真先睡。
他一走，季怀真就松了口气，听见外头一声號子叫。火烧竖着耳朵警觉站起，一声狼嚎还未叫出口，就被季怀真一把捂住嘴。
不多时，就有人悄声进来。
季怀真回头一看，这人脸上有块刀疤，正冷冷盯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应当是獒云的人。
刀疤脸操着一口别扭的汉话，言简意赅道：“收拾东西，跟我走。”
季怀真冷笑一声：“还有什么可收拾？难道你怕别人看不出我与你家殿下里应外合，早有准备不成。”
他只将苏合可汗给他的诏书揣在怀中，沉声道：“这就走吧。”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身。
“等等！”
方才他换衣裳时，将狼牙摘下，置于枕边。
刀疤脸还以为季怀真落下了什么宝贝，见是枚狼牙，忍不住嗤笑一声。
季怀真动作一顿，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他：“笑什么？”
那眼神叫人心中一寒，仿佛是被什么毒蛇猛兽盯上，此时不报复，事后必定反击。
刀疤脸心中一凛，拿起提前备好的绳子。
“獒云殿下说，做戏做全套，不露馅。”
季怀真又慢悠悠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两手并着，往前一伸，示意他绑就是。
一旁坐着的火烧头歪了歪，看不懂两人在干什么，看见那大汉拿绳子去捆季怀真的手，当即龇牙咧嘴，猛扑上去这人脚踝。
刀疤脸痛叫一声，一脚猛踢火烧柔软的肚皮，将其踢飞。
火烧呜咽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竟是摇晃着站起，又扑了过来。眼见那刀疤脸还要再打，季怀真厉声道：“你再敢碰一下？”
“这小东西，乃是夷戎七殿下的狼生的，你若伤它一分，看看它娘会不会放过你。”
显然这壮汉跟着獒云已久，听过弱弱威名，当即犹豫起来，然而火烧大有一副不放人就不松嘴的架势，最后季怀真只好弯腰捏着火烧后脖颈上的软皮一提，抱怀里一起带走。
刀疤脸又将帐内一阵翻倒，做出季怀真是被人掳走之态，趁着夜色，将人带走。路过一顶灯火通明的营帐外，季怀真忍不住回头一望，听见了燕迟被哥哥们调笑的声音。
不需刀疤脸来催他，已狠心离去。
一路畅通无阻，已被獒云提前打点好，二人有惊无险，没费什么功夫就出了军营，和等在三里外的另外十号人汇合，粗略一看，那装束打扮竟全部来自鞑靼。
“原来三殿下真同鞑靼人关系匪浅。”
獒云骑在马上，冷冷一笑，继而玩味道：“那大人不妨再猜猜，此事我父皇是否知道？”
季怀真微微皱眉，还来不及思索这话中背后之意，只听獒云又道：“还未恭贺陆大人新婚之喜。”
季怀真回以一笑，举起被绑着的手，不客气道：“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既是各求所需，互惠互助，又何苦非要把我绑着来见你？”
獒云道：“大人放心，等一上苍梧山，自当恢复大人自由之身，只是现在，还请大人委屈片刻。”
这是防着他与燕迟里应外合，反将一军，才将他双手绑起，防止他耍花样。
就像自己不信任獒云，留有后手般，獒云也提防着他。
獒云眼睛一眯，更显阴郁气质，他看着季怀真，将他打量片刻，沉声道：“陆拾遗，你我二人有话在先，我帮你回大齐，你回去之后，须得想方设法将燕迟留在大齐。只是不知你在我那七弟心中，是否有这样重的分量。”
季怀真一笑，扯出身前狼牙。
“那獒云殿下总该认得这是什么。”
獒云默不作声，盯着那狼牙看了半晌，突然回头以夷戎话命令几句，便有一人牵马朝季怀真走来。
季怀真别有深意地将獒云一看，故作困惑道：“其实不必你说，我也会想方设法留他在我身边。只是我实在好奇，若你想当大可汗，应当与我作交换，让我回大齐后劝说大齐皇帝支持你，疏远瀛禾才对。怎的只是让我将燕迟留在大齐这样简单？”
“陆大人说笑了，”獒云一笑，“你我二人也只是眼前利益相同，暂时联手罢了，只怕你一回大齐，便再也不会理会我，这等过河拆桥之事，我信大人做得出来。”
季怀真谦虚一笑。
他心中明白，定是经过上次祭神会讨彩一事，獒云明白若他杀死燕迟，苏合可汗必定不会放过他，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季怀真把燕迟带回大齐，或者这次干脆借鞑靼人的手，将他与燕迟置于死地，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让你和燕迟留在敕勒川，天天在我父王眼皮子底下才是危险，我何不顺水推舟帮你回大齐，既帮大人，也帮了我自己。只是想问大人一句，可是真心实意要同鞑靼合作？”
季怀真看着獒云的双眼，头一点，笃定道：“那是自然。”
“陆大人，鞑靼不比夷戎，在夷戎有我七弟给你撑腰，可任你胡作非为。鞑靼人不会忍你这套，陆大人可要想好了。”獒云伸手一抬，神色冷下来，沉声道，“多说无益，大人请上马，怕是再耽搁，燕迟就要带人追上来了。”
季怀真被人扶着上马，十人组成的队伍在夜色的遮掩下，一路向着苍梧山狂奔而去。
燕迟疼惜季怀真身体，这群鞑靼人却不，一路急行，只肯给些吃饭喝水的功夫。
如此几日下来，季怀真旧病复发，再加上先前被獒云踹的那一脚还未休养过来，竟从马上直直栽下，一头扎在快要化了的雪地里。刀疤脸慌忙勒马，回身一看，只觉颇为头痛，如此只好下令停下修整一番。
他狠掐季怀真人中，数下之后，怀里的人才醒了，嗤笑道：“陆大人真是身体柔弱，怪不得这样讨夷戎七殿下的喜欢。”
季怀真神色冷淡地将他推开，挑衅道：“便是我这身体柔弱之人，不也打了你家三殿下一枪，赏了他一个巴掌？”
刀疤脸面色倏然冷下。
季怀真见状，更加嚣张：“你又不是那夷戎七殿下，难不成我还让着你哄着你？想与我斗嘴，先练练再说。”
刀疤脸面色极差，眼见就要爆发，然而就在这时，一属下快步走来，俯身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自然是以季怀真听不懂的鞑靼话，可看刀疤脸面色大变，不禁也跟着一奇。
看他这神色，应当不是燕迟追上来了。
燕迟会追上来，在他与獒云意料之内，甚至已商量好了对策，可这等关头，追上来的不是燕迟，又会是谁？
只见一人被提着头发，鼻青脸肿，手脚捆着，如条死狗般被扔季怀真身边。
低头一看，竟是乌兰！
季怀真一怔，心想他来干什么？见其他人完全没有要管他的意思，当即命火烧去将乌兰舔醒。
火烧摇着尾巴，舔了数十下之后，乌兰才头痛欲裂地醒了，一睁眼就看见季怀真满脸嘲弄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一会儿能打，一会儿又不能打的。”
“技艺不精，给人抓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乌兰将他狠狠一瞪，嫩脸往雪地里一埋，给自己洗了把脸。
季怀真盯着他瞧，直把乌兰看得心虚无比，当即和季怀真错开目光，片刻后，听见这人又用那种讨人厌的自信语调不疾不徐道：“不对吧，我知你擅长暗杀，既擅长此道，又怎会轻易被发现？让我猜猜，你是从一开始就盯着我，觉得我和獒云勾连串通，才追了上来，又设计让他们把你抓起来，好混入其中打探消息，我说的可对？”
乌兰神色一僵，计谋心眼虽有，可和季怀真比起来却是不够用。
当即抬头，恶狠狠地看向他：“我都看见了，你进了獒云的营帐。你们齐人都诡计多端，你利用瀛禾殿下不够，现在竟又打起燕迟殿下的主意。”
季怀真一怔，突然笑起来。
乌兰气急败坏：“你笑什么！”
季怀真笑得越发放肆，这才明白为何乌兰对自己恨之入骨，原来他把自己当成了陆拾遗，以为自己脚踩两只船。
“我问你笑什么！”
季怀真笑容一收，一脸玩味地靠近乌兰，趁着他手脚被捆无法挣扎，将他嫩脸一抬。
乌兰怒目而视。
下一刻， 季怀真笑容顿收，毫无征兆地一巴掌落在乌兰脸上，将他的头打得直接偏了过去。
乌兰冷静下来，缓缓回头，盯着季怀真一字一句道：“有朝一日，我定取你狗命。”
狗命？
季怀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离开大齐太久，一路只有燕迟随行，倒是许久没听过谁用“狗”来唤他。这久违的称呼叫季怀真心中一动，人虽还在敕勒川，倒也身临其境，跟回到大齐似的。
季怀真一笑，扬手又是一巴掌。
刚才打左边，现在打右边，两巴掌下去，直叫乌兰眼冒金星。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我们齐人的不是？”季怀真嘴角明明向上勾着，做出一个笑的模样来，可眼中却杀意毕现，捏着乌兰的下巴，漫不经心地警告道，“若再给我听到你一句牢骚，我就杀了你。再说，你心心念念的燕迟殿下，他的娘亲也是齐人，若给他听到，你猜他会如何想你？”
“你不敢杀我，你若杀我，燕迟殿下不会放过你。”
“放过我？我还要他来放过？”季怀真冷声道，“我不杀你，只是因为我欣赏忠心之人，你对燕迟忠心，我就留你一条狗命。可若你百般挑衅，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儿，或又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我们大可一试，燕迟究竟是否会因你而跟我翻脸。”
说罢，他将乌兰狠狠一丢，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鞑靼人身上，低声道：“我知你有些本事，这东西捆不住你，可我警告你，最好老实呆着，莫要坏我事，听明白了？”
乌兰狼狈倒在雪中，抬头一望，问道：“什么意思，姓陆的，你又有什么计划？”
季怀真只冷笑，不回答，绕过乌兰，走了。
只留火烧看着他。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那群鞑靼人突然警惕起来，纷纷从马上抽下弓箭，紧张地看着周围的雪林。刀疤脸面色一寒，快把走到马旁边，将刀抽出，下一刻，一箭已从林中呼啸而出——燕迟来了！

第67章
只见又一道暗箭从林中射出，刀疤脸听声辨位，反手一箭射了回去。
对面不再有箭矢袭来。
片刻安静却令众人更加紧张，围成一圈，呈防御之势，无一人发出声响，顿时只余林间簌簌声。下一刻，伴着一声回荡山谷的狼啸，一只半人高的灰狼从林间猛地跃出，咬住一人猛甩出去。
一人从林间跃出。
拓跋燕迟一声怒吼：“——乌兰！”
那方才还躺在地上，如死狗般的人，突然一跃而起，背后束手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
见这二人战力非凡，刀疤脸突然一看季怀真，按计划行事，将他拉至身前当挡箭牌。
燕迟正以弓代刀，将人抡飞出去，回身一看季怀真脖子上架着的刀，立刻不敢动了，又慌忙命令正要进攻的弱弱停下。
那嘴角滴血的灰狼龇牙咧嘴地冲着敌人低吼，不甘不愿以爪不住刨地。
可燕迟命令的了弱弱，却命令不了乌兰，乌兰又哪里会在乎季怀真性命。
那鞑靼人拉着季怀真向后一退，冲燕迟命令道：“你去把那小子绑起来。”
燕迟没动。
匕首又抵进一分，已隐隐可见正有红色痕迹顺着刀刃流下。
燕迟立刻大喊道：“我照做就是！”
只好上前绑住乌兰，又丢下身上所有武器，任人把他手绑住。那群鞑靼人眼见要去对付弱弱，燕迟一声呼哨，弱弱猛地咬起火烧，转身入林，再难觅其踪影。
鞑靼人见乌兰与季怀真似乎不对付，便没把二人放在一起，只把燕迟往他俩中间一搁，便不再管他们三人。
燕迟将季怀真上下一看，见他全身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问道：“鞑靼人抓你做什么？”
“我如何得知？大概以为我是……”季怀真瞄了眼一旁伸长耳朵偷听的乌兰，压低声音道，“大概以为我是他，有利用价值，才要抓我，再说我在汶阳设计杀死他们那么多人，他们当然要找我报仇。成亲那日，你那群哥哥们刚把你叫走，就有人进来，趁我不备，蒙住我的口鼻把我带走，瞧这方向，应该是往大齐边境去，与他们的军队汇合。”
燕迟听着，也不插话，瞧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也不知信了没。
他盯着季怀真反问道：“我还以为你又故意串通什么人，要从敕勒川逃出去。”
听他这样说，季怀真反倒不露怯，只朝燕迟别有深意地一笑，意味不明道：“那也不是没可能。”
不管燕迟信与不信，他都无所谓，也不怕这群鞑靼人出卖他。
一群注定要死的人，又怎会开口说话？
季怀真看着那群正烧火做饭的鞑靼人冷冷一笑，对燕迟道：“随机应变吧。”
燕迟没再说话。
简单用过饭后，众人再次上路，直至天黑才停下，巧的是留宿之地竟又是上次燕迟带他翻山时途径的木屋。
这次虽未下雪，可入夜还是冷，季怀真冻得瑟瑟发抖，打着摆子依偎在燕迟身边。燕迟见状，抬头冲那群鞑靼人冷声道：“把我手松开，我不跑，他快冻死了。”
见季怀真一副冻得病弱膏肓的模样，刀疤脸思索一番，虽未解开他手上绳子，却将燕迟的袄子扒下，给季怀真盖上。
乌兰当即心疼道：“殿下！”
燕迟顺势将人一抱，平静道：“我不冷，睡你的就是。”
那群鞑靼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二人，当即一阵哈哈大笑，看向他们的目光中有些心照不宣的放肆，其中一人更是兴奋不已，两手伸出，一手比圈，另一手的指头伸圈里抽插，做了个肏屁眼的下流动作。
燕迟满脸漠然，并不回应他们的挑衅。
被这样一抱，季怀真逐渐回暖，手脚发痒，开始有力气折腾了，当即嗤笑一声：“要不是我手被捆着，我能做出一个更下流的回敬他。”
“你倒是说说，你还能如何下流？”燕迟冷冷瞪他一眼。
季怀真一笑，贴近燕迟耳朵边上，小声低语几句。
燕迟耳朵渐渐泛红，恼羞成怒道：“好了你别说了！”
季怀真满眼得意，这样一闹，二人竟又似回到最初似的，只是四目相对间，那交汇的视线又立刻提醒二人，他们二人，一个处心积虑，一个顺水推舟，再回不去从前了。
燕迟淡淡移开目光。
鞑靼人轮换着守夜，分出一人盯着燕迟与季怀真。一旁乌兰起先还虎视眈眈，苦大仇深地盯着季怀真，后来再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季怀真躺在燕迟怀里，抬头一看，见他视线落在外面，笑道：“殿下，你怎么不睡？”
燕迟低头一看他：“你不也没睡？”
他漫不经心地往外看，时时刻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如同警觉的狼般，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蓄势待发。仅凭燕迟抱着他时紧绷的肌肉，季怀真就知道，这人未有一刻放松。
季怀真哼笑一声，正要转身换个姿势，却听燕迟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你也姓陆，你本名叫什么？”
季怀真一怔，抬头一看，燕迟正一脸平静地望向外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谁告诉你我姓陆？”他一笑，信口开河地敷衍燕迟，“我也不知道我本名是什么，兴许压根就没有吧。”
过了一会儿，燕迟又问：“你怎么不同他一样娶妻生子？”
季怀真一想，明白了燕迟是在问他为什么愿意同男人厮混在一起。
“我不能爱女人。”
“为何？”燕迟皱眉，将季怀真一看，有些不高兴道，“我不信你生来就……就喜欢男人。”
季怀真盯着眼前的火堆发呆，脸上忽明忽暗，忽然道：“因为女人会生孩子。”
“我若有了妻儿，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后顾之忧，就不会再拼死为我爹做事，他就不会再相信我。他若不信我，觉得我毫无可用之处，就会找机会杀了我，我就活不成了，所以在我羽翼丰满之前，必须得逼着自己爱男人。因为在我爹眼里，玩男人比玩女人安全多了。”
季怀真淡淡地笑了。
不允许他娶妻生子，不肯教他读书识字，这都是季庭业用来控制他的手段，比起聪明人，季庭业更愿培养出一个贪恋权势金钱的蠢人。
他虽笑着，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令人心中酸涩。
燕迟不忍再听，只后悔提起这个话头。若从前听到季怀真这样讲，他少不得要吃味儿，可自打从大哥处听得季怀真儿时在养父季庭业手里吃过的苦头，再一想起“季庭业”三字，就恨不得将这人千刀万剐。
“难道你爹娘……从来没有将你认回的念头？”
季怀真平静摇头：“从未。”
燕迟一瞥他神色，不忍心道：“我不问了，你别难受。”
季怀真一怔，突然笑出声。他双手被捆，无法搂住燕迟，只好拿胳膊往燕迟脖子上一套，笑嘻嘻道：“你心疼了？不生我气了？”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满脸狡黠道：“我养父是受皇帝旨意，将我领回季家，本意是拿我来要挟日益壮大的陆家，有个把柄在手里才好说话，陆家才肯忠心。没想到我越长越歪，我亲娘一看就我就烦，恨不得从未生下过我，又怎会将我认回。你不知道，在遇到我养父前，我回陆家住过一两天，我娘害怕看见我，一看就我，就犯疯病，后来我就自己跑了。”
燕迟沉默不语，认真地看着季怀真，眼中倒映出对方的嬉皮笑脸。
“你何必非要强颜欢笑？”
季怀真一怔，眼中笑意散去，嘴角绷起来。
他冷冷盯着燕迟：“不是每个人都同你一样，有娘亲在身边照顾你，疼爱你，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说罢，竟将身一翻，不肯再理燕迟，也不知怎的就被他一句话给说得有些恼了。
接下来一夜，二人都未再合眼，却也并未再说一句话。
快要天亮时，燕迟才松开季怀真，他几乎是刚一动，那看着他们的鞑靼人就立刻看过来。
一旁乌兰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醒了，他冲燕迟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不需他提醒，燕迟早已察觉，这间林中小屋，在昨夜四更天时就已被人不动声色地包围。来人大概二三十，不知是敌是友，且迟迟不动手。
眼见天要亮，是人意志最薄弱之时，季怀真闭目养神够了，眼睛突然睁开，抬头，沉声道：“你们来的这样晚，是想将大人我冻死不成。”
话音一落，只听头顶一阵巨响，房顶被掀个窟窿出来。
三人依次从上落下，直接拔刀而出，转瞬间砍杀几人，四面八方更是有人涌入，呈包抄之势。
刀疤脸神情猛然大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中的刀朝季怀真一指，不可置信地骂道：“陆拾遗，你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是你派人通过夷戎三皇子的口，说要与我鞑靼合作！”
季怀真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不住厌烦，心想这刀疤脸话忒多。反倒是一旁的燕迟，眼中并无惊讶不快神色。
见那刀疤脸举刀冲来，燕迟猛地抬腿，将其一脚踹出门外。
这些人，自然是季怀真命三喜提前通知，让这一千人分开埋伏在每条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这样不管鞑靼人是奉命送他回大齐，还是獒云假意合作，实际要趁此机会杀掉他与燕迟，他季怀真的人都能半路拦截，将他二人救下。
季怀真现在连燕迟都不敢轻易相信，又怎会相信獒云，且一点后手不留，把命交到他手中去？
他朝属下投去一瞥，立刻有人前来为其松绑。
季怀真命令道：“那个脸上带刀疤的，你们不许杀。”
听他话中语气，那群手下便知这人怕是又得罪了他家大人，当即把他按下，交给季怀真处理。
正兵荒马乱之时，林中又猛地冲出一匹灰狼，本应该敌我难分，可这头灰狼却出奇地有灵性，爪爪下去，正中鞑靼人，不是弱弱又是谁？它一路跟在众人身后，伺机而动，待咬死一人后，当即抬头，朝那先前一脚踢开火烧的刀疤脸龇牙咧嘴。
季怀真的属下并不知道这狼是何来历，冷不丁见一头凶兽窜出，当即护在季怀真身前。一只手从人群中拨出，那手的主人，正拿另一只手提着刀疤脸的衣领，朝弱弱面前一丢。
刀疤脸的瞳孔中，倒映出弱弱淌血的獠牙，那庞然大物正一步步向他靠近。
季怀真一脸嫌弃，和燕迟同时猛地将头转过去，只听得林间一声惨叫，接着是可怖的咀嚼撕咬声。一旁的乌兰脸色有些白了，他虽杀过不少人，可还从没见过大活人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给狼开膛破肚，当即对着流满一地的肠子碎肉呕吐不止。
一人上前，朝季怀真面前单膝一跪，沉声道：“末将来迟了！”
首领已死，剩下的杂碎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就被季怀真的人抓住，正要就地格杀，却被季怀真拦住。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漫不经心道：“不许一刀毙命，剩下这些，吊着他们一口气，给我折磨致死。”
言下之意，竟是要虐杀。
燕迟脸色猛地一变，转头看向季怀真，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既已成你阶下囚，你要杀便杀，怎可这样折辱他们？”
季怀真充耳不闻。
他的属下见怪不怪，极其熟练地揪起一人头发，开始刑罚。
数道惨叫声响起，伴着尿裤子的腥臊味。季怀真细长手指一伸，随手点中某个鞑靼人，随口道：“带过来。”
属下立刻将这人押上。
“会不会听我们齐人讲话？”季怀真面无表情看向他。
那鞑靼人奄奄一息，狠狠瞪着季怀真，听见他这样问自己，当即犹豫点头。
“今日就留你一条狗命，放你回去。”
“陆……陆拾遗，你非但背信弃义，还虐杀我鞑靼士兵，我族大王知晓此事后，定不会放过你。”
季怀真回头看向那人，居高临下地问道：“你说什么？”
那人破罐子破摔：“陆拾遗！你假意投诚，借机虐杀我鞑靼士兵，我族大王定要你不得好死。”
季怀真盯着这人打量半晌，突然微妙一笑，满意道：“如此便再好不过，可千万别漏掉一个字。”

第68章
就算这人不回去将今日发生在此地的事一一告知，他也要命人将这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送回鞑靼人那边，还得是以陆拾遗的名义。
他回身一看手下，挑眉道：“放人。”
属下面露不解，却依旧听着季怀真的，将这鞑靼人手脚一提，扔了出去。
这人不可置信地爬起，见无人来追，在同伴的惨叫声中骑马落荒而逃。
季怀真身一转，见燕迟正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己。
他视若无睹，活动着手脚，笑着来到面色惨白的乌兰面前。经过一场酣战，属下们各个刀尖淌血，气势凛然地跟随着季怀真，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季怀真摇身一变，从受威胁的夷戎阶下囚，又成了往日大齐朝堂上令人闻声色变的季大人。
他盯着乌兰瞧，轻声道：“听说你要取我狗命？”
乌兰满眼倔强地将他一瞪，一副要杀要剐随他便的样子。
季怀真随手抽出手下的刀，架在乌兰脖子上，作势要杀。乌兰双眼紧闭，脸上虽是一副甘愿赴死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抖。
命悬一线时，想象中的疼痛才是最折磨人的。
乌兰冷汗出了一身，抖若筛糠，却迟迟不见对方下手，睁眼一瞧，却见季怀真满脸戏谑。
一旁的燕迟忍不住道：“你别逗他了。”
“你没有本事杀我，而我却可以轻松杀你，当好燕迟的狗，以后少在我面前作死。”季怀真冷声警告，手腕一转，只听得当啷一声，手中长刀落地。
属下上前，将一件衣裳披在季怀真身上。
“都准备好了？”
“回大人，都准备好了，可随时回上京，白姑娘那边也派人通知到了。”
“很好。”季怀真勉强一点头，被人扶着上马。
身后一声狼啸，回头一看，是弱弱。
它从树后叼出只狼崽子。
季怀真身下的马被弱弱吓得躁动不安，打着响鼻，谁知弱弱将火烧往马脚旁一放，又拿狼头亲昵地一蹭燕迟手心，转身朝着敕勒川的方向没入林间。
季怀真略一沉吟，命属下将火烧抱给他。
谁知火烧好赖不分，见人就咬，不肯给别人碰一下。季怀真见状，只好下马，亲自将火烧抱起，他一边顺着火烧油光水滑的毛，一边漫不经心道：“我这就走了，你是要回敕勒川去？”
火烧呜咽一声，茫然着将头一歪。
这话明明是对燕迟说的，季怀真却不看燕迟，只一门心思盯着火烧，平时只得他三分宠爱的小东西此时竟占了十分关注，可真正需要季怀真目光的却从头到尾不曾分到他半分眼神。
燕迟沉默不语。
季怀真又一声若有似乎的轻叹，突然道：“还是你想跟我回上京？”
他一手抱着火烧，另一手举在眼前，专注地盯着自己平滑饱满的指甲盖。
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季怀真的下属却莫名紧张起来，不动声色间，已各个悄然握牢腰间的刀柄。
燕迟问道：“你这话是在对我说？”
季怀真无视一旁乌兰忿忿不平，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看向燕迟。四目相对间，竟生出些许不可名状的情意来。
“好。”
燕迟把头一点，平静地从季怀真一干侍卫面前路过。
他像是瞧不见这些人如临大敌的眼神般，从一人手中接过缰绳，挺身上马。乌兰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急忙也抢了条缰绳。
燕迟却认真道：“你回敕勒川去。”
乌兰正要辩解，一旁的季怀真却道：“乌兰跟着，叫其他人回敕勒川去吧。这样声势浩大，若是你的手下都带着，也太打草惊蛇了。”
燕迟神色微妙地看了眼季怀真，不曾想被他识破，僵持片刻，打了声呼哨，不远处响起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
乌兰的神情也是万分精彩。
他竟想不到是这惯于和自己过不去的人在替自己讲话，劝燕迟将他留下，神情登时如吞苍蝇般五彩缤纷。
再一看季怀真，明明目的达到，神色却无半分轻松，反倒一抬手，怔怔抚摸着鬓角。
见他做出这个动作，周围一干侍卫的手又悄然从刀柄上撤下。
这一切变化自然逃不过燕迟的眼睛。
众人心照不宣，唯独乌兰和只吃饭不干活的火烧不明所以。
燕迟同季怀真并马走在一处，二人久久无话，还是季怀真最先忍不住，搭话道：“你过来坐我后面，我懒得自己骑了。”
看着季怀真伸过来的那只手，燕迟沉默一瞬，继而搭上，靠着一借之力跃到季怀真身后。
那马嘶鸣一声，燕迟赶忙双手控缰，季怀真顺势朝他怀中一靠，若不是还抱着火烧，二人竟似回到从前一样。
“怎么愿意跟我回上京，你放不下我？”
燕迟避而不答，只是问：“你是怎么骗我三哥帮你逃出来的？”
见他识破，季怀真也不再隐瞒，嗤笑一声：“你三哥这种人，有什么不好琢磨的，既想要我带你回上京永不回敕勒川，又想和鞑靼人联手，借机除掉我们两个，利用他还不简单？抛出个钩子就咬上来了。”
他直言不讳，当真一五一十都说给燕迟听。
“可你不必冒险的，我大哥说了，成亲之后，自会送你回上京。”
那抚摸着火烧的手一停，本在惬意享受抚摸的小狼茫然抬头看着季怀真，见主人目光闪躲，似又不忍，但又很快坚定，似下定决心一般。
若与瀛禾联手，又能怎利用鞑靼人算计陆拾遗。燕迟到现在，还以为他的目的只是回上京而已。
季怀真道：“我不信任瀛禾，我不信他接回陆拾遗后还会留我一命，我也不信那开拔到大齐边境的三万夷戎大军会别无所图。我更不信你父王，我不信你三哥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鞑靼人他会什么都不知道。燕迟，我只信你，我知道齐人待你不好，可你娘是叶红玉……你也是半个齐人。”
燕迟不吭声了。
季怀真的信任来的不合时宜，来的图谋不轨，明目张胆着设了个陷阱，表面铺着满腔爱意，就等着燕迟往里跳，可爱意之下的居心叵测，二人却都视而不见。
季怀真沉默一瞬，继而道：“……我同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定让你平安回敕勒川。”
燕迟避而不答，一扬缰绳，命马前进。
……
急行军一天，众人终于在日落时分和剩余大部队汇合。
季怀真的属下提前得知三喜的消息，早已备好马车，一行人绕道汶阳，取道恭州回京，终于在半个月后到达皇城脚下。
按照白雪的细心周到，应当早就派人沿路接应才是，可行至离皇城二里外依然不见他们销金台的人。季怀真略一沉思，当即派出一人前去城门口打探。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那人回来，朝季怀真禀报道：“大人，通缉的告示都已撤下。”
他先前派三喜散播风声，说陆拾遗受夷戎人重视，已谈成议和一事。借着这层关系，功过相抵撤他通缉令也在季怀真意料之中，可既然如此，白雪怎不派人接应？
那属下又一想，突然道：“……倒是城门口有两个在摆摊算命的道士，一大一小，正和城门口守卫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命这道士去别处摆摊，本来好声相劝，那道士却不依不饶，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季怀真：“……”
他和燕迟当即对视一眼，立刻猜出这二人的身份，如此奇葩行事，不是路小佳那妖道又是谁？
燕迟道：“我去将他领来，你先不要现身。”
燕迟拍马而去，再回来时，一马带着三人。离得老远，就见那马气喘吁吁，马头耷拉着，马脚越抬越低，一步比一步慢。
人未至，声先到。
烧饼大着嗓门，坐在燕迟身前，背后背着的剑，正一下下以剑柄戳着燕迟的下巴。
他说这姓拓跋的，头发太长，垂在胸前时刺挠得他脖子痒痒！
路小佳满脸好奇，坐在燕迟身后，去看他头上夷戎人特有的发饰，新鲜道：“燕迟兄，你们夷戎人平时就是做此打扮？你头发这样长，还不束，打架的时候别人一抓你头发，岂不是就要束手就擒？”
燕迟：“……”
路小佳又一摸燕迟身前的毛领子，问道：“燕迟兄，你热不热？你们夷戎人一年四季都穿成这样？”
烧饼吱哇乱叫：“姓拓跋的，你要挤死我了！”
燕迟：“够了！”
这俩道士吵吵闹闹，声音此起彼伏，吵得燕迟脑子似要炸开。
而那三人挤在马上的身影却看得季怀真有些眼热，压根没反应过来他看见路小佳后，为何下意识就松了口气。他季怀真朋友不多，不知道这就是看见自己人的信任放松。
甚至连最没眼色的烧饼，都看着顺眼不少。
季怀真没发觉自己在笑。
路小佳一踩马背，猛地跃起凌空翻来，轻盈地往地上一落。
一把昙华剑，一身白衣永不染尘，瞧着脑后束发的树杈子又换了一个，这风流剑客一样的人朝季怀真眨眨眼，暧昧一笑道：“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季怀真哼了一声，压下嘴角，问道：“怎得是你，白雪呢？”
“接大人这等重要之事，白雪姑娘自然是交给最信任之人。”
烧饼一听，立刻拆台道：“明明是你自己为了讨好人家吵着要来的！”
路小佳不搭理烧饼，四下一看，对季怀真与燕迟道：“先找个地方，等天黑再带你们进城，到安全之处再细说。”
此处不是谈话之地，既已顺利护送至此，季怀真便命那一千亲兵即刻返回龚州老巢，只余下一对人马，与燕迟路小佳等几人找处歇着，待天色完全黑下之时，路小佳领着才领着众人，从偏门进城。
与铁凌邑的宵禁不同，上京没有宵禁这个说法。
在上京人眼中，白天是做工养家糊口，为生计而活，到了夜晚才是放纵享乐的时间。昌平夜市从戌时开始，直至丑时结束，期间杂耍、摊贩、花灯酒席喧闹不停，将上京夜晚照的彻夜灯火辉煌。
更不提坐落在长街尽头，季怀真拿一万两民脂民膏堆砌出的，令人如梦似幻的“芳菲尽阁”。
人人都说，没看过芳菲尽阁，没吃过湘云斋的糕点，便不算去过上京。
季怀真得意地一看乌兰，说到：“你们铁凌邑只有逢年过节才这样，我们大齐夜夜如此。”
那上京黑夜中五光十色的灯火照得乌兰容色更加艳丽，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上京城，被满街飘香的酒味一熏，就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悄悄问燕迟：“……鞑靼人不都堵到恭州了，据我所知，恭州也就离上京几座城，上京人怎么跟不知此事一样？”
怎得还一副夜夜笙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做派？
燕迟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望着上京城。
时隔多年，他以夷戎皇子的身份，又一次回到这个叫他又爱又恨的地方。
本以为要回芳菲尽阁，没想到路小佳却带着众人行至一处偏院，解释道：“这是白雪新购的宅子，让你先住在此处。”
季怀真嗯了声，心中有些起疑，暗自给燕迟使了个眼色。他脸色有些变了——若路小佳背叛他，季怀真一定使劲手段，叫这人生不如死。
路小佳浑然不觉背后的人正疑心大起，自顾自地将门一推。
只听吱呀一声，院中站着的女人猛地回头。
她满头珠翠步摇晃动碰撞，一阵叮咣乱响，焦急担忧神色呼之欲出，却在看见季怀真的一刹那化作满腔热泪。
季怀真一怔。
他的姐姐掀起一阵香风，像蝴蝶般轻轻扑了过来。
季晚侠像母亲般那样抱着他，哭着捶打季怀真的背，骂道：“你怎么就不知道跑？！躲到恭州也行啊，有姐姐在，还能叫人杀了你不成？你怎么就不知道跑……怎么非得铁了心要去敕勒川……”
“姐……”季怀真声音哑了，只会喊这一个字。
季晚侠还在哭着骂他。
季怀真抱住姐姐，随着这骂声，一颗心放回肚里，此时此刻终于有了实感——这下是真回家了。

第69章
燕迟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季晚侠，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自称是季怀真姐姐的人，就是画像中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
季怀真的肩头很快就湿了。
宫中日子无聊，季晚侠整天抱着儿子阿全满园子乱晃，练得手劲儿奇大，臂力非凡，此刻不管不顾地将季怀真一捶，捶的季怀真噗嗤一声笑了，咳着安抚姐姐。
“别打了，再打我又要吐血，这不还好好的，你快看看，可少胳膊少腿儿了？”
季晚侠泪眼朦胧，哭得嘴皮子打颤，将季怀真一看，又霎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纵有千言万语，可一起涌到嘴边，也只不过是“瘦了”二字。
季怀真心中一酸，这一路从汾州到敕勒川，又从敕勒川回上京，几次险些丧命，怎能不瘦？
他一抓季晚侠胳膊，突然回头一看路小佳：“我姐怎么在这里？你把她带来的？”
想到其中可能，季怀真一瞬间杀心四起，吓得路小佳直往燕迟身后躲，叫嚷道：“我是受白雪姑娘的嘱托将你姐姐带来的，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销金台这样的阵仗，她哪里腾的出手。”
“你别怪路道长，是我求着白雪让我来的，我只有亲眼见到你无碍才能放心。今日是陛……他跟着张真人闭关修炼的日子，每逢初一十五他们都要祭拜青华大帝，一连三日闭门不出，只要我明日戌时前回去便可。白雪有事走不开，还要些时候才能来见你。”
季怀真没再说什么，一瞥身后站着的燕迟与乌兰，自知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把季晚侠哄回屋中，跟着进去了。
火烧围在燕迟脚下呜呜乱叫，叫的燕迟心烦意乱。
路小佳低头一看，嘿嘿一笑：“一别多日，大人越活越像个人了，居然还带条狗回来。”
火烧龇牙咧嘴。
不等他的手去摸火烧的脑袋，就听燕迟提醒道：“这是狼，会咬人。”
路小佳立刻把手一缩，看向众人：“时候不早，我领你们去住处，有什么事情睡一觉再说。”他的目光看向乌兰，犹豫道：“这位姐姐……”
乌兰冷脸看着他：“我是男人。”
烧饼没眼色地将人一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乌兰胸脯上，点头道：“是男人没错。”
乌兰气急败坏，要去揍人，被燕迟一拦，拉着他随便找了间空着的屋子，和火烧一起安顿进去。乌兰愤愤不平，冲燕迟抱怨：“齐人怎么都这样油嘴滑舌……倒是那姓陆的，人不怎么样，对姐姐倒是不错。”
燕迟没吭声，满脑子都是方才季怀真给姐姐一抱，那双眼通红，却又竭力忍下去的模样。
他突然意识到，认识季怀真这样久，二人一起经历这样多的事情，却从来没见季怀真哭过。
倒是自己，在他眼前哭过不少。
燕迟随口道：“你睡你的，不用管我，这几日随机应变就是。”
乌兰问他：“那瀛禾殿下那边可要报信？”
燕迟犹豫一瞬，摇了摇头，乌兰神色一急，未料到会被燕迟拒绝，正要开口劝他，燕迟却已转身出去。
院中，路小佳和烧饼早已进房休息，季怀真屋中亮着灯，映出三人轮廓，其中一人发型干脆利落，紧贴头皮，一看便知是白雪。
燕迟怔怔地望着那隔着明纸的朦胧光亮，心中有些没底，正要落寞离去，季怀真那间屋子的门却开了。
燕迟猝不及防，和迎面走出来的季晚侠大眼瞪小眼。
季晚侠一擦眼泪，冲燕迟盈盈一笑，又自顾自地走到院中央的水井处，云袖往上一捋，开始打水。
燕迟忙过去：“我来吧。”
季晚侠单手拎着满满一桶水，健步如飞地往灶屋走，空着的手冲燕迟摆摆：“不用，你们赶路辛苦，去歇着吧，我来做些吃的。”她回头冲燕迟一笑，“是你一路护着他回来的？真是多谢……都不知该怎样感激你才好了。”
燕迟一声不吭，固执地接过水桶，又帮着季晚侠烧火劈柴，瞧着她动作利落地和面摊饼，忽的想起季怀真虽不是季庭业亲生，可季晚侠却是如假包换的季家嫡女，既是嫡女，怎得连烧火做饭都会？
他犹豫道：“……你，你是阿妙的姐姐？”
季晚侠一怔，手中大勺当啷落地，面糊撒了一脚。
二人登时手忙脚乱，同时弯腰去收拾一地狼藉，咣当一声头磕在一处，季晚侠捂着额头，见鬼般看着燕迟，结结巴巴道：“……你，你叫他什么？”
燕迟脸一红，又小声将那二字重复一遍。
他刚才也不知怎得，竟是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燕迟一阵心慌意乱，在心中骂自己，从回到上京他就不对劲，见到竟还有人对季怀真好，且这样不求回报，他就忽的有些不是滋味，心想他同季怀真的姐姐争风吃醋干什么，还非得凑到人家面前喊一句阿妙，显得他和季怀真关系匪浅，当真卑鄙。
“别着急，慢慢说。”
季晚侠见这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脸羞愧，一副要撞死在灶台上的表情。
再一看他年岁十七上下，只觉一阵亲切；再一看燕迟样貌俊美，心中登时一沉，忙拉起燕迟的手一看，在他手上找到一个扳指。
又将扳指一脱，果不其然在里头找到季怀真的鬼画符。
季晚侠明白了什么，满脸同情地看着燕迟，叹气道：“……你竟还知道他叫阿妙，这名字，旁人他连提都不愿提。”
燕迟懵懂道：“什么意思？”
季晚侠又叹口气，起身摊饼。二人一个放面糊，一个翻面，燕迟只要一想这是季怀真的姐姐，参与过那些他缺失的部分，就忍不住对季晚侠心生亲近之意。
“你方才站在门外瞧什么，怎么不进去？”她笑笑，柔声道：“连他叫阿妙都知道，还怕你听去几句话不成。”
燕迟忙解释道：“我没有偷听。他……没叫我进去，想必是和白雪有要事相商，也不乐意让我进去。”
季晚侠看燕迟一脸落寞不安，体贴地不在这事上继续下去，继而问道：“你叫什么？”
“燕迟……”
季晚侠温柔地嗯了声，沉默许久，突然一笑，满脸眷恋道：“是不是有时候恨他恨得牙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燕迟感同身受地点头。
“他就是这样，我知我弟弟在许多人眼中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也不为他辩驳。只是再坏的人，心也是软的，只要他认准谁，那一定是掏心掏肺地对谁好。他有时脾气不好，嘴巴又硬，你多担待些，他若欺负你，你找我就是，我给你做主。可你应当感受的到，他待你，究竟是坏还是好。”
燕迟沉默不语。
那边季怀真还不知已被姐姐给卖了，只满脸不快地往榻上一坐。
他这些日子在燕迟面前装的云淡风轻，不敢叫他看出自己已火烧眉毛，一路都是急行军，用最短的时间赶回上京。与白雪多日不见，甚至来不及叙旧，便打探道：“之前吩咐给你们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那些主业在京中，又有名有姓的大商贾已全被我们的人控制起来，他们知道我们是谁，但只以为这又是大人您提高税收的手段，丝毫没有往迁都一事上想。陛下也不敢让风声传出，怕鞑靼人还没打来，上京倒先乱了。因私扣商贾一事，朝中怨声载道，这下倒是牵制了陆拾遗，这些日子，他都没能再用大人您的身份上朝，只告病躲在家宅中，谁也不见，只偶尔避开耳目，进宫与陛下商议迁都一事。”
季怀真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他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回到上京远远只是第一步。
还来不及与白雪细说他的计划，就见白雪把身子一直，冲季怀真比了个手势。二人一起默契收声，果不其然，不多时，屋外便响起脚步。
燕迟端着一叠饼进来，神情不自在道：“我没想着偷听，你姐叫我送来的。”
季怀真一看，就知那手艺出自季晚侠。以前有段时间季庭业不许人给他饭吃，季晚侠便偷偷背着父亲，亲自下厨，也就是那时，季晚侠学会了做饭。
白雪一看燕迟别扭神色，再一看季怀真，就知两人又在闹别扭，干脆了当道：“大人你先吃，我去外面等着。”
季怀真脸色也不大自然，低声道：“不必，你就在屋中坐着。”
他一看燕迟，燕迟也一看他，二人心照不宣地扭开头。
见次情形，白雪求饶道：“那要不你俩出去说吧。”
季怀真恼怒地瞪她一眼，拉着燕迟往外走，见四下无人，才不情不愿开口道：“我这几天忙，顾不上你，你就在这处呆着，等过几日我腾出手，再……”
燕迟打断他：“你那齐人皇帝要杀你，你怎么腾出手？”
季怀真不吭声了。
要是燕迟知道他要做什么，怕是等不到大齐皇帝来杀他，先拔刀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燕迟看着他，要将他一眼看穿似的：“你要我同你一起回上京，难道不是想要我做些什么？”
季怀真早有准备，抬头一笑，七分真三分假：“当然是为了要你把陆拾遗带回敕勒川去交给你大哥，他一离京，朝中无人可用，皇帝不会在这等关头动我，少说也要装模作样地留我一段时日。”
燕迟看着季怀真，也不知这一番话，他能信几分。
可季怀真无所谓他信不信，谎言也好，虚情假意也罢，他只要燕迟跟他回上京。
“当真就没有别的了？”
他的目光别有深意，叫季怀真心中一沉，只是再沉，这点分量也比不过姐姐与阿全。
肩头沾染了季晚侠的脂粉气，是方才她抱着季怀真痛哭时沾染上去的，被风吹着送到季怀真鼻尖，他闻着这味道，就想起这娘俩命悬一线的处境来。
他想起到季家的第一天，季晚侠拉着他的手说：“原来你就是我弟弟？我终于有弟弟了，要是妹妹就更好，不过嘛……弟弟凑合着也行。从前总是想要娘亲再生一个弟弟妹妹，可惜她去的太早，你怎么这样瘦啊，衣服也脏脏的，哎？你为什么这么凶地看着我？讨打！哎，你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彼时他活得水深火热，对谁都提防戒备，他每瞧见一个人，心中就会升起些许念头。
他能从这人身上偷到点什么？这人能不能追上他？追上他以后会不会打他，他还要偷多少东西，他和白雪才能吃饱？
“不许凶啦。”
季晚侠不客气地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打小狗似的，一把牵起季怀真的手，提着裙子带他往里走。
“以后我就是你姐姐，有姐姐在，没人能欺负你。爹不让我过分和你亲近，不过我才不理他，你别怕爹爹，爹爹最怕我，也最听我的话了。”
季怀真看着燕迟一笑，平静反问道：“自然无其他事了，你还想有什么，难道这还不够？总不至于让你帮我去打自己族人吧。”

第70章
屋内，白雪坐在房中等着季怀真，忽的听见吱呀一声，抬头一看，惊讶道：“怎得这次哄得这样快？”
季怀真没吭声，魂不守舍地往门板上一靠，突然道：“他知道我是谁了。”
白雪神色一变。
季怀真骂了句难听的。
“谁能想到陆拾遗在敕勒川还有个死姘头，两个人肯定他娘的不知道在床上滚过多少回了。”季怀真脸色阴沉道，“我才刚露面，就被那人识破，险些将我就地正法。”
他只捡着要紧的，将在敕勒川发生了何事说与白雪听，说罢，又心烦意乱地叹口气，问道：“恭州前线军情如何了？”
“不容乐观，鞑靼十万大军，再加夷戎三万，据探子来报，还有另外三万在路上，不知是夷戎哪一位皇子亲自挂帅。不过双方都按兵不动，不知在等些什么，梁崇光带兵镇守金水，几次请旨要皇帝下令大军开拔去恭州支援，陛下都没有答应。”
季怀真嗯了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雪又问道：“可按理来说……夷戎才与我大齐缔结盟约，鞑靼人此时打来，他们若坐视不理，背信弃义，不就正好给了其他国家师出有名的借口？”
季怀真摇头道：“未必，怕是他们会拿我和陆拾遗的事情大做文章，说我大齐背信弃义在先，又或者坐视不理，等鞑靼人与我齐军打的两败俱伤之时再坐收渔翁之利，总之我也猜不透他们。”
白雪一怔，有些猜到季怀真的计划，忽的看向那叠燕迟端进来的摊饼。
她不知是否该以下属身份听从命令，还是该以至交好友身份规劝。
犹豫之中，季怀真却将白雪一看，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似的，直接了当道：“旁的我也不想，你也不用劝我，我只想将眼前这关挺过去，保住我姐姐与阿全。”
见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白雪也只好不再插言。
季怀真失神一瞬，又道：“你找人守在这间宅子外，不要给燕迟发现，也不让他和那个叫乌兰的有机会踏出此地。”
“你怕他见到陆拾遗？”
季怀真神情微妙，话语一顿，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他必定会见到陆拾遗，但不是现在。”
他一阵魂不守舍，给案上猛然爆开的烛火吓了一跳才回神，抬头见白雪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又若无其事道：“命恭州五万亲兵分成两路，两万人留守恭州，让他们假意放弃抵抗，如此一来，鞑靼与夷戎必定要为争夺恭州而大打出手，剩下的三万人，全部调去金水，防止梁崇光回防。”
白雪登时面色大变。
以恭州做诱饵诱敌方两虎相争也就罢了，可明明凭借恭州五万兵力可拖延至梁崇光带兵从金水支援，两方齐军加在一处，又有梁崇光亲自挂帅，何愁不可与夷戎鞑靼拼死一战，怎得现在还要分出兵力去提防自己人？
从前就算季怀真的手段再狠厉冷酷，也从未拿一座城池，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做砝码，更不说恭州还是他的封地！
“大人，你可要想好，此计一施，就是直接把大齐的后门开给外族了！若被人拿来大做文章，大人你又如何脱身？”
季怀真久久不语。
案上烛火又是一爆，在寂静凄然的夜晚听来格外触目惊心。
季怀真心中天人交战。
是背水一战，还是知难而退？
可在与燕迟于夷戎成亲的那一刻，他心中早就有了定夺。既怎样都是死，他甘愿放手一搏，为姐姐与阿全争个生机出来。
“就听我的，记得告诉领军将领，若是夷戎人先来，便大开城门放弃抵抗，若是鞑靼人，就拼死一搏，拖也要拖到夷戎人过来。被夷戎人占去，他们不会伤害城中百姓，我也就是担个骂名而已，若是被鞑靼人占去……”季怀真面色冷下，不由自主想到在汶阳看到的那几座被鞑靼人血洗的村庄。
“大齐是撑不了多久了，但我季家是就此一败涂地，还是再苟延残喘几年……”季怀真喃喃道，“就看他们夷戎人的。”
白雪一怔，临走前，又犹豫着问季怀真：“大人，可要属下去联系……”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季怀真打断，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冷声道：“我若能成事，他自会来找我，若不能，我也注定只是一枚弃子罢了。”
白雪领命而去。
季怀真长叹一气，坐在榻上，一夜未眠。翌日一早，就差人将季晚侠送回宫去。
临走前，季晚侠问他：“你既是悄悄回来？姐姐可能帮你做些什么，爹爹那边，可要先去看看？”她双眉颦蹙，眼中忧愁一览无余。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那看似仁慈，早已不问世事的父亲，才是最想将季怀真置于死地的那个。
季怀真只安抚似的将她一搂，低声道：“你不用管，回去照顾好阿全，旁的交给我。”
接下来数十天，季怀真都在忐忑不安，夜不能寐中度过。
此计乃背水一战之策，让夷戎和鞑靼狗咬狗还是第一步，他后头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若老天有眼，也让他沾一沾某人算无遗策的好本领，他日后不但可以夺回恭州，说不定还可借此除去陆拾遗这个心腹大患。
可若是任一环节出了差池……
季怀真不敢再想。
就连燕迟也发现了季怀真的不对劲，见他用膳时不住掉筷子，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季怀真心不在焉地摇头，才把筷子拾起，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外匆匆脚步声，犹如催命鼓点，叫季怀真心跳霎时间一空，又猛地催快，他忙站起身一看，却是路小佳。
“怎么是你？”季怀真皱眉。
“是我怎么了！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你又将白雪派到何处了，我已有足足十天未见过她了！”路小佳把剑往地上一摔，开始骂街，然而季怀真才没心情搭理他，当即唤来火烧，把人给咬了出去。
这天晚上，季怀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大齐皇宫一片大火，断壁残垣，满地焦黑尸体与血淋淋的断肢。他的姐姐衣衫不整，被人拿长矛钉在城门口，一截粉色肠子盘绕在她冒着青斑的脖子上，而肠子那头，系着的是了无生气的阿全。
被风一吹，阿全瘦小干瘪的尸体就晃晃悠悠翻了个面。
季怀真这才发现，他外甥的眼睛早已被人挖去，只留两个黑黢黢的窟窿往下淌血，而他下方，就站着一身铠甲挽着长弓的燕迟。
他的手中，拿着叶红玉的阔刀，正冷冷看着自己。
季怀真在梦中一声大叫，整个人如一脚踩空般惊醒。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寝衣湿滑黏腻地紧紧扒着他的后背。季怀真大口喘气，旁边燕迟也跟着被惊醒，一摸季怀真冰凉的胳膊，只觉得他整个人似掉进水中。
“你怎么了？”燕迟拿被子将他裹住。
这人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再受风，最容易生病。
季怀真口干舌燥地摇头，还被那梦魇住，一时间无法回神，他回头怔怔地看着燕迟，满脑子都是在梦中燕迟那带有恨意的目光。
这满眼的提防警惕叫燕迟心中不悦，正要刨根问底，床脚边睡着的火烧却猛地站起，低低吠起来。
二人同时抬头往门外看去。
季怀真正要下床，却被燕迟一拦。
燕迟拿发带将长发一挽，随手拎起季怀真放在床边的长枪。
他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踱到门边。说时迟那时快！门外站着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燕迟一枪拿下，扫在地上。
季怀真掌灯一看，竟是自己人，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他曾去过恭州督战，这人给他看守过帅帐。
来人风尘仆仆，披头散发，半边铠甲都给血染红。
他赤红眼睛将季怀真一盯，吐出的便是他朝思暮想的话来：“——大人，成了。”
季怀真手中烛火当啷落地，火苗跳跃两下，噌得熄灭了。
一片漆黑的卧房中，只余燕迟手中的枪头反射出冷冷皎洁月光。
季怀真连扑带跑，半跪在那人身前，将他领子一提，神情专注地轻声道：“恭州没了？谁把恭州占了？”
燕迟的目光看了过来。
那人犹豫一瞬，季怀真厉声道：“快说！”
“回大人，是夷戎人。”
季怀真猛地松了口气。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季怀真将那人丢开，怔怔后退几步，突然低低笑起来。
他的眼中在黑夜中奇亮，似有一把火在他心底烧起来，被陆拾遗算计出的愤恨不甘越烧越旺，烧的季怀真手心脚心都热起来。
他又问那人：“你这次带了多少人回来？”
“不足一百，皆在城外等候。白雪大人还在指挥剩余的兄弟们撤出恭州，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足矣。”季怀真背着手，大氅一披，在房中来回踱步，他越走越快，步下生风，猛地把身一转，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战栗激动：“叫你的人跟我进宫，现在就……”
话音戛然而止，季怀真和门边站着的人四目相对——燕迟正以一种五味杂陈的复杂目光，静静地看着季怀真。
一阵耐人寻味的沉默后，燕迟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季怀真轻声道：“你要去做什么，可要我陪你？”
季怀真一愣。
他脸上的狂喜尚来不及褪去，就有种在燕迟前无处遁形的愧疚感。
见他不答，燕迟睫毛垂下，轻声道：“你可还要我陪你？”
季怀真强忍冲动，喉结一咽，平静地哄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你就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
燕迟又问：“你千方百计诱我跟你来大齐，便是如当初我爹劝我娘那般？只将我在这里困着。”
季怀真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
可现在还有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季怀真能不能活下来，还真就在这说话间的功夫，思及至此，季怀真登时狠下心来，命副将跟他离去，再顾不得看上燕迟一眼。
燕迟默默在黑暗中静站了片刻，抬脚朝乌兰屋中走去。
此时离天明不到一个时辰，两匹轻骑沿着主街一路快马加鞭，于黑夜下朝皇宫奔去。
那副将拍马追上，朝季怀真问道：“大人，宫门早已落锁，卯时才开，我们去做什么？”
风吹得季怀真大氅猎猎作响，如道鲜艳旌旗飘扬在空中。
季怀真冷冷一笑，说出久久不曾用到的二字：“——上朝。”

第71章
丑时将过，皇宫内一片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打更巡逻的小太监两人一队，路过皇帝寝宫外需得踮着脚走，敛着气走。明知这样远的距离，那里头躺在高床软枕之上，被帷幔遮挡着的人根本就听不到，可各个皆是小心翼翼，噤若寒蝉。
皇帝最近烦心事颇多。
宫中消息最为灵通，人人皆知恭州边境线外数十万外族大军压境，军情如雪花般挥洒而至，每来一次都是雪上加霜，眼见恭州就要破城，恭州一破，离上京又有几城？
如此情况之下，自然人人自危。
只见那一墙之隔的宫殿内，一鼎香炉正仙气缭绕。原本应起到定神安魂之效，可此刻却如同摆设一般。那身穿明黄寝衣的老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头大汗，正被噩梦缠身。
在他梦中，自己依然是皇子，手执长剑，逼宫篡位。
一阵鲜血淋漓的厮杀后，他低头一看，双手却依旧清清白白，再抬头时，已头戴天子冠冕，作于明堂正中，受朝臣跪拜。
渐渐他变老了，开始管控不住群臣，开始多疑怕死，他看着自己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一个手握赫赫军功，如同当初的自己一样有逼宫篡位之心；另一个善于伪装，与他上演父慈子孝戏码，背地里却勾结权臣，做出有悖人伦之事。
他睡得极不安稳，在梦中大声呼喊着来人，来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可每每在梦中这样喊时，便会有太监将他唤醒，这次却久久无人回应。他在梦中越来越怕，极力挣扎，最终如一脚踩空般猛地翻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来人！快来人！”
这便是大齐第六位皇帝——武昭帝。
他的厉声呼喊虽无人响应，却有人拨开重重帷幔，将一方白净帕子递上来。
武昭帝接过，才擦了第一下便停住，接着脸色煞白，抖若筛糠，如见鬼般抬头。
只见帷幔之后，一人气定神闲地站着，见他看过来，便彬彬有礼地一笑。若不是他脚下横着的太监尸体，便真是一副谦谦君子做派。皇帝恍惚一瞬，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白天与他议事的陆拾遗，还是早就该死在去敕勒川路上的季怀真？
若此时呼喊，定当有人前来护驾，可在这之前，他怕是早死在这人手里。
思及至此，武昭帝的目光游移不定，逐渐涣散，状似疯癫。
季怀真见状，轻笑一声，坐在龙榻旁，为武昭帝披上件外袍。他四下一望，见这殿中随便一样东西拎出去都价值千金，不由得感叹有的人真是命好。
他也不管对方是否听得懂，自顾自道：“陛下，梁将军来不及回防，恭州，城破了。”
武昭帝在褥子下的手，猛地握紧。
“就算微臣不亲自来告诉陛下，只要陛下辰时清醒，在早朝上也必定能听得加急军情。恭州被夷戎人占去，鞑靼十万大军怎可就此罢休？”
季怀真满眼讥讽：“陛下是不是以为，我那五万将士，一定会拼死守住恭州？又或者，陛下想用我的人，去折损鞑靼大半士兵，看我们两败俱伤，再命梁将军回防恭州？莫说陛下，恐怕就连陆大人也想不到，臣宁愿背负千古骂名，大开城门迎外族入关，也要鱼死网破，拦住梁将军回防支援，恭州——是臣自己让出去的。”
武昭帝不吭声，只痴痴傻傻地低头看着手指。
“陛下一定奇怪，陆拾遗这样恨微臣，又有陛下在背后帮衬，臣怎么还能活着从敕勒川回来。若无陆大人在汶阳高抬贵手，臣怎可平安从鞑靼军队手中脱险？这等大事，他陆拾遗可向陛下禀报了？臣与陆大人是什么关系，旁人不清楚，可陛下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季怀真不疾不徐，接过软帕，动作小心地擦着武昭帝额头豆大的汗。
他语调温声细语，丝毫听不出威胁之意，却叫人无端胆寒。
“陛下要杀微臣，只不过是觉得微臣用处不大，可臣若说，有办法不耗费一兵一卒击退鞑靼十万大军，让夷戎人拱手让回恭州，陛下可愿让臣竭力一试？若陛下铁了心要臣的命，也无碍，只是微臣手下五万大军，各个如微臣般脾气倔，认主，大不了就是当条拦路狗，在鞑靼人血洗上京的时候，再阻拦一次梁将军罢了。”
武昭——意为武平昭天下，从未换过年号，眼前这人可比季怀真要明白败国之军落到鞑靼人手里是个什么下场。
武昭帝脸上依然呈痴傻疯癫之态，可眼神却逐渐清明起来。
季怀真见状，冷冷一笑，沉声道：“微臣从敕勒川匆匆归来，未有机会给陛下带一礼物回来，不过手头倒是有个现成的。”
他从帷幔后头又拖出一昏迷之人。
这人手脚被绑，鼻青脸肿，口中堵着一块布，正是教皇帝求仙问道的张真人！
季怀真一巴掌将人抽醒。
张真人眼睛一睁，大为惶恐，只发出呜呜叫声，朝武昭帝磕头。
季怀真笑道：“陛下不妨找人查一查，张真人和清源观曾道长是什么关系，二人与陆拾遗又是否有过交集。微臣命张真人为陛下炼制强身健体的药时，又是哪二位交待太医高抬贵手，从轻检验。如此问下来，陛下就知道陆大人到底效忠谁了。人人都想要陛下死，只有微臣，真心实意想让陛下活着。”——至少是在他季怀真得到想要的一切前。
那姓张的人高马大，此时却如同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般，摊在地上。
季怀真提起人往龙床下一丢，信步走出殿外。
那亲卫走来，又悄悄掩护季怀真离去，送他到一处无人经过的僻静之处等着。
天亮之时，亲卫回来，说亲眼看到张真人的尸体从皇帝寝宫中被人拖出。
季怀真问道：“一切如常？”
亲卫答道：“一切如常，陛下已被人服侍着起身，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大人您的踪迹。”
季怀真哼笑一声。
亲卫问道：“大人，接下来如何？”
季怀真半天不吭声，看向一旁日晷，他淡淡一笑，突然往前一步，站在了阳光下面。亲卫疑惑看去，突然发现季怀真只是眯着眼睛在晒太阳。
半晌过后，季怀真若无其事地睁眼，平静道：“走吧，上朝。”
……
三日后，恭州城破的消息传遍上京，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不说文人政客聚集的慧业馆，就连芳菲尽阁这等风月之地，人人口中讨论的也是前线军情与朝中局势。
慧业馆外，一辆马车停下。
白雪一掀车帘钻进来，领着季怀真从后门进入慧业馆，越往里走，争吵声越大。季怀真疑道：“我怎么好像听见自己名字了？”
白雪道：“若你的名字是块砖，是片瓦，这些日子被提起的次数足可够再盖一座皇宫了。”
季怀真谦虚一笑。
这三日来，他一步未踏出过皇宫，也无机会见到燕迟。
因在去敕勒川的来回路上吃了不少苦，季怀真身形比起离京前自然削瘦不少，好在从他命白雪号令销金台把京中大商贾全部圈禁起时，陆拾遗就为避风头，没再用他的身份上过朝，因此也不曾露馅。
那群大臣见季怀真这歹人竟还敢上朝，虽对他行事作风看不惯，可到底是太子他舅，因此也忍着不敢骂。
前线军情战报如雪花般飘来，季怀真在宫中一住就是三日，还抽空去看了阿全，直至今日才得空出宫。
一出宫门，便马不停蹄前往慧业馆。
季怀真一身大红朝服，往屏风后一坐，另一侧人声鼎沸，交头接耳。
“要我说，恭州破了，都怪季怀真临时调兵去金水，他的斥候是吃干饭的？难道不知鞑靼驻扎十万兵力在恭州，金水只有区区五万？他仗着自己国舅爷身份胡作非为，那些被他圈禁起来逼着纳税给钱的商贾可被放出来了？收上来的钱又有几分能花到招兵买马上？还不都被他季怀真一人独吞了。”
“不止如此！我还听说三日前季怀真在早朝时发了好大一通威风，把兵部尚书刘大人给发落了。”
白雪一看季怀真，季怀真点头默认。
“陛下还未开口，他此举实乃僭越。”
一人答道：“刘大人上奏要调梁大人回上京，季怀真此举，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谁敢重用梁崇光，就是和他季怀真过不去？梁将军早年不知因何事得罪过他，此后一直被他针对。”
“哎，季怀真这种不分轻重，重小利而无大义的人竟有如此大的权利，我看大齐迟早要完。从前有陆家在，还可与他分庭抗礼，如今陆家一倒，以后就季家独大了。”
“非也非也，你难道没有听说陆大人已代表大齐和夷戎人谈判议和，被夷戎奉为座上宾，不日就要回京了？我看这等关头，他能说服夷戎人与我大齐修好，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我看这议和也是白议，那群蛮子哪懂得仁义礼仪，若懂，怎会把恭州给占去？”
屏风后，季怀真嗤笑一声，已无心再听。
“半年未见，这群读书人还是全身上下长满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他抬头看向白雪，“燕迟那边如何了？”
这话把他自己都给问的一愣。
这等紧要关头，他看见白雪，不问恭州战情，不问旁的，开口第一句话竟是问燕迟如何了。
白雪只当看不见季怀真脸上那一瞬间的失魂落魄，体贴道：“已派三喜去看……照顾他了。”
季怀真一听，哑然失笑：“那三喜得跟乌兰打起来。”
白雪也笑了，显然已听属下说过乌兰事迹。
季怀真命人看住二人，不许他们出去，燕迟倒还好说，只是乌兰实在刁蛮任性，短短三日已把人折腾的不轻。
“大人，陛下既默许你上朝，可是信了你的话，开始对陆拾遗起疑了？”
季怀真冷笑一声：“他从未信过陆拾遗，否则这么些年来，陆拾遗怎会一兵一卒都没有？在他眼里，我比陆拾遗好对付多了，所以才肯许我兵权去制衡陆拾遗，现在又想用陆拾遗对付我。咱们这位皇帝，不信儿子，不信臣子，谁叫他自己便是弑父夺权，所以谁都不信。他哪里是听了我的话对陆拾遗起疑，只不过是怕我鱼死网破拦住梁崇光，助鞑靼人一路杀到上京要他的命罢了。”
可季怀真又哪里会这样做？
上京有他恨的人不假，可更有他豁出性命都要保护的人，说到底，只要季晚侠是大齐皇后，她的命就与武昭帝的捆在一起。
屏风将一室分为两侧，一侧喧闹无比，充斥国计民生，一侧截然相反，如死水般不起波澜。季怀真又独自静坐了一阵，才让白雪送他回临时居住的宅子中去。
马车摇摇晃晃，压着青石板路向前，季怀真一掀车窗向外看去。
慧业馆外又是一方世界，仿佛不知战事即将来临般，人人如渺小蝼蚁，在各自职位上稳步向前。
还未进门，便有侍卫来禀报。
季怀真一见这人鼻青脸肿，便知发生了何事，问道：“没拦住？”
“回大人，没拦住，三喜大人跟着去了。”
一听三喜跟着，季怀真松了口气：“想必是在这里呆的烦，非要出去透气，是我考虑不周了。你的脸是谁打的？”
那侍卫苦一脸不自在，大概觉得丢人，低声道：“被燕迟公子那个女扮男装的侍女打的。”
季怀真：“……”
他挥手命人退下，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带着白雪朝燕迟离开的方向赶去。他心中打鼓，不知燕迟是否是找陆拾遗去了，毕竟他惦记陆拾遗这样久，重回上京之后，难道他不想再见陆拾遗一面？
谁知燕迟还真就没有这个念头。
他带着乌兰，去东市找了摆摊算命的路小佳。
季怀真赶到时，乌兰、三喜和烧饼三个没心眼地正吵得不可开交，路小佳与燕迟并肩站着，都瞧着不大高兴。最后还是路小佳先瞧见了白雪，立刻喜笑颜开，他一笑，燕迟也看过来，就这样在一片人声鼎沸中，和一身红色朝服的季怀真四目相对了。
一眼过后，燕迟又神情落寞地低下头。
白雪看了眼季怀真，问道：“大人，可还要继续？”
片刻后，季怀真沉声道：“继续。”
他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想不起来白雪是否在从前也这样问过他。
季怀真心想：燕迟真像叶红玉。

第72章
见季怀真来了，燕迟也不过去，反倒是路小佳，如闻见肉味的狗般想往白雪身边凑。
白雪一眼瞪去，路小佳立刻不动了，只站在燕迟旁边长吁短叹，燕迟只当没听见，没看见，被乌兰拽过去付钱。
白雪小声道：“这是生气了。”
“自然要生气，不生气才不正常。”季怀真压低声音问道，“陆拾遗那边可有动静？”
“从他知道大人您回京，就没再露过面，也未进宫找过陛下。”
季怀真冷笑一声：“他倒是会避其锋芒。”
“可要先把人拿下？”
季怀真摇了摇头。
“先不急，还用得上他。我已分别派人去鞑靼和夷戎那边，我们除了‘等’，还要‘拖’，你可知鞑靼现在最想要做什么？大齐气数未尽尚能一战，外加还有个夷戎，所以鞑靼不会轻举妄动。他们此时最想要的，是陆拾遗。”
白雪登时啼笑皆非起来，调侃道：“夷戎人想要陆拾遗也就罢了，怎得鞑靼人也想要他？”
季怀真笑起来：“‘陆拾遗’背信弃义假意投诚，借机虐杀鞑靼数十士兵，如此大辱，鞑靼人怎会忍气吞声？外加先前在汶阳的恩怨，新仇旧恨加在一处，现在最想要陆拾遗命的，又哪里是我？”
“他陆拾遗不是自诩忧国为民，乃忠臣烈士吗？这次就看看，若用他一人性命可换大齐百万百姓安康，他陆拾遗究竟是肯，还是不肯。那些对他交口称赞，多加维护之人，若知道死一个陆拾遗便可了事，会不会满口大义之言地劝陆拾遗送死？只怕不用我动手，他们倒先恨不得将人五花大绑，亲自送到鞑靼人的营帐中。”
人人都说他季怀真菩萨面孔恶鬼心肠，他倒要看看生死面前，又有几个人能大义凛然。
“去叫三喜过来，我有话问他。”
白雪避开燕迟，悄悄给三喜使了个眼色。
三喜忿忿不平地往季怀真身前一凑，告状道：“大人，你不知道，那个叫乌兰的可会花钱了，看见什么都想要，看见什么都稀罕。他自己钱不够，便花咱们夫人的钱，当真可恶至极。要我说夫人也是，都已经是咱们大人的人了，不知收敛，也不知避嫌……”
三喜絮絮叨叨，显然记恨乌兰已久，状告起来便没个完，白雪小声问季怀真：“谁是夫人？”
季怀真一眼横过去，三喜便立刻收声。
“我问你，他出府以后都去了哪里？可有去过慧业馆？可有打听过陆拾遗？”
三喜想也不想，立刻摇头。
“知道了。”季怀真没再追问，命三喜和白雪退下，往前头走着的二人那边看去。
乌兰到底年纪小，又头一次来上京，见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想要，不一会儿就把燕迟身上的钱花光，再喊燕迟付账时，燕迟一脸不自在，转头看向路小佳。
路小佳把口袋一翻，无所谓道：“你把我卖了吧，你看我值几个钱。”
那摊贩见乌兰没钱，当即夺回他手上的东西。
“没钱还在这儿瞎晃悠！”
这人将乌兰的手用力一握，乌兰抬眼看他，继而手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斜里伸出只手来，被那鲜艳大红朝服衬得皮肤白净，替乌兰把钱给付了。
乌兰一笑，顺着那手的主人一看，立刻不笑了，冷哼一声：“你将我们囚在府中这样久，以为给点钱就能打发了？”
季怀真笑而不语，看着乌兰劈手一抢，抢过他钱袋，一副要花光的架势。
白雪给路小佳使了个眼色，叫他一番花言巧语将乌兰骗走片刻。燕迟孤立无援，只闷闷不乐地往摊位前一站，便给季怀真堵了个正着。
季怀真对着燕迟温声细语：“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若想出去，同我说一声便是，我叫三喜陪你。这两天忙，顾不上你，你别生我气。”
燕迟看他一眼：“没生你气，为什么不让我和乌兰出去？”
“当然是怕你去见他。”季怀真一笑，拿起燕迟先前放下的东西把玩片刻，微微侧头，立刻有侍从上前为他掏钱，季怀真将那东西往燕迟怀中一放，淡淡道：“喜欢便买，到了我的地方，还能委屈你不成。”
那目光中尽是坦然。
他若找个借口哄骗隐瞒，燕迟倒还觉得正常，偏偏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反倒叫燕迟不知该如何是好，二人已许久不提到陆拾遗。
“可要去慧业馆看看？”
燕迟将季怀真一瞪：“怎么这个时候还要这样问，你故意的？”
季怀真莞尔道：“这次是我陪着你去，那怎么能一样？你说，你与他还去过什么地方，我非得再重新陪你走上一遍，叫你每每故地重游之时，再想起的只能是我，而非他。”
这样直白热烈，又不讲道理的一番话直叫燕迟无所适从。
季怀真今日格外有耐心，将燕迟的手一牵。
“跟我来。”
燕迟挣了两下，没挣开，倒是后头乌兰大喊大叫，叫季怀真规矩些。
季怀真回头一笑，冲乌兰道：“规矩？什么是规矩，我与你家殿下一拜天地，二拜祖宗，既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你该跟着喊我一声主上才是。你倒是说说看，到底谁没规矩。”
此话一出，那些侍卫看燕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乌兰如遭雷殛，怀里吃的玩的咣当落地，满脑子都是“夫妻之实”四个大字。
季怀真不再理他，转头对燕迟小声道：“乌兰不是跟着你大哥做事？蠢成这个样子，瀛禾怎么受得了他，瞧他这傻样，总不会以为你还是个童男吧。”
他嗤笑一声，低声得意道：“瞧不起谁呢这是。”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燕迟更加羞恼，只假装没看见乌兰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本还想再瞒你些日子，给你个惊喜，既然你都到东市来了，就正好给你看看。”季怀真避开众人，牵着燕迟往一处僻静地方走，来到一处未修建完善的住宅旁。
虽外部还在修缮，里面却置办了不少物件。
燕迟抬头一望，竟在里面看到了一匹木马摇车。
窥见燕迟眼中困惑，季怀真更加得意，煞有其事地解释道：“我命人买下这处宅子翻修，应还要一段时日才能完工，届时就把巧敏的妻儿接来此地。我想着她孤儿寡母，日子总不好过，若到上京来，我还能替你接应着些，如何？”
他邀功似的看着燕迟，眼中尽是狡黠，又迫不及待地拉着人往外跑，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荒地道：“这块地也是我的，等忙完这阵子腾出手，我便派最好的工匠，最中间的位置给你娘盖庙，西边可开个马场，南边就盖成房子，到时就把凭栏村的老老少少都接过来，想留在上京的便留在上京，喜欢汶阳不想走的，便让他们留在汶阳，可好？”
他一句轻松的可好，一句漫不经心的如何，却是解决燕迟心头大患。
“殿下，我为你做了这样多，你可还生我的气？”季怀真一晃他的手，连带着燕迟的心也给晃个不停。
这人半晌不吭声，只怔怔地看着季怀真，再一开口，声音却哑了。
“那我呢，你打算将我如何安置？”
季怀真满口凭栏村，却唯独不提他和燕迟的以后。
燕迟一问完这话就后悔，明知得不到一个答案，却还是眼巴巴地问出来，他在心里骂自己傻，又将季怀真的手一松，独自往外走。
季怀真却追上来。
他笑得风度翩翩，被燕迟甩开也不恼，又再次有耐心地牵上燕迟的手，吊儿郎当道：“什么叫我如何安置你？你是夷戎七皇子，又深得苏合可汗的宠爱，你若想当草原十九部的大可汗，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殿下前途无量，又是人中龙凤，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怎得还要我来安置。”
燕迟着急道：“谁告诉你我想当大可汗？比起当大可汗，我倒更愿意……”
他话还未说完，季怀真却明白了。
比起皇权，燕迟更渴望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凭栏村，当一介小小村夫，同心爱的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可惜凭栏村被毁，燕迟也不是普通人，此生经历的情爱更是忐忑。
这一瞬间的情难自制，几乎是叫二人瞬间回到在凭栏村生活的日日夜夜。季怀真心中闷痛不止，再嬉皮笑脸不起来，愧疚在一瞬间催至顶峰，几乎要对燕迟脱口而出，叫他快逃，别再回大齐。
可事已至此，季怀真再无回头路，又怎甘心因自己的恻隐之心而功亏一篑。
他勉强又冲燕迟笑了一笑，敷衍道：“先不说这个了，我好不容易得空，今日就带你和乌兰去芳菲尽阁开开眼。”
燕迟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没再穷追不舍。
二人各怀心思，回去路上被商贩挤着，周围处处热闹，唯有他二人周围寂静无声。
白雪一行人在原地等待，眼见乌兰不知因为什么又同三喜叫骂起来，路小佳站在一旁，一手拦着一个，被打得没处躲，见季怀真回来，慌忙求饶。
白雪避开燕迟，低声道：“大人，有人找。”
顺着她点出的方向，季怀真抬头一看，见一辆鎏金华盖马车停在不远处，一人正踩着脚踏下车。
单是看他迈出的脚上穿着的鞋履，便知这人身份不凡，更不提他身上别的行头，可最惹眼的，还是这人举手投足间露出的天潢贵胄之态。
他信步走到季怀真跟前，微微一笑，抬手行礼，温声道：“怀真，好久不见，你可是叫我等了好久。”
一声“怀真”，引得燕迟敏感地朝这人看去。四目相对间，大约是燕迟眼中敌意太胜，这人被他看得微微讶然，便又很快恢复常态，朝着燕迟把头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季怀真眯着眼睛打量他，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好久不见，分明早朝时刚刚见过。”
“可自你从敕勒川回来以后，你我二人并未单独私下见过。”
季怀真哼笑一声，向那人走去，同时朝白雪吩咐道：“去芳菲尽阁。”
见他与这人一起上了马车，乌兰凑上来，悄声问燕迟：“这人是谁？”
燕迟迟疑着摇了摇头。
“殿下，从到上京的那天起，你就给了这人太多次机会，他自己不珍惜，你还有什么好心慈手软的。他往上爬的时候谁都能舍弃，连我都看出来他眼里只有他姐，你却不死心。”
乌兰冷哼，转身走了，错身而过间，朝燕迟手中塞了张纸团。
“燕迟殿下，是时候做决断了。”

第73章
上京芳菲尽阁，坐落在上京最繁华之地。大门两边栽满桃树，季节到时，一整条街上都蔓延着花香与女人的脂粉香。
上京城中的建筑多为一两层，可芳菲尽阁却集合能工巧匠毕生技艺，搭建了足足四层之高，显尽奢靡之风。自建成的那天起，来此处的达官显贵便络绎不绝。
从下往上数，第一层接待世家子弟，第二层接待宗族门客，极少有人能到第三层，非得前头坐着的掌柜亲自领路，至于第四层，那只有季怀真领着，才能上得去。
燕迟一行人坐在第三层，眼睁睁瞧着季怀真与这气度非凡的男人上到第四层去。
乌兰捧着一顶装瓜果的琉璃盏瞧，嘴角一抽，低声道：“怪不得他们大齐这些年连连打败仗，原来钱都使到这里了。”
几名侍女受白雪之命，前来伺候招待众人。
她们各个酥胸半露，摇曳过来时伴着一股香风，吹得乌兰面红耳赤，直往燕迟身后躲。
三喜如临大敌，往燕迟身边一坐，将他与这些女人隔开，两眼警惕地盯着燕迟，不客气地威胁道：“我三喜可不管你是谁，既然跟了我家大人，规矩还是要守，管好自己的眼睛，可别到处乱看。”
燕迟压根不理他，只在艺伎往他嘴边送酒时轻轻拿手隔开。
他似入定般一坐，两眼紧盯第四层的某间房门，过了半晌，他忽的看向三喜，问道：“那人是谁？”
三喜吞吞吐吐：“你还是自己去问我家大人吧。”
燕迟不再吭声，乌兰先前塞给他的纸条还在掌心攥着，迟迟找不到机会去看。他悄然抬头，对乌兰使了个眼色，就见乌兰同三喜搭话道：“我看那人与你家大人关系匪浅，搞不好是哪里惹来的风流债吧。”
三喜不悦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三言两语，便又吵起来。
乌兰这话头找的还不如不找，只叫燕迟一阵心烦意乱，只好趁三喜不注意，悄悄溜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他展开那纸条一看，巴掌大的纸上，画着的竟是上京城外的地貌，只在东南角的地方用朱笔圈起。
他看完，便将那纸条随手销毁。
回去时碰到白雪和路小佳，他在后头站着，因此无人瞧见他。
路小佳欲言又止，时不时抬头偷看白雪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白雪头也不抬，专心沏茶，已将茶洗过一遍，只待注第二道水。
“鞑靼人是不是要打到上京了？”
白雪一顿，转头看向路小佳，问道：“就算鞑靼人打到上京，你又如何，可是害怕了？”
被她这样疾言厉色地一问，路小佳就心虚起来，总感觉根被看穿似的。
他确实害怕，确实起了溃逃之意。
不知者无畏，若不晓得鞑靼人的勇猛凶残倒也还好，可偏偏他是亲眼在凭栏村看见过鞑靼人打仗杀人，既见过，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落入同样危险的境地？
“你这样忠心……自然是要跟着你家大人出生入死，”路小佳自嘲一笑，“我算是理解当初燕迟兄为何想将他家那位打昏送走了。”
白雪了然一笑，拎着沏好的茶要上四楼，她居高临下地将路小佳一看：“都说乱世之中，道士下山救世，和尚关门避祸，我看你这道士，倒是识时务的很。”
见被一语言中，路小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跳起来跟上白雪就要狡辩。然而就在这时，从四楼传来一阵碗碟裂响之声，接着又是一声巨震，不知是谁掀翻了桌子。
动乱巨变只在一瞬间。
再看燕迟，已寻声攀着栏杆转身跃上四楼，朝季怀真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男人带来的侍卫听见动静，各个拔刀冲了进来。周围宾客大乱，你推我搡，叫嚷声不断，顷刻间跑了个干净。
白雪神色一变，热茶淋在地上，手中茶杯已飞射而出，打中四楼某间房门。
此举无疑是一个信号，那群原本围着三喜与乌兰的艺伎们同时起身，攀着三楼的栏杆一跃而下，脸上妩媚娇柔神色荡然无存，各个杀意凛然，握着从桌下抽出的刀，呈守卫之势挡在通向二楼的阶梯之前。
四楼之上，季怀真掐着那男人的脖子一把掼在栏杆上，双眼血红，额角青筋暴起：“你怎敢这样对她？”
已俨然是一副怒不可遏之态。
然而那男人也不是吃素的，双手死死掰住季怀真的手腕将他拖离自己，眼见季怀真还要再扑上来，才不得已一拳揍上他的脸。
一阵稀里哗啦屏风碎裂的声音过后，季怀真躺在一地狼藉里，好半天站不起来。
此举恰好被燕迟看见，登时被激怒，竟是连季怀真都顾不上扶，大吼一声，借着一冲之力抱住那男人的腰将他按倒在地，骑在人身上提拳便打，几拳之后，那男人的眼神渐渐涣散起来。
燕迟不知这人是谁，可白雪却知道，当即吓了一大跳。正要上前阻拦，却见路小佳一脸视死如归地冲出，不顾燕迟正在暴怒之中，将人拦腰一抱拖到一旁，混乱之中挨了燕迟几记痛拳，惨叫声差点掀翻芳菲尽阁的房顶。
许多人没被打斗声吓到，反倒是被路小佳的惨叫给惊着了。
“燕迟兄，你有气就打我吧，可千万别打着白雪姑娘！”
季怀真被白雪扶着，勉强站起，朝燕迟厉声道：“小燕！”
一听他声音，燕迟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推开路小佳。
好在季怀真摔倒时拿胳膊护住头，那屏风碎片才未伤及他的脸，只在手背上留下不少割痕。
燕迟心痛地捧着季怀真的手，根本不敢用力去握，他全身不住发抖，眼中已有眼泪蓄起，他语无伦次道：“……他竟然打你，他竟然敢打你。”
身后那人缓缓起身，哇啦一声吐了一地。
他一擦嘴角混着血的污秽之物，朝季怀真冷声道：“大人是聪明人，自知眼前危机算不得危机，难的是以后要怎么办。今日在下所承诺之事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若听不明白，回家问你父亲季庭业就是。五日之后，在下在府中设宴，替陆大人接风洗尘，这个机会要还是不要，大人自己看着办。”
说罢，踉踉跄跄着拂袖而去。
“快让人拿针拿药！”燕迟疾言厉色。
片刻后，季怀真坐于灯下，路小佳和燕迟站在一旁。
白雪拿着针在烛火上一烤，犹豫着不敢下手，面色古怪道：“我是女人不错，可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会绣花缝衣，你要我握刀杀人可以，握针，老娘真不会！”
“我来吧。”
最后还是燕迟接过那针，小心翼翼地为季怀真挑去扎进手掌的碎瓷片。白雪与路小佳见状，一起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那个平时惯爱叫嚷，一点亏都吃不得的人今日却沉默寡言。
连燕迟都出了一头冷汗，下针时小心翼翼，季怀真却心不在焉，直至最后一点碎渣子被挑出，季怀真才收回手，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背发呆。
燕迟又温柔地将他手掌拖过来，药粉一撒，季怀真方觉出痛意，眉头皱了下。
燕迟突然道：“今天这人是谁？”
季怀真也未隐瞒，直截了当道：“他叫李峁，是我大齐皇子，排老大，跟你大哥一样，爹不疼娘不爱。你今日打的可是皇子。”
“他是皇子，我也是皇子，有什么打不得。”
燕迟看他一眼，拿过一旁放着的纱布，小心缠绕在季怀真的手掌上，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你这样动怒？”话音一落，就感觉季怀真朝他看了一眼，燕迟这才反应过来这话问的不妥，连忙低落道：“我不问就是了。”
季怀真半晌没吭声。
仅这一瞬间的沉默，便叫燕迟心中有了芥蒂。
给这样一闹，谁也没有心情在继续下去，当即打道回府。三喜自然不肯给乌兰捣乱的机会，把燕迟往季怀真马车上一塞，死活不肯让乌兰坐进去。
季怀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心中烦闷无比。
燕迟知他不是累了，而是不想说话。
二人一路无话。
就在快下车之时，季怀真忘记手上有伤，习惯性地去掀车门帘，燕迟却将他手一挡，给握住了。
对视之间，燕迟心中芥蒂尚未消除，正要松手，季怀真却不顾疼痛，将他的手给反握住。他顺势坐到燕迟身侧，倚在人身上。
燕迟听见季怀真疲惫至极地叹了口气。
“……你设想的那个凭栏村里，可有给我，和我姐姐留个位置？”
燕迟一怔，眼眶竟是霎时间红了。
他喉头连着鼻腔一阵酸涩，一开口，竟是眼睛先模糊，许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又许是燕迟异想天开一厢情愿，可此时也管不了这许多了，他只搂紧季怀真肩膀，哑声道：“……有。”
“我家人多，还有个调皮捣蛋的外甥，殿下可得腾个大点的地方。”
燕迟低着头。
“知道了。”
季怀真手背的白布上渐渐被一滴两滴水浸湿。
他看见了，心酸一笑，心想怎么头上有顶，雨水却落了进来。
季怀真既心安理得，又愧疚万分地靠在燕迟怀中，二人车也不下，就这样搂抱着睡起来，跟着季怀真的都是人精，见状自然不会进来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才在外头轻声敲了敲。
二人眼睛一睁，似是从梦里醒过来了。
季怀真道：“先回房去吧，我等等就来。”
燕迟下车前，将他一望。
那自是万般不舍，情谊非凡的一眼。他轻声道：“那便这样说好了。”
季怀真笑着一点头。
见燕迟离去，白雪才凑上前，将最先得到的消息禀报给季怀真。
“大人，夷戎那边派人来话，说您要杀便杀，只是一个陆拾遗而已，死便死了。”
“这是原话？”
“是原话。”
闻言，季怀真半晌不吭声，脸色阴晴不定，片刻过后，突然讥讽嗤笑。
“若是瀛禾当大可汗，怕是大齐早就被打服了，他心够狠。”
季怀真看向白雪：“老情人他不在乎，再派人问，亲弟弟他是否在乎，若他也不在乎，再问问，苏合可汗是否在乎他儿子的这条命。”
白雪点头应下。
“另外去给李峁传句话，”季怀真神色彻底冷下，“就说五日后他在府上待客，我定当前去。”

第74章
翌日一早，消息便传遍上京朝堂，他季怀真以下犯上，竟把大皇子给打了。
只是这季大人以下犯上也不是第一次，众人见怪不怪，却好奇在这等紧要关头，两人怎会在芳菲尽阁大打出手。
种种消息一传，便落在了那已被立为太子的李全头上，都说季怀真仗着自己国舅爷的身份为非作歹，一旦四殿下李全继位，他季怀真就是板上钉钉的摄政王。
如此权势滔天，打一个败局已定的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陆拾遗”回朝的消息也悄然散开。
人人皆知季家与陆家不对付，因此无一人去向陆拾遗道喜，更不提那些昔日同僚党羽，早已被季怀真派人暗中监视起来。
官场上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大齐官场更是如此，季怀真的府邸前络绎不绝，陆家的却门可罗雀。
一个个阿谀奉承的背后，仿佛忘了先前季怀真因三皇子一事被发落，陆拾遗以特使身份出使夷时，他们对“陆拾遗”如何恭维，又是对“季怀真”如何贬低。
季怀真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趁着这几日将销金台上上下下查了个遍，拔除可疑之人数十。
白雪问他，这些人要如何处置，可要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季怀真轻笑一声，冷声道：“何必要悄无声息，动静怎么大怎么来，最好传到陆拾遗的耳朵里。”
说起陆拾遗，自季怀真从敕勒川回来，二人并未有机会见面。陆拾遗像是知道燕迟跟着一起回来了，反倒主动避着。
白雪又带回鞑靼那边的消息。
果然不出季怀真所料，他顶着陆拾遗的身份设下圈套虐杀鞑靼士兵，又将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示威般送去鞑靼军营，如此奇耻大辱，瞬间将鞑靼人激怒，提出以陆拾遗作交换的条件。
他陆拾遗不是惯爱利用身份一事顺水推舟吗？他季怀真偏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陆拾遗吃下这个哑巴亏。
“大人，可要属下带人去将陆拾遗抓起来？”
“先按兵不动，还有一事非得他来做不可。”
说这话时，季怀真只低头把玩一枚狼牙。白雪一看，见这东西熟悉，忽的想起这东西不是捆在诏书上？怎得又落到了她家大人的手中？
且看季怀真这般珍惜重视的神情，白雪突然明白了这狼牙是谁的。
她面露一丝不忍，忍不住道：“大人，鞑靼人既愿意休战，那是否可以放燕迟回夷戎了，有他在，外加夷戎与大齐已结下盟书，想必劝说苏合可汗归还恭州也不是什么难事，难道非得……非得走到那一步？”
季怀真半晌不说话，只看着那狼牙出神。
许久过后，才若无其事道：“这次若无夷戎人，鞑靼必定要一举攻入大齐，可有夷戎人在，鞑靼也怕他们趁虚而入和大齐一起反攻。让鞑靼人退兵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可之后呢？夷戎与我们不过是因利聚在一起，谁能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和鞑靼人合作？我不止要借机扳倒陆拾遗，我还要夷戎与鞑靼彻底反目成仇，再无联手可能。”
“大人，可你自己……”
季怀真心意已决，平静道：“不必再劝。”
白雪又突然想起一事，突然道：“乌兰可知大人是谁？”
季怀真冷冷一笑：“怕是先前不知，现在也知道了，燕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让乌兰来跟他涉险。五日后，你同我一起去李峁府上，不管发生什么，都把乌兰放走，明白了？”
白雪神色讶然，看着季怀真，继而明白了什么，心事重重地点头。
……
五日之后，李峁在府中为陆拾遗接风设宴，到场官员寥寥无几，都怕触季怀真的霉头被报复。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陆拾遗的接风宴，季怀真不计前嫌，不按常理出牌，居然亲自到了。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场接风宴的主角——陆拾遗，竟莫名缺席。
此时季怀真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只坐在马车上，将燕迟一看，叮嘱道：“他是大皇子，面子我还是要给的，等下你见到他，可别又跟他动手。”
燕迟漠然道：“只要他老老实实，好好说话，谁稀罕同他动手。”
季怀真无可奈何一笑，又见燕迟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今日的他似有心事，格外沉默寡言。虽未向他提过，可他这些日子同人来往时并未避着燕迟，他应当知道今日去的宴席是为谁而设。
望着燕迟那张脸，季怀真忍不住想，燕迟曾惦记了陆拾遗这样久，少年情谊最是难抹去，他等下瞧见陆拾遗，会是什么反应？
他季怀真于男女一事向来不计较，可亲手把人往别人眼前送却还是第一次，每时每刻都在后悔，无不想要叫停，可每当后悔一次，就会更加坚定一分。
季怀真眼睛一闭，不再多想，未曾察觉到燕迟看过来时，那别有深意的眼神。
大皇子府邸坐落朱雀街，此地离皇宫近，又僻静，多为达官显贵所居住。季怀真踩着脚凳下车，有人前来为他领路，他回头一看燕迟，笑得狡黠。
“别人也不知道你是谁，现在战事吃紧，你总不想被当成俘虏抓起来吧，如此，只好请殿下委屈片刻，装作是我的夷戎奴隶。”
燕迟轻哼一声，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匆匆而来的李峁打断。
他脸上被燕迟揍出的淤青还未消，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显然是接到下人通报，听说季怀真来了，撇下他人急匆匆而来。
季怀真一来，李峁一颗心放回肚子中，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多谢季大人不计前嫌，前些日子是在下多有得罪，如今战事吃紧，大齐朝臣当同心同德才是……”
二人对视一眼，交换眼神的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一行人被李峁亲自领入座中，燕迟默不作声地站在季怀真身后，左手边站着乌兰，右手边站着白雪。他与乌兰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这非同寻常的氛围。
计划有变，宴席因陆拾遗的缺席而迟迟不开。
李峁不住冷汗直流，唤管家过来，低声道：“可派人去陆府了？”
管家道：“殿下，早就派人去请了，陆大人之前还答应的好好的，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抱病，说是谁也不见，可老奴打听到，陆府上昨夜动静不小，进进出出足有十数辆马车，若不是他看季大人得势，为避免报复，准备出逃吧？”
李峁脸色变了。
他本意是做东，请季怀真与陆拾遗这对冤家暂且把话说开，纵使度过眼前难关另外族退兵，可他的父皇杀心已起，他们又怎能坐以待毙。
如同他在芳菲尽阁同季怀真说的那样，眼前难关算不得难关，难的是以后怎么办。
他略一沉思，又道：“不会，陆拾遗要逃，不会这样大的动静，再探。”
管家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季怀真的亲卫进来，俯身在白雪耳边说着什么。白雪又原话传到季怀真耳中，看口型，似乎提到了瀛禾。再起身时，她的一只手，已悄然握住身侧的刀。
这动作瞒不过近在咫尺的燕迟与乌兰。
乌兰面色大变，正要动手，却被燕迟一拽，他立刻怒目而视，不解地瞪向燕迟。
燕迟的眼睛却固执地紧盯季怀真。
他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却依旧忍不住对季怀真心生期待。
就在这时，李峁察觉对面季怀真的微妙神情与白雪的紧张，还当是前线又出了何事，疑惑道：“季大人？陆大人虽迟迟未到，可这席还是要开，要我说，就不等他了。”
白雪以及手下，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季怀真，等着他发号施令。
季怀真却走了神，他的眼睛突然红了，似是汾州婚宴上那一袭红盖头又浮上心头，季怀真想起那日他被盖头蒙着眼，从盖头下的缝隙中瞥见燕迟的鞋。
他突然回头，看了眼燕迟。
那一眼藏着万千情谊，万千愧疚，藏着季怀真为数不多的真心，藏着季怀真昭然若揭的谋求算计。
四目相对间，燕迟低声道：“季怀真，你我二人不是说好了？”
季怀真霎时间说不出话了，他的手攥紧衣摆，迟迟拿不上来。燕迟的凭栏村，太远了，也太久了。
随着一声带着颤音的叹息，季怀真的心彻底狠了下来。
他指头一碰，案上杯盏直直摔在地上。
整个前堂霎时间静了一瞬，燕迟的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眼中已杀意凛然。
李峁虽不知发生何事，却条件反射性地紧张起来。
一瞬之后，所有人同时动起来，白雪一跃而起，护住季怀真退后。铁靴踏在地上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消片刻，已有近百位带刀护卫涌入这狭窄前堂，将乌兰与燕迟二人围得密不透风。
李峁面色大变，不知季怀真这是搞什么名堂，明明这夷戎奴隶前些日子还为季怀真和自己大打出手，怎得两人今日就刀剑相向？他只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在侍卫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
乌兰冷冷一笑：“人家有备而来，就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呢。”
燕迟一动不动，被乌兰护着，隔着层层人群和季怀真对视。
季怀真下令道：“将这两个夷戎细作拿下。”
乌兰一声呼哨，眨眼之间，竟又有数十夷戎人沿着房檐从天而降，显然在此地埋伏已久。
燕迟抬手接住手下抛来的武器——那是一把近九尺，重九斤的斩马刀，被燕迟双手拎住在身前舞开，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乌兰更是直接，踩着人凌空一跃，竟要来抓季怀真，白雪起身挡上，一时间只听得刀尖碰撞的利声，震得人不住耳鸣。
夷戎人不止擅马战，各个也是近战的好手，更不提瀛禾派来支援燕迟的，是他精挑细选出的死侍。今日前来，只为救出燕迟。
然而季怀真铁了心要将燕迟拿下，一拨人被杀干净，便有另一波顶上，前堂渐渐堆满尸体，有夷戎人的，也有齐人的。
眼见燕迟杀出一道豁口，正要成功脱逃，白雪与季怀真对视一眼，下一刻，白雪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直直冲着季怀真面门。
白雪下手不留余地，若无人来救，今日季怀真必死无疑。
燕迟余光看见，脚步一顿，想也不想，回身一探，乌兰厉声道：“殿下！”
一身功夫力气已臻化境，谁也没看清燕迟是如何突破重围，挡在季怀真身前，手中斩马刀奋力一挥，刃上刀光化过道弧，如道璀璨流星，彻底将季怀真那晦暗苦涩的前二十六年给照亮了。
拓跋燕迟半分力气未留，将那飞来的利剑一砍为二。他将后背露给季怀真，此举无疑于束手就擒。
不需季怀真命令，已有人从背后绕来，将燕迟拿下。乌兰怒吼一声，正要回身来救，却被瀛禾派来的人给按住。
四五人将燕迟按在地上，却依旧压不住他。
只见他不住挣扎，如同被囚的野兽般竭力嘶吼，那红似血玉般的双眼，回头看向季怀真，只是二人刚对视一眼，他就被人按着头牢牢压在地上，再动弹不得半分。
季怀真只一脸漠然地站着，任凭他的人按着燕迟的脸，将收拾畜生般，将燕迟死死按在地上。
看这架势，此人必定来历不凡，李峁反应过来，抢在季怀真之前吩咐道：“将这夷戎人收押下狱。”
已有人上前，将挣扎不休的燕迟拖拽下去。
见那侍卫要去追乌兰等人，白雪立刻带着一批人，抢在李峁的人前头去追乌兰。
燕迟虽被人拖下去，却依旧有不断传来的怒吼，一声声落在季怀真心里，听得他心惊肉跳，虽面色平静，可衣袖下的手却不住发颤。
李峁一窥季怀真神色，突然道：“这夷戎人是谁？”
这夷戎人是谁？
季怀真也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于他来说，燕迟到底算什么。
半晌过后，季怀真冷声道：“只不过是个被我利用的蠢货罢了。”
李峁审视地看着季怀真，继而一笑，和煦道：“原来如此。”
见季怀真不说话，李峁又道：“既如此，大人自要避嫌，我看这夷戎人，还是在下来审吧。大人可有什么要交待的？”他面上虽笑着，却是在暗自观察季怀真的神情。
季怀真道：“如此便再好不过，季某别无二话。”
周遭已乱成一锅粥，李峁又是一笑，押着人走了。季怀真面色冷峻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强忍怒火，下令收兵回府。
等离了大皇子的府上回到住处，甫一进门，白雪便从外头进来，季怀真焦急神色难掩，看着白雪道：“人可放走了？”
“回大人，放走了，属下亲眼瞧着乌兰带人往西去了，大皇子的人未抓到他们。”
季怀真这才松了口气。
白雪又道：“大人，可要属下去狱中打点一番？”
季怀真不吭声，满脑子都是燕迟被抓前看向他时，那带着怨恨绝望的一眼，心绪繁乱无比，竟是连白雪说什么都没在意，只等人再问一遍，才失魂落魄道：“……不必。”
这二字费劲季怀真全部力气。
白雪一怔，急切道：“大人！”
燕迟是季怀真以细作之名，亲自下令抓进去的人。
外加此时大齐与夷戎关系尴尬，虽已议和，可夷戎转眼夺走大齐一座城，大齐百姓对夷戎人的怨念憎恨与过去比，只多不少，如此种种，不必李峁吩咐，燕迟在牢中的日子也可想而知。
季怀真厉声道：“我说不必！不许轻举妄动，现在立刻派人去恭州前线，将那日我问瀛禾的话，再问上一遍！”
他胸口不住起伏，一晃神，才发觉竟是对白雪发了脾气。
季怀真静了半晌，突然将一桌案的杯具茶碗尽数扫落在地，疲惫解释道：“不要打草惊蛇，万一李峁知道燕迟的身份，说不定他会借此机会，将燕迟永远囚禁在大齐，以此要挟夷戎。”
床脚下传来声怯怯的呜咽，二人低头一看，竟是火烧。
白雪低声道：“知道了，大人。”
季怀真抱着火烧，睁着眼睛坐到天亮，一夜未眠。
可一夜未眠的又何止他一个。
李峁冥思苦想，反复琢磨季怀真今日的反应，总觉得他与那夷戎细作，并不是如他所说，只是单纯的利用关系而已。
自从四年前他与季庭业达成承诺，带着季怀真转投他麾下后，二人便一起共事，连销金台都是他帮着一起创立，季怀真为人，他最了解不过。
此人心高气傲又盲目自大，从无敬畏之心。除了他姐姐季晚侠，心中更无记挂之人，因此不论做何事，为达目标，从不会给他人留后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连旧主都敢杀的人，又怎会在乎一个外族细作的性命。
当即挥手喊来侍从，派人去往狱中吩咐一番。
一连几日下来，燕迟在狱中受尽苦楚，季怀真那边得知后却毫无动静。李峁心中疑惑不已，只是他还来不及去季怀真府上探探消息，有人却先他一步——燕迟被关进去的第四天，陆拾遗来了。
白雪附在季怀真耳边，悄声道：“大人，可要属下找借口搪塞过去？”
季怀真半晌不吭声，仰头看着天上刺眼的太阳，继而沉声道：“让他进来，有些话，我等了十八年了，今天就要说个痛快。”

第75章
这当真是极为诡异的一幕。
屋中，眼前两个容貌相似的人面对面坐着，仿佛一正一邪，一明一暗，正好代表着大齐官场上两股纵横交错的势力——正是季怀真与陆拾遗。
二人的势力总是此消彼长，缠绕交错。
虽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纵使白雪跟着季怀真已久，可每次碰上这样的情形，依旧要靠二人衣物与配饰，与不经意间的习惯辨别一二。
她把茶壶轻轻放在案上，便转身离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二人谁都不做先开口的那个。陆拾遗不急，季怀真就更不急，他急了十八年，终于得此一刻，可以好好欣赏陆拾遗不得不来求他质问他的败容。
他看着陆拾遗这张脸，难得在他眼中看出愤怒、焦急与束手无策，原来处于下风，性命危在旦夕时，陆拾遗也做不成翩翩公子哥了。
季怀真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陆拾遗的时候。
那年他八岁，陆家把他给找了回去。他一身脏污，头发里是虱子，指甲里尽是污泥，进去时看见陆家的仆人在喂狗。
陆家把狗养的油光水滑，耀武扬威，脖子仰得比他的还要高还要直，许是脾气上来，那狗不肯吃仆人喂的大白馒头，非要吃沾肉汤的。
季怀真那时还不叫季怀真，他看着那狗，又看着一指头按下去就能戳出一个坑的馒头馋得直流口水，心中奢望屡教不改，他想，给他吧，别浪费，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他一点都不嫌弃是狗吃剩下的。
他直勾勾的眼神丢人现眼，引得仆人一阵嘲笑，说老爷还没回来，先带他去吃些东西。
上菜时，季怀真把衣袖使劲儿往下一拉，遮住他黑漆漆的手，假装听不见别人的闲言碎语，对着一道白灼虾，他连虾壳都吞了，又仔细拾起因吃太快而掉在桌上的饭粒，一颗颗吸进去。
就在他捡起最后一颗，要舔手指时，陆拾遗来了。
季怀真看着他，像是在做梦。
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若重新投胎托生到大户人家中，他梦里的自己，就长成眼前这个样子。单凭陆拾遗的容貌，季怀真就知眼前这人是谁。
他突然后悔，刚才怎得就没把手给洗干净。
季怀真低头不吭声，陆拾遗看着他也不吭声。
这是命运天道将兄弟俩阴差阳错地分开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他们心中各自对对方抱有敌意，一个心想凭什么老天爷这样不公平，他没有的东西，他的兄弟却都有；一个害怕这未曾谋面的哥哥分了母亲与父亲的宠爱。
最后还是季怀真先开口，他问陆拾遗：“你叫什么？”
陆拾遗告诉了他，季怀真又是半晌不吭声，煞有其事道：“是哪几个字？”
陆拾遗的指头沾着杯中的茶水写给他看，季怀真不懂装懂地点头，又道：“不过如此。”
“你叫什么？”
季怀真把头一低：“凭什么告诉你。”
他要亲口告诉母亲。
可他母亲看见他的第一眼，听完他说过第一句话以后，就突然疯了。
“阿娘，我是阿妙啊！”
这久不曾听到的称呼刺激着眼前这女人，季怀真的脸在她眼中，渐渐和另外一人的重合在一处。
眼前的女人于季怀真来说应该是极为陌生才对，可自己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种不自觉想要扑过去抱住的冲动。他既想要亲近母亲，却又害怕自己手上的泥弄脏母亲那不知是什么贵重衣料做成的裙子。
他的母亲不说话，不应和，只盯着自己看，神情越来越僵硬。
季怀真在母亲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最后他的母亲尖叫着，发着疯，长长的指甲隔着云袖抓自己的手臂。彼时季怀真还不知他脸上的笑容神态与那滥赌的父亲如出一辙，但他敏感地察觉了母亲对自己的抗拒。
三天后，季怀真从陆家跑了出来。
直至两年后再见陆拾遗，他已有了新名字，新的身份，足够与他平起平坐。季怀真狐假虎威，稍有了扬眉吐气的快感，他还不知自此以后，陆拾遗这名字于他如噩梦一般萦绕不散。
思及至此，季怀真心中冷笑，心想幼时二人第一次见面是他沉不住气，今天他就非得逼陆拾遗一回。
果不其然，陆拾遗最先开口，冷冷看着季怀真道：“你为何将恭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大开城门放夷戎人进来？”
对方越是愤怒，越是失态，季怀真就越是享受。
他托起茶盏噙了口茶，视线却未曾从陆拾遗身上离开。
“我将恭州百姓的性命至于不顾？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与皇帝联手打算将我除掉，不许梁崇光支援恭州的时候可曾想过万一恭州城破同样会伤及百姓！他们的命是命，你们的命是命，我那五万亲兵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季怀真笑着，一步步朝陆拾遗逼了过去，一字一句道：“陆拾遗，你现在这般大义凛然地声讨我，只不过是因为被逼入绝境的人不是你罢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皇帝养的一条狗，你以为你的忠心可以打动他，可咱们这位皇帝，从始至终都防着你，防着李峁，否则怎会我有兵权而你们却没有？！”
陆拾遗眼中渐有怒意。
“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你的命，我要想杀你，早在汾州就有机会动手了，若你束手就擒，我当时就会送你去东瀛。”陆拾遗不卑不亢，不躲不避地与季怀真对视着，“你以为三喜怎么到的敕勒川？你以为，若无我暗中一路吩咐下去，就凭他的本事，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季怀真，还有一件事，你想错了，你我二人都是皇权下养出的狗不假，可我陆拾遗效忠的从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人。若是明君，当狗又如何；若不是，纵使人前再显贵，可人后，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他语气从平缓到急切，说到最后，竟难得显出一丝怒容。
“有些事，你若不敢，若贪恋权势地位，就把兵权交出，我来就是！”
说罢，陆拾遗面若寒霜，胸口不住起伏。
他这番话说得痛快，做好了被恼羞成怒的季怀真一拳打在脸上的准备，然而对方半晌没有动静，陆拾遗偏头一看，发现季怀真在看着他笑。
季怀真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笑，一边啼笑皆非地摇头。
他眼泪都快笑出来，给陆拾遗鼓掌叫好。
“好，说得好，好一个清风霁月陆拾遗，好一个大齐的忠臣。别人都说我季怀真狼子野心，原来狼子野心的那个是你陆大人。”
笑也是他，不笑也是他。
季怀真阴晴不定，忽的嘴角一沉，阴恻恻地看着陆拾遗：“你说得轻巧，自打你生下那天起，可有过过一天苦日子？可知道饿肚子睡着，又饿着肚子醒过来的滋味？可试过冰天雪地里与野狗抢食吃？又可试在妓院里偷客人钱财，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滋味？你可被自己的娘亲用恐惧的眼神盯着，往你身上扔东西？”
“你忠于大齐，忠于列祖列宗，忠于这片土地，是因为你享受到了在这片土地上当个人的滋味！我从小到大，没法儿站着像人一样活着，我得摇尾乞怜，做小伏低。还要你来教我怎么当狗？我现在就告诉你，谁给我口吃的，谁让我当人上人，谁让我不再受欺负，我季怀真就当谁的狗！”
“你和皇帝有什么两样，只不过都是想利用我罢了，他利用我制衡你，而你要夺我的身份，夺我的兵权去完成你的崇高大业，夺不成了，才想着放我回大齐去制衡皇帝！你们把我呼来喝去，除了我姐姐季晚侠，可有人把我当人看过？！”
季怀真又是一笑，眼中透着一股通透的残忍：“龙椅上坐着谁，管他是好是坏，管他是暗是明，管他哪座城池被外族抢去了，与我季怀真何干！我只要对我好的人活着，对我不好的人，通通都是死有余辜！”
“那燕迟对你是好是坏？燕迟也是死有余辜？”
陆拾遗突然这样问道。
此话一出，好比把水倒进热油中，不提燕迟还好，一提燕迟，季怀真瞬间杀心四起。
他整个人就似炮仗外面裹的那层纸，陆拾遗一句话将火点起来，季怀真随时会炸开与他同归于尽。
季怀真强忍怒火，忍得额角青筋毕现，恨不得亲手将陆拾遗碎尸万段——谁都能向他提燕迟，唯独陆拾遗没有这个资格。
可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顾蝇头小利，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人了。
他再不是当初的季怀真了。
季怀真冷声反问：“究竟是谁把我逼到这一步？”
“你们这些人，口中冠冕堂皇，为了大计大业，谁都可以牺牲，谁都可以舍弃，凭什么我季怀真就要甘心当一颗弃子，凭什么我的姐姐和外甥就要当你们斗争的牺牲品。凭什么要你来决定我们是死是活，是走是留。谁都可以指责我，唯你不行，因为我季怀真，只是做了跟你陆拾遗一样的事情！都是利用别人，怎么你就比我崇高了？”
“你问我燕迟是否无辜，难道你没有利用过所爱之人？”他讥讽一笑，“我不信你不知，我不信你察觉不出大齐气数已尽。若我不利用燕迟，明日鞑靼夷戎就要联手兵临城下，瀛禾带兵去打鞑靼，鞑靼又怎会任他打？两方反目成仇有什么不好？经此一役夷戎鞑靼都要元气大伤，一年之内都不会轻举妄动，你陆拾遗不是忧国忧民，关心江山社稷？怎会不知此计给大齐江山又多续了两年的命。”
陆拾遗冷声道：“你并非是为大齐子民多挣来两年的命，你只不过是要一个喘息的机会，救你姐的命，替你姐姐外甥的以后打算。”
“是又如何？”季怀真大笑着承认，“大齐亡与不亡，与我何干。你死心吧陆拾遗，你没那个安邦定国的命，你站着的这个地方，是从里头，是从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开始烂的。”
季怀真看着陆拾遗意味深长道：“你若不信，咱们走着瞧，若你陆拾遗有天落得和我季怀真同样的下场，变成一颗弃子，人人喊打，人人厌弃，你又是否依然像这样大义凛然。”
陆拾遗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外面侍卫听见动静，正要把人拦下，季怀真却扬声道：“让他走！”
陆拾遗走后，季怀真才面无表情地掀翻桌案，白雪进来，默不吭声地把周围打扫好，又对季怀真道：“大人，这几日大殿下一直在打探燕迟的消息。”
季怀真麻木着点头，疲惫至极地坐回椅上，低声道：“那日乌兰的叫喊坏了事，不如就顺势给李峁透些消息，让他知道燕迟身份非凡也好，让他不敢对燕迟下死手，但万不可让他知道我与燕迟有情，只让他以为燕迟对我已死心，知道了？”
白雪没吭声，直直看着季怀真，欲言又止。
季怀真一怔，嘲弄道：“他此时定是恨透我了，又怎会不死心。”
白雪叹气道：“若无乌兰那声喊，大殿下又怎会注意到燕迟，也不会为了逼大人而对燕迟动刑。”
“他怕我借着夷戎的势力辅佐阿全上位，”季怀真把头一摇，“无妨，不必为我开脱，事到如今，我倒希望燕迟恨我。”
白雪心酸着一点头，又忍不住道：“大人，若陆拾遗把燕迟救出放走怎么办？”
季怀真冷笑道：“不会的，少听他说的那样义正言辞，他陆拾遗最知道孰轻孰重，瀛禾不把鞑靼打退兵，他不会放燕迟走的，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见他不愿多说，白雪只好走了。
几日后，李峁的管家将打探到的消息悉数告知，自然也少不了那晚陆拾遗找季怀真对峙一事。
李峁听罢，将手中的书一放，抬头道：“你说什么？‘陆大人’在敕勒川成了亲，和谁？”
那人答道：“和夷戎七皇子。属下还查到，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瞒着一干侍从，被季大人身边的白雪接出了宫，在外住了一夜，翌日一早才回。”
李峁略一思索，笑道：“原来如此，来人，备车进宫。那夷戎人身份非凡，吩咐下去，以季怀真的名义让其吃够苦头，最好让两人恩断义绝，但不能伤其性命。”
管家领命而去。
自出宫建府后，再来皇宫，李峁只去两处地方，一处是上朝议事用的明堂金銮殿，一处便是武昭帝的书房，今日他却难得去往别处。
宫中有处地方叫凤仪亭，乃是他父王尚未昏聩时，为迎娶新后季晚侠仿古而建。
季晚侠对武昭帝并无情谊，这集合能工巧匠心血的地方留不住她，倒是她的儿子阿全，常来此玩耍。
阿全被一群太监宫女围着，眼中蒙上一块黑布，双手去摸，口中啊呀呀地叫着：“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虽身子小，腿短，却跑得快，无半点太子模样，张着手向前一扑，便抱住了一双腿。
“抓到了！”
阿全摘下黑布一看，原来是多日未见的大哥哥。
他顺着李峁的裤腿往上攀，就喜欢赖在人身上，一双黑葡萄般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李峁，抬头便要亲他。
李峁将阿全一抱，颠了颠，笑道：“胖了。”又转头问旁边的宫女太监，关心了几句阿全最近的吃食，还未说上几句，就被季晚侠找到此处。
她掂着裙摆，笑着喊了句阿全，一抬头，便看见了抱着阿全的李峁，那嘴角笑容顷刻间隐去，只拍手让阿全下来。
李峁恭敬行礼，喊道：“母后”。
季晚侠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若按岁数，李峁比她还要大上两岁，这声母后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只盈盈摆手，唤李峁平身。
季晚侠客气道：“最近恭州战事吃紧，倒是有劳你帮扶着我弟弟。”
李峁一笑：“那是自然，不过想来也快结束了，季大人抓到一个叫燕迟的，此人来历非凡，季大人打算用他要挟夷戎人，让夷戎人替我们打仗，如此一来，不必废我大齐一兵一卒，鞑靼人自会退兵。”
季晚侠一怔，不动声色地朝李峁一笑，转身抱着阿全走了。在她怀中，阿全大眼瞪着，问季晚侠燕迟是谁，季晚侠只一拍他的头，叫阿全少问。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悄然出宫，驶往上京大牢。
季晚侠一身素衣，黑色斗篷的兜帽紧紧盖住头。那牢房外头的守卫将她一拦，还未来得及说句话，倒是她身旁泼辣的嬷嬷先开了口。
“大胆，没眼力见的狗东西！”见那嬷嬷柳眉倒竖，身形魁梧，一巴掌下去劈头盖脸，将那胆敢拦着皇后娘娘的侍卫打的眼冒金星，未等人站起，便一亮皇后特有的腰牌。
那侍卫不敢再拦，只悄然挥手，派人去通知李峁与季怀真。
里头施刑的牢头正在大骂犯人，一见如此大人物来了，慌忙迎上，又一听皇后娘娘竟点名要见那夷戎细作，登时若有所思着，领季晚侠去到关押燕迟的牢房中。
只见那牢房之内，一人坐在地上，手脚均被铁链锁着，不知给喂了什么东西，竟气力全失。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季晚侠。
季晚侠低低惊讶一声，捂住了嘴，痛惜地看向燕迟以诡异角度耷拉在地上脚踝，颤声道：“……怎么给打成这样了。”
她抬手想去查看燕迟的伤势，却被他眼中的警觉杀意吓到。
跟来的嬷嬷忙护着季晚侠后退。
转念一想，下令抓他的是自己的弟弟，恐怕燕迟恨透了季怀真，若不是手脚被锁，此刻也该立刻抓了自己，当人质才是。季晚侠暗骂自己的冒失，可她深知燕迟对于季怀真的重要，若不重要，若不在意，怎会连季怀真叫“阿妙”都知道？
她小心翼翼着靠近，拿手碰了碰燕迟的腿，见他并无要杀自己的意思，才放心大胆起来，从带来的食盒里端出提前煮好的粥，亲自喂给燕迟。
起先燕迟低着头不肯喝，季晚侠又喂了几次，他才头一偏，喝了进去。
一碗粥下去，燕迟才有开口说话的力气，哑声道：“他呢？为什么不是他来见我，我要见他。”
一开口，嗓子似是被开水烫过般。
季晚侠忍着眼泪摇头。
“是我偷偷来的，没告诉他。”她挥手唤来身旁的嬷嬷，让她替燕迟把脚踝接上。“可能会痛，忍着些。”
燕迟已闭上了眼。
只听一声恐怖脆响，燕迟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季晚侠脱下斗篷，轻轻盖在燕迟身上，怒气冲冲地一站，转身对守在外头的牢头道：“是你打的他？”
那牢头油嘴滑舌道：“他是夷戎细作，又是季大人亲自抓进来的，自然要用季大人发明的刑罚来惩戒他。”
“我大齐开国以来，何时出过虐待俘虏之事？！”季晚侠冷哼一声，立刻便恼了，居高临下地将那牢头一看，疾言厉色道：“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站着和本宫说话，还不跪下！”
到底是季家嫡女，一国之后，发起怒来非比寻常，吓得那牢头立刻噤声，再不敢卖弄。
“前方战事吃紧，你堂堂七尺男儿不上前线保家卫国便罢了，怎可在后方拖后腿？你以为打骂一个夷戎细作是小事，又可知大国邦交，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件是小事，说，到底是谁命你私自动刑？！”
那牢头抖若筛糠，不敢抬头去看季晚侠，正犹豫着是否要如实交代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夷戎细作而已，有什么打不得。”
这人轻笑一声。
燕迟抬头看去。
那声音的主人不疾不徐，每一步都避开牢房地上的脏污，穿的衣服都由侍女提前拿香熏好，走路时掀起一阵冷香，从打扮，到气度，再到身份，都与这上京大牢格格不入。
拓跋燕迟日思夜想，时时刻刻惦记着的人，恨着的人，偶尔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又想叫他活着的人，终于露面了。

第76章
季怀真迈下台阶，看着季晚侠笑道：“怎么动这么大的气，还亲自跑到这种地方。”
短短几日功夫，他与燕迟已天差地别。
有人纤尘不染，有人却满身是伤。
季晚侠一指伤痕累累的燕迟，指间不住颤抖，怒不可遏道：“他们将你的人打成这样，你管还是不管？”
从迈入这间牢房开始，季怀真仿佛不知燕迟在这里一样，未曾向他那边看上一眼，此刻顺着季晚侠的手一看，仅一眼，便又立刻撇开头。甚至还来不及与燕迟四目相对，目光仅是落在他刚被接好，姿势怪异的脚踝上，就仿佛眼睛被烫到似的。
季怀真好半天不曾说一句话。
燕迟默不作声，只魔怔般盯着季怀真瞧。
半晌过后，季怀真喉结一滚，又突然笑了。他极有耐心地看着季晚侠，和煦道：“你怎么在这里，谁惹你生气了？”
季晚侠一指那牢头：“是你吩咐他将人打成这样？”
季怀真就笑着看过去，问道：“是你惹我姐姐生气了？”
那牢头见季怀真还有些笑的模样，便放心大胆起来，低声道：“是……是大殿下吩咐的，只说，说要将季大人发明的刑罚，能用的，都用上一遍，不打死人便好。”
季怀真“哦”了声，默默道：“我发明的刑罚？那便是‘打萝拐’，‘风搅雪’，还有些其他有的没的，都用过一遍了？”
他又不吭声了。
“这有什么好追究的，一个夷戎细作而已。”季怀真再次轻笑一声，看向那人，一字一句道，“只是我问你，是不是你，将我姐姐惹生气了？”
那牢头尚不知大祸临头，只往季晚侠面前一跪，一句求饶还未喊出口，便被一股巨力拽起，整个人被掼在墙上，转瞬间被狠掐住脖子。
季怀真上一秒还风度翩翩，下一秒却突然无端暴怒。
他满脸阴鸷，双眼通红，却魔怔般，笑着重复问道：“是不是你将我姐姐惹生气了？”
“大，大人，小人奉……奉……”
季怀真手中力道逐渐加重，盯着那人渐渐翻白的眼睛。
“奉什么？你奉他人命令，来惹我姐姐生气？你算什么东西。”
他似乎并不需要那人回答，只一遍遍这样问着，一边问，一边抽出腰间匕首，猛地贯入牢头胸膛。
力道之大，掐着人脖子的手松开，单凭一把匕首便把人钉在墙上。如此还不罢休，听着牢头嘴里的“嗬嗬”嘶声，大骂道：“你怎么敢！？”、“你算什么东西！”、“混账！”
季怀真一把匕首捅进捅出，毫无章法地乱刺过去，那牢头身上的血滋出来，季怀真脸上，身上，哪里都是，季晚侠吓得不敢吭声，面色惨白地看着季怀真发疯。
只有燕迟一人，直勾勾地盯着季怀真瞧，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片刻后，那牢头手脚一阵剧烈痉挛，彻底没了生息，就这样给季怀真活活捅死。活活捅死还不过瘾，季怀真对着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发泄满腔怒意，疯了般又踢又打，只把那人打得不成人形，才逐渐冷静下来。
季怀真背对着燕迟，不住喘息。
片刻后，他拿牢头衣服将匕首一擦，又若无其事地起身，将季晚侠送了出去，问她如何得知燕迟在这里，季晚侠便原原本本将李峁进宫的事情告诉了他。季怀真只安抚道：“我知道了。”
再折回牢房时，季怀真脸上已看不出异常。
燕迟眼睛盯着地面，喃喃道：“你……你做出这副样子，又，又是给谁看。可是，又，又要给自己辩白了？”
季怀真沉声道：“杀一个杂碎而已，怎么就是为自己辩白了。”
他平静地看着燕迟一身伤口，开口道：“我已派人给你大哥送信，这些日子你就留在大齐，待他举兵击退驻守在恭州的鞑靼大军以后，自当将你送回去。”
他冠冕堂皇，义正言辞，窥不见一缕私情。
燕迟静了半晌，突然道：“若……若我大哥不从呢，若他不受你要挟，与鞑靼联手，我可是要一辈子被囚禁在大齐了？死在这里，死在大齐。”
季怀真漠然道：“不会的，你大哥必会吃下这个哑巴亏，谁叫鞑靼人亲你三哥，谁叫你娶了鞑靼人最恨的‘陆拾遗’，若在明面上联手，待解决完大齐之后，倒霉的就是你大哥，还不如借机与鞑靼翻脸，断你三哥的后路，也顺了你父王的意。”
燕迟较真又固执地抬头看着季怀真：“我要听你一句真话，你心里，心里……谋筹算计时，可曾有考虑过我一分？”
季怀真一笑：“殿下，你不会傻到要我句真话，还在心中为我开脱吧。”
燕迟讥讽一笑：“……我要死个明白。”
他身上数道伤口还未愈合，皮肉外翻，还未来得及结痂。
看那模样，季怀真再熟悉不过，定是被人用鞭子抽出来的，他都能想象到，那牢头审问他，羞辱他，说燕迟是夷戎细作时，燕迟又是怎样冷冷将人一看，一言不发。
他被人拧断脚踝时疼得叫喊了吗？
被按在长凳上拿庭杖抽在背上时，可有恨过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被燕迟这样一问，季怀真的目光就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哪怕燕迟满口讥讽，也好过此时这样固执倔强地将他一望，要听一句真话。
他强忍着将目光从燕迟身上移开，沉声道：“你想听什么真话？是想让我亲口告诉你，在敕勒川与你成亲是别有所图，祭神会上打你三哥那一巴掌也是别有所图，还是你想听我亲口承认，这些日子的温存迁就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为了拿你要挟你大哥和你父王罢了。燕迟殿下，事到如今，你不会还对我抱有奢望吧，也该对我这人有所了解了。若你大哥不从，我当然不会杀你，你的命可值钱的很，能做很多事。”
季怀真冷冷回头，不为所动地看着燕迟，见燕迟正慢慢站起。他本就被人喂了药，手脚气力全失，起身动作极为艰难，更不提脚踝是刚接上的。
从前在这处的犯人不知受了何种酷刑，血喷满墙，滋润出一墙的苔藓，燕迟的手一扶上去，半分力气使不上不说，反倒手掌一滑，狼狈摔倒在地。
这一摔，摔得季怀真心跳也漏了半分，险些原形毕露，控制不住迈出去的脚。
可季怀真到底是季怀真，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他的心痛到拧成一团，可身体却一动不动。
燕迟非要站着同季怀真讲话，扶了几次，就摔了几次，如同儿时学步般，摔得越狠，起得越快。最后他双臂攀着地面，往前匍匐几步，拽着季怀真的锦衣华服起来了。
“我要你……把……把话说明白，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到底在乎……在乎什么，哪怕今日我死在这里，你……你也无动于衷？”
季怀真低头一看燕迟在他衣袖上留下的血掌印，轻轻抬手一推。
燕迟晃了两下，又忙颤抖着拽住季怀真的衣袖站直。
他脚腕处剧痛钻心，只是直直站着便已冷汗流了一身，整个人抖若筛糠，随时会摔倒，可他硬撑着一口气，再不想被季怀真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就算我把话说明白，又能如何？”季怀真伸手，慢慢掰开燕迟拽着他的指头，“我许你一句真话，然后呢？你凭什么要我不管不顾丢下亲人性命，至销金台几百人于不顾许你一句真话，凭你那个虚无缥缈的凭栏村？”
燕迟一怔。
季怀真猛地一挥，将燕迟推倒在地。
“你有什么，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你只不过是一个连兵权都没有的外族皇子罢了！你大哥不受父亲宠爱，可也知道聚集自己的人马，你三哥不止有兵权，人家还懂得利用母族优势，他们二人哪一个不比你有心智，有手段？你拿什么和他们二人争。”
燕迟正挣扎着站起，闻言突然不动了。
季怀真整个人紧绷着，眼睛充血，冲燕迟疾言厉色道：“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你儿时有叶红玉护你，叶红玉死了，还有你大哥和巧敏护着你，可现在呢？你可为自己的族人担起一丝一毫应尽的责任了？我是个齐人，你可明白我是个齐人？！是我这个齐人设计将你收押下狱，又利用你逼退你夷戎的兵。你应当记住我这张脸，让我付出代价才是！你于夷戎无用，于大齐无益，难道仅是嘴上说说，凭栏村便能拔地而起了？你又可知，自己在别人眼中有多可笑！”
燕迟那双白净的手尽染脏污，混着自己的血和地上的泥，指甲盖抠进地缝中，因季怀真的话而手背紧绷着。他的头似是再也抬不起来，茫然地盯着地面。
牢中只余季怀真粗重的喘息。
他看着燕迟头顶的发旋，鼻尖酸涩难忍，怕再开口时有哽咽声，忙稳住心神，将眼睛狠狠一闭，他拼了命的在心里想季晚侠，想阿全，想着在敕勒川时得知成为弃子后那叫人铭记于心的不甘愤恨。
半晌过后，季怀真缓出口气，复又睁开眼睛。
“你问我想要什么，在乎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我姐姐活着！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这天下再无人可威胁我，我要利用我的人，看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求饶，这桩桩件件，你又能帮我办到哪一件？！既办不到，又凭什么要我一句真话！”
燕迟半晌不曾吭声。
季怀真还想再骂，想再说些狠的。虽没读过书，羞辱人的话却层出不穷，自有的是千言万语等着燕迟，骂的他无地自容，骂的他以后听见季怀真四个字就杀心四起。
拓跋燕迟就该恨他，就该对他不再抱有期待，日后来杀他才是！
可燕迟从头到尾未有一句反驳，他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像是季怀真说的太多，他不明白，得慢慢想。
然而再慢慢想，也有想明白的那一刻。
他又固执地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季怀真低头辨认，燕迟声音更小，就在季怀真靠近的一刹那，猛地弹起，咬住季怀真肩膀，仍是与上次同一个位置。
这一口咬的不遗余力，力道深可见骨，倾注着燕迟全部的爱与恨，比季怀真生平所受的任何一道刑罚都令他记忆犹新，痛苦万分。可他不声不响，不避不让，发着抖，就这样给燕迟咬，任他发泄。
燕迟低低笑道：“我算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从你的奴仆三喜去敕勒川找你，你就做出选择了，对不对。不管我做什么……你，你都不会信我，在你心中……随时会为了你姐姐，为了权势，为……为了你的仇恨，舍，舍弃我。”
燕迟一字一句地质问着季怀真，又忽的自嘲一笑，喃喃道：“我竟，我竟还一直在心中为你开脱。”
那染了血的长发垂下，将跪在地上之人的半边脸挡去。
牢中烛光忽闪，将燕迟一半的脸隐匿在暗处。他又低低笑了几声。
那笑声如利刃般，刮在季怀真坚若磐石的心上，响起的厉声叫人心中发酸发涩。
“开脱？做就做了，我季怀真，何时需要别人为我开脱。”他往面前一蹲，揪住燕迟头发往后一扯，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心中一痛，怔神片刻。
燕迟满口从季怀真肩膀上咬下来的血，那漂亮眼睛中酝酿着的恨意怨怼，让人触目惊心，过目不忘，怕是自此以后午夜梦回，也难以忘记此时此刻与心爱之人伤筋动骨的对峙。
“敕勒川又哪里是开始，我告诉你什么是开始。”
季怀真慢慢凑近，二人呼吸交融，像是随时要吻在一处，他用着最该情意相投的姿势，说着最残忍的话，一字一句化为匕首，刀刀不落地往燕迟心上插。
“季庭业为控制我，不许我读书认字，不教我明辨是非，但凡我不听话，动辄打骂都是轻的，他就爱想法子惩戒我，磨我的耐性。有次他不给我饭吃，饿了我三天，后来赏了我一碗饺子。那饺子里掺了毒，我吃完以后腹痛不止，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此之后，季庭业就爱用这法子治我，凡是他赏的吃的，吃完必定叫人记忆犹新。”
燕迟一怔，明白了什么，直直盯着季怀真的这张脸。
“那日见你父王，我说漏了嘴，你早该猜到季庭业六十大寿那天，你在季府见到的人，不是陆拾遗，就是我季怀真。”季怀真一字一句道，“可你是否想得到，我给你那叠云片糕，不是看你可怜，也不是要对你好。我是觉得自己倒霉，所以也要看别人倒霉，看你不顺眼，不拿你的命当命，故意整你罢了。”
“敕勒川我做出选择利用你不是开始，汾州红袖添香你将我误认为陆拾遗也不是开始，这才是开始，我给你那叠云片糕，就是想要你的命。你若恨我，便好好出人头地，回来杀我。我也好，你大哥也罢，别再叫人因情而威胁利用你，听到了吗！”
接着他手一松，任由燕迟摔在地上。
“我骨子里与你父王是一样的人，他骗了你娘，我也骗了你……”季怀真终于起身，将那身染了血的华服一掸，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燕迟。
他今夜冷酷无情，心狠毒辣，不止要斩断情丝，还要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再也不给二人春风吹又生的机会，不肯叫燕迟窥见他的一丝愧疚心疼。
可那固若金汤的铁石心肠唯独在最后裂了条缝出来。
“你爹骗你娘的。”季怀真背过身，鼻头酸了那么一下，茫然道，“小燕，草原的冬天太冷了，燕子根本就飞不过去。”
下一刻，牢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一人一身白衣，玉冠束发，三步并做两步急赶至此。
季怀真不用看，也知道他是谁。他救不得的人，办不到的事，就得交由他来。
命运阴差阳错纠缠在一起的三人，终于在凭栏村后，再一次相遇——陆拾遗来了，唯独这一次，季怀真心甘情愿。

第77章
二人缘分起于季怀真的一丝恶念，而陆拾遗之名，更如道挥散不去的阴影盘亘在季怀真与燕迟之间。
好不容易要有阴影散尽的势头，季怀真却又以一柄蓄意向他飞来的长剑，亲手斩断二人之间的缘分。
如今这人来得巧，季怀真的死对头，平生最恨之人，最不服输，死了都要同他较劲的人，赶在二人恩断义绝之时，如谪仙般翩然而至。
季怀真前来对燕迟落井下石，他陆拾遗却是来救人于水火。
正对应了燕迟当年分别与他二人的第一次相遇，季怀真不怀好意地去喂燕迟一碟不知是否掺了毒的糕点，而陆拾遗却是一柄折扇，将汶阳百姓的性命轻轻拖了起来。
如此天差地别，倒真有了分冥冥注定的意思。
季怀真不肯放过自己，自虐赎罪般地细细品味心中阵阵痛意，心中明白，这区区不痛不痒的酸涩不甘，又怎和燕迟在他手上吃过的苦头相比较。
他想起与陆拾遗初见时，他那双来不及洗净的手，他用这样一双沾满污秽的手，当着陆拾遗的面，抓着掉在桌上的饭粒送往嘴中。午夜梦回之时，他曾无数次懊恼，当初怎就那样沉不住气，贪嘴的丢人现眼。
如今这双手，沾满爱人鲜血，昭示着他季怀真犯了伤筋动骨，就该天诛地灭的错。
牢房内氛围诡异至极，三个人，两个站，一个跪，季怀真与陆拾遗一黑一白，呈阴阳颠倒对立之势般地站着，燕迟头也不抬，怔怔地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他眼睁睁瞧着那蚂蚁闻到血味，顺着爬到他伤口狰狞的胳膊上，又有苍蝇嗡嗡落在上头，可他连抬手挥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落得如此狼狈境地，燕迟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如死了般跪坐在地上，甚至没抬头去看一眼前头站着的二人。
陆拾遗的目光掠过季怀真肩上带血的牙洞，朝着燕迟去了，与季怀真错身而过的瞬间，听到他沉声道：“本来就该是你的，现在还给你。”
说罢，季怀真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陆拾遗不顾一身白衣，扶着浑身是血的燕迟，低声道：“可还撑得住？”
燕迟不吭声，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似魔怔般，被扶着踉跄站起，口中念念有词，陆拾遗凑近一听，发现燕迟反复说着“……你说善赏恶罚，我又做错了什么。”
“先出去再说。”
陆拾遗唤来牢头，以陛下口谕之命，为燕迟解开镣铐，扶着他往外走。李峁恰好在此时带人赶来，他听到消息，还以为季怀真按捺不住，要来救燕迟出去，不曾想出现在这里的不止是季怀真，还有一个陆拾遗！
身后手下眼见要上前将燕迟拿下来，李峁忙抬手阻止，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陆大人，你怎会在此？”
李峁千算万算，算不到陆拾遗居然会出现在此。他和这夷戎皇子又是什么关系，为何非得来摊这趟浑水？名义上与这夷戎七皇子成亲的虽是陆拾遗，可去到敕勒川的不是季怀真么？！
一声陆大人把燕迟喊回了神，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突然挡开陆拾遗的手，抬脚一步一步朝季怀真走去。
连李峁都被燕迟眼中的恨意给惊着了，迟疑着不敢上前。
第一步站不稳，燕迟险些摔倒，陆拾遗扶了把，又被燕迟踉踉跄跄给推开。
第二步像踩在棉花上，燕迟直直扑在地上，却又咬牙站起。季晚侠于心不忍，要来扶，却被季怀真死死拽住，他虽背对着燕迟，却不是听不到背后的动静，那宽袍大袖下掩着的手不住发抖，却残忍着头也不回。
第三步，第四步，燕迟非得固执地一步步走到季怀真跟前去。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燕迟满眼恨意，难过至极，再顾不住自己狼狈面貌，声音嘶哑不堪，一字一句道：“季怀真……今日，今日种种……”
他话未说完，却听得一声闷响。只见燕迟再也坚持不住，栽倒在地。
李峁一惊：“死，死了？”
季怀真倏然回身。
李峁心想，他只是命人给燕迟喂了药让他气力尽失，用了季怀真所发明的“打萝拐”而已，顶多又抽了几鞭。这些伤虽看着可怕，可李峁专门交代过不许下死手，只做给季怀真看，逼一逼他便可。再说这些刑罚可是季怀真亲自一一试过，怎的季怀真好好的，这夷戎七皇子却受不住？
当即俯身去看。
然而就在这时，燕迟却眼睛一睁，聚集全身力气，趁其不备，向李峁扑去。可纵使他此刻抢占先机，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做着困兽之斗，再难得手。
放不设防一瞬后，李峁便很快反应过来，一脚踹在燕迟胸口，下令道：“来人！”
已有侍卫举刀冲上。
普通侍卫哪知燕迟的重要性，只看到这夷戎细作要挟皇子性命，出手便是死招，季怀真与陆拾遗同时面色大变。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纤细身影如蝴蝶般，带着股香风，朝燕迟扑了过来——季晚侠离得最近，想也不想，将燕迟一抱，像对待季怀真那般，以她薄薄的后背对准那刀刃。
李峁看清后，疯了般大喊：“住手！快住手！”
然而却为时已晚，那侍卫听到命令虽勉强收手，刀尖却堪堪刺入季晚侠的肩膀。季怀真怒不可遏，上前将那侍卫踹开，扶着季晚侠站起，正要去扶燕迟，然而有人却比他更快。不是陆拾遗又是谁？他将燕迟一扶，命带来的随从护在周围，既是保护燕迟，也是防止他再有所动作。
好在李峁下令及时，那刀尖扎的不深，没有伤及季晚侠性命，却是救了燕迟一命。
陆拾遗冷冷看着季怀真：“此处就交由你善后了。”
他扶着燕迟要走，李峁却将人一拦：“你要带他去往何处？”
陆拾遗未先回答，而是看了眼季怀真，见他并不说话，才对李峁道：“大殿下这几日忙来忙去，难道不知这人与我陆拾遗在敕勒川拜过天地祖宗？既拜过天地，我便自当竭力护他周全。我已请了陛下口谕，此人不可再动刑，在我府上静养便是，他日战事结束，自当送回敕勒川去。”
听着陆拾遗这番别有深意的话，季怀真只沉默不语。
“殿下若不信，就去宫中问陛下吧。”
陆拾遗不再管李峁，扶着燕迟离开。
李峁与陆拾遗共事多年，虽心中各有打算，却也维持着表面功夫，还从未被陆拾遗这样拆过台。当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与此同时，心中不住起疑，他一直以为这夷戎七皇子是季怀真的人，季怀真既与陆拾遗不对付，陆拾遗又怎会出头救下他的人？
难道这兄弟俩当真命里犯冲，与这夷戎七皇子都有爱恨纠葛？！
他一时间不敢再轻举妄动，正要质问季怀真，却见对方满身寒气，扶着季晚侠离去。一看季晚侠肩上的伤，李峁不知顾忌着什么，勉强忍下怒意，暗自吩咐手下盯紧陆拾遗府邸。
白雪等候在外，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见姐弟俩都是一身血的出来，当即吓了一跳，匆匆把季晚侠送回宫中，找来御医为她处理伤口。
白雪看着季晚侠睡下，出去时，正瞧见季怀真抱着阿全在外室坐着发呆，阿全一脸忧心忡忡，想摸季怀真的肩膀，看那惨状又不敢，只得可怜兮兮道：“舅，你咋啦，谁咬你？”
季怀真落寞一笑，只道：“舅舅自讨苦吃。”
阿全听不太懂，拆文解字，想了半天，憋出句：“好吃么。”
季怀真一怔，摸了摸阿全的头，苦涩笑道：“好吃。”
阿全软软的身子又贴上去，搂住季怀真的脖子：“舅，你别不高兴啦。你疼不疼？”
季怀真又道：“疼些才好，舅只嫌伤的太轻了。”
阿全似懂非懂，闷闷不乐地哦了声，瞅着季怀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害怕。见白雪出来，当即从季怀真身上跳下，要去找她玩。白雪摸摸阿全的头，吩咐侍女把他待下去休息，阿全体贴懂事，不吵不闹，安静地走了。
白雪陪在季怀真旁，并不出声打扰，和他相识这样久以来，又何时见季怀真认过错，何时见他有过悔意，又何时见他承认过自讨苦吃？
毕竟眼前这人，向来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主。
季怀真非要和自己过不去，白雪不问，他倒主动提起。
“乌兰那边继续派人盯着，不要让他救走燕迟，也派人去盯着陆拾遗府上，李峁对我和燕迟依旧疑心未消，防着他的人再做蠢事出来。”
白雪点了点头，问道：“大人如何认定陆拾遗一定会救燕迟而不放燕迟？”
季怀真低头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有燕迟的，有他的，还有季晚侠的。
许久过后，季怀真落寞一笑。
“自讨苦吃的，又何止我一个？他愿意救燕迟，因为那是瀛禾的弟弟，他不放燕迟，因为他是大齐的陆拾遗。季怀真做不得的事，救不得的人，就得要陆拾遗来做。”
白雪一怔，继而明白了什么。
这才想通为何季怀真有机会抓陆拾遗而却不抓，原来是早就料到这一步，甚至留好乌兰这步棋防着生变，可他是否料到会半路杀出个李峁从中作梗，是否会料到要亲手将燕迟推到陆拾遗身边去？
白雪没有再问，只轻轻叹了口气，感觉情之一字，着实害人不浅。
季怀真道：“我姐睡了？”
白雪点头，季怀真一笑，起身往里走：“不会，她定是骗你放心，装睡的。”
进去一看，果不其然见季晚侠醒着。
姐弟俩坐床头说话，如小时候那样，季晚侠叹口气，低声道：“今日在牢中，你何苦对他说那样的话。”
季怀真一怔，笑了笑，平静道：“你不知道，他那人心软，我若不把话说死，他不会甘心。倒还不如叫他恨我，总比他糊里糊涂还心存妄念好。他两个哥哥也各有各的心思，不管哪个上位，怕是都容不下他，特别是他大哥，这傻小子还看不透……但不管如何，他总该是恨透我了。”
季晚侠再说不出话，只默默擦去眼泪。
季怀真又道：“你今日怎得想也不想就去救他了？”
季晚侠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
再说燕迟，被陆拾遗救走后，还没能撑着回到陆府，就昏倒在马车上。
他中间醒过一次，陆拾遗日夜在床边守着，见燕迟一醒，便扶着给他喂了口水。一碗水喝下，燕迟便又昏睡过去。
彻底醒来时，燕迟浑身疼痛难忍，已睡了整整三日。
新伤叠着旧伤，他正脸朝下趴在床榻上，身旁有人在他背上上药，以余光看去，是一名老仆。不等燕迟松口气，就有人推门而入，朝那老仆道：“我来吧。”
那老仆默默退下，将擦布放到案上。
这人一身白衣，玉冠束发，进来时只将燕迟看上一眼，静静一笑。
冷不丁看见这副面容，燕迟心中一阵痛惜怨怼，始终记着他牢里的一言一行，将要说话，但又很快反应过来，默默闭上了嘴。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为何大哥一眼能分清季怀真与陆拾遗。
一些事一旦经历过，有的人一旦爱过，只需远远一望，不需任何话语，凭眼神，凭感觉，便足以确认——眼前这人，不是季怀真。
陆拾遗看他一眼，又道：“那日是季怀真派人知会我，让我去请陛下口谕，将你从狱中带出来。”
燕迟静了半晌，不明白陆拾遗为何要告诉他，只笑了下，苦涩道：“那又如何。”

第78章
陆拾遗不吭声了，静了一时三刻，又将袖子挽了几折，正要亲自替燕迟擦去背上血痕，手刚伸过去，就被人一挡，他平静抬眼，和燕迟四目相对。
“怎么了？”
燕迟移开目光，喉头干涩无比，拘谨道：“我自己来吧。”接着吃力地撑起手，从床上坐起。
陆拾遗看了燕迟一眼，略一沉思，又转身出去把那老仆唤了进来，替燕迟上药，直至燕迟收拾妥当，他才又回到屋中。
二人一时无话，不多时，有侍女端着热粥进来，陆拾遗道：“还有力气端碗吗？”
燕迟点了点头。
房间只剩燕迟小声喝粥的声音，许久过后，陆拾遗开口道：“瀛禾与你父王答应出兵鞑靼，不过他们向季怀真提出条件，大齐也必须出兵，季怀真同意了。想必战事不日便能结束，到时候我差人送你回去。你昏睡的这几日，你的属下乌兰来救过你一回，被季怀真的人挡了。”
燕迟没吭声，不管是瀛禾的名字，还是季怀真的，从眼前这人嘴里吐出，都叫他感觉十分微妙。
“怎得这般惊讶？难道你认定你大哥不会救你？”陆拾遗一笑，“其实也不然，你大哥看似被季怀真给威胁，但其实是顺水推舟。因你三哥的关系，鞑靼一直试图干涉夷戎内政，他想收拾鞑靼很久了，又无正当由头，若无季怀真从中作梗也就罢了，既季怀真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当然要拉大齐下水，打得鞑靼不敢轻易出关，为你们夷戎再挣来一年调养生息的机会。”
燕迟沉默不语，突然一笑。
“照你这样的说法，季怀真还是有心帮我夷戎了？”
见他眼中固执倔强，陆拾遗不知想起什么，透过燕迟又看到了谁，匆匆移开目光。
一提季怀真，燕迟一反常态，喘气如烧火时拉动的风箱，指尖不住颤抖，四肢百骸又痛起来。
“他……他利用我，他知道我一定会去救他，他什么都知道。”燕迟激动不已，眼见要从床上跌下，陆拾遗慌忙扶住他，眼睁睁瞧着燕迟吐出口瘀血，喃喃自语道，“他还作践我，他……”
陆拾遗平静道：“可他提醒你，小心你大哥，此话确实不错。”
燕迟一怔，继而看向陆拾遗，目光中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愤恨。
“汶阳一役，你既写信向瀛禾求援，为何援兵迟迟不到？你父王既知你三哥对你不利，怎可能坐视不管，但从中是否有你大哥阳奉阴违，又或者途中拖延，才导致你孤立无援？这你可想过？”
燕迟又是一怔，半晌不曾说话，不知多久过后，才干涩无力地狡辩道：“汶阳一役，你又不曾亲眼旁观，我为什么要信你的话，你和季怀真是一样的人……你把我带来，却不会放我走。”
“谁说我不在，那日鞑靼屠凭栏村时，带齐兵去支援的人就是我，我亲眼看着你骑马带季怀真往南逃了，若我猜的不错，你们是躲去你娘的庙中。”
燕迟认命地闭上眼，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天恍惚间听到的熟悉声音竟真是陆拾遗。
“你是瀛禾的弟弟不假，可你更是叶红玉的儿子。你大哥现在的拥护者，是昔年拥护叶红玉的人，你当真觉得他们是跟着你大哥？他们是念在你娘昔日的恩惠上，想要拥戴保护她唯一的骨肉至亲，只因你与瀛禾是一道的，且什么都不争，他们才听命于你大哥。”
陆拾遗理智，却又残忍地看着燕迟：“只要有你和獒云在，你大哥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就因你是叶红玉的儿子，就因你有苏合可汗的宠爱。就算你不争，若有天獒云败了，死在你大哥手下，他的部下为复仇也会拥你上位，离间你兄弟二人，只要你活着一天，对瀛禾来说都是个威胁。所有他乐意看到你追着季怀真回上京，他巴不得你不回敕勒川。”
燕迟不说话，死了般沉寂，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再开口时，已是神情惘然，声音喑哑。
“你可知我大哥为何有处眉毛断了？”
陆拾遗一怔，已久不再回忆陈年往事。
依稀记得那异族少年神采飞扬，明明是弱国质子，可还坚持穿着母族装束，慧业馆外，他将自己一拦，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陆拾遗。
那人一听，便准确道出他名字的含义：“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当真是个好名字，是我想要的太平盛世。”
“我与你大哥相识起，他的眉毛还是好好的。”陆拾遗沉默一瞬，又道，“我与他……是在慧业馆认识的，他说，他以后要留在大齐当我的客卿。”
“那年我大哥攀附上季庭业，被允准送回夷戎，不必再当质子了。结果回去路上遇险，那道断眉，是他为了救我留下的，若是砍过来的刀再偏些，他定是活不成了。”
听他声音哽咽，陆拾遗抬头看去，见燕迟眼中有泪，眼中带恨，突然觉得自己一番话太过残忍，毫不留情地向他揭开这鲜血淋漓的真相。
“他是你娘的养子，与你依然有兄弟手足之情，所以不会亲自动手杀你，”陆拾遗别有深意地一笑，低声道，“你大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你的好是真，爱也是真，可提防利用更是真，为达目的，谁都可以舍弃……是个天生，当皇帝的料。”
燕迟凄凄一笑：“你和我大哥，还有季怀真，你们才是一路人，你今日与我说这些，不也是想要我对大哥心灰意冷，回夷戎后为自保同他争夺，我也不过是你……牵制我大哥的一步棋罢了。”
陆拾遗坦荡承认道：“是，这话不假。”
燕迟闭上了眼睛。
陆拾遗一笑：“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那看向燕迟的目光中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燕迟忍不住抬眼将他一看，才发觉他与季怀真虽容貌相同，可二人最大的不同之处却是看人时的目光。
季怀真看人时，总带着提防与打量，他谁也不信，谁也瞧不上，因此总让人觉得这人心高气傲颐指气使。
而陆拾遗看人时谦和又有耐心，却也只停留在表面，只叫人觉得无法深入其内心，实属外热内冷。
燕迟自然有许多话想要问陆拾遗，他想要问陆拾遗如何同他大哥相识，想问他为何当年在慧业馆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认错人了，想问陆拾遗是否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身份。
可一开口，燕迟却问了句自己也不曾想到的话。
“……你爹娘，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将他留在季家。”
陆拾遗一怔，半晌过后，哑然失笑，无奈道：“原来你最想知道这个。”
燕迟道：“你们兄弟二人将人耍得团团转，我还不能知道真相了？”
陆拾遗一笑：“你这样问我，难道就不怕我跟他一样骗你？”
燕迟摇头，定定道：“不，你不会，你救我，定是用得到我。你若用得到我，他的事情，你一定知无不言。”
陆拾遗不笑了，盯着燕迟一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遗憾。
过了半晌，只听得他低低的一声叹息。
“到底是与之前不一样了。”陆拾遗替燕迟倒了杯茶，看着他一气喝尽，才缓缓道：“你大哥应当告诉过你，我与他是亲生兄弟，可他是否告诉过你，我和季怀真，都不是陆铮所出。我与他的生父，乃是我母亲原先家中的侍卫。”
燕迟一怔。
季怀真与陆拾遗的母亲，乃是前任御史大夫的独女巩若，后与家中侍卫相恋。其父发现后，见生米煮成熟饭，并未声张，而是将那侍卫派往他地替他办事，办成之后，赏了他一大笔钱。
那侍卫有了钱以后，整日花天酒地，频频出入赌场，与巩若争吵不断。
其父只装作不知，日日看着二人冷脸以对，在巩若最伤心失望之时，给她定了门亲事。被他亲自挑选中的女婿，正是得意门生，日后又承其衣钵的陆铮。
彼时巩若已有身孕，陆铮知道却不在意，只想借此平步青云。
二人婚期定在年后，巩若产期却在年前。巩家为掩人耳目，特意命家中有孕的女奴专程照顾小姐。
听至此处，燕迟一怔，疑惑道：“……这样做又是为何？”
陆拾遗摇摇头，眼神中冷了几分，讥讽一笑，继续道：“其实巩家一直将这件事情视为一桩丑闻，我母亲有孕之时，他们日日将她锁在房中以此遮掩，可生产之时的动静又怎能盖过去？为防止府中下人将此事传出，第一个孩儿出来之时，他们便活活将那女奴的肚子剖开，强行将其婴儿取出，做出府中并无小姐生产，乃是下人产子的假象，只不过……”
巩若亥时胎动，腹痛难忍，奄奄一息之时产下一子，几乎要昏死过去，彼时腹中还有一子，可她却再无力气，眼见要香消玉殒，可就在此时，先出生的季怀真却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声哭叫唤醒了正在鬼门关前徘徊的巩若。
产婆慌忙抱着先出生的婴儿离去。
角落处放着的漏刻滴滴作响，如催命般，混着巩若的嚎叫，子时一到，生下第二个孩儿。那产婆还要来抱，巩若却如回光返照般气力猛增，拽住婴儿的腿不肯撒手，状似疯癫地要同那抱走她孩儿的产婆拼命。
巩若拼死产子，产后三天拼着口气，一刻不曾闭眼休息，谁来抢她孩儿，她就同谁拼命，就这样，第二个孩儿终得留在她身边，只是心力交瘁，自此以后落下病根，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至于第一个孩子，与那无辜被剖出的女婴，被那女奴的丈夫带走，后为了生计，又将二人辗转卖给其生父——那个烂赌的侍卫。
彼时谁也不知，这个无人疼爱，命途多舛的弃子，日后竟会一路平步青云，官拜太傅。
燕迟喉结一滚，艰难开口道：“他可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当然知道。”陆拾遗低头看他一眼，“你可知季怀真得势以后，第一个设计杀的是谁？就是我与他的外祖父。”
二人一时无话，许久过后，燕迟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四目相对间，燕迟眼中只余坦诚，陆拾遗对他更无私情，许是因为瀛禾的关系，看燕迟更像是看小辈般。这迟到了数年之久的对视于此时终于发生，来的不合时宜，来的阴差阳错。
燕迟曾那样想见到陆拾遗，可如今终于见着，二人却各怀心思。
那在慧业馆错放的少年心意，当真一去不复返了。
陆拾遗看着燕迟，却更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半晌过后，突然自嘲一笑：“……本意是骗你心软。想叫你心软，带他离开大齐。现在看来，也不管用了。”
“带他离开大齐？就因为你们二人不对付？季怀真这样待我，我不杀他已算仁至义尽，你却还想叫我心软。”
人人皆知陆拾遗与季怀真为死敌，就连燕迟也这样想。
可陆拾遗一脸正色，开诚布公道：“皇帝年事已高，近年来又昏聩，当今太子是季怀真的外甥，他只有四岁，谁能保证皇帝能活到太子长大成人？若太子提前即位，季怀真就是摄政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一旦他得到权利，必定党同伐异，谁又能保证大齐的未来？若他真是辅佐之材，就算我陆拾遗和他不对付，也绝对别无二话。”
可惜季怀真不是。
他的为人，他手握权利时的样子，没人比燕迟更清楚。
见他沉默不语，陆拾遗便知他听进去了，当即点到为止，正要离去，又听燕迟道：“……你第一次在慧业馆见到我，是不是那时就知我是谁？你顺水推舟装作应下，是不是顾忌着我的身份？”
陆拾遗脚步一顿，微微侧目，想起多年前在慧业馆中，少年在角落时望向自己的炽热眼神。
其实那天燕迟一来，陆拾遗就注意到了他。
在燕迟不知道的地方，陆拾遗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同燕迟说话，不拂他的意，却和燕迟身份无关，只因他是那人的弟弟。
他陆拾遗也有爱屋及乌，动恻隐之心的时候。
“……我顺水推舟应下，是怕露馅。因我和季怀真在皇帝授意下时常互换身份，皇帝命我二人以对方身份浸入对方势力，若发现朝中大臣的异心异动，随时向皇帝禀报揭发，这是他用来控制两家权臣，维持朝政平衡的手段。”
只字不提瀛禾。
燕迟沉默着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好好休息，要什么同我说就是。”
陆拾遗最后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燕迟整整三日闭门不出，据照顾他的老仆说，第一日，燕迟似丢了魂般，只往塌上一倚，一言不发，第一日傍晚时突然开了窍，哆哆嗦嗦下床，不知在跟谁较劲，明知自己脚伤未愈，还非得扶着墙四处走。
第二日、第三日，这小子都似自虐般，强迫自己的脚伤快些恢复。
陆拾遗听罢，只吩咐仆人不必打扰他，燕迟若要什么，给他就是。
如此一月下来，燕迟脚伤恢复，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
恭州战事结束，夷戎与齐军联手大败鞑靼，直把战线又推回镇江三山外，瀛禾派人来报，要大齐把七殿下平安送回，若不从，便直接大军压境，从恭州再开到上京去。
陆拾遗把这消息告诉燕迟。
燕迟在院中躺椅上，只见他面色苍白，相比之前削瘦不少，两颊微微凹陷下去，整个人显出几分凌厉阴鸷气质。
他听罢后，发了会儿呆，沉声道：“李峁不会放过我。”
陆拾遗点头道：“他怕你对季怀真依然有情，怕你带兵援助他的外甥。”
燕迟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
陆拾遗又道：“我派人送你回瀛禾身边，这一路可护你平安。”
燕迟却摇了摇头：“我要季怀真送我，只有我二人，他谁都不许带。”他一看陆拾遗，又认真道：“我要你去东市帮我找一卖风筝的，告诉他，计划不变，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拾遗看着燕迟沉默不语，突然觉得，只短短一月，这人与之前不一样了。

第79章
陆拾遗想了想，又道：“为防意外，你大哥应当也是要派人来接你的，双方定好地点，不可带太多人马，季怀真不可能一路送你回敕勒川去。”
“不必让他送我回敕勒川，约定交接地点在何处，他送我到那里便好。”
陆拾遗沉思片刻，答应了，派心腹去季怀真府上传话。
季怀真听罢，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他将前来传话的人定定一看，直把人看得冷汗直流，都知他家陆拾遗大人与季怀真不对付，现在看对方这样盯着自己，只觉毛骨悚然，做好了被季怀真撒气的准备。
然而没想到，那一贯唯我独尊的季大人，突然心平气和地问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如何了？”
陆拾遗的心腹一愣，还以为季怀真在问询他家大人，当即鸡皮疙瘩出了一身。
不等他回答，季怀真就突然自嘲一笑，低声道：“罢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就说我答应了。”继而挥手命他退下。那人走后，季怀真坐在房中，下人两次进去送饭，都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又过三日，季怀真果然按照燕迟要求的那样，只身前往上京城外。
还未走近，就见一人立在城门口。
那人虽头低着，却脊背挺直，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般横切进人群，就那样默默无声地伫立着。单是看背影，就知他这些日子过得不好。等他听见动静回头时，就更加确定了季怀真的猜想。
四目相对间，燕迟眼中早不见先前那股少不经事的锐气与纯稚，如同叶红玉的那把阔刀，被一层铁锈给禁锢着，再不见先前的锋芒。
见季怀真来了，燕迟对站着的老仆道：“你回去复命吧。”
那老仆把头一点，手中牵着的缰绳递给燕迟。
季怀真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问燕迟伤是否好些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来立场再道出几句虚情假意的关切？
陆拾遗把他照顾的很好，比刚出上京大牢时有人样了。
季怀真移开目光，沉声道：“何时出发？”
燕迟没有回答，踩着马镫上马。季怀真碰着钉子，也不在意，只一路默默跟在燕迟身后。
一路行至郊外，燕迟挑了条偏道，一路左拐右拐，渐渐行至无人之处。
见他不需人带路，季怀真多少就心中有数了，又这样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季怀真才回身看了眼，沉声道：“差不多了，你尽挑偏道走，白雪本就怕露馅跟的远，想必现在已经跟丢了。”
燕迟表情不变，被季怀真看破也不慌张。
他们太了解彼此，季怀真知道燕迟有备而来，如同燕迟早就料到他不会乖乖听话一样。
那身后的人一勒马，低声道：“差不多可以歇一歇了，你伤还未好，这样赶路，不要命了？”
燕迟冷冷一笑：“季大人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怎么还会关心我。”
这声季大人把季怀真喊得一愣，不再多言。
话虽这样说，可燕迟却停了下来。
二人分食干粮，那饼又硬又干，像是活吞刀片般。季怀真勉强咽下，又快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其实他一口都吃不下，燕迟那声季大人喊得他心中不痛快，然而又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好自虐般一口一口地啃着。
“你敢来送我，不怕我借机杀了你？”
一抬头，见燕迟又用那种冷漠固执的表情看着他。
“不会的，你不会杀我。”季怀真平静摇头。
燕迟自嘲一笑：“是我忘了，你总是会拿捏我利用我，何时有如意算盘落空的时候？”
他拿起一旁放着的水囊，往唇边一送，借机看向四周密林。
林中一片风声掠过。
季怀真笑了笑。
“我知道你怪我、怨我、恨我，可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利用你。”季怀真不顾燕迟沉下去的脸色，自顾自地说完，从贴身的衣物中掏出个东西。
“我这次答应送你，是有东西要还给你。”
他掌心摊开，燕迟低头一看，见是枚狼牙。
燕迟盯着看了半晌，拎着水囊的嘴儿，几次都要任由那水囊落在地上，可最终，燕迟把水囊收好，他伸手接过狼牙，又放在掌心仔细摩挲，只看了一眼后，就当着季怀真的面，指间一松，任由那枚狼牙掉落在地。
季怀真想不明白，有的东西在心中重比千金，仅是轻轻在心中一放，就恨不得砸个泼天窟窿出来，搅和的人翻天覆地，怎么此刻落在地上就悄无声息。
燕迟苦涩道：“我不要了。”
季怀真怔怔盯着那掉落在地的狼牙。
燕迟牵来马，回身朝季怀真道：“季大人，以后山高水长，你我二人，就此别过吧。”
他话音一落，不等季怀真有所反应，林中风声又突然大了些，伴随有人疾步靠近的声音，季怀真警觉抬头，却听燕迟怒道：“我说了，放他走，谁也不许动手！”
那声音又小了下来。
季怀真这才发现，借着树木掩护，此处已不知不觉被十几人包围，躲藏在一箭之地外的树后，面色不善地打量他。
那带头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乌兰。
他仇恨地盯着季怀真，手中弓箭几次举起又放下。
季怀真不再多言，又看了眼那躺在一堆枯枝烂叶里的狼牙，握住缰绳正要离去，然而就在这时，燕迟却像是感知到什么般，猛地回身。下一刻，一道利箭破风而来，季怀真还未看清，就听见身边骏马一声凄厉嘶鸣，前蹄高扬，发了疯般乱踢乱跑。
抬头一看，见那马眼上插着支箭。
刚才站在马头处的人正是季怀真，若射箭之人再有些准头，这支箭射中的就该是他季怀真！
季怀立刻回头一看乌兰。
乌兰冷笑一声：“若是我，怎会只射中马眼？想杀你的人又何止我一个，应当问你自己，又得罪了谁才是。”
那中箭的马受不住剧痛，盲目地向前猛冲，逐渐消失在林中，远处又是机弩上弦之声，燕迟控马来到季怀真身前，朝他伸出一手。
燕迟看也不看他，只警觉盯住那密林深处，冷漠道：“上来。”
季怀真不吭声，也不答应，正要独自引开追兵时，身后传来声裂帛声。他的一只手被人抓起来，拿衣带狠狠一勒，他顺着抬起的胳膊诧异抬头，见燕迟一脸怒容，那布的另一端，正捆在他的手腕上。
“上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季怀真依然不吭声，抬手抽出腰间匕首，正要割断，燕迟却抬脚一踢，将他整个人抓到马上，一声令下，命其余人上马，转眼没入林间。
众人呈“之”字型撤退，有根半人粗的断木横在眼前，燕迟奋力控马，一跃而过，沉声道：“白雪呢？”
如此情形，季怀真一想，也不再隐瞒：“原先是跟在我们后面，现在被你甩开，应当正往这边赶。”
那根根箭矢一路追在季怀真身后，目的性极强。季怀真心想，这等关头，是谁要借机杀自己，是皇帝，是陆拾遗，还是李峁？那箭虽追着他走，却又像长了眼睛般，箭箭避开季怀真要害，似是只为驱赶，而非要命。
乌兰策马追上，朝燕迟道：“大殿下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
燕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平静道：“他会来，但不会那样快。”
此话一出，季怀真敏感地看了眼燕迟，这才意识到他虽带队在林间奔走躲避，可却目的性极强，仿佛对此路线早就熟记于心，虽呈逃跑之势，仔细想来，却更像是诱敌。
数骑跑出密林，行至一片视野开阔之处，目光所及之地，只偶尔树立着一两棵半死不活的枯树，除远处一片高坡外，再无遮挡，已到了上京边界。
季怀真回头一看，见追着他们的人身穿铠甲，腰间围着兽皮缝成的皮裙，见这副打扮，季怀真心中一惊——居然是鞑靼人？
什么时候上京混进了这样多的鞑靼人？鞑靼人不去杀陆拾遗，居然来杀他！
季怀真又一想，瞬间明白过来，这些人——是来杀燕迟的！
见此处避无可避，领头之人抬起长弓，瞄准燕迟胯下骏马。
那一箭明明可以瞄准季怀真，却专射燕迟的马脚。二人被吃痛发疯的马甩下马背，季怀真还未起身，便看见又一箭直冲燕迟飞来，他想也不想，抬手一推，燕迟虽躲开了，可那箭却直接射穿季怀真右手手掌，带出一串血，挥洒在地。
这一幕燕迟没看见，却给随后而来的乌兰瞧见了。
他面色一凛，以为这又是季怀真这等奸诈之人使出的苦肉计，可季怀真却在燕迟看过来的瞬间强忍疼痛，把手背到身后去。
身后更多箭矢袭来，乌兰二话不说，挡在燕迟身前，一柄长刀在他手中又劈又砍，脚下箭头越堆越多。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乌兰逐渐不敌，被一箭射落下马。
季怀真猛地回头，见乌兰只是被射中肩膀，并无性命之忧，当即松了口气。
燕迟左右一看，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带着季怀真跑到一处枯树旁。
他上下一打量，在季怀真困惑焦急的目光中徒手拽住顶端树皮，猛地发力将其扯下。
只见那枯树内里早已被人掏空，放了把锈铁阔刀在里头，又以细线将树皮原封不动地捆上去，若有人路过，不仔细看，当真发现不了这树内别有洞天。
这把刀，乃是季怀真在敕勒川折了半条命，替燕迟赢回来的。
燕迟抬起阔刀，不住猛喘，另一手抚上刀身。
只见他凌厉眉眼紧紧一闭，蓄巧力朝刀身上的豁口处猛敲过去。季怀真这才发现，叶红玉的这柄神兵利器并非久不使用起了绣，这刀身上的锈铁，乃是人为弄上去的。
这一敲汇聚燕迟毕生功力，只见那锈铁应声而落，露出内里锋利的精钢来，冷冷反射着日头的光。
这一手显然是燕迟提前布下，或许在跟着季怀真回京时就派人布置好一切。
若不是今日这些鞑靼人突然杀出，怕此时和燕迟等人打起来的就会是白雪他们，季怀真不再继续想下去。
重新握住母亲兵器的那一刻，燕迟做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抬手砍断那根牢牢系着他与季怀真的衣带。
季怀真只感觉紧扯着自己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他抬头一看，见燕迟一脸平静漠然。
燕迟单手拎起阔刀横于身前，挡在众人前头，他头也不回，一身肌肉紧紧绷着，整个人蓄势待发，冲季怀真沉声道：“这些人是来杀我的，跟你没关系，你走吧。这是我欠你姐的，她在牢里给了我一口吃的，救了我一条命，季怀真……”
燕迟微微侧头：“你该谢谢你有个好姐姐。”
乌兰一刀砍断肩上插着的箭矢，迅速与燕迟站在一处，他一声呼哨，命马跑到季怀真身边。
燕迟并不回头，听到身后一声嘶鸣，继而马蹄声响起，余光中看到一人骑马逐渐远去。
乌兰轻轻笑了一声，横起刀，以自己的背撑着燕迟，平静道：“殿下，没想到到头来，还得是我陪着你。”
燕迟不置可否，也跟着笑了笑，盯着眼前扮做鞑靼模样的追兵。
果不其然，季怀真走后，追兵自发分开，让出条道来，一人身穿铠甲，骑马走出，正是李峁。
李峁看着燕迟斯文一笑：“燕迟殿下，一月未见，看来殿下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想不到殿下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还愿意护着季怀真。”
见燕迟身边只寥寥数人，却各个视死如归，李峁当即轻蔑一笑，半是钦佩，半是嘲弄道：“何必非要做这困兽之斗。”
“困兽之斗？”燕迟冷冷一笑，以刀杵地，猛地聚神提气，发出声似狼吼般的清亮长啸，惊得对面敌军胯下战马不住嘶鸣，躁动不已。
李峁脸色猛地变了。
一阵马蹄踏地的隆隆声由远及近，只见数百人披甲上阵，似片乌云般从远处高坡席卷而下，来到燕迟身后。
一人上前，为燕迟披甲戴盔，牵来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至此，李峁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方才林中第一个冲季怀真射箭的，是你的人？你做戏给我看？”李峁怒极反笑，拍手叫好道：“好！这才像季怀真教出来的人，这才像话！”
“不这样，怎么诱你上钩？你若愿放我一马，自不会落入圈套，可惜你不懂这个道理，非要追来探个明白，不是我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你咎由自取。”
燕迟翻身上马，举刀冲李峁遥遥一指，冲众部下命令道：“将那带头之人留给我。”
话音一落，已一马当先，带头冲锋。

第80章
季怀真策马一路狂奔，回头一看，那群鞑靼人果然没有跟来——可他压根不信那是什么鞑靼人。
那群人一出现，便将矛头对准自己，可箭箭却又避开要害之处，似乎只为引燕迟上钩。
此时皇帝不会动他。
若是陆拾遗，怎会放过杀了他的大好机会？
唯一的解释，这些人是李峁派来的，他怕自己靠着夷戎的支持拥兵自立，想要一箭双雕，顺便把黑锅扣给鞑靼。
“驾——！”
季怀真丝毫不敢慢下来，他控着那马，不顾手掌被箭贯穿之伤，任由粗糙缰绳摩擦着掌心那可怕血洞，双腿一夹马腹，将速度催至最高，向着眼前密林冲了进去。
林中道道树枝在他脸上抽出数道红痕，可季怀真依然不敢慢，他疯了般大声喊着白雪的名字，满脑子都是方才燕迟横刀时视死如归的眼神。
若燕迟死了……
季怀真心如刀割，不敢再细想下去，直到此时才觉出失控，只声嘶力竭道：“白雪——！”
远处林间一队人马终于现身，为首之人正是一身黑衣的白雪。
季怀真甚至来不及再多跑几步与他们汇合，忙勒马调头，命白雪等人跟上，顺着来时的路杀了回去。他行至此处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可再回去时，已过了半个时辰的路程，却迟迟不见燕迟踪影，只留满地血迹残肢。
白雪追上，将季怀真的枪递上，猛地瞥见他掌心血洞，惊叫道：“大人，你的手！”
季怀真充耳不闻，继续催马前行。
他们沿着血迹一路追，眼前越来越多身着鞑靼战甲的齐人倒在地上，白雪下马，翻过一看，见这人身上刀伤遍布，又一摸此人尸体，朝季怀真道：“大人，这人刚死。”
季怀真手脚发冷，稳住心神，命令道：“再追。”
再往前跑，看见一长发之人身穿夷戎人的袍子，面朝下倒在地上，身上已被血染红。季怀真一怔，几乎是立刻摔下马，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过去了。
不顾掌心剧痛，翻过那人一看，见不是燕迟，当即松了口气。
再想站起，差点又摔倒，这才发现自己脚竟软了，最后还是被白雪扶着上马。
众人沿着地上的打斗痕迹追过去，越往前跑，血就越多，尸体也越多。
而乌兰带来的人又有多少？会不会下一个见到的就是燕迟？
季怀真不敢再想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兵戈碰撞之声，不等季怀真命令，他的人已越过他，拔剑冲在前头。
两方人马登时战在一处，季怀真的手下直把人杀得落花流水，给了对面的人一丝喘息之机，也叫他看清对面站着的燕迟。
季怀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止住了。
只见燕迟浑身浴血，摇摇欲坠，浑身道道伤口，胸前插着两支断箭，脚下堆满无数尸体，已杀至麻木，敌我不分。另季怀真始料不及的是，身前还牢牢箍着一人，那人比起燕迟，身上伤口倒是少了许多，可显然已被吓破胆，胯间一片暗色，两只脚无力地耷拉在地，看样子是被人活生生拧断了脚踝——正是还吊着一口气的李峁！
燕迟已杀红了眼，将李峁挡在身前，任谁来，都是一刀毙命，手中长刀一挥取人首级，不等李峁趁机跑出，就又架回到他脖子上。
乌兰在他脚下躺着，面色苍白，不知是生是死。
燕迟粗喘不止，挑衅一笑：“来啊……再来啊！”
一人趁其不备，悄悄绕至燕迟身后，见他正要举刀向燕迟劈砍，季怀真想也不想，手中长枪一掷而出。
他似如有神助般，这样远的距离，那枪直接贯穿敌人胸口，将人扎在地上。
从前他那样讨厌陆拾遗，那样同他过不去，他会的，自己也得会，这一手使枪的功夫原先是为了跟他较劲，今时今日却保护了自己挚爱之人。
李峁没命般大喊：“季大人！季怀真，救我，快救我！”
燕迟这才发现季怀真来了，他像是反应不及般，挟持着李峁怔怔转头。
一见李峁在此，一想燕迟先前的异常，再一看这凭空多出的人马，季怀真就什么都明白了。
燕迟咽下口中血沫，直直看着季怀真。
“如何……是不是没想到，也有我利用你的一天。”
季怀真忙镇定心神，冲燕迟安抚道：“我带人回来了，你把他放开，我送你回瀛禾身边，我……我保证将你安全送回去。”
“保证？你如何保证。”
四目相对间，燕迟慢慢笑了。
“你以为我会杀他？”燕迟手下用力，痛得李峁直冒冷汗，他的脚踝被燕迟抓住后直接拧断，根本就站不稳，如被下油锅生生活煎般疯狂挣扎，末了他突然将身子一挺，朝燕迟大吼道：“你杀了我，拓跋燕迟，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杀你？”燕迟讥讽一笑，“我若杀了你，还有谁来牵制季怀真？我当然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生不如死地活着，两年后，定亲手来取你这条命，我在上京大牢吃过的苦，必定加倍奉还！”
白雪突然朝远处一望，警觉道：“大人，有人来了，还不少，大约有一千……不，两千。”
季怀真只以为又是李峁的人来赶尽杀绝，想也不想，命令道：“把燕迟和乌兰带走，务必护住二人性命。”
白雪又道：“等等，是夷戎人，是瀛禾！”
一听瀛禾来了，季怀真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他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期盼过瀛禾的出现。
一听大哥来了，燕迟又是一怔，苦笑起来。他伸手将李峁一推，一刀斩在他胯下，李峁发出声痛嚎，脸颊涨成紫色，接着便手脚抽搐，痛得晕死过去。
燕迟自知李峁不会放过他，为杀他必当倾尽全力，所以他才设计利用季怀真诱李峁现身，继而挟持他牵制齐军，就是为了死拖到瀛禾到来。
此刻听到大哥来了，再也坚持不住，手中长刀落地。
那眼见就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成为摄政王的季大人，突然没命般一跃下马，越过地上流血不止的李峁，竟是又一次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这什么都没有的夷戎七殿下去了。
燕迟眼神逐渐涣散，已战至脱力，眼见就要从层层尸体上栽下，却有人拿双手拖住了他。
季怀真一辈子都没有这样温柔过。
抱哪里都不对，揽哪里都不好。
他只是轻轻碰了下燕迟，将他拉来自己身边，燕迟身上的伤口就噗噗往外涌血。他从前总觉得燕迟这张脸好看，可如今看着这张脸被血一衬，白的几乎要透明，季怀真的命也跟着丢了。
燕迟怔怔地看着发蓝的天空，突然一手费力举起，指了指旁边，气若游丝道：“乌兰……乌兰……”
季怀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轻轻将他往地上一放，又朝乌兰爬去。
手往乌兰脖子、鼻下两处一探，见乌兰气息微弱，但好歹还活着，身上无什么致命伤，季怀真就放心下来，趴在燕迟耳边道：“乌兰还活着，他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燕迟愣了半晌，沉默不语的样子令季怀真害怕无比，看着燕迟的反应，季怀真那样讨厌乌兰，此刻却庆幸乌兰还活着。
燕迟突然一笑，认命道：“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要……如今，连大哥也没有了，我不过是夷戎……最想当然，最无用的皇子罢了。于夷戎无益，让爹娘失望……我，我不配当叶红玉的儿子……凭栏村，凭栏村早就没了。”
季怀真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在上京大牢中自己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伤人利语化作一道道暗箭，反扎进季怀真心中，那些话伤了燕迟，今日也听得他狼狈不堪。
燕迟踉踉跄跄站起，
季怀真慌忙去扶，强忍着哽咽，沉声道：“是我在牢中羞辱你，是我欺负你糟践你，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找我报仇，找我们这些欺负你的人报仇，听见了吗燕迟……你要撑住，不可与你大哥撕破脸皮，他不会在明面上与你动手，更不会亲自杀你……你要韬光养晦，一定要有自己的人马，哪怕是为了回来杀我也好。你要撑下去。”
燕迟拄着刀，勉强站稳。
远处依稀可见瀛禾的兵马。
他站着看了会儿，又回头看了眼季怀真。
不待季怀真反应过来燕迟这带着诀别意味的一眼，就见燕迟费劲全身力气抬刀。
白雪面色大变：“燕迟！你做什么！”正要冲上，季怀真却把手一抬，命她停下。
他静静地看着燕迟。
叶红玉的那把旷世奇兵上可杀不义之人，下可斩外敌间谍。季怀真见了这把刀，本该如同听到叶红玉大名一样闻风丧胆，可只因燕迟，才与这刀，与叶红玉这人产生了一丝奇妙的联系。
如今这把刀在燕迟手中，终于指向季怀真的脖子，即使不住颤抖，也始终不肯低下一分。
燕迟手中的刀又逼近一分，直直抵住季怀真的喉结，他眼中有股难以名状的恨意，有对季怀真的，也有对自己的，像是突然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恼羞成怒似的，燕迟满眼痛苦地将他一望，握刀的手不住颤抖。
可似乎就要这样才对，就应该恨他。
“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善赏恶罚，我自当铭记于心，不敢忘记。”燕迟眼泪倏然流下，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一道痕迹，他朝季怀真一字一句道：“往后再见，就是敌人了。”
字字掷地有声，句句振聋发聩。
季怀真明白了什么，看着燕迟，认命一笑，缓缓后退。
他翻身上马，命人将李峁抬走，最后看了燕迟一眼，在瀛禾赶到之前待人撤退。行至不远处，又是回头一看，见燕迟已倒下，有血缓缓渗入地面，瀛禾带着兵马赶到。
瀛禾勒马停住，站在燕迟旁边，用复杂目光将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不似以往，倒像是等来一位终于长大，由自己悉心培养出的天敌。
他沉声赞许道：“很好，你活下来了，这才是叶红玉的儿子，有资格做我瀛禾的弟弟，做我的对手。”
瀛禾看罢燕迟，又抬头一望，看见季怀真带人离开的背影。
他脸色沉沉，阴鸷一笑，冷声道：“小燕，你赌输了。大哥给过他一次机会，让他带你远走高飞，再不回敕勒川，是这人自己不珍惜。既如此，大哥这就带人把他抓回来，还要抓来他的姐姐，他的外甥，大哥要把他们三个人的皮剥下来，给你报仇。”
说罢，便要带人去捉拿季怀真，然而刚迈出一步，脚踝就给人死死拽住。
瀛禾低头一看，满脸漠然，微微抬脚，想要摆脱燕迟。
按说燕迟此时仅凭一口气吊着，又哪里是瀛禾的对手？
可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愣是死死抓住瀛禾的脚踝，感觉一只手要拽不住了，又整个人往前爬，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眼神直直的，可能根本就听不清瀛禾说了些什么，却依旧凭借着本能，抱住他大哥的脚。
瀛禾低头盯着燕迟看了半晌，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沉声道：“好吧，来日让你亲手讨回来。”
季怀真自然不知这一切的发生，只行至一处高坡，发现瀛禾没有带人追上来，才稍稍松口气。
白雪突然道：“大人，前头有人在等你。”
季怀真抬头看去。
一小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为首之人一身白衣，玉冠束发。
明明是与他季怀真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可只不过晚出生了些，靠着他季怀真的一声啼哭从而被母亲救下，就过出个与他季怀真截然不同的人生。
陆拾遗一跃下马，跑到高出一望，见燕迟无碍，才松了口气，接着看见燕迟身后站着的已有四年未见的人，下意识一怔，却也仅仅是看了两眼便作罢。
他冲季怀真道：“是李峁的人。”
季怀真不搭理他，冲白雪道：“可有活口？”
白雪挥手，令属下押来一五花大绑之人：“大人，只剩这一个了。”
季怀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看他身上一身鞑靼人的衣服，死到临头还怕露馅，强忍着一声不吭。季怀真一笑，轻声道：“我知道你是齐人，听得懂我说话。”
他盯着那人，又问道：“可有妻儿？”
那人不明白他这样问的意思，迟疑着摇头。
季怀真又问：“可有兄弟姐妹？父母尚在？”
那人又摇头。
季怀真一笑，自言自语道：“倒是便宜你了。”话音一落，便两手抱住那人的头用力一扭，只听得一声骨骼碎裂的动静，季怀真随手一丢，任那具尸体倒在地上。
陆拾遗叹气道：“你又何须这样，他也只不过是听命办事罢了。”
他一说话，季怀真像是才注意到他一样。
季怀真猛地回身盯着陆拾遗，一步步朝他去了。因他总是颐指气使，势头上竟看起来要比陆拾遗高些。
他在陆拾遗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着看他，突然一掌掴在陆拾遗脸上，平静道：“你最没有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
季怀真又拽住陆拾遗衣领，将他拉近，一字一句道：“陆大人，你没几天好日子过了，等你沦落到同我一样的地步，我倒要看看你会做何选择。”
陆拾遗不卑不亢，正想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利剑破风而来，擦着陆拾遗的脸颊，将其堪堪划破。
季怀真猛地松手，向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瀛禾骑马驻足在远处，拉弓的手臂刚放下。
他收起弓，带着大队人马离开上京。
陆拾遗微微侧目，摸了摸脸，低头一看，竟是指间染血，过了半晌，才低声道：“真是记仇。”——这下他与季怀真，再无法互换身份了。
季怀真将他冷冷一看，懒得搭理他与瀛禾指间的爱恨情仇，站在高坡上望着燕迟离开的方向。
他留恋看着燕迟离开的身影，直至走远，再看不见，才抬手，习惯性地向心口摸去。
摸了个空，才想起那枚狼牙方才在混乱中已丢了。季怀真一惊，翻身上马，再一次朝着密林冲去。
白雪惊呼道：“大人，你去哪里？你的手！”
季怀真早已跑远。
狂风作响，吹起季怀真的衣袖，他握缰的手磨得生痛，知道这手以后怕是再握不了枪。
想着汾州红袖添香那惊鸿一眼；想着汶阳满眼的红纸灯笼；想着苍梧山上的大雪，那间不像样的破屋。
季怀真耳边又响起燕迟那句带着哽咽的诀别：以后再见，就是敌人了。

第81章
武昭二十四年，鞑靼、夷戎、大齐三军于恭州边境对垒。
夷戎以协战之名率先发动进攻，大齐武将梁崇光远在金水，回防不及，恭州被夷戎占去。
大齐朝堂上下一片焦头烂额，人人自危，皆知恭州离上京不出几城，恭州一破，上京也岌岌可危。不少官员审时度势，悄声命家中妻妾收拾细软，他们人虽走不了，却可以先行一步送走家中老小。
不曾想，这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那臭名昭著，雁过拔毛的销金台不知从哪里提前得到风声，竟派人以保护之名，一一守在朝廷要员的宅邸前头，不许他们擅自离京。
起初有人不服，问他季怀真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将人软禁起来，有如此本事不去前线杀敌保家卫国，竟用这些手段对付自己人。
季怀真听说后，只笑，不说话，翌日一早就让那人如愿以偿，送他出京——只不过送的是一具尸体罢了。
这样一番杀鸡儆猴的举动下来，朝中无人敢提离京一事。
就在这些人百般不愿地做好了与大齐共存亡的准备时，夷戎不知又为何改变了注意，不但归还恭州，还连同齐军一起击退鞑靼。
与此同时，一个说法悄然在上京流传开来——鞑靼人先前不是不愿退兵休战，唯有一个条件，大齐必须交出陆拾遗。
虽初战告捷，但流言蜚语却甚嚣尘上。随即一同流出的，便是“陆拾遗”如何在汶阳设计歼灭鞑靼六千敌军，又是如何在回京路上虐杀鞑靼士兵，令鞑靼人对他怀恨在心，以及陆拾遗枉顾私情，从上京大牢中救出夷戎奸细之事。
慧业馆内，有人不解道：“仗虽打赢了，可谁能保证鞑靼就此善罢甘休？若他们卷土重来，用同样的理由发动战事，届时又该如何？若只交出一个陆拾遗便可保大齐平安，为何不照做？”
另一人义愤填膺反驳，说这人自私自利，不顾陆大人先前如何为国为民，竟要让他羊入虎口去送死。
又一人道：“可陆拾遗无故火烧清源观是事实，虐杀鞑靼士兵也是事实，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他做的？谁知他是不是倚仗功劳得意忘形，我看若不加以制裁，迟早变成第二个季怀真。”
“在下有一个表亲是汶阳人士，前些日子来此投奔，也对说了几嘴汶阳战事。听说那鞑靼人所过之处，不留活口，见女人便淫奸，见老人小孩就杀，牛羊牲畜带不走，直接就地杀死，就算你跑了，他们也要追上你赶尽杀绝，你看哪里的地是红的，就知鞑靼人的踪迹。鞑靼人如此记仇，我看他们不会放过陆拾遗，陆拾遗在哪国，哪国就要倒霉。”
“他陆拾遗既已与夷戎结亲，他还算是我大齐的人吗？他若心向着大齐，明知夷戎占我一城，为何还要放走那夷戎的奸细？”
这下没人吭声了。
一人叫嚣道：“如此，陆拾遗当然不算大齐的人。”
一个人点了头，一群人都跟着点头，将陆拾遗先前的功劳与付出抹杀的一干二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真就将陆拾遗变成了第二个季怀真。
这样的声音不止出现在民间，也相继上演在朝中。
季怀真一身红色朝服站在首位，冷眼旁观着看这些人商量着如何劝说陆拾遗心甘情愿地到鞑靼去。
有的是为了讨好季怀真，有的是与陆拾遗有利益冲突，有的则干脆随波逐流，其中不乏陆拾遗一党群情激昂地反驳辩护，却依旧于事无补。眼见战事初平定，大齐却先起了内乱。
季怀真冷冷一笑，只可惜陆拾遗今日没来上朝，否则真应该叫他听听，去慧业馆看看，这就是他一心护着的，早已从内里腐烂的地方。
他季怀真已经清醒了，而陆拾遗还痴心妄想着搏出个海清河晏来。
当天晚上，季怀真亲自率兵将陆拾遗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去之前，白雪问道：“大人，可要多带些人？”
“不必，之前不跑，现在更不会跑。陆拾遗哪里都不会去，他会束手就擒。就算他逃了，他的爹娘逃不了，他的同党更逃不了，若此时掌权的不是我，陆拾遗一定不会留在大齐。可偏偏掌权的是我，他一跑，我更不会放过其他人。是舍他一个，还是舍其他人，陆拾遗要比我想的明白。”
白雪带人进去时，陆拾遗正倚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书，他穿戴整齐，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刻。见白雪来了，放下书卷，平和一笑，低声道：“去告诉你家大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下心服口服。只是可否让我去看一眼娘亲？”
听到这话时，季怀真正坐在一处由人挖出的池子旁喂鱼。
这府邸他先前来过几次。
陆拾遗不爱财，在官场上就事论事，眼里容不得行贿的事儿。许多人虽佩服他，却也看见就头痛，不知该如何讨好亲近。唯独建这宅子时，陆拾遗花了大功夫，请出行家设计，府中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有讲究，整个宅子讲究的是一个“藏”字，藏风，聚气，也养住在这里的人。
季怀真每次来都会迷路。
他的宅子就没这么多讲究，怎么铺张怎么来，怎么兴师动众怎么来。
“大人，陆拾遗说陆夫人这几月又犯病了，非得睡前来看他一眼才可入睡。他说他心甘情愿地去往鞑靼，只是想再看一眼母亲，全当尽孝。”
季怀真不吭声，左手一扬，鱼食洒下，水面点点波动，一群鱼张着嘴，争先恐后地聚过来。他的右手不止使不了枪，甚至连最简单的抓握都难以办到，几乎成了摆设。
他不说话，白雪也不打扰，只在一旁静静地站着。
过了半晌，等那抢食的鱼都散尽了，季怀真才颔首道：“让他去吧，但得你亲自跟着。”
白雪领命而去。
天色黑下，本该寂静清雅的地方，今日却热闹无比。
过不一会儿，背后传来女人的哭叫，夹杂着丫鬟下人替主子求饶的声音，只听的人心有余悸。他季怀真不是没亲自带人抄过家，比这动静大的比比皆是，甚至还看见过有人一头撞死在自己眼前，可没有哪一次叫他如此时般五味杂陈。
从前陆拾遗为国为民，大齐上下对他交口称赞，季怀真算计得了陆拾遗，可算计不了民意。
可现在国不要他，民也不要他。
杀人诛心，陆拾遗再无翻盘可能。
一切尘埃落定，季怀真终于拔除掉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本该痛快的时刻，他应该去把酒言欢，应该痛快大笑，可季怀真只感到深深的疲惫与茫然，他与陆拾遗斗了这么久，却并不是败给对方。他心中无比清楚，究竟是什么另陆拾遗一败涂地。
这次是陆拾遗，下次会不会是李峁？会不会是自己？
举目四望间，季怀真发现除了白雪，身边竟无可与之说道三言两语的人。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右手的手腕。
就在这时，背后有脚步声响起，季怀真慌忙收拾好表情。
来人似乎上了年纪腿脚不好，又或悲痛欲绝，强撑着来求季怀真高抬贵手，他一步迈出，要缓一缓才能迈出第二下，步子拖拖拉拉，猛地一停，接着便是一声闷响——这人冲他下跪了。
季怀真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来干什么，冷冷一回头，果不其然，正是陆拾遗那个便宜爹——陆铮。
曾经是御史大夫的陆铮，上可谏言皇帝，下可弹劾百官，如今威风不再，不忍瞧着悉心栽培的养子白白送死，如同任何一个寻常父亲般，别无他法地往季怀真面前一跪。
他佝偻着脊背，额头紧紧贴着地，似乎再无脸面抬起来，哽咽道：“从前恩怨，是老朽对不住你，求季大人高抬贵手，看在你二人一母同胞的份上，放他一马吧。”
季怀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一笑：“陆大人又有哪里对不起我？人人皆有私心，你已经替别人养了一个儿子，不愿再养第二个，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现在要将你儿子送到鞑靼人手中的，不是我，是你昔日同僚，是你儿子一心一意为其争取利益的大齐子民，我如何高抬贵手？我哪里有这个能耐。”
陆铮头发花白，按在膝盖上的手肌肤皱如橘皮，他嘶哑道：“有，季大人有这个能耐，你若没有，老朽不会舍下这张脸面来求你。我深知季大人绝非池中之物，季大人要做什么，老朽可住季大人一臂之力，只要能留我孩儿一条命。”
季怀真盯着陆铮，想不明白陆拾遗凭什么就有这样的好运气，陆铮虽不是他的生父，可却真心待他。
季怀真一笑，将陆铮给扶了起来。
二人在池边站了一个时辰，季怀真手中鱼食都丢了进去，鱼群聚集又散去，直到白雪回来，他才差人将陆铮送走。
白雪为季怀真披上见大氅，问道：“大人，人已给关起来了，大人可要去看看？”
她屏息凝神，等着季怀真如往常一样发号施令，以她对季怀真的了解，他曾在陆拾遗手上吃了这样多的亏，如今政敌成了阶下囚，季怀真定要狠狠落井下石，对陆拾遗用尽百道刑罚，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
可谁知，季怀真只是静了一会儿，便淡然地摇了摇头。
“让你找的人可找好了？”
白雪点头道：“回大人，已经找到了，与陆拾遗身形一样，且容貌相似，属下已差人打点好了他的父母妻儿，大人可还有别的什么要吩咐？”
季怀真恍惚一瞬，看着月亮道：“再以陆拾遗的名义去办三件事情。”
“第一件，去汶阳凭栏村将叶大人的金身接回来，命手下去寻城中最好的工匠修补金身，补完后再送回汶阳的庙中。”
“第二件，命人悄悄去汾州找一个叫辛格日勒的，他是夷戎人，数年前进关在此安家落户，有一女儿刚嫁人，留些钱财给他们，不必声张，也不必给他们知道。”
“第三件，去汶阳苍梧山脚下找巧敏遗孀，将她们母子二人送去临安，她们若不愿离开，便派人去暗中保护照拂。凭栏村其余老少也是，若愿离开的，可一起跟去临安。这三件事情，都得打着陆拾遗的名号，就说是他去往鞑靼前吩咐的。”
白雪一怔，继而明白了什么。
季怀真看向她，二人相视落寞一笑。
季怀真带兵来时声势浩大，只为给盯着此处的满堂朝臣一个交代，走时却悄无声息。
他和陆拾遗斗了小半辈子，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却在此刻顿悟，等他不再与陆拾遗暗自较劲，事事都要胜他一筹，才是他真正赢过陆拾遗，抓到一丝生机，反败为胜的时候。
一回到府中，不曾想还有一人不请自来，正在前堂等着——正是前些日子派人追杀燕迟的李峁。
他面容削瘦，半月不到的功夫老了许多，连背也挺不直了，仿佛是下面疼的要命，才使他走路直不起腰。
那日他被燕迟一刀砍中胯下，人被抬回时浑身是血，几乎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保住性命，然而燕迟那刀不留情面，李峁自此再无生育能力，更险些成为京中笑谈。
“来人，给殿下上茶。”
季怀真在他面前坐下。
李峁阴沉沉地开口问道：“如今尘埃落定，大人可想过，以后要怎么办？”
季怀真不答，深知李峁在暗示他，先下手为强。
就算他今日不来，季怀真也不会坐以待毙，他虽然设计挑拨夷戎鞑靼避免上京沦陷，可他心中明白，真正威胁姐姐与阿全性命的，是那个高高坐在皇位上的人。
只是他始终揣摩不透李峁的态度。
若说李峁着提防自己，可他刚回大齐，李峁就赶来见他，于陆拾遗一事，若无李峁的势力从中推波助澜，不会进行的这样顺利。
那日芳菲尽阁中，李峁正是暗示他解决完眼前危机后，与他一起发动政变，季怀真突然勃然大怒，只因李峁说他日后会善待季晚侠。
起初季怀真没反应过来，一看李峁表情，才知他口中的“善待”是指什么，当即怒上心头，与他大打出手。
可若说信任，李峁又时刻警惕，以至于对燕迟痛下杀手，防止他协助季怀真扶持阿全上位。
季怀真看着李峁一笑，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殿下此言何意？微臣听不明白。”
下人来上茶，却被李峁一拦。只见他挽起衣袖，端着茶壶走到季怀真面前，亲自为他斟茶。
一道热流自上而下注入茶碗，激荡出阵阵缥缈雾气，李峁正色地看着季怀真，强势道：“大人这一走小半年，想必期间也是惊险万分，为何落至如此地步，想必大人心中已有定夺。父王近年来疑心渐重，不相信任何人，其实从他命你杀死我三弟那时起，大人就该明白，父王眼中容不下任何会威胁他皇权的人。就算你不主动请缨代替陆拾遗前去敕勒川，父王也不可能任其势力发展，更不想有夷戎人给陆拾遗撑腰。所以此次敕勒川之行，必定是你去。”
这事季怀真早就想清楚了。
当今武昭帝的皇位来的并非名正言顺，乃是弑父逼宫而来，因此几位皇子势力越大，他就越提防，怕重蹈先皇覆辙。
季怀真在狱中亲手杀死三皇子，也是替皇帝背了黑锅。
“若大人气运差些，不能从敕勒川回来，他陆拾遗又能在我父王哪里撑几时？大齐为何不出武将？为何再出不了季庭业陆铮那样的权臣？我和陆拾遗为何都不可带兵？父王命梁崇光驻守金水，放任鞑靼人攻打恭州，派我督战，又不派兵给我，不就是想看我死在战场上？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你我二人联手。想必大人心中已有决断，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派兵将梁崇光堵在金水，不就是怕他回上京护驾？”
季怀真看着李峁，玩味一笑。
过了半晌，他缓缓道：“你想让我扶持你当皇帝，可阿全才是太子，你要置阿全于何地？你想废太子？”
“谁说我要废太子。”李峁冷冷回望。
“那你就是想当摄政王。”
季怀真站起身，衣袖带动案上茶碗，清脆落地，摔出个一屋敞亮来。
他一步步逼近李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谁信你对皇位没有渴望？若你当了摄政王，逼阿全让位于你，届时我又能奈何得了你？阿全是陛下钦定下来日继承大统的皇太子，手足又如何，我不信你会留他一条性命。”
李峁不避不退，突然意味不明地一摇头。
“大人当然可以信任我，我不会做出伤害阿全之事。”李峁笑笑，看着季怀真，“尤其是现在。”
他想起拓跋燕迟令他尊严全无的一刀，诡异一笑。
“因为阿全不止是我的弟弟，还是我的儿子。”

第82章
两年后，新都城，临安。
集市上，一女人拎着鱼走过，像是突然瞧见什么似的，又拐了回来。
她驻足在一个算命摊前，半信半疑地盯着，见那摊位之后，正有一大一小两个道士互相倚靠着，睡得口水直流。
小道童嘴巴大张，还砸吧着嘴呓语，说想吃肉。
至于旁边那个大的就更加奇怪，一身白衣，高高束起的头发后头插着根枯树枝，怀里抱着把剑，说道士不像道士，说剑客又不像个剑客，当真不伦不类。
女人犹豫着伸手将那人一晃。
道士猛地跳起，将人吓了一跳，不等这女人说话，道士一拍脑门，惨叫道：“完了完了，要晚到了。”
他一跃而起，单手撑着桌台跃过，叫喊道：“烧饼师弟，你招呼一下客人，这等年岁的姐姐不是算姻缘就是求子嗣，你若不懂，就翻着点些‘奇门宝典’，拣好听的说，记着了？”
“记得记得，女客人喊姐姐，男客人喊大哥，报喜不报忧，不会就瞎编，你给我看的话本子，我都背下啦。”
烧饼揉着眼睛坐起，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客人？早被这不着调的二人吓跑了。
再说那路小佳，没命似的一路狂奔，不顾集市上不许跃马疾行的规矩，解开拴马绳朝皇宫门口跑去，引得护城官兵一路追在他身后。
皇宫门口，一身形高挑的女人正不耐烦地抱着手臂，一脸要吃人模样。
她身着短打劲装，眉毛细长似柳叶，仔细看去，似乎来之前还打扮一番，以胭脂点在嘴唇上，英气中又添些妩媚，唯一奇怪之处就是——这女子的头发极怪，短得紧贴着头皮。
宫门口值班的侍卫有些看不下去，上前道：“白雪大人可要先进去？你的人长什么样，跟我们说一声，兄弟们放他进去就是了。”
白雪登时怒了，以剑柄朝那人脑袋上一敲。
“什么我的人！他哪里就是我的人了！”
那侍卫叫苦不迭，不敢说话。
然而就这时，一阵急急马蹄声响起，为首之人从马上跃下，连滚带爬着跑来，后面跟着一大群被引来的城防士兵。
“白雪姑娘，我来晚了！”
话音一落，路小佳便被那群官兵追上，三两下将其擒拿在地，慌乱中伸出只手来，举着包东西，冲白雪招手。
白雪简直没眼看，朝身边的人一使眼色，命其上前给路小佳解围。
那道士灰头土脸，麻利地从地上翻身而起，朝白雪道：“买到了买到了，实在对不住，哎，有一客人实在难缠，这才来晚了。”
白雪哼了声，看了眼路小佳手里的东西，又道：“叮嘱你买的那些小东西呢，可带来了？”
路小佳一愣，惨叫道：“完了，只记得买吃的，玩的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那等下见着殿下，你就自己哄吧。”
二人并肩往宫中走去。
路小佳心中一动，瞧着满脸不快的白雪道：“可是等我等急了？”
白雪抬手就打，路小佳嬉皮笑脸地讨饶，一抬头，见白雪嘴角向下垂，一脸忧心忡忡，登时明白了什么，正色道：“可是前线又有军情传回？”
“这些事你少打听，哄好小殿下才是要紧事。”
被泼了盆冷水，路小佳也不在意，只满足陪在白雪身边。二人安静地走着，来到一处假山环抱的幽僻之处，喊了两声殿下，却无应和。
二人对视一眼，路小佳示意白雪稍安勿躁，晃悠着手中的炒蚕豆，捏着嗓子道：“殿下，小殿下，出来啦！”
他似逗小狗般，捏了一个放在口中，嘴皮子一开一合，故意吃出声来。
吃一个没动静，路小佳又吃一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快把一包炒蚕豆上的尖尖给吃没了，才有人炮仗一样弹出来，撞在路小佳腿上，恼怒地将他一抱，蹦着去抓他手中的零嘴儿。
“没了，要没了！给我尝尝，给人家吃一口！”
看那人小小一个，像个穿着锦衣华服的汤圆，正心急如焚地冲路小佳撒娇。
任谁看他一眼，都想不到这小童乃是大齐未来的皇帝——太子李全。
路小佳哈哈大笑，左右一看季怀真不在，登时恶向胆边生，手一扬，骗阿全喊他句哥哥。
阿全叉着腰，恼怒地看着路小佳，偷偷一瞟他手中的油纸包，不住吞咽口水，转念一想，叫句哥哥也没甚了不起的，他舅舅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刻眼睛一闭，正要大喊哥哥，就听假山后头一阵低低吼叫。
一头通体发灰，足足有人大腿高的狼慢慢踱步出来，见它额头上一把火焰似的白毛，极为惹眼，正是长成的火烧。
火烧护在阿全身前，喉咙中威胁声音不断，龇牙咧嘴地看着路小佳。
路小佳立刻投降，拣了粒炒蚕豆，一脸谄媚的喂进阿全嘴里，又将人抱在膝上，一颗颗喂着吃。
火烧这才作罢，一脸温顺地蹲在白雪身旁，任由她给自己梳毛。
路小佳道：“照顾你的宫女太监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被你舅知道又要发脾气。”
二人一个喂，一个张嘴，配合得十分默契，阿全一气吃了个过瘾，塞满嘴巴，才口齿不清道：“我甩开他们，自己跑出来的。他们最近老叹气，看我的眼神还很奇怪。有次午睡的时候，我听到他们说大大要打过来了，都在商量着城破的那天要收拾细软逃跑。什么是大大，又可有小小？”
白雪细眉一拧，当即面色不悦地起身，路小佳息事宁人地把她一拽，示意她稍安勿躁，又抱着阿全继续道：“大大就是大大，小小就是小小，阿全是小小，你娘是大大，你平时犯错时，你娘是不是也打过你？不对……季姑娘那般知书达理，我看打人一事只有季怀真做得出来，季怀真才是大大。阿全要是犯了错后立刻认错，你舅是不是就不打你了？”
说罢，又满脸懊恼，自言自语道：“不好不好，不可如此教你，江山易主，日月更迭，乃再寻常不过，大齐只是气数尽了，又何错之有……我方才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也不许学给你舅，否则下次来就不给你带吃的了。”
他赔笑着看向一旁怒目而视的白雪，讨饶道：“我知错了，今日这话，你也不许学给你家大人。你和阿全一样，一心向着季怀真。”
一通大大小小，阿全也听不明白，只知道路小佳只顾着说话，没给他喂吃的，当即眼巴巴站在一旁，张嘴等着，怕路小佳看不见似的，嘴巴越长越大。
一枚炒蚕豆如愿以偿地落在阿全口中，路小佳一边喂，一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白雪。
此时距离恭州之战已过了两年。
两年前大齐曾命悬一线濒临国破，鞑靼人挥兵南下，点名要大齐交出虐杀鞑靼士兵的陆拾遗，仗虽大胜，可大齐为避战，还是决定将陆拾遗交出。
季怀真带兵压阵，亲自将陆拾遗送去鞑靼，换取两国和平，只是不曾想陆拾遗突发恶疾，暴毙在去恭州的路上，送去鞑靼军营的，只是一具尸体。
鞑靼人又怎会甘愿？
季怀真只身去往鞑靼大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翌日一早，鞑靼人把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带走了。
此事结束后，大齐皇帝立刻下令迁都临安。
相比于上京靠近前线，临安在位置上更加偏南，且背靠大泽，原本就是皇城，有现成的行宫，只不过因早年武昭帝常亲自督战亲征，才把都城迁去上京。
要认真了说，临安旧都还要早于上京，就连上京的皇宫，也是按照临安的皇宫，建了座一模一样的出来。
可谁知迁都路上皇帝突发中风，命太子监国。
人人都以为这下季怀真要只手遮天，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季怀真仿佛突然改了性，一改往日党同伐异，无法无天的做派，整日寻花问柳，骄奢淫逸，恨不得日夜住在“红袖添香”中。
于监国一事上，还是大皇子李峁与御史大夫陆铮从旁协助得较多，大事面前，季怀真才出面。
不少人对皇帝中风一事心中抱有揣测，怎么陆拾遗和皇帝都是在路上出事？逐渐有声音传出，说陆拾遗没死，只是被他的政敌季怀真给秘密囚禁起来。
更有人说，曾见过大将军梁崇光风尘仆仆从金水赶来，回来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季怀真给打了。
梁崇光怒气冲冲，迁都一事何等重要，本应由他护驾才对，为何季怀真的兵不打鞑靼人，偏要在金水拦着他。
此话一出，在场文武百官登时心中各有猜测，然而大势已定，就算梁崇光回来又如何？
大齐百官是最有眼色，最会审时度势的一群人，谁又会为了一个年事已高，明摆着被架空，随时会退位的皇帝，而去得罪季怀真？
那可是未来皇帝的亲舅舅。
季怀真被打了也不恼，只淡定一笑，擦去嘴角血迹，将梁崇光这个刺儿头交给陆铮去对付。
从前季陆两家最水火不容，可反倒是陆拾遗一死，季怀真与陆铮的关系却莫名好起来，大有互相兜底，成忘年交之势。
去年开春之时，鞑靼卷土重来，再次发兵，从镇江三山一路南下，竟比先前更加声势浩大。
大齐迅速征兵征粮，然而国力日渐下颓，且可用将才屈指可数，纵使梁崇光用兵如神，可仅他一人，又哪里抵挡得住有备而来的鞑靼大军。
最先沦陷的是汶阳，接着是汾州、恭州等周边小城。
直至鞑靼人一路打到旧都上京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夷戎大军突然从敕勒川开拔，一路南下，如他们信奉的狼神般集结迅速，凶猛无比，从鞑靼人口中撕出几座城池来，紧咬在他们身后，两军一路从北打到南，眼见离临安不过数城之距，齐人已退无可退。
眼见只剩临安这一处净土，还不知能撑到何时，因此人人自危，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不少人想逃离临安，可大半国土都已沦陷，又哪里有未受战火纷扰的仙乡桃源？只好认命般留下。
思及至此，路小佳烦闷不堪。
不知季怀真给白雪喂了什么迷魂药，竟让她如此忠心耿耿，眼见鞑靼和夷戎都兵临城下了，她还誓死效忠季怀真，也不知为自己打算。
他犹豫着开口：“眼见他们就要打过来了……你家大人可是说过，要战，还是要降。”
白雪冷冷看着他：“你怕了？你要怕，我差人将你送出临安。”
路小佳不住叫冤：“我又哪里有这个意思，我自然是要留下来护着你的，就你这不顾性命替你家大人冲锋陷阵的模样谁能放心，我就是……就是……”
路小佳说不下去了，过了半晌，叹口气道：“帮我把烧饼送出去吧，师傅在时最疼烧饼，不能让他出事。”
白雪看他一眼，一丝懊恼愧疚之情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一旁偷听的阿全擦了擦嘴，忧心忡忡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白雪皱眉道：“殿下……”
阿全眼泪汪汪，像只小狗般往白雪身上凑，要去抱她撒娇，低声道：“他们都是这样说的，他们都说大大一来，我就要死了。”
白雪正要细问是谁这样信口开河，却见一人从假山后转出，声音不悦又不屑，已不知静站在一旁听了多久。
这人玉冠束发，一身大红朝服将整个人衬得器宇轩昂，俊美无俦。
“有你舅在，谁敢要你的命？当你舅舅死了不成。”
阿全惊喜大喊一声：“舅舅！”
他张开手向着季怀真跑去了。

第83章
火烧也跟着跑了过去，温顺地蹭着季怀真的腿。
季怀真一把抱起阿全，斜睨了路小佳一眼，反问道：“不让白雪告诉我什么？”被他这样挑眉一瞪，路小佳登时收声，灰溜溜地躲在白雪身后。
“事儿办好了？”
白雪把头一点。
季怀真便不再多言，抱着阿全转身离去，火烧默默跟在身后，阿全只可惜那包炒蚕豆还没吃完，就被舅舅抓到了，眼巴巴地看着路小佳，不舍挥手告别。
一路遇到洒扫宫人无数，见季怀真抱着阿全走来，后面还跟着一头极威风的狼，各个背过身去低头站着。
季怀真目不斜视。
“舅舅，我们这是去哪里啊。”见这不是回母后身边的路，阿全又兴奋起来，以为季怀真要陪他玩儿，却被抱着来到太医院。
众人各司其职，熟练地为他搬来软凳，热茶，以及一应问诊用具。阿全害怕道：“舅舅，你带人家来这里做什么，我又没有生病，不会要让我喝药吧。”说罢，便抱着季怀真的脖子撒娇。
季怀真没绷住，一改在旁人面前目中无人的模样，笑道：“让你来陪舅舅看大夫，你怎么自己先怕了。”
“啊，舅舅也怕吃药吗？怎么还要我陪着。”阿全嘻嘻哈哈，去亲季怀真的脸，安静地蜷缩在他怀中。
季怀真在太医面前坐好，伸出一手给他把脉，片刻后，问道：“如何？”
那太医没说话，拧眉许久，才一擦冷汗，松口气道：“大人身体无碍，只是底子太虚，前两年又吃了些苦，须得好好养着，不可再受罪了。”
言下之意，季怀真就像那架子上的花瓶，若无风无浪还好，若有动荡，给外力一激，必定粉身碎骨。
“那我最近为何难以入眠，且多梦？”
太医叹口气，窥了眼季怀真的神色，见他并无发怒的意思，才壮胆子说了句越距的话：“最近战事吃紧，大人为国操劳，想必等战事平息之后，大人的病自然不药而愈。”……可眼见鞑靼夷戎兵临城下，谁又说得准战事何时平息，又是如何平息。平息之后，大齐是否安在，临安又是否还是那片净土。
半晌听不见季怀真说话，太医冷汗直流，以为触了他的霉头，当即要跪下告罪，却见季怀真收回手，一掸衣摆上的灰，漫不经心道：“知道了，今日之事若皇后问起，你可知要如何说？”
那太医不住点头。
季怀真又问：“大殿下问起我身体如何，你又可知该怎么说？”
太医擦了擦冷汗，神情更加郑重其事，想了想，委婉道：“就说是大人太过流连红袖添香所致。”
季怀真嗤笑一声，转头着看了眼阿全，哄道：“你呢？你个小捣蛋鬼知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全嘻嘻一笑，还来不及和他舅沆瀣一气，就听身后传来阵风风火火的动静。
季晚侠提着衣裙跑在前面，一群宫人追在后面，似乎就为了抓季怀真一个“人赃并获”，一听他在太医院，也急忙过来了。
季怀真正要溜，就被一只白净柔软的手按住肩膀。
“哪里去？”
季晚侠的手简直四两拨千斤，就这样一按，季怀真就动弹不得，大抵这世上只有季晚侠与阿全能让他这样言听计从。
“张太医，你说，我弟弟身体如何了？”
那太医左右为难，刚干的冷汗又流了一身，最终还是屈服于季怀真的淫威，往地上一跪，颤颤巍巍道：“皇后娘娘，还是让季大人自己说吧。”
季晚侠冷哼一声，看着季怀真道：“你跟我过来。”
季怀真无奈，和人小鬼大的阿全对视一眼，无奈地跟在他姐姐后头。到无人的地方，季晚侠才停住，质问道：“你与我说实话，你身体如何，张太医到底是怎么说的？”火烧极有眼色地凑上来，拱拱季晚侠的手心。
季怀真叹口气：“还能怎么说，自然又是那套说辞，让我好好养着。”
“我不信，阿全，你说。”
阿全立刻道：“太医说舅舅底子太虚，不能再受罪了。”说罢，他突然疑惑起来，将季怀真一看，小声道：“舅，你怎么了？你不是同我讲你刀枪不入，谁都奈何不了你吗？”
季怀真得意一笑：“那是自然。”
可季晚侠又怎会信这套说辞，只忧心忡忡，又气又急地看着季怀真。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两年前，迁至临安的第一天，季怀真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这旧皇城前只看了一眼，笑着点头：“很好。”话音一落，便一口血吐了出来，接着大病不起，卧床一月，最严重时一连昏迷三日，连床都下不了。
季晚侠在他身边照顾着，听见他在梦里喊姐姐，喊娘，喊燕迟。
他整个人全凭一口气吊着，战事一结束，确定季晚侠与阿全身边再无威胁，他这口气就散了，人也跟着倒了。
季晚侠再顾忌不得，求着李峁寻遍名医，才替季怀真捡回一条命。
见姐姐一副快要哭的表情，季怀真就干着急没办法，把阿全往地上一放，哄着季晚侠道：“我真没骗你，我的话你不信，阿全的你也不信吗？还不成？我现在就把太医喊过来……”
眼见季怀真又要兴师动众，季晚侠赶忙将他一拉。
“我信，我信，我信还不行？”她叹口气，担心道：“你最近这样操劳，是不是鞑靼人和夷戎人占了哪座城，离我们又近了？”
季怀真没直接回答，只道：“你不用管，你顾好阿全就行，就算鞑靼人的兵逼到皇城门口了，我也得想办法让你们娘俩活下去。况且现在还不算最危急的时候。”
言下之意，这注定是一场败局，他们再无回天之力，挡住敌方铁骑——大齐要亡国了。
季晚侠怔了一怔，半晌过后，突然笑道：“……罢了，这两年的日子本就像是偷来的，再好的日子，也有到头的时候。”
季怀真一听这话就急了。
“你这是什么话！”
季晚侠一笑，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肩膀。
“是姐姐说错话了，别动气。”
她目光垂下，眼前一片模糊。
若她是寻常妃子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大齐皇后，享了皇后的风光，又怎能不尽皇后的责任，怎能不与大齐共存亡。
季怀真跑得，她却跑不得。
季晚侠虽活在高墙宫闱内，不代表她对外面的战事一无所知。
“别瞎想，再给阿全听见。”季怀真压低了声音。
阿全在一旁糟蹋花花草草，不知阿娘和舅舅怎的就这样一脸苦大仇深，当即撒着娇过来围着季晚侠的腿一抱。
“阿娘，阿娘，你怎么不高兴啊。”
季晚侠一把抱起阿全，三人往她所住的宫中走。
“你再伙同你舅舅撒谎，娘真的要不高兴了。”季晚侠故作严肃，轻轻拍了把阿全的屁股，又转头轻声埋怨道：“他还小，你教他这些做什么。”
季怀真笑笑：“这世道，说真话才活不下去。”他看着阿全一副懵懂天真模样，叹口气道：“怎么都长到六岁了还一副傻样，路小佳给点吃的就能骗走，来日还怎么继承大统。”
阿全一脸茫然，瞧着总是傻兮兮的。
“什么大桶？哪里有大桶？”
季晚侠也跟着叹气：“没大桶，娘不想你有大桶，娘只想你有小家，一辈子平安快乐足矣。”
阿全又道：“小佳？小佳哥哥不是白雪姐姐的？”
二人都被阿全一副童言童语逗笑，心中烦闷登时一扫而空。
季怀真一把抱起阿全，举高抛起又接住，笑道：“咱们阿全想有什么就有什么，舅舅没有过的，阿全都得有，阿全要比舅舅站得还高。”
正说着笑着，一人出现在路尽头，轻轻唤了声：“阿全。”
这人器宇轩昂，身穿蟒袍，不知在太阳下站了多久，额头上已满是晒出来的细汗，正是李峁，如今他与陆铮分庭抗礼，共同辅政。
阿全虽名义上还是太子，但有心人一看便知，朝堂之上，是陆铮与李峁说的算。
一见这人，阿全就眉开眼笑，挣扎着从季怀真身上下来，朝李峁跑去，喊道：“大哥哥！”
小孩子心性最是单纯，谁对他好，他就盼着谁，阿全对李峁亦是如此。
李峁虽自己未从在武昭帝身上享受过一丝父亲的宠爱与维护，却甘愿担着一个“哥哥”的名义，掏心掏肺地对阿全好。
季晚侠看了眼抱在一起的二人，对季怀真道：“你陪着他们吧，今日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些吃的补补。”
季怀真知她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快，也知道季晚侠的性子爱瞎想，当然不会留她一人，随口道：“正好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李峁在后头唤道：“季大人留步。”
季怀真脚步一顿，平静道：“国事还是私事？”
“既有国事，也有私事。”李峁不卑不亢，将新找来的小玩意儿给阿全，温柔道：“阿全先自己玩，大哥还有话要同你舅舅说，等说完了，大哥便来陪你。”
“阿全，过来。”
季晚侠笑着挥手唤阿全过来，留他二人说话。
阿全一走，李峁神色就冷下来，手背在后面，顶着一副焦急神色狠狠踱步。自他两年前被燕迟一刀斩中胯下后，人也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只有当着阿全的面才脾气好些。
他看着季怀真，厉声质问道：“鞑靼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若梁崇光守不住平昌，临安也没了！鞑靼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夷戎十五万！梁崇光手里有多少人，区区十万！不少还是刚征的新兵。到底是战是降，总得有个说法，你心中可有主意？”
季怀真回头将他一看，困惑道：“你同我说这些作甚？应当去找陆铮陆大人商量对策才是。”
他一副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模样。好像斗倒了陆拾遗，外甥当上太子，大齐得以苟活续命，这几件事情办到后，季怀真的人生就再无可为之捍卫谋求的事，整日寻花问柳，不问政事。李峁有好几次找不见他人，最后都是在秦楼楚馆中将他揪出，且无一次不是伶仃大醉。
一句话彻底将李峁怒火点燃，他上前一把攥住季怀真衣领，一字一句道：“难道你在红袖添香里睡了两年，就把骨头给睡软了？”

第84章
不等季怀真有个说法，一旁的火烧立刻压低身子，护在他身前，龇牙咧嘴地狠盯李峁，若不是季怀真一声呵斥，下一刻就要扑上去，从李峁腿上撕下块皮肉来。
李峁面色铁青，冷汗直流，冷冷道：“季大人，你不上朝，将烂摊子丢给我和陆铮，虽躲得一时三刻的清净，可你是否想过，大齐亡国已成定局，届时敌军攻来，你要他娘俩怎么办？乱世之中，改朝换代也是常事，只是成王败寇，你可见哪个前朝遗孤有好下场的？”
他紧紧盯着季怀真，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他不信季怀真就这样一蹶不振，多年来在深宫中勾心斗角谋求算计的直觉告诉他，季怀真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季怀真对着他一笑，平静道：“按照鞑靼和夷戎的兵力，拿下平昌易如反掌，可两方却迟迟没有动静，你可知是为何？”
李峁拧眉摇头。
“他们在等，在耗，耗对方的兵马粮草。齐军为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定破釜沉舟，胜负先不说，若打起来，免不了一场恶战，鞑靼和夷戎谁先动手，谁的兵力就会被消耗，被对方坐收渔翁之利。”
季怀真上下扫了眼李峁：“你说成王败寇，可擒贼先擒王，王还活着，又哪里轮得到阿全？”
李峁面色骤变。
先前他与季怀真在迁都路上发动政变，将武昭帝软禁。李峁本以为凭借季怀真为人与手段，既肯做，必定不留后手，也乐得让他担下“弑君”的罪名替自己背下这口黑锅。
谁知季怀真却只将人软禁，留其性命。
现在看来，这人分明早就料到有今日三军对垒的局面，早先为阿全留了后手，因此在政变成功后也不推阿全继位，反倒是让他与陆铮辅政监国，让阿全与皇帝都担一个虚名。
“季大人，若一国之君给敌军抓去，你可想过是什么后果？”
武昭帝虽对李峁不好，可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李峁心有不忍，又道：“给他个痛快也便罢了。”
季怀真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峁一笑，看透了这些人的虚情假意，李峁与武昭帝又有多少父子之情？当初政变之时他叫自己冲在前头，可为武昭帝说过一句求饶留其性命的话来？
如今这样说，只不过是深知其父软弱昏聩，为保命串通敌军做出什么匪夷所思之事罢了。
季怀真也不戳穿他的伪善，而是认真道：“殿下未免太强人所难，若有本事，不如替季某想出条万全的法子来。”
他恶劣一笑：“是要老子，还是要儿子，自己选吧。”
“你……”
季怀真不再多言，带着火烧离去，命人给季晚侠传话道：“去告诉她我还有事，今天就不同她一起用饭了。”
他将火烧留给季晚侠母子，与白雪乘车出宫来到处宅子旁。
在他走后，李峁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季怀真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一人上前，对李峁行礼。
李峁道：“他去何处了？”
那人道：“回殿下，他去了一处不常住的私宅中。属下多次带人打探，里面只住着他从红袖添香赎出来的男妓，季怀真并不在此过夜，只逗留两三个时辰便离开。他每次从此离开，那男妓都会去城中医馆看病。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看病？”
属下面露尴尬，犹豫一阵，硬着头皮道：“男子之间行房多有损伤，季怀真每次离开后，那小倌都要去抓药……治，治后面。”
李峁面露厌恶。
“这样说来，季怀真确实只知声色犬马了？他最近可有和什么人联系，可有把心腹白雪派出临安？”
属下摇了摇头。
李峁眉头皱起，困惑起来，沉声道：“找人盯着他，若有异常，立刻按原定计划，调兵进宫以保护之名将季晚侠扣押。季怀真的兵两年前都在恭州死得差不多了，他身边除了白雪，没多少人可用。”
再说季怀真，到地方之后，白雪掀开车帘，发现他闭着眼睛，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白雪不忍将他叫醒，又轻轻放下车帘，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里头才传来动静。
侍卫极有眼色地弯腰单膝跪地，给季怀真当脚踏。
一容貌秀气，软弱无骨的男人扭了出来，一边撒娇，一边搂着季怀真的胳膊迎他进去。一到无人之处，这人就立刻站直，不敢再贴着季怀真，语气也恭敬起来。
“大人，这些日子来附近巡视的人变多了，前天奴家上街时，还有人来套话。”
季怀真点了点头，平静道：“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他们。”
白雪提着灯，一路跟在季怀真身后，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长廊，行至一处暗门，季怀真带头走了进去，只见那暗门后头别有洞天，通向另一处僻静隐秘院落。
每隔些距离，就有侍卫守在长廊上，看见季怀真，便躬身行礼。他们各个都是不识字的哑巴，谁也不知这里头关着的是什么人。
行至尽处，季怀真秉退房门前守着的人，白雪长臂一伸，房门发出声令人倒牙的怪声，慢悠悠地开了。
只见里头坐着的人一身白衣，听见动静也不抬头，手里捧着本书，坐在烛光下看。他因常年照不到太阳而显得羸弱，皮肤白得吓人，竟是比季怀真刚从敕勒川回来时还要削瘦几分，侧脸一道被箭擦出来的疤痕——正是陆拾遗。
很多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去鞑靼军营的路上，猜不到睚眦必报的季怀真，居然会留陆拾遗一条命，将他一路带来了临安，秘密囚禁在此处。
“娘身体怎么样了？”
陆拾遗拿皮包骨头的细长手指轻轻沾了下隔夜的凉茶，以此来翻书。
“没去看过，她也不乐意见我。”
白雪等在外面，季怀真自顾自地在陆拾遗面前坐下，陆拾遗又问道：“我父亲呢？身体可还好？”
“什么父亲？你父亲不早就死在某个赌坊后头的巷子里了？”
陆拾遗息事宁人道：“怎么又发脾气，鞑靼和夷戎人打到哪里了？”
他终于肯放下手中的书，将季怀真看上一眼。
季怀真来时脱了大红朝服，换上身玄色衣服，此时与陆拾遗一黑一白，正似一正一邪，一阴一阳。
从出生那刻起，从巩若因听见季怀真的啼哭而护住陆拾遗时，这对兄弟注定此生立场相悖，互为敌对。
从前他弱，陆拾遗强，季怀真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如今反过来，他强，陆拾遗弱，季怀真倒也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打到平昌了，是瀛禾与獒云领兵。苏合可汗本坐镇后方，三月前从敕勒川出来，被鞑靼人堵在了上京前头。鞑靼二十万，夷戎十五万，都围在平昌，梁崇光手中兵力只有十万，大部分为新兵。”
陆拾遗看他一眼。
“你要我做什么？”
季怀真沉默半晌，表情犹疑不定，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声道：“我要你给瀛禾写封信。让他知道你还活着。”
陆拾遗一怔，无奈摇头，低声道：“所以这就是你留我一命的理由？你未免太高看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与其想着用我做诱饵，还不如用你自己，说不定倒是燕迟先比他哥网开一面。瀛禾不会在此时主动放弃攻下临安。”
冷不丁听到燕迟的名字，季怀真心中钝痛不止。
只觉得这两年下来，陆拾遗还是这般面目可憎，冷不丁给人一记软刀，叫人吃哑巴亏。
可惜季怀真已不再是两年前的季怀真，早已不会被他轻易激怒继而方寸大乱。
他只当没听见一样，继续道：“谁说我要拿你做交换让他放弃临安？此时三军对垒，夷戎鞑靼谁也不肯先出兵，我为的就是让夷戎主动攻下临安。鞑靼定会紧随其后。皇帝还活着，李峁这两年又在权力中心，不担摄政王的名头，却有摄政王的权利，有这两人挡在前头，城破之时，李全方有一线生机。”
“所以你这两年才韬光养晦静待时机。你让李峁独掌大权，因为你知道，若你身居高位把控权利，你的外甥和姐姐就再也逃不了了。你让众人倚仗李峁，从而放弃李全这个心智不足的太子。”
“若我猜的不错，李峁这两年必定对你严加防范，一有风吹草动，他定会利用季晚侠与阿全与你鱼死网破，因为他也要留着阿全，做他的挡箭牌。”陆拾遗神情微妙了一瞬，这才正眼去瞧季怀真，继而道：“你只有一次机会救下他们。”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这些年来，李峁对阿全的关切疼爱，全部都是建立在无性命之忧上，真等到城破那天，谁能说得准李峁会不会像对待武昭帝一样对待阿全？
季怀真回头将陆拾遗一看，意味不明道：“若你在瀛禾身边，说不定我还有第二次机会。”
陆拾遗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摇头笑道：“你不可能什么都得到。”
“但不用我说，若你真在他身边，也会这样做。”
季怀真冷冷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吩咐人看着陆拾遗写信。不多时，白雪拿着信过来，那上面墨迹未干，二人凑在一起也只勉强看懂几个字，季怀真吩咐道：“把字誊下来，挨个去问。那对母子可接到临安来了？”
“回大人，半月前就到了。”
“如此就好，随时听我命令。”
白雪转身朝侍卫吩咐道：“备车，回府。”
“不必，不回府。”季怀真喉结一滚，眼中有些痛苦，“去红袖添香。”
白雪一怔，叹口气，挥手唤侍卫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着些什么。
马车轮子转动，在月色下，两道车辙向着红袖添香去了。
这红袖添香，原本是远在汶阳的一处秦楼楚馆，以男色而在本地著称，可远不到能开来临安的规模。这临安的红袖添香，是迁都来此后，季怀真命人按照芳菲尽阁的规制，又改建的。
季怀真每每来此地，都会叫一大堆小倌作陪，不伶仃大醉不收场。
只有一次，季怀真独留了一人，在他房中歇了一夜。
翌日一早，季怀真走后，那小倌便被人叽叽喳喳围住，问季怀真对他做何事了。小倌也有些一头雾水，茫然道：“……什么都没做，昨晚我穿了身红衣，他一看我，眼睛就直了直，半晌都不曾说话。他把我叫去房中，我也以为他要做什么，谁知他只是让我给他倒酒。喝醉了以后就开始扒我衣服。”
众人瞪大眼睛，期待地吞了吞口水。
“……他把我衣服扒掉以后，就给自己换上，跪在地上开始磕头。他抬头问我怎么不出声，我人都给吓傻，他就提醒我，我应该喊一拜天地，我喊了，他又跪在地上磕头。头贴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就一个劲儿的抖，像是在忍着什么似的，我没敢去看。他……他磕完头以后，酒意上来，就在地上躺了一夜。”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讨论起季大人的怪癖，一传十十传百，说季大人喝醉以后，喜欢抓着人同他成亲。
今日来之前，白雪提前吩咐下去，那老鸨便挑了几名新来的小倌，都是按照季怀真口味精挑细选。
季怀真眼光极高，要模样漂亮，只漂亮还不行，得漂亮一身英气而非女气，除此之外，身材也要结实，要结实，而非魁梧壮硕，最好身上再有些功夫，会骑马射箭。
而季大人最看重的，还是眼睛。
那老鸨见季怀真一来，慌忙迎了上去，谄媚笑道：“季大人，小心脚下台阶，这边走，这次挑的人，保准您满意。”
季怀真道：“若不满意，我又能奈你何？不过你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看看。”
他轻笑一声，满意，这些年，他又何曾满意过？
“大人，您瞧。”
话音一落，老鸨推开房门，季怀真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愣住。
那一排小倌之中，一人双足微微分开，脊背挺直，宽肩窄腰，像燕迟的不止是此人容貌身形，还有他眼中的那股倔劲儿，只抬头看了季怀真一眼，便又愤愤低下头，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模样。
季怀真恍惚一瞬，再听不见那老鸨说话，一步步走上前，拉起那人手一看，十根指头，干干净净。
众人就这样看着季怀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与那小倌执手对立，当真诡异至极。
季怀真将他十根指头翻来覆去地看，低声道：“……放肆。”
他抬头，面色冷下，抬手一巴掌将这人打的直不起腰。
老鸨万万想不到季怀真如此喜怒无常，慌忙跪下求饶。
季怀真冷声道：“给我把这人拉下去，脸划花，送去打杂，往后少揣测我心思。”

第85章
那酷似燕迟的小倌被拖了下去，隔着条长廊，惨叫声骤然传来。
老鸨吓得瑟瑟发抖，听着那阵阵惨叫冷汗直流，其余小倌各个低下头，不敢同季怀真对视，生怕这喜怒无常的季大人拿自己撒气。
季怀真视若无睹，挨个看过去，随手一指，点中一人。
“你留下来，其他人出去。”
他满脸平静，仿佛方才暴怒之下命人施以酷刑的人不是他一般。白雪给众人使了个眼色，让人拖着吓瘫软的老鸨撤了出去。
房门一关，季怀真面色阴沉下来。
那留下的小倌也怕极了，害怕季怀真也要毁自己的容貌，见他一抬手，以为他也要给自己一巴掌，吓得立刻跪地求饶，嘴里喊道：“季大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您留小的一条性命。”
半晌听不见季怀真说话，抬头一看，见他在榻上坐着，目光若有所思。
许久过后，季怀真问道：“这人哪里来的？”
那小倌不敢隐瞒，慌忙道：“回……回大人，小，小人也不知，这人是嬷嬷亲自挑来，在此之前，我们谁也不认识他。”
季怀真冷冷一笑，阴鸷道：“是吗？既如此，明日你就有新嬷嬷了。”
小倌见他眼中杀意毕现，又慌忙跪下求饶。
桌上还放着两身大红喜服，显然是那老鸨打听到季怀真的“癖好”，自作聪明备下的，季怀真猛地将那身衣服扫了下去。
小倌吓得瑟瑟发抖，听见季怀真命令道：“倒酒。”
季怀真两杯酒下肚，面色才好了些，眼神有些发直，说醉也不是真的醉，到像是被某些事情魇住了，想不通一般。
“多大了？”
小倌一怔，才意识到这季大人在同自己说话。
“十七了。”
季怀真不吭声，过了半晌，默默点头。
“伺候过几个客人？”
“回大人，小的还是雏，嬷嬷说了，我们这批人，都是给季大人准备的，要等大人来破瓜。”
“破瓜？”季怀真听罢，笑了笑：“说得轻巧，破了就要被缠上，就要哄着捧着，打不得，骂不得，说他一句，就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简直是请回来个祖宗，这谁敢招惹。”
说完，又陷入一阵沉默，小倌有眼色的很，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也不敢上前打扰，只在季怀真的酒杯空了时，凑上前去倒酒。
季怀真一杯杯地喝着，喝着喝着就开始笑，开始啼笑皆非地摇头。
他醉意朦胧地看向那小倌，嗤笑道：“你抖什么？”
被这样一问，小倌才发现自己在季怀真的威压下开始发抖，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害怕。”
“你怕我？倒是说说，怕我什么。”
季怀真酒意上头，脸颊微红，不发火动怒的时候倒有几分艳若桃李。那小倌怔怔地盯着他的脸，又猛地把头低下，见季怀真不说话，又忍不住偷偷将他看上一眼，才道：“先前听说大人脾气大，叫我们伺候时小心着些。”
“哦，只有脾气大？没说我小人得志手段狠毒，没有季狗季狗的叫我？”
小倌脸色一白，正要跪在季怀真脚边伺候他，膝盖还没挨到地，就听季怀真一声呵斥：“站起来。”
小倌吓得站直，又听季怀真自言自语：“说得轻了，只喊一句季狗，未免也太便宜我。”
他又自饮自斟起来，转眼间三壶酒被他喝下肚。
说他醉了，可季怀真眼神却清澈无比，说他醒着，可他又跌跌撞撞地扑向被他扔到地上的嫁衣。季怀真的手放在上面，拉起衣角，小心翼翼抱在怀里，颠笑起来。
那小倌看着季怀真，继而反应过来，恭顺道：“大人醉了，小的伺候您休息吧。”
说罢，就要上前去扶季怀真，他摸到季怀真的右手手腕，手心被什么东西一扎，反应不及，就被季怀真在腰上踹了一脚，狼狈扑到地上。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还以为季怀真喝醉了要打人，只四肢着地，跪爬在地上，想着这个姿势不会伤到脸。
半晌不见巴掌拳脚落下来。
小倌壮着胆子，抬头悄悄看去。
只见那踹完人的季大人又在作妖，把红嫁衣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摊开，他摸索着趴了过去，躺在臂弯的位置，将衣袖一拽盖在自己身上，就好像有人在环绕着他一般。
小倌吓破了胆，只觉得季大人被鬼上了身，才会做出这等匪夷所思之事。见季怀真嘴巴一开一合，壮着胆子凑上前，听到他说想回去。
小倌道：“大，大人，您想回哪里去……我，我差人送您。”
季怀真眼神直勾勾的，笑了一笑：“我想回凭栏村……”
小倌直起身，心想凭栏村是哪里，从未听过，正要喊人进来，又见那季大人把身子一直，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道： “……我做出这副样子又给谁看，戏耍、欺瞒、利用、算计，哪一样不是我亲手做下的，又有何可怨，有何可恨？”
他低声命令道：“扶我去床上躺着，你退下吧。”
那小倌如获大赦，暗自松了口气，给季怀真脱靴，将他扶去床上。季怀真只拿胳膊盖住眼睛，脑袋一沾枕头，便彻底醉死过去。
小倌最后看他一眼，觉得逃过一劫，怕吵醒他，悄声将房门拉开条缝。
这抬眼一看不打紧，险些半条命去了。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脸带面具之人，正拿着把峨眉刺直指自己面门，小倌霎时间腿软了，正要高声求饶，这人又道：“不许出声。”
他步步逼近，进屋后扫了眼床上躺着的人，一掌切在小倌后脖颈，将人打晕。
一胡须花白，头戴汗巾的老者鬼鬼祟祟跟在后面进来，将手中的药粉轻轻掸在季怀真鼻下，松了口气道：“这下对他做什么都不会醒了。”
“直娘贼……就不该跟你回大齐，一回来就直奔这乌烟瘴气之地。”他嘴里嘟囔着，二指搭在季怀真手腕上替他诊脉，做这一切之时，那年轻人就站在床边，一张面具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唯独一双眼睛露出。
那眼睛生的极漂亮，极灵动，似会说话一般，当真当得起“顾盼生辉”四个字。
而这双漂亮眼睛，正五味杂陈地盯着熟睡的季怀真。
老者突然眉头一皱，喃喃自语：“不对。”
“如何不对？”年轻人问道。
老者不语，又掀开季怀真的眼皮看，趴在他心口听动静，末了抽出根银针，扎在他虎口一道穴位上，复又去听他的心口。
半晌过后，他回头道：“你可是下定决心了？若要报复他，正大光明打回去就是，掳他当你阶下囚，届时做什么不行，怎么非得急在这一时三刻，他的身子骨还能经得起几回折腾？”
年轻人眸光微动，许久过后，才道：“你告诉我就是，其余的不用管。”
“你这两年真的是……”老者叹口气，点出季怀真胸口一处：“认准这个地方，偏一寸都不行。”
年轻人把头一点，认真道：“记住了。”然而就在这时，外头走廊上一阵动静传来，正有人往这边走，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屋中二人面色一变，将那小倌藏好，匆匆躲进床底。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怎么这样久还没出来。”是白雪的声音。
“怎么就久了？你家大人又不是身体有毛病。从前在汶阳时，他与燕迟兄一闹就是半夜，精力旺盛的很，我和烧饼就住他二人隔壁，你家大人在床上说的荤话我都一清二楚！要我说，他还要些时候才能出来。”
床下躺着的老者听见这话，坏笑着，伸出胳膊肘捣了捣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并无反应。
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应该是有人挨了巴掌。
路小佳惨叫道：“别别别，你别进去，万一俩人没穿衣裳，你进去瞧见算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没见过？”
路小佳醋道：“是是是，你什么都见过，你进去吧，进去就是看活春宫，让你以后瞧见你家大人就想起他不穿衣服的样子。”
大概是被路小佳的说法给恶心到，白雪一想那画面，登时又起了打人的念头，厌弃地看着路小佳，让他进去看。
路小佳诡计得逞，先是趴在门缝上听了听，见里头没有办事儿的动静，才开了条缝闪身进去，捂着眼睛小声道：“季大人，季大人，我进来啦。”
从指缝中望去，路小佳先是瞧见桌上的空酒壶，又见季怀真闭目在床上躺着，一副熟睡的样子。
“原来是睡着了。”
路小佳笑了下，正要离开，外头一阵风吹来，那吊儿郎当的道士瞬间驻足，面色微变。
白雪察觉异样，问道：“怎么了？”
路小佳不笑了。
他静静取下背上的昙华剑，横在身前，朝外面小声道：“没事儿，你家大人喝多睡着了，我给他盖上些就来。”
白雪没再追问。
床下的二人紧张起来。
路小佳目光微寒，悄声靠近，确认过季怀真无碍后，猛地以昙华剑往床下探去。
那带着鞘的剑突然被一股巨力擒住，形成抗衡之势，路小佳立刻朝床下探去，和那戴面具的人四目相对，正要拔剑之时，那人突然将面具取下。
路小佳愣住了。
门外白雪催促道：“好了没？”
路小佳不可置信地盯着床下的人，心念电转间，朝白雪扬声道：“好了……就来。”

第86章
白雪又站在门口等上片刻，见路小佳迟迟不出来，不由得疑心大起，正要推门进去，却见路小佳迎面走出。
“哎，你家大人睡着了。我刚才听见他喊燕迟兄的名字……”
说罢，还主动打开门。
白雪往里一看，见季怀真无碍，才松了口气，又被燕迟这名字吸引去注意力，警告似的盯了眼路小佳，摇头道：“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知道知道，可要我把季大人叫醒？”
白雪略一沉思，叹了口气。
“罢了，他最近休息不好，今夜难得安眠，就让他在此睡下吧，我去房顶上亲自守着。”
路小佳暗自松了口气，立刻道：“那我陪你。”
白雪回头，警惕地打量着他，见路小佳一脸无辜，警告道：“不许动手动脚。”
“我哪里敢这样做。”
路小佳忙追了上去，将白雪带离此地。
二人攀上房顶，路小佳又回头一望，也不知那人走了没，脚下不稳，差点大头朝下栽下去，白雪将他一提，抱怨道：“你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路小佳只赔笑了下，怕被白雪看出异样，慌忙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究竟为何对季大人如此死心塌地，他对你虽好，可我看远不值得你为他掏心掏肺，连自己性命都不顾。”
话音一落，只听铿锵一声，一柄雪亮长剑已架在路小佳脖子上，那剑的末端，是白雪不悦的眼神。
路小佳懒懒一笑，伸长了脖子，耍赖道：“你砍吧，你砍，这两年下来，我就不信你舍得杀我。我不止要这样问你，我现在还要讲你家季大人坏话，他若在意你，把你当朋友，凭什么让你为他出生入死，当以你性命为重才是。明眼人都知道临安就是第二个上京！他不准你跑路保命，还让你守着这注定要城破的地方。”
“你——！”
白雪举剑欲刺，却见路小佳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反倒把头伸过来。
那看向她的眼神中，尽是张扬笑意。
又是铿锵一声，白雪倏然收剑，不悦道：“你又知道什么。”
路小佳低头苦笑：“真是吃了迷魂药了。”
“你说不明白我为何对我家大人死心塌地，我还要问你，我对你又有哪里好，让你见色起意。”
“怎么就是见色起意了，你说话可真不好听。”
路小佳突然不好意思地讪笑起来，问道：“你瞧着烧饼，就不眼熟？”
“非但不眼熟，刚认识的时候，还很讨打。”
路小佳叹口气，见白雪实在想不起来，只好提醒道：“几年前，还在芳菲尽阁的时候，你替他擦过一回鼻涕。”
白雪：“……”
“几年前我跟着清源观的曾道长来过芳菲尽阁，烧饼也跟着来了，师傅们在房中说事，不让我和烧饼进去。我们又饿，又冷，曾道长哪里肯给我们钱，就想着去后厨偷些东西填饱肚子。结果就被你给撞见了……我想着烧饼年纪小，求饶几句，喊几句姐姐便能被放走，就自己藏了起来。”
路小佳坑了回师弟，把烧饼一人留在明处转移注意力，自己往暗处躲，刚藏好就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发髻高盘，满头珠翠步摇清脆作响，白皙似雪的皮肤似乎要把这阴暗后厨照亮。
路小佳躲在碗柜里，透过缝隙看去，只觉天女下凡。
白雪看见烧饼来偷东西，也不恼，抬手指了指一旁炖着的汤，巧笑嫣然道：“这汤你可不能偷喝，里面下了毒，是姐姐用来杀人的，那边笼屉里有虾饺，你拿去吃吧。”
说罢，还拿起手中软帕，擦去烧饼人中处牢牢扒着的鼻涕。
白雪听罢久久不语，半晌过后，才哑声道：“就只是因为这样？”
“那还要怎样，你这人可真奇怪，莫不成非得是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才算情深意切？烧饼说，你替他擦鼻涕的时候，他只感觉一阵香风落他脸上了。”
白雪不吭声了。
二人并肩在房顶坐着，晚上的风一吹，白雪虽不喊冷，露在外面的手臂却浮起层鸡皮疙瘩。路小佳体贴地脱下外袍，搭在她身上，本意是说些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以免那人泄露行踪，现在倒说得氛围伤感起来，路小佳悔得肠子要青。
“你叫白雪？这名字真是配你，你爹娘取的？”
白雪没回答，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静静道：“……是季大人给我取的，我原先叫阿福。我……我没有爹，也没有娘，是养父把我拉扯大的，后来他因烂赌死了。我和……我为了混口饭吃，就去青楼打杂，给人劈柴倒泔水，我怕被人欺负，从小就不留头发，让别人以为我是男孩儿。”
原先她连名字都没有，养父只管她叫“唉”。
是季怀真说，“阿福”这名字讨喜些，谁喊她名字时，听见这样讨喜的名字，也能挣来三分好颜色，讨饭时能多讨些。
就连第一次剃发，也是季怀真亲自动手，说扮成男孩儿模样，装成是他的兄弟，就不会有人对她动歪心思。
可后来还是被发现了，那年她与季怀真才十岁，季怀真还不是季怀真，只是阿妙。
他为救她，被当成条死狗般被人在地上拖来拖去，将打得浑身青肿，奄奄一息之时，那个叫季庭业的人来了。
他的背挺得那样直，身上的衣服那样华贵，看人时不说话，只从上至下睥睨上那么一眼，就叫人心生惧意。
季庭业说，只要季怀真愿意跟他回去，就能叫他享尽荣华富贵。
季怀真却说：“只要你救阿福一条命，我就跟你走。”
自此以后，她和季怀真分开，被带去了一户农夫家中单独抚养，两年后再见，阿妙已变成了季怀真，说给她改个名字，叫白雪，意味清清白白，敞亮世间。
关于季怀真的这些，她是一字都不能说于路小佳听，旁的却可以说。
白雪无所谓地笑笑：“不过没事，在我跟了大人，学了这一身本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初欺负我的人，都给杀了。我只有同销金台的姐妹们在一起，才感觉自己是真正的活着。若不是季大人，我早死了。”
这回不说话的人轮到路小佳，他眼中那股吊儿郎当的笑意消失了。
风流浪子的真挚远比他的顽劣更要人难以直视，白雪受不了地把他的头往旁边一推，手腕却被擒住。
“放手！”
“不放。”
路小佳头一次这样胆大包天，认真道：“你家大人有他自己的因缘际会，若我说，我愿意带你走，日后你我二人隐姓埋名，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可愿意自私一回？两年前在汶阳你问我一片真心还剩几分，我那时慌了，答的不好，我再答一次。”
“管你是成过几次亲，我这一颗真心，都满满当当。你家大人待燕迟如何，我就待你如何……不行，晦气，他待燕迟也不好，我重新说。”路小佳一脸正色，越逼越近，“你家大人待他姐姐如何，我就待你如何。”
他将白雪的手越握越紧，整个人也越欺越近，白雪恍惚一瞬，给了这不怀好意的道士一丝可乘之机。
白雪忍不住想：若自己有天战死了……
眼见就要亲上，白雪却突然甩手一挣，厉声道：“我自然是要同销金台共进退的。”
她猛地站了起来，头顶霎时间撞到路小佳下巴。
夜深人静，廊下守着的亲兵正打瞌睡，冷不丁听见一声惨叫，吓得立刻清醒过来，抱着剑抬头一看，见那惯喜欢赖在他们家白雪大人后头的道长正捂着下巴叫唤，眼泪直流。
白雪走来，将他们一瞪，这群人登时不敢再看了。
路小佳叫唤道：“要不是我躲得快，差点就咬舌自尽了！”
白雪早已走远。
他擦去眼角飙出来的眼泪，整个人垂头丧气，原地坐着好一阵长吁短叹，一面心烦又被白雪给拒绝了，一面又想起方才在床下见到的那人，然而就在这时，一枚小小石子，隔空破风而来，不偏不倚地朝着路小佳的脖子去了。
路小佳头也不回，抬手一握，将那小石子半路截住，只见那上头缠着张纸条，上面写着“长街尾”三字。
路小佳犹豫一瞬，将纸条握住，以内力催成齑粉，犹豫一瞬后，按照纸条上所写方向找去了。
翌日一早，季怀真头疼欲裂地醒了，左右一看，见不是自己府邸，猛地坐起。他恍惚一瞬，昨晚又梦见那人了，梦见那人同自己成亲，他是新郎官，对方作新嫁娘，结果盖头一掀，烧饼的脸露出来，对自己摇头晃脑，大喊道：“你活该！你就是活该！”
四下看去，才反应过来这是红袖添香的客房。三喜在一旁趴着打瞌睡，应是昨天半夜被白雪叫来等着伺候他的。白雪闻声，推门进来，问道：“大人可要用膳？”
季怀真摇头道：“不饿。”
他一看白雪，突然道：“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瞧你眼下乌青，昨夜可是没睡好？”
白雪不吭声，身一转，走了。
季怀真嘀咕道：“脾气当真越来越大，说不得惹不得。”
那被白雪甩上的门又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人鬼鬼祟祟，猫着腰进来，正是路小佳。
路小佳笑道：“大人昨晚又抓人陪你成亲啦？”
季怀真冷冷瞥他一眼，不理会他的挖苦，一边让三喜伺候他穿衣，一边冲路小佳勾勾手指。
路小佳识相地过去，刚走到跟前，就被季怀真一把抓住衣领，问道：“你可是又惹白雪生气了？”
“哪有！我哪敢！”
“哼，不敢便好，你若敢负她，我就把你的皮扒了，给她作件斗篷。”
“那也好，她日日夜夜穿我在身上。”
季怀真抬手就打，路小佳慌忙讨饶，压低声音，神秘道：“大人，贫道今日来，可不是跟您斗嘴的，贫道是替人给大人带句话。”
季怀真漠然道：“说。”
路小佳一笑：“别动。”
季怀真不耐烦地啧一声：“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故弄玄虚。”
路小佳无辜道：“说完了，就是‘别动’二字。”

第87章
季怀真动作一顿，沉默片刻，继而疾言厉色道：“你替谁带话？”
路小佳道：“我也不知。”
季怀真警觉地看着他：“你不知？你怎会不知。”
“就在昨夜，我来找白雪，她说你进去许久都没出来，我说你在里面没穿衣服我替她进去。结果你睡着了，我二人就坐在房顶上替你守夜，我就开始说你坏话，让她跟我远走高飞，后来白雪生我气还撞我下巴……”
季怀真怒斥道：“休得啰嗦！”
“……她走以后，有人过来，拿刀抵住我脖子，说要我给你带话，就只有‘别动’二字，然后就走了，我去追，但那人跑好快，我只看见个背影。哦，听声音，倒是有些熟悉。”
“你可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子了？”
路小佳把头一摇：“头发高高束着，穿一身黑衣，个子挺高，大概这么高。”
他伸手一比，季怀真的眼睛跟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有几分失魂落魄，低声道：“用什么兵器，可是一把半人高的阔刀？”
路小佳贼兮兮地笑了，看着季怀真暧昧道：“大人以为是谁？”
季怀真瞬间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我看是有人在戏弄你。”他把路小佳赶了出去，在床上静坐片刻，他昨夜似在梦中，听见了燕迟的声音。
季怀真心中不是滋味，一听见燕迟的名字就一阵魂不守舍，然而大敌当前，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根本不给他回味旧情的时间，唤人端来盆凉水，就着洗脸，又朝三喜吩咐道：“去查查城中最近是否混进来了可疑之人，再去查路小佳，看他这几月都与谁来往。”
待收拾整齐过后，季怀真乘着马车，往皇宫去了。
与此同时，一道密信被特使送往平昌夷戎人驻军的地方去。
一连几日下来，都不见特使传回消息，季怀真心中虽有些着急，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命白雪一切按照原计划行事。
又过三日，终有消息传来。
彼时季怀真正在上朝，听着大臣们就战与降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他只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插言，双手一抱，一脸懒得应付的神情。那特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绊在门槛上，飞扑进来，满堂争吵霎时间静下，视线一起扎在这人身上，生怕他下一刻就说出又有哪里沦陷了。
见那特使粗喘不止，直直看着季怀真，低声道：“大人……夷戎人带着一队兵等在城门外面擂战，说，说要见大人您。”
季怀真冷冷看着特使：“见我？”
“那领头之人，说……说他叫拓跋燕迟。”
此名字一出，满堂朝臣霎时间议论纷纷，对此人大名如雷贯耳，闻风色变。唯独季怀真，霎时间静了。
一旁的李峁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拓跋燕迟，乃夷戎七皇子。苏合可汗的几个儿子中，最先被大齐朝堂熟识的还要数瀛禾与獒云，两人皆战功赫赫，前者来大齐当过质子；后者生母乃羌人公主，且与鞑靼关系密切。
倒是这七皇子，似凭空杀出来般，先前名气不大，不争不抢，并无人将他放在眼中。
这小子七窍不知突然开了哪一窍，两年前开始带兵，与两位哥哥一比，他的兵马似乎也拿不出手，头一千人，乃是集合了先前游牧到凭栏村的游民，又向父亲苏合可汗借兵，潦草凑了一万兵马。
可他就是靠着这区区一万兵马出师大捷，战胜鞑靼五万大军，拿下汶阳这处要塞。自此拓跋燕迟的名号响彻三军，硬生生从他两位哥哥手下杀出条血路来，一柄半人高的精钢阔刀，一条如影随形的灰狼便是这少年将军的标志。
他年纪虽小，可谓是用兵如神，所向披靡，擅打以少胜多之战，如此兵家天赋，也不知师从何人。
然而这不是令齐人最津津乐道的。
不知是谁先传出，陆拾遗在去敕勒川议和之时，曾拿自己当筹码，同这夷戎七皇子成了亲。
有这一层关系在，那群臣子看向季怀真的眼中多了些别的意味。
谁都知道陆拾遗之死和季怀真脱不了干系，这夷戎七皇子现下来擂战，却点名要见季怀真，明摆着是要替发妻报仇。
有人提议道：“不如先派别人去探听一下？季大人是朝廷要员，可别出了什么差池才好。”
李峁略一沉思，顺势附和。
“我去吧。”
见季怀真不吭声，李峁便摘下官帽，正要请特使带路，路过季怀真时，却被他出手一拦。
季怀真以一种诡异平静口吻道：“我亲自去。”
说罢，不顾众人阻止，换上一身铠甲，命那特使前方带路。
车马早已备好等在宫门口，一路向城门口驶去。
亲卫道：“大人，到了。”
“知道了。”
虽有回应，车内之人却久久静坐。亲卫大着胆子，又唤了句：“大人？”
车帘给人一掀，季怀真面无表情，踩在车辕上一跃而下。“大人，这边请。”特使前方带路，后面跟着一排亲卫，牢牢护在季怀真身旁来到城楼下。季怀真抬脚迈上台阶，几步之后顿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瞬息过后，季怀真若无其事，攀上城楼。
他怕给人瞧出异样再生波澜，只让众侍卫守在后面，让那特使跟着自己。
“你将这几日发生了何事，与我细细说来。”
“回大人，小的到达夷戎军营后，顺利见到了领军将领，待转达来意之后，他们便将小人扣住，由这燕迟殿下亲自送回。”
“他们听罢，就没说些什么？”
特使摇了摇头。
季怀真静静抬头看着前方与他一城楼之隔的夷戎士兵。来人不多，仅百人小队。
一道清亮声音传来：“季怀真，大齐败局已定，你们究竟是战是降？”
说话之人拍马走到前面，手中长刀摇摇一指，那刀背尽头，是一张雌雄莫名的艳丽面容，正是季怀真的老朋友——乌兰。
季怀真一笑，见是乌兰来了而非燕迟，反倒一阵轻松，连同乌兰说话，都难得不带讥讽之意。
“好久不见，这两年过的可好？”
乌兰冷声道：“废话少说，我可不是要与你叙旧的。今日前来，乃是要你交出陆拾遗，交出陆拾遗，届时放你一条生路。”
城楼下一片哗然，在场齐军将乌兰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各自神色讶然，面面相觑，陆拾遗不是死了，这夷戎将领为何又要季大人交出陆拾遗？
“在下派特使前去，不就是要商议此事？”
乌兰讥讽一笑。
“与败者，有何好谈？今日来，便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快快束手就擒，交出陆拾遗，若是换成鞑靼人来，可就没那样好说话了。”
季怀真被他一激，也不急，平静道：“你说了不算，我要见瀛禾。”
眼见乌兰要中计，非要在口舌上与季怀真一较高下，又有一声音横插进来：“——既不愿意交出陆拾遗，就不必再与他多费口舌了。”
话音一落，季怀真只感觉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似跌落水中一般，耳朵鼓鼓胀胀，一切声音都朦胧起来。
他像是被定住，怔怔抬头望着，与那骑在马上，一身铠甲的少年将军四目相对。
那人脊背挺直，面容俊美，两年不见，又添了几分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肃杀之气，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再看不见那如星辰般动人的爱意。他身后背着一把半人高的精钢阔刀，汗血骏马旁，一头遍体通灰，威风凛凛的狼守着，正冲季怀真龇牙咧嘴。
此人一出，齐军之中又是一片哗然，不止是谁先喊出：“是拓跋燕迟！”
拓跋燕迟见季怀真正看着自己，便不退不避地直直看过来，眼中冷淡与漠然，叫季怀真心中一痛，霎时间忘记自己置身于何地，唯独肩膀后头的牙印隐隐作痛。
那块疤再消不掉，两年来都静静蛰伏着，似乎在暗示他该忘掉那段过往，直至一见到罪魁祸首，才犹如道被破掉的封印般，不合时宜地翻江倒海，更加来势汹汹地反扑过来。
两年来可以被刻意忽略的思念，愁绪，终于随着再一次与燕迟相遇，叫季怀真食髓知味地痛惜，他再无法删繁就简，自欺欺人。
脸颊边传来一点凉意，第一片雪花落下，第二片，第三片，转眼间下起雪来，这将是春天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场雪。
细雪纷飞中，二人遥遥相望，季怀真哑声开口：“敢问七殿下，有何指教？”
拓跋燕迟问道：“你当真不交出陆拾遗？”
季怀真静了半晌，没想到两年后再见，这人居然问他陆拾遗，可他又觉得就该如此，两年前他二人一个对燕迟落井下石横加利用，一个对燕迟呵护照拂救他于水火。
他不来找陆拾遗，难道还来找自己吗？
季怀真先是笑起来，接着又渐渐不笑了，他平静道：“既都要亡国，我回去就把陆拾遗给杀了。”
燕迟骑在马上，冷冷看着他，突然扬起一手。他的二指夹着张密信，正是季怀真命特使送去的那封，继而当着他的面，五指一握，以浑厚内里催成齑粉。
燕迟手指伸开，任其被风吹走，夹在细雪中消失不见。
下一刻，趁众人未反应过来，甚至就连季怀真自己也想不到——只见燕迟反手取下背后长弓，搭好箭矢，瞄准城楼上的季怀真。
他的嘴巴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话，可是季怀真已经听不清了。
不知是谁喊了句“保护季大人！”，那被他留在后面的人瞬间往前冲，然而燕迟箭已离弦，季怀真盯着那破风而来的黑点，突然响起路小佳的“别动”二字。
是不动摇意志，还是不动心？
那箭旋转着飞来，在季怀真眼中不住放大，靠近。他想不明白，只本能地往旁边躲。
然而就在这时，那跟在身边的特使突然挡开众人，将季怀真牢牢一抓，令他动弹不得，直冲燕迟的箭射来的方向。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燕迟如臻化境的一箭直接贯穿季怀真胸前的铠甲，把他带的整个人往后仰翻着摔倒在地。
季怀真眼神涣散，鲜血从嘴角咳出，脑中浑浑噩噩想着，燕迟方才说了什么，他未曾听个清楚。
城楼上一片骚动，护城军慌忙冲来，拓跋燕迟一箭得手后并不恋战，仿佛今日前来只是为了讨要发妻陆拾遗，只是为了报复季大人，叫他一箭吃尽苦头。
季怀真浑浑噩噩，在失去意识前，口中胡言乱语，气若游丝道：“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他被士兵抬回皇宫，中箭的消息瞬间给那群大臣知道了，各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倒不是这两年来季怀真威望渐高得了人心，而是跟着季怀真一起回来的，还有陆拾遗未死，夷戎人来要人的消息。
他们看向季怀真的眼神意味深长，一如两年前看向被鞑靼点名索要的陆拾遗般，带着明目张胆的算计，带着不怀好意地揣测。
有力的出力，有人的出人，才抢回季怀真一条命来。众人听到太医亲口确认，季怀真这箭伤并不致命，才松了口气，然而谁也不敢下令让太医拔箭。
最后还是请出季晚侠，太医才敢动手。
季怀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唤来当日守城士兵，他不顾劝阻，在季晚侠的惊呼中踉踉跄跄下床，一把提起人的衣领，一字一句道：“那夷戎七皇子出箭之前，他说了什么，你可有听到？”
那人被他拽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见季怀真面色惨若白纸，却双眼通红，眼神偏执犹如鬼魅，当即不敢隐瞒，如实道：“回禀大人，那夷戎七皇子，他，他说……”
“说！”
“他他，他，他说他来善赏恶罚！”
脖颈间的力道骤然松了。
季怀真怔怔地站起来，目光中露出一丝茫然，眉头皱了下，似是听不懂这句话般。旁边有大臣听见了，低声朝同僚道：“想必说的是陆大人一事，陆大人是夷戎七皇子的发妻，他季怀真凭着一己之私瞒天过海，现在给夷戎人发现了，要来找他报仇，才要善赏恶罚。哎， 若陆大人还在，不知凭着他的关系，夷戎会不会对大齐网开一面。”
拓跋燕迟这一箭将大齐摇摇欲坠的江山朝堂又撕出条豁口来，陆拾遗又在众人口中摇身一变，变回了陆大人。
这人声音细如蚊蝇，可就是给季怀真听见了。
他猛地看了过来，一步步踉踉跄跄走向这人，一把揪住他衣领，歇斯底里道：“你倒是说，你说，赏谁的善，又是罚谁的恶，你说，你给我说！”他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又将人猛地一甩，接着季怀真就笑了，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开始咳血，笑得季晚侠哭着来求他。
季怀真一把掀翻床边桌案。
来找季晚侠的阿全见状吓得躲在一边，哭道：“舅，你不是说你刀枪不入吗，怎的中了次箭，就感觉你要难受死了。”

第88章
“杀了，都给我杀干净，什么狗屁夷戎人，什么狗屁拓跋燕迟！去他娘的善赏恶罚！”
季怀真不顾身体，发了好大一阵疯，直至力气耗尽，方颓然地往地上一坐，周围已是一片狼藉，能砸的东西都给他砸了。
无一人敢靠近，就连季晚侠也抱着阿全躲在一旁，阿全一听燕迟名字，悄悄抬头对季晚侠道：“娘亲，我知道燕迟是谁，我听舅舅在梦里喊过他的名字。”
季晚侠一把捂住阿全的嘴，把他交给一旁的宫女带下去。
见季怀真稍稍冷静，只坐在地上不住失神粗喘，季晚侠才敢走上前，噙着眼泪握住季怀真的肩膀，哽咽道：“快些躺着，不可再动怒了。”
季怀真毫无反应。
季晚侠无奈，只得道：“姐姐和阿全还要靠你，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一听这话，季怀真才回神，像是大梦初醒似的，眼睛一眨，茫然地左顾右盼，撑着地起来，浑浑噩噩道：“对……我还有你和阿全，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是我自己选的……”
话音未落，季怀真一口鲜血喷出来，晕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回榻上，随时有太医在一旁待命。季怀真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有人正擒着他的手腕，悄悄透过眼缝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他对面那扮作大夫模样的人竟有几分眼熟，猛地一看，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季怀真霎时间想到两年前他在敕勒川遇见的那个姓许的齐人大夫。
心念电转间，季怀真想也不想，猛地反手抓住那人手腕。那大夫吓了一跳，再想躲也来不及，季怀真不依不饶地凑上来，使劲儿盯着他的脸瞧。
“你是谁？”季怀真怔怔地问他。
然而仔细一瞧，乍看之下虽与敕勒川的许大夫相似，细看之下五官却有所不同，那许大夫的鼻子没这样高挺，脸颊也要比这人削瘦不少，眼前这人是吊三角窄眼，可许大夫的眼睛却要大上许多。
“罢了，是我认错了。”
季怀真失魂落魄地低下头，没注意到那大夫松口气的神色，然而下一刻，季怀真反应过来，猛地抬头，伸手要去摸那大夫的脸。“不对，不对，你过来！”
那老汉惨叫一声，仗着季怀真行动不便，甩开他夺门而逃，季怀真扑在地上，痛得脸色发白，大喊道：“来人！把那个大夫给我抓住，只活捉，不许伤他！”
侍卫闻声而去，过不一会儿，院中传来打斗声，季怀真心急如焚，胳膊往地上一撑，想要自己站起来，然而他大病一场，全身气力尽失。
过不一会儿，侍卫空手而归，上前扶起季怀真，解释道：“大人，府中混进了奸细，有人接应那老头儿，人已经逃了。”
季怀真半晌没吭声，继而道：“去让白雪把路小佳给我找来。”
侍卫领命而去。
路小佳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不在焉地往他算命摊子前一坐，发起呆来。远处一阵马匹嘶鸣之声，一人勒马停下，路小佳仰头看去，正是白雪。
他还来不及摆出个笑脸来，就撞上白雪冰冷警惕的眼神，路小佳一怔，只以为自己哪里又做的不好，惹白雪生气了，然而细细一看，才发现白雪看向他的眼神中，竟还有被背叛的恼怒与失望。
路小佳提上去的嘴角渐渐放下。
白雪长剑直至他眉心，朝身后跟来的侍卫一声令下：“把他带回去。”
路小佳一声不吭，任由别人把自己五花大绑，带到季怀真府中，跪在他床前。
眼前床榻之上，床帐放下，挡住后面不住咳嗽的季怀真，再凭着屋中一股挥散不去的浓浓药味与血腥味，路小佳就知定是出事了。
白雪手中长剑铿锵一声出鞘，架在路小佳脖颈间。
“大人，属下把他带回来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季怀真刚一开口，就一阵咳嗽，勉强稳住道：“把剑放下……我单独问他，你出去吧。不许偷听。”
白雪看了路小佳一眼，转身就走，出门之后却没听季怀真的，在门外站住不动了。
路小佳抬头看去：“季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床幔之后伸出只手来，顺着中间的缝，把床幔往两边分，后头坐着的人逐渐露出。季怀真面色苍白，精瘦上身赤着，胸口缠着一圈白色纱布，中间的位置还有血迹正缓缓渗出。
“季大人，这，是谁伤了你！”
路小佳大骇，上前扶住他，刚扶着人坐稳，冷不丁衣领被一股巨力拖拽住，路小佳一个不稳，栽倒在床上，又被季怀真单手颤抖着拎起。
受了伤后休息不好，季怀真眼下一片乌青，看人时更显得阴鸷。
“有白雪在，我不会杀你。但你须得实话告诉我，那天叫你给我带话的人，是不是拓跋燕迟？”
路小佳何等人精，仅凭这样一问就猜出事情原委，脸上登时惊疑不定，不可置信道：“你这伤是燕迟兄弄的？可他怎会伤你，他的脾气你我都清楚，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伤你半分……”
“说！”季怀真怒斥一声！
路小佳当即不再隐瞒，脸上头一次没了先前那样玩世不恭的镇定神色。
“那日，那日我去红袖添香寻白雪，她说你进去好久都没出来。我，我就替她进去看，我进去的时候你像是睡着了，但我很快发现你床下有人，因为屋中有草药的味道！结果我一看，是……是燕迟兄。他旁边还有一个人，是个上年纪的老者，我发现他们时，那老头手上还抱着个布包，那草药味道，就是从他布包里发出来的，燕迟兄把面具摘下，我看是他，才没有声张。”
季怀真冷冷看着路小佳，继续道：“继续。”
路小佳心神不宁，显然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后来燕迟兄找到我，说让我给你带句话，就是‘别动’二字，我，我当时觉得奇怪，问他别动什么？他也不肯多说，我说现下时机太过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不说，我也不会带话。他见我态度坚决，只说他自有安排，让你得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就于事无补了！”
话一说完，路小佳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说法要去害你，我怎可会自毁我与白雪姑娘的姻缘！这两年来，我是好是坏，可不可信，季大人你应当清楚。”
见季怀真久久不语，路小佳恨不得剖心自证。
半晌过后，季怀真才发出声轻笑。
这声笑，让路小佳更害怕了。
他不怕季怀真对他打骂用刑，唯独怕白雪对自己心生戒备。
“‘别动’？若不动……我就被他一箭射死了，我就是没听他的，才捡回一条命。”
路小佳一怔，略一思索，才明白季怀真话中的意思，犹豫道：“可按照燕迟兄的箭法，他若真想杀你，何不一箭贯穿眉心？射眉心，纵使大罗金仙在也无力回天，他射你胸口，此箭看似凶险，实则暗含转圜生机，我怎么觉得，大人一动，才是真的坏事？”
季怀真倏然抬头看向路小佳，那眼神阴森可怖。
“我坏事？转圜生机？他拓跋燕迟让你带话还不够，还收买特使，在他一箭射来时让人制住我，你告诉我这叫转圜生机？！”
他骤然发怒，抓住手边软枕狠狠丢了出去，动怒之下牵扯到伤口，痛得季怀真似失语般，只狠狠咬住牙根。
然而令他更痛苦的，却是拓跋燕迟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以及那天他一箭射来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季怀真又道：“罢了， 左不过是我自作自受，当初下定决心时，就料到今日了。”
路小佳看去，见季怀真毫无血色的嘴唇硬是被他自己给咬的有丝丝殷红血迹渗出，慌忙上前将他扶住，帮忙顺气，正色道：“事到如今，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两年之期就在眼前，我路小佳活够了，认识你们这些朋友，值得。”
季怀真半天不说话，直至痛意渐渐消退，才吐出口气。
过了半晌，季怀真低声道：“天底下倒霉的只我一个就够了，我不杀你，出去之后，该怎么对白雪说，你心里清楚。”
路小佳不可置信地抬头。
“大人……肯信我？”
季怀真怒道：“滚！”
路小佳忙狼狈站起，房门一开，一面破旗卷着把长剑扔在路小佳脚下。白雪逆着光，面若冰霜地站着，她平静开口：“我家大人容得下你，我容不下。拿好你的东西，滚得越远越好。”
路小佳一怔，盯着脚下的昙华剑直出神，半晌过后，朝白雪落寞一笑。
“你既已站在门外一字不落地听去，还是不肯信我？我路小佳，就这样不值得你信任？”
白雪不吭声，手中长剑却做出回答。
路小佳低头看了眼架在脖子上的剑，拾起昙华，转身离去。
白雪面无表情地站着，手中的剑未曾放下，直至脚步声走远，再看不见路小佳的背影，才失魂落魄地收剑。
季怀真无奈道：“你既然都听见了，干什么还赶他走？这两年里，路小佳要能杀我，早就杀了。”
白雪一笑，故作淡定道：“本来就是有缘无分，说不定哪天我就死了，何必死前再欠下情债。正好借此机会将他赶走，省得以后心烦，大战在即，还是让他二人逃命去吧。”
季怀真颇为意外地看了眼白雪，不再劝她。
白雪上前扶着季怀真坐好，又为他披了件衣裳。按伤情来看，季怀真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都要卧床静养，可眼下如此形式，又哪有这样的机会给他。
“那个阻拦我的特使抓到了吗？”
“回大人，那人在被抓的一瞬间，就将嘴中藏着的毒药咬破，自尽了。不知是早就蛰伏已久，还是先前派去夷戎军营中时被策反。”
季怀真不再多说。
线索到了这里，又断了。
“去查红袖添香，去查那天伺候我的那人，看他是否有嫌疑，若有，将能问的都问出来后就杀了吧。”
白雪正要领命而去，季怀真突然道：“罢了。”
白雪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罢了，问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季怀真笑了笑，“他今日只给我一箭，没把我抓起来当成他的俘虏已是仁至义尽。”
白雪犹豫一瞬，问道：“大人……可要属下去趟汶阳？”
季怀真知道她话中的意思。
人人都以为季怀真的亲兵折损在两年前的恭州一疫中，殊不知季怀真韬光养晦，战事结束后命他的人以死盾之名，藏于深山老林中，这两年一直隐忍不发，虽比不得从前，可也能在关键时刻保住他的姐姐与外甥。他瞒天过海，就连李峁都以为季怀真孤立无援，已退无可退。
季怀真冷声道：“是时候了，你亲自去，不可直接开到临安一带，就近等我命令，以免打草惊蛇，被李峁发现。若被他此时发现，怕是会对季晚侠不利。”
一算时间，一来一回虽要些时日，可眼下鞑靼与夷戎还互相僵持，互相制衡着，趁着平昌尚未失守，若再不行动，只怕再无机会。
这群人未免太异想天开，只交出他一个，鞑靼与夷戎又怎会满足，又怎会挡得住敌人的铁骑，待到临安城破那天，李峁自顾不暇之时，就是季晚侠与阿全远走高飞的时候。
至于他自己……
“再替我找一人来，容貌无所谓，身高体型与我相仿就好。”季怀真语气低沉，疲惫至极，单单是审问路小佳就耗费他大半心神，已有些快支撑不住，又对白雪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歇歇，走之前进宫去给我姐姐带个话，就说我今日好多了，叫她不必担心。”
看着他这样一副失意模样，白雪心有不忍，可季怀真与燕迟之间的事情，又岂止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是一声叹息。
白雪走前，轻轻把门给关上，她向屋内望去，见季怀真正倚在床上，半死不活地发呆。
同一时间，平昌。
纵横交错的山道内，密林形成天然屏障与掩护，郁郁葱葱之后，正有夷戎十五万大军埋伏于此，成包抄之势，与梁崇光的十万大军隔山对峙。
平昌乃新都临安的最后一道防线，攻下平昌，临安便指日可待。
越是这种时候，三方越是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提大齐将士早已严阵以待，破釜沉舟，大军开拔前，军中众人已在梁崇光的命令下写好诀别家书早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数匹轻骑快马一路沿着山道飞速掠过，带头之人一身漆黑玄铁铠甲，背后背着把半人高的阔刀，跑着跑着，猛地勒马停下。身后数人也紧跟着停住。
那马被勒得前蹄扬起，响亮嘶鸣一声，在山谷间不住回荡，马上骑着的人，正是从临安快马加鞭赶回的燕迟。
拓跋燕迟朝漆黑山谷中一看，凝神聚力，猛提口气，发出声响亮狼嚎。
片刻后，山谷那头似有回应，燕迟听声辨位，朝身后众人命令道：“走。”
眨眼间，眼前星火点点，帐篷林立，正是夷戎大营。
守卫见是燕迟回来，忙放行，伴着阵阵马蹄声，百人轻骑如道利箭般直切进来，燕迟一跃而下，命人把他的马带去喂草，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见一人走上前来，说道：“七殿下，大殿下要见您。”
燕迟不吭声，往瀛禾的帅帐中去了。
营帐内，瀛禾静静坐在案前翻书，听见燕迟进来，连头都不抬一下，平静道：“跪下。”
沉甸甸，沾满敌人鲜血的铠甲被解开扔在地上，荡起一地尘土，拓跋燕迟一句辩解没有，直挺挺往地上一跪，脱下内衫。
只见燕迟精悍脊背上，纹了头靛蓝色硕大狼头，上面刀伤叠加箭伤，是这两年他南征北战下来的见证——幼狼的面容，却是成狼的身体。
不等瀛禾发话，已有亲兵拿着儿臂一样粗的军棍走上前。
“为何擅自行动？让你去将陆拾遗救出，谁允许你要季怀真的命了？”瀛禾满脸漠然。
燕迟眼中露出一丝倔强与不甘，辩解道：“两年前他那样对我，我为何伤他不得？况且陆拾遗还被他囚着。”
瀛禾半晌不吭声，只低头审视般地打量燕迟。
燕迟表情不变。
过了一会儿，瀛禾又问道：“你那一箭……是射偏了，还是正中了你想要的位置？看样子是后者。你那一箭不是要杀他，你是要救他。”
瀛禾冷冷一笑：“还以为你这两年能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如此意气用事，一遇上季怀真就自乱阵脚。”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燕迟一眼，不怒自威道：“老七，没有下一次了，你不会以为，射季怀真一箭，让他吃点苦头，就能骗过我吧。”
“可还按计划行事？”燕迟抬头看向大哥。
瀛禾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半晌过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没瞧见燕迟听见他这样说后，暗自松了口气的神情。

第89章
当夜，从瀛禾帅帐中传出兄弟二人的争吵，路过士兵各个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进去阻拦，就连主将乌兰，也静静守在外头不吭声。
两个时辰后，瀛禾下令大军撤退，十五万大军弃锅留灶，连军帐也不收，走得悄无声息，远远看去，竟还似有大军驻守在此般。
夷戎军队中，有人猜瀛禾如此大动肝火，是因燕迟阵前抗命；也有人猜，兄弟俩是在陆拾遗的问题上起了争执，说夷戎兵力本就不敌鞑靼，本不该僵持如此之久，就是因为燕迟一意孤行要救自己的发妻，才使十五万大军空耗粮草，狼狈溃逃。
再说季怀真，自被燕迟一箭射中心口，足有几日卧床不起。朝中动荡不堪，仅靠李峁一人苦撑大局。拓跋燕迟的阵前一问传遍临安朝堂，算是撕扯开了大齐这荒唐朝堂的最后一张遮羞布。人人都知陆拾遗没死，原是被季怀真偷梁换柱私自扣下，眼下还不知被囚禁在哪里。
渐渐有风声传出，说拓跋燕迟一路从敕勒川打到临安，就是为了发妻陆拾遗。
这一切都被三喜一字不落地汇报给季怀真。
他只替季怀真感到委屈愤怒，破口大骂道：“大人，现在那帮子朝臣都想要故技重施，如同两年前逼陆拾遗一般，也想把您抓起来，去和鞑靼谈判，说是您瞒天过海，戏弄鞑靼人，即使要算账，也应该找您算账。想让那群鞑子网开一面，留下临安，愿割地赔款，每年给鞑子上供！”
季怀真面色苍白，讥讽一笑。
“是这群人会做的事情，以为只死我一个，鞑子便肯善罢甘休了？李峁如何说？”
“小的不知，大殿下这几日忙得很，要见他的一律被挡了回去。”
季怀真沉思片刻，面色阴晴不定，强撑着一口气，对三喜道：“算算日子，白雪应当快回来了，最快今夜，最迟明早，你去把她替我找的那对母子带过来。”
三喜领命而去，不多时，带回一对母子。
那女人像极了季晚侠，怀中幼儿如阿全一般大，不同的是他眼中毫无阿全的天真呆傻，小小年纪似乎便吃遍人间苦楚，沧桑老辣，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护在母亲身前，如头小狼般，警觉地盯着季怀真。
女人连头也不敢抬，一边磕头一边发抖，朝季怀真求饶道：“求求大人，放了我的孩子吧，大人要民妇做什么，民妇不敢不做，求求大人，放我儿子一条生路吧。”
季怀真沉默不语，对女人的啼哭置若罔闻，见那孩子一脸不服输的倔劲儿，恍惚一瞬，只盯着他的双眼瞧。
片刻后，他费劲儿撑着床榻下床，一步步走到那母子二人前头去，母亲以头杵地，磕出血来。
季怀真伸出一手，不知是要伸向母亲，还是要伸向儿子。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破门而入，连滚带爬，只见三喜大惊失色，去而复返，顾不得行礼，叫道：“大人，出，出事了，平昌没守住，十万新兵碰见鞑靼铁骑毫无还手之力，死的只剩三千，朝中各位大人聚集在皇宫里，要带着皇后娘娘、太子弃城而逃。”
季怀真一怔，倏然地回身，死死盯着三喜。
他声音沉的可怕：“你说什么……夷戎尚在，鞑靼怎可会轻举妄动，不怕兵力耗损后被夷戎坐收渔翁之利？”
“夷戎人突然退兵，走的干干净净，弃锅留灶，连军帐都不带，做出仍然留守的假态，等齐军发现之时已经晚了！鞑靼人趁机杀入平昌，将我齐军屠杀殆尽，”三喜嚎啕大哭，“大人，大齐要完了……快，快逃命吧。”
话音未落，季怀真不再管那母子二人，抓起外袍披在身上，没走出两步就险些体力不济栽倒在地，一口淤血磕出来，三喜扑上去扶他，又被季怀真推开，他狠狠一擦嘴角淤血，集结亲兵，一路快马加鞭，朝皇宫去了。
所到之处似与往日没什么不同，集市上的百姓只在季怀真带人跃马急行时悄悄避开，任谁也想不到王朝颠覆在即。
这等大事，最先知道的永远都只是手握权力的上位者，等民众反应过来，看见上位者的溃逃却为时已晚，只能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在炮火下，死在故土上。
皇宫内，季晚侠披头散发，被一群大臣以护送之名挟持着往马车上带。
只见季晚侠奋力挣扎，死死抵抗，一手抓住阿全，不让人将他们母子分开。一头灰狼周旋在侧，只要有人近季晚侠与阿全的身，便狠狠扑上去撕咬。
那灰狼气势凛然，尖牙淌血，一时间无人敢再靠近。
大臣之中，一人冷冷说：“皇后娘娘，臣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平昌已破，鞑靼大军随时会攻入临安，还请娘娘与太子快上马车，尽快去往安全之地。”
季晚侠长眉一挑，气势瞬间凌厉起来，她虽披头散发，却丝毫不显下风，朝那人冷声质问：“去往安全之地？若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为何不带陛下！我看你们是想拿我要挟我弟弟，让他去替你们死。”
群臣静了一静，不曾想心中那些弯弯道道被季晚侠这深宫妇人一语道破。
不带皇帝，是为把他留给鞑靼人，以为鞑靼人抓了皇帝就能善罢甘休，打着另立新君的意思。
一人扬声道：“当年陆拾遗不也是为了大齐自愿去往鞑靼，只是被你弟弟因私仇扣下，如今夷戎为了陆拾遗要与你弟弟算账，鞑靼人也被他愚弄，不会轻易放过他！一切都因你弟弟而起，我等为何不可清除朝中奸佞？陆拾遗死得，为何如今你弟弟死不得？”
季晚侠静了一静，突然讥讽一笑。
她一张张脸看过去，势必要记住这些人道貌岸然的嘴脸。
“你们以为，死我弟弟一个，大齐便可平安了？有你们这群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人在，大齐如何不亡。”
群臣对视一眼，眼见生死攸关，被季晚侠不痛不痒地骂上两句又如何？当即要上前逼她就范，然而就在这时，一声骏马嘶鸣划破长空，打断这对峙之势，紧接着一箭破风而来，正中那只抓向季晚侠的手。
季晚侠还以为是季怀真来了，正要叫他快逃，然而回头一看，登时怔住。
只见一人浑身浴血，身上铠甲破破烂烂，浑身都是从战场上斩杀敌军的肃杀之气，携一柄斩马刀，带着百人铁骑小队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回——正是梁崇光。
他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那群只躲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的人怎可与他相较，见梁崇光一来，知道这人最是愚忠，纷纷心虚起来。
梁崇光的铁靴踏在地上，鹰隼一样的眼睛环视四周，仅在季晚侠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很快移开，沉声道：“既逃命，为何不带陛下。陛下何在，去请陛下出来。末将自当派兵送各位大人去往安全之地。”
众人静了一静，面面相觑，心中各自盘算。
此次前来，人人破釜沉舟，都带着家丁亲卫，势必要把季晚侠绑起来，逼季怀真出面，若梁崇光不来，怕是早已得手。
他们一看梁崇光只带了百人，且是刚打了败仗，各个精疲力竭，反观他们这边，人数要足足多出一倍不止。
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梁崇光，只见他不动声色，握紧手中斩马刀，护在季晚侠身前，手下将士更是严阵以待。
眼见内乱一触即发，季晚侠忽然把啼哭不止的阿全往梁崇光身边一推，谁也没看清她是如何抽出梁崇光腰间佩剑，等众人反应过来之时，那柄杀人无数，茹毛饮血，伴随梁崇光征战一生的佩剑已架在了季晚侠脖子上。
众人登时不敢轻举妄动，太子已在梁崇光手上，若季晚侠死了，再无人可拿来制衡季怀真。
梁崇光面色大变，情急之下一声“季姑娘”脱口而出。
听着这声季姑娘，季晚侠先是一怔，接着泪流满面地凄然一笑，手中长剑却不肯放下。
那年临近上元节，她十八，季怀真十四，父亲季庭业快要过寿，朝中人人都来携礼贺寿，何等风光，唯独着梁崇光好没眼色，携着一身清贫空手前来，说要当他父亲的门客。
那天趁着家中人多，季晚侠翻墙而出，与侍女往墙头一坐。这呆子就站在下面，数着手里几块碎银子，几枚破铜板，仅这么点钱，连给季庭业提鞋都不够。
她与侍女坐在墙头瞧，侍女忍不住道：“小姐，这人好穷，估计又是来巴结老爷的。”
季晚侠小声道：“哎，他挡着我了，可急死我了，你喊一声，让他让开。”
梁崇光耳力非凡，自然把主仆二人对话听去，一张俊脸登时通红无比，忙错身一让。
见墙头之上，季晚侠摇摇欲坠，面色一变，伸手要接，却听季晚侠大喊一声，惊慌道：“……你，你别接我！退后些，你接了我，我此生就和你牵扯不清了，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有劳这位壮士退后些！”
任谁也想不到堂堂丞相之女，不止饱读诗书，还精通民间话本。
她一发话，又是涉及终身大事，梁崇光立刻避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季晚侠笨手笨脚，从墙上滑下来，继而摔了个四仰八叉。
梁崇光看着，不敢去扶，也不敢开口，更不敢跑开，当真进退两难。
季晚侠哭丧着脸，摔得眼泪都出来，意识到什么，捞起腰间佩戴的玉珏一看，瞅着上面的裂缝，登时傻眼：“完了，这是先帝赏给我爹，爹又给我的。”
她抬头，和梁崇光大眼瞪小眼。
梁崇光也没想到季晚侠会看向他，登时手足无措，干巴巴道：“季姑娘，你的玉碎了。”
这玉珏本就应缺口，可梁崇光这穷巴巴，只知闷头挣军功的武夫又哪里晓得，只看季晚侠衣着面貌，猜出她身份不凡。
季晚侠满脸飙泪，抓狂道：“还用你说！什么碎了，只是裂了！我完了！”
身后一人怒气冲冲叫道：“季晚侠，你又一声不吭去哪里！”——正是季怀真。他见季晚侠满脸是泪，捧着块玉可怜巴巴地看着，一傻大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他还以为自己姐姐给梁崇光欺负去了，登时怒不可遏，扑出去一拳揍在梁崇光脸上。
梁崇光只抱拳格挡，被打恼了，才开始还手。
季晚侠慌忙拉架。
她一掺和，梁崇光就不敢还手，被季怀真的花拳绣腿打得鼻青脸肿。直至季庭业闻声出来，才知是误会一场，季晚侠被罚三日不许出门，碍于面子，季庭业也把梁崇光留了下来，当做府上客卿。
上元节当晚，季晚侠才解除禁足，出去逛夜市时，拉着季怀真，二人回头一看，见那呆子直挺挺地跟在后头，往人群中一站，甚是突兀。
季晚侠一柄团扇遮住脸，朝弟弟疑惑道：“他跟来做什么。”
季怀真虎视眈眈地盯着梁崇光，一脸不爽：“谁知道，看他就来气。”
季晚侠哦了声，把季怀真支走，那梁崇光果然拨开人群冲她来了。
上元灯火荧荧不灭，衬得季晚侠眉目生辉，梁崇光一看，便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往她面前一站，犯了傻。
季晚侠笑道：“你跟来干什么，莫不是要同我赔不是吧。”
她一提醒，梁崇光才想起来，低头沉声道：“在下来给姑娘赔不是，那日是我太唐突，惊着姑娘了，我……我并未想着巴结你父亲。他若留我，我必当为他效力，若他瞧不上我，我会自行离开。”
季晚侠“哦”了声，团扇轻点鼻尖。
梁崇光一怔，慌忙回神，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一堆零碎东西，几锭碎银，几枚铜板，还有枚刻着云纹的木簪子。
“不知这些钱是否够修补姑娘的玉，姑娘尽管拿去，若不够，我再想办法。”
季晚侠“咦”了声，指着他掌心道：“我看这簪子不错。”
梁崇光脸又红了，慌忙把簪子收起，结结巴巴道：“……这是过世家母的遗物，留……留着娶亲用的。”
季晚侠“呀”了声，摆手道：“那我可不敢要，这东西一要，可就说不清了，我也就随口问问。”
梁崇光怕她误会什么，慌忙解释：“在下并无此意。”
季晚侠“嗯”了声，未调上扬，又道：“并无此意？那你说，我哪里不好，怎就叫你并无此意了。”
梁崇光：“……”
一旁的季怀真实在听不下去，张牙舞爪地拨开人群，把玩心大起的季晚侠给拉走，怒道：“你吃饱了撑的，没事逗他做什么，小心再给他缠上！”
“哎呀，你怎么这样凶，除了第一日的误会，人家又哪里招惹到你。”
“他又哪里配得上你。”
“凭我是谁，谁都要看上我？况且他也没那个意思……”
姐弟俩声音渐渐远去，却唯独梁崇光捧着堆不值钱的细碎东西，在原地呆呆站着。
一眼数年过去，季晚侠再不是当初那个每日捧着话本子，异想天开的闺阁小姐；梁崇光也不是那个走投无路，受人白眼的无名小卒，二人已有云泥之别，连对视一眼都是奢望，季晚侠也再没能听这人喊她一句“季姑娘”。
季晚侠一柄长剑架在脖子上，看着眼前这个饱经风霜，金戈铁马，却生错了时代的一国悍将，笑道：“保护好李全，别叫他跟我一样，受人胁迫。”
阿全哭着大喊娘亲，却被梁崇光死死搂在怀里。
他一步步上前，沉声道：“把剑放下，有臣在，不会叫皇后娘娘和太子……还有陛下受人胁迫。你弟弟应当快来了。”
季晚侠笑着摇头，无声张嘴道：“快逃。”
接着身一转，见她目光决绝，气势凛然，脸上的表情已然变了，一国之后的威严气度尽显无疑，朝着那不怀好意的大臣们冷冷一笑：“你们谁也别想，拿我要挟我弟弟。”
火烧发出声狼嚎。
梁崇光放开阿全，眼见要扑上去，然而却有人比他更快。
一杆箭矢被人削去箭头，只留木杆，于千钧一发至极射中季晚侠握剑的胳膊，登时令她手臂酸痛不止，再无力握剑，梁崇光顺势扑上，把剑枪下。
群臣朝射箭之人看去。
只见那人人喊打，人人诛之而后快的季大人骑在马上，领着不知从何处召集来的数百亲卫闻风而至。
火烧一见季怀真来了，立刻朝他奔去。
他皮靴踏在地上，每上前一步，那些人就后退一步。
季怀真走到季晚侠身前，将姐姐牢牢护在身后，冷声道：“谁要带走我姐姐？”

第90章
见季怀真来了，大臣们面面相觑。
一人壮着胆走出，指着季怀真骂道：“季怀真，我大齐走到这一步，就是因为有你这佞臣在此乱政，一切皆因你而起，如今鞑靼兵临城下，你该去阵前自裁谢罪才是。”
火烧猛地弓起脊背，嘶声恐吓那人。
季怀真把季晚侠和阿全往身后一护，讥讽冷笑：“就算在下去阵前谢罪，可是就能令鞑靼放各位大人一马了？你们说我是佞臣乱政，各位大人今天拖家带口前来又是作何？可是要撇下一整个城的人跑路了？”
看着那指向他的刀剑，季怀真丝毫不惧，他步步往前，这些人就步步后退，都是在朝堂上耍嘴皮子为自己牟利的花架子，又有哪个亲自握刀掷剑上过战场？
连对着季怀真刺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跑就跑，还要命城中军队护送，如此兴师动众，倒是不怕百姓看到后引发内乱，鞑子趁虚而入了？”他怒极反笑，厉声质问道，“各位大人有谁上过战场？有谁看过鞑子杀人？可知鞑靼最喜欢在俘虏逃走时乘胜追击，赶尽杀绝。一个村子都被屠光，连牲畜猪狗都不放过，你的脚在地上，踩到的不是土，而是同胞的肠子血肉。你们想跑？好啊，跑，我立刻开城门放你们走，我倒要看鞑子会不会网开一面，放过各位大人。”
如此惨状，仅是从他嘴里说出，就令人作呕不止，又有一人叫嚣道：“那你说如何？”
季怀真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般，将那人一看，眼中鄙夷尽显。
“如何？十万人死得只剩三千不到，除了投降，你说还能如何！”
此话一出，惊起滔天巨浪，群臣反应激烈，骂季怀真丧权辱国，就连梁崇光也微微变了脸色，可仔细一想，又隐忍不发。
“投降？怎可投降！”
“若此时投降，有何颜面面对大齐战死的将士！”
季怀真转身接过季晚侠手里的长剑，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往那叫嚣着不可投降的大臣面前一递，正色道：“不投降也好，有劳大人率军杀敌，届时鞑靼铁骑踏破城门，屠光城中百姓时，至少还有大人铁骨铮铮，撑着大齐的颜面。”
那人不吭声了。
季怀真见状，笑了笑，问道：“大人不愿？”
不等那人辩解，季怀真脸色就冷下，在众人反应不及时，手中长剑忽的刺出去，剑柄一没到底，将人捅了个对穿，捅完还转了转，就怕人死不透。
梁崇光面色一变，制止道：“季怀真！”
季怀真充耳不闻，拔出长剑，走出下一个叫得最响亮的人，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位大人也不愿投降，又可愿上阵杀敌？可有颜面对临安城数十万百姓的冤魂？你们此时弃城逃跑，可想过城中百姓看见后因此生变，鞑子趁机屠城？你说，除了投降，还有何办法可保这一城人的性命？季某愿洗耳恭听！”
那人吓得跪地求饶。
在梁崇光的怒声中，季怀真又是一剑刺去。
一人叫喊道：“若陆拾遗在，定不会想出投降之策！”
季怀真朝那人看了过去，他知道这人是谁。
两年前朝堂上因陆拾遗与鞑靼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时，就是这人带头提议，说要将陆拾遗交到鞑靼手中去。以为这样就可以讨了季怀真的好，以为季怀真日后必定独揽大权，谁知迁都后，季怀真就有意避让着李峁，并不抢他风头。
这人登时里外不是人，连李峁也看他不顺眼，一直疏远着，这人仕途尽毁，从此记恨上季怀真。
季怀真心想，若陆拾遗在，必定和他做出同样选择。
没想到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懂陆拾遗的人。
季怀真提着剑，剑尖斜斜指着地面，不住淌血，如杀神降世般，叫人说不出究竟是城外虎视眈眈的鞑靼凶残，还是此刻大开杀戒的季怀真可怕。
就在季怀真提剑欲刺之时，一阵滚滚响动，似闷雷，又似潮声般倾轧而至。火烧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调转方向，低低伏下身子，露出警觉模样，从喉咙中发出阵阵躁动不安的嘶吼。
宫门被人用力撞了下，颤动不止。
众人一起回头看去，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宫门便猛地被人撞开。季怀真的眼中，映出数匹套着铁甲的战马一骑当先，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的画面。一人骑在马上，看也不看，对着逃窜的宫人举刀便砍。
不知是谁带头发出声叫喊，伴随着阿全被吓坏的哭叫。
“鞑子杀进来了，快逃！”
季怀真被人一撞，长剑险些脱手，谁也顾不上再争辩究竟是要投降还是要负隅抵抗，在鞑靼铁骑杀进来的这一刻全部四散奔逃。慌乱中，季怀真只来得及抓住季晚侠与阿全，带来的亲卫早已冲上去和鞑靼人厮杀，为季怀真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梁崇光一声令下，命战士们守住皇宫，可与他一道来的本就不多，根本就是螳臂当车，又怎能挡住来势汹汹，杀到兴头上的鞑靼大军？
他回身一看季怀真，用不可置疑的威严声音道：“季大人……带人投降去吧……照顾好你姐。”
“投降？”季怀真喃喃道，“来不及了。”
虽说要投降，可这固执到底，愚忠无比的梁大人还是带着手头仅剩的兵冲出，同鞑靼人战在一处，拿他的命，为在场齐人争取逃命的机会。
季晚侠看着他的身影泪流满面。
眼见更多鞑靼铁骑杀进来，截住出路，见人就杀，根本不给求饶投降的机会，有几位来不及逃的大人倒是被抓去，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人放他一命。
季怀真把阿全往季晚侠怀里一塞，提着剑拉着她没命奔逃，火烧紧紧追在身后，看见鞑靼士兵便冲上去撕咬。
季怀真一路杀出重围，左手生疏使剑，用那本就握不住，不住颤抖的右手死命抓住姐姐。阿全的哭叫如惊雷般，不管季晚侠如何安抚都没有用，身后传来更多人被杀时的嘶吼惊叫，听的人心惊肉跳，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宫女太监在狼狈逃窜，或早就变成尸体，横在路上。
拓跋燕迟那一箭虽不致命，可也去了季怀真大半行动能力，逐渐力不从心，咬牙苦撑。
眼见前头一鞑靼士兵的铁剑要划破他胳膊，身旁猛地冲出条灰色影子，只见火烧凌空跃起扑上去，抱住那人肩膀，血盆大口张开，瞬间将其头颅撕咬下来。
鲜血淋了一地，火烧呼哧呼哧喘气，体力渐渐不支。
季怀真突然一拉季晚侠：“你大婚当日是怎么逃出来的？”
季晚侠立刻道：“对，那日我在陛下寝宫中发现条暗道。”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带着阿全与火烧朝皇帝寝宫走。那里空无一人，季怀真没把他囚在此处，况且这等关头，他根本没空去救皇帝。临安原本就是皇城，有现成的行宫，只不过是早年武昭帝常亲自督战亲征，才把都城迁去上京这一兵家要塞之地。
就连上京的皇宫，也是按照临安的皇宫，又建了座一模一样的出来。
绝望之际中，季怀真寄希望于这条久不曾启用，甚至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的密道上。
一路上又遇见不少鞑靼散兵，皆死于季怀真剑下，等到皇帝寝宫时，季怀真又把殿门一关，命季晚侠去找机关密道，阿全害怕地抱住季怀真，哭道：“舅，我害怕。”
季怀真蹲下，一把捂住阿全的嘴，认真道：“阿全不可再哭了，你来陪舅舅玩个游戏，谁先哭，谁就是小狗，要汪汪叫，还要学小狗在地上爬。”
阿全抽噎着，勉强制住哭声，低声道：“舅，我不想玩游戏，我害怕。”
季怀真一把将他揽在怀里。
背后传来沉闷的机关响动之声，寝宫角落中，一处置物架缓缓移开，季晚侠抱着阿全，扶起面色苍白的季怀真，转身走入密道中，命火烧紧紧跟在身后。
一踏入密道，三人就被里头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季晚侠眼睛都睁不开，转身扑在墙上拍打着什么。
外头已隐约传来鞑子杀人时兴奋的叫喊。
季晚侠焦急道：“怎么坏了……怎么关不上。上京的那条是可从里头关上的。”
季怀真一看，那从里头关的机关因年久失修，久无人用，早已坏掉，无法从里头关闭，若给鞑靼人追上，发现此处，三人必死无疑。
他心中一沉，却不敢当着季晚侠的面表现出来，只拉着她的胳膊，沉声道：“先走再说。”
他眼中已露出视死如归的意愿，看得季晚侠一怔，又沉默下来。
季怀真一边拉着季晚侠往密道深处走，一边快速交代道：“出去之后，找地方躲起来，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露面，让阿全扮成小女娘。想办法找到白雪，我还有两万亲兵，他们会效忠你和阿全，可护你二人此生平安，记住了？”
季晚侠呆呆点头。
季怀真踉跄几步，厉声道：“季晚侠，记住了？”
季晚侠看了眼季怀真，四目相对间，季怀真立刻把头扭向一边，不敢叫姐姐看见他的眼神，又听得姐姐的一声哽咽：“姐姐记住了。”
季晚侠脚下一软，抱着阿全摔倒在地。
见她莲藕般白净的小臂高高肿起，是先前季怀真为了阻止她自戕，情急之下拿去头的箭射中造成的。
“姐姐实在没有力气去抱阿全了……”
季怀真把姐姐拽起来，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新伤叠着旧伤，后背的衣服深了一大片，给汗浸湿。
他将梁崇光的剑交到姐姐手里，咬牙将阿全抱起，一拉季晚侠，正要叫她快走，然而就在这时，季晚侠却突然用力一推季怀真，伸腿将他一绊，连带着阿全一同推倒在地。
季怀真下意识扑出去，以掌心护住阿全的头，等反应过来时回身一看，季晚侠已提着剑，转身朝殿中跑去，向着死跑去。
他从不知季晚侠可以跑得这样快，像只轻盈的蝴蝶，快到季怀真抓不住她一片裙角。
“季晚侠！”
季怀真来不及抱起阿全，一瘸一拐，疯了般去追。
他看着姐姐跑出密道，回头对他一笑，眼中带泪；又看见那书架缓缓移动，挡去姐姐求生的道路；季怀真祈祷自己快些，再快些，在书架要彻底合上之时朝前一跃。他重重扑在地上，荡起一地灰尘，眼睁睁瞧着那门彻底关死，又疯了般学着季晚侠的样子捶打墙壁，可却毫无作用。
他立刻蹲下，朝着那门上透气的圆洞声嘶力竭道：“季晚侠，你回来！你进来！”
季晚侠也蹲了下来。
姐弟俩隔着透气的圆洞，进行最后的诀别。
季怀真眼睛一片模糊，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一手拼命擦着脸，想要看清姐姐，哀求着，威胁着，毫无办法地祈祷着，让季晚侠别犯傻。
眼见鞑靼人越来越近，季晚侠哽咽着嘘了声。
她冲弟弟凄凄一笑，低声道：“姐姐这辈子……都在贪生怕死，都在委曲求全，都要别人保护着，成了大家的拖累。用这样一条命，换你和阿全的活路，姐姐心甘情愿。如今只有一事，姐姐放心不下，你要答应我……”
季怀真怒道：“我不答应，你别犯傻，我从未将你当成拖累！”
季晚侠笑着摇了头。
“别让阿全知道他的生父是谁。”
季怀真一怔。
“我一直都知道……一直在装傻……那夜侍女将我灌醉，把李峁放了进来，我知道那是李峁不是陛下，后来，后来爹爹就带着你转投李峁，爹，爹说若没有一儿半女，陛下死后，我也活不成了，他说若给你知道，依你的性子必定与李峁作对，李峁是未来的皇帝，他不会留你活口。”季晚侠眼泪流下，“早在那天夜里，姐姐就该死了，是我太过贪心，一直忍辱偷生。”
“姐姐……”季怀真声音嘶哑，又猛地起身，徒劳无功地拍打着墙壁，嘴里喊着季晚侠的名字，“季晚侠你进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让你和阿全活着，我只想让你们活着！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阿全终于追上，不知道娘亲为什么跑了，也看不懂舅舅为何疯了一样。
他还记着跟舅舅玩的游戏，不想当小狗，强忍着眼泪往洞上一凑，看着季晚侠懵懂道：“娘，你去哪里。”
季晚侠又温柔地笑了，她的手指勉强伸进来，阿全便凑上去，给娘亲摸他的脸。
她只是摸到了阿全满脸的泪水。
“娘只是要……化作星辰了。”
阿全“哦”了声，问季晚侠什么时候回来，他会想她。
季晚侠没有回答，而是叮嘱道：“阿全，以后要让舅舅高兴，不要惹他生气，知道了吗？以后你不是大齐的太子，你就是舅舅的儿子了。”
阿全点了点头。
“阿妙，姐姐的儿子就交给你了，带着阿全走吧，别再回来……别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听着季晚侠的声音逐渐变小，季怀真抱着阿全，疯了般扑到洞上往外看。
在季怀真的绝望的哀求声中，他看见自己的姐姐季晚侠，那向来命不由己的一国皇后，挺着脊背，整理好耳边的碎发，做出个顶天立地的样子，用那只惯于捏笔画眉的手，提着心爱之人的剑，向着死，背着生，往外去了。

第91章
本该是掌灯时分，可偌大的季府内却一片死气沉沉，只偶尔听到一两声狗叫。血腥味引来无数苍蝇飞虫，聚集在横死的尸体上。
此时已是鞑靼人杀进临安的第三天。
许是念着临安都城这最后的防线一破，大齐再无反抗之力，因此鞑靼进城时并未屠杀城中百姓，而是直冲着皇宫与大臣府邸，一路烧杀抢夺过去——季怀真的太傅府首当其冲，一家老小五十多人，无一活口。
从门缝中流出的鲜血染了半条长街，发出的冲天尸臭叫人不敢走近。
漆黑的后厨中，碗柜门被人悄悄推开。
一小道童模样的人探出头来，正是路小佳的师弟路烧——烧饼。
他抱着剑，一身白衣混着泥与血，正要去笼屉中找些吃的，背后的门却被人推开，回头一看，一鞑靼士兵正举着刀，怀中抱着从季府偷的财物，以粗粝声音冲自己叫骂。
见他要举刀劈砍，不等烧饼抽剑，就见那人向前冲的动作猛地停住，定睛一看，一柄雪亮长剑贯穿他的胸口。
这人睁大眼睛倒下。
一人在他身后站着，披头散发，死气沉沉，那引以为傲的面容上尽是污秽与鲜血，接着一言不发，把剑收了起来——正是从皇宫中逃出来的季怀真。
烧饼没给突然出现的鞑靼士兵惊着，险些被季怀真这副鬼样子吓破胆，哇的一声大叫出来。
阿全从季怀真身后冒头，一头遍体生灰的狼护着阿全，额尖一把似火苗般的白毛。
烧饼叫道：“季大人！”
季怀真将他一看，低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烧饼一怔，看着季怀真不说话，总觉得他怪怪的。
只可惜他生来异于常人，感知不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更没听出季怀真平静语调下藏着的歇斯底里的绝望，没头没脑道：“哦，城破那天，我小佳师兄去救白雪姐姐了，走之前叫我来找你，他说那个姓拓跋的必不会丢下你，一定会来救你，跟着你就一定安全。”
他仰头一看，没眼色道：“那个姓拓跋的呢？”
听不见季怀真说话，烧饼又自顾自道：“我在此处藏着，城破那天，确实有夷戎人来你府上，可是他们嘴里陆拾遗陆拾遗地喊，我一听，那不是你死对头吗？我是你这边的，当然不敢出来，倒是没看见那个姓拓跋的，若看见，我就跟他跑了。”
季怀真平静道：“他不会来的，他没有理由过来救我，更没有理由留下，你看见的应当是他大哥的人。”
烧饼又“哦”了声。
“原来我小佳师兄也没有那样神机妙算，他也有猜错的一天，那个姓拓跋的当真不管你死活了。”
季怀真没吭声，过了许久，才声音喑哑道：“可有吃的？”
烧饼转身跑向笼屉，摸出几个长毛的馒头递了过去。
“吃吧，就这些了，鞑靼人是用膳之前杀进来的，厨娘只来得及蒸了馒头，给鱼刮鳞的时候被人从后头抱住割断了喉咙。”
季怀真接过馒头，把长毛的那层揭掉，里头的芯子一半分给阿全，一半分给烧饼，他摸了摸火烧的头，低声道：“你去自己找吃的吧。”
火烧一蹭季怀真的手心，转身跃出。
他下意识将一个馒头放进怀里。
阿全见他如此动作，问道：“舅，你怎么不吃啊。”
季怀真一怔，没有吭声——这口吃的，是他下意识留给季晚侠的。思及至此，他的腰突然一弯，手捂住心口。阿全吓了一跳，短短几天内已是第二次从他舅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上一次见，还是他舅心口中了一箭。
阿全忍着眼泪道：“舅，你又要痛死了么。”
季怀真摸了摸阿全的头，缓了半天，才道：“烧饼，可否帮我一忙。”
烧饼嘀咕了句：“我就知道这馒头不是白吃的……”
“你帮我看着阿全，找身女儿家的衣服给他换上，你们在此地等我，那头狼吃饱了会自己回来护着你们二人，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要藏好，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阿全却可怜兮兮地扑上来，抱着他的腿道：“舅，我想跟你在一处。”
季怀真温柔道：“舅还有些事情要做，做完之后，舅舅一定回来，舅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跟着烧饼，不可吵闹，不可娇气，知道了？也不要哭，哭的是小狗。”
阿全擦去眼泪，满眼懵懂地点了点头。
这亡国太子可怜兮兮地与烧饼缩在碗柜中，看着他舅提起剑走了出去。
季怀真没走出几步，就看见走廊上的一地尸体，有的挂在栏杆上，是逃跑之时被人从后面追上一刀刺进后心；有的倒在门后，是负隅抵抗时被正面一刀从脑袋劈下。
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剑尖指地，脚步踉跄，一路来到自己的卧房。
雕花拔步床后传来异响，季怀真脚步一顿，看了过去。
见那床后的窄缝中，一人瑟瑟发抖，听天由命地挤在里头，季怀真一剑横去，吓得那人惊声尖叫求饶，仔细一看，竟是三喜。
“饶命！饶命啊，饶命……大人……大人！”
见来人是季怀真，三喜泪流满面，跪下来朝他磕头，见季怀真毫发无损，呜呜大哭起来。
季怀真问道：“那女人和她儿子呢？”
三喜抽噎道：“死了……都死了，大人，鞑靼人一杀进来，一个活口都没留，得亏小的藏了起来，否则也没命见大人了。”
“去把她儿子的尸体带过来，先前白雪替我找过一人，那人与我身形相似，在地牢关着，若还活着，就把人带来等我，若死了，就把尸体带过来。”
三喜擦擦眼泪，领命而去。
他走后，季怀真又独自静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摸上床头的一处雕花。那样式雕的是猛虎，眼睛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季怀真朝那虎眼上一按，伴随一阵机关响动，只见三喜刚才藏着的地方豁然露出一个洞门。
季怀真左手提剑，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他挥了挥火折子，点亮壁龛上的油灯，亮起的那一刻，也随之照亮台阶尽头被囚在木桩上的人。
这人双颊凹陷，瘦的皮包骨头，四肢因久不使用而诡异地萎缩着。见季怀真来了，眯着眼睛朝他打量，待到看清他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才阴恻恻一笑，低声道：“临安也没了？占去临安的是谁，鞑靼还是夷戎？”
单凭他看向季怀真时那眼中藏不住的威压，也可猜想到这人之前定当呼风唤雨，站在权力顶端。
“父亲。”
季怀真轻轻唤了声。
眼前被季怀真囚禁在此，终年见不得日头的人，正是当朝宰相季庭业。
他虽还顶着宰相的虚名，实际权力却早已被架空。两年前季怀真在迁都路上与李峁发动政变，得手之后，便将季庭业囚禁起来，不许任何人见他，对外说起，也只是说季庭业年事已高，不便见人，季晚侠隐约猜到发生了何事，却也从没有过问。
季庭业笑了笑：“是不是想问我如何得知？已有三天未有人来此送过饭了。”
季怀真朝季庭业一步步走了过去，利剑拖着地，发出刺耳声响。
“你是来杀我的？阿妙，你今日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若无父亲教导，你怎会一步步爬到太傅之位？”他以嘶哑粗粝的笑声去挑衅季怀真，自知死到临头，变着法子地刺激季怀真，“就连这名字，也是我取的。”
“若没有我季庭业，你季怀真还不知在何处讨饭，吃着连狗都不吃的东西；睡在乱葬岗旁，日夜对别人笑脸迎合阿谀谄媚，你可还记得为父见你第一面？我往地上扔块糕点，你就跟狗一样爬过去吃了。狗就是狗，一朝得势，也改不了骨子里见着好就摇尾乞怜的德行。”
迎着季庭业鄙夷的目光，季怀真一把丢开手中长剑，走着走着便笑了。
那笑声刺耳讥讽，透着股歇斯底里，更透着失去一切后的绝望窒息。
季怀真双眼发红，眼睛发直，他盯着这张皱如橘皮，令他日日夜夜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脸。
“孩儿能有今日，全凭父亲提携，大恩大德，不敢忘记。”
他强迫自己看着季庭业的眼睛，即使到现在，即使到现在他早已大仇得报，叫季庭业吃尽苦头，即使他已站在权力顶峰，比当初的季庭业还要更甚。
可此时，他面对这手无寸铁，甚至连行动都不能自如的季庭业，心底还是一阵止不住的惧怕。
那是他自儿时起就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无论做了什么，都无法抹去的折磨伤痛。
季怀真猛地掏出匕首刺进季庭业的胸口。
“你将我带回来对付你的政敌，我不在乎；你不教我读书认字，把我培养成一个见利忘义，歹毒刻薄的小人好受你控制，这我也不在乎；你自小对我动辄打骂，百般羞辱，我虽有怨言，可也从未想过杀你，只因你是季晚侠的父亲，可你，你……你不应该这样对季晚侠……你不应该这样对她……”
季庭业双眼瞪大，惨叫着剧烈挣扎。
季怀真每说一字，眼睛就红上一分，当最后一字落下，双眼如沁着血泪，额角、脖颈间的青筋暴起，猛地抽出匕首，血如泉涌般喷了他半边脸。
季怀真又拼劲全力刺进去。
“你为了全身而退，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去攀附李峁，你让他羞辱季晚侠，是你买通侍女将季晚侠灌醉了，是你暗通曲款让李峁进到她房中。”
伴随着季庭业死到临头的怒喊惊叫，季怀真每说一句，就拔出匕首重新捅进去，也不管自己捅了何处，抓着匕首，抵到肉就用力，如和尚撞钟般狠狠往季庭业枯瘦如柴的身躯上扎。
“是你让她去当这个皇后，她说了她不愿意嫁，你知道她有心爱之人，你都知道！是你为了讨好皇帝将自己女儿嫁给他，你把她这一辈子都毁了！都是你，她为何要有你这样的父亲！是你将她害死了，她这一辈子……这一辈子……”
季庭业身子猛地一挺，眼睛暗了下去。
这有着枭雄野心，却没有枭雄胸襟的一代政客，就这样被一个在他眼中永远如条狗一样的人活活捅死。
季怀真抽出匕首丢在地上，歇斯底里道：“……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话音一落，已是倚着墙壁跌坐在地。
季怀真没有哭，他在笑，大笑着看向季庭业的尸体，那失去至亲的钝痛将他阵阵凌迟，他发泄般地喊着：“季晚侠——！姐姐……姐姐！我没有姐姐了！——季晚侠！”
他大笑着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抽噎着，狂笑着，不管不顾着：“没了……什么都没了，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罢了，我活该，是我活该，老天爷——你若要赏善罚恶，你来杀我啊——我愿意死——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她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害人的是我，是我啊……”
地牢中，久久回荡着季怀真又哭又笑的叫喊。
再说三喜，他奉季怀真的命令，把那身形与他相似男人的尸体拖来此处，又找到那对母子的尸体。
见那女人死不瞑目地躺着，衣衫大敞，下体已快要变成碎肉块。她儿子的尸体倒在一旁，到死还拉着母亲的手。
三喜吓得忙跪下，冲着母子二人磕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幼子尸体离去，刚把人放在地上，就觉得有人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身后，他哆哆嗦嗦地回头一看，冷不丁和季怀真的眼神对上。
那一刻三喜说不清为何感觉寒冷彻骨，不明白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他家大人就跟去地狱里走了一遭似的，只腿软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人……人我已经给带来了。”
季怀真手里提着件锦衣华服，那衣服一看就是太子穿过的，命三喜给那幼子尸体换上。三喜忙点头，不敢多问，听话照做。
尸体早已僵直，发出阵阵尸臭，三喜屏住呼吸，忙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将衣服给尸体穿好。
他擦了擦额头细汗，踉跄起身，听到他家大人一阵自言自语：“瀛禾不会放过我，鞑子也在找我，找阿全，如何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死了……”
三喜道：“大人，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如今……”
转身间，瞧见他家大人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愧疚目光看着自己，诡异的是，三喜居然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怜惜与哀求。
不等三喜反应过来季怀真为何这副反应，甚至不等他将话说完，一柄雪亮长剑，便从他腹部贯穿过去。
疼痛渐渐袭来，三喜低头怔怔地低头一看，他不可置信道：“大……大人……”

第92章
季怀真猛地抽出长剑，托住要跌倒的三喜，将他慢慢放在地上。
他一只手，盖住了三喜的眼睛。
三喜渐渐明白了什么，抓着季怀真的胳膊猛烈挣扎，口中发出“嗬嗬”声响，不住有血从他喉间咳出，他两手奋力向上够着，想要去掐季怀真，厉声道：“季……季怀真，你，你什么……都，不配得到……”
季怀真紧闭双眼，颤抖的手又向下，去捂他的口鼻，直至身下之人渐渐不动弹了，才松手。
手掌乃至胳膊，已是被三喜抓得鲜血淋漓，可他却丝毫察觉不出痛感。
三喜死不瞑目，双眼可怖大睁，失神地向上瞪着。
季怀真猛地喘出口气，盯着三喜看了一阵，以手抚了把他的脸，替他闭上眼睛，又起身给那与自己身形相似的男人穿上自己的衣服，割去他的头，转身走了。
他一路浑浑噩噩，走出府去。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狗在四处徘徊。
其中一条是季府养的，只是三天前鞑子一来，季府被屠，那条大黄狗再无人喂，流浪上街，靠吃死人肉过活，短短几天下来，双眼血红，神情凶狠，已不似家养。
它一看季怀真，狗眼里露出些许茫然，似乎在辨认主人，但很快抵不过骨子里的兽性，呼朋引伴，冲着季怀真龇牙咧嘴。
季怀真伸手冲着墙角一丢。
野狗们狂吠起来，冲着墙角，对着那颗头颅分食起来。
在它们正上方，贴着一张通缉令，几日下来，同样的告示贴满大街小巷，都是为了捉拿季怀真与阿全。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李峁的。
活捉此三人者赏黄金万两。
献上首级者赏黄金千两。
看着那早已熟记于心的告示，季怀真面无表情，转身回府。
季怀真曾杀过那样多的人，与他相识的，未有瓜葛的，有仇的，早已练就一颗冷血麻木的心，昔日更是亲手剥了两名小厮的皮，可此时此刻，他走在这阴风四起，尸体堆叠的长廊上，耳边竟似听到三喜临死前的那句诅咒。
可三喜明明已死在他的剑下！
季怀真猛地回头，盯着身后空无一人的长廊，喃喃自语道：“我不信，我不信这世道是公平的，若真有十殿阎罗掌管善赏恶罚，为何死的是我姐姐，为何人生来就三六九等，为何有人高坐明堂，有人忍饥受冻，他不吃的饭，我却连一口都吃不上。”
他冷冷讥讽一笑，麻木地踩过一地尸体。
后厨内，阿全同烧饼吵了起来，季怀真没进去，站在门口听了会儿。
烧饼问阿全，他娘去哪里了，怎么没一起跟来。
阿全便答道：“我娘化作天上的星辰了。”
烧饼想了想，立刻道：“哦，原来你娘死了！”
季怀真心中一痛，听到“死”这个字，霎时间喘不过气来。
过了半晌，传来阿全小声的啜泣，他似乎是推了烧饼一把，哭了半晌，想起和季怀真玩的小狗游戏，又不哭了，哽咽道：“好吧。”
“不过你说的也对，死了，就是重归于天地，与星辰一道，我师父也死了，我和师兄发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硬了，又硬，又凉，像个冰块，怎么喊都喊不起来，师父一死，就没人护着我和小佳师兄了，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不过你还有你舅。虽季大人现在看上去也疯了，不像个活人，像个鬼……但总归能给你找口吃的。”
烧饼说完，阿全又哭了。
季怀真站在门外，死死咬住他那再无法抓握，一用力就疼的右手，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直至听不到阿全的哭声，他才若无其事地一整衣摆，确认无恙了，重新走了进去。
阿全立刻扑了过来：“舅舅！”
烧饼果然从死人身上扒下身女童衣服给阿全换上，又将他头发散开。阿全本就长得精致秀气，如今这样一打扮，不认识的人见了，定不会猜他是男童。
他脸都有些哭肿了，一指烧饼，似乎是想要告状，不知想到什么，又把手放下，将脸难过地埋在季怀真腿上。
阿全不提，季怀真也不问，只将阿全一抱，与烧饼挨着坐在灶边。过不一会儿，火烧也觅食归来，围坐在三人身侧，以厚实的毛发为他们取暖。
阿全倚在季怀真怀里，掏出块馒头，还是刚才季怀真给他的，阿全没舍得吃完，给他舅舅留了些。
季怀真只掐了一点塞进嘴里，慢慢地抿着，又将剩下的喂给阿全，朝烧饼问道：“你在细细与我说一遍，你师兄是什么情况？”
“先前我师兄被白雪姐姐赶走后，一直没有离开临安，就在季府周围猫着，看见白雪姐姐出城，他也跟着去了。走之前交代我，若出了什么事，让我直管往你府上跑，所以我就来了。哦对，还有件事，方才我出去给阿全找衣服的时候，听见他们说什么，上京又给夷戎人拿下了。鞑子听到这个消息后发了好大的怒，杀了好多人。”
季怀真一怔，猛地盯住烧饼：“你说什么？夷戎人突然撤军，是去打上京了？”
烧饼点了点头，看见季怀真又开始毛骨悚然地大笑起来。他与阿全面面相觑，茫然道：“你舅咋啦，夷戎人干什么要回去打上京？上京若如此重要，当初干什么还要迁都到临安来。”
阿全也不知道，就是看着季怀真这副样子不住惧怕。
二人一头雾水，只看见季怀真全身颤抖，一边笑一边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们从来就不想占临安……瀛禾这混蛋。”
不知过了多久，季怀真才从那副歇斯底里中缓过神来。
烧饼又问道：“你可要找白雪姐姐？她应当和我师兄在一处。”
季怀真怔怔地摇了摇头：“不……不找白雪了，她与你师兄在一起就好，再不必找她了。”
烧饼想了会儿，傻兮兮道：“那你要去往何处？”
季怀真没有说话，双眼一闭。
烧饼半天听不见他回答，转头一看，见季怀真似是睡着了，嘴里嘀咕道：“你这人真奇怪，国破了，家亡了，你还睡得着觉。”说罢，不再管季怀真，枕着他的肩，开始呼呼大睡。
明明没吃什么东西，季怀真嘴里却发苦发酸，叫他难以入眠，一闭眼，眼前的黑暗中就浮现出姐姐的倩影。
他朝姐姐大喊：“我还有两万亲兵，我还可韬光养晦，还可重头再来，只要我想法子带着阿全逃出临安与他们汇合，就不愁没有翻身的机会，姐姐，你别走，你别离开我们……我还有机会！我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黑暗中的季晚侠依旧巧笑嫣然，她长长的裙摆逶迤在地，像凤凰的尾巴。她看着自己，说不想让阿全当皇帝，想让他们二人开心，想让季怀真带着阿全远走高飞。
季怀真在黑暗中伸手追上去，像在密道里那般，不等他抓住季晚侠的衣角，他的姐姐就化作万千齑粉，齑粉似蝴蝶般，飞走了。
翌日一早，季怀真从死人身上扒下身衣服给自己换上，带着烧饼和阿全离开。
火烧极通人性，知道白天不便跟着季怀真，便自己跑了。
在他走后，一小队人马便来到此处，与季怀真前后差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领头之人一身玄色轻甲，背后缚着把半人高的精钢阔刀，虽是少年将军模样，眼中却透着一股令人过目不忘的沉着冷静，他下巴上有些许胡渣冒出，铠甲上敌人的血迹也来不及擦干净，还不知已多久未合过眼。
此人正是这两年来军功显著，令齐军与鞑靼闻风丧胆的拓跋燕迟。他下令道：“再找，把每间屋子都搜过去，他刚从皇宫杀出来，逃不远。”
下属们领命而去。
虽下了这样的指令，可燕迟却并不亲自进去搜查。他取下头盔夹在臂弯中，发现脚边的台阶上趴着名老仆，应当是逃跑时迎头遇见敌人，被人活活一刀割喉而死，他双眼圆睁，致命伤口处已有蛆虫爬出来。
燕迟的睫毛随着视线往下一垂，继而弯腰上前，将那人的眼睛合上。他盘着的马尾随之散落，混着血污与灰尘，挡去燕迟眼中的悲悯。
乌兰随后赶来，问道：“可有消息？”
燕迟直起身来，恢复满脸漠然，摇了摇头。
弱弱悄无声息地出现，蹭了蹭燕迟的手心。
手下快步走来，禀报道：“回禀将军，季府再无活人。”
燕迟表情不变：“继续找，他中了一箭，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去卧房中找，看床头有无机关暗道。”
那人领命而去，过不一会儿，又回来，看了眼燕迟神色，低声道：“将军……找，找到了，已经死了。”
这士兵说完，立刻低下头。
不等燕迟说话，乌兰便疾言厉色地追问：“怎么死的？如何确认是他！”乌兰惴惴不安地转头看向燕迟，可燕迟却似乎没听到般，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摸心口，但又很快放下。
那小兵低着头，如实相告道：“胸口的刀伤是致命伤，头也被人割下带走了，应当是要去领赏，虽无法再通过外貌确认，但是他身边还有两具尸体，一具看模样打扮，应当是小厮，另一具尸体上的衣服用料不凡，身份该是大有来头，是个六七岁的男童。”
乌兰又看了燕迟一眼，心中虽着急，却不敢替他下令。
拓跋燕迟没有说话，许久之后，终于开口。
“带我去看看。”
燕迟语气平静，步子也迈的稳。
他的铁靴踏过一地尸体，踩过一堆混着血的肉泥，被下属领着去认尸，待走到房门前，他从不犹豫的步伐突然停了，有些茫然地盯着那扇关起的门，像是突然意识到这门的背后有什么等着他似的——片刻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后，拓跋燕迟推开了门。
一股难以忍耐的尸臭扑面而来，身旁的人全部捂住口鼻退避三舍，就连乌兰也在一旁干呕起来，燕迟却眼睛也不眨，直直地走了进去。
乌兰突然一直地上：“是他的仆人三喜……”
燕迟“嗯”了声。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没有头颅的尸体上很久，才看向一旁的三喜，他的目光不悲不喜，平静极了，又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走向三喜的尸体，伸手在他耳后摸，脸上摸。摸第一下时尚心存侥幸，第二下，第三下，突然发现这人没有带人皮面具，不是假扮的。
他面无表情，眼中带着股倔劲儿，动作却显而易见地急躁起来，在三喜冰冷灰白的脸上摸索求证，似乎他发现的漏洞越多，就越能证明季怀真这祸害还活着一般。
乌兰突然道：“生死有命，若不是你那天射他一箭，等不到临安城破，你大哥就对他动手了。”此话一出，倒像是提醒燕迟什么似的，立刻扑向旁边那句无头男尸，拉开衣服一看——一个圆形粉嫩箭疤，赫然出现在胸口！
燕迟死死盯住那疤。
疤一出现，似乎更加印证这具尸体就是季怀真的，可拓跋燕迟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猛然间，乌兰意识到什么，立刻去看那具无头尸体的右手，见那人右手手掌间，也有一个圆形箭疤！可那疤痕新的很，一看就是近日所为。
这人不是季怀真！
乌兰猛地松了口气，继而反应过来，他为何要松口气？心中一阵厌烦不止。
可厌烦过后，又是忐忑不安，犹豫不定，拿不准是否要将这个消息告诉燕迟。他察言观色，见燕迟太过平静，平静到诡异，平静得让人不安，只死死盯住那具尸体，倒宁愿他激动悲愤，也比现在这样不吭声的好。
就在乌兰忍不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燕迟突然翻过那具穿着季怀真衣服的无头尸体，将他肩上衣服往下一拽——见那具尸体肩膀两头干干净净，无半点疤痕！
季怀真胸口和右手两道箭伤人人皆知，可唯独肩头的两处牙印，只有燕迟知道！
拓跋燕迟盯着那尸体又是半晌不吭声。
乌兰心中一惊，不明白季怀真的肩膀怎么了，一阵焦躁不安，正要追问，就见燕迟冷冷一笑，起身道：“继续找，人还没跑远。”
他只感觉燕迟周身气场骤变，又冷下几分。
燕迟铁靴大步往外迈，平静道：“现在不找季怀真了，找陆拾遗。”
再说季怀真，带着烧饼与阿全跑出不远，就看见一队鞑靼士兵在四处搜查。此时临安上下戒严，不许任何人无故出城，逼得他无处可躲，只得带着二人东躲西藏，进了街边一家打铁匠的屋舍。
那屋中恶臭不堪，两具尸体横着，看来也是在鞑靼人进城时誓死抵抗，变成两条冤魂。
阿全害怕道：“舅舅，我有些饿了。”
季怀真想了想，蹲下，朝阿全道：“可还记得你娘交代你的？现在你不是大齐太子，更不是男儿身，你是小女娘，以后就是舅舅的孩子了，舅舅给你换个名字，不叫阿全，叫季晚，记住了？”
说罢，一看烧饼，烧饼点了点头：“我也记住了。”
阿全一听，虽有些委屈，不明白为何舅舅不能当舅舅而要当爹，却还是乖乖点头。
就在这时，烧饼似乎透过门缝看到了什么，惊呼道：“姓拓跋的！我看见他了！”
季怀真一怔，立刻不可置信地回身往外看，低声道：“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若不傻，就应当同瀛禾獒云争夺入主上京之权。”
一门之隔外的大街上，拓跋燕迟带兵追至此处，似乎并没有留意街边铁匠铺内的异常，只转头同身边的乌兰问道：“可有陆拾遗的消息？”
乌兰摇了摇头。
燕迟没再吭声，又道：“继续找，务必找到陆拾遗。”
屋内，烧饼一听，立刻朝季怀真看去，没注意到对方亲耳听到燕迟在找寻陆拾遗后的忡怔神情，大喜过望道：“他虽不是来找你的，但你去求他，他肯定救你，有他在，咱们就有救了！”刚要开门高声呼喊，一双手却从背后拖住了他，将他那喋喋不休的嘴巴牢牢捂死，不让他泄出一丝叫喊，引起那人的注意。
烧饼以眼神骂季怀真是个傻蛋，挣扎着要去喊燕迟，季怀真却死也不松手。
他透过那道门缝，怔怔地往外看，低声自言自语：“……凭栏村才不是我这等人能去的地方。”
见燕迟一身轻甲，身上虽有打斗痕迹，却难掩骨子里的意气风发。
那日城楼相见，二人隔得远，季怀真看不清，现在看清了，燕迟比他两年来时常梦到的样子，还要令人心驰神往，他心中所爱所念之人，与他季怀真这条国破家亡的落水狗，当真天差地别。

第93章
门外的燕迟似有所感，突然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季怀真满脸麻木，又往里藏了藏。
可心跳却快起来，来势汹汹，星火燎原，有那么一瞬间的无地自容，有那么一瞬间又想起了八岁的自己，蠢笨、贪嘴，在陆拾遗面前丢尽脸面，站在陆拾遗身侧，简直无处遁形，格格不入。
好在二人缘分已尽，就算季怀真浮想联翩，担惊受怕，燕迟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便移开目光。反倒是他身边跟着的弱弱意识到异常，危险地伏低身子，正要过来，燕迟却厉声呵斥道：“弱弱！”
那头大狼不甘不愿地往这边瞄了一眼，呜咽两声，跟上燕迟。
烧饼呜呜直叫，眼睁睁看着燕迟带兵略过此处，往远处走了。
直至确保燕迟再也察觉不到这边的动静，季怀真才将手一松，烧饼大叫道：“为何不让我叫住他！”
季怀真平静道：“你若想寻求他庇佑，我不拦你，只是我要带阿……季晚走，待我二人一走，你爱如何就如何。”
烧饼想了想：“可是你还能去哪里？”
此话虽不中听，却也是实话，如今齐国已破，季怀真被鞑靼四处通缉，还不知他们何时会搜查到府上看见那几具尸体。他带着亡国太子，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天下之大，怕是再无他二人安身立命之地。
他想为季晚侠报仇，可却不知该杀谁。
他想让阿全过上好日子，得到他应得的，可手中却只剩两万残兵，仅勉强够自保。
就连白雪也生死不明，她还未来得及调兵至此处，鞑靼人就打了进来，现下只知她与路小佳在一起。
……可不管去哪里，不管要如何，都不可留在临安坐以待毙。
烧饼叫唤道：“可要去找我小佳师兄与白雪姐姐？”
季怀真心想，若白雪再跟着她，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她与路小佳在一起很好，是该就此别过了。
可这些话又何需说与烧饼听？
只冷漠地转头将烧饼一看，平静道：“看在路小佳的面子上，我会想法子带你出城，可你最好有些眼色，不许拖我后腿，更不许对任何人透露……季晚的事情。等一出城，你若想活命，就离我远些。”
烧饼忙不迭点头：“谢谢季大人。”
季怀真一怔，突然笑了：“谢？你谢我？”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思及至此，季怀真心中稍稍有底，又不放心地叮嘱阿全：“从现在起，你要喊我爹爹，你是女孩儿，你叫季晚，记住了？也不可让人知道你娘是谁。”
阿全眼泪汪汪地点头。
“记住了，你是我爹，我叫季晚，我是女孩儿。”
季怀真把他揽在怀里，阿全小小一个，被他抱得密不透风，哽咽道：“我好想娘亲。”
仅这一句话，就险些叫季怀真溃不成军，他使劲一按右手掌心，剧痛使他瞬间清醒，又振奋起来，怕燕迟杀个回马枪，带着女孩儿装扮的阿全与烧饼离开此处，打算去找另外一处藏身之地，待到天黑后再设法逃出城。
行至半路，险些又遇上在附近徘徊的拓跋燕迟等人。
季怀真躲躲藏藏，绕着他们走，好不容易才将其避开，烧饼怒道：“这姓拓跋的怎么回事！以前瞧着机灵，怎么此时就是瞧不见咱们，他瞎了！”烧饼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咦，不对吧，你不是说他不会出现在临安吗？为何又来了。”
他无心的一句话，季怀真却茅塞顿开，喃喃自语道：“对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就算不想争夺大可汗之位，也应当随夷戎撤军一起突袭上京才是，他是主帅。夷戎抢上京是背水一战，若拿不下，他们也完了……”
大齐边境被两座大山相夹，东北方是夷戎人的敕勒川，有苍梧山阻隔；鞑靼从西北而来，被更难翻越的镇江三山挡住，两山交汇之地是一处平原，再往南是齐人的地盘，恭州、金水、汶阳这几座边境之城就坐落此处，常年受战火纷扰，两族若要出关抢掠齐人的地盘与财物，这三处必首当其冲。
而上京，则与这三处各隔区区几座城池，从前国力强盛时，武昭帝亲自征战，才迁都至上京这处风水宝地，等到国力衰退之时，方显出上京的弊端，因此才考虑迁都更往南的临安。
临安虽是大齐最后一道防线，临安一破，大齐亡国，民心散尽，看似是关键之处，可对夷戎与鞑靼来说，上京才是最有利的地方！
进可往南攻，退可往北守，上京被夷戎人占去，实实在在地阻断鞑靼从镇江三山外的老巢往中原派兵，既可让自家援军进关，呈里应外合之势，又可慢慢向南蚕食逼近占据临安的鞑靼，将他们逼得无路可走。
夷戎假意与鞑靼争夺临安，又在关键时刻做出兵力耗空遁走之态，就是为了声东击西，趁着鞑靼把大部分在中原的兵力调向临安时，转头攻下上京。
季怀真猛地道：“不对……不对，他们这是背水一战，容不得任何闪失，就算燕迟要意气用事留下来找陆拾遗，瀛禾又怎么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让他胡闹，除非……”
霎时间，季怀真冷汗出了一身，嗅到了一个更大的阴谋。
不等他细想，烧饼突然道：“不好，鞑子来了。”
只见视野前头，猝不及防出现一队鞑靼士兵，三人连忙躲起，粗略一看，足有三四百人，瞧他们追去的方向，正是冲着燕迟去了。
烧饼小声道：“他们是不是冲着那个姓拓跋的。”
就算燕迟这两年脱胎换骨，可再怎么变，也不过是肉体凡胎，身边手下不足十人，若和鞑靼狭路相逢，免不得一场血战。
瀛禾弃临安而带兵去攻打上京，以此断了鞑靼人的后方大营，若燕迟此时被鞑靼人抓去，还不知下场如何。
两年前他设计燕迟，乃是知道瀛禾愿意顺水推舟好有借口出兵鞑靼，可现在，燕迟已有兵权，和瀛禾有皇位之争，若他此时涉险，夷戎又有谁甘愿放弃大好局势来救他？
烧饼焦急道：“快走吧，你怎的还傻站着！”
季怀真怔怔道：“是啊，该走了。我还有两万亲兵，哪怕就此不问世事，找个地方龟缩着，也能苟活下去，你说得对……是该走了。”
他突然一摸右边手腕，双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一定要让阿全活下去。”话音一落，又去找阿全的手握着。
烧饼叫道：“那你倒是动啊！鞑靼人再可怕，能有你狠？那姓拓跋的都能在你手上活下来，还能怕鞑靼人不成。再说啦，他有那么多哥哥，总会有人来救他呀，还能眼睁睁看他死了不成，就像你救你姐姐，我的小佳师兄救我一样呀！你只有一个人，你怎么救他！”
季怀真动作一停，猛地盯住烧饼。
烧饼天生顿感，头脑空空，却在这一刻脊背发凉，感觉回到了那个晚上，季大人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游魂野鬼一般，披头散发地站在他面前，一剑将一个鞑子捅穿了。
阿全痛叫一声：“舅……爹，你抓疼我了。”
季怀真慌忙松手，低头朝阿全一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全的脸，用那再也无法抓握的右手，仔细抚摸着阿全白嫩软滑的脸蛋，他盯着阿全那像极了季晚侠的眉眼，想到了姐姐提着剑头也不回的决绝背影，胸前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痛起来。他耳边回荡着三喜的话，说他这辈子什么都不配得到。
阿全懵懂地看着放在脸侧的手，低声道：“爹……你的手怎么抖了。”
季怀真喉结一滚，看着阿全，认真道：“我跟你保证，他不会伤害你。”
阿全茫然道：“什么意思？谁不会伤害我？”
季怀真没有回答，起身将阿全一抱，烧饼追在后头。季怀真带着他们一路穿街过巷，硬是赶在鞑靼人之前追上燕迟，冒着被生擒的危险，于一条街巷前，先一步与燕迟狭路相逢。
他并不完全露面，只露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背影，接着便抢去大街上走失的无主战马，一路向着城北的废弃寺庙去了。
如此动静，已足够吸引燕迟注意力，他二话不说，不顾乌兰阻拦，上马追了过去。
见燕迟因追他而正好躲开鞑靼士兵，季怀真方才稍稍松口气，然而下一刻，他的心又高高悬起，跑至半路，把阿全与烧饼抱下马，将路边一具尸体绑在马上，抽出匕首狠狠往马腿上一刺，见那马因疼痛发狂，不管不顾地向前冲。
季怀真抱起阿全，牵着烧饼，一头躲进早已废弃的寺庙中。
只见正殿内，佛陀身上的金箔早已掉落，露出内里斑驳不堪的泥塑佛身，一如这飘零破碎的山河故土，佛陀眉目微阖，满眼悲悯，而莲花座台之下，趴着一个小沙弥的尸体，早已化作白骨，不知死去多久。
阿全害怕地搂抱住季怀真的腿，恍惚间差点又喊错。
“爹……我害怕。”
季怀真瞬间回神，将阿全与烧饼往莲花台后一塞，透过破洞的纸窗户往外看，果然见一群人正往此处靠近，带头之人，正是面色冷峻的燕迟——远去的战马根本迷惑不了他。
季怀真又突然将阿全与烧饼拎了出来。
阿全不知他舅为何这样紧张，自己也跟着害怕了，眼泪流下：“舅……爹……国破了，娘没了，咱们为何不走，咱们究竟要去哪里。我害怕这里，咱们走吧。”
他想起方才在马上，躲在季怀真怀中的匆匆一瞥。
那身后带头追着他们的人虽长得好看，神色却冷，似与他舅有什么深仇大恨，背后还背了把半人高的大刀，只叫自己看了胆寒，仿佛又回到那一天去了。
地上都是躺着的人，有人在流血，有人在痛哭，有人在求饶，还有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在大笑，他们笑的时候也是举着这样一把大刀，这些人跑过的地方，倒下的人更多，哀嚎的人也更多。
他的娘摸着他的脸，说要化作天上的星辰了。
阿全意识到什么，全身都在发抖，彻底绷不住了，连季怀真的叮嘱都忘记，啜泣道：“舅，那些人好野蛮，好凶，我害怕。”
季怀真把阿全眼泪一擦，为不让他担心，故作轻松道：“别怕，他们领头的是舅舅的老相好，十七岁就同舅舅拜过天地祖宗，你也该跟着喊他一声舅舅才是，既是你的舅舅，又怎会伤害你，你为何要怕他？只是阿全是否还记得？现在我是你爹，那你说说，你该喊他什么？”
阿全听不明白，急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难过道：“……你是我爹，那他就是我娘？可是我已经有娘了，我，我，我……我不想喊他娘。”
季怀真再无时间对他循循善诱，只得道：“一会儿我掐你，你就喊他爹，记住了？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带你逃出来。”
阿全眼泪汪汪地哦了一声。
“你就告诉他是你方才救了他嘛。”烧饼明白了什么，没眼色道：“你这样说，他不会救你的，你只会激怒他，他虽不会杀你，却会彻底厌烦你，将你丢在此处任你自生自灭。”
季怀真的神情冷静到诡异，笑了笑，沉声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背后那本就摇摇欲坠，形同摆设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卷着落叶刮进来，明明还没转身去看，季怀真却先一步闻见了那人身上的锈铁味，感受到了那迟来两年，杀气凛然的恨意。
随着那把精钢阔刀出鞘的隐隐龙吟声，一声咬牙切齿的，寄托着爱恨的“季怀真”喊出口。
烧饼眼睁睁看着季怀真变了脸，上一刻还视死如归，表情发狠，下一刻立马喜笑颜开，又摆出他那副自儿时起就得心应手的谄媚讨好嘴脸，朝燕迟抱了过去。
燕迟的刀还没指出，就眼前一花，只感觉一人朝他扑了过来，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将他抱住。
两年来还从未有人离他这样近过，那抱住他的力道之大，让燕迟下意识带着他后退两步。
季怀真久不做小伏低，技艺生疏，心防难守，这一抱本只为逢场作戏，可当他的脸贴着燕迟的脖子，险些漏了陷，他做梦都没想到，还有机会再抱一抱燕迟。
燕迟全身诡异地紧绷着，沉声道：“放开。”
他声音冷的可怕，再不似以往。
殿后的乌兰终于赶来，一进来，看到的便是季怀真紧紧搂住燕迟的画面，他心头霎时间一空，突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不等他生出些许酸涩，就见季怀真松开燕迟，往地上一跪，冲着燕迟磕头。
“相公！”
那一下落在地上，似有人同他有深仇大恨，在背后按着他一般。
再抬头时已是额头微微渗血，脸上却喜笑颜开。
他一声声喊着二人情谊最浓时都不曾有过的称呼，极尽讨好。
拓跋燕迟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季怀真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相公！”
季怀真又情真意切地喊了一声，满脸谄媚迎合之态，给燕迟磕头。
他身子一挺，朝前膝行几步，抱住燕迟的腿，求饶道：“我求求你，我求你，我姐没逃出来，我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我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求求你，一日夫妻百日恩，燕迟殿下，我求求你。”
他又跪下，给燕迟磕头，见燕迟的视线落在惴惴不安的阿全身上，将阿全往自己身边一扯，手在阿全肉呼呼的屁股上掐了一把。
阿全还是头一次见他那盛气凌人的舅舅这样卑微，他直直盯着燕迟的脸，见他浑身煞气，眼神中有不可名状的冷意，早已吓破了胆，哆哆嗦嗦，有样学样：“相……相相，相公！”
季怀真又掐一把。
阿全疼得眼泪流出，想起季怀真的叮嘱，也跟着情真意切道：“爹！”
燕迟将他一看，漠然道：“你喊错人了。”
不等阿全说话，季怀真就慌忙道：“没喊错，没喊错！这是我的女儿，你我拜了天地，她应当喊你一句爹。”
此话一出，周遭静了静，乌兰已面色大变，看着季怀真怒斥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季怀真看着燕迟，像是故意要惹怒他一般，偏要火上浇油，不顾他满身寒气，又凑了上去。
他越不爱听什么，季怀真就越说什么，往燕迟面前一跪，摆出一副他最讨厌的嘴脸来，嬉皮笑脸，字字如把尖刀，反扎进自己心里。
乌兰骂道：“两年前你就是为了你姐算计他，今日怎么有脸求他去救你姐！你分明是认准了他不会杀你，分明是你无路可走，想让他念着旧情，继续利用他，求他庇护你罢了！”
燕迟脊背挺直，身体紧绷，神情微妙，看季怀真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他却半分快意都无，只在乌兰要上去打季怀真时，出手拦了一下。
季怀真豁出去了，他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笑着，喊着，求饶着，摆出一副别有所图、不择手段、不顾廉耻的嘴脸来，求燕迟去救他那早已殉国的姐姐。
他的头一下下磕在地上，每磕一下，就“咚”的闷响一声，几下之后，已有血顺着眉心流进他的眼睛。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拓跋燕迟缓步走来，他半蹲下，一手伸出抬起季怀真的下巴，手背上已是青筋浮现。
他轻声道：“所以你此时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了求我去救你姐姐。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任你摆布？你嘴里可还有一句实话？”

第94章
不等季怀真求饶，一旁的阿全就哭着冲上来，在燕迟背上不住捶打。
那力道如同挠痒，撼动不了燕迟半分，阿全又怕又急，闭着眼一口咬在燕迟的手背上，全身不住发抖，见乌兰朝这边走来，季怀真猛地面色一变，朝阿全呵斥道：“退下！”
被季怀真一凶，阿全湿漉漉的眼睛睁大，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这大高个欺负了舅舅，他帮着舅舅，还要被骂，霎时间委屈起来，呜呜啼哭着松了口。
燕迟低头看了眼手背上一排带着口水的牙印，目光继而落在阿全身上，正要仔细去看，季怀真却趁着这个姿势往他身上一扑，再一次搂住他的脖子。
燕迟全身紧绷，扯住季怀真的衣领直把他往后拽，季怀真却死也不松手。一旁跟来的将士面面相觑，颇有眼色，不敢上前阻止。
谁都知道这两年燕迟性子变冷，不爱言笑，更不爱让人近身，他若不想，早就把这人一脚踹开。只有乌兰气势汹汹地去了。
不管乌兰嘴里大骂了什么，也不管拓跋燕迟如何抗拒，季怀真只死命往他身上一粘，贴着他的脖子，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道：“别留在临安，小心你哥，谁也不要信，让你父王也小心你哥。”
话音一落，乌兰已走了过来，季怀真慌忙撒了手，又转身去抱住阿全，护在怀里。
一番折腾下来，季怀真粗喘不止，悄悄一窥燕迟神色，见他满脸漠然，只冷冷将自己一看，当真半分情绪不外露，也不知意会到了没。
拓跋燕迟面若寒霜，突然一看阿全。
“你何时有了女儿？”
季怀真嬉皮笑脸：“二十二岁那年喝多了，和房中的丫鬟生的。她娘长什么样，你见过，还说过话，不止说过话，还给过你一口吃的。”
半晌听不见那人说话。
乌兰面露不安，去观察燕迟的反应。
若是他被戏耍玩弄，还被算计着保护旧情人的女儿，必定要将眼前二人千刀万剐泄恨。可看燕迟不但不动怒，只一脸意味深长，直觉告诉他季怀真又在捣鬼，讨厌极了这种有的事情他二人心知肚明，自己却被蒙在鼓里的烦躁。
在阿全无助的哭声中，拓跋燕迟一步步逼近，他冷冷一笑，语气平静。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季庭业不许你读书认字，不许你爱女人，都是你在扯谎，只为了骗我乖乖上当，你这人嘴里可还有一句实话？好啊季怀真，你一边与女人生孩子，一边骗的我为你要死要活。”
季怀真当即无所谓地笑了笑，麻木地看着他。
拓跋燕迟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下令道：“回营，就将他们留在此处自生自灭。”
乌兰面色一变，燕迟却不容置喙道：“回营！”说罢，便带头上马，又最后看了季怀真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乌兰愤愤不平，却不得不听主将的。
见他一走，季怀真方松了口气，立刻将庙门合上，透过缝隙往外看燕迟等人的动静，丝毫不敢松懈，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是真的走了，才放松下来，贴着门慢慢跌坐在地。
阿全小狗一样，哭着爬到季怀真怀里，啜泣不止，整个人都在发抖，哽咽道：“我，我不想喊他爹了……他欺负你，我不要喊他爹。”
季怀真没吭声，只失魂落魄地抱住阿全，对一旁的烧饼麻木道：“你现在顺着蹄印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跟着他比跟着我安全，看在你小佳师兄的面子上，他会收留你，护你平安。”
烧饼没吭声，只盯着季怀真瞧，那圆溜溜的大眼将人一瞪，直让人瘆得慌。
他站了起来，背对佛像，穿着那身染了血的道袍，朝季怀真一步步走来。照进来的日头被窗棂切割开来，被光照到的地方，似看到有齑粉在盘旋舞动，那行走其中的小道童好似突然有了神性。
季怀真怔怔地仰头看着烧饼，等着这没眼色的小道童再口齿伶俐地说两句不中听的实话，又或是问些自己不愿意面对的问题，可烧饼却一反常态。
他抬起手，摸了摸季怀真青肿流血的额头。
季怀真又是一怔。
烧饼咦了声，问道：“季大人，你疼不疼。”
季怀真沉默半晌，也跟着摸了摸头，又低头一看手指上的血，摇了摇头：“不算很痛。”区区肉体上的痛苦，又怎可与失去至亲相较，又怎可与同挚爱重逢，却只能字字违心相较。
烧饼又一想，问道：“他还会回来找你吗，说不定只是在气头上，才将你丢下了。”
这次季怀真想了很久才回答，他低声道：“不会了。”
话音一落，顿觉无比疲倦，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他凭着本能，不假思索地替燕迟引开鞑子，却在二人对峙时又本能地放弃了解释一切，再续前缘的机会。他想躺在地上睡一觉，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歇一歇。
可季怀真却撑着膝盖站起，抱着阿全，牵着烧饼，重重吐出口气，刚才还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季大人又把他的背挺直了。
季怀真沉声道：“走吧，找个地方躲着，我给你们找些吃的，再想办法出城。”
阿全哽咽着搂住他的脖子。
季怀真如同行尸走肉，不加思考地往前走。
庙门一开，一人在外站着。
拓跋燕迟神情冷漠，垂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握着，四目相对间，将季怀真看见自己时的讶然慌乱尽收眼底。然而季怀真慌乱也只慌乱一瞬，他很快镇定下来，不再嬉皮笑脸，不再百般求饶，知道既燕迟回来，此举就再也骗不过他。
阿全不知想起什么，盯着燕迟的脸，条件反射般，又发起抖来。
“爹……爹……”
季怀真摇了摇头：“不用叫了。”
燕迟一步步逼近，每近一步，他身上的寒气就重一分，走到季怀真面前时，已隐约可见见因怒意而紧紧咬着的下颌。
他满眼讥讽，冷声道：“季怀真，你总是这样先声夺人，说话做事，总是这样想当然。你以为你对我摇尾乞怜，嬉皮笑脸，搬出你的姐姐，我就能放你一马，就能允许你擅自出现，又擅自溜之大吉。你可知事事不会如你所愿，我也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在季怀真意想不到的目光下，燕迟冷冷一笑，继而伸手抢过阿全。
阿全手脚伸直乱蹬起来，登时放声大哭。
季怀真面色大变，猛地扑了出去，指间堪堪够着燕迟的披风，一阵连滚带爬追着去了，在燕迟跨出正殿前够着了他的腿，一把抱住他脚踝，季怀真的脸贴着地，被带着往前拖行。
燕迟停下，居高临下地将他一看。
“你想说什么，可要想好了再说。”他又看向阿全，低声道：“不许哭了。”
殿内一静，只剩季怀真的粗喘与阿全忍耐至极的抽噎。
季怀真一侧脸颊被地面划破，又疼又辣又热，可他眼睛发直，不再嬉皮笑脸，不再谄媚讨好，嘴巴张张合合，愣是吐不出一个字。燕迟要他想好了再说，可季怀真猛地发现他并不知道燕迟想听什么。
至此，季怀真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人，再不是两年前那个对他留有情面的燕迟了。
季怀真突然抬头将他一看，一字一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活该，两年前我羞辱你，作践你，利用你，是我死有余辜，我是大齐的罪人，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若心中不痛快，你找我报仇就是，不要……不要伤害他，他是无辜的。”
他每说一个字，燕迟面色就冷一分，季怀真话音未落，就听燕迟轻声道：“你还敢再提两年前？”
阿全胸前的衣襟已经被泪给打湿了。
季怀真六神无主，又一想，立刻道：“我……是我方才救了你，若不是我，你就要被鞑靼人给追上，你身边手下不足十人，若碰上他们，定会被抓去当俘虏，你大哥不会救你。”
见他虚张声势，又一番强词夺理，燕迟冷冷一笑，不再听他废话，抱着阿全转身往外走。
季怀真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大喊道：“你想找陆拾遗，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带你去！你要救他，要带他走，我帮你！”
听见陆拾遗三个字，燕迟停了下来。
这反应妥协无疑又将季怀真给凌迟一遍，可他别无他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我知道陆拾遗对你很重要，我知道，我带你找他，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倒是说，陆拾遗对我有多重要？”
燕迟怒极反笑，弯腰攥住季怀真的手，将他的指头一根根掰开，看着他的眼睛，漠然道：“你救我？我早就知道鞑靼人跟在后面，为了引你上钩罢了，现在可知道主动自投罗网的滋味了？你可后悔，后悔方才没有狠心离开，让我自生自灭？季怀真，这就是你两年前对我做过的事情。”
季怀真一怔。
不等他重新抓上来，燕迟就抱着阿全离开。
“不要动他！是我的错！我求你了！燕迟殿下，我求你了，我求你！看在她娘的面子上，我求你了，拓跋燕迟，我求你了！”
方才逢场作戏，现在却字字是真。
季怀真声嘶力竭地大喊，绝望地伸手去抓燕迟的鞋，立刻有人上前将他按压在地，季怀真疯了一样挣扎，很快被人拿下，阿全的哭声越来越小，季怀真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
一走到无人之处，燕迟就将阿全往地上一放。
阿全六神无主，见那群夷戎人凶神恶煞，乌兰也不喜欢他，只冷冷将他一望，想起季怀真的叮嘱，当即转身去找燕迟，口中大喊道：“爹！爹爹！”
拓跋燕迟转身看着他：“谁是你爹？”
乌兰走了过来。
阿全一见乌兰就害怕，当即跟着燕迟跑，双臂张开要去抱他撒娇，可惜燕迟步子大，他又腿短追不上，脚下一软，摔倒在地，牙齿碰到嘴皮，摔出一嘴血。
武昭帝不喜欢他，因此也不见他，娘亲季晚侠舅舅季怀真把他放在心尖上宠，权利斗争丑陋的一面更没给他看见过，就连那不着调的生父李峁，也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阿全哭声更大，自打出生来就没受过这样大的委屈，吃过这样的苦，嚎得嗓子如同被刀劈开般，哭得燕迟难得脚步一顿。
可他也只是停下脚步，等阿全哭够了，哭不动了，才对乌兰沉声道：“鞑靼人随时会追来，先带他回营地，里面那个叫烧饼的道童也带上。”
乌兰面色一僵，挑衅道：“对他言行逼供，问出陆拾遗在哪里不就好了，他这样在乎这个小东西，还怕他有所隐瞒？”
燕迟回身将他一看，面色冷下，不容置疑道：“带上。”
乌兰只好忍气吞声离去。
一旁的阿全小小的身体不住抽噎，伸手抹去满嘴的血，燕迟回身将他一看，阿全就又凑上来。
燕迟看着阿全，轻轻伸手，掰开他的嘴一看，见他只是咬破嘴皮，没有伤到舌头，就又把视线移开。
“爹……”
燕迟冷若冰霜：“你爹在里面。”
“好吧。”阿全委屈惧怕，软声道：“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那你会放了我吗。”
阿全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燕迟的回答。

第95章
季怀真被人捆在马上，一路上乌兰都不给他靠近燕迟的机会，回到营地中便把他和烧饼关了起来，任凭季怀真如何呼喊求饶谩骂，乌兰也只是冷冷一笑，说道：“你喊吧，看守你的人都听不懂你这齐人说话，就算你有一张巧嘴，也无用，你可害怕，可紧张？”
季怀真见求饶没用，继而冷静下来。
他突然看着乌兰一笑。
“我为何要害怕紧张？该紧张的是你才对，因为你知道燕迟不会杀我，因为你看见了，他就算听见我跟别人生了个孩子，可伤我的……女儿一分一毫了？”
乌兰半晌不吭声。
他的嘴角诡异地绷紧着，盯着季怀真时，既厌烦，又警惕，偏得还被他一语言中，带着股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恼羞成怒。
乌兰上前，拽住季怀真的衣领拉向自己，狠狠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一巴掌不够，又抽了第二下，第三下。
“两年前，你在敕勒川打了我三个巴掌，这是早该还给你的。”他下手不遗余力，巴掌声一停，季怀真两边的脸就肿起来，乌兰讥讽一笑，明明是他向季怀真讨要曾吃过的亏，可打完人，自己先流了泪。
他愤怒至极地哽咽道：“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从前你那般羞辱他，作践他，可曾想过如今国破家亡，你季怀真要像条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求他救你一条命？若他不是夷戎皇子，若他没有像今天一样身居高位，你可会对他这样低声下气百般讨好？你甘愿出面，不是因为你害怕他与鞑靼人正面相交。是你季怀真已无路可走，你见他有可利用之处，你知他不会杀你，你就能厚着脸皮，将两年前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轻飘飘地揭过去了！你这两年，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烧饼在一旁听着，脖子一梗，走到乌兰面前，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季怀真怒斥道：“烧饼！”
烧饼只好忍气吞声。
愧疚？
什么是愧疚？
是多少次午夜梦回都走不出的阴暗牢房；还是在红袖添香大醉后执着地与早已错过的人成亲？
季怀真低低地笑了。
他抬起头，无所谓地看着乌兰，一副就该如此的模样，看得人咬牙切齿。
“对啊，你不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是唯利是图，就是趋炎附势。若不是大齐亡了，我当然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你说得一个字都不假，你比拓跋燕迟清醒多了。”
“你……”
乌兰面色铁青，还要再说些什么，却有士兵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季怀真使劲儿听，也只听懂了燕迟殿下四个字。
乌兰厌弃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另一处营帐内，阿全虽不哭了，抽噎却停不下来，整个下巴都是干涸的血迹，看见乌兰一来，又哭声一停，害怕地往燕迟脚边躲。
见他来了，燕迟问道：“鞑靼那边如何了，可曾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乌兰冷笑一声，两年过去，心眼没长多少，脾气还是无法无天。
“你问我？我跟你一起回来的，你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此话一出，燕迟还没怎么着，阿全先被吓得一个机灵，可怜兮兮地缩在燕迟腿旁边，就怕被乌兰看见。
燕迟静了半晌，又道：“计划照旧，你去按先前商量的部署，季怀真那边你不用管了。”
乌兰一怔，不悦道：“燕迟殿下……陆拾遗也好，季怀真也罢，究竟谁是你要找的人，你我二人都心里清楚，既已找到，为何不走？你既知道你大哥的心思，为何还要孤注一掷地留下，难不成还要再被利用一次，去救某人那不知是死是活的姐姐不成？”
他口中暗含警告意味，燕迟却冷冷将他一看，乌兰面色冷下，不再吭声。
城破那天他并不在燕迟身边，先前被自己父亲绑着随瀛禾撤退，是半路趁其不备，偷跑回来，当时已是城破第二日，他不知城破那天发生了何事，燕迟又见了什么人。
一旁的阿全突然插嘴道：“原来你就是燕迟？”他看着燕迟，胆子大了些。
二人一起低头朝他看去。
“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阿全不吭声了。
这两年里季怀真偶尔在宫中留宿，便会和他睡在一起，每次阿全都听到他舅在梦里喊相同的名字，有次把他惊醒，凑近了去听，才听到他舅在喊“燕迟”。翌日一早，阿全便问季怀真燕迟是谁。
季怀真沉默了半晌，只叮嘱阿全不要对别人提起此事。
阿全最听他舅的话，时刻谨记季怀真的叮嘱，此时就算见着了真“燕迟”，也不肯吐露一个字。
倒是乌兰在一旁，冷哼一声，说话阴阳怪气：“这小女娘是季怀真给你生的便宜女儿，季大人未雨绸缪，定是日日夜夜在她耳边叮嘱北边有个叫燕迟的冤大头，看见了就喊爹，喊爹便能活命，如此以往，她如何不知你的名字？”
燕迟回身将他一看，警告道：“乌兰。”
乌兰忍了又忍，对燕迟骂道：“活该。”
不再继续说下去，怒气冲冲地走了。
他一走，阿全又胆大了些，小狗一样爬到燕迟身边，抱着他的脚，想要爬他身上去。
燕迟却把他提到一边，不肯让他亲近自己。阿全再次爬过去，燕迟就再把他提开，如此数次，像对待季怀真一样，燕迟无可奈何，偏又发不得脾气。
阿全有些委屈，又爱撒娇，最后抱着燕迟的腿，往他脚上一坐，抬头去看他，见这人并不看自己，只是望向一旁发呆，突然道：“你生气了？”
拓跋燕迟不吭声。
阿全又道：“你好坏。”
燕迟冷声道：“我怎么坏了？”
“你欺负我……我爹。”
“我哪里欺负他。”燕迟并不看阿全。
阿全哽咽道：“你都说了，你都说知道我……我爹是要救你，你明明知道，你还要让他上钩。”
燕迟冷笑一声，这次肯看阿全了。
“如此就算欺负他了？这可是你……你爹当年对我做过的事情，他欺负我的时候，我半条命都没了。”
阿全一听也给惊着了，嘴巴张张合合。
这样一听，突然发现他舅好像确实挺坏，把人欺负得够惨，可又一想那是除娘亲外，最爱他的舅舅。
登时一个人快要裂成两半，悲痛欲绝，抱着燕迟大哭道：“你……你要是……你要是还生气，那你就打我吧。你能不能放了他，他之前中箭，已经伤心的快要死掉了。”
燕迟还是不吭声，阿全又追着问，能不能，好不好，放了他吧。
阿全太小，虽对周围人的情绪变化极其敏感，却不懂沉默就是拒绝，只是哭累了，又心中惧怕，渐渐打起瞌睡，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听到那人开口问道：“你不怕我？”
阿全想了一想，老实道：“知道你是燕迟，我就不怕了。”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着，不知是准备打人，还是在忍耐。
燕迟又问：“你多大了。”
阿全掰着指头数，十个指头伸出来，收起四个，拿乌溜溜的大眼睛将人一望，只叫人心生怜爱之情，若换做旁人，见他这副神情只恨不得将他抱起好好哄一哄，只可惜他面前坐着的是拓跋燕迟，一颗心早被他的舅舅季怀真历练成金，面对这样的阿全也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不看我？”阿全傻兮兮地一问，绕到燕迟前头去，非要看看他看什么看的那样入迷，发现他只是盯着营帐中的某一角，然而那里空无一物。
见阿全过来，燕迟又转开头，平静道：“你娘是谁？”
这下阿全犯了难，舅舅交待过他不可让别人知道他的娘亲是谁。
“你娘在哪里？”燕迟换了种说法。
阿全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哭起来，抽噎道：“……在天上，娘亲告诉我她化作天上的星辰了。”他伏在燕迟膝头呜呜啼哭，这下燕迟没再把他推开。
燕迟低头看了过来，他抬起阿全的脸一看，目光微妙，但最终燕迟什么都没说，只在阿全哭累了，力气全无时，把他抱到榻上，轻轻盖了件衣服。
不多时，手下带进一老头儿。
那老头儿头戴汗巾，身揣布包，里面散发着药香，正是从季怀真府上狼狈逃走的许大夫。睡梦中的阿全闻见香味，肚子叫了两声。
燕迟头也不回道：“他被我关起来了，你去看看。”
许大夫领命而去，燕迟又吩咐手下煮些米粥来，把阿全叫醒，让他喝下去。
阿全拿着勺子，险些吃的满身都是，燕迟又把碗接过，撕了些肉干泡进去，喂给阿全吃。
两年前在上京大狱中，曾有人也这样喂过他。
一碗饭还未吃完，就听见许大夫连滚带爬，骂骂咧咧的动静。
他掀开帐子冲进来，指着燕迟骂道：“直娘贼！我好心替他看病，这小子趁我不备，直接锁我喉拿我当人质要你的人放了他，若不是老子手里捏着根针扎了他一下，就要被他掐死了！我看他身体好得很，没什么大碍，力气大的要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燕迟神情不变，低声道：“知道了。”
又给许大夫指着脊梁骨骂了几句，等他气喘吁吁地离去，燕迟才继续给阿全喂饭，看着他熟睡。
他坐在一旁，盯着阿全的脸看了许久，旁晚时分，才出营帐，对乌兰吩咐道：“去把烧饼带走，和那二人关在一起，我要单独审他。”
燕迟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调整着护腕，只感觉要见的不过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战俘，而不是与他有过感情纠葛，让他这两年性情大变的旧情人。
烧饼正蜷缩在季怀真身边睡着，就被一阵动静吵醒，抬头一看，两个大汉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腿，将他悬空抬起往外走。烧饼吱哇乱叫，手脚乱挥，那两名大汉却不为所动，季怀真立刻站起，要把烧饼抢回来，往前一扑，除了荡起一地的土，其余什么都没捞着。
一双武靴出现在他眼前。
季怀真趴在地上，顺着这双靴子往上看。
四目相对间，拓跋燕迟居高临下，满眼漠然。
季怀真声音嘶哑道：“我……我女儿呢。”
拓跋燕迟不吭声，来到季怀真身后坐下，见他人虽伏在地上，瞧着弱势的很，可怜的很，但眼睛依旧不住往门口瞄，便知季怀真存了什么心思。
他吩咐道：“来人，给他松绑，让他跑，传令下去，谁也不许拦。不止不拦，还要送季大人一匹快马，一杆好枪，让季大人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离开我这是非之人。”
一声令下，果然有人前来给季怀真松绑。
可季怀真却不跑了。
他披头散发地站着，知道这一跑再也见不到阿全。
那染了血的长发从两旁垂下，掩去他面上的痛苦神情，他为殉国的姐姐痛苦，为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自己痛苦，更为眼前这个陌生的燕迟而痛苦。
可自从他来到这世上，发出第一声啼哭，就注定了季怀真的人生就是由痛苦造就而成的。
他慢慢转了过来，企图从燕迟眼中窥见一丝对自己的痛恨厌恶，可对方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到让季怀真意识到自己在燕迟心中同其他人一样再无特别之处，他再不是从前那个能将燕迟拿捏的死死的季怀真。
“我有话要问你。”
季怀真瞥了眼乌兰，沉声道：“只要你放我和我……女儿一条生路，我一定知无不答，言无不尽。”
燕迟点了点头，接着便沉默了。
乌兰在一旁站着，看得困惑起来，不安起来，他困惑地想难道燕迟来之前根本就没想好要问什么？又不安地想难道燕迟只是为了找借口看季怀真一眼？
这耐人寻味的沉默无疑同时折磨着季怀真与乌兰二人。
许久过后，燕迟随口道：“你这两年来一直都将陆拾遗关着？”
“我没折磨他。”季怀真的声音高了些，他又一遍强调着：“我没有折磨他。”
他站得直直的，明明身上从里到外都钝痛不已，一提陆拾遗，突然条件反射似的，不肯在燕迟面前扮可怜了。
“我只是将他关起来，利用他制衡你大哥而已，我没有碰他一下，吃穿用度也没有短他一分，他这两年里比我过的舒坦多了。”
燕迟一怔，抬眼看了看季怀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鞑靼人杀进临安的那天，你怎么逃出去的……你姐姐和外甥呢？何处去了？”
季怀真眼前又浮现起季晚侠提着剑的决绝背影。
宽袍大袖下，他的五指紧攥，沾着血与泥的指甲盖狠狠扎进肉中。
季怀真以一种诡异的平静语气，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说辞，不肯服软，不肯示弱，他麻木道：“城破那天……我和姐姐还有外甥走散，他们被鞑靼人抓去了。”
燕迟点了点头。
季怀真又问道：“这就是你想问的？”
拓跋燕迟沉默片刻，以目光一扫季怀真的右手，那掌心中正盘踞着一块可怖的圆形肉疤。
他移开视线，平静道：“手怎么了？”

第96章
季怀真还没怎么样，乌兰倒先紧张起来，唯恐燕迟知道这伤疤的来历后，二人就有再续前缘的机会。
他下意识一看季怀真，才发现季怀真正讥讽地看着自己。
在乌兰忐忑不安的目光下，季怀真对他冷冷一笑，看着燕迟道：“督战时留下的。”
燕迟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但却没再追问下去，起身道：“我要你带我去找陆拾遗，找到他，我就放你二人离开。”
季怀真与乌兰同时一怔。
燕迟又重复了一遍：“找到他，我就放你走。”
季怀真喉结一滚，笑道：“好。”
再不见他面对乌兰时的嚣张，在燕迟面前，永远因亏欠而矮上一头，当即修整一番，避开巡城的鞑子，往关押陆拾遗的地方去了。
远处一阵闷雷，不多时便会有大雨，临安城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瞧见一两个人，被鞑靼奴役着去收拾同胞的尸体，大多是梁崇光手头残留的三千余兵。他们在鞑靼人攻进来的那一刻负隅顽抗，皆化作剑下亡魂。
季怀真带着众人一路摸索过去，只在空空宅院中偶尔瞧见一两具尸体，远远少于他安排在此的人手。
只要是被鞑子扫荡过的住宅，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照此来看，城破之日此处并未遭到洗劫。
一路穿行到关押陆拾遗的房门前，推门一看，里面空无一人，更无打斗痕迹，陆拾遗不知是自己逃了，还是被人掳走了。
季怀真强装镇定地回头，对燕迟道：“再在院中找找。”
燕迟眼中并无惊讶神色，眼看着季怀真一路跌跌撞撞，沿着长廊，翻过每一具尸体去查看是否是陆拾遗。
第一滴雨落在季怀真额头上，他浑然不觉，第二滴、第三滴、雨水噼里啪啦，越下越急，闪电撕裂天幕，将季怀真的脸照得惨白似游魂，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声紧随其后。
这是大齐亡国后的第一场雨。来势汹汹，夹杂着阴间冤魂的不甘与阳间亲人的哭嚎，雨势缠绵不绝。
手下凑了过来，低声道：“殿下，果然被鞑靼发现了。”
燕迟眼睛看着季怀真，头也不回道：“多少？”
“不足数十，是巡城的士兵偶然发现我们，不敢贸然行动，只远远跟在后头，必定有人回去通风报信，可要将这些人杀了？”
“我还怕他们看不见。”燕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道：“就让他们去通风报信，你回去，挑个拳脚功夫好的，把乌兰绑回上京，别让他留下来。”
属下领命离去。
一柄雨伞在季怀真头顶撑起。
伞撑着，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就更大，大到季怀真的耳边突然静了静，他抬头，见是燕迟走了过来，继而在他眼中看到一丝不可名状的悲悯。
这样的眼神令季怀真难以忍受，他推开燕迟的伞，雨打在脸上，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季怀真固执道：“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没有找人灭他的口，更没有找到尸体，应当是还活着。”
燕迟没有吭声，四目相对间，他突然想起那个问题。
是要杀了他，还是要放了他？今时今日，二人还有何再续前缘的可能？他要做的事情，季怀真是否会抛下一切跟随？
燕迟突然疲惫至极，又在一瞬间茅塞顿开。
本就不该再见的人，他却为着一点冥顽不灵的私心，为着一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凡心，卑鄙地设下一个陷阱，等季怀真自己跳进来，看季怀真摔得头破血流，一遍遍地提醒着自己：二人再回不到过去了。
他就算强行把季怀真困在自己身边又能如何？
燕迟自言自语道：“算了。”
继而回头朗声命令道：“把他带回去。”
立刻有两人前来，钳制住季怀真，强行将他带回营地关着。
燕迟没有再来见他，连乌兰都没有。季怀真麻木地跪坐在地上，提醒自己还不能就这样放弃，他必须救出阿全，必须带阿全离开。
他踉踉跄跄着站起，也不管那看守他的人是否听得懂，要求道：“我要见你们殿下，我与他成过亲，拜过天地，我要见他。”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再回来时，燕迟没来，阿全却回来了。
季怀真不可置信，抱住一脸泪痕的阿全，见他满下巴都是血，颤声道：“谁打的？可是乌兰？”
阿全摇了摇头：“……没人打我，是我自己摔的。”
季怀真松了口气，死死将阿全抱着，又问道：“他可为难你了？”
阿全立刻摇头，委屈地告状：“他只是不肯抱我。”
季怀真没再吭声，只拿衣袖擦去阿全脸上的脏污，准备等到夜深人静，防卫最弱之时找寻逃跑时机。他让阿全睡在臂弯中，自己却不敢合眼，时刻警惕着，防止乌兰背着燕迟报复他报复阿全。然而乌兰却像是转了性，并未再出现，非但如此，整个营地在后半夜静的可怕，季怀真不安起来。
帐外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凌乱脚步声。
季怀真左右一看，手边并无可用兵器，他放下阿全，屏息来到帐门口，打算勒住来人——他只有一次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季怀真心跳越来越响，眼见帐帘被人掀开，季怀真的手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白雪的脸露了出来。
不止是白雪，她与路小佳互相搀扶着，身后跟着烧饼，一见季怀真，白雪的眼泪落下，哽咽道：“大人……”
季怀真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小佳低声道：“先走再说。”季怀真往帐外一看，守卫不知何时已撤走。
他与白雪身上裹着不少绷带，不知先前经历过怎样一场恶战，与他二人一比，自己与烧饼还算毫发无损。路小佳背起阿全，季怀真搀着白雪，跑出营帐外才发现，燕迟那边熄了灯，整个营地死一样的寂静，路小佳提醒道：“季大人，先走再说。”
众人偷了两骑，一路绝尘而去，不敢进城，怕被鞑靼人发现，只好又躲回那个破庙中，才得一丝喘息之机。
季怀真立刻问道：“你们二人怎会同燕迟在一起？”他将白雪一看，四目相对间，季怀真突然再也忍不住，将白雪一抱，不住重复道：“你还活着，真好……真好。”
这拥抱中并不掺杂任何男女之情，有的只是两个孤寂的灵魂从小相依为命后对彼此的珍惜。
白雪哽咽道：“……我按照大人的吩咐，不敢让两万亲兵离临安太近，怕被李峁发现打草惊蛇逼得他提前动手，就命令他们藏在临安附近，两个时辰的脚程就能到。我独自带着一小队人马回来，没想到与攻城的鞑靼正面相遇，亏得有路道长在，把我救走了。”
季怀真一听，二话不说，立刻跪下给路小佳磕了个响头。
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路小佳不住后退，又扑上前将季怀真扶起。不是他受不起季怀真这一拜，而是见惯了季怀真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的模样，这一拜只把路小佳吓破胆。
白雪左看右看，又道：“皇后娘娘呢？”
季怀真没有吭声。
白雪明白了什么，热泪滚滚而下，转头一看阿全懵懂眼神，又不敢在他面前表露的太过悲伤。
季怀真心中一痛，又麻木起来，他逃避似的看向路小佳，问道：“你的昙华剑可出鞘了？”
路小佳苦笑不止：“就差那么一点，险些就拔出来了，是燕迟兄带着他的兵突然出现，将我二人救下，这些天里，我们二人一直在他们的营地中休养，直到今天晚上，我们发现周围的守卫被撤走了，这才有机会将你救出。”
“他是故意放我走的，他没有理由先抓我又放我……”季怀真一阵心神不宁，怔怔转身，自言自语道：“这不对劲，我得回去看看。”
“舅，你要去哪里，我不想再同你分开了。”阿全可怜兮兮地将他一望，季怀真的腿又迈不开了，他痛苦地将阿全一抱，犹豫不决，路小佳息事宁人道：“我回去看，你们在此地等着。”
白雪紧张地看去。
季怀真将路小佳拦住，失魂落魄道：“不必了……不必了，你不必去，你留在白雪身边就好。”
门口“咚”得一声闷响，有东西在撞门，季怀真立刻抓着白雪的剑跳起来，神经兮兮地挑开道门缝。
一条灰色大狼挤了进来，正是随着气味找寻至此的火烧。
季怀真依然心神不宁，却不再提回营地打探的事情，众人在破庙中休息了一夜。
翌日一早，路小佳先醒，他悄无声息地睁眼看向季怀真，突然发现对方睁着眼发呆，不知是早就醒了，还是一夜未眠，然而瞧他眼下乌青，还是后者可能性大一点。
白雪还在他肩上枕着，路小佳也不敢动，直抬头对季怀真一笑，悄声道：“季大人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季怀真正要说话，庙门又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人倚着门倒了下去。
白雪立刻睁开眼睛，与路小佳一前一后，悄声摸过去。庙门一开，一人直直倒了进来，白雪正要一剑斩下，季怀真却厉声道：“——是乌兰！”
他慌忙扑了过去，将乌兰一翻，见他身上无致命伤口，才松了口气。
几人围着乌兰，以冷水将他浇醒。
“你怎么来了？”季怀真抓着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紧张。
乌兰气若游丝道：“……燕迟殿下，被，被鞑靼人带走了。他们要以他，要挟瀛禾殿下与苏合可汗。没，没有人会救他……昨天你们一走，鞑靼人就杀了进来。”
那肩膀上的力道猛然加重了。
乌兰咳出血来，面色惨白，他死死抓住季怀真的手腕，又道：“我知道你能救他……我知道你能，你定有后手，我不信你已山穷水尽了。现在夷戎与鞑靼势同水火，燕迟落到他们手里，不会有好下场，你不救他，就真的没人救他了。”
季怀真低头看向乌兰，他眼睛发直，嘴唇青紫，已有些癫狂，悄声道：“我如何能救他？我什么都没了，我若有后手，为何还要如同阶下囚一般对他摇尾乞怜？你说我还有什么……”
乌兰凄厉一笑，抓住季怀真的衣领，一字一句质问道：“这两年来，你可有一天心安理得过？你不救他，好啊，反正那天我们一走，鞑子就立刻搜到你府上，他们定是看到你布置的障眼法了！你这般心狠手辣，为了逃命谁都可以杀，连燕迟都差点被你骗过去，更别说其他人，你季怀真现在在鞑子眼里就是个死人，你走啊，你可以远走高飞，你可以一走了之，你还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改名换姓，又继续能逍遥快活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季怀真静了半晌，突然一笑，将乌兰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亲自把他丢了出去，继而庙门一关，任乌兰在外捶打，破口大骂，他都不为所动。
他在外面大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样去死！”
白雪担忧地问道：“大人……接下来如何，可要想办法出城，先与亲兵汇合？”
季怀真没有说话，如魔怔一般，半晌过后，对白雪若无其事道：“先去找些吃的吧……阿全饿了。”
白雪欲言又止，见季怀真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只好小声对路小佳道：“你留下看着他，我去去就来。”
路小佳把头一点，白雪走后，阿全凑了过来，抱着季怀真道：“舅舅，燕迟怎么了？”
季怀真没有吭声。
阿全又道：“其实他待我很好，虽没有抱我，却也没有伤害我。”
季怀真笑笑，轻声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定定地看着阿全，眼中有股视死如归的决然，轻轻一抚阿全的脸，唤道：“阿全……”
路小佳突然抬头，看了眼季怀真。
阿全懵懂道：“舅舅？”
“真想看阿全长大是什么样子。”
季怀真出神地看着他。
“我一直拼了命，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给你娘，却什么都没能留住，什么都没有，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你娘不想你有大统，想你有小家，可是这两样舅舅都给不了……也许你跟着别人，才能更安全，更快活。你以后要听白雪的话，忘记自己是谁，没有大统，要有小家，舅舅此生可恶至极，你不要跟我一样，一辈子都活成一个笑话。你若是陆拾遗的外甥，定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你若是陆拾遗的外甥……”
他用力一搂阿全，继而松开，转身朝路小佳郑重其事地一拜，沉声道：“路道长，他二人以后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两万兵马，全听白雪调令，可护你几人此生平安。”
路小佳一怔，明白了什么，也朝季怀真一拜，认真道：“从前总觉得季大人薄情寡义，没想到此时放着一线生机不要，竟愿意再回龙潭虎穴，季大人才是用情至深之人。贫道祝大人马到成功，与燕迟兄平安归来。他日相会，定要把酒言欢。”
季怀真笑了笑，在白雪回来前转身离去，阿全哭着扑上，被路小佳死死抱住。
庙门外，一直等着的乌兰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季怀真走出，眼中毫无意外神色。
季怀真满身血污，狼狈至极，他突然一掸衣领，将发带摘下，重新将头发束好。
季大人脊背一挺，一口气又吊了上来，眼神又狠了起来。
他满眼讥讽地一笑，走到乌兰身边，拍了拍他的脸，笑道：“我不是去救燕迟的，我是回去救我姐姐季晚侠的，若你不想看我与他再续前缘，不想让他再被我骗，被我利用，你家殿下问起，不管我那时是活着还是死了，你都要这样回答，乌兰，记住了吗？”

第97章
临安皇宫内——
与外头的水深火热不同，这处被胜利者占去的地方一片歌舞升平，奢靡铺张。
鞑靼人鸠占鹊巢，占着齐人的都城，住进齐人的皇宫，把城破之日抓到的文臣们全部关进宫殿内，日日重兵把守。既不劝他们归降，也不夺他们性命，只将人往里一关，每日在清晨、晌午、黄昏扔馒头进去。
他们的馒头往哪里扔，这些人就往哪里爬，引得高处观看的鞑靼人狂笑不止。
后来又想个主意，称作“钓鱼”，将他们饿上一天，再以鱼线吊着馒头引得众人争夺起来，胜出的人除了吃馒头，还可离开一日，去鞑靼人的宴席上伺候，舔他们喝剩的酒，啃他们吃剩的肉骨头。
第一天钓上一条“鱼”，是刑部尚书。
第二天又钓上一条“鱼”，是户部侍郎。
第二条“鱼”一入池，便猛地露出獠牙，扑到一个鞑靼人身上，活生生从他脖颈间撕下块肉来，后又被扑上来的鞑靼士兵以重拳狠击在头骨上。
这人的头凹进去一块，双眼圆睁着倒在地上，嘴角噗嗤噗嗤往外冒血——第二条“鱼”死了。
想出这钓鱼主意的人，正是鞑靼人头领的小儿子阿苏尔。
他与夷戎三皇子獒云相似，擅长带兵，母亲家势力颇广，唯一不同的是獒云不比燕迟得苏合可汗宠爱，而阿苏尔却是鞑靼首领的心头肉。
甚至在鞑靼人入主临安皇宫后，阿苏尔住的也是皇帝的寝宫。这一动作背后的意义不言而喻，这位行事狠厉，性格乖张的阿苏尔殿下，乃是鞑靼未来的首领。
第二条鱼死得壮烈，这一死又将那群齐官快要消失殆尽的气节给激出来，在鱼线拴着馒头时不再争抢，各个视死如归。
阿苏尔正为此事烦恼，倒不是怕这些人有个三长两短，而是若都死完了，将无人出面规劝压制临安百姓，形势还未完全稳定，他们只是初步占据了临安，若齐人在此时爆发反攻，夷戎人必定趁虚而入。
临安若丢了，这刚打下来的局势也就丢了。
然而还有更令人棘手之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他们到现在，都没能抓住大齐的武昭帝，不见其尸首。
只要皇帝不死，即使他们占去都城，将城内百姓屠杀殆尽，也难绝后患。
阿苏尔心烦意乱地捏着眉心，准备做些什么发泄一下。
他突然邪佞地笑了笑，挥手喊来一男一女两位侍从，命两人脱光衣服，在他面前行事。看了一会儿，便长袍一掀，撸动着胯下硬挺的性器，将那正在抽动不止的男侍从的裤子扒下，从后捅进去猛干数百下。
期间一位手下来禀报，听见里头动静，便站在殿外不再进去，沉声道：“殿下，齐人的太傅季怀真，前来求见。”
“季怀真还活着？他不是已经死了……”阿苏尔动作一停，粗喘着问道。
此事乃是他亲自带人确认过，尸体虽不见了头颅，可看衣着和身形特征，与季怀真别无二致，外加死在他旁边的仆人可确认身份，当下便将注意力放在缉拿武昭帝上，如此一想，才觉出其中异常。
他满脸戾气横生，沉思片刻，又道：“将他带进来，在外面等着。”
说罢，又额头热汗狂流，胯下猛动不止。
三人叠在一起行淫乱之事，阿苏尔发泄一次还不够，又把那男侍从踹开，按住女人的双腿，将半软的性器捅进她合不拢的穴口中，如此又出了次阳精，才算作罢。
他往塌上一倚，随手把抓起毛毯盖在胯下，吩咐道：“把季怀真带进来。”
不多时，一人走了进来。
阿苏尔抬头看去，见来人虽衣着狼狈，眉眼间却依旧难掩其英俊。身后跟着的侍女更是艳丽无双，看过来时的眼神像匹桀骜难驯的野马，被季怀真的侍女这样一看，阿苏尔只感觉刚发泄过的部位又有抬头趋势。
季怀真朝阿苏尔恭敬行礼。
阿苏尔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季大人既已金蝉脱壳，又为何还要回来？难道不知城中贴满了告示，凡是献上你首级者，皆赏黄金千量。”
季怀真也一笑：“那你现在就可派人把我拿下。”
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态度。
阿苏尔渐渐不笑了，阴鸷地盯着季怀真。
季怀真道：“你要大齐百官民众归顺，我可做带头之人，劝服百官，迎你们入城。我是齐人，你们需要一个齐人冲在前头，做你们的挡箭牌，替你们背黑锅，下你们不便下的命令，杀你们不便杀的人。如今武昭帝下落不明，我想你也需要一人，帮你找出武昭帝的下落。”
阿苏尔沉声道：“你想要什么？名利？地位？”
季怀真漠然道：“我只求两件事，第一件事，你们攻入临安那天，我没能救出我的姐姐，她乃大齐皇后，我要你们借我人手，替我找寻姐姐下落；第二点，夷戎人因陆拾遗一事在追杀我，我要你们护我周全，保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阿苏尔听罢，哈哈大笑，他起身，当着季怀真的面穿好裤子。
他虽个子矮于季怀真，可气势却不落，站在他面前将他盯住，一字一句道：“季大人已是自身难保，又拿什么同我族谈条件？只要我一声令下，外头会立刻有人冲进来将你拿下。齐人不归顺如何，起义又如何，谁不服，谁就死，届时把临安城屠个一干二净，死人难道还会起义？又何须你来为我出谋划策。”
季怀真突然轻轻一笑：“我自身难保？焉知你们就不是命悬一线？夷戎弃临安，而保上京，就是为了占据上京这一要塞，堵住草原部族进关之路。你们的后援补给被挡在镇江三山外进不来，长久以往，注定要被夷戎瓮中捉鳖，哪座城池不服，你当然可以屠尽不服之人，只是把人都屠个干净，又拿什么同夷戎对抗？”
他如此出言不逊，阿苏尔却没有动怒的意思，反倒越听，笑意越浓，盯着季怀真的眼睛简直要发光一样，待到季怀真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突然拍了拍手，喝了声彩，看着季怀真，低声惊讶道：“人人都说大齐的太傅是个酒囊饭袋，小人得志，处处不如陆拾遗，我看未必。”
当即挥手换来部下，看着季怀真，漫不经心道：“还请季大人向在下证明，你所言非虚，为我族解决心头大患——带这位季大人去关押大齐臣子的地方！”
正在季怀真要转身离去之时，阿苏尔又突然道：“站住。”
季怀真脚步停顿，脊背挺直，一旁的侍女眼神骤变，手心聚起细汗。
“你旁边那侍女是谁？可是哪家王孙贵族的小姐？”
阿苏尔笑得不怀好意。
季怀真冷声道：“她并非普通侍女，而是我的部下白雪，殿下此言何意？”
阿苏尔见好就收，又命令道：“来人，给季大人换身新衣服。”
在季怀真走后，又唤来两人，沉声命令道：“去查季怀真说的话是否属实，看他与夷戎人之间有什么过节，这人两年前已做过一次手脚了。”
一出武昭帝寝殿，季怀真才发觉自己整个脊背都要被汗浸湿，一旁侍女趁前方带路的鞑靼士兵不注意，附在他耳边冷声道：“你真要替他卖命，投敌叛国？如此一来，就算鞑靼人不要你死，齐人也不会放过你。”
明作女儿家打扮，一开口却竟是男子声音。跟在季怀真身边的，正是那日逃出去向他求救的乌兰。
季怀真瞥了眼乌兰，冷声道：“阿苏尔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信。此人自负骄纵，又心狠手辣，我只有先得到他的信任，才有机会探听燕迟被关在何处。”他一怔，又冷漠道：“才能找到我姐姐的下落。”
乌兰没再吭声。
二人被带去一处寝殿，这里关押着被捉来的大齐朝臣。
一进殿，屎尿恶臭扑鼻而来，短短几日不见，这群前些日子还指着季怀真鼻子骂的文臣各个面黄肌瘦，邋遢狼狈。
他们一见季怀真来了，各个眼神发直，燃起一丝希望，又见他衣冠楚楚，无半点被虐待之态，登时怒不可遏，不知谁带头喊起来：“季怀真，鞑子打进来那日就是你带头说要投降！你不顾同胞苦难，卖国求荣！自己过着好日子，还要来当鞑子的狗，当鞑子的说客！”
“季怀真，你有何颜面面对大齐列祖列宗！有何颜面面对死去的英烈！”
“季狗，你对鞑靼人摇尾乞怜，可是过上好日子了？”
莫说被戳着脊梁骨骂的季怀真，就连一旁的乌兰都有些听不下去，正要出声阻止，季怀真却将他一拦。
他信步上前，将那些人一一看了过去，皮笑肉不笑道：“不吃饭是吧，要以死明志是吧，宁死不屈是吧！好。”他随手抓来一人，低头一看，认清那人的脸，笑道：“张大人，我记得你家眷老小住城南，城破之时？可逃出来了？你如此挑衅，不怕鞑靼人一怒之下杀鸡儆猴杀你满门？”
他把这人随手一丢，又抓来一人，准确道出那人家眷住在何处，甚至连他外室养在何处，爱去哪里喝花酒都一清二楚。
季怀真一一走过去，一一问过去，问得众人一言不发忧心忡忡，面上已有动摇之态。
众人这才发现，季怀真这两年看似声色犬马，不问政事，实则对整个朝堂了若指掌。他来到一位老者面前，这人已两日未进食，有气无力地蜷缩在地上节省体力，见季怀真来了也不怕，费劲儿地掀起眼皮，讥讽一笑：“可是要威胁老朽不成？老朽孑然一身，三年前妻子故去，儿子死在战场上，这把骨头，这身血肉，都献给大齐了，还有什么能被你威胁？”
这人季怀真也认识，名叫郭奉仪，乃是陆拾遗与李峁的恩师，且一直看不惯他，觉得他趋炎附势，唯利是图，一根头发丝都比不得自己的爱徒陆拾遗。
季怀真冷冷一笑，偏头对乌兰道：“把他给我拉出去，再给我找来条鞭子，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脾气有多倔。剩下的人给我打到服气为止，打到愿意吃东西为止，打到愿意跟我一样当狗摇尾乞怜为止。”
鞑靼人见季怀真只是带出去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老头，料想翻不起风浪，便也没有阻止，只是递上条鞭子，任由他去了。
那名叫郭奉仪的老头被乌兰拖去后殿，见季怀真手掷长鞭走来，慌忙蜷缩起身子。
只听得耳边猛地一声爆响，是鞭子抽在地上的声音，然而那预想中的疼痛却未到来。
一人在他身边蹲下，小声而又快速道：“陛下何在？可被抓来了？李峁呢……这几日，是否有夷戎人和你们关在一起？”

第98章
郭奉仪愣了愣，从未想到会从季怀真口中听到这些，还在诧异他此举意欲何为，难道不打自己了？就听季怀真催促道：“快说，鞑子随时会进来，我没多少时间！”
他把鞭子递给乌兰，乌兰替他盯梢，挥动鞭子打在地上，做出鞭罚之像。
郭奉仪反应过来，努力回忆道：“城破那天……来不及跑的大臣们都被抓来这里，倒是没有看见陛下。前几日，大……大殿下也被抓来了，但很快被带到别处单独关，没有任何夷戎人的消息，他们不是退兵了？”
原来李峁也被抓了。
季怀真浓眉拧着，略一沉思，又问道：“陆拾遗呢？可见到陆拾遗了？”
郭奉仪摇了摇头。
乌兰突然提醒道：“快些，这老头身子骨不好，若留在这里太久而出去时却毫发无损，会引起怀疑。”
郭奉仪看着乌兰，瞥他身上一袭长裙，惊道：“男……男的。”
季怀真将他扶起，认真叮嘱道：“你要劝他们，不要与鞑子硬来，临安不比别处，此处乃是大齐的新都，鞑靼势必要拿下临安要人顺服，他们不会在乎谁死了谁活了，要想活命，就拿出平日里与我虚与委蛇的功夫来，去对付鞑靼人，也别坏我事，听明白了？若坏我事，就算鞑靼人放你们一马，我也饶不了你们。”
郭奉仪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季怀真，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季怀真已是一鞭落下，郭奉仪痛嚎一声，昏了过去，正好被觉得不对劲前来查看的守卫看见这一幕，方打消对季怀真的疑虑。
阿苏尔将季怀真留在皇宫中，以保护名义监视起来，当晚属下带着探听到的消息回来。
“殿下，季怀真所言非虚。陆拾遗乃是夷戎七皇子的发妻，二人在两年前于敕勒川成亲，陆拾遗后来被季怀真以假死之计囚禁起来。那夷戎七皇子讨不回发妻下落，便在阵前一箭射中季怀真胸口，又与瀛禾在陆拾遗一事上起了纷争，据探子来报，二人还为此大打出手，这个七皇子为救发妻甘愿留下，此消息可信，就连我们发现他行踪的当天，也是因为他去囚禁陆拾遗之处寻找他的踪迹，才会被我们的人发现。”
阿苏尔饶有兴趣地一笑，若有所思道：“这样一看，更有意思了。不都说他拓跋燕迟有勇有谋擅打以少胜多之战，怎么如今一听，行事如此冲动，怪不得斗不过他大哥。季怀真既愿意做替罪羊，出头鸟，就让他去做。”
他让那人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吩咐着什么。
如此两三日过去，季怀真的一通威逼利诱终于在大齐臣子中撕开到口子。
起初只是一人愿意出面，与季怀真在数日后当着临安百姓的面迎鞑靼大军入城并加以游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已有不少人识时务，更是担心家眷老小的性命。
听此消息，季怀真毫不意外，想必其中也有郭奉仪从中游说的功劳，二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那群人本就受尽折磨，心智已濒临崩溃，只要有一人改变主意，剩下的人不攻自破。
只是他依旧没有打探到燕迟被关在何处，连一丁点夷戎人的消息都未曾探听到。
与此同时，阿苏尔的消息也传来，说已安排手下打听季晚侠的下落。
又是三日后，消息散尽临安城，大齐朝臣皆已归降，于明日午时迎鞑靼大军入城，命城中百姓夹道欢迎。
此告示一出，登时激起民愤。翌日一早，民众聚集于主街，各个怒目圆睁，群情激奋，要看是哪位拿着大齐朝堂俸禄的人为苟活下去而做出卖国求荣之事。
在众人的叫骂议论声中，一辆辆华盖马车依次驶来，在城门口停下。
一群身穿大红朝服，却鼻青脸肿之人颤颤巍巍爬下马车，皆日里耀武扬威神气活现的人物。他们似是挨了不少皮肉之苦，连腰都直不起，像个被煮熟的虾米，弯着腰去扶车里的同僚。第二人，第三人，越来越多的大齐官员下车，无一不浑身是伤，受尽凌辱，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民众朝这人看去。
先是伸出双镶着翡翠的官靴，又是伸出双白净双手掀开车帘。
人群之中，有人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临安已被鞑靼占去多日，听说是为着抓什么人，轻易不许人出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一时间物价哄抬，粮食短缺，家中东西吃完，便去山上挖野菜，没有人的手是不沾满污秽，不沾满同胞鲜血的。
怎么他的手就那样白净？
那鞋的主人轻轻一跃，稳落在地，见他锦衣华服，英气逼人，站在一堆桑眉搭眼，倒了霉的大齐官员中当真光彩夺目，光彩得让人心生怨恨，光彩得成了箭靶。
所有的叫骂声都冲着季怀真去了。
一声声季狗喊着，一句句叛徒骂着。
季怀真视若无睹，满脸麻木，可偶尔听去一两句刺耳的叫骂，也不免心生疑惑。
他真的丧权辱国了吗？他真的卖主求荣了吗？他明明什么都没得到，明明只有他一人在城破之日坚持以投降之策避免伤及无辜，怎么到头来他倒成了罪人。
季怀真讥讽一笑，他想不明白。
不过季怀真之所以是季怀真，是因为不论他做下什么，都会一并认下，从不管别人误会，更不管自己委屈，季怀真从不为自己辩解。
只要能取得鞑靼人的信任，只要他能救下燕迟，只要阿全能平安长大——他什么都愿意舍。
在那一句高过一句的叫骂声中，季怀真一马当先，携百官跪迎鞑靼，扬声道：“开城门——！”
在一声声沉重悠长的号角声中，城门缓缓向两边大开，鞑靼大军列队整齐，步伐一致，数万人如长着同一双脚。
人群之中渐渐有人发出惊呼。
“你们看，上面挂了个人！”
“那是谁……？怎么穿着我齐军的衣服？”
“是咱们的人，是咱们的人……是咱们齐军将士的尸体！”
只见那行在最前端的战车上，一根长矛直竖，最顶端插着齐军将领的尸体。那人临死前还不知受过何种酷刑，眼眶位置空空如也，右边的胳膊也不翼而飞。被风一吹，那早已腐烂的尸身开始随风摆动，偶尔掉出一两条蛆虫落在地上，很快被随后而来的铁靴碾碎。
才看上一眼，季怀真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一下就凉了。
他认出那是梁崇光。
是那个明知螳臂当车，还一心送死，愚忠又固执的梁大人。
季怀真浑然不觉自己猛地咬紧了压根，没有发现他按在地上的五指已抠进地中，他只感觉全身的血又热了，瞬间冲往头顶，冲得他脸颊如火烧般热，眼睛如被血浸过般红。
季怀真早已废了的右手又突然有了知觉，他又想拿枪了，拿枪，拿刀，拿剑，他想冲上前，对着离他最近的鞑子撕咬。
见齐军将领如此惨状，受奇耻大辱，临安百姓们再也忍不住，眼见一场动乱就要爆发，鞑靼军队迅速出动，组成人墙挡在百姓前头，杀鸡儆猴，用手中长矛刺死不少叫嚣声最响亮之人，欲以武力镇压，可又怎能挡得住天怒民怨？
季怀真看见骑在马上的阿苏尔不屑地笑了笑，对身旁的将领吩咐着些什么。他虽听不懂鞑靼人说话，却立刻领会了阿苏尔的意思。
眼见一场屠杀就要爆发，就在此时，人群之中，梁崇光英灵还未散去，那卖国求荣的季大人又一马当先，扑了出去，在鞑靼人面前行了个大礼，高喊道：“恭迎殿下——！”
他凶恶万分地往后一看，眼中暗含威胁意味，大齐官员立刻会意，他们硬着头皮，跟在季怀真身后跪下，恭迎阿苏尔。
人群又突然静了。
方才还对着鞑靼大打出手的齐人，突然一同盯向季怀真。他们目光中仇恨难掩，对鞑靼人的怒火愤恨全部转移到了季怀真的身上。
同胞的背叛，比敌人的羞辱让人更难以原谅！
原本挡着齐人防止他们冲上前闹事的军队瞬间成了对季怀真的保护，若无这些人，齐人会一拥而上，将他撕碎。
季怀真如浑然不觉般，他是从泥潭里一路爬上来的，最知如何伏低做小，如何恭维讨好。
他当即膝行过去，身子往下一趴，靠在阿苏尔脚边，喊道：“大人请下马！”
阿苏尔哈哈大笑，将季怀真的背当做脚踏，踩着下马。
为凸显神威，他身上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往季怀真背上一跳，把季怀真踩得整个人往下一沉，胸中闷痛不知，腥甜翻涌，但他死咬牙关，头仰着，眼睛睁着，笑嘻嘻道：“大人踩得好！大人小心脚下！”
又有一鞑靼将领走来，问也不问，一脚踩在季怀真的脊背上。
季怀真麻木地高喊：“大人请下马！大人踩得好，大人小心脚下！”
他就这样一声声喊着，任由别人踩在他的脊背上。长矛上高挂的梁崇光不再是焦点，没有人知道季怀真的这一跪化解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屠杀，甚至就连季怀真自己都说不清，在他扑出去的一刹那，心里想着的是什么。齐人恨恨地看着季怀真，只恨不得扑上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将他这双对着鞑靼人下跪的膝盖打碎。
“……如此苟且偷生之辈，对着敌人摇尾乞怜，当真猪狗不如。”
季怀真抬头一看，见说话之人乃是阿苏尔麾下一员悍将，勇猛无比，斩杀齐人与夷戎人无数。
此人膀大腰圆，大腿快要赶上季怀真的腰，小山一般的身躯将胯下马匹压得不堪重负。他鞋大如船，掌大如盘，重重踏在季怀真的背上，还嫌不够似的，又用力一碾。
季怀真身子猛地一低，手肘膝盖都撑在地上。
紧接着，那鞑靼武将又下马，故意碾中季怀真按在地上的右手手掌。
季怀真的手提过枪，拿不起笔，救过燕迟的命，也杀过无数人。
一股钻心剧痛袭来，季怀真只感觉天灵盖被人掀翻，他双眼血红，想不管不顾将这人掀翻与他同归于尽，可他一想燕迟，一想燕迟还下落不明，一想燕迟还在鞑靼人手里。
他受奇耻大辱，心里想着他那只再也飞不回来的燕子。
季怀真猛地抬起头。
那鞑靼人瞬间警惕，看着季怀真眼中触目惊心的恨意，以为他要反抗，谁知下一刻，季怀真又慢慢笑了，他紧咬的牙关放松下来，高声道：“大人踩得好！”
对方一怔，朝他身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季怀真跪趴在地上，右手不住颤抖，可他却突然低低笑起来，心里想着，他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人。此时，又一匹马停在他面前，季怀真条件反射性地趴好，又喊了声大人，等着这人拿他当脚踏。
然而来人迟迟未动。
季怀真心有所感，以跪趴的姿势怔怔抬头，午间日头最大，最惹眼，刺得季怀真眼睛一痛，似要流泪了，来人背着光，猛地一看，却是糊的，看不清面貌，只是有些熟悉。季怀真又用力去看，才看清来人是谁——只见拓跋燕迟骑在马上，毫发无损，风光无限，在他身旁站定，正低头看着自己。
那眼神中有季怀真看不懂的，也从未有过的悲悯，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悸动，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在看到季怀真出现在这里，被人当脚踏侮辱的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第99章
燕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微微倾向季怀真，更浑然不觉那握着缰绳的手已青筋紧绷。
他缓了一缓，才问道：“怎么是你。”
季怀真被问得一怔，那一瞬间，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又往脸上涌了，心想凭什么遭受这一切的就是他了。见燕迟毫发无损，便知他不是被鞑靼人“掳”来的，而是被“请”来的，如他这主动自投罗网的阶下囚不一样。
他低着头，猛喘了两下，可也只用了一瞬就冷静下来，季怀真不为所动道：“大人请下马。”
拓跋燕迟没动。
这时，阿苏尔去而复返，似早就料到这一幕，不怀好意地瞧着。
他听说这夷戎七殿下同大齐的季怀真有恩怨私仇，本以为二人在这种情况下相见，燕迟要赏他一掌，踹他两脚，逼问他发妻下落，结果见那七殿下只是在马上坐着瞧，毫无反应，顿时感到一阵无趣。
他眼睛一转，又起了歪心思，走过去对燕迟道：“燕迟殿下怎得不下马？难道是这脚踏不听话？”
话音未落，手中长鞭如从冬眠中苏醒的蛇般舒展开来，垂在地上，又猛地朝季怀真背上抽去。谁知那鞭身还未碰到季怀真的背，就被一股巨力拽住，阿苏尔顺势看去，那打出去的鞭子被燕迟徒手拦住。
对方以不可撼动之力挟着他的武器，却看也不看，视线还是落在季怀真身上。
阿苏尔扥了下鞭子，没扥动，脸色微微变了，就在要起疑之时，又听那夷戎七殿下缓缓开口：“认错了，不是我要找的人。”
阿苏尔瞬间明白过来，哈哈笑道：“是这样，是这样，我听说这大齐太傅季怀真，与你发妻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你看错也不稀奇。”他收鞭，对燕迟道：“燕迟殿下这边请。”
季怀真头低着，往旁边挪了挪。
燕迟一跃下马，不再吭声，跟着阿苏尔入城。
季怀真踉踉跄跄站起，其余大齐官员只沉默着看他，不等季怀真整理衣摆，就有什么东西冲他飞来，砸在他背上，回头一看，竟是站着的人群中有人带头，把鞋砸他身上。
一只鞋飞来，就有第二只，第三只，民众义愤填膺，嘴里季狗季狗地叫骂不断。大齐官员纷纷躲避，抱头鼠窜，一人朝季怀真跑来，脱下外袍一撑，将季怀真护住，挡住朝他袭来的鞋底与石子。
“快走，快走！”
这声音无比熟悉，偏头一看，竟是李峁！
见他身上并无伤口，反倒精神奕奕，便知他这几日没吃什么苦。李峁护着他往前走，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你没逃成？阿全呢，阿全可还好，你姐呢，她又在哪里。”
季怀真低声道：“走散了，我投靠鞑子，就是为了找她，你又是怎么回事？”
李峁见鞑靼人不曾注意这边，方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找不到我父皇，也寻不见尸体，怕他再生事，才留我下来以作要挟，本是想利用我劝服百官，我正要谈些条件，他们又突然改口，原来是你来了。”
“城破之日，你去了何处？”
李峁被问的神色一凛，一阵龃龉，没有吭声。季怀真了然地看着他，讥讽一笑：“城破之日，你提前收到消息逃跑了。是谁将你抓回来的？鞑子？”李峁面色铁青，不知想起何事，额角青筋异常明显，冷冷一看季怀真，不再说话。
梁崇光的尸体开道，长街两边的民众一路静默地盯着鞑靼人，眼中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仇恨。鞑靼一路视若无睹，大摇大摆地进了皇城，季怀真与李峁携大齐官员紧随其后。
到达宫中，宴席早已备好，阿苏尔坐于首位，燕迟的座位与他紧挨着，大齐官员不得入座，他们被冠以“奴隶”的身份，分给在座的鞑靼将领，跪在一旁伺候他们用膳。
而季怀真被分到的，恰好是在城门口用脚碾他右手的人。
这脚大如船，手大如盘的将领叫哥达，是阿苏尔旗下的一员悍将，在鞑靼军队中无人不自知无人不晓，就连季怀真都有所耳闻，只因为这个叫哥达的除骁勇善战外，还以淫乱著称，正中阿苏尔下怀。
思及至此，季怀真心中一阵恶心，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在阿苏尔的注视下给哥达倒酒。
哥达讥讽地笑看季怀真，以酒杯狠狠掷他身上，又抬起季怀真的脸一看，正要狠狠掴他一掌，拍出去的手背还未碰到季怀真的脸，半道便被飞来的酒杯狠狠击中。
哥达痛嚎一声，手背已肿了。
他朝酒杯飞来的方向怒目而视，发现那夷戎七皇子面色不善，冷硬如刀。
阿苏尔若有所思地看着，视线在燕迟与季怀真身上来回挪动，突然一笑，打了个圆场：“也对，也对，他与你发妻长了一张脸，不好惹你不快。”忙给哥达使了个眼色。
哥达忍气吞声，只推了季怀真一把，让他去旁边伺候。
季怀真若无其事地爬起，李峁却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倒不是心疼季怀真吃亏，而是一看他这副绵里藏针，不住算计的神情，李峁便知这个叫哥达的活不长了，怕季怀真意气用事，打草惊蛇，再惹得阿苏尔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他忙爬过去，挡着季怀真，求哥达大人放他一马，又被哥达一脚踹在胸上，半天起不来。
阿苏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笑，并不出言阻止，继而突然转头一看旁边坐着的燕迟，问道：“齐人有句话叫双喜临门，今日是我族正是进临安入主大齐的日子，正好拿来祭火神，我听说你们夷戎也有这样的规矩，外头场子已经布好，燕迟殿下可要一看？”
他一不提夷戎鞑靼势同水火，夷戎占据上京断其后路；二不提当夜带兵偷袭燕迟营地强行将其带回；三不提强行扣留燕迟在此意欲何为，却问上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
燕迟略一沉思，点头应下。
阿苏尔一笑，命群臣跟随其后，带着燕迟往大殿外的空地走去。那边早已数好箭靶，围出比试场地，已有不少鞑靼勇士聚集于此，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在阿苏尔这个鞑靼未来的王身上博个好印象。
燕迟看了半晌，突然道：“我们夷戎还有个‘讨彩’的规矩，两人比试三场，三局两胜，谁胜了，便可赢得这个彩头。”
阿苏尔听出他弦外之意，笑道：“燕迟殿下想要我拿什么做彩头？”
一旁的李峁猛地把心提起来，默默看向季怀真，以为凭着二人的关系，燕迟要救他，就算不救他，也不会让他落入鞑靼人的手中，只要季怀真一逃，他们就有希望了。
而季怀真的头却仍低着，一言不发。
李峁那目光如炬的眼神又盯向燕迟，可燕迟却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一个人的下落，殿下若有心，还请替我找人便可。”
阿苏尔闻言放声大笑，看向燕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鄙夷与轻视，心想这夷戎七殿下落入敌手，又痛失上京，开口居然又是要寻找他那不知死活的发妻，当真胸无大志。
“如此情真意切，自然要成全。可若是殿下输了？”
燕迟也跟着一笑：“若我输了？那殿下为何将我‘请’来，也可直言不讳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阿苏尔嘴角一沉，冷冷盯着燕迟，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他手一指，漠然道：“我还要他。”
那手指的方向，正是浑浑噩噩站着的季怀真。
季怀真压根没听清他们在谈论自己，只是在想燕迟到底做了什么，才让阿苏尔在抓到他的第一时间没有将其杀掉，更没有察觉数道视线集中在他身上，直至旁边李峁推了他一把，才顺势抬头，和燕迟四目相对。
目光一触及分，一个若无其事转开脸，一个再次低下头。
阿苏尔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不定，只觉得这二人之间说不出的诡异，看着彼此的目光中似牵着线，说仇敌又不似仇敌，可说爱侣又不似爱侣，更不提中间还夹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陆拾遗。
“好说，但……若是寻常奴隶也就罢了，可这人是大齐太傅，带着大齐官员投敌叛城，殿下方才也看到了，眼下这人正被所有齐人记恨着，应尽快处理了平息民愤才是，你把他要去，岂不是自寻烦恼？”阿苏尔压低声音，又道，“殿下可有其他相中的齐人奴隶？”
燕迟不为所动道：“他两年前将陆拾遗囚禁，若说谁有可能知道陆拾遗下落，除了他，我想不到旁人。”
阿苏尔略一沉思，又改变了主意，回身扬声道：“哥达——！”
只见一彪形大汉从人群中挤出，每往前踏一步，身上的赘肉就抖动一分。燕迟已经够高，可这哥达比他竟还高了半个肩膀不止，往他面前一站，如座小山般遮天蔽日，低头看向燕迟的目光中尽是傲慢。
李峁恐惧地看着，朝季怀真低声道：“别说比武，便是压也能将拓跋燕迟压死。他们夷戎人讨彩到底是什么破规矩……”
这规矩季怀真再清楚不过，他不止清楚，还亲身经历过。
阿苏尔道：“既先前季怀真已被我指派去伺候哥达将军，燕迟殿下既想要，就从他手中赢下吧。”
燕迟仰头将哥达一望，平静道：“三局两胜？”
哥达声如洪钟：“不用三局，只要我将燕迟殿下打得再也站不起来，岂不是一局就可以定胜负了？”
拓跋燕迟盯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声道：“好。”
阿苏尔突然在燕迟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莫名杀意，有些后悔派这不知轻重的哥达应战，他本想着让哥达出来，杀一杀拓跋燕迟的威风叫他心生退意，日后也更好操控，可又怕哥达将人打死了坏他大事。
左右一看，见手下众将士与大齐官员都一同看了过来，便不好背开众人叮嘱哥达，突然心生一计，朝季怀真道：“既是因季大人而起，那就由季大人来定第一局比什么。”
他目光暗含威胁地看着季怀真。
季怀真突然道：“比箭术。”
话音一落，燕迟又是一声轻笑。
虽不明白这拓跋燕迟在笑什么，阿苏尔却松了口气，比箭术好，比箭术伤不了人，早闻拓跋燕迟箭术出神入化，比起他大哥瀛禾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好看他赢下这局，再顺水推舟将季怀真这烫手山芋推给他。
本打算着将季怀真当成箭靶用完就扔，杀之以平息民愤，如今见拓跋燕迟对季怀真这副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阿苏尔突然心生一计，若是他的人找到了季怀真的姐姐，就不愁季怀真不能为他所用，拿来牵制燕迟。
思及至此，当即朗声道：“拿弓来！”
阿苏尔信心满满，心知哥达擅搏斗而不擅箭术，料定拓跋燕迟不会输了这一局，可谁知他猜得中哥达，却没猜中燕迟。
众目睽睽之下，第一箭赫然脱靶！
燕迟神情镇定，轻声道：“见笑。”
他又取下一箭，展臂一拉，鹰隼一样的眼眸紧盯箭靶上的某一点。
第二箭离弦，只听得破风之声，箭靶晃了晃，竟再次脱靶。
燕迟一笑，沉声道：“最后一箭。”
阿苏尔有些傻眼，正要找借口阻止，然而燕迟第三箭已就位。
第三箭搭好，燕迟将弓拉成满月，隐约可听弓身受力的紧绷声，竟再次擦着箭靶飞过。
在众人始料不及，一头雾水的眼神中，拓跋燕迟真就三箭尽数脱靶，说他箭术奇差空有虚名，可他三支箭都是挨着正上方的边缘擦过，每支箭的位置都丝毫不差，且每支射出去的箭都裹挟着股说不出的戾气，只感觉箭射出去时，他将对面的箭靶看成了什么人；可若说他箭术奇绝，这人连靶心都射不中。
谁都不知这夷戎七殿下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李峁更是火冒三丈，朝季怀真咬牙道：“拓跋燕迟这蠢货在干什么，两年前他按着我揍时可没手下留情过，他当真惧怕鞑子不成？他真是来找陆拾遗的？”
此话一出，季怀真表情微妙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怔怔地看着燕迟放下长弓，眼中藏着些许茫然，又藏着些许不可置信。
在鞑靼将领嘲弄的嘘笑声中，拓跋燕迟满脸平静，可双手不止为何而轻轻颤栗着，他深吸口气，勉强平静下来，漫不经心地脱去碍事的轻甲，摘下护腕扔在地上，看着哥达道：“第一局是我输了。”
季怀真敏感地察觉到：拓跋燕迟在生气。
只见燕迟嘴角扬起，眼中却毫无笑意，活动手腕间已是冰冷杀意蔓延全身，用一种极其斯文客气，却诡异的语气道：“第二局，比你擅长的，比搏斗。”

第100章
哥达正不可一世着，又怎会把眼前这个矮他一头的小子放在眼中，只觉得燕迟这一举动充满挑衅，登时不爽起来，性子中残暴的一面又冒了头。
不顾阿苏尔要杀人般，百般暗示的目光，哥达笑道：“单是比搏斗又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也是带兵之人，不如这样，我再挑一族人出来，那季狗暂时归你，互为各自的‘兵’，只有抢出对方的‘兵’，才算胜，如何？”
周围的鞑靼将领一听这等玩法，瞬间叫起好来，阿苏尔勉强按捺住怒意，不好再阻止。
燕迟还没吭声，季怀真却先道：“好。”
在众人注视下，季怀真主动上前，让人绑住他的手，置放在赛场一角。那边哥达也挑出一名属下，同样绑住双手，只待锣声一响，看对方将领来抓时逃跑便可。
燕迟站定，阿苏尔亲自敲锣。
哥达庞大如山的背影挡在自己的兵前头，那人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铜锣被人重重一敲，哥达最先有所动作，他不去抓季怀真，而是突然转身冲着自己的“兵”去了。
在众人诧异的惊呼声中，他双臂大开，双掌冲着自己部下的脑门奋力一拍，如拍西瓜般，拍得人头瘪下去一块，还未有所反应，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血流一地。
哥达不怀好意地冲拓跋燕迟看去：“既无兵可抢，我看殿下怎么赢。”
燕迟听罢，又是意味不明地一笑。
话音一落，哥达已朝季怀真扑去。
脚下搭好的擂台不住震颤，抬头间一座庞然大物朝季怀真来了。若是被哥达抓住，把他搂在怀里一挤，也可活生生挤断季怀真的肋骨。
千钧一发之际，季怀真同燕迟两两相望了一眼，接着不避不让，反倒朝哥达冲了过去，在对方大张的手臂要碰到自己的一瞬间猛地双膝跪地，头往后狠狠一仰，堪堪擦着他的胳膊滑了过去。
哥达力气虽大，庞大身躯却也笨重无比，当即踉踉跄跄，转身要去抓季怀真，却忽略了背后紧随而来的燕迟。只见那拓跋燕迟几步助跑，单手一勾擂台边缘做支撑用的木桩，靠着一旋之力将自己送出，狠狠一脚揣在哥达的肚子上。
这一脚另哥达不住后退，胃中翻涌不止，抬头间燕迟早已落地，正单手按在地上稳住身形，冷漠机警地看向自己。
哥达怒不可遏，向着燕迟冲去，正好燕迟也冲他来了。
眼见两人就要相撞，台下的人已预见到那身形单薄的夷戎七皇子被他鞑靼悍将哥达撞飞的惨状，然而就在这时，燕迟突然错身一让，半个身子贴在地上，一腿朝哥达扫去。哥达早有提防，立刻弯腰去抓燕迟的腿，燕迟却似早就料到般，突然一笑，从地上弹起，一脚狠狠碾上哥达来抓他的右手！
一声痛嚎响彻云霄，听得人胆战心惊，见那哥达脸痛得发红，手被踩得发紫，整个人发狂般挣扎摇晃，要将燕迟掀翻在地，不等他缓过来，燕迟便向后掠去了。
哥达整个右手手掌都没了知觉，头昏脑涨地一看，早已够不着燕迟。
登时恼羞成怒，向着站在角落的季怀真，山一般堵了过去，燕迟面色一变，再追也来不及，哥达已将季怀真堵在角落，将他一抓，对着燕迟道：“你认不认输！”
阿苏尔气得在一旁大喊：“丢人，你丢不丢人，给我滚下来！”
然而哥达已被燕迟那带着羞辱意味的一脚踩得理智全无，对阿苏尔的命令置若罔闻，阿苏尔又骂了句，卷起鞭子朝哥达抽去，嘴里叫骂不止。
燕迟轻声道：“本想放你一马……”
他眼风一转，落在季怀真身上。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已领会了他的意思，猛地低头咬在哥达的胳膊上，一嘴下去，还没尝到血腥味，就先把自己恶心得够呛。
这一咬又叫哥达痛得发了狂，一旁的阿苏尔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接着手就空了。
鞭子的那头握在拓跋燕迟手中，将其甩出缠住哥达的手，季怀真趁机逃走，燕迟却往前冲去，二人错身而过，只见燕迟飞身而上，直接拿鞭子缠住哥达粗如圆柱的脖颈。
脚下木板又震了一震，季怀真回头一看，哥达已倒在地上痛苦哀嚎，而燕迟则骑在他身上，面色冷硬，毫不留情，手下越收越紧，俊美面容上尽是冰冷杀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因濒临死亡而恐惧的哥达。
燕迟气息极稳，笑了笑：“你说得对，将你打得再也站不起来，不就一局定胜负了？”
见燕迟下手便是死招，台下观战的鞑靼将领各个都坐不住了，竟有一两个冲上前去，欲将哥达救出，更不愿看燕迟一个夷戎人在此嚣张。季怀真面色一变，正要过来，燕迟却抬头冲他爆喝道：“退下！”
话音一落，已是有人靠近，燕迟猛地旋身，当胸一脚，将其踹飞出去，又空出一手，掐住另一人的脖子，直接猛掼在地上，一下就将人摔得站不起来。
哥达得了喘息之机，本着求生的本能往前爬，不想燕迟又追了上来，一脚踏在他肩上，那长鞭如影随形，又缠上他的脖子。
哥达的脸越来越紫，眼白露出，一股恶臭传来，原来是临近窒息下拉在了自己的裤子里。
燕迟面无表情，手背上紧绷的青筋却显示了他的不遗余力，露出在战场上杀敌时杀伐果决的一面。
就在人人都以为拓跋燕迟要将哥达勒死的时候，这人却突然松了手。
只见燕迟冷冷一笑，直起身子，猛地喘出口气，将鞭子扔在几近昏厥的哥达身上，转身下台。
一群鞑靼将领围在他前头，对他怒目而视，燕迟抬眼一看他们，平静道：“还请各位让一让。”
阿苏尔只觉丢人，骂道：“都滚开！”
那群人错身一让，从中间空出条路来。
拓跋燕迟看也不看，走上前捡起自己的轻甲、护腕一一穿好，又转身朝季怀真走去，拿匕首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给拉走了。
眼见有侍卫要上去追，阿苏尔气急败坏道：“追上去干什么，追上去挨打？到处都是咱们的人， 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一群丢人现眼的蠢货。”
他面色铁青，猛地抬手打了一人撒气，冷不丁看见躲在暗处的李峁，立刻命人将他带来。
阿苏尔挥舞长鞭，狠狠抽在李峁身上，打得李峁痛嚎一声，一国殿下，又是在全力顶端站了两年的男人，此刻竟被打得躺在地上翻滚不止。
“说，那拓跋燕迟与你大齐的季怀真到底是何种关系。瞧那样子，我不信二人是仇敌。”
李峁不住求饶，气若游丝道：“……阿苏尔大人，我，我也不知，我只知两年前陆拾遗出使敕勒川的时候与那夷戎七殿下成了亲，实在不知季怀真又与他有何干系啊！”
又是一鞭抽在他身上，李峁啊啊大喊两声，往地上一趟，泼皮道：“杀了我吧，杀了我！你杀了我，我也不知二人有何猫腻！”
前有一国太傅当着百姓的面跪迎使其国破家亡的仇敌；后有一国皇子在地撒泼打滚求人放过他。那些已成鞑靼奴隶的大齐官员们见状，各自惨不忍睹地扭过了头，既心酸，又觉丢人。
李峁痛哭流涕地呐喊：“我当真不知啊！”
他跪下给鞑靼人磕头，额头往地上一贴，掩去那满眼令人看了胆战心惊的仇恨。又一鞭凌空飞来，抽在身上，可李峁咬牙死扛，撒泼耍无赖，愣是不交代出季怀真与陆拾遗互换身份，与燕迟成亲的乃是季怀真一事。
只要季怀真活着，他们就还有希望！
阿苏尔见李峁不似作伪，郁闷又烦躁地收起鞭子，派人把李峁连同其余齐人一起拖了下去，嘀咕道：“他发妻不是陆拾遗吗，怎么瞧今日这动怒杀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季怀真才是他发妻。”
他心想：倒是听过拓跋燕迟不少传闻，都说他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听起来应当也是一个沉着冷静之人才对，怎的今日一见，看起来倒是为情所困，为情所痴。不顾季怀真已是齐人的眼中钉，非得把他要去，更不提明知已成他阶下囚，还胆敢伤他族中勇士，只因要给季怀真出头。
阿苏尔百思不得其解，骂道：“有他这样的将领，夷戎是怎么与我们平分大齐半壁江山的。”
又转念一想，如此也好，等他的人找到季怀真的姐姐，不愁不能以季怀真来控制拓跋燕迟。
“吩咐下去，务必找到季怀真的姐姐。”
见手下领命而去，阿苏尔沉思片刻，又突然往燕迟与季怀真离开的方向跟去。
再说燕迟，抓着季怀真的手腕往阿苏尔给他安排的住处走，途径一处池塘，季怀真猛地一挣，跑过去洗脸，漱口，冲淡口中属于哥达的血迹。
见他撩水时用力的动作，就知他心中有气，燕迟不吭声，只耐心等着，等到季怀真漱完口，又将他一把拽起，往他暂住的寝宫拖。
甫一进去，便找起人来，四下张望。
乌兰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见燕迟在此却毫不惊讶。相比乌兰的冷静，燕迟反倒怒不可遏，猛地上前，见他如此动怒，乌兰倒是什么也不怕了，讥讽一笑，反问道：“难道你还要打我不成。”
燕迟倏然停住。
他不住喘气，瞬息过后，方冷静下来，看向乌兰的目光也跟着冷了，沉声道：“乌兰，没有下一次了。你若再违抗军令，也不必继续在我麾下。你既执意要跟来，就知道该做些什么。去外面守着，躲在暗处，若阿苏尔跟过来不必阻拦，让他听就是。”
乌兰面色一僵，在原地站着不肯走，燕迟又一看他。
乌兰冷笑一声：“我本来就该跟着瀛禾回上京，不必非得自讨苦吃，来这龙潭虎穴里。”遂转身走了出去。
燕迟头痛地捏着眉心，季怀真看了半天戏，也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燕迟有意泄露行踪，等着鞑靼主动来抓他。在这之前又差人将乌兰送回上京，只不过被这小子半路逃了回来。
季怀真讥讽笑道：“怎么两年不见，他脾气还是这么大，这么不长脑子。”
一句话不知又挑动燕迟哪根紧绷的神经，只见他猛地回头，看着季怀真，忍无可忍道：“你说他？那你呢，可长脑子了？怎么就被他三言两语骗过来了？我已经网开一面放你走了。你又过来做什么。白雪、路小佳，你的外……你的女儿，我都还给你了，你应当远走高飞逃命才是，又回来做什么！”
不等季怀真开口，就见燕迟眉眼压下，冷声威胁道：“若再敢说些救你姐姐这样的鬼话，便尽管试试。”

第101章
一听这话，季怀真猛地朝燕迟看了过去。
他跪在地上给人当脚踏，狼狈之态给燕迟看去时没有生气；见他完好无损，得知乌兰对自己百般算计时没有生气，如今燕迟一句简简单单的鬼话，竟惹得季怀真无名火起。
他冷冷看向燕迟，讥讽一笑道：“如何就是鬼话了？”
季怀真气势不输燕迟，步步逼近，一字一句道：“我问你，如何就是鬼话？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对你，对阿苏尔那鞑子，更没有别的借口可以用了。这里是何处，拓跋燕迟，我就问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何处。这是被人占去的大齐皇宫，四面八方都是鞑子，你我命悬一线，朝不保夕，你倒是说，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又该说什么？”
燕迟面色发冷，情急之下，抓住季怀真的右手手腕，掌心被什么东西一刺，稍有痛感，还来不及反应那是什么，就被季怀真猛地甩开手。
季怀真压低了声音，猛喘了口气，几乎是带着一股神经质的语气，喃喃道：“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从没忘记两年前你在上京大牢里是怎么挺过去的……”
再多一个字，季怀真便不肯往下说了。
在这水深火热，危机四伏的皇宫中，他季怀真恶人可做，屈辱可受，皮肉之苦可吃，唯独一颗真心，再无半分勇气捧到燕迟面前去。
一番话如迎头一盆凉水，浇的燕迟也冷静下来，盯着季怀真看了会儿，才恢复那冷若冰霜不为所动的模样，仿佛方才情动失控只是二人的错觉。
可他手背的青筋还紧绷着，是动怒时才有的反应；虎口有血渗出，是为季怀真出气时狠勒鞭子所致。
燕迟缓了半晌，勉强忍下脾气。
两年不见，当真脱胎换骨，要是以前，哪怕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也要血与泪一起吞下去，固执地问季怀真一句为什么，问他要上一句真话，可这恩恩怨怨催人成长，就连拓跋燕迟也学会了在季怀真话里有话时不去刨根究底。
燕迟揉着眉心，颇为头痛，沉声道：“今日若不是我强行把你要来，你可知阿苏尔会拿你当替罪羊，把你杀了以平息民愤。”
季怀真不在乎地笑了笑：“他是想把我用完就杀，却不是现在，他还想靠我找出武昭帝的下落，他一日抓不到武昭帝，就一日睡不安稳。”
燕迟听罢，移开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往外看了眼，阿苏尔还没跟来，倒是乌兰，失魂落寞地望向这边，见燕迟看过来，又把头扭了过去，却是时刻听着殿内二人的动静。
季怀真突然问道：“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燕迟沉默半晌，才道：“如今临安是鞑靼的地盘，我与阿苏尔各求所需，他要替我找陆拾遗。”
“是吗，难道就没有别的？”
燕迟漠然道：“若说于你听，怕是就不管用了。”
“我这一来，可是打乱你计划了？”
“季大人，”燕迟看了过来，眸色漆黑，情绪只被季怀真逼得稍微失控了那么一瞬，就又被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冷冰冰道，“你在算计什么，又想从我嘴里打听些什么，直接问就是。”
唯独从骨子里露出的倔强，不服输的神态，从未变过。
季怀真喃喃自语：“我想问什么？”
燕迟心中有气，满肚子从季大人身上学来的尖酸刻薄，只等着学艺不精地卖弄一番，让这嘴硬心冷的季大人也碰壁才好。
可下一刻，季怀真却忡怔着，盯着地上，脱口而出道：“……苍梧山上的雪化了吗。”
燕迟的手猛地握紧，定定地朝季怀真看了过来，紧绷的身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莫名诡异，似是头饿了很久的野兽，正在将季怀真扑倒撕咬与放他一马这两个有着天差地别的抉择中犹豫不决。
理智尚存，但不多。
兽性尤在，却被张人皮禁锢着。
“你究竟是要问苍梧山的雪，还是要问我这两年过得如何。”
仅是眼前这人偶尔克制不住的一丝私心，一丝凡心，就快要将拓跋燕迟给逼疯了。
季怀真往乌兰的方向看了眼，似是怕他听见般，压低了声音，冷静而又快速道：“我来之前联系了销金台在此处的旧部，手头还有些人，也摸清了城内的布防，只要阿苏尔相信我，觉得我还是有用之人，我就有法子里应外合，将你平安送出去。你离开临安之后，千万别回上京，直接回敕勒川，避开你大哥。”
说完，又低下头，不去看燕迟通红的双眼。
燕迟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可怕，一字一句道：“季怀真，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打一巴掌，再将人哄上一哄，耍的人团团转。我不用你救……说不定到最后还不知道是谁救谁。”
季怀真还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时，燕迟突然面色一变，往外看了眼，季怀真也听到动静，皱眉道：“才忍了这么一会儿便跟来偷听了？”
就在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天色已彻底黑下，乌兰悄然离开。
燕迟不吭声，强势地将季怀真一抓，往塌上揽。
他将季怀真压着，动作粗鲁放肆，品不出半分怜惜的味道，可脸上的表情却很镇定。
季怀真突然道：“熄灯。”
燕迟一听这话，停住了，缓了一缓，喉结滚动，冷静下来过后，才二指运气一弹，以指风以此灭去殿中亮着的烛火。
头顶落下燕迟意味不明的粗喘，季怀真被人握着腰翻过去，以一个脸朝下的姿势按在床榻之上。
燕迟支起身子，脱去外袍，露出精悍脊背。薄薄衾被被燕迟拿来盖住二人，又来解季怀真的衣裳，一件件拎出去丢在地上，燕迟提着他的腰命他跪趴下来，整个人挤进他双腿间。
季怀真突然想起从前用这姿势时燕迟最喜欢来握他的手腕，忙在手腕上摸了几把，将什么东西轻轻丢在地上，没给燕迟发现。
刚一趴好，燕迟的胯就往他身上狠狠一撞，季怀真的腰冷不丁被人一掐，猝不及防，啊的一声叫出来，竟似男子交合间因痛意而叫嚷。可燕迟虽脱了上衣，却并未脱去衬裤，他隔着一层布料做出与季怀真交合的假象。
他掐了季怀真一把让他叫，听他叫出声又不知犯了哪门子倔，一手捂住季怀真的嘴。
燕迟不解释，也不说话，只强硬地跪在季怀真身后，一下下向他撞来，见季怀真毫无反应，又在他腰上掐了几把。
季怀真又“啊”的一声叫出来，被燕迟捂着嘴，这一声又短又急促，比先前一件件丢出衾被的衣裳还要引人遐想。
而殿外，一人正站在暗处，正兴奋地偷窥着这场虚假情事。
阿苏尔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瞧着燕迟压到季怀真身上。殿内漆黑一片，身处殿中看不分明，可阿苏尔站在殿外，被月光一照，从他的角度正好将二人行事时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止一清二楚，就连晚风也在作祟，将季怀真那夹杂着愉悦的痛叫一清二楚地送来。
他看见燕迟的宽肩紧紧绷着，脊背上的肌肉似两道耸起的山丘，那因激烈情事而起的细汗正沿着两丘之间的凹陷流入燕迟的窄腰中，再往下就被薄被挡住。
看那季大人身材高挑，不曾想身上压根没多少肉，被拓跋燕迟完全严严实实笼罩在身下，照姿势来看，应当是从后面干进了那季大人的屁股里。
阿苏尔心急如焚，心想季怀真长了那样一张让人一看就想要凌虐的脸，还不知在床上被干到兴起时又是如何神情。
他恨不得冲入殿中，命令两人脱个精光，当着自己的面行事才好。
口中又干又燥，喉结发紧，阿苏尔低头一看高耸的胯下，见四下无人，立刻拉低裤边，目不转睛地顶着殿内，握住自己丑陋粗壮的阳具狠狠撸动。
原来他猜的不错，拓跋燕迟与季怀真当真是这种关系！
说不定还与这兄弟二人同时睡过！
一想那画面，想那拓跋燕迟左拥右抱，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人同时跪在他胯下伺候，阿苏尔就一阵艳羡嫉妒，胯下欲望更加蓬勃起来，却久久不得发泄。
而他的淫欲，在看到季怀真的手，抓住燕迟肩膀的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只见那拓跋燕迟干了一会儿，似是嫌这个姿势不够刺激，又拽起季怀真换了个姿势。他把人翻了过来，面对面抱在自己腿上，将季怀真的腰一按，从下往上干了进去。
阿苏尔不知燕迟下面的东西和自己的比如何，但看见燕迟在干进去的一瞬间，季怀真的手立马受不了地抓住他的肩头，想来那东西定是分量十足，才能叫季怀真吃尽苦头，反应这样夸张。
见那五指伸开又收紧，收紧又松开，随着燕迟肏干的动作无力地搭在那晃动的肩头，随时会垂落，引起人无数肮脏遐想，更不提季怀真两条露出被外的长腿。
阿苏尔想象着这双手握住自己的阳具，伺候自己的画面，欲望在一瞬间爆炸，猛地闷哼一声，射出滩淅淅沥沥的液体。他志得意满，为发现了两人的奸情而沾沾自喜，登时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个可以要挟拓跋燕迟的把柄，觉得这盛名在外的夷戎悍将也不过如此。
又愤愤不平，想着季怀真的脸，季怀真的身体，心想陆拾遗和季怀真，他总得占一个，不管是谁，都弄来让他玩一玩再说，凭什么好事都给拓跋燕迟占去，白白享齐人之福。
阿苏尔冷哼一声，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殿内，季怀真满身是汗，头埋在燕迟身上，有些尴尬。
二人衣裳穿的少，又动作暧昧，更别提还是早就对彼此身体熟知之人，在燕迟放肆的动作下，季怀真察觉出自己有些不对劲，他往后一让，想退开些，不让燕迟发现自己的窘迫。然而燕迟以为他要逃，握着他的腰狠狠往回一拉。
两具炽热的肉体贴在一起，季怀真只感觉自己的小腹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一怔，突然发现燕迟居然也有了反应。
季怀真喉结滚了滚，突然道：“他走了吗。”
黑暗中，那抱着自己的人久久不语，在耐人寻味的沉默中，二人胸口贴着胸口，季怀真的热汗又出了一身。
燕迟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一瞬，轻声道：“没有。”

第102章
燕迟说没有，季怀真就只得再次做出纠缠假象。
他的胳膊几近亲密地缠上去，勾着燕迟的背，小腹与前胸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暗自往后撤，就怕两人肉挨着肉。
从前还柔情蜜意时，他与燕迟在苍梧山脚下的村庄住过一个月。那时季怀真刚从汾州大牢被救出，身体尚未恢复，此举一是为了让他休养生息，二是为二人在寒冬腊月里翻山越岭而做准备。
说做准备，其实也并未有什么特别的。
不论是往前数，亦或是往后查，那无所事事的一个月在季怀真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与燕迟日日夜夜胡闹，有时顾惜着季怀真的身体，燕迟并不屈从，每到这时季怀真就去逗他，等到对方忍无可忍之时，就会把他摁在床上，季怀真又最喜欢用言语羞臊，去看燕迟一边苦恼一边又享受情欲的样子。
两年以来，季怀真从不回忆这些，偶尔想起，也立刻做些别的来分散注意力。
他像一个已经被定罪却死不悔改的狂徒，偶尔从自己亲手丢弃的东西中反刍出一些些甜来，又很快抛之脑后，自虐般地逼着自己再次投入眼前这如履薄冰的日子中去。
可今日这样被燕迟按在塌上，在这危机重重被鞑靼占去的宫殿中，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山脚下，如偷来般的过往甜蜜。
这场本该逢场作戏的骨肉情事似乎被当了真，也不知是谁先失控，黑暗中，季怀真看不清燕迟的表情，只感受他的动作，对方衬裤未脱，手却在薄被之下揉着自己的腰。
随着阵阵粗喘，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夹杂着意味不明的怒意，几乎快要克制不住。
燕迟又突然起身，将季怀真按回榻上，握住他的肩膀强迫他面朝下跪着。明明是方才用过的姿势，可这次似乎又夹杂了些别的意味。
不等季怀真想明白，燕迟又从背后一按他肩膀，强迫他上半身紧贴床榻，屁股高高翘起。燕迟虽有衬裤穿在胯间，可季怀真却是一丝不挂。
二人从前不是没用过这样的姿势，可昔日燕迟对他百般怜惜，即便用这姿势也难掩其中珍重怜惜，可季怀真当了那个背信弃义的叛徒，再用这姿势，又怎可同日而语？只觉羞辱意味十足。
二人地位颠倒，燕迟当了那个掌有生杀予夺之权的人，尽可对季怀真为所欲为，但脸上又并无快意。
他有些偏执、怨恨地盯着季怀真，一字一句道：“让人拿你当脚踏的滋味如何？”
季怀真低低笑了：“痛快。”
常年握弓耍刀的手掌布满老茧，顺着季怀真的腰一寸寸摸了上去，摸他瘦得吓人的薄背，摸他骨骼突起咯手的肩胛，最终他的掌心停留在那肩头。
那里有块圆形的，带着牙印的疤，是他曾留下的痕迹。
燕迟的呼吸声倏然间一停，紧接着又粗重起来。
季怀真突然道：“你应该对我很是怨恨，这两年来是不是一直翻来覆去，想我当初凭什么那样对你。”
那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快要抠进季怀真的肉里。
季怀真又问：“你为什么不敢摸我胸口。”
背后的人突然压了下来，有什么东西硌着季怀真的背，他只当是燕迟发尾的发饰垂到了身前。
燕迟也意识到什么，直起身，瞬息过后再次压下，牢牢锁着季怀真。
那粗热壮硕的东西已经完全勃起，存在感十足的隔着衬裤塞到季怀真腿间。拓跋燕迟突然被一句话逼得近乎发狂，他强势地固定着季怀真，胯下一下又一下地往前撞，撞得季怀真往前一扑，又被狠狠拽住腰拖了回来。
燕迟并不进入他，只就着这个姿势发泄满腔怒意，更是无声地鞭打、讨伐。他几乎是忍无可忍地弯下腰，张嘴撕咬着季怀真的脖子与肩膀，似乎嫌两年前留下的疤淡了一样，他的嘴覆盖在旧牙印上，咬住便不松口，结实的脊背高耸，因用力的动作而紧绷。
季怀真被撞得胯紧紧贴着床榻，那胯间的东西已经硬了，正随着燕迟毫不留情在他腿间冲撞发泄的动作而一下下蹭着床榻。男人腿间的东西最是敏感，可燕迟动作却不带有半分怜惜，冷冷瞪视着季怀真在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痛意中挣扎翻涌。
痛过头便会爽，爽过头还是痛，季怀真的手垂在床榻上，徒劳无功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燕迟发现了，就将他双手捞到身后来按住。
这是一个奴隶被俘虏求饶顺服的姿势，又或是有罪之人赎罪的姿势。季怀真就这样跪在燕迟胯间。
二人一声不吭，谁也不问外面那偷窥的阿苏尔是不是走了。
燕迟不再看季怀真，而是偏执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他不顾季怀真爽不爽，不顾他痛不痛，只一下又一下地以交合之姿发泄着怒意，用最屈辱的姿势将季怀真狠狠桎梏在自己胯下。
他虽不再吭声，季怀真却随着他冲撞的动作明白了，燕迟在无声质问，问他凭什么，问他为什么。
床榻被撞得咣咣作响，燕迟的东西隔着层衬裤似乎要顶出来般，狠狠撞着季怀真的囊袋。季怀真胸口剧烈起伏，不曾被触碰过的阳具精神抖擞地举着，快要贴上他的小腹。
他已有两年未发泄，几乎是被燕迟一碰，甚至在燕迟碰他以前，仅仅是脱光衣服做戏给殿外的人看，就立刻食髓知味地起了反应。
季怀真难耐的呻吟、闷哼，胸口因情欲而泛起薄红，最后在燕迟再次一口咬上来的瞬间忍不住射了出来。他身体紧绷，小腹痉挛般抽搐，燕迟险些按不住他，又将他手腕更加用力地按住，才算把人降服。
季怀真往前一扑，压在自己射出的微凉体液上。
身后跪着的人也随之停下，燕迟松了手，直起身来。
季怀真失神地躺在床榻上，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余光见燕迟披起外袍，还在兀自平复着粗喘。
想来那门外偷窥的人已走，燕迟一声不吭地坐在床榻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
黑暗中，只听得燕迟一下接一下的喘气声。
他并未用季怀真的身体发泄，堪堪披着薄袍，任由凉风平息他热汗津津的情动躯体。口中传来淡淡血腥味，他知道那是他又一次咬破了季怀真的肩膀。
二人谁也没有先提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情难自制。
这是重逢后，拓跋燕迟头一次在季怀真面前失控。
两年来他将自己变成一块终年不化的冰，一块应当被千锤万凿的铁，不再轻易心软，不再优柔寡断，想通了要什么不要什么，开始有了哥哥和父亲期许的样子，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留，像苏合，像瀛禾，唯独不像他自己。
可一遇上季怀真，那固若金汤的冷漠彪悍下又突然泄出条缝隙来，似乎又变回了两年前那个遍体鳞伤，却依然执着要一个答案的人。
两年来走不出那间晦暗潮湿牢房的，从来不止季怀真一人。
拓跋燕迟茫然一瞬，直至背后传来穿衣裳的动静，才回过神来。
季怀真一声不吭，往床下一扑，双手在地上摸索着什么，明明衣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的手指掠过去，却又向着下一处找寻。
片刻后，季怀真穿好衣服，与燕迟一起在黑暗中静坐着。
燕迟突然道：“你……女儿呢？”
季怀真想了想，说出的话七分假三分真：“给白雪带走了，此处太危险，他不应该同我一起来。”
燕迟冷笑一声，又道：“你就不怕自己死在这里，再见不了他？”
季怀真被问得茫然一瞬，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让自己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至于谁再见不到谁，谁又继续爱着谁，这些在“生死”面前，显得太过奢侈。
在一片漆黑中，季怀真静静发呆，还未意识到虽与燕迟坐得远，可他的身体却不自觉地倾向燕迟那边。
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疲惫。
季怀真哑声开口：“或许没有我，他才更加安全，活得更加自在。让白雪带着他，过寻常日子，比跟着我要好过许多。”
他身上罪孽太多洗不清，任谁在他身边，都要跟着一起倒霉。
从前险些害死挚爱，现在更是直接害死了姐姐。
季怀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几经筹谋，竭尽全力，却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燕迟也没再问下去。他穿好衣服，对今夜的情动失控缄口不言，正要走时，却听季怀真问道：“你若找不到陆拾遗，又该如何收场？如今夷戎拿下上京，挡住了鞑靼从镇江三山出发的大军，阿苏尔正是苦恼的时候，你主动送上门来，可想过要如何逃脱？”
燕迟看了眼季怀真，巴掌宽的牛皮腰带紧紧围在腰间，他平静反问：“他就算杀了我，我大哥也不会轻易松口。他们的兵既被挡住进不来大齐，剩下的这些若成不了气候，夷戎只慢慢同他们耗便是。我若是他，既知手足情谊全无，就不会拿这样一个人去要挟他大哥，我会从中加以挑拨，放他回上京，看他们兄弟内乱，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季怀真没有吭声，敏感抬头，过了半晌，突然道：“你不服瀛禾？”
燕迟漠然道：“难道我还要服他？”
他不再多言，点到为止，突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转身走了。
季怀真皱眉，反复咀嚼着燕迟话中的意思，又若有所思地坐了半晌，直至脚步声远去，才从怀中掏出一物，摸了摸，见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乌兰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身上带着些血腥气。
他现在的身份是季怀真的手下白雪，自然哪里都去不得。
黑暗中，他闻见一股腥臊暧昧的情欲气息，又瞄了眼凌乱床榻，此处发生了何事，已一目了然。乌兰面目扭曲，愤愤不平地盯着季怀真躺在床榻上的背影。
他一步步靠近床榻，见季怀真似乎睡熟了，几次举剑欲刺，却都下不去手。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见一声轻笑。
乌兰猛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低头一看，发现那笑声是从季怀真嘴里发出的，他根本没睡！
季怀真坐了起来。
他披头散发，胸前衣领敞开，正中央处还有块尚未完全愈合的肉疤，腰间更是数道手印，都是燕迟掐出来的，再往下也是一丝不挂，乌兰却不敢看了。
季怀真赤着脚，敞着衣，毫不在意在乌兰面前裸露身体，在对方虚张声势的瞪视下一步步靠近。
乌兰既震惊，又羞愤，眼睛更不知往何处放。
季怀真冷笑一声，直截了当道：“你千方百计骗我来此，不就是想让我死得其所，若此时杀我，我这残破身躯，又怎能为乌兰大人效力？我虽不知拓跋燕迟要做什么，但你的心思，却是一猜一个准。乌兰，从前有人对我说过句话，我不信，非但不信，还要与老天作对，结果现在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你也瞧见了。”
乌兰强装镇定道：“什么话？”
“命里无时莫强求。”
从前听得路小佳这样说时，季怀真狂妄至极，说他偏要强求，不信命，不信人，不信天。
如今再回忆起这句话，却是心中隐隐敬畏。
乌兰的脸色沉了下来，突然道：“我没有强求。我只是用我自己的办法，让利用他的人不得好死罢了。 你爱他是真，救他是真，可利用他也是真，你与他本就立场相悖，谁能保证你日后不会再一次利用算计他，季怀真，你敢这样保证吗？你骗得过你自己吗？”继而又讥讽道：“若不是殿下那一箭，早在城破之前，你就该死了，若不是看你还有可利用的价值来牵制燕迟，你以为瀛禾能让你活到今天？”
他收起刀，擦去因愤怒而控制不住流下的眼泪，转身离去。
季怀真又披着衣裳，在黑暗中久久静坐。
翌日一早，季怀真被两个鞑子从床榻上拖起，带去阿苏尔的寝宫，按着跪在他面前。
偌大宫殿中，香气缭绕，靡靡之音不断，两个侍女不着寸缕，跪趴在地上仰视着，而阿苏尔淫邪的目光，正不加掩饰地钉在季怀真身上。
季怀真冷声道：“殿下，何事？”
阿苏尔笑道：“我有你姐姐的消息了。”

第103章
季怀真听闻，只是带着疑问的语气“哦”了声。
见他这副平静模样，阿苏尔不悦道：“你这又是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阿苏尔身后的偏殿内忽的掠过一道影子，有人趁阿苏尔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功夫，悄悄潜了进去！
虽只是一瞥，却足够季怀真看清对方随着落地动作而扬起的发饰。
眼见阿苏尔似有所感，正要顺势看去，季怀真忽然冷冷一笑，再次引去对方注意力。
“殿下，你我本是合作关系，我帮你劝服朝臣归顺，寻到武昭帝的下落，你帮我找到姐姐，并在夷戎人面前护我周全。可现在看来，阿苏尔殿下似乎诚意不足，想着把我杀掉以平息民愤，又将我指去做拓跋燕迟的奴隶。现在你说有我姐姐的下落，我如何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
大殿内一静，那两位侍女面色大变，低低伏下身子蜷缩着，以为季怀真一番话会引得阿苏尔动怒，用鞭子发泄在她们身上，谁知阿苏尔不但不生气，还反倒笑了起来。
在阿苏尔看不见的角度，拓跋燕迟站在偏殿内，翻看案上放着的布防图。鞑靼如何布防，兵力集中在何处，全都在这上面。似是感受到季怀真看过来的目光，燕迟漠然抬头，同他对视了一眼，又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头低下。
季怀真在心中骂娘，怪不得昨夜非要做出戏给阿苏尔看，定是这些日子摸透了阿苏尔秉性，料到尽早这出。
阿苏尔对背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只看见季怀真冷若冰霜，似隐隐动怒，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又淫邪下流了几分，从上到下把季怀真给刮了个遍，似在用眼神轻薄他，用眼神将他全身的衣服扒下。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笑道：“别动气，现在你让我杀你，我都不舍得。城破那天，有人看见你姐姐从皇宫中逃出，往东去了，她身边是不是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童？看上去痴痴傻傻，脑袋不太灵光，似乎叫……李全？真是个怪名字。”
季怀真不吭声了。
沉默半晌，方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阿苏尔瞄了眼他衣袖下紧握的双拳，满意道：“季大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知道你与拓跋燕迟情非泛泛，并不如别人眼中那样势同水火，你若想姐姐平安归来，需得告诉我，这拓跋燕迟与他大哥瀛禾，可是真的撕破脸皮了？”
殿内，拓跋燕迟听罢抬头，先是冲季怀真摇了摇头，又轻轻点头，将手中几张纸放回案上，趁着无人注意，翻窗遁走。
季怀真几乎是立刻明白了燕迟的意思，随即在阿苏尔面前沉默不语。
阿苏尔眼睛一眨不眨，不放过季怀真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见他挣扎纠结，循循善诱道：“这等关头，是姐姐重要，还是情人重要，季大人可要想清楚，再说了，我看那拓跋燕迟未必就是真的疼惜你，只是发妻不在身边，给自己找个消遣罢了。不如这样，我再给大人两日时间，待大人想明白了，再来找我，至于你的姐姐，若是找到了，我就先帮你照看着。”
见季怀真隐忍不发，甩袖离去，看着他那憋屈的怒容，阿苏尔就心情大好，只觉这季大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模样更加耐人寻味，当即想起昨夜窥到的一切，胯下阵阵发紧，搂着两位侍女翻云覆雨起来。
待一出殿门，季怀真的神色就渐渐冷下，嘴里骂了句：“真是个蠢货。”四下一看，燕迟已不见了人影。
按照阿苏尔这做事的手段风格，应当是对李峁威逼利诱过，可他方才言语间，似乎认定陆拾遗就是燕迟的发妻，丝毫不知二人互换身份一事。
季怀真心事重重，走在长街上正要设法打听李峁被关押在何处，冷不丁被人一撞。
撞他的宫女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大喊道：“季大人饶命！”
听着这声音，季怀真一怔，心霎时间狂跳起来。一旁有夷戎士兵看了过来，季怀真忙厉声道：“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求饶便能了事了？”
当着鞑子的面，他拎着那侍女的衣领，大动肝火地将其拖走，待到无人之处，慌忙将其一扶，颤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让路小佳带你和阿全走了？”
那侍女将头一抬，已热泪盈眶，正是白雪。
白雪又怒又急，劈头盖脸照着季怀真身上推了一下。
“我们从小就是在一道的……若今日水深火热的是我，你必定想方设法来救我。”白雪一擦眼泪，低声道，“鞑子进城那日，我混在百姓中，我都看见了……”
季怀真立刻一摇头，示意不必多说，又追问道：“阿全呢？”
“殿……他在安全之处，和路小佳在一起，路小佳他拦不住我。”白雪想起什么，突然道，“大人，我们自幼在一处，我甘愿为你，为销金台赴汤蹈火，可路小佳实在无辜，不应该被牵扯进来，不管你有何计划，可否将他排除在外？”
二人又寻了处更加隐秘的地方，季怀真将这几日发生何事一一告知，现下他手中虽还有两万亲兵埋伏在临安附近，可区区两万，如何抵抗鞑靼驻守在这里的十万大军，只得暂时按兵不动，况且——
“我不知拓跋燕迟有何计划，但决不是找陆拾遗那样简单，先观望几天，不要打草惊蛇，阿苏尔生性警惕，决不是好轻易打发的，他到现在都没有完全信任我。”又与白雪约定了翌日见面的时辰与地点，二人各自离去。
回到寝殿时，燕迟正在床榻上坐着，见季怀真回来，方问道：“去哪里了？”乌兰依旧扮作侍女模样，安静站在一旁。
季怀真沉声道：“你不都看见了？”
燕迟又道：“过来。”
季怀真站着没动，而是看了眼旁边站着的乌兰，问道：“你还是要找陆拾遗？”
燕迟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二人绝口不提昨夜的情难自制，可一身衣袍下掩着的痕迹还在。季怀真也不知燕迟怎的又回到了他这里，正疑惑着，只听殿外传来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阿苏尔不知为何勃然大怒，一见季怀真，便一鞭袭来，只是还未碰到他分毫，就给燕迟一把抓住，再动弹不得。
拓跋燕迟不退不让，冷冷看着阿苏尔，漠然道：“殿下有何指教？”
阿苏尔抽了两下鞭子，没抽动，想起自己的计划，不敢此时就与燕迟撕破脸，只好把鞭子往地上一扔，看着季怀真道：“是你将李峁放走了？”
季怀真心下一惊，李峁居然跑了？
皇宫内外重兵把守，想办法进来容易，出去却难，更不提李峁是前朝皇子，又有两年时间站在权利顶端，阿苏尔必定派人严加看管，怎会这么容易就跑了。
“请殿下明鉴，我连你把他关在何处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有本事放他走。”季怀真强装镇定，心中却起了疑，李峁遁逃，他必首当其冲受到怀疑，可昨夜燕迟将他按在榻上时，乌兰又去了哪里？
阿苏尔怒不可遏：“他是齐人，不是你放走的还能是谁，难不成还是拓跋燕迟？”
此话骤然一听，只以为阿苏尔在无理取闹，然而见他怒容中，眼神又清明无比，紧紧盯着燕迟与自己的反应，试探意味昭然若揭。
季怀真突然道：“为何不能是他？”
果不其然，听燕迟道：“我一早上都在这里，若不信，问季大人的侍女便可。至于我昨晚在何处，殿下应该最清楚不过。”他冷冷看着阿苏尔，并不避讳已发现他偷看一事。
乌兰立刻软下嗓子，在旁边附和道：“燕迟殿下确实从未离开。”
在众人眼中，乌兰是季怀真的心腹，又怎会撒谎帮着燕迟一个外人，将风险往季怀真身上引。
季怀真也顺势道：“我昨夜在何处，今早又在何处，阿苏尔殿下最清楚不过。”
二人一唱一和，连话中讥讽语气都别无二致，看似在把黑锅往对方头上扣，却在一问一答间替对方撇清了关系。阿苏尔目光阴沉地盯着二人，一时无话，视线最终落在季怀真身上，又装模作样的发了通脾气，下令彻查此事，派人去追查李峁下落。
他一走，季怀真立刻回身，看着燕迟压低声音道：“是你将李峁那软蛋放走了？”
燕迟先是看着季怀真笑了笑，继而站了起来，反问道：“李峁就是我抓回来的。我将他交给阿苏尔，阿苏尔帮我找陆拾遗，我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先抓再放？况且两年前，我与李峁的私人恩怨你不会不清楚，我不杀他已是万幸，又为何要放他走。”
季怀真拧眉不语，明显不信燕迟的说辞，此时有能力放走李峁的分明只有燕迟一人。可这话也提醒了季怀真，燕迟为何要将李峁放走？
继而问道：“你是不是答应了李峁什么事情。”
燕迟不再理会他，转身往殿外走，仿佛等在这里，就为了阿苏尔发现李峁遁逃后一通大闹，阿苏尔闹完，他也该走了。
瞧着他的背影，季怀真突然有股吃了哑巴亏的烦闷感。
乌兰在一旁幸灾乐祸道：“季大人，也该轮到你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季怀真无奈道：“他这两年都这样？说话藏一半露一半。”
乌兰沉默一瞬，继而意味不明道：“和你重逢以后，已是他这两年来话最多的时候了。他这样有什么不好，若是还和从前一样，把心中所想所思都放在脸上，还不被人把骨头都给啃干净。”
就在这时，燕迟又突然转过身。
“阿苏尔生性多疑，有些话，若答得太干脆，他不会信，非得问上第二遍，以利益相逼走投无路下说出的话他才能听进去。这人嗜血好杀，又乐于聚众淫乱，若是不能一击得手，他必定带兵反扑。”他抬头一望这宫殿，笑了笑，“只可惜这里守卫森严，还不知李峁这前朝皇子，是如何逃走的，他一逃，必定召集兵马复国，于夷戎、于鞑靼，都是个威胁。”
季怀真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着燕迟离开的背影，不住惊讶。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乌兰，乌兰却冷冷一笑：“看我做什么，想来聚众淫乱一事，你们齐人该颇有心得。”
翌日，季怀真本要按原定计划来与白雪见面，奈何李峁一跑，阿苏尔又加强了对他与剩余大齐官员的监视控制，迟迟找不到机会与白雪碰头。
他反复思考着燕迟昨日临走前那一番似是而非的话，猛然间茅塞顿开，一颗心狂跳不止，冷静下来后，找阿苏尔去了。
阿苏尔正在殿中被人喂着吃葡萄，那侍女酥胸半露，将一颗沁着水的葡萄至于胸脯之间夹住，再倾身喂给阿苏尔。见季怀真来了，他毫不意外，反倒把他晾在一旁，直到一盘葡萄吃干净了，才一擦嘴，悠悠哉哉道：“季大人可是想清楚了？”
季怀真沉声道：“那夜他对我说，已因陆拾遗一事与他大哥瀛禾起了冲突，他坚持要进攻临安，只有攻下临安，才有机会救陆拾遗一命，瀛禾却要返回抢占上京。他还说他早就不服他大哥，觉得瀛禾事事压他一头，故意把陆拾遗还活着的消息泄露给他，为的就是让他留下，不与他一起争夺上京这处要塞，怕他军功高过他。”
阿苏尔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季怀真一番话，倒与他打听来的差不多，况且临安城破之时，燕迟孤身留下找寻发妻一事也属实，这才有几分信了。
季怀真怒道：“我将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也领着齐人归顺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让我见一见我姐姐。”
阿苏尔又嬉皮笑脸，顾左右而言他道：“不急，你姐在我手里，安全的很，季大人放心，你于我来说还有用，我又怎会苛待于她。只是我帮你找到了姐姐，你眼下只为我带来了一条我早就知道的无用消息，况且齐人也未必顺服，你一样事情也没替我办到。”
“你还要如何。”
“我看那燕迟与瀛禾还不够反目成仇，他依旧畏惧他大哥。否则怎会只在这里发牢骚而不反抗？你可有办法劝服燕迟，让他回上京，与瀛禾争权夺势？谁拿下上京，谁就是夷戎未来的大可汗，想他拓跋燕迟仅为了一个陆拾遗就可放弃大好局势，料想也是儿女情长，心无沟壑之人，我相信以季大人的手段，定有办法。”
季怀真隐忍不发，不答应，却也不拒绝。
阿苏尔又得寸进尺道：“我还有一烦心事，武昭帝到现在还下落不明，现在李峁又跑了，你可有办法为我探听出武昭帝的下落？若这两件事情办到，我非但将令姐恭恭敬敬地送回来，还可送你二人远走高飞。”
此话一出，季怀真勃然大怒，猛地将他面前桌案上放着的银盘酒壶扫落下去，咬牙切齿道：“你根本就没想把我姐还给我。”
阿苏尔慢慢笑了，愉悦道：“季大人，是你自作聪明，卖国求荣。焉知从你自投罗网的那天起，一切就由不得你做主了？”
季怀真不住粗喘，半晌后平静下来，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已走投无路被逼入绝境。
“齐人现在这些被你掳来的官员，还活着的，各个贪生怕死，贪图享受，你若要他们顺服，可威逼利诱，也可毁其意志。女人，钱财，权利，地位，都是他们想要的，你给他们想要的，不愁撕不出道豁口问出武昭帝的下落。需得以你的名义办场宴席，设宴之地必定得仔细挑选，能展现你族威慑便可，但不可是宗庙这等地方，否则只会适得其反……将拓跋燕迟也叫上，我，我会见机行事，游说他。”
阿苏尔想了想：“你们平时上朝的地方？”不等季怀真说话，又自顾自道，“不好，那等地方从前也是天天去，想必是早就看腻了。”又四下一看，恶毒道：“还是你们齐人会享受，连皇帝寝宫都这样大，我看前殿收拾一下可容纳二三十人，这是天底下权利最大的男人睡女人的地方，谁不想进来一看。”
季怀真一番暗示已然起了作用，他冷眼旁观，还不知是谁自作聪明。
面上却一副屈服受辱之态，眼睛往下一垂，遮住那狼子野心，恭顺道：“就按大人说的办。”
他心想：事到如今，也只有跟着燕迟赌一把了。

第104章
阿苏尔将此事交予季怀真去办，看似是给了他权利，实际是为了让他与鞑靼之间的牵绊更深。
等到季怀真找到机会与白雪碰面，已是两日之后。
怪的是在这两日中，一到入夜，燕迟就会到他寝殿中就寝。他再不像头一夜那样失控，只合衣躺在季怀真身边，只要季怀真想要溜走，他便会开口提醒：“有人在监视我们。”
如此，季怀真乖乖躺下，睡在燕迟身边，可当他悄声问燕迟那日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时，燕迟又避而不答，假装睡着了，再追问，便是不咸不淡地刺上季怀真一句：“都告诉你，让你继续算计我？”
季怀真本就理亏，被燕迟阴阳怪气地顶上两句也不敢反驳，如此便不再追问，只好见机行事。只是有次听见乌兰与燕迟不知为何时争吵，乌兰极其不解，异常焦躁，质问燕迟：“为什么要救他们，这些酒囊饭袋贪生怕死之人只会拖后腿，这根本就不在计划中，你要如何将这么多人平安带出去？”
燕迟沉声道：“上京那边也需要他们。”
乌兰冷声问道：“上京？殿下，你不会要打着季怀真的名义去救吧。”
燕迟不再多说，突然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乌兰顺势看来，见被他们发现，季怀真便若无其事地走了。
他将此事说给白雪听，心中有一猜想，却迟迟无法确认，只问白雪：“两万亲兵何在？”
“我听大人的，当日为防止李峁发现打草惊蛇，不敢让他们离临安太近，只属下一人来了，若我们得机会可出皇宫，大概两三个时辰的脚程便可与他们汇合。”
季怀真把头一点，沉声道：“知道了。”
二人分开，各自前去谋划安排。
阿苏尔设宴的日子转眼就到，此次请来的大部分是齐人官员，鞑靼武将只来了五六人作陪，却各个是阿苏尔的心腹，碍于燕迟，这次没有邀请哥达。前殿被季怀真布置好，空出许多地方来，待齐人官员一入座，那殿门便骤然关闭，众人吓了一跳，以为阿苏尔要将他们围剿在此，正胆战心惊着，殿内又暗了下来，原是熄了半数照明用的蜡烛。
用于就寝的后殿此时却传来器乐奏响之声，一群侍女婀娜着出来，捧着金盘、金碗一一放在齐人官员前头的桌案上，又带着一阵香风款款退回后殿，再出来时，各个手中都捧着样乐器。
不等阿苏尔开口，季怀真便装模作样，主动替他挨个游说起来。
阿苏尔看得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搂住一个，从对方嘴里接酒喝，还嫌不够似的，又将一旁领头的侍女推到燕迟怀中去，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侍女被推得扑了出去，扶住燕迟的胳膊堪堪站好。
胳膊骤然传来一阵痛意，燕迟下意识低头，四目相对间，那侍女悄悄抬头，赫然是白雪！
燕迟不动声色，将白雪放到一旁，抬头间见阿苏尔正看着自己，他笑了笑，问道：“殿下游说齐人，要问出他们皇帝的下落，要他们死心塌地归顺于你，我又不是齐人，也不知武昭帝去向，殿下何必非要带上我。”
阿苏尔一笑，拾了根筷子，沾着酒水挨个点过去。
他脸上带着朦胧醉意，眼睛却清明的很，往燕迟身边一坐，与他勾肩搭背：“你看这群人，贪生怕死，声色犬马。只要给点好处，稍微恐吓一下，还不都是各个老实。这样的人，要我说杀了才好，但还不能一口气杀光，还须得留着一个二个。”
“就好比那季怀真……”阿苏尔的视线落在季怀真身上，不知想起什么，舔了舔嘴，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与不可明说的欲望，又朝燕迟继续道，“此人当真可恶，两面三刀背信弃义，但关键时刻又派了大用处，有眼色，识时务。我只给了他一点甜头，他就立刻将探听到的消息告诉我，只为着救他长姐。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你费心劳神，难道就因为他跟你发妻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燕迟满脸漠然，喝了口酒，平静道：“不过是看得顺眼，打发时间罢了，他是如何说我的事情的？”
“他说你与瀛禾阵前不合，还记恨他设计将你留在此处，失去入主上京，当上大可汗的机会。”
燕迟没再吭声。
阿苏尔长叹一口气：“我近年来也对你族内事务有所耳闻，要我说你们兄弟几人中，最没资格当王的，就属你那大哥。婢女之子，一无权，二无势，更不得你父王宠爱，怎么如今就和你与獒云平起平坐了。若不是他设计将你留在此处，我看此刻入主上京的该是你或者獒云才对。”
燕迟别有深意地将他一看，那目光直叫人无处遁形。
只听他沉声道：“我与大哥不睦，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我拎得清，不可能与你联手去攻打自己的族人。即便獒云与我和大哥斗得你死我活，且与你们关系密切，但双方一旦开战，獒云对你们可曾心慈手软过？”
阿苏尔一笑：“你们夷戎人虽然窝里斗，但一致对外的很，我知道獒云这些年只是利用我们牵制你大哥罢了。你我不必联手，我也不放心与你联手，但我会放你走，放你回上京去，非但如此，若找到陆拾遗，我也给你送过去。”
燕迟久久不语，目光却松动一瞬。阿苏尔直截了当，将利益纠葛掰开揉碎了摆在这摇摆不定的拓跋燕迟面前，假装成熟老辣的猎人，等着猎物咬钩。
殊不知在他为发现了季怀真与燕迟的关系而沾沾自喜时，就落入了二人的圈套。
过了半晌，燕迟沉声道：“你何时放我走？”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被阿苏尔尽收眼底，他哈哈一笑，见燕迟一听这兄弟二人的名字就方寸大乱，就知这事儿成了一半。一时间心情大好，不似以往警惕，面前酒杯空了一轮又一轮，酒意渐渐上头，骨子里爱淫邪那点癖好又见缝插针地冒出头。
他的视线落在季怀真身旁的手下身上。
早在季怀真自投罗网的那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容貌艳丽卓绝的属下，最吸引阿苏尔的，还是这人眼中那股目中无人的傲慢，总是能激发他的破坏欲。
当即把季怀真叫了过来，对着他耳语一番。
季怀真面色一变，半晌隐忍不发，却也屈服于阿苏尔的淫威。眼见那扮做侍女模样的乌兰一脸屈辱，在季怀真的威逼利诱下，跟着阿苏尔往偏殿去了。
那群鞑靼将领见阿苏尔领着一美貌女子离席，自然也知他干什么去，当即狂性大发，不再遮掩，各自伸手朝殿中舞姬抓去，搂在怀里撕咬亲吻。
一阵娇俏打闹声中，齐人官员各个面面相觑，有人偶尔往那按住舞姬行事的鞑靼将领身上偷看两眼，也很快移开目光。
季怀真和白雪互相对视一眼，二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落在静坐在一旁的燕迟身上。
殿中琵琶鼓点不停，初时如凤凰鸣泣，玉珠落盘，不知是谁带头猛然节奏一换，竟隐隐有了杀伐之气，盖过殿内淫乱嬉笑之声。
一片诡谲混乱中，只见那一直冷眼旁观的拓跋燕迟忽得起了身，搂着身边的侍女，向着在殿中行事的鞑靼人去了。
阿苏尔设宴，必定不许赴宴之人携带武器，入场之前严加搜身。
可有时杀人又何须刀剑？！
鞑靼人见燕迟来了，还以为他要加入，当即更加兴奋，背过身去，按住身下侍女猛入不止，狂放地耸动着。其余舞姬抱着琵琶乐器纷纷围了过来。乐声越来越大，舞姬嬉笑着蹁跹旋转，她们裙角纷飞，令人眼花缭乱。
在一片杀伐不断的琵琶惊响中，齐人面露惊恐，鞑靼兀自享乐，拓跋燕迟捡起鞑子丢在一旁的腰带。
在这光怪陆离，诡异至极的一幕中，季怀真猛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燕迟面无表情站在一人身后，在那人大汗不止地挺身耸动时，用那条腰带亲手勒住了他的脖子，身下侍女瞧见燕迟靠近，藕臂一伸，搂住那鞑靼将领，千娇百媚地呻吟起来。那大汉被哄得头昏脑涨，在一片飘飘欲仙的快感中，迎来一片窒息。
他只盯住身下的侍女，浑然不觉背后已有人靠近，猛地睁大双眼，倒在那侍女身上，再无生息。
拓跋燕迟用腰带活生生将人勒死。
同伴听见动静，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尚不知大祸临头，以粗狂生涩的语调去讥讽他，等到察觉不对劲，方为时已晚，身下绕指柔俱化作百炼钢。舞女笑声更大，既娇俏，又诡异，转眼间变幻了舞阵，将燕迟白雪与那群鞑靼人围在中间。
琵琶声猛然拔高，压过一声声闷哼。
有血猛地溅了一地，眼见要有齐人吓得喊出声，季怀真立刻伸手将那人嘴捂住。
飞扬的各色裙角轻纱挡住当刀光剑影，偶尔听得一两声闷响，也很快被密集的鼓点与高昂的琵琶强势盖过。
一壮汉猛地倒在地上，仔细看去，他的头颅快要和脖颈分开，只剩一点点皮肉还粘连着，正双目圆睁，死不瞑目，那浓血如泉涌般，很快淌满脚下，蔓延开来。
乐声依旧未停，保持着一片平和假象，舞女却纷纷散去。
拓跋燕迟浑身浴血，眼神冷漠，手里握着截尚挂着碎肉的琵琶弦。他将那带血沾肉的断弦往地上一扔，与白雪对视一眼，向瑟瑟发抖的大齐朝臣走去。
燕迟看向季怀真，不等他发号施令，季怀真早已与他心意相通，立刻起身，去往那置物架旁，开启机关暗道。季怀真没问燕迟如何得知这密道之事，燕迟也没有向季怀真解释为何要费心费力救走这些齐人官员。
就在白雪指挥众人往密道中撤退之时，忽的从偏殿传来一声怒吼。
琵琶声再换，比刚才更响更猛烈。
季怀真与燕迟对视一眼，同时向偏殿冲去。
只见偏殿的床榻之上，阿苏尔衣衫不整，捂着脖颈猛喘粗气，正不断有血从他指缝中流出，定睛一看，他喉咙中插着枚发簪，只余半截露在外面。那半截发簪好巧不巧，正插在喉结之上，虽不致死，可也发不出声响。
而乌兰，正生死不明地倒在一旁。
见燕迟也浑身是血，阿苏尔登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强忍着剧痛将那发簪一拔，从床榻之下抽出把刀来，登时和赤手空拳的燕迟战在一处。
季怀真慌忙扑上，将乌兰翻过来一看，心头一惊。
乌兰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从眉心到嘴角贯穿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毁其容貌，伤其左眼，胸前还插着一柄匕首，再偏一寸就会伤其心脏使乌兰命丧当场。
乌兰粗喘不止，气若游丝道：“……拔，拔出来。给，给殿下。”
季怀真抬头看向他。
乌兰咬牙怒道：“拔出来！”
季怀真按住他的胳膊，握住匕首猛地一抽。只见乌兰身子如被从下顶起，猛地一跳，那柄匕首便到了季怀真手中。殿外琵琶不断，压住这里的打斗声，即便如此，拓跋燕迟在格挡腾挪间也听到了季怀真喊他名字。
一个抛，一个接，燕迟头也不回，扬手默契接住。
他抬手一握，将沾着乌兰鲜血的匕首横于身前，面对阿苏尔砍过来的利刃不避不让，拿匕首架住，抵着欺身而上。短兵相接间，一阵火花随着燕迟的动作从交接处迸溅而出，燕迟一推，一旋，一身功夫已臻化境，直接将阿苏尔手中的长刀挑飞。
他明有机会杀死阿苏尔，却招招手下留情。
阿苏尔也意识到了，拓跋燕迟不能，或是不愿杀他，再出手时，招招致死，眼见五指要抓住燕迟胳膊，头顶猛地传来一声瓷器裂响之音！
阿苏尔茫然地晃了晃，摔在地上，发出声闷响。
而季怀真，正在他身后站着，缓缓放下手。
燕迟将他一拉，二人架着乌兰与白雪汇合。见大部分官员已进入暗道，只余原先销金台的舞姬们依然留守此地，以琵琶掩去厮杀之声，只要琵琶声一停，殿外守卫的鞑子会立刻注意到里头的动静。
季怀真当机立断，对白雪道：“把乌兰带走，其余人也跟着白雪撤退！”
舞姬纷纷步入密道，白雪与燕迟一左一右架着乌兰，燕迟突然一停，回身对季怀真道：“跟上来。”
季怀真也道：“好。”
他整个人晃了一晃，倒真跟了上去，只是在眼见着燕迟步入密道之后，如同当初季晚侠那般，猛地撤到殿外去，抬手按下机关，背过身去，往阿苏尔倒下的方向去了。
季怀真没有看见在那扇门彻底闭合之前，一把沾血匕首猛地从里飞出，以刀柄卡在门缝中。
密道内，众人心事重重，脚步加快，谁也没有说话，眼见前头稍有亮光，一人守在出口，白衣、枯树枝束发，正是路小佳！他除了背着自己的昙华外，手中还抱着燕迟的精钢阔刀，身旁跟着烧饼还有燕迟的狼。除此之外，还有数位夷戎打扮模样的亲卫。
白雪一怔。
燕迟对白雪道：“乌兰就交给你了，除了路小佳，前头还有接应，乌兰会带你去。”
白雪郑重其事地点头。
乌兰将燕迟一拽，哀求道：“殿下，别……别回去送死。”
他半边脸都在流血。
燕迟没有说话，动作温柔地将乌兰的手指从自己衣服上轻轻拿开。
乌兰绝望地看着自己一根根手指被掰下，突然叫道：“你要找陆拾遗，我知道他在哪里！我知道，只要你别回去送死，我就带你去找他。”
燕迟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缓缓看向乌兰。
那眼中有乌兰看不懂的情绪。
在乌兰卑微哀求的眼神中，燕迟摇了摇头，沉声道：“不会的，你做不到，因为临安城破那天，是我的人亲眼看着大哥的人将陆拾遗带走的，我从头到尾，都知道陆拾遗去了哪里。我也知道你是大哥的人，他是不是告诉你，若你时刻将我的动向汇报于他，以后就留我一命，让你跟我远走高飞？你不该信他。”
乌兰一怔，明白了什么，继而伤心欲绝地大笑起来：“你，你一直都知道，一直在防着我，你……你将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燕迟从路小佳手中接过阔刀，带着弱弱，义无反顾地回到密道中去。

第105章
乌兰伤筋动骨，笑着笑着就往外咳血，眼见白雪一人要扶不住他，路小佳慌忙将人架起，低声道：“先到安全之地再说。”
继而与燕迟的人一起，带着这些逃出来的齐人与销金台乔装打扮的舞女一起上路。
密道的出口虽在皇宫外，但因是从皇宫下一路挖出的，工程量大，因此只通向皇宫后面的山林中，依然有被发现的危险。
白雪低声问道：“阿全呢？”
“当然是藏在安全的地方，我还留了火烧暗中保护他。”
随着路小佳一声呼哨，十几匹马从山道中跑出，众人两人一骑，又将一匹马拴在此处留给燕迟。白雪飞身上马，又朝路小佳伸出一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对乌兰问道：“燕迟说有接应，接应在何处？”乌兰脸色惨白，勉强打起精神辨认方向，指给白雪。
“顺着这条山道往东南方向跑……”他低声苦笑了下，“他没有将什么都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谁来接应我们，如今也只有先汇合再说了。”
胯下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催促白雪快跑。销金台的舞女们见一向果断决绝的白雪竟不合时宜地犹豫起来，一时间颇为不解，纷纷劝道：“姐姐，先走啊，先跑再说。”
谁也不知白雪心中的顾虑。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绕了过来，接过白雪手中的缰绳。
路小佳低声道：“相信燕迟兄吧。自两年前一别，再见与他说上第一句话，我就知他与以前不同了。”话音一落，已替白雪做了主，双腿一夹马腹，已是一马当先，冲着乌兰指出的方向带头跑去。
白雪侧头将他一看，见路小佳嘴角带笑，眼中却似有心事。二人在这一刻有了默契，不说生死，不言出路，白雪哽咽道：“不是给你分派好任务了？叫你照顾阿全？你都答应了，怎么又跟过来。”
路小佳摇了摇头，拿缰绳一抽马背，朗声道：“当然是我框你的，我若不从，你还不把我打一顿。那天你一走，我安顿好阿全就跟了上来，去追你的时候就瞧见了这些夷戎人。其中一个我认得，当初咱们被燕迟兄救下时，就是他来天天给我们送饭。我就一路跟着他来到此处，在此蹲守，第二天晚上，就瞧见一人背着李峁从里头出来。我眼睁睁瞧着他们将李峁给放了，正想跑，结果技艺不精，被燕迟兄的人抓了个正着。”
白雪嗯了声，不再说话，自知路小佳是为谁而来，心中已暗暗下定决心。
再说季怀真，从密道退出后，就用东西将殿门给堵上。
乐声已停，外面的守卫随时会发现此处的异常，虽有桌案挡住殿门，可根本禁不起鞑子踹上一脚。进来的齐人与舞姬不可能会无缘无故消失，那条密道早晚会被发现，而季怀真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为燕迟、为白雪争得逃跑的机会。
只要自己多拖一时，他们彻底逃脱的机会就越大。
季怀真四下一望，殿中已血流成河，脚在血泊中一滑，整个人瞬间摔倒在地，登时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他强忍疼痛，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了倒在偏殿的阿苏尔。
这人脸朝下趴，不知是死是活。
一股诡异困惑之感油然而生，季怀真盯着阿苏尔看，猛地一惊，虽然不记得先前阿苏尔倒下的确切位置，可似乎没有这样靠外。
这样想着，季怀真屏息敛神，悄悄从地上爬起，冲着阿苏尔的方向去了。
就在季怀真俯身靠近，拿手去探阿苏尔鼻息之时，那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猛地暴起，握拳成爪，要朝季怀真脖子上掐。
然而季怀真也早有准备，早先他审讯手段残酷，见过不少人想用装死逃过酷刑，此时一看便知阿苏尔有蹊跷，当即捏着从地上捡起的碎瓷片朝阿苏尔眼睛划去。
阿苏尔慌忙后撤，二人暂时分开，带着恨意提防冷冷瞪视对方，四目相对间，又同时想到什么，一同朝那先前被燕迟一匕首挑飞，飞到角落中的刀上看去。
二人同时行动，季怀真连滚带爬，向前一扑，谁知阿苏尔根本不管刀，眼见季怀真露出后背，抓住他一条腿将他狠狠拖向自己。只听一声骨骼裂响，阿苏尔竟将季怀真的左腿活生生拧断，又以健硕手臂从后将他勒住。季怀真登时呼吸不得，剧痛难忍，左腿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剩下的一条腿乱蹬，已隐约听到殿外有侍卫高喊之声，随时会破开殿门冲进来。
他眼前看到的一切逐渐涣散，喘不上气，只觉胸腔里像是装了门要从内炸开的炮弹。
季怀真挣扎渐渐变弱，将死之际，浑浑噩噩听见耳边有各种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三喜临死前那声带着怨恨诅咒的“季怀真”；季庭业带着厌烦轻视之意的“季怀真”；陆拾遗无可奈何，总是高高在上的“季怀真”；有咬牙切齿的、有嬉笑怒骂的、有讨好奉承的，隐约夹杂着“季狗”、“季大人”。一声声叫喊此起彼伏，光怪陆离，最终都化作敕勒川的风声，伴随着那人的轻吻，他叫他阿妙。
明晃晃的窗纸外，有只燕子一掠而过。
似回光返照般，季怀真突然气力猛增。他双眼血红，脸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进阿苏尔的胳膊中，却丝毫撼动不了那铜墙铁壁般的桎梏。
就在绝望之际，耳边突然爆出一声怒吼：“季怀真——！”
那是燕迟的声音。季怀真怔怔一笑，有些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狼吼，一道灰影掠过，冲着阿苏尔去了。
是弱弱！
脖颈间桎梏的力道一轻，已有人冲上来，和阿苏尔扭打在一处，这人有刀不用，暴怒之下直接骑在人身上，一拳一拳瞄准了往脸上打，直把阿苏尔打的半死不活，留他有命喘口气，才堪堪收手。
季怀真又咳又呕，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被弱弱拱着，强拖着一条废腿站起来。
燕迟背对着他，不住粗喘：“还能走路吧。”
季怀真被掐了脖子，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也不管燕迟背对着他是否看得见，忡怔地点点头，想不到燕迟会出现在此处，这下才明白原来那声季怀真不是他的幻觉。
燕迟捡起地上的刀，架起半死不活的阿苏尔做质，又对季怀真道：“去把这里点了。”
季怀真忙朝灯架走去，两步之后又扑在地上，左腿传来钻心剧痛，可他一声不吭，再次满头大汗地爬起，拿着蜡烛的手已是抖若筛糠，点燃两处帷幔后就再也没力气握住，任由那蜡烛掉落在地。
燕迟又道：“去把机关打开，你先进去。”
季怀真一怔，道：“不，我……我留下来断后……我，他还知道我姐姐的下落，你走吧，我得找我姐姐。”他一番话语无伦次，漏洞百出，已顾不得燕迟信与不信，只想拖着这一条断腿，抱着这一副残躯，为他心爱之人，为他愧疚背叛之人，再温柔一次。
“季怀真——！”
在一片鞑靼逼近的凌乱脚步声中，拓跋燕迟怒气冲冲，突然回身将季怀真一看。这怒不可遏，又饱含哽咽绝望的一声，叫季怀真一怔，他抬头看去，才发现燕迟眼睛红了。
那一字一句，忍无可忍的呼名道姓下竟有些泪意。
燕迟深吸口气，只失控了一瞬，又再度恢复冷静，看着季怀真命令道：“别让我说第二遍，你先进去。”
这次季怀真照做了。
机关开启的一瞬间，鞑子也冲了进来，弱弱冲上前抵挡片刻，又猛地回身，同挟持着阿苏尔的燕迟一起后退进密道。外头火势尚未起来，已有不少鞑靼士兵步步紧逼，都惧怕燕迟手中的刀真的砍断阿苏尔的脖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二人一狼，就这样一瘸一拐，一步一退地走出密道。
季怀真抖若筛糠，冷汗出了一身，嘴皮呈现出死人才有的灰白色。一出密道，燕迟便下令让弱弱隐入山林。见有匹白马等在出口处，季怀真忙对燕迟道：“我的腿跑不快，把阿苏尔给我，你先去与你的人汇合，再……再回来救我。”
燕迟寒声道：“你给我滚上去。”
他小臂狠狠一夹阿苏尔的脖颈将他挟持在身前，命那些追上来的鞑子放下武器。
季怀真的右腿完好无损，踩在脚蹬上，又艰难搬着半废的左腿挪上马，仅是如此简单的上马动作，已叫他大汗淋漓，不住发抖，险些连缰绳都握不住。阿苏尔嘶哑，口齿不清道：“季……季怀真……你，你不想要你……你姐姐了？”
话音未落，燕迟已是一掌切在他后颈将其打晕，飞身上马，将昏迷不醒的阿苏尔也提上。
那马飞驰而出的一瞬间，鞑子便捡起地上的刀剑追了过来，有火舌从密道中窜出，鞑靼见状，又分出几个人回宫调兵乘胜追击，势必要将阿苏尔救下。
马虽远比人快，但三个大男人共乘，速度逐渐慢下来，听得背后呼喊杀伐声震天，鞑子短短时间内边聚集起千人小队，一路追着厮杀过来。燕迟回头一看，突然揽住季怀真往旁边树丛林立的山道中一滚，千钧一发之际，握住匕首对准马的后腿用力一掷。
那马被匕首一扎，登时吃痛，身上力道一轻，驮着阿苏尔沿着山道发足狂奔而去。
季怀真腿受伤，若奔走起来，那动静必定引来鞑子注意。因此二人冒了把险，只躲在山道旁的密林中，观察鞑靼动向，见一部分追着阿苏尔去了，却仍有一部分留下来，警惕搜索二人踪迹。
季怀真心如擂鼓，汗如雨下，似有人给他洗了把脸，他的手腕被人死死攥着，下意识瞄向一旁的燕迟，看他刚毅的眉眼，看他线条卓绝的下颌，前方是步步紧逼，随时会发现此处的鞑子。
在这一刻季怀真突然扪心自问还有什么遗憾，是否活够了。
他心中依然没有答案，却想起方才死到临头前看到的从窗外一晃而过的燕子身影。
就在季怀真即将拖着他的断腿冲出来去吸引鞑靼人注意力的时候，燕迟突然看了过来，问道：“是不是只有我快死的时候，在你心里才可与你姐姐外甥相较？”
季怀真一怔。
燕迟一手捂住季怀真的嘴，从背后狠狠桎梏住他，不让他动弹，不给他机会让他做自以为是的蠢事。
他用一个早就该来的拥抱堵住季怀真求死的道路。
他贴着季怀真的耳朵，以气音道：“临安城破那天，我也在，是我亲手给你姐姐收的尸，我知道她已经死了，一直都知道。我知道你是为谁回来的，也知道你那一跪是为什么。”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叫你远走高飞了，是你自己要回来的，既如此，我便不会再放手。”
燕迟哽咽着说：“苍梧山上的雪早就化了。我这两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第106章
燕迟从后抱着他，桎梏住他的行动，紧到季怀真全身都在发痛，痛到他甚至忽略了那条断掉的腿。季怀真眼前一片模糊，看见鞑靼喊声震天，举刀携剑，从二人前头冲过去了。
一小队人分出来，往他二人这边走。
二人同时屏息凝神。
拓跋燕迟悄无声息，将季怀真的手一擒，强行将他背在身上。虽背着人，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步步谨慎地后退，尽量不发出声音。
有一鞑子似乎发现什么，朝这边看来。
燕迟的脚步立刻停下了。季怀真趴在他背上，五指下意识收紧，快要嵌进燕迟肉里。
就在那人要往这边走的时候，领头的将领突然发出一声呼喊，不远处一条灰影扑出，引去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几步掠入密林，消失不见。
一场危机就这样擦身而过。
眼见鞑子追着弱弱与阿苏尔去了，燕迟背着季怀真往林子深处跑，待确定远离大路，鞑靼人再无暇顾及此处时，才将季怀真靠着树干一放，检查他的左腿。
褪去他裤腿一看，皮下的淤血缓缓透出来，被阿苏尔伤到的那块发青发紫。
燕迟沉声道：“骨头断了，得快些与他们汇合，断在这地方，我不会接。”
季怀真满头虚汗，嘴唇发白，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四目相对间，燕迟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与困顿，他哑声开口，目光游移半天，也只吐出一个“我”字。
脖颈间更是青紫一片，是方才被阿苏尔以胳膊肘勒住留下的痕迹，此时喉结似被人以暴力按进去般，仅仅只吐出一个字，喉咙间就犹如刀割。季怀真还不知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但凡乌兰再多与燕迟纠缠些，但凡燕迟来的晚些……
可他偏偏回来了，赶上了，还将一心求死为众人拖延的季怀真给救下。
季怀真怔怔地，看着燕迟的脸，又“我”了一声。
刚出密道时他神经紧绷，反倒未有任何不适，即使声音嘶哑，也能说出些什么，叫燕迟快走。可此时猛地一放松下来，季怀真的五脏六腑，四肢头脑，突然钝了，突然不听季怀真使唤了。他看着燕迟，控制不住眼睛，控制不住嘴巴，想问燕迟那句替季晚侠收尸是什么意思。
可他我我我了大半天，眼中的光又灭了下去。
季怀真茫然一瞬，低头看自己的腿，看这一身狼藉，想到了迎鞑靼入城那天，他跪在地上喊得那句“大人踩得好。”想到了三喜那句死不瞑目的赌咒。
最终他语调嘶哑道：“……我，我有些，饿了。”
燕迟不吭声，只五味杂陈地看了季怀真一眼，半晌过后，他站了起来，沉声道：“好，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季怀真点了点头，目送他远去，直到听不见动静，看不见人，才挣扎着朝前一扑。他的腿断了，起不来，走不动，便拿十指抠着地上的一堆枯枝烂泥匍匐着往前进，混着身上的血，拖出一道蜿蜒痕迹。
他不在乎手抠在地上划出多少道口子，不在乎这条腿还能不能行走自如，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苟活下去，想要杀更多的鞑子，要阿苏尔，要哥达都付出代价——可他不能再拖累燕迟了。
思及至此，那麻木痛苦的眼神突然又神采奕奕，回光返照。季怀真牙关紧咬，似在跟谁较劲，无数念头在脑中反复横跳，不加思考地往前爬着，直到一双靴子在他面前站定，挡住季怀真的去路。
季怀真一怔，慢慢抬头往上看。
燕迟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竟未发出一丝声响，静静站在后头，看着季怀真魔怔般地爬离。又或者说他早已看穿了季怀真的阴谋诡计，两年来靠反刍痛苦对季怀真的一举一动谙熟于心。
这人再也别想骗过他了。
拓跋燕迟背光而站，头低着看向这令他咬牙切齿，爱恨交加的人。额发垂下挡住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时到底是恨压过爱，还是爱压过恨。只是他突然一言不发地弯腰，把季怀真的腰带给抽出来，在这人面前蹲下，腰带的一端捆住季怀真的手腕，另一端绑住自己。
两年前上京边境，那根系住二人，被拓跋燕迟亲手斩断的衣带，如今又被他亲手系上。
右手手腕被人擒住，季怀真猛地意识到什么，“啊”、“啊”地哑哑叫了几声，一手不住推脱，一手想要挡住自己的脸。拓跋燕迟压根不允许他挣扎，直接强势地将人一拉，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紧紧系着的狼牙吊坠。
燕迟霎时间静了，只出神地盯着那狼牙吊坠看。
有什么湿湿的东西从天而落，滴在季怀真右手丑陋怪异的掌心上，那水迹明明微微发温，季怀真却觉得滚烫无比，不敢抬头去看。不过也不用他再抬头了，因为燕迟跪在他身前，下一刻便弯下腰，额头紧紧贴着季怀真的掌心，全身都在发抖。
季怀真的掌心很快湿润起来。
燕迟一字一句，恨声道：“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他用这样的姿势贴着季怀真的掌心跪了很久，等那肩膀抽动的幅度渐渐小下来，平稳下来，才立刻背过身去擦了把脸，把刀转到前头去，强势托起季怀真，背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给他这样一背，季怀真更感觉无处遁形，他听到燕迟哽咽道：“我到时，你姐姐已经不行了，致命伤在肚子，被人捅了两刀，血流太多，救不回来。你姐姐杀了两个鞑子，看见我时，她还有一口气。”
肩上搭着的手臂骤然收紧，背上的人突然一抖，发出声滑稽又古怪的声音。
燕迟强忍着泪意：“我问她你在何处，她没说，叫我别管你了，快逃命，接着便没了气息。是弱弱，靠着你姐的气味一路找到皇帝寝宫里的暗道入口。我将她葬在了我们扎营后头的山涧旁，有花，有水，很安静，只偶尔有鸟过去喝水。”
背上的人不再说话，安静趴着，似是睡着了。
拓跋燕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仰头辨别方向的时候一怔，似乎想要回头看，却又堪堪停住——他左边肩膀，季怀真脸趴着的地方，渐渐湿了。
燕迟没有问他怎么了，季怀真也没说。他不止不吭声，还什么都不想，只趴在燕迟背上，两手紧紧圈住他的脖子，怔怔地看遮天蔽日的树林，看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下偶尔透出来的一丝斑驳阳光。
季怀真心想，若有下辈子，他想当一棵长在凭栏村里，可以遮风挡雨的树。
也不知就这样走了多久，天色黑下，弱弱跟了过来，往燕迟脚下扔了只死掉的野兔。
二人一狼停下休整。燕迟虽然看起来在漫无目的地乱走，有被困住之相，实际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方向感极强，靠树叶的茂密与否去辨别方位，已经带着季怀真渐渐走回大路，因怕鞑子再次追上，才不远不近地藏着。
季怀真的嗓子被阿苏尔伤了，吞不下任何东西，只勉强喝了些水。
时隔两年，弱弱似乎又忘记了季怀真是谁，在燕迟的命令下不情不愿地趴在季怀真身旁给他取暖，十分厌恶季怀真的靠近。
季怀真哑声道：“你这次带了多少人？”
燕迟一瞥他：“如何？可是又要算计着我跑路了？”
他眼睛还红着，脸色也不大好看，不知想起什么，有些生气，季怀真只好又不吭声了。燕迟似乎在等人，偶尔起身朝大路那边望，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警惕起来。
弱弱不知听见什么动静，突然起身，弓起背挡在燕迟身前。
“怎……怎么了？”季怀真问道。他被燕迟背了许久，体力也恢复了些。
燕迟没吭声，眉头皱起，静静看着前方危机四伏的丛林，把刀横于身前，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叫。
季怀真敏感察觉到这是他们夷戎人特有的交流方式，猜到估计是燕迟的部下来了。果不其然，燕迟同样以狼叫回应，可他手中的刀却不曾放下，神情也未有放松。季怀真喉结滚动，四下寻找，拾起半人高的枯树枝支撑自己，硬是咬牙站了起来。
黑暗中渐渐传来脚步声，一人，两人，足足数十人！
为首之人从密林中走出，身形逐步显现在二人面前。
这人满头编发，一袭靛蓝色长袍，腰间坠着柄骨刀，只是他满脸女相，神情阴郁，此时冲着季怀真勾唇一笑，直教人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正是拓跋燕迟的三哥獒云！
当年就是他挑起凭栏村一役，借鞑靼的力量来杀燕迟，又因苏合可汗的陈年烂账而与燕迟争风吃醋。季怀真心中一惊，第一反应就是獒云与鞑子里应外合要将燕迟置于死地。可不等他有所防备，就见獒云点头道：“人都接到了。”
燕迟沉沉嗯了声，接着再无动作。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虽氛围诡谲，却也没从前那样剑拔弩张水火不容。
獒云打量燕迟片刻，突然朝一旁虎视眈眈的季怀真看了过来。二人冷不丁对视，獒云冲他阴恻恻地笑了笑：“季大人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怎么我不能出现在这里吗？”
他笑得一脸玩味，季怀真也丝毫不掩饰对他的警觉提防。
獒云冷哼一声，目光又落回燕迟身上，四目相对，这兄弟二人充满试探打量，一时间氛围诡异，却又有着微妙的平衡，最终燕迟朝獒云伸出一手，獒云看了眼，思衬半晌，正要握上去，燕迟又突然收回。
獒云冷不丁被落了面子，冷声道：“什么意思，反悔了？”
燕迟沉声道：“不曾反悔，只是话要说在前头，此计只为让你自保，但你争不过大哥。”
獒云笑了笑：“争得过争不过，总要试试再说。我替你解困，你把筹码交予我，事成之后，咱们就分道扬镳，各凭本事，若他日刀锋相对，不要指望我手下留情。”
季怀真听不懂兄弟俩在打什么机锋，更不知道燕迟手中还有什么筹码，能让獒云不计前嫌，心甘情愿前来。
燕迟伸出一手，与獒云握了握。
二人一触及分，獒云回头道：“把马牵来，扶季大人上马。”
见獒云的手下要将季怀真抬上去，燕迟伸出一手阻止道：“不必。”他捞起季怀真，将人抱上马去，又坐在他身后。獒云跟着上马，两骑并行，他冷声道：“你把那些齐人救出来做什么，各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反倒拖了后腿。阿苏尔随时会追上来，要我看，要么回去之后把他们杀了，要么逃跑时当诱饵，干什么还非得一路带着回上京。”
燕迟不为所动，摇了摇头：“他们虽贪生怕死，可新老政权交替之时还用得到他们，有这些人在，执政初期才能避免更多伤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处。”
獒云不再吭声，若有所思地看着燕迟，半晌过后，低笑一声。
众人又往前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在獒云的带领下，才到达一处隐秘的营地。燕迟突然问獒云：“你带了多少人？”
獒云道：“两万兵马，多为骑兵，带你们平安逃回上京是够了。什么时候动身？”
燕迟点了点头，却对“逃回上京”这一说法不置可否，似乎另有打算。他抬头一看，见此地群山环抱，虽易守难攻，却不是个作战的好地势。獒云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废弃道观，里头亮着灯火，隐隐听见什么人在说话。
燕迟又将季怀真抱下马，推门进去，见里头坐着不少人。
乌兰躺在地上，伤口已被处理，只是脸上那道由眉心贯穿下来的刀伤实在令人触目惊心，他早已战至力竭，此时沉沉睡去。在他身边，那群被燕迟救出来的齐人官员挤在一起，各个惊魂未定，脸上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在他们之中，一人被绑住手脚，不住挣扎，见季怀真一来，哽咽道：“大人，救救他，让我去救他！”
白雪仰面躺在地上，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看向季怀真的眼神中满是绝望与哀求。
燕迟面色一变，四下环顾，冷声道：“路小佳呢？”

第107章
话音一落，燕迟方觉出不对劲，立刻放下季怀真，沉声道：“许大夫，他的腿断了，劳烦为他接上。”
说罢，便提刀上马，带着弱弱遁入夜色。
一头戴汗巾的老者过来，紧抱着的包袱中发出草药的香气，正是跟着燕迟回到大齐的许大夫。他正要按住季怀真查看伤势，季怀真却顾不得自己的腿，慌忙朝白雪爬去，厉声道：“谁把她绑起来了？”
许大夫一听，怒斥道：“我绑的！不把这位姑娘绑起来，她就要回去救人，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式，她从这里出来，必定有去无回。你应该谢谢我才是，还大吵大闹，我看是伤的还不够重！”
说罢，朝季怀真断腿上一拍，直把季怀真疼得天灵盖似要被掀飞，再作不得妖。
得此原由，季怀真怕白雪冲动行事，也不再提给她松绑的事情。只在许大夫给自己接骨治病时，往白雪身边爬了爬。两人紧靠着，他徒劳无功地安慰白雪：“……燕迟回去找他了，会把他带回来的，到底发生何事了，路小佳不是与阿全在一起？”
他为了让燕迟与白雪顺利逃脱，未曾踏入密道，因此不知路小佳也跟着来了。
白雪声音嘶哑着，告诉季怀真他们分开之后发生了何事。
从密道逃出之后，他们很快便被鞑子发现，遁逃至一处山道内，那处地势如同酒壶，壶颈处又窄又险，易守难攻，若无人留下利用地形挡住鞑子，一旦被追上，必定全军覆没。
众人勒马停住，乌兰看向白雪，白雪看向路小佳，路小佳又看向乌兰。烧饼突然道：“怎么停下来了。”数道视线齐刷刷盯在这三人身上，从鞑子手中侥幸活下来的销金台舞女看向彼此，相视一笑，正要拿起武器下马，就见乌兰抢先一步。
他胸口不住起伏，一手捂住流血的半张脸，以剑锄地，冷声道：“我虽恨极了季怀真，可还没有让姑娘们留下来断后的道理……众将士听令！下马，随我于两侧山道进行伏击。”
然而乌兰已是强弩之末，若留下，必死无疑，眼见白雪正要动手，路小佳却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从马上一跃而下，趁乌兰不备，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打昏过去，扛到白雪马上。
若怕按平时，他要对付乌兰，怕是要费些力气，然而此刻乌兰受了重伤，路小佳一击得手，又扯过一旁挂着的拴马绳，将乌兰的双手捆得结结实实。
白雪警觉往后一看，算着距离，鞑子就快追上来了！
“你带他们撤退，按乌兰说的沿着这条山路往东南方向跑，我随后就到。”白雪视死如归，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她五味杂陈地一看路小佳，却又很快坚定心智。
路小佳扬起脸，带着俊朗笑意，道了句：“好。”
然而下一刻，趁着白雪下马的功夫，路小佳闪电般出手，劈手缴去白雪武器。白雪虽大惊，却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抓路小佳，然而路小佳却比她反应更快，一推一拉之间游刃有余地化解白雪招式。
一直深藏不露，如今也到了破釜沉舟之时。
他将白雪桎梏在怀中，狡黠一笑：“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平时都是让着你罢了。”
平时让着，这次却不让了。
他又故技重施，将绳子的另一端绑住白雪的手。这平时惯会死缠烂打，以退为进的道士此刻原形毕露，像山大王一般，扛着不住挣扎的白雪，将她抗到马上，与乌兰捆在一处，让她想跑都跑不掉。
路小佳粗喘一声，又最后看了眼泪意朦胧的白雪：“你说销金台是你第二个家，既如此，我又怎可眼睁睁看着你与你的姐姐妹妹们去送死？你总说乱世之中，和尚避祸，道士下山，说我这假道士贪生怕死，如今就叫你看看，我是假道士，还是真道士。”
“你还总是季怀真长季怀真短，听着烦得很，不过没事儿，以后你心里该有我了。”路小佳又是油嘴滑舌，吊儿郎当地一笑。
他伸手，摸了摸白雪的头。
烧饼怔怔道：“小佳师兄……”
这总是穿着一身白衣，以枯树枝束发，剑客一样的道士拿起他那把从不出鞘的昙华剑，转身间，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意顷刻间消失。
路小佳神情肃穆，对着销金台的姐姐妹妹们鞠了一躬，郑重其事道：“在下路小佳，乃清源观第十七代外门弟子，平时惯爱贪生怕死，躲祸避灾。如今得此机会，为心爱之人赴死，为大齐争得一线生机赴死，实乃心甘情愿，痛快至极！有劳各位姐姐妹妹日后照顾白雪姑娘，莫叫她孤单一人。”
此话一出，跟着乌兰的夷戎人也自愿留下，大齐官员之中，又有一两人站出，甘愿陪同。
路小佳见状，朗声喝道：“好！”
下一刻，昙华剑出鞘，华光璀璨，如道刺眼闪电撕开漆黑夜幕，照耀世间；如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一切污秽洗涤，路小佳伟岸身影被包围其中，他头也不回，反手刺向马腿。
昙华出鞘，第一剑为心爱之人刺出一条生路！
被刺中的马前蹄扬起，嘶鸣不止，继而一骑绝尘率先开道，其余人随后跟上，马蹄滚滚向前，荡起一阵尘土，掩住路小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背影。
烧饼坐在马上，怔怔道：“小佳师兄……”继而趁众人不备，一跃下马，举着剑大叫道：“师兄！我来啦！我来助你！”
白雪泪流满面。
乌兰再醒时，是被许大夫为他处理伤口而痛醒，那剧痛令他不住挣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叫喊：“快按住他！”
乌兰双眼血红，咬牙忍住，眼前猛地一黑，方才渐渐清明，撑了过来。
再往一旁看去，见身处于一座破庙中，獒云正要带人去接应燕迟，一见獒云，乌兰面色大变，去找刀剑护身，仓促间伤及刀口，又痛得栽倒在地。
獒云见状，冷冷一笑，讥讽道：“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说罢转身便走。许大夫带人七手八脚地按住乌兰，他又再次痛得昏睡过去，再醒时，看季怀真也在，方知燕迟已经脱险，回去救路小佳。
季怀真全身虚汗，脸色苍白，一旁被绑着的白雪也面露绝望呆滞。
三人狼狈不堪地凑在一处，乌兰想起什么，捞起剑，许大夫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去砍季怀真，谁知他只是将剑抽出一截，当做镜子，去照自己的脸。
瞬息过后，乌兰又把剑一合，倒在地上。
他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绝望，指责季怀真：“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落得今日下场。”
季怀真被他骂了也不生气，只怔怔看着庙顶，过了半晌，才讥讽一笑，缓缓道：“因为我？分明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想要置我于死地，鞑靼人袭击你们营地之前，燕迟就已经把你送走，你若安分离开，而不是一心想着利用鞑子杀我，又怎会落得今日下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滋味儿我已经尝过无数次，要比你熟悉。”
乌兰恨声道：“你本就不该活到这个时候！”
他挣扎着做起来，许大夫要来劝，又被他一把推开。
他指着季怀真，泪眼朦胧道：“若不是突然得知陆拾遗还活着，瀛禾早就派我去暗杀你了。你是太子的舅舅，你死了，才有机会除太子，太子一死大齐必定内乱，鞑靼趁虚而入，我方才可有更大的把握抢占上京。”
“原本就是要燕迟留下去刺杀阿苏尔，可瀛禾处处提防他，若真给燕迟得手，不论是军中威望还是族人的支持都会倒向燕迟，瀛禾怎会放任此事发生。他都改变主意了！他都改变主意要取消这个计划决定占下上京后慢慢蚕食鞑子了，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多高兴，刺杀阿苏尔九死一生，何等凶险，我不想看燕迟杀阿苏尔，更不想看他登基为王，我只想看他活着，看他活着回汶阳，回敕勒川，去哪里都好，我只要他活着！可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
说到激动之处，乌兰已泪流满面，他拉住季怀真的衣领，将其一把拉起。
“都是因为你！他要救你一命，所以才射了你一箭，让瀛禾相信他依然还是两年前那个为情所困的拓跋燕迟，仍然可以被他利用算计，所以他允准计划继续进行了，让燕迟留下刺杀阿苏尔让鞑子内乱，避免燕迟同他争夺入主上京的机会！燕迟为什么心甘情愿留下？因为他知道只有留在临安这等龙潭虎穴之地，才有机会救你一命，救你姐姐一命！”
乌兰的泪混着血，留在他艳丽，却多了一条丑陋伤疤的脸上，看得人为之惋惜，看得人触目惊心，季怀真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状若游魂，狼狈不堪。
窗外突然间骤亮，是一道闪电无声划破夜空，更叫季怀真更看清了乌兰眼中明目张胆的恨意。
随之一声闷雷炸开，隆隆大作，似贴着耳边炸响，一股湿漉漉的腥气被风送了进来，所有人都被这道雷给炸醒，茫然地朝窗外看。一声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他们听到了类似干柴烧着的跳跃声——下雨了。
“现在阿苏尔未死，鞑靼随时有可能追上来将我们一网打尽，瀛禾不会来救燕迟！你叫我怎甘心看你活着！你那样骗他，那样利用他……可是……”乌兰又恨，又嫉妒，恨不得对季怀真杀之而后快，又恨不得取而代之。
那双漂亮的眼睛中恨意未消，却又无可奈何，乌兰松开了季怀真，茫然而又痛苦道：“……可你明知进宫就是死路一条，你还回去救他了。”
话音一落，庙门猛地被人踹开，众人如同惊弓之鸟地看去，见一个半人高的身影兴奋地冲进来，举着把剑乱跳乱叫，仔细一看，这人只剩了一边的胳膊。
在他身后，跟着浑身湿漉漉的拓跋燕迟与弱弱。
白雪立刻挣扎着站起，无声看向燕迟。
弱弱进来抖水，燕迟与白雪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烧饼兀自兴奋着，一边肩膀被敌人削去，却像丝毫察觉不出痛意一般，他状若癫狂，举着昙华剑挥舞着。
只见烧饼又蹦又跳：“我小佳师兄神勇无比，趁敌军仍有些距离，他先是布置绊马绳，又命士兵藏于两侧，敌人一来，我师兄一马当先，杀出来啦！”
“他左手砍，右手劈，被人一剑刺中腹部，却仍有败敌之力，我的小佳师兄以身做盾，不退不让，敌人若上前，只能吃我师兄一剑！”烧饼举着昙华，模仿路小佳杀敌英姿，乱跳乱刺，身边之人退避三舍，恐被他伤到。
“哈哈！他脚下堆满尸体，大喊‘痛快’，‘痛快’，头发都散啦！衣服上也都是血！他说‘今日有我路小佳在，鞑狗休想再伤我大齐一人！’哈哈哈！咦，白雪姐姐……”烧饼一停，看向白雪，“白雪姐姐，你怎么哭了。”
他浑然不觉自己不知何时也早已泪流满面，直到嘴里尝到些许咸味儿，又“咦”了一声。
烧饼伸出舌头，努力伸长，往脸旁边舔，动作荒诞怪异。
他想看这是什么，想伸手去摸，才想起来一只手已经没了，只好把血迹斑斑的昙华剑往地上一丢，往脸上摸了两把，随之一怔，兴奋地喊道：“季大人，姓拓跋的，你们快看，我也会哭啦！”

第108章
大雨连绵三日，终于在第四日一早减弱。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睡着，乌兰睡睡醒醒，高烧不退，燕迟和许大夫在一旁彻夜照顾，更不提还有季怀真与烧饼两个伤员，一个断了腿又接上，一个直接被敌人削去半边胳膊，白雪更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躺在地上，整夜整夜地流泪。
一行人命悬一线，狼狈至极。
在燕迟与獒云的指挥下，两万铁骑又往北撤退了些，四日下来，獒云已有些焦躁，不明白燕迟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为何迟迟不撤离临安。
他看着燕迟冷声道：“你那筹码最好值些钱，若是被鞑靼追上，敌众我寡，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一张地图展开平铺在二人面前，燕迟的目光掠了过去，平静道：“我要你的斥候再漏些马脚，让鞑子发现我们的踪迹，阿苏尔定会追上来。”
话音一落，衣领便被獒云提了起来，见他面露不悦，语气森然，一字一句质问道：“你想杀阿苏尔，早动手就是，我不信你先前没有机会，何必非要诱我来此，纵使你擅打以少胜多之战，又有何把握能将我这两万将士安全带出？”
燕迟一手反擒住獒云，将他的指头一根根掰离自己，漠然道：“只杀一个阿苏尔又有什么用？鞑子不止有这一个可以带兵的皇子，驻守临安的也不止一个阿苏尔，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你若是怕了，现在就可带着你的人离开。”
燕迟面色冷峻，一语言毕，便不再管对方作何反应，抬脚往外走去。
行至一处山涧旁，此处钟灵毓秀，莺啼燕语，是不受战火纷扰的仙乡桃源。燕迟从前驻军在这附近，偶然发现此地，后又将季晚侠葬在此处。
以朽木做碑，以黄土为帔。
季怀真正直直跪在前头，白雪陪在他身边，二人未给路小佳立衣冠冢，那柄染了血的昙华剑被白雪洗净后带在身上，从今往后她的武器就是双剑。
烧饼自流了第一滴泪后，似天心顿悟般豁然开朗，有了喜怒哀愁，尝了人间苦楚。
见燕迟来了，白雪便牵着烧饼离去。
二人一时无话，燕迟又左右看了看，来到溪水旁摘了些无名野花，捧成一束放在季晚侠墓前。季怀真一瘸一拐站起来，捡起早就备好的粗树枝做拐，燕迟问道：“你的腿还能好吗，许大夫怎么说？”
季怀真摇了摇头，无所谓道：“瘸了而已，比烧饼和乌兰好多了。”
“我和獒云打算往北退，那里有一处山道，可以进行伏击。”燕迟沉默一瞬，见季怀真没走几步，就出了满头大汗，干脆接过他的拐杖，扶着他一侧，慢慢往前走。
“我可派人将你和白雪等人安全送出，你们不必留下来。”
季怀真没吭声。
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可有其他人知道阿全身份？”
燕迟将他一看，漠然道：“谁是阿全？我只知道你有个女儿，不知谁是阿全。”说罢，又转过头去，季怀真一怔，明白了什么。
二人未再继续说下去，大敌当前，谁也没有心思谈情说爱，倒是回到营地中后，白雪趁四下无人，对季怀真道：“大人，獒云向来想要置燕迟于死地，可要属下去将两万亲兵调至此处，以防后患？不到三个时辰便可回来。”
季怀真摇了摇头，而是对白雪道：“去给我找张地图来。”
白雪领命而去，将地图呈上。季怀真凝神思索，在地图上找寻片刻，果然见到向北方向有一处山道，呈东西走势，仅二里长，两边山林耸立，此地势不利于大军逃跑，却是有利于伏击。
季怀真喃喃道：“我不信他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样把自己的命交到獒云手里。”
他抬头一看白雪。
白雪握剑的手隐隐颤抖，双眼发红，忍着眼泪道：“就算大人不说，属下也正有此意。”
四目相对间，二人心中已有了主意。
皇宫内，阿苏尔面色阴沉，喉间缠着白色绷带，乃是被乌兰以发簪伤之。后来命悬一线之际，又被燕迟当做人质挟持，如此奇耻大辱，势必要报仇雪恨。
前方斥候来报，说发现了燕迟等人的踪迹。
阿苏尔嘶声道：“多少人？”
“两万兵马上下，带兵的是拓跋燕迟，他们正往北，向着上京方向撤离，殿下，可要派人追上？”
阿苏尔略一沉思，动作间牵扯到身上伤口，当即痛到面色发青，双眼发红，狠狠将手边摆件摔在地上，方平复道：“再探，给我摸清他这次到底带了多少人！”
原以为燕迟单枪匹马， 早已与他大哥翻脸，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这两兄弟阴险至极，竟是联手做戏，故意将阵前争吵的消息散播开来，又留下燕迟，打着寻找发妻的名头千方百计接近，恐怕就是为着暗杀自己，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季怀真，估计早就得手了。
思及至此，阿苏尔怒不可遏，当即点兵点将，打算将趁着拓跋燕迟逃出临安之前将人一网打尽。
两万骑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若放在拓跋燕迟手中，怕是能当四万人用。阿苏尔本身就是带兵之人，二人虽未有机会正面交手，可燕迟这悍将盛名在外，使他不敢掉以轻心，钦点七万兵马，又与手下围坐与案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道，嘶哑道：“让我们的人，以包抄之势，想办法把他们往此处引，这处山道狭长，易攻难守，是他们撤回上京的必经之路。夷戎人经过此处时，就是我们发动进攻将其一举歼灭的最好时机。”
属下纷纷附和，其中一人面露犹豫，朝阿苏尔问道：“殿下身体尚未恢复，可要亲自领兵？”
此话一出，似又提醒了一遍阿苏尔这些伤为何而来，他登时勃然大怒，朝那人猛踹不止，可心中也有些犹豫，万一这又是拓跋燕迟设下的圈套……阿苏尔脸色沉下，朝身边人吩咐道：“再报再探，务必探得他真实兵力部署。”
与此同时，夷戎人的营地中，斥候再次来报，说已被鞑靼发现踪迹。
燕迟下令道：“立刻开拔，按原定路线撤退。”
獒云将他一按：“你如何得知阿苏尔定会亲自带兵？”
燕迟看着他，意味不明地一笑：“我如何确定你会败于大哥，夺不下上京，继而转头找我，就如何确定阿苏尔定会上钩。他此恨难消，又为人自负，不亲手抓住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二人正要分头行事，又有一人冲进营帐，大惊失色道：“殿下，不好了，那季大人，和他的手下白雪，不，不见了！”
獒云听罢，看着燕迟揶揄一笑：“如此信誓旦旦，这一步你可算到了？”
可燕迟却并无多少惊讶神色，只自顾自地穿甲带刀，不理会对方的幸灾乐祸。獒云又道：“不过也不算惊讶，想当年他为了逃出敕勒川不受瀛禾控制，不也同我做了交易，如今大难临头，他此举也实属正常。”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掀开帐帘，打断道：“不会的。”
来人面色苍白，却身姿挺拔，艳丽无双，美中不足的是从眉心到嘴角贯穿着一条丑陋刀伤，乌兰带着愤恨又不甘的眼神看了眼燕迟，认命般不情不愿道：“季怀真定会回来。他先前不走，现在更不会走。”
獒云盯着乌兰看了半晌，突然一笑，摇着头走了。
乌兰站在燕迟面前，头低着，终于承认了季怀真对燕迟的爱意，他委屈又不甘，却像燕迟一样拿季怀真束手无策。他紧紧咬着嘴唇，双肩发着抖，倔强道：“我不是认输了……我只是，我只是……而且有一事你说的不对，我是向你大哥泄露你的行踪不错，可我也只是告诉他你按计划去找陆拾遗，被阿苏尔带走，至于你见了什么人救了什么人，其余不该说的，我一样都没告诉他。”
乌兰眼泪流下：“谁想要跟你远走高飞了，你这对着季怀真不值钱的样子谁稀罕……我只是，我只是小时候欠你一人情，想让你在瀛禾手里活下来罢了！”
一手伸过来，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乌兰泪眼朦胧，抬头一看，见燕迟正看着自己，眼神一如往昔，正如二人幼时在敕勒川相见，燕迟轻声道：“去把铠甲穿上，做好准备，是成是败，就在今晚了。”
乌兰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转身离去。
两万骑兵在燕迟与獒云的带领下往北撤退，眼见即将步入那处山道，在夜色遮掩下分作两队，一队由乌兰带领，缓速步入山道，一队由燕迟与獒云带领，秘密埋伏在山道两侧。
林中传来一两声夜枭的鸣叫，众人屏息凝神，一人趴在地上，仔细去听地面的动静，片刻后站起来，对燕迟道：“殿下，快到了。”
燕迟抬手示意，属下递来一把半人高的长弓。
漆黑夜幕中，逐渐响起马蹄踏地之声，似闷雷滚滚，七万铁骑纷沓而至，咬着夷戎人的尾巴，向前方山道追去。
为首之人骑在马上，发号施令，率大军停下，以粗粝声音高喊着什么，又派出一小队人马前去刺探，浑然不觉百米开外，一支箭矢已悄声架在箭上。领头人背后忽的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朝不远处山坡的密林看去，却只看见几只夜枭在黑暗中亮着的眼睛。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送来股铁锈气息。
燕迟下巴微抬，睥睨着，将半人高的长弓在面前拉成一轮满月，已听得弓弦张到极致的紧绷之声，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一箭取敌首级拉开序幕之时，却见拓跋燕迟突然一笑，收了力道，轻声道：“前头那个不是阿苏尔，他躲在后面，拿火石来。”
众目睽睽之下，拓跋燕迟以火石将箭头点燃，双臂用力拉弓，朝天遥遥一指。
烈烈火光照亮拓跋燕迟俊美的面庞。
这一箭石破天惊，如白昼流星般划过漆黑天幕，山道中的鞑靼人听见动静，抬头向上看，眼中印出这绚丽一箭。
天地间似乎静了那么一静，下一刻，有怒海潮声般的动静袭来，獒云抬头看去，只见对面高坡上，亮起点点星火，绵延不绝，沿着整条山道蔓延开来。
见对面士兵衣着装束正是他们夷戎人的，獒云霎时间一怔，立刻看向燕迟。
鞑靼人惊慌失措，却为时已晚，只见列队当中，一小队人马呈保卫之势，将一普通士兵模样的人护在中央，正是阿苏尔。
见阿苏尔位置暴露，燕迟一笑，朝獒云道：“我送你的第一份筹码，能不能拿到，看你自己。”
说罢，又是闪电般抬手，第二箭射出，以火为令，对面山坡上的人已朝着鞑靼率先冲锋，远处乌兰听到动静，与燕迟里应外合，呈反扑之势，命手下骑兵调头，包抄过去。
见此，獒云突然一笑：“所以你的人早就埋伏在此，就算没有我这两万兵马前来搭救，只要你有办法从阿苏尔手下逃出，照样可以歼敌。”
燕迟一笑：“我说过了，不打无准备之仗，只杀一个阿苏尔，又有何用，如何给予鞑靼致命一击，打得他们再无还手之力？”
“既如此，又何必非要拉我一个一直想杀了你的人入局……”獒云冷冷一笑，调整护腕，命令士兵向鞑靼冲锋，眼中映出对面厮杀的光景，他阴恻恻一笑，轻声道，“但不论如何，这人我先收下了。”
说罢，已是清喝一声，催动胯下战马，加入战局。
四周厮杀声震天，阿苏尔神色大惊，面色惨白，以为拓跋燕迟走投无路，手中只有两万兵马，不曾想竟还有人早就埋伏在此，只等他自投罗网！
见夷戎人于两侧与前方冲来，唯独来路守卫薄弱，正要从此突围，突然见又一队人马斜里杀来。
阿苏尔定睛一看，面露绝望，来兵既不是鞑靼的支援，也不是夷戎，而是齐人！
为首之人一男一女，带头之人似乎腿脚有些不便，渐渐有些落后，但又不知想起什么，一擦额头冷汗，又一马当先，左手擒剑，和拓跋燕迟配合着，向着鞑靼人杀去了。
季怀真看向逐渐超过他的白雪，见白雪满眼是恨，满眼是泪，高举着路小佳的昙华剑，他在心中默念道：愿梁崇光、愿路小佳在天英灵保佑，保佑他们此战可报仇雪恨！

第109章
鞑靼轻敌，未能侦测到拓跋燕迟的人马早就埋伏于此，再想撤退却为时已晚，早就被夷戎骑兵从三方包围起来，困于山道之内。后又有季怀真与白雪率军前来支援，彻底断去阿苏尔的退路。
天时地利人和，此战打得摧枯拉朽，乌兰更是悍勇无比，与白雪合力，于万军之中生擒阿苏尔，提前结束战局。
夷戎大获全胜，己方折损不足三千，与齐军一起歼敌七万，更是生擒对方将领，纵使鞑靼仍有战力留在临安城内未曾参与进来，也难成气候。只待把守上京的瀛禾斩断其后援从镇江三山外突进的可能，这些留在临安的剩余战力便会被夷戎慢慢蚕食。
天亮时分，厮杀声渐弱，山谷内起了蒙蒙雾气，只余下一部人打扫战场。
獒云提议应当趁士气大盛，一鼓作气抢占临安，也可多些与瀛禾争夺的资本。
燕迟却摇头道：“不行，临安不能占，临安乃大齐都城，他们的皇子李峁已从鞑靼手中出逃，来日定会纠集兵马，夺回临安，谁此时占着临安，他们的矛头便会对准谁。”
一旁的季怀真听罢，突然看了眼燕迟。
经过一夜厮杀，燕迟早已满身血污，却丝毫不见疲态，聚精会神地盯着地图思考行进路线，说话时神情之坦然，丝毫看不出他就是那个放了李峁，给李峁机会东山再起的人。
就在这时，燕迟也抬头，看了眼季怀真。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的心猛地一跳，豁然开朗，隐约窥见了燕迟更长远的计划。
燕迟点出地图上的一点，下令道：“继续往北撤，停在这里做休整。”
獒云面色阴沉，不知在盘算着什么，略一思索后，方点头应下。
大军再次开拔，燕迟却将季怀真一拉，带着他离了队，二人带上烧饼，让他带着去往阿全藏身之地。只见群山环抱之中，有处农家小院藏于山坳之后，躲过战事纷扰，一群修道之人住在其中，为首之人童颜鹤发，见烧饼再来时缺了一条胳膊，便不再多问，将阿全领了出来。
一头威风凛凛的灰狼护在阿全身边，一见燕迟，许是闻见他身上有同类的气息，顿感受到威胁，早已忘记还在幼狼时与燕迟的朝夕相处，猛地压低了身子，龇牙咧嘴地吠着。
燕迟面色冷峻，不避不让地看着火烧，眼中隐隐威亚，火烧又盯着他看了会儿，方语调一转，呜咽了几句，不再示威。
见季怀真走路一瘸一拐，阿全泪眼朦胧地扑上来，问道：“舅，你腿怎么啦。”
季怀真没吭声，抱着阿全，一阵失而复得的后怕止不住涌上心头。
途中休整之时，燕迟给他们分了肉干与水囊，阿全接过，一边咬，一边看着季怀真，懵懂道：“舅……”他慌忙捂住嘴，想起季怀真的叮嘱，心虚地看了眼燕迟，又改口道：“爹，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啊。”
此话一出，燕迟与季怀真都静了静。
一个盘亘在二人心中，谁也不愿意先提起的问题就这样被阿全懵懂一问，毫无遮掩地摆在了台面上。
燕迟背对着他们，咀嚼的动作一停，又很快恢复常态。
季怀真把水囊给阿全，朝燕迟那边指了指。
阿全走了过去：“爹，我爹让你喝水。”
烧饼一听，哈哈大笑，没眼色道：“你有两个爹！”
燕迟开口道：“别再叫我爹了。”阿全哦了一声，吃饱喝足，揉了揉眼，往季怀真那边一看，低声道：“爹，我困了。”季怀真正要招手喊阿全过来，却见燕迟伸手揽过阿全，把他横抱着，让他在自己怀中睡觉。
燕迟头也不回，沉声道：“你腿伤未愈，自己歇着吧，我来抱他就是。”
阿全嗅着燕迟身上的铁锈味，玩他垂在铠甲前的小辫儿，这一刻只觉无比心安，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燕迟想着儿时叶红玉哄他入睡的样子，又伸出一手，笨拙地在阿全背上轻拍着，烧饼看了一会儿，也自觉得要命，跑到燕迟身边一趟，枕在他大腿上呼呼大睡。
林间树叶摩挲，沙沙作响。
恍惚间，在这一处无名山坳里，众人尚从一场恶战中脱身，满身血污，满手鲜血，季怀真看着燕迟哄阿全睡觉，突然觉得自己置身于凭栏村了。
见阿全睡着了，燕迟才沉声开口：“你还有两万兵马傍身，既可带着他去找李峁，也可自立门户，不论怎样，都能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
他谈及兵马，谈及李峁，谈及季怀真与阿全的未来，唯独不说他二人，唯独不说他孤身回到上京面对瀛禾是如何水深火热，唯独不说这两年来的思念与爱恨该如何归置。
拓跋燕迟又一次给了季怀真选择的权利。
季怀真沉默片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拓跋燕迟的背影发呆，他突然道：“该出发了。”
燕迟的眼睛紧紧闭了闭，没再说话。
四人一狼再次出发，一路紧赶慢赶，于天黑之后同大军汇合。火烧追在后面，还未靠近，半道杀出另一条灰狼来，气势更加凛冽凶悍，一抓直接朝火烧头上拍去，两头狼惊天动地地撕咬起来，却并未下死力。
季怀真正要制止，燕迟却道：“不用管它们，打就是。”
獒云下令犒劳众将士，齐人与夷戎人尚有隔阂，并不参与，只在白雪的安排下远远驻扎在另一侧， 等待季怀真回来发号施令。
阿苏尔被乌兰生擒之后便被单独关押起来，任他大吵大闹，也无人响应。
见燕迟回来，獒云将他一拦，笑了笑：“七弟，该打的仗也打了，该擒的人也擒了，你可是忘了什么？”
燕迟冷冷一笑，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二人架着一人前来。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软弱无骨，一路装疯卖傻着嘿嘿怪笑。燕迟拎着人丢在獒云脚下，拉着他的头发往后一拽，让獒云看清这人的脸，问道：“如何，可还满意？”
白雪与季怀真同时面色一变。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临安城破之后下落不明，让阿苏尔夜不能寐，找破头的武昭帝！
季怀真有猜过他城破之日被乱刀砍死，或是趁乱逃出，又或是被哪个大臣藏着，唯独没想过武昭帝会在燕迟手中！
獒云的脸色也变了变，很快镇定下来，看向燕迟的眼神不再似从前那般轻慢蔑视，而是像看着瀛禾般，打量一个真正脱胎换骨的对手，大笑道：“大哥也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事只有季大人做得出来。”
继而看着燕迟，沉声道：“你把他交给我，自己又有什么筹码同瀛禾争夺？我从前那般对你，我想杀你，我的娘想杀你的娘，你不想要我的命？你不恨我？”
燕迟漠然道：“当然恨，可是要你的命又有什么用，你若一死，大哥会更加肆无忌惮，现在跟着你的这些人，这些旧族，他们全都活不了，杀了你，只会徒增杀戮永无宁日。况且你死了，大哥便会转手来对付我，若放你一马，给你一线生机，方可牵制大哥，才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我才有更多机会。”
一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季怀真心神微荡，忍不住抬眼去看燕迟。
燕迟把武昭帝交予獒云，不再多说，转身朝众将士走去，别人给他递酒，他抱着酒坛仰头一饮而尽。
季怀真带着阿全回帐，白雪跟了上来，神情欲言又止，看样子是想问季怀真往后该何去何从，不等她开口，就听季怀真道：“你把阿全带出去休息，我有些累了。”
白雪领命而去。
季怀真站在地图前，快速分析着，经此一役，鞑靼败局已定，纵使在镇江三山外的老巢中还有不少兵力，只要瀛禾坐镇上京便掀不起风波。夷戎局势大好，坐拥大齐江山指日可待，唯一的变数就是李峁。
李峁虽是变数，但论谋略，他斗不过瀛禾，论行军打仗，打不过燕迟。
纵使拥兵自立，怕也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所以究其根本，日后的权利斗争还是集中在这夷戎的三位殿下身上。
季怀真既不愿让阿全这亡国太子回上京涉险，又不愿看燕迟孤立无援。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人突然醉醺醺地进来。
这人满身酒气，走路东倒西歪，一把推开搀扶他的下属，固执道：“不必扶我，你们都退下，都退下。”
拓跋燕迟双手胡乱挥了几下，一掩帐帘，便冲季怀真来了。
他看了眼案上摊着的地图，突然笑了笑，问道：“可是满心满眼又是你外甥了？”
不等季怀真反驳，燕迟又一步步走来，将他肩膀一握，眼神直勾勾道：“你可知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那下手力道之大，抓得季怀真肩膀隐隐作痛，可他却未曾挣扎，只伸出一手扶住燕迟帮他站稳，摇了摇头。
他看着燕迟醉意朦胧的双眼，突然道：“你想让我跟你回上京吗？”
燕迟一怔，茫然一瞬，费了点劲儿才明白过来季怀真话中的意思。
他眼中有毫无预兆之下奢求妄想被满足的讶然，又掺杂着不甘不服的倔强，很快反应过来，又笑了，眼里便蓄起湿意，质问道：“你凭什么跟我回上京，我凭什么让你跟我回上京？我为什么要许你一句真话，凭什么让我将这两年的痛苦一笔勾销许你一句真话，就凭你那虚无缥缈，时有时无，像打发小猫小狗一样的爱意？”
这些话，都是当日在上京大牢内季怀真对燕迟不辨真假的质问。
“你听着可否熟悉？可否记得？”燕迟满眼痛苦，满眼讥讽，却哽咽道，“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我一个字都没有忘记。你说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可笑，说与我成亲是别有所图，温存迁就是逢场作戏，我现在可有资格听你季怀真一句真话了？”
“谁要你的扳指！谁稀罕你的破扳指！”燕迟将铠甲一脱，扔在地上，拉拽着身前的衣服，将什么东西拽出。
季怀真跟着看去，看见他精壮胸口上纹着的靛蓝色硕大狼头，见燕迟脖子上坠着什么东西正被他死命往下拉，在脖颈间留下道道勒痕，却看不见他手中握着的是什么。
听他胡言乱语，季怀真心中隐隐有所猜想，霎时间说不出话来，一手捂了上去，贴着燕迟的心口，捂在那东西上，不让燕迟再继续往下拽了——那是一枚和田玉籽料夔龙纹扳指，里头潦草刻了几笔，是季怀真四处留情的罪证。
又听燕迟恨声道：“谁稀罕……谁稀罕！谁稀罕你的东西！我恨死你了！”
他弯着腰，额发垂下，头紧紧低着，抵在季怀真肩窝里，嘴里说着不稀罕，却是死死抓着季怀真的胳膊，仅是抓着还不够，永远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就又溜走了。
季怀真只仰头承受，五指扣住燕迟后脑，肩头衣裳被人扒开，燕迟说着恨死他了，正要下嘴去咬他，却猛然间一愣。
只见季怀真肩头，那处交叠着的咬痕上纹了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燕子。
草原的冬天太冷，燕子飞不过去，季怀真的燕子却永远停歇在他的肩头。
拓跋燕迟突然不动了，明白过来为何在皇宫中的那一夜，季怀真固执地要他熄灯。
他似被定住般，只把头埋的低低的。
季怀真突然道：“你哭了？”
正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一滴接着一滴，打在他肩膀上，那抓着他双臂的手终于换了个姿势，再也忍受不住，死死搂着季怀真，双掌按着他的背往自己怀里压。
搂住季怀真的那一刻起燕迟又是一怔，自重逢以来，他并没有机会好好抱过季怀真，即使在临安皇宫那一夜要做戏给阿苏尔看，彼时尚有隔阂，肢体纠缠间充满怨恨不甘，如今这样一抱，才发现季怀真只剩了一把骨头。
“殿下，别哭了。”季怀真苦涩道：“我如今腿不太好使，有点站不住了……”
燕迟无助地抽噎着，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不能跟我回上京，上京太危险了，你若回去，就会变成我大哥的一把刀。我……我没有万分把握……”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是在闲暇之余反复想着，是否还是如当初一般一无所有，什么都护不住，只是碰上季怀真，拓跋燕迟在两年内以军功眼界筑起的围墙便被激得粉碎。
季怀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像平时安抚阿全那样，轻抚着燕迟的头，顺着他的长发。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狼啸划过夜幕。
燕迟脸色大变，猛地抬头，机警朝外看去，脸上醉意顷刻间消失殆尽。季怀真不安道：“怎么了？刚才那声是谁发出的，是弱弱还是火烧？”
片刻过后，一阵急促脚步声向着这处来了。
燕迟立刻将季怀真衣服拉好，下一刻，乌兰步入帐中，他看着季怀真沉声道：“大事不好，方才白雪姑娘带着你女儿在帐中休息时，有一伙蒙面之人闯入强行把你女儿带走，白雪姑娘为救你女儿，也跟着被一起带走了。”
话音未落，燕迟与季怀真已是同时冲了出去。
獒云刚收到消息，也往这边赶来，只见那营帐之内空无一人，有些许打斗痕迹，却并无血迹，不等季怀真松口气，便被案上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
那上面摆着一枚缺口的鱼刻玉珏。
这东西季怀真和燕迟二人都无比熟悉。曾经季怀真每次扮作陆拾遗时，就是用它作为辅证，此玉珏为一对，一个给了季家，一个给了陆家。两年前季怀真顶替陆拾遗出使敕勒川之时被瀛禾一眼识破身份，这玉珏也被他扣下，再不曾归还。
燕迟拿起玉珏一看，面色沉下，对季怀真道：“是大哥的人。”
不等季怀真说什么，又一人匆匆赶来，正是先前派出的斥候！
那斥候神色严峻，单膝跪地，朝二位主帅禀报道：“二位将军，往北三十里路远的地方发现了鞑军踪迹，乃是绕过上京，从金水方向来的，近三、四万，带兵之人，是他们的头领洪如！”

第110章
此名一出，燕迟与獒云皆是面色一沉，獒云更是直接咒骂出声。
洪如，乃阿苏尔之父，鞑靼现任首领，此人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乃是与二人的父亲苏合可汗不相上下的人物，虽敌军只来三四万，却仍不可掉以轻心，按照人数，他们只是险胜，更何况己方刚结束一场战斗，正是人困马乏，装备短缺之际。
季怀真突然道：“斥候说他们是从金水绕道而来，可金水、汶阳、连带着恭州上京不早就在你大哥把控之下？鞑靼人怎会有机会过来。”
燕迟眉头紧锁，和季怀真对视了一眼。
前脚才出了阿全被强行带走之事，后脚斥候就来报发现鞑子踪迹，若季怀真此时兴师动众地带兵追上，虽能救下阿全，但一旦碰上洪如的虎狼之师，绝无还手之机！
燕迟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出击，派出一队人马在鞑靼必经之路上布下陷阱。乌兰带队，又集中清点全部箭矢武器，派一队人马于高处进行伏击。
一切就绪，燕迟手执长刀，翻身上马，正要去前方督战，却有人比他更快，抓住燕迟的腰，艰难爬到马上，不是季怀真又是谁？
他对燕迟沉声道：“走吧。”
四目相对间，俱是一副视死如归，交托性命之态。
燕迟不再犹豫，只听一声骏马嘶鸣，二人如离弦之箭，隐于漆黑夜幕中。在獒云的带领下，大军出发，只留百人在此，其余人等弃锅弃帐摸黑前行，做出尚未发现敌军逼近之态来迷惑洪如的斥候。
漆黑山坳上，燕迟等人在一处高坡伏击，只静待第一批鞑子出现。
燕迟突然道：“是我大哥做的。洪如一旦得知上京被我们占去，定能明白阿苏尔腹背受敌身陷险境，他爱子心切，一定会来救他。我大哥想利用洪如吃掉我的兵，让我再回不去上京。”
提起瀛禾，燕迟满眼痛惜，虽留有一手，显然未料到瀛禾狠绝到如此地步，竟甘愿冒着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势再拱手归还给鞑靼的风险，也要置燕迟于死地。
季怀真却心神不宁地摇了摇头：“你大哥此计，未必是冲着你来的……爱子心切的又何止洪如一人。能够阻挡你大哥登上皇位的，又何止是你与獒云。”
话音未落，他眼中已印出斥候策马而来的身影。
燕迟沉声道：“如何？”心中猛地一跳。
那斥候一脸喜色，心神振奋，高声道：“殿下，大可汗来了，大可汗携两万兵马前来支援，抢先鞑子一步到此。”
只见远处山坳之中，一队兵马被领至此处，带头之人猛地勒马停下，打了个手势，前方战旗挥动，将其命令传递给后方。寂静黑夜中，数万精兵井然有序，如潮水席卷而过，又自动分开，一簇往左，一簇往右，埋伏于两侧山坳内。
领头之人风尘仆仆，身披锁子甲，戴狼头盔，单手持斩马刀，年逾五十，却依旧难掩其悍将风姿。
獒云与燕迟同时起身，喃喃道：“父王……”
苏合可汗似有所感，朝儿子们所在的方向策马而来。他的铁靴踏在地上，鹰隼一般的眼睛环视过来，仅是将季怀真似笑非笑地一看，就威压顿生。
燕迟满脸倔强，往季怀真面前一挡，低声道：“父王。”
苏合笑道：“都当大将军的人了，刚与你三哥立了件奇功，怎么还在爹面前撒娇，你拼死护他，难道爹还能将人杀了不成。”他语气一顿，那玩味目光又落在季怀真身上，遗憾道：“虽却有此意。”
季怀真冷汗直流，一瘸一拐上前，正要说些什么，苏合却不再看他，平静道：“季大人这条命暂且留下，是死是活，我儿说了算。”
他从獒云手中接过布防图，又点出两处薄弱之处，点出两处可全力进攻的地形，交给獒云去排兵布阵。
父子二人站于高坡上，时刻注视着下方动静。
苏合没来之时，燕迟运筹帷幄，排兵布阵，当真担得起“大将军”一名号，可苏合一来，他站在父亲身边时，又仿佛回到数年前，因着叶红玉的关系，心中带恨，又难抵挡血缘中的亲近，仍不知该如何同父亲心平气和地相处。
季怀真并不上前打扰，只远远看着，突然想起曾在巧敏口中听过，说燕迟与叶红玉在凭栏村生活时，苏合并不常来看他母子二人。燕迟思念父亲，又恐惹母亲哀思，下意识模仿苏合可汗的一举一动，会学着他的发式，给自己编辫子。
如今那个爱学父亲一举一动的人，也和父亲长得一样高了。
想起季怀真的话，燕迟心中隐隐不安，生硬道：“父王，你去后方坐镇便可。有我和獒云，出不了差错。”
苏合却摇了摇头，笑道：“洪如乃我一生宿敌，此战避无可避，若能将他斩杀在此，鞑靼将再无翻身之机，大齐气数已尽，不会死灰复燃，往后就看你们的了。爹不止是为你来的，还是为夷戎来的。”
继而一看这个最疼爱最偏心的儿子，目光中难掩眷恋怀念，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苏合心中，又回想起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
他突然轻声道：“你可知自己为什么而战？”
燕迟懵懂一瞬，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苏合却打断道：“不必告诉旁人，你只需坚定本心，纵使手握权力，也别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战，你和你大哥三哥都不同，有他们没有的东西。爹做不到的事情，护不住的人，你能做到。”
话音一落，耳边已传来马蹄踏地的隆隆声。
洪如及其军队已近在咫尺。
“小燕，往后的路，爹再护不住你了，但爹会和你娘一起，在冥冥之中保佑你。你是爹娘的骄傲。”苏合冲燕迟笑了笑，继而拉起长弓，双目紧闭，听声辨位，长箭直指山道尽头，鞑靼人随时可能会出现。
一阵风吹过。
燕迟突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正要说话，苏合又笑着“嘘”了声。
苏合的双眼仍闭着。
那与燕迟相似的眉眼难掩英俊，却比燕迟更加成熟从容，是岁月给他平添的独有魅力。他仔细聆听山中动静，随着第一个鞑子在路尽头出现，苏合耳朵动了动，捏着箭尾的手指霎时间松开，轻声道：“——着。”
话音落下，已是一箭射穿敌人头颅！
那势如破竹，裹挟着雷霆万钧的一箭拉开一场大战的帷幕。
苏合可汗一马当先，高举斩马刀，向着宿敌去了。燕迟与獒云两位皇子紧随其后，率兵随苏合出击，如黑云般倾轧而下，两股势力刚一碰头，便战得不可开交。
此战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必定是载入史册的一战，两方最高等级的大将亲临，率军厮杀。燕迟率军从左翼突击，獒云从右，季怀真的齐军则完全堵住后路，三方呈包抄之势将鞑军退路完全堵死。
可那洪如乃是可与苏合一较高下的人物，见此颓势，反倒越战越勇，派出精锐之师，逐渐杀出条血路来，而他自己，则在战局最中心处，如定海神针般稳稳立着。
两方大将兵器交接的瞬间爆出阵阵火花，二人一触及分，下一刻又战在一处，乃是为了心中爱子，明知前方陷阱重重，却仍义无反顾地来了。
洪如渐渐落于下风，苏合却仍然气势如山，弃了那不适用于近战的斩马刀，抽出腰间佩刀，朝洪如狠狠一撞将其掀翻，随后追上，锋利刀尖猛地没入洪如胸膛，见那一代枭雄口喷鲜血，挣扎了两下，没了声息。
杀其首领，苏合脸上却仍不见喜色。
在远处厮杀的燕迟似有所感，心头突然一空，下意识朝父亲看去。他眼中渐露惊恐神色，意识到什么，大喊道：“——爹！”季怀真被他语气中的撕心裂肺也引着看了过去，预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只见一杆冷箭，角度刁钻，在苏合斩杀洪如的同时，射中其后心。
那伟岸高大身躯猛地一僵，又很快反应过来，抬手砍断箭矢，一刀将靠近的敌人毙命。拓跋燕迟疯了般，摘下长弓瞄准箭矢射来的方向，可那偷袭之人一旦得手必定撤离，又哪里肯给燕迟报仇的机会。
燕迟满眼悲愤痛苦，却找不到暗算自己父亲之人，手足无措之下朝父亲连滚带爬地去了。
季怀真拍马追上，让燕迟将苏合扶到马上，燕迟又抢了一骑，与季怀真一起将父亲送回营地。一到营地，不需燕迟吩咐，季怀真便一瘸一拐，将许大夫架来。
见众人神色，许大夫也明白有事发生，不再插科打诨，抱着药包一头扎入帐中。
燕迟在外等着，全身都在发抖。
半晌过后，许大夫出来，对着燕迟摇了摇头，低声道：“射箭之人有备而来，箭上淬了毒。”
话音一落，燕迟便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季怀真的心也跟着沉下，但他心中早有预感，回来的路上是他骑马带着苏合可汗，听他喘气声渐粗渐弱，额头大汗直流，嘴唇逐渐发紫，心里就有了猜想，却不敢在这等关头告诉燕迟。
床榻之上，苏合赤着精壮上身坐着，背后箭伤虽已得到处理，然而那早已流进血液的毒却无法医治。
见燕迟来了，他嘴唇发白，勉强冲燕迟一笑，招手道：“来。”
燕迟踉踉跄跄，抬头跪在父亲面前。
“父王……”
苏合摇了摇头：“说了多少次了，别叫父王，叫爹。”
“爹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记住。洪如已死，阿苏尔在你们手里，鞑靼进关之路被你大哥把控着，他们再无还手之力，爹带来的这两万精兵，是从我开始行军打仗时就跟着我的，以后这些人全部听你指挥，归你麾下。你此战立了奇功，必定得族人拥戴，但回上京之后，不可与你大哥撕破脸皮，要想办法保住不服你大哥的旧族，要保存实力，来日才可与你大哥相较，这东西你拿好，关键时刻可保命。”
说着，从旁边的衣物中摸出一物，已染上他的血，隐约看出是封信一样的东西，不知是谁人亲笔写的。
燕迟接过，展开一看，明白了什么，眼泪流下，喃喃道：“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大哥争夺，我不想当皇帝，我也当不好皇帝，我，我只想……”
“爹知道，爹一直都知道。你跟你娘一样，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个地方，一个人，但是小燕……你只能手中先有了权利，才有资格去决定不争，才不会当刀俎上的鱼肉，才能以你手中的权利，换取自己想要的。”苏合低着头，气息渐弱，眼中映出燕迟的影子。
帐外，獒云听得消息，终于赶回。
他似乎比燕迟还要畏惧苏合的死亡，只往前走了一步便不肯再往里进，和季怀真一起站着，如同局外人一般听着父亲临终前的话语。
“小燕，别难过，爹此次前来，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只有我死了，他才能放心，才愿意饶你一命。他不是个好儿子，不是个好大哥，但注定是个好皇帝……”苏合摸了摸燕迟的脸，轻声道，“答应爹，来日你大哥登基，无论如何要保你三哥一命。”
獒云一怔。
燕迟哽咽道：“我知道，爹，我知道。”
苏合看着燕迟的双眼，眼神渐渐涣散，低声道：“红玉……”
那抚摸着燕迟脸颊的手落了下来，苏合的头重重一垂，一代枭雄含笑而终。
伴着燕迟的悲痛哭声，獒云失魂落魄地走了进去，季怀真突然抬头，看到有流星一纵而过，闪耀漆黑天幕，似归位，似离别。
此情此景，季怀真忽的痛彻心扉，喃喃道：“姐姐……”

第111章
武昭二十六年，大齐都城临安被鞑军攻破，其皇帝被夷戎生擒，太子下落不明，大皇子逃脱，一干大臣在太傅季怀真的带领下被夷戎强行“请”回上京。后又于临安边界发生两次战役，夷戎与齐军前后合力歼敌供十万，鞑靼首领洪如身陨，其首领之子阿苏尔被生擒回上京做质，临安彻底成了无主之城。
苏合可汗中箭而亡，不论是在上京的夷戎人，还是仍在敕勒川的剩余草原十九部，得知消息后，皆挂起黑色经幡以敬哀思，其灵柩送往关外下葬时，更有万人前来为其扶灵。
与此同时，又一消息传来，大齐皇子李峁纠集兵马，以复国名号自立为王，占据临安。
夷戎大军开拔回上京，行至离上京仍有数城距离时停下休整。
对抗鞑靼与瀛禾时，燕迟獒云这两兄弟暂时联手，危机一过，便又各自为主，连锅里的饭都吃不到一处去。
苏合一死，燕迟更是沉默，然而眼前危机不断，根本不给他悲痛的机会。
阿全与白雪被瀛禾的人带走，鞑靼尚有余军在附近游荡。上京更加暗流涌动，皇位之争就落在这三兄弟头上。
三人不相上下，各有长短。老大瀛禾虽出身差些，却运筹帷幄，这些年战功赫赫，一举拿下上京，更不提还是苏合的长子；老三獒云母族势力庞大，这两年虽逐渐式微，仍不可小觑，更是与燕迟联手立了奇功，斩杀对方大将，生擒皇子，击溃鞑靼在大齐最后的势力。
可最让人不敢轻易断言的，便是七皇子燕迟。
同样战功赫赫，同样继承了母亲留下来的小部分势力，受人拥戴，还是苏合生前最疼爱，最寄予厚望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齐人与夷戎人的孩子，是叶红玉的儿子。
这身份从前于燕迟来说是阻碍，在当下却是关键。
这是齐人的江山，齐人的土地，叶红玉在齐人心中更是枭雄一样的人物，若齐人之中再无人可扭转乾坤，那么接下来齐人向着谁，谁能在他们面前说上话，谁的赢面就大。
夜幕降临，那饱受战争侵害，伤痕累累的大地上鬼火狐鸣，百废待兴，民众如干涸土地盼着雨水般，盼着明君救世。
趁燕迟与乌兰正商议军事，季怀真避开众人，一瘸一拐，孤身前往獒云的营地中去。
帅帐外的守卫正要拦他，却听帐内的獒云命令道：“让他进来。”
獒云背对他而坐，正将什么东西收起，季怀真只瞥了一眼，便看清那是一只木头雕刻的小马，边缘光滑油亮，显然时不时被人拿出放在手上把玩，是最常见的父亲雕给儿子的小玩意儿。
季怀真问：“那是苏合可汗做的？”
獒云冷冷看过来，阴沉道：“季大人来做什么？总不是为了关心我这败寇如何思念父亲吧。”
见他一副心灰意冷的受挫模样，季怀真莞尔道：“大局未定，只是鞑子被你们打得还不了手而已，你如何就是败寇了。”
“有话直说，你们齐人说话就是弯弯绕绕太多。”
季怀真开门见山道：“我要你把武昭帝交给我，你想做的事情，我帮你办到。”
獒云回头看着季怀真，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那轻慢目光仿佛在说“你一个瘸子还想斗倒瀛禾”，但意识到季怀真并不是在夸夸其谈，眼中嘲弄之意很快消失殆尽，逐渐认真起来，突然笑了笑，摇头道：“他是燕迟给我的筹码不错，却也是个烫手山芋，他是大齐的皇帝，注定活不长，谁把他杀了，谁就是齐人眼里的众矢之的。”
“你说得不错，谁杀了他，谁就是众矢之的，可你们夷戎人的眼中钉，在我这个齐人手中却是能发挥大作用。”
獒云眼睛眯了眯，若有所思地看着季怀真。
一阵沉默之后，他从怀中掏出串钥匙，交予季怀真手中，又道：“你入京之后，我会想办法与你传递消息。”
言下之意，竟是不会和他们一起回上京。
“你要去哪里？”
“不用你管。”
季怀真正要转身离去，又听獒云道：“季大人，你斗不过他的，趁着还未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学我尽早给自己找条后路。若是日后你与燕迟能留下性命过上过避世的生活，说不定已是我这大哥手下留情。别再想着加官进爵，过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了。”
“加官进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前我要这些，现在不要了。”
帐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季怀真发丝飞扬，他伸手一挽，不知想起什么，微妙一笑，沉声道：“是人就会有把柄，是人就会有软肋，瀛禾用‘情’算计苏合，算计燕迟，焉知自己就不会被‘情’算计？只要他心中还有所念之人，所求之物，我就一定还有机会。不说反败为胜，但我就算舍出这条命，也要……”
也要为阿全挣出个未来，为燕迟挣出个凭栏村来。
季怀真不再多言，抬脚往燕迟的营地中走去。
他走路一瘸一拐，一深一浅，左腿残了，右手废了，国破家亡，本是人生最失意最狼狈之时，肩膀上压了千斤重的担子，可步伐却无比轻快，向那亮着灯盏的营帐步履生风地去了，因为他知道里面有他可为之奋斗争取之人。
季怀真心中的那簇不信命不信天的野火，见风就长，又蹭得烧起来了。
营帐内，燕迟怔怔地坐着。
他面前的托盘中正摆着一枚染血的箭头，乃是从苏合体内取出的。听见季怀真回来的动静，只微微侧了侧头，沉声道：“我的人打探到消息，上京那边还没有传来大齐太子被擒的消息，应当是他将此事压下去，只把阿全秘密带回，既如此，阿全应暂时是安全的。他也没有自立为王。”
“他想让我跟你一起，回上京去。”
季怀真从后头绕了过去，拿起那根箭头仔细一看，看了眼燕迟的神色，斟酌道：“这箭怕不是鞑靼人射的，他们怎可未卜先知苏合可汗会亲自前来。”
他将那箭头递过去，上头暗色血迹令人触目惊心，就是这一箭夺去了燕迟父亲的性命。
燕迟沉默着接过，父亲临终前的一番话也佐证了季怀真的猜想，他明知此处有诈，为了两个儿子的性命，为了夷戎未来的局势，却还是来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乐此不疲地纠正燕迟，不让他喊父王，而是喊他爹了。
那当了大将军，早已能顶天立地，以一人之力救万军于水火的拓跋燕迟在这一刻又突然变回燕迟，变回那只羽翼未丰的燕子，他似还置身于凭栏村一样，思念父亲，却不敢在叶红玉面前提及，只下意识模仿着父亲的一举一动。
那带着干涸血迹的箭头被他狠狠握在手中，逐渐陷肉里，扎出血来。
季怀真见状，慌忙上前把燕迟的手松开了，厉声道：“别犯傻！”话音未落，就被燕迟拦腰抱起，背对着坐在他的他腿上。
这个拥抱并不舒服，燕迟胸前冰冷坚硬的铁甲抵着季怀真的背，他的胳膊死死箍住季怀真的腰，脸埋在他的背上，那里的布料很快变湿，变热。
先是一两声哽咽抽泣，越来越急，越来越快，燕迟哭声悲怆苍凉，像茫茫大漠中痛失挚爱的头狼。
“我只是恨他对我母亲不公，我只是恨他辜负我母亲！我……我……我不想让他死，”燕迟泪眼朦胧，语无伦次，“我想杀了他， 我想杀了他！我恨他……他怎么能下得去手，怎能狠下心，可是……可是他以前豁出性命救过我，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来“他”去，一番胡言乱语，该懂的人却懂了。
季怀真慢慢伸出双手，用他那早就无法抓握的右手，覆盖在燕迟的手背上，说道：“……你怀里搂着的这个人是真的，脚下踏着的这片地也是真的。”
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手足之情是真的，对权利无与伦比的渴望更是真的。
这场战役没有赢家，季怀真失去了姐姐，燕迟失去了父亲，阿全失去了母亲，白雪失去挚爱，烧饼再也无人可唤“小佳师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这些更是真的。
季怀真挣扎开来，在分开的一瞬间又转身抱了回去，死死搂住燕迟。
燕迟哽咽道：“你不能跟我回上京，太危险了。如今是新老政权交替之际，我大哥需要一把刀替他出头，他会用阿全要挟你做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情。”
季怀真笑了笑：“好，那我明日一早便动身启程，带着白雪找个地方躲着，就等燕迟殿下把我外甥平安送回来。只是我劝你走之前将我另一条腿打断，手也废了，因为只要我能下床，能跑能跳，便是爬，也要爬回上京。”
燕迟又不吭声了。
季怀真继续煽风点火：“你把我关起来，就跟我关陆拾遗一样，一日三餐有人伺候，如此才可保证没有一个叫季怀真的跑回上京给你捣乱。”
“你怎么总是这样。”燕迟抬头，将他一看，那漂亮眼睛中泪痕尤在。
见他这样一哭，季怀真方有些心猿意马。
有些在这两年间错过的东西正被逐渐填上。
“殿下，你就死心吧，这天底下能管住我季怀真的人，还没出生呢。瀛禾要我做他的刀，我就做，只是我这把刀疯起来谁都砍，便看看他有何本事可以用我这把刀。”季怀真笑了一笑，又低下头抱着燕迟。
两个孤寂残缺的灵魂终于归到一处，由爱恨黏合，骨肉欲望做浇筑，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的算计做支撑，再分不开了。
几日后，獒云和燕迟分开，带着他的兵马一路往北走，谁也不知他去往何处，又要做些什么。
临近上京，一人在必经之路上早早等着，前来接应。此人一身素衣，头发极短，身后站着不少士兵，不知是要保护这人，还是要看守这人。
燕迟眼力好，对季怀真道：“是白雪……”
季怀真一惊，忙下马，一瘸一拐地冲着白雪去了，见白雪毫发无损，反倒气色还比之前好了些，便知瀛禾只是“请”她二人回去，并未将白雪视作俘虏，忙问道：“阿全可还平安？”
白雪点了点头，却又欲言又止。
“陆拾遗可在上京？可在瀛禾身边？”季怀真一看白雪神色，疑道：“怎么？”
燕迟也赶了上来。
白雪一看他二人，神情诡异道：“……阿全平安无事，那日瀛禾的人将我们抓走带回上京，瀛禾前来确认阿全身份时，陆拾遗也跟着，他，他似乎有些不对劲，神情畏畏缩缩，眼神发直，好像傻了。他一看见阿全就疯了，非抱着阿全，说，说这是他的儿子，不让任何人靠近阿全，特别是瀛禾。因此阿全才没被瀛禾带走……可是他儿子早夭，这是人人皆知之事，莫不是真傻了？属下多番打听，听人说，陆拾遗从临安被带回来时就痴痴傻傻。”
她一瞄燕迟脸色，硬着头皮道：“都在猜是大人你这两年将他囚禁所致。”
季怀真眼前一黑，缓了一缓，才明白白雪话中的意思，喃喃道：“你，你说什么，陆拾遗傻了？”
临安副本完。

第112章
季怀真无语至极，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事儿，他留了陆拾遗两年，就是为了能让他此时派上用场，谁知脚还未踏进上京，就听到了陆拾遗变傻的消息。
他本能地察觉出其中有所异样，回头一看燕迟，嘀咕道：“我可没虐待他啊，鬼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傻了，是不是你大哥把他抓走对他做了些什么，才刺激得他神志不清。”
燕迟摇了摇头，又问白雪：“那他现在在何处？”
“……在从前的季府住着，阿全也给他养着，只是不许他独自出门，陆铮也被瀛禾擒来了，被分开关在陆府，你大哥每日处理完公务后，就会去拜访陆铮，似乎……是在商讨针对齐人的治国之策，他不了解齐人，许多事便要问陆铮的意见，从陆府走后，就回季府，反倒是把皇宫空着。”
季怀真心中一惊，一直不见陆铮，还以为他死在了鞑子刀下，不曾想竟是被瀛禾一起抓了回来，又急忙追问道：“陆铮全家都来了？他夫人也平安？”
白雪一怔，点了点头，季怀真不再追问。
瞥见他异样神色，燕迟又拍马走到乌兰身边，命他前去安顿这些与他们一起回来的齐官，带季怀真与白雪先行进城去。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只在最近的驿站停留片刻以做休整，燕迟解释道：“我们先前的计划就是留在临安，找机会刺杀阿苏尔，并探得鞑靼的攻防布置。城破之日，我应当去救陆拾遗和陆铮，但是我没有去，而是亲自带人进宫去捉拿武昭帝和李峁，因为我知道大哥不放心我，他必定会带人守在周围，所以陆拾遗不会有危险。”
“我果然赌对了，我留在附近的人亲眼看到大哥的人将陆拾遗带走，随后才去皇宫抓武昭帝，可他们晚了我一步。”后来如何，不必他说，季怀真也知道了。
燕迟将李峁交于鞑子换取信任，后又将李峁放出，让他纠集兵马自立为王，如此几方势力纠缠下，瀛禾方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李峁这代表着大齐最后的势力一灭，他必定腾出手来对付燕迟与獒云。
思及至此，季怀真不由得颇为意外地看了眼燕迟，那目光中带着狡黠，还有些说不出的得意，突然道：“你和李峁做了什么交易？李峁这人最识时务，否则不会城破之日只想着逃走而被你抓个正着，拥兵为王这事陆拾遗做得出，李峁做不出，他若做得出，两年前就不会非要等我同他一起逼宫篡位。”
燕迟也意味深长地一笑，摇了摇头：“不会告诉你的。”
白雪突然道：“烧饼呢？”
季怀真道：“也带上了，先找个道观将他安置着，以后吃的用的，都从我这里出，往后若有机会，带去……”带去何处，他未明说，突然住了嘴。
白雪不再吭声，点了点头，没有注意到她家大人的异常，反倒是燕迟，突然看了眼季怀真，似意识到他那未曾明说的话语暗指何处似的，神情一怔，有些想笑，却又很快忍住。
三人再次启程，往上京城中去了。
守城士兵一看是燕迟回来，便赶忙放行。
再度回到这阔别两年，寄着他爱恨的地方，季怀真心中五味杂陈。他原本以为瀛禾蛮夷出身，和鞑靼不相上下，手段狠毒，会以武力压制，上京必定如同临安一般成了人间炼狱，谁知甫一进城，竟是和燕迟同时愣住。
只见那三辆马车可并行的主道上人来人往，井然有序，虽比不上往日的上京那般繁荣热闹，摩肩接踵，却也依稀有了欣欣向荣之态。
之前此处打仗，齐人都往临安跑，可如今一看，不少齐人又回到上京安家落户，做起买卖来。
白雪神情复杂道：“瀛禾一打下上京，便广招门客，最先开的是慧业馆，前些日子东市也开了，虽比不上从前那样多人，但比起别的被鞑靼占去的地方不知要好上多少，齐人都往这里跑。洪如落败的消息传来后，瀛禾似是知道大人一定会跟着回来似的，把芳菲尽阁也交还了属下，说这处还是大人你的。”
季怀真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意味不明道：“……他怎么就不是个暴君呢。”
燕迟双手紧握缰绳，举目四望，看着这依稀可展望繁华之态的街道茫然起来。
他眼中纠结痛苦神色一闪而过，却被季怀真尽收眼底。
季怀真道：“先回府看看陆拾遗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从前都是我坏他名声，如今还要被他往身上泼脏水，说我折磨他，就没这样的道理。”话音一落，已是拍马往前，上京曾是他的地盘，不需人带路，也找得到家门。
他从前铺张浪费，从不肯薄待自己，怎么奢侈怎么来，怎么劳民伤财怎么来，站在大街上一眼望去，哪个宅子最奢靡，最夸张，哪个就是“季宅”。
只见那季宅门口，一人身穿白衣，头戴玉冠，右边脸颊上一道消不掉的箭疤，怀里搂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二人凑在一起，拿着枯树枝捅蚂蚁窝，在他们身后，又站着几名士兵，穿甲戴盔，监视看守着他们二人。
还是那男童最先发现季怀真，抬头一看，惊喜得又忘记季怀真的叮嘱，喊道：“舅舅！”
张开双臂，正要朝季怀真跑去，却猛地被身后的男人一抱，只听他惊慌道：“小宝别走，外面危险。”
这人神情畏畏缩缩，小心谨慎，颇为神经质，正是昔日那风光霁月，谦谦君子陆拾遗。
可待他看清来人是季怀真以后，又突然撒了手。
季怀真立刻下马，一瘸一拐地冲着陆拾遗与阿全去了，守卫正要拦，一见身后紧跟而来的燕迟，才又退了回去。季怀真怒不可遏，先是将阿全护在自己身后，又将陆拾遗手腕一拉拽向自己，以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搞什么鬼。”
陆拾遗恐惧地摇了摇头。
对视之间，这向来不对付的兄弟俩突然有了不该有的默契。
燕迟随后跟来，从季怀真手中接过阿全抱着，那群侍卫冲他行礼，唤了声“燕迟殿下”。一听这名字，陆拾遗又是一怔，疑惑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朝燕迟扑去，抱住他的胳膊，怯生生道：“相公……”他看向季怀真，似为故意激怒他一般。
燕迟：“……”
阿全不高兴了，看向燕迟，问道：“为什么他同我舅都这样喊你，你为什么是这么多人的相公？”
燕迟叫苦不迭，心想这得问你舅舅。
季怀真随即更加火冒三丈，又将陆拾遗扯了过来，往里走去，那群侍卫紧跟在后，哪怕燕迟阻拦，也丝毫不给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见季怀真冷着脸，燕迟便朝陆拾遗问道：“你可知自己是谁？”
陆拾遗忙不迭点头，试图扯过阿全。
阿全泪眼朦胧，朝着燕迟委屈道：“爹……”
“我是陆拾遗，陆铮之子，两年前去敕勒川议和，同你成了亲。”他又看了眼阿全，痴痴笑道：“这是我的的幺儿。我起初不信，现在看来就是真的，不然我的儿子怎会喊你做爹？”
燕迟神情一僵，往那气场骤降的罪魁祸首身上看了眼。
季大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色黑如锅底，就在这时，陆拾遗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危险一般，将阿全一抱就往房里跑。
阿全在他怀里猛地大哭起来。
他一哭，燕迟就顾不得多想，不管此人真疯假疯，也得把阿全先夺回来再说，慌忙和季怀真一起追上，将阿全一把抱过，本以为按照一个疯子的执着，无论如何也要撕扯一番，谁知陆拾遗见燕迟一来，忙松了手，阿全抱着燕迟胳膊，小声告状：“爹，他刚才掐我，掐得我好痛。”
燕迟回头一看， 季怀真这个瘸子和陆拾遗这个傻子扭打在一处，前者不知突然发什么疯，该躲开却不躲，后者见儿子被抢走了，忙蹦着去咬季怀真的耳朵。
燕迟一惊，又将阿全放在地上去拉架。
三人纠缠在一起，一片混乱中，陆拾遗猛地抱紧季怀真，在他耳边道：“保太子，囚瀛禾。”
神情清明，语调冷硬，哪里有先前半分疯傻的样子？
这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的六个字也被燕迟听去，二人心中皆是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就在此时，一声音横插进来，不怒自威道：“——陆拾遗。”
一人背光，负手站在门外。
季怀真回头一看，正是燕迟的大哥——瀛禾。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在敕勒川见到瀛禾的第一面，这人光着上身趴在塌上，让人往他背后纹狼头，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威压与攻击性，那感觉就似行走在漆黑郊野，被一头饥肠辘辘的狼给盯上。
两年不见，瀛禾威压不减，甚至更甚，已隐隐有了帝王之姿。
燕迟的眼神登时变了。他松了手，浑身紧绷起来，缓缓回头看去，那紧握的双拳随时会恪尽职守地行使着主人的意志，一拳狠揍在瀛禾脸上，他的眼前又浮现那射向父亲的一箭。
然而燕迟忍住了。
瀛禾视若无睹，又朝陆拾遗沉声道：“过来。”
陆拾遗喉结滚了滚，一副痴痴傻傻神态，乖顺地走了过去。
瀛禾这才满意一笑，对着燕迟笑道：“回来了？你此战立了大功，大哥设了接风宴为你洗尘。”他又似突然发现季怀真般，对着他点了点头：“季大人也跟着回来了？很好。”
他对苏合之死闭口不谈，对越过金水追来的鞑军闭口不谈，对派人截来阿全一事更加闭口不谈，反倒若无其事泰然自若，说晚上就在此处为燕迟接风洗尘，还嘱咐季怀真，把从临安一路跟着来到此处的大齐群臣也请至此处。
季怀真一回来，陆拾遗再不吵着阿全是他儿子，低眉顺眼地随瀛禾离去。
阿全怯生生躲在燕迟身后，见瀛禾带着陆拾遗离开，才扭着出来，将季怀真的腿一抱，撒娇道：“舅，我好想你。”
季怀真立刻蹲下，问道：“那个大高个可欺负你，可盘问你了？”
阿全茫然道：“哪个大高个？”
季怀真一指燕迟：“跟你爹穿得差不多的那个。”
阿全摇了摇头：“并没有，他，他问我叫什么，我按照你说的，告诉他我叫季晚。他说很好，还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愿意当谁的儿子，我说我是舅舅的儿子，他又说，很好。他还说，我以后姓陆、姓季、姓拓跋都可以，唯独不能姓李，舅，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能姓李？”
听罢，燕迟与季怀真面色同时沉下，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准瀛禾的意思。
燕迟道：“阿全应暂时是安全的，听我大哥的意思，似乎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大齐太子还活着。”
阿全又道：“舅，我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到底姓什么。”
季怀真哄道：“你想姓什么就姓什么，挑个字儿好写的。”
燕迟抱起阿全，将季怀真安顿下来，夜晚一到，携季怀真与大齐旧臣前去赴宴，让白雪看着阿全。
瀛禾不止允许陆拾遗出席，还带着陆铮前来，让他坐在自己右手边，此位之重要，简直在明晃晃告诉众人，一旦他登基，丞相之位必定是陆铮的。
然而远在临安，还有个李峁虎视眈眈，以复国名号自立为王，大齐群臣看不清前方局势，不敢轻易发言表态，只胆战心惊地与瀛禾虚与委蛇。
正要挨着季怀真入座之际，燕迟突然发觉大齐群臣皆是面色怪异、神情微妙地盯着他，诡谲目光又在季怀真与陆拾遗身上流连忘返，这才想起——在外人眼中，季怀真与陆拾遗是死敌，而他拓跋燕迟与陆拾遗才是在明面上成了亲的关系，应当与陆拾遗一起，和季怀真势同水火才对。
陆拾遗对那些刺眼打探目光浑然不觉，独坐一席，痴痴傻傻，玩案上的酒杯。
季怀真似笑非笑地朝燕迟看了眼，燕迟才硬着头皮去到陆拾遗身边坐了，心想今夜还有的闹。

第113章
一顿宴席吃得大齐官员冷汗津津，本以为这是鸿门宴，如同在临安时被阿苏尔宴请一般。
谁知瀛禾喊他们来，就只是为着接风洗尘，只在宴席快结束之时，挨个问了每个人的官职，从前是做什么的，又好生安抚一番，说他们在鞑子手里吃苦了，让他们接下来几日务必好好修养。
瀛禾丝毫不提如何安置他们，是否要自立为王，又该如何处置武昭帝，却是给各位大人提前打了招呼，只说处理公务时若有不懂之处，便会上门亲自拜访。
燕迟只坐着听，不吭声，只在季怀真去摸酒杯时朝他瞥上一眼以作警告。
就在这时，旁边坐着的陆拾遗突然抚上他的腿。燕迟吓了一跳，脸一下就白了，立刻擒住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陆拾遗神情恍惚，依旧痴痴傻傻地盯着眼前的酒杯，燕迟给他夹什么菜，他就吃什么菜，藏在案下的手却力大无穷，固执地挣扎着。
燕迟明白了什么，松开手。
陆拾遗开始在他腿上写起字来，先是写了个季，又写了个陆，继而写下他大哥和武昭帝的名字，狠狠打了个叉。起先燕迟不懂什么意思，后见陆拾遗又笑起来，眼睛望着陆铮的方向，继而明白过来，轻轻点头。
燕迟略一思索，起身往外去了。
临安被攻破之前下了最后一场雪，雪一落，春天就要到了。
上京的春天来的更早，屋檐下已有燕子在落窝。他站在露台上往外东一望，可看见芳菲尽阁，那处一片漆黑，只依稀看见个轮廓。
可燕迟心中却有预感，那处很快便会亮起来了，不止是芳菲尽阁，以上京为中心，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也要亮起来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燕迟不需回头，也知来人是谁。
瀛禾一身酒气，却步步沉稳，看他双臂压在栏杆上的动作应该是有些累了，可眉目间却神采奕奕，指着西边，那处是百姓居住之处，不少房子中亮着油灯，从远处一看，好似飘在汪洋大海中的点点星火。
他说道：“大哥来上京的第一个晚上，那处是黑的，没有一户人，随便挑个房子进去，手往案上一摸，指头上都是灰。大哥就派将士们住进去。后来人渐渐多了，我就让将士们迁至别处。人多了，就有人开始做生意，集市街道也跟着开了，小燕，你说大哥要多久才能做到‘野无饥民，道不拾遗’？”
燕迟静了半晌，继而道：“没有人能够做到。”
瀛禾一笑，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和阿娘陪着大哥来上京做质时，是住在何处？”
燕迟一手指向东边某一处，那处也暗着，原本是鱼龙混杂的闹市。
按说这样的地方不该用来接待别国使臣质子，更何况是涉及到两国邦交的大事，可十年前大齐国力如日中天，怎会将夷戎放在眼中。
他们来此处为质，受尽欺压冷落。
“上京的冬天很冷，我们被克扣炭火，看守我们的齐人将分给我们的炭火拿去换钱，娘的手上都是冻疮。”燕迟喃喃着，眼前又浮现起叶红玉在冬天抱着他的脚掌，为他取暖的画面。
“你可去别处看过？若去别处看过，便知我们的日子还算好的。那时大哥便发誓，再回上京，定要将此处搅个天翻地覆。”瀛禾面色沉下，展望着眼前的天地，沉声道，“你心中有凭栏村，大哥心中也有，你的凭栏村在汶阳，大哥的凭栏村却是整个天下。你为了你的凭栏村不计得失，大哥也是。谁挡在我的路上，我就把谁除掉。”
听到“凭栏村”三字，燕迟沉默不语，过了半晌，突然笑了笑。
瀛禾看了过去，燕迟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间，燕迟像看着陌生人一般，正好瀛禾也发现猜不透燕迟的想法了。从前总以为燕迟心思澄澈，于他来说是个好拿捏利用之人，可当燕迟有了心中所思念之人，所执着之事，那些利益争夺，纠葛算计，才浮出水面，鲜血淋漓地摆在二人面前。
这一刻既没有在两年前瀛禾放任獒云算计燕迟时到来，也没有在季怀真点破瀛禾想要置他于死地时到来，偏得是两年后那射向苏合的暗箭，父亲临死时的那句“红玉”，姗姗来迟地击破拓跋燕迟心中对这个曾舍命相救的大哥的最后一息奢求妄想。
燕迟突然道：“爹死前就说过，你不是好儿子，不是好大哥，却注定是个好皇帝。他什么都知道。”
听闻燕迟提及苏合临终话语，瀛禾的表情又沉了几分，燕迟竟从他眉眼中看出一丝悲痛。
燕迟忍不住心想，原来像他大哥这样心肠冷硬，亲手将父亲推向死亡的人，听到父亲的消息时也会为之动容。
瀛禾静了半晌，问道：“他死前可有痛苦？”
燕迟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你已经没有资格再问这些了。”
瀛禾又是一笑。
“你怪大哥不顾父子之情，手段狠辣，可当年大哥被送来这上京当质子，饱受欺辱的时候，父子之情又还剩得几分？这东西虚无缥缈，随时可为利益舍弃……这东西你和獒云都有，大哥却从未尝过。”
瀛禾笑着点了点断眉。
“小燕，大哥欠你娘的养育之恩，欠你的手足之情，早就在那年离开上京替你挡下这一刀的时候就还清了。”
燕迟忍下泪意，转身离去。
兄弟俩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一个向明，一个向暗，瀛禾背对着燕迟，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上京，燕迟贼背道而驰，向着一干烂醉的大齐朝臣，以及一个看向他的季怀真走了过去。
二人至此分道扬镳。
屋内，季怀真见瀛禾跟着燕迟出去，便借着敬酒的机会，一瘸一拐来到陆铮身边，手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季怀真不动声色地收下，见燕迟回来，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
被风一吹，燕迟已有些醉了，又或者没醉，只是他心中告诉自己该借着一场宿醉歇一歇。
他径直来到季怀真身边，说道：“过来，我背你回去。”
话音一落，只感觉数道视线又看了过来。
于夷戎人来说，燕迟是于皇位炙手可热的人选，于齐人来说，李峁还不知能不能成事，若要保命，若要斡旋保存实力为来日李峁复国所用，还需尽快在夷戎二位皇子之间站队才是。
人人都知拓跋燕迟与陆拾遗的关系，见陆拾遗虽被季怀真折磨傻了，却还活着，可那夷戎七皇子放着发妻不管，醉酒之后又朝着季怀真去了！
季怀真是什么人？
那可是叫那夷戎七皇子恨之入骨，阵前一箭为爱妻报仇之人。
如今燕迟一朝得势，应对那囚禁发妻两年的季怀真怒目而视，折磨打压才是！怎的现在还往人面前单膝一跪，说要背他！
有人嘀咕道：“先看看再说，先前在临安鞑靼人眼皮子底下，这俩人就不太对劲，不好轻易下结论。”
又一人，虽点头附和，却也提出不同观点：“未必，当初那七皇子深入敌营就是为了找陆拾遗，我看从鞑子手下救了季怀真，也是为着他知道陆拾遗下落。”
燕迟耳力非凡，将这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听去，又瞥了眼季怀真，只好硬着头皮起身，脚下一转，朝陆拾遗去了。
他对陆拾遗道：“走吧，该回去了。”
陆拾遗懵懂点头，又从盘中拿了几个果子，痴痴笑道：“给小宝，给小宝带回去。”
大齐官员五味杂陈地看着陆拾遗离去的背影，纷纷感慨一介谦谦君子，竟落得个痴傻下场。
燕迟没牵陆拾遗，陆拾遗也不用燕迟牵，一到无人之处，目光便沉了下来，任由手中果子落在地上。二人一路无话，回到瀛禾关押陆拾遗的房间中。陆拾遗坐在塌上，冲燕迟沉声道：“你走吧，一会儿你大哥就该过来了。”
燕迟道：“他回来我就走。”
陆拾遗莞尔道：“你再不走，季大人就要杀过来了。我看他虽成了瘸子，却也没耽误什么，今日打我时是下了死手。”
他疲惫一笑，是这段时间来难得放松的一刻。
瀛禾不在，陆拾遗便不再紧绷，却依旧警觉，时刻看着外头的动静，对燕迟道：“你大哥将我抓回后，利用我要挟我爹替他做了许多事。我只有装疯卖傻，才能在他手下活着，若我猜的不错，他原本是想杀了我。”
燕迟摇了摇头：“他不会杀你。”
陆拾遗喉结咽了咽，眼中痛苦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常态，继续道：“你告诉季怀真，皇帝必死无疑，以你大哥的心机手段，他若想讨好齐人，就不会亲自动手。一定要从他手下保住阿全，保住阿全，大齐就还有希望。”
话音一落，燕迟便神情复杂地看了过来，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陆拾遗愣了愣，方低头落寞一笑：“真是慌不择路了，竟忘了你也是夷戎人。我总想着，你娘是叶红玉，你会向着齐人，罢了，我求殿下就看在阿全是季怀真外甥的份上，将此话告诉季怀真，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不用你说，我也自当竭尽全力护住阿全。”燕迟直直看着陆拾遗，“只是你要设法扳倒我大哥，扳倒之后呢？你是要杀他，还是要囚他，还是要留他在身边？你是要自己做皇帝，还是要扶持阿全？亦或者投奔李峁？李峁可是你心中的明君，阿全又如何当皇帝……你究竟是要复国，还是想让百姓过上如你名字一般的日子。”
字字珠玑，陆拾遗一时无话。
燕迟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在某一方面，竟是比他的季怀真更加顽固，也更加偏激，那慧业馆中牵动少年凡心的遥遥一望，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陆拾遗突然抬头，冷漠地看向燕迟，直言了当道：“说了这样多，可是你想当皇帝？你如何叫我心甘情愿地把江山拱手让给外族。”
燕迟没有说话。
隔壁不知住进了什么人，正在翻箱倒柜，还捶了几下墙，一副不把燕迟吵出来就不罢休的架势，燕迟扬声道：“你先睡！”
这下动静消停了。
外面脚步声传来，瀛禾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转头一看，陆拾遗已钻到角落去，畏畏缩缩地抱膝蹲着。燕迟叹气，起身离开，和开门进来的瀛禾擦肩而过，抬脚往隔壁屋走去。
刚一进去，一柄剑就横了过来，直指燕迟的喉结。
剑的末端，被季怀真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
季大人这瘸子气势凛然，步步紧逼，一柄长剑，虚张声势地把那夷戎七皇子逼到墙角中去。
燕迟瞄了眼那锋利剑端，无奈道：“你怪谁都不能怪我，当初可是你骗着我，用他的身份同我成亲。你自讨苦吃，可不能拿我撒气。”
“谁要拿你撒气，我这明明是威胁。”季怀真压低了声音，从怀中掏出封密信，对折，搁在剑上滑向燕迟，下巴扬起，命令道，“写的什么，给我念念，我手里的剑可不长眼，你别想着诓我，你家大人我虽认字不多，但也识得几个。”
燕迟将那信一接，猛地欺身上前，擒住季怀真手腕，将其轻松缴械，搂在怀里了。
燕迟轻轻摇头，以眼神示意他大哥在隔壁，继而问道：“自己名字会不会写？”
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只笑，不接招，一副你能拿我如何的态度，看得燕迟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只好找来纸笔，揽着季怀真坐了。
昏黄烛灯下，拓跋燕迟褪了一身杀气，将长发挽起，额前碎发垂下，那执剑拉弓的手，还是头一次在季怀真的注视下拿起竹笔，一笔一画，写下二字，一本正经道：“写好了，这就是你的名字。”
季怀真低头看了眼，嗤笑道：“殿下，季怀真是三个字，你只写两个，可是今夜酒喝多，数都不会数了？”
他认得燕迟的名字，见这二字不是燕迟二字，便猜想不是什么好话，八成是什么骗子，淫贼，混蛋之类的。
燕迟忍俊不禁，想了一想，又写下三字，又道：“这是你的名字。”
季怀真看了眼，这次沉默了。
他也会写自己的名字，不止如此，他还认出燕迟写下一个“村”字。他从前在前线督战，需要看战报，这字经常在战报中出现，虽认不全，但他会让别人念给他听，久而久之，就记得这个字。
季怀真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了。
二人看着这三个字怔神，这三个字离他们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近到只要抛下一切，燕迟可以立刻带着季怀真远走高飞；远到若在此时离开，会有无数人因他们丧命，余生必定日日提心吊胆，活在瀛禾追杀之下，永远也无法到达这心中所念所愿之地。
季怀真突然道：“不可否认，他是个好皇帝，比李峁是，比阿全是，比武昭帝更是。”
燕迟不置可否，正要将纸笔收起，一墙之隔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呻吟。
那又短又急的一声带着压抑的啜泣，似乎是忍无可忍，叫完一声之后便不肯再叫。
季大人久经风月，怎会听不出这动静是隔壁二人在办事儿，他沉默半晌，燕迟也跟着沉默了，季怀真面色古怪，像是怕瀛禾听不见似的，大声道：“你大哥确实是能成大事之人，连傻子都睡。”
燕迟神情微妙，总觉得这话将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陆拾遗是傻子，季怀真是瘸子，还是个跟着他一路长途跋涉从临安回来的瘸子，难道他还能丧心病狂到回来第一夜就把人睡了不成。
拓跋燕迟修炼两年，终是没被季大人耳濡目染，在床事上修炼出厚脸皮来，当即悻悻松手。
正要去别处休息，季怀真却将他一拽，往他身上贴了贴。
燕迟年轻气盛，身上有什么反应根本就遮掩不住，一下就给季怀真抓到把柄，只听他不怀好意地揶揄道：“你们姓拓跋的是不是有什么癖好，看见傻子瘸子就难以自持。”

第114章
季怀真往燕迟身上一吊，燕迟就伸手四平八稳地把人给接住了。只深深看了季怀真一眼，便把人放在床榻上，哑声道：“休息吧，这墙薄的很，回头再说。”
季怀真便追问道：“什么回头再说？回头再说什么？”
燕迟不吭声了，只深吸了口气，背对着季怀真坐在床榻边沿，宽肩紧绷，双掌按着膝盖，努力平复着情动后的燥意。隔壁二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墙不隔声，动静小了很多，只偶尔听到一两声忍耐至极的闷哼与动作控制不住时的床榻撞击之声。
季怀真又从背后贴了上来，问道：“你也纹了狼头？”
燕迟无声点头，耳朵却诡异地红了，解释道：“在我们部族，有战功的皇子才能将图腾纹在身上，我带兵打了第一场胜仗之后，便也纹了。”
季怀真“哦”了声，又追问道：“那是你的狼头大，还是你哥的大？”
燕迟：“……”
季怀真一脸无辜。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可配上季怀真看过来时故作无辜的眼神，怎么听怎么别扭，老觉得他话中还有别的意思。燕迟忍无可忍，莫名其妙道：“我怎么知道，难不成纹之前还要比较一下……”
他意识到什么，转身盯着季怀真，语气古怪，“他的纹身你当年也只看了一眼，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这一转身，就恰好正中下怀，恰好自投罗网。
季怀真不知何时已贴了上来，二人近在咫尺，呼吸交融，燕迟只要再往前些，头再低些，便能亲到季怀真的嘴，近到他能闻到季怀真说话时的酒香。
季怀真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说陆拾遗这样滴水不漏，做这事儿的时候能不能忍住，不得被你大哥折腾个够呛，感觉你大哥手一掐，就能把他的腰弄断。”
燕迟沉默一瞬，突然道：“许大夫说你这身体不能再喝酒了，须得好好养着。”
“知道。”季怀真不太在意，心猿意马着将燕迟给看上一遍，终是忍不住，低声哄诱道，“衣服脱掉我看看，说不定再看一眼，以后便只记得你的了。”
燕迟没动，喉结却咽了咽。
季怀真闷笑一声，尚未察觉燕迟看过来的危险眼神，伸出手去解他袄子上的盘扣，只解开一个，便给人擒住，抬头一看，却见燕迟眸子漆黑，染了些欲色，似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在其中叫嚣，压迫感十足。
他给了季怀真最后的机会，哑声道：“睡吧，你先休息。”
季怀真没费什么力气就挣开了他的手，待袍子一脱，便给眼前景象给震住。燕迟这些年风吹日晒，肩膀又结实不少，特别是背脊，块状分明，极其惹眼，更不提上面盘踞着的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硕大狼头。
季怀真的手摸了上去，掠过一针针刺出的狼毛，掠过狼王那双像燕迟一样漂亮，却又充满攻击性的双眼。
看着季怀真那心照不宣的赤裸眼神，燕迟只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拉着自己倒在床上，做最淫靡之事才算痛快，可谁知他却突然抱了上来。
季怀真的脸贴着燕迟的肩膀，怔了一怔，突然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翻一次苍梧山。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睡的那间木屋，晚上的时候到处窜风，需得把被子掖好，抱着睡才能暖和。”
话音一落，便猛地被人抱住了。
那双臂铜墙铁壁一般将他狠狠箍着，力道之大，似要将季怀真活生生按进身体中与之骨肉相容才算作罢。
燕迟突然发了疯般亲吻着季怀真，低头找寻他的嘴，抱着人按在床榻上。
两人嘴唇甫一相贴，便如久旱逢甘霖，怎么亲也亲不够似的，燕迟更是野蛮，直接空出一手，箍着季怀真的下巴捏开他的嘴，不顾他是否喘得上来气，不顾他是否痛了，只用这不要命的亲法让季怀真接纳他的全部。
二人搂抱着在床上翻滚，燕迟初占上风，将人蛮横按在身下，一边亲一边顶，季怀真稍一退后，他就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季怀真找准时机反客为主，翻了上去，骑在燕迟身上，将他拽了起来，将他头一仰，亲吻他高高的眉骨。
屋中响起亲嘴时的水声与粗喘，与隔壁二人办事儿时的动静不遑多让。
意乱情迷之中，好不容易分开，燕迟正要继续追着吻上来，季怀真提醒道：“小声点，这墙薄。”
薄，却薄不过燕迟的脸皮。
他的耳朵又更红了些，头埋在季怀真身上深吸了口气，可不论做些什么，都浇不灭体内越烧越旺的邪火。他胡乱撕扯着季怀真的衣服，裸露出哪一处，他就亲吻哪一处。
季怀真轻轻拉着他的头发往后拽，笑着调侃道：“殿下，轻些，我还是伤员。”
可为时已晚，燕迟早就给过他喊停的机会。
察觉到燕迟将他上衣彻底扒下，季怀真突然道：“把灯熄了吧。”
燕迟趴在他身上粗喘，知道他在顾忌些什么，二指一弹，运起一道指风，屋中登时暗了下去。燕迟的亲吻又再次落下，他压在季怀真身上，脊背弓起，屋中是暗的，看不分明，只听见他毫无章法，意乱情迷的喘息，季怀真只觉得这是一头狼趴在自己身上。
亲吻一寸寸往下，落在季怀真心口那道丑陋的箭疤上。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在上面，争先恐后，不期而至，季怀真意识到那是什么，就苦涩着笑道：“好好的，你怎么又哭了。”
燕迟没有吭声，而是反复亲吻着那处。
明明看不见他此时神情，可不知为何，季怀真却突然想起两年前初到敕勒川时，头一场祭神会上二人打赌，拓跋燕迟三箭脱靶，输了比赛，却赢了赌约，他唤着阿妙亲吻他时眼中的怜惜。
他拉着燕迟又把他拽了上来，二人极其默契地去找对方的嘴巴。
胯下衬裤往下一拉，燕迟的手就抚了上来，按着季怀真的腿根又搓又揉，继而把人往下一翻，正要摆成跪爬姿势的时候，又听季怀真懒洋洋道：“殿下，臣的腿瘸了，趴不住了。”
一想起这腿是为谁瘸的，那压在他身上的人又是一阵沉默。
季怀真一口一个“殿下”的哄着，却也当真知道如何往燕迟心口上插刀。
见燕迟这副样子，季怀真又后悔起来，补救道：“我看这床榻也不结实，你大哥那边晃上两下，我们这边就听得清清楚楚。”
燕迟初时还能同季怀真插科打诨，斗几句嘴，直到摸到季怀真胸口前的箭伤，才变得格外沉默，就算季怀真逗他，也难消心头钝痛之意。
他双臂从季怀真腋下穿过，将他抱到床下去。
季怀真整个人被按着胯挤在墙上，腿被燕迟掰开，站不稳的腿便被燕迟一手捞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顾不得去握季怀真的腰，只胡乱在他股间摸了几把以作安抚，便一撩衣袍，解开裤袋，危险地抵了过去。
上半身被季怀真扒到一半的袄子虚虚挂在腰上，胯下东西再也遮挡不住，硬热滚烫的一根被他扶着往季怀真腿心撞。
季怀真面色有些变了，改口道：“要不还是按你说的，回头再说吧。”
话音一落，便又惹的那人在自己肩头咬了一口。
燕迟才不搭理他，两根手指在穴口刮了刮，实在太过干涩紧致，便伸到季怀真嘴边去，让他舔湿。季怀真又惊又喜，不由得对燕迟刮目相看，低声道：“看来你这两年除了军功，其他方面也长了不少见识。”
燕迟终于开口，语气又羞又恼，沉声道：“你瞎说什么。”
季怀真只感觉那贴着自己的脸颊温度又高了些，忍不住刨根究底，想看燕迟是不是脸又红了，还没近上一步，那两根手指便强势地插了进来，一抽一插间沾着季怀真的口水，又勾出了季大人形骸放浪的一面。
也不知黑灯瞎火的，燕迟能看见什么，总之就是固执地盯着季怀真看他舔弄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忍不住，又凑上去咬他的嘴，二人隔着燕迟的两根手指放肆纠缠，浑然忘我。
燕迟只感觉胯下的东西胀得更加厉害，凭借着本能往上顶弄季怀真，直到季怀真痛得踮脚往上跑，方才恢复些理智，忙稳住心神，抽出湿漉漉的两指，按向季怀真的腿间。
然而这水磨的功夫也等不得，两人都急得要命，一个不在乎那点痛，一个被撩拨得理智全无，当即情投意合，狼狈为奸。
那踩在地上的有力双腿突然往前一步，又把人往墙上压了压，接着膝窝微微弯着下蹲，像在找角度一般，猛地往上一顶，一送，一入。腿站直了，脚后跟也紧绷着抬起，脚尖点地，嫌往里入得不够似的，把自己往墙上顶，把人往胯上压。
随着一身闷哼，先是有人疼得骂了句娘，接着燕迟背上的狼头也遭了罪，按在上面的手猛地收紧，留下五道痕迹，倒真像极了塞外的狼交配时，公狼狠狠咬住母狼的脖子，那带着倒刺的东西顶进去时，母狼吃痛，便忍不住冲公狼撕咬抓挠，又被肏得顺服。
可季怀真不顺服。
他的人生中就没有顺服二字。
不止不顺服，还张嘴骂道：“慢点，没出息的样子。”
那双手握紧松开，松开又握紧，随着身前的人一下下顶进去的动作毫无规律地动着。
“你声音小些，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嫌季大人声音太大，燕迟又羞又臊，勾着头，亲自将他的嘴给堵了，既不让他叫，也不让他骂人。
这两年间二人谁也没有尝过情爱滋味，旧旷身躯贴到一处，便是干柴逢烈火，将二人都给烧着了。
季怀真的背贴着冰冷墙皮，面前是燕迟火热胸膛，一挤一压间当真冰火两重天，还没干上几下便给人肏得神志不清头皮发麻，竟感觉相较两年前在汾州的第一次，燕迟下头的东西更大更粗，不知他为何还能长身体，再一想，二人分开时燕迟不过十七八，现在顶多二十，正是精力最旺盛，最血气方刚的年纪。
一想折腾了这样一大圈，燕迟居然还不到二十，季怀真就心痒难耐，暗骂隔壁那傻子有眼无珠。
战功赫赫如何，是运筹帷幄人心所向的大将军又如何，上了床还不一样毛手毛脚，一副饿极了狼吞虎咽的样子。
燕迟下头肏他还不够，还要伸着头来亲他，将季怀真的嘴一咬，又猛喘了两下，这下挨得更近，也叫季怀真看清他深陷情欲的浑浊瞳色，四目相对间，燕迟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受不了般，着迷地贴着季怀真的脸来吮吸他的嘴唇。
季怀真被顶得不住往上耸动，又被燕迟拽回死死按在胯上，身前的东西硬着被挤在二人之间，一下下蹭着燕迟结实的小腹。燕迟不知顶到何处，季怀真突然失神大叫一声，继而小腹不住痉挛，双腿打颤。
燕迟给吓了一跳，怕给隔壁的大哥听去二人办事儿的动静，着急忙慌地捂了他的嘴。
这一分神，连精关都失了。
被季怀真夹得头皮发麻，慌乱中只死死咬住季怀真的肩膀，将一股股浓稠阳精出在他体内，只是这速度对二人来说委实快了些。从前燕迟在床上虽老实，可挡不住季怀真浪，行房事时什么花样都玩的出，吃惯大鱼大肉，猛地吃回清粥小菜，连燕迟都有些懵，借着喘粗气的功夫叹了口气。
季怀真余韵未消，不住猛喘，嘴上却还不饶人，低头朝燕迟揶揄道：“殿下这两年军功猛增，怎么定力还是毫无长进。”
若放在以前，燕迟定要恼羞成怒，可如今听季怀真这样拿话激他也不恼，只待平复过后，温顺抬头，朝季怀真若无其事地一笑，低声道：“再来就是。”
只一眼，便藏不住那温顺表象下，恨不得把人拆吃入腹的攻击性。

第115章
“再来？哪里还有功夫和你再来。”季怀真苦笑道，“殿下，臣腿疼，站不住了。”
这话猛地一听也叫人稀罕，季怀真嘴强牙硬，天塌下来，还有他这张嘴顶着，何时喊过疼？又何时喊过冤？哪怕曾今被陆拾遗算计进汾州大牢落到宿敌手中，被人拧断了脚踝拿鞭子在身上抽，他也只是大叫着痛快。
燕迟听得心中不是滋味，低头一看，见季怀真撑在地上的那条腿确实因为力竭而微微发抖，立刻上手一搂，拖着季怀真的大腿根，把人抱在自己身上了。
季怀真问道：“你把我放回到榻上不就行了，就非得这样抱着？”
燕迟没吭声，脸埋在季怀真汗津津的肩窝中。继而手臂紧绷，又把人往上托，季怀真吓了一跳，低声骂了句，搂住燕迟脖子，这姿势简直就像是他骑在燕迟胯上一样。
季怀真闷笑道：“燕迟大将军，你撒哪门子娇。”
怀中之人的嘴唇贴着他胸口前的箭疤。
这处刚长好的伤疤被亲吻时，一股酥麻之意顺着尾椎蔓延至头皮，叫季怀真双眼失神，发了浪般猛喘不止，只在燕迟结实的肩膀上又抓又挠，一手又腾出来往下摸，摸到燕迟垂在腿间的，驴马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方才逞凶斗狠，欲望稍被满足，现在才一副乖顺模样。
燕迟稍稍后退抽胯，就着季怀真的手心，又往前一顶。
如此数下，那性器就在季怀真手中慢慢变粗变硬，这变化让他有些入迷，不住拿手心来回抚摸感受肉柱上的青筋。
“回榻上吧。”季怀真一扯他头发，将他拽离自己身前。
燕迟却低声道：“松手。”
他不容季怀真拒绝，终于在床事上展现出了在战事上的说一不二。
说话间又将人抱着抵在墙上，就着这个姿势跃跃欲试地插入。季怀真感受到他的动作，脸色变了变，忍不住虚张声势道：“你家大人现在是瘸子，你可小心别把我摔着。”
他两腿悬空，都被燕迟抱着，着力点只有紧贴墙壁的背。
两人俱是一身热汗，燕迟抱着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却湿滑无比，季怀真既觉得紧张，又觉得刺激，忍不住放松了身体配合燕迟，感受着他那根东西压迫感十足地慢慢插进来的动作。
这姿势费力又刁钻，角度不对便进不去，不然就是只进去一个头，却不方便动。燕迟几次都插进去了，稍稍一动就滑出来，折腾得两人一身大汗，都有些急躁起来。季怀真被他勾得不上不下，似渴极了，眼前放着一碗水但却喝不到，喉咙里都要冒烟，只把头往燕迟肩上一放，使出浑身解数勾着他亲嘴，亲他的耳朵，嘴里骂道：“你犯哪门子倔，去榻上。”
话音未落，便察觉燕迟换了个姿势，单手把他抱住，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到下面去扶自己的东西。
季怀真吓得热汗贴满鬓角，不得不更加用力抱紧燕迟防止自己掉下去，一句求饶谩骂的话再说不出，这下真给人插了个结结实实。
燕迟下面的东西本就硬得不像话，找对地方插进去之后又换回两手抱着的动作，把季怀真按在墙上，窄腰缓缓后退，季怀真忍不住跟着他的动作往下看，见一节粗长的东西湿滑无比，沾着先前弄进去的精水，在自己股间若隐若现。
二人呼吸交融，只看了这一眼便都又控制不住，嘴上吻在一处，下头贴在一处。
燕迟又把东西捅进去，开始一言不发地干他。
季怀真终于觉出这姿势的好处来，他身体紧绷，小腹平平，燕迟插进来的角度又不似以往，每插进来时，那龟头上的肉楞便反复碾压着季怀真体内最痒最敏感的地方。
若方才只是清粥小菜开开胃，缓解两年来的相思之苦，那此时便是大鱼大肉，狂风骤雨，糅杂了爱恨恼意，是一场迟到了两年的甜蜜凌迟。
每干一下，季怀真就忍不住啊得大叫一声，甚至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出了声。
他五指张开又收紧，被燕迟把控着的双腿下意识紧绷到脚背，季怀真胡言乱语道：“轻些……轻些！”他越说，燕迟的动作就越重，并不听季怀真的话，甚至求到最后，干脆把人一把抱起，连墙都不给他留了，让季怀真只能紧紧攀附着自己。
燕迟下面还牢牢在里头插着，却凭借彪悍臂力把人抱在身上。季怀真抱着他，像抱着一棵树，胳膊勾着，两条长腿在他腰间挂着，借着这个姿势，燕迟猛入不止，每干上一下，都要死死按着季怀真的胯将他压向自己。
季怀真又爽又怕，压根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一紧张，里头就吸得紧，燕迟只得更深更用力得插进去，这才把季怀真给完全肏开了。
季怀真嘴里胡乱叫喊，一兜子甜言蜜语，想起什么说什么，只要能哄得燕迟把他放下来就好，最后又卖乖，说自己腿疼。
燕迟贴了上来，随着抽插的动作粗喘，说道：“别想诓我，又没让你站着，我不信你腿疼。”
见燕迟不上当，季怀真瞬间原形毕露，恼怒地骂上两句，低头将燕迟的嘴亲住了。
辗转吮吸间，胯下动作却未停过，燕迟青筋分明的手臂牢牢箍着季怀真，将人稳稳抱着，干季怀真时小腿紧绷，似钉在地上般。
初始季怀真还害怕，怕燕迟把自己给摔了，后来发现这小子体力精力都异于常人，用这姿势抱着他干了这样久还未有射意，逐渐放松下来，头垂在燕迟肩上。
往下一看，见燕迟一身背肌极其漂亮惹眼，那威风凛凛的狼头纹身更是点睛之笔，仅是看着上面密布的汗水，季怀真就情欲高涨起来，心想这还得了，本就对燕迟的美色没什么抵抗力，以后在床上看见他这纹身不更是要被牵着鼻子走。
不过很快再没功夫东想西想，燕迟抱着他往床榻那边走，走动间粗壮性器一进一出，只把季怀真插得头皮发麻，将燕迟抱紧。
起先还能虚张声势地威胁，什么“你别把我摔了”、“燕迟殿下床上功夫真是突飞猛进，以后不能小看你”、“走慢点！别动了……”到最后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把头埋在燕迟肩上，嗯嗯啊啊叫弄起来。
直把燕迟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东西将这人的嘴给堵上。
季怀真是顾不得墙薄不薄的问题了，可燕迟还记着床榻不结实，动时会咯吱咯吱响，便单手勾了被褥扔在地上，抱着季怀真压了上去。
甚至连把被褥展平铺好的功夫都没有，季怀真的背刚挨着地有了实感，便又浪起来，勾着燕迟往他身上压。
燕迟手忙脚乱，呼吸粗重，理智摇摇欲坠，意乱情迷道：“等一等，我把铺盖抻好，你躺得舒服些。”手却是下意识往季怀真腿间摸了过去。
季怀真骂了句：“这还能等？”
确实有些等不了。
燕迟喉结一滚，不吭声了，用手给季怀真揉了两把，便打开他的腿压在两侧，挺身插了进去。
这下再不用想着墙壁薄不薄，床榻结实不结实，只需用嘴把季怀真这浪货的嘴给堵上便万事大吉。他这样想，也这样做，当即含住季怀真的嘴唇一阵猛入，将身下之人情到浓时的呻吟尽数拆吃入腹。
二人紧紧搂着对方，季怀真更是手往下探，按着燕迟的腰胯，让他进得再深些。
用这样最省力，贴得最紧的姿势又肏弄上数百下，燕迟才死死抵着季怀真的胯骨，脚趾蹬着地，将浓精一滴不落地弄进季怀真里头。缓过神来低头一看，才发现小腹上一片湿濡，季怀真的性器抽动着，将阳精吐在上面。
燕迟又跌落回季怀真身上，对方下意识抚摸着他汗湿的后背，房中只余二人的粗喘。
隔壁也传来动静，吱呀一声，隔壁的门开了，燕迟探头朝窗外望去，明黄窗纸上映出外头的模糊身影，似乎是瀛禾抱着陆拾遗去别处睡了。
燕迟缓了会儿，才将季怀真抱回塌上，随手将裤子穿好，正要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便给季怀真拽住。
回头一看，见那坐在床上的人掩不住一身纵欲餍足气息，将燕迟的手腕一拽，懒懒散散道：“急什么，过来抱会儿，你大哥走了不是？我听见动静了，去将陆铮的信拿来念给我听听。”
如此一说，燕迟方想起来二人回来后只顾着胡闹，连正事都没办。
这两年来他过得清心寡欲，还是见着季怀真才如此纵情声色，他拿回陆铮的信回到塌上，点了灯，将季怀真揽在怀里。
季怀真问道：“写的什么？”
燕迟当即稳了稳心神，努力去看信，然而怀里抱着个人，这人满身痕迹，只稍微动上一动，就有东西流出来，弄湿燕迟胯间的衬裤。季怀真嚣张地拍了拍燕迟的脸，挑眉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还是不认识字？”
他从燕迟怀中挣扎出来，双臂搭着趴在燕迟膝盖上，仰头看他：“念吧。”
燕迟深吸了口气，正要读，季怀真却一把扯开他的衬裤，将那吐完阳精后稍稍疲软的东西捧了出来，神情认真严肃，像在研究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往上吹了口气。
燕迟：“……”
季怀真又道：“念啊。刚弄完一次，应当不会这样快吧。”
燕迟哑声道：“你故意的。”
季怀真没吭声，凑上去，在那软软的东西上亲了一口，又亲一口，不等亲到第三口，就眼睁睁看着那疲软的东西变粗变硬，指着他的鼻子，几乎快要贴上他的嘴。季怀真的脸贴了上去，拿柔软脸颊去剐蹭着敏感茎头，他仰脸看着燕迟，故意道：“殿下，你怎么回事啊？”
不等燕迟阻止，凉手朝那又热又硬的东西摸上去，冰得燕迟头皮发麻，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身便被包裹进一处又湿又热的紧窄地方中去。
意识到季怀真在做什么，燕迟整个人险些要炸开，全身的血一瞬间都往身下涌。
季怀真刚把那东西含进嘴里，撑得他嘴巴疼，还没完全适应，便被燕迟抓着提了起来按在榻上，嘴里叫嚷道：“慢点，慢点，碰着头了！”
燕迟双眼血红，忍无可忍，全身可怕地紧绷着，一手垫在季怀真脑袋下面，把人全部笼纳在自己身下，又一次狠肏进去。
本来体谅季怀真一路跟他长途跋涉，想着今晚潦草弄上一两次过完瘾便罢了，谁知季怀真非要不知死活地挑拨，燕迟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崩弦，将季怀真按在榻上，不管他如何求饶，威逼利诱，认错叫骂，都不再理他，又把人结结实实地干上两回，才算作罢。
又两回过后，季怀真终于心满意足，身体虽累，精神却好，半坐在榻上，往旁边一看，燕迟背对着自己，缩在被褥中，一脸懊恼悔意，活似受辱般，恨不得把脸也给盖上。
季怀真忍不住道：“不就亲了一口吗，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燕迟不吭声，假装没听见季怀真的调侃。
“燕迟大将军，别害羞了，快把信找出来给我念念。”
季怀真又拽了两下被褥，示意燕迟出来，燕迟只闷头装死，过了半晌，才闷声道：“那你不能再胡来了。”
季怀真毫无诚意地点了点头，有些遗憾，却并不打算听从，敷衍哄道：“哦……行吧。”
左右一看，信不见了，也不知方才胡闹时给推到了何处，二人又在榻上翻找一通，最后在地上找到。
捡起一看，那信险些给季怀真撕成两半，一些地方沾着乳白色黏糊糊的东西，燕迟满脸通红地拿衣服一擦，勉强能看清上面字迹。他又扯过被褥将季怀真裹住搂在怀里。
见他笨手笨脚，季怀真一开始是闷笑，后来忍不住，便大笑，笑到后来又不笑了。
他回过身，静静地看着昏黄油灯下燕迟的脸，看他年轻却强健的体魄，看他历尽千帆，却仍未被蹉跎耗损的少年意气。
季怀真突然道：“你应当像狼一样，不受拘束，自由自在。去敕勒川下跑马放牧，决不能一辈子都被一个身份困着。你这样的人，金銮殿才是你的囚笼，估计你也不想这样。”
燕迟沉默片刻，握住季怀真的手，反问道：“若我说，从前不想，现在想了呢。”

第116章
季怀真表情有些变了。
燕迟见状一笑，忍不住道：“怕我跟你外甥争？”
季怀真摇了摇头：“阿全不是当皇帝的料，我也不想让他当皇帝了。只是燕迟殿下，你可知你这一‘想’，又挡了多少人的路，给自己竖了多少仇敌？”他压低声音，凑近了道，“他先前装傻，是因为要借故留在你大哥身边，更要保住大齐唯一的太子，只要阿全和李峁在，就还有复国的希望，若你半道杀出也来争抢，阻挡他复国，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别蹚浑水，就让他跟你大哥斗。”
“他与我大哥斗完之后呢？谁又来当皇帝。”
见燕迟满脸正色，不似在开玩笑，季怀真明白了什么，也跟着正经起来，微微讶然，半晌过后拧眉道：“你真这样想？”
燕迟没有吭声。
季怀真面色冷下，眉梢吊起，阴阳怪气道：“燕迟殿下不是想着当了皇帝以后有三宫六院吧。”
燕迟微微恼怒，反驳道：“你又乱说什么疯话，一个就够折腾了，真要我享‘齐人之福’不成！”
季怀真冷哼一声，又胡搅蛮缠一番，问燕迟想要哪三宫，又想要哪六院，闹得燕迟直求饶，如此才把这茬揭过去。可当季怀真身一转，再度靠回燕迟身上时，又哪里有片刻前插科打诨的模样？
反倒心事重重地皱眉，瞥着燕迟手上的信晃神。
燕迟似猜到他心中所想，突然道：“你是不是后悔两年前对我说那样的话了？”
季怀真点头道：“有点。”
他又一想，燕迟方经历过丧父之痛，下手的又是他亲大哥，为着权力争夺，连兄弟之情也全然不顾——燕迟是被一步步推着走到今日的。
他不想争，却生来就是叶红玉与苏合可汗的儿子；不想当皇帝，却为着自保而立下奇功被推至风口浪尖，眼下已避无可避，似乎只有往前走那么一步，坐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才能护住手上有的一切。
若时至今日还不想，不是有大病，就是有大德。
燕迟笑道：“别想了，念信。”
二人依偎着，燕迟牢牢抱着季怀真，将信展开。
那信字迹潦草，写信之人定是时间紧迫，匆匆下笔，却事无巨细地交代了陆家被抓来上京后发生了何事。燕迟将信纸一翻，见背面空空如也，方道：“没了。”
季怀真皱眉道：“没了？不可能，我与陆铮乃是因利而聚，又不是至交好友，他闲来无事与我叙旧做什么，怪恶心人的。”
他们又对着信仔细研读一番，燕迟才发现些许异常。那信虽字迹潦草，可几处却是用左手书写，比划生顿，因此混入其中也不觉突兀。
察觉到背后之人语气一顿，季怀真敏感追问：“如何？”
燕迟又道：“他说，说我哥不可小觑，若是露馅，陆可除。还说李峁不可成事，不可指望……”燕迟一顿，继而困惑道，“他最后又加了一句，说，‘陆太固执，慧极必伤’。”
这封信明显前后矛盾。
季怀真猛地坐直了，想也不想，低声道：“不可能，陆铮说不出要除掉陆拾遗这样的话。”说罢，便劈手夺过那信，奈何不认字，皱眉研究半天，虽认得几个，却连不成句子，回头一看燕迟，酸道，“而且有你在，我还能真杀了陆拾遗不成，我可怕你与我撕破脸皮。”
燕迟冤枉道：“你又发什么疯。”他想了一想，又看向季怀真，揶揄道：“看来你们齐人都心知肚明李峁不可成事，那为何当初又都暗中扶持李峁？”
季怀真讥讽道：“矮子里拔高个罢了，李峁若想稳坐龙椅，一要有贤臣辅佐，二要有将帅可为之领兵，从前一有陆拾遗二有梁崇光，如今他占得哪两样？估计连手里的兵都是临时征来的，军饷还不知要如何解决，撑不了多久……”话音一落，才反应过来一二，看向燕迟，笑道：“殿下想从我口中探得什么话？”
见被识破，燕迟也不隐瞒，只笑道：“我总觉得李峁是个有自知之明之人。”
季怀真哼笑两声，指着信又道：“再给我念一遍。”
燕迟依言照，季怀真听罢，久久不语，忽的一怔，摇头苦笑，低声道：“这样的爹怎得就没落到我头上。”
话里话外，竟隐隐带着艳羡。
季怀真把信收起：“行了，陆铮话里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殿下，该就寝了。”燕迟还要再问，季怀真却抱了上来，全身重量压在燕迟身上。燕迟无奈，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用，二指一弹，以指风将烛火灭去。
季怀真耍赖般躺在燕迟胸前，平静道：“真就拿定注意了？”
燕迟没有吭声。
季怀真又道：“……你说你大哥在想什么，他若是怕你与他争夺，直接杀了你不是省事许多。不过他那人，当真难缠，说不定你不争，他反倒对你更加警惕提防，日夜防备，那才是真麻烦，索性摆在台面上，他反倒一时三刻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很久，燕迟才道：“他一直是这样的。”
季怀真没太听明白，也没有再追问，枕在他身上，听着那心跳有力的跳动，渐渐闭眼睡去，已近有两年时间没这样安眠好梦过。
翌日一早，季怀真先醒，转身一看，见燕迟还睡着，方蹑手蹑脚下床，走到桌旁。
昨夜燕迟教他认字时随手写下的几张纸还在。季怀真随手捻起一张，上面写着的三个字中他只认得一个“村”字，若有所思地看着，半晌过后，方无奈一笑，摇了摇头，轻声骂道：“小骗子，我才不信。”
纸再放下时，季怀真眼中已平添几分眷恋不舍，更多的却是视死如归的释然。
这复杂情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不见。季怀真又恢复常态，转身走回榻上，正要把人叫醒，手腕却突然被拽住。燕迟将人卷回被中，翻身抱着，半梦半醒道：“去哪里？”
季怀真道：“去看看阿全。”
燕迟带着浓浓鼻音嗯了声，却没撒手，季怀真回头一看，见他眼睛仍闭着，就知他还未真正清醒。燕迟又擒着季怀真的右手捞在胸口前，疲倦道：“手怎么伤的？”
季怀真一笑，还是那个说法。
“先前不都告诉你了，督战时留下的。”他摸着燕迟散在榻上的长发，将人轻轻推了推，不客气道：“殿下，该起了，你不起，我也要起，你打算何时撒手？”
燕迟没理他，又将人往怀中一搂，昨夜那根将人折腾的精疲力竭的东西此刻依旧精神奕奕地抵在季怀真的大腿上。燕迟下意识顶撞着他，鼻尖抵在季怀真脖子上磨蹭，沉迷地嗅他，已是捞起季怀真的一条腿，换了个姿势跃跃欲试。
他嘴里呢喃道：“以后不要作恶了，不要再杀人了。”
季怀真嗤笑一声：“这哪里又是我能做主的事，有些人一生下来，命数就定了。我作恶，你便替我多做些好事，我们善恶相抵。”
也不知燕迟听见了没，自顾自地解开季怀真刚穿好的衣裳，低头掰开季怀真一张硬嘴亲了上来，手伸到下头去握住自己的东西缓缓抵入。谁知进到一半，燕迟不知听见什么，脸色大变，低骂了声，慌忙退出。
下一刻，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来，二人手忙脚乱分开，季怀真整理衣服，燕迟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阿全仰着头走进来，看着二人脆生生道：“爹，舅，你们怎么还不起。”
说罢，又意识到什么，无辜道：“哦，原来你们昨夜睡在一起，为何不带我，为何把我丢给白雪姐姐。”一看燕迟，“咦，爹，你怎么没穿衣服。”
“舅舅，人家好久没有看见你，好想你，我好怕。”撒完娇，就要往榻上爬，想让季怀真抱着他。
燕迟慌忙伸手一拦，一手牢牢压着铺盖，面红耳赤，狼狈不堪。偏得阿全犯了倔，进来时看见二人抱在一处，便也要加入，燕迟在左拦，他便往右爬，燕迟扑到右边，他又往左钻。最后燕迟有些崩溃，朝一旁好整以暇看笑话的人咬牙切齿地叫道：“季怀真！”
季怀真这才上前，将阿全一抱，信口胡诌道：“你爹病了，舅舅给他治病呢。”
燕迟：“……”
一听治病，阿全吓得打了个激灵。
“治病？爹得了什么病，治病的时候竟不能穿衣服。”
“这病可不好治，每隔一两日就要犯一次，有时一日一犯，有时一日犯上好几次，发作一次要一两个时辰，你爹每次发病时就大汗不止，力大无穷，浑身冒热气。嘴里还求着舅舅帮帮他，救救他。”
“啊，出汗？怪不得爹不穿衣服。”
燕迟眼前发黑，只想骂人，然而一看季怀真抱着阿全一瘸一拐往外走的背影，竟又是什么都说不出了，眼中只柔情蜜意，看着二人逐渐远去，心中是万分怜惜，然而下一刻又不知想到什么，目光渐渐沉下，平添了几分冷意。
二人一出去，就迎面撞见乌兰。
这厮先前连着两次违抗军令偷跑回临安留在燕迟身边，回到上京只好绕着他爹走，生怕被他爹抓去一顿连抽带打，无处可去，便跟着留在季宅。昨夜席散之后，专门挑了瀛禾隔壁的屋子住进去，想着若他爹来揍他，也好让瀛禾求情。
谁知前半夜被折磨得无法入睡，听着床榻有规律地撞击着墙面，简直要抓狂，想冲出去骂人，一想自己正有求于人，便忍气吞声，结果后半夜瀛禾消停了，季怀真又叫起来。
那叫声放肆淫靡，越发旁若无人，好似被淫鬼上身。
乌兰心想，瀛禾骂不得，季怀真还骂不得？
当即穿好衣服，嘴里骂着“欺人太甚，这罪谁爱忍谁忍！”，怒气冲冲走到二人房门口，愤怒一拍，又一拍，屋中意乱情迷，无人响应。乌兰气急败坏，凑近了去听，越听表情越怪，过不一会儿，收了手，面红耳赤，浮想联翩地走了。
今日一早，乌兰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一出门冤家路窄，和抱着阿全的季怀真撞了个正着。
他看着阿全冷冷一笑，明白了什么，讥讽道：“不愧是季大人的外甥，跟季大人一样会演戏，还骗我是小女娘。”
阿全又吓得抖了一抖，把脸埋在季怀真怀里，只露出一个肉乎乎的背。
乌兰气不打一处来，将阿全从季怀真怀里扯出，不服气道：“你怕我？”
阿全喉结咽了咽，盯着乌兰脸上那道自眉心贯穿下来的可怕伤疤，努力睁大眼睛，虚声道：“没……没，没……有……啊……我我我，我没有怕你啊。”
然而仔细一看，那小小身躯瑟瑟发抖，抖若筛糠，像只被人拎起后四肢发颤的狗崽子，只想让季怀真再把他抱得紧一点，最好把全身都给遮住。
就在这时，背后一道声音传来。
“乌兰，去抱着阿全找白雪姑娘，我有些话要与季大人说。”
瀛禾不知何时已经起了，离开季府前要见季怀真一面。他懒懒散散，外袍虚虚披在身上，浑身一股餍足气息，见二人看过来，才不慌不忙地整理衣服，将系带系好。
乌兰不知想起什么，脸色一黑，骂道：“都一个德行。”
说罢，嘴里嘀咕着什么，不顾阿全委屈惊恐的眼神，抱着他走了。
瀛禾盯着季怀真，调侃道：“季大人好嗓子。”
季怀真谦虚一笑，没脸没皮道：“昨夜还不值一提。”
他往季怀真身后看了眼，问道：“老七还没起？”
季怀真摇了摇头，突然道：“我这宅子南边的偏院里有处竹林，经此一难，也不知还有多少活着，想吃笋了。”
瀛禾一笑，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跟着季怀真离开。
此处是季怀真的宅子，哪里有何陈设，哪里的小路又通往何处，他比谁都清楚。二人一路无话，来到往南的一处偏远。里头幽深僻静，不少出积了灰，看来瀛禾带着陆拾遗住进来以后并未涉足过此地。
瀛禾指着地上几个冒头裹着紫衣的笋尖道：“季大人还有口福。”
季怀真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来，交给瀛禾：“物归原主。”
那是一枚缺口的玉珏，上面刻着一条鱼。
瀛禾并未接过，摇头笑道：“知道你一直想要，就归你了，反正他也再用不上，不过季大人既提到物归原主，正好我也有一东西要交予季大人。”

第117章
“什么东西？”
季怀真洗耳恭听。
瀛禾笑了一笑，掏出一块腰牌，上面挂着串黄铜钥匙。
这东西季怀真再熟悉不过，乃是芳菲尽阁的钥匙。他眼睛眯了眯，假装不明白瀛禾是什么意思，问道：“这是何意？”
见他不接，瀛禾就强行拉过季怀真的手，把钥匙往他掌心一放，便自顾自地去挖笋。他撩起下摆塞进腰带中，大刀阔斧地坐在地上，十指毫不在意地插进泥中，动作十分熟练。
瞥见季怀真意外神色，瀛禾便笑道：“从前在上京时伙食不太好，老七嘴巴馋，脾气倔，饿肚子也不肯说，我经常进山找些吃的给他。”
季怀真沉默一瞬。
从前他们在上京的日子，倒是听燕迟提过几嘴，不过那时他以陆拾遗的身份诓骗他，只提防着如何不露馅，如何完成他的大业，燕迟说的这些事情，他也只是别有用心地听听就罢，从未仔细关切过。
瀛禾又问道：“依季大人看，李峁可能成事？”
“李峁能不能成事，想必你心中有数，况且陆铮在你身边这样久，早该问过他了吧。”
“陆铮是什么身份，他说话的分量怎能同季大人相较。”瀛禾看他一眼，继而又低下头，手下动作不停，苦笑道，“虽不能成事，但到底留口气在，有他这等天潢贵胄带头，大齐方能聚起最后一口气，偏得是这最后一口气最凝聚，最棘手，否则你也不会深入敌营，将他放走。季大人，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现在还有獒云下落不明，更是麻烦。”
季怀真一怔，敏感地察觉出瀛禾话中背后的含义——他并不知道放走李峁的是燕迟，乌兰没有将这消息告诉他！
季怀真不动声色，点头应下。
“那时尚未决定跟燕迟回上京，自然要给自己找条后路，奈何殿下你绑走了大齐唯一的太子，我也只好跟来了。现在与李峁可算是撕破脸皮，无处可去。”
瀛禾困惑道：“太子，什么太子？”他看着季怀真一笑，意味深长道，“我明明只是接来了陆拾遗的儿子，什么大齐太子，我听不明白。”
季怀真冷冷看着他：“陆拾遗的儿子早就死了。”
“我说他儿子活着，就还活着。”
瀛禾挖出几颗笋，拍去上面的土，往季怀真脚下滚了几个，漫不经心道：“季大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陆拾遗的儿子可活，大齐太子不可活。”
许久过后，季怀真问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你能为我做什么？敛财？杀人？若这些是季大人擅长且做惯之事，如今也放手去做就好。”
“你想让我杀谁？”
“那要看你能杀谁。”
季怀真不吭声了。
瀛禾站起身来，活动着颈肩，发出几声脆响，他眯了眯眼，冲着刺眼的太阳，“你说我和小燕谁能当皇帝？”
他一笑，直言不讳道：“季大人想让谁当皇帝？我猜应当不是燕迟，否则他还怎么与你长相厮守，你岂不是又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况且这位置不好坐，有些东西我舍得下，便坐得稳，燕迟舍不下，这位置就坐不好。”
季怀真盯着瀛禾看了一阵，沉声反问：“你可曾后悔当初没有下狠心，在燕迟羽翼未丰之时动手除掉他？现在他既得人心，又得军功，还有你夷戎旧族支持，更是苏合可汗生前见的最后一位，也是最宠爱的皇子。只要他想，只要他愿意，未必不能。你再没法轻易除掉他，还要小心被他抓到把柄。”
见他不答反问，瀛禾也不在意，只将外袍一脱，将笋抱起，也不知是带回去给谁吃。
临走之际，季怀真突然道：“敛财、杀人，我都可做，谁叫这些是我的老本行，不过我有条件，今日之事，你不可告诉燕迟。敛来的钱财，我要抽走三成，阿全要留在我身边，你不可将他带走，从此之后再无大齐太子李全。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季大人但说无妨。”
“需得揭露我与陆拾遗互换身份一事，”季怀真表情发冷，俨然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告诉你族人，与燕迟成亲的不是陆拾遗，是我季怀真。”
瀛禾听罢，不假思索道：“不可。”
季怀真步步紧逼：“为何不可？上京虽被你夷戎打去，但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还是齐人，燕迟是齐人叶红玉的儿子，还是齐人陆拾遗的夫婿，陆拾遗有多得民心，你会不知？还是说……”
思及至此，季怀真意识到什么，看着瀛禾，狡黠试探道：“若陆拾遗和你夷戎皇子没有成亲，没有这层身份，他就非死不可，你留着这身份，是要保他一命，你打算逼着陆拾遗做什么事情？不过他都傻了，就算你有所打算，也不得不放弃了吧。”
他笑得有些恶毒，有些幸灾乐祸。
“季大人……”瀛禾暗含警告地看了过来，语气神情中充满威压，直直盯着季怀真，沉声道，“其余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一条不行。”
“好吧，既然你愿意被自己亲弟弟戴绿帽子，也行，左右我是不介意的。”
既试探到想要的消息，季怀真当即见好就收，略一沉思，又让步道：“那就这样说定了，等那人一死，我就带燕迟走，保证让他不同你争。”
瀛禾玩味一笑：“此事若做得，那季大人可真就是遗臭万年了。”
季怀真只笑，不说话，心想他在临安，在万民面前冲鞑靼人的那一跪，也早就是了。
二人相视一笑，继而分开。
当天晚上， 季怀真亲自下厨，给燕迟与白雪把笋给做了，饭还未吃完，就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陆铮。
季怀真笑容尽收，大概猜到这等关头陆铮来找他做些什么，思衬半天，才应和下来，趁着燕迟去刷碗的功夫，派白雪去回话道：“你告诉他，他出现在这里太过显眼，瀛禾已答应将芳菲尽阁交还于我，重新开业的那天，大齐百官必定前来拜贺，让陆铮也来，我会找机会同他私下会面。”
他语气一顿，神色又冷下来，沉声道：“再告诉他，我此次回来，不是来当救世主的，他若不能为我所用，那便算了。”
翌日一早，瀛禾便避开众人，带着陆拾遗搬出了季宅。燕迟则请了许大夫过来，给季怀真看病调养身体。
接下来几天，二人各自忙碌。
燕迟声势正高，起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他虽推掉些许，可那些跟着来上京的有势力有军功的宗族却是不得不见，如此几天下来，与季怀真只有晚上才有功夫单独腻在一起，还时不时要防着阿全来闹人。
瀛禾一搬出去，季怀真与燕迟就试着秘密差白雪将阿全送到安全之处，然而瀛禾人虽走了，对此处的监督却不松懈，以保护之名，派了不少人驻守在此，对季怀真的行动虽未加限制，然而却是不许阿全出府。
二人一时未能得手，好在对方现在也没有要拿阿全开刀的意思。
瀛禾的心思已昭然若揭，本以为回到上京后等着的是一场狂风骤雨，谁知对方却按兵不动。不止不动，连阿全的事情也不再过问，只把武昭帝带走，每日处理公务，遇到不熟悉之处时，便去问一问陆铮与那些从临安来的齐人大官。
不少人前来试探燕迟口风，旁敲侧击着想要打听苏合临终前的旨意，燕迟却对此闭口不谈。
大半个月后，上京的芳菲尽阁又开了。
陆铮果然前来，见到季怀真的第一眼，便直直跪下，一如两年前季怀真带人去陆府抄家的那一晚。
数月不见，陆铮一头灰白交杂的须发已尽数发白，他用力给季怀真磕头，涕泗横流道：“求季大人救一救爱子……瀛禾虽留他一命，可他打的那些算盘，想要拾遗做的那些事，着实是要他的命，若成了，还不如杀了他， 你让他下半辈子如何活下去。”
季怀真不吭声，只觉好笑，心想他巴不得陆拾遗立刻就死了，还管他下半辈子如何活？真把他季怀真当成救命的菩萨不成。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铮，只觉得这父子情深的一幕真是惹人讨厌，越看越烦闷，越看不是滋味，最终，季怀真移开视线，也不知怎得，就鬼使神差道：“看在他识趣救我家阿全一命的份上……我顺水推舟，卖你这个人情，你进来吧。”
说罢，转身步入包间，让陆铮也跟了进来。
等陆铮再出来时，他的腰又比先前弯了几分，仅仅是一扇门，就平白无故地夺走了陆铮数年生机。
芳菲尽阁再开，只比先前更声势浩大，更引人注意，一改从前拿乔奢靡做派，四层全开，再不做皮肉生意，而是改成了酒楼。
齐人、夷戎人、羌人、回鹘人皆可入内。
芳菲尽阁背后的老板，自然又是那最近风头正胜，令人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恭维的季大人。
季怀真既答应替瀛禾敛财，便有自己的主意，至于敛来的钱财去了何处，他从不过问，只扣下自己的那份。
得知李峁自立为王后，有不齐人官员想要再回到临安去，瀛禾见状并不阻拦，反倒挥手放行。倒是季怀真那个有着狼子野心的，仗着自己尚有亲兵，就将人给扣住，要对方远在临安的亲眷拿钱来赎，借此大发横财。
现在能拿出钱的人，都是大齐国破之前以官职捞足了油水的人。
不少人背地里指着季怀真的脊梁骨骂，说他先前对着鞑子奴颜媚骨，现在又大发国难财，帮着夷戎人搜刮民脂民膏。
那临安城中丧权辱国的一跪又经这些人的口，传遍了上京。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从瀛禾手中扣下的三成季怀真分文不留，两成送去临安，只命人给李峁带话，让他能撑多久撑多久；剩下一成留给白雪与阿全。
在齐人眼中他是走狗叛徒，在夷戎人眼中他是瀛禾竖在明面上的刀。渐渐有风声传出，说季怀真早就与瀛禾勾结，还在临安时就与他互通消息，曾经更是在开战前一纸密信送往夷戎大营中，企图以陆拾遗的消息换取一线生机。
结果现在夷戎成了最终赢家，陆拾遗非但活了下来，背后还有拓跋燕迟撑腰，季怀真不得已才继续投靠瀛禾，甚至连苏合可汗的死，都和季怀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季怀真听说过后，查到源头，亲自带人上门，将其收押下狱。
这下不止齐人知道上京有个“季狗”，连夷戎人都对他这一外号如雷贯耳。
燕迟得知后，只无奈道：“你怎么做好事得打着做坏事的名头，让别人骂你很高兴吗。你故意的？”
季怀真心中一惊，还以为被燕迟发现了什么，只嬉皮笑脸地转移了话题。
燕迟却闷闷不乐，日日听着别人骂季怀真，却又无立场替他开口辩解，颇为痛惜。
季怀真见他这副生闷气的模样，稀罕得要命，也得意的要命，得意过后却是一阵心悸，心想若放在从前，他卧薪尝胆为其牟利后还要落得个骂名，说不得要愤世嫉俗一阵，可现在有燕迟陪着，有阿全，反倒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季怀真便笑道：“你家大人我现在高兴得很，懒得同他们计较，莫说是有人背后骂我，就算是当面……”
燕迟抬眼看他：“你便如何？”
这自下而上的一眼自然又将季怀真看得一阵心猿意马，他盯着燕迟的漂亮眼睛，恨不得凑近了数他纤长的睫毛，喃喃道：“……当着你的面，我不敢如何，到了你看不见的地方，自然是想如何就如何。所以殿下，要想我当个好人，不再滥杀无辜，得你日日夜夜看着我才行。”
季怀真出神道：“燕迟殿下，你先前莫不是靠脸打仗？靠美色杀敌？”
他越靠越近，话音一落，燕迟已是气息不稳，伸手将人抱住，开始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管一管这阳奉阴违，口蜜腹剑的季大人。
一管就管了一夜，阿全又被送去同白雪睡，打着哈欠，冲白雪炫耀道：“我舅好厉害，他还是个大夫，又要给我爹治病啦。”
翌日一早，燕迟精神奕奕地起了，季怀真懒懒躺在榻上，看他一丝不苟地将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勒在腰间，便知他今日有重要的人要见，便问道：“今日又要见你族中叔伯们？”
燕迟点头道：“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今日会晚回来些。”
季怀真若有所思道：“正好我今日也有些事。”
燕迟探身过来，在季怀真额头落下一吻，转身出门。季怀真听了一会儿，见他离去，方翻身而起，白雪等在外面，二人往芳菲尽阁去了。
他们一走，背后便绕出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拓跋燕迟。
他看着季怀真这幅暗算筹谋意气风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偏的又无可奈何，正要上前将人抓回来仔细盘问，又略一迟疑，半晌过后，抬脚往军营的方向去了。
一个时辰后，芳菲尽阁四楼包厢内的房门被人敲响，里头谈话声一停，前来通风报信的领班站在外头耐心等上片刻，房门才被拉开条缝。
白雪探身出来，皱眉道：“如何，不是说过若无要紧事不要来打扰？”
领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为难道：“姑娘是这样吩咐过，可谁知那夷戎的七殿下一声招呼不打，说要包下四楼犒劳手下将士，直接带着人过来了，正在外头等着。上京现在虽是夷戎人占着，但瀛禾殿下早就对他们的人交待过，不可强占百姓财物，不可仗势欺人，更不可奴役齐人。要按此来说，派人回绝说四楼今日已被提前定下便可，他们也不敢生事。可都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寻常人等上不了四楼。七殿下只要一打听，就知今日谁在，怕是又要生是非。”
白雪越听，脸色越古怪，心说占着四楼的是季怀真，他拓跋燕迟还能生什么是非，敢生出什么是非？
领班颇为贴心，往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都说七殿下和咱们季大人不对付，有前尘旧怨，这万一再生龃龉该如何是好？”
白雪：“……”
不等她说话，背后又一声音横插进来。
季怀真坡着脚走出来，漫不经心道：“无妨，我去会会他。”
他一拢身前衣袖，还未走上两步便听到从一楼传来的吵闹大笑之声，夹杂着几句粗狂的夷戎话。他倚在栏杆上，循声朝下望去。
只见人群之中，一人也抬头朝他看来。
这人身姿挺拔，双足微微分开而立，脊背挺直，端的是一身正气。腰间围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将窄腰勒出，是今早出门前季怀真亲眼看着他佩戴上去的。
额前则戴了条二指宽的牛皮抹额，正中间嵌着颗鹅卵石大小的绿松石。从前在敕勒川大婚时，这东西季怀真见他戴过一次。
而那双漂亮灵动至极，会说话般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季怀真。这人眉骨高，眼窝深，这样专注看人时总有股隐隐攻击性，谁这样被他看着，只感觉自己正被一头狼打量盯梢。
季怀真却不害怕，用露骨目光将人轻佻之际地从上到下刮了一遍，直至过足了眼瘾，才叹口气，自言自语道：“明知他家大人我就吃这一套，还打扮成这样，这是有备而来，准备套话的。真是恃宠生娇，还知道动用美色了，脾气倔成这样，以后更是不得了。”
随即叹口气，下楼接招。
在众人眼中跟季怀真有前尘旧怨，昨天晚上还睡在一个被窝里的七殿下，来了。

第118章
燕迟抬手示意，背后跟着来的手下顿时收声。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钉在高处的季怀真身上，冲随后而来的领班问道：“四楼有人？”
领班擦了擦汗，忙不迭点头。
燕迟又道：“他们多少人，可还有空房？有空房给我便可。”
领班更加为难，下意识看向季怀真。就在这时，白雪快步赶来，冲那领班低声道：“你下去吧，季大人亲自接待他。”
看着领班如获大赦的溃逃身影，燕迟又是一笑，丝毫不理会白雪瞪过来的问询目光，视线追逐着季怀真，看他从四楼一步步走下来。
季大人腿脚不便，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稳踩在楼梯上，走得慢条斯理，发出不大却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围食客的笑闹声也越来越小。不知谁先发现季怀真，见他满脸噙着笑，朝着那夷戎七殿下走去了，带头议论起来。
在外人眼中，季怀真与燕迟水火不容，剑拔弩张。季怀真冲燕迟笑，是满腹阴谋诡计，是替瀛禾卖命，要让燕迟吃瘪；而燕迟那落在季怀真身上的专注目光，不是对他青眼有加，应当是警惕提防，不屑与其为伍。
身后一将领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这姓季的在这里，不然咱们就换一家吧。”
燕迟摇头道：“不碍事。”
说话间，季怀真已走了过来，不顾众人探究紧张的目光，冲燕迟彬彬有礼道：“殿下要用四楼？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这芳菲尽阁才开张，四楼厢房打扫出来的不多……”
不等他说完，燕迟便打断打道：“你的厢房中可还有空席？借此机会让众将士与各位大臣熟悉一下也是好的。”
季怀真一怔，不紧不慢地笑了。
“当然有，殿下这边来，在下来为殿下带路。”见白雪面色微变，季怀真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其放心，带着燕迟往四楼走，回头冲他狡黠一笑，“在下都还没说今日来此是为何，殿下倒是先一步猜到都有谁在，就跟提前打听好了似的。消息这等灵通，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与我同吃同睡，一举一动都熟谙于心，再说了……我瞧殿下今日这般兴师动众，不像是来犒劳众将士，倒像是来捉奸。”
听他话里有话，语气轻佻揶揄，燕迟还没说什么，倒是跟着他来的那群兵痞先不愿意了，正要出言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齐人，燕迟却低声道：“无妨。”
一人虎头虎脑，还要辩驳，却被身旁的人一拉，指指燕迟的耳朵——只见他家殿下的耳朵诡异地红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跟着燕迟这样久，见惯他行军打仗时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模样，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般不自在的反应，突然觉得，他家殿下与这季狗的关系，似乎也没外界传的那样有着解不开的宿怨深仇。
季怀真又道：“殿下看见外面种着的那一排桃树没有，晚几天再来，桃花就开了，届时殿下就会知道这地方的名字从何而来，芳菲尽阁，坐落芳菲尽处。”
燕迟沉声道：“我先前来过此处，但来的不是时候，没赶上花开的季节……你走慢些，小心腿。”
季怀真饶有兴趣地“哦”了声，回头一看，一副愿闻其详的好奇模样，在燕迟的一众下属面前，装腔作势道：“殿下来过？”他不怀好意地笑，“此处原先可是秦楼楚馆，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燕迟：“……”
季怀真见他吃瘪，方得意一笑，转身继续带路。
如此嚣张模样，张牙舞爪，可恨至极，看得燕迟的属下不住摩拳擦掌，只想给这姓季的一点颜色瞧瞧，更搞不懂自家殿下中了哪门子邪，为何如此纵容这狗贼。
然而下一刻，却听燕迟用一种别样语气，平静道：“……也没干什么，就是和别人打了一架。”
只见那人人喊打的季狗脚步一顿，回头将燕迟一看，也不知勾起了何种回忆，四目相对间古怪异样氛围蔓延开来，看得那群跟在燕迟身后的属下直起鸡皮疙瘩，站在这二人身后如坐针毡。
半晌过后，季怀真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行吧，你都这样说了，那就不逗你了……”方继续带路，不过也如他所说，没再继续挖坑给燕迟跳，让他当着一众下属的面丢人。
芳菲尽阁中，里头陈设布置焕然一新，上京还未完全恢复先前的繁华，只将东街的闹市开了，因此人都往这里涌。一楼二楼坐满，三楼尚有空余，只有四楼还保留着原来的习惯，除了季怀真亲自领来的贵客，只有夷戎将领、齐人官员可来。
季怀真将人领上去，大大方方推开包厢的门，错身一让，笑道：“殿下，请。”
只见里面坐着几个齐人官员，都是燕迟从临安救回来的，见他来了，慌忙起身行礼，席间还坐着几个面生的，随从一样的人，然而最令燕迟意想不到的是，乌兰居然也在。
见燕迟来了，乌兰神色古怪一瞬，愤怒地瞪了季怀真一眼，不知在生哪门子气，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个面生的夷戎人。
燕迟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便让属下也自行入座。
他如今今非昔比，虽只有二十岁，但权势地位都不容小觑，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隐隐之间与瀛禾分庭抗礼。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夷戎未来的头领只会在这二人之间选出，因此他一坐下，旁人便收了话茬，只将燕迟让于主位，等着他来发号施令。
倒是有几个齐人，看向燕迟的眼神躲躲闪闪，不住心虚。
燕迟这两年来虽出没军营较多，可也被季怀真和他大哥历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当即感受到异样目光，顺势看去，和一瘦骨嶙峋，发虚花白的老头对上眼神。
他对这人有印象，还是从乌兰处听来的。
乌兰说当日他与季怀真进得被阿苏尔占去的临安皇宫后，见到被关押的齐人官员，这人将季怀真大骂一通，被季怀真一鞭抽去小半条命，后来还帮着说服齐人官员与鞑子虚与委蛇，不拖季怀真的后腿。
此人乃是李峁与陆拾遗的授业恩师，好像姓郭。
燕迟往郭奉仪身上看了几眼，见他衣着清贫，面色发黄，便知这人还在大齐为官时就两袖清风，临安那边无人，更无钱将他赎回去。
侍从端着盘子鱼贯而入，打破僵局，季怀真四下看了两眼，突然一笑，亲自去给夷戎将领敬酒。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群夷戎将领虽五大三粗，却性子豪爽直接，见季怀真一来示好，心中不快也去了七八分。季怀真一起身，齐人之中又有几人跟随，几番推杯换盏下来，不再似先前那般剑拔弩张，气氛尴尬。
燕迟往乌兰身上看了两眼，问道：“你来做什么？”
乌兰压低了声音：“他现在明面上是在替你大哥做事，我被瀛禾派来监……协助他，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他说话夹枪带棒，咄咄逼人，燕迟一怔，听得一头雾水，再想追问，季怀真携着一身酒气回来，乌兰又往二人身上瞪了几眼，到一旁坐去了。
可那几个面生的夷戎人并不追随于乌兰，反倒自成一派，颇为注意燕迟的动静，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上几眼。
燕迟不动声色，正要过去套话，季怀真却来敬酒。
他一来，燕迟只感觉周遭一静，一瞬过后，又再度恢复喧闹，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那纷扰之下又藏着一丝夸张刻意，无数道眼风往他二人身上落，打着窥探好奇。不止是夷戎人，齐人也好奇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季怀真丝毫不在意那些目光，往燕迟案前一坐，为他斟酒。
酒壶刚被拿起，手腕就被人擒住了。
他盯着季怀真：“许大夫说让你好好养身体，不让你喝了。”
“所以你今日不请自来，是来抓我喝酒的？”季怀真一笑，“殿下，松松手，旁人可都看着呢，你现在是陆拾遗的夫婿，小心落得个朝秦暮楚的名号来。”
燕迟不动，只固执地盯着季怀真。
倒是一旁的乌兰，伸手往燕迟副将头上一拍，阴阳怪气道：“你看什么看，干脆把眼珠子抠出来贴过去看，那看得多清楚。”副将叫苦不迭，立刻收回偷窥目光，只举杯假装喝酒，不明白哪里触了乌兰的霉头。
季怀真闻言一笑，收回手，煞有其事道：“……有些应酬总是推不掉的，该喝还是得喝，既然有人看着，那我就不喝了。”
又有侍从来为二人更换碗盘，二人挨着坐，既不过分亲密，也不过分疏远，燕迟更是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压低了声音道：“郭奉仪这些人怎么办？临安那边可有消息说要将他们赎回去？”
季怀真摇了摇头，平静道：“李峁自顾不暇，连登基大典都没有功夫操持，既要稳住刚建立的政权，还要筹钱养军队，连自己被掳走的老爹都顾不上，更别说这些人，你看着吧，他要过些时日才能派人来上京交涉。”
燕迟若有若思地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你觉得李峁能撑多久？”
“你问我？”季怀真一脸好笑地看了过来，那眼神别有深意，“那要看殿下。”
燕迟也跟着一笑，又问道：“我猜留下来的这些人里，也不一定全都是因为家中无人将他们赎回临安。比如那个郭奉仪，我反倒觉得他也不愿此时就回临安去。”
季怀真听出燕迟的旁敲侧击，不吭声了。
燕迟又道：“陆铮又是如何想的？”
季怀真笑道：“殿下，差不多得了，没完没了了还，真当我是乌兰不成，靠你三言两语就能让在下乖乖听话，将一切尽数告知。你什么时候也会这等拐弯抹角的功夫了。”
燕迟轻哼了声，将季怀真上下一看，那目光明显在控诉谁才是将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见那拓跋燕迟凑近了，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小声道：“季大人，你若少些心眼，少些打算，少些铤而走险孤注一掷，我也不用费这功夫了，我是为了谁？”
此话一出，季怀真霎时间心软了，只摇头苦笑，趁四下无人注意这里，也压低了声音，回敬道：“这话你骂不着我，有本事去骂你大哥，若他少些心眼，少些打算，不那么难对付，我也用不着铤而走险孤注一掷了，你也说说，我做这些是为了谁？再说了，你现在的心眼算计加起来，可是一点不比我的少，我的好殿下，别来撒娇卖痴了，我不给你捣乱，你也不许来干涉我，如何？”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提议要比试投壶，酒过三巡，齐人与夷戎人心中那股互相不服气的劲儿又暗暗冒出来，互相起哄叫喊。燕迟见状，摇头道：“夷戎人擅骑射，投壶又能如何难倒我们。”
季怀真一听，颇为不服气。
“殿下有所不知，擅骑射，未必就擅投壶，未曾比过，你又怎知我们齐人差你们一节。”话音一落，已有人要去吩咐侍卫将投壶用的器具呈上来，不曾想却被季怀真以眼神制止。他看向乌兰，继而道：“乌兰去，你是夷戎人，去挑你们夷戎人擅长的器具，今日就叫燕迟殿下开开眼。”
乌兰被季怀真一使唤，本想发火，不知想起什么，忍气吞声地走了。
那几个面生的夷戎人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去。
季怀真一看燕迟这副有备而来的模样，自知瞒不过他多久，方凑近了，低声道：“我知道今天殿下临时杀来是为什么，若想套我话，光明正大问就是，再不济，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也可，凭你我是什么关系，那还不是你动动手指头，就立刻将我拿下了？”
他目光中满是狡黠，满是志在必得的拿捏，看得燕迟心中一阵悸动。不知怎的，又忽的想起二人当年在汾州，季怀真整天那副对自己算计利用，还理直气壮的模样来。
燕迟轻声道：“我现在就要用旁门左道的法子了。”
季怀真一惊，不信这样多的人，燕迟的脸皮又那样薄，还能如何旁门左道。
谁知下一刻，就见这小子满脸正色，众目睽睽之下，随身掏出个药包，面不改色道：“季大人，劳烦问一下，后厨在哪里，我得先替某人把药给煎上。”

第119章
燕迟口中的旁门左道乃是量身定做，对症下药，直把季大人听得心中又气又舒坦，盯着燕迟看了半晌，才唤来侍从带燕迟去后厨。
看今日这架势，天不黑是断然散不了席，燕迟早有准备，又问领班要了个药罐，亲自把药替那不让人省心的“某人”给煎上。
白雪匆匆赶来，迎面撞上领班，问道：“七殿下一个人在里面？”
见领班点头，白雪面色一变，推门进入后厨，果然见那药罐子在火上放着，灶前却空无一人，当即一副要坏事的神色。领班有些困惑，就在白雪唤了几个人去找燕迟下落时，却见那七皇子同没事人一样从后门晃了进来。
燕迟冲白雪一笑：“怎么了，来找我？”
白雪瞪他一眼：“你去哪里了？”
燕迟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哦，我去给他买了些吃的，这些日子他总是找尽借口不肯乖乖喝药。”
白雪狐疑地打量着他，不过这等事情一听就像是季怀真会做出来的，估计又是找借口调戏逗弄燕迟，当即挥手放行。
但她心中对燕迟仍有些不放心，谁叫燕迟被季怀真调教得脱胎换骨，再不是两年前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小子，不得不防。
燕迟回到厢房中，见夷戎人与齐人围着半人高的壶玩作一团，趁无人注意，才坐到季怀真身边去。
季怀真悄声道：“干什么去了，煎药而已，这么久才回来。”
他看着众人依次上场比试，却并无参与兴趣，手下意识伸向一旁的酒杯，还未碰到，就被人给拍开。
燕迟一本正经，掏出个油纸包来，那认真神情看得季怀真心中没由得一阵恐慌心虚，隐约猜到了那油纸包里的东西是什么。
还未来得及弄清楚这感觉从何而来，就听燕迟轻声细语道：“比不上湘云斋的，就凑合吃吧。一会儿喝完药拿来换换嗓。”
打开一看， 是包云片糕。
此物阴魂不散，纠缠不休，看得季怀真一身冷汗，就连燕迟的轻声细语在他眼中也成了别有所图，居心叵测的控诉，妄图勾起季大人一丝愧疚。
季怀真惊了半晌，又有些吃瘪，憋了半天，只憋出句：“这旁门左道果然厉害。”
说罢，把那云片糕往旁边一推，死都不肯碰一下，问道：“说吧，想知道什么。”
燕迟笑了笑：“你得把今日我来之前你们做了什么都告诉我。”
季怀真眉头一挑：“这消息可值钱的很，关系到今日在场之人的性命，殿下一包云片糕就想将我打发，未免也忒便宜了些。”
“那季大人还想如何？”
季怀真下巴一抬，指向屋子正中央。正不断有叫好声传来，此轮轮到齐人官员，应战的乃是前朝某位尚书之子，见他双足微微分开，气定神闲间已是抬手投出一箭，当啷一声，将比分牢牢拉开。反倒是马背上拉弓长大的夷戎人，不常玩这东西，把握不住力道，连着三箭落空。
齐人登时喝起倒彩。
季怀真笑笑地看着燕迟。
燕迟见状，明白了他的意思，方走了过去。
见他一加入，几个副将也有了底气，给燕迟腾出位置。季怀真煽风点火道：“殿下可是要亲自上场？在下怎么听说有年敕勒川祭神会上殿下同人比试射箭，一连三箭脱靶，今日还要同我们比试投壶，可别又丢人。”
此话一出，挑衅意味太浓，那群跟着燕迟的兵痞自然又对季怀真怒目而视，齐人虽也捏把冷汗，却是对季怀真这副嚣张模样司空见惯。
燕迟转头，深深看了季怀真一眼，众目睽睽之下，竟是背对着那酒壶而站。
季怀真喝彩道：“好！”又随手指向一人，笑道：“我也不欺负殿下，有劳这位大人给殿下指个响，拿勺子依次轻敲壶耳壶口，殿下听声辨位，若五箭全中，也可依着你敕勒川的规矩，向在下讨彩。”
“除此之外，我再给殿下一彩头。”只见季怀真掏出一物件，平摊在掌心上，亮于众人面前——那是一枚刻着鱼纹的缺口玉珏，玉身温润冰凉，泛着淡淡光辉。
在场齐人面色变了一变，都知道这玉是如何来历，从前又因这东西闹出多少笑话，生出多少饭后茶余。
夷戎人或许不知，但在场齐人却是一清二楚，不禁为季怀真捏了把汗，心中揣测不已，看来这季怀真是当真不怕得罪夷戎七殿下，竟将陆拾遗的东西占为己有，还当着他的面加以挑衅。
夷戎人也好奇地盯着那玉珏，却觉得还不如一把宝刀，一张好弓。
燕迟半晌不吭声，四目相对间，对着季怀真意味不明地笑了，继而轻声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话音一落，已是五根箭矢在手，有侍者捧着条黑布上前，蒙住燕迟眼睛。
季怀真坐于主位，见燕迟这副样子，那点纨绔做派又忍不住冒出头，往后一倚，两腿叠着翘在桌案上，用露骨目光将人看了个遍。
左边壶耳一响，燕迟微微侧头，已是一箭向后投掷而出。
随着几声响亮喝彩，眼见那箭矢晃晃悠悠，堪堪挂在左边第一个被敲中的壶耳上。
就在这时，乌兰趁燕迟注意力不在这边，悄悄靠近季怀真，低声道：“人我都给带出去了，没被他发现。”
季怀真不动声色地点头，又道：“出去说。”
二人绕开众人走出去，季怀真一步三回头，还在恋恋不舍地欣赏燕迟英姿，直至无人之处，才道：“若瀛禾问起，你实话实说就好，燕迟在临安是如何救走齐人官员，如何把武昭帝交给獒云，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不需要隐瞒，唯独两件事不可告诉他。一是你们放走李峁，二是今日我与他拿玉珏打赌之事。”
他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了？不可让他知道。”
见乌兰面带犹豫，季怀真又道：“事到如今，还不信我？”
乌兰被言重心事，面色一僵，又给自己找补道：“不信你怎么了，我到死都提防你。而且我觉得你这主意太危险，未必就能帮拓跋燕迟登上皇位。”
季怀真盯着乌兰，突然笑得前仰后合。
“你也觉得燕迟想当皇帝？”
他拿那掌心坑坑洼洼的右手挡住嘴，末了无奈道：“先前还‘燕迟’‘燕迟’，‘殿下’‘殿下’的叫，怎么如今喊他的时候连名带姓，咬牙切齿。”他笑容一收，又正色道：“你爹跟着瀛禾这样久，是如何在你面前说瀛禾的？”
乌兰想了想，道：“我爹说，瀛禾殿下这人，若非万不得已，不愿轻易给自己树敌，不喜欢亲自动手，更喜欢借力打力，当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那就对了，”季怀真神色不似在开玩笑，“江山未稳，他如何现在就对燕迟动手？他想要的是皇位，就算要清算，那也得等到李峁投降，獒云被他抓住，鞑子被打得再无法进关再说。他若现在就杀燕迟，族中支持燕迟的氏族会反他而拥戴獒云，只追随苏合可汗的那股势力也不会轻易将他放过。可又话说回来，若把他逼急了，不计后果代价，铁了心要燕迟的命，二人打得两败俱伤，你能说得准谁是赢家？”
季怀真一笑：“瀛禾这人，想在他手下活命，就非得给他捏着把柄，抓着软肋，按照他揣测的那样来，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方有一线生机。”
乌兰冷冷看着他：“听起来倒是和你很像，自大自负，怪不得你这样信誓旦旦。”
季怀真谦虚地点了点头。包厢内又传来一阵喝彩，不需去看，也知是为燕迟而起，听得他心情轻快起来，正要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却又被乌兰叫住，沉声道：“既知不可能，又为什么要给这些人复国出逃的希望？你何必一条道走到黑。”
“复国？如何复国，若能复国，当初何至于被灭国？”季怀真直直看了过来，将一腔卑鄙算计，期满利用毫不遮掩地摊开在乌兰面前，怕他不懂，怕他自己往好里猜，还偏要掰开揉碎了，血淋淋地铺开。
“既注定要失败，既注定要看清谁是明君，我为何不能在这之前利用他们达到目的，护我所爱之人？我爬到这个位置，苟活至今日，在下心中所求所想，从来都是敞敞亮亮，未曾加以修饰。遗臭万年如何，声名狼藉又如何，我早就是人人喊打了。任谁死后都是轻飘飘的一把灰，一把土，难不成多些良心，就能多些分量不成？我就偏要一条道走到黑。”
季怀真讥讽一笑，眼睛却亮的厉害，似乎心中烧着一把火。
乌兰知道他这把火是为谁而烧的，看着季怀真迫不及待回到燕迟身边，忍不住在他背后提醒道：“只是季大人，你可知此计若用了，你也很难全身而退。”
不知季怀真是否听见乌兰这难得一见的关切，是否察觉乌兰看向他时的复杂神情。季怀真只笑意张扬，循声而去，推门一看，在一片人声鼎沸，真心实意的叫好声中，燕迟正巧摘下眼前黑布，看了过来。
季怀真心想，他能不能全身而退，还要看眼前这人怎么选。
燕迟额前碎发乱了些，两年来本已习惯夸赞恭维，可在季怀真直勾勾的注视下还是忍不住耳尖微红。
燕迟伸出手：“季大人。”
周围响起夸张蓄意的交谈声，齐人与夷戎人忽的摒弃前嫌，勾肩搭背，嘴里漫天胡言乱语，他们眼睛看向彼此，余光却时刻窥视着拓跋燕迟与季怀真的动静。
季怀真说到做到，正要将玉珏给燕迟，却见燕迟一笑：“我最后一掷输了，这玉珏我要不得。”
季怀真一怔。
这时才有人上前，小声道：“这夷戎七殿下前四矢精彩至极，最后一矢不知怎得失手，确实是输了。”
季怀真面色一变，立刻明白过来，低低骂了句。
玉珏没接，燕迟伸手反手擒住季怀真的手腕，季怀真难得吃瘪，往后撤了下，压低声音道：“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劳烦殿下松松手。”
手腕上的力道丝毫没松，燕迟压根不管谁在看着他们，以宽肩挡住背后的灼热探究视线。
他似故意说给别人听一般，沉声道：“这玉珏从何而来，还劳烦大人讲个清楚。”说罢，便不顾季怀真暗自使力，一把将他扯出厢房。周围静了一静，燕迟的副将左看右看，不知是谁先带头说道：“可要劝上一劝？这姓季的毕竟是大殿下的人……”
有人摇了摇头：“不必担心，燕迟殿下什么时候冲动行事过。”
倒是齐人一声不吭，脸上神情微妙起来。
燕迟朝外面守着的侍从道：“请问可还有空房？”
那侍从看着二人这架势一惊，又想起京中传闻，还当这拓跋燕迟被气急了要动手打他们家季大人，谁知下一刻，就见季怀真冲他摆摆手，拉着燕迟去了隔壁厢房。
门刚在背后关上，季怀真的肩膀就被推了把，后背抵在门上，面前有一人压上来，手掌按在季怀真耳侧，一副兴师动众，不会轻易放过的模样。
那即将要被审问的罪魁祸首却好整以暇，抱着胳膊看向近在咫尺的燕迟，目光坦荡，明目张胆地将人一盯。
燕迟道：“季大人，现在是我要审你，说，你当着众人的面将这玉珏给我是什么意思，怎么感觉你又给我挖坑。”
季大人也跟着笑了，见燕迟微微后撤，又得寸进尺地凑上去，一副要欺男霸女的纨绔模样，二指将燕迟下巴一捏，赞许道：“这两年你可真是脱胎换骨，居然这样快就识破了。我挖坑不假，可你不也没跳么？”

第120章
燕迟被他撩拨得声音有些哑，忙稳住心神，低声道：“问你话呢，为什么要当着众人的面将这玉珏给我。”
两人越凑越近。
季怀真低声道：“当然要给你，你在他们眼中是陆拾遗的夫君，这玉是陆拾遗的玉，不给你给谁？”
燕迟盯着他看了半晌，断言道：“谎话连篇，明明是又在算计什么，还非要摆出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来遮遮掩掩，我才不上当。”
说罢，又将季怀真向上一抱，二人胸口紧贴，鼻尖抵着，这样近的距离只叫季怀真心猿意马，正忍不住低头亲上去，燕迟却迅速后仰躲开，继续质问道：“你们今天来做什么？如今上京是夷戎人的地盘，你们在我大哥眼皮子底下秘密聚在一起，不怕他知道？居然还让乌兰也过来，你不知道乌兰和他爹都是我大哥的人？”
“我现在是你大哥的说客，为了在他手下保住自己的外甥，替他敛财，又替他劝服齐人，我们聚众在此有何不可？不聚在这里，我又如何能替你大哥做事，如何给他们牵线搭桥，给他们台阶下，让他们效忠你大哥？”
这姿势太过暧昧，两人又都是熟知情欲之人，当即都有些招架不住，燕迟正要把季怀真放下，那人却又紧紧攀着他，趴在他耳边小声道：“现在想退？晚了，我倒想知道殿下还有什么旁门左道。”
季怀真一边说，一边探手一伸，扒开他肩头的衣裳，去看那处纹着的狼头。
燕迟不吭声，呼吸却猛地变粗变重，忍了一会儿，再也忍不住，几步抱着季怀真来到榻上，将人往榻上一按，抓住双手，都快要箭在弦上，还不忘此行目的，聊胜于无地抵抗着：“不对。”
“哪里不对？”
“别人我信，可你如何说服郭奉仪，大齐虽从根里烂了，可也有几个硬骨头，他就是其中一个。我看是这些人想复国，见我大哥不杀武昭帝，就想把他救回临安，念着你临安的那一跪，以为季大人还有些良知，想收买你，让你牵线搭桥，试探陆铮口风。谁知你带了乌兰来，他们便不好再开口了，我猜的对不对？”
季怀真嗤笑一声，懒洋洋搂住燕迟脖子，敷衍道：“应该是这样吧，殿下也知道，我们齐人说话总要绕弯子，他们弯子还没绕完，殿下就带兵杀进来了，将郭奉仪吓破了胆，如何敢当着你这夷戎人的面谈复国一事。”
他看着燕迟不怀好意道：“你来说说，我这人良知多不多。”
嘴上正正经经，可坏心思却是实打实的，见燕迟撑在他上头，衣衫不整，胸口半露，怎么看怎么都不是说正事的好时候，偏的燕迟还要强装镇定，面上若无其事，握着季怀真手腕的掌心却烫的厉害，嘶哑的声音更是将其辛苦忍着的欲望出卖的一干二净。
“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是没见过在下的良知，还是没见识过我这芳菲尽阁的高床软枕？今天就一一让殿下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仗着燕迟不敢弄痛他，季怀真强行挣脱。
燕迟伸手拢住衣服，将头发向后撩去，神情古怪道：“我看你喜欢这纹身喜欢的紧。”
方才四目相对季怀真把持住了，身体紧靠时季怀真也把持住了，偏的燕迟此时这样较劲地将衣服严严实实护住，倒看得季怀真口干舌燥，贴着人去了。
二人走后，隔壁厢房的齐人与夷戎人正尴尬万分地四目相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人看向郭奉仪，意思是该如何是好，跟季怀真话没说上几句，倒是引来了一群夷戎人。郭奉仪略一沉思，又颤巍巍地站起，将侍从唤来，点了些菜，记在季怀真头上。
此言一出，余下众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该吃吃该喝喝，氛围倒也好。
就在推杯换盏之际，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怪异叫喊。
坐在最外面的夷戎副将面色一变，立刻拔刀向隔壁冲去。
众人紧张兮兮，听着外头的动静，还以为是被瀛禾发现，派人过来缉拿，然而不出多时，又见那副将神情古怪，脸颊绯红地回来了。
他往案前一坐，见都看着他，方悻悻道：“无事……无事，大家继续用席就是。”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怪叫，比先前更加绵长，更加悱恻。在场之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脸上表情好不精彩，不知是谁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带头道：“难道是七殿下同季大人打起来了？”
无一人应和，这叫声怎么听都不像挨了打。
这人说罢，自己也不笑了，喉结干涩地滚了滚。
一听这叫声，脑海里不知怎得，先浮现一双大汗淋漓的手来。
那叫声越来越短促，越来越缠绵，时不时夹杂着床脚撞到墙上发出的闷响，更有一两声怪响，似乎是谁的巴掌落在了谁的肉上。接着那声音又猛地变模糊变黏腻，好像是嘴里被堵上了什么东西。
各位大人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一人小心翼翼问道：“我们还用等季大人吗？”说罢，又向那几名夷戎人看去，“你们是否还要等燕迟殿下？”
周遭静了一静，齐人与夷戎人难得在这一刻有了默契，同时起身往外走，作鸟兽散，无一人想继续留在这里，并约定好不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一人嘀咕着：“这到底算兄夺弟妻，还是弟夺兄妻……怎么青天白日的，就忍不住了。”被路过的郭奉仪听见，立刻抬手朝那人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那人又问道：“郭大人，你说那姓季的能不能明白我们今日的意思。他收了我们那样多的钱，这些可都是诸位大人在临安的家人千方百计凑出来的救命钱，也不知他肯不肯牵线搭桥，陆铮大人又是如何想的。他季怀真有夷戎人护着，替瀛禾做事，现在看样子还爬上了七殿下的床，左右都有条出路，可我们是齐人，若是一直留在上京，不管将来谁当皇帝，都不会重用我们。”
闻言，郭奉仪将这人冷冷一看，沉声道：“言下之意，若是夷戎人重用你，你便要留在这里了？”
那人犹豫道：“可眼看这些日子上京的变化翻天覆地……”察觉郭奉仪不悦神色，这人识趣地不再往下说。
可郭奉仪乃陆拾遗与李峁的恩师，又怎会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只忧心忡忡地叹口气，想起季怀真在临安的那一跪，低声道：“再信季怀真一次吧，陛下待季家向来不薄，还立他季家的孩子为太子，只盼着季怀真还有些良心，念些旧情，不论如何，要先把陛下救出来，届时他季怀真要走要留，老夫绝不多言。”
那人又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我总觉得，这姓季的靠不住，他向来卖主求荣，前些日子不是还有消息，说他早在临安的时候就与瀛禾互通消息，一起联手设计害死夷戎人的可汗助瀛禾上位。此消息若是假的，他又为何要亲自去抓人，将传这消息的人带走？”
他意有所指地往墙那边看了一眼：“现在看来，倒有几分可信，行进作战这等机密计划，若不是和头领有染，他又从哪里来的消息，估计还在临安时就利用了隔壁这位，如此才能将苏合可汗的动向出卖。”
郭奉仪的面色沉下来，也动摇几分，始终琢磨不透季怀真的想法，脑中却反复出现临安城门下，鞑靼大军压城，万民的怒骂声中，季怀真背对众人跪下磕头叫好的模样。
隔壁二人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不顾青天白日，倒在床上一番胡闹。
起初季怀真叫声放肆，似故意要闹出动静一般，听得燕迟面红耳赤，还记着隔壁有人，只拿衬裤来堵住他的嘴。结果季怀真又自己扯下来，趴在燕迟身上好一通勾引，说趁着阿全不在，好好给燕迟治治病。
那火上煎好的药被侍从送来，放在门口便离开。
门开了条缝，药碗被端进去，季怀真威逼利诱，勾引挑衅，哄得燕迟把药嘴对嘴喂他喝了。
胡闹一次不够，还胡闹了第二次，第三次，似是要把先前错过的两年都补回来一般。
季怀真这浪货引火烧身，难得招架不住，估摸着隔壁该听的都听到了，便想见好就收，撩完就跑，掀开床上的围帐，有气无力地往下爬，肩上那只燕子湿漉漉的，似被雨水打湿羽毛，安静蜷在季怀真肩头。
扒开围帐的手看起来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还没挨着地上扔着的衣服，就又被从后头拖了回去，季怀真求饶道：“真不行了，好殿下，歇一歇吧，你岁数小，你体力好，我不行，就当是体谅体谅我……”话还未说完，他的脸被掰了过去，嘴巴也被堵上。
季怀真晕晕乎乎地张开嘴同燕迟唇舌交缠，一边心想这亲嘴的滋味真是好，一边心想不能再这样纵容他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燕迟凭什么无法无天。
下一刻，床边的帷幔又严丝合缝地闭上。
直至日落时分，外头天色完全黑下，那晃动不止的床榻才停下。彼时季怀真大汗淋漓，昏昏欲睡，又翻来覆去将燕迟骂上几句，才想起隔壁厢房还晾着些人，面色一变，正要爬起，燕迟便将他一按，说道：“早走了，睡你的就是。”
说罢，便又替季怀真盖好铺盖，坐起穿衣。
季怀真沉默一瞬，见燕迟起身往外走，追问道：“去哪里？裤子还没穿上就想着赖账不成。”
燕迟恼羞成怒地将人一瞪：“谁要赖账，我看你才是那个喜欢赖账的，我去给你端些饭来。”
一听原来如此，季怀真才满意，大度地一摆手，放燕迟走了。
房门一关，燕迟站在长廊上，脸上那恼怒神情立刻消失的一干二净。等在一旁的副将见他终于出房门，才走上前来，低声道：“殿下，有人要见。”
燕迟又平静道：“那些人都抓住了？”
见副将点头，燕迟方沉声道：“辛苦了。”眼见副将要领着自己往外走，燕迟又忽的想起什么，打断道：“等等。”随口朝侍从吩咐：“若你家大人问起，就说我出去买些吃的，一会儿就回，他要是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说罢，不顾侍从微妙神情，朝面色同样诡谲的副将道：“带路。”
二人出了芳菲尽阁，一路来到后巷，只见那路尽头停着辆马车，燕迟四下打量，略一沉思，才蹬了上去。
见那车帘一掀，里头坐着一人，神情阴郁，面带女相，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骨刀，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依旧的獒云。
他冷冷一看燕迟，勾唇笑道：“七弟，你要把我的人扣到什么时候。”
燕迟一笑，在他对面坐下，掀开车窗对副将吩咐着什么。过不多时，见那副将压着三四个被五花大绑的，面生的夷戎人走了过来，正是白日里跟着乌兰，后又被季怀真以挑选投壶器具之名悄悄放走的人。
燕迟道：“你的人，我毫发无损地还回来了。”
獒云不吭，细细打量燕迟，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二人只是一两月未见，这向来被他看不起的七弟身上居然隐隐有了王者之气。
车内视线极暗，他看着燕迟，竟有种昔日看着苏合的熟悉感，心中猛地凛然起来。
“你将我的人扣住，不就是要逼我现身？现在我来了，有什么话，直说就是，难道跟齐人睡上几觉，连他们弯弯绕绕遮遮掩掩那套都学会了，莫不是季怀真他……”
那讥讽话语还未说完，就听燕迟打断道：“你杀不了他，也不能杀他。”
獒云登时沉默。
慢慢的，他脸上讥讽褪去，又阴沉邪佞起来，反问道：“是我杀不了瀛禾，还是你不会袖手旁观看我杀他，父亲是因谁而死，你可都忘了？是，我承认，与瀛禾相较，论心机谋略，我不如他，这大可汗之位终究不是我的。可我杀父之仇必定要报，拓跋燕迟，究竟是你怕了他，还是你觉得杀了他，跟随他的人会报复你，耽误你当皇帝了？”

第121章
话音一落，獒云已是不住粗喘，动了真怒。
可燕迟却沉静无比，对獒云的话不加以反驳，更不给予解释，只静静看着窗外，眉心印着一丝疲倦，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久过后，燕迟叮嘱道：“我不管你和季怀真有什么计划，但大哥绝没有你想的那般好蒙骗，他不会信任任何人……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爹临终前要我无论如何保你一命，我定会做到，不会眼睁睁看你去死。”
獒云讥笑道：“你才要好自为之，保我一命？还是看好你家季大人吧，别让他到最后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一脚踹开紧闭的车门，含着怒意离去。獒云带着他的属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副将跟了过来，在燕迟耳边道：“殿下，收到临安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了，那位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即日开拔。”
燕迟道：“知道了。”
他又在车中静坐片刻，疲惫至极，直至听见车篷上传来些许阵阵声响，才意识到外头下了雨，这才想起季怀真还在等着他，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屋中气得跳脚。
燕迟抹了把脸，揉走一脸沉闷，想起季怀真，又精神奕奕起来。
季怀真这不省心的果然在屋中嘀咕摆脸色，心想被人按在榻上不管不顾地日了几次，日完还不给饭吃，当真过分。
他大概猜到燕迟干什么去了，只是气愤走之前也不知给他留口给吃的，害他白白等待。
听见推门的动静，方摆了张冷脸，装腔作势地看了过去。
“殿下，干什么去了，这么大会儿功夫不见人影，我芳菲尽阁的人手不至于短缺到这种地步，要殿下你亲自劈柴烧水吧。”
被他这满口讥讽语气一嘲，燕迟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只讪讪坐到他身边去。
看见燕迟满肩雨水，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的失落疲倦，如同只落水狗，季怀真便知他说不定又给人泼了冷水，或是心中没底。
季怀真不忍心再为难他，不再作怪，四目相对间，没好气道：“吃什么，我去做。”
燕迟困惑道：“总感觉好像还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二人对视片刻，猛地异口同声，惊恐道：“阿全！”
阿全还在家中等着他们！
燕迟正要起身，季怀真却将他按下：“罢了，我让白雪派人带话，今夜就不回去了，让阿全早些睡就好，外头下着雨，别再折腾了。”
说罢，便自顾自地往外走。
门在身后一关，白雪果然在外头等着，季怀真带着她走到无人之处，确保燕迟听不见了，才开口询问道：“他方才可是去见了獒云？”
白雪点头：“属下这些日子一直派人留意着燕迟的动向，这小子只是明目张胆地游走在氏族之间，可若说他不顾忌瀛禾的猜疑，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头，可军营那边却毫无动静，他若要夺权，必定要以武力压制。”
季怀真思衬半晌，沉声道：“……上京局势尚未明朗，旁人的眼睛都在他兄弟二人身上贴着，李峁未有动静，鞑子那边也无动静，燕迟若此时向瀛禾发兵争权夺势，很容易被反将一军……他在等一个机会。”又问道：“陆拾遗那边可有消息？”
“他说三天后是动手的好时机，还向大人讨两样东西。一柄短刀，一瓶药。”
季怀真沉默半晌，方点头道：“知道了。”
白雪又将一张纸奉上。
季怀真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道：“这什么，明知我不识字，还拿这些恶心我。”
“并不是书信，而是一张瀛禾府上的地形图。”
“这还差不多。”季怀真接过，仔细收好，又吩咐道：“不必派人去回复陆拾遗了，他如今在瀛禾眼皮子底下，需得小心行事。我今夜不回府，你替我回去看着阿全吧。把这地图誊一份送去给獒云。另外，你再去通知郭奉仪那群人，钱我收下，事我也应下。三天后的戌时，亲自送到我府上，我不要银票，必定兑了真金白银拿来给我，大人我要听见响的，要摸得着的。”
白雪讥讽道：“这些人还真是奇怪，城破逃走时不想着带上陛下，要另立新君，现在来到瀛禾手下，居然想要救人。”
“真心实意想救陛下的人屈指可数，郭奉仪算一个，至于剩下的……”季怀真跟着皮笑肉不笑，“是怕若空着手逃去临安，抱不上李峁这条大腿罢了。不过话说回来，李峁又算哪门子大腿，你信不信有些人要比我们明白，已经想好了被瀛禾发现后如何撇清关系，如何表忠心。这群人要能成事，大齐怎会亡国。等政权稳定下来，瀛禾不会留他们性命。”
“今日过后，那群人必定要猜测我与燕迟的关系，就随便他们猜，但注意把控引导着些，猜我居心叵测也好，两面三刀也罢，但不可让他们知道我与燕迟真的有情。”
白雪一笑：“罢了，我也听不明白，这些事情，还是让你操心吧，我如今就想照顾好阿全和烧饼……”
季怀真朝她看去，难得温柔道：“回去便收拾东西吧，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白雪笑道：“这要看你家燕迟了。”
她正要领命而去，又听季怀真将她叫住。
见对方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白雪忽然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我会保重的，会照顾好阿全，等你与燕迟过来接他。等你们将他接走以后，我就去到处游历。”
季怀真却道：“我不是要说这个。”
白雪哦了声，静了片刻，又道：“有些人，还是别提啦，怪难受的，你好不容易给我找点事情做，我好不容易才不想了。”
她摇了摇头，粲然一笑，转身走了。
季怀真叹口气。
再回房时，燕迟正在案前发呆，见季怀真单手举着托盘一瘸一拐地进来，方慌忙去接。那托盘上放着两碗面，里面各自卧了枚蛋，再配上一碟咸菜。燕迟鼻子嗅了嗅，还没看清浇头，便被香味引得食欲大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饥肠辘辘。
“看见吃的就高兴了？”季怀真嗤笑一声，又将窗子关上，骂道：“雨潲进来也不知把窗户关上。”刚把窗合上，突然就被人腾空一抱，双脚离了地。
拓跋燕迟将他抱在腿上，坐在桌前，闷不吭声地吃了起来。
季怀真在他怀中坐着，一碗面吃了半碗，突然有些吃不下，就都倒给了燕迟。燕迟见他不怎么动筷子，就知他有心事，问道：“在想什么？”
“……突然想到路小佳了。他这人，知天命，断吉凶，邪乎的很。从前给我算卦，说我这辈子要成三次亲，也不知是真是假，能不能成。如今成了两次亲，还不知第三次何时来，又是在何处，”他出神地听着外头的雨声，眼神直直的，跟燕迟抱在一起发呆，喃喃道，“也该是凭栏村了，我倒霉了这样久，就不能让我幸运一次。”
一提这地方，燕迟就又将人抱紧了。
季怀真突然道：“獒云骂你了？”
燕迟神情一僵，见瞒不过季怀真，便点了点头。
“骂得还很凶，比起你当年骂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怀真笑了一笑，回过神来，搂着燕迟，哄道：“回头我替你讨回来。骂你什么了？说给我听听，从回来就掉个脸子，桑眉搭眼的，像条落水狗，搞的我饭都吃不下。”
燕迟的头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半晌不吭声。
季怀真以为他又哭了，正要抬手去掰他的脸，右手却一把给人攥住，察觉燕迟低头看去，伸出指头把玩他右手掌心的箭疤，便不自在道：“伤疤有什么好玩的，你身上箭靶多得是，玩你自己的去。”
“再问你一次，这伤怎么来的？”
季怀真随口道：“督战时留下的。”
还以为燕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没想到他下一刻又问道：“你觉得上京现在如何？”
这两个问题太过大相径庭，仿佛前一刻在问他今日吃什么，下一刻就说你该死了。季怀真有些无语，却也被问得认真起来——上京变化如何，这自然是他重回上京的第一天就感受到的事情。
“虽比不上从前大齐国力昌盛之时，但比起别处，可谓是桃源仙乡，我们回到上京已有半月，光是这短短的半个月，就有不少从临安跑过来的。”
人口的增加还不是最直观的，最直观的乃是东市做生意的商贩，比二人回到上京第一日时已翻了二倍。
燕迟这些日子分身乏术，族中势力暗流涌动，他无暇顾及这些，可季怀真帮着瀛禾做事，对这些却是一清二楚。
“从你大哥打下上京，不到三个月的功夫，就能将此地治理的焕然一新，确实有些本事。”
抱着他的人没再吭声，只把头死死埋在季怀真肩膀中，狠嗅一口他身上的味道。
季怀真心知肚明燕迟在矛盾什么，可此事无人能帮他，无人能替他做决定。
“你说汶阳现在怎么样了，凭栏村被人占了没有。你若当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凭栏村也是你的。仅仅是我这芳菲尽阁的高床软枕就叫殿下乐不思蜀，更不要提皇宫里的那些，等殿下享惯了福，还睡得惯凭栏村的冷炕吗。”
燕迟把头一抬，盯着季怀真：“……总觉得你这话有些不怀好意。”
“哪里是不怀好意，分明是恭维讨好殿下，要是当了皇帝以后不想留我在身边，就把我流放到凭栏村去吧，给我把铁锹，再给我镰刀，我就扎根在凭栏村当个瘸腿村夫，住在你娘那间屋子的隔壁。”
话还未说完，就给燕迟气急败坏地打断了。
“我不许你说这话。”他将季怀真的嘴一捂，急道：“你上次说这话时，就不按什么好心，说你家里人多，让我在凭栏村给你留个大点的位置，我答应了，结果一回头你就派人抓我进上京大牢，我险些半条命没了。现在又说这话，我再也不信了！”
燕迟将季怀真一看，冷不丁道：“你和獒云的计划是什么，陆拾遗可曾参与？”
季怀真一笑，别有深意道：“你保证了李峁何事？又计划了什么，你先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燕迟倒真犹豫一瞬，不是他不信季怀真，正是因为确信这人一旦悉知计划，会竭尽全力地帮他，可他与李峁要做的，是同季怀真在临安那一跪一样的不为外人道以的险计，就连燕迟自己都没有全然的把握，若季怀真掺和进来，一切平定之后，齐人不会放过他。
思及至此，燕迟又不吭声了。
视线交缠间，二人都不说话，燕迟一脸倔强，季怀真却不慌不忙，下一刻，二人又默契抱在一处。
天知道季怀真多想时间就留在这一刻，他喃喃道：“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就看看咱们到最后能不能殊途同归。”
燕迟什么都没说，只紧紧搂着季怀真，这亲密无间中带着只有二人才知晓的，失而复得后的珍重与后怕。
翌日一早，二人从榻上起来，季怀真正穿着衣服，燕迟从他背后坐起，困倦道：“你昨夜又说梦话了。”
季怀真一怔，神色古怪道：“总不该是又在喊娘吧……”
不知为何，燕迟稍显犹豫，一瞬过后，又点头道：“是。”
瞧他这吞吐样子，季怀真就知道他昨夜定没有梦呓着喊娘，肯定说了别的什么，应当也不是喊姐姐，若是，燕迟保证把他叫醒抱着他。
季怀真心下一阵困惑，仔细追问，燕迟却守口如瓶，不止不回答，还猝不及防道：“不如找个机会，捅破你与陆拾遗互换身份一事？这样别人也可知去敕勒川与我成亲的是你，省的看见我和你在一起就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我。”
猛地提及此事，季怀真防不胜防，过了半晌，才笑着拍了拍燕迟的脸，半真半假道：“好啊，你去说，这样也可让别人知道烧道观的是我，虐杀鞑子挑起争端的也是我。”
燕迟也陪着他半真半假：“莫须有的罪你都不怕，还怕这些？”不等季怀真回答，又擒住他的右手在箭疤上亲了亲，笑道：“逗你的，不想便算了，以后再说。”
季怀真有些笑不出来了，对这样说一句藏一句的燕迟还真有些招架不住，难得吃瘪，对视之间，已有几分心知肚明，就在这时，白雪赶来将季怀真唤走，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离开之后，燕迟的副将也赶到，正要汇报，燕迟却稍一抬手，走到窗边，亲眼看着季怀真上了马车，才道：“如何，可有跟丢？”
“回殿下，未曾跟丢，属下已查探到獒云殿下落脚之处。”
燕迟又道：“派人时刻盯着他，一有所动作，就立刻过来告诉我。”
属下领命而去。
这一等就等到三天后的晚上。二人正要就寝休息，白雪却突然敲响了房门，说阿全哭闹不止，要同季怀真一起睡，似乎是想他娘了。
一将季晚侠祭出来，燕迟虽怀疑，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放人。
只是季怀真一走，他的副将也随之而来，说一直盯着獒云的人传来消息，今日亥时一到，獒云就离开藏身之地，向着瀛禾的府邸去了。
燕迟一怔：“今夜？”
属下点了点头。
燕迟沉默不语，命那人退下，今日是瀛禾亲娘的忌日，他的大哥每年的今日都会饮酒祭奠母亲，有时微醺，有时大醉，这个习惯只有亲近之人才会知道。
他站原地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换上身黑色衣服。那衣服贴身利落，里头还嵌着层软银丝，专挡刀剑，专为夜间行动所制。燕迟又将护腕，软甲一一带好，长发高高束起，以黑布蒙去半边面，又将铜镜一转，目光沉沉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之人剑眉星目，即使半张脸都被遮住，却依旧藏不住其俊美面貌，只是那本该坚定的双眼中却露出一丝罕见的痛苦挣扎。
苏合临终话语又在耳边回荡——只有先有了权利，才能以手中权利换取想要的。
拓跋燕迟双眼紧紧一闭，再睁开时，眼中已仅剩漠然神情。
他抬脚步入夜色，路过阿全屋旁时，见里头熄了灯，他没进去打扰，反而意味不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两条灰狼悄声稳步跟在他身后，一人二狼，往瀛禾府邸的方向去了。

第122章
冷风烈烈，裹挟着肃杀之气，吹遍这间宅院的大小角落。
这处宅子原先的主人原本是大齐某位大人的府邸，两年前跟着匆匆搬去临安，此处便成了一座废宅。眼下那位大人生死不明，不知是死在鞑子的刀下，还是死在了两年间的权利倾轧中，这间府邸便给瀛禾占了去。
瀛禾以皇宫未修缮为由，将大齐的武昭帝也关押在了此处。
这间宅子在今夜似乎格外不同，阴风阵阵，带着一两声莫名呼啸，预示着有大事要发生。
只见暗处的长廊尽头正站着两人，站在前头的那个一身白衣，脸颊处一道再治不好的箭疤，他熄了手中灯笼，沉声道：“我是找借口溜出的，不可在此久留，这东西你收好，里面的人都是我的暗桩，若你身边无可信可用之人，尽管去找他们，虽已有两年未启用过，但他们不效忠我，只效忠大齐，你可以太子李全的名义调动这些人。”
在他身后，站着一身穿黑衣之人，正是季怀真。
他将陆拾遗递来的纸条收进袖中，突然道：“你说我们今日谋划的这一切，瀛禾到底知不知道。”
陆拾遗沉默不语。
季怀真又一笑：“你可还记得临安未破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说我不可能什么都得到。从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你比我早到上京，上京这些日子有何变化，你要比我看得清楚。”
“从前不知是谁对我言之凿凿大义凛然，为了说服我当一枚弃子，说他陆拾遗效忠的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的人，若是明君，当狗又如何。怎么如今龙椅要换夷戎人坐，你又不愿意给他当狗了？难道这皇帝之位，瀛禾做不好，李峁那外强中干的草包就做得来？”
季怀真看向他的眼神中略带嘲弄，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那匕首由精钢打造，刀柄上镶嵌着半个拇指那样大的极品绿松石。
“你也有今日这般难以抉择的时候，真是痛快。不过若真下定决心，最好再狠些，只是囚瀛禾，又怎能保证他不会卷土重来？陆拾遗，你也不可能什么都得到。”
陆拾遗盯着那匕首久久不语，终于要抬手接过时，季怀真忽的把手收回，叫他抓了个空。
“仔细着用，这东西我藏了两年，宝贝的很，算我半个定情信物，”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嘴角勾着，眼中却毫无笑意，“还有些话，需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你活腻了，我没有。你这样做是为了大齐，我这样做，可是为了我的外甥，我的燕子，无论这天下是姓拓跋还是姓李，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我在乎的人活着，为了这两个人，我疯起来可是什么都会做，你最好不要太倚仗我来成事。”
说罢，才将匕首递上。
“我要的第二样东西呢？”
季怀真又掏出两个药瓶：“吃下去后不到半柱香就会昏迷，瓶塞为红的是解药，提前服下就可解。我会按照约定好的，在你标记的地方接应你，若你迟迟不来，又或者是被瀛禾发现了，那我可要明哲保身了。”
陆拾遗接过，掏出火折子重新燃起灯笼，提着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季怀真心中一阵五味杂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二指置于唇边吹响，过不一会儿，听得沙沙作响，四五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现身于他身边。
季怀真对他们低声吩咐着些什么， 一瞬过后，又各自散去，匿于黑夜中。随后，季怀真也离开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房檐上还蹲着一人两狼，一根箭矢在他五指的缝隙中顺畅无比地转动着，先从左到右，在从右到左，昭示着这人内心的游移不定。拓跋燕迟见他们往南北不同的方向去了，略一迟疑，先往南跟去。
他在房檐上轻巧飞跃、奔跑，一路躲避巡逻之人，跟着来到一处偏僻宅院内。
此处不知关押着何人，门口守卫重重，燕迟只看了一眼，便从后窗翻了进去。里头漆黑一片，一盏灯也未点，不知是什么人在怪笑，口中喃喃呓语着：“都是畜生……一个倚仗军功肖想皇位，一个干出有悖人伦之事，都是畜生……都是畜生，都该被鞑子打死……被夷戎打死，连带着那个小畜生一起，都该死……”
燕迟循声而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亮光，冲着燕迟去了。
一阵风直冲燕迟面门，来势汹汹凌厉无比，见燕迟后仰着躲过，一击不成，又立刻欺身上前，去扫燕迟的下盘。谁知燕迟早有准备，贴着地一滚，绕到那人背后去。
来人显然功夫极好，迅速转身挡下燕迟一招，以肩膀撞来。
这熟悉的招式打法叫燕迟一愣，低声道：“乌兰？”
“殿下？！”二人登时傻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的竟是对方。黑暗中，乌兰弄亮火折子，与燕迟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不等谁做出回答，头顶的瓦就被人踩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收声，乌兰的手轻轻一晃，屋中再次归于黑暗，只余武昭帝神神道道喋喋不休的谩骂。
他们屏息凝神，向门外望去，在外把守的士兵不知被什么人放倒，正有一群黑衣蒙面之人朝此处靠近。领头之人轻轻推开门，收敛动静，直奔武昭帝而来。
下一刻，他的脖子抵在冰凉的刀锋上。
一人以夷戎话回头大喊：“有埋伏！”
话音一落，最后一个人已走入屋中，背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再想撤退已来不及，外头的月光照进来，只见一人背光而立，手执半人高的长刀，挡在门前，在他身边，两条狼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可他们又怎是乌兰与燕迟的对手？二人当即三下五除二，将这些人轻松放倒。
乌兰刚起身，就被燕迟二指扣住咽喉，虽未用力，却也令他动弹不得。
只听燕迟问道：“你方才怎得没下死手，你也知道这些是獒云的人？”
见乌兰不答，燕迟就明白了，又道：“季怀真都是怎么交代你的？”
乌兰见瞒不过，垂死挣扎两下，只好坦白从宽道：“……他只让我对瀛禾如实相告你回上京前都做了什么，并告诉我，今夜帮他护住一人，不要让獒云的人把这老头给杀掉。”
此话一出，燕迟登时明白了什么，面色大变，匆匆交待乌兰：“若被人问起，便说你是巡逻至此，这些人是你抓的。”说罢，便把两头狼留给他，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一处厢房内，瀛禾正面对一副挂画坐着，那挂画发黄泛旧，里头画着的女人已微微失真。
一人端坐在他身旁，那人身材魁梧，不苟言笑，仔细看去，面容倒与乌兰有几分相似。
两年前在敕勒川祭神会上，彼时季怀真还用着陆拾遗的身份前来议和，谁曾想乌兰意气用事，半路杀出，险些一箭伤他。比试一结束，这人就冲出来，劈头盖脸给了乌兰一巴掌，此人正是乌兰的父亲，瀛禾的恩师——莫格。
瀛禾沉声道：“这几日老七出没军营，可有何异常？”
莫格摇头：“军营那边未传来任何异常，更未有大的调动，上京边界乃至汶阳、金水、恭州一代都在我们的掌控下，未发现军队活动痕迹。”
瀛禾沉默片刻，不吭声了。
“殿下，武昭帝那边可要再派些人手？”
“不必，武昭帝今夜不会死，季怀真不敢杀他，若做了，齐人不会放过他。季大人滑头的很，怎会不明白若要全身而退，若想和燕迟长相厮守，有些事就做不得。他虽答应我，可必定会想方设法将今夜之事嫁祸给陆家，我将那玉珏留下，正好也帮一帮这位季大人。”瀛禾说罢，又冷冷一笑，意味不明道，“他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逃过去吗。”
莫格跟着瀛禾的目光，往那画像上看了一眼，继而道：“可若他宁死不屈，你又能拿一个傻子如何，要我说，此事还是得季怀真来做，齐人的皇帝，就得齐人来杀。”
瀛禾不置可否，半晌过后，突然道：“陆铮的夫人是不是也跟着回来了？派人悄悄守在陆府，听我命令，将陆铮的夫人带回来。此人大有用处，既可牵制季怀真，也可牵制陆拾遗。”
他不知想到什么，面色越发冷峻，沉声道：“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若他真就这样糊涂下去，安分守己，我也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若他还不死心，非要一心向着那个已经亡国的大齐，就别怪我不顾旧情。”
莫格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瀛禾背对敞开的屋门，任风吹起长发，片刻过后，听见有人进门的动静，他头也不回，沉声道：“怎得去了这样久？”
陆拾遗又是那副呆滞神情，也不回答，只端着碗粥，拂开瀛禾脚下的酒壶，坐到他身边。
他闷头一口气将粥喝了半碗，一脚踹开酒壶，似是看见瀛禾饮酒，所以生气了，举着勺子非得叫瀛禾也喝上几口。
瀛禾看着那举到嘴边的勺子沉默不语，半晌过后，低头喝了。
他若无其事地擦擦嘴，对陆拾遗道：“去给我阿娘磕个头。”
那人坐着没反应，眼神直勾勾地喝粥，瀛禾便亲自押他过去，扣着他的头按在地上，磕了一下，接着便不再管陆拾遗，看着画像自言自语道：“阿娘，我带他来见你了。鞑子快被我收拾干净了，父王也死了。娘，你这辈子没出过敕勒川，如今孩儿也带你来上京了。”
他又朝旁边的人搭话道：“你说我要多久，才能做到‘野无饥民，道不拾遗’。”
自然无人回应。
瀛禾落寞一笑，回到案前，开始处理公务，不多时，似是药效发作，使他昏昏欲睡，再支撑不住，趴在案上昏了过去。
陆拾遗膝行到他身边，沉默地看向瀛禾。
接着从袖中掏出季怀真交予他的匕首，高高举起，对准瀛禾的后心。可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几次欲刺下去，却都下不了手，在半空中堪堪停住，最后陆拾遗低下头，冰凉的嘴唇在瀛禾眉侧轻轻碰了下。
再起身时，陆拾遗的眼神就变了，他重新用力握住刀。
就他在下定决心，要将刀尖落下之时，凌空飞来雷霆万钧的一箭，射透窗纸，一箭将匕首钉飞。
若是寻常匕首，定要被这非同寻常的一箭射得从中裂开，可那匕首乃是精钢打造，是叶红玉用过的绝世奇兵，当即完好无损，打着旋飞出。
拓跋燕迟破窗而入，翻身而起，来到瀛禾身边在他鼻下一探，见还有气息，方下意识松口气，然而陆拾遗又将起那刀捡了起来，还要再刺，燕迟抬手擒住他手腕。
陆拾遗将燕迟一看，低声道：“你可忘了是谁害死你父王，杀父之仇，你不报？”
话说给燕迟听，决心却是下给自己。
此话一出，燕迟的神情又登时痛苦起来，竟是比陆拾遗先前还要挣扎，可攥住陆拾遗手腕的动作却丝毫不肯松懈。他看着大哥与父王相似的脸，心中恨意燃烧，一边脸是热的，那是父王临终前用手掌轻抚他脸颊的感觉。
战场上那射向苏合的一箭似跨越时空般，余痛未消，将燕迟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想到儿时被父亲抱在怀中举高抛起时那瞬间的快乐，想到刚回敕勒川，父亲执导他骑射时，放在他肩上的温暖而又宽大的手掌。
燕迟已是颤抖不止。
陆拾遗甩开他，又要刺下去，燕迟却又一次狠狠抓住他的手。
少年双眼通红，牙根紧咬，未被黑布遮住的半张脸，因仇恨而微微扭曲。
只要他刺下去，只要他放任陆拾遗刺下去，他的杀父之仇就报了……可上京那片仍灭着的灯火，那一片黑暗的地方，还要等多久才能亮起来？
下一刻，那把匕首被燕迟狠狠挑飞，打着旋扎在墙上。
燕迟满头是汗，眼泪直流，明明只是打飞一把匕首，全身的力气却似乎都用尽了。陆拾遗也满头大汗，看着那被打飞的匕首，明白了燕迟的决定。他似是认命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一片心灰意冷。
然而就在这时，燕迟猛地警觉抬头，看向外头。
仔细听去，一片诡异沙沙声随之传来，是有人踩在草地上急速靠近的声音！
陆拾遗茫然道：“是季怀真？还是白雪？”
燕迟面色微寒，没有吭声，季怀真走路一瘸一拐，不会是这种声音。他突然把瀛禾往旁边一推，猛地一脚狠踹在面前的桌案上，另其竖起挡在三人面前，下一刻，数道箭矢钉进木头的爆响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若是燕迟再慢上一瞬，三人会被当场射成刺猬！
箭矢一停，门就被人踹开，有人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几步迈入屋中。这人同样一身黑衣，却要比燕迟更加嚣张猖狂，并不覆面，杀来时甚至还举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骨刀。
燕迟回头冲陆拾遗道：“带他躲起来。”
他将桌案一抛，朝那人扔去，来人不退不让，直接一刀劈开，桌案四分五裂的一瞬间，獒云杀意毕现的脸从后面露了出来，举刀朝燕迟劈下。
燕迟也举刀迎来，两刀相撞的一瞬间爆出数道耀眼星火。
獒云眼神冰冷，最后一丝因苏合的死而聚集的手足之情，在看到燕迟护着瀛禾时也已荡然无存。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又一剑斜里刺了过来，架住二人的刀。
本该昏迷的瀛禾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朝獒云冷冷一笑，二指放在唇边，似乎想要吹响一声呼哨，然而不知为何，他顾忌地看了一旁的陆拾遗一眼，没有这样做。
瀛禾看着獒云冷笑道：“你怎的被季怀真一番花言巧语哄骗，就将武昭帝交给他，看你蠢成这样，我就知能利用季怀真引你出来。”
獒云讥讽道：“何须你来引诱？就算没有季怀真，我也要来杀你。”
瞬息过后，不知是谁发出的粗重喘息被一声接一声的刀剑碰撞之声盖过，三人战在一处，你来我往，燕迟一柄长刀彻底舞开，既要挡住瀛禾去杀獒云，也要挡住獒云去杀瀛禾，可二人辗转腾挪间已有不死不休之势。
季怀真赶来时，恰巧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心中一惊，微妙不已。
不知冥冥之中，是什么力量推着这同父异母的三兄弟走到了这一步。

第123章
屋中三人打得不可开交，而那陆拾遗却摸索着站起，看向房中的武器架，从里头抽了把长枪拎在手里。
见他枪头瞄准瀛禾，季怀真面色大变——陆拾遗使枪的功夫，在大齐可谓人人皆知，方慌忙扑了出去。
那边三兄弟打得不可开交，这边季怀真与陆拾遗也交上了手，只可惜陆拾遗这两月以来装疯卖傻，又被瀛禾折腾得够呛，气力逐渐不敌季怀真这瘸子。
季怀真的左手牢牢抓着，咬牙道：“你若下得去手，在他身边这样久，我不信你没有机会。”
说罢，趁其晃神的功夫，已是将他手中武器夺下。
季怀真不住粗喘，对陆拾遗不耐道：“滚开！”
他眼睛紧紧盯着那三兄弟，见獒云手中的刀劈向燕迟，一颗心猛地提起，然而下一刻，瀛禾手中的剑却是刺了出去，替燕迟堪堪挡住，又迎着獒云劈过来的动作向他双眼探去，眼见那泛着冷光的剑锋正要划破獒云双眼，一柄精钢阔刀又横劈过来。
瀛禾看着燕迟，冷冷一笑，随即旋身，以一个刁钻角度，刺中獒云腹部，正要乘胜追击，再给予致命一击，燕迟却再次阻拦。如此大好机会，瀛禾又怎会放过，当即以剑做刀，朝燕迟砍去。
这一剑裹挟了瀛禾一身气力，当即震得燕迟手臂发麻，他咬牙苦撑，兄弟俩呈互抵之势，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燕迟突然一字一句，极尽艰难道：“季怀真——！”
季怀真迅速反应过来，将倒在地上的獒云扶起。
瀛禾被燕迟缠着，一时间脱不开身，眼睁睁看着季怀真带着人遁逃。瀛禾表情一沉，见再追不上，方缓缓收剑。巡逻的亲卫听见打斗之声，正迅速朝此处靠近，瀛禾察觉动静，忽的看了眼一旁的陆拾遗，对燕迟道：“带他离开这里，你也快走。”
他满脸漠然，未再看二人一眼。
燕迟二话不说，带着陆拾遗离开，二人前脚走，瀛禾的亲卫后脚赶到，将獒云的手下一网打尽。
季怀真安顿好獒云，立刻去而复返，和燕迟二人迎头撞上。顾不得燕迟怎的将陆拾遗也带了出来，慌忙顺着原定路线撤离，带着獒云一起，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季府。
行至后门时，燕迟忽的看见地上数道凌乱车辙，朝季怀真道：“家中今日有人来了？”
季怀真没回答，只含糊道：“先把这傻子带进去再说，我就知他念旧情，成不了事。你三哥的血再流一流，人都要硬了。”
陆拾遗一言不发，从回来的路上就沉默着。
今夜的季府也格外寂静，几人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白雪应一早察觉到才对，可直到季怀真把陆拾遗带进房中时她都不曾露面。
燕迟安顿好獒云，又抓了许大夫来给他治伤，临走前调了不少人来看住此处。他心中始终觉得古怪，避开众人朝阿全房中走去，隔门一听，瞬息过后，猛地推开屋门。
不出他所料，阿全和白雪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闪着白光的雪花纹银，整整齐齐，摞在阿全床上，于黑夜中将整间屋子照耀得如同白昼。
燕迟起初还数一数，到最后实在数不过来。
他沉默一瞬，喉中发干，又默默掩上了门，一路若有所思地往卧房走，还未靠近，就听见那兄弟俩争吵的声音，燕迟叫苦不迭，推门进去，见陆拾遗正把季怀真狠狠抵在墙上，面色猛地一变，忙上去把陆拾遗拉开，怒道：“你做什么？”
季怀真捂住喉咙弯腰咳嗽，燕迟慌忙去给他倒水顺气，茶杯刚一递过去，就被季怀真劈手夺过。
凉了的茶水往陆拾遗脸上一泼，季怀真喝道：“可清醒了？！”
两人粗喘着瞪向对方，燕迟只好往中间一站，防止谁再动手。
茶水淅淅沥沥从陆拾遗的下巴往下流，他看着季怀真，冷声道：“你给我的药是假的。”
“还好是假的，”季怀真讥讽一笑，“就你这优柔寡断的样子，磨磨蹭蹭，虚情假意，再好的机会给你，你也把握不住。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今天做的这一切可以瞒过瀛禾吧？你当他为何不拆穿，他是借着我的手，顺水推舟引出獒云罢了，你个为情所困的蠢货。”
“你以为靠这几个人，就能复辟大齐了？瀛禾若是昏君也就罢了，可惜天要亡大齐，非得叫明君出在他们夷戎。”季怀真双手狠狠一扯被陆拾遗拽坏的衣领，骂道，“你把他杀了，谁来当皇帝，燕迟？你会甘愿江山落到夷戎人手里？好啊，你把燕迟也给杀了，皇帝让齐人来当，给李峁当，他有何能耐？夷戎尚有兵力留在敕勒川，若铁了心要为他们二位皇子报仇，谁来领兵打仗，就算你愿意带兵，愿意为国捐躯，可你有何对敌经验？又能撑得几时？届时夷戎血洗大齐，鞑子卷土重来，大齐没有第二个梁崇光可以死了——要怪，就怪你陆拾遗生错了时候！”
季怀真气势汹汹，把不住劝架的燕迟往旁边一推。
时隔两年，依旧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似曾相识的一幕又出现在这对造化弄人，阴差阳错的兄弟身上。
两年前二人关于“弃子与皇权”的争论依然历历在目，震耳发聩。
“陆大人，你自小锦衣玉食，读圣贤书，吃得饱穿得暖，你当然可以嘴巴一张，一杆长枪刺出去，说你要忠于大齐，忠于这片土地，”季怀真双眼通红，不住猛喘，“可我们这种人，我这种人，向来不管龙椅上坐的人是谁，江山易主，改头换代，与我们何干，我只管手里这碗，能不能添满饭，只管身上这衣，能不能保我暖，听明白了？”
季怀真松开陆拾遗，从怀中掏出一物拍在他身上，冷声道：“好好看看吧，这是你爹写的。他比你识时务，早就知道瞒不住瀛禾，替你想好了后路……陆拾遗，你真该谢谢你有个好爹。”
说罢，不再管他作何反应，拉着燕迟出去，顺手把门一关，还落了锁，把陆拾遗关在此处，不让他出去。
季怀真冷哼一声，盯着那锁，不知想些什么，心中愤愤不平，突然道：“我若有他一半的气运……”
燕迟在一旁轻声道：“那你也不是阿妙了。”
季怀真一怔，缓了一缓才反应过来燕迟方才喊他什么，侧头一看，四目相对间，月光敞敞亮亮，叫季怀真看清了燕迟眼中那怜惜爱意。
他那愤世嫉俗，不甘落寞的阴暗念头因这句久别重逢的阿妙瞬间溃散。
什么陆拾遗李拾遗，什么好爹坏爹，季怀真在一瞬间通通抛之脑后，他怔怔地看着燕迟，轻声道：“你喊什么？再喊一遍。”
他看向燕迟的眼睛简直在发亮。
只觉得上天对他的不公，对他的刻薄，突然都因为燕迟这一句不期而至的“阿妙”而和解了。
“我不喊，你没听见就算了。”
燕迟耳尖微红，眼睛往一旁瞄，不等季怀真来缠他，抬脚便走。
季怀真一瘸一拐，追不上，便在他身后喊道：“慢些，慢些，燕迟殿下，我腿脚不好。”
他这样一耍赖，燕迟如何不慢。
季怀真又趁机追上，被一句“阿妙”甜蜜得昏了头，浑然不觉燕迟正带着他往阿全的房间走，还在洋洋得意道：“燕迟殿下，我今日说的这番话如何，是不是说到你心坎里去了，怎么样，不比他陆拾遗当年在慧业馆时舌战群雄力保汶阳差吧……”
话音未落，就看燕迟站在阿全屋门口，笑容一收，冷冷看了过来。
季怀真总算反应过来这时何处，立刻转身，还未来得及逃跑，就被燕迟强势地抱住。
拓跋燕迟一手揽住季怀真，一手推开屋门，吱呀一声，满床的雪花纹银，照亮季怀真心虚的脸。
“季大人，解释一下，为何家中多了这么多钱，而我却不知道。为何偏的是今日，阿全与白雪又去哪里了。”
季怀真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感觉……你第一眼看见这些银子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动怒，估计又在心中骂我瞒着你使阴谋诡计。”他一看燕迟，无辜道，“是不是方才我快要和陆拾遗打起来，吓了你一跳，然后又说了那样一番话，正中你燕迟殿下的下怀，你才有气撒不出了。”
燕迟登时恼羞成怒：“别扯些有的没的！”
季怀真又一笑：“好吧，我实话实说就是，急什么。这些银子，是以郭奉仪为首的那些齐人，用来贿赂我的，都知道我现在是你大哥面前的得力干将，替他敛财拿人，便想要我从中牵线，他们的目的是陆铮。”
燕迟瞬间反应了过来！
“你利用他们送钱财时进出的马车，让阿全与白雪混入其中，将他们送走了！”
自季怀真替瀛禾敛财起，季府便总有马车进进出出，瀛禾的兵看守在此，可也被提前知会过，自然知道这些马车里装的是什么。初时提防季怀真使手段，因此每辆进出的马车都要仔细检查，时间一久，又不曾有过纰漏，因此逐渐松懈下来。
季怀真笑道：“如何？今夜你大哥自顾不暇，是把阿全和白雪送出的最好时机。”
一听白雪与阿全到了安全之处，燕迟稍放心下来。
“那些齐人仅是让你给他们与陆铮牵线搭桥，没有让你想方设法把武昭帝救出来？”燕迟别有深意地看向季怀真，“你今夜除了让乌兰保护武昭帝，还做什么了？”
此言一出，季怀真便知瞒不住了，可他却一笑，轻松畅快道：“没了。”
“没了？”
季怀真依旧笑意莹莹。
燕迟盯着他不吭声，过了许久，突然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你可知我想要什么？”
“那是自然，这些日子你筹谋布置，在族中奔走，你当然是想要……”季怀真拖长了音调，在燕迟期待的目光下，故意逗弄道，“——干掉你大哥，自己当皇帝嘛，我猜的可对？”
察觉到对方在戏耍自己，燕迟一脸泄气，愤愤瞪着季怀真，当真打不得骂不得，正要走，又被人一把拽了过去，季怀真抱着燕迟。
被他这样示弱的一抱，燕迟一身邪火又半分都发不出，只好揽着季怀真，越抱越紧。察觉到对方情绪有些不对，季怀真自言自语道：“让我闻闻……身上没血腥味，那就是还没杀人。”
他抬头一笑，看着燕迟，狡黠道：“今夜可动杀人的念头了？”
燕迟登时说不出话来，静了半晌，茫然道：“……那时他就趴在案上，似是睡着了，现在想来兴许装的，为了顺水推舟引出獒云，可当时他手中什么武器都没有，后背对着我，只要我狠下心，以我的力气和反应，应当是可以为我爹报仇的，可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就想起来这两年领兵打仗的时候看到的一切，想到你姐姐殉国的模样……”
燕迟抱紧了季怀真，像抱住浮木，痛苦纠结道：“我下不去手……不是因为念着兄弟之情。”
季怀真却笑着轻声道：“你若下得去手，那你就不是燕迟了。”

第124章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季怀真又岂会不知。
他下不去手，绝不是顾念着那摇摇欲坠，剩不得几分的兄弟之情。
燕迟抱紧季怀真，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好像太过优柔寡断……对獒云是，对大哥也是。”
“哪里就是优柔寡断，从回来这里看到上京变化的第一眼，我就知你不会下手杀瀛禾，”季怀真又道，“若你当日没有联合獒云，说不定等瀛禾一攻下上京，就会腾出手来收拾他。他若死了，你大哥不会放过那些跟着他的人，是你给了他一条活路。他活着虽有机会来杀瀛禾，有了今夜发生的一切，但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谁又能说得准，如今的死局，会不会是来日的生机。”
燕迟一手揽着季怀真，一手抹了把自己的脸，又随之振奋起来。
他的失意茫然只存在了片刻，便被季怀真三言两语抚平住，眼前这人总是有股韧劲儿，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他。
燕迟沉声道：“休息吧，今夜过后，才算真的开始。”
他背对着季怀真单膝跪在地上，还未吭声，对方就沉沉压了过来。燕迟将人牢牢背起，稳步穿过昏暗长廊，察觉到季怀真捻起他的发辫，在他耳边逗弄。
季怀真哄道：“殿下，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燕迟忍俊不禁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还挺高兴，明明一刀砍下去就可一劳永逸，偏偏我砍不下去那一刀，平添许多事端来，现在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如何从他手下挣出条生路来。”
他背着季怀真，习惯性地冲着二人的卧房去了。
直到看见季怀真临走前在上头挂着的锁，才想起今夜陆拾遗被关在此处。二人屏息敛声，朝屋中望去，里头空无一人，又贴着门往下一看，见一人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倚着门跌坐在地。
今夜这屋是睡不成了。
燕迟又背着季怀真往别处走，悄声问道：“陆铮的信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他的话颠三倒四，你可还记得，他在里头说，‘若露馅，陆可除’？”
季怀真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燕迟，点了点头。
当初就是这句话让燕迟觉得不对劲，虽对陆铮了解不多，可他爱子之名却是略有耳闻，特别是一家人被带回上京后，为护陆拾遗，陆铮替瀛禾做了不少事。
犹豫过后，燕迟忍不住分析道：“我总觉得，这个‘陆’，指的是他自己。”
季怀真没有吭声。
燕迟自顾自道：“陆拾遗装疯卖傻，骗得过天下人，可我觉得他骗不过大哥，说不定郭奉仪那些人做的事情也在大哥的掌控之中，我总觉得他想要利用陆拾遗做什么事情，且一定是攻心之计。”
季怀真意味不明地一笑，继而道：“你大哥曾说过，有李峁这等天潢贵胄带头，大齐方能聚起最后一口气，还说这最后一口气最凝聚，最棘手。陆家这两父子……只能活下来一个。”
燕迟表情沉了几分，隐隐猜到他大哥要做些什么。
二人一时无话，随便找了间屋，进去凑合一宿。眼见季怀真睡熟了，燕迟方蹑手蹑脚起身。
屋内，獒云赤着精壮上身倚床而坐，腹部剧痛不止，瀛禾那一剑虽伤及肺腑，好在许大夫医术高超，才堪堪捡回一条命来，已挨过了最危险的时候，正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地坐着。
有人推门而入，獒云抬头一看，见来人是燕迟，忍不住冷冷一笑，讥讽道：“如何，来看我这败寇的笑话？”
燕迟漠然道：“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如何就是败寇了。”
獒云一怔，突然笑了笑，低声道：“真有你二人的，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今夜若你死了，又或是被他生擒，可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獒云神情冷淡，并不反驳，眉眼之间已有败于瀛禾后的心灰意冷之态，半晌过后，才道：“他不会放过我，等他腾出手，必定派人来缉拿我，说不定还会因我而给你扣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若要交出我明哲保身，我绝无二话。只是望你看在父王的面子上，应我两件事，第一件，从前跟着我的那些人，求你保他们一命，第二件，将我阿娘送回她自己的部族安度晚年，斗了一辈子，她也斗累了。”
燕迟却道：“要做到这些，得你帮我，若是成功了，说不定还可保你一命。”
獒云迟疑地看了过来。
“当初我们举兵南下进攻大齐之时，我知道你留了一手，仍有部分人马留在敕勒川护着你娘，除此之外，此次前来刺杀瀛禾之前，为了不打草惊蛇，你也将一部分兵马留在上京之外。天亮之前，我会派人送你出城，若要逃走保命，便走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要出现，只是若逃了，就不要想着谁会替你保属下的命；若要留下同我一起赌一场，便暗中调你在上京附近的人马去往寿礼，再传信回敕勒川，发兵汶阳、恭州、金水这几座被大哥把控着的边境之城。”
“寿礼？”
寿礼乃是上京与临安之间的一处地方，虽只离上京有数座城池远，但因此地在大河下游，常受洪灾，外加这两年战火纷飞，民众都纷纷迁居别处，无人耕种修缮，长时间下来成了半个死城，因此瀛禾还未腾出手去拿下寿礼。
听得点出的这几座城池，獒云便大概猜到了燕迟要做些什么，突然道：“当初我们从临安回来时，季怀真手中还有两万兵马，你为何不让他也参与进来，有他的人马在，你也可增加胜算。”
燕迟面色一冷，并不多言，獒云却意味不明地一笑， 沉声道：“搞不懂你们这些情情爱爱的，不过我应下了，赌一把就赌一把，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输的了，只是老七……你在瀛禾眼皮子底下兵行险着，一无正当出兵借口，二又是陆拾遗的夫婿，若被瀛禾提前洞悉，将计就计，你眼下的大好局势可就没有了。”
燕迟不置可否，转身离开，安排送獒云出城之事。
翌日一早，瀛禾遇刺一事传出，以不正常的速度愈演愈烈，不难说这背后是否有人故意推波助澜。伴随着这等消息一起被传出的，乃是关押在瀛禾府上的武昭帝同样遇险的事情。有人说来人是要杀他，也有人说来人是要救他。
燕迟一夜未归，季怀真却不着急，派人去獒云房中查看，见獒云人不见了，便知燕迟去了何处，趁他不在，避开众人，手中拎着笔墨砚台，去见了陆拾遗。
这东西在季府常见，却不常出现在季大人手里。季怀真拎着砚台，一脸古怪，不像要舞文弄墨，拎在手里倒像是要去杀人。
房门一开，刺眼阳光照得那屋中之人抬手挡住脸，待看清来人是季怀真，方冷笑一声。
二人向来话不投机半句多，季怀真也懒得同他寒暄，直言不讳道：“你可会仿瀛禾的字？”
陆拾遗静静看着他。
季怀真嗤笑道：“别同我说你不会，他刚离开上京那几年，你们二人没少通信吧。”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当然是做你未做成之事。”季怀真面色沉下来，前一刻还满眼讥讽嘲弄，下一刻却突然变得诡异，带着些陆拾遗看不懂的向死而生的不甘，可又有些许释然。
季怀真看着手中的墨块砚台咒骂几句，末了不情不愿地叹口气，苦笑着摇头，尽数塞到陆拾遗手里，冷声道：“我说你写。”
他对着陆拾遗耳语几句，对方神色猛地变了。
见他神色犹疑，季怀真又将讥讽重新挂了满脸，将陆拾遗上下一打探，问道：“不会是舍不得吧。”
“杀敌一百，自损三千。”
季怀真无所谓地笑了笑：“对付瀛禾这样的人，只损三千，你该谢天谢地才是。我不管代价如何，只要阿全与燕迟平安，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别说三千，三万，十万，我都不在乎。”
他强硬地拉过陆拾遗的手去握那竹笔，平静道：“陆大人，你该谢谢我愿意自损这三千才是，你若能干脆利落地下手，我便不用自损了。我从前爱自作聪明，你更是，你不止自作聪明，你还自作自受。”
不多时，季怀真拿着几张纸，从房中走出，门一关，方觉出不对劲。
这是他与燕迟的卧房，陆拾遗凭什么大摇大摆地在这里住着！正要气势汹汹地杀个回马枪，把陆拾遗丢去柴房，茅房。那手方在门扣上，却又停了下来，季怀真意味不明地一笑，收回了手。
事到如今，他总算知道从前别人冷眼旁观，看他一步步作茧自缚的滋味。
季怀真回头看了眼刺眼的太阳，想到陆铮的那封信，心想这从前风光无限，人中龙凤的陆大人，以后也没多少好日子过了。
他与陆拾遗的人生，不知何时已悄悄颠倒对换。他开始得到，而陆拾遗却开始失去。
季怀真摇头苦笑，冲着燕迟去了。
几日过后，就在上京人士要淡忘瀛禾与武昭帝同时遇险一事时，一队向着陆府去的夷戎士兵，如平地一声惊雷，将这表面一潭死水，实际暗流涌动的上京城给炸响。
陆铮陆大人被带走时，神情平静，似料到早有一劫，倒是他的夫人受惊，在一旁大喊大叫，歇斯底里，陆铮紧紧握住夫人的手以作安抚，问瀛禾的亲兵：“我夫人患病已久，经不起审问，老夫愿自愿前往，可否将我夫人留下。”
那士兵面无表情，互相耳语几句，冷峻摇头，不顾陆夫人挣扎，硬是把她也给带走了。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齐人官员闻讯赶来。不知是谁先提到陆铮与此事的关系，只互相议论道：“说是当日在现场遗落了一块玉珏，那玉可是大有来头，是陆拾遗的东西，想必此事和他陆家有关。”
“这么说来，陆家是为复国，要杀夷戎大殿下，救出陛下？”一人惋惜着摇了摇头，可旁边之人却面色古怪，正是闻讯而来的郭奉仪。
玉是陆拾遗的玉。
可此时拿着玉的人，却是季怀真。
那日芳菲尽阁他与夷戎七殿下以玉打赌之事，在场之人都看见了。思及至此，郭奉仪面色微变，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只是这鬼技艺不精，行动失败。而夷戎人又只知道玉是陆家的，这才将陆铮给带走。
郭奉仪神情变化莫测，不知季怀真是失败了故意嫁祸给陆铮，还是这也是救出武昭帝计划的一部分，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奉仪惊诧不已，回头一看，竟是陆铮的家仆，这人似是有话要说，将郭奉仪领到无人之处去。
再说燕迟与季怀真，二人得知陆铮被带走的消息后，燕迟听到玉珏时便猜到了是谁捣的鬼，再看旁边那人，一脸平静坦然，心中就更加确定。
直至亲卫说出陆铮的夫人也被带走了，季怀真才猛地变色大变，下意识起了身，看着亲卫，冷声道：“你说什么？陆夫人也被瀛禾带走了？”
亲卫点头。
燕迟一看季怀真神色，让那亲卫退下。
季怀真不吭声，盯着亲卫离去的方向看了半天，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一样，又坐了回去，沉声道：“……罢了，就算她死了，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她是陆拾遗的娘亲，是陆拾遗该操心的事情。”
又喃喃道：“……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颤抖的手便给燕迟握住了。燕迟当机立断，二话不说，派人备好马车，对季怀真轻声道：“我不管你和陆铮有什么计划，但我会把你……陆夫人平安带回来。”
马车停在大门口，燕迟几步跃上，往里一看，陆拾遗早已坐在里面。
他面色苍白，心神不宁，不知从何处听来消息，要同燕迟一起去，季怀真还有理由置身事外，他却是没有。
车夫一扬马鞭，正要朝着瀛禾的府邸驾驶，然而又一人匆匆追上来：“——等等！”
燕迟往外一看，正是方才还嘴强牙硬，满不在乎的季怀真。
他探身出去将季怀真拉上来，三人一道去了。
瀛禾府邸门口聚集着不少齐官，有些是为了探听消息，有些则是为昔日同僚求情，燕迟马车一到，还未说话，侍卫看见是他，便默不作声地放行。刚一进去，就有瀛禾的亲卫亲自前来接待三人。
瀛禾提前交代过，若燕迟来了，就把他们带到关押陆铮的偏院。
季怀真走路虽一瘸一拐，神色却是比陆拾遗还要急，一想瀛禾狠辣手段，脚步便又快了几分，房门口立着的守卫来拦，季怀真直接拔出腰间佩剑，冷声道：“滚开。”
屋内有声音沉沉传来：“让他们进来。”
门被燕迟一脚踹开，他往里一扑，心急如焚地朝里看去，见陆铮还活着，只是被戴上了手铐脚链，陆夫人神情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中，并未被动刑。
瀛禾背对着门坐在躺椅上，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染血的玉珏，头也不回，笑道：“季大人还是那样狡猾，不死心，不认命，明明说好了咱们各求所需，我放你外甥一马，你帮我解决麻烦。季大人又一次出尔反尔了。”
季怀真也一笑：“如何就是出尔反尔了？反正在你原本的计划中，有更好的人选来做这个事情，只不过是陆拾遗装疯卖傻，你拿他没办法罢了。否则不会按下我与他互换身份一事，因为你知道，他与燕迟的婚约就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就算他弑君引起齐人众怒，有着这层身份的保护，也可全身而退。”
燕迟不动声色地朝陆拾遗看了过去，见他并无惊讶神色，应该是早就料到，只是怔怔地盯着父亲母亲。
瀛禾一笑，自言自语道：“不错，忠臣叛国带来的伤害，可比你这奸佞要大的多。”
他从躺椅上起来，转过身，笑容消失，看着眼神已不再痴傻的陆拾遗道：“我知道齐人搞得那些小动作，也钦佩郭奉仪这样的忠臣，可惜这样的人，大齐有过，但不多，你也是其中一个。”
“若郭奉仪知道你是装疯卖傻，实则一心复国，必定欣喜若狂。”瀛禾平静地看着陆拾遗，又手一伸，将陆铮提了来，朝他走去。
“……可若是你这样的人叛变，亲手杀死你们的皇帝，你说大齐聚起的最后一口气，还能否苟延残喘下去。”
陆铮仿佛已预料到要发生什么一般，轻轻朝爱子摇了摇头。
陆拾遗冷冷看着瀛禾。
“你期盼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发生。”
“是吗？”瀛禾轻轻一笑。
“大哥！”
还是燕迟最先反应过来，再想出手却已来不及，只见瀛禾抽出腰间匕首，干脆利落，当着三人的面，一刀将陆铮割喉。陆铮在瀛禾手中抽搐不已，喷出的血直溅在陆拾遗苍白的脸上。
陆拾遗怔怔道：“爹……”

第125章
陆拾遗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睁睁看着父亲在他面前倒下。
他怔怔地摸了把脸上的血，睫毛颤了颤。
燕迟扑了过去，手按在陆铮被割破的脖颈上，不住有血从他指间渗出。房间角落突然传来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那陆夫人见了血，神志被刺激得更加癫狂，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一把推开燕迟，茫然地搂抱住丈夫。
陆铮的气息已变得微弱，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季怀真，瞧见季怀真微微点头的动作，才似乎真正放松下来。
高高挺起的胸脯猛地塌了下去，陆铮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举起手，去摸巩若的脸，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当初……娶你为权势是真，可，婚，婚后的情谊……未曾，未曾有，片刻……弄虚作假。”
话音一落，一旁痴痴站着的陆拾遗总算如梦初醒，怔怔地朝父亲母亲走去，可惜陆铮说完这话后，便再无声息。
手还未碰到巩若的脸，便垂落在地上。
巩若神情恍惚，一个早就疯了的女人怎会了解生离死别，茫然地抓住丈夫的手，去堵他脖颈间的伤口。
瀛禾冷眼旁观。
“你父亲聪明，但不忠心，我必不会留他，他为了你，已认下谋划刺杀武昭帝一事皆他一人所为，以为这样我就能放你一马……可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就算是逢场作戏，你若甘愿一辈子当个傻子，我也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你演下去，可你偏不死心。”
陆拾遗抱着父亲的尸体一言不发。
瀛禾蹲了下来，二指捏着陆拾遗的下巴，扯到自己身边来，漠然道：“难道我当不好皇帝？难道我不是明君？”
话音一落，他便不顾巩若挣扎，将她也提了起来，冷声道：“你选吧，是要你母亲的命，还是要留你齐人最后一口气。”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伴随着巩若的尖利惊叫，燕迟的怒声阻止，陆拾遗仿佛受了刺激般不再说一句话，只怔怔抱着父亲尸身。
瀛禾手中的匕首已抵进巩若的脖子，鲜血洇了出来，只要再深一分，便可将她一刀毙命。燕迟抢身上前，和瀛禾缠斗在一处，想要将巩若抢回来，他知道为逼迫陆拾遗，瀛禾一定会下手！
一想这人是季怀真的娘亲，想到在汾州第一夜与季怀真同床共枕时这人嘴里的梦呓，季怀真说他现在有出息了，要巩若回去看他一眼。
燕迟爱屋及乌，怎可眼睁睁看着瀛禾伤害巩若，当即拼尽全力，势必要保她一命。出手不遗余力，眨眼间二人已交换了几招，一时间不相上下，谁也没机会得手。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横插进来，不计前嫌，顶天立地，恨意抵不过血缘亲情，假意算计抵不过骨肉本能。
“我愿意！我愿意去做……”
燕迟霎时间看了过来，带着恼怒质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浓眉拧着，已有几分怒不可遏。
“我来选，他不愿意，我愿意，让我来做。”季怀真对燕迟的警告充耳不闻，站在瀛禾面前，颤声道，“若你需要一个齐人去杀武昭帝才可达到目的，我愿意，我名声虽不比陆拾遗，可为你背这黑锅还是可以的。”
瀛禾盯着季怀真看了半晌，漠然道：“季大人与我虚与委蛇这样久，不就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愿亲自动手？怎得只是看了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就良心发现了？你不想和老七长相厮守了？”
他本能地怀疑着，仔细盯着季怀真，却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季怀真喉结滚了滚，指着发抖的巩若，颤声道：“你不是不知道我与她的关系，现在她的命在你手里，我还能如何？”
瀛禾不吭声了，看向季怀真的目光中充满审视提防，虽仍未答应，却放下了匕首。
一直默不作声，受了大刺激的陆拾遗突然有所动作。他神经质地抬眼一看瀛禾，喃喃自语道：“若这是你想要的，若非要做出选择，我愿自己去死，留我母亲一命。”
说罢，陆拾遗怔怔回头，看了眼季怀真。
那尽在不言中的一眼只叫季怀真心中一突，接着便眼睁睁看陆拾遗朝瀛禾手中尚在淌血的匕首直直扑了过去。
变故突发，燕迟飞身阻止，却和陆拾遗错身而过，瀛禾再想后撤也来不及，那锋利刀锋混着陆铮的血，直直捅进陆拾遗小腹。
“够了吗？”陆拾遗面色苍白，盯着瀛禾，一刀捅下去当然不够，他死死攥住瀛禾的手腕，又控着那刀在腹中搅了几下，厉声道，“够不够？！”
不等瀛禾回答，眼神就渐渐涣散，不住发抖。再撑不住，整个人往下滑，痛得昏死过去。
瀛禾面色微变，松开巩若，扶着陆拾遗将他放倒在地上，低头检查他的伤势。
陆拾遗扑过来时，他就下意识收了力道后撤些许，第一刀不致命，要命的是后面搅动的那几刀。巩若看见陆拾遗的血，刺激更甚，抓着头发大吵大闹，在被瀛禾丢开的一瞬间就被燕迟抱住了。
然而疯子力气最大，无奈之下，燕迟一掌切在她的后颈，将人打昏过去。季怀真猛喘不止，看巩若脖子上的刀痕切进去不深，未伤及要害，才松了口气，惊觉自己冷汗已出了一身，竟是不自觉地握住巩若的手。
他又猛地松了手，朝燕迟道：“你照顾她。”
“殿下！”
一人气喘吁吁跑进来。
瀛禾的亲兵顾不得形式前来打扰，还不知有何十万火急的大事，站在外头，一看屋中这死的死伤的伤，又不敢吭声了。
瀛禾冷静地捂住陆拾遗的伤口，面无表情吩咐道：“说就是。”
“启禀殿下！探子传来消息，临安的李峁纠集三万兵马，一路急行军向着上京来了，他们提前派特使先行，不日就要到达上京。”
瀛禾面色冷峻，未曾说话。
三万齐军，还都是未曾受训的新军，领头之人又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李峁，瀛禾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可眼下还有些许棘手之处让他不得不防。
上京才刚被他打下，根基不稳，民心尚未顺服，正因如此，他才不轻易动手亲自除掉武昭帝。若是此时和李峁开战，反倒会弄巧成拙，更不提还有跟着季怀真从临安回来的两万将士会随时支援李峁。
而燕迟的立场，他从前看得清，现在也看不清了。
瀛禾面色阴沉下来，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正巧季怀真也这样想，他敏感地察觉到瀛禾在犹豫！忍不住侧头看向燕迟，却意外地发现燕迟听到这消息时并无惊讶，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季怀真心中猛地豁然开朗，猜出了燕迟的全部计划。
瀛禾半晌不曾说话，继而把捅进陆拾遗小腹的匕首往外一拔，对外面的人道：“去请个医术好的大夫过来。”
他拿衣服将匕首上的血擦干净，又盯着陆拾遗沉默地看了半天，半晌过后，才平静起身，伸手取来刀鞘。
只听得铿锵一声，匕首合于鞘中，被瀛禾平托着送还给季怀真。
“季大人，物归原主。”
季怀真这才发现，瀛禾用来杀陆铮的匕首，竟然是当日他交给陆拾遗，混乱之中遗落在此的。
他抬头看向瀛禾，知道这一举动不仅仅是把匕首还给他的意思，乃是让他物尽其用，杀该杀之人——陆拾遗这不惜命的做法，让瀛禾对他心软了，一旦心软，便是直接将弱点交予季怀真手中。
季怀真正要伸手接过，就在这时，斜里又伸出一只手来，将匕首接了过去。
“我不会让他做这样的事。”
自古弑君之人，难得落个好下场。
拓跋燕迟强势地挡在季怀真身前，以绝对的身高体型优势将其挡得密不透风，更挡住来自大哥冷漠算计的视线，这把属于叶红玉的匕首竟又兜兜转转，回到了燕迟手中。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大哥，口中的话却是对季怀真说的：“去把陆夫人扶起来，我背着她，我们一起离开。”
“谁允许你们走了。”瀛禾冷冷一笑，“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瀛禾往前，可燕迟也不曾退后，兄弟二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地对视着。从前燕迟总是略微弱于瀛禾，听令于他，顺服于他，和季怀真分开的那两年也是韬光养晦收敛锋芒。
可如今有季怀真在他身后站着，燕迟再不后退了。
不知何时，他的肩已和瀛禾的一样宽，个子和他一样高。不说话时，气场与他一样强势冷硬，燕迟的眉眼甚至更有攻击性，只有外人不在，和季怀真独处时才稍显温顺。
看着这样的燕迟，瀛禾不禁扪心自问，是什么给了他底气？
燕迟的底气，来自两年来一刀一枪拼下来的军功，来自族中旧部的支持，来自苏合临死前的遗愿与为他留下的两万忠心跟随的精兵，更不提这两年来燕迟自己发展的势力——事到如今，燕迟与他平起平坐，甚至有隐隐超过的势头，不用等到他这个做大哥的“允许”、“命令”他去做什么了。
燕迟看着瀛禾，沉声道：“陆拾遗是你的人，我不管，可今日我要带陆夫人和季怀真走，谁若拦想我，便尽管来试试。”
此话威胁意味十足，瀛禾的视线又冷上几分，在他压迫感十足的注视下，燕迟直接背着巩若，带着季怀真离开此地。
回府后安顿好巩若，抓了许大夫来为她医治，燕迟便拉着季怀真出了房门。
他将人往廊柱上一按，盯着看了许久，一字一句道：“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
季怀真装傻道：“什么事情？”
燕迟不吭声，明显是动了真怒。他浓眉拧着，眼神冷硬，没给季怀真三言两语就蒙混过关，季怀真想溜，燕迟又把他抓回来按着。
季怀真双手一举，讨饶道：“我方才那样答应他，只是缓兵之计而已，若知道陆拾遗愿以死明志，我绝不会开这个口。”他将燕迟一抱，又哄道：“弑君这种事，我怎么会做，除非是不要命了，我再恨武昭帝，当初发动政变之后不也只是软禁他。我若想杀武昭帝，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嫁祸给陆铮，那夜在你大哥府上，直接动手就是，又何必叫来乌兰暗中保护。”
就知燕迟吃这套，神色果然缓和了些许，可拧着的浓眉依旧没松开。
“是吗？那我问你……”燕迟审视地看着季怀真，质问道，“若我大哥不愿揭露你二人互换身份一事，是为了事发之后用夷戎王妃的身份保陆拾遗一命，可为何我先前在芳菲尽阁说要揭露此事时，你也百般推托，你又是为了什么？”

第126章
季怀真胡搅蛮缠道：“什么为什么，哪里有为什么，你要说，现在就去说，我巴不得让别人都知道去敕勒川与你成亲的是我，省的一群人天天把你同陆拾遗扯在一起，你去吧，我绝不拦你。”
他松开燕迟，一副随他的模样。
燕迟疑虑未消，只瞥眉看着季怀真，又听对方道：“好殿下，与其在这种关头盘问我，还不如想想如何对付李峁，陆拾遗在瀛禾面前不要命，李峁此时倾其国力举兵前来，更是不要命。”
李峁虽纠集三万兵马，可都是毫无对战经验的新兵，敌不住瀛禾的铁骑。季怀真敛来的钱财私下往他那边送，可大军开拔往上京来一事根本就没听李峁提过。
……除非李峁此次前来，本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
果然，见燕迟神色不自在起来，季怀真只觉好笑，忍不住道：“方才在你哥面前气势那么强硬，怎得我问你一句，你就先心虚了。”
燕迟沉默了一阵，又道：“从前我爹就这样，去凭栏村看我们时会带着卫兵，他命卫兵驻扎在离村口几里外的地方，不叫他们来打扰。他对着卫兵总是威严无比，对着我娘就不是这样，我爹说，这种事情就如同拿刀，拿刀时刀口向外，把背留给自己人。”
他上前抱住季怀真，把头埋在他颈间里，闷声道：“你说了要跟我回凭栏村的，你说了好些次，可一次都没有算数过。”
季怀真只轻轻一笑，小声道：“我保证，这次保证算数，不止算数，还让你来掌控大局，届时要不要带我回凭栏村，是殿下说的算。”
燕迟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长廊那端，许大夫擦着额头冷汗急匆匆赶来，冲燕迟道：“你带回的那位夫人醒过来了，疯疯癫癫的，嘴里喊着见她家老爷，要见她儿子。”
燕迟没敢吭声，抬眼往季怀真那边一瞧，见他听见巩若的消息，神情便冷下，略一思索后，方对许大夫道：“我过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季怀真不容拒绝地跟了上来。
还未靠近，就从屋中传来一阵阵东西碎裂的声音，估计是巩若在里头发疯，抓到什么砸什么。走近了，还能听见她口齿不清地叫喊，一会儿喊老爷，一会儿喊陆拾遗。她后知后觉，似是终于明白过来那两刀意味着什么，嘴里胡言乱语地大喊着：“救命，救命啊，救一救他们！”
季怀真站在门前，并不进去，默不作声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一个花瓶隔着门砸来，砰的一声在二人面前炸开，连燕迟都吓了一跳，季怀真却毫无反应，甚至还平静道：“就让她喊，等她喊累了，就会自己停下来。”他一顿，又补充道：“她很久之前就这样了。”
他没有对燕迟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的。
不过燕迟也能猜到，季怀真虽从不和母亲生活，嘴上也不提及想念怨恨，但私下必定是多方打听过巩若的消息，才会对这等秘辛都如数家珍。
屋里的动静愈演愈烈，季怀真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巩若在屋中发疯的影子投到窗纸上，脸上一阵明明暗暗，听着巩若叫喊陆拾遗，叫喊陆铮，唯独不提自己。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牢牢握住季怀真再难抓握的右手。那手温暖、干燥，握住了便再不分开。
燕迟的话语险些被巩若声嘶力竭的叫喊所掩盖，可季怀真却听得一清二楚。
“回去以后，我们可以把娘的屋子再整修一番，把隔壁也给买下来，中间打通，这样屋子就会大些，更亮堂……还是算了，别打通了，冬天太冷了，生火太麻烦，烧上半天屋子里头还是冷冰冰的。”
“那间庙也要修一修，若一时间找不来合适的工匠，我便自己动手。”
“也把阿全接来，他若要读书，就送他去汶阳的私塾，若不愿去私塾，我来教他认字，正好连你一起教。”
季怀真笑了笑，小声道：“那你可得脾气好些，我们若学不会，你也不许打骂。”
屋内，巩若终于精疲力竭，停下叫喊，伏在榻上无助啼哭。燕迟又将季怀真的手一握，轻声道：“你进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季怀真的手放在门上，顿了顿，方推门进去。
屋中的女人披头散发，美目肿似桃核，见有人来了，无助抬起头，外面太阳太过刺眼，她只能眯着眼去瞧，只觉来人熟悉，却看不清面貌，瞬息过后，突然惊喜地喊了声：“拾遗！”
巩若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紧紧握住对方的双臂，欣喜地将他一瞧，又茫然地盯着他的脸。她的记忆发生了错乱，回到了两年前被季怀真抄家的那个晚上，当时陆拾遗被带走时，脸上干干净净，就是眼前这人的模样。
可当着自己面向着刀扑去的人又是谁？
巩若茫然无助起来，彻底分不清两个人，将季怀真紧紧搂住。
季怀真一怔，想要推开，可全身却僵在原地，还从未被母亲这样珍重地抱过。
八岁那年被陆铮带回陆家，巩若见到他以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对他又打又骂，叫他快走。那不可忽视的力道推着他的背，推着他的肩膀，巩若留给季怀真的印象便是个疯女人。
半晌过后，季怀真指了指桌案，沉声道：“去坐着。”
巩若只当他是陆拾遗，听话地去了。
案上茶壶早被她摔碎，她茫然地一看，又从地上摔碎的果盘中捡了几个果子，殷勤地往季怀真手里递，殷勤道：“小宝，拾遗，吃，快吃。”
闹了这么大一通，她也饿了渴了，捡起一个吃起来。
季怀真被她拉着坐在身边，五指快要掐进手中握着的果子里，片刻过后，冷冷开口道：“……我没想惹你讨厌，是他那样教我的。从小他便告诉我，说我长得像你，从小就叫我阿妙，我不知道这是你的闺名，他还说，说是因为我没有出息，是因为我倒霉，你才不愿见我。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母亲是什么样的，我若知道这是你的闺名，我宁愿叫自己阿猫阿狗。”
巩若没有任何反应，小口地吃着手中的果子。
燕迟又往季怀真看不见的地方站了站。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用膳，太阳西落，有炊烟升起。这样炊烟伴着落日的场景燕迟见过，那时陪同瀛禾来上京做质，和叶红玉一起住在东市，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闹市，每到此时，便是烟火气最重的时候，可听得百态。
季怀真的宅子里冷冷清清。
屋内，巩若见季怀真不吃，又着急地催了催，喊道：“拾遗，快吃。”她终于想起什么，茫然地四下一看，问道：“你爹呢？”
季怀真没有回答，讥讽一笑，自顾自道：“你只知陆拾遗，从不知季怀真。我又何尝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凭什么你看见我就想起那个负心汉了。”
陆拾遗是被前途无量的陆铮养大的，可他却是被酗酒滥赌的生父养大的，季怀真自小耳濡目染，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皆和生父像的很，从他见到巩若后扬起脸，喊出的第一声：“母亲，我叫阿妙啊。”就足以让她回忆起那个令她痛苦万分之人，令她疯病复发。
“以后再没有陆拾遗了，只有季怀真。”季怀真静静看了过来，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对某种东西的渴求。
巩若茫然一瞬，嘴巴张张合合，似要重复季怀真三个字。
察觉到她的意图，季怀真不知不觉间就屏住了呼吸。
巩若困顿地看着季怀真，吞吞吐吐，可始终却理解不了他那番肺腑之言，最终这疯了二十八年的女人粲然一笑，依稀可见少女风姿，冲眼前之人笑道：“拾遗！”
简简单单二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地落在季怀真心头。
他半晌说不出话，眼睛闭了闭，不由得苦笑一声。门口传来响动，是燕迟走了进来，冲季怀真伸出一手，轻声道：“走了，该吃饭了。”
季怀真看了眼巩若，又看了眼燕迟，喃喃道：“罢了，想要的都有了，不求了。”
他的手牵了过去，任由燕迟带他离开。
一声拾遗过后，巩若不再吵闹，不再发疯，整日痴痴傻傻，混混沌沌，想不起自己是谁，偶尔想起，有癫狂征兆，只要一看季怀真的脸，也很快冷静下来，亲热而又满足地唤他“拾遗”。
燕迟试着将陆夫人送出上京，却被瀛禾暗中阻挠，以此拿捏要挟季怀真，一时间未能得手，转念一想，给瀛禾留个把柄，也未尝不可。
几日过后，一辆马车在夜间驶入季府。
一人从马车上被扶下，神情呆滞，任何突如其来的动静都会把他吓一跳，挣扎间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又疼出一头细汗。
燕迟与季怀真闻声而来，与陆拾遗四目相对。
陆拾遗静了一静，茫然地看着二人，回头道：“瀛禾呢？”
他神情古怪，痴傻不安，左右乱看，不知在找谁。送他来此的乃是瀛禾的亲卫，对此模样早就习以为常，对燕迟与季怀真公事公办道：“殿下只说让我把他送来，说让他以后就跟着你二人，别的再没交待了。”
二人对视一眼，季怀真将人拉到偏僻之处，将他上下一看，问道：“还没死？他必定是费了些力气才保你一命。”
陆拾遗面露茫然，往树后躲。
燕迟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微变了，季怀真也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在陆拾遗脸上轻轻拍了拍：“真傻了？”
他拍打的力道渐重，拍得啪啪响。
陆拾遗被他一凶，就不敢反抗，一边脸被拍红。
燕迟慌忙阻止，将借机报仇的季怀真给拉开，试探道：“你如今这样，他应该不会再逼你了，他既把你送来，就应当是……就此别过的意思。临安那边的特使就要来了，我二人这两日都忙得很，等过一阵子再送你离京，可好？你爹的尸身我也替你葬在郊外了，你可要去看看？”
陆拾遗依然毫无反应。
季怀真悄声道：“去把老许找来给他看看，我不信他真傻了。”
燕迟游移不定，七分疑三分信，他不信陆拾遗对瀛禾毫无情谊，可亲眼看着父亲被心爱之人杀死，这种事不是谁都能挺过去，或许陆拾遗就是挺不过去的那一个，受了刺激，弄假成真。
背后车轮声响起，亲卫把人送到，准备离开。
陆拾遗听见动静，突然疯了般啊啊大叫，气力猛增，从燕迟与季怀真中间挤了过去，追着那车，大喊道：“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他扒住车狠狠不放，双腿险些绞进车轮中去，亲兵无奈至极，只好停下。季怀真盯着看了半晌，突然道：“带他回去吧，不用怕不好交差，你家殿下一定会留下他。”
燕迟看向季怀真。
片刻后，马车向前驶去，又将陆拾遗带回。
几日后，李峁派来的特使先一步抵达上京，与夷戎进行谈判。

第127章
谈判之日，上京碧空万里，莺歌燕舞，乃是一片好兆头。
齐人官员虽不得入内，却是以季怀真为首，寸步不离地守在外头，不多时便出了一头热汗。
一人小声议论道：“也不知结果如何，我看不会这样容易。”说话间已是满面愁云，被人骂了两句晦气，忍不住唉声叹气，辩解道：“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现在夷戎势大，半壁江山都被他们收入囊中，又有和理由要与我们‘和谈’。”
此话引来阵阵附和。
季怀真负手而站，一言不发，背后数道目光看来，他都当做浑然不觉，只冲角落一人招了招手，漠然道：“过来，站我边上挡着点日头，晒得我难受。”
墙角蹲着一人，正拿树枝戳弄蚂蚁窝，闻言丢下手中东西，跑了过来，脱下外袍，往季怀真头上一扔。
季怀真骂道：“蠢货！想闷死我不成！”
陆拾遗悻悻地哦了声，只好老实高举着衣服，给季怀真遮阳，不一会儿便满身大汗。背后一阵嘀嘀咕咕，不用听，也能猜到是有人在议论，大抵又是骂一些奸佞、季狗、落井下石之类的无用之话。
季怀真平静地盯着殿门紧闭的正殿，朝陆拾遗低声道：“李峁派来的特使，我听着不靠谱，你说李峁会不会蹬鼻子上脸，逼得瀛禾出兵吧。”接着嗤笑一声，“真以为瀛禾怕他不成。”
陆拾遗一脸茫然。
季怀真转头看他一眼，又道：“你娘平安得很，昨日厨房做了笋丝，她倒是喜欢吃。”
陆拾遗眼中依旧毫无波澜。
季怀真不再吭声，少顷，殿门开了，齐人不自觉地往前挤着想要一探究竟，陆拾遗欢喜地叫了一声，不顾众人怪异目光，朝着瀛禾去了，神经兮兮地抓着他的手臂。跟瀛禾一道出来的是燕迟，李峁派来的特使就跟在二人身后，瞧着倒是面色铁青，似受了不少气。
大齐官员心中一沉，面面相觑，方才还晴空万里，现在似是被乌云罩顶，一言不发地散了。
二人分别回到季府后，燕迟便把今日发生了何事一一告知。
不出季怀真所料，李峁派来的特使果然狮子大开口，虽提出了联手清扫在中部游荡的剩余鞑子的计划，每年可送皇室成员来上京做质，但要夷戎归还武昭帝以及一众齐人官员，除此之外，涉及战败之国的进贡割地问题，却是一字未提。
季怀真拧眉道：“这什么狗屁谈法，这条件明显是冲着要打仗去的，瀛禾一个人就能收拾鞑子，还用得着跟他合作？李峁在搞什么……”他话头猛然止住，神情微妙了一瞬，看向一旁的燕迟，继而道：“你哥如何说？”
“他说要考虑些时日。”
季怀真不吭声了。
李峁虽复国无望，可也不会蠢到提这样的条件激怒瀛禾。再说瀛禾，听此条件没有当场翻脸已使季怀真意外，居然还说会加以考虑。
燕迟突然起身往外走，季怀真惊愕道：“你去哪里？”
“这消息瞒不住，我大哥不会被激怒，别人却保不准，我这几日会晚回来，你若等不及，便先自己睡。”
季怀真若有所思地目送燕迟离去。
果真如燕迟所说，接下来一连几日，他都忙到季怀真入睡后才回，偶尔将人惊醒，也很快搓热手脚，钻进被中抱着季怀真。那睡得困顿的人还不忘问道：“如何了？”
“情况不太妙，我们的人得知消息后直骂李峁不知天高地厚，又不知从何处听来李峁此次发兵只有三万人马，非要我大哥也出兵，两军对垒，将其一举拿下不可。”此话一出，季怀真瞬间困意全消，敏感意识到这背后的含义，一下翻身而起。
瀛禾入主上京后好不容易安顿好在此处的齐人，这次若处理的不好，怕是又要节外生枝。
燕迟一顿， 又道：“既不可激怒齐人，也要安抚夷戎人，着实难办。不过听我大哥的意思，应当是同意了归还武昭帝与其官员这一条件，再点兵四万，阵前谈及其他的条件，若李峁还是要一意孤行……”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季怀真却明白了，抬眼看向燕迟，话里有话道：“此次谁领兵？”
燕迟没吭声。
季怀真立刻道：“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上京局势刚稳，瀛禾不敢在此时亲自带兵，否则他一离京，此地被燕迟占去，更加得不偿失。
衾被中，燕迟无奈叹气，也跟着坐起。
案上烛火跳动两下，二人俱是穿着一身白色寝衣，当真如同寻常夫妻一般，燕迟思及至此，表情又柔软几分，低声道：“真当我傻不成，他想要你替陆拾遗当着齐人的面杀皇帝，挫了郭奉仪这些人的心思，此时我让你跟着去，不是正好给你机会？”
季怀真一笑，正色着点头：“好，那我便不跟你去，你自己去吧，等燕迟殿下你立了大功一件，率军风光回京时，来我这凄凄凉凉的季府一看，你那糟糠之妻早被你大哥捉走当要挟你的筹码了。”
此话一语言中燕迟心事，对着季怀真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咬牙切齿，无可奈何。若不带在身边，一旦开始行动，瀛禾势必不会放过季怀真；可若带在身边，季怀真这厮定要找机会坏事，用尽那剑走偏锋的手段挣来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季怀真若费劲心思想要杀谁，就算这人侥幸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燕迟不想要剑走偏锋，就想要安安稳稳。
思来想去，燕迟面色古怪起来，看着季怀真的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已是一条下下策浮上心头。
他头往季怀真肩窝里一扎，瓮声瓮气道：“我说不过你，带你去就是，但我们可说好了，你不许给我捣乱。”
“那是自然。”季怀真一抚他长发，突然别有深意地试探，“燕迟殿下，看你这副样子，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巴不得领兵，就愿意看到局势走到这一步。你们夷戎人大多冲动直率，但也不乏巧敏这般足智多谋之辈，怎得这次这样容易就闹到瀛禾跟前去非要出兵不可，不会是你在暗中推波助澜吧？”
怀中之人撒娇示弱神色荡然无存，燕迟抬头，盯着季怀真一笑，那英俊不服管教的模样直看得季怀真心猿意马。
季大人懒洋洋道：“从前都是我骗你利用你，若是这次你顺水推舟，也骗我，利用了我，又当如何？”
“不如何，还能如何，你诓骗了我这样多次，这话应当我问你才对。”燕迟睨了他一眼。
季怀真盯着他的薄唇，忍不住凑身过来，剩下的话语消失在紧贴吮吸的双唇间，那被美色所误的季大人意乱情迷道：“自然是甘之如饴了。”
几日后，夷戎四万大军开拔，拓跋燕迟携武昭帝与大齐群臣，还有那贼头季怀真，去到离上京数城之隔的寿礼，同李峁一方进行和谈。
临走之前，二人又见了次陆拾遗。
高楼亭台之上，一人负手而立，不远不近地看着，侍从站在一旁，手中拎着收拾好的包袱。
燕迟问道：“你可愿同我二人走？”季怀真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斜了燕迟一眼，口中阴阳怪气，嘀嘀咕咕：“我看你不当皇帝也能享齐人之福。”燕迟尴尬不已，便息事宁人地捏了捏他的掌心以作安抚。
他二人浓情蜜意，旁若无人，陆拾遗却听不懂，只茫然地左顾右盼，舔了舔化在手心的糖人，问道：“瀛禾呢？”
季怀真往高处一指。
陆拾遗一笑，转身往瀛禾那边跑，如此便给出了答案。
季怀真又突然道：“等等。”他从袖中掏出把匕首，不顾对方困惑眼神，强行塞到他手中：“快滚，别再见了。”
见他如此凶悍，陆拾遗如见鬼般，只想躲着走，忙不迭跑了。
燕迟叹口气：“何必这样。”
“这东西我才不要，我拿在手上，你要日日夜夜疑心我提防我，”季怀真看着陆拾遗跑远的背影，又笑了笑，低声道，“既然我用不上，就要交给能用上之人。”
燕迟不再吭声，拉着季怀真离开。
翌日一早，大军开拔，向着寿礼前进。此次前去的不止有燕迟的人马，还有瀛禾的，他们互相提防着，各出兵近半，瀛禾一方领兵的，乃是乌兰和他的父亲。
那人身材魁梧，不苟言笑，近九尺高，看气势谈吐便知不是等闲之辈。他走到乌兰身边一站，乌兰便蔫儿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让乌兰闻风丧胆的亲老爹——莫格。莫格见燕迟看过来，当即把头一点，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便再无动作。
季怀真笑道：“当真嚣张，看见你，竟不行礼。”
燕迟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莫格见了我父王都不必行礼的。他在族中声望很高，又是我大哥的授业恩师，昔年是跟着我爹的，我大哥能打下大齐半壁江山，少不了他的出谋划策。”
季怀真唏嘘道：“怪不得你大哥这样纵容乌兰，被他指着鼻子骂都不带生气的。我说你大哥怎么这样放心你来领兵，合着是留有后手，我看这个叫莫格的不好打发，你要小心他们将计就计，挑起你与齐人的冲突。”
毕竟相较于瀛禾，燕迟还有一优势——他是齐人与夷戎人的孩子。
然而这一优势，也只能在燕迟下定决心要与瀛禾争夺皇位时才可发挥作用。
燕迟坐于案前，掏出地图一看，沉声道：“还有三日路程，就到寿礼了。斥候午时来报，说李峁亲自领军，已驻扎在寿礼河畔，你过来……”
他将季怀真扯了过去。
季怀真坐在他腿上，将人脖子一搂，不怀好意道：“殿下，说正事就说正事，你老是动手动脚，把在下抱来抱去做什么。”
燕迟面色一哂，竟是耳根薄红。
“殿下，你我已相识……”季怀真掰着指头一数，“勉强算三年，你说，你我二人之间，有无默契？能不能做到心有灵犀。”
燕迟摇了摇头，莞尔道：“够呛，想岔的时候倒是多得很，所以才生出许多事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罢，便两手圈住季怀真。
这话季怀真只认同一半，当即反驳道：“那倒不是，就是因为想到一处去了，才会生事端，若想不到一处去，才会阴差阳错。”
“那你猜我现在想要做什么？”燕迟抬眼看他。
季怀真不吭声，狡黠一笑，凑近了，作势要吻，轻声呢喃道：“你的心思我还不是一猜一个准……”越说，就离得越近，他离得越近，燕迟心跳就越快，最后一个字尚未吐尽，二人的手就同时伸向案下，摸了个正着。
指间相处的一刹那，皆是一愣。
燕迟微妙地笑了笑。
季怀真道：“这不就想到一处去了……”
下一刻，二人同时出手，扭打在一处，季怀真探头往下一看，见案下果然藏着一捆麻绳，又鬼吼鬼叫，说燕迟扭痛他了。这样一喊，燕迟方下意识松手，正巧给季怀真抓住机会，将榻上扔着的单衣捞起拧成绳，作势要去绑燕迟，口中骂道：“兔崽子，学会跟你家大人耍心眼了！”
“你也骗我了，你我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了，我是个瘸子，还废了一只手，好啊你拓跋燕迟，一身蛮力不用到正处，就会关门打人了不是！好的不学你学坏的！”
“谁打你了！”
帐内一阵乒乒乓乓，桌案翻倒的动静。
燕迟的亲兵守在帅帐外，听见如此动静依旧面不改色，谁叫这几日来，夜夜都能听到从七殿下帐中传出奇怪声响，早已见怪不怪。
帐内，燕迟气喘吁吁起身，将季怀真五花大绑，丢到榻上，慌乱中还被他捶了好几拳。
季怀真不依不饶，喋喋不休，燕迟恼怒地俯身，低头将人亲住。季怀真怕咬到他舌头，不敢再动。燕迟将人细细亲了一阵，初时带着恼意，后来温柔缱绻，亲得季怀真无可奈何，怒意尽消。
二人双唇微微分开，燕迟抵着他的额头，面容因情动而俊美无比。
他轻声道：“睡一觉，等醒了，再见到我，就能带你回凭栏村了……两年前我说过的话一直算数。”
季怀真抬眼，看到燕迟眼中带着无尽珍重眷恋，又见他伸出一手，按在自己颈侧，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第128章
武昭二十六年，大齐新都临安被鞑靼攻破后，大齐皇子李峁从鞑靼手中出逃，以复国之名自立为王，亲自领兵，率三万大军驻扎到寿礼河畔，与夷戎展开最后的谈判。
夷戎军队驻扎在高地，朝下一看，便将齐军营地尽收眼底。
这支军队一看便是临时拼凑而起，行军无纪，一盘散沙，就连身上铠甲都是东拼西凑，甚至还能看到有些人穿着鞑靼军服，一看便知是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
这些人脸上丝毫不见气馁，也不知此行有多危险，人人义愤填膺，若没有分到刀枪，便拿着下地干农活用的铁耙，似乎就靠一股精气神撑着。
乌兰的父亲莫格走上前来，和燕迟于高处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前方的齐人营地。
莫格沉声道：“想不到竟是李峁亲自领兵。”
燕迟道：“他们已无可用的将领了，只得李峁亲自上阵，只怕连这三万人，都是临时征来的。”
“困兽之斗。”莫格不住摇头，语气中竟是带着一丝惋惜。
燕迟也跟着一时无话，思衬半晌，才道：“我娘以前教过我一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语气一顿，继而缓缓道，“大哥灭的了大齐，却灭不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总有一日，这把火会再烧回来。”
莫格不置可否，更是听出了燕迟话中更深的含义，突然问道：“刺客偷袭大殿下的那个晚上，殿下也在？”
燕迟不再隐瞒，点头认下。
莫格不再说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燕迟，转身走了。
翌日一早，齐人的营地中设好案席，李峁亲自率领众副将迎燕迟等人入营。大齐官员协同疯疯癫癫的武昭帝一同跟在后面，皆未以战俘之姿佩戴手铐脚链，只左右被两列夷戎士兵看守着。
这是自从临安出逃后，众人时隔多月再见李峁，看着那坐在案后的人，俱是心中一惊。
仅仅数月未见，只比季怀真大上四岁的李峁就满头白发，双眼暗淡无光。原也是上京城中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一连数月的殚精竭虑使他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当真叫人唏嘘。
李峁对这别样目光浑然不觉，四下一看，温声问道：“怎么不见陆铮陆大人？”
众人一静。
李峁见他们沉默不语，便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陆铮的消息，怅然若失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大齐也没剩几人了。”
他冲燕迟拱手道：“燕迟殿下，这便开始吧。我齐人这次破釜沉舟，三万老少聚集于此，乃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来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人还未到齐，如何开始了？”
听着这熟悉声音，燕迟面色骤然一变，循声看去，紧跟着，大齐朝臣也认出这声音，开始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人未至，声先到，话里话外带着一股令人咬牙切齿的张扬跋扈，引得人伸头张望，只想看是谁敢在这等场合嚣张。
已有士兵先行一步为来人掀开帐帘，一双锦靴踏了进来，来人玉冠束发，身形笔挺，肩膀一震，脱下云纹大氅，内里着一身暗红色箭袖蟒袍，虽长着文人的脸，却是武将的气质。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齐人的肉中刺，夷戎人的眼中钉，拓跋燕迟的心上人——季怀真。
这季狗轻佻至极，狂妄至极，看着李峁嚣张一笑，懒洋洋道：“殿下，好久不见。”
跟着李峁来的齐人被季怀真的叫法激怒，李峁已自立为王，应唤陛下才是！
面对季怀真的挑衅，李峁反倒摒弃前嫌，朗声大笑，如此笑了，才依稀有些当年在上京时龙章凤姿的模样。笑完又是一阵唏嘘，盯着季怀真看了良久，才冲侍从低声道：“赐座。”
季怀真却道：“不必。”
说罢，自顾自向燕迟走去，坐在他身边。
齐人面色微变，季怀真一个齐人，即便亡国，在此等关头也应当和齐人坐在一起，坐到夷戎人身旁，当真背信弃义。此举惹得众人不快，连郭奉仪都其对冷眼相看。
季怀真倒毫不在意，往燕迟那边一看，见他正对自己怒目而视，隐忍不发，继而对一旁的莫格道：“你先与李峁交涉。”接着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季怀真出帐，走到无人之处，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道：“怎么逃出来的？”
季怀真一笑，拍了拍燕迟的脸，轻声道：“殿下，你那些心机手段也不看看是谁调教出来的，骗骗乌兰可以，如何骗得过我。”
燕迟很快反应过来：“你故意的，故意装作受服于我，让我放松警惕。”
季怀真笑而不语。
自那晚上燕迟假意屈服，答应带着他一起走时季怀真就知按燕迟这固执脾气，怎会眼睁睁看他以身犯险，定是留好了后手。如同他和白雪派人盯着燕迟的动静一般，他从临安带来的属于销金台的人手必定也在燕迟监控之下，这些人自然无法启用，否则打草惊蛇被燕迟识破，就会前功尽弃。
可他季怀真也并不是全然无人可用……他还有一队完全游离在自己和燕迟势力之外的人马。
“陆拾遗总算干了回好事，给我留了些可以大齐太子名义调动之人，那日你一走，你的人还没来得及将我送到安全之处，他们就先一步将我救出，我还不敢追得太近，怕被你发现，险些耽误，眼下来的正是时候。”
季怀真狡黠一笑：“殿下，如何，这个关头可是想将我手脚捆住，再送走一次不成？”
燕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瞬息过后，方平静下来，认真叮嘱季怀真：“你须得跟紧我，不可做多余之事。”
季怀真点头道：“自然。”
燕迟眼神犹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然而眼下这等关头，也不允许他再做别的打算，只能暗自看好季怀真。
二人向帐中走出，看季怀真一瘸一拐向前，燕迟始终心神不宁，总觉眼前一幕似曾相识，冷不丁想起两年前随这人回上京时，李峁在府上设宴，自己却自投罗网的一幕来。
眼下可不就是一模一样？
季怀真、他、李峁，竟又再次齐聚一堂。
帐内，莫格与李峁的交谈并不愉快，李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只一口咬准了要夷戎人先归还武昭帝与大齐朝臣，虽是战败之姿，气势却不弱，听得郭奉仪胆战心惊，不住给李峁使眼色，对方却浑然不觉。
莫格颇为头痛，见燕迟回来，方起身与他交谈。
片刻后，燕迟回身朝手下吩咐两句，已有人转身离去，将被囚的武昭帝带来。以李峁为首的齐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明白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不需李峁命令，已自发起身，不管真心假意，各个神情肃穆，准备迎回武昭帝。
郭奉仪站在李峁身后，忍不住抬起袖子擦脸，老泪纵横，心中一片唏嘘。
他尚未看清局势，仍觉得复国有望，大齐皇室仍有李峁这一息血脉尚存，被敌人掳去的皇帝也即将平安归来，谁又能说眼前这一刻不是黎明曙光来临前最后的黑暗混沌？
可不知为何，李峁脸上却不见轻松，只平静望向帐门。
两道帐帘被人掀开，一个佝偻身影被人以搀扶之姿，挟持着进来，口中昏言昏语，仔细听去，竟是在骂李峁。就在对方进帐的一刹那，燕迟下意识往季怀真那边看去，却见他视线正与乌兰相汇，季怀真意味不明地点头。
那动作几不可闻，却还是被燕迟捕捉到，他左眼猛地一跳。
下一刻，只见季怀真与燕迟同时拍案而起，前者摔杯为号，后者直接越过桌案朝季怀真翻去，却被半路杀出的乌兰挡住。
乌兰二话不说，一剑避开要害凌空刺来，只为季怀真争取一丝喘息之机。燕迟举刀格挡，一人趁乱，提剑从二人身边掠过，向着武昭帝去了。
燕迟怒道：“——季怀真！”
随即旋身，探手去抓，却被随后而来的乌兰缠住。
变故突发在武昭帝进帐的一瞬间，在场齐人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正要冲武昭帝行礼，就见夷戎人自己先内乱起来。李峁见季怀真杀意凛然，提剑来了，心中暗道不好，怕他坏了自己与燕迟的事，方下令道：“拦住他！”
话音一落，已有人领命冲上，可季怀真早就有备而来，不需自己动手，听命于乌兰的夷戎士兵已分出一队护在周围，燕迟的人马也不甘示弱，瞬间围了过来，三方势力混战在一处，一时间无人再顾得上季怀真。
武昭帝披头散发，跌坐在地，尚不知大难临头，见此乱像，反倒放声狂笑。
一人扑在他身前，正是一把骨头，形容枯槁的郭奉仪。
那年逾古稀的老者挺起单薄胸脯，压根受不住季怀真一脚，却是被怒火撑着，被复国之痴心撑着，临危关头站了出来，挡在武昭帝身前。
季怀真剑尖斜斜之地，威胁道：“让开。”
郭奉仪满目悲愤地瞪着季怀真：“——是，是老夫信错了人，你……你季怀真投敌叛国，不得好死。就算你在夷戎人那里得了荣华富贵，我，我大齐子子孙孙，也不会放过你！”
不需季怀真来撵，已是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出来，昏倒在地。
季怀真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又恢复成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他跨过郭奉仪，朝武昭帝去了。他左手微抬，剑尖挑起武昭帝的下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日这一切悲剧，都与眼前这人逃脱不开。
虽心中厌恶不止，握剑的手却不住发抖，季怀真正要一剑刺下，一人猛地从斜里冲出，于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挑飞季怀真手中的剑。
回头一看，乌兰正满脸通红地从地上爬起，捂着嗓子咳得惊天动地。
拓跋燕迟的怒容近在咫尺，封住季怀真的左手，让他再动弹不得，一字一句道：“季怀真！你我二人说好了……你可是又要骗我不成！”
谁都可以杀武昭帝，但绝不能是季怀真！
季怀真怔怔地看着燕迟，突然一笑，喃喃道：“殿下……”
下一刻，只见季怀真久不用的右手突然一翻，一把匕首从袖中脱出，被他吃力握在手中，在燕迟毫无防备的震惊目光中，手臂一抬，拼尽全力，控着那抖若筛糠，不听使唤的右手，向着不到一臂之遥的武昭帝挥去。
热血喷射而出，星星点点，溅落在燕迟脸上。
转瞬之间，武昭帝已经抽搐着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季大人心狠手辣，发明酷刑无数，自然知道如何杀人，即使右手不便，也不耽误他行凶。手法干净利落，一刀下去已是无力回天，当着在场齐人官员的面，一刀送走武昭帝，斩断大半复国梦。
下一刻，莫格神情冷酷，毫不留情下令道：“季怀真阵前杀人，坏两国邦交，将他拿下，压回上京听候发落。”
季怀真越过燕迟，朝乌兰看去，丢了匕首，擦去半边脸上的血，冲他微微一笑。
乌兰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眶微热，不顾燕迟反应，带头来拿季怀真。

第129章
可燕迟又怎会束手就擒，当即带人反抗，将季怀真牢牢护在身后。
李峁突然明白了什么，面色一变，随即下令道：“拿下季怀真，将他拿下！”
三方人马再次缠斗在一处，混乱之中，季怀真竟然主动向乌兰走去，燕迟怒不可遏，死死抓住他的手。可他没有三头六臂，还要分神抵挡乌兰的缠斗，此等危机情况下，又怎么能制住季怀真这个大活人。一时间应接不暇，手中一松，就给季怀真溜走了。
燕迟强忍慌乱，镇定下来，轻声道：“季怀真，你过来，乌兰不会伤你。”
季怀真笑道：“乌兰，把刀架好了，别听你家殿下的花言巧语。”乌兰在他身后泪流满面，手却牢牢握着刀，十分小心，怕真的伤到季怀真，又时刻提防着，怕燕迟扑上来。
燕迟不吭声了，随即猛地上前。
二人慌忙后退，却见燕迟旋身掠去，几声兵器碰撞的厉响之后，莫格已被燕迟牢牢抓在手中，一把精钢做成的阔刀，正架在莫格的肩上，与乌兰成对峙之势。
乌兰惊慌失措道：“阿父！”
燕迟威胁道：“把季怀真给我！我就放了他。”
莫格依然冷静十足，朝燕迟道：“殿下，若是下了狠心，就动手吧，瀛禾殿下下了死令，是势必要将季大人带回上京的。”
季怀真一笑插言道：‘莫格大人放心，他不会杀你。’
燕迟面色难看，不言不语，眼睛死死盯着季怀真。他必定不会杀莫格，却也不会放他，当既转手交给属下，让他们将莫格关押起来，乌兰逐渐慌神，有些动摇，眼见手中的刀要放下，季怀真却爆喝道：“乌兰！”
燕迟朝季怀真伸出一手，轻声道：“你过来，我有办法的，你不必铤而走险。”
“你不愿下半辈子过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也不愿，既不愿，我再尽最后一分薄力，为殿下挣来一个凭栏村，可好？”季怀真慢慢笑了。
这尖酸刻薄，自私自利的季大人难得温柔，不顾大敌当前，不顾局势混乱，温柔道：“小燕，别意气用事，听话，你知我不会出事……你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事成之后，只要你回上京，就能救我一命。你韬光养晦了这样久，等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只要放手一搏，定能成事，定能破局。”
燕迟怔怔地看着季怀真。
笑容一敛，季怀真这“阶下囚”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杀伐果决。
“乌兰，走。”
燕迟不愿放弃，他虽想要成事，想要破局，但绝不愿看季怀真身陷险境，当即向前一扑，想要将人抓住，却只堪堪抓住季怀真一片衣角，接着便被随后而来的副将七手八脚劝住，眼睁睁看着乌兰和前来接应的人带着季怀真离去，等挣脱之后，早已再追不上。
李峁慌忙下令：“追，追上那个叫乌兰的，势必要将季怀真带回！”
燕迟却摇了摇头，喃喃道：“不必追了。”
他深吸口气，举目四望，快步走到武昭帝尸体旁，探手一摸，自知再无力回天，沉声下令道：“把郭奉仪抬回帐中，请随行军医来看。”
变故突发，李峁也措手不及，忙秉退一众呆若木鸡的齐人，和燕迟单独留在帐中。
李峁盯着武昭帝的尸身看了会儿，走上前去，将那圆睁的双目合上。
当了皇帝还没个正行，忘不掉在鞑靼人手下卑躬屈膝的日子，李峁跌坐在地上，挨着父王尸身，双腿一撑，苦笑着道：“完了，这就算完了，不过我这个皇帝本来就当不长，不过是飞蛾扑火，回光返照罢了。”
燕迟没吭声，二指疲倦地捏着眉心。
李峁又问道：“阿全如何了。”
“已被送去安全之处，同白雪在一起。事成之后，我会带他走。”
李峁哦了声，喃喃自语：“他这个当舅的，比我这个当爹的要上心。燕迟殿下，你我之间虽有前尘旧恨，你在上京大牢时，我差人将你打个半死，你也还回来了，将我变成废人一个，你我扯平了。临安皇宫那夜，你向我保证的话，可还算数？”
“自然算数。”
“行了，有你这句保证，我就放心了。你这样的人，一诺千金，自然不是季怀真那等满嘴谎话之人可比的。怎么你俩就过到一处去了……”李峁哑然失笑，已是一副如梦似幻，洞悉生死的无畏之态。
他晃晃悠悠站起，掀起帐帘，回身看着燕迟，眉眼之间已经是一片暗淡，沉声道：“燕迟殿下，这便开始了。”
燕迟抬头看去，四目相对间，已是一片心照不宣。
李峁喃喃自语着走了出去：“……外头日头这样好，也不知还能再看几回。”
……
武昭二十六年，夷戎与大齐于寿礼河畔和谈失败，季怀真投敌叛国，不知听了谁的指令，阵前斩杀武昭帝，惹齐人众怒。
李峁亲率三万大军，不死不休，一如当年恭州之战，鞑靼被激怒势必要大齐交出陆拾遗般，向夷戎聊胜于无地施压，如此奇耻大辱，定要讨回季怀真这等奸佞，拉开了注定是以卵击石的一战。
京中齐人听得消息，也纷纷怒不可遏，叫嚣着要夷戎将季狗交出，向瀛禾施压，又听得燕迟带兵攻打李峁的消息，当即对这位原先还存有好感的夷戎七皇子冷眼相待。数万人围在关押季怀真的上京大牢外，呼声震天，要求处死季怀真这奸佞，以平息民愤。
眼下，夷戎人与齐人的矛盾已到了一触即发的状态。
乌兰不止带回季怀真，还带走近一半大军，只留燕迟的人马对抗李峁。
拓跋燕迟飞鹰传书，一纸军令飞回上京，不止调来尚留在上京的人马，还调来苏合可汗为他留下的两万精兵猛将，于寿礼河畔对齐军展开最后的追击。
瀛禾得知消息后面色一变，猛觉出不对劲来，然而他尚未称王，无法将这一军令强行押下。
况且燕迟调兵理由名正言顺，得宗族的氏族叔伯支持，外加先前李峁提出的议和条件太过挑衅，已激怒不少夷戎人，眼下纷纷义愤填膺，支持燕迟此举，势必要乘胜追击，打得李峁再无还手之力。
若瀛禾此时加以阻拦，只怕在族中也会尽失人心。
传令而来的手下见瀛禾面色不虞，似有发怒征兆，小心翼翼问道：“殿下，可要强行派兵阻拦？”
若让燕迟人马汇聚，怕是有向着上京反扑之势。
瀛禾冷冷一笑，沉声道：“阻拦？如何阻拦，用何理由？”他略一沉思，又问道，“京中还有多少咱们的人马。”
“京中有八万，金水、恭州、汶阳三处，零零总总加在一处，还有两万兵力。”
“季怀真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自从乌兰将季怀真带回后，瀛禾便下令将他收押进上京大牢中，一是为防止燕迟派人将他救走，二是怕齐人铤而走险，派人前来暗杀季怀真。谁曾想季怀真回京后，竟是未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一张嘴，如同老蚌，谁也撬不开，不肯认罪，也不狡辩。
瀛禾知道他再等谁。
手下问道：“可要暗中派人将莫格大人救回？”
瀛禾摇头道：“不必，只要季怀真毫发无损，莫格自然平安归来。你这就传令下去，将在金水、恭州、汶阳三处的人马全部召回，回防上京。”
属下领命而去。
只是瀛禾不知，敕勒川之外，獒云的人正急行军，隐匿了行踪，朝这三处突袭而去，与燕迟呈里应外合之势。
拓跋燕迟明明兵强马壮，手下数万精兵，擅打以少胜多之战，面对凶狠残忍的鞑靼都不曾惧战，以用兵如神著称，然而面对李峁的一群老弱病残之师，却攻势连绵，迟迟拿不下这区区三万齐军，为的就是等獒云那边的消息。
自此，拓跋燕迟先前部下的明线、暗线，彻底爆发开来。
寿礼河畔，夷戎人的营地中，燕迟怔怔地把玩着一枚扳指，手边是乌兰秘密传来的消息，说季怀真一切安好。
可燕迟压根不信。
他一旦强行调兵过来，就必定会被瀛禾洞悉全部计划，再想收手已来不及，季怀真于他来说是最重要之人，瀛禾又怎会放过？必定严加看管，必要时，还会拿来当做威胁他的筹码。
季怀真人都走了，还不安生，直叫燕迟牵肠挂肚。
副将前来禀报，沉声道：“殿下，有一齐人要见你，是否要末将派人打发了去？”
“谁？”
“姓郭。”
燕迟沉默片刻，吩咐道：“让他进来。”
郭奉仪进来了，却是被人拿担架抬着进来。
那一口血吐尽他最后一丝精气神，数日下来，整个人已油尽灯枯，勉强凭借一口气吊着。这两天则更加糟糕，李峁派军医守在他榻前，已做好了恩师撒手人寰的准备，可谁知郭奉仪今夜又猛地回光返照，气力大增，皮包骨头的指头攥住李峁衣领，直勾勾盯着他，说要见夷戎的七殿下。
两军尚在交战之中，这等请求实数强人所难，可李峁不知怎的，却应和下来，将郭奉仪送至燕迟营地。
见他不便，燕迟便俯下身，恭敬跪在这位老者面前，秉退众人。
郭奉仪浑浑噩噩，看见燕迟，眼睛猛地亮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你……你也被他骗了。”
燕迟睫毛垂下，并不插言，知道郭奉仪嘴里的“他”指的是谁。
“……陆铮，陆铮被带走之日，我，我也在场，他的属下找到我，说，说一切都是季怀真栽赃陷害，只，只因陆大人先我们到上京，在，在你大哥身边，发现了季怀真，与，与瀛禾勾结的证据，陷害……苏合可汗，所以，季怀真才要，杀人灭口。”
“那日，那日芳菲尽阁，我们，我们找到季怀真，是以，以钱财贿赂，想让他，牵线搭桥，联系陆铮，救，救出陛下。是，是我给了，季怀真陷害陆大人的机会。他季怀真……他……”
郭奉仪猛喘不止，抖若筛糠，这将死之人不知何处来的力气，把燕迟当做救命稻草般一拽，便让他动弹不得：“他背信弃义……投敌叛国，陷害……陷害忠良，这，这本是我，是我齐人自己的事情，可，可他利用你，利用他与，与陆拾遗的身份，欺瞒你，骗你救他出临安，背地里，又，又害你父亲。”
言下之意，竟是临死之前将此秘密透露给拓跋燕迟，为的就是让季怀真不得好死。
燕迟静了一静，又道：“郭大人，这消息你还告诉谁了？”
郭奉仪气若游丝道：“李峁。”
抬头间，竟从燕迟眼中窥见一丝悲悯，郭奉仪一怔，勉强道：“如，如何？”
这将油尽灯枯之人，眼中尽是最后一丝精忠报国铲恶锄奸的执念。
燕迟终是不忍，沉声道：“郭大人……季怀真与陆拾遗自小在武昭帝的授意下互换身份，去到敕勒川议和，与我成亲的，乃是季怀真。我的发妻也从来没有别人，我深陷临安皇宫时要救的，要找的，从来也只是季怀真一人。”
郭奉仪半晌不吭声，猛地从喉头溢出一声古怪至极的短促惊叫。
“为，为何……”
“这乃是武昭帝制衡监督朝臣的手段，你在‘陆拾遗’前头展露的忠心，会被季怀真禀报给他，同样，若有意图谋逆之人物以类聚，勾连季家，同样会被陆拾遗禀报给陛下。陆铮也早就知道季怀真的计划，是他二人商量好的。季怀真杀武昭帝是为我，陆铮甘愿认罪，是为救他的爱子陆拾遗。”
燕迟一顿，又叹气，低声道：“再过几日，李峁就会投降了，他此次前来，不是真的要迎回武昭帝，为的是给大齐朝臣，为大齐子民，换得一丝生机，李峁比谁都知道，大齐注定要败。”
帐内一片寂静。
“……竟，竟无一人，想，想要复国。”郭奉仪双眼大睁，大笑两声，猛地扬声道：“陛下！！！”
话音还未散尽，那双充满怨恨，不甘的眼中已再无光彩，含恨而终。
燕迟久久不语，伸手，替他闭上双眼。
三日后，李峁卸甲投降，被押回上京。
武昭二十六年，大齐最后一支军队于寿礼河畔被夷戎围困，拓跋燕迟下令优待俘虏，三万齐军毫发无伤，不日便被攻下临安，至此，大齐彻底亡国。
上京大牢内，季怀真浑浑噩噩，无聊至极地低着头，直勾勾地看手指甲，有只耗子一溜烟地从身旁跑过，又被季怀真一脚踢开。
他已不知在这里呆了几日，初时还数着，后来便不数了。关押他的这间牢房还算好，起码有个窗户，能看见亮，比不得当初关燕迟的那间昏暗潮湿，瀛禾并未苛待于他。
长廊尽头传来动静，一人疯疯癫癫，哈哈大笑着被押进来，大喊着：“季大人！我来陪你了！”
一听这熟悉声音，季怀真登时将其认出，忍不住笑了，他趴在牢门前伸着脖子看，从被关进来后就未再说过一句话，猛地想用嗓子，嘴巴竟是张张合合，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季怀真忙咽了口吐沫，嘶哑喊道：“李峁？”
一人身穿白色囚服，带着手铐脚链，被关进季怀真隔壁牢房，四目相对间，季怀真吊儿郎当地调侃：“总算是把陛下给盼来了。”
李峁笑道：“你心心念念盼着的，又何止是我。”他努努嘴，示意季怀真往后看。
“啊？”
季怀真邋里邋遢，披头散发地回头，见一人逆光而来，身穿锁子甲，怀抱狼头盔，虽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其俊美面貌，与这脏污不堪的上京大牢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人，乃是瀛禾的人，以及几位夷戎大臣。
他们手拿刑具纸笔，一副要审问季怀真的架势。
季怀真明白了什么，怔怔一笑，抬眼四下环顾，喃喃道：“善赏恶罚，正合我意……”

第130章
李峁见状，在一旁笑道：“哈哈哈，季怀真，季大人，风水轮流转啊！”
季怀真丝毫不理会李峁的落井下石，只怔怔看着燕迟。
拓跋燕迟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间，二人皆是一时无话。仅是一月未见，燕迟就沧桑不少，下巴冒着青色胡渣，定是日月兼程着赶回，甚至来不及把自己收拾干净，铠甲都来不及卸，便直扑上京大牢。
然而他再狼狈，却是比季怀真好上不少。
那季大人形容枯槁，双颊凹陷，光彩不再，重逢后好不容易被燕迟养出的二斤肉又没了，整个人就被一口气吊着，被一个念头吊着——他要坚持到燕迟凯旋回来。
季怀真吊儿郎当地笑道：“打赢了？”
这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李峁都被擒回上京，如何能输？
燕迟不吭声，只静静盯着季怀真。半晌过后，他回头冲那几位夷戎大臣道：“你们退下，我单独审他。”
几人互相交换了神色，一人给燕迟行礼，提醒道：“此人不可轻易放过，他当着大齐朝臣的面，杀了他们的皇帝，此举挑衅恶劣至极，眼下齐人不满，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怕是会引起暴动。”
燕迟还没说话，季怀真就懒洋洋一笑，插言道：“各位大人放心，我必定交代得一干二净，让你们给我按几个足矣平息民愤的罪名来。”
此话一出，燕迟脸色瞬间沉下，朝季怀真身上看了两眼。
那群夷戎人面面相觑，都领教过季怀真这硬骨头，过去一月中，无论如何劝说，威逼利诱，这人都不肯认罪交代，甚至连句话都不说。偏得瀛禾又下令不许严刑逼供，当真叫人无可奈何，咬牙切齿，怎的今日七殿下一回来，这人又性情大变，喋喋不休。
“都退下，我有分寸。”燕迟又回头，冲那几个被瀛禾派来的人道：“你们留下。”
李峁在一旁看了不少笑话，嘻嘻哈哈：“季大人，怎么不管谁当皇帝，你都是人人喊打的那个啊。”
几位夷戎大臣退下，只留燕迟和瀛禾的人在这里。他们见燕迟神色冷峻，却不下令，一时间拿不准主意，只把牢门打开，要按照惯用审讯手段，给季怀真上刑。一人的手刚碰到季怀真的衣袖，便听得燕迟道：“你想做什么？”
简简单单的一问，却掩不住森然阴鸷语气，那人惊诧回头，对上燕迟隐忍不发的眼神，心中猛地一寒，不敢再动季怀真了。
“吓唬他做什么。”季怀真站累了，便坐到地上，仰视着燕迟，笑道：“仗打完了？”
燕迟道：“打完了。”
“你的人马呢？”
“驻扎在上京边界，我的人，加上父王的人，足有六万，还有獒云先前留下的两万，他又从敕勒川调兵，正向恭州、金水、汶阳这三处逼近，已成功拿下。大哥把这三处的兵力都调来回防上京了。”
“真好。”季怀真点点头，继而一笑，“现在只要你一声令下，便可围困上京，有獒云的人堵在这三处，你大哥自然无法从敕勒川调取援兵，可你二人实力不相上下，此战必定不死不休。寿礼一战后，齐人不会再向着你，可支持你的夷戎人却是更多了，瀛禾一定猜不到你会这样破釜沉舟。”他抬头，和燕迟四目相对，怅然若失道：“小燕，你要当皇帝了。”
燕迟一言不发。
季怀真又低低笑了笑，扶着墙站起来，朝瀛禾的人看去，漠然道：“听好了，也都给我记好了。”
“我季怀真，党同伐异，欺上瞒下，投敌叛国，勾结外族，迫害大齐忠良，以权谋私，营私舞弊。”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边说，一边笑着。
“以权谋私，营私舞弊，是因我向郭奉仪等人受贿；残害忠良，是我受瀛禾之命谋划刺杀武昭帝，刺杀不成，为保命嫁祸给陆铮，一是我与他之间有宿仇，二是他手中有我串通瀛禾，暗算苏合可汗的证据。”
此言一出，审问之人登时变色大变。
苏合可汗在族中威望甚高，近乎于神，仅用十数年时间就带领草原十九部打下今日功绩，占据大齐半壁江山。虽已身陨，却仍有不少追随者，若此事属实，草原十九部又怎会容忍一个弑父之人登上皇位！
纵使瀛禾有铁血手腕，又怎可能堵住每个人的嘴！
况且京中早有风言风语，说季怀真与苏合可汗的死脱不开关系，彼时消息一出，这季狗就恼羞成怒，亲自带人上门捉拿。
“什……什么证据？”那人小心翼翼问了句，忍不住看向一旁的燕迟，若瀛禾下马，身边这位就是未来的皇帝。
燕迟浑然不觉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只静静看着季怀真，要听他说个一二三出来。
“陆铮陆大人早于其他齐人来上京，一直被瀛禾奉为座上宾，我还在临安之时，就与瀛禾互通军情，时刻向他禀报夷戎七殿下的作战行进计划，与他里应外合，一步步诱燕迟与苏合可汗的人马落于圈套。此事不巧被陆铮发现，我当然不会留他，除此之外，我为自保，来往密信都未曾销毁，与从郭奉仪等人处收来的钱财，一起藏于季府客房内，你们派人去搜，便能搜到，钱，和信，都在。”
李峁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听着，突然看了眼燕迟，又看了眼季怀真，继而嬉皮笑脸地插言：“季家陆家向来不对付，此事在我大齐人人皆知，陆大人怎会坐以待毙，他的奴仆早就私下将此事告诉了我大齐忠臣郭奉仪，郭大人又将此事告诉了我，还有几人也知道，都可作为人证。哈哈，家家有本烂账，原来你们夷戎人为上位，也要干掉自己的爹，哈哈哈，真是开了眼了。”
说罢，又朝季怀真挤眉弄眼：“季大人，既要杀皇帝，为何私下杀不行，还非得阵前当着我齐人的面杀，你可知你那一刀，泄了多少人的气，引来多少人的恨？我大齐三万将士，全因你这一刀功亏一篑啦！”
“为何非得当着齐人的面杀？那自然还是瀛禾的主意，这夷戎七殿下身上流着齐人的血，齐人自然近亲他，瀛禾若想登皇位，当然要找机会挑起七殿下与齐人的事端来才好。”
季怀真与他一唱一和，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在上京当纨绔胡闹时的风流模样。
“瀛禾不仁不义，要过河拆桥，我听他指令，替他办事，现在他要把我推出去平息民愤，我怎会甘愿，我这条疯狗，就要咬他，拖他一起下水！”季怀真懒散一笑，奸诈狡猾得光明正大。
审问之人冷汗津津，被这惊天秘密压得喘不过气来，若此事传出，上京必定变天。
就在这时，燕迟终于开口，向这几人看了过来，平静道：“都听清楚了？都记下了？”
众人忙不迭点头。
燕迟又道：“回去复命吧。”
各个惊恐至极，一副要吓尿裤子的模样，引得季怀真与李峁狂笑不止。
季怀真笑得眼泪都出来，弯着腰，捂着肚子，披头散发，状似疯癫。
有人一步步朝他走来，从垂下的乱发中勉强看到一双沾满泥土与血的战靴，季怀真笑声渐弱，视线顺着这靴子往上看，掠过燕迟笔挺修长的双腿，掠过他的窄腰，掠过他总是抱着他揽着他双臂。
他的视线停留在燕迟的脸上，看着他这双漂亮的眼睛，想起当年上京季府初遇，想起汾州红袖添香再会，燕迟那少年心事难掩的动人模样。
季怀真不笑了。
他轻声道：“小燕，你要当皇帝了。”
燕迟一步步靠近，等到与季怀真近在咫尺之时，眼中已有泪痕，他哽咽道：“你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拿自己做筹码，给我大哥设下陷阱要与他鱼死网破，所以才不愿让别人知道在敕勒川与我成亲的人是你。你要我明哲保身，不愿与我扯上关系。可你的退路呢，你自己的退路呢，你可知现在人人都要我大哥处置你，再加上我爹一事，你不想活了吗？”
季怀真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若注定用这样剑走偏锋的法子才能保下你和阿全，为什么不行？一条贱命而已，没就没了。”
燕迟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掌心，已有血迹流出。
季怀真又问道：“……我给你挣来的凭栏村，够弥补你在上京大牢里吃的苦了吗？”
“我什么都没有，没人教过我如何爱人……唯独拼上这一条赖命，这是你家大人能给你的全部了。”
燕迟眼泪流下，眼睛通红，冷冷看着他，一语不发，突然掉头就走。
季怀真怔怔看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再也看不见，才收回那落寞目光，方察觉腿间痛意，慢慢坐回到地上。
李峁拿脸贴着牢门，压出道褶来，突然笑了笑，问道：“下次再见这小子，是不是就要喊他陛下了。”
季怀真没吭声，李峁又自言自语：“你这招玉石俱焚可真够狠啊季大人，我要是瀛禾，绝对不敢招惹你，居然自己性命都不顾，也要拉瀛禾下水……弑父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情，他爹要是跟我爹一样是个草包就算了，还偏偏是苏合可汗。消息一出，就算拓跋燕迟不跟他争皇位，这皇帝瀛禾也当不了，除非他把草原四十九部给屠一半，不过燕迟要是真拿这个要挟他哥，你也活不成了。”
李峁略一迟疑，又道：“……这小子会傻到放着皇位不要吗？”他将季怀真上下一打量，“你本来就活不成了，齐人已经喊着要杀你了，还差夷戎人吗？你不死，收不了场。”
季怀真轻声道：“话多，我季怀真在朝堂上搅弄风云这么些年，还用你来告诉我如何收场？”
他往地上一躺，把稻草胡乱堆在自己身上当成铺盖，眼神直直地发呆。
李峁还在絮絮叨叨，已有些疯了，低语道：“……那可是皇位啊，多少人争破头都争不到。”
“老季？季大人，你怎么不说话，这就睡着了？你还能睡着？”
李峁伸长脖子看，脸贴着两个牢房间的间隔，又挤出道印来，他神情诡异，喋喋不休，却得不到季怀真任何回应。季怀真就那样睁着眼睛躺在地上，听着李峁的唠叨沉沉睡去，梦里人来人往，不知睡了多久，有小石子打在他的额头上。
季怀真无精打采地翻身坐起，看向对面的李峁。
“如何？”
李峁指着他幸灾乐祸道：“季怀真，你说梦话了季怀真！”
季怀真一怔：“我说什么了？”
“你在喊三喜啊！”

第131章
当天晚上，几具尸体被从瀛禾府中抬出。
阴风吹来，掀起破草席的一角，一人的脸扭了过来，正是白日里随燕迟审问季怀真的人。
上京又下了一场雨。
这场雨攻势连绵，纷纷扰扰，将一切染上潮气，才申时，天就黑了，雨偶尔停下，天却还阴沉沉的，过不一会儿又会再下起来。
陆拾遗蹲在庭院中，捏着湿漉漉的树枝，翻腾地上的一只蚯蚓。头顶一片阴影袭来，陆拾遗茫然地抬头看去，见是燕迟，又痴痴笑了笑。
燕迟道：“雨又快下起来了，你到屋中去吧。”
陆拾遗没吭声，一脚踩中那半死不活的蚯蚓，转身跑了。
燕迟抬脚往屋中走去。
屋内，一人在屏风前站着。
那屏风由一块羊皮地图构成，以上京为中心，囊括了周边城郭地势。瀛禾一言不发，以朱笔圈出几处。燕迟抬头看去，见被他圈出的地方乃是自己与獒云的兵马驻扎之地，正成反扑之势，将上京包围其中。
即便燕迟与獒云地势占优，可一旦开战，必定两败俱伤，尸横遍野，燕迟与瀛禾之间，究竟谁胜谁败，谁也说不准。
瀛禾头也不回，平静道：“回来了？”
燕迟沉默不语，掏出封信，放在案上。
瀛禾抬眼一看，又很快移开目光。他坐于案前，缓缓吐出口气来，仅是一眼，就叫他认出上面的笔迹。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看去，也要辨认一阵，模仿之人定是将他握笔行书方式熟记于心，才可这般以假乱真。燕迟带来的这封信上，以他的名义口吻对季怀真发号施令，令他想方设法将燕迟拖在临安境内，等候洪如人马。
这信若给别人看到，虽不至于坐实他弑父一事，却也会给他带来大麻烦。
瀛禾二指捻起那信，讶然一笑，放在一旁的烛火上，烧了。
“我拿来的只是其中一封，季怀真留下的还有更多。”
“知道。”瀛禾漫不经心地一笑，他还猜到了是谁帮季怀真这样做的，“季大人这招实在高明，可单凭这几封信，只能给我制造些麻烦，却扳不倒我，上面一无我私章，二无旁的证据佐证，如何证明这是真的？只要我拆穿季陆两家互换身份一事，与夷戎皇子成亲的是他季怀真，他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在旁人眼中，也只是他为了助你上位，往我头上泼脏水罢了。”
“有些事，只要你做过，就会留下痕迹。”燕迟平静地看着这位熟悉的大哥，已有了隐隐陌生之感。
他又掏出一物，在瀛禾面前展开。
“季怀真手里的是假的，我手里的却是真的。这是父王调兵去支援我之前，你交予他的军机情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洪如挥师南下直逼临安，燕迟难以抗敌，下面是你的私章。你说上京局势未稳，无人可支援燕迟，不可冒险抵抗洪如，所以父王才亲自来了。边境三城是你的势力范围，若无你放水，洪如不可能这样轻易就通过。”
说罢，又将一枚染血生锈的箭头扔在瀛禾面前。
当啷一声，在寂静室内尤为清晰，屋外一道闷雷，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陆拾遗在外头大喊：“下雨了，瀛禾，下雨了！”
瀛禾盯着那箭头，不吭声，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许久过后，突然道：“……他果然还是最疼你的。”
下一刻，这苏合临死前交予燕迟保命用的东西，被燕迟毫不犹豫地用蜡烛点了。
一丝再难掩饰的惊诧跳跃在瀛禾眉梢，很快消失不见。他看着跳跃的火苗吞噬一切，焚烧一切私心阴谋。燕迟二指一松，半截仍燃烧着的信落在地上，烧完后变成了一捧灰。
外头的湿气卷进来，被风一吹，连灰都不剩了。
“那几个被你派去审问的人，已经被你处理了，陆铮死了，郭奉仪也死了，李峁一个亡国之君，注定也要死，现在除了你、我、季怀真，这事再没有旁人知道了。”
瀛禾沉默不语，只盯着燕迟看，额角碎发掩不住眉梢的疤，仿佛又是燕迟熟悉的大哥模样。
许久过后，瀛禾平静开口：“那天晚上，为什么不放任陆拾遗和獒云杀了我？”
燕迟没有说话。
“罢了，这就是叶红玉的儿子会做出来的事情。”瀛禾落寞一笑，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想要什么？”
窗外雷声再落，路小佳身陨那天，临安的雨也是这样大， 烧饼举剑冲进来，泪流满面地说他也会哭了。
一瞬间过往回忆纷纷扬扬，似随雨水而来的潮气般将燕迟包裹。他想到清源观里冲天而起的大火，想到汶阳苍梧山上被霜雪压弯枝丫的松柏，再开口时，已惘然回想了和季怀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我要汶阳。”
“我要你登基之后，把汶阳分给我，不许插手汶阳事物，凡是族中不愿留在上京的，特别是獒云的人，我要你放他们一命，允许他们回敕勒川。李全我也会带走，跟随李峁的那些人，若不愿留在上京为官的，放他们回临安。”
“大齐的那些人，我未曾放在眼中，也掀不起波澜，”瀛禾一笑，“可你想让我放过獒云？谁能保证他不会卷土重来再生事端。”
“我能保证。”燕迟沉声道，“我的人马，和父王留给我的人，我都要带走，我会带兵驻守在汶阳，以此扼去鞑靼进关之路，獒云的人也打不进来，但若你想杀他，或是清算他的人马，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只要我活着一天，可保你坐稳皇位，上京以北再不会因草原十九部而起战事。你知道我既说得出，就做得到。皇位一事，我不是争不过你，更不是我没有资格争，而是我不想争，不愿争。”
一道闪电掠过，猛地照亮屋内，瀛禾在燕迟脸上看见了昔日父王那杀伐果决的模样。
他沉默许久，突然道：“你救不了季怀真，季怀真必定要死，只要他还活着，齐人就不会放过他。”
燕迟道：“大哥。”
瀛禾抬头，神情微妙，未料到燕迟居然还愿意这样叫他。
“这是最后一次唤你大哥了，以后再见，就该唤你陛下。”燕迟最后看了一眼这形同陌路的兄长，不再留恋，转身离开，和进来躲雨的陆拾遗错身而过。
瀛禾刚毅眉眼被氲气笼罩着，突然侧身，吹熄了案上的灯。屋中陷入一片黑暗，瀛禾寂寥身影没入其中，久久静坐，半晌过后，轻轻落寞一笑。
几日后，上京大牢内。
那牢头正在打盹，冷不丁被小石子打中额头，回头一看，见被抓进来的亡国之君成了阶下囚也不安分，正把脸挤在牢门上，冲他讨好道：“兄弟，劳烦给块干净的手巾，身上长虱子了，想擦擦。”
隔壁牢房的人一听，骂道：“离我远点！”
李峁立刻不高兴了，和季怀真你一言我一语地骂起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可二人骂起来就互相揭短。季怀真骂李峁是个太监，是个阉人，李峁就骂季怀真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字不识，还惯爱搬弄是非，到最后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听得牢头眼冒金星。
正要大声阻止，一人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下。
回头一看，登时不敢造次，瀛禾殿下竟亲自来了！
李峁听见动静，也跟着回头一看，砸吧着嘴，对季怀真道：“这便是拓跋燕迟他哥？陆拾遗的姘头？我还是头一次见。”
季怀真也不嫌李峁身上有虱子了，凑近了，小声议论道：“这兄弟绝非常人，你莫要小看了他，以前来当质子时就把咱们大齐的陆大人给拿下，甘愿委身于他身下，连陆拾遗屁股上有个痣都知道……看我作甚，现在你也知道了。当年我一去到敕勒川，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就一眼将我识破，你说这二人要没什么，鬼才信。”
“季大人。”
瀛禾笑着唤了句，他泰然自若，就任他们说，将这牢房四下一看，掩住口鼻，遮去霉味，又小声道：“当年燕迟便是被关在这种地方？你可真够心狠的。”
季怀真吃瘪，不吭声了，李峁在一旁幸灾乐祸，自知活不长，谁有笑话，他就看谁的。
“先是假意迎合，让我信了你不想让燕迟当皇帝，不愿亲手杀武昭帝，最后再来一招釜底抽薪，玉石俱焚，这般不要命的做法，当真高明至极，”瀛禾盯着看了季怀真许久，才轻声道：“这一局，是在下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季怀真也一笑，吊儿郎当道：“自回到上京，看到上京变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燕迟不会下手杀你。他从未有过与你争夺的心思，可你疑心太重，我自然拼尽全力，替燕迟挣个活路。”
“对付你这样的人，就得顺着你的意思，若我被你看出我心甘情愿去杀武昭帝，定会引起你的怀疑，被你千方百计阻止，我还如何能有机会与陆铮部署一切，如何替你敛财杀人，如何让别人相信我是你的人。”
他只有先骗过瀛禾，才能确保计划顺利实施，只有和瀛禾绑在一条船上，别人才能信他的将死之言。
在他的推波助澜下，京中早就有风言风语，季怀真兴师动众带人抄家，为的就是做给旁人看，陆铮之死更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陆铮的死，既在瀛禾面前保下陆拾遗，又借属下的口透露给郭奉仪等人季怀真与苏合可汗的死有关，只会更坐实瀛禾与季怀真的勾结牵连。
这环环紧扣，桩桩件件，无一人为自己谋私，皆因一个“爱”字。陆铮的爱子之心，陆拾遗的爱国之心，季怀真的爱人之心。
瀛禾一人之力，如何撼动这等力量。
“你若心狠一把，直接杀了陆拾遗，我也不会有机会反败为胜，”季怀真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可气势却不弱，那昔日朝堂上呼风唤雨，恭州战场上运筹帷幄拼死一搏的季怀真又回来了，“可惜你没有，你也着了道。”
提起陆拾遗，瀛禾又是意味不明地一笑，摇头道：“情之一字，我确实捉摸不透，不过季大人你可知道，燕迟要成亲了？”
季怀真一怔。
许久过后，才沉声道：“成亲，他同谁成亲？”
瀛禾道：“老七今非昔比，在族中尽得人心，草原十九部哪个不想同他攀上关系。”
季怀真又道：“他答应了？”
“那是自然，你给了他这样大的筹码，助他一臂之力，他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此时再娶上一个有势力的夫人，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父王当初不就是这样干的？否则怎么会有獒云？”瀛禾看着季怀真脸上的神情，忍不住笑道：“季大人怎么这般反应，看着真是可怜。你既走出这一步，引起众怒，你不死，如何平息民愤，既如此，还在奢望什么？和燕迟正大光明地在一处吗？”
季怀真“哦”了声，漫无目的地看了看，不吭声了。
瀛禾意味深长道：“季怀真这个人，是注定活不下去的。”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李峁的脸又贴在牢门上，冲着瀛禾的背影焦急喊道：“兄台，你什么时候杀我，给个准话！我还能活几天！兄台，兄台，陆夫人——陛下！”
瀛禾不予理会，李峁自讨没趣，将跳到眼皮上的虱子捏下来，回头一看，见隔壁牢房中，季怀真失魂落魄地坐着。
李峁喊了他几声，季怀真都没反应，等到李峁不喊了，他反倒神神叨叨地一站，垫着脚，扒着牢房中的窗子，往外看。
李峁知道他在等谁，盯着季怀真看了会儿，嗤笑道：“傻啊——你季怀真也是个痴人。不早就猜到了，谁会傻到放着皇位不要，你季怀真当初不还肖想过摄政王之位，怎么现在还肝肠寸断起来了。”
一连几日，季怀真都踮着他的坡脚扒着窗台看，李峁跟他说话也不吭声，直至站不住了，没力气了，心中那点念头快要消失殆尽了，才松了手，跌坐在地上，和李峁隔着木头桩子隔出的墙，背靠背坐着。
李峁在他背后嘀嘀咕咕，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季怀真侧耳去听，发现他在说：“城破之日，我不该自己逃跑……应当带上你……你一死，我经常梦到你……若我不是皇子，是个寻常公子……”
季怀真狐疑道：“你在想谁？”
李峁道：“想你姐。”
话音未落，季怀真的手便伸了过去，死死掐住李峁脖颈。李峁喘不上气，脸红脖子粗，险些拉在裤裆里，不住捶地求饶，季怀真才冷哼一声，放他一马。
李峁猛喘不止，喘完又笑，笑完又哭，撒泼道：“我是真的爱她，我心里有她！没人信啊。”
他哽咽着啼哭，上气不接下气，哭死去的季晚侠，哭即将赴死的自己。
等他哭累了，不哭了，季怀真才哼笑一声，冷冰冰道：“你这样的人，最识趣，最惜命，我姐活着的时候你未必爱她，她死了你才最爱她，你这样的人……燕迟究竟答应你什么了？既知复国无望，既知注定是这样一个下场，你竟还心甘情愿做了。”
李峁也跟着一笑，平静道：“他答应我，拼尽全力保住阿全，让他如寻常孩童一般长大，还保证我，大齐朝臣，都能活下来。”
季怀真不吭声了，抬头，怔怔看向窗外，一只燕子正从窗口掠过。
背后传来脚步声，他和李峁循声望去。
燕子飞过来，拓跋燕迟也来了。
他一身黑色蟒袍，箭袖，头发高高束着，当真意气风发，当真丰神俊朗，和季怀真这阶下囚已有云泥之别。侍从跟在他身后，一人手捧白绫，一人手捧托盘，上面放着叠糕点，熟悉香味飘过来，季怀真认出来了，是云片糕。
季怀真看着那白绫，明白了什么，李峁则不住发抖，茫然地看向燕迟。
燕迟沉声道：“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李峁不吭声，猛喘不止，许久过后，才平复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痴痴笑了，冲燕迟拱手道：“多谢燕迟殿下。”
继而淡然一笑，转身冲季怀真道：“季大人，在下先走一步，别让阿全知道他爹是谁。”说罢，便泰然自若地跟着那几个手掷白绫的侍从出去。
牢房内只剩下二人，一时无人说话，落针可闻。
长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脚蹬在地上的摩擦声。
季怀真看着燕迟，喉结一滚，问道：“你要成亲了？”
燕迟哑声道：“如何，季大人不是想的最开？一心要舍了这条赖命成全我，把皇位拱手送到我面前来，还会在乎我同谁成亲？”
“你是不是在骗我？”
燕迟神色冷下：“怎么季大人骗了别人这么多次，也希望别人来骗你吗？”
季怀真想了一想，又固执道：“你是不是要同我成亲，路小佳给我算了，说我这一辈子要成三次亲，还剩下一次呢，怎么就不算数了，怎么就做不得真了。”他喃喃自语，继而凶神恶煞，恶狠狠朝燕迟一看，又问道：“你要同谁成亲？”
燕迟不吭声，只盯着季怀真瞧。
季怀真神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愤恨，想扑上去将燕迟掐死，口中翻来覆去地骂；一会儿又释然，摇头苦笑，嘴里神神道道。
想他季怀真，这辈子睡过青楼的柴房，过过靠捡剩饭果腹，猪狗不如的日子；睡过上京芳菲尽阁的高床软枕，也曾挥金如土，率兵抗敌；平生最中意汶阳凭栏村的土炕，最中意苍梧山上那间破屋。
他得意忘形过，自作聪明过，落魄失意过，走投无路过。
爱恨嗔痴，色授魂与，都体会过。
若要问他想如何死。
他季怀真愿死在燕迟手中。
最后他落寞地低着头：“罢了，你大哥说得对，无论如何，季怀真这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不需燕迟示意，手伸向那叠云片糕，端了过来，在燕迟的注视下，季怀真举起发抖的右手，往口中扫了两个，笑道：“也算有始有终，一报还一报了。”
季怀真眼睛模糊起来，被两块云片糕堵住嘴，再说不出话。
片刻后，一声清脆裂瓷声在狱中响起，连糕带碟，摔了个四分五裂，东零西碎。

第132章 （完结章）
武昭二十六年，大齐最后一位君主李峁死在上京大牢中，随之被抬出的，还有奸佞季怀真的尸首。
大牢门前的路上挤满百姓，人人唾骂，人人高喊，季怀真的死大快人心，平息民愤。
夷戎内部一场风暴尚未刮起便悄然无声地平息，草原十九部的头领聚集在此，共同推举出一名大可汗来，七皇子燕迟自知继位无望，甘愿退守汶阳，只向族中叔伯求了桩亲事，娶的乃是大齐亡臣郭奉仪的幺子。
一人听罢，小声道：“……郭奉仪几个儿子，不都死在了战场上，哪里来的幺子？”
旁边一人摆手，示意不要再问。
几日后，上京某处宅院外，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起轿——！”
“新娘子进门啦——！”
随着礼生高唱，轿夫手臂用力，壮硕胳臂紧绷着，八抬大轿应声而起。一俊俏郎君骑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那人剑眉星目，俊美无俦，可要说最惹人注意的，还是那双会说话一般的漂亮双眼。
在他身后，夷戎将领身披铠甲，骑马列成两列，一路长枪开路，气势凛然。
长街之上，百姓指着新郎官窃窃私语，本该是大喜之日，这俊俏郎君却黑着张脸，冷若冰霜，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压抑着的怒气。
大红喜轿内，一人身穿凤冠霞帔之人，被五花大绑，随着轿子起落动作身形一晃，脑袋咚的一声撞在轿身上。轿夫脚步一致，又往左拐，轿子中的人往右一晃，脑袋又咚的一声撞了上去。
爆竹炸，唢呐响，将轿子里的人给炸醒了。
季怀真浑身酸痛，像被人揍了一顿，头上不知带了什么东西，压得他脖子酸胀，抬不起头来。待他勉强坐直，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似是眼睛上蒙着什么东西，手也背在身后，叫人拿绳子捆上了，唯有双腿还能活动。
他还来不及反应这是何处，只听一个声音道：“舅，你醒啦。”
熟悉声音惹得季怀真一惊，不可置信道：“阿全？！”
阿全不吭声了，嘴里吧唧吧唧响，不知在吃些什么。季怀真挣扎两下，没挣开，又问道：“阿全，谁把你带来的？”
“我爹，前几日他将我从山里接出来了……”
“这是哪里？”
阿全：“不能说……”
季怀真：“……”
他想了一想，又道：“你爹呢？”
阿全心想，这个可以说，便道：“爹在前头骑马呢。”
“你过来帮舅舅把绳子解开。”
“不行，爹说了，不能给你松绑，不能告诉你这是哪里，也不能把你眼睛上的布摘下来，他说要是你一直问我问题，就让我装哑巴。舅，你饿不饿，你睡了三天了。”
不需阿全提醒他也知道。
从前他挨饿受冻，仅凭借腹中饥饿之感，便能知道已数日未进食过。阿全又凑上来，坐在季怀真腿上，往他嘴里塞了块糕点，哄道：“舅，你吃吧。”季怀真下意识吞了进去，心中却惊疑不定，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心中盘亘着，但他仍不敢相信……
阿全懵懂道：“舅，你怎么在发抖啊，你冷吗？”
季怀真低声道：“舅舅这是……太高兴了。”
阿全一知半解地“哦”了声，乖顺地依偎在季怀真身上。少顷，脑门上一凉，阿全“咦”了声，摸了摸头，自言自语道：“下雨了。”
外头唢呐锣鼓敲敲打打，花轿一停，一人倾身进来，季怀真听到阿全喊道：“爹！我舅醒啦。”
那人没吭声，把阿全抱了出去。
季怀真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忐忑不安地坐着，有人来扶他，他便跟着弯腰出轿，有人引着他，他便跟着往前走。周围不知不觉静了，唢呐锣鼓声越飘越远，有东西接二连三碰上季怀真的头，猜着像是红纸灯笼。
来人把他安顿在一处卧房内，便出去了。
季怀真追问道：“燕迟呢？”
无人回答他。
季怀真心绪不宁，被五花大绑也不老实，仗着两条腿能走路，在屋中乱晃，一路磕磕绊绊，故意制造出不少动静。外头守着的下人见他如此，只好去禀报燕迟。
过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又关上，察觉有人向他走来，手伸到盖头下，一条窄长黑布落在地上。
季怀真低着头，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身前垂着的狼牙吊坠，霎时间静了。
“小燕？”
没人来掀他的盖头，季怀真便自己掀，挣扎两下，把那盖头晃到地上后便迫不及待向四周看去。见这喜房之内，满目皆红，红绸高挂，床上铺着桂圆花生，桌案旁，一左一右竖着两个牌位，季怀真看不清，字也认不全，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见左边那处竖着叶红玉的长刀，右边摆着梁崇光的佩剑，便什么都懂了。
他怔怔转头，看着眼前这人。
“小燕……”
拓跋燕迟一身红衣，宽肩窄腰，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在汾州第一次成亲的时候，看向季怀真的眼神中翻涌着万千情绪，配上那冷若冰霜的神情，一时间分不清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可他看向季怀真时，眼中本能的怜惜爱意，却是从未变过。
“你不是不愿同我成亲？你季怀真不是早就做好了遗臭万年的准备，不想我二人的未来了，”他冷冷开口，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你不是不想活了？”
季怀真哑声道：“……没有。”
燕迟半晌不吭声，继而猛地一声暴喝：“骗人！”
季怀真吓得一抖，自知这次无法再蒙混过关了，再嚣张不起来，强硬不起来，低声道：“……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不骗了，想好好活着，想跟你回凭栏村。”
燕迟忍着眼泪，不住粗喘，强硬道：“没说完，还骗我什么了！桩桩件件，你今日都给我说清楚！”
季怀真嘴巴张张合合，他的喉咙突然痛起来。
燕迟又凶道：“——说！你不交代清楚，这亲便不成了！”
季怀真又一抖，狼狈至极地开口了。
“我想活着，不想看你同别人成亲，回临安皇宫不是去找姐姐的，是去救你的——右手的箭靶，也不是督战时落下的，是当初在上京边界逃避李峁追杀时替你挡的……再使不了枪了。”
“还有呢？”
“……还有？”
燕迟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多着呢！”
季怀真搜肠刮肚，一张老脸也不要了，只好道：“……在敕勒川的温存迁不只是逢场作戏，打你三哥那一巴掌，替你赢回叶将军的佩刀也不是别有所图，没有无动于衷，看你受罪，我从来没有无动于衷过……”
这是两年前在上京大牢内，季怀真对燕迟说过的那番另二人都伤筋动骨的话。
“继续！”
“汶阳凭栏村一战，我带兵回去，是不想看你死，不是因为你是夷戎七皇子，更不是因为你娘是叶红玉……”
桩桩件件，当真详尽至极，然而燕迟还不放过季怀真，哽咽着，命令道：“还没完，还有一事！你还有一事，做的可恶至极，欺瞒我已久，害得我好苦！”
季怀真一怔，眼前一片模糊。
记忆瞬间回溯到那个竹叶摇曳，光影斑驳的庭院中。
他季怀真愤世嫉俗，阴险狡诈，端着一叠不知是否掺毒的云片糕，哄着那漂亮的外族少年吃下去了，更是留下别人名讳，栽赃嫁祸，引出段孽缘来。数年后再见，更是见色起意，暗生妒意，将燕迟骗得狼狈不堪，更是害人害己，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真心都赔了进去。
季怀真哑声开口：“……我是季怀真，不是陆拾遗。”
话音一落，燕迟已是泪流满面，将眼前的人认认真真地上下一看，低声道：“……上次背着你看不见，今天也终于看你在我眼前头哭一次了。”
季怀真一怔，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反常之处，想抬手摸脸，却想起手给燕迟绑住。
鼻头传来一阵陌生酸涩之感，他眼前模糊，眼睛发酸，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大红喜服上洇出水渍。
季大人其人，嘴强牙硬，争名逐利，爱慕虚荣，可流汗，可流血，甚至季晚侠殒命之时，也是咬紧牙根站起。自知上天不公，流泪无用，将此事视为羞耻之事，便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不肯示弱。
唯此一哭，如开闸放水，再也收不住，来势汹汹，哭尽那二十八年的心酸不甘。
燕迟到他背后，将他的手松了，向着门外天地一跪，对季怀真道：“过来。”
季怀真一瘸一拐地过去，一撩衣袍，直直跪下。
燕迟哑声道：“一拜天地。”季怀真随他弯腰，虔诚地以额头点地。燕迟又将他拉起，来到季晚侠与叶红玉的牌位前，燕迟又道：“二拜高堂。”
一阵风轻轻拂过季怀真的发顶，似是姐姐温柔的双手。
季怀真一怔，全身颤抖。
二人直起身，又跪在对方前头，燕迟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四目相对间，几乎是泣不成声，轻声道：“夫妻对拜……”
他们定定看着对方，不需多言，齐齐弯腰，额头点地，腰直起，可谁也未先站起。二人额头抵着，互相搂抱着，眼泪唇舌都纠缠在一处，夹杂着痛彻心扉的爱意，糊涂至极，狼狈至极。
燕迟哽咽道：“皇位归他，汶阳归我，我保留兵权，替他镇守边关，凡不愿留在上京者，又或是想要离开敕勒川之人，都可去汶阳——你和阿全也归我了，我带你回凭栏村。”
“你以后不能再用季怀真这个身份行事，在齐人眼里，季怀真连同李峁，已经被我处死……你可以只做阿妙了。阿全也不再是亡国太子，他以后就是你我二人的儿子。”
季怀真已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仿佛有道桎梏他已久的枷锁，正随着燕迟的话而烟消云散。
燕迟伸手，擦去季怀真的眼泪，突然想起什么，往喜床那边一看，脸色微红，低声道：“阿全，出来吧……”
半晌没人动弹，季怀真茫然回头，哑声道：“阿全？阿全怎么了？”
燕迟面色一僵，扶着季怀真起来，往床榻边上走：“我将阿全藏在床下了……”
床帐一掀，床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阿全的影子。
……
偌大的府邸内，一场喜事将歇，满地的红纸，一人身穿凤冠霞帔，游荡其中，青丝披肩，漫头流苏乱晃，如女鬼一样又哭又喊道：“阿全，你出来啊，你去哪里了，阿全——！别吓舅舅！”
燕迟也有些慌了。
季怀真拖着一条坡腿，和燕迟翻遍府邸，终于在一处二人合抱粗的榕树下听见微弱呼喊，夹杂着哭声。
“舅……舅舅……”
季怀真抬头看去，见阿全坐在树杈上，见舅舅一来，方再也忍不住，猛地放声大哭。
季怀真也跟着哭，伸着手，冲阿全唤道：“快下来，你躲什么。”
“舅……我，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才生出这许多事端……舅，我……”阿全看着季怀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声道，“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让你高兴……我一点也不想当皇帝，我就想让你高兴！”
看不上皇位，只看得上季怀真的，远不止拓跋燕迟一人。
阿全委屈又害怕地抱着树干，哭道：“舅，太高了，我下不去。”
季怀真哭得险些要直不起腰，燕迟走上前，冲阿全张开双臂。阿全一跃而下，被燕迟稳稳接住，继而搂住季怀真。
一家三口，大喜之日抱头痛哭，如此就再也不分开了。
……
一月后，瀛禾于上京登基，自立为王，设年号为“建平”。
等人高的铜镜前，瀛禾身姿挺拔，内监侍从围绕身后，替他整理装束，佩戴天子冠冕，外头山呼海啸，万人朝拜，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他的登基大典就开始了。
瀛禾突然抬手一摸断眉，朝身边的人问道：“他们此时也该到汶阳了吧。”
那人自然不会回答，低着头，蹲在地上，痴痴傻傻地玩瀛禾的衣摆。
“起来，站到我身边来。”
陆拾遗一脸懵懂，蹲着没动，瀛禾亲自上前，提着他的胳膊让他起身。大殿之外，百官神情肃穆，翘首期盼，等着迎贺新王。
瀛禾秉退侍从，只留陆拾遗在身边，强迫他陪自己走上那代表权利的位置。
他身材高大，步伐坚定，仅离殿门一步之遥时，突然回过身，无奈一笑，轻声道：“便是要报仇，也再留我几年，就要你看一看，我究竟能不能做到。”
说罢，不再管身后之人是何反应，继续稳步向前。
金銮殿的门再度开启，自此迎来一片盛世。
与此同时，通向汶阳的官道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悠然而过。那马车派头铺张，兴师动众，不知是哪位纨绔子弟在外出游，恨不得把身家都给带上。
车内，季怀真斜靠着软枕闭目养神，伸出一指，懒洋洋指了指小案，便有人捧着精巧茶碗递上。本想借机调戏燕迟，眼睛一睁，见阿全正直直看过来，季怀真就不好再作妖了，手又往案上一指，燕迟立刻会意，捏了葡萄来，喂到季怀真嘴里。
喂完季怀真，还不忘一旁眼巴巴看着的阿全，也顺手喂了他一个。
季怀真直起身，活动肩膀，倦懒道：“还有多久才到家啊。”
燕迟往外一看，笑道：“到了。”
只见那道路尽头，树木郁郁葱葱，两条灰狼随马车而来，身形隐匿其中，再行几步，便可看见古朴城墙，城楼之上，书着“汶阳城”三个大字。
阿全高声大叫道：“回家喽！”
全文完。
马车之后，一独臂道童气喘吁吁，抱着剑，双腿抡圆，撵着马车跑，大喊道：“没啊，还没完，等等我！等等我！”
马车停下，燕迟伸手，将烧饼拉上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又写完一篇啦。
写这篇的时候，我的评论区还算好，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上升到我的，我都觉得还行，没有到让我看了很困惑的地步。但我的微博私信从来没有干净过，我记得很清楚的就是有个人问我这么共情杀人犯，是不是自己也杀过人，他说，如果有天你家里人也被杀了，不要指望法律和警察会帮你，他说希望我的家人不得好死，让我感受一下在文中那些被季怀真杀掉的人是多么冤枉，因为季怀真杀完人以后也HE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还有另外一个人，根据我的微博IP，问我上上一篇里的“小乔”是不是就是我自己，问我是不是在国内杀了人，为了逃避法律制裁跑国外，问我为什么总喜欢让杀人犯活着。他说我应该跟季怀真，跟小乔一起去死，说我对不起祖国的栽培，对不起警察的牺牲，说我是卖国贼，说我一定有一对很垃圾的父母，才能培养出我这样三观崩坏的人。甚至连我养的猫，从来没有在微博发过照片的猫都被这个人骂了一遍……虽然我也不是太明白写一个恶人受并且让他HE怎么就是卖国贼了和我的猫猫又有什么关系，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个人只是想骂我想要宣泄情绪而已。
看着真的蛮好笑的，不过没事，还好我的微博没有自动回复，这些人只可以骂我一条。还好这些话，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我的爸爸妈妈看不见。
这里还删掉了一段话，或许现在发出来还不是时候，以后再说吧，总有一天会发出来的。但不是现在，我对文字的向往热爱还没 有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消磨。也许有天会吧，但不是现在，本来快被消磨干净了，但被骂了两句，又给我激出来一身反骨，给我续了一条命。
谢谢鲸鱼，谢谢SJ，谢谢麻麻。
谢谢老in，你是我的伯乐。
谢谢愿意相信我的读者，谢谢即使不满意，也没有对我恶语相向的读者。
更谢谢每一个即使我不打括号，也能明白我想说什么的读者，更谢谢不限制我创作自由对我进行道德绑架的读者，谢谢没有以文中人物的三观而对我的三观进行审判的读者。
希望大家天天开心，看文愉快。不知道看我这篇的有没有同行，我希望大家可以不受拘束的写作，写的开心，写的痛快，更希望大家写的不痛快的时候，有随时抽离的勇气，不被道德绑架，不被观点霸凌，不被人身攻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