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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乱世搞基建[穿书]
作者：柠檬马卡龙
内容简介
 富二代顾念穿进了一本小说，他在车上无聊时翻的那本历史架空小说。 书中的主角被陷害入狱，受刑时愤杀大理寺酷吏，被属下救走。 几年后他在战乱之际起兵，平定四方，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 全书描述的就是主角从高空跌入尘埃又再次走上人生巅峰的开挂式逆袭人生，简单来讲，就是四个字，无脑爽文。 顾念穿过来的时候，刑房里的手下正准备给主角开碳烤模式的大招级刑罚。 原来他就是那个出场半章就被杀掉的炮灰酷吏！现在，属于他的进度条已经进展到了99%。 顾念：不是，将军，你听我说！！！ 乱世将至，穿成半个长安县都嫌弃的纨绔子弟，败家冤种，顾念只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努力赚钱以带家人逃避战祸。 他刚把黄泥糊在砂糖上，药肆的小徒弟哇哇大哭：太败家了，那可是十文钱一两的砂糖！！！ 顾念：不是，你听我说 清晨走出当红名妓的私宅，被去大理寺上班的同侪堵个正着，对方不禁连连摇头，原来你不但贪财，还好色！ 顾念：不是，你听我说 折腾一通，顾家纨绔子弟荒唐的名声不但没白，反而越抹越黑？ 破悬案，拓商道，大搞基建，为了活命，顾念努力出谋划策，刷好感度，也逐渐由团嫌变成团宠。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步入轨道，顾念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功成身退，做个富甲天下的商贾逍遥半生的时候，有人却不肯放他走了。 顾念：将军，你听我说 年深：不用说了，都听你的。 顾念： 糟糕，好感度似乎刷过头了！早知道就不这么积极了，吃了有文化的亏。 聪明且怂、话多且密、贪图享乐的富二代VS从一而终、话少且酷、有责任感的将二代 本文又名《大理寺探案手记》，《炮灰反派沉迷赚钱》，《流放求生指南》，《将军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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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七月流火，秋高气爽。
微风带着一年中最舒服的温度缓缓拂过清水江，一派时光静好的模样。
江畔绿意仍浓，步行道活动区内，路灯已然亮起，数十个工人忙碌穿梭，井然有序地进行舞台区最后的场布和调试工作。
暖黄色的灯光穿过搭建好的鱼鳍式玻璃顶，在还没有撕掉保护膜的大理石地板上溅起灿烂的光影。
围挡上喷涂的，是六大蓝血之一的C牌的标志，二十七个小时零二十五分之后，这里即将举办C牌最新一季的产品发布会。
几个胸口挂着通行证的年轻男女，就像上紧发条的齿轮，按部就班的分散在现场的角落，不时比照现场状况翻看手上的打印版效果图，以确认自己负责的区域没有出现任何纰漏。接连的熬夜之后，几乎每个人都挂上了黑眼圈。
围挡打开一角，一个妆容精致气场干练的短发女生走进搭建区，她将手上的同款通行证挂到脖子上，扫了眼现场进度，露出满意的神色。
“娜姐！”左边的马尾辫女孩儿放下手里的图纸，欢快地跑过去。
短发女扬了扬手里装着咖啡和奶茶的牛皮纸袋，“辛苦啦，先垫垫。待会儿验收完再去吃饭。”
疲惫的众人忙着分饮料‘续命’，唯有平头男走到短发身边，小声地道， “直播区那边的对接出了点问题。琳达本来说直播区小采访台主持人他们自己安排，结果刚才通知他们彩排的时候突然改口丢给我们找。”
“有预算么？”短发女拎出两杯咖啡，顺手递给平头一杯。
“没有，让我们用机动费用cover一下。”平头把开着对话框的手机递过去，十分为难，说起来他们现在也是国内顶级的广告传媒公司，营业额甚至比大部分传统的4A还好，但面对出钱的甲方，有些亏也只能无奈地吞下，“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要求主持人至少要会中英法三语。刚才问了一圈，时间太紧，咱们之前固定合作的那几个，不是时间对不上就是人在外地。从外地调人的话得追加机酒，费用上差不多要翻倍。你看……”是不是跟对方谈谈，加点预算。
短发女扫了几眼屏幕上的对话，又看了看时间，放下手里的咖啡，迅速拿出手机给几个人留言。
没过五秒，手机就震动着跳出了条消息。她看了眼信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旁边的平头男觑着她的脸色，“加预算了？”
“没，是总部那边送过来的实习生要到了。”
“还以为找到主持或者追加预算了呢。”平头不禁有些失望。
这个活动明天就要正式开始了，现在调个工作两年的熟练工来都未必跟得上节奏，谁敢指望一个没经验的实习生，明显帮不上忙，估计就是为了简历好看过来凑数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能比加预算还好点。”短发女端起咖啡杯，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或者说两者都有了。
你没事吧？平头男不解地看着她，“实习生能做什么，还不够添乱的。”
“别小看人家，这可是咱们公司最大牌的实习生，参与项目的经验比你多得多。”
平头不服气，“我第一次进项目组可是三年半之前。”
“听说他第一次进项目组是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的实习生？那得多大岁数了啊？确定是实习生不是上个世纪的古董道具？平头愣住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现场器材争分夺秒地调试完毕，距离彩排还有五十分钟的空档，工作组的人捂着饿瘪的肚子正准备去吃迟到的晚餐，短发女扬了扬手机，“去对面吃吧。”
众人看看马路对面金碧辉煌的建筑，那是家国际知名的五星级连锁酒店。
去那里吃工作餐？超标了好吧！
“娜姐，清醒点，是工作餐，不是庆功宴。”走在旁边的丸子头伸出手，开玩笑似地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么请客的话会破产的。”
“放心吧，请客的不是我。”短发女把那只在自己眼前挥动的手抓下来，亲密地挽住，“而且，从现在开始，直到这个项目结束，你们的工作餐全都是这个标准。”
众人：？？？
怎么可能，五星级餐标可是发布会名单里那些标星号的特邀嘉宾才有的待遇，他们的工作餐餐标明明只有五十块。
直到走进包厢，看到满桌的招牌菜，众人才知道不是在开玩笑。
更令人意外的是，每个座位的餐巾上还分别放着黑色的硬纸盒，上面的心形便签纸写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盒子上眼熟的C牌标志让众人愈发迷惑，甲方突然大发慈悲发福利了？
马尾辫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位置上的纸盒看了看，里面是经典款的C牌墨镜。
“娜姐，到底怎么回事？”丸子头忍不住开口。
“见面礼。今天正式加入一个实习生，这顿饭也是他请的。” 短发女摆摆手，示意众人先坐下，
实习生？众人看看自己面前的C牌墨镜，实习生请喝咖啡都算是大出血了，什么实习生能这么大手笔，包五星级工作餐，送C牌墨镜做见面礼。
所有人都露出了‘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传说中那个最大牌的实习生！”丸子头兴奋地晃了晃手上的墨镜，想起自己刚进公司时听到过的八卦。
没错，短发女点了点头，“他那边刚下飞机，有点堵车，让咱们边吃边等，大家开动吧。”
众人忍不住好奇，边抖开餐巾边抓着丸子头八卦，“什么最大牌实习生，到底怎么回事？”
“是咱们集团总裁的儿子。”丸子头拧开手上的酸奶，“听说他喜欢追星，如果哪个项目组跟的品牌CM（广告）或者Event（活动）里有他喜欢的人，就会进组做实习生。
少爷吃不惯咱们的工作餐，为了不搞‘特殊化’，每次都大方的直接按照自己的标准给全组工作人员升级餐标和住宿。进组和离开也会绅士地送每个人礼物，一水儿的红蓝血。”
“想起来了，我也听说过，跟他共事，额外福利特别多。”
“牌面！不愧是太子爷！让糖衣炮弹来得更猛烈些吧~”
“凭他的身份，直接去现场不就能见到那些明星了么，为什么非得这么麻烦，跑来当实习生？”
“顾总亲自定的规矩，想来就得进组工作，不许‘不劳而获’。据说是为了逼着这位少爷多了解公司的细节和运作流程，估计是为以后接班做准备吧？”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老板呢，这个培养兴趣的方式，简直绝了。”
短发露出笑眯眯地喝着龙虾粥，岂止是培养兴趣，同时也能在公司内部给自家儿子提前营造口碑。对累死累活广告人来说，老板不必是他们当中最有能力或者最有创意的，但最好是最大方的。他们顾总可是营销鬼才，对各级用户的心理都拿捏精准。
“临开场前空降，能学到什么啊？”
“有特殊情况吧，之前听说都是方案策划阶段就正常进组。”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马尾辫有些担心，“会不会太儿戏了，这场发布会可是咱们下半年的三大重量级项目之一……”
“他就这么贸然过来，什么都不会，万一出了岔子，背锅的可是咱们。” 有人也跟着忧虑起来，他追星不会不顾场合吧？也不知道他脾气怎么样？不指望他能帮忙，千万别添乱啊。
“人家会得多着呢，别忘了咱顾总家是什么基因，那可是全员神人家族，不是学富五车就是财富五车。”
“全员神人家族也不一定啊，人类的家族智商可是遵循智商回归原则的，说不定之前那些人就是因为到了智商上限才这么牛X，到他这儿直接跌回下限。”
“你小子是不是准备辞职了，敢这么咒老板？”
“反正他十二三岁就开始进组实习，这都七八年了，只听说管他叫幸运之子的，没听说过哪个项目被他搞砸的。”丸子头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自己碗里，“再说，实在不行，就把他当个人形福利，别给他布置活儿不就完了。”
“七八年，不是十八年么？”平头想起短发女早上的话。
十八年？丸子头被平头问愣了。
“十八年是指那个吧，”另一个人接过话头，“你们谁有公司内部素材库权限？”
众人：？？？
怎么又扯到素材库了？
“咱们少爷，两岁的时候就被老板贡献出去拍奶粉广告了。公司内网的素材库里，有套超可爱的小男孩素材照片，到现在还经常会被用在奶粉和各种幼儿用品的DM（单页）上。”
“这个我倒是有印象，居然是他！”
“顾总的老婆不是混血的美女画家吗，那个孩子看起来不像混血啊？”
“人家只是出生在西班牙，纯血华人。”
“脑子好，长得帅，有钱，还会做人，这么说来咱们这位少爷岂不是毫无缺点？”
“倒也不是，”丸子头捞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听说他人很‘渣’的。”
“花花公子？”有人开玩笑地道。
“算是吧，不过他花心的对象不是女人，是那些他追的明星。”
众人：？？？
“他这人标准的三分钟热度，追的对象从二次元的福尔摩斯到三次元的那个什么什么专门破案的生化专家博士，从宋朝的背诵天团到冬奥会新出的单板滑雪冠军，什么类型都有，但时间最长的也没有超过十个月，平均一Q（季度）一换。至于兴趣爱好什么的，换得就更勤快了。”
众人：………………
有这精力，做点啥不好。
不过想想也是，像他这种没有生活压力的人，喜欢什么可不就是一时兴起，不高兴就换么。
平头撇了撇嘴，说好听点叫换得勤快，说难听点不就是干啥啥不行？就是有钱烧的。
有人不解，“不是，别的我都能理解，背诵天团都走了六七百年了，这也能追？”
“收集各种版本的个人文集，临摹字帖、去相关景点旅游，在故居旁边买房，去博物馆看相关文物展什么的，为了能了解更多的内部资料，据说他还在某个博物馆当了两个月的志愿讲解员。”
众人：………………
少爷的脑回路果然非同一般。
丸子头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个‘六’的手势，“最绝的是咱们少爷的专业，你们知道他学什么的吗？”
“他以后要继承整个集团，通常应该学工商管理或者金融吧？”
“顾总的父母都在X大，一个化学教授一个物理教授，近水楼台先得月，肯定是物理和化学之一吧？”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顾总的妹妹是国内屈指可数的痕迹检验专家，既然少爷那么迷福尔摩斯，肯定去学这个了吧？”
丸子头摇了摇头，“他的专业是外语。”
众人：？？？
“专业法语，辅修日韩阿拉伯语，再加上本来的英语和西语，他一共会六门外语，据说是为了追不同国籍的明星时，方便沟通才学的。”
这怎么可能猜得到！就离谱！众人齐齐无语。
平头却眼睛一亮，兴奋地看向短发女，这么说来，他的直播区主持人是不是就有了？
楼上聊得热火朝天，楼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级正缓缓驶进酒店出入口。众人八卦的主角顾念，此刻正坐在副驾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本精装小说。
见车子停稳，他立刻丢下那本书，回身去拿放在后座的背包。
驾驶位的年海捡起那本书硬塞进顾念的背包，极力安利，“别扔啊，写得特别好，看完保证你会真香的。”
“上次那本穿越，还有上上次那本修仙的，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顾念对某人的品味表示怀疑。和‘海纳百川’的年海不同，小说和影视剧什么的，他还是偏爱搞笑或探案类的题材，要么求放松要么求刺激。
年海噎了噎，顾念斜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因为主角也姓年，方便代入吧。”
“反正就冲我这两年大过年的陪你去瑞士滑雪的人情，你也得看完这本小说。”年海开始耍无赖。不拽个人进坑，身边连个讨论的人都没有，他一腔热情无处安放，无聊死了。
顾念无奈，只得放弃再把书丢出去的念头，“先说好，这是最后一次。”
“好好好！”年海连声答应，怕顾念改变主意，车门一关，便忙不迭地发动汽车。黑色的迈巴赫重新拐进夜色，飞驰而去。
顾念拎着背包走进酒店，目的明确地直奔电梯区，顺便摸出手机准备给娜姐发短信。他可太想念华国餐了，这次外婆生病，整个暑假他都跟老妈待在西班牙陪着，塞满火腿和海鲜饭的华国胃都快造反了。
前方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冲出电梯。
跑在前面那人慌不择路，差点跟顾念撞个满怀。
顾念下意识地伸出手扶稳对方。
“救命，救命啊！”那人惊慌地抱住他的手臂，转身躲到他身后。
“噗！”
顾念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把大号水果刀就擦过那人衣角，狠狠扎进他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
鲜血滴落，周围响起尖叫声，躲在顾念的背后的人吓得转身就跑，杀红眼的凶徒正要抽刀去追，却被顾念紧紧抓住手腕。
两人纠缠之间，几个保安闻声跑过来，一起将持刀者按在了地上。
“快，快报警！”
“先叫救护车！”
……
松懈下来的顾念顿时失去了力气，他捂着腹部瘫倒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耳边的各种声音逐渐远去，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只剩下晃动的光影和红色的色块，仿佛屋顶的水晶吊灯都蹦到地板上疯狂地跳起了弗拉明戈。
意识消散之前，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刀伤可太TM疼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新坑了，感谢各位的等待~  努力写个小甜文试试，朝代架空，脑洞产物。
小剧场之‘反骨’
三十年前，顾爸爸报考大学专业。
顾爷爷：学化学好，化学起源是生命的起点。
顾奶奶：学物理，物理是宇宙万物的法则。
两人日常刚开始争论，顾爸一转身，自顾自地报了个计算机专业。
三十年后，顾念报考大学专业。
顾爷爷：小念，报化学，化学实验多有意思啊。
顾奶奶：还是读物理吧，你不是很喜欢那个磁悬浮技术吗。
外公：去瑞士读个酒店管理，以后接手家里的酒店也轻松点。
外婆：还是学医吧，来西班牙读。
顾爸爸：工商管理，我等着你接手公司好和你妈去环游世界呢。
顾小姑：最缺人的明明是我们痕迹检验，再说，我的书你都看了好几本了，别浪费啊。
顾妈妈：学什么都行，挑你自己喜欢的。
顾念大笔一挥，填了外语专业。
全家：…………

第2章
“顾司直，顾司直！”
模糊的声音在顾念耳边响起。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不听使唤，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身体和四肢也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似的，膨胀而沉重，根本抬不起来。
“顾司直！”
那个声音又凑近了些，急切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酒味夹杂着丝寒气冲进鼻腔，顾念皱了皱眉，终于勉强睁开眼睛。
周围的光线有些昏暗，映入眼帘的是张杯盘狼藉的杂木桌，自己正趴在桌边。
他起身的动作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瓜棱执壶，被站在桌旁的人一把接住。
那是位头戴黑色幞头的中年大叔，浓眉短须，肤色黧黑，腰间醒目地挂着一大串鱼骨样的旧式钥匙。
“您可算醒了。” 见他醒过来，大叔面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随手将执壶放在了另外一侧。
酒估计不是什么好酒，食道里遗留着火烧火燎的感觉，顾念想抬手摸摸胸口，胳膊却麻软得不听使唤。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盏浑身散发着范铸气息的灯台和古装大叔的圆领袍之间愕然地转了一圈，又看向自己。
不光是大叔，他身上穿的也是件绿色的圆领袍。
顾念：………………
什么情况？拍广告吗？
可是周围并没有摄像机打光板收音话筒之类的器材，更看不到半个工作人员。
见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中年大叔热络地拽住他的胳膊，“顾司直，咱们快走吧。”
“嗯？”
顾念只来得及发出个模糊的鼻音，就被那位急性子的大叔‘拎’了起来。
顾司直是谁？他叫顾念啊？
可是，看这位大叔的模样，明明就是在叫他。
顾念不但手脚发软，脑子也有些发懵。
他试图回想之前的状况，可惜脑子晕晕乎乎的，完全想不起来。
见他身形摇晃，似乎酒还没有完全醒，大叔便半架着将人带出了房门。
月黑风高，四下里一片死寂，檐后几棵萧瑟的树影，枯爪样地伸向天空。
院子里黑漆漆的，边墙都看不真切，唯有对面的两三个窗口跳动着火光。
寒风呼啸着卷起大叔缺胯袍的袍角，也激得脚步踉跄的顾念打了个寒颤，人霎时清醒了两分，“去哪？”
“看胡旋‘热’舞啊，火炭都铺好了，就等您过去。” 大叔刻意咬重了那个‘热’字。
胡旋舞？
胡旋舞大行其道的时间是在唐代，难道这是个唐代背景的剧本杀？
顾念的脑子乱得很，除了前段时间玩过的剧本杀，再也想不出什么需要自己和别人穿圆领袍的情况了。
这么说的话，顾司直是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
大叔身材壮硕，带着他依旧健步如飞，腰间的那串钥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杂响，“都怪年家那小子瞎折腾，耽搁时间，不然一炷香之前就过来接您了。”
听大叔的语气，自己应该是这几个人里‘地位’最高的。
‘年家那小子’就是年海吧？见到他或许就都清楚了。
顾念走神的功夫，大叔已经架着他风风火火地穿过院子，赶到了对面最左边的那扇门前。
“孙头儿，顾司直，你们可算来了。” 一个浓眉大汉迫不及待地推开门。
破旧的木门在他手底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暖流夹杂着股腥锈的气息劈头盖脸地从屋里涌了出来，味道复杂到顾念直皱鼻子。
“牛二，你这个猴儿急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当着司直的面也这么没规矩。”中年大叔半笑半骂地数落了声，架着顾念的手终于放开了。
重获‘自由’的顾念在那位大叔和浓眉大汉──也就是牛二的拱卫下，半推半就地挪进了门。
眼前的房间比他刚才待的那间大了不少，布置却极为简陋。
墙上挂着许多长短不一的镣铐和造型古怪的器具，有的还留有疑似血迹的黑斑。金木交错，锋刃林立，昏暗的灯火给每样东西都涂抹上浓重的阴影，凭添了几分阴冷肃杀之气。
这地方，好像是刑房。
顾念打量着那些东西，觉得剧本杀的道具组确实很专业，灯光，气味，氛围都营造得可圈可点。
房间正中是个一人来深的巨大土坑，边缘布满了大刀阔斧的粗糙挖痕。
坑边蹲着个跟牛二打扮类似的国字脸男人，正将手上的几盆热碳粗鲁地倒进坑底，赤红的火炭烘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些扭曲了。
见顾念进来，国字脸连忙起身，微微垂首，行了个叉手礼。
“司直，您放心，按您的吩咐，底下的火炭个顶个的热，保管待会儿叫他在坑里赤着脚‘热‘舞个‘痛快’。”牛二见顾念面色不虞地盯着火坑，连忙解释了句。
所以你们说的胡旋热舞是让人踩在火炭上跳舞？
而且这种变态的事情居然还是‘我’提议的？What the fuck！
意识到自己很可能领了个反派身份，顾念尴尬地揉了揉眉心，逃避性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刑房最里面立着具高大的木架，由于柱子的遮挡，他只能看到架子上的人被绑住的左臂。
那人穿着件白色中衣，衣料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闪着水波样柔软的光泽，一看就是织造精巧的上等货，与眼前粗陋的刑房格格不入。
然而，此时此刻，那上好的衣料已经血迹斑驳，支离破碎，看起来着实有些凄惨和落魄。
该不会是年海吧？顾念揪起碍事的袍侧，着急地拖着还半麻的大腿往前快走几步，国字脸怕他绊倒，殷勤地挪开了挡在前面的水桶。
等到看清那只垂在袖子底下的手，顾念失望地站住了脚。
架上那人的手，骨节分明，指骨修长，年海那家伙的手指圆滚滚的，根本没有这么好看。
下一秒，顾念就被后面的中年大叔撞了出去。大叔正侧头跟牛二说话，没注意到他半途停下。
猝不及防之下，顾念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踉跄着往前冲了数步。
等到再次站稳的时候，他已经一路长驱直入，直接由人际交往的公众距离突破到亲密距离，一头扎进那位五花大绑的兄弟怀里，甚至还亲了人家锁骨一口。
！！！！！
颈间温热的触感让被绑的那位肌肉瞬间绷紧。
顾念靠着抱住对方的腰才勉强站稳，鼻端充斥的血腥味让他皱了皱鼻子，那人身上的伤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尤其是他锁骨上的那道字母X状的血痕，甚至还在渗血。
不太对劲儿，一个剧本杀没必要把伤口弄得这么真实吧？
这个乌龙状况让整个刑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怎么，顾司直从严刑逼讯改成投怀送抱了？”满室寂静里，架子上绑住的那位凉凉地开口。
他的目光冷峻而锐利，半点不像被困在牢房的囚犯，反而如同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狩猎者，隐隐涌动着杀意。
回过神的顾念连忙松开对方的腰，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年深，你是不是找死？”听到男人调侃顾念，国字脸抓起鞭子，大步朝这边走来。
年深！
国字脸口中呼喝出的名字就像一道闪电，猛然劈开了顾念脑中的迷雾，大量的记忆瞬间潮水般地涌了进来。
从西班牙回国，年海开车来接他。机场出来的时候大堵车，他刷了会儿手机，正闲得无聊，对方从手套箱里掏出本小说塞给了他。
那本书叫《逆袭之王》，书里的男主角正是年深。
小说开头，就是年深被好友陷害入狱，在刑房里遭受酷刑的场面。
一直暗中积蓄力气的年深听到外面传来的鸟叫信号，故意用言语刺激负责拷问的酷吏，等到他冲到自己面前，出其不意地挣开绳索，一举反杀酷吏和另外三名围攻自己的狱卒，虽然身负重伤，却还是在心腹的接应下成功逃了出去。
锁骨上带着X字母状血痕的男主角，刑房、火坑，眼前的状况，分明就是那本小说开头描写的情形。
不会吧？
等等，年深还有什么特征来着，对，右手总是戴着只露半指的金丝手套。他迅速朝架上那人的右手扫了眼，果然有！
这么说的话，难道他在那本小说里？
他不是被人扎伤了么，为什么会跑进一本小说里？
难道他已经死了，然后就像年海之前推荐给他的那本小说一样，穿越了？
太荒唐了！
顾念垂头，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似乎并没有任何伤口。然后，他再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青色圆领袍和银腰带。
等等，顾司直！！！
司直好像是大理寺里负责审讯的官职之一？
顾念悚然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位全书第一个死在男主手里的酷吏！
穿到小说里本身就够荒唐的了，居然还是个活不过半章的炮灰？
虽然看书的时候觉得年深反杀的情节非常痛快，但如果被杀的对象变成自己，那可就是非常痛苦了。
因为死得太快，作者甚至没给他这个角色起名字，只用青衣酷吏作为代称。
飞快地回忆了一下书里关于‘自己’少得可怜的几句描写，顾念发现，按照故事情节，此时此刻，他的生命进度条已经走到了99%。
在小说里，‘他’还是鸟叫之后，被年深用言语刺激才冲过来要打人的，现在倒好，阴差阳错之下，他已经自动自觉地送到了对方的手边，跑都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了声清脆悠长的鸟鸣。
听到信号的年深眼神陡然犀利，臂上青筋鼓起，屈指成拳，蓄势待发。
完蛋，他要动手了！顾念不禁头皮发麻，抢在年深崩断绳索前转头对着走过来的国字脸喝道，“站住！”
“顾司直？”国字脸不明所以地顿住脚步。
年深也扬起浓密英挺的眉峰，冷冰冰地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如同一根冰锥，寒气彻骨，直戳顾念的心脏，凉得他心跳都停了一拍。他敢打赌，自己此刻在对方眼里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
“你们三个，全都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他。”顾念硬着头皮顶住年深骇人的目光，努力稳住语气，端起‘上官’的架子。
年深从小在骑兵队伍里长大，号称‘行走的刀锋’，打是打不过的，逃也来不及，现在这个状况也不容他细想，要想活命，只能孤注一掷临时转变立场抱大腿了。
“顾司直，我们几个就在门口守着，您问完再叫我们。”三个狱卒迟疑几秒之后，才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之后，屋内蓦地安静下来。
“将军放心，我是来救您的。这里我的官职最大，待会儿您就假装挟持我逃出去，门口那三个人肯定不敢拦。”顾念紧张得心砰砰跳，他急着‘表忠心’，语速飞快，手上也没闲着，在自己腰间摸了一圈，想找出把随身匕首之类的刀具割断绳索，结果什么也没摸到。
年深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只是审视地盯着他的动作，英俊的眉目半隐在昏暗的灯火里，晦暗不明。
意识到自己四处摸索的行为在年深眼里看来十分可疑，顾念连忙放弃，徒手抓起对方手腕上的那根绳子，手忙脚乱地试图解开。
绳子绑得出乎意料的结实，他急得额头沁出了冷汗，“我刚才只是想找把刀帮您把绳子割开，真的，我其实特别仰慕您……”
破旧的木门‘吱嘎’一响，两个蒙面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周围都摆平了。”
“嗯。”年深淡定地应了声，崩断了身上绳索。
这不科学！跟绳子奋斗半晌的某人哀怨地看了眼手上的半截绳尾。
顾念扔绳子的功夫，那个出声的蒙面人已经纵身越过火坑，从怀里摸出封密信，递给年深。
“狗鼠辈！”看到年深身上那些形状狰狞的伤口，那人眼底登时冒出怒火，抽刀横在顾念的脖子上，一副斩之而后快的模样。
刀上还残存的血迹，这是一把刚刚砍过人的刀！
冰冷的刀锋让顾念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腹部之前被刺伤的位置也隐隐跟着抽痛起来。
“五郎！”门口的蒙面人喝止住那人的动作，提醒他将军没有开口，不要乱来。
看到那人背上的角弓，顾念想起了闯进来的这两位的身份，善射的杜泠和脾气火爆的萧云铠，年深身边的副将。
年深将身上的绳子团了团，扔在地上，冷冷地瞥向刀锋下的顾念，“你说是来救年某的？”
“没错。”顾念连忙点头。
“那好，”年深拆开信上的封蜡，气定神闲地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火坑，“赤脚跳支胡旋舞，跳完就相信你。”
他颈间的血痕映着跳动的火光，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煞气四溢。
顾念：………………
作者有话说：
年深：给你准备了个火坑，跳还是不跳？
顾念：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备注：交往双方的人际关系以及所处情境决定着相互间自我空间的范围。美国人类学家爱德华&#183;霍尔博士划分了人们的个体空间需求大体上可分为四种距离：
公共距离【约3.7-7.6米，这是一个几乎能容纳一切人的"门户开放"的空间，人们可以对处于空间的其他人"视而不见"，适用于广场等公共区域】
社交距离【约120~370cm，一般工作场合人们多采用这种距离交谈】
个人距离【约45cm~120cm，这是在进行非正式的个人交谈时最经常保持的距离，虽然认识，但是没有特别的关系。】
亲密距离【人际交往中的最小间隔，其近范围在15厘米之内，彼此间可能肌肤相触，相互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气味和气息。其远范围在15厘米-44厘米之间，一般是亲人、很熟的朋友、情侣和夫妻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第3章
该怎么办？顾念无助地打量着周围，想要找出个安全混过关的办法，猛地想起自己的‘外挂’，如果这是那本小说，他有个最大的优势，知道剧情！
“我知道是谁在陷害你！”
结果年深却只是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年某自会去查。”
看表情就知道，完全不信他的话。
顾念：………………
你怎么那么多疑呢！
萧云铠冷哼了声，不屑地打量着顾念腰间连个银鱼符都没有的九銙银带，编，你再编！
他毫不客气地将手里的刀往前一送， “狗鼠辈，跳下去还是现在就杀了你，选一个。”
顾念的脖子上霎时多了道血痕。
颈间的疼痛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位在书里性烈如火的副将，此刻是真的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他。
别无选择的顾念只得抬脚走向火坑，押着他走到坑边，萧云铠才撤走了刀。
土坑四周热气灼人，顾念的目光落到旁边，蓦地想到个主意。他踩了踩脚边那个用途不明的木箱子，确定结实程度ok，直接扔到坑底给搭了个台阶。
接着又把不远处的水桶拎了过来。
“快跳，别磨磨蹭蹭的。”萧云铠嫌顾念耽误时间，不客气地催促道。
说白了，他可不认为有人能在火炭里跳舞，这个恶吏，就是为了活命在拖延时间罢了，待会儿肯定还是要跪地求饶。
他要好好替将军出口气！
“马上。”顾念应着声，一股脑儿的拽掉鞋袜，又忙忙叨叨地锤了几下自己的大腿，在萧云铠即将炸毛的时候，才再次拎起水桶。
萧云铠不屑地撇了瞥嘴角，他刚才看过，里面剩的水连三分之一都不到，这点水还想浇灭底下的火炭不成？
年深脸色冷漠地站在屋内唯一的那盏油灯旁边，垂着眼眸看信，似乎完全没有注意这边。
门口的杜泠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屈起左腿，带着看戏的眼神抱臂斜倚在门口的柱子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戒备外面状况的同时，顺便封住了顾念的逃跑路线。
“哗啦啦”，顾念没有将那小半桶水浇在坑里，反而拎起衣摆，逐一浇在了自己的两只脚上，然后把最后一部分洒在了刚丢下去的木箱上。
萧云铠&杜泠：？？？
“能上来的话，你真的会放了我？”顾念带着湿漉漉的脚站上木箱，抬眼看向年深，他能不能活，关键还得看这位‘男主角’的意思。
“嗞啦”，他脚上的水珠滚落到底下的热炭上，激起骇人的声响。一缕白雾蒸腾而起，还没到半空就不见了踪影。
“麾下说话一言九鼎。”萧云铠挺腰侧身，按住刀把，大有再废话就直接出手的架势。
你属爆竹的啊！顾念捂着幻痛的腹部，怂得缩了缩脖子。
“没错。”萧云铠正要拔刀，背后响起了年深淡淡的声音。
得到承诺，顾念深吸口气，毅然决然地迈步踏了下去。
居然真的下去了？那可是热碳，上去肯定烫个半熟！对面一直抱着双臂作壁上观的杜泠惊愕地松开手臂，往前踏了半步。
怎么可能？年深正在烧信的手顿了顿，英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功夫，坑底的顾念已经踩着火炭快步走动起来。
他当然不会什么胡旋舞，只能按照当初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壁画和画像砖的印象，胡乱踏着脚下的火炭，飞快地绕着火坑走了两圈，然后在其余三人的注视之中，施施然踏回到木箱上。
“不太会跳舞，这样可以么？”顾念喘着粗气，腿软得一屁股坐在土坑边上，鬓角全是汗水，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你……”居然真的没事？萧云铠瞠目结舌，正要开口细问，窗外倏然传来两声悠长的鸟鸣。
年深朝萧云铠使了个眼色，他便拎着刀朝顾念砍了下去。
What the fuck！
不讲武德！
说好的一言九鼎呢！
顾念脑子里刚爆发出问候对方家族的多国语言弹幕，就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真的不问问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杜泠听着外面的声音，懒洋洋地抻开手臂，活动着筋骨。
“一个从六品下的小吏，你还真信他能知道内情？”年深指间的手套闪动着飘忽的金光，火苗慢慢吞没了最后半张信纸。
萧云铠猛点头，就是，他们都查不出，一个大理寺小吏怎么可能查得到。
“本来是不信的，但刚才之后，突然就有点信了。”杜泠意味深长地瞄了眼顾念的脚底，那里本该血肉糜烂，现在却泛着漂亮粉红色，看不到半点伤痕。
正常来说，这人就算没倒在火坑里烫死，双脚也该废了。这个小吏身上，肯定有点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杜泠从身后的箭袋里抽出支白羽箭，信手甩向坑底，羽箭在空中划了半圈，首尾倒置，以羽为头插入火炭当中。
白色的尾羽瞬间便被炭火烤成焦黑色，焦味弥漫开来。
年深眼皮微垂，迟疑半秒后，依旧道，“先去碰头，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次醒来，顾念睁眼看到的是一角屋檐，以及檐后那片枯爪样的树枝。枝桠上方灰蓝色的天空，一抹亮色隐隐正要挣脱而出。
原来是被打晕了。
顾念盯着天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活下来了！他真的在年深手里活下来了？
手脚的麻木感终于消失，他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还赤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移到了刑房外。
牛二和国字脸横七竖八的倒在旁边，也昏过去了，那位中年大叔倒是醒了，正在埋头包扎自己受伤的小腿。
在小说原本的情节里，他们几个这时候都已经死了。
大叔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半扇断裂的大门倒在地上，旁边趴伏着几个跟牛二他们同样打扮的狱卒。
看样子，被救走的，除了年深，还有大理寺牢房里的另一些人。
顾念长出口气，这辈子第一次庆幸‘家学渊源’，要不是某次跟奶奶旅游看过火仪式的时候被科普了莱顿弗罗斯特效应，现在估计已经变成块半熟的烤肉了！
晨曦未起，昏暗的天色里，几缕锥螺状的黑烟飘荡而起，空气中布满了木材燃烧后特有的碳味，劫后余生，顾念畅快地深吸口气，居然觉得那带着糊味的气息都很好闻。
无论如何，他幸运地活下来了。
此刻本应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周围却隐隐传来马蹄纷沓和凌乱的呼喊，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
逆袭之王写的是一个架空设定的时代，梁朝末年。从时间进度，文化，朝堂的基本架构、生产力和经济发展世界格局等各方面来看，梁朝几乎就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唐朝。
当然，顾念看书时也发现了很多明显的‘BUG’，比如，梁朝的人说话取名没有‘为尊者讳’的习惯，对话也常会夹杂几百年后的词语，比如胡人酒宴的时候居然‘穿越’出现明朝才会有的红薯，比如应该已经被灭的后突厥依旧在草原占据着半壁江山，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也不知道是作者偷懒放飞还是查找资料时功课做得不足的缘故。
大梁没有十方节度使，却有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安平、安番六方军侯，所以，在梁朝末年，同样进入了类似五代十国的乱世。
按照书里的内容，在年深被救出的这个夜晚，镇东侯吕青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一口气刺杀了中书令、尚书左丞、刑部尚书、户部尚书、大理寺卿等十数个朝廷大员，几乎将原本把持朝政的林相势力连根拔起，皇城之中一夜变天，乱世也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年深所在的镇西军一脉，为救他出狱，也与镇东侯达成协议，派了百来个好手潜入城中，暗中参与了这次的部分行动。
从时间来看，行动应该已经接近尾声。
国字脸跟牛二相继醒来，两人满脸诧异，看看顾念，又看看那位中年大叔，“年深被人劫跑了？”
“没错，”大叔叹了口气，“咱们几个，算是捡了条命。”
牛二顿时面如死灰，“完了，年深可是上面交下来的重犯，咱们这下岂不是惨了。”
“未必，”大叔瞥了眼不远处的黑烟，意味深长地道，“天或许真的要变了。”
“阿嚏！阿嚏！”一阵冷风吹过，顾念接连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摸了摸发烫的额头，觉得自己应该是着凉了。
“先回家吧。”大叔站起来，敷衍了事地拍了两下沾在身上的灰土。
国字脸茫然地看着大叔的背影，“现在？不等交班？”
“人都没了，还交啥班。”牛二已经明白了自家头儿明哲保身的意思，大大咧咧地爬起来，走过去踹醒了木门边的另外几个狱卒，其中居然还有一个络腮胡的老外。
不愧是平行空间的大唐，还有外籍员工。顾念默默在心里感叹了句，进屋找回自己的鞋袜，也跟着狱卒们一起离开了。
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这种小角色，还是安安静静地躲回家里，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再说。更何况，他心里也乱糟糟的，迫切需要些时间好好整理一下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就是想好好吃顿饭，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刀不说，怎么还跑到一本破书里来了？
就离谱！！！
过往那些年，他也跟着妈妈大大小小参加过不少公益活动，每年用不完的零花钱全都捐给各种慈善基金会，也算是能发的光和热都做到位的二十一世纪标准阳光青年了吧？
为什么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或许还在做梦？他抱着乐观的心态掐了自己的脸颊一把，疼得呲牙咧嘴。
最后的那点希望也破灭了，顾念捂着泛红的左颊，心里就像眼前的坊道一样，空空荡荡的。
家里人知道消息之后肯定会很伤心，爷爷和外婆的身体都不太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如果穿书是真的，现在还能回去吗？
他现在在书里，那么原主在哪儿？
然而，对此刻的他来说，这些注定都是无解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怎么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备注：1、莱顿弗罗斯特现象（Leidenfrost Phenomenon）：液体不会润湿炙热的表面，而仅仅在其上形成一个蒸气层的现象。某些地区的过火仪式，假不粘锅，手劈钢水等很多地方都是应用了这个现象，上本文氪命游戏里也提到过，这里就不多解释了。其实这个脑洞就是那时诞生的，╮(╯3╰)╭

第4章
无数个念头堆叠在一起，搅得顾念心烦意乱。
“啊！！！！”他忍不住焦躁地想抓头发，抓到的却是头上戴的那顶幞头。
旁边一户人家有个中年汉子刚从门缝探出头来，似乎想查看外边的情况，刚好撞见他‘发疯’的模样。
顾念尴尬地朝中年男人笑了笑，“不好意……”
对方立刻河蚌似地缩了回去，“砰！”的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顾念：………………
“让路，快让路！”
身后响起纷杂的脚步声，有人咋咋呼呼地扯着嗓子呼喊。
顾念回过头，就见一队穿着护甲的人行色匆匆地推着手推车跑过来，昏暗的天色里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看出车上堆得都是鼓鼓囊囊的皮袋子。
虽说这个时代的宵禁制度已经半沦为摆设，但此刻报晓鼓还没敲，时辰尚早，这么一大堆人杀气腾腾横冲直撞的，还穿着护甲……
说不定是镇东侯派进来刺杀人的那些兵卒！顾念的神经倏然绷紧，急忙避到墙边给那群人让路。
他刚站定，一个高鼻深目的‘老外’就跑了过来。
那人像是睡梦之中被人叫起来的似的，外甲都没有扣好，帽子也歪着，露出右耳缀着的黄金耳环，迎风招摇的甲带甚至抽到了顾念的胸口。
顾念将身体紧贴在身后的墙壁上，才堪堪避开那个胡人士兵。
那群人呼啦啦地跑过去，背后土墙的凉气顺着脊背沁进身体，他的心情也渐渐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无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他还活着。
乱世也没关系，他看过原书，知道那些祸事发生的时间，只要提前避开，未必不能好好的活下去，哪怕是以这位顾司直的身份！
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先了解一下这位顾司直。
顾念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翻看原主的记忆。
原主顾司直的名字也叫顾念，比他小三岁，今年只有十八。同名同姓，长相，甚至右手手腕尺骨茎突位置上那颗小米粒大小的红痣，都与他一模一样。
顾念一瞬间有些恍惚，这位顾司直真的叫顾念，还是因为他‘穿’进来的原因，才变成了‘顾念’？
这到底是他自己的身体，还是原主的身体？
他把手伸进衣襟，再次摸了摸腹部中刀的位置，那里的确没有任何伤口。但是小时候阑尾炎手术留下的疤痕还在。
怎么可能？他愈发混乱，难道是他带着自己十八岁时的身体穿越了？
太荒唐了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顾念怔忪了会儿，也只得收拾心情，继续往下看。
原主上面还有个大他四岁的哥哥，名叫顾言。
顾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他们的父亲顾恒也曾官至从三品下，算得上显赫一时。可惜的是，顾将军十五年前就已经在与后突厥的战斗中不幸身亡，留下顾夫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原主记忆里的父母倒不是顾念爸妈的模样，而且他是独生子，同辈里只有一个混血表哥，没办法与顾言共用一张脸。‘看’着那几张不太熟悉的脸，他才略微放松了些，至少不会再有混乱的错觉。
顾言自小习武，为了与突厥人作战，七年前去西北加入了安番侯的外营，常年在外征战。
因此，不算仆从管家的话，顾家的常驻人口目前只有两位，顾念和顾夫人。
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顾夫人本就对小儿子宠爱有加，顾言离家之后，更是把对两个儿子的疼爱全都放到了一个人身上，要星星不给月亮，极尽宠溺。
这几年，顾言跟随安番侯在草原征战，出生入死，连得数次战功，品级已经一路升到正五品下。
原主长到十七岁，却整日里无所事事，纠集着一群狐朋狗友，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沉迷樗蒲（ chū p&#250; ）和叶子戏，花钱如流水，变成了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被许多人背地里叫做废物党。
外面的风言风语自然也不免传进顾夫人的耳朵，大儿子十七岁的时候已经进了军营，小儿子却不思进取，顾夫人不免有些头疼。
原主嫌弃读书太烦，去书院的日子三天里有两天要逃出去玩乐，顾夫人就试着帮他找了几个‘工作’，无奈这位少爷不是嫌弃兵营脏累，就是嫌弃学医地位低下，死活都不肯去。
前年灵帝病重去世，年仅九岁的太子薛综继位，宰相林安堂而皇之的开始把持朝政，去年更是重新开放了‘门荫’，凡祖上两代有四品以上官员的人家，每家各有一个入仕的名额，只是需要 ‘捐钱’。
顾夫人得到消息后，迫不及待地写信跟大儿子商量，耗费数百缗给顾念捐了个名额，想着算是给儿子捐个好前途，也能收收心，省得整日里跟着外面的三朋四友鬼混。
钱给出去了，却迟迟没有音讯。大半年的时间里，顾夫人不停的托人打听消息，帮忙说话，一个多月前才总算安排下来个职位，大理寺司直，从六品下的文吏，三年任期。原主对这个职位倒还算满意，觉得说出去也体面，终于肯去‘上班’了。
顾念叹了口气，也就是说，这位顾司直在大理寺也是实打实的新人，放在现代的话，试用期都还没满呢。
司直负责核实口供、协同审议疑难杂案以及各等相关杂事。朝纲混乱，官吏也大多尸位素餐，大理寺的司直有六位，平时能轮得上原主这个新人的时候少之又少，他也日常混水摸鱼，乐得清闲，每日基本点个卯就溜。
总之，原主家境还算不错，家庭关系也简单，就是眼高于顶，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名声极差。
其中最荒唐的，要属原主从小到大那些败家的事迹，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原主的脑子其实真的不算笨，在十天里有八天跟狐朋狗友跳墙出去玩的情况下，他的成绩在书院也能维持在十来名的位置，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栽在各种骗术里。
学打马球，不懂装懂地跑去买装备，在店主花言巧语的推荐下买了套最贵的，上场根本不合手，挥空杆摔下马，骨折躺了半年；
盲目仗义，在书院里喜欢替‘兄弟’出头，每次听信一面之词就出手，几乎小半个书院的‘同学’都被他揍过，次次顾夫人都只能赔钱了事；
痴迷斗鸡，砸大价钱买了十几只‘西域宝鸡’鸡仔，雄心壮志要夺斗鸡头筹，后来才发现是染色的普通肉鸡，最后都进了厨房；
放大话说自己玩樗蒲全长安第一，被人做局，输到外袍都被别人扒走了，最后狼狈不堪地抢了自家小厮的衣服回家，沦为半个长安县的笑谈；
樗蒲、双陆、六博、叶子戏，长安城内流行什么游戏，他就跟风玩什么，十赌十输，却依旧乐此不疲，甚至创下了赌坊里的最高连输记录’；
为了在朋友面前证明自己胆子大，独自去城郊鬼宅过夜，却被那些人装鬼捉弄，吓得跳进河里差点得风寒死掉；
跟着玩叶子戏认识的朋友学买古董字画，跟顾夫人要钱，信誓旦旦地保证既有文人雅趣又能增值，去地下‘拍卖’豪气地一掷千金后，买回来一堆废纸……
原主的败家经历基本就是一部被骗史，堪称长安骗术收藏家，各种踩坑的大冤种。
眼下的情况是，这个知名的‘冤种’，就是他‘自己’。
顾念叹了口气，只得发挥双子座的特性，反过来站在另一个角度安慰自己，情况还不算太糟，至少还没到祸国殃民的程度，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再说现在自己‘接手’了，只要‘痛改前非’，以后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就行了。
他还没有给自己做完‘情绪□□’建设，就看到了原主在刑房里指挥那几个狱卒对年深严刑逼供的情形。
场面的血腥程度，简直触目惊心。
画面比文字更有震撼力，亲眼‘看’过之后，他总算明白年深为什么让自己跳下去了，换他也不会相信之前的那些拷打是在演戏，能信守承诺放自己一马，真的是君子信诺了。
顾念捏了捏鼻梁，不忍再看。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尽快了解下长安四周的状况，寻找一处能远避兵祸安稳栖身的地方。毕竟以书里的情节来说，镇东侯的统治从一开始起就内忧外患，不得安宁，几年之后甚至还有外族兵临城下。要想在乱世里求个安稳生活，长安城，不是久待之地。
另外就是离年深远点，有多远躲多远。作为反派，原主刑房里的行为真的是不遗余力的在作死，仇恨BUFF恐怕都拉满了。
按照原主的记忆，顾家的宅子在义宁坊的东南方向，与景寺只隔一个院落，步行不过盏茶多的光景。
顾念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溜达，中间还走错了条路，等他大致理顺情绪和思路，把顾司直的家世背景‘看’得七七八八的时候，突然又遇到了刚才跑过去的那队人。
昏暗的天光里，大半条街烟尘滚滚，火光冲天。他们抱着那些奇怪的皮袋，正忙碌地穿行在各个院子，和周围的住户们一起救火。
嘈杂的人声之间，顾念瞥见其中火势颇大的一座宅院，猛地愣住，等等，这个宅子为什么这么眼熟？
不是吧，着火的是顾家！！！
作者有话说：
顾念：还能再倒霉点么？
备注：1、缗：1缗为一千文钱。
2、鉴于唐代官职的品级、人数、俸禄等经常变动，本文中的官职品级和职务内容有部分是私设。
3、原主的这个职位，作为起点已经很好了，主要还是占了朝纲混乱的便宜。只是在长安城里，贵人太多，所以相对就不够看了。
4、在本文的设定中，一盏茶为十分钟，一炷香为三十分钟左右。

第5章
眼前的建筑都是木质结构为主，最怕的就是大火。顾家的宅子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就算待会儿灭了火，也注定要变成一堆废墟了。
掌心隐隐发热，顾念看着屋顶窜动的火苗，觉得身体里也有一把烈火熊熊烧了起来。
宅子里走出位须发半白的大叔，看到顾念，立刻放下手上的空水桶，一瘸一拐地迎上来，“小郎君。”
“忠叔，怎么回事？”顾念认出这人是顾府的总管，顾忠。
他早年是顾将军的亲卫，为保护顾将军伤了腿，家乡无亲无故，投军前又读过几年书，就被顾家留下做了管家，也算是保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哎，快到五更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烧起来了。”顾忠抹了把汗水，脸上沾的黑灰立刻花了一片，“那会儿风大，火势起得快，咱家人又少，根本救不回来……”
宅子已经没救了，眼下更重要的是人。顾念转头看向四周，“顾……阿娘呢？”
‘顾夫人’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他意识到不对，半途停住，硬生生地改了口。
现在的他是‘顾司直’，顾夫人就是她母亲。
“秦娘子受了惊吓，青梅陪她去药肆歇着了。哎，”顾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瞧我这脑子，秦娘子去之前吩咐，天亮的时候让井生去大理寺接小郎君，居然给忘了。”
掌心温度越来越烫，顾念暗暗攥了攥拳头，“不碍事，忠叔，这里拜托你了，我去药肆那边看看。”
顾忠要招呼那个叫井生的小厮过来，顾念对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人留下帮忙，他自己过去。
原主的母亲秦婉，出身医药世家，祖上出过两位尚药奉御，秦父也曾是太医署的医博士。秦婉早早嫁人，秦父又膝下无子，一身医术无人继承，后来因缘际会，救治了一个流浪儿，秦父见他聪慧伶俐，便起了爱才之心，将其收为徒弟。
那孩子从小流浪，没有名姓，秦父便让他随了自己姓秦，取名秦染。
秦染在医术上确实极有天赋，十几岁时就曾经协助秦父处理过多个棘手的病症，后来更是借由帮林国公解决多年恶疾而声名鹊起。
秦父去世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太医署，秦染却默默开了家药肆，坚持学无止境，沉迷于收集各种医方古籍，偶尔有空，在自家药肆里坐个堂。
药肆与顾家的宅子只隔了两条道，在义宁坊的东边。因为没开在繁华的西市，秦染又醉心钻研医典，不太上心经营，药肆的生意并不算好。
月落参横，顾念就着微亮的天光头重脚轻地循着原主的记忆走到药肆。
平日里冷清的外堂闹哄哄的，积聚着不少人，大多是这次火灾里被砸伤和烧伤的坊民，哀嚎不断。两个药童穿梭其中，忙得不可开交。
他顿住脚张望了下，一眼就看到了右手边穿着香妃色衣裙的顾夫人，她根本没在休息，反而袖口高束，正在帮一个七八岁的总角小童包扎额头的伤口。
大约是起火时逃出来得匆忙，她此刻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发鬓松松地挽着，几乎没有戴任何首饰，却依旧云鬟雾鬓温婉动人。
看到顾夫人的瞬间，顾念心头莫名涌起股雀跃和欣喜，恨不得立马扑过去。他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是原主残留下来的对自己母亲的亲昵感。
“阿满！”包扎完毕直起身的顾夫人发现了呆立在门口的顾念，立刻快步迎了出来，腕间的金玉双镯撞出玲玲的声响。
原主生于二十四节气的小满，就用阿满做了小名。顾念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脑子里又晕乎乎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软裘呢？”天寒地冻的，发现儿子没有穿随身的那件兔裘外套，顾夫人有些惊讶。
软裘？顾念晕晕乎乎地眨了眨桃花眼，无辜而迷茫。
走到近前，顾夫人又发现儿子颈侧已经凝痂的伤口，惊呼出声，“你受伤了？”
“没……”顾念摇摇头，正要解释那个伤口没有大碍，眼前却天旋地转，一下子倒了下去。
顾念觉得自己仿佛泡在一池浆糊里，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梦见自己捂着腹部倒在酒店大堂血流满地，一会儿看到年深在刑房里毫不留情地扭断了他的脖子，再一转眼，又发现躺在顾家的宅子里，周围火光冲天，他却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看着自己慢慢被大火吞噬，充满了无力感。
他带着冷汗惊醒，最先闻到的是鼻端充斥的浓重药味，费力地转过头，旁边果然放着碗黑黢黢的东西，那模样，比起巫婆熬的汤也不遑多让。
窗边坐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白袍男子，长眉修目，清秀俊雅，半垂着眼眸坐在案前，一副闲适的模样。
斜阳将暮，暖黄的日光照在他面前摊开的龙鳞装医书上，衬得他整个人的气场愈发温润沉稳。
秦染。
半坐起身的顾念抱着被角，脑海里立刻跳出了这个名字。虽然年轻，但辈分上来说，这位可以算作是原主的舅舅，秦婉也一直让顾念和顾言这么称呼他。
当然，在压根看不起医术的原主眼里，根本没把这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当做自己长辈，之前更是因为学医的事情大吵过一架，关系极其疏远。
“醒了？”察觉他醒来，秦染语调冷淡，轻轻放下手里的竹制书拨，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面对这位关系不好，年轻又陌生的‘长辈’，顾念不免有些拘谨，忍不住环顾四周，开始没话找话，“阿娘呢？”
这里大概原本是秦染的书房，屋里的家具除了一座六扇的山水屏风，就是书案和书架。
“阿姐日夜不寐地守了你三日，半个时辰前才被劝去休息。”秦染在顾念旁边坐定，三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开始切脉。皮肤间传来的触感与他的态度一样，淡漠而疏离。
三天？居然烧得这么厉害？顾念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虽然脑子还晕乎乎的，但温度已经褪了。
屋内的炭盆炸出声脆响，秦染松开他的手腕，动作轻柔地塞回被子底下，又细心地掖好被角。
顾念盯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诧异，这位舅舅，好像其实对原主蛮好的？
发现顾念盯着自己，秦染板起脸，屈指点了点旁边放着的那碗汤药，“先把药喝了。”
浓重的药味冲得人直反胃，顾念下意识地就想避开，“不烧就是好了，不用再喝药。”
开玩笑，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打针和吃药，尤其是这种闻起来就极苦的，简直就是有仇的程度。
“哦？”坐在榻边的秦染挑起半边眉峰，“以前让你学医你嫌弃是末技，现在倒无师自通了？”
顾念：………………
那个，原来那位也不止是嫌弃学医，他是啥都嫌弃，啥都不想学。
顾念醍醐灌顶，刹那间明白秦染身上那种别扭的距离感是怎么回事了，秦染醉心医术，原主却鄙视学医，认为是末技。心头所好被人践踏，换谁能接受？
“阿舅，我真的好了。”不知道如何安抚这位舅舅的怨念，顾念脑子一热，示弱性地抱住对方的腰撒娇。两岁起他就知道，面对爱自己的长辈，撒娇什么的，万试万灵。
他从小就习惯了跟家人的拥抱和贴面礼，秦染可没有。突如其来的亲昵接触让秦染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混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药童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师父，不好了。”
“怎么了？”借着这个机会，秦染避之唯恐不及地‘拆’开了顾念环住自己的手臂。
小药童鼻尖儿上沁着亮晶晶的汗珠，满脸焦急，“赵掌柜的不见了。”
秦染撩起衣摆，起身朝外走去，小药童小跑几步跟上，却被他抬手阻止，“回去看着小郎君把药喝了。”
顾念：………………
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记得这茬儿啊？
那个小药童还没有束发，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得了秦染的吩咐，立刻‘哒哒哒’地从门外跑回顾念身旁，一板一眼地准备执行‘灌药’任务。
“太烫了，先放一放。”顾念苦着脸摆了摆手，正想着如何转移小药童的注意力，就见自家那个叫井生的小厮端着另一个白瓷碗走了进来。
看到托盘上还在冒热气的瓷碗，顾念暗暗叫苦，这怎么还带买一送一的。
“井生陪我就可以了，你去前面忙你的吧。”顾念忙不迭地打发小药童离开。自家小厮，怎么都容易应付些。
小药童却很负责，仔细的跟比自己高了一头的井生叮嘱过服药的事情之后，才急匆匆地跑回前院。
井生端来的东西不是药，而是碗冒着淡淡米香的清粥。
闻到香味，顾念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正要上手，井生却小心翼翼地阻止了他，捏着细柄舌形勺搅拌起来，“小郎君，待粥温降降再喝。”
“你哭过？”顾念的目光落在小厮身上，发现他的眼睛红通通的。
被他一问，井生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道，“只是舍不得阿铁他们。”
阿铁是在顾家前院做门房的一个仆役。经过井生的解释，他才知道，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忠叔在顾夫人的吩咐下，已经把顾家有身契的那些仆妇和小厮全都发卖了，现在只剩下跟在夫人身边的青梅和这个伺候他的井生。
略微想想，顾念大致猜到了缘由。顾家的家底原本就不算丰厚，这么多年原主又败坏的，再加上去年捐官，恐怕就已经掏空了大部分积蓄，现在连宅子都被烧没了，顾夫人手里，应该是没钱了。而且，现在寄住在秦染这边，根本养不了这么多仆役……
“小郎君，求您千万不要把仆卖掉。”井生说着说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仆以后可以少吃，睡在床边就可以。”
顾念在心里依旧下意识的将井生他们当成家政和保镖之类服务人员，看见井生的反应才突然醒悟，这个时代的奴仆，‘形同畜产’，根本没有人权的。
他大病初愈，没有什么力气，刚把井生劝起来，就见先前那个小药童又‘哒哒哒’地跑了回来。
“喝药。”
顾念：………………
“师父说，小郎君喝完药，就把石蜜给你。”小药童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一张土黄色的粗纸缓缓展开，里面放着块紫褐色的碎矿石样的东西，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
顾念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来，那是块极为粗劣的冰糖块，上面还带着白痕和碎渣，应该是从大点的糖块上砍下来的。
显然，秦染注意到了他怕苦的事情。
被小童和井生四只眼睛盯着，顾念没有办法再逃避，只得苦大仇深地端起药碗，捏着鼻子喝了。
“糖。”小药童见顾念苦得五官抽搐，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嘴里。
对吃过无数各国高级糖果的顾念来说，那块口感粗糙的糖块并没有多好吃，只能说聊胜于无。
糖的甜味和药的余味在味蕾之间展开争夺战，感觉简直难以形容，为了转移注意力，顾念抓着小药童随口问道，“对了，前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药童立刻垮下唇角，哭丧着小脸道，“药肆可能要倒闭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到底是谁不想我好过？
备注：1、龙鳞装：古代书籍从卷轴向册页过渡阶段出现的一种装帧形式。龙鳞装又称鱼鳞装，也有人把它叫旋风装，唐代中叶已有此种形式 。其形式是：长纸作底，首页全裱穿于卷首，自次页起，鳞次向左裱贴于底卷上。便于翻阅，利于保护书页。由于历史的原因，它的制作技术已经失传，实物也仅存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刊谬补缺切韵》一件。近年有成功‘复活’了这项技术，成品也很好看。我在微博放了图片，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2、关于医者为末技：孙思邈的《千金药方序》提过，‘末俗小人,多行诡诈,倚傍圣教而为欺绐(d&#224;i),遂令朝野士庶咸耻医术之名。’韩愈《师说》也提过，‘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唐代医生社会地位不高，一方面是因为属于士农工商里的‘工’阶层，另一方面就是孙思邈提到的，欺世盗名骗人的多，所以口碑也不好。当然，真正医术出众的人还是不一样的，╮(╯3╰)╭

第6章
倒闭？顾念一惊，药肆不是好好的吗？又没被火灾牵连。
“赵掌柜不见了，师父说小郎君怕苦，给小郎君找石蜜，石蜜都变成紫砂糖了……呜哇哇……”
小药童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解释得颠三倒四不清不楚，顾念听得云里雾里，正要细问，小孩却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痛哭。
怎么突然就哭了？顾念对着满脸泪痕的小药童尴尬而茫然，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旁边的井生熟练地把小家伙搂到怀里，小声地开始哄劝。小孩这才渐渐降低哭声。
“小郎君你先喝粥，仆去叫忠叔。”井生牵着小药童走了出去。
临出门，小药童还不忘抽抽噎噎地回头提醒，“服过药，要，一炷香，之后，才能喝粥。”
刚拿起勺子的顾念：………………
这孩子的责任心和执行力可太强了。
两人离开后，顾念含着那块糖，有些食不知味。
顾家这边刚被一把大火毁掉，药肆如果再出问题，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上辈子顺风顺水，活到二十一岁，他就没遇到过什么烦心事，或者说真遇到什么事情，也有家里人罩着，安全感比长安城的城墙还厚。
来到书里之后倒好，左一桩右一件，叠buff似的，各种破事噼里啪啦一股脑儿全砸了下来。
屋子里的顾念长叹口气，愈发想念家里的亲人，然而，他应该再也回不去了。
掌灯时分，顾忠跟井生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看到顾念已经能坐起来，老管家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听他问起药肆的事情，脸上的笑意便又黯淡了下去，神色有些复杂。
老管家挥挥手，吩咐点灯的井生去厨房再熬碗鸡汤，才跟顾念说起药肆的状况。
秦染醉心于钻研医书，不耐烦管理药肆的日常经营和账目，所以之前专门请了掌柜来打理。
去年四月的时候，原来的掌柜还乡养老，便换成了现在这位姓赵的掌柜，平日里看着为人也算勤勉规矩。
顾念模模糊糊地记起，半年多前来的那次，柜台边的确有个身形微胖，一脸笑容的身影。
二十六那天，大火之后受伤的人太多，药肆里忙得不可开交，赵掌柜却不见踪影，第二天也没出现。
处理完那些伤患，秦染今天才腾出空来派人去找赵掌柜，结果宅子里根本没人。打听下来才知道，有人见他二十六那天背着包袱出城，说是已经辞了工。
顾忠觉得不对劲儿，赶紧叫小药童把秦染喊到前面，查了下账目和药肆里的存货。
账目粗看还行，柜里现存的东西也很正常，库里的存货却出了大问题，不但大部分由掌柜代为查验入库的普通药材都出现了鬻鸡为凤以次充好的现象，甚至几样特别贵重的，进货时由秦染亲自把关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成了次品。
而且他做得极为巧妙，最上面那层看得到的药材，都是正常的，下面看不到的九成，全都被悄悄换掉了。
就拿刚才的石蜜来说，账目上记载入库的是中品西域石蜜，实际上，却是大梁自产的下品紫砂糖，价值差距数倍。
药肆库存繁多，目前账目还没有全部核对完，但可以想见亏空的数目应该极大。
顾念灵活地用舌尖把嘴里的糖块从右腮拨弄到左边，“能不能举个例子。”
举个栗子？正在拨弄灯芯的顾忠怔了怔。
“就是……中品石蜜和下品的紫砂糖都多少钱，价格差多少？”
顾忠领悟到‘举个栗子’的意思，便给他解释，“中品的石蜜每两售价在60文，中品的砂糖每两售价25文，中品的紫砂糖15文左右，而下品的紫砂糖只能卖到10文左右。”
“差这么多？”顾念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墨玉似的眸子在灯火下闪动，带着种不谙世事的困惑。
自家小郎君果真是个锦衣玉食挥霍惯了的主儿，对这些东西的价格完全没概念，顾忠叹了口气，忍不住又提醒了句，“玳瑁刚才拿过来那块，是药肆里最后一块真正的石蜜。”
敢情这块长得惨不忍睹的冰糖已经是本时代的高级糖果？顾念含着糖块半鼓着脸颊愣在当场。
不过，这种情况下还惦记着他吃药的事情，看来那位小舅舅其实真的挺关心他的？
顾念皱了皱眉，思考着如何帮秦染追回损失，“那个赵掌柜抓得回来么？”
“难，今天都二十八了，两天的时间，足够他跑远，更何况……”顾忠的眼神在自家小郎君身上顿了顿，“现在各处官衙都没开，哪里有人会管。”
顾&#183;旷工公务员&#183;念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初步有了个想法，“忠叔，能帮我跟阿舅要二两那个下品紫砂糖过来么？”
“哦，好。” 顾忠习惯性的应了下来。他家小郎君长得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像城外十里的那汪晒月泉，清澈明亮，几乎没有人能忍心拒绝。
更何况，跟顾念平素里那些让人为难的要求相比，要二两紫砂糖简直不算事儿。
顾忠还要帮秦染那边继续核对药材和账册，便差遣那个叫玳瑁的小药童帮忙跑腿。
玳瑁拎着纸包走进来的时候，顾念正在喝最后半碗鸡汤。
大约是为自己之前哭鼻子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小家伙把东西递给顾念时一直耷拉着脑袋。
顾念咬住汤勺，打开纸包看了看，跟他猜得差不多，所谓的紫砂糖，其实就是工艺比较粗糙的红糖。因为杂质过多，呈现出一种紫红的色泽。
这样的话，将它提纯成白糖，再做成冰糖倒也不是太难。
顾念回忆着小时候奶奶带自己在爷爷的小实验室里提纯红糖的‘游戏’，勾勾手指招呼来自己的‘小弟’，“去找个陶罐和漏斗过来。”
以现在的状况而言，最大问题就是钱，想要维持住药肆和顾家这么多人的生活，必须得想办法赚钱才行。既然紫砂糖和石蜜之间的差价这么大，将紫砂糖变成石蜜，或许是个办法。
井生不解，“漏斗？”
顾念瞥了眼桌案上的毛笔，懒得等磨墨的时间，便用手比划着跟井生解释下，对方恍然大悟，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玳瑁好奇地看着顾念，“小郎君要做什么？”
“找块白麻布来就告诉你。”顾念拍拍他的发顶，故意吊小孩的胃口。
小家伙转身正要走，顾念又补充道，“要干净的，织得越密越好。再弄一碗黄泥过来。”
黄泥？小家伙愈发疑惑，带着满脸问号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井生就捧回来个白釉奓（zh&#224;）斗，正好按照顾念的要求，上面是漏斗的形状，下面呈圆腹罐状，只不过二合一了。
顾念深吸口气，行吧，勉强也能凑和。
玳瑁后脚也带回了麻布和一碗黄泥。
顾念把那块麻布一分为二，其中一块当做过滤纸似的，垫在奓斗上半部的漏斗里。
长发随着倾身的动作碍事地滑落到身前，他不习惯的往后撩了撩。井生见状，取过梳子和束发，麻利地帮他把头发扎到了头顶。
顾念摸摸头顶的发髻，不禁想念起自己原来那头方便的短发。
等到井生弄好头发，他继续将纸包里的紫砂糖哗啦啦的全倒进垫好的漏斗，随后又把另外半块麻布铺在了最上面。
井生和玳瑁面面相觑，正在疑惑，就见顾念挖起把黄泥，结结实实地糊在麻布上。
“小郎君，你这是做什么！”玳瑁急得跳脚，太浪费了，那可是二两紫砂糖，能卖二十文钱呢！
“让它变成五十文。”顾念得意地扬了扬眉峰，手上却丝毫不停，又接连挖出几把黄泥盖上去，很快就把奓斗里的东西糊得严严实实。
骗人，好好的糖全都被糟蹋了！玳瑁看看那个脏乎乎的面目全非的‘泥’斗，又看看完全不当回事的顾念，‘哇’的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顾念举着两只泥手，无辜地眨了眨桃花眼，怎么又哭了？
倒是井生见怪不怪，淡定地出去给顾念打水洗手，才二十文，比起以前，他们家小郎君这次已经玩得很收敛了。
“放稳点，别摔了。”顾念边洗手，边指挥井生把自己的‘大作’放到房间角落，“等过段时间弄好了可值五十文呢。”
土法提纯的好处是方法简单，问题嘛，就是效率低，太费时间了。
井生低垂着眼角，一副乖顺的模样，心里却完全没把顾念的话当回事。
毕竟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哪次小郎君砸钱斗鸡樗蒲（ chū p&#250; ）之前不是这种信心满满的样子？哪次又真的赢过呢？就像忠叔说的，不过是花钱买个小郎君开心罢了。
“算了，还是准备热水直接洗澡吧。” 顾念可不知道自家‘小弟’心里的想法，闻了闻自己身上，躺了好几天，感觉都腌入味了。
他身体还有些发虚，洗过澡就又累了，躺在床上抓着井生聊了会儿天，旁敲侧击的套了套‘自己’以往的言行举止和行为习惯，以免之后露出破绽，结果发现对方竟然跟他出奇地相似，甚至连挑食的习惯都一样。最重要的是，对方行事作风向来跳脱，经常听风就是雨心血来潮的做些奇怪的事情──每次被骗基本都是这样的情形。
这倒是方便他做遮掩了，顾念放下心来，让井生去忠叔和秦染那边帮忙。
躺在床上努力了许久，顾念却根本睡不着，瓷枕硌脑袋，床铺也硬邦邦的，处处都不适应，最重要的是──没有手机和游戏机打发时间。
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几回，最后只得重新起身，打量起房间里有什么可以拿来消磨时间的。
窗边的桌案上摊放着秦染之前看到半途的那卷医书，那并不是顾念所熟悉的‘书’的样子，反而更像是一副装裱过的横卷书画。
长纸做底，外层精心裱了层锦帛，一端缀着长条状的丝带，另一端则是黑漆木轴，中间的书页鳞次向左，规整有序。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鳞装，顾念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泛黄的纸页，他以前只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过龙鳞装古书，没想到现在居然能摸到实物。
不过，书的内容他就不太感兴趣了，最上面那页画着张类似人体穴位图的东西，标注密密麻麻，右侧三个大字，明堂图。
靠墙边的架子上是一堆堆码放整齐的卷轴，长得都跟秦染案上的那卷差不多，有些外面还套着布袋，袋口缀着一堆堆不同颜色的小挂牌，标注着书名和汉字编号。只有架子右下角的角落里摆放着十几本方方正正的顾念熟悉的‘书’。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书的书脊不是朝外，而是朝上的，冷眼一看就像是‘趴’在书架上似的。朝外的这边还有字迹标注，比如前面那几本，就分别写着‘丙寅 ’、‘乙丑 ’之类的，后面还各自写着‘春、夏、秋、冬’。
顾念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发现居然是药肆之前几年的药材进出库账册，每季度结成一册。
他在账册和医书之间犹豫了会儿，最终决定用账册来培养自己的睡意。
果然，在各种稀奇古怪的中药名和上品中品下品几斤几两几钱几文的联合攻击下，顾念枕着瓷枕，如愿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玳瑁[大哭]：5555555，难怪人家都说你是败家子！二十文钱，就这么糟蹋了！
备注：1、鬻鸡为凤：意思是指以次充好，混淆优劣。出自唐&#183;黄滔《谢试官》，“伏念鬻鸡为凤，有识咸惊，投砾参琼，良知足鄙。”
2、石蜜、砂糖、紫砂糖：可以理解为不太纯的冰糖、白糖、红糖。唐代曾经有记载称，石蜜“甜如蜜”但却“硬如石”（石蜜在有些古籍里也有其它意思，比如蜂蜜，本文采用冰糖的意思）。李世民也非常喜欢天竺产的石蜜。唐贞观十五年，印度摩伽陀国派出时臣访问唐朝，希望建立外交关系，李世民派出代表团回访，摩伽陀国国主更换，改变主意，代表团的王玄策‘一人灭一国’，借兵打败摩伽陀国，带回来了两个制糖匠，制糖法也从此传进唐朝。
根据季羡林先生的《糖史》的论述，人类食用的糖，最初是蔗糖粗糖，产自印度。粗糖传到中国之后被加以改进，将制糖技术完美改进，生产出白糖，又传回印度，因此印度印地语称白糖为cini（意思为“中国的”）。
唐宋年间，就已经有成规模的制糖作坊出现，红、白糖也依次问世。季羡林先生认为，这是由印度传入的制糖术，松散红糖是通过在炼糖过程中加入碱制成的。因此红糖在我国具体起源时间“始于三国魏晋南北朝到唐代之间的某一时代，至少在后魏以前。”而红糖用法在《千金要方》、《食疗本草》等药典中均有记载，可见其最开始是作为药品来使用。
3、关于提纯红糖：传说元代时，南安有一黄姓的制糖人家，有一天家里的泥土房子因下春雨坍塌了，墙壁的黄土压在了他家的红糖上。下完雨后，他的家人准备把黄土移走时，发现红糖全部变白了。
最为知名的是《天工开物》中的黄泥水淋法，‘待黑沙结定，然后去孔中塞草，用黄泥水淋下。其中黑滓入缸内，溜内尽成白霜。最上一层厚五寸许，洁白异常，名曰西洋糖，下者稍黄褐。’据说等糖汁凝成黑沙，‘结定’后，用黄泥水淋下，就能得到白糖。
但搜集过资料后，个人更认同X乎上一位叫做‘猫骑士’的答主的答案，天工开物里的记载或许是过于简略或偏差了。现代动用分蜜机和活动性碳等手段才能提纯，真的用黄泥水淋一下就行？根据那个答案里的考证，例如《兴华府志》记载：‘二月梅雨作，乃用赤泥封之 ，约半月后 ，又易封之 ，则糖油尽抽入窝，至大小暑月 ，乃破泥取糖，其近上者全白 ，近下者稍黑，遂曝干之，用木桶装贮。’ 将糖用泥封口，半月换泥，如此反复至半年后的“大小暑月”才能制出白糖。根据数个地方志里的记载，提纯一罐白糖的时间都需要一月到数月。本文采用了此种类似做法，大家就当多看个方法。

第7章
一夜过后，醒来的顾念第二次遭遇了汤药攻击。
这次负责监督的，是听说他烧退了立刻赶过来看望的顾夫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看着醒来的儿子，顾夫人喜不自禁，又合起双掌朝天上拜了拜，“多谢菩萨保佑。”
顾夫人比之前憔悴了些，眼底满是血丝，估计是前几天熬夜守着他的缘故，顾念不禁有些愧疚，“阿娘，你也要注意身体。”
他既然继承了顾念的身份，从今以后，也会努力扛起照顾对方亲人的责任。
“阿满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顾夫人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颊，露出欣慰的笑容。
淡绿色的衣袖衬出她雪白的肤色，愈发显得肤如凝脂，顾念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仔细回想了下才发现，之前她腕上那对漂亮的金玉双镯不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顾夫人该不会把首饰拿去典当了吧。
“阿娘，”顾念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宅子烧了，家里是不是损失很大？”
秦婉放在顾念颊侧的手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个问题。
“万事都有阿娘在，阿满不用担心，现在只要乖乖把身体养好。”秦婉依旧把他当作小孩子，敷衍地转移了话题。
顾夫人不说，用过午饭的顾念转头便去找了顾忠。
他半是撒娇半是恳求的模样老管家根本受不住，只得说了。顾夫人觉得一直住在药肆这边不是办法，原本筹了些钱，准备等顾念的身体好些，就在旁边租处院子搬出去。
听说药肆遇到的状况后，顾夫人改变了主意，不但决定留下来暂时帮忙管理药店外堂，早上还让青梅把几样值钱的头饰和那对镯子拿到当铺，又兑了一些钱，连同原本准备租赁宅院的钱一并交给秦染救急周转。
顾念叹口气，估计顾夫人筹钱的方式之一就是发卖掉那些多余的奴仆。顾忠却误会了他叹气的意思，以为他是心疼那些钱，毕竟从以往来看，小郎君根本看不起自家那位舅舅，总想着与对方划清界限。士农工商，从医在这个时代，依旧是归属于‘工’的末技，更何况开药肆这种行为，简直是直接往更低阶的‘商’走。
“都是一家人，大火之后，人家毫不犹豫地收留无家可归的咱们，现在秦娘子想帮他也是投桃报李。更何况，就算赁个宅院也要付些银钱的。”
“忠叔，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念摆摆手，知道顾忠误会了，又没办法提自己来自另一个人人平等的时代，一时还不太能接受人被当作货物贩售的事情，只得随便找了个借口，“只是心疼阿娘，那几件首饰都是她平日最喜欢的。”
“小郎君不用太忧虑。”顾忠安慰他，顾夫人典当首饰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顾家在城外也是有几块租给佃户的田产的，只不过租金一年一收，眼下距离收租的日子还远，等到年底收租的时候，首饰自然就能赎回来。
年底，年底还未必怎么样呢，毕竟他们这一堆人吃穿用度同样需要钱。顾念可不觉得事情能像老管家说得那么乐观，宅子烧光了，首饰都当出去了，只能说明家里是真没钱了。
顾忠一边应付顾念的问题，一边打着算盘，核对着手上的账册和昨天盘点出的单子，一不小心就写错了。
“真是不中用。”顾忠拍了拍额头，拿起雌黄涂抹掉纸上的错处。
“忠叔，你在做什么？”顾念好奇地偏过头，看向顾忠手上的账册。
“在核对药材的账目，看看到底有多大出入。”
药肆的药材种类繁多，又要顾着外堂的生意，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清点完毕，秦染和顾忠只能分工，由秦染那边抽空带着药童盘点实际的库存品级、数目，并标注大致的实际进货价格，顾忠这边负责与原本的库存账册查对出入。
顾忠这些年帮顾夫人掌管顾家，处理账目也算顺手，只是顾家人丁不旺，每月那点进出的项目极为有限，现在面对药肆复杂繁多的库存账册，核算起来自然颇为费神。
顾念扫了几眼，账册的格式跟他昨天拿来催眠的那本四柱式基本一样。顾忠现在做的，无非录入下现有真实库存，然后与原本的账册核对，计算下目前的库存差距，真实成本，再统计下有出入项目的亏空数额和总计金额，基本就是盘点盈亏表的思路。
要是这个时代有电脑，拉张excel表半个小时都用不了就能搞定的事。
只不过，当把这些东西换做条陈式的汉字记录，再逐一核对，效率就低了许多，再加上别说电脑了，顾忠连算盘都用得不是那么熟练，更是近一步拉低了整体的速度。
“忠叔，我帮你弄吧。”顾念把常服的袖口往上撸了撸，跃跃欲试地道。
“不用不用，小郎君还是养好身体要紧。”顾忠连忙拒绝，这么重要的事情，可不能让小郎君乱来。
他本想让井生把人带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四周，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借口端汤，把人打发到厨房去了。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顾念从旁边拎过张胡凳，自顾自地坐下来，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药店库存表的具体项目。按照老管家的速度，到天黑都未必能整理得完。那个时候，秦染今天新盘点出来的库存清单又要送过来了。
顾忠花白的胡须颤了颤，正犹豫着怎么才能把这个要命的混世魔王支到别的地方的时候，顾念已经从旁边拿了纸笔，快速勾画出一张空白的表格。
这个时候的笔比顾念练书法那种毛笔粗了不少，出锋也短，但笔触的感觉相对较硬，对习惯钢笔和水笔的人来说，反而更容易上手。
对于在数十个项目组做过实习生，经手过无数版本的各种预算、物料、库存、项目进度管控表的‘表弟’顾念来说，这张表格实在太简单了。
然而，对于旁边的顾忠来说，那不过就是张莫名其妙孩童涂鸦般的方块图，还有鬼画符似的圈圈和曲线，跟账目什么的，八竿子都打不着。小郎君，依旧跟以往一样不靠谱。
看到老管家为难的神色，顾念才意识到对方根本没见过这种表格形式的东西和阿拉伯数字。
“忠叔，这样吧，你继续按照原来的做，我在这边单独弄。”顾念‘识相’地把椅子拎到旁边那张桌案，提出解决方案。这样既不耽误顾忠的正常进度，也能测试下他的方法是否有效。
“好，好。”老管家连忙答应，退而求其次，想着他在旁边安静待着，别来自己这边捣乱就行。顺手把已经核对过的去年秋季的账册和已经录好的那沓实际库存递了过去。
顾念猜到他的想法，也没说什么，憋着劲儿准备让老管家对那些格子和数字刮目相看，打开账册便埋头核对起来。
井生端着鸡汤回来，就看到顾念和老管家两人分别伏在案头奋笔疾书的模样。
他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再看到顾念‘画’在纸上的那些方块和乱七八糟的奇怪曲线，愈发疑惑。
不过，看到顾念十分专注的模样，他也不敢打扰，只得把汤暂时放在旁边，走过去帮自家小郎君研磨。
“来得正好，你读，我来写。”发现井生回来，顾念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将手上正在录入的那张库存递了过去，想着有人帮忙速度能快点。
井生看着那张纸，脸色微涨，讪讪地道，“小郎君，仆不识字。”
“对不起，是我忙糊涂了。”顾念连忙把纸收回来，为缓解尴尬，顺手端起汤盅喝了一口，顺便暖手。顾忠的房间里没有火盆，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僵了。
“小郎君，这些到底是什么？”井生指着桌上那张写满了阿拉伯数字的纸，好奇地问。
“阿……”顾念顿了顿，突然想起这个时候的阿拉伯似乎应该叫做大食，再想想，这玩意其实也不是阿拉伯人发明的，而是印度人，印度这个时候叫什么来着？天竺？
他搜索着原主的记忆想确认下，却只有一片空白。他隐隐有些感觉，似乎只有关于周围的‘人’的一些记忆被保存下来了，其它的记忆几乎都很模糊，也不知道是记忆缺失，还是原主本就缺乏各种常识。
“这是我在大理寺当值的时候学来的，据说是西域胡人那里传来的数字。”
接着，他边喝汤边给井生滔滔不绝地科普起阿拉伯数字，当然，站在井生的角度来看，更像是上了一堂西域地理课。
喝完汤，顾念又开始自己的表格大业。他的速度确实比顾忠快许多，一个多时辰之后，就追上了那边的进度。晚饭之前，更是先顾忠一步，直接把目前所有理出的项目和账目计算完毕。
“NICE！”顾念又逐张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拍了拍桌上那沓纸，开心地打了个响指，“完工！”
耐撕？井生不明所以地看向顾念面前的那沓纸，可惜，那堆奇形怪状的‘西域字’，除了他家小郎君自己之外，没人能看得懂。
顾忠正在活动僵硬的手腕，听到声音忍不住惊讶地望过去，“真的，弄完了？”
“当然！”顾念意气风发地扬起下巴，耍帅地转起手上的毛笔。
湘妃竹的笔杆沿着白皙的大拇指转了一圈，潇洒地在他脸上和衣服上甩了堆墨点。
顾念：………………
井生忍着笑，拿起布帕递给他擦脸，至于衣服上的，只能待会儿脱下来拿去洗。
“要不咱们把前面的先对对？”顾忠也被顾念难得的呆萌模样逗笑了，既然小郎君这么努力，还是不要打击他的积极性。
虽然他这边还没最终算完，但前面的单项账目已经核对得差不多了，可以用来跟顾念算出的细项数目对一下。
“好！”顾念一听，立刻丢下擦脸的布帕，信心满满地拿起自己算完的那堆表格。
“空青，下品，库存5斤5两，亏空金额2545文。”
“不对吧，”顾忠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应该是亏空应该是四千零七十五文。”
顾念眉头紧皱，往下念道，“石蜜，紫砂糖下品，库存12斤5两，亏空金额5176文。”
老管家胡子翘了翘，再次摇头，“应该是八千两百文。”
井生：………………
果然不靠谱，居然一个字都对不上吗？
“石碌 ，下品，库存8斤6两，亏空金额3520文。”顾念继续往下念了一条，甚至怀疑是老管家那边算错了。
“应是五千六百八十文。”顾忠叹了口气，他之前还是想多了，一向只沉迷于吃喝玩乐的小郎君怎么可能突然学会算账。
顾念不信邪，把老管家手上的账目拿过来对照，一页下来，真的没有一条数目能对上。
为什么会这样？顾念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沓表格，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顾&#183;资深‘表弟’&#183;念：(((//Д//)))为什么会翻车？
备注：1、‘表弟’：项目组里新进实习生（新人）里，精通擅长EXCEL表格等office系列软件的弟弟，同理还有‘表妹’。
2、算盘：关于算盘的起源时间，说法不一，有人认为起源于东汉南北朝时期，东汉数学家徐岳曾写过部《数术记遗》，其中著录了14种算法，第13种即称“珠算”：“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也有不同意这个观点的，认为这里记录的只是种算法。宋代的清明上河图中已经出现了算盘，另外在1921年，我国河北巨鹿县曾经出土了一颗出于宋人故宅的“木制算盘珠”，确认宋代已经在使用算盘。据此，部分专家推测，算盘应出现于宋之前的唐代。

第8章
如果只有一两个地方有出入，忙中出错，还勉强算是情有可原，但条条都错，那就必定是出了大问题。
顾念不服输地把那沓表格抱回房间，决心要研究到底。
账目的问题还没结果，去如厕的顾念就再次遭遇了暴击。
“井生，快准备热水，我要洗澡。”洗过手的顾念依旧嫌弃地甩着袖子，觉得自己浑身似乎都被染上了味道。一个没注意，长长的袍角在门上挂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
井生连忙伸手去扶，听到他的话愣了愣，“洗澡？”
“对，洗澡！” 顾念怨念地重复了一遍。
井生疑惑地看着他，“可是，昨天不是刚洗过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啊？”顾念比他还疑惑，关昨天什么事？昨天喝过药今天不还是要喝吗？
井生：………………
井生出门去准备热水的时候，顾念已经心急地开始脱外袍。这两天都是井生帮他穿脱的，现在轮到他自己上手，既不习惯解盘扣又不熟悉扣子的位置，鼓捣了许久才脱下来，弄出一脑门虚汗。
挫败地坐在胡凳上，在现代过惯舒服生活的顾念粗暴地揉了揉脸颊，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没电脑没手机，汤药难喝，梳头麻烦，衣服笨重又繁琐，门槛绊人，枕头死硬，厕所更是连纸都没有，处处都跟过去不同，这种日子可怎么过！
再算不出来就把你们拿去做厕纸，顾念恨恨地盯着桌案上那沓表格，仿佛它们才是让自己流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等等，处处都跟过去世纪不同？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倏然划过，顾念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再次详细的检查起来。为了核对方便，刚才临走的时候他在这张纸上把老管家核算的结果也抄在了后面。
仔细看的话，自己算出来的亏空金额，无一例外的都比老管家算出来的少，为什么？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单纯的数字计算不可能出错，计算思路也很简单，那就一定是过程中的哪个数值出了问题。
他把计算步骤重新列在纸上，一项项地看过去。
药材的成本价格是秦染盘点的时候标注好的，库存药材的重量也同样是标注好的。
他所做的，除了用表格和阿拉伯数字更改表达方式，就是简单的转换，因为秦染标注的价格都以两为单位，所以他只要把账上和实际库存的重量统一乘十转换为两，然后与单价乘出结果，计算差额而已。
盯着每个步骤从头看到尾，顾念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某个数值上，难道说……
他猛地想到个问题，正要找顾忠去问清楚，恰好井生抱着巨大的澡桶进门。他力气极大，本该两人抬的澡桶，一个人就搬了过来。
“小郎君，去哪儿？”井生连忙放下手上的澡桶拦住他，要出门至少也要把外袍穿上啊，哪有人穿着中衣就要往外跑。
顾念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一斤等于多少两？”
井生不明白小郎君为什么突然要考自己这个，犹豫了下才开口，“十……十六两？”
“太笨了，半斤八两，我怎么就没想起来！”顾念恍然大悟，懊恼地跺了跺地，转身走回桌案那边。
井生：…………
一斤十六两，半斤可不就是八两，有什么问题？
他当然不知道，在数百年后的平行世界，一斤已经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十两。
面前的小郎君，就因为这个简单的常识性错误，半个下午的时间都白费了。
找到问题的根源所在，顾念才松了口气。
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他又去找了趟顾忠，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识斤两，旁敲侧击东拉西扯了一堆，才总算搞清楚，这个时代的重量单位完全不是十进制。
一斤等于十六两，一两等于十钱，一两也同时等于四分，而且，这个时代的重量甚至还分大小斤，一大斤等于三小斤，药肆行当使用的是小斤，简直麻烦到反人类的地步。
他原本还想挑灯夜战，尚未恢复的身体却坚持不住了，只得作罢。
晚上，他虽然没有抱着账册催眠，梦里却全是绕口令样的几斤几两几钱几分。
次日上午，捏着鼻子喝完汤药，用XXL号的牙刷刷完牙，顾念重新开始自己的表格大业。
算出的结果让他不禁有些忧虑，难怪玳瑁那么担心，单单他现在算的这部分，亏空的金额就已经达到了十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二文。
就算秦染他们盘点的顺序是从贵重到普通药材，保守估计，总共的亏空数字也要接近三十万文，弄不好甚至要超过五十万文。
这样看来，一个不小心，药肆的资金链断裂的话，恐怕真的会倒闭。
这么大的金额，半年多的时间就让人从自己眼皮底下‘偷’走了，他这位阿舅，是真真心大啊。
他算好结果的时候，顾忠那边也已经把前天的部分核对完毕，这次两人的‘答案’终于完全一致。
老管家异常吃惊，不会吧，这次居然真的一样？
他有些不敢相信，于是又把昨天秦染新盘点完的药材单拿出来，让顾念跟自己继续往下算。
午后没多久，顾念就算好了，一直等到晚饭过后，老管家才核算完所有的部分。
这次两人再对，反倒是老管家那边算错了一处，其余的数据都一模一样。
“小郎君，这个西域字果然很有用。”顾忠惊叹。
“当然有用。”顾念扬眉吐气地挺起了胸膛。
“小郎君，”意识到这种方式的好处，顾忠犹豫地开口，“这个西域字，难学吗？”
“不难学，”顾念立刻道，“忠叔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井生也可以学。”
被点名的井生怔了怔，他也可以学？
顾忠虽然很想学，暂时却有心无力，他近几日要帮秦染忙许多事情，根本没空。
倒是秦染和顾夫人听说这件事之后，很支持顾念的‘教学’工作，分别安排了另一个叫玛瑙的小药童和青梅跟井生一起来学这种稀奇的西域字。
当然，秦染是从实用角度出发的，如果不是最近滕不出时间，他甚至想自己来学。
顾夫人本身却对西域字的事情没抱多大期待，她只是觉得，十几年来，终于听说儿子要做一件听起来还算正经的事情，让青梅过来，更多的是表达肯定和支持的态度。
不过，大家白天不是要在药肆外堂帮忙就是要盘库润药什么的，顾念的西域字课堂，只能安排在每日晚饭之后。
就这样，即便顾夫人不让身体尚未恢复的儿子出门，顾念养身体的日程依旧塞得满满的。
每天上午，他会核算出一份前一天的盈亏表，等着晚上与顾忠那边核对，晚上则抽出半个时辰，用来给井生、青梅以及玛瑙来讲解阿拉伯数字以及相应的加减乘除的运算法则。
玛瑙比玳瑁大一岁，性格比较内向。本来秦染是想让玳瑁过来学的，奈何小朋友上次被顾念‘伤透’了心，死活不肯过来。
至于下午的时间，则被顾念拿来午睡、备课以及规划自己的第一个‘三年计划’了。
写在计划里的第一个字就是‘钱’。
两辈子加在一块，他都没有这么为钱发愁过。
撑住药肆需要钱，他们一家人生活需要钱，换个舒服的丝织枕头和鸭绒床垫需要钱，甚至他想每天洗澡都需要钱。
没错，洗澡。
在接连三天要求洗澡之后，第四天井生终于熬不住，委婉地提醒他，玳瑁看到自己在厨房烧热水的时候，眼睛已经要冒火了。
顾念这才知道，这个时代，挑水费力姑且不说，光是烧水的柴火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斗米的价格才四到五文，烧一次洗澡水需要的柴火就得二三十文，再加上洗澡容易‘风邪入侵’，所以普通人家，十天半月才会洗一次澡。
药肆这边因为秦染喜洁，已经洗得够勤快了，也不过五天洗沐一次。
玳瑁人本来就担心药肆因为没钱而倒闭，再看到井生每天烧水的‘奢侈’浪费行为，脸色可想而知。
原主身上的钱袋原本还剩下百来文的余钱，顾念一咬牙，全都拿给井生去补贴柴火费了。同时也不得不把洗澡的时间延长为两天一次。
再不想办法赚些钱，他连洗澡水都保不住了。
三年计划的纲要很简单，乱世求生。首先赚到足够的钱，然后做好必要的安全保护措施准备好充足的物资，最后，挑选一处安全富饶的地方，举家迁移过去。
然而，要扩充细化这个计划有些困难，或者说，第一步顾念就卡住了。
按照书里的剧情，大约三年半之后，契丹将会兵临城下，围困长安。
顾念初步属意的地方是临安或者蜀中，临安未来经商的发展空间大，而且对应到五代十国时期，钱镠的保境安民政策也相对来讲算是比较温和的，蜀中就更不用说了，每次有事，连唐代的皇帝都喜欢往那边逃。
不过这个时代的临安和蜀中到底如何，他还要再打听研究一下。
临安路途遥远，考虑到这个时代的交通水平、可能的运输问题以及到达当地的安置时间，至少要预留三个月左右。
也就是说，用来赚钱和准备物资的时间只剩下三年零三个月。
求赚快钱，似乎也只有经商的路子相对靠谱。
可是创业又岂是那么容易的，除去启动资金不说，还要寻找一个合适的商业机会。
耗时太长的不行，需要雄厚人脉背景的不行，资金积压严重的也不行。
用紫砂糖提纯白糖和冰糖或许是条路，但就算能成功，需要的时间也不短，再加上还要考虑损耗以及市场接受度的问题，具体如何，必须等第一批出来再看，只能当作个备选方案。
老爸说过，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所以一定要多准备几条路，可是，除去提纯糖之外，还能有什么商机呢？
天气渐渐变暖，顾念苦思数日依旧毫无结果，毕竟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太少了，迫切需要个机会出门进行‘市场调研’。
这个机会来得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当然。
三月初六的下午，申时刚过，一个白白净净身着深青色圆领袍的大理寺小吏来到药肆拜访顾念。
来人是大理寺的录事，他来的原因也很简单，询问顾念是否还要延长病假。
原来，二十七那天，顾忠就曾派井生去大理寺帮顾念请过一旬的假，也是因此才知道当时大理寺没开门。不过，病假的告帖还是留在门房那里了，还顺便取回了顾念上次忘在那边的兔皮软裘。
按照日子，今天他应该去大理寺主簿那里销假上班了，但顾念根本没去，林主簿便派了自己手下的这位录事根据告帖上的地址过来询问。
糟糕，站在旁边的井生紧张地眨巴着眼睛，这几天除了跟在小郎君旁边照顾就是忙着背那些西域字什么的，去续假的事情完全被他忘记了。
“去，我明天就去。”顾念果断点头，再没有比上班更堂而皇之的出门借口了。更何况，可以领工资的！最起码他的洗澡水可以有着落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差点忘了，我还有个大梁公务员的正职。
备注：1、唐代物价变动较大，由于盛世和战乱等原因，既有一斗米四文的时候，也有七十文甚至短暂上千文的时候，本文内的物价参考部分史料，根据需要进行了自行设定。药材价格部分参考了周左锋老师2013年在唐史论丛的期刊论文《唐代药肆新探》。

第9章
大理寺主簿虽然只有从七品上，品阶上比顾念还要低一级，管的事情却非常多。按照现代观念来看的话，相当于大理寺的办公室主任兼总务后勤兼人事财务，录事是主簿的下属，大致跟行政兼人事专员差不多。
顾念热络地抓住那位姓周的录事打听了下大理寺现在的状况。原来下浣过后，三月初一的时候，新任的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都已经到职，除去他这样休假的，大理寺原本的在职人员都已经悉数到位。
坏消息是，新任大理寺卿布置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每个人整理自己手上原本的工作，轮流过去述职，六品以上的直接跟大理寺卿汇报，六品以下的则汇报给大理寺少卿。
述职过程中一旦出现问题，轻则月俸打折、降职，重则罢免。
过去几日里，所有人员尽皆如此，罢免的概率接近四成。明天顾念去了，自然也免不了这个流程。
好消息是，如果顺利通过，上月的月俸还会照常发放。
送走周录事，顾念正在庆幸自己多了点准备时间，却发现井生总是偷偷瞄自己的脸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
井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小郎君，是奴的疏忽，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求不要卖了奴。”
谁说要卖你了？顾念无语地将他拽了起来，“做错事情时，应该做的是总结经验，避免下次再犯，我爸…大人说过，凡事不是得到就是学到，什么都没学到的话，你这个错算是白犯了。”
总结经验？井生听得云里雾里，小心翼翼地望向顾念，“小郎君不生气？”
顾念板起瓷白的小脸，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谁说我不生气的，今天晚上，罚你自己在院子里默抄一百遍所有学过的西域字。”
井生和春梅他们对顾念发的纸张珍惜得很，只肯用来誊写每天学到的‘教案’，至于练习，绝大多数时候都固执地只在院子的地面上进行，环保且节省，顾念劝了两遍，也就随他们去了。
“好。”井生痛快地应声。
“还有，”顾念顿了顿，对井生道，“你想不想学写字？”
三坟五典之类的东西他搞不定，但教教日常基础能用到的繁体字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写字？”井生瞪圆了眼睛。他一个奴仆，也有机会学写字吗？
“咳，”顾念清了清嗓子，“别太激动，也就是我私下教你，不是送你去学堂。你识字之后，就可以弄个to do list，呃，就是备忘录，每天早上看看，晚上整理，就不会忘记事情了。做事讲究思路和方法，才能事半功倍。”
日清日结，清楚高效。这种模式，最适合手上工作多头并进、内容纷杂的人。
“奴这一辈子都愿意为小郎君做牛马。”井生膝盖一弯，立刻又跪了下去，‘砰砰砰’给顾念磕了三个响头。
虽然不知道小郎君说的那些‘突度栗丝特’和‘杯旺箓’之类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小郎君肯教自己读书写字，能识字的话，以后说不定就能摆脱奴仆的身份。
“哎哎哎，你怎么又……”等顾念反应过来，井生已经磕完了。
他无奈的再次把人拽起来，教井生识字和做事方法，其实主要还是出于自己的计划考虑。
井生是他目前唯一能随意指挥的人，以后要经商做生意的话，免不了有些事情要他去处理和帮忙，先做起人才储备，有备无患。
初七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时隔一个多星期，顾念再次来到大理寺。
这次他要走的，不是上次那扇靠近监狱的侧门，而是‘办公区’这边的大门。
门口一字排开的列戟寒光闪烁，连三踏跺下的顾念攥住兔皮软裘的袖口，莫名的有些心虚和紧张，迟迟不敢迈步。
虽说现在是与镇西军关系亲厚的镇东侯吕青当权，过不了几天那个傀儡小皇帝就要退位，但名义上毕竟还是梁朝，也不知道新来的大理寺卿会不会追究之前年深在他手上跑掉的事情。
他这个关系户加冒牌货，身上的黑点一抓一大把，别人要想找麻烦可太容易了。
有那么一秒，他甚至想过立刻掉头回去。但想想那六千文的月俸，还是忍住了。
六千文，只要拿到那六千文，他的洗澡水、丝织枕头、鸭绒床垫、卫生纸什么的，就全部都有着落了。
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进了门，要听他述职的大理寺少卿却不在。
顾念这种从六品下的小吏，除了朔日和望日，平时根本不需要上朝，新任的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却是几乎每天早晨都要去上朝的。
就这样，他又多了半天准备‘面试‘的时间。
寺丞和司直的办公地点在西边一处叫‘玉衡’的偏殿，那些出檐深远，挂着直棂窗的房子外观上相差无几，顾念在几重院落里转悠大半圈，才找到地方。
偏殿内整齐地摆放着二十来张桌案，各自的区域泾渭分明，除了没有现代化的挡板什么的，乍看之下，其实很像现代办公室里的那种开放式办公区。
顾念的位置在偏殿左边的角落，因为远离窗户，光线明显不足，对于经常需要研究卷宗的文吏来说，这种暗黢黢的角落当然不算什么好位置，但对业务能力不足的原主来说，不失为一个摸鱼打盹混日子的好地方。
他来得并不算早，八九张桌案后面都已经坐了人，殿内却十分安静。
顾念走向自己的桌案，挂着笑容与众人打招呼，一路没看到什么太熟面孔，也鲜少有人回应。
半屋绿袍书吏都不苟言笑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气氛严肃而端正，与他印象中那种懒散的氛围大相径庭。
把这些人管得服服帖帖，看来新来的那位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都是狠角色，顾念暗暗惊叹。
实在无事可做，挂好外裘后，他便学着旁边那几位的样子，整理起自己桌案上那两份少得可怜的卷宗。没错，两份，不是虚指，而是实指。
这两份卷宗都是命案，一份是会稽郡钱塘县转到大理寺来复核的误杀案。
案情也很简单，去年十一月二十，中浣那天，钱塘县丞卫良在酒肆饮酒，与旁桌的秦怀林起了龃龉，秦怀林失手将卫良推下楼梯，致使其当场死亡。秦怀林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现场也有在酒肆饮酒的诸多人员作证。
到顾念这边，不过就是走个复核的流程而已。原主已经签过名字，盖过章，只是生性疏懒，没有及时交给自己上头的王寺丞而已。
另一份命案，就是年深的案子。书里关于这个案子的地方是一笔带过的，顾念结合原主的记忆和卷宗上的描述，才大致理顺事情的经过。
镇西军去年年底打了胜仗，年深代表镇西军统领，也就是他的叔叔年风勇回长安受封，恰逢元日，便被林相以过节的名义留了下来。
上元佳节，申国公府的小世子叶九思在城外别院大宴宾客，年深也是座上宾。
户部尚书赵世念的嫡子赵杰因为侍酒的胡姬，与年深起了争执，掀翻桌案，后被众人劝下。
晚上灯节，平康坊当红都知楚娘在天香楼设下四层关，邀请能连闯四关者共同在天香楼‘点灯’。年深与赵杰战胜诸人，成为进入四楼最后一关的幸运儿，两人根据楚娘定下的规矩，以双陆棋决胜负。
赵杰胜出后，得意忘形地跑到扶栏边跟众人炫耀，借着酒意口吐狂言，年深恼羞成怒，当着楼下众人的面抽刀砍死了赵杰。
楼下的目击者极多，包括坐在对面酒肆二楼的尚书左丞。他的证言中还提及，小世子叶九思当时就坐在自己隔壁，应当也看到了。
大理寺的人也在年深房内找到血衣和沾血的凶刀。
人证物证俱在，然而，年深却拒不承认，坚称自己当晚酒醉，在房间睡觉，从来没有去过天香楼，血衣更是无稽之谈。
原主上元节跟人玩樗蒲（ chū p&#250; ），输了两万五千文，户部侍郎的管家替他还了钱，唯一的要求，就是从年深这边拿到认罪的口供。
这就是原主卖力拷打年深拿口供的原因。
顾念叹了口气，户部侍郎是户部尚书的直属部下，怎么看都像是对方让管家做了个局骗原主上钩，然后指使他来拿年深的口供。
煎熬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中午。
大理寺的福利比顾念想像中的要好，比如，他今日才知道，大理寺是提供‘工作餐‘的。
原主一个闲人，到职的四十几天里，都是日上三竿用过饭才来，待个两刻半个时辰的，没什么事情就跟着其余的‘前辈’一起摸鱼溜了，自然也就从没有吃到过工作餐。毫不夸张地说，他连整个大理寺的地形都还认不全呢。
食堂里的氛围倒是比办公室轻松了些，身着青绿袍衫的书吏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偶然还能传出声低笑。
顾念谁也不认识，只得随便找了处空位，那个位置恰好面临中庭，坐在食案前，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那排光秃秃的石灯笼和几棵没什么美感的枯树。他甚至极度怀疑，一阵风吹过，自己的餐盘里就会多二两尘土加餐。
至于菜色就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毕竟这个时候的烹饪还以蒸炖煮为主，更何况还是大锅饭，对吃惯各种精工细烹美食的某人来说，从根源上就不合口味。
另外就是挑食，顾念和原主都讨厌类似葱蒜之类的有刺激性味道的东西，家里会帮他单做，在这里可就没有这个特殊待遇了。
挑挑捡捡，他才勉强吃了几口。
用罢午饭，他跟随大多数人起身去院子里散步消食，意外碰到孙狱丞，也就是刚醒来时把他拎到刑房的那位中年大叔。
日暖风和，顾念一袭绿色襴袍，银带束腰，站在那里清俊如竹。孙狱丞看着他怔忪了片刻，随即又露出了先前那种老好人似的笑容，“听说顾司直病了？”
“嗯，昏睡了好多天，今天才来的。要不是我阿舅医术好，可能就回不来了。”顾念随口帮秦染打了个广告。
孙狱丞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么说，司直还没有去述职？”
当然，顾念点了点头。他这边苦等一上午，都快成望‘卿’石了。
孙狱丞看了看周围，凑近半步正要开口，另一个青衣小吏追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快点快点，趁着没到未初，抓紧时间玩两手。”
“司直可要认真准备。”孙狱丞瞥了眼来人，语重心长的道。随即就被那人匆匆忙忙地拽走了。
顾念：……
就两个卷宗，还能怎么认真？
午后未正时分，顾念跟随周录事走向东侧的一处偏殿，殿上匾额写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履雪”。
大理寺少卿官居从四品上，在整个大理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自然不可能像他们寺丞、司直那样敞开式办公，而是拥有一整座小殿做自己的专属‘办公室’。
门口守着的青衣小吏代顾念他们敲了两下门，两息过后，里面才道，“进来。”
那声音犹如金木相击，低沉悦耳，却隐隐透着寒气。
两辈子第一次感觉到来自‘上司’的威压，顾念紧张得心跳骤然加速，他对着门扇绦环板上的雕花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才推门迈进去。
周录事似乎也很紧张，迟了几秒才跟在顾念后面进门。
殿内的空间异常宽阔，正对门是张巨大的八字三折屏，屏上画着只卧狮，笔触写意，霸气十足。
屏前放着张黑漆桌案，长逾六尺，气派非凡。
桌案后，新任的大理寺少卿一身鲜艳夺目的浅红色圆领袍，严襟肃领，意气风发。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顾念整个人都呆住了。
案后那人鬓若刀裁，眉如长剑，眉骨到鼻梁的弧度优越而犀利，五官俊美无俦。然而，那对漆黑的双眸仿佛在冰潭里浸过百年，锐利冰冷，寒气森森，满殿的阳光在他眼底也沉淀不出丝毫温度。
在他身上，世家公子式的优雅贵矜与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冷厉奇妙地糅合在一起，不怒而威。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天中最高的热度照在顾念背上，他却如坠冰窟，浑身阵阵发凉。
年深。
顾念万万没想到，新任大理寺少卿，居然会是他！
难怪孙狱丞要他认真准备。
可是，怎么会是他？？？
按照书里的剧情，年深这个时候已经伤重到接近废人，早就应该被接回镇西军去了！
他为什么会留在长安，还变成了自己的上司大理寺少卿？
作者有话说：
关于外语环境的问题把后面的解释搬到前面来。
说外语词汇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是‘异类’吗？在设定里并不是。
本文的历史环境是架空的，但参考的背景时代是唐朝。唐朝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在文化上极其开放大气，兼容并包，万国来朝。
胡饼、胡服、胡旋舞……胡人文化在大唐的流行元素里占据了半边江山，胡人在金吾卫里随处可见，外来宗教纷纷在长安城内安营扎寨，西市等地方充斥着大量胡商胡人酒肆，达官贵人喜欢带着昆仑奴和新罗婢显示排场，外国人甚至可以官至宰相和节度使。
长安城内光登录在册的胡人就有四五千户，根据学者们的估算，至少有数万人（最少的说两万，最多说二十万，答案不一，），而当时长安的整体人口，也不过百万左右，胡人占比还是很高的。（因为时间不同，安史之乱后户籍制度被破坏记录不准的原因等各种原因，关于长安人口的说法也很多，最少的40万，最多的197万。韩愈上书唐德宗的《论今年权停选举状》中，提到的长安城人口的记载:"今京师之人，不啻百万。"）
这样的环境下，作为在政治文化中心生活的长安百姓，生活里本来就充斥着各种外语词汇，时不时还会接触到新的，这种文化交流于他们来说是极其常见的状况。比如来自梵语的【玻璃】、【茉莉】、来自阿拉伯语的【八哥】，【祖母绿】，来自泥婆罗国的【波薐菜】（现在的菠菜），等等都来自音译，后面出现的浑羊殁忽，也是少数民族语言的音译，馎饦，来自突厥语的音译，饆饠，就是波斯文pilaw音译的食物名，这些音译的外来名字丝毫不影响他们在唐朝人的餐桌上盛极一时。
备注：1、下浣：唐代定制,官吏十天一次休息沐浴,每月分为上、中、下浣,后借作上旬、中旬、下旬的别称，也可指代休息日。本处指代下旬的休息日，同理，中浣指中旬的休息日。
2、三坟五典：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其成书具体年代已不可考，相传作于三皇五帝时期。孔子作《尚书&#183;序》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喾）、唐（尧）、虞（舜）之书，谓之《五典》”。现已全部散佚。
3、都知：唐代喜欢宴饮，宴会游戏的主持人通常会由当时貌美聪明的青楼歌舞姬担任，既要献艺又要统筹现场气氛。其中最当红的这种主持，据说被称为都知。

第10章
难道还没逃出被他杀死的命运么？
看着桌案后的年深，顾念一时之间陷入了混乱。
梦里被杀的一幕幕再次出现在眼前，脖颈和腹部也开始隐隐作痛。他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两边的侧案后还坐着两位半熟的面孔，萧云铠和杜泠。
年深面无表情地看着进门就僵住的某人，“顾司直是来履雪殿发呆的么？”
这句话如同一桶迎面泼来的混着冰碴的雪水，浇得顾念整个人清醒过来，“下，下官过来述职。”
周录事垂着头走上去，恭恭敬敬的在年深案头把顾念的资料翻出来，摊开放到最上面。
顾念心绪烦乱，述职的表现可想而知。旁边的萧云铠都听得直皱眉头，年深更是毫不客气地提笔写了个‘下’字。
瞥见那个‘下’，站在旁边的周录事不禁替顾念叹气，品评为下，上月月俸发放减半，相当于品级直接掉到了从八品下。
“顾司直，限你本月内处理好手上那桩悬案，再有怠惰，就地免职。”年深冷冰冰地看了堂下站着的顾念一眼，将那卷写着‘下’字的文书递还给周录事。
“下官遵命。”顾念只想着赶快离开，胡乱应声后就跟着周录事退出了大殿。
走出没多远，他就腿软地靠在了柱子上。
“哎，周某初次见少卿也被吓得不轻。”见他脸色惨白，周录事不但没有嘲笑，反而感同身受地安慰了一句，“这上过战场杀过敌酋的人，就是不一样。”
顾念回头看着殿外匾额上的“履雪”两字苦笑了下，杀过敌酋算什么，被他‘杀’过才真的可怕。
顾念和周录事离开之后，萧云铠忍不住开口，“吕侯不是已经帮麾下拿到赦免的诏书了吗？”
“他为麾下求这个诏书，可未必是好心。”年深没有开口，倒是对面检查弓弦的杜泠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此案不查清楚，麾下就要永远背负这个杀人的罪名。”
人言可畏。年深今年年底加冠后，再立两个军功，就有机会顺势接下镇西侯的爵位。如果此时授人以柄，就给别人留下了以后攻击年深和镇西军的借口。
再者来说，镇东侯吕青以刚刚肃清大批奸党，朝纲不稳为由，硬留麾下在长安帮忙。名义上需要他们镇西军协助，本质上也跟把人软禁在长安做人质差不多了。
否则别的姑且不论，真需要协助，长安城南衙十六卫那么多位置，怎么会把他们安排成文职？
说白了，吕青现在已经不信任任何人，毕竟他现在距离那个高位仅有一步之遥，容不得闪失。
萧云铠不屑，“可是，你没看到他刚才怂成什么样吗？被麾下看一眼就吓得腿软了。”
杜泠不以为然，用指腹试了试弓弦，“腿软有什么可丢人的，忘记前几天进来的那些家伙抖成什么样了？别说这些只会用腌臜手段的酷吏，咱们先锋营里，初入营的兵卒又有几个见到麾下不害怕的？”
萧云铠噎了噎，下意识地看了眼正在翻阅文书的年深，对方面色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杜泠的话。
“你真相信那家伙能把案子查清楚？”为了自身安全，萧云铠觉得自己不应该再跟杜泠继续讨论将军‘吓人‘的问题，把话题的重点转回查案上。
前几天他可是特意打听过的，这位顾司直，虽然父亲和阿兄都是武将出身，但他本人就是标准的纨绔子弟，草包一个，根本不堪大用。
“他不是说自己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么？”杜泠用指腹试了试弓弦，查清了最好，查不清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这你也信？他当时那么说肯定就是为了活命瞎编的。”
“那你怎么解释他毫发无伤的从火坑里出来这件事？”
“……运气？”
杜泠挑了挑眉，“要不要赌一下？”
“赌就赌。”萧云铠豪气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物件跳了几跳。
履雪殿那边离周录事和林主簿办公的地方不远，见顾念脸色不好，也为了节省时间，省得待会发月俸的时候再跑一趟，周录事索性直接把顾念带了回去。
他们进门时，林主簿正悠闲地在窗前煮茶。
桌案上放着套做工考究的银制茶具，风炉、茶碾、罗合、水方、火筷、各色长短匙等一应俱全，满满当当地摆了大半张桌案。茶杯边甚至还摞着两笼四格的波罗子，分别放着四款不同造型的花式点心，一派‘下午茶’的氛围。
见两人进门，林主簿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邀请他们坐下喝杯茶。
觉得自己急需热茶的抚慰，顾念也没客气，跟着周录事一起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那杯姜汤样的茶震惊了顾念的味蕾，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喝汤还是喝茶。不过，热汤下肚，到底还是让他惨白的脸色缓和了些。
点心的味道还算正常，至少是甜的。
跟他解释过‘下’的意思后，周录事将剩下的三千文月俸发给了他。
顾念看着那三缗铜钱唇角微撇，同样的职位，只拿别人一半的工资，头顶还悬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有可能被开除，这待遇分明是从正式员工退步到实习生了啊，还是没有法律保障的那种。
他愁眉苦脸地回到偏殿，坐在位置上对着桌上那份年深‘杀人’案的卷宗发呆了许久。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辞职，这样的话也能离年深远点。
可是，能远到哪里去呢？
秦染的药肆就在义宁坊，距离大理寺不过两三条坊巷，年深每天下朝说不定都要从他们药肆门口经过。
这么近的距离，即使自己不在大理寺，他想要找自己的麻烦也轻而易举，甚至还有可能连累药肆那边的人。
不对，为什么要辞职？
顾夫人为这个‘公务员’职位花了不少钱，现在连个零头还没赚回来呢，平常也就算了，现在家里这个样子，走了未免太亏。至少，至少也应该混到下个月被免职再说？
说起来，钱多事少，还可以抽出时间来作别的，这个职位真的算是难得的好工作。
第二个选择就是‘化干戈为玉帛’，继续之前的路线，向年深示好，努力留在大理寺。
可他现在最拿不准的就是年深的态度。
他上次说放过自己是真的吗？会不会记仇？
书里的年深可是爱恨分明一诺千金责任感极强的，不会那么小心眼吧？真记仇的话刚才明明可以直接让他就地免职。按照周录事刚才说的，这几天被免职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个，包括自己原来那位‘上司’，王寺丞。
可是，自己继承的身份是反派，换做是他也不会放过在牢里那样拷打自己的人。
难道是想留下他出气？只是出气还好，万一……顾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梦里被杀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说不害怕是可能的。
不对，年深真的想杀自己的话，以他的武功，前几天随便哪个晚上都可以过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自己‘咔嚓’掉，根本不用等到今天。
顾念心乱如麻，脑子里仿佛有两个人坐在辩论席上开始了无休无止的辩论，纠结得无法作出决断。等回过神，才发现周围空荡荡的，其它人早就走光了。
去他的，无论有什么事情也等明天再说。
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顾念逃避性地捏了捏额心，决定暂时抛掉这个麻烦的难题，去西市换换心情。
三千文铜钱有多重？二十几斤。
这还不算他被扣掉的那一半‘工资’里的禄米。
所以，发工资什么的，其实是项体力活。
怀念着手机支付时代的便捷，顾念抱着三串沉甸甸的铜钱吃力地走出侧门。只见一片斜阳下，井生蹲在路边，正拿着木棍在地面上一笔一划的练习写字。
他招呼了声，井生立刻丢掉木棍迎了上来。
顾念把那个死沉的钱袋子交给他，揉着发酸的手臂道，“走，咱们shopping去。”
烧瓶是啥？井生迟疑了半秒才跟上顾念的脚步。
以前小郎君跟那些胡人打完叶子戏，偶尔也会冒出两句他听不懂的词，他也问过，小郎君说那些都是胡人说的西域文。现在不去打牌了，这个习惯倒是改不掉了！
要说整座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东西两市绝对榜上有名。
西市距离义宁坊不过一个坊的距离而已，步行也不算远。
斜阳流金，布幌张扬，鳞次栉比的店铺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品，有些甚至直接摆到了店外。街面上，各种口音的招呼声不绝于耳，掺杂着远道而来的西域香料和食物的香气。
高鼻深目的胡商操着流利的汉语与人攀谈，衣着华贵的女子戴着帷帽款款而行，权贵子弟带着昆仑奴和新罗婢招摇过市。站在西市摩肩擦踵的国际化人潮里，顾念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了千年前长安城CBD的繁华。
按照华国的历史，现在对应的时间进度应该是五代十国，彼时的长安早就在毁在几次大火里，消弭没落，民生凋敝。政治中心随之东移，新的皇城随着飞快轮转的皇位，在开封和洛阳之间反复横跳。
然而，此刻在他眼前的长安，依旧高墙璃瓦，繁华如昔。
“小郎君想买什么？”井生一边抱紧钱袋，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顾念，尽量避免他被人撞到。
顾念扳着白皙的指头，迅速盘点了下自己的愿望清单，“先去买个丝织枕头，再去买些纸，还有笔墨……”
“那就直接去绸缎坊和书肆笔行？”井生边说边回忆着离得最近的绸缎坊的位置，不时会被旁边的人撞歪身体。
“来都来了，逛逛吧。”顾念朝街边的铺面微微歪了歪头，脸颊压在兔裘的竖领上。
他身上的兔裘虽比不上狐裘貂裘之类的名贵，却也是精拼细作而成，通身雪白，没有半点杂色，此刻柔软的锦毛衬着他白皙的皮肤，颇有几分仙姿玉质，浊世翩翩公子的模样。
小郎君好像比以前好看了？井生一时看得发怔，随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瞎想什么呢？
“少爷，咱们的时间不多。”
“别急，咱们这也是在做市场调研。”
市场吊盐是什么盐？井生困惑地挠了挠头，“小郎君，咱们还要买盐吗？”
买什么盐，谁说买盐了，这都哪跟哪啊？顾念被井生逗得忍俊不禁，一下午的郁闷心情总算缓解了些。
作者有话说：
顾念：双子座的逃避大法，只要我不想，就可以暂时假装它不存在。
关于感情线，他俩现在互相的信任值是负的，印象也不好，总要慢慢互相了解的对吧，╮(╯3╰)╭，不过，应该不会虐的（写‘应该’是怕有些小天使的承受程度跟我不一样，主观上感情线上我是努力希望写得温和一点甜一点的）。
备注：1、风炉、茶碾、罗合、水方、火筷等，都属于陆羽《茶经》中提到的煮茶二十四器。搜了几张图，放微博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
2、波罗子：常见于五代及宋的套状食盒，可层层摞起叠加。

第11章
弓箭铺、鞍辔店、车马行，干果铺、鱼肉铺、酱料坊，脂粉店、珠宝铺，酒楼食店书铺药肆，西市的店铺种类繁多，货物琳琅满目。
车马行门口有个猎户打扮的人在兜售狼皮，只剩下最后小半块灰杂毛的，因为太小且颜色不好，没有卖出去。顾念觉得正好拿来给腿上有旧伤的顾忠做套护膝和手套。
新出炉的小羔羊腿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顾念自醒来后连吃了几日的汤药和流食，为照顾他的肠胃，之后药肆的菜色也以清淡为主。此刻乍然闻到肥美的香气，让他根本走不动路，直接买了三条给晚饭加菜，顺便还带了打颜色金黄撒着芝麻的胡麻饼。
绸缎铺里的各种料子看得人眼花缭乱，顾念拿不准顾夫人喜欢哪种，最后只得挑了个自己觉得衬肤色好看的。
铺子里的几个成品丝枕，目标客户似乎是女子，颜色粉嫩得某人都不好意思开口问价。
最后还是井生出了个主意，让他扯块自己喜欢的料子，回去请春梅帮忙缝一个。
路过首饰店，顾念特意跟井生一起给春梅挑了根银簪，算作做枕头的谢礼。
麻纸、竹纸、彩笺、桑皮纸……书肆里什么样的纸都有，就是没有顾念想买的那种可以当卫生纸的草纸。路过粗布行的时候，他灵机一动，买了几匹最便宜的粗麻布。
他正要跟井生往后面那排店铺走，代表西市闭市的敲钲声就响了起来。
顾念失望地停住脚步，还有秦染、井生和给两个小药童的礼物没有买，看来只能明天再来继续逛了。
“让让，让让。”
他们恰好站在了一家药肆门口，那家药肆的生意似乎特别好，门口排着人不说，还有两人在钲声里挤过顾念和井生，着急地提着陶罐排到队尾。
里面的药童吆喝着，“饮子饮子，一文钱一碗，甘甜可口，包治百病。就剩最后十碗啦。”
饮子？汤药吗？顾念困惑地看向身边的井生。
“好像就是甜的汤药。”井生努力解释着。他也只是在赌坊等小郎君的时候看别人喝过。
两人凑过去，只见药童手边放着个大木桶，里面的东西虽然跟汤药一样黑乎乎的，但视觉上比汤药稀薄，味道也很好闻，有点像酸梅汤。
包治百病什么的顾念当然不会信，不过他正好逛得口渴，既然这玩意甘甜可口，又有这么多人追捧，还是可以买来尝尝的。
顾念让井生买了两碗，口感就像凉茶板蓝根和酸梅汤的混合物，虽然隐隐还带着点汤药的底味，却比汤药好喝一千倍。
这玩意，大概就是饮料的前身。顾念心思微动，既然饮子的生意这么好，不如想办法在秦染的药肆也开发几款出来？
三百下钲声即将敲尽，顾念和井生才抱着一堆东西离开西市。
回到药肆，正是晚饭时分，顾念让井生把羊腿和胡麻饼拿去厨房回炉热了热，满院飘香，药肆从上到下，连后院看门的杂役都分到了。
大理寺那边是分餐，秦家这边却是合餐，顾夫人、顾忠、顾念、秦染以及两个小药童热热闹闹地围坐在桌边。
席间，顾夫人关心了下儿子第一天回去‘上班’的状况，顾念报喜不报忧，只说新来的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雷厉风行，正在上下整肃，估计以后的氛围会焕然一新，办案的效率也会提高。
秦染和顾忠都颇为赞同地点头，连叹是该整肃，现在的世道太乱了。
顾念听出他们似乎话外有音，追问之下才知道，就在他昏迷的第二天，有对无赖的中年夫妻曾经抬着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上门，撒泼打滚大哭大闹，非说前一天在药肆买的伤寒汤药有毒，害死他们唯一的儿子，所以人才在大火里被烧死了，没跑出来。
有毒？顾念放下手上的汤勺，“他们买的是什么药？”
“鬼知道，反正他们肯定没在咱们这买药，”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玳瑁似乎还十分气愤，小脸涨得通红，“二十五那天我全天都在外堂，根本没见过他们两个，当天的账册也没有售出过伤寒汤药的条目。”
顾忠叹道，“他们就是拿准了那几日到处都乱哄哄的，官衙没人，专门到药肆来讹人的。后来听说西市附近好多处药肆都被他们讹了钱去。”
顾念瞬间明白，这就是古代版的碰瓷。
药肆之类的行当，最重口碑，那几天又上下一片混乱，许多药肆的掌柜只得选择大事化小，破财免灾，吃下这个哑巴亏。
月牙凳上的玳瑁眼珠微动，晃悠着两只悬空的小短腿看向顾念，“小郎君在大理寺可算得是擅长查案的？”
“当然，”当哥哥以往那么多悬疑探案类的动漫和影视剧是白看的吗？顾念下意识地挺起胸膛，“今天少卿才让我处理一份命案的卷宗呢！”
不过，处理不好后果会很凄惨就是了。
玳瑁歪了歪脑袋，放下汤勺，“小郎君既然擅长查案，不如猜猜师父是如何破解他们的谎话的？”
“胡闹！”秦染脸色微滞，屈指敲了敲玳瑁的脑袋。
顾念悬疑解谜粉的DNA动了，兴致勃勃地道，“可以试一试。”
小药童的话里除了那点想为难他的心思，还包含了另一层信息，炫耀自己的师父很厉害。那两个无赖，看样子并没有从秦染这边讹走钱。他也八卦地想听听秦染的光辉事迹。
秦染诧异地瞥了顾念一眼，怎么你也跟着乱来？
“我在查案上还是新手，多听多看也算是能积累经验。”顾念冠冕堂皇地表示，实践出真知，“不过，那两个无赖不在，尸体也不在，只能麻烦阿舅说说当时的状况了。”
没等秦染说话，玳瑁就抢着开口，“那对夫妻都是生面孔，应该不是住在义宁坊的，年纪大概三十多岁，衣着打扮长相都很普通，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女的一来就坐在地上哭号，说什么黑心药肆，她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孩子，辛辛苦苦拉扯大，结果就这么去了。”
“尸体呢？”顾念追问。
“尸体是放在破门板上抬来的，烧得黑乎乎的。”
顾念的桃花眼瞪大了一圈，看向玳瑁，就这样？没了？
小药童心虚地垂下眼角，对着手指，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真的，烧得黑乎乎的。”
像是想起当时那具尸体的模样，顾夫人和顾忠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顾念顿时了然，烧焦的尸体外状狰狞恐怖，玳瑁估计当时根本不敢细看。
“尸体手脚蜷曲，以右侧朝上的侧卧姿态放在门板上，”看不下去的秦染只得开口救场， “身上找不到明显的致命伤口，只在两边耳珠处和右手手指处分别有微小的露出红肉的撕扯裂伤，用银针探死者喉内呈黑色，应该是死于某种毒物。”
凭借这些信息能找出的谎言是什么？顾念眸色微敛，开始认真思考，他习惯性的想拿笔来转，可惜餐桌上根本不可能有笔，只得随手抓起自己的乌木筷。
人是毒死的，也很符合对方汤药里有毒的说辞，毕竟这个时代没有精密的设备和仪器，再加上时间仓促，没办法精细分辨毒物的种类吧？尤其在尸体被火烧焦的情况下。
那么，被秦染抓住问题的，可以一举推翻对方讹诈行为的谎言是什么呢？
顾念垂下眼睫，把玳瑁和秦染的话逐句重新捋了一遍。
回忆到某句话时，他脑子里灵光乍现，等等，应该就是这个吧！
“我好像知道了。”顾念眼角微扬，笑眯眯地看向玳瑁。幸好今天去逛了街，不然还真的想不到！
那你倒是说啊！玳瑁撅了撅嘴，用表情告诉顾念，他根本不信。
顾念慢条斯理的把自己剩下的半碗汤喝掉，才胸有成竹的开口，“死者是胡人，那对夫妇却是汉人，他们根本不可能生出一个胡人的孩子。所以肯定是在扯谎。”
玳瑁在空中晃悠的小短腿猛地僵住，目瞪口呆。
别说小药童，就连顾夫人和秦染等人也都有些吃惊，像是没料到顾念能这么快猜到其中的关窍，随即又都露出欣慰的神色，这也算歪打正着吧？他在推案一事上居然真的有点天赋。
回过神的玳瑁不死心地追问，“怎么知道死者是胡人？”
“关键点就是阿舅提到的，死者耳珠和手指上的伤痕，”一看玳瑁的表情，顾念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胡人最喜欢华丽的金饰，死者应该是戴着黄金耳环和戒指。那对夫妇在火场残骸发现尸体之后，应该是先扯掉了他身上那些值钱的首饰，之后才想到利用那具尸体去讹人钱财的主意。”
玳瑁：………………
顾念得意地朝小家伙挑起眉峰，今天去首饰店的时候，他最初是想给春梅挑对耳环的，结果店家以为他要送首饰的对象是胡姬。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是不戴耳环的，耳环是胡人的专属，他们不分男女，都戴耳环。
饭后顾念本来想先找秦染谈谈饮子的问题，结果对方已经一头扎进了库房。顾念只好回去抱了自己精挑细选的衣料和枕头料，去了顾夫人的房间。
“阿满想做新衣？”顾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小儿子，待到看清衣料的颜色时又有些无奈，“这个料子，不太合适吧？”
“不是我做，是特意给阿娘挑的。”顾念蹲下身，把那块衣料放在顾夫人手臂上比了比，果然很衬肤色，“阿娘现在帮阿舅看管药肆，要做两身庄重大气的衣服。”
听到这是儿子专门给自己挑的，顾夫人当时就怔住了。
这么多年，顾念从她这里拿钱的时候不计其数，除了有两次提回过街面上的时兴果子，从没给她买过其它东西。
顾夫人心里一沉，这孩子该不会在外面闯什么大祸了吧？
“阿满，你跟阿娘说实话，想要多少钱？”
顾念一开始没明白顾夫人的意思，看到她担忧的脸色才反应过来，按照原主之前的‘光辉事迹’，东西越贵，事情越大。
他哭笑不得地解释，“没有，今天发月俸，大家都说要给家里人买东西，我就跟风也去了西市。”
“真的？”
“真的。”顾念举起手作势要发誓，却被顾夫人抓住按在了自己膝间。
她长出口气，看来送儿子进大理寺是对的，他那点小聪明不但能用对地方，还能有所长进。前些日子那个西域字不说，现在居然知道惦记人了。
“阿娘喜欢吗？”顾念其实更想帮顾夫人把那对金玉双镯赎回来，可惜太贵了，现在的他根本付不起。
“乱花钱。”顾夫人伸出手指，佯装嗔怒地戳了戳儿子的额头。
顾念配合的随着她的动作往后仰了仰，逗得顾夫人绽开了笑意。再看向衣料时，她眼里的喜悦已经难以掩饰。
她脸上的笑意让顾念想到了远在另一个世界的老妈，眸色顿时有些黯然。
“这块蓝色的总该是给你自己买来裁衣的吧？”顾夫人拍了拍另外那块布料。
“不是衣服，是枕头。”顾念站起身，把那块深蓝色的料子递到春梅面前，解释了自己想要做个鸭绒填芯的床垫和丝织枕头的想法，一并付上的，还有那根做谢礼的银簪。
春梅开始根本不敢收那根簪子，最后还是顾夫人发话，她才怯生生地接了过去。
收到狼皮的老管家也受宠若惊，连连推辞，顾念硬是塞到了他怀里，用的依旧是刚才那套跟风给家里人买礼物的说辞。
言语之间，自然而然的把他划为了家里人，顾忠心里感动不已。
等到把所有东西送完，顾念已经累得双腿酸疼，在浴桶的热水里泡了半柱香的时间，疲惫才逐渐缓解。
他花钱随心所欲大手大脚惯了，这会儿静下心来算账，才发现已经用掉了七八百文。再加上烧洗澡水的柴火补贴、给秦染以及小药童买礼物的份额，月俸就已经没了一多半。
顾念郁闷的往脸上浇了半瓢温水，三千文，实在是太不经花了。
而且，要是查不好手头的卷宗，下个月可能连三千文都没有了。
等等，手头的卷宗？
他手上的水瓢‘啪’地砸落在鼻梁上，疼得他捂着鼻子差点飙出眼泪。
除了那份已经签字盖章的外省卷宗，他手上只有一份卷宗，年深杀害户部尚书嫡子赵杰的案子！
年深这是让他继续查自己是嫌疑犯的案子？
离了个大谱！
作者有话说：
顾念：只要逃避得够快，忧伤就追不上我~  ……完蛋，被追上了！(╥╯^╰╥)

第12章
梦里时不时跳出年深捏断自己脖颈的情形，顾念一夜没睡安稳，第二天只得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上班。
距离大理寺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有个游方道士拦住他，“小郎君双颧发黑，印堂冲煞，今日定有血光之灾，要不要卜上一卦？”
道士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尤其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似乎一用力就能拍下半斤尘土。细看的话，他的年纪倒是不大，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大约因为还未蓄须，不但没有其它年长道士那种仙风道骨的气质反而显得有些稚气，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哦，谢谢，不用。”顾念迅速抛出在现代对付推销电话的素质三连，完全没有停下来细听的意思。
黑什么黑，那是被魔鬼上司年深折磨出的黑眼圈知道不？
他真搞不清楚，年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按道理来说，年深如果想洗刷冤屈，但凡稍微打听一下，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这个靠着捐钱进来才入行一个多月的家伙吧？
如果想整他，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哪用得着这么麻烦的在他自己的案子上做文章？换做别人，巴不得立刻把卷宗封存或者销毁，再也没有人过问才对。
直到走进大理寺，两个评事谈论着手头某个案子与他在厅壁记旁擦肩而过，类似‘真凶’、‘幕后主使’之类的只字片语落进耳朵，顾念才猛地想起来件事。
自己当初跟年深说过知道是谁陷害他的！
难道年深是想通过自己，找出这个案子的幕后主使？毕竟在书里，他回到镇西军后可是实实在在的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光是养伤治腿就耗去大半年，元气大伤，再加上远在边陲，三年之后才查出真相。
提起真相，就不得不说说年深的背景。
说起来，年深跟原主顾司直一样，都是武将之后，不过，年家可是实打实的将门。从年深的曾祖父那代开始，就在西边从军，称得上满门忠烈。到了年深父亲年云起这辈，更是因为战功显赫，夺回维州，击溃吐蕃，十五年前被封为镇西侯。
九年前，新任吐蕃首领巴达赞普继位，再次对镇西军所守的西线区域展开猛烈进攻。
六年前，年云起与巴达赞普在维州展开激烈对决，林安担心吐蕃这次再被打败的话，年云起在朝堂的气势会如日中天，故意延迟粮草供应。镇西军坚持六十余日未果，最终溃败，年云起战死沙场。
也是那一年，年云起的弟弟年风勇成为新任镇西军将军，十三岁的年深奔赴沙场，从斥候做起，十六岁进入先锋营，勇冠全营，十八岁接管了先锋营。
年深十三岁之后的人生都是战场上渡过的，兵营之外，他只有两个朋友，都是从小就认识的，一个是申国公府的小世子叶九思，另一位则是四大门阀士族之首陆家的嫡子陆溪，也就是书里那位用命案做局陷害年深的反派。
也不能怪年深后知后觉，毕竟他对兄弟是有信任滤镜的，再加上陆溪素来一副光风霁月翩翩君子的作派，作者没揭晓之前，顾念也没想到过幕后主谋竟然会是他。
可惜的是，他刚看到这里，年海就把车开到酒店门口了，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具体是怎么查到陆溪身上的。
别问，问就是后悔。
不过，不管怎么样，如果年深是为了幕后主使的信息，在没得到答案前，自己起码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吧？
或许应该再找个机会去探探年深的真实想法。
“砰！”顾念只顾低头思考，忘记看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廊柱上，声音之大引得周围数人纷纷侧目。
他只能强忍着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到转过拐角避开那些视线后，光速变脸，揉着额头疼得直跳脚。
阳光照到玉衡殿门口的第二排砖上时，顾念揉着胀痛的额头第三次打开了年深那件案子的卷宗。
虽然清楚幕后黑手是陆溪，对查明手上的这宗案子，却没有太大帮助。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叶九思好歹还是目击者之一，整件卷宗从头到尾，陆溪这个名字，甚至完全没有出现过。
眼下的状况就是，年深知道自己没有杀人，顾念这个‘外来人口’也知道。
所以，这是一道证明题。
顾念重新通读了一遍卷宗，想把时间线整理出来，结果发现，大约因为没有钟表之类的精确计时工具，大家对时间的概念都很模糊，反应到卷宗上就更是如此。
他只得拿出纸笔，依照5W1H的六何分析法自己重新整理。
按照卷宗所述，这个案子其实分为两个部分，赵杰与年深出现矛盾，以及后续的冲动杀人。
【时间（When）】：上元节中午
【地点（Where）】：城外申国公松涛别院
【人物（Who）】：小世子叶九思、年深、死者赵杰、尚书令幼子卢启等
顾念用笔在四个名字后面的那个‘等’字上画了个问号，宴饮这种场合人肯定少不了，除了这四人之外，还有谁在场？陆溪在不在？
【原因（Why）】：小世子叶九思宴请友人共度上元节。
【事件（What）】：席间已知发生的事件就是赵杰与年深因为侍酒的胡姬起了争执，火气上头掀翻酒水。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How）】
顾念的笔顿了顿，赵杰与年深之前认不认识，有没有别的过节？
掀翻酒水是当众失仪，颇为失礼。众目睽睽，作为客人，死者赵杰这样做岂不是不给叶九思面子？他是不怕得罪叶九思，还是脾气火爆情绪失控没管那么多，亦或是怀有某种目的故意在宴会上找茬儿捣乱？
如果是故意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年深，还是与年深交好的叶九思？
【时间】：上元节晚上
【地点1】：天香楼
【人物】：‘年深’、死者赵杰，都知楚娘，侍女婉儿
顾念在第一个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年深说他当晚酒醉，一直在房间里睡觉，没有去过天香楼，那这个人是谁？
有人假冒？
赵杰几个时辰前才见过年深，这个假冒之人是如何让众人相信自己就是年深的？
至少外表和言谈举止都不能露出破绽。
举止方面，如果有熟悉年深的陆溪在，倒是问题不大，那么外表呢？有人与年深长相相似，还是易容术？
如果能找到这人，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要追查这个人，现在唯一的线索恐怕就是当时在四层的第三个人，楚娘的贴身侍女婉儿。
顾念在天香楼和婉儿那里都画了个圈，要找个时间去天香楼实地看看，还要再找这个楚娘的贴身侍女婉儿重新问下话，细问下当时的状况。
还有种可能，她跟假冒者是一伙儿的，那样的话就会有更多的信息。
【出现原因】：都知楚娘在天香楼设置五层关卡，第一个成功闯过所有关卡的客人便可到天香楼顶与都知共点花灯。赵杰与‘年深’力压群客，拿到了登上四楼的那两个名额。
【事件】：赵杰以双陆棋赢下‘年深’，在窗前炫耀，口出狂言，激怒‘年深’，砍死了赵杰。
赵杰的尸检记录很是潦草，只说他的致命伤在颈部，伤口有数寸长，当场失血而亡。
顾念又画了个问号，尸体现在在哪里？如果可以，最好还是能重新验看一遍。
【地点2】：天香楼下
【人物】：尚书左丞、小世子叶九思等
【出现原因】：尚书左丞带着家人、小世子和朋友，都在酒肆二楼观灯。
【事件】：听到对面天香楼吵闹的声音，正好看到年深砍死赵杰的画面。
不过，叶九思的名字只是出现在尚书左丞和酒博士的供词里，叶九思并没有出面为此案提供过证言。
顾念在叶九思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小世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些所谓的朋友里，陆溪在不在？
把卷宗捋过一遍，顾念也稍微有了些思路，目前最迫切的问题有三个，第一，找别院宴会和天香楼的证人各自问话，第二，去案发现场的天香楼查看，第三，最好能亲眼看看物证和那具尸体。
别院宴会在卷宗上有记录的参与人员共计四位，顾念把目标放在了尚书令幼子卢启身上。没办法，另外三位，一个是死者，一个是身份尊贵的世子，一个现在是他老板，他谁都请不动。
王寺丞已经被免职了，他只得自己直接找到周录事那边，除了想看看封存起来的血衣和凶器，还想再签批召卢启过来问话的文书。
本就是他经手的案子，周录事也没多问。库房东西凌乱，登记过后，周录事翻了许久，才找到这个案子的物证格，将血衣和凶刀取了过来。
那是件衣料华贵的袍衫，白色的底料微微泛蓝，上面的团花图案全部用金线织造而成。衣服胸前到右肩、右臂有大量血迹，大多呈惊叹号状，符合喷溅型的特质，此刻已经干涸成黑褐色的斑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凶刀的样式相对朴素了许多，刀鞘颜色素黑，带环上的鎏金云纹与环首遥相呼应，抽刀出鞘，雪亮的刀身恍如一泓秋水，凛然冷冽，锐气盈然。
刀身靠近刀格的地方赫然刻着一个飞白书的【年】字，一看就是随身之物。
顾念将两样证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提起签批文书的事情。
听到卢启的名字，周录脸色微滞，压低声音提醒他，“卢启已经死了。”
顾念怔了怔，这才想起，尚书令也是二十五那天晚上的斩杀目标之一，卢启作为他的儿子，看来是未能幸免。
而且就算他活着，按照现在的规矩，这份文书也需要现任大理寺少卿年深的签章。
去天香楼外出，重新验尸，同样首先需要得到年深的许可。
得，看来是真绕不过去，顾念认命地长叹口气。
周录事把声音压得更低，八卦的跟顾念道，“其实你意思意思就行了，少卿的赦免诏书下来得比任命告身早好几天呢，就算凶手真的是他，上面也不在乎。”
顾念：？？？
他都有赦免诏书了，还折腾自己查这个案子干嘛？果然就是记仇吧？
心不在焉地用过午饭，时隔十二个时辰，未正时分，顾念再次站在了年深的‘办公室‘门口。
青衣小吏代为敲门和传禀过后，里面照旧是那两个冷得带着冰碴儿的字，“进来。”
顾念深吸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配了个悲壮而隆重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式的BGM，踏进了履雪殿。
作者有话说：
看到‘啵啵往死里加’小天使对于‘嫌疑犯’能否当大理寺少卿的疑惑，解释一下。
首先：在第十章开头其实已经提过了，年深早就拿到了皇帝的赦免。即便他就是凶手，也已经是无罪状态。（在这里随便提及一则类似状况供各位参考，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当初在虢州因为杀人罪被判死刑投入监狱，结果运气好遇到皇帝大赦天下，就被放了。随后武则天也曾想要重新任命他为官，可惜他在探望父亲的途中不幸落水淹死了。PS:关于王勃的杀人罪也有人认为他是被陷害的。）
其次，可能会反对的人都死了。之前与年家为敌的林相一派，包括案件中死者所属的赵家都在二十五那天被吕青派人杀了。
另外，这是个风雨飘摇朝纲混乱平行于唐末五代十国的乱世，这种情况下本就会发生无数的荒唐事（一场宴席杀三十多个文武大臣抛入黄河的，大肆任用伶人为官的，登上帝位却对契丹称儿称孙的等等）。镇东侯吕青刚血洗过一遍长安，靠拳头坐上高位并准备称帝，此刻的长安就是他的天下，用谁都是他一个念头的事情。（关于吕青再多说句，他没有立刻称帝，一是想好好准备，风光登基，二就是想找出还有没有反对他的人，避免意外。在空出的各个位置上任意安排人，就是他试探众人立场的一步棋。 ）
最后，就像第十章开头所说的，查这件案子是年深自己的想法。对吕青来说，最好就是直接把镇西侯的继承人按在污名上，方便拿捏他和年家。

第13章
履雪殿的名字是真没起错，顾念一进去就觉得自己仿佛掉进雪堆，头皮发紧，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
再加上年深那绝对零度的态度，就更‘冻’人了。
桌案上堆放着很多卷轴式的文件，年深面前也摊开一份，似乎十分忙碌。听到脚步声走到近前，他手上的笔才顿了顿，眼眸微抬，“有事？”
“有。”顾念正在努力回忆各种古装影视剧里下属跟上司的开场白，踌躇着该如何开口，冷不丁听到年深的问话，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
他不知道，早晨自己在柱子上撞的那块伤已经变成青紫色，此刻乍一抬头，衬着他白皙的皮肤和犹豫为难的神色，就像刚被人暴揍过，一副委屈不安又无助的模样。
年深：………………
这又来的是哪出？顾念那幅要告状申冤的模样让萧云铠差点没笑出声来，只能用假装咳嗽来掩饰。
年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揍的？
跟我可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萧云铠连忙摇头否认。
相比之下，对面的杜泠就淡定多了，只是唇角弧度愉悦地上扬了几分。
每次面对年深，顾念就觉得自己的脖颈和腹部会传来阵阵幻痛，所以只能尽量不去看他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一些，因此也没能发现年深和萧云铠的眉眼官司，“下官重新查阅了天香楼命案的卷宗，发现疑窦重重，有几处地方需要请少卿定夺。”
“讲。”
“下官想去命案现场的天香楼看看，或许能查到新的线索也说不定，死者赵杰的尸检记录也有些语焉不详，下官想申请开棺验尸，还有，”顾念顿了顿，到底还是怂得没敢提要跟年深问口供的事情，临时改口道，“还有都知楚娘的那个侍女婉儿，也要重新问话。”
“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知道了。”年深点了点头，笔尖落回到面前的公文上。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顾念呆呆的在原地站了几秒，也没明白年深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再想开口，却发现年深早就重新埋头在公文里，明确表现出‘谈话结束，速速跪安’的意味。
倒是分列在左右两席的那两位都在看他，左边那位懒洋洋地单手撑住下颌，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边，右边那位虎目圆睁，目光炯炯，一副‘还不走等什么？’的表情。
虽然脸很陌生，但那两双眼睛却很熟悉，顾念很快就把两人与当初刑房里的蒙面人对上了号。
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舒服，顾念不甘心地扁了扁唇角，最后只能无奈地退出去。
一炷香之后，顾念正愁眉苦脸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试图从那张列着问题点的纸上寻找新的突破口，萧云铠却出现在玉衡殿门口。
齐刷刷的一殿绿衣书吏，他实在找不到顾念在哪儿，只得出声招呼，“顾念！快出来！”
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顾念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见是萧云铠，顺手把桌上的那张纸塞进怀里，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走吧。”萧云铠单手扶在刀柄处，示意他跟着自己，转身就走。
顾念有些迟疑，“去哪儿？”
“天香楼啊，”萧云铠拍着身上的杂色貂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是你说要去命案地点看看的吗？麾下还要半炷香左右才能忙完，嘱我先带你过去。他和七郎随后就到。”
顾念明亮的眸子在阳光里闪动了下，所以，知道了，是同意的意思？
天香楼在东市附近的平康坊，隶属于万年县，从大理寺过去，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所以萧云铠先带着顾念去了马厩。
不骑马的话，等他们赶到平康坊恐怕天都要黑了。
顾念当初也是在马术俱乐部混过几天的，自觉虽不是什么骑术高手，当个交通工具普通遛遛应该不成问题。
萧云铠轻车熟路地牵出匹枣红色的三花马，顾念没来过，就随便选了匹身强体壮的黑马，安放好鞍鞯络头之类的全套马具，立刻威风凛凛。
可惜的是，大理寺的马可不像千年之后某些俱乐部的马脾气那么好，他穿的也不是利落的马裤而是累赘的襴（l&#225;n）袍。
踩上马镫，他的襴袍下摆却不小心挂在了杏叶上，重心立刻被拽歪，仓促之间顾念来不及细想一把抓住了马鬃，吃痛的黑马登时前蹄扬空，腾身而起，重重将背上人甩到了地上。
旁边的马夫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奔过去搀扶。
幸亏顾念常年玩滑板和单板滑雪之类的极限运动，被甩出去时习惯性地护住了自己的要害部位，虽然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幞头都歪了，身上却只是些皮外伤，没出现骨折之类的惨剧。
确认他没有大碍，马夫才算松了口气。
“你连骑马都不会？”萧云铠一脸嫌弃，对大理寺原本这些酷吏的鄙视又添了一层。除了严刑拷问，屈打成招，这些家伙还有擅长的事情么？
顾念垂着头默默拍打兔裘和襴袍上的尘土，没有做声。马夫重新牵过匹性格温顺的钓星青马，把顾念扶了上去。
萧云铠冷哼了声，连马镫都没碰，一撑马背就利落地翻了上去。
顾念：………………
出门的时候，顾念特意请门房给井生代了句话，让他不用等自己。去平康坊这一来一回，肯定早就过了散值的时间，说不定还得‘加班’。
来到这里小半个月，顾念还是第一次离开义宁坊超过两个路口的距离。
二月初的长安，凉意仍浓。
劲风扑在脸上，颇有凛冽之意。
长安城的街道夯土平实，路面宽阔，天生就有股磅礴大气之态，打马游街，衣袖猎猎而展，让人不禁生出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般的畅快感。
舒服，顾念眉目舒展，迎着阳光灿然一笑。
他本就长得好看，此刻白皙的皮肤在午后艳阳下带出种半透明的质感，更是干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跑在前面的萧云铠回过头，本想催他快点，却被他的笑容晃了眼，随后摇摇脑袋，提醒自己，可不能被这幅漂亮皮囊给骗了，看麾下那身伤就知道，这个小白脸坏着呢！
萧云铠迁就着他的速度，始终维持着两三丈远的距离。
两人赶到平康坊，日头已经微斜。
平康坊的屋宇明显比别的坊气派，最矮也是二层楼起跳。再配上绿琉璃瓦剪边的屋顶，束莲彩绘的廊柱，华丽之气扑面而来。
坊道边种的大多是柳树，此时满街细柳泛绿，春意融融，枝条摇曳间，莫名的比别处多了几分旖旎之气。
兰舟坊，春风阁，百花楼……
接连看过几个充满暧昧气息的牌匾，顾念才反应过来，那些都是青楼。
平康坊就是这个时代的红灯区！青楼遍地，才子云集，半个长安的风流才情都汇聚于此。
不过此时的平康坊似乎还尚未醒来，街面上行人寥寥，安静得很。
一阵寒风吹过，顾念忍不住紧了紧兔裘，似乎降温了。
天香楼位于平康坊东南角，在一众平均高度三层的楼宇里，它就像地标建筑似的，高度一枝独秀，抬眼就能看到。
虽然被称为‘楼’，在顾念看来，其实就是座六角状的竹塔。
塔頂设计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灯，造型精致，栩栩如生，完全可以想象出它在黑夜里绽开时，花萼生辉流光溢彩的艳丽画面。
檐角缀着金铃，塔身装饰着无数条轻烟般的半透明纱罗，仿若女子身上的披帛，弯成曼妙的弧度，微风拂过，摇曳生姿。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天香楼，正是取这句诗中的国色天香之意。
萧云铠似乎对天香楼的位置很是熟悉，带着顾念没绕半点弯路就找到了地方。
走到近前再看，天香楼就没那么光彩照人了，纱罗和檐角都积着尘土，看起来许久都没人打理了。
平康坊有个规矩，每年元月由所有青楼出资为去年最红的都知搭建座竹楼，作为上元节的灯魁。上元节当日，只有这座竹楼的灯魁亮起，平康坊其它青楼才能点灯，开启一坊的繁华夜色。
原本这座楼在元月过后就会拆除，结果因为赵杰命案的关系，从上元节后封禁到现在。
楼下的青衣小厮正在打盹，萧云铠走过去，踹了踹他的靴底，那人才慌张地站起身来。
萧云铠朝他晃了晃自己的银鱼袋，“大理寺办案。”
那人没敢细问，转身就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一楼大厅约莫有三四百平米，红柱金屏，纱幔半垂，屋梁上还垂缀着六盏迷你版牡丹花灯，处处都带着脂粉流金的奢靡之气。
几张桌案和月牙凳翻倒在地，估计是出事时被慌乱经过的人绊倒的，就这样一直放在那里，有些角落甚至结起了蛛网。
从地上散落的纸张来看，那位都知当初在底楼设定的关卡很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命题作文──咏物诗。
顾念打量那些东西的时候，萧云铠无所事事地从腰间的挂袋里掏出根手指粗的肉干塞到嘴里闲磨牙，他不明白，一楼又不是命案现场，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电梯的时代，爬楼只能靠腿。
萧云铠叼着半根肉干走得大步流星，大病初愈地顾念可就没那么轻松了。爬到命案发生的四楼，他只能站在楼梯口，用双手撑住自己的膝盖，半步都挪不动了。
见他脸色煞白，喘得快要背过气去了，萧云铠便用脚背勾过旁边的月牙凳，示意他坐下歇歇。
尽管眼前阵阵发黑，顾念仍旧艰难地开口，“不要随便碰……这里的……东西。”
好心当成驴肝肺！萧云铠送给他个大大的白眼。
“此地或许…还留有真正凶犯的线索，如果随意碰触，线索…可能就被毁掉消失了。”
萧云铠原本还想自己坐下，听完顾念的解释，半信半疑地站在了原地，“真的？”
顾念略微喘匀了气，“事实会说话，只要我们认真查看，总能找到少卿清白的证据。”
“你现在相信麾下是清白的了？”
“自然。”顾念答得义正言辞。他比年深本人都清楚，他是清白的！
“墙头草。”萧云铠冷哼了声，这小子还真会见风转舵。
这层的布局跟下面几层大同小异，如果拿掉屏风，掀起所有的纱幔锦帘，一眼就能看到底。两侧的楼梯口一上一下，通往楼上的楼梯口跟楼下几层一样，都有道挂着锁的花门。
正中间烛台高擎，摆着张乌木桌案，还有两张对面而设的椅子，搭着织绣华丽的椅披。
嵌螺钿的棋盘掀翻在桌下的红底团花毯上，红玛瑙和青玉的棋子也大半散落在上面，显然这里就是上元节当晚赵杰和年深的‘比赛区’。
东边正中的那扇窗户下有大滩的黑褐色痕迹，应该是赵杰身亡之处。
顾念没有急着过去，脱下兔裘塞在楼梯扶手，默默将整个现场的状况记了下来，同时暗自叮嘱自己，下次再到命案现场，一定要记得带纸笔，画个现场图做记录。
他虽然油画功底不行，素描还是能凑合看看的。在这种没有拍照录影设备的年代，也只能用纯人工的办法了。
记住之后，顾念先去了‘比赛区’，桌案上只剩下歪斜的棋子盒以及几颗零散的棋子，原本漆得光亮的案面均匀的覆了层薄灰。
他又蹲下身，逐一观察起地毯、桌腿，以及翻落在地上棋盘和棋子。时不时的还会打量桌面，手里比划着棋盘被推动跌落的轨迹。
萧云铠不明白，窗户边那么大一滩血迹，明显是杀人现场，这软脚虾为什么绕着桌案看个没完？
他也学着顾念的样子蹲到桌案另一边，垂头看了一圈，根本没有任何发现。
“喂……”他抬起头，正要吐槽浪费时间，对面的人却突然鼓起脸颊朝桌面吹了口气。
“呸！呸！呸！”吃了半嘴灰的萧云铠立刻跳了起来，‘啪’的一拍桌子，“臭小子，你找打是不是”
顾念对他的怒骂置若罔闻，神色专注地又对着同样的位置哈了口气，一个掌印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桌面上。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就是凶手的手印。”顾念抬眼看向萧云铠，黑色的眸子闪闪发亮。
萧云铠伸向他衣襟的手登时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备注：1、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刘禹锡《赏牡丹》

第14章
那是一个几乎完整的右手掌印，虽然指纹模糊，没办法观察乳突线纹的细节特征，但依旧可以清晰的看出有道斜贯小鱼际区到掌面上横线的疤痕。
半息过后，桌面上恢复如初。
“怎么回事？”萧云铠满脸震惊。
“按照棋盘和棋子散落的方位，应该是从大约这个位置推下去的。”顾念把手虚放在手印上方的位置，模拟了一下拍桌掀翻棋盘的动作。
会这么做的自然不会是赢了棋的赵杰，而应该是在供词里被描述成‘恼羞成怒’的凶手。
萧云铠摇了摇头，他问的不是关于凶手的推测，而是手印的出现，“你为什么能吹出个手印？”
吹出手印？顾念对这种妖怪般的描述有些哭笑不得，明明就是简单的物理常识，“人的手上覆盖着乳突纹、屈肌褶纹之类的花纹，上面又附着皮肤分泌的汗液和皮脂腺，接触过后，越是光滑的表面，越容易留下这种花纹的痕迹。举例来说，玻……”顾念顿了顿，突然想起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玻璃窗什么的。
“举栗？”为什么要举着栗果说？顾念一个接一个的古怪用词让萧云铠越来越迷糊。
“呃，就是找出个代表，”见萧云铠对代表也一脸疑惑，顾念只得再次换了词，“找个最容易让人明白的说法或者东西。比如说到贪官恶吏，你最容易想到谁？”
“林安，还有你。”萧云铠脱口而出。
“咳，”顾念差点被呛到，我一个从六品下的小吏，何德何能与前宰相并肩，“林安就是这个‘举例’。”
萧云铠恍然大悟。
为了把话题拉回正途，顾念示意萧云铠对桌面哈口气试试，“手印印在那些光滑的表面，平时看不到，用热水的蒸气熏一下，就会重新显现出来。没有热水的时候，也可以哈口气代替，就是时间短些。”
可惜这个时代想采集指纹可不太容易，也没有可对比的指纹数据库。
萧云铠对着顾念指的地方试了试，这次位置有点偏，只出现半个指印。
他觉得很好玩，好奇地把整张桌子都‘检验’了一遍。
不愧是武将，肺活量真好。顾念眼角弯弯，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除去萧云铠之前拍桌留下的那半个手印，桌面上零零散散的总共发现两种手印，大多残缺不全，只能看出方向基本相对，符合两人对坐在桌前的状况。
朝顾念这边的手印，疑似属于凶手，可以观察到的最明显特征就是之前看到的那条斜贯小鱼际区和掌面上横线的疤痕，对面那边疑似属于赵杰的手印，只勉强观察到右手小指的指印呈螺纹状，也就是俗话常常说的‘斗’。
“原来如此，”萧云铠看着恢复如初的桌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就算这是凶手和赵杰的手印，跟你把灰吹到我脸上有什么关系？”
顾念：………………
就……没注意你在对面啊。
“臭小子，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见顾念迟疑，萧云铠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五郎！”就在顾念奋力挣扎以为自己要被揍的时候，楼梯口及时传来杜泠的声音。
他回过头，发现杜泠和年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楼梯口。
窗口的阳光洒在年深身上那件兽头金扣的黑色狐裘上，墨色长毛泛起了粼粼金光，英气勃发，风姿飒爽。
“就是吓唬他一下。”萧云铠悻悻地松开了顾念的衣领，朝年深行了个叉手礼。
看到某人，顾念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和腹部又产生了幻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年深长身肃立，面无表情地扫了眼他们旁边的桌案，“有发现？”
“有！有！有！“萧云铠现学现卖，表演起‘手印魔术’，赫然浮现的掌印果然让年深和杜泠眼里露出惊异的神色。
解释方面，萧云铠就说得七零八落了，转眼的功夫，顾念那些古怪的说词他已经忘了大半。
年深伸出戴着金丝半指手套的右手，手指明显比案上的手印长了三四毫米。
“凶手掌间有疤痕。”杜泠的注意力敏锐集中到凶手的特征上。
萧云铠迟钝地反应过来，兴奋地砸了下拳头，“尺寸不同，而且麾下的手掌完全没疤，常年戴着金丝软尉，这样应该就能证明清白了吧？”
“恐怕还不够吧？”顾念摇了摇头，可以作为追查凶手的一条线索，却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案发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多天，来过这里查看现场的肯定不止我们几个，其它人也可能不小心会把手印留下，就像你刚才拍桌案时那样。”
另外，对面小指带‘斗纹’的手印属于赵杰也只是他们的推测，赵杰的掌心有没有疤痕？虽然概率不大，也还是需要核实一下。
杜泠看着侃侃而谈的顾念，笑得意味深长。
萧云铠噎了噎，懊恼地叹了口气，“那你二十天前干嘛去了？你当初接到案子就过来的话，不就能还麾下一个清白了吗？”
顾念：…………
早二十天我还在另一个世界好不好！
顾念觉得没办法跟萧云铠讨论下去了，转过头就见年深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张‘比赛区’的桌案，便问了一句，“有什么印象么？”
在保护年深的问题上萧云铠还是很警觉的，察觉到顾念话里的试探，立刻横眉怒目，“臭小子，你什么意思？麾下都说了他当晚没来过这里！”
凶什么凶，随口问问都不行，这张桌子万一之前在别的地方也用过呢？顾念郁闷地扁了扁唇角。
年深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波澜不惊地摇了摇头，“没有。”
‘比赛区’看完，顾念转向凶案发生的那扇窗户，又开始观察地上的血迹。
血迹基本分为两类，大滩的那种应该是死者倒地后流出来的，还有部分应该是倒地前溅落的。
顾念原本还有点怀疑赵杰是诈死的，但以出血量来看，这里应该真的死了个人。
四人分头将窗框、墙壁、地毯，包括旁边那个忍冬纹熏炉都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试图发现些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哪怕是根丝线也好，结果却一无所获。
推开那扇窗户，寒气蓦地涌进，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小半座长安城。
天色向晚，暮霭沉沉，晦暗迷离的光线为整座长安铺上了层柔焦滤镜，楼阁林立，行人往来如织，各坊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飘荡着食物诱人的香气，一派繁华盛景，完全看不出乱世将至的迹象。
隔道相邻，距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当晚叶九思等人所在的酒肆，归云居。
大约因为还没到平康坊热闹的时间，透过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对着他们这边的那排房间大多都还空着。
顾念默默回想了下供词里的位置，二楼第二个房间临窗坐着的是叶九思，第三个房间是尚书左丞。
“饿了？”见他盯着对面的归云居，杜泠笑着调侃了一句。
顾念连忙摇头，“只是在找小世子他们当时的房间。”
“那就更得去归云居实地看看了。”杜泠悄悄瞥了眼不远处背对他们的年深，故作严肃地大声说道。
顾念：？？？
年深看了眼窗外，干脆利落地转身下楼。
萧云铠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唯有顾念还愣在原地。
“今晚有口福了，”杜泠撞了撞顾念的肩膀，朝他眨了眨眼睛，“归云居的浑羊殁忽，可是长安城各大酒肆里排名第二的美食。”
顾念：………………
敢情你是在暗示老板请客？
平康坊里虽然青楼云集，却也不是没有做别的生意的，比如归云居。作为万年县最负盛名的酒肆，它的门面几乎占了小半条街，足以见得财大气粗。
一楼是散客堂食的区域，食客的位置都安排在四周，中央辟出了块专门的表演区域，甚至还是四面台。
顾念他们刚进门就听到悠扬的曲声，台上有队乐人正在表演，铜钹、笙、拍板、横笛，乐器五花八门，整个一古代版的liveband。占据C位的绿衣女子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而弹，音律婉转，至于曲子是什么，顾念就听不出来了。
二楼和三楼是包间区域，此刻还没什么人，因此只有走廊点了灯。每个房间的门口都挂着盏狭长状的方形灯笼，分别写着【昆冈】，【丽水】之类的来自千字文的名字。
年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叶九思当晚所在的房间，【鸣凤】。
引路的博士推开房门，麻利地点燃了烛台，暖黄的光线瞬间铺开。
房内很是宽阔，大约有五十几平，布置也很雅致，一侧摆着凤凰百花屏风和描金合榻，角落则放着瑞兽状的熏炉、搭皮裘的衣架，边案上还有面整肃衣冠用的铜镜。
正中间是张六人位的长条桌案，桌案的短边对着窗口，距离大约一米半左右。
顾念和年深脱了皮裘，分别在桌案长边最前边的两个位置站定，那里虽然正对着窗户，却只能看到对面的明月楼的二楼，三楼只看到一点点，再往上就被窗子遮住了视线。
年深召来正在躬身点熏炉的酒博士，“桌子一直放在这个位置么？”
博士常年在归云居迎来送往，达官贵人也没少遇到，眼前英俊的年轻人虽然面生，但一身红色襴袍，腰间的金带銙闪闪发光，品阶肯定不低。
他不敢怠慢，陪着笑道，“大部分时间都是，只有上元节的时候例外。那天晚上对面有都知点灯，所以会把它挪到靠窗处，方便客人们临窗赏灯。阁下若是需要，我立刻找人挪过去。”
“那就麻烦了。”杜泠摸出把散钱递给博士，那人连连摆手不敢收，麻利地叫人过来挪桌椅。
几人往边上一让，顾念恰好站到年深旁边，搞得他提心吊胆的，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借口要去隔壁那间【白驹】实地看看，顾念飞快地‘逃’了出去。
【白驹】虽然没点灯，但借着昏暗的光线也能看出来，两间房的面积布局基本差不多，只是屏风上的画面由凤凰的图案变成了奔马。
晚风吹进来，寒气袭人，顾念搓了搓胳膊，直奔窗口。站在那里，的确可以看到天香楼四楼。
只是，晚上的这个光线和距离，真的能看清楚窗户里的人长什么样子吗？要不要实地做个实验？
“在看什么？”顾念正扶着窗户探身朝外张望，背后突然响起年深的声音。
他吓得一哆嗦，差点从二楼倒栽下去。幸亏年深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蹀躞带。
离当场去世就差那么一点~ 顾念瘫坐在窗口，拍了拍胸口，庆幸地长出口气。
还没等他放松下来，年深“唰！”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气如霜，寒光闪闪的银刃带着风声呼啸而来，顾念吓得脸都白了。
就离谱！
你刚才救我不会只是为了亲自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
顾念：救命啊！！！
年深：？？？

第15章
结果，年深的刀却越过他的头顶，直伸窗外的屋檐。
顾念：？？？
眨眼的功夫，刀尖上就多了一张纸。
顾念：………………
刀锋在空中划过道漂亮的弧线，年深潇洒地收刀入鞘，将那团纸递还给他，“你的。”
我的？顾念惊魂未定，迟疑片刻，才满脸问号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正是出门时他随手塞在怀里的那张疑点分析。不用问，肯定是刚才他半个身子在窗外扑腾时掉出去的。
“刚才在看什么？”年深把之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没什么，只是在想，黑灯瞎火的，坐在这里的人当天到底能否看清楚对面。” 顾念语速飞快，仿佛这样就能快进掉自己尴尬的过程，“上元节那天的时间肯定比现在更晚，而且按照平康坊的规矩，天香楼没有点灯之前，其它家不会点灯，那么，当时的能见度很可能比现在还要差。”
“能见度？”
“呃，就是可以看清楚的范围。”顾念慌乱地挥舞着双手比划了个圈，捏在手上的那张纸也呼啦啦地跟着他的动作在年深面前划过半圈。
“你这张纸上写的是？”年深疑惑地皱起眉心，他刚刚看见了什么？一堆墨点和乱线？
“就是些案子的疑点。”顾念随手把那张纸递了回去。无论如何，现在能确定年深没有要取他性命的意思，真是太好了。
那张写满‘疑点’的纸，不但用的是简体字和英文，再加上各种标点符号，看在年深眼里简直就是些鬼画符样的字和奇怪的曲线和圈点。
果然没有看错，年深捏着那张纸，不免有些黑线，就这？
“这是标点符号。”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乱画的，顾念叭叭叭的开启话痨模式，不厌其烦的把每处标识都解释了一遍，这里还要跟都知以及她的侍女重新求证，这里最好能找小世子问问，一不小心，就把想再问年深口供的事情也说了。
顾念：………………
完蛋。敢跟老板要口供，自己也算是天底下独一份了吧？
算了，说都说了，反正早晚也得问，他破罐子破摔地垂下脑袋。寒风灌进窗户，吹得顾念微微打了个哆嗦。
“先回鸣凤吧。”年深对于他想要再问自己口供的事情没什么反应，转身走出了白驹。
顾念抱紧双臂跟在后面，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又来了，可不可以问，你倒是给个话啊？
难道还要打个流程申请审批一下吗？
他们走回到鸣凤的门口，正听到屋内的杜泠逼问萧云铠，“真没打他？”
“我发誓，绝对没有。”
“那他身上多出来的那些伤是怎么回事？”
“我冤不冤啊？那小子不会骑马，那些伤都是他从马上掉下来自己摔的。”
门里的杜泠：…………
门外的顾念&年深：…………
杜泠沉默了会儿才道，“麾下肯定也以为你把人打了，才决定请他吃饭弥补一下。”
真的？顾念抬眼看向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某人。
走廊的灯火在年深弧度漂亮的鼻梁上镀出层金光，落到眼底却依旧波澜不兴，看不出半点情绪。
门内的对话还在继续，“要不别吃亏，我去把他打一顿？”
顾念：？？？
我谢谢您了~
不敢当面跟萧云铠叫板，顾念只能隔着墙板委屈巴巴地发射怨念。
就像挨了欺负不敢反抗的小狐狸，怂气又好笑。
年深矜贵优雅地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儿，从他身边绕过去，径自走进房间。
顾念疑惑地看了年深的背影一眼，他刚才是不是在笑话我？
年深进去后，里面那两人立刻鸟兽散般的借口点菜‘逃’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顾念，两人尴尬地干咳了声，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楼梯。
顾念没机会混入点菜队伍，只得跟进房间。
他特意铜镜前照了照，早上的那块乌青顶在额头上，虽然被幞头压住一半，但他皮肤太白，那块半月状的痕迹，跟画过花钿似的，特别明显。
颧骨边也挂着两道极细的擦痕，微微沁出的血迹已经结痂，确实很像是被人打过的样子。
也不至于像杜泠说得那么惨吧？顾念揉了揉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转身离开。
他原本想坐在离年深最远的位置，但又想在叶九思的位置仔细观察，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在年深对面的靠窗位置坐下了。
位置，角度，跟隔壁相差无几，顾念仰望着对面的四楼，体会着叶九思当时的视角，最大的问题依旧是能见度。
相顾无言，年深的绝对零度结界又开始发挥作用，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冻住了。
顾念受不了这种氛围，努力开始找话题，“听说归云居的浑羊殁忽是长安城排名第二的美食，应该挺好吃的吧？”
“尚可。”
“那是不是很贵？”按照刚才萧云铠和杜泠话里的意思，这顿饭肯定便宜不了。
“尚可。”
“少卿以前来过这里么？”
“来过。”
大哥，你可真是个话题终结者，顾念的眉眼一起垮了下来。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楼下挨顿揍，避免这种单词式的煎熬，年深却突然开口，“想问什么，说吧。”
顾念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之前提的问供词的事情，不禁有些惊喜，“真的？”
“嗯。”
你们家多说几个字会犯家法吗？
机不可失！顾念深吸口气，压下对单词式回答的吐槽，掏出自己的那张疑点纸，“少卿跟赵杰以前认识么？”
为避免再次收到极简式的单词，他又补充了句，“详细点。”
年深浓密英挺的眉峰微微耸动了下，“上元节在松涛别院是第一次见，六年前我离京的时候，他父亲赵世念还不是京官，没机会见面。”
“年家跟赵家有没有过节？”
年深沉默了会儿，“就我所知，私怨肯定没有。但如果涉及到镇西军跟吐蕃的战局，立场的冲突肯定有，赵世念是林安那一派的人。”
年云起死后，镇西军跟林安就算是结下了血仇。在朝堂上，林安赵世念那一派跟年家的立场自然也是敌对的。
“当日在别院发生的事情，能详细讲一遍吗？”顾念特意着重强调了‘详细’两字。
年深单手搭在案上，像是在回忆，片刻后才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饮宴。六郎……” 见顾念露出疑惑的神色，年深又换了个称呼，“小世子安排了两个胡姬给大家侍酒，我平素滴酒不沾，基本没有举杯，其中一个胡姬就一直在旁边劝酒。
后来有人提起镇西军获胜的事情，众人轮番前来敬酒，我实在饶不过，零零散散喝了大约一杯有余。
赵杰也过来敬酒，那时我已经觉得头晕，便回绝了。他应当是觉得被驳了面子，生气地踹了正好过去侍酒的胡姬一脚，发泄怒气。
扶住胡姬时翻倒的酒水污了衣物，我便去客房临时换了套便服。
等再回来，赵杰已经重新坐回他自己的案前，事情也就算过去了。后来我头晕得厉害，去客房睡了会儿，大约在申正时分喝了醒酒汤，强撑着跟五郎和七郎离开松涛别院，回到自家宅院之后一直睡到天亮。”
“就这样？”
“就这样。”
“当日饮宴在场的人多么？”
“大约二十几人。”
顾念眸子微动，“跟你比较熟的都有谁？”
年深摇了摇头，“都是六郎的朋友，我常年在边城，长安的朋友只剩下他和子清还有往来，其余人等俱已生疏。”
“子清是？”‘六郎’就是小世子叶九思，那这位‘子清’十有八九应该就是陆溪吧？顾念忍不住想确认下。
“常阳陆家的嫡子，礼部侍郎陆溪。”
果然是那个家伙！顾念兴奋得双眼放光，“那当天宴席陆溪在么？”
年深奇怪地看着对面突然激动起来的某人，“不在，他恰好在前一日患了风寒，当日托人过府送信，说过几天身体好了，再单独请我和六郎。”
顾念轻轻嘬了下牙花，这家伙果然棘手，居然连面都没露，“以少卿所见，赵杰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色，易怒，”年深顿了顿，淡淡地看了眼顾念，“纨绔子弟。”
喂喂喂，纨绔子弟就纨绔子弟，看我干嘛？顾念心里嘀咕着，却不敢真的说出声，“少卿的双陆棋玩得怎么样？”
年深没有立刻回答，冷冷地看着顾念。
周围的空气仿佛又冻结住了，顾念硬着头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
几息之后，年深才道，“年某不擅此道。”
“少卿的酒量真的浅到一杯就醉？”
“假的，”年深还没说话，门口已经有人代为回答，点完菜的杜泠和萧云铠双双走了进来。
顾念：？？？
“其实是半杯就醉，而且身上还会起红色的疹子。”杜泠笑眯眯的顾念身边的位置坐下，“咱们先锋营里的人常说，天底下能打倒麾下的，就只有酒了。”

第16章
酒精过敏？顾念诧异地看向年深，对方眼皮微垂，算是默认了此事。
门口传来脚步声，博士手上端着两个细颈执壶走了进来。
萧云铠将其中白瓷的那个放在了靠内的年深手边，青瓷的则放在外侧，并介绍道，白瓷执壶里的是酪浆，青瓷执壶里是三勒浆。
另有两人用托盘端了六个冷碟上来，边报菜名边一一摆放在四人面前。
摆成环带状的蒸茄子叫做紫玉带，切成细丝的生鲫鱼片是吴兴连带鲊，白切羊肉叫做冷修羊，烤得焦脆的鹌鹑是箸头春，红色的酥皮点心叫贵妃红，迷你蟹黄蒸卷叫金银夹花平截，金的是蟹黄，银的莹白的蟹肉，样式小巧，恰好可以一口一个，鲜香的味道分外诱人。
来到这个时代十余日，顾念的食欲第一次在餐桌上被挑起来，归云居的菜色，确实不负盛名。
冷盘配的蘸料也很讲究，三式三样，既有偏咸口的酱油，也有颜色漂亮偏甜口的橙泥和澄澈通透偏酸口的梅卤。
除了有葱蒜的那道蒸茄子，他挨个试了一遍，入口各有千秋，按照他的口味，酱油可以带出羊肉的爽嫩，橙泥更能激发生鱼片的鲜美，梅卤则可完美中和蟹肉里的那丝腥气。
顾念正吃得不亦乐乎，杜泠拎起青色执壶，给他和萧云铠各倒了一杯三勒浆，颜色暗红，闻起来也很像葡萄酒。年深杯里的酪浆颜色雪白，很像酸奶。
顾念端起杯子正要喝，年深却突然开口，“还要继续么？”
继续什么？顾念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年深说的是之前询问供词的事情。恐怕是怕自己喝酒误事，才出言提醒。
“吃完再说，放心，我酒量很好的，不会误事。” 不就是葡萄酒么，他以前随随便便也能喝一瓶。
见顾念一脸自信，年深伸箸夹了块羊肉，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谈公事会得胃病的。”顾念又意犹未尽的补充了句。难得吃到点爽口的，当然要好好享受，谁有多余的精神分给工作？说完又欢快的往嘴里塞了个金银夹花平截。
胃病是什么？萧云铠和杜泠对视一眼，彼此都感到了对方的茫然。
杜泠冁然而笑，朝顾念举起酒杯，“那就谈谈其它的。”
杜泠这么一说，萧云铠倒是想起件事，手上的酒杯‘啪’的放在案上，里面的三勒浆溅出了小半，“对，早就想问你了，那天在火坑里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受伤？”
“其实也没什么，”顾念回味着蟹黄的鲜嫩滋味喝了口三勒浆，答得漫不经心，“就是莱顿弗罗斯特效应。”
“来顿啥？”那串拗口的发音把萧云铠弄懵了，年深和杜泠也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呃，没啥，不重要，就是一个西域胡人的名字。”顾念连忙含糊带过，“他发现一种现象，水在遇到足够高的温度时，会形成一层气态的保护层，只要速度够快，在保护层没消失前离开炭火，就不会被烫伤了。”
萧云铠：？？？？？
“举例来说，比如你把手沾湿，然后从篝火里挥过，只要动作别太慢，就肯定不会被烫伤。”考虑到钢水什么的对方肯定没概念，顾念就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
年深用食指慢悠悠地敲着杯壁，“你的意思是说，当天没有受伤，主要是因为脚上浇的那些水？”
“嗯，”顾念点了点头，“还有那些火炭要足够热。”
如果火炭没有达到能让水汽化的温度，也还是不行。
杜泠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是怎么认识那个西域胡人的？”
我说是奶奶介绍的你信吗？顾念噎了噎，“其实也不算认识，就是聊天的时候听说的。”
萧云铠却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你能听懂胡人的话？”
“懂一点。”顾念虽然会几门外语，也自觉很有语言天赋，却也不敢托大，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一是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外语发音和语言结构和后世的差别大不大，二是这个时代的外国人几乎都被称为胡人，光是改作汉姓的就有九姓，到时候万一来人是他他不会的语种，那就尴尬了。
不过，承认会外语是必须的。他早就想过，但凡遇到别人对他会的那些知识表示奇怪的时候，推到西域来的胡商身上是个最好的借口。胡商出手阔绰，原主有段时间本就很喜欢跟胡人玩樗蒲（ chū p&#250; ）和叶子戏。再加上他们人员庞杂，流动性大，精通汉语的少，求证的难度就更大了。
“你就吹吧，连马都不会骑，还敢说自己懂胡语。”萧云铠表示根本不信。
顾念：………………
学外语跟骑马有什么关系？不信你去外国语学院问问，有几个会骑马的？他已经是其中凤毛麟角的优秀骑手了好不好！
年深端着杯子默默打量着对面忙着腹诽萧云铠的人，眸色深沉如水。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木门被叩响，萧云铠应了一声，房门被推开，香气涌入屋内，他们点的热菜流水般地摆了上来。
奶汁炖鸡的仙人脔，活虾烤制的光明虾炙，羊肉与鱼片快炒出来的逡巡酱，四样时蔬拼汇的春四君子暖锅，桂鱼肉羹的白龙曜，形似狮子头的汤浴绣丸，最后是那道名动长安的大菜，浑羊殁忽。
两个伙计抬着张抬案出现在门口，颇有巨星出场的气势。
案上的烤全羊颜色焦黄诱人，还没进门就闻到浓郁的肉香，身上还隆重的用红色纱绫系了朵大花，仪式感十足。
“砰！”抬案被放在了他们的桌案旁边，那朵纱绫花也跟着水波似地颤了两颤。
紧接着，其中一人拿起桌案边那把镶着七色宝石造型奇特的半弯匕首，舞剑似的横手挥出，刀刃仿佛带着剑气，瞬间破开纱绫。
红色纱绫扑簌簌落到案面两边，勾月状的刀尖却没有丝毫停歇，就势回旋翻转，戳进烤羊的肚皮顺着骨缝一带一拉，眨眼功夫，那只羊就被切为两半，露出藏在羊肚里的肥鹅。
整套动作仿若传说中的庖丁解牛，行云流水，舒展流畅，极具观赏效果。
萧云铠和顾念忍不住鼓掌叫好间，伙计已经取出那只肥鹅，飞快地切为数块盛进盘内。
将那盘鹅肉和五种干湿蘸料放置在桌案中间，伙计们功成身退，抬着抬案和羊利索地退出了房间。
顾念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只烤全羊其实只是‘锅’，正菜是他们面前的这只鹅。烤熟后，自然弃‘锅’不食。
鹅肚子里也另有乾坤，盛满了糯米肉丁笋干香菇，颜色五彩纷呈，香气扑鼻。羊肉最为肥美的膏脂和汁水已经在烤制的过程中全数被鹅肉和糯米吸收，一口下去，软嫩柔滑，五味丰盈，余香绕舌不去，饶是吃过许多山珍海味和传说中的顶级食材的顾念，也不由得暗叹了声人间绝味。
同时，他也迟钝的发现，原来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不好吃，只是自己没有吃到好吃的。美食从来不拘泥于烹饪手法和所谓的稀缺性，只要搭配得当，配合适当的方式，常见的食材也能激发出最迷人的味道。
这顿饭吃得顾念齿颊生香，浑身舒爽，正想再喝点什么消食，却见萧云铠毫不留恋的已经去喊博士过来结账。
顾念意犹未尽，“回家了？”
“回什么家，坊门早就关了。”萧云铠哈哈大笑，转身去取外裘，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
说得好像你们出不去似的！
“快点快点。”萧云铠则催促着杜泠，顺手把旁边的皮裘摘下，扔了过来。
顾念疑惑地看看杜泠，“你们还要去别的地方？”
“不是‘你们’，是‘我们’。”杜泠伸手拽住顾念的手臂，把他也拽了起来。
“去哪？”顾念糊里糊涂地披上了自己的皮裘。
“到了你就知道了。”
顾念：…………
年深几人雷厉风行的，等他们到楼下，那边才算好账。
顾念悄悄支起耳朵听柜台边的博士跟年深报账，听到浑羊殁忽的价格，他便暂时死了再来吃一次的心思，三千七百二十五文，他一个月的工资居然还不够买盘菜的。
几人信步走出归云居，牵着马朝北溜达。外面洋洋洒洒地下起了小雪，盐粒似的细雪扑簌簌飘落，碰到皮肤酥酥麻麻的。
街面上人流熙攘，比白日里反而还要热闹几分。
大约走了七八百米，一栋漂亮的彩楼出现在眼前，年深等人都站住了脚。
门口红灯高悬，隐隐传出婉转的音律和欢声笑语，繁弦急管，鼓吹喧阗，一派笙歌鼎沸的模样。
“几位郎君，欢迎来咱们桃花阁。”两个伶俐的小厮奔下如意踏跺，上前接过他们手上的缰绳。
桃花阁？顾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想找楚娘吗？”年深长眉微扬，抖落皮裘上的细雪，“这个时辰，正是桃花阁热闹的时候。”
顾念：？？？
等一下，老板，你这是要带我逛青楼吗？
作者有话说：
年深[认真脸]：咱们是来办案的。
备注：1、文中的部分菜名来自五代陶谷《清异录》中记录的韦巨源的《烧尾宴食单》，部分杜撰。
2、浑羊殁忽：参考了唐代文人卢言在其《卢氏杂说&#183;御厨》中的大致记载，“见京都人说两军每行从进食及其宴设多食鸡鹅之类,就中爱食子鹅。鹅每只价值二三千。每有设,据人数取鹅,去毛,及去五脏,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先取羊一口,亦剥,去肠胃。置鹅于羊，缝合炙之。羊肉若熟，便堪去却羊。取鹅浑食之，谓之"浑羊殁忽......”
宋代《太平广记》也有类似记载，“取鹅，燖去毛，及去五脏，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先取羊一口，亦燖剥，去肠胃。置鹅于羊中，缝合炙之。羊肉若熟，便堪去却羊。取鹅浑食之。”
作为肉食动物，其实想说，浑羊殁忽真的太奢侈了，外头那个烤全羊我就觉得很好，╮(╯3╰)╭
3、胡人见识广博善识宝算是唐代对胡人的一个标准印象，《集异记》、《唐语林》、《独异记》曾分别记载过一个大同小异的生病胡人受到救助，将异宝赠给救助自己的汉人的故事。此外胡人带来的幻术（魔术）医术（比如针拨白内障法）等各种奇术。
《隋唐嘉话》还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洛阳有僧，屋中悬磬常自鸣，以为有鬼，恐惧成疾，太乐令曹绍夔 前来看望，听后笑曰：“明日盛设馔，余当为除之。”第二天饭罢，曹掏出一把锉，在磬上打磨数处，磬果 然不再自鸣。曹解释：“此磬与钟律 合，故击彼应此。”即磬与寺内大钟产生共振了。锉掉一些部分可以改变其震动的频率。曹姓是昭武九姓，北方曹姓中粟特人居多，而乐律则是唐代昭武九姓经常从事的工作，所以后人推测这位故事中见识广博的曹可能是粟特人。
因此，顾念将那些后世知识点推到胡人身上，在当时的环境里也是即为合理的。

第17章
桃花阁内设有地炉，温暖宜人，四周纱幔轻垂，烛影摇红，空气中似有似无的桃花香更是凭添了几分旖旎暧昧之感。
三五步之后转入大厅，红柱金屏金碧辉煌的装饰风格与天香楼有七八分相似，估计那边就是仿照这里设计的。
二、三楼是敞开式的中庭，视野开阔，两边用斜虹式的飞阁连接，站在扶栏边就可以看到底下的表演。
正中舞台区，一群穿着齐胸襦裙的少女就着丝竹声缓歌慢舞，旁边斜立着棵盛放的桃花树，芳华灼灼，甚是惹眼，桃花配美人，花容对月貌，相得益彰。
楼上楼下的客人们或凭栏斜倚，或合着曲调，怡然自得地叩案击节，台上台下，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那情景让顾念不禁想起晏几道的名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桃花阁的老板似乎还不到三十岁，明眸皓齿，画着艳丽的桃花妆。见到打头的萧云铠和杜泠，娉娉袅袅地迎了上来，待看到后面年深和顾念，她更是眼前一亮，“几位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桃花阁吧，需要柔娘为各位介绍下吗？”
萧云铠大大咧咧地道，“咱们刚回京，听说最红的都知在这里，便过来凑凑热闹。”
柔娘手上团扇轻打，笑得仿若娇花，“几位来得正是时候，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是楚娘表演的时间，要不先去二楼的雅室坐坐？”
萧云铠欣然应允。
其实楚娘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随身侍女中的那个婉儿。毕竟根据供词，楚娘当日在五楼抚琴，根本没跟楼下的凶手见到面。见年深等人没有亮明身份，明显要先摸摸底，顾念就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他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些在一楼散坐的客人大多是书生和商贾模样，还有人诗兴大发，现场挥毫泼墨，估计就是传说中的风流才子。
柔娘招呼来一个叫琉璃的少女，将他们引到二楼一间叫【玉堂】的房间，关上门，屋内立刻就安静了许多。
因为刚用过饭，萧云铠就让琉璃拿了酒水的单子。
单子上光是饮子果浆就有长长的四排，花样比起后世的酒吧咖啡厅奶茶店也不遑多让，什么香薷饮、扶芳饮、沉香饮、丁香饮、桃花饮、犀角人参饮……乌梅浆、葡萄浆、桃浆、蔗浆、酪浆等等等等，甚至还有冰制的甜品。
每种饮子都详细地写明了功用，大多都是美容养颜和保健养生类的功效。最便宜的一杯也要二十五文，西市的饮子，翻着跟斗也追不上。
饮子和甜品的生意真的这么好？琳琅满目的单子让顾念想要找商机的心思又动了下，虽说这里是销金窟，物价本来就贵，但如果没有市场，肯定不会有这么多种类。
他特意点了一冷一热，热的是行气开胃的檀香饮，冷的叫桃花酥山，据说是桃花阁的招牌。
柔娘笑意盈盈的用团扇轻抵下颌，“几位要点什么样的美人作陪？”
萧云铠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一副愣头青的模样让柔娘介绍。
柔娘脸上笑意不减，“唱曲儿的，弹琴的，舞剑的，擅棋的，耍百戏的，吟诗作画的，也有擅长蹴鞠马球的，端看您的兴致。”
萧云铠扫了眼面无表情的年深和脸上稚气未退沉迷饮子单的顾念，果断地只点了两个擅棋的姑娘。
既然楚娘将双陆定为第四关的游戏，想来也是喜欢和擅长此道的。
柔娘和琉璃出去没多久，就进来两位妙龄少女，黄衣的叫春花，绿衣的叫秋月，热情善谈，很快就让房间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萧云铠棋艺一般，杜泠倒是不错，两人和春花秋月边下棋边聊天，倒也套出不少关于楚娘的信息。
比如楚娘最喜欢红色和甜食，最擅长的绝技不是抚琴，而是在秋千上跳舞。
年深和顾念两人都不会双陆棋，便只能坐在不远处喝喝饮子，听听八卦。
有人代问，顾念倒是挺享受地吃着琉璃刚端上来的甜品。
所谓的桃花酥山，是由冰沙做底，再铺上白色的奶酥，制成皑皑雪峰的模样，上层浇淋蜂蜜，妆点上金箔碎片和桃花，外形轮廓线条质朴，尽极简之韵，色调和装饰上却带着视觉美学的冲击和华丽之态，单从颜值来看，可以秒杀后世八成以上的甜品。
奶酥的味道跟奶油极其相似，一勺入口，顾念确定眼前的东西就是古代版的桃花味冰淇淋，可惜的是口味还是粗糙了些，奶酥和冰沙的口感过于割裂，远不到融洽的程度。
“怎么样？”琉璃期待地看着顾念。桃花酥山可是她精心为桃花阁研究的招牌甜品，堪称得意之作。
“外表很漂亮，但对比之下，口感就略微逊色了些。”
琉璃委屈地皱起了脸，“不可能吧，长安城内，没有人做酥山的手艺比奴家更好。”
顾念有些惊讶，“这酥山是你做的？”
眼前梳着垂挂髻的少女点了点头。
“我教你个方子，有空的时候你不妨试试。”顾念回忆着老妈当初在家里做手工冰淇淋的步骤，给琉璃说了一遍。顾妈妈是甜点达人，最大的爱好除了画画就是在家鼓捣各种蛋糕和甜品，顾念从小就在旁边帮忙（捣乱），虽然没有亲手做过，流程和用料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琉璃退出去的时候，那边的聊天还在继续，楚娘不像别的都知那么清高，为人热情，也毫不掩饰对金银珠宝的喜爱，私下会偷偷答应贵客的邀约。
由于行为举止不‘矜持’，还常常和柔娘吵架，气得柔娘最近头疼病犯了好几回。
所以，想见到她，砸钱就行了。
都知基本就是后世的花魁了吧？身价肯定极高。含着勺子的顾念桃花眼微扬，转向自家老板，钱带得够么？
年深默默瞥了眼自己腰间的银鱼袋，你猜她敢拒绝大理寺少卿查案吗？
顾念：………………
狡诈！
没过多久，琉璃再次进门送来饮子，还顺手给顾念带来了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盒。据说是柔娘指名要送给顾念的。
那盒子比一文钱大不了多少，圆滚滚的，小巧可爱。打开之后，里面是团乳白色半透明的膏状物体。
这是啥？顾念不解地看向少女，“确定是给我的？”
琉璃认真地看了其它三人一圈，朝顾念的额头伸出手指虚点了下，“活血化瘀的，睡前用掌心的热度化开，抹在伤处就可以。阿娘说了，这么俊的小郎君，不能破了相。”
听到这话，春花秋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念：………………
明明是老板娘的客户关怀，为什么却感觉自己被调戏了？
琉璃退出去之后，屋里的两个姑娘忍不住也八卦了两句自家老板。
如果说楚娘的特点是爱钱，那柔娘就是标准的爱脸，最见不得檀郎受苦。
听说以前她还当红的时候，就曾经为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交出过全部身家，结果那人转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柔娘多情的毛病依旧没改，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救助过多少个落魄书生，却全都杳无音信，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正说着，萧云铠走错一步，想要悔棋，被对面的姑娘拍了把手背，“举手无悔。”
萧云铠急得面红耳赤，却又无可奈何。
顾念晃了晃勺子，转向旁边的年深，悄声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当时在现场，玩双陆棋输了再被言语讽刺的话，会生气么？”
“年某对跟都知点灯之类的事情根本没兴趣。”年深无聊的把右手的半指手套往下抻了抻，薄如蝉翼的料子贴在手上就像第二层肌肤，在烛火下闪动着细碎的金光。
顾念第一次看清那只手套的全貌，料子像是半透明的丝线夹杂着金丝，极为特殊，辗转之间光华流动，织造的难度必定极高。
“如果他口出狂言侮辱镇西军或者死去的年将军呢？”
年深的眸中闪过道寒光，半秒后才道，“会。”
“那你会动手么？”顾念继续追问。
年深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不确定，或许会。”
顾念点了点头，“所以，假如在场的那个人是你，也很有可能会出手。”
年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仍然认为是我？”
“不，我只是认为，设下这个局的人应该很了解你。”
年深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皮。
顾念挖起一勺酥山送入口中，以他和陆溪在年深心里的分量，现在就算他说陆溪有问题，年深也肯定不信，但可以先种下颗怀疑的种子。
“那你认为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顾念诚实地摇了摇头，“至少目前还不知道。我只觉得，这个人应该与你很像，不但长得像，甚至行为举行都像，不然赵杰、叶九思，那么多人没理由把他错认成你。”
年深：…………
顾念突然想到个问题，“你该不会有什么长得很像的兄弟或者堂兄弟吧？”
年深摇了摇头，“我是独子，我叔叔也才娶妻，尚无子嗣。”
“表兄弟呢？”
“我娘也是独女。”
顾念正想对年深的家谱继续进行深入调查，有人敲了敲门，提醒他们到楚娘的表演时间了。
除了年深兴趣缺缺的没有动作，其余几人都聚到了二楼的扶栏边，只见舞台上早已放好琴案，琴案后不是椅凳，而是长长的秋千。秋千两侧的红绫由屋顶垂坠而下，颜色鲜艳亮眼。
一个杏眼桃腮身着血色罗裙的美女款款走上舞台。
她梳着双鬟望仙髻，画着妩媚的酒晕妆，额心妆点华贵的金箔花钿，就像一朵正在盛放的牡丹，华贵而艳丽，让在场的其它姑娘黯然失色。
台下有人呼喊起楚娘的名字，场面热情的程度堪比二十一世纪的明星见面会。
有美女都不看？顾念回头看了看身后，年深居然已经单手支着下巴，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的要小憩一会儿。
楚娘朝台下翩然施礼，在琴案后缓缓坐下，她信手拨弄了下琴弦，琴音便如水般的流淌开来，桃花阁里霎时安静。
两侧合奏的丝竹声逐渐汇入，琴音却始终都是主角。
顾念不懂琴曲，但也觉得悠扬悦耳。
众人正沉浸在乐声中，楚娘突然双足点地，身下的秋千蓦地离地而起。
她站在秋千上蹁跹而动，姿态婉转婀娜，衣袂飘扬，裙裾如云，钗佩玲玲作响。
纵然有屋内那两位姑娘的提醒，萧云铠等人依然被眼前的表演惊艳不已。
琴声虽停，两旁伴奏的其它乐声却未停止，曲调越来越激昂。
楚娘脚下的秋千也越荡越高，动作越来越飞逸，甚至时不时会放开双手，仅靠足尖勾住红绫，身体迎风舒展，在空中凝定曼妙的弧度，宛若灵鸟扶摇而过穿越花海，又似神女在霞间缥缈起舞，惊鸿流芳。
危险又美丽的画面让围观表演的人们心神激荡，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一曲既罢，楚娘翩然退场，众人却依旧沦陷在刚才的舞蹈里，久久无法回神。
半盏茶过后，楚娘迟迟没有再露面，站在顾念右边的那位红衣客人扶着围栏引颈而望，“这就完了？”
他身边的粉衣姑娘轻笑道，“放心，她只是回三楼的房间重新梳洗一下，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随后，又用芊芊玉指指向楼下那几个抱着玻璃釉玉春瓶走动的少女，“想再见楚娘的话，就要看投签的结果了。”
众人顿时醒悟，今天是暗签盲标的模式，只通知最后的胜利者，于参与者失败也不伤脸面。
萧云铠连忙转身，准备回房间去叫年深，毕竟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要见楚娘，也就请柔娘安排在开签前的这段时间最为合适。
就在这时，楼顶突然传出声惊恐的尖叫，紧随其后的，便是杯盏金器之类的东西砸落在地的声响。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侍女跌跌撞撞地跑到三楼的扶栏边，朝底下大喊，“快来人啊，楚娘被人杀了！！！”
作者有话说：
备注：1、饮子的种类部分引自《大业拾遗记》、《食经》以及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
“有筹禅师仁寿间在内供养，造五色饮，以扶芳叶为青饮，拔楔根为赤饮，酪浆为白饮，乌梅浆为玄饮，江笙为黄饮。”“又作五香饮：第一沉香饮，次丁香饮，次檀香饮，次泽兰香饮，次甘香松饮，皆有别法，以香为主。”--《大业拾遗记》
“春有扶芳饮桂饮江笙饮荠花饮桃花饮  夏有酪饮乌梅饮加蜜沙塘饮姜饮加蜜谷叶饮李饮麻饮麦饮  秋有莲房饮瓜饮香茅饮加沙塘饮麦门冬饮葛花饮槟榔饮  冬有茶饮白草饮枸杞饮人参饮茗饮鱼饮苏子饮并加朱佩。”--《食经》隋&#183;谢讽
犀角人参饮子出自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
2、酥山：文中的桃花酥山是根据章怀太子墓壁画里的插着花朵的酥山再进行的想象和加工。关于酥山，唐代诗人王泠然在《苏合山赋》中的描写可供参考，“味兼金房之蜜，勢盡美人之情，素手淋瀝而象起，元冬涸沍而體成。足同夫露結霜凝，不異乎水積冰生，盤根趾於一器，擬崖崿於四明。”“隨玉箸而必進，非固非吝；觸皓齒而便消，是津是潤。”
3、唐代的酥、酪、醍醐分别是什么，多年来很多种说法一直在争论。文内设定认同酥是奶油，醍醐是黄油、酪是酸奶或奶酪的说法。

第18章
顾念眉心微压，他们才要找楚娘问话，人就出事了，有没有这么巧？刚要往楼梯那边跑，萧云铠和杜泠已经‘嗖’‘嗖’跳出扶栏。
杜泠仿佛电影里的江湖侠客，身姿轻盈，直接飞扑向三楼。
相形之下，萧云铠的速度略慢了些，在中间飞阁的扶栏上借了三脚力才抓到对面的扶栏。
即便如此，速度也足够甩下那些跑上去的人一大截。
顾念：…………
这确定不是本武侠书？
他正在怔忪间，年深也衣袂带风的从房里快步走出，眉宇间还带着丝疲惫的神色，“怎么回事？”
“楚娘好像被杀了。”顾念指了指斜对面脸色惨白地跌坐在扶栏边的那个小侍女。
她身后那个疑似属于楚娘的房间，此刻门扉大敞，杜泠和萧云铠一前一后冲了进去，几个小侍女胆小地围在门口朝里张望。
“她不是在表演么？”
“结束了，刚回房间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年深皱眉看了眼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单手撑过扶栏，兔起鹘落，直接跃上三楼。
顾念：………………
你们是不认识楼梯么？
等顾念顺楼梯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上，房间外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乱成一片，有心想叫他们保持现场，也已经来不及了。
萧云铠倒是站在门口，但里三层外三层的隔着不少人，顾念试了两次，根本挤不进去。
他正在发愁，恰好柔娘带着几个小厮赶到，那几个小厮开道，人群终于给柔娘让了条路，顾念也跟在了后面。
萧云铠和桃花阁的两个小厮守在门口，将后面想跟着挤进去看热闹的人通通挡在了门外。
楚娘的房间非常开阔，比起他们刚才待的房间大了三四倍，用现代的眼光来看，就是一室两厅的格局。
最外面是客厅，墙上挂着花鸟图，周围是书架、桌案、琴架等物，从装饰用的摆件到日常用的笔山、镇纸、香炉，尽是鎏金、白玉、琥珀、玛瑙、细瓷之类的材质，用料考究，雅致中尽显华贵。
绕过屏风再往里走，第二个厅内摆着梳妆台、衣架、箱柜、双人榻等物件，明显是梳洗打扮和休闲小憩的区域，最里面则是卧室，年深举着半截蜡烛，正蹲在卧室角落查看着地上的痕迹。
此刻梳洗打扮的区域一片狼藉，楚娘一动不动地躺在团花地毯上，像断线木偶似的，满头珠翠的脑袋以奇怪的姿态扭向了窗口那边，像是被人拧断了脖颈。她身上的衣服丝毫未动，还是刚才表演时穿的那套，看样子是刚回来就遭遇毒手。
晃动的烛火映着她身上的血色罗裙和不自然的姿势，更添几分惊悚之意。
眼前的情形诡异地跟顾念梦里自己被年深拧断脖颈的画面重合在一起，他心脏狂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看到尸体，柔娘不禁脸色煞白，带着个黑衣小厮冲到楚娘身边，正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年深却头也不抬地道，“人已经死了。”
柔娘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就卸掉了所有力气，差点摔倒，小厮连忙把她扶到旁边的榻上坐下。
“不用管我，你再去仔细看看楚娘的尸体，看看……是怎么下的手。”柔娘挥挥手，失魂落魄地扶住额头，示意黑衣小厮让自己静静。
小厮依言走回到尸体旁边，沉默安静地开始细细查看。
打开的窗户灌进冷风和细雪，吹得顾念的脖颈也凉飕飕的。见有人检查尸体的状况，为避免再回忆起噩梦里的痛苦，他也刻意走远了几步。
楚娘身边是翻倒的月牙凳，再往前就是梳妆台，红罗丝帕、各色胭脂、钗钿首饰宛如落花，萎靡地扑落一地，其中一根金镶玉的步摇和臂钏直接被踩扁了。
地上痕迹杂乱，屏风和梳妆台之间的位置还有个绿衣小姑娘，跌坐在一摊碎瓷旁边，呆呆地看着楚娘的方向，像是被吓傻了，之前在他们房间下棋的那个叫秋月的姑娘，正抱着她轻声安慰。
屏风边歪着个提梁银罐，里面的水大半都洒在了地上。
顾念绕到另外一侧，在窗框附近发现几处重叠的残缺脚印。
外面都是夯土路，桃花阁里的温度又高，如果有人冒雪从屋外进来，鞋底的雪水融化再干涸后，很容易留下痕迹。
可惜的是屋内有些地方铺着地毯，烛火光线昏暗，足迹混杂在地毯的花纹里原本就很难察觉，这会儿就更不用说了。
叠摞的箱柜最上面那个箱盖翻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卧床上的被褥也有被翻动的迹象。
转了一圈，都没看到杜泠，顾念从屏风边探出头，询问门口的萧云铠，“杜泠呢？”
“看到窗边的脚印，顺着屋顶追出去了。”萧云铠粗声粗气地道。外边乱糟糟的，他的音量也跟着不自觉的大了两级。
行吧，顾念看了窗外的屋檐，如履平地什么的说的就是杜泠这种轻功高手吧？
不过，说起来，凶手应该的确没跑太远。毕竟从楚娘回房到那些小侍女惊叫，也不过就三五分钟的时间。
萧云铠话音未落，卧室的年深突然起身，左脚轻点床架，翩若惊鸿般地就势跃上了房梁。
会功夫可真方便。顾念仰望着他潇洒飘曳的衣角，默默摸了摸鼻子。
年深蹲在梁上查看的时候，柔娘已经勉强整理好情绪，走到门外去处理兵荒马乱的局面，得空的萧云铠就势退回到屋内。
“可惜现场都被破坏了。”萧云铠刚进来，就听到顾念对着满地散乱脚印小声叹气。
他脸色一红，尴尬地挠了挠头，进来的时候太匆忙，忘记小白脸之前在天香楼说的那个什么‘保护现场’了。
“有什么发现？其实一开始我就检查过了，头发衣衫都很整齐，身上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伤痕。甚至连指甲都很干净。”见那个黑衣小厮在查验尸体，萧云铠逃避性的绕了个弯，从顾念身边走向小厮。
“没有中毒。”小厮把探进楚娘喉口的细针拔出来，垂头看着光亮如新的针尖回道。
一看就知道人是被拧断脖子死的，看中不中毒干嘛？浪费时间，萧云铠无语。可以说，从现场来看，凶手下手干净利落，楚娘几乎半点反抗的时间都没有。
小厮查验完毕，才发现柔娘不在房内。他拾起地上的红罗丝帕盖住楚娘的脸颊，起身出门去找柔娘交待验尸的状况。
“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这样？”顾念指着大敞的衣箱和床上凌乱的被褥询问萧云铠。
“没错，当时就是乱的。”萧云铠肯定的点头，他环顾四周，忍不住猜测道，“依我看，就是有人想偷东西，结果运气不好，翻箱倒柜的时候被回来的楚娘撞个正着，杀人灭口。”
顾念提出质疑，“那楚娘为什么没有喊人呢？”
楚娘倒在梳妆台附近，从位置来看，衣箱在梳洗空间靠内的一侧，被褥在更里面的卧室，两者距离甚远，如果是回来的时候撞破窃贼，楚娘完全有机会喊人。换句话说，窃贼也完全有机会逃跑，没必要杀人。
“还有，梳妆台这边摆着的金银首饰也不少，求财的话为什么不拿走？”
“没机会呗，可能听到了外边来人的脚步声？”萧云铠还想再说什么，恰好年深从梁上跳了下来。
“麾下，有什么发现吗？”
年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梁上曾经藏过一个人。”
萧云铠恍然大悟，指着地上延伸到窗边的脚印，“这么说，凶手不是为钱财来的，他趁着楚娘表演的时候从外面溜进屋里，藏到房梁上，然后等她回来就杀了她？”
“那么，他是想从楚娘这边找一件东西？”顾念皱眉指着翻开的衣箱和被褥，“他为什么不让楚娘先把东西拿出来再动手？”
“你怎么知道他没拿到东西，可能就是拿完了才杀的。”萧云铠模拟着被人制住的样子走到箱柜边，“凶手挟持着楚娘，逼她到这里和床铺边拿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顾念看看尸体的方向，又看看萧云铠站的位置，“这样说来的话，楚娘的尸体岂不是应该在衣箱或者床铺附近？为什么倒在了这边？”
“嗐，这有什么难理解的，”萧云铠几大步就横跨过二厅，走到了楚娘的尸体旁边，“那就是凶手挟持着楚娘走了三个地方，后来又到这边才拿到东西，之后就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顾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划过，等一下，他们是来找楚娘问话的，这个凶手到底是单纯跟楚娘有别的恩怨纠葛，还是陆溪那边派来灭口的？
如果对方真的是陆溪那边派来灭口的，那肯定就是收到消息，知道他们重新开始调查上元节天香楼的案子了。
想到这里，顾念脸色突变，焦急地看向年深，“糟糕，婉儿！”
楚娘在天香楼的案子里并没有什么重量性的证词，待在案发现场的，是她的侍女婉儿！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为天香楼的案子杀人灭口，那婉儿必定也有危险！

第19章
他们并不认识婉儿，情急之下，只得去找旁边正在安抚那个小侍女的秋月。萧云铠大步走过去，焦急地抓住她的手腕，“婉儿在什么地方？”
“谁？”秋月被萧云铠吓了一跳，一边护着身边的小侍女一边用力挣扎起来。小侍女被眼前的状况吓得浑身发抖。
这功夫，顾念和年深也跟了过去，收到年深的目光，萧云铠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过于粗鲁，连忙放开秋月的手腕。
顾念则在旁边温和地补充，“楚娘的贴身侍女，婉儿。”
“你们找楚娘的侍女做什么？”秋月揉着手腕，警觉地将小侍女搂到怀里，瞪眼看着他们。
萧云铠理直气壮地道，“大理寺办案。”
“大理寺？”秋月露出怀疑的神色。
顾念跟着点头，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连个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他左右看了看，没敢碰年深，伸手拎起萧云铠腰间挂着的银鱼袋朝姑娘晃了晃，以作证明。
秋月认真盯着那银鱼袋看了几眼，似乎才信了， “婉儿不在。”
“不在？”顾念疑惑地打量着她怀里的小侍女。
“不要误会，这是霜儿，外面那个是莲儿。”秋月知道他怀疑自己身边的就是婉儿，便解释了句，然后又搂住小侍女低声询问了几句，抬起头又道，“婉儿今日生辰，前天通义坊的孙郎君就跟柔娘和楚娘告了假，言说今日要带婉儿出去。她走之前不放心，临时让霜儿晚上看顾下楚娘的吃食和洗沐。”
顾念垂头看向霜儿脚边的那堆碎瓷片，里面混杂的东西，似乎是燕窝。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堆燕窝，秋月又叹了口气，“为了保证秋千舞的表演状态，楚娘上台前都会禁水禁食，表演后再吃东西，她当上都知后，柔娘就吩咐帮她准备了燕窝补身体。”
前天就定下的事情，那应该跟咱们查案的事情无关吧？萧云铠跟顾念和年深交换了个眼神。
年深摇了摇头，还是见到人才能确定，“那个孙郎君是什么人？”
“孙昭，他家在通义坊开了家纸坊，也算是小有名气。”秋月摸着霜儿的发顶，有些感喟，“说起来也是缘分，婉儿左额有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斑，平时总用额发遮着，偏巧那孙郎君额上也有。两个月前，他本来是跟朋友过来捧楚娘的场，结果看到婉儿眼睛就直了，还说过几个月攒够钱要替她赎身呢。”
“楚娘可有什么仇家？”
“仇家？”秋月怔了怔，随即露出个惨淡的笑容，“若说眼红嫉妒她这个都知位置的，奴家确实知道很多，但闹到要杀人的地步的，还真不知道。”
她站起身，“几位若是暂时没问题了的话，容奴家先带霜儿回去换身衣服。”
秋月离开房间不过几息时间，杜泠便从窗户翻回了屋内。
“没追到。”杜泠迎着屋内几人的目光摇了摇头，“半条街外，屋顶就没了踪迹，地上的脚印太杂乱，我试着找了几个方向，都没有发现。”
“那人该不会是奔着通义坊的方向去找婉儿了吧？”萧云铠听后不禁有些担忧，主动请缨，“要不我去通义坊的孙家纸坊看看？”
杜泠闻言也道，“我和你一块去。”
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先见到人最稳妥。
没等年深答话，门外的嘈杂声又大了起来，几人走到门口，只见楼下冲进来十几个身着黑色皮甲的人，扇面状排开，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桃花阁的正门。
顾念正觉得那些人的打扮跟之前那些在义宁坊救火的人有些相似，旁边有人小声惊呼，“谁把武侯铺的金吾卫叫来了？”
武侯铺？顾念努力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下，再结合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才大致明白，武侯铺是按坊设置的‘治安’机构，职能大抵相当于现代的派出所+消防队+城管。
站在最前面的卫官横挎长刀，板着脸扫了眼纷乱的人群，“谁是管事的？出来回话。”
柔娘匆匆应声，从三楼下去，低声把楚娘的情况讲了一遍。
来这里的人，一大半都是冲着楚娘来的，如今美人香消玉殒，还是被害死的，众人不禁神色各异，议论纷纷。
“让外边的人守好，你们两个，跟我过去看看。”带头的卫官示意其它人看住门口，自己带着两个人上楼查看尸体。
看到这个状况，杜泠不禁有些头疼，看样子想要偷偷溜出去是不太可能了。
卫官跟着柔娘往楼上走，许多好事的又跟在他们后面，呼啦啦地再度涌上三楼。
看到房内的年深等人，卫官张口正要说话，瞥见他绯色的袍衫和腰间的金带銙，又把话咽了回去。
看完楚娘的尸体，卫官走到门口，对着四周的客人和桃花阁的众人道，“今天晚上，恐怕要麻烦各位待在这里了，明早等万年县差人过来查验问话过后，方能离去。”
虽然众人大多原本就打算要在此处过夜，但乍然听闻要被扣在此处，依旧难免心生不满，其中更不乏达官贵客，岂是一个小小的八品金吾卫和万年县县衙能压得住的？
柔娘连忙站出来安抚，表示今夜的夜宿全由桃花阁承担。
纷纷攘攘之际，突然有人扬声道，“何必如此麻烦，既然有大理寺的人在此，不如请他们帮忙查查？也好早日解了这桩烦忧。”
有大理寺的人在？大厅里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书生意有所指地望向顾念他们所在的位置，他身旁的秋月急得直跺脚。不用想，肯定是她跟书生说了刚才的事情。
接收到书生怨怼的目光，顾念怔了怔，这人似乎有点眼熟？
他‘翻’遍原主的记忆，才找到张面目模糊的脸。似乎、好像是原主曾经在书院揍过的‘同学’。
顾念：………………
居然是冲着我来的？
“年某正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年深上前一步，挡在顾念身前，冷冷地看向书生和秋月。
秋月心虚地避开了视线，书生梗了梗脖子，最终还是垂下头去。
大理寺少卿？
他姓年？
周围陡然安静。
年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在京城能排得上名号的，只有掌管镇西军的年氏一脉。家纪严明，接连数代从军为将，镇守国门，民间都悄悄地称呼年家为铁血将门，久而久之，这个姓氏仿佛也染上了杀气，提起来便能令人神色乍凛。
如今掌权的镇东侯，素来与镇西军一脉交好。左右这桩命案也跟自己没关系，眼前人既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又是年家的人，那还是不要掠其锋芒的好。想到此处，那些原本自恃有些身份的人纷纷敛声收色，安静下来。
压住场子后，年深把那个金吾卫卫官叫到房内询问了下，平康坊的武侯铺是大铺，有三十个金吾卫，卫官之前正带着十四个人巡逻到桃花阁附近，接到报信便立刻赶了过来。
接着年深又询问关闭坊门之后是否有人出坊，卫官说有四个，前两个都是熟面孔，平素就贪图杯中物，经常喝到误了时辰才离开。巡街的金吾卫经常拿对方好处，对这种睁一眼闭一眼的也就放出去了。
另外两个都是按规矩登录了文牒的，一个叫余沉，一个叫韩柠，但都是亥初前就离开的，那个时候，楚娘还活得好好的。
年深雷厉风行的让卫官把人分为三组，第一组四人，挑两个身手敏捷的，跟杜泠一起再去趟房顶，查看脚印的主要特征和线索，另外两个再加四个桃花阁的小厮，守在大厅维护秩序，万一哪里有动静，随时支援。
第二组和第三组各五人，分别由萧云铠和卫官带队搜查，一队在桃花阁内，一队去桃花阁外。等杜泠带回鞋印的尺寸和特征，就立刻开始搜查，但凡鞋底有湿痕，符合尺寸和纹路特征的，全部带回到桃花阁的大厅，到时候他们再过去问话。
年深和顾念这边则趁这段时间先跟柔娘和几个熟悉楚娘的姑娘聊聊，了解下楚娘这边更具体的状况。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就像卫官之前判断的那样，这种级别的案子应该是万年县负责，根本不够直接交到大理寺手上。但既然有人挑衅，年深自然不会回避。更何况，这案子或许还跟他们正在追查的那件有关，左右他们就在现场，不如索性掌控主动权，先查证一番，明早再交给万年县处理。
“楚娘的贴身侍女还在通义坊，不如一并接回来盘问。”年深吩咐完三组人，背对众人的顾念飞快地接了一句，同时用力朝年深眨了眨眼睛。
婉儿是贴身侍女，肯定知道很多楚娘的私密事情，以这个借口把人顺理成章地带回来，既能放心，也有助于解决楚娘的案子。
某人那抽筋儿似的动作让年深难得地愣了下，不过他很快就领悟到了顾念的意思，略微思忖过后，便将萧云铠那队分成两拨，萧云铠带一个金吾卫去通义坊接人，剩下的四人继续在阁内比对搜查符合脚印特征的可疑人物。
方便起见，年深在取舍过后，索性直接在楚娘房间最外面的客厅用屏风隔出块角落，搬了两张桌案当作临时的落脚点。
将所有人有条不紊地按调度完毕，年深回过头，发现顾念正偏过身子拿着纸笔，比比画画的跟杜泠小声地说着什么。
桌案上放着另外两张纸，他扫了眼，只见左边那张标着【桃花阁】，底下逐一写着【编号】、【姓名】、【房间】、【年龄】、【贯属】、【什么时间来的】、【与楚娘关系如何】、【是否听过楚娘与谁结仇】、【最近看过或者听到过什么关于楚娘的八卦】。
八卦？？？年深皱眉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肯定不是自己原本知道的那个意思。
右边那张纸上标注着【客人】，前面同样是【编号】、【房间】、【姓名】、【年龄】、【贯属】，后面则变成了【长安住址】、【同行者姓名】、【什么时辰到的桃花阁】、【今天为什么会过来】、【进来之后到现在为止，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情】、【是否认识楚娘】、【发生意外的前后有什么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情】。
年深的目光停在那两张纸上，看起来，这都是顾念刚才趁着他安排的时候拟出来的问询条目。既认真又有条理，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个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会做的事。
那边的杜泠跟顾念交流完毕，动作迅速地带人从窗户上了屋顶。顾念回身看到年深正在看桌案上的东西，便主动往老板那边递了递，“少卿请过目。”
“如果对方是凶手呢？”年深面色不动地点了点标着【桃花阁】的那张纸，表示那边的问题还是缺了些要点。
凶手？顾念迟疑地看着年深，“桃花阁大部分都是女人，没办法一下拧断楚娘的脖颈吧？”
年深朝门口的方向挑了挑眉，窗纸上映着守在门口的小厮的身影。桃花阁不仅有女人，也有男人。
顾念：…………
年深屈指轻叩桌案，意味深长，“另外也不要小看女子，拧断人脖颈这种事情，女子未必做不到。”
被他一提醒，顾念才反应过来，柔娘说过，阁里有擅长舞剑的姑娘，“你是说，桃花阁里可能有人会武功？”
年深点了点头，“不是可能，是肯定。比如，柔娘就会。”
柔娘会武？顾念捏着笔，诧异地看向年深。
作者有话说：
萧云铠[拽着杜泠小声嘀咕]：七郎，我咋觉得刚才麾下是在护着那个小白脸？
杜泠[瞄了眼面无表情的麾下]：你想多了，麾下护的是大理寺。
萧云铠：不是，你不觉得……
杜泠[果断地打断他]：不觉得。（明早不想加练就赶紧闭嘴。）
备注：1、金銙带：“以紫为三品之服，金玉带銙十三；绯为四品之服，金带銙十一；浅绯为五品之服，金带銙十；深绿为六品之服，浅绿为七品之服，皆银带銙九；深青为八品之服，浅青为九品之服，皆鍮石带銙八；黄为流外官及庶人之服，铜铁带銙七。——《新唐书&#183;车服志》”

第20章
“她手上这几个位置有茧印，这是常年握刀剑之类的东西训练留下的痕迹。”年深朝顾念摊开手掌，点指着自己指腹和掌心的几处位置，掌心隔着金丝手套看不太清楚，但指腹处那些半透明的薄茧清晰可见。
“是我先入为主了。” 杀人的常见动机无外乎几种，为情，为钱，为名利，灭口，报复，冲动误杀，顾念敲了敲脑袋，开始琢磨着往里加问题，随后重新将那张纸‘呈’给年深审阅。
柔娘忙着带人安排客人们的住宿，霜儿的状态还不太稳定，最先被请进来问话的是跟霜儿一同进门的那个小侍女，莲儿。
年深面沉似水，小侍女害怕得要命，一开始连月牙凳都不敢坐。顾念安抚了好几遍，才半靠着凳子虚坐下来，磕磕巴巴的，好不容易才说清楚基本信息。
她两年前才来桃花阁，跟楚娘时间不如婉儿久，只能算作是个粗使丫鬟，楚娘这边没事的时候还要去后院的园圃干活。
楚娘表演完要净面换装，她今天也是掐着时辰去后院提热水的，正巧碰到霜儿在给楚娘炖燕窝。两人结伴上的楼，绕过屏风一掀开帘子，就看到楚娘瞪着双眼倒在地上，她吓得扔掉东西就跑了出去。
顾念让她看看屋内是否有丢失的东西，小姑娘战战兢兢地跟着他们走到梳妆台前，看了两眼就吓得闭上眼睛，连连摇头说这种事情婉儿比较清楚，她看不出来。
见她这边实在问不出什么，顾念无奈，只得暂时让她先出去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之前在他们房间的春花。
案发前到案发时她始终都在顾念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作案的可能。但顾念还是认真的先将她的基本状况记录了下来。
“奴家是两年前来桃花阁的，与楚娘、琉璃这种自小在桃花阁长大的姑娘不算熟悉，所以平日里说话不多。”春花抠着手里团扇的手柄，同样显得有些紧张和局促，但比起之前的小姑娘，说话就有条理多了。
“听说过有谁跟楚娘结仇么？”
“没有。”春花摇了摇头，“阁里姑娘们虽然时常也会拌嘴吵架，但楚娘现在毕竟是如日中天的都知，身价高到王侯宰相都会出数十缗钱请她过府，谁还敢惹她。”
年深淡淡地道，“你之前不是说，她最近常跟柔娘吵架吗？”
春花急忙解释，“楚娘最近常常不按规矩，私自接受邀约过府，柔娘管束几句也是应该的吧，而且，楚娘是阁里的摇钱树，柔娘怎么可能会杀她呢？”
在楼里的时候是摇钱树，走了就未必了。顾念在记录的纸上画了个问号。
“除了柔娘，她还跟谁吵过架吗？”
春花摇头。
“那你最近还有看过或者听说过什么关于楚娘其它传闻么？”顾念又问。
年深垂下眼皮，默默看了纸上的【八卦】两字一眼，所以，八卦是传闻的意思？
“没有了。”
“楚娘跟阁里的谁关系比较好？”
“不太清楚。” 春花再度摇头，似乎想快点结束这场问话。
顾念却没打算让她糊弄过去，他刚才特意去看过三楼各个房间的大概位置，“确定？你住的房间【竹青】，就在斜对面，平日里楚娘房间里这边出入频繁的人，或多或少都能看到吧？”
春花被顾念问得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他会知道这点，垂头想了会儿才道，“若说出入这个房间，除了她自己和那两个小侍女，最多的就是琉璃，其它的就是日常负责洒扫和修剪花枝的仆妇小厮了。”
“楚娘死后，桃花阁的都知会是谁？”下任都知，理论上来说也是楚娘死亡的获利者之一。
“都知要每年五月芍药开后才开始评选，前三名才能当得起这个名号，况且共同参选的还有平康坊其它各家的姑娘，下次获选的都知可未必出自桃花阁。”春花用团扇半掩住脸轻笑了下，连都知这个名号怎么来的都不知道，眼前的小书生简直生涩纯洁得就像坯绸，平素肯定很少来平康坊。
顾念尴尬地正了正自己的幞头，修正了下问题，“楚娘死后，桃花阁内的头牌会变成谁？”
“那应该是月娘。她是柔娘的徒弟，除了楚娘的秋千舞，她的剑器舞也非常受欢迎。”
所以她很可能也有能力拧断别人的脖颈，顾念把月娘的名字圈了起来。
“楚娘可有……” 顾念顿了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男朋友的意思，卡了几秒才道，“情投意合的人？”
“郎君是想说相好的？”春花又笑了下，“为她豪掷千金的贵客倒挺多的，上到王爷宰相，下到那些富豪商贾，但相好的，奴家倒真没听说过。”
春花这边实在问不出什么之后，顾念请她帮忙去把琉璃叫过来。
她前脚刚走，杜泠后脚就带着两张纸从窗户外动作轻巧地翻了进来。
“上面只发现两种靴印，比对过后其中一种是我的，剩下的那种就是这个。另外还发现了两个不太全的手印。”杜泠将手上的纸张递给正在打哈欠的顾念。
看着那两张抽象画样的鞋印和手印，顾念唇角抽了抽，杜泠的画功，真是不敢恭维。
“你让他画这个做什么？” 年深微微侧头，瞄了眼顾念手上的纸，这玩意能看出什么？
“脚印可以给出很多信息的，举例来说，比如根据脚印的长度可以推断对方的身高，根据间距和重心位置可以判断大致年龄。如果有已知数据做对比，还可以根据脚印的深浅对比推测出对方的体重……”提起这个顾念就不困了，回忆着自己从小姑的痕迹检验书里看到的内容，说起来滔滔不绝。
可惜的是没有精细的测量工具，也没办法亲眼去看，他哀怨地看了眼屋顶，满脸遗憾。
那种表情实在太明显了，想忽略都难。年深斜睨了他一眼，“想上去？”
“想是想……”但我不是你们啊，个个都能飞檐走壁。
话还没说完，顾念就觉得腰间的蹀躞带一紧，然后他就被年深‘拎’了起来。
顾念：！！！
没等某人喊出声，他们就落在了窗外的飞檐上。
寒风和细雪糊了满脸，顾念正想拍拍胸口安抚自己受惊的灵魂，年深又拎着他再度往上一跃，单人跳楼机般的超重感让他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身边那人的腰。
两人都没披软裘，隔着几层衣料，顾念能清楚地感觉到年深腰间肌肉倏然绷紧，隐约好像还听见了声闷哼。但求生的欲望让他管不了那么多，仍旧八爪鱼样抱紧了对方。
开玩笑，这可是三层楼十几米的高度，无着无落，年深要是松手，他摔下去最轻也得是个脑震荡。
顾念正胡思乱想，突然有人硬生生拽开了他的手，他这才发现，自己和年深已经安然无恙地站上了屋顶。
顾念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收回放在年深腰间的手，站直身体。
放眼望去，屋脊重重，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
你们是在屋顶开了个party吗？顾念看着层层叠叠的脚印有些头大。
“那人的脚印在这边。”杜泠拎着灯笼蹲在前面不远处招呼他们。
幸好还有能看的。顾念长出口气，朝杜泠那边走去。
单纯屋顶这个高度顾念倒是不怕，想当初他也是驰骋过高山雪道的，只是这种人字形的屋顶再加上瓦片上细雪湿滑，靴底又摩擦力不够，实在难走。
他笨拙地挥舞着手臂，每步都像踩在钢琴键上似的，‘哎’出了高低不同的音调。
看不下去的年深只得再次伸手去扶他，顾念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年深的眉心抽搐了下。
“你受伤了？”顾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嗯。”
“怎么弄的？” 顾念这人原本就话多且密，紧张状态下更是忍不住总想张嘴，靠着说话分散注意力。
“别人打的。”年深脚下稳如磐石。
“不会吧，谁啊？”年深可是书里武力值数一数二的人物，谁还能打得过他。
年深轻描淡写的吐出两个字，“狱卒。”
狱卒？在刑房被打的？那不就是原主逼供的时候让那些狱卒打的？
罪魁祸首=原主=自己
某人脑子里迅速写出这行等式。
顾念：…………
我还是闭嘴吧。
“对不起。”沉默几秒后，顾念蔫头耷脑地道。他既然现在是顾司直，这个锅自然只能他来背。
“不必道歉，当日我既已答应，此事便算是揭过去了。”年深的眉目隐在月光的阴影里，声音随着风雪时缓时重，“更何况，最初我也没打算放过你，你是凭自己的本事扛下来的。”
顾念：…………
大哥，你不用这么坦诚的。
好不容易走到杜泠那边，顾念落荒而逃般地松开了年深的手臂。
杜泠带人再次上来前，顾念曾经叮嘱过他要尽量保存好疑犯的脚印区域，所以那片狭长的区域还算完好。
那串脚印步长约为足印的三倍，足迹中心线与步行线形成的步角小于五度，为直线步，重压点靠近前脚掌第一跖骨的位置，有蹬痕。
顾念把杜泠手里的尺借过来重新量了下，穿鞋足迹的长度正好九寸。
另外，鞋底的针脚痕迹虽然大部分与足迹中心线呈垂直状态，但左脚掌的第五跖骨附近有一针歪了，右脚脚跟处粘上了什么东西，形成米粒大小的不规则压痕。
接着，他又过去看了杜泠说的手印。
手印共有两处，由于分别是在檐角和框沿的位置，都有些残缺不全。只有食指和中指还算完整清晰。
顾念一看到那个手印就愣住了，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脚印。
见他表情不对，年深也跟着看了过去，“怎么了？”
“不对，”顾念用力摇着头，脑后的幞脚都跟着晃了起来，“屋里跑出来的人不是一个，是两个！！！”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三个人的糊涂账
顾念：这个歉是我替顾司直道的，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先记账。
年深：？？？

第21章
两个人？
在场的其它人全都有些发愣。
“粗略来算的话，人的身高大约等于足长的七倍，食指长度的二十四倍。”虽然身高计算还有更精确的公式，但那些系数都是基于以厘米为基础单位总结计算出来的，这个时代‘尺’跟‘寸’的长度明显与顾念曾经熟悉的那个时代不同。
“那边的穿鞋足迹长九寸，扣除人穿鞋的一点放量，留下足迹的人，身高也应该在六尺出头，但这个指印的长度只有两寸两分，” 顾念弯腰把手上的那根花鸟纹银尺放在手印的食指边比对了下，“也就是说，留下手印的人身高只有五尺出头，两者的身高差距极为悬殊。所以，屋子里跑出来的，肯定有两个人。” 顾念遗憾地看着手里的银尺，可惜这玩意的刻度实在太粗糙了，上面只有十个精确到寸的格子，再往下的‘分’就纯靠估算了。
“身高是足长的七倍好确认，指长跟身高真的有关系么？”杜泠用自己的靴子尺寸和身高换算了下，很快确定七倍的数值没问题，但指长……
见众人依旧疑惑，顾念就拿自己和身边人做起了‘举栗’演示，他的食指长度接近两寸四分，身高在五尺七寸左右，杜泠的食指长度接近两寸五分，身高接近六尺。至于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老板大人，被某人怂气地跳过了。
例子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顾念又随便抓了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金吾卫，量了量他的食指，长度果然也接近两寸四分。
众人这才信了。
“再根据屋顶的穿鞋足迹来看，重压面靠前，重压点靠近前脚掌第一跖骨的位置，有蹬痕，足迹长而宽，再加上步态特征，留下穿鞋足迹的人应该是身高在六尺出头，年纪20到35岁之间，六成的可能性是男人。” 顾念用银尺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脸颊，相对身高而言，足迹的深度有些浅，也就是说，这人要么轻功好极瘦，要么就是女人故意穿了男人的鞋子，故布疑阵。
一个六尺高的会武功的年轻男人，跟随者顾念的描述，年深垂下眼皮，在心里回想着今天遇到过的那些面孔，似乎……都对不上。
“我明白了，”杜泠打量着四周，指着手印所在的屋檐，“高的那个顺着屋顶跑了，另一个翻进了楼下的房间！”
“对…阿嚏！”顾念的‘对’字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杜泠招呼人正要去楼下，又被顾念叫住，“除了按照身高在客人中查看，也要注意那些桃花阁的姑娘，这个身高，也可能是女人。”
比如柔娘，她的身高就完全符合。
年深补充道，“还要注意搜索各个能藏人的死角，尤其是房梁。这个人也可能是个偷儿。”
众人瞬间了然，看来之前年深在屋梁上发现的痕迹也是那个个子较矮的人留下的。
“麾下放心。”杜泠抬手做了个礼，带着那两个金吾卫直奔楼下的房间。年深则拎着顾念的腰带，把人‘拎’回了楚娘的客厅。
令人惊讶的是，屋子里空荡荡的，他们折腾了有一会儿了，琉璃居然还没到。
不过，这也恰好给顾念腾出了些暖和手脚的时间。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耳朵、鼻尖儿手指就已经娇气的冻成了粉红色。
年深打开门，吩咐门口的小厮帮忙把顾念放在楼下房间的软裘取过来。
顾念看着他的背影吸了吸鼻子，现在看来，自己似乎是想多了？年深大约只是想知道那个幕后黑手的消息，没什么报复的意思。只要自己认真干活，这份大梁公务员的差事应该还保得住？
但是吧，这个老板低气压的时候实在是有点吓人。
顾念胡思乱想的时候，琉璃恰好走到门口，年深便侧身将她让进了门。
这个刚才还一脸灿烂笑容的姑娘，此刻攥着罗帕，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节哀。”看着她红肿得完全遮掩不住的眼睛，顾念大致明白了她来迟的理由。
琉璃恍惚地点了点头，拎起裙摆在月牙凳上坐下来，蹭得凳边垂坠的流苏跟着晃了几晃。
顾念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指尖，重新拿出张纸，打上编号，先登记她的基本信息。
【姓名】：琉璃
【房间】：紫棠
【年龄】：十七
问到贯属，琉璃眼神微暗，绞着手上淡粉色的罗帕，“奴家四岁就被卖到这里，不记得了。”
顾念特别注意了她的手指，指腹处没有茧。他抬眸看向年深，对方摇摇头，表示琉璃的确不会武功。
琉璃的身高不足五尺，又不会武功，完全不符合留下手印和足迹的那两个人的条件，已经可以排除嫌疑。
“你跟楚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比奴家大两岁，早半个月被卖到这里，我们两个一块弹琴学艺，所以感情很好。”像是回忆起了小时候的情形，琉璃自嘲地笑了笑，“她人聪明又肯吃苦，学什么都快。奴家太笨，除了能做点吃食，学什么都是最差的那个。那时候她就常常说，赎身也得带着我才行，不然怕她走了奴家被人欺负。”
说着说着悲从中来，眼内又浮起泪水，她连忙垂头用帕子拭掉。
恰好这时小厮把软裘送了进来，顾念披上软裘，故意慢吞吞地整理衣角，等她稳了稳情绪才再次开口，“据你所知，楚娘可有什么仇家？”
“楚娘的性子烈，小时候常常为了给奴家出头跟其它人吵架，但长大之后就很少了。尤其是去年她当选都知之后，多了不少贵客，哪有人会傻到在这个时候跟她结仇呢？顶多就是暗地里有点眼红吧。”琉璃说话轻声细语，语调听起来也像春风似的，温温软软。
“你说她性子烈，那她可曾得罪过什么客人？”
琉璃摇了摇头，头上的珠簪光华闪烁，“得罪倒不至于，就是去年有客人连续几次没中签，跟柔娘吵过几回。但这种事也算不到楚娘头上，后来也都被柔娘安抚住了。”
“楚娘跟柔娘关系怎么样？”
“可以说像是亲姐妹吧。”琉璃手上的帕子绞了绞，“奴家和楚娘刚来这里的时候，柔娘正当红，她对我们这些小姑娘是极好的，不但会偷偷给我们留吃食，也会尽量护住我们少挨打。楚娘现在给小侍女们分吃食的习惯，应该就是学柔娘的。”
“可是我听说她们常常吵架。”
“这世上谁不跟自己的家人吵架呢？她们两个，一个脾气刚烈，一个刀子嘴豆腐心，偶尔的确会吵起来，但从来也没有隔夜仇。”
“楚娘可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她的生活挺单调的，每日大半的时间都花在练琴和练舞上，真说起来，她最喜欢的好像就是赚钱。”
跟春花秋月她们之前说的倒是一致，顾念提笔记下。
琉璃不放心，又解释了句，“但是楚娘并不小气，赚钱也只是想早日给自己赎身。其实她对身边人很大方的。她还曾和奴家提过，给婉儿准备了套金首饰，等她和孙郎君事成时给她当做嫁妆。”
“楚娘身边最近可发生过什么重大或者奇怪的事情？”
“最大的就是上元节点灯的那件事了，”琉璃咬住下唇，有些畏缩地看了年深一眼，又急急垂下眼睫，“没想到闹出了人命。”
顾念：…………
年深对此倒是毫不避讳，“当日之事，她是怎么说的？”
“楚娘那天一直在天香楼的顶楼弹琴，听到楼下吵闹起来才派了身边陪着的莲儿下去查看，莲儿下去的时候……那位已经死了，婉儿吓晕了，没有看到其它人。”琉璃又怯怯地看了年深一眼，她也是刚才听旁人议论这位新任的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就是当日的‘行凶之人’。
所以，除了婉儿和死者，待在五楼的楚娘和那个莲儿的确没有见过凶手。那完全没有必要灭她的口啊？难道真的只是事有凑巧？顾念皱了皱眉，“楚娘最近可有表现出害怕之类的情绪？”
“害怕倒没有，只是因为上元节的事情影响桃花阁的生意，心烦过一阵子。后来二十五那天城内出事，死了好多常来的客人，阁里的生意基本停了，她那时候情绪特别低落，常跟奴家感叹世事无常，甚至那时候很想离开长安。
之后生意重新恢复，她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练舞也特别勤。尤其最近几日，一直有贵客出资丰厚的邀她过府，她开心地添置了不少首饰。”琉璃珍惜地摸了摸头上那支扁头珠簪，“还送了奴家一件。”
那支簪子的簪头是三颗玉米粒大小的米白色珍珠，乍一看并没有特别显眼，仔细再看，才会发现底下的簪头还用累丝盘嵌着宝相花纹，簪身是锤碟规整的鳞片式菱纹，随着主人的动作会有不同的位置反光，做工极为精致。
看着那支步摇，顾念猛然想起屋内梳妆台前被踩坏的另一支金镶玉步摇。他知道屋顶鞋印上嵌的那个米粒大小的痕迹是什么了，是玉的碎片！
想通的顾念心情大好，忍不住夸了琉璃头上的珠簪一句，“挺好看的。”
“奴家也觉得好看。”琉璃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楚娘说，这是墨青亲手打造的，光是手工费就要八千文呢。”
“这么贵？”顾念惊了。
“墨青可是京城第一工匠大家，普通人想要找他做东西，排队就得排几个月呢。”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吧？消费被迫降级挣扎在贫困线上的顾念回忆往昔，心里默默流着宽面条泪。
“月娘和楚娘的关系怎么样？”
“只能说普通吧。”琉璃想了一会儿才道，“楚娘喜欢音律和棋艺，月娘更爱舞剑骑马，她们两个脾气不搭，待在一起的时候少，但面子上都过得去。”
“他们两个吵过架吗？”
琉璃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的。”
“楚娘可有…相好的？”顾念用上了春花刚教给他的那个词。
琉璃捏紧了手上的帕子，没有答话。
“说。”年深剑眉微横，‘啪’地一拍桌案，吓得琉璃和顾念齐齐打了个哆嗦。
年深无语地看了眼旁边的小司直，我吓唬她一句，你跟着害怕什么？
你光是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就够吓人了好不好！
顾念摆出无辜脸，装模作样地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幞头，借助这个动作定了定神，又对琉璃温言相劝，“楚娘被杀，究其原因很可能跟钱财或感情有关。你现在隐瞒，可能就是在帮那个杀楚娘的人逃脱罪行。”
琉璃脸色微白，迟疑地道，“有倒是有一个，不过奴家也不知道是谁。”
顾念追问，“她没告诉你？”
“她只说有个心仪的郎君，以后等时间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奴家。”
“那她总跟你形容过那个人吧？比如长得什么样，爱穿什么衣服，或者脾气性格之类的？”
琉璃摇了摇头，露出略微有些迷茫的神情，“我只知道最近他们应该经常见面，每次见过，楚娘的心情都会特别好。楚娘只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只有他最懂她，也最怜惜她。”
这么神秘，连最好的闺蜜都不说，她这位心仪的郎君到底是什么人？顾念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顾念请琉璃进去，看看屋内有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的东西，琉璃看了一圈，表示据她所知，几件比较贵重的首饰和衣物似乎都没有少。
第四个进来的是已经安顿好外面事情的柔娘。她还是之前那身打扮，神色却黯淡了不少。
顾念拿出新纸，照例打上编号，询问她的基本信息。
【姓名】：柔娘
【房间】：伽罗
【年龄】：三十七
姐姐，你是满三十减十的么？这个模样分明只有二十五六岁好吧？听到柔娘的年龄，顾念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停了好久才接下去，“贯属何处？”
他惊讶的表情取悦了柔娘，也让对方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语调轻快了不少，“淮南道永阳县。”
“什么时候来的桃花阁？”
听到这个问题，柔娘无奈地拨弄了下扇坠上鲜红的流苏，“奴家掌管这地方都已经有十几年了，至于什么时候来的，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年深道，“那说说楚娘吧。”
“楚娘是奴家掌管桃花阁之前的那一年来的，应该也有十三四年了。她性子执拗，聪明，学什么都有模有样。后来为了当头牌，练秋千舞时着实也吃了不少苦头。”
“据你所知，她可有什么仇家？” 顾念仔细观察了她的裙摆和翘头履，干干净净，没有蹭染上尘土，首先可以排除，躲在房梁上的不是她。
“老实说，从刚才看到她的尸身开始，奴家就在问自己，到底是谁杀了她。”柔娘握着扇柄的手倏然绷紧，指节微白，“可惜，实在是想不出。”
顾念不放弃，“她可与什么客人有过冲突？”
“桃花阁现在的客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为她来的，喜欢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额上沁出了微汗，顾念便把身上的兔毛软裘敞开了些，“就没有求之不得苦苦纠缠有可能因爱生恨的？”
柔娘手上摇动的团扇顿了顿，迟疑地看了年深一眼。
年深长眉微抬，泰然自若的道，“有话不妨直说。”
“若说对楚娘求之不得苦苦纠缠的客人，确实有一个，”柔娘左手食指的指腹轻轻划过团扇的半截弧边，“不过，这个人在上元节的时候就已经死在天香楼了。”
“你是说赵杰？”
柔娘点了点头，“楚娘当上都知后，赵家的小郎君来过许多次，每次投签都不中。有次还大发脾气，砸了桃花阁的一间雅室。后来奴家只好许诺他，如果他一直不中，上元节楚娘到天香楼点灯的时候，直接送他个进三楼的名额。”
赵杰就是琉璃提到的那个闹事的客人？他登上三楼的名额是柔娘给的，那赢得去四楼的名额会不会也是暗箱操作？顾念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笔锋微停，“你许诺赵杰的这个名额还有谁知道？”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大张旗鼓，桃花阁里除了奴家和楚娘，基本都不知道。至于赵家的小郎君那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奴家就不清楚了。”
“当日天香楼三楼比试的是什么？参与比试的共有几人，除了赵杰还有谁？可有名录？”
“三楼比试的是投壶，当时共有十人，每组五人，各取其一。名录倒真没有，不过奴家待会儿可以问问当时在三楼主试的娇奴，未必能记得所有人，但当中若有什么熟客面孔，她应该还能记得。”
“多谢。赵杰平日过来的时候，可有同行者？”
虽然不太明白顾念为什么追着赵杰的问题不放，柔娘还是回忆了下，“赵杰这人好面子，爱出风头，平时的确喜欢呼朋唤友的招呼一帮人一起过来。
他身边的人来来回回的，那些只来一两次的，奴家不太记得了，但尚书令家那位姓卢的小郎君和一个肤色偏黑的青年倒是经常出现。”
“肤色偏黑的青年？” 卢启已经死了，顾念只得把希望放在另外那个人身上。
柔娘用团扇在自己左边唇角略微偏上的位置比划了下那颗痣的位置，“那人这里长了颗绿豆大小的黑痣，对了，好像赵家的小郎君都叫他余二郎。”
“知道他的身份么？”
“这个倒不太清楚。有些客人喜欢炫耀，有些却是不愿意透露身份的，他们说咱们就听着，不说的话，阁里的姑娘也不会随便打听，以免犯了客人的忌讳。”柔娘说着说着，突然顿了下，“对了，那个余二郎今天也来了。说起来，自从赵家的小郎君死后，他很久都没有出现了。 ”
余二郎今天来了？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下，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戌时过后吧，就在你们进门之后没多久，但是他好像有什么急事，楚娘表演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走了。”
表演还没结束就走了？难道是绕到外面去下手？不过根据金吾卫提供的消息，案发前离开的两人里，也有一人姓余……
“他大约多高，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
“他今天穿的是件辰砂色的襴袍，身高，”柔娘回忆了下才用扇子在半空比划了下，“应该比小郎君你高个两寸左右。”
顾念算了算，比自己高两寸，那就是跟杜泠身高差不多。这么看来，今天的事情余二郎似乎没有嫌疑了。
但是真的有这么巧吗，一个久未出现的客人，今天偏偏跟他们一起出现在桃花阁？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顾念暗自思忖着，指尖微动，习惯性地转起了手上的毛笔。
按照时间来看，余二郎，十有八九就是金吾卫口中离开平康坊的两人之一，余沉。
脸上突然一凉，耳边也传来‘噗嗤‘的轻笑声，顾念回过神，发现柔娘已经笑得用团扇掩住了半张脸颊。
年深也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目光。
顾念疑惑地眨了两下桃花眼，直到瞥见手上的毛笔才反应过来，他急忙伸手摸了下脸颊，半个指腹都是黑色的墨汁，再看身上，也齐刷刷地甩了一溜墨点。
顾念：………………
我可以说这都是智慧的墨点么？
顾念忙着擦脸的时候，年深单刀直入，“听说你最近跟楚娘经常吵架？”
柔娘的笑容半僵在脸上，“少卿不要听那些姑娘乱嚼舌根，其实都是些小事。”
“是吗？”年深面无表情地屈起食指，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桌案，继续给柔娘施加压力，“你会武，熟悉桃花阁的布局，足以在杀人后轻松全身而退。”
柔娘的肩膀颤了颤，脸色煞白，惶恐地垂首，“少卿明鉴，奴家虽然会武，但怎么可能会去杀楚娘呢？她好歹也算是奴家亲手养大的。”
“你们都为什么吵起来的？”擦好脸的顾念重新坐正身体，缓解了紧绷的气氛。
“她被钱财迷了心窍，这些日子总是私自出去。”柔娘依旧垂着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她又是都知，这么多人看着，奴家不能让她坏了规矩。”
“听说她想离开桃花阁？”
柔娘咬了咬嘴唇，脸上现出抹怨色，“她前几日的确提过想赎身，也问过价格，奴家原本准备以后把桃花阁交给她的，所以当时一生气就跟她要了五千缗，就想让她死心。”
五百万文？顾念的眉心抽动了下，这是什么人间疾苦，以他现在的月薪，不吃不喝地工作一百多年，才能赚够帮楚娘赎身的钱。
但是，这样看的话，柔娘的杀人动机就几乎没有了。毕竟楚娘留在桃花阁可以帮她继续赚钱，走了的话，一次性拿五百万文也很赚，无论如何，反而是楚娘活着对她更为有利。
“月娘跟楚娘的关系怎么样？”
“不可能是月娘，她今天表演的时候扭伤了右脚，刚下台脚就肿得蒸饼似的，这几天根本着不了地，楚娘表演的时候十一郎还在给她敷药。”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顾念皱了皱眉，年深追问道，“十一郎？”
“就是刚才奴家刚才叫进来查看楚娘伤势和死因的那个小厮，他以前在太医署学过两年，粗通药理，阁里人多，难免有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像这种坊门关闭不太方便出去请医工的时候，就会让他应急，先搭把手帮忙看看。”
回想那个黑衣小厮的态度，确实温和从容，大约医者都是这种不急不躁的模样，顾念甚至觉得他的气质跟秦染有几分相似。
“你可知道楚娘心仪之人是谁？”月娘这边排除了嫌疑，顾念只得把话题换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这个问题明显让柔娘愣了愣，“她喜欢的客人奴家能数上来不少，比如昨天下午邀她过府的曹郡开国侯，前天邀她过府的徐宰相，但她有心仪之人的事，奴家确实不知。”
顾念叹了口气，看来楚娘是真的将那个人藏得很好。
“桃花阁里除了你和月娘，还有谁会武功？”
“的确是有一批练剑舞的孩子，但她们都才练几年，根本不成气候。”
柔娘这边暂时告一段落，顾念正准备让她把霜儿叫来，柔娘突然拎起裙摆跪了下去，“请年少卿和顾司直务必要帮忙抓住那个杀害楚娘的凶手。”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顾念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绕过桌案去扶她。
柔娘脸上露出哀戚之色，“不管两位信或不信，奴家是真的把楚娘当作自己的半个妹妹的。”
送走柔娘，顾念拎着那把银尺又走进里面的案发现场，一是想看看那根被踩坏的步摇，二是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能获利的竞争对手月娘受伤了，柔娘的动机没有了，琉璃没有达成杀人手法的能力，这几个人目前都能排除出凶手的行列，女扮男装的可能性几乎要降为零了。
那块原本镶在步摇上的花鸟玉牌四分五裂，受力点有很多细小的尖锐碎渣。从位置来看，凶手很可能就是踩在那支步摇上的时候，发力拧断了楚娘的脖子。
脑内模拟的状况让他忍不住又有些代入，不适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再看那些杂乱的足迹，最小的两种一个只到屏风口，另一个延伸到梳妆台的角落，应该是属于那两个小侍女，莲儿和霜儿。估计后院到厨房要经过段露天的地方，所以她们的足迹湿痕很重，还夹杂着些许淡淡的泥印。
坐榻旁留下的足迹窄而细，针脚呈竹叶状，看得出鞋子的做工明显比较精细，那是柔娘的。她在门口迎来送往，鞋底难免会粘到雪，但程度有限，所以湿痕较轻，留下的脚印也就不太明显。
顾念和年深他们的靴底也沾了雪，但进来时间比较久，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脚印都是残缺不全的。
曾经陪过霜儿的秋月和那个检查楚娘尸体的小厮十一郎，估计一直待在屋内，鞋底干爽，所以几乎没留下脚印。
楚娘的鞋底也是干的，没留下脚印。
“有发现？”年深也跟了进来。
“只能确定之前屋顶留下穿鞋足迹的男人，右脚靴底扎进了一块玉牌的碎屑，没有更进一步的信息。”顾念遗憾地摇头，“目前看来，进屋的有两人。一个身高六尺出头，一个五尺出头，第一种状况是两人认识，一起躲在房梁……”
“从屋梁上的灰痕来看，只藏过一个人。”年深摇头，否认了这个可能，“要上去看看么？”
他虽然是询问，却没等顾念答话就伸手拎住了他的腰带。
来不及拒绝的顾念在半秒之后再次体会了个人跳楼机服务。房梁的宽度只有十公分出头，幸亏顾念下意识稳住了身体的平衡，才没丢脸地摔下去。
房梁宽度有限，留下的痕迹大多残缺不全，但从痕迹覆盖的范围来看，确实只能藏卧一人，再加上残存的指印尺寸，就跟年深之前的判断一样，躲在这里的就是那个矮个儿。
梁上基本没有雪化掉后跟灰尘形成的泥迹，说明那人身上没沾到什么落雪，换句话说，雪刚下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在桃花阁里甚至这个房间里。
这样来看，梁上这人要么在凶手之后潜入屋内，要么就是比凶手到的早。
三楼的楼梯口有小侍女守着，客人无法轻易登上三楼。楚娘表演结束到莲儿她们进来，只有三五分钟的时间，要在凶手行凶后潜入，不但要极其熟悉桃花阁地形，由二楼翻上三楼，还需要时间掐得极准，容错率太低。
更大的可能是，他一直待在梁上。
而他没有顺着屋脊逃走，很可能也是怕与凶手撞到！
“他或许目睹了整个案发经过！”顾念眸色微动，兴奋地看向年深，这很可能是个重要的现场目击证人！
希望杜泠给力，早点找到这个人。
年深点点头，带着他跳回梁下。
两人尝试以凶手的角度，从窗户进来的最短动线寻找，终于在帘幔后的地毯角落找到处泥痕，由于混杂在地毯图案里，不凑到极近的距离非常难发现。
他们判断，那个残缺不全的泥印，应该就是凶手的站位。
“这样看来，矮个的那位藏在梁上，” 顾念模拟着凶手的路线，站在帘后，“凶手从窗户进来后藏在这里，等楚娘进屋走到梳妆台附近的时候，才走了出来。”
年深站到梳妆台附近，“楚娘没有呼救，说明她认识这个人，或者认识派这个人来的人。”
就像顾念之前说的那样，这个距离，楚娘有足够的时间出声呼叫。她没有出声，就证明她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危险。
一个认识的，没让她意识到危险的男人。
顾念绕到年深身后，想重现下当时凶手出手偷袭的状况。
他靠得太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年深戒备性地回过头，幞脚擦着顾念的睫毛抽了过去。
顾念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护住自己的眼睛。
年深正要问他有没有伤到，顾念却僵在了原地，然后猛地跨到楚娘的尸体旁边，蹲了下去。
“怎么了？”
“要拧断人的脖颈，距离肯定极近，凶手或许会被她头上这些首饰划伤。”顾念语速飞快，迅速查看起楚娘那头造型争奇斗艳的头饰。
这些东西比起年深的幞头脚尖锐得多，‘杀伤力’自然也大得多。
果不其然，他们在楚娘头侧最长的那根花钗顶部，发现了一丝细微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凶手应该被划伤了脸颊或者耳颈这类位置。”顾念用银尺比画着自己的脸颊，脑内了下楚娘和凶手的身高差距。
“根据柔娘她们提供信息来看，楚娘身边的男人，基本上都是客人，再有就是桃花阁里的小厮，可以先锁定这个范围。”年深挑了挑眉，一个脸上有伤口的，身高六尺左右的会武功的男人，排查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我倒是觉得她那位神秘的男朋友嫌疑更大。” 顾念转悠着那把花鸟纹银尺，一个跟闺蜜都不能公开身份的人，怎么想怎么有问题。
“男朋友？”
“Boyfriend呀，”顾念顺口接完才发现自己说的是英文，只得在年深质疑的目光里僵硬地笑了笑，“这是西域胡人的一种语言，翻译过来就是男朋友，相好的…”
年深：…………
守在门外的小厮敲了敲门，秋月和霜儿到了。
霜儿的状况比之前略微好了些，但反应还是有些慢。她的说法和莲儿基本差不多，在楚娘表演前她就赶到了后厨，但今天后厨的几个灶都占满了，连给客人的燕窝都是用小风炉在厨房外面的门廊单炖的。
恰好那锅给客人的燕窝炖好了，霜儿便接着用了那个小风炉。半个时辰之后，她掐着时间跟给楚娘提水净面的莲儿一起上了三楼。
回想起当时看到的那幕，霜儿的情绪又激动起来，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年深无奈，只得让秋月先把人带了下去。
顾念正要跟年深继续探讨下楚娘那位神秘的男朋友，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声音由远及近，几息过后，房门大开，杜泠快步走进来，朝年深行了个叉手礼，“麾下，那个偷儿抓到了。”
他身后，两个金吾卫押着个灰头土脸身材干瘦的人走进屋内。
作者有话说：
顾念：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解释不清，胡人来顶。
备注：1、关于痕迹与身高关系的计算公式，在我能查到的资料里，发现每份资料里写的都不太一样，举例来说，假设穿鞋足迹长为Y,有的直接写7倍，有的是身高=6.876Y，更精细一点的还要估算鞋子的放量问题。假设赤脚足迹长为X，有的资料推测身高的公式是身高=63.7+4.45X，有的是身高=X*5.5+32.5等等。考虑到尺寸的标准不同这些根据厘米为单位统计出来的系数肯定会有偏差，再加上没有精细数据测量环境和工具，误差会更大，所以文里索性采用了比较容易理解的7倍和24倍的数据。

第22章
那人踉跄几步摔在屋内，就势跪倒，哆哆嗦嗦地伏在两张桌案前方，连头都不敢抬，“官爷饶命，官爷饶命，真的跟小的没关系。”
他的衣物十分单薄，骨瘦如柴，身上的骨头凸得几乎要扎穿皮肤跑出来似的。
年深面沉似水，“你叫什么名字？”
“杜岭。”
听到自己的名字，正拎着顾念写好的那堆口供准备坐下看看的杜泠笑容冻结在唇角，“你叫什么？”
“杜、杜岭，小的出生的地方叫杜家岭。”
杜泠：…………
或许，这就叫做山水有相逢？顾念忍住想调侃杜泠的心思，努力摆出严肃的神情，“贯属何处？”
“江陵府南山镇杜家岭。”
“什么时候来的长安？”
“半年多前，家里遭了灾，就剩小的一个，实在过不下去，就逃出来了。”
“为什么来桃花阁？”
地上的人哆嗦了下，半晌才道，“想摸点东西换钱。”
“抬起头，把你什么时辰进来，什么时辰出去，听见看见了什么，都详细说出来。”
跪在地上的杜岭半直起身体，他的五官极其普通，属于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只是目光躲闪，游移不定，“戌正的时候，小的觑着屋里没人溜进来的。但是运气不好，刚进来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只好躲到梁上。接着，她就进来了。”
“她？”
“就是……被杀的那个姑娘。”
“接着说。”
不敢跟顾念和年深对视，杜岭垂着眼皮盯住自己膝盖，“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在屋里转了好多圈。后来又半靠在榻上小憩了会儿，直到有人来敲门，告诉她准备上台了。
她出去之后，外面一直有人走动。小的好容易等到四下安静正准备下去，窗户突然被人撬开，一个深蓝袍衫的男人跳了进来。
小的吓得惊出一身冷汗，趴在梁上没敢动弹。
那个男人进来就站到帘子后。
大约半炷香之后，被杀的那个姑娘回来，刚在镜前坐下，那个男人直接走了出去。
那个姑娘开始像是有些惊慌，看清那人的脸之后，她又有些惊喜，“四郎同意了？”
男人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问了句，‘你没告诉其它人吧？’
那姑娘说着‘这种事奴家怎敢随便告诉别人…’的时候，那人就动手拧断了她的脖颈。然后大摇大摆地跳窗走了。”
四郎？顾念在那个名字上着重画了个圈。
从男人动手前问的那句话来看，果然是灭口。那么，楚娘到底期待他同意什么？
“小的本想直接跑的，又觉得有点不甘心，就在屋子里翻了翻，结果刚翻到半途，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小的怕跟那人撞上，不敢走屋顶，就翻到了下面，找了间离得远的空房间藏着，想等没事了再溜出去。”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在上面看不清楚，就知道他留着短须。啊，对了，”杜岭伸手指了指左外耳轮最上面的位置，“他耳朵这边应该被什么东西划伤了，他跳出窗口前抹了一把，还骂了句。”
果然伤到了，顾念跟年深对视一眼，低头在纸上飞快地记录下来。
“声音呢？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特殊口音。”
杜岭思考片刻后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若是再让你听一次，可听得出？”
“小的不太确定。”
年深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人，“杜岭，可还有其它没说的事情？你若能协助破得此案，自可将功赎罪，如若不然，这半年多来在长安所行之事，一并清算。”
杜岭吓得抖了抖，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小的不敢隐瞒，真的没有了。”
“那好，你过去，将刚才的状况再按照位置复述一遍。”顾念拿起纸笔，指了指屏风后面的案发现场。
杜岭惊疑不定地看了眼屏风的方向，像是没明白顾念的意思，杜泠直接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拽了过去。
“死者名叫楚娘，请你从她第一次进来，到第二次进来，分别待在什么位置，怎么转的圈，朝向哪个方向说话，把你自己当成楚娘，按照刚才说的，全都再做一遍。”顾念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屋内虚点了几处解释道。
“快去，按照司直说的做。”杜泠将杜岭推到房间中央。
站稳后的杜岭惶恐地看了周围一圈，瑟缩地走向双人榻，“她第一次进屋，先在这里坐了会儿，没几息时间突然站起来，走向这边。”
他边说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坐下对向镜子，“在这里照了照，换了两根头钗，看动作有些心浮气躁。”
杜岭顿了顿，看向顾念等人。
“继续。”
杜岭垂下眼皮，绕过衣架衣箱等物，朝窗边走去，“接着她又走到这边，打开窗子朝外边看了看，叹口气之后又关上了。”
然后他又垂着眼皮，在卧室和盥洗区的帘幔之间绕过，走回双人榻，“接着她又回到这边坐下。坐没多久又起身去衣架……”
就这样，杜岭在屋内马不停蹄地转了几圈，最后坐回双人榻，伸臂斜倚在榻边，做了个半靠的姿势，表示楚娘就这样睡着了。
顾念咬住毛笔的笔杆，盯着还原现场的杜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杜岭又开始还原楚娘第二次进门的情形。在镜前坐下，听到声音惊愕回头，之后由一个金吾卫接手扮作楚娘，他转而扮演行凶的那位，直至跳窗而逃。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顾念追问。
“小的就在屋子里随便翻了翻，然后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赶紧从窗户翻到楼下。”杜岭垂着头，紧张地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确定就这样？”年深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就…就这样。”杜岭眼皮微颤，根本不敢看年深。
顾念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上的笔杆，“你想摸点东西走，为什么不拿梳妆台上的那些首饰？”
作为都知，楚娘用来妆点门面的首饰自然都价值不菲，用料非金即银，镶珠嵌宝，随便拿两件出去就能换不少钱。
杜岭垂着头，“毕竟出了人命，小的觉得那些东西太扎眼，容易被认出来。”
“哦，”顾念轻轻点头，“所以你就去翻了衣箱和床铺？”
杜岭沉默片刻，闷闷地 “嗯”了声。
“首饰容易被认出来，衣物不是更容易吗？更何况，首饰至少小巧易带，实在不行还能拆开融掉。”
“她……毕竟死在那边，小的有点怕。”
“真害怕的话不是应该立刻逃走吗？还有心思在这里翻东翻西？就不怕被人当作行凶者？”
顾念的语速越来越快，杜岭似乎有点招架不住，“小的，小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到底是害怕，还是没想那么多？”
杜岭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没，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你想得可太多了。”顾念冷哼了声，走到衣箱旁边，用笔杆敲了敲箱盖，“我猜，楚娘第一次心烦意乱的在屋内转悠的时候，除了你说的几处，还有衣箱和床铺吧？”
杜岭的眼皮抽搐了下，没有出声。
“照你所说，她进屋时心烦意乱，正常情况下，应该辗转难安。结果她却能安心休息了一会儿，所以，这中间定然有什么能让她心神安定下来的事情才对。
我猜，衣箱或者床铺那边，应该是藏着什么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时候想通这点的，但极有可能是在听到行凶者跟楚娘的对话之后。
你觉得她可能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这两个地方之一。
你冒险藏在楼下舍不得走，其实是想找机会再进来一趟。”
顾念每说一句，杜岭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更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顾念。
他的表情足以说明顾念猜对了。
站在窗口的金吾卫惊讶地挠了挠头，居然真的在说谎？
“甚至直到刚才，你都在试图隐瞒这点，事已至此，你难道还想再找机会把东西拿走不成？”
“小的不敢。”杜岭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拿到东西后的处境？楚娘如果真是为它丧命，那它一定也会变成你的催命符。对方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死一个都知，难道还会在乎再多杀一个小贼？”
杜岭脸色剧变。
年深冷冷地补了一句，“拿到东西的时候，恐怕就是你的死期。”
“小的错了，小的说，小的立刻说。”杜岭脸色惨白，‘砰砰’给年深和顾念磕了两个响头，抹了把额上滚下冷汗，“小的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就瞒了两件事，一个是她翻了衣箱和床，二一个就是，其实楚娘在男人走过去的时候还问了第二句话，‘五千缗？’，小的，小的一时财迷心窍，就……”
五千缗？
在场的几人都愣了愣，五百万文，这着实不是个小数目。
杜泠牙疼似地倒抽了口冷气，这年头杀手杀个人开价也不过几十上百缗，什么事情值得人花五千缗？该说这个楚娘太过天真还是胆子太大？
顾念皱了皱眉，这么说来，楚娘把五千缗的赎身价格当真了，甚至很可能开价五千缗用什么东西与那位四郎交易，才招来杀身之祸。
年深挥挥手，那两个金吾卫便把杜岭的手脚捆了，带到楼下空房间找人看管起来，顺便把行凶者的最新特征同步给其它金吾卫，顾念等人则在衣箱和床铺周围翻找起来。
那个能让楚娘安心的东西，应该就藏着‘四郎’杀人灭口的原因。
床铺被褥衣箱里的衣服全被抖落出来，连衣角都被杜泠细细摸过，依旧一无所获。
顾念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被子拆开的时候，年深在床上发现了一处暗格，拽起扣盖，金光闪烁。
众人不禁讶然，里面居然藏着满满一匣的金银珠宝！
翻开那堆大大小小的金铤和各种金银饰品，底下还藏着三个不同颜色的缎袋，黄色那个里面装着几件钿头金篦之类的金首饰，只是风格不如楚娘梳妆台上的那些华丽，红色那个里面装的是两块金铤，按照上面的铸字来看，重量都在十一二两。粉色的那个里面都是小块的金铤和银铤，加起来应该跟红色那袋差不多。
还以为能找到什么密信账簿之类的物件呢，只是小金库吗？顾念用手随意拨弄着一支珠钗上镶嵌的水晶石，失望地看着那堆珠宝。
几人又翻找了两遍，依旧没发现其它的东西。
顾念不死心，觉得楚娘或许是用比较隐晦的方法留下了信息，而这堆东西里，他看来看去，最可疑的还是那三个不同颜色的缎袋。
袋子的不同颜色和花纹有没有什么指向性？或者里面那堆数目不等的金银首饰另藏玄机？
他把三个缎袋和里面的东西全摊开，对比性的摆在地上，苦苦思索着。
年深和杜泠也在研究那些金铤和盒子有没有其他夹层，却一无所获。
杜泠看着那堆东西叹了口气，“看来我们想多了，这个楚娘真的只是单纯爱财，看见钱还在就能踏实。”
“可能是她攒的赎身费用。”年深把手上的那块金铤丢回珠宝堆，发出‘噔’的一声脆响。
“这里有一千缗了吧？”杜泠用脚踹了踹那堆金块。
顾念揉着酸疼的脖颈，百思不得其解，“我还是想不通，到底她手上有什么东西值五千缗？”
“可惜她什么都没留下，也没透露口风给任何人。”杜泠遗憾地摇头，“这下人死灯灭，对方灭口的目的也达到了。”
“未必吧，不是还有婉儿么？” 顾念倒没有杜泠那么灰心，作为贴身小丫鬟，就算楚娘不说，说不定也会看到点什么。
“就怕她真知道点什么。”杜泠耸了耸肩膀。
虽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也足以让顾念和年深明白他的意思。婉儿如果真的知道什么，肯定就会被列在对方灭口的名单上。
希望萧云铠给点力，能及时把婉儿带回来，顾念头痛地揉了揉额头。不然年深那边的案子也要跟着断线了。
杜泠双手叉腰，为难地看着地上那堆金银，“这些东西怎么办？”
年深沉默了两息，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把柔娘找过来。”
楚娘没有亲人，她的财物按理自然应该交给持有她身契的柔娘。
柔娘还以为是顾念急着要那份天香楼三楼的名单，捏着那张纸交到顾念手上的时候，笔墨都还没干透。
“娇奴只记起了三个人，这两人是与赵杰一组投壶的，这个是与年……是另外那组的。”柔娘指着那两列名字解释道。
“谢谢。”顾念倒是没想到能这么快拿到名单。
听说面前都是楚娘攒下的私房钱，柔娘倒是没有太惊讶，反而在看到顾念脚边的三个缎袋时，她那双漂亮的杏核眼愕然地瞪大了一圈。
“这几个袋子可是有什么跟案子有关的线索？”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顾念急切地追问。
“那倒不是，”柔娘苦笑了下，折腾一夜，她原本明艳动人的脸颊也多了分憔悴之色，“奴家只是猜到了这三个锦囊的可能用途。”
顾念：？？？
年深眉峰微挑，“说来听听。”
柔娘神色黯然，“奴家猜得没错的话，黄色那袋是她给婉儿准备的，粉色那袋是给琉璃的，剩下那袋红色的……是留给奴家的。这三种颜色，皆是咱们几个各自喜欢的颜色。”
年深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这就是琉璃提起过的楚娘专门为婉儿准备的‘嫁妆’。
顾念：…………
就这样？没有其它意思？
那他刚才在白忙和个什么劲儿？
柔娘见萧云铠和出去搜查的金吾卫那边一时都还没有什么消息，就吩咐小厮给年深和顾念他们在隔壁的几个小间准备了床榻和洗澡水。
一方面正好让顾念洗洗，顺便安排人帮他清理衣服上的墨迹，另一方面也让他们趁着现在有空稍事休息，待会儿等卫官他们把人带回来，肯定还要熬夜。
“太好了！谢谢姐姐。”年深正想拒绝，顾念却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期待的模样。
年深眼皮微垂，没有再做声。
几分钟后，顾念便开心地站在了浴斛前。
别的姑且不提，桃花阁的住宿条件绝对是一等一的，空间宽敞，配套用具豪华，泡澡水温热充足，再加上沐头汤和沉香、白芷、皂荚等精心调配出的澡豆，那香味甚至让顾念找到了SPA精油般的放松感。
土里来雪里去地折腾了大半天，现在这种时候，没什么比泡个热水澡更能解乏的了。
唯一跟他习惯不合的，就是那个笑盈盈站在浴斛边的小侍女。
将所有东西有条不紊地摆放整齐后，梳着三角髻的小侍女便走到顾念身边，伸手要帮他解开蹀躞带。
说好的男女授受不亲呢？顾念慌乱地捂着腰带退了半步，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小侍女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像是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只得又解释了句，“你出去忙别的吧，一炷香，不，半个时辰后过来收拾下就行。”
“小郎君真的不用奴家服侍？”
“不用不用。”顾念的手疯狂摆出了残影。
见他态度坚决，小侍女只得退出房间。
顾念如愿以偿，享受了来到这个时代后最舒服的洗浴时间。
沐浴过后的顾念神清气爽，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放松了不少。
柔娘给的药膏也确实有活血散瘀的奇效，美中不足，就是不会料理那头长发，洗还好说，擦也能用布帕胡乱将就，但束发他就真的不会了。
尝试三次，均已失败告终。
顾念破罐子破摔的扑进床铺，暂时放弃了。
床褥用料全部是上等绸缎，亲肤感十足，再摸摸枕头，同样的绸缎质地，触感舒适，软硬适中，简直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梦中情枕’。
太棒了，他抱着那个枕头在床上滚了半圈，满足地亲了一口。
冷不防房门被敲响，推门进来的年深，正好直面他披头散发，衣襟半敞，陶醉地抱着枕头亲吻的画面。
年深：？？？
看见老板，顾念吓了一跳，慌张地想坐起来，结果直接重心不稳的从床沿摔到了地下。
他顾不得疼，连忙跳起来，“少卿有事？”
“没事，就是告诉你，去通义坊的人回来了。”年深露出个‘你请自便’的表情，关上门退了出去。
顾念：………………
他该不会认为我是个变态吧？
作者有话说：
顾念：老板，你听我解释……

第23章
惦记着萧云铠从通义坊那边带回来的消息，顾念胡乱套上小侍女之前准备在衣架上的外袍就追了出去。
一出门，就看到了年深。
他其实并没有走，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等在门口。
年深也刚刚沐浴完毕，虽然换了套跟顾念身上差不多款式的淡青色普通袍衫，但从衣领到扣袢，每处都平展整齐，一丝不苟，半干的头发更是像打了发胶似的，梳得纹丝不乱。
同款的袍衫，愣是让他们穿出了两种感觉，一个神采英拔，一个落拓不羁。
看到他衣衫不整的模样，年深讶异地挑了挑眉，你居然不束发就出来？
“头发散着能增大跟风和空气的接触面积，这样湿发才干得快。我阿舅说，像你这样头发没干就绑起来，最容易风邪入侵了。”顾念迎着老板的目光，振振有词地解释。因为站得近，他甚至能闻到年深身上跟自己同款澡豆的味道。
年深：…………
这是什么歪理？
“再说，都大半夜了，谁有那个闲心看我啊。”顾念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摆烂得理直气壮。
年&#183;有闲心&#183;深：……………………
两人刚在屋内坐稳，杜泠就带着个一身寒气的金吾卫大步走进门。
“麾下，他就是跟五郎去通义坊的罗起。”杜泠朝年深行了个叉手礼，闪身将身后那位金吾卫让了出来。
见他孤身一人，后面没有萧云铠和婉儿的影子，顾念心头蓦地一跳，冒出不祥的预感。
那人规规矩矩的先朝年深行了个礼，带得身上的刀甲一阵细响，“禀少卿，萧寺正和小的赶到通义坊时，婉儿已经死了。”
果然……，顾念捏着笔杆的手紧了紧，用力咬住下唇。
年深眉心深皱，“把你们到通义坊之后的情形详细说一遍。”
根据罗起的描述，他和萧云铠一路都没敢耽搁，亥时六刻，他们赶到通义坊，拿着文牒叩开坊门后，就在那边的金吾卫带领下直奔孙家纸坊。
孙家也早就闭门落锁，他们拍门说明缘由后，孙昭才不情不愿地带着他们去找人。
到达婉儿所在的廊屋，众人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有声息，萧云铠觉得不对，当机立断，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后窗大开，婉儿躺在床上，胸口插着把短刀，身体已经凉了。
据孙家人所说，当晚吃完饭，大家在厅堂玩棋聊天，大约戌正左右，家里所有人就都各自回房了，婉儿也被以客人之礼安排在西边廊屋。只有孙家的小女儿，因为跟婉儿很投缘，意犹未尽，跑到婉儿房间聊到亥初过后才离开。
孙家的小女儿回房后觉得肚子饿，仆妇去厨房热了云母粥和几样小点。孙家小妹惦记着婉儿，便叫人给婉儿也送一份。但没有人应门，仆妇以为她睡熟了，就端着东西回去了，当时应该是亥时两刻。
状况不明，萧云铠便决定自己守在孙家的案发现场，让罗起回来报信，等他们这边事毕，明天一早再赶去那边查看。
罗起出去休息后，屋内安静了片刻。
行凶者没惊动主屋的任何人，杀死了廊屋唯一的客人，怎么看都不像意外。
“可惜，这下线索全都断了。”杜泠摇摇头，活动着有些酸疼的手臂。大半夜的，白折腾了几个时辰，“人都死了，就算她真知道点什么，也没办法告诉我们了。”
毫无疑问，婉儿也被‘灭口’了。
“未必。”年深眉睫微沉，提笔在自己的桌案上画出条墨线，“我们也不是毫无收获。”
怎么说？杜泠疑惑地走到年深的桌案前，顾念也偏过身体看过去，半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到前边。
真的麻烦死了，他暗叹口气，哀怨的将它拨回身后。
见他笨手笨脚的动作，杜泠猜到了几分，主动开口，“需要我帮你束起来么？”
顾念忙不迭地点头。
年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其实就是不会束发？
某人桃花眼一垂，心虚地调开目光，不敢跟他对视。
杜泠帮顾念束发的功夫，年深在纸上勾勒出一张平康坊到通义坊简略路线图。
“杀死婉儿跟杀死楚娘的应该是两个人。”年深用笔将平康和通义两坊的所在圈了起来， “按照孙家人所说，婉儿被杀的时间应该在亥初过后到亥时两刻前这段时间。
亥初两刻，楚娘才表演完毕，往前推半炷香，是凶手进入楚娘房间的时间。
如果凶手先在通义坊杀了婉儿，再赶到桃花阁，就算骑马，也需要一刻以上的时间，徒步需要更久。而且按照武侯铺的人所说，关闭坊门后，只有两个人骑马出坊，没有进坊的。”
杜泠摸了摸下巴，“他要杀人，为了避开巡街金吾卫，至少不敢在平康坊附近骑马，否则过后一查他的持牒便知身份。”
束起头发的顾念浑身轻松，动作也轻快了两分，凑过去俯身看着那张路线图。通义坊在长安县，从平康坊到那里，中间隔着三条大道，再加上桃花阁地处平康坊东边，相当于至少要横跨四坊，“不但如此，孙家的宅院是私宅，凶手要摸进去找到婉儿肯定也需要额外花些时间，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时间上跟本来不及。
所以，行凶者应该是两个人。”
如果婉儿只是睡得太沉，孙家的仆妇才没有敲开门，凶手在桃花阁杀了人再赶去通义坊，杀人的时间至少也要拖到亥正过后。但这样的话，萧云铠他们赶到的时候，尸体应该尚有余温才对。
只是，婉儿一个小侍女，什么情况下才会让凶手追到孙家去杀人？
“还有一点，婉儿今天不在桃花坊是意外状况，杀她的人，要么认识孙家的某人，要么就是来过桃花阁，才能知道她今晚在孙家的事情。”年深补充道。
杜泠歪坐在凳上，敲着自己的膝盖，“如此说来，凶手也可能出自孙家？”
“人死在孙家，他们第一个就会被怀疑，孙家又是长居在长安，有祖传家业的，就算想杀人应该也不会蠢到带回自己家里才对。
如果孙家是共犯，同样无异于引火上身，更大的可能是无意中说出去的。相对来说，凶手更可能出在桃花阁这边的客人里。”
“杀死婉儿的凶手难道是桃花阁的客人？”
客人？顾念心头巨震，瞬间想起个名字。
余二郎。
楚娘表演前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会不会就是得到了婉儿不在的消息追去通义坊灭口？
“果然如此的话，就有很多种状况了，”杜泠皱起眉心，表情严肃起来， “既有可能是四郎派了两拨人行凶灭口，也有可能是两拨完全不同的人动的手，一拨属于四郎，另一拨……是冲着天香楼的案子？”
年深屈指轻叩桌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皮。
状况确实棘手。顾念头疼的单手撑住下巴，如果是前面那种状况，能让楚娘认为值五千缗，能让四郎派两拨人将楚娘和婉儿同时灭口，那一定是件大事，不说惊天动地，至少也惊心动魄。
陆溪是不是四郎，顾念还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昵称大多都是X郎，太容易记混了。
如果陆溪和四郎是两个人，杀死婉儿是冲着天香楼的案子，那就说明他们身边有对方探听消息的眼线。对方不惜追到通义坊，也急着在今晚动手，分明是知道他们今晚来桃花阁的目的是问话。
传递消息的是谁？
桃花阁里的人？归云居的人？还是那个看管天香楼的青衣小卒？
顾念把今天下午到现在遇到的人全都列了一遍，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每个都很可疑。
就在这时，杜泠突然开口，“有没有可能，四郎其实就是天香楼那个案子的幕后主使？”
“不无可能。”年深眉睫微垂，眸色黑得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惜，我们对这个四郎一无所知。”杜泠失望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一无所知，”顾念用指腹轻敲腮侧，“从杀死楚娘的凶手那里就能知道一些。”
“那也得等抓到人才能问出来吧。”杜泠耸了耸肩膀。
顾念拿起毛笔，开始在纸上罗列目前的已知信息，“首先，楚娘在跟凶手的谈话间用四郎做为代称，说明她跟四郎不但认识，甚至是相对比较熟识的关系。
联系楚娘的身份来说，这个人要么是她的客人，要么多半就是她那位神秘的心上人。”
杜泠愣了愣，“要挟自己的心上人，索要五千缗？”
“未必是要挟吧，或许是借？那两句对话其实指向性并不明确。”情杀在凶杀案中的占比向来很高，顾念轻轻咬着笔尾，“举例来说，比如站在楚娘的角度，只是想跟四郎借五千缗赎身，想尽快跟对方正大光明的在一起，而对四郎来说，‘在一起’才是致命的，于是为了彻底摆脱她，决定动手。
婉儿是除了楚娘之外，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所以一块被灭口。”
年深眸色微动，“继续说。”
“其次，从凶手的靴底的针脚瑕疵来看，他随身穿用的物品并不讲究。要么他的收入有些拮据，要么就是在某样事情上经常花钱，在其他方面比如衣着，不太讲究。
他认识楚娘，说明肯定经常待在那个四郎身边，按常理推敲，应该是个随身护卫之类的，才能让楚娘看到他就能相信，是四郎派他来传话的。
他在坊门关闭后，能够不惊动巡街的金吾卫，闯进桃花阁，武功应该不弱吧？”顾念询问式地看向年深和杜泠，武功什么的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
“至少轻功不弱。”杜泠答道。别人不说，他和年深肯定可以。五郎单看轻功，就略微弱了些，未必能做到不被发现。
年深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下，放眼整个长安，至少也有数十个能做到的。
顾念打了个哈欠，虽然以前经常熬夜，但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作息已经被调整得差不多了，今天突然熬到半夜，还真有点累，“能将这样的人收在身边做类似长随或者护卫的角色，财力雄厚到能让楚娘相信可以随便拿出五千缗，这样的四郎，长安城内又有多少？”
杜泠：！！！
他霍然起身，“我去找柔娘要份楚娘的客人名单。”
年深偏过头，看了眼顾念面前的那张纸，眉心困惑地拧了个结，“这是什么？”
尴了个大尬，回过神的顾念这才发现，自己一个不注意，刚才那堆东西全写成了简体字。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隐约夹杂着杜泠的声音，顾念和年深打开门，发现是那个武侯铺的卫官浩浩荡荡地带了一堆‘嫌疑人’回来。
难道不应该是三选一么？顾念的脑子飘过某些动画里的经典场面。下一秒，他又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头，严肃点，瞎想什么呢？
遗憾的是，那些人没有一个符合，鞋底纹路+右脚脚跟处嵌玉石碎屑+脸颊或左耳廓擦伤的，都没用顾念和年深下去，杜泠在楼下逐个登记筛过一遍后，就让卫官把人都放回去了。
“看来凶手早就逃出平康坊了。”顾念拍着扶栏叹了口气。
“也可能是逃进了私宅。”年深给出了另一种可能。
“私宅？”
年深挑了挑眉，“你不知道？”
顾念：？？？
“麾下说的是平康坊那些单租宅院私伎，她们通常只接熟客的生意。
她们的宅子混在普通坊民的宅院间，大半夜的，没有官府文牒，金吾卫也不好逐家去搜。”楼梯口的杜泠正巧听到他们的对话，便给顾念解释了句。
顾念皱了皱鼻子，迷茫又彷徨，平康坊还有普通坊民吗？
他们正说着话，柔娘走上前来，询问是否可以给楚娘收敛下尸身，换身衣服。
年深点头允了。
本着再最后看一遍现场的心思，几人跟在柔娘身后，再次走进了楚娘的房间。
屋梁、床铺、窗户、衣箱、地毯、尸体……，顾念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已经看过许多遍的地方，寻找着疏漏之处。
看到年深身后不远处打翻的那碗燕窝和散落在地上的首饰，他的眼神陡然一变。
那是把海棠花纹的银梳背，梳齿上溅到了一团燕窝，那片梳齿居然变黑了！
年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发现了那个变黑的银梳背。燕窝里有毒？
“能找只老鼠么？”
“老鼠？”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年深英俊的眉目满是疑惑。
“嗯，越快越好。”
不待年深吩咐，杜泠便自觉领命。按照柔娘的指点，他去后院的柴房转了圈，不一会儿就拎回两只活蹦乱跳的灰老鼠。
顾念把那两只老鼠和残留在地上的燕窝用半截熏炉扣在地上，透过空隙可以看到，老鼠很快就低头吃了起来。
“你想用老鼠试毒？”年深这才明白他的意图。
单手按住熏炉盖的顾念点了点头，“银遇毒变黑这种概念并不完全对，能让银变黑的其实是毒物里的硫或硫化物杂质，两者生成黑色的硫化银。本质上来说，含有硫或硫化物的东西都有可能使银变黑，比如鸡蛋黄。所以这碗燕窝到底有没有毒，还需要再次确认。”
流和流化物？流化银？什么玩意儿，杜泠听得一知半解。
捏着那把银梳背的年深也看着口若悬河的某人皱了皱眉，这些稀奇古怪的用词又是从西域胡人那边学来的？
“等等，你们说什么，燕窝里有毒？”刚凑过来的柔娘听清楚最后一句话，脸色剧变。

第24章
“现在还不确定，所以才需要用这两只老鼠试试。”顾念指着压在自己手底下的半截铜熏炉解释。
年深将手里那把带着黑斑的银梳背递给柔娘，柔娘看了两眼，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回身吩咐一个小侍女，“快，快叫十一郎过来。”
年深眸色微动，迅速反应过来，“阁里还有别人吃了燕窝？”
“奴家没记错的话，今日吃燕窝的共有四人，除了楚娘，还有奴家和另外两位贵客。”柔娘深吸了口气，脸色煞白，捏着扇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如果那两位中有人中了毒，她这桃花阁恐怕就保不住了。
听她说完，顾念不禁也跟着有些着急，“你们是什么时候吃的？”
“奴家是戌初左右，另外两位客人大约是在戌正和亥初。”
“你们吃的那几份应该没毒。”听到时间，顾念松了口气，抬起那半截熏炉。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那两只肥老鼠已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数窍流血。
如果柔娘吃的那份跟楚娘这份一样，那她早就毒发身亡了。
“当然，稳妥起见，还是再检查下的好。”
柔娘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幸亏十一郎来得很快，帮她诊脉的同时也确认了顾念的说法，如果是同样的毒物，她和那两位贵客现在早就出事了。得到他的答案，柔娘才真正放下心来。
年深眸色冷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地上的死老鼠，杜泠单手扶着佩刀刀柄，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有意思，四份里面偏偏是这份，是无差别下毒，还是今晚还有第二个人想对楚娘动手？”
“不如把霜儿找来，然后我们直接去后厨看看。”顾念建议。
十一郎去给那两位客人检查的时候，柔娘亲自带着顾念、年深和杜泠去了趟后院。
厨房里蒸气缭绕，两个看火烧水的仆妇正坐在灶边说闲话，突然看到柔娘板着脸进来，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据那两个仆妇说，燕窝都是下午一起泡发的，但炖的时候是根据各自的时间分开的，柔娘那份最早，楚娘那份最晚。
就像霜儿之前说的那样，今天厨房里的几眼灶火都忙，燕窝都是小侍女们在厨房门口用小风炉炖的。
角落里歪着两个小陶锅，霜儿给楚娘炖燕窝用的那个和之前给客人用的那个都还没有刷。
顾念用从十一郎那里借来的银针在两个锅内残存的汁浆里试了试，一个锅没有反应，另一个针尖果然黑了。
楚娘的燕窝固定会加红枣和胡麻，所以柔娘一眼就认出有毒的是给楚娘炖东西的陶锅。
霜儿这个时候也在秋月的陪伴下赶到了后厨，情绪看起来比先前稳定不少。
“炖燕窝的时候，你离开过吗？”门口窜进来的冷风吹得顾念抱起了双臂，刚才下来得急，又忘了披上兔裘。
“没有。”霜儿怯怯地摇了摇头，回话仍旧有些慢半拍。
“再仔细想想，真的一步也没离开过？”顾念摇摇头，拒绝了柔娘让秋月去帮忙取兔裘的打算。
“怕风吹灭炉火，奴家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霜儿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要再问一遍炖燕窝的事情，但不敢怠慢，答得小心翼翼。
年深长眉微压，“当时在哪里炖的燕窝，指给我们看看。”
霜儿拎着裙摆走出厨房，带众人走到廊柱转角附近，“就是在这里。厨房门口人来人往的，奴家怕风炉被人不小心踢翻，就挪到了这里。”
地上的灰印被风吹散了一半，但依稀还能看出风炉底座圆形的轮廓。
年深打量半圈，指着对面那两个模样差不多的角门，“那两个门分别通向什么地方？”
“回禀少卿，西边那个通向后园的水榭，东边那个通向更衣室。”柔娘应道。
更衣室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顾念疑惑地看了那个装饰着漂亮瓦当的角门一眼。
“提起更衣室，奴家倒是想起来了，今日有个醉酒的郎君曾经过来问更衣室的路，奴家便给他指了方向，他还差点撞翻了奴家的锅呢。”
在场众人脸色微暗，那人恐怕就是这个时候下毒的。
杜泠闻言，立刻大步走向东边的那个角门查看，顾念也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推开角门，顾念就看见了一间装饰华丽的……厕所。
太坑爹了，这个时代的更衣室居然是厕所！顾念满头黑线。
两人看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只得退回去询问霜儿遇见那个醉酒客人的具体时间。
“当时奴家刚刚把燕窝放到里面，还没盖上盖子，应该还没到亥初。对了，那个客人似乎认识婉儿，他错把奴家当成婉儿打招呼。后来他从更衣室出来，酒似乎醒了些，还特意过来赔罪，跟奴家聊了几句。”
原来如此，顾念默默叹了口气，凶手就是这么套出婉儿的去向的。
杜泠急切地踏前半步，“你告诉他婉儿去了通义坊孙家？”
霜儿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愣怔过后才呆呆地点了点头，“嗯，他似乎跟婉儿很熟的样子，奴家就顺口说了。”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子？”
没等霜儿答话，顾念便指着自己左边唇角道，“是不是肤色偏黑，这里还有颗绿豆大小的痣。”
在场的其它人俱是一惊，左唇叫上方有痣，难道是余二郎？
霜儿惊讶地看向顾念，“司直也见过他？”
顾念摇了摇头，眉睫微垂，不过，应该很快就会见到。
见年深他们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柔娘挥挥手，示意秋月把霜儿带回去。
杜泠特意又去更衣室查看了一圈，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回到年深的房间，几人又重新捋了遍线索。
现在基本已经确定，的确有两拨人。
【四郎】派人杀了楚娘，【余二郎】先到桃花阁给楚娘下了毒，然后又追去孙家杀了婉儿。
根据柔娘给出的名单，楚娘身边往来的达官贵客着实不少，崔常侍，新任的徐宰相，舞阳侯等等，单论财富和地位，那串名字里，随便哪一个似乎都是可以掏出五千缗不费力的主儿，到底谁才是四郎，还需要后续再进一步排查。
相对来说，余二郎似乎隐藏得更深，虽然他曾经来过桃花阁数次，却几乎完全没有透露过自己的私人信息，除了大概的外貌特征，只有个指向模糊的名字。
杜泠跟着柔娘把曾经见过余二郎的姑娘们都问了个遍，却毫无收获。
“这个余二郎还真是狡猾。”无功而返的杜泠郁闷地往桌案边一坐，盯着桌案上那个梳齿上带着黑斑的银梳背，“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下了毒就走了，万一这盅燕窝洒了或者被别人吃了呢？”
埋头抄写客户名单的顾念抬起头，“这点我们刚刚讨论过，说明他不在乎……”
说到半途，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年深接上了下半句，“对他来说，能顺手制造些混乱是最好的，不成也没什么关系。”
杜泠瞬间了然，余二郎真正的目标是婉儿！
婉儿一个身不由己的小侍女，位卑言轻，为什么会成为对方的主要目标？唯一的解释就是天香楼那件案子。
“这么说，他真的是冲着麾下来的？”杜泠脸色顿冷，用拳头砸了下桌案，麻利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卫官去问问余沉的模样，确认下他是不是余二郎，顺便把他那份文牒的记录要过来，不信抓不到他。”
“要不要先歇会儿？”你都不会累的么？顾念对杜泠充沛的精力表示震惊。整个晚上跑前跑后的，他们三个里面，今晚活动量最大的就是他了。
“这算什么，咱们在先锋营的时候，追着人几天几夜不眠不休都是常事。”杜泠拍了拍顾念的巾頂，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被拍得歪掉的笔锋，顾念哀怨地抿了抿嘴唇，只得划掉重写。
他消极的态度引起了年深的注意，“你觉得那张文牒没用？”
“杀楚娘的凶手为了避开金吾卫的查验，甚至没有骑马，这个余二郎为什么敢大剌剌的在金吾卫的眼皮子底下用文牒出门？”
四郎和余二郎，就像是道未知条件的连线题，他们两个之中，应该有一个背后站着的就是陆溪。
从杀死两位证人对隐瞒天香楼一案的收益来看，顾念已经几乎可以确定，余二郎就是陆溪那条线的人。
“想藏起来的才是真的，不用藏的，多半是假的。”年深屈指轻叩桌案，半截金丝指套在烛火下光影流离，“你怀疑他的文牒是假的？”
“嗯。”顾念鼓起双颊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不单文牒，我甚至怀疑他的脸都是假的。”
年深皱了皱眉，动作微顿，“什么意思？”
顾念竖起两根白皙的手指，“天香楼的案子里，凶手可以在众人面前冒充你，说明他要么跟你长得很像，要么就是用易容化妆之类的手法‘变’成了你。”
“既然你没有什么长得很像的兄弟姐妹，暂时排除第一条的话，”他屈起中指，晃了晃最后剩下的食指，“那么，就只剩下有人易容化妆成了你。
既然可以把凶手装扮成你，自然也就可以把某个人装扮成‘余二郎’，然后别有居心地接近赵杰。甚至于还有可能，那个凶手与余二郎就是一个人。
你看，假设他早就选定了赵杰这颗棋子，先用余二郎的身份出现在赵杰身边，获得他的信任，再抓住对方性格弱点煽风点火，逐渐把他对你的厌恶值拉到最高，等到你们在小世子的宴会上见面时，你猜会发生什么？”
年深：…………
“剩下的，就是在天香楼再当着大家的面顺水推舟的演一场戏，杀掉棋子。”
顾念横过拇指，做了个抹喉的动作，年深眸色陡然转利，“如此处心积虑，恐怕不单单是冲着我，更是我背后的镇西军。”
“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猜测，还要看证据才能确认。”顾念见年深又要释放绝对零度的结界，怂得忙把话头往回收了收，“不过，他既然能在桃花阁出入数次而不留下任何线索，足以说明他骨子里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留下文牒这么明显的破绽，最大的可能就是──假的。”
明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桃花阁，还敢继续用余二郎的身份上门，也说这人极其自信，自信到有些自负的程度。
“你觉得是假的为什么不早说？”刚进门的杜泠抬手作势要敲顾念的幞头。
“所以我才让你先歇会儿嘛。”顾念连忙捂住自己的脑袋，“但到底是不是假的，也还是要验证后才知道。”
根据杜泠带回来的那份文牒记录，余二郎的住址在就在平康坊隔壁的宣阳坊。虽然知道很可能是假地址，或者说跟现在的状况差不多，有些人虽然见过他，但其实对他的身份背景一无所知，但他们也不得不去一趟。毕竟查案这种事情，要找的就是对方的疏漏之处。一旦找到，就离破案不远了。
“算了，今天的时辰的确也晚了，大家都休息吧，明天一早，把杜岭和所有线索都交接给万年县，然后先去趟宣阳坊，再去通义坊那边跟五郎会和。”年深一槌定音。
四郎那边根据目前的线索以及楚娘的客户名单，可以圈定一个大致的范围，万年县只要在这个范围内逐个排查一圈所有的【四郎】，谁身边有那个身高六尺以上，耳廓带伤的人，谁就是他们要缉捕的对象。
余二郎这边就相对要复杂一些，目前都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而且那边属于长安县，只能等到了通义坊看过现场后再做定夺。
第二天早晨，窗外还是黑的，沉迷在温床软枕中的顾念就被震山响的拍门动静给吵醒了，打开门便看见杜泠精神饱满的脸庞。
“快点起来用饭，坊门马上就开了。”
“少卿呢？” 顾念揉了揉依旧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白净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就像光滑的糯米团子，看起来既柔软又无害。
“少卿早就上朝去了。”
顾念：…………
年深该不会昨晚根本没睡觉吧？怎么当个大唐公务员比在广告公司实习还累？
“快点，我在楼下等你。”杜泠笑眯眯地掐了一把他的小脸，潇洒地转身下楼。他有种预感，跟五郎的打赌，自己赢定了。
捂着脸颊在原地呆站了两秒，顾念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调戏了。
顾念也不知道没有洗衣机和烘干机的年代柔娘是如何处理的，反正他起床的时候，就拿到了墨迹已经清洗干净的外袍。
窗外的积雪约么有半寸来深，温柔的白色压住了飞扬跋扈的红，一夜之间，长安城仿佛变成了冰肌玉骨，少了几分热烈，却多了几分神仙宫阙般的清冷仙气。
把证人杜岭和昨晚整理出来的线索都交给万年县的人之后，顾念跟杜泠便离开桃花阁，直奔南边的坊门。
宣阳坊就在平康坊南面，两者仅有一街之隔。
比起歌舞升平风格奢华的平康坊，宣阳坊的气氛安静了不少，房屋也更趋向稳重和大气。
“今天早上我跟桃花阁那些与婉儿相熟的小丫头打听了一圈，她们都说婉儿那晚在天香楼根本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就不明白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姓余的为什么急着追到孙家灭口？反正她见到咱们也说不出什么东西，不是吗？”杜泠跟顾念提起自己今天早晨毫无结果的问话，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听了他的话，顾念心思一动，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些凶手的破绽，是她见到咱们后才知道的？”
“见到咱们才知道？”杜泠怔了怔，猛然醒悟，“你是说，凶手跟麾下可能有什么外表上的明显差别？”
“可能是外表，也可能是声音，总之，应该是她见到少卿本尊之后，能够明显意识到与当日在天香楼见到的假年深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顾念也是听到杜泠刚才的话，才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对方的伪装很可能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既然如此，赵杰为什么看不出？他不是见过麾下的么？”
“可能他当时醉得厉害，真的看不出，也可能，他也知道面前的人是假冒的。”
“知道？那他为什么不说？你是说他们是串通好的？”
顾念点了点头，“不无可能，比如，得知赵杰能直接上天香楼的三楼之后，余二郎作为‘朋友’，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出气计划，找人假冒年深，让他可以借着天香楼点灯的机会，当着众人的面把年深‘踩’在自己脚下羞辱，既能自己过过干瘾又能抹黑年深的名声。可惜，他不知道，自己的命同样也只是人家计划中拿来陷害年深的一部分。”
杜泠懒洋洋地空甩了一下马鞭，“他怎么能确定找人假冒麾下的事情不会被拆穿，那天可是上元节，万一麾下也去了平康坊，甚至天香楼呢？”
顾念微微歪过头，看向杜泠，“少卿不胜酒力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杜泠噎了噎，这在先锋营中好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长安城这边可能也有许多人知道？
“事先在酒席上把一个不胜酒力甚至酒精过敏的人灌倒，一个满身红疹的人，你猜他还有心思来平康坊的几率还有多大？”
杜泠沉默片刻，卷着马鞭道，“这个余二郎真的如此深谋远虑？”
真正深谋远虑的，恐怕是他背后的陆溪。顾念在心底默默啧了一声，“以上只是我不负责任的猜想，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得咱们抓到凶手以后才能知道。”
“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杜泠叹气道，“昨晚又被他抢先一步！”
“或许咱们还有机会。”顾念蓦地想起柔娘给自己的那份在三楼投壶的名单，他原本是想查查赵杰能上四楼是不是作弊了，现在仔细想想，那些人在当天应该同样见过假年深。
“快把名单给我，我来安排人去查。”听他说完名单的事情，杜泠立刻来了精神。
两人边聊边走，很快来到文牒上录写的地址，那里的确有座宅院，五间七架的气派格局，比起顾家被烧的那间府邸也毫不逊色。
绕过门屛，只见院门大开，两个仆妇正在院内忙碌地清扫着积雪。
根据仆妇所说，这座宅子半年前赁给一户姓余的人家，昨日对方已经退了租，主家安排他们今日过来打扫。
顾念他们以想继续赁下的名义在宅子里细细转了两圈，却毫无收获，这座宅院就像后世的样板房似的，虽然装饰得光鲜亮丽，一应物品齐全，却基本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显然鲜少有人居住。
出了门，杜泠悻悻地一甩袍角，翻身上马，“狡兔三窟，看来他在长安还有别的居所。”
“有别的居所还好，就怕他离开长安。”只要还在长安，还要继续为陆溪办事，总会露出马脚。
“你说得对，只要确定他还在，回头咱们专门派一队人，在长安挖地三尺地找，不信揪不出来。”
那啥，也别这么自信，顾念默默在心里吐槽，在原书里，你家老大可是三年之后才抓住人的。
两人打马直奔东边，这边没有发现，只能再去通义坊的孙家看看。
跑过条坊道，刚转了个角，街面上突然出现了排熙熙攘攘的‘人墙’。怕撞到人，他们连忙勒住了马缰。
那些人大多都是仆役小厮的打扮，顺着黑压压的队伍往前，可以看到‘人墙’拐了个弯，一直排到旁边坊道的一座宅子里，那种门庭若市的感觉，丝毫不亚于西市里的店铺。
大清早的这是在干嘛？怎么会这么多人？眼前宛如游乐园网红项目的排队场景让顾念分外疑惑。
他忍不住俯下腰身跟路边排队的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打听，“那座宅子到底是什么地方？”
“回禀小郎君，那是墨青的宅子，咱们都是代主人排队递名刺求见的。”小厮看见他们的衣着打扮，便知身份不低，回话客客气气的。
“墨青？”顾念怔了怔，才想起琉璃似乎提过这个名字，那个光手工费就能要人家将近一万文的奢侈品工匠！
“嗯，就是那个长安第一工匠大家墨青，据说他打造的横刀能破十三层甲，傀儡兽不吃不喝日行五十里，金蝶可以在空中翩翩起舞，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见顾念像是不知道，小厮便满脸神往地解释了几句。
听起来似乎是这个时代的机械大师，姓墨，难道是墨家的传人？顾念回想了一遍，自己在原书中好像没有看到过这个名字。
小厮叹了口气，又道，“就是讲究太大，且排着吧，就算排到了也未必会见，见到也未必会接单子。”
排几个月的队什么的，居然不是虚指，顾念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忍不住咂舌。
两人借道穿过队伍，继续赶往宣阳坊的东门，跑出坊门的那刻，顾念蓦地想起件事。
按照琉璃和那个小厮的说法，普通人排几个月也未必能见墨青一面，让他接单更是不易。楚娘因为贵客多了收入丰厚，心情变好添置首饰不过是这几日的事情，她是如何做到让墨青爽快接单甚至迅速出货的？
难道她在墨青那里是特殊的？
等等，这位长安第一工匠多大，该不会他才是楚娘的那位神秘男友吧？
作者有话说：
顾念：年深肯定是个工作狂！
备注：1、更衣室：厕所被称为更衣室的说法，据说起源自石崇。《世说新语》中写过一个关于他的故事："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箸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

第25章
顾念回头看着身后的坊门，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掉头去墨家看看。
“不看路想什么呢？”杜泠的马鞭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说墨青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四郎？”顾念说出自己的疑问。让半个长安城趋之若鹜的工匠大家，五千缗什么的，对他来说自然不是问题，他这样的身家，能雇佣高手随侍保护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就是动机尚不清楚。
“可是他并不在楚娘的客户名单里。”
“但楚娘在他的客户名单里。”他们昨晚光想着楚娘的生活轨迹固定，除了客人和桃花阁的人似乎接触不到其它人，却忘了楚娘本身也是个‘消费者’。
被他这么一说，杜泠也怔了下，“按照刚才那列长队的架势，咱们就算回去也见不到他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念立刻歇了回去的念头，对啊，有什么可纠结的，回去也未必能见得到。这会儿还是先去通义坊，晚点积雪可能就要融化了，至于墨青，只能去完那边再想办法了。
孙家纸坊坐落在通义坊东边，紧靠水渠，由三座相邻的大宅打通而成。每座宅子都有东西跨院，就是‘横’着走，也有‘九’进，占地极大。
前面两座宅院都是纸坊的‘地盘’，最后一座才是孙家用作自宅居住的地方。
孙家的纸坊生意显然做得不小，光是沤浸原料的池子就有数十个，每排池边插着不同图案的竹牌，似乎是针对不同纸张准备的不同用料。
他们到达时，纸坊的工匠们早已开工，有的在往池子里倒树皮，有的在打浆，有的在捞浆，各自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两人跟着孙家的小厮穿过纸坊区，径直奔向最后那座宅子里婉儿出事的廊屋。
等在屋外的，除了萧云铠，还有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看到他额上的红色胎斑，顾念便知道他就是那位喜欢婉儿的孙家郎君，孙昭。
孙昭今年二十五岁，小时候就喜欢混在工匠里调弄纸浆，三年前由‘幕后’走到‘台前’，开始逐步接管自家纸坊的生意。他的长相还算端正，文质彬彬的，身上几乎没有商人那种市侩的气息，单看外表，与其说是个经营纸坊的商人不如说更像是个书生。
他的眼睛里有不少红血丝，看样子昨晚很可能因为婉儿的死一夜没睡。
萧云铠和孙昭边带着他们两个进屋，边把昨晚的情形复述了一遍，其中细节跟罗起说的基本没有区别。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舒适，梳妆台、螺钿柜、独坐榻一应俱全，挂帘用的都是女子喜欢的配色，桌案上甚至还细心地插了几枝嫩黄的迎春花，看来孙昭对待婉儿还是很上心的。
可惜了，原本也算佳偶天成，顾念暗暗叹了口气。
绕过五连美人屏就是床榻，婉儿的尸身基本全被丝被盖住了，只露出乌黑的头发。
一把短刀隔着丝被插进了她的胸膛，鲜血顺着刀口洇开一团，干涸的印迹得就像朵枯萎的玫瑰，昭示着被底下的人已经香消玉殒。
从现场来看，凶手应该是先用被子捂住了婉儿的口鼻，防止她出声，然后一刀扎进了她的胸膛。
两排带着泥迹的鞋印大剌剌地留在地板上，标示着凶手来去的路径。
“这次现场保护得不错吧？”萧云铠有些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Nice！”顾念立刻朝他竖起大拇指。
萧云铠挠了挠头，“耐什么撕？”
“胡人的话，就是‘做得特别好’的意思！”反应过来的顾念连忙解释了句。
听见没？萧云铠满脸得意的朝杜泠挑了挑眉，习惯性地摸出根肉干放到嘴里。对方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他这边，在屋内打量了一圈，便走出门纵身跃上屋顶查脚印去了。
萧云铠：………………
为了尽可能为之后接手的长安县保存现场状况，顾念没有没有把刀拔出来，只是蹲在床边，仔细打量。
作为凶器的短刀装饰得十分华丽，白玉卷尾环式的金镶玉刀头与如意样式的金镶玉刀格遥相呼应，刀柄部分的四个金环各自宽度仅在三毫米左右，抛光完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顾念歪着脑袋在那几个金环上看了许久，都没能‘提取’出什么有用的指纹特征，那几个金环实在是太窄了。
刀身一侧，靠近刀格的部位有团尾指指甲大小的图案，细看的话应该是几枚竹叶，像是徽记。
“那是墨家的徽记。”见他盯着那个图案看，孙昭便主动开口。显然昨晚他也详细地观察过这把凶器。
“你是说墨青？”刚从宣阳坊过来的顾念对这个姓氏十分敏感。他跟孙昭借了纸笔和尺，开始在纸上描画短刀。
“不是墨青亲手打造的，不过，肯定是在他们墨家坊买的。”
经过孙昭的解释，顾念才知道，墨家出品的东西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墨青亲手打造的。
墨青这人手上功夫着实了得，奈何脾气太过古怪，而且有【两不接】的规矩。
已经做过的东西不接，无趣的材料不接。
很多人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却被这两条规矩又挡了回来。
也就是说，墨青亲手打造的东西，不论大小，都是世上仅此一件的限量款。听到这里，顾念不禁在心里感叹，看来这位仁兄不但手艺不错，搞营销也是把好手。
他耳听八卦，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毛笔画起来不太顺手，他画起来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客人排了许多时日的队，自然不想空手而归，这个时候，客人可以退而求其次选择第二种方式，由墨家坊的匠头制作自己想要做的东西。
以上两类都属于按需定制的类型，价格昂贵且不说，关键是排队的时间太长。
如果实在等不及，也可以去墨家铺子里买出售的现成品，那里的东西虽然比不上墨青和匠头们亲手所制，却也绝对真材实料的由墨家匠坊的匠人们按照固定图纸精工细作而成。
据说在墨家购买的所有器物，均会录入购买者的信息和购买时间，若有材质开裂、嵌石脱落、鎏金驼色等问题，随时均可以免费拿回去修复。
顾念：…………
还带终身售后服务，理念果然先进。
敢给出这样的承诺，墨家匠坊的东西，质量和工艺自然足以秒杀市面上大部分工坊，当然，价格也是。
即便如此，照旧一物难求。
近几年里，长安城有不少人把能用上墨家的东西当成一种财力和身份地位的象征，其中最受欢迎的三样东西，就是可以挂在腰间的银香囊、折扇和短刀。至于横刀，墨家的横刀都是只供朝廷的，根本不卖。
所有在墨家铺子里出售的物件，都会打上这种竹叶图案。
萧云铠不解，“规矩也太多了吧，他一个小小匠人，长安城的达官显贵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自然是惹不起，”孙昭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当今圣人的生母淑贵妃，是墨青的亲阿姐。”
墨青的姐姐是小皇帝的母亲？难怪架子这么大。萧云铠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那墨青亲手打造的物件，是不是也有徽记？”顾念把话题带回到凶器这边，作为‘外来人口’，他对皇权的敬畏感还是很稀薄的。
“他亲手打造的东西，竹叶底下会多个‘月’字，匠头们打造的，竹叶外边会多个圆环。”
顾念眉峰微扬，得，市场人才没跑了，不但深谙消费心理，连品牌商标和高中低端产品线都设计得头头是道。
孙昭这边说完，他纸上的短刀也终于画好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找个人把这张纸送去桃花阁给柔娘，让她看看认不认识。”顾念把画好那张纸交给孙昭。如果这把刀是能彰显身份的配件，出入桃花阁的时候，余二郎应该曾经在腰带上挂过才对。
这也太像了吧？孙昭看看那张纸，又看看那把短刀，愣了半天才接过去。
孙昭去安排小厮的功夫，顾念又拿着尺转向地上的穿鞋足迹。
那排足迹是很有特色的人字型针脚，整齐匀称，疏密有间，顾念量了下，八寸半多一点，凶手身高应该接近六尺，跟柔娘之前说的余二郎身高相符。
杜泠从屋顶跳了下来，信步走进房内，“从上面留下的脚印看，凶手应该先去了主屋、内书房，然后才来的这边。”
顾念用竹尺撑在地上，跟他对视一眼，凶手不知道婉儿的具体位置，看来孙家人的嫌疑已经基本可以排除了。
见他正在研究地板上的印迹，杜泠随口问道，“你要去屋顶看看吗？”
回想起昨晚的个人限定版跳楼机经历，顾念白皙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事实是他错估了杜泠的打算，对方直接请孙家的人搬了梯子过来。
印在积雪里的足迹比屋内的更清晰，也比旁边杜泠的足迹以及昨天桃花阁屋顶的那些足迹更深，毫无疑问，杀死婉儿的凶手，轻功比杜泠和杀死楚娘的凶手逊色许多。
“看样子，他是从那边绕过来，杀了人之后，直接从这边逃走的。”杜泠指着屋顶的那些鞋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应该是这样，萧云铠赞同地点了点头。
凶手离开的足迹一直延伸到屋顶侧边，消失在院墙的边际。顾念盯着那条院外的水渠看了看，转头问萧云铠，“能找到人手么？”
“你要人手干嘛？”
“翻那条水渠。”顾念指了指飘满散冰的水面。
萧云铠：？？？
“凶手没拿走凶器，剩下的刀鞘多半也会丢掉。屋子里到处都没找到，很可能扔在离开的路上。”从刀把上的设计来看，刀鞘上很可能也有抛光的黄金饰片，如果能比刀把上的金环宽些，说不定会留下凶手的指纹。
“你要刀鞘干嘛？”萧云铠不解。
“让你找就找，哪那么多问题。”杜泠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走了。
一炷香之后，孙昭派去桃花阁的小厮也带回了那张图和柔娘的口信，的确有次在余二郎腰间见过这种款式的白玉短刀，但昨晚他带没带着，没太注意。
年深下朝过来，就看到顾念他们和几个孙家的小厮在满是碎冰的水渠边忙碌的情形。
见只有他们几个，年深脸色微沉，英俊的长眉微微皱起，“命案的事情没有报长安县衙么？”
就像桃花阁的案子一样，通义坊的这桩命案实际上应该归属长安县负责。他们恰巧在现场，主动帮忙调查是一回事，对方不闻不问就有些失职了。
“报了。坊门一开就派人过去了。”孙昭局促地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纸坊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刚处理到半途，听闻大理寺少卿亲自过来，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五更三刻开的坊门，现在都退朝了，还不见长安县那些人的影子。
年深闻言，不禁面沉似水，四周的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这种压迫感十足的气氛，别说孙昭，就连顾念都心惊胆颤的，直想往杜泠背后躲。
“我再去催催。”关键时刻，萧云铠主动领命。
这次长安县的人倒是来得很快，半炷香左右，县令王执就带着一堆人赶到了孙家。
“年少卿，衙里事情太多，来迟了，见谅见谅。”一身浅红官袍的王执走到年深面前，满脸堆笑，歉意地行礼。他的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矮胖，圆滚滚的肚子似乎随时都有把腰带崩断的危险。
杜泠等人也朝他行了个礼。长安县令属正五品上，在场的除了年深，都比他低出数级。
萧云铠和杜泠忙着把命案的线索及相关状况都交接给长安县衙的人，至于顾念这个现场除了衙役之外职级最低的人，根本轮不到开口。于是，他的位置被越挤越往后。
三件案子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把顾念脑子都快撑爆了，他便抱着休息下的心态索性直接出了门。
门外的坐阑上，孙昭正在摆弄着几张略显粗糙的纸。他不敢离开，可是现场其实也暂时没他什么事，便缩在屋外等着。
顾念好奇地坐过去，抓住孙昭随便聊了两句。原来最近从蜀地流行过来种彩笺，图案精美，用墨流畅，价格昂贵销路极好，孙家便想着自己也研制下，可惜做出来的东西始终不对，所以十分苦恼。
彩笺？顾念愣了下，要说书画史上登峰造极的澄心堂纸，做法的确是失传了，但隋唐时期出现的蜡笺纸似乎很像孙昭口中的彩笺，不但图案精美多变，而且兼具粉纸和蜡纸的优点，一直到清朝都备受文人墨客的推崇。
他记得几年前为一个非遗项目取材的时候，就跟着项目组去拍摄过一位专做纸笺加工技艺的文化传承人。那位大叔耗费大半辈子心血才复原出粉蜡笺，其中有几种五色描金银蜡笺成品简直堪称艺术品。
他们一开始去取材的时候还有些顾虑，就怕有些‘不传之秘’什么的，不过大叔却很豁达，直说希望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别让这种手艺再消失。
“我之前正好遇到过一位蜀地来的客商，他家里以前好像就是做纸的，他提过种蜡笺纸很像你说的彩笺。”
“蜡笺？”孙昭皱了皱眉，用蜡？
“当时喝酒聊到兴起时，他还提过制作流程。”
“你知道怎么做？” 孙昭不禁有些激动，他们困在这东西上面许久了。
“也不算知道，其实我是听不太懂的。”顾念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当时那位大叔曾经对着他们的镜头详细的讲过一遍整套制作流程，一共有十几个步骤，但他记忆最深的就是染色、施矾、涂粉、施蜡这几步了。
于是他挑着把自己记得的部分复述给了孙昭。
“这样的么？”孙昭听完皱起了眉头，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后就抬手叫小厮找来了纸坊的两个工匠，几个人捏着那几张纸讨论过后，工匠们便大步走出了小院。
“谢过司直指点，如果真能做成彩笺，孙某必有重谢。”孙昭郑重地朝顾念施礼，“还有那位客商，不知他家住何处，如若事成，孙家也不能白拿他家的技法，自当备上份厚礼。”
住在苏杭市，就是时间线平行错后了一千多年。顾念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当时也是客居长安，现在已经离开了。不过料想他应该不太会在乎的，毕竟当时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喝酒聊天而已。”
萧大叔做蜡笺纸的技术是从古籍里分析解读出来的，现在兜个圈，以另一个形式传回平行线的古代，如果真的能做出来，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按照他的心愿发扬光大了。
“天下居然有如此豁达之人，是孙某偏狭了。司直可知道他的名姓？”
“我只记得他姓萧。”
他们这边正聊着天，就见年深、王执等人呼啦啦的从屋内走出来，显然是‘交接’完毕。
有了长安县衙的人加入，帮忙分段搜索沟渠的人手立刻宽裕起来。
那天下午，通义坊的不少居民都围观到了大理寺‘颐指气使’地指挥孙家纸坊和长安县衙的人在大冷天埋头‘清理’水渠的情形。
年深顾念等人几乎都是一夜未眠，硬撑着等到午后，遗憾的是水渠那边依旧毫无收获，寻找刀鞘和和相关线索的事情，也就只能请长安县衙这边后续再继续进行了。
折腾了一天一夜，终于熬到散衙的时辰，顾念跟着杜泠和萧云铠又蹭了年深一顿晚饭。怕他没有鱼符进不了门，杜泠拽着萧云铠一直把他送进义宁坊
和杜萧二人告别后，迫不及待地打马回家，明天是休沐日，他都计划好了，今天回去就洗澡，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继续去西市考察市场、给阿舅和井生他们买礼物。
他骑着马刚转进药肆所在的坊道，守在门口的井生就开心地迎了过来，“小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不用担心，就是跟老板出个一夜的短差。”顾念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井生。都这个时辰了，他也懒得再去大理寺，不如后天去上班的时候再去还马。
老板，短差？井生现在对自家小郎君嘴里时不时冒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胡人词语‘已经习惯了，连猜带蒙的也能大致明白。
“小郎君，今日上课么？”井生期待地看着顾念。
糟糕，把这事儿忘了，顾念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耳朵，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上，你们先去准备，等我去夫人房间报个平安。”
井生欢快地应了下来。
屋内熏香袅袅，顾夫人正在案前虔诚地抄写一份佛经，见他进门，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可算回来了，让阿娘看看瘦没瘦。”
顾念展示性地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跟着少卿吃得好着呢，肯定瘦不了。”
“你受伤了？”他额上的青痕浅了许多，却还是被顾夫人发现了。
“我说了阿娘不准笑。”
顾夫人：？？？
“这是我想事情太认真，自己不小心撞到柱子上了。”
顾夫人忍俊不禁，戳了戳他的额头，“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多大也是阿娘的孩子啊。”撒娇什么的，顾念可是熟练得不得了，哄得顾夫人安了心，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他这个老师翘课一天，那几个学生却都非常自觉，上课的时候把两天的课业都交了上来。
一个时辰的课程结束，顾念迫不及待的让井生去准备洗澡水。
沐浴过后通体舒泰，抹好了柔娘送的活血化瘀膏，井生正帮着他擦头发，青梅就把做好的枕头送了过来。
“这么快？”顾念还以为至少得等一段时间呢。
“只做好了枕头。”青梅笑意盈盈地把那个枕头递给他，“正好隔壁李家有些洗晒好准备做外氅的鹅毛，奴家就直接跟他们换了些夹在丝枕中间。小郎君试试，不合适奴家再拿去改。只是一时找不到那么多鸭毛和鹅毛，还有处理也需要段时间，那个床垫还得再等些日子了。”
“不急，床垫越厚越好。”顾念用手拍了拍，因为最里面夹了层鹅毛，比他预想的还要软些，试着枕了枕，不但舒服，高度也合适，还有股淡淡的香气。
“什么味道？”他皱了皱鼻子，还挺好闻的。
“秦郎君让奴家在里面塞了袋合欢花，说是有安神的效果。”
“Nice！”顾念给这个枕头打十二分，比昨晚桃花阁的枕头还棒！
耐撕？撕枕头干嘛？青梅跟井生对视了眼，彼此都有些茫然。
“是胡人的话，就是特别好的意思！”顾念给两人解释，“青梅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预感到自己的睡眠质量可以得到大幅提升，顾念笑得眉眼弯弯，满面春风。
“小郎君不是已经给过谢礼了？”青梅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银簪。见他满意，青梅终于放下心来。
井生插话道，“小郎君，你要是真想谢她，不如把墙角那个奓（zh&#224;）斗打开看看？青梅阿姐每天都惦记着呢。”
“奴家没有。”青梅嗔怒地瞥了井生一眼，慌忙否认。他们原本是都不信小郎君说的什么二十文会变成五十文的话的，毕竟之前的十几年里，小郎君说话就没靠谱过。
但自从小郎君去了大理寺，似乎就变了，尤其是最近跟着小郎君上课，才发觉他懂得的东西真的很多，于是两人又开始疑惑这个奓斗里的东西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行，那就现在打开看看。”顾念爽快挥了挥手，让井生去把那个奓斗抱过来。
一般是需要半月左右的时间，但他只是实验，用的糖少，差几天也问题不大，实在不行，再封回去就是。
井生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奓斗放到桌案上，青梅也立刻围了过去。
破开封泥，底下还是团跟麻布纠结在一起的泥，顾念大剌剌地把那层泥布揭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剧场之恶名在外
卖饆饠 （b&#236;lu&#243;）的摊子旁，几个百姓边等边闲聊。
百姓甲：听说了么，昨天大理寺的人押着孙家纸坊和长安县衙的人清理了半天水渠 。
百姓乙：作孽啊，那么冷的天下水。
百姓丙：为啥？
百姓丁：听说是通义坊的水渠太臭了，把路过的大理寺是人熏到了，当时那几个人脸色可黑了，硬抓着孙家和长安县的人清理。
百姓甲：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大理寺少卿不小心把刀掉进去了？
百姓丙：那也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吧？
百姓丁：你当他们来自什么地方，大理寺！长安县令犯了事进去照样抽鞭子！
百姓乙：可不，大理寺是什么地方，鬼见愁！任你是谁进去都得抽骨扒皮，凶着哩。总之见到他们的人千万要绕着走，那可是连‘官’都惹不起的‘官’。
众人：对对对，绕着走。
长安城的另一边，正在晨练的年深，正在清理障泥的萧云铠和杜泠，将醒未醒的顾念，齐齐打了个喷嚏。

第26章
看到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井生和青梅情不自禁的同时屏住了呼吸。
奓斗里盛放的东西晶莹剔透，洁白如雪。
大约是他们放的紫砂糖量少，玳瑁找到的泥土恰好吸附能力也强，做出来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最上面的一层，已经跟顾念熟悉的白糖相差无几，底下那层还略微有些泛黄，但跟它原来的模样相比，仍然是天壤之别。
青梅捂住嘴，看看屋外的积雪，又看看面前的奓斗，满脸震惊。
东西明明是自己看着顾念放进去的，井生仍然有些不可置信，掐了一把大腿来确认自己不是做梦，“小郎君，这……真的是糖？”
“当然是。”顾念胸有成竹地抱起双臂，“不信你们尝尝。”
井生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不是雪，果然是糖的味道！”
顾念：…………
原本也是糖啊。
“奴家立刻去告诉娘子。”回过神的青梅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至于这么着急么？明天再说呗。顾念有点不太理解她的激动。
没过多久，顾夫人、忠叔还有秦染全都赶到了顾念的房间，大半夜的一屋子长辈目光炯炯地盯着，顾念莫名有种被开家庭会议‘审判’的错觉。
“青梅说你做出了雪花糖？”顾夫人率先开口。
雪花糖？顾念含糊地点了点头，就算是吧，叫白糖还是叫雪花糖，问题都不大。
“在这儿。”井生机灵地捧起桌案上的奓斗端到顾夫人和秦染的面前。
这玩意真的是糖？
奓斗里的东西洁白通透，在烛火下光华流转，仿若冰晶碎玉。
那陌生的模样着实让赶来的顾夫人和秦染等人惊讶。
青梅甚至直接拿起桌上的水洗，去廊下舀了半洗未融的积雪回来，顾夫人左看看又看看，那雪花糖的模样居然半点不输真雪，“果真是雪花糖。”
“味道比石蜜还好呢。”青梅鼓动顾夫人和秦染尝尝味道。
几人尝了尝，顾夫人笑道，“甚优于石蜜。”
“清新甘冽。”秦染用舌尖轻轻将糖粒在齿间抿开，回味良久。
“的确更甜。”顾忠也跟着频频点头。
众人的交口称赞让顾念有些心虚，本质上就是同一样东西，味道更好什么的，一半是因为杂质带走了一些杂味，一半就是你们在它漂亮的颜值下产生的心里作用罢了。
“这东西真的是你用那黄泥做出来的？”秦染疑惑地看向顾念。那天晚上玳瑁就哭着跑到他面前‘告状’，说顾念用泥巴糟蹋了他拿过去的二两紫砂糖。
跟顾念以往的‘辉煌战绩’比起来，这点荒唐事其实根本不叫事，更何况秦染当时正因为盘点的问题忙得焦头烂额，随便安抚了小徒弟两句，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用黄泥把紫砂糖变白，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我也是偶然间听一个家乡制糖的胡人提起过，当时也觉得不可能。前几天听说药肆的紫砂糖被掉包，又突然想起这件事，才想着不如死马当做活马医，如果成功的话至少应该可以卖到上品的价格，能让药肆少亏点。没想到还真的试成了。”
顾夫人颇有商业眼光，“岂止是上品的价格，雪花糖明显比石蜜口感更好，市面上也从未出现过此等糖色，可以定位上品之上的极品，价格自然可以高上一筹。”
顾念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原本还计划着要再把它做成冰糖的，现在看来似乎不用了？
“做法复杂吗？”顾忠有些担心地问。
“不，非常简单，用紫砂糖和黄泥就够了。”顾念立刻把自己‘提纯’紫砂糖的流程重复解释了一遍。
“你们两个，今日小郎君这做糖的方子，万不可泄露出去。”顾忠转过头，脸色慎重地叮嘱井生和青梅，两人连连垂头应允。
秦染道，“事不宜迟，不如明天就把剩下的那些紫砂糖全部用来做雪花糖。”
“什么明天？”顾夫人眼眸微横，轻轻戳了幼弟一指头，“今晚就做。”
总算知道顾夫人这一指禅神功是怎么练出来的了。看着秦染低眉顺首的模样，顾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于是，顾忠立刻带着井生从库房里把那十几斤紫砂糖搬出来，然后挪出家里所有可用陶瓮和瓷盏，分别将那十几斤紫砂糖全部用麻布和黄泥封了起来。至于顾念先做出来的那二两，则被顾夫人小心地收到了一个细颈白瓷瓶里。
几人忙和到大半夜才弄好，顾念看着那一排高高低低的陶瓷器混搭队伍，欣慰地舒了口气，这点东西虽然对于药肆的整体亏空来说还是杯水车薪，但至少目前看来是可行的。
躺在床上，他兴奋得睡不着，开始考虑各种可能性。反正提纯的成本低，或许可以考虑大批从市面上收购低等的紫砂糖来加工？忠叔说要注意保密，动作太大恐怕会很容易引人注意。
如果直接收购甜菜甘蔗之类的东西，自己从源头开始做呢？先不说价格，运输和存储恐怕也是问题。而且肯定要重新租场地，雇佣人手。这样一来流程会更长。如果第一批收购的东西不好，第二年还要再换，只有三年的时间，前期的金钱、人力成本、时间成本投入都太大了，要提高工艺，还需要先把分蜜机造出来……
既然有了最好的糖，要不要以此为噱头，考虑做甜品？桃花阁和西市的饮子不都卖得很好么？正好是药肆的生意，不如请秦染也开发几个美容养颜强生身健体的饮子？
顾念越想越觉得这个最可行，忍不住爬起床，抱着枕头敲开了秦染的房门。
看到顾念只着中衣抱着枕头站在自己门前，秦染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事？”
“有，赚钱的大事。”顾念兴冲冲地跨进门，直接钻进了秦染的被窝。在门口站了半天，他冻得手脚都有些麻了。
秦染：………………
“阿舅，我们可以考虑开发饮子增加收入。”
“开发饮子？”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味道比较好喝的又能带点调理作用的药汤。西市就有卖这种饮子的店，生意特别好，明天可以让井生给你买两杯回来，做做参考。
功效方面按照美容养颜、强身健体这样的方向去考虑，举例来说，美容养颜又可以细分成乌发、美白、嫩肤什么的，强身健体细分的话，可以有调理脾胃、活血化瘀、降燥去火、驱湿除寒之类，反正这方面你是专家，可以自由发挥，”
顾念扳着指头滔滔不绝的随口数出了七八种类型，“味道上可以朝清淡花香、甘甜、酸甜这几种靠拢，味道非常重要，绝对绝对不能苦或者涩。到时候可以内部办个试饮，挑大家都比较喜欢的味道上市。”
秦染眉心微拢，似乎有些不赞同的模样，“不以药效为第一位？”
“没错，咱们开发饮子的时候，放在第一位的要点一定是好喝。而且咱们还有‘雪花糖’这个利器。” 至于功效什么的，那只是附加价值。
“可是这样的话药效不足怎么办？”
“饮子不是汤药，只能起预防或者辅助、增强之类的作用，真的生病的还是要来药肆对症下药。
再换个角度来看，就算药效只有一分，他只要喝下去了，是不是就起到了一分的作用？汤药就算有八分的药效，只要人家不喝，是不是就连一分的作用都发挥不出来？”
秦染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关于饮子的观念讨论完毕。秦染怕他再折腾一趟受凉，便留他在自己房间里睡了。
市面上那么多饮子，要如何做出产品区隔度，让人认可呢？
奶茶？开成长安城的网红奶茶铺？说起来真的好久没喝奶茶了……
糖业畅想者顾念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被井生推醒。
被吵醒的顾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拍掉井生的手，“不是说了让我睡到自然醒，别吵么？”
井生满脸为难，小声地道，“小郎君，年少卿来了。”
“谁？”
“大理寺少卿！”
“砰！”某人第二次因为年深摔下了床。秦染早就起来了，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和井生。
顾念这下子全醒了，慌里慌张地站起身，“他怎么来了？”
井生手脚忙乱地伺候着他穿衣，“不知道。人就在中堂坐着呢，说是找你。”
“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六刻。”那就是十点半。
“就他一个人？”
“不是，小的偷看了眼，他还带着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五大三粗凶神怒目的，另一个倒是和和气气的，背上还背着把角弓。”
“凶神怒目的那个叫萧云铠，背着角弓的那个叫杜泠，都是大理寺的寺正。”听到杜、萧二人也在，顾念反而放下心来，这三人一起出现，十有八九还是跟那三起案子有关。
或许是收到了什么新线索，过来说一声？
顾念匆匆赶过去，秦染正陪着年深在中堂坐着。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估计之前也把客套话说完了，正相顾无言，秦染频频望向角门这边，年深倒是气定神闲的。
见他进门，秦染才松了口气，施施然告了个礼离开了。
年深换了身荼白色锦袍，衣襟袖口攒饰着华贵的暗纹金花，动作间光华流动，瑞彩纷呈，腰间还多了块气息温和的松鹤纹羊脂玉佩。
这身打扮将他身上的锐气中和了许多，却放大了那种世家子弟式的优雅矜贵，颇有几分风流倜傥之态。
杜泠和萧云铠各是身浅青色的襴袍，精神抖擞。杜泠唇角带着三分笑意，挥挥手跟顾念打了个招呼。
“案子有消息了？”顾念跟年深见过礼，看着衣着整齐神采奕奕的三人，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这似乎不是只准备聊两句，告知个消息的模样。
“暂时还没有，不过咱们也可以自己去找点线索，走吧。”年深站起身，拎起旁边的白色狐裘，大步朝外走去。
顾念愣了愣，等等，今天不是休沐日么？为啥还要去加班查案？
然而，面对年深，他怂得根本不敢问，只能挤眉弄眼的给井生使眼色，让他快给自己去取兔裘，然后乖顺地跟在后面出了门。
残雪消融，天气明显比前一日暖和了许多，春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仿若轻纱拂面，街面上闲逛的人也多起来了。
年深的坐骑是匹帅气的白马，头细颈高，四腿修长，前天两次顾念看到这匹马的时候，都天色已晚，现在看来，它的皮毛在阳光下竟隐隐泛出金色，颇有几分传说中的阿哈尔捷金马的神骏之气。
顾念不禁羡慕地看了许久。
天气比预想的温暖得多，没跑出多远，顾念就热得松开了兔裘，他不敢问年深，便小声的跟杜泠打听，“咱们去哪儿？”
“你不是想见墨青么？待会儿就能见到了。”杜泠促狭地勾起唇角，对他挑了挑眉。
见墨青？顾念瞬间来了精神。老实说，除了怀疑，他对这位名动长安的能工巧匠兼营销大师也确实挺好奇的。
“天香楼三楼投壶的那三个人都查过了，两个死在二十五那天晚上了，还有一个大约是被吓破了胆，月初搬离了长安，去向不明。”杜泠压低了声音，满是线索断掉的无奈。
顾念被他的效率惊呆了，昨天一天咱们不是都在一块儿么？你什么时候派人去查的？
“楚娘和婉儿的案子已经分别交接给了万年县和长安县，按理是不需要咱们再查的。麾下的意思是，今天休沐，就随便查查。毕竟余二郎很可能跟天香楼的案子有关，楚娘那边的真凶，以及那个价值五千缗的秘密，同样十分可疑。”
顾念：………………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天香楼的案子是咱们的主业，今天休沐，查别的案子就权当休息了？
正常人的休息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
几人一路打马奔出金光门，路上车辙印深，坑坑洼洼的，混上残雪越发泥泞起来。年深等人本就是骑兵出身，自然不当回事，相形之下，顾念走得就有些艰难了，一不小心马蹄就陷进了深坑，差点将他摔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幸亏年深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顾念惊出了一身冷汗。
杜泠和年深这才知道，萧云铠说他前一天摔下马什么的，不是虚话，这位的骑马技术，确实有些差。为了迁就他，众人不得不减慢了速度。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来到城外数里的一处锦绣庄园。
那庄园面积颇大，背山临水，一眼望去，居然看不到尽头。
园后直接与山接邻，松涛似云，绿冠如海，扶疏的枝叶间，一线飞瀑迤逦而落，水雾迷迭。长安城内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这里的松林枝头却仍积雪未消，白绿相间，清雅得如同一副山水画卷。
山脚的屋宇富丽堂皇，飞阁流丹，廊柱洒金，檐角层层叠翠，气势恢宏。
远远就能看到园子高大气派的乌头门，旁边立着块巨型山石，上书四个大字，碧水松涛。
松涛别院！
那岂不就是天香楼的案子里，小世子叶九思上元节用来招待众人饮宴的地方？
顾念有些吃惊，没想到年深带他们来的居然是这里。
难道今天不但能见到墨青，还能见到叶九思？
作者有话说：
顾念：休假日加班，我是真的会谢~
备注：关于顾念偶尔会冒出英文的问题，跟大家交流一下我的设定初衷和看法。
首先是关于顾念这个行为本身的。每个人的行为模式都受自己的成长环境和氛围影响，顾念同样有自己的局限。他顺风顺水被捧着长大的，他的本性是热情且有些张扬有些任性的（他对年深的‘怂’来自于曾经直面死亡现场后产生的心里阴影）。他聪明，却未必有多谨慎，或者说他对‘谨慎’的认知和大众有所偏差。
姑且不讨论一个普通现代人的生活中是否经常说英语的问题，但至少顾念的原生家庭和生活环境并不‘普通’，他爸爸是华国人，他妈妈是西班牙华裔，两人之间是英语沟通，顾念跟爸爸和爷爷奶奶说汉语，跟妈妈、外公外婆是西班牙语和英语混杂，他的日常生活就是三语环境，出国探亲加上旅游，一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生活在国外。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只是偶尔冒出个Nice之类的单词、口头禅已经是极为‘汉语化’的环境了。这是他过往生活留在行为里的习惯印迹，一时改不掉。有问就解释，只是因为他话多而已（^0^）。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并没有体会到‘不融入’的问题。
说外语词汇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是‘异类’吗？在设定里并不是。
本文的历史环境是架空的，但参考的背景时代是唐朝。唐朝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在文化上极其开放大气，兼容并包，万国来朝。
胡饼、胡服、胡旋舞……胡人文化在大唐的流行元素里占据了半边江山，胡人在金吾卫里随处可见，外来宗教纷纷在长安城内安营扎寨，西市等地方充斥着大量胡商胡人酒肆，达官贵人喜欢带着昆仑奴和新罗婢显示排场，外国人甚至可以官至宰相和节度使。
这样的环境下，作为在政治文化中心生活的长安百姓，生活里本来就充斥着各种外语词汇，时不时还会接触到新的，这种文化交流于他们来说是极其常见的状况。比如来自梵语的【玻璃】、【茉莉】、来自阿拉伯语的【八哥】，【祖母绿】，来自泥婆罗国的【波薐菜】（现在的菠菜），等等都来自音译，之前写到的浑羊殁忽，也是少数民族语言的音译，还有上章迷你小番外提到的饆饠，就是波斯文pilaw音译的食物名，这个音译的名字丝毫不影响它在唐朝人的餐桌上盛极一时。
但是，考虑到阅读时沉浸在文字里的顺畅感，后续我也会注意，尽量用汉字去转换。总之，我爱这个故事，也希望大家能阅读愉快~

第27章
门口站着两排穿皮甲的卫士，还有八个专门迎客牵马的华衣小厮，一派豪奢的王族风范。
庄门在望，几人都勒住缰绳缓步而行。
眼见松涛别院一副开门迎客的架势，顾念转头看向杜泠，明亮的眸子里落下暖阳灿烂的光影，“今天是叶家设宴？”
某人微微带点婴儿肥的脸颊光白可爱，软乎乎的模样就像早晨吃得那碗馎饦的面团，杜泠的手指蠢蠢欲动，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再掐一把的心思，“嗯，今日是小世子生辰。”
“生辰？”顾念桃花眼瞪得溜圆，有些窘迫地看着杜泠，怎么不早说？自己连份贺礼都没带，太不礼貌了吧。
看出他的不安，杜泠安抚性的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礼物麾下准备好了，咱们几个今天就是他蹀躞带上的三个挂件。”
顾念摸了摸鼻子，也是，就凭叶九思和年深的交情，别说带三个下属，就算带十三个过来吃饭，叶九思估计都不会皱下眉头。
“小世子的生辰，定然尽是山珍海味，珍馐玉盘，吹花嚼蕊，百戏如云，你我今日不妨敞开心怀，偷得浮生半日，尽情享受这长安城举世无双的春日盛宴。”杜泠远目别院的璃瓦重檐，露出神往之色。
我信了你的鬼，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是来加班查案的？顾念斜睨了杜泠一眼，“你知道这世上肯定不会发胖的食物是什么吗？”
“不会发胖的食物？”
“老板给你画的饼。”顾念一字一顿的道，“专骗冤种。”
“敢说麾下画饼充饥？”杜泠笑着用马鞭戳了戳顾念的胳膊。
我没说他，是你说的。顾念慌张地看了不远处的年深一眼，见对方仿佛没听见似的，才放下心来。
“确定墨青会来？”顾念的心思又转回到墨青这边。
杜泠老神在在的用马鞭轻敲掌心，“放心，肯定会来。墨家的上代家主墨戌二十年前得罪了人，被诬陷欺君，投到狱里眼看就要斩首，墨家娘子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四处奔走，求救无门，最后求到申国公这里。申国公心软，出面救了墨戌。
后来墨家向皇帝献出矿图，又将女儿送入宫中，才得圣人大悦，墨家也因此变成了官匠之家。
墨家是个知恩图报的，至此之后，对叶家事如亲长，逢事必到，墨戌去世后，墨青也依然如此。”
昨天明明也在发愁排队的事情，今天怎么就对墨家的事情如数家珍了？顾念疑惑地看了眼杜泠，再看到前面身姿挺拔的年深，瞬间了然，事情涉及到叶家，肯定是后来回去听年深说的。
旁边的萧云铠嚼着半根肉干，催马凑近两步，故意吊人胃口，“还有，你猜墨青在家里行几？”
还用猜么，你都这么问了，肯定行四啊。顾念兴致缺缺的用手指比划了个四，墨青会是那个派人杀死楚娘的四郎么？
“啧。”碰了一鼻子灰的萧云铠无趣地用双腿一夹马肚，跨下那匹三花马便扬起轻泥，径直跑到了前头。
杜泠哈哈大笑。
年深骑着马，悠然自若地走在几人边上，并不插话，只有马身缀着的鎏金杏叶一路留下细碎的脆响。
转眼间，四人已经来到松涛别院的门口，几个华衣小厮井然有序地迎上来，殷勤地接过缰绳，在前面牵马引路。
进去就是片小公园式的山石花木，树影崖石错落有致，移步换景，颇有园林之趣。
绕过造景走了百余米，才到庄园正门。迎面走来个留着短须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朝年深施礼。
几人翻身下马，进门就是片巨大的湖泊。
普通人家，能在院子里修造几亩闲池水景已是奢侈，眼前的湖泊却至少有上百亩，大到看不见尽头，别院的前院和西边，都被这座湖泊覆盖了。
春日暖阳下，千顷碧水徐徐如缎，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船坞停着几艘渡湖用的画舫，桂楫兰桡，檐角缀着五色香囊，就连船两侧的五两，羽毛都异常华丽。
管事正要引着年深等人上前面那艘，萧云铠却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要从湖畔的回廊绕过去。
从回廊绕过去要远大概三四倍的路程，而且只能步行，管事有些迟疑，正担心是否会失礼，年深却撩起袍角，率先踏上画舫，“由他去吧。”
怎么了？昨天弄水渠的时候也没见他怕水啊？顾念疑惑地看看杜泠。
晕船。杜泠用口型无声地揭了萧云铠的老底。
难怪宁肯受累都不坐船，顾念同情地看了眼萧云铠的背影。
叶家的画舫撑得又快又稳，到岸时，一路忙着欣赏着湖光山色的顾念颇有些春日踏青的感觉，意犹未尽。
穿过前堂和中堂，管事将他们引向东边的跨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阵阵喝彩声。几秒之后，众人眼前出现了个热闹的球场，场地两边泾渭分明地站着二十几个人，额上都系着两指宽的抹额，只是颜色不同，一半红色，一半黄色，旁边还围着不少劲装家仆。
场地中间立着两根粗逾碗口的巨型竹竿，高度约莫有十来米，竹竿中间挂着彩色丝网，中间留着个直径三十公分左右的孔洞。
热火朝天的场景让顾念蓦地想起项古老的运动，蹴鞠。
他们进去时，一个系着红色抹额的青年正在喝彩声中抬脚，将球传给不远处另一个同样戴着红色抹额的少年。
那个球圆滚滚的，由数块红褐色的条状碎皮拼缝而成，乍看上去，更像是顾念印象里的篮球。
青年的传球大概有些失误，远远高出了正常接球起脚的位置，众人正在担心少年勉强出脚的难度，他却灵活的就地一滚，以倒挂金钩的方式利落的将球踢向丝网中间的风流眼。
场上场下，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褐色的球在空中划过道漂亮的长弧，扶摇直上，准确地穿过风流眼，场上欢呼雷动。
站起身的少年潇洒拽下抹额，转头瞥了眼‘球门’，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之色。
“三郎！”看到站在场边的年深等人，少年冠玉似的脸上浮起灿烂的笑容，立刻丢下众人朝这边跑了过来。
“踢得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好？”少年甩着手上的抹额，微仰着头雀跃地看向年深。他额间带着细汗，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带着种常年养尊处优式的生活才能培养出的娇贵感，仿佛吹弹可破。
“长进了两分。”年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对待幼弟，语气难得的温和，“先去换身衣服，我在月深堂等你。”
“你们且稍坐，我去去就来。”
管事将年深等人引到间贵气十足的侧堂，着人帮他们挂好衣裘，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屋内挂着光彩迷离的雀羽锦帐，正中悬着幅大字“月深”，神采丰秀，遒劲有力，底下是张金兽嵌百宝榻，案上的琉璃顶金狮香炉、红珊瑚、翡翠匣相映生辉，入眼俱是珠光宝气。
最让人惊讶的是榻边那两盏玉臂仙鹤灯，白玉雕琢的鹤身，黄金锤錾而成的鹤脚和长喙，精致灵动，栩栩如生。
鹤喙下悬挂的八角宫灯，灯壁玲珑剔透几近透明，四周缀着金丝和白水晶做成的流苏，清光流转，华美非凡。
顾念好奇地盯着那盏宫灯，想要研究下它是什么材料的，毕竟以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应该暂时还做不出这么大块的玻璃或者亚克力。
他本想过去凑近看看，门外传来脚步声，只得若无其事的转身坐下。
结果来人是步行赶过来的萧云铠。
顾念：…………
他正要再度起身，却被坐在末位的擦汗的萧云铠抓住询问，“在这等谁？”
顾念只得把小世子刚才蹴鞠，现在去换身衣服的事情复述了遍。
“啧，要论蹴鞠，那肯定是我们麾下厉害。”萧云铠虽然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却隐隐有些不屑。
“少卿也会蹴鞠？”
“岂止是会，简直踢遍军营无敌手好吗？”萧云铠斜睨了顾念一眼，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不过，麾下最厉害的，应该还是马球。”
没想到军营的娱乐活动还挺丰富的，顾念的眼睛忍不住瞟向坐在上首的年深。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蹴鞠、角抵、马球什么的，本来就是军营里最常见不过的训练项目。
好容易应付好了萧云铠，顾念犹豫着要不要再过去看灯，管事领着几个捧着各式干果花点和细颈执壶的侍女进来，满满当当地摆在几人身边各自的小案上。
顾念：………………
今天出门时是不是应该看看黄历？
壶里是带着花香的饮子，入口微温，味道有点像后世的花果茶。他喝完大半杯，又吃了块荷花模样的花点，换好衣服的小世子匆匆带着两个护卫赶了过来。
叶九思换了套十样锦色的袍衫，金线压袖，玉带束腰，整个人如同画上的散仙，眉眼间带着股惹人喜爱的富贵闲雅之气。
旁边的管事立刻殷勤的将他手边的白玉杯斟上了饮子。
“三郎今日可是有事？”叶九思挥手让管事和护卫等人都退了出去，眼梢微扬，目光从杜泠、顾念、萧云铠的脸上一一扫过，半是好奇半是疑惑。
“想求你两件事。”
“你我兄弟，说什么求啊，只要我做得到的，但说无妨。”叶九思在年深面前半点没有小世子的架子，眼神里反而隐隐露出崇拜之色。
“其一是关于天香楼的案子，这位是现在负责彻查此案的司直顾念，有些关于当日的情况，他想当面跟你求证下。”
年深此话一出，别说叶九思，就连顾念都吓了一跳，啥，年深还真的按照那张纸上列的需求，给自己安排了当面问询小世子的机会？
叶九思贵为世子，只要他不愿意，自然没人能逼他开口，或者说根本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这也是之前大理寺的卷宗上明明记录着他在场却没有拿到供词的原因。
小世子眉心纠结地皱了个结，不解地看向年深。
年深倒是眉目舒展，一派坦荡，“我知你心里有所疑虑，但此事绝非年某所为，既然我亲自带着他过来，自然就是想找出真相。当日情形，但说无妨。”
叶九思犹豫地端起白玉杯喝了一口，白净的手指几乎与玉杯融为一色，衬着杯内琥珀色的饮子，煞是好看。
片刻过后，他果断放下杯子，对着顾念道，“你问吧。”
“敢问世子，死者赵杰，跟你是如何认识的？当日宴席为何邀请他到场？”顾念觉得不能浪费机会，脑子转得飞快。
“其实我跟他也不熟，赵杰是户部尚书的嫡子，长安城就这么大，在席面上偶尔会碰到，一来二去，也算是认识了。
之前一直没得空，十五那天，我想着借筵席的机会给三郎接风洗尘，壮壮声势，才把长安城认识的世家子弟都请到了这里。不过，我没想到他会闹事……”
说到这里，叶九思顿了顿，歉疚地看了年深一眼。
年深微微摇了下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赵杰当日是独自前来，还是与什么人结伴，或是带了什么人？”
小世子微微皱了下眉心，“这个我倒没太注意。”
“当日的胡姬是从什么地方请来的？”那两个胡姬跟酒宴上大半的人都接触过，或许会注意到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细节。
“就是别院的侍婢，若是要见，可以把她们传来。”有年深在侧，小世子的配合度相当高。
顾念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连忙点头，叶九思扬声唤进那个管事，着他去带当日的两个胡姬过来。
“当日除了赵杰闹事，可还有什么其它的特殊事情发生。”
叶九思摇了摇头，“没有。”
“上元节当晚，世子可是在归云居的【鸣凤】间内？”
“嗯。我去平康坊吃酒，一般只去这家。”
“世子当晚可在窗口看见年少卿？”
叶九思迟疑地看向年深，见对方点头，才叹了口气，默默点头。
“世子能详细描述下当时看到的情形么？”
“当时赵杰正在窗口举着双手朝底下大喊，‘我赢了！我赢了年深！’，我先前正在与人饮酒，并未抬头，听到他喊三郎的名字，才朝上去看，然后就看见……看见三郎突然举刀砍向他的脖颈，鲜血四溅。接着赵杰就倒了下去，三郎也离开了窗口。”
赵杰的行为着实有些刻意。顾念扶着案角，轻轻敲了几下，“可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时辰？”
“大约子初左右。”
“世子确定自己看到了年少卿的正脸？”
“倒不是正脸，他当时是半侧着对窗口站着的。”
“实不相瞒，我和年少卿昨天晚上去过归云居，以鸣凤的窗口到天香楼四楼窗口的距离，再加上天色昏暗，世子又喝了酒，确定自己看到的确实是少卿么？”
叶九思下意识地看了眼年深，“天色虽然暗，但他头顶不远恰好有盏牡丹灯照在他肩膀上，那件云鹤纹便服是我去年年底才定制的。叶某的衣服，向来都是江宁那边单独织造的料子，花纹独一无二，仅此一件，所以应该不会错。”
年深眉峰微压，“当晚我一直睡在房内，那件便服挂在架上，纹丝未动。”
叶九思：？？？
纹丝未动？顾念回忆了下自己看到的那件血衣，语速蓦地急促起来，“你确定纹丝未动，没有血迹？”
“确定。因为…”年深言语微顿，眸色闪动了下，“醉酒的缘故，我那晚睡得并不踏实，如果有人进入房间，不可能毫无察觉。”
其实是因为过敏的缘故吧。顾念没有戳破年深，把重点引向了衣服上的血迹，“可是我看过那件作为证物的衣服，上面满是血迹。”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带走了，那件便服和我的佩刀当时也一并被拿走……”年深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血衣很可能是被换过伪造的。
“*！”萧云铠低声骂了句脏话，“那些血迹，肯定是他们后来弄上去的。”
顾念皱紧了眉头，那件衣服上的血迹无论是形状还是位置，都很符合喷溅型血迹的特质，如果是后来弄上去的，难道有人穿着那件衣服又杀了个人？
不对，叶九思看到杀人是在子初，当时衣服上势必已经溅上了血迹，年深被带走是在第二天早晨，他确定当时衣服还是干净的……
“衣服有两件！”顾念猛地抬起头，看向叶九思，“世子的衣服是在什么地方做的？”
众人：？？？
两件？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豪横掏出袋金铤]：说说，花多少钱可以做第一配角？小爷不差钱。
迷你小番外之画饼
总裁办公室。
顾爸爸拽着想递辞呈的下属彻夜长谈，推心置腹，里面的休息间内，四岁的小顾念在旁边乖乖用平板看动画。
三个小时后，下属终于改变主意，感动离去。
顾念走出隔间，趴到爸爸的膝盖上，奶声奶气，“爸爸，你刚才在干嘛？好久哦。”
“画饼。”顾爸爸一把将儿子抱到怀里。
“什么是画饼？”
顾爸爸掐了把小顾念软乎乎的脸蛋儿，意味深长的一笑，“儿子你记住，这世上唯一健康到零热量的食物，就是老板画的饼。”
回答一下关于基建这条线的节奏问题，本文的节奏和氪命游戏不一样，初期确实会有些慢，是厚积薄发的类型。设定里就是让他透过生活和探案的过程了解和认识这个时代（不然就会闹出各种类似之前半斤八两的笑话），努力赚钱的同时逐步建立自己的人脉基础，成为后期的基建团队。他要建设的也不是现在这个马上会被推翻的大梁，而是以后属于年深的新王朝，╮(╯3╰)╭
第二，时间线上，目前是主角进入书内世界的第十六天，其中还有三天在昏睡，九天在家里养病，这是他出门的第四天。
最后，我个人觉得那个时代不是一无是处的，它可能黑暗混乱腐朽，但也有它的特色之处，希望能透过行文展现那么一丝一角，也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愿。
备注：1馎饦：又称‘不托’，突厥人发明传到中原的食物。关于具体是汤面还是面片，尚有争论，大致能统一的看法为，是种水煮的面食。《齐民要术饼法》里介绍馎饦如下，“馎饦，挼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非直光白可爱，亦自滑美殊常。”
2、杏叶：马珂是攀胸、鞦带上的挂饰，唐代开始多为金属杏叶，从现存文物上看，造型大体分为三种：其一为七瓣叶形，内饰一个小叶，叶内饰一展翅欲飞的小鸟，其二为枫叶形，内饰一个形状相同略小的杏叶，其三为较圆的叶形，内圈镶嵌宝石，宝石为半球形，质地有水晶、琥珀、玛瑙等。唐代的马珂（杏叶）也称银花，白居易诗有“领坠银花尾曳丝”，即指银质杏叶。坠在鞦带上的杏叶也称压胯。
3、五两：亦作“[五緉]”。古代的测风器。鸡毛五两或八两系于高竿顶上，籍以观测风向、风力。唐&#183;独孤及《下弋阳江舟中代书寄斐侍御》诗：“东风满帆来，五两如弓弦。”《文选&#183;郭璞》也提过：“觇五两之动静。”李善注：“兵书曰：‘凡候风法，以鸡羽重八两，建五丈旗，取羽系其巅，立军营中。’

第28章
叶九思怔了怔，两秒过后才吐出几个字，“宣阳坊的裁云庄。”
顾念急促地追问，“世子的衣服平素可是都在那里做的，裁缝可是同一人？”
叶九思脸色白了白，萧云铠站起身，“我立刻去查查这家布庄。”
“阿九可是想到了什么？”年深注意到叶九思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儿，抬手示意萧云铠坐下，稍安勿躁，查是肯定要查的，但还是把消息听全，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叶九思叹了口气，“月初我想添置两件春衣，裁云坊派来了两个生面孔，管事的说，之前做袍服的那个裁缝，上个月因为贪杯，不小心掉到渠里淹死了。现在想来，他似乎就是在上元节之后没几日死的。”
灭口？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这个裁缝死的时间点，未免有些凑巧。
萧云铠一拍桌案，“那就是了，十有八九是那裁缝收了别人的银钱，偷偷又缝制了套同样的袍衫，事发之后被灭了口。”
你当这是在履雪殿吗，一惊一乍的！杜泠瞪了萧云铠一眼，忙为他的失仪向叶九思致歉。
小世子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这样说来，真的有人冒充三郎？”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件事压在他心里数十日，直到现在，才真正放下心来。
“嗯，有人利用你陷害他。”顾念忍不住面色郑重地提了一句。
叶九思闻言，不禁愕然地皱起眉心，年深斜睨了顾念一眼，欲言又止。顾念正襟肃坐，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老板的脸色。
书里的叶九思是个崇拜年深、向往战场、极度有钱、任性妄为的主儿。
看书的时候，顾念曾经一度怀疑叶九思就是那个在背后搞鬼、坑害年深的腹黑反派，结果等到他惨死在长安城下才知道，这位世子，几乎可以算作那本书里的傻白甜了，一腔热血，跟周遭人比起来，心思单纯到不可思议。
他能做的或许不多，但还是希望小世子能尽早认识些人间的险恶之处，长点心。至少，别再重复那样凄惨的结局。
就在这时，管事将两个美貌胡姬带到了侧堂门口，两人一个叫阿左，一个叫阿右，身材窈窕，五官深邃而立体。
众人仔细询问，得知赵杰当日是跟卢启一起来的，同行的人之中确实也着位唇上有痣的青年，称呼那人为二郎。
顾念默默叹了口气，有余二郎在旁边拱火，难怪酒劲儿上头的赵杰会失态。如果能找到余二郎，顺藤摸瓜，或许就能发现陆溪留下的马脚。
管事将胡姬带出去后，叶九思也缓过劲儿了，催着年深道，“第一件事是天香楼的案子，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关于墨青的，我们想见他一面。”
“你要定做什么东西？好玩的话带我一个。”叶九思兴味盎然地追问。
“不是定东西，我们手上的另一件案子似乎跟他有点关系，也想跟他要些证言。”年深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饮子，“但是，他的宅院整日大排长龙，想见他有点困难，所以想借你今天宴席的机会见见他。”
“今日恐怕不行。”叶九思眉角微压，歉疚地道，“墨青一大早就过来送了诞礼，说是这几天有样重要东西在烧制，要看着炉火，半个时辰前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失之交臂，众人闻言，不禁都露出遗憾之色。
萧云铠踹了踹顾念的鞋底，朝他挤眉弄眼，都是你睡懒觉耽误的。
这哪能怪我啊？休息日睡个懒觉不是日常操作吗！谁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工作狂啊！顾念委屈脸。
见年深有些失望，叶九思赶忙又道，“不过，你要不是急在今日的话，明日可以拿着我的名刺去墨家找他，保证可以见到。”
年深闻言，凝重的眉目顿时舒展，“如此甚好。”
叶九思也松了口气，脸色轻快不少，他就担心年深急于查案，不参加他的生日宴就走，“说起来你们要不要看看墨青的手艺？”
“可以么？”萧云铠露出期待的神色。
年深也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峰，“听说他的手艺冠绝长安？”
“要说墨青的手艺，确实独步天下。”叶九思顺手打开旁边的翡翠匣，从里面拿出个狭长的象牙方盒。
盒子的骨质光滑细密，莹润如玉，宽度不足一寸，长度也就二十公分出头，朝外的几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鸟图案，细看的话，似乎是喜鹊和梅花，取喜上眉梢之意，活灵活现，细致程度令人咋舌。
叶九思献宝似地递到年深手上，“这就是他今年送我的诞礼。”
年深打开象牙盒，里面是把做工精美的象牙骨扇，看颜色和质地，与外盒应该同属一块料子。
大扇骨最宽处也不过一指，雕琢的花鸟图案与盒子上的互为呼应，绵延如画。
年深信手捻开扇面，里面的十八根小扇骨组成了一副群花百鸟环绕的美人拜月图，一蕊一羽，精巧灵动，就连美人随风飘动的长发都丝丝分明，纤毫毕现。毫无疑问，墨青的雕刻技艺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隔着放吃食的小案看不清楚细节，顾念好奇地朝年深那边探出小半个身子，想欣赏墨青让人趋之若鹜的大作，见他着急的模样，年深正要合上扇子递给他，却在扇骨倾斜的刹那发现了些奇怪之处。
他抬眼看向叶九思，对方促狭地偏了偏脑袋，一副无辜的表情。
年深仔细端详片刻，伸手捏了捏扇骨，然后按住某处轻轻一推，直接从扇骨上取下了块指甲盖大小的象牙，微微一捻，一分为二，再仔细看的话，那居然是两张象牙牌！
众人惊讶的围到年深身旁。
两块，四块，六块……最后，年深居然整整从扇骨上取下了四十张雕刻工整的象牙牌，每张牙牌的背面都是飞鸟图案，正面则是套完整的叶子牌。
而取掉牙牌的扇面，则变成了透雕视角的凤羽效果，中间仍旧是那幅美人拜月图，设计得巧夺天工。
杜泠不禁拍案叫绝。
“就缺骰子，不然就真的可以拿来玩叶子戏了。”萧云铠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美中不足。
叶九思神秘兮兮地伸出手，年深便把扇子递了过去。
只见他捏住底下的扇钉轻轻一按，叶梗粗细的钉骨就弹了出来，叶九思慢条斯理地拧开钉骨蘑菇状的钉头，从里面倒出三个黍米大小的骰子，骄矜地扬起下巴，“现在完整了。”
那么小的扇钉居然还是中空的？还能雕出三个骰子放在里面，这炫技式地操作让萧云铠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近我沉迷玩叶子戏，估计他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才特意设计此扇。”叶九思解释道。
“太绝了。”萧云铠露出佩服的表情。
“恐怕还不止如此。”年深颠了颠另一只手上的扇盒，意味深长地看向叶九思。
“三郎好眼力。”叶九思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解释，一副等待年深猜谜的模样。
难道盒子里还藏着其它东西？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年深的手上。
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象牙骨盒上轻轻一拽，‘嘎哒‘，盒子顿时碎成了数节。
众人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年深就这么把盒子毁了。再仔细看，才发现那些‘碎块‘大小均匀，图案有序，分明是设计好的。
杜泠脱口而出，“象牙带！”
带扣、带箍、带銙、带饰、带尾，一应俱全。整个外盒，就是套完整的腰带构件。
象牙折扇配腰带，这竟然是一套行头！几人不禁为墨青精妙的构思和手艺折服。
“难怪有那么多人愿意排队等着，有这等手艺，规矩大点也是应该的。”萧云铠赞叹不已。
叶九思不禁莞尔，“其实也没外面传的那么夸张。他这人吧，全部心思几乎都放在奇料巧器上，平常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但是，你要是能找到块他感兴趣的稀奇材料或者拿张他没见过的图纸，保证想要定什么都手到擒来。”
杜泠听得兴致勃勃，“听说他做的金蝶能在空中飞舞，不知世子可曾见过？”
“你说的可是这个？”叶九思打开翡翠匣的第二个小抽屉，取出枝漂亮的金簪。
簪身用黄金锤揲成了花枝的形状，顶部是朵盛放的牡丹，花瓣用极薄的粉色晶石雕琢打磨而成，曲张有度，层层叠叠，每片花瓣的颜色都由浅到深自然过渡，色泽温润，选料的考究程度可见一斑。
花瓣中间点缀着珍珠和琥珀制成的花蕊，珠辉玉丽。蕊边落着只小半个巴掌大的金蝴蝶，蝴蝶翅膀是层薄薄的金箔，五彩斑斓的纹路由红宝石、绿松石、水晶、玛瑙等各种细小宝石点缀而成，重工华色，熠熠生辉。
轻薄的蝶翅随着叶九思的动作上下颤动，仿佛会呼吸似的，振翅欲飞。
“真跟活的一样。”萧云铠目瞪口呆。
叶九思用拇指在花蕊的某颗珍珠上轻轻一按，那只蝴蝶居然真的扇动翅膀飞了出去！
这下就连年深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宝石金蝶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轻飘飘地落在顾念的肩膀上，恰好一阵春风吹来，带着他耳边的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蝴蝶触角，蝶翅震颤，似乎随时都会再次飞走。
顾念讶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蝴蝶，细看之下，果然发现了端倪，蝴蝶腰腹间有道细缝。
难道……他眉眼微弯，笑眯眯地抬手摘下肩头那只宝石金蝶，试探地拧了下蝴蝶的上半身，立刻感觉到了内里筋骨的绞劲儿。
果然，这只蝴蝶，跟他小时候用曲别针和橡皮筋做的那只有点相似，只是结构更为复杂，又在花簪里加了弹射的机关。
春光灿烂，顾念专心致志地拧着蝶身，眸色与蝶身上的宝石相映生辉，萧云铠的目光原本追随着金蝶，结果被顾念的笑容晃了神，差点看得呆住了。
啧，没事长这么好看做什么！萧云铠挠了挠头，又把目光转回到那只蝴蝶身上。
几圈之后，顾念一松手，那只蝴蝶就再次鼓动翅膀飞了出去，扑簌簌地落在了年深的鞋面上。
“穷工极巧，不愧为长安第一工匠大家。”杜泠忍不住赞叹。
年深脚尖微绷，朝上轻轻一踢，‘捉’住那只蝴蝶，放到眼前细细打量。
对于顾念‘无师自通’放飞蝴蝶的行为，叶九思非常意外，“你居然看出了其中的关窍？”
“运气而已，就是恰好看到了蝴蝶身上的缝隙。”顾念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
他只是碰巧看过类似原理的东西，相比之下，能自行摸索出这个结构的墨青，才是真正的牛人。可惜，这样神仙式的人物，居然很可能是杀死楚娘的幕后黑手。
欣赏完墨青的手艺，也到了开筵的时间。
筵席地点设在西边的高台水榭，与之前的月深堂相比，色调素雅了许多。当然，也仅仅是色调而已。
水榭底下是数十阶的高台，外围布满瑞兽纹的汉白玉望柱勾阑，檐下垂坠着玳瑁帘，里面挂着白色的珍珠连帐，立着云母屏，此刻天色晴好，暖阳灼灼，四周挡风的纱帷全都被卷起，风吹帘动，满室光华，与水榭外的碧波水影遥相呼应，恍若水上仙宫。
水榭内的摆设也同样以白色为主，釉色莹润的白瓷梅瓶，羊脂玉滚狮熏炉，贝母浅雕插屏，件件看起来价值不菲。
‘餐桌‘是张巨大的白玉长案，叶九思坐在主位，周围坐着年深等’正牌‘客人，席上宾客个个锦带华裘，衣着光鲜，长安城内的世家大族，年轻显贵，此刻至少有半数都聚集在此，颇有冠盖满京华之感。
顾念、杜泠和萧云铠等人则距离主桌稍远，每人单独一案，坐在第二排，现场像他们这样的‘大佬挂件’不在少数，除了第二排，甚至还有第三排。
门口两侧的角落里摆满了古琴、琵琶、箜篌、排箫等乐器，那是‘现场乐队’的位置。
琴瑟声起，侍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流水般的将各色盘盏摆满了长案，炊金馔玉，现场的氛围瞬时就热闹起来。
金乳酥、蜜甜雪、海棠花点、玉露团、水晶龙凤糕、鹿锦天酥、玉铃炙、过门锦、梨花羊羹，顾念面前的桌案也眼花缭乱地摆了半案，令人目不暇给。头菜主要以各色小点、冷盘和炸肉为主，方便佐餐下酒，但看着那造型精美堪称艺术品的点心，一时都让人不忍心下筷子。
不光餐点精美，食器更是讲究。
水晶蕉叶杯、金质盘盏、金头象牙箸，虽说位置在后面，顾念桌案上的餐器仍旧是奢华的金玉材质，工艺精美绝伦，随便一件放到后世的博物馆里都可以当作镇馆之宝。
侍酒的还是那两个模样艳丽的胡姬，阿左和阿右。两人端着执壶，笑意盈盈地穿梭在白玉桌案周围。
乐声奏起，一艘画舫自对岸缓缓而来，停在距离水榭不远处，数十个淡绿色襦裙的妙龄女子走到画舫顶部宽大的平台上，蹁跹起舞。
顾念他们自然是没有胡姬侍酒的，但酒水却不少，除了案上的香饮子，还有摆在他和杜泠中间的三个酒壶。
金执壶里的酒澄澈透明，味道甘冽，不过酒精浓度不高，口感肖似后世的清酒；鎏金银壶里的酒颜色乳白，入口有椰子奶香，明显是在酿造过程里加入了椰肉椰浆的缘故，还有一个瓜棱壶里是红葡萄酒，可惜应该是没有醒酒直接就端上来了，酒香不够，味道寡淡。
年深又让胡姬将自己面前的白玉壶端给了萧云铠，萧云铠喝过之后直呼好喝，递给了杜泠分享，杜泠又给顾念倒了一杯。
杯子里的东西黑漆漆的，顾念第一眼还以为是可乐，入口也的确有股子药味。
杜泠端着蕉叶杯，小口轻呷， “你小子今天赚到了。这叫龙膏酒，番邦献给圣人的贡品，每年只有八坛。据说是用奇兽之骨加诸多奇材泡制而成，补心血壮筋骨，轻身延年。”
什么龙膏酒，顾念摸了摸鼻子，那不就是兽骨泡的药酒？
几人互斟对饮，也算自得其乐，反正除了年深和杜泠、萧云铠，顾念基本谁都不认识，也不用应酬，就当看一场古代歌舞音乐会了。
顾念右边的几人颇喜欢聊天，一会儿议论着主桌上某门下侍郎弟弟身上的衣料如何难得，一会儿又说起户部尚书前几日花了数千缗买画，大约仗着离主桌远，他们也没压低声音，没多久顾念就听了满满一耳朵的八卦。
不多时，那群绿衣少女舞毕退场，一个穿着血色罗裙的漂亮少女出现在画舫平台。
“红罗！”立刻有人喊出少女的名字。
少女盈盈一拜，莲步款款走到表演区的中央，红唇轻启，歌声婉转清丽，珠圆玉润，妙如仙音。
“红罗不愧是三大都知之一，这嗓子真的绝了。”坐在右边的两人又开始发‘弹幕’，顾念这才知道，画舫上唱歌的那位少女，是平康坊跟楚娘齐名的三大都知之一，楚娘精于舞蹈，红罗则善歌，还有一位叫兰珠的，书画双绝。
“今天真是有福了，既能见到陆子清，又能听到红罗的霓裳曲。”另一个人也附和道。
“说起来，陆子清确实不愧为四大世族之首陆家的嫡子，才二十一岁就做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那可是正四品。”
顾念筷子上的鹿肉微微颤了颤，谁？
四大世族之首，陆家的嫡子，陆子清？
那不就是………陆溪！！！！！
他不是一直在称病没出门吗？病居然好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美食使人快乐~
备注：1、折扇：关于折扇的起源说法不一，有说起源于南北朝时代，《南齐书》上说：“褚渊以腰扇障日。”，这“腰扇”，据《通鉴注》上的解释，“即折叠扇。”。甚至还有人为起源更早，“腰扇”之名早见于东汉，写作“要扇”，其物则先秦已有之。东汉&#183;高诱注《淮南子&#183;泛论》中“周人墙置翣”（翣，扇子古称），言：“周人兼用棺椁，故墙设翣，状如今要扇，画文，插置棺车箱以为饰。”晋&#183;张敞《东宫旧事》：“皇太子初拜，供漆要扇，青竹扇各一。”  另外还有说法是折扇出现在唐代或北宋，是由日本、高丽进奉而来的舶来品。本文设定是自古有之，遵循第一种说法~ ^-^
2、折扇制作的奇巧之技非常多，文中提及的扇骨藏牌（32张），扇钉内藏色子都是据说明代宫廷确实出现过实物的~
3、点心名称部分出自烧尾宴食单，随手搜了些现代巧手大厨做的花点图片和1972年出土的唐代点心照片放在微博，有兴趣的可以一起去望梅止渴~ ^0^
4、龙膏酒：唐苏鹗 《杜阳杂编》卷中：“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此本乌弋山离国所献。” 宋 李觏 《麻姑山赋》：“御龙膏之酒，倚云和之瑟。”

第29章
叶九思十七岁，年深十九岁，两人都尚未及冠，所以还没有字，陆溪却已经二十岁了，他的表字，就是子清。
以三人之间的交情，陆溪如果也在现场，位置肯定跟年深差不多。顾念顿时后颈发凉，紧张得浑身僵硬，恰好听到叶九思称呼左手边那个水红色襴袍的青年‘子清’，下意识地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眉似远山，眸若深潭，五官仿佛由美玉雕刻而成，线条温润柔和。听人说话时俊眉修目间带着三分浅淡笑意，深藏若虚，让人如沐春风。
如果说叶九思是贵气逼人，年深是霸气冷冽，那陆溪就是风度翩翩。
三人之中，无论换做是谁，恐怕都更想靠近陆溪这样既有名士风采又温和无害的人，毕竟另外两人给人的压迫感都太大了，要么容易让人自卑，要么容易让人害怕，只想敬而远之。
小心，别被外表骗了！陆溪才是三人中心思最为深沉的那个！！！
顾念惴惴不安，在心里奋力给自己敲了几遍警钟。然而，过了半炷香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关他啥事？陆溪的目标是年深，自己这种小喽罗，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好不好。
这个时候，红罗已经唱完歌，顺便还给叶九思献上了一段铺锦列绣、龙章凤函的贺诗。诗中巧妙的嵌入了叶九思的生日以及在座诸位贵客的服色，足见才思敏捷。
随后她就坐到叶九思的侧边，主持人似的做起了串场的工作。
侍女随即捧上件造型奇特的金器，放在她手边。
那东西乍看之下像是根金蜡烛，‘烛台’是只昂首曲尾的金龟，神态悠然，惟妙惟肖。龟背上驮着朵莲花，莲花花瓣舒展，正中插着个金筒，造型与蜡烛极为相似。筒身装饰着鸿雁卷草纹，筒盖上带着漂亮的荷叶卷边，正中镶着颗红色的琉璃钮，形状恰似烛火。
酒壶？餐具？祭器？原主没见过这样东西，从千年后过来的顾念更没见过，不禁满头雾水，一时间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红罗捧起那根‘金烛’，打开筒盖，露出五六十根金签，略微晃了晃，里面的金签便互相撞击，发出金属特有的清脆响声。
“今日簪盍良朋，把酒言欢，行论语玉烛酒令，奴家斗胆，请阿左和和阿右担任今日觞录事和律录事。诸位郎君可有异议？”红罗捧着金筒嫣然一笑，指了指那两位侍酒的胡姬，又看向主桌周围的各位贵客。
酒令？这玩意是令筹？那岂不是古代版的色盅游戏？顾念顿时了然。仔细想来，其实今日的酒宴无非也就是古代版的家庭趴嘛！
在座之人大多是叶九思的至交好友，他的生日宴，本尊不反对，自然没人有异议。
红罗轻摇金筒，从里面抽出根令筹，倒过后朗声而念， “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录事五分。”
白玉桌案边的众人看热闹地转向阿左和阿右。
一杯为十分，半杯为五分，这枚令筹的意思，就是酒宴的录事要喝半杯。两位胡姬作为侍酒，酒量自然不差，干脆利落地喝了半杯。
环顾筵席，顾念大致明白了所谓论语玉烛令筹的玩法，这种令筹上半句取自《论语》，下半句拆解为酒令的各种游戏行为，跟后世的‘加半杯’、‘’自罚一杯、‘上下两人各陪一杯’那种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借用了《论语》的词句，更显文雅之趣。
“乘肥马，衣轻裘。衣着鲜好者处十分。”红罗摇过筹筒，阿左做代表抽出了第二根令筹。
众人闻言不禁轻笑，齐齐看向今日的主人，要说衣带光鲜亮丽，小世子称第二，谁敢做第一呢？阿左过去倒酒，叶九思‘委屈’地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酒令游戏自是轮不到他们这种后排的‘挂件’参与，顾念乐得清闲，支起右臂半倚在桌案上打量着主桌众人，所谓都知，最重要的就是能言善道会热络气氛，楚娘过府的话，应该跟红罗此刻做的事情差不多吧，那个位置确实离主人最近，或许真的能听到什么秘密？
‘监督’着叶九思喝完，红罗把筹筒递过去，让小世子抽出了第三根令筹。
“后生可畏。少年处五分。” 红罗清脆的声音传遍水榭。
年龄最小的？长案边的人互相讨论了会儿，最后推出一个穿丁香色圆领袍的少年喝了半杯。
“这是新任宰相家的吧？”
“对，徐家四郎，整日里就喜欢去平康坊鬼混。”顾念右边的人又开始发实时八卦‘弹幕’。
宰相家？四郎？顾念立刻留了心思，徐宰相的名字，可是高挂在楚娘那份客户名单第二的位置上。那少年的身后，确实坐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挂件’，只是角度受限，看不到对方的耳朵。
不会运气这么好就在这里撞见凶手吧？顾念想了想，还是低声跟杜泠说了自己的疑虑。
“这有何难？过去看看就是了。”杜泠撞了撞萧云铠的肩膀，给他倒了杯酒，又低声说了几句。
“君子不重则不威。劝官高处十分。”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来迟处五分。”
“与尔邻里乡党乎。上下各七分。”
……
几根令筹过后，现场的气氛被红罗带动得欢快热烈，顾念等人则只管坐在后边吃吃喝喝，顺便听‘弹幕’，看热闹。萧云铠拎着酒壶起身离席，热络地开始找其它后排的人喝酒。
红罗又读了一条令筹，“苟有过，人必知之。新放盏处五分。”
长桌边的人左顾右盼，自觉帮录事寻找着刚才动过酒杯的人，一下子抓出来七八位‘倒霉鬼’。
有个着妃红袍的青年特别倒霉，五六次都被圈进喝酒的范围，接连喝了数杯，已经有些上头，便开始告饶。
红罗当然不会放过他，嫣然一笑，“小郎君既然要辞酒，按照规矩就得当众献艺，抚琴、奏曲、投壶、跳舞都可以。”
见周围的人都在起哄，一身儒生气的青年面色窘迫，长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起身，“投壶吧，我选投壶。”
当即有人在画舫顶的平台上摆上了投壶，顾念开始还有些同情被硬逼上台的青年，担心酒精会妨碍他的发挥，当众出丑，平地上就不容易了，画舫的晃动更是会无形中增加许多难度。
直到他走到水榭边，足尖轻点勾阑，轻巧地跃到平台上，顾念才发现自己杞人忧天。人家身手和演技明显都不错，恐怕就是想找个机会炫技而已。
青年敏捷的身手引来一阵喝彩。
旁边又有人给他送来四支白羽箭，果然三投三中。
等到最后一支箭，那位竟然直接背身而投，羽箭稳稳落入壶中。
水榭内立刻响起掌声，青年面带得色，跃回水榭，翩然落座。
顾念：…………
你可真是早生了一千多年，放到未来的演艺圈，怎么也是个影帝的水准。
“雕虫小技。”拎着酒壶走回来的萧云铠瞥了一眼，不以为然。
“怎么样？”相对那位投壶的表现，杜泠更关心萧云铠这边的结果。
萧云铠对着他和顾念摇了摇头，徐四郎身后的几人，耳边和面颊都没有伤口。果然没那么幸运，顾念失望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在青年之后，陆续开始有人辞酒，两三盏茶的时间里，顾念欣赏到了诸多节目，甚至还有正宗的胡旋舞。他不禁摇了摇头，所谓的‘惩罚’，根本就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秀才艺露脸环节。
最后，就连陆溪都离席去弹奏了一曲。
不得不说，在所有人的献艺中，陆溪的琴技简直独领风骚，冠绝天下。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曲声迤逦而起，时而如松间明月，清远空灵，时而如流泉击石，潺潺淙淙，时而如百花沐风，摇曳缥缈，时而阵前金鼓，震天动地。
明明跟现场乐师用的是同一架琴，七根琴弦用在他手底，却格外的儒雅风流，动人心魄。
一曲既罢，余音绕梁，众人还未回神，陆溪已然起身，举手投足温文尔雅，一派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风度。
等他走到半途，水榭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叶九思开心地敬了陆溪一杯。
此时侍女们又开始了第二轮上菜，这次以肉食为主，红羊枝杖选用嫩羊羔烤制而成，外酥里嫩，入口油脂含香；芙蓉遍地锦以鳖为主要原料，辅以各色鱼肉虾蚌、鲜香柔嫩；晴雪蛙是颜色雪白裹着豆面的田蛙、清凉碎是色泽金黄的狸肉冻、金齑玉脍是鲈鱼脍配橘子酱、九江醉月是银鱼羹，玉皇王母饭基本就是肉排鸡蛋盖浇饭。
何以解累？唯有美食。最令顾念开心的，里面半数以上都没放他不喜欢的那几样东西，一一品尝过去，筷子根本放不下来。
就在他以为差不多了的时候，侍女们又端上来两样菜，左边那样叫做红虬脯，红色的肉脯足有一米来高，立在盘上就像回旋盘转的虬龙，肆意伸展着身体，造型极为奇特。
另一道菜就更厉害了，居然是用鱼脍蔬果等各色食物在巨盘上拼出的盛世长安赏灯图，宫阙城池高耸，屋宇庙观林立，人潮如织，各色店幌花灯遍地招摇，形象生动逼真，跃然盘上。
顾念遗憾地摇头，这道菜可太适合拍照了，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手机。
年深运气特别好，一直到筹筒里剩下两根令筹，都未被圈中过。
红罗将筹筒递到陆溪面前，陆溪轻摇折扇，在众人的注视下随意抽出一根。
红罗用纤纤玉指捻起那根令筹，悬念十足地扫视了一遍全场，才轻启朱唇，“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恭默处七分。”
说话最少的？席上众人东张西望，最后十之八九都把目光落在了年深身上。
就叶九思都连连附和，“对，对，肯定是三郎。”
那个叫阿左的胡姬立刻过来要给年深倒酒，年深抬手阻止了她，明显没有喝的打算。
“年少卿可是也要献艺？”红罗晃了晃手上的金筹，笑意盈盈，“可是前面几位郎君已经将所有的献艺内容都用过了，按照规矩，献艺是不能重复的，所以少卿只能喝了这杯了。”
“年某自然不会重复。”年深站起身，从叶九思的护卫那里借了把横刀，随手挽了个刀花试了试手感。
红罗有些惊讶，“年少卿要舞刀？”
“不，”叶九思打断了她的话，又想起什么似的，吩咐门口的管事，“快，让人送一尾鲫鱼上来。”
送鱼？不少人都因为叶九思的话怔了怔，唯有陆溪反应快，“三郎难道是要砍脍？”
红罗愈发讶异，“年少卿会砍脍？”
叶九思抚掌大笑，“今天大家可有眼福了，能欣赏到三郎砍脍的绝技。”
真的是绝技吗？席上众人表情各异。
表演砍脍是前朝就流传下来的雅事，到本朝更是发展为十数种刀法，变成专门的职业，也曾是宴席上名流贵族极度热衷展示的高难度雅技。
砍脍，要求献艺者既要刀法出色，眼疾手快，又要姿态优雅，收放自如，一曲既罢，最终切出的鱼脍，更要展示出剖纤析微、薄如蝉翼的效果。高超的技艺与华丽的视觉冲击结合，具有顶级的观赏效果。
五年前新科状元陆昊在圣人面前当众表演对翻蛱蝶的砍脍刀法，出神入化，名噪一时。自那以后，无论宴席上谁要表演切脍，都会被拿来与陆昊当时的刀法比较一番，而后被叹而不如，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碰这项雅技。毕竟切得不好，可就要贻笑大方了。
砍脍，那不就是表演切生鱼片吗？顾念也好奇地伸长了脖颈。
与此同时，一尾新鲜的鲫鱼就被送到水榭，一并送来的还有个金质托盘，准备用来盛放鱼脍。
“红罗愿为年少卿奉盘。”红罗主动开口。
她拎了拎裙裾，正欲起身，年深却直接拒绝了她，“刀剑无眼，恐怕伤了都知。”
年深长眉微动，目光随即扫向‘挂件’席。
察觉到不对，杜泠和萧云铠立刻垂下眼皮，唯有等着看热闹做吃瓜群众的顾念不明所以，昂着脑袋眼神明亮一脸期待地‘接’住了年深的目光。
“不如还是让顾司直过来帮年某奉盘吧。”年深眼底浮现淡淡地笑意，抬手指向‘跃跃欲试’的顾念。
全场焦点‘唰’地落在顾念的身上。
顾念：？？？？？
作者有话说：
顾念[无辜脸]：到底发生了什么？
备注：1、论语玉烛：唐代文物，1982年出土于江苏省丹徒丁卯桥唐代银器窖藏出土。现藏镇江博物馆。老规矩，图片放微博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看~  文中酒令内容来自陆九皋、刘兴《论语&#183;烛考略》以及季国平《从论语玉烛说到唐人酒令》。
2、砍脍：吃鱼脍最早的记载见于周朝，《诗经&#183;小雅&#183;六月》：“饮御诸友，炰鳖脍鲤”，说的就是周宣王五年，周师于彭衙（今陕西白水县之内）迎击猃狁，凯旋而归。大将尹吉甫私宴张仲及其他友人，主菜是烧甲鱼加生鲤鱼片。汉代的时候，在《七设》记载称：“三牲之供，鲤鲂之脍，飞刀徽整，叠似蚋羽。”而到了唐朝，食用鱼脍之风大作，砍脍更是带上了表演性质，甚至有人写了专门介绍刀工技巧的《砍脍书》，不但讲解砧板选择、原料选取，还详细列举了做鱼脍的刀法，每一种刀法都起了名字，有“大晃白”、“小晃白”、“舞梨花”、“柳叶缕”、“千丈线”等等。

第30章
水榭内响起起哄式的掌声，顾念被杜泠推着站起身走向年深的时候，还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接着年深干脆利落拎起他的衣领，一起一落间，两人已经双双落到对面的画舫上。
水波轻荡，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侍女莞尔而笑，轻轻将捧着的金盘放在了顾念的手上，然后将他又往年深那边推了推，“辛苦司直奉盘。”
顾念：…………
等等，端盘子就端盘子，为什么要站这么近？
另有一个侍卫提着尾肥鱼站到了另一边。
“有劳司直了。”年深剑眉微扬，执刀朝捧起金盘的顾念做了个谢礼。
刀光闪过眼睛，顾念的腹部就开始幻痛，他忍不住后悔，甚至考虑着直接丢下盘子逃跑的可能性。
然而，年深没有给他机会，用刀背那条鲫鱼拍到空中，电光石火间便劈出了第一刀。
琵琶声起，年深手中横刀翩若惊鸿，迅速弥漫成漂亮的光影，将顾念笼罩其中。
刀锋疾来若霹雳闪电，雷霆万钧，叱咤风云，缓时若流风回雪，风舞梨花，轻逸飘摇，去势若大江东去，银辉奔泄，气势磅礴，回挽若游龙踏日，翻江倒海，驭风破空。
年深那边挥洒自如，意气风发，顾念却心跳加速，四肢僵硬，额头都沁出了汗，生怕纷飞的刀光刃影一不小心就劈在自己身上，发生血案。
不是，站在这个位置看虽然帅气，但同样也更吓人吧？说好的刀剑无眼呢？你就不能挑萧云铠杜泠或者旁边那些穿着护甲的侍卫吗？
好歹他们会武功，万一你劈歪了他们也懂得怎么躲不是？
顾念一紧张，心里便疯狂的发起弹幕。
比起他如临大敌的模样，观众席’那边的氛围就轻松惬意多了，有人甚至连连感叹，“风流俊雅，五年了，我第一次看到比对翻蛱蝶更漂亮的刀法。”
“舞梨花！节奏随风就势，运刃斗转如花，这个刀法是舞梨花！”另一人激动地拍动桌案。
“那岂不是砍脍第一刀法？”
“难怪小世子说咱们有眼福了。”众人纷纷离开了坐席，站到最前面去围观。
四弦一声如裂帛，鱼骨坠地，琵琶曲调戛然而止。水榭内外一片寂静，年深潇洒收势，还刀入鞘。
“快看托盘！”有人惊呼出声。
顾念光顾着紧张，根本没注意自己的托盘，这会儿才发现，盘子上的鱼脍，堆叠得如同一树梨花，漂亮雅致，疏密有序，鱼肉白若新雪，薄似轻纱，仿佛来阵风就能一下吹散。
“含霜卧雪，风动梨花，这分明直接就是道看菜。”
“刀法奇绝。”
“神乎其技！”
众人议论纷纷，叹为观止，将回到水榭的年深和顾念团团围住，四周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把托盘交给别人之后，顾念腿还在发软，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刚走出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有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顾念连忙道谢，却意外地发现扶他的人居然是陆溪。
见他站稳，陆溪便温文有礼地松开了扶着他上臂的手，
“顾司直脸色发白，可是身体不适？”陆溪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语调平和，半点没有正四品官高高在上的感觉。
但想到这人的真正面孔，顾念就后背发寒，忍不住的想要远离对方，“没事，谢谢陆侍郎。”
他又道了遍谢，匆匆走回自己的坐席。
顾念坐下的时候，脸色煞白，双腿还在发软，全场都在惊叹年深出神入化的刀法，只有他是惊吓，年深的刀锋但凡偏一点，盘子上放的可能就不是鱼肉了。
杜泠安抚性的给他倒了杯饮子，顾念接连喝了两杯，才逐渐缓过神。
“吓到了？”
“没。”顾念觉得有些丢脸，强撑着面子，言不由衷。
本来也不会紧张得这么厉害，主要是上辈子捅在腹部的那刀，让他对刀有了些阴影。再加上他本来就畏惧年深，刀尖又离得太近，负面buff全叠一块儿了。
“萧云铠第一次被麾下拎去练刀的时候，差点吓到尿裤子，你表现得比他好多了。”杜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乎顾念意料的，萧云铠不但没有反驳，反而用手上的杯子碰了碰顾念杯子，给了他一个‘兄弟，我都懂’的眼神，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练刀？”
“麾下罚人分为两级，不太生气的，就罚你加练，特别生气的就让你陪他练刀。看起来似乎陪他练刀很容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就好了，实际上，刀尖在你全身上下的命门旁边招呼，稍不留神可能就切下点什么来，换谁不害怕？”
顾念：…………
太狠了，心理凌迟啊！
酒令结束过后，再次到了表演时间，伶人百戏轮番上场，顾念又喝了大半杯酒，心神才完全放松下来。
右边那几位看着表演，忍不住开始发实时弹幕，不停感叹节目精彩，菜色精美，侍女们的服务到位，长安难有望其项背的。顾念听了半晌，不禁有些失望，他本想借机再多听点这些长安城里世家子弟的八卦的。
宴席临近结束，到了众人给叶九思送礼物的时间，这种露脸的时刻，各位年轻显贵自然不会放过。
比如那位徐宰相家的四郎，送的据说是从西域胡商那里购得的一对百宝枕，不但外面缝满珍宝，内里更是填充了无数珍奇药材和西域奇香，号称有安魂凝神，补气益血的奇效，整个长安城也仅有这么两只。
嗯，按摩枕？顾念看着那个五彩斑斓的枕头摸了摸脖颈，一看就很硌脖子。
陆溪送的是套家藏白玉书简，光看书简光润通透的色泽，就知道选用的是上好白玉，单单材料已是价值不菲。再加上这个年代的书是稀缺资源，这套书简据说已经有六百年的历史。六百年前的绝版古董书，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陆溪这套礼物，既有文人雅气，又有独一无二，堪称稀世之珍，颇显世家大族的历史底蕴。
珊瑚玉树，夜明珠，七宝榻，前朝大家字画，冬日可单衣御寒的火蚕衣，防水消暑的紫离帐，西域寻来的玲珑斗……
各式宝贝琳琅满目争奇斗艳，顾念好奇的用胳膊肘撞了撞杜泠，“少卿送的什么？”
杜泠扬了扬下巴，“来了。”
顾念转过头，一个华服小厮正牵着匹小白马走上前来。
那匹马但脖颈高昂，四腿修长，身形曲线饱满优美，紧致有力，步伐轻盈优雅，白色的被毛在阳光下泛出粼粼金光，仿若马中贵胄，神骏非凡。
顾念怔了怔，眼前的这匹马虽然还未成年，但应该是血统更为纯正的关系，明显比年深自己骑的那匹还要漂亮，与后世他在俱乐部曾经见过的阿尔捷金马有六七分相似，它在这个时代还有另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汗血宝马。
不光顾念，其它人的眼睛也都直了。这可是传说中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价值何止连城！！！
“这是前两年缴获的战利品生的小马，麾下原本打算等小世子冠礼前全都训练好了再送他的，不过眼下乱局不定，麾下就改了主意，决定提前送给小世子，让他自己亲手来训练。”杜泠边吃菜，边跟顾念聊着这匹小马的来历。
所以年深已经意识到了两三年后可能会起战火，天下大乱，才突然改变主意的吗？顾念忍不住抬眼看向前排那个昂藏挺拔的背影。
果然，即便是自幼见惯奇珍异宝的叶九思，看到那匹马也不禁喜形于色，他翻身上马小跑了两圈，依旧意犹未尽。要不是顾忌着还有诸多宾客，估计小世子就直接纵马奔着别院后的草场去了。
不用说，送礼物这一茬儿，年深肯定送得是最得小世子心的。
众人交口称赞之际，顾念暗戳戳地看了陆溪一眼，对方眸色温润，气度从容，唇角带着清浅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任何不满之色。
人人都是奥斯卡影帝，演技一流。顾念默默叹了口气，提醒自己以后尽量离这些人远点，不然估计会被吃得渣子都不剩。
生日宴结束，叶九思原本想留年深在别院过夜，被年深以还要查案为由拒绝了。
杀死楚娘的凶手，脸上疤痕轻微，他们不抓紧时间的话，等到过几天对方伤痕恢复，想再找对方就难了。
小世子明显有些失望，但年深要忙正事，他也没办法，只得抱着新到手的宝马跟年深依依惜别。
跟叶九思恰恰相反，顾念是极为开心的，他的休息日就在美好的蹭吃蹭喝贵族体验卡里面结束了。
离开松涛别院后，年深、萧云铠和杜泠兵分几路，去打听那位裁缝和楚娘的客人名单的事情。顾念因为骑术太差，惨遭‘抛弃’，只得自行回家。
另外一个好消息就是顾念明天不用去大理寺，年深准他明天上午休息半天，午后未初时分，等年深下了朝，在西市西门碰头，直接去墨家拜访。
顾念心情愉悦的进了义宁坊，却发现药肆门户紧闭。
考虑到坊内偶尔还会有人来抓药，即便打烊后，药肆一般也都会开着半扇门，今天这个状况明显有些不对。顾念不禁有些奇怪，敲开门之后才发现，除了后院的几个杂役，家里人这会儿几乎全都挤在了外堂。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杯子，屋内飘荡的气息纷杂中又带着丝花香和甜气。
药肆的柜台像酒具大展示似的，摆了一长溜各式各样的执壶，到后面甚至连药罐都用上了。
“阿满，你可算回来了，快来试试这些饮子的味道，都是你阿舅调的。”顾夫人笑意盈盈的往顾念手里塞了个青瓷杯，随手拎起个银执壶给他倒了半杯。
这么说的话，眼前这些就是秦染开发出的第一批饮子？顾念以为至少也要几天的，没想到他的动作居然这么快，而且还真听他的意见办了试饮会。
“药材家里都有，不过就是列几个方子再熬出来而已。”秦染猜到他在想什么，淡然地解释了句，又将另一个黑瓷杯塞到他手里，“尝尝这个。”
顾夫人给顾念倒的那杯滋味清淡，带着点花香，入口不甜，但有回甘，有点像后世的花茶。
秦染那杯则酸甜适中，口感微厚，回味是果香，比西市的那种饮子还像酸梅汤。
“再尝尝这个。”顾夫人拿走他手上空的青瓷杯，换了个银杯。
“还有这个。”秦染也又给他倒了一杯。
顾念分别尝了尝，顾夫人的那杯仍旧是花香打底，只是口感更为绵软，味道也甜了些。
秦染新倒的那杯也还是酸甜味的，但入口的感觉清爽阳光，更像柠檬茶。
“怎么样？”顾夫人和秦染站在两边，殷切地齐声发问，“哪个更好喝？”
顾念：…………
一瞬间有了先救谁的幻视感。
“都挺好喝。”顾念稳稳地端住了水。很明显顾夫人的口味偏向花茶，秦染则喜欢酸甜口。
“那可不行，咱们只能挑出一种最好喝的来卖。”秦染为难地叹了口气。
“都卖不就可以了？”看着柜上那排执壶，顾念不禁想起了后世的奶茶店，傻了不是，谁说非得选一种来卖？
“都卖？”
“明天开始，我们可以每天熬制一种口味的饮子先在药肆里试卖，全部轮换一遍，挑五种最受欢迎的口味作为咱们以后的主打产品。”
“五种？”
“嗯，七种也行，反正不用拘泥于一种，咱们可以多选几种大家喜欢的。”
顾忠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心，“可是，如果销量不好，每天熬制这么多种饮子，咱们浪费的药材就太多了。”
“还有人手和薪柴的问题，”顾夫人也觉得顾念这回的点子有些荒唐，“饮子每份只能卖一两文钱，万一每种只卖出去三五份，这样根本入不敷出。”
“谁说咱们要卖一两文钱了？”顾念放下手里的两个杯子，眉眼微弯，露出小狐狸样的狡黠笑意，“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成本高，咱们同样更可以提高售价，卖一二十文，一两百文，一两千文。”
产品要赚钱，无非两个盈利模型，一种是薄利多销，靠数量取胜，抓的是海量客户，另一种就是走高精尖的奢侈品路子，打造产品的感知价值，把每单的利润提升到最大化，只针对那些挑剔而有购买能力的族群。
首先他们的药肆开在义宁坊，在人流量上是远远不如寸土寸金的西市的，客观点来说，甚至不如人家的十分之一，其次，以他们家现在的状况，支撑尚且困难，根本无法投入大量启动资金，人力物力也都得能省则省，所以正适合走第二种模式。
而且，墨青的成功已经足以证明，长安城内有一大批这样追求质感和奢侈感的‘顾客’。
“一两千文？”怎么可能？顾夫人觉得儿子异想天开的毛病恐怕又犯了。
秦染比顾夫人更为实际些，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下成本，“就算全用上品的药材、薪柴之类全算进去，再专门雇个人，也卖不了一两百文吧？”
“怎么卖不了？”顾念指了指柜台里标着珍珠的药屉，“上品明珠，可清热息风，镇心安神明目，一百文一钱，倘若咱们当着客人在饮子里加入一钱珍珠，是不是就值一百文以上？”
顾夫人：？？？
秦染：………………
“阿娘觉得长安城内哪个寺庙香火最灵？”顾念半转过身体，看向顾夫人。
“安善坊的积福寺吧。”顾夫人被他问得怔了怔，不明白话题怎么就从饮子的话题跳到了寺庙上。
“阿娘平常在积福寺结善缘要捐多少香火钱？”
“没个定数，小事就捐个三两百文，大事就得几缗几十缗了。”
“倘若我们用来装饮子的杯子都放在积福寺敬过香火，阿娘可愿意花上一缗来买？”
顾夫人：………………
还能这么做的吗？
“当然我不是说咱们一定要这么做，只是举个例子，饮子值多少钱，不在于它的真实成本，而在于顾客‘觉得’它值多少钱。成本五百文，只要顾客觉得它值一缗，咱们就能卖一缗。”提升感知价值，这就是品牌建设的核心目的。
“可是，真这样做的话，别人要抄咱们的方法岂不是也很容易？”一直在旁听的顾忠忧心忡忡地开口，“咱们加珍珠，别人也加珍珠，咱们卖一缗，他们卖八百文，那客人岂不是都要跑到别人那里去了？”
“那我们就放别人没有的‘珍珠’，”顾念灿烂一笑。
玳瑁灵机一动，“我知道了，咱们可以放雪糖。”
“没错，咱们可以放雪花糖。”顾念摸了摸鼻子，雪花糖就雪花糖，别乱省略啊，血糖什么的，听得血压都要跟着升高了。
“别人要是也弄出差不多的糖呢？”顾夫人忧心忡忡，知道雪花糖提纯的方法有多简单之后，心里就会有些没底，总觉得很容易被人学了去。
“那咱们就多弄两样。”顾念胸有成竹地抓起柜台上开方子的纸笔，飞快在上面列了两样东西，递给井生，“明天去把这些东西每样买一斤回来。”
众人往井生手上瞧了眼，不过是几样常见的东西，牛奶、酥、酪。虽然酥酪价钱略贵，但实在算不上稀罕。
玳瑁疑惑的瞪大了眼睛，“这样就行？”
“这样就行。”顾念照旧喜欢吊小孩子的胃口，神秘兮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明天保证让你吃到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顾念：明天就让你知道二十一世纪网红食物的魅力~
备注：1、曹植 《七启》提到砍脍，“蝉翼之割，剖纤析微；累如叠縠，离若散雪，轻随风飞。”
2、汗血宝马，学名阿哈尔捷金马（英文名：Akhal-teke horses），原产于土库曼斯坦。德、俄、英等国的名马大都有阿哈尔捷金马的血统，是土库曼斯坦的国宝。张骞出使西域时，在大宛国（今费尔干纳盆地），曾经见过一种良马，这种马的耐力和速度都十分惊人，不但能日行千里，更会从肩膀附近位置流出像血一样的汗液。故称「汗血宝马」。汗血马虽然速度较快，但是它体形纤细，在古代大将骑马作战更愿意选择粗壮的马匹，这也是汗血马在古代中国消失的原因。（应该是古代大将身材魁梧，加上盔甲武器等太重吧，╮(╯3╰)╭）但这种马真的特别漂亮，图放在微博，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也可以自行搜索~~

第31章
第二天顾念总算如愿以偿地睡了个自然醒，日上三竿才起床。
用过早饭，距离跟年深约定的时间还颇有余裕，顾念心满意足地抻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东西买回来了？”看到井生跟在身边，顾念想起昨天让他采买东西的事情。
“小郎君，西市得到中午才开门呢。”井生指了指外边的太阳。
“那正好，你先用竹子做样东西。”顾念提笔画了个模样古怪的东西，详细跟井生解释了做法，并叮嘱他务必多用热水泡几遍。
井生拎着纸去了后院，房间里安静下来，顾念索性坐在桌案前考虑起了杯子的问题。
塑料杯子是暂时不用想了，纸杯的话，纸倒是有，但后世做的纸杯内附淋膜，都是杯底和杯身二合一的工艺，没有淋膜和热冲压机器，杯底能否顺利粘合不漏水都是大问题。
淋膜暂且不提，没有冲压机怎么办？改用手动冲压？
杯底怎么才能牢靠？
顾念思来想去，决定简化后世那种杯底、杯身二合一的工艺，考虑直接用整张纸冲压成杯状。
这样的问题是杯身会出现很多放射线状的竖纹褶皱，不像后世那样光滑，好处是杯底与杯身是一体的，不用考虑粘合度的问题。
再来就是防水，看到桌案上的烛台，顾念才突然想起来，后世的纸杯里，除了内部使用淋膜涂层，也有一小部分是用蜡来制作的，缺点是不能放温度高于40度的热饮。
不过后世的蜡烛多是石蜡，而华国古代的蜡烛，则是用白蜡，白蜡的熔点本来就比石蜡高，而且对人体基本无害，在21世纪也依旧广泛的用于医药等领域。当然，开水还是不能装的。
整个制作工艺理清楚之后，他决定先设计个手工模型试一下手工冲压的定型效果。
画了两张废稿，第三张才比较满意。回来的井生一边研磨一边歪头看着他画的那几张图，“小郎君，你是在画捣药的药臼吗？”
药臼？顾念心思微动，“帮我拿来看看。”
没过多大功夫，井生就抱着药臼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玳瑁担心某人用药臼乱来，不放心地跟过来‘监督’。
今天的太阳特别大，从跨院跑过来，两人额头上都冒出了层薄汗。
那个石臼形状接近圆柱，果然非常像他画的手动冲压器，只是内壁弧度偏大，过于光滑了些。
顾念拿出张画废的纸放到药臼里，随手舂了几下，那张纸果然被舂成了圆底弯口，类似酒坛的形状。
什么玩意，捣纸干嘛？正在擦汗的玳瑁，乌溜溜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一圈。
顾念没管小家伙质疑的眼神，兀自把药臼里的纸拿出来看了看，就像他预判的那样，牢固度不够，杯壁没有收紧，非常容易散‘躺’下来。
为了让杯壁保持形状，顾念决定在杯口给它加个箍口，转身又提笔开始修改桌上的草图。
“你到底在画啥？”趴在桌案边的玳瑁忍不住开口。
“先不告诉你。”顾念用笔杆刮了下玳瑁的鼻子，故意逗他。小家伙的鼻尖儿汗津津的，顾念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艳阳高照，天气再暖几天就到踏青的好时候了。
“那，那我就不让阿生今晚帮你烧洗澡水了！”玳瑁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件能‘要挟’顾念的事情。
顾念笑得眼角弯成了月牙，正要开口，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等等，烧水？他立刻转头望向窗外，太阳能啊！这么大的太阳不拿来利用岂不是太可惜了？只要有个太阳灶，白天熬煮饮子就能省掉很多柴火了。
顾念他依稀还记得以前在新闻里见到的太阳能灶和奶奶给他讲的极为简单的聚焦原理，立刻兴致勃勃地动手计算起来。
没有得到回应的玳瑁还要再开口，却被井生捂住嘴巴抱了出去，小郎君那个表情，明显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可惜，确定弧度和设计整个尺寸不难，用什么东西做反射面却难住了他。
后世的太阳灶大多用镀铝、镀银的玻璃镜面或者铝抛光镜面。
铝需要用电解法提取，还需要冰晶石做助熔剂，现在这个状况暂时是不用想了；水银倒是可以靠朱砂提炼，但毒性太大，而且没有玻璃……
抛光金属其实从工艺上来说是最简单的，但想达到理想聚光效果的话，这里常见的金属里最好的选择是银，可是按照太阳灶的体积，所需的银子未免太多，造价太大。
银？顾念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又想到了银镜反应。以陶作为太阳灶的底灶，再‘镀’上层银，恐怕是最‘省’银子的做法了。
用硝石可以造硝酸，再用硝酸和银粉就能制成银镜反应最主要的硝酸银溶液，理论上可行，就是缺少器材。
或者试试用银箔？以光滑的陶面为底，把银箔铺贴在上面，聚光效果肯定不如银镜反应的效果好，用银量也会多些，但好处是做起来非常方便，失败的话那些银箔也很容易回收，不会浪费。
半个时辰后，顾念拿着两张怪模怪样的图找到顾忠，请他帮忙找人打造图里的东西。
等他跟顾忠说完，井生正好从西市采买归来，顾念便装模作样地撸了撸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不准其它人围观和帮忙，只招呼着井生和春梅陪他去了厨房。
众人对‘好东西’的期待值顿时被他这神秘兮兮地操作方式拉升到了满格。
正好今天药肆试卖的是顾夫人喜欢的那款清淡花茶香的饮子，非常适合用来做奶茶的茶底。
顾念首先要让众人试尝的，其实就是后世颇为流行的海盐芝士奶盖。做法也非常简单，将牛奶和奶酪搅拌均匀，再加入适量的奶油、糖和盐打发就可以了。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打发用的打蛋器，所以他之前提前让井生先用细竹丝做了个手动打蛋器。
芝士奶盖只需要打发到湿性发泡状态，不需要像奶油蛋糕那样打到干性发泡，顾念认为手动打发问题不大。
结果他打了半天，才勉强打发起来一点。还是井生比较给力，刚开始虽然不得章法，但在他指导过手法之后，速度就得到了飞快提升，没多久就将那堆东西打发到了湿性发泡的标志性波纹状态。
等顾念将一托盘的奶盖茶端出去，被提前叫到侧堂的顾夫人秦染顾忠等人全都愣住了。
杯子上那团洁白如雪，恍如云朵般轻柔，随着顾念的步伐还会微微晃动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请~”顾念把托盘放在桌案上，用右手花哨地在空中转了两圈，俯身行了个骑士礼。
怎么吃？众人对着那杯陌生的东西都有些手足无措。
“可以先尝尝奶盖，”顾念端起自己的杯子，示范性的用勺子挖了一勺奶盖放入口中，然后又端起杯子直接就杯沿喝了一口，“也可以直接喝。”
顾夫人学着顾念的样子，舀了半勺，只觉得轻若无物，放入口中，触感蓬软柔软，入唇即化，咸甜交织的味道同时撞击齿颊，叠加出奇妙的口感，回味却是浓郁的奶香，轻盈得仿佛一片云朵融化在舌尖。
再配着底下的清茶轻呷一口，清冽的果香与奶香缠绕在唇舌间，呼吸之间，沁人心脾，搭配完美。
“这到底是什么？”顾夫人惊讶不已，“也是你从胡人那里学来的？”
“奶盖，这是一个胡人玩叶子戏输光拿不出钱之后赔给我的方子，说是天下难得美味的甜品。”顾念脸不红气不喘地往胡人身上推，“以前没机会，这次正好试试。”
“你居然赢过？”顾夫人美目微扬，半是怀疑半是打趣地看着自家小儿子。
“阿娘~~~” 给孩子留点面子吧，顾念撒娇式地抱住她的胳膊。
众人哈哈大笑。
“味道怎么样？”顾念急忙转移话题，同时也有些期待，老实说，这东西虽然在后世很火，但是否符合大梁人的口味，他还是有些不太确定的。
“特别好喝。”顾夫人脸上浮起笑意，“味道比酥丰富很多，阿娘很喜欢它刚入口时的味道。”
玳瑁原本绷着个小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后，立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好像吃到一口云霞。”
他孩子气的话语跟唇边沾染的白色奶油泡沫结合到一起，意外的充满了说服力。
刚放下杯子的秦染也跟着点头，赞同自家小徒弟的说法，“确实像吃了一口云霞，安神散郁，胸若怀岫。”
顾忠捋胡子笑道，“胡人原本那个名字不太好听，依我看，这种饮子不如就叫做云霞饮。”
“对，就叫云霞饮，这个名字好听。”众人纷纷附和。
顾念摸了摸鼻子，云霞饮就云霞饮吧，最起码对大梁人来说，比海盐芝士奶盖奶茶好懂些，而且以后要变成彩霞也很容易，加点水果或者干花之类的药材染色就行。
“还可以加料！加入水果粒或者加干果碎。”顾念掀开盖在春梅手上托盘的盖布，上面是一小碟撕成果粒状的橘子粒，一小碟盐焗杏仁片。
顾夫人在自己的茶盖上洒了勺橘子粒，果粒带着酸甜滋味炸裂在唇齿之间，激发出另一种奇妙的味道。
秦染试了试杏仁片，酥脆的杏仁宛若画龙点睛，将口感层次的丰富程度又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秦染愕然地看了看顾念，他从前只知道药物相生相克，搭配得当便可药到病除，没想到在饮食口味上亦是如此。
“也可以放上花朵、珍珠粉、金箔装点视觉上的华丽效果。”顾念又掀开井生端的托盘，里面放着药柜里的干玫瑰花和珍珠粉。
顾念夹起朵干玫瑰，装饰在奶油一侧，又捏碎两片花瓣，将碎屑扬洒在奶油上，最后，再洒上层珍珠粉，红色的玫瑰在珍珠粉的润泽下焕发出宝石般的光华，美艳华丽，不可方物。
众人：这也太好看了！！！！！根本舍不得吃好不好~
“这个奶盖阿不，云霞顶，以后就是咱们秦家药肆独一无二的饮子招牌。”看到众人的表情，顾念也放下心来，“用它做顶，再加上昨天那些不同的饮子做底，就能衍生出许多种不同口味和类型的云霞饮。”
顾念本来也想做点珍珠奶茶的，奈何暂时不知道做‘珍珠’最重要的材料──木薯在哪里，至于书中在胡商手里出现过的红薯，他目前也还没有见过。
“那卖多少钱？”顾忠比较担心的还是价格。
“价格的部分咱们要先核算下成本再决定。明天我先把需要采买的原料都写给阿舅和忠叔，麻烦你们先去摸摸价格。之后还有一个外包装的问题。”
第一批雪花糖出来还有段时间，正好用来做准备工作。
“外包装？”
“就是装饮子的杯子。”奶茶嘛，还是带着杯子给人喝比较方便，但他们的饮子只能做街边店，不能像桃花阁那样做堂食的形式，杯子的选择上就是个问题。
阿满想得确实周全些，秦染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们既然要卖得贵些，就不能像西市那些药肆，让人自己带壶。
云霞饮的效果太惊艳，以至于后面顾念再让大家试喝茶与牛奶调出的奶茶时，大家的反应就平淡了很多。
没办法，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车’速不快，顾念掐点出门，慢悠悠地骑马往西市走。他手上还端着杯专门给年深带的云霞饮，打算让老板也给点意见。
毕竟根据他的产品定位来说，年深这样年轻有钱又出手阔绰喜欢请客的‘高官’，正属于他的目标客户群。
走到门口，正看见大批人流涌进西市，想起还有给秦染他们的礼物没买，顾念忍不住叹了口气，好想进去逛逛。
天色晴好，碧空万里无云，蓝得赏心悦目，正是逛街的好时候。
“有事？”背后突然传来年深的声音，吓了顾念一跳。转过头才发现年深也提早来了。
“没啥，就是突然想起来昨天本来应该去给阿舅去买样礼物，结果回来得太晚，等今天回来估计西市就又关了，还得往后拖。”
“你手上拿的什么？”年深注意到他手上的杯子，杯子上面仿佛浮着团柔软丰盈的云朵，晃晃悠悠的，煞是好看，旁边许多来来往往的人也都好奇的在往顾念手上看。
“云霞饮。”顾念眉梢微扬，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丝得意，献宝似的把那个端了许久的杯子递到年深面前。
饮子？年深迟疑了下才接过那个杯子。杯壁微暖，仿佛还残存着顾念指尖的温度。
“快尝尝看。”顾念的语气比枝头刚刚穿过的那只雀鸟还要欢快。动作再不快点的话，上面的奶盖就要化光了。
年深皱眉打量着手上的杯子两三秒钟，见顾念一脸期待地盯着自己，才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
那团云朵状的东西果然跟看上去的一样柔软，入齿即化，咸与甜的味道完美交缠在一起，意外的融洽，余味是浓郁的奶香，隐隐带着他最喜欢的酪浆的味道。
年深的表情让顾念非常满意，看来这个口味稳了。
“哪里买的？”年深的眸子里闪过诧异，又喝了一口，清淡的花香茶底，配着那团‘云朵’，口感越发丰沛。
“不是买的，是我做的。”顾念骄傲地扬起下巴，白皙的皮肤带着种阳光仿佛能穿透的半透明感。
你？年深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念。
“如假包换。”
“谢谢。”年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结，干脆利落地调转了马头，下马朝西市走去。
“哎，你怎么往里面走？”
“你不是说要给家人买东西？”
一杯奶茶就让老板变得这么好说话？顾念愣了几秒才催马跟上去，他真的就是随口一说，没想着要耽误事情的。
作为长安的地标性区域，西市的人气自是不用说，再遇到这种适合大采购的时段，更是人山人海。
年深似乎也有想买的东西，跟顾念约好一炷香后在西市东门见，就大步走进了人群。
一炷香，也就是半个小时，市场调查什么的，只能改天有时间再来了。顾念四下扫了扫店铺的招牌，找到一间卖玉器的店铺走了进去。
秦染最喜欢读书，平日基本手不释卷，所以顾念早就打算好要给他挑个玉质书拨。
可惜那家店的客人实在太多，顾念见店里的伙计实在忙不过来，就自己去展柜周围转了转，柜台里的东西多是玉佩和首饰，文房用具极少。他只得转出门去，往前面多走了两条街，按照人流动线找了个开在习惯上比较容易被跳过的角落的玉器店。
果不其然，店里只有寥寥三人。他一进门，店里的伙计就热情的迎了过来，随后按照顾念的要求端来了四五个玉质书拨。
盘子里的书拨大致可以分为白玉、青玉和翡翠，顾念一眼就看中了翡翠的那个。
正面依照上面的那点翠色，随形赋意的雕出片竹林水边，雕工跟墨家的东西可能没办法比，但胜在取巧，而且价格可爱。书拨背面正中开窗式双线长框，内刻八个字【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对《诗经》所知不多，但恰好知道这句，于是对这枚书拨愈发满意，手不释卷的秦染可不就是一副学无止境的君子作派吗？
等到要掏钱的时候，手却意外地掏了个空，他没带钱！
之前剩的那些钱都拿去补贴柴火费了，新发的工资那天嫌沉交给井生后，他一点都没想起来要往‘钱包’里补。这两天都跟着年深蹭吃蹭喝，完全没有花钱的机会，他也就没发现随身小金库的‘财务危机’。
摸着空空如也的锦袋，顾念差点社死当场。
幸好这个时代倒是比他想象的方便，关键时刻，伙计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由于大量的铜钱重量过大，不方便携带，很多大户人家负责采买的管事也都不会随身带钱，而是请店铺上门取钱，顺便送货。
听说他住在只隔两条路的义宁坊后，不愿意放过生意的伙计便提出了上门取钱的建议。
顾念喜出望外，便写了个条子，让伙计把东西送到秦家药肆，到柜台找顾夫人取钱。
给井生、玳瑁和玛瑙三人买的平头履，也如法炮制，等他回去再一并拿钱还给顾夫人。
好不容易搞定了给家里人的礼物，时间也差不多了，顾念匆匆走出鞋铺，就看到对面的胭脂铺门口有个穿着柳绿色襦裙的小侍女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
这个小侍女顾念居然还认得，就是前两天才在桃花阁见过的那个莲儿。
“怎么了？”顾念走过去，给小姑娘递了块帕子。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了两遍，顾念才听明白，阁里的姑娘在隔壁街的店面选香料，嘱她拿着钱过来取之前订好的胭脂，结果走到这里被人撞了一下，钱袋子就不见了，人来人往的，她连偷东西的人长什么样子都看见。
“哎，还不就是那个八字眉的男人。”靠在胭脂铺柱子边的新罗婢女撇了撇嘴，随口接道，眼神都没离开旁边的饆饠摊。
就像顾念来到这个时代并没有听到中古口音的汉语一样，那个婢女的新罗语也跟顾念所会的韩语发音基本相同。
“你看到那个小偷了？”顾念立刻朝她走过去。
新罗婢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这个汉人居然懂新罗语？
“麻烦你告诉我，那个小偷长什么样子？”见她害怕，顾念便停住脚步，没有再往前，只是诚恳地请求她。
婢女还没被汉人这么客气的问过话，怔了怔才道，“八字眉，瘦长脸，下巴上有道疤，大概这么高，穿着褐色的短袍。”
她边回忆边在自己身上比划，尽可能的说得详细。
“谢谢！”顾念朝她道过谢，连忙拉着莲儿去找巡场的金吾卫。
也是莲儿运气好，那个偷儿恰好在偷另外一个人钱袋的时候，被金吾卫逮了个正着，莲儿的钱袋也还在他怀里，直接全搜了出来，完璧归赵。
莲儿开心的把自己的五十文私房钱拿出来塞给顾念做谢礼。
顾念原本没想拿她的钱，但想起刚才那个新罗婢女看旁边卖饆饠的小摊眼馋的神情，还是改变主意，收了莲儿五文钱，准备回去拿这五文钱给新罗婢女买个饆饠做谢礼。
他带着五文钱回到刚才的胭脂铺，那个婢女却已经不在了。顾念找到胭脂铺的伙计打听，伙计说应该是徐宰相的夫人带的婢女之一，刚才店里人特别多，就让她在外面等了会儿，现在人已经买完东西走了。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了出去。
伙计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急急地拍了拍顾念的胳膊，“你不是要找徐夫人吗？那位郎君就是留下来给徐夫人拿胭脂的。”
顾念回过头的时候，男人已经迈出了门口，他急忙追出门，只见四五步开外，一个身高六尺有余的男人正大步朝前走去。顾念看见他的刹那，男人正好半转过脸，午后的艳阳之下，他耳际那道细细的疤痕清晰可见。
这个身高，这道疤痕，难道是杀死楚娘的凶手？
顾念仿佛脑子里有道惊雷劈过，登时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再想去追，男人早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潮里。
转念一想，他现在追上其实也没用，就凭他，根本不可能当场抓人。反正已经知道了男人来自哪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赶紧告诉年深才对。
于是，他立刻转身，急匆匆牵着马朝跟年深约定碰面的东门的方向走，迎面差点撞到个道士。
顾念连声道歉，却听到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小郎君双颧发黑，印堂冲煞，今日定有血光之灾，要不要卜上一卦？”
他抬眼看了看，果然是上次在大理寺附近遇到的那个落魄道士，还是那张没有胡须的年轻面孔，还是那件灰扑扑的道袍。
好家伙，作为一个骗子，居然连台词都不换，简直太不敬业了，说好的职业素养呢？
“今日定有血光之灾？你大前天就是这么说的。”顾念似笑非笑地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块撞到柱子，已经痕迹浅淡的青痕，“怎么，你口中的血光之灾就是指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吗？”
作者有话说：
顾念：这伤太‘重’了，甚至都不需要麻烦药肆，自己揉揉就行。╮(╯3╰)╭
备注：1、白蜡：白蜡虫分泌的蜡质，熔点较高，颜色洁白，是我国的特产之一，又称中国蜡。相传隋末唐初药王孙思邈（581－682）曾两次去峨眉山踏深山攀悬崖采集各种中草药，一日在大峨寺后山上发现一棵树上长有很多果，下方都吊有白色透明的水滴，尝之如密。继后又发现树枝条上有小虫(白蜡虫)，不久树条上又长起白雪（就是蜡花）。最后小虫变成蛾飞出。经试验，蜡花治伤疗疮有奇效于是药王动员山民培养此虫，以至产虫、产蜡，这就是白蜡中比较有名的峨眉山白蜡的起源。除药用外，还用白蜡制成蜡烛照明。
2、书拨：用手指翻书时，有时会在书页上留有汗渍以及指纹，为避免污损书页，古人发明了翻动书页的书拨，既可以拨书，也可以做书签或镇纸之用。书拨多用竹制成，也有玉、翡翠等制成，并在上面刻上名言等语句。（古代的书页是用纸张对折而成，所以中间是空的。）古玩市场经常会有人将书拨误认为发簪。

第32章
大前天？
道士愣了愣，上下打量着顾念，“我们见过？”
顾念有些无语，“当然见过，大前天早上，就在义宁坊大理寺附近。”
“小道那日确是在义宁坊。”道士点了点头，表情却依旧笃定，“小郎君印堂冲煞，有血光之灾绝对不是虚言，如果灾星未到，只能说小郎君身边定有命带吉星运势极旺之人，帮你挡住了它。只要你跟他分开，灾星必定降临。不如让小道为你卜上一卦……”
“算了算了，我赶时间，不说了。”顾念无奈脸，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要骗钱？可惜哥哥没带钱。这人该不会是从哪里听说了原主的‘光荣’事迹，卯着劲儿的要来骗自己吧？
等他摆脱那个道士牵马赶到东门，年深已经到了，马身上的背囊微鼓，还挂了两个用锦缎包裹的盒子，光看包装就知道里面的东西肯定价值不菲。
“走吧。”见他来了，年深利落地翻身上马。
顾念也跟着上了马，两人出了西市便一路往东，知道他骑术不精，年深也收着速度。
“少卿，我跟你说……”顾念把马往年深那边带了带，急着把自己刚才可能在西市看见凶手的事情告诉年深。
“脸上有伤痕？”
“对，就在这个位置。”顾念转过脑袋，在自己的耳朵边比划了下。
有这么巧？年深眉心微皱。
正巧对面过来两个巡街的金吾卫，见到年深，立刻行了个叉手礼。
年深微微偏了偏头，其中一个立刻跑到他马前，年深俯身低声说了两句，那人点点头，又小跑着回去了。
“认识？”那两个金吾卫明显和之前遇到的其它金吾卫不同，顾念感觉到了他们对年深发自内心的恭敬。
“嗯。”年深带了带马缰绳，向前几步追上顾念。
难道那两个人以前在镇西军待过？老板不说，顾念只能靠自己脑补，“你不会是让他们去宰相府吧？”
“不，只是让他们给杜泠传个话。” 立刻去摸摸徐宰相府上那些身高符合要求的人的底细。
效率！顾念不禁在心里夸赞年深的执行力。
“习武之人身上有些小伤也是极为寻常的，也未必会有收获。”年深提醒顾念不要过于乐观。
“可惜的就是当时没办法看到他的鞋底。”顾念的眉眼纠结地皱成一团，仔细想想，年深说得也对，事有凑巧，单凭耳朵上的伤痕和身高也不能完全确定。
两人边走边专心讨论，路边一户人家正在屋顶换破漏的瓦片。他们经过的时候，屋顶的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吵了起来，黑衣服气愤的将手里的破瓦砸向灰衣服的那个，灰衣服矮身一闪，瓦片就奔着底下的顾念砸了过来。
对面正在门口洒扫的仆妇恰好目睹这一幕，忍不住惊叫出声。忙着跟年深说凶手的事情的顾念被那个尖叫的仆妇打断了话头，不明所以的看过去，完全没注意屋顶的方向。
屋顶和路边的人都吓傻了，眼看那块瓦片就要砸到顾念的脑袋上，一道鞭影闪电般地抽碎了瓦片。
年深云淡风轻地收回马鞭。
屋顶上的两人连声道歉。碎掉的瓦片擦着大腿扑簌簌掉了一地，顾念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又被年深救了。
【如果灾星未到，只能说小郎君身边定有命带吉星运势极旺之人，帮你挡住了它。只要你跟他分开，灾星必定降临。】
看着地上那堆碎片，顾念突然想起了那个落魄道士刚才说的话。
如果说他身边谁运势最旺，那必定是有主角光环的年深吧？
仔细想想，自从穿到书里，他确实一直不停在倒霉，大到顾家的宅院被大火烧毁，秦家药肆的掌柜卷钱走人，小到撞柱子，摔下马，还有差点从归云居二楼掉下去，包括刚才差点被瓦片砸头，每次出门确实会遇到各种意外，严重的甚至能危及性命。
似乎只有在年深身边的时候，状况才会好些。
这两天跟着他查案，运势有没有受到他的保护不清楚，但物理性保护确实有，好几次是因为他出手相救才化险为夷的。
难道说，以后只要自己紧跟着年深就不会再倒霉了？或者至少能转危为安？
可是真有这么玄学的事情么？
穿进书这么玄学的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试试又没什么损失。
要不然就先蹭着这把保护伞，等到离开长安为止？
但是，每次看到他抽刀都真的好怕……
顾念心里的两个小人又开始左右互搏，满怀心思的跟年深来到了宣阳坊。
墨家的宅院在宣阳坊的西南角，连着匠坊正好占了一条里弄，院墙不但比其它院子都高，直接跟坊墙平齐，也厚实了几倍，颇有些自成一堡的感觉。
门口照旧在大排长龙，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有那么一瞬间，顾念甚至怀疑墨青在用后世网红奶茶店那些故意雇人排队制造噱头炒作的手法。
不过，想到在松涛别院看过的两样‘作品’，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里丢了出去。
能得到那样一件巧妙绝伦的物件的话，排队也是值得的。
叶九思的名刺确实非常好用，门房将叶九思和年深的名刺送进去，没过多久，就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跑到门口，恭恭敬敬地将年深和顾念请进墨家的大门。
有墨家小厮过来牵马，年深从马背上摘下那两个锦缎裹着的盒子递给管事，顾念才反应过来那原来是拜礼。
他们今日是以私人名义过来拜访的，所以年深特意在西市买了份礼物。
墨家内院的院墙也比普通人家宽厚数倍，加上砌墙用的是灰黑色的大砖，敦厚又结实。院落间穿梭的人大半都是工匠打扮，额头带汗，身上不是单衣就是短打，仿佛跟他们过的不是一个季节。
管事没有把他们带到中堂，而是引向偏院，殷勤的解释道，“家主怕少卿有要事，所以嘱我将您带到这边，一则是怕中堂人多眼杂，扰了清净，二则这里离家主的炼炉比较近，过来方便。”
院里种着两棵梧桐，高大的枝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可以想见盛夏时的清幽模样。
透过右边半开的侧门，可以看到隔壁跨院的一角，院子紧邻水渠，渠边是套竖轮和卧轮的连动水车，节奏顺畅的将水引进院内。
看到那套水车，顾念不禁心思一动，如果未来需求量大，纸杯的冲压机其实也可以借助水力。
几个青年壮汉在这样的天气里直接打着赤膊，就在水车前的空地上，围成一圈，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另一边被墙壁挡住的区域估计是火炉，院墙上方可以看到两股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再走几步就进了偏堂，屋内的布置中规中矩，家具以梨木为主，摆着四把方方正正的高脚靠背椅，看在年深眼里有些奇怪，顾念却再熟悉不过，这就是后世由宋朝开始流行的太师椅。
屋内早有两个小厮候着，见他们进门，迎过来帮两人脱下锦裘挂在一边，动作熟练，训练有素。
靠背椅上的椅披纹样普通，却非常厚实，扶手被垫得宽厚了一大圈，坐上去往后一靠，比那些脊背悬空的月牙凳舒服多了。那种触感甚至让顾念忍不住怀念起更为舒服的家具，沙发。
年深不习惯这种靠背椅，后背依旧挺得笔直。
对面的架子上没有摆什么常见的金玉摆件，满满一墙都是迷你版的模型。宝塔，云梯，凤鸟，兽形车，三轮组合水车，材质基本以木头为主，精致小巧。
最让顾念惊讶的是里面那辆极长的龙形车，除了头尾，中间的身体是十二节首尾相连的车厢，就像是火车的雏形。
见他似乎对那些模型很有兴趣，两个小厮一脸骄傲地介绍起模型里暗藏的小机关。
桌上的果盘盛着甜橘核桃葡萄干，顾念抓了把葡萄干，就着机会跟那两个小厮攀谈起来。他们那边聊得热火朝天，年深则一脸高冷，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仿若一尊俯瞰人世的神像。
大约半炷香过后，管事步履匆匆地带着位中等身量的青年穿过侧门来到偏院。
青年身上套着件笨拙的围裙式半身护甲，手上也戴有厚厚的手套，防护得十分周密。
两个小厮连忙迎上去，帮青年脱下那片围裙式的半身护甲和手套。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来人是墨家这代的家主墨青无疑了。
他的衣着打扮十分低调，脱掉护甲后是件芦灰色襴袍，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金玉之物。
顾念本以为技艺如此精湛的工匠大师至少也要三四十岁，没想到面前的人却十分年轻，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模样。
单论长相，墨青可以用相貌平平来形容，唯有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灿然若星，顾盼生辉。
几人互相见礼落座后，那两个小厮便端出个长条形的托盘，上面摆着四五个淡青色的瓷瓶。两人一左一右地跪在墨青两边，先帮他净手，又按部就班的把那些瓷瓶里的东西涂在他手上，见缝插针的帮他按摩双手。
顾念不禁愕然，这个感觉，就像在做手部SPA。
“在下今日实在抽不出更多的时间，又怕少卿有急事，就失礼了。” 墨青歉意地解释了句，客气却不热络。
年深倒是无所谓，开门见山地表明今日过来是为案子的事情寻求协助。
墨青听后略微有些诧异，眼梢微扬，“不知在下有何处可以帮到年少卿？”
年深看了顾念一眼，小司直立刻接过话头儿，“是这样的，前天晚上亥时左右，通义坊出了桩命案。”
为了避免过于突兀，引起墨青的戒备，顾念故意从婉儿的案子问起，“死者身上遗留的凶器是把金镶玉的白玉卷尾短刀。”
他从挂在腰间的锦囊里拿出昨天随手塞进去的那张短刀图，“我画了张刀的图样。”
墨青的双手都在‘忙’，管事接过顾念的那张图样，拿到他面前展开。
看到纸上画的墨样，墨青的丹凤眼里闪过丝诧异，这个画功，简直比他们墨家的原版图纸还要完美。
他动了动手指，两个小厮立刻帮他擦去手上残余的油露，戴上副轻薄的白色手套。墨青从管家手里接过图样，又仔细地看了眼，“这是你画的？”
“嗯，”不是说了昨天画的么？顾念对于墨青抓重点的能力表示疑惑，把话题拉回自己的问题上，“你看看是不是墨家匠坊出的东西？”
“没错，墨家匠坊的白玉卷尾刀。”墨青轻轻颌首，“这种款式自去年十月起开始售卖，每月只能打造五把，迄今为止，一共售出十八把。如有需要，在下可以立刻提供这十八位买者的姓名和资料。”
“那就多谢了。”
顾念以为他会叫人拿来录册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对方直接唤人研磨，提笔就写。
“你都记得？” 顾念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墨青的那副手套，薄如纱羽，轻若无物，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而且，似乎完全不影响他的任何动作。
年深那只半指手套看不出什么用途，但墨青这副手套，明显就是用来保护手指的。
墨青眼角浮现一抹得色，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下不才，但凡账簿图纸，过目不忘。”
没过多久，墨青就将十八条记录书写完毕。
顾念很快就在其中找到了关于余沉的那条。
余沉，家住宣阳坊斜阳里天字弄，去年十一月初七购得此刀。
“现场那把刀，应该就是余沉留下的。”顾念点了点头，跟金吾卫那边拿到的地址一模一样。
墨青眼睫微敛，“可惜在下与这位余沉并没有见过面，没办法提供更多的消息。”
“那楚娘呢？” 顾念状似随意的问道。
“楚娘？”墨青眼底一片茫然。也不知道是演技太好还是真的没有，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
“最近半月内，她应该请你打造过几件簪钗之类的东西。”
墨青坚定地摇头道，“不可能，在下上次亲手做首饰是在七个月前，而且是串八珍璎珞。”
七个月前，跟琉璃说的时间完全对不上。
“具体是哪些首饰，如果过有刚才那样的图样，可否容在下一观？”墨青沉吟片刻，再度开口。
这个真没有，那支簪子当时插在琉璃头上，顾念也不好意思盯着人家小女孩看得太久，“就是一支金制的珍珠扁簪。”
“那就更不可能了，在下对扁簪没兴趣，从没做过这种款式的东西。墨家匠坊里倒确实有两款珍珠扁簪，但最近三个月内，都没有来过叫做楚娘的客人。”
年深皱了皱眉，“那可有地址是平康坊桃花阁的客人？”
“这个倒是有的，桃花阁有位叫柔娘的客人，几年以前在墨家匠坊买过三件首饰。”
几年以前，那就与此案没什么关系了。
顾念与年深对视一眼，难道是派人在匠坊代买的？但这样的话楚娘基本就没有跟墨青见面的可能性了，面都没见，又何谈是神秘男友或者抓住对方的重要把柄用以要挟钱财呢？
为以防万一，顾念还是请墨青写下了最近半个月所有买过珍珠扁簪的客人。当然，墨青的话是真是假，他们也还要再去查查看。
墨青将写好的名单折成长条状，顾念伸手去拿，却拿了个空。
顾念：？？？
墨青双指夹着那张名单，眼梢微扬，看向年深，“礼尚往来，作为交换，不知年少卿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但说无妨。”年深面色没有半分变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不怕少卿笑话，在下今日刚做好样东西，想找个武功好的人验验货，既然少卿恰好到访，可否也帮忙去试试？”
年深剑眉微扬，“却之不恭。”
“那么顾司直就请在此处暂待。”墨青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引着年深走向侧院。
眨眼之间，屋里就只剩下顾念和两个小厮。顾念展眉一笑，丝毫没有被冷落地感觉，反而主动的再次拉着两个小厮聊起了那些模型。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年深才回来。
他额间沁着薄汗，却满脸春风，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能让年深感兴趣的应该不多，顾念猜测墨青让年深去试的，很可能是把新的武器或者护甲。但墨青明显是要保密，他便没有开口问。
墨家的匠坊就在宅院东边，离开之前，顾念跟年深也进去逛了逛，除了好奇，主要还是想看看匠坊里的珍珠扁簪是否跟琉璃头上的一样。
迎面就是满墙的货架，大致分为三个区域，日常用具，文房用具，随身配饰。
货架边角打磨得光滑细致，榫卯处严丝合缝，再加上过油涂清漆后那种莹润的色泽，普通的竹木材质立刻变得质感上乘，雅而不俗。
顾念正想招呼年深先去随身配饰区找簪子，抬头却发现他已经大步朝日常用具那边走去。
他只得自己去逛。商品琳琅满目，明显比西市同样的东西要精致许多，当然，价格也贵得令人咂舌。
金质的珍珠扁簪有两种，看起来都跟琉璃头上戴的那根差不多，只在底下的累丝图案上有所区别。所以，楚娘的那些首饰只是在墨家匠坊买的，而不是墨青亲手做的？楚娘那么说，是因为好面子吗？顾念心里画了个问号，打算有机会的话再去找琉璃借那支扁簪来看看。
扁簪旁边放的是支簪笔，不是朝服礼冠上的那种‘白笔’，而是外观是簪，拆开才见笔锋的真笔。
顾念甚至兴起了订制的念头，他倒不是真的想要簪笔，而是想要根簪‘针’。
叶九思的生日宴席让他认识到，这个时代崇尚文武双修，即便是那些纨绔子弟，也大多能练上一两手，他这样不会功夫的，万一哪天遇到迫不得已要动手的情况，可就太吃亏了，必须考虑弄个防身的东西。
以墨青的手艺，既然能作出金蝶那样的物件，那么采用簪笔类似的结构，将簪子中间藏上把细针，再加上弹射机关，扣之而发，就像传说中的暴雨梨花针，给他这样的人防身岂不是再好不过？
就是想跟墨青下单太不容易了。顾念哀怨地叹了口气，又特意去看了眼白玉书拨，至少比他买的那支价格翻了五倍，实打实的奢侈品。
常见的如印章、糊斗、镇纸、书匣、笔格之类的，也有类似何家村鎏金银香囊那种使用了陀螺仪原理的设计精巧的奇物。
乍看到那排花鸟纹的金银香囊，顾念顿时兴起买一个回去的念头，不过，最便宜的一个也要四万钱，价格令他望而却步。别说四万，眼下他连四千都拿不出来。
顾念逛了几圈，发现墨家匠坊最便宜的东西就是种手工雕刻的竹杯，199文，与其他东西相比，简直便宜到离谱，但与市场上几文钱就能买到的普通竹杯相比，却又贵得离谱。这东西也不能随身带着炫耀，因而算是匠坊里难得滞销的物件，堆在那里乏人问津。
等他走出匠坊，发现年深早已经等在门口。
年深手上又提了个盒子，精致的竹木盒上，烫着咖啡色的墨家标志性的竹叶印记。这又是给谁的拜礼？还有别的地方要去？顾念正在瞎猜，年深却直接将那个盒子递了过来。
顾念：？？？
“给我的？”顾念迟疑着，有点不太敢确定。
“嗯。”
“叶家的那对是御赐的，不能随便给人。就帮你找了个小一些的，墨家的东西，应该不会比宫里的匠造坊差多少。”
顾念：？？？
老板，你在说什么？怎么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
备注：1、簪笔：把毛笔像发簪一样插在头上，方便随时取用，后亦称“簪白笔”“立笔”。最早见于《史记&#183;滑稽列传》中“西门豹簪笔磬折，向河立待良久。”魏晋南北朝时期，簪笔制度正式确立，冠中所簪的毛笔的笔头已规定为不着墨的白毫，簪白笔以示礼仪和尊敬，失去奏事记言的实用价值，成为偏重于文官的冠饰。  唐朝时期，对朝服、公服、祭服的规定较前朝诸代更加明确系统。官员在庄重严肃的礼仪活动中穿着的朝服中有针对不同官职和等级有相应的簪笔制度。武官和王爵皆不簪笔，七品以上文官的朝服必簪白笔。

第33章
“谢谢。”顾念迟疑地接过那个盒子，心里却满是问号。
有那么一瞬间，他曾经想过里面是不是墨家匠坊卖得最好的鎏金银香囊，但那个盒子的尺寸明显大了许多，而且银香囊似乎跟叶家也没什么关系。顾及礼仪，他并没有当面打开，反正回家就能知道，也不急在一时。
两人骑马离开宣阳坊，按辔徐行，顾念看了看四周，正要说话，年深却突然开口，“应该不是他。”
“他身边的人武艺都很普通，也没有发现耳侧有伤的人。”年深又补充了句，显然借着‘验货’的机会仔细观察过。
“我也觉得不是他。”顾念的上半身随着钓星黑马小幅度晃动，声音也颠得微微有些发颤，“根据小厮们的说法，墨青平素只喜欢泡在各个匠造坊里，每月出门的日子屈指可数。
最近更是为了今天的那件东西一心一意没日没夜的跟匠头们守在匠造坊，就连定制东西的客人，也大多推给了管事去见。昨天去松涛别院，是他二十天来第一次出门。”
看墨青那圈黑眼圈就知道，他最近确实熬夜非常厉害。
“如果他是那位神秘男友，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做不到最近经常跟楚娘见面。那就跟琉璃说的更不相符了。
另外，墨府的人厨艺不佳，所以墨青请客吃饭一般都会去外边，基本不会在家里开宴席，也很少召都知过府。他也不好女色，住得离平康坊这么近，却很少涉足，为了避嫌才找男人按摩双手和手臂。
这样的话，如果他不是楚娘男友，那么他跟楚娘的见面机会就只剩下洽谈订单的时候，在那种场合，楚娘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拿到什么能要挟勒索墨青的惊人秘密吧？”
墨青基本已经可以排除了。年深下颌微动，夕阳在他线条优越的眉骨上打出淡金色的光晕，英俊得惹人侧目，“接下来恐怕要重点追查楚娘的客户名单，尤其是你碰到的那个宰相府护卫。”
至于墨青这边，也要派人在周边再走访调查下，以防万一。
顾念回到义宁坊，恰好赶上正在关坊门。
推门的两人见他打马飞奔而来，便和气地停下了动作。
“谢啦！”顾念笑着朝两人道谢，眉眼弯弯地打马从大门间剩下的缝隙穿了进去。
他刚进药肆，守在门口的青梅就急匆匆的把他往顾夫人的房间里带，说等她好久了。
吩咐井生把马身上的盒子拿回自己房间，顾念跟着青梅先去了顾夫人那边。
路上青梅忧心忡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弄得顾念莫名其妙，“出了什么事吗？”
“夫人心情不太好。”青梅小声地提醒他。
“怎么，今天的饮子卖得不好？”顾念瞬间想起今天应该是第一天为了试验受欢迎的口味卖饮子，便安慰她道，“咱们药肆的位置跟西市没法比，路过的人不多，再加上以前也没卖过，卖得少很正常，正好也借着这段时间先在街坊邻居里打打口碑，建立个初步印象。”
春梅正想开口，顾念又道，“再说了，今天剩下也没事，待会儿正好留着做茶底，实在不行饭后再给你们做几杯云霞饮。”
他的话太多太密，春梅完全找不到插话的机会，两人便已经来到顾夫人门前。
顾念撩开帘子，只见顾夫人半沉着脸坐在案旁，旁边放着一大一小两样东西，小的是盒子，大的用灰缬粗布包着。
见他进门，顾夫人叹了口气，将那两样东西往前推了推，“阿满，你该不会是又乱买什么了吧？”
西市那边时不时有人登门送货，让顾夫人这小半日过得惴惴不安，生怕小儿子安稳了两日，又故态复萌。
顾念扫了眼桌案上的东西，立刻想起是西市那两家店提供的送货服务。
再联系顾夫人的脸色和春梅刚才的模样，顾念这才明白，让顾夫人心情不好的，不是饮子卖得‘不好’的问题，而是他。
“阿娘，你别担心，只是给阿舅和玳瑁他们买的礼物，我今天出去得匆忙，忘了带钱，只好让他们送过来。”顾念蹲下身，抓着顾夫人的衣袖晃了晃，温声解释。他完全理解顾夫人的担忧，没办法，谁叫他以往的‘战绩’太辉煌呢？
顾夫人怔了怔，这才记起顾念确实前几日跟自己提过，上次忘了给秦染买礼物，过几天会补上。
“我还以为……”她脸上闪过丝尴尬，讪讪地道， “倒是阿娘错怪了你。”
“其实阿娘只要打开应该就能明白的。”顾念抽开木盒，把里面的翡翠书拨展示给顾夫人，“这是买给阿舅的书拨，我觉得上面的话特别适合阿舅，一眼就看中了。”
“我待会就把钱送过来。”顾念又打开另外那个包袱，露出里面一大两小，三双做工精巧的小鞋。老实说，顾夫人在那么担心的情况下还保持着对儿子最起码的尊重，没有拆开这些东西，顾念还是很惊讶的。
“阿娘不是心疼那些钱……”
“知道，阿娘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做那些荒唐事的。”
“阿满真的长大了。”顾夫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安抚好顾夫人，顾念回去换了身衣服，还完钱才把东西取走。走回房间的路上，他顺手抽出那双最大的鞋递给了井生。
接连问了好几遍，井生才敢确认那双鞋是给自己的，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晚饭时，玳瑁惦记着顾念中午做的云霞饮，接连问了好几遍，玛瑙虽然不说话，眼里却同样是十分渴求的模样。顾念受不住两个小家伙的眼神，正好厨房里还有点剩料，便带着井生和春梅又进了厨房。
做了两回，井生打发奶盖的手法已经逐渐熟练，顾念却琢磨着要抓紧时间设计个搅拌机和新的打蛋器。
真的开奶茶店不可能全靠井生手打，必须要弄个负责打发和搅拌的机器，不然太费力气了。没有电动，至少可以做个轻便手摇式的。
按照上次试做的速度，快的话十几天后第一批白糖就能投入使用，大一点的缸恐怕就得至少一两个月了。他得在这之前把打蛋器、搅拌机和杯子的问题搞定，至于原材料进货之类控制成本的问题，暂时就只能丢给秦染和顾忠了。
糟糕，盘算着时间规划的顾念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想到秦染，他才想起自己给秦染的礼物还没送过去，待会儿得赶紧去。
账目已经盘点完毕，秦染又恢复了得空就手不释卷的习惯。顾念带着书拨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翻一本前朝传下来的手抄本医书，整理着可以用到饮子里的配方。
灯火下的秦染一身月白色襴袍，温文尔雅。
“阿舅，我上月的俸禄发下来了，帮你买了件礼物。”顾念雀跃地把那个木盒递到秦染面前。
礼物？秦染放下手里的医书，面色讶异地看看那个盒子，又看看顾念。他倒是知道顾念给用俸禄给阿姐买了块衣服料子，只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那份。
这孩子以前不是最厌烦自己这个便宜舅舅么？怎么最近不但态度变了，居然还给自己买礼物？
回想顾念这些日子的行为，秦染越想越觉得奇怪，非但没有接那个盒子，面色也严肃起来，伸出三指搭住顾念的手腕，“你不会是得了失魂之症吧？”
“阿舅你也太会开玩笑了吧。”顾念的笑容僵在脸上。
虽然他早就设想过类似的情形，他有原主的记忆，面对这类问题，只要打死不认，任谁都拿他没办法，但真遇到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有些心虚。
“别动。”秦染的脸色依旧非常严肃。
没事，肯定没事。顾念在心里拼命安抚自己。
把脉就把脉，反正也查不出什么，要是脉象有问题，早在刚醒来的那次应该就被发现了。
果然，没过多久，秦染便困惑地放开了他的手腕。
稳了，看秦染的表情，顾念就知道自己的脉象非常正常。
“我只是在大理寺见过人情冷暖，长了些见识，最近又遇到这么多事情，发现自己以前有多荒唐而已。以前做的错事太多了，就想弥补一下，毕竟上次还摔了你的脉枕。” ”顾念作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故意提起大半年前两人吵架的事。
那次吵架时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脉枕是怎么碎掉的。
“是我荒谬了。”秦染脸色转霁，语气也缓和下来，并指戳了戳自己的额侧。
“我挑了好久，就想着跟阿舅道个歉。”顾念‘委委屈屈’地再次把那个装着书拨的盒子递过去。
秦染无奈地接过盒子，打开之后眸色不禁一亮，“居然是书拨？”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支书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来回翻看着，这样礼物显然确实深得他心。
“阿舅喜欢的话，就是原谅我了。”顾念对着秦染张开手臂，作出‘来，抱一个’的姿势。拥抱这种简单的动作，不但能拉近亲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也能神奇的同时拉近心理距离。‘冰释前嫌’什么的，就需要肢体接触这类猛药来加固效果。
秦染站在原地，满脸问号。
本着‘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的原则，顾念直接上前给秦染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你又干嘛？”秦染被他抱得手足无措，推开也不是，抱住也不是。
“这是胡人的礼节，感情好的人都要抱抱。”顾念本来还想给他来个贴面礼的，见秦染脸都涨红了，只得暂时放弃。猛药什么的，还是要因人而异的。
玳瑁玛瑙的那两双鞋顾念交给了秦染，拜托他代为转交。
白天太热，弄了一身汗，上完课后，顾念还是央着井生烧了热水，结果一泡进去，差点没从水里跳出来。
井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兑的水太烫。
顾念欲言又止，面目‘狰狞’地撑着浴桶壁，慢慢坐了回去。他这两日连续骑马，磨破了大腿内侧和某处的皮，一碰热水，火辣辣地疼，简直难以言喻。
“小郎君，你没事吧？”井生担忧的把两根手指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温热适宜。
“没事。”顾念‘咬牙切齿’地道。这种事情能说吗？坚决不行。
井生：………………
您这个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啊？
洗完澡，井生帮顾念擦头发的时候试探性地提了一句，“小郎君，您提回来的那个盒子是传说中墨家匠坊的东西吗？”
“你知道墨家匠坊？”顾念示意井生把盒子拿过来。差点忘了，自己今天也收到了老板的一份礼物，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以前在赌坊等小郎君的时候，看别人拎过这种盒子，那人特别骄傲的说，是他家小郎君刚从墨家匠坊买的东西。”井生欢快地跑过去，将那个打磨精致的竹盒拎了过来。
打开盒子，拆掉四周衬垫的羊毛毡片，一盏做工精美晶莹透亮的八角宫灯露了出来。
看到这盏漂亮的宫灯，顾念才明白年深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叶九思家的那对玉璧仙鹤八角宫灯是御赐的，再给别人不合适，所以就帮他在墨家匠坊买了个同样类型的‘替代品’。
年深注意到他当时想看那对宫灯坐立难耐的举动了？
但他其实只是想知道灯壁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而已，并不是想要一个啊！顾念哭笑不得，却也有些意外于年深的细心。
墨家做的这盏灯，款式是坐案式的，上下八角灯框鎏金嵌花，上框周围垂缀着一圈七八公分长的珍珠短帘，底框外面缀着珍珠帘，里面是圈水晶金线流苏，灯壁清莹秀澈，玲珑剔透，看不到半点接缝的痕迹，纹饰繁美，精巧漂亮，只是尺寸比叶家的小了两圈。
井生看得呆住了，半晌才喃喃地道，“这个灯可真亮真好看。”
翻了一圈，顾念才在盒盖的内侧找到几个字，羊角琉璃灯。
羊角？居然是羊角做的？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高床香枕，不用熬夜，这个晚上，顾念又睡了个好觉。不过，由于某种难言之隐，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他是慢吞吞地牵着马走过去的。
到了大理寺，先去马厩那边还马，顾念不好意思的跟马夫道歉，解释了下自己加班来不及还回来的事。
马夫倒是见怪不怪，麻利地帮马卸掉鞍辔，送回棚里。
在马厩那边耽搁了会儿，等顾念‘步履缓慢’地赶到玉衡殿，屋子里的人已经差不多快坐满了。
绕过那些板着脸的同事们走到熟悉的角落，顾念发现自己那张摆在全殿采光最差位置的书案居然不见了！
桌案，连同上面的笔墨纸砚，通通不见了。
顾念对着空荡荡的角落愣了愣，一时间没有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吧？迟到扣钱俸禄也就算了，还要把桌子扔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念：一天没来，‘家’都被偷了？
骑马除了伤大腿内侧还伤哪里，请大家自行百度，╮(╯3╰)╭
备注：1、羊角灯：也叫明角灯，是用羊角加工后的材料做成灯罩的灯，故宫还留存一对。宫灯随着上元灯节盛于隋唐。关于羊角灯最早记载据说出于宋末的《武林旧事》，《金瓶梅》、《红楼梦》中也都曾提到。图片老规矩放在微博~
关于做法，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刘心武先生在文章中提及的，说取上好羊角截为圆柱状，然后与萝卜一起放在水里煮，直到变软后取出，再把纺锤形的楦子塞进去，将其撑至撑不动，再放到锅里煮过，取出，换大一号的楦子撑，如是反复几次，直到最后撑出大而鼓、薄而亮的灯罩来，最鼓处直径常能达于一尺甚至更多。
第二种出自诸暨羊角灯制作非遗传承人张方权先生，选取上等纯山羊角，将其锯成两半，放入烫热的两片铁板中间，再放到架子上，在架子与贴片之间塞入木头，敲到铁板与羊角片平坦为止，然后“趁热打铁”，刨至薄而透亮。刨好的薄片用加热后的大钳子一片片地钳在一起，再将叠合部分刮薄。接下来，用工具烫出想要做的灯的形状，一块一块地拼接上去。最后就是“擦”，也就是俗话说的抛光，直至羊角灯玲珑剔透、看不到一丝接缝为止。

第34章
顾念问了问旁边两桌的人，对方都事不关己地摇着头，说自己今天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没看到谁动他的桌案。
他在殿里殿外找了两圈，都没发现自己的东西。正站在玉衡殿门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恰好周录事路过，“你怎么还在这儿？”
顾念：？？？
不在这儿在哪儿？
周录事讶然，“没人告诉你吗？萧寺正今天一大早就吩咐我们把你的东西都搬到履雪殿了，从今天起，你就在那边办公。”
顾念：………………
履雪殿门口照旧站着那个青衣小吏，大约是已经收到了吩咐，见顾念过来，便直接帮他推开了殿门。
时辰尚早，年深还在上朝，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杜泠和萧云铠分坐在两边。
顾念的桌案，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杜泠桌案的下首。杜泠桌上案牍高垒，就连萧云铠那边都摞着三四指厚的文卷，只有他的桌案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份文卷。
萧云铠瞥了他一眼，不满地道，“来得可真够晚的。”
大哥，你一声不吭地把东西拿走，我怎么知道去哪找？顾念郁闷地在心里吐槽，沉默地坐了下来。
倒是杜泠发现了不对劲儿，“没人告诉你？”
“嗯。”顾念‘委屈’地点头。
“不对啊，我当时明明留了个条子，告诉你到履雪殿来。”
“我殿里殿外找了两圈，没看到有什么条子。”
肯定有人藏了那张字条，萧云铠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向殿外，“我去找他们。”
“砰！”一支白羽箭从他身前疾穿而过，钉在履雪殿的门板上，尾羽震得嗡嗡作响。
萧云铠的脚步顿了顿。
“你去找他们，然后呢？”杜泠按住弓弦，看着对面的萧云铠，“要是找不到字条，把所有人都打一顿？”
萧云铠：…………
“此地不比军营，麾下如今整肃内外，那些人本就颇多怨言，你这么做的话不就是给麾下添乱？”
萧云铠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想出这口气。”
“今时不比往日，有些小事能忍就忍忍，”杜泠语气放缓了些，将角弓放回背后，“这件事情说到底就是你怠惰，不肯在那边等一等顾司直的缘故。”
萧云铠想要争辩，却又说不过伶牙俐齿的杜泠，想去揍人，又怕真的添乱，站了半晌，最后焦躁地拧了拧眉，抬手跟顾念施礼告罪，粗声粗气地道，“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了。”
“也没那么严重。”顾念怔了半秒，连忙起身还礼。
“让你暂时搬过来，是为着讨论案情方便考虑，省得你在两个殿之间跑来跑去的。早上麾下出门的时候，我就提了一嘴，没想到反而给你添了麻烦。”杜泠温言解释。
顾念这才明白突然变动的原因，老实说，方便倒确实是方便的，而且履雪殿人少清净，杜泠和萧云铠其实也比那一屋子不愿说话的人相处起来舒服得多，还能就近蹭着年深主角光环，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老板气场太强，在他眼皮底下不太好摸鱼。
为了避免话题继续在桌子的事情上打转，他刻意转移了话题，“少卿去上朝不是很早么？那时你们就起来了？”
“我们每天要去左金吾卫的校场练功。”萧云铠活动了下肩膀，重新坐下来。
顾念有些吃惊，“那也不用那么早吧？”
杜泠笑了笑，“麾下起得更早，他每日练过功才去上朝。”
有那么半秒钟，顾念还是挺庆幸自己是个文官的。虽然他以前虽然喜欢玩个滑板和雪板什么的，偶尔也在家里健身房练练，但每天早起晨跑什么的，他真的做不到。
杜泠和萧云铠这两日已经将裁云庄那个死掉的裁缝的事情调查得七七八八，那人姓胡，家也住在宣阳坊，根据万年县那边的说法，胡裁缝平日里就爱小酌一番，这个爱好街坊邻居都知道。
元月十六那天，他不知道跟谁喝酒喝多了，回家的路上掉进水渠里淹死了，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万年县仵作看过尸身，没有其他伤痕，就是淹死的。
顾念手上空落落地，习惯性地从笔格上抓了支干透的毛笔转了起来，“问过他的家人么？他们有没有提过他死前有什么奇怪之处？比如突然得了大笔钱财之类的？”
“问过，”对面的萧云铠接话，“元旦的时候，裁云庄放了七日假，他却一天没歇，说是被人请到家里缝件衣服，元月七日那天才满面笑容地回家，交给她家娘子足足三缗钱。而且之后几天他还有钱日日出去喝酒，直到十六那天出事。”
“发现他尸体的那个水渠，距离他家还有一条街，距离余二郎租的宅子，只有两条街。”杜泠意味深长的用手指跟顾念比划了个‘二’。
深夜步行回家，说明胡裁缝喝酒的地方离家不远，可能就在一坊之隔的平康坊，甚至很有可能就在宣阳坊内，比如同坊的余二郎家。
他们去平康坊那边查过，金吾卫说胡裁缝十天里有三五天都会酒醉晚离，对于这种熟面孔，他们经常闭闭眼就把人放过去了，所以坊门那边没有记录，十六那天他到底是不是在平康坊喝的酒，没有人能确认得了。
元月十五天香楼出事，第二天被以防万一灭了口，逻辑上和时间上都说得通，唯一的问题是，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
顾念追问，“她家娘子没好奇他是去给什么人做衣服么？”
“他说主家不让提，”萧云铠双臂垫在脑后，往后一仰，露出遗憾的神色，“只在有次喝醉回家的时候说过一句，‘幸亏记性好。做衣服这么多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好事’。
从他这句醉话推测，很可能就是帮谁又做了一件小世子的那款云鹤袍，时间上也完全符合。可惜人已经死了，没办法再问清楚。”
顾念动作一顿，将笔杆抓在手里，“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那两件衣服做得并不完全一样。”
“并不完全一样？”萧云铠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假设他真的被人请去，偷偷又做了一件叶九思的云鹤袍，姑且不论布匹来源，这种事情肯定要避着小世子和裁云庄吧？” 顾念语速飞快，手上的毛笔笔杆也跟着飞速转动的脑子被他晃出了残影，
“他既然夸自己‘记性好’，那就更说明他做那件衣服的时候，原件并不在手边，雇佣他的人恐怕也没有办法拿成品去对比。这种情况下，作出的东西未必真的完全一样。”
如果衣服有两件，那现在大理寺存放的是哪件？顾念略微思忖了下，从上面溅到的血迹来看，显然应该是凶手所穿的那件。可惜这个时代没有DNA检测，不然衣服里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头发皮屑之类的东西。
“这么说改日可以请小世子过来认一认证物？”萧云铠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喜形于色。
杜泠提醒他，“请小世子这种事情，还是让麾下出面的好。”
世子身份尊贵，为避免误会，还是由年深出面最为妥当。
胡裁缝的事情之外，杜泠他们昨天接到消息后，也着手去调查了徐宰相府。
府内轻功好，身高六尺以上的侍卫共有三个，其中一个叫万良的，昨日陪着徐夫人去过西市，不但耳朵上有顾念所说的伤痕，靴底缝歪的那一针和嵌着玉屑也都还在，算得上铁证。
案子已经交给了万年县，大理寺不好直接出面抓人，杜泠一早便已经派人把消息给万年县县令那边送了过去。
顾念一方面为杜泠他们的效率叫绝，一方面却又有些怀疑他们到底是怎么确认万良的鞋底的，你们昨晚该不会是潜入人家家里偷偷看了鞋底吧？
“总之，杀死楚娘的凶手算是找到了。”萧云铠往嘴里丢了根肉干。
“那四郎到底是谁？”现在看来，凶手是万良应该没跑了，但背后指使他的那个四郎呢？真的是上次在松涛别院见到的那个少年？那个价值五千缗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说起这点就有些好笑了，”杜泠伸出手指比划了个‘三’，“徐宰相府上，一共有三位‘四郎’，暂居徐府的徐夫人的弟弟田宁安，上次咱们在小世子生日宴席上见到的那位徐宰相的四子徐盛，还有徐宰相本人，都在家中行四，被人称作四郎。”
顾念：…………
“要我说，那个背后指使万良杀人的，肯定就是徐宰相，三人之中只有他位高权重，有些不能泄露出去的秘密再正常不过了。”萧云铠含着半根肉干，语气笃定。
“那也未必吧，就算徐宰相真有什么秘密，泄露出去的也未必是他本人，如果是他那个喜欢逛平康坊的儿子酒醉之后无意中说出去的呢？”杜泠随便列举出了另一种状况。
顾念皱了皱眉，“那个侍卫万良，平时跟在谁身边？”
“徐府的侍卫是轮值，并不太会固定。”换句话说，这三个人，万良都跟过。
顾念：…………
杜泠摇了摇头，“看来想知道四郎背后那件事，咱们恐怕还得多关注万年县之后的审理结果才行。”
聊过楚娘的案子，杜泠和萧云铠又低调的分别派出去了几批人手，一批负责去查事发后各衙门所有去过天香楼的现场的人员名单，并按照名单逐一确认其中是否有右掌掌心有疤痕的人。
一批负责打听当日有谁曾经赢了比试，登上过二楼或者三楼，寻找可能见过假年深的对象。
还有一批负责追查余二郎以往在城内的踪迹，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至于墨青那边，既然已经确定四郎出自宰相府，也就不用再查了。
左右最近各地都在整肃，也没什么其它的案子交上来，那些人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几个，目前最主要的案子还是天香楼那件。所以，等年深下朝处理完公务后，今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去查验赵杰的尸体。
三人商量好了各项事务，杜泠‘亲切’的将堆在自己案上的一半文书搬到顾念案头，“这些都是各地近几日送上来的文书，咱们先帮麾下按照内容分分类，这样他看的时候就能轻松些。”
顾念：…………
怎么觉得你就是抓我来做苦力的呢？
那些文书有多无聊呢？顾念看的第一份，三四页纸的内容，翻来覆去几乎全都是恭喜年深上任，‘看君一封信，如看一封信’之类的废话文学，唯一的看点是辞藻华丽。
偏偏顾念还不敢跳，就怕他前面洋洋洒洒一堆废话，中间夹杂几句正事。
第二份同样是恭喜年深的贺文，不过这位比之前那位小清新一些，不是单纯的展示自己的词汇量，而是写了篇本地名山游记，末了表示诚邀年深有空过去一同游览。
同样是贺文，也能看出各地官员不同的性格。
转眼就到了午饭时分。
门口的青衣小吏敲了敲门，得到许可之后，才让外面的人把今日的午餐送进来。
顾念立刻感觉到了在履雪殿办公的好处，看到那满满当当的托盘，就知道午餐的菜色明显比在玉衡殿的时候丰富。玉衡殿那边的午餐是两荤两素一汤一饼，这边是四荤两素一汤一饼一甜品。而且也不用去食堂吹风，直接在殿内食用就可以。
某人的开心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一个冲头的味道就让他迅速皱起了眉心。
顾念熟练而迅速的在托盘内找出其中的‘罪魁祸首’，将那两个碟子远远地放在了桌案右边的地上。
对面的萧云铠有些奇怪，“你在干嘛？”
“没，就是不太喜欢那个味道，放远点。”顾念摸了摸鼻子，起身拎着提壶去外面廊下洗手。
“啧，果然是显贵人家的小郎君，”萧云铠咂了砸舌，“你要是不吃的话就给我吧，正好我不够。”
顾念洗好手，忙不迭地把那两盘菜给他送了过去。
吃完午餐，将殿内敞开门窗散味，几人去院子里散步，杜泠跟他闲聊，“你是不是讨厌蒜？上次在归云居我就发现了，你似乎不怎么碰带蒜的菜。”
“葱、蒜、胡荽、韭菜、胡芹之类的都不喜欢。”顾念不好意思地解释。事实上这份名单还要更长，除了葱、蒜、香菜、韭菜、芹菜之外，还有洋葱，所有那些带刺激性气味的他都不喜欢。不过目前为止，他还没在这里见过洋葱，按照道理那玩意传进来还得几百年。
“我也有样不爱吃的，茱萸。”杜泠淡笑着‘出卖’自己。
两人就着喜好的问题攀谈起来，说完自己，又聊到了年深的身上。
“麾下这人某种程度上非常笨拙，如果觉得自己做错了或者有愧于别人，基本只会用请客吃饭或者买礼物这两种方式，歉意越深花钱越多那种。”杜泠还不知道顾念上次在门外听到了他和萧云铠的谈话，促狭地朝他勾起唇角，“比如上次在归云楼请你吃饭，他就以为五郎打了你，所以代他向你赔罪。”
买礼物是道歉？顾念满头雾水，这么说，他昨天收到的那盏羊皮琉璃宫灯是道歉？
为什么事？
“等等，你这个表情……”杜泠玩味的朝顾念挑了挑眉峰，拖长尾音，“好像想到了什么？难道昨天麾下在墨家匠坊买东西送你了？”
顾念：………………
这么好猜的么？
“快说来听听，他送你什么了？”
“一盏羊皮琉璃宫灯。”顾念拗不过，只好说了，顺便也说了自己的疑惑，“不过，他好像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事情吧？”
“怎么没有，你忘了在松涛别院，他砍脍的时候把你拽上去捧盘子啦？你当时吓得那个脸色，别提多难看了，麾下肯定也注意到了。”
顾念：…………
所以你们都看出来了？那我当时是强撑了个寂寞吗？
“东西越贵，歉意越深。麾下肯定觉得把你吓坏……”杜泠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顾念的肩膀，说到半途，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顾念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只见年深正绕过院子的那排石灯笼，朝履雪殿这边走过来。他那身大红色的襴袍，在春日暖阳下犹如朝霞烈焰，绚丽夺目，英姿飒爽。
“麾下。”
“少卿。”
众人纷纷跟年深见礼，顾念自然也不例外。
路过顾念身边的时候，年深一脸淡然，完全看不出杜泠所说的歉意。
“准备一下，半炷香后出发。”他对着杜泠吩咐了一句。
杜泠立刻低头称是。
出发？去哪儿？顾念的思路还沉浸在之前年深送礼物的行为是否带着歉意里，疑惑地看向杜泠。
杜泠用手比划了个挖地的动作，他才反应过来，年深说的，是去城外开棺验尸。

第35章
赵杰的尸身当初已经被赵家领回，葬在城外数里的坟茔，如今赵家的人都已经死在上月二十五那晚，开棺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人反对。
得知要再次骑马的时候，顾念的脸在大太阳底下几乎皱成了苦瓜，他求助地看向杜泠，“可以不骑么？”
萧云铠不解，指了指旁边那六个穿着短打正跑出门口的差役，“难道你想跟他们跑着去？”
顾念：…………
“你要是实在不想骑马，就跟仵作坐牛车过去吧。”杜泠及时提出了第三种解决方案。
“好，我去坐牛车。”顾念忙不迭地点头。
那多慢啊，萧云铠还要再劝，却被杜泠阻止了。他看着顾念别扭的走路姿势耐人寻味地勾起唇角，“他想要坐就随他吧。”
别说萧云铠满脸问号，就连年深都奇怪地看了过来。
杜泠耸了耸肩，率先打马冲出了侧门。
年深：？？？
大理寺的仵作姓贾，留着撮花白的山羊胡，抬头纹颇深，明明还不到四十岁，看起来却异常的沧桑，身材干瘦，显得长袍空荡荡的，仿佛是根竹竿戳在里面。顾念怕他闪到腰，连忙主动帮他把旁边的箱子搬上了车。
牛车速度不但比骑马慢了一截，甚至还赶不上那些跑步的差役。
顾念怀疑，自己就算腿没受伤，也未必能跟得上那些人家。
不如年深杜泠他们这些会功夫的也就算了，居然连普通差役都比不上吗？
顾念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决定等腿好了就开始进行日常锻炼。好歹不能输给那些差役吧？
贾仵作不爱说话，上了车就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顾念却是个嘴巴闲不住的，无聊地跑到车前头，边欣赏城外的景色，边跟赶车的车夫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等到申初二刻，他们才晃晃悠悠地赶到赵杰的坟地。
树下拴着一匹马，年深和杜泠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萧云铠孤零零地站在那边，指挥着那几个差役挖坟。
顾念扶着贾仵作下车的时候，那几人正喊着号子把赵杰的棺木从底下抬出来。
时间管理简直完美。
沾着泥土的棺木‘砰’地落到地上，砸起了层浮土。
萧云铠也不含糊，直接指挥人撬开了棺材盖。
一股难闻的味道四散开来，那几个差役忙不迭地逃远了些，棺材边的萧云铠和顾念首当其冲，忍不住用袖口掩住了口鼻，只有仵作经验老道的提前退开了数步。
顾念&萧云铠：…………
等到浮味散尽，仵作才老神在在地拎着箱子走上前去，俯下身开始查验尸体。
顾念垂下头在身上翻了翻，最后摸出块巾帕严实地系在脸上，抱着纸笔站到了棺材另一边。
萧云铠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昂首阔步地走过去，结果没挺两秒，就败下阵来，只得再次抬起胳膊，用袖口掩住了口鼻。
棺材里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尤其是头部，极具欧美恐怖片血腥暴力的视觉效果，即便打了马赛克都会引起人生理性不适的程度。顾念默默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那里第二眼。
在两人的注视之下，贾仵作把棺材里的尸体从头到脚查验了一遍。确认尸体上没有别的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唯一的致命伤，就是颈间那道伤口。
贾仵作斜睨了顾念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查验结果跟上次一样，死者身上只有一道明显的利器伤口，长三寸，深度约两到三分。”
“这个伤口是不是不太对？”顾念这会适应了些，已经敢长时间的直视伤口，不过他只顾着提出疑问，没有察觉对方语气里的埋怨。
“哪里不对？”贾仵作的尾音扬高了些。
“人的颈部呈圆柱形，站在对面用刀从侧面砍下，着力点应该靠近下颌骨附近，伤痕应该中间深两边浅。现在尸体的伤口明显是靠近前面的地方深，颈侧和后面浅。按照着力点角度来看的话，”
顾念以手做刀，站到萧云铠右边，用类似挟持人质的动作曲臂对着他的脖颈比划了下，因为萧云铠比较高，他不得不踮起脚，“这个伤口似乎是人站在死者右边，然后再站在这个位置用刀割的。”
但是，凶手如果是站在死者这个位置的话，那就与叶九思当时看到的情形矛盾了。
“未必，”贾仵作不赞同地道，“倘若凶手站在死者对面较远处，挥刀时恰好用刀尖处划过对方的脖颈，同样能造成类似的后浅前深的伤口，况且尸体入殓数日，深度上的问题也有可能是腐烂速度的差异造成的。”
也不是没可能，顾念点了点头，决定下次见到叶九思的时候，再详细询问下对方看到的现场情形。
“还有一种可能，”萧云铠用手比划了一下，“凶手砍的不是一刀，而是两刀。他先站在对面砍了一刀，等对方倒地后，又顺着原来的伤口补了一刀。”
顾念眸色微亮，“能看看伤口里有没有两次刀痕么？”
贾仵作动都没动，面色微恼，“尸体的肉都已经烂到这个程度了，怎么看？”
“我来。”萧云铠随手从贾仵作摊开的工具箱里拿了根细长的针状器，试图拨开伤口查看，可惜确实腐烂得厉害，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比如胎记、四肢哪里有比较明显的疤痕或者痣，耳朵前面的小附耳之类的？”顾念想了想，又追问了句。
“没有。”贾仵作冷淡地摇头。
这个时候，年深和杜泠也赶了过来。两人打量棺材里的尸体时，贾仵作恭恭敬敬地朝年深施了个礼，将自己刚才的结论再次讲了一遍。简而言之一句话，劳而无功，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尸体这边没有更多线索，时辰也晚了，众人看着那些农夫掩埋好尸体，匆匆返程。
坐在牛车上的顾念闲不住，想再找贾仵作讨论下伤口的其它可能性，对方却又恢复成那种老僧入定般的状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对顾念的问题置若罔闻。
顾念那个时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贾仵作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他今天是第一次跟这位仵作见面，在原主的记忆里之前也完全没有打过交道，顾念想了一路，都没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心事重重地下了牛车。
差役们早已散去，杜泠正斜倚在马棚门口的一根木柱上，看见他下车，立刻站直身体走了过来。
“有事？”顾念蔫头耷脑地迎了过去。
“麾下请吃饭。”杜泠神秘兮兮朝顾念挑了挑眉。
顾念怔了怔，年深又要道歉？
“想什么呢，就是正常的吃大户。” 杜泠撞了撞顾念的胳膊肘，他就没见过像顾念这样表情这么生动丰富的人，想什么几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顾念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行吧，既然以后要‘借’年深的气运挡灾，团建什么的还是要参加，尽力搞好同事基本关系的。
瞥了后面板着脸的贾仵作一眼，杜泠笑眯眯地伸手勾住了顾念的脖颈，把他拽到身边，小声地问，“那家伙欺负你了？”
顾念半个时辰前还一副眼神明亮的模样，这会儿却没精打采地，怎么看都是在牛车上发生了些什么。
“没有。”
“有事就说出来，我帮你撑着。”杜泠看向贾仵作的眼神也泛起了冷意，“要不然，让萧云铠揍他一顿，帮你出气？”
“不至于，不至于，他也没做什么。”顾念连忙摆手。
杜泠挑了挑眉毛，不依不饶，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手的模样。
“真的，就是他好像不太喜欢，不怎么理我。”顾念无奈，只得交代了。
从小到大，他大多接触到的都是热情和善意，今天突然正面感受到这种毫无理由的明显的厌恶，一时有些不适应罢了。
见不是什么大事，杜泠才放下心来。
看着他一脸想不通的模样，杜泠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家今天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大理寺里摸鱼，结果被你一个文书申请，折腾到城外大老远的地方顶着大太阳重新返工验尸，不喜欢你也是应该的。”
被杜泠一点，顾念才明白过来贾仵作不爽的原因，“可是身为大理寺仵作，验尸本来不就是他的工作吗？”
“他要是会这么想，就不会对你甩脸子了。”杜泠无聊地用小指隔空做出掏耳朵的动作，“在他看来，你就是没事找麻烦，不让人安生。”
顾念：…………
仔细想想，半个多月前，他也是这群摸鱼党中的一员。
“积习难改，麾下之前就打算要换人的，可惜周录事他们还没找到新的仵作，”杜泠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像给小猫顺毛，“不过，下次也不必忍他，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真出了事，自有麾下给你撑着。”
顾念：？？？
三分钟之前不是还说你帮我撑着？
义宁坊南边的居德坊有家临街的无名酒肆，门脸不大，门口的柱子已经斑驳不堪，漆色脱落小半，模样比起归云居，礼貌点来说叫朴素，诚实点的话，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杜泠拽着顾念停在了这家酒肆前。
顾念看着眼前随风招摇的半旧布幌愣了愣。这几天跟着年深混吃混喝，不是长安排名第二的归云居，就是小世子的奢华生日宴，突然遇到这么‘返璞归真’的地方，还真有些意外。
“看店不能只看外表，我跟你说，这家店的羊肉汤，那可是长安城里的这个。”杜泠朝顾念竖起大拇指。
掀开帘子走进门，肉汤的香气和夹杂各种口音的大嗓门扑面而来。喧嚣的屋内没有博士，只有三个半大孩子忙碌地在大堂充当跑腿的工作。
迎面而来的就是对门的那张空桌被油污沁得发亮的桌面，顾念皱了皱眉，不禁有些担心这家店的卫生状况。
一楼摆着八张散放的杂木桌，此刻已经坐满了六七成，长袍短打都有，有的只顾埋头吃饭，也有三两对坐，谈笑风生的，气氛颇有点像午夜十二点过后的街边大排档，喧嚣而松弛。
店面只有两层，杜泠没在大堂多作停留，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过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直奔二楼。
二楼是三个包间，说是包间，却连墙都没有，只用两扇纸糊的屏风立在中间，纸屏的颜色还深浅不一，明显是破完又重新糊过的。
萧云铠和年深坐在离楼梯较远的那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是他们，萧云铠便入乡随俗的敞开嗓门招呼他们过去。
案上摆着四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中间是两只烤羊腿，两盘羊肉串，一盘堆成小山状的胡麻饼，一盘羊肝饆饠（b&#236;lu&#243;）。
顾念看着面前那碗洒满葱和胡荽的羊肉汤皱了皱眉，正要拿筷子往外挑，杜泠却扯着嗓子招呼来楼下的孩子，嘱咐他加一碗不要葱和胡荽的羊肉清汤。
“五郎，以后记得，顾司直不吃葱蒜胡荽这些东西。”等那个孩子噔噔噔地跑下楼，杜泠又叮嘱对面的萧云铠。
年深眸色里闪过丝诧异，萧云铠啧了一声，嘟囔道，“不放还有什么味？”
杜泠将那碗多出来的汤端到萧云铠面前，“你爱吃就吃，人家不爱吃。”
顾念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我可以自己挑的。”
“等你挑完哪还有时间吃？”杜泠揶揄地挑起半边眉毛，“就你这小身板，不吃哪能长个？”
嚼着胡饼的萧云铠也跟着附和了句，深以为然，“那是得多吃点。”
年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一条烤羊腿往顾念面前推了推。
顾念愤愤地夹块羊肉塞进嘴巴，仓鼠式地鼓着腮帮子猛嚼，个子矮那都是暂时的，你们等过几年再看，哥哥上辈子可是长到了一米八零的。
其实这家店的羊肉味道一般，汤倒是的确味道鲜美，顾念一口气就喝了半碗。
半块胡饼和十几串肉下肚，杜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今日在城外你们可查到什么异样？”
“也没啥，就是顾司直觉得那个伤口的深度可能有点问题。”萧云铠呼噜噜地喝下小半碗羊汤，把顾念提出的疑问和当时他们讨论的状况复述了一遍，顺便又加了四碗糙米饭。
年深没有说话，倒是杜泠道，“还有别的可能，比如死者躺在床上，凶手站在床铺右边砍下去。”
顾念默默用手里吃到半途的羊肉串模拟比划了下，好像的确可行。主要是现在尸体的状况太差了，检测结果粗糙，又没有任何仪器，拿不出更为细致的证据支撑判断，就衍变成了可能性极多的状况。
萧云铠大大咧咧地抹了下嘴，“总之，一看那个伤口就知道，出手的人肯定不是麾下。”
“那倒是。”杜泠也跟着点头。
“为什么？”顾念不解，拿着羊肉串的手顿在半空，在背后的纸屏上投下串放大的阴影。
他看过年深那把作为证物的刀，既没特殊的刃口也不是特殊的尺寸，虽然伤口宽度比刀刃宽了些，但也很有可能是尸体腐烂造成的，怎么从那个伤口上一眼看出来是不是年深动的手？
“咱们麾下是什么人？镇西军先锋营的战神。”杜泠横过手上的竹签做势劈砍了几下，“他的刀法，是在战场上拿无数敌人练出来的，人的脖子哪里最脆弱，第几节骨缝好下刀，再清楚不过。”
“而且麾下那把刀也不是普通的刀，切金断玉，削铁如泥。”萧云铠拍着大腿补充道， “总之，那一刀如果是麾下砍的，尸体的脑袋早就飞了，不可能还在脖子上。”
顾念后颈生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萧云铠和杜泠看见他的模样，哈哈大笑。年深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止住了笑声。
杜泠感冒伸手勾住顾念的脖颈，笑眯眯地安抚，“放心，麾下不会砍你的脖子的。”
谁说的，他不但会砍，甚至还会直接拧断。顾念在心里‘大声’反驳。
这功夫，店家的孩子把萧云铠刚点的糙米饭也端了上来。
米粒的颜色黄褐交杂，看起来有点像后世的燕麦饭。
“没吃过？”杜泠笑眯眯的用勺子挖起，尝了一口，细嚼慢咽，一副享受的模样，“我喜欢来这家店，一是因为那碗汤，二就是因为这碗饭。”
米饭还能有多好吃？顾念也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嘎嘣，他才嚼了两下，就尝到了沙土的味道。这饭里居然有沙子？顾念拧眉看向杜泠。
“吃到了？”杜泠促狭的朝他挑了挑眉，感喟道，“就是有沙土，味道才对。”
顾念：………………
大哥你没事吧，是羊肉串咸的还是是牙口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鸡爱吃沙子是因为可以帮助消化，人吃沙子图什么？？？

第36章
“没错，有沙土才是兵营的味道。”对面的萧云铠连声附和，埋头扒了两大口饭。
顾念：？？？
什么意思？你们平常在兵营吃的饭都带沙子？
“店家为了省钱，买的都是下品米，这种米因为掺了沙土，所以卖得便宜，一遍两遍根本筛不干净，跟我们以前吃的很像。”
“他这么做生意都没人说的吗？”
“你以为来这里吃饭的都是什么人？”杜泠看向顾念，似笑非笑，“他们平常吃的本来就是下品米。”
顾念：………………
年深虽然没有说话，却也默默低头舀了一勺，大口咀嚼起来。
店内半旧的油灯在他线条完美的眉峰和鼻梁上打出柔和的阴影，模糊了他身上那份冷厉，却让他身上那股属于少年的执着和倔强感愈发强烈。
顾念有些吃惊，他原本以为，以年深的家世，至少不必在吃食方面受苦的。但从年深现在这副模样来看，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边军的生活，到底能有多苦？
“发给镇西军的军粮已有数年都不够数，往里掺陈粮的已经是最有良心的了，大部分情况下掺的都是沙子。”杜泠说得云淡风轻，却掩不住眼底的那丝苦涩。
顾念怔了怔，旋即想到，前宰相林安都能堂而皇之的重开‘门荫’敛财，底下的风气可想而知，克扣拨发给各地赈灾钱粮和粮饷，简直可以看作是基础操作了。
他嘴唇翕动了下，最后只能讪讪地道，“不能筛了再吃么？”
“筛？哪有时间筛？再说了，筛也没用，咱们那边的战场风沙大，张口就能进沙。”萧云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真打起来的时候，能有点时间埋灶吃口热的就算谢天谢地了，尤其是咱们先锋营，大多数时候为了不让烟火暴露行踪，都只能嚼硬得像石头的胡饼。”
“那就应该弄速食啊，打仗的人总要给个基础保障。”顾念小声地嘀咕了句，脑海里顿时飘过罐头、压缩饼干、自热米饭等现代军粮。
“速食？”年深耳力非凡，在一片嘈杂声里也敏锐地捕捉到顾念的话，“你说的速食是指什么？”
“就是处理起来很方便，能很快吃到的食物。”顾念努力用简洁的词语解释。
仔细想想，金属，尤其是铁，产量有限，而且尚未完全开放管制，铁皮罐头可能光从材质上就暂时不可行。
玻璃现在还没有，用瓷罐代替？虽然保存期不如铁皮的长，总还是比那些干粮好得多，可是有点重，可能会增加士兵的负重，另外还有个最大的问题，容易碎。
这样看来，最可行的或许是自热食品或者方便面？
自热锅做起来简单，又不会有浓烟的问题。方便面可干吃可热煮，熟得又快。
顾念心念电转，瞬间就筛掉了数个方案。
至于吹进去沙子的问题，似乎还真的一时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总不见得让他们背个帐篷专门用来吃饭吧？
等等，解决办法其实是现成的，就是那种女子戴的周围缀着一圈细纱的帏帽。那东西本来不就是由西域女子用来遮挡风沙的幂篱改良而来的吗？不过，作战会碍事，只能吃东西的时候用，但如果只是为了吃饭挡风沙而多带件行李……
麻烦大于用处，某人顿时明白了这东西被士兵们弃而不用的原因。
萧云铠挠了挠后颈，“那不就是胡饼？”
“虽然有一种也是面做的，但肯定比胡饼好吃很多。”顾念在脑内对比了下放了三天的方便面和放了三天的硬饼子的味道，就算只当干脆面，味道也应该比胡饼的味道好得多吧？
而且，用自热包的话，热起来既快又容易，没条件热的时候，也可以直接吃。
“那是什么饼？”
“汤饼？”馒头包子之类的叫蒸饼，面条之类的叫汤饼，顾念摸了摸鼻子，对于这个时代遇到面食必称饼的习惯选择了屈服。
“汤饼在外面做起来怎么可能方便，比吃胡饼麻烦多了好吧？”萧云铠不信。
“改天做给你尝尝就知道了。”顾念随口应道。做顿方便面也不是什么难事，面和调料包都方便，就是做那些脱水蔬菜的烘制可能需要费点时间，但对于尝鲜来说，干的要求也不用那么严格。
“你会做？”杜泠露出讶异的神色。
年深虽然没说话，目光却同样关注地投在顾念身上。
顾念摸了摸鼻子，不用这样看着我，其实这玩意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
“改什么天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怎么样？”萧云铠说风就是雨，激动地一拍大腿，“待会吃完咱们就去麾下家里做。”
去年府？顾念下意识地就有种孤身入龙潭虎穴的感觉，立刻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在家里弄好之后再拿到履雪殿给你们。”
“好。”年深以为他想对做法保密，虽然有些失望，还是点了点头。萧云铠本来还想试图再说几句说服顾念，年深一开口，立刻就没了声息。
几人吃好饭，又到了关坊门的时间。远远看到坊门要关，顾念拔脚就往里冲，结果带到大腿上的伤口，疼得他额心直跳。
负责关门的还是上次那两人，见他跑过来，又停下给他留了道门缝。
“谢谢谢谢！”顾念闪身从门缝进入坊内，一叠声朝两人道谢。
“今天怎么没骑马？”
“今天近，就在隔壁居德坊吃饭。”顾念瞬间找到了以前每次回家跟门口保安聊家常的感觉。
想到骑马他就有些头疼，按照现在这个办案的习惯，未来他肯定少不了要跟着年深杜泠他们跑东跑西的，长安城这么大，靠双腿根本不现实，骑马的话，他的大腿和XX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
回到药肆，顾忠已经带着做好的手工冲压器等在了顾念的房间里，银箔也好了，就是太阳灶烧制没有这么快，还需要等几天。
“小郎君，您看看这些东西做得对不对。”
顾念拿出张纸试了下，冲出纸杯的形状非常完美，再把外面那层箍环对着内层杯环的位置压上，严丝合缝。
他端起案上的水盂往里倒了半杯水，杯子底下顿时出现了微微的鼓胀。
定型能力明显欠缺，看来还得再继续想办法，或许等涂上蜡之后会好些？
“小郎君是想用这东西来装饮子？”顾忠见他往里面倒水，大致猜到了几分。
顾念点了点头，“我想设计种专门用来喝云霞饮的杯子，最好既省钱又方便。”
“或许可以考虑竹杯？”顾忠提议，“牢靠不说，而且保证便宜。”
“竹杯便宜是便宜，但不太好看。”他追求的是成本节省，但在购买者的眼里不能一眼看出这种节省感。
竹杯的问题就是在于众所周知的便宜。
他们云霞饮的目标客户是可以提供高客单价的那些追求奢侈感的人群，竹杯显然不能满足他们彰显身份的期待和需求。
去米其林星级餐厅用餐，如果服务员摆上把方便筷和泡沫餐盘，恐怕人家都会失望地掉头就走吧。
他最开始考虑纸杯，既是以前的惯性思维，也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纸张的身价可高可低，既有价格奇高的花笺，也有随手用来包寒具的油纸。而且，作为文化的主流载体，纸张自带一种文雅之感，非常符合那些世家贵胄附庸风雅的心理需求，还方便印制上云霞饮的名字。
等等，彰显身份的竹杯？顾念瞬间想到了摆在墨家匠坊角落的那些滞销的竹杯。那批杯子，或许可以拿来利用一下。
“那陶杯或者瓷杯呢？”顾忠摸了摸胡须。
“瓷杯或许可行，也能印咱们云霞饮的名字，就是不知道时间是否来得及。还有每个杯子采买的价钱到底可以控制在多少。”顾念换了个坐姿，唇角立刻抽了抽，刚才的动作不小心带到了腿上的伤口，又是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瓷杯需要成批定制，到时候肯定要压笔钱出去，还有购买酥酪之类的原材料的钱，材质要好才能保证口味，粗略算算云霞饮的启动资金就是笔不小的数目。
“咱们家城外的佃户，好像就有家也在弄瓷窑，明天我再坐牛车去找他们谈谈。”顾忠也一副干劲儿满满的模样，心思全沉浸在杯子那边，没有发觉顾念表情的异样。
跟顾忠讨论过杯子的问题，顾念便拽着井生直奔厨房。
他这会儿的心思全都转到了方便面上，老板这么大方，如果能成功搞定方便面，解决军粮的一些问题，他应该会愿意付给自己一笔开发费吧？这样云霞饮的启动资金也就不用愁了。
井生还以为他想吃饭，“小郎君想吃东西，叫奴过来端就好，不用亲自过来。”
“不，咱们来做方便面！”顾念决定趁着今天有空先把方便面赶制出来。
“方便面？”
“就是吃的时候弄起来很简单的汤饼。”
“汤饼本来不就很简单么？”井生疑惑脸。
顾念：………………
你要不去跟萧云铠打一架吧，谁赢汤饼就跟谁。
“要不要叫春梅来？”意识到顾念要做汤饼，井生为难地对着灶台挠了挠后脑勺 ，“奴可不会做饼。”
顾念连连点头，“对，把春梅也叫过来。”
论做面的理论知识他肯定没问题，实际操作的话，光和面一项就能把他困住，还是找专业的来吧。
春梅被带到厨房的时候还有点发懵，听顾念问她会不会做汤饼，便爽快地挽起袖子开始和面，顾念特意叮嘱她加了点盐。
蔬菜只在厨房里找到菘菜和蘑菇。
于是，井生洗菜，春梅和面，顾念在旁边担任‘总指挥’工作，分别指挥两边，三人在厨房忙和得热火朝天。
“菜洗干净就把蘑菇切成片。面也再细一点。”
“再细可能就断了。”春梅原本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有信心，但眼见着面已经只有小半根筷子粗了，还要再细就不是她的手艺能完成的了。
“断了也没关系，大胆抻。”灯笼的光线太暗，顾念凑到近处又看了眼，至少还得再抻两次，才是他印象中方便面的粗细。
其实更好的做法是切，但要切到那么细，灯光又暗，顾念怕春梅弄伤手，就选择了比较安全的方式。
听完顾念的鼓励，春梅壮着胆子下手一抻，啪啦啦啦，一小半都断了。
春梅：……
“没事，没事。先弄这一半。”顾念让春梅先把那些断的放下，用剩下的继续。到最后，只有大约指头那么大的一绺完好无缺的弄到了他想要的细度。
断掉的那些也没浪费，在春梅后续的逐段加工处理下，也勉强达到了顾念要求的粗细，只是长度就不一定了，最短的可能就半个巴掌长。
至于方便面的灵魂伴侣火腿肠，顾念临时找不到能做肠衣的东西，只得趁着春梅抻面的时候让井生切了块羊肉，掺上面粉，又加了盐、糖、酒、花椒进行调味，参考做豆腐的方式用干净的麻布和木板勉强挤压成形，做成‘羊肉方腿’。为了容易弄熟，直接切成了四分之一吐司片厚薄的方块。
井生看着这个奇怪的羊肉饼直挠头，这玩意能好吃么？
出于节约柴火考虑，顾念本想着把面条和青菜一起放到锅里煮，上面再起个笼屉蒸羊肉方腿。结果看到那个三条腿的砂锅样的‘煮锅’，顾念傻眼了，“如果想蒸东西怎么办？”
“蒸东西用甑（z&#232;ng）啊。”春梅搬从角落搬来另一个圆滚滚的‘砂锅’摞在‘煮锅’上。
顾念：…………
我现在觉得做方便面是有点难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今日任务，努力赚（老板的）钱。
春梅：没什么别的事，跟着我念几个字，釜（fǔ）、甑（z&#232;ng）、箅（b&#236;）、鬲（l&#236;）、鏊（&#224;o）、爨（cu&#224;n）go~  ╮(╯3╰)╭
备注：1、甑（z&#232;ng）：中国古代的蒸食用具，为甗（yǎn）的上半部分，与鬲通过镂空的箅相连，用来放置食物，利用鬲中的蒸汽将甑中的食物煮熟。单独的甑很少见，多为圆形，有耳或无耳。

第37章
行吧，万变不离其宗，不就是个以丰腴为美的古代版蒸屉么？顾念让他们把面条和青菜放到底下，上面摆上了方腿。
蒸熟的方腿隐隐传出了香味，井生吸了吸鼻子，闻起来还挺香的。
东西出甑，春梅和井生本以为今天的做饭任务结束了，结果顾念却让他们把方腿拿出去晾凉，面和蘑菇菘菜什么的，也要分别捞出来，拿去沥水摊开通风晾干。
费这么半天的功夫，居然不吃么？两人心里疑惑，却还是听话的按照顾念的指示照做了一遍。
晾上就已经到了上课时间，几人只得先回房间。
推开门，秦染、玛瑙、玳瑁、顾忠等人正围着年深送的那盏羊皮琉璃灯啧啧称奇，顾念有些意外，大晚上的，怎么这么多人？
一问才知道，那三位是过来‘插班’的。当然，这其中只有玳瑁别别扭扭一脸的不情不愿。
怕他们听不懂，顾念翻出了之前的教案给几人，等到让井生春梅玛瑙他们练习的时候，就过去给他们单独讲解。六个人，愣是让他教出了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分级感。
课程结束，顾念拽着井生和春梅再次奔向厨房，羊肉方腿用食盒直接装好，菘菜蘑菇则要放到烧洗澡水的灶上继续烘干。
井生嗫嚅地问，“今天也要洗？”
“当然要洗。”今天他们可是去郊外来回跑了十几里呢，不洗怎么行。
井生：…………
“这个不用再烘了？”春梅端着差不多干掉的面条问。
“这个咱们拿去炸。”
“炸？”
“对就像寒具那样，团成这么大的团，然后炸一遍。”顾念用双手比划了个碗口大小。
春梅立刻就懂了，搬过罐白麻油倒入先前那个三脚‘砂锅’，烧热之后，手脚麻利地将团好的面团放进去过油，等炸到淡黄色立刻捞出来。
看着周围迸溅的油点，顾念连忙提醒春梅系上围裙。
“围裙是什么？”春梅和井生两脸疑惑。
“这样的一块布，脖颈后面和腰后面各有两条带子，可以挡住油污，像你刚才和面的时候，也能防止面粉之类的东西弄脏衣裳。”顾念用手势在自己身上比划解释了下。
“听起来有点像襜衣。”春梅把炸好的那块面饼捞出出来，又放进去一块新的。
井生摇头道，“但是襜衣没有上边那块。”
听到他们俩的对话，顾念就明白了，没有围裙。
“小郎君要是觉得需要的话，奴明天可以试试做一个。”春梅主动请缨。
“嗯。”还是做一个吧，油炸的东西容易溅油，洗起来也麻烦，用围裙应该能好很多。
没过多久，一堆香喷喷的炸面条就做好了。
严格说起来，那堆炸好的成品还是粗了些，而且弯曲度极低，只有五六分顾念熟悉的方便面的样子，但香味却非常浓郁，沥油放凉后盛到盘子里的时候还会因为太脆而被盘子撞掉渣儿。
他迫不及待地捻了块碎渣儿放到嘴巴里，酥脆微咸的味道在唇齿间绽开，因为用的是芝麻油，味道香得有些令他惊喜。
“好好吃。”井生和春梅也学着他的样子捡着盘子里的碎块试尝，连连点头。
顾念莫名想起了他老妈常说的那句话，热量越高，味道越好。
全部放在盘子里装好，古代版方便面就算基本完工了。临回去前，春梅还特意跟顾念再确认了下‘围裙’的一些细节，以免做出来的东西不对。
正好春梅和井生刚才上课时的‘教案’纸还带在身上，顾念索性直接从灶底捡了根炭枝准备给春梅画围裙。
这东西怎么能用？春梅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
井生也道，“小郎君你且稍等，奴这就回去给你拿笔墨。”
“不用不用，”顾念摆了摆手上炭枝，井生也跟着忙和半天了，没必要再跑这一趟，“你们不知道，其实这东西是天然炭笔，画起画来比毛笔好用得多。”
春梅&井生：？？？
顾念拿着炭枝，回忆着老妈常穿的那件围裙和在影视剧里见过的那些，唰唰几笔就流畅的在其中一张纸的背面勾勒出了荷叶边围裙的图样。
还真能用？井生和春梅看得目瞪口呆。
顾念不懂裁剪，只能按照成品的样子来画，再配合图解释给春梅，至于中间做的时候怎么处理，就只能靠春梅自己拿捏了。
最后他手上的炭灰倒是洗了几遍才干净。
直到躺在床上准备睡觉，顾念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个时代没有塑料，拿什么密封方便面？
铁皮不用想了，木头也贵。布？竹子？油纸？这几个或许成本还勉强可以，但密封的要素怎么解决？
或许可以把方便面做成细长的圆柱状，放在竹筒里？
想得太投入的顾念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早晨又是被井生给叫醒的。
洗漱完毕，顾念直奔厨房，烘干的菘菜和蘑菇还在，羊肉方腿和炸好的方便面却都不见了。
井生挠了挠头，“糟糕，不会是被杂役当作早点端出去了吧？”
顾念转身跑到偏堂，早餐的桌案上果然放着两盘眼熟的东西。
见顾念盯着那两盘东西，顾夫人笑道，“我就说这稀奇古怪的东西应该是你跟胡人学来的，别说，做得还挺好吃。”
“是春梅和井生做的，我其实只管动嘴，没帮上什么忙。”大家都开始吃了，总不能这个时候拿下去。顾念只好也在桌案边坐了下来。
用餐完毕，面饼都被吃光了，方腿倒是剩下了一块。
真这么好吃？顾念对面饼的受欢迎程度有点意外。
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出于锅的限制，这个时代的主要烹饪方式还停留在烤、蒸、煮，根本没有炒菜，大家喜欢吃炸面饼，其实主要还是因为‘炸’的东西香，但油炸食品太少了。
算了一回生两回熟，正好昨天也缺了不少东西，晚上再重新做一次吧。
顾念索性又给井生列了张单子，让他今天去西市再加买面粉、白麻油、油纸、鲜虾、猪小肠、和猪肉。
“也不一定是油纸，你就跟卖纸的老板问清楚，看哪种能防水，哪种能用来包食物，先各买一大张回来。虾的话不要太小，最起码要这么大。”顾念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下。
“猪肉的话，肥肉瘦肉各半斤，五花三层一斤。”
“小郎君，确定是买猪肉吗？”井生有些疑惑，不应该是羊肉吗？
“猪肉便宜。”顾念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他选猪肉，当然是因为猪肉油脂多，做成火腿香肠之类的更香。但这个时代的猪肉‘口碑’不好，认为吃多了猪肉会‘闭血脉，弱筋骨’，简单来说就是对身体不好，所以并不受主流阶级的欢迎。
顾念猜测，他们说的闭血脉弱筋骨，其实可能就是高血压高血脂之类的三高病。但只要控制摄入量就好，毕竟后世吃猪肉才是主流，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说起猪肉，顾念突然想起了糖醋小排的味道，立刻又加了一条，“再加两斤排骨，只要肋骨。”
晚上可以给大家加道好菜！
因为跟井生交代购买清单的问题耽搁了时间，顾念是一路飞奔到大理寺的，开始大腿内侧还有点疼，跑到最后反而麻木了。他边跑边想念自己的滑板，这种距离，用滑板代步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履雪殿内，杜泠和萧云铠早就到了，顾念刚坐好，萧云铠就吩咐门口的小吏把昨天派出去的那几队人手的领队叫过来汇报情况。
去过天香楼命案现场的名单还没有调全，目前拿到的名单已经核查过一半，尚未发现右手掌心有疤的人。等到全部排查完毕，就能确认那个掌印到底属于凶手还是差役们误印上去的了。
关于余二郎，只打听到两条闲杂消息，一是说这人嗜饮西域产的葡萄酒，专盯着各种有好酒的胡人酒肆出没，二是此人生性大方，出手阔绰，似乎祖上留下不少资产，从不为钱发愁。
他的钱恐怕不是祖产，而是背后那位给的酬劳。顾念默默的在心里吐槽。
另外余二郎杀婉儿的时机实在太过‘及时’，顾念总觉得当天他们接触到的那些人里应该还有陆溪的眼线，就跟杜泠提了他们身边可能有外人眼线的事情，正好杜泠也觉得有点不对，两人商量着列了下可疑人物的名单，又单拎了三个人去着手调查。
万年县那边昨天已经觑着万良回家的时机把人抓到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审讯结果。
全部问询完毕，那几队人就继续出去查消息了。
翻看各地的废话文学时，顾念又想起血衣的事情，提醒杜泠，“昨天忘记了，待会少卿回来，要不要跟他提一下请小世子过来的事？”
杜泠笑道，“放心，昨天就跟麾下说过了，他今日下朝后就会去国公府把小世子请过来。”
“你那个方便汤饼呢？”提起昨天，萧云铠想起了另一个话题。
“昨天太累了，今天回去再弄。”顾念摸了摸鼻子，无奈地推脱。怪只怪油炸食品太好吃了，谁能想到会弄出那么个乌龙呢？
萧云铠倒是没有怀疑，只是摇了摇头，从袋子里摸出根肉干丢进嘴里，“你这小身板就是太弱了。”
“其实你可以考虑学学练功的，至少能强身健体。”杜泠也建议他。
“小时候总是被练武的师父揍，后来就不爱练了。”其实会揍原主的不是师父，是他大哥顾言。
每次他闯祸让顾夫人头痛的时候，得到消息的顾言就会狠狠把他揍一顿，而且专挑肉多的地方下手，又疼又不伤人，特别‘坏’！
顾言，可以说是原主这个家里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唯一的克星。
久而久之，顾司直见到那个顾言练武的院子都会条件反射的屁股疼，宁可绕路多走都不肯从那个院子前经过，连带着对武艺也敬谢不敏。
萧云铠心直口快地道，“我们可以教你啊，我们不行还有麾下，他那身功夫绝对是军营里数一数二的。”
顾念唇线微抿，萧云铠和杜泠说得对，至少可以做做基础训练增强体质。之前是因为大病初愈，身体还虚，现在确实可以着手了。
见他似乎有些意动，杜泠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道，“要不你搬到麾下这边？”
“那多不方便。”会每天半夜做噩梦吧？顾念唇角的笑容僵住，赶紧回绝，谢邀，保持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日常蹭个保护伞就很好，顶多再加点金钱交易，其它的事情暂时不约。
“对了，你有熟识活儿好的木匠吗？”为避免杜泠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顾念赶紧转移焦点。
“木匠？你要做什么？”
“我在胡人那边见过几样挺有趣的东西，想看能不能找手巧的人做出来。”顾念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带螺纹口的竹筒杯，做成那样，再在杯口涂点熬过的牛筋或者白蜡，应该基本就能满足密封要求。
“要说手巧的人，你前几天不是刚认识一个吗？”杜泠促狭的朝案上的砚台眨了眨眼睛。
砚台，墨，墨青？顾念怔了怔，墨青他怎么可能请得到！先不说半件就破产的问题，光是排队都能排死人好吧？
没过多久就到了午膳的时间，令顾念惊讶地是，今天端到他面前的那份托盘里，居然什么讨厌的东西都没有。
他讶异的表情取悦了萧云铠，不枉自己大清早跑去后厨那边，“麾下昨晚交代，让我今天拿着他的手信去打招呼，以后你那份膳食，都不许出现葱蒜胡荽之类的东西。省得你吃不饱……”
萧云铠还没说完，就看到顾念迎面朝自己跑了过来，用力用双手圈住了他的肩膀。
什么情况？萧云铠顿时不习惯地僵住了身体。
“谢谢~~”顾念抱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笑得鼻子上都皱出了畅快的纹路。
这么开心啊？看到顾念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萧云铠僵硬的表情逐渐放松，也憨憨地跟着露出笑容。
午膳过后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年深果然带着叶九思出现大理寺。
年深还是那身浅红色的袍服，叶九思则是一袭海棠红的锦袍，锦衣玉带，贵气十足。两人就像春日里簪花游街的少年，言笑晏晏，颜色风流，引得不少人频频转头。
见他们走过来，杜泠立刻回身招来门口那个小吏，让他通知周录事把天香楼案子的证物血衣带过来。
小世子大约是第一次进大理寺，坐到履雪殿里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殿内的顾念、杜泠和萧云铠等人莫名感觉到种不能给履雪殿丢脸的压力，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端坐如松。顾念翻看废话文学的表情都严肃了几分，一副认真研究悬案，不能放过蛛丝马迹的模样。
叶九思正兴趣盎然地抓着年深问东问西，外面突如其来地劈过道闪电，低沉的闷雷如同直接在檐上轰隆隆滚过，震得屋瓦碎响，天色也骤然转暗。
顾念借着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寒风骤起，吹得树梢左右飘摇沙沙作响，阴沉沉的乌云聚拢在长安城上方，看样子马上就会有场暴雨。
外面有几个青衣小吏沿着回廊奔走，急匆匆的进各殿掌灯。
年深陪着叶九思刚感叹了两句天气，周录事连同两个脸生的青衣小吏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这几人的表情明显不对劲儿，顾念心里不禁一紧。
三人接连跪倒在地，声音惶恐，“禀少卿，天香楼那件案子的血衣……不，不见了。”
众人：！！！
作者有话说：
念念是团宠（震声）， V●●V
迷你小番外之转交
年深：表达谢意的话，这个拥抱难道不应该给我么？
顾念：我让萧云铠转交了。（你在我现在也不敢抱啊）
萧云铠：？？？
年深：…………

第38章
年深眼底的笑意霎时褪了个干净，“说清楚，怎么回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履雪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急促的雨声。别说其它人，就连坐在年深旁边的叶九思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下，下官也不知道。”周录事的额头抵在地砖上，根本不敢抬头，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刚才接到传话，下官就去库里找那件血衣，结果，结果发现，架上放的血衣不见了。”
他身后的那两个小吏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连半句话都说不出。
“刀呢？”萧云铠豁然起身，那把刀可是镇西侯的遗物！
“刀倒是还在。”
萧云铠这才坐了回去，别说萧云铠，顾念觉得自己旁边的杜泠都跟着松了口气。
“库房没人守着吗？东西怎么会丢？”年深冷眼看着几人，凛若冰霜，冷淡的语调混杂在急促的大雨里，立刻多了分疾言厉色的意味。
那两个跪趴在地上的青衣小吏闻言，抖得更厉害了，半晌才有一个支支吾吾地道，“小的，小的今日一直守在门口……就午膳的时候离开过一会儿。而且，回来的时候门锁也好好的。”
“他去用膳后，我当时肚子疼……真的就离开了一会儿，回来门锁也都锁得好好的，根本没有动过。” 另一个人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监守证物库的一般有两人，六个时辰一交班，吃饭、如厕等都需轮流进行，至少留一人守在门口。
但大理寺这种地方，外人基本进不来，江湖宵小之类的也都会绕着走，一直风平浪静。时间久了，这些人也就松懈了，摸鱼偷懒再常见不过。
前些日子，大理寺卿和年深连日整饬之下，他们的骨头也收紧了些，这两日眼见风声似乎过了，年深又奔波在外，有些人又故态复萌。
“门锁还在，东西是怎么丢的？”
‘咔嚓’一道惊雷砸落，那两个小吏吓得直打哆嗦，支吾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周录事答的话，“禀少卿，下官进去才发现，侧窗有半扇开着。”
年深长眉紧皱，“你上次见到这件血衣是什么时候？”
周录事深吸了口气，“每次旬休结束，下官，下官都会按照库册带他们盘查一遍，昨日也不例外，当时那件血衣还好好的放在架子上。”
昨天还在？年深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些，“当时是什么时辰。”
“差不多巳正前后。”
巳正？下首的顾念默默垂下眼睫。
“还有其它丢失的东西吗？”
“事出突然，下官还没时间细查，不，不过那片架子粗略来看，应当是只丢了这件血衣。”
“麾下，我跟他过去再查一遍。”杜泠立刻起身请命。
“还有我。”萧云铠是个急脾气，完全耐不住性子坐在这里等消息。
“我也去。”顾念连忙跟着站了起来。严格来说，周录事算是他到大理寺认识的第一个人，做事比其它人负责，待人也和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顾念也希望能帮他一把。
出了门，杜泠和萧云铠便脚踩风火轮似的，顺着殿外游廊 一前一后‘嗖嗖’疾奔而去，眨眼就消失在雨幕之后，剩下顾念和周录事两个脚程慢的文吏面面相觑。
用轻功算什么本事，要是我有雪板肯定速度不比你们慢。顾念无语地看着那两位的背影吐槽。
提到雪板，他不禁心思一动，没有雪板的话，做个滑板总可以吧？上下班代步去个西市什么的，比步行岂不是快多了？也能少受点骑马的苦。顾念瞬间决定，回头抽空画张图纸找人试试。
大理寺的库房是一处角屋，这回倒是显出了那些游廊的好处，顾念和周录事走到库房，基本就没淋到什么雨。
等他们沿着那些百转千回的廊道‘千里迢迢’地赶到门口，杜泠和萧云铠两人已经在库房里查看好一会儿了。
大雨之中，林主簿跟另外一个青衣小吏正守在门口的屋檐下，看到周录事出现，才略略松了口气。
“少卿让我们来看看还有别的东西丢了没。”周录事垂头耷脑，小声地跟林主簿汇报。
老头儿花白的胡子在风中颤了颤，“那赶紧取了库册去查清楚。”
库房摆着数排木架，一眼望过去，东西高低错落，层层叠叠。架子皆是两边透空的款式，每个格子上都堆放着不同的东西，架底贴着指头长的条子，简略写明了东西的名称，数量，入库时间，以及属于哪件案子。
这边库里放的都是未封存的案子和悬案的证物，几乎已经摆满了九成。
顾念站在门口才打量几眼，周录事就带着库册过来了。
“别着急，少卿不会不讲道理的。”顾念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地道，“你仔细想想，刚才进来的时候可有什么特别的状况？”
“真没有。”周录事眉眼纠结，仿佛吃了黄连似的一脸苦相，“我本来对这东西没什么印象，还是上次你看过之后，才记住的。今天进了库房也是直奔这边……”
剩下的话被周录事吞了回去，摇了摇头，最后化作声重重的叹息，拿起库册准备查对。
他一脑门儿的汗，翻库册的手都在打哆嗦。
“我帮你吧，我念你看。”顾念正要接过库册，杜泠却抄手将那本库册抢了过去，塞给旁边的林主簿，“查库的事情让他们来，我们去看看门和窗户，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窃贼的线索。”
林主簿连连点头，“对，对，我们来。”
顾念无奈，只得朝周录事点点头，转身去看门窗。
如同那两个小吏所说，库房的门和门锁都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为了防盗，库房的窗户大多都是做死的，只在四角各留了扇可以打开的窗户用来通风。
眼下被打开的，就是西北角那个用来通风的窗户，半扇开着，宽度恰好可以容纳一个中等身材的人侧身进出。
距离窗户不远就是院墙，像杜泠这种轻功好的，直接就可以翻出去。
顾念问了周录事一句，得知封窗是去年六月的事。当时他刚接手库房，觉得窗户太多不安全，才建议林主簿封的。
方形的窗闩掉落在地上，萧云铠弯腰捡起来打量几眼，又递给顾念，只见其中一面有密集儿锐利的划痕，看样子是被人用短刀之类的东西在外面一点一点横移着撬开的。
杜泠跃上房梁，顾念跟萧云铠绕到门外，分头把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除去那扇半开的窗户，其余地方都没有被撬过的迹象。
窗口和廊内一处地砖上都残留着黄绿色的痕迹，黄的是土，绿的像是曾经踩到过树叶草叶或苔藓的模样。
这个院子里的树还光秃秃的，凶手在来这里之前，应当是经过了一处有新绿的地方。
顾念回忆了下，就他所知，那几座吃完饭散步的观景亭旁，倒是有几棵已经抽芽的柳树，那边的草皮也泛绿了，只是……
他对着外面的大雨叹了口气，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几乎可以帮那个窃贼毁掉逃离时所有遗留在外面的痕迹。
他们内外查看完毕，周录事和林主簿那边还没有盘点完。
三人聚在屋外游廊的角落正要讨论各自的发现，就发现年深面沉似水的沿着游廊走了过来。
“麾下不用陪着小世子么？”杜泠看看往他身后缩的另外两人，无奈地迎了上去。
“我刚才已经把人送走了。”年深冷冷地扫了眼屋里正在盘点的周录事和林主簿，又看向杜泠身后的顾念和萧云铠，“怎么说？”
杜泠低声道，“屋梁上没有任何脚印手印之类的痕迹。屋顶的瓦片，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说完顿了顿，转头看向萧云铠和顾念。
两人便分别把自己看到的状况也说了一遍。
雨势渐收，太阳重新探头，年深打量着眼前的院子，淡淡地道，“所以，你们怎么看？”
“我反正是没看出什么。” 萧云铠憨憨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了句。
“顾司直呢？”
顾念踌躇片刻，轻轻吐出两个字，“内鬼。”
萧云铠：？？？
杜泠点了点头，“那人没有从屋顶潜入，直接选择走窗，说明对大理寺的环境有一定的熟悉度。”
“不但熟悉，甚至应该进过库房。”不然怎么可能准确选择出没有封死的窗户？
萧云铠用力将拳头砸在自己的左掌心， “对啊，时间上也太凑巧了，咱们昨天才提到血衣的问题，十二个时辰里，血衣就被偷了。”
“从窗户都没来得及关上这点来看，那人甚至很可能是听到了周录事他们过来的声音才匆忙离开的。”顾念补充道。
手上空空的，没有东西可转，他的拇指和食指徒劳无功的在半空划过半圈，又默默收了回去。
“如此来说，从昨天到今天，所有知道咱们要请小世子过来验血衣这个消息的人都很可疑。”年深眼底闪过道冷光。
萧云铠蓦地看向顾念。
按照道理来说，除了他自己、七郎、麾下之外，知道这个消息的就只有眼前的顾念了。
离了个大谱，顾念不敢相信萧云铠居然会怀疑他，“拜托，从昨天到今天，我可是一直跟你们在一起的。”
“谁说的，晚上你又没有跟我们在一起。对了，还有昨天去城外，那时候你非要去坐牛车，我就觉得很奇怪……”萧云铠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正要继续，杜泠清咳一声，打断了他。
“他去坐牛车，是因为不常骑马，所以大腿和OO被磨破了。”杜泠小声地替顾念解释。
磨破了？萧云铠跟年深同步看向了顾念，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国家特级保护动物。
人固有一死，但最惨的就是社死！顾念耳根涨得通红，哀怨地看了杜泠一眼，大哥，能不能不提这茬儿。
专注于给萧云铠答疑的杜泠并没有注意到顾念怨念的眼神，“而且，验血衣的事情本就是他提起的，如果他是那个内鬼，完全可以不在我们面前提及此事，直接想办法把血衣弄出去销毁岂不是更方便？”
萧云铠噎了噎，挠挠后脑勺，憋了半天，面色羞愧地跟顾念行了个礼，“对不起哈，我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那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你我，更不可能是麾下。”萧云铠糊涂了，“知道消息的还能有谁？”
“你们三个可靠，少卿府上的人都可靠吗？你们昨天和他提起血衣的事情是在什么场合？当时有没有别的人在场？”顾念努力装作无事发生地看向年深，嘴上说得振振有词，耳朵却依旧红彤彤的。
年深皱起眉心，几息之后才开口，“当时倒是有两个家奴在的。”
顾念又道，“不止如此，少卿今天去国公府请叶九思过来的时候，他府内会不会也有人听到这个消息？”
萧云铠&杜泠&年深：…………
“天香楼的案子很明显是有人做局，用赵杰的命陷害少卿。这个局最初也是从国公府的松涛别院开始的，如果你们是做局之人，会不会在叶九思身边安排下棋子？” 顾念从钱袋里掏出枚铜钱，放在窗框一角。
“至于大理寺这边，咱们上次去桃花阁，余沉出现、婉儿被灭口的时机跟现在的感觉像不像？都是抢在咱们前面一步动的手。
余沉的消息从哪来的？
天香楼？归云居？桃花阁？还是……大理寺？
如果问我，我觉得答案是大理寺。跟国公府一样，这里很可能也有对方布下的棋子。”顾念摸出第二枚铜钱，放在另外一角，“假使国公府那颗棋子刚才得到咱们要请叶九思验血衣的消息，匆匆传消息过来，大理寺这边的人仓促出手，堪堪赶在咱们之前拿走了血衣……“顾念指着两枚铜钱滔滔不绝地分析了一通，突然发现萧云铠和杜泠的脸色都有些难看，“怎么了？”
萧云铠神色凝重，看了眼年深才开口，“你之前也提过，凶手能假冒麾下，定然是设局之人很了解他，若说了解麾下，我们当中，能排在第一位的就应该是小世子。他得知血衣的事情后，一边故意拖着麾下，一边派人来传消息，最方便不过。”
糟糕，发现自己把萧云铠和杜泠他们的思路带偏了，顾念暗叫不好。
唯有年深笃定地摇了摇头，“不是他。如果是他，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顾念也急忙道，“我刚才说消息源自国公府，也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情况而已。再者来说，就像少卿说的，如果做局的真是叶九思，他根本不用派人来偷，只要验证血衣的时候一口咬定那就是自己的衣服就可以了。”
“你说得对，是我们一时想岔了。”旁边的杜泠也跟着长出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内鬼会不会就是周录事或者那个去吃午饭的小吏？他们一个熟悉库房，一个熟知同伴的习惯，想溜进去肯定很方便。”
杜泠点头道，“不无可能。详细查查他们之前半个时辰的行踪，应该就会有结果。”
撬开窗户，干脆地直奔证物架，找到血衣直接拿走。没有翻乱碰倒任何东西，如果是他们，就可以完美的做到以上几点。
年深眉睫微扬，看着檐下淅沥滴落的雨珠没有说话。
“查出来我肯定要狠狠揍那人一顿，可恶，就这么被他们又抢先了一步，这两天的时间简直白费了。”萧云铠恨恨地将拳头砸向了廊柱。
这得多疼？顾念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手。
柱身发出声闷响，萧云铠的面色却丝毫未变，只是活动了两下手指，就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外面的动静引得库房里的周录事和林主簿都看了出来，见年深也站在回廊那边，遥遥行了个礼，又慌忙把头转回去，继续查对库册上的东西。
“其实仔细想的话，”顾念踌躇地看了眼年深等人，边说边仔细地把窗框上的两枚铜钱捡起来收回钱袋，“咱们也不算白费功夫。”
“血衣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被毁了，怎么不算白费功夫？”萧云铠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咱们请叶九思过来，无非就是为了确认血衣到底有没有被人掉包而已。现在答案已经出来了，”顾念摊开手，眸色跟檐下的雨滴一样清澈，光可鉴人，“血衣肯定被人掉包了。”
杜泠醍醐灌顶，“对啊，如果血衣就是小世子原本那件，他们根本没必要派人来偷血衣。现在这种状况，反而证明那件衣服一定有问题。”
萧云铠怔了怔，“这么说来，他们反倒帮咱们省了功夫？”
“没错，我们甚至还多了两条线索。”顾念转头扫了身后的库房一眼，“能知道窗户的事情，那个内鬼，应该在去年六月后进过库房。能准确的拿走那件血衣，证明他清楚的知道天香楼的案子。”
年深唇角微勾，眸色落在群檐深处，“咱们也可以好好借着这次机会摸一遍底，看看大理寺里，到底有多少蛇虫鼠蚁。”
“哈哈哈，”经他们这么一说，萧云铠脸上的郁闷之色一扫而空，用蒲叶似的大手用力拍在顾念的肩膀上，“你小子，脑子还满灵的嘛！”
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借机揍我？顾念差点没被拍吐血，咬着牙根硬挨了两下。
萧云铠兀自不觉，还要再拍，却被年深抬手拦住了。
“以后站得离他远点。”年深挡在两人中间，把萧云铠推远半步，又无奈地看了眼脸色憋红的顾念。挨不住就躲开啊，怎么还硬挺着？
萧云铠：？？？
“五郎，顾司直可不是咱们营里那些皮糙肉厚的弟兄，禁不住你那个巴掌。”杜泠忍着笑意踹了他的鞋跟一脚，顾司直那个小身板，你再拍下去就该散架了。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萧云铠恍然大悟，挠着后脑勺对着顾念憨憨地一笑，“我这人，一激动就喜欢上手。”
周录事和林主簿那边的盘点也有了结果，整个库房，只丢失了天香楼案子的那件血衣。
几人回到履雪殿，年深先命人将那两个小吏暂时押进牢房，又着令杜泠跟萧云铠彻查此事，务必揪出那个内鬼。至于顾念，他这边最主要的还是天香楼的案子。
要说此事最无辜的，还是白白跑了一趟的叶九思。幸亏他也不甚介意。
散衙的时间早就过了，年深约了跟叶九思吃饭‘赔罪’，顾念跟杜泠等人也就整理东西‘下了班’。
回去还有一堆事情要忙，顾念婉谢了杜泠的吃饭邀约。出门一看，井生正抱着两把油纸伞蹲在树下默默练字，跟个歪倒在地上的小蘑菇似的。
顾念走过去，只见满地都是自己昨天新教他的那些字，字体虽不够好看，却也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
直到他走到近前，井生才发觉。
“小郎君。”井生吓得跳了起来，甩飞一枝的泥巴。
顾念堪堪侧身才避过那些‘飞来横泥’，他惦记着那些食材，“交代你买的东西都买好了么？”
“买好了。”
“赶紧回家，今晚回去给你做点好东西。”看到井生这么用功，顾念还是很开心的，抻开双臂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转身大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井生呆呆的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追上去，“好东西？”
顾念回过头，迎着夕阳灿然一笑，意得志满，“能惊艳你味蕾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采访
问：你觉得年深喜欢什么？
顾念：大概是安静？我都怀疑他们年家的家训是‘沉默是金’。就好像多说一个字会浪费多少力气或者挨家法似的，最好所有的事情都用六个点的那种省略号式沉默代过去。有时候你跟在旁边真的是着急……（滔滔不绝，以下省略一百字。）
问：你觉得顾念喜欢什么？
年深[指了指上行字的那六个点]：喜欢把这六个点都逐个拎出来给你详细展开说说。

第39章
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吃到大梁第一锅炒菜了。
想起糖醋排骨的味道，顾念恨不得立刻飞奔回去。
回到药肆，顾念跟井生便直奔厨房，厨娘正在准备晚饭。怕妨碍厨娘那边正常做饭，他便把自己的‘战场’暂时移到了外廊上。
听说他回来，春梅自动自发地抱着白天赶工做好的围裙过来帮忙。她也算得心灵手巧，凭着顾念那张成品图和寥寥数语的解释，愣是用蓝色的粗布作出了荷叶边的女仆式围裙。
“耐撕！”顾念赞叹地给了春梅一个大拇指。
春梅露出个腼腆地笑容，又得意地朝井生扬了扬下巴，她记得这个词就是好的意思。
井生憨厚一笑，也学着自家小郎君的动作，给春梅竖起大拇指。
看着春梅手上那件围裙，顾念突然又想起件事情，以后卖饮子的话，应该就是井生和春梅的活儿了，这样的话，出于品牌形象考虑，好像需要给他们两个订制身云霞饮的制服？
不过他现在手上事情太多了，实在没时间再自己设计，再加上他对这个时代的服装审美不够了解，便打算请顾夫人帮忙把关这件事。
今天顾念的目标是两样东西，晚餐加菜的糖醋排骨，以及古代版方便面。
他掌勺糖醋排骨，兼指挥井生做香肠和奶茶，春梅那边，就负责再做一遍方便面。
井生洗切猪肉、排骨和虾，春梅和面，正好后院的杂役空着，顾念便把人叫过来帮忙清理猪小肠。
他回忆了下以前看奶奶把猪小肠处理成肠衣的过程，似乎就是先用淀粉和盐水冲泡，然后清洗，用勺子和筷子辅助将肠内外的油脂和脏东西什么的都刮掉，直到洗成干净薄薄的肠衣为止。
毕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顾念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完全正确，只能把自己的要求和知道的步骤先告诉那个杂役，等遇到问题再说。
跟杂役交代完毕，将排骨放到砂锅里去血水之后，他就先跑去厨房转了一圈。
昨天吃了锅的亏，他这次打算先找个趁手的。这个时代还没有炒菜锅，买也买不到，除非定制，眼下只能在现成的里面挑挑看了。
一堆鼓腹大肚的‘锅’中间，顾念突然在架子上发现个双耳银锅，浅腹平底，跟那些砂锅之类的东西比起来，只有这锅开口够大，感觉还勉强能炒。旁边还有个长柄银勺，凑合凑合也能做锅铲的替代品。
结果一问才知道，那其实不是做饭的锅，而是秦染用来煮药的。
厨娘和杂役不敢做主，顾念特意去找了趟秦染，正在研究明堂图的秦染大方地表示，刷干净就行。
得到许可，他便高高兴兴把那个药锅跟银勺抱到了外廊。
捞出排骨，顾念又就着余火把虾丢进锅里去煮。然后有条不紊的开始按照1酒2酱3糖4醋5清水的比例开始调配糖醋汁。
其实顾念以前只自己动手做过两道菜，都特别简单，其一是糖醋小排，其二是番茄炒蛋。鉴于这个时候番茄还没有传进大梁，他的大厨菜单上就只剩糖醋小排这棵可怜的独苗了。
没有去腥的料酒就直接拿了这个时代的黄酒替代，他对这个要求不高，搅匀之后尝了尝，味道大差不差，基本没问题。
玛瑙路过后院，见春梅他们都在忙和，也走进来帮忙。正好虾熟了，顾念便让他帮忙把虾仁剥出来。
小家伙正要伸手，春梅和井生齐齐出声，异口同声地道，“先去洗手。”
玛瑙：？？？
“做吃食和吃东西前都要洗手，免得把那些风邪秽物之类的带到吃食里。容易生病。”春梅柔声给玛瑙解释。这两天他们跟着顾念做方便面，关于洗手的问题来来回回被反复叮咛了许多遍，都能背出来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站在廊下的顾念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他把白麻油搬到双耳锅边上，想了想还是决定炼些猪油用，正要起锅，春梅赶忙放下手里的面条过来拦住他，“小郎君，这个容易受伤，还是奴来吧。”
反应过来她说的容易受伤是指溅油的问题，顾念挽起袖子笑道，“没事，把水份弄干就问题不大。不过，你的围裙倒是可以借我用下。”
毕竟油溅脏了衣服可不好洗。
玳瑁抱着润好的药材路过后院门口，突然闻到股陌生又好闻的肉香，勾得人食欲大动。
什么肉这么香？他好奇地拐进去，就见玛瑙井生他们都围在廊下顾小郎君的身边，说说笑笑十分开心的模样。
顾小郎君身上穿着件怪模怪样的蓝褂子，手上端着盘子，里面放着两块色泽油润红亮撒着白胡麻的排骨，那诱人香味的源头，正是盘子里的排骨。
“玳瑁，要不要尝尝？”顾念看见他进来，便热情的给他夹了一块。
那盘排骨的香味实在太好闻，玳瑁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双脚，忍不住走过去，接受了顾念的投喂。
排骨外面已经炸到酥脆，里面却软软嫩嫩弹性十足，咬上一口，油汁立刻在唇齿间迸发，浓郁的酸甜味交织着肉味，香而不腻，玳瑁觉得自己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一时间呆住了。
“好吃吧？”顾念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语调也得意得上扬了半分。
“好吃。”玳瑁诚实地点了点头。奇了怪了，这人做的东西为什么都这么好吃？
“好吃的话，待会儿吃饭还有。”顾念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那满满一锅排骨。今天必须要用糖醋小排的实力征服大家，以后才能指望大家努力往‘炒’的这个方向发展厨艺。他可是非常期待未来餐桌上多出现几盘适口的炒菜的。
玳瑁顺着顾念的手指看过去，顿时脸色大变，放着排骨的，居然是师父那件珍贵的双耳银药锅！
那是用来熬药的，怎么能拿来做肉？
“你！你真是太过分了！”玳瑁气愤地‘瞪’了顾念一眼，眼角登时沁出了水雾，眼泪汪汪地跑了出去。
顾念：？？？
不是，这孩子怎么回事？吃得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晚饭餐桌上，顾念的糖醋排骨获得了一致好评，只有玳瑁撅着嘴唇，一脸怨念。好吃是好吃，但还是糟蹋了师父宝贵的药锅。
一回生，两回熟。春梅第二次做出来的方便面已经像模像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杂役那边的肠衣没有及时弄好，最后还是做成了猪肉方腿。
见春梅和井生已经可以独立操作，顾念便提前离开了厨房。他先去找顾夫人把想给春梅和井生做套专门卖饮子的衣服的想法说了，顾夫人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反对。
男女两款要配套，互相呼应，颜色要看着清爽干净舒服，款式以简洁大方方便活动为主，毕竟以后卖云霞饮的话，还是需要打蛋搅拌之类的很多操作的。
最后就是料子的质感要好，毕竟他们的云霞饮要走高端路线。
顾念把自己想到的细节跟顾夫人说了一遍，剩下的就由她全权把控了。
回房间的路上他又想起了件事，既然‘云霞饮’是他们的‘品牌’，杯子上、‘制服’上是不是都应该连带着做个品牌露出？这样的话，得先找人题字才行。
他自己那笔字就不用想了，凑合看看还行，当品牌形象放出去可就太丢人了。
秦染的字虽然比他好些，但太中规中矩，不够令人惊艳，顾忠就更不用说了。顾念把家里人想了一圈，发觉没有一个能用的。
扩大范围，回忆过身边所有人的字迹之后，顾念发现，就算算上玉衡殿里那些以笔为生的‘同事’，写字最好看的人居然是年深！
他不死心的又想了一遍，答案还是没有变化。
大约是习武的缘故，年深的字体也挺拔俊逸，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行吧，顾念叹了口气，打算明天挑个时间跟老板求字去。写三个字这么简单的事情，年深应该不会反对吧？
回到房间，顾念就直奔书案。他要抓紧时间设计自热纸火锅，以配合方便面的效果。
另外还要把滑板的图纸也画出来，虽然土路的路况差了点，成不成的，总可以试试，而且他对自己的技术还是挺有信心的。
仔细想想明明才半个多月，但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不但想家里人，连以前熟悉的东西都分外想念，迫不及待的想‘见’一面。
把手伸到笔格，他意外地发现上面似乎多了两支笔，仔细看的话，那居然是用旧毛笔的笔杆夹着木炭条做的两支炭笔。中间的碳条尺寸被打磨得很精细，恰好塞进笔杆，还细心地缠了绣花用的丝线防止笔头晃动。
知道他喜欢用炭笔的，也就只有那天陪在厨房看他画围裙的井生和春梅了。
不用说，这笔肯定是他们两个趁着白天的空闲时间特意做的。
有心了！顾念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支，随手试试了钉头线和逆峰线，又勾了片交叉排线，手感试起来还挺不错的。
不过，滑板的图纸好画，折叠版的自热纸火锅却比较麻烦，连试验再弄，画图纸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慢，直到后半夜，他才勉强把纸火锅的图纸弄好。
半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等顾念起床时，依旧没有减缓的迹象。
他先把纸火锅的图交给井生，嘱他跟春梅上午按图和桌上自己昨晚折的那些‘样品’做好四套，等午初雨势小了，再将自己要的东西和昨天备好的方便面什么的放到食盒一起送到大理寺门口。
接着顾念又专门去找了趟顾忠，把滑板的图纸拜托给了他。看到那张几张炭笔画出来的图稿，顾忠一时间有些发怔，小郎君这手画法好神奇，明明是从没见过的东西，看图却像已经看到了实物。
大雨将坊道浇得泥泞不堪，湿滑沾鞋，极其难走，平时十来分钟的路程，顾念愣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将近半小时才到。
大理寺内也比平常冷清，走动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也不知道是迟到还是都缩在了屋内。唯独他们履雪殿例外，顾念‘跋涉’到殿门口，发现人不仅没少，反而还多了一个！
履雪殿内，不但杜泠和萧云铠在，年深居然也在！
顾念费了半天力气才勉强弄干净靴子坐到自己的桌案前，他瞄了瞄坐在八字三折卧狮屏前的年深，小声的跟旁边的杜泠咬耳朵，“少卿居然没去上朝？”
杜泠悄悄朝他做口型，“今天大雨放朝。”
就像后世有台风假，大梁在类似暴雪暴雨这样的恶劣天气也是放假不朝的，只是他们这位老板是‘工作狂’属性，不用上朝，就直接过来‘坐班’了。
有年深在，履雪殿内愈发安静，连那几位来跟杜泠他们报告调查进度的，都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
顾念支着耳朵听了半天，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没啥进展。而且今天大雨，他们都没办法出去。
今天又多出来的一项任务就是调查内鬼。杜泠着令林主簿在今日散衙前，整理出去年六月到现在为止所有去过库房的人员名单。
他没有只让林主簿去列名单就坐视不理，吩咐下去之后就抓着萧云铠出去找寺丞查访问话了，履雪殿内霎时就只剩下了顾念和年深两人。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顾念觉得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后悔没有‘热心’的一起出去帮杜泠问话。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不正是跟老板开口求‘字’的好时候么？
然而，年深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文书，神色专注而认真，这个时候上去打扰似乎不太合适，还是等他中间休息的空档比较好。
于是，顾念纠结地翻开自己案头的一本‘废话文书’，每看几个字就心不在焉地偷偷抬头看一眼屏风那边的年深，生怕错过‘最佳时机’。
半炷香之后，在顾念第二十九次偷瞄过来的时候，年深突然抬起头，“有事？”
“呃，”被抓了个正着顾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耳根涨得微红，“是有点小事。”
年深放下手上的文书，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顾念站起身，慢吞吞地往他桌案边走，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才不突兀，最后还是觉得，以年深的性格，直说就是最合适的，“求少卿帮我写三个字。”
求字？这个答案明显出乎年深意料之外。
他怔了怔，沉默两秒才道，“我有位朋友叫陆子清，如今是礼部侍郎，若论墨宝，他的字在长安城内应该可以排进前三，如果需要……” 我可以帮你找他来写。
陆子清？那不就是陆溪？顾念立刻摇头，“不，我更喜欢少卿的字。”
提到陆溪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就忍不住后背发凉，谁要用那家伙的字做招牌啊？再说了，年深以后可注定是要君临天下的人，以后他家云霞饮的招牌就是御笔亲赐，在这个时代，还有比这更好的金字招牌吗？
“在我心里，少卿的字才是长安城内第一好看的。笔势酣畅，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顾念拿出以前追星时给正主吹彩虹屁的架势。
“好好，你要我写什么？”年深受不住顾念这种直白的吹捧，投降式地打断他再说下去。
顾念唇角微翘，露出个得逞的笑容，“云霞饮，最好写竖版，我要拿去做招牌。”
“你打算卖那天那个饮子？”
“嗯，长安独家。”顾念得意地扬起下巴。
“的确很好喝。”想起那杯饮子令人惊艳的味道，年深眼底泛起清浅的笑意。
他铺开纸，笔走龙蛇间，‘云霞饮’三个大字一气呵成。
纸上的字中锋立骨，笔力苍劲，疏朗潇洒，气势凛然。
仿若云霞出峰，清新脱俗，俊逸出尘。
简直太好看了好吗！比他预想的好看一百倍！顾念被年深这手行书惊呆了。
“谢谢少卿大人！”顾念开心地张开手臂，给了年深一个大大的拥抱。
年深：………………
顾念兴高采烈地拿着那张纸跑了，留下耳根泛红的年深神色复杂地僵坐在原地。
杜泠和萧云铠直到午饭时分才回来，他们找了寺丞、评事、甚至狱卒，多方询问关于库房进出规矩和半年以来的各种状况，然后列下了另一张名单。
作为天香楼案件的承办人，顾念也根据原主的记忆，列出了第三份知道‘血衣’又去过库房的人员名单，比如王寺丞、自己、周录事、孙狱丞、狱卒牛二。
其中孙狱丞和牛二都只是受支使跑腿的。之前王寺丞有时犯懒，总是让孙狱丞或者那些狱卒跑腿，原主有样学样，也学会了这招。
原主记忆里的王寺丞，并不像会武的样子。孙狱丞和牛二倒是会两招，但明显也只是靠着一把子力气，并不是什么高手，否则‘当初’也不会被受伤的年深秒杀。
至于周录事，顾念感情上是非常相信对方的，仔细回忆认识以来的种种，觉得他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难道这其中有人是装的？顾念用毛笔把那几个人的名字全都圈了起来。
杜泠探头过来，看了看他案上列出的名单，“有什么眉目了吗？”
顾念把自己刚才推敲的状况跟他复述了一遍，杜泠默默递过来自己列的那份名单。
那上面也赫然列着顾念等人的名字，唯有最后一个，顾念不认识。
秦阿栓，这是谁？
“咱们履雪殿的第五个人。”杜泠唇角微勾，朝一个顾念意想不到的身影努了努嘴。

第40章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色微微放晴。
潮湿的空气里，一个垂着的头的青衣小吏身影映在殿门的纸窗上，安静而谦卑。
他们履雪殿的第五个常驻人口，就是门口那个时常帮来往的人开门的青衣小吏，秦阿栓。
他？顾念还真的没有怀疑过他。
“隔墙有耳。你也说过，咱们目前遇到内鬼，应该是两次，一次是婉儿被灭口，一次是血衣被偷。”杜泠盯着门上那个影子，轻声轻气地道，“你来述职那天，麾下第一次提起要重查天香楼的案子，他在；第二天，你说要去天香楼看看，再找婉儿问话，他在；咱们讨论血衣有问题的时候，他也在。理论上来说，以他所在的位置，咱们平时在殿内八成以上的谈话内容，他应该都听得到。除了咱们四人，他可以说是整座大理寺里最快的消息来源之一。”
距离最近，毫不起眼，仔细想想，这个秦阿栓还真的很适合做内鬼，但是，有证据么？“确定是他么？”
“还不确定，要仔细调查后才知道，不过以后但凡有要事……”杜泠比划了个手势，示意顾念到时要压低声音或避开门口那位。
顾念默默点了点头。
一通事情忙完，就到了午膳时分。
“你那个方便汤饼呢？”萧云铠又惦记起了顾念说的‘军粮’。
他一开口，年深和杜泠立刻也都看了过来。
“我让人中午送到门口的，现在应该到了。”被众人目光‘集火’，顾念压力山大，正要起身，年深却道，“让五郎去吧。”
“对，天雨路滑，你万一摔了就没得吃了，还是我去吧。”萧云铠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顾念：…………
前面那些都可以省略，只说最后五个字就可以了。
“他叫井生，十七八岁，国字脸，皮肤有点黑，大概这么高。”顾念把井生的大致样貌跟萧云铠描述了下，“你跟他说来拿方便面的就行。”
萧云铠刚走，大理寺的午膳就送到了。年深和杜泠不约而同的将东西‘冷落’在一旁，就等着尝顾念的‘方便汤饼’。
幸好他们没等多久，萧云铠就拎着个四层的食盒走回履雪殿。
“你家那个小仆还挺死心眼，确认了好几遍才肯把东西给我。”萧云铠在廊下清理靴泥，随口调侃道。
“办事谨慎可是优点。”杜泠接过食盒，年深也信步围到顾念桌案边，一副期待的模样。
看见年深也过来了，顾念顿时有些紧张。毕竟在他的预想里，这个‘午餐约会’只有萧云铠和杜泠，可不包括去上朝的老板。筷子也只准备了三双。
食盒上面那层塞满了面饼，大约有七八块，一打开，白麻油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闻起来还不错。”萧云铠吸了吸鼻子，忍不住伸出手，却被顾念拦住了。
“洗手。”顾念用下巴指了指装水的执壶。
“嗐，我吃饭没你那么多讲究。”萧云铠还想蒙混过关，顾念却不肯挪手，一副不洗手不让吃的架势。
“我阿舅说了，病从口入，吃饭前，如厕后都要洗手，还有喝水也不要喝生的，尽量煮熟再喝。”顾念搬出秦医生的名号。
“咱们天天早练，身体好着呢。”萧云铠想找杜泠和年深帮腔，那两位却已经从善如流地转身，拎着执壶走向廊下。
“嗐。”萧云铠见状，只得跟着跑过去。
看着萧云铠的背影，顾念眼角微弯，露出得逞的笑意。
他也是前几天做方便面看到春梅舀水时才无意中想起来，在书里，萧云铠两年后在一场急行军后，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感染瘟疫死了。为了避免这个状况，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就培养身边人的卫生意识，其中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萧云铠。
这人虽然脾气急，却没什么坏心眼，因为这种原因死于瘟疫实在是有些可惜。
三人洗好手回来，萧云铠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面饼，想拿起来看看，结果那块面饼‘咔嚓’一声就被他捏碎了，四分五裂地掉回食盒里。
“我……我没用多大力气啊？”萧云铠不知所措地解释着。
“没事，这东西是比较脆。”顾念把三双筷子分别递给年深、杜泠和萧云铠，指着那些碎块道，“正好可以试试直接吃的口感。”
几人各自夹了块一文钱大小的碎饼块儿放进口内，酥脆的口感获得了一致好评。
“好吃！”萧云铠一块接一块的停不住手，旁边的杜泠和年深也没闲着，一会儿的功夫，几人就将那些碎掉的面饼分食一空。
萧云铠抢到最后一块扔进嘴里，咔嚓嚓嚼碎，“这就是你说的方便汤饼？”
“嗯。”见年深眉目舒展露出满意的神色，顾念便放心地打开食盒的第二层，露出里面的菘菜干、蘑菇干、猪肉方腿、虾仁以及一碗肉酱。
时间太短，虾仁还没全干，不过也能凑合用。
“居然还有配菜？”杜泠讶异地看着那堆东西，先夹了块方腿试了试味道，露出餍足的表情，又麻利地夹了块菘菜干。
顾念阻挡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把那块菜干送入口中。
“这个菜不好吃。”杜泠随即皱起眉头。年深和萧云铠的筷子立刻在半空中拐了个弯，避开‘雷区’。
“这个菜不是干吃的。”顾念哭笑不得地解释。
年深&杜泠&萧云铠：？？？
顾念打开第三层食盒，露出里面那沓裁好的带着折痕的纸，第四层则放着三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稀奇古怪的东西看得年深等人一脸问号，这都是什么？
顾念先拿了张桐油纸出来，飞快的按照折痕折出个大约三寸深的方形纸盒，然后又用另一张包食物的纸折了个大约一寸半深的纸盒，只是左右多出了两个‘长耳’。
折完后他把纸盒放在先前那个较深的桐油纸盒上比划了下，确定浅纸盒的左右‘长耳’正好可以卡进底下深纸盒的边缝，前后则各空出了大约一枚铜钱厚的缝隙。
最后，顾念又飞快的给那个浅纸盒折了个盖子，顺手还用筷子在上面戳了两个洞。
萧云铠愈发不解，“这边不是有现成的食盒么？为什么要再做个纸的？”
“我把这东西叫做自热纸火锅。”顾念夹了块完整的面饼放在浅纸盒里，然后又依次夹了菘菜干蘑菇干方腿和虾仁放进去，深的那个桐油纸盒，则直接扔了个小布包进去。
自热纸火锅？杜泠跟年深对视了眼，这又是胡人的玩意儿？
顾念拎起旁边放水的提壶，逐一在浅盒和深盒里加水，又把浅纸盒摞回深纸盒的上面，盖上纸盒盖。
萧云铠刚要开口，突然听到纸盒里传出扑簌簌的声响，紧接着，就有白色的水汽从他先前以为尺寸不合的那两道缝隙里冒了出来。
“这是什么？”萧云铠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暗器。
年深和杜泠也露出惊愕的神色。
“就说了是自热纸暖锅嘛，”这个时代的暖锅就是火锅，顾念黑亮的眸子里露出丝得意，“用这些东西，在野外，三五分……三五百个数左右，就能吃到热面了。”
“怎么可能？你根本没点火啊？”萧云铠怀疑自己的眼睛，转头向杜泠确认，“他刚才往里面浇的不是水么？”
杜泠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用火。有这东西和水就够了。”顾念指了指哪些小布包，试图跟对面的人解释化学反应原理，“这里面是生石灰，加水就能产生化学反应，放出大量的热……”
这个时代的药肆简直就是百宝库，要什么有什么，生石灰也不在话下。
他边解释边开始折第二套纸盒子，纸盒他其实倒是多准备了的，主要是怕折纸的时候手一重拽坏了，所以留了备份。现在出乎意料的顺利，给年深他们一人用一套，还能剩一套。
年深破有实验精神地拿起张纸，学着顾念的样子按折痕去弄，很快就完成了一个盒子。
杜泠和萧云铠见状，有样学样，也跟着动手，很容易就将另外两套纸盒弄好了。
顾念长篇大论的科普弄得萧云铠的双眼转成了蚊香圈，他完全听不懂顾念在说什么，但是闻到了那些纸盒里传出来的香气。
“还没好吗？”他心急地催促顾念。
第一次做，顾念心里也没底，但参照以前煮方便面的经验，五分钟应该也差不多熟了。他揭开第一个纸盒的盖子看了看，果然面已经散开了，菘菜干跟香菇干也恢复了水润的状态，用借用萧云铠的筷子搅动几下，香气四溢。
“好了。”顾念反过来把刚才的盒盖当成托盘，把那个纸盒端下来，放在‘托盘’上。
萧云铠也不怕烫，直接用筷子夹起，风卷残云式地吃了一大口。
他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顾念拿着猪肉酱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
不烫吗？顾念被萧云铠的皮糙肉厚程度镇住了。
“嗯，好吃！”他转手就把纸盒端到了杜泠和年深面前，“麾下，七郎，你们快尝尝。”
“吃你的吧，我和麾下都有。”杜泠转过头，忍着笑意询问旁边僵住的顾念，“这酱需要加进去？”
顾念被杜泠一问才回过神，“呃，觉得味道比较淡的话，可以加些。”
“是有点淡。”萧云铠点点头，夹了一筷子拌到面里，吃了一口之后不禁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个酱为什么这么好吃？”
“特制猪肉酱。”顾念把碗往前一推，示意他喜欢就多吃点。
“猪肉？”杜泠有些意外。
“放心，我阿舅说了，适当的吃些猪肉完全没问题。” 顾念再次搬出秦染的名头。
肉酱是顾奶奶的独门秘方，用猪油将切成丁的五花肉和辣椒炒到焦香，再加入豆瓣酱、花生、芝麻、蚝油、酱油、糖和炼猪油的油渣儿，味道既鲜美又好吃。
顾念小时候吃过无数次，却从来没自己做过。昨天想起来这个下饭神器，便试着做了下，用茱萸代替了辣椒，虽然还缺了花生蚝油之类的辅料，味道居然出乎意料的也还不错。
“管它什么肉，好吃就行。”萧云铠狼吞虎咽的又挖了一勺，已经被肉酱的味道征服。
这时候年深和杜泠那份也好了，两人没用顾念再动手，自己学着刚才的流程，将纸盒放到了盒盖托盘里，然后又各自弄了些肉酱拌进去。
杜泠也立刻被肉酱的味道吸引，甚至询问起做法。顾念便把自己更新的因地制宜版配方说了。
三份方便面很快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最先消失的，就是那碗肉酱。
看着油光锃亮的碗底，顾念有些无奈，他本来还打算待会儿午饭的时候吃点呢。
试吃完毕，年深果然向顾念询问了方便面的制作方法。顾念自然毫无保留，详细的讲解了一遍，包括设想中的用螺旋盖式竹筒罐密封保存延长‘保质期’的做法。他知道，以年深的性格，如果真的用了，定然不会亏待自己。反正这会儿门口那位也去吃饭了，殿内另外那两位都是年深心腹。
没等年深说话，杜泠就率先摇头，“这东西好吃虽然是很好吃，但一下需要多购买白麻油、竹罐、纸锅、生石灰等诸多材料，恐怕无法在军中推行。”
“可以把白麻油换成蔓菁子油。”白麻油的成本问题顾念考虑过，他也在厨房跟春梅打听了下，时下最便宜的是蔓菁子油，类似后世的菜籽油。
“蔓菁子油也同样是比原来多出来的啊。” 杜泠叹了口气，却忍不住又将手伸向剩下的面饼，真的，好香啊，干吃也好吃。
萧云铠遗憾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也很想吃好些，但吃得饱才是第一要务，同样的花费下，大家可能更愿意粮食的量多一点。”
拿一文钱去买油，就会少一文买粮的钱。兵卒的选择显而易见。
顾念不死心，带着最后的希望地看向年深。
以现在的状况，方便面作为军粮的可行性确实很低，年深不忍心再开口打击他，便沉默地垂下了眼皮。
满腔热情都被浇灭，顾念顿时垂头丧气地坐了下去，他已经打听了最便宜的油了，居然还是不可行。
“这东西如果真的能像暖锅那样用就好了。”年深见他情绪低落，摆弄着剩下的两张备用纸转移话题。
“本来就能啊。”顾念蔫蔫地随口回答，不明白年深在可惜什么。
“这不是纸么？能禁得住火烧？”杜泠语调陡升，诧异地望向顾念。
“没问题，只要在里面放水，一样可以煮东西。”顾念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然我为什么叫它‘纸暖锅’？”
“你确定？”年深的表情也郑重起来。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怎么试？”萧云铠和杜泠一脸激动，分明希望立刻就能看见。年深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现在？顾念被三人盯得无奈，打量四周，指着年深案旁那盏灯笼对萧云铠和杜泠道，“那你们把那个落地灯笼搬过来，再拿根蜡烛。”
他随手又折了个纸盒，然后把灯笼从吊架上拆下来，把纸盒挂上去，摆在自己案旁。
试试高度，纸盒距离他的桌案还有些远，顾念又在底下垫了三层食盒。
“把蜡烛点好，放到盖子上就可以了。”顾念示意萧云铠，提起执壶往里面倒了些水。
萧云铠立刻掏出火折点了根蜡烛，慢慢地放到食盒盖子上，因为过于小心，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顾念：？？？
你在紧张啥？
橘红色的烛火蒸腾而起，直冲纸盒底部，却没留下半点火星。
“真的没事！”萧云铠惊呼，索性直接蹲在案旁，直勾勾地盯着纸盒。年深和杜泠也关切歪过头，打量着纸盒的底部。
顾念胸有成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三人就在旁边一直盯了十几秒，见纸盒的确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年深长眉微皱，捻起另一张纸仔细查看，“这纸是特制的？”
“不是，就是从西市随便买回来的。”
“那为什么烧不着？”
“因为这个。”顾念指了指纸盒里面的水，“里面的水吸收了烛火的热量，底下的温度始终达不到纸的燃点，所以才烧不着。”
热量？燃点？完了，他又开始说那些胡人那里学来的鬼话了。萧云铠听得脑袋疼，求救地看向杜泠。
杜泠却直接对顾念摇了摇头，“不明白。”
萧云铠：？？？
原来你也听不懂吗？
意识到纸火锅可能有点‘价值’，顾念又来了精神。他看了看自己的桌案，将砚台摆到桌案中央，“举例来说，假设这是座城池，需要一百个兵卒共同扛着大撞木才能撞破城门。”
萧云铠用力点头，这个‘举栗’他听得懂。年深和杜泠也露出了然的神色。
“但是守城的人不停的从城墙上射杀，射杀的速度远比后面增援的人跑上来的速度快，所以始终凑不够一百人，城门就没撞开。纸盒燃烧也是同样的概念，需要达到燃点，纸才会燃烧，现在里面的水吸收热量，盒底始终达不到燃点，自然烧不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萧云铠恍然大悟。
这功夫盒里的水已经咕嘟嘟地冒起了细小的气泡。
杜泠若有所思，“按照你的说法，如果守城的人没了，纸盒还是会烧起来？”
“没错。如果把里面的水倒空，或者等里面的水烧干，盒子自然就会烧起来。”
“如果攻击没有守卫的地方呢？”年深出其不意地伸手指向盒子上半截的挂耳。用蜡烛烧这里会怎么样？
没想到年深剑走偏锋地‘绕路’，顾念顿了顿才道，“那就会城破，一下就烧着了。比如你现在在下面升一大摊火，锅底虽然不会烧着，但火苗碰到锅上面的部分的话，还是烧坏它的。”
年深露出满意地神色。
顾念：…………
您这是当将军的职业病吗？非得找到破城的方法？
“这个纸锅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杜泠小心的把剩下那个全新的纸盒收起来，准备带回去详细研究下折叠的方法。
“你手上这个是桐油纸，这种油有毒，不能直接接触食物。我用它做底盒是因为它相对来讲更厚更结实，这样承重力比较好。”
“你是说用这种纸才能煮食物，但容易坏？”杜泠指了指还吊在灯笼架上烧的那个纸盒。
“对。其实可以考虑找纸坊改善下工艺，按照现在这种包食物的油纸做法再稍微做厚些，应该就能满足一到两个人的食物承重需求。”顾念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年深点了点头，表示会考虑这点。
“如果真的能成，以后咱们行军就不用扛着那些笨重的大家伙，可以省不少钱和力气。”萧云铠开心地道。
年深微微敛目，不只是钱的问题，省下来的铜铁之物，还能造更多的武器。
顾念不解，“买锅的钱是能省些，但柴还是得花不少钱吧？其实可以试着对比看看，说不定用石灰会更节省点。”
萧云铠哈哈大笑，“花什么钱，小郎君，你当有人在战场卖柴火吗，当然都是捡的。”
顾念：………………
一场暴雨让大半个长安几乎停摆，顾念也破天荒的按时散衙回家。
雨虽然停了，坊道的状况却更差了，一上午早就被踩踏得坑坑洼洼，更加湿滑难行。要不是有井生扶着，顾念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堂堂长安城，居然连条水泥路都没有！”他郁闷地瞪着眼前的深坑。
“水泥路是什么路？”井生一脸疑惑，又是水又是泥的，那不是更难走吗？
“路面特别平整，晴天没有尘土，无论下雨还是下雪，都不会有泥。”还适合滑滑板。顾念远目城墙，想起以前那些毫无顾忌地穿行在别墅广场的日子。
“我听人家说皇城里有段青砖道，好像就是这样？”
“保持平整这方面的确很像。”顾念叹了口气，也是，这个时代的城墙都还是夯土墙，怎么可能会有水泥路。
其实还是能源问题，就目前柴火这么贵洗澡水都费劲的状况，有几个人能舍得烧砖呢？
今天杜泠他们提到的油价贵的问题，归根结底，也是能源问题。
目前的榨油方式比较原始，依靠人工，速度慢，出油率也低。如果能改用机械式的，提高出油率，加大产量，价格成本自然也能降下来。
可是要改变榨油的方式，首当其冲的就是能源。
柴火是别想了。长安城柴火价格贵和周围山上的树木被砍伐殆尽不无关系。
风能？水能？或许可以考虑墨家的水车？顾念蓦地想起在墨青院子里见过的联动水车。
其实能找到个大型煤矿才是最好的，不但榨油，甚至可以改变炼铁的方式。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宋代就是靠大量开采煤炭解决了能源危机，开始了划时代的焦炭炼铁。
可惜，他现在可没有什么开矿的能力。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路，回到药肆，换下溅满泥污的外袍和鞋子，顾念就一头钻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把年深的题字从怀里拿了出来。
他对着那几个字在窗前端详，越看越喜欢，兴冲冲的抱着那张纸去找顾忠，想要把这几个字加在陶瓷杯上。
顾忠端详了下，踌躇地开口，“小郎君，字是好字，但是光加字会不会过于单调了？”
太单调？顾念回忆了下自己在墨家匠坊的杯子和这个时代的审美，灵机一动，拿起笔在那几个字周围信手勾了几道形似云朵的曲线，配上笔锋，仿若云霞出岫，半隐半现，相得益彰。
“妙，妙啊。”顾忠捋着胡子，赞不绝口，“我明天就把这东西给瓷坊那边送过去。”
“等他们描画下来之后，再送去做个大点的招牌，还有阿娘那边做的衣服，也可以绣上。”
“小郎君放心，包在我身上。”
跟顾忠敲定招牌，顾念又匆匆赶回自己房间，两天光顾着方便面的事情，他的手摇打蛋器和搅拌机还没影呢，得赶快画出来。
为了保持安静，避免思路被打扰，井生也被他打发去前边帮忙。
一个小时后，桌案上多了一堆废稿。顾念正用炭笔埋头沉浸在第七稿的打蛋器设计图上，井生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小郎君，你阿兄回来了。”
顾念：！！！！！
谁？顾言？他不是在安番侯那边忙着打突厥吗？怎么突然会回来？
‘吧嗒’，顾念手上的‘炭笔’倏然折断，这下轮到他慌张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你们等着，我以后一定要把油价降下来！
备注：1、关于纸的轶闻：唐代有盛行的纸，很多是楮皮纸和桑麻纸，柔韧性极好。晚唐五代期间，民生凋敝，穷困百姓便以为材料做出了各种日用品，比如纸衣、纸被等，并以在其中絮芦花的方式御寒。宋代的纸衣更是得到了空前发展，甚至一度在士大夫间盛行。据说当时的纸衣甚至可以水洗，╮(╯3╰)╭。
2、看到有小天使问，就提一下，劁（qiāo）猪这门手艺其实起源很早的，东汉就有了。

第41章
原主天不怕地不怕，这辈子唯一的克星，就是他哥顾言。
从小到大，但凡做了荒唐事，他就会在顾言这里挨顿揍，每次见面的记忆几乎都是‘兄友弟恭’的一顿打，生生被打怕了。
顾言上次回来，就是因为听说原主嫌这嫌那，把所有顾夫人找的‘上班’机会都推了，千里迢迢跑回来揍了某人一顿。原主后来肯乖乖去大理寺，其中未必没有这顿打的原因。
顾念本以为他现在改‘邪‘归正，乖乖远离赌坊和那些狐朋狗友，对方远在塞外，一年半载的也见不到，就没放在心上。这会儿乍然听说顾言回来，着实有些‘敌军还有三秒到达战场’的慌张，他最近好像也没做什么荒唐事吧？
“快，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顾念连忙站直身体，顶着张花猫似的脸整理衣襟。
“小郎君，你还是先净面吧。”井生看着顾念沾着碳迹的脸颊和蹭到炭黑的双手，艰难地开口。这不是有没有问题，这是问题太多了啊。
顾念梳洗完毕，赶到顾夫人房间。
秦染和顾言正在陪她说话，看到顾念进门，顾言的眼神立刻像鞭子似地扫了过来。
他的皮肤被塞外的烈日晒成了浅淡的古铜色，长相上来说，顾言更像顾将军，长眉虎目，面部轮廓棱角分明，再加上常年习武从军，眉目间自有一截英武刚毅之气。
跟温柔和善的顾夫人和秦染相比，顾言就像闯进梅花鹿领地的老虎，充满了食物链顶端的王者的压迫感。
“阿兄。”顾念嗫嚅着叫了一声，默默蹭到顾夫人身后‘寻求保护’。
“阿秋，别吓唬你弟弟了，他最近挺乖的。”顾夫人会意，连忙替小儿子说话。顾言的小名也来自他的生日，说来也巧，顾念生在小满那天，顾言则生在立秋，都是二十四节气之一。
“就是，阿满自从进了大理寺，就长进了很多，还从胡人那里学了不少本事。”秦染也跟着顾夫人替顾念说话。
“真的？”顾言瞥了眼秦染，上下打量，显然不太相信。毕竟刚才说话那两位，都是顾念有一分功劳就能夸成七分的主儿。
顾夫人和秦染便你一言我一语的，把顾念最近帮忙算账，教大家学西域字，从胡人那里学来做雪花糖和云霞饮的方法，发了月俸还贴心的给大家买东西之类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顾言眉峰微抬，看向顾念，“大家都有礼物，我的呢？”
顾念：………………
不是，谁知道你会突然回来啊？
“阿满，不然你就去厨房，给你阿兄做做那个糖醋排骨，他爱吃肉。”秦染朝顾念使了个眼色，连忙替他解围，
顾言瞥了眼秦染，没有出声。
“啊，好。马上就去。”顾念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离开顾夫人的房间，顾念拍拍胸口长出口气，今天这关看样子是过了。
他刚才在旁边听了七七八八，大致也明白了，顾言这次回来，其实是因为顾家被烧和药肆这边被掌柜的坑钱跑路的事情。
边塞交通不畅，再加上他出去例巡不在营内，耽搁许久才收到消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自然担忧，一知道就立刻跟安番侯告了假，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打发井生出去买猪肋排的时候，顾念又让他再加了些酥酪，打算也给顾言尝尝云霞饮。
他这个‘厨师’，满打满算就会这么一个菜，实在是寒酸，只能再加个饮子充场面。
看到厨房剩下的那些做方便面的材料，他心思一动，不然把这些都做成方便面给顾言带上？总比军营里那些东西吃起来方便，而且左右是做给自家人的，也不用管成本，好吃就行。
于是，顾念又把春梅叫过来，等井生回来的时间里，两人再次开始做方便面。
顾言不爱吃甜的，却依旧被白糖和云霞饮的样子惊到了，完全不相信这东西是顾念鼓捣出来的。
“都是以前打叶子戏喝酒的时候从胡人那里听来的，之前以为他们说什么‘拿秘方抵债’的说法就是唬人的，最近在西市喝到饮子，才突然想起来试试，没想到居然成了。”顾念照旧用同样那套‘胡人’说辞。
顾言眸色立刻转厉，冷哼了声，“没想到你居然还赢过？”
叶子戏这个关键词显然又勾起了顾言心里关于某人荒唐事迹的回忆。
顾念心虚地往顾夫人身后躲了躲，垂下脑袋，小声地道，“还是赢过几回的。”
秦染借着放杯的机会戳了戳顾言的手肘，你别老板着个脸，都把阿满吓到了。
顾言：…………
瞪一眼都不行了？
至于那份糖醋排骨，更是破天荒的让顾言对顾念露出了笑容。顾念不禁悄悄松了口气，看样子找到撸家里这只‘老虎’的窍门了。
顾言的时间很紧，见家里人也都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算放下，第二天早晨就准备赶回军营。
顾念跟井生和春梅连夜赶制了一包袱的方便面、纸火锅还有一大罐用买肋骨送的边角肉做的肉酱。
顾言本来嫌麻烦不想带，也没对自己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弟弟的厨艺抱有任何希望，准备意思意思尝一下就算了，但昨天的糖醋排骨让他改变了主意，甚至原本没打算听的自热火锅使用方法也认真地学了一遍。
天一亮，顾言就风尘仆仆地奔向城外。
昨天晚上又下了大雨，道路泥泞湿滑，顾言本不想让他们送，但顾夫人实在不舍，秦染和顾念便陪着她一直将人送到城门外。
晨曦之中，顾言正要打马离开，忽然又拽住了缰绳。他跨下的黑马嘶叫了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砸在地上溅起大团飞泥。
“顾念，你过来。”顾言拽着马兜转半圈，回身看向顾念。
正扶着顾夫人手臂的顾念怔了怔，确认顾言是在叫自己，才走上前去。
顾言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吓得顾念一激灵，该不会是这次没打到人手痒，现在补一顿吧？
然而顾言并没有用力，只是半俯下身，靠近他的耳朵低声叮嘱，“我这些年攒的军饷，昨晚一半交给阿娘，一半放在秦染那边了，你做那个云霞饮，要是需要银钱，就去找她们要。”
啊？？？顾念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原来顾言这次回来，其实是送钱来的？
“家里要是有什么问题，立刻写信告诉阿兄，你记得，”顾言用指腹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眸子里的温柔一闪而逝，又恢复那副横眉冷目的严肃模样，“顾家无论出什么事，自有阿兄来扛着。”
顾念乖乖点头。
“去吧。”顾言轻轻推了他一把，又抬头看了不远处的顾夫人和秦染一眼，毅然调转马头。
他跨下黑马一甩头，打了个响鼻，撒开四蹄跑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淡淡的腥气，顾念站在原地，看着顾言的背影逐渐远去，心里不禁有些感慨，原主虽然不靠谱，但顾言看起来真的是非常可靠的男人。
直到再也看不到顾言的身影，三人才踩着泥泞的道路，转身回城。
熬了几乎一夜，顾念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走进履雪殿的时候头重脚轻，目光呆滞，跟梦游似的。
他刚坐下，旁边的杜泠突然开口，“今天上朝你怎么没来？”
上朝？
顾念的眼神倏然清醒，糟糕，今天是十五，是他这种京城小吏也要去上朝的日子！
他居然给忘了！
无故不朝，是要扣一个月俸禄的！
顾念急得额上沁出了层冷汗，正懊悔地要用文书拍自己的脑门却又发现了不对，他转头看向杜泠，“今天上朝的话，你为什么在这儿？”
初一十五上朝去面个圣，是京官特有的‘殊荣’。
如今杜泠在大理寺当值，自然跟他一样，也属京官的范畴，如果今天真的上朝，现在又没到下朝的时间，此时此刻，杜泠应该还站在含元殿才对。
“逗你玩的，”被识破的杜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今天大雨不朝。”
还好，这个月的三千文还没飞。顾念拍了拍胸口，长出口气。
“少卿呢？”顾念看看屏风前空荡荡地位置，以年深的作风，如果不朝应该直接来履雪殿才对。
“刚才被叫去含霜殿了。”
顾念疑惑地皱了皱眉，含霜殿，是大理寺卿马巍的‘办公室’。大理寺现在还缺少一位少卿，所以相关事情都是马巍和年深商量。
按理来说，两人每天一同上朝，有事情基本也都在候朝和下朝回来的路上商量得差不多了，有什么事情还值得再把年深专门叫去含霜殿的？
接连下雨，那些调查的队伍基本没出去，调查进度停滞下来，顾念这边也就暂时没什么可以跟进的。
也幸好如此，毕竟他的脑子现在已经接近停摆状态。
杜泠和萧云铠又出去查内鬼的事情，履雪殿内转眼就剩下顾念一个人，他无聊地翻了几本废话文书，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年深早已在屏风前端坐如松。
糟糕，摸鱼被老板抓个正着。顾念吓得一个激灵就坐直了身体，带得胳膊边的几本文书噼里啪啦地掉下去，慌里慌张之间还踩了一脚。
年深展眉看了他一眼，“对案子有意见扔扔解气可以，踩就不大好了。”
顾念：………………
哪有人趁着别人睡觉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塞工作的？
顾念矮身把那两本文书从桌案下捡回来，翻了翻，发现是两份悬案的卷宗。
第一份记载的是前年十月底的一桩案子。
死者共有两人，一位是当时的中书侍郎吴魁，一位是当时的中书舍人之一陈絯（h&#224;i），十月二十一的晚上，两人双双死在中书舍的西厅内。
当天傍晚，他们才刚面见过缠绵病榻前的灵帝，据说当晚留在厅殿内，就是在为灵帝撰写诏书。
厅殿内并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一旁的桌案上有一个空掉的酒壶两个酒杯和几碟所剩无几的下酒菜。
两人死时面部都带着丝诡异的笑容，身上没检查出任何伤口，杯碟中也没有验出毒物。那份传说中在拟的诏书更是不见踪影。
灵帝自那晚开始就昏迷不醒，大理寺和刑部御史台一起调查了半个月，却毫无头绪，后来灵帝驾崩，太子登基。这件事便成了一桩悬案，封存在案卷库之中。
第二份也是桩悬案，死者却不是官员，而是积福寺的住持了然大师。
了然是死在自己的禅房里的。
去年三月初七那天，中午他先是与两个弟子一起用了斋饭，下午，又与一名香客品茗对弈，相谈甚欢，之后了然又跟自己的师弟了悟论了会儿禅，半途觉得困倦就回房休息。晚饭时，弟子去给他送斋饭，发现住持已经气绝身亡。
了然死时，脸上也同样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身上检查不出任何伤口。
顾念疑惑地看了看年深，“要查这两桩悬案？”
“是也不是。”年深放下笔，起身走到顾念桌案前，指着第二份卷宗道，“这件案子发生的时候，马廷尉还在刑部任职。他与了然住持交情颇深，所以曾私下关注此案，想替住持找到杀害他的凶手。多方翻找下，他在刑部悬案的卷宗里找到了这份。”
年深又指了指第一份卷宗 ，“马廷尉曾经觉得这两件案子有所联系，可惜调查许久，却发现死者之间唯一的交集只有那相似的死状。后来，了然大师的死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所以，他希望我们有空的时候帮忙查查看？”
“嗯。”
也就是说，重要但不紧急。顾念打了个哈欠，随手将那两份卷宗放到天香楼的卷宗下面，他今天这个状态，实在不适合分析卷宗。
见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年深欲言又止，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桌案。
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小皇帝宣布退位，让位给镇东侯吕青。
虽然之前就众说纷纭，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猜测，但真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多人还是异常震惊。
顾念反而略微放了些心。
年深没有按照书里的剧情返回镇西军营，他一直担心是否会影响书里的故事线。
现在小皇帝宣布退位的时间跟书里基本一致，那就证明暂时好像还没有多大影响？
之后四五天，年深几乎常驻在大明宫，甚少回履雪殿。
京城内人心惶惶，大理寺也人心浮躁，唯有顾念心无旁骛，除了盯盯那些人查线索的进度，就是回家埋头画图，总算设计出了比较理想的手摇打蛋器和搅拌机传动齿轮，完成了最后的图纸。
东西的难点在于齿轮和搅拌机的刀片，齿轮实在不行也可以用木头或者竹子的，反正就是耗损大点的事儿，但搅拌机的刀片必须得做。
除了机器，他还画了其它几样奶茶店常用的小东西，比如内壁上带刻度的量壶，一套半圆形的标准勺，滤茶袋之类的。
图纸一完成，顾念就去找了顾忠，在附近找个靠谱的工匠什么的，顾忠比他在行得多。
在听顾念解释完之后，顾忠也觉得最难做的应该是那个刀片，他的建议是，刀头的部分单独去找铁匠。
两人正商量着，井生捧着份名刺追过来，告诉顾念有位姓孙的郎君来访。
孙昭？顾念看着那个名字想了会儿，才回忆起这是死去的婉儿的‘男朋’友，通义坊纸坊的老板。
可是他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顾忠拿着图纸出了门，顾念满腹疑惑的来到中堂，孙昭一见面就朝他深施一礼，脸上满满全是笑意，“感谢顾司直的指点，如今我们的花笺已经顺利解决之前的问题，相信下个月应该就能做出完美的成品。”
“孙老板太客气了。”顾念没想到孙昭居然是专门过来登门道谢的。
孙昭还特意带了份合同过来，言明准备将日后粉笺销售所得的一成作为谢礼，送给顾念，落字为凭。
虽然顾念也明白，孙昭一半是确实想感谢自己，另一半也是为了跟自己卖个好，以后好在新纸的改进和制作上多多合作。但不过就是复述了一下别人的制纸流程，剩下的都是孙昭带着纸坊的工匠自己研究的，顾念觉得这一成的分成自己受之有愧。
孙昭态度坚决，顾念推辞不下时，突然想到件事，“如果孙老板真的过意不去，不如用这些钱作为成本，帮我研究种新纸如何？”
“顾司直想做什么新纸？”孙昭立刻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草纸。”
“草纸？”
“对，就是用秸秆、芦苇、杂草之类的东西为材料做纸。”顾念列举了一大堆除了人力几乎没有成本的‘废’料。
孙昭有些迟疑，“不瞒顾司直，为了降低成本，早些年孙某也曾经尝试过用草茎之类的东西代替树皮，但做出的东西实在过于松散，既不结实，又难于书写……”
“没关系，只要尽量做轻软一些就可以。”顾念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反正草纸也不是用来写字的，只是用来上厕所的，只要便宜，尽可能的柔软就够了。
“既然顾司直执意想试，孙某自当尽力。”孙昭勉强应了下来。研究这种新纸对他来说倒是不费什么太大力气，比起直接分一成粉笺的利润来说，占便宜的肯定是他。实在不行，到时就将剩余的利润折算成钱吧，孙昭暗自思忖。
“对了，还有样东西，孙老板是专家，你看能不能试着帮我做做？”说完草纸，顾念才想起纸杯的事情。要做纸杯，肯定需要选择一种合适的纸做材料，孙昭是现成的造纸专家，经验丰富，远比他自己摸索方便得多，要是可以，甚至委托孙家纸坊代工是最好的。
能为一句承诺亲自上门，顾念觉得孙昭的诚信度还是值得信任的，便让井生搬了之前试做的那个冲压机过来，向他详细解释起自己对纸杯的构想。解释到半途，顾念索性让井生直接去厨房给孙昭做杯云霞饮，也做个试饮。
孙昭对顾念这种用纸做杯的新奇想法很感兴趣，纸张的厚度和韧度调整在他眼里不是难事，倒是杯子的定型确实有些麻烦。
他的建议是可以试试在造纸的捞浆就考虑直接用异形的捞帘，或者在纸浆半干的时候用顾念说的那种冲压机械来定型上蜡，不过具体还要回去跟纸坊的工匠们讨论讨论，也或许他们会有更好的办法。
两人兴致勃勃地聊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将纸杯的话题告一段落。
正聊得口干舌燥之际，井生将云霞饮端了上来。孙昭被云霞饮漂亮的模样惊住了，喝过之后更是赞不绝口，直言即便是在平康坊那些最擅长做甜品的地方，都没见过如此新奇的饮子。
提起平康坊，就免不得想到桃花阁和婉儿，便聊到了婉儿的案子上。
说起这件事，孙昭的神色明显黯淡下来，这些日子，他努力把心思全投在研究新纸上，就是为了逃避失去婉儿的痛苦，“后来孙某也曾私下请县衙的人喝酒，打听案子的进展，可是，据说他们只打捞到了那把凶刀的刀鞘，其余就没了下文。”
顾念讶然地瞪大了眼睛，等等， “长安县找到了凶刀的刀鞘，什么时候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顾念：有哥的感觉原来挺幸福的~
备注：1、关于上朝迟到：唐朝上朝迟到惩罚挺严厉的，轻则一月俸禄，重则丢掉官职。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在唐朝当官挺‘苦’的，动不动就罚钱。笏板歪斜罚一个月俸禄、不按等级站立罚一个月俸禄，未经允许讲话罚一个月俸禄，等等，╮(╯3╰)╭。最离谱的是，大明宫修建的时候，为了迅速建成，国库划拨十五州赋税，停发长安官员一个月的俸禄。

第42章
大理寺那边居然不知道这个消息吗？孙昭也被顾念问得愣了下，“应该就是那天你们走之后没多久的事情，毕竟后来没再见他们去过水渠。”
顾念磨了磨牙，也就是说，估计他们前脚刚走，长安县那边后脚就找到了刀鞘！居然完全没说！
孙昭试探地看向顾念，“这个刀鞘对找到杀死婉儿的凶手很重要？”
意识到可能会误导孙昭，顾念连忙摆手，“不不不，那也不一定，我只是气他们有新消息不知会一声。”
他当时想找刀鞘，主要还是想知道对方的手纹上有没有什么可以辅助辨别身份的特征。就像他们在天香楼发现的掌纹上的刀疤，特殊手纹同样可以成为显著性的线索。
“孙某还以为……”孙昭落寞地一笑，“不瞒司直，刚才孙某还在想，如果这东西真的重要，或许可以花点钱，让那人拿出来给司直一观。”
花钱看罪证可还行？顾念不禁有些黑线，好歹他名义上也是‘正规’办案公务员，“放心，之前只是事务繁忙，没收到消息。我怎么说都是大理寺的司直，想看件证物还是有办法的。”
他不行还有年少卿在，肯定行的！
“婉儿一案若有进展，还劳司直告知。”孙昭站起身，表情凝重的深施一礼。
顾念连忙起身将他扶住，又安慰了几句，孙昭因为想起婉儿的事情，情绪低落，也就没有了再多谈的心思，顾念一路将他送出了药肆。
第二天一到履雪殿，顾念就将消息先告诉了杜泠和萧云铠。
“那个姓王的，居然故意不告诉我们！”萧云铠一听，怒火中烧，差点一掌拍碎眼前的桌案。
杜泠冷静地提醒他，“按理来说，案子既然已经交给他们，自然就归他们查管，最多也就是结案定罪的时候拿到咱们这边来走一遭，没必要事事向咱们这边报备。”
萧云铠噎了噎，“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这个案子之前是咱们帮他们勘验的现场，还交托了那么多线索过去，他们有进展的话，于情于理难道不该知会一声？”
顾念也跟着点头，这次他站萧云铠，有线索都不知会一声，太不厚道。
“你觉得是帮了人家，人家说不定还嫌你丢过去个麻烦呢。”杜泠随手用纸卷敲打着掌心，冷哼了声，“现如今这个状况，你当还有几个人有心思真正认真办案的？
全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混一天算一天的。别说长安县，万年县那边也是半斤八两，之前严刑拷打那个偷儿杜岭好几回，要不是咱们巴巴儿的把万良的线索递过去，人家都准备好拿杜岭去填这个杀死楚娘的罪名了。
还有大理寺这些人，不是咱们每天追在后面压着，三天都未必会出去一回。”
萧云铠&顾念：………………
最后还是第二天年深出面，带着顾念等人‘路过’长安县衙时‘关切’地询问了下婉儿那件案子的进展，才借故在王执那里看到了那把凶刀的刀鞘。
“怎么样？”离开长安县衙没多远，杜泠跟萧云铠就兜马上前，一左一右地‘夹’住了顾念。年深没像他们那样围上去，却也离得不远，顺便扫视了几眼四周，确认没有‘尾巴’。
“到底怎么样？”
顾念眉梢眼角都随着春风微微扬起，雀跃不已，“刀鞘上的确印有一小截掌纹。”
萧云铠不禁有些失望，“掌纹有什么用？”
顾念眼底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年深眸色微动，“他的掌纹很特殊？”
“只对了一半，再猜。”
看到顾念小狐狸似的狡黠眼神，杜泠怔了怔，想起他们之前的某段对话，随即眸色微亮，“该不会是那截掌纹上恰好有刀疤吧？”
“跟天香楼一样的刀疤？”听杜泠提起刀疤，萧云铠才想起来他们一直派人追查的那个印在桌子上的掌印，现在已经排查清楚，所有去过天香楼命案现场的相关人等，手上都没有类似的疤痕。
“没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墨家的工匠把那截寸许宽的金面抛得光亮如镜，上面的印痕虽然有些凌乱，重叠印着好几处掌纹，但其中有至少两处可以清楚辨认出那半截刀疤的痕迹，形状，位置，大小，都与天香楼桌案上发现的那个掌印一样。
萧云铠兴奋地道，“这样是不是可以确认，余二郎就是杀了赵杰的人？”
“99%不会错。” 除非余二郎真的凑巧跟凶手在同样的伤疤。马上的顾念像钟摆似的微微摇晃着身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这小子死定了。”萧云铠用拳头锤了下掌心，咬牙切齿地道。
“此人善于装扮，想找他未必有那么容易。”年深眉心微折，对方之前布局周密，心机颇深，将所有人灭口后断然抛弃了‘余二郎’这个身份。他们已经派人打听十来天了，得到的消息却少得可怜。
“也是，现在咱们除了知道他身高不到六尺，手上有道疤痕之外，根本对他一无所知。”杜泠叹了口气，长安城这么大，想找一个这样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掌心的疤痕不像脸上的疤痕，绝大多数情况下都看不到。
萧云铠郁闷极了，“那咱们岂不是又白费工夫了？”
顾念思索片刻，眸色闪动了下，“其实我们还有个机会，虽然也是碰运气的成分居多。”
“什么机会？”
“你们还记得有条消息提过，说余二郎最爱西域产的葡萄酒，喜欢去胡人的酒肆喝酒么？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和饮食喜好是很难改变的，他只要还在长安城内，肯定会去继续去胡人的酒肆。”
“他就算还在长安，也不会大摇大摆地去吧？”
年深却眉峰微沉，若有所思地与顾念对视了一眼， “不，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去。”
对方相信自己之前的布局没有破绽，大剌剌地留下‘余沉’这个线索，他就是要追查的人跟在‘余沉’的身后，一步步‘欣赏’他精心的布局，却找不到任何线索。而所有能查到的一切，都是他故意留下来嘲讽差役愚蠢的。
相对的，却也显示出他自信到甚至有些自负的性格。
他坚信自己高人一等，能以俯视的角度看穿那些追查他的差役的伎俩。再加上他善于装扮，所以，必然不会把追查放在眼里。
“没错。”顾念笃定地点头。
萧云铠挠了挠头，“长安城的胡人酒肆那么多，客人更是不计其数，还是没法找啊？”
杜泠顺着年深和顾念的话头想了想，“如果他真的喜欢喝酒，肯定对好酒特别感兴趣，咱们不妨打听一下，最近市面上有没有什么新从西域运来的好酒，在那样的地方蹲点，希望就会大些。”
顾念挑了挑眉，“实在不行，我们就‘造’种美酒出来，引他上钩。”
年深讶异地看向他，“你还会酿酒？”
“不是酿酒，是我恰好知道一种能让葡萄酒更好喝的方法。咱们再推波助澜的把这种好酒的名声宣扬出去，他肯定会忍不住来尝试的。”酿葡萄酒倒不难，但不能保证一定酿得好喝，而且需要的时间太长了，不如找个立竿见影的简单方法。
“什么方法？”萧云铠感兴趣的竖起耳朵。
“什么方法，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杜泠明示性地看看年深，“择日不如撞日，为了尽早抓住人，咱们现在就去？”
顾念：…………
你这样明目张胆的逼酒精过敏的老板请客喝酒，不太合适吧？
“好。”年深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顾念：……………………
老板，你这么好拿捏的吗？
说是要去喝酒，几人却在到底去哪家胡人酒肆上犯了难，原主顾司直并不爱酒，杜泠和萧云铠都不是长安人，所知有限，年深这种酒精过敏离京数载的就更不用说了。
最后还是年深想起申国公府就在隔壁的延寿坊，索性带着他们去找叶九思‘求教’。要问长安城内最好的葡萄酒和胡人酒肆，还有谁能比日常锦衣玉食的小世子更有发言权呢？
听年深主动提起喝酒，叶九思差点惊掉下巴，立刻表示要用自己请客来换一个现场席位，年深解释了两遍不是他喝，都被爱热闹的小世子选择性屏蔽了。
于是，四人局瞬间变成七人局。叶九思还带了两个人，一个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保镖’，另一个中年文士却有些眼熟，顾念略微回忆了下，想起这就是当日在松涛别院的那位管事。
骑马走在路上，众人才明白叶九思为什么带着这位管事。
管事姓任，字子安，简直是位吃喝玩乐的活地图，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坊，哪里有好吃好玩的，大店小铺，没有他不知道的。
杜泠说想去家胡人酒肆，这人一下子就列举了四五家店出来，顺便还把推荐理由分门别类介绍得明明白白，胡姬跳舞最好看的，胡人去得多的，东西符合汉人口味的等等。
当中葡萄酒最有名的，就是位于怀德坊的揽月楼。尤其是他们昨天才放出风声，说是几天后会到一批前所未有的好酒，非常符合顾念他们‘钓鱼’的需求。
到了地方顾念才知道，揽月楼就是西市对面那家热闹的胡人酒肆，跟西市的西大门仅隔着一条大道，也是他从西市回家的必经之路，其实看见过至少两三回了。
据任子安所说，酒肆老板叫何鞍书，是粟特和汉人的混血，说一口流利的汉话。除了这间酒肆，他在西市和其它六七坊还有许多铺面，经营项目涉及到香料、珠宝玉石、马匹、皮毛等各种诸多种类，生意做得极大，算是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胡商。
众人还没走到酒肆门口，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大到有些喧嚣的乐声。
年深不适地皱了皱眉，叶九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瓷白的小脸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可是你要来的。
年深：…………
还不到晚饭时间，一楼就已经坐了不少耳坠金环发色各异的胡商，几个打扮艳丽的胡姬正在大厅中央欢快的跳着胡旋舞，裙摆飞旋，身上金银饰品层层堆叠，玲玲作响，气氛欢快而热闹。
叶九思一身锦衣玉带，贵气逼人，年深绯袍金刀，霸气冷冽，顾念言笑晏晏，俊逸出尘，再加上杜泠萧云铠等人也俱是相貌堂堂，一行人在高鼻深目的胡人里，分外引人侧目。
两个美貌的胡姬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胡人生性热情，就着盘干果就能聊小半个时辰，跟陌生人也能立刻提壶畅饮，喝到兴起会跑到大厅中央与胡姬共舞，他们不喜欢闭塞的环境，所以酒肆里没有包间，顶多只用屏风做个半隔。
众人入乡随俗地坐进了屏风内的半隔区域。
一个胡姬捧着托盘送上几碟干果，询问他们要点些什么，任子安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招牌菜色，叶九思则豪气地让胡姬将店内最好的五种葡萄酒都上一坛，让顾念等人试饮，至于年深，自然还是老样子的要了壶酪浆。
没过多久，五个坛子便摆上了他们的桌案，还贴心的给他们配了五种不同的酒杯区分，一个鎏金的伎乐纹八棱银杯，一个敞口旋纹银杯，一个花卉纹铜杯，一个半透明的琉璃杯，一个直沿曲腹类似现代霞多丽葡萄酒杯的U型矮脚杯。
“子安，哪种好喝？”叶九思让任子安介绍。
任子安当即挑出了两坛酒，一坛叫醽醁 [l&#237;nɡ l&#249;]，酒色呈淡绿色，澄澈通透，酒液入杯就泛起果香，一坛叫翠涛，色如其名，仿若碧水绿涛，敲壁流芳。
众人尝了尝，果然入口甘醇。
叶九思每次端杯，都会特意用自己的酒杯去碰了碰年深的酪浆杯，“三郎，来，干一个。”
年深对他孩子气的做法表示无语，开始还会配合地喝一口，后来索性直接无视，叶九思却不厌其烦。
对面的顾念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偷笑，能把平时一副无所不能模样的年深逼到无可奈何的程度，也就只有叶九思能做到了。
分别尝完两种任子安的推荐，杜泠意犹未尽地打开手边那坛叫姹紫的酒倒了半杯。酒浆颜色紫红，比三勒浆好看得多，杜泠愈发期待，结果一入喉，口感厚重酸涩得让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任子安显然也掉过这个坑，摸了摸八字胡，“剩下那几坛红葡萄酒，可能更符合胡人的口味。”
萧云铠也没用桌边的胡姬动手，自己打开了离他最近的另一坛叫飞红的，结果闻起来几乎没有香味，味道也有些寡淡。他有些失望，忍不住又打开最后那瓶叫玫瑰锦的酒，跟飞红的味道差不多，说不上难喝，但肯定没有任子安推荐那两种味道好。
他惦记着顾念说的那种让葡萄酒更好喝的法子，给顾念倒了一杯过去，“你有办法让这种酒变得更好喝吗？”
“可以试试。”年海热衷于罗曼尼康帝、帕图斯和□□，没事就拽着顾念开两瓶，久而久之，顾念也耳濡目染的对葡萄酒有了些了解。
红葡萄酒酸涩的口感其实来自丹宁，适当醒酒，就可以柔化丹宁，让口感顺滑悠长。
同样的，有些贮存时间较久的红酒，也需要醒酒，让香气从酒里苏醒和挥发出来，才能恢复充沛的果香和浓郁的味道。
任子安选的那两种，其实都是白葡萄酒，含的丹宁比较少，不需要醒酒，适合开坛即饮，剩下的三种都是红葡萄酒，适当醒酒后才能尝到它真正的味道。
估计胡人更喜欢红葡萄酒，就是因为他们热衷吃饭聊天，还有半路开小差去跳舞什么的，阴差阳错地留出了醒酒的时间。
而白葡萄则正好相反，放置时间太久的话，香味都散掉了，口感就会大不如前，所以胡人不爱喝。
听说顾念有种能让葡萄酒更好喝的法子，叶九思也来了兴致，“难道还有子安不知道的？”
就连他们这桌侍酒的胡姬都好奇地看向顾念。
“其实很简单，就是醒酒。”
众人：？？？
所谓醒酒，其实就是让葡萄酒尽可能充分的跟氧气接触，一方面随着空气的流动带走那些产生异味的硫化物，另一方面软化丹宁释放香气。顾念请胡姬帮忙取三个胡瓶过来，他刚才看了一圈，这种细颈大肚的胡瓶是店内外形最接近醒酒瓶的东西了。
他将那三坛红葡萄酒分别往胡瓶倒了半坛，然后拿起装着姹紫的那个瓶子，手法轻柔地摇晃起来，边摇边注意着瓶口挥散出的香味。
没办法，他对醒酒的了解其实也是皮毛，判断不好最佳时间，只能靠多观察来辅助了。
大概三五分钟后，顾念试探性的倒出一小口来尝了下，丹宁已经软化得差不多了，又等了一会儿，顾念重新给杜泠倒了半杯递过去。
杜泠的唇角抽搐了下，婉拒道，“这个我喝过了，不如给五郎尝尝。”
“保证跟刚才不一样。”顾念执着地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
杜泠盯了顾念两秒，轻叹口气，勉为其难地接了过去，闻到杯内溢出的酒香，他不禁怔了怔，诧异地看向顾念。
“喝吧，用萧云铠的肉干跟你保证，肯定好喝。”顾念一脸诚恳。
萧云铠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零食袋’，关他什么事？
杜泠凑近杯口，轻呷一口，眸色忽地亮了，“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叶九思、萧云铠和任子安也好奇地跟着各倒了一杯，果然入口顺滑酣畅，果香绵柔，回味悠长缠齿，仿若琴音绕梁，绵绵不绝。
“真的不一样？”为了对比，云铠又把坛子里没醒过的姹紫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酸涩得他差点一口吐出去，“为什么会这样？”
年深把两种酒都放到鼻端闻了闻，神色复杂地看向那排醒酒的胡瓶，换个瓶子晃一晃就能起这么大作用？
任子安也分外好奇，“这就是你说的醒酒？”
“嗯，”顾念点头，把醒酒的大致原理解释了一遍。
“真的这么有用？” 顾念话音刚落，屏风外突然有人搭腔。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衣着华丽的胡人正站在屏风边，他满脸络腮胡，穿着颜色鲜艳的小袖花锦袍，双手戴满了宝石戒指。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他腰间挂的那个巴掌长的金算盘，纯金为框，外面镶着各色颜色艳丽的宝石，里面是一框满绿的玻璃种翡翠珠，水润透亮，绿得沁人心脾。单他腰间这个算盘，恐怕就能买下眼前的小半间酒肆。
作者有话说：
备注：1、标题是化用，原句是【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出自李白《金陵酒肆留别》
2、醽醁 [l&#237;nɡ l&#249;]和翠涛都是酒名，据说是魏征酿的葡萄酒。
唐太宗&#183;李世民《赐魏征诗》：醽醁胜兰生，翠涛过玉瓒。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
（兰生，汉武帝百味旨酒;玉瓒(xie谢)，隋炀帝酒名也。）
3、罗曼尼康帝、帕图斯和□□都是有名的奢侈葡萄酒。

第43章
“唐突了，在下姓何，何鞍书，是这家揽月楼的掌柜。听说有贵客光临，原本想过来打个招呼，不巧听到了这位小郎君关于‘醒酒’的半席话。” 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那胡人丝毫不慌，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笑容满面地将手上准备好的那沓名刺递到众人案前。
他虽然高鼻深目一副标准的胡人长相，汉语却极其流利，甚至基本不带那些胡人的奇怪腔调。
“任子安，申国公府管事。”
“杜泠，大理寺寺正。”
任子安和杜泠也带着客气的笑意代表众人跟何鞍书回了个礼。以何鞍书的身份，还轮不到跟叶九思说话。至于年深，他从军多年，倒不是很在乎身份的问题，纯粹就是懒得跟陌生人应酬。
“这位小郎君尊姓？”何鞍书行商多年，自然颇会察言观色，他没有再去‘骚扰’叶九思和年深，转而又看向了顾念。
“我姓顾，顾念，大理寺司直。”顾念爽快地拿自己没用过的那个敞口旋纹银杯给他倒了半杯醒过的姹紫。
葡萄酒入口，何鞍书灰蓝色的眸子闪过诧异，又笑着道，“飞红和玫瑰锦可否也让在下尝尝？”
这得寸进尺的要求不禁让众人有些愕然，胡人的自来熟还真是名不虚传。
萧云铠正要说话，却被杜泠在案下踹了一脚。
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希望能找到种葡萄酒，把它做成引余二郎上钩的饵，这个操作自然离不开揽月楼的配合。原本还在发愁怎么跟何鞍书搭上关系，现在对方主动送上门来，简直再好不过。
顾念歉意地道，“抱歉，这两瓶里面的酒还没有醒好，现在喝的话，恐怕达不到完美的口感。”
没醒好？不光何鞍书，其它人也俱是一愣。
何鞍书以为顾念嫌自己贪杯，脸上浮起笑意，“不然这样，你们这桌的酒钱，今天由在下请了。”
叶九思白瓷似的下巴微微扬起，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谁在乎你这点酒钱？
“我并不是心疼酒，是真的还没醒好。”顾念知道何鞍书误会了，“不同的酒配方不同，储存时间长短不同，里面含的物质也不一样，要根据它们各自的特性调整醒酒的时间。姹紫是新酒，柔化丹宁就能达到较好的口感，所以‘醒’的时间比较短。但是飞红和玫瑰锦明显是精品陈酿，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将它原本的香味释放出来。”
飞红和玫瑰锦两三年前很受欢迎，何鞍书当时屯了一大批货。没想到这酒却不禁存放，味道越来越淡，口味不好，销量也就大不如前了，因而大批积压在了仓库，着实让人头疼。
如今被顾念点破‘陈酿’的事，又说能将它原本的香味释放出来，何鞍书不禁有些激动。
“是在下的错。”他连声道歉，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依小郎君所见，还需要多久？”
“这酒我也是第一次见，拿捏不准，现在看来，至少需要小半个时辰才能醒好。”
“那这样，何某在隔壁座位等着，待到醒好，麻烦小郎君给我送一杯。”何鞍书朝众人施了个礼，果真在隔壁桌坐了下来，一副喝不到酒不罢休的模样。
众人不禁无语，就连顾念都没想到，何鞍书会如此执着。
也有好处，年深朝顾念使了个眼色，顾念会意，答应下来。何鞍书既然对醒酒一事如此感兴趣，那后续他们的‘钓鱼’计划应该会顺利许多。
几人推杯换盏，边欣赏胡姬的舞蹈，边听任子安讲着长安城内近日发生的各种趣事。
任子安也的确是个妙人，嘴皮子功夫丝毫不亚于后世的说书先生，把一件件小事描述得绘声绘色，仿若亲眼所见。
时间过得飞快，大约半个时辰后，顾念让侍酒的胡姬把醒好的飞红给隔壁的何鞍书送了一杯过去，又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玫瑰锦也醒好了，顾念依约又让胡姬送了一杯。
众人酒足饭饱准备离席，何鞍书过来拦住了顾念，“顾小郎君可否移步与何某谈谈？”
年深眸色微动，递给杜泠个眼色，杜泠会意，立刻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我陪顾司直跟何掌柜谈谈。”
转到隔壁座位，何鞍书热络地将果盘推到顾念跟前，“顾小郎君是哪里人氏？何某经营酒肆数年，没见过像小郎君这样懂葡萄酒之人。”
“顾某就是长安人。”意识到何鞍书在试探自己，顾念默默跟杜泠交换了个眼神，好像何鞍书起疑心了？
“顾小郎君既然就在长安，有这等喝葡萄酒的妙法，为何不早拿出来？”
“这方法也是一个胡人朋友玩叶子戏时随口教我的，”顾念捡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我对酒兴趣不大，今日恰好我家少卿和小世子在，才想着露一手。”
“胡人教的？”何鞍书灰蓝色的眸子动了动，拍着膝盖哈哈一笑，“揽月楼里每年经过的胡人不计其数，何某可从未听过此等方法。”
杜泠眉峰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揽月楼每年的客人不计其数，何掌柜每个都把酒言欢？若是人家自喝自用，旁人又怎么知晓？今日何掌柜能听到我们谈论此法，不过也就是司直恰好想在小世子面前露个脸，才说得详细了些。”
“也是，也是，”何鞍书口上应着，却又看向顾念，“小郎君有很多胡人朋友？”
“算是吧，我素来爱樗蒲和叶子戏，不过赌运奇差，倒是来来往往的，认识了一些朋友。”喝酒喝玩牌，自也是胡商在长安城内最喜欢的两样消遣。
何鞍书哈哈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据何某所知，大多数胡人可不爱跟汉人交朋友。”
“可能因为顾某会胡语？”顾念漫不经心地将两瓣橘子塞进口内。
“你会胡语？”何鞍书诧异极了，这年头胡商想学汉话的极多，肯学胡语的汉人可就非常少了，大多数人不过是学几句问候和招呼，或者零星听熟几个常用的词而已。
“会些简单的。” 顾念嚼着瓣橘子，一侧脸颊微微鼓起，小松鼠似的。
何鞍书立刻叽里呱啦地说了句波斯语。
“你说的这种我听不懂。”顾念摇摇头，因为嘴里的橘子声音有些含糊。
何鞍书不禁有些失望，“那？”
顾念咽下橘子，唧哩咕噜的用阿拉伯语跟何鞍书道，“虽然现在不懂，以后有空可以请何掌柜的教教我。”
何鞍书灰蓝色的眸子蓦地一亮，“你会大食话？”
大食，正是这个时代对阿拉伯的称呼。
“嗯，还会点其他的。”顾念又分别用西班牙语、法语、日语、英语和韩语噼里啪啦地分别说了几句。
别说何鞍书，就连杜泠都惊住了，他居然懂这么多种胡人的话？难怪能听来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何鞍书脸上的笑意愈发热络，“实不相瞒，何某仓库内还有数千坛飞红和玫瑰锦，想要跟顾小郎君学这醒酒之法。”
成了！顾念正要开口，却被杜泠掐了下手腕，示意他闭嘴听自己的。
顾念：？？？
杜泠唇角带着三分笑意，“讨杯酒无所谓，何掌柜不会想白拿顾司直醒酒的方子吧？”
顾念这才醒悟，何鞍书是个商人，白给的东西反而容易惹他怀疑，不如反其道而行，开个高价，让他猜不到自己这边的真正动机。
“当然不会，”何鞍书笑得愈发和气，对着顾念道，“看小郎君想如何？”
顾念犹豫了下，朝何鞍书竖起一根手指。
何鞍书笑吟吟地确认，“一万文？”
杜泠拦住正准备点头的顾念，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朝何鞍书摇了摇手指，“不是一万文，是一成，你每卖一坛，我们要抽利一成。”
一成？你这是留下了多大的砍价空间啊？顾念愕然地眨了眨眼睛。
“一成？”何鞍书搓了搓手指，哑然失笑，“一成会不会有些太贵了？”
“当然不贵，”杜泠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反过来用何鞍书刚才的话问他，“何掌柜刚才也说自己已经经营揽月楼多年，这许多年里，你可曾听过此等能让葡萄酒味道更为甘美的方法？”
何鞍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念：………………
他要是听过还会在这儿跟咱们废话？
“这个方法的效果如何，何掌柜已经试过了，整个长安，整个大梁都是独一份的方子，难道不值一成？
退一步来说，如果酒卖得不好，我们分的就少，岂不是更为公平？”
何鞍书的呼吸沉重了一分，拽下腰间那个翡翠金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大约半盏茶之后，他才抬头看向杜泠和顾念，“一成就一成。但是，先以一旬为期。何某话先说在前头，如果达不到今天何某喝到的水准，或者销量丝毫不涨，这一成可就半文都没有了。”
顾念：？？？
成了？这就成了？
不是，你们胡商做生意都不砍价的吗？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看来葡萄酒的生意，利润恐怕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默默盘算了下，最差的状况就是合作期只有一旬，但十天的时间也足够余二郎听说新酒的名头赶来品尝了，如果他没来，只能说明他们的算盘打错了，这个饵对余二郎根本没有作用。
杜泠原本是准备到最后再勉为其难地答应何鞍书的开价的，对方这么爽快，也让他吃了一惊。
不过他面上依然不显，泰然自若地接下话头，“当然。以后每晚我们可以专门来一个时辰，负责教会你店里所有的胡姬这门手艺，包括日后来的那些新人。”
看似是给何鞍书赠送的‘培训福利’，其实是给他们日后过来蹲点找了个正当理由，顾念默默给杜泠的建议点了个赞，这样他们不但能顺理成章经常出现在店里，如果跟那些胡姬搞熟关系，甚至还可以让她们做自己的‘眼线’。
何鞍书也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随即又道，“新酒也可以么？过两天，我这边还有种新的葡萄酒会运到，名字叫做胭脂醉。”
“当然可以。”杜泠与顾念对视一眼，胭脂醉，这就是用来钓余二郎最好的饵了。
与何鞍书议定第二天下午过来签合同的时辰，顾念和杜泠便离开了揽月楼，往前走了一个路口，就见暮色里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马等在路边，正是萧云铠。
“麾下去送小世子了，怕你们这边有什么意外，嘱我在这边候着。”萧云铠拍马迎了过来。
杜泠唇角微勾，比划了个搞定的手势，“鱼饵到手，就等之后鱼儿上钩了。”
顾念在旁边也笑得眉眼弯弯，今天跟何鞍书商定的这件事，失败的话，对他来说也达成了‘钓鱼’的目的，没什么损失，万一成了，这一成分利简直就跟天上白掉铜钱似的。以揽月楼的热闹程度，日进斗‘金‘做不到，但日进斗’文’还是非常可能的。
回到义宁坊，又是人家关门的时间。
那两人都已经认识顾念了，老远就给他留了门，跟那两人道过谢，顾念开心地拍马进了义宁坊。
进入药肆，就见秦染顾夫人顾忠等人又都聚在柜台边围观两样怪模怪样的竹木物件，秦染背在背后的手上，药书甚至都没来得及放下。
顾念定睛细看，正是自己设计的手摇打蛋器和搅拌机。除了主要材质看起来是竹木，侧面多了个把手，跟以前家里那台搅拌机和立式打蛋器还真有几分相似。
他以为至少得等个五天，没想到两三天就做好了。顾忠说他们运气好，那天送过去的时候正赶上对方的空档，倒是量壶和勺子那些小玩意还得再多等几天。
既然有了打蛋器，怎么能不打发蛋白试用下呢？顾念立刻叫井生拿了几个鸡蛋、糖、面粉和酪浆过来，兴致勃勃的要给大家做个酸奶蛋糕。
众人眼见着井生摇动把手，飞快的将透明的蛋白打发成半盆蓬松柔软的云朵状，不禁啧啧称奇。
“给我试试。”趁着顾念喊停加糖的机会，春梅好奇得直接把井生‘挤’到旁边，自己上手。
“好轻快。”她摇着把手惊呼出声。
“让我也试试。”玳瑁也看着打蛋器双眼放光，扒着台面眼巴巴地看着春梅。春梅又摇了几下，才恋恋不舍的把位置换给玳瑁。
玳瑁搬了个矮凳站上去，瞬间将把手摇得飞起，“好好玩！”
玛瑙没说话，却在旁边着急地拽了拽他的衣角，等着他把位置让给自己。
顾念：…………
不是，怎么就变成玩具了？
有一大堆免费劳力，蛋白霜一会儿就打好了。
秦染捏着药书，站在打蛋器另一侧左右端详着盆里逐渐蓬松起来的东西，“看起来跟云霞顶好像。”
“这东西叫蛋白霜，比较松散，而且没有奶气。”顾念用勺子舀了点打发好的蛋白霜递过去，秦染尝过后点了点头，确实。
等顾念把蛋糕糊搅拌均匀，又擦了点橘皮进去，他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没有烤箱！
没办法，最后只好依旧征用了秦染那个双耳银药锅，在锅内刷上油，然后把面糊倒进去‘蒸’。
成品有些塌缩，糕底的颜色也有些过火，卖相并不怎么样，但这份大梁的第一块蛋糕，味道却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
入口绵软，酸甜适度，奶香十足。
众人还吃得意犹未尽，顾夫人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商机，“阿满，这个蛋糕不能拿来和云霞饮一起卖吗？”
顾念有些为难，烤箱他是真的不会做，难道以后真的都用‘蒸’的来做蛋糕？
再看到玳瑁和玛瑙吃得头也不抬的样子，他又有了些信心，似乎也不是不行。
“好，那我们就再订做个锅，专门用来做蛋糕。”一直用药锅的话，顾念怕玳瑁的眼睛都要喷火了。
他顺便把自己这两天晚上对于奶茶杯的构想也跟秦染和顾夫人他们说了下。既然要卖贵，不但奶茶好喝很重要，产品线形象也不容忽视。
顾念打算配四种材质的杯子，并且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用吉祥话的方式分别给它们做了命名，
纸杯福寿绵延杯  售价九十九文
竹杯花开富贵盏  售价三百九十九文
瓷杯吉祥如意樽  售价五百九十九文
金杯盛世万年觞  售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文
“当然，等纸杯和瓷杯的成本确定，如果和我预估的价格差距过大，这个价格咱们可能还要再做些调整。”顾念最后又补充了句。
“一千缗？”顾忠对最后盛世万年觞的价格吓到了，谁会花一千缗买杯饮子？“小郎君，你这金杯的云霞顶未免也……太贵了吧？”
简直异想天开。
顾念却气定神闲，“一个金杯多少钱？”
顾忠怔了怔，“那要看大小和用料，如果要做成普通竹杯的尺寸，用料恐怕要接近八两。”
“八两的用料，再加上手工费，上面再嵌些百宝，这个杯子的成本至少要八万文吧？”
“这还不算我们云霞饮的成本，真正算下来毛利率也就15%左右。” 顾念拿起柜台上的算盘，学着何鞍书的样子噼里啪啦气势十足地打了一通，其实却是在心里算的。
秦染皱眉，“可是这样的话，又有几个人买得起呢？”
顾念狡黠地一笑，“没关系，这盛世万年觞其实也并不是用来卖的。”
“不是卖的？”
“明星产品嘛，向来都是用来展示实力提高形象的。”各大品牌售价最贵的产品，大多都只是个出新闻稿造话题提升曝光的噱头。
比如维多利亚历年的天价钻石内衣，不过是用来压台提高逼格的镇店之宝，他们的盛世万年觞也是一样的道理。最重要的是，金子在这个时代是货真价实的硬通货，保值，他们的金杯和那些做内衣的钻石珠宝一样，可以完美回收。
除此之外，顾念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以后可以借助这个留着造金杯的‘正当理由‘收集金块。这个时代的货币流通以铜钱为主，像年深那样随身携带金子的人极少，遇到大额支付的状况，很多时候甚至会使用丝绸之类的物件。
铜钱和丝绸什么的，既笨重又难携带，体积太大的话还会特别显眼，等以后要离开长安的时候，肯定还是带金子走最方便。
其实这个金杯他之前也曾在金银之间犹豫，但之前孙昭的登门拜谢，再加上刚才意外敲定葡萄酒分成，让他意识到‘技术知识’的重要性，有了最终的底气。
除了云霞饮，他完全可以再找机会多琢磨点其它的类似造纸、醒酒这样，不费成本，只提供技术方案来‘分成’赚钱的路子，靠技术入股在低投入低风险的情况下实现知识‘变现’。
“不卖？”
“对，不用卖，放在那里就可以。”顾念又解释了下金杯保值的问题，顾夫人最先领悟，“其实就相当于咱们打个杯子放在那里展示，除了打造的工费，并没有花什么钱。”
“嗯，咱们要的就是那些高精贵的客户群，主力产品还是那前面那三种比较便宜的云霞饮。”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药肆人力有限，考虑到配方保密的问题，也不可能随便扩招人手，所以走高端路线，尽可能的提高客单价和毛利率就是最合适的。
“竹杯的三百九十九文？”务实的顾忠依旧表示不解，小郎君之前不是还嫌竹杯不好吗？
“如果咱们用的是墨家匠坊的特制竹杯呢？单独一个墨家匠坊的竹杯，售价是一百九十九文。”顾念眼角微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打造一个高逼格新品牌最简单的方法，其一是树立个绝对高端的话题明星产品，其二就是蹭现有大品牌的流量。墨家匠坊，可以算是长安城内民间品牌的第一流量大户了。
墨家匠坊的竹杯？众人都愣了愣。
“这样好像还可以。”顾忠又被说服了。
众人正在讨论，有人叩响了药肆的门板。
井生走过去开门，一个小厮恭敬地递进来张名刺，“小的是墨家的，我家郎君请顾小郎君明日散衙后去春浅楼芙蓉间一叙。”
墨家？墨青？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顾念看到那张名刺上的描金竹叶花纹，心底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墨青为什么突然要请客？总不会是未卜先知的知道自己要跟他买那些滞销的竹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念：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备注 1、唐德宗时期的《因话录》中记载，一唐两（37.3g）的黄金等于8000文钱。
2、葡萄酒最早大约出现于公元前7000年到公元前5000年。我国关于葡萄酒的最早记载是司马迁的《史记》，公元前138年，张骞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看到"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
然而，醒酒器直到18世纪，也就是清朝时代才出现。醒酒器最初的功能也不是软化丹宁提升口感，17世纪早期，法国开始使用玻璃酒瓶和软木塞封装葡萄酒。但是人们发现，葡萄酒在玻璃瓶中陈年会产生沉淀物，为了将这些沉淀从酒中移除，人们想到了将葡萄酒转移到其他的容器里的办法，醒酒器才由此诞生，后来额外发现了醒酒的效果。也就是说，‘醒酒’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出现得却非常晚。

第44章
第二天的顾念行程格外繁忙。
他先去履雪殿例行旁听了下几队人手各自的进展，余二郎照旧没有消息。
吃过午饭，到了约定时间，本应是杜泠陪他再去跟何鞍书商议合同的具体内容顺带签约，杜泠和萧云铠那边都忙着追查内鬼的事情，履雪殿内剩下的能陪顾念去的人选，就只剩下了刚下朝的年深和殿门外的那位。
顾念原本想说，签约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能自己去的。
但看着老板那张脸，他又怂了，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跟年深赶去揽月楼的路上，顾念就感觉到大腿又被磨破了，简直苦不堪言。
年深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
迎出门的何鞍书发现来的是顾念和年深，面上止不住露出诧异之色，不明白为什么大理寺少卿要亲自陪一个司直过来，不过很快就遮掩了过去。
察觉到顾念走路姿势的异样和年深不动声色地瞄过去的眼神，何鞍书的眸色闪了闪，唇角浮起了悟的笑容，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了。
书契人撰写合同时，何鞍书特意提出了一条排它要求，这个葡萄酒的醒酒技术，他要长安城的独家。
“何掌柜，你这个要求可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年深淡淡地看向何鞍书，他早就听杜泠汇报过所有的商谈细节，“昨天谈的时候，可并没有这条。”
何鞍书的指尖压在翡翠算盘上，面上堆出讨好的笑容，诉苦道，“少卿，实不相瞒，何某提出这点也是迫不得已。
下月本就是宴饮集会集中召开的时节，再加上那位要登上高位，肯定比往常还要热闹几分，那批马上要到的胭脂醉，瞄准的就是这些宴饮集会，加入醒酒也是希望它的口碑能独占鳌头。
如果你们继续把这个方法教给其它胡人酒肆，何某岂不是徒劳了？”
“顾司直意下如何？”年深没有回答何鞍书，转过头看向顾念。
胭脂醉的名声越响亮，他们的诱捕计划成功率就越高，在这点上，他们与何鞍书的立场是一致的。只是这个方法毕竟属于顾念，帮着提高收益没问题，让步的问题，就必须得本人做主了。
实在不行，回头想办法给他补点？
顾念倒是没有做太多考虑，直接给出承诺，“除了你这边不再教给别的酒肆没问题，但未来有一天如果我自己要开酒肆需要使用这个醒酒的方法时，不受这条排它协议的限制。”
排它什么的，其实对他也无所谓，他原本教揽月楼醒酒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看到合同上的期限直接写了两年，以防万一，他才加了一条。
“好！”何鞍书的指尖划过案上金算盘，将所有的翡翠算盘珠清回原位，金玉相击，撞出悦耳的声响。
“年少卿顾司直爽快。”他大笑着拿自己的酒杯撞了撞年深和顾念的，让书契人把条款加了进去。他的主要竞争目标还是其它胡人酒肆，顾念未来即便开酒肆，跟他这边应该也冲突不大。
签好的合同双方各持一份收好之后，何鞍书就安排人在中间拼起张大桌案，所有需要学醒酒的胡姬全都环绕到了那张大案周围。
顾念则依照之前说好的，站在桌边教那些龟兹美女们醒酒的基本方法和步骤，以及如何判断酒是否醒好。
刚才签完约，他已经将昨晚画的两种醒酒瓶交给了何鞍书，不过无论烧制还是打制，都还需要一段时间，暂时来说，还是只能用店里原来那种不趁手的胡瓶。
等待醒酒的时间，众人都有些无聊，顾念灵机一动，对那些胡姬道，“侍酒的时候，你们可以跟他们玩一些简单的酒令猜拳游戏。”
顾念教她们玩的，就是后世简单酒令的游戏，‘五、十、十五’，他刻意在最开始教的时候，就将五指分开，手掌摊平向上作为‘五’的标准姿势。
那边教得兴致勃勃，旁边的年深无事可做，也百无聊赖地端着酪浆的杯子跟着看了两轮。
随后他突然反应过来，顾念教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毫无防备地露出掌心。
对他们来说，余二郎最明显的辨认特征，只有手掌那道疤痕。等胭脂醉上市，他们就可以借助这个游戏，让胡姬帮忙注意手上有疤的客人。
“渴死了。”顾念让那些胡姬们两两练习，自己跑回年深的桌案边坐下，拿起年深的酪浆壶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一饮而尽。
“我这招怎么样？”见年深盯着那些胡姬练习，顾念知道他可能猜出了自己的意图。
“甚好。”年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那当然，我是谁啊！”顾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这一幕落在远处的何鞍书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种眉目传情般的暧昧和宠溺，引人遐想。
果然如此。大胡子胡商点了点头，愈发确认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他们这边结束 ，也差不多到了散衙时间，顾及到顾念‘行动不便’，年深索性让他直接‘下班’，自己一个人赶回大理寺加班处理公文。
春浅楼就在西市东边的延寿坊，从揽月楼过去，只需要横穿西市。
顾念算了算时间，折腾回家也就基本到了跟墨青约定的时间，便转头走进西市，打算慢慢晃过去。
人流摩肩接踵，顾念牵着马穿行其中，不时需要避让，一不小心就会牵动腿间的伤口。疼得他怨念连连。
“呦，我当是谁，这不是顾小郎君吗？”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在顾念耳边响起，“走走走，一起去玩两把。”
顾念转过头，只见一个瘦皮脸八字眉的青年，正扬起胳膊朝他的肩膀搂过来。
顾念下意识的就避开了他的手。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会儿，才知道眼前的青年叫刁守轻，是当初在学院里跟原主一起逃学出去玩的狐朋狗友之一，平素除了在原主身边拱火浇油，根本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刁守轻冷哼了声，抱起双臂，垂着眉梢上下打量，“怎么，去了大理寺，连以前的朋友都不认了？”
“抱歉，我还有事，今天实在没空去玩儿，改天吧。”顾念早就打定主意要疏远这些人，客气的行了个礼就‘告辞’了。
臭小子，进了大理寺就翻脸不认人。你等着！刁守轻在原地，看着顾念的背影默默磨牙。
摆脱刁守轻再折腾到春浅楼，时间果然差不多了。
归云居的浑羊殁忽是长安城排名第二的名菜，第一是什么？
第一名菜，就是春浅楼的百花寻香炙。
取鹿内脊、驼峰、野猪五花、羊心尖、獐子胸、兔腿、鸡翅、鹊舌等八种飞禽走兽最鲜嫩的部位各四两，逆纹横切，以看菜的形式在托盘上做成百花图，牡丹、芙蓉、海棠、芍药等各色争奇斗艳的花朵，细看全部是由肉片堆叠细作而成。
食用时，用铜炉配上银丝碳，现场烹烤，配上独门酱料，鲜香味美。
烤制时香气四溢，半条街都能闻到香味，让人忍不住食欲大动寻香而入。
这道菜原主倒是吃过的，有次他破天荒地赢了三千八百文钱，就是刚才那位刁守轻带头拱着他请客，点名要来春浅楼。原主大方地同意了，最后一结账，七千两百二十文，倒亏三千四百二。
顾念刚走到春浅楼门口，就闻到了油脂在火苗上新鲜绽放的馋人香味。
门口的小厮接过马缰牵去喂食，顾念抬脚走上踏跺，迈进大门。
春浅楼的布局与归云居相似，只是装饰得更为雅致。一楼是散座区，大厅正中有俳优正在表演着百戏。二楼三楼都是私密包间，包间名称全部都是花朵的名字。
墨青订的那间芙蓉，是三楼临街风景最好的五个房间之一。顾念敲门进去的时候，透过来开门的管事的身侧，可以看到墨青正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上次那两个小厮也在，仍旧是一左一右的跪在旁边给他做手部按摩。
墨青背后是芙蓉画屏，房间一角居然还有个大约两平米左右的浅池，养着半池荷花，只是眼下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初绿的荷叶。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丝细松绵的金丝油塔，糯米芝麻做的火焰盏，雕花卤肝拼成的冷盘蕃体间缕，外表酷似肴肉的缠花云梦肉，薄得接近透明的银雪鱼脍，还有冒着热气的驼蹄羹，鹿尾酱，连蒸诈草獐皮索饼，鸭花汤饼。
所有的菜色都摆在周围，空出了正中间的位置，明显是刻意留出了主菜的位置。顾念唇角微抿，看来自己今天有机会再次吃到长安第一名菜了。
听到推门声，墨青才睁开眼睛。
“顾司直请。”墨青的态度非常客气。
他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了许多，眼睛周围的黑眼圈也消退不少，看样子是之前的那件东西已经做好了，近来没怎么熬夜。
顾念进门，一个小厮训练有素地帮墨青戴上手套，另一个小厮则连忙起身，帮顾念拉开了左首的凳子。
见墨青的表情十分放松，顾念也放下心来，“昨天接到名刺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不知墨家主找我有什么事？”
“说来有些唐突，”墨青抬了抬下巴，管事避开餐案一段距离另摆了张束腰小案，放到顾念面前，又从怀里掏出张纸，放在上面。
“这张图可是顾司直所画？”
顾念展开那张纸一看，正是自己之前交给顾忠的那沓滑板图纸中的一张，这张是将滑板拆分成板面、桥垫、桥、轮子、轴承等细节的构造图，旁边还按照现代的概念，清楚标注了尺寸、材质、角度等必要信息。
“没错，确实是我画的滑板图纸。”
“原来此物叫做滑板。”墨青露出了悟之色。
两人说话间，房门叩响，最后一道大菜百花寻香炙翩然登场。一套鎏金餐碟配着打造精致的圆形铜炉和‘百花齐放’的托盘井然有序的端上桌案，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那两个小厮麻利的接手了店内小厮的工作，自己上手帮他们烤肉，墨青示意顾念边吃边谈。
顾念顺手先盛了碗驼蹄羹，刚才喝了些酒，还是先养养胃。
“我记得这张图是请家人拿去找个工匠订做图里的东西，不知道怎么会到了家主这里？”顾念捏着勺子心念电转，摸不透墨青的想法。
“顾司直有所不知，”墨青伴着滋滋作响的烤肉声伸出手指，在标注‘桥’的那个部件上敲了敲，“这样东西，长安城内的寻常铁匠是根本做不出来的，所以就有人拿着这张图纸私下找到了我家匠头请教。”
“难道墨家主今天找我是想看滑板的完整图纸？”顾念心下有些奇怪，但滑板的结构并不算复杂，用途对没接触过滑板的人来说更是接近于零，按照道理来说，应该不值得墨青如此关注。
百花寻香炙的肉片极薄，烤熟也快，小厮很快就给顾念和墨青各端了一小碟送过去，配着干湿四样蘸料。
墨青慢条斯理的吃了口鹿肉，丹凤眼微扬，轻轻一笑，“这件叫滑板的物件虽然有点意思，但君子不夺人之美。在下今日找顾司直来，确实是为图纸，却不是为滑板图纸。”
不是为滑板？那你想看什么图纸，搅拌器？打蛋机？还是太阳灶？顾念含着块獐子肉，飞速回想着自己最近画过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可能是墨青看得上的。
“在下是想请顾司直帮墨家匠坊画些图纸。”墨青抬了抬手，管事从屏风后面捧出个长方形的扁匣，轻轻放在顾念面前的那个小案上。
掀开扁匣，里面是一摞方方正正的画纸，最上面那张是扶手椅，且不说器形画得不够规整，甚至比例和透视也都有问题，更不用提没有尺寸标注和三视图无法看清所有细节的问题了。
再往下看，第二张是个伸缩双层案，第三张是云母六连屏，第四张是独坐榻，问题大同小异。
顾念伸手翻了翻，那沓画纸基本都是家具类的。
“墨家主是希望我将这些图纸用这种方法重新画一遍？”顾念指了指被压在盒子底下的滑板图纸。
墨青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露出抹复杂的神色，“匠人技法，多以口传心授，数人之后，多有谬误不说，万一遇到意外，未传技法便随之湮灭。在下不才，想仿效文人，整理匠法图册，以期能将墨家的技法毫无谬误的代代相传。
顾司直所画之图纸，巨细靡遗，仿若真物置于眼前，实在令人惊奇，对匠人学艺来说，更是清晰明了。
所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愿以一张五百文的价格，向顾司直求画，将这些之前的图变成相同的图纸。”
华国古代曾出现过许多精妙绝伦的工匠技法，有些因为落后逐渐被淘汰了，有些则是因为战乱疫荒等各种原因失传，遗憾的湮灭在岁月之中，成为灿烂而辉煌的传说。
后世偶有的几样能‘复活’的手艺，大多都是后人靠着古书里只字片语的记载艰难揣摩出来的。虽然书也同样有被毁的危险，但比起口传心授的方法，总是留存的可能性大了许多。
墨青身为长安甚至整个大梁最负盛名的工匠，手里的掌握的秘技必然极多，他愿意著册留世，眼界之宽，不禁让顾念刮目相看。
这种事情，他非常愿意助墨青一臂之力。
顾念想了想才开口，“画倒是可以画，不过我有几点要求要事先讲明。”
墨青神色微肃，立刻道，“请讲。”
“第一，时间不能太紧。你也知道，我日常还有大理寺的事务，家里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只能在处理这些事情之外抽些余力来画，因此速度定然会比较慢。”
“不妨，顾司直尽可以按照你的节奏来画。”墨青答应的非常爽快。
“第二，要画这些东西，靠这些图没用，必须给我看需要画的零部件和成品的实物，还需要一个会做的工匠在旁边讲解。”
“实物？”
“没错，只有先让我看过，了解它的结构，才能准确的画出来。”顾念清楚，墨青现在放在自己面前的这些，不过都是寻常的物件，没什么机密可言。
但只要接下这个差事，未来就势必会接触到一些墨家机密甚至核心的技术，他对墨家来说，毕竟是外人，这个问题还是要尽早提出来说清楚。
其实说起来，墨青肯出五百文一张的高价，除了求他画图的诚意，未必没有用高价‘吊’住他严守秘密的意思。
当然他也可以用糊弄的画法，同样可以画出类似的图纸，只是他非常清楚，那些图纸未来的功能就会大打折扣，如果墨青真心想将这些技法传下去，就得正视这个问题。
“顾司直可知道，这其中有许多我墨家的机密？”墨青见顾念犀利的直指这桩合作的问题核心，便直白地反问。
“自然知道。”顾念点头，“但墨家主想传下去的是什么？这些机密是不是其中之一？”
墨青一时语塞。
“墨家主想要对我保密，可以有几种方法，”顾念不慌不忙地开口，开诚布公的给墨青支招，“第一，跟画图无关的地方不要告诉我，比如做这样的扶手椅，最好选用几年生的木头，椅子腿和椅子面各取木头的什么位置比较好，刷油用生油还是熟油，这些都可以后续在图纸的旁边单加一页做文字说明。
第二，外部看不到的核心部件，交给我画的时候可以拆散，将两样甚至多样部件打乱顺序交叉进行，这些单独的画好的部件拿回去之后，再重新排序放回原来的那套图纸里。而我并不会确切的知道哪些部件属于哪件东西。
这两种做法，一定程度上都可以保证完整技艺的安全度。
第三，交换。我恰好也知道些胡人的秘法奇物，如果家主有兴趣，可以画出来跟你做个交换，也勉强算有些牵制。”
墨青身后的管事露出了不屑的神色，秘法奇物，说得好听，不就是这个什么滑板的？这种东西也配跟他们墨家的机关术比？
“但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对我的信任。”瞥见管事的脸色，顾念便改变了话头，“事关墨家的独门技法，墨家主如果不相信我，最好还是不要将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做。”
顾念眼神明亮，犹如清澈见底的山泉，坦诚而阳光。
墨青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如果真有这个需要，那在下来安排。”
见他同意，顾念也松了口气，最后那个条件对墨青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第三，要标注尺寸，就需要详实的数据，我需要一套量尺寸的工具。如果墨家有现成的，自然最好，没有的话，我可以画些图纸，麻烦你们按照图纸打造一套便好。”
“这个没问题，顾司直需要什么工具，只管画出来便是，我让匠头们帮你打，正好也看一下这种新图纸使用起来的方便程度。”
“好。”墨青的答案正中顾念下怀，送上门的羊毛，不薅可不合适。
他正缺一套精确测量工具。
折叠直尺、手摇卷尺、游标卡尺、圆规、放大镜、镊子、水平仪、量角器……墨青答应的瞬间，顾念脑子里便飘过一堆工具。
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不但画图能用，以后在现场的痕迹检测也用得到，他忍那些含含糊糊最小单位只标注到寸的尺子很久了！

第45章
墨青这边的事情谈完，顾念才终于有机会谈自己的问题，“家主不介意的话，我还想跟你谈另外一桩生意。”
“哦？”墨青丹凤眼微扬，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顾司直该不会是想请在下打造什么物件吧？”
“如果你能同意我用画图纸的酬劳抵扣的话。”顾念原本想提的是墨家匠坊那批滞销竹杯的事情，墨青这么一说，他倒是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想要的那根暴雨梨花簪！
成不成的，问问总可以吧？
这可是别人排队几个月都未必能见到的长安第一工匠，机会难得，问问又没损失。
“滑板？”墨青眼睫微垂，扫向被压在最底下的那张图纸。
“不是这个，这种东西太简单，没必要劳动您大驾。”顾念摆了摆手，滑板这种技术含量不高的东西，实在不用浪费墨青的精力。
“那？”
“实不相瞒，我在叶家小世子那边见过墨家主打造的一根蝴蝶花簪。我想要的，是另一根簪子。”顾念把自己规划的防身武器──暴雨梨花簪的构想说了一遍。虽然说他最近在腰带上多挂了个石灰粉的袋子防身，但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杀伤力和防卫范围跟暴雨梨花簪肯定远远不能比。
墨青轻轻摇头，“抱歉，在下对于做过的东西通常兴趣不大，所以……”
他还算是给顾念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说簪子做过了，不会再做。
果然不行吗？顾念眼角微垂，遗憾地叹了口气。连带着浑身的气场都低落了下来，仿佛罩着层乌云似的。
“你真想要的话，倒是可以请匠头试着帮你做做看。”见他似乎十分失望，墨青又踌躇着开口。
“太好了，一言为定！”顾念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墨青：…………
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不过，你还没到用冠的年纪吧？真要防身用的话，在下倒是建议你做成那个。”墨青指了指顾念腰间挂着的细长笔袋。
“对对对，做成暴雨梨花笔也可以。”顾念连忙把自己的笔袋解下来，掏出里面放着的自制炭笔给墨青看。
“你就是用此物画图的？不介意的话，这根可否容在下带回去给匠头研究？”墨青调转方向和角度，认真打量着那根奇怪的碳条笔。
“不介意不介意。”顾念喜气洋洋地点头，自从墨青答应帮他安排做暴雨梨花笔开始，他的唇角就没掉下来过。
说起来真要保存久的话，还是刻版印刷的效果最好，不过眼下画都没画，印刷什么的，也是以后全部画完才该考虑的事情。
“我还想跟墨家主谈笔生意。”
“还有？”墨青愕然。
“墨家主放心，这回简单得多，我只是想买墨家匠坊里的一批东西。”
“你想买什么？鎏金银香囊，还是白玉卷刀，清风折尾扇？”墨青边列举匠坊里那些畅销品，边观察着顾念的神色。
“都不是，”顾念摇了摇头，说出件墨青完全没想到的东西，“是那批售价一百九十九文的竹杯。”
“竹杯？你确定？”那批竹杯是墨家匠坊为数极少的滞销货，每个月差不多只能买一到两件，但因为来源特殊，墨青倒是一直都没有关停这个品类的意思，宁可积压在库房里，反正他也不差这点钱。
“确定，我想买这批竹杯，甚至以后说不定还要继续跟你订购。”
“你要竹杯做什么？”墨青眼梢微挑，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
每年寒食过后，他都会让匠头去几次悲田院，挑些手脚伶俐的乞儿，教他们打磨竹杯的手艺，并且让匠头许诺那些孩子，只要做得合格，匠坊就会收货，付给他们酬劳，用以刺激那些孩子们对手艺活儿的兴趣。真遇到合适的，甚至会直接收回来做匠徒。
那些竹杯之所以卖得比匠坊里的其它东西便宜，也是这个缘故，毕竟孩子们的手工费比起那些正式工匠们低多了。
“老实说，过段时间我想做点饮子生意，打算用墨家匠坊的这些竹杯来装，只希望在杯子上再加刻上三个字。”那批杯子虽然是现成的，却还是缺了云霞饮的招牌。在杯身现有的墨家匠坊徽记的正对面加上云霞饮的招牌的话，正好可以打造出‘联袂推出’的效果，蹭流量的效果肯定非常好。
“刻字问题不大。这样吧，你如果真的要买，还可以给你打个折扣，不过有件事情可能需要先告诉你，你听过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有人能帮忙清清库存，墨青求之不得，但还是把竹杯的来源给顾念说清楚了，避免造成误会。
“没关系，只要质量有保障就行。”顾念虽然有些惊讶，却也不太在乎，毕竟他只是要借墨家匠坊的品牌效应，况且那些竹杯他是亲眼见过的，打磨和做工都没问题，品质要求和墨家的其它东西是一样的，现在还能再额外打折，何乐而不为？
两人边吃边谈，又商定了每旬休沐那天接顾念去墨家看需要画的物件。
墨青告诉顾念，以后去墨家，把他自己的名刺交给门房，直接就可以见到管事。
另外，最近这几个月，每月逢初三、初七、十三、十七，二十三，二十七，春浅楼的这个房间都是墨家包下来的，管事会固定在这边跟一些人过账。
宣阳坊离义宁坊太远，等他那些工具的图纸画好之后，如果不方便过去，都可以按照日子派人送到这边。关于图纸如果有什么需求之类的，也尽管来这边找管事处理，画好的图也可以托管事带回去。
这样确实方便，顾念开心地应了下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接近酉初才散。
管事从窗口看着顾念牵马的身影汇入西市的人流，回头看向墨青，“郎君，你真的相信他？”
“为什么不信？”墨青靠住椅背，又恢复了那副闭目养神的状态。两个小厮左右分工，重新开始给他按摩手臂。
管事犹豫地开口，“毕竟之前咱们派人打听下来，他这人痴迷赌博，品性不太好。”
“他骗过人么？”墨青眉睫微颤，眼底那片睫毛投下的微小阴影也跟着动了动。
管事迟疑了下，“他好像都是被骗。”
“既然是别人骗他，不是他骗别人，那你担心什么？”
管事：………………
“你也算是帮我见过不少客人，更看过上千张各处带来的图纸，可曾见过他手上这样效果逼真、简单详尽、一目了然的？”
“这……”
“单凭这图纸，我就愿意冒险赌赌他的人品。”
“他的图虽然难得，但墨家的机密也不容有失啊。”
“放心吧，我想过了，咱们可以循序渐进，先让他从那些比较基础的东西画起，逐步过渡到机密性比较高的物件，中途一旦发现有图纸外泄的情况，随时终止合作。”
管事躬身道，“家主英明，实……”
“得了，你知道我对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没兴趣。”墨青打断他的话头。
天色逐渐阴沉，檐外酒肆的木幌被风吹得乱晃，带出吱吱呀呀的响动，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管事觑着墨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话题，“已经到酉初了，咱们还继续等么？”
墨青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等，无论多晚都等着。”
顾念回到药肆，正巧看到井生和春梅收起卖饮子的那个陶罐。
“卖光了？”顾念有些诧异，虽然那个罐子不大，但试卖口味的这些日子以来，能卖完的时候还是极少的。
“嗯，今天是乌发明目的饮子，特别受欢迎，好多人三四份的买。”井生擦了把汗，乐呵呵地回他。他们现在卖饮子的方式是按提勺计量，一勺一份。
顾念回忆了下，这个方子应该是秦染喜欢的那个酸甜口。
“小郎君，你说的那个太阳灶今天送来了，忠叔按照你说的安置在大太阳地儿，真的很快就烧好了一壶水。”春梅也开心地跟他报告了另一个消息。自从上课之后，她日渐比以前开朗自信，说话也多了不少。
“不但能烧水，也能熬饮子。”顾念笑着回她，掀开帘子就去后院找顾忠。
两人一起去跨院看了太阳灶的实物，虽然陶瓷底座比较沉重，但顾念之前早就想好这个问题，在架子底下设计了四个轮子，所以移动起来还是很方便的。
陶灶最终拼出来的器形非常规整，上面的银箔铺贴也很服帖，美中不足是银箔毕竟是锤揲出来的，无法达到那种特别光滑的镜面效果，聚热的效果肯定会打一些折扣。
但对于顾忠来说，这个不用烧柴就能煮水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神’物，走过去的路上都在念叨着它有多不可思议，甚至起了再订一个的心思。
顾念本想劝他不要那么激动，以他对饮子初期销量的预估，一个太阳灶就足够用了，但转念一想，还是没打击顾忠的积极性。
反正这种东西烧制起来需要段时间，正好可以趁着这些日子摸索下这种太阳灶的产出效率，如果不够用，到时候就按顾忠说的上两个，如果够用的话，他打算把那个新做的送给墨青。
拗了人家一套工具，又如愿以偿的让对方接下暴雨梨花笔的单子，他也应该投桃报李，给墨青送个回礼。
墨青不差钱，反而这种构造稀奇古怪的东西，应该是他会喜欢的调调。
上课前的时间，顾念便一头扎进了图纸里，他可太期待有套趁手的测量工具了，要尽快把那套工具图纸画出来！
之后的两天，顾念忙得像个陀螺似的，图纸和醒酒培训那边的时间都非常紧迫，每天在履雪殿的上班时间反而成了他脑子最放松的时候。
这天下午，他吃完午饭连出去散步的力气都没有，困得直接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件黑色的薄氅，领口压着金线的花纹一看就知道是年深的东西。
履雪殿里静悄悄的，杜泠和萧云铠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唯有年深正端坐在桌前批阅文书。
“醒了？”听到动静，年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嗯。”抱着薄氅的顾念含糊地应了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上被文书压出来的印子，第二次摸鱼摸到老板眼前，简直太社死了。
再看看外面，日头西斜，已经过了散衙的时间。
“杜泠和萧云铠又去查内鬼的线索了？”
“嗯，” 就在顾念以为这句话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年深又补了一句，“提审秦阿栓。”
杜泠和萧云铠这些天已经查到了不少蛛丝马迹，收拢并线，那些线索最后都指向了秦阿栓，所以人昨天就被拎到监狱关起来了。
这样的话，就可以还周录事一个清白了，听到消息的顾念起身把薄氅挂到了旁边的衣架上，默默在心里替周录事高兴。
那边的年深放下笔，将文书合好放在案头，站起身来，“走吧。”
“去哪儿？”衣架旁的顾念揉着脸上淡粉色的直角印痕，懵懵地打了个哈欠，有案子么？
“揽月楼。”年深的目光淡淡的在他脸上扫过，面无表情地朝殿外走去。
顾念这才想起来，这几天醒酒手法的名气已经在酒客中逐渐传开了，来酒肆的汉人明显比以前多了些。今天胭脂醉即将正式上市，他们几个要开始轮班重点蹲守余沉了。
门口今天新换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厮，一见年深过来，便挺直了脊背，“少卿！”
声音洪亮，提神醒脑。顾念立刻清醒了不少，看这个小厮的习惯，似乎是从兵营里调过来的？
意识到又要骑马，跟在年深后面的顾念苦着脸揉了揉自己的大腿，，完蛋，又要被磨破皮了。这种苦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结果出乎顾念意料的，年深并没有朝马厩走，反而直接走向大门的方向。
“不骑马吗？”顾念的表情立刻‘多云转晴’，连语调都跟着欢快了些。
走在前面的年深头也不回地道，“你想骑？”
“不不不，”顾念忙不迭地跟了上去，生怕他改变主意，“今天日暖风和，我原本就想建议少卿欣赏一下春景，散散步走过去呢，反正胭脂醉要酉初过半才会正式亮相，去早了也用处不大。”
“那就走走吧。”年深从善如流，听着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刻意放缓了步伐，半迎着斜阳的眼底漾起抹温柔的笑意。
走在路上，年深想起顾念教那些胡姬划拳酒令的事情，便随口一提，“揽月楼那些胡姬可帮得上忙？”
“必须帮得上。为着跟她们混熟，我这几天可没少下功夫。而且为了让她们卖力帮忙，我昨天特意找了个借口，说咱们咱们大理寺接到万年县的消息，在抓一个手上有刀疤的拐子，如果提供线索，有十缗的赏钱。而且据说那人特别爱喝葡萄酒，很可能会来揽月楼。昨天开始她们就瞪大眼睛盯着了，都憋着劲儿的想要找到人领赏金呢……”
年深起了个话头儿，顾念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像串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地一口气念叨了下去。年深甚至都不用接话，只要安静听着，偶尔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点点头给个肯定的眼神就好。
两人一说一听，氛围融洽，步履悠闲，斜阳将两人的影子在坊道上扯成长长的两道淡影，最终模糊地纠缠在一起。
真说起来，揽月楼所在的怀德坊离大理寺所在的义宁坊确实也不远。
转出义宁坊的东门，只要往南走过居德坊和群贤坊两坊，就到怀德坊了。其中群贤坊还是小坊，坊墙只有居德坊的一半长。
顾念和年深出了东门往前，沿着居德坊的坊墙没走几步，就看到路东面有两个眼熟的少女身影。
说得兴起的顾念随手拽了拽年深的袖口，“那个……是不是琉璃和莲儿？”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嗯。”年深垂下眼皮，淡淡地看了自己被扯歪的袖子一眼。
“年少卿，顾司直！”琉璃也看到了路这边的顾念和年深，居然拎起裙摆，径自越过大道，朝他们跑了过来。
她热情的举动让顾念有些措手不及，打个招呼就行了，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还跑过来吧？
“太巧了，居然在这里遇到两位贵人。”琉璃气喘吁吁地站住脚，低眉敛目，郑重其事地朝他们行了个礼，“琉璃代楚娘，谢过年少卿和顾司直的帮忙。”
莲儿跟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模样给两人行礼。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道谢？顾念跟年深对视了眼，同时想起了在万年县审讯的万良，“楚娘的案子有结果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能拿到墨青许可的单子，我可太幸运了~
备注：1、悲田院：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年)，设立“病坊”，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老年乞丐，后改名为悲田养病坊。武宗还专门颁布诏令，规定长安洛阳两京的悲田院，由国家拨给相当的没收的寺院田产作为赈济开支来源，地方各州府则分别拨给本地悲田院七顷到十顷田地，以供开支，并由各地长官选派年高德劭的老年人一名负责日常事务。(《旧唐书&#183;武宗纪》)因此，悲田院成为国家救济机构的代称，收容无依无靠或流浪街头的老年人、失去双亲的儿童以及乞食街头的饥民。

第46章
“嗯，今天孙县令开堂审了楚娘的案子，奴家也陪着柔娘去了。”琉璃的眼圈微微泛红，“那个杀千刀的万良也认罪了。”
“万良招了？四郎到底是谁？”顾念忍不住追问。
万年县今天审理结案的话，估计过些天案子卷宗才会转到大理寺这边，万良是凶手这件事基本没有悬念，但四郎到底是徐宰相家的哪个？还有那个价值五千缗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总觉得那个秘密不简单。
旁边有人推着独轮小车经过，车上的麻袋堆得高高的，那人大半的视野都被挡住了，要不是年深眼疾手快地护了一把，顾念和琉璃都要被刮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年深看了看不远处高出院墙一截的破旧小楼，正是前些日子他们喝羊肉汤的那家无名酒肆，“不介意的话，不如就近移步去店里坐坐。”
几人都清楚，案子的事情肯定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便按照年深的建议走到那家酒肆。
时辰尚早，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后厨的帘子半面掀起挂在墙上。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在后厨熬汤，见他们进门，局促地拎着勺子迎了出来，“几位客人，对不住，小店的汤头现在还没准备好。”
“没事，我们就是借你这边坐坐，说几句话。”年深摸出四碗羊肉汤的钱，“你慢慢做，不用招呼我们。”
“使不得使不得。”汉子松了口气，推拒着不肯收钱，略显拘谨地将几人引到窗边看起来最新的那张桌子前，“这边请，这边安静。”
他拽下身上的布巾，正想擦桌凳上的浮灰，莲儿笑着伸手接了过去，“奴家来吧。”
年深硬把钱塞到了汉子手里，那人连连道谢，转身走回了后厨。
莲儿仔细地擦着桌凳，琉璃打量着店里寒酸的环境，有些担心年深和顾念不习惯，“可惜我们新租的院子还没弄好。”
没想到，对面的两人毫不介意地坐了下来。
“你们在这附近租了院子？”难怪她们会出现在这儿。
“嗯，”琉璃笑了笑，用帕子捂着嘴，压低声音，“柔娘说下月会有大批胡人过来，就打算在这边也开家分阁。最后挑中了对面醴泉坊清辉里三号的那处宅子，没有桃花阁大，但更私密安静些，过几天就会弄好。”
大批胡人？顾念跟年深默默对视一眼，下个月过来的大批胡人，那就是来参加吕青登基仪式的那些外国使节了吧？柔娘打算做他们的生意？
“等宅子弄好，欢迎年少卿和顾司直过来。柔娘说了，两位是楚娘的恩人，没有你们，这案子根本抓不到凶手，以后你们来桃花阁玩，所有的费用她都包了。 ”
这谁好意思去？顾念摸了摸鼻子，“说到案子，还是先给我们讲讲万年县那边的审理结果吧，四郎到底是徐家的哪位？”
“谁也不是，”话题转到案子上，琉璃的情绪瞬间低了一截。莲儿乖巧的坐在旁边，安慰性地摸了摸她的手腕。
谁也不是？那是怎么回事？顾念诧异地看了眼年深，对方的眸子里也闪过惊愕之色。
琉璃捏了捏手上的帕子，“墨家匠坊以前有个做金器的匠头叫赵卜，特别好赌，每天除了打造金器的时间，全都泡在赌坊里。”
墨家？顾念没有想到，琉璃的话头居然是从墨家开始的。
“钱赌没了，他就盯上了自己经手的那些金器，做东西的时候会把实心的空出来点，厚的打薄点，总之就是在外表不太看得出的情况下，私下偷偷克扣那些金料，每次偷一点。”
年深点了点头，克扣金器偷金这种事情，在市场上由来已久，尤其是在东西两市。最常见的状况就是剪边钱和打洞钱。
胡商带来的金币，在市集里转过几回手，半数都已不再是圆形，或者直接在上面开了锥孔大的洞。那些缺失的部分就是被人偷偷私下克扣掉的，最后收集起来，重新融成金锭。
“他这些小动作很快就被墨青发现，三年前被赶出了墨家。
此人赌性不改，后来负债累累，墨家匠坊的名声却越来越大。他和同样好赌的万良在赌坊认识后，就打起了假冒墨家匠坊的名头做首饰的主意。
万良跟在徐家人身边，宴席之余认识了不少富豪商贾的家眷和当红都知。
据万良交代，他以认识墨家匠坊的匠头可以‘插队下单’和拿到手工费折扣为名，专门给赵匠头牵线，以墨家匠坊的名义替这些出手阔绰的姑娘妇人打造首饰，从中赚取高额的手工费和牵线费。
因为那姓赵的匠头手艺确实不错，又熟知墨家匠坊的徽记，作出的成品外人根本辨别不出区别，所以他们这‘代做’的生意越来越好，两人都赚了大笔的银钱。
楚娘也是他们的客户之一。”
好家伙，顾念摸了摸鼻子，就是说他们借着墨家匠坊的名头卖假货。金是真金，分量却未必足，也根本不是出自墨家匠坊。
年深眉心微皱，“楚娘发现自己拿到手的东西是赝品？”
“嗯，”琉璃点了点头，纠结地捏紧了手上的帕子，“万良在堂上招认，楚娘她……以此作为要挟，跟他要五千缗做为封口费。万良根本拿不出来，被逼得没有办法，把心一横，就杀了她。”
顾念无语半晌，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难道说，那个姓赵的匠头就是四郎？”
“嗯。”
“确定？”
“县令让柔娘带了几件楚娘近来新添置的首饰过去，那个匠头确实在每件首饰的隐秘处都找到了他留下的私人徽记，证明楚娘在‘墨家’定制的那些首饰，都是他亲手打造的。”琉璃伸手从自己头上 摘下那支珍珠扁簪放到桌子上，翻到背后，指着累丝花纹的角落，“后来回来之后找了找，我这支钗好像也有。”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墨青当日说自己没有做过扁簪。
顾念接过那支珠簪仔细看了下，上面的累丝花纹看起来真的跟他在墨家匠坊看到的异常相似，根本看不到区别在何处。
“在这儿。”琉璃指着其中一片米粒大小的花叶，叶纹是类似两个W连接起来的波浪纹，底下隐隐有个浅浅的类似‘卜’字的痕迹。
顾念皱了皱眉，这难道不是手工制作时不小心留下的划痕吗？
他看完转手又递给年深，帮年深点出了那处徽记的位置。
“确定吗？”年深似乎也觉得那痕迹有点浅，把珠簪递还给琉璃。
“奴家也不知道，可能这支簪子比较小所以刻得浅吧。”琉璃不确定地道。
正巧这时店家的羊头汤熬好了，端过来满满当当的四碗。琉璃放下珠簪，习惯性帮对面的年深和顾念布起了碗筷汤勺。
汤快喝完的时候，莲儿提醒琉璃，她们跟送货的店家约的时辰快到了，两人急忙喝完，匆匆起身。
“年少卿，顾司直，有空一定要来我们这边坐坐，”琉璃临走前再次邀请他们，又特意对着顾念道，“顾司直上次指点奴家的那种新酥山已经做出来了，所有人吃过之后都赞不绝口，柔娘说了要把它作为这桃花新府的招牌呢，请您务必也亲自过来尝尝。”
“哦，好。”顾念含糊地点了点头。最近太忙了，冰淇淋什么的，他恐怕暂时是没空去吃的。
琉璃跟莲儿走后，顾念跟年深这边去揽月楼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两人喝完汤正准备离开，年深突然发现对面金光一闪，拿开汤碗才发现，琉璃居然大意的把那支珍珠扁簪忘在桌子上了。
“收着吧。”年深拿起那支珠簪递给顾念。
顾念：？？？
为什么是我？
“人家不是邀请你过几天去尝新的桃花酥山么？”年深面色一本正经，眸底却随着春风荡开抹促狭之色。
“要去一起去。”我负责吃，你负责买单。
就算不是墨家匠坊出的，也是纯金的，这么贵重的金簪托管在店里也不合适，顾念只得‘恶狠狠’地把那根珠簪塞到了腰间放笔的锦袋里。
“嗯。”也不知道是顾念的‘邀约’还是毫不‘怜金惜玉’的动作取悦了年深，他欣然点头。
离开前，顾念特意又嘱咐了店家一句，万一刚才那两位姑娘回来找簪子，就告诉她们不用着急，东西被他们拿走了，过几天给她们送到醴泉坊去。
两人顺着坊道又往前走了片刻，顾念踌躇地踢开路上的碎土块儿，“我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儿。”
“怎么说？”年深眉峰微扬，他还是高估了顾念的忍耐力，还以为至少能忍到揽月楼再开口呢。
“故事虽然看起来说得很圆，但我总觉得有点……牵强。”顾念眉心紧皱，“就算楚娘知道了对方造假的事情想要挟拿钱，五千缗这个价格未免也太高了吧？”
“她当时急着想赎身，五千缗是她能自由的价格，或许她想赌一把呢？”
“即便如此，她的开价至少也可以减掉自己那些私房钱吧？那只是两个赌鬼而已，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楚娘好歹也是长安排名第一的都知，整日陪伴在名利圈的那些达官贵人身边，最基本的评估对方身价的能力都没有吗？一个金匠，一个护卫，让他们赔偿损失再翻几倍赔偿对方都未必拿得出？跟对方要五千缗，怎么可能拿得出？太容易鸡飞蛋打了吧。
两匹快马从道上跑过，扬起阵尘烟，年深敏捷地把顾念拽到内侧靠坊道的位置，“无论她开价多少，在被要挟者的眼里，这个价钱都是不合理的，不然也不会被杀。”
顾念：…………
行吧，你杠就是你对。
顾念叹了口气，怪就怪四郎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这个年头，十家有八家里面都能找出个四郎。
“但你的怀疑也有道理，”年深收起逗弄某人的心思，话锋一转，偏过头看了眼皇城的方向，“以徐宰相的权势，这位赵四郎未必不是他推出来挡刀的对象，我会派人再盯着他们那边看看。”
据他所知，万年县那边在抓到万良之前，曾经严刑拷打杜岭，明摆着准备逼他扛下所有的罪行。试图用这种粗暴思路随便找人填坑‘破案’的万年县，单凭他们那几个人的脑子，是罗织不出现在这套假造黄金首饰的‘案情’的，从这点来看，琉璃所述就是楚娘案真相的可能性很大。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万良即使被判死罪，也可以借由吕青登基后的大赦天下而脱身。一来一回，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如果‘假造黄金首饰’是用来遮掩楚娘案真相的，如此完整而缜密的布局，就只能出自那位徐宰相了。
两人到达揽月楼，大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两个胡姬热情地迎了上来，将他们带到大厅视野最好的位置。
年深点了坛葡萄酒，又点了壶酪浆。
侍酒的胡姬直接端来了醒好的胭脂醉，暗示性地朝顾念眨了眨眼，让他们不要声张，先尝为快。
顾念谢过她，示意她可以去招呼别的客人，他们这边可以自己来，那姑娘依然有些犹豫，顾念又笑着说了句波斯语，胡姬甜甜一笑，这才离开。
“你学了波斯语？”年深瞥了眼那个恋恋不舍地胡姬，又看看顾念，他没记错的话，听说几天前某人还不会波斯语吧？
“只学会几个简单的短语而已。”顾念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丝骄傲，给自己倒了一杯胭脂醉，“我学语言可是很有天赋的。”
而且波斯语的词汇有很多跟阿拉伯相近的部分，对他来说，学起来就更容易些。
“你到底会几种胡语？”年深给自己兴味盎然地扬了扬眉毛。
“新罗语、大食语、日语，还有三个其它小国的方言。”顾念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法国、英国和西班牙被叫做什么，或者根本还没有出现在这片土地，只能含糊带过。
年深怔了怔，居然这么多？难怪他知道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胡人的事情。
他惊讶的模样让顾念分外受用，傲娇地扬起下巴，“少卿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年深爽快地点了点头，“可以，你教我胡语，我教你功夫。”
顾念：………………
那还算了吧。敌没伤到，自损一千。
胭脂醉的味道比顾念预想的还要好，果香充盈，口感清爽柔顺，带着天鹅绒般的顺滑感，让人完全放不下杯子。这种酸甜平衡的口感非常适合汉人的口味，必定会大受欢迎。
何鞍书对胭脂醉也很上心思的，专门让店里跳舞的龟兹胡姬排了段新舞，在最后定位动作的时候众星拱月般地抱出了一坛胭脂醉。
底下的酒客们顿时激动起来。
唯有顾念跟年深相对‘平静’，比起舞台上的新酒，他们更在意的是那些‘闻酒而动’的酒客，试图分辨那些符合‘余沉’身材特征的客人里，真凶是否混迹其中。
胡姬们笑意盈盈地带着胭脂醉走向客人，玩起了划酒拳的游戏。顾念见自己关注的那几个重点对象都有胡姬陪着划拳，不禁紧张地握起了拳头。
“怎么，怕余沉不爱玩你那个翻掌心的游戏？”年深放下杯子，打趣了他一句，试图缓解他紧张的情绪，就他现在这模样，哪像是来喝酒的？
“谁说的，这游戏谁玩谁上瘾，来来来，不信我教你，咱们来试试。”顾念伸手要去抓年深的手腕，对方却条件反射地翻转手腕挣开了他的手。
“你躲什么啊！”顾念‘怒目’，又锲而不舍地抓了上去。
这次年深倒是‘听话’的没有再动。
顾念抓住他双手的手腕，热情地开始讲解这套简单酒拳的要领。
他掌心的热度大剌剌地透过皮肤传到年深的手背上，温暖到有些灼人。
年深的手臂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放松下来，配合顾念的‘指导’慢慢摊开了所有手指。
年深学得很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监视’着四周，还能游刃有余的跟顾念划拳。玩了几把之后，顾念才意识到不对，他跟一个不喝酒的人划拳，他输了喝酒，人家输了喝酪浆，这不是稳输吗？
“我喝酒你喝水，这也太不公平了！”微醺的顾念提出抗议。
“是你提议要玩的。”年深‘无辜’地摊开双手，表示他只是配合的一方。
“奸诈！”顾念对着年深‘愤愤’磨牙，提起划酒拳的话题的明明就是他。
“这叫运筹帷幄。”年深气定神闲地‘纠正’顾念。
那些胡姬倒是找到了三个手上有疤的人，但两个在手指上，一个在虎口的位置，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余沉。
这一晚下来，胭脂醉虽然大受欢迎，顾念却白喝了半天酒，没有任何收获。
作者有话说：
年深：我今天可是收获颇丰。
备注：1、剪边钱：历史上其实不止对金币，铜币也是如此。早期多从铜钱边缘磨铜取熔，即将钱币磨去外廓、边缘，盗取铜材，用来作为铸造新钱的原料。后来甚至在西汉出现将足值五铢钱进行剪凿，将一个钱凿成两枚使用的剪凿钱，到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这种钱一度达到泛滥的地步。

第47章
晚上回到药肆，恰好上次缺的那些小工具以及试烧的云霞饮瓷杯都送过来了。
为了拿下这笔单子，瓷窑那边特意设计了几种款式，直身的，六棱的，甚至还有一种荷叶杯，直接把杯子做成荷叶围拢的造型，荷叶的叶茎从杯底直通杯口，既可以当把手也能当吸管，整个设计浑然天成。
顾念跟顾忠提过以后打算再配个吸管的事情，后来也跟孙昭提过，不过因为比起杯子来这东西过于简单，所以暂时大家都没把精力放在这上面。顾忠也只是跟瓷窑的人提过一嘴，没想到对方还专门做了个‘吸管直置’款。
桌上的那排杯子，胖瘦不一，造型各异，颜色却出奇一致，杯壁泛着微微的青蓝色，釉光流离，颇有几分汝窑青瓷‘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神韵，美得出乎顾念意料。
杯身上也都有年深那三个潇洒俊逸的题字，云霞饮，旁边围绕着几条形似云霞的曲线，风流婉转，相得益彰。
简洁流畅的款式可以突出它们的招牌，而且也能突出云霞饮本身，不会喧宾夺主；设计复杂的漂亮新颖，一下子就能抓住人眼球，让人印象深刻有记忆度，还兼具个吸管的特殊功能，顾念左看看右看看，哪个都喜欢，最后纠结症犯了，只好把自己的各种喜好理由全都说了，然后将选择杯子款式的最终决定权交给顾夫人和秦染。
最终顾夫人想了个完美的解决方案，瓷杯暂时用简洁款的，性价比更高，而且制作方便容易更好的把控时间。再给瓷窑那边点‘设计’费，把‘镇店’的金杯打造成荷叶杯，摆在店里，同样可以吸引眼球，留给大家谈论的空间，至于瓷杯款的荷叶杯，完全可以等以后顾念说的那个什么‘周年纪念’之类的节日再弄。
按照药肆的药锅容量，每锅熬出来的饮子可以卖三十五杯，根据这些日子售卖的数据来看，除去开头两天，每天最差可以卖个十八九杯，好的情况可以全部卖光。
因为价格的原因，云霞饮的销量肯定要远远低于这个数字，尤其是初期。
正式烧制的话，瓷杯的制作和烧制大约需要一个月。但瓷窑这边因为是顾家的佃户，可以在年底直接用佃租来抵，不用先付费，对顾家来说，没有付现的压力，合作起来非常舒服。
顾念跟顾夫人、秦染和顾忠商量了一下，决定按照最经济的做法，让瓷窑那边按照下批烧窑剩下的位置做，能放多少个就做多少个。
而孙昭那边的纸杯，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
顾念当晚特意临时取消了课程，跟顾夫人秦染顾忠核对了下所有事情的进度。
药肆门面是三开间的格局，以前只打开一半的门板就够了，这些日子为了售卖饮子，便把最东边那个开间也打开了，专门摆放桌案卖饮子。与药肆的门隔着一个开间的门板，也算有个‘区隔’感。
云霞饮的售卖位置以后就固定在这里，背后是中药柜改的材料柜，专门用来放调制云霞饮的各种配料，前面是拼成门字型的桌案，一面对着路边，一面对着药肆墙壁，分出接待和制作的区域。靠外的一面立上云霞饮的屏风，摆上时，里面的区域自成一体，打开时仍旧与药肆大堂连通。
屏风、招牌以及井生和春梅的衣服都还在制作当中，大概还需要两天才能做好。
云霞饮目前选用的七款茶底以及需要的牛奶、酥、酪都已经分别确认了购买原料的店铺，并洽谈好了价格，成本全在他们事先商定的可控范围内，只等他们通知就能每天按时送货。
作为招牌的那支金杯，也在金锣密鼓的打制之中，原本预计还要两天，现在改造型的话，估计又得加个两三天才能完工。因为今天刚听说金器容易被克扣的事情，顾念特意又拜托了遍顾忠记得检查金子的质量和重量。
被骗的话损失钱财事小，万一走运遇到个叶九思那样‘只买贵的’的客户卖出去一杯，被人发现问题，云霞饮的口碑受影响就亏大了。
中间唯一出的纰漏是做蛋糕的锅，铁匠那边最近太忙，那个锅又不是做熟的东西，需要边研究边弄，所以一拖再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打。
提纯的砂糖他们前两天打开两罐看过，只有上面大约四分之一的部分称得上洁白，底下的颜色还差得远，估计至少还得一个月的时间。但顾念算了算，把几个罐子最上层的挖出来救急也就够用了。毕竟云霞饮是走高毛利路线的，销量也不会大。
几人方方面面的确认了一遍，除了雪花糖和杯子，其它部分应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至于蛋糕，完全可以后续等锅到位再加进来。
秦染身为医者，习惯性的以求稳妥为主，希望等全部东西到位再开张，顾念、顾夫人和顾忠却觉得，反正糖的用量不大，杯子也可以先用墨家匠坊的竹杯，不如先开张试营业，不求销量，先试试市场反应也好，有些问题，不开业是永远看不到的。
顾夫人和顾忠没有明说，但其实还是很担心顾念那个‘高端’定价的策略是否能奏效的。两人想着卖几天试试如果真的有问题，还有时间及时劝顾念改变想法。
最终秦染拗不过他们，只得同意明天找人看个离得最近的黄道吉日，把开张日期定下来。
议定之后，顾念便赶回房间去画最后两样工具的图纸，打算趁着明天二十七的时候送到春浅楼去。
第二天负责在揽月楼那边蹲守余沉的是萧云铠和杜泠，散衙后，顾念便抱着自己赶工画好的那套图纸去了春浅楼。
问过楼梯口的博士，墨家的管事果然在芙蓉间。
顾念敲门之后，推开一看，意外地发现墨青居然也在。
“我来送工具的图纸和需要刻在竹杯上的图样。”顾念笑意灿烂地扬了扬手上的竹筒。
给墨青按摩的那两个小厮熟练的结束手头工作，帮他套上了那幅特质手套。
管事则从顾念手里接走竹筒，抽出那卷图纸递到墨青手上。
顾念也不着急，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了下来，一个小厮急忙端了壶饮子和两盘点心放到他面前。
墨青随手接过那卷图纸展开，初时还眸色平淡，带着几分懒散之意，待看到那个放大镜时，倏然坐直了身体，“放大细小之物，纤毫毕现？”
“嗯，举例来说，比如你现在看这个杯子上卷草纹，只有芝麻大小，”顾念拿高自己手上的那个鎏金花鸟纹杯，比着上面的花纹解释，“但透过此物来看的话，可能就变成了‘箸头’大小。其实具体能放大多少倍还是看打磨出来的效果，但可以简单理解为同样尺寸的情况下，中间越厚，两边磨得越薄，放大的倍数就越大。”
考虑到自己画的大多应该都是这个时代的匠人没见过的工具，他不但贴心在图纸上标注了工具的名字，还配上了建议材质和功能说明，墨青现在问的放大镜，在暂时没有玻璃的情况下，他就建议选用最通透没有杂质的水晶，至于如何打磨，就得看那些有丰富磨制玉石和宝石经验的工匠们的技术了。
墨青眸色闪了闪，“也就是说，如果配上此物，雕琢那些细微花纹时会事半功倍？”
“我画的这种是手持式的，方便随手拿着观看视物，如果想要用来雕刻，可以设计成固定式。”
墨青是行家，顾念稍微解释几句，他就明白了固定式架子的意思，他又试探地问道，“那此物对那些视物模糊的人可有用处？”
视物模糊？那不就是近视或者老花？顾念点头，“有用的，不过与我画的有些不同。可以做成戴在眼前的样子。”
他顺手从笔袋里掏出了炭笔和纸，几笔就在纸上勾画出了眼镜的模样，“镜片可以分为两种，这种中间厚两边薄的叫凸透镜。
人视物模糊的原因不大相同，有些人年纪大了，就会眼花，把东西放远些才能看清楚，这样的情况镜片应该配凸透镜，不过需要的倍数肯定没有放大镜大，具体磨的厚薄差距可以边磨边试，找到使用者视觉最清晰舒服的那个厚度为止。
还有些年纪比较轻的人，可能不是花眼，而是近视，东西拿得越近看得越清楚，这时就要把镜片磨成中间薄两边厚的凹透镜……”
顾念把近视镜和老花镜的不同尽可能清楚的给墨青解释了一遍，初期无法测试近视度数的情况下，只能边磨边试，如果需求量大，就完全可以搞一套度数固定的标准镜片，那样可以更快试出对方的近视度数。
墨青神色专注，听得分外认真，频频点头，让顾念忍不住猜想，难道墨家有谁眼睛不太好？
顾念边画边解释，画完之后顺手就把炭笔收回了笔袋，正要抽紧口袋，突然摸到临时放到里面的那根珍珠扁簪。
他心思一动，赵卜跟万良因为造假杀害楚娘灭口这件事情，也算是跟墨家有些关系，便跟墨青提起了楚娘被杀案子的后续。
“赵卜？他倒真是贼性不改。”墨青无奈地摇了摇头，“难怪你们上次要过来找我问簪子的事情。”
“上次说的那支珍珠扁簪正好在我这儿，你要看看么？”顾念边说边飞快地打开锦袋把那支漂亮的珍珠扁簪拿了出来，嘴上虽然在询问，却完全没给墨青反对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支簪子上的那个所谓徽记有点奇怪，实在是太浅了，就像不小心磕到的。
机会难得，不管他怎么纠结也都只是个外行，无法确定，既然墨青正好在这儿，为什么不请他直接看看呢？是徽记还是磕的，墨青应该能给他个确切的答案吧？
“这就是赵卜卖给他们的假货？”墨青眉峰微扬，似乎看穿了顾念用‘白工’的心思，不过也没有拒绝，只是懒洋洋地伸手把那根簪子接了过去。
半秒之后，墨青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念，“你刚才说，这是赵卜做的假货？”
“嗯，据说楚娘那些日子跟他们买了不少件首饰，这是其中一件送给她的手帕交的。”
“但是，”墨青拖长了‘是’字的尾音，轻描淡写地将手上那根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抛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这不是假货，是真的。”
真的？？？
顾念怔了怔，“确定么？”
问出口之后，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墨青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认错？
你当我这长安第一工匠的名头是白混的？墨青把玩着那支扁簪，斜睨了顾念一眼，“如假包换。这么说吧，如果这支珍珠扁簪是假的，那我墨家匠坊里那些正在出售的珍珠簪也都是假的。”
顾念：………………
难道那堆金饰其实都是真的？
不太可能。除非柔娘跟赵卜也是串通的，不然赵卜根本不可能在那些没经手过的首饰上准确找出那些隐藏又一致的徽记。
可是，那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墨家的金器上除了墨家徽记之外可会刻什么隐藏的工匠徽记？比如刻个类似‘卜’的痕迹之类的。”顾念追问。
墨青轻轻摇头，“赵卜是带艺投奔的墨家，以前的确有这样的习惯，但在墨家的时候，我是不允许他这样做的。
墨家的东西，对外有一个徽记就够了。
金器匠头会根据安排打造不同的东西，凭款式就可以确定是谁做的，不需要再留其它的记号。
而且事实上，每个工匠的力量大小、使用工具的习惯都有自己的特点，反应到最后的成品上也不一样，只要熟悉一点，根本不需要徽记，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顾念：…………
所以，那些有卜字标记的确实是假货。只有琉璃这根簪子上的痕迹才是磕痕，只是因为她在堂上听赵卜说了徽记的事情，自己回来再找，就把那相似的痕迹当真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
毕竟她也根本不会想到，楚娘自己买了一堆假货，却送了她一根真的。
这么想来，楚娘当初告诉她墨家的东西手工费特别贵，叮嘱她好好保管的话，恐怕也是意味深长了。
但是没有理由啊，楚娘明明买了一堆假金饰，为什么偏偏给琉璃买了支真的？
难道是为了辨别真假？但没必要买吧，只要去墨家匠坊里对比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对劲儿，肯定有哪里不对。顾念眉心紧皱，死死盯着墨青手上的那根金簪。簪头的三颗珍珠在斜阳的余晖里犹如镀了层金，泛起温柔的光辉。
那光华映到顾念眸子里，让他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半个月前叶九思展示那支牡丹金蝶簪时的画面，那根簪子精巧的机关设置，当时可是让所有人都叹为观止，墨家既然以机关术著称……他试探性地看向墨青，“这支珍珠扁簪可有什么机关？”
墨青眉峰微扬，唇边浮起淡淡地笑意，也不答话，直接伸手从腰带上不知什么地方变魔术似的摸出根大约十公分长的手锥。
他用锥尖一扎簪子顶部的那个方块区域，簪头发出声轻响，第一颗珍珠的位置就像个迷你方盖似的向上弹出了大约半公分。
居然真的有机关！顾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墨家的东西大多都藏有些机关巧门，购买时也会详细告知购买的人使用方法。当然，你买的那个竹杯除外。”墨青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解释道。
顾念：…………
墨青用锥尖儿轻轻拨开盖子，簪身里面赫然露出了一截黄色的纸卷。
“依在下所见，这东西或许对你说的那桩案子有些帮助。”墨青打量了那个纸卷一眼，并没有碰，而是把纸卷连同簪子一起递还给顾念。
顾念接过簪子，连忙抽出那个小小的纸卷，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字迹与当初他搜查线索时在楚娘房间看到的那些诗笺极其相似，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所写，内容触目惊心：
【三月二十八，徐卯欲在清凉观斋醮现场刺杀镇东侯。】
徐卯，正是新任徐宰相的名字。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顾念整个后背都在发冷，思路却犹如红炉点雪，瞬间清晰起来。
是这个！
原来那个价值五千缗的消息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墨青[骄傲脸]：墨家出品，必属精品，括号，除了你的竹杯。
顾念：………………
备注：1、荷叶吸杯是唐代是有实物的，著名的何家村窖藏就有出土，不过最初被误认为【唐鎏金莲花形银灯头】。徐珂《清稗类钞》“物品类”中解释甚详：“吸杯，做莲蓬、莲叶交互相连状，别有莲茎，茎之中有孔，可吸饮。”这种酒杯在结构上最为特别之处，是由酒杯中引出一条长管，管内中空，饮酒人将嘴唇吮住长管的端头，由此把杯中酒吸入口内。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自带固定吸管的酒杯。
段成式《酉阳杂俎》所叙：“历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郑公悫三伏之际，每率宾僚避暑于此。取大莲叶置砚格上，盛酒三斗，以簪刺叶，令与柄通，屈茎上轮菌如象鼻，传吸之，名为碧筒杯。历下敩之，言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水。”
据说早在三国时代，风雅人士中就曾兴起以荷叶当作大酒杯的做法这种带梗鲜叶制成的一次性酒杯还被命名为“碧筒杯”，其妙处在于能令酒水染上荷叶的香气，予人胜冰赛雪的清凉感。
但从已知的文献来看，“吸杯”或者至少相关记载、传说正是在中晚唐时期开始出现。唐人戴叔伦《南野》一诗云“茶烹松火红，酒吸荷叶绿”，唐人曹邺《从天平节度使游平流园》也咏到“乘兴挈一壶，折荷以为盏”。

第48章
楚娘大概也在赌，赌对方那些酒酣耳热后的缠绵情意是真的，舍不得下手杀自己，拿到钱后自己只要离开长安，也不会对对方产生威胁。殊不知，事关全家生死，徐卯根本就不可能留活口。
幸好，她还是留了一手，在送给琉璃的真簪子里藏进了自己知道的消息，以防万一。
什么假造墨家匠坊的首饰被发现和要挟，赵卜和万良不过就是被背后的徐卯推出来顶罪掩盖此事的。
顾念收好珍珠簪，急急站起身来，慌乱之中膝盖还在桌腿磕了一下，“事关重大，我得先走了，其它的事情改天再跟家主谈。”
“顾司直请便。”墨青知道他此刻拿到了案子的新线索，自然不会‘碍事’。
“看他的样子，上面好像写了什么大事。”管事看着楼下顾念匆匆跑出去的身影道。
“多大的事都与我们无关。”墨青手上拿着顾念画的那张眼镜图，仔细看了两眼，揣进怀里，重新靠回椅背，“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那一件。”
“是。”管事躬身道。
顾念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年深。但此刻已经散衙，年深应该已经回府了才对。
年府在哪里，他根本不知道。
略微思索过后，顾念便直奔揽月楼。
今天轮到杜泠和萧云铠蹲守余沉，他们两个本来就住在年府，随便找一个人带路就行了。
揽月楼内照旧欢声笑语，热闹非凡。顾念跟迎上来的胡姬打了个招呼，很快就在她们的指引下找到杜泠和萧云铠的位置。
顾念压低声音把簪子和字条的事情一说，杜泠和萧云铠也大吃一惊。
两人当即决定由杜泠骑马带着珍珠扁簪回年府，去跟年深禀告此事。
顾念则暂代杜泠，与萧云铠在揽月楼继续蹲守余沉。
听着楼内欢快的乐曲，喝了半杯葡萄酒，顾念的心绪也略微从发现字条的震撼中缓和过来。
关于清凉观，他回想了半天，也只想起次一笔带过的描写，作者借一个兵卒之口，说起镇东侯的残暴事迹时提了一嘴，说他登基之前，还曾无故将自己所住庄子的村民和清凉观的道人屠杀殆尽，他和哥哥上山砍柴，才幸免于难。
由于书的视角以年深为主展开，开始的大半年，主要写的都是年深养伤时，镇西军那边发生的事情，对于长安发生的重大事项，才会提及几笔，比如小皇帝退位什么的。但并没有提及徐卯的刺杀，甚至于在年深那边，徐卯这个名字甚至都没有出现过，等他再次到长安时，宰相已换做秦相。
但按照书里的时间线，小皇帝三月宣布退位，一个月后，吕青正式宣布登基为帝。从这个结果来反推，徐卯这次在清凉观安排的刺杀显然并没有成功。
结合那个兵卒的话，镇东侯对清凉观和周围村庄的屠杀之举，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次刺杀而产生的迁怒之举。
顾念不禁一时有些踌躇。
看书时他对镇东侯的观感就并不算好，但现在小皇帝退位，镇东侯作为即将继位者，也算是长安城百姓暂时能安定平稳生活下去的保护伞，他如果死了，长安必定又会再次大乱。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到时候别说什么赚钱的事情，他跟家里人能不能平安的活下去都是问题。
另外，他也很想救那些无辜的村民，因为迁怒而被屠杀，死得未免也太冤枉了。
可是凭他现在的能力，又能在徐卯和吕青的角力之间起几分作用呢？唯一能指望的，似乎也只有年深了。
顾念叹了口气，忍不住频频看向门口的方向，早知道他刚才就跟杜泠一起去了，也不知道年深会先去找吕青报信，还是先去做什么布置，只能坐在这里干着急。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着急？”萧云铠见他眉心紧皱，唉声叹气的，便给他倒了杯酒。
能不急么，那么多条人命。顾念也不知道如何跟萧云铠解释，只得闷闷地喝了半杯。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貌美的胡姬拎着裙裾快步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顾司直，奴家刚才行酒拳时发现一个掌心带疤的男人。”她凑到顾念身边，小声而又兴奋地道。
“真的？”萧云铠正准备起身，顾念却按了按他的腿，转头询问那个胡姬，“跟我画给你们的疤痕像吗？”
“嗯，”胡姬兴奋地点头，在自己的手掌上比划了下，“在这个位置，大概这么长。”
萧云铠也看出来了，无论她比划的位置，还是长度，都不对。
就知道会这样，顾念叹了口气，第一天他就发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悬赏的诱惑力太大，大家似乎只记得疤痕这个关键词，而对看过的那张画着疤痕的图选择性的遗忘了。
只要看到手上有疤的人，无论形状，无论大小，都会跑过来‘验证’下。
“不对，”顾念屈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又在自己手掌上比划了下，“是在这个位置，大概这么长。”
胡姬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捂着额头跑掉了。
“你小子还真招女人喜欢。”萧云铠羡慕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哈啊？”顾念疑惑地看向萧云铠，说什么呢？
“你没发现吗？无论是在这里还是之前去桃花阁，那些姑娘都喜欢围着你转，变着法儿的跟你多说两句话。”萧云铠往嘴里丢了片鱼脍，酸溜溜地道。
顾念：…………
那是因为你们几个老是板着脸，还挎着刀，太吓人了好不好？
“你上去跳个胡旋舞，保证姑娘们都围着你转。”顾念拍了拍萧云铠的肩膀，促狭地朝舞台那边扬了扬下巴。
胡旋舞最主要的动作，就是转圈。
“臭小子，你是不是找揍。”萧云铠哈哈大笑，隔着桌案作势扇了顾念一个巴掌。
两人正在闲聊，又一个胡姬借着去换壶新酒的机会走向他们这边。
“喏，找你的。”萧云铠姿态懒散地半靠在桌案上，调侃式地朝顾念努了努嘴。
果不其然，那姑娘的行进路线在走到他们这边时硬生生拐了个弯儿，绕到顾念那边。
顾念：…………
“顾司直，奴家发现了一个手掌上带疤的人。”那个胡姬小声而兴奋地开口。
“疤痕在什么位置？”顾念不厌其烦地进行例行确认环节。
“这里，大概这么长。”胡姬比划着自己的掌心。
她比划的无论长度还是位置，都跟他们在天香楼桌案上发现的那个掌纹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哪儿？”没等顾念开口，萧云铠倏然坐直了身体，带得身上挎着的长刀一阵碎响。
“玄字三号。”胡姬指了指自己今晚侍酒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身量中等打扮普通的男人，正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合着乐曲给台上跳胡旋舞的姑娘打拍子，看起来悠然自得。
他留着一脸跟何鞍书差不多同样款式的浓密络腮胡，只不过颜色是黑色的，小半张脸颊都被盖住了。
顾念心头倏然一跳，“他都说了点什么？”
“就说他叫燕幺，说是做布匹生意的。”
燕幺？顾念皱了皱眉。
就在这个时候，络腮胡男人突然心电感应似地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正对上萧云铠虎视眈眈地目光。
男人怔了半秒，站起身就朝离自己最近的窗户跑了过去，眨眼就破窗而出。
他一动，萧云铠也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顾念示意胡姬安抚被响动惊扰的客人，也急忙跟在后面跑出去。
等他从正门绕到坊道，就见萧云铠已经跟那个络腮胡男人在不远处叮叮当当打得不可开交。
男人手上操持个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木棍，萧云铠大概想抓活的，刀锋并没有对准男人的要害。
两人一时之间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顾念也想帮忙，但两人招式耍得密不透风，他这个不会武的根本无从下手。
他急得在旁边团团转，突然就摸到了腰间那个装石灰的袋子。
顾念捏了捏那个袋子，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了两个名字的联系，把心一横，朝着缠斗的两人喊了一声，“余沉！！！”
络腮胡愕然转过头，顾念抓起一把石灰就朝他的眼睛砸了过去。
“啊！！！”络腮胡虽然意识到不对劲儿，马上就朝后退，依然被生石灰糊了小半脸，痛得立刻惨叫着捂着眼睛蹲了下去。
萧云铠还刀入鞘，抬手把飘近自己的‘白烟’戒备的往远处扇了扇，“什么玩意儿？”
“暗器。”顾念朝他展开白花花的手心。
萧云铠：…………
远处围观的胡姬送过来根绳子，萧云铠立刻动手把人捆了个结实。
两人就近将络腮胡押到了揽月楼后院厨房，借用了些菜油帮他洗眼睛。
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络腮胡只得听话的弓着身体，让萧云铠帮他清洗眼睛。
萧云铠下手丝毫不温柔，大刀阔斧地揉搓着对方的眼周，石灰粉逐渐洗出，那人也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惨叫，脸上的皮肤也随着清洗逐渐白了两个色号，五官也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昏暗的灯笼底下，萧云铠兀自不觉，边洗边不解地问顾念，“你怎么确定他就是余沉？”
“就是不确定才喊的。”同样沾了满手石灰的顾念也在用菜油洗手。
石灰这玩意进眼睛肯定疼死，他就是怕错伤别人。
余沉虽然是个假名字，但从之前他们的调查来看，这人至少也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足以对这个名字形成一定的熟悉度和条件反射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张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他当时的决定是，如果大胡子回头，就洒，不回头的话，再想别的办法帮忙。
萧云铠：…………
“而且主要是他太自信了，自己暴露了自己的马脚。”顾念瞥了眼双目紧闭的络腮胡，又随手从灶底抓了把草木灰将手上的油污搓洗干净。
“什么马脚？”萧云铠用帕子帮络腮胡粗鲁地擦了两把，推到一旁，自己也学着顾念抓了把草木灰胡乱搓了搓手。
络腮胡晃了几步，勉强站住脚，见他们在谈论自己，忍不住侧耳凝神，细听他们的谈话。
“洗干净，洗干净。手指，指缝，还有手腕。”防病疫小标兵顾念上线，开启碎碎念监督模式，盯着萧云铠洗手。
络腮胡：…………
顾念回过头，看到络腮胡侧耳偷听他们谈话的表情，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怎么，两个名字这么明显的联系你还觉得没有人能识破？你也未免太自信了。”
“哈哈哈，”络腮胡扬起头，猖狂地大笑了几声，“谁让你们动作那么慢，让我等得有点无聊了呢？”
顾念有些诧异，他还以为撬开对方的嘴需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承认了。
“少废话，”都被抓住了还嚣张个鬼？萧云铠看不惯他狂妄的模样，扬手‘啪’地甩上去一记声音响亮的耳光，“你要是真想被抓，刚才跑什么？”
络腮胡被打得身体歪斜，踉跄两步撞在旁边的柱子上才勉强站稳。
他歪头吐出被打掉的牙齿和血沫，不服气地磨了磨牙，但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便没再做声。
萧云铠转头看向顾念，语气立马和气下来，仿佛刚才那个随手把人打掉颗牙齿的家伙不是他似的，“别打哑谜了，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雁（燕）杳（幺）鱼（余）沉，”顾念一字一顿，拿起根柴枝在地上写下这几个字， “他的两个名字连起来，就是音信断绝的意思，暗示他已经斩断所有线索，逃得无影无踪，根本抓不住的意思。”
这两个名字，就是赤裸裸地在嘲讽那些永远只能追在他身后跑，却永远慢一步，毫无所得的差役。
“哼，”萧云铠冷哼了声，伸出三根手指，钳住络腮胡的下巴用力晃了晃，“臭小子，你还真不是一般嚣张啊。”
他一用力，竟直接将对方那脸浓密的络腮胡扯了小半边下来。
想想也是，这家伙现在的脸肯定也是装扮过的，尤其是这把之前完全没有的大胡子。
“装！我让你装！”萧云铠索性直接伸手，气势汹汹三下五除二把他剩下的胡子全扯了下来，“我……”
萧云铠正要好好奚落他一番，发泄下这段日子被耍得团团转的怒气，结果看到拿掉胡子之后的那张脸，仿佛被人点了哑穴似的，突然失声。
顾念好奇地看过去，也霎时愣住了。
胡子底下那张脸，赫然正是年深！
作者有话说：
顾念：石灰+菜油，烧脸卸妆好帮手。【造谣勿信】╮(╯3╰)╭

第49章
灯笼昏黄的光线下，闭着眼睛的余沉乍一看居然跟年深长得有九成相似！
虽说借了光线昏暗的便宜，但即便拉到阳光下，余沉这张脸跟年深至少也有七八成的相似度。
就在这个瞬间，顾念终于想通了陆溪冒险让这人继续留在长安的理由，他没死心，他还在等另一个让余沉冒充年深的机会！！！
不过，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余沉身上少了年深那种冷冽逼人的气势。
萧云铠不信邪地伸手拽了拽余沉的脸皮，却发现确实拽不动了。这就是余沉的真正的样子。
“怎么回事？”萧云铠深吸口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人怎么会跟麾下长得这么像？如果换个地方遇到，他都难保自己不会认错。
顾念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先带回大理寺问问吧。”
审问过后，就什么都清楚了。
抓到余沉这种事情，当然要尽快告诉年深。
顾念不会武功，萧云铠不放心让他一个人押着余沉回去，便跟揽月楼的掌柜打了声招呼，借了个小厮去年府送信，自己跟顾念一起将人押回大理寺。
此刻早就过了坊门关闭的时间，但有萧云铠腰间的银鱼袋开路，大理寺抓获要犯这种事情，巡街的金吾卫自是不会为难他们的，坊门那边也同样都是配合的做过登记后乖乖放行。
到了大理寺，萧云铠心急的要把人直接带回履雪殿审问，顾念却想起了之前他换过来时杜泠提过的，许多人因为整肃的事情有所不满，盯着履雪殿这边等着找麻烦的事情。便劝萧云铠，人已经抓到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带着人去登记走了个过场，然后才马不停蹄的把人‘提’到履雪殿。
想着这是事关年深名誉的问题，为了加大‘公信力’，顾念顺便还把今晚坐衙‘值夜班’的两个寺丞和评事也一并请了过去，共同听审做笔录。清白这回事，总要有人见证然后再通过‘私人渠道’传出去，传播起来才更有说服力。
“进去！”将人押到殿内，萧云铠粗鲁地把人往殿中间一推，‘燕幺’摇摇晃晃地冲出去几步，跌倒在地，便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
顾念身后跟来的张寺丞和赵评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毕竟比起那些发生在刑房里的血腥操作，推嫌犯一把，实在也算不得什么事情。
萧云铠左右打量一番后，直接伸手端起顾念的那张桌案放到了年深的主案旁边。
现在全场他官职最大，自然应该由他主审。但他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便打算名义上自己主审，实际操作还是让顾念来。
顾念那张桌案平时放在杜泠桌案旁边的时候，尺寸相差无几，但放在年深的桌案边，却生生矮了一头，变成了XS号版的‘弟弟’。
人是人家的小弟也就算了，为什么桌子也是？顾念怨念地盯着自己小了几号的桌案。
“坐啊。”萧云铠推了看着桌案发呆的顾念一把，自己也在年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剩下的张寺丞和赵评事见状，只得分别在左右两边剩下的那两张原本属于杜泠和萧云铠的桌案前坐了下来，摊开纸笔做准备。刚才请他们过来的路上顾念就说了，事关重大，他们三个各写一份问询记录，以做备档。
“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萧云铠对着坐在地上的人拍了拍桌案。顾念等三人提笔开始记录。
男人双手被绑在背后，眼睛还不太睁得开， “燕幺。”
萧云铠嗤笑道，“不是余沉么？”
男人双目紧闭，朝着声音的方向咧开嘴，露出还在渗血的齿龈，”余沉？谁是余沉？”
这才多久，转脸就不承认了？萧云铠正要拍桌，顾念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又对坐在殿中间的男人道，“你不是余沉？”
“当然不是。”男人耍无赖地歪了歪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这么说来，胡裁缝、婉儿、赵杰的案子也都与你无关？”顾念仿佛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菜鸟，顺着他的话‘恍然大悟’。
两边的王寺丞和赵评事并不开口，只管提笔做着记录。
“自然无关，谁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顾念又被‘说服’了，‘老实’的继续下去，“通义坊的孙家纸坊，你去过吗？”
“别说孙家纸坊，就连通义坊我都从来没有去过。”
“宣阳坊你去过吗？”
“没去过。”
“平康坊你去过吗？”
“没去过。”男人继续摇头，打死不认。
“天香楼你去过吗？”
“就说了我没去过平康坊……”男人说到半途，才意识到顾念话里似乎有坑，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萧云铠也从他的反应里明白过来，哈哈一笑，“你没去过平康坊，怎么知道天香楼是平康坊的？”
“听说的，那座竹楼那么高，谁看不见？”‘燕幺’脸上出现一丝恼色，辩解道。
顾念一边录写自己的问话，一边不紧不慢地道，“那栋楼容易看到是不假，但那栋楼是今年元月才临时搭建的，也没有挂匾，你如果没去过，怎么知道它就是天香楼？”
男人磨了磨牙，“听朋友说的。那座竹楼那么显眼又紧邻东市，我跟朋友去东市的时候看到过，闲聊了两句，听他说到了名字。”
男人说到半途，殿外响起了急促地脚步声，殿门一开，年深和杜泠提着灯笼风尘仆仆赶的出现在门口。
殿内的几人急忙站起来跟年深行礼。
“谁来了？”男人虽然闭着眼睛，声音却听得很清楚，循着脚步声朝殿门的方向转过头去。
没有人回答他。
跳动的暖黄色火光里，门口的年深看到他那张与自己极其肖似的脸，难得地怔住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顾念叹了口气，那明明是两张异常相似的脸，但假的放到真的旁边，就立刻被‘踩’到尘埃里去了。
什么情况？杜泠也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念，见对方点了点头，才确定那不是易容过的假脸，而是张货真价实的真脸。
年深皱了皱眉，随手将灯笼挂在门口，径自朝顾念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萧云铠往旁边挪了挪，连忙把主位让了出来。杜泠则直接搬了个凳子坐在萧云铠的旁边。
年深面无表情地落座，边示意顾念继续，边偏头看了看他手边的问询笔录。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一靠近便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冲得顾念鼻子痒痒的，差点打喷嚏。
“什么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顾念摸了摸鼻子，接着之前的话头儿继续审问。
“不记得了。”他努力睁开眼睛，却眼泪横流，只看到桌案前多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这么说来，你是真的没去过天香楼。”
“自然没去过。”男人又闭上了双眼。
“你可知道我们怎么认出你的？”顾念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男人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男人露出丝轻蔑不屑的笑容，“抓错了吧？我就是个布匹商贩，今日不过是去喝点酒，就被你们无故弄伤眼睛带回来。”
“胡说，顾司直叫余沉的时候，你明明回头了！”萧云铠忍不住一拍桌角，大声地驳斥他。
“有人突然出声，我回头看看在喊谁而已。”
“喊‘谁’？你怎么知道‘余沉’是个名字呢？”顾念气定神闲地道。
“直觉。”‘燕幺’唇角微勾，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这么说来，认定胡裁缝、婉儿、赵杰都死了，也是你的直觉？”
男人扬着下巴，振振有词，“是你说的。”
顾念轻轻笑了笑，“我可没说他们死了，我说的是‘胡裁缝、婉儿、赵杰的案子’。”
“我猜的，”男人怔了半秒，面不改色，“另外两个我不知道，但赵杰的案子闹得那么大，谁不知道。你把这三个案子放在一起，自然就是他们都死了。”
“谁说的？” 顾念语气轻佻，目光却盯着男人的表情丝毫不放松，“我把这三个案子放在一起，只是因为它们是同一天发生的。”
“怎么可能？它们明明不是同一天……”男人说到半途，猛地顿住了。
“它们明明不是同一天？”顾念了然一笑，“你不是不知道另外两个案子么？”
男人的喘气声明显粗了许多，偏过脑袋阴恻恻地道，“你诈我？”
顾念用笔头敲了敲桌案，继续‘拱火’，“是又怎样？”
男人在地上挪了挪，拧过身子侧对顾念的方向，“反正这几个案子都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特别聪明，布局天衣无缝，只要自己打死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燕幺’冷哼了声，一副准备闭口不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还记得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吗？你明明改变了装扮，我们是怎么认出你的？”
男人仍旧没有出声，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因为你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其实留下了个巨大的破绽。我们就是依照‘它’，直接在揽月楼把你找出来的。”
燕幺脖子上青筋暴起，喘气声也愈发粗重。
“所以，即便你杀掉那些人灭口也没用。因为那个破绽，早在最开始，你就把自己彻底暴露了。而你，还对此一无所知，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地顶着那脸络腮胡招摇过市，”
“你胡说！”燕幺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谁说我没有？”顾念又用笔头敲了敲桌案，“听得出这是什么吧？”
“不就是桌案？”
“那你可记得，天香楼的案发现场，也有一张桌案？”
梗着脖子的燕幺怔了怔，似乎在回忆。
“你和赵杰在那张桌案上装模作样地玩了几把双陆，为了在婉儿面前演戏，你甚至还‘愤怒’到‘拍案而起’吧？”
燕幺依旧没有做声。
顾念没有继续说下去，突然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情上，“你的手掌上是不是有道疤痕？”
殿中间的男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藏起自己的右手，可惜他的双手都被捆在背后，根本动不了，只得把身体的方向重新拧回正面。
“没想到吧，你做‘戏’的那个动作，已经把你右手的掌纹完完整整地印在了桌案上，尤其是那道疤痕。”
怎么可能？燕幺的呼吸不禁一滞，脸色剧变。
“如果你没去过天香楼，你的掌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燕幺：…………
“不仅如此，我们还在楼梯扶手上发现了你带血的手印。”
众人：？？？
年深皱眉看向顾念，发现了带血的手印，什么时候的事情？
兵不厌诈，我诳他的。仗着燕幺看不见，顾念大剌剌地朝年深眨了眨眼睛。
当晚人多，婉儿昏倒后，他没有被目击到跳窗逃走，那就肯定是披了件衣服盖住身上的血迹顺楼梯下的楼。
依照衣服喷溅的血迹状况，他手上肯定也会溅到不少血。天香楼的楼梯那么陡，下楼肯定是要摸扶手的。发现手印，其实是根据现场状况的‘合理’推测。
查案嘛，不就是大胆推测，小心求证？
年深：…………
燕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就像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穿着粗气。
“你杀婉儿的时候也是一样。那把刀的刀鞘上，同样留下了你掌心的疤痕。”
“不可能！”燕幺梗着脖子，终于忍不住再次出声。
“不可能？”顾念气定神闲地看着他，语速不疾不徐，“你想说刀鞘已经被你扔在水渠里了，根本没人找得到吗？”
被准确说出了刀鞘丢弃的位置，燕幺就像被人掐住了脖颈，声音戛然而止。
“不好意思，我们不但找到了那把刀的刀鞘，还发现上面的掌纹跟天香楼的完全一致。”顾念顿了顿，觑着燕幺的表情，最后又‘戳’了一刀，“同样的，我们就是透过这道疤痕找到你的，无论你怎么改变面容都没有用。”
“哈哈哈哈哈哈！”燕幺突然仰天大笑，状似癫狂，“原来如此！胡姬玩的那个划拳游戏，其实就是在找手上有疤痕的人？”
“没错。铁证如山，我们现在已经足可以证明，你就是这两起凶案的凶手。”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燕幺虽然依旧双目紧闭，却扬起了头，直面顾念的方向。
“原因，过程。”最重要的是你身后的陆溪！顾念用笔杆敲了敲桌面，“这么得意的布局，你不是也憋了很久，一直想找人说说么？”
‘燕幺’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要我说，先拿一坛胭脂醉过来。”
顾念询问式地看了眼身边的年深，年深则朝萧云铠扬了扬下巴，萧云铠立刻站起身来。
“再要一只烤羊腿，要后腿，两个招牌蟹黄饆饠，再加三碟下酒小菜。”萧云铠刚走了半步，‘燕幺’又补充道。
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萧云铠以要找人干架的气势走出了履雪殿。杜泠怕他乱来，也追了出去。
“好了，已经找人帮你买酒去了。”顾念跟燕幺‘讨价还价’，“大理寺距离揽月楼毕竟有段距离，不然你先跟我讲点不太重要的？”
“说说看。” 萧云铠愤怒的脚步声取悦了‘燕幺’，他得意地晃悠了两下膝盖。
“比如你的本名叫什么？”
“葛十二。”
“十二？”
‘燕幺’的脸上浮起丝嘲弄的笑容，“我被人领走的时候，家里还没有给起名字，就叫十二。后来……也不需要起名字了。”

第50章
“年龄？”
“二十一？或者二十二？十来年了，有点记不清了。”
顾念在‘十来年’那几个字底下画了一横，如果葛十二没有故意模糊时间线，那他差不多十岁左右就被领走了。按照时间来算，那个时候的陆溪也才十岁左右，他那么早之前就把年深当作对手了么？
“贯属何处？”
“定州祁阳县。”
年深闻言，眉峰抽动了下。
顾念：？
年深提笔写了行字，推到顾念面前，【定州祁阳县是我阿娘的祖籍，她也姓葛。】
顾念讶然，这么说来，难道葛十二和年深是远亲？
“你们家是年家的亲戚？”
“老实说，这个问题我也曾经好奇过。葛家确实在县城里有座特别漂亮气派的宗祠，人们也时常会津津乐道地谈起那位嫁入长安年家的嫡出贵女。
不过葛在祁阳县本来就是大姓，我们家就算能扯上关系，恐怕也只能是极其偏远的旁支了。
毕竟这么好的吹牛素材，我那个酒鬼阿爹应该不会放过才对，但他病死之前可从来没有提过。”
“你……”顾念看看葛十二，又踌躇地看了眼年深，才继续问道，“本来就长这样？”
葛十二笑了笑，骄傲的扬起下巴，“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我可能到现在都还在祁阳跟阿姐他们一起挨饿吧？”
提起家乡，葛十二似乎有了点谈话的兴致，没等顾念再问，就自己开口，“这样吧，既然时间还长，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顾念与年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大概十年前，有一个命苦的少年，他出身贫寒，吃不饱穿不暖，挨累受冻，每天睡觉的时候都担心自己会被饿死或者冻死，第二天根本醒不过来。日子过得还不如里正家里养的那头驴。
那时候他常常想，要是有人能让他过得比那头驴还好，他一定头也不回的就跟那人走。
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机会真的出现了。
有一天他进山捡柴，遇到个迷路的外地人，那人本想跟他打听路，结果看到他的脸时却像见鬼似的吓了一跳。
少年还以为自己的脸被树枝刮伤了，跑到溪边照了照，却好端端的。
半个月后，他几乎已经快忘记了这件事，那个外地人却又出现在他面前，号称可以给他家里人一笔钱，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然后再用十年的好吃好喝买他的性命。”
顾念皱了皱眉，一个‘外地人’，而不是外地‘少年’，从葛十二的用词来判断，他遇到的人似乎不是陆溪？
“如果是你，你会同意吗？”顾念正在纠结他故事里的外地人是谁，葛十二突然抛了个问题过来。
“当然不会。”顾念条件反射式的回道。
“看来你是从来没饿过肚子，”葛十二轻哼了声，脸上流露出唏嘘之意，“那个少年可不一样，他从小被饿怕了，几乎头也不回的就跟那人走了。
后来那人也真的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珍馐美馔，绫罗华服，只要少年说得出口，他就一定会满足。那人不但供少年好吃好喝，还教他读书、识礼、练武。
每一年元旦的时候，那人都会让少年戴上帏帽，把他带到一座酒肆三楼临街的房间，让他仔细观察楼下那个骑马经过的跟他长着同一张脸的小男孩，揣摩他的表情和举动。”
听到这里，顾念忍不住看了看旁边，年深的眉心已经深深皱成一道深痕。
他其实微微有些失望，从葛十二对自己、年深和那个领养他的人的形容词来看，已经可以确定，带走他的那个人的年纪明显比他和年深大了不少，也就是说，葛十二很可能跟陆溪并没有直接联系，中间至少还隔着一个人。
所以，葛十二很可能是陆家其它人为陆溪准备的‘棋子’。想抓到陆溪的把柄，果然没有这么容易。
“阳光下的小男孩衣着华贵，就连他骑的那匹马，都比旁人的漂亮几分，一看就是锦衣玉食的小郎君。
而少年自己，则像个卑劣的影子。
开始的时候，少年很羡慕小男孩，就像小时候羡慕里正家里的那头驴。”
顾念：………………
你真的不是故意在骂人吗？
“后来，这种羡慕就变成了嫉妒和憎恶。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明明长着同一张脸，身份却有如云泥之别？
再长大一点，那人又安排人教了少年改装易容之术。因为那张脸太过特殊，所以每次出门，少年都要装扮成别的样子。
那个时候，少年也慢慢明白了领养他那人的心思，他要自己有朝一日，假冒底下那个小男孩。
少年开始非常期待自己的任务，期待任务做成之后，那个小男孩得知真相看到自己时的样子。
真有那么一天，那张自小不苟言笑的脸上，会不会有别的表情？”
不好意思哈，你已经永远地错过这个画面了。顾念摸了摸鼻子，悄悄瞄了眼年深的侧脸，他想象了下二头身版的小小少年努力板起糯叽叽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学着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骑在马上的样子，简直……太可爱了！！！
察觉顾念目光的年深转过头：？？？
被抓个正着的顾念慌忙转回去，摆出认真听故事的姿态。
年深：………………
双眼紧闭的葛十二自然看不到他们这边的小插曲，仍然沉浸在自己故事里无法自拔，“可惜，那个小男孩突然去了边城，少年期待的任务也迟迟没有出现，只能按照吩咐，无聊地游走在长安城几个愚蠢无聊的纨绔子弟身边。
直到去年年底，少年突然得到消息，那个小男孩要回来了 。
而他，也终于执行那项任务，送给多年未见的小男孩一个大大的惊喜。
深思熟虑跟那个人讨论过后，他决定把动手的地方定在平康坊天香楼。”
顾念唇线微绷，“你选天香楼，其实是因为柔娘答应将赵杰直接送到三楼，在那里更容易达到引人注目的效果吧？”
“柔娘跟你说了这件事？”葛十二微微有些诧异，又点了点头，“距离遥远，万众瞩目，上元佳节的天香楼，的确是个引人注意又容易动手的好地方。”
“年深，” 葛十二唇边绽出个诡异地笑容，突然喊出年深的名字，“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在吧？”
“没错，在。”年深坦然出声，“你的故事也听得很清楚。”
“如果是你，你当年会跟那个人走么？”葛十二的语速突然变得急切起来。
“如果是我，我应该也会走，比起朝不保夕，说不定还能用十年的时间搏出一个机会。”
“好，好！” 听到年深的回答，葛十二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却不肯再继续说下去了，“可惜，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的话，就得等酒到了。”
幸亏义宁坊离怀德坊够近，顾念跟年深用笔才略微‘交谈’了几句，杜泠跟萧云铠就快马加鞭地带着东西赶回来了。
葛十二手被绑着，眼睛也不方便，萧云铠便耐着性子在旁边给他喂酒夹菜。
接连喝了两杯，葛十二忍不住感叹了声，“好酒！来块羊肉，要两分肥八分瘦的。”
“我说你，差不多该可以说了吧？”萧云铠切了块羊肉塞进他嘴里。
“问吧。”羊肉如愿入口，葛十二点了点头。
“那好，就先说说你那天在天香楼杀赵杰的过程吧。”
“啧啧啧，你这样问不对，”葛十二对顾念的问题不满地摇了摇头，“至少也要从松涛别院问起。”
“行，你愿意的话，从你跟赵杰认识讲起也可以。”顾念被葛十二气笑了。
“那也不必，我结识赵杰的时候，还没什么明确的打算，只是想多埋几条人脉，毕竟他家跟年家是天然的对立派，长安又人事浮幻，复杂多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了。来口饆饠。”葛十二说完，又转头吩咐了旁边的萧云铠一句。
萧云铠气得对着他的脑袋比划了两下拳头，最后还是以‘大局为重’的给他切了块饆饠送到嘴边。
“揽月楼的招牌，果然好啊。”葛十二美滋滋地咂了砸嘴。
“说说吧，你跟着赵杰去松涛别院是做什么的？”顾念耐着性子问。
其实杜泠和萧云铠买了不少东西回来，年深和顾念他们这边，包括张寺丞和赵评事那边也都有，但年深和顾念的注意力都在案子上，根本没有心思吃。年深不动，那两位自然也不敢动筷子。
“两个目的，第一，确认他当众跟赵杰起冲突，换上叶九思的新衣。第二，确认他喝了足够的酒。当然，其实我个人还有第三个顺带的目的，”他顿了顿，转向年深的方向，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动手之前，我想在近处看看他。”
顾念：…………
你一个陷害别人做凶手的家伙，就别装出一副深情款款地模样了好吗？
你就是去确认他离席前的打扮，为晚上做准备吧。
杜泠皱了皱眉，“你怎么就能确定他换上的会是那件云鹤纹的新衣？”
“不确定。”葛十二笑了笑，“所以以防万一，那两套新衣服我都做了。”
杜泠：…………
原来胡裁缝做的衣服不是一件，是两件！
“然后你就换上了云鹤纹那套衣服，晚上冒充他出现？”
“没错。赵杰知道我擅长装扮易容，我提前跟他商量好了，晚上‘装扮’成年深的模样当众出丑，替他出气。来口酒！”葛十二心安理得地使唤身旁的萧云铠。
萧云铠捏了捏拳头，端起酒杯送到他唇边。
葛十二喝了一口，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我选的这颗棋子太好了，身份合适又没有脑子，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根本没想到，那一刀，我会真的砍下去。
可笑他还赞叹我的装扮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因为要留那个小丫头做年深杀人的证人，我本来想打晕她的，没想到她自己就晕了。”
杜泠不解，“既然要留她做证人，为什么你后面又要追到孙家去杀人灭口？”
“因为我后来发现，自己的装扮有一处疏漏，囚服看不出，但她如果见到常服打扮的年深，可能很容易看出来。”
“什么疏漏？”
“手套。”
手套？顾念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指年深右手的那只金色半指手套。也是，如果他当天在天香楼的时候戴着手套，根本不会留下右手的掌纹。
年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白色。
葛十二叹了口气，露出丝懊恼之色，“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离开长安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右手就戴上了一只金色的手套，而且从不摘下来。
当日在酒宴上第一次距离那么近的看到他，我有点得意忘形，居然没注意到那只手套。
发现这个致命的问题之后，我就有些担心，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尘埃落定，大理寺也根本没有人发现这个问题。
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下手，永绝后患。后来知道了你们重查此案的消息，就决定立刻动手。如果让婉儿见到年深本尊，看到了那只手套，一定会发现我的破绽。
反正我想要她给的证词她之前都已经说过了，剩下的，也就不必再说了。”葛十二的脸上闪过丝狠厉之色。
顾念有些无语，老实说，葛十二知道年深右手手套的事情，婉儿又不知道，她就算看到了年深手上的手套，也未必会意识到这点不同。
就像葛十二自己当天也明明在宴会上见过年深本尊，不是同样没有注意到他右手上的手套么？
退一步来说，就算她看到了，发现多了只手套，正常情况下，如果没人特别提起年深的习惯，她恐怕也只会认为年深是今天临时戴的而已。
毕竟手套又不像胎记那样，是常识性的认人特征点。
为这点杀婉儿灭口，也不知道该说他是机关算尽不容闪失好，还是该说他做贼心虚。
婉儿死得真的是有点冤。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了，我只要趁乱溜下楼，然后把血衣和凶刀交给那人，再灌醉胡裁缝推进水渠灭口，所有的事情就算完成了。”
拿到他们重新调查的消息，换掉血衣，都需要内应，是那个秦阿栓吗？顾念皱了皱眉，“你在大理寺的内应是谁？”
“内应？”葛十二的唇边浮起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我的内应不就是你吗？顾司直？”

第51章
葛十二话一出口，整个履雪殿都陷入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顾念的心脏就像突然被人抓住捏了一下似的，猛地紧缩了下，再次想起原主记忆里上元节玩樗蒲的情形。
当时原主输了两万五千文，户部侍郎的管家替他还了钱，要求他从年深这边拿到认罪的口供。
他当初‘看’到这段记忆的时候就知道是陷阱，不过他以为这位户部侍郎的背后是赵杰的父亲，户部尚书赵世念。现在看来，难道当初那位户部侍郎的管家，其实不是赵家指使的，而是陆溪？
萧云铠举着酒杯，愣愣地望向顾念，就连杜泠和那两位一直充当笔录工具人的张寺丞、赵评事，也都神色复杂地看了过来。
唯有年深面色不动，冷冷地盯住盘腿坐在殿中间的葛十二，“怎么，你在这里坐了半个晚上，就是为了挑拨离间的吗？”
听到年深的话，顾念才悄悄松了口气，幸好，年深现在对自己也算是有了点信任感，不过，原主收了人家两万五千文填赌帐的事情，还是要找机会好好跟年深解释一下。
“我是不是挑拨离间，年少卿查查不就知道了？”葛十二偏过头，顺着酒味找到了萧云铠举在半空的杯子，伸长脖子姿态别扭地喝了一口，“今天我也累了，不如你们先查，让我去牢里睡会儿？”
顾念瞄了眼窗外，月过中天，已经过了子时。
再看看众人，每人眼底都有了疲惫之色。
别说葛十二，他们四人这个晚上也都被折腾得够呛，劳心劳力，三四处地方跑下来，已经累得不行了。
眼下葛十二算是把杀害赵杰、婉儿和胡裁缝的事都认下了，虽然幕后指使和杀婉儿和胡裁缝的细节还没有交代清楚，但看他这个态度，明显暂时也不会配合了。
顾念便示意张寺丞和赵评事将手上问询记录收了笔，落上今天的日期和在场几人的名字。
有了他们几个的这份笔录，至少可以先还年深一个清白了。
张寺丞和赵评事把手上写好的笔录递到顾念那边，跟年深行了个礼，忙不迭地离开了。萧云铠询问式地看向年深，见年深点头，便粗鲁地捏住葛十二的下巴，直接将杯里那点余酒灌进他嘴里，呛得葛十二狼狈地咳嗽起来。
刚才憋了一肚子气的萧云铠可不管那套，起身将人拎了起来，“走，先去按个掌押，然后就带你去牢里。”
他把人拎到顾念的桌案前，一刀割开了绳子。
葛十二勉强将眼睛掀开条缝，看了看那三份记录。顾念将朱砂盒递过去时，葛十二眯着眼缝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签名，按掌印。”萧云铠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催促道。
直到萧云铠把人押走，顾念才有空问年深和杜泠关于那张字条的事情。
年深收到消息后去已经立刻派人出去打听了一番，但时间太晚，目前能拿到的消息实在不多。
长安城的东正门春明门外大约三十里，有座籍籍无名的小山，名叫清凉山，清凉观就坐落在山顶的缥缈峰上。五十年前，大梁最有名的道士清霄道人在此处羽化登仙，清凉观也因此声名大噪。
三月二十八是清霄道人的诞辰，每年这个时候，清凉观都会举行盛大的斋醮[zhāi ji&#224;o]仪式为大梁和百姓祈福。
吕青是道教信徒，月初就决定要去参加这场斋醮仪式。
算算时间，传出消息的日子正是楚娘被杀前大约六七天的时候。
所以很可能是楚娘在某种意外的状况下听到了徐卯跟人密谋刺杀吕青的事，缺钱赎身的她便起了要挟对方的心思。
他们说到半途的时候，萧云铠就回来了，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杜泠旁边。折腾半天，他也饿了，切了块羊肉狼吞虎咽地送进嘴里。
按照斋醮仪式的要求，所有参与者都需要提前斋戒沐浴，而清凉观最正宗的洁净身心的办法，是用山上的清凉泉洗沐。也正因如此，吕青今天傍晚就已经出城赶去清凉山。
吕青不是自己去的，还邀请了一些‘重要人物’共同前往，比如同样信道的林国公和申国公，比如他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新任宰相徐卯、户部尚书梁为论，尚书左丞任道渺等人。不是德高望重就是位高权重，像新任大理寺卿马巍这种从三品的，甚至都没有轮得上一个名额。
一团巨大的黑影扑簌簌落在履雪殿的屋檐上，动静不大不小，正好让殿内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年深打了声呼哨，那团黑影便展开双翅，旋风般地飞了过来。
他一抬手臂，那团黑影便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顾念捂住桌案上差点被气流掀飞的笔录，定睛细看，发现那居然是只黑鹰。
只见它琥眸流金，墨羽生辉，骄傲地扬着脑袋，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脚上还套个闪闪发光的金制脚环，錾刻着【年羽】两个字。
年深从它的脚环里取出张纸条，然后指着顾念对那只黑鹰道，“小羽，跟顾司直打个招呼。”
顾念：？？？
黑鹰歪头打量了顾念两眼，突然一扇翅膀，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隔着几层衣袍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尖利的爪子，吓得顾念立刻僵住了身体。
然后，他就感觉到温热的鸟羽蹭过自己脸颊，就像一块绸缎，丝滑柔软，软得人心都要化了。
蹭了他的脸颊两下之后，黑鹰又迅速扬起了脑袋，恢复先前那副高冷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只撒娇卖萌的鹰并不是它似的。
顾念壮着胆子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膀。
黑鹰虽然仍旧骄傲地扬着脑袋，翅膀却迎着顾念的手指微微展开了一点，将自己傲娇的属性展示得淋漓尽致。
杜泠被一人一鹰的互动逗笑了，放下酒杯道，“看起来它挺喜欢你的。”
“小羽，过来吃肉。”萧云铠割了块羊肉，朝黑鹰晃了晃。
黑鹰瞄了他一眼，仍旧站在顾念肩上，岿然不动。
“啧，怎么鹰也看脸啊！”被无视的萧云铠郁闷了。
顾念：…………
“它不吃熟肉。”杜泠替黑鹰解释道。
“它不吃我吃。”萧云铠将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几人逗鹰的功夫，年深已经提笔写好新的字条，塞回黑鹰的脚环，然后一推它的后背，“走吧。”
黑鹰恋恋不舍地蹭了下顾念的脸颊，展翅飞起。
它在殿内盘旋了半圈，突然冲到萧云铠这边，闪电般地伸出爪子拽走了萧云铠的幞头。
萧云铠：？？？
它下爪极有分寸，倒是没有伤到萧云铠，只是炫耀式的将幞头丢在地上，随后穿出履雪殿，展翅破空，扬长而去。
萧云铠捡回幞头，拍了拍尘土，不解地道，“这个祖宗到底在生什么气？”
杜泠乐不可支，“气你喂它熟肉，或者替顾司直出气，你自己选一个吧。”
萧云铠：………………
年深敲了敲桌案，将那张黑鹰带来的纸条展示给顾念和杜泠他们，上面说，徐夫人的姐姐前几日病重过世，二十六那天下午，她就已经带着弟弟和几个孩子回乡奔丧去了。
萧云铠重新戴正了幞头， “既然消息已经泄露，徐卯应该会终止这个刺杀计划吧？”
“他要是准备终止这个计划，为什么还要灭楚娘的口？”杜泠摇了摇头，不太同意他的想法。
“谨慎呗，这可是刺杀未来皇帝，事关重大。万一楚娘说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只有死人的嘴才能让人安心。”
“如果死了真的就能让人安心，我们现在又是怎么拿到这个消息的？难道不是楚娘死前留下的？”
萧云铠：…………
“我倒觉得，正是因为他还要继续这个计划，才把万良和赵卜推出来做替死鬼，一方面是试探楚娘到底有没有把消息泄露出去，一方面试图瞒天过海。
徐夫人离开长安奔丧的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很有可能是徐卯怕事败祸及家人，提前将人送走了。他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怎么看都像是要把刺杀进行下去。”杜泠呷了口酒，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因为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虽然不知道徐卯刺杀吕青的动机，但从时间上来看，很可能就是要阻止他正式登基。
萧云铠挠了挠头，“照你这么说，咱们现在首先要决定的，就是救还是不救？”
“少卿……怎么想？”明天就是二十八，顾念心里着急那些无辜村民的命运，却又不知道年深到底什么想法，只能开口询问。
年深眉峰微沉，屈指轻叩桌案，履雪殿内一时只能听到那张榆木桌案‘笃笃’地声响。
杜泠也转头看了过来，刚才回去他们就在抓紧时间收集消息，他现在也不清楚年深准备怎么办。
老实说，麾下现在在长安城，就是龙困浅滩，徐卯的刺杀计划如果成功，长安城必定会陷入混乱，他们届时正好可以趁机离开，只要回到镇西军，那就是游龙入海，谁还能奈何他们？
徐卯的计划就算不成，以吕青残暴多疑的性格，必定要赶尽杀绝。为了搜捕和清除他的余党，吕青那边肯定有一段时间好忙，到时候，他们这边的压力也可大大减轻。
也就是说，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对他们来说才是最为有利的，就算退一步来说，徐卯万一真的取消了刺杀，对他们而言，也不过就是维持现状而已。
相反的，他们如果在这个时间点贸然搅进去，吕青反而说不定还会怀疑他们跟徐卯是一伙儿的，得不偿失。
只是对长安城的百姓有些残忍。
徐卯失败的话，搜捕余党的动作势必会在长安城内引起一场腥风血雨，即便真的成功了，长安城也会成为多方势力争夺的焦点，兵祸不断，到时候烧杀抢掠，长安城的百姓……恐怕就苦了。
沉吟片刻后，年深只说了一个字，“救。”
“麾下！”杜泠忍不住出声，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错过的话，下次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年深淡淡地扫过来一眼，杜泠立刻收声，神情严肃地行了个叉手礼，“是。”
感觉到杜泠反对的意思，顾念疑惑地看了过去，难道阻止徐卯的这次刺杀会对年深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杜泠默默垂下眼皮，避开了他的目光，明显不欲多言。
虽然已经决定要救，怎么救，如何救却依然是个问题。
萧云铠建议等到天亮城门一开，他们直接拿着那支珍珠簪去找吕青，让他自己定夺。
杜泠不同意，觉得吕青未必会信，甚至可能会怀疑他们在陷害徐卯，徒增猜忌，浪费时间。
他的建议是直接赶到吕青身边，贴身保护。徐卯如果有所行动，他们再拿出字条也不迟。到时候自可说拿到时情况紧急无法辩明真假，贸然说出怕影响斋醮大事，便赶去保护，以防万一。
徐卯如果没有行动，他们也能以担心吕青登基前的安危为由在他面前卖个好，进可攻退可守。
听了杜泠的分析，顾念才大致明白了他之前反对的原因。顾念还没有见过吕青，从书里对这个人的侧面描写来看，大概有些暴厉恣睢，色厉内荏。他对待林安一派和清凉观周围的百姓，能毫不留情地举起屠刀，却在三年多后契丹大军来袭时，不敢当面一战，直接望风而逃。
以眼下的状况来说，的确是杜泠的办法更为稳妥。年深却依旧选择了冒险救人，与吕青相较之下，这个选择愈发显得难能可贵。顾念忍不住看了年深一眼，心里不禁对他多了丝敬佩之意。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时间紧迫，他们没办法打听到清凉观斋醮更为具体的流程和状况，更无法查清楚徐卯的刺杀计划到底要如何进行，不能提前进行有效的布置，只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被动‘防守’。
“你回去休息吧，明天的事情交给我们。”年深见顾念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便想让他回去等消息。
“不，我跟你们一块去。”顾念立刻摇头，这种时候，他就算回去也睡不着啊，还不如跟着过去，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忙。
年深不禁有些犹豫，顾念视角独特，查案时就常能发现些他们注意不到的地方，现在斋醮那边的具体状况不明，面对这种不知道徐卯到底会从什么地方下手的状况，带他过去说不定真能起到什么作用。
但另一方面来说，顾念完全不会武功，万一出现打斗的状况，杜泠和萧云铠都能应付，顾念到时候别说保护别人了，自己的安危都会有大问题。
“带我去吧，实在不行跟你们转一圈之后我就在外围待着，不去吕青身边。”顾念眼巴巴地看着年深。他大致猜到了年深的顾虑，刺杀是奔着吕青去的，离得远些的话应该就不会被波及到了。
“好吧。”年深受不住他的眼神，目光偏了偏，勉强同意了。
“少卿你可太好了！”顾念开心地抱了抱年深的肩膀。
年深：…………
这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看着某人激动的对年深‘动手动脚’，杜泠跟萧云铠不禁面面相觑。
“麾下，要不要叫……”萧云铠说到半途，突然被杜泠拍了一下。
才被葛十二‘指认’为内鬼，顾念有些尴尬地意识到他们可能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在自己面前说，便借口去厕所避了出去。
往外走了几步之后，他也大致猜到了萧云铠要说的事情，以目前的状况来说，他很可能是问要不要多带点‘自己人’过去。毕竟这种时候，其它人都不可信任。
根据书里所说，二十五那天，为了营救年深，配合吕青的行动，城外等待接应的不算，光是萧云铠和杜泠带进城的，就有‘百来个好手’。
现在，这些人可并不在大理寺。
结合杜泠说的，吕青这人多疑的事情，又回想起上次年深让街上的金吾卫帮忙传口信的情形，顾念怀疑那些杜泠和萧云铠带进城的那些好手已经被化整为零，塞进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杜泠这么注意严防口风，是单纯的出于保护实力的角度考虑，还是这些留在城里的人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
约莫着他们谈得差不多了，顾念才转身回去。
年深大致同意了杜泠的建议，只是把时间提前了，如果要救人，等到开城门恐怕就晚了，还是派人去开出城手令，尽可能早的赶过去比较好。
开出城手令的空档，四人凑合着在张寺丞他们值衙休息的房间眯了会儿，顾念顺便也请他天亮后帮忙到药肆带个话，跟顾夫人和秦染解释下自己要跟少卿去清凉山出趟‘短差’的事情，让她们不要担心。
一拿到手令，几人就赶向了春明门。
守城的卫士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松散，睡眼惺忪的，将那张新开出来的手令往怀里一塞，根本没怎么仔细看，就打开城门放了行。
几人拎着灯笼，借着夜色一路疾驰，越往清凉山的方向走，人流就越多。
骑马骑驴坐牛车步行的都有，虽然服色各异，却大多都带着香烛果品，表情一致的充满了虔诚感。
看来这清凉观的斋醮，影响力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
清凉山虽然不高，却也奇石翻叠，翠树成涛，峰顶常年流岚如云，烟雾飘渺，颇有几分世外仙府的清幽之意。
四人赶到山下，只见未明的天色里，一溜儿挂着灯笼的茶棚食摊，食物的香气里，吆喝声不绝于耳。还有不少举着步障跟随主人移动的小厮，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每座茶棚食摊周围都停放着许多马匹和牛车，他们打听了下才知道，为表诚意，所有上山之人都不允许骑马坐车，只能步行。所以大家都将马匹之类的代步工具托管在山下。
顾念打量了下，那些开茶棚食摊的，应该都是清凉山附近的村民，但以吕青的身份，应该也涉及不到在他们这里存放马匹的问题。
一路飞奔而来，顾念的大腿已经被磨到麻木了，下了马，立刻痛得眉心抽搐呲牙咧嘴，一时间都直不起腰来。
“没事吧？要不先在这个茶棚坐会儿？”站得最近的杜泠连忙伸手搀了他一把。
距离斋醮开始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了，顾念深吸口气，摆了摆手，“时间快来不及了，不用等我，你们先上去，我随后就到。”
年深扫了眼茶棚，朝杜泠抬了抬下巴，杜泠会意，立刻过去搂着茶棚里歇脚的一个村民聊了两句，往那人手里塞了些钱，让他帮忙架着顾念上山，村民欣然同意。
清凉山其实不高，那个村民估计了下，把顾念扶上山应该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足以提前在斋醮前赶到。
年深等人与顾念约了一炷香后在清凉观门口见，便转身奔向山上，几个起落之间，光线朦胧的山道上就已经看不到三人的身影。
顾念只能望道兴叹。
“别着急，肯定赶得上。”村民说话略微带些口音，殷勤地架起顾念的手臂，扶着他往山上走。
见他十分熟悉清凉山的模样，顾念便与他攀谈起来。
村民叫叶栏，就是附近叶家村的人。据他所说，清凉山周围共有三个村庄，较大的是他们叶家村和周家庄，还有一个较小的是吴家村。
三个地方的人加在一块儿，大概有两百三四十户人家。
顾念借着叶栏的胳膊用力，发现他袖口上方隐隐露出个阴阳鱼刺青。
一问之下才知道，清凉观香火旺盛，附近的人也受益颇多，所以三个村的人都是清凉观虔诚的信徒，除了按时供奉香火，还会将家里最聪慧的孩子送去清凉观学道。时至今日，清凉观现在至少有一半的道士出身自周围的三个村子。
清凉观的道士，都会在手臂上刻个阴阳鱼，以示道心。不过这个时代，当道士也是要‘考试’的，村里向往道士却没通过‘考试’的那些人，也会学道士的样子在手臂上刻阴阳鱼。
一来二去，也算变成了他们这几个村子的风俗，村里的男子，几乎都有这个图案的刺青。
听到这里，顾念也大概猜到了吕青当初屠村的缘由。他很可能懒得查谁真正跟刺杀他的人有关，就把可能有关系的人全部斩尽杀绝了。
两人边聊边走，也算是转移了顾念对于疼痛的注意力，居然比叶栏预估的时间到的还要早些。
山顶两边都是悬崖，为了防止有人跌落，清凉观在崖边修了一圈石制栏杆，那个高度怎说呢，心理警示作用大于实际的拦护作用，当个坐墩还是不错的。
一告别叶栏，顾念就立刻找了处能看到观门的栏杆歇脚，咬牙撑了半天，他这会儿真的是腿又累又疼。
清凉观前早已搭好法台香案，周围高竿林立，悬着无数华幡，上顶六角形宝盖，周围缀着六个小幡，随风鼓荡，庄重而肃穆。
再配上周围那圈披甲执锐的金吾卫，愈发显得祲威盛容。
香案前边的区域就像个天然的下沉式广场，道士们便借地势凿出了三级石阶。
来参加斋醮的民众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周围，议论纷纷，神色兴奋而充满期待。
顾念打量着四周，猜想着徐卯可能会动手的地方。
来的路上他们几个也讨论过，徐卯如果要安排刺杀，可能性比较大的做法有三个，一是‘浑水摸鱼’，趁着现场状况复杂，躲在围观人群里射冷箭或者发射暗器，然后借大家慌乱之际逃走；一是借由‘身份’便利，买通一个现场的道士携带武器，或者干脆在现场的那些护卫里安排个自己人，在斋醮仪式的某个环节趁其不备下手；最后就在斋醮结束后的斋饭或各种吕青可能入口的东西里下毒。
第一种和第三种还有机会逃跑和隐藏凶手的身份，第二种几乎没有生还几率，所以只能上死士。
虽然已经接近四月，清晨的山顶，山风依旧寒冷，顾念深吸了一口气，寒气入肺，整个人被冰得一个激灵，几乎一夜未曾休息的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傻了！ 他恨恨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登基之前，吕青肯定要作秀似的出席很多场合，要是第一种方案，动手的机会可以有很多选择。
如果徐卯真的今天动手，从他冒着可能提前暴露的危险也一定要选择在斋醮仪式上刺杀，再结合书里清凉山周围几个村庄全部被屠杀泄愤的情节，已经可以圈定，动手的人就是道士！
那些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吕青，或者接触他饮食物品的道士！

第52章
顾念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在清凉观看到了一个神清骨秀的身影，小世子叶九思。
他穿了件春绿色袍子，依旧配了条白玉腰带，看起来就像是山间拂过的一缕新风，干净清爽，满目悦然。
顾念看到叶九思的时候，对方也正好望过来，他眸色一亮，伸手指了指顾念的方向，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就拎着椅子一溜烟儿的朝顾念这边冲过来。
顾念：？？？
那两人冲到近前停住脚步，轻手轻脚地架起顾念放在椅子上，两边各自伸手一搭底板，抬轿子似的轻松平稳的将他抬离了地面。
顾念：！！！
这是什么操作？
叶九思竖起白玉似的手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有什么事待会儿到地方再说。
这座山上能支使得动叶九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再加上对方明显知道自己待的地方和‘不良于行’的状况，能指使他来找自己的人除了年深根本不会再有别人，顾念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眼下这副模样虽然腿舒服了，心理上却实在有点尴尬，最后，顾念掩耳盗铃式的用双手捂住了脸，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幸亏那两人步伐迅速，没过多久就重新把椅子放到了地面上。
顾念放下手再看，发现自己已经被‘安置’到一间静室。
任子安不在，房间里只有小厮和护卫，全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叶九思挥挥手，屏退左右，告诉他年深他们还在查探周围的状况，弄完马上就会过来。
顾念一问才知道，申国公前几日身体抱恙，叶九思是代替他家老爸来出席斋醮仪式的。这种时候遇到叶九思这种能完全信任的人，简直是天降外援了。
“你知道斋醮的具体过程么？”
叶九思摇摇头，“父亲告诉我少说多听。只要乖乖听林国公的话，跟在后面即可。”
顾念：…………
行吧，明白了，你就是过来凑数的。
几句话的工夫，年深和杜泠、萧云铠也回来了。
三人分头去探查了一圈，吕青这次还算低调，没有调千牛卫，只带了四百金吾卫过来，挑的都是右卫营的精锐，右金吾卫大将军马涼[li&#224;ng]亲自带队。
此人也是正三品，素有‘长安第一刀’之称，是十六卫中武艺最为精湛的人，但也是著名的‘墙头草’。他从前在灵帝面前最为‘乖顺’，后来林安得势就倒向林安那边，到现在吕青掌权，便又麻利地投靠了吕青。
年深铺开张纸，简略画了张图，把打听到的马涼的安排部署勾画在上面。
目前马涼将金吾卫分成了三批，其中三百八十人在观外的斋醮现场戒备，十人分布在道观屋顶，居高临下的‘监控’全场，剩下的十人守卫在吕青的静室外面，马涼自己则随侍在吕青身边，贴身保护，如果不出房间，简直防护得密不透风。
“那马涼岂不是现在最危险的那个人？”叶九思忧心忡忡地道，“这么容易变节的人，太好被买通下手了吧？”
“不，”杜泠摇了摇头，“他这种人反而是最难用钱买通的。”
叶九思：？？？
什么意思？
“他要的是权，不是钱。”年深拍了拍叶九思的肩膀，给他答疑解惑，“徐卯可不比林安，他自己的位置都是吕青给的，手上也没有兵权，就算刺杀成功，也坐不稳最高的位置，所以对他来说，马涼反而是块铁板，因为他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东西。”
叶九思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转，“那他手下的那些人呢？”
杜泠耸了耸肩膀，“那就不一定了。”
“徐卯这边跟小世子一样，明面上只带了两个随身护卫，现在就站在他静室的门外。我刚才在远处监视了半天，没发现他有任何动作。”杜泠把自己这边的状况也总结了下。
“道观内的后厨饮食诸事都由清凉观的道士自己掌控，没有雇佣外面乱七八糟的人。”萧云铠负责查看的是饮食这一块。
“所以现在看来，埋伏在人群里，买通某个贴身的金吾卫或者道士还是都有可能。” 叶九思提笔在纸边写下人群、金吾卫和道士三个词。
“买通金吾卫的可能性不大。”年深划去了‘金吾卫’那三个字，“这是马涼在吕青面前的第一次表现机会，他能安排在内圈保护的人肯定都是多年心腹，再加上他自己随侍吕青，其它人基本就没有了近距离接触吕青的机会。外圈的人要动手成功率又太低，到最后很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刺杀不成反而让别人看笑话，如此布局就没有了意义。”
“我觉得徐卯如果真的还是冒险要在今天行动，买通道士或找人顶替道士的可能性比较大。他选择在这个地方动手，要么需要借助什么‘地利’，要么就是有什么‘人和’的条件。” 顾念终于找到机会尽可能自然的开口，斟酌着如何在不提到‘屠村’这个信息的情况下说服众人，
“可是我们刚才都看到了，这场斋醮的举办位置在山顶，两面绝壁，在屋顶上以纵览的视角来防控，底下有任何异动都一目了然，易守难攻。而且，如果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动手的时候至少要突破外圈和内圈两层金吾卫的人墙，再加上还有个马涼，就更困难了。
除非他准备事成之后跳崖，一了百了，否则就只剩下 ‘人和’，也就是打清凉观的道士主意这一条路了。”
“也就是说，我们应该重点关注那些在斋醮过程中有机会近距离靠近吕青或者接触饮食的道士。”年深立刻明白了顾念的意思。
叶九思苦着脸道，“可是即便这样，目标的道士也太多了，斋醮就快开始了，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一一排查。”
“现在我们只能采取防守的策略了。”年深略微考虑了一会儿，立刻做出布置，“七郎，你继续去盯住徐卯，五郎还是负责去盯后厨，我去吕青身边，跟马涼一起做他的贴身护卫。记住，一发现问题，立刻吹鸟哨示警。”
“那我呢？”叶九思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真遇到现场混乱，你负责保护好自己，”年深顿了顿，又朝顾念那边偏了偏头，“还有他。”
“好。”叶九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保护好顾司直。”
顾念：？？？
徐卯的目标又不是我，你不用那么紧张。
萧云铠和杜泠立刻离开了房间，年深则坐在桌案前，抓紧最后的时间想再捋一遍思路，看能不能再找到些别的线索。
“只能暂时委屈你扮成我的小厮了。”为了将顾念贴身带在身边，叶九思找了个跟顾念身高相近的小厮，让两人临时互换外袍。
“你穿护甲了么？”顾念的外袍换到半途，看到自己的中衣时突然想起这个问题，抬头看向年深。
年深摇了摇头。
“那不行，太危险了。”顾念不禁有些着急，他去做吕青的贴身护卫，肯定会直面刺杀者的攻击，万一是什么暗器之类的，很有可能要靠身体做肉盾，没有护甲怎么行?
叶九思道，“要不去找个金吾卫借一套？”
“算了。”年深拒绝道，“甲衣笨重，尺寸也未必合适，到时可能反而会妨碍我出手的速度。”
顾念急得左右乱看，然后突然看到了桌案上的那沓寸许厚的纸，不禁眼睛一亮，想到了一样东西。
“我有办法。”他飞快地跑到桌案前，拎起一张纸试了试韧度，然后抓起案上的烛台，将融化的蜡油泼在了纸上，随后又拔下蜡烛，用烛台在纸张四周用力扎洞。
屋内的叶九思和年深都看得有些发愣，不明白他在干嘛。
“你们两个，快帮我把屋里所有的油灯都拿过来。”屋内还有两盏油灯，顾念边扎边指挥年深和叶九思。
他气势太足，屋内的两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按照他的话去做了。
发现自己的力气不够，顾念把纸分成数摞，又把烛台交给年深，让他继续逐摞在纸的对角线同样位置打洞，自己和叶九思则用灯油尽量将纸浸透。
等到所有的纸都打好洞，灯油全部用完，顾念便把浸过油的那些纸夹在没浸过油的纸中间，然后从帘子边拽下勾住帘子的所有细绳，拎起绳子穿过对角线的洞将那摞纸绑紧。
“把外袍脱了。”顾念边接长绳子边对年深道。
年深怔了怔，最后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内衣单薄，隐隐勾勒出年深漂亮的肌肉线条。不愧是男主，从脸到身材都是极品，顾念羡慕地叹了口气，将那摞纸像单片护甲似的罩在了年深的左胸胸口和大半个腹部的位置，然后将剩下的绳子以‘五花大绑’的方式在年深的肩膀和胸腹周围各绕了两圈，牢牢系紧。
这是在干啥？叶九思歪着脑袋，完全无法理解顾念绕着年深折腾了一圈，就为绑几张丑不拉几的破纸。
“你试试看影响动作么？”顾念拍了拍那摞被固定在年深胸口的纸，护住这个最致命的位置，最起码能少一半风险。
年深试着挥了两下手臂，轻便得很，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没问题。”
“这是纸甲，关键时候应该能帮你挡一挡。”
纸也能做甲？年深愕然，心思微动，正要细问，外面有小道士跑到静室门口，提醒叶九思准备出门，半盏茶后斋醮就要开始了。
时间所剩无几，年深只得放下纸甲的问题，推开门暂时先赶去了吕青那边。
倒是叶九思好奇地拉住顾念，“你刚才说什么，纸甲？纸可以做甲？”
“当然可以，纸甲不但坚固轻便，而且造价低廉，箭矢之类的东西完全无法穿透。”顾念解释道，“你想想，刚开始的时候我拿烛台用力去扎，才扎穿了几张？”
历史上的唐代也确实有纸甲，还是一位节度使发明的。到了宋明两代，甚至成为标准甲式之一。
所以顾念刚才灵机一动，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叶九思扬起下巴，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形，确实，后来换成年深，也是分了许多摞才扎穿的。
“那你让我把那些纸浸油又是为什么？”叶九思展开油花花的手指，旁边被‘剥’了衣服的那个小厮赶紧拽了布帕浸水，凑过来帮他擦拭手指。
“浸油可以增强韧性，让纸更坚固。涂蜡油也是同样的道理。” 顾念也同样张开满是灯油的手，猫爪似的朝叶九思隔空‘抓’了两下。他就没有叶九思那种伸手服侍的待遇了，只能自己洗手。
小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要再细问，门口的护卫敲了敲门，提醒他林国公已经出来了。
叶九思急忙带着顾念出去，正赶上林国公走过他门口。
林国公今日穿了件紫色大团花的常服，头戴卷纹白玉冠，清贵低调。他身形偏瘦，鹤骨松姿，满头长发和胡须俱都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山风鼓荡起他的胡须和袍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看到叶九思，林国公露出个慈爱的笑容，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便施施然朝外走去。
叶九思赶紧带着顾念跟了上去。
幸亏老头走路不快，顾念咬着牙也能勉强跟得上。他的步幅落在叶九思后面，却也正符合他现在“小厮”的身份。
各个静室内陆续有人走出，叶九思趁着转弯下台阶的机会朝顾念使了个眼色，顾念上前两步‘扶住’他，叶九思示意他注意右前方对面廊下那人，在他手上写了个‘卯’字。
顾念这才明白他叫自己过来是为了指认徐卯。
“还有，”叶九思板着白玉似的小脸，一本正经地道，“待会儿你记得跟在我后边，三郎说，今天让我照看着你的安全。”
顾念：………………
我现在就是个小厮，想站你前边也不行啊！
走下台阶，他便重新退回叶九思身后，悄悄打量起对面。
徐卯白面短须，气质儒雅，虽然唇边的法令纹随着年岁增长痕迹明显，却也算得上是个文质彬彬的帅大叔，风采依旧，此人年轻时毫无疑问是个美男子。
他面色平和，眸色温亮，看不出半点紧张或害怕的神色。顾念一瞬间甚至有些怀疑，到底是徐卯的心理素质太强大，还是他们猜错了，其实对方已经放弃了行动？
众人在距离祭坛最近的观礼席位站定，年深也跟在一个紫袍男人后面，越过众人走到最前排。
不用猜也知道，那人就是吕青。
顾念没见过吕青，好奇地打量了两眼这个在书里只当了四年皇帝的人。
吕青生得豹头环眼，颌下一把钢针似的黑色短须，颇有些武将的彪悍之气。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直接被契丹人吓得弃长安而逃。
想到他那完全没有担当的行为，顾念忍不住鄙弃地撇了撇唇角。
吕青身后，年深的旁边，站着一个腰挎长刀袍服上绣着对豸的红脸武将，没到传说中那种面若重枣的程度，只是脸颊两侧的区域仿佛刚被刀背刮过似的，泛着层血红色。
他不像吕青那样满身悍气，也不像年深那样冷峻凛然，反而像个好脾气的书生，一副和气好说话的模样。从站位来看，这人肯定就是传说中的墙头草马涼无疑了。
顾念他们所在位置的正对面，就是乐师们的位置，那里密密麻麻地坐了一堆人，同样穿着道袍，钟、磬、鼓、钹、笙、锣、笛……各色乐器应有尽有。
近百个道士盛装而入，最前面的那人，道服犹为鲜艳华丽。
起坛焚香宣咒鸣鼓，山顶响起悠扬的乐声，斋醮仪式正式拉开帷幕。
顾念深吸口气，神经倏然绷紧。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我大哥说了，要把大嫂，不，顾司直保护好。
备注：1、纸甲：根据新唐书记载，唐宣宗时，河中节度使徐商发明纸甲，“襞纸为铠，劲矢不能透”。五代十国时期，南唐与后周交战，“民间又有自相率、以纸为甲、农器为兵者，号白甲兵。”（《南唐书》卷三）。历史上曾有地方官申请一百套铁甲换五十套优质纸甲的记载。纸甲对防御远程射兵器很有效，甚至能抵挡燧发枪。对刀剑的劈砍防御效果也不逊色于铁甲，且耐南方潮湿天气不生锈，只是耐用度不及铁甲。直到后来的明清时期，纸甲仍然活跃在战场上。
纸甲是以纸和布（绢、木棉）为材料制作而成的铠甲。根据明人记载，“纸甲，用无性极柔之纸，加工捶软，迭厚三寸，方寸四钉，如遇水雨浸湿，铳箭难透。”宋代则有很多记载当时很多纸甲是用陈年账簿即废纸制造的（北宋司马光的《涑水纪闻》卷12云“诏委逐路州军以远年账籍制造”）。

第53章
护卫和顾念他们这种‘小厮’什么的，只能集中站在观礼区的最后排，他们身后就是那些外圈护卫的金吾卫。
不过这个位置也有好处，视角的可观察范围比前排大了一些，而且前后都有人挡着，略微转个头，动动站累的手脚什么的，也不太会有人注意。
隔着七八个人的位置，顾念看到了杜泠，杜泠身边就是徐卯带来的护卫中的一个。至于另一个，则浑然不觉的被叶九思的护卫‘围’在了当中。
既然是斋醮，肯定少不了弄个符箓当众变色，喷个火什么的，四周的人群不时啧啧称奇，跟着发出阵阵惊呼声，就连顾念周围这些号称见多识广的贵人家仆们，也时不时地抽口气，一副叹为观止的模样。
顾念却觉得无趣得很，他根本没什么心思去看法坛那边的进程，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吕青周围方圆五米的范围。
徐卯跟吕青之间隔着林国公和年深、马涼他们，就算他想亲自动手也没办法突围，所以危险区域就只剩下了吕青的前方和两侧。
顾念仔细观察着那几个方向的人，因为神经过于紧绷，脑子甚至止不住的开始乱想，一会儿闪过对面那个乐师手上的笙吹出把毒针，将吕青扎成刺猬的画面，一会儿又是那群踏罡步斗的道士中突然有人抽剑砍向吕青，血溅五步的情形。
然而，他白紧张了半天，直到中场休息的时候，都无事发生。
钟磬声停，现场的人们也从肃穆的氛围中松散下来，许多站累的人直接就地坐在了地上，喝水揉肩，还有用衣襟擦汗扇风的。
年深回过头，遥遥与顾念对视了一眼，顾念摇摇头，告诉他自己这边暂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至于吕青他们这些贵客，也早就口干舌燥，腿脚酸麻。
一群年轻的青衣道士从道观内鱼贯而出，拎着椅案罗伞等物送了过来。
撑伞的撑伞，摆椅案的摆椅案，也算是忙而不乱。
顾念和年深齐齐瞥向观门，一路盯着道士准备东西再送过来的萧云铠站在台阶上，朝他们比划了个‘安全’的手势，表示自己没发现任何异常。
顾念不敢松懈精神，瞪大眼睛盯着那些年轻道士，生怕有人提前在案底藏把刀来个‘案落匕现’之类的。
不过年深和马涼还是很靠谱的，一身盯着周围的动静，一人躬身查看，仔细检查过椅案和罗伞后，才让吕青落座。
最后面还有两个端着托盘的道士，专门给众人倒泉水解渴。一个负责顾念他们这些后排的随从护卫们，一个负责前面那些朱紫衣袍的贵客。
负责给贵客们倒水的那个年轻道士也不知道是紧张不太懂规矩还是为了体现‘众生平等’，居然直接就近从最后一排倒起，然后是徐卯所在的那排，林国公叶九思他们所在的那排，逐排向前，身份最高的林国公和吕青他们，竟然排在了最后。
不过，这个时候似乎也没人在乎这点细节，众人口渴得厉害，拿起碗几乎全都一饮而尽。
顾念端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正在垂头给叶九思倒水的年轻道士，他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儿呢？顾念弯起四指，戳了戳额侧，想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一点，却还是想不起来。
那个道士垂头走到年深、马涼吕青他们三个身边，拎起执壶给吕青倒过水后，正想走到后面去给喝完的人补水，却被马涼拦住了。
吕青也谨慎的并没有碰水碗。
马涼抬了抬手，顾念身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立刻跑了上去，端起那碗水一饮而尽。
数息过后，见那小厮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马涼才扬了扬手，示意那个端着执壶的年轻道士重新再倒一碗。
道士非常配合的又倒了一次。
倒满之后，吕青依然没动，马涼走上前去，从身上抽出根细如牛毫的银针小心地伸到水碗内，见银针毫无变化，吕青才放下心来。
年轻道士再度抬脚要走，却又被年深拦住了。
年深长眉微扬，盯住那个道士的眼睛，“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道士低眉顺眼地端着托盘，轻声道，“若善人曾来清凉观添香火，或许曾经见过。”
他袖口下露出半截阴阳鱼的刺青图案，与顾念在叶栏手臂上看到的别无二致，顾念正要松口气，突然发现那人手臂上的阴阳鱼图案有丝不对劲儿，靠近袖子内侧的地方似乎糊掉了，隐隐还沾在了袖子边上。
刺青怎么可能糊到袖子上呢？除非……是临时画上去的！
电光火石间，顾念想通了一切。
“他是假冒的道士！”顾念朝年深焦急地比了个‘抓住他’的手势。
周围的人听到声音，一时都有些发懵，不知道顾念在说谁。
唯有年深立刻辨别出了顾念的声音，虽然听不太清楚，但看到他比划的动作，心领神会，毫不迟疑地伸手扣住道士的手腕，将人制服。
刚刚端起杯子的吕青脸色铁青，立刻重重放下了杯子。
马涼面色尴尬地让刚才的小厮又把第二杯水喝了，小厮依旧面色如常，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的症状。
年深不放心，拿起托盘上的执壶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异样，那居然是一把可以控住出水位置的阴阳壶！
壶内分做互不连通的两心，共用一个流口，可以靠藏在执壶把手上的那个小球来改变出水的位置。
吕青看看那个壶，狠狠地瞪了马涼一眼。
但令人疑惑的是，那把壶其中一边已经没水了，而且无论有水的那边还是没水的那边，马涼用银针仔细探查过后，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年深抬起头，遥遥看向顾念，摇了摇头，没毒。
没毒？为什么？顾念深深皱起了眉心。
道士动了动肩膀，提醒年深，“善人，既然壶里的水没问题，可以放小的走了么？”
众目睽睽，年深只得松手。
年深因为心头疑惑，没有让道士带走那个执壶，打算回去再好好检查下，那个年轻的小道士也没多说什么，揉着被扭疼的肩膀，大步沿着来时的路径走向清凉寺的方向。
现场的人群议论纷纷，他们虽然听不见这边的声音，却能看到年深的动作。
弄了半天，虚惊一场。
年深朝人群里的杜泠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盯住那个小道士。
周围窃窃私语，隐约传来‘怕死’‘胆小’之类的话，吕青不悦地看向年深，这小子，居然害得自己刚才当众出丑。他又渴又气，越听越火大，最后就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赌气的自己拎起那个道士留下的执壶，直接灌进了嘴里。
年深和马涼阻挡不及，眨眼吕青就已经喝了一大口。
顾念的脑袋都大了，这个时候你逞什么英雄啊！
几乎在同时，站在后面的徐卯脸上就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糟糕！一直盯着的顾念着急地朝年深喊道，“别让他喝！”
意识到不对劲儿，年深立刻抬手打翻了吕青手里的执壶。
“年深！！！”吕青一拍桌案，气愤地站了起来，他蓄足了气势，正准备把年深骂个狗血淋头，身后的徐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徐卯，你在笑什么？”吕青觉得莫名其妙，面色不爽地看着他。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
“人只要开心，就不由自主的会笑。”徐卯眼角赤红，开怀大笑，“我开心，实在是太开心了。”
马涼觉得不对劲儿，朝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附近或三十几个金吾卫瞬间围拢过来，将前三排的人围在当中。
吕青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你开心什么？”
“这辈子最恨的人马上就要死了，你说我能不开心么？”
众人：？？？
“你恨的是我？”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到恨意，吕青觉得有些不可理解，“我一手把你提拔到宰相的位置，你不但不感激，居然恨我？”
徐卯冷哼了声，温和从容的模样不见了，眸子里满是狠戾乖张之色，“感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滏阳山下被你逼得投河自尽的那对余姓夫妇么？二十五年，我足足等了二十五年。”
徐卯瞪着吕青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暴起。
“屁话，”徐卯的话唤起了遥远的回忆，吕青脸颊边的横肉抽搐了下，不屑地道，“让那两个蠢货带路，结果他们给我带错，贻误军机，自己吓得跳河了，与本侯何关？”
“你害死我父母，还说与你无关？”
“你居然是他们的儿子？”
“不错，我本名余卯，是他们最小的儿子。”徐卯阴恻恻地看着吕青，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二十五年了，我代他们来找你索命！”
吕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想把刚才喝的水吐出来，然而却徒劳无功。
“没用的。”徐卯仰头大笑。
“你真的下了毒？”马涼愕然，“银针明明没有任何反应。”
“此毒名叫清音散，无色透明，用银针根本检验不出来。”徐卯勾起嘴角，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年深眉心紧皱，“可是验毒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对啊。毒性越烈，发作的时间越快。”马涼也质疑地看向徐卯，怀疑他在虚张声势，剧毒入口，立刻毒发身亡，这几乎就是常识。反过来说的话，如果毒性发作得慢，就有足够的救治机会，自然就不足为惧了。
徐卯却越发地得意，“因为此毒反其道而行之，并不会立刻发作，所以，也就无法察觉。”
众人不禁大惊失色，马涼更是直接呆住了。刚才连喝两碗水的小厮登时双腿发软，面如土色的瘫倒在地，要是吕青中毒了的话，他肯定也跟着死定了。
吕青捏着脖子，不住的干呕着。
一片慌乱中，年深拍了拍马涼，让他赶紧把派人观主叫过来。据说清凉观的观主还是懂些医术的，他们不懂药理，不如让懂的人想想办法。
“没用，没用的，” 看着吕青狼狈的模样，徐卯开心极了，拼命地嘲讽着吕青，脸上得意忘形的笑容甚至已经到了狰狞的程度，“只要喝下去，就药石无灵，只消等上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毒发身亡。哈……”
他正要再大笑几声，却突然收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不对，怎么会这样？”他脸色剧变，惊疑不定地上下摸索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正要回头去找什么人，手却无力地垂落，整个人都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众人：？？？
等下，徐卯自己怎么倒了？中毒的到底是谁？
马涼看看吕青，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徐卯，被这一出又一出的波折弄懵了，露出迷茫的神色。
人群之中，刚才倒水的年轻道士站在石阶上望着这一幕，唇边露出畅快的笑意。
众人呆立时，叶九思已经利落地越过椅案，就近赶到徐卯身边，蹲下身伸手探向对方的鼻底。
顾念正要也过去看看，却被那群金吾卫拦住了。
片刻后，叶九思朝年深摇了摇头，徐卯已经没有呼吸了。
死了？按照徐卯所说，中毒的不是吕青么？怎么变成他自己了？
这出人意料的反转令现场所有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唯有年深足尖点地，迅速跃向站在人群里的那个年轻道士。顺着刚才徐卯倒下前回望的方向，正是道士所在。从那个动作足以看出来，此事必定跟那个道士有关。
只有抓住此人，才能得知背后所有的真相。
见年深扑过来，人群吓得左躲右闪，仿佛海水退潮似的，瞬间就将那个正举步退走的年轻道士露了出来。
年轻道士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连头都没回，疾步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悬崖边。
人群四散奔逃，将想要冲过去帮忙的顾念挤得根本挪不动步。关键时刻，幸好叶九思冲过来，将他救出了‘人海’。
“年深，给我抓活的！”众人身后传来吕青中气十足的怒吼。
衣袍翻飞的年深宛如空中疾掠而过的鹰隼，转眼就已经赶到近前，距离那人仅剩半丈之遥。
那个年轻道士跑到悬崖边突然站住了脚，崖下山雾迷蒙，寒风呼啸而上，吹得他青灰色的道袍鼓荡起来，仿若一片檐角破碎的瓦当，半身悬空，摇摇欲坠。
那惊险的场面让人群里发出了阵阵惊呼。
站在崖边的道士回头看了年深一眼，脸上露出抹决绝而古怪的笑容，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就在那个瞬间，顾念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作者有话说：
备注：刺青：唐朝民风开放，刺青文化也随之盛行，甚至出现了专门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上官婉儿据说就在额头上刺了一朵梅花遮掩疤痕。唐人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还记载过一个小故事，说有位名叫葛清的年轻人，非常喜欢白居易的诗，于是就在身上刺了三十几首白居易的诗，不仅有诗，还配了图，被朋友知道以后，称呼他为"白舍人行诗图"。

第54章
他就是那个桃花阁里那个低调守礼粗通医术的小厮，十一郎！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谋杀徐卯？难道……震惊之余，顾念想到了一个之前完全没想到的方向。
我可太迟钝了，居然没察觉到这点！这个时候才想通一切的顾念郁闷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悬崖边，千钧一发之际，年深及时赶到，堪堪伸手抓住了那个疾速坠落的身影。
年深气沉丹田，手臂青筋鼓起，一手抓住悬崖边的石质栏杆稳住身体，一手抓紧道士的粗布腰带，正准备发力将栏杆外的人拽回来，悬在半空的道士却突然转身，猛地抬起右手。
他袖内劲风鼓荡银光闪烁，‘唰’地弹出一物，正中年深左胸。
一击得手，道士唇边露出笑意。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年深根本没有如同他想象中的那样，遇到危险吓得立刻松手，反而继续用力，硬生生将他拎了回去。
“砰！”道士被年深随手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金吾卫马上冲过来将人团团围住。马涼挥了挥手，几个人立刻压住道士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
“三郎，你没事吧？”叶九思带着顾念冲到年深旁边，看到他胸口插着根线香粗细的黑针，吓得脸色都变了，顾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年深胸膛起伏，稳住呼吸后冲着他和顾念摇摇头，自己伸手拔下了那根黑针。
针尖儿上半点血迹都没有。
原来根本没扎进去，顾念和叶九思这才长舒口气。
“没想到纸甲真的有用。”叶九思激动地拍着顾念的肩膀，连连感叹。
“你再拍他就散架了。”年深无奈地抬手护住顾念的肩膀，叶九思收手不及，‘啪’地拍在了年深的手背上。
不就是拍个肩膀，至于吗？小世子瘪着嘴角，委委屈屈地收回了手。
“顾司直没习过武。”年深安抚性地摸了摸叶九思的发顶，又解释了一句。
“怪不得他骑马还会受伤。”叶九思恍然大悟。
顾念抗议道，“咱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这跟提壶有什么关系？”
“……”
劫后余生的年深用指腹摸了摸胸口那沓纸上被黑针扎出的洞，心头泛起股寒气，又抬眸看了眼那个正跟叶九思人乱七八糟地沟通着提壶问题的人的背影，神色复杂。
这个时候，萧云铠和杜泠连同叶九思的护卫，已经联手把想趁乱逃跑的那两个徐卯的手下抓住了。
金吾卫把道士打扮的十一郎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除了几个手指粗细用途不明的小瓶子，还从他手臂上摘下一个迷你型的□□。
幸好，幸好对方那个时候恰好选择攻击距离手臂最近的胸口，如果他朝他年深的脖子来一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顾念看看那个□□，又看看年深胸口被扎出来的那个小洞摇了摇头，不愧气运最旺的男主。
不过后来他也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十一郎大概当时只是想求击中目标，毕竟人的身体相对于脖颈之类的，面积大了许多，所以下意识地选择了同为要害且击中可能性更高的胸口。
十一郎被马涼派人押走的时候，依旧死死地盯着年深的方向，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受伤。
半炷香之后，年深等人都坐在了清凉观的斋堂。
借着刚才的空档，年深已经按照原来的计划将他们发现徐卯意图刺杀，却不确定消息真假，情急之下只得先过来保护吕青的状况解释了一遍。
吕青这才明白年深之前‘疑神疑鬼’的原因，大赞他忠勇。
顾念：……
现在又不是你骂人的时候了，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当然，吕青也同样被徐卯‘忘恩负义’的行为气得火冒三丈，要立刻审理那个道士查清原委，事情自然落到了正在现场的大理寺少卿年深头上。
于是，年深主审，顾念在旁边笔录，萧云铠与杜泠分列左右，吕青、马涼、林国公、叶九思、户部尚书梁为论，尚书左丞任道渺等人也在旁边浩浩荡荡的坐了两排，准备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念忍不住扁了扁唇角，这种满堂紫衣贵胄听审的局面，还真是难得一见。
众人坐稳，两个金吾卫便将五花大绑的道士和那两个徐卯的护卫押了进来，用力一推，三人便扑倒在地上。徐卯的尸体也被抬了上来，放在他们旁边。
十一郎冷眼扫过徐卯的尸体，努力挣扎了几下，终于半坐起来，一改之前低眉顺眼的模样，脊背挺得直直的。
徐卯那两个护卫吓得面如土色，爬起来后缩在角落头压得低低的。
顾念默默在纸上写了六个字，【桃花阁十一郎】，暗示性地点了点。
原来是他！年深在顾念的提示下，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张脸眼熟了， “你叫什么名字，贯属何处。”
“岳湎[miǎn]，淮南道安州府山合县。”十一郎没有再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昂首挺胸地回答。
“做什么的？”
瞥了眼身边的尸体，岳湎唇角浮起丝嘲弄地冷笑，“那可就多了，少卿想问哪一个？”
年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气定神闲，“每个都说说。”
“我既是桃花阁打理花圃的小厮，也是长安暗市里的毒郎君。”
毒郎君？暗市？顾念诧异地看向堂下跪坐的那人，他就是毒郎君？？？
原书里曾经有人卖给叶九思一个解毒药方，要价百金，说是出自毒郎君的百毒谱。据那人所说，百毒谱内都是极其灵验的奇药，既能杀人也能救人。
年深同样有些讶异，眉心微皱，“暗市？”
“简单来说就是大家可以选择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单纯做交易的地方，”岳湎眼内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乎并不想多提那个地方，轻描淡写敷衍了事地解释了几句，“在那里，你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也可以卖任何东西，有人销赃，有人卖消息，我既然叫毒郎君，卖的是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吧。”
这个暗市，听起来就是做见不得人的生意的，岳湎态度上的微妙转变让顾念意识到，他对暗市的心理恐怕是非常复杂的，他大概既依靠那里，却又忍不住地鄙视那里。某种程度上，他可能认为不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才是比较‘干净’的吧？
“暗市在什么地方？”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就把别人无故牵扯进来。何况暗市的所在其实与这件案子本来也关系不大。”
吕青着急地看了年深一眼，示意他赶紧先问问自己中没中毒。刚才清凉观的观主虽然给他把了脉，但他还是不能放心。
“好，那就说说有关系的，你今天为何假冒清凉观的道士？除了徐卯，你还给谁下了毒？”年深收到吕青的暗示，及时开口。
“我假冒道士，是徐卯安排的，或者说，余卯？他要我在斋醮大会上帮他毒杀镇东侯，”岳湎微微偏过头，看了眼吕青，又面色坦然地道，“但是他不知道，其实我把那份毒药留给了他自己。”
吕青深吸口气，紧握双拳，脸色铁青。
众人也纷纷露出震惊之色，这是什么情况？他既然是徐卯安排进来刺杀吕青的，为什么突然临阵倒戈？
如果他按照计划行事，现在中毒身亡的，恐怕就是镇东侯了吧？
“你只给徐卯一个人下了毒？”
“放心，只有他。我要是真想给其它人下毒，这会儿你们就不会坐在这里，早就都跟他一样，去地府报道了。”
众人：…………
“你跟徐卯是怎么认识的？他的刺杀计划你知道多少，你为什么又改变心思转头杀了他？全部说清楚。”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放心，年某有的是耐心。”
“我三岁学药，一晃就是十几年。三年前，师父去世。我只身来到长安，心高气盛却籍籍无名。阴差阳错之下，我认识了一位能人，他赏识我的才华，介绍我去了暗市。
为了打响名头，我便将自己调制出的一种奇毒放到暗市高价寄售。这种毒无色透明，寻常之法根本检验不出，是我最为骄傲的作品，我叫它清音散。”
马涼的面皮不自在地抽了抽，他就是那个用寻常银针之法验毒的人。
堂下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地将身体避得离桌案上放山泉水的提壶远了一些，他们刚才都听到徐卯提到过‘清音散’，原本还以为他是在吹牛，没想到世上居然真的有这种透明无色检验不出的毒药！
“那些清音散立刻就被一个匿名主顾买走了。我不但得了大笔银钱，也打响了名头，兴奋异常，就想着再做一批清音散，但是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出了大事。”
就在这时，坐在马涼下首的户部尚书梁为论突然出声，指着地上徐卯的尸体道，“你们快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见徐卯的脸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丝笑容，那诡异的模样，不禁让人心头一寒。
“一模一样，”尚书左丞任道渺不可思议地摇头，“他这个样子，就跟前年死在中书舍西厅的中书侍郎吴魁和中书舍人陈絯（h&#224;i）一模一样。”
“一样也不奇怪，”岳湎泰然自若地道，“他们中的本来就应该是同一种毒。”
在座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吴魁和陈絯（h&#224;i）居然也是死于清音散？
顾念跟年深怔了怔，没想到会在此处意外听到中书舍那桩案子的消息。
年深剑眉微扬，“那么，去年三月积福寺主持了然大师的案子你知道么？”
“我听说之后有去查过，”岳湎点头道，“从打听到的死状来看，他有九成可能也是死在清音散上。”
顾念心思一动，想到了一个在那两件卷宗里看过的细节，“清音散可是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正在听审的众人都有些惊讶，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到毒药味道的问题。
岳湎赞赏地看了顾念一眼，“第一代的清音散，确实有些异味，所以需要用其它饮食比如酒的味道盖住。”
这就对了，顾念点了点头，了然大师喝的茶，吴魁和陈絯喝的酒，应该都是用来遮掩毒药的味道的。
众人听完，也微微放下心来，这样看来，这种毒药也并不是毫无破绽。
“你说第一代有些异味，那现在呢？”年深敏锐地追问，他在那个放泉水的执壶里，并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岳湎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现在的第二代，几乎已经可以做到无色无味。”
众人：！！！
那这种毒药岂不是防不胜防？太可怕了！
“如你所说，除下毒之人以外，此毒岂不是天下无人可以察觉？”
“那倒也不至于，”岳湎微微一笑，“天下之毒，相生相克，清音散虽然无色，遇到仙叶葵汁却会变为靛青色。”
顾念不禁想起了他用银针探查楚娘喉内的情形，他当时难道并不是单纯的用银针试毒，而是在针尖涂了其它东西？
斋堂两边旁听的众人，心情可谓一波三折，听到岳湎说此毒可验，才放下心来。年深也将问询的话题拉了回来，“你发现中书舍和积福寺发生的命案可能与你卖出去的清音散有关，之后呢？”
“我怕事情闹大，查到自己的身上，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子。”
“你不是说暗市是匿名交易的么？”
岳湎叹了口气，“我那时初入暗市，不懂规矩，在暗市留下了真名和信息，所以真有心查的话，只要给暗市一笔钱，很容易顺藤摸瓜，查到我的身份。
幸好买清音散的那人做事稳妥，没留下任何线索，之后一直风平浪静的。清音散也因此在暗市被奉为了天下至毒。
不过，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敢继续卖这种毒药，直到上个月底……”
说到这里，岳湎狠狠咬了下嘴唇，“有人透过暗市的人找到我，说想买一种天下最厉害的最好根本检验不出的毒药，无论花多少钱都可以。我当时拒绝了。”
“对方透过暗市，一直加价。
我那时急需一大笔钱，就破例同意为他定制清音散。但是经过之前那件事，这次我加了一个额外条件，我需要知道购买者的身份。否则只有对方知道我的身份，太不安全了。
对方权衡之后同意了。
他就是徐卯。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埋头赶制清音散，没想到，后来却出了意外。”岳湎瞳孔微缩，骤然闪过刻骨的恨意。
众人：？？？
顾念提笔在纸上写下【楚娘】两个字，往年深那边递了递。
岳湎杀徐卯是因为楚娘？看到那两个字，年深露出疑惑的神色，忍不住抬眼看向顾念。
顾念轻轻点了点头，又写了三个字，【男朋友】。
如果他猜得没错，岳湎就是楚娘那位神秘的男朋友。
他之前疏忽了，确定楚娘被万良所杀之后，以为这件事跟‘楚娘的客人’有关，便没有再继续追查男朋友的线索。
在现场调查时，也完全没把男朋友往十一郎这边想，现在想来，岳湎就在桃花阁，自然与楚娘日日都能相见。春花当时也说过，楚娘房间出入比较多的人里面，就有负责修剪花枝的小厮。
他当时给楚娘盖上手帕，应该就是不忍心看到爱人的死状。
岳湎说的需要一大笔钱的事情，应该就是想筹钱给楚娘赎身。
按照时间点来看，那时正是楚娘对长安心灰意冷想要离开的时候，两人很可能商量过后，就各自去筹钱了。
楚娘选择私下接那些贵人的邀约过府，后来听到徐卯的秘密，心急到甚至不惜为钱要挟徐卯，岳湎则再次动用了毒郎君的身份筹钱。
仿佛冥冥中注定一样，徐卯因为刺杀镇东侯的计划，同时‘遇到’了这对恋人。他为了保证刺杀计划的顺利实施杀楚娘灭口，却也因为害死楚娘而触动了岳湎的杀机，彻底葬送了自己筹谋良久的计划。
年深看向岳湎，“你所说的意外，是指三月初八那晚，桃花阁都知楚娘被人杀害的事么？”
为了让其它人听明白，年深特意点明了楚娘的身份。
乍然听到楚娘的名字，岳湎眸子里闪过丝悲恸之色，默默闭上了眼睛，几息过后，才平复了情绪，缓缓睁开，“楚娘和我两情相悦，她甚至不嫌弃我小厮的身份，愿意赎身之后跟我远走高飞。”
“你杀徐卯，是因为他派万良杀了楚娘？”
“没错，”岳湎眸色陡然转冷，“楚娘跟我提起过，她不小心在徐府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没过几天，她就被杀了。所以当时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被徐卯派人灭了口。”

第55章
“你既然知道，当时为何不说？”
“我说了有用么？你会相信一个在桃花阁种花的小厮的话么？
你会为了一个平康坊都知的死去抓捕当朝宰相么？”
岳湎的目光一一扫过马涼、梁为论、任道渺等人，几人目光飘忽，没有一个敢在那种质问中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年深身上，唇边泛起冷笑，眼底却是无尽的绝望，“看看万年县准备拉着那个偷儿屈打成招的模样就知道，我说了是什么下场。
既然你们这些当官的靠不住，那我不如就靠自己。”
“你说了我不会信，但我会去查证。”满堂寂静中，年深回视他，目光坦荡，“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可能在攀咬诬陷，他也可能会说谎推脱，所以才需要衙门和大理寺。”
岳湎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说他是杀害楚娘的凶手，可有证据？”
“我当时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也听说了楚娘是因为索要五千缗钱财才被杀，” 岳湎摇了摇头，气势上弱了一截，“我那些日子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浑浑噩噩，直到几天之后，徐卯透过暗市联系我要取货。
他突然提到个跟你之前类似的问题，既然这毒药无色透明，又不会立即发作，他如何能确认自己买到的不是假货？
另外，他也更担心我将他购买清音散的事情泄露出去，声称我如果能给他一个确保不出问题的方案，他愿意把价钱再提高两倍。
我也是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他杀楚娘，不是出不起钱，只是单纯的想要保守秘密。
而且，不光是楚娘，我把毒药给出去之后，恐怕也难逃一死。
我们两个贱籍之人的性命，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蝼蚁。
从他答应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开始，在他眼里，我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岳湎眼内泛起冰冷的杀意，“我在那一刻就下定决心，就算死，也要亲手杀了他，为楚娘报仇，我要让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于是，我便顺势装作肯为钱卖命的模样，告诉他此毒有种独门秘法，使用时不但可以无色透明，甚至可以做到无味。
只是这方法天下只有我一人知晓，须得我亲自动手。
他大概正在考虑拿到毒药后灭口的方法，听到我的提议便欣然同意。反正到时候消息一出，我也会知道清凉观毒杀一事是他所为，不如在杀我之前，再最后利用一下，帮他最大程度的博取毒杀行动的成功。
鉴于我才是动手的那个人，他便告诉了我计划里跟我相关的部分。
他当时早已经买通了清凉观负责后厨的清尘道人，在后厨提前安排进了一个满脸疥疮的小道，因为容貌丑陋，不爱说话，所以大家都避着他。
半个月前，清尘给那个小道士找到一包灵药‘治’好了疥疮，我就在那时顺理成章地顶替了这个小道的身份。
等到斋醮前几日有了具体的安排后，我便精心选择了这个送水的机会。
前天我特意跟他碰了一面，告诉他我的计划，他果然非常满意。然后在今天，” 岳湎脸上露出得偿所愿的畅快笑容，“我亲手把毒下到他的杯里，欣赏到了他由欣喜若狂到梦碎当场的模样。”
杜泠听到他说出清尘道人的名字，立刻转身跑出去抓人。
“楚娘，你在天有灵，也终于可以安息了。”岳湎仰头看向屋顶，眼泪汩汩而出，洇湿了身上道袍的衣领，“可惜我跳崖不成，奈何桥上，你且再等我一等。”
斋堂内的众人听完，俱都沉默了，徐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然而，谁又能想得到，他希望事情万无一失，千挑万选，却在暗市里准确地把自己的仇人挑了回来，他以为可以随手抹去的蝼蚁，却能在最后的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年深悬在膝前的左手紧握成拳，喉头微颤，或许他当初能把追查到底的态度摆得更明确的话，岳湎就不会如此偏激，就会有不同的选择。
顾念也暗自叹了口气，徐卯认为吕青害死了自己的父母，隐忍二十五年就为刺杀吕青。为了保证计划顺利进行，才派人杀了楚娘，没想到却因此也为自己埋下祸根。
岳湎因为情人被杀，心如死灰，又察觉到徐卯的杀意，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便索性放开手脚，决定为楚娘报仇，玉石俱焚。
最后徐卯所有筹谋功亏一篑，灰飞烟灭，自己也死在了岳湎的手上。这……还真是一笔糊涂账。
满堂静默中，年深皱了皱眉，提出另一个问题，“你可知道徐卯选择在清凉观动手的理由？”
既然能买通一个后厨的道士，就能买通另一个地方的人吧？为什么偏偏是清凉观？
岳湎诧异地看向年深，像是没想到他还会关心这点，他顿了顿才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跟下毒无关的事情，他根本就不会跟我多说。”
“你们两个，可知道什么？”年深敏锐地发现后面那两个徐卯的护卫似乎紧张得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那两人身体抖如筛糠，趴在地上不住磕头，“小的不知。”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云铠冷哼一声，将指骨捏得噼啪作响，拎住一个人的衣领，“识相的就赶紧说，省得受顿皮肉之苦！”
“小的真的不知。”
马涼凉凉地道，“嘴硬的，拉下去打一顿就好了。”
两个金吾卫立刻上去拖人，眼见着就要把人拖出斋堂，金吾卫拖的那人突然一咬牙根，服毒自尽了。
萧云铠拖的那个见状也要去咬，却慢了一步，直接被萧云铠卸掉下巴，取出了毒药。
“我说，我说。”一帮他把下巴推回去，那人疼得涕泪横流，立刻崩溃大喊。
“说。”萧云铠一脚把人踹回到斋堂正中。
那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具体为什么，小的确实不知，但小的觉得可能是因为退路。”
“退路？”
“相……徐卯曾经告诉我们，缥缈峰北面悬崖下方十几丈左右的地方，有一处凹进去的平台，他已经事先派人在平台上方架了一张大网。借着山间常年积聚的雾气，从崖顶根本看不到那张网。
今日之事，无论成与不成，到时候只要我们带着他从北面正中间那四根柱子的位置跳下悬崖，就可被大网安全地兜住，然后从平台那里留好的绳梯攀爬下山，逃之夭夭。”
众人：…………
跳崖诈死，倒真是个完美脱身方案。如果不是岳湎，徐卯的这个计划不说天衣无缝，至少也极其缜密了。
跳崖，岳湎刚才不也是要跳崖吗？但是好像不是正中。顾念默默回忆了下，那排栏杆少说也有百来根，岳湎刚才跳的位置在第七八根左右。
假的位置？他后背一凉，难道这就是徐卯为岳湎准备的灭口方式？
“原来如此。”岳湎喃喃低语，脸上浮起丝嘲弄地笑意，倒是毫不意外的样子。
“冥冥中自有天意！” 一片安静中，尚书左丞任道渺突然捋着胡子开口， “徐卯如此苦心积虑，筹谋良久，侯爷却依然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果然是洪福齐天，洪福齐天！”
他起身离椅，朝吕青深施一礼。
“侯爷洪福齐天！”马涼和梁为论赶紧跟上，朝吕青拜服。
一群马屁精。叶九思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侯爷洪福齐天！”马涼一动，周围的金吾卫也立刻跟着拜服，哗啦啦跪了一地。
林国公跟年深对视了一眼，也不得不随众人躬身做了做样子，见叶九思还直杵杵地坐在那里，年深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
叶九思瘪瘪嘴，敷衍地垂下了头。
“说得对！本侯洪福齐天！”吕青一拍桌案，哈哈大笑，心情骤然转好。
正巧这时按照时间已经到了斋醮下半场开始的时候，清凉观的观主亲自过来，向吕青‘请示’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继续，怎么不继续！走，咱们观礼去。年深，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大理寺了！”吕青对着林国公点点头，起身朝外走去。
他一走，马涼等人立刻也跟了上去。
唯独叶九思犹豫不决地看了眼年深他们这边，如果让他选，他更愿意坐在这里听年深和顾念审案，而不是在外面听那些劳什子的老道念咒。
然而年深却‘毫不留情’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跟着林国公去斋醮现场。
叶九思轻叹口气，恋恋不舍地走了。
几息过后，刚才还满满当当的斋堂就只剩下了年深、顾念、萧云铠以及岳湎和那个护卫五个人。
“可算走了。”萧云铠长出口气，揉了揉肩膀，身形也跟着松散了两分。
万幸，顾念也悄悄松了口气，任道渺这个马屁算是正拍到了点儿上，看吕青临走前的模样，至少清凉观大部分的道士和附近那三个村庄的村民应该是保住了吧？
杜泠也在这时赶了回来，“清尘道人在斋醮开始后就不见人影，应该是早就跑了。”
年深点了点头，“待会儿我会跟马涼说，让他派人搜搜清凉山周围。”
这种状况，不管刺杀成与不成，都是大罪，清尘肯定会提前跑，但以徐卯的性格，恐怕早就为对方准备好了死路。
“渴了？”年深抬手给杜泠和自己各自倒了杯水，见岳湎抬眼看着自己，便对站在他旁边的萧云铠使了个眼色，对方麻利地也给岳湎端了一杯水过去。
岳湎也确实渴了，将萧云铠送过去的水一饮而尽。然后不解地看向年深， “你就不害怕我在其它壶里也下过毒吗？”
刚才那些人，没有一个敢碰手边的水杯的。
年深将手上半空的水杯放下，“听你所述，就知道清音散并不容易调制，想必你手上的其它毒药也是如此，应该不会把它浪费在别人身上才对。”
“你错了，就在刚才，你差点就中了另一种毒。”岳湎坦然地看向年深，“我刚才射到你身上的那根银针，也淬了剧毒。”
萧云铠脸色剧变，立刻冲向年深。
没扎穿吧？顾念也吃了一惊，忍不住伸手去摸年深的胸口。
他刚隔着年深的外袍碰到那层纸甲，就被年深抓住了手腕，力道之大，吓了顾念一跳。
发现自己用力过猛，年深触电似地松开了手。
从顾念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年深涨红的耳根和后颈。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个状况，就像自己在当众‘非礼’年深似的，多少有点尴尬。
“麾下！”萧云铠虽然收住了脚步，却依然有些不放心。
“放心，我穿了层护甲，那根银针没有扎进去。”年深努力平稳了下自己的语调，若无其事地对着萧云铠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穿了护甲？萧云铠诧异地挠了挠头，什么时候的事情？
“原来如此。”倒是岳湎露出了释然的神色，随即又道，“你们不用担心，其实那也不是毒药，我不会胡乱用毒的。”
萧云铠冷哼了声，“得了吧，说得跟你第一次杀人似的。”
“我的确只亲手杀过徐卯一人。”岳湎淡然地看了萧云铠一眼，神色不卑不亢。
萧云铠刚才还有点佩服他敢作敢当，现在却觉得他在装傻，“怎么，你做了那么多毒药，卖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它们都会被用来杀人？”
“我说过，天下之毒，相生相克，毒未必不是奇药。”
萧云铠觉得有些好笑，“照你这么说，清音散还能救人不成？”
“自然可以。我虽给自己起名叫做毒郎君，却也只是觉得毒郎君听起来比药郎君响亮而已。
当初在清音散的说明里我清楚的标注过，取每瓶三分之一的份量服入，大约半炷香到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人就会呼吸暂停陷入假死状态，大约三个时辰之后，即可恢复如初。”
假死药？众人都有些惊讶。
“那徐卯……”
岳湎看了旁边的徐卯一眼，眸子里闪过丝刻骨的恨意，“天下之人我都可放过，唯独除了他。”
“那清音散为什么会被当作毒药？”
“因为我在最后还标注了一行字，警告购买之人，千万注意用量，如果整瓶服下，会致人死亡。岳湎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皮， ”结果没想到，它就被完全当成了毒药去用。”
年深&顾念&萧云铠：…………
“所以你刚才是在吓唬他们？”顾念可记得清清楚楚，岳湎刚才半点没提假死药的事情。
岳湎眉心微展，“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说这部分而已。”
顾念：…………
“恕我直言，清音散是否会让服用者的情绪产生异常？”年深眉心微皱，他跟徐卯虽然不熟，却也在上下朝期间见过多次，徐卯临死前的表现并不正常，似乎有点控制不住的激动。
顾念也点了点头，徐卯看起来，有点……亢奋。
“我之前用山兔和山鸡试用时，大部分都会直接假死过去，但偶尔也会有这种状况。”岳湎点了点头。
奇怪，顾念困惑地摸了摸脖子，为什么听起来似乎有点熟悉？
岳湎踌躇了下，疑惑地看向年深，“你也跟徐卯有仇？”
“没有。”年深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和气？” 岳湎怀疑地看着年深。
刚才他就感觉年深的问询态度过于温和，还派人给自己送水喝。
他可是看过万年县办案的，上来先打上十板子，把人揍老实了再说，何况还有刚才那两个护卫做对比。
可是，目前为止年深却完全没有对自己用刑的意思。
甚至于他刚才故意用‘毒’针的话试探，年深也没有什么发怒的意思，于是他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年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虽然对你来说只是在报私怨，但从结果上来看，你其实也算救了长安城内许多百姓。所以，在法理容许的范围内，我都不会为难你。”
还有清凉观的道士和周围三个村庄的人，顾念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我救了长安城的百姓？”岳湎没有明白年深的意思。
杜泠便给他大致解释了下，如果他按照徐卯的布局，刺杀成功，长安将会如何大乱，如果他刺杀失败，就算他和徐卯能逃掉，吕青又会如何疯狂的报复清凉观和其它跟徐卯能扯上关系的人的状况。
岳湎听完，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有如此深远的后果。”
说到半途，他顿了顿，醒悟似地看了眼身旁的徐卯，“那他岂不是也知道？”
“他自然知道。所以他已经在动手之前，把所有自己在乎的人都提前送走了。”杜泠长叹口气，但凡他换个时间，在吕青进驻长安之前动手，或者等吕青在长安打下根基之后再动手，都不会带来如此沉重的后果。
不过，这些事情，明显不在徐卯关心的范围之内，或者说，他大概觉得利用吕青死后的混乱自己更容易脱身。从这点来看，他也确实没打算要好好当这个宰相。
岳湎听完，不禁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抬头看向年深，“没想到，长安城里居然还有一个肯为百姓着想几分的官。”
“你错了，长安城里肯为百姓着想的官肯定不只一个。”年深笃定地道。
岳湎呆怔良久，最后长叹口气，“但愿你是对的。”
咕噜噜，就在这时，顾念的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叫’声。
那响亮的声音让众人同时静了静，齐齐看向顾念。
半秒之后，斋堂内的几人全都忍不住笑了。
杜泠打趣地看了顾念一眼，“顾司直是饿了吧？”
顾念耳根涨得通红，怨念而窘迫地抱住自己的肚子，破罐子破摔地道，“不止饿，还困呢！”
从早上到现在，就离开大理寺之前从张寺丞那边讨了杯热茶，能不饿吗？
“五郎，去斋房要六碗馎饦来。”年深忍着笑意吩咐萧云铠。
没过多久，萧云铠便带回了六碗馎饦，年深顾念等四人连同岳湎和那个护卫，各自吃了一碗垫肚子。
吃完馎饦，顾念又补充问询了一些细节，太阳便已经微斜，考虑到顾念回程的骑马速度应该会更慢，年深便写了封手书跟吕青禀明状况以及请马涼派人搜捕清尘的下落，又留下萧云铠到时候跟金吾卫一起将徐卯的尸体运回长安，他自己则没等斋醮仪式结束，直接带着顾念、岳湎、杜泠和那个护卫下山，先行一步返回长安。
因为迁就着顾念的速度，一行人赶到长安时，已经到了黄昏。
暮色四合，彤云如火。
高大的城墙和林立的旌旗撑起长安城气势磅礴的剪影，沉默矗立在漫天晚霞中，安静而祥和。
城门处人影如织，繁扰如昔。
没有人知道，六个时辰之前，这里曾面临什么样的滔天兵祸，也没有人知道，两个多时辰前，那场大祸如何阴差阳错地在一杯毒水之下消弭于无形。
斜阳余晖之下的长安城，炊烟袅袅，暮鼓声声，就如同以往的每个夜晚那样，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和喜怒哀乐，不动声色地掩进一城的人间烟火。
顾念的腿实在太疼，便没跟年深和杜泠他们押岳湎回大理寺，直接在药肆就下了马。
他实在太困了，跟顾夫人和秦染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顾夫人告诉他已经算好了云霞饮开张的黄道吉日，就在四月二号，他也没太在意，只说全让顾夫人拿主意。饭也不想吃，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井生机灵地早就备下了洗澡水，顾念特意让他把水兑凉了些，打算洗好澡直接扑到床上去补觉。
然而，房间里却摆了件让他意外的东西。
滑板！
看到那熟悉的板状造型，顾念立刻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绕过浴桶就朝摆在桌案上的滑板冲了过去。
虽然轮子是木头打磨的，板子上面没有防滑砂纸而是直接涂黑的毛面木头，手感也比他熟悉的板子重了不少，但它依旧比顾念想象中的更像滑板，充满了隔世而来的亲切感。
顾念迫不及待地上板试了试脚感，尝试着做了几个滑行和豚跳，轮子的转向生涩而僵硬，板身又重，灵活程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不过正反两向的表现还算差强人意，他有自信，熟悉一段时间之后，就能完全驾驭这块板子。
“小郎君，你腿不疼了？”井生诧异地看着顾念由之前一步三挪的状态切换为生龙活虎的模式，完全无法理解。
井生的疑问提醒了兴奋状态中的顾念，下一秒，大腿上的疼痛感就立刻跳出来刷了存在感。
顾念疼得后背一抽，差点从滑板上摔下来。
井生连忙扶住他。
算了，等腿伤好了再宠幸你。顾念用脚尖勾起滑板，将它立在桌案边，遗憾地拍了拍。
他刚解开两个扣袢，外面就传来了玛瑙急促地敲门声，“小郎君，大理寺来了个狱卒找你！”
狱卒？顾念怔了怔，只得重新穿好外袍，匆匆跟玛瑙赶去中堂。
中堂内站着一个浓眉大汉，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顾念仔细一看，居然还算是个熟面孔，二十五那天跟他一起死里逃生的几个狱卒之一，牛二。
“顾司直！”牛二一见到他，立刻行了个叉手礼，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少卿让我来请您回大理寺。”
“现在？”顾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跟年深分开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吧？
“出事了，”牛二往顾念跟前凑了凑，半捂住嘴巴小声地道，“杜寺正让我告诉你，大理寺监狱着火，葛十二和秦阿栓都被烧死了。”
顾念：！！！！！

第56章
顾念匆忙地整理了下衣服，正准备跟牛二出门，又突然顿住脚，喊玛瑙帮自己去房间拿了趟滑板。抱着滑板走到外堂，玳瑁正举着灯笼在陪秦染盘点药柜里的东西。
“去哪儿？”秦染将手上的抽屉轻轻推到尽头，抽屉门撞在柜壁上时发出声不轻不重地闷响。
“大理寺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
“等等，”顾念正要往外走，却被秦染拦住了，指着柜上托盘里那碗黑乎乎地东西道，“本来想晾一晾再给你送过去的，既然要走，就先喝了吧。”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熬药啊？看到那乌漆墨黑的颜色，顾念的眉心和鼻子全都纠结地皱到了一起。
“想什么呢？这是我参照古方新调的饮子。”秦染抓起柜子上的拂子戳了顾念的腰眼儿一下。
他前面见顾念说话的时候气色不振，又没有食欲，才特意去厨下亲手给他熬了个补气血的饮子。
一听说是饮子，顾念立刻眉开眼笑，端起碗就咕噜噜一口气豪饮半碗。
“好喝！阿舅，还有么？”喝到半途，顾念突然放下了碗。
“好喝也不能多喝。”秦染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
“不是，我想给大理寺的其它朋友也带点，他们跟我一样都熬了两天了。” 年深和杜泠他们肯定也都累得不行了。
“我去装。”不用秦染吩咐，玛瑙就拎着灯笼跑向了后院。
土路上滑滑板比在屋里地砖上的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比起直接走路，还是要好些的，至少比顾念此刻拖着伤腿走路省力。
牛二在旁边左手拎着灯笼，右手提着那个放饮子的执壶，眼睛更是黏在顾念脚下怪模怪样的木板上，一路都没离开。
半盏茶的时间，他们便赶到了大理寺。
两人直奔监狱，刚到门口就闻到股浓重的木头烧焦的味道。
监狱进门大约十步远有个直角形的拐角，拐角过后是大约三丈多长两丈多宽的一处空厅，两边各有一条通道，分别通向关押重刑犯和临时、轻刑犯的区域。
转角的两面墙上各挂着盏油灯，这里算是整座监狱里最亮的区域，平时值夜班的狱卒喜欢在这里摆张桌子，吃酒聊天，混着混着一个晚上也就过去了。
但此时那张桌子已经被丢到旁边，地上并排放着三四具黑黢黢的尸体。大约是距离起火点的位置不同，每具尸体烧伤的程度有重有轻。
贾仵作正在蹲在那几具尸体旁边验看，两个狱卒站在他身侧帮忙举着灯笼补光，看样子也是刚到没多久的样子。
年深、杜泠、孙狱丞都站在旁边。
年深的手上蹭着黑灰，面沉似水，杜泠的衣袖上也都是炭黑的痕迹，抱着双臂眉心紧皱，一副郁闷的模样，看样子他们两人刚才也曾帮着救火。
孙狱丞更是狼狈，不但衣领黑了一块，袍子下摆还半湿着，他一向笑面迎人的脸上此刻也是一副苦瓜相。牢房着火，他们这些负责看押的人必定脱不了干系。
牢房里面也乱哄哄的，脚步纷杂，一会儿的功夫就又抬出了一具尸体。
“怎么回事？”顾念撞了撞杜泠的胳膊。
“我们送岳湎和那个护卫过来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在救火，据说是下午狱卒偷懒睡觉的时候烧起来的，送晚饭的杂役过来才发现。
被烧死的人当中，就有葛十二和秦阿栓。
麾下觉得不对劲儿，就说把你叫过来看看。”杜泠好奇地瞄了眼顾念怀里抱着的那块怪模怪样地板子，不过眼下也不适合开口问。
“先等贾仵作的结果吧，”顾念安抚性地拍了拍杜泠的肩膀，又推了年深的后腰一把，指着牛二手上的提壶，示意他们趁热去喝几口，“我阿舅做的饮子，专补气血。”
地上现在一共放着四具尸体，葛十二和秦阿栓的尸体恰好在中间。
见贾仵作正在检查最左边的那具尸体，顾念便走到葛十二那边，借着墙上油灯的光亮扫了几眼。
葛十二身体微蜷，半边身子都烧黑了，但右手和脸都还算完整，顾念摸出帕子系在脸上，蹲下身看了看他的手掌，那道疤痕还在，可以确定是本人。
秦阿栓烧得比他还要惨些，只剩了半张脸。
两人身上都找不到什么明显的伤口，似乎就是被烧死的。
他正想再借盏灯过来仔细地看一下，贾仵作突然起身朝葛十二这边走过来，见他蹲在这里，极其响亮地‘啧’了一声，嫌顾念碍事的情绪溢于言表。
顾念连忙道了声歉，给他让开位置。
“怎么样？”年深走过来，给顾念也端了一杯饮子，杯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能去他们的牢房看看吗？”顾念喝了一口，放下滑板和杯子，眼眸微动，朝年深使了个眼色。
年深转过头，“孙狱丞，找个人带我们再去起火现场看看。”
“少卿，还是我来吧。”孙狱丞摘下牛二挂在墙上的灯笼，朝顾念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拎着灯笼快走几步，到前面带路。
监狱里的通道阴冷潮湿，青苔攀生，霉腥加上还没散去的炭灰味，气味说不出的‘丰富’，才走两步，光顾着打量墙壁的顾念就脚下一滑。
幸好年深就在他旁边，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
回头看了眼砖道上湿滑的青苔和水迹，顾念庆幸地拍了拍胸口，剩下的那段距离再也不敢大意，再加上刚才打滑又扯疼了腿上的伤口，只得走得小心翼翼。
等到了牢房区，地面就变成了夯土，顾念脚下也终于踏实了些。
葛十二和秦阿栓都还没有最终定罪，所以暂时住的都是轻刑犯以及临时关押的这个区域。
牢房分为南北两排，起火的是靠南边的这排。
最开始的几间牢房面积都比较大，估计是临时关押一些普通犯人的，现在全部都空着。
再往里走，就变成了单人牢房，起火的就是这个区域。
整个起火范围波及了二十来间单人牢房，严重的栅栏门已经烧没了，边上程度较轻的，也已经被烟火熏得半黑。
顾念举步走近一个牢房，站在门口打量，纵深一丈出头，宽不到两丈，整个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底，靠墙的角落是一大团黑渣儿，已经和着水变成黑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微型沟渠。参照那些没烧毁的地方来看，那团黑渣儿应该是作为床的木板和被子之类的东西。
朝向通道的这边原本都是孩童大腿粗的实木栅栏，此刻那些木头已经被烧到碳化，摇摇欲坠，他用手一掰，直接抠下了一块。
年深从后面轻轻一勾顾念的腰带，将他拽过来两步，示意他离那扇随时会坍塌的木栅门远些。
顾念只得乖乖站远了些，从栅栏碳化和墙壁熏黑的痕迹来看，他这边的火应该是从隔壁蔓延过来的。
再往前走，下一个牢房四壁漆黑，门口的木栅已经没了一半，烧得比之前那个严重得多。
孙狱丞介绍说，这里就是关押秦阿栓的地方。
顾念一听，立刻毫不犹豫地跨进去查看，年深低下头避开木栅，跟在他后面一同走进牢房。孙狱丞见状，别无选择地也跟了进去。
两人借着孙狱丞的灯光细细地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地上脚印凌乱不堪，大概由于救火和搬尸体的缘故，床的位置比隔壁损毁更厉害，浇过水之后又被踩得一塌糊涂，完全破坏了原本的现场。
顾念眉心深皱，叹了口气。
“最后能确定他活着是什么时候？”年深问孙狱丞。
“我刚才问过，狱卒说中午巡查的时候还一切正常。”
顾念皱了皱眉，从熏黑的痕迹和秦阿栓的尸体来看，起火点就在这间牢房的床上，但秦阿栓哪来的火种？
栅栏正对面的墙上有个比A4纸大了一圈的气窗，高度正到顾念的鼻子。秦阿栓跟顾念的身高差不多，站到窗边的话，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位置。
气窗上栅格仅有两指来宽，此刻已经烧到只剩半截。
顾念踮起脚尝试以秦阿栓的视角看了下窗外，三四丈远之外，就是监狱的外圈围墙，墙外还有几棵高大的槐树。
见他在看什么，孙狱丞连忙把灯笼往窗边举了举。
“怎么了？”年深也凑了过来。
“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可能有人可以透过这扇窗射进来支火箭什么的。”
“不太可能吧？”听他这么一说，孙狱丞也抻着头往外看了看，“这扇窗户的缝隙这么小。”
年深却指着墙外的那几棵槐树道，“如果对方有杜泠的箭法，就可以办到。”
孙狱丞：…………
出门时顾念特意又看了眼对面的牢房，想看看有没有目击证人，结果全是空的。
“之前的犯人都……没了，所以现在牢里比较空。”见顾念打量那边，孙狱丞讪讪地道。
与秦阿栓的牢房相隔一间之后，他们又接连在两个牢房发现了起火点，起火位置大同小异，不过这两个房间都没有住犯人。
可惜的是，虽然能大致看出火势蔓延的范围，却因为救火的时候过于慌乱，现场损毁严重，假如点火物真的是支蜡头木杆箭，已经完全无法在那堆东西中分辨出来。
再往里走三个位置，就是葛十二的牢房，他的牢房烧毁和凌乱的程度跟秦阿栓那边差不多，起火点位置也在床上，似乎两人被烧死的时候都在睡觉。
唯一不同的是，他这边床头附近洒了些零零散散地吃食。
“那是昨天晚上萧寺正让狱卒去履雪殿收拾给他带过来的，说都是他吃剩下的，别浪费。”孙狱丞见年深和顾念盯着那些吃食，连忙解释。
一圈走下来，着火的牢房共计十九间，都是单人间，因为其中大半空置，烧死的犯人包括葛十二和秦阿栓在内一共有五人，起火点发现五处，三处是有人的牢房，两处是没人的牢房，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顾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陆溪这次派来下手的人，真是做得干净利落。
他心里既庆幸又遗憾，庆幸的是上次的笔录已经足以证明年深的清白，遗憾的是没有从葛十二这边问出更多的线索，尤其是那个把他从家乡带到长安来的人。
他们这边转完一圈回去，贾仵作初步的验尸也差不多结束了。
五人的死亡原因都是被烧死的，或者说窒息死亡，身上没有其它的外伤。
现在光线比较差，为避免有所遗漏，明天天光大亮之后贾仵作还会再详细的验看一遍尸体。
杜泠刚才已经重新加派人手在牢房内外和大理寺周围搜索，看能不能找到纵火之人留下的痕迹。
折腾一通，时间已经接近子初，众人都人困马乏的，年深只得放众人回去休息，并许诺所有今天过来‘加班’的人，明天都可以晚到。
临走之前，年深又加派了一路人手过来，专门负责看管岳湎。
说是看管，顾念却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保护，毕竟大理寺监狱里今天有两个重要犯人同时死在这场火灾里，安全性着实令人担忧。
临离开之前，顾念习惯性地顺着灯光又往几具尸体那边瞥了眼，突然发现葛十二的脸上居然挂着跟徐卯死时差不多的诡异笑容。
他心头一惊，又绕到秦阿栓那边看了看，秦阿栓的表情乍看还算正常，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仔细一想也不对，一个人被烧死的话，表情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他连忙凑到近处，仔细检查了下两人的眼睛周围，又接连看了另外两具不认识的尸体，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年深见他折返，也快走两步跟了过来，迅速打量了两具尸体几眼。
顾念正要开口，隔着年深的肩膀看到后面贾仵作不悦的脸色，便闭上了嘴，示意年深待会儿出去再说。
三人离开大理寺，年深和杜泠迁就着顾念牵马步行，顾念慢悠悠地踏着滑板滑行。
沉默前行了一段路，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杜泠最先打破沉默，“一场大火烧死了五个人，偏偏葛十二和秦阿栓都在其中，到底是意外还是想杀他们灭口？”
“不，”顾念摇了摇头，“葛十二和秦阿栓不是被烧死的，是死后才被烧的。”
什么？杜泠和年深都怔住了。
年深眉心皱起山川样的纹路，“确定么？”
“着火时的烟雾会让人条件反射性地闭紧眼睛，这样的话，在人死后，外眼角周围就会形成没有被碳末熏黑的鹅爪状痕迹。反之，如果是死后才被烧，眼角就不会有这些痕迹。
刚才没时间不够，我只看了四具尸体，葛十二和秦阿栓的眼睛周围，全都没有鹅爪状痕迹，另外两具都有。足以说明，起火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死了。”
清冷的夜风中，杜泠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年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说的话，看葛十二的样子，难道是中了清音散？”
“我也觉得他的样子很像，不过秦阿栓的模样不太像，他的表情太平静了。”顾念有些踌躇， “会不会中了清音散之后的表现并不完全一样，秦阿栓属于少数？就像徐卯之前那个过于激动的模样，照岳湎所说不就很少出现吗？”
杜泠插话道，“你们会不会是想多了？清音散又不是什么容易买到的毒药，岳湎一共就卖过那么一次，全天下也没几份吧，哪那么容易碰到？”
如果背后都是陆家，碰到也就不稀奇了。顾念在心里默默地接了一句。
“不过，就算他们不是中的清音散，至少也是在起火前就死了，这样的话，看来那场火和其他的死者很可能只是掩人耳目？”杜泠慢慢整理着思路。
顾念点了点头，“不无可能，关于清音散的问题，明天咱们最好再当面请教一下岳湎。”另外，有可能的话，他也想看看贾仵作明天新的验尸结果。实在不行，自己去看看尸体确认一下也可以。
杜泠神色凝重，忧心忡忡，“敢把手伸到大理寺里来，看来背后指使葛十二和秦阿栓的那个人，势力不容小觑。”
“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可以专门养葛十二十年，这种耐心和魄力，岂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年深俊眉微展，眸色深沉如海，“他的目标既然是我，是年家，背后所图定然不小。”
杜泠轻叹口气，也是。
“说起葛十二，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年深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顾念。
“我之前确实办过一件对不起你的糊涂事。”现在是要秋后算账吗？想起了葛十二当时在履雪殿对自己的‘指认’，顾念心虚地垂下眼睫。糟糕，这一天一夜忙得脚不着地，完全忘了找时间跟年深聊这件事，白白错失了‘坦白从宽’的机会。
年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指收了户部侍郎家的人塞给你的钱，对我严刑逼供的事？”
“你知道？”顾念抬起头，桃花眼诧异地瞪大了一圈。
“嗯。”年深点了点头，他的眉眼陷在朦胧的夜色里，看不清楚表情。
杜泠唇角微勾，“刚到大理寺的时候，麾下让萧云铠去查过你。赌坊有人记得那个管家帮你付赌债的事情。不过户部侍郎家二十五那晚也着了火，那位管家好像也一块死在宅子里了。”
“我当时为了这笔钱才……总之，对不起。”顾念愧疚地戳着手指头，眼睫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往年深那边看。
“当日在桃花阁我们不是说过了吗？这件事早就揭过去了。”年深叹了口气，看着气场萎靡不振的顾念，“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顾念有些发懵，除了自己是‘穿’过来的这件事，他好像已经没什么瞒着年深的了吧？
看到他迷茫的眼神，年深无可奈何地提醒道，“你曾经说过，知道谁在背后陷害我。”
“啊~”顾念这才明白年深在说什么。
直接说还是婉转点？顾念的脑子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那个管家明显就是个办事的，说他曾跟自己讲过陆溪的名字的话，明显不太合理，反而还像是特别低级的栽赃陷害。权衡再三，他决定借管家之口提一个‘陆’字，反正杜泠刚才说管家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再跳出来反驳自己。
“那人交代我拿你口供的时候，曾经说漏嘴，提到过一个‘陆’字。所以，我猜幕后指使那人，肯定姓陆。”
陆？杜泠的脸色霎时一变。
年深也立刻沉默了下来。
顾念没有再继续多嘴，过犹不及。
一个姓氏，再加上熟知年深的习惯，实力和能力兼备，这三个条件综合起来，指向性对年深来说，其实已经足够明确了。
也不用年深完全相信，只要他肯去调查，尽早对陆溪竖起戒心少吃点亏就够了。毕竟原书的这个时间点，年风勇还在忙着帮年深寻医问药，相对而言，他们现在的进展速度已经快了许多倍了。
第二天上午，顾念幸福地睡了个自然醒，再想到明天即将到来的旬休，心情愈发的好。他不紧不慢地吃了个早饭才往大理寺走，等他走到，已经差不多到了吃午膳的时间。
跟门口那个虎头虎脑的新小厮打了个招呼，顾念抱着滑板满面春风地走进履雪殿，突然发觉哪里不对劲儿。
定睛细看，才发现杜泠和萧云铠并排坐到了一起。
而杜泠原本待的位置则放了张崭新的桌案，描金绘纹，做工考究，案后更是坐着一个顾念意想不到的身影，小世子叶九思。

第57章
叶九思为什么在这里？顾念震惊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结果无论他怎么揉眼睛，那个一袭深青襴袍的人都依旧在原地，还元气满满地晃着手里的白玉笔朝他打了个招呼，“顾司直，早。”
更好笑的是，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护卫，虽然换了跟门口那位小吏同样的打扮，但一看气势就不像普通的小吏，再看脸，原来是昨天帮他抬凳子的那两位。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儿？顾念求助地看向旁边的杜泠，满脸的问号。
“经过清凉观一事，小世子觉得我们大理寺办案很，咳，很能锻炼人，便请申国公向镇东侯和大理寺卿打了招呼，暂时来我们履雪殿做个从八品下的评事，学习一下。”杜泠半垂着眼皮，一本正经地解释。
顾念：…………
叶九思这是世子当腻了跑来体察民情了？
体察就体察吧，未来皇帝、人家老爹和大理寺老大都同意了，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司直说什么。
可是那我坐哪儿？顾念转了半圈都没发现自己的桌案，又看向杜泠。
杜泠默默用手指了指，顾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桌案就跟那晚审讯葛十二的时候一样，放在了年深的桌案旁边，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麾下说，你坐那儿方便。”正在用衣襟扇风的萧云铠补充道，他脸颊和脖颈上都挂着薄汗，风尘仆仆的，看样子应该刚从清凉山赶回来。
顾念：………………
方便什么，一点都不方便好吗？还让不让人愉快的摸鱼了！！！
顾念左看右看，发现跟谁换座位的可能性都不大，呆立半晌，只得长叹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慢吞吞地抱着滑板走向自己的新位置。
“少卿呢？”顾念看了空荡荡的主案一眼，人呢？小皇帝退位了，吕青还没登基，这段日子除了特殊状况不是不用上朝么？
“三…少卿去大理寺卿那边了。”叶九思积极地抢着回答，三郎差点脱口而出，说到半途，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才急急忙忙换了个称呼。
估计是去跟马巍讲了然大师中毒的事吧？顾念点了点头，把手上的滑板放下来。仔细想想的话，叶九思来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以后在履雪殿里，自己就不是品级最低的那个了。
“你拿的那个到底是什么？”杜泠忍不住开口。他其实昨天就想问来着，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滑板。”
杜泠等三人都好奇地围了过来，顾念得意地给他们展示了几个基本动作。
可惜，他灵活漂亮地操作没等来三人赞赏羡慕的眼神，却只看到三脸懵。
“这是什么，百戏表演？”叶九思不解地问。只有百戏才会经常弄一些稀奇古怪的道具和奇奇怪怪的动作。
“不，这就是代步用的。”顾念一头黑线，坚决反对把滑板加入杂技幻术的范畴。
“代步为什么不用马？”叶九思真诚发问。
顾念：…………
“他不喜欢骑马。”杜泠帮顾念找了个体面的答案，然后调转话题，意兴盎然地怂恿萧云铠道，“五郎，你要不要试试这个滑板？”
试就试，这不是很容易么？
萧云铠立刻站起身，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用这个东西需要注意平衡，身体微微前倾……”顾念怕萧云铠贸然上去会摔倒，就想给对方讲一下动作要领，萧云铠根本没有耐性听完，迫不及待地就踏了上去。
结果重心习惯性后沉，没两步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还好他常年练武，身体训练出来的反应比脑子更快，用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摔伤。
“这玩意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萧云铠拍拍身上的土，又目光炯炯地站了起来，斗志满满，似乎准备不‘征服’它不罢休。
叶九思和杜泠不信，分别上去试了试，果然全都三两步就掉了下来。不过两人身手都很敏捷，又有萧云铠的前车之鉴，只是踉跄‘弃车’，倒没有摔倒。
年深回到履雪殿，就看到他们三个正热火朝天地抢着顾念前一晚拿的那块造型奇怪的板子，顾念本人则一脸悠哉地坐在桌案后面托着下巴围观。
门口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吏咳嗽了好几声，试图提醒杜泠他们，可惜那三位抢得太投入，完全没听见。
年深英俊的眉峰微微扬起，疑惑地道，“你们在干嘛？”
三人这才发现他站在门口。
“玩滑板，”叶九思把年深拽到滑板旁边，又朝杜泠和萧云铠眨了眨眼睛，暗示他们不要提醒年深玩滑板的秘诀，“三郎，你快来试试。”
这有什么好玩的？年深不解地看了看那三人，抬脚踏了上去。
三、二，一！
叶九思和杜泠三人默契地在心里倒数，满怀期待地等着年深从滑板上狼狈‘摔‘下来的那刻。
结果对方轻松滑过半个大殿，然后漂亮地转了个弯，潇洒地停在自己的桌案前，“是这样么？”
叶九思&杜泠&萧云铠：………………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少卿太厉害了！”顾念拿出以前在赛场追体育明星的劲头，捧场地给自家老板鼓掌。
年深回来就差不多到了午膳时间，顾念来之前才吃过东西，根本吃不下，便意思意思留下份甜品，剩下的纹丝没动，全都贡献给了萧云铠。
众人埋头吃饭，只有叶九思意兴阑珊的，大理寺后厨做的东西实在不合他的胃口，根本下不去筷子。
席间年深想起纸甲的事情，好奇地问了顾念一句。
“纸甲轻便坚固，造价低廉……”顾念把昨天跟叶九思说的又给年深他们扩展解释了一下，最后总结道，“其实最适合纸甲的应该是水军。”
“为什么？”叶九思兴致勃勃地追问。相对食物，他反而对顾念的话题更感兴趣。
“江海之上，水汽湿重，铁甲笨重易锈，纸甲不但可以避免这个问题，甚至湿水之后韧性更好，防箭矢的能力还会增强。”顾念又详细给叶九思解释起来，听得叶九思频频点头。
将纸甲的话题告一段落，顾念便站了起来，他怕自己在这边一直说话会打扰大家用餐，打算直接开工去一趟监狱，找岳湎请教清音散的事情。
年深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过去，正准备叫萧云铠陪他，叶九思主动请缨。
年深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顾念跟叶九思以及那两个扮作小吏样的护卫，拿着年深的手函来到监狱，孙狱丞去吃饭了，正好牛二在，便将两人带了进去。
因为着火的缘故，岳湎和那个护卫都临时被安排到了重犯那边。
现在是白天，光线稍微比昨晚来的时候好了一点，顾念发现重犯区其实也空荡荡的。想想也是，之前的犯人跑出去之后肯定大部分就离开长安了，负责抓捕的人天南海北的也捞不回来几个，最近又没几个案子，牢里自然空得很。
仅有的几个犯人都是被间隔安排在牢房里的，互相之间隔得老远。
“牢房是特意岔开的吗？”顾念随意走进两个没有人的牢房查看了一圈。
“嗯，孙头儿说反正现在牢里空，这样还可以避免犯人们吵架什么的，清净些。”
顾念又随口问了些牢房的日常事项，几人便来到了岳湎的牢房前。
岳湎的牢房特别好认，因为门口还有两个人在站岗。
“有事？”见顾念居然到牢房里来找自己，岳湎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要是案子还有什么需要问的，直接提审不就好了？
“嗯，有事想请教你。”顾念把年深手函上的印鉴给门口的那两个兵卒看了看，欲言又止。
“你们两个，还有你，都稍微站远点，顾司直有话要问他。”没等顾念说话，叶九思就看出了他的为难，直接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两个护卫把门口那两位和牛二都‘礼貌‘劝退了十来步。
这脸生的评事哪儿来，这么大架子？牛二抓了抓头，不过顾司直他还是放心的，毕竟昨天年少卿也特意让他去请人，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配合地站远了。
“你遇到了什么奇毒？”岳湎想不出，除了关于毒药的事情，顾念还有什么可跟自己请教的。
“是关于清音散的。”顾念压低声音，“我想问问，死于清音散的人，是不是脸上都会有徐卯和了然大师他们那种奇怪的笑容。”
叶九思这会儿又从小霸王变回了乖乖少年的模样，跟在顾念身后乖巧地听着，并不插话。
“我想，其实并不一定。”岳湎想了一会儿才道，“当初我用山里的动物试过，即便是同种动物，偶尔也依旧会出现不同的状况。人的话，我觉得应该同样会有些个别状况。”
“所以，想要确定他们是不是死于清音散，只能用仙叶葵汁？”
“没错，用银针沾取仙叶葵汁，在死者的喉咙处涂抹几下，如果对方中的是清音散，拿出来之后，针上就会变成靛青色。这种方法才能准确判断。”岳湎顿了顿，“你怀疑还有其它人中了清音散？”
“嗯。” 顾念犹豫地问，“如果人被烧过的话，还能验得出么？”
岳湎怔了怔，联想到自己昨天被关进来时看到的情形，立刻意识到他想验的人可能在那些死掉的囚犯里。
“验得出，炭灰和血液之类的，对此法没有影响。”
顾念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你当时卖了多少瓶出去？”
“九瓶。 “
”所以，如果按照假死药算，就是二十七份，按照毒药算，就是九份。”顾念眉心紧皱，清音散实在是太霸道了，除去已经知道的三份，不知道其余六份用在了哪里，如果还有剩余的话，简直防不胜防。
“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岳湎干燥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犹豫后才再度开口，“清音散是有时效的，三年前我卖出去的那批，差不多在上个月到这个月就要失效了。”
“失效？”
“遇到体质差的，用起来可能没什么区别，但有些人身体比较好，如果把失效的药用到这些人身上，即便用了之前的致死量，可能也未必会死，或者是……假死状态。”
“如果可以，能否请你帮个忙？”顾念学着杜泠他们的模样，郑重地朝岳湎深施一礼。
“你想要仙叶葵汁？”联系之前的对话，不难猜出顾念的意图。
“不错。实不相瞒，昨夜有两个犯人死在牢房里，我怀疑他们是死于清音散。所以需要仙叶葵汁来做确认。”
“你可以去桃花阁拿。”岳湎叹了口气，“我房间北面靠墙的柜子，最上面那排，左数第三个抽屉，里面那个白瓷瓶装的就是仙叶葵汁。旁边的抽屉还有几根新的银针，你要是没有趁手的验毒工具，也可以一并拿走。”
“多谢！”顾念再次躬身。
“你已经谢过了，不用再谢。”岳湎用带着镣铐的手拦住了他，眼内一片枯寂，了无生气，“更何况，除非楚娘死而复生，否则，所有东西现在对我来说，都已经没用了。能帮上你一点忙，也算是我为自己和楚娘积德了。”
顾念跟叶九思离开牢房，便派人飞马去桃花阁岳湎的房间取药。
他们拿到那个白瓷瓶和新的银针，正好听说贾仵作那边也趁着阳光充足，开始了第二次验尸。顾念便带着叶九思赶了过去。
乍然看到葛十二那张脸，叶九思不禁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他惊疑不定地看向顾念。
想起他还不知道葛十二的身份，顾念便跟他解释了一遍，此人就是杀死赵杰的真凶，也就是那天晚上他在天香楼看到的人。
叶九思绕着那具尸体转了一圈，连连摇头，这也太像了。
见贾仵作挽起袖子准备验尸，还脸色不善地看向他们这边，顾念便把叶九思拽到验尸房外，省得妨碍贾仵作。
“咱们不试那个什么葵汁么？”叶九思回头看了眼正在脱秦阿栓衣衫的贾仵作，又疑惑地看向顾念。
“先等等，等他验完再说。”顾念示意小世子稍安勿躁。虽然贾仵作看他不顺眼，但无论如何，他现在做的是职责内的正当事情，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既然他不愿意，那还是别打扰他的好。
小世子挥挥手，那两个小吏打扮的护卫便搬过两把椅子放在廊下，叶九思跟顾念一人一把椅子，安静地等在门外。
好容易等到贾仵作验完，顾念正想问问结果，贾仵作却不软不硬地怼了他一句，“此案是少卿吩咐下来的，顾司直还是等少卿先过完目再说吧。”
“好，那能请你帮我验一下……”
“我还要写五个尸格，没空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贾仵作冷冷地打断他。
顾念深吸口气，强压着脾气道，“那行，既然你没时间，那我们自己弄。”
贾仵作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了声，“此案乃是少卿亲自抓的要案，你们妄动尸体，要是损毁了什么线索怎么办？”
自问对他已经够客气的，对方依旧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顾念的火气也上来了，正要开口，有人却比他快了一步。
“让你验你不验，我们自己验你又不让，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叶九思沉脸看着贾仵作。
“你又是谁？”贾仵作不屑地看了叶九思一眼，青衣小官，品级还不如顾念。
“大理寺从八品下评事！”
贾仵作嗤笑，“你一个从八品下的小吏，嚣张什么？”
小世子扬起下巴，朗声道，“从八品下的品级虽然位于末列，但足够管你这个没品没级的仵作了。”
贾仵作噎了噎，胡子微颤，正要发怒，突然发现后面那两个身材高大的青衣小吏已经站到近前，一副随时准备揍人的模样。
他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了叶九思一眼，这人什么来头？
察觉到叶九思可能不太好惹，他虚张声势地一甩袖子，“你们愿意弄就弄，要是损毁尸体，可别怪我去少卿面前告你们的状。”
叶九思丝毫不虚，气势十足，“你现在就可以去告。”
顾念：………………
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挺会吵架。
贾仵作梗着脖子气呼呼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过身径自走到隔壁房间填写尸格，不理他们了。
叶九思余怒未消，拽着顾念往尸体那边走，边走边小声地又怼了贾仵作一句，“也就是现在，放在平时，你想跟我说话都不够资格。”
转到顾念这边，他的语气立刻放软了几分，“师父，来，你放心大胆地弄。有什么事情我兜着。”
顾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师父？”
我什么时候成你师父了？
“一事之师，你不是教了我纸甲的事情么？”小世子振振有词地道。
顾念：…………
还能这么算的吗？
顾念让叶九思跟自己一样用帕子捂住口鼻，然后用银针沾取仙叶葵汁，小心地探入葛十二的喉咙，片刻之后拿出，果然变成了靛蓝色。
居然真的是清音散！叶九思露出惊愕之色。
他们又如法炮制测试了秦阿栓那边，也是靛蓝色。
两人都中了清音散！
叶九思又试了另外三具尸体，银针丝毫没有反应。
“这么说来，他们两个是先被人灌了毒药，放火很可能只是为了掩盖他们中毒的真相？”叶九思庆幸地拍了拍那个装着仙叶葵汁的小瓷瓶，“幸亏咱们有这个，不然这次就被他们瞒天过海给骗过去了。”
“那倒也不会。”顾念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会？难道除了这个，你还分得出这两具尸体和其它三具有什么不同？”
“尸体会说话。”顾念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指指身边一具尸体没烧到脸的尸体的眼角，又指指葛十二的眼角，“仔细看看，他们两个这里有什么不同？”
叶九思站在两具尸体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歪着脑袋打量了两圈，不太确定地道，“葛十二的眼角好像全是黑的，不像这个人，有些竹叶状的痕迹。”
“没错。”顾念把人如果活着被烧死，眼角就会出现这种痕迹的状况跟他解释了一遍。
叶九思又跑去看了看秦阿栓和另外那具没烧到脸的尸体，果不其然，秦阿栓跟葛十二一样，脸上都是炭灰熏黑的，另外那具眼角则带着竹叶状的褶皱似的痕迹。
“师父你懂得可真多。”叶九思崇拜地看着顾念，双眼闪闪发光。
“别一口一个师父的，我可受不起。”顾念无奈地指了指水盆，“赶紧洗手，少卿他们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第58章
岳湎说过，他当初只卖出去一批清音散，买家也只有一个人。现在既然确定葛十二和秦阿栓都死于清音散，那就证明，葛十二、秦阿栓，甚至当年中书舍人、了然大师的案子背后，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伙人。
既然对方拥有这么厉害的毒药，如果想杀年深，直接下毒不是更方便，为什么还要用葛十二冒充那么麻烦？
直观来看的话，一定是弄臭年深的名声比直接杀死他收益更大，对方才会做这样的选择。
那么陆溪，陆家，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顾念一路都在琢磨这件事，却毫无头绪。
两人回到履雪殿，恰好贾仵作那边也在半盏茶之前刚将尸格送过来。
叶九思一见贾仵作给葛十二等五人下的结论是被火烧死，立刻反驳，“不对，他们两个是中了清音散的毒，放火烧尸只是掩人耳目，其它三个才是真正被烧死的。”
见他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萧云铠不解，“世子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师父说，尸体会说话。”叶九思骄傲地扬起下巴。
师父？年深眸色微动，看向顾念。
顾念无辜地摊开双手，表示这事和自己无关，人在廊下坐，辈分从天上来。
那边的叶九思则认真地把他们去跟岳湎要了检验清音散的仙叶葵汁以及顾念告诉他的鹅爪特征又给几人讲了一遍。
杜泠和年深因为之前已经跟顾念讨论过，所以并没有意外。年深展眉看向顾念，“所以说，你们用仙叶葵汁验出了靛蓝色？”
“没错。”顾念端起杯子一通狂喝，那边待了半天，渴死他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都已经给他们喝了天下最毒的清音散，为什么还要再放火？清音散又不像别的毒药，如果我们不是碰巧抓到岳湎，根本就不会知道仙叶葵汁，也就根本验不出来。”萧云铠摸出根肉干塞进嘴里，“再放把火那不是反而画蛇添足吗？”
杜泠屈指敲了敲他的头，“你想想，如果死的只有他们两个，是不是很容易就会想到灭口上面？而且如果他们同时被灭口，那岂不就是在变相承认他们两个背后就是属于同一伙势力，不打自招？藏叶于林，藏花于圃，才是最好的遮掩方法。”
“那就一起烧死呗。为什么还要下毒？”
“为了确保他们两个必死。”杜泠抬手又要再敲。
萧云铠偏着身子，抬手护住自己的脑袋，“别打了，再打就更傻了。”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顾念放下水杯，把岳湎提到的清音散可能‘过期’的消息告诉年深等人，“所以，‘放火’可能是一箭三雕。对了，有搜查到什么其它的线索吗？”
年深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拎起执壶给他空掉的水杯续水。恰巧看到这一幕的叶九思托着下巴，露出抹促狭的笑意，有点意思。
倒是杜泠立刻道，“监狱围墙外边的一棵槐树上，确实发现了有人攀爬过的痕迹，现在初步怀疑，有人就是在那个位置将类似火箭之类的东西射进那几间牢房的。除此之外，院内院外几乎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叶九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在外边可以把箭射进去，那毒药呢？”
“要么同样是射进去，葛十二和秦阿栓自己主动服下去的，要么就是……”杜泠顿了顿，“监狱里还有他们的人。”
“不会吧，除了秦阿栓还有内鬼？”萧云铠郁闷地抓了抓头皮，“上次我们可是差不多已经把大理寺翻了个底朝天了。”
“你要是背后指使秦阿栓的人，放下去的线被别人割断了，会不会再放第二条？况且也是我们疏忽了，从来就没有人规定过，内鬼只能有一个。”
萧云铠：…………
“不管是不是还有内鬼，有一点可以确定，动手的人对大理寺监狱是比较熟悉的。”顾念第二次放下水杯，“首先，起火点的位置几乎都精准落在牢房‘床’的位置，如果起火物真的是从窗外射进来的，对方除了有极为高超的箭术之外，很明显也对牢房内的布置很了解。
其次，他选择动手的时间也很巧妙。
狱卒每隔两个时辰才会巡视一回，这还是在不怠惰的情况下。火着起来的时间正是下午狱卒非常可能在偷懒睡觉的时候。牢房里现在又非常空，犯人即便喊叫也未必能吵醒狱卒。
对方要么像杜泠所说，就是监狱里的人，要么应该在某种状况之下进过大理寺监狱，比如曾经进过牢房的犯人，曾经在监狱做过狱卒或者杂役的，或者……进去探过监的。”
“查。”年深屈指轻叩桌案，眸子里闪过寒光，“把这几条线都彻底查清楚。”
“是。”萧云铠和杜泠躬身领命。
琉璃的珍珠扁簪变成了楚娘和徐卯两桩案子的物证，估计暂时没有办法还给她了，顾念决定散衙后去醴泉坊一趟，当面跟琉璃解释下这个状况。
自从讨论过可能还有内鬼的问题后，年深的脸色一直就不太好。顾念觉得他就像根弓弦，时刻都绷得紧紧的。
临散衙前想起上次说过要去一起去的话，顾念便想着反正明天旬休，不如拽年深去放松一下，鬼使神差地问了他一句，“少卿，我要去醴泉坊那边找琉璃说一下那支珍珠扁簪的事情，要不要一起去？”
“好。”年深爽快地点了点头。
“醴泉坊哪里？带我一个。”叶九思立刻竖起耳朵插话。
“哪里都跟你没关系，”年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别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散衙后立刻回国公府。”
没劲，叶九思无趣地瘪了瘪嘴。
萧云铠和杜泠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彻查，没时间过去，于是同行的就只剩下了顾念和年深。
醴泉坊就在义宁坊的斜对面，距离不远，年深便没有骑马，打算陪着腿疼的顾念步行过去。
顾念慢悠悠地踏着滑板，轻松地跟上了年深的步伐。
见他一会儿上板，一会儿又忙着把脚放在地上踏两步，年深有些无奈，“你这么折腾腿不疼么？”
“疼还是疼的，但总归比走路省力气，而且我要快点儿跟这块板培养一下感情。”顾念眉飞色舞地道。他可太喜欢这块板了，越用越喜欢。
年深：？？？
什么跟什么？培养感情？跟那块木头？
他还没转过弯来，顾念已经兴冲冲地跟他聊起滑板。
看到清辉里三号的大门，顾念才闭上嘴。被迫听了一路滑板种种好处的年深长舒口气，总算停下来了。
桃花新府是座五进的院子，门口挑着串艳红的灯笼，东西两边各有两个跨院，院落重重，布局格外气派，一看就知道原主定然是位门楣极高的贵人，只不过，眼下估计破落了，否则也不会把院子租给别人。
听说顾念和年深过来，琉璃连忙跑到门口来接他们。
跟桃花阁那种热闹的氛围不同，这里流水潺潺，栈道曲折蜿蜒，清幽雅致，除了飘过墙头的琴声和偶尔端着托盘路过的小侍女，几乎看不到任何客人的身影。
实在太安静了，顾念瞄了眼还大亮的天色，“是还没到开张的时间么？”
“开了，不过这里是专为贵人服务的，所以咱们带路的时候都会尽量避开。”琉璃解释道。
顾念瞬间领悟，也就是说，这里属于那种私密性更强的会所，可以保护客户的‘隐私’。
说到这里，琉璃脚步不禁顿了顿，“年少卿和顾司直要不要试试桃花新府的特色院子？”
“特色？”
“放松效果特别好，最适合两位这样整日为公务奔波的人。”
“那就试试。”一听说放松效果好，顾念立刻就来了兴致，年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放松。当然，他也非常喜欢就是了。
“这边请。”琉璃转了个方向，将两人径自往后面的方向带，走过大约两重院落，才走进东边跨院的一个小院子。
里面半院青竹，一池碧水，岸边竖着两块奇石，亭台掩映，颇有几分诗情画意。
再走近两步才发现，池水里居然还冒着丝丝似有若无的白色雾气。
这居然是一个小型露天温泉！
“桃花新府里一共只有五座汤院，今天两位算是来巧了，恰好还有个院子没被人订下。”琉璃边引着两人往上面的更衣区域走，边介绍道。
路旁的八角亭里放着琴架和灯笼，估计就是这座汤院专属的‘迷你舞台’了。
“你先别忙了，我们这次过来是有事情告诉你。”顾念有些踌躇的叫住琉璃，顺道坐在了那个八角亭里，泡在温泉里还怎么说事情，未免也太不雅了。
“不就是还簪子嘛，”琉璃笑盈盈地朝顾念伸出手，“拿来吧。”
“抱歉，那支簪子现在还不能还你。”顾念不好意思地道。
琉璃：？？？
于是，顾念便从意外请墨青鉴定那支簪子讲起，到发现簪子里楚娘留的字条，再到清凉山上发生的一切，挑着与楚娘和桃花阁这边有关的部分说了。
从他说那支簪子是正品开始，琉璃就呆住了，到后面‘徐卯才是杀死楚娘的幕后真凶’，‘十一郎就是那个楚娘心仪的身份神秘的郎君’，‘十一郎居然查到了徐卯才是真凶，只身去给楚娘报仇’，这些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将她砸得晕头转向，几乎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过了好一会儿，琉璃才缓过劲儿，单手支着额头，“我不是在做梦吧？”
顾念摇了摇头，指着年深道，“肯定不是，不然请少卿再跟你说一遍。”
年深：…………
琉璃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嗯，我刚知道的时候也不敢相信。”顾念安慰她道。
真的？年深默默看了他一眼，很多不都是你先猜出来的么？
顾念：…………
“那万良他们做假金饰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还得再提审一次万良他们才能确定，不过，据我猜测，多半是他们真的有在做假金饰的生意，楚娘也的确为了充门面买过一些，徐卯为了蒙骗万年县，便移花接木地安到了楚娘的案子上，试图掩盖真相。”
“年少卿和顾司直先去泡汤吧，奴家给你们去张罗点吃食，对了，还有新版的桃花酥山，那个可是一绝，你们一定得尝尝。”琉璃强颜欢笑地站起身，碎碎念着朝院子外面走去，踏下凉亭台阶的时候还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顾念正要追上去再安抚她一下，却被年深拽住了。
“有些事情别人是帮不上忙的，让她一个人静静吧，她需要点时间来接受这些消息。”
顾念只得站住了脚步。
半盏茶之后，顾念就已经没空担心琉璃，转而开始担心自己了。
年深虽然很高，看起来却有些偏瘦，所以顾念一直心安理得的认为对方的身材也不会健壮到哪去。自己这副身板如果五六十分，年深也就是八十分吧。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年深是那种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不是后世那种在健身房和蛋白粉催生出来的炫耀式的厚重，而是一招一式凝聚出的精干，线条流畅，紧实有力，甚至连肋下的鲨鱼肌都清晰可见。
顾念这个时候才知道，小时候老妈跟他讲的人体的自然和力量之美是什么概念。
眼前的人，每一块骨骼上的肌肉都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太肥，减之一分则太瘦，每一寸肌理下面都蕴藏着蓬勃的生命力，仿佛随时蓄势待发。
他在日复一日的武艺修习和实战中，将自己的身体打磨淬炼成了一柄最得心应手的神兵利器。
这具趋近完美和充满巅峰力量感的人体，赏心悦目得让人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啧啧，可惜腰间围了一块，损失大了。
“你是来泡汤的还是来看我的？”年深被顾念露骨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亲自动手，按住他的脑袋，将他的视线推向另一个方向。
“本来是想泡汤的，但是……”谁让你身材这么好看。顾念忍不住又把头转了回来，这也不能怪他啊，食色性也，这么好看的东西谁看不迷糊啊？他不能拥有还不能多看两眼？
年深无奈地拧干手上的丝帕，整个盖在顾念的脸上，“闭眼，想泡就好好泡。”
小气，看看怎么了。顾念扁了扁嘴角，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没敢再‘忤逆’老板，只得乖乖地仰头，半躺在池边。没办法，人家还掌握着俸禄的‘生杀’大权呢，他那点可怜的工资，再扣就连洗澡水都没钱买了。
热气从丝帕上倾泻而下，与温泉水带来的热气呼应式地浸入皮肤，温柔熨贴，顾念觉得仿佛四肢百骸里都流动着暖流，舒服极了。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被水汽一蒸，就泛起了漂亮的粉红色。
年深的目光仿佛着了魔似的，从顾念线条光洁的下巴，小巧的喉结控制不住的一路下移，撞到水面的时候才倏然清醒。他喉结微动，又拎起另外一条帕子，用力地盖在自己脸上，也缓缓靠在池边半躺下来。
等他们泡得差不多，琉璃那边又张罗着给他们送来了一堆饮子和吃食，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就是桃花酥山。
从外表上看来，这个新版的桃花酥山跟原本的区别不大，但顾念挖了一勺入口，就发现琉璃已经把底下的冰沙按照他上次的指点换成了冰淇淋，绵软香甜，奶味十足。
坐在温泉里吃冰淇淋，怎一个爽字了得？
美食加美色，今天来得可太值了。顾念眉眼舒展，满足地喟叹一声。
“怎么样？”丝质障屏后的琉璃关切的问。
“耐撕！”顾念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特别好吃。”
年深虽然没有说话，下第二勺的速度却比第一勺快了很多，显然也极为受用。
琉璃长舒口气，放下心来，既然顾念说没问题，那这新版的桃花酥山就算是成功了。
吃完桃花酥山，事情也交代完了，顾念跟年深离开时，琉璃跪在地上，朝他们深深一拜，“十一郎是为楚娘犯的事，琉璃有个不情之请，若是有什么事是琉璃可以为他做的，还请年少卿和顾司直务必告知，奴家感激不尽。”
顾念连忙将她扶了起来，“你放心吧。我们若是有意瞒你和柔娘，今天就不会过来走这一趟了。”
“现在回想起来，十一郎的确不像个粗通药理的小厮，他在我们桃花阁，真的是济世神医般的存在，调的药膏，很多都特别好用。”琉璃脸色惆怅地看着门口的灯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头对顾念道，“顾司直还记得当初柔娘让我带给你的那盒活血化瘀的药膏么？”
“记得，效果非常好，难道……”顾念顿了顿，突然想到了琉璃的前半句话。
“没错，那个药膏就是出自十一郎之手。”
“那还真是有点可惜。”顾念叹了口气，如此看来，岳湎确实是个用药的奇才。
离开桃花新府之后，顾念一路都很安静，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
“怎么了？”习惯了他走路时喋喋不休的模样，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年深有点不能适应。
“我在想，咱们抓岳湎到底对不对？” 现在想来，岳湎刺杀徐卯的计划，在原书里应该也成功了，甚至可能还顺利逃脱了。吕青极有可能是因为不知道真相，只知道是道士动的手，才会迁怒于道士和周围村庄的那些人。
“当然对。你是大理寺的司直，我是大理寺的少卿，寻找真相，缉捕凶手，就是我们的职责，责无旁贷。”年深语调笃定，正气凛然，就像他挺拔的肩背，带着顶天立地的气势。
“可是，他会死吧？”顾念踌躇地道。
现在虽然其它人得救了，岳湎却会死。如果他不插手的话……明知道岳湎做得不对，但将一个认识的人送上死路，顾念心里却依旧会控制不住的难受自责。
“你别搞错了，”年深轻轻拍了拍他的幞头，顾念迷茫地扬起眉梢，他的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泡汤过后没有完全散去的红晕，看起来就像春日枝头的桃花，颜色缱绻，年深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岳湎即便会死，也是因为他杀了徐卯，而不是我们抓了他。更何况，你仔细想过他当时真跳下悬崖的后果吗？”
顾念：…………
好像，当场就会摔死。
年深的话点醒了顾念，他终于不再纠结。岳湎的生死，就由法理去裁定，他能为岳湎做的，同样由他自己决定。
为了弥补心里的那种亏欠感，他决定画一副楚娘的素描送给岳湎。人死不能复生，见到画的话，也算能慰藉岳湎无法再见楚娘一面的遗憾吧。
三月三十，下浣旬休。顾念原本计划得非常好，一觉睡到自然醒，下午再去墨家那边看第一批要画的物件，轻松愉快的过完这一天。
没想到却被顾夫人一大早拽了起来，说是要为云霞饮开张的事带他去积福寺上香。
顾念哀怨地看了眼窗外黑漆漆地天色，我的娘哎，你信的那些神佛都是007工作制吗？这么早就上班了？
井生打着灯笼在前边开路，顾念哈欠连天地走到院口，发现对面过来的秦染也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两人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无奈，相顾无言，难兄难弟地式地叹了口气，却不得不服从顾夫人的指示。
天大地大，在这个家里，顾夫人最大。
作者有话说：
顾念：老板这种级别，谁看谁迷糊，没动手摸已经是我最大的矜持了。

第59章
唯一让顾念庆幸的是，顾忠已经提前给顾夫人雇好了牛车。
井生和驾车的车夫坐在外面，春梅、顾夫人、顾念和秦染坐在车内，一行六人摸黑出发了。
上车没过两分钟，顾念便抱着扶手枕，直接靠在车壁上睡了个天昏地暗，醒过来就是顾夫人用那只挂着念珠的手拍他脸颊的画面了。他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再看对面，秦染也眼神迷蒙，明显同样处于找不到北的状态。
春梅边给顾夫人整理歪掉的头钗，边忍着笑给顾念和秦染这边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小手镜，让他们照着整理下衣服。
那个镜子实在有些小，顾念不习惯地举着它左右转悠着脑袋，完全没发现什么问题，最后还是秦染看不过，忍俊不禁地帮他把镜子往下边摁了摁，顾念才发现自己的衣领睡散了。
五十步笑百步，你也没好到哪儿去。顾念反手把镜子转向幞头已经歪到半个脚跑到前边秦染。
秦染：………………
两人迅速整理好仪容，才跟在顾夫人后边下了车。
一下车，顾念便被空气中扑面而来的烟火香烛味砸了个儿满脸。
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大亮，积福寺门口却已经人头攒动，往来如织。
原主大概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印象模糊到几乎约等于无，所以顾念之前对积福寺的印象仅止于顾夫人口中的‘最灵验’以及‘了然大师命案现场’这两个标签。
了然大师去世之后，积福寺由他的师弟了悟接任住持，现在看来，寺院似乎完全没受影响，依旧香火鼎盛。
井生拎着东西在前边开路，春梅扶着顾夫人，顾念和秦染并排跟在后面，一行五人举步走向积福寺。
这座寺庙看起来跟后世被顾念当作旅游景点去的那些地方大同小异，真要说的话，反而因为门窗檐角什么的都簇新簇新的，在顾念眼里缺少了那种历经沧桑的沉淀感，新得仿佛就是个重建的仿冒品。
顾夫人是掐着时辰过来的，他们踏进庙门没几步，恰好响起积福寺的和尚们做早课的钟声。
钟声悠扬，香雾缭绕，再加上周围虔诚的香客，立刻将佛门清净地地氛围感拉到满格，顾念连脚步声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不少，他与秦染两人就像提线木偶似的，跟在顾夫人后面，一个指示一个动作的接连拜完了几个殿。
烧完香，又捐好香火钱，顾夫人心满意足地带众人去吃了顿斋饭做早餐。
积福寺不但香火灵验，斋菜也是盛名在外的，什么新月照壁，青云踏雪，四海如意，梵宫清音之类的，光看名字就禅意十足。
顾念想着今天是来为云霞饮开张顺利才来的，便顺着顾夫人的意思讨口彩点了个四海如意。
结果上来才知道，就是份杏仁甜粥，只是里面的杏仁都被人手工雕成了如意的模样。
顾念：…………
总觉得被骗了，但又没完全被骗。
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安人民节假日的活动过于贫乏和单一，就这么一座小小的寺院，顾念先后碰到了三个熟人。
先是在上香时遇到周录事搀扶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两人笑起来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顾念猜测大概是他的奶奶或者外婆。
顾念和周录事各自陪伴着家人，也没时间细聊，只能远远地微笑致意，算作是互相打了个招呼。
随后他又跟孙狱丞撞到了一起。
孙狱丞夹着一大把香烛，正在逐殿叩拜。顾念路过的时候，就听见他正闭着眼睛喃喃自语，祈求佛祖保佑他不要因为这次的事情被大理寺扫地出门，看那个模样，就是 ‘大难’临头，来临时抱佛脚的。
最后在斋堂喝粥时，又碰到了柔娘和月娘，她们是来给楚娘供长生牌位的。
这是顾念第一次见月娘，这姑娘长得也是琼姿花貌，光彩照人，大约是修习剑舞的缘故，她的眉宇间比之琉璃和楚娘等人少了丝娇柔，却多了分勃勃英气。
昨天他们派人去岳湎的房间拿东西，柔娘被弄得一头雾水，却又不好细问，这会儿碰到顾念，连忙抓住他打听。
正好春梅陪着顾夫人去买新念珠，顾念便简明扼要的把徐卯才是幕后真凶以及岳湎为楚娘报仇在清凉观杀了徐卯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别说柔娘和月娘，就连坐在旁边旁听的秦染都惊呆了，这案子未免也太曲折离奇了。
回程的时候顾念倒是精神了，想起验尸时系帕子的不便，随口跟春梅聊起了口罩的事情，本想央着她帮自己做一个，看到对面的秦染，再想起玳瑁、玛瑙和顾夫人平常接触病人其实也很需要，再加上履雪殿的那些‘同事’，那个‘一’字就在口内转了个弯，生生变成了一打。
“等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就再给你买个簪子。”顾念双手合十，双眼晶晶亮地拜托春梅。
“小郎君，不用了。”春梅窘迫地摆手。
顾夫人笑着压下了春梅的手，“就是，就做几个帕子式的小玩意儿，还客气什么，照你算得这么清楚的意思，以后还要管春梅和井生他们要束脩不成？”
顾念：…………
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地回到家里，顾念立刻画出了口罩的图纸，然后给春梅讲了一遍这东西的用法和作用。没有过滤用的熔喷布，就只能采取最早那种纱布口罩的办法，多裁几层白麻布。
井生陪在旁边，听得比春梅还认真。顾念笑着用笔杆戳了戳他的额头，“怎么，你也想做？”
“我可以帮春梅裁布。”井生主动积极地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你下午帮我跑一趟通义坊的孙家纸坊。”刚才遇见柔娘的事也提醒了他，同样在等凶手消息的还有孙昭。
顾念提起笔给孙昭写了封信，在信中告诉对方，已经抓到了杀死婉儿的凶手葛十二，并且简单的将当时审理所知的相关动机以及葛十二已经在监狱大火里身亡的消息一并告知。他最近太忙，来不及过去，只能写信了。
他们这边刚刚停笔，玛瑙就一溜烟儿地跑来进来，说是门口来了一辆特别漂亮的马车，车夫说自己是墨家派来接小郎君的。
顾念算算时辰，也的确差不多到了自己跟墨青约定的时间，跟井生交代几句之后，就赶去了门口。
门口果然停着辆气派的马车，上遮篷幔，下坠流苏，四角挂着铜铃，就连轮毂都用彩漆绘制上了花纹。前窗后门各自垂着绣制精美的锦缎帘，驾位甚至带着扶栏，再配上车前的高头大马，神气十足。
车夫见到顾念，便从车后搬了个箱子下来，里面放着第一批一百五十个加刻好云霞饮招牌字样的竹杯。
顾念招呼井生清点好数量之后，将杯子搬了进去。
比起骑马，顾念觉得牛车已经非常舒服了，然而上了墨家的马车，他立刻就觉得牛车不值一提了。
车内燃着辟寒香，堆着软垫滑枕，扶手匣里还放着各色果子零食，舒适程度比起后世的豪华房车也不遑多让，如果一定要挑不足，大概就是避震性还是略微差了点。
等到了墨家，管事的早已等在门口，他解释说墨青今天有事出门，暂时还没回来，直接把顾念带到了上次跟墨青见面的那个小院。
桌上摆放着一个厚度不足三指的竹质窄盒，角落里低调地烙了一个带着圆环的竹叶徽记，代表着这些东西出自墨家匠头之手。
看到那个徽记之后，顾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等等，这个盒子里的，该不会是他之前画的那套工具吧？
他才把图纸交给墨青多久？这么快就做好了吗？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他试探性地看向管事，对方却只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自己打开。
盒子侧面有一长一短两根带子，既可以像横刀一样挎在腰间，也可以背在肩上。顾念小心翼翼地拨开侧面的那排水晶头的竖销，只见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用水晶和铜打造的工具，光华闪烁，精致华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铜质的折叠直尺，每折长度正好为一尺，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又按照顾念图纸的要求，在上面清晰的用长横线和短横线刻画出了寸和分的位置。铜尺背面是一排活泼漂亮地鹿纹，还錾刻了一个漂亮的顾字，表明是顾念的专有工具。
手摇卷尺是羊皮做的，摇手和尺芯都是铜的，尺头压着水晶，既能抻直皮尺也能清楚的看到底下的长度标识。
每件工具雕饰花纹都以鹿纹为主，充满了活力和生气，顾念拿起放大镜试着看了看指纹，那块水晶不大，但质地算是非常通透了，磨制的时候非常注意的在最中间避开了裂纹和絮的位置，角落那些，基本不会影响透过它查看东西的视野。
铜质的游标卡尺，水晶头铜脚的圆规，水晶脚的铜镊，水平仪，量角器……每件东西都精巧得让人惊叹。
这些工具整齐地卡在各自的槽位里，占据了盒子的一半空间，另一半则空出了放纸的位置，纸槽旁边还有两个笔槽，放着两支铜管水晶圆尾的碳笔。
顾念激动地拿出一支来试用了下，手感比他现在用的炭笔略重了一些，稍稍有些压手，但一想到里面的东西，也就明白了，那是笔管和里面那堆细针的重量。
“这支炭笔可以像你以往那样正常使用，执笔后将笔头向右拧一圈就是打开机关，这时拨开笔头的水晶扣，笔身内就会弹发出九十九根牛芒细针，半丈之内，避无可避。”管事拿起另外那支笔演示性地介绍道，“若是改变主意，重新将笔头向左拧回一圈，即可关闭机关。这些细针发射后无法回收，所以家主就吩咐帮您做了两支，一支留作备用。”
“另外，如果按住这里，这个水晶镜就会变成一把短匕。”管事放下铜管炭笔，又拿起放大镜，同时在镜壳外圈两处刻着灵鹿的位置上一捏，放大镜的把手底下立刻弹出一截大约十公分长匕首刃。
顾念：！！！
你们居然在工具里也加了机关吗？
管事收好放大镜的匕首，又拿起那卷羊皮卷尺，指着中间刻着十二生肖图案的铜芯区域道，“这里是个密码盒，你可以设置一个三个生肖的密码，在里面藏些小物件。”
顾念：！！！！！
“这两边分别有三个可以蜡封的小罐，你可以放些药粉之类的东西。”管事拿起水平仪，一按中间的水晶管柱，两侧的铜柱就弹开了，往手心一倒，六个小罐子就滑了出来，再塞回去，严丝合缝，晃不出半点声音。
量角器可以展开变成一面手镜，游标卡尺是有一发弩箭的小型臂弩，镊子和圆规可以组合成剪刀……总之，没有一样工具是‘单纯’的，全都是为顾念量身打造的。
就在顾念以为管事已经把所有工具都介绍完了的时候，管事又最后拿起了那个放工具的盒子，抽拉推叠，三两下便折叠成了一个迷你膝上桌案。
顾念：！！！！！！！
“现场找不到桌案的时候，顾司直可以用这个来救急。”看着顾念惊讶的表情，管事略带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既实用又能防身，墨家这些匠头，简直把这套工具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顾念开心极了，满足得如获至宝，抱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工具盒就不肯撒手，同时他也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给墨家画图纸，不然根本对不起匠头们帮他打造这套工具的用心。
随后，管事带顾念去了西侧的一个跨院，那里全是做木工活的，小半个院子都是木料，四周乱糟糟地堆满了半成品，木屑满地，院子中央放着两把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高背靠椅，带着新鲜的木头原色，甚至还没有打磨过。
“这就是要请您画的第一样东西，木鸢椅。”管事朝其中一个穿酱色短打的男人打了个招呼，男人便带着一个长脸的青年走到椅子边。
顾念也做好了它们肯定暗藏机关的准备，结果没想到，两个匠人走过去，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两把椅子变形折叠，拼成了一只木头鸟。
顾念：………………
你们在这儿演变形金刚呢吗？
那个瞬间，他立刻对自己看到的院子里的东西产生了怀疑，待会儿就算管事的让这些工匠们用那些东西拼出一个傀儡兽他也不会惊讶了，毕竟他可是追过六部变形金刚电影的人，既然各种车都能变成人形，那么家具能组合出个木兽什么的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能飞吗？”顾念摸着那只木头鸟的翅膀，兴致勃勃地问。
飞？那两个木匠和管事的都愣了愣。
好吧，看来是自己想多了。看到几人的表情，顾念就知道，眼前的这只木头鸟空有其形而已。
管事的见他露出可惜的神色，不服气地道，“顾司直难道见过会飞的木鸢不成？”
“嗯，算是吧。也不一定是木头的。”还能是金属的，顾念点了点头，飞机谁还没见过。
管事的跟旁边的木匠对了眼，都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真的？”
“真的，而且还可以带着人飞。”
管事的气息立刻粗了两分，“顾司直此话当真？真的见过带人飞的木鸢？”
“当然。”他不但见过，坐过，他还有直升机驾照呢！
管事急切地抓住顾念的手腕，那两个木匠也凑了过来，团团将他围住，“顾司直可能画出这种木鸢的图纸？”
“这倒不能。”顾念摇了摇头，他哪会儿造飞机啊？
也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管事松开他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
“呃，我虽然不会造那个，但知道点类似的东西，或许可以给你们做个参考。”顾念见他们都满脸失望地模样，莫名有种自己戏弄了人家似的愧疚感，便补充了一句。
“类似的？”几人眼内又重新燃起了亮光。
“嗯。”顾念点了点头，“是另一种……人造鸢鸟，不过需要高地和风力的帮助，而且其实只能带人在空中飞一段时间，弄得好的话大约能飞个小半盏茶的时间吧。”
顾念想到的东西就是他曾经玩过一段时间的滑翔翼，墨家能工巧匠这么多，这东西或许能对他们有所启发。时间上他参照着自己以前玩的时间打了些折扣，没敢说得太长，毕竟一点技术经验都没有。
小半盏茶的时间？管事的和那两个木匠听完眼睛都直了，两个木匠对视一眼，双双给顾念跪了下去，“还望顾司直赐教。”
“哎哎，你们别这样。”顾念连忙去拽两人，便拽边朝管事的使眼色，示意对方帮忙。
没想到管事的不但没帮忙，自己也跟着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顾司直不吝赐教，张远界代家主先行谢过。”
顾念：…………
“你们不起来我就不画了。”顾念见再这样下去自己根本扶不过来，索性撒开手来了句狠话。
果然，三人听完，着急地站了起来。
“我其实只能给你们一些不太完整的图纸，到底能不能做出来，还得靠你们自己多摸索。”滑翔翼的结构不算复杂，但顾念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用过的那些滑翔翼样式和知道的一些关键点画出来，有些材料的替代问题，实际制作中的细节问题，都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去逐步完善、试验和补充的。
顾念也没再废话，拿出他新到手的小桌案和炭笔就地开工，专心致志地画了起来。
他画到半途，回来的墨青也赶到了偏院。管事和木匠们见他过来，正要行礼，却被他摆手制止了。墨青解了薄氅交给小厮，轻手轻脚地走到顾念旁边，见到纸上画的东西，不禁露出惊异的神色。
能带人在空中飞小半盏茶时间的人造鸢鸟？世间竟然真有此物？听管事的说完，墨青的眼中也露出了狂热的神色。
“这东西真的能飞？”顾念好不容易画完，正在活动酸疼的脖颈，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墨青的声音。
顾念吓了一跳，瞪眼看着墨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画到这里的时候回来的。”墨青指着第三张橄榄型伞衣的图纸道。
顾念：…………
“别愣着，”墨青把他拽起来，带向旁边准备好细点软垫的凉亭，“来，这边坐，你跟我好好讲讲这个人造鸢鸟。”
顾念自然是知无不言，对着图纸把自己对滑翔翼的了解以及使用时的各种状况都详细介绍了一遍，他尤其慎重地叮嘱了墨青关于塔架和龙骨制作的硬式基本构架问题，这玩意要是断了，伞上的人可就危险了。
另外还有试飞的安全问题，人员的选择一定要谨慎，地面上也需要做够安全措施，越小心越好，这个时代要是摔断腿什么的，后果可是极其严重的。
等两人畅谈完滑翔翼，接下来了解木鸢椅的过程相对就比较枯燥了，顾念要记录下椅子每个构件的形状、尺寸和拼接方式，逐一详细记录，等到回去再尽可能的用画面语言把它还原出来。
因为是第一次配合，各种细节的沟通都颇费了些时间，再加上滑翔翼的事情耽搁了不少时间，等顾念回到药肆，又已经到了傍晚。
他抱着那个刚到手的宝贝工具箱进门，就看到玛瑙在奋力帮忙擦拭饮子区的柜台，井生和春梅商量着如何摆放各种工具以及原料的位置才更趁手，顾夫人和顾忠在门口指挥两个杂役往上挂做好的招牌，秦染和玳瑁忙着清点要分到饮子柜的药材，整个药肆外堂，一片围绕云霞饮忙碌的景象。
顾念这才猛然想起，算算日子，后天云霞饮就要正式开张了！
这样的话，明天有件事情就必需得安排上，再不安排就来不及了。
“井生，家里还有做云霞饮的材料吗？”
进货的事情秦染比井生清楚，一边慢条斯理地称药，一边回答，“现在没有，按照之前的约定，为了保证新鲜，他们后天巳初，也就是差不多咱们开业前一个时辰，才会送第一批材料过来。”
“那能不能现在让井生去找他们说一下，看能不能明天午初左右先送一批过来，大约能做个二三十杯就可以。”
“明天？”秦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明天做那么多饮子干嘛？”
“预热。”顾念挑了挑眉毛，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
作者有话说：
顾念：墨青你要有一天能弄出直升机，小爷的驾照就有用武之地了。看好你哦~
备注：1、关于墨家对木鸢的执着，《韩非子&#183;外储说左上》记载了一个小故事：“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一日而败”。╮(╯3╰)╭

第60章
预热是啥？外堂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听不懂顾念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给未来可能会买云霞饮的人先送一杯试饮。”顾念努力把概念简化了一下，“咱们刚开始卖的时候，肯定没什么名气，别人甚至也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如果提前给这些人送一杯尝尝，他们喜欢的话，自然就会来买。
而且他们肯定没喝过云霞饮这样的饮子，之后必然会跟其他人聊起，这样的话，无形之中就会帮咱们把云霞饮的名声传开了。”
好的产品还需要广告来推广，这个时代虽然没什么流量明星，但皇帝和达官贵人就是最大的明星，他们喜欢什么，长安城内就会上行下效的流行起什么。
没有电视和网络，口口相传带着谈论者的态度背书，反而就是最好的广告。
皇帝那个级别顾念是根本够不着的，所以他把自己的预热目标放在了大理寺的同事、桃花阁以及揽月楼的客人。
达官贵人和富豪商贾，正是云霞饮精准的垂直客户群，以顾念目前的人脉圈，这已经是最能直接触达这些客户的渠道了。
理解了顾念的意思，秦染连忙给供货的商铺那边手写了封信函，让井生带过去送信。
第二天虽然是初一，但因为最近不需要上朝，顾念便还是按照往常的时间去了大理寺。
烧毁的牢房那边还在翻灰渣儿，暂时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线索。现场这边没有进展，杜泠和萧云铠只得按照他们之前讨论的方向，从‘人’那边查起。
顾念负责的是岳湎和天香楼案子的收尾工作。徐府已经被查封了，徐卯已经提前把家里人都送了出去，府内只剩下一群一问三不知的仆从杂役。
顾念问了一上午，写得手腕发疼，得到的全是一堆车轱辘样的废话。他决定下午就给万年县那边发个通知，过几天，以协审为由，再提审一次关押在那边的万良。
他觉得，比起这些被留在徐府里的人，万良说不定知道的还能多点。
转眼就到了午膳时间，几个小吏端着食盒往里面一送，众人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儿，东西一看就比往常精致，餐盒上还写着春浅楼的名字。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叶九思，年深上午被马巍叫去含霜殿了，这里还能有这么大手笔的，就只剩下小世子了。
“我早上跟少卿说过了，以后咱们履雪殿的午膳不用大理寺管了，都吃春浅楼的。”叶九思正大光明地表示以后他们开小灶。
“那就谢谢世子了。”杜泠笑眯眯地朝叶九思施礼道谢，不愧是小世子，出手就是春浅楼，果然豪横。
“谢谢世子。”萧云铠也粗声粗气地跟着感谢了一通。
顾念揉着手腕道，“正好，世子安排了好吃的，待会儿我再给大家送点好喝的。”
“你又折腾出了好东西？”杜泠的吃货雷达发动，立刻从顾念的语调里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上次那个方便面和肉酱，刨去价格不谈，好吃还是非常好吃的。
有上次的醒酒打底，叶九思也对顾念口中的‘好喝的’充满了好奇。
“吃完饭你们就知道了。”顾念故意卖了个关子。早上出门他嘱咐过井生掐着时间点做，等到未初大家饭后散步的时间送到，到时候从门口一路走过来，大半个大理寺的人都能看见，广告效果肯定好。
他这么一弄，把几人的胃口全都吊起来了，春浅楼的饭都不那么香了。
“还没到时间么？”萧云铠吃完饭就一直盯着日头的影子，不断地催促着顾念。
等到檐角的影子落到门口第三块砖上，顾念终于起身。
“我跟你一块去。”萧云铠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杜泠也按捺不住，跟着站起身，看看对面的叶九思，体贴地给对方搭了个台阶，“小世子，要不咱们就都去门口散散步吧？”
“好。”叶九思立刻应允。
四人并两个护卫，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散步到门口，就见距离大理寺大门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厮，穿着崭新的蓝色袍服，手里拎着个巨大的食盒，看起来精神而利落。
“小郎君。”看到顾念，井生小心地托着食盒走过来。
萧云铠一看是‘老熟人’，立刻迎了上去，井生犹豫地看了顾念一眼，见他轻轻颌首，才把手里的食盒交给萧云铠，谨慎地叮嘱道，“里面放的都是饮子，郎君务必拎得平稳些。”
“晓得了。”见他这么慎重，萧云铠愈发好奇了。
进了大理寺之后大约四五十步，有一处凉亭，萧云铠按耐不住好奇心，对众人道，“今日春光明媚，正易赏景，我们不如去那边坐着喝吧？”
众人心知肚明他是忍不了了，也不戳破，纷纷举步朝凉亭走去。
萧云铠轻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打开盖子，立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食盒内放着数个天青色的瓷杯，杯子上浮一团团白色的云朵状的东西，随着石桌的晃动而微微颤动着，娇柔得仿佛吹弹可破。
这是饮子？别说杜泠和萧云铠，就连见多‘食’广的小世子也愣了。
“这叫云霞饮，是我们药肆明天才开始售卖的好东西，所以今天特意先送过来给大家尝尝。就是瓷杯还没弄好，这些是试制品，形状不太一样，大家包涵。”顾念端出几杯，分给叶九思他们。
那些瓷杯单看都很不错，只是模样各自有些区别，几人自是不是会介意。
“可以先干吃一口上面的云霞顶，也可以吃半口再就着底下的饮子一起入口，别有一番滋味。”
萧云铠迫不及待的朝着云霞顶的顶端咬了一口，咸甜绵软入唇即化，这种从未尝过的味道让他啧啧称奇。
吃货杜泠选择吃半口喝半口，奶香交织着酸甜的饮底，回味悠长，完全超越了他脑海里饮子的范畴，以往吃过的所有甜品加在一起，也鲜少能有与这杯饮子媲美的。
叶九思试探性的先浅尝了一口云霞顶，轻盈地咸味在舌尖一闪而逝，激发出饱满丰盈的甜味，后味则是充沛的奶香，三重滋味犹如浪涛拍岸，层层而来，口感丰富而奇妙。
今天的饮底是红石榴色的，正好呼应了红霞的颜色，白色的奶盖顶配上天青色的杯子，红色的饮底，恰如白云流霞，相映生色，赏心悦目。
叶九思兴味盎然地啜饮着，忍不住盛赞，“饮云吸霞，风流绝代。”
这句评价让顾念不禁眼睛一亮，他兴奋的张开手臂抱住叶九思的肩膀拍了拍，“谢谢！”
不愧是小世子，居然随口就帮忙想出了一句广告词！
叶九思无措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明明是师父请喝饮子，怎么变成师父谢他了？
“小世子玉口良言，我要把这句话放到药肆门口挂起来。”顾念开心地道。
说句话就这么开心，师父未免太好哄了吧？端着杯子的叶九思暗自感叹。
那边顾念已经又拿出来四杯，想着两杯给含霜殿那边的马巍和年深送去，两杯给对自己不错的林主簿和周录事。
最后剩下三杯，是给叶九思的两位护卫和门口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吏的，反正甭管职位高低，大家都是履雪殿的同事，今天就有饮子同喝。
叶九思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两个护卫帮忙跑腿，林主簿、周录事和门口小吏那边倒是送到了，年深和马巍那两杯，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原来年深和马巍午膳前已经被召去了大明宫那边。
他们这边坐在凉亭内饮云吸霞，喝着众人没见过的饮子，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两天过去，国公府小世子到履雪殿当评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理寺。这会儿众人虽然好奇得要命，但没人跟顾念他们几个熟，叶九思又在场，便都远远地围观，不敢凑得太近。
顾念在人群里恰好看到两个眼熟的人影，一个是牢房那边的孙狱丞，一个是上次连夜审讯葛十二时被他拽来帮忙写笔录的张寺丞。
云霞饮没办法放太久，他便随手把原本属于马巍和年深的那两杯端给了二人，边递过去边介绍，“这是我们家药肆明天就要上市的云霞饮，就在昌茂里路口，有空欢迎去捧个场。”
两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看着两人迅速被好奇的人群围在当中，顾念微微翘起唇角，大理寺这边的预热，算是宣传到位了。
下午放衙之后，他又专门带着井生给桃花新府的琉璃送去了十杯，跟琉璃这边顾念就说得非常直白了，直说自己家做了这款新式的饮子，取名云霞饮，明天午初正式开张售卖，请琉璃尝尝，顺便帮忙安排送几杯给客人，推荐宣传一下。
作为遍尝长安甜品的人，琉璃初看到饮子时便已经双眼发光，待到尝了一口之后，立刻就被这款饮子的味道征服了，她原本还想问问顾念卖不卖方子，但一看顾念递过来的价单，便歇了这个心思。
她又依依不舍地喝了两口，揪着帕子犹豫地开口，“顾司直可能安排人给桃花新府供货？”
“你的意思是？”琉璃可是桃花阁专门负责研究吃食的人，能得到她的肯定，顾念对云霞饮的信心更足了一些。
“云霞饮确实贵了些，奴家不敢做主直接跟司直买，但若是这边有客人点了，你能及时送过来，奴家倒是可以做主将这款饮子放进桃花阁的甜饮单子，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不就是外卖？顾念心思一动，盘算了下这边和到义宁坊的距离，送倒是没问题，只是怎么下单呢？
桃花新府这边如果要下单，势必需要派人过去通知，既然如此，岂不是不如请他索性多等几分钟，直接带过来。
“那准备怎么做，可是准备有客人点单之后，派人到药肆去通知我们？”
琉璃思索片刻，点头道，“正是如此，我派人过去送消息，你们做好之后再送过来。”
“既然如此，不如请送消息的人多等片刻，直接将饮子带回来？”
“要等多久？”
“材料充足的情况下，一盏茶的时间大约可以做四到五杯。”
这么快？顾念给出的答案让琉璃有些吃惊。
“我可以每杯比价单上便宜二十文，算作给小厮的跑腿费用。如果桃花阁准备用自己的杯器盛装，就便宜七十文。”顾念又补充道。至于琉璃要怎么分配这笔额外的收入，桃花阁要卖多少钱，他就不管了。
“一言为定。”琉璃开心地道。
走完桃花新府，顾念又掐着时间跟井生去了趟揽月楼，何鞍书不在，酒楼的柜面掌柜之前因为醒酒培训的事情跟顾念也已经熟识了。
也是顾念运气好，他们端到柜台时，恰好有位酒性正酣的胡商看到，直接点了杯要喝，顾念便让掌柜的报了三百九十九文的价格。
那个胡商开始还有些嫌贵，但话已出口，也没好意思反悔，结果胡姬给他送过去一杯之后，他立刻赞不绝口，搞得隔壁桌也好奇地跟着买了一杯。
这东西如此受欢迎，别说掌柜的，顾念都有些意外。
顾念将云霞饮分给掌柜和那些相熟的胡姬，借着琉璃之前的启发，在赠饮宣传之余他也跟酒楼掌柜提起了同样的合作模式。
揽月楼的柜面掌柜却有些为难，菜单里多加个饮子倒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看刚才的状况，这东西应该还是有一定受众的，但他这边和走高档服务路线的桃花阁不同，根本没有富裕的人手能这么频繁地往外跑，单雇一个人却又不值得，而且揽月楼的位置确实也比桃花新府那边又远了一些。
顾念有些失望的时候，一个捧着云霞饮喝得正欢的胡姬给他出了个主意。
揽月楼的客人经常会喝得酩酊大醉，有时候就需要找人跑腿叫旁边的胡人客栈过来接人，一来二去，门口就有几个小乞儿经常会蹲等这样的活计，过去叫人再帮忙扶醉酒的客人过去，赚个一文的跑腿钱。她让顾念不如考虑雇佣那些小乞儿，到时候有客人点饮子，就请掌柜的写个条子，谁把条子送过去，就给谁个跑腿费。
不过送就还是建议他自己派人过来了，毕竟这东西太贵，路上洒了什么的那些小乞儿也担不起，而且还能顺道结账。
顾念便欣然接受了她的建议，然后同样许诺会给‘佣金’，卖饮子出去的胡姬每杯给十文，掌柜的每杯给十文，跑腿的乞儿给两文，皆大欢喜。至于今天卖掉的这两杯，就算他送给掌柜的和那位出主意的胡姬的了，两人闻言，皆是喜笑颜开。
随后，顾念又把井生拽到身前，介绍给掌柜和胡姬们认识，言明以后过来送货和收款的应该就是井生。
转了一圈，宣传之余还多了两个有力的分销渠道，顾念心满意足地带着井生回去了。
第二天就是云霞饮正式开张的日子，一大药肆的人全都早早地爬了起来。忙着对云霞饮的区域做最后的整理布置。
顾念把自己昨天晚上手写的那张海报款【吸云饮霞，风流绝代】拿出来让井生贴在门口的时候，顾夫人正在指挥顾忠往柜台最上层摆那盏金灿灿的盛世万年觞。
这个镇店之宝，连顾念都是第一次见，杯身是弧线优美流畅的团花纹，上下配着如意云头纹，图案花纹中间还嵌着各色宝石，金器特有的光泽配上漂亮的宝石，一股子盛世奢华的气息。
“要不还是收回去吧？这么好看我都有点舍不得卖了。”顾念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吃你的早饭去吧，别在这儿添乱。”顾夫人笑着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顾念人是去大理寺了，心思却完全留在了药肆，越是临近开业时间，越是坐立不安，魂不守舍的。
午膳的时候，更是食不下咽。
“你怎么了？”见他拿着勺子半天不动，年深有些奇怪地问。
“少卿，我家里有事，下午可以请假么？”顾念实在待不住了，觉得必须回去看看。
“谢少卿。”年深刚点完头，顾念就一溜烟儿的跑出了履雪殿。
年深：？？？
什么事情急成这样？
一路上，顾念的脑子里交替闪现着药肆门口人山人海和门可罗雀的模样，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等转过路口，却发现药肆的云霞饮区域冷冷清清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顾念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过刚开始可能会有点冷场，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冷。
可能因为这会儿是午膳时间，大家都在吃饭吧，顾念忐忑不安地安慰着自己，脚下的滑板又踩快了两分。
等到再近一点，他才发现，摊位似乎都收了，井生和春梅根本不在。
什么情况？顾念忧心忡忡地走进药肆，就看到顾夫人、秦染、顾忠和春梅等人都围在柜台边，一副懊恼的模样，只有井生不见踪影。
“怎么了？”顾念抬脚勾起滑板，走向众人。
“都怪你这孩子。”顾夫人一看到他，就祭出单指神功，戳了他一指头。
“一杯都没卖掉？”看看众人郁闷的脸色，顾念强忍失望，安抚道，“没关系的，咱们今天才开业，卖得又贵，一开始销量比较少是正常的，再说，这才一个时辰，等晚上桃花新府和揽月阁那边开业了，说不定……”
“正常什么，”顾夫人美目微扬，又戳了他一指头，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一副又爱又恨的模样，“就因为你总是这么说，我们才没敢多备货，现在好了，开张不到一个时辰，三十杯全卖光了！”
顾念怔了怔，啥？卖光了？

第61章
“不但竹杯卖光了，就连盛世万年觞都被人买走了。”顾忠闭上眼睛，深吸口气，似乎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文啊。”
顾念：！！！
什么，镇店之宝也被买走了？？？
谁买的？长安人民这购买力也太可怕了吧？
另一边的大理寺，顾念离开之后，坐在底下的杜泠和叶九思等三人便都时不时地看向年深，欲言又止。
有事？年深放下筷子，却又无人出声。
他皱眉扫了眼殿内，不明白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最后还是叶九思忍不住了，直接开口，“三郎，要不咱们吃完饭也过去看看？”
“看什么？”年深被他们几个弄得一头雾水。
“开张呀，师父家的饮子铺今天开张。”师父昨天还特意带给他们先尝为快，于情于理他们今天都应该过去捧个场的。实在不行，就等散衙了再去？
“饮子铺？”年深这才知道刚才顾念为什么坐立不安的，原来是在惦记这件事？这么说来，就是上次的云霞饮了？
杜泠和萧云铠却误解了他的沉默，以为他一心只想着那几件案子，对这种属于顾念的私人事情不太关心。
“也不知道这顾司直好端端地开什么饮子铺？”杜泠放下的汤勺在碗壁敲出声脆响。麾下心无旁骛，他必须得提醒一下，饮子铺开业对顾司直家可是大事，他们怎么能不闻不问呢？
“缺钱吧？”埋头招呼最后几口粥的萧云铠也忙里偷闲接了句话。他们麾下也太不懂得抓住时机笼络人心了，像顾司直这种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儿，你平时帮他一把，他很容易当成理所当然而忽略掉，只有现在这种特别的时间，才容易被牢牢记住。
“师父缺钱？”对面的叶九思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杜泠：…………
你到底哪儿边的？
萧云铠将最后一口送进嘴里，满足地一抹嘴巴，随后又条件反射式地顿了顿，跑出去洗手，“听说他家的宅子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二十五那晚被烧了，现在借住在那个开药肆的阿舅家，结果他阿舅的药肆也出了问题，好像被掌柜卷走不少钱，已经快要倒闭了。”
叶九思愕然地睁大了眼睛，“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还不止呢，”杜泠看了看主案后一言不发的年深，“有些人还扣了他一半的月俸。”
小世子更着急了，“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可不，估计就是因为这个，顾司直才无奈地自己找办法，想开个小铺子赚点钱贴补家用糊口吧？”
“师父也太惨了。”叶九思纠结地皱起眉头。
‘众矢之的’的年深：………………
无奈地叹了口气，年深把早就吃完地餐盒往前推了推，站起身来，“走吧。”
“去哪儿？”杜泠坏坏地扬起唇角，明知故问。
年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少卿带大家出去散散步啊，都快点。”杜泠赶紧拽了拽萧云铠，又朝对面的叶九思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赶紧跟上。
叶九思会意，立刻站了起来，跃跃欲试地摸了摸腰间装着金锭的锦袋，云霞饮今天开张，他得好好表示一下。查案的时候他帮不上什么忙，但钱他有啊！
几人出了大理寺，一路朝药肆的方向走。
杜泠昨天的云霞饮可没白喝，为了让年深‘良心发现’，待会儿多买几杯，路上也没闲着。
“要说顾司直家的饮子，那味道真是长安一绝，对吧，五郎？”
“对，太好喝了。”回味起昨天喝到的那杯云霞饮的滋味，萧云铠也有些馋了。
“的确是长安一绝，我也从来没喝过口味这么惊艳的饮子。”叶九思跟着表态。
杜泠说云霞饮是长安一绝，可以说感情因素居多，但叶九思这句话的分量可就重了。
叶九思是谁，长安城申国公府锦衣玉食的小世子，要说豪奢程度，除了皇宫里的皇帝，恐怕没有人能跟申国公府比。长安城里的好东西，就没有他没吃过没用过的。他能给出这句话，就代表云霞饮的口味真的是独树一帜了。
年深扬眉看向叶九思，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真这么好？”
“特别好。”叶九思认真地点了点头，边走边盘算，买多少杯好呢？不然就买个九十九杯？开张总得凑个吉利数。
“特别耐撕那种。”萧云铠再度跟着附和。
“可惜麾下昨天不在，没喝到，”杜泠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止不住的溢出炫耀，“不过没关系，待会儿可以多买两杯，好好品品。”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过？”年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昨天给你准备的那杯都转手送给别人了，你怎么可能还喝得到？杜泠原本还得意洋洋的勾着唇角，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嘴角垮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年深，“等等，你不会在昨天之前就喝过吧？”
年深面色平静，轻描淡写地道，“也不算太早，就上个月上浣左右的时候吧。”
上浣？那岂不是二十多天之前？
顾司直那时候不是还怕你怕得要命吗？那么早就给你喝过云霞饮？不可能吧？杜泠满脸的不相信，可是，以麾下的性格，也根本不会为这种事情吹牛。
“你看看那个。”年深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云霞饮招牌。
杜泠&萧云铠：？？？
“不就是招牌……”叶九思也跟着看了过去，话到半途，却猛然顿住，而后震惊地道，“这招牌是三郎题的！”
难怪昨天他看到杯子上的字的时候觉得这么眼熟呢！
杜泠&萧云铠：！！！
“我不但喝过，还给他题了招牌。”年深的眉目就像迎着春风在枝头最高处舒展开来的新叶，带着理所当然又扬眉吐气般的畅快，云淡风轻地击碎了刚才某人所有的炫耀。
杜泠：…………
一行人走到药肆近前，发现云霞饮那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生意这么差吗？不应该呀，就算不买好歹也应该围着几个人看热闹吧？几人面面相觑，不禁加快了脚步。
再走近点，就看到了那张顾念手写的海报，叶九思骄傲地指着【吸云饮霞，风流绝代】的那几个字，对年深道，“这个是我给师父想的。”
“不错。”年深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司直？”萧云铠在门口叫了声，顾念快步迎了出来。
叶九思疑惑地朝云霞饮招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师父，云霞饮今天不开张吗？”
“不是你们买光的吗？” 顾念也一脸惊讶。
“买光？”叶九思和年深都有些疑惑。
“把备货买光，还有我家的镇店之宝，金杯云霞饮，那支售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文的盛世万年觞，不是你们买的吗？”顾念也跟着困惑了，他刚才想了一圈，自己现在认识的朋友里面，能称得上土豪级别的，也就是只有叶九思和年深了。
年深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过来就是打算给你捧场的。”
顾念：！！！！！
不会吧？那还能是谁买的？
“还有金杯的云霞饮？”叶九思既震惊又郁闷，这么拉风的东西不是就应该写上他叶九思的名字吗？太过分了，到底是谁，居然抢在他前面买走了！
年深无语地拍了拍小世子的脑袋，你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偏了？
萧云铠失望地挠了挠头，“所以，现在的意思是说，我们今天喝不到云霞饮了？”
“不会不会，我已经让家里人去取新的食材原料，算算时间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先进来坐会儿吧？”顾念连忙把众人往里面请，他原本想把人带到中堂的，但几人都对云霞饮特别好奇，为了待会儿‘参观’方便，执意要在药肆外堂等着。
这会儿药肆也没有客人，顾夫人跟秦染去后面商量杯子和原料加购的事情，就剩下顾忠在柜台算账，顾念也就没再坚持。
其它人都还好，只有杜泠经过时愤愤地‘瞪’了他一眼，顾念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等一会儿而已，不至于这么大的怨念吧？
叶九思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师父，等会儿我也要那个金杯的盛世万年觞，九万九的那个。”
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的顾忠手一抖，差点把珠杆推坏，张口就是十万文，小郎君这是交了群什么样的新朋友？
你想买也没有啊，顾念咳嗽了下，解释道，“盛世万年觞是限量版，每旬只有一杯。上旬的那杯今天已经被人买走了。”
“那我现在就先预定中旬的那杯。”叶九思从锦袋里摸出两个金锭，豪气地拍在桌子上。
“订金付一半就行。”顾念把一枚金锭推还给他，叶九思这种他就不用担心跑单的问题了。
“那我再给父亲订一杯，下旬那杯也给我订上。”叶九思把金锭又推了回去。
顾念：…………
那是十万文钱，不是十文。居然眼也不眨地就花了？柜台后的顾忠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呛到，他以前觉得小郎君就够离谱的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更离谱的，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把钱当钱的主儿。
年深一看顾念的表情，就大概猜到了盛世万年觞需要订做的状况，便没再提金杯的事情，他刚才看过价牌，除了竹杯其它的应该暂时都没货，便摸出一把金币，“我给履雪殿订个长期单吧，每天十杯花开富贵盏，先付一个月的。”
十杯？顾念看了看年深，咱们履雪殿满打满算，加上门口新来的那个小吏跟叶九思的两个护卫，不也才八个人吗？
“还有两杯送去含霜殿。”读懂他目光里的疑问，年深面不改色地道。
一杯花开富贵盏三百九十九文，一天十杯就是三千九百九十文，一个月就是十一万九千七百文。柜台后面的顾忠拨完算盘，脚跟都有些发软。大单，这可是长期大单啊！
“对，我也再要九十九杯花开富贵盏，今天就要。”叶九思也跟着又摸出来一个小金锭。
“没有那么多，”顾念无语地把那枚金锭给他推了回去，“花开富贵盏每天限量六十杯，刚才已经卖掉三十杯，少卿又预定了十杯，今天最多只能再卖二十杯了。”
不光原材料，他的竹杯剩的也不多了，今天全用光了后面几天怎么办？得通知墨家那边赶紧追加。
“那我要剩下的二十杯？”
“最多卖你十杯。”顾念伸出两个指头比划了下，桃花新府和揽月楼那边现在还没开业，他得给那两边留点。
“那行吧，十杯就十杯。”小世子委屈地瘪了瘪嘴，师父不是缺钱吗？咋还总把他的钱往外推？
正好口罩做好了，顾念便‘手信’似的，直接给众人一人‘发’了一个，当然还是扛着秦染的旗号，说是他阿舅发现人和动物的尸体容易传播疫症，要大家以后接触尸体的时候务必要戴上，避免疫症入侵。
大理寺众人走后，补货后的云霞饮又零售卖掉了一杯，傍晚的时候，桃花新府和揽月阁那边加在一块卖掉了三杯。
晚上顾念盘算了一遍，除了年深和叶九思这种带着捧场帮忙性质的以及开始的那两位土豪神秘顾客，第一天真正的销量大致是六杯，他对这个数字说不上满意，却还是非常开心的，毕竟这才第一天，口碑传播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他原本还做过第一天挂零的心里建设，做好了到时候实在不行就自己偷偷花钱买一杯安抚家人心情的打算。
等过些日子杯子和供货比较稳定，也可以考虑每天叫玛瑙玳瑁他们端着云霞饮在西市门口去晃悠几圈，打打流动广告。
但最开始的那两位神秘顾客到底是谁？
顾念对着桌上的羊皮琉璃灯困惑皱起了眉头。
他查过最开始的单子，一单是盛世万年觞加九杯花开富贵盏，两单是零售的，还有一单是十九杯花开富贵盏。
与此同时，桃花新府的汤院里，来新店巡看的柔娘正跟月娘并排泡在汤池里，惬意地品尝着琉璃做出来的新款桃花酥山。
“好吃吗？”
“好吃。”月娘孩子气十足地点了点头，私下在干娘面前，她就不用努力端着的那股大人模样了。
“好吃就多吃点，管够。”柔娘摸了摸她沾着水汽的发顶。
“阿娘，那个也好喝。”月娘眼珠一转，指了指池子旁边的托盘。那里放着一金一竹两个空掉的杯子，袅娜的雾气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云霞饮’三个字。
“就你机灵，”柔娘笑骂了她一句，而后又感叹道，“不过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好喝。”
“阿娘不是因为好喝才买的？”
“不是，是为了还人情。”
“阿娘欠顾司直人情？”
“欠得可多了。”柔娘的目光投向灯笼下的暗影，鴉羽样的睫毛沾着水汽，湿漉漉的，“人活这一辈子，恩怨是非，就算没机会清算，至少也要记得清清楚楚。
阿娘跟你们说的，年少卿和顾司直来桃花阁，费用全免，那可不是玩笑话。
如果遇到的不是他们而是万年县，你楚娘阿姐的那些私房钱可能就要以‘充公’的名义被拿走了。
如果不是他和年少卿，咱们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楚娘阿姐是怎么死的，更不会知道十一郎为她做了什么。
他们两个，是这座长安城里难得的好官。”
月娘歪了歪脑袋，“这世上还有不爱钱的吗？”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柔娘伸出手指，点了点月娘面前浮在水面上的竹木托盘，“你知道琉璃是怎么改出这款新桃花酥山的吗？”
月娘：？？？
“是顾司直第一次去桃花阁的时候发现问题，私下告诉她的方子。这么好的方子，要是分别卖给春浅楼、清月阁之类的地方，少不得每家也能赚个上万文钱，他却就那么随口告诉琉璃了，根本没提钱的事情。”
“还有这回事儿？”
柔娘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金杯，“所以今天顾司直的云霞饮开张，咱们自然是要去捧个场的。跟欠顾司直的人情比起来，这几杯饮子钱实在算不得什么。”
灯笼的暖光落在月娘眼底，闪闪发亮，“照阿娘这么说，顾司直岂不就是个如意郎君？”
“你啊，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
月娘不服气，“我长得不漂亮吗？”
“你要记得，一个男人喜不喜欢你，眼神里的心思是藏不住的。”柔娘抬手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捋回耳后，语重心长，“顾司直看你的眼神太清澈了，别无它意。”
月娘：…………
第二天到大理寺，顾念又开始对徐卯家的那些人进行新一轮的提审。那些车轱辘话搞得他都有些烦躁了。
叶九思见状，自告奋勇地过来帮忙，顾念怕他更压不住火气，便把天香楼以前的卷宗和葛十二上次审理的那些笔录都交了过去，让他帮忙整理好，再交给年深。
一通问询下来，顾念被弄得晕头涨脑，要不是杜泠提醒，都忘了今天是去跟揽月楼结算第一旬醒酒分成的日子。
揽月楼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顾念赶到的时候，一身珠光宝气的何鞍书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窗边的位置等着他了。
“何掌柜。”顾念开心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在盘算该如何花这笔分成了，这回先去给他大哥买个礼物备着，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送。
“顾司直，快坐。”何鞍书也热络地跟他打招呼，仍旧是那脸和气生财式的笑容，客客气气的。
“顾司直，这是第一旬的醒酒分成，您笑纳。”何鞍书把桌上的一个蓝布包往顾念这边推了推。
顾念笑眯眯地打开，随后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包里只有不到三缗铜钱。
顾念疑惑地皱了皱眉，“何掌柜，这个账目是不是算错了？”
葡萄酒的销量如何，他之前天天过来培训的时候也是看在眼里的，再加上每种酒的售价和大致成本他也跟柜面的掌柜打听过，所以心里已经大概算出了一个数字。
但现在何鞍书给出的钱，明显远远小于那个数字。
“没错，没错。您别着急，您看，按照合同，您提葡萄酒一成的利润，”何鞍书满脸堆笑，把他们当初签的合同拿出来，又摘下腰间翡翠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就以咱们现在卖的最贵的胭脂醉为例，这酒的售价是三千两百文一坛，我的进货成本原本是一千三百文一坛，但是这路上的损耗太大，摔了一车，每坛的成本就升到了一千九百文。
再加上运费、咱们揽月楼的人工、仓库的租金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有官府要抽的税银，每坛的成本就变成了两千八百文。
利润只剩下了四百文，您提一成，就是四十文。其它的酒也是差不多的算法，加起来一共两千六百五十四文。”
他算到一半的时候，顾念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何鞍书这是为了降低葡萄酒的利润金额，把从西域运货过来的所有损耗和花费全都挂在葡萄酒这边，他们当初的合同写的是一成，按比例计提，利润总额少，他拿到的提成自然也就少了。
简而言之，就是他经验太浅，被何鞍书这个老江湖给摆了一道。
“好吧。”顾念认栽地抓过了那个布包。
两千六就两千六吧，反正葛十二也抓到了，这钱本就是额外得来的。谁让自己当初轻信别人呢，只能当作是交学费了。再说还得借着揽月楼的渠道卖云霞饮，也不好撕破脸。
“何掌柜，再会。”顾念原本还想拿了钱请何鞍书吃顿饭再好好聊聊加深下联络的，现在也歇了这个心思，何鞍书这种奸猾的商人，点头之交就可以了，没必要深交。
“在下送您。”占了便宜的何鞍书自是开心，殷勤地将顾念送出大门，直送到路口。
两千多枚铜钱死沉死沉的，顾念正站在路边考虑着踩滑板的时候怎么安置这个布包，身后揽月楼的院子突然传来惊呼声。
他好奇地转过头，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看看，就看见何鞍书张皇失措地跑了出来。
“顾司直，刚才都是我的错，我给您重新算账，”他用那只戴满宝石戒指的手一把抓住顾念的手腕，“你救救我，求你一定要救我。”
顾念：？？？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假如大梁朝有朋友圈
顾念：[睡不着觉]，万圈，到底是哪两位朋友能站出来告诉我一下吗？
顾夫人回复：[鲜花]，乖，别想了，就是积福寺的香火灵验，改天带你和阿染去还愿。
叶九思回复：[郁闷]，就是，站出来让我看看，到底是谁抢走了应该属于我的杯子！
秦染回复顾夫人回复：[问号][晴天霹雳]
年深回复：[思考]要不我明天派杜泠查一下？
杜泠回复年深回复：[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62章
救你？
该不会是亏心事做太多，有人买凶追杀你吧？似曾相识的情形让顾念紧张地握住笔袋，不断看向何鞍书身后，就担心揽月楼里突然窜出来个黑衣覆面手持长刀的杀手。
何鞍书脸上的那种看似和气的笑容全没了，紧紧拽着顾念，生怕他跑了似的，一直在絮絮叨叨地重复，“顾司直，求您一定要救我。”
等了一会儿都不见想象中的杀手追出来，再想想自己不会武功，何鞍书遇到杀手的话也不可能会向他求救，顾念才慢慢镇定下来。
“你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死人，院子里发现了一个死人！你救救我，我是冤枉的啊。”何鞍书就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拽着他往回走，“我带您过去。”
死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了，顾念松了口气，拧好笔袋里的暴雨梨花笔，抱着滑板和那个装钱的蓝布包，跟着何鞍书重新走回揽月楼。
有些胡商赶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舒服的酒楼歇脚，好好大吃一顿，为了方便那些人临时堆放携带的货物，安置骆驼，何鞍书便专门在揽月楼侧面辟出极大的一块区域，建成仓院，安排了两个杂役，帮那些来酒肆的客人免费看管货物，喂喂骆驼和马匹什么的。
看管人会在货物上挂一个木牌，再给放货物的胡商一个相同纹样的木牌，对方吃完饭，凭牌子来领货物即可。至于客人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避免产生觊觎他人的误会，揽月楼这边基本不会过问。
刚才把顾念送出来之后，何鞍书回去正遇到那个负责看管仓院的杂役在找店面掌柜询问客人的事情，见他过来，便向他言明有件货物好像已经在仓院放了两天了，却没有人来取，特别奇怪。
揽月楼并不做住宿的生意，所以正常情况下，是没有人会把货物放在这里过夜的。他们也会在客人寄放货物时提前就说清楚，仓院只代管到揽月楼打烊，如果继续放在这边，丢失和损坏概不负责。
偶尔有喝得大醉被送到旁边客栈的客人，第二天不到过午也就会过来把东西领走。这件货接连待了两个晚上，那两个杂役觉得非常奇怪，这才来找店面掌柜打听前晚有没有喝得大醉的客人。
但是这两天并没有醉到特别厉害的客人，他们更是一个人也没往客栈那边送。
何鞍书便跟杂役一同去仓院看了看，那是一个打制有些潦草的大木箱，里面是个麻袋，用手一推，装得似乎是豆子，而且沉得要命。
何鞍书便吩咐那两人把木箱拆开。
没想到，刚拆到一半，里面的麻袋就因为重心不稳倒落下来，麻袋的袋口也根本没扎紧，里面的黄豆借着歪倒的力量直接哗啦啦洒了出来，一同露出来的，还有埋在黄豆里面的一具尸体。
“发现尸体你去长安县衙报官不就好了。”顾念不明白何鞍书紧张个什么劲儿。按照地域划分，揽月楼所在的怀德坊是长安县的辖区。
何鞍书嘴唇微颤，嗫嚅了句波斯语，顾念没有听明白。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穿过揽月楼侧门走到仓院。
时间尚早，院子里此刻还比较空旷，没堆多少东西，角落里两匹骆驼在埋头喝水，何鞍书说的装黄豆的麻袋在院子西南角，木架框只拆了一半，一块指头长的木牌挂在上面，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尸体压着麻袋侧伏在地上，黄豆滚得小半个院子都是。
顾念把滑板和那个装着铜钱的蓝布包放下，走到麻袋前面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具露出三分之一的尸体。
这是一个光头男性，模样已经不算年轻，至少有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看容貌特征应该是个汉人。他的头皮泛着青茬儿，不确定原本是和尚，还是死后被人剃掉的。
从目前露出的范围来看，死者身上的衣物和饰物应该是被剥光了，暂时看不出身份。不过他的皮肤虽然偏黑，却不粗糙，体态微胖，摊开的手掌上也没有茧子，粗略看来，生前的生活条件应该不差，衣食无忧，没干过什么活儿，不是出身官宦，至少也是小富一方的商贾。
死者的嘴唇已经开始出现皮革样化，尸僵状态开始缓解，大致符合何鞍书所说的死亡时间大约24个时辰的特征。
尸体的胸口还插着一把波斯风格匕首，看样子是致命伤。黄金刀把上镶满了绚丽的彩色宝石，看得顾念眼睛都有些发花。
等等，这个熟悉的风格，顾念瞄了眼何鞍书挂在腰间的翡翠算盘，金灿灿的外框上镶嵌的那些彩色宝石，风格简直与尸体上的如出一辙。再联系之前某人之前惊慌失措的表现，顾念抬头看了眼何鞍书，“这把匕首该不会是你的吧？”
何掌柜缀满络腮胡的脸上没了往常那种和气生财式的笑容，全都是有苦说不出的尴尬， “是我的，可是几天前这把匕首就找不到了。”
顾念了然地挑了挑眉，“所以你担心如果报官的话，会被怀疑成凶手？”
“嗯。”何鞍书揪了把胡子，从喉头挤出了一个字，声如蚊蚋。
“你丢失匕首的事情有人知道吗，找他给你做个证。长安县令应该不会那么武断，单凭一把丢失的匕首就认为是你做的。”婉儿的案子长安县虽然效率低下，没什么结果，但至少也没像万年县那样，随便找个人屈打成招了事。
顾念象征性地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表明自己并不想过多插手这件事。
其一，这是长安县的案子，从上次婉儿的事情就知道对方很不喜欢跟大理寺打交道；其二，何鞍书如果就是凶手，那他就是连同那两个杂役在自己面前演戏，何鞍书如果不是凶手，这就是很低级的栽赃陷害。
是与不是，尽可交由长安县令去追查定夺。毕竟何鞍书这个人，不值得他跟着费什么心思。
“顾司直，是我错了。” 何鞍书拽住顾念，不肯让他走。
自从听说顾念借着那个划酒拳的游戏抓住要犯的事情，他就知道，这位大理寺司直是有些本事的。
怪只怪他只想着大理寺跟商贾之事毫无相关，醒酒技术已经到手，对方卖饮子的事情又要求着自己不会翻脸，一时糊涂，利益熏心把人给得罪了，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我真的错了，求你帮帮我。我昨天和前天根本就没来过揽月楼这边，我真的是冤枉的。” 他越想越怕，‘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了顾念的大腿。
顾念：！！！
你们怎么都一言不合就跪下啊，至于吗？一把匕首的事儿而已。
“你起来，你先起来。”顾念想把他拽起来，奈何对方块头太大，他根本拽不动，反而差点把他自己带摔。
“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顾念只得使出杀手锏，“你要是不起来，我现在立刻就走。”
“别，您别走。”何鞍书立刻站了起来。他‘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焦急地表示，“醒酒提成的事情，我十倍，不，百倍赔给您。还求您救救我，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
他这个状态，急得有点不太正常。顾念心思微动，疑惑地打量了何鞍书一眼，又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想到了一种最为糟糕的状况，“你该不会认识地上这个人或者恰好跟他有仇吧？”
何鞍书的身体霎时一僵，局促地捏着右手的虎口，“正是。
此人叫卢甄，是西市翠鬓阁的老板，算是我在翠玉宝石生意上的对头，大概五六日之前，我们还曾经因为抢购一批西域来的宝石大吵过一架。”
顾念：………………
难怪你这么害怕，原来杀人动机和凶器都全了。
人死在揽月楼，杀人动机和凶器又一应俱全，换谁都会把他抓起来当作第一嫌犯进行调查。想省事的，估计查都不用查了，直接大刑伺候，就等着他熬不住之后画押招认。再加上死者是汉人，他又是胡人……
顾念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心软了，“你立刻派人骑快马去义宁坊秦家药肆，找一个叫井生的人取我的工具箱，注意，拿箱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不要撞坏了。”
见顾念态度松动，何鞍书连声答应，立刻叫了个揽月楼的小厮过去。
“你们两个，把尸体拖出来。”顾念又对那两个仓院的杂役道。
那两人看看何鞍书，何鞍书瞪眼道，“看我干嘛，还不赶快按顾司直说的去做。”
那两个杂役连忙走过去，将尸体从麻袋里拖出来。
死者果然是赤身裸体，浑身未着寸缕，何鞍书挥挥手，同时使了个眼色，假意驱赶那些站在侧门的胡姬，其实是示意她们将后面那些闻声赶来看热闹的客人带走，“去去去，都忙你们的去。”
顾念从锦袋里翻出口罩戴上，再次蹲下身，仔细查看起尸体。
一圈看下来，死者身上并没有其他伤痕，死因似乎一目了然就是胸口那一刀。然而顾念仔细查看后，发现伤口边缘很平整，出血也非常少。
他偏过头，上下打量着那个伤口，眉眼间露出丝意味深长地笑意。
“怎么回事？有问题？哎呦，您别笑啊，”何鞍书正在旁边急得来回踱步的，“你这一笑，我更怕了。”
顾念扬眉斜睨了他一眼，“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人应该不是你杀的。”
“您怎么看出来的？”何鞍书激动地往前凑了半步。
“如果在人活着的时候用利器刺进胸口，尸体伤口边缘的皮肤会有明显收缩，导致外翻哆开。”
顾念指着尸体的胸口，示意何鞍书认真看伤口边缘，跟顾念所说的不同，死者伤口周围很平整，只有微微的外翻。
“那这是？”
“死后再刺的话，这种收缩就会像他的伤口一样，变得不明显，再加上出血量非常少，足以证明这个伤口是死后伤。
也就是说，上面这把匕首，是在他死之后才被人插进去的。只是迷惑人的，并不是真正的凶器。”
原来如此，何鞍书庆幸地拍了拍胸口，长舒口气，太好了，这样就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了。
但如果胸口这刀不是致命伤，卢甄的死因又是什么呢？顾念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其它伤口。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该不会又中毒了吧？
就在这时，那个帮他取工具箱的小厮也回来了。
众人看到那个精美匣子上的墨家徽记就是一愣，这套工具居然是墨家做的？
等顾念打开水晶销，里面那些精致而陌生的物件更是看得众人讶异不已。
他们并不懂那些模样特殊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只是听说那是大理寺司直专用的查案工具，本能的有些敬畏，几息之间，周围原本那些议论纷纷地声音全都不见了，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其中最惊讶的就是何鞍书，他不是没听说过墨家的大名，前几天更是捧着千金去求定一把新匕首，人家告诉他，墨青亲制的匕首就别想了，光是匠头做的，排队接单就要等三个月。
眼前顾司直这满满一匣子东西，可不是单独一个匠头能做出来的，又岂止是价格不菲？
何鞍书看向顾念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分探究。
顾念却没注意到周围的这些，只是专心致志地选择着工具，在尽可能不影响后续仵作查验的情况下检查着尸体。他先用银针碰触死者的喉头，等了一会儿没发现变色，涂上仙叶葵汁再试，还是没变色。
看着毫无反应的银针，顾念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暗自吐槽自己有些太敏感了，什么样的几率才会让自己接连碰上清音散？
再看死者的口眼耳鼻，也并没有中毒死亡常见的出血迹象。
不是死于常见毒药，不是死于刀伤，那这人是什么死因？
顾念正逐一查看着死者的五官，突然在他的左耳里看到一点黑迹。死者的耳孔内有半公分左右的绒毛，所以遮掩了视线，很不容易注意到。
他还以为是血迹，用镊子分开绒毛，拿起放大镜仔细地看了看，发现是块四分之一个黄豆大小的黑色泥土，那些绒毛上也有泥土的颗粒沾在上面。
泥？他怔了怔，两天前申正左右倒是下过一场雨，不过大约半个时辰就停了，卢甄是那个时候死的，所以耳朵里才遗留了泥土？
总不见得他是被人埋进土里闷死的吧？顾念立刻又去查看死者的指甲。他没有看到抓挠的痕迹，但却发现了另一件事情，死者手指有末端增生，有明显的肥厚感。
顾念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了‘杵状指’三个字。
这是发绀型先天心脏病的常见体征。
他皱了皱眉，难道卢甄是心脏病发作死的？
可惜他已经死了两日，发绀的症状已经不太辨别得出了。
“还记得寄存这件行李的人长什么样子么？”
站在旁边的两个杂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时间呢？”
“应该是酉时到戌时吧。”其中负责挂牌子的那个杂役犹豫的道，“戌时之后通常就没什么人存货了，大多都是取的。这件货的木架子还挺特殊的，如果来的时候人少，我应该会记得。”
“卢甄本来就是光头么？”
何鞍书立刻摇头，“不是。”
死者的头发是凶手剃掉的？顾念皱了皱眉，他原本以为凶手是为了模糊死者的身份，才剥掉对方的衣物的，现在看来，对方既然用何鞍书的匕首杀人，又把尸体扔到揽月楼，那多半是知道死者与何鞍书有仇。
既然如此，凶手也肯定知道何鞍书一眼就能看破对方的身份，那他剥掉死者的衣物，剃掉头发，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你知道他的头发为什么被人剃掉了吗？”顾念看向何鞍书。
何鞍书摇了摇头，倒是还有几个站在侧门围观的胡姬当中有人开了口，“汉人有没有什么讲究我不太清楚，但我们康安部族倒是有种说法，如果不想被死者的灵魂缠上，就烧掉他的衣服和头发。”
“我们好像也有类似的说法，不过不是烧掉，是把死者的头发和衣服放在河里冲走。”另一个胡姬说道。
“你有什么胡商的仇人吗？”顾念转而询问何鞍书。
“应该没有，”何鞍书笃定地摇了摇头， “我只跟汉人抢生意，不跟胡人抢生意。”
顾念：…………
意思就是只坑汉人？我该夸你有原则吗？
就在这时，院门口响起纷杂的脚步声，一堆官差跑了进来，气势汹汹地道，“就是你们报的官？

第63章
何鞍书张皇地看了顾念一眼，怎么回事，他还没派人过去报官呢，人怎么就来了？
没等他出声，领头的长安县县尉就已经带着几个人跨步走进仓院。
来人单手支在腰间横刀的刀把上，气势十足的横眼扫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他眉头一皱，粗声粗气地道，“谁是管事的，出来说说，怎么回事？”
“小的何鞍书，是这家酒肆的掌柜。”何鞍书连忙站出来，客气地朝对方深施一礼。
胡人？县尉打量了他浓密的络腮胡两眼，然后突然发现了他身边正在低头收拾工具的顾念。
长安县县尉是县令王执的本家，跟顾念在孙家和县衙见过两回，也算是面熟，乍然看见他在这里，着实有些惊讶，虚手朝他行了个礼，“顾司直？”
“王县尉。”顾念顿住手，客气地回了个礼。
“顾司直怎会在此处？”
“我跟何掌柜有些俗务，今日恰是结账的日子。”顾念实话实说。这年头的合同都是要交到官府备案的，他即便不说，王县尉也查得到，不如索性一开始就交代清楚。
何鞍书闻言仿佛挨了一记软鞭子似的，面皮不禁抽了抽，他肠子都悔青了，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算计到顾念身上了呢？
看到顾念那个摆满了新奇工具的长匣，王县尉也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是？”
“这是我私人定制的一些查验痕迹的工具。”顾念见他一直盯着放大镜，便拿出来对着竹匣上的徽记让对方试看了下，“像这些原本看不清楚的地方，立刻清晰可见。”
眼见着原本看起来十分光滑的徽记在镜面上变得粗糙，竹丝被烧断的毛茬儿一根根的，纤毫毕现，王县尉不禁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再看向顾念手上的那个竹匣时，眼底便多了分敬佩之色。
有竹匣里神奇的工具打底，再加上同为官吏，王县尉下意识地觉得顾念的话更可靠，立刻舍弃了何鞍书，转而询问他，“这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顾念便把自己当时结好账正准备离开，却被发现尸体的何鞍书从门外拽回，顺手帮忙看了眼尸体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至于发现尸体的经过，他还是请何鞍书自己跟王县尉说的。
“顾司直可有什么发现。”王县尉听完何鞍书的回话，依旧转向顾念那边。
“死者卢甄，初步判断死了大约二十三四个时辰。”
王县尉打断他，“顾司直因何对时间如此确定？”
“尸体的尸僵已经缓解不少，说明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八个时辰，再结合杂役说的这件行李已经在仓院待了两晚，且对寄存货物的人没什么印象，那最可能的就是每天有客人大量存货的时候放进来的，也就是二十二到二十三个时辰之前。”
“十八九个时辰前也可以放吧？”
“十八九个时辰前仓院并不在开放时间，”顾念眉目微展，微微一笑，“退一步来说，如果凶手真的在那个时间偷偷放进来，第二天也会在开门后的第一时间就被发现。”
“如果他们说谎呢？”
顾念拿出放大镜，让他自己看卢甄耳朵里残留的那一小块黑泥和耳洞绒毛上的泥土痕迹，“前日申正到酉初下过一场雨，他耳朵里的这块泥土，应该是死亡前后栽倒在地上沾到的，外面的部分可能犯人在剃掉头发的时候帮他擦干净了，但因为那些绒毛的阻挡，这里还是留下了痕迹。”
“万一这不是下雨，而是他掉到河池之类的地方沾到的呢？”王县尉提出质疑。
“这点我也想过，但河池底下多是淤泥，泥质非常细，可死者耳朵里的泥土，颗粒明显比较粗，所以可以排除河池之类的地方。再加上泥土的颜色偏黑，明显与道路上的黄色土质不同，也可以排除坊道之类的地方。
黑色的粗土，依照我个人的判断，这些泥土更像是花木根系附近的那种疏松过的粗土，不过，也可能我知道的地方少，具体后面还得劳烦县尉细查了。”
“怎么确定这个泥土是他死时沾到的呢，万一是死后为掩人耳目扔在园圃之类的地方，过一段时间才移走呢？”
顾念示意他观察死者左侧脸颊，左臂等位置，“他身侧这些地方并没有尸斑，说明没有维持侧趴姿势多久，反而是后背有明显的痕迹，应该是犯人为了扒衣服和剃去头发，将他仰放了一段时间。”
“那有没有可能是生前摔倒之类的沾进去的？”
“这么大的一块泥土在耳朵里，如果是他生前沾进去，正常来说肯定会第一时间抠掉吧？”
王县尉哑然，思索片刻后不得不点头，“确实，太不舒服了。”
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一问一答像是在争辩，又像是在讨论，听得旁边的何鞍书都呆住了。
“其次，胸口这把匕首是在卢甄死后插进去的，并不是真正的致命伤。”
不是致命伤？王县尉撩起袍角，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个伤口，“顾司直可有把握？”
“嗯，生前伤和死后伤的表面特征有很明显的区别。”顾念又给他解释了一遍，“王县尉若是不信，可以稍后再跟长安县的仵作确认一下，或者找个屠夫，在猪肉和待宰杀的猪上各插一刀，过二十四个时辰，一看便知。”
王县尉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既然刀伤不是致命伤，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也不确定，”顾念叹了口气，“不见中毒的特征，也不见其它外伤，我猜测他有可能是意外死于惊悸之症，不过，这点还是请长安县的仵作再做判断的好。”
顾念犹豫了下，把心脏病替换为范围更为宽泛的惊悸之症。杵状指虽说是发绀型先天心脏病的特征，但以现在所见也无法确认，他在这点上只是推测，并没有多大把握。
而且，如果死者死于惊悸之类的原因，此案就不是凶杀案了。因此判断需要格外慎重。
“照司直所言，卢甄很可能是在前天下雨的时候，意外死于惊悸之症，倒伏在花圃之类的地方，然后被人移花接木，送到这里来陷害别人？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无巧不成书吧，我说的也只是一种可能的状况，真相到底如何，还得辛苦县尉追查了。”
“顾司直明察秋毫，直教王某敬佩。不知可还有其它收获？还望不吝赐教。”几轮‘抬杠’之后，王县尉的态度反而收敛许多，他站起身，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顾念边收拾自己的工具箱边道，“以我之见，此案的犯人大约有四个特征，可供王县尉排查参考。
第一，犯人剃去了死者的头发，剥去了他的衣物，我刚才询问过酒肆里的胡姬，他们说这是许多胡人避免死者魂魄纠缠的办法，犯人既然相信此法，以此推断，他要么是胡人，要么是生活在胡人区域，总之应该与胡人关系匪浅。
第二，在尸体胸口插进何掌柜的匕首，又处心积虑地将尸体运到仓院，摆明了希望官府将这件事算在何掌柜的头上，我能想到的原因就是犯人跟何掌柜有仇。
第三，”顾念顿了顿，把声音压低到大约只有身边的王县尉和何鞍书才能听到的程度，“犯人刚才，甚至现在也很有可能还在揽月楼。”
什么？顾念话一出口，身边的两人齐齐吃了一惊，正想回头去看，却被顾念制止了。
王县尉不解，“司直何出此言？”
“长安县衙接到报官的消息是什么时候？”顾念不答反问。
王县尉迟疑了下，有些尴尬地道，“大约一个时辰之前。”
何鞍书震惊地看了眼王县尉，顾念眉峰微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县衙里有些事，略微耽搁了会儿。”王县尉以为何鞍书的表情是因为他们过来得太慢，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含糊地解释了句。
“可是何掌柜他们发现尸体才小半个时辰。”
这下轮到王县尉惊讶了。
顾念摊开手道，“所以很明显，有人在揽月楼这边还没发现尸体之前就去报官了，这个提前知道尸体在仓院的人，只能是将‘它’放到这里的犯人。
我猜他可能是等了两天，一直没等到消息，实在等不及了，就决定主动去戳破这件事，结果没想到，好巧不巧，这边恰好也发现了。”
王县尉：…………
报官的是个小乞儿，大家都知道胡商喜欢雇乞儿跑腿，所以他当时压根儿没有怀疑，现在看来确实是个混淆视线的手段。
“他既然报了官，肯定想要知道比如何掌柜到底有没有被带走，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他会留在揽月楼或者揽月楼附近等结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前两天很可能也在。所以县尉大可以在这个范围内试着做些排查。”
半盏茶之后，王县尉就地对何鞍书开始了‘严厉‘地审问，并安排了四个人在揽月楼针对所有的人进行‘调查取证’。
很快就在客人里面发现了几个极为关注审问状况的人，其中一个灰袍的客人更是在胡姬的指认下确定这三天都在揽月楼。
顾念唯一没想到的是，何鞍书居然不认识那个胡人客商。
那人原本就有些心虚，被指认之后大惊失色，王县尉略略小施手段，便招了。
粗略询问之下，才得知那人是个香料商人，与西市一家香料铺的掌柜交好。数年前他初到长安，感染风寒，差点病死，多亏那位掌柜延医问药，才救了他一命。他感激在心，每次过来都会过去拜访。
没想到今年过去，对方却突然病故了。追问后才知道，去年的时候，那位掌柜为与何鞍书争抢一批稀有香料几乎倾尽所有，后来才发现是何鞍书与香料商人联手做局，各自大赚了他一笔。
那掌柜气得抑郁成疾，缠绵病榻，三个月后就去了。
众人听到此处，不禁都看见何鞍书，何鞍书心虚地垂下了眼皮。
胡商便想着要替好友报仇，奈何他的货物品质低，何鞍书根本看不上，便日日跟在何的身后寻找机会。
那日恰好何鞍书酒醉掉落了匕首被他捡到，便萌生了嫁祸的想法。
他原本想找个机会用那把匕首扎伤自己嫁祸何鞍书的，结果正好被他遇到卢甄那天大雨病发身亡，这才想出了这个计划。
王县尉派人将卢甄的尸体和何鞍书以及那个胡商都带回了县衙，准备回去再详细审问。
何鞍书也不知道是故意装傻还是被王县尉催着去县衙忘记了，走之前完全没有再提重算分成的事情。
顾念也懒得追问，他能做的基本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长安县衙了，带着‘事了拂衣去’的洒脱，静悄悄地离开了。
回到义宁坊早已经过了关坊门的时辰，但他这段时间已经跟坊门那边的人混了个脸熟，知道他经常为公务奔忙，一见是他，立刻麻利地打开坊门给他放了行。
药肆里，春梅跟顾忠正在核对今天云霞饮的销售状况。
顾念放布包和滑板便急切地拿起春梅统计的表格看了下，目前为止已经卖掉四十七杯，除去年深的十杯，叶九思又给国公府的人买了三十杯，零售掉两杯，桃花新府那边卖掉五杯，揽月楼那边大约因为出了命案的缘故，一杯都没卖掉。
幸好墨家那边及时送来了第二批竹杯，不然他们马上又要被迫歇业了。不过，按照这个数据的话，等到云霞饮的口碑传开，销售量应该还会有所攀升。
这种蒸蒸日上的势头让顾念非常满意，他边把工具箱从身上拿下来边让井生再做三杯出来，专门给看守坊门的那几人送过去。一来是感谢他们之前的照顾，二来桃花新府和揽月楼都营业到比较晚，未来指定会有需要麻烦他们帮忙放行的时候，不如提前先打好关系。
上完课，顾念又画了半天图，看到桌上那盏羊皮琉璃灯的时候，不禁又想到了年深。
当初给云霞饮题招牌就已经欠了他一份情了，现在再加上那份长期订单，简直滚雪球似的，越欠越多了。
还有叶九思那边，他能如此帮衬自己，至少有一半也是年深的面子。
这份人情，自己要怎么还才好？
最要命的是，这两位根本不缺钱，而且自小就生长在富贵之地，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什么买不到的，寻常的贵重之物，他们根本看不上，必须得投其所好才行。
叶九思那边似乎还好说一点，只要是新奇有趣的，他就喜欢。
要讨年深那个闷葫芦的欢心似乎就有点难了。
他的心都在镇西军那边，最喜欢的肯定是兵甲之类的东西，但他都已经骑上汗血宝马了，兵甲之物也定然都是顶配，根本没什么缺的，这世上还能有什么让他惊喜的对作战有所帮助的东西？
地图？
这玩意他可画不出来。
武器？
要说战场上划时代的利器，那肯定是火器，但火器的杀伤力太大，顾念对此持非常保留的态度，甚至并不太想让它提前出现于世。
除了火器，冷兵器战场上的巅峰之作，那应该就是回回炮了，可攻可守，威力巨大，堪称‘石破天惊’，震慑力十足。
这个似乎可行？而且三年之后，契丹来袭，到时候年深如果想守护长安，这玩意也能派上大用场。
好，就回回炮了，顾念权衡再三，终于做了决定。
年深的生辰在年底，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筹谋准备这份厚礼，时间上应该是来得及的。制作方面肯定也要借墨家之手，不过这种东西，以墨青的性格来说，恐怕看完图纸自己就会爱不释手的主动要求帮忙了。
“老板，乖乖等着我送你一份大礼。”顾念用笔杆戳了戳那盏羊皮琉璃灯，踌躇满志地翘起唇角。
这天晚上，顾念熬到半夜才去睡觉。
后面两天，顾念难得的过起了上班问询，下班画图的规律生活。
这天是初六，恰好是万年县回复可以去提审万良和赵卜的日子。
顾念原本想到履雪殿碰个头，带上叶九思就走的，结果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的动静，走到门口，就见萧云铠和叶九思那两个护卫正狼狈地蹲在年深的桌案旁边捡卷宗。
叶九思趴倒在桌案上，似乎是笑到肚子疼了。
顾念朝杜泠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对方戏谑地挑了挑眉，“学别人的时候手舞足蹈得意忘形。”
“我就是手挥得太大了而已。”萧云铠郁闷地嘟囔了句。
“好了，我得赶回含霜殿了，一会儿再跟你们细说。”他把卷宗摆回年深案头，又仔细摞整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去含霜殿干嘛？”
“当门神充场面。”缓过劲儿来的叶九思终于直起腰来。
顾念：？？？
“今天一大早，有位康安国使臣跑来报案，马巍让麾下把那个傻大儿带过去充场面。刚才他回来帮麾下拿东西，忍不住给我们学了两句那边的状况，结果不小心撞到桌案。”
“康安国使臣跑过来报案？”
“可不，要说这位使臣也是个神人，上个月到长安之后迷上了平康坊红妓兰珠，天高皇帝远，他朝贡过后，竟然直接丢下副使等人，自己带着兰珠出去风流快活，玩了月余的时间。
结果回来之后，发现留在长安的副使失踪了。 ”
顾念：？？？
就离谱！！！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双标
叶九思：师父，你太双标了，给三郎的生日礼物这么用心！
顾念：你生日这不是刚过嘛，等你过生日的。
叶九思：为了你的生日礼物，我不介意再过一次生日。
顾念：…………

第64章
因为这宗案子，顾念去万年县那边提审万良的计划泡汤了。
每年四月到八月，本就是各国使节来访的高峰时间，再加上上个月小皇帝宣布退位，得到消息后，为了向新帝示好，许多国家都抓紧时间派出使臣，就为参加四月下旬镇东侯的登基大典。
也正因为如此，近日正是各国使臣疯狂涌入长安城的时候。
在这种关键的节骨眼上，康安国副使居然失踪了。
康安国本身吕青倒不会放在眼里，但这个时间点太过特殊，一个处理不好，那就是在所有外国使臣面前闹笑话，甚至会给扣上长安城治安不好的帽子，吕青刚接管长安，绝不会允许这种丢脸的事情发生。
所以，这件事就变得事关重大起来，一大早，鸿胪寺卿和鸿胪寺少卿就亲自带着译语官和康安国正使等人过来‘报案’。
顾念跟叶九思人还没走出大理寺，就被年深‘拎’回来了，临时让杜泠顶替他们去了万年县。
“那我们去哪儿？”
顾念和叶九思脚步匆匆的跟在年深后边往含霜殿走，一时都有些发懵。
“鸿胪客馆。”
叶九思闻言不禁嫌弃地撇嘴，“咱们还真要帮忙去找那个副使啊？”
“嗯。”年深的回答简短有力。
含霜殿殿门大开，距离门槛十几步远就能看到里面黑压压地挤着一堆人，那种密集程度，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疼。
坐在马巍旁边的是个面皮白净气度沉稳风度翩翩的大叔，可以想见年轻时风流倜傥的模样，从座位来看，顾念猜测他就是鸿胪寺卿。
他下首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岁，也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玉树临风般的帅气。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座位和他身上与年深一模一样的服色，应该是鸿胪寺的少卿。
再下来的位置坐着个外国人，穿着身颜色鲜艳的小袖花锦袍，典型的白人肤色，脸庞瘦削，一脸跟何鞍书神似的浓密络腮胡。
大约是因为刚被何鞍书骗过的缘故，顾念总觉得这个大胡子转来转去游移不定的眼神里带着丝奸诈的味道。
“这人看来就是康安国正使了，他身上那件袍子是是圣人专门赐给外国使臣的礼物，扬州工匠们专门织造的，每年只有两百件。”叶九思小声地跟顾念八卦。吃穿用度豪奢方面的事情，小世子是绝对的行家。
至于后面那些，已经来不及细看，几步之间，他们便已经来到殿内。
年深给几人做了介绍，表明萧云铠、顾念和叶九思就是自己要带去鸿胪客馆帮忙寻找副使的下属。
那位帅大叔果然是鸿胪寺卿廖璋，至于那位鸿胪寺少卿，顾念居然也听过他的名字，他就是叶九思生日宴席上有人提过的那位五年前在圣人面前表演砍脍绝技对翻蛱蝶，名噪一时的新科状元陆昊。
康安国正使的名字就像大多数胡人一样，冗长而拗口，简称多巴。
几人略略客气了两句，便表示事不宜迟，匆匆赶往鸿胪客馆。
这种场合，顾念也不好搞特殊化，只得又骑上了那匹性格温顺的黑马，叶九思得了年深的眼色，带住缰绳在后面陪着顾念坠在后面缓步骑行。
晨光明媚，最前头的廖璋、陆昊、年深等人俱是气质出众，引人侧目，就连后面带的那些译语官和小吏们也个个眉目朗正。
“鸿胪寺的官员颜值都还挺能打的嘛。”顾念小声赞叹了一句。
不过想想也是，鸿胪寺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相当于是这个时代的外交部，大梁的门面，人选方面自然不会马虎。
“他们哪可能有三郎能打？”叶九思嗤之以鼻。
顾念忍俊不禁地给他解释了一下颜值能打的意思，叶九思仍旧信心爆棚地道，“那他们也不行，不论是真动手还是用颜值打，咱们履雪殿都不可能输给他们。”
顾念：…………
你是世子你说得对。
整个长安分为三城一宫，外郭城、宫城、皇城、以及大明宫。
最外围的是长安城的外郭城，东西南北共有十二座城门，囊括一八零八坊，东西两市，是长安绝大部分居民生活和活动的场所。
宫城位于外郭城内最北边的位置，从地图上来看的话就是城墙圈出的方块内最上面正中的位置，紧贴外郭城的北城墙。
它是原本的旧皇宫，包含太极宫，后宫妃嫔所在的掖庭宫以及太子东宫三部分，后来大明宫建成之后，就大部分空置了。
宫城南边一道之隔就是皇城，皇城东西向与宫城等长，南北向比宫城长了大约四百米，它与外郭城的北城墙一南一北，将宫城拱卫在当中。
北起外郭城正北的玄武门，穿宫城的承天门而出，向下经过皇城的朱雀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直达外郭城的明德门，这四个门连成的直线，便是整个长安城的中轴线，所有的建筑基本遵循此线东西对称。
至于后来兴建的大名鼎鼎的大明宫，则在外郭城之外，也就是地图的右上角。那里是现在皇宫所在，也是顾念一直还没有机会过去上朝的地方。
顾念他们要去的鸿胪客馆，位于皇城南端，地处朱雀门和含光门之间。
用后世的话来说，皇城其实差不多就是政府办公区，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十六卫，大多都集中于此，包括大梁的宗庙也在此处。
当然也有些例外，比如他们大理寺，比如国子监、司天监以及左右金吾卫。
顾念和叶九思跟在队尾，由含光门进入皇城，再往东没走多远，便看到了那座气派的客馆。
典客署令已经提前得了消息，带着署丞等人候在门口。以后世的概念来看，鸿胪客馆大抵可以相当于是大梁的国宾馆，招待所有前来大梁的外国使节，典客署则是专门负责国宾馆管理的，也就是日常实际负责外宾接待的机构。
为避免人多碍事，年深请鸿胪寺卿等人留在了客馆大堂，仅由鸿胪寺少卿陆昊带一名译语官和负责康安国这边对接的典客署丞，跟他们一同跟多巴前往康安国使节团所在院落。
一行人跟随典客署令来到客馆东南边的一个院子。院门口的灯笼上写着‘康安’二字，表示此院目前是拨给康安国使节团暂居的。
院内杨柳堆烟，重帘半卷，清幽雅致，安静怡人。
康安国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疆域较小，距离长安有一万三千里的路程，由于路途遥远，康安和周边几国是轮流过来朝贡的，今年恰好轮到康安，于是二月中旬便派使节团前往长安。
整个使节团最初是二十一人，除去正副使，还有译语官、文书、献给皇帝的六个胡姬美女，因为这次康安还进献了十匹宝马，所以还专门带了路上照顾马匹的马夫。
最后居住在眼前这个院落是十五人。
十五人里，失踪的只有副使科昂一人。
多巴带兰珠出去玩的时候，带走了一位译语官和几个随扈，真正和副使一起留在这个院子里，只有八个人，分别是一位文书，一位译语官，两名马夫和四名随扈。
年深和顾念等人在中堂落座，分别将八人叫过来询问了一遍，几人的说法大同小异。
多巴离开时是二月二十号，他走之后，科昂和剩下的几人自然也懒散下来。
科昂说要给家里人买东西，每日出去逛街，对文书等人并不太做约束，于是众人也乐得清闲，各自逛街的逛街，喝酒的喝酒，每天早上在客馆这边碰个头，便自己出去玩乐。
开始的几天基本都是如此，但二十四号那天科昂突然跟众人说，他也要出去玩些日子，大约下月二十号左右，会赶在多巴回来之前回来，请众人帮他遮掩，不要声张。
有多巴的例子在前，而且又有地位差异在，其它人自是无法反对，便应了下来。
年深听到这里皱了皱眉，随手拂去落在袖子上的柳絮，“他就一个人，而且语言不通，你们完全不担心么？”
译语官唧哩咕噜说了一通，那个文书又唧哩咕噜地回了一通，大致意思是，科昂跟他们不一样，科昂以前来过长安，懂得汉话，而且严格说起来，科昂才是他们当中剑术最好的那个人。
简而言之一句话，他们出去得跟着译语官，科昂是众人之中唯一可以在大梁‘独立行走’的人，轮不到他们担心。
顾念挨个问了问他们科昂的个人喜好，众人表示他们互相之间并不太熟，从日常来看，大抵也就是跟大多数胡人一样，没事喜欢喝一杯，没什么太特殊的。
他又问了问科昂的长相和外貌特征，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一堆，总结下来就是，科昂三十一岁，身高接近七尺，栗色头发，没有大胡子。
街上的胡人十个有九个都是这种，叶九思默默撇嘴，除了没胡子这点之外，其它的基本说了等于没说。
倒是多巴反而还想起来条能算作特征的，科昂的后脑位置有道一指来长的凹陷。
据多巴说，两人来的路上喝酒闲聊，科昂说自己少时顽劣，逞凶斗狠，那条后脑的疤痕就是他当时列出的佐证，多巴当时趁着酒意还摸过。
顾念默默将后脑右侧有颅骨凹陷旧伤记了下来。陆昊只是在一旁细听他们的问询，并不插话。
等到了三月二十号，科昂并没有回来。众人一开始也没着急，遇到大雨什么耽误个几天也是正常的。
结果二十一，二十二号……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直到二十五、六号，科昂一直都没有出现，众人这才慌了，也不敢声张，只能揪着自家译语官偷偷在各处打听寻找，过去那么多天了，自然一无所获。
就这样，他们几个一直找到初三下午多巴回来。众人见事情瞒不住了，只得老实的将事情跟多巴交代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离谱的消失了。
多巴慌得急忙去找了典客署令，这才一层层地报了上去。
前两天鸿胪寺卿廖璋已经请金吾卫帮忙在城内无头苍蝇似地搜寻了一遍，同样没有结果，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有人想起清凉寺一事，提议不如请大理寺的人帮忙，最起码梳理个追查的方向出来，廖璋这才今天一早带人上门。
问话完毕，年深等人又去科昂住的房间看了看。
房间里收拾的很整齐，他的行李也都还在房间。
顾念先去翻了科昂的行李，里面就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个装着金银币的钱袋，一套华丽的小袖花锦袍，一双九成新的异域风格强烈的牛皮靴。
因为时间过去的太久，房间里已经由典客署的仆役打扫过数次，所以几乎没再留下什么关于科昂个人的使用痕迹。
顾念从那件小绣花锦袍和床铺缝隙里找到两根栗色的头发，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发现。
他们又请典客署的那位客丞带他们在院子周围转了转，顺便打听情况。
按照规矩，使节团依照流程朝贡过后，还可以在长安停留月余左右的时间，这个时间其实就是留给使节团采买和游玩的时间。
各国使节居住在长安的这段时间内，所有吃穿用度，全部由典客署供应。以往据说有很多使节常年赖着不走，鸿胪寺费用吃紧，后来才按照各国大小和朝贡级别的不同，对已经建交的国家定制了这套接待规格的标准。
名义上虽然典客署要每日对各院进行督管，夜不归宿也要进行报备。但考虑到很多使节团成员终其一生也就只有一次来长安见识大梁繁华的机会，所以典客署这边对很多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使节们主动来报备的，他们自是会记录，偷着出去玩的，他们其实也不太过问。
“那位叫做科昂的副使你可有什么印象？”顾念追问。
客丞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实说，这些胡人长得都差不多，客馆里每日来来往往的人又多，在下大多数情况下根本也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他们有事情找过来的事情，也都会拿着各自院落的牌子自报家门。”
“这些使节团之间关系如何，可会互相聊天？”顾念把目光投向周围相隔不远的几座院落。
“很少，毕竟他们之间也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偶尔有些人会在排场上互相较劲儿。”
他们正说着，一个大食人过来问路。
那位客丞一直微笑点头，之后就没了下文，弄得那个大食人一脸问号。
陆昊倒是看出对方应该有事，却也只会简短的说‘好好好’。他们几个大梁人出来，自然没带译语官，正准备派人回去叫，看不下去的顾念开口帮忙翻译了一下。
客丞才恍然大悟，透过顾念给那人指了路。
“顾司直居然懂得大食人的话？”顾念流利的口语让陆昊有些惊讶。
“懂一点。”顾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也就是个四级的水准。
“不单大食，还有新罗什么的，我们顾司直会好多种胡人的话呢。”萧云铠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此话当真？”陆昊欣喜地看向顾念，瞬间动了想把人‘挖’过来的心思。
“只是大理寺审案需要。”年深跨步向前，‘若无其事’地挡住了陆昊的视线。
陆昊：…………
几人在客馆忙碌地转了一通，肚子饿得咕咕叫。
“走，先去春浅楼吃个饭吧。”叶九思积极提议。刚才典客署那边虽然帮他们准备了午膳，但众人忙得根本没时间，只得摆在那里，现在都已经凉得不像样子，让人根本下不了筷子。
确实是饿了，顾念垂下脑袋捂着肚子叹了口气。他幞头脚上沾了片柳絮，跟着垂头的动作颤颤巍巍无精打采的晃在空中，仿佛也跟着累到了似的，年深眼底掠过一抹笑意，手抬到半空正要帮他拿掉，看到对面的陆昊，又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鸿胪寺卿他们还在客堂等着咱们回话吧？”萧云铠看了陆昊一眼。
“让他们等着。”叶九思毫不在意地道。凭什么那堆人在那好吃好喝的，他们这边累死累活的，还不能吃顿饭了？他们既然喜欢坐，多坐一会儿能怎么样？
众人：…………
萧云铠正不知道怎么接话之际，陆昊倒是开了口，算是温和的给众人递了个台阶， “此事千头万绪，线索散乱，也确实需要先找个地方梳理一下。”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皇城，跑去延寿坊‘梳理线索’了。
他们一进门，春浅楼门口的人便齐刷刷地过来给叶九思行礼，就连掌柜都殷勤地迎了出来。
这就是小世子的排面么？顾念惊讶地挑了挑眉。他也算来过春浅楼几回了，包括在墨青那边，也没看过掌柜的亲自出来。
叶九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径自朝楼上走去，“白叠空着么？”
“空着的。”掌柜亲自跟在叶九思旁边引路。
白叠的位置就在三楼芙蓉的隔壁，屋内同样有一小片花圃，里面一片破土没多久的绿色嫩芽。
植物是顾念的弱项，所知也极为有限，无论放到哪个时代的田野里，他都是那种五谷不分的主儿。
相对来说，花已经算是他认识的种类最多的植物了，好歹知道十几种花的名字，当然仅限于能看到花朵本尊的那种，没花的时候，照旧是相见不相识的状态。
比如眼前花圃里的那堆嫩芽，就属于他完全陌生的范畴。
白叠到底是什么花？顾念下意识去看了看四连屏上的画面，发现花朵白的，黄色，粉的，紫的，五颜六色，缤纷绮丽，但是，他还是不认识。
顾念还在那里为自己见识浅薄而糟心，萧云铠已经开心地落座了，“太好了，今天终于可以尝尝长安第一名菜。”
叶九思抬了抬手，示意掌柜的把单子拿去给萧云铠和陆昊随便点。
萧云铠点了一圈，最后对着饮子单遗憾地咂了砸嘴，“可惜这里没有云霞饮。”
“你以为是我不想卖进来吗？”顾念无语望天，这里可是长安第一酒肆。要是能跟这里合作，销量肯定又会跟着上一个台阶。
“师父愿意把云霞饮卖进来吗？”叶九思诧异地看着顾念。
“这事儿得看春浅楼愿不愿意，不是我。”顾念在心里默默叹气。
“这么好的事情，春浅楼为什么不愿意？”小世子一派理所当然地模样。
你愿意有什么用，春浅楼又不是你家开……顾念在心里吐槽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求证似地看向年深，“春浅楼该不会是申国公府开的吧？”
“嗯。”年深惜字如金地点了点头。
顾念和萧云铠齐齐瞪大了眼睛。
“你们不知道么？”这次倒是对面的陆昊接的话，对方朝窗外随手一指，“整个延寿坊，本来就都是申国公府的地盘。”
顾念&萧云铠：！！！
延寿坊可不是城南那些偏僻地方，而是夹在皇城和西市之间的黄金区域，无论做酒肆还是客栈之类的生意，都极为合适，寸土寸金，光是收房租就能收到手软。
“原来小世子藏着这么大一座金山。”萧云铠愕然。
叶九思却毫不避讳地道，“国公府家最赚钱的生意不是长安的春浅楼，而是洛阳的秋浓渡，运送丝绸什么的，可以做酒肆赚钱多了。”
顾念&萧云铠：…………
“你们刚才说的云霞饮，到底是什么饮子？”陆昊温和一笑，转移了话题。
“我们顾司直家药肆里卖的，长安第一饮！”提起云霞饮叶九思就来了精神。
“如此说来，改天定要去尝尝。”
“改天做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叶九思直接招呼掌柜的，让他派人去义宁坊买十杯回来。
春浅楼的名菜流水似的摆满桌案，众人边吃边谈起了今天这桩案子。
萧云铠晃悠着杯子道，“总归逃不出几种状况，第一，死了，第二，逃跑了，第三，出了意外暂时回不来，比如病重什么的。”
年深摇了摇头，“第二种说不通。他是康安国派过来的副使，在康安国肯定是没犯过什么事情的。再说，他如果有问题，多巴当时不可能放心的把他留下。至于他在长安城犯事，基本就更不可能了，最近根本就没有什么在逃的胡人罪犯。”
陆昊也道，“他若真是在长安犯了什么事情，用康国副使的身份也比普通胡人还能多层保护，没理由抛弃这个身份逃跑。”
“那就是只剩下两种可能了，”萧云铠摊手道，“死了，或者意外回不来。”
“师父你觉得那个科昂到底是哪种状况？”叶九思用自己的白玉盏碰了碰顾念的酒杯。
顾念摇头道，“现在还说不准，但首先可以确定，科昂在说谎。”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你们当国公府富可敌国是开玩笑的吗？
迷你小番外之跳槽
陆昊[爱才心切]：顾司直既然会如此多种胡语，可愿到鸿胪寺来？
年深[面无表情]：他不愿意。
顾念：？？？
第二天早上，萧云铠‘无故’被加练了半个时辰。
备注：1、皇城内的布局根据本文需求略有调整。

第65章
说谎？陆昊诧异地看向顾念，叶九思跟萧云铠也都有些不解，“他说什么谎了？”
年深轻呷了口酪浆，眼皮微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们还记不记得，留守的那些人都说，多巴走后，他在最初几天忙着去西市给家里人买东西？”
当然记得，叶九思和萧云铠齐齐点头。
顾念欢快地挪动着铜炉上烤得油脂滋滋直冒的野猪五花，“但他的行李里，却没有半件给家里人带的东西。几天的时间里，一件称心的东西都没买到吗？”
陆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萧云铠夹了块焦黄的鹿脊肉塞进嘴里，“或许是被客馆的其它人顺手牵羊给偷走了？”
“如果是这样，那行李里的那袋钱币应该也会一并不见才对。”见顾念喜欢猪五花，年深便又往铜炉上新铺了两片。
叶九思的筷子顿了顿，兴奋地看向顾念和年深，“我知道了，那几天，科昂只是用买东西做出去的借口，其实是另外在做什么不方便告诉其它人的事。”
他甚至连装样子都不装，也说明在多巴不在的时候，他很笃定别人不会质疑他任何事情。
“没错。” 顾念把烤好的五花肉夹到自己的碗里，“以此推断，他在二十四号那天跟其他人说要出去玩一段时间的话十有八九也是幌子，他其实应该是去办一件很特殊的需要耗费很长时间的事情。”
“那会是什么事情？”
“嘶~不知道。”顾念被五花肉烫到了舌头，声音含含糊糊地，急忙灌了口饮子，才把那股灼热的感觉压下去，“但是他没带那身标志性的副使衣服，说明他办事情的时候并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副使身份。而且，时间这么久，他很可能也需要离开长安。”
“这样的话，需要搜查的范围就很广了吧？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几乎可以往返大半个大梁了。”
“嗯，的确非常麻烦。”顾念也叹了口气，但现在时间过去太久，线索又少，的确没有其它办法。
“而且他用的还是假身份。”
“估计他是弄了一张别人的文牒，冒名顶替。”
“文牒上都有容貌特征的，他顶替别人岂不是很容易看出来？”
陆昊露出个尴尬的笑容，“恐怕没那么容易，在大多数人眼里，胡人长得都差不多，只要发色和身高对得上就行了。”
“假身份也不要紧，他是胡人长相显眼，至少胡人的身份瞒不住，只要让各城通查一遍从二月二十四日到现在的入城文牒记录，用胡人加上发色、身高两个条件进行筛选，应该就能排除掉一大部分。然后再逐一确认剩下那些胡人的现状，只要还在正常活动的应该都不是，如果当中有死亡或者重病或者失踪的，就要重点确认。”
陆昊点了点头，“虽然麻烦了些，倒是可以办到。”
年深手腕微动，不紧不慢地翻动着炉上的烤肉，“还需要加一个地方，监狱。”
“对！”萧云铠一拍大腿，“他要是被关起来了，也回不来。”
听到年深的话，叶九思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你们说，他会不会根本就没离开长安，他要办的事情，或许就是假装成一个普通胡人混进长安的什么地方？之前几天，他可能就是在寻找合适的顶替者？”
年深眉心深皱，“你是说，他想盗取什么机密信息？”
“对，比如城内十六卫的布局图之类的。”叶九思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值得盗取的东西，随便举了一个。
年深摇了摇头，“他要是隐藏自己康安国使者的身份，拿着另一个胡人的文牒混进一些地方不难，但在二十几天的时间里，以他胡人和新人的双重身份，恐怕也很难接触得到什么能称得上机密的文件。”
也是。叶九思又迅速转了一个方向，“那就是盗取民间的什么东西，比如某种特殊技艺？”
陆昊道，“如果是这样，他用康安国使者的身份，以交易的方式跟鸿胪寺提出来，不是反而更容易些吗？”
叶九思终于沉默下来。
顾念皱了皱眉，心思一动，看向年深，“或许他要的东西，鸿胪寺给不了？”
陆昊笑道，“鸿胪寺给不了的东西，还能有什么其它的地方能给？”
烤肉滋滋作响间，年深淡定地吐出两个字，“暗市。”
陆昊：……
徐卯的事情虽然封锁了消息，又怎能瞒得住朝堂上的这些人，身为鸿胪寺少卿，陆昊自然也已经听过暗市的大名。
“你们是说，他要找的可能是一样……‘奇物’？”陆昊顿了顿，艰难地找了一个还算中性的形容词。
“也可能是卖一样‘奇物’。”顾念回答。暗市本来就是可买可卖的地方，科昂带了什么异宝想来长安卖个好价钱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他只是个胡人，怎么会知道暗市？”叶九思不解，要不是上次在清凉观旁听审案，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年深将喷香的烤肉又翻了一个面，“别忘了，他是个汉语流利的胡人，其它人也说过，他以前来过长安。暗市既然是个手眼通天又鱼龙混杂的地方，有胡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叶九思：…………
输了。他从小就长在长安城，生活十几年，居然还不如一个胡人了解长安。
就在这时，掌柜的派人把云霞饮送了上来。
陆昊当时只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却没想到这东西还真的仿佛盖着云霞冰雪，入口滋味更是令人拍案叫绝。
“好喝吧？”叶九思比顾念这个主人还期待地看着陆昊。
“确实堪称一绝。”陆昊真心赞叹道。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东西。叶九思骄傲的替顾念抬起了下巴。
半杯云霞饮下去，几人的话题才又重新转回案子上。
“你们就没怀疑过他可能是被其余那几个人联手害死了吗？”萧云铠放下手里的竹杯，“出去玩什么的，这种借口听起来就不太可信吧？”
年深手上的铁箸微顿，“如果他们联手害死了科昂，肯定会事先统一说辞，但他们在很多描述上并不一致。”
“嗯，我也倾向于他们说的是真话。”康安人说的也是波斯语，顾念现在大致已经能听懂不少，那些侧重点不同的描述，很明显是来自于不同视角。如果他们能编造出这么生动的谎话，也不会选择那么荒唐的理由了。
顾念一边赞同年深的话，一边往对方的铁箸底下送了片生五花肉，顺便‘换’走了一片已经烤好的，得逞之后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尖儿。
叶九思有样学样，也去年深那边换了一块，然后大方地放在碟子上晾着。
年深云淡风轻地翻烤起那两片新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萧云铠：……
你就宠他们两个吧！
萧云铠不忍直视地转过头，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异想天开的想法，“那会不会是多巴假装出去游玩，然后偷偷派人回来杀了科昂？”
顾念心满意足地吃下那片香气四溢的烤肉，“如果多巴是凶手，他根本不用在这里动手，只要若无其事地带着所有人回国，然后在路上动手，再随便编造点遇到野兽之类的理由让科昂不幸遇难就可以了，既合理又难查，远比在长安城闹这出稳妥得多。”
也是。萧云铠挠了挠头，安静下来。
“被你们这么一说，我现在总觉得这人已经凶多吉少了。”叶九思把筷子上的金丝油塔放下，金黄色的酥丝在他的碟子里撞碎了大半，“他离开的第二天就是二十五号，如果他在那天晚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就很难再有消息了。”
二月二十五号，正是顾念穿过来的那个晚上，也是镇东侯在长安城大开杀戒，腥风血雨的时候，如果科昂倒霉在那个晚上出现在某个待绞杀的目标人物家附近，被当作其中之一杀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座上人一片沉默，年深皱了皱眉，当初那些尸体似乎都被吕青派人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萧云铠叹气道，“那就难找了，当天死了那么多人，又过去了这么久，恐怕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
陆昊也无声地叹了口气，似乎不愿回忆那几天所发生的一切。
一顿饭吃完，他们也把思路捋得差不多了。
“所以，现在看来大致有四个方向可以查，”叶九思总结道，“第一，查询周边各城的入城记录，根据记录追踪监狱和药肆之类的地方有没有关押或接待过身份不明的胡人。第二，在长安城内全城寻找近一月内身份不明的胡人死者以及胡人病人、犯人，第三，去乱葬岗翻找胡人的尸体。第四，或许还需要去趟暗市。”
吃完饭，众人又返回皇城。鸿胪寺卿那边听完之后，立刻转去拜见吕青。
顾念等人回到大理寺，正是散衙时分。
杜泠也回来了，万良对徐卯的计划也所知不多，只知道他对吕青极度痛恨，谋划了许久。
他对假首饰一事倒是交代得很痛快，那些仿制墨家的首饰其实是流行在某些圈子里的用来充门面的方式，算是半公开的不能说的秘密，楚娘也是其中买来充门面的人之一。当时他被抓后，徐卯专门派人来探监，教了他之前那套说辞。至于徐家人的去向，他咬死说不知道。
说到这里，杜泠与年深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关于追问徐家人下落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尽全力，他们当时只是想救城内的百姓，徐卯已死，对他的家人就没必要赶尽杀绝了吧？
年深轻轻颌首，让他准备结案。
第二天就来了消息，任务分派下来，由鸿胪寺去通告各地协助寻找胡人，大理寺并长安、万年两县通查全城身份不明的胡人，人手不够可以调巡街的金吾卫帮忙，另外又专门调了左右武卫，征集全城仵作集中去城外的乱葬岗，在尸骨中寻找胡人。
一时间，整个长安都忙碌起来。
就这样白天追查胡人，晚上回去画图，顾念的日子反而难得的规律了两天。
这天他回到药肆，就见顾忠和春梅在另一边核对账目，井生则愁眉苦脸地站在顾夫人和秦染身边，玳瑁和玛瑙也扒着柜台围在他们周围。
玳瑁高高举起一只手臂，“要不然我也帮忙去送吧。”
“怎么了？”顾念问的是他们，脚却是朝另一边的春梅和顾忠那边走的，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今天的销量。
顾夫人看到顾念放在旁边的滑板，不禁眸色一亮，“井生，你要不试试阿满那个什么板？”
察觉到顾夫人目光‘不善’，顾念警觉的想将滑板抱回自己的怀里，却还是晚了一步。
“拿去试试。”顾夫人把那块滑板抽过来，递给井生。
顾念：？？？
井生迟疑地看了顾念一眼，没敢伸手。
“别怕，让你试就试。”顾夫人又把板子往前递了递，她力气小，很快就拿不住了，颤颤巍巍地就往地上坠，井生怕东西摔坏，赶紧接了过去。
不是，就没人跟我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吗？两手空空的顾念眨巴着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顾夫人，不敢怒又不敢言。
“放心，就是试试你那个板好不好用，好用的话给井生也做一块，不会征用你的。”秦染亲昵地揉了揉顾念的脑袋，以前总觉得姐姐宠这个孩子宠得有点过分，听见他的名字都头疼，现在接触多了才发现，确实可爱，连犯蠢的时候都会让人喜欢的那种可爱。
听了秦染的话，顾念才大致猜到原因，“春浅楼那边嫌井生送过去的速度慢？”
叶九思上次并不是在开玩笑，当天下午就雷厉风行地派人过来跟顾念商量了售卖的事情。
顾念也参照揽月楼的模式，跟春浅楼展开了合作。两天下来，销量已经接近两位数，而且看势头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不是那边嫌他速度慢，是有时候刚回来，那边就又来单了，或者揽月楼那边来单了，连着跑太累，我们就在商量能不能帮井生找个省点力气的办法。”
最省力气的办法是直接带工具过去在那边‘驻点’做，但那边现在的销量不足以支撑这样规划，而且还有个方子需要保密的问题。
所以从交通工具上寻求办法确实是比较可行的方向。
不过马匹什么的就别想了，这个时代的马，堪比后世的宝马M8，好一点的更是天价级别。
可惜的是，滑板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轻易上手的，他们这边两句话的功夫，井生就已经摔了两回。
“重心往……”前，顾念话没说完，井生又摔了下来，他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
看来是不行，速度或许能快点，但要是把人摔伤了就更糟了，顾夫人叹了口气。
“奴太笨了，上去根本站不稳。”井生倒是没摔着，但爬起来后一脸为难地看着滑板，没敢再往上踩。
“我试试。”玳瑁自告奋勇地道。
他个子小，身形轻巧，倒是比井生滑得远了几步，但依旧没逃掉摔下来的命运。
滑板就是要练的，即便轻功好得如杜泠，运动神经发达如叶九思萧云铠，每天有空都抢着拿去玩，现在依旧不能顺畅的驾驭这块板子，而且那还是在铺着砖的地方，要是外面这种土路，平稳使用的难度就更大了。
当然，年深那个妖孽例外。
顾念看着玳瑁再次尝试的身影，开始思考还有没有什么便捷点的交通工具。
他首先想起的是自行车。平稳的问题完全可以靠加辅助轮解决，可是自行车的制作以现在来说并不容易，尤其是链条和齿盘的部分，墨家或许能做出来的，但肯定极费时间和工夫。
而且，他这套工具的钱还不知道要画多少张图才能抵消呢，实在不好意思再跟墨青开口说自行车的问题。
就在这时，玳瑁第二次摔了下来。
秦染遗憾地摇头，“要是能简单点，一上去就能站稳就好了。”
滑板怎么可能一上去就站稳？顾念正要开口，眼睛突然一亮。
等等，一上去就能站稳的滑板没有，但是有一上去就能站稳的滑板车啊！
方便稳当，用起来完全没有门槛，把手上还能挂东西！
“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秦染看到顾念的表情就觉得有戏。
“对，有种东西叫滑板车，直接就能上手，可以给井生用。”顾念兴冲冲地打开工具箱，抽出纸笔就在柜台上画了起来。
之前揽月楼出了命案，特意派人过来帮顾念取这个匣子，药肆的人都知道。
但他们也大多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竹匣里面的样子，全都吃了一惊。
里面那些摆放整齐的工具又漂亮又古怪，全是没见过的。这就是大理寺专门用来勘验命案现场东西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顾夫人看着那个满满当当的匣子，目光里满是欣慰，看来他家阿满在大理寺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顾念却已经完全沉浸在滑板车的世界里，他有种预感，这种简单便宜占地面积极小的代步工具，未来绝对能风靡长安城！
没过多久，顾念就画好了滑板车的图，众人凑过去一看，其实跟滑板很像，大略来看，就是在滑板前面增加一个T字形的供人手扶的把手，构造其实也很简单。
这东西跟滑板区别不大，找之前做滑板的工匠应该很快就能做好。顾忠熟门熟路地卷起图纸就要出门，却被顾念拦住了。
“忠叔，你还是雇个车拿着我的名帖跑趟墨家吧。”
“请墨家定制这个？”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如果为了保密的话，咱们这边的工匠我也可以叮嘱他们不要再给别人做……”
“不，是要给别人做，最好多多的做。”
顾忠：？？？
顾念眸色闪亮，提起笔就开始给墨青写信。滑板车的实用性极强，如果能够借助墨家的手推广出去，那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定制，而是一门未来极有可能流行全城甚至全国的生意！
这种可能大爆的生意，自然还是应该先跟墨家这种联系紧密技术可靠的合作伙伴来谈。
顾念在信里表达了两个想法，他觉得滑板车是种便宜方便的新型代步工具，生意前景可观，入股就是投资未来。如果墨家也认同这点，他愿意将制作权完全交给墨家，也不必提前付费，未来每卖出一台滑板车，计提一份分成给他即可。
至于具体分成的数字，可以请墨家确认过成本过后再行商议。如果卖不出去，样品由他这边来付费。
总之，墨家有决定权，而且不会有损失，顶多算是被他又插队做了样东西。
顾念写好之后，将信递给顾忠，“你把图纸和这封信交给他们家管事，愿不愿意，看他们的意思。”
解决了这个问题，众人都松了口气，顾夫人打算回房去歇会儿，春梅和井生也又回到了云霞饮那边。
顾念正要走，秦染却拦住了他，悄悄把他带到一边，“我听说你们大理寺最近在悬赏找人帮忙去乱葬岗那边检验尸体？”
“不是大理寺，其实是鸿胪寺那边，大理寺只是协助。”顾念解释道，“乱葬岗那边的尸骨实在是太多了，全城的仵作就那么几个，虽然也从太医署调了些人手过去，还是远远不够，短期内根本处理不完，不得不花钱招募帮手。”
这次验尸，表面上是借着为乱葬岗的人收敛尸体，以积功德的名义进行的，但招募的人写的那些条件，明显附带检验尸体的事情，像秦染这种医者，一看就懂。
秦染眉目微垂，似乎在做什么心里建设，最后深吸口气，“你能帮我报个名吗？”
顾念：？？？
啥？
作者有话说：
顾念：money money go my home ！我的第二门生意要来了~

第66章
“药肆又出了什么问题吗？”隔着帘子瞄了眼顾夫人尚未走远的背影，顾念压低了声音。虽说帮手按日计结，酬劳也很高，但他们家云霞饮的生意现在不是势头很好每天都在增加吗？雪花糖也已经在他们进醍醐酥酪的那家店谈好了代销供货，就等过两天第二批货出来，直接药肆和西市就能上架，还有顾言带回来的钱周转，不至于还需要秦染再出去‘兼职打工’吧？
“不是因为钱。”秦染看了看他，眉目微垂，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丝犹豫，欲言又止。
“阿舅，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呀。”顾念急得差点跳脚，又用上了拥抱加晃悠式的撒娇大法。
没过几秒，秦染就被他晃得头晕，败下阵来，轻拍他的手腕示意他放手，“好好好，我说。”
顾念这才松开手。
秦染探身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经折装的医书，慢慢铺展开来。
顾念扫了两眼，发现这居然是一段图文并茂的手术案例，列举的两例类似华佗当初“刳剖腹背，抽割积聚”、“断肠滴洗”的手术方法。
“刳剖开腹什么的，虽然有些骇人听闻，但我仔细研读过许多医书，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针对很多急症伤病，甚至很可能比汤药更可行。”秦染见顾念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紧张得捏紧了页脚，连忙解释。
当然可行，简直太可行了，这不就是外科手术嘛！顾念惊讶的是没想到秦染的格局如此之大，思想这么先进超前。要知道，后世的手术发展史不过短短两百多年，就让人类针对疾病的治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其中还提到重伤血崩时截肢救人之法，如果当初能行此法，你父亲也不会英年早逝……”秦染垂下眼皮，顾将军当初战死沙场，是顾家所有人的心病。
“阿舅是想借着这次做仵作验尸的机会，多从那些尸体上验证这些图例？”前后一联系，顾念就大概明白了秦染的想法。
手术什么的，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无疑是惊世骇俗的，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接受。
然而要真正实施手术，细致充分的了解人体构造，提起下刀的勇气，都只是入门最基础的起步而已。
对于缺少影像资料、详细案例和讲解的秦染而言，要做到这一步简直太不容易了。
以目前的条件而言，恐怕除了以自己的身体为研究对象，就只能从尸体开始。
这次乱葬岗的那些尸体，恰好可以给他提供充足的观摩样本，积累认知。估计他也是苦思良久，才下此决定。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阿秋常年在塞外行军打仗，你阿娘经常夜半惊醒，担心得睡不着觉，我想着要是能掌握此法，或许也能帮他几分。”秦染见顾念比他想象中的接受度还要高，心里才略微放松了些。
想想也是，阿满现在毕竟在大理寺，也经常要跟仵作打交道，对于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像常人那么排斥。
“阿舅此举虽然是为日后救人考虑，但验尸的事情传出去的话，会不会对药肆产生什么影响？”
大理寺的新仵作那么难找，应该就是因为很多人忌讳这个职业吧。
“有太医署珠玉在前，咱们药肆本就是先做药的生意，行医为后，做的也大多是周围这些邻居的生意，知根知底，没多大问题，何况这次还有个积德行善的名头在。”此事显然已经在秦染心内盘算许久，眉眼间的气势虽然依旧温润，态度十分坚定，“万一真有那么一两个介意的，也无所谓，不做他的生意便罢。我千辛万苦研究得来的医术，不试是他的损失，不是我的。”
“阿舅，我太爱你了。”顾念张开手臂又给了秦染一个熊抱。这份敢为天下之先的魄力和学者风度实在是太迷人了。
秦染对他的拥抱已经日趋习惯，态度淡定了许多，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点了点他的额头，“爱我的人多了，你得排队。”
“谁，谁排在我前面？”顾念也开始了戏精模式，摇晃着秦染‘不依不饶’地追问。
“咱们家就有挺多，比如你阿娘，你阿兄。”
顾念：…………
行吧，第三就第三，谁让前面这两个他都惹不起呢？
晚上关坊门的时候，顾忠终于带回了墨青的回答，简洁干脆的一个字，做。
得到回复的顾念，开心得一个晚上都眉眼弯弯，洗完澡井生帮他擦头发的时候还在欢快地哼歌。
井生不解，“小郎君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第二只金凤凰马上就要张开翅膀朝咱们家飞过来了。”墨青的肯定，让顾念仿佛听到了金锭都长着翅膀向他飞来的声音。
井生：？？？
金凤凰？
第二天一到大理寺，顾念就觑着其它几人都不在的空档，找年深帮秦染报名。
乱葬岗那边给仵作们搭了长棚，全城的仵作分为几批，每天乘坐牛车往返于乱葬岗和城内，大理寺这边也有辆牛车，专门接送贾仵作和几个太医署的人，巳初走，酉初回。现在距离巳初还有半个时辰，年深点头的话，秦染今天就能赶得及上车。
“你阿舅也想去？”年深的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嗯。要是还有名额的话，拜托少卿帮忙安排一下。”顾念双手合拢成拳，摆在胸口做了个‘拜托’的姿势。井生还在大理寺门口等消息，秦染第一次托他办事，搞砸的话可就太没面子了。
年深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偏过头压低了声音，“你家药肆到底亏空了多少，实在不行我先借你一些周转。”
听说云霞饮的生意还不错，前两天发俸禄，也已经帮他调回了之前的正常数字，结果还是捉襟见肘么？
“不是，”顾念怔了怔，发现年深跟最初的自己一样误会了，急忙摆手，然后把秦染的出发点跟年深解释了一遍。
“手术？”年深皱了皱眉，确实听闻千多年前曾经先后出现过两三位能为人剖胸探心，刮骨疗毒的神医，但那似乎就是传说而已。远的不说，大梁近三百年的历史里，从未听说有任何医者能行类似之举。
现在顾念居然说他阿舅试图再行此事？
“没错，如果他能成功，以后就可以在战场上拯救许多兵卒的生命。”顾念想起了年深最关心的问题。
就像秦染所说，兵卒受伤后死亡的，大多都是由于失血过多以及后面的感染。截肢手术以及缝合止血，消毒，可以很大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
后世的外科手术，也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发展起来的。
“此话当真？”
顾念便将这个问题大致给年深解释了一遍。
年深膝上悬垂的手猛的紧握成拳，看向顾念的眼神都变了，“如果成功，你阿舅可愿意将此法推广？”
“少卿，此时尚在最初的起步阶段，成功与否尚未可知，我就算现在答应你，也不过都是一句空话而已。”顾念连忙给他又浇了盆冷水。
研究外科技术岂是那么容易的，秦染才刚刚开始摸索而已，多久出成效还不知道，拖个十几二十年说不定都是正常的。
“你说得对，”年深眼里的光彩黯淡下来，表情重新归于平静，“是我心急了。”
“少卿也不必过于忧虑，我阿舅本就是长安县的名医，很厉害的，我也会努力帮忙。”顾念为难地摸了摸耳朵，心里叫苦，老天，一边是舅舅，一边是老板，画饼的尺度好难把控啊。
不过，说起外科手术的三大基石，那就是止血、麻醉和消毒。
他还真的可以帮上些忙。
最简单的，就可以先从消毒做起，正好之前因为瘟疫的事情，他就有意识的在培养身边人的卫生意识，正好也可以作为消毒概念的切入点。
其次就是止血，缝合的概念秦染肯定已经在医术的那些案例上看过了，只要等到秦染对人体有足够了解之后，他就可以在合适的时候跟对方讨论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线这些工具的问题，这样足可以省下不少摸索的时间。
要是能有输血就更好了。不过眼下来看，光是提个开刀的概念，就已经是惊世骇俗，要是再把血抽给别人，恐怕会被当作杀人的邪法吧？另外还有个验血的问题横在前面，只能缓一步再说。
最后，最难的恐怕就是麻醉的问题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就先看能不能弄点□□出来？
顾念神游四海为大梁整理日后的手术发展脉络的时候，年深已经已经提笔‘唰唰唰’地写好了推荐信函。
“谢少卿。”顾念眉眼飞扬，学着杜泠平时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给年深行了个礼，开心地接走信函给门口的井生送了出去。
年深：…………
这次居然不抱了？
顾念满面笑容地回来，刚刚坐好，年深却忽然开口，“要不要一起去城外看看？”
顾念：？？？
去城外看什么？
“陆昊正好约了我今日巳初去乱葬岗那边巡查一下状况。”
“去！！！”顾念声音欢快地应道。他正好有点担心秦染过去之后能不能适应，这不是想睡觉就立刻有人递枕头嘛！太及时了！
“去哪儿？我也去。”刚进门的叶九思立刻道。有热闹必须得凑！
所谓的乱葬岗是一个地处偏僻的山谷，地方不大，人迹罕至，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约定俗成的变成了丢弃无人认领的尸体的所在。多年积聚下来，黄土底下早已白骨累累。
二月底被扔过来的那一批，除去有些被人偷偷收尸拿去安葬的，基本都横七竖八的堆在这里，因为大火的缘故，其中大部分都变成了黑漆漆的焦尸，一眼看过去，恍如人间炼狱。
无数长安城内曾经显贵耀眼春风得意的人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伏在这里，臭味冲天，被蚊蝇腐虫环绕着，皮肉一点点地腐烂，那凄凉的情景让人不免有些唏嘘。
山谷旁边已经挖出另一个巨大的土坑，所有检验后不是胡人的，就往那边丢，等到最后分拣全部结束，再盖上层黄土掩埋，立块薄薄的万人冢石碑，就是所谓的‘入土为安’了。
一闻到那股恶臭，顾念就迅速从腰间锦袋里摸出了口罩，边戴边催促旁边的年深和叶九思。
看到他们脸上罩着一模一样的白麻布，陆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口罩。死人身上容易携带邪祟之物感染活人，所以最好用此物罩住口鼻。”顾念顺便也给陆昊科普了一通包括洗手在内的安全卫生问题。
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你们大理寺这也太不仗义了吧？陆昊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陆少卿可暂时用帕子遮住口鼻，回头我让家人再做一个送与少卿。”顾念把口袋里的巾帕递给陆昊，给他提供了一个临时解决方案。
陆昊连忙接了过去。
顾念无奈地揪了揪幞头脚，没办法，他之前也不知道要来乱葬岗啊，秦染那边倒是昨晚多准备了几个送人的，但恐怕来的路上在牛车上就送光了，根本轮不到陆昊这边。
乱葬岗旁边用粗布和竹木临时撑起了一片空地，作为仵作和那些临时仵作们验尸的工作区域。
那些没有完全腐烂，还能看出是汉人的以及儿童的尸骨，左右武卫直接就会丢进旁边那个土坑。仵作们要负责检验分辨的，主要是那些烧焦的以及已经白骨化的尸骨。
这要怎么分？叶九思皱眉道，“胡人和汉人喜爱的饰物风格迥异，用尸体身上的饰品会不会好分辨一些？”
陆昊叹了口气，“小世子有所不知，这乱葬岗的尸首，别说饰物，就算是衣服，但凡值点钱的，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被人扒得精光。”
叶九思噎了噎，“那这些都变成白骨的要如何分辨？”
“数骨。”
“数骨？”
“世子有所不知，胡人全身有206骨，汉人则只有204之数。”陆昊回道。
“还有这种事？”叶九思震惊了。
顾念也震惊了，难怪进展慢，居然用的是这么繁琐复杂的办法，“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检验那两块多出来的骨头？”
陆昊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直接检查？难道顾司直知道多在何处？”
“脚趾啊，胡人两边的小脚趾，比汉人各多一节。”顾念简直无语，这也仵作办事也未免太不走心了，就算以前不知道，但凡有一个人细心比对一下，而不是盲目查数，很快就能发现多出来的骨头在什么地方吧？
“另外，脚骨细小，很容易散落，不如用另一种方法查验更快。”顾念还没说完，布棚的另一角也响起了秦染气度从容的声音，“想区分胡人，检查头骨上的两颗门牙即可。胡人的门牙内侧是平的，汉人则有铲型的凹陷。”
还是阿舅靠谱！顾念翘起唇角，指了指秦染那边，“就像我阿舅说的那样，检查门牙最快。”
陆昊大为惊讶，派人用已经筛选出来的尸身验证，果然如此。细问之下才知道，秦染还是长安城内小有名气的‘名医’。
陆昊大为欣喜，这样的话，速度会直线提升十数倍，立刻要求所有人更新为秦染建议的办法。
叶九思默默摸了摸脸上的口罩，原来顾司直的阿舅真的很厉害，看来这玩意得好好戴着。
顾念又问了一下他们之前的工作流程，根据现场带头的那个武卫所言，先检验男女，如果为女性，直接扔进土坑。男性的话再查验区分到底是胡人还是汉人。
顾念建议陆昊再细分一下流程，应该会检验得更快。比如，在检验男女前还可以先看身高，男女身高差异大，即便是男性，身高差距太大的也可以直接剔除。相对来说，筛选身高还是比验证男女速度快得多。
当然，那些烧得太厉害以至于变成斗拳姿态不太容易辨认身高的焦尸，还是得验。
剩下的再看头骨的后脑，有凹陷者再细查是胡人还是汉人。
除此之外，人手也可以再细分一下，类似区分身高这种简单的预筛工作，完全可以由武卫来做，让仵作们的精力都集中在区分焦尸和白骨的男女，检验头骨这种细筛的工作上，速度会更快。
陆昊一听，连连称是，直接过去找现场的武卫去布置此事。
整个乱葬岗立刻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他们做这么久都想不到，还是师父厉害！”叶九思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学着萧云铠常作的模样对顾念竖起大拇指，“耐撕！”
年深眉目微沉，淡淡地扫了眼不远处‘忙碌’的那些人，“他们当中，有些人或许是真的没想到，还有一些，恐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知道也不说。大梁……就是这么糊涂没的。”
顾念怔了怔，这才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来这边是按天算钱的，就算贾仵作过来，也有额外的‘补贴’，多来一天，就多一份钱，难道有些人就是为了多拖几天多赚些钱，才故意不说的？
四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他们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白云朵朵，结果没到中午就下起了大雨。
乱葬岗这边的道路原本就不平整，再加上大雨，愈发的泥泞湿滑，让搬运尸体之类的环节顿时变得极为吃力。然而因为流程和‘技术’的改良，今天的进度不但丝毫没受拖累，反而还比往常快了一些。
现场负责的武卫大为惊异，不禁对提出新方法的秦染刮目相看，言语之间也比别人多了分客气。另一边过来监工的陆昊，看顾念的眼神也越发温和，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为了拉进距离，甚至嘘寒问暖式的硬拉着顾念聊了许久家常。就连叶九思都察觉了一丝不对劲儿，私下里揪着他警告了一通，顾司直是他们大理寺的，鸿胪寺别来打主意。
大雨初停，在乱葬岗那边跟着忙和大半天，顾念带着一身泥点和土腥味，风尘仆仆地回到药肆，意外发现门口停着辆金灿灿的风格华丽的马车。
如果说墨家的马车是那种低调的奢华，那眼前这辆简直就是张扬的炫富。
这种色彩扎眼的风格，立刻能让顾念想到的就是胡人。
怎么会有胡人到他们家药肆来？求医的？可是阿舅今天不在啊。
因为大雨的影响，顾念有点担心今天的销售情况，进门就直奔云霞饮那边。果然，大雨的结果就是没有半个顾客。再加上履雪殿那边今天大家都有公务出门，不得不取消预定，云霞饮今天第一次销售挂零。
顾念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种天气，长安城的人基本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
“外面那辆马车哪里来的？”顾念放下单子，没发现药肆外堂里有胡人，随口问了一句。
正在擦台子的井生拍了拍额头，连忙朝中堂的方向指了指，“小郎君，我忘了，有个胡人客商等着你呢。”
顾念穿过庭院走进中堂，发现端坐在那里的人居然是揽月楼的老板何鞍书。
“顾司直。”一见到他，何鞍书便深施一礼，言辞恳切，“感谢顾司直前几日出手相救，否则在下现在恐怕已经住在万年县的大牢里了。”
“何掌柜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顾念觉得这个大胡子人品不太好，也打定主意不再跟他深交，所以态度虽然客气，却不算热情，“不知何掌柜今天过来，所为何事？”
“司直大恩，在下无以为谢，所以特意带了件西域珍品过来，聊表谢意，不知道顾司直是否喜欢。”何鞍书朝旁边的小厮抬了抬下巴，那人便将手上捧着的黑色布袋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顾念手上。
那个布袋比顾念想象中的重，有些压手。
袋子里面是个首饰盒大小的匣子，匣子外面密密麻麻的镶嵌着无数细碎的各色宝石，是何鞍书一如既往喜欢的那种绚丽风格。
看这个大小和重量，里面装的十有八九应该是珠宝之类的东西。何鞍书这次居然这么大方？顾念不禁有些意外，一匣珠宝可比黄金贵重多了。
“司直快看看是否喜欢。”何鞍书殷勤地催促他打开。
顾念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一套淡黄色的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盏。
顾念：………………
这玩意还不如匣子外面那些碎宝石值钱吧？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是真的会谢！
备注：1、严谨点来说，欧美人比中国人多两块骨头只是大部分，不是绝对，文中为行文需要。（网上大致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是骨头的数目差异来源于脚趾，75%左右的中国人，小脚趾只有两节；而大约有65%的欧美人小脚趾却有三节。第二种说法是差异来自髋关节部分。维基百科中有条补充说明：“由于诸如头骨会随年纪增长而愈合，因此成人骨骼数少一块或多两块都是正常的。”）。
2、同样铲型门齿按照学术界的数据也是绝大部分，无法做到百分百，文中只是出于行文需要。

第67章
一个杯子，一个杯托，乍一眼还算漂亮，仔细看的话，越看越粗糙，不但通透度不够，甚至杂质和气泡还处理得不那么干净。
这么个东西，喝茶既烫手又易碎，做灯片不够大，做眼镜不够透，可以说对顾念来说基本是毫无用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了何鞍书是故意来耍自己的念头。
不过，下一刻他就反应过来了，在现在这个时代，琉璃，其实还是样极为珍贵的东西。
之前在西市买首饰的时候，听首饰铺的伙计吹赞过店里一支镶嵌琉璃珠的花钗，那种通透带水晶质感的，只有西域那边才烧得出来。大梁当地的玻璃工匠，只能做出那种色彩鲜艳顶多半透明的玻璃，估计是制造方法还停留在砂芯法的阶段。
像现在他手上这种个头相对比较大的，不但制作困难，千里迢迢地运过来也不容易。物以稀为贵，它的价值在长安城里恐怕远高于绝大多数宝石。别管之前如何，何鞍书这次还是很有诚意的。
“何掌柜送的这件东西有点太贵重了吧？”顾念顿时产生了将东西退还给何鞍书的念头。
何鞍书立刻道，“顾司直可以算是救我一命，区区杯盏，只是聊表心意而已。莫非司直觉得在下一命还不值这么套杯盏么？”
顾念闻言，不禁有些为难。
“这批西域来的珍奇异货是今天冒着大雨刚到长安的，绝对新鲜出炉，我拿到之后连家都没回就给您送过来了。” 何鞍书脸上还是那种和气生财式的笑容，只是比往常多了两分真切。
想到外面那辆马车，顾念心思却是一动，“何掌柜也知道，我有不少胡人朋友，也听他们经常提起很多西域的奇物，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容参观下那些西域来的货品，开开眼界？”
“当然可以。”何鞍书爽快地挥了挥手，对身后的那个小厮道，“去把马车上那几个箱子搬过来。”
不一会儿，几个还沾着水汽的大箱子就摆在了秦家的中堂。
这批到的货以珠宝奇珍为主，一箱是各色珍贵香料，一箱是雕饰精美的乐器，一箱是镶嵌华丽的金银器，最后这箱放的则是单独的大块宝石和琉璃器。
何鞍书得意洋洋地拽着自己的胡子，热情地指着最后那个箱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一共就到了七件琉璃，您手上那套琉璃盏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信您仔细看，虽然这个琉璃瓶个头比琉璃盏大，但瓶肩有一侧歪了半分，品相远不如那套茶盏完美……”
顾念的眼神无聊地从那几个箱子上飘过，老实说，他是有些失望的，这些货物或许能在长安卖出好价钱，对他来说，却并没有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毕竟何鞍书也是胡人，他本来还想着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书里说的红薯，或许能为镇西军解决点粮食的问题什么的。
可惜，果然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正在落寞间，他忽然看到了最后一个匣子里的海蓝宝石，这块宝石通体清透，几乎已经接近无暇，这种纯净程度，用来做镜片简直再好不过，唯一的遗憾就是尺寸小了点，比大拇指盖还略微小了一圈。
等一下，顾念的目光本已经移到别的地方，又猛地挪了回去，这么难得的纯净程度，或许可以打磨之后给秦染做个初代版的显微镜！
顾念的眼神倏然发亮，一把抓住还在喋喋不休的何鞍书，激动地指着那颗海蓝宝石，“何掌柜，我能不能用琉璃盏跟你换这颗宝石？”
“顾司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何鞍书有些震惊，嘴唇翕动了两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这块宝石虽然通透漂亮，价值却不及那套琉璃盏的十分之一。”
“确定。”顾念墨色的眸子里光彩熠熠，“何掌柜可还记得我那套工具里的放大镜？”
“自是记得。”何鞍书连忙点头，那套精美而奇特的工具，谁能忘记？
“我想要再做个类似放大镜的东西，所以需要能通透视物的宝石作为材料。像这块宝石这种纯净度高没有杂质的，看东西会非常清晰，正是我极为缺少的。”
何鞍书恍然大悟，原来顾念看中的不是什么宝石本身或者价值，而是它那种通透的冰样质地。
“既是如此，在下便不好阻拦顾司直了。可是，此物价值微末，不足以表达在下的心意。”何鞍书略微有些踌躇，露出为难的神色。
顾念倒是没想到他这次这么诚心诚意的，居然有便宜都不占了。
“或者这样如何？何掌柜不妨帮我继续再寻找几块这样的宝石，越大越好，越通透越好。另外，我对西域来的奇珍一直都很有兴趣，何掌柜以后若有什么新货到长安，不麻烦的时候，就通知我去看看，也算涨涨见识。万一真有喜欢的，我就提前出个价跟何掌柜买下来，也算两全其美。”
“如此甚好。反正咱们都住在义宁坊，走动起来也方便。”何鞍书满口答应，直接将装着那颗宝石的盒子拿出来，塞给顾念。
“何掌柜的也住在义宁坊？” 顾念如先前所言，将琉璃盏的匣子还给了他。
“对，就在你后面两排巷道，东北角。” 何鞍书这次倒是爽快地将东西收了回去。
“居然这么近？”顾念摇了摇头，他之前倒是也知道，因为靠近西市，周围几坊都住了不少胡人，义宁坊更是因为地理位置靠着大多数西域商贩入城的开远门，而格外受青睐，甚至还修建了最大的胡人寺庙。只是没料到这么巧，何鞍书也住在这边，他们居然也没遇到过。
不过再想想，他和何掌柜的作息时间截然不同，再加上秦家药肆在东南方向，他每日在义宁坊来去，几乎全是大理寺到药肆的两点一线，碰不到似乎也不稀奇了。
了却心事，何鞍书脸上又堆起了笑容，“改日请顾司直过来喝酒，今日就不继续叨扰了。”
上次何鞍书不在揽月楼，没喝到他送过去的云霞饮，这次临走前顾念特意让井生做了两杯，给他拿回去喝。
送走何鞍书之后，顾念转头对井生道。“这两杯云霞饮的钱你帮我用匣子里的钱填进去，算我买的。”
他不耐烦管那些又重又零散的铜钱，大理寺的俸禄和揽月楼结回来的醒酒分成都算作私房钱放在房间的匣子里头，由井生帮忙代管。有什么买柴之类的需要可以直接去拿，每旬列个表格跟顾念报账就可以。
井生：？？？
你付钱？
“对！就当是用来买这个的。”顾念从盒子里摸出那颗漂亮海蓝宝石，眉眼弯弯地朝井生晃了晃，别提多得意了。
等再找到一颗，他就能送给秦染一份大礼。
井生：……
八百文买块不能吃的石头还高兴得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估计也就只有他们家小郎君了。
就这样，云霞饮当天销量也终于实现了‘零’的突破，皆大欢喜。
秦染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虽然面色疲惫，却目光炯炯，进门就找纸笔，要把今日所得记下来。
顾念已经吩咐井生备好热水，直接把他推去洗澡，有什么所得，洗完慢慢记，从乱葬岗那种地方回来，先消毒才是第一正经事。
坊门关闭之前，恰好顾忠上次定制的太阳灶也到了，器形和工艺都比之前完美得多。
不过按照现在的销量，只要是晴天，一个灶已经足够了，甚至还能惠及熬药和厨房那边做饭之类的事情。
顾念便跟顾忠商量一下，决定按照自己原来的计划，明天去墨家的时候把这东西当作礼物带过去，送给墨青。
第二天又是旬休。
顾念第二次打着哈欠被顾夫人抓起来去积福寺还愿上香的时候，已经比上次从容了很多。巧的是，这次他也碰到了孙狱丞和周录事。
监狱失火的事情还没什么进展，杜泠他们那边的彻查动作也因为临时插进来的寻找康安国副使的事情而不得不暂时搁置。
事情上不上下不下的，弄得孙狱丞无比心慌，所以得空就来求神拜佛。
顾念困得要命，强撑着精神才听完孙狱丞的‘唠叨’。
周录事那边也免不得寒暄了几句，顾念这回才知道，那位老太太是周录事的奶奶，老人家跟顾夫人一样，信得十分虔诚，每日在家抄经念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烧香。
这次要照顾秦染去‘上班’的时间，回去得早，顾念不但来得及补觉，甚至起来之后还有时间在院子里做了会儿‘晨’练，然后从容地吃了午饭，带着画好的图纸和太阳灶登上了墨家派过来的马车。
墨家的动作快得出人意料，顾念刚到侧院，就看到那两个平常给墨青按摩的小厮正每人踩着辆滑板车，开心地穿梭在院子之间。
“他们玩的是匠头做出来的瑕疵品，给顾司直的在屋内。”管事的怕顾念误会，急忙解释了一句。
其实，就算那是准备给顾念的样品，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些小厮越喜欢玩就代表着滑板车的市场前景越好，他开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介意。
屋子里果然放着另一辆崭新的滑板车，隐隐似乎还能闻到没有散尽的清漆的味道。
顾念心里暗自感叹，看来这东西对墨家来说，做起来的确简单，短短一两天的功夫，就做好了三辆。
大概因为是他出的图纸，墨家基本并没有对这辆折叠滑板车做什么改动，只是在把手正中的地方多加了一个扣盖，他打开看了看，是个大约四寸深的圆柱形孔洞。
顾念一时没弄明白这是做什么的，问了管事才知道，是用来支伞的。大太阳和下小雨的时候，都可以把伞架在车上，高度恰好遮在人头顶又不挡视线。
“妙。”顾念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由于后世这玩意更倾向于玩的方向而不是实用，他也习惯性的完全没考虑到这点。然而墨家经验丰富的工匠从使用者角度出发，默默补上了。
顾念带来的太阳灶需要拼组，管事的专门叫了两个工匠过来帮忙。
他正指挥那两人拼装最后的轮脚，墨青就穿着上次那身厚厚的防护装从跨院匆匆赶了过来。
两个小厮连忙放下滑板车，过去帮墨青脱下那身东西。
“这是什么？”墨青打量着已经成型的太阳灶，那古怪的造型让他异常好奇。
“送你的礼物，太阳灶。”顾念的眉梢在阳光下扬起好看的弧度。
“太阳灶？”墨青怔了怔，往他这里送图纸送材料和送钱的很多，却甚少有人会真的送东西，都怕他挑剔，看不上眼。
“只要把这东西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放上壶。”顾念演示性的把太阳灶摆到院内合适的位置，随后跟管事的要来刚才就让他准备好的那个银壶放上去。
“好了，咱们先去看图纸吧。”顾念仪式感十足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拽着墨青往屋里走。
墨青：？？？
这就走了？
管事的站在原地，看看太阳灶上的壶，又看看头都不回的顾念，忍不住开口，“顾司直，这边怎么办？”
“不用管它，放着就好。”顾念胸有成竹地道。
管事的带着那两个小厮一头雾水地走进屋内，顾念已经打开竹筒拿出了画好的图纸。
墨青接过顾念拿来的图纸展开细看，只见线条勾画得比他之前看过的图纸还要细致清晰，明显更为用心，顿时十分满意。
正好他们之前弄滑翔翼遇到两个问题，便迫不及待地抓着顾念讨论起来。
才说了没几句，院子里突然传来咕噜噜的声响，一个小厮跑出去，惊讶地拎着壶跑进来，“水开了！”
墨青原本已经将这玩意忘到了脑后，现在却着实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挺简单的，就是太阳灶能把太阳能转化为热能。”顾念解释道。
“可是寻常放一壶水不可能会开啊？”一个小厮疑惑地道。
“重点就是那个灶的形状产生了聚焦效果，壶放置的位置正是‘焦面’，也就是热量最集中的区域。”顾念又以放大镜为例，跟墨青详细解释了光学聚焦的问题。
墨青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其实自然界中有很多能量都能转化，为我们所用。比如隔壁院子那个组合的水车能把水流的力量化为可用的动力，比如你们正在研究的那种人造鸢鸟，其实也是利用那个三角状的框架和伞衣借助空气动力才能带人飞行。”顾念又补充道。
他的话让墨青仿佛醍醐灌顶，一瞬间眼界顿时开阔起来，同时脑子里也冒出了许多疑惑，忍不住抓住顾念讨论起来。
两人说得兴起，完全忘记了时间，最后要不是管事的提醒，墨青甚至忘了隔壁院子里还有工匠等着他回去，顾念这边也还有要画的木器没去看。
至于滑板车的事情，更是被挤得完全没时间讨论。管事最后在送顾念和那个样品滑板车上马车的时候，才轻飘飘地提了一句，他们家主说，滑板车的事情，按照售价二八分账，顾念二，墨家八。
也就是说，墨家承担所有的人工和成本，顾念只提供了一张图纸，就坐享二成的分成。而且不是按照利润，而是售价。这个出价比顾念期待的足足翻了一倍，墨青做生意的大气和对设计的尊重，可见一斑。
不过管事的最后又补充的那句，让顾念迅速明白了原因，“家主还让我转告顾司直，‘奇货可居，多多益善’。”
墨青出这个价格，也是为了摆明未来继续在这种‘新东西’上跟他合作的诚意。
顾念把滑板车带下马车的时候，井生正抽空在药肆门口平整道路，乍然看见前两天还画在纸上的东西这么快就变成了实物，一时间居然怔住了。
“拿去找个平坦点的地方试试。”顾念笑眯眯地把那辆车从折叠状态打开，递给了他。
井生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欣喜地接过去。
“小郎君，那个新口罩做好了，你上次说要送到哪里来着？”春梅看顾着云霞饮的摊位，见顾念回来，也插了句话。
“鸿胪寺。正好，让井生送过去，顺便试试车。”顾念给陆昊手写了封简短的信函，连同自己的名刺和那个装着两个口罩的小布包递给了井生。
“得令！”井生装模作样地学着那些巡街金吾卫的模样双脚并拢一挺腰背，逗得春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送走井生，顾念觉得肚子有些饿，正打算问春梅今天晚上吃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的马蹄和铃铛声。
那铃铛的声音清越悦耳，宛如钟磬，听起来就不似凡品。
他回过头，只见一架漂亮马车正朝药肆这边奔过来。
这辆马车明显比墨家的更讲究，篷幔上罩着珍珠玳瑁络，水晶白玉为坠，金丝为流苏，五彩香囊下缀着铜铃，轮毂涂着金漆，行走之间光华耀眼，贵气十足。
顾念怔了怔，这又是谁家的马车？
他正在疑惑间，马车已经停在药肆门前，车帘一动，送出淡淡的龙脑香味，叶九思那张白瓷似的小脸从帘子缝隙之间探了出来。
小世子？他不是骑马的么？怎么突然弄了辆马车过来？顾念愈发有些发懵。
“师父，快上车。”叶九思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伸出半只手小幅度地对他招了招手。
“去哪？”叶九思这不正常的举动让顾念有些疑惑，甚至开始怀疑帘子后面藏着什么，他该不会是被人绑架了吧？
他不但没有往前靠，甚至隐隐有朝后退的架势。
“暗市。”就在顾念准备安全起见退远点的时候，另外半张帘子后轻轻传出两个字。
锦帘掀起，露出年深英俊的眉目。
嗐，顾念暗自嘲笑了自己一句脑补太多，默默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暗市？”
“对，快上来，再晚就来不及了。”叶九思催促道。
顾念只得跟春梅打了个招呼，然后登上了那架马车。
在车上经过年深的解释才知道，他今天刚刚透过人打听明白，这地方每五天开一次，申正集合，辰初出，一去就是一夜，所以他才急着过来找顾念，打算两个人过去。
两个人？顾念看了看对面端坐如松的叶九思，那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强烈要求跟着去付账。”年深无奈地道。
顾念：…………
这是用付账换一个围观名额么？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第68章
“师父~”叶九思可怜巴巴地揪住顾念的袖子，生怕他反对，就差把‘求求了’三个字直接说出口了。
“我没意见，少卿同意就行。”顾念急忙高举双手表态。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撒娇‘攻击’，而且，毫无招架之力。
“那就说定了。”叶九思脸上可怜的模样顿时一扫而空。
顾念：…………
你好歹再演个两秒钟啊。
年深摇了摇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从手边的马车暗匣里抽出一张花笺纸递给顾念。
顾念展开扫了眼，山水纹的印花笺上面只有简单的十个字,
【归义坊 同化里三号申正】
“今晚咱们三个人一起去逛逛这个‘暗市’。”小世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倒要看看，这神秘兮兮的暗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归义坊在长安城的西南角，斜对着南边的安化门，距离城门仅隔一坊。
几人乘坐马车来到归义坊，跟热闹的城北相比，这里明显冷清了许多，坊道上走动的人都很少。
叶九思放下马车的窗帘，正了正衣袖准备下车，“二月那一波闹下来，吓得搬走了不少人，听说城南这边有很多宅子都荒置了。”
年深眉峰微压，露出抹沉郁之色，顾念倒觉得不错，能搬走还是好的，不然以后等契丹人来了更糟心。
说起来的话，像年家、申国公府和墨家这种在长安根基深固的人家，想搬家应该很难吧？顾念皱了皱眉，那如果要提醒他们避开三年后那场灾祸的话，是不是就要再提前一点开口？
提前一年？
还有桃花阁和孙家什么的，到时候都得想个办法，提前给他们透个消息。
总之，他不想自己的任何一个朋友死在日后那场弥天大祸里。
转眼就到了同化里三号，顾念收回心思打量了几眼，发现这座宅子跟当初宣阳坊葛十二租用的那座宅子非常类似，草木扶疏，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几乎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估计就是纯粹租来做集合点的，事后派人来查，就跟他们上次那样，人走宅空，找不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他们刚走进外堂，就见两个戴着面具的侍女端着托盘站在那里。
一个侍女的托盘里是空盘，另一个则放着几副鎏金的面具软绸眼罩。
几人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要他们戴上面具和眼罩，避免泄露暗市的具体所在。
叶九思拿出三个五两的小金锭放进空盘，另一个侍女便递了三副面具和眼罩过来。
年深跟叶九思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借着拿面具的机会错开位置，不动声色的将不会武功的顾念护在了两人中间。
顾念专心研究着刚拿到的面具，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
面具上錾刻着精致漂亮的纹路，只有眼眶处是镂空的，面具两侧像充耳似的，垂坠着两个胖嘟嘟的金鼠状坠子，细看的话，那老鼠还戴着幞头捧着金元宝，样式很是喜庆特别。
两个侍女在前面引路，一直带领三人穿过整座庭院来到后门，那里早已经准备好了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外面看起来其貌不扬，内里却另有乾坤，装饰用料虽然比不得叶九思刚才准备的那辆，跟墨家的相比，却是毫不逊色。沉香为座，檀香为栏，一掀开帘子，暗香扑鼻。就连座位上铺设的软垫，都用的扬州过来的上品锦缎。
三人在马车一面坐定之后，侍女便请他们都戴上了面具和眼罩。
从脚步声来看，那两个侍女也上了马车，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三人便默契的没有开口讨论任何胡人的事情。
眼前一片黑暗之后，听觉就敏锐起来，尤其是马车四边缀着的那几个声音清脆的铜铃。顾念一开始还想记住马车的行动路线，但走走停停，转了几个弯之后他就晕了，反倒是对声音的感知相对清晰一些。
擦着车畔过去的马蹄声，路边住户往排水渠哗哗倾倒的水声，小孩子嬉戏玩闹的吵嚷，小贩的叫卖，再之后隐约传来金吾卫巡街的问话。
之后没多久，周围的声音就逐渐消失了，只剩下车轮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路面也越来越不平整，颠簸得厉害。
难道他们已经离开了长安城？总共只有一夜的时间，这样来回路上最多只能各花一个多时辰，大概能跑出二三十里……顾念正在入神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车轮大概压到了块石头，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直接被颠得原地起飞。
顾念小声地惊呼了声，慌乱地朝记忆中车栏的方向伸出手，想抓点什么稳住身体，却徒劳无功地抓了个空。
就在他即将撞到马车车壁的时候，有只手臂及时挡在了他的后背和车壁之间，将他一把护住。
“没事吧？”年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顾念身后的那只手臂也伴着右侧衣料悉悉索索的声响收了回去。
“师父撞到了没？”叶九思的声音也从左侧传了过来。
“没事没事。”顾念轻吁口气，顿时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丢脸。要不以后还是请他们给马车配个安全带吧！
兜兜转转，颠簸来去，他们中途又换了两次车，四周从人声吵嚷到寂静空旷又到虫蛙争鸣，至少过了一个时辰，顾念觉得自己都快睡着了，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随后，有人扶住他们的手，带着几人又步行了一段路，然后拾级而下，顾念默默数了下，一共有六十六级台阶。
之后就是平道，从脚底的触感来看，不是土，而是砖。
前方隐隐已经可以听见丝竹的声响，顾念略略松了口气，应该是到地方了。
左转右绕，又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才有人帮他们摘去了眼罩。
在黑暗中待了许久，乍然见光，三人都不适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能慢慢睁开。
顾念四下扫了几眼，发现他们站在一个大约三十来平方米的石室里。
石室的门大开着，屋内除了他们三个已经没有别人。
门口衣架上挂着几件黑色的长氅，两侧墙壁上燃着寸许粗的蜡烛，光线还算充足。
屋内装饰着纱幔和承尘，被一道雕花门分为内外两个区域，外边摆着两个双人三屏坐榻，榻上堆着数个软垫靠枕，中间的小案上各自备着饮子和花点，还放着几份淡青色的经折本。
里面燃着熏香，摆着两个卧榻，可以供人休憩。
墙上的蜡烛‘卜’地炸出声小小的动静，年深跟顾念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垂眼看了看脚下的鸟兽纹地砖。顾念点了点头，他也觉得他们现在是在地下，恐怕是一处类似地宫的地方。
这种地方，就算直接踩在上面，没有人带路的话，恐怕也不得其门而入。
“可算到了，累死我了。”叶九思直接坐在左边的坐榻上，端起饮子就喝了一口，然后嫌弃地一撇嘴，显然味道不怎么样。
“你也不怕里面有毒？”顾念连忙提醒他。
“毒我干嘛？折腾了这么久才把我带过来，毒死了他们还怎么赚我的钱？”
“钱你不是都带来了么？”年深意有所指地看了他腰间的锦袋一眼，你人倒了，钱自然就留下了。
叶九思挨烫似的从坐榻上跳了起来，正想开口，年深又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了回去，“现在才后悔已经晚了。”
叶九思：…………
“不过看起来应该问题不大，”顾念半托着腮，歪着脑袋装模作样地打量了叶九思两眼，跟年深一唱一和， “要是毒药的话，你这会儿应该已经有反应了。既然不是毒药，就没什么大事。”
只不过他不像年深那么习惯板脸，一个没绷住就笑了出来。
“合着你们合伙吓唬我是吧！”叶九思反应过来，笑着抓起旁边的丝质靠枕就朝顾念丢了过去。
年深轻描淡写地伸出手臂，将那个袭向顾念的枕头捞回来，随手垫在臂下，在榻上坐了下来，“就是让你长长记性，外面不比国公府，凡事都要小心一些。”
“哦。”叶九思不敢反驳他，瘪着嘴乖乖应了一声。
顾念拿起一份经折展开，里面喀啦啦地掉出几个象牙牌，上面雕着‘子贰’的字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没管那几个牌子，继续将目光投向经折，发现这居然是份《暗市指南》。
根据上面所写，暗市亥初才会在外面的‘地堂’正式开始，届时以九十九次磬声为提醒。在此之前，各位客人可在‘房间’内休息，也可自行披上外氅，提前过去。
顾念瞄了眼门口的衣架，那里不但有氅衣，还有帏帽，看氅衣的那个长度，连年深这种身高都能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应该是为那些不想在衣饰上暴露身份的人准备的。
暗市的交易分为两种，分别是公士市以及簪褭（zān niǎo）市，
公士市就在外边的公厅，那里已经备好桌案，如果来客有想卖的东西，只要随便坐在其中一个桌案后，摆出或者用纸笔写出自己要售卖的东西即可。
想买的人可自行上前交洽，买卖与否，价格几何，全凭双方个人意愿。
簪褭（zān niǎo）市在第二层，想进入簪褭（zān niǎo）市的客人需要每人额外再缴纳五两金的入场费。
簪褭（zān niǎo）市的交易是封闭式的房间，客人缴纳入场费时可以选择【买】或者【卖】的牌子。想【买】的客人，可以随意进入一间没有挂牌子的空屋，将选好的牌子挂在门口。
届时门口的侍从会送上一份今日现场的【待售名录】，所有之前委托暗市出售的物品，都会出现在这份名录上，并配有价格和简单的介绍。如果客人有需求，也可以单独要求某样东西的详细介绍或查看实物。
一炷香之后，还会再补一份现场新加的【待售名录】。
悬挂【卖】字牌的客人准备好自己的待售物品，写上想卖的价格以及物品介绍之后交给房门外的侍从就可以了。如果成交，暗市会来取走东西并将银钱送过来，并收取一成的服务费。
顾念啧了一声，这个暗市背后的操作人真有一套，光是入场费和抽成就赚翻了。从这个规则来看，当初岳湎应该是在二层的簪褭市交易的。
他们是进来寻找科昂的踪迹的，自然不会浪费时间闲坐在屋里，顾念匆匆吃了个花点垫了垫肚子，便跟年深和叶九思离开了房间。
他们三人今日穿的本来就是便服，就没再罩那个大氅，直接戴着面具出门。
一出门他们就知道那个象牙牌子是什么意思了，房间门口挂着同样字样的竹牌，子贰，是他们的房间编号。
外面是条只有大概半丈宽的狭长步道，年深和叶九思照旧一前一后的把顾念夹在中间。
步道里灯火昏暗，偶尔晃动的火焰带得石壁上的光线也忽明忽暗的，恍若鬼影，衬着石壁阴冷的颜色和远处似有若无的丝竹声，着实为暗市增添了几分阴冷瘆人的气息。
脑子里控制不住的浮现出某些盗墓类影视作品的画面，一个比一个刺激。顾念忍不住加快了步速，努力缩短自己和前面的年深的距离。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个地宫，说不定就是用什么古代王侯的陵寝改建的。
“害怕？”听到脚步声的年深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好怕的。”顾念嘴硬道，身体却诚实地更贴近了年深两步。
年深无奈，只得把脚步放慢了一些。
十来米之后，他们转入了一条更宽的步道，斜对面的路口恰好也有两个人影走出来。
顾念瞄了一眼，发现那两人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地，几乎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唯一能看得到的，就是眼睛。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眼睛，已经足以能判断出这两人都是汉人。
另外他也发现，那两人的面具和自己的略有不同，他们面具两边的坠子是牛的模样。
顺着那条大道循着乐声往前走，大约五六十米之后，就遇到片类似影壁样的石墙，上面刻着‘地堂’两个字，
转过石墙，三人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宽阔的石厅。
整个石厅大约有五百来平米，数根丈多高的石柱矗立在当中，外侧的每根柱子前各站个戴面具的侍从，有男有女。
正后方的高台上，有一队乐人正在弹奏，就连乐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不过他们的面具跟之前那些侍从一样，两边光秃秃的，并不带动物形状的坠子。
石厅内的回响让乐声仿佛带上了混音的效果，别有一番震撼之感。
石厅中间分散摆放着大约三四十套桌案，每排之间用半人高的矮屏隔着，大约就是站起来看得见，坐下看不见，左右看得见，前后看不见的那种程度。
大厅里人烟稀少，只有五六个人，远远分开，各自挑了一个桌案坐着。前面那两人和顾念他们两拨人一前一后的进来之后，那几个人全都看了过来。
顾念跟年深和叶九思对视了一下，几人便分头行动了。顾念打算先去找侍从们套套话，年深和叶九思则朝那些‘摆摊’的人走了过去。
可惜那些侍从对于于问话基本只以点头和摇头回应，直到顾念说要去更衣室，才转身带他去了厕所。
侍从那边没什么收获，顾念从厕所回来，见大厅里的人多了不少，便随便找了个卖东西的桌案坐了下来。
桌子上摆的是五个牡丹纹青瓷盒，顾念第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胭脂。结果对方打开其中一个盒盖，居然是盒颜色鲜艳的印泥。
“印泥？”
摊主并不答话，只是用手指戳了戳下面的那张纸，顾念垂头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
【牡丹印泥  冬天不结  夏日不散每盒五两金子】
顾念：………………
就这印泥卖五两金子，抢钱啊！
见对方完全没有闲聊的意思，顾念也摆摆手，确定对方不是胡人之后，直接站起来走人。
走出三四步远，顾念回头再看，居然有人在他之后就直接过去，爽快地买了一盒。
顾念：…………
第二个桌案上摆着盒珍珠，最大的有拇指肚大小，最小的也有花生粒大，可惜形状不好，圆润度不够，品相一般，顾念随便聊了两句，见对方不接茬儿，也直接撤了。
他去的第三个位置卖的东西就更奇怪了，桌案上摆了几个半新不旧的白瓷瓶，上面分别写着什么五年酥酪，七年陈酿，九年酢浆，十年蓖麻油之类的字样，感觉全是那种已经从无毒放到剧毒的东西。
更离谱的是底下的标价，直接就跟着年份走，五年的就卖五两金，十年的就卖十两金。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桌案这边是最冷清的，根本没有人停留超过三秒。
摊主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东西不受欢迎，索性直接抱着根旧拐杖闭目养神，连看都不看，从面具里露出的苍老干枯的皮肤和密布的皱纹来看，他的年纪应该很大了。
顾念原本也打算直接走过去，目光落到那人手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却怔了怔，那枝木拐，顾忠房内有根一模一样的。他听顾忠说过，当初那场大战之后，一共只有三十七个受伤的兵卒活了下来，其中有十二个人伤了腿。顾将军自掏腰包给他们每人都赠了银钱，还特意请人为他们几个打制了一批拐杖。
眼前这人，无疑是当初跟顾忠一起离开的那十二名伤兵之一。
他身上穿的甚至不是衫袍，而是套粗陋的短打，看起来过得并不怎么好。也不知道是如何凑出的那五两‘门票’钱。
因为坐姿的关系，他的小腿露出半截，上面大剌剌地露出片骇人而丑陋的伤疤。
顾念鼻子微酸，一时间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犹豫了下，默默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块十两的金锭放在桌案上，拿起了那瓶十年蓖麻油。
摊主听到动静，猛地睁开那双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看到那锭金子后，目光炯炯地看向顾念，“确定没有买错？”
顾念捏紧那个白瓷瓶，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姓顾，故人的故。”
摊主怔了怔，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后突然仰头大笑。
“天意，天意啊。”他的动作幅度太大，带得面具两边的坠子也跟着晃悠起来。
高台上的乐声虽响，附近的人还是听到了他的笑声，奇怪地看了过来。
顾念以为他还会再说些什么，便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等着。结果，摊主一通大笑之后，便重新抱紧拐杖闭上了眼睛，仿佛老僧入定般的，没有了任何动作。
顾念不禁满头问号，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想再睁开眼睛，便拿着那瓶蓖麻油继续朝前走去。
隔着两个空桌案是个香料摊位，顾念见他是汉人，原本没什么兴趣，但那人却明显比其他摊主健谈，一句话就让他决定坐下聊聊。
“小郎君新来的？要不要看看香料？”摊主声音轻快，听起来很是年轻。
“你怎么知道我是新来的？”
对面那人眉眼微弯，轻轻抚弄了下自己面具旁边金猴状的坠子。
顾念脑子里迅速闪过刚才看过的那些面具，老鼠，牛，鸡，十二生肖？如果老鼠代表的是新手，那就是说，这个坠子是按十二生肖的顺序排列的，图案越靠后，等级越高？
“这么说，坠子图案是金猪的人来得最久？”
对面那人眉眼又弯了弯，将桌案上的香料往前推了推，既没肯定也没否定，“我可还没见过挂着这种坠子的人。”
看来这人这边是可以‘买’些答案的，顾念会意，捻起中间那盒瞄了两眼，“香料怎么卖？”
那人伸出手指在大盒的盒盖上敲了敲，“独家调制的灵犀香，小盒三金，中盒五金，大盒十金。”
顾念心领神会，正要摸口袋，突然看到叶九思抱着两个包裹站在印泥那边，一副准备掏钱买的架势。
他急忙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肩膀。
“师父！”
“过来帮我付钱。”顾念一勾叶九思的脖颈，将人硬生生的从那个摊位前拽走了。
“师父，我再给你点。”出门前叶九思特意给顾念塞了五十两的零花钱，还以为他真的花光了，正要大方的去摸腰间的钱袋，顾念按住他的手腕，“我还有呢。”
叶九思：？？？
“五两金子买那盒印泥，不值。”
叶九思道，“那可是牡丹印泥，冬天不结，夏天不散，是所有擅长书画者追求的极品印泥。”
就这？顾念随口道，“那算什么，我还知道种印泥，不但‘冬不凝固，夏不走油’，甚至‘水浸不烂，火烧留痕，开盖不干，百年不褪’呢！”
“当真？”叶九思兴奋地抓住他的衣袖，“师父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是知道，就是有些材料弄起来比较麻烦。”顾念刚才说的，就是后世价比黄金鼎鼎大名的顶级印泥，龙泉印泥。
同样是那次非遗项目取材，他们也去拍过龙泉印泥的制作过程，当场试验了水浸和火烧之后的效果，让他印象极为深刻。也正因为见识过龙泉印泥，他才觉得刚才那种牡丹泥不值五两金子。
“放心，不论用什么材料我都能给你找来。”叶九思拍着胸口保证。
“那应该可以试试。”既然牡丹泥能卖得这么好，龙泉泥应该会更受欢迎吧？反正也是做一次，不然多做点拿来卖？
“太好了，我正愁子清的生辰不知道送什么呢。”叶九思开心地道。
等等，子清？这玩意是打算送给陆溪的？
顾念顿时有些后悔，他现在撤回发言还来得及么？
作者有话说：
顾念：陆溪那个属汤圆的外白里黑的家伙，给他用牡丹泥就不错了！
备注：1、公士、簪褭都是秦汉时的爵位名，《汉书&#183;百官公卿表上》：“爵：一级曰公士，二曰上造，三簪袅……二十彻侯。” 一级为最低，二十级为最高。

第69章
几句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回了先前卖香料的人那里。
见他回来，那人依旧把装香的盒子往前推了推，“小郎君想好了么？”
“买个中盒的。”顾念摸出五两金子，正要递过去，摊主却道，“小郎君不仔细想想吗？大盒的其实才是最划算的。”
顾念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被说服了，“那就大盒的吧。”
“小郎君爽快。”摊主笑眯眯地把最大那盒香料递了过来。
“帮我拿一下。”顾念将手上那瓶十年蓖麻油和那盒香料一并交给旁边的叶九思，伸手从钱袋里摸出十两递了过去。
叶九思接过香料顺手闻了闻，顿时皱起了鼻子，要龙脑没龙脑，要乳香没乳香，名贵点的材料一样没有，就这玩意花十两金？
再看另一个瓶子更糟心了，这个十年蓖麻油他刚才也看到过，没想到被顾念买了。
叶九思：…………
都说我花钱如流水，师父才是真正的败家吧？这都买了些什么啊？
那边的顾念却已经坐下，飞快地跟摊主低声交流起来。
就像他猜想的那样，面具最大的作用并不是替客人遮挡面容，而是显示客人在暗市的身份。子鼠，丑牛，级别依次向上，坠子为金鼠的，就代表是第一次进暗市的新人，之后每次再来，只要跟侍从出示上次的房间吊牌，坠子就会按照生肖顺序往后变化一种。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主动出示上次的牌子，还会继续用金鼠的面具？”
“对，但是越往后待遇越好，大家应该都想着往上升，没有人会故意隐藏。”
“什么待遇？”
“比如能在簪褭市看到限制级的名录。”
对于来自后世的顾念来说，‘限制级’这三个字是和血腥暴力以及XX画面联系在一起的，突然出现在这里，总觉得不对劲儿。
几秒之后才明白应该是‘隐藏款’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这些挂金鼠面具的新客，其实能看到的也只是暗市的基础功能？
“那十二次之后就要怎么办？”叶九思也跟着顾念坐了下来。
摊主顿了顿，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可在这里见过胡人？”顾念又问。
“作为货品的倒是见过。”
“货品？”
摊主用手指在桌案上写了两个字，彻侯。
顾念皱了皱眉，这次倒是叶九思反应更快，“你是说，在簪褭市以上，还有个最高级的彻侯市？”
公士、簪褭原本就是秦汉时的爵位等级，公士最低，彻侯则是最高的那一级。
摊主点了点头。
顾念：！！！
名录有隐藏款也就算了，居然还有隐藏级的‘市’吗？
现在这个时代，握有身契的主人本就可以将下人随意发卖，按照摊主的意思，彻侯市也有人将美貌胡姬当作货品一样在出售。如此说来，那些胡姬背后的主人岂不很有可能就是胡人？
两人又跟摊主继续追问关于彻侯市的消息才知道，它位于三层，在子初时分后开放。
达到金猴级别的客人，可以收到额外的邀请，出入那里。
作为金鼠面具的新客，他们只有在簪褭（zān niǎo）市买够五十两黄金之数，才能得到彻侯市的入场资格。到时自会有侍从递上彻侯市的相关消息。
五十金？来三次明明最低只要十五金就可以，暗市的老板未免也太会抢钱了。只是，三次最少也要十天，时间上……
师父，放心，叶九思眼眸微眯，朝顾念扬了扬下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磬声响起，地面微颤，通往二楼的石门轰隆隆打开，八个侍从端着托盘出现在通道口，四个空盘，四个堆放着那些【买】【卖】字样的牌子。
卖香料那人见他们不再开口，便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也是准备去簪褭市。
年深循着两人的身影找了过来，叶九思一见他手上那个贴着【九年酢浆】字样的白瓷瓶，眼前就是一黑。
你俩可真是‘心有灵犀’，要摔都往同一个坑里摔！
“看看！”叶九思‘愤愤’的把顾念那瓶【十年蓖麻油】也塞到年深手里。
年深有些错愕，没想到有人居然在他前面也买了一份。
顾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结果只摸到冰凉的面具。
难得有自己可以反过来‘教育’师父和三郎犯蠢的时候，叶九思‘义正辞严’，“你两买的这些东西，是准备替代□□用吗？”
年深淡淡地看了叶九思一眼，“那个摊主腿上的伤痕，是突厥人特有的校型矛刺出来的。”
也就是说，那人是战场退下来的伤兵？叶九思怔了怔，转身就逆着人流冲了出去。他生平崇拜的就是那些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保家卫国的人，最遗憾自己因为身份不能去战场。但钱的事情，他完全可以尽力。
没过几息的功夫，他就将剩下的三个瓶子全抱了回来。
“凑个五毒俱全。”叶九思指间夹着那几个细颈瓶，一脸得意地晃了晃。
这次倒是收拾好东西的香料摊主笑出了声，他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三人，提醒他们，“暗市最大的规矩就是‘暗‘，毕竟这里至少有一大半的东西都不想见光，还有一半的人，或许也见不得光。
真要有什么想知道的，其实可以考虑直接跟暗市去买。在彻侯市，只要出得起价钱，未必买不到你们要的东西。甚至你们运气好的话，都未必需要花钱。”
还可以直接跟暗市交易？年深默默跟顾念对视了一眼，既然如此，就像这人所说，如果只是打听科昂的下落，与其这么费力，不如直接问暗市，左右不过就是一个交易，这种消息对暗市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那人临走前又朝顾念行了个叉手礼，意味深长地道，“祝小郎君日后富甲天下。”
顾念尴尬地搓了搓手，自己想发财的念头表现得这么明显的吗？
提前来摆摊的都是熟客，通往二层的通道一开，那些人便几乎都立刻交钱进入了二层，状况用挥金如土来形容也不为过，四个侍从手上的盘子不一会儿就堆满了，立刻又换了四个人过来。
很多东西都数量有限，肯定是先到先得，所以熟客都会抓紧时间先去二楼看今天的待售名录。
顾念他们三个自然也是要上去的。叶九思交了钱，拎了个【买】字牌，三人顺着石阶走到二层。
只差一会儿的时间，临近楼梯的房间就全部挂上了牌子，走了小半圈才找到空房间。
叶九思把字牌交给门口的侍从，侍从殷勤地转身，替他们掀开身后厚厚的三重帘帐。
房间里的布置跟之前的子贰外厅略有不同，中间是张圆形的桌案，案旁是四个月牙凳，角落里有张很大的罗汉床，门口除了衣架之外，还有一缸游鱼。
只是桌案空荡荡的。
有香料摊主的提醒，几人也没着急，安之若素地坐了下来。
叶九思顺手就把手上的东西和那堆‘五毒’堆在了桌案角落。
“放稳些，摔了你的印泥就没有了。”顾念叮嘱他。
啥？这些玩意还真有用？叶九思明亮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圈。
“那个蓖麻油可是做印泥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当时是随手买的。”叶九思愕然。
“当时确实没想到，后来你想要印泥我才想起来它的用处。”顾念坦率地道。
除了各种常见入泥的名贵原料外，龙泉印泥里还有两样极为特殊的东西，一是用藕丝入泥，万斤藕梗二两丝，另外就是要用已经化为膏状的至少六年的蓖麻油，如果不提前准备，恐怕很难找到，现在碰到十年的膏状油，简直可遇不可求。
“你也是看到他腿上的伤疤知道了他是伤兵？”随手买瓶这个，不可能没有原因吧？
“我没少卿那么好的眼力，不过凑巧认识他手上的拐杖。”顾念比划了一下那位摊主怀抱拐杖的动作，“上次你们去药肆的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的那位是我们顾家的管家，他也有根一模一样的拐杖。”
顾忠的身份当初萧云铠查过，年深眉峰微展，“这么说来，刚才那人以前应该也在你父亲麾下？”
“我也只是猜的。”
叶九思：！！！
居然会这么巧。
“确实，如果是这样，换做是我也会买的。”小世子换位思考之后，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侍从就再次掀开帘子，送来【待售名录】的同时，顺便还送来了夜宵，多是烤羊肉、鱼脍、汤羹之类的常见东西，样式不多也不能点单，但胜在食材新鲜，闻起来居然也十分诱人。
顾念虽然早就已经饥肠辘辘，还是坚持请门口的侍从送了盆温水进来。
在乱葬岗见过秦染之后，叶九思和年深对于顾念说的邪祟疫菌之说也更为相信了些，没等顾念催促，便都主动跟过去洗手。
顾念将随身携带的澡豆往年深和叶九思手上倒了几颗，又给自己倒了几颗，仔细地搓洗起来。
“洗手就能祛除那些邪祟吗？”叶九思学着顾念的动作，认真搓洗着自己的双手。
“普通状况下可以洗掉大部分。但如果周围已经是遍布邪祟疫菌的环境，就还需要配合状况进行消毒，不然洗了也是白洗。
举例来说，你可以把那些邪祟疫菌想象成鸿胪寺周围飘荡的那些柳絮，‘洗手’就像摘掉已经沾在你身上的那些柳絮，但如果周围全都是柳絮，没等你摘完那些旧的，新的就又沾上来了，这个时候，光‘洗手’就已经没用了，还需要配合‘消毒’，将周围的柳絮都清除掉。”
“所以，疫病时才要熏香喷醋洒石灰？”年深想起他在边城曾经听过军医提起的事情。
“嗯，这就是消毒的手段之一。”顾念擦干净手，将装澡豆的袋子束好，挂回腰间。
“那我回去让他们多买点石灰备着。”叶九思颇有囤货意识。
“这个可以有。”顾念饿得厉害，坐下便先端起汤碗喝了几口暖和肠胃。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小世子的消费力有多惊人，一囤货居然就屯出了个‘长安灰贵’。搞得他们药铺后来进货的价格都跟着涨了两分。
年深默默将几样带葱蒜的东西从他面前移开，换到了距离他最远的地方。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右手上的手套几乎就已经干了，料子轻薄得有些神奇。
吃饭的间隙，几人互相交流了一下，年深和叶九思那边几乎都没能得到什么有用信息，顾念这边也就只有后来从香料摊这边‘买’的一点基本消息。
叶九思和年深随手翻了翻待售名录，香料药材，珠宝玉石，还有一些杂项和药方，东西不少，奇珍异宝也有，但以他们两人的眼界来说，就着实没有几样真正能看的了。
顾念也翻了翻，同样兴致缺缺。
香料玉石他没什么用处，药材他不懂，珠宝都是不通透的类型，用不上，也完全没看到什么类似岳湎的清音散的那种东西。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是金鼠级别的‘新客’，所以看不到。
但他们必须得花够五十金，才能获得待会儿彻侯市的入场资格。想要跟暗市直接交易情报，就必须得买这张入场券。
“不然先等等？”顾念记得摊主说过，待会儿还会更新一版现场新加出来的。
没过多久，侍从送来了墨迹未干的【现场待售名录】。
最后，叶九思在新名录上随便挑了株有安神活络乌发明目效用的百年夜交藤，原因也很简单，标价是五十金，价格合适。
付过钱之后没多久，侍从就捧过来一个锦盒，里面的东西疙疙瘩瘩的，模样有点丑，顾念觉得有些眼熟，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玩意不就是后世的何首乌嘛！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人给他爷爷奶奶送这些何首乌人参鹿茸之类的据说‘大补’的东西，然后他老爸也要买一堆类似的回过去，几乎成了过年的一个固定仪式，乐此不疲。
大约盏茶之后，侍从用托盘送来了一张花笺，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子初时分  诚邀贵客前往彻侯之市】
成了！看到这张花笺，三人都松了口气。
顾念仔细端详上面的字体，发现跟名录一样，都是标准的正楷，看不出任何个人用笔的特色。
“客人们可有想求购或者想在彻侯市卖出的东西？”侍从递上两张空花笺，第一次主动开口。
叶九思看看那个侍从，“想买什么都可以？”
“想买什么都可以。如果暗市不能接，自然也会告知贵客。”
顾念跟年深默默对视了一眼，暗市有这种底气，背后定然有一张涉及各种范畴的庞大网络。
顾念心思微动，“那么，想卖什么也都可以？”
“想卖什么都可以。客人可以先写下所售之物的介绍和价格，如若成交，暗市同样会收取一成费用。”
年深略微思考过后，提笔写下了关于科昂的问题。
他正要放下笔，却被顾念接了过去。
年深：？？？
顾念唰唰唰也写了一行字。
“师父，你带了什么过来卖？”叶九思好奇地凑过去。
顾念挑了挑眉，“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龙泉印泥的方子。”
他也是刚才突然想到的，既然药方可以卖，这种特殊印泥的方子应该也可以卖。一晚上被暗市赚去这么多，得想办法赚点回来。
写到价格的时候，他不禁顿了顿，牡丹泥一盒可以卖五两金，那他这个方子该卖多少呢？
他正在犹豫，叶九思直接把笔拿过去，大剌剌地在上面写了两百金。
顾念：！！！
太贵了吧！
顾念正要开口，年深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边叶九思已经将两张纸一块交给侍从，“上面那张是我们准备出售的，下面那张是求购的。”
侍从退出去之后，顾念看看年深，“那个价格卖不出去吧？”
年深淡定地道，“门票就要五十金之数，价格太低就没有在彻侯市出售的必要。”
顾念：…………
不，人家老客是免票的，只有咱们这种第一次来的，才要花那冤大头的五十金。
“师父你放心，如果龙泉印泥真能达到你说的那种效果，一盒至少能卖五十金。”叶九思悠哉地晃悠着手上的花笺，仿佛刚才花钱的人不是他一样，“要是你说世上只有一盒，像子清那样酷爱书画的，恐怕出千金也是愿意的，这就叫物以稀为贵。”
顾念：……………………
这明明应该叫千金难买我乐意。
好不容易等到子初，侍从将几人送到三层，引入一处座位。
三层有点像是那种阶梯式的剧院，最中间的‘舞台区’位置最低，对面的观看区层层高起，保证坐在每层的客人的视野。
舞台区上空荡荡的，只有右边摆着个一人来高的巨大玉磬，看那模样，还有几分拍卖场的架势。
座位三面都有绣屏遮挡，互相之间的距离也很远，基本可以互不干扰。他们的位置在最高的一层台阶，离中间的舞台最远。
灯火昏暗，顾念借着整理衣襟的机会左顾右盼的扫了一圈，现场落座的人影并不多，大致只有二三十个的样子。想想也是，从那五十金的入场券来看，没有一定消费能力的人，来了这里也买不起。
侍从很快就送来了两样东西，一份是彻侯市的待售名录，另一份是张花笺。
因为之前那些名录上的东西对叶九思来说太过普通，他接过这本新名录时不禁有些意兴阑珊，扫了两行后立刻瞪大眼睛，拍了拍年深的手臂将名录递过去一半，“三郎你看！”
顾念也好奇地凑过去，两人一左一右，紧紧将年深挤在了当中。
年深：…………
名录上面列着十二样东西：
壹  栗合夫人的夜明珠  一百十金
贰  金胎玉露丸  一百二十金
叁  孪生龟兹舞姬  一百五十金
肆  断肌续骨药【衔玉】  一百八十金
伍  【龙泉印泥】制作秘方  两百金
陆  黑山猎豹  两百金
柒  辟邪阴阳镜  两百二十金
捌大梁山川图  两百五十金
玖  前朝名匠打制的名刀【泣霜】  三百金
拾  软叶冰纹甲  三百八十金
拾壹  千步神弩图  五百金
拾贰  追风宝马  六百金
他们还没来得及往后翻每样东西的详细说明，就有侍从朗声道，“角字三号位选择拾叁号品，文斗。”
什么意思？顾念几人茫然地看向他们这个位置的侍从。
侍从矮身帮他们将名录翻到最后一页，三人这才看到那里有一行‘备注’，【以上所有货品除现钱外，文、武、玩皆可】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目的
叶九思：有点意思，我可以全买吗？
顾念：冷静，你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吗？
叶九思：记得啊，花钱凑热闹。
顾念：…………
备注：一两金大概等于8000到9000文钱。

第70章
“什么意思？”顾念忍不住问那个侍从。
“这是暗市为贵客们准备的一点余兴之趣，指的是文斗、武斗、以及玩斗。”侍从小声地解释道，“贵客可以按照前面标示的价格付钱，也可以选择提供自己的个人信息，然后跟暗市的使者进行比试，比试项目可在文斗、武斗、玩斗中任选一样，贵客如果胜了，选中的物品由暗市付钱，如果败了，则需要付标示价格的双倍。”
顾念：…………
原来那个香料摊主说的可能不需要付钱指的就是这个。
提供真实身份对他们三个来说倒是没什么，他们来暗市是为调查科昂的行踪，这件事早就在吕青那边过了明路的，即便传出去也问题不大。
但比斗就比斗，为什么还要提供信息，怕不就是为了之后跟别人交易吧？
他们这边解释的时候，一个黑衣侍从和一个面具挂着金鸡坠子的客人已经走到了‘舞台’中间。顾念原本以为中间是用来展示货品拍卖的，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是个‘舞台’。
磬声响起，有人燃起了线香，台上的侍从朗声道，“今有甲乙两人，持钱不知其数。甲得乙半而钱五十，乙得甲太半（三分之二）而亦钱五十。请问贵客，甲、乙持钱各几何？”
顾念：？？？
这不就是九章算经里那种简单的鸡兔同笼类问题？
对面的客人像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问题，当场呆住。
有意思，原来这一夜的时间是这么消磨的！叶九思没管台上那位如何为难，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那文斗、武斗、玩斗各是比些什么？”
侍从指了指台上，“文斗者，由暗市派出使者和贵客各出一题，各以半炷香的时间为限，答出者为胜。双方皆答出或皆未答出、答错为和，比斗作废。
武斗者，由暗市派出使者和贵客在台上赤手空拳较量一场，同样以半炷香的时间为限，先离台者为败。无人离台视为和，比斗作废。
玩斗者，由暗市派出的使者与贵客比试眼力，随机从现场某位贵客身上借出一物，猜其价格写于笺上，出价更接近者为胜，同价则为和，比斗作废。”
“比几场都可以吗？”叶九思兴奋地撸了撸袖口。要论武斗，长安城内有几个人能胜得过年深？这不是送上门来找虐吗？
“每位贵客只能选择一次比斗。”
叶九思：…………
天底下果然没有这么好的事。
“拾叁号品又是什么意思？”小世子沉默后，顾念总算找到了再次开口的机会，名录上明明只有十二样东西。
侍从用手指抬了抬叶九思手上的名录，露出底下的那张花笺，“为避免泄露具体内容，在彻侯市，拾叁号品用来代指各位贵客自己单独跟暗市求购的那样东西。”
花笺上面照样还是端正的楷体字：
【贵客所求  五十两金/文、武、玩皆可】
叶九思看到后面那几个字就笑了，递给年深，“三郎，这个不去就不合适了吧！”
“嗯。”年深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这个，我们报武斗。”叶九思立刻对那个侍从道，侍从便在那张花笺上勾了‘武’字送走了。
“文斗只能是这种术数之题么？”顾念追问。
“不，天文地理，杂学各项，除了武斗之外的，只要可以合理判定输赢的题目，皆可囊括在内。”
“这么说来的话，玩斗不也可以算是其中一种？”
“玩斗以前确实是文斗之中的一种方式演变而来，只是由于太受欢迎，便单独成为了一项。”
几人该问的问得差不多，台上的人忙着算题，他们便继续翻起了待售目录。
按照序号往后翻，相应页面上便是该序号物品的详细说明，比如栗合夫人就是前朝一位有名的貌美夫人，传说她的容颜直至六十岁仍恍若少女，靠的就是这颗能逆天驻颜的夜明珠。
黑山猎豹是西域黑山所产的名豹，动作迅疾如电，是打猎时最好的侍兽，在侍兽中的名气不亚于汗血宝马。
山川图就是这个时代的地图，介绍里号称大梁黄河以北的所有水脉山川城郭位置，尽标于上。
这份东西对于行军打仗的人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的利器，饶是稳重如年深，看到也不禁有些意动。
“刚才那个武斗，可以换吗？” 顾念询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摇了摇头。
顾念：……
“三郎喜欢？那就买吧。” 叶九思倒是无所谓，就当花两百金看三郎比武就是了。再说这彻侯市卖的东西确实不错，他也越看越喜欢，至少有半数都值得买。
“要不我试试？”顾念挑了挑眉。
年深和叶九思怔了怔，年深眸色微动，抬眼看向顾念，“你想文斗？”
“嗯。”顾念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
九章算经之类的问题，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压力，而且有胜负为限，应该不会出他最不擅长的那种‘赋诗一首’之类的难以评断的题目。
退一步来说，即便真遇到那种也没关系，反正他出的题，对方肯定答不上来，最差的结果也是打和，还能以现在这个价格购买。
“既然如此，那我就试试这个。”见他们两个都要去，叶九思也跃跃欲试地指了指拾壹号的千步神弩图。
墨青就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要是真能做出来，还能送两个给镇西军拿去打吐蕃，一举两得。
就这样，顾念选择了八号品的文斗，叶九思则选择了拾壹号品的玩斗，写好花笺让侍从递了上去。
这个时候台上的第一场比试已经出了结果。
那位挂着金鸡坠子的客人没有算对，不过他也用半局残棋的棋谱保住了颜面，险胜侍从，双方打和。
第二场是武斗，却没轮到年深，而是房字一号位的客人。
随即有另一个侍从打扮的人走上台，面具也跟其它侍从看起来没有区别，一撩袍角，对底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之前没注意，这次碰巧看到那个侍从走出的位置顾念才发现，暗市似乎根本没有针对这种比斗的使者做什么特殊安排，所有的比斗居然都直接从现场那些坐席边的侍从里出人。
他不禁扫了坐席边那些安静默立的人影一眼，看来这些侍从间藏龙卧虎，根本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坐席间站起个人影，一跃而起，‘砰砰砰‘连踩几层屏风，踏过半个场子，带着股劲风跳到了台上。
磬声响起，两人便缠斗到了一起。
侍从步法飘逸，走的是轻灵的路子，那位从房字座位上去的，则属于刚猛路线，拳拳带风，手臂残影连成一片，密不透风，压得人仿佛喘不过气来。
“这个房字位的应该能赢吧？”顾念在心理上天然站在了客人的这一边。
“赢不了。”叶九思摇头。
顾念：？？？
“他的拳法刚猛有余，灵巧不足，仔细看他的每个动作，完全没有碰到过对面的人。过不了多久，等他气力衰减，就是露出破绽的时候。”知道顾念不谙武功，年深仔细地给他解释了一番。
顾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自问动态视力还是不算差的，但还是很难追上台上那两人的动作。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个客人被当胸踢中一脚，摔出了‘舞台’区。
第三场又是文斗，先前那个侍从走上台，又出了个九章算术里‘两鼠对穿’的问题，再度难住了对方。
客人出的题目类似后世的足球颠球，在半炷香的时间内，不落地的情况下谁颠得多谁就获胜。结果居然还是那个出题的客人自己输了！
连输三场，坐席区安静了许多，隐隐有些萎靡之意。
第四场武斗，终于轮到年深上场。
年深从容地理了理衣襟和袖口，下一秒便身形一晃，俊逸的身影拔地而起，衣袂在半空中长虹贯日般地带出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了‘舞台’上。
台边的侍从拿出根线香，直接掐去一半插入香炉，线香燃起，他举槌敲磬，第四场武斗正式开始。
虽然年深武功很好，顾念却很少有现在这种能安静旁观他动武的机会。
年深出手的力度不像刚才房字位那样刚猛，却同样压迫感十足，远时如惊雷直下，气势汹汹，近处如惊涛拍岸，进退有度，力道收放自如，游刃有余，动作更是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滤镜的原因，他甚至觉得年深的身法都比对面潇洒好看。
“三郎勉哉！”叶九思啦啦队样地晃了晃拳头。
同样是刚才那个步法飘逸的侍从，却完全躲不开年深的攻击，甚至退路也都被提前封死，三招刚到，便狼狈地掉到了台下。
年深精彩利落的表现让现场爆发出一阵掌声。
“三招才出，还是给人留了面子。”鼓噪声中，叶九思骄矜的用手指拨了拨耳边的金鼠坠，“师父，我说得没错吧，三郎不但脸能揍，身手也很能打。”
顾念：…………
脸能揍是什么玩意！那叫颜值能打！
年深回到座位时，额上甚至连层薄汗都没有。显然就如叶九思所说，留了许多余力。
暗市那边的动作也很快，立即送来了另一张花笺：
【科昂没有来过暗市。
再额外送贵客一条消息，两年前的康安国使者倒是来暗市求购过一样东西，但没有成交。】
看见后面那行字，顾念跟年深立刻双双皱起了眉头。
什么东西？难道科昂也是出去找这样东西然后才失踪的？
年深看向侍从，“我们可以接着求购第二样东西么？”
侍从点头，殷勤地奉上空花笺和笔墨。
很快花笺回复就来了，同样还是五十金。
年深摸出五十金递给侍从，第五张花笺也如期而至，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狼牙令】
狼牙令是什么东西？几人对这个名字俱都感到十分陌生。
叶九思又要拿花笺再问，年深抬手阻止了他，没必要，这件事回去他们自己也查得到。
什么免费送的消息，分明就是钓鱼的饵，顾念这才恍然惊觉，他们明明赢了比斗，最后还是花了五十金买消息，甚至差点花更多。
暗市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改建如此气魄的地宫，一般人绝对出不起这么大的手笔，再加上那个几乎‘什么都可以买’的承诺，足以说明暗市背后坐镇那人，既有雄厚的财力，又有庞大的人脉。
同样的，暗市本身又是一个日进斗金的宝库，赚钱的同时还可以在第一时间提前搜罗到许多奇珍异宝，更是一张难得的情报网。
暗市背后的人，简直就像是长安城的另一位主人。
或许是疑人偷斧的缘故，顾念总觉得这个暗市说不定和陆家，和陆溪有些关系。
他正想得出神，年深拍了拍他的手背，顾念抬起头，才发现叶九思已经上场去‘玩斗’了。
不应该我先上吗？顾念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叶九思随手把他自己那张花笺放在了上面，他们上去的顺序就随之变了一下。
台下已经借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玲珑剔透的玉佩拿上台，叶九思和对面的侍从正在埋头书写价格。
顾念再仔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玉佩，而是块琉璃佩，通透程度看起来跟何鞍书之前要送他的那个杯盏不相上下。
叶九思和侍从同时向台下展示了自己的答案，叶九思写的是三十五两金，侍从写的是三十八金。
中间的侍从上去掀开了事先请物主写下的价格，三十六金。
顾念：！！！
不是，一块破玻璃这么贵的吗？
不然咱们也去个安全的地方弄个琉璃场？
台下掌声立响，叶九思骄矜的用白皙的手指勾着耳畔的金鼠坠子转了一圈，施施然走下了台。
接下来果然就是顾念的文斗。
侍从朗声宣布文斗时，叶九思还没回来，顾念深吸口气，朝旁边的年深高举手掌张开五指，做了个求击掌的动作。
年深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满眼问号。
“加油。”顾念只好自己动手，自助式地抓起年深的手跟自己击了个掌。
年&#183;工具人&#183;深：…………
玉磬声落，对面的侍从眉眼微动，依旧从九章算术里出了一道衰分的题目，“今有大夫、不更、簪褭、上造、公士，凡五人，共猎得五鹿。欲以爵次分之，请问贵客，五人各得几何？”
对顾念来说，难的不是题目，而是所谓的‘爵次’常识。
幸亏有今天暗市的等级做参考，‘公士’市在底层，属于入门级，那么毫无疑问就是其中最小的那个爵次，‘簪褭’在二层，肯定是高于‘公士’的。依据这两个爵次为锚点，就可以确定题干中的爵次是依次降低的，五者里面应该是‘大夫’爵次最高，‘公士’最低。
推断出这个之后，剩下的对顾念来说就根本不是问题了，简单的等差，前后不到半分钟，他就算出了答案。
‘大夫’得一只整鹿再加三分之二，‘不更’得一只整鹿再加三分之一，‘簪褭’正好得一只鹿，‘上造’得三分之二只鹿，‘公士’得三分之一只鹿。
对面的侍从呆愣在原地，不仅因为他的答案是正确的，更是因为他的速度。
他出给客人的题目是按照标号物的价值而有难度增减的，这道题目虽然不是最难的那种，但也绝不是简单的类别。
就算明白做法，在现场完全没有算筹和算盘之类的东西的情况下，要凭心算，必定需要费些时间才能计算完毕。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眨眼之间就给出正确答案的。
台下也全都愣住了，等等，算完了？这就算完了？
“正……正确。”负责宣布结果的那个侍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回确认了两边，才敢公布。
台下一片哗然，正确！居然还是正确的！
台上那位可没空管底下的人怎么想，他正认真地考虑出给侍从的题目，努力准备连胜三元呢！
脑子里闪过无数待选，顾念单手托腮，食指轻轻叩击着面具的颊侧，考虑了大约半分钟之后，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比较简单的题目。
顾念随手拿起台子上刚才写答案的那张纸，然后跟侍从借了把匕首，又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中心点上比划了一下大小，用匕首在纸的正中心位置裁出个小小的正方形孔洞。
小洞的尺寸比铜钱小了许多，斜对角线比铜钱直径大概短了六七毫米。
“我的题目很简单，”顾念拎起那张纸，向对面的侍从和底下的众人展示纸上的洞， “在不弄破纸和不损坏这枚铜钱的情况下，将铜钱从这个洞口穿过这张纸。”
侍从：？？？
众人：？？？？？
怎么可能？那个方孔足足比铜钱小了好多圈呢！
顾念说完，便朝台下负责点香的那位侍从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燃香计时了。
对面的侍从接过纸张和铜钱，神色凝重地比划起来。
坐席上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关注着他的进度。有些手边有花笺的，索性直接自己动手尝试了一通。
一时间左右都是花笺在指间哗啦啦的声响，台上台下都一筹莫展，只有顾念神态轻松，甚至无聊地做了套手指体操。
线香燃尽，玉磬声响起，台上的侍从颓然地垂下肩膀。
“你真的能将这枚铜钱穿过去？”那侍从额上带汗，不可置信地看向顾念。
顾念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已经有些发潮的花笺，白皙的手指灵巧的左右折叠了几下，便折出了个新的形状，‘神奇’地将原本正方形的两边由互成九十度角的垂直形状‘拉’成一线平齐的状态，洞口瞬间就比铜钱反而长出了一截。
然后，他便用手指夹住那枚铜钱，轻松顺着那个扩大的洞口，将那枚铜钱推了出来。
众人：！！！
展开花笺，依旧还是那个小小的孔洞，横竖都无法通过铜钱。
众人：！！！！！！！
“是我输了。”那侍从垂下头，当众认输。
台下静默片刻，顿时掌声如潮。
顾念意得志满地下了台，走到坐席旁边得意的朝年深再次举起了手掌。
年深迟疑了下，这是又要击掌？
快啊！胜利仪式！顾念的手掌执着地晃了晃，催促年深。
年深无奈，回忆着顾念之前的动作，刚要配合举起手掌，叶九思开心地扑过来，用两只手紧紧握住顾念举在半空的那只手，“师父，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顾念：……
年深：………………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备注：1、两道题目都出自《九章算术》，考虑到阅读体验，选择了两道相对简单易懂的题目。
2、铜钱这个就是简单的拓扑原理，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搜索‘光盘穿越折纸’之类的关键字，网上很多视频讲解。这道题还有个特别简单的儿童版本，更易懂，搜类似‘硬币穿纸孔’之类的关键字就可以。

第71章
顾念不得不拿起桌上的花笺又给叶九思演示了一遍，小世子瞪大眼睛低呼神奇的时候，侍从端过来一摞手訂图册。
那些图册的尺幅大得甚至已经超过了托盘，高高地摞在上面，足足有三四十公分。
所有的图都已经按照区域集结成册，并标注在封面上，年深翻找到镇西军所在的区域，叶九思拎出长安洛阳一带的那册，分别查看起来。
以两人熟悉的区域校验来看，这份山川图绘制得极其细致清晰准确，没有二三十年的时间，恐怕无法收集起如此详尽的资料绘制成册，从当中许多细小到甚至包含一些天气植被之类的标注来看，这份地图甚至很可能是第一手资料。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份图册或许分文不值，但对那些四处征战的战将来说，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当然，由于绘制习惯、比例尺和表现手法的缘故，在顾念看来，这份图册就不那么‘清晰’了，甚至还有些看不懂。
不过他看不看得懂无所谓，只要年深能看得懂就行了。
顾念对地图不感兴趣，便拿起叶九思放在旁边的千步神弩图翻了翻。
事实上，在平行时空的另一个时期，宋朝倒是出现了一种极其厉害的三弓床弩，射程有七百步左右，后来经过改良，射程据说能达到一千五百多米，传说中秦弩也能达到八百多米的射程，可惜那个时代的资料早已遗失，真假难考，不像三弓床弩，有具体的图样流传下来。
在一寸长一寸强的冷兵器时代，三弓床弩无疑也可算是称霸战场的一样神器。当然，顾念个人心目中的冷兵器之神，还是他想弄出来送给年深的回回炮。
眼前图册上的显然并不是三弓床弩，或者说，应该还只是那种床弩的雏形，它的射程，据设计者估算，实际也只有三四百步，所谓千步，只是种夸张的说法而已。
客观对比大梁现有□□，它的射程确实也有了质的飞跃，不失为两军对战中的一种利器。
这样的话，他们三个这趟也算没有白来，顾念满意地拍了拍那份图册，不但确定了科昂在暗市的行踪，还拿到了一份珍贵的地图和有用的□□图。
他打了个哈欠，正考虑着要不要睡一会儿的时候，一个侍从突然捧着盘金锭和纸笔走了过来，低声跟他们坐席边的侍从交谈了几句，将托盘递了过来。
随后，专门负责他们这个坐席的侍从就捧着那个托盘走到了顾念身边，“贵客，有人已经出钱要买您的龙泉印泥秘方，还请贵客将秘方详细写出。”
啥，印泥的方子卖出去了？顾念早就把方子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看着托盘里那堆金锭不禁有些恍惚。
没有理由拒绝送上门的金锭，顾念隔着面具拍了拍脸，打起精神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的记忆，将龙泉印泥的所有材料和制作过程详尽的写了一遍，检查没有问题后，才交给了侍从。
侍从当即将那堆金锭放在了他们坐席的小案上，“根据彻侯市的规矩，成交物品收取一成的费用，这里是剩下的一百八十金，请贵客查收。”
“你们都不用查验那个方子的吗？”顾念见他将自己写好的花笺直接交了出去，好奇地问。
“暗市交易，以诚信为本。若是有人诓骗使诈，自会需要付出代价。”
侍从语调平淡，却让顾念背后莫名地一寒，这句话的意思，分明就是暗市能天涯海角地追踪到人吧？
再往下细想，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以暗市的规矩，买卖双方大多互不见面，如果是叶九思之前买的那种何首乌之类的实物还好，但像神弩图以及他刚写出去的那份方子，暗市想留存一份的话，岂不是再容易不过？
幸好这个方子他自己要用，卖出去的时候就没想着独家，真被暗市抄走一份也没有太大问题。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待售目录上八成的东西已经售空，剩下两成没人问的，基本也不再有人感兴趣。倦意来袭，众人纷纷起身离开，顾念他们也不例外，打算回到最初的那个‘子贰’的房间休息一会儿。
打着哈欠走到一楼，顾念隐约看到了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似乎是之前那个卖他消息的香料摊主，正搀扶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老者。
他们两个居然是认识的吗？
看这样子，两人似乎也去了彻侯市。想想名录上的东西，顾念也大致明白了，老者想要的，大概是那份断肌续骨膏。
几个时辰后，被黑暗笼罩了许久的顾念拖着快被颠簸散架的身体，跟年深和叶九思各自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出同化里三号。
国公府那辆罩着珍珠玳瑁络的华贵马车就停在归义坊门口。
灿烂的朝阳里，车幔周围的水晶珠和白玉坠散发出滤镜般明亮柔和的光晕，一眼看过去，恍如隔世。
见到他们，守在车边的两个小厮立刻跳下车，接过了三人手上的那些东西。
“仔细点，千万不要打破了。”叶九思惦记着那瓶做印泥会用到的蓖麻油，特意叮嘱道。
顾念昨晚已经将制作龙泉印泥需要的材料详细列了张单子给他，其余的东西还好，最麻烦的就是那个六年蓖麻油和藕丝。现在才四月，正好可以在松涛别院种上一片莲花，等到八月左右就能摘到合适的藕丝做印泥了。
马车将三人分别送回居所，顾念睡眼惺忪地进门，见顾夫人坐在柜台里面，旁边也没什么外人，便直接摘下腰间塞得鼓鼓的锦袋塞到了顾夫人怀里，打算回房趴一会儿。
他们约好了各自回家洗漱，一个时辰之后直接在春浅楼集合，一起跟陆昊吃顿午膳。一方面说下他们在暗市得到的消息，另一方面，也是想问问陆昊关于狼牙令的事情。义宁坊离春浅楼不远，他至少还能睡一个小时。
顾夫人接住那个袋子怔了怔，打开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拽住顾念，“阿满，你哪来这么多钱？”
“卖了一个龙泉印泥的方子赚的。”顾念揉着眼睛道。逛公士市之前，叶九思给了他五十两‘零花钱’，拿到那一百八十两之后，他又还了叶九思五十，再加上口袋里花剩下的，一共是一百六十两金子。
顾夫人：…………
什么印泥方子能值这么多钱？
长安城的另一边，有人正坐在凉亭内临水抚琴。
风动帘纱，竹影摇绿，半园春花颜色如画。
一个青衣文士走到亭前，躬身作礼。
亭子内曲音未停，轻轻传出两个字，“有事？”
“禀公子，昨夜那边有人出了道‘奇题’。”
琴音潺潺不绝，“怎么个奇法？”
“依我之见，天下鲜有人能破此题。”
“觉得合适的话，就按照以前的规矩，去招揽过来便是。”
亭外的人踌躇了下，“可是，这人不是那些寻常高官富贾带去的门客。”
“那是何人？”
“是大理寺的司直，跟叶九思和年深一起去的。”
琴声猛的一顿，亭子内的人咳嗽了两声，“年深和叶九思去了那里？”
“嗯。他们是去寻找最近失踪的那个康安国副使节的。”
“那就算了，年深身边的人，不要随便碰。”
“可惜，白白损失了几百金。”
“谭公目光莫要如此短浅，” 流水般的琴音重新响起，“一道天下几乎无人能破的题，放到暗市文斗里能起多大的作用还用说么？这样的题，花个几百金也是值得的。”
文士恍然大悟，垂首施礼，“公子大慧，在下不及。”
午正时分，顾念、年深、叶九思、陆昊四人又坐在了春浅楼那间名为‘白叠’的房间。
除了一桌好菜，自然也少不了四杯云霞饮。
见到顾念，陆昊便彬彬有礼地先为口罩的事情跟他道了个谢。搞得小世子一脸警觉，听明白是为口罩才松了口气。
从各地目前传回到鸿胪寺的消息来看，好消息是符合他们筛选条件的胡人比预计的要少很多，坏消息是目前都是疑似，还需要继续追查，科昂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年深也将他们在暗市探得的情况告知了陆昊，“陆少卿可知道康安国之前使节所找的狼牙令是何物？”
陆昊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云霞饮，“之前未曾听过，不过我可以回鸿胪寺查阅一下典籍资料，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们。”
“那就拜托陆少卿了，这狼牙令，或许与科昂失踪有什么关联。”
“年少卿客气。提起‘狼’，我也有消息要跟各位说。多巴今天一大早来找过我，说是你们上次问话的时候，他忘了件事。”陆昊从怀里掏出张纸，展开之后，只见上面画着个狼头的图案。
“多巴说科昂肩膀的这个位置，有同样图案的刺青。”陆昊对着自己右肩的肩头比划了一下。
叶九思不解，“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忘？”
“多巴说，这个刺青，他们族内所有的男子肩头都有，所以当时才没想起来。”
顾念拿过那张纸仔细端详了下，狼牙令，狼头刺青，看来康安国崇拜的动物图腾是狼？
等几人就着午餐谈完公事，也差不多快到了散衙的时间。
昨天折腾了大半夜，顾念和叶九思都累得要命，送走陆昊，年深见他们两个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得无奈妥协，“今天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两天坐了四五个小时的马车，顾念觉得全身那两百多块骨头每块都在疯狂喊痛，身体僵硬得已经不像自己的，急需好好放松一下，不禁想起了桃花新府的温泉。
“不然我请大家去桃花新府泡个温泉？”顾念揉着酸疼的脖颈提议。
“好。”叶九思立刻响应。
“国公府不是有温泉么，你回家去泡就行。”年深试图赶叶九思回家。
“那怎么能一样？”叶九思揽住顾念的肩膀，振振有词地道，“顾司直第一次请我泡温泉，却之不恭。”
“让他去吧，反正那边也是单独院落。”顾念以为年深是怕把叶九思‘带坏’，才有顾虑，但他们本来就是单纯的泡个温泉放松而已，不带叶九思的话，反而会让他多想些有的没的。
年深：…………
一行三人赶到桃花新府，恰好城外运温泉水进来的马车刚到。
琉璃俨然已经变成桃花新府的半个主事，这次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略微大些的院落。
院内繁花朵朵，桃杏争色，枝头春意热闹，花林之中，还设有秋千和投壶的场地，玩乐的气息比上次的院落浓厚了许多。
琉璃转头看向几人，“现在只有这个院子的水放满了，不知几位小郎君可合眼缘？还是说再稍微等等？”
“没事，就这里吧。”顾念迫不及待地道。院子里有什么他不在乎，反正他就是来泡温泉的，水好就行。
“几位小郎君还是要自己宽衣吗？”几个侍女端上四盘水果小食，琉璃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看了眼顾念和年深，“需不需要我给各位介绍……”
“不需要，完全不需要。”顾念连忙打断她的话，生怕她说什么要安排两个美艳的姑娘过来，让小世子误会的话。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琉璃一卷手上的帕子，‘噗嗤’笑出声来，“咱们后厨上了两样新点心，我只是想问需要给几位介绍下不。”
顾念：…………
这个小丫头是真的学坏了。
“像上次一样就可以，安排三份，三刻之后送过来就可以。”年深及时出声，给耳根涨红的顾念解围。
他掏出块碎金付给琉璃，却被推了回来，“柔娘说了，少卿和司直过来，费用都算咱们桃花阁的。”
年深自是不肯。顾念明显很喜欢泡温泉，一次是个心意也就算了，如果他们一直过来，哪能次次不付？
叶九思托着下巴，慢条斯理的往嘴里塞了块蜜瓜，“你要是不收，他下次肯定不会来了。”
琉璃：……
僵持片刻后，琉璃只得收了，下去给他们安排吃食。
等等，不是说好我付账的吗？等耳朵的热度降下来，顾念才后知后觉被抢单了。
“就当感谢你帮我拿到那份地图。”年深朝屋内扬了扬下巴，示意顾念和叶九思过去换衣服。
这倒也可以，顾念点了点头。
“那不行，地图两百五十金呢，就请次温泉太便宜你了。”叶九思替顾念‘打抱不平’。
“好，以后每次泡温泉都我买单。”年深大方承诺。
“说定了，以后累到我们的时候，你就要请客泡温泉。”叶九思又往嘴巴里塞了块蜜瓜，‘努力’敲定了福利。
冲洗完毕，顾念裹着浴巾刚进水池，叶九思就迎了过来，对着他一抬手臂，秀出自己漂亮的肱二头肌线条，“师父，你这胳膊也太单薄了，我都比你厉害。”
大约是运动量比较足的缘故，叶九思明明比顾念小，手臂和胸膛的肌肉线条却比他清晰，甚至隐隐可以看到腹肌和人鱼线。
单看身材，顾念仿佛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清瘦白皙，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种没长开的青涩感。
“你有能耐跟少卿比。”顾念把他的胳膊往旁边一推，磨了磨牙，你等着，明天哥哥就开始健身。
“那可比不了。”叶九思颇有自知之明，凑在顾念身边坐了下来。
年深是最后冲洗完毕的，出来就看到另外两人泡在池边，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
“干嘛？”年深低头看了眼，没发现身上有什么异常。
“没啥，就是羡慕一下。”顾念的眼睛依旧黏在他的身上。
“嫉妒一下。”叶九思也跟着接了一句。
年深：…………
我看你们需要清醒一下。
温热的水没过肩膀，暖流轻轻裹住四肢，通体舒泰。大约一炷香过后，顾念终于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又活了回来。
琉璃也适时的安排人送来了桃花酥山和几样可口小点。
年深把头两盘让给了顾念和叶九思，顾念挖了一大口桃花酥山，满足的送进口内，“总算又活过来了。”
“小郎君这是又熬夜去办案了？”隔着屏风正在帮他们递吃食的琉璃随口问道。
“可不，累死了。”
屏风后的琉璃安静了会儿，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半晌才道，“琉璃有件事，不知能否请顾司直和年少卿帮忙。”
“你说？”
“我跟柔娘想去探监，看看十一郎，可是去了几次，无论塞多少银钱，都被挡了回来，只说没有少卿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见。”
孙狱头现在每天自己都提心吊胆的，为了保住乌纱帽跑去积福寺求神拜佛，哪敢再放你进去。这事，确实得少卿答应，顾念抬眼看向年深。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清澈，眼底带着温泉水沁出的一抹淡粉，年深跟他对视了半秒便急急移开了目光。
年深喉结微动，清了清嗓子，“明天我写张条子，你们申时过去就行。”
“琉璃代楚娘谢过少卿。”屏风的身影恭敬地跪伏在地，给年深行了个大礼。
听到楚娘的名字，年深却是心思一动， “2月的时候，可有什么出手阔绰的胡人去过桃花阁？”
多巴当初就是在平康坊被兰珠迷倒，然后带人出去玩了一个月的。楚娘当时可是三大都知之首，多巴会不会也去过桃花阁？以他那种张扬的个性，或许也会带科昂去‘开开眼界’？
“胡人？”琉璃直起身体认真回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几个，其中一个还说是什么国的使节来着。”
顾念连忙把嘴里的半口酥山咽了下去，“康安国？”
“对，就是这个名字。”琉璃嫌弃地一撇嘴，“那个领头的胡人叫什么巴的，看谁都一副色迷迷的样子，那个副使叫什么昂的倒还好，就是话少了点。不过他说了我也听不懂，都得靠那个译语的翻译。”
“你见过科昂？”叶九思连忙追问，“他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胡人嘛，不就都是那种样子，”琉璃努力回忆了下，“鼻子尖，眼睛颜色怪，戴一堆金耳环大戒指的。啊，我想起来了，他的耳环和戒指上都有一条小鱼的图案，还挺特别的。”
“什么样的小鱼图案？”叶九思一时心急，直接就要站起来，站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半身赤裸，又急忙坐了回去。
他的动作溅起半池水花，直直砸向旁边离得最近的顾念。
年深眼疾手快地展开手上的毛巾挡在了顾念脸前。
哗啦啦，顾念的脸虽然被年深的毛巾挡住，幸免遇难，盘子里那大半份酥山却被淋成了汤盘。
举着勺子的顾念看着滴滴答答的汤盘叹了口气，“他那边有什么鱼不知道，我肯定是条被殃及的池鱼。”
顾念委屈巴巴地模样让年深眸底滑过丝笑意。
“我马上再请大家吃一份。”罪魁祸首立刻心虚地表态。
意外听到有科昂的消息，几人自然没了再继续泡温泉的心思，立刻穿好衣服，拿来纸笔，请琉璃帮忙画下那个看到的图案。
琉璃画出的图案很简单，就像两个上下交叉的半括号。
“这哪里像鱼？”叶九思皱眉。
“很像呀，”琉璃指着前面交叉伸出较短的地方，“这里是鱼须，”
随后她的手指又移向后面交叉伸出较长的位置，“这里是鱼尾，中间就是鱼身。”
叶九思：…………
这么一说的话，好像还真有点像。
顾念却对着那个图案深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年深发觉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儿。
“奇怪，”顾念半歪着头打量着纸上的图案，“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作者有话说：
年深：以后立个规矩，泡温泉要穿袍子！
备注：1、床弩：北宋的《武经总要》载有多种多弓床弩，其中最为强劲的三弓床弩又称“八牛弩”，需百余人绞轴张弦，箭矢“木干铁翎”世称“一枪三剑箭”，大概状如标枪，三片铁翎就像三把剑一样。床弩也可发射“踏橛箭”，成排成行地钉在城墙上。攻城兵士藉以攀缘而上。北宋开宝年间（公元968-975年），魏丕曾对床弩作了改进，射程又大为提高。《宋史&#183;魏丕传》记：“旧床子弩射止七百步，令丕增造至千步。”宋代一步合1.536米，千步有1536米，这是古代射远武器所达到的射程最高纪录之一。

第72章
“你也见过？”年深有些惊讶，想了想道，“难道是赌坊？”
顾念摇摇头，他‘来’之后，再也没有去过赌坊，除非是原主之前的记忆，但原主的记忆通常都需要自己去‘翻’，根本不会主动跳出来。
叶九思提供了另一个答案，“揽月楼？”
要说最近顾念身边胡人出没最多的地方，那自然是揽月楼。
“不知道。”顾念努力回想着在揽月楼见过的那些面孔。
鸿胪寺和金吾卫当初第一批调查的就是那些胡人酒肆，并没有什么结果。毕竟科昂如果只是过去喝过几杯酒，根据模糊的样貌描述，又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很难调查出什么结果。
“没关系，我们可以拿过去给何鞍书和那些胡姬认认。”
年深将琉璃画的那张图收进怀里，三人跟琉璃匆匆道别，赶往揽月楼。
何鞍书不在，但店面掌柜和胡姬们都跟顾念熟悉得很，又得了云霞饮推销的奖励，自然极为配合，可是当年深拿出那张图，众人看过之后却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印象。
希望落空，顾念当晚也回想了许久，却一直没有结果。
第二天快到放衙的时候，陆昊派人送了封书信过来。
他上午在鸿胪寺的书库中查找一番，的确找到了狼牙令的一些信息。根据资料记载，狼牙令是康安国国主代代相传的信物，在康安是类似于他们大梁传国玉玺般的存在。
因为这个，陆昊特意又去了一趟鸿胪客馆，他先找译官和侍卫问了一圈，最后才找到多巴，在他半哄半诈之中，多巴不得不交代了一下目前康安国的状况，结合陆昊几方询问，得到的消息最终整理在信内。
康安国前代国主曾有三子，大约二十七年前，大王子离开康安，远赴长安游历。
当时的大王子已是康安国储君，传说老国主让他随身带走了狼牙令，以便危急时刻用来证明身份自保。可是，自此之后，大王子便音讯全无，没有了半点消息。
三四年后，老国主思郁成疾，卧床不起，二王子成为康安国的实际掌权人。
七年前，二王子打猎时不幸身亡，康安国的大权又交到了三王子手上。
五年前老国主病逝，三王子正式继位后，也顺利拿到了大梁的册封，但因为没有狼牙令，国内始终有些人对他不满。
甚至还有流言蜚语说是他在打猎时害死了二王子。
近几年，传言更是甚嚣尘上，许多人蠢蠢欲动地想要来长安迎接‘真正的国主’大王子回去。
三王子，也就是现任的康安国国主便希望将狼牙令找回去，以昭示自己的‘正统’地位。这也是上任使节私下在长安寻找狼牙令的原因。
但多巴声称，上次没有找到狼牙令，他们国主就已经放弃了，作为番属之国，他手握大梁的册封便足以正名。自己这趟出使，并没有接到任何寻找狼牙令的任务。
陆昊在信函结尾表示并不相信多巴的说法，怀疑多巴和科昂同样身怀这个任务，只是身为使节不好当面承认而已。
年深将陆昊的信函递给顾念，顾念看完沉默下来，又递给了围过来的叶九思。
“你怎么看？”年深用食指轻轻叩击着桌上的信封，眸色晦暗不明。
顾念提起笔，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了三个编号，“目前大致可以推测三点，第一，康安国的人似乎都觉得狼牙令就在长安。换句话来说，他们认为大王子就在长安。
他们会这样推断，估计还是曾经探听到过一些大王子的消息，不过具体是什么，咱们暂时还不知道。
第二，狼牙令是康安国现任国主的一块心病，没有此物，他的位子坐得始终名不正言不顺，我认同陆昊的观点，多巴和科昂此次出使，应该也是带了这个秘密任务的。
第三，我们之前都不明白科昂假借出游之名到底去做什么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找狼牙令。”
叶九思无聊地折弄着那封信函，“也就是说，他其实很可能就是在长安失踪的？”
“我认为有七成以上可能。”顾念想得入神，指尖微动，习惯性地转动手上的毛笔。
早在他指尖刚有动作的刹那，年深就发觉了不对劲儿，飞云掣电般地抓起面前的那沓纸挡在身前。
干嘛？叶九思瞪着最上面那张满是墨点的纸不明所以，下一秒，一排湿漉漉的新墨点就甩到了年深那张纸和他的手背上。
叶九思：？？？
顾念：！！！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忘了自己拿的笔上沾了墨。”顾念窘迫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一叠声地道歉。
也算是小世子运气好，顾念今天笔上沾的墨不多，只甩到他手背上豆子大的几滴就没墨了。
“洗洗手就行了。”年深瞥了眼叶九思的手背，从容不迫地放下手上用来挡墨点的纸，无比自然的将最上面那张拎到桌案另一角晾干，显然是对类似的状况已经习以为常。
叶九思：…………
所以你到底被甩了多少回墨点才能做到现在这么熟练的？
叶九思洗了手回来，顾念跟年深还在讨论，“狼牙令在大王子手里，这么说来，我们想找科昂，恐怕就要先找出这位康安国大王子。”
“这么多年没露面，肯定是故意躲起来了吧？康安国那些人自己都找不到，咱们又不知道大王子的长相和特征，没有半点线索，能去哪里找？”叶九思边擦手边插话。
“胡人，肩膀上有狼头的刺青。” 顾念用笔杆敲击着桌上的纸，总结着目前能知道的关于康安国大王子的所有信息，“另外，二十七年前来长安，那这位大王子现在至少也有四十多岁了，既然他没回康安国，肯定是久居与此，或许可以先从长安万年两县登记在册符合这个年纪的胡人查起，然后再排除那些有明确的非康安国胡人的证明的。”
年深正要吩咐门口的小吏找人去通知两县，叶九思却摆了摆手，示意两个护卫跟上自己，义正言辞地道，“事关重大，我立刻去找人通知长安万年两县。”
眼见着叶九思迈出履雪殿的门槛越走越远，顾念转头看了年深一眼，小世子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他这是今晚约了人，正好得了借口提前开溜呢。”年深一眼就看穿了叶九思的心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门外三五步的某人听见。
叶九思一个趔趄，差点扑倒，两个侍卫急忙上前扶住他。
顾念：…………
萧云铠和杜泠一大早就出去了，叶九思跑了，履雪殿顿时就只剩下了顾念和年深两人。
已经到了放衙的时间，见往常踩点下班的某人今天一反常态的还坐在原地，年深不禁有些讶异，“怎么还不走？”
“那个放柔娘他们进去的条子，我帮你送过去吧。”顾念眉眼微扬，自告奋勇要过去跑腿。之前一直没得空，他想着正好趁这次机会把楚娘的素描画像给岳湎送去。
瞥见他雀跃的表情，年深便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事情，“你想起在哪儿见过那个图案了？”
“没有。”顾念顿时蔫了，提起这个他就气，亏他自认为记性还不错，努力想了一天一夜，居然还是没结果。
见他这个样子，年深便知道自己猜错了，只得将话题转回来，“难道你也想见岳湎？”
“嗯。”顾念从桌子底下拿出个竹筒，神秘兮兮地晃了晃，“这是仙叶葵汁的谢礼。”
年深唰唰几笔写好了条子，又盖上自己的印鉴，交给他时随口道，“你待会儿别跟着柔娘她们一块儿哭鼻子就好。”
顾念：？？？
想什么呢？好端端地他为什么会哭。
今天恰好又是牛二当值，有了年深的条子，又有顾念在，狱卒们检查过顾念的竹筒以及柔娘和琉璃他们精心准备的吃食后，终于把人放了进去。
即使现在还是大白天，监狱里依旧黑得如同暗夜。
牛二提了盏小灯在前面带路，顾念提醒着柔娘和琉璃注意地上湿滑的青苔，一路把人带到了岳湎的牢房前。
岳湎憔悴了不少，盯着墙角发呆，面如死灰，乍然见到柔娘和琉璃，眼神才微微泛起点活色。
“十一郎，我们代楚娘来看看你。”柔娘站在门口，眼眶立刻红了。
岳湎长叹一声，喉音哽咽，“是我拖累了你们。”
顾念心里酸酸的，抱着自己的竹筒避开几步，留了点时间给几人说话。
牛二似乎也还没对这种画面免疫，见顾念走开，便也跟了过来，只留岳湎门口那两个专门守着他的兵卒。
两人随便闲聊几句，牛二感叹着最近的日子不好过，顾念也说自己整天熬夜查案，累得不行。
“少卿是不是还在记恨咱们几个？”牛二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顾念。他们当初刑讯的时候，下手可着实不轻。
顾念本想替年深解释几句，但转念一想，牛二他们维持现在这种状态也不错，最起码工作明显用心了许多，便含糊其辞地道，“谁知道呢，反正我每天在履雪殿都提心吊胆的。”
“那你是比我们艰难多了，毕竟我们还能躲躲，你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牛二叹口气，同情地拍了拍顾念的肩膀。
他跟萧云铠同样属于手劲儿大的，拍得顾念直皱眉。
约莫着柔娘她们和岳湎聊得差不多了，顾念又抱着竹筒走了过去。
牢房里，柔娘倒酒，琉璃布菜，如果不看三人红红的眼眶，倒也算是其乐融融。
“顾司直可是找我有事？”岳湎早就看到顾念手上的竹筒了，以为里面放着什么难解的毒物需要他帮忙辨识一二。
“是有点小事。”顾念将那个竹筒递给岳湎，“上次多亏你帮忙，这个，就算是我给你的谢礼了。”
谢礼？岳湎露出错愕的神色，他怅然一笑，将那个竹筒推了回去，“事已至此，岳某已然无所求，顾司直不必破费。”
“你确定不看看？”顾念晃了晃手里的竹筒，牢房里黯淡的光线完全掩不住他眸子里那种宝石样清澈明亮的光芒。
“顾司直一番心意，你好歹也看看再说。”柔娘也劝了岳湎一句。
岳湎犹豫了下，只得接过竹筒，打开了盖子。
见到里面是张卷成圆筒的纸，岳湎愈发疑惑，展开之后，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似的，愕然瞪大了双眼。
“当啷”，柔娘在旁边瞥到纸面，手上的鎏金酒杯直直摔落到地上。
“纸上有什么？”琉璃见两人都动也不动的，便探头过去看了一眼，立刻也跟着怔住了，回过神之后立刻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泫然欲泣。
纸上自然就是顾念用炭笔描绘的楚娘画像。
上面的楚娘梳着双鬟望仙髻，画着妩媚的酒晕妆，额心妆点金箔花钿，杏眼桃腮，美目流连，顾盼含情，栩栩如生。
顾念以前常被老妈说想象力不够，在追求写实的素描方面却还是有些天赋的，虽然不能跟后世那些能把画面勾勒得比照片还逼真的超写实派比较，但在眼下的大梁，他笔下的素描画像，绝对是不啻于黑白照片般震撼人心的存在。
“她……这……”琉璃看看那张画，又看看顾念，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顾司直，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按照那晚在桃花阁所见，给楚娘画的画像。”
“这……”琉璃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怎么可能是画的？桃花阁也不是没有擅长书画的姑娘，从来没有人能将画像画得如此逼真，简直跟画上的人随时能活过来似的。
“顾司直妙笔生色，神乎其技。”柔娘回过神后，也忍不住赞叹。
“楚娘~”岳湎盯着那张画像，泪如泉涌，痛哭失声。
柔娘和琉璃劝了许久，他才勉强平静下来。
牛二凑到门口朝顾念比了比手势，告诉他探视时间已经太久了。
顾念只得提醒琉璃收拾餐盒，柔娘又劝了岳湎几句，几人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岳湎忽然叫住了顾念。
他捏着那个装画的竹筒，跪伏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顾念急忙去扶，岳湎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半直起身体，“顾司直大恩，在下无以为报，桃花阁旧屋庭前栽了不少海棠，窗前第三株海棠树下有件旧物，赠与司直为念。”
顾念答应之后，岳湎才肯从地上起身。
当天傍晚，柔娘便派人快马送了个布包过来，说是从岳湎屋前的海棠树底下挖出来的。顾念打开布包，不禁吃了一惊，那是一卷手写书册，封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字，百毒谱。
这就是原书里一方百金的百毒谱？
岳湎的意思是将这本书托付给他了？
顾念捧着这卷书册，觉得手上的分量重逾千斤。
思来想去，他决定带着书去找秦染。
他对于这个时代的药理几乎一窍不通，这本书放在他手里，无异于明珠暗投，倒不如交给秦染研读里面的药方，济世救人，造福一方。
顾念过去的时候，秦染刚刚洗好澡，玳瑁正站在凳后认真地用布巾擦拭头发。他气质本就温润，沾染了水汽的眉峰和长发墨色愈浓，夜风拂动他耳畔散落的发丝，颇有几分谪仙般的清越脱俗之态。
“找我有事？”秦染从玳瑁手里接过布巾，示意他给顾念搬个坐凳。
“嗯，”顾念将那本百毒谱递给秦染，“我意外得到一本奇书，可能放在阿舅这里会更有用一些。”
百毒谱？秦染温润的眉目看到那本书册的名字时不禁微微怔了下，接过来翻了两下之后，神色陡然认真，“这本书册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大理寺关押的一个牢犯那里。”顾念便把岳湎送给自己此书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此书先放在这里，待我好好研读一下。”秦染郑重地将那本书放在自己的桌案上。
顾念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秦染却道，“先别走，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正准备过去找你商量。”
顾念：？？？
“今天乱葬岗那边终于找到一具几乎完全符合你们要求的胡人焦尸，身高接近七尺，从牙齿的磨损程度来看，大约三十多岁，就连后脑右侧那处一指来深的凹痕也在。”秦染将自己查验到的几处特征都说了一遍。
顾念：！！！
这么说来，科昂真的已经死了？
顾念立刻站了起来，一把抓住秦染的手腕，“阿舅，那具焦尸现在在哪儿？”
秦染示意他不要着急，“我们见那具尸体完全符合你们要的特征，就让那些武卫送到大理寺去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确认尸体到底是不是科昂。顾念皱了皱眉，如果确定是科昂的尸体，那现在这宗案件就从失踪案变成了命案。
“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秦染抓着手上的布巾，似乎有些犹豫。
“阿舅你说。”顾念连忙摆出仔细聆听的态度，秦染这种状态，明显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他。
秦染叹了口气，抬眼看向顾念，“那具焦尸，我好像见过。”
顾念：？？？
见过？
难道是曾经来过药肆看诊的病人？
不对，就算是看诊过的病人，都烧成那样了，怎么还能确定见过？
等等，焦尸？
一件曾经在饭后闲谈间听到的旧事猛然跳进顾念的脑海，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染，“阿舅，你该不会是想说，今天你们在乱葬岗找到的，就是当初那两个骗子抬到药肆来讹人的那具吧？”
那具焦尸，恰恰就是胡人的尸体！秦染当初也是基于尸体是胡人这点，才能直接点破那两个骗子的谎言。
“没错，”秦染点了点头，“我觉得就是那具。”
顾念：！！！！！

第73章
难道科昂是被那对骗子害死的？
不对，如果真的是他们害死的，更大的可能应该是直接想办法毁尸灭迹，怎么可能还敢抬着尸体招摇过市，跑到药肆来讹诈骗钱？
这么说来，那对骗子恐怕更有可能是科昂死亡的第一发现者。
顾念心念电转，飞快地整理着思路。
一男一女，三十多岁。他从秦染的桌案上拿起张纸，写下了当时玳瑁描述那两人的话，“阿舅，那两个骗子的样子你还记得吗？或者他们的外貌，身高，步态，口音之类的有什么特点？记得多少都告诉我。”
“那两人没什么外地口音，男的比我略高一指，大约六尺左右，女的也比寻常妇人个子高些，大约有五尺五寸左右。两人身形俱都偏瘦。”因为这件事比较特殊，所以尽管过去了一个多月，秦染仍旧能大致回忆起来一些，“那两人的样貌我倒确实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们肤色偏黑，你可还记得些什么？”
秦染转头问旁边的玳瑁。
“我也记不清了，”玳瑁摇了摇头，“不过我记得听忠叔说过，西市许多药肆当时都被抬着尸体的人讹了钱，或许可以再去他们那边问问？”
玳瑁的建议提醒了顾念，他赞赏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你可太聪明了~”
那还用说！小家伙骄傲地把下巴扬高了两分。
第二天一到大理寺，顾念就将秦染这边提供的最新线索告诉了年深。没过多久，贾仵作那边同样送来了找到一具疑似目标胡人尸体的消息。
大理寺这边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去西市附近的药肆打听当初那两个骗子的事情，一路去胡人聚居地打听康安国大王子的消息，另外还派人通知了陆昊，让他带多巴和译语官过来认尸。
所有人顿时都忙碌起来。
年深要等陆昊带人过来认尸，顾念和叶九思领了去西市查询骗子行踪的任务，西市尚未开门，他们便先去了周围几坊的药肆寻访，果不其然，那附近的两间药肆都曾经被抬着焦尸的骗子讹诈了银钱，直至今日提起此事仍气愤不已。
听说大理寺要抓那两个人，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但他们描述的人似乎跟秦染他们看到的不太一样。
“两个男人？你确定不是一男一女？坐地哭闹的那个也是男的？”负责问话的小吏看着自己自己之前拿到的信息有些疑惑。
“不是不是，是两个不到六尺的男人……”
“不对啊，男的应该大约六尺高，女的五尺五寸，三十多岁……”
那些日子居然有这么多抬尸讹人了？发现掌柜的说的跟去他们家药肆的人明显有出入，顾念正在叹气收获不大的时候，一个刚送完货牵着牛车站在路边看热闹的车把式却意外提供了条线索，“这一男一女听起来说得好像张家那两口子。”
叶九思耳朵敏锐，立刻从议论纷纷的人群里捕捉到这句话的声音，两步跨到那个车把式面前，“什么张家两口子？”
那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急忙摆手，“不不不，我乱说的。”
顾念也跟了过去，将叶九思往身后带了带，对着那人温和地展颜一笑，“这位郎君，请您过来这边借两步说话。”
车把式被这个年轻好看的小郎君的笑容晃了眼，下意识地就抱着车鞭跟顾念往药肆外堂屋檐的方向走了几步。
顾念走到处略微安静点的地方才站住脚，车把式回过神，正犹豫着要不要赶紧退回去，顾念再度开口，“您身边是不是有认识的人像我们在找的那对夫妇？放心，我们自会仔细查证，自不会冤枉他们。”
他语调平缓，态度平和，叶九思也乖乖站在后面，一副极其听他话的模样。
看来这个笑得好看的小郎君才是官职比较大的那个？车把式看了看，略略安下心来，“我也不太确定，只是听你们说得，觉得很像张家那两口子。”
“您能不能先跟我们说说这张家两口子是什么人，住在何处？为什么觉得他们像？”
据那个车把式说，张家两口子也是牛车的车把式，他们平常都在胡商进出最多的开远门外起早贪黑地蹲活儿，大多数时候会接些帮客商赶车运货进城或者送货的零散生意。
他们这些同样蹲活儿的，难免有时候就会互相抢生意，那对夫妇性格泼皮难缠，很是不好惹。张家那个妇人，就像小吏刚才说的那样，经常一言不合就坐在地上撒泼哭号，时间长了，大家就都尽量避开他们，以求个清净。
而且那夫妻俩也不知道接到什么大活赚到了钱，最近蹲活儿都不怎么积极了，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过去，还挑三拣四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夫妇个子都很高，非常符合小吏的形容，所以车把式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们。
为了干活儿方便，他们这些车把式大多都住在开远门附近的普宁坊，那张姓两口子也不例外。
普宁坊跟义宁坊中间夹着开远门，仅有一道之隔，距离大理寺也很近。顾念留下两个小吏继续查访，他跟叶九思带着两个人直奔普宁坊。
张家两口子跟另外两家人合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几家各自分住一个屋子。
顾念和叶九思带着那两个腰挎横刀的侍卫进门时，正巧张家的妇人和另一个妇人正在院内铺晒被子。
一见到他们，张家的妇人脸色就变了，扔下被子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差役来了！”
心虚的模样简直不打自招。
“追！”叶九思剑眉微抬，气势十足的一挥手，身后的两个侍卫就一阵风似的冲了上去。
另外那个妇人扯着半截被子愣怔在院子里，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还是顾念提醒她回屋暂避，才跌跌撞撞地卷起被子回去了。
没过多久，张家夫妇就被两个侍卫扣着双臂带到院子里。
顾念俊脸微沉，打量了他们几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姓顾，是大理寺司直，你们是要现在自己说，还是打算等待会儿回了大理寺再开口？”
那两人一听大理寺，吓得魂儿都没了，膝盖一软就接连跪在了地上，“我们说，我们现在就说。”
夫妻俩忙不迭地把他们在二月底的时候接连几日讹诈诸多药肆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那具焦尸是什么人，可是你们杀的？”
“顾司直明鉴，我们夫妇两人就是个车把式，您借我们几个胆子，我们也不敢杀人啊。”张家的男人吓得连连磕头。
“既然不是你们杀的，那尸体从何而来？”
张家两口子脸涨得通红，最后才憋出了两个字，“捡的。”
捡的？顾念跟叶九思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荒唐，叶九思疾言厉色，“从哪里捡的，怎么捡的，立刻说清楚！”
原来，二月二十五那天晚上，他们接了一单活儿，帮忙把货运进义宁坊，原本是个特别捡便宜的短途买卖，谁知中途却出了问题，众人都被堵在胡商的院子外面卸不了货。
后来胡商出高价，请愿意帮忙的都一起过去卸货。张家两口子听说有钱赚，立刻就过去了，最后一直忙和到大半夜。
时辰实在太晚，胡商便有些歉意的请他们留宿一晚。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两人被浓烟呛醒，外面有人砰砰砰地敲门，提醒他们着火了，快些出去。
他们便急急穿了衣服，出去时胡商家的房子已经着了一大半，街坊和金吾卫都进进出出地忙着灭火。
但火烧得实在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救。
忙和到天色大亮，众人都累得不行，张家两口子也站不住了，就随便在火场里就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
张家的妇人眼尖，无意中发现对面的灰堆里有什么金子样的东西闪了下，两人扒开倒塌的木柱屋梁，才发现底下躺着个已经被烧死的人。张家妇人看到的，就是他手上的戒指。
不止戒指，那人耳朵上也挂着对硕大的黄金耳环。
两人当时脑子一热，就动了私吞的心思，将尸体身上的金饰悉数扒下，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扒完之后，他们又怕被胡商发现家人身上的东西丢了，便悄悄将尸体藏到了后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傍晚两人心情忐忑的过来一打听，胡商家虽然损失惨重，货物全都被烧光了，但是并没有人被烧死，只有两个救火时受了点伤的。
两口子一头雾水，后来猜测那人可能是个摸进胡商家里的偷儿。
第二天他们出去送货，正巧遇到有人抬着亲人的尸体在药肆前哭闹，那段时间乱糟糟的，根本没人管，两人便动了用那具没人知道的尸体讹钱的心思。
两口子如法炮制，一开始都很顺利，成功拿到了不少钱，直到后来在义宁坊的那家药肆被点破，心虚之下，他们便用牛车将那具焦尸悄悄运出城外，扔到了乱葬岗。
至此为止，便和他们在乱葬岗发现的尸体对上了。
但那具尸体到底是不是科昂，科昂又是怎么会出现在那个胡商家的，依旧不太清楚。
顾念皱了皱眉，如果真的是科昂，那个胡商难道就是康安国大王子？
想起张家两口子提到的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戒指和耳环，他立刻追问那些金饰的去处。
也算他们运气好，张家夫妇本来是打算将东西拿去质库换掉的，但最近手头还算宽裕，就没急着去弄，便将东西一直藏在枕头里。
一个护卫回身进屋，很快搜出了个布帕。帕子里包着两个金耳环，一枚金戒指，一枚宝石戒指。耳环和其中一枚金戒指上确实都有琉璃所说的那种神似小鱼连环装饰图案。
还差一点点！顾念盯着手里那个带着小鱼图案的戒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让护卫押着那两人去义宁坊指认胡商家以及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结果越走顾念越眼熟。
张家两口子说的胡商，居然跟顾家被烧毁的宅子就在同一条街上，相差不过三四户而已。
一个多月过去了，这条街依旧大半荒废着，只有一家正在修葺翻盖。
顾念派人招来坊正查问，得知那户胡商的主家叫克哈，今年四十七岁。
叶九思立刻与顾念交换了个眼色，四十七岁，这个年龄跟大王子对得上！
克哈已经在长安经商二十余年，所以还专门给自己起了个汉人名字，叫何为勤。他之前也一直租住在义宁坊，现在这座宅子是五年前买下的。
二月那场大火将宅子和货物烧了个精光，何为勤元气大伤，暂时带着家人搬去了西市铺子的后院居住。
顾念让坊正把克哈的所有资料都整理一份，尽快送去大理寺履雪殿，接着又让那张家夫妇去指认当时发现焦尸的位置。
从现场所在位置和仅剩的残骸来看，尸体发现的地方应该是克哈家的书房。
顾念原本想立刻将现场再搜查一遍的，但一通折腾下来，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不好的话很容易错失线索，他便打算先带张家夫妇回去做笔录，明天再过来现场勘验。
“师父，你真打算明天过来？”叶九思不解，那破地方都烧成那个鬼样子了，还能找出什么啊？
“找不找得到，总要试试才知道。”顾念也清楚，时间过去太久，这一个多月又日晒雨淋的，很可能是白辛苦一趟，但不彻底找找的话，他又觉得不甘心，总觉得可能会错过什么线索。
将张家夫妇交给别人做笔录，顾念和叶九思回到履雪殿跟年深和杜泠等人碰头，互相交换了一下消息。
遗憾的是，那具发现的尸体烧得太厉害，多巴等人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本人，只能说是很像。
半个时辰前，贾仵作的验尸结果刚刚送过来，死者死于中毒。顾念又过去看了一遍尸体，用放大镜在齿缝间发现了两小块裹着毒药的碎囊残片，毒药，似乎原本就藏在他自己的齿间。
顾念把他们从张家夫妇那里搜来的金饰交给年深，年深立刻派人送去鸿胪寺拿给多巴辨认，顺便送去的，还有关于齿间毒药的判定。
早就过了散衙的时间，众人四处奔波，也都累了，年深见顾念和叶九思都无精打采的，便抬了抬手，放众人都回去休息。
顾念踩着滑板回到药肆，就见一辆马车停在药肆门口。跟国公府、墨家、何掌柜家的马车比起来，这辆马车几乎可以用朴实无华来形容。
但实际上，随便一匹马在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里就是奔驰宝马轿车一样的存在，身价不菲，能养得起马的，必定是家境极度殷实的人家。大多数人想要代步，其实只能租赁牛车或者驴子，没错，租，就算是驴，很多人也是养不起的，实在没钱就只能靠双腿了。
这也是墨青为什么会认同顾念的想法，觉得滑板车会卖得很好的原因。作为短途的代步工具，它的性价比实在太高了，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车把上能挂的东西重量有限，不能运太多东西。
马车前驾侧位上坐着位眉清目秀的小郎君，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石绿襴袍，双脚悬在半空晃悠着，正捧着一杯云霞饮喝得起劲。
井生从云霞饮的窗口里面看见顾念，便对那位小郎君道，“我家司直回来了。”
那位小郎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顾念，轻快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端着半杯云霞饮迎向顾念，“顾司直？”
“您是？”顾念觉得眼前的小郎君有些面生，似乎并没有见过。
那位小郎君俏皮的一歪头，朝着顾念眨了眨眼睛，“我叫孙芷兰，孙昭是我阿兄。”
孙芷兰？这怎么听都是姑娘的名字吧？孙昭好像的确是有个妹妹，但是……顾念困惑地看着对面一身男装的人。
孙芷兰揪了揪自己的幞头，“这个只是为了出来方便。”
顾念：…………
你高兴……就好。
“不知孙姑娘找我何事？”
“我阿兄最近太忙，实在没时间过来，我听说可以喝这个，”孙芷兰举了举手上的云霞饮，“就替他来了。”
顾念：？？？
“你家的饮子的确好喝，难怪我阿兄那种一文钱恨不得掰半花的小气鬼都一口气买了十九杯。”
十九杯？顾念每天都看春梅整理的销售报表，一单十九杯，这个数字目前只在开业第一天的时候出现过。这么说来，开业那天捧场的神秘顾客之一，居然是孙昭吗？
“不过，刚做好的更好喝。”孙芷兰开心地道。
“孙姑娘喜欢就好。”听到别人夸赞云霞饮，顾念自然也是开心的。
小姑娘感慨过后才想起正事，指着身后的马车道，“对了，阿兄让我带来的样品都在马车上。”
样品？顾念不禁眸色一亮，“是纸杯做出来了吗？”
“纸杯，纸管，还有你要的那个草纸，都做出来了。”
顾念一听，脚下的步子更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边。车夫早就提前一步走到后边，掀开了帘子。
车厢里摆得满满当当，有足足十大摞草纸，还有大约十来种样杯和一把纸吸管。
孙芷兰指着那堆样杯最上面的两个道，“这两个是我阿兄自己最满意的，顾司直看喜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顾念一眼就相中了左边那款，简直神似后世纸杯蛋糕的杯子。他拿起来又细看了下，纸上平整地涂着层白蜡，洁白细腻，每道褶皱都绕着杯身斜行向上，间距均匀整齐，视觉上极为舒服。
吸管原本问题就不会太大，顾念随便看了眼便将两样东西递给井生，让他试试防水性。
孙芷兰俏皮的一吐舌头，“为了这几个杯子，我阿兄和两个匠头师傅愁得都快把头挠破了。”
“那真是辛苦你阿兄了。”顾念被她逗笑，又拿起后面的草纸看了看。
那纸远比他预期的光滑，拿起一张团在手里试了下，虽不及后世的卷筒纸柔软，但尚在可接受的程度。
顾念长出口气，这样的话，他的一块心病总算解决了。
“我阿兄说，这批草纸是按照顾司直在粉笺的第一批分成份额做的，但做出来才发现实在太多了，现在给您运过来的，大约只有百分之一之数。”
顾念：！！！！！
不会吧，那么多！这个孙昭也未免太实在了吧。
“所以阿兄让我问问顾司直，那些草纸，需不需要放在我们孙家纸坊帮你代售一二？”
“好好好。”顾念忙不迭地点头，他暂时要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不如拿去造福大众。孙家要是真把剩下的那些都送过来，恐怕就得把他的房间塞满了。
测试过后，顾念选中的那款杯子防水性完全没问题，再一问孙芷兰，每个杯子的成本居然比他当初预期的还少了十一文。
看来等待还是值得的，顾念愈发满意，当即敲定，请孙芷兰回去就让孙昭准备五千个杯子和一万根吸管的合同。
顾念又让井生做了十杯云霞饮给孙芷兰带回去，言明是请孙昭和那些‘挠破头’的工匠师傅喝的，算是他们的辛苦费，小姑娘开心地应了。
送走孙芷兰，顾念正要回药肆，就见远处一队巡街的金吾卫走了过来。
那些身穿皮甲的武卫在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顾念心头猛地一颤，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高鼻深目的面孔。
他想起来在哪儿见过那个神似鱼形的图案了！！！
刚穿过来的那天早上，那个差点撞到他的胡人金吾卫，耳朵上戴的就是那个带鱼纹的耳环！
作者有话说：
顾念：这个时代女扮男装，确实不太好认。

第74章
身材高大，接近七尺，栗色头发，难道自己那天在坊道上见到的就是科昂？
但是他怎么会在金吾卫的队伍里？
顾念连忙冲进药肆，从春梅手边拿了张纸，站在柜台边飞快地用炭笔将记忆里的那张脸勾绘了出来。
柜台后面的顾夫人探头看了一眼，被纸上那个胡人斜瞪过的眼神吓了一跳，这也太凶狠了！
不对，顾夫人敛了敛心神，再次看向那张纸，不禁震惊了，这……这居然是阿满用那支怪里怪气的笔画出来的？未免也太像真的了吧!
这边的顾夫人还在默默感叹，顾念已经拎着那张画像跑向了门口，听脚步声，那队巡街的金吾卫已经绕回来了。
他匆匆拦下带队的卫官，言明自己是大理寺的司直，正在找一个胡人，想问问他们见过没有。
“司直说的可是那个康安国的副使？”那卫官这些日子已经配合上头协查过三四趟，也听说了大理寺在一同协查的事情，因此听顾念一提胡人，立刻想到了此事。
“没错。”
“老实说，我还真挺想见见他的。”卫官磨了磨牙，眼神不善地撑住腰间横刀的刀把，这个胡人，可把他们大家折腾惨了。
“那这个人呢？”顾念拿出手上的画像，展示给那个卫官。
卫官同样被画的逼真程度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迷茫地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顾念正在疑惑，那个卫官自己又道，“我上个月才来，对这条街的街面还不太熟。”
他说完回头招呼身后的那些金吾卫，“你们几个都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人？”
“哎，好像有点眼熟啊。”后面有人接过那张纸，仔细打量。
“这人好像是二月底的时候来的那个胡人，做了一天就跑了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叫什么来着？”
“南孜。”
这人做过金吾卫？那个卫官听了倒是一怔，疑惑地看向顾念。
顾念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康安国的副使，科昂。”
什么？？
那队金吾卫听完，一时间都有些发愣。
顾念当即跟那些金吾卫回了趟武侯铺，找了几个‘资历’比较久的金吾卫打听状况。
据那些人回忆，当时武侯铺有三人返乡未归，正是缺人的时候，便贴了告示招募人手。这个胡人过来应招，当时的卫官看他人高马大的，身手可以，汉话也算流利，便将人留了下来。
没想到，那人上任当值的第一个晚上就遇到了一场数年难遇的大火，武侯铺的人抱着水囊奔波往返，疲于奔命，全都被累惨了。
等到接近午时，大火才全被扑灭。
金吾卫们收整队伍，这才发现除了受伤的三人之外，还少了一个人，那个新来的胡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众人以为他可能在大火里也受了伤，比如被塌倒的屋梁砸在哪里了，又拖着疲惫的身躯冲进火场各个宅子坍塌的屋子里找了一遍，却没找到半个人影。
他们不死心，又去抬出来的尸体那边看了一遍，那些焦尸虽然面目难辨，但看身材就知道，那个新来的胡人并不在其中。
金吾卫们接连打听了几天，甚至还去秦染的药肆问过，有没有收诊过一个受伤的金吾卫，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复。
最后大家都怀疑那胡人是被大火的架势吓到，累得直接跑路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有些目光躲闪，支支吾吾的。
不用顾念开口，卫官都察觉到了那些人的不对劲儿，再细问之下才知道，当时的卫官为了贪没抚恤的银两，便给胡人‘南孜’报了个救火亡故，将此事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顾念&卫官：…………
最后，顾念请卫官帮忙翻找出了南孜当初填写的那张‘资料表’，当作物证借了回去。
“这就是科昂？”第二天早晨，大理寺众人围在顾念的桌案前，看看那张眼神凶狠的画像，又看看南孜的‘资料表’，听着顾念的讲述，一时都有些混乱。
“我理一下啊，”叶九思拍了拍额头，从顾念的桌前转身，踱向年深这边，“科昂想要私下追寻狼牙令的下落，把目标锁定在义宁坊，正巧金吾卫在招人，他便用假身份混了进去。可惜运气不好，阴差阳错，当值的第一个晚上就在大火里被烧死了。尸体被张家夫妇拿去讹诈药肆，最后又丢弃在城外的乱葬岗，是这个意思吗？”
“目前看来是。”
“那就行了，结案了。”叶九思双掌一拍，复又轻快地摊开。
“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年深轻叩桌案，冷静地提醒他，“根据贾仵作的查验结果，科昂是被毒死的。”
从科昂进入胡商家里，到他中毒身亡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并没有人知道，理论上来说，也存在着有人逼迫科昂服毒的可能。
叶九思：…………
“师父不是说那毒药本就藏在科昂齿间吗？说不定就是他被倒塌的房梁砸到的时候不小心咬破了药囊，然后……”
年深皱了皱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没有人能证明是他自己服毒的。多巴如果不接受，我们恐怕就得继续查下去。”
萧云铠啧了一声，“所以现在变成了毒杀康安国副使案？凶手是谁？那座宅子的主人克哈？”
顾念眸色微动，抬眼看向年深，“我怎么突然觉得咱们是被坑了呢？”
年深垂下眼皮，目光在桌案上平扫而过，“恐怕就是被坑了。”
“等等，什么意思？咱们被坑什么了？”叶九思站到桌案前方，两只手掌各按住两人桌案的一角，不解地看着他们。
杜泠叹了口气，“科昂来义宁坊明显是计划过的事情，他的目标，恐怕就是那个叫克哈的胡商。”
“就算他们怀疑那个克哈是大王子……”叶九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根据大梁的律法，胡人与汉人冲突的案件，依旧大梁律法查办，胡人与胡人间有所冲突的案件，则以胡人的律法查办。
依照目前的状况，假设克哈真的是康安国失踪的那位大王子，他就得因为科昂之死跟随多巴回康安国受审。到时候，如果他不交出狼牙令，三王子也就是现任康安国国主，自然有的是方法等着他！
“也就是说，多巴如果身怀追寻狼牙令的任务，既然科昂已死，他很可能会利用这桩命案逼大王子回国？”叶九思震惊地深吸口气。
“这么看的话，多巴和科昂应该是一伙儿的？他带兰珠出去玩一个月，是不是就为了在明面上撇清关系……”
“科昂该不会本来就是个死士，就打算直接用自己的命给克哈挖坑吧？”萧云铠也被惊住了，假设这是康安国的人事先计划好的，未免也太毒了！
杜泠摇头道，“应该不是，否则他根本没必要进义宁坊的武侯铺，直接找个机会当众跟克哈起冲突然后陷害对方就可以了，而且二十五日那晚发生的事情，他不可能提前预料得到。”
“或者说用自己的命逼大王子回国是他最后的打算，”年深淡淡地开口，“他毕竟在齿间藏了毒药。”
杜泠皱眉，“那他还去武侯铺做什么？”
顾念用笔头戳了戳自己桌案上的‘资料卡’，“从他对那些同行的人的说辞来看，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我猜他们或许原本对克哈的身份还没有最后确定，科昂想利用金吾卫的身份再近距离调查一下？”
叶九思提议，“不如我们先将那个胡商叫过来问问，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康安国的大王子？”
年深点了点头，萧云铠立刻起身，他要走出去之前，年深又加了一句，“问问他家火灾当晚都有谁在场，都带回来。”
萧云铠走后，众人正讨论得入神，门外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吏突然大声咳嗽了下，几人一抬头，就见陆昊带着多巴和译语官，已经神色匆匆地出现在大约三十步开外的地方。
多巴手上捏着的，正是昨天顾念他们从张家夫妇那里搜出来的装着金饰的布帕。
众人面色不禁一肃，年深整了整衣衫，起身带着几人前去殿门口迎接。
近日因为康安国的事情频繁奔波相见，年深与陆昊两人已能算做是熟识，陆昊也不再那么客套，虚行了个礼，便直奔正题，“年少卿，多巴已经确定，这几样饰物都是科昂随身之物，请问是从何处所得？”
“顾司直找到的。”年深侧身将身后的顾念让了出来。
“准确来说，就是从你们昨天看的那具焦尸上拿到的。”
众人走到殿内落座，顾念便把自己昨天追查到张家夫妇的状况跟陆昊和多巴说了一遍。
别说陆昊，就连那个在中间负责翻译的译语官，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事都能拿去写个话本了吧？
就如同年深和顾念预料的那样，多巴听闻科昂才大火中‘惨死’在义宁坊一处宅院里，‘悲愤’不已，激动的要求大梁务必协助他缉拿凶手。
年深俊眉微抬，就像不知道对方意图似的，一本正经地道，“根据目前的调查所得，科昂应该是自杀。”
听完翻译，多巴‘激动’地站起来，唧哩咕噜地说了一通。都不用译语官翻译，众人都能猜出他不接受‘自杀’这个结论。
果不其然，多巴咬定科昂不会无缘无故去那座宅院的，定是被宅院主人所害。
“他不是无缘无故去的，他是谋划良久，扮作金吾卫去的。”叶九思冷哼了声，起身拿起顾念案上那份‘南孜’的‘资料表’和素描像甩在多巴手边的桌案上。
陆昊看到那份科昂的画像，不禁怔住了。
多巴却仗着语言不通开始耍无赖，直言就算科昂‘无意中’进入别人的宅子，那人也不能随意杀人。
年深看向多巴，“贵使可知，按照大梁律法，胡人与汉人发生冲突，按大梁律法查办？”
多巴唧哩咕噜一堆，译语官翻译道，“可是，大梁这条律法还有下半条，胡人之间发生冲突的话，应依照我们胡人的律法查办。”
他果然知道那是胡商的宅子！年深跟顾念对视了一眼，他们刚才刻意只提住址，没有提及宅子主人的身份。
“科昂不可能自杀，一定是被人害的，恳请大梁一定要为我们康安国的使节申冤。”译语官又将多巴剩下的话译了出来。
“怎么不可能，没自杀打算的话，好好的谁会在自己牙齿里放毒药？”叶九思立刻反问。想借他们的手逼出狼牙令，算盘打得倒挺好，没那么容易！
多巴听完译语官的翻译，就像听不明白似的，完全不接叶九思的话，只是一口咬定科昂不会自杀，要大梁为来访却不幸惨死的使节申冤。
叶九思气得不行，奈何油盐不进又语言不通。
陆昊夹在中间，一时不禁有些为难。
恰巧此时有人给顾念送来了一份文书。顾念低头一看，正是他昨天让坊正整理的胡商克哈的资料。
根据上面所示，克哈的确是在二十七年来的长安，但他不是康安国人，而是另一个西域小国，塔塔国。
克哈还有个同胞兄弟，两人当时是一起来到大梁的，只不过没过多久，他弟弟就病逝了。
克哈没有孩子，目前他的宅子里除了一堆奴仆之外，就只有他自己和两个美貌的侍妾以及几个护卫和一名管事。
这样的话，克哈就不用跟他回康安了吧？顾念眸色微动，将那份文书递给了年深。
年深接过来，迅速扫了几眼。
与此同时，萧云铠也带着两名胡人和两名貌美胡姬出现在门口。
年深俊眉微展，“既然贵使不放心，那我们就来查证一下当晚的情况。”
多巴一看到那两名胡人，目光就紧紧地粘了过去，听译语官翻译完年深的话，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走进履雪殿，克哈和身边几人依旧有些发懵，不太明白大理寺少卿为什么会突然要过问他们家一个多月前失火的事情。
最先带进来的是克哈，他在长安浸淫多年，汉话已经非常流利。顾念问，他答，很快就理清了当天几人的活动路线。
克哈做的是犀角象牙之类的奢侈摆器和羊毛长绒地毯的生意。当天他正好有两批货同时到达，管家便雇了不少车把式帮忙运货。
不料家里当天买的鱼出了问题，奴仆全都拉肚子了。管事最后只能额外出钱请了几个车把式帮忙卸货，一直忙到丑初才睡。
克哈回家的时候，管事已经把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克哈便没再操心，让厨房重新准备了桌夜宵，跟两个侍妾边吃边调情，差不多到丑正，三人才睡下。
寅正的时候，管事的来拍门，外面已经起了大火，三人急忙穿了衣服，和管事的一起逃了出去。因为担心昨天刚到的两批货，克哈、管事和那两个胡姬还有几个邻居又冲进去，自此一直站在仓库前指挥奴仆们救火，寸步未移，直到辰初，最后嗓子都哑了，许多人都可以作证。
之后顾念又询问了管事和那两名姬妾，几人的说法都大致相同，还有张家夫妇的供词可以互相印证。
顾念遇到科昂的时候，已经接近卯初，那个时间克哈已经在救火，张家夫妇坐下休息跟克哈离开仓库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段，当时科昂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克哈和管事等人根本没有时间去杀科昂。他都不需要再去现场翻灰堆了。
听说有人那天烧死在他们的宅院，克哈明显吃了一惊。
“不，他们在说谎！”多巴听完译语官的翻译，立刻表示不相信，“胡人杀害胡人，按照大梁的律法，应该遵循我们胡人的律法处置，恳请大梁协助我收押此人，带回康安审理。”
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叶九思嗤之以鼻。
年深气定神闲地看着多巴，“胡人杀害胡人，按照大梁的律法，的确应该遵循胡人的律法，但如果你们两人所属国家的律法不同呢？”
多巴怔了怔，不同？
“贵使是康安国的使节，而克哈却是塔塔国人。”
克哈耸了耸肩，嘟囔道，“要是按照塔塔国的律法，任何人在没有主人允许的情况下闯进对方的房屋，主人都有权将对方击杀。你们说的那个人偷偷闯进我的房屋在先，按照我塔塔国的律法，退一步来说，就算我杀了他也是无罪的。”
多巴：！！！！！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塔塔国人。”
年深将坊正传来的那份文书递给陆昊，“克哈的身份在当初的入关文牒、长安县衙以及坊正处都有明确的标示，一查便知。”
“我不信！他肩头肯定有狼头刺青！”多巴霍然起身，伸手就要去扯克哈的衣服。
距离最近的陆昊立刻起身拦住了他，面色严肃地道，“贵使请注意言行分寸，这里是大理寺，大梁上到皇亲国戚，下到满朝文武，进了此处皆要低头。如若逾矩，在下也无法救你。”
多巴看看对面眼神不善的萧云铠和杜泠，深吸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走。
金光微动，瞥见年深悬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放松，顾念也悄悄松了口气，刚才要动手的可不只是萧云铠和杜泠，多巴再往前踏半步，很可能就会被年深一脚踢到履雪殿外面去。
多巴语调略微放缓，“我不信他是塔塔国人，除非让我看看他的肩头。”
克哈刚才见多巴要冲过来也吓了一跳，听译语官翻译完多巴的话，立刻跟年深表示，他肩头并无刺青，也愿意给多巴查验一下，省得日后徒增事端。
就这样，克哈大方地解开衣袍，向众人展示了他白胖的肩膀，那上面就如他所言，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刺青。
克哈根本就不是康安国人。
多巴见状，顿时面如死灰，颓然地坐了下去。
尘埃落定，陆昊带多巴领走科昂的尸体后，萧云铠终于忍不住拍着大腿笑出声来，“这些胡人，机关算尽，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看到那家伙刚才的表情没有？太好笑了！”
“谁叫他给我们挖坑！”叶九思‘唰’地展开手上的玉骨扇，姿态招摇地扇了两下，“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小世子这是又买新扇子了？”
“可不，宝月阁新到的顶尖货色，全城就这一把。”
满殿嘈杂中，年深已经面色淡定地从案头高高的那摞文书上取下一本认真翻看起来，近日都在忙康安国的事情，他这边的文书早已堆积如山。
“不过我还是有件事挺好奇的，既然他们的情报有误，克哈并不是大王子，那真正的大王子是谁啊？”
“管他是谁，只要那个多巴老实参加完登基大典，别再作妖就行了。”
“看现在这个架势，他们找不到狼牙令恐怕是不会消停的吧？” 顾念悠闲地半托着下巴，一边装模作样的参与讨论，一边偷偷打量着身边忙碌的老板。
年深眉骨到山根鼻梁的线条极为优越，再加上认真的神色，愈发英气逼人。
啧，不愧是男主，长得可真是太帅了。他边看边在心里感叹，这么好看的脸，这么好的身材，也不知道以后便宜谁了~
就在这时，原本埋首在卷宗里的年深突然抬眼看了过来。
顾念心头突的一跳，糟糕，该不会是偷看被发现了吧？
年深捏着手里那份卷宗，俊眉微沉，低声道，“明天你先写一封辞表吧。”
顾念的笑意僵在了脸上，辞表？这是让他离开大理寺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顾念：不是吧，偷看老板两眼就要劝退吗？
备注：1、唐朝《唐律疏议&#183;名例律》卷 6 第 48 条规定，“诸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  按照文内的情况，假设在唐代，其实也是要遵循大唐的律法的，因为科昂和克哈不是同国人，所以属‘异类’的范畴。

第75章
“你不要误会，这只是权宜之计。”年深见他神色突变，急忙解释。
“什么权宜之计？”你倒是说清楚啊，哪有突然来这么一句吓人的？顾念桃花眼微圆，委屈巴巴地‘瞪’着年深。
“你看看。”年深将手上那份卷宗递给顾念。
顾念展开一看，正是先前叶九思帮他整理的那份天香楼凶案的卷宗。
案情都是按照他们那天审问葛十二的细节整理的，后面还附了他以及张寺丞、赵评事三人当时分别在现场做的笔录，足以证明年深是被葛十二故意诬陷的。
顾念略略翻过一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再仔细看看。”年深直接让他看后面的笔录，“我的事情弄清楚了，现在有问题的是你。”
顾念：…………
三份笔录的最后一段，都记录了葛十二指认顾念为内应，要年深他们回去查证的部分。
但是后来他们在清凉山审讯岳湎的时候，葛十二就在牢里被毒死了，他们也因此失去了再拿到后续证词的机会。
这样的话，葛十二关于顾念的指认就变得死无对证了。
所以年深才让顾念写封辞表，自陈清白。他跟马巍到时候再以上司的身份驳回辞表，这个过场就算走完了，日后真有人提起此事，也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那我要不要把赌债的事情一并写上‘反省’？”顾念想起原主在赌场接受侍郎管家‘贿赂’的那件事，既然萧云铠查得到，日后要是有人有心去查，肯定也查得到吧？
年深皱了皱眉，“也好，一并处理了，以绝后患。不过按律你要将贪没的银钱交出来，再扣你四个月的俸禄。”
收两万五，里外里要交五万文出去，顾念一算账，觉得自己简直亏大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就这么真的辞职算了。
但再转念一想，不行，甭管那个道士当初说的是真是假，近来紧跟在年深身边之后，日子确实平顺安稳了不少，也能好好的留一些心思在赚钱上，不但没再遇见什么倒霉事，甚至还发了几笔小财。
万一自己辞职之后又像刚开始那段时间似的，霉运遍地开花，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五万文就五万文吧，反正之前卖龙泉印泥的方子赚了不少钱，就当破财免灾了。
于是，当天接下来的时间里，顾念就咬着笔头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愧疚自责’的‘辞职信’。
年深把辞表交给马巍，两人一商量，又在辞表后面回了两份批录，总之大意就是顾司直近来工作勤勉，能力甚佳，乃大理寺不可多得之人才，且彻查之下，葛十二其人在之前与顾念从未有过接触，‘内应’一说实乃被顾念抓捕后怀恨在心的攀咬诬陷。为此事请辞实乃大理寺与朝堂之损失，不予应准。
但在赌场私下接受钱财一事，实属大忌，念在顾司直年纪尚轻，当时初入大理寺，不识甄辨，实属初犯，意识到此举不妥后又主动交代，依大理寺律例惩处有三：一、当初贪没的两万五千文交到林主簿处充公；二、罚扣顾念接下来四个月的俸禄，三，要求顾念‘停职’，回家自省六日。
前两条本来就在意料之中，顾念也没什么反应，听到最后一条，他甚至忍不住开心地笑了出来，回家自省六日，五日后正好是中浣，那岂不就是连休七天的意思？
还有这种好事？
年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温柔又无奈地把那沓文书轻轻拍在他的头顶，严肃点，这可是惩处。
知道了知道了，我送到林主簿那边的时候，会努力表现出‘郁闷感’的。顾念吐了吐舌头，接过那份文书，单脚一勾滑板，就欢快地滑了出去，到门口还来了个帅气的豚跳，直接越过了门槛。
年深看着他衣袂带风的背影摇了摇头，眼底却忍不住也浮起一丝笑意。
天降七天大假，顾念自是不能辜负。
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在院子里锻炼小半个时辰。为了胸肌，他还给自己自制了两个简易的哑铃，又让春梅帮着缝制了一些沙土袋，带在手脚上，增加配重，练得不亦乐乎。
用过午膳，下午神清气爽地开始静心绘制回回炮的图纸。
其实准确来说，应该叫回回‘砲’，它的本质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的巨型的配重抛石机，据说是由两名回回炮匠研发出来的。
根据资料的记载，回回炮‘声如雷霆’，‘所击无不摧陷，入地七尺’ ，炮石重量更是可达一百五十公斤。
投石机早在战国时代就已经出现，但威力远不能与后来出现的回回炮相比，元军当初围困襄阳城长达五年，却始终未果，最后就是靠此炮扭转战局轰开了襄阳城的城门。
因为好奇，顾念当初在博物馆里见过这种石炮的模型后又上网查过许多资料，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派得上用场。
所谓的回回炮，简单来说就是在杠杆一侧放置重石，另一侧的炮柱用活勾勾住，放置炮石，打开活勾后，重石因为重力作用落下，将另一侧的炮石击发出去。
顾念根据记忆，首先将之前画到半途的第一版石炮完善成型。然后又根据自己的想法，在炮座底部卷动下压炮柱的部分增加了一些齿轮和几组滑轮，将它改良为更省力和更容易操作的模式，画出了第二版石炮。
整整五天，他几乎空余的时间全在画图，画炮卡住的时候，就转去画墨青家的图纸换脑子，等到旬休那天，他终于把回回炮的图纸赶了出来。
于是，顾念便兴冲冲地带着图纸赶去了墨家。
马车才走到开化坊，顾念就看到外面已经有人在用滑板车了，不过那人用的滑板车跟井生用的那款已经略有不同，顾念设计滑板车的时候，已经根据自己用滑板的体验将轮子和车身改宽了一些，现在这版，轮子更宽了。
顾念原本还想根据井生的使用效果再给墨青提些意见的，没想到墨青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已然提前根据第一批样品的问题进行了改良。看来管事那两个小厮也不是白玩的，还有在认真做‘产品测试’。
等走进宣阳坊，踏着滑板车的人就更多了，虽然速度远没有在水泥路上快，但对于不知道水泥路为何物的长安人来说，比起他们走路可是快多了，更何况还占了个‘新奇’的乐趣。
看起来，这东西的接受度还是非常高的。
见面地点依旧是在那个东侧跨院的房间，墨青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两个小厮一如既往地给他按摩着手臂。
等他看完了这次的图纸，顾念又把装着回回炮图纸的竹筒拎了起来，“我有件东西想送给朋友做生辰礼物，但这件东西尺寸非常大，而且做工和用料要求都非常高，不知道墨家主有没有兴趣？”
墨青丹凤眼微挑，斜睨了顾念一眼，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一副‘别废话，快拿出来看看’的模样。
顾念笑眯眯地把手上的竹筒递了过去。
展开图纸才扫了几眼，墨青脸色突然一变，立刻重新卷好那几张图纸放回了竹筒。
顾念正在奇怪，墨青已经抬手挥退那两名小厮，管事见状，立刻将人带出屋子，反手带上了房门。
等所有的门窗全部关好，墨青站起身来，走到东边放满迷你模型的那个架子边，在其中一个架格上用力一推，北面的一个柜子就整个朝后退去，悄无声息地露出墙上的一个暗门。
顾念：？？？
这间屋子里有暗室？
墨青拎起盏灯笼，朝顾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两人沿着狭长的步道走了大约三四十步，来到一间开阔的书房，四面都挂着通透的羊皮灯笼，光线还算明亮。
单论面积，这个房间大约比刚才那间大了一倍，而且三面都是通高到顶的书架，堆满许多从竹简到卷轴装再到蝴蝶装的书，卷帙浩繁，颇有些私人图书馆的架势。
更让顾念意外的是桌案上放着的那份黑色封面的图纸，那东西他前些日子还亲手翻过，即便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也能轻易认出来，分明就是叶九思从暗市赢回来的那份千步神□□。
不过想想也是，叶九思身边最懂这些的人肯定是墨青，拿给他来研究再正常不过。
见顾念盯着那份图纸，墨青若无其事的把它拿起来要放回书架，“只是朋友拿过来的一份图样。”
顾念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你可要好好看看，毕竟这东西价值五百金呢。”
墨青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顾念勾起唇角，促狭地一笑，“因为我亲眼看着他赢回这张图纸的啊。”
听说图纸是叶九思赢的而不是买的，墨青似乎有些意外，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可真爱给我找麻烦。”
“麻烦？”
“这是什么？”墨青晃了晃手上的黑色图册。
“千步神□□。”
“这个呢？”墨青又指了指桌上顾念的那份图纸。
“回回炮。”
“这种东西，你们居然就敢大剌剌地拿来拿去，当心被有心人知道，拿去吕青面前告咱们一状。”
顾念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像千步神弩和回回炮这样的大型杀伤性武器，他们献给吕青也就算了，私下研究，很容易就会被扣上一些谋反之类的帽子。
私下制造兵甲都是大忌，更何况是这种攻城级别的大型武器。
而且，墨家现在已经不再是皇亲国戚，身份敏感，研究些风花雪月便民就市的东西或许无所谓，要是敢鼓捣这些东西，那就是公然碰触吕青的逆鳞，活得不耐烦了。
长安城内的世家贵戚，不是拥有私兵就是背靠那几位镇守各方的军侯，为了自己顺利登上大位，吕青暂时肯定不会去打破目前这种微妙的平衡。
但墨家不同，资财丰富，又几乎无依无靠，原本就是块极度令人觊觎的肥肉，甚至很有可能已经被吕青视为囊中之物。他现在为了名声，还能装装样子，暂时放着墨家以显示自己的容人之量，但一旦抓到墨家的把柄，恐怕分分钟就会被迫不及待地将其吞掉。
由于大致知道书中的脉络，顾念这些日子被埋在各种案件和自己赚钱的小目标里，并没有太关注其它人的生活，这会儿仔细想来，才明白墨家现在虽然表面风光，其实私底下，恐怕已经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
就连墨青委托自己画图纸的行为，其实都是有丝悲观的色彩在的，他恐怕是担心自己有天被以某种罪名抹杀，墨家那些绝技也会从此随着自己长埋于地下，所以才急着留下图纸。
“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差点给你惹了大祸。”顾念急忙跟墨青道歉，伸手就要去取桌案上放着回回炮图纸的竹筒。他这段时间见过的‘胆大妄为’之徒太多了，尤其是那个几乎大半都是‘违禁品’的暗市，让他麻痹大意地忽略了这些问题。
墨青立刻抬手拦住了他，“你干嘛？”
“我这就把它拿回去……”
“天下除了我，你还找得到更适合做这张纸上的东西的人么？”墨青凤眼微扬，一副‘舍我其谁’的姿态。
“可是太危险了吧，如果……”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墨青拎着顾念的袖子‘丢’开他的手，按了按桌案一角的雕花，机括声响，半空的羊皮灯笼‘喀啦啦’降了下来，定格在了‘台灯’的位置。
墨青就着灯光，麻利地重新抽出竹筒里面的那卷图纸。
顾念：…………
姿态这么熟练，你到底怕还是不怕啊？
“总之，下次再拿这种东西过来，记得小心些，不要张扬。你和世子啊，真是……做点坏事都不会。”
墨青‘嫌弃’地瞥了顾念一眼，摇摇头，动作轻柔地将手上的图纸徐徐展开，认真地看了起来。
顾念：………………
还有下次？敢情你不是不想做，而是特别想做？
等等，顾念举目环顾四周，这间书房设置得如此隐蔽，该不会都是‘禁物’的图纸吧？
简直细思极恐。
墨青看过图纸，眼底快乐的光芒藏也藏不住，又兴致勃勃的拉着顾念对石炮的各部位作用进行了详细的讨论。
重新踏上那条通完外面的狭长步道时，顾念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长安？”
“离开？”墨青步伐微顿，看向顾念。
“嗯，”顾念点了点头，“吕青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既然墨家眼下在长安处境艰难，家主何不尽早打算？再者说来，等他坐稳高位，必然会逐步蚕食其它几位军侯的势力，一旦现在的平衡状态打破，长安城很有可能就会面临兵祸，朝不保夕。”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想走？”
谁说我不想走，这不是还没赚够‘家底’么。顾念摸了摸鼻子，“家主怎知我没想？”
墨青肯冒险接下回回炮的事情，除了因为他本身对各种新奇机械的热爱，也足以表明他现在愿意对顾念交托一些信任。
顾念已经把墨青当作朋友，也乐于跟对方交换一些信任。
你也想走？墨青怔了怔，而后长叹口气，“想离开长安，谈何容易？况且，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日后兵祸四起，又有哪里会比长安更安全呢？”
“凉州啊。”顾念脱口而出。
镇西军镇守大梁西部，凉州正是镇西军的大本营，也是未来年深征战四方君临天下的起点，未来数十年，还有哪里比那边更安全的呢？
“你倒是挺会为年家打算。”墨青调侃地看向顾念，这家伙该不会是为年家做说客来的吧？“凉州那种地广人稀，城墙薄地基差的地方，好在哪里？”
“以墨家的奇工巧技，无论选择哪位军侯投靠，肯定都会受到礼遇。但以我个人之见，镇西军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凉州虽然地广人稀，却水草丰富，畜牧业发达，再加上前朝的屯田之策，农业发展也极好，农、畜最为基础的两处都非常坚实。
论位置也卡在通往西域的主路之上，如果未来想发展商贸，截下那些商贾先就地进行一波交易，再容易不过。
至于城市基础薄弱，岂不正是家主和墨家大展身手的机会？相信镇西军原本也在为如何加强防御而焦心，家主完全可以献技于上，将凉州改造成一座自己理想中的城池要塞。
退一步来说，与其它几位军侯驻扎的腹地相比，凉州离长安最近，未来兵祸消弭，回来也最容易。
而且如果长安真的出事，以年深和小世子的交情，申国公一家必然也会投靠镇西军而去，墨家与恩公家携手前往，岂不两全其美？”
顾念其实最近忙于赚钱，根本没时间细想此事，但此刻被墨青一问，谈起镇西军的优势却是滔滔不绝。
墨青在听到顾念说打造出一座理想的城池要塞时，眸色忍不住就闪动了下，等到顾念说到最后，他脸上那种不以为意的笑容已经褪去，“这么说，你想去的也是凉州？”
顾念被墨青问得一愣，随即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
以前他害怕年深，所以考虑过往南边钱塘的方向走，毕竟从另一个平行时空来看，钱塘地区未来的老大虽然偏安一隅野心不大，但能护一方百姓周全，甚至还有能力发展些经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现在来说，他觉得凉州才是更好的选择。
一起投奔未来的君主，不管是顾家、墨家和申国公家，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第二天就是‘长假’的最后一天，顾念早晨醒来，想到明天又要开始上班了，突然怅然若失，世上的假期为什么都结束得这么快啊？
他正抱着被子叹气，春梅一掀帘子，扶着顾夫人走了进来。
“你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跟你阿舅去曲江走走吧。”顾夫人忧心忡忡地道。
顾念：？？？
原来，科昂的尸体找到之后，乱葬岗那边的事情自然也跟着结束，秦染却比以前更忙了，自从得了那本百毒谱，他便把自己关在房里日夜研读，连吃饭都叫不出来。
这都一连许多天了，顾夫人担心他把自己闷出病来，今天天气晴好，顾夫人便想着叫顾念跟秦染一起出去踏青玩玩，都放松下。
“那就咱们大家一起都去吧！”顾念拽着顾夫人的胳膊道，“阿娘最近忙进忙出的，也非常辛苦，还有忠叔，井生、春梅他们都是，不如今天咱们全家就都放一天假，好好出去玩一趟。”
顾夫人有些犹豫，“都出去了，药肆和云霞饮的生意怎么办？”
“凉拌啊！”顾念道，“阿娘，你想想，最近大家都忙成什么样儿了，云霞饮的生意是不错，但要是把井生和春梅累病了，咱们还不是得歇业？”
旁边的春梅连忙摇头，“奴不累，不累的。”
“阿娘，你要是真疼春梅，今天就应该带着她出去放松下，你自己也得放松一下。就当是庆祝咱们药肆的这口气终于缓过来了。”
顾夫人踌躇片刻，最后终于点了点头，“好，咱们药肆今天歇业，大家一起去曲江边玩玩。”
顾夫人带着春梅和厨房的杂役准备吃食的时候，顾念让井生出去给春浅楼、桃花新府和揽月楼三处送了个信儿，今天云霞饮歇业一天。
一大家子租了辆长棚油壁车，热热闹闹地去了曲江。
春色满园，琴声拂波，枝头杏花如雪。曲江池畔人头攒动，车如流水马如龙，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因为人多，顾念他们不得不离得老远就下了车，拎着食盒步行前往。
绕着漂亮的杏园转了小半圈，顾夫人便有些乏了，恰好玳瑁和玛瑙找到处空的坐阑，一家人便坐下来歇脚。
长亭边像他们这样的游人很多，大家多以廊柱为限，各自‘划’一块地方，左边杏园，右手曲江，饮茶吹风，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占据顾念他们隔壁位置的，恰好是十来个布衣书生。
他们煮了两壶茶，正相约以春色为题作诗，对着曲江泼墨挥毫，奋笔疾书。
春梅玳瑁和玛瑙将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顾念捡了块樱桃饆饠，刚要放到口内，水面一阵风起，将隔壁书生手上的纸吹飞，‘啪’地糊到了饆饠和顾念的脸上。
顾念拿下来一看，居然是张草纸！
没错，就是前几天孙芷兰给他刚送来十大摞的那种草纸。
顾念：…………
作者有话说：
顾念：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顿饭了~~~  ╮(╯3╰)╭

第76章
他皱了皱眉头，顿时有些嫌弃地将那张纸和饆饠团在一块，丢进了春梅准备的‘垃圾袋’里。
那个书生追过来，见顾念将纸揉成一团扔了，急得一跺脚，“哎，你怎么把我的纸扔了。”
顾念：？？？
那上面沾了樱桃饆饠，本来也不能用了啊？
见书生十分心疼的模样，顾念犹豫了下，只好道，“要不然我赔你一张？”
“好，一文钱。”
顾念：…………
一文钱，一文钱能买半刀了好吧？
对面的书生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满脸认真的朝顾念伸出了手。
算了，反正只有一文。顾念无奈，只得摸出一文钱递给了那个书生，书生珍惜地把那文钱攥在掌心，彬彬有礼地跟顾念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顾念再往书生那边看，发现他们手边放着的那沓东西特别眼熟，这些人居然在用草纸写诗？
顾念：！！！！！
不对，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小郎君，他们在用的是不是草纸？”井生给顾念端了块新的樱桃饆饠过来，见顾念在看‘隔壁’，也跟着好奇地看了过去。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顾念连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看来今天回去的时候得去孙家一趟。
因为这件事，回程顾念特意让车夫将车先拐去了通义坊，秦染正好也想看看纸张，两人便让顾夫人他们在车上稍待，一同下了车。
孙家卖纸的铺子开在纸坊最西边，顾念他们上次是从东边过来的，所以没看到铺子。
现在一看，孙家的铺子果然气派，光是门脸就有他们家药肆两个大。
两人刚下车，就看到几个书生每人抱着一摞草纸，喜气洋洋地走出纸铺的大门。
顾念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拽着秦染就往纸铺面里面走。
进到铺内，人更多了，销售状况异常火爆，许多书生模样的人正挤在柜台前，争先恐后地跟伙计交代，
“寒门纸，给我两刀寒门纸。”
“我要四刀。”
“哎哎哎，不要挤，我先来的。”
还有些手脚比较慢或者讲究斯文或者爱面子不愿与人争抢的，便都站在周围默默等着。
然而，柜台里的伙计搬出来的，明明就是草纸。
草纸怎么变成寒门纸了，顾念一脑门的问号。
纸铺两边摆着店内各种纸的纸样，为了展示书写用墨的效果，就直接把售价写在了纸上，出样的草纸上，赫然写着【二十五文钱一刀】的字样。
怎么这么贵？顾念的脑袋‘嗡’地一下，顿时有些发疼，孙芷兰不是说草纸的成本一刀不到两文钱吗？卖个两三文的能回本也就算了，怎么一下子卖这么贵？
难怪刚才在江边那个书生跟他要一文钱，他还以为对方坐地起价，其实人家老实得很，一刀是二十五张，核算下来，确实是一文钱一张。
这个时候，恰好孙昭带着两个伙计又搬了两大摞草纸进来，有些原本没挤到柜台附近的书生，立刻转而围向了刚进门的两人。
“不要挤，大家不要挤，放心，我们纸坊的寒门纸备货很充足，大家都买得到。”孙昭急忙高举双手，安抚那些书生。
得到他这句话，众人这才略微放心了，围挤伙计的人群也略略松散了些。
见局面得到控制，孙昭刚长舒口气，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头一看，发现是顾念，不禁有些惊喜，“顾司直，你怎么来了？”
“刚从曲江回来，正好我阿舅要买纸，就顺道过来看看。”
“来得好，来得好，你那个寒门纸，现在卖得特别好。”孙昭满面笑容地跟他报喜。
顾念却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开心，反而满脸为难，“我正要找你说这个事情，这个纸的价格，是不是定错了？”
二十五文一刀，这也太贵了吧？
“怎么定错了？”没等顾念把话说完，旁边一个书生就跳了出来，横眉立目地对着他道，“顾念，我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听着你们说话呢，怎么，一看到纸卖得好就想涨价？”
乍然被人喊出名字，顾念不禁怔了怔，之后才恍然回想起来，这人是原主以前书院的‘同学’，曾经挨过原主的欺负，上次在桃花阁还见过一次，当时当众喊破他和年深等人身份，想为难他的，也是此人。
“涨价？为什么要涨价？”一听那人喊着寒门纸要涨价，一堆书生立刻着急地围拢过来。
见他们气势汹汹地模样，原本还在专心看纸的秦染发现势头不对，下意识地就踏前半步，将外甥护在了自己身后。
顾念把秦染往人少的纸张架两边推了推，示意他去安心选纸，这边自己摆得平。秦染迟疑了下，还是没动步，跟孙昭一左一右，把顾念护在了中间。
顾念叹了口气，对着那个原来的‘同学’想要解释，“你误会了，我没说要涨价。”
“你别不想承认，我刚才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店主一跟你说寒门纸卖得好，你就立刻说纸的价格定错了。”
“没错没错，我也听到了。”书生身边的另外一个人附和。
那书生挽了挽袖子，义正言辞地道，“我告诉你，大家同属寒门，你做人心可别太黑了！！！”
“就是，怎么能一看卖得好就涨价呢？”
“见利忘义！”
“你要是涨价简直是不给我们这些寒门士子一点活路！”
那人一带节奏，顾念立刻变成众矢之的，一堆书生群情激愤，纷纷义愤填膺地斥责他唯利是图，见钱眼开。
好端端地，就被这些书生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顾念也生气了，他怒极反笑，“行行行，价格错就错吧，从今之后，这纸的价格就按现在这样，将错就错，可以了吧？”
听他承诺不再变动价格，书生们这才放了心。
最开始那位也递给顾念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转身加入了购买大军。
孙昭怕再惹麻烦，就把顾念和秦染带进了孙家的中堂稍坐。
顾念这才有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孙昭把草纸定价为二十五文钱一刀，不是因为想赚钱，而是出于保护自己生意的目的。
孙家纸铺是专门售卖各种书画印版之类的纸张的，目前铺子里最便宜的一种纸张，零售价格也要一百文一刀，假使孙昭真的将草纸定为三文五文左右的价格，那他们孙家纸铺绝大部分‘低价纸’的生意全部都会被草纸抢走。
别说他自己肉疼接受不了，其它纸铺恐怕也会过来丢石头骂人的，到时候他们孙家纸坊还怎么抬头做人？
所以他思来想去，才把这种纸的价格定在了二十五文。
他认为，这样的话，至少追求书写舒适度和效果的人在对比过后，还是会去选择原来百文一刀的纸，毕竟草纸虽然便宜，但书写效果还是逊色于其它纸张的。
听说这种纸是顾念建议孙昭做的，秦染有些意外，不过他生性比较安静，基本只是听着，并不多言。
顾念困惑地皱了皱眉，“那草纸又是怎么变成寒门纸的？”
“实不相瞒，毕竟是顺带着帮忙卖的，所以就像刚才两位看到的，草纸的出样也是摆在角落不太起眼的位置的。
但是我实在还是低估了价格便宜带来的影响力。”孙昭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最早是两个来买纸抄书的书生算完纸的用量之后，发现带的钱差了大约五十文，然后正巧看到了摆在角落里的草纸。
两人一合计，就买了草纸回去。结果他们觉得这种纸的书写效果也能接受，而且物美价廉，原本只能抄一本书的纸变成了四本的量，他们能抄写保存的书就大大增加了。
于是，那些寒门士子闻风而来，都开始抢购这种纸，就连纸的名字，也被他们自顾自的改成了寒门纸，意思是专供清贫志长的寒门子弟所用。”
顾念：………………
这个时代的书金贵，一是因为前代流传下来的书籍基本都是手写本，不但数量稀少，而且保存困难。只有少数的门阀世家才有能力经历战乱和各种灾害后还能将它们保留至今，相对的，也就只有这家人家的子弟才能享受到这些珍贵的书籍资源。
那些不愁钱的商贾富户，即便不嫌书的价格高，能在市面上买到的书也极为有限，因为绝大部分书的资源都垄断在这些门阀世家手里，无论花多高的价额都买不到。
二是纸张价格昂贵，书的印制成本贵。虽然已经出现了雕版印刷技术，但印制范围大多还在佛经之类的范畴，即便是市面上流传极广的那些开蒙类书籍，印制成册之后，纸张和印制成本加在一起，依旧是许多书生无法承受的价格。
所以他们大多都会选择更为便宜的方式，自己买纸抄书。
现在孙家纸纸铺出现了一种价格低廉的纸，对这些需要靠抄书才能艰难获取一定文化资源的书生来说，不啻于天降福音，因而也立刻受到了这些寒门士子的追捧。
他们会那么着急的挤在外堂里抢购，潜意识里其实也是觉得这种纸的价格很可能‘错’了，或者昙花一现的只有一批，那么现在抢到必然就是赚到。
想拿到一本书有多难，一直在搜罗各种医方古籍的秦染自然也深有体会，感慨地点头道，“贫苦士子可以多存些书，你也多了门生意，如此说来岂不是挺好的，两全其美？”
“可是，这纸并不是用来写字的啊。”顾念白皙的小脸痛苦地皱成了包子样。
不是用来写字的？孙昭跟秦染顿时满脸困惑。
等听顾念解释完草纸的真正用途，孙昭跟秦染不禁都愣住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他骄奢淫逸还是该夸他聪明过人。
“顾司直，我觉得咱们还是就像你刚才说的，将错就错吧。”孙昭呆坐半晌，唇角抽搐了下，露出丝苦笑。
纸张在书生心中最为清贵，要是他们现在告诉外面那些人这纸是做什么用的，那些书生还不得掀翻了天，恐怕明天半个长安都会贴满大骂他们折辱斯文的文章。
顾念：…………
“那要不要把价格再降下来一些？”顾念犹豫地道。这会儿他的气已经消了，再想想那些书生着急的原因，又不免有些心软。
“使不得使不得。”孙昭连连摆手，“现在这个价格都这么好卖，再降的话那还得了？到时咱们是卖得好了，但别的纸铺怎么办，简直就是在砸别人饭碗了，全长安的纸铺肯定要来找咱们拼命。”
寒门纸的销售已经占了孙家纸铺太多的人力，顾念自然不能让孙昭白忙活，最后两人一商量，今后售出所得四六分账，孙家拿四，顾念拿六。
就这样，顾念又意外的多了一门生意。
走出孙家的时候，秦染也拎了两沓纸，在顾念的坚持下，秦染拿走的是孙昭店内的宣纸。
“阿舅，你也要抄书？”顾念从秦染手里分过一沓纸拎着。
“嗯，你拿来的那本百毒谱包罗万象，我近日研读，颇有所得，就想先都记录下来……”秦染一路上都想跟顾念说百毒谱的事，奈何之前顾夫人在场，他一提到这本让他‘走火入魔’的书，顾夫人就会瞪过来，用目光让他‘闭嘴’，把秦染憋得够呛，这会儿才终于能够一吐为快。
顾念也知道他憋坏了，便乖巧地听他倾泄感慨。
胸臆抒发完毕，秦染终于舒服了，“对了，你上次说，给你这本书的人现在就在大理寺监狱？”
“嗯。”
“那你能带我去见见他吗？有些药理之事，我想当面跟他讨教。”秦染期待地问。
去探监？顾念犹豫了下，“阿舅，这个可能会有点不太方便。”
岳湎的案子复杂，还涉及到吕青，之前年深给柔娘她们写条子探望就已经是破例，如果只是为探讨药理，恐怕会让年深难做的吧？
见他为难，秦染不禁也叹了口气，不死心地走了两步之后，他突然又冒出个主意，“阿满，那你们大理寺监狱近来还招狱卒吗？”
顾念：…………
不是吧，就为了见岳湎，你还打算去大理寺监狱‘打工’？
折腾大半天，众人也都饿了，眼见着马车路过延寿坊，又多了门生意的顾念大手一挥，决定带大家去尝尝长安城内的第一名菜百花寻香炙。
玳瑁和玛瑙一听，顿时乐得笑开了花。
不巧的是，春浅楼今天生意太好，差不多所有的房间都满了。
顾念跟着叶九思出入数次，又是云霞饮的‘掌柜’，春浅楼的掌柜自是认识他，最后总算是辗转在二楼调出个房间来，没扫大家的兴。
除了百花寻香炙，顾念又点了几个自己平时喜欢吃的菜，然后又让顾夫人和秦染等人点了一堆，直到伙计提醒他们量有点多了才作罢。
春梅和井生从来没在这种酒楼的主桌坐过，一时间有些忐忑，习惯性地总想着站起来帮忙打下手，倒是春浅楼的伙计见多识广，本着来者是客的态度，对两人也丝毫没有轻慢之态。春梅和井生略略安心，后来又被顾夫人和顾念安抚了好几次，总算是坐住了。
春浅楼的菜色确实好，色香味俱佳，顾夫人一动筷子，一大家子人便都迫不及待地开动了。
半碗驼蹄羹，几片烤肉下肚，顾念的胃里才算踏实了些。
中午吃得有点素，他便捡了几块比较肥的五花放上了烤炉，打算好好享受一下油脂香嫩的味道。
眼看着肉片烤得两面焦黄，油脂也爆出了令人沉迷的香气，火候恰到好处，顾念的筷子刚抬起来，门框就被急促地拍响了。
顾念：？？？
井生正要站起身来应门，门就被春浅楼的小厮推开了。
进门的不是他们的下一道菜，而是小世子叶九思。
顾念怔了怔，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小世子今天也在这里吃饭？”
看到叶九思的脸色，顾念就觉得自己这顿饭可能要吃不完了，连忙将刚才看中的那块烤肉塞到嘴里。
“打扰了，”小世子走进屋内，先是‘乖巧’礼貌地跟顾夫人行了个虚礼，随后疾步走到顾念身边，“师父，快过来，我有件急事想要找你商量。”
也不等顾念同意，小世子便半拽半拖的将人带出了房间。
顾夫人和秦染面面相觑，要不是知道叶九思是小世子，他们还以为顾念被绑架了呢。
到了走廊里，叶九思才略略松开了手，“师父，你这次可一定要帮我。”
“嘶……出什么事了？”顾念半鼓着脸颊被烤肉烫得嘶嘶吸气，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能把叶九思急成这样。
“我……嗐，你先跟我过来。”叶九思正想开口，看了看走廊上的人影，又转身拖着他的手腕往楼上的白叠走。
让顾念有些意外的是，年深和陆昊居然都在。
鸿胪寺和大理寺两位少卿同时在座，顾念意识到可能不是件小事，便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自动自觉地捡了年深旁边的那个位置坐下来，“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
“让他说。”叶九思愤愤地指了指陆昊。
被指到的那位不好意思地曲指蹭了蹭鼻尖儿，“五天后的登基大典之后，那位准备在含元殿举行一场万国大宴，招待文武百官和前来朝拜的各国使节。
今天早晨，那位试吃御厨准备端上宴席的最后那道大菜，结果大发雷霆，嫌他们做的菜既味道不好又没有创意……我就推荐了春浅楼。”
“师父，你说这人是不是恩将仇报？咱们前几天明明刚帮他摆平康安国使节的事情，他倒好，转头就把我们申国公府给捅到风口浪尖上去了。”
“我当时也是想救那些御厨一命，情急之下，想到最近常来的春浅楼，菜色向来有口皆碑，就……”
叶九思怒瞪着他，“你救人的方式就是春浅楼搭进去？你想没想过这件事要是办不好，我们申国公府有多少人要掉遭殃啊！”
就算办砸了，吕青一时半会儿也是肯定不敢动申国公府的，但肯定会找几个人出气。陆昊自知理亏，垂下脑袋没敢再应声。
“我急着想找你商量，三郎还拦着我，说你在休息，不差这半天，让我今天先不要打扰你。”叶九思话锋一转，又把矛头指向了旁边的年深，委屈巴巴地跟顾念继续告另一个人的状。
被指到的年深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清了清嗓子，默默偏过头去，错开了小世子哀怨的目光。
“幸亏刚才掌柜的跟我说你就在楼下。”
顾念：…………
这话的意思是，我就是个送上门的劳工吗？
作者有话说：
顾念：这只是个误会。

第77章
“师父，你还有没有从胡人那边听说什么新奇的吃食方子，最好像云霞饮这种，越新奇越好吃越好。”
叶九思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地看着顾念。
“所以现在需要做的是在五天之内弄出一道新的大菜，既要好吃又要好看，还要能镇得住那些外国使节？”顾念整理着叶九思和陆昊话里的信息。
“对。”叶九思用力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春浅楼原本就有几套大宴的菜单，其中有套百花宴，菜式造型精美华丽，既能与原来御厨准备的菜式做融合，也能根据百官和那些使节的喜好删改部分口味，最适合这种场合，现在唯一缺的就是那道大菜，最好能一上来就惊艳全场震惊四座的。”
“那个，”陆昊弱弱竖起根手指，示意另外三人自己有话要说。
叶九思&顾念&年深：？？？
“其实不是五天，是三天，”陆昊垂着眼皮，不敢看叶九思和顾念的眼睛，“三天之后，那位要先看一眼大菜，没问题的话才能用。”
众人：………………
“不行，你们都别拦着我，先让我揍他一顿解解气再说！”叶九思撸起袖子就朝陆昊冲了过去。
顾念在另一边，想拦也来不及，他着急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年深，你怎么不拦着他？
年深的身手，想拦肯定拦得住，甚至以叶九思对他是听话程度，他可能都不用伸手，出个声就行了。
年深却半点都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安之若素地抱起双臂，“这顿打他是逃不了的。”
顾念：？？？
“阿九心里有火，总要找人发泄。冤有头债有主，谁惹的就谁来受。”说到半途，年深又意味深长地扫了窗外人来人往的坊道，“而且，陆昊要是不挨打，吕青就会认为他跟申国公府是一伙儿的。”
顾念摸了摸鼻子，所以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该打。而且还非打不可。
“哎呀！”
“啊！”
有桌子挡着，从顾念的角度，只能看到叶九思偶尔挥起的拳头，听陆昊叫得那么惨，他不禁担心地看向年深，“他这样不会把人打出事吗？”
“放心，叶九思想杀他的话，他现在早就叫不出声了。”年深在陆昊惨叫的背景音中一派淡定地给顾念倒了杯酪浆。
顾念：…………
你这么说怎么可能让人放心。
估摸着叶九思的怒气发泄得差不多了，年深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过去将人拉开。
顾念也连忙过去扶陆昊。
陆昊虽然叫得挺惨，衣服乱七八糟的，幞头也歪了，唇角还青了一块，乍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从起来时的麻利程度来看，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为了避免底下的家人久等担心，几人约定好了第二天再碰头的时间，顾念便先走了，临走之前，他特意跟叶九思要了百花宴的菜单，打算回去好好想想。
时间紧迫，回去的路上，顾念就打开那份菜单看了起来。
名字叫百花宴，所有菜色的名字和造型自然大多与花有关。
既有他熟悉的长安第一名菜百花寻香炙，也有在叶九思生日宴上那道令人惊艳的看菜盛世长安赏灯图。
凭心而论，以这两道菜的造型味道和吸睛程度，还是可以在万国大宴上风光压台的。
可惜就可惜在这两道菜都已经出名良久，新鲜度不够了。
要想做到艳惊四座，那肯定还是需要弄出一道比长安盛世赏灯图更厉害的看菜来才行。
回到家，顾念就把自己关进书房，盯着那份菜单开始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井生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小郎君，那个做蛋糕的铁锅到了，忠叔让我问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做蛋糕的铁锅？顾念都快把这件事忘了。那个做锅的工匠手上的活儿多，顾忠后来又为云霞饮忙前忙后没时间去催促，最后竟然拖到现在才做好。
“走吧。”顾念这会儿反正也没什么思路，便打算去看看锅，顺便换换脑子。
虽然速度慢，那口锅做得倒是还算不错，正好家里现在食材齐全，顾念指挥着井生和春梅打发蛋白，再加上面粉蛋黄和酪浆，小心搅拌成糊状后放进了锅里。
玳瑁和玛瑙听说又要做酸奶蛋糕，全都巴巴地跑了过来。结果看到蛋白已经打完了，不禁有些失望，但看到已经在加热的锅，想起上次吃到的那种好吃的味道，又忍不住开心起来。
见他们两个那副期待模样，顾念忍不住就想给他们弄点更好吃的。
“你们两个还想玩那个不？”顾念指了指井生刚洗好的打蛋器。
“想是想，可是已经弄完了啊。”玳瑁眨巴着眼睛，语气有些遗憾。
“谁说弄完了，咱们今天要弄的是种更好吃的东西。”顾念神秘兮兮的让井生将打蛋器彻底擦干，又拿块酥放进了打蛋器。
这不是做云霞饮的吗？不单玳瑁和玛瑙，井生也有些发愣。
顾念指挥着两个小家伙轮流将酥打发到了干性发泡状态。
他们打发的半途，蛋糕就熟了，正好放在旁边晾凉。等他们这边打发好奶油，蛋糕也晾得差不多了。
顾念只看过他家老妈裱花，自己是不会的，于是便大刀阔斧的将打发好的奶油抹到了蛋糕上，变成了豪放不羁的不规则形状。
“这是云霞糕吗?”有云霞饮的滤镜在，玳瑁和玛瑙便觉得眼前的蛋糕也是云霞造型。
“算是吧，”顾念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可以叫奶油蛋糕。”
等等，奶油蛋糕？
看菜最注重的就是造型逼真。
做造型的话，奶油蛋糕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再者说来，这本来就是个嗜好甜食的时代，又有几个人能拒绝得了奶油蛋糕的诱惑呢？
顾念瞬间来了灵感，吩咐井生他们给大家把蛋糕分分，自己迫不及待地转身回了房间。
要论造型的丰富程度，那必定是后世已经发展到堪称艺术品的翻糖蛋糕，虽说不好吃，但确实好看到令人拍案叫绝的程度。
大千世界，世间万物，就没有那些翻糖蛋糕师的巧手做不出来的东西。
其中最让顾念惊艳的就是他曾经在网上看到的那套古风美人的翻糖蛋糕图片，发丝飘逸，裙裾飞扬，精细灵动程度丝毫不逊于SD娃娃和那些高端手办。
顾念灵感迸发，结合百花宴的原有菜色，瞬间想到了以花神朝贺为主题的大菜内容：听闻人间有新皇登基，牡丹、芙蓉、海棠各种花神化为人形，特来朝贺。
花神的数量，就先定在十二个，这十二人或站或坐，或舞或歌，各自带着不同的‘贺礼’，场景热闹华丽，寓意也上佳，不怕他不开心！
至于尺寸，既然是万国宴，那至少也要做半人高或者等人大小，这样在宴会最后推上来的时候，才能达最大的震撼效果。
然而，顾念很快就发现一个大问题，创意可能非常好，但他不会做。
制作糖人可是极为精巧的技术活，别说他不知道其中的一些方法诀窍，就算知道，想在三天内达到那种登峰造极的逼真手艺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说糖人的话，华国也有传统的糖人工艺，可惜在平行时空，那也要到后世才出现，现在长安根本找不到会这门手艺的人，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不禁有些犯难，又在这里卡住了，临到睡觉才勉强想到了替代的办法。
吕青马上就要登基，现在整个大半个长安城的人都在忙和他登基的事情，大理寺也难得的清闲下来。
当然有些苦命人还是在忙的，比如追查葛十二和秦阿栓的事情的杜泠和萧云铠。
临时插进来的康安国使节事件结束后，他们便又继续调查了起了那桩事情。两人跟顾念打了个招呼，转眼人影就不见了。
叶九思打着哈欠走进来，愁眉苦脸地跟年深和顾念道，“我昨晚拽着春浅楼的厨子们想了半天，他们倒是给了个几个想法，你们要不要听听？”
两个护卫连忙帮叶九思把桌案和凳子搬到顾念前边，方便三人讨论。
“之前用鱼脍蔬果做长安盛世赏灯图的那个说，可以做一块大如桌面的豆腐，事先在豆腐上面雕出长安盛世的图景，一开始都是白色的，客人们又远，看不出来，但淋上酱汁之后，整幅图景就会如同水墨画一样浮现，旁边再刻两句恭贺吕青千秋万载的吉祥话。”
“效果想来还可以，就是这道菜的味道到时候会不会有些寡淡？”年深眉峰微挑。
顾念则道，“能不能换幅图案？”
还是长安盛世图景的话，惊喜度就差了点意思。
“我昨晚就这样问过他，”叶九思叹了口气，“他说只会这个，雕豆腐的手艺还是之前正好学了。现在只有三天时间，他就算想学别的画样都来不及。”
年深叩了叩桌案，“还有呢？”
“还有一个说可以试试将冬瓜雕成各种各样的花灯形状，再妆点上其它的各色花点，弄个花灯贺岁之类的感觉。就是整个造型需要好好设计一下，他心里没底，三天的时间未必来得及。”
年深&顾念：…………
“师父，你昨晚有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叶九思眼巴巴地看向顾念。
“想倒是想到了一个，不过想要在三天内完成，也非常的难，除了需要花费一大笔银钱之外，可能还得需要你去求一个人。”
“需要求谁？”在叶九思这里，钱永远不是问题，所以自动忽略了前面那句。
“墨青。”
“墨青？”叶九思和年深都愣了下，墨青懂做菜？
“师父，你是不是搞错了？”叶九思抓住顾念的双肩摇了摇，“墨青他弄那些象牙金子沉香木什么的手巧，但他根本不会下厨。”
“要的就是他手巧。”
年深&叶九思：？？？
难道你还打算让工匠做厨子的活儿？
“师父，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叶九思越听越懵。
“我想做的这道菜叫‘群仙朝贺’。”顾念便把构想中的花神下凡，贺新皇登基的构想说了，年深和叶九思都被他的想法惊住了，等人大的美人？这要怎么做？
“我家的另外一套席宴菜谱里倒是有道叫‘素蒸音声部’的看菜，是用素菜和面做成七十来个蓬莱乐女的模样，然后蒸制而成，不过大概只有这么大。”叶九思抓起顾念笔格里的毛笔比划了下高度。
面人！对啊，怎么把面塑给忘记了，这玩意明明唐时已经出现了的，顾念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那些面人做得精致么？漂亮么？最大可以做到多大？” 七十多个美女，那场面确实也很壮观，就是可惜也用过了，或许能从其中拿几个出来改改？
“嗯……”叶九思为难地拧起了眉毛，似乎觉得自己很难用语言准确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招呼身后的护卫，“你去春浅楼后厨……”
“算了，还是我们过去吧。” 既然是聊菜式，还是在春浅楼方便。年深一锤定音。
“你，先回去叫掌柜的他们准备起来，你拿我的名帖去趟墨家请墨青，就说我有急事请他到春浅楼商量。”叶九思想了想，还是吩咐两个侍卫骑快马先行了一步。
路过药肆的时候，顾念还特意停下来找了趟井生。等他们到达春浅楼，刚坐到那间挂着【白叠】牌子的房间，后厨就端上来了两个乐女模样的面人。
时间不够，所以那个面人并没蒸，只是挑着捏了两个。
顾念对着那个托盘上的蓬莱乐女愣了足足三秒，怎么说呢，他想像中的蓬莱乐女，是敦煌飞天那种艳丽飘逸的造型，但眼前的面人，是Q版捣练图风格的，身体圆滚滚胖乎乎的带着面团特有的柔软质感，可以想见蒸熟之后会再圆一圈，非常可爱，但跟他想象中的菜式不太搭。
看他的表情叶九思就知道用不上了，挥挥手让那些人都退了出去，“师父，所以你想怎么做出等人大的花仙？”
“用紫砂糖做。”
用紫砂糖？这能行么？叶九思和年深对视了一眼，相顾茫然。
“对，你现在先派人去采购一批上品紫砂糖回来，越多越好。”如果能用白糖效果会更好，可惜现在时间不够，只能用紫砂糖然后尽量去去杂质了。
叶九思立刻就吩咐了下去。
“我的想法是，这十二个花仙造型要美，要漂亮，要震撼人心，她们还会各自带来不同的‘贺礼’，有的是鲜花，有的是仙果，有的是仙酒，等等等等，具体咱们可以再讨论，总之，这些贺礼一定要是可以吃的，宴会现场就端给大家。
比如鲜花可以就用春浅楼原来那些招牌的花朵型点心，仙酒就看春浅楼或者御厨那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或者用葡萄酒？”
“我觉得用云霞饮比较好，这东西本来看起来就不像凡品，名字也应景，用在这里正合适。”叶九思立刻道。
年深也点了点头，确实合适。
“多谢小世子！”顾念知道叶九思也是特意在提携云霞饮，能进皇宫参与万国大宴，别说长安，今后在整个大梁，在西域大道上，云霞饮定然都会名气倍增，身价百倍。
“然后，我还在这些菜品中准备了一道味道绝对惊艳的甜品，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让家里人在做了，过会做好就会送过来，你们可以先尝尝看能不能达到效果。我暂时的打算是做成仙果，如果大家待会吃了都满意，具体做成什么种类咱们后续再商量。”
听说顾念还为这道大菜准备了新的甜品，叶九思和年深都有些意外。就昨晚这么点时间，就弄出一道新东西？
墨青果然非常给叶九思面子，接到消息就飞马赶了过来，听众人解释完之后，他和叶九思年深产生了一样的疑惑，做菜，他能帮到什么？
“事关重大，我不是不愿意帮忙，但必须得提醒你一下，”墨青有些尴尬地看着顾念，“我这辈子，目前为止就做过一次菜。”
“对，他炒个蛋都能炒糊了。”叶九思心直口快地附和。
年深和顾念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墨青，仿佛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墨青的耳根顿时肉眼可见的红了。
唯有叶九思兀自不觉，还在继续念叨，“可难吃了。”
顾念&年深：…………
为了避免小世子再继续说下去把人‘气’跑，年深急忙给叶九思倒了杯酪浆堵住他的嘴，顾念也抓着墨青一本正经的把话题带回正途，“我需要你找一批特别擅长雕刻美人像的工匠，把那些花仙用糖雕出来或者铸出来。”
墨青：？？？
他没听错吧，雕糖？
顾念昨晚仔细想过，以目前的状况，想做这种立体效果的美人像，最容易借鉴移用的技术就是那些负责雕石像或者木像、或者家具的工匠。
糖虽然对他们来说是新材料，但上手的容易程度比让其他人现学捏糖肯定要容易多了。
实在不行，就还让他们做他们最熟悉的工作，雕成木头的，然后把木头用蜡倒模，再往那些模具里倒糖，铸成糖像。
当然，无论是直接雕，还是铸，最后都要再让那些工匠用可食用的天然色素为颜料，再给糖像上色，这样才能做到完美。
墨青之前雕在象牙扇上的美人图他是看过的，审美绝对在线，从墨家工匠常用的美人造型里挑十二款出来，略微做些饰物和服装的修改，肯定可以达到他想象中的那种飘逸的效果。
“我目前只想到这两种方式，具体哪个更快，效果更好，或者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就需要墨家主给意见了。”
顾念解释之后又总结了一下。
众人听下来，也都被顾念清晰明白的思路说服了，听起来似乎的确可行的。
墨青沉眸想了一会儿，“目前看来，肯定还是用‘铸’的方式更快，不过今天至少已经废去半日，只剩两天半的时间，想要雕出十二个等人高的人像之后还要打磨上色什么的，肯定来不及。”
“那可以做几个？”
“最多六个。”
“那万国大宴上来得及做好十二个吗。”
“之前那六个可以用的情况下，总共可以出十个。”
“如果做半人高的呢？”
“半人高的三天后也只能出七个，后面再补五个倒是问题不大。但是半人高的效果肯定不如等身震撼。”
“十个也行，十全十美。”
顾念和墨青全神贯注地讨论着，叶九思和年深无所事事地坐在旁边，完全插不上话。
“三郎，要不咱们讨论下今天中午吃什么吧？”叶九思无聊地搓了搓手，努力地想找点事情做。
正在盯着顾念出神的年深：…………
作者有话说：
年深：谢邀，忙线ing~
备注：1、糖人：传说中糖人的祖师爷是刘伯温，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但也有研究者称宋代就已经出现的‘戏剧糖果’就是糖人。
2、面人：面人又称面塑，出现得非常早，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汉代，目前能见到的实物最早为唐代，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了面制人俑和小猪。
3、翻糖蛋糕：源自于英国的艺术蛋糕，是美国人极喜爱的蛋糕装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翻糖技术被发明用于西点制作，延展性极佳的翻糖可以塑造出各式各样的造型，被视为体现蛋糕艺术性的衡量标准。我搜了几张大概的图样供大家参考，有兴趣的可以微博翻~
4、素蒸音声部 ：唐代一道出名的看菜，据传出自烧尾宴。主要用来供人视觉观赏，用素菜和蒸面做成一群蓬莱仙子般的歌女舞女，共有70件左右。文里的描述为行文需要以及结合唐墓出土面人的想象，╮(╯3╰)╭

第78章
时间紧迫，墨青思考具体选用哪十个美人的造型来改花神的时候，顾念飞快地做了一张项目进度表，规划好了各个项目的负责人和把控时间点。
整个宴席的对外负责人还是小世子叶九思，他负责跟陆昊对接，商定确认整个宴席的流程、菜品数目、安排人员进行食材采购、餐具配套安排等相关问题。
顾念自己专门负责这道群仙朝贺的大菜。
这道菜主要分为两个部分，用来做‘餐盘’的糖人，以及每个糖人到时候可以呈上的贺礼，也就是会端给现场百官和各国使节食用的菜。
糖人的外观和制作由墨青带领手下的工匠和两个负责烧糖灌模的厨子来弄，菜的具体内容由顾念和年深负责，外加两个后厨的师傅做帮手。
顾念的想法是他负责想主意，厨子负责确定具体口味、厨艺技术上的制作能否实现以及督促后厨制作完成，年深负责修正他的主意以及确定他们选择的东西是否合适，毕竟顾念加起来也就只参加过一场宴席，对这个时代的上流阶层口味没有太大把握，万一方向跑偏或者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就不好办了。
他将分工明确后，几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小世子也雷厉风行地确定了给墨青和顾念这边打下手的厨师人选。因为时间太紧，众人这几天基本都要熬夜赶工，为了‘工作’方便，叶九思便直接将国公府紧邻春浅楼的那两个跨院专门腾了出来，一个专门给墨青他们用来做糖人，一个给众人休息。
他们正讨论着，井生将做好的‘云霞糕’送了过来，一并送来的，自然还有云霞饮。
食盒打开，里面那块铺着雪白奶油造型朴素粗犷的蛋糕立刻吸引了大家的视线。
“这是云霞糕，请大家先尝尝看。”顾念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把那块蛋糕拿了出来，只要他不说，大家都会以为这就是云霞糕应有的造型，谁会知道摊在外面的这层呈天然质朴状堆叠的奶油只是因为他们不会奶油蛋糕的抹面技术呢？
果不其然，有云霞饮的造型作为呼应，众人对云霞糕上堆落的奶油接受得理所当然。
顾念给在场的众人各自分了一块试吃，包括之后要在他这边打下手的那两个厨子。
蓬松香浓的奶油入口即化，那种柔软顺滑的触感让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这上面的云霞看起来跟云霞饮很相似，吃起来却有着明显的差别，似雪非雪，似酪非酪，仿佛江南锦绣庄织造的最上等绸缎一点点融化在舌尖，感觉奇妙而舒畅。
底下的蛋糕更是他们从未吃过的，柔软湿润富有弹性，微酸的口感刚好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回味清爽，奶香悠长。
年深长舒口气，眉目舒展，有这个云霞糕打底，至少宴席的大菜已经能有所交代了。
“师父，这个云霞糕你早就该拿出来卖了！”叶九思忍不住又挖了勺奶油送进口内，拍案叫绝。
墨青这人向来一心扑在工器造物上，对饮食之类的东西要求并不高。甚至连云霞饮都是第一次喝，出于对自家出产的竹杯的天然亲切感，他选择先喝了一口云霞饮。
居然真的挺好喝的。
再尝一口云霞糕，墨青忍不住震惊地看了眼顾念，这么好喝的东西，居然都是这个家伙做的？
他为什么连做饭都会？
试吃过后，众人都被云霞糕的口感彻底征服。
三天之内完成一道新的看菜，原本要来顾念这边帮忙的那两个厨子都觉得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甚至悲观的觉得到时候他们两个就是要被推出去背锅的人。
吃完顾念分给他们的蛋糕，两人才发现，眼前这个人和小世子是真的打算在三天内完成一道新菜，震撼万国的那种。
于是，所有人都争分夺秒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
顾念让井生给家里带了口信，自己这两天有事情忙，暂时住在申国公府，就先不回去了。
年深也派人给马巍送了封信函，给自己和顾念、叶九思‘告假’。马巍昨天就知道万国大宴落到申国公府头上的消息，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带口信过来，直说让他们这几天只管专心应付万国大宴的事情，大理寺这边自有自己盯着，不用担心。
当天中午墨青已经将需要的工匠和材料全都调到国公府，风风火火地开始赶工雕像。
材料那边，听说石蜜的效果比紫砂糖更好，小世子抬抬手就买空了城内所有的石蜜，然后又征用了御厨房那边的库存。墨青算了算，还是不够用，于是又补了一部分上等紫砂糖。
后续要负责灌注糖浆的先跟着厨子研究熬制糖浆，寻找合适的温度和状态，打磨和上色抓着另一个厨子研究可以上色的‘颜料’以及调色。
顾念他们这边也在确认菜品。
目前墨青已经确认的十种花神形象是牡丹、芙蓉、玫瑰、海棠、梅花、桃花、迎春、芍药、兰花，最后还特意按照小世子的喜好加了白叠。
芙蓉花神提花篮，篮内放做成荷花莲蓬模样的酥皮花点；
玫瑰花神捧如意，如意用翠绿色的翡翠糕团雕琢成型，点缀樱桃等做成宝石模样的鲜果；
芍药花神端金锭，盘子上的金锭全部是炸成金黄色的面果；
迎春花神送仙酿，壶里装的仙酿就是云霞饮；
白叠花神献舞，她头上的花冠用银雪色的鱼脍装饰；
梅花花神吹笛、桃花花神弹琵琶、兰花花神抚琴，笛子用红虬脯，琵琶和琴的弦本来都想用龙须糖，顾念觉得重复不好，倒是年深想起了方便面同样也是细长的白条状，于是便把琴弦换成了长条的‘干脆面’。
至于最受欢迎的牡丹，要捧的自然就是云霞糕。
当然所有的这些花神手上的菜，到时候都是端到吕青桌上，或者由他亲口赐给某些人，宴会上的大部分人，只能得到侍女端上的‘同款’菜品。
菜品梳理到最后，还差海棠花神无礼可‘贺’，几人一筹莫展之际，顾念灵机一动，突然想起早上叶九思说的‘豆腐画’。
“你觉得让她献‘太平’如何？”顾念转头看向身边的年深。
年深：？？？
“我们可以请墨青帮忙，专门给海棠手上特制个画轴那样的盘子，”顾念微微抬高左手，右手往前抻开，作出抻开画卷的模样，“上面铺一层豆腐，修整成纸的模样，乍看上去，就像拿在手上一副空白长卷。
再按照早上小世子说的，在上面雕出长安太平热闹歌舞升平的画面，画面用原来的那幅长安盛世图删改一下就行，再请墨青帮我们做个小机关，等到海棠上菜的时候，按动机关，酱汁自动从画卷高的一端流下，就仿佛花神施法一样，在‘纸’上徐徐显现出太平景象。”
“司直这个想法妙啊。”一个厨子忍不住抚掌称绝。
“这个呈现方法听起来的确很‘神仙’。”年深也觉得顾念的这个主意不错，尤其是最后那种画卷徐徐展开的设想，简直妙极了。
“花神登场的方式我们也可以弄得‘神仙’一点，比如让她们腾云驾雾。”年深的话启发了顾念，看菜，本来就是着重在‘看’，如果像布置舞台一样给她们考虑安排个出场方式，必然会给这道大菜增加事半功倍的效果。对神仙来说，脚下云雾奔涌，是最适合不过的方式了。
“腾云驾雾？”那两个厨子都听懵了，假的糖人怎么腾云驾雾？
说到舞台云雾，那肯定首选干冰，视觉效果绝对震撼而精彩，二氧化碳制造起来也很容易，只要用鸡蛋皮和醋就可以。
接下来只要将二氧化碳压缩成液态然后在低温下冷冻就能做成干冰……完蛋了，想要将二氧化碳冻成干冰，至少需要零下七十几度的温度，即便只结成‘冰花’，至少也要零下四十度左右，他现在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
看来干冰是用不上了，顾念顿时生出几分‘出师未捷身先死’式的遗憾，那么好的效果，用不上真是太可惜了。
年深并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万马奔腾般的折腾了一遍干冰的做法，听他说到腾云驾雾，便想起了之前的纸火锅，“你是打算用石灰？”
石灰？对啊，不能用干冰还能用热蒸汽。顾念眼睛不禁一亮，心内的遗憾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兴冲冲地抱了年深一下，“少卿，你这个办法太棒了，我现在就去找墨青。”
年深：？？？
我的办法？这不是你的办法吗？
虽然效果会比干冰差，但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这样的话，花神们站的台子也要好好设计一下了。顾念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转身冲向门外。
恰好叶九思带着刚到的陆昊走到门口，几人差点在门口撞个正着，所幸三人的反应都很快，各自避身，才算是没发生什么‘惨案’。
顾念急得招呼都来不及跟他们打，就匆匆往外面跑去。
“师父做什么这么着急？”叶九思疑惑地回头瞄了眼，顾念急得那个模样简直脚底都快磨出火星了。
“为了让你那道大菜更有看点，他又给自己和墨青找活儿了。”年深端坐在桌案边整理记录他们刚才的讨论结果，头也不抬地道。
“哈啊？”叶九思歪了歪脑袋，“我怎么觉得师父的干劲儿比我还足啊？”
“他做事的时候就是这么不遗余力，比你认真多了。”
“哎哎哎，你夸他就夸他，怎么还骂我呢？”叶九思委屈脸，我哪里不认真了？
“那个，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你们已经想好做什么菜了？为什么把宫里的石蜜都调过来？”陆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叶九思看见他就气不顺，但考虑到自己的‘任务’，还是耐着性子把他们目前的规划跟陆昊讲了一遍。
“云霞饮我知道，云霞糕是什么？”陆昊好奇地问。
“你来得太晚，都被吃光了。”叶九思‘遗憾’地指了指桌案上那堆尚未来得及被收掉的空盘，上面只留有斑斑点点的白色‘云霞’残迹。
陆昊：…………
气还没消吗？昨天都让你打一顿了。
就这样，百多人没日没夜的熬了两天，总算成功打磨好了六个等人大小的糖色美人。
听说糖人弄好了，刚睡醒的顾念匆匆洗了把脸就连忙拽着年深过去围观。
六个美人身边都各有四个工匠，正在有条不紊的各自进行不同物件的上色工作，以便能多争取一些晾干的时间。
朝霞之中，六个玉面朱唇的美女立在庭院内，巧笑倩兮，顾盼生色，披帛飞扬，姿态飘逸得仿若随时都能乘风而起，灵动出尘。
墨青真是太靠谱了，顾念对着一院子的美人叹为观止，“太好看了。”
“这么喜欢？”年深偏过头，身边那人笑得眉眼弯弯，黑色的眸子跳跃着朝霞活泼的颜色，金光流离，比这一院美人好看多了。
“又美又甜，谁能拒绝这样的美人。”
年深看着他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下，欲言又止。
巳初时分，跨院里的美人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上色工作，顾念、年深叶九思等人正在【白叠】房内准备试吃第九版的‘翡翠如意’，陆昊行色匆匆地走进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那位盏茶之后就要过来看菜。”
叶九思用尽涵养才没把手边的杯子丢到陆昊脸上，“不是今天晚上吗？怎么现在就要看？”
陆昊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脸色也有些无奈，“他刚到申国公府，现在正在跟国公议事，吩咐我过来通知你们，既然来了，就顺便看看，省得你们晚上再折腾一趟。”
众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敢情就是拿‘大宴’这事做筏子‘威胁’申国公呢，这会儿不管吕青要找申国公谈的是什么事情，国公表态之前恐怕都要斟酌一下，想想待会儿他来看菜的后果。
“这个老狐狸。”叶九思恨恨地锤了桌案一把。
“阿九慎言。”年深疾言厉色，生怕他后面再冒出什么别的话来，惹祸上身。
陆昊配合地捂住耳朵，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即便有再多不满和抱怨，众人也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忙碌准备起来，但糖像上色都尚未完成，根本没办法做什么展示，到时候只能靠人讲解了。
吕青来到跨院的时候唇角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心情一派大好，显然是在国公那边拿到了满意的答复。
听着叶九思的介绍，看到院内那些美人糖像，他的笑意愈浓，频频点头，“这些居然是石蜜做的？不错不错，不过……”
吕青话锋一转，眸色陡然转利，“这些糖人若是只能看，不能吃，岂不太过铺张浪费？”
“万国大宴完毕，花神可化作百花糖，于皇城门前赐予所有长安百姓，也是圣人的一段佳话。”叶九思胸有成竹地答道。
年深早就料到吕青可能会就此发难，于是事先就已经帮叶九思准备好了答案。
吕青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顾念适时的把云霞饮和翡翠如意递给叶九思，叶九思端正的送到吕青面前，“这是花神会献上的十道贺礼中的两道。”
“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吕青尝过之后，哈哈大笑，摸了摸颌下那把钢针似的黑色短须，转身离去。
众人长出口气，暂时算是过关了。
微风吹过，后背微凉，顾念才发觉自己刚才出了一身冷汗。吕青说出‘铺张浪费’那四个字的时候，他清楚的感觉到了其中一触即发的杀意。如果叶九思给的那个答案吕青不满意，叶九思或许没事，但这院子里谁会倒霉，可就不一定了。
接下来的两日，国公府和跨院里更是忙做一团，毕竟真正的考验，还在登基大典之后的宴会上。
二十六日那天晚上，所有的东西都已准备完毕，顾念和墨青等人仔细检查没有问题之后，叶九思便准备将东西运去皇宫。
一起运送的，除了最后那道大菜的东西，还有百花宴的一些特配餐器，足足装了近百车。
车队浩浩荡荡，缓缓启程，除了叶九思，墨青也要一起带着大约三十个工匠过去。
为了这道菜，顾念和墨青特意设计了一台花车，一是方便把糖美人运到含元殿，二是制造个神秘感。
装运花神的花车太大，考虑到复杂程度，只能在宫内的金吾卫检查过后，再由墨青带领那些工匠在皇宫里进行组装。
所以这条押送队伍由叶九思起头，墨青带着工匠收尾。
至于顾念和年深，他们身为‘京官’，明天自会随百官一起参加吕青的登基大典和万国晚宴，甚至还有机会堂而皇之地尝尝这套由他们没日没夜的忙活六天之后做出来的大菜。
墨青回头看了眼已经带队出发的叶九思，原本已经骑在马上的墨青突然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一个工匠，犹豫地对顾念和年深道，“两位借一步说话。”
两人有些疑惑地跟着墨青走到路边。
“明天晚上，万一……万一我在皇宫里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情，请你们务必拦住小世子，让他跟我撇清关系，千万不要管我。”
墨青一脸决绝，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甚至有几分慷慨赴死之意。
年深眸色微沉，皱眉看向墨青，“你到底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你们背着我聊什么呢？

第79章
“总之，无论我出了什么事，你们都别管。”墨青漂亮的丹凤眼因为接连熬了几个晚上已经布满了血丝，红得有些吓人。
顾念心头一跳，猛地想起件事，退位的小皇帝是墨青的亲外甥，现在吕青手上的江山，可是从人家手里硬抢过来的！
他该不会是打算在明天的万国大宴上刺王杀驾吧？
“你可别乱来。”顾念着急地抓住了墨青的手腕，“就算那人该死，现在也不是时候。”
他话一出口，年深立刻戒备地看了眼四周。顾念自知失言，乖乖地对着年深做了个‘我闭嘴’的动作。
“小不忍则乱大谋，”年深横跨半步，拦住墨青的去路，“有什么事你可以说出来，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你。”
那些工匠见墨青被拦，连忙围拢过来。
见他们两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墨青不禁微哂，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要刺杀吕青吧？”
“不是吗？”笑，你还有心思笑，心跳都被你吓得停了一拍，顾念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要刺杀他，趁着前天他来国公府看糖像的时候下手不是更容易？干嘛非挑在他登基戒备最严的时候。” 墨青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工匠退下，不要妨碍他们几个说话。
“因为他来国公府是意外，又或者你怕连累申国公一家。”年深似乎也不相信他的解释，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
“我的武功用‘平常’两字来形容都已经算是夸奖，这些工匠亦是如此。如果要在明天那种场合刺杀他，岂不是以卵击石？恐怕还没走到五十步之内，就被擒住了吧？我有这么傻吗？”
这倒是实话。
说起来，墨青最擅长的就是制器，顾念转念一想，回头望向已经走出去的车队，“你该不会在花神台上装了什么机关吧？”
“想什么呢，”墨青无奈地叹了口气，“在花神台上动手脚，那不就是害了叶九思和你们么？”
顾念：…………
两人僵持之间，年深皱了皱眉，突然开口，“是薛综和你阿姐的事？”
墨青脸色微滞，正要开口糊弄过去，顾念却道，“你别想说谎糊弄过去，我们两个审过的人肯定比你说过的谎多得多。”
墨青噎了噎，迟疑半晌，“此事本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过，也未必不能告诉你们。”
年深面色坦诚，“无论什么事，你不妨说出来，多个朋友总是多个助力。”
“就是。”顾念用力点了点头。年深可是有主角光环的，天大的难事他也能帮你啊，千万别想不开。
墨青看了看顾念，“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约你私下见面的地方么？”
“嗯，春浅楼。”
年深：？？？
私下见面？你们两个？
“就是私下合作点小生意。”见自家老板‘严肃’地看过来，顾念连忙小声地解释了句。
夜色浓重，墨青又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两人的小动作，“其实，从之前林安把持朝政开始，阿姐和阿综就已经形同被软禁在宫内。我好不容易才买通了几个宦官，搭上了一条可以跟阿姐通消息的线。
每逢带三、七的日子，管事都会在春浅楼跟人过账，其实只是明面上的托辞，私底下，他是去等我阿姐传出来的消息的。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总之，我费尽心思才能拿到一点她们母子的消息，然后艰难地帮她们送一些需要的东西和银钱进去。
但是，自从宣布退位之后，我跟阿姐和阿综就彻底失去了联系。这些日子，我找了许多人，费了无数银钱，才终于打听到，吕青现在将她们母子囚禁在冷宫里。
明天晚上的万国大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含元殿，对我来说，正是救她们出来千载难逢的良机。”
顾念：…………
如果要救墨青的姐姐和薛综，确实宜早不宜迟。明天之后，等待她们母子两个的，恐怕吕青随时送过来的两杯毒酒了。
年深皱了皱眉，“你若是信任我们，不妨告诉我们你的具体打算。或许我们也能帮忙一二。”
“你们不要插手，她们母子是吕青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我姓墨，责无旁贷，你们没必要牵连其中。”
“晚了，”年深眉峰微扬，“从你告诉我们你明晚准备行动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以吕青的为人，不会放过知情不报的人。”
墨青：…………
“时间不多了，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唧唧的，”顾念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说说你的计划，集我们众人之力，尽量让它完美得无懈可击。”
墨青纠结地捏紧了拳头。
“我这可不是为了你，是为我那件还没成型的‘大件’。”顾念眼珠转了转，祭出墨青最喜欢的东西，“你也说了，那东西天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出来。再说了，除了那个，我也还有好多没画完的东西需要你帮忙做呢。”
墨青的眉心跳了跳，叹了口气，态度终于松动，“得知他们被囚禁在冷宫之后，我就开始派人在墨家到大明宫之间挖地道。”
顾念：！！！
不愧是墨家，太狠了！秀还是你秀！
年深也有些无语，想要救人，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是变装混出宫或者找武功高手尝试走围墙。万万没想到墨青的方法这么独辟蹊径，不过也是，谁让他姓墨呢。
“其实，昨天已经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是吕青打算在宴席结束后派人给我阿姐她们母子两送几道菜，一壶毒酒，送她们上路。
接到消息后，我又加派了人手，一定会在明天宴席结束前挖通，到时候我准备让人带她们直接从地道逃跑。
然后再放一把火烧了冷宫，让吕青找不到地道的半点痕迹。”
顾念不赞同地道，“你烧掉冷宫，到时候里面找不到你阿姐和薛综的尸体，那岂不就是告诉吕青，人是你救走的？”
年深也点了点头，跟找不找得到地道没有关系，只要她们母子一失踪，吕青第一个怀疑的肯定就是墨家。
“我知道，”墨青眉梢一抬，表示自己并没有那么傻，“所以准备了‘尸体’。
吕青昨天发脾气，赐死了七个宫女，我已经托人找了其中与我阿姐和阿综身形最接近的两具尸体留下来。
等明天把人接进地道，再把那两具尸体放到冷宫，在万国大宴结束前一把火烧了，就是神仙也认不出来。
因为时间紧迫，地道有一大段路是从含元殿前的广场穿行过去的。
明天新皇大宴群臣和外国使节，到时候势必会有许多助兴的‘节目’要在广场上举行。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明天他们沿着这段地道往外走的时候会出什么意外。毕竟那时候有很多武功高手都在场，如果被他们发觉地下的奇怪动静，就功亏一篑了。”
顾念摸了摸鼻子，“我得提醒你，这个计划的漏洞不止在广场那段，其实人到底是烧死的还是毒死的，很好区分。”
年深也道，“男尸还是女尸就更好区分了。”
墨青怔了怔，瞪眼看向他们两个，“真的？”
“嗯，你也说了，吕青不会轻易放过她们母子，即使有尸体，肯定也会详细检查，你现在准备的这两具尸体，破绽太多了。”顾念熟练的从袋子里掏出纸笔，“你阿姐和阿综的身高和体态各自是什么样的，她们有没有什么特别容易辨别的身体特征，比如特别大的疤痕，陈年旧伤，六指之类的……”
墨青：…………
“而且，把她们两个救出来之后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你打算怎么安置他们母子两个？吕青肯定会派人盯住你，随时准备发难，放在墨家不但容易走漏风声，而且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送走，越远越好。”
墨青：…………………………
你们两个到底是专门查案的还是专门犯案的？
现在谈论的可是跟那位马上就要登基的新皇对抗，从皇宫里往外‘偷人’，不但没有半丝害怕甚至还异常淡定，这轻车熟路的模样，就像已经做过千百回了似的。
顾念和年深一直把墨青送到皇宫外，三人才算商量完毕。
墨青就继续负责地道的部分。
由年深安排人连夜去城外乱葬岗按照墨青提供的身材特征找两具尸体，天亮之后再想办法弄进城。
顾念再请秦染帮忙‘加工’一下烧死的特征部分，到时候送到墨家，由地道送进去，换上那母子两个的衣物和饰品，之后基本就没人查得出来了。另外，还要安排人监视，除非送毒酒的人提前到达，否则放火最好等到人已经安全离开皇宫再进行，最后再把地道填上。
如果地道能提前挖通，趁着万国大宴开始，赶在明天关城门前将人带出去就是最安全的。实在不行，就得等到第二天早晨，到时候检查势必会严上许多。送人出去也不能用墨家的马车，得找一辆不起眼的。
出城五里之后，就会有人接应。至于去处，自然就是有镇西军坐镇的凉州。
顾念一拿出从年深那里求来的探监岳湎的条子，秦染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甚至还给他们提供一个送人出城的主意。
这个时候，发现有疫病死亡的人，为避免感染，就会送到城外僻静处掩埋，守门的卫士怕沾染疫病，对这种情况是查得最松的。
他们完全可以借送尸体出城的机会将人送出去。
顾念觉得秦染的主意特别好，到时候可以让人跟墨青的阿姐假扮成夫妻，然后将薛综画成天花奄奄一息的模样，再加上那个小宫女的尸体，到时候就算后面追查起来，也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尸体，跟母子完全对不上号儿。
等到他们把一切商量完毕安排妥当，再磕磕绊绊的在秦染和井生的帮助下穿好那身复杂到让人焦躁的朝服，就已经差不多到了他跟年深约好的碰头时间。
凌晨三点的义宁坊，黑漆漆的，他穿着簇新的乌舄[x&#236;]，打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坊门。守门的还是之前那两位，今天是新皇登基的大日子，再见他一身穿戴整齐的绛纱朝服，两人立刻明白是去参加登基大典的，登记过后，麻利地帮他打开了坊门。
更深露重，顾念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突然发现远处三盏灯笼扑腾在半空，跟鬼火似的，等听到萧云铠打招呼的声音，才发现是年深他们。
他们身上俱是跟顾念差不多的黑边绛纱大袖单衣，只不过身上的那些啰嗦的配件更多了，愈显华丽，挂上水苍玉抱着玉首剑的萧云铠，都压下常日里的浮躁之气，多了分庄重感。
三人之中最显眼的自然还是年深，夜色和大袖袍圆润的线条柔化了他身上冷冽的武将之气，剑眉星目之间意气风发，冠带风流。
“顾司直？”萧云铠把手在顾念面前挥了挥，顾念才回过神。
“哦，快走，快走，时间要来不及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虽然穿朝服的老板特别好看，但是看呆了也未免有点太丢脸了。
“怎么样？”年深带着两个常服小厮靠到他近前，询问他那边的状况。
等顾念把秦染那边给的建议和自己的想法交代完，几人差不多就已经转到了大明官前，年深吩咐了几句，那两个小厮就转身朝两个方向飞奔而去。
远远看到宫门口排了条长长的队伍，顾念还以为是宫门没开，结果是排队‘安检‘的。
由于二月的那次大洗牌，朝廷各个部门都人员大动荡，空缺良多，许多官吏跟顾念一样，是初次入宫，所以属于初次官员的那条登记队伍特别长。
这个时代你说它观念落后吧，它还比顾念想象得先进些，不但会对顾念他们这种初次入宫的官员详细登记造册，记录姓名品级官职之类的资料，甚至还要记下个人的体貌特征。
你说它先进吧，这种文字描述的体貌特征，着实太过抽象。
比如顾念，那个登记的人帮他标注的体貌特征就是【身高约五尺七寸，体瘦，面白无须。】
回头看看队伍，除了他身后那个体型壮硕的，顾念觉得自己这十三个字的体貌特征至少适合其中百分之四十的人。
经过‘安检’，顾念刚要往前走，后面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顾念回过头，发现是刚才站在他后面的那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大汉，看打扮明显是个武将。
“你是？”顾念把手上的灯笼往上拎了拎，确定自己以前并没有见过这张脸。
“俺叫张闯，是安番侯手下的定远将军，跟侯爷一块儿回来参加大典的。”那人乐呵呵地挠了挠头，“你是顾言顾将军的阿弟吧？”
“正是。”一听顾言的名字，顾念就习惯性的肝颤了一下，连忙跟对方端正地行了个礼。
他想想也就明白了，刚才‘安检’的时候需要报一大堆信息，这位刚好站在他后面，估计全听到了，能认出他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本来还想着等参加完大典，明天再去义宁坊找你，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就碰到了。”
顾念迅速反应过来，“我阿兄可是有书信托将军带回来？”
“正是。”张闯伸手探入怀中，却摸了个空，他怔了怔，面上现出赧色，尴尬地看向顾念，“俺好像把东西忘在客舍里了。”
“不碍事，如若将军不嫌弃，明日正好可来家中做客，我替阿兄招待将军一顿薄酒。”
“那敢情好，对了，你们家那个肉酱和方便面能多准备点么？”张闯期待地搓了搓手，“上次你阿兄带回去那点儿，根本就不够营里的兄弟们分，这次回来之前，大家都嘱咐我让你多给你阿兄做点……”
张闯的直白让顾念愣了下，随后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
比起京城这些八百个心眼儿的家伙，顾念觉得张闯这种想什么说什么的直白异常‘可爱’。
等两人寒暄完毕，顾念再去找其它人，年深早已不见踪影，门口只剩下杜泠和萧云铠在等他。
进门就是片视野开阔大气磅礴的巨型广场，晨曦未明，依稀可以看到远处云奔山横，宫殿高耸，四周列戟如林。
眼前的广场异常宽阔，顾念粗略估计了下，纵深至少超过六百米。
怎么说呢，就算皇帝真的是条龙，眼前这个广场的尺寸也够它打滚撒欢的了。
正对广场的就是史书里大名鼎鼎的含元殿，巍峨壮阔，立于三层高台之上。两侧阙楼仿佛凤展双翼，龙腾云海，轮廓跌宕起伏，气势恢宏。一眼望上去，便能让人胸中荡起层层豪迈之气，依稀可以想象出当年‘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的盛世华景。
龙尾道上人影憧憧，顾念跟在杜泠后面，沿着步道缓步而行，等走到殿前，早就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想想也就明白年深为什么不等他们了，以年深的官阶等级，跟他们这些平常都不用上朝的小吏，站位根本不可能在同一片区域。
他们站得太远，想看见中间穿龙袍的那位都难，与其说是上朝，还不如说是出早操罚站。
周围那些陌生的脸孔表情大多是忐忑或麻木，眼神枯槁，几乎没有几个人带着欣喜之色，这样死气沉沉的队伍，完全不像参加新皇的登基大典，反而更像是送别旧朝的葬礼。
好不容易站到所有人到齐，人群却开始朝外移动，等听到里面的人说要去跟新皇祭祀天地，顾念不禁眼前一黑，陆昊他们这些家伙，做事到底有没有点规划？
既然要先去皇城那边祭拜，为什么还要大老远地绕路跑到大明宫来集合？
走了小半个时辰，大部队才艰难地移动到位，吕青在遥远的前方祭祀天地，熬了一夜的顾念站在大后方，在礼乐钟鼓声中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杜泠拍了拍他的胳膊，提醒他该跟着众人走了。
顾念怅然惊醒，抬头看了眼天色，有些担心墨青他们那边的进度。没有手机真的太不方便了，也不知道阿舅和墨青那边都各自进行得如何。
走了大半天，顾念却发现他们又绕回了含元殿！
顾念：………………
这个流程到底是哪个变态设计的？
酷日当头，他们又晒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百官朝拜环节。
宦官宣读的登基诏书听得顾念头大，最后只记住国号被改为了‘乾’。
从这个时刻开始，大梁正式成为了过去式。
看着含元殿背后壮阔的远山流云，顾念有那么一瞬间的唏嘘和感慨，仿佛感觉到历史的车轮正在从自己脸上碾过，滚滚而去。
数百年后，时间终会将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压扁在书页之间，变成几笔轻描淡写的背景，微末而无声。
宫门大开，各国使节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来，轮流朝贺。
顾念他们就跟烘托环境的人形立牌似的，没有任何跟那些使节接触的必要，却完全不许离开，只能僵硬地站在两边，旁观着万国来朝的盛况。
他不禁有些庆幸自己之前就已经开始锻炼身体，否则这登基大典真不是一般身体素质受得起的，万一当着各国使节的面昏倒，那可就太丢脸了。
好容易熬到日薄西山，终于到了晚宴时分。
顾念正在后排茫茫坐席中寻找自己的座位，叶九思派人过来将他领走了。借着今晚万国大宴掌席的‘需要’，小世子堂而皇之的将他安排到了自己后方的席位上。
“这里位置好。”小世子对顾念做口型，眨了眨眼睛。他前面，就是申国公。从顾念的角度，只能看到国公挺直的腰背和华丽的顶冠。
顾念知道这是叶九思的好意，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
一坐下，他酸疼的腿脚就立刻发出了抗议，顾念默默揉着大腿安抚自己的身体，再坚持一下，等今晚结束就带你去泡温泉。
这个位置的视角比顾念原本的简直好了上百倍，甚至还能俯视到底下大半天没见的年深。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目光交汇之间，顾念惦记着墨青的状况，连忙用眼神‘询问’。
年深微微颌首，没有比出成功的手势，却也示意他‘不必担心’。
也就是说，那对母子暂时还在这座皇宫里。顾念眼皮微垂，深吸口气，紧张地看向脚下，但愿待会儿一切顺利。
鼓乐声起，百花宴精致的菜色被侍女们流水般地端了上来，这场折腾了他们将近一个星期的万国大宴，终于缓缓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顾念[默念]：一切顺利一切顺利一切顺利~
备注：1、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隔仗炉光出，浮霜烟气翻。飘飘萦内殿，漠漠澹前轩。圣日开如捧，卿云近欲浑。轮囷洒宫阙，萧索散乾坤。愿倚天风便，披香奉至尊。-----唐崔立之 《南至隔仗望含元殿香炉》

第80章
顾念正在担心间，殿内戛玉鸣金的曲声稍歇，广场那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他心头一颤，抬眼望去，只见马蹄纷沓，七八百匹高头骏马，披挂着绚丽华美的璎珞和漂亮的战甲，昂首扬尾地走进了殿前那片辽阔的广场。
骏马旁边皆是披坚执锐腰挎千牛刀的锦衣华卫，俨然是一队华丽的骑兵仪仗队，气势卓然。
如果说后世绣春刀随着锦衣卫一起盛名远扬，那在这个时代，千牛卫手中脱胎自皇帝随身御刀的千牛刀便是独领风骚的存在。
鼓乐声响，现场奏起气势恢宏的破阵乐。
铿锵的鼓点间，千牛卫翻身上马，长刀出鞘，锋刃如雪，战马愤蹄嘶鸣。
霎时间，眼前仿佛就化作了战场，千蹄纷沓，声震如雷，杀气盈然。顾念他们身下的含元殿，仿佛都跟着他们冲阵厮杀的动作微微震颤起来。
根据昨天墨青所说的冷宫位置，在那里和宣阳坊的墨家之间连一条直线，顾念便猜测出了墨家地道在广场上通过的大概方位。
他不禁握紧了双拳，来回紧盯着那一线斜穿而过的区域，生怕哪匹马一个不小就踏在墨家工匠挖的地道上，将地面跺出个窟窿，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正在紧张之间，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安抚道，“不用怕，花拳绣腿的表演而已。”
顾念转过头，这才发现旁边离他不远坐着的就是张闯。
显然，对方以为他这个文官被广场上千马齐嘶战意昂然的情形吓到了。
顾念也不好解释，点点头，感谢了对方的善意。
既然他在这里……顾念下意识地往张闯那排最前面看了看，那个坐在最前面正举杯与申国公对饮的中年男子，肯定就是安番侯了。
大梁原本的六方军侯，如果按照目前的实力强弱排序，大致就是镇东侯、镇北侯、镇西侯、镇南侯、安平侯、安番侯。
镇西、镇东、镇南三方军侯相互交好，在朝堂大事上一向也都是站在统一立场。
镇西侯的驻地在西北一带，原本是六方军侯中实力最强的，但自从六年前年云起战死沙场之后，镇西军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自此不说一落千丈，至少也是军心士气和元气大伤，再加上年深年纪尚幼小，爵位空悬，年风勇对林安心中有气，在许多事情上针锋相对，镇西军能得到粮草和各种资源也逐步锐减，实力也被削弱了不少，一下跌到了第三。
位于东边的镇东军，位置得天独厚，背靠东边海岸线的天然屏障，能来‘对线’的外敌极其有限，因而在六方军侯之中的压力最小，发展迅速。
镇西侯去世后，镇东军在此期间则逐渐积蓄实力，偶有小股海寇，也都被镇东侯系数剿灭，隐隐占据了六方军侯之中最强的位置。
镇北军在后世的东北一带，从地理位置来说，大本营的位置距离长安最远，原本是六方军侯中实力最差的那个，但由于之前得到林安的大力扶持，一跃而起，占据了第二的位置。
镇南军在后世的江浙一带，物产丰饶，镇南侯也没什么太大野心，稳扎稳打，不争不抢，一直跟在两个大哥后面埋头经营自己的小天地，稳稳坐在第四。
安平军在后世云南一带的位置，与镇北军斜线相对，距离长安同样路途遥远，十数年前起，就基本处于半失控状态。
安番军负责的区域在北边，处在镇西军和镇北军之间，占据的面积虽然看起来和别人差不多大，但大多是地广人稀的草原和沙漠，资源匮乏。原本还能仗着骑兵的优势士气彪悍压镇北军一头，但由于向来只埋头打突厥，懒得参与朝堂之上的争端，自然也得不到什么资源上的优待，现在反而落在了六方军侯里实力最弱的位置。
对于吕青的登基，六方军侯也态度各异。
顾忌着年深还在长安，镇西军那边明面上是支持镇东侯吕青登基的，但并没再派人过来，而是由年深全权代表。
镇南侯一直以镇东侯和镇西侯的意见为主，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因此是新皇支持派。
镇北侯与林安勾结，向来与镇东镇西镇南三边不和，二月长安兵变之后，便自称病重，闭门谢客，对于吕青登基称帝的事情不置可否。
安平侯是六方之中唯一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反对意见的，拒不承认吕青为帝，甚至还在十几天前兴兵，意欲讨伐。
距离最近的镇南侯就被派去阻挡安平侯，由于双方战火胶着，镇南侯坐镇西南无法脱身，便只能派使者携贺礼来长安朝贺新皇。
唯有安番侯，居然出人意料的现身长安，亲自从草原回来参加吕青的登基大典，个中意图，着实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安番侯此次回京城到底是真的只关心打突厥，对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不太在意，还是明面上支持吕青，实则回来探听虚实另有图谋，各方耳目都异常关注。
原书顾念只读到一半，从他已读的部分来看，安番侯后期似乎还是流露出了想逐鹿中原的野心的，他手下曾有一支队伍与年深缠斗良久，着实令年深头疼了一番。
顾念现在也很头疼。
因为安番侯是他大哥的老板。
上次顾言回来虽然甚少提及军中的事情，但从言谈之中所透露出的状态来看，安番侯对顾言是极为信任与看重的，顾言也对安番侯很是敬慕。
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以后如果安番侯跟年深为敌，那岂不就是他大哥要与年深为敌？
在顾言心里，突厥与顾家是死仇，不灭不休的那种，劝他离开安番侯那边的可能性几乎约等于零。
顾念正在为顾言与年深目前几乎无解的局面而头痛，周围的乐声突然转为欢快的节奏，千牛卫翻身下马，广场上奔腾的肃杀气息也随之收敛，战马恍如听得懂乐曲般，开始随着音乐节拍踏动，一时间璎珞唰唰颤响，近千匹骏马随着乐曲整齐地摇首摆尾，仿佛在舞蹈，场面极为震撼。
众人惊讶间，数十个穿金带玉的侍者，抬着个彩绦装饰的巨大板床，放在了广场中央。
领头的那匹骏马倏然跃上，朝大殿当中的吕青作出臣服叩拜的姿态。
侍者们抬着板床送至阶下，高声齐贺：“恭祝陛下，辉耀日月，圣祚无疆！”
吕青哈哈大笑，当场命人赐酒，板床上的骏马伶俐地衔起酒杯，一饮而尽。
舞马衔杯？顾念长吸口气，当初在博物馆里看到舞马衔杯银壶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亲眼目睹到这一幕。
在舞马之后，上百名宫女在悠扬的曲声之中款款进殿，跳起了霓裳羽衣舞。
和缓舒适的节拍里，宴会上的气氛逐渐松弛，众人也开始推杯换盏。
对于安番侯的现身，吕青还是极为开心的，一方面安番侯毕竟实力最弱，目前还没有与他争抢王座的实力，构不成威胁，另一方面来说，不用管安番侯心里到底怎么想，至少他能亲自出现在长安，明面上就已经是目前最支持吕青的一派了，对吕青登基后壮大声势颇有推波助澜的效果。
所以他的第二杯酒就赐给了安番侯。
顾念惦记着地下那边的进度，不时朝年深那边张望，吃得心不在焉。
酒过三巡，一个汉化流利的胡人使节突然站了起来，言说听闻大亁勇士马球技术了得，他特意带了国内最好的一队球者，要与大亁的勇士比试一番，给大家助兴。
顾念挑了挑眉，无论哪个时代，总有这种用挑衅的方式在大家面前刷存在感的客人。
马球本就是骑兵中盛行的竞技项目，吕青也对自己的手下颇有信心，立即点了一队千牛卫出去，让他们陪客人玩玩。
此时天色已经暗，宫人们训练有素的在广场上燃起一圈巨烛，用障屏在三面架起‘矮墙’，圈出马球场地。
顾念原本也是看热闹的心态，但当他看到大亁这边用作球门的龙头柱被安置到了墨家地道途径的区域附近时，顿时涌起了不妙的预感。
然而，这时双方已经牵马步入球场，什么都来不及了。
线香点燃，欢呼声起，球手们拎起月杖，飞身上马，上半场比赛正式开始。
也不知道是由于对方有备而来，还是那队千牛卫徒有虚名，没过多久，大亁这边就被连进两球，接下来的时间，双方也一直在大亁的球门前纠缠不休。
胡人使节洋洋自得，吕青脸上的笑容却快要挂不住了。
顾念盯着那些在球门前争抢的球手，担心不是球，而是地下的那条通道。
突然，有个胡人与千牛卫抢球，两人双双摔倒，掉下马来。
席间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打马球落马可是非常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被马蹄踩踏致伤，甚至有人被踩踏丧命的。
幸好那两人都是身手利落之辈，就地翻滚了几圈，避开了马蹄的范围。
此时恰好线香燃尽，上半场比赛结束。
千牛卫和胡人球手们各自围住了自己落马的队友询问状况。
上半场结束，胡人以两球的优势遥遥领先，而且以刚才的大亁这边被全面压制的状态来看，下半场得胜绝不是问题。
那个胡人使节愈发得意，频频夸赞起自家球手，吕青面色阴沉，今天这种时候，如果大亁输了，面子可就丢大了。
发现那个摔下来的胡人球手指着自己滚过的地方跟队友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顾念不禁有些着急，他该不会刚才在地上滚过的时候听到了地下什么奇怪的声音吧？
他担忧地看向年深那边，却见年深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站起身来，对着吕青躬身行礼，“圣上，马球看来的确很有意思，在下也想下场去为大家助助酒宴之兴。”
叶九思蠢蠢欲动的想要跟上，却被申国公一个眼神阻止了。
“圣上，在下也愿同去。”陆昊和马涼也接连站了起来。
见他们三人主动请缨，吕青大喜过望，摸着颌下钢针似的短须连连点头，“准了。”
那个胡人使节显然对大亁的文化了解颇深，一看年深是文官打扮，面色便颇为不屑，再看另外两人之中居然还有那个接待他们的鸿胪寺少卿，愈发放心，大亁换上去的三人里有两人都是文官，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圣人确定要派文官上场？”那胡人使节看看年深，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
文官？大亁这边的满朝文武俱是无语地看着那人，你待会儿就知道这个‘文官’有多可怕了。
年深长眉微扬，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丝淡淡地笑意，“今日乃大吉之日，不亦斗气太浓，文官足矣。”
顾念：…………
奸诈！但是我喜欢。
年深、陆昊和马涼换了衣装，下半场立即开打。
几息之间，那些胡人球手便感觉到了新换上场这三人带来的强烈压迫感，场上局面陡然逆转。
半盏茶不到，年深跟马涼便已经长驱直入各进一球，迅速扳平了分数。
席上的胡人使节大惊失色。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正在惊愕间，年深扬起月杖，潇洒的一记长击，将球传到球门边的陆昊手里。
胡人使节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总跟他们笑若春风的鸿胪寺少卿一勾一带，灵活避过他们的球手，将那颗彩球送入门中。
三比二，大亁反超，殿内殿外立刻同时响起了欢呼声。
顾念也松了口气，自从年深上场开始，就牢牢将人压制在对方的球门附近，地道这边的危机总算是接触了。
他低头喝口汤润嗓的功夫，年深又再进一球，比分瞬间变成了四比二。
接下来大约十分钟的时间里，顾念总算明白当初萧云铠为什么说年深最厉害的是马球了。
他跟陆昊和马涼配合无间，势如破竹，上半场还风头正劲的胡人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头都抬不起来。
线香燃尽，香灰飘落的最后一瞬，年深挥动长杖，流星追月般的击出最后一球，彩球划过众人头顶，在空中留下道漂亮的弧线，正入球门，将比分最后定格在九比二。
大获全胜，殿内殿外欢声雷动，千牛卫们高兴地将年深、陆昊和马涼三人英雄般的抛举起来。
夜风拂过，年深额间带着汗色，遥遥看向殿上的顾念。
人群之中，顾念也高高举起右手的大拇指作为回应，随后又调皮地张开五指，隔空做了个要与年深击掌的动作。
年深：…………
众人兴高采烈的庆贺中，胡人使节带着那队球手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就到了顾念他们精心准备的那道大菜登场的时刻。
乐音缥缈，一座巨大的‘花山’被推到了大殿上，山上的姹紫嫣红，百芳争春，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众人正盯着那座制作精美的花山打量，啧啧称奇。
花山内突然传出声音，“听闻人间有新皇登基大喜，我等小仙特来朝贺。”
声音未落，花山四周忽地腾起白色的‘云雾’，白雾越来越浓，云雾飘渺之间，十个衣袂飘飘，粉面朱唇的艳丽美人在花山间悄然现身，巧笑倩兮，顾盼生姿。
殿内端坐的宾客全都惊了一下，居然没看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出来的。
就连已经见过那些糖像的吕青都怔了怔。
须臾之间，白雾渐收，众人再定睛细看，才发现花山上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座座栩栩如生的雕像，因为脚下带着滑轨，才有了‘飘忽若神’的效果。
只见那些美人有的吹笛，有的献舞，有的捧着如意，有的拎着仙酿，有的端着云霞，还有的手展长卷，身姿绰约，婉丽动人。
“芙蓉花神献琼花。”侍女从雕像手上提走花篮，送到吕青面前，吕青笑眯眯地接了。
“玫瑰花神奉如意……”
滑轨轮动，每位花神站到花山正中的位置，一道道菜品便从她们手上流水般地送到诸位宾客的桌面上，等到海棠如同施法般地‘展开’太平画卷的时候，林国公都忍不住点了点头，“妙，实在是妙。”
等到仙酿和云霞糕入口，从未尝过的神奇味道更是震住了在座的宾客。
“餐云饮霞，神仙滋味，”对面的一人连连赞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申国公和吕青道，“申国公该不会是为了恭贺陛下，真的请道人拿来了仙家妙方吧？”
吕青听罢，不禁面色大悦，哈哈大笑。
叶九思回过头，朝顾念比了个大拇指，师父，厉害！
最终呈现效果的确完美，顾念也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不过真正厉害的是墨青，没有他和那些工匠们的巧手，恐怕三分之一的效果都达不到。
因为吕青嗜辣，宴席最后一道菜，是御厨原本就准备好的四味汤羹，有酸、甜、咸、辣四种调料。
据说四种都放，会有一种特别神奇的味道。
那不就是胡辣汤？将四种调料都往滚烫汤碗里加了点，顾念心不在焉地搅动着。
眼见着宴席接近尾声，墨青那边却依然没有消息，顾念脸上的笑意散去，越来越担心。墨青，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阿嚏，今天的茱萸粉似乎特别辣，闻到味道就让顾念打了个喷嚏。
“嗬嗬！”坐在申国公身边的安番侯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打翻汤碗，滚倒在地。
“侯爷！”张闯和几个副将起身围了过去。
难道有人下毒？眼见着安番侯痛苦翻滚，大殿内众人不禁都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将手上的汤碗推远了些。
“侯爷！侯爷！”张闯跪在安番侯身边，急得手足无措，只得抬头向四周求救，“你们谁懂医术？”
他常年在外打仗，京城之中根本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慌乱之中看到顾念，便想起了他家是开药肆的，一把将顾念拽了过去，“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顾念被他拽得踉跄跌坐在安番侯身边。
地上的安番侯双手痛苦地捂住喉咙，脸色已经憋到紫涨，但却明显没有秦染说的毒物那种黑紫的感觉。
顾念心念电闪，猛然想起件事。
“快！帮我打开他的嘴巴。”顾念语速急促地对赶到身边的年深和叶九思交代，同时着急地在腰间摸索，想找到件趁手的工具。
叶九思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听话地压住了安番侯的手，年深则捏住下巴，强迫他张开了嘴巴。
“放开侯爷！”安番侯那几个副将觉得不对，纷纷围上来想要阻止。
年深示意叶九思继续捏住安番侯的嘴巴，起身护在顾念身后，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与此同时，顾念已经一把拽下张闯冠上那根尖利的簪子，用力戳进了安番侯的喉咙。
众人：！！！！！
作者有话说：
备注：千牛卫：正式名称为“左右千牛卫”。在唐代，“左右千牛卫”是大唐南衙“十六卫”中的两“卫”，不领府兵，专责“掌执御刀宿卫侍从”，是皇帝内围贴身卫兵。前身为千牛备身。左右千牛备身掌执御刀宿卫侍从。皆以高荫子弟年少姿容美丽者补之，花钿绣服，衣绿执象，为贵胄起家之良选。

第81章
“噗！”
一股血水自安番侯喉间疾射而出，喷了顾念一脸，艳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发生了什么？张闯和叶九思震惊地看着顾念，似乎没有办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这人居然在万国大宴上当殿刺杀安番侯？简直胆大包天！血喷溅出来的时候，含元殿上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吕青也没有反应过来。
“护驾！快护驾！”站在吕青身边的宦官脸色煞白，吓得连连挥袖呼喝着。
两队金吾卫“哗啦啦”护在了吕青的帝座前面。
自恃武功高强的，或者像林国公申国公这种身边有护卫的，见过大风大浪的，还能基本保持镇静，有些胆子小的，一见血喷出来就吓得瘫坐了下去，带得椅歪案斜，盘翻碗洒，连带着撞到案角或者被热汤烫到的哀叫，含元殿内顿时乱糟糟的，各种杂响一时间不绝于耳。
“我要你给侯爷偿命！”两个副将红着眼睛挥起拳头就朝顾念冲了过来，年深横步侧挡，拳脚生风，利落地将两人双双拦了出去。
背后的事情顾念根本没时间分神，连脸上的血污都来不及抹，着急地俯身看向安番侯的喉间。
“咳咳！”安番侯咳嗽了几声，叶九思还死心眼儿地捏着他的下巴不敢松手，顾念急忙拍了拍他的手臂，得到示意的叶九思这才放开。
安番侯侧头吐出半口血沫，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见他恢复呼吸，顾念右手一松，一直紧抓在手上的簪子‘当啷’掉落在地板上，人也长出口气，脚软地坐了下去。
成了！
刚才看到安番侯喉间鼓起的那个巨大血泡，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常常听家人提起的一种恶疾，‘飞扬喉’。
当年外婆就曾经在邮轮上遇到过类似这样的事情，一个年轻姑娘因为吃了特别辣的食物，喉咙突然间冒出血泡，数秒之间就鼓胀到极大，压迫气管和食道，濒临窒息。外婆想起在书上看过的案例，急中生智，摘下胸针刺破女子喉间的血泡，放出血水，救了她一命，那个姑娘的哥哥为了感激外婆，‘以身相许’，成为了顾念的外公。
这个故事顾念从小到大听了许多遍，记忆深刻。所以看到那个血泡的瞬间就想了起来，再回想其它情况，基本也与外婆当初的描述完全对得上，才决定赌一把救人。
“侯爷！”张闯见安番侯有了动静，连忙伸手要去抱他。
“先别碰，等他稍微缓缓。”顾念摆了摆手，阻止张闯。
张闯僵在半途，将信将疑地看向安番侯，见他虽然闭着双眼，但呼吸已经逐渐顺畅，脸色也确实比之前好了些，才略略安下心来。
“师父，你没事吧？”叶九思见顾念满脸血污，别着脚坐在地上，手还在微微发抖，急忙过去扶他，又匆匆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两个国公府的护卫赶过来，护在了他们身边。
顾念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就是有点丢脸的后怕和脚软而已。
听到周围交手的声音，张闯猛地回过神，抬头对着那些还梗着脖子攻击年深的同袍吼道，“还不快住手，他们是在救侯爷！”
他的大嗓门震得整个含元殿嗡嗡作响，全都跟着静了一静。
那几个副将怔了怔，这才发现安番侯并没有死，虽然还躺在地上，但痛苦的表情已经平缓下来，脸色也不再紫涨。
“侯爷！”那几人立刻围了上来。见他们已经没有攻击顾念的意思，年深自然也就不再阻拦。
刚借着叶九思的帮忙站起身的顾念连忙阻止他们，“别过来，他现在需要一个空旷一点的地方慢慢呼吸。”
“对对对，都听顾司直的，你们都离远点。”张闯现在对顾念简直是言听计从，立刻喝止住那些人。
“敢问顾司直，俺现在能否将侯爷扶下去休息？”张闯小心翼翼地请教顾念。
顾念正要开口，背侧的年深突然轻咳了声，用靴底若无其事地搓了下地面。顾念看着他的靴尖心领神会，墨青那边还没结束，他们需要拖延时间。
“不行，”顾念立刻摆出副严肃的面孔，“暂时不要挪动侯爷，给他让开呼吸的空间，等他慢慢恢复再说。”
安番侯还留在这里，吕青自然不好离开。这是顺理成章拖延住吕青和他那些随侍宦官最好的办法。
得知刚才惊险的一幕是在救人，殿内众人也都惊讶不已，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议论纷纷。两侧伶俐的宫人也连忙上来打扫地面，清整桌案。
“……”吕青挥退了护在前面的金吾卫，原本想把顾念叫到面前好好问问，却发现这张稚嫩的脸虽然有点眼熟，自己却根本不记得对方是谁，刚想张口，便尴尬地顿住了。
还是他身边的宦官耳尖，刚才听到张闯称呼顾念为‘顾司直’，便借着帮吕青摆正袖角的机会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了句。
“顾司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吕青笑了笑，努力摆出平易近人的姿态。
“禀圣人，安番侯只是突发了一种极为凶险的恶症。”顾念学着先前众人跟吕青对话时的模样，装模做样的行了个礼，然后便把‘飞扬喉’的各种症状和危险程度跟众人‘科普’了一遍。
为了不着痕迹的拖延时间，他特意说得极为详细，尤其对于可能会出现这种急症的状况进行了‘认真’说明。
在座身份显贵的，哪个不惜命？再加上刚才又亲眼见到他把安番侯从鬼门关拽回来，自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听得分外仔细。
不但听得仔细，还有主动发问的，俨然变成了答疑现场。
顾念来自后世，本来就对皇权敬畏感有限，再加上现在明显是他救人立功的状况，面对吕青和一朝权贵也毫不紧张，愈发显得他说起话来声音清脆条理清晰，态度也是进退得度不卑不亢。
加上他长得好看，安静时清俊如竹，笑起来朗洁如月，言谈举止俨然青年才俊，让不少人都隐隐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有人不禁疑惑，“顾司直不是在大理寺供职吗？因何会对恶疾了如指掌？”
顾念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外祖秦礼曾做过尚药奉御，他的一身医术也尽传给了徒儿秦染，二月火灾后，我与家人借住在他的药肆。阿舅痴迷研读医术，偶有所得，也会与我分享一二，‘飞扬喉’恰好也在其中。”
听他说出秦染的名字，林国公脸上的笑意愈浓，“原来是那个医术了得的秦家小郎君教你的。”
众人一打听，才知道顾念口中的阿舅就是八年前帮林国公治愈多年恶疾的少年神医。
再看安番侯那边，已然恢复了不少，经过在场的尚药奉御为他切脉确认，果然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调理即可。
一时间，秦家药肆又在这些达官贵人中间意外的怒刷了一把存在感。
“当机立断，见识过人，顾司直真是有勇有谋。” 鸿胪寺卿感叹道。
其它人也是交口称赞。
这点事情哪算得上勇，顾念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胡人使节越众而出，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话称赞顾念。
顾念定睛细看，居然是之前在鸿胪客馆遇到的那位问路的大食人，连忙礼貌地谢过他的称赞。
众人正抻着脖子等译语官翻译，顾念却已经操着流利大食语与对方交流起来，侃侃而谈的模样惊呆了一众胡人使节，他不是大理寺的司直么？怎么还会胡语？
吕青顿觉面上有光，摸着胡子道，“博闻强识，少年英才，当赏，当赏。”
安番侯若是死在这里，安番军岂肯善罢甘休，到时少不得要有一堆麻烦，这个小吏不但帮他化解了这个危机，此刻又用流利的谈吐挣回了颜面，吕青心内大悦，当即赏赐了顾念红绫饼以及不少银钱绸缎等物。
顾念谢恩时悄悄看了眼年深，见他比了个成功的手势，顿时长出口气，第一步总算是成功了。
不光是顾念，刚才马球场上力挽狂澜，带领千牛卫反败为胜的年深、陆昊、马涼，用‘群仙朝贺’惊艳了一殿胡人使节的叶九思，训练舞马衔杯的千牛卫，进奉神象的胡人使节等，也都收到了吕青的红绫饼和各种赏赐。
一场万国大宴，虽有意外，也勉强算作宾主尽欢，在此起彼伏的谢恩声中结束。
“三郎，师父，这几天累坏了吧？走，泡温泉去，咱们今天把桃花新府那几个温泉院子都包下来！”叶九思得了申国公的夸奖，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一手一个，揽住了年深和顾念的肩膀。
顾念本以为年深会像往常那样拒绝叶九思，让他乖乖回国公府去，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也好，反正新皇登基，大酺三日。你叫了墨青他们没有？”
“放心，大功臣我是不会忘记的。”叶九思笑得眉眼弯弯。
“说起功臣，刚才还要多谢你们帮忙。”顾念也抬起手臂，感激地拍了拍叶九思和年深的后背。
能成功对安番侯施救，也多亏了叶九思和年深。一个不管不顾地帮他硬掰开了安番侯的喉咙，一个毫不迟疑地挡住了那些要阻止他的人。
他们在那个霎那间给出的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对顾念来说简直太可贵了。
“这点小事，说什么呢~”
胳膊已经搂在对方肩膀上了，叶九思歪过脑袋，想用头顶‘撞’顾念，却被年深硬生生的伸手拦住了，“你头上东西多，别把他的脸划到了。”
叶九思：…………
“对了，你叫陆溪和陆昊他们了吗？”叶九思正要开口，年深转移了话题。
“陆昊？”叶九思嫌弃地扁了扁唇角，叫陆溪自然没问题，叫陆昊那个倒霉鬼干嘛？每次见到他就没好事。
“没有陆少卿你哪有这次被夸奖的机会？你不是喜欢热闹吗？再看看其它跟你相熟的那些千牛卫谁有空，多叫些人。”年深‘义正言辞’。
顾念猜到年深应该只是想多帮墨青找几个‘证人’，毕竟过不了多久，冷宫就要起火，吕青肯定第一个就会怀疑到墨青身上，打听他的行踪。
叶九思不情不愿地过去请人，张闯也匆匆过来跟顾念道别，说是今日事忙，等候爷好了定会过去登门道谢。随后便指挥众人将腰舆上的安番侯抬走了。
陆昊爽快地答应了叶九思的邀约，陆溪却借口身体不适拒绝了。
“子清今天熬了一天，说是实在受不住了。”陆溪不去，叶九思多少还是有些落寞的。
对比他的失望，顾念心里却非常开心，有陆溪在场的话，他脑子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地就会绷紧，不来的话，他就可以真正的放松了。
一队人浩浩荡荡的赶到桃花新府，却发现他们去晚了，那边的温泉院早就被胡人使节们提前包完了。
琉璃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大院供他们这些人吃酒玩乐，只是没有温泉。
众人就是来玩的，自然不会在意，只有顾念略微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他们是来制造‘证明’的，自然人越多越惹眼越好，温泉反而不合适。
陆昊、叶九思、墨青和一个顾念不认识的千牛卫玩起了叶子戏，
年深、顾念和一堆千牛卫玩起了酒令投壶。
一开始的时候，年深百投百中，根本没有失手，十几圈下来，愣是一杯没喝。那群千牛卫便不干了，中途改了游戏规则，拆了双陆的色子过来，掷出单数的直接用点数乘半杯来喝，半杯起跳，掷出双数的，下首那人去投壶，投中不喝，投不中掷色子的人按照色子数罚杯。
年深下首是顾念，全场的另一个奇迹，年深是百投百中，这位是百投百不中！
果然，没过多久，众人的‘计谋’就得逞了。
年深掷出个‘二’，顾念果然也‘不负众望’的投空了。
“啊！！！！！！”围观的千牛卫们挥舞双臂，爆发出了比自己投中还开心的欢呼声。
顾念懊恼地皱了皱鼻子，有本事咱们比投篮！
“两杯！！！”两个千牛卫兴奋端起两杯葡萄酒送到年深面前。
年深叹了口气，正要接过杯子，顾念伸手把酒杯抢了过去。
“我投空的，我喝。”年深酒精过敏，喝了出事怎么办？他大义凛然的把两杯酒都端到了自己面前，颇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气魄。
“那不行，除非你喝双倍。”千牛卫们起哄道。
顾念单脚踩在凳子上，一拍桌案，豪气干云，“双倍就双倍，上酒。”
众人立刻哄笑着提壶又倒来两杯。
年深担心地看了看他，“你真能喝？”
“放心，这点酒算什么？”顾念朝年深眨了眨眼睛，“小爷外号千杯不醉，我跟那些胡人喝酒都是论壶的。”
年深：…………
顾念的酒量果然了得，又十几圈下来，虽然他依旧把把投不中，但双倍喝罚，来者不拒，那些千牛卫都开始说话大舌头，手脚沉重，投壶也开始不稳落空，只有他依旧谈笑风生，神清智明，当然，他的投壶水准也一如既往的稳定，不中！
热热闹闹地折腾到寅正，除了年深，所有的千牛卫都被顾念喝趴下了。
怎么样，小爷厉害不？顾念满脸得意，朝年深庆祝式地举起了手掌，明亮的眼神就像酒杯里的那泓月光，清澈明亮。
“顾司直威武。”年深俊眉微挑，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配合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掌。
顾念招呼琉璃，安排了几个小厮将醉倒的人都安排进客房休息，再看叶九思他们那边，依旧玩得风生水起，输赢也很明显，其它三人身边几乎都空了，唯有叶九思身侧的筹码，堆积如山。
“少卿，司直，隔壁的温泉院空出来了，奴家已经派人清洗干净，重新放了热泉水，要过去泡会儿吗？”
琉璃知道顾念喜欢用温泉水解乏，见他来的时候眼底有血丝，刚才就一直留意着，好不容易空了个院子，忙不迭的让人打扫出来，给他们留下。
“去，当然去。”顾念听说有温泉，立刻来了精神，又转身招呼叶九思墨青他们。
陆昊和墨青等人早就腰背酸疼，正想应声，叶九思却拍着桌案道，“哎哎哎，不许偷溜。”
大杀四方的小世子，一点没有放过其它三人的意思。
陆昊&墨青：…………
“那咱们先去吧。”顾念递给众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拽着年深朝隔壁院走去。
看到那半院竹影顾念就认出来了，那个小院其实就是他和年深第一次泡温泉的地方。
“老样子，桃花酥山。”顾念进去换衣服前，特意叮嘱琉璃。没什么比泡完热乎乎的温泉再吃个冰淇淋更舒服的了。
“早就帮你们备下了。”琉璃笑着退了出去。
年深见顾念脚步平稳，眼神清澈，原以为他是真的没有问题的。没想到，到温泉里泡了没一会儿，这个家伙就开始‘不正常’了。
“比投壶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比我会的啊？”顾念一把抓下自己和年深脸上盖的布巾，眼角绯红，委屈巴巴地看向年深。
年深不说话，顾念也执拗地瞪着桃花眼不动。
年深想拿回布巾，顾念却死死拽着，拿不动，他叹了口气，只得道，“你会什么？下次让他们跟你比。”
“小爷会得可多了，除了投壶，”顾念骄傲扬起下巴，“小爷可是知名建筑专家、大使、导师、舵手……”
年深：？？？
“不懂了吧？”顾念神秘一笑，扳着手指头道，“知名的友谊桥梁建筑专家，红十字会爱心大使，幼儿园小朋友的人生导师，优秀见风使舵能手……”
年深：……………………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跟你说，球类运动我也会很多的，网球、篮球、足球、排球、羽毛球、壁球、乒乓球、冰球……我连热气球都会玩，”顾念滔滔不绝地又念叨出一堆年深完全没有听过的球类名词。
年深：…………
“但是，我就是不会玩马球！”顾念又秒变委屈脸，不服气地瞪向年深，“你们就不能玩点正常的我会的东西吗？”
年深：？？？
你确定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正常的？
年深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不讲道理的某人，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下次玩。”他只得放软声音，从池边拿了块新布巾，哄着顾念在池边躺好，帮他盖在眼睛上。
白色的布帕下方，是顾念挺翘的鼻尖儿和弧度温柔的嘴唇，在温泉热气的蒸熏之下，他白皙的皮肤透出诱人的淡粉色，嘴唇也像今天万国大宴上的樱桃似的，闪动着水润的光泽。
年深怔怔地盯了一会儿，深吸口气，用力抓起块布巾，重重捂在自己的眼睛上，重新躺了下去。
年深好不容易将心绪平稳下来，身边池水一动，他脸上的帕子就被人揭掉了。
睁眼一看，居然是顾念！
那人左手半托着下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的脸，还得寸进尺的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触感真好。”某人满足地感叹道。
年深：…………
“嘘，别说话。”见他要开口，顾念着急地捂住他的嘴唇，紧张地道，“你一说话我就该醒了。”
年深：？？？？？
“趁着做梦，这次我一定要亲一下。”
话音未落，一个柔软湿润的东西便落在了年深的脸颊上。
年深：！！！！！！！！！！！！！！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的梦境我做主~
备注：1、飞扬喉：口腔内突然发生血泡，血泡发生于上腭者，名飞扬喉；发生在悬雍垂处者，名悬旗风。见《疮科经验全书》。此书旧题宋代窦默（汉卿）撰，其孙窦梦麟续增，或认为是窦梦麟托其祖名而撰著。约成书于明隆庆三年（1569）。又名《窦太师外科全书》《窦氏外科全书》。
2、红绫饼：唐僖宗和唐昭宗都曾亲自赐新进士，每人一枚“红绫饼”。从此以后，红绫饼不仅仅是好吃的糕点，而且成为了皇帝御赐进士时，宴会上首选的“绝顶美食”。大唐皇帝用红绫饼赏赐新科进士和有功之臣，红绫饼也成为了食物中的“吉祥物”，人们都以吃它为荣耀。根据《陕西烹饪大典》记载，唐代长安宫廷面点食品红绫饼，用面粉做主料，配以高档佐料，再做成饼坯。最后有一个重要的步骤——用红绫将它包裹好，再端上席。

第82章
年深心头狂跳，恍如被雷火劈中，身体霎时僵住了。
“可算让我亲到了。”顾念的唇一触即离，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年深的脸颊，微醺的眉眼间盛着满足的笑意，“还是温泉好，不但没掐我脖子，还给亲了一口，太好了，下次就梦温泉。”
他起身捞起带水的帕子拧了两下，盖在自己脸上，仿佛什么都没做一样乖乖躺了回去。
年深：…………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顾念的呼吸就沉了下来，显然是真的睡着了。
夜风拂过，院内的青竹发出沙沙的声响。
年深盯着头顶的斑驳摇动的竹影有些恍惚，到底是谁睡着了？
顾念做了个大大的美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温泉小院的客间，晨曦的阳光正缓缓照在窗棂上，安静而和煦。
旁边那个铺位已经铺叠得整整齐齐，就像自己每天抬眼就能在履雪殿看到的那张桌案似的，每样东西都各归各位，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年深的作风。
顾念抻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完全回想不起泡温泉之后的事情。不过有年深在，料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换好衣服出门，正看到琉璃吩咐人打扫院落。
“顾司直，早。”琉璃开心的跟他打了个招呼。
“现在是什么时辰？”
“辰初。”
也就是七点？
“年深呢？”顾念打了个哈欠，把头发松松系了个结，反正他回去就打算好好睡个回笼觉，现在时间尚早，这里离义宁坊也不远，路上遇不到几个人，糊弄一下就行了。
“年少卿给你留了个条子，半个时辰前就走了，说是要去左金吾卫那边晨练。”琉璃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案。
顾念拿起条子一看，上面简短的写着，【无碍，勿念。】
明面上是说他自己没喝酒，不用担心，实际上是告诉顾念墨家的事情目前一切顺利，都在掌控之中。
“小世子他们呢？”顾念把条子揣进怀里，又想起隔壁院的那些家伙。
“几乎都还在睡着呢。有几个特别好笑，半个时辰前想爬起来，然后想起这几天大酺，可以休息，就翻个身又全都睡回去了。”琉璃用帕子捂住嘴，想起刚才那些人‘身体醒了脑子还在睡’的模样就想笑。
顾念怔了怔，那些正经千牛卫都没去训练，年深这个‘文官’却跑去训练了？
不愧是男主，天赋满点也就算了，还这么勤奋，难怪最后能得到天下。
顾念默默感慨了句，托琉璃给小世子和墨青留了句话，说自己这边一切都好，先回家休息去了，就离开了桃花新府。
没想到，他刚走出桃花新府转出坊道，就迎面撞上了抱着幼子的赵评事，他身边还有个面容姣好的妇人，牵着个年纪稍大些的孩童，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妻儿。
抱着孩子也不方便，赵评事便浅浅垂头跟顾念打了个招呼，他上下打量了顾念一眼，又看看身边的妻女，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搞得顾念有些莫名其妙。
又走了两步，没系紧的头发滑落下来，顾念才恍然明白了赵评事目光中的未尽之意，在对方眼里，自己此刻‘衣冠不整’，又刚从青楼私宅里出来，定然是一夜风流。
顾念摸了摸鼻子，这个误会有点大。下次得找个机会解释下，自己只是去泡温泉而已。
顾念哈欠连天的往药肆方向走，越走人越多，而且绝大部分人的行动方向都非常一致，跟刚才的赵评事一家一样，都是直奔东边。
好不容易放假，大家为什么全都早起？
一头雾水地回到药肆，他发现甚至连家里人也都穿戴的整齐的要出门，尤其是玳瑁和玛瑙，全是欢天喜地的模样。
顾忠解释了，顾念才知道，待会儿新皇要在承天门开金钱会，抛洒福气金钱，长安城的百姓估计有空的都会过去接福气。
他有啥福气，皇位都做不了几天。
顾念腹诽了一句，丝毫不感兴趣，跟顾夫人说了安番侯这边有位将军带了顾言的书信过来，这两天会登门拜访的事情，便决定按照原计划回去睡觉。
反正按照昨晚安番侯的状况，张闯今天应该还是会守在旁边不放心离开的，过来拜访怎么也要拖到明后天了。
他这一睡，就睡到了晚饭时分。
洗漱的时候，井生告诉他，一个时辰前，年深过来给他留了口信，说在揽月楼开了一桌，等他过去吃饭。
“那你怎么不叫我？”顾念连忙加快了动作。
“年少卿说不用叫你，等你醒了再说。”
顾念：……
你们也不怕我一觉睡到明天去？
顾念踩着滑板匆匆赶到，正是揽月楼热闹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欢快的音乐和众人合着节拍鼓掌的声响。
跟侍酒的胡姬一打听，顾念很快就找到了坐在大厅里的年深和杜泠等人。
“顾司直！”萧云铠高举手臂，朝顾念挥了挥。
“再来晚点我们都要吃第二桌了。”杜泠笑着调侃顾念，拎起酒壶就要给他倒酒。
“他昨晚喝得太多了。”年深抬手挡住了杜泠的壶嘴，用自己的壶给顾念倒了杯酪浆。
杜泠和萧云铠面面相觑，顾司直酒量不是挺好的吗？
“昨天是有点多，我现在脑袋还疼呢。”顾念抬手象征性地揉了两下额头，乖乖端起那杯酪浆一饮而尽。昨天有点断片，今天还是不折腾自己了。
等杜泠和萧云铠的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胡姬身上，顾念才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年深，怎么样了？
“辰初出城，快马护送。”年深言简意赅。
也就是说，一切顺利，那对母子已经安全地逃离了长安。
按照他们商定的计划，人并不会直接送去凉州，而是会先送到凤翔到秦州之间的乡下休整调理一段时间，一方面是担心她们母子俩这段时间的待遇太差，身体亏空，受不住长途劳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那些追击的耳目，把风险值降到最低。
吕青疑心病不轻，说不定会派人盯着通往各地的关口一段时间。他们带着那对母子走不快，便决定反其道而行，索性慢下来，先带人在乡下安稳修养两个月，等盯梢的人全都撤了再过去。
顾念长舒口气，剩下的就是墨青演戏的事情了，等接到宫里传出那两位被烧死的消息，他还得好好演一出‘苦情戏’，想办法收敛尸骨安葬什么的。
他们这边正闲聊着，就看到大胡子何鞍书跟一个胡人走了进来。
为了方便，上次顾念就把醒酒的分成改为到日子的时候，让井生过来送外卖时代为结算，之后他就没怎么再来过揽月楼了，跟何鞍书也是多日未见。
见顾念和年深他们在，何鞍书特意过来打了个招呼。
“顾司直，年少卿，杜寺正、萧寺正，待会儿可有空闲？今日正好是我生辰，约些朋友来家中小聚，几位若是不嫌弃，可以一同过来热闹一下。” 他热络地道。
顾念正想拒绝，话到嘴边，何鞍书又补了一句，“昨日正好收了颗上次顾司直想要的那种宝石，可要过来看看？”
“好。”听到有宝石，顾念立刻点头应允。
身边人突然改变主意，年深便也对何鞍书说的宝石有了几分好奇，“那就叨扰了。”
杜泠和萧云铠素来就是喜欢热闹交朋友的性格，见年深同意，自然也就答应了何鞍书的邀请。
不止是他们，何鞍书同时也邀请了另外几桌熟客，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便来招呼他们过去。
何鞍书特意安排了两辆马车载众人过去，有些胡人身上气味浓厚，顾念不愿意跟那些人一起挤马车，打算单独过去。
年深三人本是骑马过来的，见顾念没有上马车，就都陪着他下了马。
反正也不赶时间，四人就溜达着往义宁坊的方向走。
大酺三日，坊门不闭，道上熙熙攘攘，比平时喧闹了许多。
许多西市的商贩都支起灯笼在路边摆起了摊子，林林总总的，卖吃食的最多，其次就是钗环腰带之类的衣物饰品以及一些日用的家居杂器，除了器具古朴了些，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跟后世那些夜市氛围。
还有些来得晚没占到地方的，也舍不得放弃这难得的机会，索性抱着篮子在人群里游走兜售。
周围几坊的人大多都拖家带口的，三三两两提着灯笼逐摊慢逛，一派悠闲。
新下锅的油塠滋滋作响，蒸饼笼冒出丝丝热气，孩童的笑闹和商贩们招徕生意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连喧嚣里都带着烟火气。
对这里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大约谁登基并不重要，日子安稳才是最重要的，多年以后，留在记忆里的也不是宫里那位圣人的模样，而是在城门楼下捡到金钱时的兴奋，以及夜市里那颗油塠入口时新鲜酥脆的香气。
“那个你吃过吗？好不好吃？咱们买几个尝尝？”顾念吸了吸鼻子，也被油塠的香气勾起了馋虫。
“嗯。”
“你们年家的家训是不是四个字‘惜字如金’啊？”‘嗯’是什么意思？吃过？好吃？可以买？他明明问了三个问题，怎么就得到一个‘嗯’？顾念斜睨了年深一眼，忍不住吐槽。
年深：…………
“年家的家训可不止四个字。”杜泠笑着纠正顾念。
年深淡淡地暼了杜泠一眼，杜泠立刻收声，麻利地掏钱买油塠去了。
一路上好几个小乞丐跑来跑去，忙着借今天金钱会的噱头兜售不知道从哪里进货来的金钱饼，原本是三文钱一个，为了抢生意，一会儿就变成了十文钱四个。
走过两个路口，就是他们常去的那家羊肉汤馆。汤馆门口也支了个摊子，在卖自制的金钱饼，看摊的是店主家最小的那个孩子，不过他死心眼儿，只肯卖三文钱一个，所以生意差得很。
“三文钱一个，金钱饼，三文钱一个。”小孩努力地叫卖着，都快急哭了。
萧云铠看不过去，就走过去买了四个。
“你为什么不学他们降降价格？四个卖十文的话，不就好卖了吗？”杜泠‘开导’他。
“阿娘说，每个饼才赚半文，四个卖十文就不赚钱了。”小孩委屈地掉下了眼泪。
杜泠噎了噎，这家羊肉汤馆卖东西实在他们是知道的，既然小孩说不赚钱，那肯定就是不赚了。
顾念眸色微动，蹲下身看着那个小男孩，“你害怕别人笑话你吗？”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顾念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想了想才道，“不怕。”
“我教你个方法，能多卖些饼，就是会被人笑话，你受得了吗？”
“只要能多卖些饼，就算他们骂我也是能忍的。”小男孩用袖子擦掉了眼泪。
“你就这样喊，‘三文钱一个，十文钱三个！’”
杜泠&萧云铠：？？？
“就这样？”
“就这样。”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立刻大声叫卖起来，“金钱饼，三文钱一个，十文钱三个！”
萧云铠不信邪，拽着三人在不远处边吃饼边看着。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路过的人带着笑意闻声而来。
反复跟小孩确认了价格之后，那人掏出十文钱，却一次只买一个，分三次买了三个，然后得意的对小孩晃悠着手里剩下的那个铜钱，扬长而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边嘲笑小孩蠢边拿着省下的那个铜钱走了。
萧云铠挠了挠头，“这到底有什么用？他好像也没多卖啊？”
年深摇头，“不，多卖了。”
杜泠似解非解，“好像是多卖了，咱们来之前，路过的人大多想买也是买那些乞儿卖的十文四个的，他几乎就没卖出去过。”
他不解地转向顾念，“这是什么道理？”
顾念踩着滑板慢悠悠地往前滑，“这叫消费心理，那些买十文钱四个饼的，是经济型顾客，对价格敏感，看中性价比，而到他这里来分三次买三个的，是好奇型顾客，满足的是个人心里优越感。”
萧云铠挠头，“听不懂。”
顾念歪了歪脑袋，又换了种说法，“买十文钱四个饼的那些人，本来就想讨个口彩吃饼。来他这边买饼的那些人，可能并不想吃饼，但把饼带回去之后，一定会跟家人或朋友讲一个‘省一文钱’的笑话。”
杜泠怔了怔，而后豁然开朗，“本来不想吃饼的人，或者本来只想买一个饼的人，为了验证对方的‘蠢’而买了三个饼，妙，实在是太妙了。”
萧云铠看看顾念，“所以蠢的其实并不是小孩，而是那些想证明他‘蠢’的人？”
“也不能说蠢吧，”顾念摸了摸鼻子，“只能说人人都有主观认知局限性，有时候，那些聪明人，或者自以为聪明的人，其实更容易掉进一些心理陷阱。有句话不是说过吗？最好的猎人，都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
空城计换个人可能就没有效果了，特定的营销手法，能吸引的也是那些相对特性一致的人群。
“那不就是聪明人犯蠢？”
顾念：…………
几人说说聊聊，便走到了义宁坊，顾念一想，也不好空着手过去，便绕回药肆，请井生他们烤几个云霞糕，待会儿再配上三十杯云霞饮送过去。
生辰吃蛋糕，再合适不过了。
等他们赶到何鞍书的宅邸，宴厅里早就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一片，人群正中间，就是正在跳胡腾舞的何鞍书。
见顾念他们进来，何鞍书便招呼左右招待其它客人，自己左绕右转，穿出起舞的人群，亲自把顾念和年深等人带到了隔壁房间。
“这块宝石还是先请顾司直过目，省得在下一会儿喝多了误事。”何鞍书打开书架上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拽出个巴掌大的匣子，外观比顾念之前看到的装琉璃盏的朴素了许多。
但是，等他打开匣子，顾念的呼吸就猛地一滞，匣子里居然是一块几乎完整的绿柱石，棱柱状的宝石足有荔枝粗细，长度也不低于十五公分，底部还带着些没剥离干净的杂石，原生态十足。
浅绿色的柱身通透如冰，沁人心脾，正中间的区域更是完美无暇，丝毫不亚于上次他拿到的那块海蓝宝石，直径的尺寸却足足大了一倍。
见顾念不说话，何鞍书一时也把握不准他的态度，局促地捏了捏手上的宝石戒指，“本来货主是托我拿去找人打套首饰的，在下看到，就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就用别的东西跟他把这块宝石换过来了。若是不对，我再去找。”
“喜欢，我可太喜欢了。”回过神的顾念抱着那块宝石开心地亲了一口，“何掌柜，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话从何说起，本就是我欠司直的，司直喜欢就好。”何鞍书松了口气，笑容倒是比从前诚恳了几分。
“这石头有啥用？”萧云铠挠了挠头，没磨好不说，颜色还不鲜艳，就算磨好了，无论镶在什么东西上头都不会太起眼。
“用处可太大了，就是没你的份儿。”顾念兴高采烈地捏着那块石头上下打量，心里默默计算着尺寸，除了显微镜缺的部分，剩下的地方如果小心打磨，至少还能做出两个单筒望远镜，到时候一个送给年深，一个送给他家大哥，还不得把他们开心死？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块石头吸引住了，唯有年深的目光却落在了何鞍书身上。
“何掌柜胸前的项链可是狼牙的？”年深突然开口。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色迷心窍：
叶九思：就这？都做梦了，就亲个脸，你也未免太纯情了吧？
顾念：…………
你知道什么叫心里阴影吗？要不是色迷心窍，谁敢冒‘死’亲他？

第83章
狼牙？顾念一惊，立刻想起狼牙令的事情，抬眼看去，果然发现何鞍书的胸口挂着颗硕大的狼牙项链，光洁的牙面上有三分之一的部分由黄金包裹，錾刻着异域风情浓厚的图样，与其说是花纹，甚至更像是某种文字。
这个项链混在他色彩鲜艳的袍子和那些夸张的饰品里并不显眼，不仔细看的话，其实根本注意不到。
“年少卿好眼力，这是我阿耶留给我的遗物。”何鞍书垂头看了眼，拎起那颗狼牙随手塞回衣领内侧，看样子平时都是贴身放着，并不示人，估计是刚才在台上跳舞跳得太欢，不小心才甩了出来。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何掌柜右肩可有狼头刺青？”
何鞍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满脸愕然，“你们怎么会知道？”
萧云铠和杜泠面面相觑，不会吧？难道何鞍书就是康安国折腾这么多年想要找的那个皇子？
但是他的年龄跟大王子完全对不上。
他的样子也就二十八九岁，顶多三十出头，比大王子小了太多，如果说是儿子的话，又大了些，大王子出来历练是二十七年前，康安国到大梁，长途跋涉，路途凶险，按照道理来说，也不可能会带一个才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
顾念深吸口气，“何掌柜可曾听说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胡人使节失踪案件？”
“略有耳闻，”何鞍书点头道，“金吾卫也去我店里查过几次，听说失踪的是康安国使节，可惜我倒是不认得什么康安国的人。”
萧云铠忍不住，直接问他，“你阿耶不是康安人吗？”
“康安？我阿娘说他是粟特人。”何鞍书满脸迷茫。
“越来越乱了，”萧云铠焦躁地挠了挠头，“冒昧问一句，你阿娘人在何处？可否请她出来问问？”
“她六年前去世了。”
众人：…………
“顾司直，你们这么问，莫不是我这条项链有什么不对？”何鞍书在商场浸淫多年，自然能察觉得出，所有的问题都是从年深看到他那条狼牙项链开始的。
“简单来说，我们怀疑你是康安国人，你的那条狼牙项链，可能就是康安国使节多年来苦苦寻找的重要信物。”顾念尽量简短地解释了下。
一方面这件事毕竟涉及到康安国的王室秘辛和继承权，在不确定何鞍书真正身份的情况下，暂时不宜说得太细，另一方面如果何鞍书真的是康安国王室，也要考虑保护他的安全，毕竟谁也不能确定多巴有没有死心，万一他得知消息派人来抢怎么办？
“我是康安国人？”何鞍书跌坐在凳子上，单手扶额，灰蓝色的眸子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似乎觉得有些混乱。
年深抬了抬眉峰，示意萧云铠和杜泠去门外守着，顾念则拖了两个凳子过来，跟年深双双坐在何鞍书身边，“此事错综复杂，牵连甚广，何掌柜若是信得过我们，可否详细认真的回答我一些问题？”
何鞍书点了点头，顾念算是他这么多年遇到的汉人里最为善良可靠的，他当然信得过。
在何鞍书的配合之下，顾念和年深终于在问答之间整理清楚了他这边的状况。
何鞍书并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大，其实只有二十四岁。
何掌柜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他本人对父亲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大部分事情都来自于他阿娘的转述。
他阿娘家原本就是在西市开酒肆的，当初何鞍书的父亲跟着一队粟特商队来到长安，他似乎在来的路上就受了伤，再加上水土不服和舟车劳顿，刚到长安就病倒了，那些商人还要急着取道洛阳去送货，就把人托付给了酒肆照顾。
何鞍书父亲的病来势汹汹，前几个月有大半都是昏迷状态。
她阿娘重信守诺，答应照顾人，就一直悉心照料着，也不顾惜银钱，大把的钱花下去，就为把人救活。后来他父亲的病慢慢好转了些，也只是意识清醒，能短暂的起身吃饭而已。
回来的商队无奈，只得继续把人托给酒肆照料，又匆匆踏上了西行的路途。
何鞍书的父亲就这样在酒肆常住下来，一直到数月之后，才能慢慢下地行走。他父母两人年纪相仿，相处之下，情愫渐生，就结为了夫妻。
因为何鞍书的父亲名字发音接近‘何客‘，在登记上报的时候，他母亲便跟他父亲商量，直接取了个汉人的名字叫何客。
又过了一年多，何鞍书出生了。
何客只会些简单的汉语，平常除了在酒肆帮忙，就靠给人刺青赚些银钱。何鞍书身上的刺青，也是何客亲手刺上去的。
不过他的身体终究还是被那场大病掏空了，何鞍书三岁多的时候，何客就又病倒了，之后便一病不起，临死前只将脖子上的那条狼牙坠子拿下来，挂在了何鞍书的脖子上。
一番沟通下来，顾念觉得何鞍书的父亲何客就是康安国大王子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他很可能在来长安的路上遇到了沙匪强盗之类人的攻击，仆从都死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奄奄一息之际，被路过的粟特商队救起，带到了长安。
何鞍书的母亲只是粗通胡语，误解了粟特商人的意思，再加上在汉人眼里胡人长相都非常相似，于是阴差阳错把他当成了粟特人。
至于何客，他的汉话本来就是跟何鞍书的母亲学的，能发现问题的几率就更低了。
最重要的是，根据大梁的律法，胡人和汉人一旦通婚，就不能离开，尤其禁止带妻子离开大梁。
何客当初到底是因为救命之恩与何鞍书的母亲结为夫妻，为妻儿放弃离开，还是权宜之计，身体状况无法支撑他再次穿行大漠，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最后葬在了长安，再也没能回到康安。
科昂死在克哈的院子里，克哈的汉人名字叫何为勤，同样姓‘何‘，而且也住在义宁坊，在西市有店铺。
从这几点来看，很有可能是当年有人见过何客，那些来调查何客下落的人也的确找到了些线索，只是调查得还不够详细，又或者是年龄等各方面的问题，最后将克哈误当作了他们的目标。
“据我判断，你是康安国人的可能性很大，我想请鸿胪寺的人过来看看你项链上的东西，你愿意吗？”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给出自己的建议。
何鞍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年深立刻将杜泠唤进来，嘱咐他请陆昊带一名懂康安国语的译语官过来。
其实请康安国使节团的人过来看一眼何鞍书肩膀上的狼头图案更为简单，但鉴于多巴之前的表现，年深和顾念都觉得他的行为极度不可控，为避免节外生枝，还是找自己人从狼牙令这个部分先确认下比较好。
陆昊也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接到消息就大概猜到了问题所在，立刻私下去找了译语官，快马赶了过来。
经过译语官的辨认，何鞍书那枚狼牙坠子的包金上，果然有四个康安国的文字，‘图倍之子’，这四个字跟陆昊在文献中查到的资料相符，图倍，也正是传说中守护康安国的狼神的名字。
陆昊朝顾念和年深点了点头，基本可以确定，眼前这样东西，就是传说中的狼牙令。
那么何鞍书，就是康安国大王子的儿子，按照康安国的律法，他只要持有狼牙令，就拥有康安国的继承权。
于是，顾念等人便将现在的状况跟何鞍书详细的讲了一遍。
“我阿耶是康安国的大王子？”何鞍书听完愈发的惊讶。
等到得知他这个项链是等同于康安国玉玺一样的信物，拥有国家继承权，甚至那个胡人副使也因此而死的时候，更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年深慎重地道，“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选择权完全在你，到底要如何处理，你可以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
“我现在脑子太乱了，麻烦各位容我仔细想想。”何鞍书抱住了脑袋，万万没想到，过个生辰，居然扯出来这么一件大事。
顾念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在这一时，我们今天先回去，你想清楚了再说。”
摆在何鞍书面前的无非三条路，第一，回去争权，但他想争权就要先得到吕青的支持或者联系上康安国内的三王子反对派。否则他一个在长安长大，连康安国语言都不懂的人，拿什么与现任国王去争呢？
第二，放弃继承权，把狼牙令交给多巴，一劳永逸，从此后也就不用再担心康安国继续派人过来搞什么幺蛾子。唯一遗憾的就是，他会失去父亲的遗物。
第三，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一切如常，日后康安国的人查到再说，只是从此以后，他未必能睡得安稳。毕竟康安国这次就已经派出了死士，下次会怎么做，谁也无法预测。
这三条路，无论怎么选择，需要承担后果的都是他自己，只能由他自己来做决定。
何鞍书为选择日后的生活焦头烂额的时候，顾念却过得忙碌而充实。
他甚至都没画图纸，出了何家的门，就回家取了之前那块海蓝宝石，连带着新到手的绿柱石匆匆跑到了墨家。
年深怕他一个人深夜行路出事，便陪着他一起过去了。
墨青已经得到了薛综和她姐姐‘死’在大火里的消息，因为‘过度伤恸’，他已经闭门谢客，表示自己两个月内不会接任何手制单子。
顾念和年深他们星夜过府，恰好还有些‘得到消息后担心到连夜探望’的吃惊和意外，也为那对母子的‘死亡’更增添了几分真实感。
把两块净度完美的宝石放在桌上，顾念现场边跟墨青沟通边勾勒出了单筒望远镜和显微镜的草图。
这两个月，墨青原本想静下心来，潜心研究千步神弩和顾念上次带来的回回炮的，结果听顾念说完单筒望远镜和显微镜的事情，立刻又来了兴趣。
“你下次有这些东西，能不能早点拿出来？” 他怨念地斜了顾念一眼。
“我也是刚拿到这块石头，一拿到就立刻过来了，不然怎么会现给你画图纸？不信你问年深。”顾念无辜脸，最后又指了指外面。
为了保密回回炮的事情，他们两个‘无情’地把年深丢在外面看守动静，自己跑到密室的书房里来商量研究。
墨青看看那块通透完美的绿柱石，又看看图纸，爱不释手，左右为难，最后长叹一声，
早知道就说闭门谢客三个月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家人这边也在顾夫人的催促下忙开了，打算趁着云霞饮没开张的时候多做些张闯点名的肉酱和方便面。
这么多年，顾言都是顾家最省心的那个，几乎从没有跟顾夫人开口要求过什么，这回虽然也还没拿到书信，但就冲张闯借着顾言的名头来‘点菜’，顾夫人也不能让顾言丢面子。
顾夫人带着顾忠用搬空店铺的架势买完了人家的肉、面、芝麻油什么的，回来又把名誉主厨顾念同志拎起床，一家人扎着围裙，风风火火地做起了制面制酱流水线，就连秦染都被抓过来帮忙看油锅的火候了。
众人正忙得热火朝天，出去倒脏水的玳瑁拎着空桶匆匆跑回来，“师父，咱们药肆外边来了好多人，围着问我什么时候开张，点名要买云霞饮和云霞糕！”
现在？秦染忍不住抬头瞄了眼天上太阳的位置，离他们开铺至少还有半个时辰呢。
顾念听到那些人点名云霞糕就大致明白了，这些都算是‘消息灵通’人士，这是昨天从各种参加万国大宴的人那边听说了云霞糕，然后再打听到他们药肆过来‘尝鲜’的。
这一波口碑和知名度打开的话，后面云霞饮和云霞糕的销量肯定会大为增长。
顾念当机立断，立刻把人分成了三组，熟练工如井生、春梅，一个负责饮子备货，一个负责做蛋糕，饮子准备就绪就提前开铺，他自己则继续留在给顾言做方便面的这边。
三组人全都卯着劲儿的开工了。
众人忙得都没时间吃饭，云霞饮那边让原料货铺加送了一回货，依然在申时就卖光了。
顾念连忙让井生挂出了停售的牌子，告诉后面来的人云霞饮和云霞糕每天都是限量销售，云霞饮每天一百杯，片装云霞糕每天三十块，卖完即止。再想买的，要么明天请早，要么可以去春浅楼、揽月楼之类的合作店铺试试。
井生和春梅都有些不解，现在卖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让货铺再送一回原料？
顾念学着年深平日的模样，努力端起冷脸，“再卖下去，我们晚饭也没得吃了。”
井生&春梅：…………
关于限量这件事，顾念异常坚持，零售这边限量销售，一方面可以保持新鲜度和热度，尽可能的延长热销的时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证饮子和云霞糕的质量，毕竟药肆人力有限，大家都这么饿着肚子熬身体肯定出问题，到时候做起东西来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按照井生和春梅的操作速度算过了，在保证吃饭时间和少量休息的情况下，一百杯和五炉蛋糕已经是上限配置了。
至于春浅楼和揽月楼这种酒肆渠道，还是要额外备些原料，尽量保证订单的供应的。
正好春浅楼和揽月楼的单子大部分时间比较晚，基本可以错开，稍有重叠时，玳瑁和玛瑙现在也能上手帮一些忙。暂时来看，这已经是药肆目前最合理的规划了。
“要不咱们再招些人手？”一家人吃过晚饭坐在桌边休息，顾夫人也心疼春梅，但觉得没有有生意不做的道理。
“阿娘，你忘了咱们云霞饮的方子要保密了？”顾念提醒式的给顾夫人揉了揉肩膀，“咱们生意一好，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挖空心思想要咱们的方子呢，这个时候招进来的人你能放心么？再说了，这股子风头是万国大宴带来的，就是尝个新鲜，咱们家的东西贵，不是常人能时时买得起的，等这股风刮过去，人肯定会少下来。”
顾念不想再招人，其实倒不是因为保密的问题，而是心头始终压着之后的战乱，觉得多招一个人就要多承担一个人的责任，以他目前的能力和赚到的钱，能保住药肆里所有的人就不错了，暂时负担不起更多的人。
另外，墨家的处境也给他提了醒，树大招风，墨青至少手底下还有不少能工巧匠，真被逼急了说不定挖地道也能跑出长安。
他可不行。像他这种没钱没势，背后无所依靠的，还是多找几条门路低调赚钱实在，否则云霞饮的招牌弄得太大，恐怕最后会白忙和一场，让别人摘了果子。
顾念好不容易说服了家人，正准备松松酸疼的筋骨时，门口看店的玛瑙跑了进来，“小郎君，叶家的小世子又来了。”
叶九思这时候来做什么？
顾念走到门外，就见国公府那辆贵气十足的马车又出现在了药肆门口。
叶九思掀开车帘，朝马车内歪了歪头，“师父，明天正好有空，要不要跟我们去洛阳玩一圈？”
顾念朝车内一看，年深也在，不过他和叶九思两人穿的都是便服。
“不了，家里事情忙，你们去吧。”顾念干脆地摇头拒绝。游山玩水什么的，他现在哪有空？
叶九思噎了噎，求助地看向年深。
年深叹了口气，“你有事跟他说事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师父，求你陪我去趟洛阳，”叶九思蔫蔫地垂下眼皮，“秋浓渡那边出了件奇怪的案子。”
作者有话说：
顾念：敢情是让我出差查案？
备注：1、《唐会要》中记载了唐太宗曾经在贞观二年（628年）颁布了一个旨意：“诸蕃使人所取得汉妇女为妾者，并不得将还蕃。”到了唐高宗的时候，又一次修订了这一条规定，改成了：“如是蕃人入朝听住之者，得娶妻妾，若将还蕃，以违赦科之。”

第84章
秋浓渡？顾念想了想，才隐约记起众人上次提过，申国公府最赚钱的两样产业，就是春浅楼和秋浓渡，而且听叶九思的意思，后者甚至还要胜过前者。
不过，秋浓渡不在长安，而在洛阳。
洛阳不像长安，它的水道四通八达，秋浓渡的生意也以水路为主，专门将香料珠宝等贵重品运往江南各地，再将丝绸粮食木材瓷器等运送过来，甚至再沿着水道出海，运向四面八方。
“师父，我知道万国大宴的事情还没好好谢过你，但是这件事真的很奇怪，都说我家渡口被怨鬼缠上了，闹得沸沸扬扬，掌柜的传消息来求助，再闹下去，生意都没办法做了。求你帮我一起过去看看，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谢礼都成。”叶九思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顾念。
顾念：…………
最终顾念还是敌不过叶九思的撒娇大法，只得回去跟顾夫人他们说了一声，拎上墨青为自己特制的那个工具箱出发了。
马车上，叶九思给顾念出了一道选择题。
此去洛阳，他们三人如果骑快马赶路，即便迁就顾念的速度，大约一天半也可以赶到洛阳，选择坐马车的话，就算沿途更替马匹，再加上日夜兼程，估计至少也需要三天的时间。
不可否认的，骑马可以节省非常多的时间，代价就是顾念的大腿。但是，马车长途颠簸也未必舒服多少，上次两个时辰就快把顾念颠散架了，日夜兼程坐三天，那滋味未必比磨破大腿好受。
叶九思也是觉得两种各有利弊，年深则觉得这件事还是由顾念自己决定好。
长痛不如短痛。顾念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骑马。
杜泠被留下坐镇长安，顾念、年深、叶九思、萧云铠并两个护卫，一行六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快马加鞭地奔向洛阳。
站在城门纸上，他们的身影还隐约可见，就有两只雀鸟扑啦啦飞向天空。
盏茶不到的功夫，就有两处同时先后接到了年深离开长安的消息。
大明宫里的吕青原本斜靠在榻上撸着豹子闭目养神，听到消息后立刻手下用力坐了起来，“从那个方向走的，报了何事？”
黑豹吃痛，哀叫了一声。
“禀圣人，春明门走的，拿了大理寺的文牒，说是去洛阳调查一桩案子，一同过去的还有申国公府的小世子。”
“叶九思也在？” 吕青松了口气，重新半靠回去。
“嗯，另外还有四人，包括年将军的一个贴身副将、上次在万国大宴上救人的那位顾司直和两个申国公府的护卫。”
“洛阳出了什么案子值得他过去？”
“听说是国公府的秋浓渡出了事。”
“派人像之前一样盯着，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去洛阳。”
“是。”
另一座院子里，亭内琴音稍停，弹琴人饶有兴致地瞥了眼条子上的字，“洛阳？他们去洛阳做什么？”
“听说是秋浓渡出了件奇怪的案子。”
亭内人长眉微动，“你们动了国公府的人？”
“公子勿急，跟咱们没关系，没有您吩咐，咱们岂敢乱动。”
“安番侯那边怎么样了？”
“这两日说是在静养，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
“派去镇北军那边的人有消息了么？”
“今早刚接到消息，还在进行中。”
“盯紧点，那边的事情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是。”
顾念他们骑马狂奔了三个时辰，终于赶到了一处客馆，明明是原生态氛围极浓的山脚，却完全没有什么粗陋之感，建造得极为宽敞精美，比起山村野店，似乎更像是山中别墅。
等看清楚门口灯笼上写的那个大大的“申”字，再看到院子角落堆放的货箱上同样漆涂醒目的‘申’，顾念突然意识到，这里应该是国公府的私家驿馆。
秋浓渡生意做得大，国公府的人在两城之间运货往来频繁，所以就专门在沿途修建了几处私人驿馆，专供自家人往来休息，作风之豪奢，可见一斑。
一行人进了客馆，立刻有人过来牵走他们的马匹，熟练的刷洗饮水喂料。
顾念已经累得不行了，大腿这次倒还算争气，也可能是之前多次折腾磨厚了些，总之暂时还没有出现问题。他原本洗过澡就想直接休息睡觉，结果头发还没擦干，就听到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那个几乎震框碎板的力度，顾念都不用问，就知道准是萧云铠没跑。
果不其然，打开门就看到萧云铠那张精气神十足的脸。
“顾司直，洗好了就下来吃烤兔子吧！”
萧云铠见顾念已经洗好了，拽着人就往楼下走。顾念捏着布巾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下了楼，就看到院子里生了堆火，年深和叶九思等人正坐在火堆前烤肉，从形状来看，应该是山鸡和兔子之类的东西。
年深左手有只已经烤好的兔腿，已经移开火堆在晾着，叶九思瞄准了想抢却被年深敏捷地闪开，扑了个空。
“小气。”叶九思气得直磨牙。
“顾司直，这都是我们刚才去后山打回来的，你等会儿可要好好尝尝。”萧云铠按着顾念的肩膀让在年深旁边的位置落座。
顾念：？？？
你们都不累的么？跑了一路居然还有体力去后山打猎？
“阿九说这里的山货好吃，还能以形补形。”年深将那支叶九思瞄了许久的兔腿塞到顾念手里，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别以为听不出来你在笑话我！顾念送给他一个白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入口的兔肉外酥里嫩，弹性十足，夹杂着油脂鲜甜的香气，意外的美味。
还真的挺好吃，顾念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师父，好吃吧？你再尝尝这个！”叶九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往顾念手里塞了个鸡翅膀。
“还有这个。”萧云铠又往顾念手里塞了个鸡腿。
……
顾念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食欲的，结果众人一番‘投喂’下来，他愣是又吃掉了一根兔腿，三个鸡翅，两个鸡腿，还有几块杂七杂八的兔肉。
见顾念喜欢吃，年深便吩咐萧云铠给后厨留些钱，让他们以后隔段时间就往长安送点野味过去。
这点事情要什么钱，叶九思正要阻止，萧云铠却乐呵呵地一拍大腿，“小世子，这钱原是我欠顾司直的，该拿，你就别管了。”
顾念正捧鸡翅吃得不亦乐乎，闻言不禁鼓着半边脸颊抬眼看向年深，他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年深但笑不语，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示意顾念自己去问萧云铠。
顾念转去问萧云铠，对方却一个劲儿的要他别管了，弄得顾念直到睡觉都还一头雾水。
晚上只睡了三个时辰，路上又换了两次马，一行人终于在第三天上午赶到了洛阳。
定鼎门两侧阙楼高起，壮丽巍峨。
带着热度的阳光洒在琉璃瓦檐角，溅起恢宏斑斓的光影，恍惚间挟带着另一个时空里的盛唐气象扑面而来。
这就是神都洛阳，顾念望着眼前高大的城门深吸口气。
城门处人头攒动，大排长队，顾念粗略扫了眼，等待的队伍里十之八九都是带着货物的商贾，其中差不多一半都是胡人的商队。
幸亏守门的武卫见惯了这种场面，检查文牒，核对体貌特征，登录信息，抽查货物，四人一组，动作麻利，有条不紊，队伍看着虽然长，行进速度却并不算慢，顾念他们下马略微活动下腿脚的时间，就差不多轮到了他们。
叶九思身边随行的侍卫把国公府和大理寺的文牒递过去，武卫看到上面的花纹便是一惊，正要行礼，却被侍卫按住了手臂，示意他低调行事。武卫往后看了看，见那三个俊逸不凡的小郎君都是便服，瞬间会意，略略躬身，匆匆登录过后便将几人放进了城。
洛阳城的占地面积比长安小了近一半，繁华程度却丝毫不逊长安，南北半城夹洛水而栖，这份繁华里也就带上了水陆两道并行特有的忙碌和拥挤。
洛阳城内有三个市场，分别是南市、西市和北市，三市都依傍着可以行船的河道，直通大运河，借着运河将商货运向西面八方。
申国公府的秋浓渡，就坐落在北市。
顾念他们过去甚至都不用找，一眼望过去，占地最大，建造得最豪华，船最气派的那个渡口就是秋浓渡准没错，那舍我其谁的豪奢之气，仿佛就像直接写着申国公府的名字。
但眼下正是人来人往渡口忙碌的时候，秋浓渡这边的人明显比别处少了许多，尤其其中一条坞道，路过的人甚至还会特意绕开半圈，似乎生怕沾染了什么似的。
几人翻身下马，脚尖触地的刹那，顾念大腿内侧猛地抽痛了下，他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年深急忙抬脚托住他的膝盖，又及时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才‘免’去了顾念五体投地的大礼。
“没事吧？”年深眸色微动，关切地看向顾念。
顾念借着年深的力气站稳，委屈地摸了摸鼻子，“腿疼，腰疼，脖子疼，全身都要散架，算不算有事？”
年深：…………
“你让我缓缓，我现在真的是一步都走不动了。”顾念死死抱住年深的胳膊，生怕他松开自己会再摔倒。
刚才在城门口的时候还没觉得这么严重，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到了目的地，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泄了，全身都在叫嚣着难受。
年深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幞头顶，脚下却稳如磐石，无奈地临时充当了人形靠架。
萧云铠拎着顾念的工具箱匆匆赶上来，原本也想帮忙扶一把，却发现顾念紧紧抱着年深的手臂，严实到他的手想插都插不进去。
无从下手的萧云铠站在旁边看着不动如松的年深挠了挠后脑勺，麾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听闻小世子到了，一个留着黑色短须的中年男子匆匆带着好几个人迎了出来，正要见礼，叶九思挥了挥手，“免了免了，赶紧进去说事。”
男子讪讪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叶九思转身看到了‘寸步难行’的顾念，连忙有把人叫了回来，指了指后面的顾念，“等等，找人搬个肩舆过来，把那位小郎君好好接进去。”
盏茶之后，顾念总算坐在了秋浓渡的厅堂里，不但位子是铺得最厚最软的，身边还跟叶九思一样，站着个小厮帮忙揉捏肩颈和胳膊。
年深摇了摇头，转过脸去不想看他们两个‘享乐奢靡’的做派。
看到年深摇头，叶九思猛地想起正事，连忙吩咐那个留短须的中年男子，“张掌柜，你快把发生的事情详细跟年少卿和顾司直说说。”
“好好~”中年男子连连应声，叹了口气道，“十五那天，咱们秋浓渡到了两船新货，我像往常那样，提前安排好了人手分别到两条船上去查验卸货。没想到，这一卸却卸出了人命。”
年深和顾念对视一眼，同时皱了皱眉，就算是搬卸货物的时候不幸出了什么意外，好好妥善安置，赔付银钱，不至于闹到影响生意的地步吧？
叶九思听得着急，敲了敲案角，“说详细点，重点是，人是怎么死的？”
那个掌柜惶恐地垂下头，“被，被索命女鬼杀死的。”
此话一出，整个厅堂里都静了静，所有人的脸霎时都白了一层，就连顾念身后那个小厮的动作都跟着顿了顿。
女鬼索命？怎么可能？顾念觉得这简直是自己听到的最离谱的事情。
年深眉心微皱，“胡说什么，死者姓甚名谁？到底怎么回事？”
掌柜叹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才道，“第一个死的叫梁旗，是咱们秋浓渡负责押船的护卫头领，来回跟着跑船快十年了，经验丰富。十五号那天傍晚，他带人压着满满一船货回来，临停船时人却不见了。
船上的人找了许久，最后却发现他死在了装货物的船舱里。
最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半点伤痕，船舱里也没什么打斗的痕迹，船上的货物也没有少。完全不知道怎么死的。”
年深冷冷地扫了掌柜一眼，“确定货物一点没少？”
“确定，”掌柜搓了搓手，额间沁出冷汗，“除非他自己有私下偷运什么小件的东西，我带着人好好查了两遍，秋浓渡的货品，肯定一件没少。”
顾念眉心紧皱，“你说他是第一个死的，也就是说，还有第二个？也是跟船的？”
“第二个死的人叫侯坊，是咱们秋浓坊的文书，他不跟船，就待在渡口上，每日里主要负责装卸船时按照货单清点核对船上货物。
梁旗死后五天，也就是二十号那天，半夜又到了船货，侯坊当天负责值夜，拿着货单和灯笼上了船。他后边还有大约二十来个杂工们跟着，准备在他核对过后，把东西下船。
结果，他们刚走到货舱门口，一个红色的人影闪过，几乎一息之间，侯坊就倒在了船上，直接死了。”
众人：？？？
萧云铠不解，“众目睽睽，船上那么多人，就没人去追那个行踪的家伙？”
“追？去哪儿追啊，像阵风似的眨眼就不见了，到处都没看到，也没听见跳水的声音。”掌柜的苦着脸，“而且，那个侯坊的死状特别诡异，就跟之前的梁旗一样，全身没有半点伤痕，突然之间就死了，就像……就像被人生生吸去了魂魄。那些杂工都吓坏了，半天都不敢动弹。”
顾念：…………
作者有话说：
萧云铠：有些时候会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多余~

第85章
此刻明明是大白天，外面艳阳高照，厅堂里的人却都听得背后一凉，就连叶九思的脸都跟着白了一层。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女鬼索命什么的，他是根本不信的。
年深轻呷了口茶，屈指轻叩案角，“报官了么？他们两人的尸体可给仵作验过？”
“报了，都报了。他们两人的尸体仵作全都验看过，没发现伤口，也没有验出砒霜之类的毒物，仵作说，就像是被厉鬼之类的活生生吓死的。”
坐在正中的叶九思默默捏紧了袖口。
“既然只是个红色的影子，你为什么又一口咬定是女鬼索命？”顾念指了指右边的肩颈，示意后面的小厮帮自己捏那个位置。
掌柜顿了顿，看向叶九思，叶九思摆手，“不用看我，问你什么都照实答，无需隐瞒。”
“是。”掌柜擦了擦汗，叹了口气道，“大家都说是女鬼索命，其实说的是梁旗的妻子，曲二娘。”
怎么又跟梁旗的妻子扯上关系了？顾念和年深等人听得愈发糊涂，再往下追问，总算是理清楚了这种说法的由来。
第一个死者梁旗是穷苦人家出身，他父亲死得早，幸亏他母亲有一手酥炸牡丹的绝活儿，靠着在富户家后厨帮佣赚钱，将他拉扯长大。梁旗小时候也算是吃过不少苦，后来运气好，遇到一位武师学了些拳脚功夫，便给人做些看家护院的活计。
他从小在洛水边长大，水性好，胆子也大，有次船上护卫缺人，船主临时招了几个人上船帮忙，梁旗也是其中之一。那趟跑船他和另一个人表现都不错，船主也正好缺人，便将他们两人留了下来。
梁旗本就是个闲不住的，跑船比护院赚得多，又能见识各地的风景，正合他意，于是他便与船主签了年契，正式做起了货船的护卫。
就这样过了几年，有年宋州府水灾，梁旗他们路过，救了几个灾民，其中就有曲二娘。
曲二娘的家人都死在了那场大水里，她又生得极为貌美，上船之后引得船上一群青年蠢蠢欲动，大献殷勤，就连船主都动了心思，见她孤苦无依，便想将她强行收为妾室。
梁旗看不惯船主要强娶人家为妾的做法，就替曲二娘出了头。
他当时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相貌堂堂，又接连救了曲二娘两次，一来二去，曲二娘便芳心暗许，最后索性嫁给了梁旗。
曲二娘嫁过去的时候只提了一条要求，就是不许纳妾。梁旗家贫，觉得自己也根本纳不起妾室，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嫁到梁家后，曲二娘吃苦耐劳，孝顺梁母，还学会了梁母那手酥炸牡丹的手艺，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无论是梁母还是街坊们，都交口称赞。
梁旗因为曲二娘的事情得罪了原来的船主，便离开了那艘货船，正巧秋浓渡当时招人，他身手好，经验又丰富，顺利进了秋浓渡。
秋浓渡的待遇自然比他原来还要好些，收入反而上了个台阶，家有娇妻，收入又越来越好，梁旗很是过了几年舒服日子，这几年里，曲二娘也给他接连生了两个儿子。
可惜好景不长，两人小儿子出生那年，梁母突然生了急病过世了。
梁旗从小跟母亲长大，感情深厚，梁母去世对他的打击极大。他也不知道打哪里听说到一些风言风语，直说是小儿子克死了自己的母亲，有次喝醉酒差点亲手掐死孩子。曲二娘自然要护着孩子，两人从此便常常吵架。
每次吵完架，梁旗便会跑去青楼喝闷酒，一来二去，和一个私妓有了感情，便动了将人娶回家的心思。
他也跟曲二娘商量过，但曲二娘性格刚烈，直言他若要娶新人，自己便带走儿子，与他和离。
梁旗正为难之际，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典妻，给他介绍了第二个死者侯坊，言说对方想要求子。
听到这里，叶九思一脸困惑地看向顾念，“师父，典妻是什么意思？”
我又没妻子，怎么知道典妻是什么？顾念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两人齐齐看向年深。
年深：…………
说得好像我娶过妻似的。
最后还是萧云铠给这几位解了疑惑，“典妻就是赁妻，有些人貌丑或者家贫，娶不上妻子，又想要孩子，便会付一笔钱，跟有妻子的人租赁对方的妻子几年，生下孩子租赁时间到期之后，再把人还给对方。”
三个样貌帅气、家财丰厚完全不会有这种困扰的单身青年：………………
曲二娘年轻貌美，丈夫又是跑船的，大半时间不在，平日里自是有不少人觊觎她的美色，动过许多歪心思。
侯坊便是其中之一。
侯坊家里颇有些祖产，也没什么大的志向，平日里就爱拈花惹草，风流成性。有次在无意间见到带着孩子来渡口接梁旗的曲二娘，从此便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可惜，他从前那些手段在曲二娘这边都没有效果，使劲浑身解数，人家也不搭理他。
他也是个脾气怪的，越是得不到，反而越喜欢。
前些日子他跟船上的其它护卫喝酒，听说了梁旗家里的事情，他心思一动，便托那人用典妻一事去探梁旗的口风，并许诺了一大笔银钱。
梁旗跟侯坊虽然都是秋浓渡的人，平日里却不算熟，乍然听闻对方许诺的银钱数目便极为心动，但仍有一丝犹豫。后来架不住新人那边催促，再跟曲二娘商量纳妾依然被断然拒绝。梁旗一怒之下，便借着酒意与侯坊签下了典妻的契约。
曲二娘对此毫不知情。
等到侯坊上门来‘下聘’，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曲二娘不信梁旗如此绝情，寻了空档躲开侯家人，冒着大雨偷偷带着两个儿子跑到秋浓渡，想要找梁旗问清楚，得到的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心灰意冷之下，带着两个孩子直接从坞口跳了下去，自尽身亡。
没过多久，梁旗就把那个私妓抬进了门，不少熟悉曲二娘的街坊邻居都说他会遭报应，梁旗毫不在乎。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船上。
当时距离曲二娘死去的时间恰好一个月。
曲二娘跳河的地方，就是那两艘出人命的船停靠的坞口，而且据说她当时穿的就是一身红衣。
几件事联系到一起，不得不让人多想。
梁旗死后，便有流言说是曲二娘不甘心，来找他索命了。
等到侯坊也在同一个坞口死了，而且那些杂工全都说看到了红影，女鬼索命的说法便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了。
萧云铠放下茶杯，冷哼了声，“如果真的是曲二娘索命，那她要找的自然就是逼死她的人，别人和此事又没关系，还有什么好怕的？”
掌柜的叹了口气，“我们开始也是这么觉得。事情传开来后，还有些老船工说，以前也出过这样的事情，船上的人突然就无声无息就死了，完全查不出任何原因。
他们就觉得可能是行船的时候那些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河神。
我为了息事宁人，还特意花钱请了道士和和尚过来，好好在那个坞口帮曲二娘做了两场法事，又专门祭奠了一次河神。
原本以为此事能就此结束，可是五天前，还是在那个坞口，又出事了。
这次死的不是咱们秋浓渡的人，而是一个不常来洛阳的客商，他们只是借那个坞口停靠，卸部分货而已。结果，船舱里又死了两个。”
萧云铠：…………
居然又死了两个？
“还是那种没有伤痕无声无息的死法。于是，大家都说，可能是曲二娘接连杀了两个人，已经变成了索魂厉鬼……”
“嘶！”顾念身后的小厮恰好一把掐正酸疼的位置，疼得他抽了口气。
叶九思听得入神，被顾念这一声吓得打了个哆嗦，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顾念似笑非笑地瞄了他一眼，你原来怕鬼啊？
叶九思：…………
“发生命案的几艘船还在么？”
掌柜的躬身道，“梁旗出事的那艘船，做完法事就又派出去了，侯坊出事的船和那个客商的船，现在都还停在坞口。”
顾念展眉看向年深，“咱们过去看看？”
“要不还是先歇歇吧？”叶九思白着张脸，看看顾念，又看看年深，“师父的腿那么疼，让他多歇会儿，用过饭再去。”
年深摇摇头，没戳破他害怕的事情，想着顾念的身体确实需要休息，便同意了。
几人用过饭，差不多正是一天当中日头最足的时候，一行人便在掌柜的引路下来到了那个传说中闹鬼的坞口。
萧云铠怕水，不肯上船，便领了去县衙调仵作笔录的任务，顺便再去街坊邻居那里打听一圈，与他们分做两边行事。
坞口左右两边停着两艘大型货船，因为空置，大半船身都浮在水面上，便愈发显得船体高大。
左边那艘用料考究，漆色精细，尺寸也比右边的大了三分之一，一看就是国公府的手笔。
一行人便决定先去左边那艘船查看，顾念一抬腿就钻心的疼，实在走不了路，最后是被四个杂工举着肩舆抬上去的。
货船甲板极为宽敞，船头船尾两侧都是双层的舱室，梁柱雕描着漂亮的图案，两侧挂着红灯笼，顾念按照面积粗略估算了下，行船的时候，至少能住下两三百人。
这么大的货船，中间船舱的面积自然也是十分大。
为了问话方便，掌柜的调来给顾念扛肩舆的杂工都是当天跟侯坊上船的，几人把顾念带到舱室门口，指着地上告诉顾念和众人，当时侯坊就倒在了舱门口的位置。
通往舱室门口的是一条大约两米来宽的步道，年深四下打量了一圈，步道旁边就是船舷，正对河面，两侧住船工的舱室又比这里高，能从不同的角度俯视此处，四周没有任何能藏人的死角，除非人就藏在货舱里，当侯坊开门之后，来个突然袭击。
顾念让几个杂工复述了下当时的情形，据那几人所说，侯坊当时拎着灯笼往舱口，他们几个跟在后面，他们都是老手，知道侯坊点出第一批货来需要些时间，也没急着过去，站在步道这边商量着待会儿干完活儿去喝几口酒暖暖身子。
余光瞥见侯坊拿了钥匙打开门，他们当时只看见红影一闪，等回过神来，侯坊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你们真没看清那个红影？”
“一下子就闪过去了，真的没看清。”
杂工们立刻就想起了女鬼索命的传闻，吓得立刻就往后逃，有几个吓得腿软的，还是被硬拖走的。
顾念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地板，上面均匀地落着一层细灰，还有零星滴落的两滴蜡油，应该是侯坊当时拎着的那盏。
他皱了皱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想拿工具箱里的放大镜，一抬头，发现叶九思正抱着自己的工具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年深后面，半步都不肯离开。偏偏他个子很高，跟在年深后面小心翼翼地模样，看起来又怂又好笑。
好不容易从叶九思那边要来了放大镜，顾念仔细查看了蜡油四周，地板上除了那层细灰，就只剩下些鞋底磨损出来的痕迹和一些新鲜的擦痕。
几人又进舱里转了圈，里面现在已经搬空了，隐约还能闻到些草木的味道。
四面的几个气窗严丝合缝，虽然尺寸可以爬人进来，但窗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倒是地上留下了不少新鲜的磕擦痕，还有几根零星的稻草。
顾念捡起根稻草看了看，“货舱里当时放的是什么货？”
“一半是锦绣庄的绸缎，还有一半是近来很受追捧的那家南窑的瓷器。”
“梁旗当时押的船运的也是这些么？”
“差不多，大致也是绸缎跟瓷器，还有些零散的绣屏和摆件。”
“东西都还在么？”
“梁旗那船的货基本都已经运走了，咱们现下待的这艘船运回来的货，大约还有三分之一在仓房，离得不远，顾司直若是想看，待会儿咱们可以过去。”
“好。”
看完国公府的船，他们又登上了右边那艘船，船主听说大理寺过来查案，也匆匆赶了过来。
据船主说，他当时原本跟人家订好了送一批木料过来，结果路上下雨，比预计时间耽搁了一日，他为了节省时间，便提前叫了两个船工去船舱搬开药材之类的东西，清出通道。
左等右等，直到停船也没见那两个人回来。他自己带人过去一看，才发现两个人都直挺挺地倒在药材筐的旁边，早已气绝身亡。
他本以为是那批药材有问题，结果请药肆的人验了，都没有问题。
顾念眸色微动，年深走到药材边看了看，都是铁皮铁皮石斛和人参，价格不菲，“死的船工可是洛阳人氏？”
“不是，他们几个都是我这趟才雇的新人，都是第一次来洛阳，之前还嚷嚷着等到了地方要去看牡丹呢。”
顾念突然插话道，“他们两个死时可是面唇青紫，眼底有血？”
“对，对。”船主连连点头，垂着下眼皮，“我后来才听说，之前这里也死了两个人，都是这样，被厉鬼杀……”
“不要乱说。”顾念面色严厉，连连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厉鬼？平白污了人家曲二娘的名声。
船主讪讪地住了口。
叶九思闻言，欣喜的从年深身后探出半个头，“师父，这么说你知道谁是凶手了？”
“大概知道了。” 顾念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再去仓房看看。”
啥？
掌柜的和船主面面相觑，洛阳府这边查了许多天，一点眉目都没有，这位大理寺的司直就这么转了一圈，轻描淡写地看了两眼，就找到凶手了？不可能吧？
别说他们，年深那边也还没想出什么眉目，听到顾念这么回答叶九思，同样怔了怔。
一行人转去仓房看了看，那些上好的绸缎都装在打磨光滑，上好漆的木箱里，相比之下，装瓷器的箱子就粗糙多了，不但没上漆，甚至还是毛面的，一看就是匆匆赶制的，里面都是成摞的瓷器，垫着稻草。
顾念看着那堆东西，默默叹了口气。
萧云铠这功夫也带着仵作的笔录赶了回来，顾念略略翻看了遍，跟掌柜说的基本一致。
“师父，怎么样？”叶九思见顾念面色凝重，不禁有些担心。
“凶手是谁，我应该知道了，不过还需要确认一下，你安排人按照我吩咐的准备些东西，过些日子应该就能抓出真正的凶手。”顾念摸出炭笔和纸，唰唰唰写了一堆东西。
“到底怎么回事？”萧云铠前面都不在，听得云里雾里，急着凑过去想看顾念写了些什么，却被对方伸手盖住了。
萧云铠：？？？
“你就别管了。”顾念把他往远处推了推，学着他之前那晚的语气，原封不动地回了一句。
年深要看，顾念反而还将纸往他那边递了递。
萧云铠：…………
不就是没跟你解释欠你钱的原因吗？还带记仇的！
顾念写完，又小声嘱咐了叶九思几句，让他安排下去。
“就这样？”叶九思听完有些惊讶。
“就这样。”顾念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现场会说话。”
萧云铠在旁边急得直挠头，苦着脸小声地嘀咕，“事实会说话，尸体会说话，现在又是什么现场会说话，确定不是你自己爱说话吗？”
顾念：？？？

第86章
萧云铠的声音其实挺小的，奈何他们几人站得也近，叶九思、顾念和年深都听到了。
“抱歉，我就是这么爱说话。”
看到顾念不服气的‘瞪’向自己，回过神的萧云铠连忙摆手，试图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话有什么不好？你有能耐以后查办案情的时候都别说话，尤其别跟我师父说话！”叶九思架着顾念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师父，走，我带你去吃洛阳最好的摘星楼。”
萧云铠求助性地看向年深，“麾下……”
“没事。”年深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一起去吃饭。
萧云铠略略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年深又淡淡地丢下一句，“明天早晨自己加练两刻。”
叫你乱说话，这下遭殃了吧！萧云铠后悔地拍了自己脸颊一巴掌。
摘星楼坐落在上林坊，面临洛水，位置得天独厚，窗外林涛水色尽收眼底，景色堪称一绝。
当然，更绝的是摘星楼的菜色，它在洛阳的江湖地位，丝毫不亚于长安的春浅楼，人气自然也是非同寻常。
洛阳不比长安，百姓们说话聊天轻松随意了许多，水道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带来的消息也多，酒肆这种地方，自然更是各种小道八卦的集散地。
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无非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各种王侯将相的秘辛或者洛阳城内的近在身边的热点事件。
像是南边的安平侯和镇南侯打得不可开交，结果一场大暴雨下来两边被迫停战，现在都在河边看堤坝啦；镇北侯迷上个胡姬美女弄坏了身子，三个儿子蠢蠢欲动，准备争权夺位啦；安番侯在万国大宴上突发急症结果遇到花神下凡的小郎君把他给救了，安番侯被迷得神魂颠倒之类啦，全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顾念还没见过这种大摆龙门阵的架势，正好他的腿又疼，便搂着叶九思尽可能的放慢了脚步，好奇的想多听听。
等听到安番侯被救命恩人花神小郎君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他不禁一脚踩空，差点没从楼梯上摔下去。
什么花神？不要把菜和人混到一起好吗？
再说了，安番侯当时明明闭着眼睛，严格来说可能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怎么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简直离谱到家了！
亏他一开始还听得那么认真，以为能多知道点消息呢！简直浪费感情。
叶九思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父，他们叫你花神小郎君呢。”
顾念磨了磨牙，“救人你和少卿也有份，我是花神的话，你们两个也跑不了。”
“那我要做白叠花神。”叶九思毫不犹豫地作出了选择。
顾念：…………
你怎么还挺乐在其中的？
除了各位侯爷的八卦，摘星楼里谈得最多的自然就是秋浓渡最近的女鬼索命案。
路人们的看法也各不相同，其中自然少不了觉得梁旗活该和生死无常、那两个路过的船工无辜的，然而那些谈论此事的，最后的走向居然大多化作了‘自家婆娘平日打人就比曲二娘狠，要是化成厉鬼，肯定更狠，还是好好伺候着的好’之类的论调，虽然是半开玩笑的态度，却也明显都是被厉鬼会回来索命的事情给吓到了。
摘星楼共有四层，下面三层都是开放式的，只有最高那层才是包间，顾念艰难地挪到四楼的时候，甚至已经在脑里盘算在这个时代造机械电梯的可能性了。
点完菜，叶九思还念念不忘刚才花神的事情，绘声绘色的跟年深学了一遍。
顾念气得作势要把手上的茶杯丢过去砸人。
年深把他手上的杯子拿下来，不紧不慢地倒了杯热水，“没事，谁到了洛阳都免不了听到些离谱的八卦，他还有个能让人笑得更大声的八卦诨名，叫‘对对世子’。”
“三郎，你到底是哪边的？” 叶九思伸手就想越过顾念捂年深的嘴。
顾念立刻来了兴致，用身体挡住叶九思，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什么‘对对世子’？”
叶九思喜欢对对子？不对啊，这家伙明明就是爱武胜文的典范，怎么可能会喜欢吟诗作对之类的事情？
“让他自己说吧。”年深端起自己的杯子，悠哉地喝了口水。
叶九思立刻像河蚌似的，闭紧嘴巴坐了下来，一副别想我开口的做派。
顾念用指尖拍了拍桌案，看着叶九思和萧云铠，“我们来个公平交易怎么样？”
叶九思戒备地看着顾念，萧云铠却傻傻地接了话，“什么公平交易？”
“你们告诉我‘对对世子’和‘欠我钱’的事情，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认为的凶手是谁。”
“那三郎为什么不用交易？”叶九思表示‘不公平’。
顾念一歪脑袋，脑后的幞脚跟着晃了两下，“因为我乐意。”
叶九思：…………
我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就是一伙儿的！
然而，叶九思最后还是抵不住想知道真相的诱惑，交代了自己那个诨名的由来。
“几年前的时候，我做事比较没有遮拦，常常在宴席上肆意怼人。后来灵帝办了次小型的胡人使节宴会。然后我跟那些胡人使节喝酒的时候，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会赞同对方的话，说‘对’，态度很好。传说来之后，他们就叫我‘对对世子’了。”叶九思不情不愿地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怼他们？”萧云铠好奇地问，他可不认为叶九思会怕什么胡人使节。
“因为反对要解释原因啊！”叶九思郁闷地皱起脸，“当时译语官不够，以我的胡语水平，能答出个‘对’就不错了。”
原来是语言大关影响了叶小世子的发挥！顾念乐不可支，笑得差点把杯子里的水泼出去。
“你呢？你说欠我钱，到底怎么回事？”顾念笑够了，又把‘矛头’指向萧云铠。
萧云铠挠着后脑勺， “其实，其实就是跟着你赚了点小钱。”
“跟着我赚钱？”这年头又没有股票，怎么跟着我赚钱？顾念被他含糊的说辞弄得更晕了。
“之前因为纸火锅的事情，麾下派我去跟孙家商量定制纸张的事情，一来二去，我就跟孙昭混得比较熟了。
前些日子过去看纸的时候，他提到你也请他做了些新纸，但是卖相不好，估计不一定卖得出去。我……” 萧云铠悄悄看了斜对面的年深一眼，见年深眸子里冷光一闪，不禁打了个哆嗦，立刻坐得笔直，
“我怕你亏钱，就自己先从孙昭那边买了一大批。当时买得多，他还给了很大的折扣，后来没想到，那些纸受到追捧卖得特别好，孙昭还反过来问我用不用得掉，如果多的话，可以交给他帮忙卖掉。然后，我就反而赚了一笔。”
顾念：…………
“前几天云霞糕不是首卖吗，我…我也怕云霞糕像云霞饮似的，刚开始没人知道，卖不掉，就找了几个家将先去排队买了二十个，结果后面限量，有些人急着吃，非要花高价从我这边‘匀’，”萧云铠默默望天，“然后我就又小赚了一笔。理论上来说，这些钱都应该分一部分给顾司直的…”
“哈哈，这么说来的话，师父你简直就是招财童子嘛！”叶九思拍案大笑。
顾念：…………………………
万万没想到，萧云铠的欠钱是这个意思。
“师父，我们都说了，你该告诉我们凶手的事情了吧？”菜上来了，叶九思也笑够了，便开始催促顾念。
“你们认为凶手是谁？”顾念抬起勺子先尝了口刚才店里推荐的鸡汤，味道确实还不错。
萧云铠立刻放下了筷子上那块鱼肉，“老实说，我一开始认为是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杀手，红莲。
旁人只能看到一片红影，凶手的轻功和出手速度必定了得，普天之下，应该也只有号称轻功冠绝天下的红莲能做到此事了。”
百姓们认为那片红影不可能是人，他们这些懂武功的人却知道，有人可以做到，只是凤毛麟角而已。
叶九思反驳，“就算他轻功了得，能快得别人看不清身形，可也不会死者身上全无伤口吧？”
萧云铠噎了噎，“或许又是用了什么类似清音散的奇毒？说不定就是清音散呢？”
“像岳湎这种用毒天才哪那么容易出现的？而且清音散当初一共只卖出去九瓶，三瓶之前用掉了，还有两瓶基本也能确定用在葛十二和秦阿栓身上了，最后剩下的四瓶用在四个百姓身上？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叶九思不太赞同萧云铠的看法。
年深也道，“我也曾经想过是他，但是看过现场之后，觉得不太可能。船舱附近没办法藏身，如果藏在船舱里躲藏数日，费时费力，又无法判断第一个来开锁的是谁，还不如直接在对方回家的路上下手。”
“其实凶手就藏在船舱里。”顾念放下汤勺，朝年深挑了挑眉峰。
船舱？年深怔了怔。
叶九思愕然，“秋浓渡的货舱都是要落锁的，一个人躲在船舱里十几天，就算带了干粮，也不可能不如厕吧？咱们可没找到半点类似的痕迹和味道。”
“严格来说，是我们看不见‘他’留下的痕迹。”
看不见？叶九思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所以，说来说去，难道还是鬼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顾念指了指萧云铠身旁的烛台，示意他把那个烛台拿过来。
顾念挑了根只剩下半截手指长的蜡烛拿下来，放到面前的桌案上，然后拿起个空碗盖了上去。
隔了一会儿再打开，扣在碗内的蜡烛自然已经灭了。
众人：？？？
这有啥？不就是熄灭蜡烛？
“烛火燃烧，最需要的是空气里的一种气体，胡人把它叫做氧气。如果空气里的氧气没有了，烛火就烧不起来了。”顾念把弄着那个空碗，尽量浅显的解释。
众人：？？？
“人也是一样，我们除了日常吃饭睡觉之外，还需要呼吸，”顾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吸入的，其实就是氧气。如果空气中没有氧气，人就像烛火灭掉一样，也会死。比如捂住一个人的口鼻，或者把人塞进密实的木箱，他很快就会闷死。”
年深皱起眉心，“你是想说，他们都是被闷死的？”
“基本是这个意思，”顾念晃了晃手上的空碗，给了年深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不过，不止如此。
少卿可在大理寺的卷宗里看过冬日烧炭取暖，结果一家子都死在屋内的惨案？”
年深眸色微动，“每逢冬日，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这种类似中碳毒的案子。死者尸软无伤……”
年深顿了顿，惊讶地看向顾念，“碳毒？”
顾念点头道，“没错，碳毒。”
这个时代的碳毒，就是后世的一氧化碳。
“可是船舱里根本没有人烧炭啊？”叶九思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个结。
“碳是用什么烧制的？”顾念指了指烤肉炉里烧得正红的木炭。
“当然是木头。”叶九思随口答道，随即怔了怔，猛地想到顾念之前要自己安排下去的事，“难道木头也能产生碳毒？”
“正是如此。不止木炭，木头也能产生碳毒。出事的三艘船，一艘原本就装有木材，另外两艘，都装有许多新打制的木箱和木架。
货船行运在水上的时候，货舱基本都是密闭的，这些木头就在货仓里‘吃’掉了氧气，释放出大量的碳毒。梁旗和那两个死在舱内的船工，进入船舱后，就是这样被‘毒’死了。”
“可是侯坊根本没进入船舱啊？”萧云铠虽然没上船，却也记得那个掌柜之前所描述的状况。
“你可以把碳毒想象成一堆透明看不见的豆子，这些豆子满满地堆积在货舱里。这个时候，你如果去打开舱门，会怎么样？”
“一下子涌出来？”
“如果有个人此时站在门口呢？”
“那就被涌出来的豆子埋掉了？”
顾念摊开双手，“侯坊当时就是这么被碳毒埋掉了。”
萧云铠：………………
叶九思抿了抿嘴唇，“如果按照这样来说，那梁旗和另外两个船工不是应该也死在舱门口吗？”
顾念长叹口气，“这三艘货船里运的货不一样，木材有多有少，运送时间的长短也不同，所以里面产生的碳毒数量有多有少，梁旗和那两个船工没死在门口，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两艘船货舱里的碳毒比侯坊死的那艘少。
基本来说，木头越新，船舱封闭得越严实，时间越长，碳毒就会产生的越多。关于这点，只要比对下那三艘船上的航行时间和木箱木材大致的数量，应该就能看出来。”
年深屈指轻叩桌案，“此事着实骇人听闻，你说那些木头吞掉了舱内的氧气，产生碳毒，可有什么证据？”
顾念把刚才用空碗灭掉的蜡烛推到年深跟前，“证据就是滴落在舱门口新滴落的那几滴蜡油。”
蜡油？
“侯坊他们当日上船是深夜，所以手上拎着灯笼。根据杂工们的说法，他开门之后就立刻倒在了地上。他手上的灯笼自然也就掉在地上了，那几滴蜡油也佐证了这点。”
“这又能说明什么？”叶九思不解。
“正常情况下，一个灯笼掉在地上会怎么样？”
叶九思被他问得一愣，“就烧坏了呗？”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舱板上找到任何烧焦起火的痕迹，也没有人看到起火，地上只有几滴蜡油，说明侯坊倒下去的时候，蜡烛就已经熄灭了。
当时被碳毒埋没的不止是侯坊，还有灯笼。没有氧气，蜡烛立刻就熄灭了。
人的眼睛长时间盯着发光物体，当光源消失，会产生视觉残留。蜡烛的焰火本来就是偏红色的，而且从船舱旁边挂的灯笼来看，甚至他们当天拿的灯笼很可能就是红色的。
杂工们之所以会看见红影，应该就是因为侯坊手上的灯笼突然熄灭了的缘故。”
众人：………………
“至于木材是否能‘吃’掉氧气产生碳毒，我已经请小世子安排人在船舱里摆放大量木箱和木材测试，过段时间拿几只鸡试验下就能有结果。”
叶九思有些着急，“如果这样的话，那岂不是今后都不能用木箱来装货物？不对啊，货船本身不就是木头做的吗？为什么没事？”
“不，以前也出现过，”年深看向叶九思，“别忘了，掌柜的说过，有些老船工说，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他们认为是冲撞了河神。”
“我刚才也说了，木头释放碳毒，跟木材的新鲜程度，航运时间长短等都有关系，而且，碳毒并非不可解，只要通风就好。”
就这么简单？叶九思这才放下心来，“所以说，没什么鬼，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的意外。太好了，等测试成功，我们就立刻宣布这个消息。”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顾念露出犹豫的神色。
“但是什么？”年深关切地看过来。
“我原本觉得厉鬼索命，是冤枉曲二娘，很想立刻为她正名，但刚才听那些人谈论此事，说到今后要对家里的妻子好些的时候，又觉得好像有人吓吓那些心术不正心存歹念的人，似乎也不错……”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震慑似乎远比说明道理起到的效果大。
“但是，为避免后续有人中碳毒，通风的事情也要想办法宣扬出去。”顾念焦躁地揉搓着脸颊，天人交战，纠结得不行。
年深眉峰微挑，“此事并不难办，交给河神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听八卦可以，千万不要做八卦里的主角。
备注：1、空气中的含氧量如果低于6%，人就会立刻昏厥，大脑受到严重损害，因而导致死亡。除了木材，还有铁器，这两样东西都是耗氧杀手，能在远洋航行里杀人于无形。直到近年，都还一直有这样的死亡案例。
在2004年之前，木材的危害基本还不为人知，也没有得到充分研究。现在研究者们知道，木材即使不在燃烧，也会“还魂”消耗氧气。
但和铁锈不同的是，木材不仅能吸收氧气，还会吐出一氧化碳、甲醛等有毒气体，这个现象被称为释气（offgass）。
2006年11月16日，一艘注册在香港的货轮 Saga Spray 号一位海员和一位搬运工刚开舱门就晕倒了。海员在接触了木材毒气15分钟后去世。搬运工在接触了毒气10分钟后被抬离，不过，一氧化碳给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重创，让他一辈子只能在轮椅上生活。前去救援的7人也受了轻伤。
2002年5月10日荷兰鹿特丹的一艘货船、2003年在美国卸载木材的 Saga Voyager 号、2005年8月在瑞典卸载用于制造木浆的木材的 EKEN 号、2009年的 AMIRANTE 号、2014 年的 LADY IRINA 号、2015年的 CORINA 号上都曾发生过一氧化碳中毒导致的死亡事件，凶手都是不会说话只会吐毒气泡泡的木头。

第87章
交给河神？
顾念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年深的意思是，恶人由河神来当？
“可是，就算让河神来当恶人，又怎么宣扬通风的办法？”
年深给顾念倒了杯酪浆，眸子里现出抹促狭的神色，“不必着急，此事就交由那些擅长舞文弄墨的人来费脑筋。”
叶九思抚掌道，“对，让子清帮忙想个故事…”
说到半路，他又顿了顿，“不行，子清最近又病了，还是让陆昊来吧，上次的事情不能就这么便宜他，反正他们鸿胪寺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跟那些胡人编故事。”
顾念：……
就这样，一顿饭的功夫，顾念听了不少八卦，年深等人明白了案子的真正缘由，远在长安的陆昊，则得到了一个从天而降的‘任务’。
年深原本的计划是在洛阳停留六到八天左右，顾念得知之后，决定修改一下自己的模拟复制实验，将它分为两个。
第一个是短期的小型实验，将一艘小型货船停在渡口，舱内塞入大量木材，然后模仿行船时的条件密封船舱。七天之后，用蜡烛和活鸡测试一下具体的状况。
另外一个就是用侯坊死的那条船完全模拟复制，找跟当时差不多的等量木头放回去，按照之前航行的时长放满三十五天再测试一下。
顾念的想法是七天能确定最好，实在不行就只能一个月后再说。他多少还是有些担心七天的时间与航行行程相比时间过短，未必能产生足够浓度的一氧化碳等气体，不足以说服众人。
由于腿的状况，顾念自然没办法接受在八天里先回长安再折腾回来的做法，于是众人便决定先留在洛阳，等七天后那个短期实验出了结果再说。
案子方向明确了，几人的行程也就悠闲下来。
前两天顾念的腿伤还比较严重，一动就疼得厉害，不得不在国公府的洛阳私宅里养伤。
叶九思每天去秋浓渡巡视一圈，顺便查验上个月的账目。萧云铠以前来过几次洛阳，有不少朋友在，天天都有朋友约出去喝酒，只有年深愿意陪顾念待在宅子里。
顾念也知道了年深之前赶叶九思回家去泡温泉并不是一句虚话。
就连这座洛阳的宅子里头，都有两个专门修建的温泉池，自从他们住下之后，每日都有新鲜的温泉水从城外运进来。
他腿上的伤口还不能见水，每日里只能让小厮按摩一下，望泉兴叹，再坐到亭子里吃吃酥山，吹吹春风，忽略掉腿部不适的话，已经算是顾念穿过来以后难得悠闲惬意的时光。
见年深正在窗前写大字，顾念便欢快地扬了扬勺子，“帮我写一副‘人间有味是清欢’。”
年深笔锋微顿，细想之后觉得词句确实回味无穷，“顾司直此句甚妙。”
顾念摸了摸鼻子，“我可写不出来这句话，这是我前偶像苏东坡写的。”
“偶像？”
“呃，就是那种让你特别喜欢或者特别崇拜，特别敬佩的人。”
年深：…………
这两天两人也没全闲着，商量着帮货船通风解决碳毒的办法，最后甚至还给秋浓渡的货船设计了一个手摇式的通风机，可以安装在舱室四周的气窗附近，加快通风换气速度。
叶九思一得到图样，就立刻找人去拿去试做样品了。
顾念是第一次来洛阳，两天之后，他的腿略微好了些，叶九思便开始带着他和年深等人在洛阳四处游玩。
顾念心里压着三年后的事情，没什么心思游山玩水，就惦记着多开发些赚钱的门路，所以当叶九思带几人把自己心目中的洛阳特色看完，问他们还想看哪里的时候，顾念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逛街，北市，南市，西市，通通要逛一遍。
叶九思以为他想买东西，就将每个市场安排了一天的时间，让顾念有时间好好挑选。
洛阳的几个市场其实跟长安一样，都只营业半天。顾念每天都可以舒服的睡个懒觉，等年深早练完毕，冲好澡甚至看完半本书，顾念才悠闲地爬起床来洗漱吃早饭。
几人第一天去的是离得最远的西市，没有长安的西市繁华，东西种类也大同小异，看得顾念兴致缺缺。叶九思带了满满一袋小金锭，本想着无论顾念想买什么都由他来买单，结果顾念什么都没看上，除了最后吃饭，他半文钱都没花出去。
去南市那天也差不多，几乎每个店顾念都一脸好奇地进去，然后再兴味索然地出来。
“师父，你到底想买什么？不然我帮你找找？”叶九思怕顾念失望，主动开口要帮忙。
“没，就是想找点有特色的东西带回去给阿娘和阿舅他们做礼物。”顾念也不好说自己在找赚钱的门路，只好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往顾夫人和秦染身上推托。
路上的人熙熙攘攘，他腿脚还没完全好，步子也慢，年深便走在他外边那侧，帮他挡着偶尔挤过来的人，以免撞到。
“那你先挑，实在不行到时候就拿两匹锦绣庄新到的丝绸回去，保证你阿娘和阿舅喜欢。”叶九思热心地给出了兜底方案。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看到路边围了一群人，走近才发现，居然是一对姐弟在卖身葬父。
女孩大约十五六岁，她原本就长得眉清目秀，哀戚的神色又让她像雨后芙蓉似的，多了分楚楚可怜的气质。
男孩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身材瘦弱，似乎还有点怕生，怯生生地缩在女孩儿身后。
男孩身后便是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
一个头发半白腆着大肚子的老头儿走过来，抓起女孩的手问东问西，正大光明的吃人家豆腐，女孩拽了两回，都没能把自己的手拽回去。
小男孩猛地站了起来，在老头手腕上咬了一口。
“小兔崽子！”老头吃痛，放开了女孩，狠狠甩了男孩一巴掌，将他揍翻在地。
老头不解气，还要抬脚去踹，女孩儿连忙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男孩。萧云铠走在几人的最前面，看到这情形自是不能忍，劈手就把老头儿拽开了。
老头儿不禁怒目，对着萧云铠道，“她是我要买回去的侍婢，关你什么事？”
“巧了，我也想买。”叶九思俊眼微横，直接拿出两个小金锭放在那女孩膝前。
两个护卫站在他身后，瞪视着那个老头儿。
老头倒也是有几分眼色，一见这架势就知道叶九思不是寻常身份，黑着脸一甩袖子就走了。
顾念的动作慢，等他和年深走到近前，老头儿正甩袖走开。看到女孩卖身的价格，顾念不禁吃了一惊，两个人加一块儿，才卖一万文。
那边跪在地上的女孩也被叶九思拿出来的金锭吓了一跳，连连说用不了这么多。
“收着吧。”叶九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月南今后愿为小郎君做牛做马。”女孩拽着小男孩趴在地上给叶九思磕头。
“月北今后愿为小郎君做牛做马。”小男孩也学着姐姐的模样给叶九思磕了个头，两人都是明显的外地口音。
月北？顾念怔了怔，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他想了会儿才想起来，镇南侯和安平侯打了几年，好不容易打到安平侯老家，却被对方摆出的千机万毒阵困住了，后来献出破阵图的，就是一个叫月北的少年。
主要是‘月’这个姓氏太过少见，让人印象深刻。
“那倒不用，拿了钱好好安葬你们阿耶吧。”叶九思家里根本不差人，再说了，即便是国公府的侍婢，也不是常人随便就能做的。
听到叶九思完全没有要她们签卖身契的意思，女孩惊喜地搂住男孩，又给叶九思磕了两个头。
叶九思原本已经转身想走，顾念却没挪步，蹲下身子问了那女孩几句，得知女孩姐弟两人是鄯阐府人，更加确定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几年后献出破阵图的人。
镇南侯从头到尾都没跟年深敌对过，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个小男孩未来也帮助年深推动了平定天下的进度。
于是他便询问起了女孩今后的打算。
女孩想了想，说先安葬父亲，然后再带弟弟回南方，她会绣活儿，应该可以养活自己和弟弟。
顾念本想再给她些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两姐弟年纪这么小，拿着太多钱在身上可能反而会遭人觊觎，不太安全，不禁一时有些为难。
“能想办法帮他们安葬老人，然后把她们送到南方，再买间小房子安顿下来么？路费和买房子的钱什么的由我来出。”顾念站起身，低声跟旁边的年深求助。
“好。”年深虽然不明白顾念为什么要如此照顾这对姐弟，但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难，立刻就要叫萧云铠安排。
叶九思在旁边听到了，立刻道，“在洛阳地界上，这点小事哪还用麻烦你？包在我身上。”
随即转头吩咐了一个护卫两句，那护卫便走过去，俯身跟那女孩说了几句，女孩儿惊喜地看向年深和顾念，泪光涟涟的朝几人又磕了个头。
那护卫留下帮姐弟俩妥善处理后续的事情，几人便告别了这个小插曲，继续逛街。
往前没走多远是家玉器店，大约是为了炫技招徕生意，一位工匠师傅就坐在门口雕刻玉佩。
顾念好奇地瞥了两眼，看到底下摆的那排还没雕刻的玉料，却是一怔。其中有块方形的羊脂白玉，大小和模样都很像几年前过生日的时候奶奶给他挑的那块平安无事牌。
自己现在这个状况，算不算平安无事呢？想起另外一个时空的家人，顾念心里不禁有些难受，便把那块白玉买了下来。
“小郎君想要刻什么样式？”工匠殷勤地问道。
顾念沉默片刻，对着那工匠道，“我给你写段东西，你能照着刻在上面吗？”
“没问题，小郎君放心，不管什么图案，都能帮你照样刻上去。”
顾念摸出炭笔和纸，立刻写了一堆数字上去。
叶九思在旁边看得眉眼皱成了一团，这些歪来扭去的圈圈乱线都是啥？谁在玉佩上雕这些乱七八糟的？
年深也垂下眼皮，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堆‘图案’，他没记错的话，这些图案经常会出现在顾念随手整理线索的那些纸上……
工匠师傅收好顾念的‘纸样’，让他明天来取货。
离开那间玉铺，眼见着日头渐沉，叶九思正琢磨着晚上带几人去哪里吃饭的时候，秋浓渡掌柜的派人过来送口信，说是洛阳县县令李长风递了宴饮的帖子过来，晚上请叶九思年深顾念等人过去做客。
就像长安城分为万年县和长安县一样，洛阳城也分为洛阳县与河南县，府衙分别坐落在城北的德懋坊与城南的宽政坊。
按照区域，国公府的秋浓渡正落在洛阳县的管辖范围，日常往来颇多，这次‘厉鬼索命案’的仵作之类的，也都派自洛阳县衙。
李长风听说叶九思和年深到了洛阳，前几天就想递帖子，但跟掌柜的一打听，有位‘伤’着了，行动不便，这才等了几日，今天听说他们出来逛街，便立刻送了帖子过来。
作为洛阳县令，李长风平日对秋浓渡照顾有加，叶九思投桃报李，自然不会拂了对方的面子，问过年深和顾念的意思，便欣然答应了邀约。
正好他们也逛得差不多了，几人便回府去换了身衣服，去赴李长风的酒宴。
知道叶九思和年深他们这几日已经吃遍了洛阳名楼，李长风便颇费心思地在后院安排了私家宴席。
顾念他们到的时候正是掌灯时分，桌案上摆着酒水和摆盘精美的冷菜，李长风带着县丞县尉等人早早侯在了一边。
众人寒暄过后，各自落座，热菜也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席间自然免不了要谈到那件厉鬼索命的案子，李长风听说他们这两日出去游玩，根本没在查案，不禁有些愕然。这是放弃了的意思？
一旁的县丞长叹口气，“连大理寺也查不出来，果然还是厉鬼索命吗？”
“谁说没查出来，我们来的第一天就查出来了，现下不过是需要时间验证答案而已。”叶九思立刻反驳。
第一天就查出来了？
李长风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县丞和县尉，几人都有些震惊。
“师父，你快给他们讲讲。”
李长风是洛阳县令，管制着半城水道，说不定日后也会碰到类似的案子，再加上他们如果想扩大‘通风防碳毒’的的宣传，有县衙的帮助会事半功倍，于情于理，还是要跟李长风这边讲清楚碳毒的事情。
顾念便把相关状况和自己的判断详细跟李长风等人讲解了一遍，众人听完愈发的震惊了。
“我们已经着手安排下去，快的话这两日，慢的话下个月，便可验证此事。”
“如若此事是真，顾司直当真是救苍生于水火，李某敬顾司直一杯。”李长风肃然起身，恭恭敬敬地敬了顾念一杯酒。
顾念拿起酒杯正要起身，一道寒光突然自斜对面的屋檐疾闪而下，直奔桌案而来。
顾念兀自不觉，猛地被年深一拽，推到了叶九思身边。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那道光影已至案前，直奔李长风面门。
电光火石间，年深抽刀出鞘，拦住了那道光影。
“噌！”刃尖与光影相交，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火花四溅。
一团银亮的东西缠在了年深的刀身上。
那居然不是刀剑匕首之类的东西，而是一截闪亮锋利的银丝，银丝前头缀着块虎头模样的东西，撞在刀身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红宝石镶嵌而成的眼珠恰好对着李长风，杀气腾腾。
李长风吓得哎呀一声，面色惨白，跌坐在凳子上，县尉立刻拔刀护在了他身侧。
年深刀上用力，一个蒙面人影便风筝似的，被从对面屋檐上拽了下来。
那人被拽下来也丝毫不慌，眨眼就与年深战到一处。
顾念被叶九思护在身后，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刺客！
萧云铠也赶过来，护在了他身侧，不过几人没过多久就看明白了，刺客是奔着李长风来的。
那人步法鬼魅，身形飘忽，手上的那截银丝也套路古怪，防不胜防，他与年深交手的过程中左突右袭，找到机会那截银丝就会奔着李长风的脑袋来一下，如果与他对战的不是年深，李长风此刻至少已经死上三五回了。
“李长风，今天算你走运，五日之内若不道歉，定再来取你的狗耳！”刺客见打不过年深，也不恋战，转身用银丝一勾远处的树枝，仿佛一片柳叶似的，轻飘飘地越身而上，眨眼就‘飞’出数丈。
几息之间，那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年深担心顾念叶九思等人，并没有追赶，见那人离开，便收刀入鞘，回到桌案边。
李长风坐在案边，惊魂未定，不住擦拭着额间冒出的冷汗。
“此人武功颇高，而且招招致命，像是杀手套路，李县令如何得罪了此等棘手人物？”年深盯着对面的李长风，目光如炬。
“冤孽，简直是冤孽。”李长风想喝口酒缓缓，手却不住的发抖，半杯酒都泼在了桌子上，只得又放了回去，哀叹道，“世上怎会有这种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叶九思等人见李长风像是知道原因，连忙追问。
“此事说来话长，” 李长风扶额长叹一声，“还得从年后的一桩命案说起。”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黄牛’二三事
萧云铠：听说顾司直跟孙家折腾了一批草纸，结果卖不出去，现在全堆在孙家那边不知道怎么办。
杜泠[摇头]：看来顾司直是真的很缺钱啊，可惜啊，运气太差了……
年深默默垂下眼皮，拽下钱袋递给萧云铠：去买一半。
萧云铠[兴高采烈地接走钱袋]：得令！
杜泠：顾司直家的云霞糕明天就要开卖了，会不会卖不出去？
年深默默拽下钱袋，递给萧云铠。
萧云铠[熟练的接过去]：保证完成任务。

第88章
原来，上元节前的一天，李长风正在跟县丞核对灯节期间的巡查事务，突然有人前来报官，说是景行坊发生了一桩命案。
李长风听闻宅子的地址就吃了一惊，那处宅子乃是城内有名的商贾张家的老宅，张家是做螺钿生意的，家财丰厚。张掌柜膝下只有一女，宠得跟掌上明珠似的，在女婿一事上更是千挑万选，结果她女儿却看上了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
张掌柜身体不好，又拗不过女儿，只得抱着将那小子招做上门女婿的心态开始手把手的教他做螺钿的事情。幸亏那小子还算聪明伶俐，也是个爱学的，三年的时间里学了个七七八八，交给他的事情都打理得顺顺当当，张掌柜这才算放了心，去年年底给两人完了婚，风风光光的给女儿办了婚礼。
命案发生在张家的侧院，县尉带人赶到的时候，就见地上躺着两具女尸，是张家女儿和她的侍女，两人皆是颈边一大摊鲜血，倒在血泊之中。旁边摆着小凳和切到一半的药材，地上掉落了一把制药用的铜片刀，刀上血迹斑斑，还有一个已经被众人绑起来的浑身酒气熏天的男子。
绑起来的男子叫吴鸣，据说是张家那个上门女婿在跑生意途中无意中从水里救起来的，两人脾性相投，就结成了异姓兄弟。
他们结婚的时候本给吴鸣投了帖子，结果对方出门在外，迟了近一个月才收到帖子，立刻带着厚礼匆匆赶到洛阳。
张家人便留吴鸣小住了几日。
没想到吴鸣竟然觊觎张家女儿的美貌，酒醉后调戏不成，失手杀了人。
张家女婿听到声音赶过去，将吴鸣抓了个正着，立刻将人绑起来报了官。
县尉和仵作查验过两个死者的伤口，确定凶器就是地上那把凶刀无疑，刀把上的血手印经过比对也与吴鸣的右手一致。
于是，李长风便把案子按照失手杀人报了上去。
巧的是，之后就赶上了小皇帝退位，吕青登基，前几日大赦天下，这个吴鸣便也得到赦免，被放了出来。
这人不但不感激，反而星夜投书到县衙，直言李长风冤枉了自己，限他不日内向自己道歉，否则就来取他那对不中用的耳朵。
李长风命人去自己书房取来了那封投书，内容与他说的大致一样，只是字体奇丑无比，说是蜘蛛爬都不为过。
叶九思看了看刺客遁走的方向，“这么说，刚才那人就是吴鸣？”
李长风点头，“从身形和声音来看，应该就是他。”
顾念单手半托着下巴，用指腹轻敲腮侧，“张家女儿当时为什么要自己处理药材？”
“张家那个女儿，除了夫婿一事没听她阿耶的，平日里还是非常孝顺的。
张掌柜身体不好，她就自学了医术，精通各种药方，平日里煎药熬补汤什么的，也都是亲力亲为。
当天据说是她得了株近百年的夜交藤，想着尽快弄好给她阿耶补身体，才在侧院弄药，没想到半途发生了意外。”
年深皱了皱眉， “审讯的时候吴鸣怎么说的？”
“他还能怎么说，只说他喝醉了，一觉醒来躺在院子里，死不认账罢了。”县尉气愤地哼了一声。
顾念跟年深对视一眼，心下俱已经了然，洛阳县，这是真的判了个糊涂案。
县丞也道，“此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由不得他不认。”
叶九思不赞同他的说法，“不对吧，如果他真的杀了人，明明都被赦免了，为什么不立刻离开？”
县丞噎了噎，“事情既是他酒后所为，也未必会记得吧。”
顾念又转向李县令，“他就要求你道歉？”
“还曾要我交出张家女婿的下落。”李长风叹了口气，“张家老爷子因为女儿意外丧命，急火攻心，也跟着女儿去了。张家这位女婿说是住着睹物思人，难免伤心，就把原来的宅子卖了，生意也收了大半，据说他过几天要跑船去南边进货，结果那日大雨，在桥上被雷劈死了。”
众人：…………
“恕我直言，李县令若是不想受伤，还是尽快按照他要求的，向他道歉为好。”
李长风并没有因为顾念的官职低微就有所怠慢，刚才听说他们没在查案，那份着急之色也很明显，所以顾念对李长风的印象比长安县和万年县那两位都要好些，便忍不住开口劝了句。
他话一出口，李长风还没反应，县丞却有些气闷，“你居然建议堂堂县令向一个杀人犯道歉？”
“他应该不是罪犯，”顾念慎重地摇了摇头，“依我所见，你们恐怕真的是冤枉他了。”
县丞听罢，愈发愤慨，“不是？我等县衙诸人办案，查看现场，验视尸体凶器，询问证言，走访四邻，辛苦盘对许久，确认证据确凿才会上报明府，顾司直只凭我等复述几句，便能知道他是冤枉的？”
“既然县丞说你们曾经辛苦走访，询问证言，那容我问一句，县丞可知道现场有处明显的造假之处？”
造假？县丞怔了怔，李长风也有些惊讶，“现场何处造假？”
“在下家里恰好是开药肆的，据我所知，夜交藤药性特殊，处理之时最忌铜铁之器。如果死者如你们所说，精通药理，断不会用铜刀去处理此物。
这也就证明，死者死前根本就没有在弄什么夜交藤，现场完全是在她死后布置出来的，而且此人必定是个对药理一窍不通之人。”
众人：！！！
李长风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顾司直此话当真？”
“自然。县令若是不信，可以即刻找家大些的药肆去询问此事。”
李长风立刻吩咐那个县尉离席去询问。
“不止如此，”年深看向李长风，眸色黑沉，“如果刚才与我交手之人就是吴鸣，以他的武功想杀两个女子的话，简直轻而易举，根本不用费力夺什么刀。”
“没错，能在三郎手下过这么多招的，整个洛阳恐怕也找不出来几个。”叶九思立刻帮腔，“依我所见，洛阳县衙不可能有挡得住他的人，今天幸好是有我们在，如果他过几日再来，恐怕就危险了。”
李长风：…………
县丞脸涨得通红，“如此说来，此案最可疑的反而是张家那个女婿？可是现在人已经死了……不对啊，既然吴鸣武功如此之高，当日为何不反抗就那么乖乖被绑？”
顾念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能问他本人。如果硬要猜的话，或许是他当日喝的酒里被人下了药之类的。”
没过多久，县尉就带回了消息，确实如顾念所说，夜交藤忌金铁之器，但凡学过药理的人，都知道此事。
李长风听完，呆坐在登上，沉默良久。
一场宴席最后也只得潦草收场。
晚风微冷，檐上孤月高悬，巷深人静。
洛阳县衙的后宅离国公府的宅子相距不远，顾念等人拎着灯笼缓步而行，坊道间只能听到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既然吴鸣能因为大赦而获救，那岳湎呢？”顾念刚才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
年深将手上的灯笼往前探了探，照亮半丈之外的路面，“他的事情比较复杂。”
顾念：？？？
他好歹也算救了吕青吧？
“他的用毒才能太过惊人，杀的话，吕青舍不得，放出来又不放心。一时之间难以抉择，所以就暂时被搁在那儿了。”
顾念：…………
叶九思正想开口，一道黑影迅疾如风地掠过屋脊，雀鸟惊飞。
“谁？”
年深警觉地抬起头，利落地拎着灯笼跃上檐角。
一道白光带着劲风直扑顾念而去。年深飞身而下，挡在顾念面前，结果那东西临到近前却卸了力道，软嗒嗒地掉在了地上。
年深举目扫视四周，几片柳叶打着旋儿，簌簌飘落，留下一地斑驳混沌的树影。
顾念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看了看，居然是片牡丹花的花瓣，上面刻了两个歪七扭八的字，众人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谢谢】。
这手‘独特’的字体，他们盏茶之前才刚刚见过，记忆深刻，除了吴鸣应该没有第二个人写得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谢什么？谢我们帮他澄清了冤屈？”叶九思顿了顿，紧张地抬头看向四周，“这么说他刚才没走，一直在听我们说话？”
“现在已经走了。”年深拍了拍叶九思的肩膀。
“不是吧，刚才连你都没察觉他在？”叶九思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的轻功在我之上。”年深扫了眼刚才的檐角，如果吴鸣不是为了扔这两片花瓣靠近，只像之前那样远远跟着，他也发现不了。
听他这么一说，顾念和叶九思都有些着急，立刻将手上的灯笼移过去，仔细检查起他有没有受伤。
萧云铠这个副将反而慢了半步，直接被挤在后面，连年深的衣角都摸不到。
年深被那两盏灯笼晃得眼晕，无奈地往外推了推，“我说他的轻功在我之上，不是说武功在我之上。”
顾念和叶九思这才放下心来。
萧云铠摇了摇头，“这人也挺有意思的，凭他的功夫想取李长风的性命轻而易举，他却只想要个道歉。”
顾念掂了掂手里的花瓣，“或许在他心里，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矩。”
以年深的轻功可不差，甚至比杜泠还好，顾念清楚的记得，当初楚娘案的时候，杜泠说过此事。这个吴鸣到底什么来头，轻功居然还在年深之上？
“他这算是杀亦有道？”
叶九思啧了声，“看这个架势，李长风要是不道歉，恐怕此事很难解决了。”
李长风如何选择众人根本没空去管，因为第二天他们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天色阴沉，早晨洗漱完毕，顾念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鼓捣了一上午。
中午他刚跟年深和叶九思坐进饭厅，就有人送了封书信过来。叶九思看完之后，眉开眼笑，递给年深道，“我就说吧，鸿胪寺那些家伙，编故事最有一套了，这个陆昊，更是个中翘楚。”
见顾念探头过来，年深便把书信展开，放在两人中间一起看了起来。
顾念没想到，陆昊真的给曲二娘这件事编了一个话本样的故事。
曲二娘被逼投河之后，鬼魂愤而前往地府去告状。
梁旗等人冲撞了河神，被河神怒收魂魄，丢在河底。正巧阴差带着曲二娘的鬼魂过来抓人，河神便遣手下的河使随曲二娘和阴差去将梁旗和侯坊的魂魄找出，交由地府发落。
曲二娘看到河底沉尸的冤魂无数，细问之下，竟然都是冲撞了河神之人。
她生性善良于心不忍，苦苦哀求，终于从河使那里问到了河神发怒的原因是‘恶气’，河神最厌恶这种木材陈腐的恶气，如果遇到身上带有这种恶气的人，便会收走那人的魂魄丢进河底。
为避免再有人无意中因为恶气冲撞河神惨死，曲二娘便借法事之际给道士托信，恳请他将恶气之事告诉大家，以免洛水周围再出现无辜冤死的魂魄。
这个故事，既能用地府阴差的名头震慑那些心思不轨之人，也洗刷了曲二娘的厉鬼之名，还把需要通风散掉恶气才能避免冤死的重要信息夹在其中广而告之，完美的迎合了他们的所有要求。
通篇月章星句，落纸云烟，情节跌宕起伏，让顾念叹为观止，状元就是状元，果然才华横溢文采风流。
几人商量过后，叶九思便叫来秋浓渡的掌柜，将事情分两步操作，首先重新准备一场隆重的法事，找个相熟的道士，借他之口把这件事说出来。
之后再安排几个人，将这个故事在摘星楼之类的地方宣扬，加上洛阳县衙那边暗中推波助澜，相信恶气之事很快就会传遍洛水周围的各个渡口。
午后叶九思等人又陪顾念在北市转了一圈，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便赶去了渡口。
今天就是第七天，是查看是否生出了碳毒的日子。
在顾念的叮嘱下，秋浓渡的掌柜也非常慎重，将那艘小货船单独停在了渡口最角落的位置，还专门绕了几圈草绳，派了两个人日夜轮班看管，避免有人不小心靠近。
远远看上去，就像货船被人五花大绑了似的，模样颇为好笑。
众人走到近处，那两个船坞的杂工才剪开货船周围绕的那几圈草绳。
掌柜的已经提前绑好了两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又按照顾念的要求将船舱门口挂了四个灯笼，恰好天色阴沉，可以清楚地看到灯笼的火光。
迟来一步的顾念怀里塞得鼓鼓囊囊，他一边让众人顺着风向站到上风口，一边把钥匙掖在怀里，叶九思道，“还是找两个杂工来吧，万一……”
顾念摇头拒绝，“他们不懂碳毒的危害，反而更危险。”
叶九思：…………
年深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船，欲言又止。
顾念又往腰上又绑了两根绳子，一根递给了年深，一根递给了萧云铠，慎重地叮嘱他们，“待会儿如果看到我倒在船上，不要犹豫，立刻拽绳子把我往这边拖。”
年深终于忍不住开口，“还是我去吧，万一有问题，我的动作也快些。”
“不行，你不会用防毒面具。”顾念果断摇头，拍了拍胸口那块有奇异凸起的地方。
防毒面具？年深跟旁边的叶九思等人都一头雾水。
几息之后，顾念拎着两只鸡踏上货船的甲板，他先把鸡都交到一只手里，然后不紧不慢地打开了上面的锁头。
等他在两只鸡嘈杂的叫声里回身朝站在年深等人比划了个‘准备’的手势，众人不禁都深吸了口气，年深也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们正在紧张之际，顾念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硕大的模样古怪的竹筒面具罩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东西在嘴巴的部位还凸起个碗口大小的小竹筒，就跟猪鼻子似的，丑得叶九思差点笑出声来。
下一刻，顾念就拉开了门。
挂在船舱门口的四盏灯笼陡然熄灭，那两只刚才还抖爪扭头叫个不停的公鸡也瞬间垂下了脑袋，就像真的有河神过来勾走了它们的魂魄似的，动作戛然而止。
有什么就在他们面前这样阒然无声地走过，堂而皇之地带走了烛火和那两只鸡的声息，然而他们却什么都看不到。
百闻不如一见，尽管之前听顾念说过，眼前诡异的一幕依旧触目惊心。
众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后背阵阵发凉。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嫌弃]：这是什么玩意，太丑了吧？
顾念：丑怎么了，能救命。死和丑你选择哪个？
叶九思[果断]：死。大丈夫处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顾念：………… 瓦怎么了？瓦哪里不好！
备注：1、关于木材产生一氧化碳的时间：2012年瑞士苏黎世大学的法医学研究者 Saskia Gauthier 和同事把30千克的新鲜木材放在两个26摄氏度的集装箱里16天，结果两个集装箱里的一氧化碳浓度都超过了3100ppm。 （世界卫生组织的建议则是环境中一氧化碳浓度不要超过9ppm，即百万分之9，否则人可能痴呆或暴毙。）文中时间为行文需要。

第89章
等他们的心神平稳下来，顾念已经举着那个丑丑的竹筒面具离开舱门的位置，退回了上风口的方向。
年深最先反应过来，跨步迎上去，叶九思和萧云铠紧随其后。
顾念拿下面罩，对着上风的方向深吸了两口气，转头对几人道，“看到碳毒了厉害了吧？”
回想起刚才那幕，萧云铠依旧心有余悸，连连点头，叶九思把年深挤到身后，从顾念手里接过那个模样古怪又丑陋的竹筒面具，“这就是防毒面具？”
“嗯。”
被挤到外圈的年深上下扫视了几眼，见顾念明显没事，便没再靠近。
“这也太丑了吧？”叶九思好奇地打量着手上的丑家伙，越看越觉得丑。翻过来发现 ‘猪鼻子’那个位置还塞了几层白麻布，布面凹凸不平的，里面似乎还有东西，他忍不住抠弄着那团麻布想看看仔细。
“别拿……”出来，顾念想阻止叶九思，奈何语速不及对方手速，他话才说到一半，对方已经把麻布拽了出来。
那团麻布是卷起来的，根本没缝，咕噜噜朝下滚了五六圈便散开了，一团黑乎乎的炭灰随风扬起，全洒在了小世子的袍角和那双价格不菲的乌皮六合靴上，后面的年深也没能幸免，跟着一块遭了殃。
顾念：…………
叶九思：…………
“就说了让你别拿。”顾念心虚地别开了眼神，不敢看被殃及的年深的脸色。
这个验证已经足以说明碳毒的可怕，于是，除了中午商量过的法事的事情，叶九思又让掌柜的把之前的手摇通风机安排加装到货舱。
顾念和年深设计的通风机是两窗联动式的，左右两窗各挂一个通风机，摇臂操作放在两窗中间的墙壁位置，考虑到操作者本身的安全性，尽可能的让操作位置远离了出风口。
除此之外，他也再三跟掌柜的强调了碳毒的危险性，叮嘱他检验碳毒只能用活鸡之类的东西，不能用烛火，因为在氧气足够多的时候，碳毒除了‘毒人’还能燃烧，非常容易造成火灾。
一通安排下来，众人愣是忙和到了戌正才吃晚饭。吃完饭，国公府的小厮也把白天从南市取回的那块羊脂玉佩送了上来。
那个玉匠师父倒是没吹牛，虽然不明白意思，但顾念写的那些串数字，每个都复制黏贴式的被刻到了玉佩上。
叶九思不解，“既不是花鸟虫鱼，也不是梵文密卷，师父，你这到底刻的是什么啊？”
“秘密。”顾念垂下眼眸，珍惜地摸了摸那些数字。
这些数字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弥足珍贵，藏着他‘前世’的记忆和遥不可及的过往。
铭刻着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一切。
叶九思怔了怔，顾念的目光仿佛透过那块玉佩落在了无穷远处，就像琉璃似的，有种透明易碎的感觉，让他不敢再问下去，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
顾念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挂在了自己的腰上。
年深若有所思地瞥了眼那块玉佩，流光在他黑色的眸子里烛火似的跃动了下，一闪而逝。
安排好后续所有的事情，众人第二天便离开了洛阳，这次顾念乖乖选择了坐马车。
反正不赶时间，他实在不想回到长安之后再受一次罪了。
于是，顾念坐马车，年深、叶九思等人骑马，慢悠悠地踏上了返回长安的道路。
阳春五月，草长莺飞，山花烂漫，风里带着三分花草的香气，熏人欲醉。
没有案子压在前头，几人的心情都非常悠闲，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欣赏着路上的湖光山色，遇到山林再去打几只野味就地烧烤，还真的带上了几分游山玩水的感觉。
一来二去，搞得顾念也有些跃跃欲试，想跟年深他们去‘见识‘一下打猎的乐趣。
“既然这样，咱们不如来比赛添个彩头？以一个时辰为限，用猎物的数量定输赢，输的那队要答应赢的那队一个要求。”叶九思兴致勃勃地提议，‘不怀好意’地看了眼顾念。
顾念：？？？
“这个主意好！”萧云铠兴奋地附和，“那咱们是每人一组还是两两分组？”
顾念顿时垮下了脸，这是什么倒霉主意？每人一组的话，他这个打猎小白岂不是百分百要垫底？
就算两人一组，他也毫无疑问肯定是最被嫌弃的那个累赘。
“两人一组吧，不然师父怎么办？”叶九思还算有点‘良心‘，考虑到了顾念的窘境。
“好，那我和麾下一组。”萧云铠立刻表明态度。
“凭什么，我才要和三郎一组！”叶九思立刻加入争夺的战局，锁定三郎就是锁定胜局，谁要做输家啊！
正在调试弓弦的年深：……
没来及开口的顾念：……
你们还能把嫌弃表现的再明显一点吗？我还想跟老板一组呢！
三人争执不下，顾念眸色微动，闪过丝狡黠的光芒，“既然这样，我们不如抽签来决定，把结果交给天意。”
“怎么抽？”
“我写四张条子，两个空白，两个‘猎’字，内容一样的人就是一组。”顾念从腰间摸出纸盒炭笔晃了晃。
“可以。”三人争夺的焦点最先点头。
年深都同意了，另外两位虽然略有不甘，但也觉得这个办法还算公平，便也都答应了。
顾念很快就做好了四张签纸，分别让三人抽取后，把最后一张留给了自己。
萧云铠最先打开，纸条上赫然写着个大大的‘猎’字。
叶九思打开自己的一看，也是个‘猎’字，顿时傻眼。
“那现在就确定了，你们两个一队，我们两个一队。”顾念笑眯眯地站到年深旁边。
“算你运气好。”叶九思扁了扁嘴唇，拽着萧云铠抓紧时间跑向树林的左侧。
“我凭的可不是运气，是实力。”顾念朝着叶九思的背影皮皮地皱了皱鼻子，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哼着歌朝年深展开了自己手里那张同样写着‘猎’字的签纸。
“四张都是‘猎’？”年深英俊的眉峰微微挑起，瞬间了然。
“对，所以这不是一个赌运气的游戏，只是一个谁先打开签纸的游戏。”顾念坦白道。倒不是一定要赢，主要是叶九思提议时的那个表情怎么看都像‘居心不良’，让他觉得还是不要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比较好。
年深摇了摇头，他们四个人之中，萧云铠性子最急，肯定第一个打开，叶九思比萧云铠也差不了多少。至于他自己，其余三人拆开签纸就可以知道结果，根本不会打开来看。
顾念可以说是算准了一切，如果他现在没打开那张纸‘交代’，这个简单的小把戏基本不会被拆穿。
“不过，老实说，我可真是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抓到过，”顾念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指，面皮有些发涨，“所以你现在反悔，换个组队的搭档还来得及。”
“换什么？”年深面色骄矜地拨了下弓弦，示意顾念赶紧跟上来，“再不走咱们就真的要输了。”
“来了！”所以年深同意带自己这个‘累赘’了？顾念闻言，立刻眉开眼笑，跟上去欢快地借着年深的肩膀蹦了两蹦。
“下次最好还是多准备两个空白的条子。”年深朝着旁边雀跃蹦跶的人扬了扬眉梢，“别人可不会像他们两个这么相信你。”
顾念：…………
还有下次？
想要打猎，自然不能走山道，而是要奔着山后那种人迹罕至的方向。
午后骄阳被茂密的林叶筛过之后，化作没有热度的丁达尔光柱，斑斓迷人地撒落在山间。
耳边除了鸟叫声，便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踏在枯叶和细小石块上的声响，颇有些鸟鸣山更幽的氛围。
顾念眼眸微眯，仰头深吸口气，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芬多精的味道，浑身舒畅。
看见他惬意的表情，年深刻意放慢了脚步。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顾念觉得他们应该到“狩猎区”了。
怕吓跑了那些猎物，他刻意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用气音对着年深道，“我应该做什么？”
年深从地上挑了根近两米长的枯枝，削去根部的几根杂枝，留出个方便握住的位置，交到他手里，指了指周围那圈半人高的灌木丛，“去抽打那些地方。”
顾念：？？？
所以根本就不用收声，反而还要大张旗鼓？
他还想再问，年深已经利落地纵身越上身旁那棵高大的树木，两三下便已经站定在十来米高的一根横枝上，英姿飒爽地挽起弓箭，那个视角，不用说，四周的一切几乎都可以尽收眼底。
顾念顿时明白了，听说猎人打猎的时候都会带条狗赶猎物，他就是那条人形猎犬啊！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不会用反曲弓只会用复合弓呢？
顾念拎着那根枯枝，‘气势汹汹’地冲向了一处灌木丛。
一只灰毛野兔跐溜溜地跑了出来。
年深搭弓挽箭，眨眼之间便将它‘钉’在了地上。
顾念转向旁边拍了几下，两只野鸡惊慌失措地地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
一根白羽长箭急如流星，穿透了第一只鸡的脖子和第二只鸡的腹部，‘一箭双鸡’。
太神了，顾念兴奋地给高处的年深比了个大拇指，开心地拖着树枝奔向了第三处。
年深的箭术简直堪称神技，指哪射哪，没一会儿的功夫，地方就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只兔子野鸡之类的东西。
“会不会有点太多了？”顾念歪头看着树上的年深。
“吃不完的可以带回长安。”
也对，国公府和年府人多着呢，这点野味才哪儿到哪儿？
树顶的年深抬臂挺腰，借着斜向上的树枝曲起膝盖，又抽出了一根白羽箭搭在弓弦上，微风拂动他的袍角，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腿，帅气逼人。
啧，老板这个姿势可真是太帅了！
顾念仰着脑袋呆呆地看了两秒，才响起‘正事’，拖着那根枯枝继续朝另外一边‘凶狠’地跑了过去。
“小心点，别往外走，那边底下是山崖！”年深叮嘱他道。
“救命！”顾念跑到那片灌木近前，举起树枝正准备拍打，忽然风里隐隐传来求救的喊声。
他扒开灌木往里边走了走，“有人吗？”
“救命！救命！！！”
听到他的声音，喊救命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求生的希望，声音也大了起来。
顾念顺着那人的呼救声走过去，发现那里就是年深说的悬崖，他扒住根树藤往崖下张望，把另一只手上的枯枝顺着声音往底下探了探，“你在哪儿？这边吗？”
他本意是想确定对方的位置，好叫年深过来帮忙，但那人理解错了，一把抓住了树枝。
树枝猛地往下一坠，力道之大差点把顾念也带下去。
顾念一手抓住树藤，一手抓紧了树枝，可是脚下都是碎石，滑得要命，他憋得脸色通红，用尽了全身力气，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被带向崖边。
“年深，救命啊！！！”
顾念拼着最后的力气大喊。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腰带，顺势将他带进自己的怀里，右手则牢牢握住了他手上的那根树枝。
年深左脚蹬在树根上，右手发力一拽，崖下抓着树枝那人便被带了上来，甩在旁边的灌木从里。
又捡了条命。顾念半趴在年深怀里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刚才他可真的是后背发凉，再过两秒，估计他就跟底下那位一起蹦极去了！
“没事吧？”年深站起身，朝顾念伸出了手。
顾念摇了摇头，抓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站到半途，脚上突然一痛，猛地打了个趔趄。
年深稳稳地托住了他。
“完蛋，刚才好像扭到脚了。”顾念叹了口气，苦着脸对年深道。
年深：…………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灌木丛里的那位这功夫也爬起来了，赶紧跑过来跟他们道谢。
那人一身粗布短打，皮肤黧黑，模样还很年轻，看样子应该是附近的村民。他虽然脸上胳膊之类的地方有不少擦伤，但都比较轻微，并不妨碍行动，扭到脚的顾念反而变成了伤势比较重的那个。
顾念郁闷地扶额，这叫什么事儿？
见连累顾念受伤，那人有些慌张，手足无措，愧疚地挠了挠脖子，“那个，看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不如我先带两位去附近躲躲雨吧？”
天色骤然昏暗，山风哗啦啦地刮过，摇动半片灌木丛，年深抬眼看了看，树顶果然飘来了大朵的乌云。
“好。”
他点了点头。

第90章
顾念脚腕肿得飞快，眨眼之间便鼓了起来，一着地就钻心的疼，完全没办法走路。
年深正要矮身把他背起来，顾念却摆了摆手，“等等，等我扔点东西。”
年深：？？？
顾念掀起袍角，把受伤那只脚的裤腿往上撸了撸，露出绑在腿上的两个蓝色方形布袋。
在年深和那个年轻村民匪夷所思的目光里，他飞快地拆开绑布，丢掉了那两个布袋。
布袋落地的时候激起团小小的尘土，看样子分量不轻。年深拎起来掂了掂，发现里面装的应该是沙土之类的东西。
然后顾念如法炮制，从没受伤的右脚上边也拆出来两个巴掌长的沙袋。
就在两位‘旁观者’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顾念又解开腰带和外袍，从腰间拽下一长片护腰似的同样花纹的蓝布袋，‘啪’地丢在地上。
“现在可以了。”顾念终于完成任务似的出了口气，朝年深伸出了手臂。
年深：………………
那个青年边走边捡，帮他们把地上的猎物收到一起，用根树枝扛在肩上，因为东西太多，那根树枝都被压成了圆弧的形状。
呼啸的山风中，青年指了指半山腰那间隐约可见的小庙，示意他们去那边避雨。
青年在前面开路，年深背着顾念，步伐稳健地跟在后面。
“你刚才丢的是什么东西？”年深微微歪了歪头，避开顾念手上的弓弦。
因为要背顾念，他背上原本的弓箭和箭袋便都交到了顾念手里。
“沙袋。”发觉自己放的位置有些碍事，顾念把弓弦的位置掉转了一百八十度。
“？”
“就是锻炼身体用的，长期戴着的话，能增强一些气力。”
年深：…………
“对不起。”顾念羞愧地把脸埋在年深的肩膀上，“大概是我用的时间太短了，好像还没起到什么作用。”
要是有作用的话，他刚才或许就没那么狼狈了。
年深的肩膀微微震颤了下，似乎在笑。
顾念抬起头，狐疑地盯着年深已经恢复平静的侧脸，“你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
“你刚才肩膀动了，我感觉到了。”
“只是踩到碎石头滑了一下。”年深面不改色地道。
顾念：…………
青年带他们去的是间小小的山神庙，没门没院，就一间庙堂，孤零零地矗立在路边，屋檐上长了不少杂草，里面的神像也已经斑驳掉漆，空空的桌案上积着一层厚灰，地上到处都是干稻草喝枯枝落叶，明显处于半荒废状态。
三人前脚刚到破庙，后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青年抢着时间从外面收拢了些枯枝回来，生了堆火，年深就着火光摸着顾念的脚踝看了看，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扭伤。
再次看见顾念红肿得厉害的脚踝，青年愈发愧疚，一个劲儿地道歉。
为了缓解他的不安，顾念只得抓着他聊起了别的话题，问他怎么摔下去的。
青年说话带着当地的乡音，顾念和年深只能听懂六七成，剩下的几成纯靠猜测，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大概。
青年叫冯山，是山前不远的冯家村的村民，靠种地为生。
他阿姐冯雨跟村里有名的富户孙家二郎订了亲，明天就是出嫁的日子。
他们家穷，嫁妆太少，昨晚看到阿姐边收拾嫁妆边偷偷抹眼泪，他心里也跟着难受。想起之前听村里人说，有人在这片山崖的石竹花丛附近捡到过金子，仗着自己身手灵活，从小在山林附近长大，能熟练的在密林里辨别方向，便一大早爬起来，跑到这里想碰碰运气。
他很快就找到那片传说中的石竹花丛，但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结果不小心踩空，掉下了山崖。
幸亏崖边那棵树的树根有部分裸露在外，他抓着树根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就在他快要力竭的时候，听到了顾念的声音，急忙呼喊救命，最后也总算是幸运的得救了。
年深用檐下的雨水浸湿布帕，抬高顾念的那只扭伤的脚放在自己伸直的左腿上，动作轻柔的将布帕盖了上去。
“嘶，”顾念被帕子上的凉气浸得一激灵，“就算捡到金子，那多半也是有人不小心掉的吧？怎么可能会在同一片地方再捡到？”
他觉得这个冯山多少有点冒失，今天要是他真的摔下去了，他姐姐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不是，是那种石头金子。”冯山用浓重的乡音解释了半天，顾念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不是金锭或者金块，而是带金子的石头。
等等，他刚才说那片悬崖边有大片的石竹花？
顾念不知道石竹花长什么样子，但却知道这是种金矿的伴生指示植物！
据说石竹花密集的山坡上，能找到金矿的概率非常高。
冯山口中的带金子的石头，难道是金矿石？
顾念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抬手用力抓住了年深的胳膊。
“疼？”年深以为自己弄疼了顾念，正想去移顾念脚踝上那块布帕，顾念却抓得更用力了。
“怎么了？”年深疑惑地看过来。
“你认识石竹花吗？”顾念问了个跟脚踝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虽然不明白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年深却还是点了点头，“刚才你们摔下去的那边不是就密密麻麻地长着一大片吗？”
窗外豆大的雨点砸在庙顶的破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顾念在嘈杂的雨声中深吸了口气，“那里可能有金矿。”
冯山：？？？
年深：？？？？？
火苗烧断枯枝，‘啪’的爆出声脆响，年深皱了皱眉，“此话当真？”
“不能保证一定有，但可能性很高。
举例来说，就像如果你在长安遇到一个胡人，大致就可以猜到他应该很喜欢葡萄酒，虽然偶尔也会遇到不喜欢或者不能喝的状况，但相对来说大部分的状况都是喜欢喝的。
石竹和金矿的关系，就像胡人和喜欢喝葡萄酒的状况。”
看着两人疑惑的模样，顾念尽量浅显地解释了一下石竹跟金矿的关系。
“所以那里真的有金子，只是我太没用才没找到吗？”冯山失落地叹了口气，垂下脑袋，“我太对不起阿姐了。”
年深往火堆里填了几根枯枝，“也可能是那里根本没有，或者曾经有过，现在没有了。”
他这么一说，不但脑袋，冯山的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失落得更厉害了。
顾念撞了撞年深的胳膊肘，对他皱了皱鼻子，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
年深无奈，从怀里摸出块小金锭递了过去，“待会儿把这块金锭带回去给你姐姐添妆吧。”
看见那块金子，冯山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但手伸到半途，又缩了回去，局促地摆了摆手，“不，救命之恩尚未报还，怎么还能再拿恩公的银钱，我还不起，不能要。”
年深把那块小金锭抛进冯山怀里，“拿着吧，算是你告诉我们山崖那里可能有金子的消息的酬劳，如果真的有，等找到了会再分你一份。
只有一条，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别人提起我们刚才的谈话。”
“谢谢两位恩公！”冯山抓着那块金锭，眼底泛出泪光，双膝着地朝年深和顾念‘砰砰’磕了两个响头，“两位小郎君日后若是有需要，我冯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
冯山看着手里的金锭擦了擦眼泪，他知道自己这是遇到好人了，以对方的武功，如果想保密，完全可以随手杀人灭口，也不用告诉他金矿的事情。可是这两人不但跟他说了，还给了他一块金子！
顾念原本就有些累，听着外面白噪音似的大雨，逐渐犯困，不知不觉就歪着脑袋靠在山神庙的木柱子上睡着了。
冯山又起身起揽了圈庙里的稻草和枯枝，见年深要起身换块帕子，便放下东西，麻利的将年深手上的布帕接过去，在屋檐的雨水底下仔细冲了冲，拧到半干，又递回到年深手里。
“这雨太大了，恐怕要到傍晚才能停，到时天黑路滑，恐怕不太好走，两位小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到我家住上一晚？”
冯山张望了下外面的天色，怕吵醒顾念，小声地跟年深提议。
“待会看看再说吧。”年深不置可否。
“顾小郎君可真厉害，居然从石竹花就能知道金矿的事情。”冯山蹲在旁边，一脸羡慕的看着顾念。
“他啊，稀奇古怪的事知道一堆，一到正事上就犯迷糊。”看着那张柔软无害式的睡脸，年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的将顾念脚踝上的布帕揭下来，看了看红肿的程度，又把那块新帕子盖了上去。
冯山的预估非常准，那场雨果然下到天色擦黑才停。
年深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筒绑在箭尾点燃，曲臂搭弓，将那支箭朝上射了出去。
羽箭带着股红色浓烟，‘鸣叫’着窜向高空。
没过多久，萧云铠和叶九思就带着两个护卫拎灯笼找了过来。
“师父，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叶九思看到顾念红肿的脚踝，不禁叹了口气，这才好了没两天，怎么又受伤了？
“都怪我不好。”冯山在旁边尴尬地解释了顾念为救自己受伤的事。
“这次伤得可是很值的！”顾念得意地把很可能发现了金矿的事情告诉叶九思和萧云铠。
两人自是吃了一惊。
差点丧命，扭伤了脚，最后却阴差阳错的拿到金矿的消息，叶九思摇头道，“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当然是运气好。”顾念斩钉截铁地道，坚决不承认自己运气差这件事。
考虑到泥路湿滑难行，顾念的状况也确实不太好，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同意冯山的提议，去冯家村先住一晚。
反正过后天就是十五天的田假，他们回到长安也差不多正是田假开始，不差这一两天的时间。
“我们这么多人，你家住得下么？”
“住得下，家里寒酸，但是地方还是挺大的。”冯山连连点头，“只要各位小郎君别嫌弃就好。”
看到几人的马匹和那辆华贵的马车，冯山差点惊掉下巴。
他不傻，年深一出手就是一块小金锭，自然隐约猜得到对方非富即贵。但眼前这些漂亮的高头大马和光华绚丽的马车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眼前这几位，绝对是长安城里不得了的大人物。
冯山愈发觉得自己幸运，一路小心地招呼着，将人带回了村里。
冯山天擦亮就出门了，到天黑还没回来，家里人自然着急得不行，他阿姐便守在了村口，一见到冯山的身影，便开心地迎了上来，看得出来两人感情的确很好。
挨了冯雨一顿数落后，冯山便将后面的客人介绍给她。
冯家村地处长安到洛阳的大道旁，平常也免不了会有些过路的陌生人来投宿，昏暗的天色里见冯山带了几个生面孔回来，冯雨也没太在意。
等回到家里灯火亮了些，再仔细看那辆涂金饰玉的马车和几匹高头大马才吓了一跳，阿弟这是遇到了大贵人吧？
冯家的人不多，房子倒是不小，除了冯家兄妹和父母，还有他大嫂和一个三岁大的小侄子。
几人一问才知道，冯山还有三个哥哥，都进了军营，房子是用几兄弟寄回来的军饷慢慢盖起来的，只是除了大哥那间，里面都是空的，绝对的家徒四壁。
听说顾念和年深救了冯山的命，冯家人赶忙向顾念和年深道谢，又忙前忙后的张罗起了晚餐。
年深和叶九思等人索性把打来的猎物都给了冯家，算作是他们一行人的食宿费。
叶九思瞄着冯山那根树枝上满满当当地猎物扁了扁嘴唇，输了。
为了招待儿子的救命恩人，冯家把为喜宴准备的东西拿出来了不少，做了满满一大桌吃食。虽然不比长安的酒楼，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再加上他们的打的两只野兔，众人吃得心满意足。
席间冯家父母还热情地邀请他们参加明天冯雨的喜宴，叶九思和萧云铠和顾念本来就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再加上多留一天也可以等路面干透，给顾念多点时间缓缓，众人便同意了。
“对，咱们都沾沾新娘的喜气，尤其是师父，以后运气也能好点。”叶九思调皮地调侃顾念。
“喜气是随便沾的么？得送礼物！”看看冯家寒酸空荡的房子，手上的粗瓷碗，再想到冯山说的她阿姐半夜偷哭的情形，顾念觉得他们这一顿饭肯定吃进去了人家不少日子的口粮。
他见冯雨和他阿娘两人簪的都是木钗，只有嫂子头上有根小小的银簪，便从行李里面翻出了支金钗，送给冯雨作为贺礼。
那支金钗，他原本是买给孙家小妹的，想还孙昭帮忙卖纸的一个人情，但想来想去，自己现在手里最合适送给新娘的就是这东西，便暂时挪用了。
冯雨连连摆手，根本不敢收。
还是顾念说要沾她结婚的喜气，硬塞给了她。
冯雨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首饰，小心地托在手里看了又看。她阿嫂便帮她插在头上试了试，金钗衬着她新月般的笑容，漂亮得众人齐齐夸赞。
冯家这个状况，一看就是缺钱，叶九思和萧云铠便实惠地都封了些银钱，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第二天新郎那边吹吹打打的过来迎亲，将冯雨接了过去。
冯家把昨天收到的野味都放进了冯雨的嫁妆里，总算撑起了些门面。
送亲队伍里突然多出了几个丰神俊朗比新郎都好看的小郎君，惊呆了半村的人，盯着几人看着不停。
唯独新郎孙二郎眼里只有新娘，完全没在意这几位抢自己风头的人，更没去注意嫁妆。
顾念坐在席间，眼见着新郎牵着冯雨走进院子浓情蜜意的模样，显然是真心喜欢的，不禁也替她开心，希望这位新郎能跟冯雨举案齐眉，好好的过一辈子，不要像洛阳案子里的那两个负心汉。
众人开始推杯换盏，周围热闹的情形也让顾念想起了后世曾经参加过的婚宴，以及当时还陪在自己身边的亲人，不禁感慨万千，抬眼看了看天空那轮明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叶九思跟着吟哦了一遍，细细品味之后，立刻化身顾吹，“师父说得真好，比子清和陆昊还好！”
顾念笑着摇头，“我可没这个文采，这是苏东坡说的。”
“苏东坡是谁？”叶九思不解。
顾念噎了噎，最后只得边在心里跟苏东坡道歉边道，“是个隐居山野的大家，只有有缘人才能拜读到他的作品。”
又是苏东坡？年深淡淡地扫了顾念一眼，提起杯子将里面的热茶一饮而尽。
孙家是村里有名的富户，今日儿子娶亲，大开筵席，席面足足摆了数十米长，红烛高烧，高高挂起的灯笼照亮小半村落，全村人都聚在这边热热闹闹地吃起了酒席。
没吃几口，就有什么东西跳到了顾念受伤的脚踝上，他吓了一跳，垂下头看了看，发现是只黄褐色的土蚂蚱。
顾念最讨厌各种虫子，无语地弯下腰，将它赶了下去。
“啪”，没等他起身，又有一只跳到了他的手背上。
顾念怔了怔，垂眼细看，这才发现附近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不少这种土蚂蚱，再抬眼往四周看，所有的席面附近都有，有些甚至已经大剌剌地跳上了桌案，都在不停的蹦跶着。
这种东西在田间路边太常见了，村民们浑不在意，唯有顾念心里猛地一沉，不对劲儿！
这些蚂蚱的数量太多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件事，蝗灾！
作者有话说：
回到长安，年深便找来了杜泠：吩咐下去，查查苏东坡是谁。
杜泠：？？？
备注：1、石竹：在地质学上，指示植物是指一定区域范围内能标示生长环境或某些环境条件的植物种属或群落，比如一说到砂引草就会想到海边的沙滩，骆驼刺的生长则反映了干旱环境。指示植物的分布情况和植物体内的矿物含量，也可对矿产勘探有一定指示作用。1985年，浙江大学地质学教授柳志青在莱州三山岛金矿考察时，首次发现石竹与胶东金矿在空间上的伴生关系，后来石竹就被确定为胶东金矿的指示植物。类似的还有问荆草，古人将问荆草称为寻宝草，常被探金客用来作为依据之一。

第91章
顾念自然没有经历过蝗灾，但他小的时候，爷爷家还住在X大的家属大院，对门住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老教授弹得一手行云流水的钢琴，喜欢讲故事，家里还有许多好吃的糖果，顾念就经常跑过去玩，边吃糖果边听他弹琴或者讲故事。有的时候故事的主角是只无法无天的猴子，有的时候又换成了一个越狱复仇的水手，每次都让顾念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的故事里，老教授就说起了1942年的蝗灾。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里，顾念仿佛也见到了成千上万那只蝗虫遮天蔽日的飞过天空，如洪水般的爬过地面，一脚踏上去汁液迸溅的情形。
这个画面给幼小的他造成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心里阴影，以至于从此以后，他打从心底里厌恶一切能造成类似效果的虫子，包括但不限于蚂蚱，后来又从飞蛾扩展到蜘蛛。
冯山和年深坐在顾念左右两边，见他弯腰去摸脚踝，以为他的脚疼得厉害，结果往下一看，发现他似乎正盯着地面发呆。
“怎么了？”年深和冯山也先后跟着矮身看向地面。
“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年深没想到顾念居然在研究蚱蜢，这种露天席地的地方，又挂着灯笼，飞蛾蚱蜢之类的东西多些不是很正常吗？
“对哦，今年的蚱蜢好像有点多。”冯山‘啪‘地抬脚踩死了两只。
听到那噩梦般的声音，顾念立刻直起身子，嫌弃地将身体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直到胳膊直接撞在年深的胳膊上，“去年有闹旱灾吗？”
“嗯，整整两个月就下了一场雨，要不是靠着村外那条河，恐怕就颗粒无收了。不然…我们家今年的境况也不会这么艰难，”回忆起去年的情形，冯山似乎仍然心有余悸，随后又庆幸地道，“不过今年的雨水看样子还可以。”
顾念却不像冯山那么乐观，连带着也没了吃饭的胃口。他听老教授说过，大旱之后，通常第二年伴随而来的就是蝗灾，尤其在冯家村这种地势低洼又临水的地方。
但只根据这两点，也很难确定蝗灾一定就会发生。
顾念不禁有些怨恨自己，他当初为什么讨厌虫子讨厌到连看都不想看呢，要是多看点关于蝗灾的资料就好了，现在事到临头都没办法准确作出判断。而且这不是小事，贸然说出来的话，就怕搅得人心惶惶。
可是，如果真的是蝗灾，现在时间还早，趁着蚱蜢没完全长大，飞不起来，是最好的消灭它们的时机。等到再过段日子，恐怕就来不及了。
马车慢悠悠地载着顾念他们走在回冯家的路上，车上只有年深、叶九思他们三个人，喝过酒的萧云铠胸襟涨热，不耐烦坐车，在后面吹着夜风，跟冯山勾肩搭背天南海北的瞎聊着。
顾念纠结不已，不停看向窗外，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你在担心什么？”年深侧过身，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茫茫夜色。
“可能要发生蝗灾……小时候，我梦到过跟刚才差不多的情形，后来就闹了蝗灾。”顾念斟酌着筛去了部分信息，小声地跟年深和叶九思诉说着自己心慌的原因，“但是这件事我其实根本拿不准，就是觉得很像，像得让我心慌，所以特别担心。”
蝗灾？叶九思听到这个词就吓了一跳。
年深眉心微皱，再回想刚才在桌案底下看到的情形，听冯山的意思，蚱蜢确实是比往常多了许多。
如果真的发生蝗灾，那可就是半个长安都要饿肚子的大事了。长安周围近年的粮食产量本就稀少，又漕运不通，很大一部分都需要从洛阳转调过来，粮食储备本来就不宽裕。
去年各地大旱，存粮耗掉了大半，年初才略微从各地紧巴巴地补了一点过来，原本就指望今年的收成呢，再闹起蝗灾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以长安现在的状况，绝对没办法再经受一次蝗灾的折腾了。
“五郎！”年深转身掀开车帘招呼萧云铠。
萧云铠跟冯山聊得正欢，猛然听到年深叫他，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扔下冯山，紧跑几步追上马车，一个跃步跳了上去。
年深附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萧云铠点了点头，又回身跳了下去。
“三郎，你打算怎么做？”叶九思和顾念齐齐看向年深。
“防患于未然。”年深果断地决定跟他们兵分两路。
由他和萧云铠先行赶回长安尽快沟通安排诸项事宜，叶九思带着护卫陪顾念走在后面，他们走不快，却正好可以沿途查看路上各个田庄的状况。
如果最后没有蝗灾出现，他们不过是浪费一些气力和钱财，如果真的出现了，那就能救下无数人。
老教授当初旁征博引，说过许多治理的办法，顾念捶着脑袋想了好久，就记起三种，第一种是大量饲养蝗虫的天敌鸡鸭，然后放它们去吃蝗虫，第二种是火烧，蝗虫和飞蛾都有趋光的特性，趁着它们现在飞不起来，晚上生火就近引它们过来烧死。最后一种就是用石灰拌草木灰洒在粮食上，蝗虫便不会啃食这样的粮食。
以目前冯家村的状况，第二种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安排好之后，年深跟萧云铠便星夜骑马飞奔而去。顾念则找来冯家人，说想请他们帮个忙。
年深跟顾念在马车上商量过，决定不提‘蝗灾’这么严重的词，而是借用了‘佛前发愿’的说法。只说顾念小时候生病，家人曾经在佛前许下重愿，如果能病好，以后遇水修桥，遇蝗灭蝗。
今天看到冯家村的蚱蜢有些多，便想出钱雇人在接连在五天晚上生些篝火，将村子附近周围的蚱蜢都引来烧死，当然，为了避免火灾，必须得有人看守。
冯山义不容辞地揽下了这件事，出去找了十几个相熟的年轻后生，那些人本来是奔着帮冯山的忙过去的，后来听说还有银钱拿，愈发积极了些，很快就在村庄四周的空旷处都燃起了火堆。
众人开始都在高兴着额外多了一笔收入，后来发现有无数蚱蜢争先恐后雨点似的跳进火堆，空气中甚至都泛起了焦香，那些人才反应过来，今年的蚱蜢好像真的有点多？
第二天早上，顾念他们给冯山留下足够雇佣人的银钱，便跟叶九思骑马驾车匆匆离开。
蚱蜢到底多不多，肯定是需要对比的。
顾念两辈子都是个五谷不分的主儿，从小锦衣玉食的叶九思就更不用说了，两个完全没接触过农活儿的人，脑子里自然不会有关于田野乡里正常状态下蚱蜢数量的数据库，面对着大片田垄的茫然程度可想而知。
幸亏他们还有驾车的马夫和那两个护卫，车夫和其中一个护卫都是穷苦出身，从小在田边长大，根据个人经验给出了判断，是比往年多出了许多，至少有两倍。
顾念借着叶九思的名头找到了附近里正，还是用冯家村的老办法，只说自己发愿灭蝗，愿意花钱雇人连续几天夜晚生火烧蝗虫。
这里的里正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面相却像是七十多岁的，脸上刻满了深深地皱纹。
赵里正一开始是有些为难的，现在是农忙季节，家家都在种地，哪有时间搭理他们这些贵人小郎君的什么发愿？但听到他们愿意付钱，里正的妻子突然开口，“小郎君这发愿烧蝗看火的事情可是有什么忌讳？”
忌讳？顾念和叶九思对视了一眼，都没太理解对方的意思。
见他们没听懂，女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想问两位小郎君，干这个活儿，女人和一些半大小子可以不？这个时节地里活计忙，男人们白天干活夜里再熬夜恐怕吃不消，换成女人和半大小子的话，我倒是可以帮着张罗张罗，用的银钱还能比男人少些。”
“当然可以。”顾念连忙点头。谁来做不是问题，只要肯做就好。
听他们应允，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松了口气，立刻将此事包揽了下来。
有了这次沟通打底，后面他们沿途再继续找其它的里正就顺利了不少，基本沟通点都一致，雇人晚上烧蝗虫，女人小孩也可以。
根据他们沿途看到的状况，烧的时间分为三天和五天两种，蝗虫多的地方，就多烧两天。
一番接触下来，顾念不禁有些感叹，即便是里正，这些人日常也没有几个穿得上细布，大部分都是粗布衣装，推此及彼，村子里其它人的生活水平可想而知，恐怕都跟冯家差不多，挣扎在困苦之中。其中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雇佣他们烧蝗的价格也异常低廉。
等他们风尘仆仆地回到长安，年深已经等在城门口接他们。路上三人坐在马车里边走边聊，将这几日各自身边的状况沟通了一番。
虫灾这边，年深以预防的角度跟吕青提报了此事，建议尽早防范，吕青高拿轻放，转手将此事交给了京兆尹周麟处理。
周麟却根本不当回事，几天下来，半分动作都没有。年深无奈，中间托请户部的人又在朝会时提及此事催促了一次，周麟依旧打着哈哈敷衍了事，摆明了不想动弹。
见实在指望不上周麟，年深便私下安排了人，按照顾念他们一路行来的办法，去找周围几县的县令和里正，自己花钱请人烧蝗，打算尽可能的多覆盖些村落。
同时他也跟申国公商量了一下，飞鸽传书将这件事告诉了洛阳那边的李长风，建议他联系周边几县，酌情对洛阳附近的田地进行‘处理’，毕竟真闹起蝗灾的话，洛阳城内也会跟着遭殃，至于费用，国公府愿意承担一部分。
好消息是年深派去冯家村附近那座矮山探矿的人已经传回了消息，那里确实有金子，还带回了一块边缘光滑的靴子状‘样品’。
年深便雷厉风行地安排了开采的事情。
金矿是顾念发现的，年深的意思是除去需要交给官府的税银和人工费用，剩下的‘收入’都交给顾念。
顾念拒绝了，建议年深到时候不如先拿这座金矿的收入去填补这次烧蝗的费用，如果有的剩，再说分配的事情。
同时年深也给两人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何鞍书考虑过后，已经把狼牙令交给了康安国使节多巴，并直言自己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大亁，对王位没有丝毫兴趣，唯一的条件就是请他们再送一件大王子当年用过的东西过来，让他可以当作纪念。
根据陆昊的描述，多巴走时对何鞍书简直可以说‘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几人聊完这些，正好差不多到了义宁坊。
秦染和顾夫人都迎了出来，见到顾念脚伤吓了一跳，检查过后，才放下心来。
家里的一切倒是都很好，在万国大宴上打响名头之后，云霞饮和云霞糕的生意蒸蒸日上，每天都限量售罄。
张闯把顾言的书信带过来之后，又带着他们做好的方便面和肉酱赶回了草原，只有安番侯留了下来。
秦染告诉顾念，为了见他一面，当面感谢救命之恩，安番侯几乎每天都派人过来打听他的消息。
果不其然，顾念刚洗完澡，安番侯的帖子就到了，邀请他到春浅楼赴宴。
对方是顾言的老板，又已经等了自己多日，顾念自然不好拒绝，拾掇完毕，让井生搀扶他走到门口，正要请顾忠雇辆牛车，就发现门口停着辆马车和肩舆，马车车夫正流水般的往里面搬运着色泽华贵的锦缎，足足有二三十匹。
顾念一问才知道，布料是小世子派人送过来的‘洛阳带回来的礼物’，大约是怕摸不清顾家人的喜好，小世子便把最新的布料各挑了一匹。
肩舆则是年深安排过来接他的，安番侯的帖子不止派给了顾念，还有年深和叶九思，年深担心他的脚行动不便，特意叫家里的小厮过来药肆接他。
强大、果断、慷慨、体贴、有责任感、有担当，除了有些工作狂属性之外，年深差不多就是个完美老板了。顾念默默感叹着，开心地坐上肩舆，匆匆赶往春浅楼。
午后的长安城艳阳高照，延寿坊更是人来人往，一如既往的热闹，眼见着已经看到了春浅楼门口的招牌，顾念正要垂头整理衣襟，不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霎那间，地动山摇，仿佛半个长安都跟着摇动起来，许多人都惊恐地捂住了耳朵。那几个扛肩舆的小厮站立不稳，左前方那人不慎脱手，肩舆骤然一歪。
失去重心的顾念哀叫一声，仰面摔了出去！
一道红色的身影自三楼窗口闪电般地直跃而下，翩若惊鸿，矫若苍鹰，翻飞的袍角在空中划出游龙似的弧线，后发先至，千钧一发之际接住跌落的顾念，利落两步，稳稳踏在地上。
顾念觉得自己的魂儿仿佛都被甩出去了，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扶着身边人的手臂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好几秒才缓过神，认出身边救了自己的那张脸是年深。
“没事吧？”见他似乎被吓傻了，年深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力道轻到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戳’更为贴切。
顾念疾喘了几口气，摸了摸被震得有些胀痛的耳朵，正要答话，惊愕地看到年深斜后方的东南方向，有一团黑色的浓烟缓缓在长安城上空飘起。
他的心仿佛狠狠被人攥了一把，这个声响和动静，该不会是炸药吧？
作者有话说：
顾念：这是哪个倒霉蛋鼓捣出来的！
备注：1、夜里设火掘坑的灭蝗办法出自《诗经》，利用石灰和稻草灰来进行防治出自徐光启在《除蝗疏》
2、关于长安缺粮：从隋文帝到唐玄宗，隋唐两代天子曾十余次因缺粮，暂时迁都洛阳，甚至还产生了“就食东都”这个词。
长安城中，皇帝的宫廷和朝廷百官无疑就是消耗粮食最多，直接产出最少的群体。因此在灾荒之年，皇帝将朝廷迁移到洛阳，一方面可以保证皇室、百官的饮食；另一方面也是避免与民争粮，将关中地区有限的粮食，留给百姓。隋文帝开皇十四年因为关中饥荒，暂时迁都洛阳，开了隋唐两代君主“就食”洛阳的先河。
据记载，唐代宗大历年间，可耕地只剩0.62万顷，尚不到西汉鼎盛时期4.45万顷的五分之一。这种情况，导致关中自产的粮食，即便在丰年只能勉强维持朝廷的运转，很难有盈余。一旦遇到大水、干旱、蝗虫之类的天灾，长安就会有断粮的风险。

第92章
周围人奔马嘶乱作一团，年深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也看到了那朵冉冉升起的黑色烟云，目测发出巨响的位置距离春浅楼并不远，大约只隔着一两坊的模样。
“快去那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顾念用力拽了几下年深的袖子，着急地道。前世他跟老妈参加过一个慈善项目，在报告里看过不少战后的炸弹造成的惨烈场面，也让他对□□从此留下了些许阴影。
年深迟疑了下，纵身跃上对面的屋檐，转身朝春浅楼这边窗前的安番侯歉意地叉手作礼，“侯爷稍待，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朝着黑烟绽开的地方飞奔而去。
叶九思从窗口探出头，挥动手上的玉骨扇，正想问问两人受伤没有，就看到年深在屋脊间急掠而去，直奔黑烟方向的背影。
“师……”他转头再往下看，只见顾念也重新坐上了肩舆，焦急地指挥那几个小厮往黑烟的方向走，边走边回头跟楼上的他和安番侯道歉，“侯爷，小世子，烦请稍待。”
叶九思有些尴尬地回身看看旁边的安番侯，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耳朵，“是得看看怎么回事。刚才这个动静确实有点太大了，震得我耳朵发疼。”
“没关系，这些时日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这半个时辰。”安番侯扶着窗框，眼帘微垂，看向两人的背影，悠闲地转动着掌上的珍珠流珠。
“他们两个就是这样，一有案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叶九思灿烂一笑，招呼着安番侯坐下。
“听说你们去洛阳也是为了件秋浓渡的案子？”
“说起那件案子，那可真是够吓人的。”叶九思帮安番侯往杯子里续了些热水，为了打发时间便跟他说起了那几件由木材碳毒引发的案子，听得安番侯和旁边的副将啧啧称奇。
几个小厮扛起肩舆，带着顾念沿坊道直奔黑烟的方向。
在慌乱奔走的人群里绕过几重坊道，终于赶到了地方。
发出巨响的是一处道观，门口坠着堆碎瓦，断口干净得很，看样子应该是在刚才的巨响中震落摔碎的。
空气中漂浮着硫磺那股特殊的味道，透过道观大开的前门，可以看到金吾卫们正在忙碌地进进出出，将伤者由后院抬到前面的偏厅。
道观门口拦了两个金吾卫，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不少人正围在旁边张望，议论纷纷。
见有人拦着，那几个扛肩舆的小厮也收住了步伐。顾念正在犹豫怎么进去的时候，那两个金吾卫却已经看见了坐在肩舆上的他。
其中一人大步走过来，“敢问可是顾司直？”
顾念点了点头。
“年少卿已经吩咐过我等，顾司直请进。”
顾念不禁松了口气。四个小厮抬着肩舆，一路把他送到里道观里面的事发现场。
越往里走，碎落的瓦片就越多，门窗也有许多歪斜松脱的。
道观后面有一排炼丹房，巨响的源头就是这里。
从损毁的严重程度可以很容易判断出来，出事的是右边的第三间炼丹房。
现场的状况极为惨烈，那个房间已经完全被炸飞了，连带着左右两侧的房间也消失大半，变成一个巨大的窟窿。
墙塌梁倒，到处都是土屑和瓦片的碎块，一整排的炼丹房几乎全都被波及炸毁，无一幸免。
几处门窗还哔哔啵啵地燃着残火，四五个金吾卫忙碌的来回奔波，洒水灭火。
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不起眼的黑色残渣，年深正蹲在地上捏着其中的一片查看。
见顾念进来，他便起身拿着那块残渣迎了上来，顺手递给顾念，“好像是炼丹炉的碎片。”
闻着周围浓重的硫磺味，顾念扫了眼手上的碎片，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炼丹的道士呢？”
“他也是运气好，大概是出去如厕来着，回到这边还没进去就出事了，我来的时候他躺在院子里被半块门板砸晕了，现在已经抬到前面去诊治。估计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没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念：…………
还能发生了什么，这个现场一看就是有个倒霉蛋道士炼丹炸炉了。
“其它人呢？”
“道观里有二十几个人受了伤，外面还有几个飞出去的碎石砸伤的。”年深指了指道观后墙上被炸出的洞口。
唯一令人庆幸的就是出事时大部分人离得较远，受伤也大多是皮外伤，暂时没有人在这场爆炸中丧生。
“最好能找人看着那个昏过去的道士，等他醒来好好问问。”顾念环顾四周，拽着年深的袖子，小声地道。
他还是想弄清楚，这个道士对于‘炸炉’问题的认知和看法。
安番侯那边还在春浅楼等着，现场暂时也没有更多需要查看的，年深跟其中一个金吾卫交代了几句，便跟顾念赶回了春浅楼。
顾念在楼梯口下了肩舆，年深让人准备了抬凳，正要带他上楼，有人出声喊住了他们。
两人回头一看，居然是墨家的管事。
管事朝两人施了一礼，将怀里抱着的锦缎包袱递给顾念，“顾司直，家主听说你回来了，嘱我将此物送到药肆，秦掌柜说你来春浅楼赴安番侯之宴，我就又追过来了。”
显然他追到春浅楼之后，听说顾念又去了发出巨响的地方，再次扑空。幸亏他跟春浅楼的掌柜熟识，打听到安番侯还在楼上，便守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对不住。”顾念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地接过包袱。从里面鼓凸的线条就能看出来，锦缎里是两个长方形的竹盒，顾念扫了眼尺寸，心里立刻对包袱里的东西有了底，应该是望远镜！为了赶上请张闯他们带东西回去，他上次跟墨青说过，先做望远镜，显微镜可以慢一步。结果没想到最后反而是他自己耽误了功夫，去洛阳转了一大圈。
幸好安番侯还在，东西还是能带回去。
“家主还让我带句话，‘另外一事也有些进展，近几日田假，顾司直有空的时候，还请过府一叙。’”管事的笑眯眯地道。
“烦请转告墨家主，我得了空就立刻过去。”顾念点了点头。
告别墨家管事，顾念和年深才转身上楼。
年深怕他不方便，便主动接过了那个锦缎包袱。
“小心点，那里面可有一半是你的。”顾念微微侧过脑袋，神秘兮兮地朝年深扬起眉梢。
年深原本以为又是顾念托墨青打造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物件，就跟他那个‘工具箱’里的东西似的，万万没想到，其中居然有一个是自己的。
他忍不住拎起那个包袱看了看，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丝好奇和疑惑，正要细问，顾念已经哼着小调示意那两个小厮用抬凳带他上楼了。
凳上的人神气活现地昂着脑袋，就像一只欢快骄傲的小雀鸟。
两人推门进如房间的时候，叶九思正眉飞色舞地跟安番侯讲述这几日沿途烧蝗的见闻，用玉骨扇模拟着蝗虫飞向火堆的情形。
乍然见到他们两个，叶九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登时站了起来，“三郎，师父，你们没事吧？”
“没事。”
年深先扶着顾念走到凳边，两人朝安番侯又道了个歉才落座。
听说出事的现场没有人受重伤，叶九思和安番侯也放下心来。
“差点忘了正事。”安番侯挥挥手，副将从屏风后面搬出三个嵌螺钿的匣子，分别放到顾念年深和叶九思的面前。
安番侯看着几人，面上浮起丝笑意，“我是个粗人，在大漠和草原待了大半辈子，对长安也不甚熟悉，更摸不准你们这些小郎君的喜好。
救命之恩，只能用俗物来表示，还望几位不要嫌弃。”
顾念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满满一匣拇指指腹大小的珍珠，圆润光滑，流彩生辉，品相极为完美。
年深和叶九思的匣子里也是珍珠，不过比起他这盒来说，珠子的尺寸略微小了一些。
顾念正要推辞，安番侯眉峰微动，眸色中冷光微露，“顾小郎君可是嫌少？”
“没，只是想谢谢侯爷。”顾念立刻按着匣子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人，眼睛一瞪就杀气十足的，太吓人了。
“却之不恭。”年深朝安番侯叉手行礼，将那匣珍珠收了下来。
叶九思见他们都收了，便也跟着谢了安番侯，安番侯轮廓硬朗的脸色又重新露出笑意。
菜肴上桌，众人席间又重新谈起了叶九思说到一半的烧蝗。
“没想到镇西军的军资如此充足，居然还有闲钱用来做这些事情。”安番侯似笑非笑地看着年深，眸间闪过丝晦暗不明的光亮。
“怎么可能，镇西军若是军资充足，就不会用纸甲了。”叶九思心直口快地道。
“纸甲？”安番侯疑惑地看向年深。
顾念也怔了怔，年深已经给镇西军安排纸甲了么？
看看骤然安静的四周，叶九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以纸作甲，既能节省军资，又轻便易动。”既然叶九思已经说出来了，年深索性按照顾念当初的说法，将以纸作甲的诸多好处跟安番侯讲述了一遍，听得安番侯和他身边的副将都一脸惊愕。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纸甲一事，还是顾司直给我的建议。”年深推出‘幕后英雄‘。
安番侯登时看向顾念，“顾小郎君有此良策，怎么没跟你阿兄说一声？”
顾念：？？？
我倒是想说，顾言他最近也没回来啊？
“……最近没见到阿兄。”顾念无辜地摸了摸耳朵。
“你阿兄是我安番军不可多得的良将，责任重大，平时是比较忙，但你若有事与他商量，可以多通书信。”安番侯循循善诱。
顾念：…………
一封信走大半个月那种？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侯爷总知道我这烧蝗的钱是从哪里省出来的了吧？而且，我们从洛阳回来，一路见蝗虫有甚多于往年的势头……”年深及时把话题拉回到烧蝗上，‘解救‘顾念。也顺便解释了他们担心蝗灾的原因。
“哼，镇东、镇西、镇南三家果真交情深厚，可惜你为吕青着想，他却未必领情。”安番侯冷哼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侯爷此言差矣，我做此事并非为他，而是为了长安城内城外的百姓。”年深放在桌案上的右手微微握成拳状。
安番侯的目光从他手上闪着金色光芒的手套掠过，眸中闪动过一丝异色，“此物可是年兄当初戴的那件？”
提到年云起，他的语气都柔和了些。
“正是父亲遗物。”年深指节凸起，拳头又紧了两分。
顾念眨了眨眼睛，那只手套居然是年云起的遗物吗？
“年少卿，借一步说话。”安番侯忽然起身，示意年深跟他去隔壁聊聊。
两人出去之后，顾念、叶九思和副将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得开始互相敬酒，又聊起了闲话，从这两天的天气说到席间菜色，从大漠风沙讲到洛阳的牡丹花。
几人天南海北的扯了一大圈，话题正要说完再次陷入沉默的时候，叶九思突然瞄到了顾念旁边放着的那个锦缎包袱。
墨家的东西他太熟悉，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打哪里来的。
“师父，你又让墨青做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顾念用手指隔着那层锦缎敲了敲里面的竹盒，“这是送给年深和我阿兄的，你要看，得等侯爷和年深回来。”
“什么东西得等我们回来？”他话音未落，安番侯和年深就推门走了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念觉得再次进来的安番侯就像打开了一层透明而坚硬的外壳似的，笑容都亲切了几分。
“是送给年少卿和我阿兄的礼物。”顾念打开那个锦缎包袱，露出里面那两个狭长的竹盒。
打磨光滑的盒子上清晰地烙着墨家匠坊的徽记，正中则分别刻了一个‘顾‘和一个’年‘字。
顾念把刻着‘年‘字的那个盒子交给年深，又把刻着’顾‘字的那个递给安番侯，“烦请侯爷务必将此物带到我阿兄手上。”
“那是自然。”安番侯摇了摇头，打量着那个竹盒唇边浮笑，“听你这语气，莫不是还怕我私吞了不成？”
顾念摸了摸鼻子，可不就是怕你待会儿太喜欢了想要私吞么？
“三郎，快打开看看。”叶九思按捺不住好奇，催促年深。
年深抽开竹盒的盖子，发现里面放着个小小的铜质圆筒，长度大约半尺，精致漂亮的花纹中间同样錾刻着一个‘年’字。
年深完全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疑惑地看向顾念。
顾念伸手把那个圆筒拿出来，握住两边抻开，那个金色的铜质圆筒就延展开来，瞬间变成了原来的三倍长。
众人这才发现那个圆筒并不是真正的柱形，而是一头略大大，一头略小，隐隐呈锥筒状，两头光华闪烁，镶着两块漂亮通透的宝石。
顾念闭起左眼，把小的那头凑在自己右眼前面，对着窗户外外边左右拧动了两下，然后笑眯眯地放到年深的面前，示意他看看。
年深学着他的模样闭上一只眼睛，透过那个圆筒看向窗外。
他的呼吸瞬间一滞，豁然起身，拿着那个圆筒直奔窗口，然后又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顾念。
“就是你想的那样，”顾念指了指屋顶，“还可以去更高的地方试试，那里应该效果更好。”
顾念话音未落，年深就已经从窗口跃了出去，留下安番侯等人一脸惊讶。
年深身上扛着镇西军的担子，人前向来冷静自持，很少有这么急切的时候。
安番侯不禁把目光再次投向了自己面前那个刻着‘顾’的竹盒，询问顾念，“本侯可以看看吗？”
“当然，之后还得麻烦侯爷教我阿兄使用的方法。”顾念侧身挪到年深的位置上，拿过那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个与年深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金色圆筒。
顾念照旧把那个圆筒抻开，延展成三节，然后对着窗户外面左右拧动了几下前后那两块宝石的位置，调好之后递给了安番侯。
安番侯同样学着他的模样，闭上一只眼睛，用右眼凑到那个圆筒近前看向窗外。
他不禁往后退了一下，惊讶地看向顾念，“这是？”
“此物名叫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大约可以让三里到四里外的人近在眼前。”顾念解释道。
此言一出，不仅安番侯，就连叶九思和那个副将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能让三四里之外的人近在眼前，那行军打仗的时候用此物来观察敌军动静，岂不是有如神器？
安番侯忍不住站起身，激动地拿着那个望远镜走到窗边，左右看了起来。
叶九思和那个副将不由自主的也都跟了过去，又不敢从安番侯手上抢东西，在后面急得团团转。
“师父，为什么没有我的？”叶九思怨念地看着顾念。
“下次再遇到合适的石头就给你做。”顾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谁让那块绿柱石就那么大，你又不带兵打仗呢！
幸好这个时候年深从屋顶下来了。
“三郎，借我看看。”叶九思立刻伸手要去抢他手里的望远镜。
年深拿着望远镜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条件反射地避开了他的手。
叶九思：？？？
看清楚是叶九思，年深才犹豫地递了过去，边递边叮嘱道，“小心些，别弄坏了。”
望远镜让屋内的几人都爱不释手，足足看了将近盏茶的时间，才能回到位置落座。
将东西放回竹盒，安番侯爱惜地抚摸着盒盖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答应得那么快了。
“侯爷，你答应过我的。”顾念清了清嗓子，小声地提醒他。
“本侯说话，自然算数。”安番侯‘怒’瞪了他一眼，把盒子交给副将，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不过，你也要答应本侯，”安番侯一把拽住顾念的手腕，瞥了眼年深，“今后有什么好东西也想着点你阿兄，想着点安番军，万不可再厚此薄彼了。”
年深：…………
顾念连忙点头称是。
宴席既罢，安番侯直接与席上众人道别，他在长安停留这么多天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今晚就要动身返回安番军。
临别之前，他又深深地看了眼年深的右手，“今日所言，望少卿谨记。”
“必不敢忘。”年深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背，“诚如年家家训。”
顾念微微歪过头，碰了碰叶九思的手肘，悄声问道，“年家家训是什么？”
叶九思还在怨念自己没有望远镜的事情，但又生不起顾念的气来，委委屈屈地瘪着嘴唇道，“死守国门，生护天下。”
这八个字也未免太沉重了吧？顾念心内巨震。
他简直不敢想象十三岁的年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丧父之痛下扛下这副担子的。年深身上那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就是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之下凝练而成的么？
死守国门，生护天下。简单的八个字，却重逾千斤，刻在年家每个人的肩膀上。
枕戈待旦，铁骨忠魂，大漠的风沙无情埋葬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肉和年华，筑就出今日世人眼中的铁血将门。
送走安番侯，叶九思正要拽住顾念好好说说望远镜的事情，一个金吾卫快马飞奔而来，告诉年深他们，那个道士醒了。
年深和顾念只得再次赶到道观。
看到那张被炸得乌漆麻黑的脸，顾念不禁有些意外，他居然见过这个道士。就是之前遇到过两次，那个老说他有血光之灾的落魄道士。
见到顾念，那个道士也怔了怔，“小郎君双颧发黑，印堂冲煞，今日定有血光之灾，要不要卜上一卦？”
顾念：…………
就你现在这个倒霉模样，还好意思说今天有血光之灾的是我？

第93章
“我卜卦很灵的。”道士努力推销自己。
都第三回 了，还没放弃么？顾念无力地叹了口气，“不用了，你还是先顾你自己吧。”
“咦？”那个道士露出疑惑的神色，往顾念面前凑了凑，正要再说些什么，年深怕他碰到顾念的伤脚，伸手将他推开了一尺左右的距离，“说话就说话，不用凑那么近。”
青年道士转头看向年深，正要抗议，却忽然瞪大了眼睛，激动地又往年深跟前迈了一步，“帝星？你居然是帝星之相？”
他随即又有些混乱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不对啊，圣人不是个中年阿叔吗？怎么会这么年轻？”
这个道士怎么疯疯癫癫的？难道刚才伤到脑子了？旁边的几个金吾卫都有些无语。
唯有知道年深未来状况的顾念心内无比震惊，不会吧？难道这个道士并不是胡说八道，而是真的能看出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可还记得今日发生了什么？”年深让人给那个道士倒了杯水，等他稳了稳情绪，才开口询问。
“在下法号初一，俗名夏初。”道士顶着那张乌漆麻黑的脸和满头乱发，神色认真地跟年深抱拳行礼，看在其它人眼里，却滑稽得很。
顾念无奈地将自己的布帕递过去，示意他擦擦脸。
年轻道士这才反应过来其它人在笑什么，连忙奔到观内养荷花的水缸边照了照。
看他行动灵活的模样，身体至少应该没什么大碍。
“你可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等他囫囵擦净脸颊，顾念耐心的又问了一遍。
“记得。”夏初点了点头，习以为常地拍打了两下道袍上沾到的尘土，“我炼丹的时候又炸炉了。”
众人面面相觑，等等，‘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今天闹出的动静好像有点大。”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有些苦恼的神色。
顾念：…………
你最好回四海观的后院去看看，那只是‘有点’的程度吗？一排炼丹房毁了六间，还不算坏掉的院墙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你以前炼丹的时候也经常炸炉？”年深扫了几个金吾卫一眼，那几人纷纷摇头，表示以前没听说过四海道观有类似的事情。
“嗯，在青城山的时候就经常炸，所以观主后来把我赶出来了。我在路上走了差不多半年，才来到长安。”
经常炸？回想了下后院的惨烈状况，众人不禁有些无语，这换谁都会把你赶出来的好吧。
唯有顾念略微放心了些，听这话的意思，夏初暂时对‘炸药’的事情还没什么意识。
“炸炉时你是不是离开了炼丹房？”
“嗯。我早上卜过一卦，卦上说，未初遇水，逢凶化吉。观里离丹房最近的有水的位置就是院内那两个莲花缸，我就在未初的时候过去了。”
众人：………………
假的吧，这怎么可能卜得出来？
“那你起炉炼丹的时候怎么不算算？”一个金吾卫不信他说的，出言调侃。
“我算过了啊，”夏初一脸无辜地道，“每次起炉的时间我都精心卜算过的，每日一过子时也会立刻再卜一卦当日的吉凶。”
众人：…………
你说他卜的卦灵吧，能出这么大的事情，炸得小半个长安都人心惶惶。
你说他不灵吧，他‘炸炉’的时候还真的完美挑中了炼丹房周围几乎无人的那个时刻，甚至本该守在炉前的他自己都能避到最安全的位置，安然无恙。
除了夏初，他们也问询了道观内其余的人。
事情起于四海观的观主想炼制金丹献给吕青，但观内有自制金丹丹方的只有三人，一个是云游在外的老观主，一个是现任观主，再一个就是一个多月前才来到观里的夏初。
找不到老观主，为了多一份保障，现任观主才决定让夏初和他分别炼制一份金丹。
他开始也不放心，但问起丹药配方，打造丹炉，查炉观火之事，对方都对答如流，一副经验丰富的模样，设计的丹炉也精巧细致，甚至比他自己设计的还要略胜一筹，才算是放下心来。
夏初的丹炉打造得比观主的快，材料也先一步凑齐了，便卜算过吉时在七天之前开了炉，结果……
总结下来，此事应该确系是意外。
而且更为神奇的是，虽然伤者众多，却大多都是皮外伤，甚至最严重的一个也不如顾念需要休养的时间长。
这又让那个神神叨叨的年轻道士的卦术增添了不少亦真亦假的神秘色彩。
既然只是意外，伤者也自由道观去处理善后，年深等人便没再插手，金吾卫那边做好记录后，他们便离开了。
临走之前顾念给夏初留了个条子，如果日后身体不适，可以来义宁坊的秦家药肆，让他阿舅帮忙看看。
一方面顾念想跟此人保持些联系，以便能知道他对‘炸药’的意识是否冒头，另一方面也担心他有些内出血之类的伤，暂时没有检查出来。
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听四海观观主的语气，肯定是不会再留他了，万一他到时身无分文又冒出伤来，到秦家药肆的话，至少可以尽力保他一命。
酉初时分，安番侯带着贴身副将和两百人马在许多明里暗里的视线中告别金光门，直奔大漠而去。随着他的马蹄声，参加登基大典的宾客全部尽数离去，长安城似乎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回到药肆，顾念被顾夫人‘揪’着，泪眼婆娑地狠狠念叨了一通，等她‘发泄’完了，顾念拿出自己在洛阳给她买的新镯子，总算把人哄得破涕为笑。
顾夫人当初当掉的那个镯子已经赎回来了，但是在洛阳看到这个金镯的时候，顾念觉得应该是她会喜欢的款式，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现在看来，果然是喜欢的。
顾念又把叶九思送来的那些衣料托付给顾夫人处理，看着合适的给家人都安排身新衣，再给孙家兄妹送两匹过去。安番侯给的那匣珍珠，他也交给了顾夫人，让她去换成金锭。
见到那匣珍珠，顾夫人便拉住顾念，商量起了重新整修宅院或者买个新铺子专做云霞饮的打算。
这些日子，云霞饮的生意俨然已经上了正轨，加上上次顾念卖印泥方子带回来的，雪花糖的，孙家那边的寒门纸、醒酒固定的日常分成，填补上药肆的窟窿之后，家里已经有了不少余钱，这还没算上墨家那边的生意。
今天又看到这匣珍珠，顾夫人便动了置办产业的心思。
顾念自然是不愿意的，在他的视角里，长安是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即将崩盘的市场，赶着赚最后一笔钱可以，但是修整宅院或者买铺子这种固定资产类的投资，那百分百的是亏本买卖，到时候付之一炬，得不偿失。
要在长安买宅院什么的，至少也要在年深平定天下之后。
现在真的要置办产业，倒不如去凉州，那里才是未来十数年的兵祸里可以安然栖身之处。
他不好直接反对顾夫人，便说让自己找人参详一下，然后再做考虑。
等他回到房间，秦染早就准备好了活血化瘀的外敷药在等他。
确定不是用来喝的，顾念悄悄松了口气，不是内服的就好。
敷药的时候，秦染兴致勃勃地跟顾念谈起了岳湎。
拿到年深的条子之后，秦染就找时间去大理寺监狱探望了岳湎，两人谈起药理之事分外投机，相见恨晚。秦染一直感叹，自己回来后颇有受益良多的感觉。
“他不是被大赦免去了死罪吗？为什么却没有被放出来？”秦染惦记着跟岳湎多交流一些心得体会，便跟顾念打听消息。
“这个事情吧，有点复杂。”顾念的眉眼皱成一团，重重叹了口气，把从年深那边听来的状况跟秦染大致解释了下。
“那我可以再去探望他吗？”秦染不死心地道。
“等田假结束，我再去问问年少卿。”听年深上次的意思，只要岳湎不离开监狱，应该就没人会管。只是去探望，讨论下医术什么的，应该没问题吧？
惦记着墨青说的回回炮的事情，第二天睡醒，顾念便雇了辆牛车赶到墨家。
进到那个熟悉的房间，他就看到了墨青拿在手上正在检查的望远镜。
顾念不禁有些讶异，“你又做了一个？”
“还不都是你做的好事？”墨青丹凤眼斜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既然不是给小世子的东西，为什么要拿到他面前去炫耀？
昨天下午他跑到我这里足足抱怨了半个时辰，说我们都不把他当回事，那么好的东西却没有他的份儿。”
顾念噎了噎，天地良心，他当时真的没考虑那么多，就想着安番侯和年深正好都在，完全没有特意拿到叶九思面前炫耀的意思，顶多……顶多就是想逗逗年深来着。
“你一个晚上就弄出来了？” 叶九思又不是急用，根本用不着这么拼吧？顾念见墨青眼圈发黑，眼底泛着红色的血丝，明显是又熬夜了。
“怎么可能，本来就多给他准备了一份，打算晚点弄好再说的，现在只能熬夜加急赶工给他做完。”墨青满脸无奈。
“你有类似的宝石？”顾念瞪大了眼睛。
“你当我这么多年的材料是白收集的？”墨青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我就知道你鼓捣的这个稀奇东西他会喜欢，当初给你磨石头的时候，就去库里翻了一块类似的出来，顺手让他们一块磨了。”
“那你还有吗？”顾念殷切地看着墨青。
“没了，”墨青果断转头，摆手道，“一共两块，一块磨了做眼镜了，一块给小世子做了望远镜。”
顾念：…………
两人讨论起回回炮的事情，便忘了时辰。顾念的脚也不方便折腾，反正田假还有十几天，他们一商量，索性让人回药肆送了消息，顾念直接在墨家住了下来。
弄到日落时分，叶九思上门来取望远镜。
看到做好的成品，叶九思立刻笑得满面春风，左看右看，拿住就不肯撒手，连被墨青嫌碍事撵出门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阿青，师父，那你们先忙，我过几天再来。”叶九思站在院子里又喊了一句，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墨青对着关上的门板默默摇头，眉梢却浸染着笑意。
“我看家主倒是很乐在其中。”顾念半托着下巴，打趣墨青。
“彼此彼此。”
顾念：？？？
接下来的时日，顾念悠然自得的住在墨家养伤，墨青遇到问题就会过来跟他讨论，没事情的时候，他静养无聊，就给墨青画其它的图纸。
田假就这样一下子过去了大半，这天下午，两人讨论完一些细节，正在吃茶点，叶九思又来了。
“子安刚从蜀州运来的荔枝，我带了两篮给你们尝尝。”叶九思挥挥手，身后的两个护卫便将东西送了上来。
“阿青，你和师父到底在研究什么，弄好了快给我看看吧？”叶九思好奇地瞄了眼墨青桌案上的图纸。他腰间又多了个锦袋，一看凸出的圆角就知道里面装的是望远镜，跟随着他身体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分外惹眼。
“哪那么容易，还早着呢。”墨青抬抬手把他往旁边赶，示意他别碍事。见叶九思不肯，只得合上那卷画册，把人一同拽回了吃茶的桌案边。
“师父……”叶九思转向顾念。
顾念爱莫能助地摊开双手，“我也就是个打杂的。”
叶九思：…………
“还随身带上了？”顾念发现了叶九思腰间新增加的‘配件’。
“当然要随身带着啊。”叶九思骄傲的一扬下巴，“整个京城就只有我和三郎有，千金难买。”
顾念打趣他，“哟，这么喜欢啊~”
“谁会不喜欢啊，别说我了，听说三郎拿到的第一个晚上，在屋顶几乎待了整整一夜呢，这些天忙烧蝗的事情也一直随身带着。”
顾念：？？？
不会吧，难道年深更喜欢望远镜？顾念突然有点担心起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呦，真那么喜欢啊~”墨青掰开颗荔枝，学着顾念之前的语气促狭地插话。
“可不是么！”叶九思笑道。
顾念：………………
“这几天可有什么新鲜事么？”顾念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刻意转移话题。
“大家都在休田假，忙农耕，哪有什么事。”叶九思靠在高背椅上，无聊地拍了拍扶手。有新鲜事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洛阳呢，秋浓渡那边怎么样了？”顾念也掰开颗荔枝丢进嘴里，甜美的滋味立刻溢满口内。
“哦！”叶九思兴奋地坐了起来，“说起这个，倒真有件新鲜事，师父，你还记得陆昊为曲二娘写的那个故事吗？”
当然记得，顾念点了点头。
“当时为了让那些船工们有兴趣了解那些驱除‘恶气’的办法和忌讳，我就让人手抄了一些陆昊的那篇文章，然后在后面带上了关于恶气的事情。
也没想着赚钱，就按照纸墨费用卖了个差不多成本价，没想到居然很受欢迎，许多船上的账房都争着抢着要。他那个‘鹿鸣苑舍人’的名字现在可是在洛阳人尽皆知红极一时呢。”
鹿鸣苑舍人，是陆昊在曲二娘的那篇故事后随手戏闹似的写下的‘笔名’。顾念倒是也没有想到，还会有这种意外的展开。
叶九思说得口渴，夺过墨青的杯子喝了口茶，“秋浓渡的掌柜前两天还跟我传消息诉苦，现在雇人都抄不过来了。”
“抄也太累了，不如改成印吧，速度快，还能避免抄错的问题，尤其是那些驱除碳毒的办法和忌讳，有的时候错一个字，意思可能就变了。”顾念提议。他倒是能理解那个册子受欢迎的原因，跑船途中大多都是枯燥无聊的，估计被那些识些字的人当成话本小说在看了吧。
“好，我让他们找人雕些板子出来印，这样也能轻松点。”
“也可以考虑雕成活字的，之后可以一直用，换内容的话只要重新排版就好。”顾念道。
“活字？”叶九思露出疑惑的神色。
顾念便给他和墨青解释了一下活字印刷术的事情，说到半途，他又想起了利用活字印刷术的印刷机，用印刷机才是最快最省力的做法。
顾念转头看看桌案后的某人，有这位大师级的人物在，还单独弄什么活字啊，不如一步到位，既能加快速度，保证准确度，又能节省人力物力，降低书籍的成本，以后想大面积推广书籍普及基础教育就容易了。
想来想去，应该还是古登堡印刷机最合适，顾念回忆着当初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台古董印刷机，迅速在台案一角勾勒出了草图。
墨青仿佛对图纸有着什么天然的感知能力，一看到顾念动笔，就立刻凑了过去。
有些细节顾念记得不那么清楚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字模排版、刷墨以及压印功能的实现。现在的墨汁不行，需要稍微改良一下，变成不易晕染的油墨，不过这对顾念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毕竟比印泥简单多了。
听完顾念的讲解，叶九思立刻抚掌道，“妙啊，这样来说的话，我们可以让陆昊再编个关于预防蝗灾的故事，等曲二娘的事情宣传得差不多了，就再印蝗灾的故事。还有师父你一直说的洗手戴口罩预防疫病什么的，都可以让陆昊编在故事里印出来卖！”
顾念：…………
你给陆昊安排这么多‘工作’，他本人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陆昊：人在家中坐，活儿从天上来。
备注：1、田假：《新唐书&#183;选举志上》载：“每岁五月有田假，九月有授衣假。”，《太平御览》卷634所引唐代假宁令称:“诸内外官,五月给田假,九月给受(授)衣假,为两番,各十五日。”田假和授衣假，一般都是十五天。
2、古登堡印刷机：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大约三百年后，德国发明家约翰&#183;古登堡发明出的印刷机，将活字的材料改良为金属，改进了油墨，制造出世界上第一台机械可移动式金属活字印刷机。

第94章
叶九思带着规划好的编故事的大业兴冲冲地要去‘骚扰’陆昊，顾念看到他腰间晃悠的新锦袋，忍不住拽住他叮嘱了几句，望远镜他自己在国公府玩玩也就算了，在外面的时候还是不要拿出来。尤其不要在镇西军这一派系之外的人面前展示，这东西不比其它吃的玩的，太招摇了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师父放心，我碰都不舍得让人碰呢，他们顶多就知道个名字。”叶九思点了点头，抓了两颗荔枝跑了。
墨青也找来金字号和木字号的匠头，紧锣密鼓地研究起印刷机的事情。
唯有顾念翘着那只伤脚，无所事事地抱着半篮子荔枝吃了起来。有一些靠谱给力的队友简直太好了，莫名让他有种坐享其成的错觉。
说起来，唯一让他疑惑的就是墨青的千步神弩和回回炮到底是在研究阶段还是在制作实验阶段。
他们两人这些日子讨论的重点话题就是千步神弩和回回炮，尤其是千步神弩，墨青问出的很多问题都让他觉得应该是制作中遇到的障碍。
但是，在墨家住了这么多天，他完全没有见过任何疑似千步神弩的东西。按照道理，以千步神弩的那个尺寸，他进出木字号那边的院子时不可能看不到。
虽说墨青之前的态度就是这类的东西要严格保密，但这保密工作未免做得也太好了吧？
难道是先在做模型？顾念歪着脑袋看了看对面架子上的那些木头模型，这些大型物件毕竟不像滑板车望远镜之类的东西，占地大用材费，不但惹眼，而且一旦做错，损耗太大，稳妥点的话的确需要先打几个小的模型进行各种实验，既低调又方便调整。
如果墨青真的做出来了，他至少也会是除了工匠们之外第一批见到的实物的人吧？顾念默默的想着。
吧嗒，他手上剥到一半的荔枝飞落到地上，咕噜噜滚到椅脚。为避免踩得一脚黏糊糊的，顾念只得翘着伤脚艰难地弯腰去捡，指尖碰触到椅脚那颗荔枝的时候，他蓦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不会吧？应该不是那样吧？？？
五月将尽，眨眼就到了田假的最后一天。
午饭过后，管事的送上来两盘宝石样殷红的樱桃，让人食欲大动。顾念抱着自己那盘，正打算吃完就坐墨家的马车回药肆，他的脚虽然还没完全好，但日常走路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跟墨青吃到一半，叶九思跟年深登门拜访。
年深的眼底带着血丝，隐隐露出丝疲惫之色，他不像顾念和叶九思这么悠闲，田假这些日子完全没有歇息，在城外各县奔走一圈，督促着各地烧蝗的进展，今天上午才回到长安。
年深的脸颊明显瘦了。顾念摸了摸自己这些天窝在墨家养脚伤吃得胖了一圈的脸，莫名地有种仿佛偷懒了的心虚感，连忙殷勤地把怀里那盘还剩一半的樱桃放到了年深的手边，又翻出个新茶杯给他倒了杯热水。
叶九思表示自己已经摆平陆昊，定下之后三个故事的‘工期’，年深则带来了墨紫和薛综母子两人的消息。
“她们两人已经于昨日启程前往凉州，你上次托给我的眼镜，也已经交到薛综手上。”年深捻起颗樱桃，淡淡地扫了两眼气色红润的顾念，转头跟墨青抛出两个消息。
顾念这才知道，墨青的眼镜居然是给他那个前小皇帝的侄子做的。难怪他当初听眼镜的事情听得那么认真。
“你怎么知道他需要的眼镜片度数的？”不验光的话，眼镜做了也是白做啊。
“不是你告诉我的么，可以事先用水晶磨制一套厚度不同的‘镜片’，试戴之后就能确定出适用于人的范围。”墨青云淡风轻地道，丝毫不提兴师动众的磨出一整套镜片的繁琐程度。
顾念：…………
你这个阿舅可真了不起，那天救人的时间那么紧迫，你居然还见缝插针的安排人给薛综验光来着？
“总之，以后到了凉州，有镇西军照拂，你就可以放心了。”叶九思从墨青的盘子里抓了两颗樱桃。
“她们自幼生活在长安，也不知道到了边城能不能适应。”墨青轻轻叹了口气，抬眼遥遥看向西边的方向。
“放心，保证没问题的，这儿不是有个活生生的例子给你摆着呢么？”叶九思朝年深那边扬了扬下巴，这位也是从小生长在长安，去了凉州之后反而长得更结实了呢。
墨青：……
顾念：…………
你觉得你举的例子有说服性吗？
察觉到屋子里的安静，叶九思也反应过来某人不能跟那对羸弱的母子比，“反正…凉州肯定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荒凉，你要是实在担心，不如让三郎给你介绍下。”
说完，轻轻用力朝对面正在喝水的年深眨了眨眼睛。
年深无奈地放下茶杯，“凉州跟长安比的话，确实不算繁华，面积小，道路窄，屋宇不够气派。
城墙不仅矮了许多，还很旧，西边城门外的瓮墙有半边是塌了重修的，所以比别的地方看起来会新一些。”
叶九思：…………
你也太实诚了吧，怎么就专挑那些不好的说的~
年深没理会叶九思快要眨抽筋儿的眼睛，不紧不慢的继续说了下去，“吃的用的东西也远不如这里的精细，花样也少。
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难受。
风沙大的季节出去骑马跑一圈，满头满脸的沙子。
离长安很远，想跟长安的人通音讯需要等很久，刚去的时候难免会觉得陌生和孤独……”
墨青听得很认真，叶九思想踹年深鞋跟的脚也慢慢缩了回去，顾念黯然地垂下眼睫，这分明就是年深自己的经历吧？
年深想了想，最后又补充了句，“有时候还会看见镇西军的兵卒跑过半座城池抓捕混进城里的吐蕃细作，那个阵仗可能会有些吓人。
除此之外，大概就没什么了。我可以跟你保证，有镇西军在，她们会很安全，能吃饱穿暖，可以做任何她们想做的事情。”
墨青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丝释然的笑意，“这么听起来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说起来，凉州城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空置院子？”顾念突然想起顾夫人之前说的置业的话题。
“你要去凉州买房子？”年深还没说话，叶九思就抢先开口，不可思议的问，“为什么不在长安买？”
“长安地价已经太高，不适合再买入置业，要说增值潜力，当然是凉州这种还没完全发展起来的地方合适，趁着现在地价便宜出手啊。”顾念振振有词地道。
“凉州城那么旧……”
“城旧点不要紧，咱们可以花些时间，重新改造，或者干脆在附近重新选个合适的地方，建造一个新的理想之城嘛！”顾念见年深的情绪依旧有些低落，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回忆里，便努力活跃着气氛，试图把他从那种情绪里拽回来。
理想之城？乍然听到这个词，几人不禁都怔了怔。
“什么理想之城？”叶九思好奇地问。
“就是大家最想要的那种样子的城池啊，举例来说的话，”顾念转向年深，“你最想住在什么样的城池里？”
年深略微思考了几秒，“城墙高大结实，不容易攻破的？”
“那我希望是没有臭水渠的。” 见顾念望向自己，叶九思立刻道。
他对长安城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真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每年开春的时候，城内各坊的沟渠泛出来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墨青揉了揉手腕，“我希望匠坊能有足够大的地方，越大越好，这样才能给金、木、土、石等各个匠坊足够的制作空间。”
“我希望城内的道路平整，下雨也没有太大影响。”顾念怀念着后世的水泥路，补充了自己的‘意见’，“如果未来我们能把凉州城改造成城墙高大，沟渠基本没味道，匠坊空间宽阔，道路平整的城池，那它就是我们四个人的理想之城，如果我们能将凉州城建成符合所有凉州人都期待的样子，那它就是所有人的理想之城。”
年深&叶九思&墨青：…………
“真有那样的城池就好了，”叶九思有些向往地举着半颗樱桃，“但是师父你说得也未免太轻巧了，哪有那么容易啊。
城墙可不是想结实就能结实起来的，城内的道路要做到下雨不泥，那就只能铺成砖道或者石道了，烧制如此数量巨大的砖石，长安都花费不起这笔钱，凉州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一定要用砖道，还可以用水泥路，用土法水泥铺路，性价比远远高于用砖。顾念正要反驳，嘴唇翕动了，又没出声。
其实叶九思说得也没错，烧制石灰还是会需要许多的燃料，放大到建城需要的数量级，依然是个不小的数字，再加上造房子建城墙依然绕不开需要烧制砖石的问题，所以努力盘活经济，想办法让凉州城的镇西军多赚些钱，以及燃料能源，是首先需要解决的两大问题。
如果能找到煤矿就好了。
取暖，烧砖，做水泥，炼铁……煤炭能发挥用处的地方太多了。
顾念曲指成拳，郁闷地锤了锤脑袋，他当初怎么就没看看什么矿藏分布类的资料呢！现在想找煤矿也不知道距离最近的煤矿在哪里。
“师父，我就随便问问，你别着急，缺钱咱们可以赚嘛，大不了到时候我多出点就是了。”见顾念锤头，叶九思吓了一跳，一边安慰他，一边求救似地看向另外两人。
“对，钱的事情其实没那么难，我这边也有不少，也能出些力气。”接到叶九思目光的墨青连忙表态。
“镇西军也还略微有些家底。”
“不是，我是想不起哪里有煤矿…”顾念摆摆手解释，见众人不解，他又换了个词，“就是石炭，如果能找到石炭矿，就能解决烧制砖石之类的大问题了。”
众人：…………
顾念又把煤作为燃料的优势跟几人大致讲了一下。
“石炭我也用过，但是完全不像师父你说的这么便宜啊？”叶九思觉得自己用过的仿佛跟顾念说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应该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大的煤矿，物以稀为贵的缘故。”煤炭作为燃料的优势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果真如此，我立刻就传书给阿叔，现在开始就雇人去凉州城附近的山脉查探。”年深果断地道。前些日子因为金矿的事情，他恰好接触了一些专门去山林里探寻宝矿的人。
顾念点了点头，虽然这样漫无目的找希望有些渺茫，但暂时来看，也只能这样了。
“另外年某唐突，还有件事需要麻烦墨家主。”年深话锋一转，朝墨青抬手行礼。
叶九思闻言，不禁心虚地垂下了头。
墨青：？？？
“年某做事鲁莽，得了望远镜后便爱不释手随身携带，现在想来，恐怕已经招惹了不少视线。
此物不比其它，对行军打仗之人堪称神器，若是被其它人，尤其是那位，”年深意有所指的朝皇城的方向偏了偏头，“被他知道真正用途的话，一是很难保住，二是恐怕会给墨家主惹来事端。”
年深越往下说，叶九思的脑袋就垂得越低。其实真正招摇过市的是他，年深连望远镜的名字都没跟别人说过，只是藏在袋子里随身带着而已。
安番军那边……顾念不安地看向年深。
那边不要紧，年深摇了摇头。
顾念愧疚地搓了搓手，他对这种事情的敏感度还是太低了。
“年某考虑不周，事已至此，只能烦请墨家主费心做几件外观类似的东西出来，将此事遮掩过去。”年深再次垂头跟墨青道歉。
“此事自然应该由我负责，”墨青叹了口气，“真正思虑不周的是我，最近做了太多的‘镜’，一时没有想到此物对行军打仗的影响，多做了一件，给少卿添麻烦了。”
“咱们还是尽快想个主意，设计个外表相似的东西蒙混过关吧。”顾念见叶九思的脑袋都快低到尘埃里了，连忙道。
“总归还是要有点噱头。”墨青瞥了眼叶九思腰间的锦袋，能让见多识广的小世子随身携带，新奇和贵重总得占上一样，否则说不过去。
屋子里的几人都飞快地思索起来。
“新的金香囊？”
“迷你签筒？”
……
叶九思接连想了几个，都被其余几人否决了，泄气地趴在桌子上，“不然就说是新的珠宝钱袋好了，正好能放些安番侯送我的珍珠，再塞些胡人喜欢红宝石祖母绿什么的。”
顾念脑子里下意识的就跟着闪过把珍珠红宝石和祖母绿什么的装进望远镜里的画面，那花花绿绿的情形让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蓦地想起件东西，万花筒！
这东西对还有些孩子气的叶九思来说，肯定算是新奇有趣。
而且他们完全可以将万花筒的外观设计成跟现在的望远镜同款，就能变成完美的替代品。
还有名字，要起个跟望远镜差不多的名字，混淆视听。
就叫万渊镜或者望渊镜好了。
顾念飞快思索了一遍，觉得可行，便立刻跟身边的几人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没有水银镜，可以用抛光的铜镜代替，以墨家工匠的水准，反射效果肯定没问题。然后再在一边嵌上块水晶，用的材料也不用到放大镜和望远镜那种特别通透的程度，能大概看清楚里面就可以。
镜筒内放上些色彩鲜艳的小宝石，再雕几个树木山谷样的小东西一块丢进去，弄出点深渊花谷的氛围，也够叶九思玩上一阵了。等过段日子铜镜磨损的差不多，还可以顺利成章的‘喜新厌旧’淘汰掉。
至于年深的那个，可以说是叶九思送的。
“此物听来可行。”年深跟墨青听完都连连点头。
万花筒的构造很简单，外面又基本是直接沿用望远镜的模样，顾念都不用画图，大概说了一下，墨青就立刻明白了，立刻招来金字号的匠头，将此事吩咐了下去。
离开墨家之前，顾念拦住年深，帮秦染跟他求了个探望岳湎的条子，顺便问了几句烧蝗的事情。
“你当初的担心很可能是对的。很多地方的蝗虫都比预想得多，李长风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跟长安这边遇到的差不多。”提起此事，年深的眉心便皱成了个深印，“我待会儿还要再去拜访几位侍郎，明日早朝再提一下此事，最好能在各地都能引起重视。”
“别担心，如果真的有蝗灾，那咱们现在不就已经提前了好多日子在行动吗？”顾念用手上的条子拂了拂年深眉心那道碍眼的深痕，“车到山前必有路。”
年深看着站在身前的人，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你是不是胖了？”
顾念正在‘挥舞’条子的手臂登时僵住了。
顾念坐着墨家的马车回到家里，远远就见药肆对面蹲着个人，那人身上穿着件破旧的灰色道袍，团成一团，远远看上去，就像一颗巨大的灰色蘑菇，带着忧郁又可怜的气场。
“灾星，你可算回来了。”见到顾念下车，那人立刻站起身，欣喜地迎了上来，不是夏初还能是谁？
呸！呸！呸！什么灾星？谁是灾星啊！！！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顾念恨不得把手上的那篮樱桃都塞进夏初的嘴巴里，堵上他的嘴。
作者有话说：
顾念：你才是灾星！
大概给大家列一下目前出场的一些人物年纪：  叶九思：17岁顾念（身体）：18岁   年深：19岁   陆溪：21岁   顾言：22岁   何鞍书：24岁   墨青：24岁   陆昊：26岁   秦染：27岁  墨青和陆昊文中之前提及的都是顾念眼中的模样，跟他们的实际年纪都略微有一两岁的误差。当然差得最多的还是何鞍书，因为他的大胡子，╮(╯3╰)╭

第95章
“我等了你好几天了。”夏初可怜巴巴地搓了搓蹲麻了的腿，一副摇摇欲倒的模样。
见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没有了血色，顾念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连忙伸手扶住他，“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我……”夏初摇了摇头，正要说话，突然眼睛一闭，软绵绵的朝顾念这边倒了下来。
“哎！哎！哎！”顾念的脚还没全好，重心都放在没受伤右脚上，夏初突然倒过来，他整个人站立不稳，差点直接被压倒在地上。
幸亏井生出来接他，及时伸手将两人都扶住了。
“小郎君，你没事吧？”
“没事，快把夏初抱进去给阿舅看看。”顾念站稳后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长舒口气，他刚才要是再摔倒受伤，这一伤未愈一伤又起的，明天去了大理寺肯定得被叶九思萧云铠和杜泠他们几个笑死。
井生看了看怀里昏过去的那个，这人今天下午在对面蹲了许久，居然是小郎君的朋友吗？
两人把夏初放到药肆内的诊床上，玳瑁手脚麻利地叫来了秦染。
“前些日子四海观的那声巨响，就是这个人炼丹炸炉了，我怀疑他身体里可能有什么地方当时被伤到了，阿舅你一定要帮他好好检查一下。”
秦染坐在床边，安静地帮夏初号脉，顾念坐在旁边的凳上做着补充说明。
玳瑁帮着解开夏初的衣襟，一个小小的乌龟壳从里面掉了出来，顾念一把接住，里面的铜钱却漏了出来，哗啦啦洒了一地。
龟甲？顾念疑惑地打量着手里的东西，这就是夏初用来占卜的？
那个乌龟壳显然已经用了许多年头了，表面盘得光滑圆润，泛着玛瑙样漂亮的光泽。顾念看不出门道，便把掉落的铜钱捡起来，暂时一并放到旁边的柜台上，重新走回秦染身边。
秦染有条不紊地查看夏初的前胸和后背，顾念从右边绕到左边，关切地道，“是五脏六腑哪里伤到了？”
秦染解开夏初的道冠，顺着他的头骨细心的一寸寸地探指摸上去，顾念从左边绕到右边，歪着脑袋凑过去，“难道是脑袋里有内出血？”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秦染伸出两指抵在顾念白皙的额头上，轻轻把他往远处推了推。
“老实坐下等消息。”秦染朝旁边的凳子扬了扬下巴。
顾念扁了扁唇角，只得乖乖地坐回去，开始无聊地掰手指头，等他掰到第十二轮，秦染终于检查完了。
“去熬碗甜粥。”秦染检查完毕，边洗手边吩咐玳瑁。
顾念迫不及待地抓过旁边挂着的擦手布帕迎上去，“阿舅，他到底哪里伤着了？”
秦染接过布帕，不紧不慢地擦手，“哪里也没伤到。”
“没伤到？”顾念回头看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那他这是？”
“饿的，饿晕了。”秦染把擦好手的布帕展平，慢条斯理地重新挂回去。
就这？这个朴素的理由让顾念在原地呆站了许久。
玳瑁和玛瑙先给夏初喂了点糖水，没过多久，人就悠悠转醒，再喝了碗甜粥，气色就好多了。
顾念又给他拿了杯云霞饮，“你怎么会饿成这样？”
夏初抱着云霞饮的杯子，满足地吸了一大口，“四海观的观主把我赶出来了。”
顾念轻轻啧了声，他就知道……损失那么惨重，遇到这种事，还有几个能把人留下的？
“他还扣下了我所有的钱和行李，我现在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夏初落寞地拍了拍怀里，却拍了个空，不禁惊慌失色，“我的龟甲呢？”
“放心，在那边呢。”顾念指了指不远处的柜台，“刚才帮你查看身体的时候掉出来了，就帮你先放到那边了。”
夏初站起身就要去拿，大约起得猛了，眼前又黑了下，晃悠了下差点再次摔倒。
“哎，你别急，先坐下先坐下，我帮你拿过来就是了。”顾念无奈，只得过去帮他把龟甲和那几枚铜钱取过来。
夏初拿起乌龟壳急切地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损伤之后，才松了口气。
“今日恩情无以为报，不如就让小道为你卜上一卦？”夏初抱着那个乌龟壳，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顾念。
“不了不了。”顾念连连摆手，道爷，求放过啊，你卜卦不论准还是不准都很吓人的好吗！
“我师父说过，做人必须知恩图报。”夏初执着地不肯放弃。
“不然你帮我看一下明天的天气吧？”顾念无奈之中，恰好瞄到窗外的黑漆漆的夜色，灵机一动，把占卜的标的转换了一下。
“明天的天气？”
“对。”顾念用力点头，这样明天既能验证下他占卜的正确率，也不用担心被戳破什么秘密。
夏初把龟甲谨慎地揣回怀里，然后站起身，慢慢朝院子里走去。
顾念满脸疑惑，“你去哪儿？”
“观星。”
顾念：？？？
“不是要占卜天气吗？”
“天气用什么占卜，当然是要观星啊？”夏初鄙夷地看了顾念一眼，一副‘你怎么这都不知道’的模样。
顾念：………………
夏初最后给出的结果是晴天。
如果真的是晴天倒不错。顾念抱着被子美美睡下，睡到半夜却突然惊醒，糟糕，他忘了陆溪那边了！
叶九思跟陆溪的感情那么好，会不会把望远镜什么的跟陆溪说？到时候岂不是直接给陆溪递了把扎年深的刀？
因为担心这件事，顾念后半夜根本没睡好，早早起床赶去大理寺。
天气果然像夏初说的，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顾念一路上都在考虑着提醒叶九思的方式，要怎么说才能让叶九思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最后他决定还是用天香楼的幕后黑手‘姓陆’那个消息，无差别扫射一下所有陆姓的人，让叶九思对他们所有人提高警惕心和戒备。
陆昊，对不起了。顾念默默在心里跟会被波及的陆姓人选道歉。
“小世子，借一步说话。”
走进履雪殿，看到叶九思已经带着两个护卫到了，顾念便把他叫到殿后一角。
“虽然有望渊镜在明面上做掩饰，望远镜的事情依旧不能大意，切忌不可再在人前展露，尤其是……”顾念踌躇着措辞，才开了个头，却被叶九思捂住嘴巴打断了。
顾念：？？？
叶九思谨慎地朝四处看了看，才放开手，又把声音压到了最小，反过来提醒顾念，“师父，你小声点，当心被别人听到了。
顾念：？？？？？
等等，不是他要提醒叶九思吗，怎么反过来被提醒的却是他？
“昨天在进墨家之前，三郎跟我说了，天香楼一案的幕后主使并没有抓到，而且从秦阿栓跟葛十二死的事情来看，对方手上定然有个庞大的势力网，很可能遍布整个长安，甚至大理寺里可能也还留有对方的耳目。
现在不清楚对方还在谁身边安插了眼线，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出了咱们履雪殿，尽量不提所有的事情。
尤其是你和墨青最近做的那些东西，望远镜也好，千步神弩也罢，都是能左右战局的利器，如果泄露出去，你和墨青都会有危险。”
顾念：…………
原来昨天进门之前，年深早就‘教育’过叶九思了吗？
“师父放心，我知道错了。三郎让我跟他保证过了，在事情明朗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要保密，包括跟我父亲，跟陆溪都不会提。我一定会保护你和墨青的安全的。”叶九思郑重其事的握紧了拳头。
顾念：……………………
不得不说，年深对于叶九思的‘教育’还是很到位的。
虽然有些事没办法一蹴而就，但能让向来活得肆无忌惮的小世子脑子里绷起一根紧张的弦，长安城里估计也就只有申国公和让他崇拜的年深能做得到了吧？
上朝的时候，关于蝗灾的事情周麟再次捣浆糊，一会儿说自己田假期间全在各县奔波巡视，根本没觉得蝗虫数量多于往年，一会儿又说雍州有几处降雨稀少，他忙着安排人开渠引水费了多少多少力气，活生生的把自己对烧蝗一事的置之不理辩解成了勤于农耕无暇顾及。
年深身为武将能战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气，现在变成文官，面对这些官场上颠倒黑白圆滑老练深谙推托之道的老江湖却完全没有办法，回到履雪殿之后都还气得黑着脸。
一殿的人都知道年深心情不好，午膳时分变着法儿的缓解气氛，想让他开心一点。
下午觑着年深脸色缓和，顾念便挑了个机会跟他说起夏初的事情。
他原本是想把夏初留在药肆帮忙的，以药肆现在的状况，想要多养一口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但是夏初这人神神叨叨的，他一时摸不清楚这人的来历和意图，放在药肆里总觉得不太放心。
把人赶出去不管吧，又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而且他那手夜观天象和卜卦的本领似乎也是真的，再加上担心着炸药的事情，跟这人断了联系也不太安心，让他不禁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此事容易，让他来年府住就是了，我安排人探探他的底细。”年深快到斩乱麻的帮顾念解决了问题。
顾念不禁松了口气，这大概是最好的安排，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叮嘱年深，“但是你记得，千万别让他炼丹，太危险了。”
年深：…………
进入六月，天气越来越热，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陆昊的第二个关于蝗灾的长篇话本《捉蝗记》也顺利完稿。
话本里面不但分别在各个段落嵌入了顾念提供的养鸡鸭、石灰加草木灰，烧蝗等消灭蝗虫的办法，也加入了年深在田假期间游走各县时从一些有经验的农户那里收集来的其它诸如提前在田埂内寻找蝗虫蚁窝状的巢穴，竖网捕杀等方法，一并都囊括其中。
放在后世来看，活脱脱就是一片宣传软文。
但陆昊居然把这个故事依旧写得跌宕起伏，有声有色。
就连顾念叶九思这般明知道这个故事产生的原委的人，依旧读得津津有味，拿到稿子之后生生熬了一夜直接看完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意犹未尽的翻到了最后一页。
顾念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不禁有些发懵，一时不知道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的娱乐太少了，导致如饥似渴，还是陆昊写故事的能力太好，让人不忍释卷。
《捉蝗记》搭配着印刷机迅速印出了数千本，鹿鸣院舍人的名字也迅速传遍了洛阳和长安的大街小巷。
这回顾念等人也学会了藏拙和低调，对外并没有提起印刷机的事情，依旧宣称是雕版印制的，售价低廉则是因为国公府为了传播消灭蝗虫的办法，自己出资补贴，另外用的也是最便宜的寒门纸。
实际上，那号称‘低廉‘的售价却已经囊括了印刷机、油墨、人工、运费、给陆昊的润笔等所有的成本，而且随着每日印制数量的不断增多，利润也滚滚而来。
甚至可以想见，等陆昊的第三本话本写完再印，因为省去了印刷机的部分，成本还会大大降低。
另一个让人意外的东西是望渊镜。
这个原本只是因为要遮掩疏漏而临时弄出来的东西，居然意外的很受欢迎。
墨青便顺势改良了一个竹筒壳的低价版本，里面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也由宝石改为成本更加低廉的各种染色杂晶石。
这种竹制的望渊镜顿时火遍了长安，一时间，半城人的腰间都学着叶九思挂起了此物，变成近期最为‘时髦’的饰品。
洛阳城的秋浓渡掌柜听闻风声，也特意运了批货过去，不到一日便卖光了。
墨青和叶九思自然不会让顾念白出主意，各自从利润里给他留了一笔，让顾念又意外的多了两笔日常分红的收入。
大理寺这边，顾念这些日子倒是没有经手什么大案，大多都是一些普通琐碎案件的复核。京兆尹不靠谱，年深除了处理大理寺的日常事务，只得自己常常带着杜泠等人跑去关照农田的事情，以往常常留下来‘加班’的人，现在一放衙就不见人影。
日子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六月底。
这天放衙之后，顾念回到药肆已经热得不行，便让井生给自己打了杯云霞饮，一入口，却是温的。
粘腻的口感让顾念皱了皱眉，大夏天的，怎么能不来杯冰饮呢？
他咬着纸管，不禁盯着杯子上快化掉的奶盖盘算起了做镇饮子的主意。
就在这时，一只黄乎乎的虫子一头扎进了那团雪白的奶盖里。
顾念：？？？
“啪！”那只虫子一蹬腿，一扇翅膀，甩了顾念一鼻尖儿的奶盖，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蝗虫！
看清那只虫子的模样，顾念抬起头，就看到了南边的天空上一片黑压压的虫影。
作者有话说：
顾念：麻蛋，这都是哪里飞过来的！
叶九思：师父真是个小财神，点哪儿哪儿赚钱~

第96章
看到那片黑影，顾念的头皮不禁阵阵发麻，抹了把鼻子拎起滑板就往春浅楼的方向冲。
年深最近忙得要命，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还是找叶九思容易，而且他那边人手多，无论找人还是传消息都方便。
顾念匆匆忙忙地赶往延寿坊，半路上却意外的迎面遇到了骑马而来的杜泠和年深那只许久不见的黑鹰。
见到顾念，正在杜泠头顶盘旋的黑鹰俯身而下，直直地冲着顾念飞过来，长翅带起的气流扇得顾念的幞头脚差点起飞。
顾念只觉得黑鹰脚上的金环一闪，再睁眼黑鹰已经收了翅膀落在他肩头。
见顾念看过来，它眯起漂亮的金色眸子，亲热的歪过脑袋疯狂蹭拭顾念的脸颊。
顾念：…………
为啥有种被只鹰反过来撸了的感觉？
“小羽，快回来。”杜泠急急勒马，招呼那只黑鹰，“别跟顾司直撒娇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你找得到年少卿么？好像有蝗虫从别的地方飞来了。”顾念摸了摸黑鹰的翅膀，又焦急地把远天那片‘黑云’指给杜泠看。
长安附近的二十县都在年深私下花钱督促下进行过烧蝗，就算有部分能长起来，也不会聚集起这么多，如此庞大的蝗虫群，肯定还是邻近的其它什么地区闹了蝗灾，然后飞过来的。
说到底，蝗灾最令人头痛的也是这点，它们吃光了本地的庄稼，就会迅速移动到另一个处，越聚越多防不胜防。
毕竟这玩意一天就能飞上百公里。
杜泠拽着缰绳，坐下的马打着响鼻在原地转了一圈，“对，南边蓝田县和鄠[h&#249;]县空出突然出现大量蝗虫，麾下就是为此事让小羽传书回来报信，让我去找户部侍郎和工部侍郎等几位一起去找圣人，安排调集人手捕蝗。”
“那你们快去吧。”顾念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推了推肩膀上的黑鹰。
黑鹰恋恋不舍地又蹭了顾念两下，才展翅飞向天空。
杜泠也朝顾念点了点头，纵马而去。
叶九思正坐在三楼他常用的那间白叠，试吃后厨新研制的两道新菜。
见顾念推门进来，他不禁有些惊讶，“师父，你不是说不来吗？”
今天散衙的时候他原本邀请顾念一道过来试菜的，但顾念有些累了想着去桃花新府那边泡个温泉解乏，便拒绝了他。
“出大事了，蓝田县和鄠[h&#249;]县同时出现了大量飞蝗。”顾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指了指紧闭的窗户。
天气炎热，房间里为降温摆了冰盆，所以把窗户关上了，这会儿顾念一说，叶九思才注意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停地撞着窗户纸，噼啪作响。
他走过去，刚打开窗户，一只飞蝗就啪地撞到了他的额头上，力道之大居然还有点微微发疼。
再往外看，空中灰蒙蒙的，像罩了层烟雾似的，仔细瞧来全都是飞在半空的蝗虫，雨点似的让人心惊。
“啪！”又一只蝗虫飞过来，撞在了他扶着窗框的手背上，叶九思倒是不怕虫，但这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空中，依旧令他看得难受，立刻‘啪’地把窗子关上了。
“师父，怎么办？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蝗虫？”他甩掉手背上的那只，又抬脚踩死一只刚才趁着开窗的功夫飞落到地板上蝗虫，有些惊慌地看向顾念。前些年的时候，长安也闹过两次蝗虫，但阵仗都比现在小多了，从来没有这种几乎将整个长安城都要盖住的庞大阵势。
“别着急，城里没什么大问题，蝗虫找不到吃的不会停留太久，有问题的还是城外那些庄稼。年深已经让杜泠去找户部侍郎和工部侍郎他们去皇城申请调派人手灭蝗了。”顾念把刚才遇到杜泠时得到的消息跟叶九思也说了一遍。
“但是外面的蝗虫会不会太多了？简直跟下雨似的。”
“是太多了，”顾念也忧心忡忡地看向噼噼啪啪不断被撞出声响的窗户，“单是派金吾卫应该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恐怕要发动长安城内外的人，一并参与灭蝗才行。”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已经尽力把本地的蝗虫都扼杀在初期了，却还是抵不过这些外地飞来从天而降的。
“这样的话，我们得尽快准备些网子，还有石灰和草木灰。”叶九思的《除蝗记》也没有白看，立刻反应过来应该准备哪些灭蝗用的东西，“幸好我买了很多石灰，待会儿我就让安排人运出城去交给三郎。”
这场突然从天而降声势浩大的蝗虫雨终于让吕青坐不住了，他立刻安排了征调了长安城内所有能调动的金吾卫赶去城外帮忙灭蝗，皇城各个部门，除了安排必要的坐衙留守人员外，也全部都被发动去城外灭蝗。
也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给他的建议，还给每个‘公务员’都加了指标，每人每天需捉蝗一斗，交不上来的，每次罚钱五百文。
作为大理寺的公务员，顾念自然也在被发动去灭蝗的人员之列。
那些俸禄丰厚的，自然不把这笔钱当回事，要么花钱买清净，要么派家仆代自己去抓，还有些家境普通派不出人的，精打细算，脑子一转就打起了别的主意，每天雇人帮自己捉蝗，一开始的价钱是一百文一斗，后来人多了，也有涨到两三百文一斗的。
至于那些俸禄微薄的，就只能跟着那些金吾卫一起去城外捉虫了。
顾念也曾经想过交钱了事，他实在是太讨厌虫子了，光是看到就后背发麻，半点都不想靠近，更何况每天五百文，他现在也不是付不起。
但是一想到年深和杜泠萧云铠他们全部辛苦奔波在城外，陆昊、甚至玉食锦衣的叶九思都带着一堆家仆浩浩荡荡的出去捉蝗虫了，他就觉得不好意思再待在家里了。
陆溪倒是依旧称病未去，但他派了家里的数十个家仆代自己出去捉蝗，还在府门口设了个烧蝗点，每天以百文一斗的价格收购蝗虫，就地焚烧，让半城百姓都称赞他的高义，人未出门，却刷够了好感度和名声。
鞋套加帏帽加手套，顾念连夜请顾夫人和春梅帮自己和叶九思年深等人用蓝麻布准备了几套完整的灭蝗套装，做足了心里建设，才奔向城外的捉蝗大军。
年深和叶九思都在虫灾最重的蓝田县，顾念便也奔着他们去了那里。
赶到年深他们身边的时候，顾念也看到了老教授的描述中那种噩梦般的场景。
无数只蝗虫飞在空中，遮天蔽日，浓重的阴影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田垄里，秧苗上，到处都密密匝匝地落满了蝗虫，一落脚就能踩扁几只，传出那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汁液爆裂的声响，避无可避。
“师父，你没事吧？”迎上来的叶九思发现顾念脸色不对，就要拽着他去旁边休息。
路边有座大约二十来平米的临时棚帐，里面摆放着坐榻桌案等物件，四周垂坠着淡绿色的细烟纱，既能看清外面又可以防虫。那奢华的气派，主人除了小世子自然没有别人。
“我没事。”顾念深吸口气，摆手拒绝了，哪有刚来就跑去休息的？
不过，他还是连忙打开包袱，穿起了自己准备好的那套防护装备，从头到脚套了个严实。
“师父，你……”叶九思看到顾念从头包到脚的搞笑模样，差点笑出声来，“师父你不热么？”
“笑什么，我帮你和年深他们也都准备了，穿上省得被咬。”顾念义正言辞的将手上的包袱塞了过去。
蝗虫正常情况下不会攻击人，就算攻击也不会造成太大伤害，顾念做这个套装，其实纯粹是为了让自己能在心理上有个安全壁垒，让他觉得没有直接接触蝗虫，不用那么紧张而已。
“我不用，师父你自己留着就好。”叶九思把他的包袱往回推了推，摆明了‘丑拒’的态度。
顾念：…………
年深将所有的田地都划分成了区块，人也同样按区域分配，各自负责往自己负责的区域里喷洒石灰和草木灰的混合粉，轮班休息，比起捉蝗，他们的目的是优先保护粮食，等全部庄稼都淋洒保护完毕，再去捉蝗虫。
沿路每隔不远就挖了一个土坑，每个坑前都人守着，负责搅拌补充石灰和草木灰的混合粉，按部就班的装给前来补给的人，看起来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年深自己也亲自上阵，和叶九思萧云铠等人分别带着几队人埋头走进田垄，争分夺秒地往庄稼上淋洒石灰和草木灰。
顾念来的这会儿，恰好叶九思的粉桶空了，回来装药粉，年深等人都还在忙碌。
穿戴整齐之后，顾念便加入了叶九思那组，帮忙一块洒石灰混合粉。
他赞同年深的做法，以目前这种蝗虫数量数千数万倍于人的状况，先护再捉，才能最大限度的从蝗虫口里往回抢粮食。
加油，你可以的！就当是脱敏治疗！看着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田垄，顾念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拎着桶冲了进去。
没过多久，顾念就发现了自己那身装备的坏处，天气原本就热，他再穿着一身捂头捂脚的东西，蝗虫确实接触不到他，但身上的热气也难散出去，又湿又闷，难受极了。
然而在直接接触那些让自己头皮发麻的虫子和闷热之间比起来，顾念还是咬牙选择了后者，两权相害取其轻，他宁愿闷着。
太阳最烈的那半个时辰是休息时间，顾念回到叶九思的纱帐里，年深等人都已经在了。
萧云铠、杜泠和护卫几人都已经热得摇着扇子打了赤膊，唯有年深和叶九思身上还穿着一层薄衫。
看到顾念全副武装的模样，众人不禁吓了一跳，捂这么严实，不热吗？
等顾念再拆下所有的装备一看，果不其然，手脚都被汗水泡得发白发皱了。
“师父，你还是把那些东西都摘了吧。”叶九思见状，忍不住劝他。
他穿件薄衫都热得要命，真难为顾念还要自己再多套一层。
“没事。”顾念固执地摇摇头。
因为热得没有食欲，顾念午饭都没怎么吃，只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恢复着体力。
正在用布帕擦汗的年深看了眼他，欲言又止，站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休息时间结束，顾念就穿戴整齐，跟着众人再次走进田垄，一直弄到天色擦黑，总算是将所有的庄稼都洒上了石灰粉。
顾念直起腰，长舒口气，随便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打算歇一会儿再起身。没办法，保护庄稼是保护庄稼，但他今天的真正目标，那斗蝗虫还没有着落呢。
“去阿九的帐篷里歇着吧 。”年深走过来，伸手将他半拎半扶的拽了起来。
“不行，我还得抓一斗蝗虫呢。”顾念试图拒绝，却拗不过年深的力气。
“抓好了，你回去歇着吧。”年深若无其事地道。路边接连有人燃起篝火，让他黑色的眸子映出一片橘红色的暖光。
抓好了？顾念有些发懵，他明明一只都还没抓啊？
回到叶九思的帐篷，那里果然已经有满满一桶蝗虫安静地摆在帐角。
“你帮我抓的？”顾念怔了怔，总算反应过来了。
“嗯。”年深淡淡地应了声，轻轻帮他拿下了头上的帏帽。
但年深跟他一样，整天都在忙着洒石灰粉，甚至还冲在最前面，哪来的多余时间再去抓蝗虫？
顾念往下拽着手套，脑子里却满是疑惑。
想来想去，看到年深被晒得异常红的脸颊和手臂，他终于想到了午休的那半个时辰。
“中午休息的那半个时辰去的？”
“嗯。”年深云淡风轻地应了声。
顾念不禁有些感动。
“你先歇着，我再去忙会儿。”年深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转身走出了纱棚。
一个里正模样的人走上来，拦住年深说了几句。
隔着那层青烟似的纱帐，顾念可以清楚的看到年深形状完美的眉骨和脖颈凸起的喉结间挂着的汗水，火光之下亮晶晶的。
告别里正，年深便大步朝田垄里走去，半湿的薄衫在夜色抹出的阴影里勾勒出他高大的背影和线条优越的肩背，透过那坚实稳健的步伐，仿佛可以看到日后在兵荒马乱之中肩挑日月，力扛山河的英姿。
这个男人默默做事的性格真的太帅了，简直帅得让人有些无法招架。顾念默默目送着年深的身影融入夜色，心脏怦怦直跳。

第97章
以前顾念只觉得年深的脸帅，身材好。身为书中的男主角，外形条件优越，出类拔萃，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作为一个资深颜控，朝夕相处，让他也不免偶尔会沉溺在对方的‘美色’里无法自拔。
很早之前，顾念就知道自己是个颜控。
小时候去买蛋糕，他一定挑展示柜里最惊艳的那个。
读幼儿园，他也要挑房子最好看的那所。
长大一点追星，就更不用说了。就连看电影电视剧这类影视作品，也是先看演员阵容，男女主他可以不认识，但不能不好看，否则甭管是得过什么奖的作品，他都看不下去。
再后来，略微好了一点，他追星时对美的认知范畴略微扩大了一些，从单纯的外表拓宽了视野，他学会了欣赏文采超群字也写得漂亮的苏轼，沉迷于滑雪动作帅到惊天地泣鬼神的运动员，等等等等。
当然，因为沉迷颜值，他从小到大也栽了无数跟斗，翻车无数，状况惨烈。
比如外表惊艳的蛋糕其实齁甜齁甜的，一点都不好吃。
比如房子漂亮的幼儿园还有个漂亮的花园，花叶上蠕动的大青虫常常吓得他不敢睡午觉。
比如外表光鲜亮丽的姑娘和帅哥，其实是渣女和海王。
比如男女主虽然长得好看，但片子的剧情却烂的一塌糊涂，看完发现完全就是浪费人生里的某一百分钟。
比如他才感动的读完十年生死两茫茫，却发现某居士其实身旁当时是第二任妻子，完全不是他认知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总之如果要让顾念来总结他这十几年来的追‘美’之路，大致就是四个字，漂亮有毒。
顾念也没真正谈过恋爱，但自认在各种影视剧小说里也跟着‘实习’了百八十回，经验‘丰富’，他‘千锤百炼’出的恋爱观其实很肤浅也很简单，他希望对方长得好看，相处舒服，一心一意。
无论是鉴于以往翻车无数的经验，还是恋爱实习的经验，他都知道年深绝对不是一个能符合他洁癖式的感情观的对象。
毕竟这人可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为了权衡利弊，会有无数种的身不由己，后宫到时候没有三千也有两千八。
更何况，他还是个男的。
他虽然认为爱情男女不忌，最重要的是相爱，但对方可未必这么认为。
所以对于年深，他的态度是旁观欣赏，偶尔YY一下就好，千万不要陷进去。
然而，这个男人真的是太帅了，从外到内的帅，越是了解就让人欲罢不能。
“不行，不行。谁都可以，这个绝对不行。”顾念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年深制定的捉蝗计划，分为两个步骤，保护庄稼，捉蝗。
第一步已经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赶在天黑前完成了。
第二步里，年深将所有能指挥的人手分成了四拨。年轻的分为早白晚三班捉蝗，老弱的分为第四拨，负责后勤和监看庄稼。
子时到卯时的四个时辰属于早班，前三个时辰负责看顾篝火烧蝗，最后那个时辰熄灭篝火趁着天色微亮去捉蝗。
这个时候露水未去，蝗虫身上沾着水还飞不起来，只要伸手从它们停落的地方往下摘就可以。
因为这个时段对身高要求较低，且劳动强度不大，所以个子稍矮和年纪半大的孩子大多被分在了这个班。
辰时到未时为白班，负责拿着捕网抓捕空中飞的蝗虫。这个时段算是最辛苦的，天气热，挥网捕蝗的强度也最大，所以分配的是身体素质最好的身强力壮的那批人。
申时到亥时为晚班，这个班次的人前两个时辰负责拿网捕虫，后两个时辰负责生篝火烧蝗。
至于最后一拨人，一方面负责帮忙给所有人打理三餐，一方面则负责监看庄稼上的灰粉，一旦发现被大风或露水打落，不能继续抵御蝗虫的状况，则需要立刻添补，这个时候便可以叫隔一班的人过来帮忙。
这样的分组一方面尽可能兼顾了所有人的休息时间和状态，另一方面，也保证了随时有人可以支援保护庄稼的重点目标。
每个步骤都按照现有状况和人手进行了合理布置，如同行军打仗的计划部署一样，目标清晰，分工到位，责任明确，年深优秀的统筹能力可见一斑。
这套计划，年深也同时飞鸽传书提供给了长安附近这段时间和他有所联系的各位县令，以及远在洛阳的李长风，供他们借鉴参考。
顾念自然也加入到了这个分组里，他和叶九思都被分到了晚班，年深自己和萧云铠杜泠等人，则被分配到了最累的白班。
为了节省每日来回奔波的时间，顾念也跟大家一起睡在了附近的村子里。
一觉醒来没到‘上班’的时间，他还能悠闲地睡个回笼觉，然后起床吃个饭，顺带着用纱棚里的硝石制冰，再加上冰鉴里的牛奶、蜂蜜、酥以及跟里正买的鸡蛋，做点简单的冰沙出来。
这个时代的人已经学会了用硝石制冰，不过因为制冰需要的硝石量比较大，普通人家也大多是用不起的。
只有叶九思这种花钱如流水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这趟出来捉蝗，才会不计成本的带了厨子和各种床榻器具，也带了大量的硝石和解暑降温的冰鉴。
硝石的产冰也不像窖藏的冰那样大块坚硬，而是更为细碎的冰碴儿，仿佛天生就是拿来做冰沙的。
冰鉴就是这个时代的冰箱，分为双层结构，简单来说就是外层一个大的鉴，里面一个小的尊缶，最初是在两者之间的空隙里装满冰，在尊缶里盛放需要冷藏的食物和酒水等物，到硝石出现之后，降温的方法就更简单了，每隔一段时间更换里面的水再投入硝石就可以。
至于效果，只要不差钱，效果一定不会差。
因为有叶九思这个‘不差钱’的朋友，顾念自然也蹭到了使用冰鉴的权利。
他的简单版冰沙虽然没有磨制成细沙，也缺少奶粉，口感不如桃花新府精心细作的酥山，但在这种山野乡间，依旧让叶九思爱不释‘口’。
两人美美的吃了两份，时间已经接近申时，便开始准备上工，将剩下的放在冰鉴里，留给年深等人‘下班’再吃。
叶九思和护卫们的准备工作是脱外面那件衣服，毕竟外面没有降温的冰块，也没有人打扇子，比棚子里热得多。
顾念则是‘穿’，他又套上了自己那套从头捂到脚的装备。
几人走到田垄边，正遇到回来的年深等人。
年深顺手要把自己那个捕网递给对面的顾念，顾念转头却抢了杜泠手里的走了。
年深：？？？
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顾念站在田垄边，握起双拳，对着铺天盖地的蝗虫偷偷给自己洗脑打气。
“顾司直在干嘛？”萧云铠和年深杜泠正站在纱棚前面拍打身上的尘土，净面洗脸，恰好看到顾念站在田边。
叶九思的人影都已经淹没在庄稼里，只剩下空中疯狂飞舞的捕网，顾念还在那里不停晃悠着双拳。
他从头武装到脚的模样仿佛大头娃娃，配上那个动作，显得憨头憨脑的。
正在挽袖口的杜泠勾起唇角，“在给自己壮胆吧，他好像有点怕蝗虫。”
“不会吧，他连这玩意儿都怕？胆子也太小了吧？”萧云铠哈哈大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恰恰相反，” 年深放下手里的布帕，深深地看了眼那个站在田垄边的身影，“敢于直面自己惧怕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勇气。”
萧云铠挠了挠头，仔细一想，好像的确是麾下说得对。
“啊！！！！！”他们讨论的功夫，顾念深吸一口气，壮胆似的大喊着，拎起捕网和木桶冲进了田地里，就像一只还没学会自己捕猎的小兽，努力凶悍，却奶呼呼的，透着点傻气和可爱。
杜泠不禁莞尔，边摇头边道，“顾司直这个人，可太有意思了。”
艰难地熬过前两个时辰，后两个时辰烧蝗的时候对顾念来说就相对轻松了些。
蝗虫对于火光的热情远远大于他们，会飞落到身上的数量明显比白天少了许多。
年深等人睡醒一觉，跑去林子里捉了野兔和野鸡，特意拿过来篝火边烤，算是给大家做夜宵。
年深刚拎着兔子在顾念旁边坐下，顾念就‘忙碌’地起身跑去捡柴火了，回来后若无其事地坐在了远离年深的另外一边。
年深烤好兔腿分给叶九思和顾念，顾念摆手说没胃口，转身拿了萧云铠的鸡翅。
察觉到不对劲儿的杜泠朝年深挑了挑眉，你又得罪顾司直了？
年深：…………
‘又’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开始，他们捉到的蝗虫就已经多到装不下了，除了上交的还绰绰有余。
有人建议直接全烧掉，有人却觉得浪费，可以拿去喂鸡鸭什么的，也有人闻着烧蝗时的香味，提议说可以试试吃掉。
睡醒的年深等人照例带着打好的野味过来‘探望‘叶九思和顾念，萧云铠用脚踩死了两只被火烤落半死不活的蝗虫，“这玩意真的能吃吗？”
“吃倒是应该能吃。”顾念晃悠着手里拨火用的木棍，好歹蛋白质的含量也是十分丰富的。
“真的？好吃吗？”叶九思立刻期待地看向顾念，蝉和蜂他吃过不少，蝗虫还真没尝过。
他对顾念是有美食滤镜的，从醒酒到云霞饮云霞糕，再到昨天鼓捣出的冰沙，就没有不好吃的。
“应该还不错吧。”顾念不确定后世的虫宴里有没有蝗虫，毕竟他是很抗拒接受关于虫子的各种信息的，但从虫子能在许多地方的食谱里成百上千年的延续下来这点来看，味道应该是在许多人的接受范围里的。
“真的？那师父你给我们做做吧？”
顾念：…………
且不说他怕虫，关键是真做菜的话他也只会那么一道糖醋排骨。
顾念为难地摸了摸耳朵，“我只听别人说过，没做过。”
“没事，你说，我来做。”接到年深的目光，杜泠立刻‘自告奋勇’地挽起袖子，替顾念解围。
“先洗干净，用热水滚三滚，再晾干用猪油炸一炸，洒上盐或者磨成粉的安息茴香就可以了。”顾念随便套用了他老妈炸蘑菇的做法。安息茴香就是孜然，反正老妈说过，油炸加孜然，拖鞋都好吃。蝗虫应该比拖鞋好吃吧？
大半夜的没处去找猪油，但叶九思带来的厨子那里有白麻油，盐和安息茴香就更不用说了。
厨子既然被叫起来了，自然也就没有杜泠什么事儿了，过水晾干磨孜然粉下锅油炸，一气呵成。
厨子按照顾念的食谱，将蝗虫过了两遍油炸到酥脆，分成两盘装过来，一盘洒了盐，一盘洒了孜然，香气引得周围不少人都抻着脖子往这边看。
萧云铠试探性的用勺子舀了几个放进嘴里，惊喜地看向顾念，“好吃，真的好吃。”
说罢，立刻又挖了一大勺送进嘴巴里。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也试探性地尝了尝，立刻都露出了赞叹的表情，就连年深和叶九思也不例外。
顾念也松了口气，行吧，看来蝗虫的味道还是比拖鞋能好点的。
当然顾念自己是绝对不肯吃的，无论叶九思如何盛情邀请他都敬谢不敏。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多了，他也不是每样都必须尝过味道。
蝗虫能吃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他们所有的班组。
后勤组也把蝗虫正式纳入菜单。
不过顾念的这个食谱，除了叶九思，普通人是吃不起的，所以他们对做法进行了改良，过水滚熟之后放到篝火边烘干烤脆，再洒上盐，照旧是道受人欢迎的美味。
甚至于后来长安城的酒肆饭馆里都出现了这道菜，风靡一时。
第一批蝗虫在他们奋力捕杀了八九天之后，初见成效，天空重现清朗，然而，没过多久，就出现了第二批，第三批。
大约是他们这边留存的庄稼多，所以反而引来了更多的蝗虫。
不过，随着蝗虫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众人的应对和捕捉技术也越来越熟练。
大家每旬轮流回大理寺值班，再回来捉蝗，为了能远离年深诱的‘诱惑’，顾念还刻意错开了跟年深在大理寺值班的时间，让自己跟他几乎见不到面。日子就在从长安城内到田地的道路上匆匆而去，轰轰烈烈的捉蝗行动到了尾声，时间也到了七月底。
八月初一，顾念久违的去上了一次朝。
因为站得太远，其实很多时候他都不太听得清楚远远站在前边的那些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关于捉蝗的事情，他倒是听了个大概，由于长安城内外一心的努力，总算保住了周边大约六七成的庄稼，洛阳那边也保住了五成左右。
而外地的许多地方，因为之前不当回事，等到闹起虫灾的时候再去捉蝗，方法粗糙，组织混乱，几乎颗粒无收，相比之下，长安和洛阳两地的收成几乎可以堪称为蝗口夺食的奇迹了。
吕青甚为欣喜，对相关人员多有嘉奖。
然而，也不知道是吕青的刻意敷衍还是被人蒙蔽，前期自费灭蝗，后期提供有力组织方法功劳最大的年深，却在此刻被稀释了功劳，变为其中顺带被奖赏的那个。
顾念越听越生气，吕青这个江山守不住，真的完全都是他自己的原因。
上朝是个体力活儿。站了将近一个时辰，顾念觉得手脚发麻，脖子也酸疼得几乎受不住了，终于等到宣布散朝的消息。他揉着酸疼的脖子刚要走，却被杜泠拽向了旁边的廊庑。
他这才发现，大家都没有走，反而自觉的分别朝两侧的廊庑走去。
上过朝之后，还有皇帝给百官的提供的早餐──廊下餐。
顾念和叶九思对着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双双直皱眉头，比起这顿路边摊水准的廊下餐，大理寺的食堂简直都是三星级酒店的服务标准了。
敷衍地吃了几口，顾念就放下了勺子。廊下餐散席，杜泠和萧云铠见到人群里的年深，便出声招呼。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顾念就心里一颤，下意识地想逃远点。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顾念跟叶九思知会了一声，拔腿就溜。
弄得叶九思一脑袋问号，你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大家不是都要回大理寺吗？
顾念抛下众人往外跑，跑到半途肚子实在有些饿，就随便找了个路边的小饭店吃了点东西做早餐，想着吃完再回大理寺。
付完饭钱，顾念见天色不早，便穿街走巷的往回赶，刚转到一条僻静的巷道，他的脑后突然被人砸了一下。
顾念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顾念：逃避可耻但有用
备注：1、关于吃虫：先秦时期，不少虫子已成为人们的盘中餐。据《周礼&#183;天官》记载，当时用蚂蚁卵做的蚁子酱，在周王室菜单上名为“蚳醢”，为专供王室享用的肉酱之一。而蝉、蜂等昆虫，也是贵族阶层颇为喜欢的美食。魏晋南北朝时，人们还发明了多种吃蝉的方法，或烤或蒸或下沸水焯熟，然后加上佐料食用。
唐太宗生吞蝗虫后，无意中掀起了一股吃蝗虫之风。之后人们将蝗虫蒸熟后吃，吃不完的就晒成蝗虫干，作为过冬食物。明朝徐光启在《除蝗疏》中提过：“臣尝治田天津，适遇此灾。田间小民，不论蝗蝻，悉将烹食。城市之内，用相馈遗。亦有熟而干之，鬻于市者，则数文钱可易一斗……质味与干虾无异，其朝晡不充恒食此者，亦至今无恙也。”

第98章
顾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正以侧躺的姿势待在什么地方，从鼻端传来淡淡的土腥气以及脸颊底下非常粗糙、凹凸不平的触感来看，他应该是躺在地上的。
手脚都被绑住了，嘴巴被堵住了，眼睛也被蒙上了黑布。
他心里不禁蓦的一沉。
自己这是被绑架了？
而且对方谨慎地蒙上了他的眼睛，说明对方要么是他认识的人，要么就是知道他的身份，为了防止日后被大理寺追查，所以不想让他看到脸。
总之，对方清楚他的身份。
唯一的好消息是，从绑架者蒙住他眼睛从而想日后被避免追查这点来看，他暂时还是安全的，对方目前还没有杀他的意思。
醒来的顾念迅速地分析着自己目前的处境。
脑后被打的位置一抽一抽的传来疼痛感，打断了他的思路。
下手可真是不轻，顾念疼得皱了皱鼻子。
周围异常安静，别说交谈了，甚至听不到脚步或者呼吸之类的声音，他身边现在应该是没有人的。他仔细侧耳听了一会儿，也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什么动静，只有窗口或是没关严的门口隐隐有一点点风声。
他挣扎着努力用手往可以活动的范围摸了摸，终于摸到几根硬硬的树枝样的东西。
安静，树枝，关不严的门或窗。
综合这几点来看，顾念推测自己很可能被人关在某座宅子后院的柴房里。
但是顾念有些想不通，他既非权贵又非巨贾，对方绑架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拿他做筹码威胁别人？虽然他现在算是跟叶九思、年深、墨青交情不错，但也就是朋友而已，根本到不了可以做筹码的那种举足轻重的地步。既然绑架者知道他的身份，那应该也大致知道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没到可以威胁人的程度才对。
拿他能威胁到的人，大概只有顾家人吧？
为钱？顾家才有几个钱？别说叶九思墨青他们了，连何鞍书也是远远还比不上的。
等等，难道是为了威胁顾言？
可是，要是为了威胁他哥的话，也太远了，寄封威胁的书信过去恐怕都得十几天才到，时效性太差不说，要关他这么多天光是供吃供喝就太麻烦了。
顾念想了一圈，都猜不透对方到底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了脚步声。
另一边的大理寺，下朝的众人都已经回到了履雪殿，只有顾念不见踪影。
年深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叶九思，“顾司直说过不回来了吗？”
“他就说他还有事，先走了。”叶九思困惑地用扇子骨挠了挠头，“这算是说他不回履雪殿了吗？”
年深：…………
杜泠意有所指的看着其它几人，“说起来你们不觉得最近顾司直有点怪吗？”
“哪里怪，我觉得挺正常的啊。”萧云铠大大咧咧地往嘴里丢了块肉干。
叶九思把扇子支在下巴底下，仔细思考一会儿之后转头看向了年深，“真说起来的话，好像就是师父最近很少跟三郎说话？”
萧云铠咬下半块肉干，“你们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你惹师父生气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萧云铠也好奇地看过去。
年深笔锋微顿，无奈地辩驳，“并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理你了？”
年深：…………
“他平常无论是不回家还是请假，都习惯性的会捎口信或者留条子，今天居然就直接没来，还是有点奇怪。”年深转移了话题。
杜泠挑眉看了年深一眼，话题转得太生硬了。
“要不待会儿散衙我去师父家里看看？正好我给他准备的礼物到了。”叶九思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胸口。
年深看了他一眼，“弄好了？”
“嗯。”叶九思得意地点了点头。
顾念听到脚步声，便急忙放松身体，努力装作还昏迷未醒的模样。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脚步声就一前一后的到了门口。
“人醒了么？”一个声音道。
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人将门打开条缝，朝里面看了眼。
“还没。”另一个声音回答。
顾念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第一个声音有点耳熟，似乎隐约在哪里听过，第二个就比较陌生，完全没有印象。
“待会儿你进去，就按刚才咱们商量的让他写个条子，然后拿去要钱，今晚咱们就可以再去吉祥坊快活了。”
“他会肯写吗？”
“放心，他这个人最不心疼的就是钱，何况他那个饮子和寒门纸的生意这么好，兄弟们现在手头紧，借点来花花怎么了，以前也不是没借过。”
顾念心里猛地一惊，听这人说的话，似乎真的是对他有点了解的。但他哪有这样的兄弟？
寒门纸向来是孙家纸坊代售的，知道他是老板的人，除了孙家和年深他们之外，其实就只有身边不多的几人和那天在纸坊找麻烦的那位书院以前的同学。
当时的大部分人都是他叫嚷涨价之后才围过来的，听到他名字的人应该很少。
但这个声音明显不是找麻烦的那个书生。
等等，吉祥坊是赌坊，难道是以前那些跟他混赌坊的那些狐朋狗友？
书院和那些人的交集……
顾念努力回想了一圈，终于把第一个声音跟一个人对上了号。刁守轻！那个瘦皮脸八字眉曾经在西市拦住他想要拽他去赌场的家伙。
他刚确认对方的身份，木门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听脚步只有一个人进来。
“醒醒。”那人推了他几下，见他不醒，就拍了他的脸几下。
“唔！唔！”顾念只得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晃动脑袋，给了点反应。
“老实点，别动。”那人用一个尖锐冰冷的东西戳在他的脖颈上，“否则我割掉你的耳朵。”
顾念‘听话’的不动了。
“兄弟们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十万文花花。只要你配合，保证拿到钱之后就把你放回去。你要是愿意，就点点头。”
顾念立刻‘疯狂’点头。
“好，那待会儿我给你纸笔，放开你的手，你就乖乖给家里写张条子，让他们今天申时一刻之前，将钱送到西市放生池边的石龟底下。明白么？”
顾念点头。
“我再警告你一下，待会儿写条子的时候，不要乱动，不许回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否则别怪我手上的刀不客气，听懂了么？”
顾念继续点头。
那人见过他配合，没再说什么，身边传来几声响动，随后有人把他拽了起来，推到几步远的另一处位置跪下，然后只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拿掉了眼罩。
顾念眨了眨眼睛，才适应了乍然而来的光线。
他面前摆着张残破的矮案，上面摆着笔墨和一张纸。
他揉着手腕迅速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腰间空空如也。钱袋，装着防身笔的袋子，上次在洛阳买的玉佩，全部都被拿走了，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老实点，乖乖写条子，再敢乱动我就杀了你。”
那人的刀锋抵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唔唔。”顾念赶紧点头，拿起笔略微思索片刻，提笔给顾夫人写了封书信。
【阿娘我赌输了十万金今天下午申时求你务必将钱送到西市放生池边的石龟底下
如果等到今天晚上柝木敲响的时候还拿不到钱他们就要割了我的耳朵
除了阿兄咱们家里姓顾的可就剩下我了阿娘救我钱不够的话 可以先找老板借
儿顾念九拜叩首】
顾念写完，又看了一遍，手上的笔没放下，一小点余墨不小心滴在了最后一列的‘九拜’那里。
“唔唔。”他指了指那个墨点，高举着双手比划着，示意身后的人再拿张纸给他，让他重写。
“不用了。”那人将眼罩重新套在他头上。
拿走了那张纸，隔了一会儿，大约是看完觉得没有问题，重新把他的手绑了起来，随后便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听着脚步声远去，顾念才松了口气。
家里人都知道他把年深叫做老板，顾夫人拿到这封信后应该能明白，自己是要她立刻去大理寺找年深帮忙。
也希望年深能看懂他给的暗示。
应该能看得懂吧？
散衙之后，叶九思骑马顺道去了药肆，进门的时候一个人急匆匆地跑出来。
叶九思敏捷的侧身闪开，两人才算是没撞到一起。
“做什么如此慌张？”叶九思皱眉看了那人一眼，发现是顾家的小厮。
“小世子，您知道年少卿在哪里吗？”那人正是井生，看到叶九思，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
“应该还在大理寺。”叶九思打量他神色不对，便道，“出了什么事？”
“我家小郎君被人绑架了，夫人让我赶紧去请年少卿过来。”井生把手里捏着的那个信封递给叶九思，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绑架？叶九思闻言，大吃一惊，展开那封信看完，立刻回身吩咐身后的那两个侍卫，让其中一个骑马回大理寺报信，另外一个回家去集合家仆，待会儿准备听消息行事。
“怎么回事，这封书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大约半盏茶之前，跟小郎君随身的那个笔袋一起扔到药肆里的。”井生边答话边默默擦了擦眼泪。
没过多久，门口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年深带着杜泠和萧云铠都赶了过来。
“家里这两个月的大多数进账都是阿满拿回来的，他肯定知道十万金是拿得出来的，所以我看到最后，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让我向年少卿求助。”
年深低头看那封书信的时候，顾夫人捏着锦帕解释道。
叶九思歪了歪脑袋，原来师父私下里管三郎叫‘老板’？
年深看完那封信，又垂眸打量了几眼那个顾念几乎从不离身的笔袋，“可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顾夫人摇了摇头，“没了，信是扔进来的，没看到人。”
叶九思道，“我们就把赎金放到石龟底下，然后埋伏在旁边抓人不就得了？”
杜泠摇头，“如果他们找个乞儿去取钱呢？到时候我们抓不到人不说，顾司直也危险了。”
“那咱们就让他们拿走钱，咱们就在后面悄悄跟着，找到地方把师父救出来。”
时间太紧，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申时，要调查其它的也有些来不及了。杜泠点头道，“我觉得这个办法还算可行。”
年深捏着那封求救信又看了一遍，按照信上的意思，绑架顾念的人应该跟赌场有关，但如果真的是赌场，不可能让他把‘赌钱输了’这么有指向性的事情直接写在上面，而且也完全可以让他先写借契，再回来取钱。
手法这么粗糙，完全没考虑拿到钱之后可能会被追查到的后果，说明绑架顾念的人，应该并不是个惯犯。
年深正在推敲信的意思的时候，突然发现了那滴看似不小心的滴到的黄豆大小的墨迹。
说起来，这东西好像跟顾念常念叨的标点符号有点像？
年深眸色微沉，这种点是什么意思来着……着重强调？
强调什么，九？
年深立刻又把那封书信的三段内容重新再看了一遍，终于发现了端倪，他飞快的思索片刻，立刻对叶九思和杜泠道，“阿九，待会儿你派一个护卫装成小厮，陪顾夫人去西市放赎金，务必保证顾夫人的安全。七郎离远点看着，有人拿钱就跟上去。如果发现关押顾司直的地方，响箭为信。”
“五郎和阿九跟我去赌坊查。”年深雷厉风行地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赌坊？不可能是赌坊的人吧？
叶九思怔了怔，匆匆吩咐一个护卫保护顾夫人，等他追出门的时候，年深和萧云铠都已经要骑马跑出义宁坊了。
他赶紧飞身上马，快扬两鞭追了上去。
年深让萧云铠在赌坊里找到之前打听顾念消息的人，问出了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以前跟顾司直常来赌坊玩的人里面，有没有姓金或者姓焦姓刁姓斗的？”
叶九思听得一脑袋问号，姓金或者姓焦姓刁姓斗的？
那个赌坊的伙计想了想，“其它的没有，但是有个姓刁的，现在也常常会过来玩。”
叶九思：？？？
还真有？
“他叫什么，做什么的，知道住在哪里么？”年深眸色微凛，闪过刀锋一样的利色。
伙计被他身上猛然迸发出的杀气吓了一跳，酷暑闷热的天气里愣是惊出了身冷汗，“叫，叫刁守轻，跟顾念一样，以前都是个什么书院的书生，现在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住……好像住在善和坊，具体地址我真的不知道。”
年深立刻转身而去。
萧云铠拍拍吓呆的伙计的肩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在他手里，也匆匆跟了上去。
“调集人手，去善和坊全坊搜那个那个叫刁守轻的家。”
顾念被蒙着眼睛绑在柴房里，周围又没有半点声音，一开始还有些焦急和担心，后来就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听到耳边叶九思呱噪的声音。
“师父，你醒醒啊，你不是想在凉州买宅子吗？我已经在凉州给你买好了一座大宅子，就在三郎家的旁边，那条街就咱们四户，以后三郎、你，我，墨青，咱们四个做邻居。
你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拆了重建，你想建成什么样都行，让墨青带着人亲自上手。
宅子里全都铺上砖，街面上也做成你最喜欢的那个水泥路。
下雨的时候保证不会起泥。
师父，房契和地契我都给你带来了，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啊！”
说到最后，不停推着顾念胳膊的叶九思，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顾念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叶九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是个话唠。”

第99章
叶九思的下句话在嘴里噎了噎，表情顿时转为欣喜，眸子闪闪发亮，“师父，你醒了。”
“被你吵醒的。”顾念调侃了叶九思一句，借着他搀扶的力量坐了起来。
顾念抬眼看了看，发现自己还在那个破旧的柴房里，外面天色尚亮，一线斜阳透过大开的木门照亮了柴房里大半的地方，地上丢着一堆断掉的麻绳，应该是之前绑他手脚的那些。
由于长时间的捆绑，他的手腕上已经被勒出了紫红色的深痕。
“年少卿呢？”顾念揉着手腕的勒痕。叶九思带着两个护卫和几个家仆守在他身边，年深反而不见踪影。
“刚才三郎急着查看你的状况，我们也都围在旁边，家仆们没看住刁守轻和他的同伙，让他们两个趁机溜了，”因为是自家家仆的问题，叶九思白玉似的脸颊在夕阳的余晖里微微有些赧色，“三郎带萧云铠去抓人了。”
后脑勺还是疼。顾念伸手摸了摸，发现那里肿起一个大包。
他动了动脖颈，来回转了两下头，并没有什么头晕想吐的症状，略略安下心来，看来是没什么脑震荡的症状。
叶九露出焦急的神色，“头疼？师父，你再忍忍，我已经派人去请医师了，应该马上就到。”
“请什么医师，送我回药肆让阿舅看看就行。”顾念拄着叶九思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秦染的医术比大半个长安的医师都好，没必要再找别人，何况感觉上也没什么大事。
叶九思拗不过顾念，便留下一个家仆等在原地，给年深他们留了口信，自己带着人把顾念送回药肆。
走到门外，顾念发现这里其实离他被打晕的位置很近，就在善和坊。
“我的玉佩被他们拿走了。”顾念正要上马车，突然发觉腰间空空，想起自己的东西都被刁守轻他们抢走了。
“放心吧，三郎刚才就发现你的玉佩和钱包不见了，肯定会押着他们两个帮你找回来的。”叶九思把转身要回去的顾念推上马车。
为了照看他，叶九思也放弃了骑马，跟在后面一同上了马车。
“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坐稳之后，叶九思忍不住问他。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顾念苦笑着摸了摸发肿的后脑勺，“我就是下朝之后在廊下没吃饱，饿得不行，就想出来找个地方吃点饭。”
“你当时说有事就是想再去吃点饭吗？”叶九思恍然大悟。
顾念：…………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看见年深下意识的逃跑了吧？
“吃完看时间有点晚了，着急往回赶，那会儿大路上的车多，我就绕进了旁边的坊巷，然后就被人打晕了。再醒来已经被人绑紧手脚戴上眼罩丢进了刚才的柴棚里，然后他们就逼着我写了那封要钱的书信。”
“就这样？”
“就这样。”顾念挪了挪靠腰。
“那他们也太傻了吧，打劫熟人还敢露脸？”见顾念似乎坐得有些不舒服，叶九思把身边的软垫都堆到了顾念那边。
“他们虽然不是惯犯，却也没傻到那个地步，”顾念把两个垫子塞到腰后，“没敢在我面前露脸。”
没露脸？叶九思疑惑不解，“那你怎么知道绑架你的人是刁守轻的？”
“猜出来的。”
“猜的？？？”
顾念便把自己当时锁定刁守轻的大致思路给叶九思说了一遍，说到有些口渴，还拎起提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口。
“这也行？”叶九思听得目瞪口呆。要是换做他，根本不可能想得到这些。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顾念才觉得唇齿之间舒服了些。
“就你那封信啊，三郎一看完就带着我们往赌场跑，还问人家有没有什么姓金的，姓焦的，姓刁的之类的？然后就打听出了刁守轻的名字，知道他住在善和坊，我们就立刻带人过来，找坊正一问，很容易就确定了他的住址。
之后就更简单了，三郎让我们围住那座院子，他自己先在房顶查探了一圈，确定了你的位置和安全，冲进来救人。我们进来的时候，那两人正傻乎乎的喝酒商量待会儿去取钱怎么甩掉尾巴的事情呢，根本没想到我们已经摸上门来了。”
顾念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唇角微微翘起，果然，年深是看得懂他的意思的。
“哎，对了，师父，那你那封信到底怎么回事？我来的时候想了一路，去赌场我还能稍微想明白，因为你的信里提到了是赌债的事情，但为什么三郎会知道打听什么姓金的姓刁的之类的人？”
“那你看出什么了？”顾念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小世子一眼。
叶九思摇摇头，看出来的那点已经都说了呀，跟赌有点关系。
“有笔墨没有？”
叶九思拉开扶手底下的侧匣，里面整齐的摆着套笔墨和花笺，又从旁边抽出截暗板，变成一个临时的小案。
顾念磨了点墨，提笔将那封书信重新写了一遍，又在‘九拜’中间点了个墨点，“再看看。”
九？叶九思就在旁边，自然看到了顾念最后特意点的那个墨点。
然后他又皱眉把前面那简短的三列字看了下，试探地看向顾念，“第一列的第九个字是‘金’，然后呢？”
顾念屈指点了点第二列，“第一列是金，第二列呢？”
第二列？叶九思的眉心拧成了结，“柝？”
“第三列。”
“姓？”
“金柝？姓？”叶九思把三个字来回看了两遍，恍然大悟，兴奋的一拍扶手，“我知道了，提示是绑架者的姓氏跟金柝有关，在军中，金柝又叫刁斗或者焦斗，所以三郎把其中所有可能跟姓氏有关的都摘了出来，拿去问那个赌场的人！”
“嗯。”孺子可教，顾念揉着有些发痒的手腕点了点头。
“可是，万一他没往军营那边想怎么办？”
“他肯定会往那边想。”顾念胸有成竹的道。
一个人的惯性思维和联想方向是跟个人经历有很大关系的，像年深这样出身将门，懂事之后的大半时间都在军营渡过的人，有些东西是和血蚀骨，刻在灵魂深处的。
至于他知道，那就要归功于小时候背过“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也读过“万里鸣刁斗，三军出井陉”了。
“你就不怕信来不及传到他手里？”
“怕，所以我也还留了点其它提示。”顾念又指了指第三列字开头部分的阿兄和结尾的老板，“我特意提了我阿兄，他和年少卿的共同之处就是都从军。”
叶九思撇了撇嘴，你这个也太隐晦了。
看着叶九思的表情，顾念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刁守轻他们肯定会检查我写的书信的，要是写得太直白的话，会被看出来的。”
叶九思：……
“幸亏我没指望你。”顾念拍了拍他的头顶，故意逗他。
“怎么不能指望我了？”叶九思不服气的道，“谁能像三郎跟你这么心有灵犀，看到个墨点也能想那么多。”
顾念：…………
“而且我至少可以出赎金的啊，而且派人跟着他们两个也能把你救出来，就是……慢点而已。”
说到最后，他也有点泄气，眉眼落寞地垂下，“我确实不如三郎那么可靠。”
“我也不如他可靠啊，”见似乎把人逗过头了，顾念赶紧补救，“但是咱们现在还有时间努力，等到我们十九岁的时候，能像今天的他一样可靠就可以了。”
去年二十，今年十八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一次了吧？
叶九思话锋一转，眯了眯眼睛，“师父也觉得三郎很好？”
“当然。”顾念谨慎往后面的马车车厢上靠了靠，敢情这小坏蛋刚才又是装的？
“那师父就看在他这次努力救你的份儿上，别再生他的气了吧？”叶九思小动物似地瞪大了眼睛，诚恳的替年深‘求情’。
顾念：？？？
我什么时候生他的气了？
澄清过关于‘生气’的误会之后，马车也已经到了西市附近。
后面马蹄疾响，叶九思掀开帘子看了看，年深和萧云铠骑马赶了上来。
两人马鞍前方还各自横着个背负双手五花大绑的人，其中一个是刁守轻，另一个顾念仔细看了看，还真的是不认识。
“抓到了？”叶九思跟年深打了个招呼，看向那两个罪魁祸首。
“嗯。”年深淡淡地应了声，迅速瞥了眼坐在马车左边的顾念，见他安然无恙，眼底也略微放松了些。
“你的。”他从怀里掏出个锦袋，轻轻抛给顾念。
锦袋在空中划过道高高拱起的弧线，准确地落在顾念的膝间，正是他的钱袋。
察觉到钱袋异常的鼓胀，顾念连忙打开抽绳，只见上面还塞个素色锦帕，他那块羊脂白玉的方块状玉佩，被小心仔细地裹在锦帕当中。
见玉佩完整无缺，顾念终于松了口气。
“我就说三郎肯定会帮你找回来的吧！”叶九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谢谢少卿。”顾念连忙道谢，看了年深一眼就借着躬身的动作飞快地垂下眼皮，不敢与他对视。
“我们先带人回大理寺，回头再说。”年深面色如常地跟两人道别，深深看了半藏在帘后的某人一眼，拍马而去。
等他们回到药肆，顾夫人和秦染都已经得到了顾念得救的消息，正守在药肆外堂等着，听到马车的声音便全都迎了出来，众星捧月般的将人接了进去。
秦染准备给顾念检查的时候，旁边围观的人多到站成了半月型，搞得顾念都有些不好意思脱衣服了。
“麻烦各位出去稍待。”看出他的窘迫，秦染将所有人都请去了中堂。
他认真的给顾念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可以。
得到秦染的话，中堂里等待的众人才算是略微放心。
顾念也顺利成章的又得到了几天‘病假’修养的时间。
第三天散衙之后，过来探望他的履雪殿四人组就带来了审问的结果。
根据刁守轻和他的那个赌徒同伙交代，两人最近接连输钱，手头有些紧。那天两人刚从赌坊回来，赌了一夜，手上的钱输了个精光，想去吃饭都没有钱，正在郁闷之际就看到钱袋鼓鼓的顾念进了坊门口的那家小饭馆。
想到顾念之前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模样，刁守轻脑子一热，就想出了蹲守打劫的主意。
本来是想打晕他抢了钱袋就跑的，结果得手太过容易，再看到顾念腰间那块漂亮的羊脂玉佩，想起最近听人说顾念又开饮子铺又卖寒门纸的，赚了不少钱，刁守轻便又改了主意，打算敲他一笔钱。
顾念听完不禁有些无语，这简直就是纯纯的无妄之灾，就随便去路边小店吃顿饭，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种事情。难道真的像夏初说的，自己就是个灾星，一离开年深就会出事？
老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耍我啊？顾念哀怨地瞪了眼房顶。
叶九思和杜泠负责复述，萧云铠负责对那两人的某些行径进行‘文化输出’，唯有年深坐在距离他最远的那个位置，沉默地喝饮子。
偶尔顾念的目光忍不住飘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他轮廓完美的侧脸遮在窗子的阴影里，安静里似乎又带了几分落寞。
想起叶九思昨天说的，年深被他们误会惹自己生气的事情，顾念就莫名的有些心虚，似乎他的逃避行为给老板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
“少卿和大家难得过来，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我给你们做道拿手菜尝尝？”顾念踌躇半天，终于开口，看向年深的时候，忍不住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顾念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年深说话了，现在突然开口，年深意外地怔了怔，众人也都微妙地安静了下。
顾念：？？？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
“那当然好，不过我们要求吃没吃过的新菜。”叶九思笑着开口，“对吧，三郎？”
“嗯。”年深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顾司直的拿手菜应该有个二三十道吧？今天都给我们做的话会不会太累了？”杜泠半开玩笑地起哄。
“你想多了，就一道。多了没有。”顾念‘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吩咐井生出去买猪肋排和五花肉回来。
突然想起来，除了糖醋排骨，其实也可以加一道东坡肉，反正红烧肉大抵不会太难吃，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正宗的东坡肉到底什么味道，他做出来什么就是什么。
“顾司直，你也太小气了吧，就请我们吃猪肉？”萧云铠‘嫌弃’地道。
“待会儿你最好能忍住别吃。”顾念不甘示弱的‘回怼’。
“那不行，我不但得吃，而且按照饭量你得给我准备双份。”萧云铠捍卫自己的权利。
“我也要双份！”
“我也双份！”
众人齐齐看向还没开口的年深。
“双份。”年深轻描淡写地加入‘双份’阵营。
萧云铠等人立刻像得到支持一样发出了欢呼。
“你们能不能矜持点？我好不容易才赚了点钱，你们这样会把我吃穷的！”
“钱是赚出来的，又不是省出来的。”
众人嘻嘻哈哈地斗着嘴，隐隐恢复了之前的氛围。
顾念默默松了口气，反正……今后就尽量管着自己点，自然相处吧。
说是顾念下厨，但他毕竟还是个病人，而且对厨房也不熟悉，春梅听了消息连忙赶过来帮忙，最后两道菜都是在顾念指导她动手的情况下完工。
杜泠和萧云铠也不甘示弱，纷纷贡献出了自己的拿手好菜。
至于叶九思和年深，这两位平时连家里厨房门都不知道朝哪边开的人，就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冷板凳上等着吃了。
为避免众人拘束，顾念将餐案摆到了离厨房比较近的侧堂，单独开了一桌。
“好香啊！”闻到糖醋小排的味道，萧云铠立刻坐不住了，接过盘子边上菜边偷偷试吃了一口。
“那叫糖醋小排，本人的招牌推荐。”
“师父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 叶九思尝了一块，酸甜适口，特别符合他的口味。
“我妈…我阿娘说，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所以需要时刻准备几手。”顾念得意地道。
“这个呢？”杜泠深吸了一口香气，指着春梅刚端进来的那盘色泽油亮的带皮肉好奇地问。
“这个叫东坡肉，保管你吃完念念不忘。”
“跟苏东坡有关系吗？”叶九思一下子想起之前听过的那个名字。
“嗯，这道菜就是他最先做出来的。特别好吃，快尝尝。”顾念盛情推荐。
又是那个苏东坡？年深看着那道菜，眸色微微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年深：苏东坡到底是谁？
备注：1、“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出自《木兰诗》 ，“万里鸣刁斗，三军出井陉。” 唐&#183;王维《送赵都督赴代州得青字》。
2、金柝：军用铜器,三足一柄,白天用以烧饭,夜晚用以打更。又称刁斗，焦斗。

第100章
块大味美，肥而不腻的东坡肉非常符合萧云铠的爱好，他就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尝过之后便赞不绝口。
萧云铠吃饭的速度也堪称风卷残云，三两下就独自消灭了小半盘。
杜泠连忙把另外那盘往还没动筷子的往年深那边移了移，照这个速度，一会儿等麾下‘发完呆’，就只剩下汤汁了。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萧云铠，人家一点没浪费，汤汁都快乐的拿来拌饭了，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井生和春梅端上水果和夏季特制的冰沙版云霞饮，众人边喝边闲聊起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
叶九思说他在城外松涛别院种的荷花已经砍下来了，现在那边所有的家仆都在抽丝，估计明天就能全部弄好，到时候连同其它材料一起送过来，让顾念做印泥。
杜泠则提到最近街面上不太安全，南边的暴雨造成洪水，附近两州的蝗灾让许多地方颗粒无收，洛阳和长安城内城外都多了许多流民，不但抢劫偷盗之事比往常多了数倍，甚至还有很多丢小孩子的，所以出门要多注意安全。
说完，众人齐齐看向顾念。
“你们都看我干嘛？”顾念无辜地看着众人。
“师父，你最近出门要小心。”叶九思‘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这一桌人里面，唯一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就是顾念了。
“放心，我有墨青帮我打造的防身神器。”顾念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腰间的笔袋。
“这个神器你前两天上朝不是带了吗？”
“是啊。”
带了还是被人被绑架了，叶九思果断地道，“那就是没用。”
顾念：…………
“依我看，顾司直不如最近这段时间还是搬到年府吧，保证安全。”
“搬到国公府也行。”
顾念：？？？
话题怎么就突然拐到要他搬家了？再说了，他过去住，家里其他人怎么办？剩下秦染和顾夫人他们岂不是更危险？
总不见得带一大家子人过去住吧，而且药肆和云霞饮的生意也还要做，搬走不太现实。
“那以后上衙等着我来接你。”叶九思退而求其次，反正他去大理寺也要路过药肆这边，索性接上顾念。至于散衙就更方便了，随便谁回去的时候都能送顾念一程。
“我又不是小孩子……”顾念哭笑不得，弱弱地抗议。
“你能保证绑架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顾念：…………
鉴于刚刚发生的事情和最近的状况，顾念也理解大家其实是为他好，便没再争辩，反正过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年深并没有参与说服顾念的队伍，只是若有所思地垂眸思考着什么。
“对了，你们知道最近在长安洛阳周围的各个县乡里面最受欢迎的是谁吗？”萧云铠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冰沙，神秘兮兮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叶九思立刻道，“鹿鸣苑舍人？”
说起来，蝗灾唯一受益的可能就是陆昊的那套捉蝗记。作为价格便宜的捉蝗‘教材’，这本书也随着蝗虫走进了周边数十个县城，鹿鸣苑舍人的名字也因此在长安洛阳两地的民间变得家喻户晓。
关于他的真实身份也有了各种各样的传说。
有说他是个怀才不遇大隐隐于市的隐士。
也有说他是个穷书生，因为貌丑所以不愿用真名示人。
还有的说她是个貌美如花的青楼才女，假托男子之名，等等等等，众说纷纭。
叶九思还问过陆昊要不要公布他的真实身份，对方却拒绝了，表示这样才有趣。
然而萧云铠却否认了，“不是。”
不是？
众人怔了怔，他们虽然没回答，但大多也都默认了叶九思的答案。
萧云铠现在提起这个话题，说明那个人肯定是他们知道的人。居然不是陆昊？
可是近两个月影响最大的事情就是那场从上到下轰轰烈烈的捉蝗‘战斗’了，难道除了捉蝗还有其他的事情？
萧云铠得意的环视一圈，难得的有了一种自己的智商站在周围这圈人精之上的感觉。
“你到底说不说？”杜泠受不了他那个得瑟的模样，踹了他的小腿一脚。
“嘶！”萧云铠摸了摸自己的小腿，“说，说，就是顾司直嘛！”
众人：？？？
顾念：？？？？？
关我什么事？
“之前咱们不是打着顾司直发愿烧蝗的幌子花钱让各个县都烧蝗嘛，后来蝗灾真的出现之后，很多人就说顾司直是菩萨身边的仙童下凡，专门来提醒大家蝗灾的事情。
除蝗的那段时间，很多人家都捏了个泥娃娃当作顾司直拜呢，祈求他让蝗虫快点退走。”
众人不禁有些无语，那会儿为了烧蝗，是借了这么个顾念发愿的借口，传到后来也是五花八门的，不过总归发愿的人是为顾家的小公子是跑不了的。
“哈哈哈，”叶九思抚掌大笑，“这么说三郎的钱也算没白花，好歹给师父买了菩萨坐下仙童的名声。”
年深：…………
顾念：……………………
我真的是谢谢您了。
顾念消息不如其它几人灵通，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可以转移话题的内容，“对了，年羽哪里去了，感觉有很久没见到它了。”
“它可能这段时间比我们还忙，长安凉州两头飞，根本不得空闲。”萧云铠乐呵呵地道，天气燥热，他索性脱了外袍的上身，靠腰带半挂在腰间。
嘴上又没把门的，杜泠在桌子底下暗暗踹了萧云铠一脚，又看了眼年深，见对方似乎没有怪萧云铠泄密的意思，才略微松了口气。
“找矿的事情有消息了么？”提起凉州那边，顾念倒是想起了之前说的煤矿，想要改造凉州城，煤矿是重中之重，算算时间，距离年深说派人出去找也有两个月了。
年深摇了摇头。
顾念不禁叹了口气，果然没有这么容易。
“凉州那边唯一有进度的就是房子，我又买了一条街。”叶九思扇着扇子道。
上次万国大宴顾念和墨青帮了大忙，几个新菜改良缩减成迷你版之后放进也颇受欢迎，春浅楼的生意再度暴涨，日日爆满，小世子一直琢磨着怎么感谢一下两人。想到墨紫她们母子两人到凉州之后没有住所，叶九思便打算帮忙安排一下，恰好上次顾念也问起在凉州城置业的事情，他便愈发留心起此事。
打听过后发现凉州的地价跟长安比起来简直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尤其是最近吕青登基后，西域那边的许多小国纷争不断，镇南侯和安平侯数月来也一直在打仗，往来的胡商明显少了许多，甚至有流言说西域那边的战火很快会蔓延到凉州。很多在凉州做生意的外地客便都坐不住了，想着搬到长安或原籍，纷纷在抛售产业。
叶九思觉得机会非常好，立刻出手将年深原本住的那条街买了下来，不过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打算过段时间再让墨青母子住进去，现在空置的这段时间，正好用来在翻新。
想着顾念上次说的增值潜力的事情，他又打听了市集那边的状况，额外又买下了一条街，打算重新整装过后，自己留几个铺子做生意，剩下的全都出租出去。
“你就不怕亏了？”顾念万万没想到，自己当时随便说的几句话就让叶九思在凉州买下了两条街。
“怕什么，父亲说过，做生意目光要长远，下手要快，世上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只要确定自己最后赔得起，就可以大胆的试。这点钱，我赔得起。”叶九思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随后他又放下云霞饮的吸管，笑眯眯地看向顾念，“再说了，不是还有师父你在么？我可是发现了，只要是师父你起头的生意，就没有亏本的。”
你那是不知道方便面的故事，翻车翻到直接胎死腹中。顾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了眼正在认真品尝冰沙版云霞饮的年深。
同样有些翻车的其实还有滑板车，虽然在刚开始火过一阵子，但大抵是作为一种墨家出品的玩具让人好奇而火起来的。
可惜长安城各个坊的土路质量参差不齐，路好一些的坊滑板车才走得起来，但住的大多都是达官贵人，他们原本就不差钱，出门不是骑马就是坐车，基本用不到所谓的这样一个单人的代步工具。
南边那些坊的路面状况又太差，大雨过后整饬路面的速度也远远不及北面，住的人虽然有需求，但奈何用不起来。
所以滑板车最后大多就是给那些大户人家的孩子们在自家廊下的砖道上玩耍使用了，偶有一些会配给后院家仆出门买东西用。
顾念现在跟墨青熟悉了，再回想起他当时的态度和做法，才明白对方最初更多的应该是抱着鼓励他多设计‘作品’的心态，并不是真的对自己提出的滑板车有多看好。
“凉州现在离开的常驻商人很多吗？”顾念看向年深。
凉州的目前的状况听起来让人有些担心，人口是城市发展的基础，商人又是盘活经济的重要推手之一，如果继续这样听任他们流失下去，凉州未来的发展可就前景堪忧了。
他原本的想法是把握住凉州城的要塞位置，以后借着胡商的活跃想办法做个比长安更有吸引力的贸易市场，现在西域那边战乱开始的话，这个计划恐怕就暂时行不通了，需要重新再想一个新的主意。
“嗯，”年深点了点头，“大致十去二三。”
“得想个办法，要么把剩下的人留住，要么吸引一些新的人过去。”顾念皱了皱眉，凉州目前缺少的，是一项能吸引人过去的王牌产业，而且，最好是独一无二的。
众人便集思广议的讨论起来。
说起凉州附近最好的产业，那就是农业和畜牧业了，但这两样的问题目前也很大，简单来说就是产能不足。
凉州的农人比长安这边少得多，跟那些产粮大区就更不能比了，每年都有大量的粮食缺口，否则镇西军之前也不会受林安掣肘辖制得那么厉害。
畜牧的话，马匹是肯定要供给镇西军的，羊肉又没什么特殊之处，基本都直接在当地就消化了。
眼见着太阳西沉，外面还好，屋里的光线已经黯淡到顾念快看不清楚坐在斜对面的年深的脸了。
井生赶紧过来掌灯，为了让光线更好点，顾念特意吩咐他取来了自己案上那盏羊皮琉璃灯。
几人讨论了许久，都没有什么合适的。说来说去，似乎除了那些经西域而来的胡商，凉州就真的没什么吸引人的了。
“要是沙子能吃就好了。”萧云铠有些泄气地道。
“要真是那样的话，咱们镇西军和安番军可就要变成六方军侯里腰杆最粗的了。”杜泠拍了拍萧云铠的肩膀调侃道。
沙子？顾念看着桌案中间的羊皮琉璃灯，眼睛霎时一亮。
沙子不能吃，但是能做东西啊，玻璃！
如果在凉州附近造起玻璃厂，大的用来做窗户，屏风，灯笼，小的做成杯盘碗盏和各种摆件，按照琉璃现在的受欢迎程度，到时候肯定能吸引来大批客商。
有了玻璃，望远镜这种军事利器也可以大面积配备了。
还可以做镜子！
“顾司直可是想到了什么？”见顾念眼尾雀跃地挑起，双眸闪闪发亮，明显就是平日里想到什么好主意的状态，年深忍不住开口。
“嗯，我想到了个主意，或许能将沙子变成好东西。不过没有太大把握，需要先试一试。”怕让众人空欢喜一场，他没敢把话说得太满。
烧制玻璃的主要原料的都很常见，但需要的温度比较高，不知道以现有的瓷窑能不能成功，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心里没底，得先找个地方烧制试试。
他记得忠叔说过，给云霞饮烧瓷杯的那户人家，就住在顾家的田产附近。他最开始打算去那边蹭着窑火烧制试试，但随即意识到窑炉不能随便开关。没过几秒，他又想到了墨青那边打铁的铁炉，看来这次还是得去蹭墨青的。
沙子真的可以变成好东西？桌案旁的几人都愣住了。
“此话当真？”
“现在还没做出来，只能算半真吧。”顾念促狭地对着问话的杜泠眨了眨眼睛。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比起其他人，年深的面色还比较镇定，但眼底依旧止不住露出期待的光芒。
“有！给我放假，我需要时间研究。”顾念毫不客气地道。
年深怔了怔，而后眉目舒展，露出淡淡地笑意，“好。”
“师父，我……”
叶九思正要说带上自己，却被年深直接堵了回去，“你不能请假，你要留在大理寺，帮顾司直完成原本的工作。”
叶九思：哀怨.JPG。
呜呜呜，凭什么我不能请假，我又不差大理寺那点工资！
送走众人，顾念先去了顾夫人那边。
叶九思在凉州买了两条街的事情，也让他有了个给顾夫人‘洗脑’的说辞。
连消息最灵通的国公府都放弃长安跑到凉州去置业，足以说明长安最近动荡不安，不适宜购买宅院，还是把钱都先留在手里，看看状况的好。
果然，顾夫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暂时打消了置业的打算。
洗好澡，临睡之前，顾念想起叶九思说的明天会送藕丝和其它材料过来，便翻箱倒柜的在箱子里找出了当初从暗市带回来的那个小包袱。
毕竟十年蓖麻油也是做印泥最重要的原料。
那个包袱扣当初系得太结实了，他费了半天的力气才解开。
包袱里安静的放着两样东西，除了蓖麻油，还有那盒他花十两金子买回来的香料。
顾念没有用香的习惯，当初就随手跟蓖麻油一起放起来了。现在乍然看到，便觉得放着也无用，不如点了。
他让井生搬来香炉，原本打算用香勺舀，一看那玩意比挖耳勺大不了多少，他便有些不耐烦，决定用勺子把盒子里面的香料弄松之后直接倒半盒出来。
这盒香料压得很实，他第一下居然只挖出道浅痕。
又不是真按重量卖的，压得这么结实干嘛？该不会是过期了吧？顾念边吐槽当初那个年轻的小摊主，边默默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直接往下戳。
几下之后，香料总算是有半边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他把那些碎块囫囵倒进盖子里，正打算碾碎成粉，突然发现香料盒底下隐隐露出了一张纸，上面似乎还有图案。
顾念心里冒出丝不对劲儿的感觉，连忙将所有的香料都清了出来，发现底下赫然藏着张折成四四方方的薄纸。
他展开那张纸，不禁震惊的瞪大了双眼。
“祝小郎君日后富甲天下。”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初告别时年轻摊主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
杜泠：顾司直，你知道今天聊天你偷看了麾下多少次吗？

第101章
那张薄薄的纸片上，画着许多豆腐干大小的抽象的顾念看不太懂的地图，但是上面的字写得很清楚，【山川矿脉图】。
每个图块各自密密麻麻的配注了所在地区山名以及矿脉位置的许多具体特征，那些拗口的特征顾念不太看得懂，估计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寻矿人或者地图的专业术语。
根据文字备注，可以确定每块豆腐干都是一种矿脉，主要是铁、铜两种矿，另外还有金、银、锌矿和几个他梦寐以求的石炭矿。
其中有一个石炭矿，就完美坐落在凉州城所在的区域！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的矿脉大小，但至少也能解些目前的燃眉之急了。等后期有了基础，他们完全可以把剩下的石炭矿再一一开采出来。
顾念的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怪不得说祝他富甲天下，这份矿脉图里所蕴藏的巨大财富的确庞大到无法估量。
再仔细看那些画图的方式和标注，似乎有些眼熟，他思索片刻，猛地想起样东西，那份他在暗市用文斗方式赢下的大梁山川图！
现在看来，那份山川图跟这张矿脉图明显出自一人之手。这样的话，这份矿脉图的真实性就又增加了几分，毕竟要绘制那份详细的山川图，就必须要走遍上面所有的地方，只要绘制者懂得查看各种地脉特征，在过程之中会发现一些矿脉就是水到渠成般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顾念仔细把当日的事情回想一遍，发现其实一切都是从他买了那位跛脚大叔的蓖麻油开始的。
那位大叔说了‘天意’之后，卖香料的年轻摊主才叫住了自己，而且刻意暗示自己买下这盒带有矿脉图的香料。
所以他们其实是在打‘配合’，跛脚大叔挑中的人，年轻摊主才会搭话卖香料。
对比二十金的价格来说，这张矿脉图简直堪称是白送的了。
顾念唯一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卖矿图呢？以这份图的价值，绝对可以在暗市上卖出天价。
得了矿脉图的顾念激动得一夜都没睡好觉，大清早就迫不及待的起床，写了张条子让年深散衙后取凉州和长安附近的山川图过来药肆一趟，有要事相商。
然后就赶井生去门口守着，让他看到去履雪殿‘上班’的人就拦住，随便叶九思或杜泠萧云铠都可以，请他们把条子带给年深。
临近午时，叶九思派人送来了制作龙泉印泥需要的其它材料。
井生见他这边有事情要忙，便打算把云霞饮的事情交给春梅和玛瑙，自己过来帮忙。
结果路过的玳瑁看到要处理的朱砂、珍珠粉、藏红花、犀黄等东西，便又把笨手笨脚的井生赶回了前面，让他把玛瑙换回来，毕竟这些东西都是药材，处理起来还是他和玛瑙更为麻利和驾轻就熟。
听说顾念要用这些珍贵的药材做印泥，玳瑁的大眼睛里全是对药材的心疼和不解。
不过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小郎君这些乱七八糟看似荒唐的行为，毕竟根据以往几个月的经验来看，基本上每次的结果都是好的。
顾念略微整理了下，把藕丝拿去阴干，指挥着玳瑁和玛瑙对一些材料进行预处理，他自己则抱着珍珠粉开始进行二次研磨，要用到印泥里的话，材质越细越好。
因为矿脉图的事情太开心，他连磨珍珠粉的时候都开心地哼着歌。
年深快马驰来，拎着两大本山川图进到顾念所在的那个院子，就见他跟两个小药童坐在树下，边斗嘴边握着药杵磨珍珠粉，笑得眉眼弯弯。
烈日将半树繁茂的枝叶晒成了半透明的模样，翠色斑斑点点地跳跃在顾念眼底，活泼放恣，生意盎然。
年深眼底也跟着浮起淡淡的笑意，顾念这人的情绪就像那些藏在琉璃盏里的气泡，无论开心、得意还是着急或者担忧，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能让他这么开心的，那一定是好事。
“少卿！”看到年深，顾念立刻丢下药杵站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急？”年深晃了晃手上那个巨大的包袱皮，柔软的布料被撑出方正的棱角，一看就是山川图。
“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想着整理下印泥要用的材料，就去翻之前买的十年蓖麻油，结果看到旁边的香料盒……”顾念迫不及待地拽着年深往自己的屋子里走，语速飞快地讲述着自己发现矿图的过程。
年深耐心十足，微垂着眉眼，默默地听他噼里啪啦地一通念叨，然后偶尔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回予一个鼓励配合的眼神。
玳瑁盯着两人的背影，戳了戳正在埋头给朱砂飞水的玛瑙，悄悄嘀咕，“你觉不觉得每次一到小郎君身边，那位少卿身上那种特别吓人的气势就没了？”
“还好吧。”玛瑙抬头看了眼，又重新垂下头去专心做事。顾家的另外那位郎君每次见到师父不是也这样么？倒是小郎君好像每次见到这位少卿都笑得特别开心。
讲述接近尾声，两人也走到了屋内的桌案边，顾念炫耀地朝展开了那份半透明的薄纸，“结果你猜怎么着？里面居然是份矿脉图！！！”
年深看着那张矿脉图怔住了。
来的路上他就猜测过顾念想要山川图的目的，也曾经想过是不是顾念又在什么机缘巧合之下又发现了矿脉，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密密麻麻的一大张矿脉图。
铁矿、铜矿、银矿……以及让他们焦心的石炭，上面清晰的标注着数十个矿脉。
“这上面画的东西我有些看不懂，不过看特征跟山川图很像，所以我想让你拿山川图来对对看，尤其是这个。”顾念指了指那个在他看中的石炭矿。
年深深吸口气，压抑下心内的激动，打开山川图认真比对起来。
由于矿脉图下清楚的标注着区域和具体山脉位置等，年深翻找起来也容易，两人挑了两三个测试过后，确定这些矿脉图的确是从山川图上截取画出的。
包括当时他们看图时觉得对方绘制标注得非常细致的植被和地貌特征，很多都是为了更清楚的指示矿脉。
单独拿山川图的人，发现不了其中的玄机。
单独拿到矿脉图的人，只要在当地找个熟识山势地况的向导，凭借图纸则完全可以找到矿脉。
当然，如果像他们现在这样，二者合一，只要自己熟悉山林会辨认方向，几乎就可以独自寻找了。
两人特意找了找他们之前在冯家村发现的那座金矿，也赫然在列，这也让他们更加确定了这份矿脉图的真实性。
“这份东西的价格不可估量，他们既然想要钱，为什么不直接卖掉呢？”顾念拿着昨天自己想不通的问题问年深。
“他们不愁钱。”年深垂眸看着那张矿图，或者说，他们想要的不是钱。
除了现在列在纸上的这些之外，他们未必不知道其它的矿脉，缺钱的时候，完全可以随便挑一个矿脉的消息卖出去，都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获利颇丰。
“铜铁之物，都是制造兵器最为重要的原料，对他们来说，把这份东西交给你，恐怕更是一种托付，希望你能物尽其用。”年深屈指轻叩案角，猜测着对方的想法。
从对方卖香料盒的要价和那位跛脚老者的‘钓鱼’行为来看，他们显然是试图在考察来人的品性，想选择一位心怀良善之人。
顾念怔了怔，苦笑道，“那他们也未免太高看我了。”
“也可能是你小看了自己。”年深朝他挑了挑眉。
“不了，这个责任太大，我还想三十五岁就隐居休息去环游世……世间呢，”顾念麻利地把那张矿脉图塞到年深怀里，“还是拜托少卿吧。”
“给我？”这回轮到年深怔住。
“对。”顾念果断地道。
开矿需要耗费无数人力和财力，这两点他都没有，但是年深有。而且，作为天命所归，这些矿开出来之后，足以让年深壮大自己，增长镇西军的实力，有机会早点干掉大明宫里现在那个色厉内荏的家伙。
他早日上位，大家也早些有好日子过不是？
“顾司直就不怕所托非人？”年深神色骤然变得郑重，直视顾念，眸色深沉似海。
哇靠，说话就说话，好好的用什么美男计啊！
顾念被年深看得心头狂跳，慌张地移开视线，只能僵硬地笑笑，玩笑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刚才那句话还给年深，“别小看了你自己。”
“此物价值连城，年某不敢贸收，顾司直想要什么？”年深伸手横在窗框上，气势凛然地拦住了顾念离开的路线。
顾念背靠窗框，逃无可逃，看着阳光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年深英俊的眉目间，恍如拥抱，他怔怔地眨了眨眼睛，鬼使神差地道，“什么都可以？”
“只要镇西军做得到的，我都可代为答应。”年深面色肃然，郑重其事的承诺。
你。
我想要你！
顾念在心里默默的回答，却不敢真的开口说出来。
要是让年深知道自己在肖想他，恐怕会再次一把捏断自己的脖子吧？
顾念默默垂下眼皮，推开对方的手臂，“我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你确定就这样让我拿走？”
“你要是再啰嗦，我就把这份东西拿去送给安番侯了。”顾念‘恼羞成怒’地转过身，假装要夺回那张图纸。
“那还是算了，交给他不如交给我。”年深眼底浮起淡淡地笑意，闪身躲过他的手，麻利地将图揣进自己的怀里。
顾念：…………
顾念将东西交给年深之后，便跑去墨家蹭火炉试做玻璃去了。
听说他要做琉璃，墨青也大为惊讶，特意专门调拨了几个人手帮他。
玻璃最主要的原料自然是沙子，顾念先让人去城外河边淘取了大量沙子，回来后筛出最细的部分晾干，最为基础的原料。
为了降低二氧化硅的熔点，他又用草木灰过滤煮干提炼出碳酸钾，然后再加入生石灰，共同烧制。至于最合适的比例，只能一点点的实验调整。
墨青也很关注进展，一有空就会过去看一眼。他每次过去，顾念不是半身沙子就是脸上蹭着黑灰，灰头土脸的。
其实中途有几次墨青觉得出来的东西已经不错了，虽然比不上西域来的那些琉璃，但已经跟那些本地琉璃铺的东西不相上下了，但顾念却摇头，不，这离他想要的东西还差得远呢。
“我要做的是那种通透如水晶，可以做眼镜和望远镜的琉璃。”
墨青听完不禁有些震惊，“你确定有这样的琉璃？”
如果琉璃真能做到那种程度，会受到的追捧程度可想而知。
“确定。”顾念笃定地点头，“不但可以做眼镜和望远镜，还可以做明窗，做灯笼，做镜子，各种各样的东西。”
墨青被顾念描绘的状况震撼了，便分出了一部分时间，也加入了玻璃的‘研发’队伍。
至于做印泥的事情，对顾念来说反而变成了放松。
他把做印泥的材料也带到了墨家，玻璃那边等待烧融的时候，他就跑去做印泥。墨青拨给他的人手，有一个人专门被他安排去制泥。
玻璃还没有结果，藕丝印泥就已经成功做好了。
叶九思准备的材料绰绰有余，最后一共出了六盒半。
为了迎合叶九思的需求，其中有三盒还特意加了金箔。
顾念测试了下盖章的效果，颜色鲜艳，再浸到水里，果然凝而不散，烧掉之后，印章的痕迹也历历在目。尤其是加了金箔的那三盒，角度移换之间金光流离，奢华贵气。
再配上叶九思精心挑选的瓷盒和墨青给配的雕漆匣，成品效果非常完美。
正好春浅楼出了新菜，叶九思邀请墨青和顾念都过去尝尝。他留下了半盒打算自己用，剩下的都装在包袱里，一并拎到了春浅楼。
叶九思请客，自然还是在三楼那间白叠。
顾念拎着包袱，跟墨青拾级而上，刚转过楼梯口，便听见了萧云铠的大嗓门。
推开门一看，果然年深等人都在。
“师父，印泥做好啦？”叶九思见他手里拎着包袱，立刻开心地迎了上来。
“嗯，一共六盒半，半盒我就留下了，剩下的都给你拿过来了。”
“这么多？”叶九思还以为只能弄个一两盒出来呢，试印了一下之后更是喜出望外，“师父，真的比那个牡丹泥好得多！”
“那还用……”说，顾念眉眼间露出得意之色，正待再给他们展示下水火之下的效果，突然透过叶九思的肩膀在墙角小花园扫到片白花花的东西。
我去！顾念扒开叶九思，盯着小花园里的东西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顾念：用美男计是犯规的！
备注：1、古人探矿很早就开始了，各种探矿理论中，最为著名的是战国时期的《管子&#183;地数篇》，其中对于铁、铜、锌、铅、金、银、汞七种金属矿产的勘探有了系统性的总结。书中提到“山，上有赭者，其下有铁；上有铅者，其下有银；上有丹砂者，其下有金；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金。此山之见荣者也”以及“上有陵石者，下有铅、锡、赤铜”。

第102章
那一团团白软的东西，分明就是棉花吧？
顾念回忆着自己在图片上看到过的棉铃的样子，快步走到屋角的室内小花园摘下一朵，触感柔和松软，弹性十足，用手撕开，可以看到长条状的纤维。
“谁带着火折？借我用一下。”顾念想烧来确认一下，回头对屋内的几人道。
见他突然研究起白叠的‘果子’，众人都有些惊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唯有年深迅速掏出自己的火折扔了过去。
顾念一把接住，将手上的东西扯下一条送到火折上方，那条白絮瞬间烧成了黑灰状，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将那点黑灰捻开，细腻如墨。
果然是棉花！
他可真笨！简直太笨了！！！
四个月里在这个房间出入了无数回，居然没发现自己眼皮底下就藏着这么大一个宝贝。
叶九思摇着玉骨扇打断他的研究，“师父，不用看了，我早就试过，那玩意虽然长得好看，但根本不能吃。”
“虽然不能吃，但是能穿啊。”顾念得意地看了小世子一眼。
能穿？众人皆是一愣。
“这东西不但可以纺线织布，絮在衣服和被子里还能保暖，种植性价比极高，堪称‘草木黄金’。”为了让众人迅速意识到棉花的价值，顾念特意按照这个时代的价值习惯，给棉花临时编了个称号。
“种植？”叶九思有点不能反应，他名贵的白叠花怎么就突然变成庄稼了？
“嗯，尤其适合凉州那种光照充足的地方。”顾念兴冲冲地揉搓着手上剩下的那团棉花，早知道有棉花，他还在墨家起早贪黑灰头土脸的搞玻璃干嘛？光种植棉花再发展纺织工业这一样就能成为凉州的支柱产业。
唯一可惜的就是今年的种植时间已经错过了，就算他想要劝年深大力推广种植，至少也是七八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当然，换个角度看的话，就是凉州那边有更充足的时间为种植棉花做准备，比如提前开垦荒地，准备灌溉用的沟渠和水车什么的，招募人手什么的。
“五郎，找几个人现在立刻去西市，凡是有卖白叠花或者花种的，分头都买下来。”屋内的几人跟叶九思一样，还在惊愕于白叠从‘西域名花’到‘庄稼’的巨大转变，年深已经雷厉风行地安排人手开始行动了。
“还有你这边的，春浅楼、王府、松涛别院，凡是种了白叠的，种子全部留给我，负责照看白叠的人也帮我安排两个送去凉州。”
年深当然也没放过叶九思手里的这些。他暂时还不能完全意识到棉花的具体价值，但他知道，能让顾念露出这种神采飞扬的表情的，十有八九都是好东西。
叶九思：…………
我的爱花就这么被开除花籍了？
有了棉花，顾念心里对玻璃的事情就没那么着急了。
他这几天都住在墨家，既然都到春浅楼了，就索性回了趟药肆。打算回家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回墨家，也顺便换换脑子，老实说，一直失败做不出理想的效果，还是十分打击人的。
转过坊道，还离药肆老远，他就看到了门口那辆装饰华丽的波斯风格的马车。
何鞍书来了？
顾念有些意外。
走到近前，果不其然，一把大胡子的何鞍书正让小厮一筐筐的往药肆里面搬东西，那玩意怎么看也不可能是装宝石的。
“何掌柜？”顾念有些搞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顾司直！”何鞍书转过头看到顾念，不禁有些惊喜，“掌柜的说你不在，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了，正准备放下东西就走。”
“这些是？”走到近处，顾念才发现筐里装的都是水果，大多都是葡萄桃子之类的。
“这是我让人从蜀州运回来的水果。本想运去洛阳那边卖的，不过看样子是放不住了，所以就只能在长安卖卖，顺便也送给朋友们尝尝。”何鞍书苦笑道，“最近西边来的人少，我就想试着弄点别的生意，看样子是失败了。顾司直多吃点，也算是帮我的忙了。”
若是在以前，何鞍书肯定只会说运了批水果到长安，送过来给顾念尝尝，断然不会提起果子是因为放不住才拿出来送给大家的这种真实状况。一是没必要，二是显得送礼的诚意不足，甚至还有些丢面子。
但大约是之前在狼牙令一事上顾念和年深对他推心置腹的建议，让他在心理上觉得跟顾念更近了一层，便毫不掩饰的把自己目前狼狈而真实的状况直接说了出来。
“何掌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这些水果是怎么运过来的吗？”顾念拦住一个搬筐的小厮，仔细瞄了两眼，果然都已经是熟透的水果，没两天好放了。
“路途遥远，柑橘之类的最为容易，可以在表面涂蜡保存，但像葡萄桃子这些，就只能取其带果的枝叶，或者整树，用大缸带土贮养，一路运送过来。我已经用了最快的马车，甚至用上了冰贮，结果还是不尽人意。”何鞍书无奈地摇头。柑橘之类的保存容易，价格也低，葡萄等物保存麻烦，价格自然就贵，他向来是走高价货品的路子，没想到却在这玩意上跌了个大跟斗。
“我有个办法，或许能其中保住一部分，何掌柜如果愿意，可以试一试。”按照何鞍书做生意的手笔，他这批货肯定不会少。今年原本就收成不好，就这么看着东西烂掉，实在太可惜了。
“不论如何，何某先谢过顾司直。”何鞍书大喜，朝顾念深揖一礼。其实他刚才跟顾念诉苦，心里也隐隐藏着点想向对方求助的念头，毕竟这位博闻强识，知道许多常人不及之事。
“何掌柜可试着准备一些陶罐，将这些水果去除果皮，用蜜水泡入罐中，绷布之后用蜡和泥封口，如果操作得当，这些罐制的水果当可在库房内放至冬日无虞。而且可以保存住大约八分左右的口感。”顾念给何鞍书支的招，就是糖水罐头。
“真的？”何鞍书听说可以放到冬天，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
“按理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蜜水的成本和陶罐再加上具体操作的成本也不便宜，最终能否获利，何掌柜还是要自己算过再做打算。”顾念只负责提供方法，能否承担成本盈利，还要何鞍书自己才知道。
“请顾司直赐教，如果能成，何某事后必有重谢。”
顾念便把人带到中堂，将罐装时注水灭菌，包括最后一定要密封到位等细节问题点跟何鞍书详细说了一遍。
何鞍书大喜过望，直说回去就仔细琢磨一下。
“其实你运水果过来的时候也可以试试另一个办法，”临分别之前，顾念看着盘内的葡萄，突然又想起了个以前在博物馆做志愿讲解员时查到的方法，“我听人说过运送荔枝的保鲜方法，可以取巨竹数节，根据水果的大小凿开一孔，或剖成两半，然后将荔枝之类的那些等待运输的水果置入其中，外层裹细泥密封，据说可数月不败。何掌柜不妨自己拿几样水果试试效果。 ”
“顾司直高才！”何鞍书双目放光，连连道谢。
“我哪是什么高才，都是以前打叶子戏什么的别人随口一说，我就听了一耳朵，你看我自己心里没底，只会说不会做就知道了。”顾念笑着打哈哈。他能知道这个，其实主要还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太有名了，所以大家参观相关器物时，对古代运送荔枝的方法都很感兴趣，便查了些资料。
日头西斜，送走何鞍书离开药肆，顾念刚一转身，就看到了半个身子掩在门板阴影里的顾言。
“阿…阿兄？”乍然出现的人吓了顾念一跳，“你怎么回来了？”
还悄无声息地走到人身后，太吓人了。
“侯爷派我去洛阳办点事，顺便回来看看。”顾言面沉似水，“跟我出去走走。”
顾念：？？？
顾言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
他不敢惹顾言，便老实地跟在对方身后，迈过门槛出了药肆。
两人沿着坊道，迎着斜阳的方向朝西边走去。
“阿娘说你这几天都在墨家忙着做什么印泥和琉璃？”
“嗯。”
“弄好了么？”
“印泥弄好了，但是琉璃有些难，始终达不到效果。”顾念摸不清顾言的意图，只能问什么答什么。
“你做的那些肉酱和方便面在军营里很受欢迎，每次运到都会引起争抢，上次张闯他们几个差点把我的营帐都挤塌了。”顾言的双手在背后交叠而握，即便是散步，也腰背笔挺，丝毫没有露出懒散之态。
“他们要是喜欢吃，阿兄这次回去的时候，我们再多做些。”顾念飞快地道。
自从张闯带来方便面和肉酱在安番军那边大受欢迎的消息，顾夫人便时常会派顾忠去西市打听，如果知道那个胡商会绕路去草原那边收货，便会花钱托他们给顾言再带去一些。
“那个望远镜就更厉害了。”
“那是墨家的手艺厉害，我就是托人找了几块透明的宝石而已。”要说顾言是在感谢他吧，这个语气着实有些冷淡，说责怪也谈不上，而且拿到行军打仗的好东西，怎么也不可能还反过来责备送礼的人吧？顾念摸了摸鼻子，愈发摸不透顾言的意思。
“还有那个纸甲，我听侯爷说，也是你给镇西军出的主意？”
“那个就是上次在清凉山的时候情况紧急，身边也没有其他的材料，就试着用纸做了个胸甲给他，没想到效果拔群。”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顾家那座废弃的宅院前面，因为完全没有修复，这里依旧维持着大火过后一片残垣断梁瓦砾黑灰遍地的模样。
顾言抬脚迈进院子，顾念不禁有些疑惑，“阿兄，这宅子都荒废久了，不安全，还是别进去了。”
顾言的步伐毫不迟疑，“我有样东西当初留在房里，过来找找。”
顾念：？？？
不会吧？现在回来找东西？这都过去半年了，就算没被烧坏也被人捡走了吧，怎么可能还会在。
但顾言都已经大步走过外堂了，顾念也只得跟进去。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圈，也没有关于顾言把什么贵重东西放在房间里的信息。因为顾念单方面的惧怕，这两兄弟吧，其实感觉似乎真的不熟。
顾言穿过中堂，走进内院，在一处屋宇的废墟停下脚步，翻找起来。
“阿兄，你找错地方了吧，那里是我的房间。”
“是吗？”顾言目光炯炯。
“是啊，这边才是你的。”顾念指了指另外一边。
顾言长出口气，“看我这记性，太久没回来，连屋子都记错了。”
顾念心里却隐隐发现了不对劲儿，顾言这是在试探他？
果然，之后的时间里，顾言一边让顾念帮忙‘翻找‘，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许多事情。顾念已经提前绷紧了神经，再加上有原主的记忆，自然不担心答错。
只是他没有想到，顾言真的在床榻位置的一堆灰烬里翻出了个烧焦的破木盒，从里面翻出块小小的玉佩。
吊绳已经烧焦了，坠子也散了，只有玉还算完整。顾念好奇地打量了几眼，看尺寸就是小时候佩戴的东西，而且材质和做工也非常一般，老实说，完全不值得他们翻这么久的垃圾。
“走吧。”顾言如释重负地把那块小玉佩塞进锦袋，终于起身。
“你刚才跟那位胡商说的罐头又是怎么回事？”回去的路上，顾言又跟顾念打听起刚才的事情。
原来顾言当时在中堂的时候就在了？顾念回想了一圈，大概明白了今天这场试探的来源，后背不禁一凉。
顾夫人大概戴着望子成龙的滤镜，而且一直待在身边，看着他进入大理寺之后一点一点‘转变’，越来越‘聪明’，偶尔犯傻，而且还结交了年深和小世子这样的朋友，便没什么觉得突兀的。
但顾言离得远，站在他的角度，他的弟弟仿佛突然就变得很‘厉害’，方便面云霞饮什么的也就算了，望远镜这种东西，完全不像他原本那个只迷恋赌博挥霍钱财的倒霉蛋弟弟能鼓捣出来的，心里会生疑也就不奇怪了。幸亏他刚才把望远镜推在了墨青身上。
“哎，我以前不是喜欢跟人赌叶子戏什么的么，很多玩伴都是胡商。我多聪明啊，一来二去就学会了很多种胡语，也常听他们吹嘘一些乱七八糟的奇事，听得人一愣一愣的。我当时以为他们就是打牌空隙在吹牛，后来才发现，这些胡人真的是有些秘宝和奇方。那个罐头就是这么听来的，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成。”顾念不知道经过刚才在旧宅里的多次‘测试’顾言到底打消疑虑没有，只能努力在言语之中继续不着痕迹的为自己行为找补。
“你的确从小就很聪明。”
“那是，阿兄你不在长安不知道，我现在可厉害了，跟着年少卿破了好几个奇案呢，上次还去过洛阳的秋浓渡。”
为了努力展现自己得意忘形不靠谱的幼稚一面，回去的路上，顾念又故作夸张地给顾言讲了几件案子，眼见看到了药肆的招牌才收住话头。
“不知不觉，你就长大了。” 顾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面色看起来似乎没有变化，语气却温柔了几分。
一路提心吊胆的顾念默默松了半口气，看样子算是没问题了吧？
顾言的行程依旧很紧，只在长安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就骑快马离开了长安。
顾家人照旧又是全家送到开元门外，等到顾言骑马的身影混在尘土里再也看不见，顾念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走回药肆的路上，顾念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天为了应付顾言，他简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天色阴沉欲雨，他原本跟家人打了招呼要去墨家，半路经过醴泉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桃花新府的温泉，便决定改道去泡温泉。
顾念包了一座院子，又让琉璃上了两坛好酒，泡完温泉便独自喝了起来。
“把顾司直送到地方了么？” 掌灯时分，年深回到府内，将缰绳丢给小厮，随口问了迎上来的杜泠。自从上次出了绑架的事情之后，他就安排了人每日暗中送顾念来去，保护他的安全。
“听说今天本来要去墨家的，可是半道不知道为什么拐进了桃花新府那边，可能是想进去泡个温泉喝点酒放松一下吧。”人要是到了墨家，他们的人手就会撤回来了，现在只能在桃花新府外边守着。
听到‘喝酒’两字，年深搭在外袍扣子上的手顿了顿，立刻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麾下？你去哪儿？外面要下雨了！”杜泠喊了半天，只得到一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顾念抱着第三坛酒，越喝越觉得烦闷和落寞。
大约是阴郁的天气和酒精放大了他心里的那些负面情绪，他也不知道该怪谁，但就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为那些不得不说的谎话而委屈。
为自己的努力反被怀疑担惊受怕而委屈。
为自己无法开口的爱慕委屈。
为这种永远藏着一个秘密跟全世界都无法站在一边的孤独感而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倒霉的承受这一切？”顾念醉眼微醺，朝着院子大吼了一声。
四下丝竹声乱，回答他的，只有倾盆而下的雨水。
顾念的眼泪也随着雨水滴落下来，他用力擦了两把，却完全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去他的男儿有泪不轻弹！擦着擦着，顾念便由无声流泪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声全都淹没在了大雨里。
大雨簌簌，年深坐在屋脊上，听着底下隐约传来的哭声，修长的手指握紧了松开，反反覆覆，却始终没有起身。
屋瓦轻动，追过来的杜泠走上前来，打开雨伞给他遮上，犹豫地开口，“麾下，要不然我下去劝劝？”
年深摇了摇头拒绝道，“你走吧，我在这里陪他。”
“是。”
杜泠把雨伞留给年深，转身正要跃下屋檐，年深又道，“记住，今天这件事，你就当从来没听到过，永远不要在顾司直面前提起。”
“是。”
杜泠接连越过几个院落，站在最高的檐角回头望去，年深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手执雨伞，望着脚下的屋瓦一动不动。风雨之中，仿佛端坐在正脊上的鸱吻，沉默而安静地守护着身下的那一方天地。

第103章
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负面情绪就像火山，来势汹汹，爆发的那一刻会瞬间烧毁理智，失控的将人淹没其中，然后燃烧殆尽。
年深等到顾念呼吸沉稳，似乎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从屋顶跳了下来。
他怕顾念着凉，去屋子里找了条羊毛薄毯，刚要帮顾念盖上，对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又做梦了？”顾念醉眼迷离地盯着眼前的年深，随后傻笑了下，“又梦到老板了。”
年深：……
就在年深犹豫着是要把人送去床上还是继续给对方盖上毯子的时候，顾念张开手臂，死死抱着了他的腰，还享受的隔着衣袍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腹肌，“这里真好，不但每次都会梦到不凶的老板，还有触感真实的腹肌。”
说完，还得寸进尺的上手摸了摸。
年深耳根尴尬地涨红，正要挣开，顾念却又再度抱紧了他的腰，“别动，求你让我抱抱，就今天。”
年深的手僵滞在空中，看着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痕，最后缓缓放了下去。
顾念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那样趴在桌案上抱着空酒坛睡了一夜。再睁开眼睛时，外面已经天色微亮，雨早就停了。
他坐直身体，才发现全身上下处处酸疼，疲惫不已，仿佛昨晚在梦里跑过一场马拉松似的。
啧！他闻着自己身上的酒臭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重新要了桶热水，洗沐完毕又请琉璃帮自己梳好头发，才终于觉得从内到外神清气朗。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腰，趴桌案的姿势让他的腰有些不舒服，一动就有些酸疼，看来得抽个时间按摩下。
走出桃花新府的时候天色尚早，顾念宿醉过后的脑袋还有些迟钝，揉着后腰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去墨家。
“顾司直。”
他正打算走到街口去找辆牛车代步，身后突然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顾念回过头，就见赵评事穿戴整齐，牵着头黑驴，看样子是准备去大理寺上班。
想到自己最近托病研究琉璃的事，顾念不禁有些心虚，讪讪地笑了笑，“赵评事，早。”
对方点点头，原本已经转身要走，中途却又转了回来，神色惋惜地瞄了顾念放在后腰的那只手一眼，“赵某多事，劝顾司直一句，足下少年英才，贪财也就算了，若再贪色，恐会耽误了大好前程。”
说完朝他虚施一礼，摇头骑上黑驴而去。
顾念：？？？
贪财？好色？
顺着对方刚才眼神的方向看向自己的手，再仔细想想，顾念才恍然想起，他眼里的桃花新府就是温泉的代名词，别人眼里，那可是温柔乡销金窟，是平康坊一等一的青楼开过来的‘分店’。
大清早的，他接连两次被撞见从青楼出来，确实无法不让人多想。
等等，你听我说，你误会了，我这个腰是昨晚不小心坐在凳子上睡着了有些不舒服，跟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完全没有半点关系好吧！
虽然某种程度来说，我确实好色，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
小爷上辈子跟这辈子，两辈子都是清清白白的！
等顾念被酒精泡过的神经迟钝地想明白对方误会的原因，想要解释，对方骑着黑驴的身影早就走出去老远，根本追不上了。
顾念：…………
顾念赶到墨家，正遇到一长列车队堵在墨家工坊前面装货，那人大约是外地过来进货的商人，车子上清一色的都是高靠背椅，堆堆叠得高高的，远远看过去，颇为壮观。
本来那边的侧门更近，但门被堵住了，他只得让牛车绕过车队，停到正门附近。
门口照旧是大排长龙，顾念硬着头皮顶着别人瞪视的目光进了门。
“来得正好。”墨青正在让两个小厮帮忙按摩手臂，一见他来了，立马屏退那两人，把顾念拽进暗道里的密室，研究起了千步神弩上的一个问题。
顾念是个话唠，墨青是个选择性话唠，两人一讨论起关于机械类的问题就会出现过于投入，滔滔不绝，以至于没有人‘画’句号的状况。
两人直说到饥肠辘辘，饿得前心贴后背，才走出密室。
一走到外面，热浪便扑面而来，管事的也连忙安排将一直在灶上温着的午膳端了过来。
燥热难当，顾念瞬间没了胃口，甚至有些想端着午膳缩回密室去。
墨青瞥见顾念的表情便猜到了他此刻的想法，转头对管事的道，“菜别往这边上了，端到自雨亭去。”
所谓的自雨亭，其实可以理解为夏日用淋水的方式为亭子降温的一种消暑建筑，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借助地势引山泉水浇注屋顶。
墨家在长安城内，自然没办法用山泉，这座亭是用立式水车汲水而上，引至屋顶水槽，清水顺槽流遍屋顶再沿瓦奔泄，在檐下淅沥而落，仿若流雨飞瀑。
顾念原本对这个亭子的消暑效果还是有些持怀疑态度的，走进去之后就立刻打消了顾虑。虽然不如空调房的效果，却也明显比外面的温度舒适了许多。
墨家的这座自雨亭面积颇大，举行一场小型宴会绰绰有余。等顾念坐定，墨青又将身后的一个小厮分到他身后打扇，身上的燥热没多久便差不多被抚平。
亭内凉气习习，舒爽怡人，亭外飞流四坠，水波剔透，仿若雨珠成帘，自成一景，借景用餐，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气温舒服，顾念的胃口也回来了，甚至还多吃了半碗。
两人正悠闲地坐在亭内吃餐后水果，管事的来报，说叶九思过来了。
顾念这才发现，早就已经过了散衙的时间。难怪他之前饿得那么厉害呢！
“师父，阿青，你们倒是会享受。”叶九思坐下之后便立刻展开扇子。他顶着太阳骑马奔行一路，额间都是汗珠。
墨青扬了扬下巴，身后的小厮便立刻提着扇子过去给叶九思扇风了。
顾念回头看了看那两个站在自己和叶九思身后不停摇扇的小厮，又看看旁边不停转动的水车，将樱桃塞进口内，猛然有了个主意。
“家主，我觉得这个亭子可以再装一个东西。”
墨青：？？？
顾念从随身的锦袋里摸出炭笔和纸，三两下就勾勒出一样东西，如果墨青和叶九思也来自后世，一眼就可以认出纸上的东西就是风扇。
“这个奇怪的东西能干嘛？”叶九思偏过头看着纸上造型古怪的东西，万分不解。
“将这样东西安置在扶栏上，就能满亭送风，两腋生凉。”顾念指了指他们每个人背后的位置，虽然没有电，但可以靠水车带动风扇，足以省下那些小厮们打扇的力气。
“明日可以弄来试试。”墨青兴味盎然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叶九思，“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差点忘了！”叶九思恍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墨青。
他递过去的东西顾念和墨青都看着无比眼熟，再仔细一看，正是顾念前天才交给叶九思的那六个印泥盒之一。
顾念：？？？
“阿青，师父做的这个印泥真的特别好，洒金的那三盒给子清、三郎和父亲了。这种普通的，我自己收了一盒，送了陆昊一盒，最后一盒你留着用吧。”叶九思笑眯眯的，一副好东西要跟好兄弟分享的模样，当着顾念的面把那盒印泥塞给墨青。
“好。”墨青忍着笑意瞥了旁边的顾念一眼，将东西接了下来，“你师父的呢？”
“方子都是师父的，他自己想用，随时都可以再做啊。”叶九思拎着颗葡萄放进嘴里，一脸理所当然。
顾念：…………
臭小子，以后不帮你的忙了！
“你不是要送给陆溪做生辰礼的么？”
“昨天就是他生辰啊，我和三郎都去参加了他的生辰宴。”
顾念又默默剜了叶九思一记眼刀，难怪催我催得那么急，敢情是为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掐着时间呢。
“玩得开心吗？”
“一般吧，”叶九思叹了口气，有些担心的样子，“昨天子清的气色看起来挺差的。”
“他的病不是刚养好么？”
“可能是堆积了很多事务所以最近都在忙，太累了吧。他那个身体你也知道的，我们看他脸色不好，也没怎么闹他，吃完筵席就散了，让他赶紧回去休息。我后来不放心，还让人又送过去些温补气血的药材。”
放心，他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就蹦跶两集的反派，三年后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顾念在心里暗暗吐槽，又很快皱起了眉心。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陆溪是礼部侍郎，算起来本来就是比较清闲的部门。最近既不是科举时间也没有什么大事，他能有什么好忙的？总不会是吕青有什么新的关于教育的政令要他们讨论拟定吧？
再者来说，他的目标不是年深吗？为什么最近似乎都没什么动静？
坏人静悄悄，总觉得在作妖。
顾念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认真回想了一下，却想不起八月到年底之间，长安或者镇西军那边发生过什么特别大的事情。
这中间唯一能算得上大事的，可能就是年深的冠礼了。
原书中年深的冠礼是在凉州举办的，而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年深的冠礼恐怕是要在长安举行了。难道陆溪准备在那个时间弄点什么幺蛾子出来么？
他这边正在努力回想原本书里的剧情，叶九思却忧郁地跟墨青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习武好，你看我和三郎，年头到年尾都生龙活虎的，像师父和子清他们这种舞文弄墨喜欢动脑子的，一个是沾风就生病，一个是出门就受伤，真的很让人头疼。”
顾念：…………
摔！谁要跟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相提并论啊！
烧制琉璃的问题卡在了气泡上，虽然调整过几次配方后整体的通透度就比本土琉璃好上了数倍，但那些绵密的气泡却着实让人恼火。顾念试验了配料的数十种比例，又改变了提纯草木灰的工艺，却始终没能克服这个巨大的问题。
他不得不先回到大理寺去‘上班‘，一方面是众目睽睽，他不能一直都不出现，另一方面则是暂时想不出解决办法，想看看案子换换脑子。
最近长安城里的案子虽然增加了不少，却大多都是由流民涌入带来的鸡鸣狗盗偷抢之类的案子，命案鲜有发生。
唯一一个稍微有点棘手的，就是万年县那边先报上来的孩童绑架案。
从报上来的卷宗来看，最近一段时间，长安城内总共发生了五起绑架孩童勒索钱财的案子。
三起发生在万年县，两起发生在长安县。
被绑架的孩童基本都在五岁到六岁，有的是在门口跟人玩耍时丢的，有的是在家仆带着去逛街的时候丢的，有的是在被家人带去寺庙还愿的时候丢的，基本都发生在出门之后。
受勒索的家庭都是家境富庶的商贾之家，担心孩子的安危，只能付钱了事。
幸好绑架犯还算是有点信誉，拿到钱之后都会放人。这五家都是在接回孩子确认安全之后才报的官，留给县衙那边能追查的证据非常少，再加上时间上延后太久，绑架犯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几乎无从找起，这段时间各种小案又成倍暴增，两县县衙都人手不足，便成了暂时无人追查的悬案。
顾念翻看了所有的笔录，关于绑架者，孩子们的说法不尽相同，有的说是男人，有的说是女人，其中有两个最离谱，一个说是神仙，一个说是妖怪。
绑架者送来的字条，笔迹歪歪扭扭各不相同，看起来不是用左手写的就是找不会写字的人重抄了一遍。内容大致相似，都是写明要求的时间，赎金金额，放置地点以及不能报官，否则会立刻杀了孩子。
顾念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个极其缜密的犯罪团伙。
他们选中的目标都是开着旺铺的小商贾，有钱却没势力，甚至还很胆小怕事，雇不起武功高强的人看家护院，也没能力驱动官衙的人帮忙。
索要的赎金金额也并不夸张，甚至巧妙的落在对方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为了救回孩子自认倒霉的可能性就又增加了许多。
在孩子面前甚至还做了变装，混淆视听。
唯一可算作线索的勒索字条，字迹也刻意被改变了。
对方显然在动手之前是针对目标做过详细调查的，顾念甚至怀疑，被勒索的商贾不止这五家，还有更胆小的，很可能在孩子回来之后根本就没去官衙报案。
他们是如何调查对方的身家资料的？如果是个案，顾念首先会怀疑的就是熟人作案，但是，这五家商贾的店铺各自分布在东西两市，互相也不认识，什么人会同时认识他们五个？
午膳时间，年深跟马巍‘开会’归来，就见顾念眉头紧锁，边翻卷宗，边在纸上随手涂写认真思考的模样。
他朝纸张上看了看，只见上面乱画了数团乱线，圈写最重的就是【团伙】，【调查方式？】两个词。
“别想了，先吃饭吧。”年深敲了敲顾念的桌案。
顾念悻悻地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打开了自己案前的食盒。抬眼看了一圈，发现杜泠萧云铠还没有回来，叶九思居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对了，那个天香楼那件案子，那个姓陆的，后来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见只有自己和年深，顾念准备抓紧时间说下陆溪的事情。
年深似乎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当然是担心陆溪最近在憋什么坏招儿啊！顾念在心里大声回答，嘴上却只能道，“突然想起来的，毕竟时间这么久了。”
年深淡淡地道，“你知道长安城姓陆的有多少个么？”
“敢跟年家做对手，至少也得是有权有势，不是姓陆就能行的。”顾念不信年深会想不到这点。
“以四大门阀世家之首的陆家为例，前朝加上现在，官职在五品以上的，就有二十七人，其中还包括两名宰相，再加上陆家的旁支的话，这个数字就更庞大了。”
顾念：…………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顾念噎了噎，只得换了个方法努力提醒年深，“可是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的。葛十二当初留在长安城内，明显就是还在等待新的下手机会。”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再动手，这样才会有新的线索。”
两人正讨论着，叶九思突然大步走了进来，“师父，先别吃了，出命案了，尸体已经送到验尸房了。”
顾念怔了怔，“那就快叫仵作过去啊。”
验尸又不归他管。
“死的就是贾仵作。”
顾念：！！！
作者有话说：
顾念：门阀之大，一锅炖不下！
备注：1、唐朝《封氏闻见记》卷五&#183;第宅篇里记载：“至天宝中，御史大夫王鉷有罪赐死，县官簿录太平坊宅，数日不能遍。宅内有自雨亭，従檐上飞流四注，当夏处之，凛若高秋。又有宝钿井栏，不知其价，他物称是。”

第104章
“怎么回事？”年深把刚刚打开的食盒盖了回去。
“三郎，你回来啦。”叶九思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年深，“贾仵作昨晚被人杀了，他侄儿一早去长安县衙报的案。王执那边最近一堆鸡鸣狗盗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一看死的是咱们大理寺的人，就把案子和尸体一起送过来了，玉衡殿那边的萧寺丞接的案子。”
顾念不解，“那你怎么知道的？”
萧寺丞要往上报，也应该是理好卷宗自己直接交到履雪殿或者含霜殿吧，怎么会让小世子‘传话’？
叶九思摇了摇扇子，“我是被请过去问话的。”
顾念：……
配合案情问个话有啥可骄傲的？
“找你问话？”年深皱了皱眉，叶九思才跟贾仵作接触过几回？
小世子扁了扁唇线，“因为萧寺丞问了一圈仵作房的杂役，最近这大半年，大理寺这边跟他起过冲突只有我一个人。”
“起过冲突？”年深淡淡地看向叶九思，眸子里却泛起层冷气，你来大理寺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那次真的不怪我。”叶九思觑着年深的脸色，委屈地垂下眼皮。
“是因为我。”顾念立刻反应过来是‘哪次冲突’，连忙帮叶九思说话，将当时的状况复述了一遍，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当时也很生气，小世子不开口的话，跟他吵架的那个人就是我。”
年深皱了皱眉，这事情他完全不知道。
“算了，咱们还是先过去看看吧。”顾念把食盒往桌案中间推了推，拎着他的工具箱站起身来。
“顾司直可要找人过来帮忙？”年深扬眉看向顾念。
接到他的目光，顾念不禁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年深的意思是让他请秦染过来。一方面能让秦染多个‘观察对象’，另一方面也能解决大理寺目前无人验尸的窘境。
“好，我回去请阿舅。”
“哪用得着你去。”叶九思立刻朝身后的护卫扬了扬下巴，让他去秦家药肆请秦染过来帮忙验尸。
三人顺路先去了萧寺丞那边。
萧寺丞是顾念离开玉衡殿之后才来到大理寺的，顾念几乎没有跟对方打过交道，但从对方敢传唤小世子过去问话来看，似乎有着一身‘不畏强权’的傲骨。
对方正在整理上午问询完的笔录，见年深亲自过来，起身见礼，态度不卑不亢。年深示意他不必多礼，表示自己只是听说贾仵作死了，想大致了解了一下案子的状况。
根据萧寺丞目前了解到的状况，贾仵作的父母是从外地迁居到长安来的，一直租住在南边的延福坊。那边离义宁坊这边太远，往来不便，贾仵作便在义宁坊对面的金城坊租了座宅子，平素大多宿在此处。
他身体不太好，恰好他阿兄的二儿子在金城坊门口那家卖米粮的店铺做伙计，便搬过来与他同住，平日顺便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贾仵作平日睡觉的时辰不定，但因为要上衙，早晨起身的时间还是比较固定的。
今天早晨直到他侄儿准备好朝食，他都没有起来，侄儿便过去叫门，却发现房里根本没人，最后找了一圈，才发现人已经趴倒在书房的地上，被人割断了脖颈，气绝身亡。
根据他侄儿的供词所述，昨天店里新进了一批货，他回到宅子的时候已经接近亥初，他见贾仵作的房里没有灯火，便以为对方睡下了，没想到是出了这种事情。
长安县衙的卷宗里也提到，命案现场的书房，桌面的文房用具跟书架都摆放得很整齐，完全没有被翻过的迹象。
死在自己家中，干净利落的一刀毙命，却没有任何翻动财物的行为，最大的可能就是仇杀或者灭口。
但贾仵作只是个仵作，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尸体，最近大理寺又没有什么大的命案出现，被灭口的可能性相对较小。
这也是为什么萧寺丞将案子的排查重点放在与贾仵作不和的人身上的原因。
贾仵作这人脾气冷硬，性格孤僻，又常年跟尸体打交道，基本没有朋友，平日里的人际关系也极其简单，除了家人，就是大理寺的这些‘同事’了。
萧寺丞问了一个上午，根据仵作房的杂役们回忆，半年以来，就只见到贾仵作跟两个人吵过架，一个是叶九思，一个是六月份时过来接尸体的一位死者家属，所以才将叶九思请去问了几句。
另一个勉强能算作嫌疑人的就是他侄子。
根据邻里的供词，贾仵作跟他侄子的相处也并不融洽，时常会吵，大致就是因为换衣浆洗的问题。
贾仵作这人有怪癖，每日回家必定会换一套袍衫，睡前也必定要细细的净面洗手洗脚，一洗就是小半个时辰。
一天换两套衣物，浆洗的活计特别多，搞得他那个侄子苦不堪言，想让他不要那么穷讲究他也不听，时不时就会大吵一架。
顾念倒是一听就明白，贾仵作十有八九是有洁癖的。
听说他们要去验尸房，萧寺丞急忙表示自己也正想去看看尸体，不如一起过去。顾念朝年深轻轻扬起眉梢，怎么感觉是担心咱们会破坏尸体啊？
年深：……
验尸房里照旧一片安静，贾仵作的尸体，被摆在正当中的那座台子上。
日日在这里检查尸体，没想到最后自己却也变作了躺在这里的一具尸体。看到贾仵作的尸身，众人一时都有些默然。
“长安县衙那边的仵作病了，所以一时还没有找到仵作验尸。”萧寺丞解释了一句。
顾念道，“没事，我找了人过来帮忙，应该马上就到了。”
萧寺丞张了张口，见年深都没说话，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为了避免萧寺丞多心，也避免对验尸结果造成影响，顾念并没有碰贾仵作的尸体，只是戴上口罩靠到近前，粗略查看。
肉眼看来，唇色跟肤色都比较正常，七窍无血，唯一可见的伤口，就是脖子上那道锐器造成的伤痕。
他身上穿的不是平时在大理寺时的襴袍，而是件葛布本色的常衫，应该就是他侄子说的回家后立刻回换上的那种‘居家服’。
他才绕了半圈，秦染就赶到了。
“阿舅，你可算来了。”顾念连忙把验尸台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给秦染。
“刚吃完饭就赶过来了，再快就只能用飞的了。”秦染放下手上的工具箱，展开蓝麻布大褂，示意顾念帮自己系上后面的带子。这个蓝大褂是后来顾念出于未来可能做手术的需求，根据记忆中的手术服指挥春梅做的，将双臂的位置也纳入其中。
现在在顾念的督促之下，药肆的人都养成了良好的‘防护’习惯，秦染过来验尸，大褂和口罩都是成套带过来的。
“你们要是着急，其实可以找阿湎啊。” 秦染穿好大褂又过去洗手，“我这个工具箱还是他送给我的。”
顾念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阿湎是岳湎。
对啊，说起来他们见到岳湎的第一面，他就是被柔娘带过去验尸的，居然把他给忘了。
不过，岳湎现在能出来吗？
顾念抬眼看向年深。
年深点了点头，“只要不离开大理寺，问题应该不大。”
萧寺丞：……
秦染立刻踢了踢顾念的靴底，示意某人快去。他最近没事就跑到大理寺监狱与岳湎交流医术，也替对方这不上不下的状态着急，眼见着现在有机会，才故意提了一句试探年深的意思。
日日被关在牢里，人都快闷死了，能出来见见太阳也是好的。
听说秦染要请他过去一起验尸，岳湎还是有些错愕的。
在牢里住了半年，他的脸色苍白了不少，但精神却比顾念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了无生趣但求一死的状态。
“别愣着啊，大家都等着呢。”顾念拽着他就往门外走。
秦染甚至早有准备的在工具箱里塞了套备用的大褂跟口罩，明显‘蓄谋已久’。顾念悄悄看了眼年深，见他没有什么生气的表现，才放下心来。
见岳湎跟秦染都戴上口罩走向验尸床的位置，年深、叶九思、顾念也纷纷从自己的随身锦袋里翻出口罩。
这是啥？萧寺丞看着他们手上同款的古怪‘装备’愣了下。
“萧寺丞也戴一个吧，避免感染上疫症。”顾念又掏出个口罩递给萧寺丞，自从上次陆昊的事情之后，他就在口袋了多放了个备用的。
贾仵作的死因其实并不复杂，致命伤就是他脖颈上的那道锐器伤，身上并没有防御性的伤痕，胸腹部的尸斑也与他在现场被发现时的状态完全吻合。
“所以他就是被人一刀毙命？” 叶九思了然地道。因为戴着口罩，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未必是刀。”岳湎用麻布擦去贾仵作脖颈间的血污，弯腰仔细打量着贾仵作颈间的伤口，“他的伤口虽是锐器所伤，但长度比一般匕首能造成的伤痕短了一寸，内里却更深。”
顾念从自己的工具箱里翻出放大镜递给岳湎，“用这个看看。”
这东西难道不是件随身饰品？岳湎困惑地看了看顾念递过来的东西，最后将信将疑地接了过去，按照顾念教他的方法朝贾仵作的伤口比了比，骤然瞪大了眼睛。
岳湎很快适应了放大镜的用法，用细针挑动伤口，最后给出了结论，“从伤口内里有两道割痕来看，凶器应该比普通的刀短，而且上面有两个类似犬齿的刃尖。”
顾念按照岳湎的说法脑内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没有见过这种造型古怪的东西，再看年深和叶九思，也都是眉心深皱疑惑不解地状态。
秦染从岳湎那边拿走放大镜，对着尸体的口腔开始查看，最后果然在右手那边发现了一点痕迹，“死者右手指甲上和袖口都有染有一丝黄色的痕迹。”
黄色？
门口的几人面面相觑，凑过去看了看。
果然都有新鲜的黄色蹭染的痕迹。
萧寺丞盯着皱了皱眉，“似乎是雌黄。”
顾念眸色一亮，“不对，我们去现场看看。”
将尸体拜托给岳湎和秦染整理，顾念年深叶九思萧寺丞，一行四人立刻赶去了贾仵作在金城坊的宅子。
贾仵作租住的宅子很普通，书房内铺的是粗砖，除非脚上带水，否则根本踩不出脚印。
桌面和书架就像卷宗上写的那样，干净整齐。
顾念伸手摸了下笔架上的毛笔，指尖留下了淡淡的墨渣。
贾仵作的侄子局促地站在门口，像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会再过来查看。
“你确定你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顾念掀开桌上放雌黄的瓷盒看了眼，目光转向门口的人。
“确定，我阿叔向来都很整齐，用完东西也会立刻弄好归位，如果乱了的话我肯定一眼就会看到。”
“我不是说整齐的事情，你确定这里什么都没有吗？”顾念指了指面前放着文房用具的桌案。
贾仵作的侄子被他问得愣了愣，想了会儿才道，“对，什么也没有。”
离开那座宅院后，顾念意味深长地看向桌案对面的年深等人，“看来是凶手拿走了。”
叶九思：？？？
凶手拿走什么了？
年深点了点头，“那就是他行凶的动机。”
萧寺丞沉思了片刻，恍然望向顾念，“你是说，贾仵作死前写过一封书信？”
“嗯，毛笔的笔尖虽然干掉了，但是墨汁还在，没有洗干净，这不符合他的日常习惯。
再加上他指尖和衣服上留有的雌黄痕迹，显然他回家之后，曾经动过笔，甚至还涂改过。现在那封书信却没了。以此来看，应该是没等他洗笔，凶手就来了，然后动手杀人，拿走了那封信。”顾念将自己刚才推敲的思路讲述了一遍。
萧寺丞眉心紧皱，“如此说来我之前的方向可能就错了，这不是仇杀，而是灭口？”
“没有打斗的痕迹，说明他和凶手认识。”年深补充道。
萧寺丞深吸口气，脸上现出懊恼之色，“我这就回去重新调查。”
说完朝年深深施一礼，急匆匆地转身上马，奔向大理寺的方向。
目送萧寺丞的背影远去，叶九思无聊地扇了两下扇子，回头看向年深和顾念，“人家既然不愿意让别人插手，那咱们就去吃饭吧。”
天气炎热，三人肚子也都饿了，便就近走进了一家酒肆。
下午的酒肆，正是闲人高谈阔论的时候，声音嘈杂，分外热闹。
顾念他们往楼上包间走的时候，隐隐听到好几桌似乎都提到了‘镇北侯’。
“镇北侯最近出什么事儿了吗？”叶九思捧着菜单点菜，无所事事地顾念便捧起茶杯跟年深打听八卦。
“嗯，今天早朝传来的消息，镇北侯薨了。”提起此事，年深的面色也有些沉郁。
“啪嗒！‘顾念手上的茶杯掉在桌案上，惊愕地看向年深，”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传来的消息，两天之前，镇北侯薨了，据说是重病不治。镇北侯的三个儿子向来各自拥兵一方，谁也不服谁，如今镇北侯一去，镇北军那边恐怕要有一场异动。”年深把目前知道的消息全说了一遍。
顾念恍如五雷轰顶，霎时间脸色血色全无。
不对！
完全不对！
书里的情节是吕青登基后的第二年，镇北军先跟镇东军打起来，两败俱伤，第三年的时候镇北侯病危，三个儿子争权，让契丹人得到机会，灭掉了镇北侯的第二个儿子，一路率兵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长安城下。
现在且不说时间的问题，甚至镇北军跟镇东军明明还没开战，镇北侯就先死了？
酷暑之中，顾念的后背却忍不住阵阵发凉，为什么事情与书里的情节脱轨了？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酒品
每次顾念在军营与人拼酒，年深都会将他的杯子默默换成酪浆。
顾念[骄傲脸]：不用担心，我酒量很好的。
年深：……
你的酒量虽然好，但是酒品堪忧。明早我可不想再耽误练兵了。

第105章
“顾念！”
“师父！”
顾念在急切的呼唤中回过神来，就看到年深那张英俊的脸近在咫尺，眼底隐隐露出担忧，旁边还挤着焦急的叶九思。
“嘶！”左肩传来剧痛，让顾念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抱歉。”年深连忙松开放在顾念肩膀上的手。
“师父，你没事吧？”叶九思趁着年深拿开手的空档挤到顾念面前。
“没事。”顾念心乱如麻，揉着肩膀朝两人歉意地苦笑，“我就是被这个消息吓到了，一时有些走神。”
见顾念的眼神从空洞无神恢复成聚焦的状态，叶九思才放心，夸张地长出口气，“你刚才那个样子可太吓人了，简直就像传说中的丢了魂儿似的。”
“别乱说。”年深屈指凿了下叶九思的额头。
“哎呦，本来就是嘛，你自己不是也着急得要命？”叶九思委屈巴巴地捂住自己的额头。
年深：…………
叶九思把年深‘怼‘得哑口无言之后，又转向顾念，“师父，你认识镇北侯？”
“我怎么可能会认识他。”顾念立刻摇头，坚决跟镇北军撇清关系。
“那你听说他薨了之后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
“其实……”顾念思绪烦乱，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得再次推到了梦境上面，“我最近几个月常常做同一个差不多的噩梦。”
噩梦？叶九思跟年深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明白顾念的噩梦怎么会扯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那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顾念顿了顿，微微转过头，朝皇城的方向扬了扬眉梢，“‘那位’登基之后，先是南边的安平侯跟镇南侯打起来了，然后，北边的镇北军也跟镇东军打起来了，双方僵持许久，两败俱伤，之后镇北侯病危，他的三个儿子也为争夺镇北军的兵权而展开了内斗。”
叶九思眨巴了两下眼睛，完全没有领悟到其中的噩梦氛围，这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狗咬狗嘛！
顾念借着‘梦境’说出书里的情节，边说边端起杯子，借着喝水的时候觑了觑年深和叶九思的脸色。
年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叶九思就是明显的不以为然。确定‘梦境’这个借口没有什么问题，他才放下杯子，“结果北面的契丹人乘虚而入，一路长驱而下，一直打到了长安城下。”
叶九思：？？？
开玩笑，契丹人？
“契丹人在长安城内烧杀抢掠了一个月，然后一把火烧了长安城，带着大批财宝扬长而去。”
叶九思：！！！！！
“师父，你这个梦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吕……那位虽然昏聩，但论打仗还是可以的，就算镇北侯那边不争气，镇东军也不至于连契丹人都抵挡不住吧？让他们打到长安，怎么可能？”叶九思忍不住道。
可以个鬼！他被契丹人连下三城之后就吓破了胆，后面连挡都不敢挡，为了保存实力直接带着心腹和镇东军逃了，顾念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年深眉心微折，“所以你才想在凉州置业？”
“嗯，”顾念点头，“在梦里，我和家人都惨死在契丹人的刀下，我被那种地狱般的情景吓到了，而且安平侯真的跟镇南侯打起来了，让我不得不多想。凉州有镇西军在，毕竟安全一些。”
“师父，你也太胆小了。这就是个巧合而已吧？谁会为了个噩梦就想搬家啊！”
“你之前说小时候梦到蝗灾，其实也是在这个噩梦里？”年深屈指轻叩桌案，问了顾念一个意外的问题。
书里的这个时段描写的是年深在镇西军的情形，长安这边的事情都是一笔带过，顾念还真的不太确定是没写还是被自己没看到，毕竟他看书的时候对于某些背景描写都是一目十行的飞速跳过，漏掉也很正常。
仔细想想，他唯一记得的跟蝗灾有关的剧情在第二年，书里在镇东军跟镇北军对战的时候，提过镇西军灭蝗的事情。
“嗯。”为了增强这个梦的可信度，顾念肯定了蝗灾的事情。他现在也非常混乱，不确定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确定契丹人会不会来，但他觉得必须得先引起年深足够的重视，想办法让他去关注镇北军那边的事情。
镇北侯死亡的时间已经乱了，契丹人不来，他顶多就算是杞人忧天，是个被噩梦吓破胆的胆小鬼，要是契丹人提前攻下来的话，至少也能让他们提前知道消息，在天下大乱前有点准备时间。
听说顾念梦里还有蝗灾，叶九思不禁沉默下来，一件事情可以说是碰巧，两件事情碰巧的话，就的确有点难了。
可是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师父，现在镇北军和镇东军没有打起来，镇北侯反而先薨了，这不就证明你的噩梦不是真实的吗，那你还担心什么？”
顾念：…………
你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反应得这么快！
“因为梦里的那些画面并不是连续的，我并不能完全确定它们真正的时间顺序。”顾念随口把原因推到噩梦的混乱问题上，一门心思的想提起年深对北边战线的警觉心，“而且，如果单看事件不看时间的话，那不就是第三个被应验的事情了吗？我刚才就是被这点吓到了。”
叶九思皱眉摇着扇子，“也就是说，也有可能你梦里的某些情节其实是提前的，比如镇北侯先薨，他的三个儿子争夺兵权，然后镇东军才跟镇北军打起来，结果让契丹人趁虚而入？”
顾念点头道，“对，我看到的那些画面都是片段式的。现在想想，未必就是他们真正的时间顺序。”
“不论如何，我们先关注一下镇北军那边的状况总是没错，我今天回去就安排人手。”年深听着两人的对话，沉默良久，此刻才终于开口。
“那就最好了。”顾念默默长出口气，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早就过了散衙的时间，因为这件事，三人也没什么心情好好吃饭了，匆匆垫了几口就各自散了。
墨家的马车停在药肆门口，明天就是旬休，为了炼制玻璃，顾念必须提前赶往墨家。
路上顾念也一直在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他进入的根本不是那本小说的世界，而只是一个碰巧有部分人物和要素重合的世界。
第二，还是那个书里的世界，但由于某种原因的影响，让这个世界的情节发生了变动。
他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情节和主要人物的重合度太高了，他不太相信有这样的巧合。
那么，到底是什么影响了这个世界原本的既定路线？
他左思右想，最后猛然发现，那个变量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因为他的‘接手’，年深没有杀掉‘顾念’，也避开了重伤的命运，因而没有回到镇西军。事实上，如果这真是一本以年深争霸天下为故事线的书的话，从他进入的那一刻开始，故事的情节就已经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契丹人到底还会不会打到长安？
这是顾念最担心的问题，然而，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到了炼制玻璃的那边，指挥那几个工匠弄完原料送进炉子里烧制，他也一直心神不宁的在思考着这件事。
“成了，成了！”
顾念闻声抬起头，就见那两个工匠用陶管举着一块皮鞠大小的凝成半熔融状态的玻璃，开心的朝他奔过来。
顾念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迎上去，接过陶管一看，那些困扰他许久的细麻点式的气泡果然消失了大半，那团糖浆样的东西剔透闪亮，夜色和炉火、四周的灯光映上去，全部化作了橘红色的迷人光影。
“怎么做到的？”顾念惊喜地看向那两名工匠。
工匠们：？？？
每步都是按照你的指示做的啊？
最后还是其中年纪较大的那名工匠反应快了些，细细回想了遍今天的做法，“今日的做法与上次比只有两点不同，其一是放入的草木灰略多了些，其二是司直今天让我们筛整原料的时候，比往常少了葛巾筛的那步。”
葛巾筛？顾念怔了怔，他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省掉这步的打算，刚才没让工匠们，显然是被镇北军那边的事情搅乱了心神忘记了。
等等，为了让材料更为顺滑，他一直都精益求精的要求把沙子逐步用大小筛子细筛数遍，现在少了最后那步的葛巾筛，结果就成了，难道困扰他许久的气泡问题，其实跟料沙的尺寸有关，太细了反而没必要？
为了确认到底是那个步骤的问题，他们第二天又烧制了两炉进行对比，最后确定，果然是用来做原料的沙子尺寸的问题。
这意外的结果不禁让顾念有些哭笑不得，他兢兢业业地研究了许久，换过无数种配比，没想到关键问题居然是出在这里。
知道了调整方向，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之后几天两个工匠又按照顾念的吩咐试验过几次之后，就找到了最佳配比方式。
当墨青第一次看到吹制完的杯子冷却后晶莹剔透恍若淡绿色冰晶的模样，立刻意识到，这东西就像顾念说的，绝对大有用处！他连忙让人将那个杯子密密实实的包装起来，送到了药肆，并再次嘱咐那几个经手琉璃的工匠，不允许泄露任何琉璃已经成功的消息。
散衙回到家，顾念就收到了墨青派人送来的那个杯子，虽然不能跟后世的水晶玻璃杯比，但通透度和光泽度已经比之前何鞍书送过来的那套天价琉璃杯盏好多了。
顾念开心到不行，恨不得立刻带着东西去找年深，然后才想起，刚才散衙的时候就是年深送他回来的，这会儿估计早就到家了。
“快去打听下，年府在什么地方。”顾念把井生从云霞饮的摊子那边招呼出来，小声地吩咐。时至今日，他依然不知道年府的地址。
“小郎君想去年府？”井生伸手解开身上的围裙，“奴现在就带你过去。”
“你知道？”顾念愕然。
“嗯，就在延寿坊对面的光德坊。之前萧寺正点过几次云霞饮和云霞糕，让送到年少卿的府上。”
顾念：…………
这事情为什么我不知道？
年家的大门也是乌头门，两侧的柱子上并没有过多华丽的雕饰，但异常高大，远远看上去犹如立戟冲天，衬着沉静的黑色和低调的纹饰，莫名多了分森严凛然之感。
再加上门口面色严肃持刀而立的那两排金甲卫士，更是威风凛凛，将铁血将门的肃杀之风发挥到了极致。
门前往来之人，根本不敢正眼细看，全都下意识地远远避开年家的门口，所行路线生生画出了一道极大的弧度。
井生跟门口的金甲卫士递上顾念的名刺，没过多久，杜泠就匆匆迎了出来。
那两排金甲卫士朝他肃然行礼，甲衣齐齐发出震鸣之声。
杜泠身上仿佛也带上了兵戈之气，隐约之间仿佛可以见到他身披戎装带兵打仗的模样，那样的杜泠让顾念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年深带兵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杜泠面色冷然的一挥手，那些卫士立刻重新站成笔直的模样。
“顾司直有什么话不能在履雪殿说，还要追到年府？”杜泠将顾念两人接进门，边往里引边调侃他。
去！顾念无语地送了他一个白眼。果然，一开口说话，还是那个他已经熟悉的杜泠。
“麾下正在那边会客，顾司直还请稍待。”杜泠指了指右边的偏厅，将顾念和井生领到左边那间，让人端上了水果。
“嗯，你要是忙的话，尽管去忙，我自己在这里等没关系的。”顾念扫了眼屋里的陈设，用料和材质都是上等，只是不如国公府的风格那么华丽。
“那顾司直略微等等，我去去就回。”杜泠朝他微微垂首作礼，快步走回对面那间偏厅。
他们大约吃了三五颗葡萄的功夫，对面偏厅的门就传来响动，顾念这边的门开着，恰好可以瞥到一个细瘦的人影快步走出了他们所在的院子。
看着那个背影，顾念不禁觉得有些眼熟，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没等他想起来，年深已经带着杜泠和萧云铠快步走了进来。
“找我有事？”见顾念脸上并无焦急之色，年深才略略放缓了步子，扫了眼井生抱在怀里的包裹，不禁有些奇怪，到底什么事情让顾念明天都等不到，急着跑这一趟？
“琉璃烧成了！”顾念雀跃地挑了挑眉，伸手拿过井生怀里那个包袱，一把塞进年深怀里。
年深解开包袱，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个淡绿色的通透得仿若无物的杯子，不禁怔了怔。
“真的是你烧的？”杜泠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顾司直，你别是从何鞍书那边淘到了极品琉璃吧？”
“那你去找何鞍书试试？”顾念‘挑衅’地朝杜泠挑了挑眉，“这是小爷灰头土脸地在火炉前研究了将近一个月，试过无数次方子才得出来的！何鞍书都买不到这样的极品！”
“这东西真的是沙子做的？”萧云铠震惊脸，拿起那个杯子左看右看。
“还有草木灰。”
萧云铠：…………
“我会把方子完整详细的写下来，不过你还是跟墨青商量一下，最好能把那两个帮我烧制的工匠一并送到凉州去，让他们去教的话可能会更方便一些。”顾念来的路上就盘算过了这件事，喋喋不休地叮嘱道，“当然，凉州那边烧制玻璃的场地你们一定选个安全点的，制作的人也要嘴严，不能轻易把方子泄露出去，初期就靠这玩意跟棉花卖钱建设凉州城了。”
“* !  顾司直你这简直堪称是点石成金啊！”萧云铠乐呵呵地抱着那个杯子狠狠亲了一口。
“立刻去墨家一趟，跟墨家主商量送工匠去凉州的事情。”年深转头吩咐杜泠。
“是。”杜泠刚才也听到了顾念的那番话，自然知道年深的意思，立刻转身离去。
剩下的事情就看年深和墨青怎么安排了。顾念见年深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放下心来，想起刚才走出院子的那个身影，随口问道，“对了，刚才你见的那个人我是不是认识？”
“嗯，”年深点了点头，“说起来你倒真算是认识。”
“谁？”顾念印象中自己见过的这么瘦的人可不多，其中一个是贾仵作，可是他人已经死了，再有就是……
“杜岭？”顾念脑子里猛然划过一个身影，当初楚娘死的时候在桃花阁被他们抓到的那个偷儿！
“没错。”
顾念眉目间全是困惑，完全想不出年深找杜岭干嘛？难道请他帮忙去偷什么东西吗？
“他当初被楚娘的案子牵连，差点被万年县令打成残废。麾下请了医师去牢里给他延医问药，才保住了双腿。吕青登基大赦，他也在被赦免之列，便投来年府。麾下见他轻功好，便收了下来，打算以后送回镇西军做斥候。”顾念的表情藏不住事情，萧云铠替年深解释道。
顾念诧异地看了年深一眼，完全没想到他还默默出手救过杜岭。
“我找他是去北边探消息。”年深面色凝重地屈指轻叩桌案，“刚才传来消息，镇东军跟镇北军，前天已经在平洲打起来了。”
顾念：！！！
真的打起来了？

第106章
得了年深的眼色，萧云铠早在年深开口前就借着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为由搂着井生的肩膀将人带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顾念与年深两人。
“那到底怎么样？具体状况如何？”顾念急切地追问。
“这些日子我一共派了两拨人过去，一拨已经音讯全无，另一拨目前被卡在燕京附近。目前只知道两边在平洲交战，战况不明。”年深叹了口气，露出无奈之色。
年深没有说下去，但有这几句话提点，顾念也大致想明白了。
首先年深在长安这边可以调用的心腹人手就相对有限，而且这种事情，像杜泠萧云铠这样脸熟的根本不能用，只能派那种在大众面前基本没怎么露过脸，相对没什么存在感的。
其次从洛阳到燕京路途遥远，现在又全是镇东军的地盘，年深想悄无声息的派人过去打探情报，本来就很困难的，再加上现在镇东军跟镇北军交战，肯定会更为警惕。这种状况下风险就不用说了，万一被抓到，又不能供出背后的镇西军，基本就会被当作对面的细作直接处理掉。
“你找杜岭是打算再派他过去看看？”
“嗯。”年深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年府之内，除了我和杜泠，单论轻功，他算是最好的了，如果他也摸不进去，我就只能想办法把杜泠送出去了。”
顾念忧心忡忡，无意识地搓揉着手里那颗之前拽下来的葡萄粒，他只想着希望能早些拿到消息，有些准备时间，却从没想过对现在本身就被半困在长安的年深来说，要办成这件事会有多难。
对镇西军来说，整个大亁的范围内，目前对他们来说最难渗透的区域应该就是北方了，一方面是镇东军的提防，另一方面则是之前被林安扶持起来的镇北军，对镇西军来说，基本可以算是势不两立的程度。
“你要是实在不想吃，就放过它吧。”年深见顾念快把那颗葡萄揉烂了，以为他是太过担心，便调侃了他一句，试图放松他的情绪。
“你居然还会开玩笑？”顾念终于放过了那颗葡萄，将它放到了果壳盘里面。
“我会的事情多了，顾司直需要详细了解一下吗？”年深剑眉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念。
顾念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又用美男计！顾念‘怨念’地瞪了年深一眼，又拿了颗石榴。
年深：？？？
“放心，我让他走的不是之前那条路线，刚才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让他从安番军那边借道，绕过镇东军这边。”以为自己挨瞪是因为顾念担心杜岭的安全问题，年深便用手指虚空点画着从北面草原绕路的途径，解释了下。
上次安番侯走的时候，顾念就觉得他跟年深应该是达成了什么协议，现在年深这番话，更是基本坐实了这点，走安番侯那边比明面上的盟友镇东军更安全，那就代表‘镇西军’和‘安番军’已经是更为牢靠一些的关系了。
这样就最好了，省得以后安番军跟镇西军打起来的时候，自己左右为难。顾念揉着手上那颗石榴，默默松了口气。
“现在镇东军和镇北军打起来，虽然具体状况还不明朗，但某种程度上也算你那个梦又被验证了半步，”年深看着他手上被‘摧残’的石榴踌躇了下，再度开口，“你要是实在担心，不如回药肆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安排人送你们去凉州。”
“真的？”顾念有些意外，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立刻站起身来。他从来到这里开始，心心念念想的就是‘逃离’长安，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简直再好不过了。
“哎，你的琉璃杯。”年深见顾念急得直接起身就往外走，连忙提醒他。
“送你了。”顾念摆摆手，拽着刚跟萧云铠回来的井生头也不回的道。
年深无语地挑了挑眉，将琉璃杯放回盒子里，起身送顾念出去。
顾念风风火火地走到院子门口，拐角突然窜出个人来，跟他结结实实撞个正着。
对面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叮铃咣啷洒了一地，顾念被撞得踉跄倒退两步，跌进了迎上来的年深怀里。
“嘶！”顾念被撞得眼冒金星，半靠着年深的胳膊才站稳身体，他揉着额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没事吧？”年深关切地看向他的额头。
“没事，一点事儿都没有。”顾念这才意识到自己半靠在年深怀里，立刻触电般的站直了身体，耳根也不受控制的爆出血色。
“灾星？”对面那位先开了口。
“你才是灾星呢！”每次见到你就没有不倒霉的！一听这声音顾念就知道撞自己的是谁了，就是夏初那个倒霉道士！
“我……”
“闭嘴！我今天急着回去商量搬家的事情，不想听你说那些不吉利的话。”顾念‘恼羞成怒’地冲过去，伸手一把捂住了夏初的嘴巴。
夏初：…………
“不许说话。”他又‘威胁’了对方一遍，才放开手。
“快走。”趁着夏初没反应过来，顾念对着井生招了招手，逃也似地跑了，仿佛走慢一秒就会被夏初诅咒。
年深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初看着地上散落的铜钱，同样摇了摇头，刚才灾星说什么来着？搬家？这个卦象，大凶啊！
回到药肆，顾念大致想了想，才去找顾夫人和秦染。他知道顾夫人自小在长安长大，故土难离，自己之前以为时间还早，就想着多赚点钱，没料到事情会突然变成现在的局面，给顾夫人这边的‘预防针’打得不够，贸然提搬家的话，她不可能会同意。
顾念便选择了曲线说服的路线。
他先是假装失落，跟顾夫人和秦染说，自己现在对官场有些失望，年深要在凉州开个大型琉璃场，想请他去凉州帮忙管理，他考虑过后，也想去闯荡一番‘事业’，除了琉璃场，还可以在凉州开个云霞饮分店。
他长这么大，几乎都没有离开过长安，现在突然说一个人要去凉州闯荡，顾夫人和秦染自然不放心他一个人过去，想了各种理由说服他，无奈顾念已经下定了决心，根本听不下去意见。
最后顾夫人只得道，“你要是真的执意要去，那我就陪着你去。”
“对，那咱们把药肆搬到凉州去。”秦染觉得一家人最好还是都在一起，省得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家里有军营那一个就够让人操心的了。
顾念顺水推舟，说正好他们在凉州的房子弄得差不多了，顾夫人和秦染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跟着他过去看看，这半年家里忙云霞饮的生意也很累，正好过去玩玩，放松一下，等他们‘考察’完凉州的状况放心之后，然后再回长安来。
顾念只是希望在战乱时将顾夫人他们带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如果到时候证明是他虚惊一场或者长安没有被毁，顾夫人和秦染愿意回来，他自然也不会阻拦。
如果长安真的被毁了，那就只能到时候再看他们的意思。
见顾念真的同意他们跟去，顾夫人和秦染反而又犹豫了，毕竟要去凉州那么远的地方，一来一回至少要走上几个月的时间，耽误生意不说，安全恐怕也是问题。
而且药肆做的大多是街坊邻居和一些老客的生意，真的搬走，不但所有的货源都要重新接洽，长期客户也全没有了，重头开始哪有那么容易。
“不然写信问问你阿兄吧？”顾夫人道。
“好。”顾念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反正我是一定会去凉州的。”
秦染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又犯了牛脾气，说什么都不听。前一段明明挺好的。
顾夫人前脚给顾言写了一封信，顾念后脚也写了一封传过去。跟顾言那边他就老实的实话实说了，自己从年深那边听说了镇北军和镇东军已经在平洲开战的消息，担心战火蔓延到长安，就想先把顾夫人和秦染带到相对比较安全的凉州去暂住一段时间，等局势稳定了再考虑搬回来。他一方面怕顾夫人和秦染不愿意去，另一方面怕他们听到消息太过担心，而且这个消息也不能随便乱传，便借口说自己要去凉州闯荡，想先把人带过去。
写到最后，顾念才猛然发现个问题，自己居然从来没考虑过去顾言所在的安番军！连忙又补充了句，如果顾言觉得安番军那边更安全，他们也可以去那边，他只是觉得凉州相对来说更安全更适合居住。
平洲开战的消息是年深的部下用生命换回来的消息，顾念拿不准可不可以告诉顾言，书信发出去之前，特意跟年深确认了下。结果才知道，平洲开战的消息早在年深决定跟安番侯那边‘借道’的时候，就已经跟对方说过了。
这也就更证实了他的猜测，安番军跟镇西军已经结盟了。
等着顾言回信的那些日子，顾念也没闲着，一边思考着凉州城的发展规划，准备依托煤矿开采，逐步发展琉璃产业，同时种植棉花，发展纺织工业，这三样支柱发展起来后，凉州的人口也会逐步增加，到时候有了足够的人力、能源以及财力，再重造一座新城就没那么困难了。
另一边，他也像模像样地准备起了行李，搞得家里也都跟着开始整理起来。
过了这么多天，平洲开战的消息也终于传回了长安。有些人不以为然，觉得这场战事就像前几个月南边不断传回的那些镇南侯和安平侯打仗的消息一样，远在天边，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有些人则敏锐的意识到了其中不同，听到消息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
吕青虽然下了禁令，严谨讨论战事，却堵不住悠悠众口，大家在酒肆里不敢说，但在私下里家宴中讨论得更厉害了。
顾念也犹豫着该如何尽可能的劝自己那些朋友离开长安。
严格说起来，他在长安的朋友也不多，除了履雪殿那些人，大概就只有四个，墨青，孙昭，何鞍书，陆昊。
跟墨青沟通起来是最方便，因为他之前就透露过要往凉州跑的意思，这会儿更是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劝墨青尽早离开。
墨青则告诉他，不用担心自己这边，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安排。
孙家纸坊和何鞍书那边，顾念跟他们讲的是自己担忧战火烧过来，打算举家迁往凉州，劝他们也早做打算。毕竟顾念自己现在也不能确定后续的状况，只能拼命渲染自己的担忧引起对方的注意，让他们自行决定，早作打算。
陆昊那边顾念反而没刻意去说什么，一方面他觉得以陆昊所在的位置，他知道的消息未必会少，他也足够聪明，足以做出合适的判断。另一方面，上次年深提过之后他去查了一下，才知道陆昊其实也属于四大门阀‘陆家’的人员之一，只不过他是陆家的旁支，比不得陆溪的嫡正身份。
顾念拿不准他跟陆溪到底是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所以不太敢跟对方交心。
等他的行李准备得差不多，跟朋友们也‘警示’过一圈，顾言的回信也终于到了。
顾言说顾夫人和秦染今年操劳一年，现在家里的状况也稳定了，不如陪顾念去凉州看看，顺便散心休息一下，生意无所谓，身体健康更重要。
顾念知道，这是顾言同意了自己的建议。
就在这个时候，顾言也知道了另一个消息，杜岭绕道之后，顺利进入了平洲。然而在传回一次镇北军战败的消息之后，他也失联了。
迄今为止，已经足足六天没有任何消息。
这个时候，没消息并不是好消息，而是大大的坏消息。说明当地的状况已经非常混乱。
顾念甚至总会忍不住想起一句著名的废话文学。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鉴于吕青那边看得确实很紧，年深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派出目标显眼的杜泠，而是重新选择了三名死士，再次从安番军那边取道而走。
顾念也是此刻才意识一个问题。他知道年深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所以总是下意识地把期待放在对方身上，觉得他应该无所不能，但仔细想来，自己其实有点‘欺’人太甚了。
年深现在不过是未冠的年纪，不但羽翼未丰，甚至可能连彻底与吕青翻脸争霸天下的心都还未确定。
按照书里的情节，年深在凉州那边得知长安被困发兵来救，赶到时却只看到被烧毁的长安和叶九思的尸体。
为了给叶九思报仇，他才在小世子坟前下定决心，要跟弃城而逃的吕青翻脸。
而目前来看，年深和年风勇虽然对吕青颇为失望，却在多年结盟的各种因素之下，远没到下定决心翻脸的程度。
难道真的要等到叶九思‘再’死一次？
顾念纠结地捏紧了手里的笔袋，不行，这个代价太大了，他舍不得小世子死！
不然就想个办法，把小世子一起带到凉州去待一段时间？
三天之后，天还没亮，顾念的房门就被拍响了，井生睡眼惺忪的过去开门，就看到两个腰佩长刀杀气腾腾的大汉，不禁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盗匪，立刻就将门关上了。
“怎么了？”顾念也被吵醒，披着衣服坐起身来。
“砰！砰！砰！”门板又被拍响了。
“小郎君你快跑，有强盗！”井生用身体掩住了门，焦急地对顾念道。
顾念：？？？
“顾司直莫怕，我们是年少卿派来接您的。”门外那两人低声解释。
井生怔了怔，看向顾念，顾念点点头，开门吧，要真是强盗，早就踹门进来了。
“顾司直，今早接到密报，契丹人大败镇东军，接连攻破燕州、定州、邢州、相州，现在已经兵临洛阳，麾下派我等来通知顾司直立刻收拾行李，天一亮城门开了，就送你们出城。”
契丹人真的来了？而且还这么快？真正听到消息的时候，顾念心里不但没有什么尘埃落定的感觉，反而心乱如麻，手脚发凉。
那两人报完消息，又借着夜色直接从院墙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为避人耳目，根本没走正门。
“快，立刻去叫春梅和夫人起床，算了我去叫，你去叫阿舅跟忠叔他们，什么都不要说，就让他们立刻到夫人房里来。”顾念深吸口气，推了把还在发呆的井生。
在顾夫人的房间里，顾念借了顾言的名头，直接告诉众人，自己得到阿兄托人传来的消息，契丹人已经打到洛阳，他们需要立刻收拾行李，天一亮，就会有马车过来接他们，送他们出城去凉州。
因为之前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所以大家虽然慌乱，却没有太耽误事情，天色微亮的时候，井生一打开门，就看到三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负责驾车的，有两位正是凌晨过来报信的人。
匆匆安放完行李，顾念盯着全家人都分别上了车，自己也跟井生和秦染坐上了最后那辆。
晨曦之中，三架马车沿着坊道飞快的奔向开远门。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十来架马车的短队，顾念原本以为那是年家其它人，马车飞奔离开城门，他却根本没有看到年深、叶九思、杜泠萧云铠他们的身影。
“年深呢？”顾念掀开车帘，问驾车的那人。给他驾车的，恰好是早晨报信的其中一位。
那人紧紧住缰绳，“麾下当然不走。”
“他不走？”
顾念怔了怔，有没有搞错？契丹人打过来，吕青肯定会弃城而逃，无暇他顾，这么好的时机，为什么不趁机离开？
“麾下说让我出城之后，把这个给你。”
那人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给顾念。
顾念茫然地接过来，轻飘飘的，打开一看，纸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珍重】。
顾念：？？？
他正在困惑之间，突然发现信封似乎鼓鼓的，撑开信封口一看，底下隐隐闪着金光。
顾念心里一沉，把手伸进信封，摸出了那个年深从不离手的金丝半指手套。
晨曦之中金光流离，顾念才在那个手套的腕口内侧看见八个绣制而成的小字：
【死守国门生护天下】
他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顾念瞬间明白了年深的意思，他决定留下来，死守长安。
“这个笨蛋！”顾念指节凸起，紧紧捏住那个手套。
“阿满，你没事吧？”秦染觉得顾念脸色不对，担心地问了一句。
顾念掀开车帘，看了看离得越来越远的城门，又看看手上的金丝手套，最后一咬牙，从怀里摸出那份自己为凉州发展写的规划书，一把拍在秦染手上，“阿舅，到了凉州，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镇西军的统帅。”
没等秦染反应过来，顾念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顾念：靠！诀别书也只写两个字？

第107章
就着跳下去的势头滚了几圈，顾念才堪堪稳住了身体。
他将年深的那只手套塞进怀里，略微检查了下，除了手肘和膝盖略微有些细小的擦伤，其它没有什么大问题。
“阿满！”马车上的秦染远远的招呼了他一声，声音充满了担忧。
顾念连忙站起身，示意他自己没事，然后又朝秦染摆了摆手当作告别，转身大步朝城门跑去。
晨风卷着发丝在耳边掠过，呼吸声被放大得恍若擂鼓，震得顾念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年深一个人留下来！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和故事线，无论契丹人是现在来，还是三年后来，年深都是不在长安的，不可能正面遭遇这场浩劫。
但是现在因为他的存在，搅乱了一切，年深在这个时间点‘错误’的出现在了长安。
如果不是他，这一切本应该以另外一个姿态出现。
不行，他不能看着年深出事！
跑到城门口附近，顾念已经累得不行，双手狼狈地杵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息着。
“顾司直？”有人试探地叫了一声。
顾念抬起头，仔细回想了下，才发现是之前在查康安国副使那件案子时提供那对讹诈夫妇消息的车把式。
现在正是车把式们在开远门外等活儿的时段，他身后稀稀落落地停着五六辆牛车。
见顾念抬起脸，那人才确认真的是他，忙把鞭子插到腰后，憨厚的一笑，走过来扶他，“一大早的，顾司直怎么从城外往回跑。”
“快，用你的车，送我去一趟，光德坊。”顾念气息不匀，一句话断得稀碎。
“好好好，您别急。”车把式二话没说，立马把顾念架到自己的牛车上，掉转车头，‘啪’地一甩鞭子，就赶着车朝城内驶去。
“从义宁坊，走大理寺那边绕一下。”虽然顾念觉得年深在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待在大理寺了，但以防万一，为了避免错过，还是决定去确认一下。
等顾念坐在牛车上打不多喘匀了气，牛车也到了大理寺。也果不其然，门房那边说年深和杜泠等人今天都还没过来，小世子也没来。
看着门房打着哈欠，还一副没怎么睡醒的模样，顾念猛然反应过来，现在很多人还不知道契丹人已经打到洛阳城外的消息！
他这会儿也略微冷静了些，摸出随身的纸笔唰唰写了几个条子，等他写完，车把式正好稳稳地把车赶到年府门口。
瞄了眼那冲天挺拔的门柱和门口那些面色严肃的金甲卫士，车把式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到了距离门口大约三丈远的地方。
顾念也不知道该付多少钱，摸出自己的钱袋掂了掂，他大致记得里面应该有两三个小金锭和几十枚铜钱，也没打开看，直接一股脑儿塞在车把式的手里。
“使不得，使不得。”那车把式根本不收，急着要把钱袋还给他，“就是稍带手的事情，又没运货，用不着钱。”
“听我说，”顾念捏住他的肩膀，将钱袋再次塞给他，面色凝重地道，“那个揽月楼的老板何鞍书知道吗？”
“知道，他就住在义宁坊。”车把式点了点头，他们这些送货的，城内比较大的商人家和店铺地址都很熟。
“那好，麻烦你帮再跑个腿儿，去趟何鞍书家，通义坊的孙家纸坊，还有醴泉坊清辉里三号的桃花新府，还有大理寺，帮我把这个条子亲手交给上面写着的名字的人。”顾念摸出自己刚才写完折好的条子，上面分别写着何鞍书、孙昭、琉璃和周录事的名字，国公府和墨家那边他相信年深一定也会第一时间给消息的，所以就没写。
这几个地方都离得很近，差不多可以一路顺下来了，车把式听完就熟练地在心里规划好了路线，飞快地点了点头。
“送完这几张条子之后，立刻回去收拾行李，然后离开长安，拿着这笔钱往北边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洛阳不像平洲，距离遥远，消息难以传递，很多小商贩本就常年在长安和洛阳之间穿行，再加上洛阳城逃出来的人，契丹人到了洛阳城外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在长安传开。甚至于这个消息还没传开，吕青逃跑的消息可能就先出来了。
车把式被他严肃的脸色吓了一跳，“离开长安？”
“对，越快越好！”顾念拍了他的肩膀一把，也不等他反应，迅速撑着车板敏捷地往下一跳，朝着年府的大门跑过去。
“嘶！”跑动的动作拽到了身上那些擦伤的伤口，疼得顾念抽了抽唇角。
眼见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跑过来，门口那两排金甲卫士立刻警觉，最前面的两人抽刀出鞘，将他拦住，“站住，什么人！”
顾念停住脚步，郁闷地叹了口气，他相信，自己就算报了名字，对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正在着急之间，他突然想到了年深的那只金丝手套，连忙从怀里拽了出来，“带我去见年深。”
年深的金丝手套向来不离手，这是镇西军和所有的家将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大部分人其实都只知道个大概，不太知道那只手套到底长什么模样，毕竟有机会能站在近处盯着年深的手仔细打量的人少知又少。
两个金甲卫士半信半疑地看看手套，又疑惑地打量了顾念两眼，默默收起了刀，语气也平和了不少，“麾下刚才骑马出去了，并不在府内。”
“那杜泠呢？或者萧云铠，他们两个在么？”顾念急切地追问。
“他们两位刚才都是跟着麾下一起走的。”
“去哪儿了？国公府？大理寺？”
那两名金甲卫士互相对视了一眼，一副为难地模样，没有答话。
“那府里还有谁在？” 顾念瞥了眼已经升起的太阳，急得直跺脚，年府他就认识这么三个人，结果全出去了！
卫士再度沉默。
顾念猛地想到另一个人，“夏初呢，就是那个神神叨叨总说自己算卦特别准的道士，他在么？”
“他倒是在的。”其中一名金甲卫士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找他，等着年少卿回来可以吗？”
那两名卫视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点头道，“我带你过去。”
朝阳之中，夏初面容恬淡地迎着晨光在自己的那个小院里打坐，仿佛可以吸收天地日月精华的模样。
“灾星？你怎么来了？”听到脚步声，夏初睁开了眼睛。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那件旧道袍，只是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见他们真的认识，那个卫士才放下心来，正转身要走，顾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年深回来的话，麻烦告诉他，顾念在夏初这边。”
“你就是顾司直？”那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顿时松了口气，“刚才是某等冒犯了，司直请勿见怪。”
“你知道我？”顾念愕然瞪大了眼睛，他一共就来过一次吧？而且当时站岗的还不是今天的这批人。
“杜统领早就跟我们说过，遇到大理寺顾司直的名刺直接通报，不用盘查。”
顾念：…………
所以说他刚才到底在折腾个什么劲儿。
“那你知道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吗？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确实不知，不过他们出门的时候念叨了好几个名字，好像是要去好几人的府上。”确定他的身份之后，金甲卫士终于肯说了实话。
顾念谢过卫士，在夏初院内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拿不准年深到底是去通知消息还是找有兵权的人共守长安，但这事他是帮不上忙的，毕竟朝堂之上他并没有什么过硬的人脉，更别提手握兵权的人了。
与其无头苍蝇似的追在年深后面乱找，还不如先静下心来想想该怎么办。
然而他一想到不远处即将到来的契丹人，和书里那些残酷的景象，他就心乱如麻，根本没办法完全冷静下来。
“出什么事了？”夏初带着他的那个小蒲团，好奇地凑到了石桌的另一边。
“对了，你不是会算卦吗？帮我算算我心里的事情是吉是凶？”顾念实在静不下心，便打算分散点注意力。
“好，你心里想着那件事。”夏初从怀里拿出他那个泛着玉样光泽的乌龟壳，像模像样地晃了几下。
顾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待会儿我能不能劝动年深离开长安？
听到铜钱落在石桌上的清脆声响，顾念赶紧睁开眼睛。
“怎么样？”他看看那几枚铜钱，又看看夏初，这玩意儿他是真的一点不懂。
“凶兆，”夏初摇了摇头，“你心中所想之事，并无机会。”
顾念：……
这家伙难道真的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那你再帮我算算另一个。”顾念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想的是现在年深留下来的话，打赢契丹人的几率有多大？
这次顾念听到声音刚睁开眼睛，夏初就长叹了口气，“大凶，大凶之兆。”
凶！凶！凶！这个家伙，该不会只会解凶兆吧！
顾念一拍桌子，气愤地看向对面的年轻道士，“你老实说，你解过大吉之兆吗？”
夏初被他问得怔了怔，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顾念都被他气笑了，没见过这么大方承认的，“你这个骗子！”
“人气运好的时候，自己就感觉得到，根本不用求神问卜。”夏初一脸坦然。
顾念：…………
“咦？”夏初正要收起铜钱，突然发现石桌上的铜钱位置变了，他回想了下，才想起应该是顾念拍那下桌子的缘故。
“又怎么了？”
他抬眼看向顾念，“你刚才插手后，卦象变了。”
顾念：？？？
“变成吉兆了？”
夏初摇了摇头，“那倒没有，还是凶兆。”
顾念：…………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凶虽然还是凶，却是龙困潜水，九死一生，比刚才多出了一分生机。”夏初看向顾念，目光灼灼，“此卦因你而改，或许你就是那分生机。”
顾念：…………………………
顾念在年府一直等到太阳西斜，才听到院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年深！那个步伐声顾念在履雪殿听了无数次，再清楚不过，立刻站起身迎了出去。
“你怎么没走？”看到真的是顾念本人，年深剑眉微皱，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刚才在门口听到顾念的名字还有些怀疑是那些人搞错了。
后面的杜泠和萧云铠也是满脸愕然，麾下不是一大早就派人把他送走了么？怎么还在？
“你怎么不走？”顾念不答反问，一副炸毛小兽的模样，‘气势汹汹’。
顾司直为什么这么生气？杜泠跟萧云铠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我当然不能走。”年深一脸理所当然地模样。他额上还挂着层没来得及擦的汗水，显然是一从门口听到消息，就直奔这边来了。
“什么叫当然，这里又不是你镇西军的地盘。”顾念小声地嘀咕了句。
年深自然听得到他的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我姓年。”
年家向来只有战死的将，没有逃跑的兵。
“你姓年，我又不姓年，你把这玩意儿给我干嘛？”顾念‘怒瞪’着年深，摸出怀里那只金丝手套，朝他晃了晃。
“嘶！”年深还没开口，他身后的杜泠和萧云铠就齐齐倒抽了口冷气。今天一天没看到麾下手上那只从不离手的手套，他们还以为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居然在顾司直那里！
等等，刚才顾司直说，是麾下送给他的？
两人震惊的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年深的后脑勺，不会吧？麾下把那只手套送给了顾司直？
半息过后，杜泠便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唇角，原来如此。
“就……做个纪念。”年深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灼灼如炬的视线。
“不会吧，那可是老将军的遗物，我跟你的这六年，从来没见拿下来过。”不等顾念出声，杜泠就故作惊讶的先开了口，怕顾念不明白那个手套对年深的重要性，索性直接摊开来说了。
“你们两个，还不赶紧去准备？”被点破的年深回头‘瞪’了杜泠一眼，小子，欠揍是不是？
“是，是，是。”杜泠忙不迭的应声，坏笑着拽了拽还在发愣的萧云铠，一起退出了院子。
年深再转过头来，就看到顾念扬着下巴，微微歪过脑袋盯着自己，他眼底跳跃着调皮的光芒，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模样。
“就……就是做个纪念，而且我欠你的事情还没兑现，万一我不在了，你可以拿着它找我阿叔兑现承诺。”年深憋了半天，耳根涨得通红，才编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个理由我不满意。”顾念‘不满’地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将那个手套揣回自己怀里。心脏却惊喜得在怦怦狂跳，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在年深心里，绝对是不同的。
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现在却下定了决心，他要陪年深一起守长安！
是他造成让年深面对现在这种局面的状况的，他不能一走了之。
倒霉道士的卦象不是说了么，九死一生，他很可能就是那丝生机。而且他就不信了，这个世界难道真的准备就这样抹杀掉未来的天命君主？
“先别管那些了，吕青半个时辰前已经决定放弃长安，应该今晚就会带着人离开，长安失去了他的那些兵马保护，危在旦夕，我现在立刻派人送你出城。”年深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英俊的眉目间露出丝焦急的神色，怕顾念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到底有多危险，他把吕青都准备弃城而逃的消息也毫无隐瞒的说了出来。
“既然你不走，那我也不走。大不了一起守城，一起死。” 顾念直视着年深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
年深：……
万万没想到，吕青准备弃城而逃的消息不但丝毫没有打消顾念留下的念头，反而让他愈发下定了决心。
“还愣着干嘛，你刚才不都说了吗，吕青马上就要逃跑了，时间紧迫，赶紧商量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吧？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咱们做呢。
首先要立刻派人去镇西军和安番军求援，还要统计现在能调动守城和帮忙的人力、兵力、物资、武器，按照需要分配人手，对了，还有墨家，墨青肯定藏了不少武器类的好东西，咱们得去找找，”顾念拽了拽年深的袖子，准备让他带自己到上次的那间偏厅详谈。
其实在夏初说过之后，他就想过那丝生机是什么，想来想去，只能是援军。
书里的年深也曾带援军来救长安，但得到消息的时间太晚，只看到一座被毁的城池。
如果他们能早点求援呢？而且除了镇西军，还有安番军。
顾念虽然摸不准安番侯的心思，但他确定顾言绝对会来救人的，尤其知道他还在城里的消息的话。
顾念滔滔不绝地列数着他们的待办事项，年深却纹丝没动。
他疑惑地回过头，年深却突然反手一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郑重其事地道，“如果长安城能守住，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真正的答案。”
“好，我等着。”顾念看着年深英俊的眉目，灿然一笑。
斜阳将暮，庭院中秋风乍起，满目翠色生凉，混着墙外隐隐传来的慌乱而嘈杂的声响，让人心底涌出阵阵萧瑟寒意。
顾念的笑容却像秋天里那抹灿烂的阳光，清澈而温暖，直直落入年深心底。
作者有话说：
顾念：你再这么‘就’‘就’下去，我的辈分都升了。

第108章
顾念和年深来到中堂，那里列席而坐的，除了萧云铠和杜泠，还有十几张顾念完全没见过的陌生面孔，看身上的甲衣，应该有小半是金吾卫，还有半数都穿着襴袍，一时间看不出来具体的身份。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看到年深走进来，立刻齐齐起身行礼，面色肃然，“麾下！”
顾念瞬间了然，屋子里坐着的，大约就是年深在长安能直接动用的所有人力了。
他不认识这些人，厅中的大半数人也不认识他，看到跟在年深身后的顾念，不少人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位是大理寺的司直，姓顾名念，素来见多识广足智多谋，眼下情况特殊，特请顾司直临时帮忙，请各位以军师之礼待之。”
年深说完之后，不少人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顾念：？？？
大理寺司直的头衔这么好用的吗？怎么看起来大家好像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的似的。
“军师！”众人又朝顾念齐齐行了一礼。
年深在主位落座，杜泠跟萧云铠则亲手帮顾念搬来桌案和凳子，让他如同在履雪殿时一样，坐在了年深左手略微靠后一些的位置。
时间紧迫，年深先是确认了一圈各人手上的兵卒人数。
旁边的顾念跟着默默算了一下，根据刚才众人所报出的数目，加起来大约是三千两百人，这其中有两千人似乎是目前还在城外。
顾念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年深若是拼死出城，以他的武功和城内外这三千多名兵卒的护卫，肯定是随时逃得出去的，他留在长安，除了明面上可以维持镇西军与镇东军的合作，肯定还有什么其它的打算，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他算数的功夫，年深干脆利落地宣布了吕青准备弃城逃跑的消息和自己准备死守长安的决定，最后又跟众人说明了一下目前收集到的关于契丹人的信息。
根据目前所知，契丹这次出兵有七万人，其中骑兵大约有两万左右，皆是精锐。他们这一路先是攻破了镇北军的防线，接着挥师南下，直奔长安而来，一路势如破竹，接连破了镇东军防守的数座城池，所过之处，尽皆被抢掠一空。
洛阳那边不知道能抵挡多久，按照契丹人的速度，最快明晚，先头的骑兵队伍就能抵达长安城下，慢的话大约也就是三五天的时间。
年深淡淡地扫了眼在座的所有人，“恕我直言，此次对战，兵力悬殊，凶多吉少，诸位若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今日之后，恐怕就再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三千二对七万，二十二倍的兵力，明日之后状况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杜泠/萧云铠誓死追随麾下。”杜泠和萧云铠几乎同时起身开口，率先表态。
“我等誓死追随麾下。”其余人也纷纷起身，没有一人有离开之意。
中堂内回响着众人铿锵有力的声音，桌案后的顾念顿时感到了传说中的‘同侪压力’，他是不是也该跟着站起来说句誓死追随什么的？
幸好年深并没有给他的这个机会，迅速挥手，示意众人落座。
杜泠跟萧云铠双手持展，迅速在众人面前打开了一张长安城的地图。
年深先是勾出了几座十六卫兵营中武器库的位置，他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就是物资。在吕青退走的第一时间抢占武器仓库，尽可能多的拿到守城最需要的箭矢。
之后就是接管城门。
作为大亁最大的城池，长安城光是城门就有十二座。
年深指定了十二人，各自分配给他们两百兵力，等吕青带人撤走之后今夜子时同时行动，各自负责接管一座城门。
另外多出的八百兵力则作为机动支援，两百归杜泠带领，两百归萧云铠带领，剩下的四百由年深亲自带领。
最后，根据洛阳所在的位置，契丹人最可能的攻来方向便是位于东面的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那三道城门，所以东边是最重要的防守区域。
等契丹人出现，年深等人最初就会赶去东边的三座城门，万一契丹人绕路，各门守卫则以狼烟为信，呼叫增援。
“麾下，让我去守春明门吧。”
“我去！”
“让我去！”
众人都明白春明门的危险性，纷纷主动请缨。
旁听的顾念忧心忡忡，握笔的手指都在颤抖，长安的城墙虽然高大，但几百人对几万人，怎么打啊？
等顾念回过神，屋内的人已散去，雷厉风行的做准备去了。
屋内只剩下了年深、杜泠和萧云铠三人。
年深站在堂内正中，垂眸打量着手上的长安地图，跟萧云铠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杜泠端着两杯茶正朝他这边走来。
“害怕？”见顾念脸色苍白，杜泠打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不怕吗？咱们这点人还不够对面的一个零头。”顾念有些无语，几百人对几万人，这是什么悬殊的量级对决。
“放心，其实不止这些。”杜泠朝正在看地图的年深努了努嘴，“我们和麾下今天跑了一天，就是在说服可能留下来帮忙的人。”
“结果呢？”
杜泠耸了耸肩膀，浅啜了半口凉掉的茶水，“那要到吕青走的时候才知道。”
顾念：…………
“对了，我跟你打听个事，军师这个头衔在军中是大是小，会不会引人不满？”顾念可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给年深添乱。
“不会。镇西军中，麾下说一不二，有他给你做背书，没有人会不满。更何况，顾司直在镇西军中自有声威。”杜泠悄悄朝他眨了眨眼睛。
顾念：？？？
不会吧，他连凉州都没去过，在镇西军中哪来的声威？
“纸锅，纸甲。”杜泠半个身子斜倚在桌案上，朝他挑了挑眉，“顾司直的名号，现在可是随着这两样东西传遍了整个镇西军的将领，简直是如雷贯耳。”
没看出来老板还挺尊重知识产权的，顾念诧异地看了年深背影一眼。
“总之，现在在咱们镇西军的将领之中，你的受欢迎程度已经直追年羽了。”杜泠笑道。
顾念：……
跟一只鹰有什么好比的。
“你一点都不怕吗？”大战在即，顾念不明白杜泠为何还能如此轻松。
“怕，当然怕，”杜泠叹了口气，而后又欠揍地挑起眉峰，“所以才逗你来缓解下。”
敢情你把我当成了你纾解压力的玩具吗？顾念从桌上抓起张纸，团成一团就朝杜泠砸去。
杜泠灵活地一偏脑袋，那团纸就奔着后面的年深去了。
顾念：！！！
感觉到耳后的风声，年深探手一抓，接住了那张纸团，他还以为是顾念写的条子，展开之后却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
？？？年深疑惑地转头看向顾念。
“那个，我就想问，你派人出去求援了么？时间再晚就来不及了。”顾念尴尬得脚趾挠地，急忙找了个借口。
“嗯，”年深正好跟萧云铠也谈完了，便转身拿着地图朝顾念这边走过来。
见萧云铠往门外走，杜泠连忙丢下句“我去屋顶盯着外面的状况”，也跟着跑了出去，堂内顿时又只剩下顾念和年深两人。
“镇西军那边我一早就放了年羽回去，安番军那边，是叶九思去的。”年深解释道。
“你派小世子出去求援？”顾念怔了怔，求援这活儿，怎么都轮不到派叶九思去吧。
“是我跟国公一起商量过的结果。”年深眼皮微垂，“他的马脚程最快，更重要的是，留在城外的话，至少能保住他一条命。”
顾念这才明白，在年深原本的计划里，他和叶九思都是第一时间被送出城‘保护’的人，只是他自己跑回来了。
现在这样挺好，叶九思不在城内的话，应该就能避开惨死在长安的命运。
想到书里叶九思的结局，顾念不禁默默松了口气，如果叶九思死了，别说年深，他现在也很难接受。
窗外夜色渐浓，墙外的喧嚣声却越来越大，隐隐传来孩童尖利的哭号和女人的啜泣声。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顾念转头看向年深。
“嗯。”年深点了点头。
长安城内的数十万百姓，将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作出抉择，到底是留下面对未知的命运，还是立刻离开。
“我想先回趟药肆，”顾念抬眼看向年深，“家里还有很多药材，能找几个人跟我一起去搬吗？最好有一个懂药的。”
真打起来的话，免不了有人受伤流血，药物之类的东西还是提前准备起来的好。
他们早晨离开的时候，只拿了金银细软，大部分药材都还在后院的库房里，现在正好拿来。
“我带人跟你去。”年深点了点头。
年深点了几名家将，带着两辆空马车跟顾念直奔秦家药肆。
同样是西市前面的那条大道，顾念还记得几个月前这里挤满了小摊，人群熙攘笑语纷声飘荡着食物香气的模样。
此时此刻，路上却到处都是背着包袱仓皇奔逃的身影，灯火之下，一派兵荒马乱。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念叹了口气，心下不禁有些黯然。
几人骑马转到义宁坊，远远地却看到药肆里透出了灯火。
顾念心里不禁一惊，不会吧，现在就已经有人开始打家劫舍了吗？
几人跑到药肆门口，翻身下马，年深将顾念拦在身后，自己过去拍了拍门板。
“谁？”里面传出戒备的男声。
顾念闻声却松了口气，是井生的声音。等等，井生不是早上跟着马车走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
“是我。”顾念连忙应道。
门‘吱嘎’一声，打开道缝隙，井生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看到门口站的真是顾念，才放下心来，“小郎君，你可回来了，这一天你都去哪儿了？”
井生连忙打开门，将众人让了进去。
顾念这才发现，井生的另一只手还拿着根手腕粗的木棒。
“还知道回来啊？”柜台里面的人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却没停下手上整理药材的动作。
阿舅？
看到药柜前的人，顾念不禁有些吃惊。怎么连秦染都在？
“过来让我看看。”秦染放下药屉，拎起灯笼照在顾念身上，上下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那些擦伤，确认没有问题才放下心来。
“阿舅你怎么回来了？”
“你以为就你会跳车啊？”秦染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傻乎乎的。”
跳车？年深诧异地看了顾念一眼。
被戳破的顾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而后又想起现在状况，着急地往后院的方向看了看，该不会所有人都没走吧？
“放心，只有我和井生，你阿娘他们都跟着马车走了。”秦染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舅，现在长安特别危险，你跟井生也赶紧走吧。”顾念抢走秦染手上的药屉，想赶紧劝人离开。
秦染看了眼年深，又看向顾念，“你走吗？”
“我不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答应了你阿娘，要把你安全带回去。”秦染重新拿起药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顾念：……
“既然如此，不如先请移步到年府，至少也安全些。”年深建议道。
这次秦染倒是没反对。
他跟井生这个白天也没闲着，早就想到了打起仗来肯定会特别缺止血之类的药材，一天都在整理药肆里的库存。
这会儿顾念和年深派人过来，正好直接就能搬走。
将所有的药材搬上马车，顾念正要扶秦染上车，秦染却突然顿住，看了年深一眼，“你们缺医师不缺？”
年深沉默了半息，像是在揣测秦染的意思，而后缓缓点了点头，“自然是缺的。”
“那边有位现成的神医，你敢不敢用？”秦染指了指大理寺的方向。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都知道秦染指的是岳湎。
年深抬手招来一名家将，低声吩咐了两句，又解下腰带上的鱼符递给他，那人骑马朝大理寺的方向奔了过去。
顾念以为没事了，正要扶秦染上车，对方却再度看向年深，“有钱么？”
年深：？？？
顾念：？？？？？
“有倒是有，但是数量不多。”年深拽下自己腰间的钱袋，递给秦染。
秦染掂了掂钱袋，“少卿别误会，我只是下车匆忙，没拿钱袋，稍后自会归还。”
“我还我还。”秦染气不顺，顾念也不敢惹他，连忙乖巧的应声。
秦染似乎满意了些，对着有些迷茫和顾念和年深道，“跟我走。”
“阿舅，你要去哪儿？”
“笨，当然是买止血生肌的药材，等真打起来之后，你以为咱们家那点库存就够了？”秦染‘嫌弃’地又戳了下顾念的额头，“现在那些家伙急着要跑，东西又带不走，肯定给点钱就卖。”
顾念：…………
秦染估计得没错，所有的药商都忙着收拾细软跑路，手上的药材根本带不走，被他从脚脖子上砍起，全部收入囊中。
几人跑了一圈，将秦染平素认识的药商差不多搜刮干净之后，已经到了亥正时分。
众人正忙着将药材运往年府，就听见不远处的朱雀大街方向传来车粼马萧的嘈杂响动，顾念疑惑地抬眼看向年深，？
“应该是他们走了。”年深淡淡地道。这么大的动静，只能是人数众多的镇东军。
年深正要跃上屋顶去仔细看看，瞥见顾念的眼神，便问了一句，“想看吗？”
“嗯。”顾念用力点头。
年深伸手揽住他的腰，足尖点地，跃身而起，没几下就带顾念跳到了附近最高的那座酒肆的屋顶。
年深从锦袋里掏出自己的望远镜，抻开之后看了两眼，长叹口气，递给顾念。
夜色浓重如墨，逃出长安的长队燃照的灯笼将整个朱雀大街照得灯火通明，最前面是镇东军和十六卫，护着吕青和他的那些心腹，心腹们的家眷。
镇东军加上长安原来的十六卫，明面上布防兵力号称有十三万，虽然其中滥竽充数者众，甚至还有不少是吃空饷的，但至少也有将近十万的兵力。
此时此刻，这些原本应该站在最前面保护长安的人，却跑在了最前面。
再后面是那些豢养着家将的权贵，之后跟着的是许多商人的马车，在后面是牛车，骑驴的人。
最后是那些没有代步工具，只能靠自己双脚走路的平民。他们要面对的状况或许比留下的人更残酷，除了千里奔波的劳累和辛苦，疾病和饥饿的侵袭，还有安全问题。
真遇到契丹人追击的时候，镇东军会保护那些官员的家眷，却不会保护他们。
浩浩荡荡的灯火一直绵延到南边的明德门，然后顺着官道绵延而出，迤逦奔向蜀州的方向。
“他们走了，咱们行动起来反而方便。”顾念放下望远镜，见年深一脸落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
“嗯。”年深垂下眼皮，仔细的将望远镜收好，装进随身的锦袋里。
“还缺什么？看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点问题。”顾念故作轻松地道。
年深苦笑了下，“人，武器，什么都缺。”
武器？对了，墨青那边的千步神弩和投石机不知道怎么样了！
顾念猛地想起自己和墨青讨论了几个月的东西。
“墨青还在吗？”
“他应该现在还没走，”年深皱了皱眉，“说是在弄什么东西，神神秘秘地。”
“好东西！”顾念眼睛一亮，拽住年深的袖子示意他带自己下去，“快走，趁现在有时间，赶紧去趟墨家。”
“你知道他在弄什么？”
“大概是知道的。”顾念看着年深，漂亮的眸子在夜色里闪闪发亮，“或许能让契丹人闻风丧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顾念：阿舅，你们也跳车了？
秦染：笨，自己人的马车，为什么不叫他停下来再下？
顾念：……
备注：关于以少对多的守城战：唐末安史之乱，张巡率六千士兵拖住十八万叛军，困守孤城雎阳，最终歼敌约十二万，所有人全部牺牲。

第109章
“走！”年深展臂一揽搂住顾念的腰，衣袂翻飞间两个帅气的起落便将人带到了地面。
“阿舅，你待会儿先跟他们回年府，我们去趟墨家。”秦染还在盯着家将们抬药材装车，顾念跟他打了个招呼，翻身上马。
马蹄声疾响，等秦染转过头的时候，两人已经迎着夜风跑出去两三丈远了。
路上乱糟糟的，许多人家甚至连门都没关，就那么跑了出去。越靠近朱雀大街越是嘈杂，要逃跑的人们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试图在这里挤进西行的队伍里。
四处都是慌乱的人群，卫士们纷杂的马蹄，还有跟亲人挤散只能站在路上嚎啕大哭的孩童。
幸亏顾念现在的骑术已经精进不少，如果是半年前，他恐怕这会儿已经不知道摔下马几回了。看着眼前的乱象，他心里颇不是滋味，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年深默然不语，一路上接连从那些卫士的马蹄下捞起了三个孩子送到道边。
跑过朱雀大街，再跑过两坊，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周围的声响也逐渐弱了下来。地上到处都是散落丢弃的鞋帽行李，黯淡的沉进夜色里，仓皇而悲凉。
等他们跑到宣阳坊，更是长街寂寮，墨家门前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大门紧闭，门口甚至连灯笼都没点。
顾念飞身下马，跑到门前连拍了几下，里面都没动静。
他还要再敲，被年深握住了手腕。
顾念：？？？
年深屈指在门上以‘三一三一’的节奏的敲了两遍，门内低低的传出声音，“谁？”
年深朝顾念挑了挑眉，“年深、顾念。”
“年少卿稍待。”
顾念：…………
至于搞得跟接头似的么？
门后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类似机括齿轮的声响，大门才打开大约四十五度。
顾念和年深牵着马一进门，那两个门房便迅速将大门重新关了起来。
一个门房接过两人手上的马缰，另一个则拎着灯笼，引两人朝内院走去。
墨青正在吃饭，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异常疲惫的模样。
看到走在前面的顾念，墨青皱了皱眉，看向年深，“你不是说把人送走了？”
年深有些尴尬，正要解释，顾念抢先开口，“我自己又跑回来了。”
墨青诧异地斜睨了他一眼，“你活得不耐烦了？”
虽然这个行为确实有点傻，但是看在朋友的份上，好歹给留些面子。顾念求饶地看过去，弱弱地抿直了唇线，“我这不是惦记着咱们一起弄的那两样东西么？”
墨青：……
墨家主只得压下了原本的毒舌，漂亮的丹凤眼无奈的微微垂下，“算你们运气好。”
“成了？”顾念立刻听出了墨青的弦外之音。
“算是吧。”墨青吹了吹手上的汤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什么叫算是？”成了就是成了，没成就……看看来不来得及在契丹人来之前弄好。顾念对墨青含糊的用词表示不满意，熟门熟路的在圆桌案下给自己和年深拽出两个凳子，紧挨着墨青坐了下来。
“你再废话就别看。”墨青送给他一个大白眼。
顾念立刻比划了个缝上嘴巴的动作，给自己人工噤声。能让墨青豁出命的留下来，肯定是那两样东西到了的紧要关头，这个时候不能惹眼前这位。
两人只得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墨青吃饭。
半刻之后，墨青终于放下筷子，用布帕擦了擦唇角，施施然站起身来，瞥了旁边那两位一眼，“跟我来。”
墨青没有进房间，反而拎着灯笼向屋外走去。
顾念不禁满脸问号。
老实说，在他的猜测里，墨家的秘密应该在地下，除了他经常去的那间密室‘书房’，或许还有一间更大的‘地下工厂’，可以用来秘密制造那些类似千步神弩、回回炮之类的，为当权者所忌讳之物。
但是现在看墨青这个行动路线，好像根本没准备去密室？
两人跟在墨青身后，一直走到了一处宽阔的跨院。
顾念正在疑惑地四处打量，墨青直接走到院墙处按了几下，一块墙砖立刻弹出半截，墨青抽掉那块砖，院墙便悄无声息的‘裂’开了，露出一道巨大的暗门。
顾念：！！！
难怪墨家所有的院墙都异常高大，原来就是为了掩饰这个的吗？
第二道暗门在地面上，墨青走过去，在门上的机关处摆弄了十几下，暗门打开，露出条通往地底的宽阔通道。
顾念：……
他好像猜对了，确实是在地下，但又没完全对，按照他原来的思路，恐怕还是找不到。
难怪当时墨青那么自信的说，吕青找不到。如果不是墨青带路，恐怕烧了这座宅子也找不到。
两人跟着墨青往下走了大约小半盏茶的时间，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巨型的‘深坑’，里面灯火通明，正中间放着无数巨大的木头构件，数百名工匠正来回穿梭忙碌，正是顾念猜测的地下工厂。
顾念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构件正是回回炮的部件！
他也明白了墨青那句‘算是’的意思。
成品的尺寸太大了，如果在这个地下工厂直接组装好，根本无法运出去。
到底效果如何，只有等把这些东西运出去，组装试用之后，才能知道成还是没成。
深坑四周有许多吊着吊篮的高大木桩，乘坐吊篮就可以方便的直达深坑底部，顾念看着旁边的巨型齿轮和底下的下行通道，默默在心里为这个机械式‘电梯’点了个赞。
墨青打开其中一个吊篮，带着两人到了深坑底部。
年深没有说话，但出于天生对武器的敏感，自从进来开始，他就一直盯着那些属于回回炮的巨大构件。
“这玩意应该是能用得上的。”墨青先带着两人去了旁边，那里摆着一排东西，全都盖着黑布。
但顾念一看那个尺寸和造型就立刻反应过来了，千步神弩！
墨青挥挥手，旁边的几名工匠撤去了黑布，露出底下的六台大型床弩。
“千步神弩？”年深当初在暗市也看过千步神弓弩，自然也知道它大致的样子。
不过眼前的床弩与他当初看到的图纸又似乎有许多不同之处，尤其弩弓的位置，明显复杂了许多，为了方便移动，四脚还装上了轮子。
顾念兴奋地走过去，拍了拍弩架。这正是他跟墨青根据千步神弓弩和三弓床弩糅合研究出来的神弩。
“这是我跟顾司直改良后的神弩，按照顾司直的计算，射程应该可以达到七百步左右。不过我这里地方不够大，等运出去之后你可以好好试试。”墨青朝年深挑起眉峰，眼底微微露出得意的神色。
七百步？年深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床弩，又看向旁边的墨青和顾念。
顾念点了点头，你没听错，七百步。
年深深吸口气，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有多少弩箭？”
“前些日子陆续打磨了大约七千五百支，知道消息后，我又加派了人手，现在墨家所有空闲的人手几乎都在打磨弩箭，估计明后天还能再做个三千支出来。”
“好！”年深握紧了右拳，就算射程只有四百步，也足够让契丹人胆寒的了。
“那个又是什么？”年深看向中间那群忙碌的工匠，见墨青和顾念都不提，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隐隐有种感觉，那应该是样比眼前的千步神弩还要厉害的东西！
“那个还是让顾司直跟你说吧，毕竟是他给你准备的礼物。”墨青拍了拍顾念的肩膀。
礼物？年深迟疑地看向顾念，有些意外他居然给自己准备了这么厚重的礼物。
“就回回炮，……本来是打算在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的，现在只能提前了。”顾念被年深看得有些窘迫，尴尬地拽了拽发烫的耳垂。
“回回炮？”年深对这个陌生的词有些想象不能。
“是一种巨型投石机，可以投掷一百五十斤左右的巨型石块，落地时声震如雷，不但声势骇人，杀伤力也非常大。”以往的几个月，顾念和墨青描述过无数次，现在提起来，立刻就是那股滔滔不绝的气势。
年深在顾念的描述中眸色越来越深，看向那群工匠时，目光里也带上了兴奋之色，如果顾念说的都是真的，这两样东西就是能助他们护住长安的神兵利器！
“能放在城墙上吗？”年深打量着那些构件，心里飞快的思索着合适的安放位置。
“当然。”墨青顿了顿，又道，“长安的城墙肯定能放。凉州的实在不行再改。”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年深打量着四周忙碌的工匠，转头看向墨青。
“契丹人什么时候到？”
“看洛阳那边的状况，快的话，可能明天酉正左右，慢的话大约三五天。”
“那好，明早辰正，我带人将东西送到春明门，上墙安装和试操作，你提前安排两件事，” 墨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要有人负责我墨家这些工匠们的安全，第二，抓紧时间派人去外面运石头。”
“好。我回去就安排。”
“另外，我这边还有些甲衣和刀，你要是需要，待会儿就派人来拿。”
墨青这回似乎也没打算再隐瞒，直接带两人走到隔壁一个仓库样的地方，给两人看了自己的私人兵器库。
那里面东西数量确实算不上多，而且种类纷杂，看起来更像是‘打样’制作时留下的样品，但灯火照进去，刃尖流光，寒气闪烁，一看就都是精工打造的上品。
三人商量好待会儿来取兵器的时间，年深跟顾念便匆匆上马，朝年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顾念。”
到了年府门口，顾念下了马正要往里走，年深却叫住了他。
？
顾念回过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谢谢。”年深轻轻拍了拍他的幞头，“我欠你的事又多了一件。”
“那你就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还我。”顾念锤了他的肩膀一拳，摆出副‘恶声恶气’的模样。
“好。”年深的黑眸在夜色里闪着轻快的光芒，灿若星辰。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色阴沉得就像每个留下来的人的心情。
一夜过后，所有要逃离了人都已经离开了，现在还留在城里的，就是准备跟长安城共存亡的人了。
这其中大多都是年老体弱的老者，还有小部分青年，是舍不下老人们独自留下，准备一家人同生共死的儿女子侄之辈。
当然，也有一些明明可以走却选择了留下来的人。
比如年深。
比如申国公。
申国公甚至直接搬到了年府，然后将府内的千余名家将全部交给了年深指挥。
其中最让顾念意外的，就是马涼跟陆昊。
马涼号称墙头草，谁得势就倒向谁，这次居然没有随吕青离开，反而带着自己的两千名精锐心腹来到了年府，着实让人看不明白。
陆昊就没马涼那么大的阵仗了，他让自己家的那些奴仆都各自逃命去了，自己拎着一箱子书就过来了，身边只剩下一个长得干净清秀的小厮。
“你怎么没走？”顾念皱眉看着陆昊，该不会是陆溪派他留下的吧？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陆昊淡然一笑，拎着箱子走进年府的大门。
顾念：…………
“对了，我这个书童脾气不好，你千万别惹他。”陆昊偏过头提醒了顾念一句。
他身后的书童朝顾念和气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顾念：………………
这不是脾气挺好的么？
巳初时分，墨家工匠在春明门城墙上架起了回回炮和千步神弩，试射之后的状况震惊了城墙上的所有人。
众人心底立刻燃起了希望，有此等神器，他们或许真的能守住长安。
年深发动了城内所有能发动的人，体力充沛的，趁着白天还有时间，出去运石头，砍竹子，挖陷坑。
年纪稍微大些的以及一些妇孺，帮忙用纸做甲衣。等到后期，说不定所有人都要上城墙去作战，甲衣的数量是远远不够的，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多做一些。
顾念临时负责帮忙教授众人制作甲衣的办法，却意外的在其中看到了柔娘、月娘跟一群姑娘的身影。
“顾司直？你怎么也没走？”看到他，柔娘也很吃惊。
“我和年少卿决定留下来守城，倒是你，我不是叫人给琉璃传消息了么，你们没收到？”
“收到了。”柔娘点了点头，“我阁里那些小姑娘们都让琉璃他们带走了，按照你说的，往西边凉州的方向去了。”
“那你们……”
“顾司直莫非忘了？我们虽是女子，却也是会武的。”柔娘拍了拍腰间的长剑，灿烂一笑，“真到要上阵的时候，顾司直可未必有我们厉害。”
顾念这才发现，柔娘等人的腰间俱都挂着刀剑。
“巾帼豪杰。”顾念敬佩地朝柔娘和月娘行了个礼，心底却隐隐有些感动。
他还是小瞧了长安城里的这些百姓，有人身为守将却贪生怕死仓皇奔逃，自然也有人血存浩气齿剑如归。
长安城内的人纷繁忙碌了一天，夜色终于降临。
酉正时分，城门缓缓合拢。负责守城的都登上了城墙，严阵以待。因为要负责随时‘指导’众人回回炮的用法，顾念也跟着年深登上了春明门。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众人的神经也崩得越来越紧。年深站在城楼的屋顶上，举着望远镜不停查看着远处。
戌初时分，城外的前哨在山头燃起烽火。
“他们来了。”年深看到火光的第一时间就跃身跳下来，告诉了底下的人。顾念的神经倏然绷紧，深吸口气，契丹人真的来了。
墙头立刻响起了示警的鼓声。
“诸位都常与吐蕃人打交道，今天就让我们来会会契丹人。”年深踏在墙头垛口上，衣襟犹如战旗，被夜风吹得列列作响。
“是！”他身后的将士们以陌刀刀柄击地，声震城墙。
“什么人？”
“打开城门！”
“不能开！”
“我说打开就打开，找死是不是？”
城墙上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抗敌，城墙下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顾念跟着年深跑到内墙方向往下一看，居然是京兆尹带着一群兵卒正在横冲直撞，试图要打开城门。
明面上吕青当然不会弃守长安，被他派下来‘留守’的，就是京兆尹周麟。之前因为蝗灾的事情，吕青早就厌弃了此人，本就想找机会发作，这次正好就把这个掉脑袋的活儿留给了他。毕竟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留下来，必死无疑。
周麟根本无心抵抗，年深也就没管他。只是没想到他突然在这个时候要开城门投降。
他们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周麟正挥舞腰刀对着那些拦住自己的守卫劈砍，鲜血四溅。
“你做什么？”年深抓住城墙，手背上青筋暴起。
听到声音的周麟抬起头，嚣张地看向门楼，“我告诉你年深，论官阶品级，我都比你大，论职责，我才是圣人派下留守的人，长安城降与不降，我说了算，你敢不听我的话就是造反！赶紧把城门打开！”
“转过去。”年深按住顾念的肩膀，让他转过身。
顾念：？？？
没等他反应过来，年深已经纵身跃下了城墙。
“你这……”周麟嚣张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传来咕噜噜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
“抱歉，那我今天就反了。”夜色之中，年深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鲜血，横手持刀，宛如玉面修罗，冷冷看向那群跟在周麟身后的兵卒。
作者有话说：
备注：“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出自曹植的《白马篇》。

第110章
领头主‘帅’被秒杀，刚才还跟在周麟身后气势汹汹横冲直撞的那些黑衣兵卒们，被浑身煞气的年深震慑住，纷纷僵立在原地。
“噗通！”周麟的尸体跌落在马下，鲜血喷涌，吓得离得最近的那几个兵卒猛的后退了几步。
“谁还想上来，尽管试试！”年深一甩刀上的鲜血，刃尖映着流光，寒气如霜。
黑衣兵卒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弹。
这功夫城墙上已经迅速下来了两三百人，顾念第一时间奔向刚才被周麟砍伤的那几名卫士，其余人则杀气腾腾地冲过去，将那些兵卒团团围住。
“将军饶命！”慌乱之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上的刀，其余的黑衣兵卒们吓得也立刻跟风照做，生怕动作慢点就会被砍成肉酱。
“收了他们的兵甲，关到牢里去。”年深收刀入鞘，转身走向顾念所在的角落。
有一个卫士被当场砍死了，还有两个被砍伤了手臂。顾念已经迅速查看过状况，吩咐人将那两个受伤的的卫士送进旁边的‘医所。’
为方便救治，秦染和岳湎已经提前在紧邻春明门的道政坊找了处离城墙最近的宅院，作为临时医所，天黑之前，带着药材和井生等帮手搬了进去。只是众人都没有想到，抬进去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大亁自己人砍伤的。
年深解下自己的披袍，盖在了那个死掉的卫士身上，重新站起身后，脸色冷厉地道，“从现在开始，再有人敢冲撞布防，杀无赦。”
“是！！！”众人齐齐应声。
迅速解决骚乱之后，年深立刻带着众人回到了城墙上。众人刚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年深就已经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涌现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年深默默抬起手，他旁边的传令兵举起手中的令旗，高声喊道，“左右弩准备！”
长安城的城墙南北向有大约有五千七八百步长，早上测试过千步神弩的射程之后，顾念就根据城墙的长度和东边三个城门的位置，将六架床弩分别布设在了整道东边的城墙上。
其中有两架提前送到了两边的通化门跟延兴门布防，剩下的四架分左右两边，远远架设在了春明门两翼的位置，这样可以充分利用千步神弩射程远的优点，一方面重点控制春明门附近的区域，另一方面最大可能的扩大防御范围，将整座城墙都纳入千步神弩的保护范围。
千步神弩没有办法像单弓那样精确的命中目标，但力度猛，射速快，威慑性强。时间紧迫，为了便于操作，根据早上的试射结果，顾念直接将每座门前的区域划分成了带标号的片区，对应床弩架上不同角度的位置。操作床弩的人只要根据号令将弩架调整到对应的角度，发射范围就是上面标注的片区，方便快捷。
城墙上灯火通明，鼓声响起，‘年’字帅旗在春明门上迎风飒起，顾念的心脏也跟随激烈的鼓声砰砰狂跳。
年深举在空中的手先比划了个二，随后是四。
“左边乙二，右边乙四。”顾念立刻吩咐自己身边的另外两个传令兵。年深是总指挥，负责调控所有的人马，他只负责对那些操作千步神弩和回回炮的工匠传递操作指令。
年深手臂挥落，传令兵也立刻挥落手中的令旗，高声喊道，“放！”
鼓声骤急，箭雨朝着前方疾飞而去。
年深手指迅速变换，顾念也配合默契跟着改变口令，“左边乙三，右边乙五。”
“放！”
“左边乙一，右边乙六。” “放！”
……
地平线尽头疾驰而来的契丹骑兵人仰马翻，立刻停了下来。他们原本想趁着夜色闪电奇袭长安，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自己反被一场从天而降的箭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退！后退！”领队的契丹人见状，慌乱地带人往后撤了百步，才堪堪退出那片恐怖箭雨的包围。
天色昏暗，搞不清楚动静的契丹人怕中了埋伏，不敢再轻举妄动，后退十里安营扎寨。
见契丹人停住了，城墙上的人也都松了口气。
这个晚上，为了避免被偷袭时应对不暇，除了分班负责瞭望警戒的人，所有人都就地宿在了城墙门楼上。
顾念和年深等人略微好一点，睡在门楼的二层。
年深选了靠窗的位置，方便随时查看对面的动静。顾念作为帮他指挥千步神弩和回回炮的副手，自然紧跟在他旁边。
开始的时候，顾念还能跟年深换换手，帮忙用望远镜盯一会儿契丹人的动静。等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太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顾念发现自己盖着年深的外袍睡在木门临时充当的床板上。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坐直身体，“你一夜没睡？”
“我不困。” 年深捏着望远镜，丝毫没有放松的模样。
“不行，你现在立刻睡一会儿。”顾念抢过他手上的望远镜，“我帮你看着。”
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天的苦战，年深可是这场守城战的总指挥，不能一开始就这样熬着。
“我……”
“你是自己睡还是打算让我哄你睡？”顾念伸出双臂，作出了一个‘抱抱’的动作。
年深：…………
“你现在少说句话就能多睡会儿，放心，望远镜里出现一个人影我就立刻喊你。”顾念将他硬按在自己刚才睡觉的床板上，盖上了外袍。
年深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拽着身上的袍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个多时辰后，天色大亮，顾念的望远镜里出现了淡黄色的烟尘和黑压压的人影。
他连忙叫醒了年深。
城头鼓声骤响，契丹人的第二波进攻开始了。
在这个白天里，千步神弩大显神威，契丹人刚猛凶悍地发起了五次冲击，全都以失败告终。这支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连下七城的虎狼之师，终于尝到了苦头，被牢牢封锁在长安城外围，损兵折将，寸步难行。
长安城这边则恰好相反，成功狙击住契丹人，让他们士气大振。
第二天，当地平线边出现人影的时候，年深原本高高举起的手臂突然僵住了。
“卑鄙。”
“怎么了？”
年深把望远镜递给顾念，顾念疑惑看过去，才发现原本的骑兵队伍前面多了数排垂头塌肩的人影。
顾念：？？？
“他们抓了城外的村民，想让他们走在前面抵挡箭雨。”年深一拳锤在城墙上。
“我可以大致调整下床弩的射角，让千步弩的箭雨避开那些村民。不过肯定还是会有小股的契丹人会被放进来。”顾念飞快的思索了下，为避免误伤，他放开的角度只能大不能小，这样肯定会让最紧跟在人墙后面的那批契丹人钻空子。
“没关系，我安排弓箭手在近处绞杀。”年深握了握右拳。除了真正的村民，那些人墙里也很有可能混杂着契丹人假扮的，只有到了近处才能分辨清楚。
迅速调整后，两人配合着指挥千步神弩和弓箭手，对着契丹人开始了狙杀。
弩箭发射后就切断了契丹人对村民的辖制，那些人四散奔逃，而混在其中的契丹人则以为找到了机会，直冲城门的方向而来。
正当城墙在望，他们以为计谋得逞的时候，大批羽箭从天而降，开始了疯狂的绞杀。
最后，契丹人丢下上千具尸体，铩羽而归。
下午，发现春明门是块硬骨头，契丹人便绕路去了两边的通化门和延兴门，没想到同样遭遇了箭雨，分毫难进。
第二天的激战也在僵持之中落下了帷幕。
所有人欢欣鼓舞的庆祝胜利时，顾念跟年深报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他们的弩箭马上就要用光了。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弩箭的精细程度了，只能发动城内所有的人一块帮忙赶工制作弩箭。顾念也请年深发动了一部分人开始连夜挖土造弹，毕竟回回炮的炮弹数量也不多。
发现所有的城门都有弩箭防御后，第三天契丹人又将攻击的重点放回了春明门。
由于弩箭的缺少，千步神弩的防线出现了空隙。
契丹人自然也发现了，冲击得愈发猛烈，最后终于成功突破弩箭的封锁线，将阵地前沿推进了数百步。
他们正在大喜之际，四周突然冒出雷鸣般的声响，刹那间，地动山摇，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瞬间便将数人砸倒在地。
回回炮发动了。
别说战场上的契丹人，就连长安城内许多百姓都被那声声雷鸣般的巨响吓得不轻。
契丹人丢盔弃甲，再次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第四天傍晚，所有的箭矢和回回炮的炮弹都用空了，只能继续连夜挖土造弹，但杯水车薪。
第五天，因为‘弹药’不足，契丹人终于成功突破了千步弩和回回炮的防线，兵临城下。
门前的陷马坑也让他们着实吃了些亏，但跟前几天的弩箭和回回炮相比，似乎也就不算什么了。
看着眼前的城墙，契丹人推出攻城楼车，凶性大发，这几天来他们简直吃尽了苦头，现在是讨债的时候了。
城墙上下展开了激烈的对战。
契丹人人数上的优势立刻凸显出来。
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顾念眉头紧皱，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做个大面积的攻击和杀伤？
突然之间，他摸到了自己腰间的一个锦袋，那里面还放着半袋石灰。是他之前准备防身用的。后来他没说不要，井生帮他穿衣的时候，还是会帮他挂上。
墨青正在带人修理回回炮，顾念立刻奔过去找他，问起之前跟他讨论过的滑翔翼。
墨青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此事，却只能遗憾摇头，表示还没有完成，不带人的情况下，也最多只能飞个百八十步而已。
后来有千步神弩等一堆东西要弄，滑翔的鸢鸟暂时被他搁置在了一边。
顾念却满意的点头，“百八十步的远度也能够用。”
“你要做什么？”墨青狐疑地看向他。
“洒石灰。”
墨青：？？？
“对了，通知你一声，最近实在没空，你订的杯子可能要逾期了。”顾念正要走，风里传来墨青轻飘飘地声音。
顾念转过头去，只见墨青正垂眸盯着城墙底下那群杀红了眼的契丹人。
他心里突的一跳，原书里并没有关于墨青的记载，是死得太早，根本没来得及露脸么？还是跟小世子一起死在了这场年深原本没来得及参与的长安惨战里？
“那不行，延期的话得按合同得扣钱。”顾念立刻摇头。
墨青转头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这人特别小气，欠我东西的人，阴曹地府都要追去讨回来。” 不论原来如何，现在你必须得活着，顾念用力搂住墨青的肩膀，“不然你就赔钱。”
“钱钱钱，你一天到晚的掉钱眼儿里了？”墨青‘嫌弃‘地道。
“我这叫劫‘富‘济’贫‘。”顾念比划了下代表’富’的墨青，又指了指现在‘穷困潦倒’身无分文的自己。
墨青怔了怔，跟他相视一眼，哈哈大笑，“给你，都给你行了吧？”
当天下午，国公府存放的大批石灰被运送至墙头，乘着墨青那些半成品的滑翔鸢鸟扬洒在契丹人头顶，不一会儿，那些人便惨叫着捂着眼睛倒了下去。
有石灰的帮助，第五天总算是有惊无险。
之后便陷入了苦战，为了守住城墙，石灰、热水，热油、粪土，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用上了。守城的人手严重不足，顾念见一个兵卒被砍倒之后垛口那边出现了空缺，连忙捡起把刀上去补位。
一个契丹人气势汹汹地沿着梯架爬上来，顾念抓着手上的刀柄握了两握，最后一咬牙，闭着眼睛砍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劈中东西的感觉，他奇怪的睁开眼睛，只见那个契丹人脖颈中刀，仰面摔了下去。
顾念正在疑惑，有人推开了他，“下不去手就别来碍事。”
顾念转头一看，居然是那位著名的墙头草马涼。
马涼一甩刀上的血迹，补到了顾念刚才的位置。
“对不起。”顾念羞愧地垂下了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怕得要命。”
顾念深吸了口气。
马涼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火辣辣的疼，“小子，挺起胸膛，对着有些人可以低头，对着这些家伙，永远不要低头。”
顾念连忙挺直了脊背。
城墙下方刀戟如林，手执长枪的年深气势凛然凌厉，带着数十名心腹护在城门前方，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顾念默默看着那个以一敌众身影，他小时候也怕过吗？
马涼顺着顾念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姓年的都不是正常人，你不用跟他们比。”
顾念：……
“谁不想做英雄啊，但命只有一条，总得用到刀刃上。”马涼说着，又挥刀砍翻又一个爬上来的契丹人。
顾念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人跟传说中的墙头草并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处世哲学和底限，对自己人可以低头，对那些侵略的外族，绝对不行。
坚持到第七天晚上，顾念他们手上能用的东西差不多都用光了，几乎已经弹尽粮绝，明天开始，他们恐怕只能朝城下的契丹人砸瓦片了。
然而，两路援军那边，却仍旧都没有任何声息。
是夜，万籁俱寂，顾念跟年深靠坐在城门楼的二楼，盯着城外的动静。
“援军原本应该什么时候到？”顾念往炭盆里加了把柴火，几缕淡烟缓缓飘起。
举着望远镜的年深喉结滑动了下，“按理来说，今天下午镇西军那边的援军应该就到了。”
可是他们却没到，甚至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显然是有什么意外的状况绊住了他们。至于安番军那边，按照路途来算，本来就要再晚一点。
“啊！！！！！”
夜深人静，医所的方向突然传出声尖利的哀嚎，紧接着就是阵呼天抢地的哭声，划破了所有的宁静。
睡在周围的几人似乎被惊醒了，低声骂了两句，随即又习以为常的转身睡去。
这几天，随着伤员的增多，大家都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秦染和岳湎‘动手术’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听起来似乎很疼，但是人好歹大多都救活了，数次之后，众人再听到的时候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大部分人也同时对那个医所敬而远之，能绕就绕，不敢去看。
毕竟每次秦医师和岳医师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围衣都沾满了鲜血，比他们这些在城墙上杀过敌的人身上的血迹还吓人。
听着外面逐渐弱下去的哭声，顾念小声地道，“我可以求你件事么？”
年深放下望远镜，做出准备认真听的模样，“你说。”
“实在不行的时候，能想办法派人送墨青和我阿舅他们离开么？”
年深沉默了两息，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红得有些骇人，“我马上安排人，半个时辰后，送你和他们一起从北面的开远门离开。”
“那你呢？”
“我不会走。”年深捏着望远镜，表情淡然。
“那你送他们出城就好，我不走。”顾念拒绝道。
“现在长安城随时都有可能失守。”年深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抱歉，浪费了你的心意。”
“什么对不起？”顾念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送我的礼物，恐怕是保不住了。”年深话音未落，浓重黑暗的夜色中，城墙四处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顾念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年深派人将那几架已经两天没有‘弹药’的床弩和回回炮烧了。
“我不能把它们留给契丹人。”年深黯然垂下眼皮，藏起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如果让契丹人拿到这两样东西，那他们身后的凉州恐怕也危险了。
“我知道。”顾念看着火光点了点头，突然明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个夜晚或许就是他们最后的时刻。
夜色漆黑如墨，就像他们的未来，仿佛一片绝寂。
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的话，他这辈子未免也太不值了吧？
“喂，”顾念用胳膊肘撞了撞年深，“你还记得欠我的那些事情吧？”
年深：？？？
“我现在就要用一条。”顾念瞄了瞄四周，确定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人醒着。
现在？年深皱了皱眉，“你想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
年深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就覆上了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顾念：先说好了，不许揍人。
备注：长安城的城墙南北向考证约为8652米，唐太宗李世民把自己的双步,也就是左右脚各走一步,定为长度单位“步”;还规定步的五分之一为1尺,300步为1里。唐代的一步，考证约为1.5米左右。

第111章
真正亲到年深的那一霎那，顾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有上万伏的高压电直接砸在了他身上。
梦想成真的喜悦宛若洪流，瞬间淹没理智，冲刷过身体的每个角落，所有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激动而疯狂，让他深深沉溺在这种灭顶般的快乐里，仿佛灵魂都在为之战栗颤抖。
年深的唇就像荔枝树枝头的阳光，温暖得让人目眩神迷，就像新鲜打发的奶油，柔软得毫无防备，就像千里荒漠里唯一留存的清泉，甘冽得无法拒绝，顾念将肖想已久的人压在窗户上，凭着本能探进对方火热的唇齿之间，努力追逐着那让他迷醉的感觉，越吻越深，欲罢不能。
一直吻到几乎无法呼吸，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年深跟他一样，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斜开的窗户将年深英俊的眉目半遮在阴影里，仿佛一张冰冷的充满禁欲气息的黑色眼纱，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到血色饱满的嘴唇。
在他刚刚狂风暴雨般的‘蹂躏’过后，那里闪动着楚楚动人的水光，红到糜艳。
本着时日无多，亲到就是赚到的心理，他又意犹未尽地趴上去，在对方唇上再次偷亲了一口。
胸口缺氧般的窒息感还没有缓过来，这次他没敢像刚才那么放肆，只能用力地‘啵’一下，一触即离。
年深的眸子映着屋内跳动的火光，灿若星火。他破罐子破摔的迎着年深的目光扬起了脑袋，“没错，小爷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年深的呼吸声骤然加重，手用力按在他的后颈上，热度灼人。
顾念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亲了两下，就算挨顿揍也值了。
下一秒，熟悉的气息再度贴近，滚烫的舌尖推开他的唇瓣，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顾念：！！！
等等，年深在主动亲他？
他发愣的功夫，年深已经强势的侵占了他唇齿以内的空间，肆无忌惮的攻城略地。
年深喜欢他？还是年深喜欢深吻？
年深喜欢男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是他的吻技也不可能好到一次就让年深上瘾吧？
顾念在神魂颠倒之间艰难的用残存的那丝理智思考着这唯二的两种可能性，最终觉得还是前者更为合理。
所以，年深也喜欢他？
下一刻，这个认知就让他激动得不能自已，脑子里仿佛同时炸开了成百上千朵烟花，顿时将所有的思绪都炸得灰飞烟灭，意乱情迷，再也无法思考。
他只能本能的用力搂住年深的肩膀，努力缩短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恨不得将此刻的感觉和血蚀骨，刻进灵魂深处。
等到年深放开他的时候，顾念已经眼前发黑，只能大口呼吸。他脑子里昏昏涨涨的，那股激动感完全无法褪去，如同刚刚点燃的陀螺烟火般，火花四溅，不受控制的四处乱窜。
恍惚之间，年深似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顾念迷迷糊糊的应了声，等他心绪略微平静下来，回过神才发现年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带到了屋顶。
夜色里，年深靠着门楼的鸱吻侧坐在屋脊上，安静地望着天空。他长腿微曲，垫在顾念身后给他做‘靠背’，右臂半揽，占有欲十足的将人牢牢半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他们两人身后，是灯火阑珊的长安城。
顾念身上罩着年深的外袍，夜风微凉，缓缓拂动袍角，拍打在他的手臂上。他将袍子往上拽了拽，顺着年深目光的方向往上看，只有满天繁星，“在看什么？”
“小时候，每当我练功偷懒，被阿爹责备得不开心，阿娘就会偷偷带我到庭院里看星星。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星宿投胎，生来不凡，所以他们能吃得了常人吃不起的苦，扛得动常人扛不住的责任。” 年深出色的五官在黑夜里仿若油画，英俊得让人一时无法移开目光。
顾念忍俊不禁，你阿娘可真会为‘天将降大任‘做注解，“让我猜猜，你阿娘是不是说，你是什么星宿下凡？”
“嗯？”
“哪颗星宿？”
“将星。”
“她还是小看了你，其实你是帝星。”顾念就势仰靠在年深的膝盖上，将年深的外袍拽到脖颈的位置盖住，这会儿他的脑子依旧晕晕乎乎的，没办法认真思考。
“帝星？”感觉到膝盖上的重量，年深默默将腿撑得更稳了一些，“你倒是比我阿娘还会诳人。”
“这可不是我说的。”
年深：？？？
“你忘了？那次去四海观，第一次见面，夏初就说你是帝星。”顾念在年深的膝盖上蹭了蹭，放肆的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说的又不当真，他还说你是灾星呢。”
“我可能真的是灾星。”顾念原本翘起的唇角垂了下来，语气也有些落寞，“不然事情根本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乱说什么，要是没有你，哪来的回回炮和前几天撒石灰的主意？哪来的那些纸甲？要是没有你，长安城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你不知道，要是没有我，这场浩劫原本三年之后才会发生。
要是没有我，你根本也不会困在这里。
心里的愧疚感翻涌起来，让顾念焦灼难安。他想立刻跟年深说出真相，却又怕这个真相太过骇人，难以让人接受。
可是，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念看着城墙不远处逐渐变弱的火光，回回炮和床弩已经快要烧完了。
“想喝酒吗？”年深倒是一派淡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个执壶，递给顾念，“清风明月，正缺一壶好酒。”
顾念拎着壶灌了俩口，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
见顾念神色忐忑，年深以为他是在担心契丹人的进攻，伸手盖在外袍上，轻轻抓住他的手，“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隔着一层锦缎，顾念依然可以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热度。
然而，对上年深眼睛的那刻，刚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像烟尘般溃散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间害怕了，害怕年深知道自己是缕来自异世的游魂之后，到底作何反应，他贪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哪怕多一分一秒也是好的。
懦夫！顾念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句，又拎起执壶喝了两大口。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年深坐直了身体。
“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梦吗？”顾念踌躇片刻，决定先用一种比较缓和的方式说出部分，循序渐进，以免太过惊世骇俗，让人接受不了。
“嗯。”
“其实那个梦很长，断断续续的。”
“哦？”年深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听说过黄粱一梦的故事么？”顾念又灌了一口酒，希望借助酒精的力量增加一点勇气。
“当然。”
“其实我这个梦也有段差不多的片段，在那个片段里，我出生在另一个跟大梁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里的人无论穿着打扮，还是出行所用的车马，日常居住的屋子，玩乐的器具，所吃的食物，都跟大梁不一样。”顾念边喝边道。
“如何不一样？”年深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峰。
顾念乘着酒性调戏似地拨弄了一下年深的幞头，“比如那里的男人都是短发，通常都只有半指多长，像你我这样的长发才是引人侧目的少数派。”
年深：？？？
见他似乎无法想象，顾念便放下执壶，从腰间摸出炭笔和纸，随便勾勒了两个后世比较大众化的分头和平头给年深看。
他本来还想抹黑一下，告诉年深他要是留这种发型会很丑，结果脑内了一下，还是该死的帅气，只得悻悻的把那句话咽了回去。眼前这张脸，这个身体，简直是女娲造人时用来炫技般的存在。
“他们穿什么样的衣服？”年深似乎被顾念笔下奇怪的发型提起了兴趣，好奇地追问道。
“他们的衣服就更奇怪了。”顾念满脸‘嫌弃’，随手画了件自己日常觉得最舒服的卫衣套装和一套标准的背心短裤式篮球服。
那套堪称‘衣衫不整’的篮球服让年深眉目纠结，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文化冲击，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他们的车马也很奇怪？”
“他们基本不骑马，车倒的确是很怪。”按照这个时代的人的眼光，应该堪称是钢铁怪兽了吧？
“不骑马？那岂不是速度极慢？”
“恰恰相反，”顾念飞快地摇动了几下手上的炭笔，“他们的车不用马，速度却非常快，而且坐起来很舒适，几乎没有颠簸的感觉。比如这种车，”
顾念寥寥数笔，就在纸上画出了辆后世的敞篷跑车，“只要两个时辰，就能从长安跑到洛阳。”
而且根本不会磨大腿，顾念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只要两个时辰？”
“这还不算快，还有更快的，比如这种，”顾念又画了列高铁，“这种只要半个时辰出头。”
年深惊讶地盯着纸上的高铁，要知道，步行的话，这个时间也就只够会武的人从开远门跑到他们此刻脚下的春明门，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不用马，却能跑得如此之快，他们难道会什么缩地成寸的法术？”
“与其说‘法术’，不如说是‘技术’。”顾念转悠了两下手上的炭笔，“举例来说，就像墨青做的那支金蝶簪，如果单看它从簪上扇动翅膀落到地面的模样，就像活了似的，但知道其中的机关之后，就发现只不过是一种设计巧妙的机关技术而已。他们的车能跑得快，也是类似的道理。”
“你是说，他们掌握了一种比马跑得更快的方法？”
“没错。”
“他们甚至还掌握了能带着人像鸟儿一样飞上天的方法。”顾念又画出了飞机的模样。
“看起来很像前几天和跟墨青用来洒石灰的东西。”年深皱眉，原来那玩意儿也是顾念跟墨青合伙鼓捣出来的？
“那也是一种，不过滑翔鸢鸟一般只能带一到两个人。不像这种，这种叫飞机，一次可以带几百人，速度也更快。从长安飞到平洲，也只要一个时辰出头。”
一个时辰，从长安到平洲！年深震惊地看向顾念，“你会做这种‘飞鸡’？”
怎么可能！顾念连忙摇头，“飞机我可不会。”
“难道那个滑翔鸢鸟不是你跟墨青一起弄的？”
“那个倒是，但那个比较简单，这种太复杂了。”顾念扶住额头，刚才摇得太用力，有点头晕。飞机什么的，就别指望他了，蒸气式火车以后倒是还有点可能。
“这么说来，你让墨青帮忙弄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那个工具箱，都是从这个梦里知道的？”年深目光炯炯，探究地看向顾念。
“算是吧。”顾念心虚地调转目光，喝了口酒。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年深看穿了。
“原来如此。”年深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皮，瞥了眼腰间的望远镜。
沉默片刻之后，年深覆在顾念手背上的手微微动了动，隔着外袍扣住了他的手指，“那你在梦里叫什么？”
“当然叫顾念啊。”顾念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起来，他跟这个世界里的顾念，不但长得一样，身体上的那些疤痕痣之类的特征一样，甚至连一些生活上的小习惯，比如挑食的口味，也都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因为他‘穿’进来了，原主在那些相关人员的记忆里被才改成了他的模样。
“你这个梦听起来颇像庄生梦蝶，”年深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在梦里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那倒没有，只是家人完全变了。”顾念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腰间的羊脂玉佩。
“没有你阿娘和阿舅？”
“也没有我阿兄。在梦里，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孩子。”
“不寂寞吗？”
“当然不会。还有其它的一大堆家人，热热闹闹的，还有数不清的特别好玩的玩具。”说起来他还真的好怀念自己房间里的那些电玩，还有手机和网络游戏。
“梦里的你也在官府做司直吗？”
“没，我一直在读书。”
“然后呢？”
然后就被人一刀刺死，睁眼就来到这里了。顾念扁了扁唇线，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经历单调而苍白，仿佛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然后我就突然被人扎了一刀，再之后就醒了。”
年深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陡然转冷，“谁？”
“说起来挺可笑的，我完全不认识那个人。”酒气冲得脸颊发热，顾念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能就是因为做梦，才会如此荒诞吧。
不过，那个梦的确太真实了，就像你刚才提到的庄生梦蝶。有时候午夜梦回，我也会怀疑，那到底是不是梦。”
顾念醉眼惺忪，半是迷茫半是试探地望向年深。
“所以你觉得现在是梦？”年深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抓起顾念的手晃了晃，连带着那件外袍也跟着抖了抖。
“可不是么，我以前也梦到过两回，不过那时候我胆子没这么大，只敢亲脸。”顾念笑眯眯地勾起唇角，回味着当初梦里的情形。
年深：………………
“你什么时候对我起了心思的？”年深突然开口。
“可能是第一次一起泡温泉的时候？”顾念侧过身，重新斜倚在年深的腿上，他也不太确定，似乎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
“对了。”顾念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坐直了身体，桃花眼微扬，定定地看着年深，“你还没跟我表白过呢？”
“表白？”
“就是说你喜欢我啊！”
“谁说我没说过？”
“你说过？什么时候？”顾念震惊了。
年深抬眼看了看天色，含糊地道，“之前。”
之前是什么时候？
顾念皱了皱眉，他怎么不记得年深跟他表白过。
等等，难道是刚才他被带到屋脊上，还沉浸在那个吻的余韵里的时候？
当时年深好像是说了什么，但他完全没有印象。
梦中情人的表白居然没听到，这也太亏了吧？
“那你还梦到了什么？”年深故意转移话题。
“没了，再有就是那个噩梦后面的事情了。”顾念遗憾地摇头。
后面？年深疑惑地看向他， “难道你还梦到了后面别的事情？”
顾念点了点头，犹豫过后，还是说了原本的剧情，“我梦到我死了，叶九思死了，镇西军跟镇东军决裂，七方军侯混战，天下大乱，十年之后，镇西军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你登上了王位。”
“所以你刚才才说我是帝星？”年深恍然大悟。
“没错，在我的梦里，长安城陷入危机的时候，你原本不该在这里，而应该在凉州赶来救援的队伍里。”提起这件事，顾念越发懊恼。这样看来他的确是灾星。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很感激这样的变化。”
感激？顾念满脸问号。
“至少这次叶九思活着，你也活着。”年深抓紧了他的手。
“可是我们马上就要死了。”顾念看着远处微微露出的曙光，等到天亮之后，契丹的虎狼之师就会再次发起攻击。
这次，他们已经是穷途末路。
“谁说的，”年深拍了拍他的发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现在可舍不得死。”
顾念：？？？
城墙上的回回炮和床弩已经燃烧殆尽，昏暗的光线中，城墙下似乎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不少人影。
顾念惊慌地拍了拍年深的手臂，“糟糕，底下好像有人偷偷摸过来了！”
“来得正好！”年深气定神闲地抓起放在屋脊阴影里的长枪，利落起身。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呼哨响彻城墙。
城头突然亮起上百盏灯火，将城下照得一片雪亮。
灯火之下，年深的帅旗扬起，弓箭手悍然林立，城墙下过来偷袭的契丹人不禁看得发懵，怎么回事？
“糟糕，我们中计了，是埋伏，快撤！”墙下有人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顾念这才察觉出一丝异样，那些回回炮和床弩的位置似乎都有点近？他原本以为是为了方便烧毁，才推到了近处，现在再看，似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些灯火，这些藏在城墙阴影里的兵卒，明显就是早有准备。
他疑惑地望向年深。
“兵不厌诈！”年深在箭雨之中意气风发地朝他挑了挑眉，揽腰将他跳下门楼。
顾念：……
“在这儿等等，我去去就回。”把他小心的藏进弓箭射不到的暗角，年深纵身跃下城墙，直取对方将领。
火光四溅，刀枪争鸣，年深手中长枪疾若流星，横扫千军，气吞山河。
寒光闪处，不断有契丹人倒下，偌大的春明门被他挡在身后，护得密不透风。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杀！”箭雨停下之后，城门开启，一队兵卒高举刀戟，大喊着冲了出去。

第112章
七天以来，契丹人不但被牢牢挡在城外，还损失惨重，七万精兵生生折损了一大半，仅剩三万之数。契丹此次带兵的将领叫做耶律宗，自南下以来，他带着手下们一路跃马扬鞭高歌猛进，还从没跌过这么大的跟头。
但无奈对方手上不但有他们从未见过的神兵利器，而且怪招频出。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些守城的将领，不但深谙兵法，还个个身手不凡，特别是那个年轻的主将，骁勇善战，武艺尤其了得，一把雪月银枪用得出神入化，他泱泱七万大军，居然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镇北军的那几个蠢货，根本不能比。
他赶来长安的途中，明明听说大亁的新皇帝已经带着大批人马逃跑了，这几个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后来从城头的帅旗他才知道，那人姓年，来自镇西军。
他手下的十二猛将，已经六死三伤，大半折损在对方手下，就连他自己也被对方在城头一箭射中了肩膀，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姓年的小子是如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准确的找到他的。
为此，耶律宗每天都在恨恨磨牙，他让手下把长安城团团围住，卯着劲儿想给年家的那个小子来次刻骨铭心的教训，洗刷自己多日以来遭受的耻辱。
最近这两天交手下来，他也清楚地感觉到了城内‘弹药’的不足，明显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听到手下报告说守城那边烧毁了那几座高大的让他头疼不已神器，耶律宗立刻来了精神，不到最后时刻，是不会有人舍得烧掉这种难得的神兵利器的，城内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
这种时候，守城的兵卒们一定已经人心涣散信心崩溃，耶律宗觉得，他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他紧急召来了剩下将领中的一名，让他带着五千精兵乘夜色去突袭攻城，自己带领一万人马在远处压阵，一旦他们占领城墙，就发起猛攻，一鼓作气拿下长安。
眼见着手下悄无声息的顺利潜行到城墙底下，耶律宗不禁越发得意，他的判断是对的，这些守城兵卒果然已经松懈了，被人摸到眼皮底下都完全没有发觉。
他甚至开始盘算起待会儿突袭成功之后的事情，他要将那个年家小将的脑袋割下来，挂着城墙上示众，曝晒七天，他要把对方的尸体扔到城外，让野鹰和野狗啃噬撕烂。
然后，一声尖利的呼哨响彻夜空，彻底击碎了他的美梦。
他们中计了！
这场凌晨的埋伏仗打得分外漂亮，城外尸横遍野，来偷袭的契丹人丢下数千具尸体，狼狈地撤了回去，年深带领守城的兵卒大获全胜。
“那些箭是哪里来的？”羽箭不是已经用光了么？顾念不明白年深从哪里变出来的物资。
“马涼带人去皇宫的金吾卫营翻出来的。”
顾念：…………
行吧，算你们狠。
凌晨的这场激战让契丹人再次元气大伤，整个上午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城墙上的兵卒们兴冲冲的议论着契丹人被早晨的埋伏战吓破了胆，不敢再来了。
只有年深和马涼神色凝重，站在门楼二楼低声商量着什么。
看着两人在二楼的身影，顾念也隐隐有些不安，契丹人被称为虎狼之师，就是因为他们行军打仗颇有些狼性，只要瞄准了目标，向来是不死不休，甚少有退却的时候。
而且以早上那波人的数量，也明显不是契丹人的全部主力，他们还远没到无法一战的地步。
这样说来的话，契丹人应该是在酝酿着什么计划。
他正担心着，就见马涼直接纵身跃下了门楼，匆匆赶去城墙下。
“怎么了？”顾念拿着两块胡饼走上门楼，递给年深一块。这就是他们的午餐。
“我们判断契丹人有可能想要绕路偷袭别的城门，进行强攻。从长安周围的环境来看，对方如果要偷袭，最好的目标应该是南边的明德门或者西边的金光门。所以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别带人去这两边游动支援。”年深一边大口嚼着胡饼，一边比划着桌案上的长安地图，跟顾念解释。
“我跟你一起去。”顾念希望自己也能帮上点忙。
年深略微思索之后，点了点头。顾念不会武功，与其把他留在这里，还是带在身边更放心。
顾念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目前能临时起到作用的，大概也就只有卫生员的工作，毕竟比起这里的大部分人，他还算是有些基本的医疗常识。
他冲到楼下道政坊的医所，想要找点绷带和药材。这个时代的战场急救，基本就以止血为主了，剩下的还可以抬到医所来再说。
秦染他们都没有走，倒不是年深没有安排，而是他们都不肯走。
一方面是顾念在，秦染根本不肯走，另一方面是需要照顾的伤员太多了，他们也不能放任不管。
到了现在这个时间，止血药肯定不多，顾念承诺如果没用完会立刻归还，才从秦染和岳湎那边‘抢’了些止血药和麻布带在身上。
等他急匆匆得背好自己的‘医药包’赶回去，发现年深还老神在在的端坐在原地。
“不是要去明德门吗？”怎么还不动？顾念看不明白年深的举动。
“不急，坐下喝杯水。”年深倒了杯热水给他。墨家后来根据顾念送的那个太阳灶，自己做了一批，这次全都搬到城墙上贡献给大家烧水用了。
顾念：？？？
年深用手指在桌案上的地图点了几下，分别是他们现在所在的春明门，南边的明德门，西边的金光门和北边的玄武门。
“我们两个人，要机动支援四座城门，只能采用三角游巡的策略。”年屈指在春明门，明德门和金光门之间画出一个三角形。
顾念看了几眼，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四座城门里面，玄武门被偷袭的可能性最小，所以相对被放在了弱支援的位置，剩下的三座城门，则是年深和马涼的重点关注对象。
长安城太大了，他们又人手严重不足。
为了保证支援动线，他们将春明门，明德门，金光门，作为三个基点轮流跑动。
年深是在等马涼到达明德门，然后，等马涼从明德门出发前往金光门，他才会离开春明门。这样的话，就能尽量保证，无论任何时候收到契丹人偷袭其中某座城门的消息，他们之中基本都有一个人分别在东西两个半城的区域内，立刻可以就近支援。
在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这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就是辛苦了他们自己以及那拨跟着他们的骑兵。
酉初时分，顾念背着自己的医药包，跟在年深的队伍里，稍事休整过后，正准备从明德门离开，西边的城墙上突然冒起了滚滚黑烟。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遇袭信号。
契丹人绕过整座长安，去了春明门正对面的金光门！
“快走！”所有人立刻翻身上马，朝金光门的方向疾驰而去。顾念的心紧张得砰砰直跳，这些契丹人，居然真的去偷袭了！
他们一路疾驰，跑到金光门附近，就听到金戈交鸣，杀声震天，众人心里愈发焦急。
等他们赶到城门，金光门已经血流成河，尸横遍地，不少契丹人已经借助攻城楼车登上城墙，还有几个甚至已经跑下城墙，逼近城门，跟守门的卫士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年深正要冲上去，又犹豫地看了顾念一眼。
“你去，不用担心我。我有防身的东西，再说了，我就在底下救人，不上城墙。”顾念推了他一把，在路边的一个伤兵身边蹲下身来。
那个伤兵看起来年纪很轻，抱着被砍伤的腿，满脸绝望。
年深还是不放心，留了一个功夫不错的亲兵守在顾念身边，自己才带人冲上了城墙。
“不要怕，我先帮你止血。”顾念温和地安抚着那个伤兵的情绪，开始帮他做紧急的止血处理。
见顾念在救人，附近两个探头张望的百姓跑出了家门，自动自发地过来帮忙。
顾念便请他们协助自己撕麻布，打下手。
有人带头，更多没离开的人跑了出来，有地捡起地上带血的刀戟，朝那些想要开城门的契丹人冲了过去，有人则凑在顾念旁边，做些力所能及的帮忙。
顾念将这些愿意帮忙的人组织成了医疗队，在离金光门不远的位置找了一处宅院，当作临时医所。
他将人简单的分成了三组，一队负责帮忙用门板将伤员从城门周围抬到临时医所安放，一队负责帮忙烧热水做简单的安抚和问询，一队负责将他紧急处理过的重伤人员送往年府，在那边再搭马车送往医所。
就这样，他简陋而粗糙的临时医所也磕磕碰碰地运转了起来。
顾念自己带着第一组的门板担架队，往返奔波在城门和医所之间，伤员处理得差不多，他就带着人再去城门抬下一批伤员。
经手的人越多，顾念的心情就越沉重，他们的伤亡实在是太惨重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队衣着纷杂不一的人冲了过来。
顾念惊异地发现，带头的居然是陆昊。他身后紧跟着的，就是那个号称脾气不好的白净书童。
年府离这边比较近，看样子他们是看到黑烟猜测到出了问题，临时赶过来支援的。
两人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个眼神，来不及讲话，就错身而过。一个赶往城墙帮忙，一个带人回医所救治。
太阳落了下去，金光门火光漫天，厮杀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契丹人已经杀红了眼，守城的人更是誓死抵抗着，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顾念再次赶到金光门的时候，门前已经变成一片血海，所有穿着甲衣的卫士都已经倒下了，只剩下一群身穿麻布衣的百姓，手上拿着捡来的刀戟，死死护着城门。
站在最前面的两人顾念竟然还有些眼熟，是义宁坊平常负责开关坊门的那两人！
他们也认出了顾念，如同往常在坊门边看见似的，在暮色里遥遥朝他一笑，然后举着手上染血的长戟，动作生涩而决绝地朝迎着城墙跑下来的契丹人冲了过去。
顾念眼底一阵酸涩，狠狠抹了把眼角的泪水，弯身开始在地上的尸体里寻找还能救治的伤员。
找着找着，他突然在尸体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满是血污的脸。
“马涼！”顾念急忙把压在他身上的那个契丹人搬开，将人扶了起来。
“别急，我就是想躺着歇会儿，偷偷懒。”马涼捂着那道几乎横穿过腹部的狰狞伤口，挤出个难看的笑容。
“长安还需要你，现在还不到偷懒的时候。”顾念压抑着阴郁的心情，麻利的往他身上缠麻布。
“其实我知道，那些人都骂我是墙头草，没有血性。但是，你看，做英雄什么的，实在太累了。”
马涼像交代遗言似的，絮絮叨叨地道。
顾念埋头帮他缠麻布，不忍答话。
“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马涼费力地喘息着，看了眼自己腹部的伤口，眼底弥漫着绝望。
“谁说是浪费时间，” 顾念用手背蹭了把眼角，“你在春明门的城墙上没听过那些医所里传出来的活似鬼哭狼嚎的声音吗？告诉你，那就是医所里在做手术。像你这样的伤口，消消毒，缝上个几十针，养个把月，照旧活蹦乱跳的。”
马涼苦笑，“顾司直不是在大理寺负责断案的吗，什么时候还懂医所的事情了？”
“你不知道吗？医所里的那位秦染医师，就是我阿舅。我说他能救你，就肯定能救你。”
马涼：…………
送走马涼，顾念又马不停蹄地朝下一个伤员奔去。
夜色浓稠如漆，城墙上下，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躯苦苦支撑着，祈求着奇迹的降临。
登上城墙的契丹人越来越多，绝望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
顾念刚弯下腰，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响箭穿云而上。
他站起身，怔怔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些无法分辨这支响箭的含义。
“援军！是援军到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声响亮的欢呼声。
援军？
他们终于等到援军了？
顾念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天空，一时之间竟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杀！！！”
马蹄声急，杀声震天撼地，山呼海啸般的动静从城门外传了过来。
“来了！援军来了！”
城内的人也纷纷呼喊起来，士气大振，刚才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瞬间随着援军到达的消息焕发出新的力量，义无反顾地朝着契丹人冲了过去。
刹那之间，城墙上下的形势陡然逆转，援军声势浩大的动静也让被包围在中间的契丹人变得绝望起来，长安城，终究是他们无法触及之地。
没过多久，战斗就进行到了尾声，金光门开，城外的援军涌入，进入最后的收割阶段。半盏茶后，契丹人几乎就被消灭殆尽。
火光之中，年深从城门上方探出头来，疲惫的用城墙半撑着手臂，眼睛却在焦急地四处寻找着顾念的身影。
“我在这边！”顾念摆手让身边的人将伤员抬走，走到坊道中间朝上边的年深挥了挥手。
听到声音，年深迅速锁定了顾念的方位，见他没有受伤，才释然地长舒口气。
城上城下，两人俱是一身血污，精疲力竭。
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年深和顾念相顾对视，放声大笑。这个惨样，恐怕是要洗半个时辰才能洗干净。
畅快的大笑之后，年深对着城下那人遥遥举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求击掌’的动作。
顾念会意，也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张开五指，隔空做出与年深击掌庆祝的手势。
他们成功了！
他们居然真的成功了！！！
逆天的从契丹人手下硬生生地抢回了长安！！！！！
顾念开心得甚至想找个地方爆哭一场！
一道月白衫影骑着骏马疾如闪电的从城门外窜了进来，顾念还没回过神，马上的叶九思就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师父！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三郎呢？”叶九思风尘仆仆地跳下马，抓着顾念的手上下打量，一叠声地询问着。
顾念：……
城门上的年深：………………
顾念正要答话，余光突然瞥到一道寒光，他转过头，就见一支翎羽箭划破夜空，朝叶九思的后背疾射而来。
不会吧，长安城都保住了，还是改变不了小世子死在城下的命运么？
顾念不禁后背发冷，电光火石之间，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用力推了一把叶九思，“快躲开！”
乍然被推，叶九思下意识扎稳了下盘，但他立刻反应过来顾念的意思，急忙侧身避开一个身位，那根羽箭堪堪擦着他的手臂飞了过去，撞在墙上，瞬间没入寸许深。
不容他们思考，一大片翎羽箭就紧接着‘嗖’‘嗖’破空而来。
“去城门边！”顾念大喊。他们背后是堵坊墙，避无可避，只有城门旁边的角落才是来箭方向的死角。
两人急忙朝城门的方向跑。
“噗！”一支羽箭扎在叶九思腿上，痛得他弯下了身，脚步一滞。又两支羽箭直奔他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顾念根本来不及细想，跑上去一把推开了小世子。
可惜顾念高估了自己奔波许久疲惫至极的身体，他躲开了其中一支，却没躲开第二支。
“噗！”
那支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鲜血涌了出来。
“顾念！！！”年深跑过来，挥枪扫落了一片羽箭，一把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念眼前发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顾念！！！”
“师父！！！！！”
年深和叶九思的声音传来，顾念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昏迷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箭伤真TM的疼，比刀伤还疼！

第113章
顾念迷迷糊糊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所有的记忆都是片段式的画面，一会儿是年深抱起他拼命奔跑的模样，一会儿是城门外箭雨飞来的情形，一会儿是形状扭曲的屋檐，一会儿又换成了叶九思模糊而焦急的脸庞。
“疼~”
“好疼啊~”
他靠在年深的胸膛上，痛得身体蜷缩，不停的小声呓语着。
年深心急如焚，抱着顾念跨上马，一路疾驰奔到了春明门旁的那间临时医所。
到了门口，年深根本顾不得礼数，抬脚踹开门，抱着顾念就往里闯，动静大得吓人。
“能不能小点……”声，秦染掀起帘子，正想让他安静点，乍然看到来人是年深，不禁有些吃惊，再看到他怀里半身是血的顾念，那些想赶人的话全憋在了喉咙里。
“他在金光门那边中了冷箭。”年深语速飞快的解释。
秦染呆立了一会儿，才让人搬来一张新的门板，垫了层被褥安置成床。
他深吸口气，平稳了下情绪，才走到床边给顾念检查。
“阿舅~”恰好睁开眼睛的顾念认出了秦染，疼得一张脸皱巴巴的。
“放心，阿舅马上给你做手术，不会有事的。”秦染深吸口气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异样，众人却都看得到他的手在发抖。
“不，太疼了，我不做。”捕捉到关键的‘手术’两个字，顾念的脑子短暂清醒，拼命地挣扎起来。
不行，现在就这么疼了，再动刀的话他根本受不了。
“放心，不疼的。”年深握住了他的手。
你最会骗人了。顾念委屈巴巴地‘瞪着’年深，“说谎，你又没有麻药。”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瞥见秦染和岳湎的表情，就知道他们都不知道这种药，年深便转向顾念，“麻药是什么药？”
“麻药就是，能麻醉人体，让人失去知觉，那个时候，再动手术，根本感觉不到疼，就像假死过去似……”顾念疼得直抽气，说话也断断续续，脑子却乍然清明。
等等，假死，清音散？部分人服下后会有情绪异常？
他思绪电闪，猛地瞪大了眼睛，难怪他当初听岳湎和年深谈到有些人服用清音散会情绪异常时隐约有熟悉的感觉，这不本来就是麻药可能会产生的症状吗？
而且，过量的麻药，本来就会致人死亡。
清音散很可能就是麻药！
“清音散！”顾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抓住年深的手，“三分之一的清音散，就是麻药。”
众人齐齐看向刚走进门的岳湎。
岳湎：？？？
顾念再次陷入了那种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似乎又被泡进了那池热乎乎的浆糊里，耳边全是海浪式的鼓噪声响，一波又一波，没有尽头。眼皮沉重得就像被灌注过铅水，根本睁不开。
有时候他能听到年深的声音，叶九思的声音，秦染的声音，井生的声音……但当他努力的想要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却全都被耳边那些嘈杂的水波声盖住了。
幸运的是，这次他没有做噩梦。
顾念睁开眼睛，他就看到雕饰豪华的马车顶，耳畔还有车轮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在车上？顾念把目光从车顶晃悠得让他头晕的水晶络上移开，艰难地转了下头，发现井生正坐在他旁边，用右手半支着下巴打瞌睡。
井生的黑眼圈异常严重，估计是最近为了看护他没少熬夜，顾念没有叫醒他，把头转向了另外一侧。
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透过窗帘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天色昏暗，顾念一时有些糊涂，分不清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顾念尝试着想要坐起身，脑袋却沉得要命，手臂也软绵绵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嘶！”手臂的动作牵动了胸前和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中箭的位置，他身上只穿着中衣，伤口还包着纱布，因为刚才的动作，一跳一跳的抽痛着，还隐隐有些发痒。
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依然以失败告终。顾念不敢再自己瞎折腾，只得继续维持躺平的姿势。
路面坑坑洼洼的，并不平整，外面也安静得很，除了马蹄，听不到吵闹的人声。顾念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不在长安城内。
离开了长安，那会去哪儿？凉州吗？
为什么不等他伤好了再出发？
他们这到底是赶了个大早出发，还是已经走了整天在往客栈赶？
顾念的脑子里冒出许多问号。
马车又经过了一个坑，井生一下子被颠醒了，顾念也被震得伤口发疼，忍不住捂着胸口闷哼了声。
“小郎君？你醒了？”
井生惊讶地扑到他跟前。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了十几天了。”井生激动得直流眼泪，不停用手背擦拭着眼角。
十几天？居然这么长时间的吗？顾念不禁有些惊讶。
“傻瓜，我都醒了，你还哭什么，”顾念笑了笑，“这是要去哪儿？”
“凉州。”井生端起旁边的执壶倒了半杯水给他润喉，然后欣喜地掀开车帘朝外面大喊，“醒了，小郎君醒了！”
前后立刻传来停车的各种杂响。
顾念身下的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车身一晃，秦染和顾言率先登上了他们这辆马车，紧接着岳湎也挤了上来。
偌大的车厢，登时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顾念在井生的搀扶下忍痛半坐起身。
“阿兄？”看到顾言，顾念不禁有些吃惊，后来才反应过来，叶九思是去安番军那边求援的，他带回来的援军，十有八九就是顾言带队。
“醒了就好。”顾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欣慰。
“你轻点。”见顾念被拍得皱眉，秦染‘嫌弃’地拍开了顾言的手，抓住顾念的手腕开始给他号脉。
顾言无奈地往后让了让，岳湎也抓起顾念的另一只手，同时给他切脉。
顾念：…………
这个阵仗是不是有点大了？
两边车帘动了动，突然探进来两颗脑袋，吓了顾念一跳，再仔细看，才发现是挤不进来的夏初和陆昊，绕到了马车车厢两边。
你们两这出场方式，跟恐怖片似的，顾念默默在心里吐槽。
切完脉，秦染和岳湎也松了口气，剩下来的，只要慢慢养伤，好好调理身体就可以了。
“对了，小世子怎么样？”顾念想起叶九思的腿也受了箭伤。
“他比你的状况好多了，前面喝完汤药刚睡着，不然听说你醒了，肯定哭着喊着要过来。”车门帘一掀，墨青也赶过来了。
“那就好。”顾念长出口气，放下心来，叶九思还活着，他这箭挨得也算值了。
“阿兄不用回安番军吗？”
“我让回去的大军带了口信，先把你们送到凉州我再回去。”
左右扫了两圈，顾念都没看见年深，不禁有些奇怪，“年深呢？”
去凉州的话，年深为什么不在？
他话一出口，众人脸上喜气洋洋的表情全都凝滞了一下。
“天太晚了，咱们还是先赶路吧，等找到投宿的逆旅再详细说。”顾言含糊地道。
“对，赶紧先找个地方让我熬药。”秦染紧跟着接了一句。
“先赶路先赶路。”
众人纷纷离开，比来的时候散得更快。
就连井生都悄悄地顺着马车壁溜向车帘的方向，准备偷偷下车。
“井生！”顾念沉眉看着他。
这些人，不对劲儿的也未免太明显了吧？
不过，年深又没受伤，有什么需要忌讳提起的？
逃跑失败，井生只得回到顾念身边。
“说，到底怎么回事？”
井生为难地挠了挠头，偷眼看了看顾念的脸色，“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井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副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模样。
“年深在哪儿？”见他不知道怎么说，顾念只得自己问。
“应该，应该是在平洲的路上。”井生捏着自己的衣角，怯怯地道。
平洲？年深为什么会去平洲？
顾念满脸疑惑，“他去平洲做什么？”
“流放。”
“你说什么？”顾念恍若雷劈，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年深怎么会被流放？
“到底怎么回事，谁流放他？”
井生被顾念骇人的脸色吓得说不出话来。
“灾星，你就别为难他了。”车帘一动，夏初动作轻巧地窜上了马车。
他掸了掸道袍，一甩拂尘，在顾念身边坐下，“让小道来告诉你吧。”
“你说。”
“长安城守住了，大家都很开心，帝星更是被城内幸存的百姓们顶礼膜拜。但是你们好几个人都受了重伤，生命垂危，所以大家就都守在了医所这边。”
顾念眼睫微垂，受重伤的，应该是他和马涼等人。
“结果，那个逃跑的假帝星根本还没跑远，听说长安城平安无事，半路又拐回来了，还装模做样的给了帝星嘉奖。”
顾念皱了皱眉，假帝星？吕青？
“然后呢？”嘉奖的奖品该不会是流放吧，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结果突然有人密告帝星造反，说他杀了京兆尹周麟，亲口说要造反。”
顾念：！！！！！
年深的确亲手杀了周麟，但那是因为周麟当时要开春明门跟契丹人投降啊！
听到年深说的话，就说明告密出卖他们的人当时在现场！
等等，顾念猛地想起了当时跟在周麟身后的兵卒，那些人后来被关起来了，他们说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假帝星就要治帝星的罪。”
“年深为什么不跑？”顾念觉得这事情简直荒唐得有些可笑，就算当时安番军和镇西军的援军撤了，就算镇西军仍旧没有下定决心跟镇东军翻脸，单凭年深的武功，也不可能逃不出长安吧？
只要他想跑，吕青根本不可能抓得住他治罪。
夏初甩了甩拂尘，抬眼看向顾念。
顾念：？？？
看我干嘛？
我？顾念猛地想到件事，“难道是吕青拿我威胁年深？”
夏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是你，还有医所里当时所有的伤患，大理寺的那些人，年府的人，除了国公府的人没动，所有跟年深有关系的，抓的抓，抬的抬，吕青将你们所有人都押到了朱雀大街上。
每过一个时辰杀一个，直到年深肯自己出来投案。”
顾念：…………
简直太卑鄙了！！！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长安城幸存下来的百姓都去朱雀门前请愿，再加上申国公等人的力保，最后，假帝星到底还是没敢判斩，治了个流放千里之罪。把帝星和那两颗伴星，一起发配去了平洲。
顾念：…………
偌大个大亁，只有平洲这个位于东北方的角落，是镇西军的势力几乎完全无法触及的地方，吕青把年深流放到那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顾念气得气血上涌，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算日子的话，应该是昨天一早用囚车送走的。不过具体也不太清楚，毕竟把你从朱雀大街接回来之后，我们就没敢停留，连接就出了长安本凉州这边来了。算算已经走了五天了，之后的消息都是靠国公府的人传来的。你没事吧？”
发现顾念脸色不对，夏初和井生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没事。”顾念扶住额头，顿了顿，看向夏初，“你跟着我们，是要去凉州投镇西军？”
“不，”夏初欢快地摇了摇脑袋，“我是跟着灾星你。”
顾念：？？？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卜过一卦，卦上说，跟着你就会有数不尽的新丹炉！”提起丹炉，夏初的眼睛就闪闪发光。
“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绝对不可能！”顾念斩钉截铁地道。
他承认，在金光门，在长安城的最后时刻，他是有那么一个瞬间突然想起了火药的事情，考虑过做个炸弹跟契丹人鱼死网破。但现在既然长安已经安全了，他是不可能再去碰火药的。
夏初但笑不语。
顾念：…………
夏初离开之后，顾念看起来是在闭目养神，脑子却转得飞快。
不行，年深去平洲太不安全了，他得想办法去救人。
救人？
顾念皱了皱眉，不，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镇西军和安番军的援军当时就算走了，也不会走远，为什么不回头救人？
都到了这个程度了，还舍不得翻脸吗？
三天之后，顾念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勉强能下地行走。
这天傍晚，他们的车队停在客栈，吃过晚饭，顾念让井生扶着自己去了叶九思的房间。
墨青打开门，看到他就是一愣，“顾司直？”
“我来看看小世子。”顾念偏过头朝里面看了看，叶九思还端着汤药碗，显然刚才正在喝药。
“师父。”似乎是手里的药太苦了，叶九思的笑容都苦兮兮的。
井生麻利地搬了个凳子，顾念在他床边坐下来，“你的腿怎么样？”
“好多了。”
“是吗？”顾念笑了笑，“但是我的伤不太好，一想到年深就发疼。”
叶九思手一抖，药碗差点砸在地上。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顾念朝叶九思挑了挑眉。
叶九思求助地看了墨青一眼。
墨青走过来，接走了叶九思手里的汤碗放在旁边，在床头坐下，“他的命好歹也是你救回来的，何苦这么为难他？”
叶九思下意识地往墨青肩膀后面躲了躲。
“那不如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顾念转向墨青。
自己救了叶九思的命，以他的性子，就算腿受伤了，也照样会在听说自己苏醒后想方设法的过来探望，不可能没有动静。然而，这三天来，叶九思却一直躲在马车和房间里，没怎么露面，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再想想年深的事情，顾念直觉叶九思肯定知道些什么。
“其实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墨青泰然自若地看向顾念。
“那拜托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墨青叹了口气，“年深不在，其实是被流放到平洲……”
“这个我知道了。”顾念打断他。
“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墨青露出诧异的神色。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就告诉我真相。”
“流放平洲，其实是年深自愿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顾念皱了皱眉，“年深想对付背后捣鬼的人也不用去平洲吧？”
搞鬼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陆溪，他人明明在长安啊！去平洲能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墨青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以年深的性格，本来就不会跟我们说得太多。”
“那为什么瞒着我？”顾念越想越郁闷。
“也不是瞒着你，就是你的状况前一阵子实在太吓人了，怕你听说消息之后受不了刺激，大家商量了下，才想着先拖一段时间再说。
而且将计就计这件事，其实这个车队里只有你阿兄，我，阿九，我们三个人知道。”
顾念：？？？
顾言也知道？
“拿出来吧。”墨青推了推叶九思。
叶九思伸手在自己的枕头里掏了掏，垂着眼皮拿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递给顾念，“三郎留给你的信，说等你的身体稳定了再给你。”
“等你腿好了有你好看。”顾念戳了戳他的额头。
叶九思：…………
因为心急，顾念回程简直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在小跑，紧张得井生直叫他慢点。
回到房间，顾念立刻冲到灯下，拆开了信封上的火漆，展开花笺，里面一如既往的只写了两个字，
【等我】。
顾念：…………
每次都只写两个字，你们年家的墨块是金子做的吗？这么省？？？
作者有话说：
顾念：当时我恨不得直接把那封信扔到平洲去！

第114章
顾念不死心的往信封里看了看，甚至还倒过来朝着案角磕了两下，最终确定里面真的没有其它的东西。
上次好歹还有个手套，这次真的就只有一张纸！
就这么两个字，至于还封个火漆么？顾念郁闷地瞪着信封上的半截蜡印磨牙。
不过现在至少能确认一件事，年深去平洲是另有目的的。
要不去问问顾言到底怎么回事？
顾念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犹豫半天，还是没敢过去。
熟悉了就知道，叶九思虽然出身金贵，但内里其实就是个柔软无害的幼兽，根本不会伤人，或者说，还没学会怎么伤人。顾言可就不一样了，顾言可是挥一巴掌就能拍死他的主儿。
他们这一行车队有两个病号，为了照顾他们的身体，尽量减少路上的颠簸，甚至还在车轮包上了皮革。当然，‘副作用’就是速度快不起来。
而且路况也并不好，镇西军救援的队伍来迟，就是因为在半路意外地遇到洪水阻路，才生生耽搁了一天多的时间。
顾念暗自估算过，按照他们这个速度，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到凉州。
本来就已经到了秋天，越往西走，天气越凉。
顾念坐在马车里裹着裘皮抱着手炉依然觉得寒意阵阵，简直不敢想象年深他们在囚车里的情形得多难受。
他给自己做了好几天的思想建设，最后还是在某天傍晚吃完饭之后硬着头皮去找了顾言。
打开门时顾言眼底还带着笑意，看到是他，眸色顿敛，明显有些吃惊，“怎么是你？”
“阿兄在等人？”顾念眨了眨眼睛，满脸问号。
顾言僵了僵，见顾念衣衫单薄，一把拽过衣架上的外袍罩住他，“外面风大，进来说话。”
桌案上燃着油灯，放着本图册，应该是顾言开门之前正在翻看的。顾念瞥了一眼，发现那抽象的线条和标注手法十分眼熟，看样子应该是大梁山川图的复制品。
年深把安番军所在区域的地图复制了一份送给顾言？顾念大概猜到了这本图册的来源。
两人在桌案旁落座，顾言给顾念倒了杯热水，又把火盆朝他那边踢了踢，“找我有事？”
“嗯，”顾念捏着杯子，微微垂下眼皮，“想问问阿兄年深去平洲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顾言将图册合上，做出准备认真跟顾念谈话的模样。
顾念不禁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他安全吗？”
“依我所见，绝不安全。”顾言摇了摇头，“平洲名义上是镇东军所辖，但实际上却更像是镇北军的所属，又紧邻契丹人的地盘，是三方都瞄准的必争之地，日常就是大小冲突不断。镇北军现在三方混战，形式更是一片混乱。
再加上契丹人才在长安被灭了七万精锐，如果知道守城的年深到了平洲，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顾念不禁捏紧了茶杯，也就是说，不光是流放的环境艰苦，年深的处境更是危险。
镇西军跟镇北军因为前宰相林安的关系，本就是对头。
契丹人这次在长安吃了大亏，这笔账肯定也是要算到年深和镇西军头上的。
吕青把年深的流放地定在平洲这种地方，用意更是昭然若揭。
平洲危机四伏，三方掌权的势力，都想找机会要他的命。
“那他何必要去冒这个险？”顾念想不通。其它军侯想打就让他们打去，先躲在凉州埋头发展经济，等其它人打得差不多了，镇西军的拳头也硬了，再去轻松收割不好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顾言挑了挑灯芯，暗下去的火光又亮了起来，“他没有跟我深聊过这个问题，但如果换做是我，可能也会做跟他同样的选择。”
顾念困惑地看向顾言。
“年深带人守住了长安城，让镇西军在百姓之中声望大涨，同样的，也让镇东军颜面扫地。镇西军跟镇东军现在虽然没有完全撕破脸，但也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年深这次若是不管此事，逃回凉州，镇东军正好就有借口跟镇西军开战。”
“镇东军不是应该跟镇北军打吗？”
“镇北军三方势力正在夺权，坐山观虎斗就好，何必浪费力气去打？
更何况北面还有契丹人，如果镇东军把镇北军灭了，那自己就要直面契丹人，留着镇北军苟延残喘，既不会对自己有多大的威胁，还多了一道屏障。何乐不为？
反倒是镇西军，经过烧蝗和此次长安之役，声威日隆，已经变成威胁镇东军统治地位的心腹大患。”见顾念不明白状况，顾言耐心地给他分析了当前的局势。
简单来说，就是树大招风。镇西军不想开战，镇东军却可能主动出兵。顾念的神色黯了黯，真的打起来的话，可能就变成了镇西军和镇东军两败俱伤，被其它军侯趁虚而入。
也就是说年深自愿流放去平洲，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转移焦点把自己当作靶子，将一触即发的战火从凉州引离开。只有这样，才能给凉州争取一些时间，像他们原本计划的那样去发展经济。
“除此之外，年深也跟我说了他的另一个目的。”顾言抬眼看向顾念，眸色意味深长。
“什么目的？”顾念心头一跳，不禁有些心虚，顾言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他想去查一件事。”
顾念：？？？
“你不觉得朝你和叶九思放冷箭的人有些蹊跷吗？”顾言不紧不慢地轻叩桌案，“根据小世子的描述，当时那些冷箭明显就是冲他而来的。
那些契丹人明明没来过长安，甚至大部分不懂汉话，之前为了出城求援，叶九思身上也换做了便衣。那么，契丹人是怎么认出叶九思的？”
没错，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人的目标确实极为明确的就是叶九思。顾念后背微凉，“难道动手的不是契丹人？”
这个时代的画像那么抽象，能准确认出叶九思的，应该是见过他的人。一个契丹人想要混入长安或者洛阳，本来就极难，想见到叶九思，就更难了。
难道又是陆溪？
顾言叹了口气，“衣着打扮都是契丹人，事败之后就立刻服毒自尽了。就算是汉人假扮的，也应该是一路都混在契丹人的队伍里。”
“也就是说，要么有汉人跟契丹人勾结，要么就是这些契丹人里已经混入了某些汉人的势力。”
顾言点了点头，目光如炬，“年深说，他想亲手找出害你们的人，以绝后患。”
顾念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你就没什么想跟阿兄说的吗？”
“说…什么？”顾念装傻。
“都可以，”顾言眉峰微扬，“比如你受伤了，他为什么比我这个做阿兄的还紧张？”
顾念：……
“比如绣着他们年家家训据说他从不离身的那支金丝手套为什么在你身上？”
顾念：………………
“比如他走之前为什么找人拿走你那个图案奇怪的羊脂玉佩复刻了一块带走？”
顾念：？？？
年深复刻了一块他的玉佩？这事他是真的不知道！
“还有，年深给了我两张石山矿脉图，让我转交给安番侯开采。他说那个矿脉图是你发现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发现的矿脉图却在他手里吗？”
怪不得安番侯放了顾言这么久的‘假’送他去凉州呢，敢情是得了两张矿脉图。
年深这个笨蛋，送给安番军做人情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提是他发现的？顾念暗自在心里吐槽。不过再仔细一想他也就明白了，正因为是给安番军的，年深才想让这份关于矿脉的功劳还是有部分算在他的头上。
但是现在这个状况就有些尴尬了，亲哥在那边，你却绕了一圈，这算是怎么回事？
站在顾念的角度，他跟顾言并没有真正的兄弟之情的基础，见面又少，比起亲情，他对顾家的人的态度更像是接手这个身份之后的责任，自然不会把顾言放在第一位。但以现实的身份，他弃亲哥而选择年深，就很难解释了。
在承认自己跟顾言没任何兄弟之情和恋爱脑之间，顾念不得不选择了后者，“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让他拿去发展凉州，而且你也知道的，我看不太懂地图，不知道里面的矿脉还有安番军那边的。”
“你们，真的……”
顾言顿了顿，棱角分明的脸上现出为难之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嗯。就是阿兄想的那样。”死就死吧，反正现在他身上有伤，顾言也不能动手。
顾言叹了口气，沉默良久，而后轻轻把手搭在顾念的后颈上，神色认真的道，“你记住，他要是敢欺负你，就立刻告诉阿兄。阿兄一定替你讨回公道，别人怕他姓年的，我可不怕。”
感觉到顾言的郑重，顾念不禁心头微热，虽然从小打到大，恨铁不成钢，但是在顾言心里，其实还是很疼这个弟弟的吧？
等一下，顾念猛地想起顾言这次带回来救援的，是安番军的左翼军，书里那支跟年深缠斗许久，咬住他不放的安番军，也是左翼军！
这么说来，拦住年深的就是顾言？毕竟在原书里，顾念是被年深杀死在大理寺的。
“阿兄，谢谢。”顾念恍然领悟，顾言刚才说会帮他讨回公道，是真的会做到不死不休的那种。
他深吸口气，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顾言。从今天开始，他也会努力把顾言当作自己的亲哥哥看待的。
顾言的身体僵了僵，而后又放松下来，窘迫地嘟囔了句，“都多大了，还跟阿兄撒娇。”
“多大也是你阿弟啊！”顾念理直气壮。再说了，他都还没加冠呢，跟家人撒个娇怎么了？
“阿兄，我想去平洲，你能送我过去吗？”既然跟顾言坦白了与年深的关系，顾念索性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到了年深之前提过的，从安番军那边绕路赶去平洲的做法，虽然会远一些，但路上能安全许多。
“不行。”顾言断然回绝。
顾念：…………
说好的兄友弟恭呢？
“你知道这个季节横穿草原有多辛苦要走多久么？再说了，你现在去平洲能做什么？你长这么大，连北风都没吹过几回，去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住。除了给年深分心添乱，还能做什么？”
顾念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语。
“我现在带你去，既是害你，也是害他。”见他还不死心，顾言只得又劝他，“你如果真想帮他，不如先安心的养好身体。阿兄答应你，等你好了，时机合适，一定亲自送你过去。”
“说话算话？”顾念抬眼看向顾言。
“说话算话。”顾言认真点了点头。
顾念也不得不承认，顾言说的有道理。他手术后会断断续续的发烧这么长时间，明显就是出现了术后感染的症状。如果他不把身体调理好就胡乱行动，确实容易出问题。
“那阿兄你好好休息。”顾念站起身，准备回房。
顾言也起身，将他送到门口。
“对了，”顾念打开门正要走，顾言却突然开口。
顾念疑惑地回过头，顾言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拇指轻轻揉了揉他的颈侧，“一直忘了跟你说，长安一战，干得漂亮！”
顾念愣了下，而后朝顾言灿烂一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顾言第一次夸“顾念”。
十二月初，顾念他们才在萧瑟的北风中赶到凉州城。顾言见了顾夫人一面，便匆匆离开了。
叶九思买下的那条街，宅院早就翻整完毕，先到一步的顾夫人已经带着顾忠和春梅搬了进去，墨紫和薛综为了避人耳目，一直等到墨青他们到达，才悄悄一起跟着搬进去。
除了年深的宅院，这条街另外的三户立刻热闹了不少。
顾夫人听说顾念来之前受了重伤，吓了一跳，秦染再三保证之后，才放下心来。
听说顾念到了，得到他的消息先一步逃离长安的何鞍书和孙昭纷纷登门拜访，送过来不少温补身体的药品。
两人俱都已经买下了新的宅院，打算暂时在凉州城避避风头。
顾念对着何鞍书那张剃到大胡子的脸，觉得分外陌生，不过不得不说，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七八岁。
何鞍书解释说，他刚接手家里生意的时候年纪太小，为避免做生意的时候被人看轻，才特意蓄起胡须装老成。现在暂时不怎么做生意，就把胡子刮了。
他的话倒是让顾念默默有了条主意，或许未来他可以贴些胡子打扮成商人，以收货的名义从草原去平洲。
桃花阁的人也到了，一同守城的柔娘和月娘他们足足比顾念早到了一个月，也在城南挑了处漂亮的宅院先安置了下来。
不单是他们，长安这次兵祸，有一部分人逃去了蜀州，另一部分人则选择了凉州。
这波人潮也让原本有些萧条的凉州重新热闹起来。
两天之后，叶九思兴奋地拖着顾念去自己新买的那条商铺街转了一圈，让他挑两个喜欢的铺面，送给他开新的药肆以及卖云霞饮。
“我都挑走了你怎么办？”顾念故意打趣他。
“那我再买。”叶九思豪横地道。
“你想赚钱的话不用买商铺，就买地。”顾念指了指城外那些因为没人耕种而荒掉的土地。现在下手买了种棉花，保管赚得盆满钵满。
叶九思：？？？
“师父，镇西军缺钱的话，我会直接帮忙的。”好歹还能算个人情债不是？那些地这么多年都荒在那里，傻子才会买吧？
顾念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买我买。”
纺织，琉璃，煤矿，这是顾念根据现在的状况给凉州规划的几大支柱产业，纺织业的发展，毫无疑问地要以大量的棉花做支撑，叶九思这个时候入手，以后就只管等着数钱了。
过来的路上，顾念也没闲着，回忆着当初那份规划书的内容，又做了补充和改进，细化了每年的产出目标以及对新城的建设规划，还增添了一些当时没有想到的安全细节。
例如为了预防煤矿中由明火而引起的瓦斯爆炸，他特意画出了戴维灯的设计图。
前天年风勇带着那份旧的规划书过来拜访，讨论一些细节的时候，顾念就把手上新更新的那份又给了他。
琉璃场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建造之中，根据矿脉图也已经确认了一处煤矿和一处铁矿的位置，只是现在已经天寒地冻，动工艰难，只能等到春天再说。
年风勇本想在凉州城给顾念安排一个职位，顾念惦记着把这边的一切都安排好推上轨道之后要去平洲找年深，便拒绝了，转而推荐了陆昊。
以陆昊的学识和见解，现在更适合协助年风勇管理城邦。
陆昊毕竟是陆家的旁支，顾念原本还是有些怀疑他的，他那个小书童也是奇奇怪怪的，但年风勇说年深最后给他的传书中说过，陆昊可信。年深放心把人塞进他们回凉州的队伍之前，详细查过陆昊的底细。
顾念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冬天原本是个闲季，一行人却马不停蹄的挑选着新城的地址，商量着未来里面的规划和布局，研究纺织机，讨论炼铁炉，规划着未来的棉花种植区，忙得不可开交。顾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浪费年深牺牲自己争取来的时间。
年深诞辰的那日，凉州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隔壁的宅院一片空荡，顾念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三个月了，年深那边还没有一点消息。
直到过年的时候，年深那边才艰难地传回了只字片语，说他们已经到达了平洲。而消息里说到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琉璃场开工，烧制出的琉璃惊人的漂亮。何鞍书看到之后死缠烂打的托顾念牵线去找了年风勇，拿到了一份销售权。
煤矿和铁矿的挖矿工程也热火朝天的正式开启。叶九思招募了大批人手整饬荒地，准备种植棉花。他最终还是乖乖听了顾念的话，买下了荒地。柔娘何鞍书等人听说消息，也凑热闹地买了一份。
整个凉州城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四月底的一天，顾念正在跟墨青讨论着高炉炼钢的事情，叶九思面色慌张地推门而入，“师父，不好了。”
屋内两人齐齐看向小世子。
叶九思眉心紧锁，“平洲那边传来消息，说三郎出事了。”
“啪！”顾念心里一紧，手上的炭笔折断了笔尖。

第115章
“别着急，坐下说。”墨青瞥了眼顾念苍白的脸色，让叶九思坐下稳了稳情绪，“你到底听到些什么？”
“过完年之后，镇西军这边千辛万苦的安插了几个人到平洲，希望能找到机会跟三郎接上头，给他帮忙。
那几个人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去年年底来的那批流刑的人，都被送去附近开矿了。结果还没接上头，就听说那座矿塌了，当天下去的那些犯人，全都被压在底下了。”叶九思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年深就这么死了？墨青听完，也一时震惊得无法言语。
“有说矿是怎么塌的么？尸体找到了么？救出来的人怎么说？”顾念反倒冷静了一些，追问着小世子后面的消息。
矿坑塌陷这种事情，确实是偶然性极大又无法避免的意外，尤其是在这种技术比较原始的时代。
但换个角度来想，却也是最容易被利用制造人为事故的。
当地那么多人都盯着年深，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选这个地方动手脚再正常不过。甚至于他们这批流刑的人最初被安排到矿场时，就已经充满了赤裸裸的恶意。
顾念之前就打听过，通常犯了流行的人，到了流放地大致都会被安排成工作的苦力，内容诸如开垦荒地，修葺城墙，采矿之类的。毫无疑问，采矿是其中最危险也最容易‘出事’的一种。
以年深的脑子，肯定会意识到其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小心应对，不会让对方轻易得手的。
叶九思摇了摇头，“没有。”
在这个时代，如果被压在矿底下，基本就等于死定了。
“没有人施救吗？”
顾念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的两个小人又开始左右互搏，一会儿觉得年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害死，一会儿又觉得万一是真的意外，就算年深武功再好，被压在狭窄的坑道里没水没空气，就算没受伤，存活的希望也十分渺茫。
“不知道，但应该是没有的。”叶九思痛苦地捂住了脸。
这个时代的刑罚跟唐代差不多，分为笞、杖、徒、流、死五种，流刑本就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很多人甚至因为承受不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再加上路途艰苦，走不到流放地，在半路上就生病去世了，就算勉强撑到目的地，受不了当地的恶劣环境一命呜呼的也不在少数。
总而言之，流刑的犯人时不时的因为各种因素死几个，简直已经变成了常态。
边关地广人稀，人力匮乏，几个流刑的人，死了就死了，谁还会费心思的去挖尸体呢？
顾念摸了摸胸口，他一直把年深的那只手套塞在那里，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这样似乎就能感觉自己和他离得近一点。
“再等等吧，或许后面还会有新的消息传回来。”墨青见自己左右两边的人俱都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管是当初救出墨紫和薛综的计划，还是在后来转移墨家重要物资的事情，年深都是帮忙出了大力的，如果没有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划，后面几个月，墨家不可能在吕青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八成的家财和重要物什。
这样仁义可靠，不可多得的将才，如果就此陨落，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要去平洲。”顾念隔着外袍捏住胸口的那只手套，下定了决心。
“去平洲？你知道这里离平洲多远么？”墨青愕然。
叶九思也震惊地看向顾念。
“不管多远，我都要去。”他本来就打算要去，现在不过就是把计划提前了而已。
“你想清楚，就算你去了，也……什么都来不及了。”墨青以为顾念刚才才起的念头，觉得他这个决定未免有些冲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变成了白骨，我也会把他带回来。”顾念像是在回答墨青，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就算真的雇人挖开那个矿坑，一堆人的尸骨，你怎么找得到年深的？墨青刚想开口劝他，突然想起之前叶九思曾经一脸崇拜地跟他说过的，顾念在乱葬岗的成千上万具白骨中教人分类找胡人尸骨的情形。
墨青不禁长吸了口气，将那句话又憋了回去，如果是顾念，可能还真做得到！
“阿青，我先回去安排下其它的事情，你也整理看看有什么需要跟我讨论的，在走之前我尽量都跟你讨论好。”下定决心之后，顾念反而愈发冷静。
成为邻居之后，顾夫人也和墨紫变成了好朋友，两家的关系愈发亲近，顾念便随着叶九思用小名称呼墨青，不再生疏的叫他墨家主。
“你…嗐，好。”墨青欲言又止，看顾念那个眼神，他就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之后的几日，顾念就雷厉风行的准备起行装，中途有好几拨人过来劝，都反倒被他说服了。
年风勇也没死心，听说顾念要去平洲找年深，便将之前派去的那几人的联系方法和暗号交给了顾念，让他到时候可以全权指挥。
夏初也主动过来找他，要陪他一同前往。
顾念本想回绝的，但后来还是决定带上夏初。一是因为夏初当初从青城山是徒步走到长安的，有着丰富的野外‘求生’经验和识别方向的能力，顾念觉得去平洲的路上说不定能用得到，二是因为夏初卜了一卦，他说帝星黯淡，却没有消失。
以往总觉得他那个乌龟壳装神弄鬼神神叨叨的，但这次顾念却坚信他说得是真的。年深是帝星，是未来要称霸天下的人，绝对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边陲小城的矿坑里！
叶九思原本也想跟着去，却被顾念态度坚决的拒绝了。
契丹人那边上次刺杀小世子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查清楚，他上一次差点搭上性命才把人从鬼门关捞回来，现在带他过去，岂不是千里打包送人头？
这天上午，顾念正在家里试贴那付做好的大胡子。
这个时代的人流动性极低，除了商贩，基本没什么人会大老远的跑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凉州过去的人在平洲也太过显眼，他打算就按照之前想的，乔装成收货的商贩，然后从安番军那边开张石城的过所。
刚刚弄好，玳瑁过来敲门，说陆昊来访。
顾念前一天才去找了陆昊，平洲路途遥远，那边的具体状况也不清楚，他怕到时候时间太久，耽误这边的进度，特意过去跟陆昊讲解了之后建造新城时土法水泥的制作方法以及下水道和厕所排污渠的一些细节事项。
以为陆昊是昨晚有什么没明白的地方，顾念急匆匆地跑到了中堂。
“找我有事？”
陆昊正带着他那个眉清目秀却脾气不好的小书童在中堂等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家伙突然冲出来，吓了他一跳。
他身边的书童手掌一翻，一道寒光就直奔顾念面门而去。
“手下留人！”陆昊怔了怔才从声音反应过来，眼前的大胡子是顾念，连忙推了书童的手腕一把。
那道寒光削掉了腮侧的一片假胡子，擦着顾念的耳畔飞了过去。
顾念怔在原地，刚才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道光，似乎在哪里见过？
“顾司直，不好意思，他还以为你是刺客。”陆昊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随即又朝身边那人使了个眼色，让他道歉。
“对不住。”书童朝顾念拱了拱手。
顾念：…………
“顾司直，你这是……”陆昊用手在两腮比划了下，顾念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脸上那套大胡子惹出来的事。
“我打算去平洲的时候扮作收货的商贩。”顾念摸了摸自己缺了一块的络腮胡，这套假胡子是他按照何鞍书原本的那脸络腮胡做的，左右两边加在一块，几乎能盖住半张脸，陆昊没认出来，正说明效果不错。
陆昊笑道，“肤色再弄黑点，声音再刻意压一压，几乎就看不出什么破绽了。”
顾念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陆少卿找我什么事？”
“想让顾司直再多带一个人去平洲。”陆昊了解顾念的性子，说话也不绕弯子了。
“你也要去？”顾念皱了皱眉，陆昊去的话，这边的事情托付给谁？
“我不去，”陆昊摇了摇头，他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也确实走不开。随后，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书童，“让他去。”
什么？顾念和书童双双愣住。
“我不去。”没等顾念表示反对，书童就先拒绝了。
顾念：？？？
不是，你们自己都没商量好的吗？
陆昊倒是没有半分意外，眉目间带着浅笑，转头看向书童，循循善诱，“你想想，此去平洲需要走多远，他们这一路必定会遇到无数事情，多姿多彩，你去帮我体验一下这些素材，回来告诉我，我岂不是又可以写一本新的话本。”
顾念：？？？
只听说过代替写稿子的枪手，没听说过代体验素材的。
书童眼睛一亮，“成交。”
顾念：…………
这也太好拿捏了吧？而且他也没同意再多带个人啊？
顾念正要拒绝，陆昊却像是料定了他的反应似的，抢先开口，“相信我，带着他，你就有张保命符，此刻整个凉州，你都找不出比他武功更厉害的人了。”
顾念：？？？
你这个书童到底什么来头？
“真的，他救人天下第一，在长安就救过我几回了。”陆昊又道。
“我救人顶多只能算天下前五，”书童傲娇地抬起下巴，“杀人才是天下第一。”
顾念怔了怔，记忆中的寒光渐渐重合到一起，等等，这个书童难道就是当初在洛阳要杀李长风的那个杀手吴鸣？
当时年深就说过，论轻功，就算他也不是吴鸣的对手。
现在他自称杀人天下第一。
难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杀手，红莲？
顾念吃惊的看向陆昊，陆昊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淡笑着点了点头。
顾念：…………
你们一个文采风流冠绝天下的状元，一个天下第一的杀手，到底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轻功卓绝天下的吴鸣不但是一张难得的保命符，到了平洲也是能帮他去各处打探消息的最佳人选，简直是天降神兵，顾念根本没办法拒绝这样的一个强力帮手。
他们离开凉州那天，小世子来送行，除了一堆金锭之外，还特意塞了个金算盘给他。
那玩意跟何鞍书的翡翠算盘差不多，只不过珠子换成了名贵的羊脂白玉，色彩清淡价格却更为惊人。精湛的手艺一看就知道，出自墨家匠坊。
“我不习惯用算盘算账。”顾念为难地看了看那个巴掌大的金算盘，他的胡子虽然是模仿何鞍书弄的，但也没必要所有东西都跟着来一套吧？
“这玩意不是让你拿来算账的，是让你拿来付账的。”叶九思神秘兮兮地朝顾念挑了挑眉，“万一路上遇到山匪什么的，你还能用算盘救急。”
顾念：…………
如果真遇到山匪，他得多傻才会只抢钱不抢这个金算盘？
旁边的墨青仿佛听到了顾念的吐槽似的，气定神闲的将那个算盘拿过去，放到旁边那盆浆糊样的东西里沾了沾，然后擦拭干净，又拿起一堆竹片三下五除二的套在了算盘的外壳上，眨眼之间，刚才宝光四射的算盘就变成了个不起眼的白石头竹算盘。
顾念：…………………………
顾念已经尽量轻车简从了，但还要顺道稍带顾夫人给顾言的东西，年风勇给安番侯的书信礼物等等，最后，还是塞满了一辆马车。就连他和夏初，都被挤到了马车的‘副驾’上。
井生赶着马车，吴鸣骑马，他们这支混杂着小厮、杀手、神棍和前司直的‘商贩’小队，就这样风风火火地直奔安番军的驻地石城而去。
五月的边城，已经算是最舒服的天气，从凉州到石城的这一路都是镇西军和安番军控制严密的地带，虽然路途上有些荒凉和简陋，至少是安全的。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年风勇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派人护送他们，只在沿途密密布满了许多岗哨。
安番军地界那边，顾言也早就接到消息，带着张闯等在当地
顾念心里着急，只在当地休息了半日，将顾夫人和年风勇交代的事情办完，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张闯带着书信和东西返回石城，顾言却留了下来。
他信守自己的承诺，亲自将顾念送往东北方。
一路的艰辛自是不提，经过整整一个月的车马劳顿，日夜兼程，他们才总算赶到了安番军跟镇北军相接的斯州。
顾言特意带顾念去见了安番军在斯州的守将，将安番侯的信符交给了对方。安番侯在信里交代，顾念以后若是有需要，斯州的安番军务必全力协助。
拿了过所，和顾言告别之后，顾念在斯州休息了一日，去当地有名的几个皮货铺子和药材铺子里转了转，跟几个掌柜的聊了聊，了解了下价格以及行情，然后便驾车朝平州出发了。
离开斯州三十里地之后，他们就进入了镇北军的辖区。
镇北侯方荆一共有三个儿子，分别叫方曜日，方曜月，方曜星。三人手上的军卒分别驻扎在辽州、平州和霸州附近，各据一方。
斯州以东到平州的这段范围，正是老二方曜月的地盘。这位原书里原本应该死在契丹人手里的倒霉鬼，这次却因为败给镇东军，避走平州，反而幸运地躲开了南下契丹的铁骑，此刻还好端端地活着。
顾念瞥着那几个检查过所的军卒，默默打起了精神，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险途。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状元和杀手
顾念[疑惑]：一个文采风流冠绝天下的状元，一个字写得奇丑无比，划掉，极有风格的杀手，你们两个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陆昊[淡淡一笑]：我魅力大。
顾念：……  我信了你的鬼！

第116章
顾念他们一路走的都是草原，天苍苍野茫茫，辽阔空旷，地广人稀，有时候赶半天路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遇到野兽的几率反而比遇到人还多。到斯州附近才略微好了些，偶尔能遇到两个零星的村落。
进了镇北军管辖的范围，越往北走，村落和住户也就越密集。
对比前一个月的草原穿行，让他们有了种边城似乎也很热闹的错觉。
当然这种热闹是相对而言的，跟长安和洛阳的热闹没办法比，但至少路上是看得见其它的路人和车马的，晚上也有投宿的地方了，不用全部风餐露宿的住在野外。
另一个感受就是穷困和艰苦。
在此之前，顾念脑子里对这个时代穷人的具体概念大概就是当初烧蝗时接触到的那些村民，住在没什么装饰的土坯房里，家徒四壁，买不起细布，只能穿破旧短打和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
离开凉州时经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小村落也大多如此。
然而，这些边城乡野村民的生活，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这里的土坯房明显比长安周围的那些村落又粗糙了许多，痕迹斑驳的墙泥间可以直接看到里面混杂的稻草。
为了省钱，大多数房子都没装窗户，即便是大白天，进去的时候光线也昏暗得要命，更有甚者，只能住在茅草屋里。
他们甚至连粗布都穿不起，他们很多人穿的都是纸衣，盖的是絮芦花的纸被，很难想象，他们到底是怎么熬过冬天的。
顾念的行李里有坛糖果，那是他临走之前特意用糖自己熬制的，一种添加了橘子的果肉，吃起来酸酸甜甜的，一种添加了牛奶和花生芝麻之类的果仁。
倒不是顾念嘴馋，而是他担心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可能经常会出现无法按时吃饭的情况，所以特意准备了这些能迅速给身体补充点能量的‘能量棒’。
这招是他以前在老爸的公司里跟那些项目组实习的时候，跟一个项目经理学的。有时候没日没夜的忙起来，根本来不及吃饭，饿得头晕眼花，那位前辈就分了半盒巧克力给他，饿到心焦才想起点外卖的时候，可以先吃一块迅速补充些糖分，缓解身体的不适，效果立竿见影。
现在这个时候他自然找不到巧克力，就用这些自制糖果做了替代品。
他当时一共做了两坛，一坛给了顾言，当时让张闯一并带回石城了，另一坛就放在了马车上。
但是之前半路行来都还算顺利，没怎么遇到耽误吃饭的状况，这罐子糖果就基本没怎么用，除了夏初偶尔嘴馋‘偷吃’两颗，基本没怎么动过。
这罐子糖果就成了他们投宿时最受欢迎的东西，饭前抓一把出来，喝喝水吃吃糖，顾念很快就能跟对方聊起天，打开话匣子，从而打听到不少当地的消息。
顾念把这称之为糖果社交。
当然，作为‘商贩’，他也要打听一些山货和皮货的消息和价格，甚至还跟几户人家约定了回程的时候过来收些药材。
五天之后，他们到达了镇北军辖区内的第一座城池。
这个叫做丰录的城小到什么程度呢，顾念估算了下，面积差不多只有义宁坊大小，站在西边的城门喊大声点，东城门的守卫很可能直接就能听到。
城里的住户看起来比城外的那些人生活略微好一些，至少大多都是麻布衣衫，路上依旧鲜少能见到穿细布的人。
相形之下，顾念他们这几位外地来的商贩，自然也就格外的引人瞩目。
顾念也明白了为什么镇西军安插人过来困难。
他已经打听过了，平洲虽然比丰录大，但其实也没有多大，满打满算，也就是四五个义宁坊的大小。
这么小的地方，城内所有的住户几乎都是知根知底的，但凡出现个生面孔，一看就知道。而且必定是几天之内城里人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在这种‘万众瞩目’的状况之下落脚，想搞点什么小动作之类的，确实非常不容易。
眼见着平洲越来越近，顾念却不得不按捺着焦急的心情在丰录住了两日，为避免被人看出破绽，几人装模做样的在城里的皮毛和药材铺里转了几圈，直到第三天才离开。
就这样，作为收货的商贩，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七月初十，历经两个月，顾念他们终于到达了平洲。
平洲是镇东军的地盘，也是镇东军辖区的最北端。顾念他们还算幸运，一来这个时间是平洲气候相对比较舒适的时候，外地来的商贩相对会比冬天多一点，二来是就在他们进城之前，恰好有一支百戏杂耍的队伍来到了平洲，全城男女老少的注意力，几乎都被那支杂耍的队伍带走了。
当天晚上，顾念就迫不及待地让吴鸣出去画了暗号，准备尽快跟镇西军之前派过来的人接头，看看有没有什么最新消息。
算算时间，距离塌矿的时间，已经足足过去三个月了。
他们等到第三天晚上都没有人过来联络，顾念不禁心急如焚。
为了安抚他，夏初又卜了一卦，卦象跟上次没有任何区别。
“你上次就说帝星黯淡，这个黯淡到底是指什么？”顾念追问。
“就是说他现在的状态不太正常，比如说比较虚弱受了伤之类的，一不小心可能也会有覆灭的危险。”
顾念：…………
听起来更糟心了。
“吴鸣，要不你今晚帮忙去府衙那边打探下消息？”顾念转向旁边的吴鸣。
吴鸣下唇微弯，悠哉地吹了吹额前那根寸许长的小辫子，“几节故事？”
跟顾念离开凉州城之后，他就恢复了自己比较舒服的打扮，他梳发髻的方法明显跟中原地区的人不同，还喜欢用额发编一根斜向的小辫子，辫尾缀着颗黄色的蜜蜡珠子。艳黄的颜色衬着他的脸，别有一种落拓不羁的帅气感。
襴袍也不好好穿，领子最上面的两颗扣袢总是不系，大剌剌地朝下坠开，颇像后世的斜翻领。
“三节！”顾念伸出三根手指。
两个月前，要是有人跟他说指使天下第一杀手干活，最好用的东西不是钱而是故事，他肯定以为那人是在开玩笑。
然而吴鸣就是这么一个喜欢听故事的怪人。
这一路上，他旁敲侧击的打听，大概也明白了吴鸣找上陆昊的过程。
李长风道歉之后，吴鸣心满意足，原本准备离开洛阳，结果恰好就在那一日，他在酒肆里听人说起了曲二娘去地府告状的故事，不禁听得津津有味。而后又有了《捉蝗记》，吴鸣便成了鹿鸣苑舍人的‘书粉’。
他欲罢不能，心急故事的后续，就跑去了售卖《捉蝗记》的秋浓渡‘打听’。很容易就从掌柜的那边听到了叶九思的名字，然后又在国公府‘打听’到了鹿鸣苑舍人的真身就是陆昊。
一路追到了陆昊家里。
为了能提前知道最新的故事，他每次都会答应帮陆昊办一件事。
顾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简直连连叹气。这人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明明武功卓绝天下，心思却极为直白，特别容易‘拿捏’。
你喜欢听故事你找我啊，从孙悟空大闹天宫到林黛玉荷锄葬花，从机动战士高达到平民英雄蜘蛛侠，从变异人到外星人，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热血的，玄幻的，励志的，惊险刺激的，哀怨纠结千回百转的，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我没有啊？
真是便宜陆昊那个小子了！
至于吴鸣就是天下第一杀手红莲这件事，其实顾念也是猜的，并没有正面跟他本人确认过。这个猜测基于两点，其一就是当时吴鸣自己脱口而出的杀人天下第一那句话，其二，是萧云铠当初说过，红莲的轻功冠绝天下。
不过，吴鸣现在的状态，确实像是一个‘退休’的闲得无所事事的杀手，不缺钱财，只缺乐子，随心所欲，毫无顾忌。
“成交。”吴鸣满意地站起身来，正要推窗出去，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来人正是镇西军过来跟他们接头的，而且还是顾念的半个熟面孔，杜岭。
异乡想见，两人俱是一怔，表情都有些感慨。
杜岭也算是个机灵的，当初平洲战乱，他混进来之后虽然有段时间失了联系，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后来那几个镇西军探子留给年深的暗号，反倒是先跟他联系上了，杜岭相对他们已经算是城里的熟面孔，便再次做起了跑腿和打听消息的工作。
杜岭的确带来了不少消息，却让顾念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他们找到了还在做苦力的杜泠，并且想办法跟对方艰难地通上了消息。
年深他们三人当初到了平洲后，被刻意分派去了不同的地方，萧云铠去开垦荒地了，杜泠去修葺城墙，年深则被派去挖石炭矿。
根据杜泠所说，年深的确早就猜测有人会在矿里对他下手，也提前知会过他和萧云铠，如果听到他出事不要惊慌，他已经想到了将计就计的办法，会借机逃出去，然后再跟他们联络。
所以根据杜泠说的这个消息，年深应该是提早做了什么准备的。
坏消息是，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三个月，年深却音讯全无。
按道理来说，如果他真的成功逃出去了，这个时间也应该足够他悄悄回来找机会跟杜泠他们联络了。
杜岭也特意去当日发生事故的石炭矿那边打听过，根据当地附近的村民所说，发生事故的当天，他们听到石炭矿的方向传来声巨响，地动山摇，还冒出了极浓的黑烟。
吓得很多人都说是山神发怒了。
顾念皱了皱眉，这么说，不管是人为还是意外，总之，石炭矿当天发生了爆炸。
村民们倒是一开始都热心的聚过去，想帮忙挖开坑道救人的。反而那些在矿山看守的兵卒们不太上心，敷衍了事的带着他们挖了两日，宣称继续再挖下去有危险，就结束了‘搜救’工作。
吴鸣晃悠着半翘的左脚，“会不会是受了比较重的伤，所以暂时没办法回来？”
杜岭叹了口气，“我们后来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前些日子已经想办法在矿山附近的那几座村子里打听了一圈。但大家都说最近村子里没什么外人来，更别提重伤卧床的了。”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吴鸣摇了摇头，“他其实没逃出来。”
众人之中，他是跟年深接触最少的人，也没什么感情，想到什么，自然就实话实说。
杜岭咬了咬牙，没有接话，老实说，他们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实在是无法接受。
倒是顾念依旧不肯相信，不死心地追问，“附近是多近，你们有再往稍微远些的地方去找吗？”
年深这人性格稳重，思虑周全，既然提前跟杜泠打过招呼，那肯定是想到了什么稳妥的办法，就算遇到了爆炸的意外，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他不信。
“就是那座矿山脚下的几个村子，那里是离开石炭矿的必经之路。”杜岭解释道，“而且，年少卿如果真的受了重伤，肯定也没办法走远吧？”
至于更远的地方，他们也的确还没来得及去找。
“你知道那边的大致地形么？麻烦画给我看看。”顾念飞快地在桌案上摊开一张纸，示意杜岭。
打听消息的事情是杜岭经手的，也明里暗里的去过几次，所以他对那边的状况相对还算了解，没一会儿就将石炭矿周围的地图画了出来。
他画画的水平不怎么样，但配上解释，也足够让顾念等人大致了解状况。
“这边去找过么？”顾念指了指与出矿道路相反的方向。
杜岭道，“那边都是荒山野岭，没什么人烟的。”
“未必吧？我听说这里有不少采药的人家和猎户会单独住在山里。许久才会下山一次。”顾念路上听到过好几个这样神秘的‘人家’，据说是税负太重被逼得受不了了，就躲到了深山，因为常年游走在山里，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们手里的药材和皮子也会更好。
杜岭抿了嘴唇，这样的人家倒是也有，但非常难找。
“而且，出矿的那条路太显眼了，如果他真的想要诈死逃出去，他应该不会走那条路。”顾念又补充道。
杜岭怔了怔，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我真笨，居然没想到这点！”
“所以咱们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去这片区域搜索。”顾念用手指在矿山的另一边画了个圈，心里却在猜得年深现在的状况，无法按照原来的既定计划跟杜泠取得联系，只能说明年深现在没办法跟人联系，是因为那场爆炸受了什么重伤，昏迷不醒，还是暂时被困在什么地方回不来？
接下来的几天，顾念以进山收货为借口，带着吴鸣等人从矿山对面的另外一个方向进入了那片深山，跟杜岭他们分头开始寻找年深的踪迹。
那片山林也确实是太大了，他们走了数天，别说年深，连人影都没看见一个。
猛兽倒是不少，野猪，野狼，豹子不说，甚至还有老虎。
要不是有吴鸣在，他们恐怕在进来的第三天就被狼群生吞活剥了。
不过，也正因为他们那天为了自保杀了几只狼，那群狼一直跟在他们，伺机报复。
这天傍晚，井生抱了堆柴火回来，衣袖上又沾了血迹。
夏初过去接过柴火，“你又被那群狼偷袭了？”
“不碍事。”井生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这群狼聪明得狠，在吴鸣手上吃了几次亏之后就学会了偷袭，一击得手就跑，毫不恋战。
“过来让我看看。”顾念不禁有些担心，拿出医药包，准备帮他敷些止血药。
吴鸣站起身就朝井生刚才回来的方向走。
“你去干嘛？”夏初见他面色不善，连忙问道。
“你别管了，我去去就回。这个哨子你拿着，有事情的话，立刻吹哨。”吴鸣把烤到一半的野鸡塞给夏初，又摸出个半指长的骨哨，拍在他手里。
野鸡眼看着烤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背后的林子里传来了响动。
夏初还以为是吴鸣回来了，回头一看，却只看到双绿油油的眼睛，下一秒，一只吊睛白额的老虎就从林子里探出了头，一个跃身就朝他这边扑了过来。
“老虎！”夏初吓得边大叫着朝顾念和井生示警，边朝旁边的树上爬去。
“快找棵树！”顾念推了井生一把，自己朝另一个方向跑开，这种时候，只能分开才有活命的机会。
顾念正想找棵合适的树爬上去，身后一阵冷风袭来。
那只老虎追着他来了！
一只巨爪拍在顾念的肩头，登时将他扑倒在地。
老虎张开嘴巴，朝顾念的肩颈咬了下去。
腥臭的气息近在咫尺，顾念猛地想起了自己的那支暴雨梨花笔。他忍着剧痛，摸出那支笔旋开，一把怼进了老虎的嘴巴，按动机关。
老虎惨叫着从他身上退了下去，顾念捂着肩膀，慌张的逃走。
受伤的老虎被激怒了，一甩尾巴就朝他追了过来。
顾念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咬着牙朝前面飞快的狂奔，耳后是老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他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顾念奇怪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只老虎果然收住了脚步。
什么情况？顾念正在疑惑，脚下突然一空。
靠！
悬崖！
顾念摔下去的时候才明白那只老虎停住的原因！
身体疯狂下坠，失重感袭来，就在顾念以为自己这次完蛋了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抓着树藤朝他飞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腰带。
顾念被勒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一抬头，却看到那张自己朝思暮想的帅气而熟悉的脸庞。
年深！！！
顾念又疼又惊，看着眼前的人瞪大了眼睛，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人搂着他的腰，利落而熟练的顺着那根树藤滑落到了谷底，然后轻轻将人放了下来。
“嘶！”肩膀的伤口一阵抽痛，疼得顾念面目扭曲。
“你没事吧？”对面的人表情平淡，眼底半分没有重逢之后的欣喜，只有萍水相逢的陌生和探究。
顾念：？？？
“年深？”顾念皱眉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眉目舒展，温和地一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叫吴穷。”
我还叫吴尽呢！你TM该不会是失忆了吧？顾念看着对面那人锁骨上的X 字母状的伤疤，郁闷得直想爆粗话。

第117章
眼前的年深一身制作潦草的粗布衣，脚底是破旧的草鞋，露出半截小腿，腰间别着样式朴素的镰刀和匕首，左腰挂着个藤条编制的挂篓，肚大口小，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里面大半篓的药材，一副土生土长的山间药户打扮。
总之，要不是锁骨上那道X字母状的浅疤，顾念都会怀疑下，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这些日子，他设想过无数种年深现在可能的状况，重伤昏迷，四肢残缺，被人暗自囚禁……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狗血的失忆了。
天色半黑，夜幕四落，顾念发呆的功夫，‘吴穷’已经从挂篓里掏出根Y字形的树枝点燃，形状原始的火把照亮两人间所在的角落，松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吴穷’将火把移向顾念那边，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口。
最严重的就是左肩上的伤口，老虎那口没咬下去，但那一爪子就把顾念的肩膀连同小半截后背抓得皮开肉绽，流出的鲜血已经浸湿了半个身子，看起来颇为吓人。
“嗷~呜~~~~”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老虎的长啸。
顾念紧张的朝上面看了眼，刚才那只老虎居然还守在崖顶没有离开！
“还能走吗？”火把移到了顾念腿部，‘吴穷’打量着他血迹斑驳的裤子。为了进山之后行动方便，顾念特意换了套短打，刚才一通跑，裤子和腿都被林间的灌木丛划破了。
“应该还行。”顾念试着活动了下两只脚，都是刮擦的小伤，问题不大，就是肩膀这边疼得厉害。
“那咱们先离开这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帮你处理下伤口。” ‘吴穷’提议。天越来越黑了，顾念身上的血腥味容易引来更多的野兽。
“等我一下。”
顾念用没受伤的右手飞快地拽断几根草茎，系在旁边的树枝上，打了个简单的绳结。
考虑山林里的状况，他们事先就约定过，如果遇到特殊状况，走散之后可以用草在树枝上系环形结，给其他同伴留下标记。
顾念摸了摸腰间，想再用炭笔留个条子，告诉他们自己找到年深了，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炭笔刚才被他拿去射老虎了，那个笔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
“匕首能借我下么？”顾念转头看向‘吴穷’。
‘吴穷’愣了下，摸下腰间的匕首递了过来。
顾念奋力削掉块树皮，简短的在上面刻了【人已找到】四个字，这样的话，如果吴鸣到时候能顺着悬崖上他摔落的痕迹找下来，就能发现他留下的消息。
“走吧。”‘吴穷’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接过匕首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朝着斜前方走去。
留消息还不是为了把你带出去！顾念气呼呼地对着年深的背影磨了磨牙，却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他现在失忆了，站在‘吴穷’的角度，就是好心的救了一个摔下来的陌生人，想尽快帮对方处理下伤口，对方却一直磨磨蹭蹭麻烦得要命。
虽然理智上完全理解年深，却不代表情绪上顾念不会生气。
他为什么来这种深山老林，为什么会受伤？还不是为了找眼前这个家伙？
后背的伤口疼得胸前都跟着抽痛起来，顾念越想越郁闷，默默跟前面高大的背影拉开了一小段距离，靠太近的话，他怕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忍不住，一脚踹上去，对‘吴穷’大发脾气。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朝斜对面的山脚走去。
不过，顾念也很快就发现，‘吴穷’虽然步伐匆匆，却左弯右绕，带他走的都是相对比较平坦的地段，显然也是顾忌到他不熟悉山路容易摔倒的问题。
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对陌生人也充满着善意体贴的人。
夜色里的森林黑影重重，弥漫着阴冷噬人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窜出只野兽，顾念怂气地加快脚步，缩短了自己和年深之间的距离。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还是靠近点好，离得越近，安全系数越高。
他不急还好，着急却反而出了事情，脚下踩到碎石一滑，踉跄两步，撞到了旁边的树上，这下正好撞到了左肩，痛得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没事吧？”听到声音的‘吴穷’赶回来扶他。
顾念疼得面目扭曲，眼角飙泪，只顾着抽气，根本答不出话来。
‘吴穷’略微思忖了下，矮下身体，示意顾念上来，“还是我背你吧。”
顾念这会儿也顾不得逞强了，乖乖趴到了年深的后背上，接过他手上的那支火把。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之后，顾念终于慢慢熬过那阵痛楚。
听到背后的呼吸平稳下来，‘吴穷’才再次开口，“好点了么？”
“嗯。”
仗着年深看不到，顾念小兽样的在他后背上轻轻蹭了蹭。
“下次如果不行，就不要逞强。”
因为走动间的颤动，年深的后颈也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顾念瞪着那片光洁的后颈，特别想狠狠地咬这个气人的家伙一口。他落到这种境地到底是因为谁？
“笨蛋！”
顾念甚至都准备张嘴了，却突然看到‘吴穷’后脑的发间那条十公分出头的伤痕。
他将手上即将烧完的火把往那边移了移，发现那是道新伤，伤口泛着刚刚脱痂的粉色，因为还没有长出头发，所以凑到近处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明显。
这是他从矿坑底下逃出来时受的伤？从这道指头粗的伤疤就知道，年深当时伤得也肯定不轻。顾念怔了怔，刚才的那股恼火顿时被这条疤痕搅散。
要说疼，年深当时应该也很疼吧？
“嗯？”‘吴穷’隐约间感觉到了背上的人语气中的怒火。
“没什么，我在说我自己是笨蛋。”
手上的火把即将燃尽，顾念将它丢进旁边的山溪，泄气地趴在了年深背上，说到底，年深又做错了什么呢？
失忆又不是他的决定，只是他遭遇的一场意外。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吴穷’似乎对这附近很熟悉，很快就带着顾念摸到了一处山洞。
他将顾念放在块石头上，手脚麻利地生了摊火。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照亮了眼前的山洞。山洞并不大，整体呈瓮形，纵深大约十来米，一眼就能看到底，洞口更窄，只有两米左右。
洞里有两滩圆形的灰堆，显然是在他们之前也曾经有人来过这里。
‘吴穷’从腰侧的那个挂篓里掏出几株药草，用一大一小两块石头凿成烂糊状，就准备往顾念的伤口上敷药。
看着那堆惨绿色的浆糊，顾念自保性的往后缩了缩身体，“这是什么？”
“止血的草药。”
“止血？”顾念瞪眼看着年深，满满的质疑。没消毒没清理，那堆东西直接往伤口上糊，真的不会感染吗？
“放心，我就是专门采药的药户。” ‘吴穷’解释道。
顾念无语，你采药有没有半个月都两说，让我怎么放心？
他正要开口，‘吴穷’却抬腿蹬住顾念坐着的那块石头，手上一兜一拽，顾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趴在了年深的腿上。
随后，冰冰凉凉的感觉从背后的伤口弥漫开来。
顾念：…………
这个感觉，似乎的确是有消炎镇痛的效果。
‘吴穷’大刀阔斧地将石头上的草药全抹在了顾念背上，而后又手脚利落地撕掉截衣摆，帮他包扎起来。
那些草汁虽然看起来奇怪，却的确压住了背后原本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顾念也放下心来，行吧，干一行闪耀一行，年深这个临时药户看来当得也还算不错。
“咕噜噜！”
顾念正想开口跟年深道谢，饥肠辘辘的肚子却猝不及防的传出声音。
由于那个洞穴是瓮形的，声音也因为四壁的拢音效果变得更为响亮。
正在拨弄火堆的‘吴穷’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不好意思，太饿了。”顾念尴尬地捂住自己的腹部，想起了被老虎偷袭之前的那两只烤鸡，他们的晚餐现在不知道便宜了谁！
年深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自己的颊侧点了点。
顾念：？？？
饿得肚子叫是生理现象，谁能控制得了啊，至于还要手动嘲讽吗？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吴穷’把手上拨弄火堆的那根树枝递给他，转身走出了山洞。
顾念默默拨了两下火堆，突然想起自己的糖果袋。
连忙低下头翻找起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脸侧有一丝异样，似乎什么东西垂了下来。
顾念疑惑伸手去抓，半张脸的络腮胡都被拽了下来。
顾念：！！！
他这才明白，年深刚才那个手势，根本不是说他丢脸，而是在提醒他，胡子掉了！
行吧，面子里子都一起丢光了。顾念看着手上的胡子半天无语，破罐子破摔的将脸上的胡子全都扯下来，终于神清气爽。
他在身上还剩下的两个锦袋里翻找了下，总算找到了装糖果的袋子。临进山之前，他随身装了袋糖果，这些天被众人分吃得已经见底。
打开口袋看了看，一共只剩下四颗，两颗牛奶果仁的，两颗果汁的。
正好一人一半。
看年深的模样就知道，应该是在山里转悠了一天，正准备收工的时候遇到的他，肯定也没吃饭。
顾念先拿了颗果汁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果的甜味入喉，很快就暂时抚慰住了难受的胃部，也让他的心情舒缓下来。
不管怎么样，年深还活着，他也找到人了，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以往的那些几个月，他天天担惊受怕，夜不能寐，就担心年深真的会出事，现在已经确定人平安无事，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掉下悬崖，年深遭遇爆炸，却都幸运的死里逃生，这就是该开心的好事，至于其他的，问题，总能解决的。
不就是失忆吗？这种撞击产生的失忆，大半应该都是临时性的，肯定可以恢复的。
接下来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养好伤，然后想办法帮年深恢复记忆，离开这里。
顾念咬着糖果，慢慢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
他嘴里的糖果剩下半块的时候，山洞外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就知道是年深。
看到洞口出现的人手里的野鸡，顾念的眼眸不由得一亮，开心地弯了弯唇角，太好了，他的烤鸡回来了。
跳动的火光映在顾念清澈的眸子里，就像灿烂的星火。
走到近处的‘吴穷’怔了怔，眸色微动，“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巧了，我看你也觉得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顾念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年深？”‘吴穷’想起刚才在崖底，顾念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嗯。”顾念点了点头。
“你们是朋友？” ‘吴穷’在篝火旁坐下来，开始清理着鸡身上的羽毛，状似随意地开口。
“不是，我们是仇家。”顾念故意‘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不可能。”‘吴穷’笃定地道。
“为什么不可能？”顾念从口袋里摸出颗牛奶果仁的糖，剥开糖纸，见‘吴穷’双手都在忙和，便直接递到他嘴边。
‘吴穷’：？
“糖果，抵饿的。”顾念张开嘴巴，粉色的舌尖朝外一伸，向他展示了下自己还剩的半块糖果。
‘吴穷’偏开目光，默默吃掉了那颗递到嘴边的糖。
“你当时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仇家的眼神。”他过了会儿才开口。因为含着糖果，声音也有些含糊。
顾念：………………
你这么敏锐的吗？
“行吧，算你猜对了。” 顾念叹了口气，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半真半假的道，“其实我们本来是朋友，不过他却惹我生气了，所以我这趟到平洲来，一是过来收货，二就是找他算账。”
“惹你生气？” ‘吴穷’有些意外，手上清理野鸡的动作倒是没停。
“嗯。”顾念看着他转了转眼珠，“要不你来评评理？看看我们谁对谁错？”
“你说。”年深点了点头，手上依旧飞快的忙和着。
“说起来我们两个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顾念略微思忖了下，将长安之战模糊了背景，“我们之前就一起做了很多生意，交情很好。他武功好，每次在路上对我都多有帮衬。我眼光好，会选货，都帮他挑最好的货。
上次我们一起出门收货，在半路碰到伙劫道的山匪。那些山匪极其野蛮，见人就砍，根本不打算留活口，我们只得一起奋力抵抗，好不容易打跑了那些山匪。
最后的时候，我为了掩护另外一个朋友受了伤，等我醒来，他居然已经不声不响的就走了！你觉得这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该做的事么？该不该生气？”
‘吴穷’将拔好的鸡架到火上，“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算是吧。”想到当时的状况，顾念不禁叹了口气。
“他没托人给你留口信么？比如你救的那位朋友？”
顾念扁了扁唇角，怨念十足，“留了封信，跟没留一样，就写了两个字，【等我】。”
“他以前也这样么？” ‘吴穷’将手上的烤鸡翻了个面。
“对，一直这样。”顾念想起了另一封两字留言，“上次我们因为意外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他也只写了两个字，【珍重】。”
“啊~当时信封里还有这个。”顾念突然想起自己藏在怀里的那只金丝手套，连忙掏了出来。或许看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会让年深想起点什么？
‘嘶！’
看到那只手套，‘吴穷’突然用左手捂住了额头。
“没事吧？”顾念吓了一跳。
“没事。” 过了一会儿，‘吴穷’才放下手，“我前段日子撞伤了头，最近这段日子，时不时就会突然头痛。”
顾念不禁有些心疼，下意识地看向他脑后那道伤疤。
“你手上这只手套，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吴穷’重新打量起顾念手上的手套。
“呃，”顾念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睫，“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他的家传信物吧。”
“那不就证明他将你们的朋友情谊看得很重么？” ‘吴穷’将手上的烤鸡再度翻了个面，鸡肉的香气在洞里飘散开来。
“可是，他真的看重我们的朋友之情的话，至少也应该在信里好好解释清楚，不要让人担心吧？就留下那两个字，算是什么意思？”顾念郁闷地道。
“有些人天生就不善言辞，又或许他认为你懂，不用多写。”
顾念：…………
这就是你每次只写两个字的理由吗？
“可惜我不懂。”顾念的脸皱做一团，抬眼看向对面那人，“换做是你，你猜得出么？”
“我又不了解你这位朋友，怎么可能猜得出他的意思。”
“那假如是你呢？你把自己当做他，帮我猜猜他是什么意思？”
‘吴穷’眉心微皱，漆黑的眸子转向顾念。
顾念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长得很像，性格也很像。说不定你能猜出他的想法。”
‘吴穷’的眸子重新移向篝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是我，大概是两种状况，要么，就是礼貌使然，做个交代，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打住话头，转动起手上的烤鸡。
“就是什么？”顾念好奇地追问，急死人了，哪有人说话说一半的。
“我觉得你还是有机会问他本人比较好。” ‘吴穷’轻轻垂下眼皮，“旁人是没办法知道他的心思的。”
顾念：…………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问吗？
“啪！”就在这时，洞口外突然传来声细微的响动，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不小心踩断了树枝。
顾念吓得脸色一白，紧张地往年深的方向缩了缩，该不会又是什么野兽吧？
“我去看看。”‘吴穷’将手上的烤鸡塞给他，摸出腰间那把镰刀，戒备地走向洞口。
“小心点。”顾念忍不住叮嘱。
‘吴穷’身形一晃，就消失在洞口的夜色里。
四周一片寂静，顾念拿着那支烤鸡盯着洞口，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要是现在闯进来头狼什么的，他可就死定了。
幸亏没过多久，年深就回来了，他手上还拎着一只跟成年猫差不多大的东西，不断地扭曲着身体挣扎着。
等到他再走近一点，顾念才看清楚，那居然是头白色的小老虎！
刚才在外面弄出声音的就是它？顾念不禁有些无语，不是狐狸才爱吃鸡吗？这一个晚上用烤鸡钓来两只老虎是怎么回事？

第118章
‘吴穷’把那只小老虎往地上一放，它就心急的奔着顾念手里的烤鸡跑过来。
它看起来大约只有一个多月，浑身布满了漂亮霸气的灰黑色花纹，昭示着它百兽之王的血统，耳朵圆滚滚的，肉乎乎的爪子明显要比猫大上一号，就像小孩子穿着大人的鞋似的，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显得步伐略微有些笨拙。
“你把它带回来，会把母老虎引过来吧？”顾念不禁有些担心，母老虎可是很护崽儿的。
“前几天我隔壁的药户捡到只死掉的母虎，那只老虎的腹部受了很重的伤，应该是之前跟别的什么动物打斗后落败了。估计这就是那只母虎的幼崽。” ‘吴穷’一派淡定，看着步履蹒跚的小家伙努力冲向顾念那边。
顾念本来想说，未必是这只小虎崽的妈妈吧？但再仔细看的话，这只小老虎身上的白毛已经蹭得很脏，灰头土脸的，看来是已经‘流浪’几天了，如果有母虎照顾，不可能这么邋遢。
而且，老虎和狮子都是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通常不大可能会同时在一片区域同时出现两只雌虎。
就是不知道悬崖上的那只老虎到底是它老爸，还是打败了它老爸的入侵者？
不过似乎结果都一样，这个小家伙明显还没有断奶，公虎是不会养没有断奶的幼崽的，如果不是自己的幼崽，遇到的结果基本也是咬死。
这功夫小老虎已经‘跑’到了烤鸡旁边，顾念连忙将烤鸡移开，它还太小了，现在消化系统估计都没完全长好，应该还不能吃肉。
小家伙被他移开树枝的动作吓得一个趔趄，坐了个屁墩儿，懵懵地看向顾念。
“你现在还不能吃肉。”顾念对着它摇了摇头，把烤鸡递回给年深。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他拒绝的意思，皱了皱鼻子，俯下前半身，努力学着记忆里母虎的动作朝眼前的人低吼，恐吓示威，摆出‘我超凶’的姿态，却不知道它自己现在奶凶的模样毫无杀伤力可言，不但半点吓不到人，反而让人忍不住想揉两把。
“想吓唬我，你还早二十年呢！”顾念毫不客气的按住它的脖颈，在送上门的小家伙身上撸了两把，皮毛的触感柔软丝滑，舒服得让他舍不得放手，又顺便掰开小家伙的嘴巴看了看，果然牙齿还没长出来。
白虎崽拼命挣扎，才从顾念的‘魔爪‘底下挣脱，摇摇晃晃地再次冲向了烤鸡。它似乎知道年深比顾念更不好惹，距离半步远的时候就停住了脚，蹲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
‘吴穷’看看它，又转向顾念，“你刚才说它不能吃肉？”
“嗯，它太小了，还没长牙，现在应该只能喝奶。”顾念不禁有些头疼，这个时候去哪里给它找奶啊？要不然把牛奶糖用水化开？
“羊奶可以么？”
顾念正在头疼，‘吴穷’突然从腰侧的挎篓里摸出截竹筒递了过来。
他拔开盖子一看，一股奶气扑面而来，里面还有大概四分之一筒的羊奶。
顾念往竹筒盖子里倒了半盖，招呼蹲守烤鸡的小家伙过来。
小家伙戒备地看了他一眼，没动地方。
“那东西不是你吃的，过来喝奶。”顾念捏住它的后颈，一把将它拎到了竹筒盖子前面。
小虎崽原本还在奋力挣扎，闻到奶味之后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立刻不动了，顾念一松手，它就垂下脑袋拼命舔起了竹盖里的羊奶。
野鸡也差不多烤好了，‘吴穷’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了顾念。
“你怎么会带着羊奶？”顾念接过鸡腿立刻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虽然缺了盐之类的调味品，但饿肚子的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阿兄说我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每天都让我带一筒用来补身体。”
你阿兄？顾念大口嚼鸡肉的动作顿了顿，你明明就是个独生子，失忆就算了？什么时候跑出来个阿兄？
难道是救了年深的人？可是他为什么要骗年深说是他的阿兄呢？
顾念脑子里浮起一堆问号。
他正在出神，突然觉得腿侧痒痒的，低下头一看，原来是小虎崽已经喝完了盖子里那些羊奶，意犹未尽，正撒娇卖萌地用脑袋蹭着他的小腿。
顾念连忙又把剩下的羊奶都倒给了它。
看着埋头猛喝的小虎崽，顾念心里不禁冒出怜悯之意，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在深山里根本毫无自保求生的能力，如果他们不管，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那个……”顾念有些踌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对现在的年深来说，救他一个‘陌生人’就已经够麻烦的了，现在还要再添个累赘的话，实在是有些厚脸皮。
‘吴穷’以为他是肚子饿，立刻把另一个鸡腿也拽下递了过来。
顾念捏着那个鸡腿，最终还是没办法开口让他留下那只小虎崽。
两人一虎都吃了个囫囵饱，当晚睡在了山洞里。
顾念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微亮，伤口隐隐作痛，山洞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没有半个人影。他不禁心里一惊，生怕昨天的一切就是一场梦。
幸好他下一秒就看到年深用树枝写在地上的字，【采药  去去就回 】
每种药草特性不一，有些需要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沾着露水摘下。估计年深就是为那些药草早起的。
那两列字正正当当是写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显然是特意留给他的。
看来沟通是有用的，至少这次很有进步，破天荒地写了六个字，直接是以往的三倍。
顾念正对着地上的留言弯起唇角，突然觉得怀里有什么东西，垂下眼睫才发现那只小老虎正窝在他怀里，像是半夜钻过来的。
小家伙此刻睡得正熟，肚子起起伏伏，像只牛奶巧克力的团子，柔软而可爱。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家伙的肚子。
小虎崽困得睁不开眼睛，挥着粗粗的尾巴敷衍了事地挥了两下，试图吓走打扰自己睡眠的家伙，逗得顾念忍俊不禁。
‘吴穷’跨进山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就像晒进心底的阳光似的，让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采好了？”顾念抬头看向他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的笑。
“嗯。”‘吴穷’的眼底也跟着浮起淡淡的笑意，将手上的竹筒递了过去，“先喝点水，然后我帮你换药。”
这次换药顾念就配合多了，‘吴穷’端着那堆惨绿色的糊糊刚朝这边走，他就自觉地背过身体，将伤口露了出来。
“我待会儿还要再去挖点参，下午带你走。” ‘吴穷’一边换药一边跟他交代着自己今天的计划。
“嗯。”顾念正在忍疼，便没开口，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昨晚年深就问过他的意思，愿不愿意跟自己回自己住的村子养伤。顾念当然不会拒绝，他还得想办法帮年深恢复记忆好带人离开呢。
临走之前，‘吴穷’又摘了根缀着二三十颗熟透山果的果枝，放在顾念身边让他垫肚子。
顾念倒是能吃，但小虎崽不吃。
他试着把果子捣成糊，小家伙闻了闻就偏开了脑袋。
“你这么挑，等着饿死吧。”顾念戳了戳它的脑袋。
小家伙用喉咙嘤嘤嘤的哼了两声，撒娇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顾念抵不住它卖萌的攻势，想了一圈，最后没办法，只得把袋子里最后那颗牛奶糖用竹筒盖化开，小家伙一开始也不吃，后来实在太饿，才算是勉强将牛奶糖水舔干净了。
下午离开的时候，‘吴穷’决定还是背着顾念走。
趴到‘吴穷’背上的顾念恋恋不舍的最后看了眼脚边睡觉的小家伙，以后你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结果他这边还没感叹完毕，‘吴穷’长臂一伸，直接伸手揪起那只小老虎的后颈，将还在睡觉的小家伙粗鲁地丢到了自己背上。
顾念赶紧接住，欣喜而激动，“带它一起回去吗？”
“嗯。”‘吴穷’语调平淡的应了声。
小家伙滚了半圈，落进顾念怀里的时候还满脸茫然，但闻到熟悉的气味又挪了挪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两人中间趴下来，安心的重新闭上了眼睛。
“太好了。” 顾念兴冲冲地戳了戳小家伙柔软的肚皮。
小家伙被他弄烦了，呼噜噜地哼了两声，想把他吓走，却换来了一顿猛戳和恶趣味的调戏，“敢凶我，听说老虎肉可好吃了，以后把你养得胖胖的，饿了就拿来烧烤。”
“对了，我们以后就叫它储备粮怎么样？”顾念拍了拍‘吴穷’的肩膀。
“随你。”‘吴穷’的语调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眼底却随着背后那人雀跃的声音泛起淡淡的笑意。
‘吴穷’背着他走了大半日，临近傍晚，才走到了他居住的飞来谷。
乍然看到那片山谷，顾念仿佛走进了小时候背过无数遍的那篇课文。
碧水花树夹道，芳草鲜美，绿意盎然。
开垦平整的土地在沿道栽种的花树间整齐的分隔成数块，阡陌纵横，鸡犬散行，屋舍散落其间，俨然世外桃源那种悠然自得的气息。
不过，走到近处，顾念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书里的桃花源是种物产丰饶自给自足的感觉，但眼前的村落却颇有些穷困潦倒时日无多的氛围。
‘吴穷’的人缘不错，进谷之后，沿途碰到的村民大多都会跟他打招呼。
那些人不但身上的穿着破旧，面黄肌瘦，瘦骨伶仃，脸上的表情也大多充满了愁苦之色，半点没有怡然自得之意。
顾念抱着小虎崽，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沿途有不少土屋看起来已经没人居住了，土墙半塌，一副破败的模样。
‘吴穷’背着顾念一路朝北面走，最后在两间破旧的土屋前停下了脚步。屋前扎着半圈篱笆，屋檐底下拴着只绵羊，正在偏头偷吃旁边的那捆青草。
“阿弟，你可算回来……”听到动静，屋子里迎出个男人，看到‘吴穷’背上还背着个人，他不禁怔了怔，“这是谁？”
男人的个子很矮，看起来大概只有一米六出头，身形却圆滚滚的，乍看上去，就像个矮冬瓜，相比起路上遇到的其它人，面前的男人这胖胖的体型简直有些格格不入。
他长得倒是很喜气，白白胖胖，眼尾微弯，生来就是副笑眯眯的模样，有点像那些长大了的年画娃娃。
就是这个人救了年深吗？顾念默默打量着他。
“他叫顾念，是进山收货的商贩，不小心摔下了悬崖，我正好遇到，就把人救回来了。” ‘吴穷’解释道。
“这是我阿兄，吴富。” ‘吴穷’又转头跟顾念介绍了下。
顾念：？？？
吴富？你阿兄？
你看看他那张脸，再看看你自己这张脸，你们两个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吗？
吴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最后搓着手道，“那先进屋吧。”
这两间土房都没有装窗子，进门之后，光线愈发昏暗，‘吴穷’背着顾念进门后直接朝左转，走进了自己的那个房间，将顾念放了下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顾念只能透过门口的光线大致看到屋子里分坐两半，一半似乎是传说中的炕，另一边放着两个木架，隐约可以看到摆了些瓦罐之类的东西。
‘吴穷’拽开被子铺在炕上，自己用手试了试觉得似乎有些硬，便将被子重新叠成两层。
吴富看着忙和铺炕的‘吴穷’撇了撇嘴，欲言又止。
‘吴穷’拍了拍觉得软硬可以了，才示意顾念坐下，“你先歇会儿，我去请医师过来帮你看看伤口。”
吴富看看顾念，又转向‘吴穷’，忍不住开口，“你也累了一天了，还是先歇歇，待会儿做完饭再去吧。”
“不碍事，阿兄稍待，我先去请医师，顺便用药草换些肉和米，等我回来再给你们做饭。”
顾念：…………
他刚才还以为是吴富要做饭，敢情是急着让年深给他做饭吗？
不对啊，年深不是不会做饭吗？什么时候学会的？
‘吴穷’离开后，吴富就转身出去了，剩下顾念抱着那只小老虎，坐在屋子里默默揣测着眼前的情形。
这个村子看起来不是新建的，从那些荒废的土屋来看，至少也有十几年了。
这些村民是从外面逃难过来的吗？
吴富这个阿兄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他正在出神，手指头突然有些疼，垂下眼发现小老虎正饿得用光秃秃的牙床啃他的手指。
顾念便抱着它出了门，门口那只绵羊应该就是年深提到过的他阿兄给他挤奶的羊，顾念打算跟吴富商量下，先给小老虎挤点奶垫肚子。
可是他出去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吴富的人影，喊了两声也没人答应。
刚才那只绵羊这会儿大概已经吃饱了，正卧在角落休息。
小老虎闻到那只绵羊奶水的味道，一下子从顾念怀里窜了出去，扑倒那只绵羊身子底下就迫不及待地吸了起来。
那只绵羊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是血脉压制的关系，还是无所谓，发现小老虎只是在吸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之后，就又卧了下去。
“哎哎，你怎么能让老虎吃我家羊奶呢。”
小老虎吃到半途，吴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不好意思，它实在太小了，除了奶水喝不了别的。”顾念解释道。
“那头羊的羊奶是我特意给‘吴穷’准备的，可不是你们。”吴富明显有些不高兴，“我养我阿弟天经地义，为什么还要养你们两个？”
“不然这样吧，我付你些钱？”顾念被他酸得有些尴尬，一时之间想不到别的办法。
“那倒可以。”吴富对这个解决方案还算满意。
顾念摸了摸口袋，他虽然带了钱袋，但是跑丢了，摸来抹去，身上只有那块方形的羊脂白玉玉佩。
他一咬牙，把那块玉拿出来，递给吴富，“我用这块玉跟你买这头羊，可以吗？”
“当然当然。”吴富显然是个识货的，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手上的玉石上等货，不禁笑逐颜开，正要去接，两人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那块玉佩从吴富眼前截了过去。
吴富正要发火，回头一看，却是‘吴穷’。
“你回来啦。”吴富登时换了副笑脸。
“阿兄莫要着急，他们两个是我带回来的，自然由我来养。” ‘吴穷’将那块玉佩塞回到顾念手里，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第119章
玉佩失而复得，顾念不禁松了口气，跟年深他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直接把玉佩又揣回了怀里。
虽说这块玉佩是他自己找人刻的，但最近这一年，已经习惯了想家的时候就摸摸它，不到迫不得已，顾念还是不愿意跟它分开的。
‘吴穷’手上拎着一大堆东西，天色有些暗了，顾念瞄了一眼，只能看出最上面的是块带排骨的肉。
他身后还跟着位拄着拐杖的老头，应该就是先前提到的那位医师。老头的衣着有些奇特，脖子上挂着串兽牙串成的项链，那些牙齿大小不一，形状参差，应该混杂了许多种动物。他的腰间挂着圈五颜六色的布条，间杂着彩色的羽毛，就连他手上那根拐杖，都缠着彩色的布条，看起来华丽而诡异。
老实说，顾念觉得年深给他的敷的草药似乎还挺有效的，至少有明显的镇痛作用。但眼前的这个老头，看起来似乎是个巫医，靠谱么？
顾念的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一堆问号。
然而也容不得他拒绝，毕竟他后背的伤太重了，这又是村里唯一的一位医师。
回到屋子里，‘吴穷’点燃油灯，老医师刚开始并没有给顾念看伤，而是在四周洒水，念念有词的绕着屋子走跳了一圈，仪式感十足。
折腾了一会儿后，老头儿才让‘吴穷’把油灯举到近前，走到顾念身边拆开他身上绑着的布条，仔细查看起伤口，又伸手试探性地捏了捏他的肩膀。
“啊！！！”
下一秒，顾念凄厉的惨叫响彻土屋，把门外正在喝奶的小老虎和母羊吓得齐齐打了个哆嗦，连屋顶的麻雀都吓得拍动翅膀飞走了。
开始的时候，顾念还有心思默默质疑老医师与其说是医师不如说是巫师，这一下之后，他就痛得什么心思都没了，只剩下半条命似的趴在炕上，喘气都费力。
等他熬过那股痛楚，再回过神，老医师已经帮他换过了药，正在叮嘱‘吴穷’注意事项。
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顾念连猜带蒙，大概弄懂了百分之五六十。大意就是说除了后背的伤口，还伤到了骨头，必须好好休养，估计没有三五个月好不了。
‘吴穷’出去送老医师，顾念趴在炕上算了算日子，现在已经是七月底，三个月的话就已经接近年底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其实还是年深的记忆。
如果他能够先恢复记忆，就算他还没完全恢复，他们也有机会早点离开。
否则的话，就算吴鸣能按照他留下的标记找到这里，他们也没办法强行带走年深。弄不好甚至要留在这里过年。
或者想办法从吴富那边想办法探听出真相，让他承认自己不是年深的阿兄？顾念又换了个思路。
好像不行，就算证明吴富有问题，他又如何证明自己没有问题？即便失去记忆，年深也仍旧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凭什么说服他跟自己走呢？
难啊。顾念看着炕边那盏油灯，长叹口气。
“别担心，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 ‘吴穷’送人回来，就听到顾念那声长叹，以为他是在担心伤势，便安慰了他一句。
我的伤至少还有个大概的日子，你脑子里的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顾念抬眼看了看年深，正想忧郁地咬被角泄愤，突然想起这不是自己的被子，只得半途停住，默默放开了手。
“明天我找人帮你做条新被子。” ‘吴穷’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屋子里只有一床被子，现在多了一个人住，也确实需要做床新的。
“嗯。”顾念眨了眨眼睛，说起来，年深的笑容好像变多了？
顾念本以为这次还挺幸运的，在山洞里被年深那么粗糙的手法折腾，都没发生感染，结果当天晚上就被打脸，发起了高烧。
虽然不如之前做手术的时候那么严重，但也是每天反反覆覆的，下午发烧，早上退烧。弄得顾念连下炕的力气都没有。
折腾了大约七八天，他才总算是扛过来了。
屋子里的另外一人一虎都比顾念结实，年深每天出去忙和大半天，回来还要给他和吴富做饭，每天依旧神采奕奕。
小老虎也开始长牙了，从蹦不上炕急得只能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撒娇，到咬着顾念垂在炕边被角自力更生的爬上炕。周围半里地，更是被它踏了个遍，每天都被年深从不同的角落拎出来，皮实得不行。
倒是吴富，也不知道是那天之后‘吴穷’找他谈过，还是眼不见为净，基本不到这个屋子来，与顾念也就没再打过照面。
这天下午，顾念终于不再发烧了，‘吴穷’回来之后，也很开心，直问他想吃些什么。
“肉！鸡肉猪肉羊头兔肉什么肉都可以！”
之前这些日子，为了照顾发烧脆弱的身体，他只能尽量吃些汤粥之类的流质食物，馋肉馋得要命。
“那就吃鸡，正好我今天在山上抓了只野鸡。” ‘吴穷’擦了把汗，转身就朝外屋走去。
顾念想着给他帮帮忙打个下手，便也跟着下了炕。每天躺着，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躺糊涂了。
可惜他的身体还是很虚，走了没几步，就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他扶着墙壁适应了会儿，才略微好了些。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去歇着吧。” ‘吴穷’从外面抱了堆引火的枯草和干枝回来，看到顾念脸色发白的站在外屋，连忙劝他。
“没事，我至少可以帮你看看火。”好不容易出来了，顾念可不想就这么回到那间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透透气也好。
“那好。”
见他坚持，‘吴穷’也就没再说什么，埋头开始生火。
顾念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灶台。
他来的那天天色已经黑了，看不太清楚，后来这些天也几乎没怎么出屋，现在才有机会看清楚。
外屋是是两个面对面土砖垒成的锅灶，灶坑各自靠墙，分别连着‘吴穷’跟吴富房间里的炕，墙壁已经熏得半黑。
年深往灶台后面塞了块薄石板，将灶台和炕分隔开来。
顾念想了想也就懂了，现在这个时候，用灶台余热清清潮气也就够了，直接烧火的话炕上就办法待人了。
吴家的锅是个破旧的大陶罐，边沿上有两个磕到的豁口，露出的泥胎已经被熏黑了。
第一锅热水被年深用来拔鸡毛了，第二锅水放上去，才是准备炖鸡的。
顾念别的搭不上手，觑着年深那边已经开始切鸡肉，便开始往灶里加柴，等年深把鸡肉放进去的时候，火力正好上来。
‘吴穷’赞许地摸了把他的头顶，转身又去屋檐摘了串晒干的香菇丢进陶罐里。
顾念还要继续加火，‘吴穷’却阻止了他，“小火炖鸡汤比较好。”
顾念挑了挑眉，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只会烤鸡呢，现在就变成连火候都讲究的厨艺大师了。
‘吴穷’转身走到外屋最靠里的角落，将一个藤筐拎到了土灶旁边，用框里的竹夹夹起几块黑乎乎的石头丢进灶里。
火光之下，那石头还隐隐闪着光芒。
等等，那不是……煤吗？顾念看着他丢进去的东西怔了怔，猛地站起身走到‘吴穷’旁边，果然，藤筐装着小半筐碎煤。
“这是石炭，比柴火耐烧。” ‘吴穷’以为他不认识，随口解释了句。
他当然认识这是石炭，问题是现在的石炭矿开采数量还很少，价格也不便宜，以吴家现在这个生活水平，居然烧得起石炭？
再往角落看，那里还摆着三四个同样的藤筐，塞得满满当当，虽然上面压着木板，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藤筐的缝隙间闪动的黑色光芒。
顾念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我知道，这东西我以前也买过两回，不便宜。”顾念拿起一块碎煤仔细打量，确认自己绝对没看错。
“在飞来谷这东西不用买，一捡一箩筐。” ‘吴穷’不以为意地道。
“飞来谷有石炭矿？”顾念抬眼看向眼前的人。年深当初出事的地点，就是平洲的一处石炭矿，难道说平洲的这个煤矿其实很大，他们现在所在的，是煤矿的另外一面……顾念心里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可能吧，反正南边那个山坡后面，有半个山坡都能捡到这种碎石炭。”
“能带我去看看吗？”
“过几天吧，今天太晚了，而且你的身体才刚好。” ‘吴穷’找来个竹盖，盖在了陶罐上。
也对，自己现在这走几步就头晕的架势，爬山坡还是有点吃力的，到时候别又成了人家的累赘。顾念不得不承认‘吴穷’说得有道理，只得按捺住焦急的心情。
“对了，你之前说自己受伤才会头疼，你的身手这么厉害，到底怎么受的伤？”顾念决定打听下‘吴穷’记忆力的事故版本。
“其实我不太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包括以往的很多事情也不记得了。就连名字都是阿兄告诉我的，” ‘吴穷’的脸上露出丝迷茫，“我就记得一个画面，是自己躺在后山，阿兄在旁边叫我，等我再醒过来，就已经躺在屋子里了。”
顾念皱了皱眉，所以说，的确是吴富救了年深？
蘑菇炖鸡在顾念的印象里是一道很美味的菜，然而他们今天合力做出的这锅鸡却差强人意。
汤跟鸡肉都还行，主要是蘑菇不太好吃，硬得涩口。
顾念后来才想起来，以前老妈用干蘑菇炖鸡汤的时候，似乎都要先提前泡发。
很多生活经验都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年深这位大厨，做饭的时候看起来驾轻就熟极为熟练，食物的味道却暴露了他才上岗没多久的事实。
接下来的几天，年深出去忙的时候，顾念每天都会带着小老虎出去走走，想尽量多了解些这个山谷的事情，也想从别人那边打听下吴家这两兄弟，看能不能弄清楚吴富的身份。
身体略微好些之后，他一直在找机会跟年深聊天，试图提起一些能引起年深记忆的话题。
都以失败告终。
年深唯一有反应的就是他怀里的那个手套。
但每次看到就是头疼，也并没有想起什么。
总之，四五天下来，事情没有半点紧张，顾念一筹莫展。
谷里的人似乎都很忙，顾念又脸生，开始大家都只是好奇地打量他，并不太跟他搭话。
直到顾念动用身上最后那颗糖果，把它送给了一个小女孩，才算是找到个愿意跟他聊天的人。
在小女孩那边，顾念总算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吴家这对兄弟，是几个月前被谷里的人从后山救回来的。
当时两人都浑身是血，特别吓人。
大家都以为他们死定了，幸好最后还是被阿夏伯，也就是那位老医师救活了。
吴富的伤轻一些，‘吴穷’当时昏迷了很久。
见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离开，吴富就找了间没人的土屋，带着‘吴穷’住了进去。
顾念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他原本以为吴富是这个山谷的人，所以他也一直有个疑虑，为什么没有人揭穿他冒认为年深阿兄的事情。
但现在听下来，吴富好像是跟年深一起出现的。这么说来，难道他是跟年深一起从石炭矿底下逃出来的？
难道他也是被流放到平洲的犯人？
小姑娘说，谷里的人特别喜欢‘吴穷’，因为他力气大，心肠好，无论谁家有事求他帮忙，从来不都拒绝。
前几个月的时候，山谷周围闹狼，也是‘吴穷’带着几个猎户将那群狼打跑了。
他采药的手艺，也是因为救了一个药户的命，那个药户为了感激他，才教他辨别草药，能靠这个为生。
但他这个人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跟人接触，平常除了去山里采药就是在树上发呆，似乎有什么心事。
吴富倒是很喜欢跟人聊天，但是他借口身上的伤没好，整天游手好闲的，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丢给‘吴穷’，反而是谷里的人不喜欢搭理他。
说到这里，小女孩咂着嘴里的糖果又看了顾念一眼。
顾念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之前为什么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了，敢情在谷里这些原住民眼里，他就是第二个吴富，好吃懒做。
顾念：…………
两人正聊着天，‘吴穷’挎着药篓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山道上。见顾念跟小姑娘坐在溪边聊天，便朝这边大步走过来。
顾念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氛围随之一变，尤其是许多正在洗衣服的年轻姑娘，含羞带怯的互相调笑着，看向‘吴穷’时，眼里却满满都是爱慕之色。
就连顾念身边的小姑娘，看见‘吴穷’也立刻脸蛋儿一红，打了个招呼就害羞地跑掉了。
这么小的女孩儿你都撩啊？顾念无语地瞪了‘吴穷’一眼。
平白无故挨了个白眼的‘吴穷’一脸问号，谁能告诉他，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是想去南边那个有石炭的山坡看看吗？正好今天时间还早，要不要过去？” ‘吴穷’见顾念脸色不好，主动开口。
“好。”顾念的表情立刻多云转晴。
‘吴穷’回家把药篓放下，便带着顾念朝南边的山坡出发了。
顾念的身体还有些发虚，才爬了二分之一，就气喘吁吁的休息了两回。
‘吴穷’倒是很有耐心，见他呼吸的节奏急促起来，就会默默停下脚步。
天色逐渐阴沉，似乎要下雨。两人走走停停，终于看到了山坡的坡顶，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坡顶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吴富，另外一个顾念不认识，看打扮也是谷里的人，正勾肩搭背的聊着什么。
又往上走了段距离，‘吴穷’突然停住脚步，跟在后面原本想一鼓作气冲到山顶的顾念差点撞到他身上。
怎么回事，难道这回是年深累了？顾念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吴穷’皱眉头紧皱，盯着不远处的两人。
顾念这会儿也看到了坡顶的吴富跟那人奇怪的状态。
两人耳边的鬓发就像犄角似的，斜斜的伸向天空的方向，发髻间的碎发，也都钢针似的怒张开来，仿若寺院里的怒目金刚。
两人兀自不觉，仍然在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顾念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熟悉，再看面前的年深，发髻间的碎发同样在慢慢挺直。
脸上也隐约传来微微的刺痛感，顾念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剧变，急忙拍了拍‘吴穷’的手腕，“这里有危险，快叫他们两个下来，我们快下山！”

第120章
危险？年深皱眉看向顾念，像是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这个地方马上就要打雷了，而且是特别厉害的那种雷暴！我们四个现在在的地方都在可能落雷的范围。”顾念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年深：？？？
你这么知道会打雷？
“吴富！快跑！再不跑你们就要被雷劈了！”见年深站着不动，顾念心急如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吴富和他旁边那人大喊了一声示警，喊完甚至来不及看那两人的反应，就一把抓住年深的手腕，转过身，争分夺秒的朝山下跑去。
这种头发倒刺状飞扬的状态，是因为半空的乌云和地面之间产生了极强的静电效应，地表的电荷正在通过他们的身体往上走，这也是头发竖起和皮肤刺痛感的原因。
如果站着不动，他们的身体接下来就即将成为云层与地表之间的电流通过的‘通道’，通俗点来说，就叫‘天打雷劈’。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可能有巨雷劈落下来，半秒都不能再耽误了。
就算年深武功再厉害，面对雷电这种事情，也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顾念的身体原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刚才爬上山的时候又耗费了不少体力，现在猛地发力狂奔，没跑多远就膝盖一软，差点摔个五体投地。
幸好身后的‘吴穷’反客为主，拽住了他踉跄的身体。
明明才下午申初左右，天色却已经暗得像傍晚，四周闷热的空气憋得人呼吸都费力，顾念大口喘息着，想再往前跑，却发现自己已经力竭，腿软得像面条似的打颤，根本不听使唤。
他正在着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空。再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吴穷’公主抱式的托在臂弯，风驰电掣的朝山下疾奔而去。
两旁树影纷叠，等顾念意识到这个尴尬的姿势，‘吴穷’已经抱着他跑出去二三十米了。
刚开始他还是有点窘迫的，后来就破罐子破摔地抱住了年深的脖子，现在这个时候他要是挣扎，只会添乱，要么带得年深跟他一块儿摔，要么就是年深把他扔出去，总之最后要是有一个不摔的，肯定不是他。
而且，天大地大，逃命最大，现在不是该计较细枝末节的时候。
“这个地方可以了吗？” ‘吴穷’一路狂奔，把顾念带到山脚。
顾念怔了半秒，才意识到‘吴穷’是在问他这个地方安不安全。
他立刻检视了下‘吴穷’的头发，那些根须样的碎发针样竖直的状态已经明显减弱，这会儿大半贴回了脑袋上。
“应该差不多……”了，顾念其实也没真正经历过这种雷暴，只是在新闻上看过相关报道，知道这种状况很危险，他回忆了下，按照当初新闻里的提醒，接下来他们应该只要躲到个空旷干燥的地方，尽可能的趴低身体躲避落雷就可以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巨大的闪光突然撕裂天空，照亮了半座山谷。
“轰！”
巨雷仿若一道银色的游龙，直劈而下，摧枯拉朽，靠近山顶的一棵百多年的大树应声而倒。
“救命啊！”山上传来声凄厉的惨叫，恍若山魈。
刚才那声惨叫，似乎是吴富？顾念听着风里隐约的声音不敢确定。
“轰！”第二道雷也紧跟着劈落下来。
“你待在这边。” ‘吴穷’将顾念放在一块石头上，叮嘱了他一句，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奔去。
等顾念反应过来想要去阻止他，‘吴穷’的身影已经半遮在树林里，几乎要看不见了。
“年深！！！”顾念急得要命，直接叫出了年深的名字，对方却已经义无反顾的跑进了树林。
顾念跟在后面拔腿就追，他才跑了没几步，腿上突然一沉，差点被绊倒。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小白虎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死死咬住了他半挽的裤脚。
小家伙长得极快，这些日子身形几乎窜了不少，已经赶上一只小型犬了，还是实心的那种。
“储备粮，快松口。”顾念急得拍了拍‘绊脚石’的脑袋。
“呜！呜！呜！”小老虎含糊地哼了两声，摇摇脑袋躲开他的手，不但没松嘴，反而屁股后沉，四爪加大了力道，使劲把他后拽，差点把他的裤子直接拽下去。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顾念好不容易才掰开它的嘴巴，解救出自己的裤子，正要再去追年深，却被谷里的几个猎户拦住了。
他们都是听到雷劈倒树木的声音，跑过来查看的。
山顶被劈倒的树木已经冒出了浓烟。
“太危险了，不能上去。”
“别拦我，上面还有人！”顾念指着冒烟的方向焦急地道，“吴富好像被雷劈到了，‘吴穷’上去救他了。”
就在他指过去的时候，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从山上跑了下来。
顾念定睛一看，正是先前跟吴富说话的那位。
“吴富被压在那棵劈倒的大树下面了，‘吴穷’正过去救他。”那人捂着受伤的胳膊，气喘吁吁地道。
“阿塔，到底怎么回事？”有人递了个装水的竹筒给他。
那个叫阿塔的人喝了两口，缓过气后才指着顾念道，“刚才在山顶的时候，他突然朝我和吴富大喊，说再不跑就会被雷劈，我和吴富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见他跟‘吴穷’往山下跑，我们就跟在后面也往下跑。
吴富那个身体你们也知道，没跑多远，他就跑不动了，正好旁边就是棵树王，吴富就拽着我往那棵树下躲。”
山里没有路牌这种东西，大家就会挑选一些巨石或者大树之类的标志性物体作为山里特有的路标，山顶的那棵大树，因为树龄最大，长得最高，被谷里的人昵称为树王。
打雷的时候往树下跑，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顾念听到这里，脑子嗡嗡作响。
“结果一道雷下来，直接劈倒了那棵树，我们两个赶紧逃，我跑得快，只被刮伤了胳膊。吴富跑得慢，直接被压在了树下面。”
他们说话的时候，山顶又有几道雷劈下来，顾念担心得要命，生怕年深被伤到，趁着那几个猎户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叫阿塔的人身上，他又想再往山上跑。
没想到的是，那些人没注意他，小老虎的注意力却全在他身上，他一动，小家伙就扑了上来，死死咬住他的裤脚。
顾念：……
“现在真的不能上去，等落雷过去，我们再陪你上山救他们。”一个猎户转过身，再次拦住了顾念。
这个猎户其实说得是对的，等雷暴结束再上去才是最好的办法。他现在去，恐怕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添乱。
顾念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几人等在山脚，空中稀稀落落的洒下了雨滴，有人要去树下避雨，顾念连忙阻止了他们，顺便给他科普，“下雷雨的时候千万不要往树下躲，越高的东西越容易被雷劈。”
“所以刚才树王才被劈了？”有人反应过来。
“嗯。”
“说起来，你刚才为什么知道要打雷了？”那个阿塔好奇的问。
“头发。刚才你们的头发都炸开了，跟针似的，我以前听别人说过这种情形就是要打雷了。”顾念随口解释了两句。
“对了，咱们还得准备救火。”眼见了落雷的频率已经越来越低，顾念看着山顶的黑烟，提醒身边的那几个猎户。这种深山老林，原本就很容易因为落雷造成山火，更何况他记得年深说过，另外一面的山坡上散落着大量的煤块，如果山顶的火势蔓延开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待会儿等这场雷暴过去，除了救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灭火。
就在这时，树林间隐约出现了人影。
“好像是吴家兄弟下来了。”一个眼尖的猎户道。
‘吴穷’的速度极快，众人闻声望去时，他已经又跑近了几步，可以看到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哎~” ‘吴穷’背上那人兴奋的朝他们挥动起手臂。
看起来吴富的伤势也不算太重。就在众人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银光乍然划破半空。
顾念觉得不对劲儿，想要出声提醒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雷光蜿蜒而下，直奔吴富挥动的手臂。
“轰！”
耀眼的白光闪过，直直击中吴富和背着他的年深身上。
那个时刻，顾念觉得自己仿佛也一同被那道雷劈中了，呼吸暂停，四周寂然失声，大脑一片空白。
意识再度回到脑子里的那刻，他就看到了年深和吴富的身体沿着山道滚落，分别撞在树干和石头上的画面。
顾念再也顾不得什么危险的问题，身体已经比大脑快一步做出了选择，拼命朝年深的方向跑了过去。
几个猎户分做两边，一边跟着他冲向‘吴穷’，另一边跑向了吴富。
年深半身焦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念跑的太猛来不及刹住身体，急得双膝一弯，直接来了个跪滑，硬生生的用膝盖停住了。
小腿和膝盖在粗砺的碎石上磨过，顿时擦掉了一大块皮，顾念却根本顾不上。他焦急地伸手探到年深鼻端，没有感觉到半点鼻息，再摸心脏，也毫无动静。
顾念不禁僵在了原地。
旁边一个猎户探手摸了摸年深的手腕，叹了口气，“已经死了。”
另一个人不死心地探了探年深的呼吸，而后也跟着长叹一声。
两人摇了摇头，拍拍顾念的肩膀，朝吴富那边赶去。
吴富是在上面直面雷劈的，身体比‘吴穷’焦得还要厉害，也同样没有了呼吸。
猎户们遗憾地起身，正准备再分人手把吴富和‘吴穷’的尸体抬回去，就看到顾念摆平了‘吴穷’的身体，双手压在他胸前，一下一下的压着他的胸口。那只白色的小老虎趴在旁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众人也被顾念奇怪的动作弄迷糊了，不明白他在对尸体折腾什么。
那两个准备帮忙抬尸体的猎户走过去的时候，就听到顾念在念叨着，“28，29，30。”
数到30后，他放开手，停下了那种奇怪的按压动作。
然而，下一秒，那两个猎户就惊呆了。
顾念居然直接趴下身，亲了‘吴穷’一口！！！
顾念当然不是在亲‘吴穷’，而是在给他做人工呼吸。
他突然想起来，雷劈后出现心脏骤停的话，用心肺复苏术是有机会重新救活的。
朝年深口内吹了两次气之后，他又立即坐起身，重新抻直手臂按压对方的胸口。
那两个猎户呆愣在原地，静静看着顾念在那里折腾。
在胸口按三十下之后，‘亲’两口，周而复始。
做到第五轮，顾念正要再亲下去，突然感觉到了微弱的呼吸，他惊喜地看向年深的胸膛，果然看到了微弱的起伏。
“活了，他活了。”顾念半身都湿透了，狼狈地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水，欣喜地看向那两个在旁边站了许久的猎户。
活了？
那两个猎户大惊失色，再仔细看，确实看到了‘吴穷’胸膛的起伏，而且越来越明显。
顾念朝旁边看了眼，本想再看看吴富的状况，结果发现吴富的尸体已经被另外几人抬下山了。
两个猎户急忙蹲下身，七手八脚的将‘吴穷’背起来，送往老医师住的那座土屋，顾念和小老虎也紧紧跟在后面。
老医师也只能帮年深处理下外伤，对其它的部分，依旧只能采用仪式感强过实际用途的洒水和‘念咒’，一副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
顾念找到了吴富的‘尸体’，想要再救，或许是时间耽搁得太久，也可能是他的身体素质比年深查太远，总之，这次奇迹没有再出现。
顾念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缘由，年深这位半途突然出现的阿兄，就这么被雷劈死了。
年深昏迷了三天，顾念照顾他的同时，还指挥着谷里的人挖开土渠，用以火攻火的方式扑灭了南面山坡的那场大火。
这天早晨，顾念正在用竹勺给年深喂水，忽然发现年深的眼皮动了动。
“年深！年深！！”顾念立刻丢了竹勺，呼唤他的名字。
片刻之后，年深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老天。”顾念长出口气，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将两个枕头全都塞在年深背后，扶着他靠坐起来。
年深皱了皱眉，看向周围，“怎么只有你在，我阿兄呢？”
顾念正在帮他拽被子的手顿了顿，心里略微有些失望，老实说，当发现年深从山上滚落下来曾经撞过头部的时候，他还暗自祈祷过，希望这一撞能幸运的帮他恢复记忆。
但眼下他还称呼‘吴富’为阿兄，明显就是没有恢复的迹象。
甚至连被雷劈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顾念垂下眼睫，掩饰住自己的失望，“你们两个当时被雷劈到，你阿兄…伤得比你严重，没有救过来。”
“嘶！”‘吴穷’回想到半途，突然抽了口气，捂住自己的脑袋。
“你不要着急，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身上还有许多伤，还是先养好身体最重要。”顾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劝他宽心。
年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皮，打量起身上的那些伤痕。
他的目光落在胸口缠紧的‘绷带’时，顾念心虚的移开了目光，“我先帮你去倒点水。”
年深身上的外伤大多是滚落下来的时候刮擦造成的，除了脑袋上的瘀肿，最重的伤其实是肋骨。
顾念当时做心肺复苏术太用力，压断了年深的肋骨。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叫我‘年深’。” ‘吴穷’喝了半杯水，想起什么似地看向顾念。
“你听错了。”顾念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下意识的矢口否认。
“你想吃什么，我立刻去做。”顾念慌张地转移话题。
‘吴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杯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什么都可以。”
“那就炖个鸡汤吧，补身体，又对肠胃没那么大负担。”顾念起身朝外屋走去，正好昨天有猎户送了只野鸡过来。
“好。”‘吴穷’微微皱眉，捂住了额头。
‘吴穷’的身体素质比顾念好得多，第二天就已经能下炕了。
晚饭的时候，顾念特意做了自己糖醋排骨和红烧肉，想看看能不能借由食物激发些年深的记忆。
“好吃吗？”顾念打量着年深的神色。
“嗯。”年深点了点头。
一顿饭下来，糖醋排骨被年深吃得精光，红烧肉却剩了大半，还都是顾念吃的，年深基本没动。
顾念对着那盘红烧肉眨了眨眼睛，看向年深，“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嗯。”
“真的？你想起什么了？”顾念露出惊喜的神色。
“也没有太多，就是当时跑回山上，然后被雷劈到的情况，还有之前一些采药的事情。”
“还有么？”
“还有就是之前在山洞里，你问我那个【等我】的留言是什么意思。” ‘吴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段其实不想起来也没关系的！顾念不禁耳根爆红，连忙借着洗碗的机会离开了屋子。
他太过窘迫，没敢再看年深，也就错过了对方眼底那抹浅淡的笑意。
半夜的时候，顾念抱着小老虎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觉得有人靠了过来。
他正要睁眼喊年深，突然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那是年深身上的药草。
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他的眉骨，炙热而温柔。
紧接着，年深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耳边响起，“那两个字的意思是，‘字短情长’。”
仿佛一股电流冲击过胸口，顾念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第121章
只写两个字居然还能这么解释？？？
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顾念有些不争气的心动，就那么简单的四个字，他就被撩到了。
身边浓郁的药草味和若有似无的气息都强烈昭示着年深的存在感，顾念的耳根也不禁开始发烫。
身下的土炕已经睡了小一个月，开始的时候顾念要养伤，睡在炕头靠近火坑的那侧，最近这些日子年深要养伤，所以顾念搬到了炕梢，将炕头的位置换给了年深。
搬来挪去的，大半时间都有一个人昏迷着，剩下的日子因为心里一直惦记着失忆、伤口、外面的状况等各种事情，他也没怎么想过别的。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跟自己的男朋友睡在一张‘床’上，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甚至已经同‘床’许久了。
大半夜的，年深突然过来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三更半夜，孤男寡男，他是应该继续装睡还是告诉年深自己醒了？
这种时候睁眼会不会有点太尴尬？
万一…………
转瞬之间，顾念的脑子里就不可控制地冒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然而，下一秒他也猛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年深恢复记忆了！
顾念心里那些暧昧旖旎的念头霎时被这个认知彻底击散，激动得再也顾不得别的，立刻睁开了眼睛。
年深单手支耳，闲适的侧卧在顾念身边，见他睁眼，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峰，“醒了？”
“你想起来了？”
屋子里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半壁月光，映在顾念瞪圆的眼睛里，就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清澈动人。
“嗯。”
“真的？”
顾念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生怕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嘶！”剧烈的疼痛让顾念皱出了一脸包子褶。
年深叹了口气，用指尖轻轻戳了下顾念微涨的脸颊，“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是天下第一聪明的，有时候又觉得你呆得让人无语。”
“太好了！”
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顾念激动地扑过去，用力抱住年深，直接将人压倒在炕上，狠狠亲了一口。
年深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接住顾念后顺势躺平，一副予取予求之态。
小老虎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从顾念怀里掉了出来，唧哩咕噜地滚到炕角。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爸爸’正在跟‘妈妈’舔毛贴贴。
小老虎立刻开心的冲了过去，它也要一起。
顾念兴奋的动作碰到了年深胸前的伤口，让他疼得抽了口气。
“对不起，我忘了。”顾念这才想起年深还有一身的伤，连忙撑起身子道歉。
努力想挤到两人中间的小老虎刚爬到顾念背上，就被他起身的动作又掀了下去，咕噜噜的滚落到一旁。
顾念正想要起来，却被年深拦腰抱住了。
“别动，让我抱抱。”
年深单手箍住他的腰，另一手则温柔的覆在他脑后，越搂越紧。
顾念怔了怔，而后轻轻趴下去，也紧紧回搂住了年深。
小老虎再次跑回来，四爪并用，拼命用脑袋拱着两人肩膀，试图挤到中间，可惜，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没找到一点空隙。
长夜寂寥，两人用这个亲密无间的拥抱，填补着过往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彼此身边的那段空白。
许久之后，年深才松开了顾念，顾念被小老虎闹得不行，只得微微移开点距离，躺在年深的胳膊上。
扑腾了许久的小老虎，也如愿挤进了两人中间。
怕它踩到年深的伤口，顾念将小家伙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没想到小家伙却不愿意，挣扎着往年深那边蹭，执着的想占据两人中间的地盘。
一人一虎好一阵折腾。
年深半垂着眼皮，默默看着身边顾念跟小老虎的‘争斗’。
过了好一会儿，小老虎才在顾念的‘武力镇压’下，眼神哀怨委委屈屈地趴在了他的臂弯里。
顾念一抬眼，就撞上年深兴味盎然地目光。
“我怕它压到你。”顾念忍不住解释了下自己跟小虎崽打架的幼稚行为。
“嗯。”年深宠溺地摸了摸头的发顶。
“对了，那个吴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折腾完小老虎，顾念想起了这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迫不及待的想弄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深将左臂半枕在脑后，“他是青州人，比我早一个月流放到平洲，也是被安排到石炭矿干活。第一次到矿底干活的时候，他就主动过来跟我搭话，说是想要‘搭伙’一块儿干。”
“搭伙？”顾念撇了撇嘴，“他该不会是看中了你体力好，想占便宜少干点吧？”
随后顾念就感觉到年深的胸腔震了震，似乎在笑，“没错，他就是这么个打算。”
“平白无故的，凭什么让他占便宜？”
“我当然不会让他白占便宜，”年深淡淡地道，“这其实只是个交易。他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我觉得可行，就答应了。”
“交易？”顾念疑惑地抬眼，纤长的睫毛犹如泉边夜草，弧度微翘，生机勃勃。
年深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眉骨上亲了一下，“他之前干活的时候，在矿底的通道了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洞口，别的矿洞都很闷热，只有那个洞口有风，他推测那个洞口是通往外边的。
他身体不行，需要一个武功好的搭档帮忙探路，确认这件事，挑来选去，就选中了我。”
无论是武功、身体素质，还是脑子，年深肯定都是那些流放旷工里数一数二的，顾念摸了把怀里的小老虎，吴富倒是会挑。
“那会儿我知道镇东军的那些人正在找机会要‘合理’的弄死我，也急缺个逃出去的机会，所以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同意了这个交易。
反正主动权在我，如果后续证明他在骗我，随时可以叫停这个‘搭伙’。
后来我们在干活的间隙去探过那条矿道，确定它的确是通往外面的。可惜我们下矿的时间有限，只知道那条通道通往另外一个方向，却没足够的时间走到尽头。
不过，已经足够了。
从那些人把我送到石炭矿，我就知道他们十有八九是要用‘塌矿’的事故送我上路，现在有了这条通道，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脱身了。
确定那条矿道通往外面，我找机会跟杜泠留了消息，告诉他如果听到我死于石炭矿事故的话不用紧张，我会借机离开，过段时间再跟他们联系。”
现在看来很明显，那条矿道的尽头，就在飞来谷附近。“为什么吴富能发现那条矿道是通向外面的，那些看守石炭矿的兵卒却没有发现？”
“以往据说还要求有人下到矿底去跟着，后来那座矿的矿道塌过两次，在那之后，那些兵卒就没有人敢下来了，每日只守在矿洞口等着点数人数，称称挖出的石炭。
犯人的命不值钱，他们可是还想好好活着的。
所以底下的矿道到底被挖成什么样子，他们也根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其它矿工也没有人发现吗？”
“我觉得还是有一些人发现了的，甚至那条通道很可能以往的矿工们合力挖出来的，然后他们就找机会顺着矿道逃出来了。”
顾念揉弄小老虎尾巴的手顿了顿，蓦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飞来谷的住户，难道就是那些陆续逃出来的矿工和他们的后代？”
谷里的这些人，姓氏不一，口音多样，就像那位老医师，明显就不是北方口音，原本顾念还在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不同地方的人都跑到这里来隐居。现在想来，可能就是因为那些流放犯来自天南海北的缘故。
可能是害怕追捕，也可能是因为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索性就留在这里过起了无望的隐居生活，残喘于世。
“我也是这么猜的。”
“后来呢，后来是怎么出事的？”
“出事的那天傍晚，我们像往常那样，先把挖好的石炭放在炭筐里送上去了，然后聚集在坑底，等着运人的筐下来。
耽误了许久，那个筐才被扔下来。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上去之后四处看了一圈，发现四根绳子都被割断了大半截，所有人上去之后，绳子的断口越来越大，马上就要断了。
当时筐还没升起来多高，我提醒了大家一句，然后拎着吴富和另一个恰好站在右手边的矿工一起跳了下去。
其它几个胆子大的也跟着跳了下来，就在那时候，出现了火光。
我拽着吴富和那个矿工拼命往那个矿道的方向跑，山洞震颤，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后来有什么东西打中了我的脑袋，我就晕过去了。
等到再醒过来，我就跟吴富躺在飞来谷南边的山坡上了。现在想来，后来可能是另外那个矿工把我们从矿洞里拖出来的。”
“那他人呢？”顾念好奇的道。
“不知道，”年深摇了摇头，“后来他就不见了，不知道他是自己逃走了，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想到附近的那些猛兽，顾念暗暗叹了口气，觉得那个人恐怕凶多吉少。
“那你为什么认吴富做了阿兄？”
年深噎了噎，过了会儿才道，“我失去了记忆，最开始的那一个月，都是他在照顾我。他告诉我，我叫‘吴穷’，他是我的阿兄。”
顾念忍不住笑出了声，‘吴穷’什么的，莫名就透出种凄惨又可怜的味道，跟年深本人完全不搭。
“很好笑吗？”年深斜睨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好笑，特别好笑。”顾念把脸埋在小老虎的背上，试图掩饰自己的笑，结果失败了，而且在年深的眼刀之下笑得愈发大声。
年深拿他没有办法，等他笑够了，才无奈地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顾司直还有什么要问讯在下的吗？”
“有，当然有。”顾念抓住那只‘为非作歹’的手，“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来平洲？”
“你阿兄没告诉你说吗？”
“他说你想要亲手查出伤了我和叶九思的人，以绝后患。另外，他也帮我分析了一下当时的局势，猜测你的做法是为了将火力从凉州引开，置之死地而后生。”顾念把顾言当日的说法复述了一遍。
“基本上来说，他猜得没错。”年深点了点头，“我来平洲，有三个目的，其一是降低镇西军在吕青眼里的威胁度，将他的目光从凉州引开。
其二，是查清楚阿九和你受伤的事情。我想确定，这件事到底和陆溪有没有关系。”
听年深直截了当的提到陆溪的名字，顾念不禁怔了怔，“你说陆溪？”
“对，陆溪。”年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受伤之后，我仔细想过。
最早你跟我说知道害我的幕后黑手是谁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犹豫。葛十二死之后，你却含糊的说只知道那人姓陆。
之后你也问过我追踪陆家可疑之人的事情，当时我就隐约觉得你好像想说什么。
联系后来你跟我提起的那个梦境，我猜你在梦里应该是知道了那个人是谁的，只是基于某些原因，当时没办法直接告诉我。
让你这么难开口的那个姓陆的人，只能是跟我关系深厚的陆溪。
这么想来的话，你的为难，天香楼一案对方处处能将我算计到极致的原因，也就很清楚了。”
顾念忍不住在心里为年深叫好，不愧是主角，太聪明了！
“正巧当时我的手下也探听到一条消息，镇北侯出事之前，陆家曾两次派人前往平洲方向。
我不确定陆溪跟契丹和镇北军这边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但他本就聪明，心思缜密，在长安又经营多年，势力庞大，运筹帷幄，如果他真的是害我和叶九思的人，想在那边找他的破绽恐怕很难，不如反过来，在这边查起。
边城虽然是镇西军几乎无法触及的地方，但同样也是他陆家势力覆盖相对薄弱之处。在这样的地方，他没办法处处及时指挥，最容易露出马脚。”
“你还不如直接问我，何必冒这么大的险？”顾念觉得年深为此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风险大，收益也大，除此之外，其实我来平洲还有第三个目的。”
顾念：？？？
还有？
“镇北军内乱，对我们未尝不是个机会，我想试试，趁机拿下旁边的渝州。”年深跟顾念说出了自己此行的最大目标。他的用词虽然比较保守，语气却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顾念心里却是一惊，年深想要夺城，的确不是空谈。
渝州就是镇北侯二子方曜月的地盘，在原书里，镇北侯的二儿子也的确是镇北军最薄弱的缺口，所以才被契丹人杀掉。
难道现在是年深看到了这个缺口，剧情拐个弯，取代方曜月的变成了年深？
“好了，说说顾司直为什么会来平洲吧？”年深见他似乎太过惊讶，以为他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也没打算多解释，捏了捏他的脸颊转移话题。
“还能为什么？”顾念在暗夜里怨念地瞪了他一眼，提起这件事他就生气，“有人趁着我受伤，不负责任的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后来又突然传来矿难的消息，我不相信他真的死了，就决定自己过来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年深沉默半晌，长叹口气，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顾念不依不饶地抬起眼梢，“告诉你，你可是欠了我好多件事情，以后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要还给我。”
“好。”年深探过头，轻轻在他指间吻了一下，“以后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真的？”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个誓……”
“打住！”顾念连忙打断了他，被雷劈这种事情不吉利，千万别再提了。现在这满身伤还没好利索呢！
“其实除去担心之外，这一路也挺有意思的。”顾念换了个话题，跟年深讲起了陆昊和吴鸣的孽缘，又把自己用故事做报酬雇吴鸣做事，顾言送他到斯州，几人遇到杜岭，分析地图之后决定来矿坑出口对面的深山找他，直到那天傍晚烤鸡遇到老虎被追到掉下山崖的事情，全都讲了一遍。
“我醒来之后一直都很迷茫，过得浑浑噩噩。”年深摩挲着探进顾念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直到那天遇到你。”
那天走进山洞里，乍然看清顾念拆下胡子后的真实模样，那个瞬间，他突然觉得仿佛有道阳光直接照到了自己的心底。
“等等，你当时该不会觊觎我的帅气，对我一见钟情了吧？”顾念骄傲地扬了扬了眉梢。年深这个失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最起码比以前坦率一些了，有些事会拿出来说了。
“怎么可能？”年深断然否认。
“切，口是心非。”
“顶多算是二见钟情。”
“你刚才说什么？” 两人‘争执’之间，顾念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怀里的小老虎突然睁开眼睛，竖起了圆圆的耳朵。
“没听到就算了。”
“不行，这种事情怎么能算了？唔唔……”
……
“非礼勿听。”
屋外弦月高挂，不远处的树枝上，吴鸣叼着根草棍，默默往自己的耳朵里塞了两个丹丸，隔绝了那暧昧的声音，然后悠闲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刚过来就是这么香艳刺激的场面，看样子他找来的真不是时候，只能先在树上熬过这个晚上了。

第122章
年深的记忆恢复，顾念悬着多日的心终于安稳下来，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小老虎舔醒。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吴鸣跟年深在喝茶，准确的说，是在用茶杯喝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顾念一下子清醒了，立刻坐了起来，原本半窝在他肩窝的小老虎咕噜噜滚了几圈，落在腿边。
“昨天晚上。”吴鸣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啜了半口。
昨天晚上？顾念脸色尴尬地看了他一眼。
“放心，不该听的我都没听。”吴鸣脸颊微鼓，吹了下额边缀着琥珀珠的小辫子。
顾念原本是在心虚他昨天晚上跟年深八卦的吴鸣和陆昊孽缘的事情，怕被正主儿听到，但看吴鸣这个样子，应该是没听到的。
那还有什么不该听的？
两秒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和年深最后的那个深吻，立刻耳根爆红。
“我去看看煮点什么早饭。”顾念抱起小老虎，落荒而逃。
我都说没听到了，他还不好意思什么？吴鸣疑惑地看着顾念慌张窜到外屋的背影，又转向年深。
年深不紧不慢地用陶罐往给他的茶杯续水，气定神闲，仿佛另一个主角不是他一样。
“啪！”屋外的人不知道碰落了件什么东西。
吴鸣：……
打开外屋那扇透风的破旧木门，顾念就看到门口摆着一只野鸡，半捆青菜，小半袋粗面，还有堆他叫不上名字来的果子。
那都是阿塔和谷里猎户等人送过来的。
因为准确的‘预知’雷暴的事情，救了阿塔的命，又神奇地救活了年深，还指挥大家扑灭了那场来势汹汹的山火，保住了飞来谷，短短几天之内，顾念就已经变成了谷里的神人。
谷里的住户们对他半是感激半是敬畏。
最开始是阿塔，知道‘吴穷’受伤，顾念也还在养身体，家里没什么粮食。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会默默送份东西过来。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因为大家对他的感激，或许因为‘吴穷’之前的好人缘，总之，事情演变成了全谷住户对他们的轮流‘投喂’。
尽管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艰难，但依然尽己所能的在帮助他们。
顾念没有拒绝这些善意。
一方面他和年深现在确实需要这些东西，另一方面他也打算投桃报李，未来为山谷里的住户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作为回报。
兵荒马乱地炖上了锅鸡丝粥，顾念又跑出去喂小老虎。
给它弄了些羊奶，又喂了点昨天特意留出来的猪肉丝，小家伙现在的牙齿还嫩，他没敢喂骨头，打算循序渐进的进行。
隔着墙传来屋子里年深和吴鸣的声音，年深问起了其它人的状况。
吴鸣说夏初只受了轻伤，但井生当时躲过老虎，却被躲在旁边的一头狼偷袭抓伤了腹部，最后吴鸣把那个狼群全灭了。
吴鸣追着一路的痕迹找到悬崖边的时候，那只老虎已经跑了。
第二天天亮，他顺着悬崖下去找了一圈，发现顾念留下的记号和留言，确认他没事，就先上去把受伤的井生和夏初送出去救治了。
等安顿好两人，他才返回来重新寻找顾念和年深的踪迹。
顾念蹲在院子里，一边听吴鸣说，一边看着小家伙狼吞虎咽的地吃肉，等小老虎吃完，他窘迫的心情才算是逐渐平复下来。
吃过早饭，三人讨论起了后续的打算。
除了吴鸣，一大堆人受伤。
以年深目前的状况，肯定还需要养一段时间的伤。另外他现在是黑户，与其弄假过所折腾到平洲城，随时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还不如先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顾念的骨头也还伤着，只有右手能自由活动，他出去倒是比年深方便点，但他更愿意留下来跟年深待在一起，虽然山里的东西匮乏，毕竟安心。
外边的夏初和井生也是要养伤的，至于杜岭和镇西军的几个探子那边，年深给他们写了封两封手信，托吴鸣带出去。第一封是给年风勇的，告诉他自己已经安全。第二封是给那几个探子，安排他们两件事，一是打探消息，尤其注意搜集渝关的地形图，城防以及契丹人那边的消息，二是寻找机会，争取尽快将杜泠和萧云铠他们救出来。
吴鸣拿了书信要走，顾念拦住他，又扬扬洒洒地列了一张长单，从补品药材到调味料，从衣服到笔墨，应有尽有。
“啊，对了，还有我的行李。”
吴鸣额頂冒出黑线，“这个要额外用故事付。”
“没问题。”顾念爽快的答应了。
吴鸣走之后，顾念就和年深商量起了过冬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八月下旬，顾念一路上聊天的时候就听那些当地人说过，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已经天寒地冻。现在算下来，无论如何，他们这个冬天应该都要在飞来谷渡过了，必须早做准备。
其实说起来无非也就是两件事，保暖和储备粮食。
顾念决定留在飞来谷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因，就是那些煤。
这简直是飞来谷得天独厚的资源，有了这样东西，至少他们过冬就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
不过飞来谷的其它东西就相对比较匮乏了，能自给自足的东西还好，有些需要去外面的买的，比如盐之类东西，就得等谷里的猎户出去卖皮子的时候，顺道带一些回来。
去平洲需要过所，谷里的人大多都是黑户，所以他们从不进城，买卖东西只会在一些重要日子时赶去乡村的集市。
因此，他们能买到的东西也比较有限。
这也是顾念给吴鸣列长单的原因。
粮食的问题主要在储存上，吴家没有种地，但可以用钱或者东西跟其他人家换，最终的问题还是存放。
顾念给吴鸣列的单子，有一部分东西要送给大家，做投喂品的报答，还有一部分就是打算拿来跟人换粮食的。
吴鸣走之后，第三天就下了场大雨。
雨停云收，谷里的老老少少几乎都出动了。
这个时候的大雨某种程度来说就是大自然的馈赠，雨后的山林，漫山遍野都是蘑菇。
顾念和年深也去采蘑菇了，毕竟蘑菇晒干之后很容易存储。
采蘑菇不需要耗费太大的力气，对他们两个来说，最大的问题是爬山。
雨后的山道还有些湿滑，两人背着藤筐，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的往山上走，小老虎嫌他们动作慢，一甩尾巴就放开四爪，超过两人‘啪嗒嗒’的顺着山道跑没影了。
顾念拽着年深的手臂，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年深：？？？
怎么了？
“突然觉得我们这个样子很好笑，很像我以前，听过的一个词。”顾念笑得有点停不下来。
“什么词？”
“天残地缺。”顾念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又指了指年深。
顾念的左手还不太能动，年深一身的大小伤口不说，胸口的绷带也还缠得死紧。
“换个人可能郁闷都来不及呢。” 你居然笑得这么欢快，年深无奈地道。
“郁闷什么？现在可是我最开心的时候。”顾念拍了拍年深的手腕，示意他等等，弯腰把路边那棵树底下的蘑菇摘下来，丢进了年深背后的筐里。
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差不多天天做噩梦，担心被杀，后来又担心三年后长安城破，每天要绞尽脑汁想办法赚钱，再后来又担心幕后黑手，担心自己喜欢上年深。等到好不容易保下长安，又出了流放的事情，担心年深在平洲的状况，然后又是年深遇险，失忆，被雷劈……
现在好不容易熬过了这所有的一切，终于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用想了，他心里特别轻快，身体上的伤，反而算不得什么了。
年深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其实，也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话，小老虎又‘啪嗒嗒’的从山道上冲了下来，嘴巴里还叼着朵蘑菇。
跑到顾念腿边，小家伙来了个急刹车，两只前爪往顾念腿上一搭，献宝似的扬起脑袋，把嘴里叼的蘑菇递到顾念手边。
顾念接过那朵蘑菇，看着裤子上的梅花状泥印哭笑不得。
“看来它很喜欢你。”年深忍俊不禁，接过那朵蘑菇，放进了自己的背篓。
“哎？”顾念看着年深，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了？”年深见他盯着自己的左脸，以为刚才蹭到了什么，用手擦了擦，却什么都没擦下来。
“我也很喜欢你。”顾念凑过去，出其不意地偷亲了年深一口，拔腿就跑。
年深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耳根却像山上的秋叶似的，慢慢涨红了。
除了蘑菇，顾念还弄了一堆松树枝回去。
“你弄它做什么？”年深确定，这些松树枝肯定不是用来吃的。
“做墨。”
墨？年深露出诧异的表情。
“松烟墨。”顾念得意地朝他扬了扬眉，“你家不是缺墨吗？专门做给你的。”
你不是惜墨如金么，我给你准备上百八十块，看你以后能不能多写点！
年深：？？？
顾念正要走，年深突然伸手撑在旁边的树上，高大的身影罩住顾念，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居然无师自通的会了‘树咚’？顾念惊讶地抬眼看向年深。
年深眉峰微扬，将他半困在自己和那棵树之间，“顾司直突然送礼，所图何事？”
“我图的你给不起。”顾念斜倚着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道。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给不起？”
“那好，我要你一心一意，只能一心一意。”顾念的心怦怦直跳。
斑驳的树影间，闪动着秋日的艳阳，年深英俊的眉眼比阳光还要灼人。
“那你呢，也能做到这点，对我一心一意吗？”
“当然。”顾念笃定地道。
“那苏东坡呢？”
顾念：？？？？？
不是，这关苏东坡什么事？
两人一虎，很是过了十几天的逍遥的日子。
这天下午，顾念看着邻居家收获的菘菜，也就是后世的大白菜，正琢磨着等过几天换一些过来，是不是要在院子里挖个地窖的时候，吴鸣突然带着夏初井生和杜岭等人出现在院门口，每个人都是大筐小包的，挂了一身东西。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先养好伤吗？顾念看着夏初和井生，满脸诧异。
“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我要照顾小郎君。”
“我跟过来认认路。”
“我就是被抓过来做苦力的。”
众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顾念长叹一声，知道自己甜蜜开心的二人世界就到此为止了。

第123章
吴家突然多了一堆人，谷里人自是好奇。
吴富已经去世，谷里的人也都叫习惯了，年深懒得对外解释自己曾经失忆以及不是吴富的弟弟这种繁琐的问题，便听任大家继续称呼他为吴穷。
在飞来谷的人眼里，这些多出来人，自然都是吴家的。
顾念借着自己的商贩的身份，解释说井生吴鸣等人都是自己的伙计，见他在谷里养伤便过来陪他过冬。
当然，他们也不是白来过冬的，顾念当初进山就是来‘收货’的，所以他们就近收货。顾念拿到行李，有了钱做底气，大家手里有什么好皮子，药材，都以比集市上贵两成的价格收。
乐得谷里的猎户和药户纷纷翻起了自己的存货，打算在顾念这边卖个好价钱。
另一方面，人数一多，吴家原本那两间房就不够住了。
正好顾念看那个破土屋不顺眼很久了，摇摇欲坠的，风大点就掉土，采光又差，连个窗户都没有，这会儿来了一堆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于是商量着翻盖个大点的房子过冬。
并暗暗决定这次他一定要加窗！
每天对着晃晃悠悠的油灯，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晃瞎了。
顾念不想再做土房，但城里那种木结构的房子太复杂了，谷里只有一个木工，加上会点木活的杜岭和井生，也凑不够人手，竹屋简单，保温性又太差。众人讨论来讨论去，眼看着又要回到土房的老路上，恰好顾念看到了灶坑里的煤，他一拍炕沿，这回烧砖做砖房。
谷里的地多得是，顾念挑了处距离原来的房子不远，采光又比较好的位置建造新房。
一屋子人都见过砖，但谁也不会弄，最后还是听顾念指挥。
顾念要求不高，他没打算烧那种铺在大明宫地上的精致青砖，只想弄些普通的红砖。
水边有现成的粘土，过筛、和泥、做坯，等待晾干的时间里，他又请谷里唯一会烧制陶器的那户人家帮忙，抓着众人搭了个简易的砖窑。
为表示感谢，顾念直接跟那家订了三百个陶罐、十口缸。
这个‘巨额’订单差点把那户人家砸懵了。
飞来谷的人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户，平常他凑点盘碗罐子之类的东西烧半窑，大半年都卖不完，顾念这一单，直接就能让他们开满一窑。
他们这边忙着挖泥做陶罐，顾念又发动众人去南山那边背回了大批的煤。
吴鸣原本以为烧砖的时候能有点空闲，结果半分不得闲，顾念已经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挖地基和地窖的工作。
一通折腾下来，搞得他简直怀疑人生，写给陆昊的书信里都在抱怨，【我怎么觉得我才是到平洲来做苦力的呢？】
但是他也说不出别的，毕竟就连年深也跟他们一样，老老实实的听指挥，做着一些对他身体负担不重的工作。
夏初倒是很满意他的工作，他身上的伤也没全好，所以顾念给他安排的活儿都相对比较轻快，比如看窑火之类的。他天生就喜欢鼓捣火，除了卜卦，最喜欢的就是跟火打交道。
顾念没有真正盖过房子，为避免翻车，地基动工开始，就用东西请了谷里有盖土房经验的人过来帮忙。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的砖房就是土房的升级版，基本架构一致，只是将土坯换成了更为结实的砖块，而且像盘炕这种技术活，他也是完全的外行。
听说吴家要烧砖盖新房子，谷里的人也很好奇，这会儿正好也已经收完了庄稼和粮食，除了谷里那半数猎户和药户，另外一半人都进入了农闲时节，便都跑过来看热闹。
人多也有好处，缺人的时候可以随时加人，缺料的时候也能从众人家里凑凑。
顾念甚至还雇了些人开始了第二批砖的制坯工作，毕竟他的砖窑小，出砖少，不烧个三四次不够用。
吴鸣灵机一动，也学着顾念，用东西雇人帮自己干活，才总算得空能躺到树上去休息会儿。
顾念倒不是只‘折腾’他们，他自己也时间安排得满满的，除了要安排造房子的事情，他还在制墨。
松烟墨虽然大名鼎鼎，甚至一度是贡品，但从制作流程上来说，其实并不复杂。
苏东坡就是松烟墨的一大爱好者，不但多次为此写诗，在海南期间还曾亲自制墨。顾念当初去的那个纪念馆为了树立特色招徕游客，还推出了古墨制作体验，因为要讲解和带着游客制作，顾念也做过许多遍。
根据宋代《墨谱法式》的记载，制作大体可以分为采松、造窑、发火、取煤、和制、入灰、出灰、磨试八步，晁贯之的《墨经》又把磨试细化为和胶、捣杵、成丸、和药、刻印、模形、阴干这七步。
纪念馆当然不会弄得这么复杂，将这十几步作为资料画在了墙上，真实的体验则简化为了烧烟、筛洗、熔胶、杵捣、锤炼五步。
因为是私人原因，顾念烧烟没有大张旗鼓的再起个窑，而是采用了更为简单的方法，直接用松枝分别燃起小堆的篝火，点燃后，将碗碟架起，悬空倒扣在上面，松枝燃尽，烟火留在上面的黑灰，被称为烟炱（t&#225;i），就是松烟墨最基础的原料。制墨困难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些烟炱（t&#225;i）量太少了，上品的烟炱（t&#225;i）更少。
将这些附着在碗碟上的那层烟炱（t&#225;i）收集起来，先过筛再水洗，之后便进入阴干环节，等到阴干完成，才能再进行熔胶。
当然，砖窑的煤灰他也没浪费，在烟囱顶上悬空扣了个大瓮，每天一扫。顾念想着，能多做点就多做点，毕竟煤的烟炱（t&#225;i）在宋代同样是制墨原料。
一窑砖烧了七八天才烧好，等到完全冷却下来，顾念试了试硬度，虽然还有些粗糙，但胜在结实，还是能用的。
前一批砖出窑盖房，第二批砖又进砖窑开始了烧制，接着又是第三批，第四批。
中间顾念又雇了谷里的孩子们上山去采山果。现在这个季节，山里熟透的果子遍山都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见顾念收得太多，谷里的人还劝他，这些果子虽然好吃，但是放不住，他弄多了到时候只能烂掉。
顾念却不以为意，只说自己有办法。
他早就想好了打算，要用这批山果做罐头，这样就能将山果的‘寿命’延长，冬天也能吃到接近新鲜口味的水果。
九月底，顾念要采买些东西，年深也要派人去跟那几个镇西军联络，顺便打听些最新消息，吴鸣便领了这个差事，揪着杜岭脚底抹油地跑了。比起做苦力，他还是更喜欢去屋顶‘打听’消息。
第三批砖出窑，那边的三百个陶罐也终于做好了。
顾念便将再次雇佣‘童工’，将那些山果清洗干净，又用木炭沙土和粗布过滤了一批干净的水，放进陶罐里，加入紫砂糖蒸煮。
等到蒸煮杀菌完毕，直接扣上盖子，用粘土将盖子严严实实的糊住，隔绝空气，他的古代版罐头就做好了。
就这样，原本的农闲季节，大半个飞来谷却都以顾念为中心，疯狂的忙碌起来。
每个月底，吴鸣跟杜岭都会出山一趟，打听消息，跟外面的镇西军联络，顺便采买东西。
顾念也不藏私，直接把吴家办成了小型市集，一方面跟谷里住户收皮货药材，另一方面用买回来的东西跟大家换粮食，他换粮的价格也比集市上贵一成，绝对的良心价。
吴鸣和杜岭都能进城，有些东西带进平洲城去卖，就能弥补价差，所以严格来算，顾念并没有亏多少，而且，他也不差这点钱，就是想略微回报一些邻居们的人情。
顾念的缸也没有闲着，这个时候的缸尺寸并没有后世大，只能算是特大号的罐。他一半做了水缸，另一半准备拿它来腌酸菜。
天寒地冻，除了用地窖之外，晒干和腌制都是储存菜的主要办法。
顾爸爸喜欢吃酸菜汆白肉，所以每年冬天顾念的奶奶都会腌一缸酸菜。顾念小时候跟着看过很多回，对于酸菜缸更是印象深刻，每次奶奶打开缸的时候，顾念都觉得像是打开了某种生化武器的阀门，那味道，直接能熏他一个跟头。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制造一缸‘生化武器’。
不知道是因为谷里大部分都不是北方的原住民，还是这个时代酸菜还没有普及，总之，飞来谷的这些住户们是不会腌菘菜的。
听说顾念要腌菜，很多人都非常好奇，听完方法之后更是要跟着一起学。
山果对他们来说，毕竟只是‘零食’，不是必需品，而且紫砂糖太贵了。腌菜就不一样了，那可是能在冬天多吃到些菜的方法，而且按照顾念的说法，也不是特别费盐。
十一月初，顾念他们的新房子终于完工了。
新房是‘四室两厅’，不但坚实避风，而且宽敞明亮，谷里的住户们‘参观’过后，个个都很喜欢，准备明年也学着烧砖，给自家翻盖个同样的砖房。
顾念跟年深一个房间，井生和杜岭一个房间，吴鸣和夏初一个房间，剩下那间是客房，以备其他人过来的不时之需。
为了便于区分谷里人，把他们原来的房子称为‘吴家’，新房子则被称为‘顾家’，顾念对此非常满意。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们搬进了新房。
顾念特意守在院子门口，等着‘调戏’年深和小老虎一把。
见一人一虎拎着行李走来，他立刻双手撑开拦在门口，“你们两个可要想清楚，进了我顾家的门，可就是顾家的人了，不能反悔。”
储备粮已经长到大型犬的身材，背上像模像样的也背了个小包袱，装着它喜欢的磨牙玩具和专用的小毯子。
小老虎歪着脑袋天真无邪地看了冻得鼻尖和耳朵都发红的人一眼，甩了甩白色的尾巴，‘不讲武德’的一溜烟儿窜了进去。
“唉~唉~唉~”顾念反应慢了半步，连老虎尾巴都没摸到。
正要去追，突然记起后面还有一位更重要的。
他刚想回身，年深长臂一揽，单手扣住他的腰，直接将人带进了院内。
“唉~怎么连你也不守规矩？” 顾念挣扎着，‘怒瞪’年深。
“谁说的，我同意了啊。” 年深温柔地伸手帮他拂掉了头顶的雪花，左手拎包袱，右手搂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屋内走去。
顾念：？？？
这就同意了？
“从今天起，我跟着你姓顾。” 年深眉头都没皱一下，“以后我就叫‘顾穷’了。”
顾念：………………
这个名字听起来为什么像是在诅咒我？
“算了，你还是叫吴穷吧。”顾念嫌弃得眉眼皱成一团，他以后还想当个富甲天下的皇商之类的呢。
“你确定？”
“确定。”
两人刚走到‘客厅’门口，一个黑影飞快的冲了出来。
年深揽着顾念迅速避向旁边，等站稳了再回头，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屋顶。
屋里能有这么快的身法的，除了年深，就只有吴鸣了。
两人走进门，顾念疑惑地跟正在整理客厅的井生打听，“吴鸣去哪？”
“他看到那个，开心得要命，上去玩了一会儿又蹦下来，说是去山上猎点野味加菜。” 井生指了指客厅的吊床。
顾念满意地点点头，看来猜对了。
因为发现吴鸣特意喜欢待在高处，那个吊床是顾念特意给他设计的。
年深的生日快到了，顾念紧赶慢赶，总算及时做完了松烟墨和煤烟墨，配料什么的，他用得是苏东坡的方子，特意加入鱼胞胶。松烟墨一共出了三块，煤烟墨二十块。顾念挑出品相最完美的一块，亲自用金粉在上面画了幅松鹤图，题上了【福寿绵延】四个字给年深做生日礼物。
当然，顾念这回没敢再提苏东坡的名字，他有种直觉，要是告诉年深，这块墨是他学着苏东坡的方子做的，年深可能会直接把它沉到飞来谷的湖底。
生日当天，顾念又跟井生合力准备了一个奶油蛋糕，第一次吃的夏初和吴鸣都被奶油蛋糕的味道惊呆了，年深更是独自干掉了半块。
蛋糕上装饰的山果来自山果罐头。
他们做得很成功，开罐取出的山果味道酸酸甜甜的，非常完美。
“这东西要是拿到平洲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吧？”吴鸣吃了一颗，便吃惊地看向顾念。
“你要是不嫌重，可以搬一些出去卖。”顾念笑道。
那三百罐山果罐头，其中一半他是打算当作新年礼物送给了谷里的其它住户吃的，之所以之前没送，是怕做砸了。剩下的一百五十罐，他们这几个人吃绰绰余余。
“也可以拿去做礼物。”年深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眼看就快元旦了，正是大家互相拜访送礼的高峰时间。镇西军在平洲的那几个眼线此刻自然也是需要迎来送往的时候，这个时候，他们若是得了这件稀罕礼物，跟人走动必定能更得青眼。
“没问题，明天找几个猎户帮忙背一些出山，到了外面我和杜岭在想办法运到城内。”吴鸣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些日子，雇谷里人干活他也已经是驾轻就熟。
吴鸣他们这一去就是数日。
元旦前一天，顾念等人正在准备酸菜火锅，吴鸣和杜岭回来了，顺便带回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消息，开春之后，方曜月准备对平洲出兵。
作者有话说：
顾念：喜欢上一个醋坛怎么办？╮(╯3╰)╭
备注：1、后世的松烟墨据说要洗完灰要阴干两年，整个制作过程讲究三冬四夏。文中顾念做得没那么讲究，毕竟这个时代手制墨也还在发展阶段。《墨谱法式》的作者宋代李孝美，《墨经》的作者宋代晁贯之。
2、《苏轼诗集》《孙莘老寄墨四首其一》：徂徕无老松，易水无良工。珍材取乐浪，妙手惟潘翁。鱼脆熟万杵，犀角盘双龙。墨成不敢用，进入蓬莱宫。

第124章
“怎么回事？”年深皱了皱眉。
“信上应该都写了，你先看看。”吴鸣冻得直跳脚，一边捂耳朵，一边摸出封信甩给年深。
旋转的信封仿若一片巨大的雪花，带着寒气直奔餐桌而来，吓得旁边的井生一缩脖子。年深淡定地伸出两指，稳稳夹住，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顾家的新客厅亮堂堂的，飘荡着食物的香气，温暖而诱人。
吴鸣和杜岭在林子里赶了几天的路，风餐露宿，又累又乏，这会儿闻到汤锅的味道，愈发感到肚内空虚，敷衍了事地拍掉身上的雪花，便急匆匆地跑到了饭桌前。
桌上放着两个炭盆，上面的陶罐煮着肉汤，咕嘟嘟地翻滚着栗子大小的气泡，香气扑鼻。
为了照顾众人的口味，顾念一共准备了两锅汤底，一锅是辣底的，用猪油加醍醐炒香了茱萸和香叶再加枸杞和参片炖的，一锅是不辣的，枸杞羊棒骨加酸菜汆白肉，光是锅底就能吃个半饱。
众人都是大多都是爱吃肉的，所以配菜也以肉为主，大盘大盘的羊肉，猪肉，肥肠，鸡肝，鸡血，鱼脍之类的，不算酸菜，素菜只有两盘，泡发好的干蘑菇和冻豆腐。
酱料是芝麻油碟，孜然加芝麻的干粉碟，以及酱油碟，这个时节边城搞不到橙子，就没弄酸甜口的橙泥和梅卤。
吴鸣和杜岭按照自己的口味，分别坐在了辣锅和酸菜锅的前面。
两人坐下的第一个动作都是把手伸到炭盆边暖手，顾念连忙把自己凳子上的兽皮垫让给了坐在自己旁边的吴鸣，这个天气在外面跑，确实是要冻死人。
井生见状，麻利地去屋里炕上拿了两个烙热的垫子出来，一个递给了杜岭，一个补给了顾念。
“来回来去的跑，累得我腿都细了。”吴鸣拨了下自己额前的小辫子，眉眼间满是疲惫之色。
“就是，要是能修条路就好了。”杜岭也跟着摇头。
“别做梦了，这里怎么修路？”吴鸣笑道。
“我乱说的，就是想每次来去的时候能轻松点，稍微省点力气。”杜岭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也知道这事情根本不可能。
只有顾念默默皱起了眉心，让大家出山的时候省点力气的办法？
“城里有什么新鲜事没有？”夏初正好坐在杜岭和吴鸣中间，便给他们从锅里各自盛了一碗羊汤。
“平州这么小的地方，能有什么事？”吴鸣捧着羊肉汤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算是将身体里的那股寒气褪了下去，“也就是准备着过年而已。”
“平州城这半年来最大的新闻，应该就是丢孩子的事情了。”杜岭不像吴鸣喝汤那么畅快，一口一口的小口啜饮着。
丢孩子？众人都怔了怔。
“谁家丢了孩子？” 顾念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滚烫里涮了两下就熟了，再加点孜然，放进口内，肉香味美。
他不禁暗自为自己让年深切羊肉和鱼脍的决定鼓掌，年深这刀功也真是绝了，薄如蝉翼，比后世的机器切得还漂亮。
“这半年里，平州城有四五家接连丢过孩子，闹得人心惶惶的。不过后来大家发现丢孩子的都是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富户，又都略微放心了些。”
“那个准确来说，不算是丢吧，” 吴鸣夹了两片白肉放到酱油碟里蘸了蘸，“无非就是有人要敲诈银钱，而且他们还算守信用，拿到钱之后，都会把孩子送回来。”
绑架富户的孩子？拿到钱之后必定会放人？顾念正要再夹羊肉的手顿了顿，这事听起来怎么跟当初长安发生的那些起连环绑架案有点像啊？
“他们报官了吗？官府有没有查到些什么？”顾念追问道。
“报什么官啊，平州那个县令就是个缩头乌龟，” 提起县令，吴鸣就满脸嫌弃，“十天有八天说自己生病，躲在后衙跟小妾卿卿我我，另外两天基本就在写折子，一个命案能查一年，更别说这种案子了。那些富户要么就是认栽吃个闷亏，要么就是自己找人追查，根本不会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顾念叹了口气，也是，长安的那两个县令都指望不上呢，一个边城小令，又能指望他什么呢。
“除了丢孩子就没有其它事情了吗？”
“折冲都尉前几天买了匹好马算吗？”
顾念出神的功夫，众人已经转移了话题。他正要再去夹肉，年深碰了碰他手臂，将看完的密信转手递给了他。
根据信上探得的消息，这次的事情其实起源于一座铜矿。
九月的时候，有人从山里出来，向镇北军的老三方曜星献宝，说是自己探得了一座巨大的铜矿。好巧不巧的，这座矿居然坐落在老三方曜星跟老大方曜日地盘接壤的位置。
老三绞尽脑汁想瞒住消息，结果还是在前些日子让老大知道了。
在这个时代，铜矿就意味着可以制造大量的武器，老大狮子大开口，想要分走三分之二，方曜星自然不肯同意。
为了争夺这座大矿，两兄弟谁都不肯松口，战火一触即发。
从地理位置来说，镇北军的方家三兄弟，老大方曜日地盘最大，处在最北边，老二方曜月在最南边，老三方曜星夹在两者中间。
方曜星虽然年纪最小，却是三兄弟里心眼最多的那个，他挑中的地盘看起来最小，其实却最为省心。
北面的老大要直面契丹的威胁，南边的老二不但要面对契丹，还要盯着镇东军，镇北侯死之前，他们三兄弟里只有他，无论哪边有外人攻打过来，都有自家兄弟作为缓冲，待得最舒服。
现在方曜星想跟方耀日争夺铜矿，却担心背后的方曜月跟老大联合，到时候自己腹背受敌，就没什么胜算了。
于是他便派人去跟方曜月献计，说是契丹人在长安大战后，损兵折将一蹶不振，一时半会都难成气候，不用顾忌，镇东军这次也被契丹人南下时元气大伤，正是拿下平州的好时候，打算将老二的注意力从自己这边引开。
方曜月这个草包，被怂恿之后还真的动了心思，立刻召集了部下商量出兵的事情。
幸好手下的一个副将以冬日物资稀缺，作战艰难为由，暂时劝住了他，将事情拖到了春天。
这个方曜月，是真的太傻了，难怪最先被灭。顾念看完信之后摇了摇头，又塞回信封还给了年深。
第二天就是除夕，众人一大早起来，开始四处忙和。
这个时代还没有春联，只有门神，顾念带着小老虎，把那两张写着【申屠】和【雷宇】名字的红纸贴到门上，终于有了点过年的感觉。
顾念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准备了份礼物，井生、夏初和杜岭的都是内里裹了羊皮的靴子，那是他托吴鸣这次悄悄买回来的，冬天太冷，家里的几个人都有些受不住。
众人完全没想到会收到礼物，穿上靴子都开心极了。
顾念给吴鸣准备的，是套自己手绘的画本，画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那一节故事。他写故事比陆昊差太远了，就想起了以前看的漫画和连环画，便用大幅的插画配简短文字的模式，按照自己以往在影视剧和动画片里看到的画面，把这个故事描绘了出来。
吴鸣打开那本图文并茂的画册就惊呆了，抬脚就跳到了自己的专属吊床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顾念给小老虎准备的是条颈圈，上面缀着块祥云状的金牌牌，刻着小老虎的名字，顾良。没错，就是从储备粮这这个小名里取了一个字改的。
“你得亏没跟着你妈妈姓吴，不让就得叫‘无良‘了。”顾念一边给小家伙系颈圈，一边‘嫌弃’地看向‘吴穷’，你现在这个姓，真的是怎么取名都不好听。
年深耸了耸肩，无奈地认下了‘妈妈’这个位置。
小老虎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蹲在那里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等顾念系好颈圈一松手，就迫不及待地窜到门外玩雪去了。
“我的呢？”年深朝顾念伸手，所有人都有礼物，就他还没收到。
“早就准备好了。”顾念从架子上翻出样东西，放到年深手里。
年深皱眉看了看那个长条状的纸包，觉得有些眼熟，打开一看，居然又是块墨。
年深：？？？
“别着急，以后情人节啦，元宵节啦，每个节日都有，那些全都是你的。”顾念笑眯眯地指了指架子上阴干的其它墨块，送你百八十块墨，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只写两个字。
年深：………………
谷里的老医师还兼职做“大傩”，众人赶着时间去看老医师跳了半天，回到家里又美美吃了顿年夜饭，便各自回屋准备守岁。
顾念在炕上摆了个小案，放着围炉，上面放着小茶壶，年深不能喝酒，他就没弄花椒酒，只煮了茶，周围堆着些肉脯、栗子和松子之类的干果做零食磨牙，准备跟年深来个围炉夜话。
结果东西刚烤熟，吴鸣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顾念：…………
“平州的事情，你们怎么想？”吴鸣毫不客气地抓了把烤好的松子，“如果我们想拿下渝关，或许这就是个机会？”
顾念剥开手上的栗子，分给年深一半。他不懂带兵打仗的事情，所以对这类事情很少发表意见。不过大概可以想到的是，方曜月手上的兵卒有限，攻打平州，势必就要抽掉些周围的兵力，渝关那边自然就会相对空虚。
“现在还不是时候。”年深摇了摇头，将半颗栗子放入口内。
吴鸣：？？？
“现在我们人手不足，对渝关的状况了解也不够，贸然攻打，胜算不大。而且渝关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拿下，而是拿下之后如何守住。”年深拿了一颗松子和两个栗子，在小案的桌角上摆成三角之势，给吴鸣和顾念解释，“一旦拿下渝关，就要直面方曜月的反扑和镇东军的趁火打劫，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就算勉强占领渝关，到时候两面夹击，根本受不住。”
镇西军安插过来的人手很少，从斯州调小拨人手进来或许还可行，一旦多了，就很容易被方曜月发现。
所以，要拿下渝关，他们要面对的第一个大问题就是人手问题，没解决这个问题前，不能轻易动手。
顾念恍然大悟，“这么说来的话，如果方曜月真的出兵，我们说不定可以借这个机会去探探渝关城的状况？”
“嗯。”年深点了点头，去架子上翻了翻找出张渝关附近的地图铺在炕上。
顾念以前对渝关并没有什么概念，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后来第一次看到地图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不但知道这个地方，而且简直如雷贯耳。
渝关所在的位置，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
一旦拿下这里，就是扼住了镇北军南下和镇东军北上的咽喉，会给对方造成极大的困扰。
三人比对着地图，初步商量了一下到时候需要重点探查的区域。
“我们把飞来谷当作大本营，偷偷运人进来怎么样？”商量完毕，吴鸣‘啪’地捏碎了一颗松子丢进嘴巴里，他对于人手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
顾念皱了皱眉，“那样的话，会不会给谷里的其它人带来危险？”
飞来谷的地理位置当作基地确实不错，就怕到时候真打起来，有人循迹追踪到这里，给大家带来灾祸。
“不然就把他们送走？”
“送走？”年深抬眼看了看吴鸣。
“他们不是不想出去，是因为没有过所，才不敢出去。”因为经常‘雇人’，吴鸣跟这些人也聊过不少，大致探听过他们的想法，“你们要是能想办法帮他们在斯州弄个身份，到时候弄几批人进来，再让他们拿着那些人的过所回斯州，不就结了。”
顾念和年深对视了一眼，“他们会愿意吗？”
“两位小郎君，你以为他们跟你们似的，能悠闲地坐在这里喝着茶，磕着松子，不愁吃穿又不怕那些随时可能跑到谷里来的豺狼虎豹？”吴鸣又捏碎一颗松子丢进嘴巴里，“出去活在太阳底下，不比在这里担惊受怕挨饿受冻的过得舒服？”吴鸣道。
年深思忖片刻之后，点了点头，“我先写封信给斯州那边，确认一下他们那边的意思。”
“到时候也帮我稍封信过去。对了，再给凉州那边也发一封。”顾念眉峰微挑，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想干嘛？”吴鸣疑惑地看向顾念，每次顾念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你们不是想修路么？我试试能不能给你们修条特殊的路。”顾念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年深&吴鸣：？？？
修路？
半夜的时候，顾念昏昏欲睡，年深往他脖子上套了样东西。顾念垂头一看，是块羊脂玉的八卦。
“我让夏初帮你算了一卦，他说你命里多灾，这东西能辟邪，帮你驱灾去祸。”年深解释道。
边城的好料子少，他托吴鸣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么块上品的料子，可惜尺寸不大，雕成后只比铜钱大了两圈，他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正巧今天顾念给大家送新年礼物，他便借机拿了出来。
顾念：…………
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最终还是没躲过夏初这消灾的一卦。
二月底的时候，年深收到了斯州那边的回信，表示愿意接收飞来谷的这几十户人家。
随信而来的，还有数个指名给顾念的大箱子。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吴鸣‘雇’了许多猎户，才好不容易把这些箱子运进山里。
顾念拍了拍箱子，眉眼弯成了漂亮的月牙状，“路。”
众人：？？？
作者有话说：
备注：山海关：古称渝关，榆关，又名临闾关，隋朝建关。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中山王徐达在距离古渝关不远处修筑新关城，因其北倚燕山，南襟渤海，故得名山海关。

第125章
信封里坠着样硬硬的东西，年深长指半探，从里面摸出把长条状的钥匙。一看就是开那堆箱子上的锁头的，他眉峰微挑，将钥匙递给顾念。
接住那把钥匙，顾念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突然一闪而过。
奇怪，难道忘了什么事情？可惜他想了三四秒，却没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发什么呆啊？”见他站着不动，吴鸣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拿过钥匙，蹲下身打开了最前面的那个箱子。
算了，先不想了，顾念拍拍自己的额头。
翻开盖子，里面是大捆的麻绳，比他们放在地窖里的那个酸菜缸还要粗半圈。
吴鸣：？？？
再打开下一个，还是麻绳。
顾念倒是满意地打量着箱子里的绳子，看样子安番军在斯州的那位守将还是挺靠谱的。
吴鸣不信邪地将所有箱子全部打开，终于死心，全都是绳子。
想要绳子的话，在平州买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大老远的跑去斯州弄？
“用绳子做路？”杜岭等人也是满脸疑惑。
杜岭的话给了年深启发，蓦地想起伶人百戏中的走索，他诧异地看了顾念一眼，“你该不会是想要他们走索吧？”
“算你对了一半。”顾念用两指轻拍了下年深的脸颊，拇指却借机‘耍流氓’，悄悄顺着下颌线摸了一把。
被吃豆腐的年深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占了便宜的某人神清气爽，意得志满地弯下腰，把旁边箱子里的那捆绳子抱了出来。
绳子的重量远远超过了顾念的预估，他的笑容不禁僵在脸上，咬紧了牙关才勉强扛住。
他憋得面红耳赤，肩臂发颤的时候，手上却突然一轻，再抬眼，发现是年深助了他‘一臂之力’，顾念不禁松了口气，就势把绳子丢到旁边的地上。
等拿走绳子，众人才看到，箱子里其实不止有绳子，底下还有两个葫芦状空心铁环，两个造型古怪的圆轮，两根一尺多长的带圆环头的铁钎。
顾念捞起圆轮塞到空心铁环较大的那一半，侧面卡好插轴，拨动几下，试了试转动的顺滑程度。
东西比他预想的粗糙了一些，不过也还勉强能用。
大老远的跑到斯州去定制这些东西，就是因为这些玩意造型古怪，太过打眼，他不想额外的引起平州这边任何人的注意。
“这到底是什么啊？”夏初盯着他手上像吉祥轮一样咕噜噜转动的东西，好奇极了。
旁边的吴鸣更是拧紧眉毛，越发看不明白了。
“其实还缺一样东西，不过，你们要是不怕冷，今天也可以试装一个用用。”顾念单手扶在箱盖上，白皙的指尖弹琴样的在上面轮敲而过。
顾念想给吴鸣他们修的特殊路，就是滑索。
飞来谷周围山势起伏绵延，山势陡峭，林木密集，连条路都没有，走起来分外艰难。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在这里更是如此。上山累，下山更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要是遇到雨雪天气，能‘站’着走完全程的人就更少了。
那天吃火锅的时候，顾念便想到了借助山顶和山脚的地势差搭建索道，这样的话，下山一滑到底，方便又快捷。
“那还等什么，走！”吴鸣单臂将那捆比缸还粗的绳子扔到背上，另一只手拽着顾念就往门外走。
“哎，哎，我的帽子，手套……”顾念还来不及戴上自己的‘户外装备’，就被带出了门。
众人七手八脚地拿起了其它的东西跟在后面，年深则顺手从门口的衣架上捞走了顾念的皮帽，手套和口罩。
外面天寒地动，穿戴好自己的保暖三件套，顾念才跟众人介绍起了滑索的安装方法。
这东西说白了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利用地势差滑下来而已，只要安装得结实些，落地那边转个缓弯，不要摔到就好了。
吴鸣他们平常出山都是走北面的山坡，顾念原本的计划是在山顶挑一条没有障碍物的路线，单独立根柱子，谷底这边用两根两米高和两根大约一米八高的木头架个长度十几米的缓坡，作为‘停索站’，避免下来的人来不及收势，一头撞到。
为了减少接头的障碍，他特意请斯州那边尽可能的将麻绳做到最长。也正是因为担心定制这种超长的长度在平州引起话题，他当时思来想去，才决定一并都放到斯州去做了。
众人听明白滑索的基本结构后，都觉得没必要，大刀阔斧的将顾念的计划做了彻底的简化。
他们在谷底选了两棵相距一丈的树，在树上离地大约两米的位置紧紧缠了几圈绳子，用铁钎固定好，然后将滑索绳子的一头系紧在绳子中间，另一边则系在了北面山坡最高的那棵树上。
小老虎不知道大家在干嘛，只是跟着在雪地里撒欢的来回跑，精力无比充沛。
半个时辰之后，简化版的滑索施工完毕，吴鸣拽着滑轮，满脸兴奋的从山顶滑了下来。
北面这边的山坡是最高的，不用轻功的话，原本步行下山至少要将近两个时辰，现在好了，盏茶的时间就能滑到。
顾念担心的刹不住闸的问题，对年深和吴鸣来说，根本不存在，没等到树跟前，他们就松开了滑轮，潇洒地踏空几步，轻描淡写在树枝上轻踩而过，就像片羽毛似的，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真正撞到绳子上的，只有滑轮而已。
至于路线上的障碍物──那些碍事的树枝，年深和吴鸣滑了两趟，就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
杜岭虽然比不上他们两个，落地也很轻松。不会武功的井生和夏初，一个用的是腿刹，一个撞到绳子后晃悠两圈跳到了底下的雪地里，问题都不算太大。
顾念之前说缺的东西其实是绳座，想着在滑轮上挂个绳座，可以让众人坐在绳座上滑下来，现在发现似乎用处不大，对这些人的臂力来说，一截麻绳足够了。
正巧有两个猎户从山里回来，见他们在‘玩’，便也过来试了试。他们甚至没用滑轮，直接用自己手上的绳子打了个结套在上面滑了下来。摩擦力虽然大些，却也正好减缓了速度，方便他们适应。之前常常在林子里荡树藤，下来的问题对他们同样轻而易举。
看着那几个劲头十足，拎着滑轮争着抢着往山上爬要再滑一次的身影，顾念默默叹了口气，怎么忽然就好像变成了一样游乐设施？
呼出来的热气在他的纤长的睫毛上凝结出白色的冰碴儿，仿佛某种在冰天寒地里新生长出来的神秘植物，欺霜赛雪，朝气蓬勃。
“别动。”年深突然开口。
顾念：？？？
下一秒，年深就扶住了他的后颈，微垂下头，轻轻吻去了他睫毛上那层冰霜。
温热的气息扑在眉睫间，顾念的脑子顿时当机，什么高空索道，什么绳座，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了皑皑白雪和他们两个人。
吴鸣特别喜欢这个索道，当天就拽着杜岭和两个猎户兴高采烈地装了两三条，直到下起雪来才作罢。
几天之后，他就带着几个猎户铺好了所有的滑索道。这次甚至都没用他‘雇’，那些猎户就主动过来帮忙了。
毕竟这条索道，以后所有走这侧山坡的人都可以用，以后翻山越岭的时候，大家都可以省一半的力气和时间。
铺好索道的那天，众人都很开心，又开了次火锅局做庆祝。
“要是上山能有索道就更好了。”杜岭半是兴奋半是遗憾。
“能省一半的力气就不错了。”吴鸣嫌弃他太过贪心。
顾念夹了几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几下，“其实也能弄，就是复杂些。”
“上山也行？”众人愕然，这要怎么弄？
“嗯。”顾念将烫熟的肉放到唇边吹了吹，等略微凉些才送入口内。
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上山的话，就需要有动力卷动绳索了，在他的设想里，要么就是在谷内那条河边设立水车，用流水的动力带动，要么就得安几个滑轮，人工收卷。
这中间需要的滑轮和齿轮相对来说要求会更高一些，所以他才给凉州的墨青写了信，希望他能派几个手艺比较好的木工和铁匠过来帮忙。
毕竟他们以后要把飞来谷当作大本营的话，就需要做些详细的规划了，很多基础设施，包括未来制作一些攻城和守城必要的武器，都离不开木匠和铁匠。
搬迁的事情也没再耽误，年深跟顾念去找了谷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老医师，跟他谈起了想帮助大家迁往斯州去住的事情。
顾念以商贩的身份找了个合适的理由，说自己看中了南边的那些石炭，想开矿赚钱，但这样一来，势必就要带些人进来，到时候难免就会泄露谷里这些‘黑户’的存在，所以就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想办法帮大家搬到别的地方去。
虽然老医师早就隐隐觉得他们两个不是普通人，听说他们能帮大家离开还是惊讶到不行。
等到所有的住户都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大家都开心极了。除了有两个药户惦记着山里丰富的药材有点犹豫之外，其它人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开春就搬离的决定。
大家也没急着催那两户人家，反正现在离开春还有段时间，人也要分几批‘换’出去，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做选择。
顾念和年深则抓紧时间开始了对飞来谷未来的整建规划，换进来的都是兵卒，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这个谷的设计是更偏重于军营方向的。
除了原本的生活区，保证基础粮食供应的种植和养殖区，还需要开辟专门制造各种设施和兵器的匠铺区，最后就是最重要的兵卒训练区。
两人废寝忘食地讨论了七八天，才算是大致将各个地方的布局商量妥当。
天气乍暖还寒的时候，第一批的七个人进入飞来谷，换走了三户人家。没过几天，第二批人也到了，又换走了三户，搬迁按部就班的开始进行。
谷里剩余的住户们也都热火朝天的准备起了行李，那两家药户一看，也坐不住了，最终还是决定跟大家一起离开。
老医师临走之前，将一块吴富的羊脂玉佩还给了‘吴穷’，当作是他帮忙安排搬迁的谢礼。
顾念看到那块玉佩立刻就明白了，什么吴富买房子的玉佩，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年深的。
因为那块玉佩，分明就是顾言当初说的，年深用他的羊脂玉佩复制的那块，上面那些‘古怪’的图案，跟顾念挂的那块一模一样。
见顾念盯着上面的图案看，年深不免有些心虚，飞快地接过东西塞进了自己怀里。
这天下午，顾念满院子的追小老虎，要给它洗澡。
最近山里的雪开始化了，到处都是泥，小家伙出去玩了半天，变成了只泥老虎。要是放任不管，待会儿进屋溜达一圈，屋里大半的东西就都得印上爪印。
小老虎以为他在跟自己玩捕猎游戏，扑腾得更欢了。
顾念好不容易才把它压制到身下。
“嗷~”小家伙被压疼了，回头含了顾念的手腕一口。
半年来的无数次‘打闹’已经让家伙知道轻重，并没有真正用力，顾念也没当回事，正准备把手抽出来，小老虎突然呲起了牙齿，身后也传来声惊呼，“顾念！”
墨青？
顾念被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就看到墨青站在门口，还抬臂对准白老虎露出了臂弩。
“别误会，它是我养的。”顾念心念电转，顿时明白墨青可能是误会了，怕他伤到小家伙，赶紧用身体挡住了储备粮。
“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吓人。”听到他解释，墨青也反应过来了，收起了臂弩。
他身后站着那两个一直负责给他揉胳膊的小厮，两人背后都背着包袱。不远处，吴鸣正指挥着几个工匠将东西顺着索道滑下来。
“不要凶，这是你墨叔叔。”顾念拍了拍还在呲牙的小老虎。
墨青丹凤眼微挑，白了他一眼，表示自己并不是很想要一头老虎做侄子。
“你怎么来了？”顾念惊喜极了，他站起身的功夫，泥老虎就一溜烟地窜出了院子。
“不是你说的要人帮忙么？除了我，天底下你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人么？”墨青扬着下巴，打量眼前做工粗糙的砖房。
“一路辛苦了，来，抱一个。”顾念迎上去，正打算给冒着严冬赶过来的墨青一个爱的抱抱，对方却嫌弃地推开了他，“顾司直自重。”
顾念：？？？
顺着墨青的目光垂下头，顾念才发现泥老虎半身的黑泥都已经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顾念：…………
听说墨青也要来，叶九思自然避免不了闹着要一起过来。墨青记得顾念之前说过，怕他跟过来有危险的事情，便瞒着他悄悄出发了。
“等回去的时候，还指不定要怎么跟我发脾气呢。”提起这事，墨青就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没事，到时候让年深去摆平。”顾念麻利的把某人推了出去。
年深：……
墨青带着两个小厮住进了最后一个房间，那些工匠们则暂时挤到了已经搬走人的两户人家里。过几天谷里就会重新翻盖一批房子，到时候大家就都有地方住了。
第二天，顾念就搬出那几张设计好的飞来谷规划图和上山的索道机械图，一股脑儿地塞给了墨青，美其名曰让他帮忙参详一下。
“都给我了，你干嘛？”墨青斜睨了他一眼。
“我和年深打算凑凑热闹，去渝关看看。”顾念笑眯眯地道。墨青能来可真是太好了，绝对帮了大忙。
自己和年深可以放心的把这里交给他，执行之前的计划，去探渝关城。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墨青你死定了~（▼-▼メ）

第126章
墨青看图纸，顾念就拽着年深在旁边剥核桃，等着给他‘答疑解惑’。
年深负责捏碎核桃，顾念负责往外捡核桃仁吃，顺便也问起了凉州那边的状况。
顾夫人过得很好，每天有半数时间都跟墨紫待在一起，两人聊家常，做针线，几乎形影不离。
这次墨青过来，顾夫人还特意托他给顾念带两双自己亲手做的鞋。
商店街那边的云霞饮铺子，已经都交给春梅和顾忠打理了，秦染的药肆更是开得稳稳当当的，兼职做了镇西军的半个军医。去年安番军那边有人受重伤，秦染还去石城待了半年。
孙家继续在凉州城做起了老本行，开纸坊。他之前本来就给镇西军供着纸甲和纸锅的货，现在搬到凉州城，供货就更方便了。后来又接了安番军的单子，靠着两大军侯的订单，他很容易就站稳了脚跟。
桃花阁也开了两间铺子，一间是做吃食的，一间卖胭脂水粉，铺子里除了普通的那些胭脂香膏，还会卖一些功能特殊的香丸，什么养容驻颜的，消食祛毒的，乌发明目的，生意还挺好。
岳湎跟柔娘和琉璃还在凉州城外给楚娘立了个衣冠冢，每逢节日便过去拜祭。
顾念默默叹了口气，别的不说，岳湎倒还真是个痴情的家伙。
凉州产的新琉璃通透漂亮特别受欢迎，成本又极其低廉，简直一本万利，何鞍书带着商队去了长安两趟，帮镇西军赚得盆满钵满，还带回了不少订单。
不过何鞍书深谙奇货可居的道理，对于那些顶级质感的琉璃器，建议他们严格地控制了产量，多做出来的宁可暂时放着也不卖。
许多商贩也慕名到凉州去进货，城里的人多起来了，热闹了不少。但同时年风勇那边也有些头疼，听说光是一个月就抓了三拨各处派过去探听消息的细作。
除了用来赚钱的琉璃器，琉璃场那边的工匠也在按照顾念留下的任务，努力制造那种纸张式的‘平板’琉璃。但无论他们将琉璃浆液吹得如何稀薄，再趁热剪开压平，做出来的尺寸始终有限，最大的只有灯笼壁大小，完全达不到顾念当初所说的能取代整片窗户纸和门板的那种规格。
“啊，我忘了提醒他们试浮法成型。”做大片的平板玻璃，还是浮法成型靠谱。顾念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他当初来得太匆忙了，有些细节还是没有完全顾及得到。
墨青顿了顿，无语凝噎，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记得这次写信回去的时候告诉他们。”
不过，这倒是难不倒墨家的那些木匠，他们按照目前能做的平板琉璃尺寸，设计了新的窗棂样式，用那些零散的小片琉璃取代窗户纸，试着镶成了新的窗户，挡风和透光的效果非常好。
年风勇和陆昊商量过之后，已经准备将新城里的房子，全部都换成这种新式的琉璃窗。
石炭矿的产量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新城那边已经按照当初的规划，按部就班的开始挖地基，烧造石砖和一些陶瓷管道。
铁矿的产量也在陆续增加，墨青来之前，高炉炼钢已经初具成效，很快就能量产第一批武器了。
督建新城之余，陆昊还在编纂启蒙类的书籍，打算未来印制一大批出来，给新城内不识字的百姓和孩童做基础的开蒙教育。
叶九思的伤早就好了，成天就想着找机会到平州来，都被大家劝住了。现在每天就跑到镇西军的兵营里去，一门心思地跟着年风勇他们埋头苦练武艺。
墨青这次能‘偷跑’，也是趁着叶九思去兵营练武的机会。
除了平板琉璃的部分之外，最不顺利的就是棉花的种植。
去年凉州那边第一次种棉花，虽然地准备得够多，但是种子少，叶九思后来还派秋浓渡的人将江南各地的种子也全都搜刮回来了，依然不够用。最后大半以上的地不得不暂时拿去种了别的。
顾念嚼着核桃仁苦笑了下，也是，以往被当作观赏植物的，就算买光长安、洛阳和江南，又能有多少种子呢。总得种过几茬儿，才能有足够的种子。
棉花纺布这个部分倒是进行得还算不错，毕竟去年的时候，大家就已经按照顾念给的思路，摸索研究着用羊毛纺线，积累了一些经验。棉花比羊毛处理起来更为方便，所以几乎没遇到太大的困难，就织成了第一匹棉布。
用棉花絮芯的棉被和轻袍就更不用说了，轻便保暖，还没有异味。大家试过之后，都热切地盼着明年的棉花能多产一些。
这个冬天，有了石炭火炉和棉被，凉州城的半数人都过上了一个温暖的冬天。
墨青说的事情，都是顾念早就写在规划书里的事情，他听起来自然不会有什么惊讶的，对年深来说就不一样了。
他跟年风勇的通信多以一些军情要事为主，甚少提及这些，顾念也没想起来说。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凉州仿佛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凉州了。
年深面色平淡的给顾念捏着核桃，心里却隐隐有些感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顾念居然还帮镇西军和凉州的百姓做了这么多事情，甚至在来平州找他之前，还留下了一份详细的规划书。
说完凉州，墨青又谈起了这一路以来的见闻。冰天雪地的，其实除了辛苦就是辛苦。唯一有价值的消息，就是他们过来这一路上，遇到好几拨收军粮的。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看起来，方曜月似乎是真的打算开春要攻打平州了。
当天晚上，顾念抱着小老虎睡得正香，突然连人带虎都被人捞到了怀里。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年深的耳语，“谢谢。”
“谢什么？”顾念困得睁不开眼睛，放开小老虎，迷茫的循着声音把头转向年深的方向。
年深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发顶，“谢你为凉州做的一切。”
“不客气。”顾念半闭着眼睛，摸索着找到年深的脸颊，搂着他的脖颈吧唧亲了一口，“都是你嫁到顾家的聘礼。”
年深紧紧搂住他，胸膛震动，无声地笑了。
将飞来谷的事情托付给墨青，顾念跟年深就踏上了出谷的道路。
他们此行是去探听消息，所以只带上了吴鸣一个人。
自从被收养之后，小老虎还从来没有跟两人分开过，它挣脱了井生的手，在下山的吊索后面奋力追赶了许久，后来眼看着追不上，凄惨的长吼了一声，奶气的声音啸动山林。
顾念垂下眼睫，心里也颇为不是滋味。
下次，下次一定带你一起。听着小家伙的吼声，顾念在心里默默跟它道歉。
要想去渝关，就得先去平州，出了平州再往东北边走一百七十里，才是渝关。
顾念重新贴上了那套络腮胡，继续他的商贩身份，吴鸣和年深都扮作了他的保镖。吴鸣没什么需要弄的，年深则按照拿到的过所，散下侧发，编了半头小辫子，还在左眼戴了个眼罩，化妆成一个独眼刀客。
一行三人在城外相熟的农户家住了一晚，取回寄养在那边的马匹，第二天早晨迎着寒风进了平州城。
刚刚化冻，春耕还远不到时候，平州城的百姓依旧沉浸在过年的余韵之中。他们进来得早，寒风萧瑟，街面上的大半店铺都关着，人也稀稀落落的。
三人找了间客栈投宿，放下行李之后便出去找食肆吃饭。
他们这次准备以收购珍珠的名义前往北方，所以没打算在平州多做停留，住上一晚，跟镇西军的人接个头，交换些消息，明天就走。
逛了大半条街，才到找间生意还不错食肆，顾念喝了碗杂米粥，又就着羊肉汤吃了半块饼，才觉得吹了半天寒风的身体暖和起来。
等到他们吃完饭，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天气暖和了不少，街面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几人顺着街面往客栈的方向溜达，就看到许多人往城西的方向赶。打听了两句才知道，都是赶去看百戏表演的。
顾念以往都没怎么仔细看过百戏，现在正好有空，就拽着两人陪他过去看了看。
百戏在这个时代其实包含的内容很多，既有歌舞俳优，连笑伎戏，也有鱼龙曼衍，杂技幻术之类，大抵是将所有带有表演性质的，都囊括其中。
而在平州城表演的这支百戏队伍，号称在长安表演的时候也很受欢迎，以幻术和杂技为主，诸如高絙，跳剑，吞刀，寻橦之类的，应有尽有，惊险有趣。
高絙就是走索，看着那两个表演的人走在两丈多高的绳索上如履平地的景象，顾念不禁叹为观止，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用力鼓掌，还从钱袋里摸出了一把铜钱做打赏。
“不愧是在长安表演过的，太厉害了。”顾念意犹未尽，回去的路上还在连连感叹。
“对吧？”他转头看看自己身侧的那两位，试图寻求观后感上的共鸣。听说下午还有一场，他打算吃完饭就过去占位置。
“切~”吴鸣不屑地吹了吹额前斜着的小辫子，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换做是他，再高一丈，绳索再细一半，也轻松得跟玩似的。
“不厉害么？”顾念转向年深。
“……还行。”年深顿了顿，矜持的选了个比较委婉的词。对他和吴鸣来说，这种表演实在是称不上厉害。
顾念：…………
这样的表演还不精彩？你们两个真是要求太高了。
回到房间，他们收到了镇上的眼线留的条子，说是大约酉初的时候过来。
午饭过后歇了会儿，顾念又赶去看下半场表演，吴鸣嫌没意思，躲在客栈里睡觉。年深不放心，虽然觉得无聊，还是陪着他一块儿去了。
下午场的观众比上午场还要多，足足围了四五层的人，在平州这样的小城也演出了万人空巷的架势。
天色擦黑，眼瞅着到了跟镇西军的人约定的时间，顾念才依依不舍的跟年深回去了。
时间有些迟了，年深跟顾念便依着白天的记忆打算穿过两条小巷，节省点时间。
他们刚转过第二条巷子，对面也匆匆穿出来两个人，两边都走得急，差点撞到了一起。
“不好意思。”顾念连忙道歉。
“也是奴走得急了，差点冲撞郎君。”对面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单薄的妇人，见差点撞到人，面上不禁也有些慌乱。
她怀里抱着个小孩儿，大约只有一两岁，包在羊皮毯里，眉清目秀，带着漂亮的美人尖，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见顾念看向自己怀里的孩子，妇人露出个羞怯的笑容，将翻开的毯子尖又重新盖了回去，遮住孩子的小脸。
“你女儿长得真可爱。”顾念夸了一句。
“快走吧，还得带嫣儿看医师去呢。”妇人后面的中年汉子推了她一把，表示他们还在赶时间。
妇人应了声，正要走，面前的顾念却突然伸手拦住了她。年深也状似无意的站到了另外一边。
“让开！”汉子劈手就要去推顾念，却被年深抓住了手腕，他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不禁面色微变，诧异地打量了面前的独眼刀客一眼。
“你们这是何意？”
年深将汉子的手甩了回去，顾念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没什么，就是想请教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汉子抱起双臂，面色不善地道。
夜色愈浓，寒风骤起，吹得人起了身鸡皮疙瘩，顾念紧了紧身上的薄裘，“两位可是夫妻？”
“当然。”
“这么说来，她怀里抱着的，是你们两个的孩子？”
“这还用问么？”汉子不耐烦的用鼻孔哼了声，“两个问题问完了，可以让路了吧？”
顾念摇了摇头，“抱歉，这路我恐怕让不了了。”
汉子身后的妇人满脸急色，忍不住开口，“郎君这是何意？”
顾念面色微凛，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因为这孩子不是你们两个的。”
妇人怔了怔，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郎君莫要开玩笑。”
妇人话音未落，突然翻手朝顾念和年深洒出了一把东西，白色的粉末宛若烟尘，直扑两人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年深仿佛早有防备似的，脱下自己的薄裘一甩，利落的将那股烟尘拍回妇人和那中年汉子的方向。
妇人急忙侧身闪避，汉子从腰后抽出把短刀，恶狠狠地刺向年深。
“当啷！”短刀被年深一脚踹飞。
妇人见她们根本不是年深的对手，将手里包着孩子的羊毛毯往他们这边一砸，拽着汉子纵身跃上旁边的坊墙跑了。
年深长臂一身，海里捞月般的接住了那个孩子，他想了想，怕顾念这边一个人带着孩子出事，便没有去追。
“你也觉得他们两个有问题？”顾念揭开羊毛毯子看了看，小家伙一脸无知，也不知道是被下了药，还是原本就困，这番折腾都没有睁开眼睛。
“嗯，”年深点了点头，“这条毯子，可以买十几套他们身上的衣服，不是他们两个用得起的。”
顾念恍然大悟。
“你呢，为什么觉得他们不对劲儿？”年深将薄裘披回自己身上。
“因为这个。”顾念指了指小孩儿额頂的美人尖，“那两人的额发都是平的，生不出带美人尖的孩子。”
正常来说，美人尖可是显性遗传。
还有这事？年深诧异地挑了挑眉。
正巧附近有间药肆，两人抱着孩子过去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孩子真正的父母，正是住在隔壁街的一家富户。
顾念皱了皱眉，觉得他们撞到的，肯定就是传说中那伙绑架孩子的惯犯。
不过，他们眼下也没时间为此事多做停留，把孩子还给家人，便匆忙赶回了客栈与镇西军的眼线接头。
第二天清晨便离开平州，匆匆骑马踏上了前往渝关的路途。
三人骑马整整跑了一天，天色擦黑时，才赶到一处村落，找了家农户投宿。
户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名叫黎墙，热情好客，特意宰了两只鸡，拿出坛自酿的土酒招待他们。
顾念自然不会白吃他的，从行李里摸出了一串铜钱留给他做宿资。
众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聊，也算十分尽兴，顾念便跟黎墙打听最近的‘新闻’。
黎墙很是健谈，席间说起了不少事情。
比如他们村有半数的村民，过年前的某天早晨起来，都在门口发现了纸包，里面放着两百文钱。黎墙也是收到钱的人之一，大家都不知道是谁给的，但这笔钱却让他们好好的过了个年。
比如渝关的守将叫何灿，跟黎墙同样是三十岁，用一把长槊，平日里最喜欢喝烈酒。
比如听说最近镇北军正在抓壮丁修城墙。
比如这里虽然靠海，但珍珠最好的产地却在建州附近的鸭绿江。
比如听说最近渝关管得很严，很多人都不让进。
一顿晚饭过后，除了年深，其余三人都已酒意微醺。
次日早晨，顾念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到外面的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他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年深和吴鸣已经打开了房门。
寒风透过半开的屋门吹进来，顾念不禁打了个冷战，立刻就清醒过来，只见院子里有四个兵丁，其中两人抓着黎墙胳膊，正推推搡搡的从正屋里走出来。
“放开，你们放开我。”黎墙奋力挣扎着。
其中一个兵丁抬脚踹在他腰上，“放开？告诉你，能帮渝关修城墙，那是你的福气。”
另外两个兵丁听见房门响动，瞥见站在门口的年深和吴鸣，立刻冲了过来，“这边还有。”
顾念：？？？
作者有话说：
顾念：此时此刻，特别想背一首石壕吏。╮(╯3╰)╭
备注：1、鸭绿江：古称浿水，汉朝称为马訾水，唐朝始称鸭绿江。

第127章
等等，他们不是遇到黎墙昨晚说的抓壮丁了吧？
八卦变成现实，回忆着昨晚席间听到的事情，顾念有一瞬间的恍惚。
冲在最前面的兵丁已经跑到了门口，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依稀还有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他用手里的枪杆杵了杵地面，右手手指划过年深吴鸣和还在炕上的顾念，“你们几个，快点穿好衣服出来。”
“干嘛？”屋内的三人装作不明白的模样，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以年深和吴鸣的身手，要撂倒眼前的人逃走倒是不难，但听几个兵丁刚才所说，这次抓壮丁是要去修渝关的城墙，他们昨晚还在愁怎么混进渝关，现在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干~嘛，借你们点力气，一起为守护渝关出力。”一个留着短须的男人单手扶在刀柄上，大大咧咧地跨进了院子，恰好听到他们的问话，斜睨了年深一眼，随口答道。
“兵爷，我们主家体弱，你看我们两个去行么？”吴鸣摸出腰间的钱袋，塞给最后走进来的短须男人，一看气势，就知道他是几人中的小头目。
男人用手掂了掂钱袋，揣进怀里，摸了摸唇边的短须，看向屋内的顾念，“你多大？”
顾念下意识的就想回答十九，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自己的假身份，连忙改口，“二十七。”
“何将军有命，方圆三十里之内，但凡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要为修建渝关出力。”短须男人一本正经地朝北面的方向拱了拱手，而后对着门口的两个兵丁挥手，“都带走。”
顾念：…………
得，这钱算是白给了。
“兵爷，这不行啊……”
“求您放了我们吧。”
吴鸣和年深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两下，顾念趁着这点时间胡乱套上了外袍。
等他们走到村口，就看到那边已经零零落落地站了十来个人。他们背后，晨雾之中，依稀可以看到燕山山脉巍峨的影子。
黎墙站在最边上，看到顾念等人，一脸愧疚，“对不住，早知道昨天就不留你们了。”
他的衣服撕破了块，脸上也有红肿的痕迹，估计是因为刚才不配合的事情，被教训了一顿。
“没事。”顾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他们昨晚投宿在谁家，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阿嚏！”没等转过身，顾念就被晨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连忙裹紧外袍。年深默默站到上风口的位置，用身体帮他挡风。
众人在村口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冷风，那些兵丁才将全村所有的男丁全揪出来。
顾念扫了眼，人确实不多，全村抓出来的，算上他们三个也就三十人。
那些兵丁押着他们赶往渝关，众人都是步行，速度自然跟骑马没办法比，直到日头西斜，双腿发直，才看到渝关城的影子。
海浪声声，空气中传来咸腥的味道。
顾念深吸口气，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打量着不远处的渝关城。
渝关主城的面积并不大，大约也就比他们最早路过的那座小城丰录大了一圈。
但它与长安城那种方方正正孤零零的城池状态完全不同，渝关城的城墙，如同鸟翅一样，顺着燕山一路绵延而上，延展数十里，根本看不到尽头。
正因为左靠燕山，右临渤海，这得天独厚的地势，才造就了后世的天下第一关。
无论是契丹的铁骑想要南下，还是镇东军想要攻打镇北军，不拿下这个关口，都寸步难行。
之前去平洲的时候，顾念也曾经路过这里。只不过那个时候平洲已经近在咫尺，他心心念念惦记着年深的安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完全没意识到，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就是赫赫有名的山海关。
渝关城之前的守将叫王契，在契丹人南下的时候偷偷开关让路，本想着在契丹占领中原之后继续混个位置。没想到，一路势如破竹的契丹人居然倒在了长安城下，七万大军全军覆没。王契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人也被重新缓过气的方曜月杀了。
王契死后，方曜月才派何灿过来执掌渝关。
其实说起来，方曜月能动心思再打平洲，至少有一半是仗着有这座城池做靠山，对他来说，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退回到渝关而已，他有信心，镇东军绝对无法攻克渝关。
顾念估计，何灿也是担心方曜月打平洲失利，会将战火引到渝关，这会儿才会抢着时间抓壮丁加固城墙。
穿过两层拒马布置的简易岗哨，再走近几步，众人就看到了一些挖土挑担的身影，很明显，修筑城墙的工程，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里的督造似乎是按照片区的，每隔不远就站了个拿鞭子的兵卒，横眉立目，凶神恶煞的。不过这些人年纪明显比抓他们的那些大了不少，许多人头发都白了。
年深迅速扫了几眼四周，习惯性的确定了几个岗哨的站位和人数。
“你们几个，去那边。”短须男人推搡了几下，将顾念年深等人连通黎墙，都带到了一个大土坑前面。
土坑边有个人正在和泥，旁边还有两个草棚，几个临时堆出的土灶，上面的大陶罐里似乎煮着米汤，白乎乎。
“别说我没照顾你们。”短须男人拍了拍怀里的钱袋子，朝他们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顾念：？？？
很快的，他就明白了短须男人的意思。
这个时代修筑城墙，是用热的糯米汤浇土和泥，而后再夯筑成型，做成泥砖。
流程主要分为挖土，挑土，和泥，夯筑，砌墙等数个环节，其中最为轻松的活儿，就是和泥。
短须男人收了他们的钱，就顺手帮他们安排了这份最省力的工作。
负责他们这个区域的同样是个老兵卒，皮肤黧黑，额头和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他不像别的片区的督造兵卒那么凶，也不太说话，见顾念他们几个互相认识，便示意他们自己分配一下，把活干好就行。
最后，顾念和吴鸣负责看灶填柴，往土里浇注热汤，年深和黎墙负责帮忙搅拌和泥，按部就班的行动起来。
一直忙和到小半夜，灶上罐子里熬出的糯米汤已经清得接近白水，他们第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
修城墙是供饭的，老兵卒拎来个篮子，给他们每人发了两块巴掌大的干饼。
那饼干得直划嗓子，黎墙等人皱着眉头生咽，顾念却受不住，最后用陶罐烧了半罐热水，就着碗热水，才勉强能吃下去。
见顾念恨恨的咬着干饼，一脸郁闷，年深默默垂下了眼皮。他转身走到老兵卒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兵卒摆摆手，便让他走了。
没过多大功夫，年深就拎着一串麻雀回来了。
吴鸣见到，不禁眼睛一亮，立刻也转身跑向树林。老兵卒掀起眼皮看了眼，没有做声。
年深将那堆麻雀放到灶坑里烤得焦熟，香味很快就飘散出来，顾念被香味吸引过去，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年深把火候烤得最好的两只留给了顾念，剩下的给周围一起和泥的几个人分了，给老兵卒也送了一只。
顾念第一次吃麻雀，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饿，反正他觉得焦香焦香的，比起烤乳鸽也不遑多让。
麻雀个头小，自然是没多少肉的，只能添个荤腥味，解点儿馋。年深分完一圈，顾念已经狼吞虎咽的把两只麻雀都吃完了，正恋恋不舍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上最后那点儿油花。
年深笑了笑，把自己那只麻雀递给他，正要再去捉几只，吴鸣又拎着两串麻雀回来了。
五只麻雀就着烤脆的饼子下肚，顾念终于满足了。
“你说这渝关的城墙到底有多长？”吴鸣嚼着麻雀腿，打量着远山上绵延不绝的黑影。
“那看你怎么算了，全算上的话，应该有上万里了吧。”不然怎么叫万里长城呢。顾念捧着破陶碗，慢悠悠地喝了口碗里已经发凉的水。
等等，万里长城？
顾念后知后觉地拍了拍额头，这么说来，自己现在也算是在修长城？
“有没有什么故事？”吴鸣踢了踢顾念的鞋跟，表示自己有些无聊，想听故事。
“必须有。”顾念点了点头，此情此景，那必须得讲一个应景而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了，没错，就是孟姜女哭长城。
他们的住处，就在旁边的草棚里，铺着稻草，四处漏风，能清楚地听到潮起潮落的声音。幸好他们这边还有几个土灶，余火还能给众人带来丝热气。
年深把自己的外袍脱给顾念披着，跟吴鸣主动包揽了晚上再去捡圈柴火的工作。顾念知道他们是要找机会去探探四周，便拉着老兵卒和黎墙等人聊天，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其实凭心而论，他被分配到的这个活儿确实不累，反而是白天步行的那几个小时更累一些。
后半夜的时候，顾念抱着年深的衣服，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晨起来，年深已经将灶火填旺了。
怎么样？他凑过去，抬眼看着年深。
年深轻轻颌首，示意他一切顺利。
次日众人又忙和了一天，发完饼子，年深和吴鸣正要再去林子里抓些麻雀回来给众人加餐，老兵卒却勾了勾手，示意众人不要大声，摸黑带着他们走向海边。
正好是退潮时分，露出的礁石上头灰突突的一片，全是海蛎子。
老兵卒掏出腰间的小刀，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现在这个好时候，吃它正好。”
顾念：…………
老兵卒熟门熟路用刀往下撬海蛎子，又指挥他们用树枝在沙滩上挖蛤蜊。
顾念一开始并没有对那片沙滩抱什么期待，结果不一会就挖了一堆，容易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除了挖到的蛤蜊，年深甚至还捡到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海螺。
这个时候的贝类味道十分鲜美，众人挖了十几个蛤蜊煮了罐汤，剩下的海蛎和海螺都丢在火堆里烤熟，扒出来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年深和吴鸣照旧借着捡柴的机会离开了。
第三天晚上‘收工’，众人立刻又期待地看向老兵卒。
老兵卒却摇头道，“今天不行。”
“不是每天都能挖的吗？”顾念略微有些失望。
“每日落潮的时辰都会比前一天晚，”老兵卒眯眼看了看不远处的海面，“今天落潮还得有小半个时辰呢。”
“没事，那我等等。”听说不是没有，只是时间要晚点，顾念立刻表态。
其余几人也纷纷表示，为了加餐，可以晚些睡。
于是，半夜的时候，老兵卒又带着他们偷偷去赶了次海。
因为活儿不算累，老兵卒待他们又和善，手上的鞭子从没打过人。晚上时辰合适他们就去赶海，时辰太晚就由年深和吴鸣去抓麻雀加餐，顾念做劳工的日子倒是不太难熬。
转眼十几天过去，年深和吴鸣每晚出去，已经将渝关城各处的岗哨和兵力摸得七七八八，三人商量下，打算再着重观察下轮岗的状况和兵器库，等全部看完，再偷偷撤离。
这天早晨，顾念正在像往常那样生火，准备用糯米煮和泥用的热汤，远处的城门大开，一队骑兵跑了出来。最前头的男人身着皮甲，气势盈然，冷冷扫了眼四周，在场所有负责督建的兵丁立刻面色肃然的站直了身体，“何将军！”
何灿？顾念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位渝关城的现任守将，皮肤略黑，浓眉大眼，高大魁梧，颌下一蓬浓密的黑胡，煞气十足。
何灿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一个副将便骑马奔向了新建的城墙。
渝关城原本的城墙并没有坏，何灿这次只是想将原本的城墙加固，说白了，就是在外面再加厚一层。
其实他这个思路也是没错，后世的山海关，城墙高度超过了十四米，厚度更是厚达七米，靠着这样厚实高大的城墙，无论是投石机还是攻城锤，在这里都束手无策。
“喀啦啦！”那个副将用手中的长枪朝新垒好的那层新墙一扎，顿时碎了一大片。
旁边一个兵卒吓得面如土色，登时跪了下去，不停地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顾念还没意识到问题，年深突然抬手罩住了他的眼睛。
下一秒，求饶声戛然而止。
半秒之后，顾念才反应过来，那个求饶的人被杀了。何灿这是派那个副将在检验城墙的‘质量’，质量不合格的，负责督造的人就难逃一死。
副将催马往这边跑了十来步，抬枪再扎，墙砖又喀啦啦地碎掉了。
负责督建那个片区的兵卒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就这样，两三分钟的功夫，已经接连杀了两个负责督造的兵卒 。
转眼之间，那个副将就拎着还在滴血的长枪，跑到了顾念他们这片城墙跟前。
老兵卒攥紧双拳，紧张得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副将拎起长枪，毫不犹豫的朝墙砖刺去。
那一刻，顾念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喀啦啦，泥砖应击而碎。
老兵卒面如死灰地跪了下去。
年深跟吴鸣对视一眼，握紧了拳头。顾念也紧张到不行，老兵卒待他们很好，他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但是现在何灿带着一堆人在，年深和现在动手的话，势必要带上他和老兵卒这两个累赘，到时可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正在焦急之间，顾念的目光落到炉灶边那堆蛤蜊壳上，脑子里乍然闪过个念头。
副将杀气腾腾地抬起长枪，正要对着老兵卒动手，年深手臂肌肉绷紧，现场一触即发，顾念突然开口，“等等，我有办法能将城墙修造得更加结实。”
作者有话说：
顾念：万里长城永不倒~
备注：北宋《太平御览》记载了南北朝时大夏国君赫连勃勃营建都城一个故事：“赫连勃勃以叱干阿利领将作大匠，乃蒸土筑城。以锥刺入，锥入一寸，即杀作者；不入，即杀行锥者。”

第128章
何灿嫌弃他们修的城墙不结实，那换个办法修结实不就可以了么？
情急之下，顾念喊得极为大声，大半个修造区域的人都听见了。
副将的枪尖顿了顿，诧异地看向顾念，像是没有想到有‘壮丁’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现场极度安静，大部分人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副将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忍不住兜转马头，看向何灿的方向。
何灿双腿夹紧马肚，催动跨下的黑马朝这边跑了过来，他一动，那队骑兵也全都跟着跑了过来。
年深立刻跨步站到了顾念身边。
“咴~”黑马在距离顾念不到两米的地方高高扬起前蹄，扬起两股淡黄色的尘土。
“你刚才说什么？” 何灿捏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念。
“城砖易碎，不是大家做工偷懒，而是做砖的方法有问题。我有办法将城墙修造得更加结实，只要你放了他。”顾念指着跪在地上的老兵卒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何灿用鞭子轻轻敲打着掌心，打量着顾念和他身边高大的独眼男人。
顾念沉默了半秒，而后又挺起胸膛道，“继续用现在的方法做，做出来的东西肯定还是一样的。你何不试试我的方法？也就是多等二十几天的事情，到时候如果不行，你可以连我一块杀。”
他此刻一心想救老兵卒，努力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
“多等二十几天，你说得倒是轻松，”何灿露出不屑的神色，“到时候要是同样不行，贻误军机，岂是你一条小命担待得起的？”
顾念噎了噎，何灿明显是在为方曜月攻打平洲的事情做后手准备，按照日子算，方曜月很可能在下个月就要出兵，到时候如果再出问题，对何灿来说，就算杀了他也于事无补，毕竟剩下的时间肯定不够了。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顾念旁边的年深突然身形一晃，跃身而起，顾念甚至没看清楚年深的动作，等他落地，才发现他手上已经多了一张角弓和一支白羽箭。
何灿身后的一个骑兵大惊失色，那张弓就是从他身上拽下来的。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年深已经搭弦引箭，对准了城墙。
箭矢急如流星，直奔墙垛上的旗杆而去。
“咔嚓。”
下一秒，旗杆便应声而断，红色的军旗长空直坠，砸在城墙底下，激起一片尘烟。
骑兵们大骇，纷纷拿下自己身上的角弓，张弦搭箭，对准了年深。
“好俊的箭法。”何灿倒是脸色未变，淡定地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亲兵收起弓箭，看向年深的眼神却隐隐带着欣赏，“足下这是何意？”
年深反挽角弓，朝何灿叉手行礼，“我家主家的方法若是无用，在下愿做将军的马前卒，以身为墙，替将军抵御敌袭。”
何灿挑眉，语气轻慢，“就凭你一个人？”
“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找人来试试吴某的功夫。”年深的假过所上，用的依旧是吴穷的名字。
何灿兜转马缰，让开地方，朝旁边那个持长枪的副将偏了偏头，“七郎，你去会会他。”
副将跃马上前，年深将顾念朝吴鸣那边推了推，随手拾起灶台旁边的那根烧火棍。
就这功夫，副将的枪尖已经破空而来，直刺年深的面门。年深利落地偏身闪过，双手持棍，轻描淡写的一绞一带，便将副将手里的长枪拽脱了手。
他顺势接住长枪，枪尖化作一道银光，在空中划过犀利的弧度，堪堪停在了副将的脖颈前。
副将明显有些不服气，正准备抽出腰刀再战，何灿从身后亲兵那边夺了杆长枪，斜刺里伸过去，准确的戳在他的手臂上，将他手上半出鞘的刀推了回去。
“你不是他的对手，让我来会会他。”何灿夹紧马肚，提枪朝年深冲了过去。
年深面上毫无惧色，抖枪迎上。
顾念忍不住抓紧了衣角，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眼下这个状况，赌的就是何灿对兵将的需求。
“不用担心。”吴鸣轻声地道。对于年深来说，这些都是小场面而已。
顾念眉心纠结的皱在一起，怎么能不担心呢？这场比试，年深只能输不能赢，而且还不能输得太容易，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刀剑无眼，万一‘输’的时候被何灿刺伤怎么办？
年深跟何灿两人来回战了大约十几个回合，年深找到机会，卖了个破绽，被何灿挑掉长枪。
顾念放开衣角，轻轻松了口气，幸好没受伤。
“将军武艺超群，是在下输了。”年深垂头朝何灿行礼。
“不必过谦，以你的身手，在我渝关城中足以排到前五的位置。”何灿哈哈大笑，将手中长枪扔给亲兵，对副将道，“待会儿把他们带到城里，中午我要跟这位两位兄弟喝杯酒。再好好谈谈修城墙的事情。”
转眼之间，顾念他们三人就从修城墙的壮丁变成了何灿的座上宾。
边城物资匮乏，何灿招待人的席面也并不豪奢，不过荤菜倒是不缺。
烧鸡，炖鸭，酱烧鱼肉，炒鸡蛋之类的，满满摆了一桌子，菜色的做法也没长安那么多花式，分量倒是十足。
几人风餐露宿多日，能吃顿‘正餐’已是庆幸，自然不会挑剔其它的。
除了肉之外，顾念甚至还意外的发现那两道用来下酒的小菜，油煎豆腐和炒黄豆，卖相虽然一般，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吃。
席间何灿自然问起了他们的身份。
顾念便介绍说‘吴穷’和吴鸣都是自己的保镖，把自己打算去鸭绿江收些珍珠，结果遇到抓壮丁修城墙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么说，这位吴兄弟身手也不错？”何灿感兴趣地看向吴鸣。
“我比不得阿穷，只是粗通些拳脚而已。”吴鸣刻意露出自己的手心。他以轻功擅长，兵器也不是常见的刀剑，手上自然没有寻常练武之人容易磨出的那种厚茧。很容易被误认为练习的时间不够，技艺有限。
果不其然，何灿瞥见他的手便没再多说什么又转向年深，“吴兄弟这么好的身手，当初想打发我的那几个手下很容易吧，不知为何甘愿来做苦力？”
年深摆出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往嘴里丢了颗炒豆子，“跑自是能跑，但如此一来，主家去鸭绿江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天寒地冻，我们走这一路到渝关也不容易。与其如此，不如先帮将军修了城墙，到时候再讨一张过所出关。”
“跟我讨过所那么容易吗？”何灿晃了晃手上的酒杯，眸中似有酒意，晦暗不明。
“总比结仇强吧。更何况我们一路行来，百姓们都说何将军是个赏罚分明，做事爽快的好人。”顾念笑眯眯地接过话头，结合这些日子以来打探到的消息，按照何灿的脾性给他戴了顶高帽，“再说了，就算拿不到过所，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我们在此地多耽搁了些日子，跟直接逃跑相比，也没多损失太多。”
何灿勾起唇角，瞥了顾念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我们这些商贩，出门在外，难免碰到各种事情，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多个朋友多条路。”顾念端起酒杯敬了何灿一杯，一饮而尽。
何灿也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示意旁边的副将给自己倒酒，“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顾掌柜之前说的，能将城墙修造得更为结实的方法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顾念点头，“而且此法用在渝关，最为合适。”
何灿眉峰微挑，“怎么说？”
“我说的这种方法，需要用到大量的蛤蜊壳，渝关靠着海边，又盛产蛤蜊，取蛤蜊壳自然极为方便，其它地方，想用这个方法还用不上呢。”为了避免何灿担忧方法的泄露，顾念还特意强调了渝关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
他想到的方法就是土法水泥。
贝壳跟石灰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甚至还多了含有抑菌作用的甲壳素，将各种贝壳洗好用火炕烘干，用石磨碾碎，再加上烘烤过的粘土陶器碎渣炉渣草木灰等，贝壳与粘土混渣按照一比三的比例混合，然后磨细成粉，便是土法水泥。
用水泥做城墙，自然比糯米泥夯出的泥砖坚固多了。
何灿听罢，果然十分受用。吩咐身边的副将，待会儿酒席结束就跟顾念去工地现场，专门拨一队人，按照顾念的新方法修造城墙。
“吴兄弟身手这么好，愿不愿意直接来我帐下？顾郎君给你的银钱，何灿愿意双倍奉上。”何灿借着酒意，公然挖顾念的墙角。
“何将军的赏识吴某心领了。”年深指着自己的眼罩道， “不过在下当初身受重伤，这条命是顾掌柜救的，发过誓一辈子要留在他身边，听他差遣，同生共死。”
旁边的吴鸣悄眼看了看顾念，年深还跟你发过这种誓言？
顾念：…………
“不过，何将军这次若是有任何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和吴穷愿意效犬马之劳。”顾念连忙也作为主家表了个态。
听他们这么说，何灿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何灿自然还是不敢全把宝押在顾念这边，所以只安排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手给他，其余人依然在用原来的方法。
顾念也不在意，毕竟他当时的本意只是想救人，现在至少目的达到了。
反倒是年深，许久之前就听顾念提过水泥的事情，却一直没有见过实物，这次听说可以亲眼瞧见效果，每个环节都盯得极为仔细。
副将卖了个人情给他，将当初和泥区的黎墙等人，以及老兵卒，都安排到了顾念这边。众人都觉得顾念这几人讲义气，干活也越发卖力。
时间在忙碌之间过得飞快，转眼二十几天过去，到了何灿再度过来验收的时候。
顾念他们用水泥浇筑出的那半片城墙，明显与城门对面的另外一半不同，颜色灰黑，表面光溜溜的，带着没抹平整的起伏感，显得粗糙而丑陋。
副将每隔两天都会过来看看，所以对这面墙的丑陋程度已经习以为常了。
倒是第一次看见的何灿，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这……”何灿被新墙的丑陋程度震住了，一时有些语塞，“顾掌柜确定，已经做好了？”
“结实程度肯定没问题。” 顾念面不改色地道。丑这事儿可不能怪他，他只承诺结实，可没承诺好看。再者说了，抹水泥这个活儿，总得练不是？谁能天生就会呢？
“试试吧。”何灿对着副将，摆了摆手，露出心死的表情。以后再重新弄吧，好歹他还能暂时得到员猛将。
副将举起长枪，对着城墙用力戳过去。
“叮！”火光四溅。
副将握枪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退了小半步才站稳，那面丑墙上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除了已经提前偷偷测试过的年深等人，在场的兵卒，看热闹的壮丁们，无一不露出震惊的神色。
何灿不敢置信地拿过副将手上的长枪，自己又提枪戳了上去。
“当！”
枪尖发出声脆响，竟然直接断掉了。
墙上只留下个淡淡的白印。
何灿：！！！
众人：！！！！！
“这玩意这么厉害的吗？”就连吴鸣都惊讶地看向顾念。
顾念摸了摸鼻子，他也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好。
“快，用最快速度，将所有的外墙都换成此物！”何灿的语气里带着兴奋，一时想不起顾念当时说的水泥的名称，便用了‘此物’代替。
“得此神物，我渝关城此后，必定固若金汤！”何灿看着那面丑墙，忍不住放声大笑。
当天晚上，何灿再次设宴款待了顾念和年深他们，并赏赐了顾念一颗百年老参。
顾念抱着那颗老参回到何灿给他们安排的新住所，一进门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得了赏赐还不开心？”吴鸣用桌上的执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调侃顾念。
水泥的效果不是很好么？年深也疑惑地看向顾念。说起来最近顾念似乎一直有些忧郁的感觉，他之前还以为是在担心水泥的效果，现在看来并不是？
“听说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吗？”顾念哭丧着脸，看向年深，“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个严重的问题？现在帮渝关城把城墙加固得刀枪不入，我们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当时情况紧急，他一心只想着救人，来不及考虑别的，后来想想，他可真是太傻了，渝关城修得越结实，他们以后要攻打这里，岂不就越难？
这个难度系数甚至还是自己亲手拔上去的！

第129章
“顾司直真是这个！”
吴鸣先是朝顾念竖起大拇指，而后叉起双手枕在脑后，哈哈大笑。他还以为顾念早就想好了后招，没想到是过于投入扮演商贩的角色，真把自己当成修城墙的了。
顾念眉心紧皱，纠结又怨念地看着吴鸣，你还能笑得更大声些吗？
他那副哀怨的模样让年深的眼底也泛出笑意，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俊眉微皱，“对啊，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盾升级了，那就只有再升级矛了吧？
其实当时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了问题，这些天一直都在想解决方案，可惜的是，以他对于武器的认知，除了火器，并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
但他对于火器的态度一直是非常抵触的，所以这么多天以来，一直纠结不已。
“让我想想。”顾念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算借着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些，加油，今天晚上再熬夜想想，肯定还有其它的克制水泥城墙的办法。
“啪”的清脆响动吓了吴鸣一跳，幻疼似地摸了摸脸，顾念打自己怎么还下这么重的手？
年深也有些意外，连忙握住顾念的手腕，阻止他再打，“我开玩笑的，你尽管放心把渝关的城墙修结实，不会耽误后面的事情。”
怎么可能不耽误？顾念眼角微扬，怀疑地看向年深。
“渝关城借助天险地势而成关，易守难攻，我在实地看过之后，就已经放弃了强攻的打算。”年深边说边拿起桌上的油灯，左右打量着顾念的脸颊，两边红彤彤的指印让他不禁有些自责，刚才不该逗人的。
“没事，不疼。”顾念胡乱揉了下自己的脸，失手打得有点重这种事太蠢了，坚决不能承认，“你不打算要渝关了？”
“恰恰相反，看完之后，更想要了。”年深把油灯放回桌案上。
顾念：？？？
那你刚才说放弃强攻的意思……
“渝关城的驻兵只有两千人，平洲城的驻兵有一万，”年深用食指沾着杯中的温水，在桌案上绘出渝关简单的地形图，“你猜镇东军为什么不来抢渝关？”
桌案另一边坐着的吴鸣单手支着下巴，也跟着皱起了眉。
顾念偏过头，打量着桌面上的水地图，又回想了下他们当初守长安的情形， “也就是说，镇东军知道，以四五倍的兵力强攻，根本无法拿下渝关？”
年深点了点头。
顾念顿时明白了年深的意思，遗憾地叹了一声，飞来谷现在才百来人，而且因为方曜月要跟平洲开战的事情，渝关现在已经收紧，一段时间内，恐怕很难再送人进来，要强攻的话就更不现实了。
虽然墨青现在过来了，他们可以造回回炮和千步神弩，但这东西部件太大，除非先打下平洲，否则越过平洲想把那些大块头送过来，完全是痴人说梦。
吴鸣揉了揉脖子， “依我看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何灿杀了。”
顾念：…………
能把杀渝关守将说得这么轻而易举的，也就只有你了。
年深摇了摇头，“何灿的布防还是有一套的，城内每个区域一直到燕山上的城墙，都有各自明确的责任人，而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渝关城很难攻破。单杀掉何灿一个人，渝关城并不会乱。
另外，他背后还有方曜月在。一旦何灿死了，城里至少有三个人会觉得是自己在方曜月面前表现，当上守将的机会，只会更加卖力。”
吴鸣怔了怔，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不然就把那些片区负责人全杀了？”
“至少要制服四分之一，才能撼动人心。”年深微微颌首，“我们需要训练一批人手，和一个合适的机会，偷袭渝关。”
也就是说，年深想要弄支特攻队？顾念隐约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是城墙现在已经这么高，这么厚，怎么搞偷袭？”吴鸣眉心紧皱，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两三个人他还做得到，再多的话就一定会被发现，引起围攻。
再说了，以外面城墙的那种高度，除了他和年深，恐怕很难有人能摸得上来吧？
年深指了指水地图上那截绵延到燕山上的城墙，“这里就是我们的机会。”
燕山山势险要，骑兵没有办法通行，步兵也很难将高大的云梯扛到山上，所以山上的城墙比渝关本城的城墙低了许多，守卫人数也远不如城内密集。
“我们可以训练一批人手，未来借用索道和绳梯爬到山上的城墙，然后再摸到渝关城的城墙上，展开偷袭。”年深到达渝关之后，就知道此地不能强攻。开始那些日子上山捡柴的时候，有大半时间都在琢磨合适的方法，后来受顾念的索道启发，大致确定了方向。
所以，顾念当初提出自己有将城墙修筑得更结实的办法时，他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毕竟城墙修得坚固与否，并不会与他夺取渝关的计划产生冲突，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借助何灿的人手在为以后的自己修城墙，何乐而不为？
“此法甚妙！”吴鸣想了下，不禁赞叹抚掌，“这下顾司直也不用担心自己做了蠢事了。”
顾念踹了他的靴子一脚，这个事情就不用再提了，“我说不定还可以为特攻队贡献一些东西。”
特攻队？年深被他这个说法弄得怔了下，才明白过来这大约是顾念给他们未来攻城的那批人手起的名字。
“什么东西？”吴鸣好奇地问。以经验来看，顾司直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似乎每次都能弄出好东西。
“保密。”顾念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样后世特种兵的单兵装备，筛选着可以装备到这个时代的兵卒身上的东西。
其实他此刻也不能肯定，到底哪些东西是适合的那些兵卒用的，还是得看那批人的实际情况。
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有他跟墨青配合，必定能帮年深打造出一支超级特攻队，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想到这支特攻队未来势如破竹的横扫千城的画面，顾念忍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有了之前的经验，人手又增加了数倍，再修造另外半边的城墙时，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没过多久，何灿特意将那个副将派过来，想跟着他学一下制作这种水泥的具体方法。顾念直接将黎墙，老兵卒和之前和泥组的那几个同伴推了出去，表示自己已经将所有的细节分别告诉他们，只要让他们按照各自掌握的步骤生产施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顾念知道，水泥这个方子，何灿肯定是要献给方曜月的。
所以这几天就已经将各个步骤和制作细节各自交给老兵卒等人负责，等他们走之后，也算是让老兵卒等人有点手艺傍身。至少未来几年里，方曜月手上的这些城池，肯定会用水泥加固一番。
土法水泥其实制作起来并不难，只是需要的硬化时间比较长。现在已经完美证明了水泥硬化后的效果，年深他们也摸透了渝关城的所有布防，不用再继续待下去，于是，将事情安排好之后，他就做出副急着想去收珍珠的模样，跟何灿辞别。
见他真的已经将方法尽数教给老兵卒等人，何灿便爽快的放了行，并约定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再请他喝酒。
顾念等人原本打算随便出渝关溜达几天，顺道去契丹那边探探消息的，但现在意外的引起了何灿的注意，为避免引起怀疑，只能真的去一趟鸭绿江收珍珠，然后再找机会去契丹。
鸭绿江在老大方耀日的地盘，他们要过去有两个办法，一是走陆路，穿过老三方耀星的地盘，二是走海路，坐船可以直达方耀日的地盘铁州，再从铁州去鸭绿江。
几人商议了下，决定还是走陆路。
一方面是吴鸣不识水性，害怕坐船，海上风浪更大，比普通的河船还要颠簸，顾念担心他完全无法适应。另一方面，年深拿下渝关之后，未来也想逐步吃掉镇北军的地盘，趁着现在这个时间将沿途的各个城池实地探查一遍，也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为了验明身份，早在第一次跟何灿喝酒的时候，何灿就派人将他们的包袱和马匹带回来了，但包袱里面的银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那些抓壮丁的兵卒拿走的，还是有人趁着黎墙家里没人摸进去偷的。
幸好顾念他们这次随身带出来的钱也不算多，损失不大。等到了第二座城池，顾念就把何灿赏给他的那颗百年人参卖了，这里盛产人参，自然卖不出在长安等地那样的高价，不过凑出新的盘缠费用还是没问题的。
与此同时，他们也在这里探听到了两个新消息，方曜月果然带兵去攻打平洲了，方耀日跟方耀星反而没打起来。
天气已经转暖，但越往北走，那些百姓的生活环境就越发困苦，穿着各种少数民族的打扮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人甚至完全不懂汉话。但他们生性也热情豪爽，就算有时候语言不通，在酒肆遇到，大家靠着肢体语言，也能交流个七七八八，喝上几杯暖胃酒。
顾念的语言天赋在此刻显露无疑，从最初的比手画脚，到现在能用些简单的词汇跟不同部族的人交流一二，也不过就短短二十来天的时间。
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了方耀日地盘上一座叫沛遥的小城。
这座城跟洛阳有些相似，一条大河自城中穿流而过，也因此难得的多了些走船的船客，比普通小城热闹不少。
进城就意味着能吃点好的，几人在客栈放下行李，便立刻到楼下要了桌酒菜坐下了。
边城人少，所以大多城里的酒肆和客栈都已经合在一处，楼上是住宿的房间，一楼摆上十来张桌子，兼做酒肆。
他们投宿的这座客栈临河，隔窗望去，波涛粼粼，满目浮翠，景色颇为不错。
除了他们，底楼已经坐了四五桌客人，把所有能临窗看景的位置都挑完了。打扮上看，只有一桌跟他们同样是汉人商贩。其余几桌皆是异族打扮，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看起来就能骑善射，自带一股彪勇之气。
顾念倒是毫无忌讳，拿到酒壶之后，立刻倒了一杯，热络地向隔壁桌那两个异族打扮的人敬酒。
“要是能将这些人收拢到手里，应该也是股不错的战力。”吴鸣看着跟邻桌推杯换盏打成一片的顾念，小声的跟年深道。
年深下颌轻动，“话虽如此，恐怕绝非易事。”
他们现在想到的，长期盘踞于此的契丹人和镇北军又怎么可能想不到，所以，能被‘收拢’的，恐怕早就已经被‘收拢’掉了，剩下这些，肯定是些难啃的‘硬骨头’。
“我倒觉得，你可以跟顾司直商量商量，说不定他会给你什么意外之喜。”吴鸣半咬着酒杯的杯沿，朝顾念的方向挑了挑眉。他走南闯北的，见过无数人，像顾念这样能让人很快卸下防备之心的人却极少。
这人就像块透明的冰块，眼神里没有半分污浊之气，可能不软，但是干净清澈，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是明明白白地拿出来，不会耍太多的奸诈手段。以北地之人的性格，应该非常愿意跟他这种人打交道。
年深没有做声，侧眼看了看顾念的背影，端起桌上的热水安静地啜饮了半口。
“我已经打听好了。”没过多久，顾念就拎着空酒杯回来了，“咱们出城之后往东再走五十里，就到鸭绿江了。最擅长采珍珠的就是靺鞨（m&#242; h&#233;）人，到时候我们从他们手上买准没错。”
顾念还没说完，外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和马的嘶叫，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就是‘噗通’一声，外边便起了骚动。
没等顾念反应过来，窗边两个少数民族打扮的大汉就直接翻窗跳了出去，又是‘噗通’‘噗通’的两声。
众人疑惑地赶到窗边，只见河边倒着一匹配饰鲜艳的黑马，正在咴咴的哀叫，那两个大汉已经扎入河里，岸边还有几个仆从模样的人跪在岸边，慌乱地喊着‘左边’‘左边’，似乎在给那两个大汉指落水人的位置。
看样子似乎有什么人摔下马，掉到河里了。
“你们两个待在这儿。”年深把外袍脱给顾念，也纵身跃出窗子，迅速跳下河，加入了救人的队伍。
顾念抱着年深的外袍，紧张地看着河面，吴鸣吹了吹额边斜缀着的小辫子，从那匹马身上的配饰和那些仆从来看，落水的人身份可不低。
大约半盏茶之后，年深和一个大汉终于将落水的那人从河底拎了上来。
店家也是个伶俐的，早就把隔壁药肆的人拽到了岸边。
顾念拽着吴鸣去接年深，刚帮年深挤干净袍角的水，披上外袍，就看到那位医师摇头，“已经没救了。”
那几个仆从顿时露出了惊惧之色。
“让我试试。”顾念绕过跪了一地的仆从，走到了平躺在地上的人身边。
作者有话说：
顾念：黄金四分钟，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备注：靺鞨，又称“靺羯”，自古生息繁衍在东北地区，先世可追溯到商周时的肃慎和战国时的“挹娄”。北魏称“勿吉”。《金史&#183;世纪》记载：“金之先，出靺鞨氏。靺鞨本号勿吉。勿吉古肃慎地也。元魏时，勿吉有七部：隋称靺鞨；唐初，有黑水靺鞨，粟末靺鞨。”宋朝人说女真族“本名朱里真，番语。讹为女真”。

第130章
地上躺着的是个异族打扮的少年，衣服是白色的，腰间插着条漂亮的红色马鞭，面孔看起来也十分年轻，应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喂~喂！”顾念迅速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人湿漉漉的脸颊，对方毫无反应。
“没用的，已经没气了。”另外一边的医师摇摇头，站起身来。
顾念皱了皱眉，溺水的话，在黄金四分钟里立刻用心肺复苏术应该还有机会。
他连忙摆正了少年的脑袋，抬高了他的下巴，捏开嘴巴看了眼，没发现什么异物。
见医师都已经放弃了，那几个仆从不禁面如死灰的瘫坐在地上，其余的人则有些发愣地看着顾念奇怪的举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吴鸣和年深凑到近前，同样有些不解。
“顾司直？”吴鸣叫了顾念一声。
正在全神贯注观察溺水者口腔状况的顾念根本没有听见。
众人正在疑惑间，顾念突然俯身‘亲’了上去。
众人：！！！
吴鸣：？？？
年深：！！！！！！！
围观的人全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下一秒，顾念就放开了少年的嘴唇，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再次俯身‘亲’了一口。
顾念完全没有注意到其它人的表情，一门心思的只想着救人，吹了两次气之后，立刻伸直双臂，双手压住那人的胸口，用力按压起来，“1，2……”
众人：……
吴鸣：………………
年深：………………………………
所有人都呆住了，没有人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倒是年深看着顾念用力按压的位置，想起自己当初断掉的肋骨，隐隐有了些猜测。难道这就是当初顾念救自己的那个什么心肺复苏术？
吴鸣挠了挠脖子，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具体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懂，但肯定是在讨论顾念眼下怪异的举动是没跑的。
“29，30。”
数到三十，顾念终于停下了那个奇怪的动作。
众人本以为已经结束了，顾念却再次俯身‘亲’了那人两口。年深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皮，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1，2……29，30。”
在众人的迷茫和呆滞之间，顾念很快完成了第二轮的按压，他扶住少年的脑袋，正准备进行第三次吹气，年深突然伸手挡住了那人的嘴巴。
顾念疑惑地看向年深，年深面色微僵，迟疑了下才道，“这个我来吧，你教我下。”
有个人帮忙当然更好，自己可以更专注在按压上，顾念便示范性地扶着年深的手，指引他捏住那人的鼻孔，打开他的嘴巴，“捏住这里，深吸口气，吹到他胸部抬起，吹两次。”
年深俯下身，按照顾念的指点的动作，捏住少年的鼻孔和下巴，刚要吹气，那人突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他连忙松开了手。
“咳咳咳……”少年歪头干咳了几声，‘哇’地吐出了一口水。
活了？居然真的‘亲’活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醒了就好。顾念长出口气，身体一松，直接坐在了地上，可累死他了。
“这是怎么回事？”一直站在顾念身后的店家忍不住开口。
“这叫心肺复苏术，溺水后昏迷没有脉搏的话，人未必是真的死了，可以试着用这种办法救人，只要抓紧时间使用这个方法，还是很有机会把人救回来的。”顾念喘着气解释道。
店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双目放光，连连赞叹，“神术，真乃神术。”
年深正要伸手去扶顾念，耳后突然传来破空的声响，他微微偏过头，反手一抓，居然是截红色的鞭梢。
鞭梢余力未消，在他手背上抽出道浅红色的印子，可见用力之大。
年深回过头，就见刚才醒来的那个溺水少年，正脸色涨红，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你做什么？”年深皱了皱眉，甩开他的鞭子。
“&*&&%￥！”少年说了一串话，年深完全听不懂，不过那愤怒的表情足以说明他在骂人。
年深疑惑地看了眼顾念，顾念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听懂。
这个功夫，少年一抻鞭子，正要再度开打，那几个仆从回过神来，跑上去围住了他，唧哩咕噜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
少年火冒三丈地踹翻了其中两个仆从，明显有些不信。
最后还是那个店家凑过去，唧哩咕噜的解释了一通。那少年才将信将疑地看了年深一眼，捂着胸口跟店家转身走进了客栈。
他一进去，那几个仆从也呼啦啦的跟了进去。
“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吧？”顾念有些无语，救他还救错了？
“知足吧，人家幸亏不是个姑娘，否则准得跟你们拼命。”吴鸣耸了耸肩膀，睁眼就看到被陌生人‘轻薄’的画面，换他也会想杀人的。
年深：…………
顾念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人工呼吸的动作在这个时代来看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但是，也不能见死不救吧……”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地嘀咕了句。
旁边另外两个救人的汉子围了上来，拍了拍顾念和年深的肩膀，几人互相称赞了几句，见各自的衣服湿的湿，脏的脏，便一起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顾念跟年深隔着扇纸屏风，各自在换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之间，年深突然开口，“上次……你也是这么救我的？”
“嗯。”顾念大大咧咧的应了声，而后想起了吴鸣刚才的话，坏笑着朝屏风那边道，“年少卿该不会也想歪了吧？”
“当然没有。”那边飞快的矢口否认。
顾念唇角微翘，隔着屏风看了眼对面的人影，难怪刚才会突然要过来帮忙，就是吃醋了吧？是吧？
年深腰带系到半途，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抬头一看，只见顾念拿了个凳子垫在脚下，双臂横支在屏风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换衣服。
见年深发现自己偷看，顾念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反而意犹未尽的挑了挑眉，“年少卿放心，普天之下，我只对你的身体有兴趣。”
年深：…………
等顾念和年深他们换了身衣服下来，发现店家和刚才那位医师正站在他们的桌前。
“你么可算下来了，店家不但帮咱们把菜热了遍，还免费加了两道菜。”吴鸣朝两人的背影努了努嘴，往嘴里送了块鸡肉。
“谢谢，掌柜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帮忙？”顾念明白，刚才很明显是店家在旁解释，才算是让他们勉强跟那个少年解除了误会。但现在这又是热菜，又是加菜的，到底怎么回事？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店家搓了搓手，看了眼旁边的医师，吞吞吐吐地道，“不知郎君可愿意？”
“您说。”顾念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实不相瞒，这里紧邻外河，三不五时就会遇到有人溺毙之事。”医师接过话头，抬眼看向顾念，“在下才疏学浅，恐怕贻误了许多人命。郎君刚才那个救助溺水之人的神术，不知可能教授于我？”
“当然可以。”原来是这事，顾念闻言放下心来，立刻答应。有人愿意学这种急救方法当然是好事，而且，他正好可以借着教医师心肺复苏术之事，帮自己和年深做个‘澄清’。
见他毫不犹豫的答应，店家跟医师不禁都露出欣喜之色，
医师局促地搓了搓手，紧张地看向顾念，“不知价格大概要多少？”
“不需要钱，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就可以。”
“只要两个条件？”店家和医师都震惊了。
“对，第一，你们要发誓，施展救治时，不论溺水者是男女老幼，一视同仁，不能有任何轻慢之心。第二，我免费教你此法，你用此法救人时，也不得主动跟人开口索要银钱。”顾念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道。
顿了顿，他又看向四周，“不论是谁，只要答应这两个条件，我都可以教他这个方法。你们日后要将这个方法教给别人，也要是这个条件。”
顾念说完，又看向店家，浅显的几个词他能搞定，这种复杂的对话，就需要店家帮他翻译一下了。
店家怔了怔，明白了顾念的意思，立刻用几种语言将顾念的话翻译了一遍。其它桌的人全都震惊地看了过来。
别说其它人，就连吴鸣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后又摇了摇头，不愧是你，顾司直。
“我吃个饭，然后准备一下，半个时辰之后，就在这里教大家，有愿意学的，都可以来。”顾念随即又宣布道。
半个时辰之后，等顾念下去的时候，客栈一楼灯火通明，已经挤满了人，正中间就是店家按照他的吩咐用三张桌子临时拼出来的‘床’。
顾念有些讶异，他想到过人可能会比较多，但没想到会这么多。
店里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是异族打扮，最靠前方的，就是先前那位提出来要学的医师，一脸慎重，其它人与其说是来学救人，倒不如说更像来看热闹的。
顾念扫了一眼，见自己和年深先前救的那个少年也混在人群里，便放下心来，拽着吴鸣就往楼下走，“走。”
穿着教具装的吴鸣看了看楼下的那堆人，不情愿地往后缩脚，“你就不能换成年深吗？”
“不能，对着年深我会分心。”顾念理直气壮地道。
吴鸣：……
凑不要脸。
年深：………………
所谓的教具装，是顾念临时用纸做的，为了方便教医师找到准确的按压部位，用简笔勾画出了人的□□和胸骨等各个部分。
开始之前，顾念先把之前的‘声明’又请店家翻译了一遍，然后从判断溺水有无意识，摆正溺水者的身体方位，打开气道开始，一步步的进行讲解。
当然，这次的人工呼吸，顾念只是做了示意，并没有真的‘亲’上去。
然后，针对各种可能的问题，包括按压时用力过大可能会压断肋骨等问题以及不能使用心肺复苏术进行施救的状况，顾念也都严肃认真的进行了说明。
虽然他带有向那个少年澄清自己做法的目的，但既然决定要将方法教给别人，他还是希望能尽可能的教得仔细些，日后也能真正的救到人。
他讲解完之后，以医师为首的不少人又提了许多问题，大部分都是针对顾念讲解中听不懂的那些‘怪词’。
最后，这堂临时‘急救’课程，直到亥初才结束。
上完‘课’，顾念他们又饿了，请店家帮忙炒了两个热菜，又回房吃了顿夜宵。
吃到半途，几人隐约听到窗外传来马的哀叫声，打开窗户，就见之前那匹摔人的马被圈在客栈后院，正一瘸一拐的不停哀叫着。
“那匹马生病了？”顾念不解。
“估计是蹄甲磨穿了。”年深见那匹马左前蹄不太敢着地，便大致有了猜测。
“蹄甲磨穿了？”顾念怔了怔，“为什么不钉马蹄铁？”
“马蹄铁？”顾念的话让年深和吴鸣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那是什么东西？”吴鸣不解地看向顾念。
“就是钉在马蹄上，防止马匹蹄甲磨损的那个半月形的铁片。”顾念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U’字形。
马蹄铁，脚蹬，高桥马鞍，骑兵纵横战场横扫天下的三大辅助性神器啊！
“钉在马蹄上？”吴鸣愈发疑惑，“我只听说过修马蹄。”
顾念又看了看年深，对方也是明显没听说过的表情。
顾念：………………
见了鬼了，你们到现在都还没有马蹄铁吗？
顾家没有养马，他骑马又老是磨腿，所以能不用就不用，偶尔短期骑个几天，也没有怎么照顾过马匹，所以一直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你确定这个马蹄铁可以防止马的蹄甲磨损？”年深皱了皱眉，明白了顾念的意思。
“没错。马蹄铁不但可以保护战马的蹄甲，还能让它们在奔跑中更坚实的抓牢地面，提升奔跑速度，骑乘的时候更为稳定。”顾念解释道。
“也就是说，此物能降低战马的折损？”年深很快就反应过来这种东西的价值，隐隐有些激动。战马，骑兵最昂贵的‘装备’，如果能降低战马折损，那不但相当于省去了不少骑兵跟新马的磨合时间，无形之中更节省了大笔的军资。
“对。”顾念点了点头。
“太好了。”年深握了握拳头，露出欣喜之色。
若不是他们现在身处方耀日的地盘，传递消息不便，年深简直恨不得连夜就将这个消息传回凉州。
第二天早上，三人吃过早饭，便按照指点，朝鸭绿江的方向出发了。没走多远，年深跟吴鸣就发现他们后面多了条‘尾巴’。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带住马回身看向树林。
顾念：？？？
吴鸣随手折下截柳枝，折成手指长的几截，对着那片林子道，“谁？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几匹马慢吞吞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昨天他们救的那个穿白袍的少年。他旁边，居然还带着那位店家。
“有事？”吴鸣摆弄着手上那几截树枝，轻飘飘地看了白袍少年一眼。
少年唧哩咕噜说了一串，又看了店家一眼。店家连忙道，“他说他叫完颜呼烈，昨天是他误会了，他就是靺鞨部族的人，听说你们想要收珍珠，为了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愿意带你们到自己的部落去拿最好的珍珠。”
顾念：？？？
等一等，他姓完颜？完颜阿骨打的那个完颜？
作者有话说：
顾念：算算时间，就算这个世界也有完颜阿骨打，应该也还没出生~
备注：马蹄铁：我国目前最早关于马蹄铁的记载出现在五代(公元938),彰武节度判官高居诲出使西域,甘州回鹘人传授给他们一项技术，“教晋使者做马蹄木涩，木涩四窍，马蹄亦凿四窍而缀之，驼蹄则包以牦皮乃可行”。“木涩”是当时北方民族对马蹄铁的通称。
不过，马蹄铁的实物出现的时期会更早，比如内蒙古通辽市科左中旗希伯花镇小呼和格勒嘎查西北约1公里小呼和格勒遗址（早期鲜卑族遗址）发现了蹄铁钉，东北地区在公元414年的高句丽（不是后世朝鲜半岛的王氏高丽）遗址中,出土了高句丽时代蹄铁的实物资料。  而中原地区真正大量使用马蹄铁，则是在元代。

第131章
语言不通，对方的脾气又很难打交道，眼看着就能到达鸭绿江，年深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对这个提议兴趣不大，他皱了皱眉，跟顾念交换了个眼色，正想回绝，顾念却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朝对方微微笑着行了个叉手礼，“既然如此，就烦请完颜兄弟带路了。”
年深：？？？
你居然想去？
昨天是谁说这人不讲道理，难打交道的？
那个靺鞨族少年今天又换了身白袍的装扮，虽然基本没什么纹饰，却是边城难得一见的绸缎，在阳光下隐隐闪动着水波样的光泽。他其实长得也很帅气，眉如漆涂，眸若墨点，目光中隐隐带着丝野性桀骜之气，只是目前还没有完全长开，举手投足间依旧有些稚气感。
少年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能紧张地捏着马鞭，观察他们的脸色，见顾念笑了，才略微松了口气，再听那位店家翻译完，绷着的小脸终于放松下来，欢快扬起马鞭抽了下跨下的白马，冲到前面去带路。
吴鸣冷冷地扫了店家和那几个跟在后面的仆从一眼，随手一甩，掌间那几截手指长的柳枝便‘噗’地插进了路边那棵树的树干上，没入寸许深。
“告诉那个姓完颜的小子，敢动什么歪脑筋，别怪我不客气。”
店家看着那排铁钉似的柳枝，额间冒出了细汗，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在吴鸣冷意十足的目光里，店家用力一夹马肚，飞也似的追着前面的少年朝前跑去，那几个仆从也吓得紧跟了上去，吴鸣这才慢悠悠地调转了马头，仿佛牧羊人似的，不紧不慢的跟在那群人后面。
一时之间，落在最后的，便只剩下年深和顾念。
“为什么突然对珍珠感兴趣了？”年深疑惑地开口，他们又不是真的来收珍珠的，随便找几户或者小部落收收也就是了，何必招惹这个看起来就难缠的少年。
“因为他姓完颜。”顾念意味深长地朝年深挑了挑眉。现在看来，靺鞨应该就是女真的前身。
年深眉心微折，“难道……你在那个梦里也听过这个姓氏？”
“嗯。有这个姓氏的部落，后来出了一位勇冠北地的人物。”顾念的眸子里划过丝灿烂的光华，“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就在这个完颜忽烈所在的部落，但既然咱们去哪里拿珠子都是拿，不如过去看看。”
那本小说里写没写到完颜家族的某个人，顾念其实并不知道，毕竟他还有半本没有看完。但后世的完颜阿骨打曾经带着女真，以两千多个骑兵起家，最后灭掉号称拥有百万之师的辽国称霸一方是毋庸置疑的。
这个姓氏现在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不太寻常。他没办法直白的说那段历史，只能依旧假借着那个梦的名义，将完颜阿骨打的彪悍战绩大概讲了一下。
“我觉得可以过去看看，如果不是，意思意思定些珍珠就走，如果这个完颜真的就是那个厉害的完颜部落，咱们也可以早做筹谋，看看是不是跟他们结个同盟之类的。”顾念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现在的女真还没发家，势力有限，正好他们想在渝关站住脚，也需要一个盟友，共同对抗契丹和镇北军。
拥有强悍战力的女真族，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顾念对自己这个想法也没有确切的把握，所以觉得还是让年深过去看看，评估过后再做决定比较好。
一众人等饮马休息的时候，顾念跟店家也聊了几句，问他客栈怎么办。
“客栈让我阿兄代看着呢，”店家朝完颜忽烈那边努了努嘴，“他答应，只要跟着走这趟，就送我一颗上好的珍珠。”
店家一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自己无法拒绝的表情。
“而且，他阿兄完颜旗达可不好惹。”店家怯怯地看了眼吴鸣，又补充了一句。
他阿兄？年深听到完颜旗达的名字皱了皱眉。
“他阿兄怎么不好惹了？”顾念追问。
“完颜旗达是这方圆百十里最厉害的勇士，连那些来…‘拿’珍珠和人参的镇北军，都不敢随便惹他，所以完颜部落这些年才比其它部落富裕了不少。”店家顿了半晌，才憋出个‘拿’字。
顾念估计，他原本可能想说的是抢之类的。
北珠在后世也颇有名气，以他们一路行来听到的各种见闻，盘踞在此的方耀日，自然不会放过此等物资，估计会定期过来用各种名义‘收取’，以充军资。
这个完颜旗达听起来倒是个人物，如果实在不行，或者退而求其次，像历史上的某些时期一样，招募些骁勇善战的女真族人做雇佣兵？顾念半支着下巴，眸色微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年深：…………
一行人略作歇息，便又重新上路，半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完颜部落。
这个部落看起来很像个土堡山寨之类的地方，最外面有圈黄泥夯出的围墙，宽阔的大门区域至少可行并行跑过十几匹马。
大门上方是用巨大的没剥皮的原木直接搭成的‘人’字状尖顶，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之下，已经变成黑褐色，底下装饰性地缀着堆弯刀状的野猪牙齿，粗糙豪放，野性十足。
大门两侧是两座五六米高的方形高‘塔’，上面各搭着个稻草做顶的木亭，充作‘瞭望台’。
亭子里的站着两个男子，胸前挂着兽角做的号，瞥见他们一行人的身影，以手做哨，放到唇边吹了两声。
等顾念他们跟着完颜忽烈跑到近前，门口便迎出了数人，基本各个都是跟少年差不多的打扮，编发垂肩，脑后系着彩色的丝绦，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几岁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辫子上缀了圈白花花的小野猪牙，长得跟完颜忽烈有五六分相似。
见到为首那个男人，完颜忽烈便勒住跨下白马，不等马停稳脚步，便飞身跳了下去，扑进那人怀里，亲热地叫了一声。
“这个人是完颜部落的现任首领，也是完颜忽烈和完颜旗达的父亲，叫完颜合苏。”店家跟顾念他们解释道。
出于礼貌，顾念等人也连忙跟着下马。他扫了眼门口站着的那些人，虽然也有两个眉眼跟完颜忽烈有那么两三分相似，但周身气势怎么看都不像店家口中那位完颜忽烈声名远播的阿兄。
完颜旗达不在？顾念跟年深默默对视了一眼。
门口的人同样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撒娇完毕，完颜忽烈也指着他们，唧哩咕噜的跟那个山羊胡解释了一通。
完颜合苏露出丝惊讶之色，立刻上前两步，学着汉人的模样跟他们抱手行了个礼，带着感激之色唧哩咕噜的说了几句。
不用店家翻译，也知道是完颜忽烈告诉他这些人救了自己命的事情，这位部落首领在跟他们表示感谢。
土堡比顾念想象的大了不少，走进门便能看到一根十几米高的粗壮木杆，树皮剥得溜光，上面挂着个他认不出原形的动物的头骨和两颗交叉成X状的兽牙，底下是一面黄色的旗帜，中间用红绡绣了个圆形的太阳。
旗杆后面不远，是一座高大的木屋，门前同样装饰着兽牙，再往后便是上百间木屋，有新有旧，一眼看不到尽头。
那些木屋有些挂着兽皮帘，有些檐下缀着晒干的蘑菇干肉等物，有些堆着巴掌大的空蚌壳，微风吹过，带来阵阵微腥的气息。
见族长带了几个汉人进来，许多帘子后面都好奇地探出了脑袋，多是些半大不大的孩子。
顾念牵着马往里走，粗略估算了下，这个部落，至少有上千的人口。
完颜合苏将他们几人带到那间最大的木屋里，立刻有人端来几杯稷米泡的茶，各自配了四碟蜜糕茶食。
顾念仔细看了下，除了完颜忽烈，屋内其余几人，包括完颜合苏身上的衣服，都是细布的，以此来看，一方面可以看出完颜忽烈应该极受父亲的疼爱，另一方面也说明，完颜部落的生活虽然比北地的许多异族好，但好得有限。
完颜合苏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店家又给顾念他们翻译了一下，大意就是再次感谢他们救了自己的小儿子，部落最近许多人家都采到了不错的珍珠，待会稍作休息，吃完午饭之后，就让完颜忽烈带他们去看货。
顾念也向完颜合苏表示了感谢。说实话，完颜忽烈的态度转变过大，他原本还或多或少有些戒备，觉得这个少年请他们过来目的未必单纯，可能还藏了些别的什么心思，但眼下见对方直截了当的安排好了看珍珠的事情，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多心了。
之后完颜合苏便递过来两样东西，递给顾念的，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只见里面装着两颗硕大的珍珠，品相大小都无可挑剔，隐隐闪着金光，堪称极品。
递给年深的，则是一把珍珠嵌鞘的鱼皮短刀，锋刃流光，一看就是柄利器。
完颜合苏表示，感谢他们救了完颜忽烈，这是送给他们两位的谢礼。
完颜部落安排的午宴更是可以用丰盛来形容，诚意满满。
鹿、獐、兔、鸡、鸭、鱼、羊、猪、虾等各色鲜食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端上来的时候，香气就直往人鼻子里钻。
作为肉食动物的顾念，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完颜忽烈便如先前所说，带着他们去了几户人家看珍珠。
这个时代的珍珠按照尺寸和形状光泽等标准，分为九个品级，分别是大品，珰珠，走珠，滑珠，磊螺珠，官雨珠，官税珠，葱珠以及末品。
直径能达到半寸以上的，才能称之大品。
光彩完美，尺寸也不小，但形状不够完美，一边略平的，是第二档的珰珠。
形状圆润，能绕盘而滑走不停的，称之为走珠。
形状略逊于走珠的，是第四档的滑珠。
等等等等，依照形状的不完美以及尺寸逐渐缩小，一直排到葱珠为止。
末品则是些极小的幼珠以及上不得台面的形状，比如豌豆状等。这个品类基本就无法作为珠宝类使用，只能拿去磨做珍珠粉之类的。
那些人家拿出来的珍珠都是堪称大品的好珠子，不但个头大，而且形状圆润完美，流彩生辉，品相极佳。
顾念差点挑花眼，最后选了其中两家的货。他们原本没想买这么好的货，手上的钱自然不够。顾念付了些定金，与几家约定好，几个月后，再派人带着剩下的钱过来取货。
鉴于不确定方曜月跟平洲那边的那场仗什么时候结束，顾念也不敢把时间订得太死。
等他们离开最后一户人家，天色已经擦黑。
户主开心的将他们送出了门。
顾念看着那人手上红肿粗大的关节，暗自叹了口气。采珠并不是件容易的是，尤其在这个时代，都是需要这些采珠人腰系绳索，拿着篮子潜入江底采蚌。不但需要有极好的水性，还要应付寒冷的天气，而且不一小心就会葬身鱼腹。
即便熬过以上的这些，这些采珠为生的人，也很容易患上风湿性关节炎，余生的日子饱受困扰。
顾念看了一下午珠子，年深和吴鸣则始终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部落的其它住户。
回去的时候，完颜忽烈没有带着他们直接回那间大屋，而是绕路走到旁边的一座木屋敲了敲门。
顾念等三人正在屋内传来的药味中发懵，他便唧哩咕噜的说了一通。
店家代为解释说，屋内住的是完颜忽烈的祖母，她身体不好，每天只有这会儿精神好些，所以绕路过来请个安。
那间大屋就在二十几步之外，看都看得到，何必非得带着他们这些外人过来给她祖母请安？顾念跟年深交换了个眼色，大致明白了完颜忽烈的心思。他苦心安排这么一出，带着众人过来，除了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恐怕也是看上了顾念的‘医术’，希望他帮忙看看祖母的病。
也不知道这少年是面皮薄，怕被拒绝，还是有什么顾虑，总之他之前没有明着开口，而是绕了一圈，最后才借故将他们带到了这里。
果不其然，完颜忽烈紧接着又说了一堆。
店家一翻译，意思就是她祖母病了许多年，附近百里内的医师都请遍了，却都没有办法，顾念既然懂得救他的‘神术’，能不能也帮他祖母看看。
暮色之中，少年刚烈如火的眸子里，隐隐带上了祈求之色。
“我并不是什么名医，恐怕很难帮到你。”顾念苦笑了下，可惜完颜忽烈的这点小心思算是白费了，毕竟秦染和岳湎都不在，他虽然救了完颜忽烈一命，却并不是真正的医师，甚至连这个时代的学多药材都看不明白，看病什么的，他是真的不会啊。
完颜忽烈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不愿意帮自己的祖母看病，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顾念拽了他两下，都没把人拽起来，对方一副他不进屋就不起来的架势。
“行行行，我进去看看就是了，但是你真的别抱什么太大希望。”顾念叹了口气，只得投降。这个少年虽然有些骄纵，却的确也有一番孝心在。
屋内的窗户半开，土炕上斜倚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双鬓几乎已经全白，正痛苦地捂着胸口，旁边有个妇人举着个陶碗，也不知道是在喂她喝水还是喝药。
见完颜忽烈进来，老太太便推开了那妇人手上的陶碗，原本难受的脸上登时露出了一丝笑意，说了句什么。完颜忽烈凑过去，握住老太太的手腕，也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顾念问了一下，老太太的症状就是是不时的胸口绞疼，心慌憋闷，还有膝盖和肩膀等位置也不会时不时疼。
他们问话的这么点时间，老太太都时不时会捂住胸口，忍不住疼哼两声。
她的手指，也像下午他们见过的几户采珠人那样，异常肿胀，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顾念心思一动，看向完颜忽烈，“你祖母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常下水采蚌？”
店家翻译过后，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春风拂过，窗外的几根树枝轻轻敲打在窗纸上，顾念循声望去，猛地想到种后世鼎鼎大名的药物，“我不确定能不能彻底治好你祖母的病，但我知道一种药，应该可以缓解她病发时的疼痛感。包括部落其它采珠人在季节交替，天气湿冷时候的身体疼痛，用这种药也同样会有效果。你要试试吗？”
听完店家的翻译，少年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表示如果顾念能帮自己祖母和族人缓解这种长年困扰身体的疼痛，他一定会请父亲再次跟他致谢。
“那倒不用。”顾念摆摆手拒绝了。
一方面想拿到这种药其实极其简单，堪称举手之劳，他不过是因为来自后世，占个信息差的便宜知道这件事而已，另一方面，比起谢礼，他更想要完颜部落的好感，如果年深真的决定跟他们‘合作’，他现在释放的这个善意也能算作是合作的基础。就算不合作，多个朋友，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
他们说话的功夫，老太太又难受得哼哼起来，少年急切地对顾念说了一堆，翻译过来就是请他开方子，自己这就找人到沛遥城去抓药。
“不用那么麻烦，这个药这里就有。”顾念摇摇头，直接探手伸出窗外，折了两根树枝下来。
“把它洗干净，然后煮水喝。”顾念将那两截树枝递过去。
别说完颜忽烈，店家都愣住了，这……这算什么神药，这不就是柳树枝吗？
作者有话说：
顾念：太复杂的药物我弄不出来，但这玩意还是勉强可以的。
备注：文中的珍珠品级出自南朝《南越志》：珠有八品，寸五分以上至寸八九分为大品，有光彩，一边小平似覆釜者，名珰珠；珰珠之次名走珠；走珠之次名滑珠；滑珠之次为磊螺珠；磊螺珠之次为官雨珠；官雨珠之次为税珠；税珠之次为葱珠。
明代《天工开物》又加了第九种，幼珠如梁粟，常珠如豌豆，卑而碎者曰玑。

第132章
身为保镖，这种时候，年深和吴鸣自然不需要靠前。
老太太毕竟是女眷，屋内的药味又颇重，两人便都识趣的留在门口，一个懒散的斜倚着门框，一个半只脚站在门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观察四周的同时也确保屋内万一有事，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某人身边。
看到顾念把柳枝当作药递给完颜忽烈，吴鸣惊讶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啥？
没搞错吧，柳树枝是神药？
“这玩意真的能行？”吴鸣疑惑地看向年深，顾司直莫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还是说这里的柳树有什么不一样？
他顺手从门边的那棵柳树上折了一截下来，放进嘴里嚼了下，立刻‘呸’地吐了出去，明明就是普通的柳树啊？
“他阿舅是长安有名的医师。”年深一派淡定，见怪不怪地道。虽然同样弄不明白随处可见的柳树枝怎么会突然变成神药，但他相信顾念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对哦，吴鸣想起了顾念当初仅凭洛阳县的人复述案情就帮自己澄清冤案的原因。
回想这一路以来，从那些妙趣横生的故事，到那本图文并茂的画册，从那罐好吃的糖球，到令人惊艳的山果罐头，从红烧肉到飞来谷里吃到离不开的酸菜火锅，从烧砖到滑索再到水泥，从心肺复苏术到现在这个号称可以治疗大半个部落的神药，吴鸣不禁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有。”年深瞥向屋内的顾念，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他不会武功，严格说起来，文也不太行。”
真以文武两样来评判的话，顾念没有一样能在百官里拿得出手的。武就不用说了，身为文官，他的书法其实也非常一般，文辞更是惨不忍睹，只能排在末流，他写的那些文书，有时候甚至差到年深在交给马巍之前不得不偷偷替他润色几笔的程度。
通俗一点来说，简直就是文不成武不就。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本质上却极其聪明，各种事情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两年以来，带给他无数的意外和惊喜，甚至改变了他的人生。
在顾念等人被押到朱雀大街的那刻，才让他想清楚了一切，不能把天下交给像吕青这样的人。也是在那一刻，他才真正下定决心，与镇东军彻底分道扬镳，争霸天下。
“会武也没什么了不起，就算做到天下第一，也迟早会被另一个天下第一取代。”吴鸣无聊地吹了吹额边的小辫子，又看着西边的方向磨了磨牙，会文的更是全身的坏心眼，“像顾司直这样很好。”
“抱歉，你来晚了。”年深淡淡地看向吴鸣。
吴鸣：？？？
什么来晚了？
见顾念一脸笃定，店家只得把他的话翻译了过去，完颜忽烈确认了两边，才将信将疑地将那两截柳树枝递给旁边的妇人，请她帮忙拿去煮水。
屋内屋外，所有人都面色惊诧，只有顾念一派轻松。
柳树皮里含有水杨苷，可以转化为水杨酸，具有解热镇痛，抗炎，预防心脑血管疾病，治疗心绞痛等多种强大的功效，后世经久不衰的三大神药之一，阿司匹林便出身于它。
当然，水杨酸对人体的肠胃也有很强刺激作用，如果不注意用量，对肠胃功能比较弱的人也容易造成溃疡出血等症状。老太太年纪比较大，在这方面要额外注意。
没过多久，树皮水就煮好了，老太太喝的时候还疼得直哼哼，完颜忽烈端着碗，拿着陶勺亲手喂她喝了小半碗。
结果盏茶的时间过后，老太太突然就精神了。
她唧哩咕噜地说了一通，店家也跟着震惊了，随即看向顾念，“她说，这是神药，真的不疼了。”
完颜忽烈高兴得冲过来抱住顾念，狠狠拍了他的背两下，唧哩咕噜地说了一通。不用店家翻译，众人也明白他是在感谢顾念。
吴鸣挠了挠后脑勺，这……这也太神了吧？顾司直真的不是什么神仙下凡吗？
老太太这个胸口绞痛是老毛病了，以前时间还比较短，忍忍也就过去了，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时间也越来越长，现在一犯病，更是半宿半宿的睡不着觉。现在半碗柳树皮水一喝，整个人霎时振作，精气神顿时好了数倍，神采奕奕。
听完颜忽烈说完，当即表示今晚要陪着大家一起吃晚宴，她要亲手给顾念敬杯酒。
大屋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完颜合苏和几个青年坐在旁边，正在等着他们过来，看到被儿子搀扶进来的母亲，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再听老太太和儿子说完神药的事情，立刻满脸尊重的将他请入到酒席的座位上。
顾念怕他们误会，解释了下老太太的病并没有被根治，只是因为柳树皮水有止疼效果，疼痛被减缓了，眼下精神才会这么好。
等到下次犯病，还是会疼的。
完颜忽烈立刻着急的说了句什么，店家翻译道，“他问，到时候再喝这个树枝水，还有效吗？”
“有效的。”顾念点头应道。作为止疼药，阿司匹林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不会上瘾。
店家将他的话翻译过去，老太太不禁松了口气，只要喝了还有效，那这个病的疼痛感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什么疼痛都能缓解吗？”在座一个青年好奇的问。
“大部分的疼痛都能缓解，不过也有些要注意的地方。”顾念又提醒了他们关于肠胃刺激的问题以及可能会引起哮喘等问题。
紧接着他又把阿司匹林的其它作用说了一遍，比如发热时的退热，对牙疼头疼等各种疼痛的止疼效果。
正好其中一个青年家里的孩子这几日感染了风寒，刚才他出门还在发热，疼得难受，听顾念说完，立刻跟众人打了个招呼，退席回家给孩子煮柳枝水去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吃得差不多，那人才回来，进门便连连惊叹，直说孩子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
一顿饭吃完，众人再看向部落里的那些柳树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次日早晨，顾念起床之后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木盆，里边杂七杂八的堆着珍珠，貂皮和人参等物。
“怎么回事？”顾念吃惊地看着那个差点将他绊倒的木盆，转向正在门口练武的吴鸣和年深。
“都是部落里的人给你送来的，感谢你给他们提供了神药。”年深边跟吴鸣拆招，边应了一句。
“你是他们的恩人，却要变成柳树的仇人了。今天我起来的时候一看，感觉部落里的柳树秃了三分之一，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得全被煮了。”吴鸣随口应道。
顾念：…………
没这么夸张吧？
见顾念起床，年深和吴鸣两人也收了招式。几人洗漱过后，一同去吃了早饭。顾念特意把那个大木盆带了过去，拜托完颜忽烈帮忙，找到那些物品的主人，把东西还回去。
完颜忽烈原本也准备了谢礼，正想努力说服顾念连通自己准备的那份一同收下的时候，大门那边突然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
正在透过店家的翻译努力说服顾念完颜忽烈表情悚然一变，起身就朝外跑。
他刚跑到门外，一个青年就迎了上来，两人唧哩咕噜说了一通，店家也跟着露出惊慌之色。
“他们在说什么？”年深皱了皱眉，看向店家。
“说，说是鹤山部落带着大批人马打过来了。”店家急得直转圈，“完了完了，怎么这么倒霉啊！这些鹤山人怎么这么会挑时候，完颜旗达不在，完颜部落万一输了可就糟了。”
“先别急，到底怎么回事？” 顾念示意店家稍安勿躁，“难道那个叫鹤山的部落和完颜部落有仇吗？”
“以前鹤山才是这附近最大的部落，江边最好的采蚌区域，山里猎物最丰盛的地区，人参长得最好的地盘，都是他们一家独占。大约四年前，完颜旗达带领完颜部落第一次击败鹤山，才算是把那些地盘争了过来，然后平分给了附近的大小部落。鹤山那边自然不肯甘心，这几年，两边经常为了争夺江边和山里的地盘打架。”店家重重叹了口气。
“那就让他们打呗，无非就是谁拳头硬谁拿最好的地盘，跟咱们又没什么关系。”吴鸣往嘴里塞了口饼子，不明白店家急个什么劲儿。
店家哭丧着脸道，“您这话，如果是完颜部落去攻打鹤山，那还有可能，现在可不好说。”
顾念讶异地看向店家，“不就是争夺地盘吗？难道他们还会杀到部落里面来？”
“几位不知道，鹤山部落的人，出了名的暴虐，在完颜部落之前，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他们的部落，但是都被他们整个部落整个部落的灭掉了，他们打赢之后，会大肆烧杀掳掠，不但男人，就连老人，女人，孩子也不会放过，一个不留。
今天要是真被他们打胜了，外面那些杀得兴起的家伙肯定会冲进来，到时候的情形估计跟屠部落也差不多了。”店家忧心忡忡地道，“咱们现在住在这里，十有八九要跟着一块儿遭殃。”
他们讨论之间，完颜忽烈已经带着另外一个大约十岁出头的男孩儿回来了，他唧哩咕噜地说了一通，急匆匆地把男孩往他们这边一推，再次转身跑了出去。
“他说让我们收拾好东西，待会儿万一看情况不对的，就让这个孩子带我们去后山避避。”店家苦着脸搓了搓手，慌张的回去收拾东西。
这么严重的吗？顾念跟吴鸣和年深交换了个眼神，地盘纷争这种事情，他们原本并不想插手，但如果涉及到屠杀老弱妇孺和他们自己的安危，那就不能不考虑帮忙了。
“要不，咱们出去看看？”吴鸣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
“嗯。”年深点了点头。地盘纷争他们不管，但至少保证完颜部落这次不要出现什么意外。
“一起去。”顾念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那个男孩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原本安静地坐在一边，但见他们要往门口正在交战的那边走，立刻露出焦急的神色，展开双臂拦住了他们。
那模样一看就知道，不让他们过去，太危险了。
顾念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示意他在这边等着，他们去去就回。
小男孩自然不肯，但又拦不住他们三个，便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也跑到了大门那边。
门外尘土弥漫，沸反盈天，已经有数百人骑着战马厮杀在一起。
对战双方从服饰来说倒是很容易分辨，完颜部落这边大多都是白袍，编着辫子，脑后系着彩色丝绦，鹤山那边则都用黑色的布巾包着头，布巾靠近左耳上方的位置，各自装饰着一根羽毛。
部落大门内侧这边，还围了大约百十匹战马，严阵以待，完颜忽烈也背负长弓，手持长刀，列阵其中。
男孩连忙冲过去找完颜忽烈，他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到顾念等人，连忙拍马过来，唧哩咕噜的说了一通，正要让店家翻译，却发现人不在。
完颜忽烈：…………
他焦急地皱了皱眉，正要再度开口，年深却比了比他身后的长弓。
“你的箭借我用用。”店家不在，年深也只得用上了手势比划。
完颜忽烈疑惑地将自己的长弓个箭袋交给年深，对方手持弓箭，搂着顾念的腰，衣袂翻飞，一个纵身便跃到半空，两个起落之间，已经带着顾念站到了门口左边那座高台的瞭望亭内，把上面的人吓了一跳。
吴鸣也随手折了几根柳枝，插在后腰上，如履平地般的顺着塔身‘跑’到了另一边的瞭望亭里。
两人卓绝的轻功当场就震住了完颜忽烈，他愕然看向身边的男孩。
男孩正张着嘴巴仰视高台，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年深让顾念和原本那人站到安全的位置，自己则搭弓对准了一匹冲过来的三花马。
“咴”，那匹马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将身上的人也甩了出去。
就这样，年深用箭，吴鸣用柳枝，一旦有戴着黑色布巾的人骑马靠近，马蹄不是被长箭绊倒就是被柳枝射穿。两人很快就联手封住了门前的那片区域，接连吃过数次亏之后，再也没有鹤山部落的人敢轻易靠近。
在这之后，鹤山部落的人和完颜部落的人在外面你来我往的打了大约半个时辰，完颜部落这边渐渐出现了败势，开始朝后败退。
顾念看了半天，也发现了，对方领头的就是三个布巾上插着白色鸟羽的人，他们也是这些人当中最厉害的，完颜部落这边，上一个败一个，没有人是这三个人的对手。
年深自然也发现了这点。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场帮忙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扬起道尘烟，数十匹马正飞快的朝完颜部落这边奔袭而来。
“糟糕，又有人过来了！”顾念也发现了那些人，连忙提醒年深。
“看样子，是友非敌。”年深已经看清了那些人身上的白袍和头上的编发，明显就是完颜部落的样式。
为首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那人背负长弓，身形挺拔，虽然此刻距离尚远，还看不清楚面貌，却有种凛然拔群的气势。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冲在最前面的这个人，恐怕就是店家口中那位方圆百十里内最厉害的勇士，完颜忽烈的阿兄，完颜旗达！
作者有话说：
吴鸣：柳树枝可以用来用暗器。
顾念：柳树枝是神药。
柳树枝：老子既能杀人也能救人，是天下第一神器。╮(╯3╰)╭

第133章
与此同时，顾念也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黑马旁边，还紧跟着另一匹五花马，但是马背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再仔细看的话，后面跟着的那些人也是，每人身后都有一匹空马。
须臾之间，那队人马已经冲到了近前。
最前面那匹黑马上的人突然踩在马镫上半站起身，利落的纵身一跳，便无缝切换般地跨到了旁边那匹五花马上，整个换骑过程丝滑到让人不敢置信。
顾念：？？？
没等顾念想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换马，男人已经身姿矫健的从五花马侧边挂钩上拎根长棍，举着长棍，一马当先，率先冲向鹤山部落的人马。
与此同时其它人也纷纷换到了身边的另外一匹空马上，拿起长枪迅速加入战局。
至于他们原本骑的那些马，则自己慢慢收住了脚步，停在战圈之外，有些甚至慢悠悠地啃起了草皮。
看着它们悠闲的模样，顾念似乎也略微明白了这些人每人两匹马的原因，就像他老爸的车有天气好时开的，也有下雨天专用的，这两匹马虽然一眼看不出太大区别，但对于马的主人来说，却有着明确的‘功能’区分，一匹是平时用来乘骑的，另一派则是专门用于‘作战’的，各司其职。
斜刺里突然杀出来一拨人，外围的鹤山人顿时乱了阵脚，慌忙迎上。
顾念他们站得高，所以看得更为清楚，五花马上的那人，以风雷之势接连将三人砸落马下，在鹤山部落的斜后方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带领身后那队人马长驱直入，势不可挡，仿佛一柄巨剑似的，转眼就将鹤山部落的斜后方防线斩断为两截。
骚乱顿起，正中间混战的人也发现了，五花马上的人高高举起自己手上的八棱长棍，大声喊了句什么，完颜部落这边顿时爆发出极其响亮的欢呼声，气势大涨。
场上的形式也因为后面这批人的加入而陡然逆转，立刻压制住了鹤山部落的攻势。
很快的，五花马上那位就与一个布巾插着白色羽毛的人交上了手。十几个照面之后，他便一棍砸在对面那人的肩颈之间，硬生生将人砸落马下。
那几个插着白羽毛的人有多厉害，顾念在半个时辰前也是亲眼见过的，但对上完颜旗达，似乎就变得不堪一击。
“耐撕！不愧是第一勇士。”他忍不住开口称赞。
年深眼皮微垂，盯着战场中间的人，没有出声。
剩余的两个白羽毛拍马而上，左右夹击，同时对五花马上的那人展开攻势。
那人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见慌乱，赤金色的八棱长棍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没过多久，左边那人便被他找到了破绽。
‘砰’！完颜旗达的长棍棍头杵击在那个白羽毛的腹部，居然直接将人从马上挑了起来，长棍在空中划出道半圆的弧线，就势甩到地上。
“太帅了！”顾念忍不住给完颜旗达鼓掌，兴奋地用胳膊肘杵了杵年深的胳膊，“你觉得怎么样？”
眼见大局已定，年深挽弓收箭，轻轻颌首，“是员难得的猛将。”
不单完颜旗达，他带回来的那几十个人，明显训练有素，战斗能力比留在部落里的这些人高出好几个档次。
“我就说吧，姓完颜的应该很厉害。”顾念面露得色。
“或许我该说，名不虚传？”年深淡淡地看向顾念，学着他以前转笔的模样，将长箭在手背上帅气利落的扭转了一圈，黑色的箭头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光弧，冷光盈然。
“哎~老实交代，你这招是不是学我的？”顾念突然发现端倪。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转笔的？
年深瞥了顾念一眼，露出淡淡的笑意，做没有做声，正要将箭插回箭袋，却被顾念拦住了。
“等等，让我看看。”顾念从年深手里抢过了那支箭。
这根箭比明显汉人常用的箭长了许多，箭簇黑黝黝的，至少有六寸左右，形状尖利，打制光滑，而且材质不是铜，而是铁。
顾念把年深箭袋里的箭全都拿出来看了看，全部都是这种材质和样式。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顾念朝年深晃了晃手上那把长箭。
“这种样式能让箭的去势更猛，射入得更深。” 刚拿到手的时候，年深就发现了这些不同，他也是试了十几箭之后，才逐渐掌握了使用的要领。
以为顾念是在研究靺鞨族羽箭与众不同的样式，年深便将自己刚才使用时的感受说了出来。
“说明附近有铁矿，而且他们已经掌握了不错的打铁技术。” 看这些箭就知道，靺鞨族冶炼铁器的技术已经十分纯熟。
年深：…………
对手只剩下一个，完颜旗达愈显轻松，瞭望台上的那两位研究长箭的时候，他已经将最后的那个白羽毛砸落到马下。
三位主将全都战败，鹤山部落那边顿时乱了，没过多久，便拖着伤者撤走了，完颜部落的人举起手上的武器高声欢呼，庆祝着自己的胜利。
胜虽然胜了，受伤的人却不在少数。
顾念和年深回到地面，便看见许多人匆忙地抬着鲜血淋漓的伤者往部落里走。
完颜部落也有自己的土医，虽然不会治什么疑难杂症，却还是懂一些药草的使用的，尤其是一些止血之类的草药。
伤者太多，为了方便土医，完颜合苏索性叫人直接把那些伤者抬到了距离门口比较近的那间大屋。
顾念他们走回来，就看到满地都躺满了伤员，部落里唯一的一位土医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忙得团团转。
几人对视了一眼，立刻加入了帮忙救治伤者的行列。
在长安城金光门前的急救经历，让顾念掌握了不少急救的经验。他从土医那里要了些止血的药草，拎起一沓麻布便奔向那些血肉模糊的伤者。
年深和吴鸣不会，便跟在顾念旁边帮忙撕扯麻布，包扎伤口，偶尔遇到骨折的，还能帮忙顺便矫正一下，按照顾念的指挥打上‘夹板’。
完颜忽烈带着完颜旗达来找自己救命恩人的时候，顾念正一边跟年深给身边的人包扎，一边有条不紊的隔空指挥吴鸣给另一个夹夹板。
完颜旗达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长得跟完颜忽烈很像，长眉朗目，身材魁梧，只是肤色晒得更黑，那股属于靺鞨族的野性与桀骜之气在他身上愈发明显，气势逼人。
顾念当初可是无数次领教过年深的绝对零度气场的，自然不会被这副架势吓到，朝着两人笑着比划了一下伤者，“抱歉，这边还得稍微再忙一会儿。”
“好，我们不急。”完颜旗达点了点头，眼神沉稳练达。
顾念原本已经垂下头继续开始包扎了，两秒之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面前的男人，“你会汉话？”
“嗯，只要你说得慢点，我基本，能听懂。”完颜旗达的汉话带着北地汉人特有的腔调，语速也略慢，但比起唧哩咕噜的那些靺鞨土话，这些微小的瑕疵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有会汉语的完颜旗达在，就不需要店家翻译了，正好他也惦记着客栈的生意，便拿了完颜忽烈给的珠子，忙不迭的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顾念等人坐到了完颜部落的酒席中，这是场三合一的筵席，既是为了庆祝今天打败鹤山部落，也是为了感激顾念他们对完颜部落的救助，也算是为了完颜旗达等人接风洗尘。
经过解释，顾念才知道，完颜旗达和他手下的那百来个人，现在就是‘雇佣兵’的角色。他们这次出门，就是被另外一个部落‘雇’去打仗的。鹤山大约也是得了这个消息，才想过来偷袭，没想到运气不好，拿到的消息有延迟，正撞上完颜旗达他们回来。
完颜部落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次的突袭反而让鹤山部落遭受重创，再加上之前数次交锋的损失，估计三五年内都未必能恢复元气，一时半会儿再也没能力找完颜部落的麻烦。
席间，完颜旗达听说顾念救人、施药以及今天帮忙守住部落的诸多‘事迹’，当即派人从自己的包袱里取来一株皮色隐隐现出金色的人参，郑重地递给了顾念，“这株千年人参送给顾郎君，以表谢意。”
山妲部落答应会给出这棵千年人参作为报酬，完颜旗达这次才会带人去帮忙。他听说千年人参最为滋补，便想着拿回来替祖母治病，没想到阿弟的救命恩人却意外的提供出一种神药，已经解决了祖母的病痛，也让许多族人从此以后能免受疼痛的困扰。
再加上年深他们这次又帮忙守住了部落，完颜旗达便决定将这株千年人参转送给顾念，感谢他对完颜部落的恩情。
“这东西你们还是先留着，以备日后的不时之需。”顾念坚决的推辞。千年人参的确是难得的宝物，但目前他们根本用不着。况且他们已经收了完颜合苏的珍珠和刀了。
席间顾念也好奇的询问了起来完颜旗达关于他们每人两匹马的‘奇怪’配置。
完颜旗达解释说，战时冲锋陷阵的战马与驮运辎重物资的马，特性完全不同，所以他们平时在喂养训练和牵带时也会各有侧重和不同，这也是他们的战马比其它部落更为骁勇精悍的原因。
从不同名马的配种筛选，讲到对不同用处的马进行不同的喂料搭配，完颜旗达的养马经讲得头头是道，显然是对此十分用心。顾念不禁叹为观止，看来后世说金人擅长养马，果然不是虚谈。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直到亥初才散场。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顾念跟年深和吴鸣聊起了对完颜旗达的看法。年深觉得，无论从能力、为人，还是气度上来说，这个盟友都是可以交的，就是未来如何说服对方共同对抗镇北军，还需要徐徐图之。
吴鸣道，“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吧，既然别的部落能雇他们打仗，咱们也雇他们不就好了？按次算钱也行啊，比如打渝关的时候？”
“与其它部落争斗，跟与镇北军对抗，级别是完全不同的。”年深眉目微沉，“完颜旗达是完颜合苏的儿子，以目前所见的状况来看，未来肯定是要准备接手整个部落的，所以他的行事，肯定会考虑完颜部落的整体利益。
跟镇北军对抗这种事情，很容易招来对方对完颜部落的报复，甚至一不小心可能就会给整个部落带来灭顶之灾，身处在他的位置，定然是要顾虑到这种问题的。”
顾念摆弄着手上的茶杯，也点头道，“虽然方家三兄弟内争不断，渝关在方曜月那边，但真的到了关键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联合对外。”
吴鸣啧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让他们换身打扮怎么样？渝关离这里那么远，再换身打扮，估计就没人认得出他们了，这样的话，自然也不会给部落带来麻烦。”
顾念手上的茶杯顿了顿，这个方法听起来似乎可行！
“这样的话，我们可能需要再加些筹码。”年深也默认了这个方法，开始考虑其下个问题。
渝关与这里距离颇远，光是要过去就要耗费不少时日，再加上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对攻打渝关的人员进行特训，粗略算来，至少需要半年的光景。就算不让他们接受‘特训’，只在最后打开城门的阶段和后续防守方曜月反扑的时候加入，也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让完颜旗达带着人离家这么久，但是目前的这些‘人情’，恐怕还不够分量。
“你觉得教他们制作蹄铁怎么样？”顾念猛地想起了完颜旗达谈起‘养马经’的时候的眼神，他对战马，毫无疑问的有种超乎常人的热爱。
从完颜忽烈因为蹄甲磨穿而跌下马的事情来看，现在完颜部落显然还不知道给马钉蹄铁的事情。如果教给他们这个方法，就会让他们精心培育出来的优良战马延长数倍的‘生命’，诱惑绝对极大。
当然，相对的，完颜部落的骑兵也会因此而愈发强大，他们说不定就是给自己未来制造了一个极大的麻烦。
可是，如果能够变成坚实的联盟，同样的，他们在这边就会获得一个极其强大的盟友，也是他们未来征服北地最为有力的助力。
年深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他微微皱起眉头，“让我考虑一下。”
顾念随口把这个计划简单直白的命名为蹄铁计划。
由于考虑着到底要不要跟完颜旗达合作，顾念他们便没急着提离开的事情。借着热心帮忙土医给部落里的伤员处理伤口的事情，又多留了些日子。
顾念跟土医交流‘医术’的时候，年深跟吴鸣则轮流跟完颜兄弟去上山下江，像个靺鞨族人似的，参与了他们打猎采蚌的各种活动，数日相处过后，年深终于决定，启动蹄铁计划。
完颜旗达其实跟年深很类似，也是个情绪内敛的人，但听到顾念说他有种方法能保护马的蹄甲不受损伤的时候，依然忍不住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要用这样东西，换你跟你手下的八十个人半年的时间。”顾念知道完颜旗达也是直率的性子，便没有绕弯子。
“你要打什么地方？”半年的时间，足以让完颜旗达意识到顾念说的绝对不是一场容易的仗。
“打一座城。”顾念跟年深商量过，为了不泄露消息，所以暂时先不透露具体的城池名字。
“我考虑一下。”完颜旗达没有立刻答应，跟顾念道了个别，转身离开了。
年深反而更加欣赏他这种态度，在他看来，一方面这说明了蹄铁对完颜旗达的诱惑力，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他对此的慎重。越是深思熟虑的决定，越不容易反悔。
第二天上午，顾念正好有空，便一时兴起，答应了完颜忽烈的采蚌邀约。
他倒不是真的对采蚌多感兴趣，而是自从来到这边之后，一直埋头帮忙治病，还没有看过传说中的鸭绿江，最近伤员那边都没什么大问题了，才想着去江边看看。
吴鸣怕水，没有跟去，所以去的只有年深，顾念，以及完颜兄弟四人。
鸭绿江江面的宽阔程度超出了顾念的预想，近千米的江面极为开阔，波光粼粼，远远的能看到许多大型货船穿行在江面之上
顾念他们坐的是采蚌船，跟那些货船比起来，靺鞨族人的这些采蚌船，尺寸小得就像条玩具船似的。
不过完颜兄弟的技术还是不错的，两人顺顺当当的跟着其它族人把十来条船摇到了江里适合采蚌的地段，完颜忽烈便教顾念在腰间系上绳子，下水摸蚌。
顾念也是玩过潜水和浮潜的，信誓旦旦的想要自己亲手采到一个。
经过数日的相处，顾念也学了一些简单的词汇，能够跟完颜忽烈简单交流了。他们两个下水摸蚌，年深跟完颜旗达则坐在船上，帮他们看着绳索。
两人都不是健谈的人，所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没过多久，年深突然发现远处的江面似乎涌起了浑浊的黄色浪花，他觉得有些不对，便示意完颜旗达去看。
完颜旗达看到之后，脸色立刻变了，立刻大声招呼起周围的那些族人。年深意识到情况不对，也立刻摇晃起船边系着的那两条绳子，向水底的顾念和完颜忽烈示警。
水底的顾念和完颜忽烈发现绳子不正常的摇动，便浮了上来，冒出水面之后正想开口，年深已经伸手抓住了两人的手臂，一手一个，焦急地抓着他们往船上拽。
完颜旗达也过来帮忙，将两人都从水里拽了上来。
这个时候，不用再问，顾念和完颜忽烈就发现了问题，远处的江水已经翻起数米高的巨浪，正朝他们这边滚滚而来。
其余的采蚌船，都已经拼命的划向江边。
完颜忽烈抹了把脸上的水立刻开始帮着完颜旗达摇动船橹，顾念和年深也拿起船桨帮忙，小船飞快地驶向江边。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右前方的一个靺鞨族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用力，居然一下子折断了船橹，他也因为断掉的船橹，失去平衡掉进了江里。
完颜旗达朝那条船上的人吼了一句，他们先走，又拽过年深，示意他接替自己的位置摇橹。
然后抓起船上的两条绳子，接在一起，其中一边系成个套野马似的绳圈，朝还在水中的那人抛了过去。
绳子准确的落在那人身上，他便顺势竖起双臂，让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腋下，然后拼命朝这边游了过来。
完颜旗达拽着绳子，顾念也过去帮忙，一块将人往这边拽。
好不容易将人拽到了船边，顾念刚要松口气，突然觉得船的方向倾斜了，转头再看，只见四五米高的黄色浊浪，已经对着他们迎头拍下！
作者有话说：
顾念:吴鸣不来是对的！
备注：1、宋张棣《金虏图经》称女真“倍养副马”,“居常以两骑自随,战骑则闲牵之,待敌而后用”。
2、宋范仲熊在《北记》记述他在宗翰军中见闻道：“皆枪为前行，号曰硬军，人马皆全副甲，腰垂八棱棍棒一条或刀一口，枪长一丈二尺，刀如中国屠刀，此皆骁卫之兵也。弓矢在后，设面不发，弓力不过七斗，箭多者满两百只”。
3、《挥尘后录》卷九载：金军“箭极长，箭簇六、七寸，形如凿，人辄不可出，血流盈襟”。

第134章
年深丢下船橹冲到顾念身后。
“别怕。”巨浪落下的前一刻，年深紧紧将他搂入自己怀里。
水流飞泄如瀑，顾念来不及出声，只能深吸口气，用力回抱住年深的腰。他不怕，不会有事的，他们肯定不会有事。
下一秒，波涛便无情的吞没了那条小船。
顾念觉得自己仿佛坐进了无轨过山车，随着水流疯狂飞快转动，昏天暗地，一会儿被高高抛起，仿佛隐约能看到阳光，一会儿又被卷进江底，沉入黑暗，唯一不变的，就是牢牢搂在他腰间的那条坚实的手臂。
顾念是被涌到脚边的浪涛拍醒的，睁开眼睛，便看到彩霞满天，夕阳西下的画面。
身下是柔软的沙滩，风里腥气扑鼻，腿上那些细小的伤口隐约传来灼烧样的痛感。
他坐起身，便看到完颜兄弟和那个落水的靺鞨族人跟他之前一样，并排直躺在沙滩上，最边上还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留着短须，从打扮来看是汉人。看样子，像是有人将他们几个一并拖到这里的。
顾念扫了一眼，发现沙滩上只躺着他们五个人，年深呢？
他焦急地看向四周，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倒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旁边还有一堆散落的树枝。
顾念连忙跑过去。
年深像是发烧了，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不正常的红色。他摸了摸年深的额头，果然烫得要命。
从腿上到手臂，年深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新伤，其中最严重的是后背那几道长条状的伤痕，应该是被礁石上的蛤蜊之类的东西硬生生的割开的，最中间的两道深度及骨，伤口肿胀，皮肉外翻，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
顾念叹了口气，这几道伤口，恐怕就是年深发烧烧到昏倒的原因。
顾念尝试着叫了年深几声，完全没有得到回应。
他又跑到沙滩边，试着去叫另外几个人。
完颜旗达也在发烧，顾念在他的腿上发现了一道极深的伤口。完颜忽烈和那个陌生人身上没什么大伤，但也没有反应，倒是那个最先落水的靺鞨族人醒了。
他身上还牢牢的套着那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则被完颜旗达牢牢的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看到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那个靺鞨族人瞬间有些崩溃，靠着这些日子学到的那些简单词汇，顾念艰难地跟那个靺鞨族人沟通了一番，才勉强将他的情绪安抚下来。
天色渐黑，沙滩上已经在涨潮，顾念抓着那个靺鞨族人，先将年深和完颜兄弟等人都抬到了高处比较安全的地方。
怕伤口沾到土感染得更严重，顾念特意让年深和完颜旗达都侧躺着。
然后，两人又分头去捡柴火。
他们所在的这片沙滩是片缓坡，往上走四五十米，就是片树林，目色所及，没有看到任何人烟。
顾念幸运的在树林里发现了几棵柳树，立刻兴奋地折了一把柳枝，跟着那堆柴火一起抱了回去。
他从年深怀里摸出火折，将篝火燃起来的功夫，那个靺鞨族人也回来了。除了柴火，那人还捡到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海螺壳，他觉得可以当盛水碗用，就一块带回来了。
顾念用那个海螺壳，勉强煮了两螺柳枝水，给年深和完颜旗达一点点地灌下去了，然后又找出两根比较粗的Y字树枝，做了个简单的晾衣架，将他和那个靺鞨族人身上的衣服轮流放在上面烘干。
烘衣服的时候，顾念整理了下目前的状况，大致理清了头绪。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明显是座海岛。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们几人被卷到江底后顺着水流一路被带到了入海口，然后被冲到了这座海岛附近。
年深要么就一直保持着清醒，要么就是众人当中最先醒过来的，总之，应该是他把众人都从水里拖到了沙滩上，然后在最后拾柴准备生火的时候身体终于熬不住，昏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完颜忽烈和那个陌生人也陆续醒了过来。看到面前的大海，两人的表情充满了迷茫。
回过神之后，完颜忽烈跑去看了看完颜旗达，听顾念说已经给他喂了柳枝水，才略微放下心来。
顾念把自己猜测的状况跟他们解释了下。
那个汉人打扮的陌生人介绍说他姓山，名叫山宗，也是名商贩，他当时正在船上，颠簸之间摔出甲板，被浪头卷进了水里，再醒来就是现在这样了。
几人聊到半途，顾念伸手摸了摸年深的额头，温度似乎略微低下来一点了。
就在这时候，顾念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篝火边的四人怔了怔，同时笑了出来。
他们都是许久没吃饭，其实肚子都饿，完颜忽烈便招呼了旁边的靺鞨族人一句，用树枝缠着枯草做了两个简易的火把，结伴去树林里找吃的东西。
顾念和山宗照顾着还在发烧的两人，边烘衣服边继续闲聊。
顾念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山宗则见多识广的表示，应该是春汛，只不过他们这次太倒霉了，遇到的是难得一见的泄洪式的春汛，估计是今年天气暖的快，上游的积雪意外大量融化的缘故。
顾念总觉得山宗似乎跟谁很像，后来才想起来，他莫名的有点像叶九思身边那位精通吃喝玩乐的管事，任子安，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种言谈举止间斯文得体文质彬彬的气息，隐隐有几分文士的味道。
没过多久，完颜忽烈和那个靺鞨族人便空着双手回来了。火把很快烧完了，他们身上都没带武器，不敢往林子的太深处走。不过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湖泊，几人便轮流过去，喝了个水饱，顾念还用海螺壳盛了一壳水回来，给年深和完颜旗达各自喂了点。
喝水自然不抵饿，没过多久，几人饿得更难受了。
完颜忽烈抱着肚子，犹豫着要不要再进林子的时候，顾念劝他还是安全为重，“等退潮的时候，沙滩上应该能找到点蛤蜊之类的。”
顾念想起老兵卒当初带他们在渝关的海边挖蛤蜊的事情，他记得都是在退潮的时候。
“退潮需要多久？”完颜忽烈问他。
“我也不知道退潮需要多久。”顾念被问住了。他只记得似乎退潮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半个多时辰。
“现在差不多已经到满潮了，”山宗接过了话头，指了指底下已经几乎被海水全部淹没的细沙滩区域，“退到你说的那种能赶海的程度，大约还需要四个半时辰。”
也就是说，他们要饿到明天早上了，顾念跟完颜忽烈一样，捂紧了自己的肚子，“你也是海边长大的？”
顾念认识的上一个能算清楚潮汐时间的人，就是老兵卒了。
“不，我是搭船搭得多，在船上无聊的时候跟那些船上的人聊天学到的。”山宗微笑着道。
顾念担心年深的身体状况，也怕林子里有野兽跑出来，便主动承担了值夜的工作。
半夜的时候，年深和完颜旗达的烧退了不少，先后醒来过一次。
见顾念安然无恙，年深露出个放心的表情，抓着他的手，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念又饿又困，熬到天色微亮，潮水果然像山宗说的那样退了下去，露出大大小小的礁石。
他连忙叫醒众人去挖蛤蜊。
大约是常年无人的缘故，这里的蛤蜊个头比渝关大了不少，四人挖了一会儿就收获颇丰，顾念和山宗甚至还各自抓到了只巴掌大的螃蟹，那个靺鞨族人则又捡到了一个海螺。
他们架上火将那些东西全部烤熟了，可惜时节不对，螃蟹虽大，却并不肥，蛤蜊也不太抵饿，四人囫囵吃了一顿，勉强弄了个半饱。
天色大亮，年深和完颜旗达的体温又烧了起来，顾念连忙煮了些柳枝水，又给他们喂了下去。
完颜忽烈和那个靺鞨族人又进树林去转了圈，终于找回了一些果子。顾念把果子拿去洗了洗，分给众人，才吃了两个，就涌上了困意，知道其余三人要去周围探探状况，叮嘱他们至少留一个人看着年深和完颜旗达，顾念才躺在年深旁边睡了下去。
顾念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四个时辰，等他再次醒来，日头已经西斜。完颜忽烈和那个靺鞨族人不在，应该是进林子去了，只有山宗坐在旁边，正在无聊的用草叶编螳螂。
“醒了？”山宗灵巧的将手上那只螳螂迅速折了几下收尾，放到顾念的手背上。
他的手艺居然还挺好，那只螳螂看起来活灵活现的。
“你可真厉害。” 顾念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山宗微微一笑，“雕虫小技。”
“他们两个怎么样？”顾念转向旁边的年深和完颜旗达。
“各自都醒过两三回，每次喝了点水就又都睡过去了。”山宗从旁边拿起两个山果，将其中一个抛给了顾念。
顾念正要开口，林子里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和山宗都以为是完颜忽烈和那个靺鞨族人回来了，齐齐望了过去。
两秒钟之后，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林子里的脚步声明显不只两个人！
顾念迅速看向四周，想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惜这片缓坡上什么都没有，根本避无可避。
没等顾念想到办法，林子里就冲出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三人对视，双方俱都吃了一惊。
“这里有人！”那个年轻人朝身后招呼了一声，林子里顿时窜出七八个人影。
几秒之后，又过来七八个。
人数越来越多，转眼就过来二十多人，而且个个面色不善。
顾念隐隐有些不安，连忙站到前面，山宗也跟他并肩站到一起，两人用身体挡住了年深和完颜旗达。
“你们是什么人？”人群中站出一个脸庞紫黑的大汉，不停地打量着顾念他们两个，以及地上的躺着的年深和完颜旗达。
“我们就是去鸭绿江收货的商贩，昨天遇到春汛，船翻了，被卷到了这座海岛上。”顾念皱了皱眉，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眼前这些人。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顾念正在疑惑间，人群中突然有个中年汉子开口。
顾念循声看过去，对那人的脸模模糊糊的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旁边的女人笑吟吟的转悠着手上的环首匕，眸子里却闪过丝狠戾，“郎君怎么把胡子刮了？奴家眼拙，差点没认出来。幸亏你这双眼睛让人奴家记忆深刻。”
听了这句话，顾念才猛然想起来，这两人就是当初他跟年深在平洲城里遇到的那对偷小孩儿的夫妻！
显然，眼前这些人都是他们的同伙。
太倒霉了吧？顾念不禁暗暗抽了口气，冤家路窄，万万没想到会在一个偏僻的海岛上遇到这帮专门绑架小孩的家伙。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有这么多人！
“小子，平州城内的账，今天咱们可以好好算算了。”汉子瞄了眼躺在地上的年深，阴恻恻的一笑。
他刚朝前走了两步，却被最开始的紫黑脸大汉抬臂拦住了，“七郎，老大说过，咱们只劫财，不害命。”
“二当家，他就是前些日子坏了我们好事，帮林家抢回婴孩的那个两个人之一。至于另外一个，”中年汉子恨恨地道，又瞥了眼顾念身后，“似乎现在在地上躺着呢。”
“出顿气就算了，别下手太重。”紫黑脸大汉将手臂收了回去。
“二当家放心，保证留口气。”中年汉子将拳头捏得咔吧作响，带着五六个人大步朝沙滩上顾念走了过去。
“这事跟他无关，你要打，就冲我一个人来。”顾念一把推开旁边的山宗。
山宗不肯走，两人推搡了下，顾念硬生生的把他推到了旁边。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且山宗跟他一样不会武功，没必要两个人一块挨打。
“呦，你脖子上的那两块玉倒是不错，拿来也算能弥补点你阿爷的损失。”汉子志在必得的朝顾念挑了挑眉。
顾念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因为不想招摇，他把那块羊脂玉的无事牌当作项链，跟年深送的八卦一块儿都挂在了脖子上。没想到刚才跟山宗推搡之间，不小心露了出来。
顾念指节绷紧，用力握住那两块玉牌，“你答应我不要碰地上的人，我就把这两块玉给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跟我讨价还价？你给我拿来吧！”中年汉子走到顾念面前，伸手就要去扯他脖子上的玉牌。
就在中年汉子即将抓到顾念脖颈的刹那，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皮肤发红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别用你的脏手碰他！”

第135章
“砰！”
话音未落，中年汉子便横飞了出去，摔落在十几米外的沙滩上。
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没有人看见这个沾着半身泥沙的人是怎么站起来的，更没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的，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中年汉子已经摔出去了。
醒了？
顾念惊喜地看着年深。
身边的人皮肤赤红，手臂青筋暴起，鼻息沉重，再仔细看的话，他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明显就是强撑的状态。
顾念心疼得要命，正要开口，另外五六个人已经挥拳冲过来了。
年深将顾念往身后一拽，闷不吭声地挺身迎上，三下五除二将所有人撂倒在地，自己也体力不支，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不行了……”中年汉子捂着腹部爬了起来，正要招呼周围的人再上，猛地对上年深的眼睛，那犀利肃杀的眼神让他后背一凉，霎时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顾念连忙上前，扛起年深的左臂，用自己的肩膀撑着他摇摇晃晃的重新站了起来。
“上，我们大家上。”回过神的中年汉子重新招呼身边的兄弟，这个男人站都站不稳了，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就不信他们这么多人会打不过他。
“七郎，够了。”紫黑脸大汉突然开口，喝住了正要再次动手的那群人。
“二当家！”中年汉子不解地看向紫黑脸大汉。
“你还不明白吗？” 紫黑脸大汉叹了口气，“以他的身手，如果想要你的命，无论是上次在平州，还是刚才，你根本就躲不过。
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跑江湖的，虽算不得君子，却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既然他放了你两次，你也不应该趁人之危，赶尽杀绝。”
说到最后，紫黑脸大汉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这边一眼，“更何况，他如果真的不顾一切的出手，你们未必接得下他的杀招。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在荒岛上，到时候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顾念：……
怎么感觉最后的这句话更像是对他们这边说的呢？
中年汉子的拳头僵在半空，最后郁闷地砸了空气一拳，“我们走！”
其余几人怔了怔，看看年深和顾念，又看看已经往回走的中年汉子，犹豫两三秒后，还是跟着一起走了。
紫黑脸大汉遥遥朝年深的方向叉手作礼，转身重新走进了树林。
那些人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迅速，眨眼之间，二十几个人就走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身影刚隐入树林，年深的身体就晃了晃，脱力似的一头栽向沙滩，差点将顾念也带摔。
“年深！”顾念用尽力气才勉强撑住，山宗也跑了过来，跟他一起慢慢将年深放倒在沙滩上。
年深身上热度灼人，大概是体力耗尽，心神松懈后，就再次晕了过去。
顾念算了算上次‘喝药’的时间，又捡柴火煮了些柳枝水，勉强给他和完颜旗达各自灌了小半螺。
足足忙和了小半个时辰，才再次有空坐下歇息。
他们刚坐下，完颜忽烈和那个靺鞨族人就回来了。两人的收获倒不算少，各自用衣襟兜了半襟山果，靺鞨族人肩上还扛了几根青色的‘竹竿’，完颜忽烈的手里居然还拎着条蛇！
“顾！”一看到他们，完颜忽烈就兴奋的甩了甩手上那条足有手腕粗细的蛇。
山宗笑道，“这东西倒是味道不错。”
顾念：…………
你说味道不错的，该不会是那条蛇吧！
山宗跟那个靺鞨族人借了撬蚌壳用的小刀剥蛇皮，顾念借口洗山果躲得远远的，他倒算不上怕蛇，就是不太喜欢蛇、泥鳅、黄鳝之类的东西，以前碰到这种号称大补的龙虎斗之类的边炉，也都敬谢不敏。
完颜忽烈他们带回来的山果跟山宗之前丢给顾念的那颗没来及吃的差不多，个头只有拇指的指甲盖大小，颜色还是青的，其中只有偶尔的一两个略微带着点红，入口酸得要命，顾念强忍着才把手上那个吃完，再也没敢碰第二个。
倒是那些青杆，有点像甘蔗，嚼起来能尝到甜甜的汁水，只是还要吐渣，不太抵饿。
除了这些之外，其实完颜忽烈还爬上树找到了两颗鸟蛋。不过众人打算把蛋留给年深和完颜旗达，所以都没有碰。
剥完皮，山宗就把那条蛇切成数段，跟完颜忽烈和那个靺鞨族人各自拿了几串，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据完颜忽烈和那个靺鞨族人说，他们在树林的另外一边发现了一艘已经撞破搁浅的船，船边有两个人似乎也病了，旁边还有几个汉人看着，他们不懂汉话，没敢靠得太近。
看来刚才那些人十有八九就是坐那艘船来的，顾念便把刚才遇到二十几个人的事情跟他们大致讲了下。
完颜忽烈听说他们被‘欺负’了，气得不行，站起身就想冲进树林去找那些人算账，顾念连忙把他拦住了，姑且不说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而且按照刚才的情况来说，他们也不算吃亏。
现在大家都因为洪水落难，想办法逃出去才是正事，还是少起冲突的好。
他费了半天唇舌，才算是劝住了完颜忽烈，这个时候，蛇肉的香味已经飘散出来，顾念吸了吸鼻子，看着几人手上的蛇肉串，天人交战。
“我跑船的时候，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见他纠结的模样，山宗大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后来有次在南方结识了位朋友，他请我吃了当地一道有名的菜，叫做‘龙凤呈祥’，你猜是什么做的？”
‘龙‘不用说，肯定是蛇了，顾念随口道，“蛇肉炖鸡？”
山宗点了点头，将手上的烤蛇串翻了个面，“其实我以前也不吃蛇，自那之后，就很喜欢吃了。”
在饿肚子、干吃酸果和烤蛇肉之间，顾念并没有纠结太久，很快就投向了烤蛇肉的怀抱，甚至还用酸果和那种甜杆的汁水调制了种酱汁涂烤肉，让烤蛇肉的味道愈发鲜美。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忽然传来响动。
完颜忽烈戒备的拿起了一根木棒，那么靺鞨族人也握紧了手上的蚌刀。
“谁？”顾念也从柴火堆里抽出了根烧得半黑的火棍。
“别紧张，我没什么恶意。”先前那个最先出现的那位瘦得竹竿似的青年，尴尬的从树林里探出头。
顾念：？？？
那人朝他们这边丢了个布袋，“二当家的让我把这个送过来，就当是刚才的赔礼。”
没等顾念他们反应，那人就缩回头，一溜烟儿似地跑走了。
完颜忽烈走过去，弯腰拾起那个布袋，打开瞄了眼，拎回来递给了顾念。
顾念一看，居然是几张粗饼。
换做平常，这点东西自然微不足道，但此时此刻，在这个食物匮乏的荒岛上，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顾念把那个袋子塞给完颜忽烈，转身跑向树林，边跑边喊‘喂，等等！’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一时情急，只能用‘喂’代替。
完颜忽烈怕他出事，连忙跟了上去。
树梢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听到叫声的青年折返回来，顾念抬起头，发现那人居然像猴子似的，灵巧的穿行在树上。
“叫我？”青年一个跟头翻到顾念和完颜忽烈头顶的那棵树上，蹲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念和完颜忽烈。
顾念双手拄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有些眼熟。
“你们当中，可是有人病了？”顾念疾喘了几口气，才说出话来。
“嗯，有两个人落水的时候可能着了凉，这一天都在发热。”
“我有办法。”顾念便教他用柳枝煮水给那两人退热，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末了的时候，又补充了明早退潮的大致时间，让他们不要错过捡蛤蜊补充食物。
礼尚往来，既然那位二当家的释放出了和解的善意，他也不愿意白占对方的便宜。
青年谢过他之后，立刻跃到另一棵树上，展臂保持了下平衡，又窜到了第三棵树上，三两下就在树枝间跑远了。
顾念脑中灵光乍现，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些人眼熟了。
这些人，居然就是平州城里那群耍百戏的人！这个给他们送饼的青年，就是当初那两个在高空表演走索的人之一！
那个紫黑脸的，则是在脸上画彩料表演幻术的。
这些表演百戏的，居然跟那些绑架孩子的人是一伙儿的！不，应该说，他们就是那群绑架犯！
仔细想想，百戏杂耍这种节目，最吸引的本来就是孩子。他们游走各地，就是以此为遮掩，然后在看表演的孩童中寻找合适的目标，下手绑架，简直是最完美的伪装。
长安城的那些案子，恐怕也出自他们之手。
毕竟这群耍百戏的，当初是跟他们一起进的平州城，打出的名号就是长安来的。
回想那些卷宗，顾念也明白了那些被绑架的孩童为什么对绑架犯说法不一了，其一是百戏表演团的人多，每次负责动手的很可能都不一样，所以就出现了有男有女，高矮胖瘦完全不同的状况，而说神仙和妖怪的那两个孩童，很可能就是遇到了负责幻术表演的人。
顾念叹了口气，摇摇头，万万没有想到，两年之后，自己居然意外地在千里之外破掉了长安城当年的悬案。
见他摇头，完颜忽烈不明所以，“不舒服？”
“不，就是有些感慨，世易时移罢了。”顾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搂着他往树林外走。
完颜忽烈：？？？
半夜的时候，完颜旗达的烧退了，人也醒了，不过依旧没有什么力气，完颜忽烈帮他烤熟了一颗鸟蛋剥开，又喂了一点水和粗饼，年深那边却依旧没什么动静。
“多亏他救了我们。”完颜旗达看着躺在那边不省人事的年深，眸色有些复杂。
众人这时才知道，原来掉到水里之后，完颜旗达一手抓着那个靺鞨族人的绳子，另一手死死抓住了完颜忽烈的手腕，后来水流翻转，完颜忽烈就被拍晕了，绳子也不知怎么回事，缠住了完颜旗达。
他当时想活命，唯一的选择就是松开完颜忽烈去解绳子。
危急之中是年深伸手帮他转开了绳子的缠绕，年深背后的伤也是在帮他们转绳子的时候没注意身后的水流，被卷进去，撞向礁石时为了护住顾念而受的伤。
顾念和完颜忽烈面面相觑，他们两个是最先晕过去的，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清晨退潮，完颜旗达的精神也略微好了些，能坐起来了。顾念他们忙着去沙滩上捡蛤蜊，他就坐在岸边饶有兴致地看着。
这次众人都有了经验，山宗前一天白天的时候还用柳枝编了两个小筐，这会儿正好用上，收获比第一天多了不少，只是可惜没再捡到海螺和螃蟹之类的东西。
随着完颜旗达的好转，之后几天，顾念他们的菜单也拓宽到了鸟类和一些小兽的范畴。那群耍百戏的人没有再过来，他们也没过去，双方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年深在第三天也醒了，不过他的伤比完颜旗达严重，依旧在断断续续的发烧。
众人熬到第五天，终于在海面上看到了一艘大船。
不光是他们，那群耍百戏的也看见了，那个走索的青年窜到岛上最高那棵树的树顶，用一块红布做旗，拼命挥舞，总算引起了那艘船上人的注意，将船朝荒岛这边靠了过来。
就这样百戏那边的二十几个人，和顾念等人，再次聚集在这片沙滩上。
那是一艘货船，船主是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人，体型微胖，远远看到岸边有这么多人，不禁有些为难。
常年跑船，遇到人落难，能帮自然会帮一把，可眼前这些人未免有些太多了，而且看起来还有些江湖气，船主一时甚至有些分不清，这些人到底是真的落难，还是假装出事，实际上是来打算劫货的。
毕竟世道越来越乱了，前些日子就听到有人遇到了类似的事情。
船主命人把船停在了距离岸边不远的地方，犹豫不决。
“他这是担心我们劫船啊。”那个紫黑脸的大汉摇了摇头，看穿了船主的心思。
顾念扶着年深，跟他站得不远，听到他的话，才明白过来。
他看看紫黑脸大汉那边，也有一个人还伤着腿，走不了路，连忙从脖子上拽下自己那块羊脂玉牌，朝船上的人挥了挥，“你要是担心的话，我们其它人待会全都退开，不上去，只求你先帮忙我们把两个受伤的人带到岸上去，我们等他们到岸后再雇船过来，这块玉佩就当作谢礼，你看可以吗？”
紫黑脸大汉诧异的看了顾念一眼，没想到他居然还想着把自己这边的伤员带上。
听到顾念喊话，那个船主快步走到了船头。
顾念以为他是想看清自己手里的玉佩，便扶着年深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正要再举起那块玉佩，没想到船主却突然开口，“顾司直？可是顾司直？”
那个船主站在船头，背对着太阳，不太看得清样貌，但以身形来说，绝不是熟悉之人，顾念不禁有些发怔，“你是？”
船主激动的道，“洛阳秋浓渡，红衣厉鬼之事，顾司直可还记得？”
秋浓渡，红衣厉鬼？
顾念仰头看着那个船主，终于在记忆角落里找到了这个人，这是当时在秋浓渡借地方泊船，因为加运木料，船上也意外死了两个伙计的那位。
“原来你的药材是在北边进的。”顾念点了点头。
“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顾司直。”船主遥遥跟顾念叉手行礼。
有了顾念的身份作保证，船主自然不会再怀疑顾念他们，倒是紫黑脸大汉他们这边人实在太多，船上也确实没办法全都带上，于是紫黑脸便表示让他们只带三人便可，他们其它人就像顾念之前说的，等那些人再雇船回来救人。
略微商量过后，除了伤员之外，紫黑脸那边由之前走索的那个青年和绑架孩子时跟顾念他们打过照面的那个女人一起上了船。
船主看到顾念，想起这两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也诸多感慨，中午特意招待他们在船上吃了一顿。
他们所在的地方其实离岸边也不算太远，船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就隐隐看到了陆地。
顾念不禁放下心来，盘算着到岸之后，让完颜兄弟回去之后给吴鸣带信，他带着年深就近在岸边养伤等着会合。
没想到，盏茶之后，原本还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波涛骤起，扬起了大浪。
“快，快进船舱。”船主脸色发白，招呼着还站在船舷边的顾念，生怕他被浪卷到水里。
波涛汹涌，落水如雨，货船在波浪间颠簸前行，仿佛随时都有翻覆的危险。
船上所有的人都绷紧了神经，甚至有人开始跪下来祈求神佛的保佑。
为了站稳，顾念不得不抱紧了身边的船柱，他担心地看向年深那边，只见完颜兄弟两一左一右的护着他，才略微放下心来。
顾念看了看不远处的海岸，不禁有些懊恼，就差这么一点就能到岸了！就差这么一点！
山宗被一个浪头甩到了顾念附近，顾念连忙伸手拽住他，让他跟自己抱住同一根柱子。
“老天，我的午饭都要被甩出来了。”山宗惊魂未定地道。
午餐？想到中午的餐食，顾念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转头看向船主，“船上还有油吗？”
船主愣怔了下，不明白顾念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爱吃油腥，厨房里应该还有几坛。但是，顾司直问这个做什么？”
“镇浪！”顾念黑色的眼眸瞬间熠熠生辉，“帮你破风镇浪，平安到岸！”
作者有话说：
顾念：学好数理化，就能用魔法！

第136章
风浪还能镇住？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船主作为当日案子的涉及人员，也是少数知道顾念才是破解碳毒奇案的人，这位顾司直，仅用一个下午就破解了困扰洛阳令月余的悬案，见识之广博，绝非常人能及。
况且此刻舱外波涛汹涌，货船随时都有翻覆的风险，也容不得他多想，立刻转头吩咐旁边的两个船工，“快，快去搬两坛蔓菁子油过来。”
“不用搬过来，直接在船头两侧将油淋洒下去就可以。”顾念抱着柱子，为了让那两个船工能直接听清楚自己的话，在哗啦啦的涛声中奋力大吼。
那两个船工听完，跌跌撞撞地抓着船壁边冲向了厨房。
往海里倒油就能平息风浪？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离奇的事情。山宗单手揉了揉自己快被震聋的耳朵，有些怀疑，“就这样？真的能行吗？”
他也算是帮船舱内的其余人问出了共同的心声。
“肯定能行。”顾念的身体随着船柱颠簸摇晃，表情却意外的笃定。
没过多久，外面突然传来‘哐啷’一声，像是坛子之类的东西被砸破的响动。
完了！船舱内的众人不禁心内发凉，看样子是其中一个船工将油坛抱到船头的时候失手将坛子砸破了。
然而，没过几息，货船的船身颠簸幅度明显变小了，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些。
错觉？还是风浪恰好减弱了？众人正在疑惑之间，船头那边突然传来船工兴奋的欢呼声，“成了，真的成了！”
随着船工的呼喊声，船身的颠簸果真神奇的停止了。
风浪停了？众人好奇的走出船舱，却发现周围依旧波涛汹涌，水浪纷飞，唯有他们的货船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水面仿佛被谁施了仙法镇住了似的，风平浪静，平滑如镜！
眼前奇迹般的情形，让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顾念一派淡定，镇浪油岂是浪得虚名？
“别发呆，快，让他们再去拿两坛蔓菁子油过来，站在船头继续往下洒。”顾念拍了拍船主的肩膀。
得趁着的平稳现在抓紧时间继续往海里洒油铺路，不然他们驶出这片区域或者等油膜破裂，货船就又变成‘疯狂大摆锤’了。
“哦，好。”回过神的船主连忙吩咐船工，又搬了两坛油过来。
就这样，两名船工在各抱着一坛蔓菁子油在船头淋洒，货船在波涛间乘风破浪，飞快的驶向岸边。
距离海岸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船上的油全部用光了，不过岸边的风浪已经远比之前小了许多，盏茶之后，货船终于有惊无险，成功靠岸。
死里逃生，众人兴奋地欢呼起来。
山宗敬佩的朝顾念长施一礼，“顾小郎君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山掌柜客气了，在下也不过就是之前听别人说过油能镇浪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顾念连忙道。他的络腮胡和年深的眼罩早就在大水中被卷走了，所以山宗睁眼后见到的就是顾念‘本人’。倒是完颜旗达和完颜忽烈，见到他们变了个样子，也没有说什么。顾念猜测是他们说出想‘雇佣’完颜旗达之后，完颜家的人便已经知道他们商贩的身份是假的了。
岸边不远就是一个很大的渔村，天又下起了雨，众人便决定就近在渔村里投宿。
一行人冒雨朝着渔村里走，远远的就见村口不远的地方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似乎在打架。
再走进一些，才发现打架的是两个男人，都是少数民族打扮，其中一个年纪轻些，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脸色涨红，浑身酒气，另一个大约三十几岁，满脸愤怒。
村民们很快就把两人拉开了。
大约是临近海边，经常有人泊船投宿的缘故，村里的人对遇到外乡的商贩已经习以为常。这个村子是多族杂居的，见他们是汉人，村里便很快找了几户有汉人的家庭出来招待他们。
船主大方的给了那几户人家不少银钱，村民们便乐呵呵的开始杀鸡宰猪，准备起了招待他们的晚饭。
地方不够，顾念和年深他们这边只能住四个人，山宗便和那个靺鞨族人跟百戏那边的人挤到了另外一家。
大约是身体还没完全好的缘故，之前的风浪让年深有些晕船的症状，顾念把他先扶到屋内休息，自己和完颜兄弟等人出来帮忙。
他们投宿的这一家，是对三十出头的夫妇，男主人五六年前也是跑船的船工，后来遇到海难船沉了，恰好遇到被女主人的父亲出海打鱼，被救回来，因为养伤留在村里，后来跟女主人有了感情，就索性结婚留了下来。两年前，老爷子去世了，便只剩下了他们夫妻两个。
“村里有医师么？”顾念便帮忙择菜边跟那个男人打听。药肆他就不奢望了，就看能不能找到个医师。
男人表示村里的确有个土医。炖上猪肉之后，他就冒雨跑出去，帮忙请了那个土医过来。可惜那个土医能力着实有限，对年深现在的状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嘱咐他多休息。
顾念：…………
意思就是全靠自己的免疫力扛吗？
“这雨看起来要下个两三天，实在不行，等雨停了你们去城里看看，那边有个神医，可厉害哩，契丹人和镇北军的人都请他帮忙看过病。”男人的口音还带着乡音，见顾念有些失望，便安慰他道。
“对，那个医师可神哩。”他老婆也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话附和道。她的汉话明显是跟他丈夫学的，语调都十分相似。
“神医？”完颜旗达皱了皱眉，他在北地住了这么久，倒是没听说过北地有什么神医。
“你没听说过也正常，他是两年多前才来的。”男人揭开陶罐，将里面炖煮的猪肉扒拉了几下，顿时满院飘香。
“他的医术怎么个神法？”完颜旗达追问。
“他会仙术哩。”女人合十有些粗糙的双手，虔诚的朝南边拜了拜。
完颜旗达忍不住看了顾念一眼，半个多时辰之前，他也怀疑过眼前的这位会仙术。
“对对，他只要一施展仙术，病就全好了。”男人放下陶罐的盖子，也露出虔诚的神色。
顾念：…………
仙术？怎么听起来觉得比刚才那个土医还不靠谱的样子。
“到底什么样的仙术？”完颜旗达愈发好奇起来。
“前年的时候，城内有疫病蔓延，全靠那位神医施展仙术，用业火烧死了所有的病魔，大家才好起来的。”男人解释道。
用火烧掉病人用过的可能含有传染性病毒的东西的，到的确是个阻止病毒扩散的办法，但是如果只是单纯的用火烧掉，为什么会叫业火？顾念有些不解，“什么是业火？”
“跟咱们这普通的灶膛里的火不一样，”男人边说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听说是纯黑色的火焰，看起来特别吓人。”
完颜旗达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唯有完颜忽烈因为不太听得懂汉话，没什么太大反应。
“确定是黑色的？”完颜旗达惊愕的道。
“确定，满城的人当时都看见了，做不了假哩。”
顾念默默垂下眼睫，没有做声。
“原来不是你自己亲眼看见的。”完颜旗达松了口气，觉得当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顾念正在出神，旁边的完颜忽烈忽然拍了他的手背一把。
“摘错了。”完颜忽烈指着顾念手上的菜，用靺鞨话说道。顾念这才发现，他刚才太专注于想业火的事情，把应该吃的菜叶都扔掉了，不要的菜根却全都放进了篮子里。
顾念不禁大窘，连忙将地上的菜叶捡拾起来。
“够了够了，这位小郎君的手比我脸都嫩，一看就是没干过活儿哩。”女人笑着把菜篮从他身边拿走，舀了水开始洗菜。
顾念不好意思地用指节蹭了蹭鼻子，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我虽然当时没亲眼见过业火，却也曾经见那位神医施展过另一种神术。”另一边的男人露出骄傲的表情，“你们刚才进村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二郎和九郎在打架？”
“我们是看到两个男人在打架，年轻的那个似乎喝醉了。”顾念点了点头，“这跟那位神医有关系？”
“不但有关系，而且关系大着哩。”男人搬过小板凳，一副说来话长的模样，“那个年轻的叫蔺九郎，挨打的那个叫郭二郎，蔺九郎的姐姐蔺七娘，原本嫁给了郭二郎的哥哥郭大郎。
去年夏天的时候，蔺九郎他们出海打鱼的时候，七娘突然死掉了。按照郭大郎的说法，是得了急症，还没来得及请土医，人就没了哩。
郭大郎怕她这病不是好病，会传染给大家，就匆匆买了副棺材，把人给埋了。
人家埋自己家的人，村里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后来蔺九郎他们回来，觉得事有蹊跷，便找到了村长，说是要开棺看看。郭大郎一开始不肯，拖了许久，后来没办法，才答应开棺。
结果尸体已经腐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蔺九郎不肯息事宁人，硬是将大郎告到了城内的县令那里。
尸体当时已经腐朽成骨，仵作也什么都查不出来。案子眼见着就要以蔺九郎诬告了结的时候，那位神医突然出现了，说或许他能看出什么。
然后，那位神医就让人将蔺七娘的尸骨用竹席抬入一座烧热的地窖，他自己在旁边施法，半个时辰后，他让人将尸骨又抬了出来，撑开了一把随身的红伞，骨头上立刻出现了斑斑伤痕。
当时我们都在县衙听审，看得一清二楚。
神医又指出，其中最为致命的，是脑后的一处。
郭大郎吓得抖如筛糠，当场俯首认罪哩。”
“就用一把伞？” 完颜旗达愕然。
“对，就用一把伞。”说到这里，男人叹了口气，“从此以后，九郎一喝醉酒，就会去找郭家那边找他们家的人麻烦，要他们还自己姐姐的命来。”
完颜旗达下意识的看了眼顾念，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吃惊的神色，不禁心下一动。难道顾念也知道这种仙法？
众人吃过晚饭，顾念回到屋内，正准备跟年深聊点‘悄悄话’，完颜旗达却‘没眼色’的闯到了他们屋里。
顾念：？？？
“你是不是知道那位神医的仙法到底怎么回事？”完颜旗达开门见山的道。
顾念愣怔了下才道，“算是吧，大概能猜到一些。”
“可否请顾掌柜解惑？”
“什么神医？”年深不解。
顾念便把听到的那位神医的事迹给年深重复了一遍。
年深皱了皱眉，虽然他看不透事情的关窍，却从顾念的话里听出了意思，这些必然不是什么仙术。
“烦请顾掌柜解惑。” 完颜旗达认真的跟顾念行了个汉人的叉手礼。
“其实也没什么，他能准确的指出郭大郎行凶击打人的部位，其实就是借由红伞看到了了那些死前伤，然后又辨认出了其中的致命伤而已。看着唬人，其实就是种验尸手法而已。”顾念道。
年深眉峰微扬，“所以，关键在于红伞？”
“没错，在红伞下才可以看到。”顾念点头。简单点来说就是红外线显伤，这种手法宋慈的《洗冤录》里就有记载。不过，以这个时代来说，的确是非常令人惊艳的验尸手段了。
完颜旗达道，“那业火又是怎么回事？世上真有黑色的火焰？”
“我没有亲眼见过，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顾念摇了摇头，又道，“我只能说，如果单纯只是让大家看到黑色火焰的话，我也有方法能做得到。”
小时候看动漫，他曾经拿着里面的黑色火焰去问奶奶，奶奶给他讲了焰色反应，又用低钠灯让他清楚的看到了黑色火焰。他的疑惑是解开了，再看那部动漫时却也失去了应有的震撼感。
“那我就放心了。”完颜旗达如释重负，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之前问的事情，我决定了，接受你的邀请。”
“太好了。”顾念有些意外，没想到完颜旗达在这个时间点突然给出了答案。
“什么时候要人？”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年深道，“明年三月初五，我们在平州城东门外等你们。”
顾念在心里飞快的估算了下，三月初五，训练四五个月，差不过就是八月初，再往后天气就冷了，这样看来，年深是打算在明年冬天之前拿下渝关？算起来的话实验和赶制装备的时间也只剩不到一年了，再加上中间的雪季，能用的时间就更少了。看来等跟吴鸣会合之后，他们得尽快赶回飞来谷了。
“一言为定，等雨停我就带着忽烈和族人先回去。”完颜旗达正要离开，顾念连忙拦住他，“哎，既然这样，我先把马蹄铁画给你们。”
“先给？”完颜旗达怔住了。
“我们相信你的承诺。”年深朝他伸出了手。
“还有，记得告诉吴鸣，我们在城里等他。”顾念按照男人讲故事时的方向，指了指南边。城里的条件肯定比村里好，他决定带年深先去城里养病。而且，也可以去拜访下那位神医，说不定真的能快点治好年深的伤。
“那是自然。”完颜旗达拍了下年深的手，用力握住，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两天之后雨停，完颜兄弟要回部落，船主要继续走船，百戏的人要雇船救人，顾念跟年深要去城里，众人各奔东西。
顾念和完颜兄弟山宗等人都是落水才被冲到荒岛的，身边自然没有银钱，他正准备用玉佩跟村里的人换些钱，船主却主动给他送了两缗钱的盘缠过来。
“我给你写个欠条，他日相逢，或者掌柜的去凉州的云霞饮店铺，顾念必定双倍奉还。”顾念感激地道。
“顾司直客气了，你不但帮我保住了一船人的性命，也保住了一船的货物。这点钱只是在下聊表些心意。”船主被他认真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顾念却执意给他写了张欠条，直到船主收下欠条，他才收下了那两千文钱。
山宗正好也要去城里，便跟顾念和年深结伴而行。
三人搭着村里人进城的牛车，晃晃悠悠地在泥泞的道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那座城池。
日头偏西，牛车也走到了城门外。
顾念抬起头，夕阳金橘色的余晖里，只见城门上写着硕大的两个字，【蘇州】。
顾念赫然瞪大了眼睛，等等，苏州？
我们这是一路被冲到东海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念：苏州不是不靠海么？
备注：镇浪油：早期很多海上的搜救艇，都会配备一个“镇浪油壶”，遇到大风浪的时候，就会把油壶里的镇浪油洒向海面，这样就能平息风浪起到救命的作用。
古代就有这样的镇浪油技术了，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50年亚里士多德的记载。亚里士多德说，潜水者在下潜前会在水面撒上一层油花，这样子海面就会变得局部平静，日光就可以射入潜水区域了。
近代在执行营救任务的时候，搜救船只也常常带着镇浪油油壶。比如，英国1894年制定的《商运法》（Merchant Shipping Act）就要求英国船只携带镇浪油。
究其原理，有两种说法，其一说是利用了液体表面的张力，向海面撒上镇浪油后，油会沿着顺丰向下风铺开，而油的密度是小于水的，因此油就会在海面上形成一层油膜。这层膜就像一个保护壳一样，给海面上盖上了一个大盖子，阻止了浪峰的形成，因此海面就会得到暂时的平静，涌不起浪。
另外一种说法则认为，镇浪油之所以可以平息风浪，是因为“吉布斯表面弹性原理”，当海浪翻涌形成波，油花的内部也会形成纵波，震动方向与波的方向相同，波峰和波谷的运动方向相反。这就会让油层和水之间形成了剪切力，压制了浪花的形成。
不过，由于油对海洋的污染，近年镇浪油已经被禁止使用了。

第137章
“苏州？”顾念分外疑惑，仔细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镇北军辖地，有苏、扶等州，苏州与对岸镇东军所辖的青州登州相对，想来便是此处。”山宗笑眯眯地看了顾念一眼，“顾小郎君可是将这里与镇东军下辖江宁府的苏州弄混了？”
这个时代居然有两个苏州？闹了个乌龙的顾念有些尴尬，耳朵泛红，“是我见识浅薄了，只知道江宁府有个苏州，却不知道北边还有一个。”
“我也不知道。”年深泰然自若地站到了同样‘无知’的位置，缓解了顾念的窘迫。
山宗摇了摇头，“顾小郎君说笑了，你若是见识浅薄，世上还有几人敢自称有见识？”
几人谈论之间，便已来到城门前。
顾念他们的过所还在靺鞨部落的行李里，所以在渔村分别之前，他特意拜托船主和村里的村长各自帮忙写了份保书，打算跟守门的兵丁说明情况，进城去办份临时的过所。
大约因为此地是船难的多发之地，兵丁们已经见惯了类似因为落海而没有过所的状况，并没有过大盘问，随便看了那两份保书几眼，就将他们放进了城。
几人进城之后，第一站便先去了县衙，县丞收过钱后，办事也很痛快，程序化地问了几个问题，便给他们发放了苏州城的过所。
尽管这种临时的过所只能在本地行动，对顾念和年深来说也够了，毕竟他们也得等跟吴鸣会合后才会离开，到时候拿到行李再去别的地方，自然就不用愁了。
等他们离开县衙，就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从县衙出来，转过一个巷口就是街市。也不知道是临海码头的关系还是此地距离长安路途遥远的缘故，总之这里似乎完全没有了宵禁的概念，周围依旧人来人往，夹杂店铺伙计招徕客人的响亮嗓门和路边摊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烟火气十足。
如果不跟南方那座同名的城池比较，单从镇北军所辖之处来看，这座北方的苏州城其实也算得上繁华。
街面上的人口音纷杂，打扮各异，三人很自然的融入了人群。
顾念原本是打算先找家客栈住下再看吃什么的，但是街边那些小摊的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他没忍住，先是花两文钱买了两块玉梁糕，后来又买了一纸兜油塠。
此地的油塠不是长安那种甜口加糖的，反而用了猪肉和章鱼肉，做成咸口，颇有些章鱼小丸子的口感，味道异常鲜美。
“太好吃了，你快尝尝。”顾念尝了一个之后，便‘爱不释口’，立刻用竹签串了一个往年深嘴巴里塞。
年深怔了怔，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热闹的人群，大街上喂食，是不是有点不成体统？
“真的很好吃。”顾念丝毫没有意识到‘体统’的问题，盛情推荐着手里的美食。
年深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抛开顾忌，配合顾念张开嘴吃了下去。
原来如此，看着他们‘卿卿我我’的模样，山宗眉峰微扬，露出丝浅淡的笑意。
再往前走两步，又遇到了烤肉串的店铺，顾念便把先前的玉梁糕塞给年深，又买了一大把肉串。
就这样，顾念维持着‘逛’──‘吃’，‘逛’──‘吃’的愉快节奏，等到他们找到客栈，放下行李坐到桌前想吃晚饭的时候，顾念已经完全吃不下了。
这家客栈的格局跟沛遥那边差不多，为了提高店铺的利用率，也是楼上客房，楼下兼做酒肆。
顾念他们下来吃饭的时候，店里客流高峰已经过去，只有四桌客人还在，桌面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人也喝得眼花耳热，正在就着烛火高谈阔论，把酒闲聊。
见店里的伙计不忙，吃不下的顾念便给了他几文‘小费’，索性打听起神医的事情。
这位神医果然是苏州城里的名人，提起他，伙计的话就滔滔不绝。
神医姓莫，据说才三十岁出头，留着山羊须，平常做道士打扮，手里时长拿着把红玛瑙柄的芭蕉翠羽扇。
他是两年多前云游到此处的，说是与此地有五年的缘分，便暂时留了下来。不过，他平日有一半的时间会四处游走给人治病，大半时间其实都不在苏州。
神医最出名的事迹，就是顾念先前在渔村已经听过的业火烧疫病。
除此之外，神医还施展仙术，只用三针就帮一位遭遇海难为亲人哭瞎双眼的船客医好了眼睛，让他重见光明；剖开一个已经死去的孕妇和肚子，救出了一个活着的婴孩，等等等等，都是这个时代的人听起来极为匪夷所思事情。
“那莫神医住在何处？”听完伙计的话，顾念更想见这位神医了。听起来，对方不是一个擅长自我包装的惊天大骗子，就是一个难得的学识渊博甚至还懂些‘科学’的医者。
“呦，那可真是不巧，要说莫神医住的倒是不远，就在隔壁街的云清观。但小郎君晚了一步，莫神医前些日子就被侯府请去给老夫人看病了。”伙计遗憾地道。
本地人说的侯府，自然就是位于沈州的镇北军军侯府。
镇北侯死后，方耀日便掌管了侯府。不过据说他还是满孝顺的，老夫人身体不好，有头疼的旧疾，方耀日也时常会搜寻各种名品给她补身体。听说了莫神医的名声，每次老夫人犯头疼之症，便会派人过来请他。
“通常诊期需要多久？”
“这个可就真的说不准了，”伙计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为难的神色，“侯府那边请过莫神医三回了，时间都不太确定，少的时候有十来天，最长的那次待了有三个月呢。”
可惜，顾念叹了口气，这样看来，他们这次恐怕就很难见到这位神医了。
无论如何，还要在此地等吴鸣，顾念和年深便在城里住了下来。
山宗在苏州待了几天，某天早晨，突然留下封书信，不告而别。
他比年深略微善谈一点，书信里至少还有十几个字，
【山高水长
恐后会无期
珍重勿念】
后会无期？通常不都是写后会有期吗？看他的模样，不像是有什么想不开要寻短见之类的。难道是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要去做？顾念不解的皱起了眉，把书信递给旁边的年深。
“你怎么看？”年深一眼便扫完了那几个字，递回给顾念。
“他这个人看起来文文弱弱，温和无害，但仔细想想其实挺神秘的，就像我们用的是假身份一样，他也未必是真的商贩。”顾念又看了那封书信一眼，“甚至于他来北地，可能还身负什么秘密任务，可能有去无回的那种？”
“也有可能是他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自知立场与我们不同，为避免日后相见时难堪，宁愿‘不见’。”年深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他可能是镇北军或者是陆溪那边的人。”
听到陆溪的名字，顾念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他对这张脸没印象，应该是之前没有见过面。但当时在荒岛上，船主不但称呼他为顾司直，甚至还提了秋浓渡和红衣厉鬼的事情，如果对方真是陆溪那边的人，也关注过年深的事情，那么就算他们没见过，要从这些关键字猜出他们的身份也不难。
可惜书里他看过的部分对陆溪那边的势力着笔不多，他根本不知道陆溪手下是不是有个叫山宗的人，而且，这个名字也可能是假的。
“完蛋，我怎么觉得他就是陆溪那边的？”顾念忧郁地搓了把脸颊，居然救了个敌人！
“也未必就是陆溪，镇北军的可能也很大。我们留在此地，一是为了等吴鸣会合，二也是困于过所。”年深屈指轻敲桌案，“他能离开，就证明过所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顾念啧了一声， “这么说城里有他的同伴？”
“或者是他用某种方法传递了消息，他的同伴这两天赶到了。”年深轻叹口气，“他用‘后会无期’几个字点破自己的身份，无非也算是还个人情，与我们两不相欠而已。无论如何，他日不见还好，如果再见，恐怕是敌非友。”
顾念愤愤不平地撇了撇嘴，“他的算盘打得倒是挺好，四个字就想抹平你的救命之恩。”
“无所谓，兵来将挡。”看着替自己‘打抱不平’的顾念，年深眼底涌上淡淡的笑意，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顾念怔了怔，疑惑地看向年深。
“四月二十一。”
四月二十一？顾念瞪大眼睛，半秒之后，才突然想起来，四月二十一，小满，是原主的生日！
他原本的生日在六月，今年顾夫人又不在身边，所以下意识的就把原主的生日给忽略了，完全没有想起来。
没想到年深却在默默的记着。
“生辰快乐。”年深变魔术似一翻手掌，掌心便多了两样东西。
那是两顶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迷你冠，左边那个是羊脂玉的，水润油亮，阳光下闪动着漂亮的光泽，右边那顶是则是累丝金冠，镶嵌着珍珠和宝石，充满了珠光宝气。
这两样东西虽然尺寸小，做工和用料却都是上乘，虽比不得墨青的手艺，但在北地这种偏僻之处，也是极为罕见之物了。
顾念完全不知道，年深是如何在这种地方，弄到如此精致的两頂东西的。
“此地找不到更好的工匠，只能临时做个小的，日后等你真正行冠礼的时候，一定补给你顶大的。”年深的神情难得的有些忐忑，似乎是怕他不喜欢。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他也已经满二十岁了，到了可以办冠礼戴冠的年纪。顾念微微偏过头，这才明白，年深是想送他人生的第一顶冠，所以才把礼物做成金玉冠。
他挑了挑眉，努力板起脸挑刺，“为什么是两顶？”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索性都做了。到时候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来用。”
“我要是都喜欢呢？”顾念接过那两顶迷你冠，放在手上把玩着，一个没绷不住，脸上就露出了笑意。
“那就都做，每天喜欢哪顶戴哪顶。”年深伸臂将他揽入怀里，温柔地吻了下他的发顶。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吧。”顾念扬起下巴，轻轻在年深的唇上啄了一口。
说起来，年深的冠礼其实也没办过。这两年兵荒马乱的，年深满二十岁，正是被发配到平州的时候，之后就遇到了石炭矿塌陷的事情，年风勇他们这些长辈什么的也不在这边，顾念更是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这样看来的话，等回到飞来谷，也应该挑个合适的日子，帮年深也补办一下冠礼，不用铺张浪费，至少也要有个应有的仪式感。
“今天既然是我的诞辰，是不是全听我的？”天大地大，生日最大，顾念决定今天什么都不想了，就跟年深好好的出去逛逛，玩玩，认真的约个会！
年深微微怔了下，而后露出宠溺的笑意，“没错，都听你的。”
“走，那咱们先去吃点好吃的。”顾念收好两顶金玉冠，拽着年深的手就往外走，要说生日的仪式感，那首先就是长寿面和生日蛋糕。生日蛋糕现在就别想了，长寿面还是可以的。
他们住的客栈斜对面，就有一家汤饼铺，出了门，顾念便拽着年深直奔那家汤饼铺。
“你们家最贵的汤饼是哪种？”顾念询问过来擦桌子的伙计。
“那肯定是冷淘啊。”伙计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那就来两份冷淘！”顾念立刻道。
伙计正要走，顾念又拽住他，塞了两文钱道，“麻烦其中一碗帮我只用一根长面，量少没关系，尽可能长些就行。”
虽然不明白意思，但有钱拿，伙计便点头应了。
没过多久，伙计便端上来两碗宽面，还各自配了三小碟浇头，分别是鱼虾肉，猪肉，以及鸡蛋酱。
因为有个‘冷’字，顾念猜到了这玩意应该是冷面，却没想到它居然是绿色的冷面。
厨房那边还特意帮他把那根面条一圈圈的卷了起来，那模样特别像顶草帽，绿色的那种！
顾念：…………
我现在退货还来得及么？
“这是槐叶冷淘，咱们店里这个季节每天只卖二十碗，要是下午的话，想吃都吃不到。”伙计笑呵呵地道。
顾念：…………
意思就是限定版绿帽？
“对了，你哪来的钱？”付钱的时候，顾念猛然想到，船主给的那两缗钱不是都在自己这边么？而且，就算把那两缗钱全花了，也不够买的。
“我把那块玉佩卖了。”
“那怎么行？”顾念不禁有些郁闷。
年深现在随身藏的玉佩，只有当初飞来谷的土医还回来的那块顾念玉佩的‘仿制’品。他原本还悄悄的把这两块玉佩当作情侣款的，结果这家伙居然不声不响的给卖了！
年深倒是不以为意，“当时来平州你不在，我才定制了那块玉佩，现在你来了，它就没什么用了。”
所以年深给自己戴的‘绿帽子’就是那块玉佩？那还勉强可以接受。
顾念从刁钻的角度找到了自己跟那碗卖相奇怪的槐叶冷淘和解的方式。
那一天，年深信守承诺，极其配合的陪在旁边，指东往东，说西往西，无论是恶作剧性的让他帮豆腐坊磨磨，还是蹲在街边逗狗，顾念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让顾念心无旁骛地把苏州城当作游乐场，痛快地玩了一整天。
暮色将至，年深把他带到城内最高的那座屋顶，静静的欣赏夕阳。
轻软的春风拂过衣角，远处落日熔金，彩霞如锦，美得似乎可以让人忘掉世间所有的烦扰。
“谢谢。”顾念轻轻亲了下年深的脸颊，今天是他来到这里最快乐的一天，眼前的夕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五天之后，吴鸣带着行李和马匹终于赶到了苏州。
三人碰面，顾念不得不应着吴鸣的要求，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当成故事般的讲了一遍，只是这次故事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
吴鸣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听说平州城那群耍百戏的就是绑架富户家孩童的幕后真凶，他倒是没有太大反应，反倒是听说了那位神医的事情之后，也动了想要见对方一面的心思。
借口自己太累，吴鸣又拖着顾念和年深在苏州休息了三天，可惜依旧没有那位神医的消息。
最后只得依依不舍的跟着顾念和年深往回走。
吴鸣不肯坐船，所以他们只能先往北走，绕着渤海湾走一圈，才能回到平州。
几天之后，三人赶到了铁州。
几人牵着马刚进城，就见街面上一群人急匆匆地往右边冲。
“发生什么事了？”吴鸣拦住一个青年打听。
“莫神医来了，这会儿正在东街的白云观免费给人看病呢。”青年不敢耽误，应了声就跑了。
这不巧了么？吴鸣朝顾念挑了挑眉毛，“去不去？”
“去。”顾念立刻应道。
作者有话说：
备注：1、苏州：根据《钦定满洲源流考》记载：“（辽东）有苏、扶等州，苏与青州登州相直，契丹东丹王封于此处，乘筏浮海归后唐。”
2、玉梁糕：《云仙杂记》“洛阳岁节正月十五日，造火蛾儿，食玉梁糕。”据考证，火蛾儿应该是一种油炸食品，玉梁糕可能是由米粉或麦粉制成的糕点。
3、油塠：《膳夫录》：“汴中节食，上元油塠。”从《太平广记》所记的这种食品的制作方法来看，它的造型是圆形的，主要用面制成，而且面中有南枣做成的馅儿，经油炸之后，“其味脆美，不可名状”
4、槐叶冷淘：杜甫有《槐叶冷淘》诗。以面与槐叶水等调和，切成饼、条、丝等形状，煮熟，用凉水汀过后食用。

第138章
三人牵着马，跟在人群后面朝东走，很快就看到了一条队尾已经蜿蜒到主街的长队。
那个瞬间，顾念不禁有些恍惚，他上次看见这么长的队伍，还是在宣阳坊经过墨家门前的时候，转眼两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顾念原本还想着，如果有机会，给年深也挂个‘号’，但一看到队伍的长度，他们就放弃了。这么多人，那位神医就算每半刻看一位，到天黑的时候也未必看得完，与其在这里傻站着，还不去直接去前排围观。
莫神医免费义诊的地方就在白云观门口，等顾念他们赶到，前几排早就站满了人。恰好对面是间酒肆，三人便将马交给门口的小厮，拿下了三楼最后一间临窗的包间。
几人随便点了些招牌菜色，打发走伙计，便急匆匆地推开了窗户。
虽然他们的房间位置略微偏了些，但因为距离近，看得还算挺清楚的。
白云观门口简单地摆了张条案和两张长凳，条案一角摆着铜炉，里面燃着浅绛色的线香，中间有笔墨和用来写药方的藤纸，另一边则摆着个石绿色的竹纹脉枕。
桌案边还有个惹眼的半人来高的巨大陶罐，旁边放着几摞半个巴掌高的空竹筒，陶罐上面盖着红布塞，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后面站着位小道童，表情拘谨，似乎有些怕生。
内侧长凳上坐着的男人身着灰色道袍，头戴莲花冠，他左手拿着的其实不是扇子，而是一柄红柄翠羽，形状与芭蕉扇有些类似的麈尾。
从顾念他们的角度不太看得清男人的样貌，只能看到他瘦削的小半张侧脸和手上偶尔摇动的麈尾，举手投足间，确实有几分闲云野鹤仙风道骨的姿态。
吴鸣抱臂斜倚在半扇窗户上，默默黑了远在飞来谷的另外一位小伙伴一句，“这位如果跟夏初并排站到一起，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才是真道士吧？”
顾念：……
确实有点没办法反驳。
不过，吴鸣很快就改变了态度。
三人望下去的时候，神医正在给一位婆婆问诊，没过多久，他就提笔唰唰唰地写了张药方交给对方，虽然架势十足，但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普通医师问诊，平平无奇，完全没有什么想象中令人叹为观止的施展仙术的画面。
“这不就是普通的医师嘛？”吴鸣有些失望地道。
“可能仙术不是每次都用的吧。”顾念也没太搞懂。
吴鸣又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依旧是非常普通的切脉，问诊，完全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恰好伙计开始上菜，他便招呼窗边的顾念和年深，“吃饭吃饭，什么神医啊，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啊，浪费时间。”
“不，莫神医很灵的。”听到吴鸣说神医的坏话，正在往桌子上摆菜的伙计忍不住开口反驳。
吴鸣挑眉，斜睨了伙计一眼，“怎么个灵法？”
“几位看到他身边是那个大陶罐了吗？”伙计答着话，手上依旧麻利的摆着盘，“别的姑且不说，就他那罐里装的东西就大有来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半杯下去就见效，百试百灵，咱们这儿的人，都偷偷管那玩意叫神仙水。”
神仙水？伙计上完菜便急匆匆的走了，留下桌旁的几人面面相觑。
吴鸣不解，“刚才他不就写了个药方吗？也没见打开那个罐子啊？”
“或许是有的人病症比较轻，所以不需要？”顾念猜测道。
“再去看看。”两人对视了眼，又齐齐跑回窗户前。
刚拿起筷子的年深无奈地看了那两人的背影一眼，说好的吃饭呢？
最后还是年深把桌子搬到窗边，才解决了边吃边看的问题。
顾念和吴鸣等到第三个人，终于等到神医吩咐旁边的道童打开陶罐，从里面舀出了一勺神仙水，灌到竹筒里递给了对面因为不适而神色萎靡的瘦弱青年。
那被伙计说得神乎其神的神仙水，看起来基本是透明的，不像普通中药的黑红色调，反而微微有些泛绿。
青年激动地捧着竹筒一饮而尽，周围不少人都露出羡慕的眼神。
刚才还满脸病容的人，转眼就变得容光焕发，他跪下给神医磕了两个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个什么神仙水真的这么厉害？”吴鸣目瞪口呆。
顾念皱了皱眉，以这个见效时间来看，估计多少有些心理安慰剂的效果在吧？
“要么就真的是神药，要么就是那人跟他串通好了在骗人。”年深夹了一片鱼脍，悠闲地沾了点梅卤放入口内。
吴鸣不解，皱眉道，“可是他现在是义诊，又不收钱，就算队伍排得再长，又骗不到这些人的钱。”
“或许，他要骗的，并不是排队这些人的钱，而是某个大人物？”顾念看着楼下大排长龙的架势，突然想到，如果这位神医真想要帮助更多的人，义务为他们诊治，其实完全可以选择低调点的办法进行，然而眼前这大张旗鼓的架势，除了义诊之外，隐隐似乎还有做秀的成分，简直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再结合他的衣着打扮，以及之前听到的关于他的那些传闻，这人或许确实有些本事，但也明显是在包装打造自己的神医形象。
吴鸣撩了下额边的小辫子，“大人物？他不是已经去过侯府好几次了吗？北地除了镇北军还有什么大人物？”
顾念微微偏了下头，不太确定地道，“或许他要找的人不在侯府？”
窗外吵嚷排队的人声，直到他们吃完饭也没有停歇。眼见着这义诊得弄到半夜去，顾念便歇了见神医的心思，去找了间客栈投宿。
洗过澡之后，顾念又抓着年深讨论了两个来时辰才睡。
自从听到年深跟完颜旗达约定的日子，他就感觉到了时间的紧迫性，所以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挤出些时间来想‘特攻队’的辅助训练器具和装备，不管有用没用，想到的就先画起来。
最近几天年深的精神好了许多，他便开始抓着年深一起讨论。
熬了夜的顾念直接错过了早饭，等他醒来，吴鸣正坐在他房间的桌案前，无聊的掰着松子。
顾念看了看关紧的房门和打开的窗户，无奈地叹了口气，“年深呢？”
“客栈的早饭不太好吃，出去给你买油塠子了。”吴鸣往嘴巴了抛了个松子仁。
“找我有事？”顾念抓起外袍，开始穿衣服。
“我知道神仙水的配方了。”吴鸣神秘兮兮朝顾念挑了挑眉。
顾念：？？？
“昨天晚上我闲着没事，就去白云观溜达了一趟，正好看到他调制神仙水。”吴鸣靠向朝墙壁，翘起了二郎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顾念边系扣子，边配合的应了句。看来吴鸣比较适合做八卦小报的记者，对他来说，天下恐怕就没有什么去不了的地方，也就没有秘密可言。
“他那个什么神仙水，其实跟你告诉那些靺鞨人的差不多，就是用柳树皮和桃花煮出来的水。”
顾念系扣子的水不禁顿了顿，这么说来，那水并不是安慰剂，莫神医其实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
阿司匹林能起作用的地方很多，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这个时代确实可以称作是万能神药。
看来他施药的时候，也是根据病症给药，如果不在神仙水起作用的范围，就不给，避免无端伤了病人的肠胃？
怎么感觉越来越复杂了，顾念皱了皱眉头，“你还听到些什么？”
“还听到不少，你想知道什么？”吴鸣卖关子地又往嘴里扔了个松子。
“一节故事？”顾念系好了最后的扣袢，又拿起了腰带。
“成交！”吴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你跟年深昨天猜得没错，他的确有一个想要杀的大人物。”
“方曜月还是方曜星？”
吴鸣手上的松子啪嗒掉到地上，“你怎么知道的？”
“北地的大人物，但是不在镇北侯府的，如果不是方曜月和方曜星，那就只能是契丹那边的人了。
他特意选了方曜日的地盘，而没直接去方曜月或者方曜星的地盘……
嗯，应该是方曜星。
以方曜月的性格，不需要这么迂回，只有他们三兄弟里心眼最多的方曜星，才需要这么做。”
顾念边缠腰带边推测出了最后的人选。
“我怎么觉得你昨晚也跟在我后面去过白云观呢？” 吴鸣怀疑地看着他。
“条件太明确了，很容易猜。”顾念耸了耸肩，开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我就猜不出来。”吴鸣小声地嘟囔道。
“他跟方曜星有什么仇？”顾念试着开始自己卷发髻。
“这个就不知道了，昨晚没提。”
手上卷到一半的头发扑簌簌散开了，顾念的手在头顶尴尬的僵了半秒，装作若无其事的放了下来，“那你还听到什么消息？”
吴鸣没注意他那边的状况，“你还记得咱们当初在渝关城外投宿的那家，叫黎墙的那个人么？”
“当然。”
“他当时提到件事，说是那年过年前，他和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意外的在门口发现了纸包，打开居然是钱。”
顾念又试了一次，头发还是在半途散开了，他泄气的把手上的梳子一丢，绝望的放弃了，长头发跟他有仇！“难道那些钱是莫神医送的？”
“黎墙当初收到的钱是不是莫神医送的我不知道，但是昨天晚上，莫神医的确是安排了两个人在用纸张分包铜钱，让他们去送给城外那些贫困的人家。”
“你确定他们出城了？”顾念怔了怔，铁州的城墙虽然比不上渝关，但目测也有五米来高。
“嗯，那两人翻墙的时候虽然借助了绳子，不过轻功确实也不错。”吴鸣摸了摸下巴，“说起来我总觉得其中那个瘦子有点眼熟，似乎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
瘦子，绳子，轻功不错，以前见过……顾念的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在树上穿梭的人影，“那人有多瘦，跟竹竿似的吗？是不是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大约这么高？”
顾念用手比划了下自己身高，两年过去，他也终于长高几公分了。
吴鸣瞪圆了眼睛，“你不会昨晚真的跟在我后面吧？”
“不是，我说的这个人，就是平州城内那群耍百戏里面的，就是表演高絙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我之前才在那个荒岛上见过他。”
吴鸣皱眉回想了会儿，猛地一拍桌子，“对，就是他们两个。”
“哪两个？”房门被虚叩了两声，年深拎着东西走了进来，刚转过楼梯就听到吴鸣拍桌子的响动。
“昨晚翻城墙的，就是之前在平州表演高絙的那两个人！”吴鸣道。
年深将手里的油塠和粥放在桌子上，见顾念披头散发的，自然而然地拿起梳子帮他梳起了发髻。
顾念用竹签穿起一个油塠尝了口，是他最喜欢的猪肉章鱼馅儿！而且入口热而不烫，温度恰恰好。
“这么说来，莫神医跟那群耍百戏……”吴鸣说到半途，瞥见年深帮顾念梳头的动作，不禁怔住了，年深居然还会做这种事情？而且看这熟练程度，绝对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儿！
“怎么了？”顾念举着半个油塠，疑惑地看向他。
“没，我就是想说，看来莫神医跟那群耍百戏的认识。”吴鸣用手指蹭了蹭鼻子。
“也有可能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顾念嚼着块油塠，说话微微有些含糊。
“不止认识？”
“嗯，当时在岛上，那些人都管那个紫黑脸大汉叫二当家，而且他们言谈举止之间，都对那位他们的老大分外尊重。我在想，这位莫神医，或许就是那群人的老大，百戏团的大当家。”顾念咬下了竹签上最后一块油塠。
这么说来，这帮人是把绑架勒索来的钱财又拿去救济贫困了？
说实在的，他不赞同对方用绑架勒索的方式换取钱财救济穷人的行为模式，在他看来，真想救济别人，就应该自己赚。但在这个时代，劫富济贫似乎是种豪侠好汉般的会被人称赞的行径，跟他在后世所接受的教育并不一样。
“那两个人在莫神医面前确实很规矩的模样，我当时以为是出于对‘神医’的尊重，但按照你说的再回想，的确更像是对自己老大的那种恭敬。”
这功夫，年深已经帮顾念弄好了发髻，他习惯性的用两根手指把顾念的头往前推了半寸，暗示顾念，头发弄好了。
顾念用竹签又戳起一个油塠，举高喂给年深，用投喂食物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感谢。
“或许可以考虑把这些人收为所用。” 年深看看对面的吴鸣，‘拒绝’了顾念的投喂。
“那样倒是挺好的。”顾念点了点头。他个人虽然不太认同这些人的行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本质不算坏，有底线，甚至还有几分侠义的心肠。他们各有绝技，放到攻城特攻队里，或许可以起到大作用。
另外，他对那位莫神医很感兴趣。这应该是一位颇有物理和医药天赋的，具有钻研探索精神的学者，这样的人，等到平定天下之后送去研究点什么都可以，总之，肯定大有用处。
要知道，他懂得柳树皮的作用，红伞验尸什么的，是占了来自后世的便宜，但这位莫神医可是实打实的在这个时代自己摸索出来的。
想到这里，顾念突然怔了怔，蓦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还是说，这位莫神医跟自己一样，也来自后世？
难道除了他之外，这里还有别的穿越者吗？
作者有话说：
吴鸣：他们是不是在虐待我的眼睛？╮(╯3╰)╭

第139章
按照坊间的说法，莫神医会在白云观门口义诊三天。但等顾念吃完饭，他们再赶过去的时候，观门口已经再次人山人海。
三人只得又走进了昨天那家酒肆。
此刻还没到饭点，三楼的包间尚有半数空着，顾念他们仍旧挑了昨晚那个包间坐下了。几人都不饿，顾念便点了两壶饮子一壶酪浆，又点了白切羊肉、鱼脍和一些下酒小菜，把酒肆当成打发时间的咖啡厅。
“看来咱们得另外想个办法。”顾念趴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皱眉。
他们在包间里坐了将近一个多时辰，底下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可以想见，明天的状况也差不多，想要在义诊期间接近这位莫神医，基本已经是不可能任务。
吴鸣无聊地吹了吹额前的小辫子，“不然我晚上再过去一趟，给他扔封书信，约个见面时间？”
“他要是不来呢？”
“信里告诉他，咱们可以帮他杀方曜星？”说到最后几个字，吴鸣压低了声音，用拇指在颌下横划而过，比划了个‘杀’的动作。
年深摇了摇头，“那样他可能更不会来了。”
“为什么？”吴鸣不解。
“如果他来了，岂不就是承认了自己想杀那位？他花了这许多的心思布局作秀，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收到纸条，他只会认为事情败露了，比起赴约，更大的可能是选择逃跑或者假装不懂，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对方露出更多的消息再做判断。”顾念说得有些口燥，端起瓷杯喝了一口饮子润嗓。
“要是怕事情败露，他不是更应该来见我们，然后杀人灭口吗？”
“按照他的行事风格，杀人应该不是首选。况且灭口也要看实力，以你的身手，送信时肯定来无影去无踪，他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差距。”
“不然我把轻功装得差一点？”
几人正在讨论的时候，楼下不远处突然出现两个身影，其中一个背影瘦得竹竿似的，极其眼熟。
正是昨晚出城去送钱的那两位。
那两人挤进看热闹的人群前排，无声的与莫神医交换了几个眼神，便又重新挤出人群，朝城西走去。
“我跟去看看。”吴鸣朝顾念和年深挑了挑眉，转身走出了包间。
吴鸣一去就是大半天。
对面观门口莫神医的义诊都收摊了，他还没有回来，顾念和年深只得先回客栈。
夜深人静，顾念跟年深正在讨论未来准备给特攻队配备的几样随身武器，突然觉得身后吹来凉风，转过头，就见吴鸣已经打开窗户，单手撑着窗框跳了进来。
顾念：…………
你就不能好好的走门吗？
吴鸣跟了那两人大半天，总算拿到了一条极其有用的消息，五月初二的下午，莫神医会在城外三十里的四家坡客栈投宿，他跟百戏那边的二当家等人约了在那里碰面。
五月初二就是后天，按照之前传出来的行程，莫神医的义诊明天是最后一天，这么看来，后天他是打算直接离开铁州，然后避人耳目的跟二当家等人见个面。
四家坡算是苏州和铁州之间的必经之路，顾念他们之前来的时候就从那里经过。
“这倒是个机会，”顾念手指微动，炭笔在他指间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咱们也去那家客栈看看？”
“嗯。”年深点了点头。
五月初二那天，顾念他们三个一大早就离开了铁州城，骑马直奔四家坡而去，一个时辰后，就到达了那间方圆数十里内唯一的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只是两排土屋而已，环境完全不能跟那些城里的客栈比，‘大厅’摆了十来张粗木桌子，桌面已经被油污浸染成黑色。
客栈外围用黑泥土墙圈了个大院子，方便过往的商客放置车马，风太大的时候墙壁还会掉土，吹出一团团的黄黑色‘烟雾’。
房间都是火炕的那种大通铺，最大的能住十来个人，小间住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三人便要了个小间。
大约是早上刚走了一批，客栈里人很少，除了顾念他们，吃午饭的人只有一桌。吃到半途，莫神医、小道童以及那两个走索青年，四人走了进来。
他们也要了个小间，然后在大厅角落的一桌坐了下去，四人边吃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顾念跟吴鸣和年深眨了眨眼睛，正打算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装作异地偶遇，先过去跟竹竿青年打个招呼‘叙旧’，对方却先他一步站起，快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顾掌柜，渔村一别，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青年热络的跟他打招呼。
顾念：？？？
连开场白都跟他准备的差不多。
“我们大当家的非常欣赏您，不知顾掌柜有没有时间，一起过去坐坐？”青年指了指自己那桌，热情的邀请他们。
顾念：…………
欣赏我？
顾念心念电转，瞬间想起了自己在岛上教眼前的青年煮柳枝水退烧的事情。现在想来，自己当时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身为莫神医身边的人，青年他们很可能本来就知道柳树皮的功效，只是守口如瓶而已。
突然冒出个知道自己‘神仙水’药方的人，再加上他在海上又露了一手用油镇浪，也就不难解释莫神医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了。
“却之不恭。”顾念便半推半就的带着年深和吴鸣挪了过去，跟莫神医他们并做一桌。虽然开头跟他准备的有些出入，但结果总归还是一样的。
只是不知道，这位莫神医，到底是不是和他同样来自后世的‘老乡’？
“在下姓莫，莫寒礼。”双方互相见礼过后，莫神医左手轻摇麈尾，右手捋了捋颌下的山羊胡，自我介绍时依旧维持着仙风道骨的姿态。
“我叫顾念，两年前曾经在大理寺做过几月司直，后来世道乱了，就跑出来做商贩糊口了。这两位吴穷，吴鸣，是我请的随护。”顾念也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
他们之前商量过，年深的名字太惹眼，暂时还是用假名的好。可惜的就是当初在荒岛和船上，青年早已看过顾念和年深的样子，再化妆也是徒劳，毫无意义。幸亏眼前的几人初次见面时都很眼生，在长安时应该是没有见过的。
最后如果真的能将莫寒礼他们收用，再找机会说出实话也不迟。
“原来是大理寺司直，难怪见识渊博，莫某失礼了。”莫神医拱了拱手，“听说顾掌柜在荒岛上曾经教给他们一个偏方，在下恰好也是医师，不知可否请教顾掌柜的药方来自何处？”
果然来了，顾念不慌不忙地搬出了舅舅秦染的名号。
莫寒礼点了点头，又问起镇浪油的事情。顾念顺嘴胡扯，又把事情推到了无法查证的胡人客商身上。
两人交谈之间，另外那桌客人也结账离店了，冷清的客栈内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胡人因何会与顾掌柜如此交好？” 莫寒礼摇了摇麈尾，面上挂着浅笑，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我略懂些胡语，所以能多聊几句吧。”
“顾掌柜还会胡语？不知会的是哪种胡语？”莫寒礼似乎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大概六七种吧。”莫寒礼见多识广，眼光必定不低，想要让他折服，必然要展现出高于他的实力。顾念便把自己会的所有外语加上当初跟何鞍书学的波斯语，一并都算了进去，顺便还各自‘秀’了几句。
说到英语的时候，他还特意试探性地问了莫寒礼一句，你是华国人么？
这个时代的大亁，应该没有人懂英语，如果对方跟他一样也来自后世，那么英语或许就可以算作是他们能互相沟通的加密语言。
说完之后，顾念刻意关注着莫寒礼的表情，隐隐有些期待，可惜，就跟之前的几种胡语一样，对方听完仍旧是那副赞叹不已的模样，眼内毫无‘他乡遇故知’的波澜。
顾念不禁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想到，这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就不是。有可能他演技过人，只是装作听不懂，又或者他因为某些状况恰好没学过英语之类的。
那一大串不同的胡语，流利程度让人叹为观止。除了年深，在场的众人全都被镇住了。莫寒礼还能维持面子上的稳重，那两个走索的青年和吴鸣却都听得目瞪口呆，这还叫略懂？
“好，太好了。”顾念展示完毕后，莫寒礼轻轻抚掌，期待地看向顾念，“我手下正缺一位懂胡语的人，顾掌柜当初既然在大理寺供职，想来应是也有几分公道正义之心的，如今世道混乱，不知道顾掌柜可有兴趣加入我们，一同为贫困的百姓们出份力？”
顾念：？？？
等等，为什么反过来了？
不是他们想将莫寒礼收为己用吗，怎么变成了对方想招他入伙？
顾念怔住的功夫，年深眉峰微挑，不紧不慢地开口，“吴某唐突，想代主家问一句，莫医师这大当家的位置，是如何来的？”
“自是才学兼备，技艺过人，咱们团里的人都服气才当的。”不待莫寒礼回话，‘竹竿青年’便抢先开口。他怒瞪着年深，不允许任何人挑衅他们大当家权威的模样。
“那不就是能者居之？”吴鸣懒洋洋地抱起双臂，“如果我们主家才学更好，技艺更甚，是不是也能做这个大当家的位置？”
竹竿青年噎了噎，转头看向莫寒礼。
“好一个能者居之，”莫寒礼朗声笑了笑，扫了眼对面的年深和吴鸣，“这么说来，两位是想让你们主家跟在下争争这个大当家的位置？”
年深长眉微展，“不错。”
“好，咱们就来比试比试，三局两胜，点到为止，莫伤和气。顾掌柜若是胜了，从此以后，你就是百戏团的大当家，在下退而行二，若是莫某侥幸胜了，就请顾掌柜做个三当家，如何？”
莫寒礼轻摇麈尾，信心十足地看向顾念。
“一言为定。”顾念立刻答应。年深这个问题转得太妙了，如果自己拿下大当家的位置，也就相当于将这群人收为己用了。
顾念话音未落，就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众人循声向外望去，只见那个紫黑脸大汉正带着一群人赶着马车进院。
竹竿青年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大当家……”紫黑脸大汉跟着竹竿青年走到莫寒礼身边，看了眼顾念，欲言又止。显然，他已经从竹竿青年那边听说了双方要比试争夺大当家的位置的事情，想劝莫寒礼慎重，但又觉得如果此刻开口，便是对自己人这边信心不足，一时有些为难，僵在了那里。
“四郎，莫要担心，如果顾掌柜真的能胜了我们，他做大当家也是应该的。”莫寒礼说得谦虚，却神安气定，意得志满，似乎胸有成竹。
“大当家说得是。”紫黑脸大汉行了个叉手礼，没有再说话。
“第一场的比试内容，就由顾掌柜先定，如何？”莫寒礼十分有风度的将第一次的出题权交给了顾念。
“既然大家出来跑江湖，那咱们第一场就先比试下武艺如何？”顾念跟年深和吴鸣交换了个眼色，决定先拿下一城再说。
“好，顾掌柜想怎么比？”
“咱们比试三样内容，胜两样以上者为赢，第一样先热热身，比个箭术怎么样？”顾念见对方那边有人身后背着弓箭，便提议道。
武艺这种东西，用对方擅长的东西压制住对方，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年深的箭术，顾念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好。咱们就来个百步穿杨。”莫寒礼爽快的应了下来。
众人移步到院外，在百步之外的树枝上用细线挂了枚铜钱。
对方那边站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来也巧，他就是当初跟着那个中年汉子要去揍顾念的几个人之一。
见这边出来比试的人是年深，青年立刻扬起下巴道，“百步太近，不如咱们再加二十步，如何？”
“可以。”年深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双双又朝后退了二十步。
青年走到位置后，干脆利落的挽弓搭箭，论拳脚他或许不是这人的对手，但论箭术，他绝对有信心扳回一城。
“当！”
羽箭破风而去，准确的击中那枚小小的铜钱，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掌声，年深的眼底也露出欣赏的神色，这人的箭术应该与杜泠不相上下。
青年得意洋洋地看向年深，年深面色平静朝他伸出手，“可否借箭一用。”
“好。”青年一箭得手，心情颇好，从箭袋里抽了支箭，连同将手上的长弓一并交给他，还颇为大方的给年深比划了个打气的手势。
“铜钱太大，不如射绳子吧？”年深信手接过长弓，淡淡地瞥向青年。
绳子？那条绳子还没线香粗呢？青年不禁呆住了。
话音未落，年深搭箭便射。
众人愈发吃惊，射绳子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会儿青年射中的铜钱还在摇晃着呢！
没等众人反应，箭矢已经疾如流星的飞向树枝。
箭尖射中绳索，细绳应势而断，铜钱带着寸许长的细绳，坠落在草地上。
“好！”众人都惊呆了，唯有顾念和吴鸣用力鼓起掌来，年深这波箭术赢得实在太帅了！
第一项的箭术比试，毫无疑问是他们胜了。
“武艺剩下的两项比什么内容，就由大当家的来定好了。”顾念礼尚往来的把主动权交还给莫寒礼。
反正有年深和吴鸣两人在，比武什么的，他是完全不担心的。
“既然如此，第二项咱们就比轻功好了。韩啸，你去试试。”莫寒礼似乎没把输掉箭术当回事，用手上的麈尾点了点竹竿青年，示意这回由他出战。
轻功？这不巧了么？顾念眉峰微挑，抬手把吴鸣往外推了半步，“那我们这边就让他来吧。”
作者有话说：
顾念：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做我老板？╮(╯3╰)╭

第140章
“请多指教。”韩啸朝吴鸣端正地拱了拱手。
吴鸣单侧眉峰微挑，伸手指向树林做了个‘请’的动作，让他尽情发挥。
韩啸也没客气，直接选了林子里最高的两棵树，让同伴帮忙在树身系了三条指头粗的麻绳。
走到近处，顾念才发现那两棵树确实难得的粗壮，高度估计已经超过了八丈。三条绳子更是一条比一条系得高，最矮的那根，离地至少两丈，最高的那根，离地已经达到了四丈。
他们走到树下，帮忙的两人也系好了所有的绳子，猴子似的动作迅捷的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正当众人仰头感叹着绳子高度的时候，韩啸从地上捡起片树叶，对斜倚在旁边那棵树上的吴鸣道，“再加点难度如何？”
吴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随你，我都可以。”
“那好，绳上置此叶，无论人掉下绳索还是叶子掉下绳索，都算输。”韩啸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追加了一句，“当然，风吹掉的不算。”
众人：…………
这得走得多稳才行啊？一片树叶，至少将难度拔高了三四层台阶。
吴鸣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既然是我提的，就我先来吧。”韩啸提气纵身，在树干上蹬了两脚，便落到了最底下那条绳索上，等绳索稳住，他屈指轻弹，手上的树叶飞落在绳索中间，看起来摇摇欲坠。
顾念皱了皱眉，这玩意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啊！
不止顾念，底下其余的人也纷纷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韩啸朝底下瞥了一眼，胜券在握的勾起唇角，随即提步，他甚至都没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如同一只山雀，轻巧飞快的在绳索上穿行而过，步伐急促，又快又稳，眨眼便到达了对面。
不懂武功的顾念轻轻撞了撞年深的胳膊，小声跟他求证，“这个轻功应该算很厉害了吧？”
“嗯，百里挑一。”年深点了点头，这群人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如果操练得当，或许会是一支难得的精锐之师。
两人说话之间，吴鸣已经跃身而起，站到了绳索的一边。
韩啸和底下的人都怔住了，两丈的高度，他居然直接就跳上去了！
没等他们反应，吴鸣便像一片随风飞舞的花瓣似的，身姿轻盈从绳索上‘飘’了过去，因为动作太快，几乎没有人能看清他的步法。绳索像没有着力似的，纹丝没动。
众人不禁愕然，韩啸唇角的笑意也僵住了。
“既然咱们都过了第一条绳索，那就开始比第二条……”回过神的韩啸深吸了口气，正要上树，吴鸣却打断了他，“这么一根根的比太麻烦了，直接一步到位怎么样？”
“一步到位？”韩啸没明白吴鸣的意思。
吴鸣右手一甩，众人只觉得眼前银光闪过，第三道绳索的上方便多了一道细细的‘银丝’。离得太远，站在地面上来看，那道银丝几乎细若无物，如果不是丝身有些地方反射出银辉，恐怕根本看不见。
因为太细了，树叶也没办法放稳。
吴鸣朝韩啸挑了挑眉，“我看叶子就别放了吧？”
“好。”韩啸仰头看着那条细丝，勉强应了声，额上却隐隐冒出层细汗。这条银丝太细了，估计连绳索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这次我先来。”吴鸣足尖点地，身形翩若惊鸿，在第二条绳索上轻踏了下，转瞬之间已经稳稳立在那根离地将近五丈的银丝上。
银丝的若隐若现让比试显得愈发惊险，吴鸣仿佛悬空而站，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顾念不禁也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吴鸣跟第一次一样，轻盈的‘飘’了过去，甚至余裕十足。
底下围观的众人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韩啸咬了咬牙，顺着树干一路‘侧’跑，一直跑到了那条银丝的位置。抱着树干停滞片刻之后，他试探性的朝银丝踏出了右脚。
众人的神经也跟随着那条银丝瞬间绷紧。
站稳右脚之后，他又迈出了左脚。
就在他身形站稳，刚想松口气的时候，重心突然一偏，整个人直接摔了下来！
底下有人惊呼出声，下意识的冲到树下去接，两条人影却踏风疾起，几乎同时冲向了半空中的韩啸。
离得更近的年深接到了韩啸，稳稳的带着他落到了地上。扑了个空的吴鸣撇了撇嘴，索性过去收掉了自己的银丝。
站到地上的时候，韩啸依旧惊魂未定，额头上却全都是冷汗。其实按照他的身手，就算是从上面掉下来，也能抓住底下的绳子，不会受伤。主要就是他当时怕了，慌了，一时乱了心神，因而没有反应过来。
对比韩啸，吴鸣的表现可谓是降维打击，武艺第二项的比试结果不言而喻，又是顾念他们这边赢了。
这样的话，第三项也不用比了，第一场比试已经直接可以判定是顾念这边赢。
韩啸被扶会客栈去休息，顾念看了看莫寒礼，“第二场比试的内容就由大当家的来定吧。”
彻底的输掉第一场，莫寒礼倒是没有半分急躁之态， “若是顾掌柜不嫌弃，我们第二场比幻术如何？”
顾念眉心微皱，“幻术怎么个比法？”
“变化奇异，迷惑不解谓之幻，” 莫寒礼摇了摇手上的麈尾，“我们双方就各为对方准备一场幻术表演，表演后半个时辰，先能破解复制对方的幻术者为胜，顾掌柜觉得如何？”
顾念微微偏了下头，“如果我们都不能破解对方的幻术呢？”
“自然就算打和。”
“好。”顾念点了点头。他不确定能不能破解对方的幻术，但有信心无法让对方破解，所以最差的状况就是打和，问题应该不大。
“既然如此，我们双方先各自回房准备，半个时辰之后再在客栈院子里碰面，如何？”
“没问题。”
回到房间，顾念就躺到了炕上。
“你在干嘛？”吴鸣见顾念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不禁有些惊讶，说好的回房准备幻术呢？
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和年深多半是帮不上太多忙了，只能由顾念出马。
“睡一会儿，今天早上起得太早了。”顾念打了个哈欠。
年深坐到炕沿，“你的幻术已经准备好了？”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顾念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年深的脸颊，这张脸可真是顶级，仰视的死亡角度，线条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
吴鸣：……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带上手的呢？
被占便宜的年深倒是没有太大反应，见顾念一派笃定，也开始脱鞋。
吴鸣怔了怔，“你该不会也想睡吧？”
“养精蓄锐。”年深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过来一块儿休息一会儿。
吴鸣朝额边的小辫子吹了口气，也坐到了炕上，既然这两位都不急，他还有什么好急的。
三刻之后，顾念终于‘起床’，他先去客栈老板房间转了转，也不知道聊了什么，抱回面铜镜，又从包袱里翻出张纸，用刀子刻划了一圈，塞进怀里。
“走吧。”听到院子里的人声，顾念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抱起铜镜朝身边的两人扬了扬眉梢。
这就好了？吴鸣不解，但想到顾念这人向来都有些出人意料，也就随他去了，大不了就是输掉一场呗，第三场再赢回来就是了。
三人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莫寒礼等人已经到了。
天色此时已经有些暗了，莫寒礼他们便提前在旁边点了圈灯笼。
院子中间摆了张桌案，上面放着香烛果盘和一些法器，有点像庙里的供桌，旁边还架起了个肚大口圆的黑缸，底下早就燃起了火。
紫黑脸大汉站在桌案前，身上的衣服换成了道袍。
顾念等人心下顿时了然，看来幻术这场，是由这位二当家的负责表演。
“顾掌柜请坐。”紫黑脸大汉把顾念他们带到‘观众席’的位置，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条凳，三人按照安排坐了下来。
紫黑脸大汉拿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随后，他点燃了桌上的香烛，口内小声的念念有词。
顾念：…………
这个架势，该不会是要做法吧？
果然，紫黑脸念叨了一会儿，突然双手夹起张道符，大喝一声，“刀枪不入，铜皮铁骨！”
随后把那张道符放到碗里烧了，化作碗符水。
他抽出腰间那柄尺许长的短刀，端起符水喝了一口，‘噗’地喷在短刀上，刀身在烛火之间映出阵阵寒光。
下一秒，他居然扯开了衣襟，举刀在自己胸口割了一刀，霎那间，鲜血奔涌。
一刀还不过瘾，又划了第二刀，第三刀！
血腥的场面让吴鸣不忍直视的撇了撇嘴，说好的刀枪不入呢？
年深下意识地就想去捂顾念的眼睛，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对方表演的幻术，又默默将手放了下去。
就在这时，旁边那口大缸突然翻滚起来，似乎是烧开了，紫黑脸大汉顶着鲜血淋漓的身体走到缸前，伸手在缸里捞了一把，放到旁边的蜡烛上一点，手上立刻燃烧起来。
“缸里是油？”吴鸣小声的道。
紫黑脸大汉把手放在沙土里拍了几拍，灭掉火焰，随后抬脚跨进了那锅翻滚的油缸！
吴鸣：！！！
紫黑脸大汉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温度的似乎，从容自若的站在缸里洗了个澡，随后跨出油缸，扯大了衣襟像顾念等人展示了一圈，他胸口的皮肤仿佛从没受过伤似的，光滑平整，完好如初，看不到半点伤痕。
吴鸣：！！！！！！！
年深：……………………
“这就是我们为各位准备的幻术，铜皮铁骨。”‘表演区’的紫黑脸大汉远远朝他们三人拱手一笑，隐隐露出得色。
莫寒礼轻摇麈尾，从容不迫地看向顾念，“顾掌柜可有问题，没有问题的话，我就命人点香计时了。”
“不用麻烦了，”顾念眉心微展，“我现在就可以开始破解。”
吴鸣&年深：？？？
紫黑脸大汉脸上的笑登时散了，莫寒礼手上的麈尾也顿了顿，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围观的百戏团人群里更是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小声的惊呼，要知道，这可是他们最厉害的幻术，再加上二当家的出神入化的表演，每次结束都欢声雷动，技惊四座。
这位顾掌柜的，居然只看一遍就能破解？吹牛的吧？
“你真的知道？”别说对面，连吴鸣都惊了。
年深虽然没有开口，但明显也没想到他能如此迅速的破解此术。
“只是凑巧听说过类似的幻术。”顾念从腰间摸出炭笔和纸，云淡风轻地写了几个字，吴鸣探头过去，只见顾念写了四样东西，姜黄、草木灰、醋、硼砂。
吴鸣：？？？
顾念将纸条递给莫寒礼，“表演方面我自然比不上二当家，就不献丑了，麻烦大当家的看看，我破解的是否正确？”
莫寒礼展开纸条，沉默了半晌，而后叹了口气，“顾掌柜学识过人，丝毫不差。”
百戏团那边的人震惊地看向条凳上的顾念，破了？居然真的看一遍就破了？
这人简直神了！
“那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献丑了。”顾念从凳边拿起铜镜，站起身来。
“我也为大家表演两个小幻术，第一个叫做天造地化，外方内圆。这是我跟店家借来的铜镜，”顾念示意围观的人全都站到‘观众席’那边，朝他们举起了铜镜，把手放到镜子前面挥了挥，然后又递给莫寒礼，“大当家可以检查一下。”
莫寒礼接过那面镜子，打量了圈镜面，屈指敲了敲，最后翻到背后又细细看了一遍，递还给顾念，“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对吧？”顾念把镜子支在地上，对着‘观众席’的众人道，“抱歉，没准备台子，就麻烦大家都站着看吧，站起来清楚些。”
前排坐着的几人听闻之后，都站了起来。
顾念摸出脖子上的那块无事牌，演示性的放到镜子前面照了照，“方形的的无事牌，镜子里面也是方形，对吧？”
众人不禁发笑，这还用说？
随后，顾念又从怀里摸出那张之前用刀刻划过的纸，右手微微用力，压了压，顿时变成了圆形的纸筒，他把右手上的纸筒往镜子前面一放，观众席那边立刻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镜子里居然映出的纸卷居然是方形的！
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算完，顾念把左手附在右手上轻轻抹了下，他手上的纸筒就变成了方形，再放到镜子前，这次居然是镜子里的纸筒变圆了！
众人：！！！！！
顾念将纸筒重新收入怀里，又把镜子拿了起来，右手持镜翻了两圈，做了个骑士礼，“这就是我表演的第一个小幻术。”
观众席静默无声，莫寒礼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念朝等在一旁的店家招了招手，店家便将准备好的东西送了过来，那是一堆烧红的木炭，还有半桶水。
难道是要表演那个？年深看着在地上铺火炭的店家，眸色微动，想起当初在刑房里的那一幕，忍不住抬眼看向顾念。
顾念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要表演走火炭。
年深：…………
“我要表演的第二个幻术也叫铜皮铁骨，二当家的不妨来检查下？”顾念向紫黑脸大汉发出邀请。
紫黑脸大汉把手放在火炭上方试了试，烫得立即缩回了手，又用桶里的瓢舀起水喝了半口，点头道，“没问题。”
“好。那……”顾念正准备要脱鞋袜，年深突然站了起来，“我来。”
吴鸣讶异地瞥了眼身边的年深，你什么时候也会表演幻术了？
“你？”顾念怔了怔。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一片困惑。
“我来。”年深不容他拒绝，果断地走了过去。
“好吧，那你来。”见年深坚持，顾念略微思忖了下，也就同意了。反正年深的动作比他快得多，肯定不会烧伤的。
“待会儿你记得，步子一定要快，否则会把烧伤的。”等年深脱好鞋袜，顾念凑到他身边，小声的叮嘱。
“嗯。”年深轻轻应声，清了清嗓子。顾念站得太近了，他甚至能闻到对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各位可以看看火炭的热度。”顾念从桶里舀了小半瓢水浇在火炭上。
“刺啦！”火炭上立刻冒起串白烟，听得人一阵心惊。
“脚也是真的啊！”顾念又将水哗啦啦的冲在年深的脚底，‘观众席’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准备完毕，顾念朝年深点了点头。
年深看着那堆火炭长吸口气，赤脚踏了上去。
年深脚下刺刺啦啦的响着，窜起阵阵白烟，众人听得胆战心惊，然而火上的人却逐渐变得泰然自若，甚至还不慌不忙的踏步腾跳，给他们表演了半节姿态刚健潇洒的胡腾舞。
等他踏出火炭，向众人展示出毫发无伤的脚底，全场人都呆住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念点燃旁边案上准备好的计时线香，示意观众席的莫寒礼和紫黑脸大汉，“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幻术，铜皮铁骨。大当家和二当家可以开始破解了。”
莫寒礼微微颌首，垂下眼皮沉思，紫黑脸大汉则转身小声的跟几个人讨论起来。
约定的时间是半个时辰，顾念自然不着急，找了块布巾走到年深身边，递给他擦脚。
“还给你的。”年深接过布巾的时候，突然轻声的道。
还我？顾念疑惑地看向年深。
年深眉峰微挑，“顾司直不是早就想看我跳胡旋舞吗？胡旋不会，就用胡腾舞将就一下吧。”
顾念怔了怔，猛地回想起两年之前，原主试图逼年深在火坑里跳胡旋舞，结果最后反倒是他倒霉的进去‘跳’了一场。
“对不起。”年深摸了摸头的发顶。
顾念这才恍然惊觉，年深是在后悔当时那件事，在用胡腾舞跟他道歉？
顾念心里暖暖的，却还是傲娇的扬起下巴，“行吧，看在你跳得比我好看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年深眼底露出笑意，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发顶。
“喂，快跟我说说，刚才那些幻术，到底怎么回事啊？”
‘观众席’的人都在讨论顾念刚才幻术的关窍，只有吴鸣一个人格格不入，他便跑到了顾念和正在穿鞋的年深这边。
“你要听哪个？”闲着也是闲着，顾念自然不会拒绝吴鸣。
“你刚才在纸上写的什么姜黄硼砂的，是什么意思？”
“姜黄水遇到草木灰水，会瞬间变成红色，再借助昏暗的天色，看起来几乎就与真血一样了。”
吴鸣：？？？
还有这种事？
年深回想了下刚才那位二当家表演的情形，“也就是说，他事先在身上涂了姜黄水，然后又往刀上喷了草木灰水，两者接触变红，便有了‘血流如注’的效果？”
“对。”
“那缸热油呢？”
“只有最上面那层是油，底下是醋和硼砂，看起来好像油已经热滚了，其实只是醋和硼砂的效果，里面的温度其实没有那么高。”顾念接着又详细解释了下硼砂能降低醋的沸点，在大约只比人体的体温高一点的状态下就能展示出沸腾效果的问题。
吴鸣恍然大悟，“那你刚才那个什么外方内圆的，是怎么回事？”
顾念朝‘观众席’那边看了眼，背对那边，拿出怀里的纸卷，“这个就更简单了，只是个视线上的错觉效果而已，通常叫做柱体错觉。”
年深接过纸卷看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他‘看’到的边缘平滑的纸卷，顾念把纸卷朝上的一切刻成了波浪样规则起伏的形状。随着角度的不停转变，在他们眼前就会一会儿变圆，一会儿变方。
吴鸣忍不住接过去，拿着玩了半天。
“镜子映射的角度跟你们实际看到的角度不同，就好像变成了一圆一方了。”顾念解释道。
吴鸣呆了呆，又道，“那刚才这个铜皮铁骨呢？水是假的还是火是假的？”
“都是真的。”顾念又给吴鸣轻声科普了一遍莱顿弗罗斯特效应，听得吴鸣目瞪口呆。
顾念讲到口干舌燥，等他全部解释完，那根用来计时的线香也即将烧到尽头。
莫寒礼跟紫黑脸大汉对视了眼，轻叹口气站起身，手执麈尾，朝顾念深施一礼，“顾掌柜学识过人，莫某不及，今日两场比试，输得心服口服。”
说到这里，他转身看了紫黑脸大汉和百戏团的人一眼，朗声道，“莫某不才，愿将大当家之位让于贤能，诸位可有异议？”
‘观众席’的众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紫黑脸大汉。
黑脸大汉朝莫寒礼拱了拱手，“大当家，咱们这里的人，有半数都受过你的恩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莫寒礼道，“待会儿开坛插香，今天开始，顾掌柜就是我百戏团的大当家。”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唳叫，猛地扑下一个黑影，直直地冲向年深。众人都吓了一跳，唯有年深眉峰微扬，泰然自若地伸出了手臂。
一只黑鹰飞快地落在年深胳膊上，脚上的金环在火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顾念不禁瞪大了眼睛，年羽？
它是怎么找来的？
年深从黑鹰脚上的金环里拆出张字条，只见上面写着，【速归飞来谷】
作者有话说：
顾念：从今天开始，我也是有小弟的人了~ 【骄傲脸】
备注：1、姜黄水加草木灰水（碱水）生成‘血’水，以及用醋和硼砂给油锅降温，都是过去一些招摇撞骗的人常用的骗局。
2、柱体错觉就是种视觉错觉，关于具体效果，大家可以搜柱体错觉的关键字看视频。

第141章
年深看纸条的时候，黑鹰扬着脑袋，一本正经的站在他的手臂上，金色的眸子冷冷扫视着周围的众人，摆出凛然难侵的高冷姿态，一动不动。
“没关系，是吴穷养的信鹰。”发觉黑紫脸大汉等人都一脸紧张地看着这边，顾念连忙解释了句。
见‘吴穷‘要看信，莫寒礼识趣的倒执麈尾，朝顾念浅施一礼，“大当家，那你先忙，容我们准备下，大约半个时辰后，再来找你举行插香仪式。”
也不用这么着急，顾念正想让他们明天再说，转念一想，今天晚上还是明天上午，其实区别也不大，左右不过就是个形式。
他迟疑的功夫，莫寒礼已经退开，紫黑脸大汉也指挥着百戏团的人开始收拾之前的那堆‘表演’道具。
年深看完字条，顺手递给顾念，又戳了戳黑鹰的翅膀，“别绷着了，快去跟顾司直打个招呼。”
黑鹰转过头，金色的眸子确认式地看向年深。
“去吧。”年深点了点头。
顾念刚把字条转手交给吴鸣，黑鹰就扇动翅膀，落到他的肩膀上，亲热的用脑袋不停磨蹭他的脸颊，热情的模样与几息之前简直判若两鹰。
“好了好了。”耳畔被年羽弄得发痒，顾念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翅膀，试图让它冷静下来。
“出事了？”吴鸣瞥了眼跟黑鹰‘玩闹’的顾念，把纸条递还给年深。
“也或许是来了‘贵客’。”年深将那张纸条折成长条，习惯性地放在火上烧掉了。
吴鸣正要追问，看了看周围的人，硬生生转了话题，“先回去歇歇？”
年深点了点头，三人便一同往他们投宿的那间小屋走，回去之前，顾念特意绕到厨房，通知店家可以去把火炭收回来了，顺便还给年羽要了块羊肉当夜宵。
进了屋，顾念便从年深那里借来短刀，在屋内那张破旧的粗木桌案前坐了下来。
黑鹰一路乖巧的站在顾念的肩膀上，半秒都不愿意离开。觑着机会还不时偷蹭下他的脸颊，被发现了就一脸高冷的姿态，拒绝承认刚才撒娇的那个是自己。
吴鸣侧耳听了几息，确定附近没有什么‘耳目’才开口，“他们不应该是遇到危险了么？怎么会是‘贵客’？”
“你仔细看那张字条了么？”
“看了啊，说速归的意思不就是飞来谷出问题了么？”
“墨青字条虽然简短，字迹却没有半分混乱之态，并不像是在什么危急仓促的情况下写的，应该不是遇到了危险。” 顾念在桌上垫了张纸，一手持刀，一手扶住肉，笨拙的开始切羊肉，“况且咱们现在并没有暴露身份，飞来谷的位置又隐蔽，如果没有人引路，就算想找也很难找到，几乎没有遇到敌袭的可能性。
再者来说，当初流放平州，年深把这只黑鹰留在了凉州，现在它带来的确实飞来谷的字条。很明显是有人先带它到飞来谷跟墨青他们会合，再把它放出来找人的。
但是年羽对北地应该并不熟悉，现在找到咱们也不知道是用了多久的时间，如果真的出事了，等它找到咱们再回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现在这样，更像是碰运气的‘试试’。”
年深点了点头，“所以我猜墨青让我们回去的意思，应该就是见那位带年羽来的人。”
“就五个字，你们居然能想出那么多？我还以为飞来谷出事了呢。”吴鸣放下心来，大大咧咧的在顾念对面坐下，给自己往粗陶碗里倒了半碗水。
顾念摇了摇头，你啊，也就仗着那身无人能敌的武艺了，被人骗了也能脱困，但凡换个人，估计早就在洛阳那事之前，就被害死八百回了。
几息过后，顾念终于艰难的从那块羊肉上切了手指长的一条下来，递给站在自己肩膀上的年羽。
黑鹰转动金色的眸子，看了看那条粗细不均的肉条，又看了看顾念，露出嫌弃的神色。
顾念：……
你这是在嫌弃我刀工差？
“你管切成什么样，不都是肉么？”顾念把那条肉又往黑鹰嘴边送了送。
年羽假装没看见似的偏开了头。
顾念：？？？
“要么吃，要么从我肩膀上下去。”顾念使出‘杀手锏’。
黑鹰盯着顾念的眼睛看了两秒，像是在考虑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最后不得不低下头，勉为其难的叼起那条肉吃了。
一人一鹰‘较劲’的局面让年深轻轻笑了下，他从顾念那边拿回短刀，接手切羊肉的工作，终于皆大欢喜。
没过多久，韩啸过来请顾念过去插香。
表演区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只留下那张条案，擦拭干净后重新摆上了贡品香烛，两侧整齐的挂着灯笼，村野之处，虽做不到多隆重，却也算形态端正。
莫寒礼和紫黑脸大汉站在最前面，其余的人则整齐的在他们身后站成了四排，唯有第一排还空着三个位置。院子里的人虽然不少，却个个神情郑重，鸦雀无声。
莫寒礼将顾念请到了最前面，紫黑脸大汉点燃了三柱香，分别交给了顾念和莫寒礼。韩啸则示意年深和吴鸣跟自己补进了第一排空缺的位置。
顾念站正之后，莫寒礼随即双手执香，朗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我莫寒礼，”
紫黑脸大汉道， “我方天忠，”
竹竿青年，“我韩啸，”
……
在莫寒礼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其余众人也跟着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愿尊请顾念为百戏团大当家，以大当家马首是瞻，但凭驱遣，若有违背不忠之处，天打雷劈。”
后面的人也齐声道，“若有违背不忠之处，天打雷劈。”
顾念不禁也随之敛言正色，朝莫寒礼，方天忠以及后面的众人叉手作礼，“顾念不才，今后必当与大家同心协力，救困扶危，穷则守望相助，达则安济天下。”
“大当家！”韩啸率先振臂高呼，其余众人也跟着大声齐喝，声如雷动，“大当家！大当家！”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中，顾念蓦地觉得肩膀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以防万一，顾念跟年深商量了下，决定还是让百戏团的人先回平州，他们回趟飞来谷，确认没有问题，再将人带进谷。
百戏团人多，为避免引人注目，还是像之前似的，分成几批，各自返回，唯有莫寒礼带着韩啸留了下来，要与顾念他们三个结伴而行。
顾念想着正好在路上挑个时间，跟莫寒礼先聊聊之后的打算，便也同意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
一路上，但凡有时间闲聊，莫寒礼就会率先张口，主动跟他介绍起百戏团里每个人当初跟自己相遇的情形，以及他们各自的详细状况。
比如二当家的方天忠原本是寿州人氏，十多岁的时候遇到荒年，家里人都饿死了，就剩他一个。因为饿，跑到山上挖东西吃，误食毒物，血脉阻塞，趴在山道便奄奄一息。恰好莫寒礼路过，死马当作活马医，试着给他放血，没想到真的把人救活了。他那脸庞黑紫的颜色，便是当时落下的病根。方天忠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从此就跟随左右。他不算聪明，但踏实好学，莫寒礼便教他习武和各种本事，后来开创百戏团，莫寒礼就让他去做了带团的班主。
比如韩啸是四五岁的时候被自己的父母卖给另一个百戏团的，那个班主看中的就是他身形纤瘦，胆子大，觉得他适合练走索，所以刻意饿着他，以维持身形。而且那人脾气极差，遇事就喜欢拿瘦弱的韩啸出气，每天鞭子跟着两餐一块儿招呼，经常将人打昏过去。韩啸实在受不住这种生活，某天就逃了出来，后来流浪时遇到莫寒礼，莫寒礼答应每顿饭让他吃上两块饼，小子就义无反顾跟着他走了，转眼已经十几年。
比如那个跟顾念他们在平州打过照面的孙三娘，从小喜欢跟着他爹舞刀弄棍。她四五岁的时候阿娘就死了，十四岁那年，阿爹也病死了，阿兄要结婚凑不出银钱，便决定把他‘嫁’给县里一家富户做小妾。那富户已经快五十岁了不说，之前还曾经喝醉酒打死过两个小妾，他阿兄却不管不顾执意要将她嫁过去。孙三娘哭闹无果，就假意应了下来，后来在去裁缝铺试嫁衣的路上跑了。她抹脏了自己的脸，女扮男装，什么脏活儿累活都做，直到后来遇到了莫寒礼。
凡此种种，一路听下来，顾念发现，‘捡人’似乎就是百戏团的传统，团里的二十几个人，差不多个个都有个凄苦的身世，有大半是莫寒礼‘捡’回来的，剩下的则是在他的影响下，上行下效，由方天忠和其它人捡回来的，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些人。
顾念中间也曾数次探过莫寒礼的口风，试图确认他是不是自己的‘老乡’，可惜对方依旧没有半点反应，看不出什么破绽。
莫寒礼把所有人的故事都讲完，众人已经到了方曜星所辖的锦州。
当晚莫寒礼做东，请众人在锦州城内最好的酒肆喝了顿酒，众人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他就顺着西门悄悄出了城。
没想到，他骑马刚跑出城门两三里，就看到吴鸣坐在路口的大树上。
吴鸣右腿屈起，左腿大剌剌地悬在半空，斜睨了他一眼，“回平州应该走南门出城吧？莫神医走西门是要去哪里？”
莫寒礼一时语塞。
吴鸣啧了声，“不告而别可不是个好习惯，大当家很讨厌这样的人的。”
“莫某只是想起有事要办，已经在桌上留了书信。”
“这我不管，反正大当家让我把你带回去。有事，你自己当面跟他说。”
莫寒礼：…………
等莫寒礼跟着吴鸣回到他们落脚的客栈，发现顾念和年深都好整以暇的等在房间，唯一还在呼呼大睡的，只有韩啸。
“你们都没醉？”莫寒礼愕然。
“抱歉，我这人酒量还挺好的，一般喝不醉。”顾念拍了拍身边的条凳，示意莫寒礼过去坐。
年深：…………
莫寒礼只得过去坐了。
“我昨晚突然想起来件事，莫当家的把所有人的事情都详细的告诉我了，却单单缺了一个人，”顾念挑眉看向莫寒礼，“莫当家的，好像从没跟我说过你自己的故事吧？”
实际上，顾念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一方面是莫寒礼让位让得太痛快了，另一方面，则是他对整个百戏团尽心尽力的介绍，详细程度简直就像是在跟顾念做工作进度交接。
联系吴鸣之前听说的他的仇家就是方曜星的事情，顾念猜到了一种可能，莫寒礼或许是想将百戏团的那些人托付给他，然后心无旁骛的去刺杀方曜星。
果不其然，莫寒礼昨天试图灌醉他们，今天一早就出了西门。
西边的霸州，正是方曜星待的地方。
“大当家可是猜到了什么？”
“不多，我只记得西边的霸州好像住着方曜星。”
莫寒礼噎了噎，长叹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当家的。”
顾念默默看了吴鸣一眼，其实吧，能知道这个消息都是这位的功劳。
莫寒礼没有办法，只得讲出了自己的身世。
他小时候其实是在上京附近一个叫离河的地方长大的，他没有父母，自小就跟着师父。据师父说，当初是从狼群里把他捡回来的。
顾念：……
敢情这个捡人的传统是出自你师父？
“师父虽然是个契丹人，却很疼我，无论想要什么，师父都会尽量满足。其它的契丹人欺负我，他也会护着。我的本事也都是跟他学的。”莫寒礼看向窗外，仿佛回忆起了当初与师父相处的情形。
“契丹人不是大多很仇视汉人么，他为什么会对你好？”吴鸣不解。
“我也不知道，”莫寒礼摇了摇头，“他甚至还常常跟我开玩笑，他虽然外表是契丹人，其实内心却是个汉人。”
顾念怔了怔，外表是契丹人，内心却是汉人？等等，这个情形怎么听起来有点像……
“你说所有的本事，是指那些你的‘仙术’么？”顾念确认道。
“嗯。”莫寒礼点了点头，“师父见多识广，知道很多常人难及之事。莫某愚钝，只学会了其中皮毛。”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顾念心神微震，难道莫寒礼的师父就是自己的‘老乡’
“被方曜星杀了。”莫寒礼咬了咬牙，眼中出现恨意，“方曜星遗传了他母亲的头疼症，我十五岁那年，他头疼症犯了，发榜邀名医诊治，我当时缠着师父想要一匹五花马，师父见榜上写的诊金丰厚，就想去试试看。没想到，就因为他是契丹人，方曜星怀疑他是契丹派过去的细作，直接把他杀了。”
说到最后，莫寒礼握紧了拳头，目眦欲裂。
顾念：！！！
这也太倒霉了。
“在那之后，我就心灰意冷的离开了北地，一路漂泊，我发誓，总有一天，要为师父报仇。”
“所以这次你才把自己包装成神医，想等待机会靠近方曜星？”
“没错。可惜，方曜日那边都听说了，他却始终毫无动静。如果不是担心百戏团的这些人，我早就……”莫寒礼咬住牙，没再说下去。
他其实一直很矛盾，最早他是想训练批人手，一起帮他为师父报仇，可后来相处多年，有了感情，他又心软了，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情，不能带着大家一块送死。
这次回到北地，他想不管不顾的为师父报仇，又放不下这些人，担心自己走了的话，方天忠护不住他们。所以，在等待机会的同时，他一直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接手人’。
“你现在是觉得有了我在，可以把他们托付给我，自己安心的去报仇了？”
莫寒礼点头，“我心中大事已了，就算死，也死而无憾了。”
“不，你得活着。”顾念摇了摇头，“你是插香发过誓的，认我做大当家，供我差遣。”
莫寒礼握了握拳头，不甘地道，“可是……”
“你放心，不是让你饶过他，”顾念曲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抬眼跟年深交换了个眼神，“我只是要你再等三年，你为我效力，三年之内，我承诺你，会将方曜星绑到你的面前，说清楚当初的事情。”
莫寒礼睁大了眼睛，“你真能做得到？”
不就是杀个人么，多大点事儿。吴鸣无聊地吹了吹额前的小辫子。
顾念看向年深，年深眼皮微垂，轻轻颌首。
“做得到。”顾念勾起唇角，胸有成竹，“你重回北地，是想找方曜星报仇。那你可能猜到我们来北地是要做什么？”
莫寒礼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顾念。
“或者猜猜他是谁？”顾念指了指年深。
莫寒礼：？？？
“他姓年。”顾念提示道。
“年……”莫寒礼顿了顿，赫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难道是镇西军的那个‘年’？”
“没错。我们来北地，本就是来找镇北军麻烦的，方曜星就是目标之一。”
“莫寒礼愿为大当家效犬马之劳。”莫寒礼长吸口气，一撩袍角，郑重地跪在地上，给顾念磕了个头。
就这样，莫寒礼收了独自去刺杀方曜星的心思，带着韩啸跟顾念他们一起回到了平州。
方曜月跟平州的那场仗，不出意外的败了，镇东军追到渝关城外，被渝关高大丑陋的水泥城墙镇住了，苦攻半月未果，悻悻然地撤了回去。
等顾念他们回来的时候，双方已经恢复了之前风平浪静的状态，都在忙春耕的事情了。
年深中途已经放年羽先行回去报信，没过多久，年羽又带回了墨青的消息。确定飞来谷确实没事，顾念和年深商量了一下，改变了主意，决定直接带着莫寒礼和百戏团的人进谷。
众人在平州会合，离开平州南门，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约二十里，路边突然传出声凶猛的虎啸。
他们呆愣之间，一只白老虎猛的从树林里窜出来，脚步生风，跃起半米多高，直直扑向马上的顾念。
顾念跨下的马被吓得凄厉长嘶了声，四腿战战发抖。
莫寒礼脸色剧变，正要招呼身边几个带弓箭的射虎救人，却发现年深和吴鸣一副轻松的模样，半点没有过去的意思。他正疑惑之间，顾念已经翻身下马，热络的朝着那只白老虎张开双臂，“你在谷里看起来胖了不少嘛！”
“嗷呜！”白老虎答话似的应了一声，将他扑倒在地，热情地舔了起来。
百戏团的众人面面相觑，这飞来谷到底是什么地方，大当家的居然还在里面养老虎？
作者有话说：
顾念：顾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有多重？
备注：“皇天后土”：《尚书》：“予小子其承厥志，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左传》：“君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
“皇天”一般指昊天上帝，后随着道教的兴盛以及宋朝徽宗皇帝对道教的推崇，道教尊神玉皇大帝逐渐与昊天上帝的信仰重合。
“后土”又称为后土娘娘、地母娘娘，道教尊其为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祗。《左传》记载，后土是五帝五神中的土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

第142章
几个月不见，白老虎不但身长又窜了一截，‘圆润度’也直线飙升，估计体重至少得有八九十斤，毛茸茸的爪子踩在顾念身上胳膊上，压得他生疼。
“顾良，你该减肥了。”顾念用右手推了推他的爪子，艰难的将自己的左胳膊从虎爪下拯救出来。
“嗷呜~”顾良委屈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反驳顾念的话。
“胖还不许说了？”顾念揉开了揉它皮毛柔软的耳朵。
一人一虎正在打闹，林子里又走出了两个人影，除了得到消息来接他们的井生，还有一个顾念意想不到的人，秦染。
“阿舅？”顾念怔了怔，推推顾良的脑袋示意它先走开，白老虎又恋恋不舍地舔了两口，才不情不愿的让开，顾念连忙起身迎上去。
“一年没见，长高了。”秦染摸了摸他的发顶，顺手摘下了一根黏在头发上的枯草。井生则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递给顾念擦脸。
“阿舅，你怎么来了？” 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
老实说，他之前猜过到底是谁带年羽来的，在他心里，最大可能性的人选应该是叶九思。毕竟小世子任性惯了，年初的时候发现被墨青撇下，肯定会生气。以他的脾气能忍两个月等到天气暖了再出发，已经算是很有耐性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来的人居然不是叶九思，而是秦染。
叶九思居然没来？
顾念又往两人身后看了眼，没发现别的人影。
“北地苦寒多疾，墨家主过来之后，我和你阿娘，你阿兄，更惦记着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后来听说你们要打仗，”说到最后两个字，秦染瞥了眼后面那群人，刻意放轻了声音，“我们便商量了下，决定还是我过来陪你待段时间。”
说白了，秦染就是担心顾念他们在这边打仗受伤，所以专门过来做‘医疗兵‘的。
“谢谢阿舅。”顾念张开双臂，给了秦染一个大大的拥抱。
面对顾念的拥抱，秦染已经习惯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有什么好谢的。”
见到秦染，年深也利落的下了马，牵着缰绳过来打了个招呼，“边走边说吧。”
也对，他们一大帮子人，再加上只白老虎，太显眼了。顾念松开秦染，正要回身去牵马，井生已经提前一步走了过去。他身上背着个大包袱，也不知道装的什么，一走动就隐隐传出叮哩咣啷的声音。
吴鸣还想去相熟的那家农户寄放马匹，井生却牵着顾念的马，带着众人走向了另外一边。
井生带他们去的也是家农户，看着比原来那家还大了不少，听到人声，里面立刻迎出来两个人，殷勤的打开了半旧的大门。
“这是？”顾念觉得这两人似乎有些眼熟。
“将……”那两人一见到年深，立刻挺起了身体，刚喊出口半个音，被年深眼风一扫，立刻又把话吞了回去。
顾念立刻明白了，这两人应该是他们当初接进谷里的那些兵丁。左边那位连忙过来接了年深手上的缰绳，另一个则麻利的过去帮百戏团的人赶驴车。
“杜将军说，咱们迟早都要在谷外设两个前哨，不如提早先弄起来，大家进进出出的，用着也更放心。”井生小声的道。
“杜将军？”顾念跟年深对视了眼，他们之前倒是商量过前哨的事情，只是当时觉得人手太少，暂时还是以建设飞来谷为主，便将此事押后了。
“就是那位整日背着弓，以前常来药肆的杜将军啊。”井生把手伸到背后比划了下。
“杜泠？”顾念有些欣喜，杜泠被救出来了？
“嗯。你们走后大约半个月，杜岭带着他回来的。”井生点头。
“那萧云铠呢？”
“萧将军倒是没见着。”
年深轻轻叹了口气，顾念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杜泠跟萧云铠那边肯定也有镇东军的人盯着，想要找到合适的机会救人出来，本就不易，而且如果两人一起消失，也势必会引起怀疑，只能一步一步的来。
就是萧云铠还得继续吃几日苦头了。
众人放好马匹，便徒步朝山林走去，顾念拽着秦染问起了凉州那边的状况，年深、吴鸣和井生跟在两人旁边。
也不知道是因为带着行李步伐沉重还是刻意给顾念留出叙话的空间，莫寒礼和方天忠带着百戏团的人落后了他们十来步。
唯有白老虎兴奋得不行，一会冲刺到最前头，一会儿又掉头跑到了队伍的最后，围着众人撒欢似的绕着圈。
一身皮毛光润水滑，跑动之间白缎子似的闪着漂亮的光泽，惹眼而漂亮。
闲聊之间，秦染看到旁边默默倾听的年深和吴鸣，想起什么似的转向两人，“年将军和陆少卿有托我给两位带书信来，我放在你们的房间里了。”
书信？吴鸣怔了怔，朝秦染拱手道，“多谢。”
话音未落，吴鸣就已经窜上树梢，飞也似的消失在林叶之间。
你不去？秦染眉峰微挑，看了看依旧不紧不慢的跟在顾念身侧的年深。
“这就去。”意识到秦染‘赶人’的意思，年深无奈地看了顾念一眼，也纵身跃上了树梢。
后面恰巧看到这一幕的的韩啸不禁看傻了眼，他输得的确不冤，这两位的速度和身法，十个他也追不上。
眼见着年深的身影隐入树林，秦染才看向顾念。
“他……”秦染刚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叹了口气道，“你过得可好？”
“挺好的。虽然吃穿用度跟在长安的时候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法比，但是特别开心，也认识了很多新朋友。”顾念点头，他大致猜得到秦染原本想问什么，但是既然秦染没问出口，他也就下意识的选择了逃避。
“阿姐怕你们缺钱，这次让我又带了些钱过来。”秦染朝后扫了一眼，又多了这么多人要要养活，这可不是件容易事。
“阿舅放心，我会再想些赚钱的法子的。”顾念明白秦染在担心什么，连忙道。
不光是百戏团的人，还有飞来谷现在已经住进去的那些人，虽然粮食方面或许可以自己自足，但其它日常用度方面的采买需求也不少。况且他们需要的不止是满足飞来谷的生活需求，还要采购墨青的工匠坊那边需要的各种原材料，这样才能为特攻队打造合适的装备，另外，为了未来守渝关，他们必须提前做规划，开始屯粮食，屯物资，总之，这段时间，他们确实会需要大量的银钱。
一直靠凉州那边远程‘输血’的话也不是办法，他们最好还是能自己就地找些赚钱的法子。
翻过两个山头，在井生的带路之下，众人来到了索道旁边。
这是？百戏团的人看到那两条横悬在半空枝叶间的绳索，不禁面面相觑，该不会让他们在林子里走索吧？
“这是何物？”韩啸忍不住开口。走索对他来说倒问题不大，但是百戏团有三分之二的人不会走索啊？
身旁的古树粗到两人都难以环抱，莫寒礼仰头看向树顶的绳子细细打量，此时树木枝叶已茂，如果不是知道位置，很难发现那两条隐在密林树冠当中的绳索。
“这叫索道。”井生把他背上背了一路的那个包袱拿了下来，有条不紊的从里面拿出了一堆造型古怪的把手和绳子。
百戏团的人看着那堆东西，眼神愈发充满疑问，唯有顾念笑了笑，墨青果然够给力，他们走的这几个月，已经参照图纸把双向机械索道鼓捣出来了。
“谁第一个？”井生拿起个‘把手’，看向身后。
他手上的东西造型古怪，最外层是方形的框架，上面有两个对装的带楔行凹槽的小轮子，底下是夹口，外侧还有两个琵琶弦轸式支出来的握把，最底下还晃晃悠悠的缀着堆带布片的绳子。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做声。
“我来吧。”知道百戏团的人都有些疑惑，顾念便决定自己先上，给他们吃个定心丸。
“还可以再上四个人。”井生又道。
“我们三个。”韩啸指着自己身后的两人‘报名’，他们三个都会走索，真要有问题的话，也应该能自保。
“好。”井生将剩下的三个把手交给他们。
“那就我第五吧。”秦染接过最后一个把手。
井生又理出条绳梯，爬上树安好，顾念和秦染顺着绳梯往树上爬的时候，韩啸他们三个已经身形灵活的直接沿着树干‘跑’了上去。
到了上面几人才发现，原来树上安装了一个造型古怪的轮子，两条绳子没有系在树上，而是挂在那个轮子上，旁边另外还有条细绳，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那个带着绳子的把手，其实就是绳座和用来固定在索道上的吊把，井生教众人‘穿’上绳座和将吊把夹口扣紧在索道上的方法之后，抓起半空那条细绳，按照一三一四的节奏摇了两遍绳子，然后示意顾念把手上的吊把扣上去。
东西本来就是顾念规划的，他做起来自然没什么难度，将夹口扣紧后，轻松的朝后一坐，绳道便带着他朝山上移动而去。
看着顾念‘惊险’地悬挂在半空，仿若乘风而上，韩啸不禁讶然，原来这玩意跟他们走索根本没有点关系。
众人既好奇又担心，死死盯着顾念移动向上的身影，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这东西似乎还挺稳的。
等顾念滑上去大约五六丈远，井生拍了拍韩啸的肩膀，示意他可以上了。
韩啸深吸口气，壮着胆子把自己手上的吊把卡到了绳索上，吊把立刻带着他的身体朝前移去。
“放松，朝后坐。”作为半个月前才学会吊索用法的人，井生非常明白韩啸现在的状态，立刻出声提醒。
身体悬空的那一刻，韩啸的心仿佛也跟着悬空了，忍不住用力抓住了吊把两侧。
他很快意识到，绳座其实很牢固，他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再朝前看，他们那位大当家的居然连吊把的把手都放开了！
“看那边，漂亮吧~”顾念朝他挥挥手，示意他欣赏远处山峰的景色。
韩啸：…………
他们这位新任大当家的，胆子可真大。
等到达山顶，韩啸才明白绳索能牵引上行的‘秘密’，原来上面有两个巨大的麻绳轴，旁边竖着几个奇怪的轮子，仿若犬牙交错，轮子旁有个穿褐色短打的青年正在用脚踩动踏轮，带动绳轴转动，将他们‘拉’了上来。
绳索上明明还吊着两个人，那人却踩得一脸轻松，仿佛毫不费力。
细绳的顶端则系着个铃铛，看来是用摇声带动铃铛来通知上面的人开始踩的。
对面还有套几乎同样造型的轮子和踏轮，旁边站着个穿玄色短打的青年，他没有在踩踏轮，而是在帮顾念把绳子卡进吊把两个带着楔形凹槽的轮子里。
“好了。”没等韩啸弄明白，那人便推了顾念一把，与上山不同，下山的顾念话本里那些会飞的仙人似的，被吊把带着疾冲而下，速度奇快，眨眼就不见了。
“来。”顾念的身影看不见了，玄色短打的青年便朝韩啸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韩啸：…………
经过入谷的数重山岭，等到达飞来谷的时候，百戏团的人已经能悠哉地坐在绳座上欣赏底下的风景了。
此刻的飞来谷，已经跟顾念他们走的时候截然不同。
生活区的新房整齐，屋瓦锃亮，农业区绿意盎然，牛羊鸡犬各自为圈，匠铺区高炉火窑拔地而起，正在紧锣密鼓地修建当中，训练区土地平整，两队绑着不同颜色抹额的青年正在练习角抵，四大区块泾渭分明，各种建设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百戏团的人都怔怔地站在索道台上，看向四周，方天忠难以置信地望向顾念，“大当家，这就是你说的飞来谷？”
听说要来山里暂住些时日，百戏团的众人其实心里都有些失望，这一路上也做好了条件艰苦的心里准备。
但是，这个山谷，居然跟他们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刚才那个令人震撼的索道就不说了，山谷内居然也别有洞天，房子甚至建得比平州城的还好，这真的是山里么？
“没错，这里就是飞来谷，咱们暂时的家。”顾念笑眯眯地道。
墨青和年深夏初等人早就已经等在索道口。
“怎么样，还满意吗？”见顾念打量四周，墨青调侃道。
“墨当家的出手，天下无双。”
顾念张开手臂要给墨青一个热情的拥抱，却被墨青嫌弃的单手抵住了，“离远点，你身上都是那只白老虎的口水味。”
顾念：……
顾念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也跟着皱起了眉，行吧，看来待会儿他跟顾良都需要洗个澡，某虎还需要刷牙！
等顾念给莫寒礼、方天忠等人和墨青他们互相介绍完毕，顾念便期待地看向墨青，“有没有接风宴什么的？”
“等你洗好澡应该就好了。”墨青安排了两个人带莫寒礼他们去安排好的房子，转身走了。
百戏团的人都跟着带路的人走了，顾念跟年深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墨青是不是心情不太好。”顾念摸了摸鼻子，悄声跟年深打听。
“嗯。”
“为什么？”
“估计是看见咱们，就想起叶九思，心烦。”
顾念：？？？
“心烦什么？”
“以叶九思的性子，按道理来说这次肯定会跟着你阿舅来，结果他却没来……”
年深没说下去，顾念却已经明白了，墨青也知道叶九思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轻易哄不好的那种。
墨青已经从顾念这边搬出去了，秦染便住进了墨青原本住的那间客房。
回到‘家’顾念便揪着害他被‘鄙视’的白老虎一同去洗澡，顾念将顾良塞进浴桶，白老虎挣扎不从，不开心的一挥爪子，直接把浴桶拍破了。
哗啦啦，皂角水奔涌四流。
顾念：………
‘呜呜’，白老虎喉咙里呜咽了声，无辜的用两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换了个浴桶，闯了祸的顾良总算老实了，安生的洗了澡，就连极不舒服的刷牙也很配合，没敢再闹脾气。
轮到顾念自己洗的时候，它也乖乖地趴在旁边烘干毛毛。
顾念泡在木桶里，边洗澡边考虑着赚钱‘养家’的事情。
目前凉州最赚钱的东西是琉璃，但琉璃器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在苦寒的北地并不受追捧，送礼或许可以，想大面积售卖换钱的话恐怕就有些困难了。
棉花倒是非常适合北地，无论是棉絮还是棉布，估计都会很受欢迎，但以凉州现在的种植状况，一两年内自供尚且不暇，谷内倒是可以今年开始尝试种棉花，但种地的区域有限，还是难以变成能大量售卖的商品。
一直到水凉，顾念都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只得先换好衣服去参加‘欢迎晚宴’。
谷里没有那么大的地方，墨青便索性将他们的接风宴放在了训练区的空地上，准备的也是方便热闹的火锅，全谷人满满当当的坐了近百桌。
“啧。”众人推杯换盏之间，吴鸣突然皱眉看了酒杯一眼，后来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忍忍吧，这边的酒确实不太好喝。”顾念拍拍吴鸣的肩膀。在北地，不但葡萄酒是稀罕物，就连白酒，也只有浊醪和绿蚁这种口感最为普通的。
酒？顾念放在吴鸣肩上的手突然顿住了，等等，或许他可以考虑酿酒？
作者有话说：
顾念：完蛋，又缺钱了~
备注：1、浊醪：比较普通的酒 ，类似今天的醪糟，米水酒曲放到瓮里密封发酵制成。
2、绿蚁：绿色的米酒，酒里有细碎的杂质，看起来就是蚂蚁趴在上边 。当时消毒杀菌不过关做酒时容易有杂菌污染变绿。但性价比高，是普罗大众首选。

第143章
酒的用途其实非常广泛，低浓度的可以拿来饮用卖钱，蒸馏出高纯度的既能消毒伤口，也能充当燃料。顾念越想越觉得这是条一举多得的路子。
如果想要更好的酒，要么尝试用原本的浊酒进行提纯，要么就是自己制作酒曲，从头开始酿制。
用浊酒提纯的优点是速度快，缺点是口味提升程度可能有限。
而自己从制作酒曲开始酿造，优点是成本低，可选择的口味方向广泛，缺点则是时间太长。
要不双线并行，一起开始弄？
顾念边抚弄着白虎光滑的被毛，边想着酿酒的事情，远处突然一阵嘈杂，他定睛细看，原来是杜泠跟几个青年，抬着三头鹿，拎着七八只野兔和野鸡走了过来。
那三头鹿和半数以上的兔子身上都插着同一种白羽箭，一看就是杜泠的手笔。
难怪他们回来之后没有看到杜泠，原来是带人打猎去了。
“给兄弟们加餐！”杜泠举着手上的兔子朝这边挥了挥，那些兵卒立刻举起手上的酒杯热烈应声。
瞥见年深和顾念，杜泠将东西交给旁人，大步朝他们的桌案这边走来。
“麾下！”杜泠抬平手臂，朝年深叉手行礼，神色郑重而认真。他比两年前黑了两分，也瘦了两分。
“辛苦。”年深眸色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简单的两个字。
“不会。”杜泠强忍着心内翻滚的情绪，眼底却还是泛起了泪光。
“等救出五郎，我定要陪你们好好喝一杯。”年深也有些动容，捏住杜泠肩膀肩膀的手指也微微发颤。
“那我先陪七郎喝一杯吧。”
为了缓和气氛，顾念连忙拿过个新的粗陶酒杯，往里倒了杯浊酒，将那个新的杯子递给杜泠，又端起自己的酒杯。
他一通忙和下来，杜泠也长吸口气，收敛了情绪，接过杯子，痛快的一饮而尽。
顾念也举起酒杯，大约是之前在想酿酒的事情的缘故，他觉得杯子里的酒愈发难喝了。
“顾司直可是在长安没喝过这么差的酒？”见顾念皱脸，杜泠调侃了他一句，又感慨地瞥向手里的空杯，“其实凉州那边还有更差的呢。”
单论物产，凉州以前可是比北地还要贫乏的。
“放心，一定让你们喝上好酒。”顾念终于艰难的将那口浊酒咽了下去。
“你要酿酒？”年深敏锐的察觉到了顾念话里的意思。
“嗯，希望回头能多赚点钱，贴补谷内的开销。”顾念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那这事顾司直可不能忘了我，”杜泠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挂着三分笑意的模样，瞥了不喝酒的年深一眼，弹指敲了敲空杯，“毕竟说起酒，我可是比麾下懂得多些。”
年深：……
“好，那我就先跟七郎请教一下，你觉得什么样的酒算是好酒？”顾念拍拍顾良的脑袋，示意它让开自己身边的位置给杜泠坐。
白老虎抻了个懒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在后面绕了两圈，最后硬是把脑袋挤在顾念和年深中间，耍无赖似的下巴一支，趴了下来。
顾念：…………
顾念其实不太喝白酒，所以对提纯后的酒口味并没有太大把握，所以才想听听杜泠的想法。
杜泠和吴鸣都算是爱喝酒的，夏初和秦染没他们那么喜欢，却也能聊上几句，席间边吃边聊，根据他们的意见整理下来，好酒大致需要四个要素，香气馥郁悠长，味道丰富醇厚，口感顺滑舒畅，最好还能强身健体。
这个时代酒的口味其实大多还全靠泡，过年喝的花椒酒，泡花椒，菖蒲酒，泡菖蒲，后世大名鼎鼎的屠苏酒，更是加了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等一大堆东西。
泡这些东西的目的，除了增加酒的风味之外，另外一个想法就是希望饮用之后能够强身健体。
喝饮子希望能强身健体，喝酒也希望能强身健体，顾念不禁想起了后世那些吹嘘到没边的保健品，原来，强身健体这个忽悠人的卖点，从古至今，源远流长啊。
当天晚上，顾念就先着手画起了蒸馏设备，他对工业化的蒸馏设备没概念，只能先用实验室风格的，墨青带来的人里面就有会烧制玻璃的工匠，有了图纸，相信很快就能弄出来。
顾念熬夜画图的时候，年深也没闲着，从外面将那张‘餐桌’搬了进来，也铺了张纸在写画。
半个多时辰后，顾念打算放松下酸疼的脖颈，揉着后颈走向年深那边，他一动，趴在旁边的白老虎也醒了，跟着他亦步亦趋了过去。
年深那张桌案上摆着的是兵卒训练区的布局图，他们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练兵的事情就要立刻提上日程。
关于特攻队的训练方式，他们一路以来也讨论了不少，大致需要分为基础训练和特殊训练两类，相应的器械和场所需求也不同。
基础训练自然就是普遍的体能、兵器使用以及阵列配合等所有兵卒都必须掌握的内容。这部分需要配套的是平整宽阔的场地，供跑步、扎马、角抵、蹴鞠、挥枪，变阵之类训练的使用。
而特殊训练，则是针对攻略渝关而进行的，分为轻功、跃障以及新式装备使用。
比如渝关的城墙高度非凡，相对的，就需要加强攀爬，架索，过索等技巧的练习。这个区域，就要布置出各种障碍器材，包括模拟搭建出一面高度与渝关城对等类似的城墙。
在路上顾念的思路也是天马行空，想到什么训练器材就会随性的画出来跟年深讨论几句用途，准备回到谷里有时间再筛选，现在再看，年深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默默完成了筛选工作，整合规划后，完美放置进了训练区。
年深现在在写的，则是兵卒们的训练计划。
飞来谷现在即使不算全员皆兵，也差不多是九成皆兵的状态。
除了身为兵卒本身的训练之外，大家还要承担日常的庄稼耕种，谷内各种建筑搭建，以及后续工匠铺一些基础事项的帮忙，打猎包括日后顾念的酒坊劳作等各种工作，中间涉及的事项繁杂琐碎，必须统筹安排好人手的交叉轮转，才能将训练和工作负荷配备到一个合理而平衡的状态。
“你以后可以跟着大家一起训练减肥。”顾念戳了戳白老虎的脑袋。
他后来问了井生才知道，他们离开的这段日子，这个家伙，井生给它准备的吃食一点没浪费不说，还时不时的跑到林子里去扑兔捉鸡给自己加餐，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迅速胖了几圈。
“呜~”顾良抗议性的发出了声喉音。
“抗议无效。”太肥胖的体形会给身体造成负担，老虎也不例外。
白老虎顿觉虎生无趣，萎靡地趴了下去。
“说起赚钱，除了酒之外，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 年深写完最后一个字，用下颌点了点桌案。
顾念顺着他的动作看看桌案，“你是说纸？”
“嗯。”年深放下笔，抬手帮顾念揉起了后颈，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顾念立刻舒服得小猫似的哼唧了一声。
年深的手指顿了顿，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我记得当初听说过，你让孙家纸坊做的那种寒门纸其实极其便宜，北地虽然文风不胜，但基础的需求量也不小，如果能有种便宜的纸张出现，应该会很受欢迎。”
那玩意其实明明不是用来做这个的，顾念牙疼似地皱了皱脸，下意识的就要反对。
但仔细想想，年深的提议却不无道理，飞来谷周围本就草木繁多，采集起造寒门纸的原料也极为方便，简直可以说占尽地利。
另外，当初孙家不能把价格降下来，是要考虑整个长安整个行业的平衡。他们现在远在千里之外，也不用束手束脚的顾虑什么北地商业市场的问题，自然可以以一个更为合理的价格售卖。
价格低廉的寒门纸，应该可以迅速抢占出一片市场。
“听你的，咱们再开个纸坊。”顾念享受按摩的过程中考虑再三，最终改变了看法。
不过，他觉得应该把这件事跟孙昭沟通下，便回到自己的桌案那边提笔给孙昭写了封信，之后又设计了下酒坊和纸坊的布局图。
次日一早，吴鸣和杜泠就结伴出谷去给顾念采购用做提纯实验的样酒去了，年深带着各种训练器械图去找墨青商量制作的事情，顾念顺水推舟的把蒸馏器以及酒坊纸坊的图纸也一并塞给了他，墨青这两天气压有点低，他觉得还是避着点为好。
顾念自己则打算跟秦染去山谷里找制作酒曲的原料。
因为对植物不熟悉，本来他还在头疼如何在漫山的草木里辨别寻找出制作酒曲的那些‘原料’，但现在有饱读医书，熟悉各种草木特性的秦染在，就能放心了。
更巧的是，秦染曾经在书里看过几种制作酒曲的配方。
最简单只需要辣蓼草、桃树叶等五六种原料，最复杂的则需要一百零八种。
他们商量了下，决定先去林子里各处转转，如果可以的话，就多做几种不同的酒曲出来，这样的话后续挑选余地也比较大，可以根据最终出来的味道再选择最终的配方。
“走，带你巡山去。”顾念捏了捏白老虎毛茸茸的耳朵，随后抓起了背篓。
听说要去林子里玩，白老虎立刻甩动粗尾巴，嗷呜一声，兴奋窜身而起。
两人一虎走到半途，正遇到打算四处转转，熟悉下周围环境的莫寒礼和方天忠，听说他们要去林子里，平常也时常穿林走山的人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四人一虎结队走进了山林。
这几个月，为了飞来谷的安全，墨青已经组织人手在附近的山林里清理过数次，现在大一点的动物基本都已经知道这边有群人不好惹，轻易不会再靠近这边，相对的，他们在林子里的行动也就安全了许多。
四个方向，顾念他们准备分四天探完，结果因为采摘得太兴奋，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秦染和顾念的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年深和夏初也加入了他们的‘丛林小队’，年深号称担心他们走得太远遇到猛兽，白老虎没办法保护他们，却包揽了几乎所有的采摘工作，秦染和顾念只要动嘴指挥就行。
至于夏初，他是想借机采摘些炼丹需要的原料。
四天之后，顾念和秦染结束制作酒曲的原料收集，夏初和莫寒礼却欲罢不能，每天继续去林子里摸找各种石头和药材。
顾念也没空管他们，抓紧时间就跟秦染开始制作酒曲。
酒曲的制作其实并不算复杂，将原料洗净晒干之后，再切碎，然后碾成粉末，再与稻米的粉末混合，用温水混调，搓成圆球状，放入竹箩平铺，然后铺上稻草，放到阴凉处发酵几天，最后再放到太阳底下晾晒。
比较好的酒曲需要长出白色的‘绒毛’才行。由于没有母曲，时间和温度也没把控好，顾念和秦染做出的第一批酒曲绒毛稀疏，而且变黑了，直接宣布失败。
两人没有气馁，立刻又进行了第二次操作，对温度和时间都极为注意。
这次终于维持住了白色绒毛的状态，但依旧十分斑驳稀疏，与书上记载的‘好’酒曲相去甚远。
秦染不禁有些失望。
顾念记得爷爷以前告诉过他驯菌的概念，便决定多做几次。
顾念和秦染以这次做出来的酒曲为母曲，搓碎撒在了第三次做出的‘圆丸子’上，等到最后，果然绒毛比之前浓密了些。
就这样，重复到第五次，他们终于得到了绒毛绵密漂亮得仿佛表面布满糖霜的酒曲。顾念选择了稻米、黍米为原料进行试酿发酵。
折腾第三批酒曲的时候，墨青那边终于做出了那套顾念需要的蒸馏器，顾念便同步的对杜泠和吴鸣买回来的样酒进行澄清过滤和蒸馏提纯的试验。
与此同时，年深那边一边忙着搭建特训区，一边按部就班的开始对包括百戏团在内的人进行起基础训练。
顾念没想到的是，蒸馏试验居然为自己带来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蒸馏过的酒香气馥郁，味道诱人，十来丈之外就能闻到味道，直接将大批的‘酒鬼’吸引到了他住的房子附近。
那些不熟的兵卒还好，知道年深也住在这里，不敢造次，只会在院墙外面徘徊，望而兴叹，熟悉的诸如吴鸣和杜泠等人，简直闻风而动，直接毫不客气的进来等在旁边，美其名曰要第一时间帮顾念试酒。
那宛如排队试喝酒精的模样，让顾念又好气又好笑。
而年深那边，则在研究着给特攻队人员配备的武器，他们当初商量过，每个人都至少要配备近程、半远程两种兵器。
近程的武器备选是刀、长枪，半远程的武器则是弓箭和弩。
考虑到长枪尺寸太大，爬墙的时候携带不便，所以墨青帮忙改制了一种枪杆可以伸缩的长枪，但半远程的武器则有些麻烦。
弓箭还是需要一定门槛的，不下一段日子的苦功根本出不了技术，弩对技术的要求倒是相对低了一些，但重新更弦发射的速度比较慢，间隙之间太容易被人偷袭。
所以，除了已经成熟的弓箭手，在半远程武器的这个问题上，暂时卡住了，顾念、年深和墨青几人商量了几天也没出结果。
这天顾念又在提纯两种市面上买来的浊酒，突然听到外面院门响动。他本以为又是循味而来的吴鸣或者杜泠，就没理会，结果没过几息却听见了敲房门的声音。
吴鸣和杜泠可不会这么客气。顾念满腹疑惑地走过去，却发现是刚从林子里回来的夏初和莫寒礼。
“味道实在太香了。”夏初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来得正好，帮我试试新酒。”顾念给两人找了个台阶。
“今天有什么新收获么？”顾念边帮他们倒酒，边找了个话题闲聊。
“也没什么，就是找到几块这个。”夏初从随身的竹篓里摸出块黑乎乎的夹着些褐斑的石头递给顾念。
好像是金属矿石？顾念拿起那块石头仔细打量。
“是磁石。”莫寒礼直接揭开了迷底，这玩意是一些幻术的基础道具。
磁石？顾念脑子里蓦地闪过一样东西，有了这样东西的话，或许他们要给‘特攻队’配备的的半远程武器有着落了！
作者有话说：
顾良：我的肉都是自己凭本事一口口的吃的，不想减！

第144章
“这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还有么？”顾念急切地望向莫寒礼和夏初。
“还有很多，大当家需要的话，莫某可以带你去。”大约是扮演神医久了，习惯成自然，即便没有拿着那个拗造型用的麈尾，莫寒礼说话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比夏初这个真道士还像道士。
“需要，特别需要。”顾念兴奋地站起身，招呼井生过来看火，风风火火地拉着莫寒礼就往外走。
莫寒礼：？？？
现在就去？
正巧年深刚从练兵场回来，肩上‘扛’着年羽，脚边跑着顾良，一副‘左牵黄右擎苍’的架势，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你回来得正好，”顾念推着年深往外走，顺手还抚摸了他肩膀上的年羽一把，“一块儿去趟树林。”
‘减肥’累得蔫头耷脑的白老虎，一听说要去树林玩，立刻开心地昂起了头，年羽仍旧扬着脑袋，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冷做派。
就这样，年深还没进屋，就又被拽出了门。
天色已经不早，听说要去挖矿石，为了加快速度，年深又去点了几个兵丁，带上竹筐和锄铲一起赶往莫寒礼他们发现磁石的地方。
他们的目的地是片细长的峡谷，距离飞来谷不算特别远，岩石裸露，地势陡峭，上下十分不便，一不小心就容易滑倒受伤，再加上是片不毛之地，所以几乎没什么人来。
顾念打量着底下乱石峥嵘的峡谷，看起来像是地震震裂出来的地方，只不过岩石间的断碴儿已经不算新了，看起来至少也是三五十年之前的事情。
那片半露在地表的磁石矿其实不算大，但对他们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年深见岩壁险峻，便让顾念和莫寒礼留在了上面地势比较平坦的地方，自己带着其余人下到谷底去采集磁石。
众人都在忙着挖矿，唯有白老虎和黑鹰无事可做，一虎一鹰无聊地绕了两圈，最后跑去旁边的林子里捉兔子玩了。
“嗷呜~~~~~”天色渐暗，顾念正准备点几个火把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白老虎惨厉的叫声。
顾念吓了一跳，虽然它还未满周岁，但毕竟是只老虎，林子里大部分动物闻到它的气息就会绕走了，怎么这叫声听起来像是被攻击了。
年深也听到了顾良的惨叫，交代了旁边的兵丁一句，便纵身跃到顾念身边，带着他循声掠向树林。
他们进了林子没多远，就看到白老虎嗷嗷叫着朝他们的方向跑过来，但奇怪的是，后面并没有看到什么猛兽的身影。
两人正在疑惑间，白老虎又跑近了些，看到它异常红肿的鼻头和趴在额头上的两只野蜂，顾念才明白，原来这家伙是被野蜂给蛰了！
年深连忙在周围揪了些野草，用火折点燃，在白老虎周围弄了个烟圈，然后远远避开，追来的野蜂嗡嗡在烟圈旁徘徊了许久，最后才悻悻地离开了。
顾念连忙过去查看白老虎的伤势，除了鼻子，嘴巴和眼皮上也被蛰了几口。
“嗷嗷~”白老虎痛得直叫。
“别叫了，你偷吃人家的蜂蜜，人家蛰你还不是应该的？”顾念看着它胡须上残留的蜂蜜，心疼地轻戳它的脑袋，你是老虎又不是熊，好端端的，吃什么蜂蜜。
“嗷呜~”白老虎娇憨的用脑袋蹭着顾念的手臂，哀叫撒娇。
“先忍忍吧，回去让就舅爷想办法。”顾念安抚顾良的功夫，年深已经麻利的从旁边找了种药草，用两块石头捣碎成泥，再放进布帕包卷成药包，随后蹲在小老虎面前，一点点的将汁水涂在它受伤的地方。
白老虎的哀叫声这才弱了下去，伏在顾念腿上，仰着脑袋乖乖让年深涂药。
半沉的暮色给认真帮白老虎上药的年深打了层光影，模糊了表情，却愈发突出了他侧脸英俊的线条轮廓。
顾念半撑着下巴，盯着某人微微勾起唇角，认真而可靠的男人什么的，真是要命的性感。
“怎么了？”他灼热的视线让年深转过头。
“没，就是觉得你那段时间的草药没白采。” 坚决不能承认他又被美色迷惑了！
“就像你一样，技多不压身。”年深唇边浮起笑意，在暮色里晕染开来，温柔而缱绻。
“年羽呢？”顾念耳根微热，慌张的转移话题，突然想起来刚才没见着某只黑鹰，当时一鹰一虎明明是一块跑进林子的。
年深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几息之后，半空出现了个黑影，随着黑影越来越大，顾念才发现，黑鹰的爪子上赫然抓着一个蜂巢！
顾念：…………
难怪那群野蜂追着不放，你们俩居然把人家的老家都给抄了？
黑鹰抓着那个蜂巢，炫耀似地在顾念和年深头顶盘旋了两圈，跟白老虎不同，它不但拿到了蜂巢，而且完全没受伤。
“不愧是老虎，你是真的虎。”顾念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揉白老虎的耳朵。这俩一个负责诱敌，一个负责深入，亏都让白老虎吃了。
他们这边折腾一通，那边的几筐磁石也采好了，众人也没再耽搁，点着火把就往飞来谷赶。
背着沉重的矿石走路，速度自然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他们花了来程一倍半的时间才回到山谷。
把受伤的白老虎交给秦染后，顾念饭都没顾得吃，就跟年深带着磁石去找了墨青。
墨青正在灯火下打磨一杆长枪的枪杆，见他们两人过来，便将东西交给身后的两个小厮，让他们先收去库房。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墨青拿起布帕擦手，瞥了眼年深，又看向面色雀跃的顾念。
“发现了一样好东西！”顾念正想将手上黑黝黝的磁石塞给墨青，想起他的手极为‘宝贝’，硬生生拐了个弯，放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以前不熟悉，他也不明白墨青为什么特别夸张的戴手套，保养双手什么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保持他的手能处在最高的灵敏度，墨家有些傀儡兽，内部的部件可以细微到豪厘，琢磨打制时必须分毫不差才行。
墨青的丹凤眼微微扬起，放下布帕，“你想做司南？”
“不是司南，是……”顾念突然卡了下壳，是什么呢？
他想做的东西，在后世被称为高斯枪，但是这个时代的人，提到木仓的话，认知依然停留在墨青刚才打磨的那种长枪，完全不是后世那些可以扣扳机发射子弹的火器。
“弩。”顾念顿了顿才道。按照这个时代的概念，扣扳机发射的东西，似乎应该归类在弩的范畴里。
用磁石做弩？年深和墨青都有些讶异。
“这样吧，你先帮我把这些弄出来，然后我来给你们演示一下。”顾念从口袋里摸出炭笔和纸，画了张图纸，分别标注好材质递给了墨青。
“急还是不急？”墨青瞥了眼图纸，纸上画的东西看起来完全没什么难度，大多就是一些丹丸大小的铁球，跟铁球直径相当的饼状磁石块，外加一根剖开的打磨光滑带底脚的竹筒和几根楔形针。
顾念怔了怔，由于兼任建造和武器作坊，现在大到修建纸坊酒坊，小到打造箭簇，都离不开墨青这边的工匠，每个人的手上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事项，班表几乎都排到下半年了。
“不太急。”顾念犹豫了下才开口，脸上却不禁露出失望地神色。
“四天，可以么？”墨青叹了口气，他就见不得顾念这种失望而可怜巴巴的神情，就像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似的。
“可以可以。”顾念顿时笑逐颜开，连连点头，张开手臂就要去抱墨青，“阿青你最好了！”
“身上都是那只臭老虎的味道，”墨青单手推开了顾念‘张牙舞爪’的手臂，皱眉看向年深，“快把他带走。”
再待一会儿，指不定又会跳出什么怪主意来，万一他再心软同意，就又得熬夜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年深淡淡一笑，单臂揽着顾念的腰，把他‘拖’走了。
得到墨青同意的顾念心情大好，回到自己的住处，看到那个白老虎和黑鹰‘抢’回来的蜂巢，灵机一动，决定做个蜂蜜烤鸡‘讨好’下墨青。
用酱油腌制完的鸡再涂抹上蜂蜜一烤，香气四溢，馋得白老虎直流口水，还没烤熟就吃光了属于它的‘份额’。
不过，顾念还是低估了蜂蜜烤鸡的吸引力，除了给墨青预留的那只鸡，事实上，其余几只都是边烤边吃的被消灭光的。
“这东西这么好吃，你以前怎么不做？”夏初表示跟蜜汁烤鸡相见恨晚，举着半个鸡翅啃得津津有味。
“忘了。”顾念毫无歉意地道。这也不能怪他，今天要不是顾良和年羽弄来蜂巢，他也没想起来。
“明天我再去抓二十只野鸡。”吴鸣也吃得意犹未尽。
“行行行，你最好再弄点蜂蜜来。”顾念庆幸地看了眼旁边帮着忙和的自家小厮，幸好有井生在，不然二十只可要累死人了。
第二天，蜜汁烤鸡就风靡了整个飞来谷，一时之间，附近的蜂巢的蜂蜜全都遭到了劫掠，搞得山谷附近三天两头就又蜂群飞来‘复仇’。
四天很快就过去了，这天晚上，顾念和年深正在闲聊，墨青派人将他们请了过去。
一进房间，顾念就看到桌上摆着三个木盒，分别放着小铁球、柱状磁石以及铁针，旁边则是根打磨光滑的大约两尺长的半圆状竹筒，宽度约莫只有拇指粗细。
“现在说说吧，你打算用这些东西做什么弩？”墨青用下巴点了点桌案上的东西。
“稍等。”顾念将竹筒朝向房间内相距大约三四米的那根木柱，然后在距离竹筒后端大约十公分的位置放了块磁石，又在磁石前面接连摆了三颗小铁球，由于磁性的缘故，三颗铁球紧密的贴在了一起。
“这是第一组。”顾念指着那堆东西道。
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在前面间隔大约七八公分的地方以同样的方式摆了第二组磁石加小铁球的组合，“这是第二组。”
旁边的墨青跟年深对视了下，都有些不明白顾念到底在做什么。
顾念一共在竹筒里摆了四组小铁球加磁石的组合，距离前端最近的那组，他将位于最前面的小铁球换成楔形铁针。
“看好了。”顾念捏着手上剩下的那个小铁球，在年深和墨青面前晃了晃，然后把它放置在了竹筒的最尾端。
年深&墨青：？？？
顾念用手指轻轻一推，那颗小铁球就咕噜噜地顺着竹筒朝前面的磁石滚去，越滚越快。
“砰！”小铁球被第一组的磁石吸住的刹那，房间里传出声闷响。
年深和墨青悚然一惊，再看竹筒时，发现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最前面的那颗小铁球都已经弹出去，粘到了前面那组磁石上，而位于距离前端最近的第四组，最前面的楔形铁针已经不见了。
他们循着竹筒的方向找到一丈开外的那根木柱，发现铁针已经深深地插进木柱里。
年深&墨青：！！！
“这是什么？”年深的呼吸不禁重了两分。刚才顾念只是毫不费力的轻轻拨了一下，居然就能产生弩箭般的效果？
“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弩，” 顾念顿了顿，飞快的现给它起了个名字，“无弦之弩。”
顾念用这个实验展示的就是高斯枪击发的基础原理，说白了，就是最后那个小铁球的动能，经过几组磁石的放大，产生了惊人的击发效果。
高斯枪这个名字，其实是来自于电磁单位高斯，顾名思义，它是一种利用电磁线圈能量来击发子弹的木仓，其实就是种电磁武器。
前些年的时候，这种木仓的概念一度火爆盛行，引发诸多讨论，被誉为是未来之枪。
顾念最早是在游戏里接触到这个名字的，外形酷炫，杀伤力巨大，他后来还兴致勃勃地拿去跟身为物理教授的奶奶讨论过一段时间，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现阶段以枪的角度而言，造价高，射程和杀伤力却不如以火药燃发为压力的普通枪支，所以性价比极低，非常鸡肋。
但现在的状况不同，这个时代还没有火器。那天听到磁石，顾念才突然想起了这样东西。
他的想法是制作一批以天然磁石作为基础，制作一批磁石高斯枪，虽然同样需要‘填弹’，但相对弩还是方便了许多的，而且上手更快，还可以做成散弹枪的形式，扩大击杀范围，用以弥补准度不足的问题。
“好一个无弦之弩。”听完顾念对磁石击发铁针的解释，墨青的眸子在灯火中迸发出异样热烈的光彩，显然是被挑起了兴致，“图纸呢？”
“呃，有些部件比较特殊，还需要咱们两个再坐下来细细商量。”顾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原理他跟奶奶讨论过好多回，自然烂熟于胸，但是他可从来没真正研究过枪械的结构，包括装填‘子弹’的方式，如何击发复位之类的，这些东西都还需要跟熟悉机械构造的墨青商量研究后才能真正确定。
“那好，我们今晚就开始讨论。”墨青勾住顾念的脖子，又朝年深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他这几天睡我这边。”
年深：………………
就这样，墨青和顾念两人白天各自忙着谷内的事情，晚上半宿板宿的熬夜，研究无弦之弩的具体构造。
第一版图纸出炉的时候，顾念才被放回自己的住处。
院子里晾晒着许多被褥，都是顾念那个房间的，连备用的都拿出来了，估计是井生见早上太阳好帮忙晒的。
天色转阴，雷声阵阵，眼见着就要下雨，顾念连忙动手收院子里的被褥。
正巧夏初回来，便帮着他一起收拾起来。
两人前脚刚把所有的被褥搬进屋子，后脚外面就下起了大雨。
夏初也没事，跟顾念两人将炕上的铺好，又收拾着备用的放回箱柜里。
顾念大大咧咧地将被子卷做一团，正要往箱柜里塞，发现角落里落着一个小包袱，他怕压在地下找不到，只得先拿出来。
“什么东西，还这么慎重的放进柜子里。”夏初瞥了那个粗布包袱一眼，觉得有些好奇。
“上次出去时带回来的行李。”顾念打开包袱给夏初展示了眼，里面是两个木盒，放着靺鞨族人送给他的那些珍珠。房间里也没有其它的储物空间，他就放进了箱柜。
“这个是哪里来的？”夏初瞪着木盒角落里的草编螳螂，有些惊讶。
“在荒岛上遇到的一个人送的。”顾念拎起那个已经变色的草螳螂笑了笑，因为编得十分精巧，他当时没舍得扔，上船时塞进了怀里，后来又顺手放进了这个装珍珠的木盒里。
夏初急切的抓住顾念的袖子，“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就是个起名废。 ╮(╯3╰)╭
备注：1、高斯枪：英文名gauss rifle，这种枪还处于实验阶段，它的能量来自电磁线圈。当线圈里面瞬间流过强大的电流时，产生的磁力就会将铁磁性子弹弹射出去。其子弹威力巨大，实验中可轻松击穿钢板。想更具体的了解的话，可以搜关键字视频。

第145章
“他说自己叫山宗，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留着短须，言谈举止很有些文士气度。”顾念晃了晃手上的草螳螂，螳螂身形晃动，栩栩如生。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当时我们回到苏州之后，他就走了。”
“他是不是道士？”
“没说过，只说自己是商贩，”顾念摇头，“怎么，你认识？”
“我有个师兄，法号逐水，以前就喜欢用草叶编螳螂解闷。”夏初听说对方不是道士，不禁有些失望。眼前这只螳螂，跟师兄当年的编制手法非常像。
山宗？逐水？顾念皱了皱眉，“你师兄俗名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夏初原本是记得的，结果被顾念突然问住了，焦躁地握了握拳，“我只记得师兄的姓氏很怪，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
“别着急，我还有个办法。”顾念把那只草螳螂塞给夏初，摸出炭笔和纸张，回忆着山宗的模样，快步走向桌案。
夏初也跟着走过去，只见顾念展开纸笔，迅速勾勒出了一张画像。
纸上的形象逐渐清晰，趴在桌边的夏初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没错，就是我师兄。”
“虽然十年未见，他的面相已有些许变化，但骨相基本未变，我不会认错的。”夏初盯着那张画兴奋地道。
面相？正常来说应该是长相吧，顾念抬眼， “你认人是看面相？”
“对啊，我等禀命于天，则有表候于体，吉凶祸福，皆有所相。”说到半途，夏初又兴冲冲地指着画上人的额纹道，“太好了，师兄的面相曾有三坡三劫，现在来看，已经平安渡过其中两劫。”
说起来，他们当初遇到鸭绿江春汛流落荒岛的时候，的确算是死里逃生，难道这就是夏初口中他师兄命中注定的三劫之一？顾念好奇地道，“那我是什么面相？”
“灾星。”夏初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百祸缠身，气运僵滞。”
顾念：……
我就多余问。
“要不是遇到帝星，你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夏初摇头。
不会吧，顾念心头忽地一跳，夏初连他‘死’过也看得出来吗？
画像仿若真人，呼之欲出，夏初伸手想摸，却又缩了回来，犹豫地抬眼看向顾念，“灾星，你这该不会是什么拘魂的妖术吧？”
你才是灾星！顾念用笔尾戳了戳夏初的额头，“我要是会拘魂，第一个先拘你的魂！”
“可是小道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画作，简直如面真人。”夏初迟疑地道。
“来来来，我给你再拘一张。”顾念提起炭笔，为了证明自己没用什么‘妖术’，又给夏初自己画了张素描画像。
“怎么样，你的魂魄可曾离体？”顾念戳着画像‘质问’夏初。
“啊！”夏初突然出声，吓了顾念一跳，还以为他真的出了什么问题，结果下一秒，夏初却道，“我想起师兄的俗名了。”
“他叫什么？”
“他姓崇，崇澜。”夏初接过顾念手上的炭笔，写下【崇澜】二字。
崇？
山宗合起来不就是个崇字吗？
顾念盯着纸上的名字皱了皱眉，这种欲言又止喜欢在假名字上留点线索的习惯让他想起了葛十二，难道崇澜真的是陆溪那边的？
“你刚才说和你师兄十年没见了，为什么？”
夏初顿了顿，有些踌躇地开口，“此事说来话长。”
“什么话？可以一块儿听么？”夏初话音未落，训练完毕的吴鸣和年深便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刚训练完，又淋了大雨跑回来，身上俱都湿漉漉的。
顾念连忙拿了两块布巾递给他们，“这样容易风邪入侵，你们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那你们要等我们回来再讲。”吴鸣一副不想错过故事的模样。
顾念正在无语，白老虎啪嗒嗒地跑进来，在顾念膝盖边蹭了蹭，然后一抖毛，地上多了一排泥爪印，他和夏初多了一身泥点子。
顾念：…………
四人一通拾掇后，晚饭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索性支起火锅，边吃边听。
“小道和师兄都是被人丢到道观前口的孤儿，小道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因为捡到我的时候是在七月初一那天，就叫了夏初。”
顾念：……
姓夏名初，法号初一，你师父取名还挺随便的。
“那你师兄为什么叫崇澜？”吴鸣好奇地问。
“师兄的名字是家人取的，他比小道大五岁，被扔到的道观的时候，怀里塞了个小包袱，里面有张字条，写着他的名字、生辰八字，另外还有两块金锭。”
秦染往火锅里丢了几片兔肉，“这样的话恐怕是家人当时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吧？他的家人后来没再过来找他么？”
“反正小道跟师兄相伴长大，没见过来找人的。”夏初摇头，继续道，“师父极为擅长风水相卜之术，便将他的所长分别教给了我们。”
“你学的是相卜，所以你师兄学的是风水？”
“嗯。而且仿佛上天注定似的，我们在这两样之上极有天赋，我师兄六岁便能观山测流，小道七岁的时候，则已经能为人问凶卜吉。”
难怪崇澜在荒岛上能对潮汐时间的准确预测，顾念心不在焉的往嘴巴里塞了片烫熟的羊肉。年深则拎起两块肉，默默递给了旁边的黑鹰和蹲在桌案底下的白老虎。
夏初边往火锅里放豆腐，边长叹口气，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众人：？？？
“师父每年年初都会为小道和师兄分别卜一卦命数，而后便长吁短叹，月余不止。我十四岁那年，终于忍不住动手给师兄和自己卜了两卦，终于知道了师父叹气的原因。”
“什么意思？”
夏初摇头道，“小道和师兄，都是为祸天下的凶兽之相。”
“凶兽？”
“师父当初说，我和师兄，天生注定都是会为人间带来灭世大祸的人，他原话是说师兄会带来‘天灾’，我则会带来‘人祸’。”
众人：？？？
顾念：…………
天天说我是灾星，敢情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人怎么带来天灾？”吴鸣被兔肉烫得缩了缩舌头，只得先放在碗里晾晾。
顾念皱了皱眉，想起自己最初想跟夏初维持‘联系‘的原因，难道所谓的灭世大祸是指夏初真的会弄出火药？
“我也不懂。”夏初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师父每年都在努力为我们破解这个命数，每次都没有结果。
后来师兄满二十岁的那年，师父说师兄今后的命数只能靠自己，便把他赶出了山门。我满二十岁的时候，也同样被赶了出来。
在师兄离开道观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你师父就这么放你们出来祸害人间了？”吴鸣一脸惊愕。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夏初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所谓为祸人间的凶兽之相，乃是指小道背负那样的能力。但小道自问道心纯正，绝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而且平日只会卜卦，其余的时间炼炼丹，真的不明白那为祸人间的凶兽之相是怎么出来的。”
“人祸的话，还应该是跟人有关吧？” 秦染不紧不慢地捞了块豆腐，“该不会是指你的相卜之术会点醒什么杀伐喜战致使人间生灵涂炭的魔头？”
“应该……”夏初顿了顿，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帝星一眼，随后又摇了摇头，“不会。”
“会不会是指你炼丹炸炉？”年深眉心深皱，想起了当初小半个长安那惊天动地的一响。但凡时辰挪前或者挪后一段，那绝对是场尸横遍野触目惊心的灾难。
“可是小道炸炉的时候并没有伤人。”夏初弱弱地辩驳道。
“等到伤的时候就来不及了。”秦染也还记得当初长安城那石破天惊般的骇人动静，如果当初真的有人经过，惨烈程度简直不堪设想。
“就是，能到灭世程度的大祸，还是少碰的好。”吴鸣也附和性地点了点头。
年深沉默了会儿，果断地道，“以后你还是少炼丹为好。”
夏初：？？？
上次不是说好以后帮我准备最好的丹炉吗？
几天之后，杜岭从谷外带回了孙昭的回信和两位工匠。原来，对方不但对他售卖寒门纸的想法全无意见，甚至还担心他不懂造纸的一些细节关窍，特意千里迢迢地派了两个熟练的造纸工匠过来帮忙。
根据那两位工匠的指点，顾念将建造到半途的纸坊布局又重新修正了下，另一边的酒坊也进入了收尾工作，整个匠铺区每日人头攒动，忙得热火朝天。
随着铁器铺、金器铺、玻璃场，酿酒坊，纸坊等已经投入使用和即将投入使用的铺坊逐步落定，山谷内对于石炭的需求日益增加，每日背取石炭已经变成了一项极其耗费人力的工作。
另外，由于谷内人员的增多，山谷附近的各种物资也日渐稀少，无论打猎还是采摘药草和野果，众人不得不往更远的山里的走。
路途变远之后，来回耗费的时间就变长了，而且由于体力有限，大家的能背回来的东西也变少了，另外还要额外考虑人员的武力搭配问题，毕竟离谷越远，路上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遇到猛兽，危险性也就大大的增加了。
远途运输，原本在这个时代最好的解决方案是驴车马车之类的。但无奈飞来谷地域特殊，周围树高林密，山间只有野兽和谷内人踩出来的细窄野道，根本没办法容纳车马。
至于修路，一方面考虑到山谷的隐蔽性，不太合适，另一方面飞来谷暂时也没有这样的人力和物力条件。
能适宜在窄道上穿行的交通工具，顾念想来想去，想到了自行车。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没有橡胶，抗震力会比较差。不过对比原本的马车车轮，顾念觉得在这个时代暂时也是可以接受的。
考虑到学自行车的难度以及根据现在的需要，他画完自行车之后，又画了另外一版，直接把车后座的位置改成带轮拖箱，变成了一个人力三轮小拖车，猎物和采集的药草野果等可以直接放在后面的拖箱里，蹬车行进的话又比徒步行走能快一些。
至于这两种东西具体用来上山到底合不合适，还得要先做出来试过才知道。
顾念带着两种车的设计图去找墨青的时候，却意外的在他那边看到了第三种‘车’。
不过，这种车，墨青是专门是运送煤炭设计的。
他参照了吊索和墨家那台地下‘机械电梯’的概念，专门设计了一个与飞来谷南坡平齐的高台吊架，同样用人在高台上蹬轮卷绳索的方式，将装满石炭的竹筐用‘机械电梯’送到高台处。
然后又从高台上吊了两根绳索，一路架设到匠铺区。绳索上吊装着木质吊车，将那些装石炭的竹筐放进吊车，往下一推，吊车便会带着石炭一路滑到‘卸车区’。
取出碳筐后的空吊车，则由另一条绳索直接带回原处。
“人力木马？”墨青对顾念画的自行车也很感兴趣。
“我叫它自行车。”顾念摸了摸鼻子，跟墨青讲了下自行车的概念，因为有之前卷绳索的蹬车在，这个外形已经完全不稀奇，刹车和□□的传动构造也不难理解，难度就在□□链条和车轴的制造部分。
“其实最好能在外边垫上一圈东西防震。”顾念暂时想不到附近有什么橡胶的替代品，只能在最后遗憾的提了一句。
“我想想办法。”墨青盯着图纸道。
“还有，那个无弦之弩的第一版失败了，复位效果不理想。我们需要重新考虑那个地方。”
顾念原以为今天的讨论已经结束了，正要走，墨青轻描淡写地丢出这条消息。
得，看来今天又要在这边留宿熬夜了，顾念默默收回了脚。
六月下旬，回谷一个多月的顾念才有时间第一次出谷，他照旧贴上了那脸络腮胡，年深也戴回了眼罩，与吴鸣三人再次结伴而行。
“咱们这次去平州是卖酒么？”见年深手上拎了四小坛用浊酒提纯出来的‘样酒‘，吴鸣嚼着半截草根，回味着昨晚喝到的样酒的味道。
顾念摇头，“是也不是，咱们这次去，一是去探探卖酒的渠道，二是去买酿酒的粮食。”
买粮食？吴鸣怔了怔，“不是说第一批试酿的酒至少还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出来么？怎么现在就开始买酿酒的粮食了？你已经决定以后卖自己酿的酒了？”
老实说，他觉得现在顾念用浊酒提纯出来这种酒速度又快又好喝，完全没有必要费力气从头开始酿。
顾念朝吴鸣挑了眉，“不管最终咱们决定用哪种方式卖酒，都要买粮食。”
“什么意思？”吴鸣有些不懂，卖提纯酒的话，不是用不到粮食吗？而且谷里的粮食也绰绰有余了啊。
年深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屯粮。”
吴鸣想了会儿，恍然大悟，“你们是想为之后做准备，所以现在就要开始屯粮，酿酒什么的，只是用来买粮的借口？”
“嗯。”顾念点头道，“咱们酿酒，一可以赚钱，二可以作为大批买粮的合理借口。”
“但是真用粮食酿酒的话，就剩不下多少粮食了吧？”
“咱们要卖的酒市面上又没有，谁知道咱们酿制的时候需要多少粮食?”顾念唇角微翘，“再者来说，咱们酿造好酒耗费的粮食越多，是不是价格也‘合情合理’的可以卖得更贵些？”
吴鸣：…………
还带这么玩的吗？
三人进了城，先去平州三家最有名的酒肆转了一圈，摸了下市场行情，酒肆掌柜喝了他们带去‘样酒’，赞不绝口，顾念开出的价格跟普通浊酒售价相同，但容器就是这种巴掌高的迷你酒坛，换句话来说，他卖的价格差不多是普通浊酒的五倍。三位掌柜的常年经商，都是人精，略一算账便知道这个酒实际价格。
但顾念拿出的酒堪称独一份，味道实在是好，而且与真正贵的那些葡萄酒之流比起来，又不算贵了。其中有两位掌柜迟疑犹豫，另一位则直接拒绝了顾念。
顾念这次只是来摸摸行情，平州算是远近的交通要地，路过的商贩多，这些人的消费力也还不错，定高点也是为了留出足够的下降空间。
他没指望着一下谈成，便说自己下个月再过来，把开封的酒直接留给了三位掌柜，让他们可以先试着单杯卖卖看。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卖大坛？”吴鸣不解。
“一是考虑咱们运出来的方便性，二是降低喝酒的门槛。”顾念解释道。如果直接把酒的价格提高五倍，那就会使人望而却步，但同样价格，减少容量的话，就能让很多人容易的迈出尝尝看的第一步。从消费心理学来说，虽然本质相同，但后者却比前者更容易获得第一批客户，因为前者的‘试错’成本比后者足足高了五倍。
更何况，他们的酒无论口味和口感都比浊酒的品质高出许多，只要尝了，必然会念念不忘，后续应该能借口味赢得属于自己的一批顾客。
最后一站，三人去了城内最大的粮铺。
顾念打听了铺内每种粮食的价格，然后装模做样的每种都买了一点。掌柜的好奇，跟他攀谈起来，顾念便顺势介绍说自己准备酿种更好的酒，想看看哪种最后的效果更好，再做决定。
顾念正准备把最后那坛样酒拿出来给掌柜的品尝的时候，恰好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掌柜的忙迎了上去，原来那人正是这家粮铺的主家。
顾念和年深跟那人一打照面，双方俱都愣了下，原来，这人就是半年前丢孩子那家富户的男主人。
男人姓赵，单名一个城字。顾念和年深他们当时急着走，根本没有留下姓名，现在乍然重逢，赵城异常高兴，立刻盛情邀请他们回家吃顿宴席。
席间顾念顺势把那坛样酒贡献了出来。
听说他们要买粮酿酒，赵城表示包在自己身上，保证他们能以最低的价格，拿到最好的粮食。
顾念便先跟他定了一些，又以需要试口感为由，特意请赵城帮忙在各处搜集购买所有的‘粮样’，只说需要全都试过后，再做决定大批量采买。
赵城自然应允。
当然这些都只是借口，顾念只不过想拖到秋季新粮上市，一方面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筹钱时间，也能给赵城留出采买的空间，另一方面那个时候价格最便宜性价比最高，是最适合大量买进的时机。
三人转完一圈，便回了飞来谷。
一个月之后，粮食酒也酿成了，味道比提纯的更绵长，听顾念说放置一段时间还会更好喝之后，吴鸣和杜泠立刻转投了酿造酒的阵营。
七月底，三人运了一马车酒进平州，打算开始试售。
吴鸣原本还有些担心那几位掌柜的态度，顾念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降价。没想到那些掌柜现在没有半分犹豫，刚到第一家，那位掌柜就爽快的买下了一半。
三家走完，一马车酒转眼就卖光了。
提前完成任务，顾念便带着特意留下的两坛酒去了粮铺那边，打算露个脸，联络下感情。
“顾掌柜，你可算来了。”他们一进门，粮铺掌柜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一个多月，我们主家可是为您跑遍了附近所有的港口码头，连胡人货商那边都去了，带回了不少粮样，您快来看看。”
粮铺掌柜把他们让到内堂，让伙计搬来了一堆布袋子，逐个放到案上打开。
伙计殷勤地打开第五个口袋的时候，顾念赫然怔住了。
他在长安找了这样东西许久，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偏僻的边城碰到了！

第146章
“这玩意叫番薯，可是好东西，你别看它长得貌不惊人，蒸熟之后味道特别好。”
见顾念的目光停留在第五个口袋上，粮铺掌柜连忙殷勤地介绍起来，“这是胡商带过来自己吃的，根本没打算卖。
我们主家这次进了不少货，那胡商难得大方一次，请他吃了顿饭，席间宝贝似地端上来这个东西。
当时我们主家第一眼也没看上，还是那个胡商极力推荐，他才尝了口。
结果这一吃不得了，香甜可口又饱腹，味道简直绝啦！”
粮铺掌柜激动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我们主家想到您说的要找‘粮样’的事情，便动了心思想买，可是人家只说是自己用来待客的，根本不卖。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薄了，这才花大价钱买了这么三颗回来，给顾掌柜的您也看看。”
听他说得天花乱坠，年深和吴鸣也往他说的口袋里面看了看，只见里面根本不是稻黍豆之类颗粒圆润分明的那种‘粮食‘，而是三颗巴掌长、皮色偏红、模样古怪的大块头。
别的口袋里至少都满满当当的装了大半袋子，唯有这个口袋，就那么孤零零的三颗！
它大体接近纺锤的形状，但形状极为不规则，表面就跟人参似的，裹着泥土坑坑洼洼，长着许多‘小坑’和细须。与其说貌不惊人，不如说丑得惊人。
好吃？骗人的吧？吴鸣撇了撇嘴，嗤之以鼻，这玩意个头虽大，但长得怪里怪气坑坑巴巴的，看着就不好吃。
然而，顾念仿佛被那个能言善道的掌柜给唬住了似的，真的露出了极为感兴趣的表情，“怎么卖？”
“两百五十文一个。”
“两百五十文？你怎么不直接去抢！”吴鸣听那个粮铺掌柜报了价格，气得伸手就要去揪那个粮铺掌柜的衣领。
幸亏年深抬手拦住了他。
粮铺掌柜被吴鸣气势汹汹的架势吓得往顾念身后躲了躲，嗫嚅地道，“贵是贵了点，但这东西真的是我们主家花了大价钱从那个胡商那里磨来的，少了人家根本不卖。”
顾念眉峰微挑，“真的一点不能少？”
“您是主家的恩人，要不您自己开个价吧。”粮铺掌柜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麻烦掌柜的算算，这些一共多少钱。”顾念指了指桌案。他们之前说话的功夫，伙计把剩余的口袋也都打开了，一共有九袋。
“一共九百二十五文。”
“那就凑个整，一千文吧。”顾念笑眯眯地道。
“呃，好。”掌柜的做好了抹零的准备，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一，一千文？”
旁边的年深和吴鸣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一千文？你这到底是在砍价还是在加价？
“辛苦赵掌柜的帮忙跑了一圈才找回这些东西，万一其中有什么特别适合酿酒的，那就是顾某赚大了。”顾念边说边朝年深伸手，铜钱太沉了，刚才收的钱都在年深那边背着。
年深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解下包袱，痛快的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交给了粮铺掌柜。
“顾某这次还带了两坛好酒过来，劳烦掌柜帮忙转交赵掌柜。”
不待顾念递眼色，年深便转身去外面的马车上将那两坛酒拎了进来，一并摆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
粮铺掌柜不禁笑逐颜开，“顾掌柜客气，我代主家谢过顾掌柜。”
“一千文买这些东西，你是不是病了脑子不清楚？”憋到马车驶离了平州城，吴鸣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看见车里摆着的那些口袋就生气。
以前在长安，一斗米才四五文钱，蝗灾期间最贵的时候飙升到了五十文，后来又落回到十二文。
近年灾祸不断，战火频发，边城这边的粮米价格也上涨了不少，以平州为例，一斗米现在的价格基本在十八文左右。
一斗米十八文，那个怪模怪样的‘丑老鼠’却要卖两百五十文一颗，简直是就是天价！
“我就是还算清醒，才只给了他一千文，要是不清醒，恐怕要给他一千金了。”顾念微微一笑，摸出那个装着三颗番薯的轻飘飘的布袋，宝贝似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一千金？吴鸣挠了挠后脑勺，用‘你能不能管管’的眼神看向年深，“他是不是疯了？”
“你就别逗他了，快说说这东西到底为什么值钱吧。”年深看向顾念，他虽然也觉得太贵了，但以他对顾念的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种事情。
“这是胡人的‘神粮’，容易播种，产量大，有了它，别说咱们飞来谷，等打下渝关，拿下镇北军的地盘，整个北地，甚至未来整个天下的人，几乎都不用再担心挨饿的事情。所以，别说一千文，就是一千金，也是值得的。” 顾念拍了拍手上装着番薯的布袋。
土豆、红薯、玉米这三样东西，饱腹利器，得之其一，可以救万民‘安’天下啊！即便是顾念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儿，也如雷贯耳。也是为数不多的他大致知道怎么种的东西。他从来到这里，就在寻找这东西，没有想到，居然在这个时候意外的出现了。
当然，他爽快的付出一千文也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鼓励’赵城多去胡商那里淘‘粮种’，要是日后哪天能再给他个别的意外之喜，那就更好了。
不用再担心挨饿？年深震惊地望向顾念手里的那个布袋。
吴鸣回想了下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几个‘丑八怪’，狐疑地道，“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
“听说过道家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吗？”顾念扬起眼角，“等这东西种起来，就能让你真切的体会到这种‘万物生长’的感觉！”
“难怪卖得这么贵。”经过顾念一番解释，吴鸣的态度终于变了，看向那个布口袋的目光也多了分‘尊敬’和好奇。
“要是果真如此，的确千金都不贵。”年深点头道。
“照你们这么说，那个胡商还卖便宜了？”
“估计他当时要么是喝酒喝多了，要么就是笃定赵掌柜只会吃不会种吧。”顾念猜测道，“反正咱们绝对是占到大便宜了。”
“那这玩意也能酿酒吗？”
“岂止是酿酒，这东西做法非常多，既能当主食，也能当零食，口感好，营养丰富，连叶子都可以吃，实在不行的时候，甚至可以生吃。”
“既然这么好吃，要不咱们现在就尝一个？”吴鸣忍不住把手伸向顾念手里的口袋。
“现在不行。”顾念狠狠拍了他的手背一把，这可是珍贵的‘粮种’，现在谁都不能碰！
吴鸣：…………
回去之后，顾念就把那三颗红薯放进了浅盘，在盘底放了半盘水，然后小心的供了起来。
没过几天，那些红薯就发芽了，也长出了细细的白色根须。
为了照顾它，顾念不但请年深安排了一个精通种庄稼的兵丁，还专门辟了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做温室。
两人挪了去年用来腌制酸菜的空缸过来，在里面装好土，又拌进了草木灰，然后将红薯上已经长到大半个手臂长的薯苗逐根掰下，分别插进筐里，等待生根。
没过多久，那些红薯苗就长得生意盎然。
顾念这才放心的把它托付给那个兵丁照顾，自己也忙起了其它事情。
提纯浊酒和酒精的事情顾念已经转手交给了夏初和自家小厮井生负责。因为新酒颜色通透，宛若匠铺区那边烧制出来的琉璃，众人便给谷内提纯后的新酒取名为琉璃光。
顾念特殊交代了两人注意防火的问题，还特意召集全谷所有的人叮嘱了下，万一遇到酒坊这边起火，记得用沙土灭火，防患于未然。
纸坊那边也已经出纸，恰好镇西军派过来的那几个眼线之一，在平州城做的文房纸笔的生意，顾念没有再自己出面，直接透过那边将寒门纸摆上了货架。
寒门纸在长安和凉州等地一直维持着二十五文的价格，第一批货顾念试探性的先将售价放在了十五文。
他曾经算过，如果不想影响西边孙家纸坊的生意，他的这边价格最低只能放到十文，低于十文的话，如果有商贩在这边购买运到长安等地销售，成本上依旧可以做到低于孙家的售价，冲击市场。
另外，他们现在产能有限，也需要赚钱，所以暂时没有必要直接击穿寒门纸的底价。
由于价格相对低廉，第一批货的销售速度很快。见市场反馈良好，顾念便扩大了产能，迅速开始了第二批货的制作。
与此同时，杜泠、杜岭两人也分为南、北两个方向，各自借着兜售纸张和琉璃光的名义，摸了一遍周围数城的状况。
墨青的运石炭专道已经顺利启用，自行车和自行拖车都已经做出了样车，为了增加缓冲力，墨青不但在车底座下加装了伏兔，也将车轮面打造成了内凹的‘楔形’，然后在这个部分填充上了满满的鹿胶。
顾念看着轮子上那圈充溢到鼓出来的鹿胶，莫名觉得有点像是后世的硬胎自行车。
他骑着那台样车在飞来谷里试车的时候，轻便迅捷的身姿让大半个飞来谷都轰动了，众人争着抢着想要试骑这台拉风的‘木马’。
可惜自行车还是需要点门槛的，顾念‘指导’了半天，最后还是吴鸣、韩啸这种原本平衡感比较好的人最先驯服了‘木马’。
两人各自飞骑了几圈，等韩啸下车，众人就又围了上去，眼见着就要哄抢起来，年深适时出现，直接告诉众人，谁要是下次的训练比试得第一，就能拥有这匹‘木马’十天。
众人立刻摩拳擦掌的回去加练了。
顾念默默朝年深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有办法！
拖车的速度相对自行车自然慢了点，但胜在方便装货容易上手。墨青便又让工匠们装造了两台，每天交给当天需要去林子里采集东西的人试用。
唯有无弦之弩的进度比较慢，已经改到了第四版，不但依然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甚至还出现了新的问题，有些磁石在多次的重复测试后，被铁球击打碎了！
由于天然磁石的强度太差，他们不得不一边继续更改结构，一边开始试着制作人工磁铁。
八月中，莫寒礼来跟顾念‘请假’，一个月后就是他师父的忌日，现在诸事安定，他想要回契丹那边去祭拜一趟。
怕他自己过去不太安全，顾念便用两本图画书和一匹木马为代价，请吴鸣陪同他一块过去。
两人出发的时候，年深仿佛‘依依不舍’似的，亲自把人送出了林子。
年深一反常态的举动引起了顾念的注意，回来之后，便将某人堵在门口‘逼问’，大有说不清楚不许进门的架势，“你是不是交代了他们什么事情？”
“我让他们顺便打探下契丹那边的状况，尤其注意下最近这几年契丹王族身边新出现的那些汉人。”年深就势揽住了他的腰。
顾念这才恍然想起当初自己和叶九思在长安城金光门前中的冷箭。对啊，到了北地这一年多的时间忙忙碌碌的，差点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你还挺‘记仇’的。”顾念轻摸了年深的脸颊一下，调侃似地道。
年深握住他的手腕，抬眼望向北方，眸色陡然转冷，“我绝对不会放过伤害你们两个的人。”
进入收庄稼和山果成熟的季节，整个飞来谷都疯狂的忙碌起来。
现在人手比以前多了许多，顾念跟年深商量了一下，为了尽可能多的将山里的果子抢收回来，甚至还停了几天的日常训练。
现在他们有了酒坊，除了做罐头，还可以用这些山果酿酒，天赐的无本原料，多收些回来就能多赚些钱，绝对不能浪费。
除了山果还有松子、榛子和野生的栗子，除了少量留给山里那些动物做粮食的，大多都被收了回来。
九月初，赵城虽然暂时没有再给顾念带来什么‘意外之喜’，却也着实帮他准备了一大批以豆类、稻米麦、以及黍米为主的价格相对还算便宜酿酒’用的粮食。
为了这批粮食，除了靺鞨人送的那几颗珍珠和叶九思那个‘救急’用的金算盘，顾念和年深将手边几乎所有的现钱都花了出去。
一时间，飞来谷里的粮食和各样蔬果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为了山谷的安全，防止冬天被野兽袭击，顾念他们又将山坡上方清理了下，在原本的树木之间暂时用麻绳和木头加装了一圈高大的木栅栏。
众人常进出的三个方向都留了大门，至于瞭望哨，则直接设在了大门两边的树上。
整个飞来谷，已经隐隐有了林中木堡的架势。
十一月下旬，顾念温室里的红薯终于长成，从契丹那边回来的吴鸣正好赶上了红薯的收成。看到当初的三颗‘丑八怪’直接变成了几缸，吴鸣和年深着实震惊了。
腾出来的缸又被清洗干净拿去腌酸菜了，顾念也‘忍痛’拿出了十几个，指挥井生做了一次烤红薯，香甜软糯的滋味立刻征服了众人。
因为还要留种，顾念没舍得再‘挥霍’，他‘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夏初等人再吃一顿烤红薯的要求，直接把那些红薯藏进了地窖里特意留的位置。
进入十二月，众人才略微清闲了些，除了每日的训练多了些闲暇时间，顾念特意每日抽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跟莫寒礼去学契丹语。无论是要查那件事情，还是未来占领北地之后，他们势必要跟契丹人打交道，早点把契丹语学起来，有备无患。
眼见着快要到元日，谷里节日的氛围也日渐浓厚，屋暖食足，人人都喜气洋洋的。这天天降大雪，顾念墨青等人都聚集在‘顾家’，边吃东西边商量着如何跟谷里所有人一起庆祝下，办个热热闹闹的聚会，趴在顾念身边的白老虎猛然立起了耳朵，戒备地站起身看向窗外。
隔着糊了两层厚纸的窗户，它自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看它紧张的态度，外面明显是来了陌生人。
顾念跟年深恰好都坐在窗边的位置，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手推开了窗户。
冷风夹着雪花立刻涌了进来，顾念抹掉鼻尖儿上的雪，只见漫天纷飞的大雪之中，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两人，左边的是出去取信的杜岭，右边那个也很眼熟。
顾念怔了怔，脑子里猛地划过个名字，叶九思！

第147章
估计是因为没有来过这么冷的地方，一身锦帽貂裘的叶九思被冻得紧紧抱着双臂。
顾念还在发愣，墨青和年深已经快步下炕迎了出去。
墨青从门口扯了自己的兽皮斗篷，急匆匆地跑进风雪之中，把叶九思从头到脚兜了进去。
说起来，这东西还是顾念来了北地之后弄出来的。
飞来谷的冬天太冷了，偶尔需要去别人家的时候，都要皮裘皮帽全副武装，进屋之后却又热到不行，穿脱也麻烦。大氅那玩意虽然帅气，穿脱也简单些，但是四处漏风不够保暖，尤其是耳颈后，总是冷风嗖嗖的。
顾念被冻了几回，想起了常在影视古装剧里看到的带帽子式的披风，尝试着弄了个碎兽皮的拼接版。每次出门的时候，套在身上一裹，遮得严严实实，等进了屋直接脱掉，方便快捷。
于是这种斗篷很快就风靡了整个飞来谷，现在几乎变成了冬季谷服似的，人手一件，只是材质不同，有些是兽皮的，有些是内里絮羽毛的，还有些是布加兽皮的。
同样因为方便而鼓捣出来的还有室内拖鞋，其实就是‘半成品’的草编无后帮鞋，夏天维持草鞋本色，冬天在鞋面上包层兔皮，鞋里垫上羊毛鞋垫。不过这玩意就是顾念自己喜欢了，其余人都是室内室外混穿，根本不像他这么讲究，屋里还要专门弄双鞋，只有年深和他家小厮井生才愿意配合他。
慢了几步下去的顾念刚走到屋门口，叶九思就已经被墨青和年深簇拥着进了门。
小世子的脸和鼻尖儿都红彤彤的，跺着脚抖落一身雪花，顾念急忙给他拿了双拖鞋换上。
叶九思身上的轻裘是不起眼的鼠灰色，虽然那油光滑亮的皮毛质感在北地仍属上品之列，但与从前在长安城纵马游街贵气逼人半件袍子可以抵常人两年收入的那个骄奢的小世子比，已经是低调到尘埃里的装扮了。
“师父！”叶九思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顾念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冰窟，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小世子那夹风带雪的满身寒气。
小世子刚放开顾念，就看到一只半大的白老虎‘怒’瞪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摸刀。
年深将他抽刀的手按了回去，“是你师父养的。”
叶九思：…………
小世子还有一大堆的行李在吊索那边运送，杜岭把人送到，便又返回那边去帮忙。
顾念他们将小世子和那几个护卫带进屋，屋子里立刻挤满了。
人多声杂，给众人介绍一圈后，为了方便说话，顾念、年深、墨青以及叶九思就转到了旁边秦染的房间。
秦染这会儿也在那边吃饭，屋子里没人，房门一关，霎时清净了不少。
顾念把小世子脱下的外袍递给年深，将人塞到炕头，又在他膝间盖了床被子。墨青则端来壶热饮子给他暖身，顾念顺手接过来，给叶九思倒了一杯。
叶九思捧着粗陶杯没喝，借着热饮子的温度捂手，白玉似的指尖也被冻得发红，呈现出一种红玛瑙般通透的质感。
年深将叶九思的袍子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在顾念身侧坐了下来。
“天寒地冻的，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顾念给墨青和年深也各自倒了杯饮子。
“你们不是缺钱嘛，我来送钱。”小世子‘飞扬跋扈’地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两年没见，他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些，眉目变得愈发英气逼人。
“申国公知道你过来吗？”年深捏着杯子道。
“当然知道，”提到申国公，叶九思‘嚣张’的态度略微收敛了些，“我可是坐着秋浓渡的船过来的。”
“你走水路来的？”顾念有些惊讶。
“对啊，上次那两个洛阳的纸匠，不也是我家的船送过来的吗？”
顾念沉默了下，孙昭当时信里倒是提了他们在洛阳开分店，所以当时直接从那边抽调了两个人过来，但顾念倒是没想过他们居然是坐着秋浓渡的船来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他脑子里来北地的路线还停留在北边的草原上，但一转眼年深都‘死’了快两年了，事过境迁，吕青那边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关注这边了，再说叶九思现在也不住在长安，想避人耳目的出行还是比从前容易的。
最重要的是，水运确实比走草原方便多了。
墨青道，“你在蓟州下的船？”
从洛阳顺着永济渠一路北上，最靠近这里的大港就是蓟州。以后若是真的拿下渝关，或许还可以考虑弯进渤海，一直开到渝关城。
“不然还能停在哪里~”叶九思傲娇的把头一偏，刻意不去看墨青。
墨青：…………
得，还气着呢。
叶九思将杯子里的热饮子一饮而尽，又递了过来，顾念这才看到他掌心已经磨出了半透明的薄茧，显然是在过去近两年的时间里着实下了一番苦功。
就在这个空档，杜岭过来敲门。
杜岭看看顾念，又看看年深，露出为难的神色，“小世子的东西太多了，咱们这边有点放不下，你看……”
“实在不行先放院子里吧。”顾念道。
杜岭挠了挠头，“就是院子里不够放……”
顾念：？？？
放不下？不算墨青和百戏团那边几个‘超大型’的院子话，他这个院子的面积基本就是飞来谷最大的了。
顾念转身推开窗户看了眼，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抬着红色的木箱，跟传说中的十里红妆似的，从吊索那边一直绵延到了他的院子里。
而他的院子里，已经摞了几层黑木箱，除了原本放置的酸菜缸、给白老虎圈出来的‘游乐场’和一条供人同行的过道，全都塞得满满当当。
“黑色的放这边，红色的搬去他那边。”叶九思指了指墨青。没等顾念和年深答话，小世子自己就做出了安排。
“好咧。”杜岭应了声，重新带上了门。
“你到底带了什么，怎么会这么多？”顾念愕然。
“黑箱子里基本都是金铤。”叶九思慢条斯理的用手指敲了敲杯壁。
顾念：…………
富可敌国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
“也不全都是我家的，顾夫人和年将军他们怕你们受苦，也塞了几箱给我，还有何鞍书、孙昭、柔娘和岳湎他们那边，也都各自凑了一箱。”叶九思从怀里摸出个信封，塞到年深手里，“清单在这里，你们自己看吧。”
他们这是‘穷’得人尽皆知了吗？顾念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却又暖暖的，有人惦记着，雪中送炭，这种感觉着实不错。
他凑到年深那边看了看，在一长串带着编号记载金铤数目的清单最后，还有几个衣箱，分别写着年深和他自己的名字。
“衣箱？”顾念不解地看向叶九思，什么衣服还千里迢迢地带过来？
“那是为你们两个行冠礼准备的东西，年将军和顾夫人说，现在境况特殊，只能委屈你们在北地先自行为礼了。里面的衣服大多都是年夫人和顾夫人亲手缝制的。”叶九思挑了挑眉，眼内露出丝得意，“还有，你们两个的字，那可是我阿爹帮忙取的。”
“年夫人？”年深皱眉，他阿娘因为阿爹去世的事情深受打击，早就在五年前过世了。难道……
“啊，对了，年将军日前娶亲了。”叶九思抚掌道，“我可是代你好好敬了三杯酒哦！”
年风勇娶亲了？顾念比年深还要惊讶，毕竟原书里的年风勇一心扑在军务上，根本无心儿女情长，截至他看到的地方为止，依旧是个单身汉。
“说起来其实那人你们也认识，就是孙家纸坊，孙昭的妹妹，孙芷兰。”
顾念眼前登时浮现出那个眉清目秀穿着石绿色襴袍坐在马车上，双脚悬在半空不停晃悠的身影。那位喜欢女扮男装的孙家小妹，居然嫁给了年将军？
年深眉心皱得更紧了，“阿叔信上怎么没跟我说？”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叶九思用下巴点了点清单上的衣箱。
年深：…………
顾念倒是有些理解年风勇，他毕竟是年深的长辈，两人通信也都以正经的军务要事为主，估计是不好意思跟侄子提这些，所以也算正好借着做冠服的机会，名正言顺的‘通知’年深这件大事。
“那你运到阿青那边的黑箱子装的是什么？”顾念知道年深需要点时间缓缓，故意岔开了话题。
“就是些古怪的石头，凉州那边矿道里挖出来的，陆昊说你们这边可能用得到，还有些是这两年秋浓渡的货船在外地无意收来的，这不是正好过来嘛，就顺手都运过来了。”叶九思仍旧没往墨青那边看，一副自己只是‘顺带’带过来的意思。
无意？恐怕是特意去找的吧？顾念看着小世子嘴硬的模样微微翘起唇角，墨青喜欢各种珍奇材料的事情，长安几乎人尽皆知。
而且，这些石矿至少半数都是金属材料，对他们弄人造磁铁做无弦之弩什么的，指不定有什么用处。
“怎么还有？”顾念发现年深手里的信纸不止一张，往下翻了翻，第二张是黑箱子的货物清单，就像叶九思说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石材，第三张则赫然写着棉布粮食的字样。
叶九思抿了抿唇，“第一批带来的这些，都是比较贵重的，我怕带太多惹人注意，后面还剩下的东西，会让其它人再分批带进来。
今年的棉花收成不错，将军说北地比较需要这个，让我给你们运了一些过来。
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孙昭那边弄出来的新纸，何鞍书新淘到的葡萄酒，柔娘和岳湎他们鼓捣出来的什么据说能防止皮肤冻裂的水胭脂，陆昊那个家伙给吴鸣写的故事话本……
对了，你们不是缺粮食么？我也让人买了一些。”
顾念：…………
好家伙，你这是搬了小半个凉州来吧？
“你打算以后让秋浓渡常跑北边这条线？”年深听出了叶九思的弦外之音。
秋浓渡的路线之前一直瞄定在江宁府一带的富庶地区，做的也是丝绸玉石之类的‘大买卖’，不会跑北边这种条件艰苦，利润有限的路线。
“当然要跑啊，”叶九思偏了偏脑袋，“你们就算能酿造出好酒，在北边这种地方也卖不上好价格吧？运到洛阳和江宁那边可就不一样了，保准你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咱们去程带酒，回程收粮食，岂不是一举两得？”
小世子这个主意倒是的确不错，顾念点了点头，又想起靺鞨人的物产，“你还可以收些珍珠和药材。”
靺鞨人的珍珠直接拿到洛阳，价格绝对可以翻两番。能打通这条商路的话，靺鞨人的收入也会跟着大大增加，生活状况就能改善许多。
“都可以。”叶九思无所谓地道，反正珍珠和药材也不太占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响动，几人还以为又是杜岭，结果这回挤进来的是一只白花花毛茸茸的虎头。
白老虎站在门口，半个脑袋夹在门缝里，试探性的看向四人。
“过来吧。”顾念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白老虎兴奋地一跃而上，趴到了顾念身边，顺便还用那条粗尾巴‘搂’住了顾念的腰。
“你们这个谷倒真是有趣，尤其是那个吊索。”再次看见这只白老虎，又想到自己进入山林后一路的所见所闻，叶九思不禁感叹。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绝大部分都是阿青帮我们打造的。多亏了他，飞来谷才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能有如此规模。”顾念暗戳戳地帮墨青说好话，解释着先过来的墨青对飞来谷有多么重要。
“反正你们两个就是一伙儿的。”叶九思脸色蓦地黑沉，‘委屈巴巴’地瞥了顾念一眼，酸气十足。
顾念这才猛地的想起来，不止墨青，他自己当初来的时候，也丢下过叶九思一回。
“走这么远的路饿了吧，我帮你弄点好吃的去。”眼见着台风要卷到自己了，顾念心虚地笑了笑，朝年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抚小世子，自己则借口做饭‘逃’了出去。
“我帮你。”墨青也跟着溜了出来。
为了讨好叶九思，顾念不得不再次祭出了自己的看家菜，糖醋排骨和东坡肉，又让井生帮忙弄了个酸菜火锅。
墨青想要帮忙，顾念不肯，只让他离得远远的陪着。墨青那双手可太金贵了，要是不小心烫伤，他们可就损失大了。
想来想去，顾念又‘忍痛’去地窖摸了两个地瓜出来，放在灶膛边烤上。最后还配了两壶酒，琉璃光和琥珀光。
琉璃光是他用浊酒提纯的那种，没有后世的白酒那么透明，反而像琉璃似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琥珀光就是他和秦染自己做酒曲然后用粮食试酿出来的那种。本来顾念还想再多放段时间，让酒里的醇类和脂类有充分的时间融合反应，以期达到最佳的口感。
无奈杜泠和吴鸣这两个家伙，整天撺掇着他想要尝尝看。前几天，顾念终于被他们两个弄得受不了，开了一坛，那坛酒不知道为什么，就像金珀似的，颜色泛黄，就被秦染起名叫做琥珀光。
秦染说出‘琥珀光’三个字的时候，顾念都有些震惊了，这个时代明明没有李白，自己酿的酒居然还能莫名的和李白扯上点缘分。
顾念把东西准备停当，跟墨青一并端进了屋。
“你把那些人也带来了？”
顾念和墨青进去的时候，年深跟叶九思正聊着什么。叶九思的表情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没有再黑着脸。
“嗯。”
那些人是哪些人？顾念跟墨青对视了下，有些不明白年深和叶九思打的哑谜。
“父亲说你应该需要。”提到这个，叶九思蓦地敛言正色，点了点头，“第一批有两百人，为了不引人注意，我只带了二十人过来，后续会分批陆续从蓟州赶过来。”
顾念皱了皱眉，蓟州也就是后世的天津，还有将近两百人会从天津过来？
见顾念面露疑惑，年深便对叶九思挑了挑眉，“还不跟你师父他们解释下？”
“这可算得上是我国公府最大的秘密了。”叶九思小声地嘟囔了句，却依旧没有拒绝年深的要求，乖乖转过头，对着顾念道，“师父还记得我为什么管你叫‘师父’么？”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说不记得了会被揍吗~  ╮(╯3╰)╭

第148章
“不就是纸甲？”顾念把酪浆壶递给年深，自己给叶九思倒了杯琥珀光。这事他是记得的，叶九思当时说他是一事之师，感谢他教纸甲的事情。
叶九思得意地挑起眉峰，“看来师父也有‘失察’的时候，你就没想过纸甲为什么对我这么重要吗？”
顾念：？？？
他当时只觉得小世子骄纵随心所欲惯了，心血来潮，只是后来没想到就一直这么叫了下来。
纸甲对叶九思有什么重要的？国公府又没有兵？
难道是给那些家将们穿？
国公府又不差钱，再加上有墨家在，想私下弄些盔甲应该没那么困难，不至于用纸甲吧？
等等，仔细想想，他第一次解释纸甲什么的其实是在清凉观第一次帮年深穿简易纸甲的时候，当时叶九思也在场，但他心血来潮的称呼自己为师父，却是自己在履雪殿第二次解释纸甲之后。
第一次和第二次有什么不同？
顾念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当初的对话，又想起了关于国公府的一些细节，国公府和松涛别院的模样……
还有，叶九思刚才说他是坐着秋浓渡的船来的。
顾念惊讶地看向年深，又看向叶九思，把那杯酒递了过去，“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叶家有一支水上之师吧？”
他二次解释纸甲的时候，特意提到了纸甲对水军更为适用之事，松涛别院，有一片面积大到夸张的人工湖泊，秋浓渡做的是水上的生意。
将这些东西串联到一处，就不难联想到他们说的那些人是什么身份了。
原书里提过，国公府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一是国公府绵延数代，根基深厚，满朝上下，各大世家，六方军侯，全都与叶家交情匪浅。一旦动了他，势必会同时得罪多方势力。
二是申国公生财有道且出手大方，国公府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申国公却是个众所周知的老好人，长安城内外，举国上下，一旦有事情需要出钱，他从不吝啬。
不但如此，上到宰相，下到平民，无论谁求上门去，不论贵贱，他能帮的一定会帮。吕青等人都想留着这只金母鸡继续‘生’蛋。
三是申国公低调，他一不贪权，二不好色，三不喜欢搀和朝堂的任何事情，除了对儿子娇惯些，基本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能在诸多军侯之中圆滑做人的申国公，情商和手腕自然都极高，顾念现在才知道，他甚至还能在数方眼线之中秘密养了支私军，只是这支队伍的特长在水上，当初长安一战才没有表现得特别惹眼。
“没错。”叶九思接过酒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墨青也露出恍然明白之色。
“你也不知道？”顾念好奇地看向墨青。
“隐约能猜到国公府可能有支私军，不过真的没想过是水师。”墨青用指腹摩挲着杯沿。他毕竟偷偷帮国公府打制过不少盔甲武器，多少还是能感觉得到的。
“反正现在你们也都知道了。”叶九思耸了耸肩膀，端起杯子浅尝了一口，立刻被琥珀光浓郁的香味吸引住了，不禁感叹道，“师父，你为什么什么都会？”
“不然怎么做你师父？”顾念骄傲地扬起下巴。
“也是，我师父，那必须是天下第一。”小世子也抬起了下巴，角度与某人如出一辙。
墨青摇了摇头，这两位，有的时候真的是迷之相似。
顾念他们这边已经没有空房间了，叶九思只得去墨青那边投宿。
吃完饭后，叶九思拖拖拉拉的，一会儿要撸老虎，一会儿说还想再吃个烤地瓜，总之就是找借口不肯过去。最后年深和顾念无奈，只得套上兽皮斗篷，直接拎着灯笼把小世子和墨青送回去。
“小世子一会儿不会再跑回来吧？”离开墨家的大门七八丈之后，顾念忍不住回头。
年深轻轻帮他拎正斗篷的帽子，“放心，今天晚上肯定回不来。”
“也是。”顾念点了点头。
墨青这一年可没少帮小世子准备‘赔罪‘礼物，自行车什么的都有叶九思一份就不用说了，还专门帮他度身定制了把长枪，叶九思光是拆礼物就能拆一晚上。
月色如霜，照得银装素裹的飞来谷愈发清冷。
积雪已经将近半米，只有条一尺来宽的小道供人通行。
两人的影子映在积雪上，短短的一截，顾念心血来潮地追着那两个影子狂踩。
年深无语地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默默把手上的灯笼移远了些。
地上的影子愈发清晰，顾念踩得更来劲儿了。
“叶家有私军的事情你之前知道吗？”顾念踩着影子，随口问道。
“最早跟墨青差不多，隐隐约约能猜到一点。”身逢乱世，各大世家和国公府会豢养些私兵家将自保，其实也算是种心照不宣的基本操作，只是没想到对方剑走偏锋，练的是水军。
“国公府为什么会瞄准水师？”顾念有些不理解。
“六方军侯都不擅水战。”年深轻轻提醒了他一句。
接近子时，谷内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了，万籁俱寂，只能听到他们脚下踩踏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念略微想了下，也就懂了。
国公府偷偷养起来的私军，数量肯定没办法跟各位手握重兵的军侯相比。
举例来说的话，万一有一天，真的需要叶家不得不在几方军侯势力中站队的时候，他拿出三千步兵做筹码，吸引力一定不如三千的骑兵，而对于意图争霸天下的军侯来说，三千弥足珍贵的水军，吸引力又会远大于骑兵了。
更重要的是，即便与六方军侯同时闹翻，他也可以凭借这批水军的保护从水道远走高飞。
顾念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惜，即便国公已经筹谋到如此程度，当初在书里依然没能护住自己的儿子。
“申国公最终还是选择了镇西军？”
“嗯。”年深点了点头，“之前申国公跟我阿叔大致透了个风声，这次长安城被困的时候，直接跟我交的底。”
顾念不禁想起了当初申国公带到年府的那些家将。
“可惜的是，当初那些人留在洛阳秋浓渡帮忙，折损了不少。”水军比骑兵训练更为不易，提起这个，年深不禁也有些唏嘘。
“小世子现在算是正式接管这些人了？”
“嗯，去年开始，就逐渐接手了。”
顾念长舒口气，说起来，叶九思的水军来得也未免太是时候了，训练之后，既能帮着攻打渝关，后续也能牢牢的封锁住渤海的海防线。
这就是身为帝星的气运吗？
第二天上午，顾念本来还等着叶九思上门。毕竟以小世子的脾气，按理应该会缠着自己或者墨青，好好参观一圈飞来谷才对。
结果白白等了一个上午，最后还是‘蹭’训练归来的井生告诉他，一大早就看到叶九思拎着长枪，跟年深他们一起在训练场练习了。
顾念怅然若失，隐隐觉得叶九思似乎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实在没有那么大的房间，飞来谷的除夕大聚餐最终是在酿酒坊里举办的。
各家搬来桌案，热热闹闹地围成了一大圈，至于菜色，依旧是最方便的酸菜火锅打底，羊肉兔肉猪肉鸡肉摆满了桌子，吃得人齿颊生香。
除了酒精过敏的年深，谷里的大部分人都能喝几杯，所以对于空气中的酒味都不太在意，小部分酷爱小酌几杯的，更是如鱼得水。
这种时候，顾念自然也少不得要贡献几坛好酒出来。除了何鞍书送过来葡萄酒，也有他自己酿的琉璃光和琥珀光。
“这也太少了。”叶九思看着那个装琥珀光的小坛子，表情颇有些嫌弃。
“知足吧，有就不错了。”吴鸣破开坛口的泥封，揭开盖子陶醉地深吸了口气。
杜泠趁机把酒坛‘抢’过去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刚倒完，坛子就被吴鸣抢了回去。
顾念摇了摇头，他刻意把酒坛做小，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高度酒太容易醉人了，做成小坛的，比较容易控制饮用量。
这一年，顾念收到了许多新年礼物。
年深亲手给他打制了一把水晶把手的防身短匕，吴鸣送了件白玉镇纸，杜泠送了双鹿皮手套和鹿皮靴，夏初送的是个辟邪符，墨青帮他给白老虎量身打造了个漂亮的新颈环，叶九思送了件金丝软甲，秦染送了用蜂蜜调和的补气血的丸药，莫寒礼送的是从契丹带回来的錾花银靴……
谷内的成员，顾念就学着去年的老样子，送了大家一坛山果罐头，给朋友们准备的新年礼物，则是两根奇怪的细杖和两块狭长的木板。
“这是什么？”满心期待着再收一本手绘话本的吴鸣皱起眉，疑惑地盯着木板上嵌着的那三块门字形带孔洞的小木块。
“滑雪板！”顾念又给每人发了条绳子。
他也是那晚跟年深踏雪回家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这种厚度的雪，不拿来滑一下简直太浪费了。
众人：？？？
顾念带众人来到山谷东门的位置，示意他们学着自己的样子将绳子穿进那三块木块的孔洞里，然后将靴子卡进那三块木块之间，用绳子绑紧。
随后，他便举起那两根细杖，戳进雪地，划船似的朝后轻轻一送，人就顺着山谷的坡道飞快地滑了出去。
靠着前世熟练的滑雪技巧，顾念身形潇洒的在坡道上纵横驰骋，仿若能驾驭风雪，贴地飞行，惊呆了一众人等。
顾念原本做好了要给大家逐个做教练的心里准备，事情却远比他想象的简单得多。
大家都有武功底子，学起滑雪事半功倍，半天的时间就有模有样，像吴鸣杜泠韩啸这种善于掌控身体平衡的，甚至无师自通的直接解锁了许多空中翻转技巧。
“师父，这东西比滑板好玩！”叶九思兴奋地道。
顾念：……
禁止拉踩！
恰好十五之前都是‘假期’，无所事事的众人便把热情都投注在了这项新学会的运动上，玩得不亦乐乎。
谷内的其它人见了，也有样学样的跟着自制雪板，一块玩耍起来，后来这股热潮一直持续到积雪消融。
正月十五，墨青和工匠们准备了一批花灯，每户都送了两盏，夜色里，各家的檐下的花灯逐渐亮起，虽然不像长安城的花灯那么繁华，但胜在精巧细致，缤纷错落的灯火，也让飞来谷在寒冬里多出分特有的温暖。
墨青还颇有仪式感的专门做了些莲花灯和孔明灯，给叶九思和顾念等人用来许愿。
过了十五，众人又顶着风雪寒天恢复了紧张的训练。
二月初，夏初帮忙占卜选了个吉日，众人给年深和顾念举行了个简单朴素的加冠仪式。
秦染作为谷内‘辈分’最大的人，代任了给两人加冠的贵宾。
申国公给两人起的字封在金泥信封里，直到此时，才被郑重拆开。
属于年深的那个信封里，写着【子渊】，属于顾念的那个信封，写的则是【子思】。
‘思念’的‘思’吗？顾念看着纸上的那两个字，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感慨万千，他现在过得很好，有个喜欢的恋人，有一群能雪中送炭的朋友，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对故乡的思念了。
冠礼结束，顾念也重新琢磨起了特攻队的装备。
武器方面之外，还有衣服、护具、以及类似望远镜这类的辅助装备。
正好叶九思带来了棉花，他便又想起了之前墨青还没弄成功的滑翔翼，或许这次他们可以用织造密实的棉布试试？
渝关现在的城墙差不多有十米出头，除去少数擅长轻功的人，普通人是跳不下来的，但如果借助滑索或者小型滑翔翼呢？
虽然不确定在今年攻打渝关前能不能研究成功，但他觉得一定要试试。
顾念同样想试的还有迷彩服。
为了辅助说明，他这次甚至还破天荒的画了张彩图，给衣服涂上了颜色。
“你说这种衣服有什么用来着？”墨青看着纸上仿佛泼了脏水的图样，满脸拒绝。
年深盯着那张纸，纠结地拧紧了眉毛。
“你们别看这个图案好像不好看，但是你们仔细想想，这种花纹是不是很像树丛的感觉？晚上如果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树林里，就像隐形似的，很难被发现的。”顾念极力‘推广’着拟态的概念，“这样的话，对于我们偷袭来说，是不是很有好处？”
年深屈指轻叩桌面，“站在树林里或许不太容易发现，但是站在城墙上呢？”
“城墙上问题也不太大，晚上光线不好，再加上也有树枝会斜到墙上。”
“城门楼或者屋内呢？”
顾念：…………
“对啊，我们到时候攻取渝关，人是要不停的移动的，只在树林里隐形不够吧，穿着它跑到其它地方的时候，岂不是反而更显眼了？除非能在所有的地方都隐形才有用。”叶九思也表示反对，最后还是没忍住，嫌弃地补了一句，“这玩意太丑了吧！”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顾念脑子里突然划过了什么东西，仿佛灵光一闪。
叶九思的薄唇扁成条波浪线，“我说这玩意太丑。”
“不是，前一句是什么？”
前一句？叶九思怔了怔，想了几息才道，“除非能在所有的地方都隐形才有用？”
“对，就是这个！”顾念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我想到了一样东西，或许能帮助特攻队的人真正隐形！”
年深&墨青&叶九思：？？？
你开玩笑的吧？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从不开玩笑，【严肃脸】

第149章
顾念当然没有开玩笑。
他只是想起了一样东西。
量子隐形盾。
刚上大学的时候，有个打篮球的球友看到了一则关于量子隐形盾的视频新闻，视频开头画面展现的是片平平无奇的海滩，阳光，沙滩，碧海，蓝天。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中间有片区域仿佛加了高斯模糊效果似的，微微有些‘糊’。
几秒钟之后，有人丢了个铃铛球过去，一只小狗突然从那片‘高斯模糊区’域边凭空‘跑’了出来。
那只小狗往左跑了几步，叼住小球又来了个急转身，快步跑回那片高斯模糊的区域，屏幕上就可以看到一只狗后半身还在，前半身却神奇的消失在那片高斯模糊区域里！
随着小狗的向右跑动，它的整个身体都消失了。
半秒之后，小狗的脑袋从另一边露了出来，叼着小球飞快的跑走了。
更让人讶异的是，那片‘高斯模糊区’的海滩画面始终是与旁边的画面连成一体的，波浪在后面奔涌不息，片刻不停，而那片区域里，甚至没有出现任何类似身体的阴影。
镜头拉近，可以看到那片引发‘高斯模糊’效果的地方立着块大约一米宽，一点五米高的类似亚克力材质的方形透明盾牌，也就是新闻标题里提到的，量子隐形盾。
最初看到这则视频的朋友将它转发到了球友群里，引起了群内的广泛讨论。
有人说视频肯定是经过剪辑拼接特殊处理的，画面上的海浪也是提前录好再拼上去的。
有人说可能是用了绿幕抠图之类的现在影片常用的技术，甚至还是很低级的那种，毕竟那片有模糊效果的区域，画质清晰度稍微高一点就能很清楚的看到。
也有人说应该是用了什么类似魔术的障眼法，‘欺骗’了大家的眼睛。
顾念的第一反应同样是视频有经过剪辑拼接，类似的哗众取宠的短视频简直多如牛毛好吗？
但再看一遍，又觉得有些奇怪，你说他剪辑的技术差吧，海浪滚动的同步效果几乎毫无破绽，你说他技术好吧，那片高斯模糊的区域又显眼到无法忽视，特别的矛盾。
最后，出于好奇，他上网搜索了下，没想到还真找到了生产这款盾牌的公司的官网。那段视频居然是真的！
官网上的说明神乎其神，当然按照上面的解释，【量子隐形盾】相当于只是个名字，其中产生隐身效果的原因的确不是什么‘量子隐形’，又含糊其辞的表示，是高端的负折射率材料。
顾念翻着那个技术专利图分外疑惑，便专门打电话去请教了奶奶。
最终的结果当然不是什么拥有高端技术的负折射率材料，而是种特殊的圆柱状光栅，这种光栅的特殊结构改变了某些角度的光线传播方向，使得与光栅方向平行的物体得以‘消失’，而与光栅垂直方向的‘物体’依旧能看见，这样就达到了视觉上的隐身效果。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透过这种盾牌看一个十字花纹，竖立盾牌的时候，与光栅平行的竖向条纹会立刻消失，横向条纹依旧清晰可见。如果将盾牌转过九十度，那么你就能清楚的看到那根竖向条纹，而那根横向条纹则消失不见。
最终顾念也在官网角落了找到了另一句话，宣称这是种功能接近负折射率的材料。
总而言之，所谓的量子隐形盾当然不是后世的科学家所追求的‘真正’的隐身，但在这个时代，如果距离足够或者晚上光线不足的时候，这种盾牌的隐身效果简直就能堪称是仙法了。
顾念的想法，就是用玻璃‘复刻’这种隐身盾牌。
在此之后的时间，他便拽着墨青一头扎入了单人滑翔翼和隐身盾牌的研究。
积雪消融，春风拂绿，柔软的浅草堪堪没过马蹄，时间就到了三月初五，完颜旗达依约与八十名靺鞨骑兵到达了平州城东门外。
年深带着杜泠和吴鸣亲自出来接人。
年深当时刻意没直接约在南门外，是顾虑到避人耳目模糊去向的问题。完颜旗达也考虑到了这点，将手下拆散成数股，在半个月里零散过关，最后在城门外会合的一共有八十二人，除了完颜旗达，还多了个完颜忽烈。
“顾呢？”将近一年未见，完颜忽烈的汉话也跟着完颜旗达长进了不少，两边人一打照面，没发现顾念，反而多了个脸生的箭手，完颜忽烈不禁有些奇怪，忍不住开口。
“他这些天在谷里忙着研究‘仙法’呢，你到了就能见到了。”吴鸣吹了吹额前缀着黄色蜜蜡珠的小辫子，笑着调侃地道。
自从上次经历过那次幻术大赛，他就幻灭了。顾念折腾的那个什么隐身术呢，肯定又是某种幻术而已！
“仙术？”完颜旗达疑惑地看向年深。
“你也知道的，他这个人，就喜欢研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年深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得翻身上马，适时的岔开了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出发吧。”
将那些马匹寄放在谷外的‘哨卡’时，靺鞨族人都略微的有些不放心，普通用来骑行的马也就算了，战马他们可是极其重视的。
杜泠解释了山里路况复杂骑马不方便以及容易被猛兽袭击等诸多问题，完颜旗达跟年深商量过后，决定暂时留下两个人在哨卡照看马匹，等到了山谷里看看状况再说。
其余的族人这才略微放心了些。
完颜旗达带着弟弟和族人，跟年深他们徒步进了光线幽暗的山林。
在密林中穿行许久，就在众人都有些乏力的时候，高空吊索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在部落里个个都是打猎的好手，对山林也再熟悉不过，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
乘坐过吊索爬山之后，那些靺鞨族人都被震撼到了，也明白了无法带马进来的一部分原因。等到了山谷，看到运煤的‘吊车’，模样古怪的‘木头马’，那些靺鞨族人愈发说不出话来。
从吊索上下来，看到不远处‘怪’器林立的练兵场，完颜旗达感叹地道，“飞来谷果真是个神奇的地方，难怪顾掌柜能想到马蹄铁这种神器。”
吴鸣撇开撇嘴，你要是一年前过来，这地方都还不长这个样子。
年深原本还想找机会问问完颜旗达马蹄铁用起来如何，现在听到他用‘神器’来形容，便放下心来。
关于战马的问题，年深和完颜旗达又商量了下，为了让族人安心，完颜旗达决定暂时先派两人在哨卡照管，每过两日便换人过去，在尽量不影响大部分人训练的情况下，轮流照看一段时间。
‘欢迎晚宴’上，完颜旗达和完颜忽烈终于见到了顾念。
当初在荒岛上，他们也算是见识过了顾念最狼狈的模样，此刻眼前的顾念，居然也不遑多让。
虽然头发一看就在晚宴前重新梳理过，衣服也换了新的，但某人精神萎靡，满脸倦容，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旁边的年深正在给完颜旗达介绍谷内的人，完颜忽烈担心地看向顾念，“顾，没事，吧？”
“没事，就是两天没睡觉了。”顾念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那你，早点，休息。”完颜忽烈磕磕绊绊的说道。
“你的汉话倒是进步挺多的。”顾念指了指酸菜火锅里的五花肉片，盛情推荐，“吃这个，味道超级好。”
“那当然，我，可没闲着。”得到顾念夸奖的完颜忽烈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跟顾念念叨起分别后的事情，不知不觉就切换到了靺鞨话，说话不太‘顺畅’的人自然就变成了顾念。
“阿舅，知道夏初去哪了吗？”顾念扫了一圈，发现席间没有看到叶九思和夏初，便问了旁边的秦染一句。
前几天叶九思就带着他的珍珠和自酿酒下江南拓商道去了，不在倒也正常，但夏初不是在谷里么？
“他说今天身体很不舒服，没什么胃口，想早点睡下，就不过来了。”秦染道。
顾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然而，当他提前离席回到家去补觉，却发现号称身体不舒服的人正坐在餐厅愉快的一个人大吃特吃，半分看不出胃口不好的样子。
顾念：？？？
“小道睡醒有点饿，就出来吃点东西。”被顾念抓个正着的夏初，讪讪地解释了句。
顾念虽然觉得哪里有点古怪，但他实在太困了，无暇多想，“那你慢慢吃，我先去睡了。”
所有人到齐，针对渝关的突袭磨合训练也正式开始。
四月初，无弦之弩终于成功的做出来了。
它模仿后世子弹匣的方式，一共在匣内放了六枚铁针，连续扣动六次扳机之后，才需要再次装‘弹’。
单此一项，就让它在射击速度上占据了明显的优势。
“啪！”“啪！”“啪！”……
顾念端着制作成功的弓弩朝着对面的六个草靶扫射而过的时候，众人眼前光影闪过，只听到几声清脆的声响，跑到近处细看，才发现草靶上的靶纸早就被铁针击穿了！
莫寒礼不禁捋着胡子连连赞叹，“声若霹雳，势如奔雷。”
“对，‘弩’如霹雳弦惊。” 顾念赞同地点了点头。正好他觉得‘无弦之弩’的名字不够有气势，便顺着莫寒礼的话，将它改名为霹雳弩。
霹雳弩除了可以连发之外，另外一大优点就是上手速度快，比起技术流的弓箭，完全没有任何基础的人也能轻松上手。
众人纷纷上手试用，赞不绝口。
当然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受磁石磁力的影响，它的远度和杀伤力都逊色于弓箭。不过，对于临阵磨枪的突袭队来说，光是上手快这点就已经足够让它跻身随身配备武器的行列了。
五月初，小世子返回山谷。他此行收获颇丰，不但打通了江南的商道，除了将所有东西销售一空，还带回了大批粮食以及琉璃光、琥珀光和珍珠人参等药材的高价订单。
当年深把完颜旗达找过去，将那些采购珍珠和人参的合同拿给他看，合同上的数字比货商平日出给部落的珍珠‘采购’价翻了五六倍，人参也翻了大约两三倍，饶是自觉‘见多识广’的完颜旗达，也不禁惊得呆住了。
“这是阿九给南方的一些铺子谈好的合同，完颜部落若是有兴趣供货，我们五五分账。”年深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
“此话当真？”完颜旗达黝黑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激动得屈指成拳，忍不住跟年深再次确认。即便是按照五五分账，完颜部落也就能获得数倍于以往的可观利润，族人的生活，势必能得到极大的改善！
“自然当真，我意与完颜部落交好，共图北方数城。”年深开诚布公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完颜部落愿为足下效犬马之劳。”完颜旗达站起身，单膝跪地，郑重地朝年深行了个礼。
坦白说，知道顾念不是真正的商贩之后，也就明白那些谈过的珍珠订单落空了，完颜部落的人还是有些失落的。当然，神药和马蹄铁的效果也很快弥补了这种失落，毕竟珍珠还可以卖给别人，但顾念‘送’给完颜部落的这两样东西，却是千金难换。
可是完颜旗达没想到，顾念当初许诺他们的生意不但没有落空，反而还翻番加倍了，价格更是高得让人不敢相信。
“无须多礼。”年深连忙将完颜旗达扶了起来。
叶九思回来没过几天，顾念他们的隐形琉璃盾也终于做好了。
顾念像上次演示霹雳弩一样，在午后将飞来谷的核心成员们召集到训练场。
训练场有处1:1模拟渝关城城墙的障碍墙，顾念让众人站在原地，自己跑向了不远处的那堵城墙。
训练场上的野草已经长到差不多半靴高，顾念跑过去的时候，一不小心，被草根绊到了，踉跄着倒了下去。
众人吓了一跳，正要让他小心，顾念突然消失了！
众人：！！！
“师父！”叶九思心下一惊，急得正要追过去，突然发现年深面色沉稳，没有半分焦急之色。他不禁顿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年深，“三郎，难道……”
年深点了点头，“不错，这就是他和墨家主研制出的琉璃盾。”
年深话音未落，顾念的上半身突然凭空在城墙前面冒了出来。
众人：！！！！！
这当真不是幻术？莫寒礼和方天忠面面相觑。
顾念招呼他们过去，众人走近才发现，他身前放着块硕大而通透的琉璃，甚至比他们以往见过的琉璃盏什么的，还要通透一些。
当然对在凉州已经熟悉琉璃窗的叶九思来说，这面盾牌的通透程度似乎又略微弱了点，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点而已。
顾念站回琉璃盏背后，身体又消失了一般，众人瞠目结舌。
“这就是琉璃盾，接下来要展示的是风鸢翼。”顾念指了指那堵假城墙的上方。
众人仰头朝上看，就见吴鸣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
他们还没明白吴鸣站到那里的意图，吴鸣突然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下来！
众人悚然一惊，吴鸣轻功好是众所周知的，但此处有四丈来高，而且周围空空荡荡，连个能借力的地方没有，就这么跳下来岂不是要摔伤？
他们惊疑之间，吴鸣背后突然‘噗’的鼓出，横展开一样鸟翅模样的东西。吴鸣猛然急坠的身体就像突然被只无形的巨手拽住了似的，陡然缓慢下来，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吴鸣帅气的一抖手，那巨大的鸟翼又像油纸伞似的收回了他背后。
众人深吸口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下个月开始，每旬训练考核的前五十名将进入特攻营，所有进营的人，都会配备霹雳弩、琉璃盾以及风鸢翼。”年深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宣布了下一个‘重磅’消息。
第二天，当顾念和吴鸣再次当众演示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才知道骨干们的反应有多么‘矜持’。
顾念的身影消失再出现的时候，有几个靺鞨族人和汉族兵丁甚至直接跪了下来，连呼‘仙术’。
他解释了好多遍，那些人依旧坚决的认为他对盾牌施展了仙术。最后，顾念只好妥协，被迫‘承认’自己用的是幻术。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众人对这三样‘神器’的向往，当年深宣布进入特攻营的人都可以按照需求配备这三样东西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自动自发的开始加练，试图挤进那五十个可以使用神器的名额，就连叶九思也不例外。
当天在顾念他们这边吃完晚饭，叶九思略微歇了歇，逗了会儿白老虎，就提起自己的长枪往门外走。
“你去干嘛？”顾念怔了怔。
“练习。”小世子晃了晃手上的长枪，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我要进特攻队。”
墨青笑答，“你的霹雳弩、琉璃盾和风鸢翼我已经帮你弄好了。”
“先放着，等我进了特攻队再来找你拿。”叶九思一抖长枪，气势凌人地走了出去。
顾念跟墨青对视了眼，齐齐看向年深。
“朝乾夕惕，功不唐捐。”年深的手搭在白老虎脑袋上，轻轻撸了两下光滑柔软的虎毛，“他想靠自己的实力拿。”
连叶九思都这么努力，拿下渝关的事情，定然事半功倍指日可待！看着叶九思走向大门的背影，顾念不禁也跟着热血沸腾，“那我也去跟着练会儿！”
作者有话说：
年深：……你也想进特攻队？
备注：1、量子隐形盾：Hyperstealth Biotechnology公司推出的透明隐身材料制作的盾牌，这项技术的被称为Quantum Stealth，也就是量子隐身，跟文中说的一样，实际上跟量子并没有关系，大致就是种特殊的柱状菲涅耳透镜，感兴趣的可以搜量子隐形盾的关键字去看相关消息和视频~
2、‘隐形’的其它方法：能达到类似效果的还有Rochester Cloak，透过多个透镜在特定位置进行排列，在正面看，同样能达到让光线偏转形成遮蔽区域。
2、弓如霹雳弦惊  出自辛弃疾破阵子&#183;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第150章
说做就做，顾念立刻下了炕，跑到门口去弯腰穿鞋。年深撸老虎的手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他。
墨青犹豫地看了看旁边的年深和秦染，“那我是不是应该也跟着去练练？”
年深：……
“我就算了，以前试过一次，根本受不住。”秦染摆了摆手，坚定的表明立场，不可以，没必要，反正无论谁去，他都不会去。
当天晚上，顾念的手脚就磨出了一堆‘新鲜’的水疱。
“疼么？”年深戳了戳他脚后跟上最大的那个水疱。
沐浴过后的顾念带着一身水汽，疼得眉心紧皱，却依旧嘴硬地道，“不疼。”
“疼什么？一点都不疼。”
“嘶，这点小困难，完全都不叫事儿！”
“明天还能继续~”
……
脚上的水疱又疼又痒，钻心挠肝的显示着自己的存在感，顾念地揉弄着白老虎的耳朵，对着它喋喋不休地念叨，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正在睡觉的顾良不耐烦的用爪子捂住了耳朵。
顾念：……
“要不然我还是先帮你把这几个大的水疱挑开吧？”年深忍着笑意，朝着被白老虎嫌弃地顾念道。
“那你先去那边拿些酒精过来，弄破之后要消毒，不然容易感染。”顾念朝架子上的急救箱努了努嘴。自从能提纯酒之后，秦染那边以及他放在自己房间里的小‘急救箱’都放上了酒精。
“嗯。”年深起身在箱子里拎出了装酒精的瓷瓶，又随手拿了根三四寸长的银针。
年深轻轻将顾念的脚踝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正垂着眼皮打量位置准备动手，顾念的脚趾突然紧张地蜷缩了下，“针也要消毒。”
“好。”年深从善如流。
“等等，拿块白布，不然会弄脏你的裤子。”
于是年深耐心的再次起身，将整个急救箱都拎了过来，翻出块白布一扯为二，半截铺在膝盖上，半截拿在手里，准备帮顾念擦脚。
准备停当，年深重新将顾念的双脚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刚拿起针，顾念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没等他开口，年深突然俯身温柔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顾念：？？？
顾念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忘了自己想要说的事情。
趁着他晃神的时间，年深动作迅速地戳破了他脚上的三个水疱，放水，擦拭，消毒，条理清晰，一气呵成。
等某人回过神来，一切都结束了。
“好些了么？”年深麻利地收拾好急救箱，按照原位摆放得井井有条。
“嗯。”顾念在浓重的酒精味里不适地皱了皱鼻子，虽然伤口因为消毒的原因还在痛，但是起码不痒了。
“那就好。”年深将急救箱放回架子原本的位置。
顾念对着年深的背影眨巴了两下眼睛，他刚才是不是被用了美男计？
年深以为顾念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毕竟顾念自己以前也提过，他对练武有阴影。结果没想到，顾念居然也咬牙跟着叶九思坚持着练了两个月。
顾念当然没想着去争前五十的名额，他的目标是增强体质。所以做的都是些比较基础的体力训练以及一些简单的格挡动作技巧。
以后开打的话，就避免不了长途奔袭之类的情形，他若是想跟去，至少得做到体力上不拖后腿。
同样为了挤进前五十里每晚苦苦加练的还有完颜忽烈，因为每晚的同甘共苦，这个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的靺鞨族人居然跟叶九思成了好朋友。
这天晚上，顾念正举着右臂跟年深炫耀自己逐渐成型的肱二头肌，房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敲响。
年深打开门，发现居然是杜泠。
“麾下，你看谁回来了！”
杜泠脸上带着笑意，朝旁边横跨一步，露出身后风尘仆仆的人影。
“麾下！”萧云铠激动地跨步上前，眼睛里隐隐现出水光。
“五郎！”年深怔了怔，抬手用力捏住了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念连忙趿拉着拖鞋跑了出来。门口的萧云铠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两颊凹陷，胡子拉碴的，过往两年的生活环境有多困苦，可想而知。
顾念不觉有些心酸，连忙招呼井生去准备热水给萧云铠洗澡，又默默盘算着家里有些什么吃的，打算好好给他补补。
“我还带回来两个人，你们也一定想不到。”萧云铠又朝身后招了招手，门口灯笼照亮的圆形区域，又出现两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人影，其中一个似乎还跛着脚。
“年少卿，顾司直。”跛脚那人眸色闪了闪，看到年深和顾念，明显也有些激动。
顾念第一眼并没有认出面前的人，听声音才想起来，这人竟然是孙狱丞！
他旁边那个浓眉大汉，正是狱卒牛二。
“孙狱丞？牛二？”顾念有些发愣，他们两个怎么会跟萧云铠在一块儿？
“哎，别提了，当初被押到朱雀大街的时候，我们不小心动了手反抗，结果正赶上从严处理，没过多久就也被发配到平州来了，正巧同样被发放去开垦荒地，这才遇到了萧寺正。”孙狱丞一脸苦瓜相地解释着自己和牛二的倒霉遭遇。
牛二似乎依旧很怕年深，站在最外面的角落不敢靠近，孙狱丞说一句，他就在旁边附和的点下头。
顾念心下了然，他们两个，恐怕是被当作了年深的‘同伙’，“那你这腿是？”
“是因为我。”萧云铠叹了口气，一脸愧疚，“我有次压不住脾气，和那些看守的人起了争执，结果拖累孙狱丞被打断了腿，缺医少药的，耽搁下来就变成了这样。”
“过去了，都过去了。”孙狱丞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让我阿舅给你看看，说不定能医好。”顾念连忙道。一个多月前，秦染跟莫寒礼、吴鸣、夏初四人就打着莫神医的幌子出去行医顺便打探镇北军的状况去了。
“那可太好了。”孙狱丞又露出了顾念熟悉的那种老好人式的笑容。
三人去洗澡的时候，顾念跟年深、杜泠和井生四人忙和一通，又弄了桌火锅出来，顾念还炖了锅人参鸡汤给他们补身体，当然也特意配了壶琥珀光。
席间众人免不得谈起这几年各自的遭遇，不胜唏嘘，一直聊到深夜。
年深喝了杯琥珀光，过敏发作，早上罕见地睡过了头。顾念起床的时候，他居然还没醒。见他皮肤上的红疹颜色已经淡了，顾念略微放心了些，帮他准备了杯蜂蜜水放在旁边，才拍醒白老虎，让它跟自己去跑步。
自从开始锻炼之后，顾念便养成了每天跟白老虎绕着飞来谷慢跑一圈的习惯。
他刚走出屋门，就碰到了同样已经起身的牛二。
飞来谷的房间某种程度上就像后世的宿舍，大多都是两人或者四人一间。
杜泠住的房子就在顾念家隔壁，萧云铠虽然之前没有回来，但给杜泠分房间的时候，就已经一并把他的‘床位’放了过去。
孙狱丞和牛二原本没地方睡，但正好隔壁两间屋子都空着，便临时睡在吴鸣和夏初的屋子里。
这会儿谷内起床的人大多都是有事要做，照顾庄稼的，赶去工匠铺的，忙着去练兵场训练的，步伐忙碌，唯有牛二站在院门口，无所事事，仰头看着半空的吊索出神。
“牛二！”
顾念打了个招呼，他才回过神来。虽然昨晚已经见过白老虎，但这会儿猛地看见，他还是下意识地抖了下。
“要不要跟我跑会儿步？”顾念盛情邀请他。
“好。”牛二点了点头。
昨晚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这会儿跟着顾念跑了一圈，牛二就像其他人刚到飞来谷时一样，看哪里都新奇。
顾念免不得大致给他解释几句用途什么的，听得牛二更是目瞪口呆。
正好回来的路上遇到方天忠。
“大当家。”方天忠恭敬地跟顾念打了个招呼，听得牛二啧啧称奇，顾司直居然变成了大当家？
顾念便给两人介绍了下，请方天忠帮忙给牛二和孙狱丞安排下住所。
谷里日常的行政类事务，顾念和年深不在的时候，都是交在墨青手里的，等他们回来后，因为要研究霹雳弩等物件，墨青没有那么多时间，便将偏行政类的安排执行等事项暂时托付给了夏初和百戏团的方天忠。
现在夏初不在，就全都落在了方天忠的身上。
没过几天，秋浓渡去南边跑船的人回来，带回了一批新‘成员’，也带回了一批粮食，靺鞨族人则收到了他们卖珍珠和人参的第一笔钱。
完颜忽烈开心的跟管仓库的方天忠‘买’了壶琉璃光，跑去请叶九思和顾念喝酒。
小世子虽然这次没有再跟着出去跑船，但这些订单都是他第一次出去的时候签下来的，完颜忽烈听了他阿兄完颜旗达的解释，就知道自己最应该代族人感谢他们两个。
看着完颜忽烈拿来感谢自己的酒，顾念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毕竟是完颜忽烈的一番心意，他最后也只得笑纳了。
这几个月，陆续又有不少镇西军的兵卒和叶九思手下的水军进入山谷，飞来谷的常驻人口，已经突破了一千。
每旬一次的比试，特攻队那五十人的名单都会有将近半数的变动。
为了赢得神器的最终使用权，谷内所有人都卯足了力气在训练。
八月初一，是特攻队名单最终揭晓的时间。
随着八月的临近，谷内的气氛越来越焦灼，连顾念这种跟名单无关的人，都感觉到了谷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这天顾念和井生跟着‘蹭’训练完毕，刚掏出布巾准备擦汗，方天忠就迎了上来。
“大当家。”方天忠搓了搓手，看看四周，欲言又止。
“要不跟我回家再说？”顾念立刻明白他是觉得现在讲话不方便。
回到顾家，井生泡了壶饮子，方天忠也终于开了口，“大当家，我总觉得，最近仓库似乎有人进去过。”
顾念皱了皱眉，“丢东西了？”
方天忠手上管的是粮食库、酒窖以及堆放寒门纸棉布之类准备出售或者供谷内人员日常衣食用度的仓库，至于放置霹雳弩之类东西的兵器库，则是由墨青单独管控的。
“好像丢了，又好像没丢。”
顾念：？？？
“我这人有个毛病，东西都有一定的摆放顺序和习惯。但是最近这次去巡查库房，却发现里面的东西位置不对，似乎被人翻动过。”方天忠叹了口气，解释道，“有些东西是有数目的，比如一共多少坛酒，多少匹布，但有些东西，比如筐里的棉花，如果被人抓走那么一两把之类的，着实是有些看不出。”
顾念屈指敲了敲桌案，“你都在哪里发现了那些痕迹？”
“我掌管的几个库里都有。”
“之前没有发现过类似的事情？”
“不清楚，之前都是夏道长在巡查，他走之后，才交到我手上。”
“除了你，还有谁有钥匙？”
“夏初、墨当家的都有，然后粮食库和酒窖的钥匙负责看门的何棋有一份，放纸张棉布的那个杂物库，负责看门的李二郎手里也有一份。我也问过，他们没有人丢过钥匙。”
何棋和是第二批来谷里的兵丁，李二郎是百戏团负责表演吞刀的，因为识得几个字，又心细，当初便被选中去管仓库。
“井生，去把我的工具箱拿来。”顾念朝自家小厮扬了扬眉。
工具箱？井生愣怔了会儿，才想起架子角落那个顾念已经许久没有碰过的查案用的箱子。
顾念拎着工具箱跟方天忠去所有的库房都转了一圈，闯进仓库的人明显是个武功高手，而且似乎非常善于隐藏踪迹，将自己碰过和踩过的地方，都弄得干干净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顾念拿着放大镜，一一看过那些明显清理过的地方，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念跟年深说起了此事，两人找来墨青，一并商量了下兵器库的安全问题，一直到深夜才散。
酒什么的，多一点少一点还不打紧，兵器库和兵器图纸可是重中之重，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
秦染和莫寒礼的行程比预计的耽搁了许久，七月下旬才返回飞来谷。
顾念问了才知道，他们回来的时候遇到许多流民，免费帮忙诊治，才误了些时日。孙狱丞腿上的伤不重，只是耽搁了才变得比较麻烦，不过在秦染的医治下，很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九月初一，特攻队的名单正式公布。
谷内现在总共有一千零五十二人，其中一千零五人参与了最终的考核，最终录取的人员为一百名，比之前扩大了一倍。叶九思位列第三十七名，名正言顺的成为特攻队的一员。
至于顾念，则幸运的跻身前一千名的行列，排名九百九十九。
除了这一百人之外，年深又挑选了一些人，包括那些靺鞨族的骑兵，一共组成了五百人的队伍，九月初三便离开了山谷，装扮成送货的商贩，分批经过平州，悄悄聚集在渝关城外。
九月初十戌正时分，年深带领特攻队，乘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渝关城附近的山林。
完颜旗达则带着剩下的四百人，在琉璃盾的掩护下潜行摸到城墙下底下顾念指定的位置等待。那是顾念根据城墙和盾牌高度测算过的最安全的位置，再往前走，就有被城墙上的守军发现的危险。
顾念这种身手自然不能去前线，为了安全，他跟夏初被留在了距离渝关城大约三里远的一处树林里，萧云铠和孙狱丞等人则留下来负责保护他们。
顾念坐在马上，焦灼地转着圈圈，不时举起望远镜看看远处渝关城的城墙，希望知道那边的进展如何。
大约半个时辰后，城墙上终于传出了骚动，火光飘忽，人影奔踏。
“千万别出意外！”看着望远镜里摇晃的旗影，顾念心底微跳，突然来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作者有话说：
顾念：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要出事。╮(╯3╰)╭

第151章
“奇怪，怎么这个时候动手？”旁边的萧云铠也小声嘀咕了句。除了顾念，他手上也有一个单筒望远镜。
虽然这会儿离得远，但萧云铠久经沙场，打眼一看就知道，年深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个时候动手有问题？”车上正在检查药箱的秦染疑惑地看向萧云铠。他跟顾念一样，对带兵打仗的所知甚少。
顾念也忍不住把马朝萧云铠那边带了带，他最近和墨青在闭门秘密研究另外一样物件，忙得昏天暗地，所以在年深和完颜旗达等人最终商量攻城细节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参与，只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天亮前拿下渝关。
“偷袭这种事情，最讲究时机。丑寅之间，才是大部分人一天之中最为困顿疲惫的时刻，也是夜袭最佳的时间。”萧云铠放下望远镜，皱眉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根肉干，扔进嘴里。
经过这两个月的滋补和锻炼，他瘦削的脸颊已经重新圆润起来，那身肌肉也恢复到了以往七八成的水准，再加上身上笔挺的甲衣，比之刚回来的时候，简直容光焕发，判若两人。
“所以渝关那边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他们不得不提前行动吗？”秦染盖上手上的药箱，眉心深皱，萧云铠说的这个问题年深不可能不知道。
林子里一片安静，现在停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人能回答秦染的问题。
天上月浓星淡，夜色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寂然无声，却仿佛有重量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念焦躁地摆弄着手上的马鞭，恨不得立刻冲到渝关城下看个究竟。但他也非常明白，自己现在过去，帮不上任何忙不说，甚至还有可能会添乱。
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这个状况，他除了相信年深，继续在这里等消息，没有丝毫别的办法。
秦染不紧不慢地检查着每个药材箱，旁边还有二十个人，都在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自行木车。
这些人是秦染新收的徒弟，也就是他和顾念事先培训好的‘医护’人员。考虑到只要上了战场，就不会不可避免出现受伤的状况，为了能够更及时的对各位伤员提供救治，顾念才撺掇着秦染开门收徒，组成了这只医疗队。
在此之前，他们还针对刀箭之类的战场常见伤口专门做了很长时间的模拟训练。
飞来谷没有那么多马，所以给这些医护人员配的都是自行车，特意用驴车穿行平州运过来的。
离开山林之后，众人愈发觉得这种车的好处，虽然速度不及奔马，但胜在轻便稳当，而且完全不会出现磨大腿之类的问题，所以十分珍惜，每天都会认真的擦拭一遍。
当然，现在只有顾念会叫它‘自行车’，飞来谷的人给这种木马起了个帅气的名字，叫做‘追星车’，取其骑行时轻便迅疾，有追星逐月之感的意思。
但‘追星’这个名字对于来自后世的顾念来说，实在是太出戏了，很容易就想到别的上面。所以他依旧固执的使用着‘自行车’这个称呼。
夏初见顾念面色愈发凝重，拍了拍胸口放那个龟甲壳的位置，“毋须担心，出发前小道已经卜过一卦，帝……少卿此战，乃是吉人自有天相。”
得了他这句话，顾念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带马踱步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马蹄踢踏，顾念担心着那边长箭扣关的状况，又转了两圈，还在逐个开箱检查药材的秦染忍不住开口，“你要不去林子里溜达溜达，散散心？你在这转来转去，搅得我头晕脑胀的。”
“那我去去就回。”顾念对着众人交代了句，一夹马肚，便跑进了林子。
众人面面相觑，萧云铠担心顾念的安全，本想自己跟过去，但他们事先查看过，林子里视线不好，遮挡物多，只有他们现在待的这个位置才可以同时盯着渝关那边南城门和城墙的状况。
他略微犹豫了下，最后点了两个兵卒跟在顾念后面。
顾念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了数圈，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觉才逐渐平复。他正打算回去，突然听到他们原本待的地方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
这是镇西军常用的信号，顾念不禁心头一紧，连忙催马跑了回去。
“出什么事了？”顾念看到萧云铠便急忙开口。
“好事！”夜色里，萧云铠目光炯炯，兴奋地指了指渝关城的方向。
顾念连忙举起望远镜看向渝关城，只见城门楼上的檐角已经挂起了两盏红色的灯笼，夜风之中，左右飘摇的灯笼上，都写着个硕大的明晃晃的‘顾’字。
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年深说‘年’这个姓氏太‘惹眼’了，等于自报镇西军的身份，所以便用顾念的姓氏做了信号灯笼的标志。
一旦城门挂上这两盏灯笼，就代表着他们已经成功拿下渝关！
太好了，顾念不禁长舒口气，一晚上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走！渝关城是咱们的了！”顾念用捏着马鞭的手招呼了萧云铠等人两下，迫不及待的打马奔向渝关城的方向。
众人面上也跟着绽放笑意，一行人喜气洋洋，纵马扬鞭，朝着渝关城飞驰而去。
远远看见渝关城城墙的时候，隐隐还能听到金戈交鸣的残响，那两盏写着‘顾’字的灯笼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等顾念他们跑到近前，只见渝关城城门大开，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被丢弃的盔甲和血迹斑斑的长枪短刀。完颜忽烈带着约莫二十来个人，正在城门附近清理战场。
左手边，渝关城原本守关的兵卒尸体和飞来谷这边的尸体被分做两排摆放，飞来谷的人头上都扎着两指余宽的红色抹额，非常容易辨认。
右手边的位置，已经摆了一溜儿浑身是血的伤兵。
见到伤员，医护队的众人立刻带着各自的药箱下了自行车，穿戴好白布褂和口罩，有条不紊地分散开来，开始为伤兵们清理伤口，敷药止血。秦染则负责把控大局，有人遇到无法处理的复杂伤口时，就会请他过去帮忙。
顾念也加入了帮忙包扎伤口的行列，等周围的伤员都得到处理之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蹲得有些麻木的脚，才想起了另一件事，年深和叶九思他们在哪儿？
正在这个时候，杜泠骑马从城里冲了出来，见到顾念和秦染便焦急地开口，“快跟我来，小世子受伤了。”
顾念一惊，忙拽着秦染上马，跟在杜泠后面穿过渝关城，一直跑到北门附近。
年深他们敲开了北门附近一间贩卖兽皮的铺子，借了张藤编的禅榻，让叶九思暂时靠卧在上面。
顾念他们赶到的时候，年深等人正都围在禅榻四周。还有两个脸生的汉子，提着灯笼瑟缩地站在屋角，看样子应该是兽皮铺的人。两人身上的外衫扣得歪七扭八的，估计是刚才被城内的打斗喊杀声惊醒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
听见顾念和秦染的脚步声，禅榻前的众人便让开了半边，只见叶九思半身血污，闷声不吭地抱着胳膊斜靠在禅榻上，疼得额角直冒冷汗。
“怎么样？”顾念焦急地问道。
“师父，疼死了！”看到顾念，刚才还咬着牙装硬汉的小世子立刻委屈巴巴地诉苦。
“放心，没事的。”顾念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发顶。
秦染忙着帮叶九思剪开衣服，顾念在旁边跟着扫了几眼，才略微放下心来。叶九思身上的血污虽然吓人，但那支箭是只射中了胳膊，而且血液的颜色很正常，证明他中的那只箭应该没有淬毒。
“怎么回事？”把小世子的伤口交给秦染处理，顾念拽着年深走到那家兽皮铺门口，同时也顺势打量了下年深。
他身上虽然也沾着斑斑点点的血污，但不见伤口，顾念这才松了口气。
经过年深解释，顾念才知道，小世子在追击一名试图逃出城求救的令官时，挨了何灿一记冷箭。幸亏他听到身后羽箭破空的声响，及时闪避，总算避开了要害，受伤的只有左臂。
而何灿也因为这一记冷箭暴露了自己藏身的位置，被年深和杜泠同时锁定，身中两箭，当场气绝身亡。
“你们攻城时还顺利吗？”顾念惦记着萧云铠说的动手早了的事情。
“遇到点小状况，半山腰那边有个兵卒不知道得了什么急症，突然摔下城墙，砸到了咱们藏在城墙底下的韩啸身边，意外的暴露了踪迹，所以提前行动了，不过问题不大。”年深云淡风轻地道。
还有这种事？顾念讶异地挑了挑眉，他看了一圈，没发现完颜旗达的骑兵队身影。
“完颜旗达他们呢？”
“在东街那边。”
城内的守兵死伤了小半，另外那一半见自己的大小头目都被击杀，慌乱逃窜，很多都缴械投降了，完颜旗达和莫寒礼正带着人处理那些投降的兵卒。
这点顾念和年深等人倒是早就商量过，对于那些普通兵卒，等过段时间渝关安定下来，愿意继续留在渝关的，他们欢迎，不过军饷和其它一应事宜，得重新按照新的规矩来，想要回乡离开的，他们也不阻拦，但所有的兵器盔甲都必须要留下来。
“那个人有动静吗？”顾念看了看四周，靠到年深身边，以近似耳语的声音轻声问道。
年深摇了摇头，“你那边呢？”
顾念同样摇头，眼底闪过丝疑惑，“我还以为那个家伙会趁着这个机会捣乱呢，难道我们猜错人了？”
年深眉心微皱，“也或许是我们猜错了他们的目的。”
几个时辰之后，朝阳在海平面上缓缓升起，在半个海面上洒下灿烂的金光，渝关城的城墙上也挂起了新旗，正式易主。
“真没有实感。”顾念跟年深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忍不住感叹。垛口上的兵卒已经更换为飞来谷那些眼熟的身影，全城迎风招展的旗帜也变成了艳红的颜色。
他们为了这一刻，筹谋许久，历时两年，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有种做梦般的飘忽感。
顾念抬手想掐自己的脸颊一把，又怕太疼，中途改变了方向，拧了年深的胳膊一把。
年深诧异地转过头，有事？
“疼吗？”
年深：？？？
“疼的话就不是在做梦。”顾念撸起年深的衣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留在上面的红色指印。
年深：…………
“给你，总算翻到了。”年深正在对顾念奇奇怪怪的行为无语之间，吴鸣突然翻上城墙，将一个黄色的巴掌大小包袱丢给他，蹲在垛口上疲惫的伸了个懒腰。
年深探手接住，解开那个黄色锦缎的小包袱，顾念探头过去看了看，只见里面是个黑漆螺钿的盒子，正中卡着一枚金色的鼻钮铜印，将印章翻过来，只见上面刻着五个小篆体的阳文，字体圆润流畅，线条秀美，五字分做两列，右边是‘渝关’二字，左边则是‘城之印’。
渝关城之印！
顾念瞬即了然，眼前这枚铜印，就是渝关城的官印。
年深扫了眼，确认没有问题，便将那枚铜印放回原处，重新盖了上了木盒，然后连着那块黄色的锦缎，一块递给了顾念，“喏。”
“给我干嘛？”顾念满眼问号。
“从现在起，渝关城就是你的了。”年深将那个小包袱硬塞到顾念手里。
顾念：？？？
我的？
顾念震惊地看着年深。
“城旗和灯笼上都是‘顾’字，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吴鸣双手枕在脑后，半靠在城墙垛口上，悠哉地晃了晃腿，“他早就打算好把这里打下之后送给你了。”
被吴鸣揭穿心思的年深面色没什么变化，唯有耳根涨起了红色。
“那不是为了暂时不暴露背后的镇西军吗？”顾念抬眼看向年深。
“差不多，两者都有。”年深含糊地道。
他最早是想把这地方拿下之后，送给顾念做冠礼的，后来耽搁了些时间，他们的加冠仪式也过去半年多了，年深便没好意思再提冠礼这件事，只是默默的按照自己原本的意思安排下来。
这么说我现在是一城之主了？顾念开心地看了看那个放着铜印的盒子，现在再回想起来，难怪除了攻城的部署之外，许多后续的安置和规划，年深都默许了自己意见，原来是早就打算好了？
顾念单手勾住年深的脖颈，侧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我很喜欢。”
“啧，非礼勿视。”吴鸣连忙抬手挡在自己的眼前，默默转过头，目光落向西边重重叠叠的那片峰影。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年深摸了摸顾念的头，算算时间，方曜月应该也差不多得到消息了。渝关城失守，对方曜月来说可是伤筋动骨的大事，过不了多久，他必定会立刻火速点兵攻城，试图夺回渝关。至少要先把方曜月的反扑打退两到三次，让他短期内无力再战，顾念这个城主的位置才算是真正的坐稳。
然而，他们严阵以待地等了大半天，都没等到想象中的北边大批骑兵奔袭而来的画面。
顾念和年深等人异常疑惑，正站在城墙上眺望北方，琢磨方曜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布褂戴着口罩的人急匆匆地奔上城墙，气喘吁吁的对着顾念和年深道，“师父让我请两位立刻过去看看。”
这人的打扮一看就是‘医护‘队的，他口中的师父自然就是秦染。
顾念跟年深对视一眼，连忙下了城墙。
秦染带着医护队帮飞来谷的人包扎过后，又帮不少渝关城原本的守军处理了伤口，因为处理得当，那些意外得到救治的兵卒都感激不已。
城内有些百姓见状，壮着胆子过来求医，秦染下午便索性在南街那边支开了一排桌子，免费帮大家诊治。也算是为他们在渝关城站稳脚跟先在城里的百姓中刷一波口碑和好感度。
现在这个时间，秦染应该正忙着给城中的那些人看病，突然要叫他们两个过去，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对。
可是寻医问药的事情，秦染明明比他们专精得多，叫他们两个过去能帮上什么忙？
顾念跟年深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赶到了南街，远远的，就见秦染站在街口，正指挥着自己那些徒弟们在街口淋洒石灰，用白色的石灰粉生生在南街画出了一段‘隔离区’。许多百姓打扮的人，则被他们都‘驱逐’到了距离白线十数步远的地方。
“别过来！就站在那边。”顾念翻身下马，正要过去，秦染却面色凝重的阻止了他们的靠近。
“阿舅？”顾念有些疑惑的顿住脚步。
“阿满，记得你以前跟我讨论的传染病吗？”秦染示意顾念戴上口罩。
“阿舅，你是说……”顾念心头突地一跳，连忙从随身挂着的锦袋里掏出口罩，把自己备用的那个递给了年深。
秦染眉心深锁，“我怀疑此地已经有大批人感染了豌豆疮，如果不尽快处理，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豌豆疮？
听到这个名字，顾念一时还有些发怔，几息之后，后背不禁猛地窜上股寒意，手脚冰凉。这个名字大多数人或许不熟悉，但在平行时空的五代时期，这种病出现了另一个后世流传至广的名字，天花。
作者有话说：
顾念：被贼老天虐惯了，不来点事情总觉得不对。╮(╯3╰)╭
备注：1、唐朝天花曾被成为“豌豆疮”。传说五代时期，有一个叫陈黯的神童，10岁就能作诗，但因为小时候出过天花，脸上有许多黑色的麻点。13岁时，有一个县令见到陈黯，便说：“小诗童，黑痘瘢，怪好看。” 陈黯提笔写道：“天嫌未端正，满面与汝花。”，后来人们取首尾二字，将此病叫做天花。

第152章
天花，纠缠人类长达数千年的烈性传染病，靠空气就能传播，高达30%的致死率。
顾念回忆着过往接触过的那些关于天花的片段，光是烈性传染病几个字，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顾念出生的时候，天花这种病已经被消灭了。他对这种病的认知，来源于他家老爸。
小时候，他在老爸的胳膊上看到过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奇怪伤疤，问过之后才知道那是接种天花疫苗后留下的疤痕，也因而顺带被科普了天花病毒的可怕。
顾念叹了口气，他原本还以为这次抢占渝关的行动进行得挺顺利的，没想到，这还不到半天，就得外防镇北军，内面天花，他的城主之路，一开局就是外忧内患的艰难模式。
怕顾念和秦染不明白严重性，秦染特意也言简意赅的对他们解释了下豌豆疮的传染性之烈和发病势头的迅猛程度，简而言之，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瘟疫。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年深眉心深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阿舅，那你……”顾念不禁着急地看向秦染。
“放心，我随师父数次诊治过患有此症的患者，只要小心防护，不会有问题。”秦染面色淡定的道。
“那现在是什么状况？”顾念竭力遏制住自己心底的那股惊慌，冷静地询问秦染。
“目前已经在过来求诊的人当中接连发现四人患有此症。”因为戴着口罩，秦染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根据秦染的描述，那四个人，其中两人是本城的百姓，分别是客栈的掌柜和城北的一家织户，症状为身体发寒、高热、全身疼痛、四肢无力，还有两人是分别从霸州和锦州回来，路过渝关的商贩，从霸州回来的那位，脸上手臂上已经长出了红色的斑丘疹，最后那个从锦州回来的，病情最重，已经倒在客栈里数日，是被两个客栈伙计抬过来的，皮肤上有许多紫色斑痕，身上都是水疱和脓疱，部分甚至已经溃烂。
顾念的手攥得紧紧的，按照症状来看，前两个处于病毒侵入期，后两个则已经进入状态期。然而，天花是有一到两周的潜伏期的，按照这个状况来看，至少十几天前，天花病毒就已经在城内开始传播蔓延了。
“紫色斑痕和脓疱？”年深听完不禁也皱起了眉。
“你见过类似症状的人？”顾念和秦染不禁同时看向年深。
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年深不禁长叹口气，“昨晚摔下城墙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模样。”
顾念&秦染：！！！
也就是说，原本守城的那些镇北军当中，也早就有人感染天花了？
潜伏期加上发病期，二三十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天花病毒‘吞噬’掉这座小城的所有人了。而昨晚到现在，他们这些新入城的人当中，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已经被传染了。
想到这些，顾念心头不禁愈发沉重，如果诊治处理不当，恐怕不用方曜月来，渝关城自己就会先完蛋了。
想到方曜月，顾念忽地想到另外一件事，“那两个生病的商贩是什么时候到渝关的？”
秦染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之后才道，“我没记错的话，一个是五日前，一个是十日之前。”
这样算来，他们两人很明显是在来渝关城之前就感染天花了！顾念抬眼看向年深，“方曜月没来攻渝关，该不会是他那边已经爆发豌豆疮了吧？”
年深皱了皱眉，除了瘟疫爆发兵卒大量病倒这种状况，大约就是方曜月自己卧床不起吧？除了这两种自顾不暇的意外，他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让方曜月暂时放弃渝关了。
顾念跟秦染和年深商量了下，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如果想妥善的处置此事，目前最好的做法就是继续封城一段时间。
其实从昨晚接管渝关开始，他们就已经封闭了城池，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当然，那个时候他们考虑的是在渝关先站稳脚跟，需要防范方曜月回来夺关，或者平州那边得到什么消息闻风而动。
而现在来看，除了防范别人过来攻城夺关，他们还需要考虑到渝关内外的这些人的安全以及健康问题。
封城一方面是对渝关城内的人做个隔离保护，那两个商贩很明显是从北边感染的，以目前的状况来推断，北边数城的传染状况，恐怕远比渝关城更加严重。平州现在状况不明，但以时间和商贩的流动性判断，恐怕也已经出现了感染者。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暂时区隔开来。
另一方面，渝关城内的人虽然现在看来没有出现任何症状，但很可能已经大量感染了天花病毒，放他们现在离开，就相当于是一个个未知的不定时炸弹，极大可能会造成天花病毒在更大范围内的传播和爆发，到时候病毒一路南下，整个大亁恐怕都会被迅速波及。封城的话，也能切断病毒继续传播的部分通道。
结合目前渝关城的传染状况以及再算上观察其余人是否在潜伏区需要的时间，这次封城，恐怕需要两个月左右。
顾念根据秦染和他自己的想法，准备将城内分成了三个大区，分别是治疗区，观察区，普通区，并立刻召集了年深、叶九思、吴鸣、杜泠、萧云铠、完颜旗达、莫寒礼、夏初等人商议此事。
已经出现红色斑疹等发病症状的，直接进入治疗区，治疗区分轻症，中症和重症三个小区；
过往时间内与病患有过近距离或直接接触的，放到观察区，分房间单住，避免出现交叉感染的状况，进入观察区后，四十五天内没有症状才可离开；
没有与病患接触过，也没有任何症状的，待在普通区。
所有区域都必须严密消毒，尤其是治疗区。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身为一城之主，顾念需要考虑更多的问题和解决方案。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粮食和消毒用品的问题。
为了入驻渝关，顾念他们早就在城外事先运了批粮食过来，封闭渝关城六十天，这些粮食够全城的人吃么？如果不够，怎么补充？
大量感染者的出现就意味着大量的消毒需求，秦染和医护队带来的酒精和石灰肯定是远远不够用的。
如何解决消毒需求，同样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还有医疗相关的‘防护用品’，在治疗区的秦染等人，需要全套的防护服装和消毒用品，并且每天更换，他们需要尽最大的努力保证他们的安全。
其次就是城内的民心，封城六十天，如果有不接受的人，该怎么处理？城内各种突发状况，也需要提前防范和安排好应对的人选。
顾念没做过城主，但他曾经在实习期间跟着项目经理工作过很多次，便试着用项目管理的思维方式去处理眼前的状况。
每想到一个问题，他就迅速列在纸上。
不光是他，其它人也提出了许多必须处理的问题，比如年说的城防，两边城墙的守卫措施也丝毫不能松懈，方曜月今天没来，不代表明天不会来，与天花做斗争的这段时间，他们依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时准备应付前来攻城的敌军。
叶九思则提到还要想办法通知飞来谷那边以及其它人，同步注意天花的防范。
综合所有问题，众人商议了解决方案，并指定了负责人选以及完成时限。
萧云铠负责组织人手，分别对城内所有的粮铺、客栈、药肆以及富户进行沟通和‘摸底’，确定目前城内的粮食、药材以及酒的库存数量，以备后续安排。
同时征用布铺的库存，立刻赶工缝制床单、口罩、帷帽、围褂等后续后大量需要的‘防护’用品。
集中搭建炉灶，编制竹屉藤屉，收集木材、石炭等燃料，为后续蒸制消毒各种治疗区和观察区的床单衣物之类的物品做准备。
另外再招募城内感染过天花痊愈的人员，去治疗区进行支援。
封城期间，所有被‘征用’的物资以及人力，都由原物主列好清单，萧云铠签字，最后再拿到顾念这边来盖关印，后续等到瘟疫结束，会按照市价逐一跟物主和相关人等结算银钱。
治疗区由莫寒礼负责，秦染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陷’在治疗区里面出不来，那么就需要一个人来做对外的对接窗口，帮他处理诸如沟通食物、药材、防护等诸多需求供给的琐碎问题，另外也能借助他神医的名头，让城内的百姓安心。
城墙那边的对外防范全权交由年深处理，由他带着完颜旗达等人，十二个时辰坚守，万一出现有人患病的意外，两人也可互相轮替。
观察区的日常巡视管理以及普通区的突发状况，由杜泠负责。
夏初负责做好‘道士’工作，每日‘起坛做法’，为渝关城祈福，跟莫寒礼两相呼应，安抚人心。
上次在飞来谷解释琉璃盾的事情时，顾念就发现了，他可以跟墨青讨论光学原理，可以跟年深解释光线成像的问题，但目前的状况依旧不适合对大部分人普及科学道理，只能一步步来。现在城内状况严峻，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神医和道士的名头，充当‘心灵安慰剂’，毕竟心理作用也是作用，不然医疗领域为什么会有安慰剂出现呢？
叶九思先行养伤，后续如果某个区域的人被传染了，就又他或者顾念自己顶上。
见所有人都有任务，唯独自己没有，吴鸣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你负责另外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顾念用炭笔在纸上用力画了个圈，“去找病牛。”
吴鸣：？？？
天花没有什么有效的遏制药物，最好的办法就是预防接种。
历史上的接种分为两种，也就是人痘和牛痘。
人痘其实就是利用已经感染天花的人的衣物、痘痂、或脓疱内的浆液，进行穿着或接种，诱发较低烈性的天花感染，进而产生抗体。但这种方法仍有一定的致死几率。
牛痘则是利用牛的天花病毒对人进行接种，由于它与人类的天花病毒具有相同交叉反应抗原，接种之后便能成功获得抵抗天花的免疫力。这种病毒相对温和，感染者只会产生轻微不适，除了极其少数的免疫缺陷人群，是相对非常温和安全的天花‘疫苗’，也是后世最为广泛和普遍的接种方式。
顾念需要吴鸣去找的，就是感染了牛痘的‘病牛’，这才是遏制住这场来势汹汹的瘟疫的最佳办法。
当然，为了避免吴鸣在外面感染病毒或者变成病毒传播者，出城前城内做出来的第一套帷帽加防护服，消毒过后将会交给吴鸣。
商议完毕，众人雷厉风行的开始了各自的工作。
渝关城的百姓还处于城内出现豌豆疮的慌乱之中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城内便已经被严格的划分为三个区域，各自为界。
由于目前出现感染症状的人还不多，而且又有神医莫寒礼，以及上午那位给兵卒们治病笑得很好看的医师坐镇，去治疗区的病人们都觉得十分庆幸。
反倒是观察区那边，抵抗情绪极为严重，尤其是那些与天花病患直接接触过的投降的兵卒，他们不明白潜伏期的概念，只觉得自己明明没有生病，为什么还要被‘关’起来？说不定就是不信任他们这些投降的人，甚至想偷偷对他们下杀手，以绝后患。
针对于此，顾念特意安排莫寒礼对城内的人进行了两次宣讲，针对豌豆疮的传染性、潜伏期以及会祸及家人邻里等问题进行了深入浅出的讲解。
众人将信将疑之际，顾念当初救过的那个老兵卒跟黎墙站了出来，他们之前才去霸州帮忙修筑水泥城墙，看到那边有大批人感染了豌豆疮，两天前吓得逃了回来。现在听完，才明白自己也有可能已经感染了。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信的。”老兵卒拍了拍衣服的尘土，第一个走进了观察区。
他在渝关城当了十几年的兵，虽然现在‘改行’去修墙了，城内的兵丁大半都认识他，此刻见他带头表态，众人的态度不禁松动了些。
“兄弟们，依我看，住进隔离区也没什么不好，他们要是真敢弄幺蛾子，咱们渝关就这么大点地方，喊一声半个城都能听见，怕什么？而且病了的话，有神医照顾咱们，就算没病，也能免费得几十天吃食，那岂不是省钱了嘛！”黎墙蹭了蹭鞋底，似笑非笑地看了站在莫寒礼旁边的顾念和年深一眼，也跟着老兵卒走了进去。
他们两个主动进去了，其它几个负责修墙的人互相对视了眼，也一块走了进去。
最打动人心的，还是黎墙那句‘省钱’，周围有几个原本还不甚愿意的百姓，听完黎墙的话，想了想，不禁觉得很有道理，又见面前陆续有人进去，不禁转变心意，主动迈进了观察区。
就这样，走进去的人越多，态度松动的人也就越多，最后绝大部分人都进去了，只剩下两个人，依然觉得有问题，死活不进去。
杜泠也没惯着他们，直接给了他们两条路，要么乖乖进观察区，要么，就去监狱里待着，饿了、死了不管。
那两人再想闹事，已经势单力孤，最后还是乖乖地进了观察区。
比较顺利的是粮食问题，由于顾念他们事先准备的粮食比较充足，再加上城内各粮铺食肆客栈和富户家里现有的存粮，顾念略微估算了下，撑个九十天不是问题。
那些送粮的人，顾念索性就没让他们进来，直接把粮车放在距离城门二十丈远的地方，然后又写了封信，消毒之后射出去，让他们带回飞来谷，通知墨青这边的状况。
顾念自己除了要掌控大局，每天确认各个部分的状况，还要抽时间弄酒精。接连数日，他都在何灿原本的府邸用简单的器具进行土法蒸馏制作，逐步将那些城内的存酒都尽数提纯为酒精，送去观察区和治疗区做临时消毒。
数日之后，城内迎来了两次病症人员的‘喷涌’期，不过，由于城内井井有条的管控，都平稳的渡过了。
飞来谷来的人这边，韩啸、杜泠以及十来个人也相继感染，幸亏他们的体质都比较好，症状不重。
天气逐渐转冷，唯有出去寻找‘病牛’的吴鸣还没有消息，顾念不禁有些心焦。
“实在不行，我也出去看看吧？”年深见顾念寝食难安的模样，便主动提议。
他听顾念说过牛痘接种的效果，此事事关重大，一旦成功，不但是渝关，整个北地，以及大亁的所有人，未来都不用再惧怕豌豆疮了。
况且现在看来，方家那几兄弟，都被瘟疫牢牢拖住了后腿，虽然方曜月不要脸往渝关城外丢过几批病人的尸体，但确实无力攻打。
他现在离开一段时间，应该影响不大。
顾念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过，就在年深跟完颜旗达‘交接’了驻防的所有事项，准备离开的时候，吴鸣终于回来了！
夕阳之下，当吴鸣赶着自己买下的那两头病牛，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城外的时候，顾念觉得他就像传说中骑着神牛的太上老君，浑身都散发着济世救人的‘神光’。
那两头病牛被高高供起，为渝关城内的人进行了分批接种。
一个月后，渝关城内的所有人都已经接种过牛痘，虽然还有小部分人胳膊上的痘种还没完全好，但基本也只是时间问题，顾念他们也终于摆脱了以往数十日忙得焦头烂额的状况。
秦染和完颜旗达找到顾念和年深等人，商量着帮其它城的人接种的事情。
就在昨晚，方曜月又丢了一批患病死亡的尸体过来，其中甚至还有十几个活人！
秦染不忍心看着那些人活活病死，一方面想着试试救治，另一方面也觉得，既然现在渝关城已经没有危险，不如让他去其它的地方帮忙预防接种，救更多的人。
完颜旗达则是担心这波瘟疫会蔓延到他们部落那边，想让顾念安排帮族人接种。
莫寒礼觉得，这是渝关城吸纳人口，赢得民心的好时机。建议顾念先宣布可以对外救治，然后再提供接痘预防的方法，一步步扩大影响。
既然他们迟早都要拿下其它城池，不如现在先耍一波好感度。
就像那些原本渝关的守城兵卒，对他们从怀疑犹豫到逐步信任，经过这场意外的瘟疫，城内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新城主的魄力和能力，现在九成以上都决定留下来了。
顾念跟年深商量了下，最终决定，对莫寒礼的建议稍作改动，直接公布接种方法，毕竟现在疫情泛滥，能早一天接种就早一天安全，他们都觉得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比起‘打造’口碑，还是尽可能多救一些人更重要。
至于那些前来渝关寻求救治的病患，他们当然也会接纳，只是会放在原本的治疗区，严格管控。一方面是治疗流程比较成熟，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得不防范那些有可能趁机混进来的‘奸细’。
于是，就在北地无数人在瘟疫之中大量死亡的时候，渝关城一位年轻的新任城主横空出世，宣布他们请莫神医和秦神医研制之后，终于找到了预防瘟疫的方法，并直接将方法公诸于众。
有需要的人，可以到渝关城，也可以自己直接找病牛接种。
刚开始，众人都以为这种病牛接种是场骗局，但莫神医在北地的名头的确很响，深得民心。又正巧有两个瘟疫泛滥之后从未生过病的屠夫也想起了自己从前被这种病牛感染过，有几个胆子比较大的人便试了试，这才发现确实有效，而后逐步传散开来。
一场蔓延北地数月之久的瘟疫，在这之后，才逐渐随着‘神牛’接种逐渐消弭。
因为这场瘟疫和渝关城内的收管翻造工作，飞来谷的人过新年的时候不得不分成两地。一直到二月底，顾念才有空回飞来谷。
三月过后，保不准方曜月那边会有什么动作，一直靠年羽传递书信也不方便，顾念便想抢着在此之前回去一趟，跟墨青当面聊一下改造渝关城的事情。
年深要留下来守关，顾念便只带了萧云铠、孙狱头和牛二等人回去。渝关城那位年轻英俊的城主摇身一变，又‘长’了络腮胡，变成话痨贪钱的顾掌柜，路过平州的时候，甚至还去酒肆和粮铺又谈了轮生意。
飞来谷积雪半融，一切如旧，顾念抱着撒欢的白老虎，跟萧云铠等人看着眼前的山谷不禁有些感慨，当初离开的时候，真的没想过一走就是半年。
墨青等人躲在谷内，基本没有受到天花的困扰，除了之前费尽心力绕过平州给他们送了一次粮，日子比在渝关城的他们过得舒服多了。
见顾念回来，墨青便给他们几个补办了场新年晚宴，众人喝得酩酊大醉。
夜半三更，酒醉的顾念正抱着白老虎呼呼大睡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悄潜进了他的院子。
黑影先隔着窗户吹进来一竹管烟雾，略等了等，才撬开屋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嗷！！！”黑暗中突然传来声虎啸。黑影大惊，转身正要跑，一只白老虎猛地窜过来，将他压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备注：1、清代医家俞茂鲲《痘科金镜赋集解》记载：“闻种痘法起于明隆庆年间，宁国府太平县（今安徽地区），姓氏失考，得之异人丹徒之家，由此蔓延天下，至今种花者，宁国人居多”。明代《金陵琐事剩录》《程氏医案》中都提及种痘之事。据记载，人痘接种方法有四种：
痘衣法：取天花患儿内衣给健康小儿穿着。
浆苗法：采集天花患者脓疮浆，用棉花沾上塞进被接种者的鼻孔，诱发低烈度天花，进而产生抗体。
旱苗法：把痊愈期天花患者脱落的痘痂研粉，吹入被接种者的鼻孔。
水苗法：又称为鼻痘法。把痘痂研粉水调，用棉花包起塞入鼻腔。

第153章
“唔！”
地上的人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踩扁了，痛得闷哼了声，情急之下，他摸索着从腰间抽出样东西，反手划向背后的白老虎。
“噹！”一抹流光破空而来，准确击中他手上的东西。
那人被震得半臂发麻，手上的东西也喀啦一声掉落在地上。
“嗷~”差点被偷袭的白老虎愤怒地举爪拍向压在身下的人，历然生风。
“顾良！”黑暗之中，顾念清脆的声音及时响起。
白老虎的爪子半途收了力道，却依旧拍在那人肩头，将他的肩膀跟小半条手臂抓得皮开肉绽，那人也算硬气，硬生生受住了。
炕上的顾念从怀里摸出火折，点亮了摆在窗台角落的蜡烛。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了下，慢慢舒展开来，照亮了大半个房间。
只见地上趴着个黑衣人，肩膀和大腿被白老虎踩着，牢牢压在地上，肩头破碎的衣料间露出斑斑血迹，旁边还掉着个三角形的东西。
顾良神气活现地朝顾念扬起脑袋，颈间项圈在烛火里映出漂亮的金光。
顾念赞赏地揉了揉它的脑袋，举着蜡烛照了照地上，才发现那个三角形的东西其实是两枚巴掌长的铜钥匙，看来刚才那人就是试图用这东西攻击顾良的。
那人虽然面上蒙着黑巾，见烛光靠近，依旧下意识地扭过头，想要避开照到自己脸上的光亮。
“孙狱丞，事已至此，何必再躲？”顾念气定神闲的将蜡烛放在墙上嵌的烛台上。
地上的人震惊地抬起头，正对上烛光，面巾上方是双布满细纹眼褶微垂的眼睛。
顾念蹲下身，伸手拽下那块黑色的面巾，露出张浓眉短须肤的脸，果然是孙狱丞。
那张常挂着老好人似的笑容的脸庞，此时此刻因为被踩已经憋得通红，表情也完全僵住。
“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顾念捏了捏白老虎的耳朵，示意它先从孙狱丞的身上下去。再过半年顾良就成年了，它的体重现在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白老虎不情不愿地蹭了蹭顾念的掌心，甩了下粗壮的尾巴，慢吞吞地放开了爪子底下的人。
孙狱丞捂着肩膀坐起身，勉强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急喘了两下，“我自问，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那可不一定。”顾念拾起地上那两枚系在一块的长钥匙，凑到烛火前细看，只见略长的那把钥匙头的部分外圆内直，就像是个迷你款的两股样式的铜叉，顶端部分十分尖利，略短的那把则前端仿若蛇信，分成两叉，微微朝上卷翘出弧度。
“你为什么没晕？”孙狱丞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他明明先喷了迷烟，为了迷晕那头老虎，还特意加重了分量，结果人和老虎居然都没事？
顾念笑了笑，灯火之下，清俊如竹，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短钥匙漫不经心地指了指炕角放着的粗陶罐。
那是顾念用来腌制山果罐头的，不过那个罐子显然已经空了，因为上面现在塞的是团揉皱的布巾。
孙狱丞皱眉看着那个陶罐，露出费解的表情。
顾念叹了口气，用手拢住蜡烛的火光，糊着厚纸的窗户上赫然出现了一片光秃秃的树影。
孙狱丞这才反应过来，屋里没点蜡烛的话，外面的东西影子都会映在窗户上。他太倒霉了，往屋里吹迷烟的时候，顾念居然还没睡，正好看到了他映在窗户上的影子。
他看看窗户，又看看那个陶罐，几息之后终于明白，他吹进来的那筒迷烟，都被兜进罐子里堵住了。
还能这么躲迷烟的吗？孙狱丞嘴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而后仿佛想到了他在屋外吹迷烟，顾念用罐子在里面罩住的滑稽情形，不觉仰头失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放声大笑间，偷眼瞥了下还在认真研究那两把钥匙的顾念，慢慢将手探入怀里。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房梁上蓦地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孙狱丞愕然瞪大了眼睛，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屋梁上居然还藏着一个人！
“要是再动，我手上的东西可就直接招呼在你手上了。”吴鸣从屋梁夹角的阴影之间露出身形，在房梁上坐正身体，懒洋洋地抛动着手上的松子。
孙狱丞看着他手上的松子怔了怔，难道刚才打断他攻击那头老虎的人是他！
“干嘛这么‘亲切’地看着我，不认识了？”吴鸣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孙狱丞看看顾念，又看看吴鸣，万分不解。这趟陪着顾念回来的四个人里面，明明没有他才对。
“大约比我们早一天吧。” 顾念将那把比较长的钥匙夹在指间试着朝空气比划了下。
孙狱丞皱了皱眉，“他有秘密任务？”
“当然。”顾念的注意力仿佛都被手上的钥匙吸引了，随口答道。
肩膀的伤口疼得孙狱丞的脸抽了抽，他捂住肩膀，干笑了下，“今天既然落在你们手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临死之前，顾司直能否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好啊，”顾念蹲得腿麻，抓过旁边用来填灶火的小矮凳坐了上去，“不如孙狱丞先告诉告诉我，你今晚是来做什么的？”
孙狱丞不禁噎了噎，垂下眼皮。
“你在平州苦熬两年，混进飞来谷的目的是什么？”
孙狱丞：……
“都不行？”见他闭口不言，顾念也不着急，又换了个问题，“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的？”
屋内沉默了片刻，孙狱丞终于掀动眼皮看向顾念，慢慢勾起唇角，跳动的烛火将他的眸色也带得飘忽不定，“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那自然还是不说的好。”
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顾念轻笑了下，不紧不慢地转悠着食指上挂着的那两把铜钥匙，“你想用消息跟我换个活着离开的机会？”
“孙某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杀与不杀，无非就在顾司直一念之间。”
片刻之后，顾念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将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
孙狱丞死死盯着顾念的眼睛，仿佛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假，几息之后，才叹了口气，“我来平州，蛰伏在萧云铠身边，其实是为了监视年少卿的举动。未来的镇西侯被发配到这种地方，镇西军势必会有所动作才对。”
顾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玩着手里的钥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年少卿的死讯传来，萧云铠的反应却没有想象中大，我那时便断定，这必然是他诈死逃离的手段，所以我就演了场戏，跟紧了萧云铠。毕竟，以年深的性格，只要他没死，就必然不会放弃杜泠和萧云铠这两个人。
然而，苦熬许久，不但萧云铠这边却一直毫无动静，外边也没有传来任何关于年少卿的消息。后来我也打听到，那场发生在石炭矿的爆炸是镇东军的人刻意安排的，那个时候开始，我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顾念皱了皱眉，那场爆炸，果然是吕青刻意安排的。
“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三年如果还没有消息，就离开。”孙狱丞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幸好最后我还是赌对了。
我本来想着，看看飞来谷到底是什么状况，亲眼确认年少卿还活着之后，就立刻离开。
可是飞来谷太让人吃惊了，它的许多东西我过往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当时我就意识到，这些东西，远比单单带回一个年少卿活着的消息价值更高。
我决定暂时留下来，等收集完所有的信息再走。”
“所以你就去悄悄去查看了仓库？”顾念出其不意地开口。
孙狱丞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现场太干净了，无论指印还是脚印，全都掩盖得干干净净。”顾念从容自若地道。
“没有痕迹不是才应该无从下手吗？”吴鸣无聊地掰开颗松子，扔出道高高的弧线，然后张口接住。
“对啊，而且我当时特意选了谷内又随着那船粮食进来一批新人的时候才下的手，怎么可能会怀疑到我？”
“你错了，”顾念摇了摇头，“没有痕迹就是最大的痕迹。”
孙狱丞：？？？
顾念挑眉看向孙狱丞，“你为什么会在离开前擦掉那些指印和脚印？”
“自然是为了不被看出破绽，你可是顾司直，最擅长的就是用手足之类的印迹推断对方的形容踪迹。”
“这就是了，”顾念点头道，“我在大理寺供职，前后不过半年左右，能数得上的案子也就那么两三件。
能清楚的知道我长于勘验手足痕迹的，只有大理寺以及在长安跟我共同办过案子的那些人，或者再扩大点，至少也得是认识那些和我共同办过案的人。
根据这点来看，会细心掩盖痕迹的人岂不是很容易圈定？
毕竟飞来谷里，从长安城来的人，也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
孙狱丞不禁怔住了，他居然是这么暴露的？
看来今天不是他倒霉，赶上顾念没睡，而是人家就一直在等着他动手呢！
梁上的吴鸣抚掌大笑，“这是不是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念一派淡然地用那两枚钥匙敲了敲膝盖，“无论是谁，都会自己的盲区。”
吴鸣的嘲笑让孙狱丞变了脸色，他咬了咬牙，“大理寺来的人又不止我一个，至少还有牛二吧？”
“不错，嫌疑人的名单里还有牛二，你很谨慎，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确定你们之中到底是谁，或者你和牛二干脆就是一伙儿的。”
孙狱丞仿佛扳回一城似的，松了口气，几息之后，突然又脸色剧变，“这么说来，我后来拿到手的那些图纸……”
顾念耸了耸肩膀，“当然是特意给你准备的假货。”
孙狱丞磨了磨牙，“既然你已经知道是我或者牛二，之前为什么不直接抓了我们拷问？”
“留着也挺好啊，一来能监视你的行动，二来也能透过你传些‘合适’的消息过去，何乐而不为？”
而且还免费多了一个勤勤恳恳的劳动力。吴鸣默默在心里补充了句。
察觉到自己过往数月的时间几乎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孙狱丞没受伤的左手赫然握紧，青筋暴起。
“好了，还是继续说你收集信息的事情吧。”顾念默默瞥了他握紧的拳头一眼，将话题拉回到孙狱丞这边。
孙狱丞脸色黑沉，冷哼了声，“既然我辛辛苦苦搜集来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换个话题，说说你背后那人的事情？”顾念语调轻快地建议他。
孙狱丞喘了几口粗气，似乎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愤怒，开口时仍旧带着丝愤愤不平的情绪，“其实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吧？是镇东侯。”
“吕青？”
“嗯。不然我怎么有办法指挥平州这边看苦力的人陪我跟萧云铠演戏？”
“塞点钱应该也做得到？”顾念挑了挑眉。
“如果真的塞点钱就能解决，你们为什么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把萧云铠救出来？”孙狱丞不咸不淡地反问，已然将愤怒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你今晚是来杀我的？”顾念用铜钥匙在膝盖上画着圈圈，将话题换到今晚的事情上。
听到这个问题，孙狱丞不禁哑然失笑，“顾司直天纵奇才，孙某怎么敢杀你呢，只不过是想请你和那位墨当家的去别的地方坐坐。”
顾念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你的目标不止是我，还有墨青。”
孙狱丞喟叹了一声，“这飞来谷中的神兵奇器，皆是出自两位之手，若说谷中最有价值的，岂不就是两位？”
“孙狱丞抬爱，”顾念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道，“我替阿青也谢谢你的夸赞。”
孙狱丞被顾念噎得无话，转头看了眼窗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顾念跟梁上的吴鸣对视了眼，吴鸣无聊地吹了吹额前的小辫子，“应该快到丑正了吧。”
“怎么，孙狱丞难道还有事？”
“就算本来有，现在也没有了。”孙狱丞叹口气，露出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可奈何的表情，“顾司直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孙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念端坐在小木凳上，把铜钥匙杵在自己的膝盖，“说起来，我倒真的有件与现在这些事都无关的旧事，想请教一下你。”
“旧事？”
“没错，”顾念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四年之前，长安城里的旧事。”
孙狱丞不禁脸色一变，戒备地看向顾念，“什么旧事？”
“当！当！当！”
就在这个时候，窗户外面突然响起串惊天动地的铜锣声，急促的声响在暗夜里听得人一阵惊心。
紧接着便有人大声呼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袭击飞来谷！”
顾念急忙推开窗户，只见飞来谷上方，那圈树木夹出的栅栏之间，全部都透出了火光，亮色映照着山林，显然这里已经被人声势浩大的团团围住了。
孙狱丞看着四面八方的火光，慢慢勾起了唇角。
吴鸣从房梁上跳下来，朝外面看了看，转头看向孙狱丞，“你在等的就是这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孙狱丞靠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背后的伤口在墙上蹭出几条长长的血痕，衬得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在烛火里颇有些鬼魅阴森之感，“顾司直，没想到我还另外布置了人手吧？”
“原来你刚才说的那些，无非就是在跟我拖时间，等着他们来而已。”
“没错，我本想将你和墨青先迷晕，然后再开门放他们进来。幸亏我怕有什么意外状况，提前告诉他们，要么等我的信号再行动，如果没有信号就是我这边出了问题，丑正一到，不要迟疑，立刻动手。”孙狱丞止不住露出得色。
顾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也说，飞来谷有许多神兵奇器，你觉得普通人马能攻得下这里？”
“哈哈哈哈哈，”孙狱丞放声大笑，结果牵动伤口，不禁眉目抽搐了下，“飞来谷纵然有许多神兵奇器，可惜当初已经尽数都被拿到渝关去了。而且所有善战的精英，此刻也全部都在渝关，远水救不了近火，谷内剩下的，大多不过都是工匠和农夫而已。”
笑得真难听，吴鸣皱眉，“别高兴太早了，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留着我，你们才有一条活路，我若是死了，谷内所有人都要为我陪葬！”孙狱丞阴恻恻地看着吴鸣和顾念，“你们猜猜，我为这里准备了多少人马？”
顾念：？？？
“五千！”孙狱丞用手比划了个‘五’字，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五千兵马？”吴鸣露出诧异的神色，要调五千兵马来这里可不容易。
几句话之间，外面已然杀声震天，数道火箭从外面雨点似地射了进来。
“我劝你们还是尽早投降得好。如今外面的五千兵马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插翅难飞。”孙狱丞脸上笑意愈发猖狂，仿佛要将刚才中埋伏所受的那口闷气都吐干净似的。
顾念轻轻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瞥向孙狱丞，“你猜我为什么选在现在这个时间回来？”
孙狱丞僵了僵，不明白顾念为什么会在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突然问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顾念：你有后手，我就没有大招吗？

第154章
“为什么？”孙狱丞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
飞来谷内剩下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五百来人，正常来说，听到外面有五千兵马在，就算没有吓破胆，也会焦灼不安的吧？
但顾念完全没有慌乱。
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招？
孙狱丞莫名地有些紧张，忍不住看了眼窗外，却只有满眼火光和鼓噪的夜风。
顾念晃悠着手上的钥匙，指了指窗外不远处在夜风中飘荡的旗帜，淡淡一笑，“因为我要借南风。”
借南风？孙狱丞皱了皱眉，借东风他倒听说过，借南风是什么意思？
“走吧。”顾念朝吴鸣挑了挑眉，单手一撑窗框，直接跃身跳到了窗外。白老虎如影随形，立刻也跟着跳了出去。
见他完全没在意自己这边，孙狱丞不禁转了转眼珠，他的脚跟才离地半寸，吴鸣拍了拍他捂着肩膀的手，“在我面前，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说完，吴鸣手上突然用力，压得孙狱丞肩头伤口骤然一痛。
“嘶！”孙狱丞疼得面目抽搐了下。
吴鸣不为所动，推了推他的后背，“这是第二次，没有第三次了。快走！”
孙狱丞被吴鸣押到屋外时，顾念和白老虎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风中传来四周的喊杀声，沸反盈天。
没有窗户阻挡视线，隔着篱笆墙，可以看到飞来谷中央那片属于训兵场的空地上，零星站着数个人影，昏暗的夜色里，看不清在做什么。
那寥寥人影别说五百，五十都勉强。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示警，不可能还有人没醒吧？孙狱丞心头微跳，飞来谷的人都去哪里了？
难道在上面御敌？
借着火光，孙狱丞瞥了眼谷顶的木栅，那边更是几乎不见人影。那些木栅栏似乎藏着什么机关，每隔大约五步远的位置，就‘翘’起了一根。
“飞来谷的人呢？”他不禁疑惑地开口。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吴鸣往嘴里抛了颗松子，咔嚓嚓咬碎，“你以为就你在拖时间？”
“你们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偷袭？”孙狱丞不可置信地看着吴鸣。
吴鸣‘呸’地吐掉口内的松子壳，“如意坊，赵家饼铺西墙，北十上九。”
别人不明白这几个词的意思，孙狱丞却再清楚不过，西墙地面往上数第九排砖，从南往北数，第十块，就是他在平州城塞纸条传消息的地方。
孙狱丞不禁脸色剧变，“你跟踪我？”
吴鸣挑了挑眉，是又怎么样？
孙狱丞瞬间想明白了一切，看向前面的顾念，“你这次是故意在平州停留，给我传递消息的机会？”
“没错。”顾念点了点头。
攻打渝关的时候，他和年深分别将牛二和孙狱丞带在身边，就是为了给他们‘动手’的机会，结果两个人都没露出破绽。
这半年来，除了忙瘟疫的事情，他们一直派人在密切观察，两人同样深藏不露，没有半点异状。
顾念后来跟年深商量过，要不要将人抓起来审问一下。但一方面怕真的冤枉了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他们在渝关城根基未稳。相对来说，明桩对他们这边更有利，不但可以针对性的封锁信息源头，让对方只能接触到指定的消息，甚至还可以安排假消息，借明桩的手迷惑背后的主使者。
他们真正确定孙狱丞就是那个内奸，其实就是几天前在平州的时候。刚才他说早就锁定孙狱丞，不过是在忽悠，想搅乱对方的心绪，借机套话而已。
唯一可惜的是，纸条上写的是密文，吴鸣没有看懂，只得放了回去。然后一路尾随取条子的人，眼见着那人进了镇东军都护府。
当时是白天，吴鸣没办法潜进去，只得回去跟顾念商量。两人分析下来，对方最有可能的就是要安排人袭击飞来谷。顾念便让吴鸣提前回来，跟墨青安排将重要物资和各种器具从另外一条孙狱丞不知道的路径转移了出去。
眼前的飞来谷，说穿了，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得知底牌早就被人知道，孙狱丞的脸色变了几变，然而，等他稳了稳心神，立刻察觉到问题。他传信用的是密文，顾念连他背后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破解？再说了，那可是五千兵马，如果他们真的知道纸条上的内容，怎么可能还敢待在这里？
想到此处，孙狱丞不禁又有了几分信心，勉强维持住面色的镇定，大笑了几声，嘲弄地道，“既然就剩这么几个人，我劝你们还是别折腾了。”
“我劝你还是闭嘴为好。”顾念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越大声，只会显得你心里越害怕。”
“外面都是我们的人马，我害怕什么？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攻进来了，要害怕的明明是你们。”孙狱丞作出不屑地模样。
白老虎朝前一扑，用两只前爪推开了院门。
顾念眉峰微挑，跟在白老虎后面往外走，“你以为自己为什么能调动五千人马？”
“当然是因为我在主家那边的权限大，身份重要。”孙狱丞嘴硬。
“不是因为你身份重要，而是我和墨青在你主子眼里比较重要吧？”顾念轻哼了声，眸色映着火光和夜色，冷厉肃杀。
孙狱丞被那个酷似年深的眼神镇住了。
“什么杀了你就让全飞来谷给你陪葬，别做梦了。”顾念无情戳破孙狱丞虚张声势的谎言，“我就不信，我真的杀了你，外面的人会把我怎么样。
在我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们一定不敢对我动手。而你的利用价值呢？抓到我之后，还会在么？”
孙狱丞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所以我劝你现在最好安分点，否则我未必不会改变主意杀了你。”
孙狱丞叹了口气，自嘲地道， “果然还是骗不了你。”
“你过往骗我还少么？”
孙狱丞的眉心不禁抽搐了下。
被顾念明确的点破处境之后，孙狱丞就老实了许多，三人虽然没有点灯笼，但借着四周的火光和对谷内道路的熟悉，依旧迅速赶向训兵场的位置。
远远看过去，只见那里分立着二三十个大‘竹筐’，旁边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尾巴宛若一个倒扣的巨碗，看起来怪模怪样的。
走到近处，孙狱丞才发现，那些竹筐的尺寸远比他想象的大，甚至比马车车厢还要大上几圈，每个竹筐中间，都放着个硕大的铜炉，另外有一人在忙着生火。
‘尾巴’附近，墨青正指挥人摇动一个奇怪的木筒上的把手，而那个原本巨碗状的‘尾巴’，已经随着他们的动作逐渐鼓涨成球状，缓缓‘立’起。
数十个庞大的球影在练兵场逐个竖起，随风飘动，仿若某种从地狱复生而来的鬼魂，诡异而震撼。
孙狱丞不禁呆住了。
认出走近的是顾念，墨青也迎了上来。
“还需要多久？”顾念问他。
“半盏茶左右吧。”墨青上下扫了被绑住的孙狱丞一眼，指着左手边离这边略有些距离的那个竹筐道，“你们三个，上那个。”
顾念皱了皱眉，“外面还撑得住么？”
墨青朝谷顶的木栅栏扬了扬下巴，“弩箭放完就放火，至少也得盏茶的时间之后，他们才闯得进来。”
顾念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墨青嫌弃地往外推了推，指着孙狱丞道，“你带着他赶紧上去，别来添乱就行。”
孙狱丞听完后，不觉愈发心惊，听他们这口气，明显完全不怕外面的那些兵马，似乎十分笃定能靠着眼前的怪物逃出去。难道这才是他敢留到现在的理由？
他们还不算来得最晚的，顾念跟吴鸣带着孙狱丞进竹筐的时候，后面还有人影在零星赶来。
‘竹筐’足有四尺高，孙狱丞站在的角落，见顾念走过去帮忙摇筒给火炉吹风，试探着套话，“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顾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奋力摇动把手，炉子里的火苗瞬间腾起。
像是与他们筐里的炉火相呼应似的，飞来谷各处也蓦地燃起了熊熊蓝色火光，夜色之下，说不出的诡异。
孙狱丞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是用琥珀光和琉璃盏之类的烈酒引燃的！
只有飞来谷产的烈酒，才能迎火而燃！
他发怔的功夫，又有几个人影大步朝这边跑来，看身形和动作，其中两人正是萧云铠和牛二。
两人正是派去浇酒烧房子的小分队之一。
借着炉火乍然看清孙狱丞身上的麻绳，萧云铠和牛二同时怔住了，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刚才没看到孙狱丞，还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也被派出去烧房子了。
然而，萧云铠已经不是几年前的萧云铠，他知道顾念做事必有缘由，现在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便默默接手了顾念的位置，帮忙照看炉火。
顾念伸手关上竹篮的门，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牛二看看孙狱丞，又看看顾念，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脚下突然晃了晃，他再朝旁边看时，才突然发现他们居然乘着竹筐飞起来了！
牛二看着摇晃的地面，腿一软，顺着竹筐就坐了下去，刚才想说的话霎时就忘得干干净净。
孙狱丞也吓了一跳，靠在竹筐边稳住身体，再朝旁边看去，不止是他们，训兵场上所有的竹筐，都顶着个庞大的布球，纷纷腾空而起。
孙狱丞不禁呼吸一滞，这玩意居然能带着人飞上天！！！
旁边的几人也吓得不轻，萧云铠原本还在埋头帮忙烧炉火，感觉到身体的晃动之后，在发现自己居然‘飞’了起来，立刻奔去旁边抱住了竹筐。
唯有顾念，吴鸣和原本就在照看中间那个铜炉的人十分淡定。萧云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努力站直了身体。
吴鸣和顾念不但不害怕，甚至还有些兴奋。
吴鸣是艺高人胆大，顾念则是因为这个古代版热气球终于成功了。
这玩意就是他当初离开飞来谷之前，跟墨青没日没夜在研究的给渝关城的‘保命符’。
渝关城位置特殊，他们又暂时势单力孤，人手不足。顾念对当初困守长安的状况留下了很深的‘阴影’，为了预防被镇东军和镇北军在两边同时围困，再次遇到弹尽粮绝的绝境，决定提前给渝关城留个秘密武器，在最后山穷水尽的关头，还是能够带大家一起逃离险境。
这个时代本来就有孔明灯，所以他对年深和墨青解释热气球的原理并不难，难的只是在制作。
直到两个月前，墨青这边才真正‘试飞’成功。
“幸亏咱们当初早就在外围挖了防护带，否则这场大火非得把整座林子全烧了不可。”吴鸣趴在筐边，看着看着底下火光熊熊的飞来谷‘啧‘了一声。
顾念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封城结束之后，冬天还好，等到春天，人流涌动，商贩们往来于各城，明桩能做小动作的机会就多了，渝关城的状态好不容易才稳固下来，为避免前功尽弃，顾念跟年深商量过后，才决定来一招‘引蛇出洞’，看能不能揪出毒瘤背后隐藏的势力。毕竟下手抓人容易，想拿到真消息却很难。
果不其然招来了一场大阵仗。
唯一遗憾的就是损失了飞来谷。
不过在知道有内奸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飞来谷暴露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必须舍弃也就成了定局。以现在的状况来说，至少它也算是为渝关城挡了次灾，‘死’得其所。
孙狱丞原本还抱着点希望，希望外面的那五千兵马看到这些飞到天空上怪东西之后，立刻利用火箭雨将这个怪东西射下去，那样的话，他们依旧能够捉住顾念和墨青。
可惜，很快的，他就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想要攻击这个怪东西，只有趁它刚升空或者快落地的时候才行。
有飞来谷那层着火的外墙做阻挡，拖延时间，这玩意很快就升到了高空，等到外面的人发现的时候，距离已经太远，早就超出了箭的射程之外，根本就射不到了。
等到了高空，孙狱丞也终于明白了顾念说的借南风的含义。
这个怪东西跟孔明灯一样，是顺风在飘的，只有等到二月底，刮起南风的时候，借着南风，他们才能坐在这个怪东西上越过平洲，飞向渝关的方向！
顾念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算好了。
想通一切之后，孙狱丞不禁颓然的坐了下去，面如死灰。
他输了，不但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长夜漫漫，既然还有不少时间，不如讲讲你们之前说那桩四年之前长安城的旧事？”吴鸣仿佛没看见孙狱丞难看的脸色似的，兴致勃勃地将一颗松子扔进了嘴巴里。
顾念挑了挑眉，你当这是在听故事吗？
四年前，长安？萧云铠和牛二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其余众人则是一脸问号。
接收到顾念的目光，吴鸣丝毫不慌，反而大剌剌地耸了耸肩膀，“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不是吗？”
“你们想问的是哪桩旧事？”就在萧云铠以为孙狱丞不会开口的时候，对方却说话了。
“这桩。”顾念从怀里摸出两把铜钥匙，朝着孙狱丞晃了晃。
正是孙狱丞之前掉在地上的那两把钥匙。
作者有话说：
顾念：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3╰)╭

第155章
“哪桩？”孙狱丞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贾仵作是不是你杀的？”顾念冷下脸色，用双指夹着那个顶部酷似两股叉的铜钥匙，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贾仵作那件案子，当时伤口的奇怪重叠痕迹一度让顾念和验尸的岳湎等人疑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凶器造成的。
可惜那件案子不是顾念主查，后来又遇到契丹人南下的事情，便成了一桩悬案。
杀死贾仵作的凶器到底是什么？那封消失的信上面又到底写了什么？这两个问题也始终悬在了顾念心里。
直到前几年托斯州那边帮忙打制吊索的部件和绳索，看到对方送来的与大铜锁配套的钥匙才让他恍然意识到，贾仵作的案子里，凶器有可能是把钥匙。
孙狱丞的眸子里闪过道诧异的光芒，愣怔过后，不觉失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件事。”
听到顾念提起贾仵作的名字，萧云铠和牛二诧异地同步瞪大了眼睛，此刻再听到孙狱丞这句几乎可以算作是默认的回答，愈发惊讶，什么？贾仵作居然真的是孙狱丞杀的？
“那你以为是什么大事？”顾念从他的话里不屑的情绪捕捉到另一层意思，心里不禁画了个问号，孙狱丞还做过什么‘大事’？
“没，当然没有。”孙狱丞眼珠略动，下意识地否认。
“贾仵作的确是我杀死的，当时我们起了点小小的争执，只是失手。”在牛二和萧云铠的震惊的目光里，孙狱丞不紧不慢的解释了句。
果然是个老油条，顾念用铜钥匙戳了戳自己的掌心，“你从他那边拿走了什么东西？”
孙狱丞正要张口，顾念又补充道，“别忘了，我们刚才的条件是你用消息换自己一命，所以，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你再清楚不过。
所以，你说的是真是假，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见孙狱丞不以为意，顾念话锋一转，“不信？那我就给你举个例子。比如之前你告诉我，你背后的主家是镇东侯，就是谎话。”
孙狱丞的呼吸蓦地一顿。
顾念眉峰微挑，“事情已经过去四年，还需不需要保密，你可以自己衡量。但你如果说假话想要蒙混过关，被我抓出来，那就别怪我也不遵守承诺。”
说到最后几个字，顾念的眸色陡然转厉，压迫感十足。
孙狱丞的呼吸骤然急促，鼻息沉重。
别说孙狱丞，旁边的萧云铠和牛二心里都跟着哆嗦了一下。萧云铠默默挠了挠后脑勺，顾司直这眼神，怎么那么像他家麾下啊？
孙狱丞眸色闪动，好半天之后，才慢慢地开口，“是一封信。”
“什么信？”
孙狱丞纠结地皱紧了眉心，似乎非常矛盾和挣扎。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萧云铠着急地一拍大腿，此刻他还不清楚孙狱丞到底做了些什么，一起开垦荒地，在边关吃了两年多的苦，他对孙狱丞现在还是很有感情的，“远水救不了近火，长安城那些人的许诺有什么用？现在在北地，只要有麾下和城主保你，我就不信还有人能动得到你？”
没想到，他不说还好，说完之后，孙狱丞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我失败过两次，他不会放过我的。”孙狱丞缓缓摇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情形。
“谁？”顾念皱了皱眉。
孙狱丞抬眼看向顾念，“你靠近点，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的眼神让顾念不禁后颈窜起股凉气，明显的感觉到危险，这种时候靠过去，肯定没好事。
顾念不进反退，默默往后了半步，靠在竹筐的边缘。
“来啊，你不是想知道么？”孙狱丞勾起唇角，衬着背后漆黑的夜色，无比阴森。
“我不用过去就已经知道了。”顾念心念电闪，脑子里瞬间闪过过往的种种事情。
现在想来，孙狱丞应该就是当初隐藏在大理寺里，萧云铠和杜泠他们查了许久都查不到的那第二枚棋子！
葛十二和秦阿栓，恐怕都是他杀的。
“你知道什么？”
“葛十二和秦阿栓，其实都是你杀的。当初摸进大理寺库房，偷走那件天香楼血衣的人，也是你。” 当时对牢房不了解，现在从结果倒推回去，其实非常容易。秦阿栓是传递消息的人，但真正进去动手的，应该还是孙狱丞。
“顾司直，血口喷人不好吧？你有什么证据？”
“当初你摸进库房的时候，还不知道我长于勘验痕迹吧？”
孙狱丞不禁愣了愣。
“那日你摸进库房，从窗口逃走时，在窗框和廊下的地砖上都留下了足迹。而且那个足迹十分特别，是黄绿色的，其实，那是你脚底沾到的牢房里的苔藓。”顾念面色虽然笃定，却依旧在观察孙狱丞的表情，以作最终判断。
孙狱丞冷哼了声，恨恨地磨牙，“当初还以为你是个草包，没想到却是我自己眼拙了。两次任务失败，居然都败在你身上。”
两次，除了这次，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顾念正在疑惑间，孙狱丞突然挣断了身上的绳子。
“灾星，都是你这个灾星害的！”孙狱丞暴立而起，直扑向顾念。
吴鸣跟萧云铠两人反应最快，吴鸣眼疾手快的将顾念拽到自己身边，萧云铠则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顾念，拦腰抱住了冲过来的孙狱丞。
“砰！”两人撞到了固定在竹筐中间的大铜炉上。
再一用力，又转向了竹筐右边。
他们扭打之间，竹筐重心失衡，忽的一歪，其余几人都下意识的用手抓住了身边的竹筐筐壁，只有萧云铠和孙狱丞，双双跌了出去！
“五郎！”顾念吓了一跳，惊出半身冷汗，幸亏吴鸣及时甩出腕间银丝，缠住了萧云铠的腰。
孙狱丞则死死抱住了萧云铠的靴子。
两人挂成一串，摇摇晃晃的坠在竹筐底下。
“抓紧。”顾念急切地冲着他们喊道。
孙狱丞看了脚下黑漆漆的大地，吓得脸色剧变，拼命用力，想要抓紧萧云铠的靴子再往上爬。
“你不要乱动。”他一动，带得撑住两人体重的吴鸣也吃力起来。顾念连忙抱住了吴鸣的腰，其余众人也纷纷过去帮忙。
就在这时，萧云铠脚上的靴子突然松脱，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孙狱丞就抱着他的靴子直直地落了下去。
众人：！！！
没过多久，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萧云铠拽了上来。顾念也累得几乎脱力，靠着竹筐的筐壁坐下来，疾喘了数口气，才逐渐缓下来。
吴鸣抹了把额上的汗水，也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身后的人不是镇东侯？”
“卧底这种事情，辛苦且危险，通常如果不是贪图巨利，就是被人拿捏住了软肋。对自己背后的那位主子，要么敬，要么畏，要么恨，他提到镇东侯的时候，语气却格外平静，而且神色飘忽，所以引起了我的怀疑，才诈一诈他。”顾念没办法说自己有‘外挂’，早就知道他背后那人是谁，只能借着当时的状况分析给吴鸣听，“幸好赌对了。”
“可是我当时明明看着那个拿消息的人进了平州都护府，那不是吕青手下的人么？”吴鸣不解。
“要么是孙狱丞背后那人手上有什么把柄或者条件，让对方无法拒绝，要么，就是脚踏两只船。” 顾念叹了口气，他们在边关待的这几年，看平州都护日常的待遇就知道，绝对不是吕青的心腹。天高皇帝远，边城将领为了自保，多找几个靠山，也是人之常情。
至少现在他们获得了一个大消息，平州都护府也属于陆溪的势力范围。
只是不知道，孙狱丞当时那么担心‘不会被放过’，他所惧怕的，到底是都护府那边的人，还是另外蛰伏在暗处的其它人。毕竟从过往的那些事情来看，以陆溪的风格应该不会只放一条线。
最让顾念困惑的，还是孙狱丞口中说的那个‘两次失败’，还有一次，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半个多时辰之后，负责操纵铜炉的人逐步收拢炉口的蟹钳状盖片，那些热气球顺着茫茫夜色，缓缓降落在渝关城附近。
因为渝关周围背山面海，环境太过复杂，他们降落的过程出了不少问题。
有两个热气球栽进了海里，还有一个挂到了树上。
不过，除了顾念和墨青这种少数，留下断后的人大多身手不错，所以都能及时逃离，除了‘拯救’海里和树上的气球略微有些麻烦，并没有出现什么受伤事件。
夕阳初起，春光灿烂，等渝关城外洒满阳光的时候，外面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除了守城的兵卒，没有人知道，昨晚有数十个‘庞然大物’悄悄降落在渝关城外。
解决了内奸问题，摆在渝关城前面的，依然有三件十分紧要而棘手的事情。
摆在第一位的自然依旧是加强城防，随时预防北边的镇北军和南边的镇东军过来偷袭。
另外两件事，就是渝关城的建设和经济来源。
渝关城的城墙去年才翻新过，虽然丑点，但非常实用。
城内就不行了。除了一些临街经营得还不错的店铺，城内的坊墙、坊门，甚至许多民宅，都破旧不堪，再加上瘟疫横行时分区封锁的各种状况，也造成了不少伤损。
路面就更不用说了，再加上最近化冻，更是变得‘千疮百孔’。
总之，现在城内四分之三的地方看上去都是一种破破烂烂，百废待兴的状态。
要想富，先修路。
顾念脑子里莫名就冒出了这句小时候常常听到的话，所以，他决定趁着这次翻建的机会，利用渝关城靠近海边，收集贝壳方便，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直接把城内的路面改成水泥路，一劳永逸。
其次就是各种公共设施的规划和翻新。
比如城内的水渠和‘下水道’。
另外，顾念还打算建个公共医馆，让阿舅坐镇，除了后续接待那些来求诊的人和接种需求，也能普及一下一些公共卫生之类的防护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宅院的翻建，墨青的工匠铺以及兵营的建造等等。现在情况特殊，不可能把兵营放到城外，鉴于城内面积有限，就只能尽可能的考虑把各种宅院工匠铺建高一点了。
想要大兴土木，首当其冲的就是钱的问题。虽然叶九思带来的金子还有一些，但他们现在暂时没有安全的可耕种地区，还要继续买粮屯粮，所以赚钱依旧是重要任务。
瘟疫结束后，顾念就派人摸了一圈底，然后安排重新发放了城内的房屋契书。
那些能拿得出原来的契书的，直接换成新契，拿不出的，则根据事先摸底的状况，确认的确是房主的，也发放新契，租用且房主不在的，房租由现在城主府代收，记好明细。来日如果房主过来，如能提供原来的房契，跟官府的存底吻合，城主府会将代收的房租返还。
至于其它那些原本属于何灿和方曜月等人名下的宅子、铺子以及无主的，都直接划归城主府。
顾念打算在其中规划出合适的位置建造酒坊和纸坊，提纯酒以及造纸的生意还是可以继续做的，另外就是跟完颜部落那边合作售卖珍珠和人参的事情，现在的状况甚至比去飞来谷还要方便，可以直接让叶九思的货船顺着河道直接入海，停到渝关附近。
除此之外，顾念还打算让井生从空位置里挑两个，开两间饮子铺，再让叶九思再开家食肆，当然需要贴近北地的具体状况，不会像春浅楼和云霞饮那么高端，但一方面可以看看是否能创收，另一方面，则可以作为他们放在底下的眼睛，探听消息。
至于税负问题，顾念暂时沿用的依旧是渝关城原来的标准，而且因为去年的瘟疫封城，他许诺减免了城内半年的税负，所以这部分暂时没有收入。
顾念让墨青先选了满意的位置做工匠铺，又让年深选了兵营的位置，接下来，又让秦染和叶九思分别挑选了医馆和食肆的位置，最后剩下的，才是他的饮子铺和城主府。
这天晚饭时分，吴鸣昨晚不知道又摸去哪里偷听八卦了，依旧在呼呼大睡。年深和杜泠萧云铠他们还在城墙上巡防没有回来，秦染也还在医馆那边忙，叶九思和夏初都在墨青那边，顾念看着空荡荡的餐堂，决定等等年深他们，便去了书房。
“还有什么能赚钱的法子呢？”顾念托着下巴，忧郁地打开了平州城新图。
“怎么了？”
年深回来没看到顾念，找到书房，才发现他在对着地图发呆。
“想再多找点赚钱的法子。”
“你不是常说，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吗？先吃饭，回头再说。”年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两人回到餐堂，众人都已经到了。
他们刚进去，就听到吴鸣在抱怨豆腐太淡的问题。
“我去拿盐。”井生立刻朝厨房的方向跑了出去。
等等，盐？顾念的眼睛霎时一亮。

第156章
“我想到了。”顾念一副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的模样，开心地撞了撞年深的胳膊肘，然后兴奋地冲进餐堂。
“谢谢，我太爱你了！” 顾念张开双臂热烈的给了吴鸣一个大大的拥抱，又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餐堂，留下满头雾水的吴鸣。
什么情况？餐堂内的其它人也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最后齐刷刷地看向年深，顾子思的事情，问年深准没错。
“你们先吃，我过去看看。”年深淡定地朝众人交代了一句，转身快步跟了过去。
等年深追到书房，只见顾念左腿屈撑在凳子上，左肘支住案头，右手抓着炭笔，正半个身子趴在桌案上，埋头奋笔疾‘画’。
“这是什么？”年深凑过去看了眼，发现都是些方块形的格子。
“盐田。”
“盐田？”年深怔了怔，“你要用海水煮盐？”
“对。”顾念痛快地点了点头，渝关靠海，守着这么大的一个天然免费宝库，不用的话岂不是太浪费了？
“渤海这边的海水不宜煮盐。”年深踌躇地开口。
顾念顿下手上的炭笔，疑惑地看向年深，什么意思？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太清楚，但是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过，镇北侯从镇东侯那边‘偷’盐户回去制盐，结果不但失败了，后来还被镇东侯当众奚落和嘲笑，一时沦为笑柄。”年深见顾念似乎不知道这些事情，便给他解释了下。
六方军侯之中，镇东军是最富庶不愁钱的，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可以‘煮海为盐’。
虽然薪柴需要不少成本，但因为海水本身没有成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获利依然极为可观。
煮盐带给镇东侯的好处还远远不止于此。
大梁最早的盐政基本可以概括为“民制、官收、官运、官销”，到后来为了刺激盐商的积极性，又改为“民制、官收、商运、商销”。
首先，其中无法避免的就是第一个步骤‘民制’。
所谓的‘民制’就是指盐户负责制盐。
大梁的盐以井盐、池盐和海盐为主，盐户自然也就随之分布在蜀州、陇右以及河东各区。
其中井盐产量最少，池盐居中，海盐产量最盛。
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产海盐的海岸线都在镇东侯手里，所以，那些煮海为盐的盐户自然也全都在镇东侯手上。
所谓的官收商销就是指朝廷从盐户手里购买制好的盐，然后再把成本以及盐税加到其中，卖给盐商，由盐商再运到各地进行贩售，说白了就是硬加一个收税的步骤。
镇东侯握有几乎所有的沿海盐户和部分池盐盐户，辖下盐产量巨大，可以供给大半个大梁，可以说镇东侯垄断了盐业，牢牢捏住了大梁的供盐命脉，甚至直接可以拍板制定盐户卖给朝廷的盐价。
另一方面来说，其中海盐味道也是三种盐当中相对来说最鲜美的，不像池盐苦味那么重，镇东侯辖下的海盐也就变成了有口皆碑最为畅销的盐，运回到各地甚至还有加价贩售的现象。
海盐的销量大，税赋相应的也是极为可观的，可以说撑起了小半个户部的收入。
在这种情况之下，镇东侯自然是腰杆极粗的，整个朝堂之上，就连六方军侯，也几乎没有人敢轻易招惹他。
毕竟军粮之中，盐也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不但兵卒离不开盐，战马也离不开。而上品和下品之间的差距，堪比鸿沟。
这还是在正常的情况，若是遇到什么洪灾之年，产盐量减少，镇东侯手上的盐就更为紧俏了，与他交好的镇西军还镇南军还好，镇北军和安平军那边，就算高价都未必能买得到货。
所以六方军侯之中，大家最不愿意与之起冲突的，就是镇东侯，否则分分钟被用盐卡住脖子。
制盐获利丰厚，又有话语权，自然就会有人眼红。
一来二去，靠着半个渤海的镇北侯便动了心思，既然海盐品质最好，他手上也有靠海的地方，为什么不索性自己制盐？
当时的宰相林安对此也是极为支持，毕竟如果镇北军这边能制盐，那他们就有了制衡镇东侯的机会。
可惜的是，他们失败了。
最开始，镇北侯是让手下的人自己摸索煮海为盐的方法的，结果做出来的盐又苦又涩，比池盐还要难吃。
镇北侯不信邪，觉得是手下研究的方法不对，就在林安的帮助下，高价从镇东军那边偷偷买通了一家盐户，秘密将他们接到渤海这边制盐。
镇北侯和林安都信心满满，这下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结果做出来的盐虽比他们自己做的略微好些，却依旧远远比不上镇东侯那边的海盐。
气得镇北侯以为那盐户是镇东侯派过来耍他的，直接把人砍了。
镇北侯不信邪，后来又在林安的帮助下秘密接过另外的两个盐户过来做盐，最终得到的成品却与上次差不多。
三个不同的盐户，结果却是一样的，别说镇北侯，连那两个盐户都是懵的。他们明明用的制盐方法与平时没什么差别，得到的盐味道却明显不同，镇北侯和林安才算是彻底死了心。
后来，得知此事的镇东侯便在一次老皇帝举办的宴会上特意提出此事，嘲讽了镇北侯一通，告诉他，盐神只愿住在他下辖之地，不愿北迁。
在那之后，大家就都知道了，镇北军这边的海水，的确是不能制盐的。
盐神什么的，顾念当然是不信的。他反过手上的炭笔，用笔尾轻轻戳了戳年深的脸颊，“年少卿且等着，看我给你来个‘顾生煮海’。”
“好。”年深一脸正直，似乎丝毫没有体会到自己被人‘调戏’了。
顾念也是个急性子，第二天便带着人去渝关城南北两侧看了一圈，最后选择在渝关城南面的城墙之外圈出了一片靠海的位置，开始带人挖盐田，萧云铠主动要求加入了盐田组。
他们这边挖盐田的时候，年深同步带着一批兵卒去了距离渝关城五百步开外的位置‘训练’，训练内容就是挖坑。
土坑宽逾五丈，坑里又布下了玻璃刺，无论对骑兵还是步兵，都会有些棘手。城墙上还有几架墨青在年后运过来的千步神弩，一旦越过土坑，就进入了千步神弩的射杀范围。
坑上则架了一座木板吊桥，供人平时正常通行。操作吊桥的装置设在靠渝关城的这边，如果发现镇东军来袭，守桥的兵卒就会迅速收起吊桥，然后鸣金示警。
这道土坑虽然不能完全阻挡镇东军的脚步，却能有效拖住他们一段时间，这样也就能作为保护后方的屏障，为在盐田区的劳作的人争取些迅速回城‘避难’的时间，保护大家的安全。
年深最初的想法是在两百步左右的位置设这个‘屏障’的，这个距离，不但给顾念的盐田区留了些日后扩展的空间，也考虑到了弓箭的射程，除非对方同样有千步神弩之类的东西，否则绝对伤不到盐田区的人。
但墨青听说之后，直接让他把屏障的位置又往外推了一些。
渝关城面积小，城内几乎没什么位置可以栽种庄稼的土地，原本在谷内负责栽种庄稼的人还特意来找过墨青商量解决办法，马上就到春耕的时节了，就算别的不能种，他也希望能找点地方种些番薯，墨青便打算让他在距离海边较远的那片空地试着垦荒。
虽然已经给凉州那边送了一些种薯回去，但墨青也觉得番薯这么好的东西，浪费掉耕种时间的话很可惜。
叶九思听说之后，又想在海边建个小码头，方便秋浓渡的船只日后停靠以及装卸货物。
大家的需求越来越多，本着距离越远撤退的安全度就越大的原则，最后，年深索性直接拉到了现在的位置，也就他们手上现有的千步神弩可以攻击的范围极限。
就这样，城内城外，做水泥，修路、盐田、防护坑、开垦荒地等数个区域同步开工。众人仿佛又恢复了从前在飞来谷备战时的那种紧张的节奏，巡防和各种工程交叉进行，忙得脚不沾地。
关于栽种番薯的问题，顾念听墨青‘诉完苦’，又想了个办法，用缸上墙。简而言之，就是把番薯都像最初他培育种薯的时候那样，种到缸里，然后摆到城墙上去。反正上面位置宽阔，就算加了缸也不会影响平常巡城兵卒的通行，还能顺便绿化下环境。
第一块供试验用的盐田区域很快就弄好了，顾念便开始教众人引海水入盐田，逐步晒卤。
没错，其实顾念要用的方法主要不是煮，而是‘风吹日晒’，也就是后世的晒盐法。
这种方法虽然‘靠天吃饭’，速度相对煮盐慢了一些，但可以节省下大量的薪柴，而且产量极为可观。
顾念以前跟着拍过一个号称纯天然的海盐品牌的广告，去他们的盐场专门看过整个制盐过程，怎么说呢，在顾念看来，制盐真的不是什么难事，没有制盐权才是问题。但他们现在既然已经‘自立城户’，当然不用管什么制盐权的问题。
而且现在世道混乱，他就不信如果他能做出同样的盐来，那些盐商会不要。
春天日高风烈，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负责打理盐田的兵卒们刚走出城门，就惊奇的发现，盐田上面出现了一大片白花花的盐，漂亮得就像雪花一样！
成了，真的晒成了！
兵卒们兴奋的跑过去，近看虽然还是有些发黄，但跟他们平常吃的盐相差无几。四五个人同时小心翼翼地各自抓起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呸！”
“噗！”
下一秒，几人便同时面目扭曲，吐出了口内的盐晶。
又苦又涩，比池盐还难吃。
“有那么难吃么？”萧云铠见那些盐与平日看到的海盐看起来基本无异，便自己也试着尝了一块。
入口的刹那，他的脸就黑了。
顾念和年深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萧云铠和众人愁眉苦脸的画面。
“怎么了？不是晒成了么?”顾念见盐池里全部结出了盐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郁闷。
“晒是晒成了，但是不能吃。”萧云铠捏起一块，递到顾念和年深手里，示意他们尝尝，就这个盐，他自己肯定都不买。
顾念用舌尖轻轻舔舐了下，立刻抓住年深的手腕阻止他，“别试了，又苦又涩。”
年深还是把手指放进了口内， “看来就像之前说的一样，这边的海水，不能制盐。”
“当时那个盐户说是咱们这里的风有问题。”正好跑过来看热闹的老兵卒道。
“镇北侯请盐户过来制盐的时候，你也在场？”顾念诧异地看向老兵卒。
“嗯，当时那几个盐户其实用的方法跟你这个差不多，其实并不是煮的，而是利用海风和太阳‘吹晒’。据他们所说，这样不但能大大的降低制盐的成本，产出的盐也更为精细。但他们在这边制的盐却苦涩难吃，几乎无法下咽。后来最后那个盐户说，咱们这边的风吹过之后，卤水是粥状和块状的，跟在他家乡那边不同，所以出来的盐味道不一样。”
风不一样？顾念皱眉看着那些盐，一时陷入了沉默。
顾念没舍得扔那些盐，而是让人全部都装袋运回了自己的城主府。他就不信，自己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这些盐跟小郎君当初做的雪花糖好像。”井生帮着众人把那些盐运进城主府的仓库，听说这些都不能吃，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盐，露出可惜的神色。
顾念听后，眼神却蓦的一亮，等等，盐的味道苦涩，应该就是当中还有杂质的缘故，就像当初提纯砂糖一样，把这些粗盐再进行提纯不就好了？
他让井生提了袋盐到厨房，放到锅里，重新用水稀释熬煮，上层很快就重新析出了细腻的白色盐花。顾念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入口内，那种苦涩的味道果然消失了大半。
果然，只要提纯就好了！顾念长出口气，知道自己已经离最终答案很近了。
当天晚上，顾念特意让厨房安排了一道烤羊腿，蘸料就是孜然和盐。
“嗯，今天的盐好像特别好吃。”吴鸣尝了一口抹过盐的羊肉便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夏初立刻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满桌子的人，只有吴鸣早晨在睡懒觉，不知道顾念制盐失败的事情。
众人也都担心的看向顾念，怕他会不开心，没想到顾念却笑眯眯地看向吴鸣，“真的？”
吴鸣迟疑地看了夏初一眼，最后还是道，“真的。”
“那就好，如果好吃，就说明咱们自己做的盐成功了！”顾念脸上笑意更胜。
众人：？？？
“我早上尝到的确实不是这个味道。”年深看向顾念，向他寻求答案。
“早上的你尝的那种，还差了最后一个步骤，弄好之后，就是这个。不信你们问井生。”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的井生。
“对，我帮小郎君亲手弄的。”井生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信待会儿我带你们去试试。”
“现在就去吧。”萧云铠激动的起身。
众人饭也不吃了，跟着顾念和井生转到厨房。盯着井生又用那种难吃的盐提纯了一锅新盐出来，这才信了。
“太好了，咱们这次真的可以抢吕青的饭碗了！”萧云铠开心地振臂。
为了提纯粗盐，顾念又重新请墨青做了批太阳灶出来，盐田也立刻又扩张了两倍的范围，渝关城的煮盐大业，就这样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半个多月后，顾念正在盐田指挥众人第三次引水入池，城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锣声。众人心头猛地一紧，有人来攻打渝关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跟着哥哥走，有盐吃~  <)。(>[叉腰]
备注：1、唐肃宗时期，第五琦作榷盐法：“民制、官收、官运、官销”。之后，刘晏又进行了改进，“民制、官收、商运、商销”。
2、《隋书&#183;流求》其中记载：“以木槽中暴海水为盐。”成书于唐显庆四年（659）的《北史&#183;流求》同样亦记载：“以木槽中暴海水为盐。”隋唐时期，已经有福建及《重纂福建通志&#183;盐法》记载隋朝、唐朝福建盐民生产食盐：“福建东南逼海，土人（沿海人）划地为埕，漉海水注之，日曝成盐，与江淮浙异。”，隋唐时期，福建及台湾已经有晒盐的制法，只是未大面积展开。文内的状况根据行文需要做了私设。
3、宋代沈括《梦溪笔谈》记载：“解州盐泽之南，秋夏间多大风，谓之‘盐南风’。其势发屋拔木，几欲动地。”南风吹来，盐田上方的水蒸气被吹走，“一夕成盐”。

第157章
顾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平州城那边看了看，盐田这半边都是整饬好的平地，正在施工的货船码头那里也基本没有任何能遮挡视野的设施和树木，一眼就能看到对面通往平州城的黄土道。
土道尽头安静祥和，只有丝丝春草冒出的新绿，看不到任何马蹄扬起的烟尘。
他怔了下，迅速明白过来，袭城的不是南边的镇东军，而是北边的镇北军。
听到锣声，正在盐田里忙碌的其它人也纷纷露出了慌乱的神色，有些人甚至立刻丢下东西，抬脚想往回跑。
唯有萧云铠，处变不惊，“慌什么，不就是打仗么？人还在对面远着呢，把手上的东西收拾好带回城！”
盐田干活的人本来大部分就都是轮休的兵卒，只是因为在‘休假’状态，乍然收到敌袭的消息，心慌意乱，才乱了手脚。
被萧云铠呵斥过后，众人也都冷静了下来，快手快脚地开始拾掇手边的东西。
顾念不禁松了口气，幸亏有萧云铠在，才稳住了局面，刚才那一下子，其实他也慌得要命。
顾念正想弯下腰跟众人一块收拾，回过头的萧云铠突然抬脚踹了站在他旁边的亲兵一脚，“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带城主回城？他要是受伤了，看麾下不扒了你们的皮！”
最近城里的事情多，年深自己脱不开身，吴鸣又被派出去打听消息了，他不放心顾念的安全，就特意安排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兵卒，每日只要顾念出门，便都贴身跟着。
两个亲兵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一左一右架起顾念就往回跑。
这两年顾念的身高也长了些，虽然没有后世的米尺来测量，但据他自己估量，就算没到一米八，应该也相差无几。
结果这会儿被两个长得铁塔似的亲兵往上一架，他的脚居然都够不到地面！
那两个亲兵‘托举’着顾念，一路旋风似的奔回到城门里，才将人放了下来。
“你们连个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重新‘脚踏实地’的顾念揉着被捏疼的肩膀，怨念地看向两人。
两名亲兵：？？？
等城外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地撤回来，顾念才放了心，便跟萧云铠带着那两名亲兵上了北边的城墙。
北城墙上，每隔百多步便立着架千步神弩，一直延伸到西边长城的甲字位望楼上。
两层兵卒分列在垛口前，持弓握弩，严阵以待。
城门楼之前，年深跟杜泠、叶九思三人身着盔甲脚蹬皮靴，英姿飒飒的一字排开，各自举着个望远镜。
“去吧。”顾念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听到年深吩咐身边的两人。
叶九思跟杜泠迅速收起手上的望远镜，各自转身，分别跑向北城墙左右两个箭楼的方向。
“九郎，你去远山区那边的山字号望楼盯着山上的动静，防止他们声东击西，在那边偷袭。”年深朝身后的另一人道。
“得令！”那人立刻精神抖擞地跨上自行木车，飞驰而去。
渝关城的西城墙连着长城，为方便平时沟通，渝关城原来的兵卒们便给那些长城上的箭楼编了号，最靠近西城墙的那个望楼是甲字楼，由近及远，往山里延伸，依次是乙字楼，丙字楼，丁字楼……，一直到癸字楼。
顾念和年深来了之后，便用山一，山二的顺序给第十一座望楼往后也加了编号，以区别近城区和远城区的长城，方备后续布防。但以兵卒们步行的脚程，每日能走到癸字望楼的位置已是极限。
二月底的时候，墨青将飞来谷的家当都运来了渝关，其中自然少不了自行车。兵卒们便将这些原本在山里骑惯了的木车带到了城墙上，日常可以巡查的范围顿时拉远了数倍，一直可以跑到山字二十七号望楼那边。
一方面二十七号望楼那边山势陡然拔高，常人根本无法翻越，另一方面想过去的话需要爬近百级的台阶，自行车要扛上去实在不便，所以现在巡查城墙的兵卒们，便把‘终点’放在了那里。
等顾念走到年深身边，再抬眼往远处看，不用望远镜就已经能看到那些穿着黑色皮甲的镇北军的身影，乌压压的一片，一眼看不到尽头，正气势汹汹地朝渝关城奔驰而来。
“他这是手下的人都康复了，觉得自己可以一战了？”顾念粗略估算了下，现在能看得到的就已经有两三千人马。
“以方曜月的脾气，能忍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年深扫了眼顾念身上，“你怎么不穿护甲就上城墙？”
顾念噎了噎，事出紧急，他这不是从盐田那边回来直接就赶到城墙上来了么！
“还不快去给顾城主取套甲衣过来！”萧云铠朝顾念身后的一个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人连忙转身奔进了城门楼。
“你去拿两个彭排。”彭排就是盾牌，见另外一个亲兵还傻站着，萧云铠又道。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愣呢，半点没有他和杜泠当初的机灵劲儿。
“五郎，你帮我去盯着南墙那边，以防镇东军那边有动作。”见萧云铠也在，年深也给他安排了个任务。
“得令！”萧云铠转身跑了。
“一千步！”城门楼上方负责拿望远镜瞭望的人将手上的绿色小旗伸出瞭望孔外挥了挥，高声喊道。
“神弩手准备！”城门楼下的令兵也随之甩动了手上的旗子。一时间，顾念满耳都是吱吱嘎嘎扭转神弩机括的声响。
这功夫亲兵也把城门楼里备用的甲衣取过来了，顾念赶紧手忙脚乱的往自己身上套。
“九百步！”小旗子又伸了出来。
年深瞥见顾念笨拙的动作和被他穿得乱七八糟的甲衣，忍不住伸手帮他拎出了被压在甲衣底下的半个衣领，又解开扣错位置的几个地方重新系了一下。
看着年深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腰侧忙和，顾念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只见附近的兵卒都敛严肃容，目不斜视的盯着镇北军来袭的方向，唯有他那两个亲兵一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模样。
哥哥一世英名都毁在这件衣服上了！顾念默默在心里哀叹，想他顾念，上知天文，下懂物理，居然搞不定区区一件兵甲！
“七百步！”
“各就各位！”
年深压着令兵的‘位’字，帮顾念系好了最后一处扣袢。
两个亲兵终于收回了公开处刑般的目光，顾念也松了口气，再抬眼往外看，已经大致能看清楚方曜月这次派兵的阵容，前面大约有三千骑兵，后面还跟着大约五千步兵。
队伍正中间，高高的竖着一面红底黑边的‘方’字旗，看来这次带队来攻的，正是方曜月本人！
最后面还有两个足有两三丈高的庞然大物，仿若陆上楼船，气势恢宏。顾念完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你们两个护好城主。”他正想问年深的时候，年深已经踏步向前，吩咐了那两名亲兵一句，便站到了城墙的垛口边。
“六百步！”瞭望孔里伸出来的旗子变成了红色。
“神弩手瞄准！”令兵的手臂斜七十度向上，高高举起了手上的令旗。
顾念的心脏跟着砰砰直跳，忍不住看向年深。
年深肩背笔挺，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紧张。
“五百步！”
令兵确认性地望向年深，年深抬起手，干净利落地朝下比划了一个攻击的动作，气势仿若劈风斩浪。
“射！”令兵手上的令旗也跟着落了下去。
霎那间，漫天箭雨便飞了出去。
“咴！！！”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跑在最前面的数十匹战马，顷刻间摔倒一片，将身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
后面几排的战马猝不及防，踏了上去，又被绊倒一大片。
零星有几个技术好反应快的，提缰越过前面的马匹和伤员，却直接进入了千步神弩的射程范围，立刻连人带马被射穿，带着满身弩箭刺猬般地倒了下去。
几息之间，就有两三百的骑兵落马，原本整齐的冲锋前阵阵型，瞬间便七零八落，哀声遍野。
四五排之后的骑兵，总算勒住了跨下的战马，却个个神色愕然，目瞪口呆，他们不明白，明明还没有进入弓箭的射程范围，为什么会被攻击？
“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指着渝关城城墙上那些林立的木色高架惊呼。
“好像是一种射程特别远的大弩。”镇北军不认识千步神弩，但认识射在同伴身上的弩箭。立刻大致推测出了城墙上那些眼生的东西的用途。
方曜月也不是傻瓜，立刻整肃队伍，变换队形，下令让骑兵让到两侧，将后面手持彭排的步兵调到前面开道。
没过多久，千名步兵便手持接近长五边形的大盾，在前方横列四排，森然成阵，交叉将枪兵和弓箭手护在其中。
“上！”
令官一声令下，那些步兵便举着大盾，护着身后的人一步步走进了原本骑兵遇袭的范围。
一排，两排，三排……，眼见着盾兵们护着其它兵卒，三分之二都踏进了对方的射程范围，渝关那边却毫无动静。
马上的方曜月得意的勾起了唇角，正要下令后面骑兵准备，前方突然再度传来哀叫声！
方曜月抬眼再看，不禁脸色剧变，只见城头落下无数带着蓝色和橘色焰光的火箭，那些步兵手上的大盾大半都已经燃起了火苗，刚才还整齐有序的队形，转眼就乱作一团，溃不成军，狼狈的逃了回来。
方曜月气得直磨牙，“来人，给我把云梁战车推过来！”
顾念站在城墙上，眼见着对面的镇北军把那两个他不认识的东西推到了前方，他立刻意识到，这个高大的东西，是战车！而且足以每辆足以装乘数百人！
怪不得方曜月敢来攻城，原来是握有重器。
为了对付盾牌，年深特意让墨青准备一批以油和酒精味助燃料的火弩。
然而刚才还大发神威的火弩，面对这个巨型战车却束手无策。它不但车架坚厚，箭矢不入，甚至为了应付火攻，还在战车外侧包覆了铜皮，披上了淋水的皮革，此时此刻，简直堪称‘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因为车型巨大，驱动力小，这种车的行进速度自然不快，但却极有威慑力。眼见着数拨弩箭攻击都对它无效，对方步步逼近，城墙上的众人心头都沉甸甸地。
顾念也默默握紧了拳头，以这东西的高度，如果让它靠近渝关城，几乎就可以直接爬上渝关城的城墙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对付它么！
对了，炮。回回炮！
顾念猛地想起了他们的另一样武器，回回炮正是攻击这种巨型战车的利器！
“架炮！”没等顾念开口，年深已经让传令兵换了令旗。顾念不禁松了口气，原来年深早就想到了，只是在等待对方走进射程的时机而已。
城墙两侧响起吱吱嘎嘎的声响，两架高大的回回炮随着兵卒们摇动转盘的动作逐步立起，仿若两只巨臂，赫然出现在东西两侧。
“填弹！”
“瞄准！”
云梁战车内的镇北军自然也发现了渝关城城头突然出现的那两只“巨臂”。
他们立刻嗅到了其中的危险气息，慌忙想调转车头避让。
然而，战车庞大的身躯和过多的载重注定了它动作的迟缓性。
“发！”
两辆战车刚刚‘歪’过一点车体，城墙上的回回炮就‘启动’了。
数百斤的巨石划过长空，势如奔雷。
“轰！”
“轰！”
两架战车几乎同时被击中，霎那间便被砸得顶棚断裂，车倒梁塌，惨叫迭起！无数兵卒被吓得肝胆欲裂，手脚并用，慌乱的往车外爬。
“轰！”
“轰！”
又两发巨石追了过来，彻底击毁了那两架战车。
少数逃出来的人，也直接倒在了箭弩之下。
远处的方曜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派人花费数万缗银钱打造的云梁战车，居然就这么被人摧毁了！
“将军，先撤吧！”副将提醒他。
他们这次一共带来了六千五百兵马，现在几轮攻城下来，连城墙都没摸到，人数就损失了近半！再不撤的话就来不及了！
方曜月恨恨地盯着渝关城城墙上的‘顾’字旗看几眼，回身带转马头，“撤！”
“撤！”副将示意令兵传令，自己策马跟上了方曜月。
别说镇北军，渝关城城墙上的很多兵卒也都目瞪口呆。他们大多都没参与过当初的长安之战，第一次见识到回回炮的威力。
几息之前，他们还在担心着云梁战车攻到眼前，准备着要跟对方进行近身战，没想到，一发石炮下去，形式就陡然逆转！
“哈哈哈，胜啦！”
“我们胜啦！”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忍不住发出了欢呼，下一刻，其它兵卒也都跟着吼了起来，城墙上的顿时欢声雷动。
年深派人下去打扫战场，回收弩箭，回过头，就见顾念还在盯着不远处倒塌的巨大战车发呆。
“云梁战车体大身沉，威慑有余，却笨重不堪，亦不足为惧。”年深见顾念好像没见过这种战车，便解释道。
这种战车还有种可怕的地方，就是可用巨大的车体代替攻城锤撞击城墙，但渝关的城墙是水泥加固过的，所以它在这里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原来着玩意叫云梁战车，顾念点了点头，“我突然想到一种东西，能在白天艳阳高照的时候兵不血刃的熔化这种战车的铜骨架，烧穿它的皮革护甲，你需要么？”
年深：？？？
作者有话说：
顾&#183;不会穿战甲&#183;却会毁战车&#183;念 & 年&#183;守得城墙&#183;系得衣裳&#183;深  ╮(╯3╰)╭
备注：1、763年，泾原兵哗变，唐德宗出奔奉天，朱泚被立为秦帝，率军攻打奉天。他遣人制造了一种长约数十丈，高数丈的大型攻城战车，名叫“云梁”。下设巨轮，上盖濡湿的毡毯的皮革，以防火攻。车内装载兵士数十名。因为车体过于庞大，人力难以驱动，只得凭借风力才能前进。这种车被推测是临冲吕公车的前身。

第158章
“当然，烧穿那些护盾就更容易了。”顾念指着远处那些被丢弃满地的残破盾牌。
这个时代的盾牌，基本都是藤、木或者牛皮之类的东西制成的，能达到铜的熔点，自然就能将它们烧穿，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话，他们还可以省下不少弩箭。
虽然原主的父亲也是位将军，甚至原主的哥哥现在还在从军，但原主本身对于战斗这回事，是没有任何经验和印象的，就更不用说顾念这个从后世来的了。
目前为止，满打满算顾念其实也就只接触过四次真正的战斗，四年前守护长安，半年多前攻打渝关城，两个月前在飞来谷乘热气球逃跑的那次，以及今天。
当年在长安城他们被十几倍数量的敌军围困的，基本没机会出城打扫战场，后来攻下渝关城之后顾念才知道，打扫战场，并不只是救治伤员，收拾清理环境，埋葬战亡者这么简单，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块，就是对类似刀枪、盔甲、箭矢之类的物资进行收集回收。
由于资源有限，需求量大，制作工艺复杂，成本贵等诸多原因，金属、皮革、木材等等几乎所有的能二次利用的东西都会被重新拿回来，视损毁状况进行二次利用或重制。
所以，如果像他现在想的那样，充分利用光能制造出一批守城的武器，那他们不但能节省不少火弩，甚至还能省下部分回收的力气，简单来说，那就是攻击高，还高效节能。
“果真能如此，简直再好不过。”从顾念此时闪闪发光的眼神，年深就能猜到，他可能是又想到了‘好’东西，“是什么？”
“一种特别的透镜。”
顾念想到的东西是菲涅尔透镜，这是种同心螺纹状的特殊透镜，具有远高于普通凸透镜的聚焦效果，在实验室里测试出的聚光温度甚至可以高达两千度以上。木头之类的东西，放到这种透镜的聚焦区都会瞬间焦化。
这也是顾念说的可以熔化云梁战车铜骨架的原因，毕竟这个温度已经远远高出了铜的熔点。
年深：？？？
透镜是什么？
顾念用手比划了一个圆形，“记得我工具箱里的放大镜么，那就是一种最常见的凸形透镜。”
年深瞬间想起了顾念那箱子打造精美造型古怪的工具中酷似望远镜‘零部件’的那个。
“那东西能点火？”年深记得那东西明明跟望远镜似的，有‘放大’效果，是顾念用来验尸和勘察的，怎么就突然变成点火的了？
“嗯，不过那种威力不足，点火速度不快，我们现在可以造一种威力更大速度更快的，”顾念并拢双指随手点了几处，“指到哪里就点燃哪里的那种。”
指到哪里就点燃哪里？那岂不就是传说中燃火的仙术了？年深愕然。
“对了，晚上的时候还可以用在城头，给海上的货船引航。阿九不是说过货船进入海域之后，担心晚上会找不到目标偏航么？”顾念兴冲冲地一锤掌心，立刻动手开始解身上的战甲。
根据设计的不同，菲涅尔透镜可以作出平行光和聚光的不同效果，最早的菲涅尔透镜就是被用在灯塔上的，照射距离甚至可以达到32千米。
汽车灯，手机镜头，菲涅尔透镜的应用在后世其实很多。
“咱们也可以考虑拿来晚上做探照灯，预防偷袭！”解到半途，顾念又想到了另一种用途，愈发兴奋。
见顾念说得兴高采烈的，年深便没再开口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着。
“待会儿你帮我给萧云铠传个话，让他下午继续带大家出去晒盐，我去找阿青了。”顾念一边解身上的战甲，一边跟年深交代。盐可是他们未来赚钱的支柱产业，不涉及到大家的安全的话，顾念可舍不得耽搁。
“千万别忘了。”顾念把脱下来的甲衣往年深怀里一塞，撩起袍角，风风火火地就往城下跑。
两个亲兵怔了怔，看看顾念的背影，又看看年深，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追。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跟上顾城主？”正好杜泠过来，看见他们在发愣，推了那个离自己近的亲兵一把。
“是。”两个亲兵急忙跟着跑了下去。
“麾下，这两个人会不会有点太‘愣’了？”想到这两个人是年深亲自挑的，杜泠客气的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傻’字换成了‘愣’。
“他们这样很好。”年深的目光追随着顾念的背影，淡淡地道
杜泠眸色微动，想了想才明白，年深安排这两个亲兵，主要目的不是让他们伺候顾念，而是保护他的安全。
顾念现在身为一城之主，手上事务繁多，还时不时会跟墨青鼓捣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若是心思太过伶俐的，终日跟随旁观，可以在听到的那些只字片语中推敲出无数的城中大小事务，指不定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不如像现在这样，找两个心思笨拙的，虽然用起来累了点，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但好处是他们也只会心无旁骛的执行那个指令，决不多想别的。
“刚才听到了吧，”年深把手上的甲衣丢给杜泠，“去南墙那边告诉五郎，赶紧召集人手去盐田，别耽误正事。”
人家都是守将高人一等，他们渝关倒好，守城都变成闲事了？杜泠看着手里刚刚接下的护甲叹了口气，麾下对顾司直，宠得越来越没边儿了。
顾念可不知道杜泠在城墙上腹诽自己，他此刻正急着去找墨青。
现在墨青的新工匠铺还没建成，所以暂时还带着工匠们跟大家一起挤在城主府里。
当初考虑到墨家的工匠们需要相对‘安全保密’的工作环境，顾念直接把宅子东边那几个比较独立的院子拨给了墨青他们。
为了方便出入，墨青索性在东边墙上自己开了个大门。
渝关城面积小，不算环绕整个城墙内侧那圈跑马道，主道一共就三条，两条南北向，一条东西向，形成一个接近‘廾’（gǒng）字的格局。
东西向的那条路叫青云路，估计是取平步青云的意思，南北那两条的名字就比较潦草了，靠东边的那条叫南一街，靠西边的那条叫南二街。
墨青自己开的那个大门就在南二街上。
这会儿顾念下了城墙，直接走南二街过去会更快，他便没再往城主府正门那边绕路。
等他急匆匆地转过弯，一条铺完抹平没多久的水泥大道赫然横在了他眼前。
为了预防水泥在还没有硬化之前被人踩踏，路两旁和前后都用草绳象征性地拦了一圈，还挂了个牌子，写着【擅闯者罚钱一缗】。
这是城内的第一条水泥道，大家都很好奇效果，自从昨天上午抹好之后，全城的百姓只要有空的，都会跑过来围观，看向水泥道的眼神也都充满了期待。
虽然暂时造成了大家的一些不便，但路两边的住户却并没有嫌麻烦，甚至还会主动帮忙看好那圈草绳。毕竟水泥这玩意别的城修城墙还不够用呢，他们城主却舍得拿来给大家铺路。
由于罚钱的威慑力和周边住户的主动协助维护，路面保护得非常好。
要不是刚才镇北军来袭，这会儿估计路边也会围着人。
顾念跑过来的时候，这边恰好没人围着，负责看管路面的两个兵卒也因为刚才攻城的事情跑到城门那边备战去了，他也就没发现异常。
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这两天也没走这边，早就把水泥路已经开始铺设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等到看到那条平整的大道和周围防护用的草绳，才蓦地想起南二街修路！
“哎~~~”他连忙‘刹车’，大鹏展翅般的扑腾了好几下手臂，才堪堪停住了大半个身体，却还是有只脚踩了进去。
顾念：！！！
他急忙退出来，可惜，靴印还是留在了上面，虽然不深，却很清晰。
路边有户人家听到外面的动静，推门来看，正巧目睹了城主顾念‘毁坏路面’的后半段过程。
顾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解释，两个亲兵已经追到了近处。那人看见两个高大的亲兵，立刻瑟缩地关上门，退了回去。
顾念：…………
完了，这回是说不清了。
盏茶之后，顾念终于绕路走进了墨青的院子。
等顾念跟墨青沟通完两种不同的菲涅尔透镜设计，犹犹豫豫地又补了一句，“能不能帮我修下路。”
“什么路？”墨青盯着手上顾念刚画的图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忘了南二街修路，不小心在上面踩了一脚。”顾念心虚地在桌案底下对戳着自己的手指。
“踩就踩吧，一个脚印也没什么大碍。”墨青满脑子都是纸上的同心圆纹透镜，心不在焉地道。
反正顾念这个身形，也踩不出大坑，影响不大。再说了，现在工匠们本来就已经一个顶四个在用，忙得脚不沾地了，为了一个脚印返工，也没意义。
“不修的话会一直留着的。”
墨青凤眼微斜，“留着不是也挺好么，正好城主的脚印可以跟渝关城一起，流芳百世。”
顾念：……
确定是‘流芳百世’不是‘遗臭万年’？
“那我先回去了。”
想到自己的鞋印将永远留在南二街的路口，以后数年成为路两旁无数人的谈资，顾念不禁‘压力山大’，没精打采的正要离开，却被墨青叫住了，“哎，对了，明天你记得交一缗钱过来。”
顾念：？？？
“擅闯者罚钱一缗。”墨青重复了遍草绳上挂的告示牌的内容，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
顾念：…………
晚饭过后，顾念背着名叫‘城主’的偶像包袱，长吁短叹地跟年深讲了自己的脚印即将孤零零地印在路面‘遗臭万年’的经历，年深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发顶，眼底浮起淡淡地笑意，“今晚夜色不错，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现在？”顾念抬眼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大半夜的路都看不清，散什么步啊？
“现在。”年深语调了仿佛沾染了柔软的春风，温柔至极。
“那好吧。”顾念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年深带他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之后，便落到了南二街路口，他的‘失足惨案’案发现场。
然后，顾念便眼睁睁地看着年深抬起右脚，气定神闲的在他的脚印旁边踩了一脚，留下另一个大了两圈的脚印。
两人的脚印一左一右，端端正正地留在了路面上。
“这下你就不用担心孤单了，不论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都有我陪着。” 年深剑眉微扬，承诺似的道。
没想到看起来会遵守所有的规矩，几乎永远满脸正直的年深，居然会带自己做这种幼稚的事情。顾念看着脚印，不禁勾起唇角，突然就觉得自己纠结了半晚上的事情，完全就是庸人自扰。
“什么人！离水泥道远点！”
没等顾念开口，在绕着水泥路巡逻的两个兵卒发现了他们的身影，高声呵斥着，朝这边跑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年深揽住顾念的腰，一个纵身就带他跳上了旁边的屋顶，火速逃之夭夭。
“奇怪，是我眼花么？我怎么看着那人像咱们将军？”南二街街口，两个兵卒面面相觑。
“就是将军和城主，小吴郎君又不在，除了咱们将军，渝关城里没人有这个身手了。”右边那个兵卒用手上的灯笼照了照路口，发现那里赫然又多了一个脚印。
第二天早晨，墨青便收到了顾念送过来的两缗罚款，他开始还以为是顾念以身作则，主动交缴双倍，过了大半天才知道，那是他和年深两个人的！
几天之后，完颜旗达带着完颜忽烈又回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百人。完颜部落的人接种之后，完颜旗达也给附近几个交好的部落进行了牛痘的接种，大家都对顾念充满了感激。
“顾城主和年将军是我们完颜部落的恩人，我们愿意继续为你们效力，拿下北地。”完颜旗达表达了他们这次回来的立场。
顾念和年深自然极为欢迎。
除了需要借叶九思的货船运到南方去的珍珠和人参，完颜忽烈还多带了几十匹战马过来，当作礼物送给了顾念。战马作为这个时代最贵重的‘物资’，足以显示出靺鞨族人的诚意。
方曜月这次被击败之后，暂时便没了动静。镇东军那边也曾想试着夺城，先后出过四次兵，第一次就吃了弩箭的大亏，先头部队被射成了刺猬。平州都护是个老油条，一看便知道，现在的渝关城兵器装备惊人，比原来更不好惹。
第二次被上面催着再进攻的时候，他便只在那道防护沟边试探性了走了个‘过场’，应付性跟上面交差，敷衍了事。
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连渝关城这边都知道他是在敷衍上面了。
在这期间，渝关城晒成的雪花盐也随着秋浓渡的船‘悄悄’运到了南方，因为价格比市面上的盐低两成，味道却好两成，迅速在盐商那里打出了口碑，换回了不少银钱。
不过这事情毕竟触动了吕青的命脉，秋浓渡的动作并不敢太大。
顾念还安排着送了几车盐到凉州和铁城，准备悄悄地接替镇东军，成为镇西军和安番军的‘盐类供应商’。
年风勇和安番侯试尝过后，都被惊住了，不是说镇北军那边的海水不能制盐么？
迈入六月，天气逐渐燥热，井生的饮子铺也开张了，生意还算不错。这天顾念去盐田巡视了一圈，见酷暑难当，便派人去井生那边买了几十杯饮子分给大家。
顾念与萧云铠聊了几句天，正要喝饮子，旁边盐田里两个刚喝过饮子的兵卒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地倒了下去。
“不好，有毒！”萧云铠立刻拍掉了顾念手上的竹杯。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传统
继顾念和年深之后，在新的水泥路上印脚印的‘恶习’就成为了流传在渝关城的‘传统’。
南一街铺设水泥路的时候，路口两边的位置被分别被吴鸣和秦染占了，同样是一大一小，两对。
看着两人过来交罚金，面不改色的说不自己是小心踩上去的时候，墨青气得直磨牙，你们自己不小心踩上去的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会带一只别人的鞋子不小心踩上去？
等到青云路铺好，墨青亲自守在了街口。他倒要看看，谁敢当着他的面踩！
结果，小世子施施然走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对他道，“阿青，你听说了吗，在新水泥路的路面上踩脚印的两个人，以后可以长命百岁。”
墨青：……
第二天早晨，青云路路口，又多了一对一大一小的脚印。
等后来再修绕城内道时，墨青索性举行了四个路口的“踩脚印权”拍卖，价高者得，为渝关城创收一笔。
墨青：打不过，就加入，╮(╯3╰)╭
备注：1、菲涅尔透镜是由法国物理学家奥古斯汀.菲涅尔（Augustin.Fresnel)发明的。又名螺纹透镜，多是由聚烯烃材料注压而成的薄片，也有玻璃制作的，镜片表面一面为光面，另一面刻录了由小到大的同心圆，它的纹理是根据光的干涉及扰射以及相对灵敏度和接收角度要求来设计的。它的应用范围极其广泛，如投影显示、红外探测等。

第159章
竹杯落到地上，滴溜溜转了大半圈，洒落的饮子浸湿地面，顷刻间沁出了些白色的细沫。
“糟糕，好像是砒霜。”看到白沫，有人惊呼出声。
井生卖的饮子怎么可能会有砒霜！顾念皱眉看向地上的那滩水痕。
“你们谁身上有银子做的东西？比如银簪什么的？”顾念摸了摸身上挂着的几个口袋，钱袋笔袋杂物袋，没带银针。
“能用吗？”萧云铠从怀里摸出个竹纹把手的银耳勺，颜色簇新，看样子似乎是新买的。
“能。”顾念一把抢过去，雪亮的勺子浸入杯内残留的饮子里，几息之后就黑了一层。
顾念心头微沉，饮子里有砒霜的可能性更大了。
周围接二连三的有人倒地，转眼就只剩下了顾念、萧云铠以及那两名亲兵，只有他们四个还没来得及喝饮子。
“我现在就去找秦医师！”萧云铠撒腿就往城里跑，事出紧急，还是他去的好，论脚程，那两个亲兵没有他速度快。
顾念看着盐田里那些捂着肚子哀叫的兵卒，强压下心里翻腾的那些疑问，飞快的思索着应急的救治方法，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救人，其它的只能后面再说。
“你们两个，先过来帮我给他们催吐。”他回身招呼那两个还傻站着的亲兵。
不管大家是否是中毒，但如果原因是那杯饮子，现在最快的救治方法就是让他们把刚喝下的东西吐出来！
催吐？那两名亲兵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动手。
“给他们每个人灌海水，然后用手指压住舌根催吐。”顾念语速飞快地解释，还张开嘴，伸手示范了一下催吐的动作，“明白了吗？”
两人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抠嗓子眼儿么。
“好，现在我们三个分头，先挑状况严重的灌，症状轻的往后放，一定要让所有人将刚才喝的饮子都吐出来。”顾念边说边跑过去捡堆在盐田边的葫芦，那是兵卒们带过来喝水的，这会儿早就空了，正好可以拿去灌海水当催吐的工具。
那两个亲兵脑子转得不快，动作却还算麻利，力气也大，听完顾念的解释，当下各自挑了个脸色极差的兵卒扛起来就往海边跑。
等顾念一抬头，两人都跑出去好几丈远了。
顾念：……
行吧，无论把海水带回来，还是把人带到海边灌，殊途同归。
顾念和那两个亲兵忙和起来的时候，有些喝得少状况不严重的，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自己主动爬到盐田边的引水沟里，狂灌海水。
等确认所有人都催吐完毕，顾念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才他在盐田和海边折返跑了二十来趟，腿都遛细了。
值得庆幸的是，局面终于被控制住了，众人吐完之后虽然还虚弱着，但症状都得到了缓解，没有再出现更严重的状况，那几个喝得少的，甚至都能站起来了。
顾念喘匀了气，才想起不太对劲儿，萧云铠不是去叫秦染了么？
秦染坐镇的那个新公共医馆坐落在南一街和青云路的交叉口附近，从这边过去再回来，满打满算也就一炷香出头的脚程，现在时间已经快过去小半个时辰了，人怎么还没来？
难道医馆那边也出了什么状况？顾念心脏猛地一沉。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派个亲兵过去看看状况，城门那边终于传出来咕噜噜地车轮声，他转头望去，就看到三辆马车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跑过来，萧云铠正坐在领头的那辆马车上。
见盐田这边的状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萧云铠这才松了口气。
“快，快帮忙把人扶上车。”萧云铠跳下车，边吩咐那几个马夫边朝顾念跑去。
“怎么回事？”顾念也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萧云铠把顾念拽到旁边，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城里不舒服的人更多，秦医师那边现在已经挤满了人，全都是跟咱们这边差不多的症状。我见他实在走不开，才去找了几辆马车，想着还是把人送过去的好。”
挤满了？顾念不禁怔了下。
现在的公共医馆可不是当初的秦家药肆，一楼光是诊台就有四个，由秦染、莫寒礼和渝关城原来的两名医师分别坐诊，再加上抓药的区域，整个外堂可容纳近百人。
现在居然挤满了同样症状的人，这也太不对劲儿了！
有人投毒？还是爆发了新的瘟疫？顾念不禁皱紧了眉心，“都是今天喝了饮子的人？”
萧云铠被他问得怔了怔，“这个我倒没来得及问。”
“走，我们去医馆看看。”
他们匆匆赶到医馆那边，离得老远就看到攒动的人头，外堂闹哄哄的，已经挤得几乎没地方落脚，许多人甚至直接坐在了门外的水泥地上。
秦染也意识到慢慢诊治来不及，此刻安排了医馆所有的人手，给病人们灌温开水先行催吐，然后再服用解毒的方剂。
萧云铠和两个亲兵护着，才总算将顾念送到诊台那边，见到了秦染。
“全都是砒霜中毒。”秦染把他带到了后堂，面色沉重的开口。
真的是砒霜！顾念深吸了口气，“都是因为喝了饮子么？”
“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喝过饮子，有些人是在食肆吃过东西，还有一些，甚至没出门，只是正常的在家里吃了个饭而已。大致的中毒时间都在巳时到午正的这一个多时辰。”秦染叹了口气。
“难道是有人在水里投毒？”顾念眼前一黑，脑子嗡嗡作响，要是有人往水源里投毒，渝关城得有多少人中毒？
“我也是这么怀疑的，”秦染眉心紧锁，点了点头，“而且中毒的人都生活在燕山渠附近。”
“我立刻去查。”顾念正要往外走，秦染一把拽住了他。
“刚才墨青听说此事，也过来了，我让他安排人去燕山渠和东西角井去查了，你且坐坐，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渝关最大的水源就是燕山渠，是当年渝关建城的时候，在燕山附近凿渠引附近河道的水通到城内而成。
年深和顾念当初探查渝关城，发现城内水源单一，考虑到如果敌军围困他们的时候再断渠截水，几乎就相当于掐住了渝关的咽喉，所以入驻后，他们又在城内远离燕山渠的东西城角开凿了两口井，一方面可以方便距离燕山渠远的人取水，另一方面也可以当作备用水源。
这两口新凿的井，则根据位置被城内的百姓分别称作东角井和西角井。
秦染估计得时间很准，顾念刚坐下，就有人敲响了医馆的后门，果然是墨青派回来报信的。
“东西角井的水没问题，燕山渠验出了砒霜。家主让我过来报信儿，他已经在安排人封锁燕山渠，避免有更多人误饮毒水。”那人骑着辆自行车，连车都没下，单脚踏地，气喘吁吁地道。
“找年将军安排人帮忙了么？”顾念急忙追问。燕山渠贯穿整个北城，单以墨青那边的人手，未必够用。
“嗯，我马上就去通知城主和年将军。”那人应了声，正要走，又回头看了眼顾念，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跟自己说话的就是城主。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直接去通知年将军吧。”顾念心乱如麻，飞快地思索着目前的状况，“还有，除了燕山渠，你请年将军再派两队人看守东西角井。”
不光是燕山渠，东西角井也得护好，那是目前城内仅有的干净水源了。
“好。”那人一蹬自行车就窜了出去，身影眨眼消失在街角。
顾念眉头紧皱，在水源里投毒，几乎就是对整个渝关城的无差别攻击了，其中恶毒的心思昭然若揭。
秦染叹了口气，“难道前段时间城内又混进了镇北军或者镇东军的奸细？”
“就算有，应该也是刚混进来的。”顾念眉心皱得更紧。
从最初发现中毒者到现在，已经接近两个时辰，以时间来看，对方如果想要在所有的水源里投毒，早就能跑完一圈了。
但现在东西角井没事，只有燕山渠出了状况，证明投毒的人对渝关城的水源明显不熟。
三个水源都在使用，如果有心打听，很容易就能确定位置。现在这个情形，只能说明对方要么是刚进来，不知道还有新的两口井，要么……。
“可是现在出入城门的人，真的都查得很严。”萧云铠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城门的守卫现在统一归杜泠带领，就是为了预防有奸细混入，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萧云铠顿了顿，恨恨的一跺脚，“我现在立刻带人去查昨天投宿的人！”
“还有种可能。”顾念深吸口气，抬手拦住了他。
“什么？”
“对方根本没进城。”
“他没进城的话，怎么投的毒？”萧云铠不解。
“阿舅，要污染燕山渠，让这么多的人中毒，需要多少砒霜？”
秦染被顾念问得怔了怔，现在大多数中毒的人都没严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很大原因应该是因为水渠里的水量比较大，砒霜被稀释了，达不到致死的剂量，但能让这么多人中毒，就证明对方投进水里的砒霜分量绝不会低。
这么大分量的砒霜，对方根本没有办法在杜泠的严查之下带进渝关城。
秦染的嘴唇翕动了下，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你是说，他可能是在城外水渠上游投的毒？”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顾念点了点头，突然之间，他脸色剧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严重的问题，“糟了，阿舅，我们需要立刻再准备一批解毒剂。”
“怎么了？”秦染和萧云铠同时看向他。
“这个时辰，正是兵卒们换班吃饭的时候，我没记错的话，营房那边用的也是燕山渠的水。”
秦染&萧云铠：！！！
等顾念和秦染带着解毒剂赶到半路，就遇到了过来求救的兵卒，墨青派过去的人到达的时候已经晚了，兵卒们大半都已经吃完了饭。
其中甚至还包括年深、完颜旗达以及杜泠、吴鸣。
顾念等人连忙组织还没有中毒的人去东西角井打水，嘱咐他们混入雪花盐做成淡盐水，灌给众人催吐。
安排好之后，顾念便匆匆跑进去看年深。
年深正蜷缩在榻边，痛得额头全是虚汗，脸色难看至极。
“你再忍忍，我马上帮你。”顾念看到年深的模样，心里异常着急，连忙吩咐身后的亲兵去厨房找牛奶，打算先用牛奶帮年深催吐。
“你听我说，”看见顾念，年深虚握住他的手腕， “对方很可能是在水渠上游投的毒。”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待会儿就安排人过去查。”顾念用力点头。
“立刻安排，没中毒的兵卒，上城墙，注意防守两翼，我猜得没错的话，对方在水源投毒，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想攻城。”年深艰难地忍着疼痛开口，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攻城？顾念只想到了水源的问题，完全没意识到这可能是对方攻城的手段。
“快，不用管我，快去安排。”年深推了顾念一把，现在城中大乱，他身为城主，必须要坐镇安排。
“还记得我刚才教你们的催吐方法吧？”顾念深吸口气，看了身后剩下的那个亲兵一眼。
“嗯。”亲兵点头。
“待会儿牛奶拿过来，你们就立即给年将军和完颜将军他们几个用牛奶催吐，知道么？”
“嗯。”
顾念又看了年深一眼，对方垂下眼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顾念咬了咬牙，走出屋子，开始找人清点兵卒。
环顾四周，他发现除了被自己安排出去打水的萧云铠，城内所有的能带兵的大小将领几乎都倒下了。如果这个时候真的有人来攻城，那可真是要出大事了。
他正要找人去叫萧云铠，叶九思骑着他那匹漂亮的汗血宝马，拎着长枪，急匆匆地冲进了院子。
“怎么回事？”叶九思看着眼前的状况，俊眉微扬，惊讶不已。
小世子虽然愿意跟着那些兵卒们一起吃苦训练，嘴巴却是从小就养刁了，吃不惯兵营的伙食，墨青来了之后，每天都单独安排人给他做小灶。
也正因为这样，让叶九思逃过了一劫。
“当！当！当！”
就在这个时候，南边的城墙上就传来了示警的声响。
顾念心头一惊，猛然反应过来，来袭的是镇东军！
现在就剩小世子一个人，难道待会儿要派他迎敌主战？顾念看看面前的叶九思，一时不禁有些犹豫。
“先点兵！”关键时刻，叶九思出乎意料地冷静，转身雷厉风行地点数了还没中毒的兵卒，帮顾念整好了队伍。
叶九思带着众人跟顾念上了城墙，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旌旗招展，平素士气懒散的镇东军，此刻居然精神抖擞的在那道防护沟旁边安排壕桥，准备踏沟而来。
顾念瞬间明白过来，平州都护平素那种那种敷衍的样子，其实不是在敷衍吕青，而是在麻痹他们，试探他们的防护范围和防御手段，以便研究对策，正所谓，兵不厌诈。
他等的，就是现在这样一个攻城的机会。
顾念出神的功夫，叶九思已经迅速点人出列，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千步神弩和投石机的相应负责人，又在剩余的人里面点好了去两翼补位的弓箭手。
等萧云铠追上城墙，小世子已经根据现有状况，巨细靡遗的布置好了所有的一切。人数虽然比平素少了一些，却依旧井然有序。
“萧将军可有什么意见？”
萧云铠摇了摇头，他看了一圈，对于小世子的安排找不出什么问题。
“师父，你站远点，待会儿打起来，我怕顾不上你。”叶九思又把目光放到远处，冷眼打量着远处正踏壕桥过来的镇东军，叮嘱顾念。
萧云铠不禁长吸口气，小世子这模样，倒是隐隐有麾下当年初掌先锋营的那股劲头，肩担日月，气定山河。
“好。”顾念也被他身上那股初成的将气压住，不自觉地应了一声。
“千步弩准备！”眼见着镇东军先头之人已经跨过壕桥，叶九思手中长枪杵地，气势盈然。

第160章
“喀！啦！啦！”
绞盘转动，传来床弩绷弦时特有的声响。
城墙上所有人都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神经仿佛跟着千步神弩的弦一块儿绷紧了。
“六百步！”瞭望孔伸出了红色的小旗。
“冲啊！”眨眼间，镇东军最前排的骑兵已经高喊口号，半数跑进千步弩的射程范围。
要开始攻击了！顾念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跟着紧张起来。
“五百步！”
眼见着先头的那排骑兵已经有八成跑进射程，叶九思却盯着着望远镜，没有下达攻击的口令。
顾念不禁有些疑惑，怎么回事？再不攻击可就要错过时机了。
直到第二排骑兵已经越过壕桥，叶九思依旧稳稳地端着望远镜，没有下令。
“四百步！”
第一排骑兵都已经快要跑出千步弩的封锁范围了，还按兵不动？顾念愈发着急，小世子这是什么战术？
他正想开口询问，看到叶九思全神贯注地模样，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从刚才布防的状况来看，小世子明显是来的路上就在心里筹划好了人员安排的，那么，现在这么做，定然也是有原因的。领兵打仗的事情他不懂，还是先不要开口，免得扰乱了叶九思原本的想法。
“三百步！”瞭望台上的兵卒依旧紧盯着第一排骑兵的步伐。
与此同时，第三排骑兵也已经大批越过壕桥。
叶九思突然放下了手上的望远镜，“各就各位，瞄准十号区。”
不是六号区？顾念怔了怔。
他们现在用的这批千步弩，射程范围基本可以覆盖五十步，超过五十步之外，就需要对床弩的角度进行调整。
为了降低操作千步弩的难度，方便弩兵们进行瞄准，顾念和墨青根据当初在长安城的经验，测试过后，针对床弩上的操作□□进行了标准刻度式定位，一共分为五格，对应城墙外相应的射程区域。
十号区对应的是□□上的十号位，也就是距离城墙最远的五百步到四百五十步的那片区域范围，这是千步弩的默认位置，没有特殊号令时，弩手操作□□瞄准的都是十号区。
九号区对应的就是□□上的九号位，覆盖的是距离城墙四百五十步到四百步的这片区域，以此类推，最近的六号位，对应的是距离城墙三百步到二百五十步的那片区域。
跨进两百五十步，就进入回回炮 ‘负责’的区域了。
眼下前排骑兵已经到达三百步的位置，按道理来说，千步弩瞄准的位置应该调整到最近的六号区才对，但叶九思特意强调了十号区，摆明了要用千步神弩打第三排骑兵，而不是第一排。
“射！”叶九思终于下达了攻击号令。
漫天箭雨倾泄而出，眨眼间便射倒了第三排骑兵。
眼见着攻击的弩箭越过头顶，前面的两排骑兵纷纷回头，顿时慌乱起来，原本的冲击阵型也散了。
顾念这个时候也发现了不对劲儿，前面这两排骑兵似乎一点应对能力都没有，非常缺乏应有的进攻意识和经验？
“原来是趟阵的。”萧云铠啧了一声，精锐骑兵和新手骑兵在骑马的姿态和各方面都有差异，对骑兵有一定的了解之后，就不难分辨。
“什么叫趟阵？”顾念不解。
“就是送死的。”萧云铠握了握拳头，“战场上大家能配备的武器数量都是有限的，尤其是箭矢之类的东西。
所以，有些人在面对武器装备强劲的对手，就会专门挑一批兵卒出来送死，一方面可以消耗对方的武器配备，另一方面也能迷惑对方，保存己方精锐的实力。不过通常这么做的都是用步兵，很少有人舍得用骑兵。”
这个平州都护可真是够狠的，萧云铠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叶九思在最初的时候就识破了对方的计谋，打算精准打击对方的精锐骑兵？顾念恍然了悟，看来当初在镇西军兵营的那两年，叶九思真的是下了苦功夫在练功和学习兵法的。
“弓箭手准备，瞄准3号位。”萧云铠为顾念解惑的时候，叶九思又迅速下达了第二条号令，让负责近处的弓箭手准备‘处收拾掉’前两排已经跑到近处的骑兵。
顾念摸了摸下巴，弩箭换弓箭，里外里他们也不算省钱，但多赚了对方一批精锐骑兵，也还不错。
“把人放到近处再射，还有个好处。”萧云铠瞄见顾念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为叶九思解释了句，“可以利用这些被射杀兵卒和马匹，阻挡后面的木驴车。”
萧云铠示意顾念往远处看，只见防护沟对面，树林后方隐约可以看见排小型战车，尺寸看起来比平常的马车大不了多少，不如镇北军的云梁战车吓人。不过，显然这些藏在树林后面的战车后续肯定会上场。
现在防护沟以北，从距离城墙五百步的区域，到距离一百步的区域，到处躺满了对方第一波攻击后丢下的尸体，无形之中，也就变成了对方后续使用战车的障碍。
在镇东军上阵的骑兵后，第一时间能判断出身份，然后又根据对方后面露出的战车迅速拟定了应对方式，看来小世子在用兵一道上，也是有些天赋的，顾念欣喜地看了眼站在前方的叶九思。
盏茶之后，镇东军的第一波攻击被成功击溃。
扛住了！城墙上的众人也不禁松了口气，对叶九思的指挥也多了分信心。
镇东军为这次攻城筹谋良久，自然不会轻易撤退，迅速调整之后，没给这边喘息的机会，立刻安排了第二波攻势。
隆隆的鼓声中，萧云铠和顾念刚才谈论过的那些小型战车，浩浩荡荡地越过壕桥，冲进了十号区。
这种战车上面是人字形的尖顶，外面披了抹水的牛皮，里面似乎用上了厚木做顶，弩箭射上去大多都会打滑偏移，一时之间，千步弩的攻击伤害值便被削弱了三分之二。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虽然也确实造成了一些阻碍，但这种小型战车与云梁战车很大的优势之一，就是灵活易调整。
而且，树后涌出的战车绵延不绝，总数惊人，密密麻麻足有数百辆之巨，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就这样，那数百辆战车成功顶着箭雨，左突右转，气势汹汹地挤进了十号到七号区域之间，排在一起颇有种蚁群咬象的压人气势，看得人头皮发紧。
等到先头的战车靠近，顾念也才看清楚，那些四轮小型车的底下居然是空的，靠着藏在战车内的兵卒们步行推着前进！难怪速度比骑兵慢了那么多。
见千步弩奈何不得，叶九思让便回回炮的炮手瞄准了五号区，严阵以待。
没想到对方的战车群却在六号区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进入回回炮的射程范围，就这样，不进也不退，仿佛熄火了似的，‘趴’在了原地。
“他们在干嘛？”
“不知道。”萧云铠摇了摇头，显然也没有猜透对面的用意。
“擂鼓！千步弩，换火弩。”叶九思立刻吩咐四周。虽然他暂时也想不通缘由，但他知道，让对方在这个位置多待的话，肯定会出问题！所以一方面吩咐击鼓提振士气，一方面更换为火弩反击。
机括声响，火弩带着尖利的声响破空而去。
那些四轮小战车外面的牛皮泼了水，湿滑难着，即便换成火弩，也很难将它点燃，局势改变不大，一时之间跟渝关城这边各自僵持在了原地。
脖子上痒痒的，顾念忍不住抹了一把，发现自己脖颈上都是汗水，连带着衣领也跟着湿了一块。
时值盛夏，此刻又过了未初，差不多正是一天之中阳光最为毒辣的时段，不光顾念，城头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汗流浃背。
顾念也更明白了镇东军挑在这个时候投毒的险恶用心，这种天气，大部分人都会拼命喝凉水，喝水的人越多，中毒的就越多。
城上守关的兵卒们没有中毒，都是因为当时还没吃饭，前面奋力还击，注意力集中的时候还好，这会儿对方停下来，饥肠辘辘顶着大太阳的众人便有些顶不住了，纷纷分神，露出了疲态，就连助威的鼓声节奏都有些软了。
等等，太阳大的话，岂不正是他们试新武器的好时候？顾念又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猛地想起他跟墨青最近几个月鼓捣的火燧炮，也就是聚光型菲涅透镜。
火弩对那些小战车奈何不得，火燧炮可不一样！
实验品之前就已经测试成功了，只是不知道现在正式品做了几个出来。
“快帮我找个人去墨青那边，让他把做好的火燧炮都搬上来。”为了压住鼓声，顾念不得不大吼着招呼萧云铠。
他看了一圈，怕打乱叶九思的布局，不敢乱支使那些兵卒，只能找萧云铠安排。
“我已经派人过去找墨青拿了。”身后突然响起年深的声音，顾念回过头，就见那两个亲兵抬着把椅子，将年深送到了城墙上。
“麾下！”萧云铠两步就奔了过去，顾念也连忙迎上去，“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催吐过，也喝了解毒的方剂。”年深说得若无其事，脸色却苍白得很。
顾念捏了捏拳，知道年深只是在硬撑。他的脸色依然还很难看不说，从只能坐在椅子上需要那两个亲兵抬过来来看，他现在分明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放心，小世子表现得也很好。”顾念知道他是不放心，才强撑着来到城墙这边，便把刚才的状况报喜不报忧地说了一遍。
叶九思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动态，迟了一步才发现年深过来了。
“三郎！”他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年深一眼，见他站不起来，不禁也有些担忧。
“我没事，你这边怎么样？”年深扫了眼城墙，又展眉看向不远处那些趴窝的四轮木驴。
“遇到个棘手的问题。”叶九思毫不隐晦地把目前自己进退不得，既猜不出对方的目的，又暂时毫无办法破局的窘境说了。
年深眉峰微压，“十二攻城法为何？”
“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 f&#233;n wēn）、轩车。”小世子立刻道，显然对这个答案烂熟于胸。
然而，说完之后，他却仿佛乍然想到了什么，眸色陡然一亮，看向年深，“难道……可是他们还没有靠到城墙下啊？”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因敌变化。”年深淡淡地扫了立在渝关城两侧的回回炮一眼，“是你的话，还会等到城墙下么？”
“我知道了。”叶九思顿时了然，正要转身，年深又道，“今日刮什么风？”
顾念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又跑到天气上去了？
“东南……”叶九思说到一半，又仿佛懂了什么似的，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立刻调整！”
年深轻轻颌首，“谨防对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知道了。”叶九思绷着小脸，严肃点头。
顾念：？？？
这种仿佛大老虎在教小老虎捕猎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什么？”见叶九思跑去调整兵卒的站位，顾念忍不住开口问年深。
“只是提醒了他三件事。攻城十二法中，有种方法就是借助能防御金、火的轒辒（ f&#233;n wēn）车突击至城下，而后挖地道攻入城内。轒辒（ f&#233;n wēn）车，大类此物。”年深扬起下颌，看向那些四轮木车。
顾念听到这里倒是懂了，用这类战车攻击，最好的战术是攻到城墙下，然后利用自己箭矢和火攻都无效的特性掩护，在最短的距离内在车底下挖地道突破城墙。
然而因为他们有能对这种四轮木车进行致命打击的回回炮，所以平州都护权衡之下，修改了策略，停在了回回炮的射程之外，宁可多挖段距离，但至少能保证这些战车‘安全作业’。
因为他停得太远，一时迷惑了叶九思和萧云铠，没想到他居然会在那么远的地方开始挖地道。
“那刮风又是什么？”
“今日刮东南风，渝关处在镇东军的下风处，是极为不利的位置，如果他们使用扬尘车洒布石灰或毒烟，很容易借助风势对我们造成威胁。”年深眉心抽搐了下，不动声色地捂住了腹部。
“剩下那个我懂了。”顾念点了点头，说白了，就是除了观察地面动静，更要注意对方在防护沟后面的动作，谨防镇东军用这些轒辒（ f&#233;n wēn）车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其实背后准备第二手或第三手，比如利用他们的心里盲点，大白天的摸到山上去，从长城那边突袭之类的。
老天，带兵打仗可真太累了。顾念搓了搓自己汗湿的脸颊，没有想到，年深平常指挥守城的时候，看起来气定神闲的，却要反复在脑中演练推敲这么多层。难怪他以往带兵几乎从无败绩，这份心思和谋略，的确非常人所能及。
“我若真那么厉害，今日就不会让渝关遭此大祸了。”年深仿佛读懂了顾念的想法，自责地长叹口气，脸色愈发苍白。
“那不一样，你只是低估了他的卑鄙程度罢了。”顾念愤愤地道。
就在这时，城墙后面的步道传来脚步声，萧云铠奔过去，只见一群人扛着七八个木箱跑了上来。
“家主让我们来送火燧炮。”
领头那人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气喘吁吁地道。
顾念眸子里骤然闪过抹亮色，拍了拍年深的肩膀，捏得指节劈啪作响，“来，看我给你使个火烧木驴的仙术！”
作者有话说：
顾念：看小爷把他们打到落花流水，给大家出气！
备注：1、轒辒车：最早出现在《诗经》中称为“冲”，就是冲车，从《孙子》开始称为轒辒车。唐代杜牧对《孙子》中的注释中有说“轒辒、四轮车、排大木为之，上蒙以生牛皮，下可容十人，往来运土填堑，木石所不能伤，今所谓木驴是也。”《武经总要》对轒辒车的说明是：“古轒辒车，下虚上盖如斧刃（其车梯盘勿施桄板，中可容人著地推车）,以四车轮，其盖以独绳为脊，以生牛皮蒙之，中可蔽十人，轒辒推之，直抵城下攻厥。”
2、《武经总要》中有记一种专门来扬播烟尘的扬尘车，里面说：“扬尘车约行烟，置三二十具，如飞梯、板屋之类（或即以飞梯板屋移用之亦通）。其车与烟同纵，待烟气盛，即推车逼城，扬其尘灰。守城人不能存立，必回避、聚向一边，则攻城人可缘上（用石灰最佳）。”
3、文中的提到的十二种攻城法出自《墨子》

第161章
前些日子顾念和墨青没日没夜废寝忘食的研究火燧炮，经常一忙就是七八个时辰不吃不喝的，叶九思跟年深吐槽，调侃说他们是在研究‘仙术’，可以不眠不休。一来二去，顾念听习惯了，现在自己也脱口而出。
“拭目以待。”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年深眼底疲色微褪，浮起淡淡的笑意。
顾念瞄了眼太阳，又观察了下城墙外那几百辆战车趴窝的位置，指挥着工匠们将那些巨大的木箱分别推放到自己指定的位置。
正巧年深派去给兵卒们采买胡饼的人也回来了，年深便让亲兵帮忙，分发给大家。这会儿城内的人都已经知道了燕山渠被投毒的事情，只有用东西角井井水做吃食的铺子还敢营业，所以买到的不多，只能几人分一块饼子，先垫垫肚子。
兵卒们分成两拨，一拨负责站岗监视镇东军的动静，另一拨吃饭。
墨家主和顾城主这次又研究出了什么神器？那些吃饭的兵卒边狼吞虎咽地嚼着饼子，边忍不住悄悄侧目，打量着那些足有一人来高的巨大木箱。
顾念跑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木箱旁边，帮着工匠们一起抽开了那个印着墨家徽记的箱盖。
四侧盖板抽离，瞬间华光夺目，露出一个银光璀璨的物件，晃得人眼冒金星。
大家定了定神，好半天才看清楚，那居然是个巨大的琉璃器！
晶莹剔透，状似圆盾，阳光之下，周身都闪耀着七彩光芒，仿若九天异宝，流光溢彩，让人无法直视。
兵卒们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这么漂亮的东西居然是武器？
别说他们，就连旁边的萧云铠都惊得目瞪口呆，尺寸这么大又如此通透的琉璃器，简直堪称价值连城！难道是墨家那边忙乱之间送错东西了？
顾念在城头一众惊讶的目光之中站到那个琉璃后面，有条不紊的调整起琉璃器旁的大□□，又转动了几下小转盘。
随着他的动作，琉璃器后面有个红色的小镜子逐渐扭转，它映出的红光透过琉璃器落在城下的地面上，变成一个红色的斑点。
顾念将那个斑点‘放’在了一个镇东军掉落的皮质头盔上。
小红镜后面还有块圆形的大木板，也同步随着小红镜转动过相应的角度。
众人正在疑惑之间，顾念抬手拨了下□□旁的楔形木销，那块圆形木板随即滑开，露出一面大银镜，镜面映出的光华瞬间差点闪瞎众人的眼睛。
阳光透过那面大银镜的反射，穿过琉璃器，几乎就在他的手离开木销的瞬间，红斑所在的头盔突然冒起黑烟，仿佛被大火烧过似的，骤然变成了一团黑炭的模样。
萧云铠：!!!
发生了什么？众人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他们发愣的时候，顾念已经再次调整旁边的大□□，将红色光斑移到了远处一架四轮木车上。
由于底座设计精巧，虽然那个琉璃炮的尺寸极大，但顾念操作□□调整方向的时候顺滑流畅，丝毫没有笨重的感觉。
原本箭矢难入的木车，跟那个头盔一样，顷刻之间就冒起了黑烟，被烧穿一个大洞。
“啊！！！”凄厉的惨叫声里，一个穿着皮甲的镇东军兵卒痛呼着从木车底下窜了出来，劈手甩掉了自己身上的护甲。
萧云铠用望远镜才看清楚，那个兵卒皮甲的肩膀赫然已经融做了碳灰！
这玩意居然一下从外到内，不但烧穿了木轮车外面的牛皮，还烧穿了恰好藏在那个位置的兵卒的甲衣！
萧云铠看向火燧炮的眼神立刻变了，兴奋地搓了搓手，“能让我试试么？”
顾念便把操作的位置让给了萧云铠，开始教他和另外两个兵卒使用方法。
前期设计火燧炮时，顾念和墨青就考虑到了兵卒们的操作问题，所以操作上手并不难，总结起来，就是大□□调整整体火燧炮基座的方向，小□□调整后面的反射镜，以便根据太阳位置的不同校正光源位置，红光穿过琉璃炮身上的十字瞄准位就是光源位置校正完毕。
顾念‘开课’的时候，调整好另外七架火燧炮的工匠们也在同步教导身边兵卒如何使用火燧炮。
等萧云铠学会，其余的兵卒也已经学得七七八八。
盏茶之后，一排红色的光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外六号区的那些四轮木车上。
眨眼之间，黑烟四起，许多毫无防备的镇东军兵卒都被烧伤，惨叫着逃窜出车，还有些则是受不了灌进车内的浓烟，咳嗽着爬出来的。
这种四轮木车设计得的确巧妙，车内还携带了装满泥浆的皮袋，以便周围有车着火时相互救助。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旁边一些还没受到攻击的木车内兵卒闻到焦味，迅速顺车窗格木伸出了泥浆皮袋的管口，想要喷泥浆救火。
结果发现旁车那层坚厚的牛皮，无火而燃，瞬间鬼魅般的直接被烧焦碳化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鬼啊！！！”那个兵卒吓魂飞魄散，得丢了手里的泥浆袋，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自己所在的木车。
城墙上的火燧炮数量虽然不多，但胜在‘射击’速度快，镇东军那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有百余辆战车接连起火烧焦。
里面的兵卒们仓促逃窜出来，不少木车被撞得歪斜倾倒，露出了底下浅掘的土坑，他们居然真的在挖地道！
黑烟滚滚，空气中满是焦糊的味道，萧云铠被日头晒得汗透衣背，索性直接褪下了右臂衣袖，大声吼道，“兄弟们，加满劲儿，将这些土耗子全都翻出来！”
“杀！”“杀！”“杀！”
后排的兵卒们手中长枪杵地，齐声为萧云铠等人加油，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镇东军那边也发现了不对劲儿，可惜完全摸不着头脑，无声无息的，渝关城这边到底是怎么攻击的？
数息间，又有近百辆木车被毁，兵卒们丢盔弃甲的爬出木车，狼狈逃窜，许多人身上甲衣烧着的人慌不择路，直接奔向了大海。
眼见着苦心修造的木车已经毁掉大半，镇东军都护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吩咐鸣金收兵。
残存的四轮木车慌乱后退，恍若丧家之犬，那些鬼魅般的红点却如影随行，转眼又被烧掉了数十辆。
一时间，十号区到六号区之间黑烟四起，布满了木车的残骸。
城墙上的兵卒们正欲庆祝胜利，两支黄色的旗子从不同的瞭望孔伸了出来。那是叶九思不久之前跟瞭望台兵卒更新的，看到十一号区域和长城山字瞭望楼出现异动时的示警信号。
叶九思随即拿起望远镜，果不其然，在他们的防护沟外的西南角，几架高大云梯正缓缓立起，犹如恶魔缓缓张开瘦骨嶙峋的骨爪，仿佛准备吞天噬地。
那几架云梯的位置十分巧妙的放置在了千步神弩的射程之外，显然是在之前的数次试探中摸准了千步弩的范围。
而山字瞭望楼那边，则隐隐有群人影已经摸到了墙下。
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被年深料中了！
叶九思犹豫了下，转头看向年深。
年深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这边有自己看着，不用担心。
“七、八、九三队，跟我走！”得到年深的确认，叶九思不再犹豫，果断地道。
“注意，十一号区有扬尘车。南1字位到南7字位的人立即朝西边撤退。”他们跑向西墙的脚步声里，年深也指挥身后的亲兵传达了自己的号令。
兵卒们退避的同时，年深也吩咐身边的一个亲兵跑下了城墙，去通知城内东区的百姓注意防护毒烟。
“你们，跟上去！” 好家伙，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见叶九思他们往长城那边跑，顾念明白那边可能也发现了敌人的踪迹，连忙示意自己右手边的那辆火燧炮，推着炮车跟在后边去协助防守西边燕山上的城墙。
这功夫，防护沟外那几架扬尘车也迅速攀升到了最高点，赫然高达六七丈。
数股土黄色的烟雾自尘筒倾泄而出，犹如翻滚的巨大龙蛇，乘风而起，眨眼就窜出两三百步远，声势骇人。
城墙上的兵卒们也被吓了一跳。
“发什么呆，烧它！”顾念推了怔住萧云铠一把。
“烧它？”萧云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个位置可是远在他们挖的防护沟之外，连千步弩都打不到。
顾念把他往旁边一推，迅速摇了几下□□，红色的瞄准点便落在了最中间那架扬尘车车顶尘筒的支撑架上。
“轰！”支撑架瞬间被烧化，再也支撑不住上面木桶的重量，当场砸了下来。
惊人的响动吓得扬尘车底下的人变了脸色，当即四散奔逃，抱头鼠窜。
这玩意的射程竟然比千步神弩还远！萧云铠不禁大喜，立刻接回顾念手上的火燧炮，瞄准了另外一辆扬尘车。
“轰！”“轰！”“轰！”
在顾念的带头操作下，操作其余几架火燧炮的兵卒们也反应过来了，跟着萧云铠一起集火瞄准了剩下的几架扬尘车。
“击鼓！”年深吩咐道。
铿锵的鼓点激昂有力，城墙上的兵卒们愈发士气高昂！
鼓声隆隆，在火燧炮的强势聚焦之下，扬尘车木质的车架根本不堪一击，几息之间，车倒架塌，散成一地碎木。
镇东军那边满以为扬尘车立在千步弩的射程之外，绝对安全，却没想到，倾尽数万钱打造的攻城利器，转眼功夫就变成了一堆废柴。
平州都护急得心头剧痛，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胸口。
他原本拿到的那份攻城计划明明十分完美，先在上游水源下毒，估计城内人中毒倒下之后，迅速出兵。
如果城内已经没有守备力量就直接强攻，还有守备力量，就用木驴阵拖延时间，一方面等待城内的人毒发，另一方面也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在另派一队精兵摸去燕山突袭，准备双管齐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现在倒好，城内的人好像不但没中毒，反而将计就计的‘骗’他们拿出了所有的家当，现在木驴车阵被毁，就连用作备手的扬尘车都被毁了。
他平州城数年才攒下的这些家当，不到半个时辰就毁了一大半！
退还是不退？平州都护一时间有些犹豫，进退两难。
现在退的话，之前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不退的话，他们这边士气衰颓，根本没有力气再打掩护，如此下去，摸去燕山的那队精兵独木难支，如果也折进去怎么办？
“报！赵将军燕山那边埋伏的人暴露了，将军问战还是撤？”
“噗！”马上的平州都护闻言，登时喷出口鲜血，身形摇晃，摔落马下。
“撤！”
“快撤！！！”
主帅落马，镇东军这边的人登时慌了手脚，丢下数千具尸体和木车，溃散而去，渝关城大获全胜！
“胜啦！”
“我们又胜啦！”城头的兵卒们合着鼓声大吼，额手相庆，留下了激动的泪水。
“帅不帅？”顾念朝年深伸出自己汗津津的右掌，眉目间跃动着得意之色。
“帅！”年深会心一笑，伸出了苍白的右手。
两人掌心相击，清脆响亮的声音伴着鼓声，响彻城头。
镇东军那边元气大伤，渝关城的麻烦也不小，光是后续清理水源，治疗中毒的兵卒就忙和了好一阵子。
因为此事，渝关城甚至从此以后还多了个规矩，在所有的水源边，都立了根试毒的银桩，用来‘监测’水质。
顾念则特意把年深用的饮器全都换成了银制。
“何必如此夸张。”年深看着一桌子银器，无奈地扶额。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帮你都换成金的。”顾念屈指敲了敲手边的那个执壶。
他也知道，对有些毒物，银是派不上用场的，但至少金银器的确可以杀菌，净化水质，总归还是比用瓷碗好得多。
年深：……
“你先休息，我带顾良出去溜达一圈。”顾念站起身要出去，年深却道，“我跟你一块去。”
他被顾念押在房内躺了三天，感觉骨头都硬了。
两人便牵着白老虎出了府门，一路走向城墙。
顾念怕城内的百姓害怕，现在平时都将顾良关在府内，有空的时候，就在傍晚带它到城外树林或者城墙上去撒撒欢。守城的兵卒大多都是飞来谷原本的兵卒，看到白老虎也都习以为常，不会害怕。
“嗷呜！”一看到城墙，白老虎就习惯性地蹦跶着想要‘跑酷’。
“别那么激动，等上去再放开你。”顾念在昏暗的天色里拍着它的脑袋叮嘱了一句。
顾良委屈巴巴地甩着尾巴转悠了半圈，终究还是忍住了。
“顾城主，年将军！”
顾念正要再哄白老虎两句，后边突然有人招呼他和年深，他回过头去，发现是墨青那边的一个眼熟的匠头，顾念记得他好像是负责玻璃窑和水泥窑的。
匠头骑了辆自行车，眨眼就冲到了他们面前， “顾城主，年将军，家主请你们过去一趟。”
“怎么了？”顾念和年深都察觉到了对方神色中的紧张。
“水泥窑那边好像又发现了毒物。”那人压低声音道。
自从燕山渠的水被投毒之后，整个渝关城简直风声鹤唳，大家看见各种异常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又是什么毒物？’
不会吧？在水里面投毒也就算了，跑去窑里投毒是图什么？顾念分外不解。
两人随那个匠头匆匆赶到水泥窑那边，墨青和秦染已经到了。
秦染手上拿着根银针，针尖已然变成了黑色。
秦染用帕子裹了一块灰黑色的‘石头’，慎重地递给了顾念，“此物沾水，翻滚如沸，味道刺鼻，还有剧毒，恐怕是水泥窑的备料里混入了什么毒物。”
顾念在昏暗的暮色里看着那块石头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阿舅，放心吧，它虽然有毒，但是更算有用。”
作者有话说：
顾念：又发现一样用得上的东西~
备注：题外小故事：‘耗子’：据《旧五代史&#183;食货志》记载，赋税除正项之外，还有许多附加税，农家吃盐要上盐税，酿酒要交酗税，养蚕要上蚕税。甚至于附加税之外还有附加，名为“雀鼠耗”。比如官府规定：每缴粮食一石，加损耗两斗。连丝、棉、绸、线、麻、皮这些雀鼠根本不吃的东西，也要加“雀鼠耗”，每缴银十两加耗半两。到后汉隐帝时，“雀鼠耗”由纳粮一石加耗两斗，增到四斗，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但又不敢公开抱怨皇帝，便将一肚子怨气发泄到老鼠身上，咒骂老鼠是“耗子”。这就是耗子一词目前采用最广泛的来源。╮(╯3╰)╭

第162章
“我没想错的话，这东西应该不是别人投毒弄出来的，而是意外。”顾念翻过帕子上的那块石头，又仔细打量了两眼。
“什么意思？”墨青敏锐地察觉到顾念言语之间那种找到‘好东西’的雀跃和欢喜。
“等我试试。”见周围都是熟人，顾念便放心地放开了顾良的牵引链，随手拾起旁边的长柄铁勺，又吩咐那个匠头端碗水过来。
那个铁勺大概是工匠们用来掏灰的，上面还沾着不少灰白的痕迹，顾念用帕子把勺子擦干净，然后将那块灰黑色的小石头放到了勺子里。
众人都不知道顾念要做什么，在旁边围了半圈，默默打量着他的动作，就连白老虎都没乱跑，反而乖乖叼着自己的牵引链，瞪着那双大眼睛蹲在了年深脚边。
顾念将勺柄交给年深，示意他拿着，然后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接过了匠头端过来的水。
“你们都离远点。”
顾念让秦染、墨青和匠头都往后退了两步，觉得距离比较安全了，便将那碗水小心地浇了上去。
果然就像秦染说的那样，那块石头周围的水仿佛沸腾似的，立刻翻起了白色的泡泡。
顾念往后退了半步，将烛火凑到勺子上。
“轰！”勺子上猛然窜起一尺多高的火焰，吓得白老虎立刻丢掉链子，躲到了年深腿后。
众人也被吓了一跳，这才明白顾念刚才让他们退后的原因。
“这东西叫电石，其实是生石灰和石炭在高温下产生的，估计是水泥窑里有些石灰块不小心掉到底下的烧火的石炭上烧出来的。”顾念指着铁勺解释道， “它遇水会生出种特别有用的‘气’，可以用来做灯，照得比蜡烛和油灯清楚。”
听到秦染形容的遇水翻腾如沸，味道刺鼻，顾念就猜到这块石头十之八九就是电石。
电石，也就是碳化钙，遇水生成乙炔气体，这东西不但能用来照明，更是切割和焊接金属的好帮手，有了这玩意，墨青那边的金匠铺，工艺说不定又可以再上层台阶。
至于那种刺鼻的味道，则是煤炭里的杂质与钙反应生成硫化钙，遇水水解成硫化氢，虽然也能烧，但这玩意毒性还是挺大的，需要小心。秦染的银针变黑，也是因为沾染了其中混杂的硫元素的原因。
顾念知道电石灯，其实是因为他老爸。顾老爸偶尔酒后忆苦思甜，对比自己小时候和顾念小时候的生活，常常会生出‘儿子出生在现在这个时代太幸福’的无限感慨。
而顾老爸小时候的‘艰苦生活’片段之一，就是趴在‘嘎斯’灯下写作业。顾念听得满脑袋问号，不知道什么是嘎斯灯，特意去请教了爷爷，这才知道它的学名叫电石灯，也对这种亮度强但味道难闻的灯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过，这东西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不但含有一些有毒的杂质，而且因为太易水解，存放不当的话，就容易产生爆炸。
“你想用它做探照灯的光源？”墨青瞬间想到了之前顾念为探照灯灯源苦恼的事情。
除了能产生聚集效果的火燧炮，他们也成功做出了能产生平行光的另一种琉璃镜。最初顾念的想法是将它配合光源，做成‘探照灯’，小型的可以用在平日夜间的城防瞭望上，大型的则可以在秋浓渡的货船返航期间为它引路。
但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亮度足够的光源，这两样东西就搁置了。
“对，不但如此，咱们还可以做一批电石灯，专门用来给工匠铺照亮。”顾念兴冲冲地摸出笔袋里的炭笔和纸，冲到旁边的石桌就开始按照记忆画电石灯的草图。
因为烛火不够亮的原因，很多事情一到天黑就不得不陷入搁置状态，比如玻璃铺的很多细作环节，都必须得等到白天光线良好的时候才能进行，以后有了电石灯，很多急活儿就能借着它赶进度了。
电石灯的结构其实很简单，主要分为上下两部分，下层用来盛放电石，上层用来装水，再有一个喇叭状的灯口用来点燃灯，以及一个控制乙炔气体浓渡的阀门用来调节灯焰的大小，基本就完成了。
“这东西是不是也可以入药？”秦染习惯性的想到以毒攻毒的问题。
“也可以算做能入吧，就是需要加工。”顾念手上的炭笔顿了顿，乙炔可以用来制造醋酸什么的，可以用在抗菌、治疗手足癣之类的地方。
“回去再画吧。”年深拍了拍顾念的肩膀，水泥窑这边到处都是石灰的粉尘，不小心入眼就糟了。
“正好今晚我给阿九备了些补汤，大家没事的话，就都过来喝点。”墨青道。
“好。”想到年深正需要补身体，顾念答应得飞快。
众人便跟着墨青回了他那边的院子。
渝关城的建设部分是优先以防御设施、公共区域和能赚钱的地方为主的，所以防御沟、水泥路和盐田之类的地方排在了前面，第二批则是类似兵营、医馆，铺面这类的地方。
至于墨青的工匠铺、顾念的城主府这类工程浩大的，便排在了所有建设类目的最后面。
墨青的新房子刚刚破土，要盖好还需要很长时间，所以这会儿依旧带着人挤在城主府这边。
他的院子那边有座石亭，一半坐落在水上，傍晚时坐在那边，临水近花，清风徐来，石凳生凉，算是一处得天独厚的纳凉之处。叶九思不耐热，墨青便临时把那里改做了的饭厅。
众人赶到的时候，墨青那两个小厮正在往石亭端水果。
顾念一眼就看到了亭子侧边立着的那架风扇，半人高的风扇在水车驱动飞快的转动着，不用说，肯定是墨青特意做来给小世子消暑的。
叶九思坐在桌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在做什么。他的鬓发还带着湿气，似乎是刚洗完澡，外面罩了件石青色绣松针纹的袍子，斗篷样松松的挂在肩上，袖子在风扇的吹拂下一下一下的拍打着栏杆，他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仍旧沉浸在手头的事情里。
小世子思和吴鸣都算是白老虎的玩伴，以前在飞来谷的时候就喜欢带着白老虎去林子里疯跑撒欢，来到渝关之后，顾念和年深没空的时候，也是他们分别带着顾良出去遛弯放风。
这会儿乍然见到叶九思，白老虎立刻“嗷呜”一声，兴奋地扑了上去。
叶九思听到顾良的叫声转过头，正将扑过来的白老虎抱了个满怀。顾念这才看清楚，小世子面前似乎摊了几张纸，似乎正在画着什么。
看到游廊里走来的顾念年深秦染一大堆人，小世子第一反应就是回身把桌子上的那堆纸往石桌底下藏。
“别藏了，我们都看到了。”顾念几步走过去，朝着叶九思伸出手掌，促狭地挑了挑眉，“什么好东西，还舍不得拿出来。”
“到底是什么？”年深也看了过去。
对上年深的眼睛，小世子败下阵来，别别扭扭地将那几张纸拍在了顾念手里，“给你，给你。”
顾念展开纸，发现那上面是条画了一半的楼船，船舷两侧像渝关城城墙似的，分别‘装备’上了千步弩之类的武器，船体两侧近水的位置还有两排带叶片的车轮，看样子是用来加速推进船只的速度的，单看外形，像是风扇、水车加车轮的综合体。
那个模样，颇有些像后世在宋代盛极一时的车轮战船。
敢情叶九思是在规划战船？顾念看了几眼，便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递给后面的年深。
“我就是闲来无事，随便想想。”叶九思怕被顾念和众人笑话，不好意思地揉搓着白老虎的两只圆耳朵，恨不得把头直接埋到白老虎的皮毛里面。
“看起来挺不错的，既考虑了增加动力推进的问题，又考虑了提升武器装备的问题。”顾念想起当初墨青对着滑板车图纸鼓励自己的情形，便也挑着优点夸了一通。
老实说，等到以后墨青这边的工匠腾出空来，他们或许真的可以考虑造几条战船。以后开去东海，说不定还能变成一支攻打镇东军的奇兵。
“等以后画完，可以做来看看。”墨青扫了眼图，便表示赞同。
年深垂眸看过那半架战船，也跟着点了点头。
“真的？”叶九思的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别高兴太早，你这个图纸后续需要改的地方肯定也不少。你也知道，我跟阿青每次做东西，从第一版图纸到最后的实物，中间至少得改个几十上百次。”顾念适时地给他泼了盆冷水，省得小世子说风就是雨的，过两天就想开始造船，那可就折腾死墨青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叶九思从年深那边接回纸张，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重新用镇纸压住，“对了，你们怎么一块儿过来了？”
“来抢你的补汤喝。”顾念笑眯眯地在小世子身边坐了下来，“顺便再来告诉你一样好东西。”
叶九思：？？？
墨青招呼小厮端来熬了数个时辰的补汤，给众人都盛了一碗，顾念把发现了灯塔更好的光源的事情告诉了小世子。
“说起来，咱们带过来的石炭已经剩得不多了，虽然靠着燕山，不愁柴火，但最好还是能尽快再找到一处石炭矿。”墨青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比起木材，还是石炭用在窑火上更为给力。
年深点了点头，“附近的燕山上不但有个小型石炭矿，还有铁矿，过两天等兵卒们身体恢复，我就派人过去查看。”
他早就查看过顾念那张矿脉图，镇北军所在的区域，矿藏比凉州那边多得多。
顾念也道，“放心，在这边不用愁这个。”
镇北军所在的这个位置，可是个天然宝库，不但有丰富的矿藏，甚至还有石油。可笑的是，镇北军这么多年守着个巨大的宝库却从没打开过门，一直过得苦哈哈的。
“我倒是想跟大家商量下以后盐价的事情。”顾念也想起了一件事。
顾念之前就想着帮渝关城的百姓改善生活，但苦于之前盐的产量不多，现在他们的盐田产量已经基本稳定了，他便又想起了此事。
他的想法是，等过段时间他们站稳脚跟，库存充足，就在渝关城内设立关盐销售的地方，以镇东军那边目前盐价五成的价格销售。当然，这个价格仅限于持有渝关户籍的百姓，每月再设个限量。如果城外或者别的城的百姓来买，就是八折，愿意领渝关户籍的，就立刻变成五折。
“要是有人既拿着渝关城的户籍，又拿着平州的户籍呢？”叶九思皱眉，两边的资料现在互不相通，肯定有人会想两头通吃。
“没关系，让他领。”顾念无所谓地道。
年深眉峰微扬，“你是要让他们看到渝关城的好处，以后慢慢聚过来？”
“嗯。”顾念点头。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就是人口，想办法吸引人过来，让他们愿意留下，才能逐步发展壮大。反正五折他们也赚钱，只是赚得少点，就当花钱买口碑，顺便贴补大家的生活了。
“要是有人从渝关城的百姓那边收盐倒卖怎么办？”秦染不解，“这样的话，岂不是就乱套了吗？”
“咱们多了条卖盐的渠道，百姓们也靠着渝关多赚了点钱，渝关的口碑也会跟着越来越好，岂不是三全其美？”顾念摊开手道。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怕吕青知道他们有盐，他要的就是搅乱吕青那边原本稳固的市场，打击他的经济盘。
“原来你不但想着自己赚钱，还想帮城里的百姓也赚点。”
“你们没听说过那句话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起赚钱才是真的快乐！”
“对，咱们以后要把渝关变成北地第一富庶的城池，让他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几人坐在石亭里边喝边聊，直到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
自打六月的那次大仗之后，镇东军和镇北军似乎都被打怕了，几乎完全没了声息。顾念他们也按照矿脉图在燕山上找到了石炭矿和铁矿，一边忙着晒盐，一边忙着开矿。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8月底，顾念他们种在城墙陶缸和城外田地里的那些番薯都成熟了。
这天顾念和年深正在城墙上领着兵卒们收地瓜，杜泠突然拿着封信冲上了城墙。
“麾下！凉州来的喜报哦！”杜泠肩膀上架着年羽，把手上的信封拍到年深手上，脸上止不住的溢出笑意。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年深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看他的模样就是从送信过来的人那里已经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自己看。”杜泠抱起双臂，一副卖关子的模样。
年深拆开那个信封，一目十行的扫完，看到最后那句话的内容，不禁怔住了。
“怎么了？”顾念凑过去，年深才回过神来，模样难得的有些呆滞，“我马上就要有阿弟或者阿妹了。”
孙芷兰怀孕了？顾念也愣了下，随即也跟着开心起来，“太好了，这样的话，咱们得好好想想给孩子准备什么礼物。”
孩子预计是在十一月出生。顾念和年深立即忙和起来，请夏初帮忙给孩子卜算了一卦，做了护身符，请城内的裁缝铺子给做了虎头虎头衣虎头鞋的全套衣服，请秦染给开了几个安神补胎的方子，又请墨青给孩子做了个长命锁。
这个时代其实并不流行长命锁，但顾念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小孩适合戴的首饰，便按照后世自己看到的长命锁模样，请墨青帮忙打造了一套金锁。
等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装进箱子的时候，年深修长的手指拂过箱沿，神色落寞地叹了口气。
“干嘛？想回去看看？”顾念猜出了年深的心思。
“想，但是不行。”年深果断地摇了摇头。渝关城是他们占领北地至关重要的一步，他现在还不能离开。
顾念叹了口气，可惜现在这个时代，既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否则至少还能打个电话，视个频之类的，听听声音看看样子的，也就没有这么难受了。
等一下，网络和电话他现在搞不定，但是听听声音，或许还是可以的。
顾念蓦地想起了一样东西，兴冲冲地看向年深，“虽然现在不能让你回去，但是，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亲口’跟你的这位弟弟或者妹妹打招呼。”
年深：？？？
作者有话说：
顾念：知识无所不能，╮(╯3╰)╭
备注：1、电灯没有发明以前，在工业化国家一般以电石灯照明。不过这种灯使用起来并不那么安全，因为一旦滴入的水过多，就会造成反应过猛，输气管道就容易堵塞，进而引发爆炸，造成事故。
2、文中写宋代的车轮战船是受限于顾念的视角（因为苏轼的原因，顾念在某段时间里对宋朝的东西都会爱屋及乌的多看两眼。）其实唐朝就出现了李皋车轮战船，这种船是唐朝的李皋（733～792）发明的，由于在船体两侧装有车轮而得名。
李皋为唐宗室，他在任江西节度使时，曾建造车轮战船，讨伐叛乱。这种车轮战船是用木车轮作为推进器，能在江、湖水面上行驶，用于水战。车轮船舷侧装有两个车轮，车轮上装有多个叶片，靠人力踩踏使车轮运转，车轮上的叶片泼水，推进船舶。到了宋朝，车轮船发展到鼎盛时期。车轮船上舷侧装的车轮从两个增至八个，最多达到24个，两舷加装护车板，用来保护车轮。南宋时期，曾经出现过一种大型车轮船，有三层高，能乘坐千人。

第163章
顾念用双手的食指在空中画出个盒子样的长方形，眼眸明亮如星，“我有办法，能将你的声音送回凉州，也能把你那位弟弟或者妹妹的声音带回渝关来。”
声音又不是物件，怎么送来带去的？年深的眉峰震了震，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不了顾念的意思。
“简单来说，用炭笔和纸做工具给人画像，能留下人的容貌，随时打开观看，用另外的工具就可以留下人的声音，后续再打开听。”顾念尝试着做了个年深容易理解的类比，其实照相机的例子远比画画恰当，可惜这个时代完全没有这样东西，他只能选择用画像的概念了。
这个类比总算起了些作用，年深眼底的疑惑淡了下去。
“其实我们听到的声音，本质上来说，起源于物体的振动。” 正巧外面传来琵琶的声音，顾念又借着乐器入手，大致给年深解释了下人能听到声音的原因。
而顾念想到的工具，就是手摇留声机。
这东西的制作其实非常简单，大致只需要录音和放音两个区域，顾念五岁的时候，奶奶就曾经带着他用两个空奶茶杯、一根缝衣针，一个摇把，亲手制作过一个简易的杯子留声机。
制作好之后，顾念看着那两个一横一竖被固定成‘T’字形状的杯子，非常怀疑它的录音效果。
奶奶便让他对着录音用的那个竖置的杯子背首诗，顾念对着杯口，大声背诵了自己当时刚学会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他背的时候，奶奶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旁边的摇把，带着底下横置的那个杯子跟着转动。竖置杯杯底的针便在那个转动的横杯杯壁上留下了一圈圈的刻痕。
等顾念背完，奶奶移开上面的‘录音杯’，把底下横置的杯子反摇回去复位，然后重新把录音杯放回去，杯底的钢针正好对准了横置杯杯身刻痕的起始位置。
奶奶再次摇动把手，顾念便听到自己奶声奶气的的声音从杯子里朗朗传出。
那个瞬间，顾念仿佛觉得自己开启了上帝视角，‘看’着声波从振动的杯壁慢慢扩散开来，飘满整个房间。
虽然杯身的可录音长度有限，最后一句“萋萋满别情”的‘情’字没有录上，在倒数第二个字的‘别’处戛然而止，但时至今日，顾念依旧清楚的记得自己听到那首诗时的震惊和奇妙的感觉。
后来他对学习各种知识的浓厚兴趣，至少有一半是从这个留声机带给他的神奇体验开始的。
当然，考虑到最终能录制的声音长度，顾念准备做的不是杯子式的，而是类似后世的留声机那种圆盘式的。
这个时代没有制作黑胶唱片的材料，顾念决定用金属盘试试，毕竟最早的留声机上包裹的就是锡箔纸，后来又改成了脆蜂蜡。他记得上次叶九思过来时带给墨青的那堆石头里，就有不少金属矿石。
墨青听完留声机的事情，比年深还要震惊，甚至第一次对顾念敞开了自己宝贝材料库的大门，让他尽情挑选制作‘留声盘’的合适材料。
秋天不但是庄稼收获的季节，也是山林里的动物最肥的时候，更何况燕山比飞来谷附近那些野山大多了，动物和各种野生山货只多不少。
顾念和墨青埋头研究留声机的时候，为了充实渝关城的粮库，让全城人过好冬天，年深、吴鸣、叶九思、完颜兄弟、杜泠、萧云铠、夏初、方天忠等人也没闲着，除了盯着开矿的进度，每天各自轮班带人往山里跑。
叶九思、萧云铠完颜兄弟等人都喜欢吃肉，重点便放在了打猎上，吴鸣和杜泠惦记着山果罐头和果酒，每次都带着人往野果子林走，夏初和方天忠见肉和果子都有人盯着，转而去收集蘑菇、栗子和松子榛子之类的东西。
这中间方曜月那边又试着来偷袭过一回，结果又被灰头土脸的揍回去了。
半个多月后的秋日下午，顾念和墨青成功做出了第一台留声机。
墨青先是让人去城墙上找回了正在巡逻的叶九思和年深，又派人去各处找了一圈，秦染、吴鸣、莫寒礼，除了去山林里打猎的完颜兄弟和去矿井那边的杜泠、萧云铠，几乎所有能空出时间的人都被找回来了。
众人聚在墨青那边当作中堂用的房间，正不明所以之际，就见墨青身边常见的那两个贴身小厮之捧出了两个托盘，每个盘子上都放着个一尺多宽，五寸来深的方盒子，左边那个盒子上是个摇把，右边那个盒子差不多的位置上只有一个孔。
那两个小厮把木盒子并排放在桌案上，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这是什么？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年深心头一跳，想起了前些日子顾念说的话，这么说来，眼前这两个盒子就是留声机？
顾念打开左边那个盒子，屋内的几人看过去，只见里面有个银白色的薄‘盘子’，他们正在疑惑之间，只见他把一个带着针的‘杯子’放到了盘子上，然后摇动起了盒子旁边的把手。
众人瞩目之间，顾念正想演示性的开口说点什么，脑子里却霎时一片空白。
突然，他的脑海里跳出了五岁时的自己对着杯子留声机背诵《赋得古原草送别》的情形。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恍惚间，顾念觉得仿佛和五岁时的那个自己重合在了一起，一边摇动把手，一边背完了这首诗。
陆昊不在这边，渝关城的一众人里面不是武将就是医师道士之流，平素很少有人吟诗作赋，乍然听到顾念背了首诗，不禁都异常疑惑。
就在他们个个面露困色的时候，顾念停了下来。
坐在另一边的墨青抬手打开了右边的盒子，拿出个跟钥匙差不多的东西，插进右边盒子的孔洞里，喀啦啦地拧了十几圈。
顾念把他这边那个银色的薄‘盘子’取出来，放到墨青那边的盒子里，然后抬起个带着针的小棍子，放到了银色的薄‘盘子’上。
这到底是在干嘛？摸不着头脑的叶九思正要开口询问，墨青已经松开了手上的那把‘钥匙’。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屋子里重新响起了顾念背诗的声音。
叶九思下意识地看向顾念，却发现他根本没张嘴。
众人：！！！
“这是怎么回事？”吴鸣在‘野火烧不尽’的背景音里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其它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东西叫留声机，可以留下我们的声音然后再播放出来。”顾念指着桌子上的那两个木盒子介绍道。
其实那是两台留声机，他们同时做两台，只是为了避免意外，后来两台都没有问题，为了演示操作的方便，都搬出来了。
“谁的声音都可以？”
“没错，谁的都行。”
“让我试试。”叶九思忍不住道。
“我也试试。”吴鸣立刻表示自己排第二个。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不要着急，保证都让你们试到。”墨青道。
顾念默默从人堆里退到旁边，落寞地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一堆阿拉伯数字的羊脂玉佩，刚才回忆起的那个画面，让他突然有点想家。
想奶奶，想老爸老妈，想家里的所有人，一转眼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发现顾念情绪有点不对，年深没跟着过去凑热闹，反而站到了顾念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顾念撒娇似的张开手臂抱住了年深的腰，把额头紧紧抵在了他的腰带上。
年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你是想要个孩子么？”
孩子？什么孩子？顾念满头雾水，抬头看向年深。
年深将顾念圈在自己的左臂里，“你要是实在喜欢孩子……”
“什么孩子，谁说我喜欢孩子！”顾念立刻反驳。
他这才明白，年深意识到他在触景伤情，但是，起始点歪了，居然以为他在羡慕别人有了孩子！
“但是你刚才……”
“我刚才有点难过是因为想到梦里的那个家了，这个留声机就是那边的奶奶教我的。”顾念看了正围在墨青旁边的众人一眼，飞快的小声解释道。
年深愣怔了下，随后释然地长出口气，“我还以为你是羡慕我阿叔他们。”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顾念挑了挑眉，要羡慕也是别人羡慕他好不好，他男朋友可是天下第一，未来注定要称霸天下的。
“我本来还想……”
“不用想，我告诉你，聘礼都给了你几年了，想后悔也来不及了。”顾念抓住年深的手腕，‘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
年深忍俊不禁，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我只是想说，你要是实在喜欢，可以跟我阿叔他们商量一下，认个干弟弟什么的。”
顾念：……
好吧，这回是他想‘歪’了。
众人围在旁边各自试了试声，立刻都被那种奇妙的感觉迷住了。直到把那张银盘子都录满了，依旧意犹未尽。
“年将军的孩子就快出生了，我们打算录制一盘贺词送到凉州去，也算是送给年将军的一份特殊礼物。你们大家谁想一块录的，今天回去都好好想想词，打打草稿，明天申时再过来这边，大家一块录好。”顾念就势宣布道。根据他今天的经验，如果不事先准备好稿子，到时候很容易什么都说不出来，白白浪费录音盘，还是提前写好以防万一的好。
众人一听，立刻兴致勃勃地想了起来。
晚饭过后，顾念回忆着以往听过的吉祥话，绞尽脑汁东拼西凑总算编出了一篇录音用的贺词稿，再看年深，对方居然正在研究渝关城周围的地图。
“明天的录音稿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
“你准备说什么？”顾念眉心跳了跳，突然涌起种不妙的预感。
“螽斯叶吉。”年深的目光仍然粘在地图上。
“没了？”
“嗯。”
顾念：……
虽然比当年给他的留言多了一倍，但也才四个字啊！
“不行，你再多想点。”这玩意可是为你弄出来的，结果才说四个字，像话么！
“螽（zhōng）斯叶吉，瓜瓞绵绵？”
顾念捂了捂额头，他就不该对年深的贺词长度报什么指望。
“你会弹琴么？”顾念突然想到了个主意，词不够，曲来凑！
“吹笛子可以么？”
“可以，你要是实在想不出什么词，咱们就再录首欢快的曲子给你那位未来的弟弟或者妹妹听。”顾念抚掌道。反正刚出生的小孩子也听不懂什么，不如来首曲子，听个热闹。
“你在研究什么？”顾念把注意力转移到年深面前的那张地图上。
“我在想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到底是拿南边的平州，还是北边的灰州。”年深指着地图道。
“你想先去哪儿？”顾念皱了皱眉，打南边的平州，得罪的是镇东军，打北边的灰州，得罪的是镇北军，不过按照他的想法，还是拿平州好，平州毕竟周围数城当中最大的城池。
“灰州。”年深用手指在燕山北面的那座小城上圈了个圈。
顾念：？？？
“灰州面积虽然不大，但在通往斯州那边的必经之路上，如果咱们跟安番军约好，他们朝东拿下丰录，咱们拿下灰州，就算是顺着燕山割掉了方曜月的一块肉。而且着三个城池连做一线，日后方曜月反扑的时候，咱们还能互相支援。”提起用兵，年深倒是滔滔不绝。
“我还以为你想的是平州。”顾念叹了口气，看来这方面自己真的差得还远。
“平州城城墙老旧，四周也无险可据，之前能抵御得住方曜月的进攻，基本就是靠着镇东军兵强马壮，派驻了大量的兵力。咱们拿下平州不难，但等到镇东军反扑的时候，很容易再次失守。”
“平州都护用兵好像也很厉害。”顾念想起上次镇东军攻城的情形，仍旧心有余悸。如果不是他们早就多打了两口井，如果不是他们在飞来谷训练的兵卒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如果不是叶九思没有中毒，如果不是年深强撑着上了城墙，如果不是已经做好了几个火燧炮……无论哪里差一点，都可能让他们当时失去渝关。
年深眉峰微沉，“依我所见，不是他，而是他背后有人在出谋划策。”
顾念略微想了下，也就明白了，这套战术如果是平洲都护自己想的，恐怕早就从方曜月的手上拿下渝关了，何必等到今天？
那么，给他出谋划策的人是谁？顾念心头一跳，猛地想起孙狱丞的死。
“给他出主意的人难道是陆溪？” 当初在飞来谷扑了个空，孙狱丞这条线也断了，所以陆溪就直接瞄准了渝关？
“我也是这么猜的。”年深点了点头。
“那还是打灰州吧。”顾念悻悻地扁了扁唇线。他也明白，他们现在还没有必胜的把握，不是跟手握各种丰沛资源的镇东军或者陆溪正面对上的时候，能避还是避开的好。免得回头陆溪又在后面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到时候白白浪费机会，损失的还是他们自己。
“我想过两天去灰州看看状况，要一起去吗？”年深抬眼看向顾念。
灯光下英俊的眉眼让顾念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息之后才回过神，“去，当然去！”
作者有话说：
顾念：四舍五入也相当于约会了，必须得去！
备注：1、纸杯留声机：对这个感兴趣的可以搜纸杯留声机的关键字，很多演示视频。
2、《赋得古原草送别》：白居易少时准备应试的试帖诗习作。。据唐张固《幽闲鼓吹》记载，白居易自江南入京，谒名士顾况时投献的诗文中即有此作。起初，顾况看着这名年轻士子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虽是拿居易的名字打趣，却也有言外之意，说京城不好混饭吃。及读至“野火烧不尽”二句，不禁大为嗟赏，道：“道得个语，居亦易矣。”并广为延誉。

第164章
两人顺便又研究了下这次准备走的路线，末了结束时，顾念又扫到了另一边的平州，平州都护背后有镇东军和陆家两股势力撑着，今后必须多多注意才行。
陆溪为什么老是这么阴魂不散的？顾念叹了口气，要是没有他这个大麻烦，事情可就轻松多了。
“年家到底跟陆家有什么过节？”顾念一边帮年深卷地图，一边随口问道。他没看到那本书的揭密阶段，所以并不知道陆溪陷害年深的原因。
年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而后轻轻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确定？”
“确定。”年深叹了口气，将手上的地图卷好，“猜到是他的时候，我还特意去问过阿叔，他也说没有，年家跟陆家，虽然算不上盟友那么牢靠，却也是互相交好的。”
年家属武将一脉，陆家是几大世家门阀之首，基本属文官一脉，两家都传承多年，朝堂上或许曾互有制衡，但远远不到交恶敌对的程度。
年深其实是个比较被动的人，小时候能跟陆溪和叶九思成为好友，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于父辈交从较密，接触得多。
顾念在水果盘里抓了个橘子，大刀阔斧的扒开，往年深嘴里塞了两瓣，“难道是你自己得罪他了？”
“我十三岁就去镇西军军营了。”年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含着橘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
也是，十来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大仇？何况年家的家规极严，年深也不是什么行事乖张情商低下的主儿。顾念皱眉啧了一声，往自己嘴巴里也送了瓣橘子，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不对，顾念咽下那瓣橘子，突然想起来葛十二当初说过，他十来岁的时候就因为长相酷似年深被带到长安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陆溪或者陆家就有针对年深或者年家的打算了！
年家虽说当时是几大军侯之首，但除了一心防御西边的吐蕃之外，对朝堂上的事情插手也不多，陆家到底是单单针对年家，还是对其余的几个军侯世家都有所布局呢？
难道陆家想自己称帝？
似乎也不像，陆家传承数百年，历经三四个王朝，出过数十个宰相，在他们手上扶持起来的皇帝更是数不胜数，也数次遇到过改朝换代的时刻，但陆家人好像从来没有自己坐上去的意思。
王位上的人换来换去，覆灭交替，陆家却始终稳稳把持着第一世家的位置，比起自己坐皇位，陆家人似乎更喜欢在背后指点江山，那是种隐隐比皇帝还要高一等的感觉。
就算陆家人现在改变主意了，真的想称帝，那也得抓几个军侯在手里才行吧？手里没兵怎么称帝？之前镇西军又没有抢天下的打算，陆家跟年家的交情又不错，比起打击的话，岂不是拉拢更好？
顾念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都想不到陆家针对年家的理由。
“总不会是陆家有吐蕃的血统吧？”顾念半开玩笑地道。
年深：…………
第二天下午，众人聚在一起，给年风勇和孙芷兰录制了一份特殊的贺礼，那吵吵闹闹的喜气洋洋的劲头，简直堪比过年。
排在后面的人还在录，已经录制完毕坐在旁边喝饮子看热闹的叶九思突发奇想，“要不咱们寄张空盘回去，让凉州那边也录点什么回来？”
“小世子这个主意好，”萧云铠兴奋的一拍桌案，“正好咱们也这么久没回去了，见不着人，听听声音也是好的。”
“确实好。”顾念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大家都好久没回去了，能收到份录音版的‘信’至少也能有点见面的感觉。
“不过，这样的话，咱们得有个人学会录制方法，回去教他们。”顾念迅速盘算了这件事的可执行度。
为了以防万一，他和墨青本来就多备了好几张录音盘，现在这边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省下的录音盘正好可以带两张回去用，留声机也本来就需要送回去一台。这么算下来，机器，耗材都是现成的，唯一缺的就是一个会操作的人。
“我学。”吴鸣立刻‘报名’。
其它人反应慢了一步，等意识到这是个回凉州的机会时，吴鸣早已经捷足先登，抢下了名额。
两天之后，吴鸣押着足足三辆马车的东西出发了，第一辆车里满满都是大家给年风勇生子贺礼，第二辆车里是各种顺带捎回去的年货，第三辆车里装的则是满满一车新盐。
顾念和年深也在隔天出发去了灰州，叶九思本来也想同去，但吴鸣走了，完颜兄弟要回部落，他只能和杜泠萧云铠一起留下来守渝关城。
顾念和年深这次仍旧扮作了商贾模样，顾念重新贴上络腮胡，年深也再次戴上了眼罩，结果当两人‘打扮‘就绪，准备出门的时候，顾良耍赖似地横趴在门槛前，用圆滚滚的身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年羽也落在年深的肩膀上，一副必须跟着同去的模样。
“实在不行，你们就带它们一起去吧。”杜泠为两个撒泼耍赖的活宝‘求情’，“反正现在正是秋猎的季节。”
这个时代的达官贵人打猎，最喜欢带的不是狗，而是一些稀奇的猛兽，常见的有豹和猞猁之类的，在北地来说，老虎也不算太稀奇，比如方曜星就养了一豹一虎。
他们借口要把训好的猎宠卖给某个贵人带着上路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那就带着吧。”年深戳了戳黑影的翅膀，万一有事他要跟顾念短暂分开的话，有白老虎和年羽在，他也能比较放心。
“嗷呜~”白老虎开心的低吼了一声，主动转身去门口的架子上叼来了自己的牵引链。
于是，两人带着一虎一鹰，骑着马朝西北方向的灰州出发了。
果不其然，路上大多数人看到就‘猜’到他们是去卖猎宠的。
年羽的羽毛黑如墨玉，照影流金，顾良皮毛光滑如缎，闪闪发光，一看就知道是品种上阶又精心饲养出来的‘好货’。不少人跃跃欲试地询问起了白老虎和黑鹰的价格，搞得顾念和年深不胜其烦。
为了避免众人‘觊觎’，顾念不得不把白老虎和黑鹰的‘售价’一抬再抬，直到高到让人望而却步。
走了大半日，突然下起滂沱大雨，正好路边不远有个村子，他们便过去敲开了第一户人家的门想避个雨。
过来应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婆，瘦骨嶙峋的，大约是靠近路边，习惯了有人投宿避雨之类的事情，婆婆非常热情的就要将他们让进门。
“我们带了两只猎宠，是一只鹰和一头老虎，希望您不要害怕。”顾念没急着进门，一掀斗篷露出了藏在他脚边遮雨的白老虎。
乍然看见白虎，那位婆婆确实吓得举着手上的破竹伞往后退了半步。
“它很乖的，不会随便咬人。”顾念解释道。白老虎也配合的蹲下两只后腿，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婆婆不禁露出犹豫的神色。
“您要是害怕，我们就去别家试试。”年深朝婆婆点了点头。
顾念帮白老虎抹了把头上的雨水，用斗篷重新将它遮起来，两人正要转身往下一家走，那位婆婆终于开了口，“算了，你们进来吧。”
顾念不禁松了口气，与年深带着一虎一鹰，跟着婆婆走进院子。
进门后年深抬眼打量了几下天色，看这场大雨的劲头，他们今晚恐怕只能在这里借宿一晚了。
这家的房子是左中右三间式的格局，看样子人应该不算少，但此刻都静悄悄的，不知道是不是人都出去了。
婆婆带着他们直接朝右转，走向东边那间屋子。
因为大雨的缘故，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一眼扫过去就是灶台，煮饭用的陶罐什么的直接在地上摆着，墙上零星挂着些蓑衣、瓢铲之类的物件。
屋里跑出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因为面黄肌瘦的，显得头有点大，虎头虎脑的。跟婆婆的热情相比，小男孩似乎很害怕戴着眼罩的年深和白老虎，只敢躲在婆婆身后，但又忍不住好奇，便时不时的探出头来，打量顾念和年深一眼。
婆婆把手上的破竹伞放在地上，牵着小男孩掀开半旧的帘子，将顾念他们让进屋里。屋子大半都是土炕，除了一个破木桌，两张条凳，只有摞在炕角的两个箱子勉强能算作家具。
这里基本可以称作家徒四壁，顾念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禁叹了口气。他上次路过灰州地界，还是从凉州一路冲过来，准备救年深的时候，几年过去，这里村民的生活条件看起来更差了。
桌上摊着两张纸，其中一张还是寒门纸。顾念好奇地扫了眼，似乎是一页经文，看样子他们来之前，这位婆婆正在抄写。
顾念不禁有些吃惊，这位婆婆居然识字的么？
白老虎不适地抖了抖毛，甩了顾念一身水点子，也打断了他感叹的心思。布巾太小，顾念跟婆婆借了个被面，才帮白老虎把那身毛擦拭到八成干。
年羽占了体型小的便宜，藏在年深的斗篷下面没怎么湿。
顾念看着脏掉的被面非常不好意思，年深便摸出一缗钱递给婆婆，表示他们想借宿一晚，这些钱当作赔婆婆的被面和他们今晚借宿的费用。
婆婆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地收下了，有些羞赧地解释道，“与人方便，本不应该收贵客的钱，不过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了，不收的话，今晚恐怕都没有粮食能招待贵客。”
顾念不禁有些愕然，当初他们一路赶往平州，还有从渝关去鸭绿江的时候，也借宿过不少人家，虽然大家生活条件苦了些，可能弄不出什么太好的食材，但也不至于招待客人一顿都招待不起。
顾念不禁有些愧疚，“是因为战乱加了税负么？”
方曜月两次过来攻城，带了不少战车，一看就造价不菲，那些造战车的钱还有军粮，恐怕会给他治下的百姓带来不小的负担。
婆婆长叹口气，“也不全因为这个，还有去年大疫的原因，最重要的是，这两年庄稼的收成越来越不好，入不敷出。”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眼，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这两年的天气不是挺好的么？既没有出现洪涝灾害，也没闹蝗虫，风调雨顺的。飞来谷去年的庄稼也长得不错，甚至就连今年他们在城墙上种的番薯也都结得满满的，实打实的可以算作丰收的年景。
为什么这位婆婆却说收成越来越差了呢？
“阿婆，我们一路从南边过来，好像听说平州那边今年的庄稼收成都不错，这边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们那边垦地的时间和我们这边不一样，可能还没到薄的时候吧？”
顾念不解，“什么叫薄？”
婆婆被他问得怔了怔，最后干巴巴地解释道，“地种几年之后，就会越来越薄，收成就少了。”
年深露出了然的神色，顾念却依旧没听明白。
“你们两位且稍坐坐，我去买点粮食回来。”婆婆解开那串铜钱，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数了几十个出来，揣在怀里，又托顾念他们帮忙照看小男孩一样，便打伞出了门。
“她说的地薄是什么意思？”等婆婆出了门，顾念不解地看向年深。
这会儿小男孩已经跟白老虎混熟了，正抱着它的尾巴撒欢。
“我听营里的兵卒们说过，土地的肥力有限，种过几年之后，就会逐渐减产，农户一般称之为地薄了。这个时候，一般就需要重新垦荒，去开片新地。”年深从怀里掏出个小包，摸出肉条，一根一根的分给年羽和白老虎做零食。
也就是说，地里的养分不够了？顾念皱了皱眉，“不能施肥解决吗？”
年深噎了下，他其实对种田的事情也不太了解，“要么是光施肥不够，要么就是肥料的费用太高吧？”
顾念郁闷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眉心皱得更紧了，这是他的知识盲区，种地的肥料什么的，他是真的不太了解，就记得好像人畜的粪便可以用。但这种事情，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他记得长安就专门有人收便桶往农间卖的。
见小男孩盯着自己手上的肉干，年深犹豫了下，那些肉干是专门做给顾良和年羽的，肉是生制的，人不能直接吃。他想了想，便又从怀里摸出了另一个小包，里面装的是盐炒的豆子，脆香脆香的，也不算特别硬，正适合磨牙吃。
小男孩接过那包盐豆，嘎崩嘎崩开心地吃了起来，顾念听到声音回过神，看到他手上的豆子，茅塞顿开，转头看向年深，“我好像想到办法了！”

第165章
“想到什么好用的肥料了？”年深眉峰微展。白老虎撒娇的用脑袋拱着他的手，年深不得不再去袋子里摸条肉干，打发馋猫。
“不是肥料，是养地，让耕地从‘瘦’重新变‘肥’的方法。”顾念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他许久没坐这种硬邦邦的只垫一层草席的土炕了，有点硌得慌。
“当真有这种方法？” 年深给白老虎的拿肉干的手停在袋子里，急得顾良直转圈圈。
“有。”顾念指了指小男孩手上的豆子，“用这个。”
“大豆能养地？”年深眉心微皱。旁边的白老虎实在忍不住，把头凑过来舔年深的手背，年深恍然想起手上的肉干，连忙塞给它。
“嗯。大豆的根系里有种叫做根瘤菌的东西，能固氮，增加土地的肥力。所以，可以用种大豆的方式试着养地。”顾念也是刚刚看到小家伙吃豆子才想起来这件事的。
当初为了培养顾念金融相关的知识和概念，顾爸爸曾经专门带着他看自己操作股票和期货。顾念旁观他老爸操作的第一种期货，就是大豆。为此他特意去查了不少大豆相关的信息，其中就有这条。
简单来说，农作物生长都需要从土地中吸取氮磷钾等营养，就像刮油水一样，越刮越少，直至其中的营养已经少到无法供给庄稼，也就是阿婆口中说的变‘瘦’的情形，这个时候，明明风调雨顺的年景，也收成微薄。
而大豆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由于带有根瘤菌，是少数能反过来给大地‘贡献’营养的，所以只要在那些变‘瘦’的土地里种上大豆，就能重新给土地灌注肥力。
“大豆的销路可能不太好。”年深犹豫地道。
顾念：？？？
年深便略微给他解释了下，大豆确实曾是前几朝的农户主力种植的庄稼之一，而且耐寒耐旱，在那些征战岁月里养活了不少人。
但后来因为作为主食容易胀气以及口感等诸多原因，渐渐被麦、粟、稻取代，由主食后退为副食，需求量大幅度降低，种植大豆的农户也就随着急剧减少。
直到豆腐出现之后，找到新‘用途’，种植大豆的农户才又略微多了一点。
不过，也就是多了那么一点。
说白了，这个时代的大豆基本就三个用途，做酱和酱油、做豆浆和豆腐，做点零食配菜，除此之外基本毫无用处，因而市场需求量也就极为固定和有限。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改种大豆，很可能卖不出去或者价格极低，最后回头来看，收益甚至有可能比现在的状况还差，那对这些农户来说，还是白辛苦。
“大豆怎么可能没有用处？”顾念差点跳起来给大豆‘鸣冤’，作为华国土生土长的农作物品种，它不但营养丰富，号称‘植物牛奶’，后世更是作为战略物资‘称霸’全球。
它的用途明明特别多！
且不说在没有石油的时候可以用脱脂豆粉为原料加工成热塑树脂制造出类似椅子、按钮之类的工业化产品这种遥远的事情，单以调味类的食物来说，除了做酱和酱油，还有豆腐乳臭豆腐之类的，配菜类就更多了，豆皮豆干腐竹，最重要的是，大豆可以用来榨油！
用它榨油，不但成本低廉，榨油剩下的豆渣，还能洒在地里做肥料或者喂养鸡和猪的饲料一丝一毫都不会浪费，，简直堪称‘全身是宝’，能利用到极致。
而且，就是在他们脚下，在东北这片地方，后世的大豆种植产量，一度曾经占到全球的60%左右，也成就了一段辉煌的时代。
“他们种，我们收，这样他们就不怕卖不出去了！”顾念脑子一转，猛地想到样渝关城可以做的新生意。
“我们收？”年深又给年羽递了条肉干。收来做什么？他们虽说需要储备粮食，但对豆类的需求量也有限。听那位阿婆话里的意思，周围许多农户应该都遇到了这种状况，他们单收一两个村子，可能还是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榨油！大豆同样可以榨油，咱们可以设计个新的榨油机，以后做榨油的生意。还有，晒盐提纯最后剩下的那些苦卤水，丢掉也是浪费，不如拿去做豆腐，给大家加餐什么的。”顾念语速飞快，跟外面砸在屋檐上的雨点似的，噼里啪啦没有停歇的意思。
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条件不足，没办法考虑榨油的事情，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既有石炭矿和水力等多种能源可选，又有机械研发能力超强的墨青在，完全可以弄一款机械榨油机出来，改善现有的榨油工艺，大幅提升出油率。
“此法甚好。”年深顺着顾念的思路想了下，如果榨油机能搞定，让这些地薄的农户们来年种植大豆，由渝关城来收购，不但可以反养下土地，解决他们目前的收成问题，还能为渝关城带来新的经济效益，一举三得，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解决办法。
“弄好的话，不但可以解决他们的问题，也能成为咱们赚钱的法宝。”有了油盐这两样东西，渝关以后还会愁钱么？想到榨油可能带来的丰厚利润，顾念不禁心潮澎湃，有那么一秒钟，他甚至想现在就掉头回去跟墨青研究榨油机了。
两人正聊着，忽然听见外面大门响动，他们还以为是阿婆回来了，想帮忙搭把手，出门一看，却是两个男人。
那两人都穿着蓑衣背着弓，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却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年轻的那个手里还拎着只被羽毛七零八落的野鸡。
四人一打照面，全都愣住了。
“阿耶。”小男孩欢快的从年深旁边绕了出去，扑向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连忙用倾身遮住小男孩，又瞥了眼草棚里的两匹马，抱着孩子快步朝顾念和年深所在的东屋走过来。年轻的那个迟疑了下，也跟了过来。
“两位是路过避雨的？”男人跨进门槛，憨厚地一笑，把小男孩放在地上，抓起衣襟拧了几把水，又捞起旁边破旧的布巾擦了两把湿哒哒的头发和脸。后面的年轻人把野鸡往灶坑旁一扔，也开始拧衣服上的水。
“嗯，不好意思，遇到大雨，可能要借宿一晚。”顾念和年深也明白了，这两位应该是阿婆的儿子，看样子是趁着现在农闲上山打猎，然后被大雨浇回来了。
“回屋坐吧，阿北，烧点水。”男人摘下背后的长弓，一边招呼顾念和年深回屋里坐，一边吩咐后面的年轻人。
“阿耶，你吃，可好吃了。”小男孩献宝似的把手里装着炒盐豆的袋子往男人手里塞。小男孩不懂，男人却知道，那个袋子虽然样式平平，材料却是他们做衣服都不舍得用的细布。
“阿耶不吃，你吃吧。”
牵着小男孩进屋，看到屋内的白老虎，男人下意识的就要回身去抓东西，年深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害怕，这是我们养的猎宠。”顾念连忙解释。
男人看看淡定的站在年深肩膀上的黑鹰，再看看老实趴在炕沿边的白老虎，的确都被‘教’得非常有规矩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两位好手段，居然能把凶兽都训得服服帖帖。”
“嗯，它们两个天生也很聪明。”顾念不自觉的就把顾良和年羽当作自家孩子夸了句。
“两位要去灰州还是渝关？”男人把小男孩抱到炕沿，帮他擦了擦脸上沾到的雨水。
“想去斯州看看能不能把它们卖个好价钱。”顾念揉了揉白老虎的耳朵。
“您这老虎养得好，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两人闲聊了几句，那个叫阿北的青年也把水烧好了。他的性格似乎不像阿婆和他哥哥那么健谈，把装水的罐子往桌子上一放，又去外屋忙和拔野鸡的鸡毛去了。
“乡下地方，招待不周，两位多包涵。”男人用桌上的粗陶碗给顾念和年深各倒了杯水，大约是嫌桌上原本摊着的那两张纸碍事，抬手便要卷起来。
“不碍事，我们坐这边就好，阿婆抄到一半，别给她弄乱了。”顾念主动跟年深主动坐到了另一边。
“嗐，”男人嫌弃的皱了皱眉，满脸厌恶，“都是那个‘鹤圣人’搞出来的折腾人的玩意。”
“鹤圣人？”年深皱了皱眉，有些意外居然会听到这个名字。
当年收集的消息里，确实听说北地有个叫‘鹤圣人’的人物，非佛非道，却灵验异常，数度言中了许多‘大事’，在镇北侯和契丹人面前都很吃得开，年深一度怀疑此人的真实身份，觉得他可能是谁特意派到北地的。
可惜此人行踪不定，而且在镇北侯死了之后就突然仿佛人间蒸发似的，没了声息，他想追查，也无从查起。
“这人不是没消息了么，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顾念也想起了年深当初跟他说过的那个‘怀疑人‘名单，这位鹤圣人，就是其中之一。
“谁知道，去年闹瘟疫之后，他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冒了出来，还跟方，”男人顿了顿，硬生生改了口，“方家的几位将军说，北地大疫，就是因为众人恶罪缠身，弄了这么个劳什子的《积福经》，号称抄一遍可以免己身之罪，抄两遍可以免全家之罪，抄三遍可积福于门，若是不抄的话，数年之后，必定断子绝孙。”
男人越说，眼底的厌恶之色就越浓。
顾念不禁怔了怔，抄了的免罪积福，不抄的断子绝孙，这不就跟后世那种诅咒人连锁信一样吗，假托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人转发，末了再加一句不转就怎么怎么样的诅咒人的话，借着国人不喜欢晦气的心态赚流量。
当初他遇到转发这种类型消息的人，都是拉黑删除一条龙，直接将这人移出自己的朋友圈。
没想到，现在居然遇到了这种连锁信的古代版！
“他这么说没人信吧？”
“开始信的人也不多，”男人长叹口气，“但有的人去年抄了之后，说是今年家里的庄稼收成真的好了。我们家去年没抄，今年收成差得要命。我阿娘就着急了，硬是托人花钱买了经文和纸，开始抄经，我们怎么劝都不听。”
男人摸了摸碗壁，见凉了不少，便劝顾念和年深喝水，他自己那碗倒是没舍得喝，递给了小男孩，自己出去舀了碗凉水。
顾念一时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干巴巴地道，“阿婆能识字也挺厉害的了。”
“嗐，识啥字，咱们家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男人端起碗咕噜噜喝了两大口， “说好听点是‘抄’，说难听点，不过是‘描’罢了，咱们根本就不知道这《积福经》写的是什么。”
“我能看看么？”年深看向桌面上那页‘经文’。
“当然。”男人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年深拿过那页经文扫了两眼，又递给顾念，顾念垂眸看去，只见上面净是些晦涩拗口的文字，开始他还以为像经书一样，可能是音译外来词，可再往下看，突然冒出来一个【去厄积福】，之后每隔几句，就穿插一句【去厄积福】，通张读完，除了那句【去厄积福】，全部意味不明，不知所谓。
什么鬼？就算编也编得用心点吧？当他在心里吐槽的时候，外面再次传来响动。这次倒的确是去邻居家买东西的阿婆回来了，跟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皮肤白皙的女人。
“阿娘！”小男孩开心地扑上去，抱住了女人的大腿。
一家人便开始忙和晚饭，女人跟阿婆和面做饼子，年轻人用山蘑菇把野鸡和猪肉炖了满满一大罐。
顾念便趁机跟那个男人聊起了种大豆可以养地的事情，男人的反应就跟年深的料想一样，担心卖不出去。顾念便写了张采购合同，又给了他两千文钱，当作收购大豆的定金，跟他约定，明年以目前市面的大豆价格跟他购买，不单是他，他们整个村子，附近的乡里，有多少收多少，喜得男人差点跪下给他们磕头。
另顾念意外的是，那罐炖肉味道居然还不错，他就着热鸡汤足足吃了三大块粗面饼。年深虽然面色不显，却足足吃了六块。
晚上的时候，那家人把顾念他们让在了东屋休息，临走之前，阿婆还特意拿走了抄到一半的那个《积福经》。
“阿娘，你拿它做什么？黑灯瞎火的，又看不见。”
“我明天早上早起来一会儿抄经。”
“我就跟你说那玩意儿没用。”
“谁说没用，你没看到我才抄了半卷，家里就来了贵客，还先给了定金说要买咱们明年的种的庄稼，你自己说说，以往哪有这样的好事？”
老太太和儿子在外面絮絮叨叨地争执了两句，越走越远，直到两人的说话声被雨滴声盖住。
屋里的顾念抱着白老虎，无奈的跟年深对视了眼，得，阿婆这下恐怕会抄得更起劲儿了。
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顾念跟年深带着白老虎和黑鹰，继续朝灰州行进。他们一路上特意又找了些村落的农户了解状况，因为垦地的时间差不多，大多跟那位阿婆家的状况类似，收成不好，顾念便陆续又签了十几份合同出去。
这样一来，自然也就耽误了他们的速度，第三天下午才到灰州。
顾念和年深观察了下，灰州的守备还算严谨，查看过所的态度也很认真。不过，灰州的城墙虽然也已经用水泥加固过了，但高度比渝关城差了一截，对他们的特攻队来说，要趁夜登上围墙并不难。至于守城的人力，城内外的驻兵加起来，也就两千来人的样子，顾念觉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他们可能派五百精兵就能将此处拿下。
顾良和年羽太过扎眼，进城门的时候就吸引了不少目光。两人假装找好吃的食肆，溜达着在城里绕了半圈，最后在城内最大的那间客栈住下了。
这里也是一楼食肆二楼住宿的格局。顾念跟年深要了个双床房，正要上楼，忽然有两个契丹打扮的商人拦住了他们。
左边那人看起来跟顾念差不多年纪，长得也还算端正，就是眉眼中隐隐流露出一股狠辣的气息。他脖子上的挂饰和腰间匕首都镶着彩色宝石，看起来颇为华美。
右边那人大约四十来岁，面白须短，看起来还算和气。
“这个老虎，多少钱？”短须男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问顾念。
“不好意思，这只老虎已经被人订了，我们是过去送货的。”顾念见那两人的目光粘在顾良身上，便没报价，打算直接搪塞过去。
“他给多少钱，我们出，双倍。”男人一副志在必得的态度。
顾念赔了个笑，“抱歉，咱们做生意的，就讲究个诚信，不然以后也没办再混了不是？”
“三倍？”
“真的不行。”
那人这才叹了口气，悻悻地用契丹语跟旁边的年轻人解释了句，‘人家不卖’，拽着年轻人往他们原来坐的那张桌子走。
那个年轻男人明显有些生气，边走边跟那个短须男人唧哩咕噜地道，“实在不行，咱们就杀了他们，把老虎抢走。”
他说的是契丹话，自恃别人听不懂，也就没太压低声音。
那个短须男人回头看了顾念他们一眼，见顾念面色如常才确定他们听不懂，笑着摆摆手，又用契丹话劝了那个年轻男人一句，“这里是镇北军的地盘，不可胡来。”
想杀人夺虎？想得倒是美！顾念撇了撇嘴，跟年深迈步走上了楼梯。他这两年跟着莫寒礼，早已经把契丹语学得七七八八，只要不是太生僻的俚语，全都没问题。
等进了房间，顾念便把刚才听到的对话跟年深复述了一遍。
“那个年轻人应该有点身份。”年深回忆着他项链上图腾似的花纹，似乎是契丹五支贵族中的一脉。
“要不今晚你去探探？”
“算了。”年深摇了摇头，他不懂契丹语，过去恐怕也听不到什么，再说留顾念一个人在房间里，他也不放心。还是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开门，快开门！”
第二天一早，顾念还没睡醒，房门就被人拍得叮哩哐啷乱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年深已经起身走过去应门，白老虎也纵身跳下床，几步窜到了年深身边。
顾念打了个哈欠，勉强坐起身。
年深刚打开门，就呼啦啦闯进来一群官差，为首那人打量了年深、他脚边的白老虎以及床上刚坐起身的顾念一眼，冷冷地一挥手，“就是他们两个，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顾念：？？？
备注：1、唐顺宗时期，有一年，发生了严重的旱灾。数月不雨，百姓颗粒无收，更为严重的是天灾带来了重大瘟疫，许多村落十室九空，横尸遍野。为免除恐慌呢？宰相贾耽一纸经书，颁告九州。这就是著名的《新菩萨经》，全文总纲就一句话：“每日念阿弥陀佛一千，（可）断恶行善。”“劝诸众生写一本免一身，写两本免一门，写三本免一村，若不写者灭门，门上傍之得过此难。”堪称古代版连锁经，这本经书后来被认定为假托佛说的伪经，历代大藏经亦均不收，仅存于敦煌遗书中。

第166章
什么情况？顾念顶着两撮左右拱起的‘Y’字形呆毛，眨了下眼睛，被眼前的情形弄懵了。
七八个官差分做三拨，凶神恶煞般地扑向年深，白老虎和顾念。
年深身形微晃，没等自己面前的那三个官差看清楚，直接踩在他们肩膀上跃了过去，又闪电般的出脚踹翻了冲向顾念的两个官差，两拨人撞到一起，哐哐当当地倒了下去。
“嗷呜！”白老虎示威性的仰头吼了一声，气势汹汹的将右爪拍向地板。
“喀啦啦！”木屑飞溅，半寸多厚的木头登时碎裂出个大洞，吓得奔到它前面的两个官差登时停住了脚，房梁上震落的尘土扑簌簌掉落，洒了他们半身，让两人咳嗽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眨眼之间，那些抓人的官差摔的摔，退的退，个个狼狈不堪。
这独眼大汉什么来路？见年深随手就撂倒了自己的四五个手下，门口的官差头目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倚住了门框。
身边虽然还有两个人没上，但他心里清楚，他们这十来个人全上去，也未必能在人家手上走过三招。
“各位是什么人，找我们有什么事？”年深站在床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床上的顾念，淡淡地扫了眼站在门口的那个官差头目。
听到动静，店里的其它客人都围拢了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什么事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官差头目扫了那些围观的人一眼，紧紧握住腰间的横刀刀把，硬着头皮撑起气势，“昨天晚上，是不是你们杀了浮云斋的小厮李二郎？”
浮云斋？顾念手忙脚乱地穿上外袍，几息之后才从脑子里找到丝印象，客栈隔壁的那家竹木铺子，似乎就叫做这个名字。
那家店门口摆了个两个尺多高的竹雕狮子，昨天他们经过的时候，白老虎好奇凑过去想闻闻，顾念怕它一爪子上去把人家的东西给弄坏了，就拽住了链子没让顾良过去。
当时店里有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小厮紧张地拎着木棍跑出来，连呼斥带比划的，想把白老虎赶地离自家店门口再远些。
有顾念和年深护着，白老虎从小也是在飞来谷‘作威作福’长大的，哪里有人敢对它拿棍子比划？气得它甩着尾巴低吼了声，吓得那小厮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门口的踏跺上，撞翻了身后的那个竹雕狮子。
年深扶起那个小厮，代替白老虎道了歉，还给他留了大半缗钱，算作他们买下了那个摔坏的狮子以及赔偿李二郎的药费，就离开了。
这件事前后总共也没用到两分钟的时间，顾念和年深也没太当回事，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厮叫什么，只记得他左脸上有颗很大的黑痣。
官差现在说，那个小厮死了？
年深眉峰微压，“你说的李二郎，可是隔壁竹木店那个脸上有黑痣的小厮？”
“没错，就是他。昨天晚上，他就死在竹木店里。”
顾念跟年深默默对视了一眼，“他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官差揉着肩膀接话，“李二郎的尸体颈项之间有四个血洞，明显是被老虎咬死的，血泊里还沾着根白色的虎毛，咱们这整座灰州城里，只有你们房内这一只白老虎，凶手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动机、证据一应俱全，这案子是个明眼人就知道该抓谁。
“无缘无故，我们何必要害人性命？”
“谁说无缘无故，我们早上查过了，昨天李二郎曾经要打这只白老虎，还被吓摔了。害得你们赔了大半缗钱，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事后心生愤懑，挟私报复，纵虎行凶。”另一个官差也振振有词地道。
顾念无奈扶额，“谁会为了半缗钱杀人？”
官差头目扬起头，“去年三月初二，屠户郑虎只为五十文钱就捅死了邻居陈海，灰州全城皆知。”
门外围观的人纷纷点头，没错。
顾念噎了噎，叹口气道，“李二郎的尸体还在隔壁吗？我们能不能去现场看看？”
官差头目权衡了下现在的状况，想要他们跟自己走，看来只能来软的，不能来硬的，“可以，但看过之后，你们得跟着我们回衙门。”
这种状况顾念当然不会单独留下顾良，他给白老虎套上牵引链，跟年深一起走出房间。
“不是还有只黑鹰么？”那个官差头目在房内又看了圈，没发现证人口中所说的黑鹰，便开口问道。
“估计出去玩了吧，它习惯早晨溜出去。”顾念随口胡诌了一句，其实是他想早点开始研究榨油机，写了一堆初步的想法，昨天傍晚他们让年羽回渝关送信去了。这种事情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对方。
被年深冷厉的目光扫过，那群官差不敢再过来绑人，便松松地围了个圈，跟着他们一起下楼走向隔壁的竹木店。
看热闹的人也都闹哄哄地跟着他们往下跑，顾念扫了眼，发现昨天那两个契丹人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顾念心思一动，这事该不会跟他们两个有关吧？
顾念他们过去的时候，李二郎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院子里，仵作也验看完毕，正在收拾东西。
就像官差说的那样，李二郎的脖子上有明晃晃的四个血洞，一看就像是什么猛兽咬的。
官差不让靠现场太近，顾念站在房门口看了眼，又走过去蹲在尸体旁边打量了那个血洞几眼，将右手握成拳头比了比，不禁哑然失笑，这栽赃陷害的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放肆，你笑什么？”周围的自己人多了，那官差头目胆子又大了不少，怒斥顾念。
“没什么，只是庆幸此事与我家的老虎无关罢了。”
一个官差喝道，“李二郎颈上齿印清晰，容不得你抵赖！”
“他颈上有齿印你就能确定是老虎咬的？就不能是狼，是豹，是狗，或者，” 顾念眉峰微扬，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围观的人群，“甚至是人伪造的？”
“现场还发现了根白色的虎毛，全城就你身边这一只白老虎。”
“说到这点我也奇怪了，如果它真是老虎咬死的，房内为何找不到老虎半个爪印？”
官差噎了噎，“或许它没沾到血，所以才没留下爪印，但是它留下了虎毛！”
“虎掉毛与人掉发相类，我家白虎毛色特殊，若是有人存心栽赃嫁祸，在昨天我们经过的地方捡起一根，然后刻意放过来，不难吧？”
围观的人群听到他说的话，议论纷纷。
“狡辩，你怎么证明他不是你家老虎咬死的？”
“这还不简单？”顾念从脚边拾起根枯黄的草茎，放到李二郎的颈项间比了比，按照上面那两个血洞间的距离折断，又拿着那段草茎走到顾良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张开嘴巴。
白老虎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来，吓得众人都往后退了半步，顾念却半点不怕，将手上的草茎放在顾良齿间那两对狰狞的尖牙中间，可以清楚的看到草茎比它的牙间距离短了一截。
“看清楚了吧？这个齿印，不可能是我们家这只老虎留下的。”顾念有的时候会给顾良刷牙，所以对它那口尖牙和自己拳头的比例十分清楚，刚才跟拳面一比，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官差信不过顾念，又让仵作过去比对，尺寸果然对不上。那个官差头目不死心，顾念便请客栈后厨帮忙和了块面，按照李二郎脖颈的模样做了个面团版的假脖子，然后让顾良张开嘴巴在上面咬了一口。将假脖子拿到李二郎的尸体旁再看，四个齿洞间的位置差距明显，认谁来看，都不可能说是同一只老虎咬的，官差头目不禁哑口无言。
“那小民就不打扰各位官爷办案了，告辞。”顾念施施然站直身体，风度翩翩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一个官差喃喃地道。
顾念挑了挑眉，看向那个官差头目，“官爷若是不介意，可否容我问两句。”
官差头目粗喘口气，点了点头。
“尸体是怎么发现的？”顾念跟离他最近的那个官差打听。
那人看向自家头目，见对方点头，才大概说了一下。
竹木店前院是店铺，后院住着店主夫妇和两个小厮，这两日店主夫妇去城外乡下探亲，店里就只剩下了李二郎和另外一个叫胡连的小厮。
李二郎昨天意外得了顾念他们的银钱，跟胡连出去美美地喝了顿酒。胡连醉意上头，早上睡到将近巳时才醒，他见误了开店时辰，急急忙忙往前院跑，结果店根本没开，也没看到李二郎人。他回到后院找人，打开门才发现李二郎已经死在房里，于是匆匆忙忙去报了官。
“他就是胡连。”说到最后，官差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另一个青衣短打的小厮。
被指到的人瑟缩的往后退了半步，顾念瞥了他一眼，又转向官差头目，“房间内外，门口，窗户附近，可曾查到凶兽的爪印或者陌生人的脚印？”
“没有。”官差头目跟其余几个官差对视了眼，都摇了摇头。
“这就奇怪了，”顾念看了看众人脚下，“这个地面，我们都能留下脚印，为何杀死李二郎的那个恶兽没有？”
“或许它没有走地面？”
“它没走地面，屋顶也没有破损，那它是怎么进去的？”顾念又问。
众人：……
“另外，李二郎的尸体是怎么发现的，能再说一遍吗？”顾念看向那个穿青色短打的小厮。
胡连便又重复了遍。
“这就怪了，一头凶兽，没留下任何痕迹不说，杀了人之后，还知道关门吗？到底是兽还是人？”顾念仿佛在自言自语，官差头目听完，眸色忽地一闪，看向胡连。
如果作案的就是原本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自然查不出陌生人的脚印和痕迹。
那个小厮神色一变，转身就想跑。
官差头目一挥手，“抓住他。”
官差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混乱之中，一根毒针破空而去，扎在了胡连胸口。
年深循声转头，发现人群里看热闹的那两个契丹人闪身挤出人群，他正要去追，回头看了顾念一眼，又停下了脚步。
现在人多事杂，万一对方还在人群中埋伏了其它人手，说不定会趁乱对顾念下手。
官差忙着四处查看，年深凑到顾念耳边低声道，“好像是那两个契丹人下的手。”
顾念大致一想，也就明白了，估计是昨天那两个契丹人坐在窗口，看到了他们跟李二郎的那点‘交集’，后来想买老虎不成，便想到了陷害他们的主意。到时候他们被关进去不说，顾良肯定要被衙门的人带去‘处决’的，那两个契丹人再花点钱疏通，有的是方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一只‘犯虎’。
官差们后来还在胡连的房间里搜出半块金锭，就是用来假造牙印的东西没有找到，不知道被他藏到了哪里。
总而言之，顾念和年深的身份陡然翻转，由嫌犯变成了被人陷害的苦主。
等顾念和年深带着白老虎回到客栈，再跟客栈掌柜询问那两个契丹人住的房间，掌柜却摇头表示，那两人只是昨日过来吃饭，并不住在这里。
估计是已经跑了，顾念默默叹了口气。
他们正想离开，掌柜的却笑眯眯地从柜台底下拿出卷经书，“小郎君，你们运气这么背，不如买份《积福经》抄抄，可以转运的。”
“谢谢，不用了。”如果不知道《积福经》是什么，顾念可能还会接过来看两眼，问几句，现在知道了，他是绝对碰都不想碰。
顾念和年深去城里的其它客栈打听了圈那两个契丹人的下落，果不其然，盏茶之前就退房走人了，据说是朝北门的方向走的。
“咱们追还是不追？”顾念看了眼北门的方向，又看向年深。
作者有话说：
顾良：怪我魅力太大，╮(╯3╰)╭

第167章
年深眸色微动，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穷寇莫追。”
“行吧，那就先放他们一马。”
顾念转念想了想，也知道了年深的意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来他们及时识破对方的阴谋，没有受太大的损失，二来对方身份和背后势力不明，不确定是真的心虚逃跑还是另有目的引他们出城。他们此行的目标是探查灰州城防，目前尚未完成，大局为重，没必要为了这两个契丹人节外生枝，耽搁了正事。
“那赶快请我吃点好吃的，弥补安慰下我‘受伤’的心灵。”顾念微皱的眉心迎着金色的秋日暖阳舒展开来，笑意灿烂。
北地物价低，用金子过于惹眼，他们现在出门都会准备一大部分钱币。这个时代的钱太重了，‘背’钱的事情基本都落在年深身上，所以这会儿某城主是实打实的‘身无分文’，想吃饭，就得掏年深的钱包。
“你想吃什么？”
“合月楼吧，昨天不是咱们听说西边合月楼的鱼羊汤是方圆百里的名菜么？” 顾念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
西城，正是他们昨天还没去过的那另外半城。
“好。”知道顾念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年深下颌微动。
于是两人便带着白老虎，溜达着朝西城走去。
燕山脚下有个特别大的猎场，名叫游澜，灰州则是通往游澜猎场的必经之路。
每年一到秋猎时节，就有不少打猎的达官贵人会路过这座小城，再加上东来西往的商贩们忙着在冬季到来前跑完最后一程买卖，秋季□□两月便成了灰州最为热闹的时候，几条主街人流穿梭，往来不息。
顾念和年深是特意赶着这个时间来的，城内来来去去的人多，不但能让他们很容易混入其中，也方便打听更多的消息。毕竟人多的时候，就是各种八卦消息快速交流的大好时机。
眼前繁忙街景与顾念印象中的冷清小城完全不同，两人一路逛着街市，走走停停，偶尔与店铺的掌柜闲聊两句，明面上在顺便了解货物的市场行情，实际上则是在了解城内的诸多状况。
白老虎靠着帅气的外表，圈‘粉’无数，还获得了两次投喂。不过经过昨天的事情，顾念也长了个心眼，没敢让顾良乱吃东西。
合月楼是座三层的食肆，能在这样的北方小城做一家三层的酒楼，而且没拼客栈什么的，纯做吃食生意，合月楼的食物水准和生意红火程度可见一斑。
顾念和年深原本是想坐在一楼大厅的，但根本没位置，最后还是去了二楼的包间。
两人先是点了合月楼的招牌鱼羊汤，又点了八仙盘，小油馕，风茄子，光明虾炙，最后又加了只香烤乳猪，这个主要就是为白老虎点的了。
令顾念意外的是，店里居然还有专门为猎宠准备的菜色，他已经给顾良点了菜，就没再多点，只是随便扫了两眼。菜牌上还专门标注了各种菜的推荐食用种类，诸如犬、獒、豹、狼、猞猁、老虎、鹰之类的，应有尽有。总之，销售理念比起后世也不遑多让，带着猎宠过来，绝对不用担心它们的吃饭问题。
合月楼的菜色水准虽然比不上长安的春浅楼、归云居，洛阳的摘星楼之类的地方，却也足以傲视北地了，在顾念去过的北方数城的食肆当中，绝对称得上翘楚。
那份鱼羊汤，色白味美，肉质鲜嫩，吃起来堪称享受，鲜美的浓汤甫一入口，顾念就有些后悔，来晚了，他们昨天就应该来这边吃的！
不光是鱼羊汤，其余菜色也色香味俱全，两人一虎，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他们又往西南角走了走，离开主街之后，看见的却是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边住的都是城内百姓，往来的商贾和路过的秋猎队伍基本不会走到这边，没了热闹的人气的遮掩，满目都是穷困落魄之色，店铺更是门可罗雀。
放眼望去，许多屋顶都长了荒草，不知道是屋主无钱打理，还是根本就已经没人住了。毕竟根据他们白天聊天时打听到的消息，去年的那拨瘟疫，灰州城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
时间已经过了申正，斜阳将暮，还剩最后一抹余晖，过不了多久，就要掌灯了。
他们走过之间，有些人正搬着小案坐到门口，满脸认真地抄着什么。
顾念扫了眼，眉心不禁跳了跳，那些人居然全都在抄《积福经》。
他装作没见过的模样上去搭话，跟一个针线店门口的正在抄经的掌柜打听了两句，对方便跟客栈老板一样，向他推销起了经书。
顾念略微问了两句，这才知道，城内所有的店铺，三十六行不分种类，全部都要卖这种《积福经》。
每个店铺不论大小，每月的‘销售任务’是一百份，那份薄薄的经文需要由衙门‘进货’，每份价格四十五文，至于售价，由各个店铺自己决定。每月‘进货’不足百份者，需要按照少进的经书数目补交‘积福经税’，每份十文。
这都行？这个莫名其妙的税也让顾念对所谓的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有了新的认识。
这些负责售卖的店铺也有个‘福利’，他们抄写的积福经，不但可以为自身消罪积福，还可以拿去衙门抵‘积福经税’，一份经书抵一份税。
说白了，就是这些店铺自己出纸笔墨的费用，以十文一份的成本‘卖’给衙门，那边一个转手，就能以四十五文的价格卖出去。最后方曜月这边可以说什么都没做，就凭空赚了十文到四十五文。
通盘想来，他也明白了那位鹤圣人说服方家兄弟的套路。
瘟疫之后，民间怨声载道，方曜月也缺钱，鹤圣人便给他送了这么一剂‘良药’，一方面透过经书反复洗脑，让他们‘认识’到问题都在自己身上，把民间的怨气从统治北地的镇北军身上引开，另一方面也能通过抄经消耗掉百姓们的‘闲余’时间，避免他们私下聚会商量，组织出什么事情，最后，还能透过‘售卖’《积福经》凭空多出一份税收，大赚一笔，堪称零本万利。
“那个鹤圣人真的太狡猾了，居然能帮镇北军想出这种招数安抚民心外加回血。” 绕过那条巷道，顾念忍不住跟年深感叹。
“他心思不但狡猾而且狠毒，方曜月他们如果一直沉迷此法，恐怕会被坑到骨头都不剩。”
顾念怔了怔，深想下去，就明白了年深的意思。鹤圣人的方法看似毫无破绽，但就像他们前几天晚上遇到的那户农户兄弟那样，《积福经》也会激起很多人的反感和厌恶，再加上税赋的问题，这种积怨便会越来越深，最终爆发的那天，对统治北地的镇北军，无疑是场弥天大祸。这不是一剂良药，而是在饮鸩止渴。
鹤圣人此举，分明就是在把镇北军往绝路上送。
可惜，最苦的还是这些现在被《积福经》支配的百姓。顾念叹了口气，“做北地的百姓真是太难了。”
“那我们就尽己所能，以后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年深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错，明君就要救百姓于水火。”顾念也反过来拍了拍年深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
他话音未落，空中便传来声鹰鸣，没过多久，一团黑影便落在了年深的手臂上，正是送信回来的年羽。
两人拆开黑鹰脚上的字条看了看，墨青的回复很简短，让他们不必着急回来，他自己也可以先好好想想。但顾念读来读去，怎么都觉得墨青是在说反话。
因为许久没吃过合口味的菜品，逛了半圈之后，顾念愣是拽着年深晚饭时又回合月楼吃了一顿。
对于他们的去而复返，食肆里的小厮倒是见怪不怪，像这样的回头客太多了，甚至还有许多进城之后一日三餐就全都‘赖’在这边的，只要住在城内就必来。
白天折腾了一大圈，顾念也累了，没再熬夜，洗完澡就抱着白老虎上床睡了，倒是年深一直在桌前坐到了夜深。
“开门，快开门！”
翌日清晨，顾念还没睡醒，房门再度被乱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对面的年深起身去应门的身影，白老虎也跳下床，几步窜到了门边。
顾念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觉得眼前一切仿佛似曾相识。
年深打开门，门口赫然站着昨天的那群官差。
顾念：？？？
什么情况，怎么又来了？
前一天已经吃过亏，知道屋里的这两位不但身手了得，脑子也聪明，十分不好惹。那些官差这回都客气了许多，为首的那位朝年深和顾念抱了个拳，生硬地弯了弯唇角，“能不能劳烦两位，跟我们去衙门一趟？”
“李二郎的事情结案了？”顾念看着门外黑压压的官差皱了皱眉，抓起外袍往身上套。不对啊，就算李二郎的案子查清楚，也犯不着派这么多人过来‘请’他们吧？
眼前这个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怕他们跑了。
官差头目苦笑了下，“不是李二郎的案子，是耶律海的案子。”
耶律海？谁？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眼，姓耶律的，契丹人？该不会是昨天那两个契丹人中的一个吧？
“耶律海是谁？”年深示意那个官差头目说明下。
“他是契丹那边南枢密使的小儿子，特别热衷去游澜猎场打猎，这几年，每年秋天都会来。昨天晚上，有人在北门外十里不到的地方发现了他的尸体。”
死了？顾念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说的这个契丹人可是二十多岁，穿着件黑底金花袍？”
“就是他。”官差头目苦着脸点了点头。
这个耶律海死的可真不是时候，偏赶上掌书记带人过来收税赋，想瞒住消息都难。方将军这两年与契丹南枢密院那边走得颇近，现在南枢密使的小儿子莫名死在城外，要是一个办不好，坏了方将军的大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年深眉峰微扬，“你现在来找我们，该不会又是怀疑我们杀了他吧？”
“可是，我们查证下来，昨天打听他行踪的陌生人，只有你们两位。”官差头目为难地垂下搓了搓手。
“我们打听他的行踪，是因为怀疑他可能是指使胡连杀害李二郎的人。但是无凭无据的，就想着过去找他们当面问问，如果真有可疑再去官衙那边告发。”顾念便把耶律海曾经想强买白老虎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后来到客栈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灰州了，根本没见到面。”
“如此一来，两位岂不是更有杀害他的动机了？”那个官差头目眼里添了两分疑色，问得却是小心翼翼。
“仵作验尸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北门以及其它城门可有我们的出城记录？如果那段时间我们根本没出过城，怎么可能是我们杀的？”
官差头目噎了噎，回身吩咐了两个人去城门那边查验。
“昨天我们出了那家客栈，就顺着十字大街往合月楼那边走了。”顾念把他们昨天的大致路线跟那个官差头目讲了下，示意他安排人去查。他们当时带着白老虎，一路肯定有许多人看见，想查证他的话还是很容易的。
“还有，我们遇到他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位大约四十来岁的懂汉话的文士，”顾念想起那个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男人，“我们在客栈打听他们行踪时，客栈掌柜也说他们是一起走的，你说耶律海死了，那这个人呢？如果他不在，最该怀疑的就是这个人吧？”
官差头目叹了口气，“那个人身中数刀，眼下昏迷不醒，只剩半口气了。”
刀伤？顾念眉峰略扬，“或许还有救，能否让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顾念：不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案子找上来？
备注：三十六行：唐代主要的“三十六行”为：肉肆、宫粉、成衣、玉石、珠宝、丝绸、纸、海味、鲜鱼、文房用具、茶、竹木、酒米、铁器、顾绣、针线、汤店、药肆、扎作、陶土、仵作、巫、驿传、棺木、皮革、故旧、酱料、柴、网罟、花纱、杂耍、彩奥、鼓乐、花果等。

第168章
“你还会医术？”那个官差头目露出错愕的表情，真的假的？昨天帮他们查案，今天又说可以救人，这个大胡子商贩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
“技多不压身。出门在外，总会遇到些江湖朋友，有时候难免会动手受伤。一来二去的，也就学了些自保的手段。”顾念边说边飞快地翻动着身边的包袱，出门时秦染特意给他们收拾了个小急救包，里面分门别类的装了止血，止泻，止痛，提神等各类药粉和药剂以及消毒用的酒精。
他粗鲁的动作将那个小包袱里的瓷瓶搅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总算找到了那个写着‘止血’字样的纸包。同时，顾念也找到了那阵声响最大的源头，在药剂瓶里还混了个两指宽的小竹盒。
他打开竹盒，里面放着小布卷，展开之后，整齐地插着银针、银勺、小银剪等物件，还有个指头长的针筒。那是墨青按照他画的注射针筒，给秦染做来打牛痘疫苗用的。后面的注射器部分是用琉璃做的，前面的针头则是以银为主要材料。虽然针头还是比后世的粗了些，但总比割病人一刀要方便得多了。
秦染怕他们遇到需要种痘的情况，顺手帮他装了个全新的。
“走吧。”顾念眸色微动，将那个纸包和铁盒抓在手里，刚想下床，又回身抓起了那个小急救包，算了，还是都带着比较稳妥。
再想了想，又写了张条子塞到年羽的脚环里，推开窗将它放了出去。
“你给谁送信？”那个官差头目待到要拦，已经来不及了。
“放心，只是帮你们找个神医过来。”顾念施施然关上了窗户。对方伤情严重，就算他能帮对方做紧急处理，还是需要秦染骑快马过来帮忙。
对于顾念会医术的事情，官差头目将信将疑，但他想着那个人就在衙门诊治，自己本来也是过来带人回衙门的，就算顾念在吹牛，也影响不大，便同意了。
这个时代的边城县衙，也遵循‘前衙后邸’的格局，前院是县令办公的衙门，中间的正厅是大堂，东西两侧则按照‘吏、户、礼、兵、刑、工’的顺序各有三房，后院则是内衙，也就是县令和家眷居住的地方。
那个从城外被抬回来的中年文士，就被安排在内衙侧院的厢房里。
官差头目把顾念他们带到侧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两个医师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对着门口的县令和县丞连连摇头，表示屋内的人已经没救了。
灰州县令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清瘦，相貌算不上英俊，文质彬彬的，县丞看起来比他略大两三岁，留着两撇八字胡。
县令长叹口气，神色怅然，县丞挥挥手，安排人把那两名医师送出去，抬眼就看到了院门口的官差头目和两人一虎。
乍然看见那头白老虎，吓得院内的人都面色突变，不过，也正是这头老虎，让县令和县丞立即反应过来，旁边的两人应该就是目前杀死耶律海的嫌犯。
“你怎么将他们带到后院来了？”县丞忍不住踏前半步，数落了那个官差头目一句。
官差头目朝着县令叉手道，“明府，他说让他看看，或许有办法救那人。”
县丞愤愤的一甩袖子，“胡闹，城内有名的医师悉数看过，都束手无策，一个商贾说他能救你也信？更何况他本就是此案的嫌犯，如果他就是借机来杀人灭口的呢？”
顾念和年深带着白老虎就跟在官差头目后边，想装作没听见县丞的话都不行。
年深眉心皱了皱，明面上这位县丞是在骂那个官差头目，但实际上怎么听都像是在直接说他们包藏祸心。
顾念抱着自己的急救小包袱，朝那个县丞挑了挑眉，“既然怀疑我们是来灭口的，那我想问一句，现在灰州城里有人能救他么？”
县丞霎时被他噎住，几息之后才道，“你来之前又不知道他救不活了，说不定就是听说他还活着，才赶来灭口的呢。”
官差头目清了清嗓子，垂下头道，“我跟他说过了，人应该已经救不活了。”
县丞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那个官差头目一眼，正要再说话，县令抬手制止了他，看向顾念，“你当真有办法救人？”
顾念快步赶向门口，“不确定，但是可以试试。”
县令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明府，不可让他去试。”县丞横跨一步，拦住顾念和年深，旗帜鲜明的表示反对。
“这位县丞怀疑我们是专程过来杀人灭口的，但是，既然现在他已经必死无疑，那我何必再亲自动手，等着他死不就结了？”顾念看向县令，言辞恳切，“救人要紧，明府如果再犹豫下去，可能就真的没有救活他的机会了。”
县令的眉心猛地抽搐了下，对着县丞道，“让他进去试试。”
“明府！”
县令摆了摆手，示意县丞自己主意已定，无需多言。
顾念绕过县丞，几步就跨到门口，推开了房门，年深以及县令县丞官差头目等人紧随其后，全部都跟了进去。
一进门，就能闻到股血腥味，顾念快步走过去，只见那个中年文士斜躺在床榻上，面如金纸。他胸腹之间有好几处刀口，外袍上半身除了两个袖子，几乎已经被血染透了。
顾念想剪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看了一圈却没找到大剪刀，没等他开口，年深便大步走过去，用短刀割开了那几层衣袍。
他身上血迹斑驳，但依旧可以清楚的看出，前面一共有两道伤口，一道伤口极长，自右肩向下，斜贯大半个上身，一道则只位于腹部，只有巴掌宽。
看清那两个伤口后，顾念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从他能坚持到现在，就知道伤口没刺中要害，但也正是因为这么长时间了，明显失血过多，单用止血药，恐怕已经没办法把人救回来了。
顾念伸手扣住了中年文士的手腕，试了试他的脉搏，发现速度极快。
“怎么样？”县令看向顾念。
“很难。”顾念摇着头，摸出放着止血药的纸包，细心地洒在他身前那几道伤口上。又示意年深帮忙将那人的身体侧过来，果然在背后与那个巴掌宽伤口对称的位置发现了另一道短伤口，这一刀不是砍的，而是刺穿了这人的身体。
从中年文士的伤口来看，伤他的那把刀比汉人常用的刀要宽一些，比较像是契丹人的风格。
顾念不禁心头一跳，难道杀耶律海又伤了这个中年文士的是契丹人？还是说，有人假冒契丹人跟他们动了手？
县丞翻了个白眼，“废话那么多，结果还不是没办法？”
顾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看向县令，“我有个办法，有五成机会能救他的性命，但需要明府帮忙，可要试试？”
“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县令立刻问道。
“此人现在气息奄奄，皆因发现太晚，导致他的伤口失血过多，只有立刻在他体内补入一些别人的血液，才能救活。”
顾念无比庆幸秦染帮他装了那个针筒，现在只有输血，才是这人唯一的机会。
针筒刚设计出来的时候，他就想过未来用针筒注射各种疫苗和药剂的问题，所以曾经想跟秦染互相练习过用针筒找静脉血管。
奈何他最怕的就是打针，给秦染扎可以，轮到秦染拿起针筒的时候，他就脸色苍白得要命。最后还是年深和萧云铠自愿做了他们的练习目标。
后来因为暂时没研究出什么合适的静脉注射药剂，就又搁置下来。
“你想让他喝别人的血？”县丞听完顾念的话，差点跳起来，“明府万万不可。”
“明府，我倒觉得此法可以一试。”没等顾念回答，许久没出声的官差头目先接过了话头，“此人是耶律海死时的唯一证人，如果死了，这个案子很难再查清楚。眼下掌书记就在灰州，若是被他添油加醋地传到将军那边，别说咱们几人，恐怕灰州城里的百姓们都要受到牵连，不如用此法赌上一赌。”
“你没听到他刚才说需要用人血吗？简直就是邪术！再者来说，谁知道他要用多少，要是活活抽干另一个的人，这个也没救活，那就是两条人命！”县丞表示反对。
“需要抽干另一个人的血吗？”官差头目转向顾念确认。
“绝对不会，只要多找几个人，我可以保证负责提供血液的人绝对安全，没有任何性命危险。”顾念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连忙解释道。
他自己是AB型血，这个时代还没有办法测血型，如果这具身体真的跟他自己原本的身体一样，那应该也是AB型血，作为输血源来说，发生凝集反应的几率太高了，他才想着让县令多找几个人试试，没想到对方却误会了意思。
“说得轻巧，谁信啊，再说你拿什么保证？”县丞质疑道。
“我信。”一直没有说话的年深突然开口，“若是有提供血液的人为此而死，在下愿意代主家为其偿命。”
顾念诧异地看向年深，对方却淡定的回给他一个‘我相信你’的眼神。
顾念默默握紧了拳头。
县丞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沉默了下来。
官差头目又对县令道，“明府，牢里本就有几个过几日就要斩首的死囚，不妨拿他们的血试试。”
县令终于点头，转向顾念，“需要怎么做，还请明示。”
“先找五个人过来测试，另外再准备一卷干净的白布，五个茶碗，一锅牛奶，再做五斤水煮牛肉，水煮猪肝，再煮五十个鸡蛋。”顾念飞快地道。
官差头目和县丞都跑出去忙和，房间里终于略微安静了些，顾念则拿出小铁盒，取出了那个针筒。
现在没有趁手的输血器材，只能靠这个针筒一管一管的来了。
县令看到他拿出个漂亮的琉璃器，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顾念却没有注意，只是认真的在用酒精给针头和注射器做消毒，之后又从包袱里摸出块白色的布帕，沾了些酒精，避开伤口的位置，小心地帮那人清理起伤口周围的血污，又接了点那个中年文士的血，分别放在那五个茶碗里，然后开始包扎伤口。
没多过久，官差头目就带着五个囚犯过来了，顾念用酒精擦干净每个人的手指头，用针尖刺破了他们指尖，往茶碗里挤了滴血。
片刻过后，只有两份没有凝结。顾念便示意官差头目，将这两人留下。
抽第一管血的时候并不太顺利，那个犯人见顾念手上拿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以为他要对自己用什么奇怪的‘极刑’，拼命抗拒着，最后还是被年深‘定’住，才顺利抽出来的。
结果根本不疼，弄得那个犯人满脸疑惑。
等到给中年文士输血这边，找血管又出了问题，前面两针一针深了一针浅了，都是刚推进一点就‘鼓包’了，第三针才找对位置，慢慢推了进去。
再抽第二管的时候就顺利了许多，输血过程也很顺畅。
顾念约莫着抽了四百毫升之后，就换了第二个犯人，同时也让官差头目再提一批犯人过来测血。
官差头目带着先前那个犯人正要走，顾念却指着厨房刚端过来的那些餐食和牛奶道，“先别走，给他倒碗牛奶，再让他吃份牛肉、猪肝和鸡蛋，补补血。”
官差头目和那个犯人不禁都愣住了，这东西居然是给抽血的人补身体的？
听说有牛肉吃，第二个犯人立刻主动自己挽起了衣袖。
顾念：……
牢里的许多死囚都是亡命之徒，听回去的那个犯人说扎几针放点血就能吃顿好的，顿时争抢起来，搞得过去提人的官差头目分外无语。
顾念请年深一直在帮忙测数中年文士的脉搏，等到他脉搏相对稳定之后，顾念便先停止了输血。
见床上的人脸色好转，县令不禁大喜，“顾掌柜果真有妙手回春之术。”
“先别高兴得太早，至少得等他清醒过来，能告诉咱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人才算是救回来。”顾念给他泼了盆冷水。
“也是，也是。”县令点头道。
“希望他坚持住，”顾念揉着酸疼的胳膊长出口气，“我已经派人去请另一位真正的神医了，只要他再坚持十个时辰，应该就能赶得上。”
为了随时观察中年文士的状况，顾念和年深便在衙门留了下来。
输完血之后，官差头目之前派出去调查城门记录和他们昨天行动路线的人也都回来了，证明他们所言非虚。
耶律海遇害的时间，根据仵作的推测，是在今天凌晨。没有出城记录虽然不能完全证明顾念他们的清白，至少能减轻一些，县令对顾念他们的态度也客气了许多。
也是这个时候，顾念才知道中年文士的名字叫徐恺，根据他进城所持有的过所记录，他是耶律海身边的侍官，类似于世家大族养的门客。
顾念也曾提出过，想去看看耶律海的尸体，看能不能查出什么线索，但遭到了县丞的激烈反对。见县令神色犹豫，顾念便没再坚持。
渝关离灰州并不算远，第二天早晨，秦染便骑着快马赶到了灰州的官衙，重新为徐恺处理缝合了伤口。
徐恺又昏睡了两日，第四天下午，终于睁开了眼睛。
“到底是谁伤了你和耶律海？”县令听到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徐恺眼底冒出恨意，磨着牙吐出了一个众人意想不到的名字，“鹤圣人。”
作者有话说：
年深：胳膊上的那么多针孔总算没白扎。
备注：1、输血小简史：1665年英国生理学家、医生洛厄做过一项实验，将一条放血后濒临死亡的狗的静脉与另一条健康狗的动脉用鹅毛管（另一说法是银管）连接起来，受血狗竟然从濒临死亡中恢复过来，这一发现证明输血能够救命，开创了动物输血的先河。1667年6月15日，法国路易十四的御医让&#183;巴蒂斯特&#183;德尼（Jean Baptiste Denys）实施了人类历史上的首次输血，治疗对象是一个15岁的男孩，德尼通过颈静脉为他输注了少量绵羊血之后，孩子坚强地活了下来。随后的几次“动物-人”输血试验却都失败了，此时加上宗教力量的介入，引起了所谓的“宗教伦理之争”，不久之后法国和英国的议会先后宣布，“动物-人”输血研究不合常理，不予再次进行。 1817~1818年英国妇产科医生Blundell因经常见到产妇失血死亡而想到用输血来挽救。他进行了动物之间的输血取得成功后，设计了一套输血器材，将健康人的血液输给10例大出血的患者，5例被成功救活，其中4例是产后出血的妇女。因为当时还不知道血型不同，红细胞会遭到大量破坏，所以无法解释输血后有的出现致死性的输血反应，而有的竟神奇般地活了下来的原因。尽管如此，1818年12月22日他在伦敦举行的内科学会上所作的输血报告引起了医学界的轰动。他还首创了重力输血器，利用重力来作输血时的推动力。这种输血方法一直沿用了大约100年。目前公认他开创了直接输血法，并作为第一位把人血输给人的先驱者而载入史册。

第169章
出于方便跟进病情考虑，也出于对灰州府衙这边的戒备之心，顾念、年深和秦染三人，再加上白老虎和黑鹰，这两日都挤在徐恺隔壁的那个房间没分开。
徐恺醒的时候，秦染和顾念正在帮他给伤口换药，年深在旁边打下手，所以县令过来的时候，三人都在。
等到徐恺说出‘鹤圣人’这三个字，房间里突然静了一静，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念原本只期待着他的答案能证明自己和年深的清白，没想到却得到一个如此让人意外的消息。
县令皱眉道，“你确定是鹤圣人？”
鹤圣人虽然是方将军和达官贵人们的座上宾，在北地名声极大，却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见过他的人却寥寥可数，就连县令自己，也是没见过鹤圣人本尊的。
“确定，因为动手的就是他身边的左鹤童。”徐恺喘了喘，又补充了句。
众人：？？？
“鹤圣人跟我们左枢密使约好，九月二十的申时三刻，在灰州城拿两份他的手写经文带回契丹。” 徐恺一口气堵在嗓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说的手写经文是《积福经》么？”徐恺顺气的功夫，站在最后排的顾念戳了戳跟自己前面的李达，也就是那位官差头目，跟他打听‘手写经文’。
李达压低声音解释了下，顾念才知道，不是《积福经》，而是另外一种叫《千念文》的东西。传言鹤圣人手写的《千念文》自带‘圣力’，供在厅堂有驱晦辟邪效果，而且鹤圣人抄经会耗费自身的圣气，每年最多只能抄两本。所以他亲手书写的经文向来是北地达官贵人们的追捧之物。
这个大骗子，可真能吹！顾念忍不住撇了撇唇角。
徐恺喘匀了气，才接着道，“后来，我们又收到纸条，说是把时间和地点改到了第二天的寅时三刻，灰州城外火云岗。”
顾念跟年深默默对视了一眼，所以耶律海和徐恺当时出城并不全是为了‘逃跑’，还因为交易地点改了？
“我们按照纸条上的时间去了，也见到了左鹤童，结果对方突然动手，先杀了阿海，又砍了我。”说到这里，他垂头看了眼自己左腹上的伤口。
县令道，“听说鹤圣人身边的左右两鹤童，各自戴着一个左翅和右翅形状的面具，从来不露脸，你怎么能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左鹤童？”
“因为我以前见过他。”徐恺的目光转向县令，大约因为心情激动，又咳嗽了两声，“鹤圣人曾到南枢密使家赴宴，身后跟着这两位鹤童。他侍奉鹤圣人倒酒的时候，曾经露出过手腕上的红痣，跟那天晚上动手杀我们的人一模一样。”
县令闻言，沉默了下来。
秦染见徐恺身上的白布沁出了血迹，便对县令道，“他现在情绪激动，伤口崩裂，最好让他缓缓，之后再继续问话。”
县令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带着李达等人往外走，就在这时，外面又响起了急促地脚步声，县丞得到消息的时间晚了一步，才赶过来。
“明府，听说徐恺醒了？”
“走，出去再说。”县令直接将他带走了。
顾念和年深也回到了旁边的房间。
年深匆匆走到桌案边，提笔飞快地写了张字条。顾念在凳上坐下来，顺手捞了个橘子，边剥边跟年深聊‘感想’，“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么？”
“至少有六成是真的，其余四成暂时不好判断。”年深将字条吹干，塞进年羽的脚环里，推开窗将黑鹰放了出去。
“这下方曜月可要倒霉了。”顾念幸灾乐祸地道。让这个家伙尽想些歪门邪道的事情，现在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们占领渝关，就像一颗插在方曜月胸口的钉子，成了对方的心腹大患。估计也就是那个时候，方曜月跟契丹人的关系缓和了。毕竟双方有了共同的敌人，他这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顾城主。
方曜月之前数次想夺回渝关，却都失败了，眼看着单靠他自己的力量无望，只能考虑跟其它人联合。
在整个北地，他只有三个选择，要么是他那两个兄弟中的一个，要么就是契丹人。而目前看来，方曜月更倾向于跟契丹人合作。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契丹南枢密使的儿子在灰州城外遇害，一个处理不好就能害得方曜月跟契丹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关系土崩瓦解，这也是灰州官衙上下特别紧张此事的原因。
按照灰州县令原本的想法，肯定是尽快了解此事，证明凶手与灰州和镇北军这边毫无关系，方才能最大限度的降低此事的影响。
结果，现在案子的幸存者跳出来指认说，凶手是鹤圣人。
鹤圣人刚给方曜月出了个《积福经》的法子，正是得他青眼的时候。
如果灰州县令如实上报，事情就会变成方曜月非常头痛的状况，他需要权衡轻重，考虑交出鹤圣人，以修复与契丹那边的关系，还是袒护鹤圣人，放弃与契丹合作的打算。
无论选择哪边，对方曜月来说，都‘损失’不小。
“二选一，你猜他最终会怎么做？”顾念往嘴巴里塞了瓣橘子。
“我猜他会选第三个。”年深边说边走向另一边，开始收拾行李。
“？”顾念含着第二瓣橘子，被年深的答案弄得有些发懵。
“嗯，等你阿舅回来，咱们就走。”年深手上动作飞快，三两下就整理好自己的那个包袱，又开始弄顾念的。
“怎么了？”
“再不走咱们恐怕就走不掉了。”
顾念后背微紧，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年深的意思，手上的大半个橘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没错，方曜月的确还有第三个选择，解决掉给自己出这个难题的人！
只要杀掉徐恺，杀掉他们这些刚才听说了证词的人，再杀掉灰州县衙所有的知情者，那耶律海就可以是因为意外死的。
方曜月甚至还可以给灰州县令泼个脏水，说是他管制不力，致使流寇作乱，为了讨好契丹人，直接将他的脑袋送过去赔罪。
虽然未必能完全让契丹那边消气，却远比之前撕破脸的状况要好得多。再配合上一些其他的许诺和条件，在共同利益之下，说不定还能继续合作攻打渝关。
以方曜月的脾性，非常可能会这么做。
眼下的状况对灰州县令来说，已经变成一个死局，如果上报真相，有九成九的可能会将他自己和整个灰州县衙搭进去。
想自保活命，县令只有在消息传到方曜月那边之前立刻收拾包袱逃跑。如果他有些‘根基’在灰州，需要些时间抛售，没办法立刻走人，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杀掉徐恺，假装人从来没有救活过，再灭掉他们这些刚才在场人的口，尽可能的给自己多争取些凑盘缠跑路的时间。
顾念对灰州县令的为人了解不多，但对方明显还算是有脑子的，在方曜月手下讨生活好人，自然明白他的行事作风，想清楚这些，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就算还没有摸清楚所有的城防设施，灰州城他们也不能再待了，否则很可能会变成别人案板上的肉。
顾念想明白之后，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跟年深一块收拾行李。
秦染推开门，就看到顾念和年深已经背好了包袱，一副整装待发的劲头。
“阿舅，我们走吧。”顾念按住秦染的肩膀，把刚迈进门槛的人直接转个身又推了出去。
“去哪？”秦染困惑地问。
“回家。”
秦染：？？？
三人去马厩牵了自己的马，匆匆向外走去，正好在门口碰到李达。
“怎么突然要走？”
“收到家里那边的来信，说是我阿耶得了急病。”顾念随口扯了个谎，“正好麻烦你帮我们跟明府那边说一声。反正现在人也醒了，也证明事情跟我们无关，本来也该走了。”
“这次多亏了你们，本来还想请你们吃个饭的。” 李达遗憾地道
“客气，后会有期。”顾念心里绷得紧紧的，担心再遇到别人，试图尽快结束这场寒暄。
李达拱手道，“那你们路上小心。”
跟李达道别完毕，顾念等人就牵马出了衙门侧门，翻身上马。
三匹马连带着一只白虎，飞快跑向东城门。
看到东城门的时候，顾念又回头看了眼，并没有人追上来，他才略微松了口气。
出城比入城的手续简单得多，三人拿出过所，简略登记了下，顺利出了城门。
“到底出了什么事？”出城之后，秦染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顾念便把他们可能会遇到的状况说了一遍。
秦染皱了皱眉，“会不会是你们想多了？”
徐恺是他遇到的第一例成功输血案例，他原本还想再多留几日，好好记录下对方各个阶段的状况，现在因为这么捕风捉影的原因离开，总有些不甘心。
“或许是我多虑了，但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年深解释道。
“阿舅，咱们没有必要留下，真出了事情，得不偿失。”顾念明白秦染的遗憾，但案例什么的，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秦染叹了口气，明白年深是考虑到他和顾念不会武功。可惜他没有年深那身功夫，否则什么时候离开不行？
“阿舅，你要是实在放不下，等咱们跑到安全地带，再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回去把徐恺‘偷’出来。”顾念安抚秦染道。
根据他们来时探查到的状况，再往前十里，就是灰州驻军的兵营。等过了那边再往前跑个五十里左右，他们就算是离开灰州的掌控范围了。
如果能把徐恺带出来，耶律海的事情方曜月就盖不住了，只能被迫在契丹人和鹤圣人之间做选择。
“你们说鹤圣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秦染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转头看向年深和顾念。
“搅乱局势，消耗镇北军的力量。”
“他就不怕方曜月真的把他交到契丹人那边吗？”
“他没想到徐恺会活下来吧，”顾念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时断时续。
“又或者，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跟契丹人做交换，料定自己最后可以全身而退。”
“他倒是算盘打得好。”秦染再度叹气。
等他们跑过兵营那边，光线也越来越暗，眼看着就到落日时分，估计他们今晚要在野外露宿一晚了。
“等待会儿到了河边，先停下来歇会儿吧。”顾念见白老虎跑得有些累了，便跟年深商量。
年深正要点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看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追过来了。”年深皱眉打量了下，这个阵势，至少有二三百骑。
难道是兵营那边得到消息，过来追击他们？顾念心里不禁一紧。
“怎么办？”秦染看到身后的阵势，有些不知所措。
年深打量了下追过来的人马，勒住跨下骏马，对着顾念和秦染道，“你们两个继续往东边跑。”
“你一个人留下来拦住他们？” 那岂不是死路一条？秦染愕然。
顾念跟着勒住了马，调转马头跑到年深旁边，“不行，要跑一起跑，谁都别留下。”
“放心，我只是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年深气定神闲地挑了挑眉，示意顾念往身后看。
顾念转过头，只见远处雾霾蓝的天空下，东边淡黄色的烟尘宛若潮水，一字型排开，朝着他们这边滚滚而来！
隐隐约约的，还能看见红色的兽牙旗，那是他们渝关城的骑兵！
作者有话说：
顾念：谁来得这么是时候？

第170章
顾念心头微动，猛地想到之前年羽送出去的那张字条，原来是去搬救兵的！
不对啊，以渝关跟灰州之间的距离，年羽这功夫都未必能飞到地方，渝关城那边的救援怎么可能赶得到？
除非……
“你早就在城外布置了人手？”顾念恍然了悟。
“嗯，不过，为了避免被发现，安排得略微远了些。”年深示意顾念和秦染带着白老虎躲到旁边那个土坡下面，省得待会儿万一对方射冷箭，伤到他们。
这个时候，灰州的追兵已经看得到人了，为首带队的，正是县丞和李达，后面跟着两百多个穿黑色皮甲的骑兵，正是镇北军的‘标配’打扮。
“哪里跑！”远远看到顾念他们三个都停下了，县丞以为他们发现逃不掉，绝望放弃了，不禁大喜，又狠狠地抽了跨下的黑马一鞭子，恨不得立刻就扑过去把人抓住。
等到再往前跑段距离，看清人影，两人自然也看到了年深背后那片飞速靠近的烟尘。
“这是哪里来的人马？”县丞不禁大惊。对面来的人，比他们这边只多不少，看起来胜算似乎不大。
李达谨慎地勒住了马。
一方面他深知对面那个叫吴穷的独眼大汉的身手，另一方面突然出现这么多骑兵，以对方现在勒马以待好整以暇的态度来看，明显是救兵。
他这才明白，人家不是放弃，而是救兵到了！
眨眼之间，形势陡然逆转，他们由追击方变成了马上要一头扎进对方陷阱的‘傻子’。
附近能跟他们镇北军作对的，只有渝关城那边的人马了。
想到这里，李达不禁脸色微变。能请得动渝关城的人马，医术又如此出神入化，难道那位顾掌柜其实并不是商贩，而是神医莫寒礼假扮的？
早就听说莫神医喜欢游走北地各城救助病患，又投靠了渝关城的城主，现在看来，恐怕果真如此。
“对面来的那批人身份不明，咱们还是先撤吧，现在后退还来得及，回到兵营那边就安全了。”李达越想越觉得心惊，忍不住开口建议县丞。
听说渝关城的兵卒骁勇善战，以一当百，就他们这点人，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他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努力说得委婉了些。
东营这边驻扎着一千兵卒，对方要救的人也救到了，应该不会再追过去整个鱼死网破吧？
“怕什么，咱们在这里拖他们一会儿就可以了。”县丞误会了李达的意思，以为只要人数上占了优势就能取胜，那还回去做什么，直接派人回去召集人马，将对面那些人一网打尽不就结了？
“听我一句，现在走还来得及。”李达劝道。他们能借这两百骑兵已经是明府的面子，想调动整个兵营的兵力，别说他们，明府也做不到啊。
“少废话，要不是你当时放走他们，咱们现在哪还用得着追出来！”县丞怒斥了他一句。
“上！”县丞意气风发的一甩鞭子，催马朝前跑去。县衙跟着他们出来的十几个人也纵马跟了上去。
李达绝望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县丞带着县衙的人一马当先地往前跑了，骑兵带队的校尉却纹丝没动，他斜睨了李达一眼，“出来的时候说好只是帮你们抓几个逃犯，可没说要打仗。”
他带出来两百人是给明府抓人撑场面的，断没有帮他们拼命的道理。
培养骑兵不容易，东营一共只有三百五十个骑兵，要是把这么多人折在这里，别说他，他们东营掌营的赵将军也交代不起。
李达：……
“恕不奉陪！”那个校尉朝李达拱了拱手，带转马头，挥了挥手道，“撤。”
其它的骑兵得到号令，立刻跟着调转马头，眨眼之间，就退得干干净净。
县丞直跑到了距离年深七八十步远的地方，才带住跨下黑马，“徐恺伤势未愈，几位为何走得如此着急？”
“先前已经跟李县尉说过，主家家里有人生了急病。” 年深坐在马上，腰背宛若旗杆，挺得笔直。
县丞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徐恺的命是几位救回来的，如果你们就这么走了，岂不等于再次杀了他？”
“如果县丞不放心，不如将徐恺交给我们带走？”残阳如珀，映在年深没戴眼罩的那只眸子里，泛起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县丞被年深噎得面皮抽搐了下，皮笑肉不笑地道，“伤患岂能轻易移动，还是诸位随我们回去的好。”
年深眉峰微扬，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恕难从命。”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县丞气势十足地挥了挥手，“上！”
十来个官差立刻如狼似虎的骑马冲了上去。
年深抽出腰间横刀，霎那间与那些官差站到一处。
有两个官差当初跟着李达与年深交过手吃过亏的，下意识地动作慢了几步，想等着后面骑兵冲的时候再浑水摸鱼的跟着往前去，结果身后却没有动静，两人回头一看，哪还有什么骑兵？只有李达一个人正骑马赶上来。
怎么才上去这么两个人？县丞也觉得不对劲儿，转过头去，这才发现身后空荡荡的，只剩下李达和两三个官差。
“人呢！”县丞不禁大惊失色，看向李达。
李达无奈地道，“人家说只帮忙抓逃犯，不打仗，回营去了。”
县丞：…………
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那边冲上去围攻年深的官差就已经有两个落马，县丞眼见着败局已定，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现在走哪里还走得掉？李达摇了摇头。
下一刻，一支白羽长箭破空而来，穿透了县丞的脖子。
“嗬！”县丞双手抓住那支穿出脖颈的羽箭，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响声，身形歪倒，掉落到马下，气绝身亡。
等李达再转头看向年深那边，那几个上去动手的官差已经有半数被那个叫吴穷的随扈扫落马下。
对面的骑兵也已经高举大旗跑到了近前，杀声震天。为首那人身材精瘦，正将手上的长弓收回背后，显然，杀死县丞的那一箭就是他射的。
这人李达不认识，土坡下的顾念和秦染却熟悉无比，正是杜泠。
几息之间，杜泠就冲到了年深身边，利落地从马鞍边拎起两支长枪，将其中一只拋给了年深。
两道银光横扫而过，剩余的几个官差顿时被砸落马下。
“全都绑起来！”杜泠吩咐道。见对面还有两三个官差，他正要拍马上前，年深却朝他使了个眼色。
杜泠会意，杀气腾腾地用枪尖指向李达，“识相的，就快点下马束手就擒！趁着我心情好，还能饶你们一命。”
李达心思一动，跟那两个官差对视了下，主动跳下了马。几个兵卒过去将他们都绑了起来。
被那些兵卒押着走过年深马下的时候，李达突然抬头，“你们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年深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麾下觉得那个县尉可用？”等兵卒们把李达和那十几个官差押到远处，杜泠才开口。
“如果他没有别的心思，确实可用。”顾念带马过来，正好听到杜泠的问题。
李达算是他在北地各城见过的最负责的一个县尉了，两次出现命案的时候，都是及时赶到现场，迅速查访，单就这个执行力，就已经比长安县和万年县的县尉不知道强出多少。
年深也点了点头，李达在灰州生活多年，对城内的环境极为熟悉，如果能化为己用，一方面说不定可以补全他们缺少的那部分情报，另一方面，未来对他们尽快掌控灰州城也会有诸多用处。
“谢杜将军对我们的救命之恩。”顾念熟稔地拍了拍杜泠的肩膀，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道。杜泠在城外带人蹲守了几天，也是够辛苦的，也幸亏有他在，现在才能有惊无险。
“真感谢的话，不如以身相许？”杜泠也就势开起顾念的玩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年深一眼。
“想得美！”顾念伸手勾着杜泠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扳’到自己这边，郑重其事地宣告，“你们麾下已经许给我了！”
杜泠：…………
不是，你这理解能力偏到哪里去了？娶麾下？他想都不敢想好吗？
未免夜长梦多，众人没有休息，而是星夜兼程，赶回了渝关。
天亮赶到地方，顾念囫囵洗了个澡，倒头就睡，等到醒来已经是日暮时分。
叶九思、墨青夏初等人早就准备了一桌子好菜等着他们。众人边吃边听顾念和年深他们讲起了这一路的见闻，没想到，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居然被他们过得这么曲折起伏。
“那个鹤圣人到底什么来路。”叶九思皱眉道。他原以为渝关才是北地现在风口浪尖般的存在，却没想到，方家兄弟和契丹那边也是暗潮涌动，危机四伏。
若不是这次顾念和年深意外的经历，他们还真是小觑了这位鹤圣人的能力。
顾念摇了摇头，“目前只能知道，他绝对不是站在镇北军那边的。”
“那我们不妨把他争取过来？”萧云铠道。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么？
“未必可行。”年深眉峰微沉。他曾经怀疑鹤圣人跟叶九思当初被刺杀的事情有关，现在依旧没有办法排除对方的嫌疑。更何况，渝关城在明处，那位鹤圣人若是想与他们合作，再简单不过。如今却从没有过半点动静，显然他们并不是对方想要接触的对象。
要么，鹤圣人‘看不上’他们这点微末的势力，要么，就是不愿意在他们面前露面。
杜泠也跟着点头，总之，他们还是让各地的眼线尽可能的多收集点关于鹤圣人的消息，之后再做判断。
就在众人各自沉思，饭厅里一片安静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阵咯啦啦的响动，顾念诧异地道，“什么声音？”
“没什么，应该就是在往城墙上运东西。”叶九思随口答道。
“你又弄出了新武器？”顾念诧异地看向墨青。
“不是，是墙车。”墨青表示顾念猜错了方向。
墙车？顾念好奇地跑到院子里，不禁怔了怔。只见朝南的那片城墙上，用转盘和吊索架起了数个吊斗，正在上上下下，搞得跟过山车似的。这玩意明显就是墨青根据当初飞来谷的吊索改良的吊传装置。
“前几日往下搬番薯的时候太不方便，我就用吊索改了改。以后不论往城墙上搬运物资，还是往下运红薯，都轻便些。” 墨青云淡风轻地道。
“北边怎么没有？”墨青这个法子想得好，能节省不少人力。
墨青凤眼微扬，瞥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装。”
顾念：…………
这是嫌我回来太快的意思吗？
之后没过几天，线报传来灰州城那边的消息，灰州县令在某天晚上突然消失了，跟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徐恺。
“他带着徐恺一起走的？”顾念看完线报上的内容，又看向年深。
年深屈指轻叩桌案，“看样子，他可能被徐恺说服，选择了投靠契丹保命。”
他也是走投无路了吧？顾念长叹口气，有些唏嘘。
之后的时间，顾念便跟墨青一头扎入了榨油机的研发之中。城市基建什么的，太费钱了，等他们拿下灰州，重建和加固城防就是一笔不小的投入。在那之前，他必须得搞定榨油机，多多赚钱才行。
“轰！”
这天顾念跟墨青又为榨油机熬了个通宵，正打着哈欠，头重脚轻梦游般的顺着廊庑往自己的房间走，打算回去睡个大头觉，东北方向突然传出声巨响，震耳欲聋。
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让顾念刹那间睡意全无，等等，这该死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该不会是夏初又炸炉了吧？

第171章
再往东北方向看，果然有股灰黑色的浓烟正在缓缓升起。
顾念不禁脸色微黑，连忙快跑几步去卧室里拿了滑板，迅速往冒烟的方向赶。
不对啊，夏初哪里来的丹炉？
城内现在能打造丹炉的也就只有墨家的那些工匠了，而且因为他这边不停的有类似留声机、榨油机之类的新东西的‘插队’，那边的许多工作都在不停的往后延，最晚的已经排到明年下半年，应该没空做丹炉吧？
而且造丹炉的材料和炼丹需要的各种丹料也种类纷繁，价格昂贵不说，寻找起来也极为不易。
难道夏初是去墨青的材料库里挑的？
但墨青那个‘宝库’，自己能进去的挑东西的时候都屈指可数，夏初应该还没这么大面子吧？
顾念满腹疑惑，踩着滑板刚到青云路，就迎面遇到了同样闻声而来的年深。
看见顾念，年深脚下略微缓了缓，迁就着滑板的速度，一同赶往城东。
“你觉得这个声音像不像炸炉？”顾念跟年深求证。
“嗯。”炸炉就意味着很可能有人员伤亡，年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过感觉比上次的规模小？”顾念屈膝下蹲，后脚发力，一个豚跳，熟练轻巧地带着滑板越过街边的踏跺。
长安那次，炸得他头晕眼花，恍若地震，这次的声音虽然也挺响，但却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冲击感。
还有种可能就是这次他离炸炉的位置比较远。但渝关城的面积就摆在这里，就算城主府跟炸炉的地方呈对角线，也不会远出太多。
“嗯。”年深示意顾念转弯，从小巷子抄近路过去。
“但是他哪来的丹炉？”顾念扭腰带脚，一晃板尾，袍角游刃有余地甩出道圆弧，转向年深指的小巷。
“去墨青那边找的材料，我给他打的招呼。”
小巷子路口的那户人家门前堆着两个竹筐，顾念正要跳过去，闻言不禁分了神，一个趔趄，差点从滑板上摔下来！
年深立刻伸手去接，顾念却已经先一步跳到地面稳住了身体。
“你？”顾念站在地上，诧异地看向年深，滑板也在他上扬的尾音里‘砰’地撞上了竹筐。
“之前夏初来找我说想要做个丹炉，但是还缺些钱，我就给了。”年深收回接空的手，解释了句。
“你就不怕他炸炉，伤己伤人？”顾念叹了口气，愈发担心那边的现场状况。
年深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皮，“他答应会小心，而且之前帮了我的忙，实在不好拒绝。”
“他帮你什么忙……”说到半途，顾念想起了自己身上的那个护身符，以及前段时间给年风勇和孙芷兰的宝宝送过去的那个护身符。
好吧，如果按照鹤圣人那个抄经都 ‘耗损圣力’的理论，夏初不但帮他们卜过许多次卦，还做过两个护身符，‘耗损’的应该更多，确实算是帮过不少。顾念摸了摸鼻子，用脚勾过旁边的滑板，重新踏了上去，“算了，咱们还是赶紧过去看看。”
发生爆炸的地方是划给墨青的匠器铺，叶九思和萧云铠比他们两个先一步赶到，正在指挥人手清理。
震感虽然似乎不如长安那次，但现场的惨烈状况，却远远超出了上次。
发生爆炸的院子，墙壁和院墙几乎大半碎成了齑粉，连带左右两个偏院，也被炸得面目全非。
到处都是断瓦碎框，焦黑一片，残缺不全的门板和梁檩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空气中飘荡的焦糊味道里，隐隐还夹杂着血腥的气息。
现场乱糟糟的，兵卒们忙着将伤势较重的伤者抬到旁边的空地上给赶过来的医师诊治，伤者疼痛的呻吟和哀叫连绵不绝。
“多少人受伤？”顾念愈发焦急，一直跑到叶九思和萧云铠身边才停住。
“现在粗略估算下来，大约有近百人。”叶九思的脸色十分难看。
“怎么会这么多？”
“外面路过的百姓和旁边院子的工匠，很多都被崩飞的砖石和椽子砸伤了，前面那条街正在盖房子，好几根梁柱被震倒了，砸伤了不少人，还有几个正在高竹架上搭建的工匠，被巨响吓得从上面掉下来了。”
顾念连忙挽起袖子，一并加入了急救的队伍，年深跟叶九思也过去帮着兵卒抬人。小半个时辰后，现场才逐渐平稳下来，伤势较轻的直接就在现场进行了伤口的消毒和包扎，伤势严重的，都被送去了医馆。
顾念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估计夏初这次还是卜算过时辰的，否则以现场的损毁情况，如果有人正面接受炸炉的冲击，肯定当场就会死亡。
“城主！”
顾念帮最后一个头被砸破的百姓包好伤口，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一回头，就看到两个满头乱发的道士朝他和年深这边跑了过来。
那两人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服不但全是土尘，而且布满了大大小小边缘焦黑的破洞。左边那位，衣服肩膀上还刮破了一块儿，随着跑动的动作拖在风里一颤一颤的飘动着。
愣了半秒，顾念才认出来那是夏初和莫寒礼。渝关城里面常日穿道袍的，也就他们两个了。
“对不起。”夏初愧疚地看了看顾念，局促地搓着掌心被担架棒磨出的水泡，他跟莫寒礼刚才也在帮忙抬受伤的人。
“你要道歉的不是我，是他们。”顾念指了指旁边那些受伤的人，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夏初和莫寒礼身上，见两人身上都是皮外伤，才放下心来。
“此事我也要付一半责任。”年深也赶了过来，扫了眼周围的伤者，“伤者后续的赔偿费用，我来承担。”
“我真的没想到这次会伤这么多人。” 听到年深的话，夏初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我们考虑不周。”莫寒礼也面露愧色。
这边其实是墨青宅邸的预选位置，因为顾念总是弄些新东西出来‘插队’，搞得这边的工程进度缓慢，这个角落都是原本没来得及拆的旧宅子。因为墨青说反正以后要拆的，坏了也没关系，他们才放开了手脚，可惜还是预估不足，没想到那些碎木瓦片的伤害力会这么大。
“其实我们也不是没有收获，”夏初搓着手指，小声的道，“我们弄出来了一样好东西。”
“别告诉我你们炼出长生不老丹了。”这功夫叶九思也过来了，听到夏初说好东西，没好气的接了句。
“长生不老丹哪有那么容易炼，我们发现的是另一个好东西。”夏初弱弱地解释。
“什么好东西？”
“我们叫它□□。此物单独点燃，只有零星火光，可杀虫辟湿，但放在丹炉内点燃后，火光冲天，响声震天，炸房塌屋，威力巨大。”莫寒礼指着旁边那片废墟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顾念默默捂住了额头。
“不行，这种爆炸的威力完全无法控制，太容易伤人了。”迟来一步的墨青看着现场的状况摇了摇头。
“经过这次的失败，我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后续应该大致可以根据填装的药量控制最后的爆炸范围和威力。”夏初解释。
“真的？”
“我也觉得可以，让我们再试几次，应该可以成功。”莫寒礼也道。
“真能控制的话，咱们开矿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用此物炸山开路？”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唯有顾念揉着额角，神色有些黯然。
察觉到顾念的异常，年深没有参与讨论，退后半步站了过来，“怎么了？”
“没，昨晚熬了个大夜，刚才又怕出事急着跑过来，现在脑袋有点疼。”顾念半真半假地道。
“暂时没事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年深弯腰帮他拿起了滑板。
跟其余几人打了个招呼，年深便陪着顾念回去了。
朝阳初起，照在渝关的水泥城墙上，粗粝冷硬的灰色似乎也跟阳光明媚了几分。顾念跟年深顺着城墙底下的环道往城主府的方向走，一路默默无言。
“如果你面前放着个上锁的箱子，里面装着把极其厉害的魔刀，拿出这把刀，攻城拔寨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同时，这把刀的威力也极大，一个不好便会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你是会打开箱子，还是会再加一道锁？”
走到半途，顾念突然忧心忡忡皱着眉心开口。
年深眼皮微垂，沉默了一会才道，“以目前的状况而言，我可能会选择打开。
蝗灾、瘟疫、苛政、各地连绵的战祸，即便没有这把魔刀，世上也到处是能让饿殍满地，尸横遍野的灾祸，只有尽快扫平四方，才能专心救助天下。
更何况，刀只是刀，能伤人的从来都不是刀，而是用刀的人。”
顾念闻言，沉默了会儿，最终眉心微展，长舒口气，拍了拍年深的肩膀，“你说得对，刀只是刀。”
待会起床，先安排下今天所有伤者的安抚和赔偿，然后再跟墨青一起在城外找块远离人群和建筑的地方，给夏初和莫寒礼建个‘火药试验区’，顺便再给他们弄两身防护服，尽可能帮他们做好一切安全防护措施，减小受伤几率。
一个月后，北地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顾念和墨青研究的半自动机械式榨油机终于成功，这种榨油机靠水力就可以驱动，一个人负责开关、填豆、换油桶，可以同时照料四到八台机器，大大提高了榨油生产效率。
几天后，挑了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兵卒们将四台榨油机并排推到南二街的水渠边，半城的百姓都好奇的跑过来看热闹。
旁边就是叶九思开的那家新食肆，如意楼，顾念等人专门跑到四楼视角最好的房间，一同围观底下的状况。
负责演示的工匠将蒸好的热气腾腾的黄豆分别倒入进料口，又在出油口各自摆上木桶，而后，工匠逐一打开了榨油机上的木阀，水车轮叶下沉，探入水渠里。
在流水的冲击下，四台榨油机带动齿轮飞快的运转起来。
众人看着那四台怪模怪样的东西都分外疑惑，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放大豆？这玩意是做豆浆还是磨豆腐的？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有人突然指着出油口喊了一声，“是油！”
围观的人们循声望去，只见澄澈光亮的黄色油液正顺着那个斗状的出口倾泄而出。
大豆还能榨油？众人全都呆住了。
更令人惊讶的是，仅靠那名工匠一人，就可以轻松操控这四台机器，眼见着那工匠游走填装，盏茶之间，四大盆豆子就都用光了，变成一桶黄澄澄亮晶晶的油。
“这个油好像还挺香。”有人用力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中的油味。
“这东西名叫豆油，城主说今日榨油机初产，凡是城内的住户，每户都可以免费领一勺尝尝味道。往后城内的官家坊开业，每逢初一，大家也都可以去油坊台凭户契领一勺免费的豆油。”工匠按照顾念的指示，从旁边捞起个竹杯状的油勺，宣布道。
送油？人群静了静，立刻炸锅似的各自朝自家的方向跑去。
“师父，人家城主都是施粥什么的，你倒好，施油。”窗边的叶九思看着抱着油坛回来的百姓们乐呵呵的在旁边排起长队，忍不住调侃顾念。
“这叫举城同乐。”顾念拍了拍他的肩膀。
比起白麻油，豆油闻起来其实略微有些腥气，他担心没吃过的人不能适应，所以决定先在城内推广一下，试试效果。虽然根据后世的经验，光是价格低廉这点，应该就足以打败目前市面上所有的其它植物油了，但能够尽快推广起步，在市场上大面积铺开打开销路才是最好的。
一方面，豆油被广泛接受之后可以为渝关城带来可观的收入，另一方面，豆油的营养价值也高，能为北地这些生活困苦平日里的百姓提供一些补充营养的机会。
他也打算好了，以后渝关城的官家坊里，油、盐、酒、番薯之类的都可以作为官方出售的主打产品，既能作为销售渠道，也能作为给城内百姓发放福利的地方。
这天晚上，整座渝关城都飘荡着豆油的香气，城主府这边也不例外。
香酥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炒四鲜，炸丸子，红烧鸡块，油焖茄子，韭菜炒蛋，虾仁跑蛋，城主府的厨师在顾念的指导下做了一大桌的油炸和炒菜，再配上琥珀光，众人吃得津津有味，大快朵颐。
酒酽‘冬’浓，众人边吃边喝，直到明月高悬。
“我决定了，以后如意楼的菜单就主打豆油炒的菜，味美价廉，那些南来北往，经过渝关城的商贩，都让他们开开眼界。”叶九思喝得眉眼微红，意犹未尽的吃了口虾仁跑蛋，借着酒意宣布道。
顾念也喝得微醺，闻言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用美食推广豆油，打开市场，也是个路子，就是小世子眼里的味美价廉，味美可以确定，价廉就值得商榷了。
“仓库里的大豆剩得不多了。”夏初不得不提醒他们。豆油虽然很好吃，可惜今年仓库里的大豆买少了。毕竟今年以前，备粮的时候，大豆只是作为稍带着买点的副产品。
“放心，明年咱们可以跟灰州附近地薄的农户们都签好合同，让他们种大豆。”
“不够不够，平州这边的农户也可以找黎墙去发动一下。”
众人正热烈的讨论之间，顾念腹下一股热意，便离席出来上厕所。走在廊庑下，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顾念不禁有些酒意上头，眼花耳温，胸口也有些燥热。
他随手扯开了亵衣的衣领，却不小心将那个白玉八卦护身符扯断了，径自飞进了仆役们扫堆的积雪堆里。
顾念踉踉跄跄地迈过栏杆，拎着灯笼奔过去，蹲在雪堆边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到自己的护身符，他拎起来正要带上，突然发现手上那块牌子又小又薄，而且没有绳子，又在旁边找了找，居然真的还有一片。
将两片东西对到一起，他才发现，那片小的，是白玉八卦里摔出来的‘芯’，按照缺口插回去，严丝合缝。
这玩意为什么还要藏个芯？顾念奇怪的举起那片芯，对着灯笼看了看，上面似乎刻了些小字，但是光线昏暗，字又小，实在是看不太清楚。
他想了想，将那片玉芯放到旁边沾了些融雪下的泥土，然后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下，玉芯上的字迹沾上泥土，赫然显现出来。
看清玉芯上刻着的那几行字，顾念不禁睁大了眼睛，顿时后背一凉，酒醒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顾念：请叫我施油大亨~

第172章
灯光下，玉芯的右边是八个涂黑的小字【壬寅壬子癸未乙卯】，左边对称的位置上刻着另外八个字，【癸卯丙辰甲申庚午】。
顾念虽然不太懂，但从格式也大致能猜得出来，这应该是两个人的生辰八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找了找，很快就确认了，左边那八个字正是原主的生辰八字！
他对卜卦算命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但他知道八字是古人批命看运的重要‘信息’来源，这个八卦护身符的玉芯里写他的生辰八字还算正常，写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就有些诡异了。
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儿。
而且，右边的八字是谁的？
这东西当初是年深送的，难道是他的八字？
顾念眉心紧皱，继续打量着那个小小的玉芯，十六个楷体字的周围还刻着符箓样奇怪的纹案，乍一看像是扭曲的花纹，仔细看却又像是变形的文字，将左右两侧的两列生辰八字圈在其中。
翻过来看，背后倒是光洁如板，没有半分纹样。
他厕所都没去，就直接跑去了书房，翻出工具箱里的放大镜，仔细研究了下外边的那圈花纹，这东西设计得很是精巧，一方面位置在那个八卦的正上方，不容易掉落，另一方面雕琢得也好，塞回去之后与八卦外圈的纹路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破绽。
可惜忙和了半天，他依旧认不出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既然这个护身符是夏初做的，找他问准没错，顾念放下放大镜之后便拿定了主意。他没有再把护身符挂回脖子上，而是小心地放到了腰间的一个锦袋里，然后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厕所。
等他回到饭厅那边，话题已然已经转变为争论刚出锅的雕胡饭和刚烤好的胡麻饼到底哪个更好吃。
“不然让我师父说，哪个更好吃？”见顾念回来，小世子立刻把他拽入战局。
一群人霎时静下来，全都目光殷切地看着顾念。
原本要过去找夏初的顾念摸了摸鼻子，抛出第三个答案，“我觉得，刚烙好的糖油饼最好吃。”
众人：？？？
于是，原本酒足饭饱的众人愣是被某人安利了红糖馅儿的油烙饼，当场招呼厨房的人过来听顾念‘指导’了一番，立刻回去现学现做，直到吃到顾念口中外酥内软香甜可口红糖流心的糖油饼才罢休。
“师父，我要在这个饼外面烙上‘如意’两字，当作如意楼的招牌。”小世子尝过之后，立刻再次宣布。
“随你随你。”顾念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这个时候在座的众人都没想到，后来这种红糖流心的如意饼，真的成为了如意楼的招牌，红遍大江南北，长盛不衰。
许多人来到渝关的时候，都会专程去如意楼尝尝正宗如意饼的味道不说，还会打包带走，作为馈赠友人的礼物。
吃完糖饼，众人又聊起了凉州那边，算算时间，孙芷兰那边应该差不多要生了。秦染便随口提到渝关这边也有两户人家近日要生产，其中一户，正是他们之前还提起的黎墙。
这几年，渝关城内外都知道了秦染的医术，虽然秦染在产接保胎方面不太擅长，但为求安心，大家依旧会请他帮忙过去看看孕妇本身的身体状况。
“生在冬季的孩子好，福缘深。”莫寒礼乐呵呵地道。
众人在讨论福缘之中意犹未尽地散了场，顾念走到夏初身边，用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跟我来趟书房。”
“不去不去。”夏初也喝得有些上头，脚步不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为什么？”
夏初摇摇晃晃地对顾念摆了摆手指，“你的书房在西北方向，我今天早晨卜算过，西北方，不吉。”
顾念：…………
你不会真的这都算得出吧？
“那就去我东边的客堂。”顾念眼珠微转，换汤不换药地道。
东边的客堂，好像没问题。夏初醉眼迷离地想了会儿，点头道，“那还可以。”
两人迈入客堂，小厮们送过来壶热茶便被在顾念的示意下退了下去。夏初在客堂的独坐榻上坐下，喝了两口浓茶才想起来问顾念，“找我卜卦？”
“不，是找你问件事情。”
夏初：？？？
“这是你做的吧？”顾念从锦袋里摸出那个羊脂白玉的八卦护身符，在夏初眼前晃了晃。
“当然。”夏初眉眼微阖，肯定地点了点头，长出口气，“还是这种玉符好，以前每个月做法事烧纸符，累死我了。”
每个月烧纸符？什么意思？顾念皱了皱眉，“护身符要每月烧纸符？”
“这哪是护身符……”夏初随口应了句，哂笑着摇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瞪眼看向顾念，话到半途，戛然而止。
“不是护身符，那是什么？”顾念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是护身符，我喝醉了，刚才瞎说的。”夏初额头冒出冷汗，酒意都吓没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最后实在没办法，装作喝茶的模样逃避性地拿起茶碗大灌了一口。
“哦，”顾念点了点头，又从锦袋里摸出那片只有指甲大小的玉芯，“那麻烦你帮我解释解释这个。”
看到那块玉芯，夏初心神微晃，被入口的茶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念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帮他拍背顺气，好一会儿之后，夏初的气息才平稳下来。
“说吧。”顾念挪走茶碗，把那片玉芯放在了夏初面前，“这上面一个生辰八字是我的，还有一个是谁的？”
“我，我也不知道。”夏初眼神闪烁，把目光移到另一边。
“东西不是你做的么？”
夏初垂着眼皮看向地面，沉默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年深的。”
夏初诧异地看向顾念，“你怎么知道的？”
“原本是猜的，现在才是真知道。”顾念眉峰微挑，戏谑地朝夏初勾起唇角。
“你骗我？”夏初恍然大悟。
顾念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好像是你先骗我的吧？”
夏初：…………
两人僵持着，客堂里安静下来。顾念耐心地等了会儿，见夏初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无奈地屈指扣了两下桌案，叹气道，“你真不肯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真的不能说。”夏初委屈巴巴地看向顾念，满脸都是‘求放过’的表情。
“好，那我不逼你，但是这东西我也不会再戴了。”顾念将外面的八卦和那块玉芯都揣回随身的锦袋里。从夏初之前的说法来看，那种纸符的‘必要条件’是烧掉，这种玉符，恐怕需要贴身佩戴。
“不行。”夏初立刻反对，着急地道，“你得贴身戴着。”
“我为什么听你的，万一上面的符箓是害我的呢？”顾念慢悠悠地瞥了夏初一眼。
其实他大致能确定，这玩意不是害他的。首先，他还是很相信年深和夏初的，其次，他已经戴着这东西好几年了，并没有出现什么身体不好运气变差之类的事情。
甚至恰恰相反，自从戴上这个护身符之后，他运气似乎真的变好了不少，以前在长安那种三不五时就会发生的各种倒霉情形，几乎都没再出现了。
说起运气，这几年年深的运气好像反而变差了，一会儿落水发烧，一会儿中毒什么的，仿佛跟他换了个个儿，还每次都很严重……
等等，顾念心头狂跳，想到了种荒谬而极不可能的状况。
然而只有这样，才能合理的解释一切。
“我怎么可能害你。”夏初急得直搓手。
顾念敛颜正色，严肃地看向夏初，问出了一个极其荒唐的问题，“你做的这玩意儿，该不会是把我和年深的气运调换了吧？”
夏初手上的动作蓦然顿住，震惊地望向顾念，几息之后才慌乱而心虚地干笑道，“怎，怎么可能？”
“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虽不中，亦不远矣。”
“你这个脑子，真是……”夏初长叹口气，沉默半晌，最后无可奈何地道，“不然你就直接去问帝星吧？”
众人前一天晚上虽然是乘着酒性商量的关于豆油各项的事情，却半分没有玩笑的意思，第二天便纷纷行动力十足地开始了各项工作。
时值冬季，除了负责轮值守城的叶九思，要坐镇医馆的秦染，以及还要监督工匠铺各项进度的墨青，其它人大部分都闲了下来，于是便都被粮库的负责人方天忠催着出城，找附近的农户签订来年种植大豆的合同。
杜泠、萧云铠、莫寒礼，甚至顾念和年深都不例外。
众人商量了下，各自‘认领’了一个区域，便趁着时辰尚早出城了。
因为昨天听说黎墙的妻子要生产，顾念和年深特意选了渝关城南面的区域。当初一起修了月余的城墙，他们跟黎墙也算是半个朋友。后来城内各项事务繁忙，基本没有见面的机会，没想到现在再听到黎墙的消息，对方已经马上就要为人父了。
两人弄好胡子和眼罩，商量着在城内的首饰铺里给黎墙的妻子买了个镯子，给小宝宝买了个青玉符，又买了些温补身体的补品，还特意带了坛豆油，大包小包的准备了一堆，带着东西赶去了城外。
顾念和年深循着记忆找到了黎墙家，应门的是黎母，几年未见，对方倒是没什么变化。顾念热络地跟她打着招呼，对方也还记得他们，连忙把人让到厢房，又招呼儿子过来。
看到他们，黎墙倒是颇为意外，城主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顾念及时阻止了他。
两人没打算过多打扰黎家，闲聊几句，放下礼物，就打算出去找村里的农户商量看谁家愿意种植大豆的事情。
黎墙却非要留他们吃饭，还把事情包揽到自己身上。
顾念想了想，也就同意了，一来黎墙熟悉村子里的状况，说话容易让人取信，二来明年也可以让黎墙不用离村，既能在家里照看妻子和孩子，也能靠管大豆的事情赚些钱补贴家用。
“两位稍坐，村西头的猎户昨天正好打了头鹿，我去看看他的鹿肉还有没有剩下的。”黎墙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急匆匆地出了门。
黎母去主屋那边照顾黎墙的妻子去了，这边便只剩下了顾念和年深。
顾念和年深环顾着房间，当初被兵丁从炕上拎起来去渝关城修城墙的情形似乎还历历在目。
“咱们当时也算运气好，半点责骂都没挨。”顾念拍拍炕沿，一副感慨的模样。
“嗯。”年深也点了点头。
“说起来我觉得这几年自己的运气好像变好了，完全不像当初在长安的时候那么倒霉，时不时就出事。” 顾念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
“那还不好？”年深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顾念唇角微翘，“说起来，你的运气倒是似乎跟我正相反，变差了不少。”
“我本来运气也没太好，不然当初怎么会被人陷害入狱？” 年深瞥了眼外面，天色转阴，似乎又要下雪了。
“可是夏初说，” 顾念刻意顿了顿，看向年深，“你是帝星的气运。”
年深眸色微动，叹了口气，摸了摸顾念的幞头，“你其实不必管那么多。”
顾念悻悻地道，“如果事情跟我相关，难道我没有知情权吗？”
年深正要开口，正房那边突然传来声女人的惨叫。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朝门口跑过去。
他们刚跑到院子里，黎母也慌慌张张地打开了正屋的门，“大郎，快去请林阿婆，翠娘刚才摔了下，怕是要生了。”
看到儿子不在，黎母愈发着急。
“阿婆别慌，告诉我产婆住在哪儿，我去请。”年深安抚她道。
年深出去请产婆，黎母回去照顾孕妇，顾念在院子里转了半圈，最后跑到灶前去帮忙烧热水，一时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黎墙是跟着产婆和年深一块儿回来的，原本以为产婆过来就能松口气，却没想到，反而是另一程凶险的开始，黎墙的老婆难产。
主屋里传出声声惨叫，却始终没有婴儿的啼哭声，急得院子里的黎墙锤墙顿足，顾念和年深站在旁边，也跟着头皮发麻。
又过了一会儿，黎母端着盆红得触目惊心的血水走出来，黎墙连忙迎了上去，“阿娘，怎么样？”
黎母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林阿婆说孩子的头卡住了，再继续这样下去，翠娘和孩子恐怕就都保不住了。”
“林阿婆就没有什么办法吗？”黎墙焦急地道。
黎母叹气道，“这道鬼门关，谁也没办法。”
顾念在旁边听到，脑子里突然闪过样据说保住了无数产妇和孩子性命的东西，他急忙抓着黎墙道，“村里有手艺好的木匠吗？”
作者有话说：
夏初：怎么糊弄一个比我聪明的人，在线等，挺急的。
备注：1、唐代真的有人会寄饼：白居易《寄胡饼与杨万州》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

第173章
木匠？黎墙被他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弄得愣住了，还是黎母答的话，“有，顺门口往东走三户，大门雕花的那户，就是马木匠家。”
“生孩子的事情为什么要找木匠？”回过神的黎墙不解地问。
“有用。”顾念来不及解释更多，便火急火燎地冲出了黎家，留下黎家母子面面相觑。
“我去帮他。”年深拍了黎墙的肩膀一把，示意他照顾好屋子里面的人，转身先去旁边的屋子里取了斗篷，然后追着顾念的脚步跑了出去。
出门之后没跑几步，顾念就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
刚才陪黎墙站在院子里那会儿有太阳有房子挡风，再加上跟着瞎着急，也没觉得冷，现在跑出来才觉得风吹上来仿若刀锋割面，天寒地冻的。
就在这时候，年深追了上来。
是谁说冬天不好好保暖容易风邪入体的？年深质问地扫了顾念一眼，将白色的兔毛斗篷兜在已经沾了一身寒气的人身上。
“刚才出来太急，忘了。”顾念心虚地解释了句。
年深无奈，抬手帮他把卡在耳侧的帽子拽到前面，尽量把人罩得严实了些。
这几户人家的院子也都不大，两人脚下生风，没多久就赶到了黎母说的那户木匠门口。
对比其它人家，马木匠家的大门确实精致得出类拔萃，一眼就能认出来。
此时天色已经半暗，隔着半人多高的土墙往里看，院内黑黝黝的，几个屋子都没有灯光，不知道是没舍得点灯，还是没有人在家。
院内养了条狗，听到顾念和年深的脚步声，朝着门口大声吠叫起来，顾念也着急地拍起大门的门板。
过了一会儿，正屋的木门传出吱嘎的响动，一个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二位是？”汉子打开门，借着有限的光晕打量了下顾念和年深的模样，随后呵呵一笑，“原来是顾掌柜和吴兄弟。”
顾念此时也认出了眼前的人，这位马木匠当初也是村子里被抓去修城墙的壮丁之一，虽然开始没分在一个组，但后来也着实帮他们拌了好多日子的水泥。
“要请你帮忙现在立刻做一样东西。”顾念转身就去年深腰间摸钱袋。
年深配合地打开袋口，顾念直接抓了一大把出来，塞进马木匠的怀里。
“顾掌柜想做什么？”马木匠怔了怔，有两枚铜钱没接住，顺着他的指缝掉到了地上。
“钳子，木头或者竹子的都可以，要打磨到最光滑，要结实，做得越薄越好，越快越好，等着救命的。”顾念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类似花苞的弧度，语速飞快地道。
顾念想要做的就是后世助产常用的产钳。
之前外婆去医科大学做演讲，顾念陪同坐在观众席里，在外婆前面演讲的那位是妇产科教授，顾念也被迫听完了全程。
当时教授介绍的发展史里，有两点让他印象最为深刻，第一是接生前，只要一个简单的动作──洗手消毒，就能基本杜绝产褥热，极大的降低产妇的死亡率，第二就是产钳。
这样简单的工具，在后世曾经无数次的挽救过头位难产的产妇和孩子的性命。
其实应该用钢或其它不易锈的金属来打制，但现在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顾念便想到临时弄把木头的应急。
钳子？救命？马木匠被他这串碎念弄懵了。
“你先去点两盏灯，然后按照我们主家刚才说的尺寸准备材料和趁手的切磨工具，我让主家马上画张更详细的图纸出来。”年深条理清晰地指挥道。
“好。”马木匠这回听懂了。他刚跑到正屋门口，屋内就亮起了灯光，有人递出两盏油灯。
顾念和年深抬眼望去，发现门板后面露出半张怯生生的脸庞，看样子应该是马木匠的妻子。
“浑家胆子小，两位不要介意。”马木匠把手里的一盏油灯递给年深，端着另一盏灯转身就朝旁边放工具的下屋跑。
见马木匠的妻子害怕，顾念跟年深就没有进屋。院子里正好有个树根做成的木墩，年深把油灯放在木墩上，又搬了块木头过来，给顾念当作临时座位。
顾念摸出笔袋掏出炭笔和纸朝手指哈了两口气，回忆着当初看到的产钳照片，飞快地画了起来。
年深则默默站在上风口，展开身上的那件杂色的兔毛斗篷给他挡风。
等马木匠抱着堆工具出来，顾念也画好了图纸。
有了图就方便理解多了，马木匠很快就弄懂了顾念的意思。为了节省时间，他翻出了两个做到半途的木勺按照需要的弧度重新做了调整，然后就开始一遍遍的打磨。产钳轴的部分来不及弄轴钉，只得临时打洞用绳子系了起来。
“应该差不多了。”马木匠借着油灯的光亮用指腹试了试木钳正反两面的钳叶，觉得已经平滑得摸不到任何异感了，便递给顾念检查。
顾念用指腹摸了两下，觉得手指冻得有些麻，触感不太灵敏，又不太放心的放到脸颊边蹭了蹭，才朝马木匠拱了拱手，“多谢。”
顾念和年深带着那把木钳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黎家。
“翠娘，翠娘你挺住啊！”
他们进院的时候，正屋里面的动静小了，倒是黎墙正扒着门板对屋内大喊。
“别喊了，快来帮忙，弄好了说不定就能救翠娘和孩子。”顾念把黎墙叫过去帮忙烧热水，又让年深去烧油。
先把木钳丢到水锅里滚了几滚，又用热油来来回回的淋了几遍，一方面消毒一方面也希望能稍微起到些润滑的作用。
黎墙这会儿心乱如麻，被顾念弄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菜似的折腾这两把奇怪的木头勺子就能救人，但顾念的气势太足，他也没敢问。
“快去把林阿婆叫出来，去熬点糖水。”顾念见木头产钳温度差不多了，分别对黎墙和年深道。
黎墙忙不迭地过去拍门，将产婆叫了出来。
“阿婆，这东西叫产钳，待会儿您可以这样试试。”顾念回忆着自己当初看到的产钳使用简图，努力跟林阿婆解释产钳的用法。
林阿婆半途被叫出来，原本非常疑惑，但她毕竟接生过多次，听顾念讲完这个奇怪东西的用法之后，立刻领悟，自己可以借助这东西施力，帮产妇将胎儿带出来，不禁露出喜色，“说不定真的有用。”
她正要伸手去拿，顾念却请她用盘子端进去，又将一盆热水和一碗糖水送到门口，叮嘱林阿婆，务必要用热水认真净手之后才能拿产钳去帮翠娘。糖水则是给翠娘喝的，折腾这么久了，翠娘的体力肯定消耗极大，喝点糖水是比较快的补充办法。
正屋的门再次关上后，三个男人便齐刷刷地站在了门口。
接下来的事情他们就帮不上忙了，只能靠林阿婆。顾念看着面前的木门，紧张地想握拳，却发现手指已经冻僵了。
他正想送到唇边哈两口气，年深伸手过来，用掌心裹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年深的手原本比顾念的要暖一些，奈何顾念的手指凉得像冰块，很快就把年深的手也带凉了。
顾念有些尴尬，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抽回来，年深的手指却不容拒绝的压进他的指缝，默默抓着他的手顺着斗篷的缝隙伸到自己身后，将他冰凉的手指按在后腰的位置，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暖手。
年深的衣袍并不算厚，隔着几层衣物，依旧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背部精炼起伏的肌肉线条。指端暧昧的纠缠和透过布料传出的热度让顾念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耳根迅速涨红，同时也有些心虚，生怕会被黎墙看到。
然而黎墙的目光正紧紧粘在门上，所有注意力都在屋内，根本无暇他顾。
年深一脸正直地盯着门口，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等到右手捂得差不多，非但没有放开，又‘得寸进尺’的把顾念的左手捞了过来。
顾念：…………
“哇！”
顾念正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屋内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屋外的黎墙瞬间伸长了脖颈，顾念也吓得把手抽了回来。
“生了，是个男孩。”林阿婆抱着孩子出来报喜。
“翠娘怎么样？”黎墙焦急地顺着门缝想往里面看，却被林阿婆一把推了回来，“她没事，你阿娘在照料她，你现在还不能进来。”
谢天谢地，总算是母子平安，顾念年深和黎墙齐齐松了口气。
“谢谢林阿婆，谢谢！”黎墙激动得泪光涟涟。
“除了谢我，你还得谢谢后面那位郎君，多亏了他那把奇怪的木钳。”林阿婆笑着关上了门。
“看来你那把木钳真的有用。”年深转头看向顾念，眼底带着赞许。如此一来，或许真的像他说的，可以借这样东西拯救许多母子的性命。
“那还用说。”顾念骄傲的举起右手，作出庆祝的手势。
年深配合地抬手跟他击掌，然后行云流水般流畅的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顾念：……
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顾城主大恩大德，黎墙没齿难忘。”黎墙回身跪在地上，给顾念‘砰砰’磕了两个头。
“快去给你的翠娘熬些鸡汤补身体吧，她才是最大的功臣。”顾念将他拽起来，推向厨房。
“对！对！”黎墙一拍脑门，乐呵呵的转身奔向了灶台。
就在这个时候，顾念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顾念窘迫地按住了自己的腰带，黎墙本来说要请他们吃晚饭，结果意外遇到这事，耽误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而且，以现在的状况来看，黎墙恐怕还有一堆事情要忙，根本抽不出时间给他们做饭。
年深黑亮的眸子里泛起笑意，拽了拽顾念的手，悄声道，“走，给你抓野鸡吃去。”
月过中天，小半个时辰后，顾念裹着斗篷坐在火堆旁边，欢快地捧着半只烤鸡腿，啃得齿颊生香。
他原本以为冬天找不到野鸡的，没想到却异常好抓，进山没多远，年深三两下就找到一窝，抓了最肥的三只。
“当心烫。”年深又割下个烤熟的翅膀递过来。
“没事。”顾念一副多多益善的架势，接过了那个翅膀。
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只烤鸡，顾念才觉得肚子里踏实下来。上山之前，他觉得自己饿得能吞下头牛，真正吃起来，其实连条牛腿都搞不定。
见他饱了，年深才开始吃。
看看自己脚下的一堆骨头，再看看年深那边干净的地面，顾念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照顾人什么的，他真的比年深差太远了。
“我来吧。”顾念讪讪地接过年深手里还在烤的半只鸡。
即便是坐在野外的一根断木上，年深的的姿态依旧雍容闲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世家大族浸淫出的那种彬彬有礼，仿佛任何状况都会处变不惊。
顾念咬了咬嘴唇，想起自己之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他总觉得有些不安心，而且如果气运这玩意真的能换什么的，牵一发动全身，会不会影响年深以后称霸天下的事情？
可是很明显的，年深在理智的状态下是不会‘老实交代‘的，那不理智的情况呢？
据说要让男人失控，最简单的好像就是酒色。可惜年深连酒都不能喝，基本没有什么理智掉线的机会。
夜风拂动斗篷上的兔毛，蹭在脸颊上痒痒的，顾念懊恼地把帽子扒拉到脑后，这样的话，好像就只剩下色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圈，再次确定眼前的荒郊野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就是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顾念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暗暗打定主意。
从下午折腾到大半夜，年深其实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直到吃完一只野鸡，才渐渐有了饱腹的感觉。最后，两人差不多吃了两只鸡。
年深便动手把剩下的那只野鸡用枯藤捆了起来，准备拎回黎家。
“唉！”顾念站起来走了两步，便假装扭伤脚踝，跌倒在地上。
“怎么了？”年深立刻丢下野鸡，跨步奔了过来。
“好像扭到了。”
趁着年深单膝着地，蹲下身给他查看脚踝的功夫，顾念用力去推了下年深的肩膀。
他刚才盘算过，这个姿势算是年深重心最不稳的时候了，方便他把人扑倒在地，然后来个地咚，就地吻上去，等年深亲得意乱情迷的时候再抓紧机会问护身符的事情，估计就能事半功倍了！
然而，年深却纹丝没动。
顾念：？？？
他不可置信地又推了一把，正忙着帮他查看脚踝的年深微微抬眼，“干嘛？”
顾念：………………
作者有话说：
顾念：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备注：1、洗手原则最早是由消毒领域先驱科克勒尔&#183;塞麦尔维斯1847年提出。直到死后30年，他的成就才被人所认可。
2、产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很早，埃及科翁波神庙（Kom Ombo，建于公元前250年托勒密王朝时期）的壁画，绘有在祭礼中使用产钳的情景。当代产钳来源于钱伯伦家族（Chamberlen）。他们的祖先威廉在1569年从法国流亡到英国的南安普顿。威廉有两个儿子都从事助产，都叫彼得。据说大彼得&#183;钱伯伦看到分娩过程中，胎儿由于头部迟迟不能娩出而夭折，甚至有些产妇也因此丧生，就想制造一种工具改变这种悲剧。受到日常生活中人们用钳子取物的启发，彼得终于创制出了一种有孔的且与婴儿头形相合的弯曲状产钳。

第174章
“没事。”顾念悻悻地摇了摇头。
“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你站起来看看能不能走，实在不行我背你。”年深对着顾念伸出手，示意要扶他站起来。看样子马上要下雪了，还是尽快回去比较好。
顾念这才想起来，刚才因为太过惊讶，忘了在年深查看脚踝的时候装疼。他索性抓住年深的手，撒娇式的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能不能待会儿再走？”
“累了？”更深霜重天寒地冻的，年深担心他坐在地上会着凉，便过去把刚才两人烤野鸡时坐的那截断木搬了过来。
拍拍斗篷上沾到的土和积雪，顾念正想坐到断木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四处看了看，指着旁边的那棵高大古木粗壮枝桠的道，“我想坐那儿。”
年深有些意外，“树上风大。”
“没事，快。”顾念催促地拍了拍年深的斗篷。
古人说‘楼上观山，城头观雪’，坐在树上，四舍五入也算是观雪的好地方了吧？
到时候就这么一根树桠，年深能躲闪的地方极为有限，然后趁着这种‘灯光好气氛佳’的感觉，他再就势亲上去，肯定可以搞定，顾念唇角微翘，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年深无奈，只得纵身带他跃上树，陪着他在那根树枝上坐了下来。
他们刚坐稳，就有阵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冻得顾念立刻拽紧了自己的斗篷。
“要是冷的话，还是下去吧。” 年深劝他。
“不冷。”顾念吸了吸鼻子，依旧嘴硬。
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年深只得展开自己的斗篷，罩在后面悄悄给他挡着夜风。
两人默默坐在树桠上，气氛一时有些僵硬，搞得顾念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只得没话找话，干巴巴地道，“你看今晚的星星多好看。”
年深：…………
半秒之后，顾念才想起来，好看个大头鬼，马上就要下雪了，大半边天全是乌云，别说星星，月亮差不多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
尴了个大尬，顾念郁闷地皱紧了眉心，绝望的发现自己又翻车了，什么制造浪漫氛围？根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儿，年深忍不住开口询问，“有事？”
“嗯。”顾念破罐子破摔地点了点头，回忆过往的成功经验，决定单刀直入，“我要讨债。”
年深：？？？
讨债？
“你欠我的事情，今天要再还一件。”顾念理直气壮地抬高下巴。
眼前似曾相识的情形让年深微微有些发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顾念上次要求的事情是……
“坐好，不许动。” 顾念‘凶巴巴’地双手捏住年深的肩膀，树枝晃了晃，年深连忙展臂抱住怀里的人，以免两人掉下树。
顾念却已经不管不顾地搂住他的后颈，霸王硬上弓式地探身吻了上去。
在外面冻了半天，年深的唇微微有些发凉，顾念调皮地含着对方的唇瓣轻啄两下，趁对方心神飘忽的空档，舌头横冲直撞地闯了进去。
他还没开始‘大展拳脚’，年深滚烫的舌尖儿便热情地缠了上来，刹那间反客为主，带着横扫千军般的气势，占有欲十足的侵入他的唇齿之间。一股酥麻的感觉从顾念后背蔓延到脑后，电流般地炸裂开来，让他顿时有些恍惚。
白色的雪花自天空纷纷扬扬，飘洒而下，落在古树上，仿若梨花覆枝，玉树琼花，满目生香。月光下冷冽幽远，恍若泼墨绮画，然而，某人却再也分不出神来欣赏。
秦染来了之后，两人私下的接触便极为克制。后来到了渝关，各种事情纷至沓来，忙得焦头烂额，再加上所有人都挤在城主府，更是无法妄动。除了上次去灰州城的时候，他们近来也甚少有独处的机会。
眼下的温存缠绵，仿若天雷勾动地火，两人便都有些把持不住，激动忘情之下，差点擦木仓走火。
一团雪花落在顾念的鼻尖儿，冰得他呜咽了声，年深猛然回神，连忙松开他。
不行，再继续下去他就控制不住了！年深转开头，略微坐远了些，胸膛剧烈起伏着。
“控制不住就别控制。”顾念意犹未尽地追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他们两个都是成年人，又两情相悦，做点快乐的事情有什么不行的？
“现在不行，等到大婚的时候才可以。”年深坚定地摇了摇头，抬手帮顾念整理散乱的衣襟。
顾念差点脱口而出，都什么时代了，你还这么老古板。
半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以这个时代而言，年深这叫守礼，并不叫古板。站在年深的角度，恪守底线，不以欲望为由放肆行事，才是对心仪之人的尊重。
这功夫，年深已经帮他整理好衣襟，又裹紧了斗篷。
“太晚了，回去睡觉吧。”年深依旧气息如火，却还是安抚性地轻轻摸了摸他的后颈。
两人都是身体健康的大好青年，突然踩了刹车自然极为难受。顾念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翻腾的心思。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年深已经握着他的手走在下山的路上。
顾念看着年深手臂上漂亮的肌肉线条叹了口气，年深这人，向来说一不二，也就是说，大婚之前，这具身体都还不是他的。
等等，大婚？
他刚才被欲望冲昏了头，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年深刚才话里的意思，是打算跟他结婚？
这个时代虽然养男宠的多见，真正跟男人结婚的，却实属凤毛麟角。而且，以年深日后的地位，他们真的能结婚吗？
其实顾念一直下意识的想逃避这个问题，现在突然跳出来，心里顿时乱糟糟的，想要追问，却已经离当时的话茬儿过去许久，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一直到躺回黎家的炕上，顾念都还有些心神不定，同时也隐隐有些疑惑，奇怪，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早晨，顾念和年深早早起床跟黎家人作别，叮嘱黎墙记得弄大豆的事情后，便转去了其它的村子，三天之后，两人终于跑遍了‘任务’区域，转头返回渝关。
顾念中间也试着问过年深两次，却都被年深借着各种事情的机会顾左右而言他的绕开了。越是这样，顾念就越觉得不对劲儿。回渝关的路上，他趁着在河边饮马的机会再次提起了护身符的事情。
“今天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别人。”顾念摊手道。现在没有人待产，没有人家的羊被狼叼走，没有人吃坏肚子，看你还怎么找借口！
年深：……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但我依然想知道真相。”顾念摆弄着手上的马鞭，认真地看向年深，“我尊重你保有秘密的权利，但这件事不一样。就像上次说的，这件事与我有关，我总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年深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纠结。顾念便拿出了上次逼夏初的那招杀手锏，“你如果实在不想说，也可以，但是这个护身符，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戴了。当初我没有选择权，现在总归还是可以选择的。”
年深默默叹了口气，“你当时确实选择不了。”
顾念原本还想继续说下去，年深突然开口，让他噎了一下，选择不了是什么意思？他记得这个护身符自己是新年的时候收到的，哪有什么选择不了？
不对，难道夏初说的什么每月还需要烧的那个纸符，也是给他的？那这个护身符的启用时间就不是他之前想的在飞来谷的时候，还要再往前推？
如果说自己处于不能选择的状况，岂不就是昏迷之类的？顾念蓦地想起自己在长安金光门外中箭之后昏昏沉沉的那些日子。
“你该不会是在长安的时候就让夏初开始烧纸符了吧？”顾念心头巨震，震惊地看着年深。这么说来，再往前推，年深被雷劈，在矿井遇险，难道都与这个破符有关系？
年深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手术过后，你始终体温极高，昏迷不醒，大家都束手无策。我也找过许多人想办法，最后问到初一道长那边的时候，他给我提供了这个‘平气分运’的法子。”
平气分运？顾念满脸疑惑。
“初一道长说，你本就灾星缠身，气运奇差，常人原本可以平安度过的事情，到你这里总会平白惹出三分祸事，常人都难过去的，你就更不用说了，简而言之，你几乎步步是坎。
但我恰恰相反，他说我是帝星之相，气运极旺，若是真的想要救你，就得用这‘平气分运’的办法，把我的气运分给你一些，才能保你今后平安顺遂。”年深这次像是真的没打算再隐瞒，回答得还算仔细。
离谱！顾念非常想说夏初在忽悠人，但仔细想想，这个破方法似乎还真的有用，在那之后，几乎祸事就都落在了年深那边，“你把自己的气运分给我，自己的是不是就变差了？”
“初一道长说，那些气运总要消解，所以会应在我这边。不过，以我的状况，总归会是有惊无险，只是算代你吃些苦头而已，也并不会影响我真正的命格和大运。”
什么鬼？顾念磨了磨牙，能量守恒也就算了，霉运都能守恒的吗？
而且，那只是‘吃些苦头’么？矿井爆炸，雷劈心脏骤停，江底遇险，哪件不都是凶险异常？到头来，这些苦都是帮他挨的？
他以为自己为年深做了很多，却没想到，其实年深为他付出得更多。
“于是你就同意了？”
“嗯。”
“等等，夏初跟着我去凉州，该不会就是为了每月弄这个‘平气分运’的法子把你的气运分给我吧？”难道这个符要在靠近他的地方烧才能生效？就像玉符需要戴着？
年深默认了他的问题，“他说我离开的话，也能带走你的灾气，能让你尽快醒来。”
所以你远来北地，还有这个原因？顾念愤愤地用鞭子戳了两下地面，不知道该气夏初，年深，还是他自己。
当初还以为年深甩下两个字就走了，结果他在背后已经默默为自己做到了这种地步。
“你走了，这个符不会失效吗？”
“初一道长事先用我的血混合朱砂准备了一批纸符。”
难怪夏初后来也要陪他到北地来，原来还有这个符的原因！顾念总算把事情穿了起来。
他怎么能这么好！
怎么会这么好！！！
顾念胸口仿佛有条龙在行云布雨似的，让他心里翻江倒海，心潮澎湃。他好像突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气运差了，能遇到年深这样的人，大约需要花光所有的好运气吧？
“你……”顾念又郁闷又感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伸手紧紧抱住了年深的腰，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里，“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愿的。”年深轻轻摸了摸他的幞头，眼底温柔如昔。
“我也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顾念突然深吸口气，下定决心似地抬头看向年深，“你愿意听吗？”
作者有话说：
顾念：看得到吃不到，╮(￣▽￣")╭
备注：1、楼上观山,城头观雪,灯前观月,舟中观霞,月下观美人 ——张潮 《幽梦影》

第175章
“洗耳恭听。”年深点了点头。
“阿嚏！”
北风吹过，顾念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年深拎起斗篷的帽子帮他戴上，又探手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脸颊，“马上就要下雪了，要不咱们先回渝关，回去再说。”
天气太冷，眼看着河水都要冻上了，再待下去，恐怕会风邪入侵。
“可是……”顾念有些迟疑，城主府的人太多了，人多眼杂，这件事除了年深，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回去之后，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打扰。”年深仿佛看出他的心思，认真承诺道。
“好…阿嚏！”
话没说完，顾念就又打了一个喷嚏。
两个时辰后，两人冒雪回到了城主府，进门的时候正好碰到秦染，见顾念喷嚏连天的，秦染便趁着他和年深泡澡的时候熬了锅汤药给他们驱寒气，为了能让某人乖乖喝药，特意加了石蜜调成甜口。
喝完药，倦意上涌，顾念惦记着跟年深的‘约会’，叮嘱井生年深过来的话就立刻叫醒自己，头发没擦干就趴到床上睡觉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只剩下半窗和煦的阳光。
冬日午后，难得的闲适，顾念揉了揉扑上来的白老虎，扫了眼窗口偏斜的阳光，“你怎么没叫我？”
“年少卿说这几日在外面太累了，让你多睡会儿，他申时三刻左右再过来。”井生习惯性的还用以前的称呼叫年深，边说边顺手熄灭了屋内的安神香。
“现在是什么时候？”
“申初刚过。”
见时间充裕，顾念这才放下心来。
井生帮他梳好头，厨房那边也把热过的午饭送了过来。顾念一觉睡过了午饭时间，这会儿却不太饿，再加上想着待会儿要跟年深坦白的事情，心里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略微吃了半碗就停住了筷子。
“墨家主在府内吗？”顾念想着是不是跟墨青讨论点什么东西分散下紧张的情绪，不然等得他有些心慌。
比如让墨家的工匠们抽空制作一批产钳，然后找个时间把周围的那些产婆请过来，每人送把产钳，再请那位林阿婆讲解下产钳的使用方法，也顺便宣导下接生前后消毒洗手的问题，防患于未然。
比如制作一批输液用的器具，现在开始就让秦染的那些徒弟们开始练习寻找血管，免得未来需要的时候手忙脚乱。
还有听诊器，像他这种基础不够的人，上次输血帮徐恺把脉其实挺吃力的，不如听诊器方便。
眨眼之间，他脑子就拉拉杂杂的转过一大堆念头。
“中午那会儿听厨房说应该是在的，这会儿不知道出去没有。”墨青那边虽然跟顾念他们共用一个厨房，但午饭通常会跟墨家的几个匠头一块儿吃，晚饭有时候跟叶九思单独吃，有时候过来跟他们一起。
“那我先去趟墨家主那边。”顾念摘了门口的外袍就往墨青那边的院子跑。
“有空吗？”顾念风风火火地推开房门，墨青正坐在偏厅闭目养神，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安静地给他按摩手臂。
“没空。”墨青眼睛都没睁开。
“我就说几样东西，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顾念熟门熟路地在墨青身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墨青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顺毛捋准没错。
“对了，帮我盯着点时辰，申时三刻我得赶回去。”顾念正要开口，又想起跟年深的‘约会’，怕待会儿说得兴起耽误了，便叮嘱墨青右边靠近自己站着的那个小厮。
申时三刻？小厮愣了愣，墨青叹了口气，睁开眼睛道，“去把昨天做好那个水钟拿来吧。”
“水钟？”顾念好奇地看向墨青，“你又琢磨出了什么新东西？”
“也不算什么新东西，就是给阿九弄的一个小物件。”墨青道。
没过多久，小厮便搬过来一个两尺来高的东西。
那东西外形做成了四层城门楼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漂亮的建筑模型，线条优雅，用料考究，琉檐璃窗，精致非凡。
等墨青掀开盖子，顾念才发现，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齿轮和弦线，结构极为复杂。
最上层有四圈转盘，各自立着圈衣红、衣蓝、衣青、衣紫的竹木小人，雕琢细致，栩栩如生。身上分别写着时辰和一刻二刻之类的不同字样。
每层转盘的正中间还有个略微大些的乐伎木人，分别配有鼓、锣、铃、钟四样不同的乐器。随着小厮调转齿轮的动作，那些转盘也在跟着转动，正中间的乐伎也动作起来，一时间叮叮叮当当，钟鼓锣铃的声响不绝于耳。
最底下似乎是水车和漏刻样，墨青正在往里面注水。没等他看清楚，墨青已经合上了城门楼。
他正在疑惑间，城门楼内突然传出了铃铛的声响，三层正中间的窗口突然打开了，一个青衣服的小人露出窗口，身上正是‘一刻’的字样。
顾念恍然了悟，墨青居然做了个古代版的自鸣钟！
“冬日到了，阿九说轮值的时候总是睡过头，我就帮他做了个水钟。”见顾念‘瞪’着自己，墨青云淡风轻的解释道。
“给他做东西你就不累了！”顾念恨铁不成钢地道。说得轻松，这玩意这么复杂，估计还得用上类似擒纵系统的构造，肯定耗费了不少心血。
“那当然。”墨青泰然自若地理了理袖口。
顾念：……
“你再不抓紧时间，就要到二刻了。”墨青提醒他。
顾念叹了口气，转而摸出炭笔和纸，边说边画地跟墨青解释过了产钳，输液器以及听诊器这几样东西，其它都还好说，就是输液管的材质让墨青犯了难，顾念也才想到，他们现在暂时还没有类似的可以治制造塑料软管的东西。
两人还没讨论出结果，身上刻着三刻字样的青衣小人就伴随着铃铛声出现在门楼三层的窗口，申时三刻到了！
“你再想想，我有事，得先走了。”顾念立刻收拾炭笔装进笔袋，飞快地跟墨青告别。
还在盯着纸上的东西思考的墨青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顾念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年深果然已经等在屋子里，正用口袋里的肉干逗白老虎，消磨时间。
“走吧！”顾念扒着门框，气喘吁吁地道。
“嗷！”
年深还没答话，白老虎以为顾念在招呼自己出去散步，兴奋地一扬脑袋，闪电般地窜了出去。
黑鹰也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落在年深肩膀上。
“带它们一起？”年深询问式地看向顾念。
“好。”顾念点了点头，也行，反正顾良的皮毛暖和，待会儿还可以当个靠垫什么的，最重要的是，它们听到也说不出去。
年深带着顾念上了城墙，一路走到西边连接燕山长城的位置，那里早已经准备好了两辆自行木车。
“你说的地方是望楼？”顾念看着眼前的车子，再顺着长城的模样一想，便大致猜到了年深的目的地。山字二十七号望楼，是守城的兵卒们日常巡查的最远位置。年深说的，大约就是那里。
“嗯。”
雪后的空气清新怡人，白老虎撒欢似的在前面开道，黑鹰展翅飞在半空，顾念和年深骑着自行木车，循着白老虎的脚步沿着长城城墙往西边一路骑行，两人一虎一鹰，和乐融融。
山字二十七号望楼在在一处极高的绝峰上，城墙的台阶又高又陡，接近七十度角。
白老虎试着往上跑了十几步，结果‘挂’在了半途，不敢上又不敢下，长长的身体竖跨了十几级台阶，只能哀怨地扭过头，向顾念和年深求救。
黑鹰收翅落在望楼顶上，一副看笑话的模样。
“你居然恐高吗？”顾念被白老虎委屈巴巴地样子逗笑了，心里紧张的情绪倏然缓解。
“嗷呜~”白老虎小声地呜咽着，两侧呼啸的寒风拂过它白色的被毛，衬得它的模样越发可怜。
它现在有三百多斤，顾念根本弄不动，最后还是年深把它扛到上面去的。
望楼里明显被布置过，进门就是堆烧得正旺的篝火，热气扑面，篝火上方还架着烧水的罐子，再往里摆着山字屏风坐榻，坐榻边还有张小案，立着两个执壶杯盏和十来碟吃食，从松子、榛子到饆饠、蒸螃蟹，应有尽有，瞭望口还挂上了双层兽皮帘挡风。
顾念这才明白年深为什么没让井生叫醒自己，估计就是趁他睡觉的时间在想办法准备这些。
这个男人，大约总是在能想得到的范围内默默做到最好。
“你这是觉得我话痨会说很久吗？”顾念抬眼看向年深，故意‘找茬儿’。作为‘推心置腹’的地方，这里其实真的很合适。
“我只是过会儿还想跟你一同看看北地的星星，怕时间太长你等得无聊。”
“那咱们可以先看落日。”顾念在榻上坐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从门口望出去，恰好可以看到远处流霞漫天，落日将近的美景。
年深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黑鹰双翅一收，落在了榻边的扶手架上。
白老虎这会儿也恢复过来了，生龙活虎地跳到榻上，趴在顾念背后，硬生生把自己的脑袋挤进了两人中间。
“没见过像你这么主动给人当靠垫的。”顾念无奈地戳了戳它的脑袋，白老虎无辜地一甩尾巴，表示自己听不懂。
“渴吗？”
顾念摇了摇头，年深便给他倒了杯热饮子暖手，又拿起核桃钳帮他夹核桃。
顾念握住杯子，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其实，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顾念。”
“喀嗒！”年深手上的核桃钳发出清脆的声响，碎裂的核桃掉到了桌案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夕阳在年深的眸子里映出道流光，他身体骤然绷紧，面色凝重地看向顾念，“什么意思？”
“你第一次见到顾念，应该是在大理寺刑房对吧？”顾念深吸口气，胸口怦怦直跳，“我不是那位当时逼供的顾司直。”
年深默默松了口气，面色缓和下来，“那你是……”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衣食住行习惯与这里完全不同的梦吧？那其实并不是梦，而是一个比大亁晚了大概一千多年的，与大亁完全不同的‘朝代’，我就来自那个朝代。”顾念指节发白，紧紧握着杯子，不敢抬头看年深的眼睛。
仿佛感觉到顾念惶恐不安的心情，白老虎默默弯过自己粗壮的白尾巴，拥抱似的勾住了他的腰。
年深眉峰微展，“这么说的话，你是一千多年以后的鬼魂？”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当时只是赶去跟人吃饭……”顾念把当时自己意外被刺的状况跟年深复述了一遍。
听到有人拿刀刺穿他腹部的时候，年深瞬间捏扁了手上的核桃钳。旁边的白老虎和黑鹰感觉到年深身上的杀气，都吓得炸了毛。
唯有顾念兀自不觉，垂着眼皮继续道，“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趴在大理寺一间耳房的桌子上，旁边站着孙狱丞。我当时脑子晕晕沉沉的，完全记不起之前的事情，身体也僵得不能动弹。孙狱丞扶着我，匆匆赶到了那间刑房。
听到狱卒喊出你名字的时候，我才恍然恢复了些记忆。
大亁原本是我包里的一本小说所描写的朝代，就类似陆昊写的那些话本，我遇刺的时候带着这本小说，但我也弄不懂，自己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话本里的世界？”年深皱紧了眉心。
作者有话说：
年深：？？？
备注：1、文里漏刻水力驱动的自鸣钟，历史上其实有更为复杂的版本，叫水运仪象台，是北宋杰出的天文学家、天文机械制造家、药物学家苏颂等人发明制造的，是集天文观测、天文演示和报时系统为一体的大型自动化天文仪器。

第176章
“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顾念点了点头，年深的反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大，这让他略微安心了些，端起水杯喝两口润喉。
刚才‘交代’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太过紧张，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嗓子干了。
年深没有急着催促他继续往下说，反而耐心地提起执壶帮他续杯。
“毕竟那个时候的情形跟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你的名字，以及其它地方也都对得上。就像那个小说，”顾念顿了顿，改口道，“就像那个话本，真的‘实物’化了。”
“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年深眉心皱得更深了。
“我也觉得很离谱。但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别的解释。”
“那个话本是讲大亁的？” 大约是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年深沉默了许久才再度开口。
“大亁算是背景的部分，话本的男主角其实是你，讲的就是你一路征战四方最终登上帝位的经历。”顾念这会儿没什么心思仔细讲那本小说，便匆匆把故事梗概简略的总结成一句话。
“所以在大理寺破的那些案子，咱们后来所经历的这一切，也都跟话本里一模一样？”年深放下执壶，把续完的杯子往回推了推。饮子冒出的热气在望楼门口吹进的寒风中化作片白雾，氤氲弥漫，模糊了他的表情。
“怎么可能？要是真这样就好了。”顾念重新握住杯子，眉睫微皱，露出郁闷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书里你在大理寺监狱被人救出的时候双腿受了重创，元气大伤，之后就回凉州养伤去了。”
年深沉默地瞥了眼自己的膝盖，“这么说，我没留在长安？”
“对，唯一能说相同的，大概就是最开始陆溪派人陷害你入狱的那件事，但可惜的是我没看完，只看到说他是幕后黑手的部分，具体怎么回事根本不知道。
在书里，你根本没有在大理寺任职过，养伤练兵调查被冤枉的事情什么的，再回长安就是三年之后，长安城被契丹人洗掠一空的时候……”至今想到书里描写的那种血淋淋的人间炼狱般的情形，顾念依旧有些不适。
年深想起顾念当初说的城破人亡的梦，“就像你说的那个梦一样？”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书的事情，只能假托是自己做的梦。而且因为前边的事情出入很大，时间上也对不上，搞得我也确定不了事情的真正走向，只能说出来尽量给大家做个警示，毕竟契丹人真来的话，后果太可怕了。”顾念搓了搓脸颊，不想再回忆那段情节，“幸好和书里不同，我们成功守住了长安，叶九思也没死。至于后面来平州什么的，就更不一样了。”
年深释然地松开眉心，“如此说来，岂不是跟你说的那个话本完全不同？”
“从看过的部分来对比的话，除了最开始，重合的部分基本没有，”顾念纠结地皱起眉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白老虎的耳朵，“所以到后来我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进入了那个话本的世界，还是进入了一个和话本相似的平行时空？”
毕竟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年深所走的路线已经和书里大相径庭。长安城挺过了兵祸，像徐卯、墨青、柔娘、何鞍书、夏初之类的人物，在他看过的那部分更是根本没出现过，还有叶九思，他早就已经活过了书中‘死亡‘的那个时间点，成功‘逆天改命’。
说起叶九思，顾念一开始还是有些担心的，以时间地点人物来确认事件的话，‘叶九思死亡’这件事，发生在大亁四年契丹人来袭的长安城。后来契丹人来袭提前了，他帮叶九思挡了箭，但大亁四年还没到，这也让他曾经心里绷着根弦，隐隐担心，‘叶九思死亡’这件事，并不算是真正的避开了，到那个时间点的时候，或许还会发生些什么。
后来他们攻下渝关城，意外遇到了天花爆发，所有人那几个月都忙得喘不过气来，等到有一天顾念突然回过神，想起‘叶九思死亡’的日子，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那天就像所有其它的日子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直接被忙过去了。
非要说的话，比起原书，他现在生活中的一切，既像是以原书的要素为基础，重新构建了一个新的世界，又像是游戏里的IF线剧情，从相同的起点出发，却因为不同的选择，出现情节完全不同的故事线。
是他的出现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还是像平行时空理论所描述的那样，在历史进程的时间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许多因为选择不同而走向分岔的平行时空，其中的某个时空里，真的岔行到了大亁的时代。而他因为某种奇怪的状况被甩出原时空的时候，被吸引进了这个恰巧与他看过的那本小说有重合元素的时空？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他目前无暇细想，也还没有找到答案。
“平行时空？”
“这只是我所在的时代的一种假设的未被证实的理论。”顾念大致跟年深解释了一下平行时空的概念，以及自己的种种困惑。
“按照你说的意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当时在刑房的相遇就是‘原因’事件，我们当时的不同选择，造就了多个不同的方向和结局？” 年深觉得自己的思绪仿佛一下子被这种理论扩展开了，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俯瞰世间的感觉。
“我是这么认为的。”顾念偷眼看看年深的神色，虽说依旧是往常那种八风不动的模样，但此时此刻，这种熟悉的模样反而让他比较安心。以这个状况来看，年深似乎对这件事的接受度还挺高的？
“那原本的你叫什么？”年深眸子里闪过丝好奇。
“就叫顾念，而且就长这个样子。” 说出压在心里最大的秘密，顾念轻松了不少，开玩笑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但名字相同，长相一样，甚至连身上的疤痕什么的都一样，就是比原来小了几岁，其它都是原装的。”
“那就好。”年深似乎松了口气。
察觉到年深如释重负的感觉，顾念郁闷地皱了皱鼻子， “什么意思，你喜欢的只是我这张脸吗？”
“当然不是，”年深轻轻掐了把他白皙的脸颊，“只是看习惯了，还是觉得这样的你最舒服。”
“那就是说，你原本喜欢别的样子，只是习惯了？”顾念揉搓着白老虎的耳朵，突然爆发出强烈的不安全感。
“我没喜欢过别人，哪来的什么别的样子。”年深隐隐发觉再继续在这个问题纠缠下去的话，很可能会出现些意想不到的‘危险’，连忙转移了话题，“那原书里的‘年深’和‘顾司直’是怎么样的？”
“原书里你是主角，顾司直就是个炮灰反派，他在拷打逼供的时候让你跳火坑，被你拧断脖颈……杀了，”顾念揉着白老虎耳朵的手顿了顿，想起曾经困扰自己许久的噩梦，“全部出现的部分加起来也不到半页纸。”
“难怪你当时撒谎说仰慕我，是来救我的。”年深微微点头，落日的余晖映在他黑色的眸子里，仿佛一团无声燃烧的熊熊火焰。
“我也是想自救，毕竟按照书里的剧情，顾司直马上就会死了，只能抱你大腿，”顾念局促地摆弄着手指头，突然僵住了动作，“你当时就知道我在撒谎？”
年深再度点了点头，拾起根木枝，拨弄着篝火。
“我演技这么差吗？”
“你当时的眼神，绝对不是仰慕。”年深笃定地道。他自小见过太多仰慕的目光，一眼就能分辨得出。
顾念悻悻地叹了口气，“难怪你当时让我跳火坑呢，原来是半点都没信。”
年深往篝火里填柴的手僵了僵，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所在的时代很有意思。”
“不要转移话题，你除了当时就知道我在说谎，还知道什么？”顾念恍然惊觉，不依不饶地追问。
年深有些迟疑地沉默了下，顾念愈发觉得不对劲儿，但年深不开口，他也不想再像上次那样逼他。
“你要是实在不想说就算了。”顾念眉睫微垂，努力按捺住脑子里那种想要挖根究底的冲动，悻悻地道。
年深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我模模糊糊大概猜到一些，你跟‘顾司直’可能是两个人。”
什么？顾念瞪大了眼睛，吃惊得忘了控制手上的力道，捏得白老虎哀怨地痛叫了一声，摇晃脑袋试图甩开他的手。
“你猜到了？” 顾念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掉在地上的琉璃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年深点了点头。
“怎么猜到的？” 你明明跟顾司直不熟的吧？
年深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安静了会儿才开口，“我最早开始怀疑的时候，就是你刚进入刑房，扑到我怀里的那刻。”
那岂不就是第一眼！怎么可能？顾念难以置信地看着年深，“为什么？”
“你给我的感觉和之前那个人完全不同，其实我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同，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味道吧，”年深踌躇地道，“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跟他不一样。”
顾念：？？？
他立刻抬起袖子闻了闻，除了衣服上熏香的味道什么也没闻到。
“其实我也有些疑惑，以为那只是错觉。”年深被他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把手上拿了许久的那根柴火扔进篝火堆，“结果后面你的行为更奇怪了，居然想骗我说是来救我的，还号称知道想害我的幕后主使。我觉得你应该是谁派来骗取我信任的，所以才让你去火坑里跳舞，打算给你个教训，没想到你居然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顾念：……
“坦白说，我当时在长安的处境非常不好，可以说是如履薄冰，除了制造天香楼血案的人，还有隐匿下去的宰相林安的旧党，其它盯着镇西军动静的人，甚至吕青都已经不可信，必须小心应付所有事情。
你的出现极为可疑，所以后来我派五郎去仔细调查过你，却没查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我决定试探你一下，便把天香楼的案子交给了你。结果你的表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根本不像是五郎调查出的那个不学无术的赌徒。那个时候，我开始怀疑，你不是顾司直，而是另外一个人冒名顶替的。”
顾念后背不禁有些发凉，他得庆幸年深不是吕青那种人，否则自己恐怕早就被抓到大牢里拷打去了。
“但是，我派人监视了你许久，发现你的生活出奇的简单，除了忙大理寺的事情，就是回家，完全没有跟任何与镇西军敌对的势力接触。而且，你居然戒掉了赌瘾。为了让你露出马脚，我把你调到了身边。”
本来就不是，你怎么可能查得到！顾念端起已经有些发凉的饮子喝了一口，当初几次调查内奸年深都没让他插手，他只以为对方是不信任自己，现在看来，他恐怕也是被仔细调查的对象之一。
“在严密的监视之下，你依旧没有跟任何势力有过接触，甚至似乎只想着赚钱。”现在提起这件事，年深的语气里依旧有些不可思议。
顾念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因为顾家那时候太穷了。”
“确定误会了你，我一方面对你有些愧疚，另一方面也发现你思维敏捷，学富五车，居然是个难得的奇才。所以我动了爱才的心思，希望能将你收拢到自己这边。结果却发现了你一些奇怪的根本不像大梁人的行为。”
“比如？”
“我帮你写云霞饮招牌的那次，你说‘谢谢少卿大人’。”年深挑眉看向顾念，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句话怎么了？顾念不解地皱了皱眉，而后突然像被雷劈过似的，愣在了当场。
这个时代，‘大人’并不是对上司的尊称，而是‘父亲’和‘爸爸’的意思！
顾念的耳朵涨得通红，他那句话当时听在年深耳朵里，就是‘谢谢少卿爸爸’！简直太突兀了好吗？
“我听人说过，西域有许多种稀奇古怪的异术，再加上你展现出来的那些知识似乎也大部分来自胡人，所以我当时猜测你可能也来自胡人那边。
但是顾家的人对你似乎没有任何怀疑，这又是极为矛盾的。
后来我就想，不管你是谁，至少不是敌人，而且你那些才识是真的，只要能为我所用就好。”
“现实。”顾念咋舌，气鼓鼓地‘瞪’了年深一眼。
“我也以为自己冷静自持，可是终归还是高估了自己，”年深眸底闪过复杂的神色，“接触之中，甚至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就不知不觉陷进了另一种感觉里面。”
年深突如其来的类告白让顾念耳根原本褪下的红色又‘唰’地涨满，怔怔地眨巴了下眼睛，他幻听了吗？
“然而，就在我意识到这点之后没过多久，就出现了契丹人南下来袭的事情。我原本认为自己很可能会死在长安，就把那只手套给了你，想着到了凉州，阿叔看到那只手套，肯定会明白我的心意，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可是没想到，你居然回来了。”回想起当时顾念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刹那，年深的心里依旧感慨万千。
“因为我那个时候也喜欢上你了啊。”顾念小声地道。
“嗯？”年深没听清楚顾念的话。
“没，我是说你既然有疑惑，为什么后来从来都没有问过我？”顾念抬眼看着年深。他曾经想过要一步步的告诉年深自己的真正身份，奈何后来事情太多，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因为不重要了，”年深抓过顾念的手，摩挲着探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握，“你在长安城要留下来陪我同生共死的那刻，我就对自己说，只要我们能活下来，无论你是谁，我都不在乎。这辈子，我认定你了，一定会护你周全。”
“你明明也猜得差不多了。”以前让告白的时候不肯说，现在却接二连三说个不停，顾念觉得面前的篝火仿佛已经蔓延烧到了自己的身上，脸颊耳朵都热到灼人，不甘心地用左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这么说来，就没什么你不知道的吧？”
“当然有，”年深用下颌点了点头顾念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玉佩，“比如这块玉佩上的那些图案，我就一直猜不到其中的意思。”

第177章
顾念顺着年深的目光垂下头，看到了自己腰间那块当初在洛阳南市买下的羊脂玉佩。
“你当初来平州之前找人刻了块一样的，该不会就是为了破解这些图案的意思吧？”他唇角微翘，将那块玉佩从腰间拽了下来，举到年深面前。
“那倒不是，”年深的目光在顾念的指尖和白玉上淡淡地掠过，跳动的火光将顾念的手指和玉佩都映成了漂亮的红色，看起来暖暖的，“我只是想随身带件跟你有关的东西。”
顾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送年深的东西，不是回回炮就是山川矿脉图什么的，全都又大又笨重，除了望远镜之外，好像没有一件方便携带的，但望远镜那时候也不太好大剌剌的带到平州来。
说起来，他和年深现在好像还差一件定情信物。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让我想想，过些日子再送你件饰品。”
“其实现在没关系了。”年深摸了摸他的脑袋，现在他人在自己身边，也用不着再睹物思人了。
“那不行！”顾念脑子转得飞快，郑重许诺，“一定要送。”
情侣怎么能没有定情信物呢，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你现在该不会也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吧？”年深屈指在顾念手里的玉佩上轻叩了两下。
“怎么可能！”顾念的眼睛瞪大了一圈，“这又算不得什么秘密。”
年深挑了挑眉，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那你知道多少？”顾念把年深的手拽过来，将那块玉佩放到他的掌心，他相信，年深肯定或多或少研究过上面的图案。
“我只从你身边的那个小厮那里听说，这种图案其实是胡人的数字。我跟他请教过每个数字的读法和含义，却依然弄不懂。”年深坦白地道。
“因为它的意义不在数字本身，而是我以前所在的那个时代，也就是我的故乡所赋予它的意义。”顾念轻叹口气，用手指指着最上面那行最长的数字，“这行数字是我的身份证号码，在我那个时代，身份证就类似过所，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比如最前面这四个数字‘1101’，代表的就是我户籍所在地京北市，接下来的05，代表的是我户籍所在的区县。
接下来的八位数字是我的出生年月日，再后面两位是管理我户籍的衙门代码，倒数第二位的‘1’是我的性别代码，如果换成‘2’的话，就是女性，最后一位是校验码。
这串数字，承载了我在故乡出生时的所有基础信息。”
他出事之后，这串数字应该也就跟他这个人的其它所有信息一样，被封存了吧？想到这些，顾念眸子里不禁闪过丝黯然。
察觉到顾念眼里的那抹‘乡愁’，年深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带了带，“如此倒甚是方便城门口守卫和县衙的户曹，化繁为简，一目了然，只是，单报这些数字的话，岂不是很容易假冒？”
“所以还有个‘证’，跟过所一样，这串数字其实是印在那个‘证’上面的，而且，身份证上面带照片。”
“照片又是何物？”年深面露疑惑。
顾念皱了皱眉心，一时有些词穷，最后尝试着用年深能理解的概念解释，“我画的那些人像你们不是都觉得很像真人么？照片就是种专门画画的机器，叫照相机，它‘画’出来的‘人像’，比我画的那种还要像，而且是彩色的，跟亲眼见到那个人几乎没有区别。”
世间竟有如此机器？年深有些惊愕，“幸亏它画出的画不会动，否则岂不跟真人无异？”
“会动的也有，那种机器叫摄像机。”
“勾魂摄魄？”
“当然不是，本人好好的，不会受任何影响。”顾念笑得趴在年深肩膀上，为了避免年深误会，只得好好给他解释了一通光学成像原理。
被科普过照相机和摄像机的大致原理后，年深的心思又回到了那串数字上，“其实咱们也可以考虑推行这种带数字的户籍和过所，一方面方便户曹统计规整户籍资料，另一方面也能让渝关以后的过所难以仿制，官坊发放免费豆油和销售低价盐酒时，也能方便区分。”
顾念端出城主的派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年深的肩膀，“副城主所言甚是。”
“那这行数字又是什么？”年深指着另一行数字问。
“这是我爷爷奶奶家的座机号码，其实我当初会买这块玉佩，就是因为它很像我奶奶送给我的一块平安无事牌。”顾念说得有些饿了，摸了只螃蟹过来，折掉腹部，顺着盖子一拆为二。
“座机号码？”年深把顾念的玉佩放在桌案上，也拿起了一只螃蟹。
顾念边吃螃蟹，边给年深解释了下电话这样工具。说到半途，为了方便理解，又擦干净手，摸出炭笔和纸，按照记忆给年深画出了爷爷奶奶家的沙发边几，以及上面盖着钩花防尘罩的按键式子母座机。
“那这个？”
“这是我爸爸，我父亲的手机号码。”这回不等年深问，顾念便自动自觉地画了个水果手机，顺便解释了一番。
年深剥好的螃蟹肉完全没吃，全堆在莲花金盏里，连同一个小金勺递到了顾念面前，顺手指了指下一行数字。
“这是我阿娘的生日。”顾念舀起满满一勺夹带着蟹黄的蟹肉放进嘴巴里，眉眼微眯，露出餍足的表情。渝关城靠海真是太好了，不但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海盐，还有好吃的海鲜。比如这种圆盖子的螃蟹，上锅蒸熟之后什么调料都不用蘸，味道依旧鲜美非凡。
“这个？”
“这是我的手机密码，还有所有软件的登录密码、银行支付密码。”
顾念又舀了一口鲜甜的蟹肉，他怕麻烦，几乎所有的密码都用的是同一个，位数不够的时候就从头开始循环。
“密码？软件？银行？”年深发觉这短短的几句话里面又充斥了一堆自己听不懂的东西。顾念原本所生活的时代，果真与现在所有的一切相去甚远。
“密码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钥匙，或者是一种特殊用途的验证信息。举例来说，现在的鱼符，内庭保存的那左半片和每个官员自己手上的右半片，只有中缝位置上的‘合同’二字纹缝契合，才能确认是真的，这个‘合同’，就可以看作是密码。只不过，在我的那个时代，密码大多都是数字形式的。”
年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软件是手机和电脑里的程序。”这个概念相对年深来说更难理解，顾念花费了许久才勉强说明白。
“银行倒是个非常有用的金融机构。”因为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得到这个机构，关于银行的概念和各种作用，顾念讲得特别仔细。
果不其然，年深也迅速意识到了这种机构的巨大价值，立刻兴趣十足地跟顾念讨论了起来，许久之后，才重新把话题转回到玉佩上。
“这个呢？”
“这是我外婆的手机号码。”
……
就这样，两人边吃边聊，顾念钜细靡遗地给年深答疑解惑，逐行解释每段数字的含义。
年深则像块海绵似的，迅速接收着来自千多年后的各种纷杂信息，匪夷所思，却又令他耳目一新。
桌上的餐食吃了大半之后，玉佩上也终于只剩下最后那行数字了。
“最后这个呢？”年深给自己和顾念都续了杯饮子。
“这是我家别墅的电子锁密码。是爸爸，妈妈还有我自己的生日组成的。”
顾念端着杯子，一时有些晃神，设密码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商量了半天，最后才决定取每个人生日所在的日子，共同组成这串密码。
他当时也是怕自己来这里久了，会逐渐遗忘以前的事情，才决定把这些承载着以前记忆的数字都刻在玉佩上，即使以后再也用不到了，他也不想忘掉。
毕竟，那些快乐的，幸福的，天真的，无聊的，平凡的，琐碎的一切，都是他珍贵的过往，是他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二十年。
年深伸臂将他搂到自己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想他们吗？”
“想，当然想。”被年深身上干净的竹木调气息包裹着，顾念终于回过神，抬眼看向年深，“你会想你父亲和阿娘吗？”
“嗯，尤其是刚进兵营的那年。想父亲，也想远在长安的阿娘。那时候，我经常半夜偷偷跑到兵营的后山大哭一场。”
我以为自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有一次突然发现身后有动静。我还以为碰到了野兽……”
说到这里，年深停了下来，望向望楼的门口，外面的天空早就漆黑一片，仿佛他当年思亲的心绪，无边无际。
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顾念忍不住用胳膊撞了撞年深的侧腰，“结果呢？”
“结果是我阿叔。”年深眼底浮起丝窘迫，“我后来才知道，每次我一往后山跑，就会有人跑去通知我阿叔，半个兵营的人都知道我那会儿晚上去后山偷哭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太社死了！你居然还有这么丢脸的时候！”顾念脸上阴霾尽散，笑得直拍大腿，“我以为你从出生起就全是充满高光的时刻呢。”
“怎么可能，”年深瞥了眼怀里被逗得前仰后合的某人，“我小时候丢脸的事情还多着呢。”
“比如呢比如呢？”顾念露出兴致勃勃地表情。
“我三岁就开始练武，五六岁的时候不懂得控制力气，常常砍坏木桩，我怕师父生气，就用私房钱买了许多木桩，每次弄坏，就连忙让府里的兵丁把坏的换掉。大半年之后的某一天，我才反应过来，新木桩上毫无痕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师父肯定早就知道我换木桩的事情了。”
“你力气也太大了吧？”顾念听得瞠目结舌，五六岁而已，就能砍断木桩，你是天生神力吧！
“我幼时喜武不喜文，轮到读书写字的时候，常常迟到，文师父就罚我抄写文章。我嫌麻烦，便教身边的兵丁帮忙一起抄写。因为字迹不同，很快就被发现了，师父便去父亲那里告状。”
“你小时候也这么皮啊？”顾念忍俊不禁，“你父亲打你了？”
年深摇了摇头，“他罚我去祠堂跪了一天一夜反省，又罚我将那篇文章抄了一百遍。”
“没打你就是万幸。”
“他怕他下手太重，我受不住。”
顾念：…………
也是，你五六岁就能砍坏木桩，你爸估计更厉害。
“我七岁的时候为了练习箭术，把后院厨房养的鸡、兔、羊全都放出来了，它们在府里到处乱跑，吃了我阿婆养的牡丹，咬坏了我阿娘绣的衣服，兵丁们捉了两个时辰才把所有的家畜都抓回去。后来我又去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小时候也这么不靠谱。”顾念笑到捧腹。
“以后我会尽量靠谱的，”年深见顾念笑得肆意，眼底也浮起淡淡地笑意，“为了让你过得开心。”
“我现在过得很开心。”因为有你在。顾念探头在年深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以后你想他们的时候，想故乡的时候，都可以跟我说。”年深紧紧抱住他。
“谢谢。”顾念也回抱住年深。
“你……”年深迟疑了下，最后依旧问出了口，“你想回去吗？”
“以前是很想的，但是现在舍不得了。”顾念的脸颊在年深肩膀上蹭了蹭，“‘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现在才明白这句词的含义。”
年深皱了皱眉，语气微酸，“这句词该不会是那个苏东坡写的吧？”
作者有话说：
备注：1、鱼符：唐代官员使用的鱼形符契。一般长约6、宽约2厘米。分左、右两半，中间有“同”字形榫卯可相契合。鱼符，这种身份证正式使用时间在唐代，是唐高祖李渊的一项发明。鱼符分左右，使用方法是，左符放在内庭，作为“底根”；右符由持有人随身带着，作为身份的证明。其第一功能起初并非是表明身份，而是“权力凭证”，可用于调动军队、任免官员。有些鱼符还在底侧中缝加刻“合同”2字，以资合符时查验之用。
2、宋 苏轼《定风波&#183;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178章
“对，这是他写的词，你想听听吗？” 顾念没有察觉出年深语气里的异常，仍旧本着之前分享后世信息的姿态，热情的向年深安利着自己的前偶像。
“…好。”
“这阙词的词牌叫《定风波》，”顾念端正的坐直身体，表情认真的给年深背诵起来,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怎么样？”
背完之后，顾念期待地看向年深。
年深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凤采鸾章。”
“我跟你说，他写词真的特别绝，他还有另一首《定风波》，也特别棒！” 得到肯定之后，顾念立刻又雀跃地跟年深推荐，没等年深表态就兴冲冲地背诵起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珠零锦粲。”年深长吸口气，硬着头皮又夸了一句。
“对吧，”顾念意兴盎然的扬起眉梢，话匣子有些关不住，“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他写的那首《水调歌头》，豪放肆意，读来仿佛身临其境。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 ……
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年深沉默了半息，在顾念灼热的目光里不得不给出评价，“………云霞满纸。”
“还有，”顾念意犹未尽，正要继续给年深安利下一首，却被年深打断了，“想不想吃烤兔腿？”
顾念还没说话，刚才听他念词听得昏昏欲睡的白老虎和黑鹰已经抬起了头。
“想。”在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之间略微挣扎了下，顾念最后还是屈从了口腹之欲，刚才明明吃了三只螃蟹和一堆核桃松子什么的，但这会儿突然听年深提起烤兔腿，依旧馋得要命。
总算不用再听那家伙写的东西了。年深也默默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朝顾念伸出手，“走，一起去。”
年深原本想带着顾念下城墙去抓兔子的，但白老虎不干，闹着非要也跟下去。他衡量了一下，没带绳索，能把白老虎背下去，却没办法带着它再上来。最后他们只得留下来陪顾良，让年羽去林子里晃悠了一圈，抓了几只兔子和野鸡回来给大家做夜宵。
星斗满天，两人一虎一鹰，吃鸡啃兔，其乐融融。
之后两人又杂七杂八地‘交换’了许多各自年少时的经历，不知不觉就已经天边泛白，聊到了破晓时分。
旭日初升，彩云融金，霞光万丈。两人望楼屋顶看了日出，才启程返回渝关。
回去之后略微洗漱了下，顾念抱着白老虎倒头就睡，直到晚霞满天，才被外面嘈杂的动静吵醒。
“外面在干嘛？”顾念坐起身来，睡眼惺忪。
“秋浓渡的那几艘货船从南边回来了，除了粮食还带回了不少好东西，正往城主府里搬呢。”守在外间的井生立刻收起手上雕的小物件，掀帘子进来了。
冬天渝关城没什么商贩路过，饮子铺那边只开半天，他闲暇时便会雕些东西。
“你有什么想要的么？”顾念打了哈欠，这趟船应该是开春前秋浓渡跑的最后一趟，估计还带了不少年货才对。
井生麻利地取下衣架上的衣袍，先在铜炉上熏去了寒气，才帮他往身上套。听到顾念的问话，井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犹豫再三才道，“我听说南边织的丝绸特别好看，要是有绿色的织纹漂亮的，我想要一匹。”
“你有喜欢的姑娘了？”顾念惊讶地看向井生。
“嗯，”井生有些窘迫，却还是点了点头，“她答应要嫁给我的。”
“我认识吗？”都谈婚论嫁了？
“嗯。”井生挠了挠头，露出个傻气又幸福的笑容。
“谁啊？”顾念面露疑惑。渝关城阳盛阴衰，将近九成都是男性，跟井生年纪相当的女性自然更少，他想了一圈，都猜不出井生的心上人是谁。
“春梅。”井生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你和春梅？”顾念怔了怔，井生跟着自己跑到北地已经好几年了，也就是说，他跟春梅互相喜欢应该是更早之前就发生的事情。
“是我耽搁你们了。”顾念有些愧疚地拍了拍井生的肩膀，如果不是陪着他来这边的话，你们说不定早就能结婚了。
“小郎君说哪里的话，我和春梅都不急的。而且就算结婚了，也想继续伺候小郎君和夫人。”
“放心，你要的布料就算这次没有，以后我也一定会想办法帮你弄到，然后送回凉州去。”顾念跟他郑重承诺。
说到这里，顾念不禁又想起了年深，井生都惦记着给春梅买衣料呢，自己也得好好琢磨下定情信物的事情。
他们两个同为男子，按照这个时代比较流行的方式，就是做对发簪或者玉佩。但顾念想弄个独一无二的。
也不知道是井生的运气好还是顾念的运气好，等顾念穿戴整齐，跑去叶九思那边一打听，还真有两匹绿色的绸缎料子，顾念挑了个花纹比较年轻的，给井生拿了回去。
倒是他自己的那样东西，想来想去，一直拿不定主意。
最后顾念决定还是俗气点，按照后世的习惯，做对戒指。
不过这次他没打算麻烦墨青，而是决定跟匠器铺的匠头学下手艺，自己亲自打磨来做。
以前无聊在网上刷视频的时候，他经常刷到那种亲手给恋人打造戒指的视频，莫名的觉得这种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更具诚意，现在事情轮到自己头上，正好可以实践一下。
过几天那些‘买’大豆的人回来，就差不多要开始腌酸菜了，这个活儿他现在已经可以全权托付给方天忠他们，正好偷懒弄这个。
他画了几版，都不满意，特意拽着井生跑到城内的首饰铺去逛了逛，寻找灵感。
这个时代的戒指仍旧被称为指环，样式很少，汉人似乎不太习惯戴，少有的几款都是何鞍书戴的那种镶嵌满五颜六色宝石的胡人款式。
最后顾念在扳指和一种常常被人收在锦袋里做印鉴的指环找到了灵感，决定合二为一，做个霸气的印鉴扳指，这样既能当作信物，也能做个城主私章什么的，一举两得。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的是，腌酸菜之类的事情虽然推出去了，但刚画好印鉴扳指的草图，就被墨青拽过去研究上次说的那几件医疗器械了。
产钳的部分问题不大，听诊器和输血器材就比较麻烦了，没有橡胶，做不成软管是最大的障碍，他们让人用牛筋、羊角、纸浆等多种材料试了一圈，结果都不甚理想。
顾念隐约记得有些植物可以替代橡胶，但具体的他不太记得了，而且此刻已经接近隆冬时节，他们就算想遍寻百草来做实验，也没机会。
听诊器暂时做了个纸筒式的简易版本，输血器材的部分，则以弯角针头的方式来适应上面的硬管，至于软管的部分，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这个冬季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悠闲，最起码对顾念他们一众人来说完全不是。
顾念和墨青忙着弄这些医疗器材的时候，夏初、方天忠以及韩啸等人正在忙着带领城内的百姓腌制酸菜，将做好的山果罐头入库，酒铺、纸铺等作坊的日常管理，盐田冬天产出较差，便暂时放了假，正好将那部分人手调到油坊这边用新进库的大豆榨油，最后再汇报到墨青那边，仓库以及一众作坊的日常管理，被几人安排得井井有条。
秦染一面在坐镇药肆，一面在编纂《防病培训手册》，他原本只想写些关于防治天花和种牛痘的内容，后来又综合着跟顾念探讨的内容，加入了日常洗手消毒以及一些遇到常见传染病的防范措施。考虑到这本册子的受众都是百姓，为了让内容浅显易懂，他尽量减少了不必要的文字描述，又空下篇幅，准备让顾念配画大量插图。
莫寒礼、井生以及秋浓渡的掌柜负责盘点核算城内各作坊铺子的账目，尤其要特别理清海盐这一年的具体收入，另外，他们还要负责对来年各项需要贩售的货物种类、数量以及需要从外面采买的各种日常物资做好规划。
年深和叶九思、杜泠等人也没闲着，轮值之余，都在讨论后续的攻城计划以及兵力部署问题。
为了迎接来年，整个渝关城，就如同一台上了发条的巨大机器，各个部分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等顾念这边医疗器械暂时告一段落，秦染需要他画插图的那本册子就送了过来。他马不停蹄地画完，年深又带着他和叶九思等人研究好的攻城计划找他和墨青‘开会’。
顾念对打仗的部分并不太擅长，甚至还有些头疼。老实说，要不是涉及到后勤保障以及武器制备供给等问题，他甚至更愿意帮叶九思的如意楼多研究两个推广豆油的菜色，而不是研究沙盘。
年深他们商量下来，初步决定明年春天和安番军联合，一个由斯州向东取丰录，一个由渝关向西取灰州，一举拿下沿燕山北面的一脉。这样的话，就能打通从斯州到渝关城的通路，让镇西军可以畅通无阻的经由安番军的地盘进入北地，一直以来困扰他们的兵力不足的问题就可以顺利解决。
接下来，年深计划在四月下旬挥师北上，一鼓作气速战速决，拿下岚城、锦州、烈坛等地，吞掉方曜月九成以上的地盘，方曜星两成的地盘，将他们两兄弟都往更北边方耀日的地盘赶。
这样的规划，一方面是为了尽快将战线往北推进，将可以产盐的海岸线全部收入囊中，来年大量发展晒盐的‘事业’，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尽量不要影响百姓们的春耕，毕竟大豆也关系着他们来年的另一项‘事业’，榨油。
“这样步子会不会太快了？”顾念见年深转眼就在北边圈了一大片地出来，有些担心战线铺开会守不住。
“放心，这次之后，方曜月应该会被彻底击垮，不足为惧，我们到时候只要专心防守方曜星就可以。”年深会给顾念一个安心的眼神。
错觉吗？墨青狐疑地皱了皱眉，这两人的眼神怎么好像更‘粘’了？
“契丹人南下怎么办？”
“让安番军去吃他们的地盘。”年深手指顺着斯州丰录往东北契丹人的地盘画了道弧线，胸有成竹的道，“我们扛镇北军，他们扛契丹人。”
“这么说来，要是早走灰州和丰录这步棋，咱们岂不是早就可以北上了？”
“那也需要机会，现在能顺上，其一是咱们已经站稳了脚跟，其二是前些日子收到消息，安番军今年连番大败突厥，将他们赶去了草原更北边，所以来年有余力派兵来斯州这边，其三，凉州那边这几年也发展得不错，能分一部分兵力供给我们，”年深屈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其四，鹤圣人搅浑水，破坏了方曜月和契丹人的联盟。”
“需要我们做什么？”墨青眉峰微抬。
“首先是守城的军备武器，尤其是火燧炮、千步弩、回回炮。到时候最北线的四个城池都可能面对方曜星的疯狂反扑。距离明年春天还有五个月时间，我们必须抓紧这些日子，作出够四个城池防守的武器。”年深修长的手指在锦州等位置一一点过，“其次是粮草，兵力扩充后，咱们立刻就会遇到粮食供给的问题。
春耕到秋收至少有半年时间，我初步算过，以渝关目前的粮食储存，大概可以支撑三个半左右，灰州和其它城池的粮食储备不明，暂时不计，所以开春之后，秋浓渡那边需要立刻南下采买粮食，同时再从凉州运一批过来救急。今年的收成如果好，粮食的问题才能暂时解决。否则采买粮食会一直是咱们的头等大事。”
“放心，这个问题应该还好，只要有了地，番薯绝对会给我们惊喜。”顾念信心十足地道。番薯这玩意可是解救饥荒的利器，不但兵卒，北地的百姓们以后也绝对不会再饿肚子了。
几人正在内堂关门讨论着，门口突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谁？”叶九思不悦地扬声问道。
“井生。”门外的井生应了一声。
“进来。”叶九思抬手用红纱盖上了地图。
井生推门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封拜帖，递到顾念面前，“小郎君，北城门的门口来了个道士，带着两名侍从，自称是‘鹤圣人’，想要拜见您。”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过敏
叶九思：这是最近准备轮调到城主府执勤的兵卒名单。
年深[淡淡地扫了一眼]：把那个苏海换掉。
叶九思：他怎么了？
年深:他没怎么，但是城主对姓苏的过敏。
叶九思：？？？
备注：1、《定风波&#183;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2、《水调歌头&#183;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第179章
鹤圣人？
他来做什么？
在场的人闻言不禁全都皱起了眉。
他们都听顾念说起过当初在灰州城的遭遇，自然也都知道这位鹤圣人暧昧不明的立场以及扑朔迷离的手段。
端着茶杯的墨青凤眼微眯，眸子里的嫌弃显而易见， “这种人一肚子坏水，还是别见为好。”
“见，当然得见，不然岂不是显得咱们怕了他。”叶九思不屑地道，“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究竟能卖些什么药？”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眼，“多半逃不过两件事，要么想摸咱们的底，要么就是带着什么‘圈套’来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位在大半个北地呼风唤雨的神秘人物，往常想知道他的行迹都难，现在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么难得的机会他们岂能放过？
“他想来试探咱们，咱们未必不能反过来试探他。” 年深眉峰微展，气势凛然。
“对，还指不定谁摸谁的底呢？”叶九思高高扬起下巴， “再说了，摸咱们的底？知道了吓死他！”
“你们两个还是不要露面为好。”墨青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看叶九思，又看看年深。既然鹤圣人有可能跟陆溪那边有所牵扯，估计对他们两个了解也不少，要是被人认出来，那他们的底就相当于曝光了。
叶九思摸了摸下巴，“这还不简单，像师父他们往常出门那样，戴个假胡子什么的化妆下不就好了？”
“初一道长说过，观人最准是看骨相而不是皮相，鹤圣人纵横北地，手上自然还是有些真本事的，用这种粗劣的装扮未必遮掩得过去，稳妥起见，还是别露面。”
叶九思不禁啧了声，面露憾色，“我还挺想见见这个家伙的。”
墨青轻轻一笑，唇角翘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只是不让他见你们，又没说不让你们见他。”
井生赶到渝关城北门接人的时候，鹤圣人乘坐的马车正安静地停在城门口。
他在长安城见过的马车也算不少了，大街上车来车往，也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常见的比如油壁车，普通的如孙家纸坊当初那样基本毫无装饰，低调的如墨家那样纹饰简单却用料考究，华丽高调的如胡人的车马那般，错金纹银，堆满五色宝石，奢华的如小世子的马车，从造型到纹饰到用料无一不精，单是车窗边缀的一颗珠子都抵常人半年的收入。
但他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马车。
眼前的马车车厢，上有飞檐，下有丹柱，整个造型宛若一座缩小的道观宫殿，殿脊两端原本鸱吻的位置立着两只振翅欲飞的白鹤。窗帘和门帘上则用金线绣满了符箓样图案，阳光下飞火流金，闪烁夺目。
马车两边站着两个穿鹤羽大氅的侍从，氅上羽毛也仿照真正的仙鹤的羽毛排布，上下为黑色，中间洁白如雪。两人按照左右站位，脸上各自戴着鹤左翅和鹤右翅造型的面具，只露出嘴唇和下巴的位置，明显就是传说中的左右鹤童。
井生清了清嗓子，朝马车的方向深施一礼，按照之前顾念的吩咐说道，“圣人久等了，我家城主现下正在会客，嘱我先带圣人进城，吃些餐点小憩片刻，他那边结束之后会立刻赶来相见。”
“有劳。”
马车内传出的声音温和清越，听不出年纪。
井生又对那两个鹤童客气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给他们带路，朝渝关城东面走去。
那两个鹤童架着马车，跟在井生后面进了城。
入眼就是城内的水泥大道。
这种东西比寻常土砖结实许多，又抗风雨，方曜月治下的好多座城池都用它来加固城墙，抵御外敌，他们自然也是常常见到。
只是，他们见过黄土黑泥夯实的大道，见过青砖铺就的石道，见过竹木架起的木道，甚至见过贵戚府内用铜钱铺就的防雨甬道，却从未见过用水泥来铺路的。
眼前的大道干净清爽，完全没有寻常土道上飞扬的烟尘。
昨日大雪初晴，他们一路行来，马蹄和车轮沾满了雪泥，此刻进入城内，便在水泥路上留下了斑驳的泥蹄和两道轮印。
恰好路口那家铺子的小厮看见了，立刻拎了半桶尚未完全化开的雪水过来，开始冲刷他们留下的泥印。
驾车的左鹤童不禁有些羞赧地抓紧了缰绳，他们跟着鹤圣人行走北地，向来都有高人一等的感觉，眼下却莫名觉得矮了一截。
两人赶着马车，跟在井生后面沿着城墙底下的绕城道缓步慢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发现不但城墙明显比别处高了许多，城内的坊墙、所有的店铺房屋也都比其他城池高，放眼望去，最矮的也是二层楼，最高的居然有五六层，鳞次栉比，满目繁华。
更让人吃惊的是，许多店铺房屋的窗户上都奢侈的镶嵌着大块琉璃。那琉璃晶莹剔透宝光四溢，是绝对的上品，在别处恐怕会被示若珍宝，眼下却大剌剌的镶在了窗框上。
井生带他们去的是东边墨家的宅院，这边其实只修建好了一半，好在院墙高大，根本看不到那些还未完工的部分。
到了院门口，墨家管事迎了出来，鹤圣人也终于下了马车。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眉目清俊，温文儒雅，头戴白玉鹤羽冠，穿着件青灰色的道袍，再配上手里的麈尾，鹤骨松姿，飘然若仙，乍看上去，倒是跟莫寒礼有几分相似。
左鹤童帮他披上件纯白色的鹤氅，随后又从车内捧出把长剑，右鹤童则背了个小包袱，又抱上个怀炉，两人依次在他身边站定。
“圣人里边请。”墨家管事恭恭敬敬地朝他施了个礼，将三人引进门。
一行人沿着回廊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东边的一座跨院。这里的窗户上镶嵌的琉璃更加漂亮通透，站在院内便能看清内堂大半的模样。
屋内燃着暖炉，热气袭人，已经准备了一桌酒席。
管事请他们慢用，便默默退了出去。
屋子正中挂着副大字，两侧是满墙通天立地的架子，摆着各种木器摆件，从模型到人偶，琳琅满目。
鹤圣人打量了眼墙上那幅写着【百引】的大字，待鹤童帮他除去外氅，淡定落座。
半个时辰之后，几人用完餐食。
“城主回来了，圣人这边请。”管事过来，殷勤地将他们带到了隔壁院落的内堂。
这次的房间与刚才那间极为相似，同样是两侧木架的格局，堂上挂着《千机》两个大字，笔法遒劲有力，显然与之前的那幅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屋内也同样摆着桌酒席，只是乐声悠扬，堂下多了四个乐伎，一人抚琴，一人弹琵琶，一人拍板，一人击钹。
主位上坐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他的样貌看起来极为年轻，两眉俊朗如峰，黑眸璀璨含星，再配上身上那身浅青色的长袍，整个人温和淡雅，清俊如竹。
见他们走到门口，青年淡淡一笑，仿若春日暖阳，望过来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暖人的笑意。
鹤圣人心内暗自有些惊讶，这人眼神清澈，气质温润，不但完全没有城主的架子，身上更没有征战沙场染上的那种血腥气，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指挥若定，轻松击退方曜月数次的人。
“这位就是我们渝关城的顾城主。”管事介绍道。
“刚才多有怠慢，还望圣人海涵。”顾念起身相迎，将鹤圣人迎接入座。
经过那几个乐伎身边时，鹤圣人才赫然发现那竟然不是真人，而是四个栩栩如生的傀儡偶人正在弹奏。
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却不动声色的将它压了下去。
“顾城主这里的乐伎倒是别致。”鹤圣人轻摇了两下手里的麈尾，看似随意地开口。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顾念拎起执壶，给他和自己的蕉叶银杯里各倒了杯琥珀光。
其实他刚才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墨青做的这几个木偶，不但能像真的乐伎那样接连演奏四五首曲子，甚至眼神还能配合弹奏的动作变换，表情动作都惟妙惟肖，内部构造的复杂程度已经堪称是机械计算机了。
鹤圣人翩然落座，两个鹤童也依次站在他背后。顾念特意关注了下左边那个鹤童的手腕，可惜宽大的袍袖将他整个手都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鹤圣人笑眯眯地伸出手，右鹤童便从包袱里掏出个黑里透绿的长方形墨玉匣子，放到他手上。
“这是在下手写的《千念文》，今日贸然到访，初次拜见城主，略备薄礼，还望笑纳。”
“圣人太客气了，早就听闻圣人手写的符文含有圣力，更能驱晦辟邪，今日能得此文，实乃荣幸。”
顾念面露欣喜，将那个盒子收下之后，举起杯子道，“天寒地冻，不知鹤圣人到访渝关，所为何事？”
“此事在下本有些难以开口，既然城主问起，也只得勉强说了。”鹤圣人拿起酒杯跟顾念碰了下杯壁，露出丝为难的神色，“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其实是受方将军所托。”
“圣人口中的方将军，不知道是方家三兄弟中的哪一位？”顾念明知故问，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方家的二郎，方曜月。” 鹤圣人也跟着将杯中的酒喝了，微微展眉道，“琥珀光果然名不虚传。”
“圣人若是喜欢，待走时送你两坛，”顾念提起执壶，又将两人的杯子满上，“不知方二将军有什么事，需要请圣人在中间传话？”
鹤圣人再度伸出手，右鹤童掏出个帖子放在他手上，他将那个帖子放在桌案上，往顾念这边推了推，“明年三月初一，方将军想邀请顾城主在锦月城一同参加斗宝大会。”
“恕在下愚昧，不知这斗宝大会是什么意思？”
“其实北地向来就有开斗宝大会的传统，最开始只是商贩组织而成，两年一次，互相交流手上的奇珍异宝。
后来有年北地大旱，契丹和镇北军这边因为一座小城有所纷争，却都无力举兵，便学着那些商贩来了一次斗宝大会，议定由双方各出一样宝贝比斗，胜者不但可以拿走对方比试的宝贝，还可以拥有那座小城。
后来，这个算是文斗的习惯就保留了下来，每当灾年北地有所纷争之时，便互相轮流做庄出题，以斗宝裁决纷争。
方将军的意思，便是这次想通过跟您斗宝，决定渝关城的归属。” 说到这里，鹤圣人忍不住又看了那几个乐伎一眼，这几个木偶居然跟活人似的，现在已经演奏到第三曲了。
想得倒是美，打不过就来文斗了？顾念垂眸看了桌上的帖子一眼，“我没记错的话，锦月城好像是契丹人的地盘吧？”
方曜月敢将地点定在那边，难道已经把上次的事情摆平了？
“正是。方将军怕地点定在镇北军这边，顾城主有所顾忌，所以索性将地点选在契丹人那边，这样至少对你们两方都算公平。”
公平个大头鬼！以为别人不知道他私底下跟契丹人牵扯不清？顾念心里暗自吐槽，朝着鹤圣人淡淡一笑，“此事对顾某来说，事关重大，一时之间没办法决断，可否请圣人在城内小住两日，也容我考虑清楚。”
鹤圣人长舒口气，拱手道，“顾城主肯考虑已是气度过人，在下焉敢不从？”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顾念便召管事的进门，将鹤圣人等人带到安排好的院落去休息。
几人走之后没多久，两侧墙壁的木架便悄无声息地滑开，年深、墨青、叶九思等人都从木架后面的暗室走了出来。为了避免鹤圣人察觉他们在暗中观察，墨青才特意安排了两间极为相似的房间，又放了木傀儡吸引他的注意。
“你们怎么看？斗还是不斗？”顾念把那个帖子递向年深。
作者有话说：
顾念：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备注：1、《列子&#183;汤问》中记载了一位叫偃师工匠，据说他就善于制造能歌善舞的人偶。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①。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②。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翌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③者。”穆王惊视之，趋步俯仰，信人④也。巧夫！领⑤其颅，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⑥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⑦之所为。王谛料之⑧，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⑨载之以归。
2、近代也有类似的作品。18世纪雅克德罗以机械玩偶闻名，早在1773年，雅克德罗就制作出精妙的自动玩偶，这三件著名的“作家”、“画家”和“音乐家”，今天看也相当震撼超前。其中“作家”手拿鹅毛笔，会在启动开关后蘸取墨水，书写出任意一种拉丁语系语言的词句段落，视线也随着文字移动，还边写边眨眼点头。“画家”能亲笔完成四幅图画，还能宛如真人般张嘴吹气，把画上笔屑吹走。“音乐家”则会按动琴键，在管风琴上弹奏出五首旋律不同的音乐，演奏时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目光也追随手部动作，上身摇摆的样子俨然一位真正的演奏者。
惟妙惟肖的样子，仿佛高科技编程的AI机器人一般，但这一切都是靠复杂精密的机械设定完成的，像是“作家”动偶就由多达6000个零件组成。当时这些作品在欧洲展出，吸引了众多王室贵族和钟表爱好者前来观赏，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也亲眼目睹，被它们精妙的结构以及近乎真人的动作神态所折服。

第180章
年深拆开帖子放在桌子上，众人围在左右共同看了一遍。
斗宝大会定在明年三月初一，地点并不在锦月城内，而是距离锦月城二十里左右的映月湖。
参加者也不只他们和方曜月两方，还有契丹人。
很明显，因为契丹人并不是真正无关的第三方，才没有把斗宝的地点放在锦月城内。
斗宝的过程分为三轮，主题分别为‘天’、‘地’、‘人’。
第一轮为契丹与方曜月斗宝，主题及压彩在十二月初五前由斗宝双方商议择定。
第二轮为方曜月与渝关斗宝，主题及压彩同样十二月初五前由斗宝双方商议择定。按照鹤圣人之前的说法，方曜月期望的压彩肯定就是渝关城的归属无疑了。
第三轮为三方共同参与，主题及压彩议定的方式与前两轮相同，只是需要三方同意。这轮的压彩方曜月倒是明确在帖子里写了出来，岁贡。
斗宝失败的两方，来年需要向胜利的那方分别进献价值两百万文的银钱或物品。
按照帖子上附注的规则，只要当轮的参与者同意，同一参与方可以在参加的轮次里选择相同的主题，但不可使用同样宝物。比如顾念他们在第二轮和第三轮都可以选用‘天’字主题的宝物参与斗宝，但不能一件宝物使用两次，也不能做两件同款或者类似的宝物。
简而言之，同类宝物禁止使用两次。
斗宝的评判方式也比较简单，前两轮由当轮未参加角逐的第三方作为评判者，裁定胜方。最后一轮由三方各自‘投票’，票高者胜。
叶九思半托着下巴道，白皙的指尖将颊侧戳得微微凹陷下去，“你们说，方曜月这是什么意思？”
“空手套白狼。”墨青不紧不慢地拎起放饮子的执壶给自己倒了大半杯，“胜了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从咱们这边拿回渝关，败了也就是一件宝贝的事情。”
“恐怕还不止，” 顾念拿起桌上的糖炒栗子剥皮，“按照咱们之前知道的消息，契丹南枢密使的儿子死在鹤圣人手上，幸存的那位徐恺跟灰州县县令逃去了契丹，这个事情方曜月明显已经盖不住了。现在鹤圣人非但没有被交到契丹人那边，反而代表方曜月来咱们这里送斗宝大会的帖子，这说明什么？”
叶九思眸色微亮，“难道这个斗宝大会其实是方曜月找出来的跟契丹人‘求和’的方式？让对方开出满意的价码做彩头，自己再借着斗宝输掉的机会，把彩头拱手相让，这样既补偿了对方，也不算太失面子。”
墨青皱了皱眉，“那他非得把咱们扯进去做什么？”
“找个冤大头跟他一起赔。”顾念啃了半口栗子，指着写着第一轮和第三轮的那两行，“我估计，契丹那边的价码早就开出来了，他想保下鹤圣人，却没这么多钱，就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了。
站在方曜月的角度来看，咱们跟他是争夺渝关城的‘仇家’，跟契丹人没什么瓜葛，他只要第一轮故意出很差的宝物，不论咱们是出于公平的角度，还是处于‘仇家’的感情因素，基本都会把胜利判给契丹那边，这是他的第一个目的。
再者来说，第三轮他只要跟契丹人联手，两票对咱们一票，更是可以稳保契丹那边成为胜方。到时候他就名正言顺的借着咱们的手送了契丹人两百万的岁贡。
至于渝关作为压彩的第二轮，他输了也无非只输一件宝贝，只要宝贝的价格不超过两百万文，他就是赚的，万一赢了，就赚得更多了。”
“他心眼儿可真不少。”叶九思啧了声，拿起旁边墨青的饮子杯，仰头将剩下的大半杯饮子一股脑儿灌了下去。
“方曜月没这个脑子，”年深摇了摇头，“这个主意，多半还是鹤圣人给他出的。”
“算盘打得可真是好！他们就没想过我们不同意吗？”
墨青默默将叶九思手边的空杯倒满，“我们不同意，于他们也没什么损失。甚至还能借着跟这个机会来摸摸我们的底，总之，稳赚不赔。”
“所以，这就是个明晃晃的圈套，就看我们跳还是不跳？”
“可以跳，但不能随便跳。”顾念把剩下的半个栗子扔进嘴里，跟年深交换了个眼神，点了点后面【由双方商议择定】的字样，“风险要和机会对等，压彩的彩头也得咱们满意才行。想拖咱们下水，没问题，至少让他压手上的五座城上来。”
渝关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后世的天下第一关，咽喉要塞，面积虽小，地理位置却比北地六成以上的地方都重要，身价何等重要，岂是他一件宝贝就能‘骗’去做压彩的？
“对，要让他加码到肉痛。”
“那就再算算账，把咱们后来修建的这些设施再估个价吧。”墨青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 “他如果斗宝败了，除了宝物要赔给我们，还要再附加五座城池，以及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
顾念：……
哥，你把方曜月杀了他也不会同意这个条件吧，他自己的家底都未必能有这么多！
“这个对他来说恐怕有点难吧？”叶九思抚掌大笑，镇北侯的三个儿子里，老大是嫡子，老三最受宠，方曜月当初分到手的家财，肯定没有三分之一，再加上前两年的瘟疫和数次攻打渝关的折损，他手上恐怕剩不下几个钱了，否则也不会对那个连锁经那么上心。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又没人不让他还价。” 墨青凤眼微眯，“总之，断没有让他一口吃定的事情。你上次不是说什么抑菌效果最好用的是银和金么，要是能从他这边多卡下点金银，我到时候全都帮你做成产钳。”
顾念：…………
说得我还真有点心动了。
第二天中午，顾念跟鹤圣人在《千机堂》一起吃了午饭，席间顾念便把昨天众人商议好的条件提了出来。
想让他在斗宝大会上把渝关城拿出来做压彩，就得拿出对等的彩头，五座城池，以及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
“顾城主这个条件会不会有点太重了？”鹤圣人听完，面上禁不住露出错愕的神色。
“怎么会重呢？圣人想想，渝关城卡在镇北军南下和镇东军北上的唯一节口，交通要塞，实乃兵家必争之地，位置何其重要？岂是北地寻常一座城池能比得了的？否则方将军又怎么会对此地念念不忘呢？”
鹤圣人手上摇动的麈尾顿了顿，硬着头皮干笑道，“城主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不知道既然已经要了五座城池，那黄金五千两和白银两万两又所为何故？”
顾念微微一笑，“圣人以前可曾来过渝关？”
“城主方才也说过，渝关乃是南北通行的关卡所在，在下自是来过。”
顾念用自己的杯子碰在鹤圣人的杯壁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圣人今日再来，可曾发现现在的渝关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这……”鹤圣人一时有些语塞，说多了仿佛自己仿佛有打探状况的嫌疑，说没看见也有些假，最后只得含糊其辞地挑了两样，“昨日入城，倒是看到城内的大道已经全部改由水泥铺就，触目所及干净整洁，免去了雨雪之后的泥泞之扰。再有就是城内的宅铺似乎也大都重新建造了，比以往高了许多。”
“这就是了，”顾念轻轻拍了下桌案，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渝关城年久失修，早就破败不堪，城内全是危楼险舍，我入主渝关这一年多的事情，别的不说，光是建造屋舍就花费了大笔银钱，再加上铺路，改建城防，还有一开始闹瘟疫的时候救济百姓投入的银粮，更是不计其数……”
顾念把渝关的旧城状况说得无比落魄，然后扳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的列出来算账，他每列一件，鹤圣人的脸色就灰一层，等到鹤圣人的脸灰得差不多了，他才做出其余的已经记不清楚的样子，“如果要将渝关城交由方将军，至少要把这些算得清楚的花费还给我吧，否则我岂不是太亏了？”
鹤圣人：……
“总之，劳烦圣人也将我的苦处跟方将军说说。”顾念举杯敬鹤圣人，心底暗自微笑，方曜月，现在决定权交回你自己手上，看你怎么选？
当天下午，鹤圣人便跟顾念辞行，离开了渝关城。城墙上，渝关城的众人目送他的马车远远消失在通向北方的大道尽头。
“不都说鹤圣人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么？我怎么也没什么感觉？”萧云铠忍不住道。
莫寒礼捋了捋胡子，“以往那些人面对他的时候，各自都有所‘求’，他才能找到机会施展手段。咱们顾城主根本没有向他‘求助’，他自然也就没了表现的契机。”
“那是，真遇到事情，还不一定谁求谁呢。”叶九思道。
送走鹤圣人，渝关城这边重新忙碌起来。令他们有些意外的是，五天之后，他们就收到了方曜月的信使送来的回复，对于他们提出的条件并没有拒绝，只是做了还价，信上说，他愿意出三座城池，八百两黄金以及八千两银子做压彩。
与此同时，他还多加了一个附加条件，斗宝的主题由他来指定，第二轮的比试主题为‘天’，第三轮则是‘人’。
“他舍得这么大出血，是手里握有什么必胜的‘法宝’吗？”叶九思对于方曜月开出来的条件有些吃惊。
以方曜月现在的状况，城池姑且不说，这些金银恐怕差不多就是他除了斗宝之外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底了。
“这样看来还有种可能，”年深屈指叩了叩桌案，“所谓的斗宝大会只是个借口。”
以方曜月现在的状况，想让他拿钱自然比割肉还难，不然也不会想着坑他们的钱，现在居然肯这样许诺，要么是觉得这些城池和钱完全不需要付，要么就是要他们必须参加。
屋内顿时静了静，顾念沉默了半秒，看向年深，“你是说，他可能想借机除掉我？”
事关渝关城的归属，按照常理来说，一旦决定参加斗宝大会，顾念这个城主自然不会放心把事情交给别人，肯定会亲自出席。
只要他离开渝关城，那可以动手的机会就多了。
在方曜月的眼里，他们接管渝关城只有区区一年多的时间，新任城主如果在斗宝大会期间出了事，渝关城恐怕立刻就会军心涣散，很容易就土崩瓦解。到时候自己再重新站出来接管，肯定事半功倍。
“想得美，万一咱们新任城主就不按照常理出牌，不亲自出席呢？”
“不，咱们去。”年深耐人寻味的扬起眉峰，“他可以设全套，咱们也可以将计就计。”
于是，除了原本就规划好的那些事情，顾念和墨青现在又多了一件事，他们需要弄两件宝贝出来，去参加斗宝大会的‘天’字主题和‘人’字主题。
为了达到必胜的目的，顾念和墨青差点把头都挠秃了。
其实他们手上有些东西还是合适这些主题的，但可惜的是，要么是不方便在方曜月和契丹人面前展示的‘秘密’，要么就是胜利的把握不够大。
顾念最后悔的，就是鹤圣人来的时候，不该同意墨青把那四个乐伎玩偶放出来，否则拿那四个乐伎木偶去比试‘人’的主题，至少在公平角度来说，应该可以横扫契丹人和方曜月的宝贝，稳坐第一。
这天早晨，他一大早就爬起来，坐在书房的桌案前冥思苦想，练功回来的年深端着碗粥走了进来。
年深把托盘放在案头，摸了摸他的发顶，“民以食为天，先吃饱再继续想吧。”
顾念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眸子蓦地一亮，对啊，民以食为天！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想到了，我终于想到第三轮可以用来斗宝的宝物了！”顾念兴奋地道。
年深：？？？
“谢谢！我爱死你了！”顾念张开双臂，给了年深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觉得不够，又扬头在他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口，随即转身兴冲冲地跑出了书房。
年深：！！！！！
“我先去找阿青商量下！”廊庑那边远远飘来顾念的声音。
年深正在疑惑间，廊庑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顾念抱住门板，探出小半个身子看向屋内，“这件宝物好像也可以先跟你商量。”
年深：？？？？？
作者有话说：
年深：有些事情，多多益善。

第181章
“主要是这事可能会对你造成一部分困扰。”顾念抬脚迈进门槛，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犹豫和纠结。
“你该不会是又想出了什么新针吧？”年深眉心微微皱起，上次顾念‘借’他的手背试什么输血器的针，还有上上次拿他手臂练扎注射器的针，措辞和表情都跟现在极为相似。
“当然不是。”顾念断然否认。想起年深之前被他扎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的胳膊和手背，心虚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转身关上书房的门，又推着年深在桌案边坐下，“我现在要跟你商量的是另外一件事。”
年深：…………
这次光扎手臂已经不够用了吗？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打开书房的房门。
几天之后，顾念和墨青又各自列出了几个参加‘天’字主题斗宝的备选品，因为犹豫不决，后来专门在内堂那边针对渝关的‘管理层’人员做了个‘展示会’，以设计图配合讲解的方式，对每个备选品做了古代版的提案，然后采取投票的方式统计结果。
最后其中的三号备选品脱颖而出，成为了得票最多的那个，顾念便决定用三号去参加斗宝大会。
在此之后，便投入了紧锣密鼓地制作环节。
距离元正还有两天的时候，凉州的‘回信’到了。吴鸣想留在凉州过个年，但又担心他们急着收信，便请年风勇特意安排人过来送了一趟。
为了尽快赶过来，信使并没有带太多行李，随身只背了用棉花裹好的留声机‘碟片’和一些手写信函。
马上就要除夕，顾念跟年深商量了下，便极有仪式感的决定将‘拆信’的环节留到除夕当晚的宴会之后，到时候再请有份‘收信’的人留下来，一起听那张碟片。
因为多了这个环节，大家莫名就对今年的新年多出些许的期待，各自加班加点的忙和完手上的事情，以便可以在新年那天空出足够的空档。
除夕那天，渝关城的三条主街上多出了不少造型精美、足有八九尺高的巨型‘石’灯笼，乍看起来像石头，走到近处细看，却是由水泥灌注而成。
百姓们正围在各个街口研究那些石灯笼，辰正时分，官坊门口突然响起欢快的乐曲声。
明明周围没有任何乐师在演奏，却能清楚的听到乐曲声，大家找了一圈，才发现官坊屋檐底下挂着个奇怪的木盒子，还带着个巨型唢呐头样的东西，众人不禁围着那个东西啧啧称奇。
百姓眼中的奇物，其实就是留声机，顾念原本只是想录段让百姓们来官坊领东西的通知，后来觉得新年应该有新年的气氛，便在前后多录了两段欢快的演奏版音乐。
人聚集得差不多的时候，留声机也播放到了通知的段落，宣布今天城内的百姓每户都可以在官坊免费领取一份城主送给大家的年礼。
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惊喜的感叹声，立刻纷纷回家去取户契，然后涌向官坊。有了之前领油的经验，这次大部分人都已经自动自发的开始排队。有几个不守规矩想往前挤的，直接被门口的两个兵卒拽到了队伍最后。
顾念给大家准备的年礼是一小罐海盐、一小坛琥珀光、一小坛豆油、一罐山果罐头、五斤番薯，半打包在油纸里的如意饼，两块晒制的咸肉。
所有东西都放在一个藤编的背筐里，正好放得满满当当，领到东西的百姓直接就能背回家。
许多先领到东西的人也没急着回家，而是喜气洋洋地跟后排相熟的面孔分享着筐里的‘内容’。
官坊对面的如意楼三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底下的欢声笑语不时传到楼上。
“大家好像都挺开心的。”叶九思单臂拄在窗框上，俯瞰着底下的动静。
“除夕本来就应该开开心心。”顾念笑道。比起发钱，他还是觉得送些年货更有过年的味道。
去年元正的时候，渝关还笼罩在天花的阴影里，他自己也忙于处理各种收管、翻造的事务，分身乏术，今年虽然事情也很多，但各项事务却都已经上了轨道，忙而不乱，也让他有心思重新拾起飞来谷的传统，给大家准备新年礼物。
“师父，那我的礼物呢？”叶九思雀跃地朝顾念伸出手。每次师父弄出来的东西都新奇又有趣，比如前年的那个雪板，他就特别喜欢，不知道今年的礼物是什么？
“没钱了，今年一切从简。”顾念‘委屈巴巴’地拍拍自己腰间空荡荡钱袋，作出哭穷的表情。
“没钱可以找我拿嘛，但礼物怎么能不准备呢？”叶九思郁闷地皱起眉心。
装不下的顾念只得投降，“逗你的，早就准备好了，晚宴过后再给你们。”
叶九思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时间快到了，还不赶紧去巡城？”顾念怕他又冒出什么别的心思，连忙催促道。
“急什么，三郎才刚回来一刻的时间。”
顾念和叶九思齐齐望向旁边的年深。
一直没开口的年深不知道火是怎么烧到自己身上的，踌躇片刻后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叶九思的肩膀，“早做准备总没坏处。”
叶九思：……
掌灯时分，整个城主府灯火通明，顾念、年深、叶九思、墨青、秦染、夏初、杜泠、萧云铠、莫寒礼、方天忠、杜岭等人齐聚一堂，按照飞来谷的传统，又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酸菜火锅。
晚宴临近尾声的时候，顾念拿出了给大家准备的礼物，鹿皮背包。
这玩意其实也是他在被百姓们准备年礼的时候想到的。这个时代出门都是一块包袱皮裹起行囊，容量有限，负重更有限。再想到后面可能又要打仗了，顾念便仿照后世的野战背包，再结合特攻队的实际需求，设计了这款包含竹水筒位、霹雳弩补充袋、琉璃盾固定带、风鸢翼收纳带容量超大又结实的鹿皮背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拉链，顾念跟墨青商量过后，在所有的小包搭扣部分使用了吸铁石扣，主包袋口则做成了抽绳的款式。
顾念也给没在场的完颜兄弟和吴鸣各自留了一个，打算等见面的时候再交给他们。
当然，过两个月其他特攻队的队员也都会配备上类似设计的背包，只是材质会由鹿皮改为猪皮。没办法，特攻队现在已经扩展到了三百人，城内实在找不到那么多鹿皮了。
至于众人送给顾念的礼物，就不尽相同了，从金质玉质的冠、簪，到狮兽状的镇纸、延年益寿的药方，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晚宴结束，就到了守岁的环节，整座渝关城灯烛辉煌，城内的三条大道也被那些石灯笼里亮起的电石灯照得亮如白昼，百姓们见了，都欣喜异常，光亮如斯，定能驱走所有的瘟疫霉运，让渝关城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如意。
城主府内，顾念让人撤去酒席，重新摆上茶水、饮子、酪浆和各色果点，惦记着‘拆信’的叶九思等人留下来，围坐在摆上留声机的桌案边。
顾念用两个胳膊一左一右挎住年深和秦染，一同坐在了桌案边。
井生上好弦，把音针往留声机上一放，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大约四五息过后，留声机里首先传出了申国公的声音，“阿九，你在那边还好么？”
叶九思闻声，立刻挺直脊背坐得端端正正，脸上也露出了乖顺的表情。
“他们说此物叫做留声机，可以留下我的声音送到你那边。”说到这里，申国公顿了顿，似乎轻笑了下，估计是在打量留声机，“你在那边，要多听你三郎和你师父的话，我这里一切都好，毋须挂怀……”
申国公没说太多，后面只是嘱咐了叶九思几句，小世子眼眶泛起泪光，边听边点头。
之后是十几息安静的沙沙声，伴随着激动的喘息声，年风勇的声音出现了。
“三郎，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应该差不多快到元正了吧？”
年深放在桌案下的手蓦地握紧成拳，顾念悄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背。
年风勇同样是寡言少语的性格，寥寥数语之后就没词了，不过总算是报上了最大的喜讯，他和孙芷兰的儿子在十一月十一日午初过后平安落地，取名为年彻。
听完这个出生时间，顾念不禁暗自摇头，11月11日11点甚至很可能还是11分，这孩子该不会命中注定是个单身狗吧？
余光瞥见他在摇头，年深关切地看了过来，怎么，年彻有什么问题？
没，回头跟你说。顾念轻抓了下他的手。
年风勇之后是孙芷兰，她还是那种活泼开朗的性子，先是隔空给大家打了个招呼，随后又说了几句元正迎吉纳福的吉祥话，最后还抱过孩子给大家录了一段年彻响亮的哭声，让众人忍俊不禁。
过了一会儿，留声机里又传出了顾夫人的声音，她跟申国公差不多，只是嘱咐着顾念和秦染好好吃饭，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她还拽着顾忠和春梅过来也给大家隔空打了个招呼。
之后还有墨紫和薛综，杜泠和萧云铠的家人，以及一些镇西军跟年深相熟的将领，都陆续录了几句话，跟众人打了招呼。
“阿舅，你怎么了？”顾念见秦染听完录音后神色有些落寞，便借着秦染去如厕的机会追出门，在廊庑下悄声询问。
秦染摇了摇头。
“阿舅，你有什么事情总要告诉我，才能想办法解决啊。”顾念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肩膀晃了晃。
“其实也没什么，”秦染把他的手拽下来，“我只是有些遗憾，全家只有你阿兄不在。”
“嗐~”顾念闻言不禁放下心来，勾住秦染的脖颈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阿舅你放心吧，现在虽然没听见我阿兄的声音，但是过几个月，你说不定就能见到他本人了！”
他要是安番侯，这次肯定会做个顺水人情，派顾言带队来北地拿下丰录，顺便支援渝关。
“什么意思？”秦染被他弄得有些发怔。
“字~面~意~思。”顾念松开他，笑呵呵地朝厕所跑去。
元正过后三天，渝关城的人又恢复了那种仿佛拧紧发条的忙碌状态，斗宝大会那边，最后决定由顾念、年深带领一百二十个特攻队员过去。另外等再有杜泠带领五百骑兵和一千名步兵，在百里之外策应等待。
至于之前担心的，怕年深被鹤圣人看破的问题，顾念也想了个极其简单的解决方案，带面具和长帏帽，脸和身形都遮上。
锦月城距离渝关大约有七百里，为了避免路上出现什么意外耽搁行程，顾念和年深带着队伍驾着装有宝物的巨型马车，提早十天就从渝关出发了。
春寒料峭，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他们一路行来，倒是意外的顺利。二月二十七那天，便已经赶到了斗宝大会的地点，锦月城外的映月湖。
到了地方，顾念才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映月湖。
湖中按照北斗七星的格局，放置了七个石灯笼，每逢满月时分，在灯笼内放入蜡烛，便会映出满湖月影，跟后世西湖的三潭映月颇为相似。
不过这个湖并不大，湖面上有人正在忙碌，用竹子搭起个横纵十丈出头的三层高台，看来应该就是初一那天用来斗宝的场地。
契丹人和方曜月都已经到了，分别在映月湖的西南方向和东北方向各自安扎下了帐篷。顾念便在正南的位置安顿下来，与契丹和方曜月那边各据一角。
顾念原本还想着有时间可以去锦月城内转转，但现在看这个情形，恐怕是暂时去不了了。
当晚他们刚安顿下来，鹤圣人便主动派左鹤童过来送拜帖，邀他去锦月城喝酒。
顾念以舟车劳顿为由，婉拒了鹤圣人的邀请。开玩笑，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冒不必要的风险。
左鹤童走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契丹那边也派来了个送名贴的使者。
那人走进帐篷后，朝坐在正中的顾念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双手奉上名帖，“我家主人请顾城主有空的时候来锦月城一聚。”
那人的汉话异常流利，言行举止间也明显极为熟悉汉人的礼节。
更令顾念有些惊讶的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太耳熟了，应该在哪里见过。他心里不禁画了个问号。
等那人抬起头来，他再仔细一看，赫然正是灰州县原本那位县令！
顾念：！！！！！
作者有话说：
顾念：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182章
烛火昏暗，顾念现在也没戴络腮胡，灰州县令似乎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帐内的一个兵卒走过去接下名帖，递到了顾念的桌案前。
顾念瞥了眼帖子上的名字，耶律太延，契丹南枢密使的名字。
当初听说灰州县令跟徐恺一起消失了，顾念和年深就怀疑他是被徐恺说服，走投无路之下选择去投靠契丹人。
现在看来，事情果然如此。
只是他是真心投靠契丹人还是百般无奈之下暂时委身？汉人在契丹人的地盘生活不易，如果找到机会，他还会不会再度反水？
顾念本来倒真的想找个机会跟契丹人接触下，其一想摸摸他们对渝关这边的态度，看看他们和方曜月那边斗宝大会的‘合作’牢不牢固，有没有机会‘破坏’一下，化被动为主动，发展‘新的合作’，其二则是想借机推广下渝关城的产品，尤其是酒和盐这两样东西。
论品质他们晒的海盐肯定优于镇东军那边，至于价格，他们只要把供货价订得比镇东军低些，再加上路途近，对契丹人简直百利有加，只要他们不傻，就一定会选择渝关城的盐。
而对渝关来说，一来可以赚对方口袋里的钱，二来就像镇东军用盐辖制其它军侯一样，等契丹人用惯了渝关城的雪花盐，他们在契丹人那边也就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酒就看合不合契丹人的口味了，不过也不着急，等明年有了豆油，还可以再试一波，赚钱这种事情嘛，自然多多益善。
但眼下顾念却有些犹豫起来，按照现在的状况，如果跟契丹人见面，灰州县令必定会在场，他的立场有微妙，如果转头拿渝关和契丹人的合作消息再去找方曜月，反倒会增加渝关这边的被动程度，再加上还有搅局的鹤圣人，事情就更复杂了。
顾念心念电转，又看到桌案边的年深背在身后的手指摇了摇，便打定主意谨慎为上，用拒绝鹤圣人的同款理由拒绝灰州县令。
他刻意将嗓音压得低沉了些，“枢密使盛情相邀，本不应推辞，奈何这些天连日赶路，身体着实有些吃不消，若不好好休息下，斗宝大会上精神不济，恐怕就要出丑了。”
“不着急，”县令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同意，“出门前枢密使也曾叮嘱过在下，事情不急在一时，顾城主什么时候有空，再来锦月城相见即可。”
“如此甚好，那就改日再找机会。”
“顾城主身体不适，再下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有劳。”顾念客气地拱了拱手，“这次正好带了些上品雪花盐和几坛极品琉璃光过来，想送给枢密使，还请尊使帮忙带回去，也算是我渝关城的一点心意。”
人可以暂时不见，推广计划不能忘，顾念顺水推舟的把东西送了出去。
送走灰州县令，顾念打开那封拜帖看了看，一堆客套词之外，大概意思跟县令刚才口头上说得差不多，估计很可能就是县令代笔的。
“本来还想着这两天让找机会悄悄跟你溜去锦月城转转的。”顾念把拜帖递给年深，一脸遗憾。现在看来，恐怕契丹人和方曜月那边都会暗中盯死他们这边。
“没关系，反正咱们过来本来就是负责做箭靶吸引视线的。”年深无所谓地道。
也是，顾念长吁口气，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天气默默转暖，顾念便如同他跟两边宣称的那样，一直待在帐篷里休息。中途除了曾经去映月湖边看热闹似的关注了次‘舞台’搭建的进度，几乎寸步未离。
耶律太延似乎很喜欢他送过去的礼物，第二天特意派人送了两张虎皮回来，算作回礼。因为跟顾良有了感情，连带着顾念现在看其它老虎也顺眼不少，乍然看见两张虎皮，下意识地就想到顾良被人做成虎皮垫的情形，心里顿时不是滋味，顺手便将那两张虎皮塞进了箱底，同时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就连同其他礼物送回凉州给顾夫人和墨紫她们，眼不见心不烦。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一的斗宝大会。
比试开始的时间定在下午未正，顾念跟年深用完午膳，用面具和帷帽把年深‘捂’严实，然后提前一刻带着众兵卒和装着宝贝的那辆马车赶往湖边。
三层竹台早就搭好了，顶部还仿照承尘的方式遮了绿色的纱绸，风吹纱动，宛若青柳拂水，既是装饰也能遮挡部分阳光。
舞台区两边，乐师们正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调试手上的乐器，不时发出各种声响。
水上台正好建在湖里四根石灯笼的中间，按位置来看的话，就是北斗七星的‘勺头’部分，也就是分别对应天权、天机、天璇、天枢的那四根。
方曜月的坐席位置在‘天枢’，契丹人在‘天权’，顾念他们的坐席位置则在‘天机’和‘天璇’中间。
他们三方的席位分别写着甲、乙、丙的字样。
甲字席的方曜月已经到了，乙字席的契丹人那边倒是还空着。
这是顾念第一次见到方曜月，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长眉阔目，单论长相倒是不算差，甚至还有两三分英武之气。身材也是标准的武将身材，高大威猛，虎背熊腰，即便坐在那里，也比常人高出半头，压迫感十足。
顾念打量他，他也在斜眼打量着顾念，两人目光对上，顾念正要打个招呼，对方冷哼了声，移走了目光。
渝关城的‘恩怨’摆在这里，顾念也没指望他跟他做朋友，自然没当回事。
鹤圣人坐在方曜月旁边，他今日换了身竹叶青色的道袍，脸上挂着那种世外高人式的淡然表情，不紧不慢地摇着麈尾，坐席前的小案上燃着松香，在麈尾摇动之间袅娜生烟。见顾念看过来，他微微颌首，算是打过招呼。
顾念瞄了下坐席两边的高大石灯笼，带着年深在前排安然落座，其余人也在后面坐了下来。
竹木坐席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现在坐上去暖暖的，温度正合适，顾念惬意地眯了眯眼睛。年深笑了笑，某人此刻的表情活像白老虎每次晒太阳晒到心满意足时的模样。他正要开口，西南边传来动静，契丹人到了。
耶律太延大约五十上下，两鬓已然发白，目光却依旧炯炯有神，他身边紧跟着的两人顾念都认识，徐恺和灰州县令。
见顾念和方曜月都已到座，耶律太延微微一笑，说了几句契丹语。
灰州县令扬声翻译成了汉话，“方将军和顾城主可准备好了？”
顾念和方曜月齐齐点头。
“咚！咚！咚！” 舞台边响起阵急促的鼓点。
待到鼓声停下，灰州县令道，“阳春三月，天朗气清，风轻日暖，百草权舆。三方贵客，共聚与此，仰观宇宙，俯瞰万物，以宝会友，原始见终。惟愿诸位乘兴而至，得偿所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回身看了眼耶律太延，见对方点头，才继续下去，“时至未正，本次映月湖斗宝大会，正式开始。
第一轮由甲字席位和乙字席位进行，由丙字席裁定胜负，比试主题为‘地’，双方参与斗宝的物品，必须跟‘地’或‘地的内涵’有所相关。首先，有请甲字席公开物品。”
舞台两侧的乐师奏起乐声，方曜月挥了挥手，鹤圣人身后的左鹤童端着托盘迈步走上台阶，在正中站定。
他伸手打开托盘上的螺钿彩漆盒，露出两颗漂亮的珍珠。
“珍珠者，五行属水，水载于地，因归于地。”左鹤童边向耶律太延和顾念的方向展示盒子里的珍珠，边解释道。
那对珍珠直径已然近寸，而且形状圆润，光彩照人，隐隐泛出金光，十数年都未必能凑得到这样一对难得的极品。
顾念原本以为方曜月为了输会摆烂的，没想到还是像模像样地准备了。不过略微想想也就明白了，这其实也是他赔给耶律太延的东西之一，的确不能马虎。
另外一边，徐恺正在耶律太延旁边低声说这什么，似乎是在翻译左鹤童的话。
珍珠这种东西一目了然，也没什么需要过多介绍的，左鹤童展示完毕，便将珍珠留在了台子上。
“现在由乙字席公开物品。”
后排一个侍童起身，端着个盖绿色绸布的托盘走到展示台上，看高度，盘内的东西俨然比珍珠要大上许多倍。
绸布揭开，托盘上赫然是座白玉插屏。
那块白玉足有食盘大小，水润通透，洁白无瑕，阳光下宝光流离，已经接近玻璃的质感，单是品级就已经比顾念腰间的那块羊脂玉要好，再加上这个罕见的尺寸，的确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再仔细看的话，插屏上还浅雕着菩萨骑象的图像，人物形象生动，线条流畅，连衣角褶皱都极富神韵，仿佛即将随风扬起。精湛的雕工与极品的质地完美融合，简直可遇不可求。
“你觉不觉得有些熟悉？”顾念眉心微皱，轻声问身旁的年深。他明明是第一次看到这件白玉插屏，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嗯。”年深也表示赞同。
顾念正要再开口，徐恺已经朗声开始介绍宝物，“土石遇龙气化为玉，因归于地。另外，这件插屏不但材质珍贵难得，雕制更是出自当世排名第一的工匠大家墨青之手，堪称‘材’‘技’双绝。”
难怪觉得熟悉呢，原来是墨青雕的，顾念摸了摸鼻子。
灰州县令朗声道，“请丙字席裁定二者胜负。”
“乙？”顾念轻声问了年深一句。
“嗯。”
顾念抬手指向契丹人的方向，“乙字席胜。”
“本次斗宝大会第一场，乙字席胜。”灰州县令宣布道，“按照斗宝大会的规则，本次甲字席比试的宝物，以及用作压彩的双鹿山庄，交归乙字席所有。”
根据情报，双鹿好像是方曜月手上最大的一处庄子。顾念暗自咂舌，方曜月为保住鹤圣人可真是下了血本。
待仆从们将展示台上的东西断轴，灰州县令再度开口，“第二轮由甲字席位和丙字席位进行，由乙字席裁定胜负，比试主题为‘天’，双方参与斗宝的物品，必须跟‘天’或‘天的内涵’有所相关。首先，有请甲字席公开物品。”
这次方曜月那边站起来的依旧是左鹤童，他抱着一个画框样的东西走上了展示台。
走到台上站定之后，他才揭去上面盖的绸缎，台上霎时金光闪烁，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左鹤童朝后退了两步，避开阳光直射的位置，众人才看清楚那样东西，外面是个檀木框，里面是纯金制成的罗盘，一圈圈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正中间则嵌着块手镜大小的琉璃，里面环绕着十二只形态各异的白鹤。
左鹤童语调骄傲的道，“此物名叫‘天机盘’，是我家主人鹤圣人用来推演天机之物，以往曾数次帮方将军和北地其它贵人推演天机，躲避灾祸，从无失手。”
顾念：…………
太流氓了吧，灵不灵的，岂不是自由心证？这也行？
方曜月得意而挑衅地瞥过来一眼，一件百试百灵，可以推演天机，趋吉避凶的宝物，绝对是天下无敌的。
顾念叹了口气，不得不说，鹤圣人很聪明，这件东西契丹人那边也‘用过’数次，简直太难打败了。
见他叹气，方曜月愈发得意，嚣张地伸出拇指，在脖颈间比划了个通杀的手势，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接下来请乙字席公开斗宝物品。”
顾念站起身，朝耶律太延拱了拱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裁定席可否同意？”
徐恺附在耶律太延耳边说了几句，耶律太延小声说了几句，灰州县令道，“顾城主所请何事，不知能否先行说清楚。”
顾念扬了扬手，湖边停靠的那辆巨型马车便掀开了帘子，两个兵卒将一个八角凉亭样的物件从马车里推了出来。
那亭子虽然比真正的凉亭小了几圈，做工却极为考究，上面是两层宝顶，八宝攒尖，曲线优美，四柱盘龙描金，华美灵动，只是底下并未像普通凉亭那样四面留空，而是每面都做成了门户的样式，镶嵌上了透明的琉璃片，阳光之下，通透明亮，光华灼灼。
四个兵卒像抬坐舆似的，将那个亭子抬到了展示台上。
顾念唇角微翘，“我要展示的宝物，就是这件 ‘斗转星移亭’，它可以改换天时，变夏为冬。”
他话音未落，甲乙两席的人都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愕然的神色，什么？改换天时，变夏为冬？怎么可能？
方曜月立刻道，“空口无凭，改换天时可不是你说说就能算数的！”
顾念淡定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天机盘不也是说说的么？”
“自然不同，天机盘以往曾经帮许多人推演过运势，就连枢密使也曾经亲自试过，灵验与否大家都可以作证，你说这亭子可以改变天时，又有谁能作证？”
顾念不慌不忙地道，“在下要跟枢密使说的，正是此事，我想恳请枢密使派一人进入此亭，一个时辰之内，若是亭内之人耐不住寒冷推门而出，或者冻僵在屋内，便算是在下胜了，否则便是方将军胜，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
耶律太延跟徐恺说了几句，徐恺便朝方曜月那边问道，“方将军意下如何？”
方曜月脸色黑沉，“果真如此的话，此人需要由我这边来派。”
徐恺翻译过后，耶律太延点了点头。
“林虎，你去。”方曜月回身点了一个身材壮硕的校尉。
那校尉点点头，大步流星的走到了亭子边，亭子边的兵卒打开琉璃门，让他走了进去。
没用的，顾念眉峰微挑，无论带几件披风，无论多么壮硕的人，都不可能承受得住。

第183章
“慢着！”方曜月突然叫住已经走进去的林虎，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猩红色的大氅扔了过去。
整座斗转星移亭内部空间并不大，但供一个人容身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个叫林虎的校尉进去之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抱着大氅站在中间仔细地察看了一圈四周。
“可否跟枢密使讨两杯热水？”顾念没有打扰他的‘检查’，转而朝耶律太延那边搭话。
徐恺翻译过后，耶律太延怔了怔，微微偏头吩咐了句，后面的侍从便迅速跑回营帐。
今天是个大晴天，再加上这个时辰正是一天之中最热时候，他们坐在席上不动，尚且会微微冒汗，只想喝点凉的，谁会准备热水？这会儿顾念开口，耶律太延只得派人回营帐去现烧。
亭子里的林虎那边检查得差不多的时候，那个侍从也拎着个天青色提壶跑了回来，随手倒满桌案上的两个银鎏金鸟兽纹高脚杯。
亭子左前方站着的那个青衣兵卒几步跨下台阶，跑到侍从那边，往其中一个杯子里倒了些雪花糖，又取走另一个鸟兽纹杯，顺手还在空席位上拎走个竹凳。
他把竹凳递给正要席地而坐的林虎，又把那杯热水放到了亭内的角落。
林虎又认真地检查了一下竹凳，确认跟自己刚才坐的那个差不多，才将它放在亭子正中，默默坐了下去。
青衣兵卒轻轻合严了亭门。
因为每个方向的亭门从上到下都镶嵌着大块大块的琉璃，甲乙丙三个席位方向的人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林虎在亭内的模样，包括放在地上的那杯热水在门扇角落的琉璃片上熏出的，那小片巴掌大的白色雾气。
顾念朝台上的四个兵卒点了点头，兵卒们齐齐抬手摸向身边那根柱子上的龙珠，轻轻推开，露出个铜钱式的外圆内方的洞口，众人正在疑惑间，他们已经抽出了后腰别着的那个乁（y&#237;）字形把手，有条不紊地插入其中，飞快地摇转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甲乙两席的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四个兵卒忙和了会儿，亭子内的林虎却纹丝不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众人不禁议论纷纷。
唯有丙字席位的顾念等人，依旧气定神闲，顾念甚至还摸出把玉骨扇不紧不慢地扇了起来。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亭子里的林虎端坐如昔，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
耶律太延喝了口饮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灰州县令转头看向顾念的方向，“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万物有序，顾城主确定这座木亭真的能逆转天时，改夏为冬？”
顾念莞尔而笑，白皙的脸颊在艳阳下恍若暖玉，“阁下可曾听过‘人强胜天’？”
灰州县令噎了噎，倒是另一边的方曜月发出了声嗤笑，“‘人强胜天’？难不成你想吹捧自己很强？”
带着帷帽的年深淡淡转向方曜月，“我家主人是强是弱，渝关之战方将军还不清楚吗？”
“找打是不是？”方曜月闻言，脸色突变，一脚踹翻了前面的小案。
顾念手上悠哉摇动的玉骨扇顿了顿，谁找打还真说不定呢。
鹤圣人连忙站起身，低声劝了几句，估计是劝他稍安勿躁之类的，方曜月看了看对面的耶律太延，又恨恨地瞪了年深和顾念这边一眼，收住火气，重新坐了下去。
等众人的注意力再回到斗转星移亭内的林虎身上，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裹上了方曜月刚才扔给他的那件大氅。
有眼尖的人也发现了，镶嵌在四周亭门的那些琉璃片，顶部那圈赫然出现了不少细小的水珠。
一传二，二传四，很快两边的人都注意到了。
夏日饮冰，放冰块的碟盏都会凝起这样的小水珠，甲乙两方坐席的人脸色惊疑不定，难道亭内的温度真的变低了？
四周逐渐安静，琉璃门顶部的水珠宛若某种不知名的藤蔓，沿着门板攀延而下，面积越来越大，林虎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没过多久，门上的所有琉璃片都沾满了水珠，连带着亭内紧紧抱住双臂的林虎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众人屏气凝神，都死死盯住了台上那座漂亮的琉璃亭。
又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亭子内的林虎已经把脚抬到竹凳上，蜷起身体缩成了一团。
“快看，上面结冰了！”甲字席那边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顺着他说的位置看上去，亭门顶部的琉璃片果然已经结起了白色的冰花。
三月成冰，何等骇人？众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耶律太延看向顾念的眼神都变了。
顾念则仍旧是先前那副淡然的表情，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
这东西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神奇的，无非就是反向运用了斯特林循环而已。
他想起这东西也纯属巧合。渝关城内水渠长度已经固定，再加上要给百姓们和兵营留出取水的区域，城内能利用水能的位置自然极为有限。夏初他们估算了下来年预计入库的大豆和水车榨油机的产能，觉得还要再多做几辆人力驱动的榨油机才行，便找顾念和墨青来商量。
顾念觉得来年人力肯定非常吃紧，便想着再找种跟水车榨油机差不多的，节省人力的办法，于是想起了可以借助太阳能用热力来驱动的斯特林发动机。
简单理解就是利用气缸内气体在温度变化间的膨胀和收缩来输出动力的装置，无论搭配太阳能还是搭配煤炭，都可以使用，属于外燃发动机的一种。
他灵光一闪，又想到了后世反向利用斯特林循环的制冷机，便设计出了这个后来被命名为斗转星移亭的三号备选品。
亭门琉璃片上的冰花范围一点点向下扩散，顾念皱了皱眉，着急地看了年深一眼，这个林虎怎么这么能忍，他再继续坚持下去，身体就要冻坏了！
年深轻轻颌首，示意他稍安勿躁。
冰花蔓延到亭门下部的时候，里面的林虎终于熬不住，一把推开亭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因为身体已经冻得发僵，他没迈出两步就跌倒在地上。亭子外的四个兵卒见状，立刻停止了动作。
见林虎出来，方曜月气得一掌劈碎了身边的竹凳。输了，他还是输了！
鹤圣人侧过身，轻声说了句什么，方曜月才勉强控制住情绪。
林虎浑身皮肤发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顾念身后有两个兵卒迅速跑上去，用事先就准备好的羊毛毯子包裹住他，还有一个跑到提执壶的侍从旁边，端走那杯加了雪花糖的热水，一点一点地喂给他。
方才那个青衣兵卒则进入亭子里，取出鸟兽纹杯向左右两边的坐席展示，杯内晶莹剔透，原本的热水已经赫然成冰。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众人目瞪口呆。
耶律太延低声跟徐恺说了句什么，徐恺起身道，“可否容我过去看看？”
“自然可以。”顾念说完，转向另一边的甲字席，“你们也可以过去看看。”
鹤圣人朝摆了摆手，右鹤童便走了上去。
亭内的寒气未散，徐恺刚走到门口，便被冷气激得打了个喷嚏，他走进亭内，试探性地摸了摸琉璃片上的冰花，冰凉的触感让他啧啧称奇，此物若是留待夏日使用，岂不快哉？
右鹤童跟他不同，没有先进亭子，而是直奔柱子上那几个插把手的孔洞，逐个看了圈，似乎是想找出其中能造冰的奥妙。
这功夫，一杯热糖水下肚，裹着晒暖的羊毛毯的林虎，脸色也缓和下来。
顾念淡淡地看向甲乙两席，“按照咱们先前说好的规矩，第二轮比试，应该是我渝关赢了吧？”
耶律太延看了看徐恺，对着旁边的灰州县令点了点头。
灰州县令扬首道，“本次斗宝大会第二场，丙字席胜。按照斗宝大会的规则，第二轮甲字席比试的宝物，以及用作压彩的盘南、惠和、烈坛三城，交归丙字席所有，除此之外，甲字席还要额外再付丙字席八百两黄金以及八千两白银。”
“那在下就等着收方将军的城印和银子了。”顾念笑眯眯地朝甲字席那边拱了拱手。
“啪！”方曜月磨着牙又拍碎了一张竹凳。
徐恺和右鹤童离开展示台，四个兵卒也将斗转星移亭抬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还粘在斗转星移亭上，灰州县令扬声开口，“接下来进行本次斗宝大会的第三轮，本轮由甲、乙、丙三席全员参与，最终评断则有三席共同投票，票高者为胜，比试主题为‘人’，双方参与斗宝的物品，必须跟‘人’或‘人的内涵’有所相关。首先，有请甲字席公开本轮参与斗宝的宝贝。”
方曜月抬了抬手，后排站起四个膀大腰圆的兵卒，扛起个屋式肩舆大步走上展示台，肩舆四面皆是半丈多长的白色轻纱，走动之间随风摇曳，依稀可见里面身材窈窕的人影。
顾念怔了怔，女人？
四个兵卒在展示台上站定，卷起轻纱，露出里面身着艳红大袖衫的美人。
肩舆内的女子云鬟雾鬓，靡颜腻理，杏眼桃腮，妆容精致。纱帘打开后，她直起上身，姿态娉婷地向耶律太延和顾念这边顿首做礼。
女子一双美目含春，顾盼生辉，光彩照人，动作之间，半透明的罗衫下，肌肤仿若凝脂，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呼之欲出。
顾念连忙以扇遮目，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眼睛，同时踹了旁边的年深靴底一脚，“不许看！”
“我看着你拿起扇子的。”年深无奈地轻声道。
顾念：…………
他们两个不想看，坐席上的其它人却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都直了。
左鹤童朗声道，“甲字席第三轮参与斗宝的宝贝，色艺双绝，艳绝天下，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扬州都知，玉娘。”
好家伙，‘人‘为主题，你居然就送了个天下第一美人上来？顾念无语，这不就是明摆着待会儿想送给耶律太延的么？
灰州县令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有请乙字席公开斗宝之物。”
徐恺闻声起身，亲自捧了个托盘走向展示台。
托盘上的盖布几乎与盘边平齐，看起来空若无物。
众人正在疑惑之间，徐恺已经在台上站定，揭开了上面绿色的盖绸，托盘上摆着的，赫然是两本蝴蝶装的书。
距离较远，阳光又晃眼，顾念根本看不清书上好名字，他坐直上半身，正准备再为书名‘努力’一下，旁边的年深已经轻声开口，“《枕流方》。”
顾念怔了怔，他好像听秦染提过这个名字，据说是前朝一位名医写的书，但传世的版本极少，秦染耗费心力寻找数年，都没找到。每每说起此事，都极为遗憾。
就在这时，台上的徐恺也介绍起了手中的东西，“大梁建朝之初，曾有名医飘渺道人，四处游历行医，传闻他有起死回生之能，救人无数。
飘渺道人晚年在明月山归隐，以毕生所有行医经验，耗时十年，著成此书。
他去世之后，茅庐起了大火，小弟子冲进火海，拼命寻出此书，原卷也因此损毁了十数页。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祸事，他的小弟子便手抄了一份。
后来他那位弟子凭借此书，行医于世，同样成为一代名医。
再后来，此书辗转流传，数度易手，各位如今所见，便是当初那份抄本。”
名医传世之作，世间唯二甚至很可能已经是唯一的版本，载有无数珍贵药方，持之可救世济人，珍贵程度自然可想而知。
顾念啧了声，等拿到这本书，他一定先让墨青找人印个百八十本做备份！
徐恺介绍完毕，灰州县令便看向了顾念这边，“接下来，有请丙字席公开本轮参与斗宝的物品。”
顾念朝后面一扬手，一个兵卒便把事先准备好的托盘递到了他手上，顾念便悠哉地单手捧着托盘，施施然走向展示台。
他手上的托盘看起来同样很轻，众人一时有些猜不出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难道又是本书？
顾念在展示台上站定，随手掀掉了上面的盖布，待到看清楚托盘里的东西，甲乙两席的人不禁都抽了口冷气。
只见托盘内放着一颗陌生的东西，它形态略似纺锤，狭长而两侧微尖，既像树根又像人参，坑洼的红色表皮上还残留着许多细须和泥土，模样古怪而丑陋。
顾念将托盘展示了一圈，“各位可猜得到这是何物？”
鹤圣人按下手上的麈尾，“可是什么名贵药材？”
顾念摇了摇头，看向耶律太延。那边想到的也是药材，见顾念否认，便表示自己猜不到了。
“此物乃是天下至宝，名叫地瓜。它与粟米稻麦类似，可以食用饱腹。但平常的粮食，即便风调雨顺，一亩所产也不过三百余斤，而它，”顾念伸手抓起盘内的地瓜， “一亩所产可至两千到三千斤！”
三千斤！
所有人都被他口中的数字震住了，耶律太延和方曜月更是盯着他手上的地瓜露出惊愕的神色。
顾念高举地瓜，慷慨激越地道，“如果说刚才那本《枕流方》记载的药方可以救千人性命，那么，这样东西则可以活万民，救苍生，饱天下之腹！只要拥有此物，便能让世间从此再无饿殍遍野之相。”
活万民，救苍生？这是多大的口气？
但一样可以亩产三千斤的粮食，岂不就是可以做到这点，让世间再无饥荒之相么？
“不过，”顾念话锋一转，微笑着扫了眼两侧的耶律太延和方曜月，“若是想得到此物的种植方法和种子，就要麻烦两位，待会先投我丙字席一票。只要本轮斗宝获胜，我就愿意免费向各位提供此物的种子，并派人公开教授种植方法。”
作者有话说：
顾念：耍流氓谁不会？
备注：1、斯特林发动机：斯特林发动机是英国物理学家罗巴特斯特林于1816年发明的，所以命名为“斯特林发动机”。斯特林发动机是通过气缸内工作介质（氢气或氦气）经过冷却、压缩、吸热、膨胀为一个周期的循环来输出动力，因此又被称为热气机。斯特林发动机是一种外燃发动机，其有效效率一般介于汽油机与柴油机之间。截至现在，使用自由活塞斯特林发动机为核心的可移动便携的超低温冰箱,依旧是临床试验和生物药物输送的理想选择。
2、《新唐书&#183;崔弘礼传》记载：“崔弘礼迁河阳节度使，使治河内秦渠，溉田千顷，岁收八万斛。”这里的田应该算是比较好的灌溉田。斛，原为10斗，后改为5斗。由于唐代的计量单位又进行了改良，换算过后，差不多就是如今的亩产334斤，也就是160多公斤左右。
3、地瓜的亩产预估借用的是明朝刚引进时的数据，南方可以种春、秋两季，大约为分别为4000斤和2000斤左右，均算约三千斤。清代《金薯传习录》甚至说“薯上地一亩，约收万余斤，中地约收七八千斤，下地约收五六千斤。” 当然，后来有部分人认为这份记录有些夸大其词。不过文中只是顾念用来拉票的数据，不做细考。

第184章
他此言一出，四下俱是一静。
斗宝得胜才提供，这不就是在‘要挟’人么？
但是第三轮斗宝，输的代价是两百万文铜钱，折算一下，大约就是两百五十两黄金，花两百五十两黄金买一种可以亩产三千斤的粮食，值不值？
当然值得！最起码对也耶律太延来说，答案毋庸置疑。
自建立之初，契丹最头痛的问题之一就是粮食，莫说顾念手中的地瓜是普通粮食亩产量的十倍，便是只有三倍，也已经能解决极大的问题了。
灰州县令略微有些踌躇地开口，“顾城主此举，未免有悖斗宝大会的公平。”
“公平？”顾念抓着地瓜在手背上滴溜溜地转了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耍流氓谁不会？就许方曜月躲在底下玩阴谋，不许别人光明正大的搞‘阳谋’？他就是要挟‘地瓜’以令诸席投票！
灰州县令被顾念问得哑口无言，讪讪地叹了口气。
徐恺跟耶律太延低声商量了几句，而后开口，“顾城主说此物可同粟米稻麦一般做主食，可是真的？”
“在下已经备好了试吃的地瓜，供诸位品尝。”顾念指了指后面，只见渝关的营帐方向，一个兵卒端着木盆，正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赶来。
没过多久，那盆烤地瓜便被放在了展示台上。虽然模样依旧不好看，但味道闻起来却意外的不错。
“诸位若有感兴趣的，都可以拿一个尝尝。”顾念指着那几盆地瓜道。
徐恺跟耶律太延对视了眼，派身后的侍从过去拿了两个回来。侍从挑了小的那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而后露出惊喜的神色，疯狂朝徐恺和耶律太延点头，三两口便将手上剩余的部分吃得干干净净。
全场的人几乎都在盯着那个侍从，见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不禁有些好奇，难道很好吃？
徐恺等了一会儿，见那个侍从没有什么异常，才拿起自己面前那块尝了一口，入口香甜软糯，齿颊生香，出乎意料的美味。
他不禁惊讶地看向手里的地瓜，又看向顾念，“此物倒比我想像中的好吃许多。”
“不但好吃，还营养丰富，比如补脾益胃、益气生津、润肠通便，抗老防衰、增强体质等等等等。”顾念扳着手指头随随便便就洋洋洒洒地列举了一大堆，地瓜的营养功效，简直说都说不完好吧！
他罗列地瓜好处的时候，鹤圣人那边也忍不住派左鹤童过去取了两块，左鹤童试着吃了口，立刻推荐鹤圣人试尝。
“此物当真有顾城主说得这么好？”徐恺半信半疑。
“当然，而且还不止如此，野外无火之时，此物还可直接生食用，种植的时候更是耐旱耐寒耐瘠……”
顾念正想继续安利地瓜的好处，方曜月却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此物若是果真如此之好，顾城主为什么要拿出来？”
鹤圣人接起话茬，“若是为钱，藏在自己手里，大量贩售四方，岂不是可以长久赚钱，所获又岂止四百万文之数？
若不为钱，遇到灾荒之年再拿出来，此物更是安天下，取民心的利器，如今顾城主却弃这些好处不顾，偏偏挑选斗宝大会这个时候将它拿出来，不知所为何来？”
方曜月跟鹤圣人一唱一搭，里里外外得把顾念奚落了一遍。徐恺和灰州县令小声翻译着他们的话，契丹坐席那边也开始议论纷纷。
顾念像是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形，面上没有半分难堪，反而依旧挂着淡淡地笑意，泰然自若地道，“如同圣人所说，顾某若是图钱，大可握住此物不说，闷声发大财。
若是图名，也可挑个更好的时机。选在这个时候，岂不正可说明我既不图财也不图名么？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拿出来，那我告诉你，为北地的百姓不再饿肚子，仅此而已。”
鹤圣人：……
方曜月反唇相讥，“听你胡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谎话连篇，根本就是在骗人！你当我们是傻的！”
“你不傻，‘傻’的是我，”顾念冷冷斜睨了他一眼，“我若不‘傻’，当初为何公开天花预防的方法，教所有人接种牛痘？
我是图钱还是图名？
按照你们的想法，我若再等上一年半载，等北地大部分人感染天花，尸横遍野，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你们手上兵卒凋零、全无抗击之力的时候出兵，然后公开牛痘接种的方法，岂不是既可以一统北地，又能赚取民心？
答案只有一个，我希望尽快救下北地的百姓，多救一个是一个，在人命面前，富贵与名利，皆如浮云，无足轻重！”
此话一出，不但方曜月，就连契丹人也尽皆沉默下来。
是啊，当初若不是渝关城公布接种牛痘的预防方法，他们现在恐怕还苦苦挣扎在天花的阴影里。
关于这位渝关城新任城主公布牛痘的动机，北地各方当初都有诸多阴谋论的猜测。然而，最后的事实证明，那就是个单纯的预防天花的手段，没有任何阴谋可言。
顾念面色平静地扫过所有人，“我选择这个时候公布地瓜同样如此，方将军高高在上，可知去年明明风调雨顺，却有许多农户因为‘地瘦’的问题，已经入不敷出，食不饱腹？将军不饿，他们饿啊~”
是否要拿出地瓜，顾念也跟年深仔细讨论过。毕竟这东西一拿出来，能填饱肚子的不光是北地的百姓，还有各方的军队。
年深让他不用担心，该救的尽管救，打仗的事情交给他。即便对方日后真的不顾他们‘救助’的道义，列兵来犯，自己也能让这些人有来无回。
乙字席的许多兵卒闻言，不禁神色黯然。他们大多都是北地人，父母兄弟亲朋好友，几乎都在北地，自然或多或少也听说了今年地力贫瘠，产粮微薄的消息。
方曜月被他问得脸色微涨，依旧嘴硬，“真投你的票，谁能保证你事后就会真的会给我们种子，告诉我们种植方法？”
“那就只能看诸位相不相信我的人品了，双向选择，信则有，不信则无，方将军不信，大可以别把票投给我。”顾念微微勾起唇角，反将一军。
投票给丙字席的才有，你不信，就别投，自然也不会上当。
方曜月被他将得直喘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耶律太延听完翻译，立刻给灰州县令使了眼色，对方会意，“接下来进行本次斗宝大会的第三轮投票，有请各席。”
没等方曜月反应过来，耶律太延便举手指向了丙字坐席。
对耶律太延来说，此事其实并不需要太多考虑。
一则契丹确实缺粮，二则以渝关城拿出的那些物品来看，无论是先前防范天花的牛痘，还是前几天送过来的那些美酒和海盐，以及刚才的斗转星移亭，都让人惊叹。
以往他也没少跟渝关城的人打交道，同样一块地方，为何如今变化如此之大，能出现这么多‘宝贝‘？自然不是因为渝关是什么宝地，而是顾念手下有很多能人异士，见过识广，产出丰富。在这种情况之下，能寻到奇粮的可能性自然也就高出许多。
三则那本医书本他们早就叫人抄写了两份，送出去一本也没有大碍。至于那两百万文，那是作为岁贡的，完全可以等今年种植出了结果再交。退一步来说，真的有什么问题的话，渝关城就在那里，长不了脚，也跑不掉。
四则方曜月那边欠他的，完全可以再找机会要。
总而言之，此事于他们并没有太大风险，而且绝对不会亏。
方曜月知道耶律太延一定会心动，却没想到他如此毫不犹豫，一时怔住了。
他还在发呆，顾念已经举起那只拿着的地瓜的手，指向乙字席。
乙字席获得两票，已经锁定了第三轮的胜利。方曜月那票，反而无足轻重了。
“麻烦宣布结果吧？”顾念笑眯眯地看向灰州县令。
灰州县令怔了怔，见耶律太延也看过来，只得清清清嗓子道，“根据投票结果，乙字席获得两票，本次斗宝大会第三轮，乙字席胜！甲乙两席本轮参与斗宝的宝贝，尽归丙字席。除此之外，甲乙两席，最迟今年除夕，需要各自向丙字席支付两百万文的岁贡。”
方曜月气得一脚踹飞了鹤圣人前面的小案，当场拂袖而去。
鹤圣人脸上也不好看，匆匆地跟顾念和耶律太延虚行一礼，也转身离开了。
坑人者，人恒坑之。想算计我，那就叫你自己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顾念淡淡地扫了他们两人的背影一眼，信步走回丙字席。
走到年深面前，顾念骄傲地抬起头，眉梢眼角尽是得色，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帅？
“帅！”年深的声音里带着淡淡地笑意。难怪人家说，物随其主，他神气活现地模样跟每次白老虎成功抓到野兔后故意叼到他们面前甩着尾巴求夸奖的那种骄傲感觉，简直如出一辙。
顾念正想开口，余光瞥见徐恺朝这边走来，便转头看了过去。
“枢密使想约请顾城主今晚酉时在锦月城着花楼饮酒，还望城主赏脸。”徐恺笑着朝顾念叉手施礼。他的汉话自然不如灰州县令流利，不过沟通上并无大碍。
“好。”顾念点了点头。斗宝大会大局已定，耶律太延这个时候约他，只会是为了敲定地瓜的事情。契丹人虽未必有多可信，但在没交出地瓜之前，他在契丹人这边肯定是安全的。
徐恺得到回复，并没有走，反而又端正身形，朝顾念深施一礼。
顾念正在奇怪，徐恺却道，“救命之恩，还未谢过，他日城主有所驱使，只要不危及契丹，徐某赴汤蹈火，绝无所辞。”
顾念这才明白，他认出了自己就是当日带白虎的那位顾掌柜。
不过，现在认出来，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已无影响，顾念便笑着回了个礼，“毋须挂怀，在下当日也是尽力一试，并无全然的把握。”
顾念和年深回去之后，略微修整了下，便带了四坛琉璃光提前去了锦月城。
虽说他们已经安排别人过来‘摸底’了，但眼下既然有机会，他还是愿意自己再转转的。
将四坛酒寄放在着花楼，两人便出去溜达了一圈。
锦月城以往也是镇北军的地盘，现在易主为契丹，被用来安置归属契丹的汉人。
城内早已变成半契半汉的风格，建筑大多是汉人样式，生活的虽然也大部分是汉人，却九成都做契丹打扮，开口大多是契丹语。
满耳朵都是契丹话，满眼都是异族服饰，顾念恍然有种已经出国的错觉，再一细想，按照现在的格局，他们可不就是‘出国’了么？
契丹的皮毛和肉干向来口碑不错，顾念和年深四处闲逛的时候，顺手又买了一些肉干和十几张皮毛，各种动物的都有，到时候正好可以跟那两张虎皮一车送回凉州去，让大家各自挑选喜欢的。
两人掐着时间回到着花楼，耶律太严已经带着徐恺等人到了。
耶律太延安排的晚宴十分丰盛，放眼望去，几乎都是肉类，举凡鸡、鸭、鹅、兔、羊、牛、鹿、雁、鹜、熊、貉之类的，或是鲜肉，或是腊肉，应有尽有。其中居然还有火锅，而用来涮锅的貔狸肉更为特殊。
顾念尝了一口，果然肥美非凡。
徐恺解释过后，顾念才知道，这道貔狸肉乃是他们契丹招待贵客的‘珍品’，据说是由牛乳养大的，寻常人等根本吃不到。
席间耶律太延自然也‘关心’起地瓜的事情，顾念便爽快地告诉他，四月十五，他会派人带着地瓜的种子和种植方法再来锦月城，请枢密使安排好接待和学习的人员以及用做学习种植的场地即可。
耶律太延见他毫不推拖，心下更觉得此事可信，不由得心花怒放。
见他心情好，顾念也顺水推舟的跟他聊起盐酒的生意，耶律太延表示酒类民间采买，他们自是不会阻拦，但盐的事情，他做不得主，需要回去跟国主商量。
顾念闻言，便敬了耶律太延一杯，请他到时候务必美言几句。除此之外，他也借着想跟契丹做生意的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了些契丹王庭的状况。
一场筵席，也算宾主尽欢。
耶律太延留他们在城内住一夜，顾念表示还是自己营帐才睡得惯。听了徐恺的之后，耶律太延醉意醺醺的脸上浮起笑容，伸手拍了拍顾念的肩膀，一副‘他懂得’的表情。
顾念反倒怔了怔，枢密使为什么笑得这么……猥琐？
契丹人的城门虽然也要落锁，规矩却不像他们那边那么严，顾念和年深拿着耶律太延给的令牌，很容易就让守卫们打开了城门。
等他们返回到营帐，差不多已经子时。
顾念叫人送了桶热水进帐，打算先洗掉身上的酒臭味再睡。泡进浴桶，他刚惬意地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一只手便摸到了他的肩膀上。
“刺客！！！”顾念吓得一个激灵，大叫出声。
几息之后，年深便手提横刀冲了进来。只见浴桶里的顾念跟浴桶边的玉娘正在大眼瞪小眼。
年深：……
“她突然从背后摸了我一把，我以为刺客……”顾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奴家只是想帮城主搓背。”玉娘满脸委屈。
“先穿衣服！”顾念见年深大半个胸膛都露在外面，立刻瞪他。
“你为什么在这里？”年深俊眉微扬，随便从旁边抓了见顾念的外袍，边系腰带边问玉娘。他正在隔壁洗澡，刚才听见顾念的喊声，也只套了件单袍就冲过来了。
“他们把奴家送到这里，说是在这里等着城主。”
“我让人安排你去别的营帐休息。”顾念拍了拍脑门，他们当时急着去锦月城，早就把玉娘这事忘了，估计底下的人一合计，就把人送到他房里来了。
被这个乌龙事件一搅和，顾念的酒全醒了。洗完澡又跟年深商量了些事情，直到寅初才睡下。
他刚合上眼睛没多久，就听外边突然响起来急促的锣声，有人大声呼喊着，“走水了！”
“失火了？”顾念立刻惊坐起来，跑到外帐的年深那边。
“出去看看。”年深给他披了件斗篷，两人一起走出帐外。
一掀开帐子，便能看到外面四处都是火光，而且异常分散，看样子像是有人用火箭故意弄的。
年深眉心微折，冷眼扫向营帐外黑漆漆的树林，对着周围的兵卒道，“发烟筒！准备迎接敌袭。”
作者有话说：
顾念：该说不说的，有点像被抓X在帐。╮(╯3╰)╭
备注：1、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到：“貔狸，形如鼠而大，穴居，食果谷，嗜好肉，狄人为珍膳，味如&#183;子而脆”。王闢之在《渑水燕谈录》中也写道：“契丹国产毘貍，形类大鼠而足短，极肥，其国以为殊味，穴地取之，以供国主之膳，自公、相下，不可得而尝。常以羊乳饲之。顷年虏使携至京，烹以进御。今朝臣奉使其国者皆得食之，然中国人亦不嗜其味也。”

第185章
一支箭带着火光和尖利的声响腾空而起，扶摇直上，照亮夜空，尾后留下滚滚赤红色的浓烟。
高亢凌厉的号角声随即响彻营帐。
“列队，备战！”
顾念他们这回带在身边的都是强攻队成员，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听到号令，立刻各自整理装备，披挂战马。
顾念穿个衣服的功夫，众人已经全部就位。
营帐前的队伍盔甲森森，枪戟林立，火光映在枪尖上，冰冷肃杀。
寒光穿甲，一身戎装的年深更是英姿勃勃，气势凛然，他清亮的眼神就像雪山峰顶的千年积雪寒冰折射出的第一道晨光，清冽冰冷，又仿若长刀鸣鞘，蓄势待发。
“好，兄弟们，今天定要将那些偷袭的人打个落花流水！”顾念不禁也有些热血沸腾，利落地翻身上马。
跨下战马也感受到了周围昂扬的战意，扬首嘶鸣，一副跃跃欲试地模样。
年深带马过来，拍了拍顾念那匹黑马的额头，“你不许往前冲。”
黑马仿佛听懂了似的，委屈地甩着脑袋打了个响鼻。
同样受到‘警告’的顾念也抿了抿唇线，冷静下来，行吧，打仗的时候，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
年深眉峰微动，几个骑兵会意，立刻围上来，前后左右的将顾念护住了。
“玉娘呢？也派个人保护她。”顾念猛地想起被自己送到其它营帐的‘刺客’。
正在整肃队伍的年深朝旁边扬了扬下巴，两个兵卒便朝不远处的营帐跑了过去，几息之后，护着玉娘走了过来。
玉娘惊恐地看着四周的火光，吓得花容失色，小声啜泣起来。
顾念怕打扰年深整队，带着玉娘往旁边走了两步，指着那两个兵卒低声安抚她，“别担心，待会儿我会让他们保护好你的……”
没等顾念说完，前方突然传来利箭破空的声响。
他抬眼看去，只见漫天飞箭密集得像蜂蝗似的，闪着寒光，飞扑而来。
“隐蔽！”年深立刻下令道。
众人迅速分散躲开，顾念也被那几个护着他的骑兵带到了右侧那顶帐篷后面。
箭声三起三落，才停息下来。
“杀！！！”
顷刻间，左右两侧杀声震天，冲出了大批人马。眨眼便将他们的营地团团围住，放眼望去，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千人。
队伍前方高高的竖着面红底黑边的‘方’字旗，方曜月一身黑色战甲，傲然立马于前。
顾念跟对面的年深交换了个眼神，带着那几个护卫催马走了出去。
“星夜来访，多有冒昧，还望顾城主见谅。”方曜月阴阳怪气地朝顾念拱了拱手。
“我当是谁，原来是方将军，”顾念把斗篷上的帽子拽了下来，黑沉的夜色衬得他的皮肤恍若白玉，“不知方将军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账没算清楚，所以睡不着，只能来找顾城主算清楚。”
“算账这种事情得找掌柜或者账房，找我有什么用？”方曜月绕弯子，顾念也就跟着他的话头打哈哈。
方曜月装不下去了，愤愤地把马往前带了两步，“少装蒜！我找你算什么账你心里清楚！”
“我这个人脑子向来不灵光，不如方将军跟我说说？”
“你脑子不灵光？白天的时候不是挺灵光的么？”方曜月嗤笑，面上露出丝得意之色，“老实告诉你，今天晚上，我就是来取你性命的。”
“我听明白了，”顾念点了点头，“方将军白天斗宝大会输了，但是输不起，所以现在想杀了在下赖账。”
方曜月冷哼了声，“如果不是你命好，那几根石灯笼出了问题，根本不会多活这几个时辰。”
“你在映月湖的石灯笼上动了手脚？”顾念眉峰微扬，回想起那两根正对着丙字坐席的石灯笼，如果在里面装上毒箭或者毒烟之类的东西，确实会杀伤力极大。
但是，既然是事先安排好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失灵？顾念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年深。
年深轻轻颌首，石灯笼里的机关是他弄坏的。
顾念：……
你每天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闲话说得也差不多了，”方曜月用挽起的马鞭敲了敲掌心，皮笑肉不笑的道，“你若识相，老实交出地瓜的种子和种植方法，我今晚就送你个全尸。”
“既然横竖都是死，我何必还要交出来呢？”顾念微微一笑，“倒是方将军要好好想想，到时候如何跟契丹人交代地瓜种没有了的问题。”
“少拿契丹人压我！”方曜月勃然大怒，‘啪’的空甩了下马鞭。
四下里一片寂静。
方曜月诧异地又甩了下马鞭，忍不住看向左右两侧的密林，却依旧毫无动静。
“弓箭手，还不快动手！”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话音未落，果然传来利箭破空的声响。
方曜月脸色略微舒缓了半秒，随即就发现了不对劲儿，那些箭不是冲着顾念，而是冲着他来的！
周围十数个持着护盾的兵卒围拢过来，将方曜月护在当中，避过了箭雨。
“我劝你最好别乱动，毕竟现在至少有二十支箭对着你的脑袋。” 年深‘好心’提醒他，他埋伏下的那些弓箭手已经都被解决了。
“原来你刚才就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护盾当中的方曜月恍然惊觉，瞪向对面的顾念。
顾念耸了耸肩膀，摊开手道，“没办法，我这个城主没什么能耐，只能舍身饲狼了。”
“找死！”方曜月取下自己背后的长弓，对着顾念就是一箭。
就在他长箭出弦的刹那，年深也挽弓接连射出了两箭。
其中一箭击飞了方曜月的白羽箭，第二箭则势若奔雷，气势汹汹直冲方曜月的面门而去。旁边举着护盾的兵卒急忙掩住了方曜月。
“砰！”那支箭居然生生击穿了兵卒手上的护盾，刃缘扁薄的箭簇卡在距离方曜月不到两寸远的地方。
拿着护盾的兵卒被震得虎口发麻，方曜月死死盯着眼前泛着寒光的箭簇，额上不禁冒出了冷汗。
“上，给我上，把里面的人全都给我杀了！” 他暴跳如雷地下令。
那些穿着黑色皮甲的兵卒立刻潮水般地朝顾念他们涌了过去。
年深示意护卫们把顾念和玉娘等没有战斗力的人护到最中间，三圈人围在外面组成了防守式的圆盾阵型，他自己则拍马迎上，直接与对方的先锋战到一处。
顾念他们这边人少，但个个武功精湛，配合默契，最外圈负责用枪防御跑到面前的敌人，内里那圈负责用弩箭射击两三丈外的敌人，最内圈的人持盾休息，再加上两侧高处的弓箭手，防御得滴水不漏。
方曜月那边的兵卒功夫粗浅，训练也不到位，阵型几下就被年深他们冲散了，但胜在人数足有这边的十几倍，一茬儿倒下立刻就接上来另一茬儿，双方一时间战况胶着，难分胜负。
周围兵戈交鸣，杀声震天，血腥味也越来越浓，玉娘吓得又哭了起来。
“别哭了，等过了今天晚上，你想回江南的话，我就派人送你回去。”顾念苦着脸劝她，他对哭的人最没辙，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
“真的？”玉娘诧异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斑斑泪痕。
“嗯，”顾念笃定地点了点头，犹豫几息之后又开口道，“不过，你若是有什么家人最好还是去投奔他们，不要再回去做都知了。”
现在这种战乱纷起的状况，乐坊之类的地方，总归不是长久栖身之所，否则保不准她什么时候就又被人像这次这样买走，送给什么人了。
大约是那身同样艳丽的大红色衣衫，又或许是同为都知的身份，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玉娘让他想起了五年前死在桃花阁的楚娘，她曾经距离那个离开长安自由生活的梦只有一步之遥。
楚娘已经没有机会了，但玉娘还有。
玉娘闻言，神色不禁有些黯然，“奴家的家人早就都没了。”
“你若是连家人都没了，那他还能抓住什么把柄来要挟你当细作呢？”顾念叹了口气，“你的口音是南方口音，明显来北地时间不长，方曜月的势力在北地，能让你欠他什么救命之恩的可能性不大，那么，你到底是为钱，还是心上人被他抓了？”
玉娘身形一颤，杏眼圆睁，震惊地看向顾念，“你……”
“我估计他原本是想把你送到耶律太延那边打探消息的吧？只是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是我赢了。”鹤圣人心机深沉，不可能只安排个美人，不留任何后手。
玉娘黯然垂下眼睫，“顾城主果然聪慧。”
“你到我这边来也是意外，这样吧，我给你个选择，你要是有什么还舍不下的人或者东西，必须回方曜月那边，我可以配合让你刺一下，然后你就可以借机逃回去。”顾念摸着下巴给她支招。
他诚恳的面色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听得玉娘和旁边的几个护卫目瞪口呆。城主这是在干嘛？让别人刺杀自己？
“不，我的意思是假装，不是真刺，”看到玉娘和旁边护卫的脸色，顾念明白他们误会了，连忙解释，真刺他肯定不干的！“反正现在天色还暗，对面也看不清楚。”
玉娘&护卫：……
玉娘噗嗤一下轻笑出声，东方微露的晨曦映在她脸上，灿若春花。这位顾城主，你说他精明吧，做事却总是这么傻，不但主动拿出了预防天花的方子和那个地瓜，现在居然还给自己一个细作支招，你说他傻吧，昨天他能把鹤圣人都说得哑口无言，他明明没跟自己说过几句话，却能轻易猜透自己的身份和苦衷。
“那另一个选择是什么？”玉娘好奇地问。
“你要是不想再回去受人摆布，想自由自在的生活，也可以考虑留在渝关城。到时候可以去吃食铺子，胭脂水粉铺之类的地方找个差事，足够你安稳生活。你要是想嫁人，我渝关城的青年俊才也特别多~”顾念抬手指了指身边那几个护卫，众人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
“你就不怕奴家只是假意投靠你？”
“多少还是有点怕的，但我觉得用那些‘怕’赌一个救人出苦海的机会，也还算值得。”顾念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灿若繁星，让人怦然心动。
“城主如果真的怜惜，为何不直接收了奴家？”
“首先，我认为‘怜惜’不是这么用的，其次，”顾念展眉瞥了眼队伍最前方那个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的高大身影，“我早就有心上人了。”
玉娘：……
就在这个时候，南边烟尘飞扬，晨光之中，隐约可见大队人马朝着这个方向飞驰而来。
来的是什么人？方曜月心内一惊，南边离这里最近的城池是烈坛，那是他的地盘，可是，烈坛能调动的兵马早就都被他带过来了啊！
等到那些身影再跑近些，方曜月才借着天色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队人马手上鲜红的顾字旗。
居然布置了援军！方曜月来不及想这队人马是哪里冒出来的，决定立刻鸣金收兵，毕竟现在这些人他们才勉强打成平手，若是等对方大军一到，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撤！快撤！”方曜月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残存的镇北军人马听到撤退的信号，毫不恋战，撒腿就往回跑。
方曜月想跑，年深可不答应，挽箭搭弓，又连发两箭。
“举盾！”眼见两箭疾冲而来，方曜月吓得连忙道。
可惜，那两箭的目标并不是方曜月，它高高越过众人头顶，射向了方曜月身侧的‘方’字旗。
“咔哒！”
高大粗壮的旗杆被年深两箭射断，轰然倒下，底下的兵卒吓得纵马四散奔逃，方曜月瞬间落单。
年深抓紧机会又射两箭，一箭正中方曜月的胳膊，一箭则射中了他跨下的战马。
吃痛的战马长嘶一声，摔倒在地，方曜月也被重重摔落在地上。
年深带着人拍马上前，将刚刚爬起来的方曜月逮了个正着。这个时候，杜泠也带着援军赶到了，年深朝那些四处溃逃的镇北军扬了扬下巴，杜泠便带人追了上去。
方曜月被五花大绑的带到顾念面前的时候，依旧有些不服气，瞪着顾念道，“有能耐就放开我！”
顾念耸了耸肩，“我早就说过了，我没能耐。”
方曜月：……
“看来是要麻烦方将军跟我们回去了。”顾念笑眯眯地道。
“回去，回哪儿？”方曜月磨了磨牙，嘲讽地一笑，“顾城主不妨猜一猜，你的渝关城还回得去么？”
“你还安排了人趁着我们出来偷袭渝关？”顾念‘恍然大悟’，又遗憾地摇了摇头，“我都告诉你两次了，渝关城里最没能耐的就是我，你觉得我离开会对守城有影响么？”
方曜月：…………
“倒是方将军，你既要安排人去偷袭渝关，又要在这里安排伏兵，把各城能抽调的人马都抽调得差不多了吧？” 顾念摸出怀里的玉骨扇在晨光里装模作样地摇了摇，故意气他。
方曜月霎时虎目圆郑，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方将军不如猜一猜，现在这个时候，除了你昨天输给我的盘南、惠和、烈坛三城，你手上的城池还剩下几座？”
“你还安排人去偷袭了其它的城池？”方曜月震惊地看着他。
“昨天我就告诉过将军了，坑人者人恒坑之。”顾念笑眯眯地看着他，“或者也可以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作者有话说：
顾念：送上门的机会，却之不恭╮(╯3╰)╭

第186章
“不可能！！！”方曜月瞬间暴怒，气得目眦欲裂，拼命想要往顾念这边扑， “你有能耐现在就杀了我！”
“那怎么行？你欠我的城池和钱还没给呢。”顾念耸了耸肩膀，“你的账算完了，我的账可还欠得多着呢。”
总归要押着你去把那三座城收了，再去你的老窝把欠的钱拿了再说。
两边的兵卒死死压制住了方曜月的肩膀，也让他借机冷静了下来。
“你在骗我，你不可能还有人手去攻打其它地方！”他脸上蓦地浮起嘲弄的笑容，觉得自己识破了顾念的谎话，“你说我抽调兵力去偷袭渝关，在这里埋伏之后，手上不剩什么人了，那你呢？你要安排人镇守渝关，又要在这里安排援军，你又哪里还找得到人手去攻城？”
顾念轻轻摇动手上的玉骨扇，云淡风轻地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你到时候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泰然自若的模样让方曜月不禁又产生了动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渝关城就这么大，你哪来的这么多兵力？”
“鹤圣人没告诉你他在渝关城见到过的那些乐伎木偶吗？
你猜我渝关城还有多少那样真假难辨的傀儡木偶？
你猜‘它们’除了会弹琴奏乐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会射箭击炮攻城的‘同伴’？”顾念自然不会告诉方曜月实话，便顺口胡诌了几句吓唬他。
木偶兵卒？
周围陆陆续续有不少逃散的镇北军被抓回来，一排排地跪在方曜月身后，这会儿听到顾念的话，齐齐变了脸色，惊恐地看向周围那些押着自己的人，难怪这些人体力好的不像话，完全不知道疲惫，用的武器古怪，身手又好得不可思议，原来是傀儡木偶吗？
被‘木偶’化的强攻队’：……
不光是他们，方曜月的脸色也又惊又惧，不可置信地看向顾念，“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念：…………
就离谱！我说真话的时候你们不信，随口胡诌你们却相信了！！！
“鹤圣人呢？”见方曜月心思差不多乱了，顾念也没兴趣跟他继续‘纠缠’了。
“他在营帐里等消息。”方曜月耷拉着脑袋道。
顾念跟年深交换了个眼神，吩咐众人看管好俘虏，带着百来人直奔镇北军的营地。
然而他们将营地搜了个遍，都没发现鹤圣人的身影，抓住那几个守营地的兵卒一问，他们居然都不知道鹤圣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年深让他们带路去鹤圣人的帐篷，里面空空荡荡的，各种物品收拾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仓促离开的那种慌乱感，反而像是早就提前准备好要跑路了。
顾念无奈地看向年深，这么看来，鹤圣人恐怕早就知道方曜月不是他们的对手，方曜月前脚刚去埋伏他们，他后脚就溜了。
年深挥了挥手，让众人分散开来，再去四周搜查看看。
“这次应该是被他跑了。”顾念郁闷地叹了口气，虽然抓鹤圣人不是他们这次的主要目的，但这个人如果留在外面，总觉得还会掀起什么别的风浪。
“总会出来的。”年深摸了摸他的发顶。不管鹤圣人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绝对不会是绊倒方曜月让他们坐享其成，现在被他们半路截胡，摘了果子，怎么可能甘心？他绝对不会放弃的。
众人在周围能藏人的地方又细细搜索了一遍，不出意料的没有发现鹤圣人的踪迹。
天色大亮，顾念跟年深带着人返回营地，杜泠骑马迎了上来。
“现在一共俘虏了一千八百多人，其中大约五百身上有轻伤的，七八十个重伤的，怎么处置？”
“咱们的人呢？”
“只有两个重伤，大约四五十个轻伤。”
“全部救治。”顾念点了点头。
“全部？”杜泠诧异地看看顾念又看看年深。药物姑且不论，一千八百多人每日的口粮可不是小数目。况且不止这边，还有渝关城和其它地方，这么多俘虏全都养着的话，谁养得起？
“放心，有他们出力的地方。”年深拍了拍杜泠的肩膀。
杜泠：？？？
“修水泥路，建房子，种大豆，种番薯，修造河道，造机器等等等等，统称劳动改造，”顾念曲起手指随便列举了几项，“总之，咱们现在手上的地盘大了，能用得到这些人的地方多着呢。”
如何处理俘虏，关于这个问题顾念、年深以及墨青早就讨论过。
一方面前年的大疫死了不少人，北地现在正处于人口凋敝的尴尬境地，另一方面，那些他们新拿到手里的城池和土地也急需大量人力去改造、打理、种植，那些俘虏的镇北军兵卒，正好可以完美地弥补这个‘窟窿’。
到时候只需将他们原本的队伍打散开来，分别掺杂派往不同的地方再严加管理就好。
至于粮食他们也算过，根据最新的消息，大部分各城兵营里原本囤积的余粮都足够半年之数，四五月就能开始耕种，只要能坚持到八九月收成的时候，就能顺利解决了。
这半年之内只要善加利用，他们的产出肯定远远大于那点口粮，这笔账目墨青核算过，还是非常‘划算’的。
劳动改造个三四年，到时候各地的基础设施也修建改造得差不多了，再根据那些人的表现决定放他们回原籍或者‘留用’，愿意留下继续做‘工户’和‘农户’的，开始付工钱，都是‘熟练工’，连培训期都免了。
略微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顾念年深和杜泠便带着大批俘虏的镇北军开拔，浩浩荡荡地朝烈坛城而去。
迁就着那些俘虏的步速，第三天下午，他们才赶到烈坛城。
方曜月抽调过后，烈坛城的驻军只剩下可怜巴巴地不足千人。
复杂瞭望的兵卒远远在城墙上看到大批密密麻麻的兵卒朝烈坛城而来，吓得立刻禀告了守将。
顾念手上有斗宝大会上三方盖过印鉴的‘压彩合同’，有方曜月这个前主人‘作证’，身后又有大批密密麻麻混杂着俘虏的兵卒‘压阵’，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老板’还在人家手里，烈坛城的驻军被逼无奈，只得送出城内的印鉴和地图之后，乖乖撤离。
顾念等人当晚便入驻了烈坛城。
有了接管渝关城的经验，再接管烈坛城就顺利了许多。年深负责派人接管城防，看守俘虏，杜泠负责巡街査巷，对城内所有人等摸底登记，通知他们一个月后去府衙更换新的户籍，顾念则负责‘清点’官库，核对账目，收拢官籍资料，三人各自带领人手，有条不紊地忙和了起来。
三天后，莫寒礼、韩啸带着墨青早就安排好的火燧炮、千步弩和回回炮等武器赶到，更带来叶九思在渝关守城大获全胜以及完颜兄弟、萧云铠分别顺利带兵拿下灰州和里原的消息，同时也接手了部分顾念和杜泠手上未处理完的事务。
两天后的晚上，顾念点着灯熬夜核对烈坛城的账本，正在头晕眼花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顾念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影，不禁恍了恍神，顾言？
难道是幻觉？顾念下意识地就想揉眼睛。
“坐着也能睡着？”顾言打趣了他一句。几年未见，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阿兄！”顾念立刻站起来，朝顾言扑了过去。
“长高了。”顾言抬手拍了拍他的发顶。
“也壮了！”顾念立刻屈起胳膊，向顾言展示自己已经有了些成果的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
顾言扫了眼那不甚明显的线条，“差强人意。”
顾念：……
你怎么跟年深一样，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顾言也是听说顾念人在烈坛，才特意过来‘探亲’，顺便带着安番军过来‘帮忙’驻防。
他到达之后，年深和杜泠便带兵星夜而去，打仗什么的，顾念帮不上忙，顾言又是为他来的，便留在了烈坛城。
没过几日，一路途经各城处理伤员的秦染也赶到了烈坛，千里之外，千多个日夜之后，一家人总算又聚到了一起。
北地的城池之中，属渝关城的城墙最为高大坚固，其余城池的城墙在以渝关城为目标苦练过一年多的强攻队面前，简直就是个摆设。再加上方曜月手上的城池现在大多防力空虚，强攻队夜晚突袭，如入无人之境。
年深等人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接连攻下齐河、岚城、锦州等地。
截至三月底，方曜月手上的十一座大小城池，除去最北边的罗州外，已经全部落入年深他们手里，因为有三座城是‘送’的，所以比他们原本的计划还多了一座，达成时间也提早了一个月。
方曜月手上的军队跑的跑，俘虏的俘虏，越到后面越不堪一击，唯有属于方曜星的锦州，遭遇了猛烈的反攻。
年深对此也早有预料，亲自在锦州驻守了半月有余，接连打退了他们的数次攻击，等到方曜星的反攻暂时告一段落，年深才将锦州交给完颜兄弟驻守，返回烈坛。
年深他们在前面攻城掠地，顾念和墨青则在后面逐一安排着每个城池的接管、布防等问题。
攻城顺序是他们在决定参加斗宝大会之后就商量确定好的，每个城池也都有各自的‘负责人’，搭配一个专门的‘工作组’，井井有条的推进各项工作。
方曜月在百姓中的口碑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去年弄的积福税，更是怨声载道，渝关城则因为前年公布了牛痘预防接种的配方以及城内去年公布的豆油等‘福利’天然积累了一定的好感，听说是渝关城的人接管之后，不少人反而都松了口气。
百姓们的心态基本分为了三种，第一种期待着日子能比以前好过点，第二种漠不关心，觉得换谁都差不多，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则非常担心，走了一个方曜月，再来一个‘顾曜月’，可能会比之前的人更狠。
除此之外，还有即将到来的春耕，摸底之后，每个城池的负责人根据各自接管区域的土地状况，分门别类的给出了种植大豆、地瓜以及维持原样的建议。对于种植大豆和种植地瓜有疑虑的，直接签订购买合同，给予保障。
四月十五，顾念和年深依约带着几马车地瓜几坛好酒和几个种植地瓜的熟手去了锦月城。
耶律太延提前一天就到了，看到顾念他们依约而来，才放下心来。
毕竟上次酒席一别之后，形式大变，渝关城的势力不但宛若风卷残云般地吞掉了方曜月手上的十座城池，听说还俘虏了方曜月本人。如今的顾念早已不再是孤单的一城之主，而是坐拥十一座城池，可以跟北地任意一股势力分庭抗礼的一方之主了。
如果他现在翻脸毁约的话，耶律太延拿他是毫无办法的。
然而顾念却来了，这也让耶律太延对于顾念当初在斗宝大会上所说的话又多了几分信任。
陪在耶律太延身边的，依旧是灰州县令和徐恺。
“顾城主，呃……”徐恺话一出口，又觉得现在再这么称呼顾念似乎有些不妥，但一时又在自己所会的汉话里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不禁局促地看了眼灰州县令，希望他能解围。
“叫顾城主挺好的，再说了，另外那九座城也不是我的。”顾念看出他的尴尬，及时开口。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徐恺不解。
“是我‘老板’的。”顾念瞥了眼自己身边被帷帽盖住大半身的那位，笑眯眯地道。
“你还有老板？”
“嗯，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还是以后再与各位细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抓紧时间先安排种植地瓜的事情吧。”
徐恺连忙把刚才的对话给耶律太延翻译了一遍。耶律太延点了点头，没错，眼前此事才是重中之重。
地瓜的生命力很强，其实非常容易种植，但为了争取耶律太延的信任，以便后续多一条直接了解契丹的途径，打听当初那个刺客的消息，顾念还是让人巨细靡遗的全都介绍了一遍。
耶律太延也看出了他们的用心，当晚又再度在着花楼设宴招待。
席间耶律太延也给顾念带来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消息，契丹王庭那边经过商量，同意从五月开始，在渝关城这边采购盐。
顾念盘算了一下后续每月能进账的钱，开心地敬了耶律太延一大杯酒。顺便也把自己这次新带来的二十坛酒送给了耶律太延，托他帮忙分发给那些王庭的契丹贵族。
“顾城主，不瞒你说，这次我也给你带了两样礼物。”耶律太延拍了拍手，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第一个侍女端着托盘上来，顾念在耶律太延和徐恺期待的目光之中打开，掀开盖布，只见上面放着个巴掌大的银鎏金雁纹盒，再打开盒子，居然看到了一堆熟悉的黑色种子！
顾念：！！！
“顾城主不认识也不奇怪，中原并无此物，此物乃是西瓜的种子，长成之后，甘甜多汁，乃是我契丹国主当日大破回鹘时带回的果种。”见顾念怔住，徐恺满面笑意， “你们汉人讲究礼尚往来，今日得顾城主瓜种，我契丹也愿回赠此种，作为答谢。”
认识，怎么不认识，只不过好久‘没见’，有些惊讶罢了，顾念连忙端起酒杯，又敬了耶律太延一杯，此行能得到西瓜种，还真是意外之喜。
徐恺又拍了拍手，第二个仆从又端上来个同样盖着盖布的盘子。
顾念正要伸手去揭，突然闻到了股血腥味，年深按住他的手腕，自己抬手揭开半角，盘子上摆的，赫然是个人头！
顾念好奇的偏过头，猝不及防地看到盘子上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再一细看，那居然是鹤圣人的人头！
作者有话说：
顾念：哪有送礼送人头的，吓死哥了！
备注：1、“西瓜”最早见于唐五代时期胡峤《陷虏记》一书。胡峤作为宣武军节度使萧翰的书记，和萧翰一起进入契丹，后来萧翰被杀，胡峤成为俘虏，七年之后才回到中原。《陷虏记》记载：“遂入平川，多草木，始食西瓜。云契丹破回纥得此种。以牛粪覆棚而种，大如中国东瓜而味甘。”据此来看，西瓜是由回纥传到契丹的。但是，西瓜真正传入中原并被大规模种植是在南宋时期。

第187章
谁送礼会送人头啊？？？
被人头‘暴击’，虽然不到太失态的地步，顾念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年深迅速将盖布放了回去，语调冰冷，“枢密使这是何意？”
“误会，误会。枢密使绝对没有要惊吓顾城主的意思，”徐恺也发现顾念似乎被鹤圣人的人头吓到了，急急摆手让侍从把人头带了下去。
他也已经喝了不少酒，说话也变得略微有些大舌头，“此人害死我家枢密使的儿子，顾城主也是知道的。前几日鹤圣人来游说我主，枢密使终于得了报仇的机会，杀了此人。又听说当初顾城主曾经在城外搜索过此人的下落，还以为顾城主也跟此人有仇，便想着送上他的头颅，共图一快而已。”
“是我胆子太小，让枢密使见笑了。” 顾念整肃了下心神，提起酒杯又敬了耶律太延两杯。
耶律太延之前就喝得醉意熏然，又两杯酒下肚，脑袋愈发昏沉，徐恺便让人将他先扶到旁边的榻上休息。
“鹤圣人去了临潢？”顾念给徐恺续了杯酒，重新提起鹤圣人的事情。他们的确想知道鹤圣人的踪迹，十天之前听说在辽州，还特意派了吴鸣过去查探消息。
“不是临潢，现时正是春季捺钵，我王并不在临潢。”徐恺便边陪着顾念喝酒，边详细解释了下此事的经过。
四时捺钵，乃是他们契丹人的传统，通俗一点的理解就是四时巡游渔猎的意思。春季纵鹰鹘逐鹅雁，凿冰捕鱼，夏季则重裘深山，林猎避暑，秋季策马山林，逐鹿射虎，冬季再迁往温暖之处，向阳而居。
只不过今时今日许多契丹人已经跟归属契丹的汉人同化了，放弃了捺钵的习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原地。
顾念点了点头，白天跟他们学习种植的那几位，其实都是归顺契丹的汉人，这方面契丹人还是远不如汉人的有天赋和兴趣。
但契丹王庭的贵族们依旧保留了这种生活习惯，所以一年之中，契丹王临潢的宫殿大多都是空置的。
四月正是他们凿冰捕鱼，放海东青捉鸭、雁的春季捺钵时节，是他们契丹四时捺钵之中重要的。
类似汉人在春耕有比较隆重的‘御驾亲耕’仪式，契丹的春季捺钵也仪式感十足，契丹王带领贵族们盛装出席，各坊进献精心挑选的海东青，再由王上亲手放出，得到头鹅之后荐庙宴饮，君臣酬酢，头插鹅毛，饮酒为乐。
鹤圣人曾经准确的卜算出两次春汛、秋震之事，让契丹人免遭受灾祸，所以契丹王对他很是看重，每到春季捺钵都会邀请他一同出席，顺便再卜算下今年的状况。
“他的卜算就没出过错吗？”顾念夹起块鹅肉送进口中，怪不得鹤圣人当初敢杀枢密使的儿子，原来是契丹王眼前的‘红人’。
“其实前几年有次应该算出过问题，但好像也不能全怪他。”徐恺端着酒杯的手顿在空中，似乎有些纠结事情的责任到底应该算在谁身上。
“什么事？”顾念好奇地追问了句。
“就是四五年前，我契丹大军南下的事情。”徐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四五年前，契丹大军南下，那岂不就是当年攻到长安城下的那次？
顾念额心微跳，霎时间觉得血管里所有的血都涌到了脑袋里。年深放在桌案下的手轻轻按了下他的膝盖，示意他放松些。
徐恺倒是没注意到顾念这边，放下酒杯才道，“当时北地连续两年遭遇天灾，我契丹也缺钱缺粮，有人便建议我王，不如趁着大亁刚刚建朝，立足未稳，南下一番以补亏空。”
至于‘南下一番’是什么意思，他没明说，顾念和年深却是懂的，说白了就是劫掠，抢钱抢粮抢人。
“我王当时有些犹豫，便请鹤圣人卜算了下，”徐恺木然的盯着手边的空酒杯，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最后结果据说是‘所向披靡，连下十一城。’”
顾念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年深，这么说来，这九个字就是当年让契丹王下定出兵决心，让中原大地生灵涂炭惨遭洗劫的万恶之源，罪魁祸首？
让契丹跟镇东军互斗，两败俱伤，坐收渔利……这计策真是聪明又毒辣。
“当日耶律将军的大军也确实接连大胜，还送回了一部分粮食和财宝，但耶律将军最后却战死在长安城下，七万大军，全军覆没，我阿弟也在其中。”徐恺脸上现出悲恸的神色。
对面两位灭掉七万大军的‘主力’：…………
“然而后来我王诘问鹤圣人的时候，他却辩解说，长安乃是耶律将军南下遇到的第十二座城池。言下之意，是说耶律将军被胜利冲昏了头，不懂见好就收。”徐恺面上浮起丝苦涩，愤愤地锤了桌案一下。
就是这场大败，让他们契丹元气大伤，直至今日都无法恢复。
这个时候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顾念便默默给徐恺续了个杯，打算借着他的酒意再套点消息出来。
“最可笑的是，我们数了一下，确实是第十二座。”
顾念‘愤愤’地道，“这个鹤圣人也真是的，他要是真能算出连胜十一场，会算不到第十二场出问题吗？不明说也就算了，至少应该提醒着点吧？”
徐恺长叹口气，“他当时派了个鹤童跟着耶律将军的，不过那人好像也一起跟着死在长安了。”
如果鹤圣人的背后是陆溪，那他和他带着的鹤童岂不就很可能也来自长安？顾念眉心微皱，难道鹤童就是当日在暗处朝叶九思射冷箭的人？可惜现在连鹤圣人都死了，想问也没处问。
年深不解，“他身边的左右鹤童不是都在么？”
“这个左鹤童是后来补换的。”
顾念随口道，“鹤童都带着鹅翅面具，你怎么知道不是之前那个鹤童偷偷跑回来了？”
“以前那个，这里，没有红痣。”徐恺醉醺醺地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顾念脑子里忽闪一下，有个念头飘然掠过，可惜这会儿他喝的酒也不少，没有抓住。
“那鹤圣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枢密使，给他下了个套，在筵席上请他卜算下今年的天时运势。鹤圣人弄了假的天时盘推演卜算，后来，后来被枢密使拆穿了他的天机盘已经输给你。
他辩解说，天时盘本来就有两个，枢密使便请他当场卜算，北枢密使即将降生的，孩子的性别，以作确认。
鹤圣人派鹤童，花钱，想买通王庭的侍从，打听消息，却不知道，那正是枢密使为他准备的，陷阱，侍从直接告发到，我王面前，我王勃然大怒，鹤圣人吓得，当场就跑了。
结果没跑多远，就被抓回来，最后，被斩了脑袋。”
徐恺说得断断续续，但总算还是大致说明白了。
鹤圣人之前能骗过那么多人，怎么现在这么容易就被揭穿了？顾念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劲儿，可是又说不出来。
“确定是真的鹤圣人？”
“确定。我这人，最喜欢观察，人的体表，外貌特征，”徐恺笃定地指了指自己的左眉，“他脸型不正，左眉骨比右边高出半指多，我查验过，那个头颅，绝对是本人。”
这么说的话，鹤圣人真的死了？顾念疑惑地皱了皱眉。
“枢密使也算终于为他耶律海报仇了。”
冤大头似的护着鹤圣人的方曜月倒了，枢密使才算是能抓到这个机会。
“不止是阿海的仇，还有他阿弟的仇，当日带领契丹南下的，七万大军的人，正是枢密使的阿弟耶律宗。”
顾念默默摸了摸鼻子，嗯，看来以后还是少在耶律太延面前提长安为好。
参横斗移，顾念见徐恺说话越来越困难，知道他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提议结束了酒席。
这次顾念他们没有离开，当晚睡在了枢密使帮他们安排的客栈房间里。
年深泡在浴桶里，就听到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那声音走到他门口，又离开，绕了半圈，再度折返回来。
年深拽了布巾随便擦了几把，套上单衣走到门口，打开门就看到顾念举着手要敲不敲的模样。
“有事？”年深把他让进屋来。
“嗯。”顾念深吸口气，屋内混杂着澡豆味道和年深气息的空气，让他分外安心。
“怎么了？”年深拎起布巾擦头发，示意顾念自己会听着。
“你觉得鹤圣人真的死了么？”
“我也奇怪，所以当时仔细看过，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妆痕，就像徐恺所说，确实应该是鹤圣人本尊。”
“可是他在北地混了多年，始终如鱼得水，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暗沟里翻船？”年深将湿发朝后拢了拢，露出线条帅气的额头。
“那你觉得徐恺说的那个跟随耶律宗大军南下的左鹤童，会不会就是咱们要查的那个射暗箭的人？”
“我也想过这件事，但鹤圣人一死，此事就变得无法查证了。”
“他也是，好端端的，来契丹干嘛？老实留在方耀日方曜星那边不就还能多活两天？”顾念啧了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说到方曜星，我倒想起件事来。”年深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当年咱们答应莫寒礼，三年之内要将方曜星交到他手上，问清楚当年他师父的事由的，但现在看来，恐怕要迟一些了。”
天花那场大疫耽搁了半年多时间，再加上斗宝大会的事情冒出来，让他们临时修改了一部分计划，后来他又想着有机会在战场上遇到方曜星的话，直接将人活捉回来，结果方曜星根本不敢露头。
“放心，我之前就跟莫寒礼聊过这件事，他说多等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造了个大铁笼，准备抓到人就拿那个铁笼把人往他师父坟前带。倒是方曜月，你打算怎么处理？”
“等春耕忙完，在各城张贴布告，安排人专门接收各地百姓对他的诉状，到时候设定一个公审的日期，按照律法处置。”
顾念半支着下巴挑了挑眉，“谁的律法？”
年深怔了怔，镇东侯改‘梁’为‘亁’之后，虽然在税赋之类的地方调整了一些，刑律方面确实基本没动，在他脑子里，自然也就默认的是之前大梁那套刑律。
现在顾念一问，倒是让他猛然醒悟，他们确实应该找专人花些时间好好重新研修一遍刑律，考虑对于一些不合理的条款作出修正，日后至少可以在镇西军管辖的区域实行。
不过，这不是小事情，耗时耗力不说，对‘负责人’的要求也很高，一时半会弄不完。
“我看这事情还是交给陆昊比较合适。”年深想了一圈，北地这些人现在一是太忙，二是对这种咬文爵字的东西都不擅长，倒是陆昊那边凉州新城也应该建得差不多了，可以布置‘新活儿’了。
“对，让他先拟个草案出来。”顾念也觉得陆昊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嚏！”远在西边的陆昊睡得好好的，突然打了个喷嚏惊醒了。
年深的头发擦得差不多了，顾念也明明困得眼皮开始打架，却依旧东拉西扯的，没有起身回去的意思。
年深眉心微皱，猛地想到件事情，看向顾念，“你是不是今天看了鹤圣人的人头，吓得不敢自己睡觉？”
“当然不是！”顾念条件反射地否认，用手指抠着桌案边角，“我就是，就是对焦点性画面的记忆力比较强。”
年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能解释下什么叫对‘对焦点性画面的记忆力比较强’吗？”
“我一闭上眼睛，他的脑袋就会在我眼前跳出来。”顾念皱了皱鼻子，鼻梁上挤出的每条表情纹里都带着纠结，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年深叹了口气，走到桌案边。
顾念闻着他身上的澡豆味道恍惚了下，随后便被年深一手托腰，一手勾着膝弯，拦腰抱了起来。
“哎~”突然旋转的视角让顾念吓了一跳，连忙抱住他的胳膊和脖子保持平衡，“你干嘛？”
年深边抱着他往床铺边走，边一本正经地道，“城主丰神俊朗，在下心仪已久，今日有缘得见，想自荐枕席，不知城主意下如何？”
“好吧，看在你身材还不错的份上，准了。”顾念傲娇地扬了扬下巴，心里也默默松了口气，睡在年深身边，应该就不用怕了。
躺在床上，顾念心满意足地抱住年深的胳膊。
阖上眼，那个画面又来了，但这次有年深的气息环绕在身边，他没再害怕，翻过那个画面，脑子里跟照相机镜头似的，一帧帧闪过跟鹤圣人有关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当初在渝关城千机堂初见的画面时，顾念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动作，年深连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背。
顾念看着年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想明白了，这个鹤圣人应该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顾&#183;嘴硬却怂&#183;念：我不怕，我就是觉得冷，想跟你睡一晚。
备注：1、四时捺钵：  春捺钵皇帝正月上旬起牙帐……天鹅未至，卓帐冰上，凿冰取鱼。冰泮，乃纵鹰鹘捕鹅雁。晨出暮归，从事弋猎——《辽史》
五坊擎进海东青鹘，拜授皇帝放之。……更相酬酢，致贺语，皆插鹅毛于首以为乐。赐从人酒，遍散其毛。——《辽史》
夏捺钵：炭山……地寒凉，虽盛夏必重裘。宿草之下，掘深尺余，有层冰，莹洁如玉。至秋分，则消释。山北有凉殿，虏每夏往居之。——《乘轺录》.路振.宋
秋捺钵，曰伏虎林。七月中旬，自纳凉处起牙帐，入山射鹿及虎。林在永州西北五十里。——《辽史》

第188章
假的？年深怔了怔，“不，我确定死的就是我们之前见过数面的那个人。”
顾念眉峰微扬，“如果从头到尾，我们见到的都不是真正的鹤圣人呢？”
“你是说，一开始出现在大家面前的鹤圣人就是假的？”年深皱了皱眉。
月光穿透窗棂，在年深弧度漂亮的眉骨和鼻梁上留下淡银色光晕，英俊得夺人魂魄。顾念心里的小人被帅得尖叫着满地打滚，怪不得人家都说‘月下观美人’，这个角度，这个距离，根本抵挡不住好吗？
“没错，障眼法，” 顾念忍不住摸了年深帅气的脸颊一把揩油，“我猜我们见到的那个‘鹤圣人’，其实是真正鹤圣人的‘傀儡’，也是他为方便后期脱身，早就为自己安排好的一步棋。”
年深倒是没在意顾念的动作，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下床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又顺手将顾念的外袍递给他，“他如果真的是傀儡，又如何能应付得了那许多场面？”
“所以真身一定会跟在他旁边。”顾念懒得穿，接过外袍敷衍了事的往身上一裹，没翻出来的左袖挂在旁边，晃晃悠悠的。
“你是说，那两个鹤童？”年深立刻反应过来，边帮顾念翻袖子边细细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顾念，“右鹤童？”
左右鹤童夸张的面具和服饰塑造了鹤圣人身后两个背景般的形象，大家记得的只是那身造型，而不是真正的‘人’，再加上左鹤童‘动作’更多，更是相对的大大削弱了右鹤童的存在感。这无疑是那位鹤圣人对自己本尊的保护。
“我也认为是他，”顾念点了点头，下巴被半罩在床帐的影子里，“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千机堂，左鹤童和鹤圣人的目光都时常忍不住会偏离，被乐伎木偶吸引，只有右鹤童的注意力始终都在我们的谈话上，如此定力绝非常人。”
年深‘嗯’了声，的确，细究他们三人的言谈举止，右鹤童才是最为稳重端肃的那个，换句话来说，也很可能是三人当中眼界最高，见识最广之人。
再对比其它的场合，大部分需要出力、打杂、无足轻重类的事情，鹤圣人基本都会支使左鹤童去做，斗宝大会上，右鹤童更是只出来过一次，就是检查斗转星移亭的时候，而且以斗转星移亭惊人的效果来说，说不定还是他自己‘要求’的。
仔细想想，右鹤童的地位其实的确比左鹤童高得多。
可惜的是，他们当时的心思都在实施攻城计划上面，勉强关注了下前排的方曜月和鹤圣人，几乎没有注意后面背景板似的那两位，否则可能会更早发现问题。
顾念打了个哈欠，“等明天早上再问问徐恺，他们王上当时抓人，除了鹤圣人，两个鹤童有没有一起抓回来。”
“就算抓到了，恐怕也不是真正的那个右鹤童。”年深摇了摇头，如果他们现在的猜测是真的，这本就是真正的鹤圣人当初以防万一给自己准备的金蝉脱壳之计，那么他这次要么已经提前安排好替身根本就没有跟过来，要么就是选择诈死之类的方式逃脱。
总之，他费尽心力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脱身的机会，反而被抓住的话，那就是个笑话了。
“那惨了，” 顾念露出遗憾的表情，“泥牛入海，现在想要再把他找出来恐怕就难了。”
左右鹤童从始至终一直都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身高和身材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只要摘掉那个夸张的面具换身衣服混进人群，想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徐恺不是说他喜欢记人的特征么？不如明天问问他，右鹤童有什么特征。”
顾念默默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天见到徐恺，顾念便迫不及待地抓着他追问起关于右鹤童的事情。
右鹤童的特征？徐恺仔细回想了会儿才道，“他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抓捕到鹤圣人的时候，可有一并抓捕到左右鹤童？”
徐恺摇了摇头，“我听说他们两个为了保护鹤圣人，当场就被杀了。”
“尸体呢？”顾念急忙追问。
徐恺被他问得怔住了，好半天才道，“这么多天了，大概早就被附近的野狼啃干净了吧。”
荒郊野外的，谁会给两个无名小卒收尸啊？
顾念：……
年深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假死的话，估计等契丹人一走就跑了，真死就更别提了，估计骨头都很难找到。
顾念郁闷地叹了口气，仍旧有些不死心，“打听得到当初他们死的地方么？”
“顾城主为何突然这么在意一个鹤童？”徐恺不解地皱起眉头。
之前徐恺差点死在左鹤童手上，在对付鹤圣人这点上，肯定是跟他们同一立场的，顾念看了眼年深，便对徐恺把他们昨晚的怀疑说了，徐恺不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我们也不能确定，只是有所怀疑，才想着最好能找到那两个鹤童的尸体核实一下。”
徐恺沉默了会儿才道，“顾城主若是信得过，此事且容在下回去之后再找机会前去查验。”
“那就有劳了。”顾念拱了拱手。
事情是在春季捺钵时发生的，具体地点也只有契丹人才找得到，再加上他们刚吞并了方曜月的地盘，身份敏感，不方便进入契丹人的地盘太远，暂时也只能靠徐恺了。
顾念给徐恺留下了一沓纸和韩啸的名字，跟徐恺约定了有消息可以用这些纸写信，派人送往烈坛城让守卫转交韩啸即可。那些纸是渝关纸坊出品的，角落有他的‘专属’竹纹，非常容易辨认。
除了官方的海盐采购之外，耶律太延也表示上次他将两坛琉璃光带回去之后，大受好评，有人主动提议想跟渝关城购买此酒。顾念便顺水推舟的把此事托付给了徐恺和耶律太延。等他们商量好以后每月供应海盐的价格、送货地点、接收人、印鉴等相关细节，他带去的人也跟契丹那些学习种植地瓜的人又交流了一天。
至此，他们此行也算是顺利结束，一行人也在第三天启程返回了烈坛。
这次会面，除了互换西瓜和地瓜的种子，也让双方都松了口气。契丹人担心他们打到锦月城这边来，他们担心契丹人趁机插一脚，互相试探下来，对方暂时都没有这个意思，皆大欢喜。
对耶律太延来说，相比方曜月，他也更乐于跟顾念这样的人打交道，对方既愿意拿出牛痘、地瓜这样的东西在大面上造福所有人，又愿意比照市价压低几分盐价和酒价，给他私人留下足够的赚钱空间，简直是他接触过的汉人当中，最为大方和爽快的。
回到烈坛，顾念便开始着手安排之后给契丹供应盐、酒的问题。
于是继追踪春耕、翻印上次编纂好的《防病安全手册》、对各城池周边的产婆培训消毒洗手习惯以及产钳使用方式、规划大型匠铺场之外，他五月的工作清单上又多加了一笔。
不过鉴于这是赚钱的事情，顾念还是加得很开心的。
之前事情太多，他把那本从斗宝大会赢回来的医书给忘了，这次重见耶律太延和徐恺，才想起来，回去之后连忙翻出来给医所的秦染送了过去。
顾念抱着书跑过去的时候，秦染正在拿顾言的胳膊练习找血管。
“阿舅，你看看我找到什么了。”顾念献宝似的把那本书递到秦染面前。
秦染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等到看清封面上《枕流方》三个字，不禁呆住了。
“谢谢！”秦染激动得伸出手臂，仿照平时顾念开心时候的模样，主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舅喜欢就好。”顾念也笑眯眯地回抱住秦染，阿舅的腰细细瘦瘦的，抱起来手感特别好。除了年深，他最喜欢抱的就是秦染。
顾言看看扎在胳膊上的针头，又看看紧抱在一起的顾念和秦染，大声咳嗽了两声。
“哎呀，差点忘了。”秦染这才想起旁边的顾言，连忙松开顾念帮顾言拔针头。
秦染得了顾念赢回去的那本《枕流方》开心极了，整日除了照顾伤兵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研究那本书，连用顾言‘练针’都没兴趣了。
契丹这边暂时没顾言的用武之地，无所事事的‘工具人’顾言跟年深一商量，两人便结伴带兵揍方曜星去了。
四月底，顾念收到了徐恺传回来的消息，他带人在左右鹤童死的地方找到了衣物和面具的残片，但现场还有数具白骨，实在无法辨别是不是他们本人。
不过徐恺并没有死心，沿着可能如果他们活着可能离开的路线追查了一番，在一条河边渡口的几个渔夫口中打探到了一点疑似左右鹤童的踪迹，据那两个渔夫说，徐恺所说的那个时间前后，他们确实见过两个身高身材差不多的汉人。
因为那里甚少有汉人经过，所以渔夫们记得还算清楚。
至于样貌，根据渔夫所述，其中一个大约二十出头，一个三十来岁，都长得斯斯文文的，没什么特别之处。
如果那两人真的是左右鹤童，估计三十来岁的那个，就是真正的鹤圣人了。
可惜，消息到这里，也就断了，顾念虽然遗憾，却也只能暂时作罢。
春耕开始，农户们自然也忙起了种植的事情，正巧去找鹤圣人扑了个空的吴鸣也回来了，顾念便抓着他陪自己下乡，一方面他对种植的事情完全不熟，想着借此机会多了解下农户们遇到的各种问题，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另一方面也可以顺便发放《防病安全手册》，对产婆们宣导培训相关事宜。
此时北地的农户们用的农具很是纷杂，有的用的是直辕犁，有的则已经有人用上了江东传过来的曲辕犁。顾念不懂种植，但曲辕犁毕竟在后世大名鼎鼎，他还是见过图片的。
只是那东西虽说有十一个部件，但构造真的不算复杂，对于完全没有种过东西的顾念来说，甚至不太明白它‘优秀’在哪里。
请教了田边几个擦汗休息的农户之后，才明白它省力轻巧方便容易掉头等诸多好处。
“既然曲辕犁好，那大家为什么不换？”顾念不解。
先前给顾念解释曲辕犁好处的那人被顾念问得怔了怔，看不下去的吴鸣抬手拍了下顾念的脑后的幞头，这还能为什么，税负重，收成又不好，之前又遇到天花，手头紧暂时没钱换呗！
顾念被拍了之后也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除了犁，地多牛少也是个大问题，很多小村子就那么两三头牛，一般都是两头牛拉犁，全村农户只能轮流排队。实在等不及或者花不起钱租的，就只能用人力扛犁。
原本镇北军之前也会养些牛租给农户们使用，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数量越来越少，价格也越来越贵，大家渐渐就不去租了。
两个人跟两头牛的力气自然没办法比，劳累程度可想而知。顾念下去试了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犁拽动，走了十来丈，就累得他几乎脱力。
“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顾念回到田边，气喘吁吁地跟吴鸣抱怨。
“也没人让你干啊？”吴鸣搞不懂他为什么偏要自己吃这个苦，连忙递过布帕给他擦脸。
“实践出真知。”顾念抹了把脸道。
吴鸣皱了皱眉，“珍枝是什么枝？”
顾念：…………
顾念摸出身边的笔，详细画出了曲辕犁的构造，递给后面跟着的亲兵，“拿回去给莫寒礼，让他立刻找人赶工造一批出来，按照造价的百分之一租给农户们使用，还有牛，也请他比照村里租牛的普通价格，把接收的那些牛开放租给农户，顺便也通知其他城。”
等那个兵卒骑上马走了，顾念看着远处那些犁地的农户身影，突然想起来，等等，没有牛的话，能不能考虑其它动力？
他揉了揉胳膊，立刻又摸出张纸，迅速勾勒出一张草图思考起来，做成车的样式，前面再安个斯特林发动机做动力可不可以？
等他兴冲冲地勾草图勾到一半，天边突然响起惊雷。吴鸣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画了，要下雨了，咱们也该回去吃饭了。”
两人回到借住的那家农户，雨点已经落下了，却见那家人正开心的围在院子角落的一堆木桩旁边
“怎么了？”顾念跟吴鸣都凑了过去。
“没事，就是求菇神借着这场雷雨多给点蘑菇。”户主的那个农汉笑眯眯地道。
他也算是心思活络的，见这几年庄稼不好种，便琢磨了种蘑菇的法子，前两年的收获也还算不错，补了不少地里的‘损失’。
顾念原本还没觉得累，吃过晚饭还琢磨了会儿犁车的事情，等到晚上跟吴鸣躺在炕上，才觉得胳膊和腿都沉得要命，第二天早晨更是像被人揍过似的，酸疼得要命，浑身仿佛碎成了百八十片，拼都拼不起来。
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就看到户主一家忧心忡忡的围在昨晚的那堆木桩前，正在唉声叹气。
顾念捂着腰凑过去，就见前一晚被户主一家寄予厚望的那堆木桩，此刻依旧光秃秃的。
“到底怎么回事，去年明明好好的，今年怎么就不长了呢？”那个中年农汉愁眉苦脸地道。
顾念看着眼前的情形，突然想起件以前听人说过的趣事，他抬手拍了拍农汉的肩膀，“我以前听人说过个种蘑菇的方法，要不要试试？”
农汉不禁两眼光，“小郎君请讲。”
顾念微微翘起唇角，“揍它。”
农汉：？？？
作者有话说：
备注：1、据唐朝末年著名文学家陆龟蒙《耒耜经》记载，曲辕犁由十一个部件组成。即犁铧、犁壁、犁底、压镵、策额、犁箭、犁辕、犁梢、犁评、犁建和犁盘。它是一种轻便的短曲辕犁，又称江东犁。它最早出现于唐代后期的江东地区，是古代中国耕作农具成熟的标志。

第189章
顾念话一出口，农户一家人都愣住了。
“揍谁？”刚进院的吴鸣听到最后两个字，随口问道。
他右手提溜着两根柳条，上面串着几条巴掌宽的肥鱼，活蹦乱跳噼里啪啦地甩着尾巴，水珠四溅，明显是刚从旁边那条河里抓上来的。
“它。”顾念指了指众人面前的那些木桩。
农户一家：……
“你没睡醒？”吴鸣诧异地用空着的左手在顾念眼前晃了晃，揍木桩？在说梦话吗？
“放心，我清醒得很，” 顾念拂开他的手，对着旁边的农汉道，“菇木不出菇的时候，用锤子或者斧子敲劈，揍它一顿，就会容易出了。”
这个方法叫做击木惊蕈（x&#249;n），还是顾念小时候听爷爷奶奶隔壁家那个老教授讲的。
那个时候很多家庭还非常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论，认为孩子不好好学习不听话，就必须得揍才行。
有天顾念循例去老教授家里吃糖果蹭故事听，楼上突然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其间还夹杂着类似皮带抽打到皮肉上的响亮声音，随后便是一个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响亮的‘啪啪’声仿佛直接抽在顾念脑门上似的，吓得他幻疼似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顾家信奉的是‘兴趣’教育，所以顾念从小到大，别说挨打，挨骂的时候都很少，乍然听到这种现场版的暴力教育，三观差点被震碎。
老教授连忙把顾念抱到怀里安抚，那天顾念听到的故事，就是以‘暴力’为主题的，老教授告诉他，世间只有一种暴力自己是赞同的，那就是‘击木惊蕈’。
于是，顾念便听到了被后世尊为香菇祖师爷的吴三公，在培养香菇的过程中发现惊蕈术的故事。
故事也并不复杂，吴三公原本就生活在山里，常年与林木打交道。他无意中发现，那些被斧头砍过的木头，更容易长出香菇，而且砍得越多，香菇就出得越多，长势大好，吴三公也使用这种方式开始种植香菇。后来这种通过砍木头来‘激发’香菇的方法，被称为‘砍花’。
几年之后，吴三公又遇到了瓶颈，原本长势良好的菇木突然不出菇了，他在沮丧懊恼之下，拿起用来砍花的斧子对着菇木连敲数下发泄情绪，没想到，那根被斧子敲打过的菇木之后竟然意外大出新菇。自此之后，惊蕈术便作为养菇的‘神术’在菇民里广为流传，并被记载在许多史料之中。
究其原因，大致就是通过震动菇木刺激里面的菌丝细胞，使它们重新活跃。
那天下午，楼上孩子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香菇这种特殊的‘习性’，都给顾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眼前农户一家所遇到的状况，与故事里吴三公遇到的瓶颈几乎一模一样，顾念便无意中想起了这个方法。
农户一家其实对这个办法是不太信的，顾念这种出门还带着随护的，看起来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出身富贵的小郎君，连田都没下过，还会懂种香菇吗？
但顾念他们出手非常大方，给的宿资异常丰厚不说，昨天还主动自己出钱让村里的木匠帮忙给大家打造曲辕犁，农汉不想得罪这位‘财神爷’，便将信将疑的配合着敲了几根菇木，反正已经没出菇了，敲两下也不会损失更大。
等到第三天，顾念站在田垄边拽着农汉认真跟他请教野草和麦苗的区别时，农汉就已经死心，对香菇的事情不抱任何希望了。
然而，几天之后，他刚吃好早饭，打算去田里干活儿的时候，小儿子突然开心地跑到门口，拍着门板口齿不清地道，“阿耶，出了，出了！”
“出什么？”农汉把儿子抱到怀里，用力亲了一口。这几天忙着垦种，农汉早就把菇木的事情忘在脑后。
“菇！菇！”小孩儿回身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堆菇木。
农汉怔了怔，猛然想起之前的事情，连忙抱着儿子几步跨到那堆菇木旁边，惊喜地发现靠东边的七八根木头都层层叠叠地冒出了香菇。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其它菇木‘悄无声息’的模样。
农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那几根木头，正是他当日为了敷衍顾念随手敲过的！
这个法子居然真的有用！
农汉立刻跑到西屋去找自己的母亲，面色慎重地叮嘱道，“阿娘，小郎君说的那个什么产钳的事情，你可得好好学啊！”
顾念会选择投宿在他们家，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农汉的母亲是远近数村里最为‘资深’，技术最好的稳婆，所以顾念想先让她学好使用方法，再帮忙召集附近的稳婆过来，弄个什么‘培训’。
但顾念赶到本村时，正是春耕最忙的节骨眼，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基本都在为耕种忙和，根本不可能有心思参加那个什么‘培训’，一行人这才决定住些日子，等大家有空了，弄完那个‘培训’再走。
既然这位小郎君随口帮他支的种菇招数都这么管用，那他极为看重的‘培训’，必然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知道了，还用你说。”炕上的赵阿婆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这几日晚上的时候，她有空在琢磨小郎君带过来的那个产钳，按照他说的方法，一遍遍的借着以往的经验模拟使用，想找出有没有什么问题，却越想越觉得这个东西可行。
自己花钱帮她们这些产婆做工具，还分文不收，只希望她们能多保住两个产妇和孩子的性命，能有这般菩萨心肠的人肯定是大好人，依她来看，这位顾小郎君的身份肯定也大有来头。
这样的人交托自己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怠慢？
“小郎君，你起了吗？” 叮嘱完自家阿娘，农汉又兴冲冲地跑去敲顾念和吴鸣所住的偏屋的木门。
不大一会儿，顾念便披着外袍打开了门，打着哈欠道，“有事？”
“小郎君你说的那个砍花和惊蕈术的法子，我可以告诉其它种香菇的农户吗？” 农汉见自己似乎扰了顾念的睡眠，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当然可以，知道的人越多越好。”顾念点了点头，能帮大家赚点钱改善生活的话，再好不过。
“小郎君你真是太好了！”农汉开心地拍了顾念的肩膀一把，喜得面上放出红光。
在借住赵家的这些日子里，顾念也设计了好几版升级曲辕犁的车头，利用斯特林发动机的、靠人力踩的都有，他当然也想到了‘一头’多用的问题，说白了，这种机械动力的车头，替代的就是牛，真弄出来了，用来拉马车送货之类的也未尝不可，尤其等以后水泥路修起来，就更方便了。
至于从成本和性价比来说到底是直接用牛划算还是用‘车头’，这就得经过墨青的‘专业评估’才知道了。
顾念也想过鼓捣蒸汽机，但目前仅靠燕山上的那个小矿实在是不够用，光是供他们日常做玻璃、炼铁铜之类的，已经有些吃紧。不然他们设计榨油机的时候也就不会考虑用水力或者太阳能的问题了。
按照当初拿到的那份矿脉图，最大的两个露天石炭矿都在方曜星的地盘上，等到拿下那两个煤矿，到时候不愁能源，就真的可以考虑蒸汽机的事情了。
半个月后，赵阿婆终于帮忙把附近十几个村子的稳婆都聚到了一起，细致的讲解了产钳的使用方法，以及接生前洗手消毒的重要性。
稳婆们拿着那个新到手的工具，个个啧啧称奇。
见‘培训’结束，稳婆们已经纷纷离开，躲到院子外面的顾念和吴鸣才回去，顾念毕竟是男人，鉴于稳婆们工作的特殊性，他虽然有私下教赵阿婆产钳的使用方法，却没有直接参加培训会。
“阿婆，怎么样？”顾念抓起地上的粗陶罐，给坐在院子里的赵阿婆倒了碗温开水，打听状况。
农户们住的房子大多都还没有窗户，白天也黑漆漆的，光线极暗，太阳这种天然的光源都用不上，想看点什么做点什么之类的，基本都要跑到房子外面，所以这个培训会也是在赵家的院子里进行的。也幸亏今天天公作美，没有下雨，不然可就难受了。
赵阿婆说了半天，也的确口渴，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才笑着道，“好，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东西。”
顾念这才放下心来。
“哎，不过啊，这孩子就算能顺利生下来，想平安长大也不容易。”赵阿婆想起刚才隔壁村的稳婆提起的事情，叹了口气道，“十日前孙家庄的孙阿婆才帮人接生了个孩子，可惜那孩子早产，先天不足，今天早上她过来之前听说，那个孩子昨天晚上没了。四更天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冰凉了。”
顾念也跟着叹了口气，生命有时候实在是太脆弱了。
赵阿婆又喝了口水，感慨良多，“我以前也遇到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日子不足的孩子，身体弱，总是发凉，一个不小心就冻死了。”
等一下，发凉？顾念突然想起当年表姐前几年生孩子的时候就是早产，当时他陪妈妈去医院探望表姐的时候，还是隔着玻璃才看到保温箱里的孩子一眼。
据说早产儿放到保温箱里，一是可以模拟母体环境提供舒适的温度让婴儿继续成长，另外，也可以监控婴儿身体的各项指标，及时发现各种问题。
监控各项指标的仪器可能一时搞不定，但单独弄个保温箱难度倒是不大的，一方面至少可以保证温度，避免赵阿婆说的这种‘冻死’的现象，另外一方面，里面也算是个小小的隔离空间，早产儿身体虚，抵抗力肯定也相对较弱，如果与外界环境隔离开，也就尽可能的避免了接触各种细菌与感染疾病的可能。
热源的话，最简单的应该就是热水，再加一个温度计监控温度应该就可以了。
温度计也不难，到时候用酒精和玻璃管做个初阶的，标刻插入冰水混合物和沸水的位置，然后再进行一百等分就可以。
顾念脑子里天马行空的跑了一圈，基本就已经把保温箱的雏形想好了。
不过，做出来再普及也需要时间，顾念默默抿了抿嘴唇，眼下结合环境，最简单的方法其实就是借助北地特有的东西，土炕。
“阿婆，既然你说那些孩子很容易失温冻死，我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帮它们注意保温，比如在藤筐四周和底部垫好软和的被褥，然后放在火炕这样比较温暖的地方，既能挡风又容易保暖。”
赵阿婆怔了怔，随后一拍膝盖，“小郎君说得这方法倒也也简单，回头我跟她们说说，再遇到这样的孩子，可以试试。”
见时辰还早，赵阿婆便回屋取了针线，打算借着太阳给孙女补补破了的衣服。
她今日为了做产钳的培训，已经在太阳底下坐了许久，这会儿脑门上全是汗珠，衣领也被汗水浸湿了。
顾念有些愧疚，“阿婆，我帮你买点灯油，回屋子里缝吧，里面凉快些。”
“浪费那个钱做什么？”阿婆嗔怪地看了顾念一眼，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硬生生的否认，“我根本不热。”
顾念：……
顾念给吴鸣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走出了院子。顾念打算‘先斩后奏’，先买了灯油再说。
“我跟你打赌，以赵阿婆这种拧脾气，你买了她也照样舍不得用，肯定会留到晚上迫不得已的时候再用。再说了，你能帮她买多少灯油？今天能用，明天能用，下月呢，明年呢？”吴鸣边说边在路边折了截柳枝，打算削下截树皮做哨子玩儿。
顾念不禁顿住了脚步，吴鸣说得对，买灯油只能眼前救急，解决不了赵阿婆遇到的根本问题。况且，除了赵阿婆之外，整个赵家村，整个北地，还有无数人都在面对着跟赵阿婆一样的状况。
有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用豆油做燃料？应该能帮农户们省些钱，但很可能还是遇到现在的状况，大家依旧把灯油留到晚上必要的时候再用，白天的问题依旧无法解决。
有没有不需要用油的灯？
电石灯？
且不说电石的产量问题，只要能选择点亮的时间，估计也会跟油灯一样，被留到晚上。
那就得利用太阳才行。
其实加玻璃窗的话就能改善这个问题，但北地这些房屋当初没加窗户，就是为了省钱，房屋改建加上玻璃窗的费用，花销又太大了。
等等，顾念脑子里突然闪过样东西，他想到什么灯可以用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要有光！
备注：1、吴煜（1130-1208），南宋庆元县百山祖乡龙岩村人。他是世界“砍花法”人工栽培香菇技术创始人，因其排行老三，后人敬称“吴三公”。发明了“砍花”、“惊蕈”种菇法，传之于世。
2、惊蕈术：使用时必须选择外界环境条件，主要是气温在15℃左右，菇木和林地干湿适宜，菇木菌丝发育良好这三个条件。缺少香菇生长的任何外界条件，欲通过惊蕈而出菇是不可能的。另外，其实后世的菇民都是用软木、草鞋等比较‘温柔’的工具惊蕈的。一般以双手持工具同时向菇木拍击，要求既有所震动，又不伤树皮。
3、宋嘉定元年，在龙泉人何澹所著的《龙泉县志》中，记叙了香菇砍花法栽培的185个字。800年前，留下这185个字可谓无价之宝。它叙述了香菇栽培从择时、选场、选树、砍花、采菇到烘干的整个栽培与加工过程。

第190章
“小心！”吴鸣急忙伸手拽住顾念。
赵家村的土路紧挨着河滩，只是比河滩高出了半截，路边茂密的春草和河里的芦苇混在一处，模糊了土路的边界，顾念被吴鸣拽了下，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一脚踩空掉到河里。
“想得太入神了。”顾念局促地弯了弯唇角，解释了句。
“你们这些人也真是的，多大了还不能好好走路？有事就不能等回去了，坐下来再安安稳稳的慢慢想？”吴鸣‘嫌弃‘的把他推到里边，自己换过去走在外侧靠河沿的位置上。
顾念怔了怔，一时没有想明白，吴鸣这句话里的‘你’应该是指自己，但那个‘们’连带着骂的是谁？除了自己，还有谁不好好走路总是在想事情？
“才说了一句，怎么又走神？”吴鸣无语的曲肘撞了撞他的胳膊。
顾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下意识地又去想了。”
吴鸣：……
得，没救了。
两人买了灯油拎回去，赵阿婆果然死活不肯用。
半含着柳皮哨的吴鸣不禁瞥了顾念一眼，你看，我就说吧？
顾念轻叹口气，从腰间的笔袋里摸出纸笔，趴在旁边的木桩上飞快地勾勒起来。吴鸣见他四肢蜷缩的窝在木桩边画，觉得实在难受，就进屋将他们屋内的那张杂木桌拎了出来。
将纸笔转移到桌子上，把木桩改作凳子，顾念立刻舒服了许多。
“这是什么？”吴鸣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眼，发现纸上画着几样形状各不相同的东西，有的上面半圆，下面细长如柱，有的像没把的执壶，有的则看起来干脆就是块瓦片。
“灯。”顾念用炭笔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字。
“灯？”吴鸣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谁家的油灯长这样啊？”
“是灯，但不是油灯。”顾念朝吴鸣挑了挑眉。
这东西，是他从‘水瓶灯’里找到的灵感。
以前他曾经陪着妈妈参加过许多慈善募捐晚宴，也看过不少募捐活动的总结报告。其中有份针对改善贫困地区生活环境的报告里就提到过一种简易的‘水瓶灯’。
材料和制作方法都极其常见和简单，一个矿泉水瓶，装满水，加点漂白剂防止生水藻，拧上瓶盖，‘水瓶灯’就做好了。
然后将这种‘灯’安置在房顶上，上半截露在房顶上方，下半截露在屋内，就能取代电灯，在白天照亮那些贫困地区的房间。
原理也特别简单，利用透明的瓶身和里面的水将直射的阳光变成散射，成为照亮房间的光源。根据基金会当初给出的测算对比数据，一个容量一升的水瓶灯可以提供的亮度，大致相当于55瓦左右的电灯。
利用类似原理的，还有那些在屋顶安装玻璃球，给地下室送太阳光的装置。
矿泉水瓶在这个时代暂时就不用想了，玻璃瓶倒是还可以考虑，按照他们现在能做出来的琉璃的通透程度，效果应该只会比矿泉水瓶更好。
另外，顾念也想到了将两者合二为一的方式，直接做个类似水瓶状的玻璃柱，上端模仿水瓶的半球状弧面，应该也能达到近似的效果。
至于原本是瓦片屋顶的，则可以直接考虑将其中几片瓦片换成全透明的玻璃瓦。类似的东西在古代的许多豪富宅邸其实本来就有，一般叫做明瓦，通常是用半透明的贝壳做的，有些放置在屋顶，有些则嵌在窗户上代替窗纸，总之殊途同归，就是用来提高采光效果的。
顾念边给纸上各种形状的灯做标注，边简略的给吴鸣解释了下。
“真的能亮吗？”吴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能，你忘了火燧炮了？”
“那岂不是容易把房子烧了？”想到火燧炮的威力，吴鸣立刻露出惊骇的表情。
“不会的，弧度设计上注意些应该就可以避免。”顾念把标注好的纸卷了卷，从袋子里摸出条细绳系好，递给吴鸣，“放到那堆给阿青的‘礼物’里吧。”
至于哪种照明的效果最好，制作安装起来成本最低，最方便，同样得等墨青这位专业级大师测试评估之后再给出答案了。
想到那些层层堆在箱子里的图纸，吴鸣不禁啧了声，“我要是他，肯定想揍你。”
这些日子里，顾念在赵家村但凡想到什么可以改善的农具或者物件，都会画张图记下来，从什么升级版的曲辕犁，到水力磨，水力臼之类，美其名曰给墨青的礼物。每攒到差不多二十张，就会派人往渝关城那边送一次。
“谁说的，他喜欢我都来不及呢。”这功夫，顾念已经铺开另一张纸，开始画之前想到的婴儿保温箱。
“你确定？”吴鸣吹了吹哨子，“我前些日子可是听说他这段时间都快忙疯了。”
顾念被尖锐的哨声吓了一跳，心虚地用手指摸了摸桌案上的纸，“没事，礼物嘛，他可以等有空了再拆。”
离开赵家村，顾念和吴鸣一行人继续朝东行进，沿途一边按照地图校验着大道的路线和周边环境，为后续修路、选择修建零件厂之类的事情做准备，一边给村民们配合着《防病培训手册》讲讲各种预防疫病的方法，教教稳婆们使用产钳。
得闲的时候，便坐在村头田垄的树荫底下跟农户们聊聊他们日常遇到的各种麻烦，无论当时就想得到解决方案的，还是暂时无法解决的，顾念都会仔细的用纸笔逐条记录下来，时间地点人物也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农户们大多都不识字，自然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的，只是觉得这个小郎君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就像五月的阳光似的，清澈温暖，跟他说完那些乌七八糟的麻烦之后，自己也舒服多了。
小郎君还会送他们城里带过来的好吃的点心，如果听说家里有娃儿的，还会再额外多送一把叫‘牛奶糖’的东西。那玩意特别好吃，咬一口，香甜香甜的，一直能甜到人心里。
田地里的田苗逐渐拔高繁茂，顾念和吴鸣也一路朝东边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了锦州。
他们到达锦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城门马上就要关了，他们前脚进城，后脚守卫就把城门关上了。
负责接管锦州的是完颜兄弟和夏初，顾念跟吴鸣顶着大太阳跑了一路，便打算先找家食肆吃点酪浆饮子之类的东西消消暑，歇个脚，然后再去找完颜旗达和夏初他们。
接近晚饭时分，正是食肆所在街巷的热闹时段，街上人来人往，免不得会跟左右的行人有所碰触，所以当顾念再次被人碰了一下腰的时候，也没当回事。
倒是吴鸣突然出手，抓住了与顾念错身而过的那个人青年的手腕。
“你做什么？”那人一副书生打扮，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斯斯文文的，眼里带着丝惊恐之色。
吴鸣甩了甩手上的半截柳枝，“把我朋友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你朋友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人矢口否认。
吴鸣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看错。顾念立刻摸了摸自己腰间，这才发现自己腰间的那块羊脂玉佩不见了。
吴鸣懒得跟他啰嗦，上手就要去他怀里搜，那人立刻抱住腹部，耍赖似的往地下一坐，“哎呀，打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旁边的人立刻都围了上来。
“这个人好不讲理，我刚才就不小心碰了他同伴一下，他就要打我！”那人大声地嚷嚷起来。
“你偷东西还有理了？”
“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东西？”
吴鸣说不过他，便看了顾念一眼，顾念正要开口，外层突然有人喊道，“巡城卫来了。”
那人听到这句话，顿时仿佛有人撑腰似的来了精神，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告诉你，咱们锦州城现在换了新的府衙，最讲道理，你们若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咱们府衙见。”
顾念笑了笑，“那好，那咱们就去官衙说说道理。”
青年噎了噎，他原本想吓唬对方一下，毕竟普通的外地人一听到巡卫官衙之类的，大多都不想惹麻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这人居然完全不怕。
这个时候，那些骑着马的靺鞨族巡城卫已经走到他们面前，青年立刻冲上去，添油加醋地把自己‘挨打’的事情说了一遍，为首那人听完，立刻朝顾念和吴鸣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那人便是一愣。
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完颜忽烈。
“顾！”看到顾念，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虽然经过这几年他的汉话已经说得很熟练了，却依旧喜欢称呼顾念为‘顾’。
青年察觉到不对劲儿，想趁乱溜走，被吴鸣当场按在了地上。
听顾念解释完事情的经过，完颜忽烈立刻对身后的族人道，“带回府衙，好好审问一下。”
审讯下来才知道，那人是个惯偷，而且专偷值钱的东西，最喜欢偷那些路过的人身上的金玉之物。
顾念的玉佩倒确实不在他身上，在得手的第一时间就被他的同伙转手‘接’走了。
可惜他踢到一块铁板，最后不得不招出了同伙。完颜忽烈亲自带人去他们两个住的院子搜查，带回来的东西足足有一小包。
顾念在那堆赃物里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玉佩，正要戴上，突然又发现样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枚金质的印鉴戒指，上面的图案赫然是只展翅欲飞的仙鹤，角落里还隐隐残留着印泥的痕迹。
“这东西哪里来的？”顾念抓起那枚戒指问那个惯偷，他记得很清楚，鹤圣人送自己的那份手写《千念文》上，就印着这个标记。
那个偷儿愣了愣，还能哪里来的，偷的啊。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偷的，还记得从谁身上偷的么？”
惯偷仔细看了看那枚戒指，歪头想了想，“好像是一个中年文士。”
“你确定？”
那人点了点头，“我们五月初出过一次货，这些东西都是五月后拿的，所以还有点印象。”
“他长什么样子？”顾念立刻追问。五月，也就是说，那是他逃离契丹地界之后的事情。
“就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你再仔细想想。”
“想到的话，能将功抵过放我们走吗？”青年跟顾念讨价还价。
“不行，不过，如果你能想到什么有用的，每条消息我可以额外付你一缗钱。”
青年跟同伴对视了眼，认真回想起那人的身高容貌，不过都极为普通，完全没办法作为搜寻的特征，顾念正在失望之际，青年突然道，“他好像手很巧。”
“手巧？”
“他记得他在食肆喝饮子的时候，随手折了片草叶，折了半只螳螂，还挺像的。”
顾念心头巨震，猛地想起一个喜欢用草做螳螂的人，山宗，也就是夏初的那位崇澜师兄。
难道他就是鹤圣人？
顾念立刻摸出笔袋里，展开炭笔和纸，画了两张画像，一张是自己见过的鹤圣人，一张是山宗，递给那青年辨认。
“是他。”青年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山宗。
“去查查此人还在不在城内。”青年和同伙被押下去之后，顾念把画像递给了完颜忽烈。
正巧夏初和完颜旗达听说他们到了，也赶了过来，夏初看到完颜忽烈手上的画像，有些惊讶，“找我师兄？”
顾念心思一动，“你见过他？”
夏初点了点头，“半个月前在街面上碰到的，我们吃了顿饭，聊了许多彼此的状况，我本来想留他多住些日子，他说约了人要赶去平州，就急匆匆地走了。”
顾念皱了皱眉，崇澜恐怕是听说夏初现在是渝关城的人，怕露馅儿才急匆匆离开的吧？
“我师兄怎么了？”夏初看出顾念表情的不对劲儿。
顾念便把他可能是真正的鹤圣人的状况解释了一遍。
夏初一时呆住了。
不过，现在也算有了些眉目，至少可以按照画像追踪崇澜的下落。
‘无所事事’的顾言和年深，又硬从方耀星手里抢下来三座城池，将与他们与方曜星之间的交界线，又往东北方向推进了两三百里，最后停在了垂河这里。
倒不是他们不能继续往下打了，而是墨青接连发来了好几封书信，勒令他们不许再往前打了。
毕竟他们不像契丹人，破城之后抢掠一番就走，完全不管不顾，他们还要考虑百姓后续的生活和城池接管设防等问题。
墨青那边已经到了极限，派不出新的人手来归拢处理更多的城池了。
年深已经写信给年风勇和陆昊，让他们再派一批人手过来，但路途遥远，一来一回需要不少时间。
年深和顾言也不得不留在垂河城暂时主持城池的防守和各项接管工作。
当然，好处也不是没有，毕竟垂河便是方曜星手上那两处拥有露天石炭矿的城池之一。拿下此地，他们的能源紧缺问题就能缓解不少。
顾念惦记着那个露天石炭场，离开锦州之后就跟吴鸣赶往垂河。
要去垂河城，就得先经过石炭场，顾念便决定先去那边看看。
天气炎热，他们到达石炭场的时候，远远看到外围扎着军帐，里面一堆人正热火朝天的打着赤膊挑煤运煤，看样子，那些正在劳作的，应该都是从镇北军那边俘虏过来的兵卒。
运送石炭，自然避免不了蹭得满身黑灰，顾念打量着那些人满身脏污的模样，一时不禁有些感慨，他当初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年深刚到平州被扔到石炭矿做苦力的样子，但应该就是和眼前这些人的状况差不多吧？
他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眼熟身影。
眼花了？顾念揉了揉眼睛，那人还在。
“年深！”顾念忍不住开心地喊了声。眨眼他跟年深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说不想那是骗人的。
年深闻声回过头，顾念不禁吓了一跳，只见那张原本英俊帅气的脸上，额头和唇角都有大片未褪的瘀血痕迹，青青紫紫的，看起来特别骇人。
等到年深想起自己脸上的状况，想再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谁打的？”下手也太狠了吧。顾念心疼地摸了摸年深的脸颊，估计前两天肿得还要厉害。
“没，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年深云淡风轻地道。
你当我傻吗？这明显就是撞到什么东西和被拳头揍过的痕迹，顾念白了他一眼，“快说，到底谁敢打你？”
“我！”顾言的声音从顾念背后传来。
顾念：？？？
作者有话说：
顾念：男朋友和哥哥打架，该怎么站队？在线等，挺急的！

第191章
那个‘我’字，中气十足，不怒而威。
就像小猫遇到大猫似的，顾言对顾念似乎有种天生的血脉压制能力，意识到说话的人是谁，顾念不禁头皮发麻，后颈生凉，连带着表情都僵住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顾言？你怎么会跟他打架？
顾念瞪眼看着年深，眼神里像小鱼吐泡泡似的接连不断地冒出一堆问号。
你还是先应付后面那位吧，回头再跟你细说。年深眉峰微压，默默示意他。
“怎么，你还想替他打回来？”脚步声走到顾念身后停了下来，一只大手轻轻捏住了顾念的后颈。
“呃，你们先聊，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城里再见。”眼瞧着情形不对，吴鸣脚底抹油，找了个借口就跑了。
他能跑，顾念可跑不掉。
“没没没，绝对没有。”顾念像只被命运捏住后颈的小猫，手脚僵硬地转过身，声音和态度都比刚才软了八度，“我就是想问问阿兄，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年深打架。”
年深这人做事情想得比他周到得多，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惹到顾言才对。
年深闻言，微微垂下眼皮，顾言斜睨了他一眼，又看向顾念，理直气壮地道，“手痒。”
顾念偷偷瞄了眼顾言，发现对方淡铜色的皮肤上干干净净的，半点血印都没有。
论武力值来说，年深毋庸置疑是天花板级的存在，顾言跟他打架，至少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顾言现在却连块皮都没破，也就是说，根本不是打架，而是顾言单方面的揍了年深一顿，年深完全没还手。
啥情况，无缘无故的，为什么揍年深？
顾念更懵了。
“你来得正好，我帐下的兵卒早上刚抬回来两头野猪，走，阿兄带你吃烤肉去。”说完，顾言也没招呼年深，只管勾着顾念的脖颈就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
顾念被他带得脚步踉跄，努力回头看了留在原地的年深一眼，正琢磨着要不要叫上年深一起去，顺便再由自己在中间缓和下两人的气氛，年深却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开口。
顾念满腹疑惑，却也只能先跟着顾言回去，打算先找机会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看看怎么给他们两个调和。
眼下镇西军和安番军虽然是协同作战，但毕竟主将和各自队伍规矩各不相同，营帐也自然而然的分为两处。
顾言倒是没说假话，安番军的营帐空地上，确实支了口大锅，几个兵卒正热闹的围在旁边，用开水烫猪皮，刮毛，分切猪肉。
左边那个正在切猪腿的兵卒瞥了顾念一眼，乐呵呵地跟顾言搭话，“将军，你不是说去叫年将军过来吃肉么？”
顾念：？？？
所以顾言刚才过去，本来是想叫年深过来的？那现在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要不……”顾念正想借着话头提议把年深叫过来，才说了两个字，就被顾言眼刀扫过，只能麻利的闭嘴。
“弄炉炭火，再送两壶酒和几斤肉进来，我要和阿弟好好喝几杯。”顾言对刚才开口的那个兵卒吩咐道。
“得~勒！”那兵卒拖长腔应了声，熟练得仿佛入行伍之前是在食肆做酒博士的。
顾念也被顾言带进帐内坐了下来。
帐内的布置其实跟镇西军那边区别不大，左边立着屏风，隔开了床铺的空间，正中摆着黑漆矮案和灯笼，案后大约半丈左右的位置挂着面安番军的旗帜，右边是张略微高些的书案，旁边立着衣架和兵器架。
“阿兄，你们为什么没住城里？”顾念想了想，还是没直接问他和年深打架的事情。
顾言在矮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下，提起案上的执壶给顾念和自己各自倒了杯水，“城里地方不够，就把军帐扎在这边了，不过每隔半旬左右，我跟那个姓年的会轮流去城里。今日……”
顾言顿了顿，把倒满的杯子推到顾念面前，“是个例外。”
行吧，听这个语气，明显余怒未消，顾念在心里默默地道。
“你呢，这一路过来有没有碰到什么状况？”
“没有，过来的路上都还算平静。”顾念便把自己和吴鸣路上的状况大概讲了下。
说到差不多的时候，兵卒们把酒壶，炭火炉、切好的野猪肉、几只拔干净毛的野鸟、几盘洗干净的野菜，连带着四五个干湿蘸料碟都摆了上来。
野鸟和野菜顾念不太辨别得出种类，只有那几个蘸料碟看得很明白，酱、醋、糖、盐、茱萸粉。
糖盐的颜色都比普通市面上的货色白了许多，明显用的都是他送到安番军那边的货，酒的香味一闻也知道，就是琥珀光。
两人在炭炉边坐下，顾念有心讨好顾言，打算把他心情哄好趁机再替年深说好话，主动包揽了烤肉的任务，就着炭火烤起猪肉，烤熟了也献宝似的把前几块都忙不迭地送到了顾言盘子里。
等他第二次再往顾言盘子里放肉的时候，顾言抬手拦住了他，“行了，不用讨好我，自己吃吧。”
“绝对不是，只是想让阿兄尝尝我烤肉的水平长进了没有。”
“你以前就没给我烤过肉。”
顾念：……
“不就是想问我为什么打年深么，不用这么麻烦。”顾言瞥了他一眼，将那两只野鸟放到炭炉上。
“这不是怕你还在生气嘛。”顾念用膝盖撞了撞顾言的腿， “阿兄，你到底为什么打他？”
“早就想揍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顾念：？？？
“看我干嘛？他拐走我弟弟，不该揍一顿？”
“该，该。” 顾念连忙给他倒了杯酒，“但是也不至于下手那么狠吧？”
“谁让那小子一肚子坏水！”顾言瞥了顾念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念：？？？
“前几天晚上换值的时候，我们一起喝酒，席间谈起了你们的事情，他说你们两个已经互明心意。” 顾言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到案上。
这有啥好大动肝火揍人的？抱着执壶的顾念皱了皱眉。
顾言屈指敲了敲杯壁，提醒顾念续杯。
回过神的顾念连忙给他把杯子倒满了，“他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已经互相挑明了心意。”
“没错？”顾言拧眉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你已经答应他，以后会跟他大婚，并且绝对不纳任何妾室。”
“对。”顾念点了点头，对彼此一心一意，这个要求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对？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顾言再次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他的脑门，“他把你拐去那条路就算了，还想让你绝后，你居然就傻乎乎地同意了？”
顾念怔了怔，哑然失笑，敢情问题的症结是在这里，顾言以为年深欺负自己，占有欲太强，不让自己留后？
估计年深还没来得及说完他自己也会这样，顾言就借着酒意动手了吧？
“笑，你还好意思笑？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敢不跟我和阿娘商量，直接就同意了？”顾言瞪了他一眼。
“我笑是因为知道阿兄其实很爱我。”顾念撒娇地伸手抱了抱顾言。
事情到这里他大致就已经想明白了。
这事说到底其实都怨他，没有仔细想过‘不要子嗣’这件事，在这个时代是多么重要的决定。
但是年深不但同意了，也提前想到了他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必须提前‘摆平’顾夫人和顾言。
所以，按照年深那个总是在背后默默帮自己解决问题的性格，他显然是打算借着这次跟顾言出来携手攻城的机会，首先取得顾言的应允。
“你别以为撒娇就能把这事情混过去！”顾言余怒未消地道。
“阿兄，其实这事情不是他的要求，是我的要求。”
“你的要求？”顾言怔住了。
“我要求他如果跟我在一起，不许娶任何侧妃和妾室，只能一心一意，他才要求我也同样要做到这点。”顾念认真的解释道。
“你疯了？”
“没有，只是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小孩子，而且顾家还有阿兄你在，不会有无嗣绝后的问题的。”
顾言噎了噎，没说出话来。顾念没注意到他的神情，继续解释道，“而且，阿兄你想想，按照现在的格局，六方军侯，以后会得天下的是谁？”
顾言哼了声，没有回答。
“年云起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以后如果要登帝位，还能答应我这件事，要吃亏也是他更吃亏吧？”
“他说你就信了？他以后要是反悔，到时候你能怎么办？”一国之君岂会不要子嗣？也就骗他这个傻阿弟了！
“那我就走呗。”这点顾念以前倒是想过的，年深如果真的迫于压力要娶妃子什么的，他绝对会果断离开，从此这辈子再也不见。
顾言无语地看着顾念，“敢情你一路帮他上位，最后他要娶别人，你还直接让位置出来？”
顾念：…………
“我相信他不会的。”顾念沉默了会儿，认真地道。
以前或许他还没那么大信心，但现在他们两个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尤其知道年深让夏初用平气分运的方法给自己挡灾的事情之后，他就确定，年深对自己，绝对是真心的，比24k金还真的那种。
“你啊，你这种人，根本玩不过他那种人。”顾言又戳了他的额头一下。
“阿兄眼里，我是哪种人，他是哪种人？”顾念唇角微翘，不答反问。
顾言欲言又止，最后指着旁边摆的那几碟蘸料道，“假如雪花糖和雪花盐混在了一起，你会怎么办？”
糖和盐混到一起？
顾念眨眨眼睛，虽然不明白顾言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老实的回答了，“只要去阿舅那边拿瓶酒精，然后把混在一起的糖和盐倒进去，没有溶解在酒精里的，就是盐，分离出盐之后，再把溶有糖的酒精加热挥发，剩下的就是糖。”
什么玩意？顾言听得满脸问号，最后皱了皱眉，放弃地道，“算了，你去问问年深这个问题，就知道了。”
顾念：？？？
半个时辰后，顾念跑进了年深的营帐。
“疼不疼？”顾念看着年深青紫斑驳的脸颊，心疼得要命。
“已经没事了。”年深不以为意地道。
“你也是，不还手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不躲呢？”顾念摸出药箱里的药膏，给年深涂药。
“他早就憋着气，索性让他打一顿，出出气也好。”
顾念忍俊不禁，原来年深早就看出来顾言看他不顺眼了。
“你阿兄现在消气了？”
“本来已经消气了，他过去就是叫你去吃烤野猪，找个台阶下的，结果正好遇到我问你挨打的事情，才又生的气。”
年深：……
“哎，问你个问题，”顾念想起顾言之前说的事情，“假如雪花糖和雪花盐混在了一起，你会怎么办？”
年深皱了皱眉，“应该会先看看桌上的其它餐食有没有被人下毒吧？事出反常，这或许是种提醒。接着再派人查查厨房和库房的人，糖盐之物，在库房就应该是分开存放的。既然现在混在了一起，就得先确定是原本在库房就出了问题，还是在厨房才混到一处的。之后再细查到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出了什么意外状况。”
顾念：…………
他现在明白顾言的意思了，他看问题，只在问题本身，年深这种人看问题，推表及里，举一反三，心思缜密而周到。简单来讲，就是年深心眼太多，自己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也就是说，顾言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告诉他，跟年深比，自己就是一根筋，太傻了。
顾念在垂河待了月余，一方面努力调和着顾言和年深的关系，一方面也琢磨着石炭矿后续的运输路线问题，在冬天之前给各城池都补充些取暖的燃料过去。按照现在垂河石炭场每天的‘产能’算算，能分给大家的燃料依然捉襟见肘，紧巴巴的。
这天下午，顾念刚睡醒，就收到夏初送过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师兄崇澜前几日花钱雇人去锦州给他送了封信，约他八月初五在平州城见。
知道崇澜有可能就是鹤圣人，夏初便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去，他为自己卜算了一卦，卦面确实说他近日有大凶之相，如遇贵人，才可逢凶化吉。
夏初愈发拿不定主意，这才写信来问顾念。
“你觉得这是个圈套，还是我们抓住鹤圣人问清楚一切的机会？”顾念把那封信递给刚进门的年深。
年深三两眼便扫完了信，“他或许是想设圈套，对我们却一定是机会。”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假如雪花糖和雪花盐混在了一起，你会怎么办？
吴鸣：好吃的话没关系，不好吃的话，就把那个将他们混在一起的人揍一顿。
顾念：……
您还真是……简单粗暴。
小世子无所谓地道，“倒掉重新换一份新的不就好了？”
顾念：……幸好还有比我更直接的。

第192章
崇澜的画像已经暗自发布到他们管控下的全部城池以及布置在北地其它地方的暗探手里，数十天过去了，却没有半点消息，对方要么是已经离开了北地，要么就是在外表上做了极大的伪装。
他们想找都找不到，现在对方突然出现了，对他们而言，自然再好不过。
“说起来，其实也就三种可能，第一，他确实有事想跟夏初见面，第二，他设了圈套想害夏初，第三他表面上是找夏初，其实是设圈套引我们过去。”
顾念捏着信封轻轻戳着脸颊，粗糙的纸角戳进白皙的皮肤，凹陷成酒窝的形状，“依我看前两种的可能性会更高一点。”
以崇澜对夏初的了解，的确应该很容易就能在当初聊天的时候确认夏初与他关系不错，但夏初收到书信后会不会找他商量这件事情并不可控。
夏初收到的那封书信，是以 ‘师兄崇澜’的身份发出的，按照道理来说，‘师兄崇澜’对‘师弟夏初’并没有什么威胁性，自然也就不太有专门找人商量的必要。
崇澜应该还不知道自己鹤圣人的身份泄露了。毕竟他也是机缘巧合，在极其偶然的状态下才确认了对方就是鹤圣人这件事。
甚至于站在崇澜的视角，他这位顾城主都未必知道‘山宗’就是‘崇澜’这件事。
再者来说，如果崇澜的目标真的是他，信上就不应该如此语焉不详，为了确保夏初能来找自己，至少也要抛出个比较明确的‘诱饵式’信息，比如暗示下事情跟渝关城有关之类的。
“嗯。”年深下颌轻动，目光扫过顾念被信封戳出酒窝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也伸手戳了戳。
顾念：？？？
被打断思路的顾念疑惑地看向年深，对方若无其事地捻了捻指腹，仿佛只是顺手帮他擦了擦脸上蹭到的脏污，“但是这个见面地点不太对。”
顾念的思路也被拉回到夏初的信上，“他明知夏初在锦州，却将见面的地点定在平州，刻意避开渝关的势力范围，也就是说，一方面是在提防我们，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那里更方便于他‘掌控’形式。可是，他想对夏初做什么呢？”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夏初如果要赴约，就必须得离开锦州。”
顾念摇了摇手上的信封，扇起的微风将他鬓角细碎的发丝吹得忽上忽下，“调虎离山？难道方曜星想在八月初五攻打锦州?”
说起来方曜星的确消停好一阵子了，也不知道是被打怕了，还是在偷偷攒什么‘大招’，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可疑。
年深摇了摇头，“不太对，负责锦州城防的是完颜兄弟，夏初走不走，在城防方面的影响微乎其微，根本不足以左右战局。”
“那会不会是崇澜知道方曜星手上有什么新的惊世骇俗的厉害武器，确定我们这边防不住，怕夏初受伤，所以提前把自己师弟支开？”
这么说来，崇澜给夏初的这封信就是带着善意的了？
“他手上要是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为什么之前不用，要等到现在？”
“造大型武器多费时间啊，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出来的，”顾念眉心微皱，颇有代入感的想起了他和墨青每次研究新武器的情形，“说不定之前还没造好。”
年深：…………
“而且，这其实也能与夏初说卦象上看起来是大凶之相合得上。”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身处这个奇怪的时代，顾念虽然想不通缘由，但鉴于夏初卜卦过往所表现出来的超高准确度，他现在是完全不敢忽略对方的卜算结果的。
“万一卦象上的‘凶’指的是去平州呢？”
顾念撇了撇嘴，也是，根本无法确定留在锦州是‘凶’，还是去平州是‘凶’。
“恐怕只有去了才会知道。”
“但是这样的话，夏初有危险怎么办？”
“卦象上不也说了，可能会遇到贵人么？”年深将信笺摊平在桌案上，屈指在‘逢凶化吉’那几个字上敲了敲，“我的建议是去。但事关夏初的安危，必须得他自己做决定才行。假如真的要去，也要做好保护他安全的准备……”
“你们在干嘛，叫人吃个饭也磨磨唧唧的，半天都不来！”年深的话被闯进来的吴鸣打断了。
年深修长的手指尴尬地顿在纸上，他本来是被‘派’过来叫顾念吃饭的，结果因为夏初的信在这边跟顾念聊起来，完全把自己过来的目的忘了。
“也没多久吧？”顾念这才知道年深过来做什么的，笑着抓起外袍往身上系。
吴鸣‘啧’了声，“还不久？你都不知道你阿兄那个脸色有可怕，简直比以前飞来谷下大雪的那个除夕夜还冷，我坐在旁边差点被冻死。”
顾念：……
三人赶到用饭的餐堂，顾念老实地坐到顾言旁边，解释了下夏初来信的事情，顾言的脸色才算是缓和了。
昨天顾言和年深他们去打猎，弄到好几头獐子，正好今天厨房便加了菜，专门加了几道菜。
一道是炖得软烂入味的獐蹄筋儿，一道是红烧獐排，还有一道是混炒獐肉丁，顾念坐下时便觉得肉香扑鼻。
肉丁专门先用油炸酥了外皮，炒的时候又加入了嫩笋丁和松子，笋丁的鲜嫩的味道中和了肉丁的油脂，鲜而不腻，再加上松子的脆香，口感丰富，味道鲜美，再加上旁边的夹饼，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这道菜显然是厨子们根据顾念当初提供的菜谱和今天厨房里的食材发挥的。
有了炒锅和豆油这对‘黄金搭档’，怎么能没有炒菜呢？顾念去年年底便给渝关城的厨子们提供了一大堆菜谱，当然，其中有很多顾念只吃过没做过，只能提供最终成品菜的口感和味道，至于前端的做菜过程，就靠大厨们各自对着锅和豆油琢磨了。大半年过去，显然成效越来越好。
见年深接连吃了两块夹饼，顾念不禁笑得眉眼弯弯，年深其实很少开口对什么菜色表达喜好，但只要见他接连夹两口以上，就可以确定他喜欢那道菜的味道。
顾念正盯着年深‘傻笑’，小腿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吃痛地回过头，就见旁边的顾言一副‘朽木难雕’的表情瞪着他，“好好吃饭。”
“哦。”顾念乖乖拿起了筷子。
距离八月初五已经没剩几天了，再加上信函往来以及为了确保不出问题需要提前赶往平州，当晚顾念和年深等人商量过后，先给夏初寄出了回信，又给平州的暗探捎去消息。第二天一大早，除了留下来镇守垂河的顾言，顾念、年深、吴鸣三人全都骑着快马赶往渝关。
拿下沿海的两城，也让晒盐场地往北扩展了十数倍，踏上靠近海岸线的大道之后，触目所及，到处都是开垦得规规矩矩方块状的盐田和顶着大太阳在盐田里忙碌劳作的身影。
“看来今年咱们的雪花盐产量会大大增加。”顾念看着盐田里白花花的盐堆，仿佛看见了大笔入账的金银，开心极了。
有了钱，之前他设想的那些官坊农具坊就能尽快建立起来了。到时候一方面可以根据各村的具体情况多造些龙骨水车和筒车，帮大家灌溉农田，充分利用水力条件，另一方面也可以用‘租赁’的方式为大家提供新式农具，既能缓解农户们的经济压力，又能让他们用上新式农具节省时间和气力。
省下来的时间，就可以再弄样类似打猎、养菇、养鸡、养猪之类的副业或者手巧的也可以接些打造简单农具零件之类的活计，拿工钱帮忙修路，总之，能多出些赚其它钱的时间。等到之后那几个铜铁采矿场、榨油厂、‘零件加工厂’出来，还可以去工厂打些零工帮忙，几年的正向循环下来，所有农户的收入和生活水平肯定会得到大幅度的提升，到时候，整个北地都会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等到渝关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顾念、年深和吴鸣三人都愣住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顾念不太确定地问身边的另外两个人，“我怎么看到城门前多了个门神？”
“如果你指的是城门旁边那个巨灵胡的话，那你没看错。”吴鸣也看着城门的方向眼神发直。
渝关城的北门外，赫然多了一个身形高大的、足与旁边的城门洞持平的巨型木像，外形颇像庙观里的那些怒目金刚，横眉立目，袒胸披甲，手持一柄阔刃宣花巨斧，杀气腾腾的立在城门边，仿佛文字版的门神直接化形而出，声势骇人。
等他们打马再跑近些，还能听到那木像的‘说话’声，“有渝关木契的走左边，没有木契的走右边。”
虽然吴鸣知道那应该是留声机的‘功劳’，但乍然听见木像‘开口’，还是吓了一跳。
“木契是什么？”顾念不解地看看吴鸣和年深，他才半年没回来，怎么感觉都不认识渝关了？
“别看我，我离开得比你还早呢。”吴鸣摆了摆手，二月他从凉州那边回来，直接就被顾念支出去找鹤圣人的踪迹了，根本没回来过。
年深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再靠近些，他们就大概看明白了，所谓的木契是块两侧带有鱼骨状齿纹的玉佩大小的木牌，可以挂在腰带上。
城门的通道加了机械闸口，分为左右两侧，持有木契的百姓可以直接在闸口标记红圈到位置插入木契，木质闸门会自动开启。
右边的是人工通道，依旧由守卫像以前一样，人工检查，然后由一个守卫专门帮忙开闸口。换句话说，城内的居民出入变成了‘自助’的方式，节省了守卫的许多人力和时间。当然，相应的，门口的守卫人数也少了一半。
人虽然减少了，闯门的难度却增加了，除了闸口，城门内侧上方还加装了数把弓弩，瞄着城门内外的各个方位，等着招呼那些想闯入的人。
顾念惊讶地看着那个机械式的闸口，这玩意他就是许久之前跟墨青在飞来谷讨论大门结构的时候提过一嘴，没想到墨青竟然一直记得，现在还加装在了渝关城的城门这里。
守卫们自然是认得顾念和年深他们的，见到顾念他们回来，连忙叉手行礼，将他们送了进去。
走进城内，秩序愈发井然，从城墙往下运番薯的吊车纷繁忙碌，水渠边的带动水力榨油机的水车扬起哗啦啦的水声，水泥大道上，到处可以看到带着骑着‘追星车’的百姓身影，大部分车的前后位置都加装了货篮，方便携带东西，众人脸上都笑意盈盈，一派和乐兴旺的模样。
马背上的吴鸣迎着晚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是咱们渝关城最舒服。”
年深脸上也露出淡淡地笑意，“希望以后北地所有的城池，中原所有的城池，都能有这样的光景。”
“必须的，不过，咱们渝关城的百姓必须要是最幸福的，”顾城主朝着年深扬起下巴，黑亮的眸子在夕阳下璀璨生辉，雄心勃勃，“咱们渝关，以后可要做天下第一机关之城。”
他决定了，以后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墨青留在渝关，然后把渝关作为机械化的‘起点’，未来所有的工业化机械、新型战船、蒸汽火车，都将在这里实验、诞生，开往中原大地，掀起轰轰烈烈的机械化变革。
三人在渝关城略微修整了下，夏初比他们先一步到达，众人商量了下整个行动计划，决定由顾念、年深、吴鸣带人先行赶往平州，暗中查探布置，夏初则按照正常的行程，提前一天到达平州即可。
八月初一，顾念等人便离开渝关，一路直奔平州而去。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要建一座赛博朋克化的机械之城！╮(╯3╰)╭
备注：汉代《遁甲开山图》记载：“有巨灵胡者，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 唐代为其附会了另一个名字秦洪海，或与其河神性质与“巨灵胡”的说法有关。

第193章
崇澜当初早就在海岛见过顾念和年深的本来样貌，平州又是镇东军的地盘，如果想避人耳目，改装还是要改的。
考虑到年深戴帷帽的装扮在崇澜面前出现过，为避免同类的装束反而引起注意，顾念和年深这次便装扮成了靺鞨族出来贩卖皮货和山货的猎户，两人不但都贴了胡子，编了堆小辫子，还特意抹黑了皮肤，力求与原本样貌差别能尽可能的大些。
为求逼真，顾念他们还带了两个靺鞨族人，一路都说靺鞨话，只有跟汉人沟通的时候，才会学着完颜忽烈当初的腔调，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挤’汉话，仿佛汉话说得不熟的模样。
年深更简单，直接装作完全听不懂汉话。他的靺鞨话虽不及顾念那样精通，但因为常年和完颜兄弟打交道，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和对话还是能搞定的。
崇澜并没有见过吴鸣，他便仍做原本的打扮，装作与顾念他们不认识的模样，兵分两路赶往平州。
靺鞨族‘小分队’到达平州之后，原本晴朗的天色突然转阴，狂风大作，天边飘来大朵铅色的阴云，整个平州城的天色瞬间黑沉。
顾念耳边的小辫子被吹得乱飞起来，砸在脸颊上，上面缀的兽牙拍得他生疼。
为避免被大雨淋到，四人加快步伐赶往客栈。
崇澜约夏初见面的那家客栈名叫‘福来’，坐落在平州城东边，也是北地盛行的下酒肆上客栈的二合一布局。
福来客栈也是当初最早跟飞来谷做白酒生意的三家客栈之一，几年过去，琉璃光的酒坛已经在客栈掌柜的身后占据了‘半壁江山’，销量可观。
崇澜现在还认不认得出他们不知道，反正那位跟顾念见过数次的掌柜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他们前脚刚进客栈，后脚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没一会儿，酒肆里就涌进了不少避雨的人。
此刻时间有些尴尬，还不到吃晚饭的时候，有些跟掌柜熟的，打个招呼便在门口的闲位上坐了下来，不熟的，只能装模作样的点壶饮子和两碟茶点，等着雨停边聊边吃。
他们特意要了两间临街的上房，然后点了份烤羊腿，几个下酒小菜、一壶酒一壶酪浆进房间，将桌子搬到窗边，边吃边观察楼下那条街的状况。
顾念看人，年深则在评估着在暗杀、绑架、迷晕等状况之下，周围所有可能的进攻以及撤退路线，以便几天后见机行事。
确定周围的人暂时没什么异状，无所事事的顾念便开始烤肉，这家店的蘸料除了寻常的盐、茱萸粉什么的，还有半碗带着蜂巢的蜂蜜。
他抹了些蜂蜜在肉上，放在炭炉上烤的时候，瞥到旁边那碟盐，又想起前些日子顾言‘影射’他不如年深心思缜密的事情，不禁兴起了捉弄年深的心思。他随手倒了杯酪浆，然后又往里加了半勺盐。
对面目睹这一切的那个靺鞨族兵卒不禁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吃法？
“喝点东西吧。”顾念若无其事地把那杯加了料的酪浆递给年深。
年深不疑有他，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
酪浆甫一入口，他就察觉了不对劲儿，抬眸看了眼顾念。
顾念没绷住，捧腹大笑，拍了拍桌案，“好喝吗？”
心眼多又怎么样？还不是很好骗！
年深硬生生咽了下去，眉峰微扬，那两个靺鞨族的兵卒立刻识相地退出了房间。
等顾念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年深握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扣在墙壁上，将剩下那小半口酪浆递到他唇边，“好喝，要不要尝尝？”
顾念：…………
顾念挣扎半天，最后只得认命的伸出舌尖儿舔了一下，苦咸的滋味直冲脑门。
太难吃了！顾念的脸立刻皱成一团。
年深从蜂蜜碗里舀了些蜂蜜含进嘴里，然后垂头吻上了顾念的嘴唇。
原本的咸味被甜味覆盖，化腐朽为神奇般的在味蕾之间激发出海盐芝士般奇妙的味道，然而顾念很快就分辨不出那么多了，他被年深撩拨得双膝发软，神魂颠倒，差点丢脸的背过气去。
“难怪我阿兄说你是这个！”半晌过后，终于喘匀气的顾念恨恨地指了指蜂蜜碗里的那块蜂巢。
年深皱了皱眉，“你阿兄说我像毒蜂那样危险？”
“不，”顾念白了他一眼，“是说你心眼比蜂巢还多！”
年深：…………
大雨过后，气温也跟着降了下来，瞬间凉快了不少。赶在关铺前大约两刻，顾念他们去暗探所在的山货铺‘送’了趟货。
夏初是七月二十二收到的信，也就是说信大约是在七月二十日左右托人送出的，崇澜如果提前要在平州有所‘布置’，按理来说差不多应该是七月中旬以后的事情。
暗探表示，平州的上个月非常平静，无论是官衙和都护府那边，每日都有眼线盯着，最近虽有几次客人到访，但都是之前来过的，没有生面孔。接到消息之后，他们更是尤其注意了福来客栈周围，里里外外，并没有什么任何异常之处。
至于画像上的人，之前不确定，但他们接到画像之后，肯定是没有来过的。
年深屈指轻叩桌案，“如果他和我们现在一样，改变了装扮，你确定还认得出么？”
暗探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如此就说不准了。”
顾念与年深对视了眼，沉默下来。
之后的几日，一直在断断续续的下雨。八月初四的晚上，夏初带了两坛琥珀光作为礼物，住进了福来客栈。
掌柜的一见道士打扮的夏初，便问他是否是初一道长，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便说有位姓崇的掌柜已经提前帮他订好了上等房，并且付好了费用。
夏初打听了下那人的身高样貌，却并不是崇澜本人。
初五上午，午初时分。
阴沉的天气里，夏初依照信上约定的时间，在福来客栈一楼大堂那张临窗的桌子边坐了下来。
位子和菜色也是提前订好的，全都是小时候的夏初喜欢的口味。
顾念和年深他们在隔两桌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桌酒菜。
眼见着菜都上完了，距离约定的时间也过了小半个时辰，崇澜却根本没有出现。
窗外又下起了雨，夏初枯坐了大约两刻左右，实在忍不住，便起身去找掌柜的询问。掌柜却道当初那人是直接付了房钱和餐费，除此之外，并没有说其他的事情。
夏初满腹疑惑地回到座位上，根本没有心情吃饭。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乞丐啪嗒嗒光着脚板冒雨跑进了客栈。
“哪位是初一道长？”小乞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扬声道。
“我是。”窗边的夏初立刻应声。
“有位姓崇的郎君让我给您送样东西。”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个轻飘飘的蓝布小包袱递给夏初，也不等夏初再开口，转身又跑进了大雨里。
年深抬手摸了摸垂在耳边的辫子，雨幕之中，街对面的杂货铺有人飞快地追着小乞丐走了出去。
夏初打开那个已经半湿的布包，发现里面还包了层防雨的厚油纸，拆开油纸才看见信封。
“当！”信封没有封口，一块小小的金铤从里面掉了出来，砸在桌面上，吓了夏初一跳。
他再看看里面，还有封信，展开来看了看，倒确实是崇澜的笔迹。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只说自己这边突然遇到点急事走不开，请夏初在平州再等他三天，那块金铤是让他这三天拿来花销的。
夏初：？？？
夏初刻意把信略微拿起了些，对着斜对面顾念他们的方向。看到信上的内容，顾念和年深交换了个眼神，遇到了事情，三天后才能到？
顾念不禁皱起了眉心，不对劲儿，这件事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回到屋内，顾念便和年深讨论起来。
“会不会是他发现我们了，所以才不肯现身？”
“那他完全可以在小乞丐送来的信里说取消这次见面。”
“奇了怪了，崇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前来看，可以肯定的是他希望夏初继续留在平州三天。”
“但三天能做什么？攻打锦州？”顾念皱了皱眉，“那他现在在哪里？”
“可能根本不在平州城。”既然那个顶着‘崇澜’名字帮夏初下定金的人不是本人，刚才让小乞丐来传话的，也未必是本人，他可能只是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但这样的话，想不透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了。
“不对，他就算不在平州城，可能离得也不远。”顾念眼睛一亮，屈指打了个响指，“他要是一早就想让夏初在平州待三天，完全可以当初给客栈掌柜付定金的时候就直接给三天，现在临时又送信过来，似乎更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不得不‘追加’。”
年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到了约定时间再找个小乞丐来传信，和直接透过掌柜的传信，确实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还有，那封信的外面特意包了油纸防雨，证明他知道今天平州城在下雨。就算他本人不在，也一定有一个可以跟他通消息的眼线在！”
年深眉心微展，眼底露出运筹帷幄的笑意，“那他就逃不掉了。”
平州城南门外三十里，紧邻大道，有间供过往行人歇脚纳凉顺便喝口饮子的茶棚。原本只是村人在路边支的布棚，后来大约是生意不错，变成了两间草棚。
淅淅沥沥的雨中，棚内零星坐着三五个客人，正在避雨饮茶。
大道尽头，一匹快马正冒着大雨从平州城的方向飞驰而来。到了茶棚，马上的青年勒马停了下来，将马系在门口，快步走进茶棚，径直走到一个正在喝茶的中年文士面前坐了下来。
“怎么样？”那个文士模样的人给他倒了杯水。
青年甩掉滴水的蓑衣和帽子，顺手支在草棚的柱子边，露出手腕上一颗红痣，“搞定了，他没有生气离开，应该是会继续住三天。”
“那就好。”中年文士长出口气，一副释然的模样。
“你这个师弟到底是打哪里冒出来的，为他徒增这许多麻烦，值得么？”青年不解的道。
中年文士抬眼看向大道尽头平州城的方向，“有些事情，不是值不值得，而是舍不舍得。”
青年啧了声，“我以为普天之下，为了公子，你已经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了。”
“他不一样。”中年文士端起自己面前已经放凉的茶，一饮而尽。
两人穿戴好蓑衣，离了茶棚，骑着马冒雨朝南方行去。
刚走了百来丈远，路边的树梢上突然闪出道寒光，直奔中年文士的面门而来，旁边的青年立刻抽刀去挡，那道银光却像活物似的，绕过他的刀缠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力道转眼将他带摔到马下。
没等中年文士反应，那道银光便松开青年，神出鬼没地绕了回来，掀掉了他头顶的蓑笠，紧紧捆住他的上半身。
“谁？藏头露尾的，有本事滚出来！”地上的青年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刀就要往树林的方向冲。
“阿海，你不是他的对手。”中年文士喝止住青年，他虽然被银丝捆住，面色却并不慌张，顺着银丝看向树后，“不知哪位豪杰在此，可否一见？”
“豪杰称不上，只是个跑腿的。”一个青年斜倚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懒洋洋地吹了下额前缀着黄色蜜蜡珠的小辫子，“我没认错的话，阁下就是初一道长的师兄，崇澜吧？”
作者有话说：
吴鸣：跑那么远，累死老子了！

第194章
大雨之中，崇澜轻轻叹了了口气，不答反问，“我们好像没见过面，你来自渝关城？”
“道长何不屈尊跟我走一趟，自然就都清楚了。”吴鸣身形微晃，翩若惊鸿，眨眼便从树上跳到了那个叫阿海的青年原本坐的那匹马上，精妙的身法看得阿海目瞪口呆。
雨水将吴鸣的青衫淋得半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愈发衬托出他身上那份游走江湖落拓不羁的豪侠之气。
崇澜垂下眼皮看了眼紧缚在身上的银丝，苦笑道，“看来在下恐怕是无法拒绝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吴鸣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那咱们就赶紧走吧，秦医师可是说过，淋雨容易风邪入侵。”
说罢，掉转马头，拽着崇澜朝平州城的方向打马而去。
“哎~”那个叫阿海的青年站在原地愣了愣，连忙跟在后面追了上去，“你等等，你慢点！”
为了掩人耳目，吴鸣没有直接带崇澜回平州城，而是在距离南门十里左右的一处农户土房停了下来。这里原本是当初飞来谷设立在外围的‘前哨’之一，后来因为孙狱丞的缘故，飞来谷被毁，这里也就随之空置下来。
半个时辰之后，崇澜和阿海被‘请’上一辆马车，连夜带回了渝关城，将他们软禁在东面的一处偏僻院落，饮食起居都有专门的人照顾，菜色也颇为不错，除了不能自由出入，简直就像是来做客的。
阿海不放心，每次对仆从们送来的吃食都会谨慎的查验，崇澜却是一派处变不惊的模样。
他们在小院里住了一天，除了那些仆从根本没有人过来。
掌灯时分，阿海对着一桌餐食不禁有些疑惑，“他们这是干嘛？打算就将咱们关在这里，不闻不问？”
“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忙吧。”窗边正在折螳螂的崇澜抬头瞥了眼院子，窗外狂风大作，风雨如注。
“你都不害怕吧？”
“既来之，则安之。”崇澜不紧不慢地折动手里的草叶。
“现在这种状况，你让我怎么可能‘安‘得下来？”
“不然你出去淋淋雨，冷静下？”
阿海：……
“放心，该来的总会来。”崇澜将最后那截多出的叶角塞回去，把折好的那只螳螂放在桌案边，那里已经摆了一排草编螳螂，昂首抬爪，栩栩如生。
次日上午依旧风雨如晦，顾念、年深和叶九思终于出现了。
仆从端了几杯云霞饮上来，摆在几人手边。
“这是我家当年在长安饮子店的招牌饮子，道长尝尝？” 顾念朝崇澜盛情推荐，顿了顿又道，“我该怎么称呼呢？山宗道长，崇澜道长，还是鹤圣人？”
听到最后三个字，旁边刚端起杯子的阿海手一抖，差点把杯子砸在自己的膝盖上。他这个反应，就等于已经变相替崇澜承认了鹤圣人的事情。
崇澜瞥了眼阿海，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顾念，“俗名而已，顾城主喜欢哪个就叫哪个，不妨事。”
顾念唇角微翘，“我有几件事情不太明白，想请教道长，不知道长可愿赐教？”
“崇某尽力。”
“五年前，道长为何要建议契丹人挥师南下？” 顾念单刀直入。
“当时契丹国主本就想要南下行事，不过希望找个借口提振军心，堵住那些反对者的嘴，崇某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道长这下顺水推舟，中原可是生灵涂炭。”
崇澜面色淡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达成所愿，自然也要有所牺牲。”
“道长与申国公府上，或者小世子叶九思之间，可有什么私怨？”
“我与申国公一家，并不相识。”崇澜平静地摇摇头，他甚至没有去看就坐在年深旁边的叶九思。
叶九思握了握拳，忍不住开口，“既无私怨，五年前，长安城下，道长为何安排身边的左鹤童混在契丹军中，朝叶某连射数计冷箭？”
崇澜怔了怔，而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看向叶九思，“原来你就是小世子，恕在下眼拙了。”
“你既然不认识他，为什么还派人杀他？”
崇澜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年深，沉默良久才开口，“金床戏局，列马满枰，世事如棋，崇某也不过是枰上一子而已。”
认了，却又没完全认。叶九思暗自磨了磨牙，端起自己那杯云霞饮‘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崇澜这番话无非就是说，当初派人暗杀他的事情只是依照吩咐行事，毋须再追问他动机。
年深眉心微紧，“那依道长所言，何人才是真正执子者？”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院内青竹折腰，门户乱响，崇澜平静地垂下眼皮，“这点就恕崇某实难相告了。”
“道长这有什么难开口的，不就是陆溪么？”顾念语调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却死死地盯着崇澜和阿海的表情。
被顾念一口说破，崇澜额心微跳，条件反射般的立刻看向顾念，阿海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两个这个反应，别说顾念和年深，叶九思也立刻就明白了。
陆溪，真的是陆溪！叶九思双拳紧握，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手背上青筋暴起。年深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念担忧地看了眼叶九思，见年深安抚他，才放下心来，重新看向崇澜，“道长不必如此惊讶，毕竟在你之前，从大理寺开始，我们就已经在跟你的那些‘同僚’打交道了。”
顾念自然不会提自己有‘外挂’，便把泄露消息的事情推到了葛十二孙狱丞等人的身上。
崇澜轻哼了声，端起云霞饮喝了口，有些自嘲的道，“原来公子的四器皆是如此不堪。”
“四器？”顾念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此事告诉你倒是无妨，”崇澜放下杯子，指了指房内摆做装饰的插屏，“公子手下的人，惯以书房内的四样摆件，钟鼎、彝器、怪石、砚屏分别而名。”
“你也是四器之一？”
崇澜没有答话，默默瞥了眼窗外竹林边的那块假山石。
顾念和年深立刻会意，他就是其中的怪石。
“道长这次特意写信请夏初到平州，不知所为何事？”
“其实不用我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们也很快就会知道，”崇澜看了看院内被狂风吹得摇晃不定的青竹，意味深长地道，“按照时间来算，应该已经开始了。”
“不就是方曜星那小子要派兵攻打锦州的，何必装神弄鬼神秘兮兮的吓唬人？”叶九思哼了声，“不怕告诉你，我们锦州那边早就严阵以待，只要他敢来，定然打他个落花流水！”
“吓唬人？”崇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唇角微弯，“小世子年轻气盛，却未免看轻了崇某，单凭吓唬人的话，鹤圣人如能在北地立足良久。”
像是为了附和他这句话似的，外面风势霎时增强，吹得门户剧烈摇晃，吱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似的。
顾念猛然一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可置信地看向窗外，又看向崇澜。就在这个时候，偏院的院门被人推开了，夏初急得连伞都没打，直接冒着大雨跑了进来。
“不好了，快马来报，有飓风暴雨侵袭锦州，又遇海水涨潮，方圆百多里，洪潦横流，山滑屋塌，死伤无数！”夏初抹了把糊在脸上的雨水，焦急地道。
飓风？难道……屋内众人怔了怔，震惊地看向崇澜。
“你写信让夏初到平州，就是为了让他避开这场飓风？”叶九思难以置信地问。
“然也。”崇澜轻轻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明说？锦州城里还有那么多人！”叶九思揪住他的衣领。
崇澜满脸漠然，“他人性命，与我何干？”
叶九思：…………
年深豁然起身，顾念立刻追了出去，叶九思看看两人的背影，又看看崇澜，一把推开他，也跟着冲出了房间，跟着前面的两人去找墨青商量调集人手和物资过去救灾的事情。
“师兄~”夏初走到崇澜身边，百感交集。这才明白自己当初卜卦的那个大凶之相来自何处。
“先去擦擦，免得染了风邪。”崇澜拍了拍他的头顶，动作一如小时候那般。
直到午后，顾念和年深等人才安排好一切，错过午餐的几人吃饭的空档，才重新想起崇澜这边的事情。
提前预测到飓风来袭的时间和登陆地点，这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但再认真回想下鹤圣人在北地的那些传闻，他也的确是以准确预测灾祸，帮各位贵人躲避天灾出名的。只不过一并夹杂那些荒谬的‘圣力’传说里，让人觉得过于夸大言过其实，忽略了其中可能存在的真实性。
仔细想想，崇澜预测这些，大致应该还是需要观察云雾、植被、动物或者砂石层之类的东西来入手的吧，他那次意外被卷进鸭绿江水底，是不是就是因为观察什么的时候出了意外？
顾念深吸口气，一个能测天灾，一个能观人祸，他们师父所说的‘带来’天灾人祸，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两个道士的天赋，不说空前绝后，至少也是旷世奇才，当世无双，站在谁那边谁就等于开了外挂啊！
“他们师兄弟的天赋太厉害了。”墨青听完忍不住感叹。
顾念也有些感慨地想起了当初在三国演义里面看到的那句话，“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众人疑惑地看向顾念，什么意思？
顾念便给这些没有听过三国的人大致解释了下。
年深听到半途便明白了，默默瞥了眼顾念，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在我心里，可安天下者另有其人。”
叶九思也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安天下不可或缺者，另有其人。”
“安天下是谁我不关心，”墨青瞥了那两个打哑谜的人一眼，“我只知道，崇澜这边不好好安排，渝关城是‘安’不下来的。”
杀是杀不得的，且不说崇澜这手能观山测水的本事，单单夏初那边，恐怕就很难交代。他们这次毕竟是靠着夏初给的消息才布局抓到人的，而且现在来看，居然还是为了救夏初，如果杀了崇澜，定然会让夏初愧疚一辈子。
放也放不得，把他放回陆溪身边，无异于放虎归山，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要不就先在偏院养着，当个人形预测器？”叶九思提出了第三种办法，“没事让夏初去他那边问问，要点新消息？”
“也只能这么办了。”年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他和顾念马上就要带人去锦州那边救灾，暂时也实在没有精力再详细考量这件事了。
大水之后，最怕瘟疫肆虐，年深点数兵卒的时候，顾念也去拽走了刚回渝关的秦染和那支医疗队。
申初时分，渝关城这边的救援队伍带着准备好的粮食和药品，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赶到锦州的时候，大海才落潮不久，伴随着落潮，原本肆虐的洪水也终于跟着退了下去，城内城外，满地的淤泥，哭声震天，到处都是断木残垣和忙着冒雨挖泥救人的兵卒。完颜兄弟两人更是浑身都沾满了泥浆，跟个泥人似的。
众人立刻在城外高地搭起帐篷，也加入了救援的队伍。
顾念正忙着帮一个送过来的伤患清理受伤手臂上的淤泥的时候，锦州城那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锣声！
他闻声愕然抬头，方曜星居然趁着这个时候打过来了！
年深立刻点兵出列准备迎敌，顾念把手上的伤患交给旁边的人，跑过去叮嘱年深，“小心点。”
“放心。”年深拍了拍他的帽顶，远目看向锦州城对面，眸中闪过道冷厉之色，战意凛然，“这次一定叫他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说：
年深：安天下者，子思足矣。
备注：1、 “金床戏局，列马满枰，皆金铜成形，其干戈之事备矣。乃悟军师之词，乃像戏行马之势也。”出自(唐牛僧孺《玄怪录》) 。文中描述了当时唐代前期象戏形制，即棋子立体象形、金铜成型，有王、车、马、卒 、士、将六个兵种。因传说故事发生在宝应元年，后世称为“宝应象棋”。
2、古人在日常生产生活中不断累积经验，常根据一些天象和物象的征兆来预测台风。比如《岭表录》中记载：“夏秋之间，有晕如虹，谓之飓母，必有飓风。”古人还会借助动物的异常现象预测台风到来，如夜光虫、角藻、磷虾等发光浮游生物以及寄生有磷细菌的某些鱼类，台风来临前两三天上浮至海水表层，远远看去产生点点、片片的磷光，不停闪烁，时沉时浮，谓之“海火”或“浮海灯”；亦或大量浅海鱼类上浮，较大的深海鱼来到浅海，还能看见海豚、鲸等，甚至海蛇等底栖生物浮上海面缠结成团；大群海鸟朝陆地方向疾飞，有的疲惫的海鸟跌落在船上或海面上，或群歇在甲板上，任凭驱逐也不肯离去。

第195章
年深带着三千兵卒匆匆而去，迎战方曜星。
安全起见，顾念等人也带着伤员们暂时全都退回了锦州城。
城内的建筑大半已经损毁，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淤泥，一脚踩下去，鞋子里立刻灌满了泥浆。顾念索性直接脱了鞋，赤脚抱着药箱往里走。
秦染粗略看了半圈，跟顾念商量过后，把城内急救地点暂时放在城南一座保存还算好的富户宅院里。
救灾这种事情，时间就是生命，早半分钟把那些被伤者救出来，就多分活下来的希望。
所以，城北那边虽然已经开战，撤回城内的人却没停下脚步，一半在给已经救出的伤者急救处理，另一半则依旧争分夺秒的在城内那些倒塌的房屋里搜救幸存者。人手不够，就连顾念身边的两个亲兵都被他支出去帮忙搜救了。
天空又下起雨来，顾念边忙碌的给人包扎伤口，边惦记着另一边两军交战的状况。
隔着偌大的一座城池，根本看不到战场上的情形，只能隐隐听见对面鼓角交鸣，杀声震天。
顾念偶尔可以从那些送伤员过来的兵卒嘴里陆续听到战场只言片语的消息。
方曜星这次带来的大军人数过万，在城下黑压压地围了一片。他那边人多势众，精力充沛，斗志昂扬，年深这边兵精将猛，又充分占据了地利和武器精良的优势，双方在半个多时辰里就已经三次交锋，僵持不下，战况激烈而胶着。
按照洪水褪去的时间和方曜星到达的时间来算，这个无耻的家伙明显是早就好整以暇的带着大军等在旁边，计算着救灾的大致进度，只等这边披发缨冠奔走援救到心力交瘁，精疲力尽，就迅速带人杀过来，趁你病，要你命。
虽然崇澜没有明说，但以他当时的态度来看，很可能是知道方曜星会出兵的事情的，甚至这个出兵的时间点都是他帮方曜星‘挑’的。
飓风过境，山崩房塌，死伤无数，驻扎在锦州城的那些兵卒到时疲于应付这场大灾，防御定然松懈，这个时候，也就是方曜星重新夺回锦州的最佳时机。
站在鹤圣人的角度，这一战无论渝关这边和方曜星那边谁胜谁败，必然都元气大伤，而他都将立于不败之地，毕竟他来北地的目的，就是搅浑水，甚至两败俱伤对他才是最好的结果。
对他来说，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锦州城内的夏初了，所以最后才想办法写信把人叫离了此地。
顾念正想着，门口又送进来几个人，他们倒是没受什么外伤，只是当时为避洪水爬到了屋梁上，后来房子塌了，困在里面许久，此刻已经脸色发白，手脚发软，气息奄奄。
见他们已经饿得出现了电解质紊乱的状况，顾念连忙吩咐人把他们送到旁边安置，安排人去熬驱寒的饮子，并嘱咐加了些石蜜，熬好之后分别给那几人喂了下去。
两刻之后，前边传来消息，雨势太大，城下的方曜星暂时退了回去。
顾念连忙分了些人手出来，迅速将刚才的饮子又多熬些送到城墙上，既能解渴、驱寒，又能给那些冒雨奋战的兵卒补充些能量。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风雨骤停，鼓声和杀声再起，顾念不用打听就知道，双方已经再次交上了手。
暮色四合，送伤员的兵卒们带来最新战况，方曜星一败涂地，铩羽而归。
顾念刚松了口气，又跑过来一个兵卒，说年深带着队伍出城去追击方曜星了。
说好的穷寇不追呢！顾念刚放回肚子里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夜色愈深，锦州城内外却被救援队伍的电石灯照得雪亮，救援工作依旧马不停蹄地进行着。
忙到亥初，顾念和秦染才有机会坐下来吃饭。快两个时辰了，年深那边还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禁有些食不知味，不时抬头张望，打量着门外来人的方向，望眼欲穿。
“放心吧，论打仗，年少卿比你经历得多的多，他肯定是有把握才会追出去的。”秦染见他模样焦灼，便开口安慰，顺便给他夹了块他最喜欢吃的肉。
顾念轻叹口气，年深厉害是一回事，但他依旧会忍不住担心。
他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仔细想想，年深好像还真的从来没打过败仗，无论攻击还是防守，向来指挥若定，排兵布阵游刃有余，以少胜多更是家常便饭，他对掌控战局洞悉战机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其中最接近失败的一次，大概就是当年防守长安城了。然而，以那次来说，就算败了，恐怕也没有人能说得出什么，毕竟城外的契丹人是他们的二十多倍，他们在几乎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还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见他长吁短叹的，秦染不禁替顾言鸣不平，“你阿兄常年在战场，也没见你担心成这个样子。”
顾念手上的筷子顿了顿，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乖乖埋下头，‘认真’吃饭。
“回来了，年将军回来了！”顾念正鼓着脸颊奋力跟半碗驱寒汤‘较劲’，就听到门外传来他派出去打探的那个亲兵的声音，上扬的语调里满是欣喜。
顾念两口把汤囫囵灌下去，连忙起身，刚跨过门槛，就见那个亲兵拎着盏灯笼喜气洋洋地跑了进来。
“怎么样？”顾念期待地看着他。
“禀城主，年将军此战大捷，不但活捉了方曜星，还，俘虏了镇北军那边，好几千人，正排队，从北门那边往城里进呢。”亲兵跑得气喘吁吁，一句话也断成了数节。
但只听前几个字就已经清楚了，年深这场追击胜得极其漂亮，直接把方曜星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阿舅你慢慢吃，我先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救治的伤员。”顾念雀跃地跟秦染打了个招呼，示意亲兵去拿药箱，自己转身就往外跑。
“看伤员，我看你是去看年将军吧。”秦染看着已经跑出去丈多远的身影摇了摇头，端起自己那碗驱寒汤，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顾念一路跑到城门那边，只见一盏电石灯下，年深骑着马站在城门边，正跟完颜兄弟交代着什么。
马腿、障泥以及年深的衣袍上，泥点和血迹混杂在一起，斑驳交错，昭示着马背上的那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怎么惊心动魄的大战。
年深英俊的脸庞被电石灯明亮的光线照得恍若白玉，他犀利的眉骨上多了道寸许长的伤口，未干的血迹衬着瓷白的皮肤，红得触目惊心，让他端肃的面庞多了股迫人的煞气，满襟战意未消，意气峥嵘。
乌鸦嘴！顾念拍了自己一把，连忙从亲兵那边接过药箱，冲向年深的方向。
走到近处，顾念才听到年深是在和完颜兄弟商量着把俘虏分开带到各处，帮忙清理淤泥。救灾的人力不够，正好可以叫这些俘虏帮忙。
瞥见顾念过来，年深便结束了与完颜兄弟的谈话，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副将，大步朝顾念这边迎过来。
“抓住方曜星了。”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两人同时开口，重点却完全不同。
早就知道了！顾念‘白’了报喜的某人一眼，飞快扫了年深全身上下一眼，除了眉骨那处，左臂也有道巴掌长的伤口，幸好不算深，他完全就能处理。
顾念伸手拽了把年深的手臂，示意他坐在旁边的那截断柱上，这个角度才方便自己帮他清理创口，上药止血。
“不是说‘穷寇莫追吗’？”顾念一边轻手轻脚的用酒精帮他清洁伤口周围的血污，一边‘质问’。
年深眉峰微扬，“送上门的人头，却之不恭。”
穷寇莫追，主要就是为了避免对方假装败退而设置的陷阱。方曜星等待这个机会许久，原本是算准他们灾后疲于救援无力反抗，打算给他们致命一击才气势汹汹的大举兴兵来袭。这种状况之下，他自然没必要再设陷阱，以佯装败退的方式引人出来。
毕竟站在方曜星的角度，设那样的陷阱是没有意义的，遇到这种大灾，对方肯定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有精力追击呢？
所以，年深果断的决定追出去，他们正愁救灾和后续重建房屋的人手不够，这些送上门的苦力岂能轻易放过？
再者来说，顾念当初答应莫寒礼的事情，也该有个交代了！
之前的那场瘟疫就是由方曜星的驻地朝整个北地蔓延开来的，所以他跟方曜月一样，在那场瘟疫过后，手上兵力折损尽半。
之前数次反攻，或死或俘，又损失了一批兵卒，这次为了夺回锦州，他几乎调集了手上剩余那些城池所有能调集的兵力。
如今一招棋错，满盘皆输。他和带来的大军尽数被俘，他手上原本的那些城池，自然也就变得无比虚空。
年深放年羽给垂河那边的顾言送去了消息，在顾念他们忙着救灾的时候，乘胜追击，将方曜星所辖的城池各个击破，除了最北边紧邻着方耀日地盘的那座白玉城被听到风声的方家老大收了过去，剩下的全部被年深他们纳入麾下。
方耀日想要白玉城，有一大半的原因就是当初那座曾经让他和方曜星差点打起来的铜矿。拿下白玉城，他就可以独吞那座大矿了。
渝关城这边与镇北军对峙的最前沿，也就变成了与白玉距离最近的利州和青古。
见他占下白玉，年深倒是没急着去攻打，一方面兵卒们连日奔波，过于疲惫，急需修整，另一方面，他和顾念手持那份山川矿脉图，早就把北地所有的大矿都研究了一遍，方曜日看重的那座铜矿对他们来说并不在第一目标范围，在墨青手上的工匠已经逐步熟练的掌握炼铁炼钢的技术之后，他们早就把打造武器的第一材料由铜换成了铁。
所以，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那些石炭矿、铁矿以及金矿。
要说方曜星也确实会选地方，按照那张山川矿脉图上标明的状况，他的地盘在方家三兄弟里虽然是最小的，却基本属于‘寸土寸矿’的状态，不但金矿是山川矿脉图上为密集的一块，诸如能源类的石炭矿，他们现在打造武器装备必不可缺的铁矿，以及各种小金属矿，也数不胜数。
之后最忙的就变成了需要调派人手接管那些新城池的墨青。幸亏上半年磨合一遍，有了不少经验，所有的城池陆续都被顺利接收。
这个秋天，渝关城这边的人比以往还要忙碌。重中之重，自然就是锦州的重建工作，毕竟冬天马上就要到了。
除了年深俘虏的那批‘苦力’，墨青又调集了不少人过去，在众人日夜赶工之下，总算让大部分人在年底都住进了新房子。
临近岁末，焚膏继晷的工作了许久的顾念总算得了点空闲，跟年深对着沙盘盘点了一圈目前他们手上的版图。
能源的主力部分是石炭，虽然目前还有些吃紧，但有那两座露天石炭矿和其它还没开凿的石炭矿做储备，明年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农具以及机械部分以铁矿和木材作为支撑，加上明年开始建造的零部件工厂，不出几年就能让整个北地的生产力拔高一个台阶。顾念则已经在考虑等那些新农具进入生产阶段，明年抓着墨青开始研究蒸汽机的事情。
粮食的部分，除了锦州周边情况特殊，大豆种植的效果已经初见成效，农户们依照约定拿到了钱，顾念他们这边榨油的产出也状况喜人。
所以，未来几年，庄稼这块他们会继续以种植麦粟和番薯为主，辅以大豆轮作，足以满足所有百姓和军队的需求。
赚钱的部分，顾念算了算，以海盐加豆油作为‘主打’，白酒和寒门纸作为副业，再加上后续的金矿开采，未来他们的日子应该就不会那么紧巴巴了。
这半年多行走在各地，也让顾念和年深不约而同的重新注意到，北地许多穷苦的百姓还在穿纸衣。
这几年凉州那边的棉花种植和纺织已经逐步步入正轨，顾念等人商量的了下，决定用盐跟凉州那边‘换’些棉布和棉花过来，放在各城的官坊里以成本价售卖，让大家在夏天能穿上轻便透气的棉布衣，冬天有棉被和棉袍御寒。
盘点一圈，顾念和年深各自发现个短板。
由于自己在农业种植的部分过于‘小白’，顾念觉得，在耕种这方面他们最好还是能找一位‘专家’坐镇，可惜，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这也只能暂时作为他的一个愿望。
年深则是觉得现在扩大的海岸线是个防御上的漏洞，需要尽快补上，尤其在盐田是他们现在主要赚钱工具的情况下。
不过这部分对他们也不算难，毕竟叶九思带过来的水军一直都在，而且从未在训练上有所松懈，只要加紧时间制造出战船，基本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就在顾念以为基本已经没有问题的时候，墨青却给他带来一个消息，石蜜不够了。
他们手上的石蜜，基本依靠秋浓渡的货船在外地采买，再运回渝关。
秦染那边的用药、饮子铺、食肆里作为食材，顾念每年秋天例行做的山果罐头，以及被顾念放进了强攻队兵卒的日常补给中的能量糖等等，总而言之，他们用到石蜜的地方非常多。
原本采买过来的也还勉强够用，但随着他们这一年领地和兵卒人数的迅速扩张，秋浓渡能采买到的石蜜已经完全没办法满足需求，出现了缺口。
顾念再跟墨青一查账，发现他们购买石蜜的花费也出乎意料的惊人。
顾念看着账本，觉得自己做了好几年的冤大头，一挽袖子，用力拍了下桌子，豪气干云，“不就是糖么，咱们自己做！”
作者有话说：
顾念：想到被人白赚了几年的钱就心疼！

第196章
“咱们本来不就自己在做糖么？”正在翻看另外一本账本的墨青闻言不禁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顾念被墨青问得怔了下，而后才反应过来，墨青说的应该是雪花糖。
秋浓渡的货船运进来的，除了石蜜，还有紫砂糖。用紫砂糖‘提纯’雪花糖的事情早就不用顾念再操心，时至今日，井生做雪花糖的技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城内也准备了一批专门为制糖而烧制的特殊陶罐。
每次一到货，井生便会带人用黄泥将紫砂糖仔细的封进那些陶罐里，再在罐身贴上封条写好封罐的日期，以方便后续计算时间开罐取糖。
城主府内，现在专门有个偏院就是用来给井生放那些制糖的糖罐的。
至于那些做好的糖，一部分用来做‘能量棒’、在每年年底做山果罐头以及专门供给‘嘴刁’的顾念和叶九思等人吃，一部分用来做礼物送到了安番军那边，一部分供医馆如意楼那边使用，最后剩下的，才是井生那边的饮子铺用的。
“我说的不是雪花糖，是石蜜，”顾念把账本放下，顿了顿又道，“不对，其实是紫砂糖，不对，其实也可以直接继续做成雪花糖和石蜜。”
顾念一连串的‘不对’把墨青弄懵了，倒是年深听懂了，“你是说，咱们可以考虑直接自己用原料制糖？”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顾念连连点头。
其实大致来说，紫砂糖、白糖、石蜜，就是制糖过程中不同阶段的‘产品’而已。
制糖的工艺过程本质上并不算复杂，大致可以分五步，清洗切碎原料，利用原料压榨出含糖的汁水，加入石灰等净化汁水去除杂质，静置沉淀后取上层透明的汁水加热进行蒸煮，最后，等结晶后再使用分蜜机分离出白砂糖。
继续利用白砂糖进行提炼，就可以得到冰糖，也就是石蜜。脱色和提炼越到位，杂质越少，最后产出的糖的颜色就越白。
“该不会又有我什么活儿吧？”墨青凤眼微斜，颇有预见性地瞥了顾念一眼。从以前到现在，除了晒盐和酿酒之外，顾念每次有什么新主意，他总是逃不过被抓‘壮丁’的命运。
“当然需要，阿青可是天下第一重要。”顾念立刻‘表白’。
别的不说，分蜜机肯定是需要墨青‘帮忙’的。
得到表白，墨青似笑非笑地看了年深一眼，“你确定？”
顾念：…………
不要想歪，我对你就是纯洁的共产主义战友兄弟情谊。
年深倒是没受‘挑拨’，为了不让顾念难做，直接起身道，“我还要去练兵，你们继续聊。”
“提起练兵我倒想到另外一件事，”墨青敲了敲桌案，不肯放过他，“你记得督促一下其他地方，体能训练记得都改用机器。”
年深轻叹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之前在飞来谷开始，兵卒们的常规训练内容便分做了三部分，体能训练，兵器技能训练，以及军阵演练。
自从跟顾念鼓捣出来那批可以人力驱动的农具和机械，墨青便打上了兵卒们日常体能训练的主意，绕城墙跑步多浪费，不如去蹬榨油机！去蹬石磨！
如此这般，顾念‘压榨’墨青的工匠，墨青‘压榨’年深的兵卒，也浑然天成般的默默生成了一条渝关特有的‘生态链’。
整个制糖工艺里，相对来说最复杂的部分就是分蜜机。但是这玩意对顾念来说，也没有那么难，因为分蜜机的主要构造其实就是使用筛网的离心机，按照他们现在的条件，做成手摇脚踏或者机械传动式的都可以。当然，要节省人力的话，他们也可以考虑把前端的清洗、切块和压榨汁部分实现机械化的处理。
不过，目前最关键的环节还是分蜜，顾念便抓紧时间画起了分蜜机的设计图。
第二天下午，他正跟墨青讨论机器里应该设置的筛篮数量，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他们打开门一看，居然是叶九思。
轮休的叶九思没穿甲衣，外面裹了件雪白的狐皮斗篷，里面是身天青色云纹锦缎长袍，头上的白玉冠和腰间的玉带在太阳下脂光莹莹，再配上他挺拔的身姿，芝兰玉树似的，赏心悦目，华贵非凡。
他怀里抱着一大堆卷成纸筒的宣纸，看到顾念便兴奋地招呼了声，“师父！”
“这是什么？”顾念好奇的偏过头打量，小世子怀里的那些纸隐隐透出墨迹，显然是画了什么东西的。
“设计图！”叶九思把怀里的那堆东西放在桌案上，噼哩啪啦落下的纸卷立刻就将大半张桌子和顾念他们讨论的那张分蜜机图纸‘埋’了进去。
顾念的心思还都在分蜜机那边，一时没想明白叶九思会拿来什么图纸，等到他兴冲冲的抓起其中一幅展开，看到画面上的战船图案，顾念才想起来去年叶九思偷偷自己画战船设计图的事情。
当时他和墨青都持正向支持的态度，叶九思也大受鼓励，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一有闲暇便会扑在战船设计上，甚至还专门调来秋浓渡造船的工匠请教细节，最后成果就是现在墨青和顾念面前这满满一桌子图纸。
“三郎要我把水军的训练变成常规训练抓起来，我就知道咱们要造战船了，所以就把它们带过来，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叶九思随手摘下那件没有半根杂毛的斗篷丢在椅背上，眉飞色舞地拍了拍展开的那张战船图纸，一副即将得偿所愿的模样。
墨青和顾念默默对视了一眼，根本无法拒绝眼前兴高采烈的小世子，只得暂停关于分蜜机的讨论，开始研究小世子带过来的那些战船图纸。
秋浓渡这边做航运多年，造船的工匠和技术自然是不缺的，但要造战船，跟货船最大的不同就是对速度的要求和武器配备。
叶九思设计的战船也有意识的在这两个部分着重下了功夫。墨青跟顾念认真的听着小世子的讲解，将那堆图纸全部过了一遍。从那些图纸里，他们甚至可以看到叶九思的设计思路从模糊青涩到逐渐成形的过程。
最后还真的挑出了两张可以进一步完善改进，然后试着进行建造的。
这两种战船形制一大一小，小的是海鹘式船的改良款。所谓海鹘船，船体外形模仿常年翱翔在海面的海鸟设计建造，前高后低，两侧有八具可以伸缩的鸟翼状浮板，可以在惊涛骇浪中稳定船身，避免侧翻。整体灵巧敏捷，即使在恶劣天气之下，依旧能够乘风破浪的出击，全天候皆可行动。
当然，这种船灵活是优势，可以配合成阵，机动作战，同样的，载重限制也就变成了它的弱势，无法装备大型远程武器，更适合中短距离作战。
如果能为它装配上一种轻便的杀伤力强的武器，绝对事半功倍。
叶九思目前考虑给它升级的武器是半固定在船舷上的床弩和小型火燧炮。
大的就是叶九思之前就情有独钟的车轮战船，船上面积大，不但载员充足，还能充分配备大型重装武器。
这种巨型楼式战船船体坚厚，相当于战车的水上版本，横行于水上，肆无忌惮，两侧巨型车轮掀起的水浪甚至就可以直接掀翻靠近的部分小船。
“哈哈哈哈哈哈，等以后这两艘船造好了，我要把它们命名为朱雀和白虎。”小世子开心地对着顾念和墨青宣布。
白虎？？？顾念忍俊不禁，他们家可是有个货真价实的真白虎。
“那你会有一窝朱雀。”墨青也忍不住开口提醒叶九思。
大型楼船也就算了，那种小型海鹘船既然要成阵型配合，以后至少要造个几十上百艘出来，以叶九思的耐心，绝对不会逐个给它们起名字的，到时候岂不就是一窝朱雀？
叶九思：………………
除夕前一天，顾念收到了莫寒礼的来信。
今年由于情况特殊，考虑到前沿城池的安全性，负责烈坛的莫寒礼、萧云铠，负责利州的杜泠，负责青古的完颜兄弟等人都驻守在当地，没有回渝关过除夕，所以顾念提前安排人将准备的年货和礼物给各城的人都送了过去。
除了告诉顾念年货和礼物已经收到，莫寒礼也特意提起了方曜星的事情。
三个月前，他带人押着铁笼里的方曜星去了他师父的坟前，方曜星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杀过这么一个人。
莫寒礼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没有直接杀掉方曜星，而是决定仿照顾念他们处理方曜月的方式，留出一段时间给各城池的百姓递诉状，最后按照律法公审处理。至于公审之前的这段时间，莫寒礼决定让他给自己的师父守坟。
为了以后方便拜祭，莫寒礼驻扎在烈坛之后，就把他师父的坟茔从契丹那边迁到了烈坛。这会儿正好‘方便’了方曜星守坟。
这个除夕，渝关城暂时性的缺了一些老朋友，也多了不少新朋友，其中除了凉州那边调过来支援的镇西军将领，最特别的那个就是顾言。
顾念来到这个时代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跟顾言一起过除夕。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顾言在筵席上会继续‘为难’看不顺眼的年深，毕竟顾言到了渝关后都没住在城主府，反而眼不见心不烦的住到了秦染的医馆那边。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筵席上和乐融融，顾言这次并没有针对年深，甚至还称得上是和颜悦色，摸不着头脑的顾念甚至一度怀疑顾言也‘换人’了。但不论如何，有秦染、顾言和年深在身边，这个年让顾念难得的在这个时代有了些节日团圆的氛围感。
三天的假日之后，众人各自归城，顾念跟墨青也投入了战船的设计工作。也正因为战船‘插队’，他的分蜜机样机直到两个多月后才造好。
准备好制糖‘流水线’的全套设备，顾念便叫来井生，吩咐他去买些甜菜回来，打算试验一下整体效果。
“小郎君，甜菜是什么菜？”井生闻言疑惑地挠了挠头。
“甜菜……”顾念被井生问得怔住了，糟糕，难道这个时代还没有甜菜吗？还是像白菜叫做菘菜一样，有另外的名字？甜菜在这个时代叫什么，他还真的不知道。
“小郎君说的甜菜长什么样子，不然您画张图，我拿着图去问。”
顾念被他问得愈发郁闷，他只知道甜菜用来做糖的的根茎长得有点像萝卜，叶子长什么样他还真不知道。
“要不，我先去打听打听吧。”见顾念脸色不好，井生识趣地改了主意。
井生走后，顾念便对着房间里摆的那套东西苦巴巴的皱起了脸。
在他的概念里，能做糖或者类似替代品的基本有四样东西，一是蜂蜜，二是以麦子为原料的饴糖，三是甜菜，四是甘蔗。
蜂蜜特性不同，麦子做粮食尚且不够，自然不能‘浪费’的大量用来制糖，所以最优的选择就是以后世主流使用的甜菜或者甘蔗作为原料。
他这套制糖工艺，也同样是仿照后世以这两样东西为制糖原料的生产线来配置的。
他记得当初还听奶奶说过，甜菜生长在气候比较冷的北方区域，甘蔗生长在气候温暖的南方，所以下意识的就认为北地有甜菜……
温暖湿润的地方，顾念想了一圈，悲哀地发现，恐怕种植甘蔗的地方，不是在镇东军的地盘，就是在镇南军和安平军的地盘上。
顾念忍不住长叹口气，这么看来，北地如果没有甜菜，他就只能考虑去南边的镇南军买甘蔗，或者试着用番薯做糖了。
“怎么了？”年深拿着封书信，刚走进院门，就听到顾念长吁短叹。
“失策了。”顾念把他们现在很可能没有制糖原料的问题跟年深解释了下。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要’一块能种甘蔗的地回来。”年深把手上那封书信递给顾念。
纸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顾念满脸问号的拆开，发现那是一封密探送过来的情报，大致意思就是平州、蓟州、幽州、沧州几地都护府最近在调动兵马，似乎准备动兵。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渝关？”
年深点了点头，“我猜吕青是听说了镇北军这边方家三兄弟已灭其二的事情，有些坐不住了，打算趁着现在咱们还不够强大的时候直接掐死。”
“你打算怎么办？”
年深眉峰微动，看向南边平州的方向，“先发制人。”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3╰)╭
备注：1、关于海鹘船的记载，始见于唐代李荃《太白阴经&#183;水战具篇》中提到的：“海鹘，头低尾高，前大后小，如鹘之状，舷下左右置浮板形如鹘翅，其船虽风浪涨天，无有倾侧，背上左右张生牛皮为城，牙旗、金鼓如战船之制”。
综合唐代、宋代、明代关于海鹘船的记载可以发现：在不同历史时期，海鹘船的外形、大小和推进方式具有多种形式。比如唐代海鹘船两舷处设有浮板，起到稳定船体的作用。宋代海鹘船每侧浮板四到六具，而到明代时已经简化为一具。

第197章
年深只穿着件松针纹的圆领袍，显然是在房内看完密报就直接过来的，连御寒的斗篷都没披。
见他指尖冻得发红，顾念连忙回身倒了杯热饮子塞过去给他暖手，“你打算出兵袭击平州？”
“嗯。”年深握住杯子，下颌轻动，“不止是平州，我打算一路往南，至少打到幽州南面的定州或者恒州。”
按照镇东军的反应速度，等他们到了定州或者恒州，集结反扑的大军就差不多该到了。
“会不会太急了点？”顾念原本还想着他们占领北地之后，再好好的埋头发展两年，把北地的经济基础打得坚更实些，粮仓和腰包都塞得鼓鼓的，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到时候再挥兵南下，岂不是摧锋陷阵，所向披靡，很快就能横扫天下？
“咱们不打过去，他们也会打过来的。”年深大致能猜到顾念的想法，但这件事不是他们不想打就能解决的。
这几年里，他们在修养生息，镇东军同样也在恢复之中，有了些许出兵的底气。眼见着他们日益做大，吕青绝不会袖手旁观，现在平洲蓟州等地的异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就让他们来呗。”顾念撇了撇嘴，他们当初选中渝关，不就是因为这里易守难攻，占尽地利么？以他们渝关现在的兵器装备，镇东军绝对攻不下来。
当初镇东军被契丹连破十一座城池，至少赔进去十几万的兵卒，损失极为惨重，这几年虽然能会恢复些，但实力肯定照当初出兵拿下长安的时候还是打了不少折扣的。
“既然一定要打，不如以攻为守。” 年深放下杯子，提笔在桌案上勾勒出一张大梁的地形草图，顺着平州、蓟州、幽州、定州、恒州的位置画出一条出兵路线图，然后又圈出了旁边的水道，“把战场放在这里，才会尽可能的减轻对渝关和北地的影响。”
看到年深标出的水道，顾念才恍然领悟年深的意思。
渝关城和北地现在物资不足的部分，大致有五成靠秋浓渡的货船从南方购买补给，三成依赖凉州那边补给，这八成加起来走的都是水道，剩下的两成，则是靠着那些零散行商的商贩们带过来。
这些物资从渝关经转，再分散到他们身后现今的二十几个城池。
这次既然多个州县调动兵力，镇东军肯定想将他们彻底铲除，永绝后患，显然不会小打小闹善罢甘休，大概率会出现围困他们的情形。
如果真的按照他刚才的说法，死守渝关，那么这条物资补给线基本就全部瘫痪了。到时候别说发展经济什么的，渝关以及其它城池去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立刻都会大受影响。
要解决这个问题，一就是重新启用陆路运货线，从草原绕行过来，二是开辟更远的海道航线。
秋浓渡的货船航线，基本是沿着内陆的运河航线走的，最初也只走到蓟州，只有最后到渝关的这一小段，是后来经河道入海，额外拓展增加出来的。
海上风浪大，天气变化无常，比在内陆的运河的行船难度大大增加，单是这一小段临近海岸线的路线，就让秋浓渡的货船吃了不少苦头。
如果全程走海道，速度无法保证不说，危险性也肯定会大大增加。
至于那些零散商贩的部分，恐怕更是会直接‘消失’。
而按照年深的计划，主动出击，先发制人，战场的位置就会被‘带’到定州和恒州附近，届时两军僵持的位置距离运河水道尚有距离，除非镇东军封锁河道，否则定然会将这场战事对北地的影响降低到最小的范围。
死守渝关只是当初他们兵力不足的最保守做法，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和状况，完全可以打得更犀利些。
就是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什么异动。
“到时候方曜日听到咱们跟镇东军开战的消息，会不会不安生？”顾念皱了皱眉，想到另一件事。
契丹人那边他倒是不太担心，从上次方曜月倒台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趁火打劫出手抢几个临近的城池来看，契丹那边应该是被上次兵败伤得太重，现在的战力远远还没有恢复，所以主和派占了上风。
年深显然早就想到了这点，用笔又圈出了跟方耀日靠得最近的利州和青古，“以他的性格，会出兵的概率不大，不过，以防万一，那边还是要请你阿兄帮个忙看着那边。”
方耀日这人其实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力一般，所以也没什么太大的野心，只想着偏安一隅。
他的性格在方家三兄弟里也是最为保守和平和的，平和到了甚至有些窝囊和懦弱的地步。否则他身为嫡子长兄，又是第一个进军营掌权的，占尽时间和身份上的优势，怎么会还是压不住两个弟弟，最后闹到镇北军‘三分天下’，四分五裂的地步？
渝关这边在一年之内，接连掀翻了方曜月和方曜星两人的大本营，战斗力彪悍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所以站在方耀日的角度，即使知道前面开战的消息，也未必敢动手。
当然，也不排除他会被人煽动或者出于某些特殊目的情况下突然出击，所以稳妥起见，年深才想着让顾言帮忙看顾一下那边。
毕竟他们跟镇东军开战，安番军明面上却没有跟镇东军撕破脸，也不方便去前线帮忙，正好可以留在后方，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嗯，我阿兄在的话，倒是不用担心。”顾念点了点头，顾言既然连年深都能拖住许久，防个方耀日自然不在话下，“其实认真想想，从平州到恒州这一线，到时候打下来是咱们赚的，打下来守不住，再退回来，咱们也不亏。”
“咱们一定不会亏，”年深又提笔从凉州往东边画了一条线，“因为咱们这次是东西并进，声东击西。”
“你阿叔那边也要出兵？”顾念的眼睛霎时瞪大了一圈，几秒之后也明白了。
年深当初忍辱负重来到平州的目的之一，就是为凉州争取修养生息的时间，现在那边经过这几年的发展，确实已经粮草丰足，实力日渐鼎盛，说白了，就是他预想中的几年之后北地军队的样子。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嗯，原本阿叔最近来信，就在跟我商量出兵的时机，现在镇东军正好送了我们一个好时候。”年深说得有些口渴，拿起刚才那杯饮子一饮而尽，顾念连忙又拎起执壶帮他倒了一杯。
“到时候，我们这边先发制人，主动出击，镇东军可以调遣的兵力势必就会都被吸引到东线来，”年深对着地图给顾念解释，“吕青那边的元气也没有完全恢复，将能调动的兵力全调动到东线的话，西线的防范力量必定会变得薄弱，到时候镇西军趁势出兵，必然会有收获。”
“耐撕！”顾念看着那张图，豁然开朗，“也就是说，镇东军继续留在咱们这边，镇西军就可以一路东来，长驱直入，镇东军调兵回去救西线，咱们这边就可以将地盘继续往南推进，到时候吕青的镇东军夹在中间，左支右绌，顾此失彼，咱们却可以东西照应，随机应变。”
见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意思，年深便点了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那还等什么，兵贵神速，抓紧时间快去准备啊！”想到这次镇东军算计他们不成反而会吃个大亏，顾念立刻神清气爽。
年深：……
当天晚上，年深就召集相关人等，宣布了这个决定，并随即点列了将要带出去的兵将。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他们的特攻队人数已经由原本的一百人扩展为五百人。这批人不但武艺精湛，以一敌十，堪称精英中的精英，而且各有所长，再加上精良的装备，这次出击，自然仍旧是攻城拔寨的主力。
除了攻城越发得心应手的特攻队，自然也少不了骑兵、步兵以及带队的将领。
镇西军那边后来派过来的五名战将，萧云铠、杜泠、完颜兄弟都赫然在列，唯有叶九思被留在了渝关城负责防守任务。
以叶九思的性子，自然也跃跃欲试地想着跟去打镇东军，但等到最后，年深都没点他的名字，小世子那张瓷白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盘点过后，能够抽调出战的兵卒大约有一万四千人。大军整装待发，整个渝关城都以准备军需为目的忙碌了起来。
五天之后，年深率领这支万余人的大军，浩浩荡荡的直取平州。
渝关城这边却丝毫没有松懈，按部就班的开始了第二轮的准备工作。大军出击，一是后勤方面的军需补给要按时按量的跟上步调，二是要准备接管城池的人手。
虽然平洲、蓟州、幽州、定州这几座城最终未必能全留在他们手上，但为了让年深那边能够全力对抗镇东军，顾念和墨青还是把这部分事情的规划和执行接了过来。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顾念便跑去找墨青确认每个城池的最终接管人员名单。弄完名单的事情，担心小世子轮不到上战场会闹情绪，他便跟墨青打听了下叶九思的状况。
“面上没怎么样，心里憋没憋着就不知道了。”墨青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有点担心。
“我去看看他。”顾念起身朝叶九思住的那个小院走。
远远隔着花墙就能听到院内挥动兵器的风声，等顾念走到院门口，果不其然，院内银光皪皪，叶九思正拿着那根墨青特意帮他打制的银枪，扎、刺、挞、抨，舞得虎虎生风。
“师父？你怎么过来了？”看到顾念，叶九思立刻停了下来。
廊下站着的两个小厮一个忙不迭地跑过去接枪，一个上去给小世子递布巾擦脸。
“担心你这次被留下不开心。”顾念想了想，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刚开始是有点的。”叶九思没有否认，抓起布巾擦了把脸，“但三郎后来跟我解释过之后，我就明白了。”
“年深后来找过你？”出兵之前他都忙成那个样子了，居然还硬挤了时间，果然还是把小世子当亲弟弟疼的吧？
“嗯，他告诉我，这样安排，一是因为渝关城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必须托付给能力和人品都信得过的人，二是镇东军被逼急了，未必不会考虑绕海而来，让我在海岸线布防上也要做好准备。”
年深这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既给了叶九思面子，也大半都是实情。尤其是海岸边布防的这个部分，由带领水军的小世子来负责，自然最为合适。
“看来我是瞎操心了。”顾念拍了拍叶九思的肩膀。
叶九思朝顾念挑了挑眉，“其实我知道，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不够强，我如果强到像吴鸣那样，三郎肯定还是舍不得留下我。”
“你也想做天下第一？”顾念眉眼微弯，笑着调侃了小世子一句。
“想啊，当然想。”叶九思看向顾念，“师父，你还记得当初你被绑架救回来之后，咱们在马车里谈的那些话吗？”
哪些话？顾念一时有些愣怔。
“你说咱们两个都不如三郎可靠，但是还有时间努力，希望等到我们十九岁的时候，可以像他一样。”
小世子提醒过后，顾念这才想起当时两人在马车里半开玩笑的那段对话。
“事实证明，我虽然努力了，但我十九岁的时候，依旧没有他那样可靠，甚至二十岁，二十一岁……到现在，也还没办法做到像他那样可靠。”叶九思眉睫微垂，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不光是你，我不是也没赶上么？”顾念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同仇敌忾’地道，“其实这不怪咱们，是咱们两个当初定的目标不对，年深那人太‘妖怪’了。”
“不，”叶九思摇了摇头，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执拗，“我会继续努力的，有一天，我一定也会变得像他那么可靠，不，比他还可靠，让他可以放心的把事情托付给我。”
这孩子果然是长大了！这股百折不挠的劲儿简直太可爱了，顾念没忍住，又揉了把他的脑袋，然后郑重地屈指成拳，跟叶九思对击了下，“拭目以待。”
跟叶九思谈完之后，顾念总算放下心来。
当天下午，年羽便带回了年深等人顺利攻占平州的消息。
之后数日，年深带领大军势如破竹，连破三城，按照计划顺利拿下了幽州。
顾念收到捷报的时候正在回城主府的路上，拿着那封信报，他突然瞥见了那个用来软禁崇澜的偏院。除了崇澜，夏初如今也陪着住在那边，现在已经是晚饭时分，夏初应该已经回来了。
幽州之后，接下来就是定州，夏初就在接管定州的名单里。顾念便决定去提醒夏初一声做好准备，顺便也看看崇澜现在的状况。
他进去的时候，崇澜、夏初、阿海等三人果然正在吃饭。
“灾星，你怎么来了？”见到顾念，夏初连忙放下碗筷迎了出来。
崇澜纹丝没动，听到夏初对顾念的称呼，眸子里不禁闪过丝戏谑之色。
顾念已经对这个称呼免疫了，完全不以为意，“来跟你打个招呼，记得准备一下后天出发去定州的事情。”
“好。”
“不行！”
顾念话音未落，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那个‘好’字自然是夏初的回答，另外两个字，却是崇澜说的。
顾念跟夏初不禁同时看向崇澜，夏初疑惑地道，“师兄？”
崇澜皱了皱眉，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西南方向不日将有大震，定州也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顾念：！！！

第198章
地震？顾念和夏初双双呆住。
顾念愕然看向崇澜，“你说真的？”
崇澜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场面一时有些僵住，夏初打圆场的用胳膊肘撞了撞崇澜的胳膊，“师兄~”
崇澜瞥了眼夏初，叹了口气，“西山燕山一带，自古便地动频发，每次路过，我都会去查看下山石和流水。
去年七月我也曾经去看过一次，根据状况推测，今年三月到九月左右，太原、邢州、恒州一带，可能会一次大震。现在已然三月，定州与恒州又相距不远，此时过去，万一遇到地动突发，极易被波及，所以现在万万不可去定州。”
顾念不禁脸色剧变，崇澜所指出的这些地方，基本都准确的落在后世华北地震带所覆盖的区域范围，从这点来看，他信口开河混淆视听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但是，如果崇澜说的话是真的，那现在正在幽州，即将准备去攻打定州的年深等人就危险了！
而且不单是年深他们，还有当地那些百姓！一旦大震发生，当地势必生灵涂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有更准确些的时间么？”崇澜上次对于飓风时间的判断明显比这次说得要精确许多，顾念下意识的觉得他或许还有能缩短时间范围的办法。
“我原本是想解决锦州的事情之后，年底左右再去当地查看一次状况的……”
崇澜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后来就被软禁在这座院子里了，别说去那边，连院门都没出去过。
“那现在让你过去看呢？”顾念追问。同时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放年羽去送信，以及立刻从渝关出发，快马赶去定州需要的时间。
“时间来不及了，现在再踏进那块区域，随时都可能遇到地动。”崇澜摇了摇头，想起什么似地瞥了眼顾念，“实不相瞒，有些事情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顾念恍然了悟，他说的应该是上次掉进鸭绿江的事情。
“只要你肯去，我保证会让所有人优先保护你的安全，好歹我和年深也算对你有过救命之恩，”顾念敛言正色，郑重地朝崇澜深施一礼，“这次算我求你。”
他也不想挟恩图报，但目前这个状况，消息越准确才越有利，眼前的人，除了崇澜之外，谁都没有这个能力。
崇澜眉心微皱，神色略微有些挣扎，沉默片刻后，还是决绝地摇了摇头，“我可以帮你看几次北地的水祸风灾，但此事恕难从命。”
顾念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
夏初看看顾念，又看看崇澜，“师兄，你不用太担心，我可以先帮大家卜一卦此行的运势。”
他自然也担心此刻在幽州的年深等人，便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边说边走到另一边的矮几旁，拿出了怀里那个泛着玛瑙样色泽的乌龟壳，双手握持，面色认真的默念了几句什么，然后用力摇了几下。
屋内众人都知道夏初卜卦的能力，立刻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地盯着他的动作。
壳内放置的铜钱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夏初翻手横洒，那几枚铜钱便‘哗啦啦’地落在了桌案上。
等到铜钱在桌案上落定，夏初瞄了眼，眉眼立刻皱到了一起。
“怎么样？”顾念关切地望向夏初，见到他的表情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三月往定州，大凶。”夏初纠结了会儿，最后还是只能垮着脸如实说出答案。
崇澜摇了摇头，既然如此，就更不能去了。
“你们不去，我去！”顾念转身就往外跑。
“哎！”夏初追出两步想抓住顾念的衣袖，还是没拽住。他犹豫片刻，又看向崇澜，“师兄，我还是决定跟着他去一趟。”
崇澜用‘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向夏初。
“师兄，我有很多的朋友现在即将去定州，就像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出事，我也没办法不管他们，独善其身。而且，我欠年少卿的太多了……”夏初没有再说下去，朝崇澜行了个礼，转身就去追顾念。
崇澜气得在桌案边来回踱步，“疯了，简直疯了！”
顾念离开偏院，就立刻奔回城主府，一边派人去请墨青、叶九思、秦染过来，一边冲向书房给年深写信。
秦染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医疗队的那些医徒们经历数次战斗以及瘟疫和飓风的救灾，如今都已经算是身经数战，急救技术也非常熟练，顾念便想着让那批医徒先过去，自己也正好趁这几天的时间看看能不能把制糖的事情弄出些眉目，再往下推进一下，等秦染好了，大军也差不多到达恒州，到时候他们再带着后续补给赶过去。
万万没想到，现在倒是阴差阳错的等到了件大事。
听到他的脚步声，院子里的白虎和黑鹰全都开心的迎了上来，顾念匆匆地摸了它们一把，便跑进书房。
一鹰一虎似乎也都感觉到了他焦灼的心情，白虎乖乖地趴在了书房那块专属于自己的地毯上，黑鹰则在屋内盘旋两圈，最后落在了顾念的肩膀上，仿佛能看得懂似的，偏过头看着顾念写信。
顾念把意外得到地震消息的前因后果以及可能会出现的时间，地点，简短清晰地在信上列了一遍，又告诉年深自己会立刻准备药品、粮食、防寒衣物之类的救援物资送过来。
他深吸口气，又努力回忆了下之前曾经看过的地震避险提示，挑选了其中可以应用到现在的部分迅速写下来。
比如尽量在开阔地带驻扎军帐，远离山体，这样即使遇到地震，也不容易受伤。
万一遇险，尽量第一时间就地选择宽敞不易被砸伤的地方，如果在屋内的话，就需要先找支撑性比较强的三角形空间躲避，保护好头部，等第一波震动结束再往外跑，等等等等。
最后的部分，他又不放心地列了些地震预警的方法，关于地震，他没有崇澜那种开挂般的本事，只能绞尽脑汁的回忆以前老爸忆苦思甜的时候说过的以及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方法，比如将酒瓶倒置在桌子边，房顶挂铃铛，或者观察马匹有没有异常行为。
等到最后实在想不起来别的什么了，才将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折起来，塞进了年羽脚上的金环里。
“抱歉，本来想让你休息一天的。”顾念愧疚地摸了摸年羽的翅膀，“但是事出突然，辛苦你了。”
黑鹰昂起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顾念的脸颊，展翅而去。
年羽刚飞出去，墨青、叶九思、秦染就跟夏初一块走进了院子。
“你打算怎么做？”刚才在路上碰到夏初，他们就已经听说了定州那边很可能会发生地动的事情。
“立刻准备药品和救灾物资，分批次运往幽州。”顾念刚才给年深写信的时候就在整理思路。
假设崇澜这次关于地震的情报是准确的，那么现在最为紧迫的就是时间问题，3月到9月，这个时间段的跨度长达半年。
但是他们只能瞄准前面，越快越好。毕竟早防御一天，就有可能多救下两个人，多减轻几分灾情。
一次性准备大量的物资耗时太长，不如小步快走，由他先带着能立刻准备到位的第一批物资出发，然后一路通知途经的平州蓟州等预计受波及较轻的地方，先行预防以及筹措自救物资，与此同时再由墨青这边继续筹备第二批物资，来得及的话就运到平州蓟州等地，再根据情况准备之后的物资。
墨青等人都赞同这个办法。
鉴于崇澜以往的身份和立场，几人也讨论过万一崇澜这次‘失手’了，或者这个消息根本就是假的的可能性。
但众人都觉得，觉得比起‘悔不当初’，宁愿‘虚惊一场’。
接着众人又讨论了下需要携带的药品及物品种类，马不停蹄的分头开始连夜准备。
第二天一早，顾念、秦染以及夏初便在城门口集结，跟夏初一同出现的，还有黑着脸的崇澜。
“师兄改主意了，决定陪我们一起去。”夏初兴冲冲地跟顾念‘报告’。
“简直再好不过。”顾念不禁露出欣喜的神色。
崇澜眉心微皱，无奈地道，“这次帮你们看完之后，就算还了当初在鸭绿江欠你的人情了。”
“那是自然。”顾念长舒口气，不得不承认，有崇澜在的话，感觉会安心很多。
“你就不怕这只是我为了寻找逃跑机会的权宜之计？”崇澜眉峰微扬，似乎看不惯顾念这么开心的模样。
夏初连忙解释，“灾星，他开玩笑的，他就是有些……不情愿。”
顾念轻轻摇了摇头，又看看旁边的秦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怕。”
崇澜：？？？
接到顾念的目光，秦染会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在下曾经拜读过一本毒学奇书，叫做《百毒谱》，书中记载了七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制法，其中最出名的一种，就是当初在清风山曾经毒死大梁前宰相的徐卯的清音散。”
崇澜面色突变，立刻转向顾念，惊疑不定地道，“你让他给我下了毒？”
“怎么会，我阿舅只是太喜欢那本书，逢人就喜欢讨论两句罢了。”顾念唇角微翘，瞥了眼夏初，露出丝耐人寻味的笑意，“想要挟你的话，不是还有更简单的办法吗？”
夏初：？？？
崇澜：……
崇澜被夏初逼得一块去定州，憋了半肚子气，原本想找顾念发泄一下，结果被反将一军，悻悻地一甩袖子，打马朝前跑了几步。
“师兄，你别在意，他开玩笑的。”夏初连忙追了上去。
他们一行人带着装满药品和物资的二十几辆马车，沿途换了好几次马，星夜兼程，赶往定州。
赶到幽州城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专门在那里等他们的吴鸣，知道顾念他们后续要冒险赶来，年深便请吴鸣留下来帮忙保护顾念和秦染的安全。
吴鸣还给他们带了年深留下的口信，“既然定州和恒州有可能遭遇地动，他们更要尽快赶过去，提前告知当地的百姓注意预防灾祸。”
顾念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由于幽州和定州之间的山麓里就有两处崇澜用来‘定点‘观测状况的山岩，顾念他们不得不在附近的一处村庄暂时停了下来。
为避免出现意外来不及应对，去山里查看的只有吴鸣和崇澜两人，顾念秦染夏初等人都留在村庄里等消息。
这里的农户日子略微比北地好，虽然还是土房，但最起码顾念他们投宿的这个村子，房子大多都是有窗户的，屋内的家具物什也多了些。
这个村庄地处偏僻，平素很少来生人，见他们赶着许多马车，又带着兵卒，借住的那几户跟顾念他们说话都战战兢兢的，面色惶恐而紧张。
顾念和秦染只得不停地安抚那些农户，恰好他们投宿的那个农户有些咳喘的旧疾，秦染顺手帮他诊治了下，又开了些药，两副药下去，状况便感觉到了效果，那几个农户才放下心来，与他们也略微亲近了些，也能开口聊些日常的话题。
崇澜和吴鸣去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消息，顾念不禁有些着急。这天早上农户过来给他们送的早餐是一碗清粥，顾念没有胃口，一直到日上三竿才想起来吃。
农户见顾念食不下咽的模样，便又端了碗咸菜过来，“就着吃，好吃些。”
盛情难却，顾念也不好解释自己并不是因为菜色才吃不下去，只得端起碗喝了两口，又夹了口农户特意端过来的咸菜。
甫一入口，那甜脆酸爽的口感便令顾念一惊，以农户家的生活状况，肯定不会舍得在这种菜里放糖的，那这个鲜甜的味道就只能是这个菜本来就有的，不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菜，太好吃了。”
农户憨厚的一笑，“莙荙菜，但因为它的根吃起来甜，我们都叫它菾（ti&#225;n）菜。”
听到这个名字，顾念不禁心头微跳，难道是他在北地没找到的甜菜？“能给我看看这种菜吗？”
“二月才种下，现在只是小苗。”农户不禁有些为难。
“那有没切过的咸菜吗？”顾念灵机一动，看着那盘咸菜道。
“这倒是有的。”农户这回点了点头。
顾念饭也顾不得吃了，放下筷子就跟农户去了旁边那间耳房，农户从腌菜的坛子里拿出两个泡得有些发皱的萝卜样的菜，“这就是菾（ti&#225;n）菜根。”
顾念心头狂跳，这玩意看起来跟后世的甜菜根几乎一模一样，很可能就是同一种东西。
“阿叔可否卖些秧苗或者种子给我？我想买些回去种。”
“不值钱，送你一些。”农户爽快地答应下来。
顾念自然不会白拿他的东西，付过钱之后，又认真跟他请教了这东西的种植方法，然后详细记录了下来，又专门派了一个兵卒将东西送回渝关，打算种出来之后看看，是不是他惦记的那样东西。
等那个兵卒带着菾菜的种子离开村子，崇澜和吴鸣依旧没有回来。别说顾念，夏初也跟着有些担心起来。
临近日落，崇澜和吴鸣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村口。
“怎么样？”等在那里的顾念和夏初一同迎了上去。
“我们得尽快回去，”崇澜面色凝重地对顾念和夏初道，“大震就在这几日，恐怕随时都会发生，不能再往前走了。”
顾念摇了摇头，年深他们都在前面，他怎么可能回去？
夏初正要开口，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脚下的地面也瞬间剧烈地摇晃起来！
作者有话说：
崇澜[恨铁不成钢]：你卖给他们了？
夏初[掏出记账的小本本]：差不多吧，光是一个丹炉就够我还很久了。还有以前灾星救了我命的账，我在年家白吃白喝的账，上次炸炉伤人他们代付的账……
崇澜：……
备注：1、甜菜古称莙荙菜或菾菜，应是沿着丝绸之路从中亚地区传入，著录始见于南北朝时南梁陶弘景《名医别录》中品：“菾菜，味甘苦，大寒，主时行壮热，解风热毒，捣汁饮之便瘥”。唐苏恭《新修本草》卷十八：“夏月以菜作粥食，解热，止热毒痢。捣烂，敷灸疮，止痛易瘥”，“菾菜，叶似升麻苗，南人蒸缶食之大香美”。元代《农桑辑要》记载了甜菜种植方法：“莙荙：作畦下种，亦如萝卜法。春二月种之，夏四月移栽园，枯则食。如欲出子，留食不尽者，地冻时出，于暖处收藏，来年春透，可栽，收种”。
2、甜菜有多种变种，现代用甜菜制糖的技术发源于十九世纪欧洲，所以也有说法是制糖用的甜菜是后来再由国外传来的品种。文内出于行文需求考虑，忽略了这些变种的问题。

第199章
刹那间，地动山摇，顾念只觉得心脏猛地下坠沉落，仿佛掉进了没有尽头的万丈深渊，强烈的失重感与剧烈的晕眩感交织在一起，地面如同海浪般起伏动荡，让人根本没办法站立。
不止是他，其余三人也是同样的状况，纷纷跌倒在地。
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闷响，隐隐似乎还伴随着白色的闪光，像是回回炮落地，又像是有什么史前巨兽破土而出，耀武扬威的发出怒吼。
顾念的身体似乎也与响声产生了共鸣，体内各种细微的感觉和声音都被放大了千万倍，他甚至恍惚听到了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哗啦啦的奔流而过，摩擦管壁的声响，四肢百骸都难受得要命，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心悸、头晕、耳鸣，全身的每条神经仿佛都被疯狂拉扯，各种痛苦排山倒海般的攻击着感官，脑子宛如碎掉了似的，癫狂而无助，明明只有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却漫长得恍若十几个世纪。
脚下的地面停止震动之后，众人依旧无法平复。
“没事吧？”吴鸣最先恢复过来，马上冲向顾念。
崇澜是第二个恢复的，立刻扶起身边的夏初检查有没有受伤。
顾念被吴鸣叫回神的时候，眼神还有些发懵，他缓缓转头，看向旁边，这才发现村子里的土房已经崩塌了大半。
“我阿舅他们还在屋子里！”顾念的眼神骤然清明，猛地想起还在屋子里的秦染等人，“还有村子里的那些农户，快，快救人！”
顾念跌跌撞撞地朝离得不远的农户家奔过去。
吴鸣也立刻跟了上去。
“等等我。”顾念他们都跑出去好几步了，夏初才慢半拍的‘清醒’过来。
崇澜一把没拽住，他就起身追过去了。
崇澜瞪着三人的背影许久，最后郁闷的叹了口气，还是无奈地跟了过去。
他们人多，马车也多，所以整个队伍分成了数个小队，分别投宿在不同的人家。顾念、秦染、夏初他们住的，就是村子里最靠外的那户。
那家农户的房子被震塌了一半，院子里几匹没栓紧的马匹全都挣脱缰绳跑了出来，这会儿跟其它院子里跑出来的鸡狗乱糟糟地聚在土道边，旁边还有很多逃出来的兵卒和农户表情防空的坐在地上，全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别发呆，赶紧去救人！”顾念朝那些兵卒吼了声。
那些人这才如梦初醒，站起身往坍塌的房屋那边跑。
“注意安全。”顾念对着众人的背影喊了句。
顾念和吴鸣冲到院子里，从马车边抽出两把铁铲，就奔向崩塌的地方。
考虑到真的发生地震的话，一定会碰到很多需要挖土救援的状况，当初准备救援物资的时候，就特意添加了挖土救援类的工具。
马车内部已经没有位置，顾念便把马车外壁和顶棚都用麻绳缠了起来，然后又把这些麻绳当成工具架，挂了一堆铁铲、锯子、斧头、支撑杆什么的，甚至还有几个机械式的千斤顶。
这些工具都是上次在锦州那边救灾回来之后，顾念根据当时在现场遇到的问题结合自己在后世见过的工具整理出来的，这个时代没有的，他就直接配上了设计图，然后特意让墨青打造了一些以备后面的不时之需。
只是他和墨青都没想到，这么快就会用得上。
农户的妻子被半埋在坍塌的耳房门口，看位置，她当时应该是来耳房去什么的东西，就差一步，没能逃出来。顾念过去探了探她的鼻吸，人还有呼吸，应该只是被砸晕过去。
顾念不禁松了口气，连忙跟吴鸣动手开挖，农户家的房子简陋，相对的也就容易挖一些，两人很快就将农户妻子救了出来。
将她交给赶过来的夏初和崇澜，顾念和吴鸣又跑向主屋的位置，厨房那边隐隐有男人的声音传出，两人立刻循着声音开始挖。顾念本以为是秦染，等到底下的人露出灰头土脸的上半身，才发现是那个农户，他的脑袋和胳膊被砸伤了，意识倒还清醒。
担心秦染的状况，顾念心里火烧火燎的，手上的动作又加快了许多，又过了大约半刻的时间，才将人挖了出来。
顾念蹲下身迅速帮农户查看了下脑袋和胳膊上的伤口，背后有人突然开口，“这个状况不严重，没有大问题。”
他愣了下，猛地回过头，背后不是秦染还能是谁？
“阿舅？”顾念惊喜地看着半身尘土的秦染，高悬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
秦染是被夏初和崇澜从主屋角落那边救出来的。
来的路上，顾念每天都念经似的跟队伍里所有的人念叨遇到地震时的防护事项，听得众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震动开始的时候，秦染并没有反应过来，是旁边农户家孩子的哭声让他乍然警醒。他当时在屋子的最里面，来不及往外跑，想起顾念这些日子不停重复的那些防护事项，便奋力卷了被子，抱起旁边的小孩一并缩到了墙角。
中间他也一度因为那种剧烈的不适感短暂的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他并不确定地震结束没有，便抱着孩子没敢乱动，后来听到顾念他们挖土的动静，才掀开了捂在头顶的被子。正巧被刚过来的夏初和崇澜看到，才把他和孩子救了出来。
顾念这次带出来的人绝大部分上次都有在锦州城救灾的经验，但这场大震实在来得过于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再加上震感实在过于强烈，最开始大家都难免有些慌乱，幸好后来在顾念他们的带领下，大家也陆续反应过来，他们这边在挖土救人的时候，那些可以自由行动的人也同步拿着工具投入了搜救工作。
许多没受伤以及轻伤的农户被救出来之后，也一并帮忙开始挖土救人。顾念和秦染夏初等人则开始帮忙对受伤的人进行伤口的包扎和急救处理。
因为震感过于强烈，顾念非常怀疑后面还会有余震，所以一方面用了土办法，在旁边的石头上以半个圈足悬空的方式摆上了陶碗，另一方面则拜托崇澜专门负责监看预警的工作。
崇澜这次倒是没有再拒绝，从马车里翻出他带的包袱，掏出了八个制作精巧，只有拳头大小的金龟。
那八只金龟四足踏地，有的昂首做眺望状，有的摆尾做悠然状，神态各异，惟妙惟肖。崇澜逐一掀开八只金龟的背壳，露出中间小巧的金盘。那些金盘上都嵌着极品通透的水晶壳，虽然只有鸡蛋大小，盘面看起来却比当初他在斗宝大会上拿出来的那个‘天机盘’复杂得多，看得人头晕眼花。
崇澜在土道上找了处开阔平整的地面，将八只金龟按照方位摆开，自己则一撩衣摆，直接坐在了旁边。
见他没有敷衍了事的意思，顾念也松了口气，不过他心里依旧心急如焚，焦灼不安。
根据崇澜之前的判断，震源应该是在太原邢州附近。
年深此刻不知道是在定州还是已经越过了定州，朝恒州出发了。他们这里的受灾强度都这样大，顾念简直不敢想象距离震源更近的年深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就赶到年深那边去，然而，他没有办法弃眼前这些受灾的农户们于不顾，最起码也要把人都救出来再往前赶。
农村的土房矮，埋人也不太深，一个多时辰之后，所有被埋在底下的人就都被救出来了。
顾念他们这边的兵卒一是身体素质好，二是跟秦染一样，沿途被顾念耳提面命的重复那些自救方法，记忆深刻，所以慌乱之中来不及逃出来的时候大多都躲到了不易受伤的墙角，因而只有十几个受了点轻伤。
至于村民这边，虽然顾念也曾经跟村民们‘科普’过遇到地震的自救方法，但毕竟时间太短，印象不深，再加上惊慌失措，更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外跑，可惜，除了部分离门口近，侥幸逃出来了，大多数人都被坍塌的房屋压住了。
最后这个三百来人的村落，有十一人死在这次地震里，半数以上的人都受了伤。
顾念他们没时间再做更多的停留，给村子里的人留了下必须的药品，又叮嘱他们注意睡在外面避免遭受余震的二次冲击之后，就匆匆朝定州的方向赶了过去。
越往南走，路过的村庄受灾越严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农户们围着去世亲人哭泣的身影。
为了节省时间，顾念没办法多做停留，只能在途经的地方留下些药物和两个兵卒，一方面领着当地那些没受伤的农户自救性挖掘，另一方面也负责培养他们对余震的防范意识。避免再出现更多的受伤事故。
赶往定州的路上，他们也的确遇到了数次余震。除了他们正在马背上赶路的时候，一旦停下，崇澜就会立刻找地方摆放好那八只金龟。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在崇澜的提示之下，他们数次都能提前得到预警，躲到开阔地带避险。
所以，虽然经历余震的时候一样不好受，但至少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处于相对比较安全的环境，一路过去，除了因为沿途帮忙救人而偶尔出现的一点意外，奇迹般的几乎没有人受伤。
二十几个时辰之后，顾念他们终于赶到了定州城。
远远的就能看到定州城北边的城墙已经塌了一角，受灾的严重状况可想而知。
城墙上飘荡的渝关城旗帜，城墙下还稀稀拉拉的隐约可以看见到十数顶零星的军帐，但那个数目比照年深带领的大军，明显少得太多了。
“伤亡人数有这么多么？”吴鸣也看到了那些军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初也被惊到了，“不可能吧？那不就相当于全军覆灭了么？”
顾念死死盯着那些军帐的影子，心脏仿佛被谁狠狠攥了一把，根本无心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手被伤青筋暴起，握紧马鞭又抽了两下，恨不得能立刻飞到城内去看看状况。
再走到比较近些的位置，隐约看到那些帐篷周围活动的人影，顾念反而略微松了口气。
那片帐篷区周围活动的人数其实远比他们想象的多，只是因为之前离得远又被左边的一片树林挡住，才看不清。
不过些人的人身上没有盔甲，手上没有武器，明显不是兵卒而是百姓。他脑子转了一圈也就明白了，那些军帐，可能是城内受灾的百姓转移到城外之后没有住所，年深临时紧出了些帐篷来给众人应急的。
帐篷区的入口处还搭了两张桌案正在施粥，桌前排起了两条长长的队伍。
带队负责施粥的正是完颜忽烈，见一队马车和兵卒过来，他便机警的抓起望远镜看了眼，发现是顾念他们，立刻跳上马，欣喜地迎了上来。
“顾！”
“城内现在怎么样？”顾念见是熟人，也没有了寒暄客套的心思，直接打听状况。
完颜忽烈闻言，不禁叹了口气，“不好。很多房子都塌了，受灾的情况十分严重。镇东军在大震的第二天一早就弃城逃跑了，年将军说要留下来救人，没有去追。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四处搜救受灾的百姓，带来的粮食和药物都不够了。”
“年…”顾念话到半途，临时改口，“咱们这边有人受伤吗？”
“其它人还好，就是杜将军和年将军救人的时候被梁柱砸到，受了些伤。”
“年深受伤了？”顾念立刻着急起来。
“放心，随军的医师看过，不严重，”完颜忽烈连忙摆手，“年将军第二天就继续跟大家一起挖掘废墟救人了。”
顾念：…………
那个家伙是不是又在逞强？
“年少卿和杜将军现在人在哪里？”两人对话的功夫，秦染等人也围了过来。听到年深和杜泠受伤，秦染也忍不住开口询问。
“城内这两天已经挖得差不多了，今天一早年将军和萧将军他们就分头带着人去南边的村落帮忙了。”
崇澜皱了皱眉，微微摇头。自古成大事者，理应着眼大处，不拘小节。顾念这个人却恰恰相反，无论是当初在荒岛，还是这一路上，都在忙着救人，似乎任何一个人都不想放弃，他这样也就算了，没想到现在年深也是。
慈不掌兵、善不为官，这两人如此做派，日后恐怕只会错过到手良机，无法成就大业。
为了避免镇东军趁着救灾的时候杀个回马枪，年深特意将大军驻扎在了定州城南边，一遍有敌军来袭的时候能够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秦染刚到营帐就被医师们请去查看伤者的状况了，顾念拜托夏初帮忙去军营那边交接粮食和药品的事情，又请崇澜继续监测附近余震的状况，自己则跟吴鸣骑快马追着年深他们的足迹，直奔附近的村落而去。
两人一路打听，很快就找到了那些兵卒帮忙救灾的村落。
眼前的这个村落因为有部分坐落在山凹里，昨天余震后，大半个村子都被山上滑落的泥石给埋住了。幸存的村民不足二十人，根本无力挖掘，实在没办法，才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定州那边找年深求救。
“年深呢？”顾念抓住一个在树荫下轮休的脸熟兵卒询问。
“村里的农户说前两日大震的时候，附近那条河遭天谴，变成了恐怖的黑色，麾下刚才带几个人过去查看了。”
河变成黑的？顾念眉心微皱，难道是震出了地底下的什么东西？
“帮忙找个熟悉地形的农户，也带我们也过去看看。”顾念对着那个兵卒道。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有直觉，这很可能是个好东西~

第200章
带路的村民说，去往那条河的土道被震出了不少裂沟，没办法骑马，顾念和吴鸣便只能把马拴在那个兵卒休息的位置，跟着村民步行过去。
走出去大约六七百步，土道的路面上就能看到村民说的裂沟了。
那些裂沟有大有小，宽窄不一，窄的不过小儿手臂粗细，两三丈长，宽的却足可以并排吞下两个马鞍，深四五丈，绵延逾里，还有更严重的状况，几条裂沟‘撞’在一起，形成大片大片的塌陷，露出底下斑驳的岩层，突兀嶙峋，触目惊心。
这种损毁严重的地方，人想走过去都极为艰难，马就更不用说了。
幸好那个村民应该是这两日也来过，对土道的状况还算熟悉，带着顾念和吴鸣弯弯绕绕的，尽可能地避开了那些相对难走的位置。
即使这样，他们也必须走得小心翼翼，因为不止裂沟边缘的土层极为脆弱，容易塌陷，那些明明表面上看起来完好的大片地面，也隐藏着看不见的危险，一脚踏上去，很可能就会在地面上踩出新的裂缝或塌陷。
中途有一次，那个村民就这样差点摔进突然坍塌下去的深坑，幸亏吴鸣反应迅速，及时甩出银丝卷住了他的腰，才把人救回来，否则按照那个坑的深度，不说断胳膊断腿，至少也得头破血流。
那惊险的一幕让顾念不禁有些愧疚，连连跟村民道歉，村民却摆手道，“这条路取水都要走的，怪不得小郎君。”
水源就是村庄和城池的命脉，不可能不去。
顾念不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暗自琢磨着能不能后续想办法帮他们打口井之类的，方便取水。
村子距离那条河道虽然不远，三人却被难走的土道拖慢了速度，直到红日垂落，暮色四合，才终于赶到了河边。
相隔数十丈，他们就看到了村民口中那条遭‘天谴’的河。
整条河如同被墨汁浸过似的，全部变成了黑色，安静而诡异。
“他们人呢？”顾念扫了一圈，没发现年深等人的身影。
“可能是去上游或者下游查看了吧？”村民不太确定地道。
越走近，就越觉得那条河阴森可怖，夕阳的余晖映在的河面上，泛起幽幽金绿色的光芒，仿佛传说中的幽冥鬼道，让人遍体生寒。
那情形，就连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异状的吴鸣都有些心里发麻。
“什么玩意？”吴鸣摸了摸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目瞪口呆。
顾念倒是眼睛发亮，撩起衣摆就要跑过去，却被吴鸣一把拽住，“你别过去，万一那玩意有毒怎么办？”
“放心，我会戴上这个的。”顾念从腰间锦袋里摸出口罩戴了上去。虽然他心里对这条河的状况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但总还是需要确认一下的。
“那玩意有毒么？”吴鸣不放心，又转头问那个村民。
“不知道，”村民摇了摇头，眼前的情形他这几天已经见过数次，因此还算镇静，“我没敢碰，大震之后，这条河开始只有小半条河道黑了，后来越来越多，直到整条河道都变成了这样。昨天傍晚过来的时候，村里的王三郎倒是忍不住摸过……”
“那他后来怎么样，中毒了么？”
村民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他家的房子就在山坳里，昨晚被埋在山泥底下了。”
吴鸣：……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小半盏茶的时间后，总算来到了河边。
黑色的河水乌黑油亮，平滑如镜，清楚的映出三人的容貌。吴鸣扫了两眼，总觉得那玩意从里到外透着古怪，似乎下一秒就会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这功夫顾念已经从河边捡了根寸许长的枯枝，探手伸进河边搅了搅。
那东西明显比水粘稠了许多，树枝搅起的纹路经久不散，味道也不太好闻，吴鸣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伸手捏住顾念的肩膀，“别弄了，这玩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还是少碰为妙。咱们快点去找年深他们吧？”
顾念却不为所动，反而继续搅动着，直到底下露出了茶碗口大小的一块水面，顾念看着那层厚厚的明显浮在水面上的黑油，开心地勾起唇角，“别看它长得丑，其实可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吴鸣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顾念却举着那根半截都被染黑的树枝对他伸出了手，“火折借我下。”
吴鸣下意识地就从怀里摸出火折递了出去。
顾念打开火折吹了吹，待到火苗涌出，便拿过去点那截沾满了黑油的树枝。
明亮的火苗‘呼‘的一下窜起老高，吓了吴鸣和那个村民一跳。
“居然可以烧！”吴鸣愕然地道。
“岂止是可以烧，简直就是最容易烧的燃料了。”顾念笑眯眯地道。
黑色，稠凝如膏，有类似臭鸡蛋的刺激性味道，比重轻于水，极易燃烧，眼前这条河上飘着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石油了。
“这东西叫石油，可以直接用来做燃料和润滑油，加工过后的产物和用途就更多了，除了能提取出许多种不同的燃料，还能做化肥、杀虫剂……总之许多许多东西，就连剩下的渣滓都还可以拿去铺路。”
以石油为原料的化工产品简直多到数不胜数，想到蒸馏过后可以得到的汽油、煤油、柴油以及能加工出来的东西，顾念不禁有些兴奋，说了两样瞥见吴鸣和村民懵逼的表情，才想起自己说的那些东西他们可能完全不知道，只得悻悻的用‘许多’这种含糊的形容词带过。
顾念手上的那根树枝虽然伴随着些许黑烟，但火光看起来比普通的松脂火把和油灯亮多了，吴鸣尝试着用自己的概念去理解了下，“所以，这条河水不是遭天谴了，而是变成了灯油？那岂不是赚了？”
“真的？”吴鸣的话村民倒是听懂了，立刻露出激动地表情。
原油直接燃烧会产生一些有毒气体，虽然做灯油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吴鸣的话大体概念是没错的，而且对村民来说明显容易理解得多，顾念便默默点了点头，打算之后再详细解释下。
不过，他们或许可以出钱跟这些村民把石油买下来，那样村民们的灾后生活就能改善不少。
“那就不是天谴而是祥瑞？” 见顾念点头，村民更开心了，脸庞也因为兴奋微微涨红。灯油可比水贵多了！
“等地震过去，我跟年将军商量下，出些钱跟大家把这些石油买下来，这样大家就有钱重建新房子了，然后再给村子里打两口井。”
“使不得，使不得。”那个村民连连摆手，“年将军现在既然是定州城的主人，那咱们村子里的地，还有这山，那就都是年将军的，哪还需要给我们钱？能允许我们拿点灯油用也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顾念：……
村民合起双手朝天空拜了两拜，“说起来，或许就是前些年庞贵在这里横行霸道，老天才降下这场大灾。现在这石油是年将军来了定州之后才有的，那这大灾之后降下的祥瑞，肯定也是给年将军的，这是老天给的昭示，以后我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顾念觉得话题越来越离谱，但看着村民虔诚的模样，又不知道该如何打断。
倒是吴鸣适时开口，岔开了话题，“总之，水变灯油，那就像铜钱变成了金子吧？”
“跟水比起来，大概就像银子变成了金子吧。”顾念不太确定地道。水毕竟也很重要，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
顾念捡了几截树枝缠上枯草放在石油里蘸了蘸，做成简易的火把。点燃之后在附近照了照，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些新脚印。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顺流而上，似乎是进山去河上游查看了。
“说起金子，咱们这金屋山还有个关于金子的传说呢。”大约是知道不是天谴之后心情大好，村民满面春风的，话也多了起来。
“什么传说？”喜欢听故事的吴鸣立刻来了兴致。
顾念有些担心年深等人在山里的状况，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跟着那些脚印进山。他担心有危险，想让那个村民先回去，但村民怕他们不认识路在山里走丢，执意要跟着带路，吴鸣又心痒着想听故事，便站在了村民那边。
顾念无奈，只得边分火把边叮嘱他们，“天黑路滑，还有可能有猛兽和余震，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有我在呢。”吴鸣一并接过两根火把点燃，转头递给村民，催促道，“快说说那个传说。”
火把亮起，三人顺着河岸往上游走，“这个故事在附近代代流传，据说旁边这座山山上的石头乌漆麻黑的，所以以前其实叫黑屋山。
前前朝的时候，黑屋山脚下出了位绝世美女，后来被那个时候的皇帝迎进宫里做了妃子。
她入宫之后深受皇帝的宠爱，因为她出身在黑屋山，皇帝每次赏赐她金银珠宝的时候，都会特意让工匠们做成黑屋山的模样，以示恩宠。
之后东西越来越多，多到她的房间都装不下了，皇帝便开玩笑的说，要做一间黄金屋给她专门放那些金银珠宝。”
筑金屋以藏之？顾念一边举着火把注意周围的状况，一边听村民讲故事，听到这里皱了皱眉，这个版本跟他听过的‘金屋藏娇’好像不太一样。
“说来那个妃子也是命不好，几年之后就不幸得了重病，临死之前跟皇帝说，死后唯一的心愿就是能魂归故里，葬在黑屋山。
皇帝便派人在黑屋山里给她修了陵寝，而且就像当初承诺她的那样，真的用黄金给她打造了一座金屋，将她的棺椁和当初赏赐她的那些金银珠宝都放了进去。
然后，皇帝下令，将黑屋山改名为金屋山。
再后来，战乱四起，无数人听了这个故事都想找到那座装满黄金的陵墓，却都无功而返。
别人不说，就连之前驻守在定州的那个庞贵庞将军，也曾经亲自带人进山找过好几次呢，根本找不到。”
“美人和黄金屋，”吴鸣吹了吹额前的小辫子，露出向往的神色，“别说那位庞将军了，要有机会，我也想见见。”
“这个故事要是真的，那她至少也在山里埋了几百年了，”顾念无奈地提醒吴鸣。什么美人也都早就化作一堆白骨了好吧！
“那可不一定，万一当时那个皇帝不忍美人香消玉殒，给她嘴里塞了定魂珠之类的可保尸身不腐的秘宝呢？”吴鸣颇有浪漫主义色彩地道。
喂喂喂，我当初看的可是一本无脑爽文，不是盗墓文。顾念默默在心里吐槽，脑子里却忍不住闪过某些电影里的起尸片段。
半腐不腐的‘美人’起尸，那感觉可太酸爽了！
恰好林子里有几只夜鸟被他们几个的脚步声惊动，长鸣而起，展翅飞上夜空，顾念被那几声突然其来的鸟啼吓了一跳，后颈不禁窜起股凉气。
“离源头还有多远？”为避免吴鸣继续发散思维，顾念把话题拉到了找路上面。
“快了，就快到了。”村民忙不迭地道。
几人又往上走了会儿，对面忽然也出现了几团篝火，隐隐还有烤熟的肉类的味道。
“什么人？”有人拎起跟火把，朝他们这边张望。
“阿峰？”吴鸣听出了那人似乎是年深身边现在的副将，开口询问。
“阿鸣？”那人也认出了吴鸣。
顾念只觉得空中有衣角的黑影闪过，一阵夜风拂过自己的脸颊，再定睛时，年深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你们怎么来了？”年深上下打量了顾念一番，见他没有受伤的迹象，才放下心来。
“到定州就听说你们来这边了，追着你们一路过来的。”顾念也忙着用火把照着年深上下查看，也特意看了肩膀的位置，只能说，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年深他们这边奔波跋涉半天，众人又饿又累才就地打了几只野鸡，打算歇歇脚再往山下走。
这条河的源头原本是山上的一处瀑布，瀑布底下有个水潭，从水潭满出来的水顺着山间流下去，化作了那条小河。
此刻瀑布还在，水潭却布满了黑色的石油，看样子是从潭底的石缝里冒出来的。
“这里不安全，余震还有可能发生，咱们最好尽快下山，等到了比较开阔的地方再休息。”顾念就是怕他们对余震的警觉性不够，才急着上山来找人。毕竟山内状况复杂，遇到余震就更危险了。
年深听完，二话没说，立刻叫大家起身往山下赶。
有年深在，吴鸣这个保镖便自动‘退居二线’了，意犹未尽地拉着村民继续打听起刚才那个传说的细节。
副将带着人在前面开路，吴鸣等人居中，年深带着顾念走在最后面，以便发生问题时可以照看到整个队伍的状况。
众人才往下走了二三十米，脚下的山道忽然颤动起来，余震真的来了！
“大家要小心山上掉落的碎石……”顾念下意识地就想提醒众人，刚喊到半途，脚下的山石突然裂开条巨大的缝隙，他右脚踩空，仰面跌了下去。
旁边的年深立刻伸手去抓他的腰带，受伤的肩膀无法承受那么大的冲力，痛得他额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然而，年深却死咬着牙，用那只受伤的手臂紧紧抓着顾念的腰带不肯放手。
顾念半悬在空中，没等稳住身体，就看到年深头顶有数个黑影滚落。
“小心！后面有石头！”顾念还没说完，一块石头就砸在了年深的后背上。
两人顿时一起跌了下去。

第201章
山石间的裂缝宽窄不均，年深受伤的右手紧紧抓着顾念的腰带，左手抽出腰间短刀，试图插进附近的石缝来阻止两人急速下坠的身形。
然而，那些石头却非常坚硬，刀刃在石壁上擦出大串的火星，却只留下道长长的划痕，根本无法深插进去提供支撑力。
幸好两人下坠的速度也的确因为石壁与刀刃之间的摩擦力而略微延缓了些，年深尽可能的护着顾念别被撞到，顾念则抓紧机会打量四周，很快发现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处凸出的石台或许可以落脚。
“你左下方有处石台。”顾念连忙提醒。
年深闻声立刻朝下方扫了眼，眼见着还有两三丈远的时候，抓住机会，脚蹬石壁借力，终于带着顾念落到了那块石台上。
靠近石台才发现，它侧边的石壁上居然有个接近圆形的洞口。
头顶大大小小的石头噼里啪啦落下来，年深想也没想就搂着顾念避进了旁边的山洞。
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却异常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两人靠着山洞的石壁急喘了数口气，才察觉到手脚酸软脱力，双双顺着身后的石壁滑坐到地上。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顾念略微恢复了些力气，他挣扎着起身，从年深怀里摸出火折借着微弱的光芒查看了下，年深原本受伤的那只手臂，此刻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身上和大腿还有不少被尖锐山石刮擦出的伤口，左手虎口也在刚才被震裂了，把半个掌心染得血迹斑驳。
“对不起。”顾念露出愧疚的神色，连忙扯下一截衣摆帮年深清理包扎伤口。包完又恨恨地拍了下自己的右腿，如果他当时再往旁边站两步，如果他再更小心一点，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小伤，不碍事。”年深抬起刚包好的左手温柔地摸了摸顾念的发顶，“要是你不来，说不定我们就正面遇到这场余震了。”
“你先休息下，我去看看。”顾念站起身来，打算在周围找找有没有木板树枝之类的东西，暂时帮年深固定下另外一边的手臂。
“小心些。”年深叮嘱道。
顾念应了声，举着火折，先向洞口走去。
山洞的高度有限，他只能弓着身子前进，石壁上有明显的凿痕，看起来应该不是天然的石洞，而是人工打凿或者扩充的。
落石已经停止了，他走到洞口仔细再看，才发觉那处救了他们性命的‘石台’其实并不是石台，而是小半截残留的桥座，一边裂口处的痕迹还很新，没有沾染什么灰尘，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被震塌的，还是被山隙间崩落的石头砸塌的，另一边还垂着根已经腐朽的麻绳，看样子，桥中间有一段大约用绳子和木板之类的东西连起来的。
下面黑黝黝的，看不出到底有多深，对面原本与这边靠桥相连的山洞离得太远无法看清楚。再仰头看上面，他们掉下来的那道裂缝此刻完全看不见半点光亮。
今天晚上的月光还挺亮的，按理来说不至于这么黑，最大的可能就是上面被坠石堵住了，顾念叹了口气，看来想爬上去‘原路返回’是不太可能了。
四个方向，向上，向下，对面，几乎都不可行，唯一剩下的出路，就是试着沿山洞往里走了。
那条通道空荡荡，往里走了大约两三丈后，山洞的高度明显又降了一截，想继续前进，就只能手脚并用或者匍匐前进。
他坚持着往里又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除了碎石看不到别的东西。他武功不行，不敢走得太远，便又折返退了回来，决定等年深的体力恢复些再一起过去。
因为找不到固定物，他征用了年深那把短刀的刀鞘，就着衣摆扯下的布条，勉强先固定了下。
顾念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两块糖，塞到年深嘴里一块，自己含了一块，边吃边跟年深讲了下刚才自己在周围看到的大概状况。
听他说完，年深也点了点头，目前来看，只有待会儿先顺着山洞探探路再说。
闲来无事，关于那条河上漂的东西，顾念便说起自己的推测，现在对着年深，他可以毫无保留畅所欲言，顺带着把石油的各种用途都讲了一遍。
“依你所说，这个‘石油’用处颇大？”
“特别大，不过咱们现在技术有限，所以暂时能使用的范围可能还没办法到那么广。” 想到这个，顾念不禁叹了口气。
科学技术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对化学的了解也仅浮于皮毛，用蒸馏法弄出汽油煤油之类的东西他挺有信心的，但要说其他的化工产业类用途，比如弄个塑料、合成橡胶什么的，应该就比较困难了。
“等这次救灾结束，或者我们考虑办个学校吧？”
“学校？”年深悄悄咬了咬牙，忍住肩胛处传来的阵痛。
“就是书院。”顾念用舌头把抵在左颊的糖块勾回来含着，声音也跟着变得有些含糊。为了节省资源，他坐下的时候就把火折先盖上了，所以这会儿没办法看到年深隐忍的表情。
“书院不是本来就有吗？还有那些图书馆。”
陆昊重新编纂的那套启蒙类书籍，这几年已经在镇西军所辖的地区陆续开始售卖了。为了尽可能的降低成本，用的还是寒门纸，所以售价极其便宜。
考虑到依旧可能会存在买不起或者买了也看不懂的状况，根据顾念当初那份发展规划，各城按部就班的分别开办了官方的开蒙图书馆。只要是有镇西军所辖地区户籍的百姓，如果实在没有余钱买书，可以凭户籍册到开蒙图书馆来借书，每本书每季度只需要付一文钱。
每年农闲时节，图书馆也会分上下午安排两个班次的‘普及课’，分别进行最基础的识字教育和针对开蒙书的讲解，百姓们不但可以送孩子过去，自己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过去听。
去年凉州那边第二批支援接管城池的人手过来的时候，也给渝关这边带来了全套启蒙书的印版，虽然因为锦州的事情耽搁了些，北地各城的开蒙图书馆依然也在年底之前就陆续开张了。
“不是那种书院，”顾念脑子里闪过当初看到的原主在长安读书时的情形，“我想建个主要教理工类知识的书院。”
指望着未来在这方面有所突破，恐怕就只有两条路，一是尽可能的网罗人才，二是启蒙教育，这个时代人才辈出，止不住什么时候或许就冒出来个化学天赋奇佳的人物呢。
“理工类知识？”
“对，就是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工程之类的专门知识，这些大多不包含在科举会考的范畴，所以会用心去钻研的人很少，但这些知识和技术，对基础建设和发展却至关重要。
这其中也分三类，一类是基础性的，学了直接就能用，算是多了个养家糊口的手艺的感觉，比如阿青之前经常派匠头到悲田院教那些孤儿木匠活儿，就是类似的概念。
第二类是专业性的，学了之后能用，有心钻研的话还能继续发展壮大的，阿舅的医馆培养那些医徒的状况，就类似这种，数年之后，那些人里未必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名医。
第三类可能就更为专业一些，甚至暂时可能感觉没什么用处，但未来一旦有所突破，就能给大家的生活带来质变性的飞跃。比如化学，可能就是这种。石油的更多用途，到时候就需要更多化学方面的人才去研究。”
年深皱了皱眉，“化学是？”
“自然科学的一种，化学起源是生命的起点。”顾念不禁脱口而出。他小时候听爷爷念叨过无数遍这句话。听得太多了，像那些品牌广告语似的，条件反射的就能接出下句。
年深：？？？
顾念便给年深科普了下原子、分子组成物质的概念和化学大致研究的范畴。
“那物理是？”
“宇宙万物的法则。”这句话顾念接得比上句还顺溜，没办法，谁让他跟奶奶待的时间更多一点呢！有些东西，简直就像和血蚀骨似的，被刻在了记忆深处，永远记忆如新。
又给年深讲了会物理的基础概念后，顾念不禁口干舌燥，幸好年深上山前带的竹筒水壶还在，而且刚才在瀑布那边重新灌满了。
“总之，你想知道的话，以后可以第一个来书院上课，好好学习，书中自有黄金屋！” 顾念抿了两口水润喉后，拍了拍年深没受伤的那只胳膊。理工学院的初代数理化讲师，舍他其谁？
年深：……
“对了，你知道这座金屋山的传说吗？” 说起黄金屋，顾念突然想起了上山时听村民讲的那个故事。
这个山洞如此之长，又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手笔，该不会他们误打误撞，掉到那位让金屋山改名的妃子的陵墓里了吧？
“什么传说？”
“金银财宝的传说。”顾念便把听到的故事跟年深复述了一遍。
“前朝为帝王修建陵寝的工匠最后都会被要求殉葬，传说他们会为自己留下条逃生通道，难道这个石洞也是类似的作用？”年深也跟顾念想到了一处。
“希望不是。”顾念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泄气地摇了摇头。
年深：？？？
“如果这条石道真的是工匠们从陵墓出来的逃生通道，那咱们现在岂不是出不去了？”按照方向来说，石桥对面那边明显才是远离山体供人出逃的方向，现在他们掉头往里，那就是回陵墓，根本不是出去的路线。
“吴鸣他们还在外面，等到状况一稳定，肯定会找人顺着刚才那条裂缝挖掘寻找我们的踪迹。这段时间与其在这里待着，不如去看看。如果真能找到那座陵墓，也算是为附近的村民找到了笔重建家园的钱财。”
顾念点了点头，也是，再说了，里面以前没有路，现在说不定裂出了什么新的通道。
正好年深也歇得差不多了，示意顾念点亮火折，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洞朝里面走去。
洞内窄小的位置严重妨碍了两人的速度，半个多时辰之后，他们才从那个石洞里爬出来。
出来之后，顾念才松了口气，刚才爬到半途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担心，万一这个时候突然来场余震把石洞弄塌了，那他们可太惨了！
幸亏，最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周围黑漆漆的，火折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
顾念一脚踩在块硬邦邦的东西上，差点跌倒。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半边方方正正的，旁边还有好几块，“好像是砖。”
“我刚才在石洞口好像也摸到了。”年深举着火折朝旁边的石壁照了照，果然是砌得方方整整的砖墙，砖面上甚至还有装饰用的几何花纹，看起来十分考究。
他们脚下，则是堆乱七八糟的碎石和碎砖。
顾念不禁深吸了口气，等等，按照这个掉落的位置，怎么感觉是从外面你那个石洞挖进来的啊？
这玩意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盗洞吧？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似乎是个回廊，空间十分紧凑，左右两边的间距大约堪堪只能容纳他们两人并肩而行。
年深左右看了看，随便挑了一边往前走。
石洞吹过来的风凉飕飕的，吹得顾念后颈发凉，莫名有些紧张，本想去抓年深的手，伸到半途才想起他的右手受伤了，此刻被刀鞘和布条固定在胸前。顾念只能退而求其次，抓住了他的腰带。
“害怕？”感受到腰带被人死死抓住的力度，年深虽然没有回头，语气却很温柔。
“还行。”顾念含糊地道。他本来是不太怕黑的，但有眼前这种阴森的氛围加持，再想到墙壁那边可能躺着具几百年的古尸，他脑子里就忍不住窜出各种盗墓片的起尸情形，心里便有些发毛。
“砰！”年深似乎踢到了东西，他垂眸看了眼。
“又是砖头？”
“不，老朋友。”年深泰然自若地举着火折蹲下了身。
老朋友？攥着他腰带的顾念被带得也跟着身形向下，下意识地也往下看了一眼。
年深面前的，赫然是具白骨。
那具白骨斜躺在地上，头骨摇摇欲坠，身上的衣物也早就已经腐朽，大腿部位的那截股骨散落在不远处，显然刚才年深踢到的东西，就是那截股骨。
顾念：………………
谁要跟尸体做老朋友！！！
作者有话说：
年深：以咱们在大理寺跟尸体打交道的频率，还不能算是朋友吗？
顾念：……

第202章
那具白骨骨盆盆腔较高，骨盆上口近似心形，耻骨弓角度明显小于九十度，顾念借着火折昏暗的光芒扫了几眼，很快确定这是具尸骨是男性。
不是墓主，他就不太害怕了。立刻蹲到白骨另一边，接过火折，跟年深一同加入探查的行列。
白骨身上的布料已经断裂成大小不等的碎片，顾念正考虑着是不是让那些布片充分发挥余热，缠个火把出来，借着火光突然看到白骨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顾念和年深同时伸手，各自摸出了一个袋子。
那袋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皮做的，触手冰凉光滑，并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
年深拿到的那个袋子较大，探手进去就抓出了两个火把。为节省资源，两人决定先点一支。
顾念把备用的那支随手插在自己腰带上，点亮了另外一支。火光燃起，周围的光线顿时比刚才明亮了许多。
他们先仔细翻了翻年深拿到的那个袋子，里面还有卷软皮，分门别类的插着堆勾、爪、挠、铲之类的工具，有些把手上缀着细链，有些上面还带着些没擦干净的土痕。
“他是不是来盗墓的？”顾念虽然不太懂那些东西的用途，但再联系刚才那个石洞口的状况，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应该是。”年深又朝袋底看了眼，底下还有两个小布袋，袋角已经漏了，洒了些米豆出来，混在皮袋底部，看样子，这多半就是个工具袋。
顾念那个袋子的分量比年深拿的这个轻多了，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羊皮地图。
经过这几年年深的‘培训’，顾念对这种简笔画式的地图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一窍不通了，大致可以看懂四五分。
地图中间是座方形的有好几层‘墙’和夹道的陵墓，外围则是山形水道。其中还有道用朱砂之类的红色颜料画出的斜线，由山道外围通进来，应该就是他们刚才爬进来的那条石道。
加上这份地图，几乎已经可以确认，眼前的这具白骨就是来盗墓的。
白骨的上半身插着几根短短的弩箭，其中一根正中胸口，看样子就是致命伤。两人又在白骨的脖颈和腰侧仔细看了圈，想找找有没有跟这具白骨具体身份相关的东西，比如玉佩令牌之类的，却一无所获。不过从那些布料碎片拼凑出的衣服样式来看，这人应该是大梁朝的人。
顾念蹲得有些腿麻，便站起了身，结果眼前一黑，踉跄了下，差点跌倒。
年深急忙伸手撑了他一下，“没事吧？”
“没事，就是直立性低血压，缓几息就好。”顾念摆了摆手，蹲时间久了，站得太猛，就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几秒钟就过去了，他早就习以为常。
顾念把朝火把拿到旁边照了照，他刚才踉跄的那步，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仔细再看，原来是白骨脚下的靴子。火把之下，靴底脚跟的位置隐隐泛起道金属样的亮光。
顾念：？？？
他立刻举着火把凑近了些，招呼年深，“靴子里有东西。”
年深伸手拎起那只靴子凑到火把底下，只见靴子底下脚跟处的布已经破了，露出截铜铁片样的东西。
顾念伸手抽出来，发现是块大约两指宽的铜牌，铜牌整体呈长圆形，牌子上什么字都没有，正面中间的位置錾刻了个圆口的模样类似酒坛的双兽耳罐，两侧的兽耳上还耳环样的挂着两个铜环，罐腹上布满了羽毛样的纹路，铜牌背后则是一副山间流水图。
“这是什么？” 顾念对着牌子上的罐子皱眉。
年深瞥了眼，随即开口，“兽耳罍（l&#233;i）。”
“雷？”
“钟、鼎、尊、罍都是礼器。”年深解释道，又继续打量那只靴子。
“靴子里还有东西？”见年深盯着那只靴子不放，顾念也好奇地看了眼。
“长安林记布庄的货。”
长安？顾念有些讶异，“确定么？”
年深点了点头，将靴子里靠靴口的那块半圆形浮皮翻开，露出里面用金线绣的一个‘林’字，“桃花阁那件案子，调查万良靴印的时候，我曾经让人将城内所有出售靴鞋的店铺都查过一遍。其中有两家生意做得最大，口碑最好，林记布庄就是其中之一。它们家卖出去的靴子，都会绣上‘林’字，蓝线款是店内相对便宜的成品货，这种金线款是最贵的，全部都是定制货，而且在别处并无分店。”
也就是说，这位兄弟还真是从长安来的，荒山古墓里遇到‘老乡’，也算半个故人吧？顾念看着那只靴子‘啧’了声，“该不会真的是个老朋友吧？”
年深点了点头，“林记出名至今，大约只有十五年。”
顾念皱了皱眉，那岂不是说，这人很可能是近年才死在这里的？他想起什么似的，拿起那块牌子又看了看，把背面朝向年深，“你觉得这个画面像不像是溪水？”
年深怔了怔，接过那个铜牌，又盯着正反两面仔细看了看，眸色微动，“你还记得崇澜当初说的‘四器’么？”
“记得，”顾念点了点头，“他说陆溪手下的人，惯以书房内的四样摆件，钟鼎、彝器、怪石、砚屏分别而名，他是其中的怪石。”
“彝器本就是钟、鼎、尊、罍等礼器的泛称。”
“也就是说，这人有可能是陆溪手下四器中的彝器？”
“嗯。”年深点了点头，将那块铜牌塞进放工具的大袋子里挂在自己腰间，又低头看了眼那具白骨，“回去拿这块东西问问崇澜就知道了，如果这人真的是‘四器’之一，崇澜应该会认得这块牌子。”
顾念皱了皱眉，“如果他是四器之一，那就说明盗墓可能没成功？”
虽然现在不知道他是自己来探路的，还是带了一队手下进来，但既然他的身份铜牌还在，尸体也没被人带出去，那失败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大约十来步外就是转角，年深从顾念那边接过火把，示意他躲到自己身后。
两人继续向前走，转角过后，眼前的夹道在距离地面大约半丈高的位置犬牙交错般的布满了青铜矛，矛身已经锈蚀，两具白骨的上半身就这样被几根长枪架在半空，看样子是触发了夹道里的机关。
年深试了试，发现地板上还有陷坑，他从墙上拽下半柄长矛，一路探定后，才带着顾念沿着安全的路线走了进去。
那两具白骨身上也有些跟刚才那人身上类似的工具，从材质来看，他们的工具比先前那人用的粗糙了许多，衣服款式相近，衣料却更为普通，鞋底衣带之类的地方没有藏任何东西，看样子应该是喽啰。
两人弯腰从那些长枪底下穿行而过，遇到一扇石门，其中半扇歪斜，半扇已经塌倒在地，门洞上方像被巨型镰刀砍过似的，有道尺余宽的裂痕，有小股的水流顺着裂缝流下来，又沿着门洞旁的坑隙流了下去。
顾念心里不禁一沉，看样子这座墓穴就算没被盗墓的人搬空，也很可能被地震毁了。
他们沿着夹道前行，转了好几次弯，破了两三处机关，又遇到几处被震坏的以及已经击发的机关和七八具白骨。大部分都跟那两具架在枪上的白骨差不多，估计都是彝器的手下。唯一的好处就是两人一路又多找到几个火把，可以同时点两支火把了。
最后，他们走到了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面积大约有百来个平方，墙上和地上的砖面图案也比开始的回廊里精细漂亮了许多，地面中间甚至有只由数块砖石拼接而成的凤凰，可是整间石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他猜错了，这里已经被那些人的同伙搬空了？顾念举着火把环顾四周，年深则摸出了在彝器身上发现的那张地图研究。
顾念扫到旁边他们进来的那个门洞时，突然间想到刚才那道裂开的石门和顺着门缝流下去的水流，等等，难道这是假墓室，真正的墓室还在下面。
他立刻蹲下身，拿火把仔细照了照地面，果然发现这里地面积聚的尘土明显比外面少了许多，只有薄薄的一层。
“年深。”顾念招呼了年深一声，垂下手指示意他注意地面。
年深会意，把手上的火把递给顾念，随后屈起手指，逐一轻轻叩击地上的地砖，没过多久，他就在凤凰图案的右侧的那几块砖石的声音上发现了异常。顾念将两支火把都凑过去给年深照亮，终于发现其中一根翅羽的图案有些异常。年深试了试了，似乎可以转动。
他谨慎地接回火把，让顾念退出去几步后，才拧动了那根翅羽。
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微的颤动，一块青石托着几片地砖退开，露出个大约一米来宽的洞口。
这回估计是真正的墓室了！顾念一个大跨步就赶了过去，他刚站稳，底下突然亮起了灯光，一个黑影鬼魅般地从洞口闪了过去。
顾念后颈发凉，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年深就在旁边，抬肘撑了他一下。
这功夫，又一道黑影闪了回去。
顾念：？？？
他定睛再看，黑影再度闪了过来。
顾念：…………
这个频率怎么看起来这么像单摆？
他又等了会儿，果不其然，那道黑影又晃回来了。
得，看来就是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在摇晃，被灯光一照，才触发了这种惊悚的效果。
两人回去，在几具白骨那边挑了两条还没腐坏的绳子过来，结在一块打成绳梯爬了下去。
底下的石殿地面积聚了大约三指深的水，殿角有个巨大的釭形灯，肚腹足有水缸大小，燃烧着拳头大小的火苗，顾念猜测这就是传说中放在墓室里的长明灯。
石柱间轻纱微垂，两侧放着三四十座乐舞伎铜俑，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坐着的手持琵琶、竹笛、排箫等各种乐器，站着的则姿态曼妙，舞袖飞扬，站在它们正中间，仿佛四周随时都会响起鼓乐之声。
它们原本被放进来的时候或许是金光闪闪的，但多年过去，早已经布满绿色的铜锈，那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看起来莫名有些阴森。
他们在上面看到的黑影，其实是一个吊在屋顶的杂技俑，上方石板滑动，就会撞到吊着他的那根铜杆，让它瞬间摆动起来。
顾念原本以为那就是个吓唬人的机关，但很快他们就在水里发现很多零散的弩箭，跟他们在第一具尸体身上发现的一样，看样子‘彝器’很可能是在这里中了机关后逃出去的，只是受伤太重，没能坚持到最后。
长明灯附近还有道石门，也被震坏了，整扇门板摔下来，四分五裂。
石门后的夹道宽度大约只有五六十公分，仅能容单人通过，夹道不长，只有两三丈的样子，尽头一扇白色碎成几截的门板歪斜着支在那里。
看到那扇门板的瞬间，顾念不禁呼吸一滞。
那块门板很窄，大约只有三十公分左右，却奢侈的全部用象牙拼装雕刻而成，灯火下闪动着温柔华贵的光泽。
顾念立刻跟年深对视了一眼，这座墓里的东西看来还在！否则这块上等象牙的门板不可能还在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沿着夹道走进去，顺着门板后的位置迈进了另一间富丽堂皇的石殿。
殿内也有两盏长明灯，墙壁上用云母和各色宝石拼出了漂亮的凤鸟图案，尾羽璀璨辉煌，展翅欲飞。
四周锦绣重叠，珍珠为帐，玳瑁为帘，布置得如同宫殿，一一摆设着白玉长案，金银灯台，犀簟牙榻，数十个百宝箱笼，件件皆是世间难见的珍品。
他们踏进来的地方，则是嵌在墙上的一处八扇象牙折屏，尺寸之大，雕工之精，更是举世罕见。
四周珠光宝气，华贵非凡，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眩神秘。
顾念深吸口气，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拿出去，恐怕都价值不菲。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与殿内正中高台上的那样东西比起来，全都会黯然失色。
通往高台的每层台阶都髹漆彩绘，用螺钿拼绘出了云凤绵延的纹路，五彩斑斓，异常华美。
台阶之上，赫然是座纯金打造的雕花牙床，四角以金龟为底，围栏花牙上铺满了日月花鸟的图案，床頂罩着水晶玛瑙珍珠穿成的承尘，系金丝为流苏，翠玉为浮动，珠围翠绕，光彩四射。
床榻内摆着翡翠玉枕，百鸟珍羽织成的锦凤被褥，被褥之间，则是具金光闪闪的黄金棺椁。
虽然棺椁被盖在那张鸟羽被之下，只露出了大约四分之一的部分，但依然可以看到上面满工的瑞兽纹路，贵气逼人。
火把的光亮如同给那些黄金和珠宝打了层滤镜，泛起粼粼金色的光晕，如梦似幻。
“我以为那个传说多少有些夸张了，没想到，实物比传说还要夸张。”顾念举着火把长吁口气，对着年深感慨地道。
“喜欢？”年深微微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看看就够了。”顾念摇了摇头，墓里的宝贝越多，惦记的盗墓贼就越多，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们没动手去开那座黄金棺椁，只是走到那堆镶嵌了百宝的箱子旁边，随便打开几个看了看，金饼、银饼、珠宝玉器，钗环佩钏，金银首饰，应有尽有。
“有这些东西，附近受灾的百姓就都有着落了。”见箱子里也堆得满满的，顾念愈发放下心来。眼前这间屋子的财宝，简直如同及时雨，可以恩泽附近上万百姓的生活。
年深点了点头，“以后要为她重新建座陵墓。”
此刻两人已经都觉得饥肠辘辘，算算时间也很久了，便把彝器放工具的那个口袋腾出来，装了一袋子金饼。
太多的东西他们也没办法拿走，只能等出去了再找人进来。
“贵妃前辈，金屋山近日遭遇大震，附近的百姓多有受灾，借你的陪葬去帮助他们，希望你不要介意。”顾念抱着那袋金饼，双手合十朝高台上的黄金棺椁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出去之后又找了一圈，没找到别的出路，最后只能原路返回。
他们坐在石洞口分完了最后一块糖果，头顶那边依旧没什么动静。
又过了几个时辰，顾念抱着一袋子金饼，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年深觉得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正打算放绳索朝下探路的时候，裂缝那边终于传来了石头噼里啪啦掉落的动静，随之而来的，还有萧云铠振聋发聩的大嗓门，“麾下！顾司直！”
作者有话说：
顾念：金子它有时候还不如一块糖~(╥╯^╰╥)

第203章
顾念和年深又饿又渴，嗓子都快冒烟了，喊不出那么大的声音做回应，正在着急的时候，顾念突然想起锦袋里放着的骨哨，连忙翻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这玩意是吴鸣在幽州碰面的时候交给他的，怕万一两人分开的时候遇险，让他用来紧急呼救。
一路上，这只骨哨一直安静地待在顾念的锦袋里，没想到最后用在了这个时候。
尖锐的哨声冲天而起，响彻山谷。
太好了，人还活着！听到哨声，外面连日挖掘的那些人不禁都松了口气。
“麾下！顾司直！你们在下面是不是！”萧云铠又朝下面喊了声，声音里透着惊喜。
“呆子，他们要是喊得出来还会用哨子回应咱们么？”杜泠调侃萧云铠的话语也顺着裂缝传到了顾念和年深的耳朵里。
确定位置之后，上方垂了条绳梯下来，将两人都拽了上去。
顾念的外袍被脱下来当‘被子’了，上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拿，中衣的衣摆有二分之一撕下来给年深包扎伤口，变成毛边的超短款不说，还在山洞里蹭得脏兮兮的，头发、脸和靴子就更惨了，水里来，墓里去，又在石洞里‘滚’了两次，沾满蛛网和灰尘，仿佛刚从破庙里钻出来的小乞儿。
年深也好不了多少，一只手用刀鞘和顾念衣摆扯下的碎布条固定着，一只手的掌心包得跟蚕茧似的，他的衣服早在掉下去的时候就被尖锐的山石划破了许多地方，到处血迹斑斑，下摆和靴子还混杂着泥点和灰印。
再看围在旁边的杜泠、萧云铠、吴鸣、秦染、夏初等人，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满身尘土和枯叶，灰头土脸的。得到他们遇到余震坠下山崖的消息，除了完颜兄弟被留下看守定州城，其余人几乎全都赶了过来。
那个位置异常陡峭，堵住裂缝的落石又巨大坚硬，身手一般的人别说凿了，能碰到石头都费劲，为了凿通这段石壁，萧云铠、杜泠、吴鸣等人带着兵卒三班轮倒，没日没夜的挖凿，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秦染夏初他们帮不上挖掘的工作，就给大家做‘后勤’，山林野地，风餐露宿，也跟着吃了许多苦头。
这会儿正是卯正前后，坠兔收光，雄鸡唱晓，天边旭日初起，山畔杳霭流玉，燕舞莺啼，水木清丽，一派大好春光，众人却一个比一个‘落魄’，一副难兄难弟的模样。
晨光中，顾念环顾周围，看到自己和大家狼狈而搞笑的模样，忍不住搂住身边的秦染和年深，哈哈大笑。
平安无事地救出他们两个，众人心中那块巨石也终于落地，顺着顾念的目光互相打量，也纷纷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勾肩搭背，畅快地笑作一团。
见顾念和年深饿得脸色苍白，秦染连忙给他们冲了些糖水，这法子还是当初救助灾民的时候顾念教给他的。
萧云铠笑哈哈地拍着左右两侧杜泠和吴鸣的肩膀，“麾下，这次我们可是大功臣，你必须要好好请大家喝顿酒。”
端着糖水碗的年深眼底也带着笑意，轻轻颌首，“管够。”
“要说功臣，我们两个这次也是。”顾念放下喝空的糖水碗，得意地勾起唇角。
“那个石油的事情？”杜泠笑道，“吴鸣已经跟我们说了。”
“还不止！”顾念转向吴鸣，朝着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不止？那还有什么？众人都有些发愣。
在顾念的目光注视之下，吴鸣的表情渐渐由呆滞疑惑转为不可置信，眼睛陡然瞪大了一圈，“你别告诉我，那个黄金屋的传说是真的！”
“千真万确，而且就在这条裂缝下面。”顾念指了指脚下，又将年深扔在地上的那个皮袋子打开，哗啦啦的倒出一堆金光闪闪的金饼，“这些就是我们从墓里拿出来的。”
众人不禁目瞪口呆。
粥还没煮好，夏初便去盛了两碗米汤，让他们喝完糖水再垫垫肚子。顾念便一边喝米汤，一边讲起了他们在底下探查陵墓的状况。
说到‘彝器’的时候，顾念才想起似乎没看到崇澜。问过之后才知道，为了保证‘监测’余震的准确性，金龟必须放在相对比较平整的地方。此事此刻，崇澜正带着他那八只小金龟蹲守在山下一处合适的空地，并跟众人约定需要预警的时候以响箭为信。
听到那座墓室内五光十色的宝藏，众人愈发震惊，这是什么样神一般的运气，人家摔一跤头破脸肿，你们两个摔一跤摔出个价值连城的古墓！
“敢情我们在上面忙死忙活担心得要命的时候，你们两个居然在底下逍遥快活！”吴鸣郁闷的拧起眉心，早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要抓着那个村民听故事？跟着顾念就能直接去故事里走一趟了！
顾念无辜地拽了拽已经撕到腰间的衣摆，“你看我这样子，像逍遥快活吗？”
吴鸣：……
“还等什么，顾司直，麾下，你们赶紧把墓道的地图画出来，咱们好下去搬东西。”萧云铠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现在不行，”年深摇了摇头，那个通往墓穴的盗洞还是有些危险，万一碰到余震出现坍塌就糟了，“五郎、七郎，严守消息，暗中派人看管此处，等到余震全部平息，再派人过来探墓。”
“是。”萧云铠和杜泠叉手领命。
喝完米汤，顾念和年深也恢复了些力气，众人在裂缝边缘挂了【山石可能崩塌，危险勿近】的警示牌，怕有些百姓不识字，顾念又画两幅图画做备注。
“这个倒是不错，简单易懂。”杜泠看到之后，赞誉地点了点头。附近有不少地方出现了地陷的土坑，十分危险，他们也没有更多的人力去逐个看管那些位置，插个这种牌子可能就会好许多。
顾念点了点头，无论现在已经有的酒精，还是未来可以用石油提炼出的汽油等燃烧物，都很容易引发火灾等各种意外，再加上各种有毒有害的东西什么的，其实最好都能有明显的警示。
他决定晚点就设计几个常用的简单易懂的统一标识牌，然后在各个城池推广，再加进启蒙书的尾页和图书馆的基础讲解里，未来大家看到这种标识图案，即便不认识下边的字，也能大致明白那是有毒有害之类的不能碰的东西。
众人下到半山，远远就看到崇澜坐在一片空地上，兢兢业业地守着八只小金龟。大约是他们人数太多，脚步引起了地面的微颤，正盯着金龟的崇澜猛地抬起了头，见到他们大队人马下山，又辨认出中间穿道袍的那个身影，才微微松了口气。
回到定州的军帐之后，顾念也打听了一下金屋山附近那几个村子的救援状况。
吴鸣等人在山上救他们的时候，山下各村的救援工作也并没有耽搁，都在夜以继日的进行着。毕竟当初在锦州城的时候，顾念就告诉过大家，遇灾之后的那二十四个时辰是最宝贵的，人救出来的越晚，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小。
金屋山附近的村子，受灾都比较严重，死亡人数基本都达到了各村人口的三成，其中最为惨痛的，就是顾念去过的那个被泥石流淹没的村子，死亡人数已经接近村庄总人数的七成。
顾念听完之后，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唯一的好消息居然是崇澜带来的，根据他这几日的观察，大地的状况已经趋于平稳，近期再次发生大型余震的可能性已经比之前降低了许多。
顾念和年深拿出那块‘彝器’的铜牌时，崇澜微微怔了一下，“附近有大墓？”
顾念和年深对视了眼，顿时了然，他们想得没错，墓里的那具白骨就是陆溪手下的四器之一。而且，这四器显然各自有明确的分工，‘彝器’就是负责盗墓敛财的。
“他死了。”年深把那块铜牌放在桌子上。
崇澜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连绵的远山上，“他失去消息已经有五六年了，我猜也是死了。”
“为了感谢你这些日子的帮助，我们会帮你把这位同侪好好下葬的。”
崇澜无语地看向顾念，“你如果真的感谢我，不如放我走。”
顾念眉峰微扬，迎着他的目光道，“你如果真的想走，当日在金屋山下那么好的机会为何不走？”
崇澜噎了噎，脸上微微现出愠怒之色，“我累了，两位请回吧。”
“好好休息。”顾念跟年深起身离开，这次谈话，又是不欢而散。
一个月后，定州城内外已经开始了重建工作，金屋山的村民们，也被迁移到了相对比较安全的地带垦荒和修建新屋。
跟崇澜确认过大型余震基本结束之后，年深派人去金屋山里运出了那批墓穴里的财宝。
那天顾念去年深的军帐，探看他手臂的恢复状况，进帐就听到萧云铠眉飞色舞地在跟年深报告挖墓取宝的情，“要说那个修建陵墓的皇帝是真有钱，打开外层的黄金椁之后，内层的棺材也是黄金的，差点没闪瞎我和七郎的眼睛，估计棺材里贴身的宝贝也少不了。可惜你不让往下动，我们就没再开了。”
说到最后，萧云铠略微有些遗憾。
“知足吧，”顾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无数人进山寻宝，现在能意外被我们寻获，已经是幸运，你怎么好意思一点都不给贵妃前辈留？”
“我就是说说。”萧云铠挠了挠后脑勺，“这一个多月，我跟七郎提心吊胆，每天睁眼就轮流去金屋山底下看守，既怕里面的东西被人偷了，又怕再来场地动，把墓道震塌了。”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为了让贵妃‘睡’踏实，岂不是每天站岗，跟给贵妃守门的门神似的？”顾念打趣他道。
萧云铠怔了怔，转头看向杜泠，哈哈一笑，举起右手做了个托举的动作。
杜泠也笑着抬起双手，做了个类似撕扯的动作。
“什么意思？”顾念觉得他们两个笑得不太对劲儿。
他一问，萧云铠笑得愈发大声，“没什么，只是想起军营里弟兄们这些日子经常打趣儿的一句话。”
“什么话？”顾念追问。
“不能说。”萧云铠连连摆手。
顾念狐疑的看向端坐在桌案后的年深，年深立刻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他再转向杜泠，杜泠连忙起身，“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情，先走了。”
萧云铠反应慢了一步，见杜泠脚底抹油溜了，才反应过来，等他想要起身，已经被顾念硬按住了肩膀。
萧云铠不敢跟他用蛮力，只得坐了回去。
顾念朝年深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来问。
眼见着顾念不知道肯定不会罢休，年深无奈，只得对萧云铠道，“说吧，到底是什么话？”
萧云铠犹豫地垂下了头。
顾念朝年深又使了个眼色，年深屈指敲了敲桌案，“说。”
萧云铠支支吾吾地道，“军营的兄弟们都说，顾城主见多识广，又聪明过人，从以前渝关城那次瘟疫，到现在这次大震，每次都能及时发现问题，保护大家，简直就是咱们军营避灾挡害的门神。”
“那这两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顾念学着萧云铠刚才的动作，举起了右手的手掌。
萧云铠：……
顾念斜睨了年深一眼，被‘遥控’的年深只得再度开口，“说。”
“举栗来说。”
顾念：？？？
“就是你每次常说的那句。”萧云铠解释道。
顾念：………………
什么举‘栗’来说，是举例来说好吧？
再想到杜泠刚才双手做的那个动作，顾念不禁额心微跳，“你别告诉我，杜泠刚才做的那个动作是‘耐撕’。”
萧云铠挠了挠后颈，弱弱地道，“门神需要两个人嘛，你画画又好，大家就说以后可以找机会，让你把最常说的这两句话配上动作画成画，贴在门上。”
“我把你们两个画在门上！”顾念气得屈指敲了萧云铠脑门一下。
“哎呀，不行我脑袋疼，我得去找秦医师看看。”萧云铠演技极差地歪了一下身体，跟年深交换了个眼色，捂着脑袋伤遁而去。
“什么鬼！”顾念余‘怒’未消，看向年深的时候依旧气冲冲的，“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年深立刻表态，“明天早上我就让他们全部加练。”
顾念：……
药物和粮食源源不断的运过来，金屋山的石油也被装桶运回了渝关。从贵妃墓中取出的财物最后全部都登记成册，变卖之后，换做银钱，就像顾念和年深当初在棺椁前承诺的那样，尽数用于救助定州及金屋山附近的受灾百姓。
顾念又请夏初他们重新挑了一处风水极好的地方，重新打了外椁给贵妃下葬。
当地的百姓后来还给那位贵妃专门建了座贵妃庙，凡是受过那批墓内财宝恩泽的人，每月都会过去上香磕头，以香火供奉。
每日有军营暂时提供的粥粮，受伤的都在军帐那片专门的医所区接受救治，没受伤的根据之前的住处就近安排耕种和做工，重建城池和房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因为崇澜提醒他们，今年夏天会有大旱，年深又提前安排附近区域打了水井，修造龙骨水车从大河引水灌溉，以尽量缓解旱情。
顾念担心旱灾会带来蝗灾，又安排着让各村养了不少鸡鸭，一方面可以预防虫害，另一方面，也能吃蛋补充些营养。
定州附近的百姓忙在他们按部就班的部署和指挥下，状况越来越好，忙和得热火朝天，数百里外的恒州，却是一片苦海。
五月中旬的一天，顾念跟年深打算去看看建造水车的状况。两人骑着马刚走到军帐门口，一个兵卒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麾下，顾城主，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大批难民。”
顾念抬眼望去，只见数十丈开外，无数黑压压的人影，正朝着军帐滚滚而来。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大荣门神的传说
某年除夕，顾念想起定州的这件事，恶作剧地把萧云铠和杜泠画成了‘举栗’和‘耐撕’的门神，张贴到城主府的大门上。没想到被渝关城的百姓看到，纷纷效仿，旋即在北地流传开来。
顾念：…………
我现在说开玩笑的还来得及么？
数年之后，大荣所有百姓都会在除夕这天张贴门神，其中一个门神右手高举一个硕大的栗子，另一个则手拿画着恶鬼的卷轴在撕扯。
据说这两个门神，一个能驱虫除灾带来五谷丰登，一个能杀妖灭秽保家宅平安。

第204章
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掩盖了官道，一时间看不到尽头。
如果是在以前，顾念可能第一时间就想着立刻安排人熬粥和准备盐糖水了。但是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他现在的第一反应已经变成了考虑是否安全。
其一，是这批难民的真实身份。
毕竟在长安城和渝关这边，他们已经多次遇到过敌人利用无辜百姓的状况。用瘟疫患者投毒的，让兵卒混杂在百姓中间攻城的，或者直接化妆成百姓的，各种例子数不胜数。
而眼下这些难民来的方向，正是镇东军所辖的恒州区域。
大约吕青骨子里还是对镇西军有深深的忌惮，虽然西边的年风勇和年深这边几乎是同时动手开打的，但年深他们这支军队现在对外扛的还是渝关城的顾字旗，所以吕青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八成的主力部队调到了西线。大概是在他眼里，打完年风勇，再来收拾东边的这些‘杂碎’也完全来得及。
根据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庞贵他们只跟吕青上报了定州恒州发生大震城裂屋塌民众死伤数万的状况，申请朝廷尽快调拨赈灾用的钱粮，根本没说定州已经不在他们手里。
现在余震渐渐平息，为了掩盖‘欺君’的事实，难保那个庞贵不会想趁机回来夺城。
所以，眼前的这些人可能是真的百姓，也可能是对面的镇东军包藏祸心的计策，打算借难民潮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伺机而动。
其二，是疫病的问题。
地震不但死难人数众多，动物也不少，万一有些动物腐烂的尸体污染了水源，就很可能出现传染性疫病。
定州这边因为防治到位，没有出现问题，但这批难民当中明显有很多被背着和抬着的病患，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得的是传染性的病症，贸然将他们放进军营或者现有的灾民安置区，就很可能会出现病情大面积扩散的状况。
顾念的面色不禁有些凝重。
大约是终于看到军帐，那些人影也兴奋的加快了步伐，队尾很快露了出来。顾念略微估算了下，才略微放下心来，这批人只有两千来人，按人数来说，即便全是镇东军化妆的，也不足为惧。
他与年深交换了个眼色，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年深俊眉微扬，“传我命令，前营戒备，萧统领点一千兵卒，随我出营。”
“是！”周围的兵卒尽皆躬身应声。
顾念则调转马头，直奔营帐后方而去。他先去厨营那边吩咐人架火熬上些稀粥，又转去找夏初，让他安排去库里找些滚过桐油的棉布，准备搭些简易的布帐，最后奔去医帐那边找秦染，跟他说明了下目前的状况。
秦染迅速调拨了二十个目前不当值的医徒，又针对那群人中可能会出现的状况准备了一批口罩、防护装备、急救药品、盐糖以及热水。众医徒匆匆背着医药箱，拎着装热水的陶罐跟在顾念和秦染后面赶了过去。
等顾念这边再度跟秦染等人赶到前营，年深已经带领兵卒暂时将那些难民安置在距离营帐大约百丈远的草地上位置休息。
那些人有些三五成群，有些十来人围坐，也有些一个人孤零零的，形单影只，每拨人各自隔开了些距离，几乎占满了偌大一片草地。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饿了许久的模样。还有许多气力不支或者原本就患病的，直接躺倒在草地上。
眼见着顾念他们过来，那些席地而坐的难民不禁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顾念朝年深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见对方朝自己轻轻颌首，便扬声道，“厨帐那边已经在熬粥，大家稍安勿躁。”
听到待会儿有粥喝，许多人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模样。
“我带了军营的医师过来为大家检查身体，身边有人已经出现不舒服的状况的，请像我这样举手示意，我们会优先过去检查。”顾念示范性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人群里立刻有数人举手。
顾念朝秦染点了点头，秦染便吩咐医徒们穿戴了好了专用的防护袍和口罩，分别朝那些举手的人走了过去。
“五郎。”年深眉峰微动，朝萧云铠使了个眼色，“安排些人帮忙。”
萧云铠会意，立刻安排了些兵卒，两人一组，跟上那些医徒，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则是保护，避免有人突然暴起袭击。
“把口罩都戴上。”顾念又提醒了句，才拽了拽缰绳，将跨下黑马带到年深旁边。
“怎么样？”顾念低声询问。
年深叹了口气，大致复述了下刚才了解到的状况。
这批人自称是盘牙山附近的农户，零零散散大概分别属于二十来个村落。
盘牙山那边的受灾状况其实并没有金屋山这边严重，奈何镇东军除了在第一时间带走城内的富户和钱粮之外，什么都没管。
之后数十日，他们便将营帐驻扎在安全开阔的地带独善其身，别说开仓放粮或者施粥了，对于灾情和任何人的求助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完全不管百姓的死活。
缺粮少药，受伤生病的人也得不到救治，于是又死了一大批人。
城内外的状况也逐渐混乱起来，有些饥民便开始打砸门户，强抢别人的粮食。数日后，状况愈演愈烈，俨然已经形成了暴力风潮，为了争夺一点口粮，经常会有七八个人大打出手，弄得头破血流，到最后更是直接下了杀手。
他们这些住在村子里的状况原本相对还好点，村民们大部分都互相熟识，出了事情之后，里正一招呼，大家便都会过去帮忙，所以大部分人都救出来了，家里又原本有些余粮，本想着互相扶持一把熬过去。没想到，派去城里买药的人不但钱被抢了，还有一个被打成了重伤，州衙那边根本不管不顾。
又过了些日子，那些抢东西的暴民越聚越多，已经赫然形成组织，横行恒州城。城附近的地方全抢完之后，他们的抢劫路线就变本加厉的继续朝远处扩张，最后直接跑到村子里来抢粮。
里正出去理论，直接被那些人给杀了。有几个会些拳脚功夫的猎户带着大家反击，却根本挡不住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家伙。不但许多人受伤，粮食也被抢跑了，大家不得不去山上挖野草，啃树皮，这些日子，连野草都被挖光了，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其中有个村子，有两户人家娶了定州这边某个村子里的一对姐妹。
大震之后，姐妹的父母一直惦记两个女儿的状况，却一直毫无消息。这些日子生活终于略微稳定了些，他们便托人过去看看女儿们的状况，担心他们挨饿受冻，顺便还带了些牙缝里省出来的粮食。
村子里幸存的农户们听那人说了定州城这边迥然不同的状况，全都惊呆了。大家商量过后，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试试来投奔定州城。
他们那边十里八乡都沾亲带故的，这个村子的人要走，就免不了要跟别的村子里的自家亲戚打声招呼，一来二去，想要逃难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就变成他们现在见到的这副情形。
“那他们现在这是？”
“我以登记为由，先让他们按各自原本所住的村子分开，然后各村再以家庭为主分开，随后询问了他们当中有没有从过军的，大致按照这条脉络先梳理了下有没有行为可疑的人。”
在这个时代，亲戚邻居大致就是互相最知根知底的人，他们虽然未必会举报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但下意识的心慌反应和表情骗不了人，所以一旦其中有本地兵卒或者探子混进来，很容易就能从身边人的反应里锁定目标。
“找到了么？”
年深轻轻摇头，“暂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不过稳妥起见，还是要派人观察一段时间，尤其是那些年纪适合从军又单身来投的。”
他们这边暂时没发现什么状况，秦染那边却忙得焦头烂额，而且检查下来的状况异常堪忧。这批人当中，除了因为饥饿过度而身体极度虚弱的，在地震中受了外伤没得到妥善治疗伤口溃烂发炎越来越严重的，还有大约百来人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脱水、呕吐和腹泻的症状。从诊问时的情况汇总来看，这些人基本都是在过来的途中，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水潭里喝过水之后才出现这些病症的。因为没有粮食，当时很多人就拼命喝水，想用水暂时来填饱肚子，结果就生病了，状况最严重的那些人甚至都没坚持到这里，直接死在了路上。
顾念眉心紧皱，“阿舅觉得这是什么病？”
秦染叹了口气，脸色微沉，“依我所见，恐怕是霍乱。”
“阿舅可有方法治疗？”顾念闻言不禁吓了一跳，这个病在后世曾经出现过几次大范围的爆发，传染力十分惊人，而且确实每次大流行基本都是被污染的水源造成的。
“我记得两个方子，已经让他们熬药去试了。”秦染点了点头，清俊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不过，此病也有传染性，所以我建议还是采取上次天花出现时的状况，设置单独的医帐为他们进行诊治。”
年深当即点头应允。
当天中午，年深便派人雷厉风行的在那些人的歇息地附近圈出了一片空地，用桐油布搭起简易帐篷，做这批难民的临时安置区。
安置区分为东西两边，东边安置的是那些有腹泻症状的人，西边则是其它病症的难民，两区中间隔开了大约十几丈的距离。因为秦染特意提前跟他们解释了分隔的状况是为了更好的集中治疗，避免其它没有患病的人感染，又大致看得到对面的状况，所以难民们并没有对此表示太大的异议。
秦染忙着治病，年深也派人去定州外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倒不是为了阻止这些逃难的灾民，而是为防备他们说的那些杀人抢粮已经与山匪无异的暴民。
既然没有人阻止，这群肆无忌惮的亡命之徒，胆子恐怕会越来越大，等他们抢光了恒州那边，很可能就会打上定州这边百姓的主意。
随后，众人也商量了一下这批人的后续安置问题。
地震过后，定州城内外人口锐减，这些人如果真的没什么问题，倒是批不错的劳动力，可以补充到城外垦荒种田的人里面，去做他们农户的老本行。
至于粮食问题，则跟其它定州的灾民一样，由年深这边先行赊账提供钱粮，粮食的部分，后续可以等地里有了收成再还，钱的部分如果实在还不出，可以‘以工抵钱’，抽空去帮忙修造定州城的公共事业，比如修城墙，修桥，修路之类的。
“幸亏有贵妃前辈的那些‘资金’来帮忙周转。”顾念庆幸地道，否则再增加两千口人，真的对他们也是比不小的负担。
大致议定了这些人的去处，顾念又让年深专门安排人去那条可能是污染源的水潭洒了石灰消毒，又立了警示牌告诉众人水里有毒不要饮用。
霍乱的危险性实在太大，忙和完这一切，顾念又关心了下秦染那边治疗的状况，得到的答复是两种药方暂时看来效果都不太理想。
顾念忧心忡忡地回到营帐，边设计标识牌边担心着霍乱的问题，转眼便忙和到掌灯时分。
他点上电石灯，正要让亲兵帮忙去取晚饭，年深就带着两个端饭的兵卒走了进来。
“我一猜你就是忙忘了。”年深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身后的两个兵卒把晚饭摆上。
两份饭菜摆好，年深也在旁边落座，准备跟顾念一起吃。他打开自己托盘上盖碗，看到炖肉里面没有放葱蒜，就知道那两个兵卒把他们的晚餐摆错位置了。
没葱蒜的菜，全兵营独一份的小灶，肯定是顾念的。毕竟顾城主可是说过，葱蒜是他一生的‘死敌’，绝不和解。
年深刚要端起托盘跟某人换回来，却见顾念对着面前那份放了‘死敌’的菜色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年深：？？？
“太好了，我想到一种药，或许可以帮阿舅解决眼前的大麻烦！”顾念兴奋地抱住年深的肩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兴奋地跑出了营帐。
年深呆愣在原地，耳根默默涨成了红色。
作者有话说：
年深：他是不是忘了这是他自己的营帐？

第205章
年深不放心地跟了出去，就见顾念一路跑到了厨营所在的位置。
“顾城主？”见顾念大老远跑过来，负责厨房的军将连忙迎上来。
“给我十头胡蒜和一个蒜臼。”顾念迫不及待地开口。
“胡蒜？”那个军将怔了怔，下意识地看了眼紧跟在他后面过来的年深。他住进军营的第一天，年深就特意派人过来打了招呼，顾城主不吃葱蒜之类的味重之物，当日有菜色需要用到这些调味时，顾城主那份都需要单独用小灶另作。
现在这是什么个情况？
见年深颌首，军将也不敢细问，麻利地回身走进做库房的帐子，用一个粗陶盘端出来十头大蒜并捣蒜用的蒜臼蒜锤递到顾念面前。
顾念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往后躲了半步。
军将：？？？
年深适时地伸出左手，把那个装着一堆东西的盘子接了过去。
“你库里还有多少胡蒜？”顾念又问。
军将怔了怔，“大约还有个三五十筐，顾城主若要确切数目，我这就派人数一下。”
“不用，我心里大概有个数就成，”顾念摆了摆手，又道，“之后我可能会用掉不少你这里的胡蒜，传个消息给幽州那边，让他们下次多运点过来。对了，有林檎么？”
军将搓了搓双手，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季节林檎还没熟，顾城主若是想吃，恐怕得再等些日子。”
“那帮我再拿壶牛奶。”
这次军将倒是没说什么，手脚麻利地灌了一执壶过来。
顾念接过后又道，“记得帮我找找林檎，要是有早熟上市的就买些，多贵都可以，我自己出钱。”
军将连忙点头应允。
交代完毕，顾念便拎着牛奶，拽着年深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年深打量了眼手里的盘子，联系下顾念之前的话就大致明白了，“胡蒜入药可以医治霍乱？”
“没错。”
“那还何必自己跑这一趟？”直接告诉秦染方法不就好了？论起对药物性能的拿捏，整个北地谁还能比秦染更厉害？
“不一样，这种药物，得用我的法子做。”顾念朝年深眨了眨眼。
“叫什么？”所以是后世的药？年深顿时了悟。
“大蒜素。”
顾念便给年深讲了下自己和大蒜素的‘渊源’。
他小的时候，家里人曾经试图纠正他‘挑食’这件事。尤其是大蒜这样有杀菌作用对身体健康极其有益处的食物。
外婆和爷爷都曾经极具耐心的给他科普过，他讨厌的那种味道其实来自大蒜素。完整的大蒜其实并不含有大蒜素，只有在大蒜碎裂后，细胞液泡中的蒜氨酸酶与细胞基质中的蒜氨酸接触，才能催化蒜氨酸分解转化为大蒜素，释放出那种让他‘深恶痛绝’的味道。
通常情况下，抗菌药按照用途可细分为抗真菌、抗细菌和抗病毒三种类型，大蒜素则是其中难得的覆盖多重范围的广谱抗菌药，具有极好的杀菌效果，对霍乱弧菌、痢疾杆菌、大肠杆菌、葡萄球菌等多种病菌都适用，基本不会产生抗药性和副作用，制取方法相对青霉素来说又简单得多，总之，是极为难得的良药。而它最大的缺点，除了不稳定大概就是那极其浓烈的味道了。
想到这些顾念不禁摇了摇头，外婆和爷爷当初苦口婆心的给他讲了那么多遍，试图以科学的角度‘矫正’他对大蒜素的‘偏见’，结果丝毫不起作用。他对那种强烈如精神污染般的味道依旧避如蛇蝎。万万没想到，许多年后，他居然会有想要主动制作这玩意的一天。
“二郎帮我去医帐那边要些薄荷叶过来，九郎烧壶水。”走到帐门口，顾念吩咐自己的亲兵。
进了帐子，他就开始翻营帐角落摆着的那些箱子。
“我来吧。”年深放下装大蒜的盘子，过去就要伸手帮忙。
“你别碰。”顾念拦住了他，“你的胳膊还没好利索，不要瞎折腾。”
“其实没什么大事了。”
年深不以为意地还要上手，顾念把他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他站到旁边，“你想清楚，我阿舅可是说过，要是这次不彻底养好，以后你就只能用左手木仓了。”
年深：…………
没过多久，顾念就找到了那个贴着【琉璃水火鼎】的字样的箱子。
“这是什么？”年深看到箱子里那堆奇形怪状的东西皱起了眉心。
“蒸馏器。”顾念笑得满面春风。他估计得在定州停留许久，之前便给墨青捎信，让他帮忙运了套实验用的小蒸馏设备过来。原想着抽空研究下用石油提炼汽油的事情，没想到先被大蒜素‘截胡’了。
大蒜素的制取其实并不难，将生蒜捣碎，密闭静置大约半小时，让里面的蒜氨酸充分转化为大蒜素，然后加水蒸馏，最后冷凝液里的淡黄色油状液体里就含有大蒜素。
顾念比划着蒸馏器跟年深解释了一通。
找出蒸馏器，顾念又从旁边的婴儿保温箱里拆了个温度计出来。
顾念也不知道墨青当初怎么会神来一笔的往第二批运往这边的赈灾物资里塞了两个婴儿的保温箱。不过后来还真的起到了作用，前些日子有个从余震里逃生出来的孕妇早产，顾念便送了一个保温箱过去，剩下的那个就暂时留在了他的营帐里。
大蒜素不稳定，在过热的状况下容易被分解破坏，失去抗菌的作用，所以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需要把温度控制在80度以下，所以顾念才想用温度计监控一下蒸馏器里的温度。
婴儿保温箱的温度计比后世顾念习惯的那种尺寸大了许多，他把温度塞到蒸馏瓶里比划了下，幸好放得进去。
这功夫亲兵也把薄荷叶拿回来了，还送来了烧好的热水，顾念让他们把蒜拿出去剥皮，又把薄荷叶放进桌案上的空执壶里，倒满了热水，并排放在牛奶旁边。
“还要用到薄荷水？”年深疑惑脸，刚才好像没听到跟薄荷相关的部分。
“不，那是我的救命水。”顾念绷着瓷白的脸庞满脸严肃。
想消除蒜味的话，吃苹果的‘除味’效果最好，其次是薄荷、柠檬，实在不行牛奶也能消除一部分。林檎，就是这个时代的苹果，这也是他为什么刚才想找厨帐那边拿林檎的原因。他最开始是想用苹果汁来除味的。
年深：？？？
“待会儿弄完拿来洗蒸馏器的。”顾念如临大敌般地看了眼蒸馏器，又解释了句。
他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特别好笑，年深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想要伸出去掐某人脸颊的手。
等顾念把所有的东西都架好，那两个亲兵也把剥完皮的蒜瓣送了进来。
一切准备就绪，顾念深吸口气，找出两团棉花塞住了自己的鼻子，然后带着壮士断腕般的表情走向放在桌案边的蒜臼和蒜锤。
“我来吧。”见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悲壮’，年深于心不忍，主动要求帮忙。
“不行，你的胳膊还没好。”
“我可以用左手。”
“只用左手行吗？”
“你不是还让我用左手练木仓吗？这都不行，还练什么木仓？”年深抓着顾念的肩膀，把他推到旁边，“你指挥就行。”
第一次只是试验性质，顾念只让年深弄了大约三头蒜的分量，然后放进蒸馏器里开始加热。
一个多时辰过后，他们弄出了大约一个瓷瓶底的淡黄色油状物。
顾念把亲兵召进来，写了个条子，借口自然还是胡人的方子，让他把东西和纸条一并给秦染那边送过去，找个病人服用试验下效果。然后紧接着又开始了第二次制作。
这次他把水换成了酒精，整个过程感觉比用水还要更顺畅些。
月上中天，顾念和年深终于剩下的大蒜素全部弄了出来，这次两人直接给秦染送了过去，并当面解释了下。
“似乎有点效果。”秦染点了点头，打开瓷瓶塞子，借着旁边的灯笼光打量了里面的东西一眼，刚才给第一个病人服用过后，就一直在注意观察那个人的状况。
“那我们马上回去继续做。”听说有用，顾念立刻打了鸡血似的，拉着年深就风风火火的往回跑。
等秦染从瓷瓶那边抬起头，顾念跟年深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了。
秦染对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握着瓷瓶转身走进了医帐。
大半夜的，顾念和年深的亲兵并成一排，蹲在顾念的军帐门口剥蒜。搞得路过巡守的兵卒们忍不住朝这边张望，大半夜的，顾城主和麾下这是准备做什么好吃的么？
大蒜素成功的将那些生病的难民从痛苦中解救出来了，顾念本人却陷入了痛苦之中。
帐篷里的那股味道实在太浓，通风，熏香，换个位置重新扎帐篷都解决不了，搞得顾念不得不暂时去年深那边借住些日子。
极度痛苦之下，顾念不得不在年深的帐篷里开始试着弄青霉素。
第二天，杜泠过来找年深商量事情，见旁边桌案上祭祀似的摆了一排瓷碗，还以为是吃的，好奇地凑了过去，结果发现碗里的东西居然都发霉长毛了！
“麾下，这玩意是不是坏了？”
“放上去的时候就那个样子。”年深一脸淡定。
杜泠：…………
最近顾司直给的东西不能乱吃。
几天之后，第一批难民当中那些确认没有染上霍乱的人，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便陆续转去了安置他们的开荒区。
大半个月后，当初那个用来安置难民的地方基本已经空了下来，就在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第二批难民又出现了。
紧接着，是第三批。
短短一个月内，就有近万名难民从恒州那边涌了过来。
一时之间，粮食和药物大量消耗，粮和药的短缺又成了最让顾念和年深头痛的事情。虽说今年已经让大家种了番薯，但现在离番薯收成还有段日子要熬。
除了幽州和渝关那边的补给，他们也不得不一方面派人化妆去其它城镇买粮，另一方面带人去山里打猎，挖野菜，竹笋，寻找能吃的东西，顾念甚至开始教大家摸索着种植香菇。
而且那些难民还带来了另一个可怕的消息，恒州那批到处杀人夺粮的暴民人数越来越多，已经纠集了两三万，而且大部分都手持武器。
现在恒州境内的百姓，要么加入了那些人的队伍，要么就像他们一样，朝周围的州县奔逃，如果不跑，根本已经活不下去了。
“这样下去会出事吧？”听完这个消息，顾念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心。
年深展开地图，垂下眼皮打量着他们当初布置警戒线的位置，“事到如今，只能尽早防御。”
他们与这些人，恐怕迟早得有一战。
定州这边随即加强了在警戒线区域布防的人数，又将探哨往前放了五十里，严阵以待。
转眼就到了8月初，恒州那边却悄无声息。吴鸣去那边走了一趟，带回来个极其惊人的消息，那批暴民防火烧了镇东军的营帐，抢了他们的粮食和武器，那些兵卒大半当场就被杀了，还有小部分逃向了南边的邢州等地。
“这些人也太不禁用了吧？”萧云铠听说镇东军被那些暴民打败，大吃一惊。
“自大轻敌，估计根本没想到那些人敢去袭击他们。”
“我以为他们会先冲着我们来呢。”萧云铠摇了摇头。
“应该是太恨兵营里的那些人了。”完颜忽烈叹了口气。
“也是，”杜泠点头道，“毕竟他们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至少有一半是镇东军毫不作为的原因。”
“那现在恒州是什么状况？”年深没有参与他们的感叹，追问吴鸣后续的消息。
“现在河中府那边得了吕青的命令发兵要夺回恒州，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兵临城下。”吴鸣揉着有些发酸的肩膀，懒洋洋地道。
萧云铠哈哈大笑，“这倒好，狗咬狗，让他们多打些日子，咱们正好忙和秋收的事情。”
“顾司直这东西还没弄好么？”杜泠扫了眼旁边的桌案，随手拿起其中一个碗。这几个月来，桌上那排祭祀似的瓷碗换了数回，却又好像完全没换，每次他看到的时候，里面都是一堆长毛的东西。
“没有。”顾念满脸郁闷。提起这个他就生气，虽说青霉素这玩意，多少都要靠些运气，但这些日子他试了这么多回，居然一次都没碰到，概率低到他都要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压根没有青霉素这样东西了！
“什么什么？”萧云铠凑了过来，一不小心就撞翻了杜泠手上的碗。
那碗东西当即就全扣在了地上。
萧云铠连忙跟顾念道歉。
“算了。”顾念不在意地挥挥手，反正已经失败这么多回了，也不差那一个机会。
当天晚上顾念洗漱完毕，经过那排桌案的时候，赫然发现空缺的那个位置又补上了一个碗。
顾念惊讶地看向还在研究地图的年深，“你补上去的？”
“嗯，看你弄过几回，大致知道怎么弄。”年深云淡风轻地道，一副只是顺手而为的模样。
“谢谢！”顾念跑过去给某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几天过后，顾念蹲在桌案边盯着那排白瓷碗，又是一副郁闷的模样。
“又失败了？”年深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好像成了一个。”
年深讶然挑眉，“那你怎么不太开心？”
顾念磨了磨牙，“我只是嫉妒你那双手！”
唯一疑似成功的，就是年深那天晚上补上去的那个碗，这是什么点石成金般逆天的运气！
作者有话说：
顾念[努力给自己洗脑]：我不嫉妒，我一点都不嫉妒！
半分钟后，某人捶桌，呜呜呜，我简直嫉妒死了好嘛！(╥╯^╰╥)
备注：1、霍乱一词在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便有记载：“太阴所至，为中满霍乱吐下”、“土郁之发，为呕吐霍乱。”
东汉名医张仲景在著名的《伤寒论》里也有讨论：“病有霍乱者何？答曰：呕吐而利，此名霍乱。”
霍乱的英文词源Cholera，最早出现在2000多年前的“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编撰的文集中。1832年，当烈性传染病霍乱传播到欧洲时，欧洲人根据疫源地，把它命名为“印度霍乱”，后来改称为亚洲霍乱（Asiatic Cholera）。
当近代霍乱传到中国之后，众多学者也开始根据古代文献记载，在霍乱的名称和霍乱是否早已在中国存在等议题上争论不休。
如今中西方各界人士基本达成了一个共识：中西方文明早期文献所记载的“霍乱”，都只是个体的急性肠胃炎。真正的烈性传染病霍乱，源自印度的恒河三角洲。
2、大蒜素：大蒜素被人食用后会在胃里分解成多种硫化物，其中一种叫做「烯丙基甲基硫醚」的小分子物质甚至可以直接通过胃黏膜进入血液，将那种强烈的味道扩散到人的全身。
3、林檎：百度百科上说林檎可以指两种不同的东西，一是苹果，二是番荔枝。
《艺文类聚》卷八七引晋郭义恭《广志》云:“林檎似赤柰，亦名黑柰……一名来禽，言味甘熟则来禽也。王羲之也有《来禽帖》，《西京杂记》称汉武帝修建上林苑时，“群臣各献名果异树，有林檎十株”。故宫藏有南宋初的绢本设色画《果熟来禽图》，从图上来看，就是苹果。而番荔枝十七世纪才传过来，所以本文观点取苹果之意。

第206章
年深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没明白顾念的意思。
“算了，我们这些凡人的烦恼你是不会懂的。”顾念心累地挥了挥手，抱着那个疑似成功的白瓷碗走了。不知道为什么的，他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桌案上那排被弃之不顾的瓷碗似的，可怜而落寞。
年深：…………
因为担心顾念的情绪，年深晚上特意抽出空来，打算带着他去附近的山上打猎加餐。
参与以及跟进定州城的重建工作，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填饱大家的肚子，关注那些垦荒地块的灌溉状况，预防虫害，除此之外，还要再抽出时间跟墨青以异地传书的形式研究石油蒸馏的问题之类的，顾念这些日子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几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眼看着收成在即，他又已经提前在安排制造纺布织布的各种工具。
冬天到来之前，他们最急需解决的三个问题就是住房、粮食、御寒。
住宿的部分早在最开始顾念就和年深商量过了，考虑到灾民的数量和建造房子所需要的时间，今年所有人都住上房子可能有些困难，所以可能需要建造些大通铺式的简易屋区。未来这些地方也不浪费，可以扩建改造成棉布织造坊或者石油加工坊之类的工厂。
难民潮为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口粮压力，但是同样的，这些人也成倍增加了定州可以使用的劳动力，最终他们开垦和耕种的荒地数量大大增加。再加上他们有近半数的耕种面积种的是番薯这种耐旱高产的东西，按照北地往年的收成数据预估，最起码保证大家吃饱不成问题。
因为在最初过来救灾的时候就计划着让灾区在最短时间内恢复自给自足的状态，所以墨青的第二批物资也特意送来了番薯和棉花种，一个用来饱腹，一个用来保暖。所以顾念才开始提前规划起制造工具的问题，等秋收结束，就纺线织布和建房子双管齐下，争取让大家都能有一身絮棉花的冬衣和棉被。
年深过去找顾念的时候，他正对着木工讲解设计图上的脚踏轧棉机。桌案上还零散地摆着纺车、织布机的图纸，看样子是刚刚讲完。
“等我一刻。”听年深说明来意之后，顾念立刻点头，兴奋地竖起食指朝他比划了个‘1’。他都很久没得空休息了，跟着年深去山上玩一下放松放松也好，顺便还能打打牙祭，大不了明天上午都用来睡觉。
见顾念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年深终于默默松了口气。
两人赶到山上，正是日暮时分，年深便把顾念带到高处的一根横枝上，两人安静地坐在树上看了会儿落日。
天边流云舒卷，余霞成绮，绚烂的金红色颜色映在大地上，叠金流翠，美不胜收。
顾念享受地深吸了口气，带着草木味道的空气仿佛能荡涤灵魂似的，让人身心舒爽。他转过头，发现年深一直盯着西南方向在看。
“在看哪儿？”顾念撞了撞年深的肩膀。
“长安。”
“你想家了？”
“也不是，就是突然想起点事情。” 年深微微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感慨。
不是想家，能让年深露出这种类似睹物伤怀伤春悲秋的表情的……顾念眼珠转了转，“你该不会是在想陆溪的事情吧？”
“你想到哪儿去了？”年深拍了拍他的发顶。
“我以为你是想起你们之前的交情，为现在兄弟反目的状况而感慨呢。”顾念觉得自己的猜测明明挺有道理的，“长安城里现在住的那些人，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你触景伤情？”
“我想的不是他，而且，他现在也根本不在长安。” 年深对顾念的脑洞有些无语。
“不在长安？”
“我早就派人查过他的行踪，两年多前，大亁五年五月初，他父亲去世，他就上书请辞回江陵居丧，回去之后借口忧虑过度，在家养病闭门谢客。然而陆府却从未派人请过当地的医师给他诊治，也基本没有去药肆采买过什么药材。我猜，他根本不在江陵。”
“那他会在哪里？”
“暂时应该可以排除的是凉州和咱们这边，至于他到底在安番军、安平军还是镇南军或者镇东军的地盘，就不清楚了。”
“他该不会又有什么计划吧？” 顾念下意识地就觉得陆溪可能又在憋什么坏招。从年深到吕青再到镇北军那边的方家兄弟，陆溪可没少‘祸害’人，就是不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标又是谁了。
年深摇了摇头，“若是以前我或许还能猜猜，后来才知道，我认识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他。”
顾念怨懑地搓了搓脸，第N+1次后悔没有看完那本书，“你想过找个机会当面问他原因吗？”
“当年离开长安之前，我曾经去找过他，但是没见到。当时陆家的管家说他跟随吕青逃亡的路上又生了病，所以留在当地养病打算等身子好一点再回去。后来我晚上去探过陆府，他确实不在。”
“那你当时有没有在陆府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吐蕃风情的摆饰之类的？”顾念对于自己当初那神来一句的关于陆溪血统的狗血猜想，始终念念不忘。
年深摇了摇头，“他没有吐蕃王族的血统。”
“你怎么知道……”顾念怔了怔，而后睁大了眼睛，“你真的派人去调查陆溪的血缘了？”
扶疏的枝叶之间，年深英俊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一丝赧色，“我自问并没有得罪他的地方，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陷害我。”。
陆溪身为陆家的嫡子，未来这个天下第一世家的继承者，自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假设他的身世真的有什么问题，知情的人，除了陆家现任家主，恐怕当年早就都被灭口了，否则不用他们这些外人，那些觊觎家主位置的人如果听到风声，肯定也会想法设法挖地三尺的找消息，借题发挥。
所以从陆家查的话，基本不可能有结果，年深便反过来派人去吐蕃那边查了一圈。所有可能适龄的吐蕃王族，无论男女，在那期间根本就没来过长安，更别说江陵了，也没查到任何吐蕃公主与汉人相恋的传闻。
“那咱们岂不是只能等他再露面？”
“嗯。”年深下颌轻动，眼下跟镇东军已经撕破了脸，局面恐怕不死不休，再加上赈灾之类的，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他们跟陆溪之间的私仇，只能暂时先放一放。
“等等，如果不是陆溪，那你刚才到底在伤感什么？”顾念想起了这段对话最初的缘由。
“再过十几天，就是长安城之战满六年的日子。”年深无奈，只得说出了原因。今天出来，原本是想让顾念放松一下心情的，所以刚才他才试图含糊带过，不想影响顾念。
“转眼都六年了。”想到当年那惊心动魄的八天，那些战死的兵卒和百姓，顾念不禁也有些感慨。
他想起来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年深跟杜泠他们都会对着西边祭奠一番。
“不然到时候咱们请夏初搞个斋醮吧。”顾念的眸子里映出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祭奠一下当初那些英魂，也超度下那些在地震中死去的百姓。”
“嗯。”年深点了点头。
年深去猎了头鹿和一只兔子回来，就他们两个人，根本吃不完，最后大半只鹿又被扛回军营送到秦染和夏初那边给他们加餐了。
大约是听说了恒州那边的事情，没过几天，外围的周边各城，邢州、广晋、相州也相济传来了有乡民陆续揭竿而起。将当地的镇东军打得落花流水赶出各城的消息。
一时间，风声鹤唳，旁边驻守齐州、开封、潞州等城的镇东军也立刻紧张起来。
吴鸣去附近的各个县城兜转了一圈，大致打听到了状况。
原来，地震时毫无作为的镇东军不止恒州这边，附近受灾的各城，几乎尽皆如此，像年深他们这种拼命救灾的，才是‘异类’。
难民潮虽然让定州这两个月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但最辛苦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拒收过灾民。
更为要命的是地震之后的随之而来的灾荒，吕青那边好不容易拨了些救灾的钱粮下来，却被州府军队那边层层盘剥，最后能真正支个粥棚施舍几日发些掺沙子的糙米的，已经算是有‘良心’的了，大部分人甚至连样子都懒得做，觉得搞定上面派下来巡视灾情的人就万事大吉。
这样昏聩的做派之下，自然是搞得各州县百姓怨声载道，民愤四起。原本大家勒紧裤带，想着多种些粮食熬过去，又遇到旱情，眼瞅着庄稼几乎要颗粒无收。这也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听说恒州这边的事情后，许多人便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情组织起来，杀进州府县衙和富户的家里抢夺财物和粮食。
战乱四起，前方几座城池的镇东军都在忙着跟那些暴民争战，相形之下，定州就仿佛暴风眼似的，变成了附近十数个城县里形式最为安静和平稳的地方。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虽然大家知道今年绝对不会是个大丰之年，但在遭受地震和干旱的双重打击之下还能得到这样俨然与往年差不多的状况，简直要让那些种庄稼的百姓感动得喜极而泣。
有小股不愿参与争斗的灾民逃到定州，见到眼前硕果累累的庄稼和忙碌和乐的氛围，都被惊呆了。原来天下也并不是只有那些吸食百姓骨髓的贪官恶吏，还是有能为他们着想的人的。
那些兵卒虽然也冷着脸，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却从不会欺负人，甚至还会帮着大家盖房子种地！
秋收之前，定州城按照计划举行了斋醮。
顾念原本是想让夏初来做‘主咖’的，奈何这家伙虽然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卜算之术，对着底下数万的百姓军卒却开始怯场腿软，吓得根本不敢上台。
最后还是崇澜救的场，不但临危不乱地控制住了整个场面，甚至还游刃有余的用一篇祭魂书弄哭了底下半数以上的人。
要不是顾念知道他是临时上去救场的，绝对想不到那篇祭魂书是现场编的。
除了陆昊之外，崇澜大概就是顾念见过的最能出口成章的典范了。
“卿本佳人，奈何为寇！”顾念郁闷地叹了口气。
斋醮过后，整个定州区域的人都开始忙和秋收的事情。
这边的百姓都是第一次种番薯，从地里挖出那一个接着一个成串成堆仿佛绵延不绝的番薯时，都被惊呆了，这个东西高产得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再也没有什么比灾年的丰收更能抚慰人心的了，看着地里刨出来的那些番薯，大家喜气洋洋的露出了笑容，心也终于踏实了下来，这个冬天，大家都不会饿肚子了。
然而，那些庄稼给他们的惊喜远远不止于此。
那些白花花的不能吃的叫棉花的东西，都被送到了布坊，变成了干净轻软的布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这辈子都没穿过如此舒适的布料。
那些兵卒却告诉他们，还不止于此，等到过些日子天气凉了，还可以在袍子里絮上棉花御寒，还会每人发一床新棉被。弄得那些逃过来的灾民连连感叹，如今的日子仿佛就像在做梦似的。
定州城上下为秋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某天晚上，一队衣衫褴褛密密麻麻地黑影悄悄靠近了定州地界。

第207章
天边新月如钩，百来个人趁着夜色悄悄翻过了东边定州跟沧州交界处的那座矮山。
“什么人？站住！”
那些人刚从山脚的那片林子里走出百来步，前方就传来厉声喝止。
一队巡查的兵卒匆匆地赶了过来。
夜色之下，他们初时只是觉得定州的兵卒骑的马似乎有些矮小，随后就发现了不对劲儿，那些马居然没有马蹄声！
待到兵卒们赶到近前，那些人才发现他们骑的根本不是马，而是样众人完全没有见过的奇怪物什，就像两个马车车轮被纵向拧到了一起。
见那些人站着发呆，为首的巡查兵卒单脚支地，急急停住了跨下的追星车，把挂在车把手上的电石灯点亮，雪亮的光芒霎时间将附近照得亮如白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问你们话呢，什么人？”
后面的十几个兵卒则抬臂架起了弓弩，借着灯光齐齐对准那群人。
为首那人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农汉，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破衣烂衫胡子拉碴的，看见一排闪着寒光的弩箭对着自己，连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军侯饶命，我们都是沧州的农户，过来逃难的。”
见他跪下，后面的百来个人也接二连三的跟着跪了下去。
拎着灯的兵卒皱了皱眉，语气却略微和缓了些，“不用跪，站起来回话。”
“是是。”那人又忙不迭地带着众人站了起来。
“沧州怎么了？”说话的兵卒边问边打量着众人
“回禀军侯，沧州府内外眼下已经被一群暴民给占了，逼着所有人把今年该缴的户税和地税都交给他们。
今年遭了灾，大家收成都不好，根本凑不出那么多税赋。他们就派人来抢，实在没有的就拉走人家的妻儿去充数，好多人当时就跑了。
前几日，他们更是放出话来说是要打到长安去，逼着所有人都加入他们的队伍。我们兄弟几个胆子小，从小就是拿锄头的，连打猎都不会，哪里会打仗啊，再说，造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所以咱们听到风声就吓得跑出来了。
我在这边有个堂兄，有几亩闲田，我就想着带人来投奔他。”那人觑着问话的那个兵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偷偷摸摸的半夜翻山过来？”
“禀军侯，逃难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时辰啊，我们是怕夜里待在山上遇到猛兽有危险，才憋着一口气翻过了山，想着到山脚下找个地方先熬一宿。”
“你堂兄叫什么，住在哪里？” 问话的兵卒挥挥手，示意后面的人把弩箭暂时收起来。
见他们收起武器，答话的汉子不禁松了口气，“我姓胡，叫胡山，我表兄叫赵置，住在定州城东连阳县赵家庄。”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出头。”
“都在这里？”
“都在都在。”
“都是一个村子的么？”
“不是，咱们最开始只有二十来个人，后来路上有后悔回去的，也有新加进来的，一来二去就变成这么多了。”
“有正在生病的么？”
“生病的倒没有，就是连日赶路没什么吃的，都有些气力不济。”
说到这里，农汉身后有个年轻人，肚子发出阵咕噜噜地响声，正巧那个领头的农汉一句话结束，四下寂静，听起来尤为响亮。
那人垂下脑袋，窘迫地抱住了自己的肚子。
“行了，现在时辰晚了，我先派人带你们回哨栈。明天早上再带你们安置所。”
“谢谢军侯，谢谢军侯。”农汉一叠声地道。
那队兵卒分了两个人出来给这些难民带路，其余的人仍旧骑着那怪模怪样的轮子往北边去了。
一行人跟着带路的兵卒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那个兵卒口中的哨栈。
首先入眼的是片竹林，竹林前有两座高达五六丈的竹楼，足足比沧州城的城墙还要高出倍余，暗夜之中，仿佛两柄巨刃冲天而起，气势迫人，看得那些难民目瞪口呆。
再走近些，隐隐还能看到上面有人影晃动。
领头的农汉瞬间明白了，这两座竹楼是专门用来瞭望观察周围的动静的。
他心里不禁有些后怕，难道他们在山上一冒头的时候，这边的人就已经发现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太对，那座山离这里还是很远的，即便站在上面应该也看不到啊，难道这些人有千里眼不成？
绕过竹林，就是排简易的竹屋，带路的兵卒指着其中两座竹屋对他们道，“地方不够，大家今晚将就下，但至少这边有我们巡视，安全得很。我去给大家煮点米汤垫垫肚子，明天去了临时安置所就有粥喝了。”
听到那个兵卒还要给他们去煮些米汤，那些难民诧异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众人挤在屋内外，背靠背地睡了个囫囵觉，天色刚亮就被叫醒，又各自灌了小半碗热米汤，便跟着两个兵卒往他门口中所说的临时安置所赶。
定州的秋收显然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路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大片大片收割干净的庄稼地，在头顶一碧如洗的天空的衬托之下，愈发让人魂清气爽。
众人看着那大片的地，不禁有些羡慕，以今年这种兵荒马乱灾祸不断的年景，能种下这么多庄稼属实不容易。
再往前走，有些还未收完的地，那些人惊奇地发现，地里收上来的那些东西自己根本没见过，白花花的，活像刚下过场大雪似的，而且一筐筐的，数量多得让他们有些不敢置信，这还是灾年吗？丰年也很少能见到这样的盛景啊！
运送那些‘雪团’的车也古怪得很，前面比普通的牛车多了一个轮子，坐在上面两脚一蹬，那辆三个轮子的怪车就走了，根本不用再套上牛或者驴来拉车，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将近两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一大片竹篱笆围起来的区域，后面有好多排简易的房舍，那些屋子只弄了房顶和一面北墙，东西两边只有柱子，挂着一垂到地的竹帘和布帘，朝南的这边直接空着，不过倒也方便他们看清里面。
房子里放的那些物件很多也跟他们熟悉的有所区别，不过大致还是能看出来，是些织布机、纺车、染缸之类的东西。每样物件都转得飞快，有人坐在机器后面，有人穿梭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而那些机器上用的东西，正是他们刚才见过的那些白花花的‘雪团’，
原来那些雪团是用来织布的，不是用来吃的，灾民们心底不禁略微有些失望。
竹篱笆外面，许多辆那种奇怪的三轮车正从几个方向赶来，忙着将车上的雪团送进去。他们也看到其中看到两三辆驴车和牛车，但数量远不如那些三轮车多。
经过那处大布坊后没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了兵卒口中的临时安置所。
那里的房子比哨栈和布坊都要好一些，虽然是大通铺，但三面都有墙壁，朝南的这边也是竹布帘，不过此刻已经高高卷起，系在了门楣的位置，屋外的阳光直接照在屋内的土炕上，倒是十分敞亮。
房子左边是鸡圈和羊圈，一眼看上去，个个都养得体型肥润，就是吵闹了些。右边是匠器棚一样的地方，放着很多农具，还停放着几辆那种三个轮子的怪车。
屋后应该是厨房，按照时辰应该是在做午饭，隐隐有米粥的味道飘散出来。
负责安置所的那位军侯姓杜，长得白白净净的，跟沧州城的那些书生似的，为人也很和气，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意，问得比昨晚的那些兵卒细致了许多。
听完他们的解释后，那位军侯轻描淡写地扫了眼人群，“那你们来定州有什么打算？”
胡山垂下头，搓着手，作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其实我们当时就顾着逃命，也没想太多，表兄那边要是容得下，我们就在他这边住下，容不下，我们就再往北边走走，总归就是想求条生路，混口饭吃。”
那些鸡羊的声音有些吵，说到后来，他不得不略微加大了些声音。
“既是如此，为何不见你们的妻儿？” 一个陌生而好听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胡山诧异地抬起头，发现那位姓杜的军侯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位谪仙似的小郎君。
那位小郎君眉目清朗，比画上画得都好看，他身上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九环白玉蹀躞带，身姿挺拔，俊逸出尘，胡山霎时间看呆了。
“阿叔？”见他发呆，那位小郎君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小郎君手上的皮肤也极其白皙，清透得跟沧州城里卖得老贵的那些白瓷似的，指尖透着微微的粉色，看不到半点茧子，一看就是豪富之家锦衣玉食才能养出来的人物。
胡山本想称呼他为‘军侯’，但他那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当兵的，一时便卡住了，憋得面色微红。
“我姓顾。”那位小郎君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适时地开口。
胡山拘谨地垂下头，掩饰掉脸上的表情，“顾小郎君有所不知，咱们这里都是穷汉，有些还没娶上媳妇，有些是被沧州那些人抢拉去抵税了，还有些，是腿脚慢被人家追回去了，也就是我们这些光棍儿汉不拖家带口的才好跑。”
“也是。”那位小郎君微微点头，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墨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琉璃样的光彩。
杜姓军侯见那位小郎君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道，“诸位可以在这里暂且住下休息，我们会派人去连阳县赵家庄那边给你的表兄带个消息。若是实在找不着人，大家也可以考虑下在定州垦荒，具体的我会专门找个人给你们解释。”
半个时辰后，那群难民喝饱了粥，坐在距离安置所不远的树荫下休息。
先前肚子叫的那个青年斜靠在树干上，美滋滋地拍着肚子，对旁边的胡山道，“这粥可太好喝了，尤其是里面加的那个叫番薯的东西，甜滋滋的，你要是不拦着，我还能再喝两碗。”
“瞧你那点出息。”胡山恨铁不成钢的白了他一眼。
“哎，说实话，这定州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不是说他们这边比咱们受灾还厉害么？怎么现在看起来就像完全没遭过灾似的？”另外一边的小胡子也跟着感叹。
“对，我也有这种感觉，”青年兴奋地坐直了身体，“他们这边吃的，用的，每样看起来都特别新奇，那个棉布被，我偷偷摸了两下，可舒服了。老实说，他刚才说让咱们留下垦荒，借咱们钱置办的房子的时候，我真的心动了，这生活不比咱们以前舒服多了？”
“你是不是傻？”胡山屈指凿了下青年的脑袋，压低声音道，“等回头咱们拿下定州，你想要什么没有？”
“二郎说得对，”小胡子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露出贪婪的表情，“都走到这步了，谁还甘心继续给他们种地？哎，你们看到那个姓顾的小郎君身上的那条腰带没，那绝对是值钱货，拿去卖了就够咱们吃一辈子的了，你们再想想他住的地方会有多少这样的宝贝？”
“没错，等咱们摸清情况就动手，到时候那些东西全都是兄弟们的。”胡山暗自摸了摸藏在腰带里的那些东西，眼底闪过抹狠戾之色。
青年点点头，一脸向往，“他那身衣服是真好看，回头我一定也弄套来试试。”
“省省吧，人家是长得好看，你啊，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怎么说话呢！”
……
几天之后，晨曦未明，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定州城外那条被当作主要水源的河边，他们边打量着四周边解下腰带，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拿出几个纸包，正要打开时，身后突然后人喝道，“住手！”
旁边的树林里哗啦啦地跑出了大堆兵卒的身影，左边的青年吓了一跳，手一抖，那个没打开的纸包就掉在了地上。
为首的胡山见势头不对，朝右边的小胡子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就怀里摸出个烟筒点燃扔了出去，赤红色的烟雾立刻冲天而起。
胡山则抓紧时间打开了手上的纸包。
“噗！”一支白色的羽箭破风而来，瞬间穿透了他掌心。
鲜血迸出，胡山疼得面目扭曲，纸包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回过神的青年蹲下身想去捡那两个纸包，刚摸到东西，另一支白羽箭就射穿了他的肩胛窝。
“啊！”青年惨叫一声，栽倒在地，剩下的小胡子被吓得根本不敢再动。
这功夫那些兵卒已经赶到，将他们几个团团围住。
为首的三人一个高大挺拔英武不凡，一个温文尔雅，另一个正是当日那位只问了他们一句话的自称姓顾的小郎君。
最高的那人背后背着长弓，腰间挎着白羽箭袋，眸色冷厉，气势逼人，毫无疑问的，刚才那两箭就是他射的。
胡山握住自己受伤的手，死死盯着走近的几人。
“奇怪我们怎么发现的？”顾念看着他，微微一笑，“其实你们来的第一天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不可能！”胡山自信地道，他自问完全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你们虽然装得很好，可惜面色和身体完全不像长时间挨过饿的样子，”顾念‘遗憾’地摇了摇头，“而且，自地动发生以来，定州也接收了不少逃难过来的人，少的二三十个，多的上千，却从没有像你们这样一队人整齐的全是青壮年，既无老幼，又无妻女的。”
胡山喘着粗气道，脖颈上青筋暴起，“我当时说了，我们这帮人恰巧都是光棍。”
顾念挑了挑眉，“没有妻儿，难道你们也全都没有父母吗？”
胡山被他问了得噎了噎，答不出来。
“所以在我看来，只有两种可能性，你们的父母妻儿，要么是被你们不管不顾地抛下了，要么就是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如果是前一种，那就代表你们就是一群败类，不值得救助，如果是后一种，就代表你们来定州是另有目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秦染不紧不慢地拿起纸包打开看了看，对着顾念和年深轻轻颌首，“石比霜。”
顾念面色微冷，“所以，你们是想效仿拿下沧州的做法，在定州的水源里投毒，而后再将我们全都杀了？”
青年和小胡子同时露出讶异的神色。
“我怎么知道的？”顾念冷冷地看向他们，“因为我派人去沧州查过了。”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别高估自己，也别低估别人，你们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们做不到。顺便再告诉你们，不用再费心思拖延时间等人救你们了，”顾念抬脚踢了踢地上的那个烟筒，巴掌长的空竹筒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去其它几处水源投毒的，还有埋伏在那座矮山上等着你们信号要杀进来的那些人，全部都已经被我们抓住了。”
“卑鄙！”胡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顾念，目眦欲裂。青年和小胡子闻言，双肩一塌，万念俱灰般地垂下了肩膀。
到底谁卑鄙？顾念被气笑了。
“走吧。”秦染拍了拍顾念的肩膀，多说无益，这些人的手上已经沾了太多无辜百姓的血，根本没救了。
顾念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准备跟着秦染一起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胡山突然起身，握住插在掌心的那根羽箭，恶狠狠地朝顾念后颈扎了下去。
青年和小胡子只看到寒光一闪，下一秒，胡山的脑袋就飞了出去，鲜血溅了他们一身。
“带下去。”年深面色冷酷的收刀入鞘，对着吓呆的两人淡淡地吩咐了周围的兵卒一句。
作者有话说：
年深：找死就不能怪我了。

第208章
听到身后的动静，顾念正要回头，年深长臂揽上去，‘扶正’他的脑袋，“没事，已经解决了。”
顾念：？？？
“时间差不多了，这几个待会儿交给杜泠审，咱们得再去看看完颜旗达他们那边怎么样了。”年深义正言辞地道。
“也是，他们那边人太多了。”顾念的注意力顺着话题转到了别处。
旁边的秦染瞥到年深手背上溅到的那滴血，顿时明白了他的处理方式，暗示性地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背朝着那边晃了晃。
年深了悟，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抹去了手背上的那滴血。
当天早上，他们分六路抓捕到了去周边几个主要水源投毒的伪装灾民，再加上那些留在临时安置所打掩护的，藏在沧州跟定州交界处的那座矮山里的，一共抓到了五千余人。
经过分别审讯，很容易就大致拼出了这些人的‘经历’。
沧州城位于定州城东面，距离大约有四百里，算是各城中离这边最远的，再往东八九十里就是渤海。
沧州的地方官姓施，算是附近这些州县当中难得的比较正直的好官，地震后在第一时间就上报灾情，开仓放粮。
他跟驻守当地的镇东军关系也不错，灾后迅速组织起了一支由城内没受伤的百姓和当地兵卒组成的救援队伍，在废墟中救人，尽己所能的救助受灾的人。
地震后，沧州因为距离震源相对远了些，受灾程度比定州和恒州要轻上一两成左右，但沧州的面积是附近这些城池里最大的，所以需要救助的地点不但多，需要奔波的路途也远。再加上救灾没日没夜的，几天下来，救援队伍便疲惫不堪了。
就在那个时候，他们遇到了余震，伤亡惨烈，大半支救援队都折在了里面，其中甚至还包括那位跟他交好的镇东军头领。
这个时候便有人站出来埋怨沧州县的那位施县令，说如果不是他组织大家去救人，最起码那些救援队的人不会白白死掉，尤其是其中还有不少普通百姓。
部分家属跑到县衙去闹事，施县令便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分发给那些人算作抚恤的费用。
然而，也因为这样，等到后面几次余震再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无力再救了。
粮仓内的粮食早就发光了，上头调拨的救灾银粮迟迟不到，他自己的钱全部都拿去赔偿了，再也拿不出任何多余的银钱救援受灾百姓。再组织救援队，有前面‘血的教训’，更是几乎没有百姓肯去，只有剩下的那些镇东军还肯卖他面子，会继续拨些人过来帮忙，但他们的人先前已经折损了大半，还有驻防巡守的任务，能额外抽出的人手已经极为有限。
施县令便只好自己也带着县衙衙役和仆役去救，但人少力薄，收效甚微，跟偌大的受灾范围比起来，几乎跟那些毫无动作的州县没有区别。
施县令忧虑成疾，病倒在床，连最后那点微薄的救援也做不到了。沧州境内一时间哀嚎遍野，尸横满地，民不聊生。
沧州之前开仓放粮时，有些闲汉借机平白捞了不少好处，他们以三个人为头目，其中之一，便是胡山，另外两个分别叫做赵桥和王耐。胡山以前在药铺做伙计，最后察言观色，赵桥原本是个屠夫，一把子蛮力，王耐读过些书，算是众人中最有文化的。
后来没粮之后，这些人便怨声载道的，整日聚在一起大放厥词，怀疑是施县令私吞了。
恒州灾民暴动的消息传到沧州，胡山等人便愈发觉得自己之前的怀疑有道理，否则为什么恒州有救灾的钱粮，他们沧州却没有？
三人成虎，十夫揉椎。那些受灾的百姓原本就满腔怨气无处发泄，在胡山等人的有心挑拨和恒州传来消息的‘佐证’之下，愈发愤怒。他们便秘密开始组织人手要去找施县令算账，一来二去，居然聚集了三四千人。
当地的驻军听到了些风声，担心这些人对施县令不利，便派了些人手到县衙保护。哪知道这个好心的举动又被那些人编排成了心虚。
那些人都是平头百姓，面对衙门外全副武装的兵卒们不免害怕，畏首畏尾不敢动手。曾经在药铺工作的胡山便打起了毒药的主意，带着人去药肆那边抢了石比霜，在城内外的水源里下了毒，并通知了所有‘自己人’事先储水。
第二天，除了收到消息的，城内许多人都中了毒，县衙里的人和城外的兵营也不例外。
一伙人便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冲进了县衙，将中毒的兵卒和衙役们全都杀了，又把病榻上的施县令抓了起来，拷问赈灾银粮的去处。
施县令百口莫辩，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
群情激愤间，那些人原本要将‘贪官’施县令直接拉到城门口去斩首‘示众’，王耐却出了个主意，既然施县令说钱粮还没到，那不如先再等两天，反正人在他们手里，量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于是，他们鸠占鹊巢，占领了县衙，反将施县令扔进了县衙大牢。
那群人手上沾了血，也激起了凶性，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城外的兵营屠营。
他们不熟悉军营的储水习惯，估计错了时间，冲进去的时候有大半人还没有中毒，双方发生了激烈的战斗。最后他们留下上千具尸体，凭着人数优势和一股子蛮力赢了。而那些镇东军，几乎无一幸免，全被他们杀了。
两天之后，调拨往沧州的银粮真的到了！
他们便让身形气质与施县令较为相似的王耐拿着印鉴，冒认县令直接收下了那批东西。
众人夸赞王耐料事如神，把他捧上了天。有了银粮，他们腰杆也硬了，便学着恒州那群人的做法，宣布成立‘沧州军’，凡是加入沧州军的，便可以共同分享那批救灾钱粮。
一时之间，无数灾民投奔而来，他们挑着身强力壮的人加入，队伍也迅速膨大。
周边有些村子不‘服从’的，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直接都采取下毒加屠杀的模式。
齐州听闻风声，曾经派兵过来打过他们一次，他们这边仗着人多势众，僵持不下，后来广晋也起了暴乱，齐州府怕被两面夹击，便退回去自保了。
从此之后，沧州便成了这群凶徒的天下，他们守着那些救灾的钱粮，根本没心思再种庄稼，一遍继续招人去周边搜刮钱粮，一边过起了花天酒地的生活。
数个月过去，坐吃山空，然而地里也空空的，根本没有庄稼，周围都在混战，根本买不到粮食，他们开始搜刮牛马家畜来吃，最后饿到实在受不了，他们居然惨无人道的打起了老弱妇孺的主意，将那些‘贡献’不大的人全都吃了。
等到他们像蝗虫一样掏空了沧州，便把目光投向了别处。他们在四周挑了一圈，最终选中定州作为肥羊，这些横行数月的恶魔，终于踢到了铁板。
听到那些人交代吃人经过的时候，顾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人么？这简直就是群恶魔！
倒是其中有两个小猎户交代了一件令他们有些意外的事。他们当初受过施县令的恩惠，为了救人，谎称施县令病死了，把‘尸体’从监狱里运出来，藏到了山上的山洞，轮流借着上山的时机会给他送点食物过去，后来他们还遇到了几个以前的猎户朋友，因为不愿参加沧州军而躲到山里，他们便把施县令托付给了那些人。
但现在他们已经很久没过去了，不知道施县令的状况。
年深第一时间就吴鸣带人又去了沧州，按照那两人给出的简陋地图，在山里找了数日，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三个猎户以及奄奄一息的施县令。
那三位猎户并不是单身，而是拖家带口的一起生活在山洞，大人孩子加在一起，一共住了十二个人。
开始那些人根本不信他们是来救人的，吴鸣懒得啰嗦，便将人全都打晕带了回来，至于解释什么的，那就是别人的事情了。
在秦染的悉心调理和救治之下，施县令终于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
施县令的本名叫施丞泽，听顾念解释过目前的状况后，那张清瘦的面庞当即当机似的愣住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回神。
他之前也听说过渝关城那边的事情，毕竟年初的时候，沧州北面的蓟县、平州等地就全都被渝关的人给夺去了。当时他还和沧州的驻军枕戈待旦的戒备了很久，以为他们会是渝关军的下个目标，没想到，对方却朝西拐了个弯，奔着幽州去了。
更没有想到的是，半年多之后，峰回路转，对方还救了他的命。
沧州目前十室九空的状况更是让他万分自责，如果不是他当初处置不当，心慈手软的放任那群闲汉不管，也不会阴差阳错的为沧州带来这番天大的祸事。
年深有惜才之意，有心让施丞泽重新掌管沧州域内的行政事宜。他们现在顺理成章的接管了俨然已经差不多成为一座空城的沧州，于情于理，施丞泽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年深便故意着人在施丞泽养身体的时候时常带他出去散步，让他看到定州如今欣欣向荣的气象，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既然他本心是为民做事，如果改变能带给百姓们更好的生活，何乐而不为？
沧州与定州东西相邻，施丞泽自然也是来过几次定州的，毫不夸张的说，对于沧州百姓的生活好于定州这件事，他原本是极其有信心的。
然而，仅仅半年多的事情，定州就已经不是当初他见过的那个定州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人惊诧不已。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幸福的笑容，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
而沧州……
施丞泽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实在没事情做，便主动帮秦染整理起了病案。
当年在顾念的提醒下，秦染便养成了收集‘病案’为后续诊治做参考的习惯。但定州这边的病人实在太多，他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堆积了大量的用药和诊治记录来不及抄录成案，施丞泽见状，主动揽过了此事。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医帐外借着外面的阳光往案册上誊录用药记录的时候，顾念走了过来。
“顾城主找我有事？”施丞泽连忙站了起来。
起初他并不知道这位一脸富贵闲人模样的小郎君是谁，只是觉得这人既不是病患，也不是医师，也不是军将，却整日能在医帐和军帐内闲来晃去，出入自如，有大把的时间跟他以及那几个跟他一同救回来的猎户聊天，特别奇怪。
其中聊得最多的，除了他自己，还有其中一位猎户，那人的父亲是渔夫，小时候也常常跟着父亲出海捕鱼。这位顾城主似乎对打渔的事情特别有兴趣，想亲自上手试试似的，经常问起很多海上的细节。
后来知道军帐四周那些飘动的顾字军旗指的就是眼前这人的时候，差点惊掉下巴。
“不是我，是年将军找你，我顺路当个传令兵。”顾念笑眯眯地道。
施丞泽：？？？
恰巧这个时候秦染也走出了医帐，顾念立刻又转头朝着他道，“阿舅，快去洗手，年深他们猎了头熊和几只肥鹿回来，叫大家一起过去吃饭。”
“你们先去，我里面还有个人要换药，换完就过来。”秦染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一副让他们两个快走的模样。
这显然是渝关军内部的聚会，施丞泽作为一个外人，不禁有些局促，他去的话，合适吗？
“放心，没事。”顾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人往前走。盛情难却，施丞泽迟疑再三，还是不得不跟着顾念去了。
走到年深的军帐附近，就听到里面沸反盈天，喧声一片，然而，顾念却拽着他一拐弯儿，走进了自己的军帐。
施丞泽正在疑惑，就发现年深等在帐内。
“施县令。”桌案前的年深放下笔，客气地朝他作礼。
“年将军，施某已经不是县令了。”施丞泽露出羞愧的神色。
“如果年某希望继续请施县令管理沧州呢？”
施丞泽不禁愣住了。
顾念把施丞泽往桌案前又推了推，近到几乎要靠到桌案上，他这才发现，年深刚才在写的，赫然是一份告身，任命他为沧州县令的告身。
施丞泽的嘴唇颤动几下，“年将军愿意信我？”
年深点了点头，卷起那份告身托在掌上，“首先我有两件事要交给你，你若是不愿意，也可以拒绝。不过，也就代表着你拒绝了这份告身，当然，这两件事做得不好，我也会收回告身。”
施丞泽不禁敛言正色， “年将军请讲。”
年深长眉微扬，“第一，我要你当着沧州和定州百姓的面，公开审理那些沧州军，裁定罪行，严惩不贷；第二，希望你能在十日之内，根据自己对沧州的了解，拟出一份重新发展沧州的规划。”
“施某愿意一试。” 施丞泽朝年深叉手行礼，郑重地接过了那份告身。
他们三人谈完，才转进隔壁年深的军帐。
帐内欢声笑语，两侧各自摆了十来张桌案，已经坐得七七八八，都是施丞泽出去散步时在附近来来去去常见的那些熟面孔。
桌案上摆满了酒菜和大盘大盘切好的鲜肉，炭炉上的烤肉滋滋作响，半空飘荡的全都是油脂的香气。
施丞泽深吸口气，慢慢放松下来。
席间众人谈起了这次打猎的趣闻，其间既有紧张刺激的时刻，也有手抖射中树石的乌龙，让顾念他们这些没有跟去的人听起来一会儿跟着啧啧称奇，一会儿不禁开怀大笑。
“说起这个，今晚负责南山那条线巡逻的得多注意，白天逃掉的那只老虎往那边去了，万一晚上伤了那些养在山脚的耕牛和马匹什么的，就不好了。”
“哎，我总不能安排一队弓兵在牛棚马棚蹲一晚吧？”完颜忽烈已经喝得脸色通红，为难得半捂着脸叹了口气。
“我倒有个方法，或许可以试试。”顾念挑了挑眉，眼里带着微醺的醉意。
“什么办法？”完颜忽烈立刻追问。
顾念每次说可以试试的时候，都能给人意外的惊喜。
“在那些马和牛的屁股上画两只眼睛监视。”顾念一本正经地道。
众人：？？？？？
这也行？开玩笑的吧？
作者有话说：
众人：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3╰)╭
备注：1、《战国策.秦策三》:闻‘三人成虎,十夫揉椎,众口所移,毋翼而飞。’

第209章
其它人基本都习惯了顾念偶尔的语出惊人，毕竟事实证明，无论那些话初时听起来多么荒唐离谱，最后在顾念那边大多都能‘自圆其说’。所以，在座的人虽然也觉得难以置信，却也都在等着顾念的解释。
施丞泽初来乍到，以为顾念只是个凭家世居于上位的‘富贵闲人’，他犹豫了下，依旧忍不住开口质疑，“如此儿戏的方法，当真可行？”
“应该是有用的，”顾念唇角微翘，手上习惯性的想转东西，扫了两眼，随手抓起了根还没串肉的闲置竹签，这个时代烤肉块头大，竹签也不比筷子细多少，就是略微长了些，“胡人那边曾经有人花四年的时间做过一个对比的研究，他们找了两千多头牛，分成了三群，其中一群牛的屁股上被画了两只眼睛，第二群牛的屁股上被画了两个‘叉’。”
恰好年深烤好一串鹿肉递了过来，顾念便抓着那串油亮焦黄火候恰到好处的鹿肉跟右手上的竹签放在一起，朝众人比划了个‘X’的造型。
对于年深‘投喂’顾念这件事，众人早就习以为常，唯有施丞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吃烤肉还需要年将军来动手‘伺候’，这位顾小郎君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念没有注意施丞泽那边，仍旧在讲解那个研究，“第三群牛身上什么都没画。在之后长达四年的持续跟踪观察里，那群没画图案的牛被老虎狮子之类的猛兽杀死了十五头，画‘叉’的被杀了四头，而那群画眼睛的，一头都没死。”
还有这种事情？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那些胡人也太怪了吧，还有时间研究这个？”吴鸣乐到捶桌。
顾念笑而不答，大口咬下了一块鹿肉，鲜嫩的肉汁和油脂的香气在齿颊之间炸开，激发出难以言喻的美妙滋味，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研究这些的的确是‘胡人’，只不过不是现在的胡人，而是平行时空千多年后的胡人。
“估计也是牛被老虎吃得太多了，逼得没办法，才试着想用各种方法保护牛吧。”萧云铠拍着大腿道。
“不是哦，据说那些胡人当时研究这个，是为了保护袭击牛的那些狮子和老虎。”顾念嚼着鹿肉，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含糊。
保护那些凶兽干啥？萧云铠不解地挠了挠后脑勺，“难道他们的老虎和狮子也像顾良似的，是家养的？”
乍然听到顾良的名字，顾念不禁也有些想念，转眼这次又出来大半年了，也不知道小家伙在渝关城待得寂不寂寞。
“不是在保护牛吗？怎么变成保护老虎了？”完颜忽烈也疑惑了。
“因为在他们那边的农户眼里，牛同样也是家里最宝贝的‘财产’，所以如果那些狮子老虎吃牛的话，农户们就会特别生气的跑去猎杀狮子和老虎‘报仇’。
农户的数量相对那些狮子和老虎多太多了，如果他们进行大规模的猎杀，那些狮子和老虎恐怕就要被杀光了。”
“反正是凶兽，都杀光了不是挺好的么？”完颜忽烈道。
“当然不是。”顾念摇了摇头，“天地万物自有平衡，如果没了老虎，那狼可能就会数量大增，到时候倒霉的就变成羊和鸡了，而且没了互相制约的老虎，熊的活动范围也会扩大，山下的庄稼可能就要被熊糟蹋了。
总而言之，就像抽掉房子的一根主梁，会引起各种连锁性的崩塌，灾害性甚至是无法预测的。所以那些胡人才会从根源做起，研究避免让狮子和老虎猎杀牛的方法。”
原来如此，听完顾念的解释，众人恍然大悟。
“山里的任何一种动物，太多或者太少都是有问题的。”完颜旗达翻动着自己面前的烤肉，“我们族里的猎户打猎，一般不杀幼兽，也是类似的道理。”
“对，物极必反。”夏初赞同地道，又询问式地看了旁边的崇澜一眼。崇澜没有出声，只是下颌轻动点了点头。
“追本溯源，平衡根本。”施丞泽边听边频频点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杜泠轻呷了口琉璃光，放下酒杯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在牛屁股上画眼睛就能让老虎不吃它呢？”
“应该是跟狮子老虎这类动物的捕食特性有关，”顾念回忆着当初看过的那则新闻，“它们都是猫科动物，在长年累月的野外生活里养成了伏击的习惯，他们喜欢在猎物身后的视线死角悄悄接近，等待最佳的时机再冲出去，一击必杀。
据说画上眼睛会让它们有‘被发现了’的错觉，这样的话，‘伏击失败’的它们就会转而去寻找新的猎物。”
众人回想了一下，老虎似乎真的喜欢悄悄绕到人背后‘下手’。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去给牛画眼睛啊！”完颜忽烈急性子地起身。
“对，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好出去消化消化。”喜欢凑热闹的吴鸣也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那就都去吧，人多画得快，咱们还可以比比谁画得好，让麾下出点彩头做奖励。”杜泠摸着下巴兴味盎然地道。
“这还用比吗？画得最好的肯定是顾司直啊，咱们直接争第二就好了。”萧云铠‘抱怨’道，“不如比谁画得多？”
“那就不让他参加，其余的人来比试谁画得最多最好。”年深一锤定音。
一行人便拿着笔墨浩浩荡荡地冲去了南山脚下的那片牛马棚。
萧云铠、杜泠、夏初、完颜忽烈、吴鸣、完颜旗达等人都撸起袖子下了‘战场’，就连施丞泽都被拽进了牛棚，只有顾念、年深、秦染、崇澜他们四个没进去，站在旁边边给众人磨墨边品头论足的看热闹。
最后，萧云铠以十二头牛，五匹马，十六头驴的战绩在棚外四位‘裁判’的共同推举下勇夺了第一。
萧云铠兴高采烈地凑到年深身旁，满脸期待，“麾下，彩头是什么？”
“明天早晨加练半个时辰跑步。”
这哪是奖励，这分明是惩罚吧？萧云铠地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
“这个彩头好！”完颜忽烈跟旁边的杜泠击了击掌，‘幸灾乐祸’地捧腹大笑。
“麾下~”萧云铠苦着脸跟年深求饶。
“好吧，”年深点了点头，做出勉为其难的模样，“那就特许你抓到谁就可以把彩头转送给谁。”
“也行。”萧云铠立刻转身，摩拳擦掌地寻找目标。
完颜忽烈和杜泠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身就跑。
萧云铠立刻追了上去，“你们两个，有能耐别跑！”
“傻子才不跑。”
三人一溜烟地跑出了众人的视线。
你太奸诈了！顾念忍俊不禁地看向年深，照萧云铠他们三个这个跑法，相当于这会儿就提前加练了！
年深俊眉微扬，兵者，诡道也。
之后的两天，施丞泽熬夜将沧州军被抓之后的所有口供都通读了一遍。
他其实明白，定州并不缺一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审理沧州军的人，恰恰相反，有这种能力的人随手就能抓出三五个。之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做，其一，是在提醒他过往的问题，爱民如子，并不是一味的回护纵容，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行之有矩，才是一城清明的治理之道。其二，是给他一个立威的机会，帮他搭个回去的台阶，不处理掉沧州军，他根本没有颜面再回沧州。他想通了其中的意思，所以也做得格外认真。
第三天，他在定州用来练兵的‘广场’对沧州军进行了公开审理，将那些人在沧州城水源投毒，杀害县衙众人，屠杀镇东军兵营以及附近大小三十几个村落，在定州水源投毒意图谋杀全城的诸多残忍行径一一公布于众。
对于其中罪大恶极带头作乱的赵桥王耐等两人处以绞刑，其余主要参与投毒屠杀的一百二十七人斩刑。
剩余五千六百五十五名从犯，则基本都是杖刑＋流刑，也就是打板子加流放，根据根据情节严重程度，打板子的数量和流放地远近有所区别。
不过，毕竟这些人是重建沧州的第一批劳动力，根据沧州目前的特殊状况，施丞泽跟年深商量了下，把流放地选在了‘沧州’，准备让这些人回去做重建城池修桥铺路的苦力。
鉴于大梁和大亁也历来有以钱赎杖刑的规矩，他们也特订了以劳赎罪的规矩，让这些人回去给沧州那些曝尸荒野的百姓们收骨立冢，抵消杖责。
那两个冒险救了施丞泽的小猎户，罪罚相抵，免了杖刑，不过还是要回去做一年的苦工。
审理完沧州军后，施丞泽转头又开始抓着人询问定州这半年多的建设发展经验，打算借鉴这边的动作再结合定州的实际情况，去写那份年深要的重建计划。年深早就跟众人打了招呼，所以被施丞泽问到的人几乎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忙和沧州的事情时，年深和顾念等人其实也没闲着。
地震和灾情暂时延缓了年深他们这边的南下计划，西边的年风勇却跟镇东军打得不可开交。
经过五六年的修整和发展，如今的镇西军不仅兵强马壮，而且装备精良，士气高昂，镇东军这边初时拼尽全力还能挡上一挡，接连战败丢失两城之后，便失了锐气，再加上地震和民乱四起，士气越发低落。
之后的镇西军简直势如破竹，半年多的时间里一连攻下了兰州、灵州、泾州、秦州数城，距离长安城不过只剩下六七百里的距离。节节败退的镇东军，如今已经退守到凤翔、邠[bīn]州等地。
年风勇传消息给年深，商量着接下来的攻打路线。
以吕青的性格来说，镇西军的兵线如果再往东边推进三百里，他可能就会像上次契丹人来的时候那样，再次选择弃城而逃。
他最可能选择的撤退路线有两个，一是西南方向的成都府，上次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他选择的就是这条路。但现在有镇西军是从西边打过来的，兵力就压在成都府‘头上’，他逃过去之后很可能就反而被困在成都府。
他的第二个选择就是逃回自己的大本营江都府。缺点就是从西安回去，路途遥远，且会接连经过几处有暴民作乱的地方。
所以年风勇那边也有两个选择，一是转而向南，先占了成都府，断掉吕青其中一条后路，逼他回江都府。一是直接向东推进，跟年深那边齐头并进，争取尽早会师。
年深召集众将商议过后，决定走尽早会师的路线，将吕青逼回江都府。
附近那些镇东军跟乱民打得焦头烂额，却也正好为他们提供了绕路西进的机会，他们可以沿边界过去，暂时绕过中间的邢州、潞州、郑州、洛阳等地。
而年风勇那边则可以放出风声，先假意去攻打成都府。到时候年深他们从‘头顶’长驱直入，镇西军又断了去成都府的后路，吕青唯一的选择便只能长途跋涉，返回江都。
顾念那边也在‘远程连线’，只不过他连线的对象是北边渝关城的墨青和叶九思。
这半年多，墨青除了调配掌控整个北地的‘后勤’，主要就是在研究石油、造战船以及甜菜制糖。
如今渝关城已经按照改造过的图纸，成功造出了一艘车轮战船和九艘海鹘船。
原本造船的进度并不会这么快，因为船体对木料的要求极高，通常光是准备材料就需要数年。
但秋浓渡本就是做航运生意的，日常就会囤积适宜制造船只的木材，几年前叶九思有了想造战船的心思之后，更是有目的性的让那边扩大收购木材的数量。
墨青知道他一直都有制造战船的想法，所以渝关城稳定之后，同样开始有意识地囤积适宜造船的木料。这样双管齐下的准备之后，通常最为耗时的木料问题，在他们这边就反而不是问题了。
不过，目前这些战船只能算作是完成了八成，作为船，它们是没问题的，但作为战船，在武器配备的部分还需要进行试验调整。
顾念最近和墨青在传书商量的，就是船上装载武器的问题。
他顺便也在跟墨青和叶九思商量另一个问题，如今他们既然已经拿下沧州，用货船直接走海路把东西运过来会不会更方便？速度应该也会更快。
然而，顾念没想到的是，几天之后，他收到了意外的消息，叶九思安排了一艘货船走他们之前说的海路线过来，结果船丢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们的船呢？我们那么大一个货船哪里去了？
备注：2020年左右，《通讯-生物学》杂志上的发表了一份研究报告，表明在牛屁股画上眼睛可以帮助抵抗狮子的攻击。
来自澳大利亚和博茨瓦纳两个国家的科学家组成了一个科学家团队，他们历时了4年，对博茨瓦纳的14个牛群，大约2000头牛作为对象进行研究，实验结果表明牛屁股上画眼睛的确是影响了狮子的捕猎行为。
科学家在683头牛的屁股上画了眼睛，在643头牛的屁股上仅仅画了“叉号”，而剩下的835头牛屁股上不做任何处理。实验后发现屁股上有眼睛的牛一头都没有死，而牛屁股上被画叉号的牛被狮子杀死了四头，而完全不做处理的牛被狮子杀死了15头之多。实验的结果差别还是很大的，说明了画上眼睛对狮子的捕猎行为造成了一定的干扰。
狮子为什么害怕牛屁股上虚假的眼睛？对于这个问题科学家也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因为类似于狮子等一些大型的猛兽类，它们捕猎也是讲究策略性的，不会无端的浪费自己的资源和能量，任何行为都有一定的目的性和高效性。尤其是针对捕猎行为，必须要一击必中，尽量减少无用功。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伏击，大部分猫科动物会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接近猎物，然后猛然出击给猎物来一个措手不及。但如果这个时候猎物的屁股上画了一只眼睛，对于狮子等伏击动物就非常具有迷惑性了，狮子会认为自己的捕猎行为已经被猎物看穿了，因此就放弃了攻击，转而去寻找新的目标。

第210章
顾念一开始是从墨青传过来的信上面知道这件事的。
甜菜制糖那边遇到了些工艺上的问题，两次试榨之后得到的作为制糖原料的糖液汁水很少，渣滓极多，虽然最后产成功制作出了紫砂糖，糖粒也相对他们在外面买到的紫砂糖更细，但出糖比例计算下来大约只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左右。
毕竟是初次制糖，墨青不确定是甜菜这种原料本来出糖率就这么低，还是他们那边做的机器哪里性能不对，导致最终的生产效果出了问题，所以暂时停下了工坊，将所有数据和过程详细记录了下来，发到定州来跟顾念讨论。
顾念也觉得不对劲儿，他记得甜菜的出糖率虽然比甘蔗会略微低些，但也应该没有这么低，虽然不太记得具体的出糖率数字，但他隐约有印象大概是在百分之十以上。就算甜菜的品质以及他们做的制糖设备相对后世损耗率略微大些，按照之前榨油的经验来说，也应该不至于出现如此大的差距。
后来对着那堆数据和制糖机械图纸细细查看了许久，最后锁定在了第一步榨取原料汁液那里。
以这个原料着榨汁比例，就算榨出来的是糖水饱和溶液，然后以最理想的毫无损耗率计算，最后的出糖率也达不到百分之十。
等等，溶液？
顾念猛地想起来，好像当初听爷爷提过一嘴，虽然后段的那些工艺流程基本相同，但甜菜制糖和甘蔗制糖在第一步的制糖原料汁液制取上是有些许区别的，甘蔗用的才是切断后榨汁的方式，甜菜应该用切丝后加热泡水的渗出方式提取制糖用的原料糖液！
时间太久，他把这个细小的差别给忘了，用了甘蔗制糖的方式拿甜菜去榨汁，所以极大的浪费了甜菜里的糖分。
顾念懊恼地拍了自己的额头几下，连忙提笔写信，将其中的问题、改进办法和大致应该达到的数据一并写了上去。
也就是在这封信的结尾，墨青神秘兮兮地提了一句，叶九思跟他和年深安排了一个小惊喜，大约十月十五左右会到，让他们注意沧州海边的动静。
墨青都说到这个分上了，联系之前他说的货船海运航线的问题，顾念自然很容易就猜到叶九思应该是安排了艘货船过来。
沧州沿岸早就已经安排了布防的人手，顾念便传了消息过去，有货船到岸，请他们立刻回报。
之后沧州定州蓟县等地阴雨连绵，接连下了两天大雨，十五的时候，沧州那边并没有任何货船到岸。
顾念开始也没太在意，以为那艘货船只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耽搁了行程。毕竟在这个时代，航船遇到不宜航行的天气，延误个两天什么的也是极为常见的。
但又过了两天，依然没有消息，顾念就有些着急了，正犹豫着要不要派人找渔船出海去看看的时候，渝关那边用陆路送过来的另一批东西到了。
顾念急着想试试甜菜糖的实际成品，心急地直接跑去帮忙卸货。带队也正好算是个老熟人，杜岭。
从杜岭那边，他才得知了另外一个让他极为震惊的消息，叶九思的确是运了一船货过来，但派来的不是货船，而是那艘被他命名为白虎的战船。
一方面沧州也划进渝关城这边的势力范围之后，他们需要防御的海岸线长了不少，叶九思是想着需要让水军们熟悉周围的海域，多走几趟后，设计条未来专用的巡航路线。
另一方面，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让顾念和年深亲眼看看他和墨青造出来的战船。
除此之外，为了给顾念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这趟货不但由他自己亲自押运，还带上白老虎顾良──烤肉的时候萧云铠提起顾良，也让顾念十分想念自家的白老虎，所以上上次给渝关那边写信的时候，顾念便提了几句。
叶九思出海的时候，便一不做二不休地带上了这个跟白虎战船最配的吉祥物，白老虎！
听到这里，原本靠在车辕边跟杜岭聊天的顾念急得‘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他原本以为顶多就是丢一船货的事儿，要是船上还有叶九思和顾良，那还得了！
什么意外惊喜，这活脱脱的就是意外惊吓好不好！
“出大事了。”顾念跑进年深军帐的时候，施丞泽正在跟年深讲解自己写的那份重建沧州的规划。
刚起了个头，顾念就闯了进来。
施丞泽：？？？
虽然顾念属于表情比较丰富的那种人，但也极少出现如此火急火燎地模样。年深立刻意识到，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别急，慢慢说。”年深迎上去，想让顾念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先喘匀了气。施丞泽也倒了杯水过来。
哪知道顾念根本坐不住，一把抓住年深的胳膊，“叶九思和顾良可能出事了！”
年深闻言也不禁呼吸一滞，“怎么回事？”
顾念语速飞快的把杜岭刚才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我们得找人去沧州附近的海域看看。”顾念着急地道。按照他们出发的时间来计算，下雨的时候，那艘白虎战船应该差不多刚好过了沧州和蓟县交界的区域。
年深长眉微皱，略微思忖了片刻，“我立刻召集些兵营内熟悉水性的兵卒，你回去准备准备，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
“我去找几个熟悉海边状况的渔户，一并带上我们吧！”施丞泽也反应极快的建议。
“好。”年深点了点头，三人便分头去准备。
顾念没回自己的军帐，直接跑到了秦染那边，叶九思那边现在无非就三种情形，最严重的状况是船遇到风浪出了什么大的事故，比如翻船了之类的，第二种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迷路偏航，开到别的方向被困在了哪里，最后一种，大概就是那场大雨对船体造成了什么损坏，暂时无法重新起航，耽误了时间。
前两种状况都很可能有人受伤或身体出问题，所以准备药物和急救物品也是必须的。
当然顾念心里最期盼的还是最后那种，他宁愿自己和年深白折腾一趟，也不希望看到叶九思出任何事情。
听说叶九思可能遇到了海难，秦染也吃了一惊，连忙着手点了几个医徒备齐药物和相关器材，准备跟顾念一起去沧州。
半个时辰后，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临时搜救队朝着沧州方向火速出发。
除了年深、顾念、秦染以及施丞泽之外，还有几个施丞泽特意从那些沧州军里挑出来的几个原本打渔的渔夫以及之前常跟顾念聊天的那位熟悉海边状况的猎户。
年深也另外传信给了蓟县那边，让他们立刻派人去沿海一带搜寻，看看最近大雨期间有没有什么大船在附近遭遇船难的消息。
一行人中午顶着烈日出发，沿途除了饮马之外，几乎片刻不歇，到了晚上子初时分，早已经人困马饥，别说人，马也熬不住了。
众人不得不在经过的一处废弃村落停下脚步，找几间还没塌的房子凑合一晚。
顾念惦记着小世子和白老虎的状况，闭上眼睛全是前世看过的海难相关的影片镜头，只是主角的脸都换成了叶九思。他翻来覆去地，根本睡不着，便悄悄起身出了他和秦染住的那间屋子。年深听到动静，也抓起披风跟了出来。
“睡不着？”
“嗯。”
见顾念就穿着件单衣，年深便把手上的披风罩在了他身上，“我陪你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农家小院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似乎有烛光。
走近一看，居然是施丞泽。
他找了间有桌案的破屋，正坐在废墟当中借着烛火勾勾画画，似乎在写什么。
听到脚步声，施丞泽也抬起了头，见是他们两个，不禁露出吃惊的神色，“年将军，顾城主，你们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转转，你呢？”
“近乡情怯。”施丞泽叹了口气，露出惆怅的神色，显然也同样睡不着。
“那你这是……”年深扫了眼桌案上的那沓纸，发现是白天的那份沧州重建规划。
施丞泽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许惨淡，“我想着既然回沧州，路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想法，就把它带在身上了。刚才也确实想到点东西，反正睡不着，就拿出来改改。”
“正好咱们三个都睡不着，那不如就现在来看看这份规划？”顾念提议道。说起来还是他当时打断了施丞泽和年深的讨论，顾念有些不好意思，此刻便想着弥补一下。
现在？施丞泽不禁有些意外，但年深却已经在旁边的废墟堆里拎了张条凳出来，径自放在了桌案对面。那张条凳左边的脚断了一截，摇摇晃晃的，年深便捡了块石头垫在底下，才算是勉强支稳了。
顾念和年深在对面坐下之后，回过神的施丞泽便把那沓纸递了过去，从头开始讲解。
看得出来，施丞泽这份规划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定州的农户以前几乎占到九成，但沧州不同，因为拥有很长的海岸线，沧州区域内的百姓有接近四成以晒盐和打渔为生，盐户的生活水平也略高于农户，所以拉高了沧州的整体经济水平。
因此施丞泽的重建计划走的是双管齐下的方式，在定州生活的这段时间，他见识到了番薯棉花这类东西的好处，同样的，他也知道晒盐一事其实获利丰厚。
沧州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人，所以他想着以晒盐的优利招募些人过去，然后再以两者结合的方式发展，以最快的速度去恢复沧州的元气。
老实说，拿晒盐的方法出来，施丞泽也犹豫了很久，毕竟这也算是盐户的秘密了。但想到为了重建定州，稳定灾民们的生活，棉花和番薯这种堪称神物的东西渝关这边都毫无保留的拿出来了，他最终也就下定了决心。
他本以为顾念和年深听完之后，首先会关心的就是盐的事情，没想到，顾念首先提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沧州海岸线长，从繁荣经济的角度考虑，可以建货船码头，未来商船往来，不但会额外给沧州带来不少食宿生意，也会为城内的商户和旁边的定州带来更丰富的上品货源。”
这其实也是后世某些商场常用的方法，利用动线带来人流的洒水效应，把他放大到一城的区域，同样适用。
施丞泽眸色一亮，这个方法倒是巧妙。
年深则道，“还要另外选一处位置建立战船专用的船坞，未来可以供巡航的战船补给物资或临时修补零部件的时候使用。”
“另外关于重建城池，既然现在有充足的时间，我建议你索性考虑重新选址，然后着重规划水源、下水渠这些问题。”顾念索性跟他要了张新纸，画起城池图纸。地下水污染对生活在城池里的人是极其严重的问题，当年长安城新建时重新选址也是类似的原因，所以要吸取经验，需要尽早防范规划。
这份城池图纸最初是为凉州规划的，后来陆昊根据凉州的实际状况和年风勇等人关于布防的意见又做了些修改，又陆续‘推广’到镇西军迫切需要重建的其它几座城池，也把修改后的‘通用版本’给顾念送来了一份。
去年锦州遭遇台风，也是以这份图纸为基础，结合沿海的实际状况修改的。定州就更不用说了。
顾念笔下工整熟练的图纸让施丞泽不禁叹为观止，这位顾城主似乎远不像他当初想象的那样简单。
月过中天，凉意渐浓，三人一番讨论过后，施丞泽顿觉收获颇多。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休息吧。”年深抬眼看了眼月影提议。
“你们不问问我晒盐的事情吗？”施丞泽终于忍不住提起此事。
“说到晒盐，你记得盐池也要用水泥建，就是刚才城墙水泥的那个方子。”顾念连忙补了句，随后又道，“回头我再给你个提纯的流程，你们原来的方法应该还有点苦，提纯最后效果会更好。”
“你知道怎么晒盐？”施丞泽愕然。
“当然，”顾念微微一笑，黑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闪过道漂亮的光彩，“你这些日子在定州吃的盐，都是我们渝关自己晒的啊。”
施丞泽：！！！
这个跟年深和顾念坐在废墟里讨论沧州重建规划的晚上，后来成为施丞泽人生中记忆极为深刻的时刻之一。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众人吃过干粮之后便匆匆上马，继续赶往沧州滨海的方向。
驻扎在沧州的那些兵卒收到传信之后，在他们到达之前，已经在近海区域搜索过一圈，也在蓟县那边调借了一些渔船过来，可惜并没有结果。
那些熟悉周围洋流的渔户商量过后，圈出了一些附近容易触礁的位置，众人分别乘船去搜索了一通，没有找到任何疑似白虎战船留下的桅杆、碎木片之类的痕迹。
两天，三天。
搜索的范围越来越大，始终没白虎战船的踪迹。
众人不禁都有些绝望，唯有顾念和年深，仿佛不知疲惫似的，依然不放弃任何线索。只要那些渔夫想起任何可能的地方，就会立刻带人去查看。
这天下午，众人按照一个老渔夫指引的方向，搜索一圈，照旧毫无收获。就在再次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有人突然指着远方的海平线喊了一声，“你们快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天地之间，赫然出现了一艘巨大的楼船！
作者有话说：
白虎，船，少年，要素齐全，本章又名，《少年小世子的奇幻漂流》╮(╯3╰)╭

第211章
那艘船高大如城楼，底尖面宽，首尾高昂，气势恢宏，波澜壮阔广袤无垠的海面上，它正乘风破浪而来。
船头两侧波涛翻涌，浪花堆雪，颇有几分蛟龙出海，猛虎跃崖的霸气姿态。
顾念的心脏砰砰直跳，这艘船的设计图他看过无数遍，此刻自然一眼就能从轮廓认出来，那就是‘白虎’战船！
是叶九思他们！
“快！”顾念挥了挥手，那几艘渔船立刻朝战船开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距离拉近之后，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那艘战船甲板之上赫然还有三层船屋，雄峻巍峨，大气磅礴。
每层两侧都仿照城墙的模样做了防护墙，根据兵卒和武器的位置分别开设枪矛口、炮口等方便作战用的战格，船体外侧绷牛皮防水火，钉满锃亮的铆钉钢角，阳光之下银亮如星，恍若森森兵甲。
垛口处隐约可见人影，墙后列戟如林，牙旗如云，戒备森严。
顾念心下不禁有些感慨，虽然这艘船的模样他早已烂熟于胸，熟悉其中大部分的布置与细节，但此刻真的见到这座海上‘碉堡’，依然会被震撼，颇有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之感。
此刻战船上负责瞭望的兵卒自然也已经发现了他们这几艘渔船，顾念知道他们用望远镜足以看清，便特意站在船头的位置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战船最上层出现了一人一兽两个小小的影子，那些牙旗也回应他似的，热烈的左右挥动起来。
顾念跟年深对视一眼，不禁松了口气，看样子叶九思和顾良应该是都没事。
白虎号相对于渔船而言实在太大了，为避免它带起的浪头掀翻渔船，距离差不多的时候，只能让白虎号先停下，等周围的海面平静下来，顾念他们的渔船才能靠过去登船。
“三郎，师父。”一身银甲的叶九思带着顾良一路从‘三楼’跑了下来。
渔船上的其它人自然也跟在顾念和年深后面登上了战船，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就是施丞泽。结果刚上来还没站稳，就见到一头硕大的白老虎朝自己扑过来。
施丞泽吓得倒退两步，一脚踏空，差点就要仰面摔下船，幸亏年深反应迅速，抓住腰带将人拎了回来。
等他惊魂未定的站稳身子，却发现那只白老虎正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顾念的大腿撒娇，一副狸奴的模样。
“顾良，你吓到人了，快跟叔叔道歉。”顾念拍着白老虎的脑袋‘教训’它。
施丞泽：…………
等一下，‘顾良’居然是头老虎吗？
那只白老虎仿佛听得懂顾念的话似的，俯首帖耳，一脸乖顺，等顾念说完，便垂着脑袋走向施丞泽。
施丞泽下意识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放心，它是从小在我身边养大的，不咬人。”顾念跟施丞泽解释，顿了顿又补充解释了句，“不咬好人。”
施丞泽：…………
白老虎走到施丞泽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靴子躺了下来，撒娇似的翻过身，露出雪白柔软的肚皮向他示好。
施丞泽看看顾念，顾念示意他摸摸，施丞泽犹豫了会儿，才蹲下身，战战兢兢地用一根手指摸了摸白老虎的耳朵。
皮毛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不禁一颤，情绪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接受‘卖身道歉’之后，白老虎便就地打了个滚儿站了起来，抖了抖毛走回顾念身边。
等施丞泽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再看另外一边，却发现那个身披红色披风，一身银甲的青年差不多跟片刻前的白老虎是同等待遇，蔫头耷脑地站在年深旁边，白皙的小脸上，表情既乖顺又委屈。
“先带大家去舱里坐吧，然后再说说怎么回事。”年深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这边。”叶九思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众人绕过甲板那片‘登陆区’，推开防护墙上的门往里面走。
进去之后，施丞泽等人简直目瞪口呆，从外面看，只能看到防护墙外侧包裹的牛皮和战格上大大小小的孔洞痕迹，他们万万没想到，防护墙内侧的通道竟然如此宽阔，俨然可以驾车跑马，畅通自如。
叶九思将众人带到一间客室坐下，几个兵卒立刻端了饮子送上来。
施丞泽坐在下首，偷偷打量着小世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过了一会儿，他才想明白，这人身上也有种锦衣玉食的娇贵劲头儿，跟顾城主特别像。
叶九思觑着年深黑沉的脸色，求救似地朝正在给白老虎顺毛的顾念眨了眨眼。
“你到底开着战船去哪儿了，耽搁这么久？这些天我们差不多都要把沧州这边的海域翻遍了，差点没急死。”顾念会意，故意‘疾声厉色’地开口。
“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迷路了。”小世子连忙接过话头，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
原来，前些日子他们开着白虎号刚差不多进入沧州的海域，就遇到了那场大雨。他们的第一计划自然就是先靠岸躲避，等天气晴朗之后再重新出发。
可是万万没想到，因为天色实在太过阴沉，船员们对这边的海域又不熟悉，结果迷失了方向，他们在大雨里走了数个时辰，不但没靠岸，反而越走越远了。
也算是他们运气好，白虎号造得结实稳固，承受住了风雨，才算是没出什么大事。两天后，等到雨收云散，风平浪静，他们早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了一艘小渔船，却语言不通。
顾念默默摸了摸鼻子，回想了下渤海海域的大致地图，好家伙，语言不通，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少数民族还是开到朝鲜半岛去了？
那个渔民比划着要叶九思他们跟自己走，那时候白虎号上的水已经不够了，叶九思略微思考了下，便跟着去了。打算先去岛上补些淡水，再看看有没有懂汉话的人，打听清楚路线再走。
那个渔民把他们带到了海中间的一座小岛上，岛上确实有两个人会说汉话。打听之下叶九思才明白过来，他们完全走反了方向，已经开出了渤海湾。
顾念：…………
还真是到黄海了啊。
结果也是事有凑巧，他们停靠在小岛的那个晚上，正好一群海盗摸到岛上来抢劫。这些海盗也算是岛上渔民的‘老熟人’了，三不五时缺东西的时候就来一回，杀人抢东西跟家常便饭似的。
那个小岛上一共才住了七八十个人，那些海盗却有近千人，每次过来抢东西，也至少会来两三百，渔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报官也没用，根本没人管他们这孤岛上百来人的死活。所以最后渔民们就只得上供似的准备好东西给那些海盗，同时祈求着他们心情好，不要杀人。
可惜的是，那天晚上，那群海盗在别处抢劫失败，心情极差，便憋着劲儿的要拿岛上的渔民泄愤，上手就砍死了两个人。
叶九思本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正带着几个船员跟带其中一个会汉话的渔民打听路线，结果外面越来越吵，还传来哭闹和惨叫，他就立刻带白老虎和手下的兵卒冲出去，打跑了那群杀人的海盗。
没成想岛上的人却跟大难临头似的，满脸绝望。他抓着那些人细问，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些人是害怕那群海盗之后会过来报复屠岛。
叶九思便索性让那些渔民带路，开着白虎号去端了那群海盗的老窝，不但算是为附近海域所有的渔民除去了一害，还意外收获了一笔银钱。
“那些海盗这些年倒是没少攒东西，足足装了二十几个箱子呢。”叶九思炫耀地朝顾念挑了挑眉，他给那些渔民留了两箱，剩下的都带回来了。
年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拿一箱分给搜救你的兵卒们，剩下的都留给沧州修船坞。”
“行行行，都听你的。”叶九思忙不迭地道。他开心的是自己的白虎号战船初战大捷，富贵如他，本来也没把那些二十几箱财宝放在心上。
见年深脸色好转，小世子终于松了口气，屋子里的气氛也放松下来。
等叶九思说完，白虎号也差不多已经开到岸边。
下船之后看到沧州破败的情形，叶九思不禁愕然，这也太惨了吧？
踏上陆地，白虎仿佛四爪发软一时有些不适应似的，站在岸边没动。
“你小子不会不晕船反而晕陆地吧？”顾念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当时刚上渔岛的时候它也这样，估计就是在船上晃惯了，猛然下来有点不适应，等等就好了。”叶九思替顾良解释。
顾念和年深不在，照顾白老虎以及带它放风的任务就都落在了叶九思身上。叶九思从白虎号还是几根龙骨架的时候就常往造船场跑，连带着白老虎也跟着熟悉了，所以后来跟着上船的时候根本不害怕。
“估计脑子里还在晃悠吧。”施丞泽笑道。经过一路的相处，他已经不太怕这只老虎了，就像顾念说的，这只老虎明显是被教过规矩的，特别聪明。
“估计是挺晕的。”顾念心疼地摸了白老虎一把。被施丞泽一提醒，他也想起来了，习惯了船上那种随风浪颠簸的感觉，确实会有这种状况。就像他自己，这些每天白天都在船上，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时不时有身下的床板在晃悠的错觉。
年深也过来温柔地摸了摸顾良的脑袋，“难受吗？要不给你找辆车？”
顾良扬起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终于抬爪朝前走去。
“看来还是‘妈妈’好使。”顾念打趣了年深一句。
年深：……
跟秦染他们会合后，顾念特意请秦染亲自给叶九思和白老虎都检查了一通，确定一人一虎都健康得可以一打十，才最终放下心来。
叶九思没敢多停留，住了一晚，卸完货，又带着众兵卒开船回去了，白老虎倒是被顾念留了下来。
“又在研究什么？”年深巡营归来，听说顾念还没吃饭，边着人送了饭菜过来。每当顾念忙到错过饭点，那一定又是在研究什么令人头痛的问题。
“导航器材。”这次白虎号的迷路让顾念深深的觉得，他们需要提升一下导航定位器材。
眼下的海船导航，靠的就是船工们观察太阳和星星的位置，所以很容易出现偏差。他之前只顾着跟墨青研究武器配重之类的问题，完全忽略了这点。
年深瞄了眼，发现顾念面前摊开的纸上画着三样东西。
左边那个像是以前他们从何鞍书那边拿到的那块后来用来做望远镜的宝石原石，中间那东西他倒是认识，指南针，右边那样东西最为怪异，乍一看，像是半开的折扇，细看的话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扇形的架子，底下的圆弧部分还画着尺子样的刻度，另外还有几个配件，其中一件特别像小的望远镜。
“这三样东西可以导航？”
“嗯，这个叫太阳石，是一种方解石晶体，后世有群海盗专门用它寻找太阳定位船只，完全不受阴天的影响。这个是六分仪，可以根据太阳或者星星来定位船只。”顾念知道年深认识指南针，便没给他解释那个。
“六分仪？”
“它顶部的这个夹角，恰巧是一个圆的六分之一，所以叫六分仪，用它可以观测太阳或者星星与地平线的夹角，从而确定船只的位置。”顾念对着图样给他大致解释了下。海面航船颠簸不平，所以指南针有一定的局限性，相对来说，还是利用天体定位更准一些。
即便是在后世航船高度自动化的时代，六分仪依旧有着无可撼动的‘江湖地位’。顾念认识这玩意，就是在游轮上听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介绍的。
“不过有个问题。”顾念叹了口气，摆出张苦瓜脸。
“什么问题？”
“我们缺个数据库。”六分仪的构造其实不算复杂，做起来也不难，难的其实是经纬度的数据库。后世的船员基本观测出太阳和地平线的夹角后，通常都是直接翻航海天文历找太阳赤纬代入公式计算的，这个时代让他到哪里去找航海天文历啊？
“所以需要找个人尽可能详细的测试和记录一下所有需要的数据？”听顾念解释完之后，年深大致明白了，“不然先做一个出来试试？”
“也只能这样了。”
扇形架，分度弧，动镜，定镜，望远镜，六分仪这玩意的构造对墨青来说几乎没有难度，很快就做了两个样品送到了定州。
顾念正摆弄那两个样品的时候，崇澜跟夏初走进了他的军帐。
“你算算初一一共欠你多少钱，我代他还给你，然后我们两个就离开。”崇澜把夏初的小本子拍在桌案上。
顾念：？？？
夏初站在崇澜背后，垫着脚朝顾念眨眼睛。
“那可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初说好要替我打工十年的，岂有中途毁诺的道理？”顾念会意，立刻摆出了‘资本家’的嘴脸。
“我付你当初价格的十倍。”
“我用十个人跟你换你师弟，你肯么？”
崇澜：……
夏初在崇澜背后默默举高了大拇指。
“这是什么？”夏初故意岔转话题，指向桌案上摆着的新奇物件。
“六分仪，测太阳跟地平线夹角的。”顾念随口解释道。
崇澜看着六分仪，难得的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牵星术？”
顾念的眸子也霎时亮了起来，要建航海数据库，有谁比眼前这位更合适啊？
作者有话说：
顾念：要不咱们也签个十年合约？
备注：1、冰岛的古老文献中有零星记载，维京人的船上总会有一种叫做“太阳石”的装置，可以帮助他们在既没有陆地标志、又没有太阳的情况下辨别方向。科学家们后来研究表示，所谓的太阳石应该是方解石。利用方解石来确定太阳位置的原理是测定阳光的偏振光。简单来说，由于方解石的特殊性质，物体穿过方解石会在它的另一面投射出两个影像。此时，调整方解石的角度和位置直到两个影像的深浅一致，就能找到太阳的位置了。在实验中，即使是阴天、甚至是在太阳落山之后，这一方法同样有效。在试验中，用这个方法来辨别方向的实际误差在1%以内。
2、《汉书&#183;艺文志》中，已经列有《海中星占验》、《《海中二十八宿国分》、《海中二十八宿臣分》、《海中日月彗虹杂占》等书目，表明当时在海中观测星象的工作已经受到相当重视。唐朝时，天文学家僧一行发明了一种名叫“复矩”的仪器，用来测量北极星和地平面的高度，为中国人的远洋航行提供了可靠的技术支撑。有了必要的理论和技术储备，为牵星术的进一步发展创造了有利的条件。到了郑和下西洋时，牵星术用于航海早已十分成熟，甚至还发明了专门用于测量星斗高度的仪器—牵星板。文中考虑到顾念的生活背景，所以用了对他更为常见的六分仪。

第212章
“没错，道长果然识货。”顾念刻意拿起其中一架六分仪，貌似随意地摆弄起上面的指标臂。
纯铜材质经过墨家工匠的巧手打造，弧度顺滑流畅，造型优美。
臂身在顾念白皙的指间每转过一个刻度，就会发出低沉悦耳的咔哒声，那是精密机械仪器最令人沉迷的声响。
崇澜的呼吸微微沉滞了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了指标臂上，跟着顾念的动作缓缓移动。
“此物乃是研究使用牵星术的神器，我多年之前听说过之后就一直在跟墨家主潜心研究，最后经过这近十年的时间，耗尽无数心血，经过无数次失败，才终于勉强成功制得两件。” 顾念察言观色，故意夸大了六分仪研究制作上的难度。
实际上墨家做这样东西连十天都没用满。
毕竟这样东西上基本没有什么需要研究的新工艺和技术，比如组成定镜的那半块透明镜片和半块水银镜片，之前做镜片和做火燧炮配件的时候，就已经分别练得很纯熟了，转轴和望远镜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大部分都是之前已经使用多次的技术结构。
“道长既然懂得牵星术，可要试试？”顾念云淡风轻地把手上的六分仪朝崇澜那边递了递。
他住的这顶帐篷是类似蒙古包的圆顶式帐篷，顶部有可以透光的天窗‘陶脑’，为了便于采光，桌案就放在距离天窗不远的位置。
此刻阳光恰好洒落在六分仪上，铜质器身焕发出黄金般美丽而梦幻的色泽，再加上光滑清晰的水银镜面，比水晶还要通透的琉璃镜片，乍看上去，就像某种镶珠嵌宝造型古怪的陌生礼器，高贵而神秘。
每段线条，每个截面，都将墨家缜密细致的工艺美学体现得淋漓尽致。
崇澜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抵不过心里那股对牵星术强烈的探究之心，伸手接过了顾念手中的六分仪。
铜质的器体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感，触感细润光滑，重量压手却不至于太沉，恰到好处的展示出手中这样东西的上乘质感。
再拿到眼前仔细端详，那扇形的弧面，复杂的构件，精细的结构，无一不显示出这的确是件设计精巧别具匠心的奇器。
崇澜立刻爱不释手地摆弄起来。
顾念则趁机翻了翻崇澜刚才扔在自己桌案上的那个本子，随便翻了几页，只见上面按照时间分别记录着他和秦染之前给夏初诊治身体的事情，住进年府每日的吃穿用度记录，买丹炉丹料的‘欠债’，等等等等，他不禁有些讶异，这居然是一份夏初自己记的人情账本？
他才看到半途，夏初便慌张地凑过来，将那个账本抢回去，塞回了怀里。
顾念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有几处擦伤的痕迹，道袍上也有黑色的脏污，细看还有烧穿的带焦痕的小麻点。
他瞬间明白崇澜刚才急匆匆地找过来的原因，夏初这明显是鼓捣火药又出了什么‘事故’，崇澜看到之后着急了，为了避免他遭遇危险，才想着来找自己给夏初‘赎身’。
夏初悄悄朝他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
旁边的崇澜拿着六分摆弄半天，却不得要领，找不到正确的使用办法，他又拉不下脸面跟顾念请教，正在心焦之时，夏初适时地开了口，“这玩意看起来甚是古怪，到底怎么用？”
顾念眼底闪过丝狡黠，微微笑道，“其实也不算太难，两位若是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可以再详细给你们解释解释用法。”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夏初立刻接话。
“那就请两位随我移步到外边。”
“走走走。”夏初连忙推着崇澜跟在顾念后面往外走。
顾念便拿起另外那个六分仪，带着两人走出军帐，打算去外面找处视野开阔的场地，正巧在门口遇到回营的年深和杜泠。
天气渐凉，他们不日即将起兵前往长安，所以年深最近都在忙着检查军备的各项事宜。听说他们要测试六分仪，便一块儿跟了出去。
四人骑马跑出去数十里，才终于找到处顾念点头的地方。众人随即下马，围在顾念旁边，看着他讲解如何调整指标臂和动镜，如何在望远镜中观察定镜中的太阳和地平线再确定分度弧上的标记，慢慢学会了操作使用六分仪的方式。
崇澜原本就对牵星术有比较清晰的概念，所以很快就鼓捣着他手上的那个六分仪自己上手了。其余三人对于地平线，夹角之类的问题有些迷糊，顾念不得不用石头在地上画图，详细解释了一番其中的原理。
等众人大致弄懂的时候，崇澜已经将手上的东西用得十分熟练了。
见年深杜泠等人已经摸到使用的大致关窍，顾念便朝崇澜走了过去。崇澜自从摸到手上那件六分仪，就再没放手过，喜爱之情根本无法掩饰。
“道长若是有兴趣，我们不如做个交易？”顾念笑眯眯的提议。
“什么交易？”
“来年各地的灾情预告，再加上苏州到青州渝关所有海域覆盖区域的标志性地点数据测定。事成之后，这个六分仪就是你的。”
崇澜看着顾念，一时有些沉默，像是在考虑其中的利弊。
“道长若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正好此物世间现在也只有这么两件，真要送出去，我也有些舍不得。”顾念一副不想强求的模样，作势要伸手从崇澜那边把六分仪拿回去。
他的手还没碰到分度弧，崇澜就拿着六分仪避开了。
顾念作出疑惑的神色，“道长？”
“成交。”崇澜磨着牙道。他虽然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却也无可奈何，谁让他确实想要这样东西。
刚才那个短短的瞬间，他确实也考虑过自己找人按照这样东西去做。但世间有几人能达到墨家的工艺水准？再加上没有图纸，很多构件的做法也并不清楚，纵然能够照猫画虎，恐怕效果也不尽人意。
既然现在夏初被‘绑’在此地走不了，倒不如时尽其用，换取这件奇器。
看到顾念过来找崇澜，夏初也跟了过来，见师兄同意了顾念的‘交易’，不禁开心地用双手朝顾念比划了个‘耐撕’的手势。
顾念额头登时暴起三条黑线，学什么不好，非得学兵营那些家伙的怪手势！
第二天，顾念找了时机避开崇澜，把夏初带到自己帐内，询问了下昨天的事情。跟他猜的差不多，夏初那边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对火药配比的掌控已经比较纯熟，因为他的第一目标是想着帮忙炸开山石开矿，便拽着崇澜在附近那些矮山摸了一圈，找了处无人的山坳想试试效果。
他一时着急，跟着崇澜赶到半途才发现忘了带顾念帮他准备的那些防护用具，但他想着这次的配量极低，觉得不太会出现什么大问题，便没折回去取。
崇澜没见过火药的威力，只听夏初说想试着去炸山石，于是便想着为了让他方便，特意挑了处岩石内部已经有大量裂隙的地方让他去试。
结果火光一起，那截山石轰然崩塌，碎石迸溅，惊鸟乱飞，差点没把两人埋在底下。幸亏这次夏初的用药量确实非常小，最后才没有酿成大祸。
那惊险的一幕立刻让崇澜意识到夏初在研究的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而且这玩意太不可控了，一不小心，恐怕就要搭上性命，伤人伤己。
所以崇澜才立刻拽着他来找顾念，想要替夏初跟顾念‘赎身’。只是万万没想到，打了个岔之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顾念看了下夏初现在研究出的火药配方，基本就已经是传说中□□的配比了。而他想出来的代替丹炉的简易‘包装’方式，就是用皮革、棉布麻绳去扎紧成一个近似圆形的小包。他身上那些烧焦的地方，就是被溅到的布片碎屑，老实说，这个概念基本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炸药包了。
“其实昨天晚上把道袍送去缝补的时候，看到那些焦痕，我就在想另外一个问题，”夏初指了指顾念桌案上那个平底鼓腹的青釉水盂，“灾星，你是最聪明的，你帮我想想，如果我把外面的布片换成这种瓷罐，或者铜罐，那点燃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威力大增？”
顾念：！！！
那岂不是就是地雷了！
顾念眉心紧皱，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在夏初求证的目光里点了点头，“同等距离下，碎布屑柔软，溅到身上伤害有限，顶多是火星的问题，如果换成瓷器或者金属的碎片，恐怕不啻于弓弩之力，如果距离过近，对人的伤害力应该更是极为可怕，想想你当初炸掉的丹炉，铜筋铁骨尚且不能承受，更何况人的血肉之躯，其中威力，恐怕可以毁城灭地，难以估量。”
夏初都已经想到这步了，让他贸然去试验，反而风险更大，不如尽早提示他其中所存在的巨大风险和伤害，引起他足够的重视，以免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惨剧。
听完他的话，夏初也叹了口气，“现在想想，师父当初说的人祸，恐怕真的就是指此物吧？”
两天之后，年深等人率军出发，准备绕行前往陕州附近，顾念、秦染夏初等人则暂时和守城的萧云铠留在了定州，一方面调配后方的军备补给，另一方面也还要跟进糖和石油的事情。
陕州那边原本就已经被恒州暴乱的灾民拖得疲惫不堪，根本不是年深的对手，特攻队夜袭突击，闪电般的拿下了陕州，继续往华州进发。
顾念收到占领陕州的捷报时，也收到后方墨青传来的两个好消息。
其中之一，便是甜菜制糖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重新调整过的制糖坊，糖的产量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已经直接飙升到了大约6%。
顾念觉得浸泡的时间或者温度可能还不够充分，建议墨青再多试几种时间和温度测试最佳方案。
第二个好消息，则是方耀日愿意投降称臣。
顾念这才知道，顾言这大半年多的时间根本就没闲着，有事没事就带兵去‘揍’方耀日的人一顿，把接壤的那几个城池挨个揍了个遍，最后越打离辽州越近，方耀日打又打不过，躲又没处躲，最后只好以投降为代价，想保住手上的最后几座城池。
如此一来，顾言便‘闲’了下来，只等墨青派过去的人做好交接，便到定州来看他和秦染。
虽然有了思想准备，顾念也万万没想到，两天之后，他就见到了快马加鞭赶过来的顾言，这速度，简直是墨青的信前脚发出，他后脚就从渝关‘飞’来了。
大半夜的，只有火锅和烧烤最方便，顾念便叫厨帐那边帮忙准备点菜，弄了个羊肉火锅跟秦染给顾言‘洗尘’。
吃到半途，顾言注意到桌案上的煤油灯，便随口问了句，听顾念解释过后，他不禁露出惊异的表情，“你说的那个石油，现在可以拿过来看看吗？”
这有什么问题？顾念立刻吩咐亲兵去取了半桶过来。
顾言看着桶里的东西笑道，“果然是此物。”
“阿兄见过？”
顾言点了点头，“大概三年前吧，我们那边有座山脚也突然流出这东西，大家叫它石脂水。但是这玩意烧起来味道大，烟雾浓，所以很少有人愿意用。不过有个商贩却很喜欢，每年都会花大价钱去买，侯爷经常说他是个善财童子。”
花大价钱？顾念眉心微皱，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作者有话说：
夏初：买一送一 ╮(╯3╰)╭
备注：1、唐朝（公元618~907年）段成武所著的《酉阳杂俎》一书，称石油为“石脂水”：“高奴县石脂水，水腻，浮上如漆，采以膏车及燃灯极明。”

第213章
“他买了多少？”顾念立刻追问。
“具体我倒不太清楚，”顾言夹着几片生羊肉的筷子微微一顿，轮廓刚毅的脸上闪过思索之色，“不过我撞见过一回他来取货，整整四五十辆马车，都装得满满的。”
秦染是比较讲究饮食规矩的，睡觉之前很少吃东西，遇到这种被拽着吃夜宵的特殊状况，通常也大多就喝杯饮子或酪浆，以‘陪聊’为主。
此刻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下四五十车药材的量，顿时吃了一惊，“这么多？”
顾言啧了声，随手将羊肉丢进锅里，“这玩意烤肉有股怪味，再加上这些年那两个石炭矿出产的石炭越来越多，所以烧火都很少有人愿意用。
在军内唯一比较受欢迎的用法就是照明，一部分做了灯油，一部分做了火把。
那些用不掉的，都被掌书记找人装起来了，就等着那人每次来收货大赚一笔，基本就是无本生意。”
顾念听完，眉心皱得更紧了，这么大的数量，持续购买了三年，对方拿去做什么？
就像顾言说的那样，原油直接烧味道大，烟浓，除了用来烧几乎用途不大。如果是价格低廉的状况下，大笔采买当作替代燃料还可以理解，但对方花着大价钱的话，就显得异常古怪了。
“那他跟你们买石炭了么？”
“没有，”顾言摇了摇头，将几片烫熟的羊肉风卷残云般的捞到碗内，“听说掌书记也曾经试图跟他做石炭的生意，但那人似乎并不太感兴趣。”
“奇货可居，是不是咱们不识货，这玩意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贵重用处？”见顾言明显还饿着，秦染放下杯子，帮忙又往锅里补了半盘羊肉片。
“可能吧。”顾念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银杯的杯外侧的连珠纹，眉心紧锁，一时回忆不起石油在古代还有什么值钱的用途。
“或者那人可能也知道提炼这个灯油的方式？”顾言嚼着半口肉，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桌上的煤油灯。
“灯油能值几个钱，会不会可以入药之类的？” 秦染习惯性的就考虑到了药材上。若是能治什么奇病，价格上去就不稀奇了。
治病？顾念隐约好像记得石油的确是有些医疗用途，也曾经被载入本草纲目，毕竟天上地下，五湖四海各种各样的东西，就没有古人不敢拿来尝试入药的，只是具体做什么的，他记不清楚了。但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用处或者神药，否则后世也一定会大书特书。
“这半桶待会儿我拿回去研究研究。”秦染越想越觉得可能，指着地上的半桶石油道。
顾念自然不会拒绝。
石油的话题暂时略过，顾言又问起了两人这半年多在定州周围救灾的见闻，听到顾念和年深曾经遭遇余震掉落山崖，顾言的脸色立刻黑了。
顾念怕年深下次又挨揍，连忙把他为了救自己全身是伤胳膊还差点毁了的事情说了一遍，顾言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些，“算他还有点用处。”
顾念：……
难怪墨青说顾言常常出兵揍方耀日出气，确实感觉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面对秦染的时候，顾言的态度截然不同。
大约除了霍乱的那次，秦染忙和的都是病人，大多只算劳累，跟顾念这边比较起来没那么‘惊险’，顾言虽然也仍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神色明显温柔多了。
顾念略微羡慕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虽说没啥血缘关系，顾言和秦染年龄又相近，他基本没听顾言管秦染叫过‘阿舅’，但辈分上来说，秦染毕竟也算他们的‘长辈’，顾言哪能给秦染甩脸色。
“对了，我让人去给阿兄搭帐子，就搭在我旁边如何？”顾念见时辰不早了，想起要给顾言安排住宿的事情。
年深他们走了，他的营帐周围正好空出许多地方，安排起来也方便。
结果顾言却拒绝了，给了他个白眼，“搭到医帐那边去，省得过几天那谁要是回来我看着心烦。”
“也行。”顾念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家都说婆婆看媳妇不顺眼，顾言看年深不顺眼到底是咋回事？
他猛地想起来，墨青好像提过顾言这半年心情不太好。
不过，到底因为什么心情不好呢？顾念一时有些猜不到，如果是他和年深的事情，上次揍也揍过了，不至于别扭这么久吧？
想了一圈，他觉得只能是惦记着什么事情或者担心什么人，才这么气不顺。
一晃顾言也在北地待了一年多了，估计是来得时间太长，想回安番军那边了？
“再过两个月，阿兄就可以回去了。”顾念算了算，觉得那个时候年深那边已经能跟年风勇胜利会师，顾言这边的‘借调’影响就不会太大了。
顾言这会儿吃得差不多了，正在跟秦染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猛然听到顾念提让他回去的事情，不禁眉心抽搐了下，“我在这里碍你的眼了？”
“不，当然不是。”顾念连忙摆手，“我只是想着，阿兄已经来北地很久了，安番军那边或许已经堆积了许多事情要处理。”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操心。”顾言磨着牙道。
顾言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在开心，顾念挠了挠头，难道他猜错了，顾言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回不去安番军？
顾言瞪了顾念一眼，又转头对秦染道，“我送你回去。”
说罢，也不等顾念答话，便站起身来，大步跨出顾念的营帐，还不忘顺手拎起地上那半桶秦染说要带回去研究的石油。
顾念：……
糟糕，怎么好像反而把顾言惹生气了。
送走顾言和秦染，顾念却毫无睡意，他索性又坐回到桌案前，琢磨起石油的事情。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到在工业化之前，石油有什么值得花大钱来购买的用途。
外帐守着的亲兵见他起来，连忙又多点了个火盆送进来给他暖帐。
顾念挥挥手，示意他们去休息，不用管自己。
他翻了翻桌案上堆着的那堆图纸，想找找之前琢磨石油蒸馏的时候画的那张图看能不能有什么启发，半途却翻到另外一张之前跟墨青研究战船上的武器的时候画的草图。
看着那张列满了武器的草图，顾念脑子里猛地闪过样东西，猛火油柜！
在平行空间差不多相同的那个时期，也就是五代，石油就被称为猛火油。
根据宋代《武经总要》的记载，猛火油柜，是一种使用石油为主要燃料的杀伤力异常强大的火攻武器，它外壳为铜柜，内部装载大量石油，原理与现代的□□极为相似，号称是世界上最早的能连续喷火的□□。
算算时间，现在出现猛火油柜其实还是很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顾念不禁呼吸微滞，他们现在打镇东军能够做到动作迅速，伤亡率极低，除了镇西军本身良好军队训练，自然也离不开目前相对超前的武器和防具配备。
相对体型巨大的回回炮、千步弩，以及火燧炮而言，猛火油柜的体积相对要小得多，作战使用上也就更为灵活方便，不但可以伤人，还能烧毁武器，如果那些被买走的石油真的是用来做猛火油柜的，就算不能改变战局，也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麻烦。
石油带来的烧灼伤，最容易感染溃烂，在这个时代，既折磨人又致命。
顾念拍了拍脸颊，端起案上冷掉的饮子喝了一口，略微冷静了下来。
吕青现在无疑是把镇西军当作自己最大的对手的，两方如今已经交战了大半年的时间，战局又对他极为不利，他手上如果有猛火油柜这种能对镇西军造成重创的武器，不可能忍到现在还不拿出来吧？
除非还没做好？
三年的时间，就算不是完美的版本，至少也会有个初版吧？
所以，如果这世上真的已经有人做出了猛火油柜，应该也不是吕青。
那会是谁？
顾念脑子里几乎立刻就跳出了陆溪的名字。
要造猛火油柜，首先手下必须得有些能认识到猛火油威力的能人异士，还得有能制造武器的能工巧匠，还需要投入大量的研制用的钱财，说白了，就是有见识、有能力，有钱。世间能做到这三点的，除了六方军侯，恐怕也就只有几大世家了。
六方军侯里，镇西军可以直接略过，镇北军现在已经基本名存实亡。
石油就是从安番军那边卖出去的，所以不可能是那边。
镇东军刚才也排除了。
顾念默默在纸上勾了张六方军侯分布位置的草图，把最后剩下的两处圈了起来，目前不能确定的，就只有镇南军和安平军。
会不会是某些外族呢？
顾念看着那张图又想到了更外围的契丹、突厥、吐蕃，但想来想去，都觉得可能性相对较小，否则的话，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安静才对。手握重器，现在中原混战，怎么想都是趁乱插一脚捞点好处的绝佳机会。
陆溪、镇南军、安平军。
顾念把这三行圈了又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们了。
等一下，顾念看着那三行字，脑子里忽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他和年深暂时都不知道陆溪或者陆家跟年家作对的原因是什么，但要是跟年家和镇西军作对，至少说明一件事情，陆家想辅佐的未来君主，绝对不是年深。
那陆家属意的君主是谁？
镇北侯死了，镇西军不可能，吕青也明显不是。
那就只剩下安番军军侯、镇南军军侯，以及安平军军侯或者陆溪自己了。
顾念看看上面那三行，又看看下面那四行，紧紧皱起了眉心。
换个角度来说，如果陆溪依旧秉持着陆家过往数百年来的传统，只想坐镇幕后，那么他的选择大概就只有镇南军或者安平军了。
这样的话，就只剩下两个选项。
也就是说，如果世间真的已经有了猛火油柜这样东西，那么目前极大可能在镇南军或者安平军手里。
顾念不确定自己的分析是否正确，他想了想，立刻提笔给年深写了一封信，把今天知道的这个关于神秘商人买石油的消息以及自己对于猛火油柜出现的担忧和各种状况的分析写在了上面。
等他写完，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他居然整整熬了一夜。
派人将信送出去之后，他才回到床上去睡了个囫囵觉。
这一觉睡得也并不踏实，梦里全都是猛火油柜的事情，不到中午就醒了。起床之后，顾念忍不住又坐到了桌案前，开始思考怎么对付猛火油柜的问题，防患于未然。
摆在面前的有三个选择，想办法针对猛火油类的武器升级镇西军的防具；
其二，抢先弄出猛火油柜；
其三，制造一种比猛火油柜更厉害的武器。
作者有话说：
顾言：是谁说这个臭弟弟变聪明了的。（▼▼メ）
备注：1、石油治病:《北史&#183;西域传》中就曾记载：（龟兹）其国西北大山中有如膏者，流出成川，行数入地，状如醍醐，甚臭。服之，发齿已落者，能令更生，疠人服之，皆愈。
《本草纲目》中有对石油用于治病、驱虫的相关记载：石油气味与雄硫同，故杀虫治疮，其性走窜，诸器皆渗。惟瓷器、玻璃不漏，故钱乙治小儿惊热、膈实、呕吐、痰涎，银液丸中用，和水银、轻粉、龙脑、蝎尾、白附于诸药为丸。不但取其化痰亦取其能通透经络，走关窍也。
元朝的《一统志&#183;卷四&#183;陕西》中也有石油用于治疗牲畜皮肤病的相关记载：在延长县南迎河有凿开石油一井，其油可燃，兼治大畜疥癣。
2、猛火油柜：《吴越备史》记载，后梁贞明五年（919年），在后梁与后唐作战中出现了以铁筒喷发火油的喷火器。“猛火油柜”到了宋代是城守战和水战中的利器。如“敌来攻城，在大壕内及傅城上颇众”或者“以冲车等进”时，守军可于踏空板放猛火油，中人皆糜烂，水不能灭，杀伤力较大；水战时则可烧浮桥和战舰。这种“猛火油柜”形制较大，很笨重，多置于城上。后来出现了一种小型喷火器具，用铜葫芦代替沉重的油柜，便于携带和移动，用于守城战和水战。

第214章
要防范猛火油柜，自然就要对症下药。
顾念自然没见过猛火油柜的实物，他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专家们根据古籍资料复原出来的猛火油柜。
根据当时的印象大致分析下来，猛火油柜令人头疼的点有三个，火力威猛，续航时间长，以及烧灼效果惊人，一旦这玩意沾到兵卒身上就极难扑灭，后果简直惨不忍睹。
他隐约记得讲解员说，那个复制品的喷火距离大约为六米左右。
当时顾念只是一听一过，没有仔细考虑过，现在想来，这个距离数据多半还是保守了。否则的话，就算第一排的兵卒猝不及防躲闪不及，第二排和后面的人想要逃跑躲开也还是大有机会的，杀伤范围极为有限。
而且这玩意个头不算小，离很远就能看清楚，吃了一次亏之后谁还会往近处跑？后续基本伤不到人吧？
那猛火油柜还能有什么用途？
震慑开路？速度跟得上么？
烧对方的大型武器？攻城的话，对方的人和武器基本都在城墙上，这个喷射距离，效果约等于无。作为守城方还略微好一些，可以等对方架云梯的时候用用。
大约只有双方在平原厮杀对战或者水上作战有些用处。
总而言之，如果射程距离真的这么近，对战时想要防范这种东西就简单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物理距离上的避让，而且等到油一喷完，以这个距离，连油柜带操作的兵卒恐怕都跑不掉，几乎就是‘一次性’武器了。
这也是顾念觉得那个复制品的数据可能不太对的原因，毕竟这样的话，感觉上实在称不上是‘利器’。
只有它的真实射程远远超过那个复制品的测试数据，杀伤力和效果才会呈现几何倍数级别的上升。
等等，如果这样的话，其实他们可以考虑给白虎号或者朱雀号们弄个猛火油的武器？毕竟石油在水上仍旧可以燃烧，用在水战上的话，简直事半功倍。石油跟战船，才是相得益彰的绝妙搭配！
不过这么细分析下来，猛火油柜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顾念的心神略微定了定，开始逐条盘列防范的方法。
要防范它的话，效果最好的方法还是要测试出它的射程极限距离，站在距离之外。另外再配合弓弩直接射杀负责操作的兵卒。
但对方应该也会考虑这点，加强对操作兵卒的保护。
防护部分的话，一是考虑升级盾牌，二是灭火方式。
顾念忙得饭都顾不上吃，顾言和秦染过来的时候，放在托盘里的粥和小菜都已经冰冰凉了。
“折腾什么呢，饭都不吃？”顾言让门口的亲兵把餐食拿去加热，拧眉看着顾念桌案上摊得到处都是的纸张。
“我想起来曾经从胡人那里听说过的一种武器……”顾念便把自己担心猛火油柜的事情说了一遍。
顾言和秦染听完，反应倒是截然不同。
热灼之类的伤口本就很难处理，若是石油着火后沾染到人身上，那更是惨不忍睹。秦染光是想想到时候医帐内可能会出现的惨状，就开始头疼，甚至忍不住也有种想立刻回去考虑诊治方法的冲动。
顾言却觉得顾念有些杞人忧天，虽说那商人的做法细想下来的确有怪异之处，但毕竟也只是怪异，拿来制作那个什么猛火油柜也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而已，万一他们想岔了，那眼下这废寝忘食的，岂不就是白忙和了么？
而且，堵不如疏，与其费力气去琢磨防范其中的一种可能，那还不如想办法做出种更厉害的东西出来。
顾言常年征战草原，不习惯打依靠城池的防御战，对他来说，战场上用实力说话，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顾念点了点头，顾言说的也有道理，他不能因为这个世界出现的绝大部分东西都和平行时空的另外一边相似，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不会出现别的使用石油的武器，万一人家做了个猛火油□□，猛火油火箭炮之类的呢？的确还是应该走第三条路，研究种更厉害的拿出来就可以震慑全场的武器。
这样的话，就可以做一个强有力的保障，如果最终证明只是他在瞎担心，那他们可以选择不用，但如果他们什么准备都不做，到时候想临时再研究，就未必来得及了。
发现顾念似乎又走神了，顾言屈指戳了戳他的脑袋，“我说的话你听到了么？”
“听到了，我就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厉害的武器。”顾念委屈巴巴地揉了揉额头，这不是尊重你作为兄长的威严，不敢随便插话么。
“你轻点，他本来就不会武，昨晚又没睡好，这会儿身子虚着呢。”秦染把顾言推开，怕他下手没轻没重的，弄疼了顾念。
顾言不禁无语，至于么？他又没用多大力气。
“对了，阿兄，阿舅，你们过来找我是有事么？”顾念见顾言脸色又黑了，急忙转移了话题。他家阿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好像越来越暴躁。
“没什么，其实就是想跟你商量下，我跟你阿兄想去趟沧州。”秦染道。
这会儿亲兵也把热好的餐食重新端了过来，顾念边吃边听，大致也明白了秦染的意思。
以前他们在北地，所以很多事情传不过来，但年初定州地震之后，他们在定州的所做所行，百姓们有目共睹，这大半年多的时间里，消息陆陆续续的流传出去，定州便成为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们梦寐以求的地方。
甚至于许多在镇东军那边苦熬的百姓都不禁动了心思，定州明明受了灾，怎么听起来反而过得比他们这些没怎么受灾的地方过得还要好？
当然，心动毕竟也只是心动，要拖家带口远离故土，不到迫不得已，大部分人都无法下定这样的决心。
最近恒州和邢州战况激烈，他们这边又出现了一批新的避难‘风潮’。
定州现在的百姓已经略微超出地震之前了，反倒是隔壁的沧州，缺人缺得厉害，所以现在新过来投奔的灾民，他们都会往沧州那边安排。
不像别的地方多少还有些医师留存，沧州几乎相当于从零开始，秦染便想着带两个得力的医徒过去开个医所，再带批新的医徒出来，省得那边后续去的人越来越多，却连基本的医护人手都没有，毕竟做医师是需要时间和经验的累积的。
顾念他们原本倒是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考虑到沧州现在条件太差，想略微晚点再跟秦染商量这件事。但现在秦染既然自己先提出来了，顾念自然无法反对。
最近从附近州县跑过来的灾民里，混迹了不少逃兵。顾言担心这些人到沧州之后，若是没有人坐镇，再闹出‘沧州军’之类的乱子，便决定也跟秦染过去待一段时间，看看状况。
顾念听到这里，手上的喝粥的勺子顿了顿，“既然如此，不然我也跟去，就近看看沧州的重建状况？”
“你去干嘛？”顾言斜睨了他一眼，“定州这边这么多事情，你走了谁负责？”
顾念：…………
顾言这是在嫌弃他？
两天后，秦染和顾言就带着整理好的药物器材，带着人手动身去了沧州，定州这边剩下的军帐愈发空虚。
顾念熟识的老朋友里面，除了完颜兄弟，就只有夏初还在了。至于崇澜那边，也早就动身去勘测渤海附近海域各地点的相关数据了，叶九思那边专门派了一队水军陪着，一方面配合崇澜的活动，保护他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熟悉海域的情况。
夏初捧着新设计的‘地雷’图稿来找顾念的时候，某人正在为那种震慑全场的新武器头疼，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已经被掏空了，完全想不出东西来。
等夏初走了之后，顾念的思路就不受控制的被火器带跑了。
在这个火药刚刚萌芽的时候，还有什么比火器更能震慑全场的强大武器？
简单的，可以直接考虑抛石机与炸药包或者地雷的结合，火药的分量轻，抛石机原有的体积大的弊端也可以因此而改良，变得更加轻便灵活，可攻击的范围和威力基本不啻于大炮。
考虑而且还可以考虑只制造惊天动地的响动，打向高空起震慑作用的‘空包雷’，或者兵卒们将抛掷的准确度练习到位的话，只攻击城墙。
当然，这当中也有很多问题，万一引线没控制好，很容易会误伤己方。
复杂一点的，还可以考虑火箭炮和迫击炮。比起高膛压的火炮，这两样东西的制作工艺相对摸索起来也要简单一些。再加上他们现在的制糖工艺已经基本成型，除了可以给兵卒们补充能量，也能给火器‘补充’能量，无论加入前端的弹头，还是放在后端作推进器燃料，都可以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和前两天仿佛江郎才尽般的枯涸相比，转到火器这边，他的想法便一个接着一个，不断井喷。
他迅速给墨青写了封信，将之前给白虎号配备猛火油喷射器的事情，以及目前想到的所有方向的火器都解释了遍，又配上了基础设计图。
就像以往研究所有的那些大型机械一样，火箭炮和迫击炮的大致结构他虽然知道，但其中很多的细节他要么已经记不清楚了，要么就是当初也压根没详细研究过，大部分构造和细节还需要墨青根据他描述的最终功能和效果，去试验性的‘添加’。毕竟他当初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穿进一本古代背景的小说里。
寄出给墨青的信之后，顾念又收到了年深的回信。
他觉得顾念的担忧不无道理，而且，相对于陆溪想自己做皇帝，他的看法也更倾向于陆溪可能会在镇南军军侯和安平军军侯里面选择一个，作为未来的操控对象。
年深表示，自己会想办法派人去镇南军那边和安平军那边查一查。
墨青那边的反馈也很快，对于火器的看法跟他基本一致，用原有的抛石机改制成抛投炮是最容易实现的，他们现在就可以着手做，火箭炮和迫击炮需要一定的研究时间，可以放到抛掷炮之后再行研究。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顾念便抓着夏初，跟墨青共同讨论起了火器的事情。他们商量下来，第一批试做的炮弹分别选用了陶瓷外壳，木头外壳和铁皮外壳三种，想试试威力再说。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墨青那边送来了第一批抛掷炮。
看到那五门从纸样变成实物的样炮，夏初的眼睛都直了。
顾念早就让完颜兄弟他们按照抛掷炮的射程帮忙准备出了一块空旷的场地，拿到样炮的当天下午，便带着夏初和完颜兄弟赶过去试炮。
因为担心火炮的威力，顾念在试炮前一遍遍的叮嘱负责试炮的兵卒其中的要点，结果还是出了意外。
第一枚炮弹的引线燃烧速度太慢，落地后还没烧完。那枚试用弹是陶瓷外壳的，因为外壳落地先碎了，几乎变成了哑弹。
第一次的失败让负责点引线的兵卒也非常着急，第二次试炮的时候，他就自作主张的没有从引线开头点，而是大致按照刚才的时间掐算，选择了从引线中间点燃。
结果这枚炮弹的引线燃烧速度本来就快，又短了一半，几乎刚抛出去就炸了。
“轰！”
木头弹在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火光四射。强大的气流登时将抛掷炮的炮架和那几个负责操作的兵卒掀翻在地。
尽管按照顾念说的赌了棉花，在场的众人依然觉得自己像是被炸聋了似的，耳朵嗡嗡作响。
顾念急得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耳朵，急忙往炮架那边跑。
反应过来的完颜旗达也迅速跟了上去。
现场的状况简直惨不忍睹，那个发射用的炮架已经被炸废了，两个负责操作的兵卒都倒在地上起不来。
幸亏顾念在一开始就做了充足的准备，给那些兵卒们穿了中间垫了钢板的厚棉防护服和‘安全帽’，才算是没出人命。
众人看着那两个兵卒身上几乎毁掉大半的防护服才明白，为什么顾念事先会反复叮嘱他们小心，他们两个这个条命，简直就是捡回来的。
第三次是顾念自己穿了防护服亲手去点的，完颜兄弟怕出意外，都穿上防护服陪在了旁边。
这次终于算是成功了，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大地颤动，土石乱飞，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坑。
众人心神巨颤，目瞪口呆，看着那个已经变成黑色焦土的深坑久久无法回神。
十几天后，两门抛掷炮被运往前线。倒不是想着想着就让年深用，只是想让他亲眼看看火器的威力，心里有个底。
考虑到操作的安全问题，顾念还是决定由自己带队押运。
他带着火炮往前赶，年深他们一路势如破竹，等他追上的时候，居然已经打到长安城脚下了！
尽管已经发现东边带队的人就是年深，但吕青已经完全抵挡不住他们的攻势。跟他们事先料想的差不多，在年风勇和年深两个方向的双向夹击之下，吕青果然再次选择弃城，逃往了东南方向自己的老巢江都府。
天边飞鸟投林，残阳如血，眼前的长安城依旧高大而沉默，一如多年前的模样。顾念看着那座气势恢宏的春明门，不禁思绪翻涌，感慨万千，颇有一种‘少年子弟江湖老’，‘再回首已百年身’的怅然和无奈。
他万万没想到，六年之前，他和年深曾经浴血奋战拼着性命去保护过的那座城门，六年之后，故地重至，再次站在这座城门前的时候，他们居然要亲手去攻破它。
世易时移，只是这一次，里面守城的那位不知道变成了谁。
就在顾念犹豫着要不要建议年深先派人劝降的时候，城门突然开了，一队金吾卫负坚执锐，踏着半城晚照，浩浩荡荡地骑马冲了出来。
兵戈寒光照人，杀气四溢，杜泠和萧云铠急忙带马，第一时间就戒备地护到了顾念两侧，年深则一马当先的拍马迎了上去。
这就要开打了？顾念心头恍若擂鼓，紧张地抓紧了马缰，正要自觉后退到更远的地方不给年深拖后腿的时候，突然看到对面带队那个军将的脸庞，不禁一愣。
此时年深也已经带住了跨下战马，对面那人朝着年深叉手行礼，微微一笑，“年将军，一晃数年，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顾念：哥哥好像不喜欢我了，╮(╯3╰)╭

第215章
“马将军。”年深也客气地抬手跟对面行了个礼。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同样曾经跟年深一起死战契丹，出生入死，奋不顾身去守卫长安，最后身负重伤，差点一命呜呼的右金吾卫大将军，马涼。
“杜统领，萧统领。”马涼又朝后面的两位故人打了个招呼。
杜泠和萧云铠也郑重还礼，意外重逢，六年前曾经在此地并肩御敌的几人面上不禁都现出感慨之色。
“后面那位可是顾司直？”马涼在萧云铠和杜泠肩膀之间的缝隙里发现另外半张熟悉的面孔，忍不住把马往前带了带，甲衣和佩刀随着他跨下战马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云铠和杜泠略微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顾念。不过他们也不敢离开太远，毕竟现在两军对峙，情况特殊。若是掉以轻心，让对面的人找到机会伤到顾念，就没办法跟年深交代了。
“马将军。”顾念也连忙叉手跟马涼行了个礼。
“阿嚏。”马涼正要开口，一阵西北风呼啸而过，激得顾念打了个喷嚏。
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在这种时候！这个不合时宜的喷嚏让顾念窘迫地垂下了脑袋。
马涼哈哈大笑，调转马头看向年深建议道，“城内已备下薄酒席宴，天色已晚，此地风急气凉，不如我们先进城再叙话？”
“现在就进城？”萧云铠太过讶异，不禁脱口而出。
马涼长眉微扬，“怎么，萧统领还想先打一架再进去不成？”
萧云铠：……
顾念听了倒是暗自有些开心，听马涼这个意思，应该也是不想跟他们打？
“马将军应该知道，如果现在迎我们进城，长安可就要易主了。”年深单刀直入，直接挑明立场，打破眼前暧昧模糊的局面。
马涼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眼底浮起一丝惆怅，“六年前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就以为长安会易主，这场接风的筵席，你已经足足让我等了六年了。”
他当时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却没想到顾念说的那些话居然是真的，那位叫秦染的神医，真的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再睁开眼睛的那刻，简直恍如隔世，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同时回来的，还有吕青。
提起当年护下长安后那意外而纷乱的状况，年深也不禁俊脸微滞，一时有些无言。
马涼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六年前就认了年深为‘主’，觉得长安城应该归给保护住他的那个人执掌管理，现在当然不会阻挡他进城。
一场兵戈迅速化于无形。
“年将军，请。”马涼挺直腰背，郑重其事的伸出手臂。
金吾卫在前面开道，浩浩荡荡的将年深等人一路引向春明门。
因为一切来得太过容易，反而感觉异常的不真实。
长安城，这座大亁最重要的城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回到他们手里了？
在骑马走向春明门的那段时间里，顾念心里也忍不住犯过嘀咕，怀疑城内会不会有什么埋伏或者陷阱等着他们。
知道打不过年深，所以就用些其它的手段，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毕竟历史上有那么多发生在筵席上的知名事件。
当初长安城那么多人里面，顾念最搞不懂猜不透的，就是陆溪和马涼。
这两位，一个心机深沉捉摸不清，表面上看似清高出尘其实一肚子阴谋，一个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表面上趋炎附势见利忘义，其实却能为长安豁出性命，以身许城。
不光是顾念，其余人也不敢完全放松，甚至疑心比顾念还要重些。众人便在这种半是开心半是戒备的状态中骑马走向了春明门。
顾念正在乱想的时候，却发觉前面的队伍似乎停住了，抬起头，就看到年深正停在城门口转头看向他这边。
见他抬头，年深便摆了摆手。
顾念的脑子还沉浸在阴谋论里，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个动作的意思，旁边的杜泠看不过去，小声提醒他，“麾下叫你过去。”
顺便轻轻用马鞭抽了顾念那匹马的马屁股一下，黑马立刻向前奔去，带着顾念跑到了年深身边。顾念这才意识到，年深是想跟他一起进城。
年深带马朝旁边避了两步，让顾念走在他和马涼中间的位置。
马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三人并辔而行，刚踏进长安城，道路两旁就传来嘈杂的人声。镇西军一行举目四顾，蓦地发现道路两旁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拥挤的人影。
什么情况？众人一时都有些发懵。
这时候，负责举旗的旗兵也通过了春明门，立刻意气风发地抖了下旗杆，高高举起了手中红底黑字的‘年’字帅旗。
夕阳金色的余光映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幅帅旗上，别有一番峥嵘之气。
“年将军！”
“恭迎年将军！”
路两旁的人原本还不太敢确定，此刻见到帅旗才确定了金吾卫后面这些人的身份，有人立刻带头喊了起来。
“恭迎年将军！！！”
“恭迎年将军！！！”
其余的百姓们立刻跟着喊了起来，刹那之间，欢声雷动，山呼海啸般的动静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这些人居然都是来欢迎他们入城的？众人一时都有些呆住了。
顾念也第一次遇到这种夹道欢迎的盛大场面，不自觉地被人群的热情感染，笑着回应。他偷偷瞄了瞄旁边的年深，对方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峻模样，不过，眼底还是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走到半途，顾念狐疑地看向马涼。
“顾司直是不是太高看我了？”马涼斜睨了他一眼，无奈地道。
“这些人真的都是自发过来的？”顾念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马涼拽了拽缰绳，将跨下被两旁的欢呼声影响走偏的马往中间带了带，“他们可是盼镇西军过来盼了好久了。”
马涼又略微解释了下，顾念和年深才明白了。
首先，这六年来，长安城百姓的日子就过得极苦。
契丹当初接连杀掠了十数座城池，让大亁元气大伤，为了尽快恢复军备，充盈国库，吕青变本加厉的提高了各种税负，长安城更是首当其冲。
当初的仓皇出逃本就让大多数人损失惨重，再增加税负，无疑更是雪上加霜。不光长安，其实大亁上下，所有的人都叫苦不迭。
而且这几年的年景也特别不好，各地经常出现洪涝灾害，中间还有许多地方爆发了天花，一时间人人自危。幸亏镇西军那边传来了预防天花的方法，才让长安城的人幸免于难。
顾念略微想了下，也就懂了，长安离凉州更近，所以牛痘的治疗方法从那边传过来的更快。
两年之前附近又爆发过一次蝗灾，幸亏有当年年深和顾念他们留下的烧蝗经验，百姓们才挺了过去。
这也让镇西军在百姓们心里的形象愈发的好了起来。
毕竟无论是当初烧蝗应对蝗灾，还是无私的公布牛痘预防天花，以及守护长安，这都是实打实的对他们有利的事情。再加上镇东军的所作所为做对比，镇西军更是声誉日隆。
前段时间，镇西军和吕青开战没多久就遇到了那场地动大灾，国库已然空虚无力救灾，吕青便再次把主意打到了那些没受灾的百姓身上，从此更是怨声载道。于是便隐隐期盼着镇西军能打过来，拯救他们。
待到有人传来渝关军救灾的作为，又引发了另一轮的羡慕，城内的百姓便偷偷分做了两派，一派支持镇西军进驻长安，一派希望渝关军过来掌权。
总而言之，城内的每个人，几乎都在盼望着吕青快点倒台。
等到吕青再次弃城而逃，又传来消息渝关军就是镇西军的时候，城内的百姓们便沸腾了，忍不住额手相庆，日夜期盼他们能尽快到达长安。
至于那些不欢迎镇西军的，早就跟在吕青的后面跑光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民心所向。”马涼环顾四周，脸上浮起一个半是感慨半是自嘲的笑容，“我要是真的跟你们开打，恐怕半夜就会有人偷偷过来给我的兵卒们套麻袋，然后打开城门迎你们进城。”
顾念：………………
马涼准备的筵席就在他自己府内，他的宅邸自然容纳不下那么多兵卒，马涼跟年深商量了下，将兵卒们都安排到了千牛卫和左金吾卫的兵营。反正那些人早就跟着吕青走了，徒留一堆空宅。
顾念下了马，跟着马涼和年深往里面走，边走边打量着。马家的宅院，在长安城内完全算不上奢华，只能说中规中矩，尤其是府内那些摆饰，除了一把宝刀，几乎没有什么名贵之物。
他安排的那顿家宴也没太多山珍海味，最稀奇的食材可能就是那道烤驼峰，剩下材料的基本就是常见的羊肉、鹅肉、兔肉和鲜鱼。
不过，马家的厨师手艺还是不错的，做的也都是地道的长安菜色，才端到门口就香味扑鼻。顾念和年深等人许久没有吃到长安菜，自然食欲大动。
众人吃到半途，吴鸣才姗姗来迟。顾念这才想起来，好像今天早上起就没见到吴鸣的人影了。他略微想了想也大致猜到了，年深可能是让吴鸣提前摸进了长安城探查状况。眼下他既然这样大剌剌的出现，估计就是没查到什么问题了。
到这个时候，顾念的心才算完全放了下来。
一场宴席直吃到戌正才散。
年府那边，马涼已经提前安排人打扫了出来，好让他们暂时居住。
年家最外面那扇高大的乌头门当初被吕青派人拆了，原本的位置上只剩下几个大洞，积满了落叶和尘土。马涼来不及安排一扇新门，又怕贸然补的不合年深心意，最后就索性没动。
年深显然是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所以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眼，便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屋内的东西也早就都被搬空了，虽然临时补了些床榻之类的家具进来，一眼看上去，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冷清而寂寥。
年深摸了把旁边朱漆斑驳的柱子，面沉似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正好这宅子旧了，咱们翻新扩建一下，再把墨青新鼓捣的那些自风亭，流水钟什么的全都用上。对了，东边最好的那个跨院，以后就归我。”
这种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能伤春悲秋的，顾念连忙伸臂斜揽住年深的肩膀，带着微醺的酒意，畅想未来。
“你以后不会住这儿。”被他一打岔，年深回过神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意味深长地道。
顾念的脑子被酒精泡得发涨，一时没明白年深的意思。
他正要开口，吴鸣恰好走了过来，抱起双臂道，“说起旧宅子，我今天也去摸过一座，还发现了点奇怪的东西，要不要过去看看？”
“谁家的旧宅？”
吴鸣抬手指了指东北的方向，“陆家。”
“你回陆昊家了？”顾念第一反应就是陆昊，毕竟吴鸣当初就住在那儿。
“他家我早就摸遍了，还用等得到今天？”吴鸣吹了下额前缀着黄色蜜蜡珠的小辫子，露出不屑的神色。
哪还有哪个陆家，顾念怔了怔，而后脑子里突然划过另一个名字，难道是陆溪？
年深眉心微皱，“你去了永兴坊的陆家？”
永兴坊，正是第一世家陆家的大宅，也是陆溪之前居住的地方。
“没错。”吴鸣点了点头。
“去，现在就去。”听到吴鸣在陆家那边有所发现，顾念立刻来了精神。
作者有话说：
年深：再给你个机会，想想自己以后应该住在哪里。

第216章
萧云铠急匆匆的从厨房端了了几碗醒酒汤出来，却发现原本站在院子里的那几位都不见踪影。
“麾下和顾城主他们人呢？”他看看门外站得跟兵器架似的那两排亲兵。
“麾下跟顾城主吴郎君他们骑马出去了，就带了两个人。”
萧云铠：……
永兴坊在长安城的东北方向，离年家的宅子比较远，只能骑马过去。
顾念、年深、吴鸣等人骑着马往东边走，做好了打招呼让人开坊门的准备，结果坊门根本没关。
原本以为是今天他们要回年府，坊内特意开的‘方便’之门，结果一路跑过去，才发现路过的各坊有半数都未关门，路边也出现了不少小贩，还有许多挑着担子四处游走叫卖的，卖的东西以吃食为主，也有一些零头散碎的小物件，手绣的帕子，竹编的器具，便宜的首饰之类的，热闹得很。
原本宽敞的道路被两旁的小摊占据不少，几人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以免不小心撞到冲出来的路人。
那些关了坊门的，沿街的坊墙也都被凿出了许多大洞，不时有人从洞口走出来，奔着街边的那些小摊奔过去，看那熟练的程度，绝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满街莹莹火光，俨然已经有后世东京汴梁热闹的夜市雏形。宵禁的制度，看来是已经名存实亡了。
“长安的百姓这是被逼得半夜都出来做生意赚钱了？”吴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小摊，看那个样子，若不是现在有事，势必要停下来逛逛。
“热热闹闹的，不是挺好么？”顾念脸上浮起笑意，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那些穿破坊墙的，既是长安百姓在压榨之下挣扎求生的迫不得已，也是市场经济初步萌醒的脚步。
这样的状况，对他们未来大力发展经济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陷入两次摊贩的‘包围’之后，他们学乖了，开始走小路，速度也终于快起来了一些，子初时分，终于到达了永兴坊的陆宅。
陆家乌头门的那两根柱子，不但花纹面积占的更大，也似乎比年家门口当初的那两根更粗更高。
夜色之中，直插天际，别有一番森严气派之势。
这些年翻建改造了不少屋子，顾念才知道这柱子是有‘名字’的，左边那根叫做‘阀’，最早用来展示宅子主人的功劳，后来直接就指代功劳了，右边那根叫‘阅’，代表着屋主的家族历史悠久，世代官居高位，‘门阀’这个词也因此而来。
以‘世代官居高位’这点来说，陆家的历史和根基是远比年家更为久远的，所以乌头门比年家更为大气倒是也合情合理。
只不过，此刻的陆家门户紧闭，看不到半点灯火。走近再看，那两根代表世家门面的柱子也积满了尘土，显然已经空置了许久，若是平日里有人打扫照看，定然不会如此。
顾念略微有些吃惊，年家那边情况特殊，但陆溪走的时候可是理由十分‘正当’的，又没跟吕青撕破脸，为什么居然连个照看宅院的仆人都没留下？
吴鸣勾了勾手指，示意年深和顾念跟他走，顾念还以为他之前来探的时候找到了什么方便带他这个不会武功的人进去的路线，结果吴鸣直接带着他们走到后院，那里的院墙赫然已经塌了半片。
顾念：……
让两个亲兵留下来看马，三人径自朝那段坍塌的墙壁走了过去。
走到近处仔细再看，那墙应该不是自然坍塌，而是被人刻意推倒的，至于目的，估计就是奔着宅子里面的东西去的。
比照那些纷繁踩踏深深浅浅的痕迹，这墙显然已经塌了有段时间了，期间进去的人也明显不止一两批。
顾念默默跟年深对视了一眼，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以这个状况来看，陆家宅子里面恐怕也剩不下什么了。
院内早已衰草丛生，碎石遍地，一派荒芜的景象。
“咱们要去哪？”顾念左右看看，有些摸不着头绪。
“再往前走两个院子。就是陆溪之前住的那个院子。”吴鸣目的明确的走向角门。
“你怎么知道那个是陆溪的院子？以前来过？”
“这些世家大族，行事最讲究的就是规矩，陆溪是长子长孙，他住的院子，从位置和规格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说到这里，吴鸣确认性的看向年深。
“嗯。”年深下颌轻动，点了点头。
“所以啊，”得了年深的确认，吴鸣愈发自信，得意地拍了拍顾念的肩膀，“这些地位尊贵的嫡子长孙，还有皇宫里太子住的地方，都很容易认。”
顾念：…………
你还溜去过皇宫？
不过，事实证明，吴鸣猜得确实没错，那个院子确实是陆溪的，身为陆溪曾经的朋友，年深还是来过陆溪家几次的。
就像吴鸣说的那样，这座院落的规划和造景明显比之前的几座院落更为精致，院子面积极大，从那些造型漂亮的琉璃瓦凉亭，配置讲究的山石，九曲回转的木桥，以及底下几乎干涸的池塘，隐约可以窥见当初院内精致繁华的模样。
不过此时此刻，跟之前的那些院子一样，这座院落也已经长满了杂草。
吴鸣指着旁边那座池塘八卦的压低了声音，“听说豪门世家什么的，最喜欢杀了人往池子里扔，你们说，这底下会不会也藏着很多具白骨？”
夜风吹过院内的假山石，配合气氛似的发出呜呜的声响，顿时给这座宅院增添了几分阴森鬼魅之气。
顾念原本没觉得什么，被吴鸣这么一说，立刻就觉得眼前的池塘有些不对劲儿，毕竟以那些世家大族的行事作风，沉塘之类的事情，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脑子里控制不住的涌出一堆之前看过的恐怖片镜头，他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残存的那点酒意差不多都醒了。
“冷了？”年深以为他被夜风吹到，随手脱下自己的披风罩在了他身上。
“你说的奇怪东西到底在哪儿？”顾念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只能期望吴鸣说的不是眼前这片池塘。
“马上就到。”吴鸣指了指前面的那排房间。
顾念默默松了口气，不让他现在挖池塘就好。
吴鸣点亮火折，带着顾念和年深踏进其中一间屋内。
屋内空空荡荡，一地的杂物，吴鸣在地上找到半截蜡烛点燃，终于照亮了房间。值钱的摆设和东西早就被搬走了，只剩下些装饰遮尘的布幔，以及陆溪自己署名的字画以及个头太大的书架没有人拿。
顾念打量四周，觉得这应该是陆溪的书房。
屋顶一片蜘蛛网断了半截，飘飘悠悠地晃过来，差点糊在顾念脸上。年深随手捡起根挂轴的木棍，将周围的蜘蛛网卷了卷，全都扫掉了。
“找得到我说的那处奇怪的东西吗？”吴鸣转头看向他们两人，故意卖了个关子。
年深扫了两眼，直奔房内的一根柱子，扯掉缀在旁边的布幔，没了遮挡，灯光再照上去，很容易就可以看到那里有个拳头大小的‘木门’。
顾念连忙凑了过去，打开木门，里面果然有个圆环式的‘把手’。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机关？”顾念惊喜地看了年深一眼。
“当然是他们家也有类似的东西，而且我都提醒到这个程度了……”吴鸣边念叨边伸手将那个把手拧过一百八十度，书房后墙悄无声息的带着书画移向两侧，露出个窄门。
顾念：……
看来在这个时代，豪宅的标配不是什么乌头门，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摆设，而是密室。
门后的窄道只能容一人通过，年深和吴鸣便一前一后把顾念护在中间走了进去。
阶梯逐步向下，顾念估算了下，他们约莫朝下走了六七米，而后是扇石门。那扇石门的机关也不算复杂，吴鸣先前来过的那次已经破开了机关，这会儿直接一推就打开了。
出现在顾念他们面前的是一间石室，约莫十来个平方，大约因为没有窗户暗无天日的缘故，愈发显得空间狭小而逼仄。
角落里有一张极矮的石床，铺着草垫，堆着卷破被，墙上还有条大约半丈长的锁链，底下缀着个已经打开的环锁，那个锁头的尺寸比普通的手铐脚铐要粗上许多，顾念比划了下，觉得应该是扣在人脖子上的。
从残存的迹象来看，这里似乎是间牢房。
顾念皱了皱眉，“什么人需要他如此隐秘的关在这里？”
陆家的宅子这么大，空房间这么多，光是他自己的院子，都可以随便找出数间来关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关在这种地方？
吴鸣抱起双臂，斜靠在墙壁上，“我就是想不到，才急着带你们过来看看。”
通常这种藏在书房的密室，大多都是用来藏钱或者什么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密的，用来关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年深沉眸四顾，打量着这件狭小的牢房，“首先，说明他不希望别人知道或者接触这个人，尽可能的把这个人的存在控制在一个极小而可控的范围，其次，因为某种原因，他暂时还不想杀这个人。”
“这么说来的话，这个人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吴鸣摸了摸下巴。
“应该是，而且这个人很可能现在也并没有死，而是被他带走了。”顾念补充道。否则，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应该见到一堆白骨。
顾念从吴鸣手上拿走蜡烛，走到那张石床旁边，从锁链的长度来看，这个被关在这里的人活动范围极其有限，除了床上，就只有床边的一圈。
他先照了照墙壁，没发现什么痕迹，又把被子拿起来抖了抖，一股难闻的味道立刻传了出来。
吴鸣捏着鼻子往后疾退两步，“慢点慢点，太臭了。”
顾念也觉得难闻，但为了不错过任何线索，只能摸出手帕堵住鼻子。年深明白他的意思，便也用手帕堵住鼻子，过去帮忙。
两人忍着恶心把那条棉被细细摸了一遍，可惜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看到石床的草垫下面隐隐露出一截黑迹，掀开草垫，赫然出现一堆乱七八糟的字迹。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都立即反应过来，虽然此刻已经变成了黑色，但这些字恐怕十有八九应该是关在这里的那个人用自己血写的。
见他们似乎有新发现，吴鸣也凑了过来，“什么东西？”
顾念把蜡烛放到床板上细看，不禁有些失望，那些血字的内容并没有写什么秘密，只是些咒骂陆溪不得好死的脏话，而且字迹丑陋。
【陆溪，你这个阴险卑鄙小人！
不得好死！
我X你八辈祖宗！】
“什么鬼？”吴鸣差点也要骂人，“既然好不容易写点字，好歹留点有用的啊。”
折腾大半天，多了一脑子问号，三人回程的时候都有些无语。
回到年府，天色已经微亮，顾念泡在浴斛里洗澡的时候把之前的见到的各处细节又回想了一遍，怕万一有什么线索被自己错过了，匆匆穿好衣服，坐在桌案前把那座密室的状况全都画在了纸上，包括床板上那些咒骂陆溪的脏话也没遗漏，专门用一张纸全都写了下来，就连位置和大小都按照石床上的模样，分毫不差。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与记忆中的没有区别，吹了蜡烛正要上床去睡觉，猛地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回桌案前，借着远处的床头的灯火对着那张写满脏话的纸又飞快地看了一遍，蓦地瞪大了眼睛，拎着就往年深的房间跑。
“年深！年深！”顾念敲了半天，年深才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打开门，显然是正在洗澡。
半湿的中衣沾了水变得透明了许多，顾念一肚子话霎时被那身隐隐约约露出的漂亮的肌肉线条堵了回去，晚睡果然是有福利的！
“？”年深伸出五指在顾念眼前晃了晃，才把某人‘色迷迷’的目光从自己的腹肌上拽回来。
“你看得懂这上面的内容么？”顾念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把手上‘复制’了脏话的那张纸举到年深面前。
“应该是些骂陆溪的话？”年深怔了怔，不太确定的道。
“你并不能完全看懂，对吧？”
年深点了点头，“这人应该识字不多，很多都写错了。”
“可是我看得懂，我全都看得懂。”顾念兴奋地看着年深，眼眸闪闪发亮。
作者有话说：
顾念：重点不在脏话，在那些字~ ╮(╯3╰)╭

第217章
“进来再说。”年深英俊的长眉微微皱起，把顾念让进了自己的房间。
绕过屏风，便能看见那个还在冒热气的浴斛，地毯上好几团湿哒哒的痕迹，显示着年深刚才跨出来赶去开门的动作有多匆忙。
打住。顾念抬手轻轻拍了自己的脸颊一把，再胡思乱想下去就要流鼻血了。
年家本来是有专门的浴堂的，只是荒放时间已久，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打扫出来，所以才临时给他们准备的浴斛。
微湿的热气带着澡豆的味道包裹上来，顾念蓦地打了个冷战。他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披斗篷，浑身都被寒气浸透了，刚才站在门口还不觉得怎么样，这会儿进来被屋内的热气一激，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已经快被冻僵了。
年深从衣架上拎了件自己的干净外袍，兜颈罩在他身上，顾念连忙抓住袖子把自己裹紧。
两人绕过浴桶，走到里面的小厅，年深看了一圈，屋内的桌凳都没铺软垫，看起来就冷冰冰的，只有床铺还算暖和，便索性让顾念坐到了床上，给他披上被子，又把铜炉挪到了床前。
“可以了，我就是忘了穿斗篷，一会儿就好了。”顾念急着跟年深讨论那张纸的事情，拍了拍床板，示意年深赶紧坐过来。
年深刚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的把那张写满脏话的纸塞了过去，“以前我跟你提过的，我所在的那个时代很多东西都跟这边不一样，比如汉字的写法，你还记得吧？”
“简体字？”年深垂下眼皮打量着那张纸上的字，仔细回想的话，这些字的确跟当初在履雪殿办公时，顾念偶尔会在纸上写下的那些奇怪的字有些类似。
“没错，就是简体字。”顾念激动地抓住年深的手腕，这个世界的人肯定不会简体字，“换句话来说，那个曾经被陆溪关在书房地牢里的人，很可能跟我一样，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以前他曾经怀疑过莫寒礼也来自后世，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传承自他的师父，只可惜他的师父早就被方曜星杀了，没有办法再继续查证下去。
但现在出现在陆家地牢的这些简体字，几乎已经板上钉钉的告诉他，那里曾经关着一位他的‘老乡’，除非那人也像莫寒礼一样，有一位奇怪的师父，而且那位师父还教了他简体字。
年深把那张纸放到床沿，伸手捋过上面被压出的褶皱，又像是在捋顺自己的思路，“也就是说，那个人很可能跟你一样，看了这本书，然后在某种意外的状况之下，来到了这里？”
“我觉得是。”
“那他被陆溪关起来的理由很可能就与他的这个特殊身份有关了。”年深屈指在床沿上轻轻扣了两下。
“你是说，陆溪知道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顾念的眉心纠结地皱到一起，“不太可能吧，这种事情轻易说出来的话肯定会被当成鬼怪，不会这么傻吧？”
“也未必是他自己说的，以陆溪的心智，细心观察之下，发现他言谈举止的不同之处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醉酒的时候。”说到这里，年深默默看了顾念一眼。
这么看着我的意思，难道是……
“我喝醉的时候说过什么吗？”顾念疑惑脸。
年深点了点头。
“确定？我酒品很好的，醉了一般就是睡觉。”顾念狐疑地看着年深。
“知名的友谊桥梁建筑专家，红十字会爱心大使，幼儿园小朋友的人生导师，优秀见风使舵能手……” 年深随便复述了一段。
“可以了可以了。”顾念耳根爆红，连忙伸手捂住年深的嘴，没想到自己还说过这么丢脸的话，简直是社死现场。
“不过，还好你有个胡人的事情做借口，也不算太离谱。”见顾念窘迫得脸颊通红，年深又安慰了他一句。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顾念一副想‘杀人灭口’的模样。
“只有我知道。”
顾念庆幸地松了口气，在男朋友面前丢人什么的，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年深心脏强大，没被吓跑就行。
“难道陆溪就是从他那里知道了你以后会做皇帝，会跟他们所属意的人成为对手，所以才会对你和年家产生了莫名的敌视？”顾念蓦地想到那个困扰他们许久的问题。
年深：…………
“不对啊，”顾念觉得有些热，挣开棉被，把胳膊伸进年深那件外袍的袖子，重新穿得规整了些，只是没系扣子，“假设这个人在某种情况下说漏了嘴，或者陆溪猜出了他的特殊身份，陆溪肯定会抓着他询问之后的一些事情吧，比如大亁的国运之类的？”
年深点了点头，“嗯。”
这大约也就是此人在陆溪那里的价值所在。
“可是，这人如果跟我一样看过那本书，然后又按照书里内容告诉了陆溪，那他说的那些就是‘错’的。”顾念拍了拍年深的手臂，年深的外袍比他的尺寸略大了些，袖口空荡了不少，“比如契丹人来长安的时间，比如长安之战的结果。”
顾念随便列举了两件。
年深眉心微皱，点头道，“的确如此。”
“如果发现他说的都是错的，陆溪会怎么做？” 顾念默默打了个哈欠，身体暖和了之后，困劲儿就上来了。
年深沉默了会儿才道，“多半会杀掉。”
顾念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努力压下困倦的感觉，“可是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他还活着的可能性似乎比较大。陆溪为什么没杀他？”
年深：……
“或许他跟我一样，也给陆溪提供了许多后世才有的技术？”没等年深开口，顾念又自己补充道。
“以表面状况所见，似乎没有什么这样的迹象。”比如顾念当初弄的那个云霞饮，如果陆家也得到了类似的方子，就算交给别家去卖，最起码市场上也会出现类似的饮子或者其他新奇东西。
年深顿了顿，又不太确定地补充道，“不过，陆溪私底下的状况我们所知不多，如果他刻意避开长安，拿到其它地方去卖，或者对方所提供的东西并不是日常所能见到的，比如你之前在信上说的那种猛火油柜之类的，就很难判断了。”
“看来到底怎么回事，只有我们真正见到我的这位‘同乡’，或者直接问陆溪才能知道了。”顾念半托着下巴，两根指头轻轻敲着自己的腮侧。
“我倒是还想到另一件事，”年深眉睫微抬，看向顾念，“这个人会简体字，就意味着他跟你一样知道‘书’的概念么？”
顾念迷茫的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跟你不同，他有没有可能是书里原来就有的‘人’。”
顾念的脑子转了两圈，才理顺了年深那句话的意思，“你是说，他虽然懂简体字，却未必跟我真的一样，也可能是书里原本就有这么一个从后世穿越来的人物落在了陆溪手里？”
年深下颌轻动，“没错，因为按照你之前说的，天香楼一事是书里原本就有的事件，如果他现在针对我的状况是因为你这位意外出现的‘同乡’而起，那原书里的天香楼一案还是缺了一个原因。”
“算了，咱们还是先派人去打听追踪下陆溪的下落，多拿到点消息再说。”顾念放弃地搓了搓脸颊，现在他们知道的东西还是太少了，在这里继续干推理下去，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多，根本无法判断。
顾念困得不行，便没回自己的房间，索性直接挤在年深的床上睡了。毕竟同床共枕什么的，对他们两个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无论是当初在飞来谷条件艰苦的时候，还是乔装打扮去外地查探消息，三不五时就会因为各种状况挤在一块儿。
闻着年深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顾念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再睁开眼睛，就已经午后。
屋内燃着安神香，窗户半开着，隐隐从隔壁的房间传来萧云铠的大嗓门和年深等人压得极低的声音，似乎是在讨论着什么事情。
顾念坐起身，发现床前放着套自己的衣服，旁边还有个食盒，显然是年深提前叫人送过来的。
他抬手打开食盒的盖子摸了摸，里面的东西还温着。
等他洗漱完毕，打开食盒刚吃了几口，年深恰好推门进来。
“醒了？”
“嗯。”睡足了时辰的顾念轻快地点了点头。
年深正要再开口，萧云铠从院子外边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麾下，不好了，顾司直不见……”
看到年深房内正在吃东西的顾念，萧云铠的声音戛然而止。
“找我有事？”顾念挑了挑眉。
“没，就是点关于城内盘点的事情。”在年深的注视之下，萧云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默默退到了门口，“你先吃，其实也不急，回头等你空了再说。”
随即又把门给带上了。
“城内交接的事情都安排下去了？”顾念转头看向年深，这么多城池接管下来，他们已经有了一套相对完善的规矩，城防和行政事务的部分双管齐下，高效而迅速。
只不过长安太大了，地位又极为特殊，众人的态度也就相对更为慎重。
“嗯，就在某人睡觉的时候。”年深边洗手边调侃地半挑起眉。
“那也是应该的，毕竟是你自己的‘江山’。”顾念没有半点‘偷懒’的愧疚之意，拿起勺子喝了口粥。
年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扯了半块饼子也吃了起来。
“你阿叔他们什么时候到？”发现年深好像也没吃东西，顾念急忙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差不多就是今晚或者明天。”
年风勇本来应该比他们到得早，后来绕到成都府那边，路上又遇到几场大雨，这才耽搁了行程。
“你打算等他来了就去追吕青，还是过完除夕再去？”顾念知道，年深没打算放吕青回江都府休养生息，决定要一鼓作气，彻底灭掉镇东军，将中原的局势稳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再徒增新的变故。而且他们这次过来是从绕路来的，洛阳等地都没有打，会师之后，正好沿途将那些城池也拿下来。
“等他来了就走。”
“那我带着抛掷炮跟你一起走。”顾念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那些炮弹，觉得自己盯着才最稳妥。而且现在既然陆溪很可能在镇南军或者安平军那里，到时候从江都府过去，路程也会近些。
“其实我还挺想留在长安见见阿彻的。”长安这边既然已经被他们接管，年风勇肯定会派人去把孙芷兰和孩子接过来的。年深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两岁多了，他还没见过。
“放心，以后日子还多着呢。”顾念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他也挺想念留在凉州的那些朋友的，还有顾夫人和顾忠他们。不过，眼看着镇西军的地盘越来越大，未来安稳和乐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第二天上午，年风勇终于赶到了长安，分隔两地数年的镇西军，顺利会师。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镇西军接连大捷，家里又妻和子顺，他看起来跟五年前的变化并不大，甚至隐隐还有种愈发年轻的感觉。
两叔侄在屋子里足足聊了将近三个时辰才散。
两天之后，年深重新整肃军队，除了原来那批人，又从年风勇那边‘补充’了些，凑齐三万人马，朝着洛阳等地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老乡见老乡，会不会泪汪汪？

第218章
吕青丢下长安跑回江都府的消息差不多已经传遍了大亁所有的城池，各城驻军的态度也不尽相同。
自认是吕青嫡系的，差不多都认同‘保存实力’的理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各自暗自收拾行李琢磨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追去江都府，本就跟吕青‘政见’不合的，着手准备学习长安投降的操作，还有些则已经被周围的乱民拖跨了，终使想抵抗，也有心无力。
总而言之，从当初镇西军刚刚起兵，到后来地震之后民乱四起，再到现在吕青弃都城而逃，镇东军的军心早就已经一步步的崩溃了。
他们一路过去，面对镇西军大军压境，那些驻军要么跑，要么降，根本没几个有能力真正跟镇西军死扛。
十多天的时间里，年深就率军连下数城，除夕那天，年深的大军刚好到达洛阳。
洛阳的驻军和河南县的县令都已经望风而逃，唯有洛阳县县令带着一众人等候在城门前迎接年深。
三年任期期满，洛阳县原本的县令李长风早已调任他处，新任县令顾念自然是不认得的，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县丞和县尉，还是当初那两人。
当初李长风得顾念提点，给吴鸣翻案，救下了自己一命，本就对年深和顾念他们充满感激，后来烧蝗的这件事又得了年深的消息，再加上秋浓渡的‘经济’支持，最后也算是在蝗虫口中帮洛阳各县的百姓抢下了不少粮食，顺利渡过灾年。
碳毒一事他不好说明真相，但烧蝗一事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大约是本着‘补偿’他们心思，他不但没隐去年深顾念和申国公府在其中的作用，反而毫不避讳的大肆宣扬，所以洛阳城内外，镇西军的口碑也是相对不错的。
现任洛阳县县令姓赵，他最终选择留下来，有一半其实是出自县丞和县尉的劝说。两人当初都跟着李长风与年深打过交道，也全程参与碳毒案和烧蝗一事，听闻年深率领大军过来，十分‘乐见其成’，便极力劝说县令，与吕青相比，洛阳如果转到年深和镇西军辖下，肯定只好不坏。
两人看到年深旁边的顾念，笑眯眯地叉手打了个招呼，再看到顾念旁边的吴鸣，却是一愣，这当初逼着县令道歉的要命冤孽怎么也在？
吴鸣扬起下巴，眉峰微挑，半是挑衅半是调侃地看着两人。
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意识到他的身份已经迥然不同，按照这个位置来说，甚至很可能已经是年深的‘心腹’，县丞和县尉连忙垂头行礼，不敢再与他对视。
赵县令跟当年的李长风一样，在县衙后院为年深他们安排了筵席，寒暄几句，他正要邀请年深赴宴，后面秋浓渡的掌柜却先开了口，“家主有命，秋浓渡已为年将军和各位英雄豪杰备下除夕接风大宴，请将军和诸位前往。”
秋浓渡背后是谁，赵县令自然一清二楚，一时间便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邀请年深，他正在犹豫之际，站在秋浓渡掌柜旁边的另外一个人又抢着出了声，“今日除夕，年将军理应与民同乐，再说了，我摘星楼的厨子才是洛阳城第一，秋浓渡那边，年将军明日再去不迟。”
大约是与秋浓渡的掌柜比较熟识，这位摘星楼的掌柜边说边拍了拍秋浓渡掌柜的肩膀。
他这一‘争’，其余的富绅也忍不住纷纷开口邀约，一时间，众人争执不休，都希望年深能先赏脸去自己那边。
顾念其实想去秋浓渡那边，毕竟是叶九思手上的生意，去那边吃不用有什么顾忌，跟去自己家吃饭没区别，但眼下他们毕竟初到洛阳，盛情难却，也不好伤了这些愿意归顺的富绅的热情。
洛阳乃是天下水道交汇之所，他们要大力发展经济的话，这里就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如果能得到这些富绅的配合，未来推进各项事宜，必定事半功倍。
如果想全都不得罪，最好的办法就是反过来由他们请客了吧？想到这里，顾念不禁默默看向年深，不知道他准备如何解决眼前的局面。
“诸位可愿听我一言？”年深一开口，那些人便立刻都安静下来。
他们能经商有成，赚得如今丰厚的家业，自然都是人精。看似在争抢，其实大半的注意力都在年深身上，过犹不及，他们只想让年深看到‘热情’，可不想惹恼了这位新的天下之主。
“既然诸位都想与年某同宴，却之不恭，今夜恰逢除夕，不若诸位将所备酒菜搬至洛水沿岸，我大军诸多儿郎与洛阳百姓，共度今夜，盛享此宴。”
众人怔了怔，刚才拉不下脸面与众人争抢的赵县令第一个应声，“年将军所言极妙，今夜举城欢庆，有大军为洛阳守岁，何愁来年运势不显？”
“对，对，咱们今天就来个举城共宴！”秋浓渡的掌柜紧跟着道。
其余众人自然不想拂了年深的面子，也连声附和。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众人纷纷招呼家仆各自去洛水沿岸准备，被堵在城门口的年深他们也终于可以进城。
纷乱的人声中，顾念带了带缰绳，凑到年深旁边小声地道，“端水大师。”
年深：？？？
“我以为你会反过来请他们的客。”顾念又补了句。
“你赚钱养军不容易，岂能因为此等小事浪费。”年深一本正经地道。
“没事，我都给你记着账呢，够你卖身给本城主一辈子了。”顾念想起夏初那个人情小本本，故意开年深玩笑。
“一辈子就够了？”年深故作诧异地看向顾念，表情严肃而认真，“我还以为至少要还个两三辈子呢。”
谁要跟你缘定三生啊！顾念的耳朵不争气的红了。
是夜星斗满天，洛水两岸搭起长棚，绵延数里，灯火通明。镇西军兵卒以及洛阳城内外得到消息的百姓齐聚河畔，美酒满壶，佳肴遍案，钗环间星影流离，衣袂如云，人声鼎沸。
秋浓渡专门安排了一艘游江的楼船，高挂明灯，不但请歌舞乐姬在船顶为与席者和歌起舞，还带着年深、顾念、赵县令以及各位出钱办宴的富绅沿岸‘巡回’给兵卒和百姓们敬酒，一时间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大荣未来的君主，身姿挺拔，冷峻凛然，那盛大热闹的场面，数年之后依旧让洛阳城的百姓津津乐道，难以忘怀。
年深的大军在洛阳停留了五日，一方面是安排交接的诸多事宜，另一方面也是恰逢除夕，让兵卒们歇上两日。
五日之后大军开拔，沿着郑州、开封宋州等地一路南下，所向披靡，以横扫千军之势一路打往江都府。
他们不断朝江都前进的时候，年风勇也没闲着，开始收割长安城南面的诸多城池。
与此同时，那些占领了恒州邢州坐吃山空的乱民也按耐不住，组织人手对定州和沧州等地进行了多次偷袭，试图抢钱抢粮。
完颜兄弟和顾言岂是好惹的？几次之后，忍无可忍，带兵过去直接将那些盘亘在附近已经长达一年的乱民们剿灭一空。
相对而言，渝关城和凉州两地大本营就都比较平稳了。
凉州那边石炭和铁矿产出稳定，今年的棉花产量又创了新高，另外，启用渝关城送过去的新农具后，耕种的效率也有所提高，今年还初步试种了大豆，榨制豆油，成果喜人，除夕的时候，整个凉州地区都飘荡着油炸食物诱人的香气。
渝关城那边，除了海盐，豆油的收入也已经正式步入正轨，尝到甜头的那些北方农户们，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打算明年再多开垦几亩荒地，大豆、棉花、番薯、甜菜，凡是渝关城那边推荐种的准没错，每样都可以试试。
制糖的工艺目前也已经完善到位，摸索到了浸泡甜菜丝的合适温度和时间，出糖率进一步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左右。唯一的问题就是目前甜菜的种植量不够，所以产糖量依旧无法供给整个镇西军的需求。
因为此事，墨青特意给年深和年风勇那边各自传了消息，请他们明年在可能的情况下，多安排些地方种植甜菜。
安番军那边这两年风平浪静，没有战事，除了练兵之外，一方面试着开始垦荒种地，另一方面则把重心转移到了开矿和畜牧上，专门大规模养羊和马匹。
种地的效果一般，倒是开矿和畜牧的成果不错，顾念听说后又建议他们考虑用羊毛纺线，发展羊毛纺织，安番侯特意招募了一批牧民，拿着用棉花纺织工具改良的那些器具开始研究试做。
从东北到西北，各地都在稳步发展，唯有顾念却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年深的大军一路向东南方向进发，途中数度经过黄河流域。当初在长安城听马涼提起近年的那些洪涝灾害时，顾念还没有什么实感，直到现在亲眼所见，他才知道情况的严重程度。
然而，别说治理黄河泛滥了，光是渡河的问题就极为棘手。
这个时代造的都是浮桥，优点是架设方便，施工迅速，成本低廉，缺点则是承受水流和撞击的能力极差。而为了避免春季浮冰对桥的冲击和破坏，他们途经的几个地方便都采取了冬拆春架的方式。除了给他们行军造成难题，对百姓来说更是年年不休的困扰。
顾念看着那些河面上光秃秃的铁链，默默叹了口气，不光缺耕种专家，他们还缺一位治水造桥的专家啊！
作者有话说：
顾念：缺一个李冰那样的天才！ ╮(╯3╰)╭
备注：《旧唐书》中记载，“凡天下造舟之梁四，河则蒲津、大阳、河阳，洛则孝义也。石柱之梁四，洛则天津、永济、中桥，灞则灞桥。木柱之梁三，皆渭川，便桥、中渭桥、东渭桥也。巨梁十有一，皆国工修之。其余皆所管州县随时营葺。其大津无梁，皆给船人，量其大小难易，以定其差。”说明当时国家直接修建和维护的重要桥梁全国有十一座，被称为“巨梁”。其中浮桥四座，分别是黄河三座、洛水一座；石柱桥四座，分别是洛水三座，灞水一座；木柱桥三座，都在渭水之上。

第219章
他们面前的这段河面虽然结冰了，但是冰层脆薄，厚度不均，没办法承受马匹辎重的重量，强行渡河非常容易发生危险，所以需要先砸开河面破冰，开出条河道，再用渡船把大军送过去。
相对绕路来说，这已经是目前最节省时间的办法。
“不用担心，最迟明天上午就可以开始渡河。”年深巡查一圈回来，见顾念裹着兽皮斗篷站在河边，以为他着急行军的事情，便解释了句。
‘咔！咔！咔！’，仿佛是在为他说的话做注释，河面上也频频传来兵卒们挥舞器械凌乱敲冰的动静。
“我在想的不是这个，是桥，还有堤坝。”凛冽的寒风将顾念的兽皮斗篷吹得被毛倒伏，鼻尖和下巴也红红的。
“去帐篷里说。”河边风太大，年深示意他先回去。
他们的营帐就扎在岸边不远的地方，徒步过去也不过就是小半盏茶的时间。
帐篷里早已升起了火炉，两个亲兵正在煮饮子，顾念爱喝甜的，年深当初在秦染给的几副饮子方剂里挑的便都是偏甜的口味，这会儿帐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带了丝石蜜的味道。
白老虎原本窝在路炉边的厚毯子上睡觉，见他们两个进来，困得睁不开眼睛，摇了摇尾巴，算是打过招呼。
年深挥挥手，两个亲兵便退了出去。
两人也没去桌案那边，索性就在火炉边坐了下来。
陶罐咕嘟咕嘟的冒起了细泡，年深倒了半杯热饮子给顾念暖手，“堤坝的问题，这一路我也看到了，过些日子，可能需要派人沿着河岸全部仔细探查一遍，计算下所需的物料和耗费，再开始着手进行修补。”
大梁还在辉煌盛世的时候，也曾经拨出重金支持各地官员在黄河、长江中下游以及其它容易泛滥的大河河岸修建堤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疏浚河道，修建堤坝都是当地官员政绩的重要‘考核指标’之一，这些堤坝保护了无数农田和房舍，众多百姓也曾经因此而受益。
然而，当大梁走向衰落之后，这项原本关系着国计民生的政策也变成了各地官员疯狂敛财中饱私囊的手段，钱花得越来越多，堤坝的质量却越来越差，每逢汛期，意外时有发生。
身为镇东侯，吕青当初也没少利用这项政策从大梁皇帝的手里捞钱，自然深知其中的问题。等到他自己接管天下，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再加上大亁初立，财库空虚，便索性暂停了这个花费巨大的事项，打算之后腾出精力再慢慢梳理。
但之前的数年糊涂账下来，那些之前修造结实的堤坝本就已经陆续老化出现问题，没了每年那些例行的‘缝补’，危险越来越大。
还有两个之前‘欺负’小皇帝拿惯了钱的官员，自作聪明，想着用灾情倒逼吕青出钱，甚至做出自己派人偷偷挖掘堤坝‘引洪’的傻事。可惜吕青不是软弱没有根基的小皇帝，不但没有拨钱，反而直接治了他们个管理不力的罪名，砍了两个罪魁祸首的脑袋给当地灾民泄愤。
自此之后，各地每年灾情不断，但决口后的堤坝修补费用尚且批复艰难，就更别提新建的事情了。
这些有河道经过的州县，原本是众多外派官员争抢的最好去处，这几年却急转直下，变成了‘烫手山芋’，毕竟去了没钱不说，还要接一堆无力收拾的烂摊子，但凡有点关系的，都想避开。
等到顾念和年深他们现在再看到的堤坝，已经是千疮百孔汛期大半起不到作用的状态。
“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出一份力的。”顾念把暖手的杯子换了个位置，立刻表态。想要重新修造好这些大坝，肯定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
“出钱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年深不紧不慢地脱下自己的斗篷，表示这次暂时不用劳动顾念。
“谁？叶九思？墨青？”军内相关人等，最有钱的，能扛得起这么大花销的，除了年家自己，大概就是叶家和墨家了。
垫子上的白老虎换了个方向，把脑袋凑到了顾念的腿边。
“再猜。”年深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都不是？顾念忍不住摸了把白老虎光滑的皮毛，皱眉想了半天，“总不会是何鞍书吧？”
且不说何鞍书的身家跟申国公府和墨家不是一个量级，‘帮忙’一段还有可能，全包下来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够，而且就算他有这么多钱，恐怕也舍不得全捐出来。
洛阳城内的那几个大富绅也是差不多同样的状况，他们可以称作富甲一城，但远远没到富甲天下的程度。
年深再度摇头，眸底多了抹淡淡的笑意。
“那还能是谁？”顾念表示想不到了。身上热了起来，他便把斗篷脱下去，随手丢到了后面毯子上。
年深眉峰微动朝着东南方向扬了扬下颌。
东南边有谁？顾念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名字。
“你该不会告诉我那个人是吕青吧？”顾念愕然。
“镇东军军侯本就是六方军侯里最爱财的那个，也是最为富庶的一个，再加上这几年的横征暴敛，你猜他现在会有多少家底？”年深重新倒了杯热饮子递给顾念，将他手上原本那杯半温的饮子接到自己手上，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国库空虚，不代表家库空虚，顾念顿时明白了年深的意思。等打败吕青，抄了他的家，把他这些年搜刮起来的钱财拿来重造堤坝，一方面会‘气死’吕青，另一方面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这一波，也算是帮吕青安排得明明白白。
“奸诈！”但是我喜欢。顾念笑着用自己手上的杯子撞了撞年深的，鎏金的杯沿轻触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城主谬赞了。”年深欣然接受了顾念的‘赞誉’。
“刚才除了堤坝，你好像还提到了桥？”年深话锋一转，提到了另外那个话题，“你觉得桥也有问题？”
“嗯，你不觉得现在河上的这些浮桥特别不方便么？冬拆春架，一年有小半年的时间都用不上，我们人数多，还能自己破冰，普通百姓就只能绕远或者冒险渡河。而且浮桥本身也不够平稳，走起来颇为艰难。”顾念放下杯子解释道。
他之前跟给他们带路的那个农户闲聊了会儿，眼前这段河床，每年都有为了节省时间冒险过河而淹死的人。
受技术所限，现在黄河上的渡桥，无论是当初国库出资修造的，还是各地官府和富绅集资的，九成都是这种浮桥，所以每到冬天，几乎都会面临这种尴尬的境地。只此一处，每年就惨案不断，放大到整个河道两岸，冬天被河水吞噬的冤魂恐怕更是数不胜数。
年深顿了顿，眸色微亮，看向顾念，“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顾念长叹口气，搓了搓脸，露出遗憾又懊恼的表情，书到用时方恨少方恨少，“我刚才就是在想这件事，但是以前没关注过造桥的事情，所以根本想不到什么办法。”
“算了，以后再从长计议，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将浮桥做得坚固耐用些。毕竟像这样跨度长达百丈的河道，应该本来就没有办法修造石柱桥。” 年深安慰顾念道。
想要平稳的桥，那首选就是石柱桥了，可是在这样宽阔的河道上修造石柱桥，那简直是难于登天了。
“不，肯定可以。我以前看过也路过过这样的桥。”顾念不甘心地道。
年深眉心微皱， “你是说，后世的人可以在长达百丈的河面上修造石柱桥？”
“岂止是百丈的河道，还可以在长达万丈以上的海面上造桥呢。”顾念在心里大致换算了下自己知道的那座最长的跨海大桥，差不多有一万六千丈了，“而且不是浮桥，就是类似石柱桥那样稳固的不用拆的桥。”
“长达万丈的跨海巨桥？”年深不禁露出震惊的神色。
“没错。”顾念迅速从腰间的锦袋里掏出纸笔，打算画几座印象中的长桥给年深开眼界。
见他就着膝盖不方便，年深便起身挪了张桌案过来。
白老虎被桌角挤到，‘不满’地睁开眼睛。
“乖，换个位置睡。”年深拍了拍它的脑袋。顾良下意识地昂起脑袋在年深的掌心蹭了几下，然后迷茫地看了眼旁边的桌腿，不情不愿地甩了下粗尾巴，起身挪了个位置。
顾念趴在桌案上，没一会儿就画了几副跨海跨江的大桥出来。
绵延万里的长桥仿若蛟龙出海，长虹卧波，桥下水浪翻涌，桥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安乐的景象。年深看着那几副素描，心神巨震，不敢相信人间还会有此等气势恢宏的巨桥。
“鬼斧神工。”年深用修长手指虚划过纸上的长桥，露出感慨的神色。
“可惜我以前对造桥什么的不感兴趣，完全没注意过造桥的技术，以至于现在根本帮不上忙。”看着年深的表情，顾念再度懊恼地挠了挠头发，哎，早知道他当初就应该再去多辅修几门桥梁建造或者农业什么的。
“不，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年深屈指点了点纸上的那座巨桥，“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在宽阔的河海之上造桥，是完全可行的。”
“知道做不到，不是更难受吗？”顾念郁闷脸，忍不住伸手搓捏了把顾良柔软油灯毛茸茸的耳朵。被搓醒的白老虎懵懵地看了眼顾念，抬起爪子盖住了自己的圆耳朵。
“你已经帮了我，帮了这个时代的百姓很多了，”年深安抚性地揉了揉顾念后脑勺的头发，“也总该有些事情，要大家一起努力去研究，去尝试。上次你说的那个理工书院，规划得怎么样了？”
“你是说，把造桥的技艺也加进理工书院教授的科目课程里？”顾念略微一想，也就明白年深的意思。
“嗯，”年深点了点头，“你选个合适的地方开设书院，等到天下大定，我们可以发布诏令，广邀天下造桥的能工巧匠，到时候，既可以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共同商讨此事，也可以同步教授新的学徒。
我记得你说过，按照时间计算，你曾经所在的时代，与现在差了上千年。千年累积而成的技艺，或许无法一蹴而就，也或许我们无法看到这些巨桥建成的那天，但我们现在就开始做准备，总归可以让这些巨桥出现的时间提前一些吧？”
说到这里，年深顿了顿，看向顾念。
这个肯定没问题，顾念忍不住点了点头。
“以前教我读书的文师父常说，能守得国门，护得天下，是名垂青史、功在千秋的大事。”年深看着顾念，眼底浮起淡淡地笑意，“我现在倒是觉得，开个理工学院，让天下各行各业的有识之士都能研究增识，广授学徒，累数代之力，必有所成，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功在千秋。”
“你说得对，就算我们研究不出来，也至少要为后世那些研究各种知识的人打下些基础！”顾念长舒口气，终于从自怨自艾的情绪里走了出来，他不是神仙，知识储备量终究有限得很，无法包揽所有的事情。就算不是造桥，也会有许多问题拦住他的脚步，深耕细作，集思广议，让天下的有识之士各展所长，最终才是科技和生产力大力发展的正确途径。
释然的顾念默默抬眼看向年深英俊的侧脸，不愧是这个时代天命所归的君主，这个眼界和心胸，绝非常人所能及。
理工学院的开设地点，顾念考虑再三，最终选在了幽州。
至于选择幽州的原因，顾念也详细跟年深做了讨论。
以资源的角度考虑，或许短期来看，最好的选择应该是都城所在的长安。
但顾念认为资源过度集中未必是好事，未来新朝建立，肯定是要大力发展经济和各项建设的，借着各项政策和机会尽可能多的打造些各有特色的大型城市和‘支柱产业’，才是拉动全国的经济，将各地发展起来的有效办法。
比如凉州未来一定是纺织工艺和琉璃产业的基地，比如渝关未来一定是天下最为发达的机械之城，比如占尽河道便利的洛阳，未来可以朝商贸之城发展，比如安番侯那边的石城，可以考虑做石油生产基地，比如沿海一带的海港，登州、扬州、泉州、广州可以作为对外贸易的港口，比如北地诸城可以着力发展榨油采矿的事业，比如定州邢州，可以考虑额外再多开些荒地种植甜菜做制糖基地，比如那些原本就气候宜人适合种植庄稼的鱼米之乡更要注意保护水土，利用气候优势大力发展良田，研究开发农药、肥料增产创收，打造大型粮食基地，比如平州、沧州、青州、漳州等沿海那些不开大港的地方都可以着力发展晒盐工业，比如南方要再选个合适的甘蔗产区建立另一个制糖基地，如果能找到橡胶树，还要再开个橡胶工业园，等等等等。
结合自己目前对大亁各地的了解以及看得到的需求，顾念简略做了一份各地方经济发展的规划，为了方便理解，说服年深，他甚至还画了地图，计算整理了各种数据图表，拿出当初在广告公司做客户方案的劲头，愣是做一份图文并茂，重点突出的纸张版演示文档做辅助说明。
再配上亲兵们帮忙赶制出来的那个一人高的板报架和那根一米来长的伸缩教鞭，更是提案感十足。
虽然具体实施以及细节的问题在跟各地沟通过后或许还需要很多调整，但整体那种百花齐放的方向和势头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年深边听边频频点头。这种新奇的方式让他颇感新鲜，却也似乎隐隐看到了顾念未来站在理工学院里为那些学徒讲课的模样。
翻过一页，话题收回到幽州。作为北方相对较大的城池，它也需要一个有特色的支柱产业，后世全国的两座最高学府，毕竟也都在这里，而且从地理上来说，幽州离渝关城也比较近，未来他和墨青过来教课肯定会方便许多。
考虑到其中的诸多缘由，也带了几分对‘故乡’的偏爱，最终决定将理科学院建在幽州。
“你以后想住在渝关？”年深不可思议地看了顾念一眼。
正在滔滔不绝解释理由的顾念顿了顿，立刻有了危机感，“你不会想把渝关城改封给别人吧？”
年深：……
你到底想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年深：难道要我把都城改到北方去？（▼▼メ）

第220章
“渝关城必须是我的。”见年深沉默，顾念愈发着急，跨前两步，一把攥住了年深的袖子。
虽然渝关城面积很小，位置也偏僻，但毕竟是他们从里到外，一点一点蚂蚁搬家似的改造重建出来的，这几年投入了他和墨青无数的感情和心血，也是他在这个时代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
心理上来说，他已经把渝关城当作自己这个时代的‘家’了，每次不管多累，只要回到渝关城的地界，他的心情立刻就会放松下来，这种松弛愉悦的感觉，是其它任何城池都没办法给他的。
虽然他知道年深不会亏待他，但就算拿洛阳来换，他都不愿意！
如果年深这个时候说要把渝关给别人，他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你想岔了，”年深眉峰微塌，无奈地道，“我只是想问你，不觉得长安和渝关之间的距离离得远了点么？”
“不是幽州和渝关么？”怎么会跳到长安去的？顾念怔了怔，还以为年深说错了。
“是长安。”年深额心微跳，又强调了一遍。
“长安离得是有点远，不过，这个也不用太担心，其实为了吸引各方面的有识之士，我已经给书院设定了不少福利制度。”顾念的思路跳回到在幽州设立书院的问题，以为年深是在担心书院离长安太远留不住人，立刻走回板报架前，哗啦啦把纸张往后翻了两页，用手上的木质教鞭比划着上面用麦肯锡矩阵图表式风格列出来的福利说明，
“未来在理工书院任职，也和官员外派到各地州县差不多，我们可以以三年或者四年为一期，按期签订聘任合同。为了能让大家安心在书院任职，除了必要的酬劳之外，我们也会提供住宿用的宅院。
在幽州城到时候我们可以专门划一个书院区出来，除了上课用的屋舍、各种实际操作的训练区和实验区，还会专门造两个住宿区，左边是学徒们住宿的地方，右边是学院聘请的各位老师住的宅子。
另外再专门配个商业综合区，纸铺、书店、食肆、衣铺什么的，衣食住行到娱乐各方面都应有尽有，既能满足师徒们的日常生活所需，也能活跃一下周边的经济。
所以，无论是来自长安还是天南海北更偏远的地方，一应生活问题都不用担心，就当外放到州县任职即可。
综合考评后，如果能双方达成一致长期聘任的，书院也可以直接赠送一套住宅。”
总而言之，顾念基本就是比照着后世的大学城，再结合现在的实际状况对书院区做的功能规划。
他侃侃而谈，年深默默扶额，得，这是越说越远了。
年深正要开口，正巧外面的亲兵通传萧云铠来了，年深只得暂时放弃了跟顾念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的打算。
“哦，对了，住宿区还会专门再配食堂和公共浴室等各种公共福利区域，解决大家的各种基本生活需求。” 顾念自然也听到亲兵的通传，立刻加快了语速，准备快点讲完，好让年深腾出时间来跟萧云铠谈事情。
“这是照搬以前大理寺的福利么？”萧云铠站到旁边，瞄了眼板报架上的纸，随口问道。
“大理寺哪有公共浴室？”顾念用木质教鞭拍了拍掌心，这明明是仿照后世的大学。
“大理寺当然有公共浴室啊！”萧云铠挠了挠后脑勺。
顾念：？？？
“你不知道吗？”萧云铠愕然。
顾念求证性的看了眼年深，年深轻轻点了点头。
顾念：？？？
什么鬼？大理寺居然有公共浴室，那他当初何苦为了点炭火钱愁得半夜睡不着觉？他简直是错过了全世界最大的福利！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没提过？”
“我们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啊，”萧云铠无辜地摊开手，“再说了，我们跟麾下基本都不会在大理寺洗沐，没事提这个干嘛？”
顾念：…………
他懂了，原主没这个需求也没打过这些事情，年深叶九思等人出身富贵，回家洗沐更舒服所以用不到，自然不会提起，只有他一个冤种，有需求却不知道，白白错过。
年深带兵一路挺进江都府，因为各地的乱民都已经消灭平复，完颜兄弟和顾言也追过来帮忙。
几个月没见，顾言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飙升到了顶点，一脸的春风得意，顾念甚至怀疑安番侯又给他升官了。
就连面对年深的的时候，顾言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有了几分笑模样，简直令顾念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多精兵强将在，打仗的事情顾念基本也帮不上什么忙，夏初管着后勤的部分，他除了管理下火器营和医护组，为避免年深还要分心来照顾他的安全问题，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待在相对比较安全的后区的营帐。
这些时间里，他一方面逐步细化着理工书院从薪酬到课程涉及学科范围的各部分方案，拟选着各科目的授课先生，另一方面也没放弃造桥的事情，沿途始终在细心搜集途经河道的各种数据和资料，打算作为以后研究商讨造桥地点的参考。
其实现在他略微有些后悔让崇澜去测海域的那些数据，面对这些河道两侧的土层状况之类的，崇澜的见解肯定会更为清晰透彻，比如哪里地下岩层结实可以受力，那里容易泛滥改流之类的，他针对河流土层的判断，无论对于建造堤坝还是以后造桥，都是极有帮助的。
他也知道，事情无法急在一时，以后还有机会再找崇澜过来实地查看，至于现在，他就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资料整理工作。
夏初知道之后跟他允诺，等崇澜回来，自己到时候就陪着师兄去查看河道。顾念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在他再三保证会乖乖保证安全操作之后，终于答应帮他打造一套全尺寸的丹炉。
“我就说以后你会给我造丹炉的。”得偿所愿的夏初看着顾念笑得阳光灿烂。
顾念：……
行吧，虽然不知道中间有没有玄学的力量，但这件事最后终究还是他输了。按这个趋势，他以后的确会源源不断的给夏初提供丹炉。
墨青那边，顾念也特意写信过去沟通了理工书院的事情，顺带着自然也不忘提到现在困扰他的那个巨大难题，毕竟墨青更是机械构造方面的专家，说不定会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和看法。
为了把问题说清楚，他一方面详细描述了目前造桥的难度点，比如跨度大，承重大，结构稳固度等等。
他也画了两张长桥图过去辅助说明，不过略去了桥上汽车之类的东西，只说曾经在梦里看到过这样的桥。
墨青对理工学院没什么意见，倒是在造桥的问题上给他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墨青在回信里首先问了他一个问题，到底是一定要造石柱桥，还是只是想解决当地百姓的常年出行渡河问题？
理论上来说，渡河的问题，只要专门在一些水流趋缓的河道区域设立专门的渡口和渡船，冬季再补助一些凿冰的费用，就能解决。
当然，如果某些区域水流速度实在太快，横渡起来过于危险，那也可以考虑另一种方式，吊桥。
墨青所说的‘吊桥’，其实结合了他们当初在飞来谷设置的上山滑索构造，打算在河道两侧设置两组有高低差的桩柱，考虑到安全以及渡河的人可能携带行李甚至牛马的问题，墨青把原本的吊篮改大成了马车车厢的模式。这样安装好承重吊索后，就可以一‘厢’一‘厢’的送人过去或者带人回来。
这种模式，基本可以将整体桩柱的受力要求降低到最小，毕竟本质来说，桩柱需要承受的重量就变成原本百丈长桥的一小截，甚至不满百分之一。
顾念不得不承认，墨青的这个设想虽然没达到石柱桥的平稳程度，但在解决渡河问题和实际操作上都有了可行性，在没有办法造出更好的桥之前，不失为一种过渡时期的方案。
当然，其中要解决的难点也还是有，比如多粗多高多深的桩柱才能承受住这个重量，是否需要在河流中补充几个桩柱做支撑点分担受力？随之而来的又有如何在湍急的河水中打桩、桩柱需要承受的河流冲刷强度需要多大等一系列问题。
另外墨青也在信中跟他提到了为战船配备猛火油喷柜的事情，石油遇水不灭，确实是搭配战船的水战利器，墨青目前正在努力研究液压的问题，想办法提高喷射的远度。
顾念也想了几种增加液压压力值的方式回复了过去。
他跟墨青书信往来，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年深已经一路打到了江都府。
吕青此时已经退无可退，便破釜沉舟的将手上目前所有剩余的兵力接近十二万人，尽数集中在东都附近，准备与年深决一死战。
年深手上的兵卒只有三万，虽说顾念相信镇西军这边都是精兵，但听到吕青那边的兵力四倍于己方，不禁也跟着紧张起来。
顾念忍不住跑到年深的帅帐旁听的时候，顾言、杜泠、萧云铠、完颜兄弟等人都聚集在那里，围着板报架上的地图在商量明天的作战计划。
上次顾念‘提案’之后，年深也觉得这种竖立式的架子很适合大家一起看地图，便命人又做了个大的。
“需要架设抛掷炮么？”待众人排兵布阵差不多商量完毕，顾念主动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年深这个问题。
自从踏进江都府的区域，天气就阴雨连绵，火燧炮几乎完全发挥不了作用，面对这么多的敌人，如果不想陷入苦战，速战速决，抛掷炮是最有力的选择。
这一路以来，除了当初演示性的两炮，只有一次年深曾经让顾念安排火器营架设抛掷炮，不过，那次直到最后，年深也还是没用发射开炮的指令。
在场的将领里面，只有顾言没见过抛掷炮，所以一时有些莫名其妙。年深皱了皱眉，“阴雨对抛掷炮会有影响么？”
“有很小的几率会出现哑弹，” 见众人露出迷茫的神色，顾念又补充了句，“就是无法爆炸，相当于没投，不过出现的可能性肯定并不会太大。”
他们现在制作的炮弹还是比较原始的，如果引线真的倒霉的被雨水浇灭，必然会出现哑弹。可惜的是之前没做过这方面的测试，他也无法给出实际数据。
“好，”年深略微思索了会儿，指着板架上的地图道，“你来看下，如果想攻击这些位置，需要在什么地方假设抛掷炮。”
顾念根据抛掷炮的投掷距离大致估算了下，选了三个可以架设抛掷炮的位置。
年深又结合隐蔽性和安全性的角度，最终将架设位置定在了三处可选位置中的最后一个。
第二天早晨虽然没有下雨，却依旧是个阴天。顾念就早早起床，跟夏初两人带着火器营的那些兵卒前往昨天选好的地方架炮。那是一座矮坡，视野开阔，非常适合架炮，另一方面也远在对方的弓箭手射程之外，几乎没有被攻击都可能性。
天色渐亮，眼见着预定的进攻时间就要到了，顾念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兵卒都穿好了防护服，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和夏初身上的防护服。
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对面，不禁深吸口气，吕青手下的兵将早已在城下摆好阵势，黑压压的军阵，一眼看不到边际。
这边的镇西军也早已列阵而待，前方兵甲列戟如林，弓影盈光，寒风生壑，战旗猎猎而起，一派肃杀之气。
“放心吧，小道早就卜算过了，今日之战，帝星必然大胜。”夏初拍着胸口跟他保证。
顾念转过头，“那你能保证他们不受伤吗？”
夏初噎了噎，这个他可算不出来。
“但愿此战之后，天下平定，这样大家就都不用担心受伤的问题了。”顾念也知道自己为难夏初了，长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此时，铿锵有力的战鼓声隆隆而起，完颜兄弟手持熟铜长棍和黑铁马槊，带着两队骑兵，迅速冲了出去。
杀！！！
对面也立刻迎出了两列军阵。
顷刻间，万马奔腾，杀声震天，脚下的地面在马蹄之下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顾念立刻将望远镜对准帅旗下的年深，全神贯注地盯紧了他的左手，随时等待着出击的指令。
作者有话说：
顾念[试探]：阿兄，你是不是有点太情绪化了？ ╮(╯3╰)╭
顾言[戳额头]：你懂什么？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顾念：什么喜事？
顾言：……小孩子少打听。
顾念：？？？@ @

第221章
鼓角争声，金戈交鸣，前方厮杀声盈耳不绝，令人心神俱颤。
顾念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站在城墙上听到惨叫声就慌张到手脚僵硬的少年，他现在已经可以冷静地站在原地，排除战场上的干扰，聚精会神地关注主帅的行动，静候调遣。
“八郎，盯紧主帅旁边的传令官。”事关重大，贻误战机可不行，顾念决定再加个双保险，吩咐身边的亲兵。
“是！”亲兵立刻挺胸扬头，朗声回应。
“一号组炮架旁就位，二号组接应位待命，其它人原地不动。”
“是！！！”负责操作的兵卒们也齐齐应声。
天边乌云低垂，冷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旁边‘无所事事’的夏初几乎没有直面这种大战的经验，那些声音令他愈发紧张，双手不停握拳又松开，来回踱步。
听到身后焦灼的脚步声，身为‘过来人’，顾念知道现在的夏初心神不宁，便给他布置‘任务’，“夏道长，盯住主战场那边的动向，随时报告。”
“是！”身在战场，夏初也下意识地学起了那些兵卒的答话方式。
“放松点，”顾念忍俊不禁，视线不敢离开望远镜，“你不是说了么，今日之战，咱们必胜。”
“是！”
顾念：……
“完颜旗达跟一个杂粮蒸饼似的家伙对上了，打得难分难解，不可开交。”
顾念的脑子转了个弯，才明白他的意思应该是完颜旗达的对手长得黑壮黑壮，身体胖得跟杂粮馒头似的。
冷兵器时代讲究一寸长一寸强，战将们通常喜欢使用极长的兵器，抡起来气势迫人虎虎生风，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光凭一股子蛮力就能吓得人不敢靠近，完美封锁自己和战马周围的空间。
当然，相对的，使用这样尺寸的兵器体力消耗自然也就大，所以兵营里的军将大多体态魁梧。
完颜旗达和顾言在军将当中就已经算是‘瘦’的，像年深、叶九思那种身材的，更是凤毛麟角。
不过，虽然有天生神力的优势，他们在兵器使用上也的确跟那些号称刚猛的战将不同，属于另外一派，在顾念理解来看，就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用的不是蛮力而巧劲，更为注重出手的速度，需要苦练招数和对兵器控制的精准度。
“赢了！完颜一棍砸在那家伙背上，直接把他砸下了马。”
这得多大的力道，脊椎还保得住吗？顾念听得后背跟着一阵抽痛。
“又上来个绿豆眼。”
“完颜忽烈上去了。这人根本不如之前那个杂粮蒸饼，三个照面就被完颜忽烈戳下马了。”
“对面又来了个番薯头。”
顾念：？？？
他略微想了想，才明白大概是在说完颜忽烈这回的对手皮肤微红，脸型略长，有稀疏的长胡子。
“哎呀，这是个硬茬儿，完颜忽烈被他刺中胳膊，兵器脱手，危险！幸好完颜旗达赶到了！后面的人把完颜忽烈救下去了。”
顾念：……
为啥有种在听游戏解说的感觉？
有了‘任务’之后，夏初果然不那么紧张了，除了喜欢用食物‘吐槽’对面人的长相，夏初的‘解说’还算到位，顾念也可以知道主战场那边的实时动向。
完颜旗达不愧是一员猛将，之后又接连战胜对方四人，最快的两个照面，最慢地打了近百回合。年深怕他体力消耗过大，用萧云铠将他换下来休息。
萧云铠也胜了两场，第三场时被对方伤了战马前腿，一下子摔下了马。
关注着战局的顾言反应迅速，立刻拍马迎阵，救下了萧云铠。
镇西军这边气势如虹，顾言接连赢了五场，年深号令再动，重新将完颜旗达换了上去。
年深那边暂时没有用炮的意思，顾念也没着急。昨天旁听作战会议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年深这次似乎不想直接夺城，而是打算跟镇东军来个正面大决战，彻底将对方剩余兵卒的军心和士气彻底击溃，让他之后无法再组织任何反扑。
申初时分，天降大雨。双方鸣金收兵，镇西军这边接以十五胜一平一败的骄人战绩结束了第一天的战斗，士气大振。
萧云铠摔下马后，顾言解救及时，所以没受什么太重的伤，完颜忽烈胳膊上的伤没伤到骨头，但需要休养些日子，明天的对阵肯定是上不了场了。
顾念冒雨跑去医帐看了一圈，确定众人都没有什么大问题，才赶去年深那边。
他进帐的时候，年深正站在板架前对着地图研究，旁边亲兵送进来的饭菜丝毫未动。
顾念将湿漉漉的伞和斗篷丢在帐子口的衣架上，径自走到桌案边。
“先吃饭。”顾念屈指敲了敲鎏金银碗的碗壁。他是一研究东西就容易忘记饭点，年深则是用兵的时候常常顾不上吃饭。所以他才特意让人把自己的饭菜也送到这边，打算盯着人一起吃。
年深看了眼顾念，欲言又止，叹了口气，乖乖转身走回桌案。他只摘了头上的兜鍪，并没有卸甲，走动间甲片互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需要帮忙吗？”顾念作势要帮他脱去战甲，年深却摇了摇头，“算了，待会还要再穿，麻烦。”
“你今晚准备偷营？”顾念露出诧异的神色。
“不是我今晚准备偷营，而是有人今天晚上恐怕会准备偷我们的营。”年深朝着对面镇东军军营的方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白天的形势已经很明显了，吕青手下的兵将根本不是他们这边的对手，所以很可能会在今天晚上筹谋些别的办法。
“刚才是在想布防的事情？”顾念也在桌案边坐了下来。
“嗯，如果有人送上门来，总要好好招待一下。”
“需要抛掷炮么？”
“夜里能用么？”
“可以用，但命中率应该不高，威吓的作用可能会超过实际打击。考虑到咱们兵卒操作的定位精准度，如果给的目标大一些，能有火光定位，效果会略微好点。”顾念也在桌案边坐了下来。
有之前的回回炮操作经验和杆位上的刻度做辅助，其实他们的抛掷炮定位准度还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毕竟晚上的能见度太低了，再加上白天没做过对比校正，顾念就用了比较保守的态度。
“好，”年深眸色微亮，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我待会告诉你位置和信号……”
年深说到半途，顾念突然“嘶~”了一声。
“受伤了？”年深循声看过去，见顾念的脸疼得皱做一团，顿时面色紧张，作势要起身帮他查看。
“没有没有。”顾念连忙对他摆了摆手。
“你确定没事？”年深打量着他全身，依旧不太放心。
“我说了你不许笑。”
年深：？？？
“我就是白天在抛掷炮阵地那边等你的命令，站了一天，腿疼。”顾念屈指成拳，锤着自己的大腿弱弱地解释道。
没坐下之前其实感觉还没这么明显，但刚才坐下后，腿上骤然放松，那股积攒了一天的酸疼劲儿全都泛出来了，他一时没忍住，才难受得出了声。
年深的表情有刹那空白，随后眸子里浮起笑意，“我帮你揉揉吧，不然明天更疼。”
“哎！”
“啊~~~”
“嘶~停停停，帮我拿个靠垫过来。”顾念疼得用力拍了两下年深的肩膀。
年深似乎很了解这种酸疼感的源头，下手找的肌肉位置又准又正，手指上的力道又足，刚用力捏时疼痛难忍，几秒之后就像理顺了凌乱的线头，酸爽又畅快。顾念怕自己因为疼叫得太大声，就打算抓个靠垫咬一咬。
“唔！！！”
“嗯~”
……
顾念用靠垫堵住自己的嘴之后，声音倒是小了，但也变得特别奇怪，他被腿上的酸疼感抓住了注意力，没心思注意其他的事情，年深帮他揉了没几下，耳根就默默红了起来。
两条腿揉完，年深匆匆起身，含糊地丢下一句，“我去找完颜旗达他们聊一下晚上布防的事情。”
“哎，你不吃饭了？”
顾念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想让他吃完再去，没想到年深却走得更快了，大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军情紧急，你先吃，不用管我。”
不是还要布置抛掷炮么？顾念疑惑地看向帐口还在微微晃动的毡帘，不理解年深为什么不直接叫其他人过来。
不过年深按摩的手艺倒是不错，秒杀后世许多专业的按摩技师。顾念活动着轻松许多的双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大雨初停，众人各自接到了年深的指令，顾念根据要求，带领火器营的兵卒重新去了另一处位置架炮。
两个时辰后，夜幕四垂，四野寂静无声，军营门口的兵卒也困倦地抱着长戟打起了盹，没人照看的两堆篝火火势渐弱，眼见着就要熄灭。
大批黑影偷偷摸摸地越过两军中线，朝镇西军军营靠了过来。
顾念从望远镜里也清楚地看到了那些黑影。
“一号组炮架旁各就各位，二号组接应位待命，三号组准备点灯。八郎，盯住门口左边的火堆。”顾念对着身后的几个兵卒摆了摆手，轻声安排。
众人立刻分散去准备。
半盏茶后，那批黑影已经摸到了镇西军营前，距离不足百步。
他们停下脚步，整队张弓，正要点燃手上的火箭，一支火箭尾部带着明亮的橘红色火光，划破夜空朝他们袭来。
“噗！”那支羽箭正中领头那人的胸口，巨大的冲力让那人当即仰面倒了下去。
“□□左二格，长杆上三格，装弹。”得到信号指令的顾念立刻道。
偷袭的兵卒们吓了一跳，正在惊骇间，对面军营那堆篝火突然落下两支羽箭，原本即将熄灭的火堆霎时窜起熊熊火光。
“放！”顾念挥手落下。
暗夜之中，数点萤火般的微芒悄无声息地划过夜空，直奔那队偷袭兵卒后方的镇东军军营。
“轰！”
“轰！”
“轰！”
……
刹那间，火光冲天，地动山摇，仿佛有九天玄雷落在江都城城畔，惊天动地。
前边偷袭的兵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震惊地回过头，就见己方兵营火光四起，隐隐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不好了，是神谴！上天降下天雷惩罚镇东军了！”四下里突然接连传出喊声。
偷袭的那些兵卒正在疑惑间，几道天雷鬼魅般地划破夜空，当着他们的面再度落在了镇东军军帐间。
“轰！”
“轰！”
“轰！”
……
山崩地裂般的动静再度响起，震得众人耳骨发麻，嗡嗡作响。火光恍若游龙惊虎，四下飞窜，声势骇人。
眼前可怕的景象简直闻所未闻，那些亲眼目睹的镇东军兵卒都惊呆了。
“镇东侯倒行逆施，遭受天谴！”
“天雷降世！神罚江都！罪无可恕！”
四下里的呼喊声一浪接着一浪，让那些原本就心慌意乱的兵卒们愈发胆寒。
“轰！”
“轰！”
“轰！”
……
可怕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排山倒海，撼人心魄。
“当啷！”有人害怕地扔下手里的武器，掉头就跑。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仿佛连锁反应似的，无数兵卒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杀！”两侧埋伏已久的顾言和完颜旗达等人意气风发地带着兵卒们冲了出去。
这场漂亮的埋伏反击战一路打回到镇东军军营，持续了两三个时辰，也彻底击垮了对面的镇东军。
十二万大军倒戈卸甲，仓皇逃窜，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等到天亮时，满地尸首，血流成河。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被逼现身阵前的吕青瞪着对面的年深，目眦欲裂。他身后的兵卒满身血污，衣甲残破，已经只剩下可怜巴巴地不足三万。
“不是说天雷么？”年深端坐马上，一本正经地道。
“不可能，定是你找人装神弄鬼！”
“大势已去，镇东军现在是强弩之末，侯爷不如降了，也算给自己留个最后的体面。”年深扫了眼西南方向的远山，面色冷淡。
“你做梦！当日井下没有炸死你，今日就让朕来亲手补上这一刀！”吕青双眼通红，怒催跨下战马，手持三尖两刃刀，气势汹汹地朝年深冲了过来。
杜泠张弓欲射，年深却摆了摆手，拎起长枪迎了上去。
“噹！”枪头戳在刀刃夹角处，发出尖利的脆响。
两人拍马错位，战到一处。
远处观战的顾念根本看不清动作，只能看见两人身上的兵甲反射出的阵阵寒光，十几个回合之后，吕青逐渐气力不支，被年深抓到破绽，一枪戳伤侧腹，挑落马下。
吕青再欲起身，年深带血的枪尖已经居高临下地抵住了他的喉咙。
“侯爷，到此为止了。”
吕青捂着腹部，双眼通红地瞪着年深，大口喘息着，僵持片刻之后，他终于垂下了头。
年深收回长枪，转头示意后面的兵卒，“绑起来。”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吕青突然抬起手臂，一撸袖子露出了支臂弩，黑色弩尖对准年深的喉咙疾射而出。
耳后破空声袭来，年深立刻俯身躲避，回身倒扎一枪，那支弩箭擦着他的兜鍪飞了出去，他的枪尖也扎进了吕青的脖子。
“嗬！嗬！”吕青手臂青筋暴起，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眼见吕青身死，后面那些兵卒悲愤地冲上来，顾言、完颜旗达等人立刻带兵迎战。
年深带马退后几步，转头看向西南方向，果不其然，烟尘滚滚，一队举着蓝底旗的兵马，浩浩荡荡地冲了出来。
远处观战的顾念惊讶地用望远镜扫过去，赫然发现旗上是个‘周’字。
周，正是镇南军军侯的姓氏。
作者有话说：
顾念：年技师手艺不错，下次还可以继续点~V●●V

第222章
镇南军怎么会来？
他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顾念盯着望远镜里的周字旗，一时间分外疑惑。
镇南军军侯是东、西、南三方联盟阵营里‘小弟’，过往向来以两个‘大哥’马首是瞻，哪个大哥站在最前面都没有意见，只负责‘乖乖听话’，现在两个‘大哥’打起来了，他会选择站在谁那一边？
一直以来，镇南军军侯表现得似乎都对皇位没什么兴趣，只满足于自己江南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他的态度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是陆溪属意的那个皇帝么？如果是的话，陆溪现在有没有跟过来？
顾念脑子里飞快的转过各种念头，冒出无数的问号。
那队人马看规模大约有五六万人的样子，领头那人身材魁梧，骑着匹漂亮的青骢马，一身金甲在朝阳下华色璀璨，发出耀眼的光芒，他戴着双耳式兜鍪，里面配着遮脸面罩，看不清楚长相，只有头顶红色盔缨在奔跑中迎风而动，飒飒作响。
镇南侯的人马步步逼近，年深却并没有调兵布防，只是勒马而立，带着种好整以暇地态度看向那批人马过来的方向，看样子，似乎对镇南军的出现毫不意外。
他游刃有余的态度让顾念心里蓦地划过另一个念头，镇南军该不会是年深叫过来的吧？
果不其然，那队人马赶到近前，为首那人抬起手臂做了个手势，身后便立刻分出半数兵卒，过去帮着绞杀旁边残余的镇东军。
年深也催马过去，跟那人抬手作礼，打起了招呼。
顾念默默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已经可以确定不是来帮镇东军的了。
镇西军兵卒们厮杀了半晚，体力消耗不少，但接连大捷，士气高昂，此刻又来了镇南军的兵卒做帮手，如虎添翼，对面那些残余的镇东军愈发不是对手，两个时辰不到，死的死，降的降，被尽数收割。
年深派萧云铠和杜泠等人去接掌江都府，其余人等回营暂歇，准备晚上开个庆功宴，镇南军也在旁边安营扎寨。
回营之后，顾念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洗好澡换了身衣服，就打算带着午饭去年深的军帐来个‘午餐约会’，顺便问个明白。
“去哪？”他刚领着顾良和端餐盘的亲兵走出自己的营帐，就遇到了顾言。
“去找年深问问镇南军的事情，找我？”顾念有些诧异。
“嗯，想问问你那个抛掷炮。”顾言昨晚对抛掷炮惊人的效果震惊不已，要不是任务在身，恨不得当时就跑回来找顾念问清楚了。
这会儿好不容易大战结束，他回去吃了个饭，就赶过来找顾念了。
“阿兄进来说。”顾念不好把顾言赶回去，只好转身走了回去。白老虎郁闷地甩了甩尾巴，不情不愿地跟了回去。
“那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威力如此之大？”进了帐子，顾言就迫不及待的开口，安番军如果有了这东西，突厥以后怎么可能还敢过来？
“其实弄出这个东西来也是个巧合。当年安番侯在长安春浅楼设宴招待我和年深、叶九思，感谢我们在万国大宴上救他一命的事情。我赴宴途中……”
顾念一边安抚白老虎，一边把当初遇到炸炉事件，‘凑巧’认识夏初，以及后来夏初和莫寒礼在渝关城再度炸炉，发现□□的事情讲了一遍。
“夏初后来实验过很多次，最后发现了相对比较稳定的火药粉配比方子，后来又研究出了火药包。上次咱们在定州聊的猛火油柜阿兄还记得吧？”顾念顿了顿，看向顾言。
顾言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阿兄当时建议我，守不如攻，我就想着能不能弄出种更厉害的火器，即便猛火油柜或者类似猛火油柜的东西出现，也可以以绝对的优势压倒对方。正好夏初来跟我聊火药包的事情。火药威力巨大，我就灵机一动，想着或许可以把火药和之前的回回炮结合起来。最后跟墨青、夏初商量着，就弄出了抛掷炮。”
“叫什么抛掷炮，要么应该叫天雷炮，要么就叫轰天炮。”顾言没想到这玩意还和自己有点渊源，又忍不住对顾念的起名能力表示不满，这么普通的名字，一点都不威风，害他之前小看了此炮的威力。
顾念摸了摸鼻子，默默在心里吐槽，阿兄，你这起名的感觉也没比我好多少啊？
“不过，火药这东西威力巨大，特别危险，此炮初成，许多细节还不够成熟，操作一旦失误就可能酿成大祸。阿兄可见到那些昨晚炸出的深坑？”
顾言点了点头，“的确如天雷轰地，数十步内草木皆毁，其状甚为可怖。”
“那阿兄想想，这玩意要是在咱们自己军营里炸了会有什么后果？” 顾念知道顾言肯定是想要抛掷炮，所以慎重的提醒他其中的危险。
顾言怔了怔，愕然看向顾念，“还会在自己营里炸？”
“会。”顾念点了点头，面色严肃，“当初实验此炮就出过不少问题。我这次一定要跟着年深出兵，亲自带火器营，就是因为它甚为危险，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毁掉大半个军营。”
“不像话！”顾言一拍桌案，豁然起身，气冲冲地就要朝外走，“年深这小子怎么搞的，居然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顾念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顾言是在担心自己，连忙跑过去拽住顾言的胳膊，“阿兄，是我自己要求的。”
顾言不满地道，“那他也不应该同意啊？”
白老虎不明所以，见顾念去拽顾言，便也跑过去，横身挡在顾言前面。
“是我自己坚持的，”顾念死死拽住顾言，生怕他又过去揍人，晚上要跟镇南军那边喝庆功宴，到时候要是年深‘挂彩’出席，那不是让镇南军看笑话吗？“我希望能尽快完善它，摸索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操作办法，把危险性降到最低。”
“你就护着他吧。”顾言无奈地瞪了顾念一眼，身上的劲儿也卸了下来。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顾言，顾念才带着顾良和亲兵再度赶往年深那边。
正好年深也还没吃，顾念让亲兵把凉掉的餐食拿去热热，问起了镇南军的事情。
“嗯，是我之前写信给镇南侯，请他共同出兵，跟我两面夹击镇东军。”年深点头道。
“需要他帮忙么？”顾念抚摸着白老虎顺滑的皮毛，不解地皱起眉头，虽说是人数上有很大差距，但他们这边可是精兵，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还有抛掷炮火燧炮等一堆厉害的武器，而且实在不行也可以从后面调人的吧？
“不是需要他帮忙，而是需要他表态。”
“我明白了，你是要试探他的立场和想法。”顾念瞬间了然。
“没错，我必须知道他想站在哪边，这也关系着我们打完江都府，是否还需要继续往南打。”年深提起执壶，给顾念倒了杯饮子，“跟镇东军正面开战，有一部分也是打给镇南军看的，让他们自己想想，是否要跟我们对上。”
“你是说他们早就到了，昨天一直在远处观战？”原来是杀鸡骇猴。
年深点了点头，把杯子递给顾念，“我不想轻易使用抛掷炮也是这个原因。”
顾念回想了下镇南军来的方向和年深让自己瞄准的那几个方位，这才明白，其中有三分之二基本是用来防镇南军偷袭的。
年深特意留了一手，镇南军没有异动也就算了，万一偷袭，就让他们尝尝抛掷炮的厉害。
后来昨天晚上用，一方面是威吓镇东军的效果好，另一方面是黑灯瞎火的，镇南军离得远，即便听到巨响也弄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再听那些镇东军风言风语的传几句天雷什么的，只会更为忌惮。
“那陆溪在镇南军这边么？”顾念蓦地想到另外这件事。
“根据消息，他确实在临安。至于他这次到底有没有跟来，晚上就知道了。”年深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顾念的杯子，“其实我写信给镇南侯，除了想明确他的立场，还有另一个用意。”
“还有？”
“你不觉得少了个人么？”年深暗示性的挑了挑眉。
“你派吴鸣去了镇南军那边？”顾念是有很多天没见过吴鸣了，他之前一直以为对方是被年深派到江都府去打探什么消息了，现在听这个意思，年深派吴鸣去的不是江都府，而是临安府？
年深点了点头，“我请他去查探陆溪的消息，如果陆溪跟着镇南军过来，就正好去找找你那位‘老乡’。”
好家伙，一箭双雕都不够，居然还是一箭三雕！顾念羡慕地抬眼看向年深，“你下棋应该很厉害吧？”
年深面上露出丝疑惑，不明白话题是怎么突然跳到下棋去的。
正好这功夫亲兵们把热好的餐食端回来了，两人都饿了，急忙吃了起来。
顾良原本是吃过了的，但见他们两个吃饭还是嘴馋，撒娇打滚的讨了两块肉。
两人一虎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彻夜未眠的困倦感瞬即涌了上来，顾念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门口的亲兵说杜泠派人骑快马回来传报消息。
据那个回来传信的兵卒说，镇东侯府人去宅空，府内很多金银细软都不见了。他们抓了两个小厮询问，据说昨天晚上吕青就安排一千心腹兵卒，带着家人坐船逃跑了。杜泠已经带人追到海边，同步又派人回来询问年深的意思。
顾念皱了皱眉，吕青知道有‘天雷’的话，待在城内反而更危险，最后亲自带兵跟年深对峙，或许也是想为自己那些逃跑的家人争取点时间？
年深听到消息似乎并没有意外，淡淡地吩咐那个兵卒，“告诉七郎，派些人手守在岸边即可，不用去追。”
兵卒立刻领命而去。
吕青家的私库年深早就已经做好规划打算拿去修筑堤坝了，顾念觉得年深就算不打算抓吕青的家人，恐怕也不会放过那些金银细软，而且一千兵卒也不算少，夺占个海岛不成问题，年深不可能会放任不管吧？
顾念脑子转了转，蓦地想到件事，“你该不会还提前通知了叶九思吧？”
“阿九说想试试他的战船，不过他好像路上又耽搁了，昨天下午才赶到。”年深云淡风轻地道。
顾念：…………
敢情你摆开阵势正面对决，还有想帮叶九思拖点时间的意思吗？
小爷今天总算知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个什么境界了！
“晚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顾念打了个哈欠，决定马上睡一觉，晚上面对镇南军，说不定还有陆溪出席，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
“放心，都交给我。你只要安心吃饭就可以。”年深温柔地揉了揉他脑后的头发。
“那这样，到时候我和夏初躲在下首，如果陆溪来了，也方便观察他和他带的那些人。”顾念道。
年深略微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太好了！无事一身轻的顾念打了个哈欠，回到自己的军帐抱着白老虎好好睡了一觉。
时辰差不多的时候，亲兵进帐把他叫了起来，顾念洗漱完毕，重新穿戴了一番，为了符合下首的位置，他刻意把身上的玉饰都摘去了，穿了件比较朴素的青色圆领袍，跟夏初一起赶往临时为今天的庆功宴搭起的大帐。
陆溪，拜托你今天一定要出现。顾念边走向大帐，边默默在心里许愿。
作者有话说：
顾念：来吧，来吧，相约晚宴。\(≧▽≦)/

第223章
为庆功宴新搭的大帐是漂亮的四阿式顶长方形幄帐，帐布是显眼的红色，鲜艳夺目，尺寸也大，足足比其它普通帐篷高了三分之一，远远看上去，气势超然，颇有种鹤立鸡群般的华贵之感。
这顶帐篷其实原本是专门给年深准备的军营主帐，一来空间宽阔，方便军中将领齐聚一堂，商量各种作战事宜，二来彰显主帅的身份地位。
当然，相对而言，这顶主帐的支架结构也就比较复杂，无论装还是拆都比其它的普通帐篷更为耗时耗力。他们这次一路南下，没遇到什么太费力气的对手，‘作战会议’相对简略，年深也嫌麻烦，为了赶时间，便一直用的都是普通帐篷。
时隔多日，这顶主帐终于再次‘重见天日’。
帐前清出了大片空地，架着排战鼓，人影穿梭往来。通道旁列兵似的燃起两排一人多高的篝火，烈焰熊熊，衬着庆功宴的热烈气氛，别有一番蓬勃激昂之态。
夏初张望着那边，跟身边的顾念八卦，“除了之前定州除夕那次，好像第一次见军营这么热闹。”
“放心，你今晚肯定有得‘热闹‘可看了。” 顾念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镇南军之前在旁边观望了许久，直到吕青身死，镇东军败局已定，才匆匆现身，那就足以说明，镇南军目前绝对不是全心向着镇西军这边的──不论他们犹豫的原因是什么。
想也知道，今晚大宴之上，双方的你来我往的试探肯定少不了。
帐篷前帘帐大开，直接用几个虎口银钩挂住，方便众人进出。
顾念和夏初来得不算早，帐内东侧这排小案边，已经七七八八的聚了不少人，或坐或站，全是军营内的熟面孔，萧云铠、杜泠、完颜兄弟等人都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对面那排属于镇南军的位置倒是还空着。
顾念扫了眼空座，便拽着夏初在靠近门口的两个空位坐下了。
“怎么坐那边？”萧云铠一眼瞥见，立刻就要过来拽他去前面。
杜泠比他心细得多，见顾念今天打扮得低调‘朴素’，连玉佩都摘了，明显是刻意为之，便抬脚踢了萧云铠小腿一脚，“就你多事，他喜欢坐哪里不行？”
萧云铠怔了怔，见杜泠跟自己使眼色，才反应过来顾念坐在那边应该是有原因的，便讪讪地退了回去。
完颜兄弟等人也过来跟顾念和夏初打了招呼，完颜忽烈的胳膊上还挂着纱布，只有一只手能动。
顾念打完一圈招呼，背后突然响起顾言的声音。
“怎么坐在这儿？跟我去前面。”
顾言皱眉看着顾念，伸手就要拽他的胳膊。
“这边安静，省得待会前面刀光剑影的伤到我。”顾念用左手遮住半个面颊，煞有介事地朝顾言小声解释。
顾言手上动作微顿，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才放弃了拽人去前面的打算。
没过多久，年深也到了，带着众人到帐前将‘恰好’赶到的镇南军一行人接进了大帐。
顾念站在队尾，默默打量着对面那些人，结合着自己之前拿到的资料猜测各人的身份。
为首那人长眉凤目，面白须短，身材魁梧，年纪大约四十出头，气度从容，他没有穿甲，一身紫红色圆领袍，腰系金玉带，应该就是镇南侯周寮无疑。
他身后那两个一身炫目金甲，观其样貌，与周寮有七分相似，只是面庞青涩，稚气未脱。据说镇南侯有两子一女，长子周器，年方二十一岁，次子周用，只有十七岁，最小的女儿才出生没多久，尚在襁褓之中。
眼前这两人，自然是周器周用两兄弟。
周器周用两兄弟身后，是三个身材高大的军将，最年轻的那个大约二十七八岁，最大的看起来接近四十。
镇南军中有四位猛将，被人称作军中顶梁柱似的存在，分别是用银槊的魏骤，用凤翅镗的许宿，用云盘棍的萧奎以及用双雷锤的钱蛮。
顾念猜测这三位应该就是那四位‘顶梁柱’其中之三，只是眼下这个场合，他们都没带兵器，一时无法分辨他们更具体的身份。
再往后便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眉如远山，眸若深水，五官线条温润柔和，看向人时带着三分笑意，恍若朗月入怀，春风拂水。
一身檀色圆领袍，腰坠素面白玉佩，那副芝兰玉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模样，将世家公子的温文尔雅之态诠释得淋漓尽致。
顾念心头蓦地一跳，陆溪真的在镇南军这里！
他敢如此大剌剌地现身，是认为年深依然对之前的诸多事情毫不知情，还是知道年深会顾及场合，不会在这种时候当着镇南侯的面找他算账？亦或是有恃无恐，手握什么筹码，根本不怕年深找他？
顾念心头一堆问号，甚至没心思听年深与镇南侯等人的寒暄。
他急切地又往陆溪身后看了看，想要看看他是不是带着什么人，可惜离得实在太远，有些人又被前面的那几个高大的军将挡住，根本看不清楚。
双方进帐落座，负责上菜的兵卒们流水般的将各色菜品送了上来。
上来先是五道点心，飞乳游丝酥，荷露团，箸头春，四月香，缠花饼，接着是冷盘和汤羹，游云羹，蝉花云梦肉，白玉脍，葱油鸡，红鸾脯，金玉劫，之后才是热菜，乳酿鱼，八棱炙，春香盘，软鹿肠、长生汤等等，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案。
这一桌算不得山珍海味，却也中规中矩，毕竟是行军途中，材料有限。
酒用的是琉璃光，另外还配了一壶口味比较清淡的花香饮。
顾念今天没打算饮酒，便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花香饮。
酒宴开席，镇南侯自然免不了要恭喜年深大破镇东军，年深不能饮酒，便以饮子相代。双方的军将也你来我往，开始互相敬酒，一时间觥筹交错，贺声不断。
这个时候坐在后面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这种举杯互祝的事情根本轮不到末首的人，顾念便自顾自的吃吃喝喝，打量着对面。
陆溪这次赴宴似乎没带什么人。他的座位后面虽然还有十数人，但大多身着金甲，只有两三个穿圆领袍的‘文职’，位置差不多已到末首，与陆溪的距离相去甚远，顾念逐个观察，打量其举止，看起来更像是镇南侯军内之人。
等他回过神来，就听到镇南侯正在提议，“……不若由我家大郎二郎为诸位引箭助兴。”
这是要比射箭？顾念好奇地看过去，就见镇南侯身畔的那两名与他长相肖似的青年俱都站了起来。
“侯爷既然有如此雅兴，那我镇西军自然也要相陪。”年深朝席间看了一眼，杜泠和另一个青年立刻站起身来。
那青年有些眼熟，顾念略微想了想，才记起是莫寒礼那边当初跟年深比试箭术的那位。一晃数年，他又长高了些，身材也壮了不少，顾念一时没认出来。
杜泠带着笑意叉手行礼，“在下杜泠，这位是方围，我们箭术稀松平常，做个陪客，望两位郎君不要嫌弃。”
稀松平常？旁边的夏初忍不住‘啧’了一声，连他都知道，军中杜泠的箭术可以排到第二。至于第一，那自然是年深本尊。
顾念笑了笑，拿手上的杯子去撞了撞夏初的杯子，小声道，“我就说有热闹看吧？”
“既然如此，不若由本侯添个彩头。”镇南侯仿佛兴之所至，随手拽下腰间的一物，“诸位这次比箭，以此佩为靶，箭术为上者，这块玉佩就是他的了。”
那是一串组佩，缀有许多半月型的玉珠佩饰，正中间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白玉环，灯火之下，光泽温润，华美非凡。
但镇南侯说以此物为靶，那明显就是要众人射这件玉佩了，从上到下，除了撑开挂绳代替靶标，大概也就只有中间那个白玉环可用了。
“这也太难了吧？”夏初忍不住小声嘀咕。
顾念皱了皱眉，这个彩头确实有些过分刁钻。
如果撑开挂绳为靶，那个范围显然太大，并不适合作为两军较劲儿炫耀箭术的目标。
但那个白玉环中间只有一枚铜钱大小，以镇西军箭镞的尺寸来说，大概堪堪能插进里面。也就是说，但凡射偏一点，这块玉佩可能就碎了。
到时候就不止是箭术胜败，而是毁了镇南侯的美意，拂了他面子的问题了。
一旦如此，镇南侯会做出什么反应，可就不一定了。
目的颤抖，这简直就是除了箭术之外，还多加了一层心理压力的考验。
顾念担忧地看向杜泠和方围，杜泠却似乎并没有被吓到，笑着应声，“谢侯爷。”
四人当即离席，派人将那串漂亮的玉组佩固定在草靶上。实际的状况比顾念预估的略微好一点，那块玉佩上方的吊绳被拧卷了下，做成个了个‘8’字形，上面的那个环大些，有碗口大小，下面的那个环略小，只有杯口大小。最下面的自然是那个白玉环，比挂绳的小圈还要小两圈。
靶子被放到了一百步远的位置。
射箭的顺序是抽草签决定的，周用第一，方围第二，周器第三，杜泠第四。
周用拎着把黑漆雕花角弓，在帐前站定。四下里蓦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似乎感觉到周围无形的压力，少年的拿着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吸口气，努力稳住了自己的动作。羽箭“砰！”地扎在了最上面那个由挂绳围绕的碗口大区域。
可惜射的略微偏了点，扎到了挂绳。
周用年纪毕竟还轻，见自己射偏，脸上忍不住现出了懊恼的神色。周器安抚性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泠则附在方围耳边说了句什么。
第二个上场的方围似乎也被周围那种压力影响了，以他的箭术来说，其实射白玉环都没问题，但为求稳妥，他选择了那个杯口大的挂绳小环区域。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射偏了，箭头正扎在小环区域的绳子上。
现场不禁响起来好几声遗憾地“哎呀”。
感慨声此起彼伏之际，周器已经拿着他的弓在帐门口站定。
他的箭术和心理素质明显都比他弟弟好多了，几乎完全没受前两位和周围那些鼓噪之声的影响，动作稳健流畅，张弓引箭一气呵成，羽箭迅疾如风，正落在那个杯口大小的小环区域正中。衬托之下，方围刚才那箭歪的越发明显。
镇南军那边立刻响起了不少叫好声。
镇西军这边的人则不禁都为杜泠捏了把冷汗。现在看来，如果要胜过周器，就只能射底下的白玉环了。
就在这个时候，夜风吹过，靶子上的玉佩晃了晃，被箭簇扎到地方突然断了，整个从靶子上掉落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快如流星的疾射而出，白色的尾羽引着众人视线一路飞向玉佩，穿环而过，带着玉佩‘砰’地钉在了更远处的旗杆上。
回过神的众人再看向帐门口，才知道那支箭是杜泠射的。
“射得好！”
“厉害！”
四下里立刻响起叫好声。
杜泠不但射的是移动靶，而且正中圆环，这场比试的结果自然不用说，是他赢了。
“承让，”杜泠朝周器和周用拱了拱手，又转身遥遥朝镇南侯叉手做礼，“谢侯爷赏赐。”
顾念看看旁边满脸淡定的方围，这才反应过来，方围刚才未必是射偏了，而是故意射断挂绳，为了给杜泠制造机会。
镇西军这边扬眉吐气，镇南军那边自是不服。没过多久，那三位猛将中的一人就站了起来，“在下许宿，练过一手四两拨千斤的粗浅功夫，也为侯爷和将军祝个兴。”
说完，他便着人去外面抬了个两块状如石磨盘的石头进来。
“砰！”两块石头放在地上，众人脚下的似乎都被砸得颤了颤。
顾念：……
该不会是要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他虽然没猜中，却也没有差得太远，许宿表演的其实是徒手劈大石。
三寸来厚的石头，他居然硬生生给徒手劈断了！
而另外那块石头，显然是留给镇西军这边的。
镇西军没有人是练这种硬罩功夫的，所以一时间静了一静。
年深正要起身，顾言却先他一步站了起来，年深有些诧异，正要开口，顾言却递给他一个不容拒绝的眼神，随即朝许宿拱了拱手，“在下顾言，以前没练过这个，不过瞧着有意思，许将军若是不介意，可否容我试试？”
顾念不禁有些担心，顾言的武功虽然不错，但这种功夫明显是需要经过长期苦练的，硬上的话，肯定会受伤的吧？
顾言一步步走向那块石头的时候，顾念心念电转，猛地想起个主意，他‘救兄心切’来不及注意礼仪的问题，直接站了起来，“都劈石头未免有些无趣，在下有另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办法，只用三根手指粗的树枝，一截麻绳，便能不用人力挂住这块石头，侯爷和将军可愿意看看？”
作者有话说：
顾念：不行，我哥受伤了怎么办？

第224章
突然跑出来一个文官‘捣乱’，还是个坐在末首的文官，镇南军那边不禁都有些诧异。
开玩笑，武将比拼，文官跑出来做什么？添乱还是找死？
这人是为了在年深面前露脸不要命了？
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这种时候说话合适么？
听听他在说什么？三根手指粗的树枝？怎么可能？
顾言也愣住了，那块石头顾念都搬不动，还想用几根细树枝？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其间不乏各种讶异鄙夷不屑之色，就连陆溪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顾念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的‘微末文官’身份。
但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朝年深和镇南侯的方向叉手行礼，“请将军和侯爷给在下个机会。”
“听来倒是有几分意思，”顾念既然这样说，年深知道他心里肯定已经有了具体的办法，转头看向镇南侯，“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这南侯微微一笑，“本侯也想看看，天下是否有如此荒唐之事，如若不成，倒是也不耽误其它人的比试。”
他这话说得含糊，进退都留了余地，如果顾念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也就罢了，如果最后只是站起来打岔捣乱的，那到时候他自然要‘拨乱反正’，将比试重新导回正途。
顾念朝众人微微垂首，“谢将军，谢侯爷，那就请诸位稍等片刻，容我去找人砍根树枝来。”
旁边的许宿原本在抱臂看热闹，听到此处，大约是怕顾念他们在树枝上动什么手脚，主动请命，“侯爷，将军，这位郎君既是文官，定然弄不惯砍树这种粗使之事，不若由在下来帮忙。”
顾言怕顾念和许宿单独出去会吃什么亏，立刻也跟着道，“那我也一同去帮个忙。”
镇南侯和年深自然不会反对，顾念、顾言以及许宿三人便并肩走了出去。
走出大帐，许宿四下扫了圈，隐隐看见西边有片树影，便指着最前面那棵树道，“那棵如何？”
顾念根本没打算跑那么远去砍树，对着许宿微微一笑，“不用那么麻烦，营内前几天砍了不少柴枝，我们去木垛那边找找应该就有。”
顾言有满腹的疑惑想问顾念，但碍于许宿在场，也不好开口，只得道，“那就去木垛吧。”
三人于是举着火把去了堆放柴火的木垛，借着火光，顾念捡了十几根细枝出来，都没找到三根长得均匀直正的部分，正好翻出截不知道谁扔在里面的厚竹子，他试了试结实程度没问题，打算让旁边的兵卒帮忙砍下一截，沿着竹壁劈出三根竹棍。
“我来吧。”许宿挽起袖子道。
有人愿意做苦力，顾念自然不会反对，告诉他自己需要三根粗细均匀，笔直，长度完全相同，大概一尺左右的竹棍。
许宿抡斧子劈竹子的时候，顾念又找了团麻绳，两样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
他检查了下许宿砍的竹棍条，手指粗细，长度直度和均匀度都没问题，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来拿吧。”许宿扫了眼顾念手上的麻绳，主动伸手。顾念知道他是怀疑麻绳可能被动了手脚，想亲手检查下，索性全都递给了他。
“真的没问题么？”顾言看着几根手指细竹棍，不禁有些担忧，趁着走在前面的许宿检查绳子的时候，故意落后几步，小声地问道。
“应该吧。”顾念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他小时候爷爷带他做这个实验用的是火柴，现在‘放大’一些，成功的机会应该还是很大的。其实他本来想用筷子来着，但毕竟事前没有试过，为求稳妥，他才选择了相对更粗更为结实的手指粗的棍子。
“胡闹。”顾言却理解成了把握不大的意思，无奈地戳了他的额头一下，默默活动了下手脚，准备待会儿顾念失败后再把争取把场子找回来。
“阿兄，你刚才为什么要站出来？”镇西军的面子跟顾言根本没关系，他完全不必趟这个浑水的。
“这事摆明了就是对方故意给咱们这边挖的坑，谁去谁受伤，年深不想伤了自己手下的兄弟，就打算自己扛，”顾言瞄了眼前面许宿的背影，“但他是主帅，我怎么能看着他在这种时候被人落面子呢？”
“那你受伤怎么办？”
“呦，还知道心疼你阿兄？我以为你满眼满心都在那个姓年的身上呢。”顾言闻言不禁露出丝笑意，屈指刮了下顾念的鼻尖。
“怎么可能~”顾念立刻否认。
“不是你阿兄吹嘘，镇西军营内，除了年深，谁打得过我？那当然是我代替他去最合适。”
顾念：……
所以顾言这是护短吧？自己可以揍，但不能让别人揍！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就已经走回到大帐门口，众人已经又喝了一轮，见他们三人回来，便全都看了过来。
见许宿微微点头，镇南侯便没有开口。
顾念也没含糊，直接用麻绳穿过地上剩下那块磨盘中间的孔洞，仿佛做了个巨大的石头吊坠，打了个死结。
众人正在疑惑间，顾念又让人搬了两张结实的桌案过来，一张摆在军帐中间，他从三根竹棍中随便拿起一根靠在桌案边缘摆放，竹棍的棍身一半贴在桌面，一半悬空，大约各自半尺左右。
他又让两名兵卒抬起另外那张桌案，倒扣在原来这张桌案上，用两张桌面夹住了半截竹棍。
“不要放手，压紧。”顾念吩咐两名兵卒各自用全身的力气按住上面那张桌案，然后弯腰拎起那根穿着石磨的麻绳，想把它挂在竹棍上。
绳子绷得笔直，石磨盘纹丝没动。
顾念：……
镇南军坐席那边发出阵哄笑，顾言连忙跨步上前，帮顾念搬起了石磨。
顾念迅速拎起麻绳，紧贴桌案边缘挂在了那根悬空半截的木棍上，然后示意顾言慢慢放手。
顾言将那块石磨放在桌案下方，慢慢松开了手。
桌案吃重，两边按着桌案边的兵卒立刻撑住桌角，用尽全身的力量压了上去，憋得满脸通红，绳子带着石磨晃悠了几下，慢慢稳了下来。
顾念松了口气，到这里，他基本就已经确定会成功了，拿起第二根竹棍轻轻横向撑开悬挂石磨的麻绳，两根麻绳卡住那根竹棍，形成了一个‘绳棍三角形’。
紧接着，顾念又拿起了第三根竹棍，一端压在第二根横向竹棍的中心点，一端抵住了第一根竹棍悬空远离桌案的那个点，在垂直于‘绳棍三角形’九十度的方向又竖向组出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等到所有的木棍都放好之后，顾念松开了手，石磨稳稳地悬空挂在了桌案下方。
顾念唇角微翘，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一通忙和，旁边的人却看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他在弄些什么，此刻见他露出笑意，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有人不禁忍不住开口，“就这样？”
这哪里叫做不用人力？旁边那两个按着桌案的兵卒都不算人么？
不少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当然不是，还差最后一步，”顾念递给那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着两边压住那张倒扣桌案的兵卒道，“我数一二三，你们两个就放松，听到三的时候，一起把上面那张倒扣的桌案抬下去。”
那两个兵卒怔了怔，他们两个一放松，底下的石磨盘不就掉地上了么？
“一。”顾念气定神闲地开始数数。
两个兵卒齐齐看向顾念，顾念确定地点了点头，“二。”
两人将信将疑地慢慢放松身体，收回力气。
“三！”
上面的桌案被那两名兵卒抬开来，顾言和镇西军这边的好几个人迅速转过头，不敢看磨盘掉下去的那个惨状。
结果出乎顾言意料之外的，完全没有石磨掉在地上发出的那声闷响。等他再把目光调转回去，就发现石磨被稳稳地挂在了桌案下方，完全没有他之前预想的那种倾翻之态。
这是怎么回事？顾言不禁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止是他，现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整个大帐里一时鸦雀无声，镇南军那边的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献丑了，这就是我刚才跟将军和侯爷提到的‘四两拨千斤’，”顾念朝年深和镇南侯叉手作礼，又朝席上其余人等拱了拱手，“雕虫小技，供诸君席间一笑。”
“顾司直威武！”萧云铠带头抚掌给顾念叫好，镇西军众人回过神来，也连忙鼓掌，帐内顿时掌声如潮。
许宿不可置信地跨前两步，上下打量着桌案和那几根竹棍，却又完全弄不懂其中关窍，左看又看，都看不出问题。
“许将军凭的是真功夫，在下不过取巧而已。”顾念朝许宿叉手做礼，给了镇南军一个台阶。
看在许宿刚才干活麻利也没有阴阳怪气的份上，他就不拱火继续加码了。事实上，他有信心，再把地上的碎成两截的碎石头挂上去一块也没问题。
“许将军神勇，顾司直聪慧，我也效仿侯爷，为这场精彩的比试添个彩头，你二人一文一武，各有千秋，不若算作打平，各赏万钱。”年深一锤定音，为这场比试画下了句点。
镇南侯脸色微滞，却也没再开口，他军中猛将与对方末流文官打个平手，其实还是他们输了。
“谢将军！”顾念眉峰轻快地扬了扬，躬身谢过年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来，让我敬许将军一杯。”见顾念扬眉吐气大出风头，顾言也分外开心，举杯敬了许宿一杯。
“对，喝酒喝酒。”两方又热络的互敬了起来。
“刚才那到底怎么回事？”没等顾念坐稳，夏初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
“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受力稳定结构。你看啊，”顾念拿出三根筷子，在满帐觥筹交错声中，给夏初讲了半天几根竹棍的受力分析。
没有受力基础概念的夏初被顾念念叨的那串‘摩擦力’，‘重力’，‘重心’什么的说得如坠云雾，头晕脑胀。
“算了，你现在听不懂也正常，等以后咱们幽州的理工学院开课，你也可以来旁听。”顾念见夏初眼神迷茫，就知道他有听没有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学可是物理、机械、建筑等很多学科的基础，研究好了受力承重的问题，才能保证建造的机械、房屋、桥梁之类东西的稳固。”
“这玩意还能造桥，吊桥吗？”夏初回忆着刚才挂在半空的石磨，努力把它和自己心目中的桥联系到一块。
“也不一定是吊桥，所有的桥梁结构肯定都需要从受力去分析，考虑结构承重和稳固的问题……”说到这里，顾念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了顿，脑子里也猛地划过一件事，等等，桥梁结构？
他虽然之前没学过关于桥梁的具体知识，但他毕竟见过那些跨海大桥，能不能反过来，从那些桥的造型和结构入手，研究那些桥梁的具体承重受力结构，然后造出新桥？
这或许是个好的方向！顾念的思路豁然开朗，兴奋得心底砰砰直跳，用力拍了拍夏初的肩膀，抬手倒了一杯琉璃光敬他，“谢谢，你帮了我大忙了！”
夏初晕乎乎地陪着喝了一杯，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忙？什么时候的事情？
“来，再来，为了咱们未来可能提前的造桥大业。”顾念又拎起执壶给自己和夏初的杯子满上。
他们这边喝得起劲，对面镇南军坐席的陆溪淡淡地看了过来，将两人说得眉飞色舞地模样尽收眼底。
接下来的‘比试’就基本没什么悬念了，镇南军那边几次但凡有人‘助兴’，年深这边也都安排人不动声色又稳压一头的挡了回去，风度气势样样站在上风。镇南侯暗暗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酒过三巡，不少人开始离席溜出去如厕，顾念也腹下热胀，实在憋得忍不住了，便跟夏初打了个招呼，也去帐外上厕所。
帐内酒气熏天，远不如外面的空气清爽，顾念如厕完毕，一身轻松，回来的路上忍不住边走边摇晃活动酸疼的肩颈，顺便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提神醒脑。
“顾司直？”
顾念正半闭眼睛歪着脑袋，揉弄后颈酸麻的那根筋，后面突然有人叫他。
那个声音清越悦耳，光听语气就能想象得到对方彬彬有礼的模样，顾念却心头一跳。
陆溪！
他慢慢转回头，只见陆溪站在他身后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与多年前如出一辙的浅淡笑意。
跳动的篝火将他的影子拽得纤长无比，越过两人中间的距离，映在顾念腿上，顾念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缠住了，心底猛地一凉。
作者有话说：
顾念：完蛋，碰到这家伙准没好事！
备注：1、文中顾念爷爷带他做的火柴棍版的实验，搜‘火柴棍承重’的关键词，有很多类似的三根火柴提矿泉水的实验，可以稳稳的悬挂数瓶矿泉水。

第225章
“不认识了？”见顾念沉默不语，陆溪手持玉扇，雍容雅步的又朝前跨了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想到这人心机深沉，脑回路比蜘蛛网还曲折难料，甚至还在书房底下长期囚禁了一位很可能是自己老乡的人，顾念心里就忍不住的阵阵发凉。他用尽全身的控制力，才强撑住自己没有倒退两步，否则气势上就先输了。
“当然不是，当日在小世子生辰宴上一见，陆家公子惊才绝艳，让顾某记忆犹新。只是今日见你已在镇南军处，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顾念暗暗试探了一句。
他跟陆溪的正面接触只有一次，就是当年叶九思生日的时候。因为知道对方是个腹黑难缠的，他怕被卷进去，也下意识的在各种场合回避着接触，尽可能的躲得远远的。
“不过称呼而已，陆侍郎也好，陆子清也好，随顾司直喜欢，我听他们不是也还遵循旧例，叫你顾司直么？”
顾念又沉默了，那是萧云铠他们叫习惯了没改而已。
“还是说，你跟随年深多年，仍旧是个司直？”
顾念：……
这是嘲讽他‘工作’六七年，归来仍是素人吗？
“陆侍郎找我有事？”顾念此刻酒意已经醒了大半，审时度势，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虽然传闻中说陆溪身体不好，据说也不会武，但顾念知道，以他的性格，既然敢到镇西军大帐来，肯定有所倚仗。
想到这里，他愈发不想与对方纠缠，虽然他很想从陆溪那边知道很多事情的答案，但现在明显不是什么好的时机。毕竟他是真的不会武，此刻敌暗我明，形式不定，贸然莽上去的话，太容易吃亏。
陆溪却完全没有放他走的意思，不紧不慢地用扇子轻轻敲在左手的掌心，“也没什么，就是几年前曾经听闻顾司直已经是渝关城一城之主，不知如今为何又在筵席上屈居末位？是年深重武轻文，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关你X事！顾念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同样以问题‘回赠’，“那陆侍郎投奔镇南军不知道是因为周侯重文，还是临安的前途更为广阔？”
试探的时候最忌讳顺着对方的思路，被对方‘牵’着走的话，一不小心就会泄露消息。
“顾司直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以你的才华，屈居镇西军末位未免可惜了。” 陆溪摆出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走到顾念近前，他身上那股龙脑香的味道隐隐飘了过来。
“如今镇西军拿下都城，又灭了镇东军，天下大局已定，难道还有比镇西军更好的去处么？”顾念明知故问，不动声色的横跨一步，将两人间的距离又拉远了些。
火光跳跃，在陆溪的俊脸上描摹出飘忽不定的暗影，带着些许耐人寻味之意，“顾司直以为，拿下都城，灭了镇东军，就能名正言顺地执掌天下了？”
大亁七成以上的地盘都在镇西军手里了，还不算执掌天下？顾念怔了怔，一时没有想明白陆溪这句话的意思。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真是怀才不遇，顾司直倒不如来临安，我愿意向镇南侯举荐，保证给你安排个满意的位置，无论你想要多少钱，侯爷都出得起。”
这个提议若是在七年前刚到长安的时候，顾念可能还会心动，毕竟当初临安也是他避祸乱世的目标取向之一，但此时此刻，却半分吸引力都没有，“谢过陆侍郎美意，顾某生来懒散，只想着吃喝玩乐，轻松度日，如今能在镇西军混个位置就已十分满意。”
顾念朝陆溪拱了拱手，转身要走，陆溪却跨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顾念眉心微皱，“陆侍郎这是何意？”
“吃喝玩乐？”陆溪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我听到的顾司直似乎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顾念在心里盘算了一遍，陆溪在北地获取信息的渠道，至少有孙狱丞，平州府驻军，以及崇澜这三处。但他们当初也防范得很紧，除了最初孙狱丞意外被带进飞来谷，知道年深还活着的事情，以及飞来谷这个‘基地’，后来应该也探听不到什么太有价值的消息。
夜风簌簌，吹落来片片柳絮，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陆溪的扇柄上， “传闻中的顾司直，博闻强识，聪慧绝顶，每每都会与墨家家主联手，作出许多惊世骇俗的物件，刚才席宴间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念后颈一寒，想起孙狱丞当初带兵强闯飞来谷想要抓他和墨青的情形。陆溪该不会暗中在周围埋伏了什么高手，想要把他带回去研究什么东西吧？
“说到底，还是我眼拙了，”陆溪轻轻叹了口气，作出遗憾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吹落扇子上的那片柳絮，“当初在长安城不识珠玉，错过了顾司直。”
错过？顾念的身体僵了僵，拿不准他到底在说哪件事，但愈发有种强烈的危机意识，陆溪话里话外透出的都是不想放他走的意味。
他扫向四周，希望遇到两个出来如厕的‘自己人’，偏偏这会儿周围半个人都没有。
“顾将军还在等我回去敬酒，如果迟了的话，他待会儿肯定要找我算账，陆侍郎若是没有其它事的话，咱们不如先回去？”顾念暗暗示意陆溪有人在等自己，如果发现他不见了，肯定要出来寻找。
“唉，”陆溪轻轻叹了口气，星子般的眼睛里划过一丝诡秘难辨之色，“顾司直不妨先想想该如何算我们之间的帐吧？”
我跟你有什么帐？顾念觉得莫名其妙，要算账也是年深找你算吧？而后蓦地想起孙狱丞和崇澜，他是指孙狱丞的死，还是自己破坏了鹤圣人在北地的布局之事，亦或是在说他们扣下了他手下四器之一的崇澜？
等等，四器之中的彝器是死在金屋山那座大墓里的，他该不会把这笔账也往他的头上算吧？
越想‘帐’越多，顾念的额间隐隐冒出了冷汗。
陆溪微微一笑，‘唰’地打开了手上的那把白玉折扇。
眨眼之间，周围便冒出了四个浑身上下裹得一团严实的黑衣人。
果然埋伏了人手！顾念喉间微颤，死死捏紧了腰间的锦袋。他身上能防身的武器，只有一把短刀和那支暴雨梨花笔。
虽然针尖上都淬了麻药，但是以暴雨梨花笔的射程和角度而言，待会儿这四个人扑上来的时候，恐怕只能搞定两个人。
想脱身的话，就得博一下，趁着那两个人倒下的时候突破包围圈，然后拼命冲向大帐的方向，顾念心念电转，飞快地思考着逃跑的办法。
陆溪勾了勾手，那四个人立刻悄无声息地朝顾念围拢过来，收紧了包围圈。
顾念后退两步，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几息之后，猛然转身，朝着堵在前面的那两个黑衣人打开了暴雨梨花笔。
顷刻间银光迸溅，恍若漫天流雨，两个黑衣人闪避不及，各自被扎了数针，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击得手，顾念根本来不及看后面的人，顺着那两个黑衣倒下之后露出的‘缺口’，撒腿就往前面跑。
他跑出几步，正要呼救，前面唰地闪过道黑影，又一个黑衣人鬼魅般落在了他面前。
这人虽然也穿着黑衣，但从他落下时轻飘飘地姿态来看，身手明显要比之前那四个人高，即便比不上吴鸣，恐怕也已经能与杜泠等人平分秋色。
靠！居然还有人手，到底埋伏了多少人？顾念停住脚步。
陆溪轻轻合上扇子，“顾司直，此地风大，不如先跟我回去，帐的事情，慢慢算算。”
顾念看看身前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后面跟上来的那两个黑衣人，绝望地抓住了腰间的短刀。
就在顾念准备抽刀的刹那，一片寒光破空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的颈项。
那个黑衣人惊觉不对，急忙闪身，疾退数步。
‘砰！’一柄横刀插入地面，瞬间没入小半，留在外面的那半截刀身兀自震颤，嗡嗡作响。刀把上裹着黑色的鲨鱼皮，镶金嵌玉，暗夜火光之下，珠光粼粼，华贵之中又溢出股霸道的杀气。
“子清，要算账的话，是不是得先跟我算算?”
与此同时，半空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话音未落，一个矫健的身影衣袂带风，飘身落在顾念旁边。他伸手拔起地上的横刀，雪月般的刀刃在空中划出道漂亮的圆弧，没入刀鞘。
顾念和陆溪都怔住了，一个是惊喜，一个却是惊愕。
“阿九！”顾念欣喜地拍了拍叶九思的肩膀，来得太是时候了！
“师父。”叶九思递给顾念一个‘有我在，尽管安心’的眼神。
随着叶九思的出现，周围脚步声杂乱纷起，雀鸟惊飞，林子里冒出片黑压压的兵卒身影，他们手中举着丛丛火把，将方圆百米照得一片明亮。
形式陡然逆转，眨眼之间，就是陆溪他们被围住了。
那三个黑衣人见情形不对，迅速聚拢到陆溪身边，将在护在中间。
叶九思凉凉地斜睨了那三个黑衣人一眼，最后看向陆溪，“我等这个答案等了好几年了，长安城金光门下，你为什么派人来杀我？”
陆溪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如果说是迫不得已，你信吗？”
“不信。”叶九思断然地道。
“此事说来话长……”陆溪轻叹口气，微微垂下头。就在这个时候，刚才最后出现的那个黑衣人猛地朝地上甩出了两个弹丸。
“砰！”地上迅速冒出两大团绿色的烟雾，弥漫数丈。
“上！”叶九思怕顾念有危险，将他护在身后远离烟雾，指挥那群兵卒过去抓人。
兵卒们冲进那团烟雾，来回搜寻，结果却徒劳无功，直到烟雾散去都毫无收获，那三个人早已带着陆溪逃之夭夭。
“你怎么会来？”顾念惊魂未定，抓着叶九思的胳膊，不禁有些后怕，要不是小世子及时赶到，他恐怕就要被抓走了。
“我下船之后就往这边赶，一个时辰前就到了。三郎怕陆溪和镇南侯他们有什么歪心思，吩咐我不要入席，在大帐外藏着，观察四周动静，果然被他料着了。”
顾念庆幸的长舒口气，幸亏年深多了个心眼儿，否则这会儿他恐怕就已经被陆溪抓走了。
“没事吧？”两人正在说话之间，年深跟顾言等人也匆匆赶了过来。
“就差一点。”顾念脸色煞白，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朝年深和顾言苦笑，“你们都出来庆功宴怎么办？”
“结束了，我送镇南侯出帐，发现你和陆溪都不在，问了一圈，才知道你在这边，就追过来了。”年深借着火光上下打量了一圈，确定顾念没有受伤，才略微松了口气。
“敢在这里抓人，胆子也太大了吧，我倒要去找镇南侯问问清楚。”顾言听说是陆溪想抓走顾念，登时就要去找人算账。
杜泠伸手拦住他道，“顾将军稍安勿躁，咱们现在没抓住人，失了证据，就算找过去，对方也不会认账的。”
“有证据，我刚才用麻药麻翻了两个人。”顾念蓦地想起了那两个被暴雨梨花笔扎倒的黑衣人。
叶九思迅速奔过去看了看，遗憾地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地上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抹了颈项，早已气绝身亡。甚至他们身上的佩刀还是镇东军的制式，半点跟镇南军相关的东西都没有，一派死士为吕青来报仇的模样。
死无对证。
顾念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还不忘灭口，陆溪做事，果然缜密。
年深也有些后怕，未避免再出意外，不顾顾言杀人的眼神，硬是把顾念带回了自己的军帐。
顾念抱着杯子，接连喝了两杯安神定气的饮子，情绪才逐渐放松下来，想着陆溪当时跟自己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皱眉看向年深，“怎么样才能算是名正言顺地执掌天下？”
年深手上的执壶顿了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陆溪说，拿下都城，灭了镇东军，也未必就能名正言顺地执掌天下。”顾念仔细回想了下，把陆溪当时的话复述了一遍。
年深眉心微皱，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立刻招呼门口的亲兵去请叶九思。
“怎么了？”顾念见他面色慎重，连忙追问。
年深眉心紧皱，“我猜得没错的话，他说的应该是玉玺。”
作者有话说：
叶九思：小爷今天又帅了一次，英勇救师父！ [叉腰]

第226章
玉玺？顾念眨了眨眼睛。
“吕青当初逼薛综退位，就是为了拿到名正言顺的拿到玉玺。”年深顿了顿，又补充解释了句。
经年深这么一提醒，顾念倒是想起来了，在平行时空的那段历史里，自秦刻印出传国玉玺之后，它确实就成为了皇位和天下的一种具象性的象征，每逢朝代更迭，政权交替的时候，作为‘受命于天’的符应，以昭正统。
所谓‘名正言顺’，大概就是吕青走的这种模式，旧朝的皇帝公开退位让‘贤’，昭告天下，交出传世玉玺。
“在长安的时候没找到玉玺？”
长安是这个时代的唯一超级大城，占地面积大，城内的常住人口也多，相应的，户籍交接和普查的事项也就变得特别杂乱，各种意外状况层出不穷。顾念当时光在忙着带领镇西军的人处理县衙交接的事情就忙得焦头烂额，完全没有关注过这个部分。
“大明宫内外搜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玉玺，当时我猜测应该是被吕青带到江都来了。”年深给顾念又倒了杯饮子，“杜泠他们今天在镇东王府搜寻的时候也一无所获。”
顾念皱了皱眉，“难道说，玉玺在陆溪手里？”
否则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说出‘名正言顺’这种话？
陆溪来投，对镇南侯来说，原本就是如虎添翼的事情，如果他还带着玉玺，那对周寮来说恐怕更是个诱惑巨大难以拒绝的条件。他想做皇帝的话，便可以用玉玺争个正统的‘名分’，即便他不想做皇帝，也可以打着‘献玺’的名义，以玉玺为筹码跟镇西军谈许多条件，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状况，陆溪还没把玉玺交给周寮。他手上有玉玺作为倚仗，敢堂而皇之的出入镇西军大营也就情有可原了。
“有这个可能，”年深点了点头，显然也是想到了类似的情形，“不过，也有两三个镇东侯府的仆从跟杜泠说，昨天晚上看到吕青的夫人抱着一个红色锦缎的方形包袱上了马车，从他们形容的尺寸来看，很像是玉玺。”
这么说来玉玺也很有可能被吕青的家人带走了，所以他才特意派了一千的精兵随行保护？
顾念怔了怔，难道玉玺是半途被陆溪派人从吕青家人手里劫走的？
顾念这才明白年深为什么突然派人去叫叶九思，小世子是负责在海上围堵那些逃散的镇东军的，如果吕青的夫人真的带着玉玺，应该已经搜到了才对。
按照之前叶九思说的，他一个时辰前才到，那时候筵席已经要开始了，估计年深根本没有时间跟他细谈，也就不知道叶九思那边缴获物品的具体状况，这会儿自己提起来，才想到找人过来细问。
他们讨论的这段时间，叶九思就已经动作迅速地赶到了帐前。
“三郎，师父！”进帐的叶九思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他身后带的两个亲兵手里各自捧着个包袱，左边那人手上捧着个扁长形的木匣，外面裹着绿色的包袱皮，右边那人则捧着个红色锦缎的包袱，里面裹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跟年深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红色的那个包袱下半截颜色发暗，隐隐还带着潮气。
小世子风风火火几步跨到近前，让身后的亲兵将东西放到年深的桌案上，他挥挥手，那两名亲兵便退了出去。
“刚才太急了，没来得及给你，这个是从吕侯夫人那里搜出来的玉玺，这个是墨青让我带给你的，至于那些金银珠宝什么的，今天时辰太晚暂时都堆在后帐了，明天你记得让夏初去点数查收一下。”
没有了外人，叶九思的举止也随便了些，坐在旁边单手支颐，指着桌上的两个包裹一一解释。
“对了，找我什么事？”
“就是想问你找到这个没有。”年深下颌轻动，点了点桌案上那个包着红色锦缎的包裹。
“必须找到，”叶九思笑了笑，漂亮眉眼间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那位吕侯的夫人最后一直紧紧抱着这玩意不松手，直接投海自尽了。幸亏我提前派人张网守在底下，她一跳下去，就连人带东西都从海里捞出来了。”
原来还掉到过海里，怪不得看起来好像是湿的，顾念恍然了悟，“打开看过么？”
“看过。”叶九思边说边上手解开了那个包袱，露出里面那个光彩照人的漆盒。
盒盖上髹黑饰朱，龙纹连绵，宛若浪花，流动飞扬。
打开盒盖，底座的方形凹陷里衬着软绸，中间端端正正的卡放着一枚白玉印玺，上面的印纽五龙交缠，雕工精湛。
年深伸手拿出那枚玉玺，露出四方形的底座，翻转过来，是八个漂亮的篆刻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因为浸过海水，刻印里残留的红色印泥还是种湿漉漉的状态。
“没错吧？”叶九思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漆木盒盖，笃笃做响。
顾念犹豫地打量了几眼，“确定是真的么？”
他没见过玉玺，无从辨认真假，只能问年深和叶九思。
“这玩意怎么可能是假的？”叶九思愕然。
顾念便跟他又复述了下当时跟陆溪的对话，“他的样子太笃定了，不像是在虚张声势，如果玉玺不在他手上，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所以他才会想到真假的问题，既然吕青手里的玉玺没丢，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或许……这枚玉玺是假的。
叶九思：……
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假设这枚玉玺是假的，至少也说明它做得极为相似，不仔细鉴看的话，难辨真伪。”年深屈指轻叩桌案，否则吕青不会郑重其事的让家人把它带走。
顾念点了点头，“这么说来的话，只能好好找人来验验了。”
“等一下，”叶九思长吸一口凉气，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难道说他当初离开长安的时候，就已经把真的玉玺偷走了？”
“也有可能是在吕青逃回江都的途中被掉包的。”年深补充道。当时人心惶惶，车马混沌，下手的话应该比在宫内容易些。
“抓到的那些人里有吕青的贴身内侍么？尤其是负责掌管印鉴的，恐怕要好好问问。”顾念猛地想起件事，即便是造假，如果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除了一个巧手工匠之外，势必还需要‘样本’，否则根本做不出来。想拿到样本，可能性最大的一条路就是买通内侍了。
顾念叹了口气，不过，假使真有这个被买通的内侍，按照陆溪谨慎的习惯，恐怕也已经被灭口了，只能先查再看了。
“难怪他有恃无恐的，” 叶九思愤愤地砸了下桌案，“估计就是等着看我们出丑！”
“别急，事情还没有定论，况且我们现在已经提前知道了此事，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对策。”年深倒是没有半分焦急之色，安抚叶九思道，“今日你奔波一天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等明天我们再详细讨论。”
“好，明日睡醒我再来找你们。”叶九思也确实是累了，忙到现在晚饭还没吃，此刻便没有跟年深客气。
送走小世子，年深回到帐内，就看到顾念正好奇地拿着那枚玉玺上下摆弄研究，努力想找出丝赝品的痕迹。
“你也是，今天早点休息。”年深从他手里‘夺’下玉玺，放回盒子。
顾念无奈，只得先去洗澡，然后乖乖躺到了床上，溜进帐内的白老虎也默默趴到了床角。
顾念闭着眼睛，却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依旧不停地在‘回放’着刚才跟陆溪对峙的情形，试图再找到些有用的蛛丝马迹。
床铺微动，枕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年深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洗好澡的年深也上床了。
看陆溪最后的意思，似乎是想把他带走研究什么东西。他还提到了墨青……
糟了！顾念猛地坐起来，推了年深一把。
年深原本以为他睡着了，所以动作都轻手轻脚，这会儿见他突然起身，立刻也跟着坐了起来。
“快给墨青去封信，让他务必小心，注意安全。”顾念语速飞快地道，“我怀疑陆溪也在秘密研究什么东西，很可能是遇到什么难题卡住了。而且他的目标或许不止是我，还有墨青。”
当初孙狱丞就是抱着绑走他和墨青的心思带兵去的飞来谷，后来失败了。一晃三年过去了，他现在既然又起了这个心思，很可能就是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
“还以为你做噩梦了，不是就好。”年深轻吁口气，抬手轻轻抚在他的额头上，掌心温热的温度一触及离，“你躺着，我现在立刻就去写信。”
原来是怕他今晚睡不好。顾念看着那个披起外袍坐到桌案前的背影，这才明白年深执意让自己在帐内‘留宿’的用意。他以前跟年深说过自己遇到惊险的情形就容易做噩梦的事情，看来年深记得很清楚。
春季的外袍料子轻薄，褶皱堆积，深深浅浅的光影忠实地勾勒出年深背部的轮廓，肌理线条起伏跌宕，没有夸张鼓露的曲线，而是恰到好处的紧实流畅，带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赏心悦目。
顾念的目光黏在上面舍不得离开，索性支起了胳膊斜倚在枕头上，仗着年深不会回头，肆无忌惮地欣赏起来。
说起来，年深真的是个很理想的男朋友，强大理性，细心温和，情绪稳定，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张完美的帅脸和符合他审美的极品身材，除了话少这点之外，几乎就没有任何缺点了。
不行，得快点把戒指做好，把人套牢才行！顾念蓦地想起了他那个计划中的定情对戒。
戒指这玩意其实工艺不是太难，他当初计划得很好，为表诚意，便想着亲手做一对可以做印鉴的戒指。
为此他认真的去找墨家专门做金器的匠头拜师学艺，在闲暇时间苦练锻打錾刻抛光等各种技巧。
奈何手艺这东西不是短期可以练成的，尤其是他本身精于绘画，对细节和造型的要求远高于常人，又看多了墨青做出来的器物，对于自己做出来的那些工艺粗糙的东西，总觉得丑得无法直视，完全没办法接受就这样把自己不满意的戒指送给年深。
所以日常有空的时候把两块金子融了打，打了融，拖延至今仍旧没有完工。
他长叹口气，眼神微转，落到桌案旁那个包着绿色锦缎的长方形盒子上。
刚才小世子好像说这是墨青让他带给年深的？什么东西还得墨青慎重的交给叶九思亲自带过来？但是看年深的样子，似乎完全不着急看？
顾念一时有些猜不透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出神的功夫，年深已经写完了信，招来帐外值夜的兵卒连夜派人送了出去。
顾念连忙在床上躺好，假装刚才自己一直在睡觉的模样，迅速闭上了眼睛。
年深吹灭烛火，带着一身帐外微凉的寒气，再次轻手轻脚的上床，在顾念身侧躺了下来。
半盏茶之后，顾念突然又坐起来，犹豫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推了年深一把。
“做噩梦了？” 年深睁开眼睛，担心地握住他的手腕，床尾的白虎也睁开了眼睛。
顾念摇了摇头。
年深的表情略微放松，“那是又想起什么了？”
顾念眉眼微皱， “陪我出去一趟。”
“透气？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帐？”年深一边点灯一边飞快地抓起外袍。
“不是。”顾念窘迫地垂下脑袋，声如蚊蚋，“刚才饮子喝多了。”
年深的动作顿了顿，英俊的脸上出现了半秒错愕的空白，而后忍俊不禁，轻笑着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顾念：笑什么，不许笑了！（▼▼メ）

第227章
又折腾了一圈，酒气上涌，疲惫至极的顾念终于睡了。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接近中午才醒。
帐内异常安静，落针可闻，隔着床榻前的六连屏和大帐，可以隐约听到外面的兵卒走过帐侧时，鞋底擦过碎石子的‘喀啦啦’的声响。
白老虎原本安静地趴在旁边守着，见顾念坐起身，便撒娇式地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他怀里蹭了蹭。
“年深呢？”顾念亲昵地揉了揉它的脑袋，结果收获一手柔软的白色绒毛。春天到了，顾良也到了换毛的季节。
白老虎喉咙里呜咽了声，朝着帐门口的方向扭了扭头，又用厚爪挠了两下床榻。意思是年深有事出去了，让它在这里守着。
也不知道是昨天喝得太多，还是吹了风的缘故，顾念觉得脑袋隐隐有些作痛。
新衣放在香炉上慢火轻熏，带着淡淡的竹木香气。
时下流行的极品调香，虽然用料奢靡，但香调或繁复悠长，或浓稠馥郁，或酥甜入骨，顾念都不喜欢，顾良也常被熏得打喷嚏，得空的时候他就自己特意找人单独调制了几款。
他当时的要求有两个，要么干净和暖，有日光的味道，要么清新疏淡，如月下入林之感。
日光那款几次都没有调出满意的效果，倒是这款清淡的草木调竹香还能接受，顾念便索性做了一批，取名为竹影。年深听说之后，也跟着一并将帐内的香料换成了竹影。
穿好衣服，顾念扫了眼桌案，发现装玉玺的盒子连同包袱皮都不见了，估计是被年深拿出去了，倒是那个裹着绿色锦缎的包袱纹丝未动的放在原地，包袱皮的空隙之中隐隐露出竹盒的一角。
这种刷清漆的盒子是墨家标志性的包装，顾念这些年见过太多墨家的盒子，根本不用再看什么徽记，打眼一看漆层就能确定。
顾念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走，回去给你梳梳毛。”他伸手拍了拍顾良的背，示意它回自己的营帐。给白老虎整理‘仪容’的梳子剪刀之类的器具都放在他的帐里，年深这边什么都没有。
掀开帐帘，春风拂面，满眼暖融融的阳光，竟是个难得的晴天。
下一秒，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便让顾念目瞪口呆，军帐外面竟然严严实实地围了两圈兵卒！
“将军吩咐，他没回来前，任何人等不得进帐。”门口的亲兵躬身跟顾念‘报告’。
顾念：……
“行了，没事了。”顾念摆了摆手，带着白老虎朝自己的营帐方向走。
那些兵卒自是不敢拦他，可也不敢散去，活像一圈人形步障似的，围着他往那边移动，夸张且离谱。
“你觉得这像话吗？”顾念的头更痛了，走了几步便站住了，无语地看了刚才那个亲兵一眼。
“禀顾城主，麾下说了，如果让你离开这个保护圈，让我们提头去见。”
顾念：…………
“年深去哪里了？”
“麾下跟叶将军和杜统领去城里了。”
结合被拿走的玉玺，顾念大致猜得到年深应该是去城内找人去询问鉴别真假的细节了。玉玺这玩意，盖印的时候才会从盒子里拿出来，一般不是内侍或者近臣，基本是看不到的。眼下离得最近最容易找的就是城内这些，其余的大多远在长安。
“我阿兄呢？”
“顾将军一早带着兵卒们去营前能看到镇南军的那块空地练兵了。”
“……萧统领呢？”
“萧统领带着人在附近搜索那些逃跑的残余兵卒，以免他们作乱。”
“算了，你们派个人去我的营帐，让八郎把顾良的梳子什么的送过来，再送几桶洗澡水过来。”顾念叹了口气，妥协道。
虽然有些矫枉过正，但他也明白过来，年深这是决不允许再出任何意外的意思。昨晚喝了酒，又熬了夜，按照他以往的‘丰功伟绩’，通常都会睡到下午，估计年深只是没想到他今天会醒得这么早吧。
帮顾良梳了毛，渡过一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式的亲子洗澡时光，顾念顿时觉得肚子饿了。
吃完午饭，想起昨天席宴间那个由现成的大桥反向逆推研究桥梁结构和受力的事情，他便坐回年深的桌案前，开始回忆之前看过的跨海和跨江大桥，将所有想得到的细节都一一填补上去。
头依旧有些疼，他边揉额头边画。很快的，他也发现了这种方法的问题，细节度不够，很可能会错失结构的关键点，只能根据受力猜测性地去‘修补’。
画到半途，帐外响起了纷乱的马蹄声，几息之后，年深和叶九思便掀开帘帐走了进来。
帐内的‘兵荒马乱’的情形让年深和叶九思微微愣怔了下。
虽然顾念已经让亲兵们努力打扫过了，但有些印迹实在是暂时无法消除的，比如顾良甩在大帐内侧的那些水点，或者地上光秃秃的毡毯──铺在上面的那块羊毛毯湿得太厉害，拿出去晒了。
“师父，你这是在帐内跟谁斗法来着吗？”叶九思环顾四周，惊叹道。
顾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就是给顾良洗了个澡。”
“是我的问题，安排不周。”年深把手上拎的玉玺放下，大致猜到了刚才顾念不愿意‘兴师动众’的回去的情形。
“怎么样？有结果了么？”顾念扫了眼装玉玺的盒子。
“应该是假的。”年深坐了下来，脸上划过一丝憾色。
“吕青身边的那些内侍死的死，散的散，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以前在殿前待过的，据那人说，玉玺的玉质极为奇特，在近处看的话是白色的，远处看则是青绿色的。”叶九思颓然地叹了口气，补充道，“离开牢房之后，我和三郎专门找了个房间，拿出这枚玉玺远近左右看了半晌，颜色根本没有任何变化。虽然那人也没在近处看过，提供不了更多细节，但单凭颜色这点，已经足够明显了。”
顾念隐约想起在自己所在的那个时代似乎有传言说，传国玉玺是用和氏璧做的。而传说中的和氏璧，有种描述就是‘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
不过，要命的是，这种特点简直太明显了，简直就像个□□，但凡是之前见过玉玺的人，恐怕都能发现问题。
而陆溪握着这个把柄，几乎可以随时发难。如果他们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到时候恐怕就要在天下大失颜面了。
“这么说来的话，咱们手上这枚玉玺肯定不能用了。”顾念担忧地看向年深。
年深轻轻颌首，确实不能用，“得想个办法应对。”
“不然咱们打听清楚细节，让墨青再做个假的？” 叶九思回来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此时便脱口而出，天底下谁的手艺能比墨青还好？
顾念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可是不清楚细节，墨青也无从做起吧？”
“咱们不清楚细节，有人清楚啊。”叶九思眉峰微挑，漂亮的眉眼荡漾着得意之色，故意卖了个关子。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眼，眼眸双双一亮，蓦地想起两个人。
薛综和墨紫。
若论对传国玉玺的接触和熟悉程度，当今之世，还有谁能比得过前朝的小皇帝和太后呢？
叶九思脚尖微晃，“到时候咱们一口咬定墨青新做的那个是真的，任谁也没有办法。”
“或者，咱们也可以干脆舍弃原来的传国玉玺，索性做个新的，新朝新气象。”顾念又提出了另一个主意。
新做一个，可以永绝后患。
仔细想想，其实在他所在的那个时空，历史上差不多也是在同一时期，传国玉玺就丢失了。后世的皇帝大多都是自己再做一个新的，照旧位置坐得稳稳的。
甚至于当初大唐开国的时候，李渊也是没有玉玺就登基了。李世民即位之后，也是自己新刻的，几年之后，他才从返回中原的隋后手里拿到了传国玉玺。
反正只要找个好借口就是了，这事陆昊在行。
年深屈指轻叩桌案，“先做两手准备吧，具体的让我再想想。”
“那行，我先给墨青写信说这件事。”提起墨青，叶九思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跟顾念和年深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了大帐。
“不舒服？”注意到顾念刚才在揉额头，年深便问了一句。
“没什么大事，可能是昨晚喝完酒吹了风。”
“那你待会儿有空么？”年深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桌案上那个绿色的小包袱。
“干嘛？”顾念疑惑地看向年深，一大早就在忙的又不是他。
“今天天气很好，你若是无事，陪我去江边走走。”
“好。”顾念以为年深是为玉玺的事情烦闷，爽快地应了下来。除了陪年深散心之外，还能顺便查看下长江河岸的状况，一举两得。
“那你先回自己的营帐等等，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年深立刻道。
顾念带着白老虎离开的时候，隐隐觉得哪里有点怪，年深刚才杀人了？想洗血腥味？可是好像没闻到啊？
半个时辰之后，年深跟顾念骑马出了营帐，直奔长江。
顾念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年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愈发明显。
年深换了身天青色的圆领袍，上面用金线织造出宝相花的暗纹，阳光之下流光泄金，瑞色如虹。腰间那条玉带与头顶的白玉冠遥相呼应，温润华贵的气息掩住了几分他身上原本那种冷冽锐利的气势，矜贵雅致，风流蕴藉，一举一动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帅是真的帅，但有点帅过头了，怎么说呢，这身打扮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太适合去江边这种随便散心的场合，而应该去参加个名士济济一堂的席宴。
早知道他穿得这么光鲜亮丽，自己也应该换身衣服的。顾念心里暗暗有些后悔。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长江不远，大约半炷香左右便跑到了江边。
这段江岸水流不算太急，景色倒是出乎顾念意料之外的漂亮。
两岸绿柳垂丝，翠色连绵，草长莺飞，落絮如花，春色无边疯长。
江上水阔风清，浪花滚滚不尽而来，映出满天碧色，激起一襟豪气。
顾念深吸口气，这里倒真是个散心的好地方，大好河山，风景如画，仿佛所有烦恼都能随着东逝的江水流走。
“子思，我有东西想送给你。”顾念正在为眼前景色惊叹的时候，年深突然开口。
顾念转过头，发现年深手上托着一个扁长的长方形竹盒，上面带着墨家那个精致而特殊的徽记，竹叶纹下面，还有个显眼的‘月’字，墨青亲手打造的东西。
他不禁心头一跳，这个尺寸，这个形状，分明是那个绿包袱里的盒子。
作者有话说：
年深：开屏中，勿扰。 ╮(╯3╰)╭
备注：1、五代时前蜀道士杜光庭《录异记》卷七“异石”中记：“岁星之精，坠于荆山，化而为玉，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卞和得之献楚王，后入赵献秦。始皇一统，琢为受命之玺，李斯小篆其文，历世传之”。

第228章
原来这东西是送给我的？
“什么东西？”顾念见他面色郑重，不禁有些疑惑，但这个盒子扁长的形状让他始终猜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记得上次你说过，”年深握住那个竹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微微沁出白色，“后世的人如果两情相悦，都会用情侣款首饰做定情信物……”
他眼神微垂，原本端肃的脸上难得的飘过一丝羞赧之色。
顾念眨了眨眼睛，等等，难道这个盒子里装的是年深准备的定情信物？
那他的印鉴戒指怎么办？
顾念正在晃神，年深已经轻轻移开了盒盖。
竹盒盒底垫着大片绚丽的红色软绸，中间静静地卡放着两支洁白莹润的玉簪。
那两根簪子通体光洁无瑕，找不到半点瑕疵，玉质细腻柔滑，光泽温润，恍如凝脂，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之下，呈现出一种滑腻半透明的胶冻感，隐隐透出簪子下方衬底的红绸热烈艳丽的颜色，显然是极品羊脂白玉才有的质地。
顾念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不少质地上乘的白玉，这种品相的羊脂玉，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
再细看那两根玉簪的造型，分明都是毛笔的模样。
这居然是一对簪笔，准确的说，应该算是改良款的簪笔。或者可以叫笔形簪？
大约是为了造型好看，笔头处墨青选择了最近才逐渐流行起来的长峰款式，笔顶的图案却用圆雕的手法做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造型。
墨青的雕琢功夫自然是冠绝天下，乍看玉簪线条疏朗流畅，近看却细入毫芒，精致入微。
左边那支笔的笔顶雕的是长河绕峰之态，上方山峰峥嵘林立，下方波浪滔滔，方寸之间却透出了无尽磅礴之势，一石一波都极尽舒展，栩栩如生。
右边那支簪笔的笔顶雕的则是日月同辉的奇景，天空之上，浮云半卷，日月遥对，居高临下俯瞰万里河山，尽显逍遥恣意。
“你选一支喜欢的。”年深把盒子又往顾念眼前递了递，角度变幻之间，顾念才发现簪子背后似乎有暗影。
他随手拿起左边那支簪笔，发现背面刻着五个字，【同观山河广】。
那列字刀头燕尾铁画银钩，笔力苍劲，肆意潇洒，一看就是年深自己的笔迹。
原来笔顶雕琢的图案是呼应这里的‘山河’两字，顾念霎时了悟，又好奇地拿起右边那根簪笔看了看，果不其然，上面刻着另外一行字，【共写日月长】。
同观山河广，共写日月长。
顾念将两根簪笔并到一起，暗自读了一遍，耳根微微发热。这十个字，颇有海誓山盟的味道。
他左右看了几遍，最终选定了右边那支刻着【共写日月长】的簪笔，他喜欢这五个字透出的那种岁月悠长与君携手共度的感觉。
“这个。”顾念晃了晃自己选中的那支簪笔。
“我帮你戴上。”年深把竹盒递给顾念，拿过他选中的玉簪笔，亲自动手帮他换到头顶的进贤冠上。
顾念接住那个竹盒，突然觉得盒底有微微的潮气，他翻过来看了看，发现上面隐隐有汗湿的痕迹。
他不禁怔了怔，年深这是刚才紧张得手心出汗了？
送个情侣款，至于么？顾念不禁在心底偷笑，横扫千军时不会皱半下眉头的人却会为这种事情紧张，意外的有点可爱。
等年深弄好自己这边，顾念也用那根簪笔帮年深换掉了头顶玉冠原本的那根簪子。
墨青显然考虑过这根簪子和各种梁冠尺寸适配的问题，插入冠侧簪孔时顺畅无比，半点凝涩的感觉都没有。
插好之后，顾念又端详了下，玉冠在阳光下散发出莹润的光泽，与那根笔簪相得益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年深这顶玉冠更好看了。
顾念最后又煞有介事的调整了下簪子的左右位置，然后摆出副‘大功告成’的模样，点了点头，“好了。”
年深俊眉舒展，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抬手抓住了顾念的手，眼底露出欣喜之色，“如此按照后世的规矩，你就是同意跟我大婚了。”
顾念：？？？
啥？
你是不是把送定情信物和送戒指求婚弄混了？
难怪他刚才又是沐浴又是更衣的，打扮得跟开屏的孔雀似的，手心还紧张得冒了汗，敢情是为了‘求婚’的仪式感？顾念霎时间明白了之前那些奇怪的感觉都来自何处。
“我弄错了？”看见顾念的表情，年深隐约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儿。
为了送出这个定情信物，他可是准备了许久，结果还是不对吗？年深的肩线失望地塌了下去。
“没，不是，我只是有点惊讶你居然记得那时我随口说的话。”顾念连忙‘补救’，重要的不是顺序对不对，而是诚意够不够。
他看见了年深捧出的诚意，这就足矣。
至于后世正规的求婚流程，等他送戒指的时候再让年深‘体验’也不迟。
“那就好。看你刚才的样子，我还以为自己搞砸了。”年深长吁口气。
“为什么会想到请墨青做簪笔？”顾念连忙岔开话题，又指了指江畔那棵古柳横伸出来的枝桠，示意年深带自己坐上去观赏江景。
“我以为你喜欢。” 年深揽腰将顾念带到树上坐了下来，“当初去墨家匠铺，你就看了簪笔许久。”
那时候年深明明是去别的地方了，怎么会知道自己看簪笔的事？顾念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自己当时肯定是在镇西军眼线的监视之下，一言一行，后续都会被报备到年深那边。
“你平素又用笔颇多，所以我觉得‘笔’对你来说，会比较有意义。”
“这倒是。”顾念点了点头，他确实很喜欢笔。
而且，文官簪笔，别有一番儒雅风流之态，你簪笔一定很好看。年深在心里默默补充，转头看向顾念头上的玉簪。
清风拂过，扑簌簌吹动一树柳絮，片片白絮映在年深眼底，温柔而缱绻。
“对了，刚才忘了说，”顾念转过头，轻轻吻上年深的唇，一触即离，“谢谢。”
“就这样？”年深‘不满意’地看着顾念。
“那再亲一下？”
“一下不够。”
“得寸进尺……唔……”
树上人影缠绵，树下落絮满江，风软翠色浓，春光无限。
为了给吴鸣争取时间，年深又以商谈今后江南的各项政策为由，拖着镇南侯聊了几日，‘听取’他的意见。
其间叶九思一直想找机会跟陆溪‘聊聊’，问清楚原委。所以无论商谈的地点是在镇南军那边，还是在镇西军大帐，他都会积极参加。
他对陆溪的感情颇为复杂，虽然他在长安城内相识遍地，但真正放在心里当作好朋友的人屈指可数。
如果说年深在其中排在第一位，那么陆溪至少也能排在前三的位置。
后来年深叮嘱他对墨青和顾念弄出来的东西保密的时候，叶九思还以为是怕事情不小心传到吕青那边。
等到后来知道在长安城下是陆溪派人对自己放冷箭的时候，叶九思其实颇受打击。
老实说，即便在知道真相之后，让他动手杀陆溪，他都未必下得去手。所以他非常想不通，陆溪为什么这么做？
在他眼里，过去那十几年，难道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他从来都没把自己当作朋友吗？
可惜陆溪又祭出了‘称病’的那招，号称那日庆功宴后感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根本不再露面。
叶九思试图以‘探病’为借口过帐探望，却被对方客气地谢绝了。
有镇南侯拦在中间，叶九思也不可能强闯镇南军的营帐，撕破脸的话就不好了，事情一时僵滞下来。
“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陆溪从镇南军大帐那边引出来？”叶九思窝了一肚子火，年深在应付镇南侯，他只得去找顾念和顾言商量。
“你让我想想。”顾念露出慎重之色。
他也很想将陆溪引出来，把很多事情问清楚，能找机会抓住这个心腹大患就更好了。
顾念跟年深和叶九思不同，他对陆溪没有任何友情滤镜，而且大概是受原书影响的缘故，他甚至从最开始就把对方归入了反派之列，下意识地把陆溪当作他们在这个时代的需要打败的最大对手。
可是，陆溪毕竟不是普通人，想骗他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加上那天筵席之后绑架他失败，陆溪肯定会更加小心，普通的理由肯定无法引他上钩。
“不然用我做饵？”顾念转动着手上炭笔，思路跟笔一样转得飞快，“上次他想绑我走失败了，现在肯定还没找到替代方案。咱们可以试着散布消息出去，就说要在这里造座跨江大桥，我为了造桥的事情，每天都带着人要去长江沿岸勘测河岸地形。看看他知道之后，会不会找机会再来绑架我。”
“不行。”叶九思立刻否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太危险了，万一他真把你绑走怎么办？”
“咱们可以做好万全的布置，我随身带好麻药迷药毒药炸药，”顾念绕口令似的念叨了一堆药，“你和年深他们再埋伏在四周，应该不会出问题。”
顾言摇头道，“真要绑架你，他自己没必要再出面，反正上次那几个黑衣人都看过你的样貌了，直接派他们来就可以，到时候恐怕反而打草惊蛇。”
顾念叹了口气，也对，上次是因为他出席庆功宴。
还有什么能让他无法推却，必须出席的场合呢？
等等，或许可以……顾念脑子里刚冒出个模糊的念头，帐外突然有人传报，“吴郎君回来了。”
吴鸣回来了？顾念跟顾言和叶九思对视了眼，正要起身去帐外迎接，一个半身鲜血的人就被两个兵卒用担架抬了进来。
吴鸣？顾念一惊，连忙朝担架奔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年深[认真脸]：收了我的笔簪，就是我的人，以后只能跟我住皇宫。 (((//Д//)))
顾念：不然你还想分居？
年深：……  到底是谁想分居？
备注：【同观山河广，共写日月长】这句话改写自【同量天地宽，共度日月长】。

第229章
他虽然是先起身的，动作却依旧没有旁边的叶九思快。
眨眼之间，身形交错，后发先至的叶九思就已经赶到了帐门口，担架上那人衣发凌乱，浑身的血污已经将衣袍浸染得很难看出原来的颜色，凄惨得几乎不成人形。他的头偏在一侧，双目紧闭，明显已经陷入昏迷状态。
这些家伙怎么搞的，人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先往医帐那边送？
小世子的俊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之色，凑近担架，急切唤了声，“吴鸣？”
“叫我？”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九思条件反射地就要出手，出拳的刹那又反应过来，硬生生收住了。他转过头，只见吴鸣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身后，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小世子：？？？
顾念&顾言：？？？
“你……他……”叶九思僵滞在原地，脑子打结，一时说不出话来。
再仔细看，吴鸣身后的帐帘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是刚刚进来。
“这是陆溪关在地牢里的人？”顾念倒是比小世子反应快些，马上理清了眼前的状况。
“嗯。”吴鸣点了点头，“不过不确定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你可太帅了！”顾念朝吴鸣比了个大拇指，惊喜地跨前两步，迅速查看了下担架上躺着那人的状况，不禁又立刻皱起了眉头。
也难怪叶九思认错，担架上身形瘦削，与吴鸣非常相似，脸又被乱发和血污盖着，确实很难分辨。
担架上的人身上伤痕累累，新伤旧伤叠加，那些新伤口明显是敷了止血的药粉的，但估计是由于吴鸣这一路带着他长途奔波的缘故，伤口不但没好，还反复被震裂渗血。
而且他的唇色紫乌，似乎有中毒的迹象，此刻气息微弱，出气多入气少，看起来十分危险。
“哎~”顾念正在查看那人的伤势，背后却传来叶九思的惊呼。
他和顾言两人正簇拥着吴鸣走向帐内那张大面五足局脚榻，打算让他好好休息下，没想到，才走两步，吴鸣却双腿一软，差点跌倒。
幸亏叶九思离得近，惊呼出声的瞬间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接住了。
“先扶他坐下。”顾念急忙道。
顾言搭了把手，跟叶九思一同将吴鸣送到了榻上。
“你们先把他送去医帐急救。”顾念飞快地吩咐身边那两个抬担架的兵卒，“告诉他们，不用吝惜药材，一定要把人救活，我们稍后就到。”
兵卒们得令，急忙将人抬往医帐，顾念则转身奔向五足榻上的吴鸣。
“没事吧？”顾念坐在榻沿上，正要探看吴鸣的脉搏，却被他甩开了。
“没事，就是一路赶回来，太累了。”吴鸣笑了笑，脸色却愈发苍白。
看他这强撑的模样，难道受伤了？顾念眉心紧皱，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丝担忧之色，正想解开吴鸣的衣衫查看，顾言已经快他一步，直接撸起了吴鸣左臂的衣袖。
袖子下面果然缠着纱布，隐隐还在渗血。
“受伤了怎么不说？”顾念着急地道，“还有别的伤口么？”
吴鸣心虚地垂下眼皮，没有答话，顾言扫了两眼，用胳膊肘撞了撞顾念的肩膀，示意他注意吴鸣的腰腹位置。
顾念会意，伸手就去解吴鸣的腰带，吴鸣正要‘反抗’，被顾言和叶九思一左一右按住了手臂和肩膀。
“抵抗是没用的，你放弃吧！”顾念胜券在握地伸出了‘魔爪’。
“咳~”
帐门口传来轻清咳嗽的声音，众人转过头，就见年深站在门口。
“你们在做什么？”年深英俊的长眉微微皱起，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他刚从镇南军那边回营就听说吴鸣回来了，在顾念这边，便匆匆赶了过来。万万没想到，进来之后看到的会是顾言顾念叶九思三人合力要扒吴鸣衣服的奇怪场面。
“他受伤不说，我们正在检查他身上哪里有伤口。”顾念‘控诉’道。
“严重么？”听说吴鸣受伤，年深也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顾念拽开吴鸣的外袍，果然发现他腰腹间缠着圈纱布，但前面没看到有渗血的地方，再往后面找，在后腰的位置找到了血迹。
“放心，都是皮外伤，我都敷好药包上了。”吴鸣挣开叶九思和顾言的手，掩上了自己的外袍。
“陆溪那边有人能伤得了你？”年深的眸子里闪过抹诧异之色。
以吴鸣的轻功，打不过还可以跑，世间能在他身上连伤两处的高手，简直凤毛麟角。陆溪身边如果藏了这样身手的人物，上次恐怕就把顾念劫走了。
“他还从地牢里带了个人回来。”顾念朝医帐的方向扭了扭头，“那个伤得更重，我让人先送到医帐去了。”
想到那人，顾念不禁有些担心，秦染还在沧州，这次随大军而来的只有那些秦染带出来的医徒，处理常见的刀箭外伤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像担架上那个人这么棘手的状况，他们拖延些时间还可以，想要治好，恐怕不太可能。
“你担心医帐那边可能救不活？”年深看出了顾念的担忧。
“要救他，得我阿舅出手才行。”
顾言的两条浓眉拧到一起，“你打算把人送去沧州？”
“他的身体禁不住折腾了，恐怕得请阿舅过来一趟。”
“那还等什么？”顾言道，“赶紧写信，明日一早我就动身去迎他。”
顾念隐隐觉得顾言太急切了，但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过敏感，毕竟现在天下初定，镇东军的余孽还在四处逃窜，他在镇西军大帐都差点被人绑走，秦染来的路上保不准会发生点什么，确实还是接一下比较保险。
顾言写信的功夫，年深也让人给吴鸣熬了锅补气血的汤药端了过来。
等吴鸣喝完药，脸色略微好转，叶九思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次确实是我大意了。”吴鸣似乎觉得有些丢脸，掩面叹了口气，把自己潜入临安府之后的状况叙述了一遍。
根据事先得到的线报，陆溪已在钱塘‘安家’。吴鸣进入临安的地界之后，便直奔钱塘。他其实也不算鲁莽，先是在陆家那座大到足足占了一条街的宅院周围观察了两日，查看了下陆宅日常人等的出入状况，又打听了一圈消息，最后才去找镇西军在当地的眼线接了头。
多方查探之后，他得出几个确认信息，第一，陆溪确实在他入城之前就已经离府。第二，陆府的外围看不到镇南军的兵卒，但是有陆家自己的家将，人数大约在五百到八百之间，每日会在家宅内巡逻，保护府宅的安全。第三，陆溪在钱塘的宅子不止一处，除了城内的大宅，在城外还有一大一小两处别院，都可以藏人。
吴鸣原本不太确定陆溪会把人藏在哪里，但根据当初在长安时的状况推测，觉得陆溪还是把人藏在自己身边的可能性最大。而且他还打听到的一个消息，陆溪搬进宅子之前，专门找人重新修造了一遍，耗时数月之久，非常可能加造了‘地牢密室’。所以便把陆宅当作了第一目标。
反正实在找不到的话，还可以再去城外那两处宅子看看，吴鸣当时是这么打算的。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为了寻找地牢，吴鸣确实也费了一番功夫，他第一个去的就是书房，可惜却扑了个空。陆溪的书房里虽然依旧有个暗格，里面却只有床榻大小，装的也都是金银珠宝，并没有人。
那些家将的巡逻异常勤勉，尤其对陆溪的院落更为上心，巡查频率几乎是其它院落的两倍。
安全起见，吴鸣只能慢慢翻找。幸好陆溪不在府内，也算是给他提供了一个方便。
他足足找了三天，最后才在陆溪的卧房找到地牢入口。
接连多日进出陆府都没有出现任何状况，也让吴鸣放松了警惕，那些家将人虽然多，身手却着实有限，完全对他构不成威胁。
那间地牢的格局跟长安旧宅底下的十分类似，吴鸣很快就打开外面的机关门，见到了被用颈链锁在里面的那个人。
这间地牢的条件似乎比当初长安的那间还要差，到处都是蜘蛛和虫子，吴鸣一进去，那些虫子就飞快地爬走了大半。
开始的时候，吴鸣原本是想跟那人聊聊，问清楚他姓甚名谁，到底为什么被陆溪关在这里。可惜的是，大概是被关的时间太长了，那人有些疯疯癫癫的，完全词不达意。
吴鸣衡量了下状况，决定先把人救出来再说。他怕那人在出去的途中‘捣乱’，先用迷药把人迷晕了，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那把切金断玉的匕首切开了锁链，背着人就往地牢外面跑。
为了避免被人太快看出异状，吴鸣甚至还在背人出地牢之后小心复原了室内的的机关。
然而，就在他背着人走出房门的时候，院外便传来了凌乱纷杂的脚步声，还有那些家将的疾呼，“快，有人闯进公子的院子了，快去抓人！”
他只能选择往声音较少的西墙那边跑，却还是被发现了。
事已至此，吴鸣便只能硬着头皮突围，毕竟背着个人，多有不便，他和担架上那人身上的伤，大半都是在那个时候弄的。
之后他便一路逃出了钱塘，带着那人奔往镇西军大营。
吴鸣懊恼地锤了下榻沿，“说起来真的特别奇怪，我后来反思了许久，都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是如何暴露的？”
“或许是地牢机关牵着铃铛。”叶九思道，“我家的金库就有个这样的东西，还连了两条线，一边连到父亲房内，一边连到值夜的家将那里，一旦有人打开机关，就会触动铃铛，两处都会立刻发现。”
“你不早说？”
叶九思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开这种机关啊？
“你说大半伤是在那个时候弄的，剩下的呢？”
“回来的途中，后面一直有人在追我们，每次我都以为甩掉他们了，结果过了几天，他们就又出现了。起初我以为是血迹，后来刻意都擦拭干净，似乎还是没用。刚才进营的时候正好碰到萧统领，我就跟他说了，或许带着‘尾巴’，安全起见让他派人去后面找找。”
叶九思俊眉微皱，‘啧’了一声，“这样的话，那些人会不会已经到镇南军大营去找陆溪禀告消息了？他不会过来找咱们要人吧？”
“让他来，”年深眉峰轻扬，眼底闪过抹戾色，隔着大帐看向镇南军营地的方向，语调里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我还怕他不敢再来呢。”
作者有话说：
吴鸣：小爷这辈子都没跌过这么大的跟斗！ o(=&#183;ω&#183;=)m

第230章
众人不放心，还是把吴鸣送去医帐检查了下，他胳膊上的箭伤还好，后腰的镖伤就有些严重了。因为位置比较刁钻，自己原本就很难用药，他又强撑着一路奔波，伤口已经溃烂发炎，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那些家将的镖上甚至还淬了毒，幸好吴鸣准备周全，随身带着百清丸，这是岳湎研制出来的解毒药，寻常毒药，基本都可以‘秒杀’。察觉镖上有毒之后，他就迅速给自己和救出来的那人各吃了一颗。
吴鸣的身体底子还是比较好的，伤口都重新处理后，只要好好休养段时间，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问题。
相对来说，那位被救出来的仁兄状况就严重多了。
除了些被枝条石头磕蹭的小伤，他身上的新伤一共有四处，一处箭伤，一处飞刀，两处镖伤，把他和吴鸣身上的伤口拼到一处，基本就可以想象出当时他们两人身后百箭齐飞，千器乱发的情形。
旧伤就更多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吴鸣也用同样的办法帮他处理过伤口，但他的身体毕竟比吴鸣差远了，而且内里似乎还有未好的旧疾，所以半路就已经发起低烧，陷入了昏迷状态，等到了镇西军大营这边，更是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
医帐这边的人已经帮他重新敷药，处理过外伤，却对他的内伤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尽力帮他维持住现状。要想救人，必须得请秦染过来。
听完医帐这边的解释，叶九思看了床上昏睡不醒的人一眼，焦急地道，“那他这两天醒得过来么？”
陆溪会把这个人从长安带到钱塘，专门在卧房底下打造出一间地牢安置他，这个人身上，必定有什么秘密！现在陆溪的人随时都可能会出现，他们最好提前抢些时间，从这人口中问出些什么。
医帐的人摇了摇头，“这个真说不准。”
听说吴鸣受伤，夏初杜泠等人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确认人没有大碍，终于放下心来。
几人将吴鸣留在医帐修养，又派了重兵守在外面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众人又碰到了赶过来的萧云铠。
叶九思惦记着无名说的追兵，立刻问道，“怎么样，找到尾巴了吗？”
萧云铠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发现。”
“也可能是还没到吧，吴鸣不是说了么，他每次甩开之后，对方再找过来都需要点时间。”
“什么尾巴？”夏初和杜泠一头雾水。
众人回到年深的营帐，顾念把吴鸣之前说的状况大致复述了遍，夏初和杜泠才明白。
杜泠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每次甩掉都能再追上来，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像是对方在吴鸣身上洒了千里云之类的东西？”
什么是千里云？顾念疑惑地看了年深一眼。
没等年深答话，夏初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是一种专门调制用来追踪用的香药，据说人闻不到，但追踪者所饲养的嗅觉灵敏的小兽却能循着这种香味千里不失。”杜泠解释。
顾言皱眉道，“以吴鸣的身手和机敏程度，想要悄悄在他身上留下千里香恐怕很难吧？”
“如果对方把药下在那些打伤他们的镖或者箭上面呢？”
顾言噎了噎，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真是这样，那其实也不难破解啊，”顾念抱起双臂，“咱们只要将吴鸣他们的旧衣衫烧了，再在他们居住的地方熏起浓香，扰乱味道让那个追踪的小兽闻不到千里云不就可以了？”
众人：…………
简单粗暴，似乎还可能有效。
“我倒是想起另一样东西，”夏初微微歪过脑袋，“你们听说过觅影蛊吗？”
蛊？
众人不禁都怔了怔。
“当初在成都府的时候，我曾听人说起过五陵的蛮族有种奇术，可以御蛊，其中一种就叫觅影蛊，作用跟你们刚才说的那种香药差不多，据说他们可以操纵蛊虫，藏在指缝、发丝或榻隙之类的地方，趁人不备，驱使蛊虫进入人体内。
只要在百里之内，蛊主就能感应到蛊虫的存在，而且蛊虫能待在宿主体内数十年，直到人死才会离开。”夏初补充道。
萧云铠挠了挠头，“西南一带的五陵蛮族，确实有很多会控蛊和操纵毒虫的，但是这些人应该不会在钱塘吧？”
“未必，”年深屈指轻叩桌案，“两年前镇南军大败安平军，收下了安平侯的大半土地，其中应是有些擅用蛊毒之人，陆溪已经到临安几年，想招揽一两个这样的人并不是难事。”
“如果被人下蛊，吴鸣不可能察觉不到吧？”
“吴鸣或许能察觉得到，但昏迷的那位呢？”
众人不禁沉默下来，没错，蛊虫下在那个人身上，就容易多了。
“那有什么办法能确定他中没中蛊吗？” 太恶心了。顾念想象了下自己身体里趴着只蛊虫的情形，默默打了个冷战，又神经质地抓了抓自己的手臂，总觉得身上到处发痒。
几人纷纷看向夏初，夏初摊开双手，面露遗憾之色，“我只知道一种办法，杀了他。”
众人：……
众人都没接触过蛊毒，他们当中唯二可能懂得这件事的岳湎和秦染也都不在，吃过晚饭后又讨论半天，最终也没有结果。
武陵蛮族居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远，几人商量下来，只能就近先派人去江陵城内寻找有没有懂蛊术的人。另一方面，把希望寄托在遍阅古籍医术的秦染身上，纵使不能驱除蛊虫，至少有些能验看的办法吧？
虫子本来就是顾念的克星，意识到蛊虫在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还可能藏在床榻缝隙之类隐秘的地方，他心里的阴影更大了，越想越不舒服，总觉得自己的营帐里可能‘潜伏’着不少虫子。晚上特意洗了两遍澡，又让亲兵在营帐内外洒了一圈驱虫的药粉，点了味道最浓的香料，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
早上年深过来的时候，被帐内浓重的香味吓了一跳。
挂着两个黑眼圈的顾念长叹一声，无精打采地看了年深一眼，“驱虫用的。”
“你要是实在害怕，我派人去鄯阐府一趟，寻些驱蛊避虫的药粉回来。”
“多买点。”顾念忙不迭地点头。
“找我有事？”顾念拿过外袍，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刚才医帐那边派人来传消息，说是那个人醒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早说！顾念怨念地‘瞪’了年深一眼，动作顿时变为四倍速。
他们赶到那人住的医帐外面，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兵荒马乱的声响。
“放开我，我跟你们拼了！”
“快抓住他！”
顾念：？？？
“啪！”一个装水的陶罐从帐口飞出来，砸在顾念和年深脚边。
年深眼疾手快地带着顾念避开两步，才避免了被热水溅伤。
“你在这里等等。”年深拍了拍顾念的肩膀，闪身进了医帐。
几息的时间之后，帐内就平静了下来。年深走到帐门口，朝着顾念勾了勾手，示意他可以进来了。
顾念进去的时候，医帐内还是一片狼藉，地上有汤碗的碎片，枕头也被丢下来了，床头放药的矮架被推倒了，装药用的细颈白瓷瓶和器械甩得满地都是，不少已经碎掉了。
那个醒来的人手脚都被包扎伤口用的白布绑住了，躺在榻上还在不停的扭着身体挣扎，负责照顾他的那个医徒正在低声安抚，另外还有一个徒工正在弯腰收拾地上的东西。
顾念叹了口气，幸亏情况特殊，他们提前给吴鸣和这人都安排了单独的医帐，不然按照这个阵势，说不定还会伤了别人。
年深皱了皱眉，询问那个徒工，“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他醒来之后我正想喂他喝些汤药，他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疯了似地问我‘他在哪儿？’，然后就开始摔东西。”
顾念眉心微跳，他在找谁？吴鸣？还是指陆溪？
顾念朝榻前走了两步，年深也赶忙跟了过去。
榻上的人听到声音，抬眸看了他们一眼，他明显知道年深不好惹，见年深走近，立刻团起身体朝床榻里面缩了缩。
他的半只左眼血红血红的，似乎破了根毛细血管，看起来有些恐怖。
“你想找谁？”顾念蹲在榻边，轻声问他。
那人胸膛起伏，戒备地看着顾念，又看了看年深，没有出声。
“把你从地牢里救出来的人也受了伤，这会儿还在隔壁医帐里睡觉，你要是想见他，需要再等等。”
那人依旧没有开口，却不时忐忑地偷瞄一眼帐门口的方向。年深摆了摆手，帐内的医徒和徒工都退了出去。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你现在伤得很重，还不能出去，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都可以。”顾念耐心地解释道。
那人似乎听懂了，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渗出血迹的位置。
他的反应让顾念微微松了口气，还知道怕，也能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应该没完全疯。
“你叫什么名字？”怕陆溪的名字会刺激到他，顾念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问题。
那人瞪眼看着顾念不说话。
“我叫顾念，他叫年深。”顾念指着自己和年深介绍道。
“你说他叫什么？”
榻上的人突然瞪大了眼睛。
“年深，年月的年，深浅的深。”
“年深，统领镇西军的那个年深？”那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激动地看向站在后面的年深。
“没错。”年深淡淡颌首，“这里就是镇西军大营。”
那人怔了怔，而后突然仰头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年深！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百里之外的某处树林，一个青年悠闲地坐在树枝上，吹着支血红色的笛子。
那支笛子的造型十分古怪，不但笛身只有普通笛子的一半粗细，左端还有许多长刺骨螺外壳样的尖状突起。
轻快的曲声中，无数蛇虫鼠蚁仿若潮水般地朝他所在的那棵大树涌了过来，层层叠叠，越聚越多。
等到底下的毒虫密密麻麻地堆了四五层，青年终于放下笛子，从腰间摸出个小瓶子，随手扬出了片红色的药粉。
片刻之后，树下的蛇虫便疯狂的互相扭打撕咬起来。
他双手杵在树枝上，饶有兴致地垂头打量着树下那些毒虫厮杀的情形。
没过多久，树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基本消失了，留下一地僵直的虫尸。
“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青年对着那些虫尸摇了摇头，露出失望的神色。
“时辰不早了，该继续赶路了。”有人站在林子边缘，小心又惧怕地看了那堆虫尸一眼，提醒树上的人。
“那就走吧。”青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往哪走？”
青年眼眸微阖顺着叶隙间的阳光扬起下巴，仿佛在倾听什么似的，片刻之后，勾起唇角，抬手笃定地指向东北方，“那边”。
作者有话说：
顾念[病急乱投医]：有没有驱虫的法术？
夏初：？？？只听说过找道士驱鬼，没听说过找道士驱虫的！
周三例休，周四正常更新，鞠躬~

第231章
“兄台，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了么？”
等那人笑够了，顾念才再次开口。
“魏……魏陶。”大约是刚才笑得太厉害，牵动了伤口，榻上的人眉目抽搐了下。
终于说话了，顾念心底默默松了口气，见魏陶表情似乎十分痛苦，关切地探身朝前，“是伤口疼，还是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不碍事，”魏陶摇了摇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等到气息微匀，用下巴指了指绑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布条，“能帮我，解开这个吗？”
顾念跟年深交换了个眼色，年深上前两步，抽出腰间短刀帮他割断了束缚手脚的布条，魏陶立刻瘫倒在榻上。他的戒备松懈了许多，露出些许疲惫无力的模样。
“你的身体现在还很虚弱，如果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顾念将被子团了团，做成个‘大型抱枕’塞在榻边，扶着魏陶靠了上去。
“不，舒服，很舒服，”魏陶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苦涩十足，“过往十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舒服过。”
也就是说，他在地牢里待了十年了？
倒推回去的话，那就是年深差不多十七岁的时候。
不对啊，葛十一当初可是在年深九岁左右就被带到长安了。所以从时间上来看，陆溪对年深的敌意只会出现得更早。
换句话来说，陆溪对年深的敌意并非来自魏陶？顾念眉心微皱，“你为什么会被关在地牢里？”
魏陶的身体僵了僵，瞬间握紧拳头。
医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顾念耐心的等了会儿，魏陶表情有些挣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也就是说，他觉得这个原因说出口是不安全的。顾念心思微动，推敲着魏陶的心理。而后突然想到了床榻上的那些血字，魏陶会不会在担心他自己的‘身份’也会随着被关押的原因而曝光？
顾念跟年深对视了一眼，摸出腰间的锦袋，拿出炭笔和纸张，回忆着石床上的那些血字，边写边道，“我们能找到地牢，是因为在长安城也见到过另一座地牢，还在里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血字。”
听到‘奇怪’两字，魏陶的眉心抽搐了下，脸上现出又惊又怕的神色。
注意到他的表情，顾念举起手上的那张纸，“就是这些。”
魏陶扫了一眼那些凌乱的字迹，便飞快地垂下了眼皮，仿佛不敢面对那些话似的。
“你再仔细看看。”顾念把那张纸又往魏陶眼前递了递，魏陶正要避开，却突然注意到其中有个位置用圆圈圈出两个石床上根本不存在的字，【顾念】。
他恍如雷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魏陶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你一定跟他一样，一定……”
跟谁一样？魏陶这是不相信自己也来自‘外面’？顾念皱了皱眉，他本意是想用简体字跟魏陶‘认亲’，但怎么看起来反而弄巧成拙了？
为了避免把魏陶刺激回之前那种疯狂的状态，他没有立刻追问下去，思索片刻后翻过那张纸，又在背后随手勾画了一辆迈巴赫。
想证明他也来自书外的世界太简单了，文字不行，还有‘图像’。
等他画完，魏陶的情绪也略微稳定了些。
顾念把那张纸再次递到魏陶面前。
魏陶的眼睛第二次瞪大，胸膛剧烈起伏，不可置信地看看画上的汽车，又看看顾念，“你，你真是……”
顾念无声地点了点头。
魏陶：…………
魏陶的嘴唇翕动了下，正想要开口，看了看年深，欲言又止。
顾念把一只手伸到背后，悄悄朝年深摆了摆。
“我去让他们重新熬份药，再煮点粥。”年深‘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来自什么时候？”年深出去之后，魏陶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2022。”
听到这四个字，魏陶长出口气，心头最后那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这个时代的人是不可能知道这种纪年方法的，“你也是看了那本《君临天下》吗？”
顾念点了点头，他都快忘记这本书的名字了，“所以我看到石床上的那些字之后，就非常想把你救出来。”
“我还以为只是巧合……”魏陶叹了口气。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被关起来吗？”顾念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真正说起来，不知道是该怪我太蠢，还是该怪他太聪明。”魏陶苦笑了下，介绍起自己的经历。
魏陶穿进来之后，落在河中府魏家村一个普通农户的家里，原主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被救上来之后就已经变做了魏陶。
跟顾念的状况差不多，魏陶跟原主是也是同名同姓，长相之类的也完全一致。
魏家有两儿一女，魏陶行二，是全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家境就更不用说了，原主的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耕种一年，刨除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余下的钱不足两吊。
他不甘心过这种贫苦的生活，每天都在努力想办法赚钱，却总是会碰到各种障碍。
比如他好不容易弄出了肥皂，拿到县城的铺子里去卖，被掌柜的看中直接要花两万文跟他买断配方。他心花怒放，本以为可以大赚一笔，结果收到钱之后回家的路上就遇到山匪，钱被抢走不说，人也被打伤了。
他们那片之前根本就没有山匪，魏陶怀疑是掌柜背地里指使人做的，却没有证据，去报官直接被打一顿板子丢了出来。
接着他又琢磨着卖胭脂水粉，鼓捣许久，最后终于以鲜花为原料作出了一套‘口红’，后来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改称为口脂，根据原料和颜色的不同，分别命名为梨花脂，杏花脂，桃花脂，海棠脂，为追求‘新颖’，他还雄心勃勃的专门定制了不同的花朵型模具，将各种口脂做成花朵的形状。
然而东西推出后，却并不如他料想的那般受欢迎，有钱人家的小姐图个新鲜买过两个就厌了，她们还是更喜欢原本用惯的那些用料更为精贵颜色选择更多的口脂，穷人家的姑娘又买不起，完全没有出现什么销售火爆的情形。最后他不得不压低价格，才勉强将库存卖了出去，最后一算账，辛辛苦苦数月，只赚了几十文钱。
家人都劝他不要再折腾，踏踏实实种地，魏陶却依旧不死心，他总觉得，自己脑子里有那么多后世的知识，秒杀这些古代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家乡遭遇了水灾，家人都被洪水冲走了。魏陶幸运地在途中被一棵树拦住了身体，逃过一劫。
他一路乞讨到长安，在大街上昏倒在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面前，被救了回去，那人就是陆溪。
之后他才赫然发现，这里并不是什么平行时空的古代，反而好像是自己穿过来之前正在看的那本小说里的世界。
陆府的生活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即便是对他这样一个被随手救回来的灾民，养病期间的吃穿用度也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
就是在那个时候，魏陶动了想攀住陆溪这棵大树的心思。
而且在他看来，虽然书里陆溪最终败给了年深，但他既然知道后续的故事脉络，年深也还没有回京，那所有的事情就完全可以改写。而其中的首要任务，就是他要想办法在陆溪面前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在他身边留下来。
魏陶在那几日想了许久，最后决定装扮成精通卜算之人，以‘预言’性的口吻先抛出几个消息，等到获取陆溪的信任之后，再抛出火药火炮之类的大杀器，便足以从那些食客中脱颖而出，变成他最为看重的座上宾。
听到他提起火药和火炮，顾念心内一惊，该不会陆溪已经做出了这两种东西吧？但转念又一想，如果真的成功做出来了，恐怕早就会撺掇着镇南侯跟他们开战了！
他不禁后颈一凉，前些日子攻打吕青用了抛掷炮，陆溪当时跟镇南侯在远处围观，是不是从那些火光和惊天动地的响声中想到了火炮？他想抓自己和墨青过去，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两样东西。
“那后来他为什么把你关起来？”
“一来我从来没有学过占卜之类的东西，每次卜算的所行所做自然与此间的道士不同，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引起了他的怀疑。
二来为求在他面前表现好，我每次都会事先写好占卜的稿子，反复背诵练习。因为都是简体字，别人拿到也看不懂，所以我就只是丢弃掉了。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派人收走了那些稿子，而且对比着我的说辞，无师自通地研究懂了简体字。”魏陶喉头颤动，时至今日，说起此事依旧十分震惊。
顾念眉心微皱，略微思考了下也就猜到了经过。简体字本身就是繁体字的简化字，再配上魏陶卜算时说的话，以陆溪的聪明才智，将它们对照起来发现关联其实也并不算难，而且，只要看懂个七八成，基本就能把意思猜得差不多了。
陆溪发现魏陶的破绽之后并没有立刻怎么样，而是继续维持原本的以礼相待，而后刻意与他把酒宴饮，乘着他酒醉套话。
直到有次他犯了陆溪的忌讳。
“什么忌讳？”
魏陶苦笑，仰望着医帐的帐顶，急喘了口气，“他说，‘你犯了我最大的忌讳。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说，年深是帝星！’”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年深？”顾念大为不解。
魏陶嗤笑了下，“以前我也不理解，后来结合书里关于他那篇《秋叶如血》的番外，以及他偶尔在地牢里跟我念叨的那些话，我才知道，是嫉妒。”
嫉妒？顾念怔了怔，表情霎时有些空白。
魏陶误解了他的发愣的原因，诧异地道，“你没看番外？”
顾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别说番外，其实那本书我只看了一半，结局都知道得不全。”
魏陶愣怔了下，而后哈哈大笑，牵扯到伤口，又痛得皱起了眉心。
顾念忙道，“没事吧？”
“没事，”魏陶摆了摆手，给他讲述了下番外的内容。
身为陆家嫡子，陆父对陆溪寄予厚望，从小就给他最好的一切，对他的要求也高到超乎常人的想象。
陆家的偏房陆昊十岁通读五典之书，陆溪就必须在九岁做到。
何尚书家的儿子天赋异禀，三天背下名琴谱飞凤游，陆溪就要一天之内背下更为繁复的引龙令。
总而言之，他必须是这一辈子弟中最为出类拔萃最为耀眼的存在。
陆溪也的确是个天才，不但做到了陆父所有的要求，而且还远远超出一截。他才倾天下，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
陆溪九岁的生日席宴，陆府广邀百官携子过府共宴，年深也在其中。
陆家当时有个门客擅长相面，陆溪的父亲便让他扮作酒侍站在自己身旁，相看百官子弟中未来运势强盛官运亨通之人，着意为儿子挑选未来可以在官场上互相提携互助的‘伙伴’。
当晚那个门客在偏院的满院秋叶中跟陆府的其它门客饮酒，众人借着酒意问他，公子是否是一应官家子弟中最为亮眼的存在。
喝得面红耳赤的相面人感叹，以往只觉得公子是天上仅有地上绝无的紫微星之相，今日才知道，世间还有更为耀眼的命格，他居然亲眼看到了未来的帝星。
众人讶然，居然比公子还厉害？
相面人道，”那可是帝星，未来注定要君临天下的人物，空前绝后，独一无二。”
众人笑他，“你以前不是也说公子的面相独一无二。”
相面人摇头，“那是我以前见识少，如今才知，萤火安能与皓月争辉？若是与帝星相比，紫微星注定黯淡，羸弱无光，只能当作伴星。”
众人毕竟是陆府的食客，不免为陆溪说话，“公子现在小小年纪，才华横溢，未来必定为当世翘楚，如陆家以往数代家主一样，封后拜相，位极人臣，没有他的辅佐，帝星如何成事？”
另外有人又压低了声音附和，继续驳斥相面的那位，“你应该也听说过的吧，‘帝业百年，世家千年’，皇朝百年而荒，世家可是千年不倒。”
“你们非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就要跟你们说道说道了，这颗帝星可与众不同，没遇到他便罢，遇到他之后，紫微星暗，陆家这个千年世家，搞不好都要砸在这位帝星手里。”
“番外的最后一句只说，‘门外的陆溪转身离去，夜风吹过，满院秋叶如血。’我当时没读懂，后来才明白，以陆溪自视甚高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容得下别人这样说他。
作者是用最后四个字暗示，他将那晚在院子里喝酒的那些食客全都杀了。”
作者有话说：
顾念：……年深这算不算是无妄之灾？
备注：1、《外台秘要方》中谈到，当时的口红分成紫口脂、肉色口脂以及朱色口脂，等不同色系。考古研究发现，唐朝的口脂色已有石榴娇、大小红春、半边娇、圣檀心等16种“色号”。

第232章
顾念眉心微皱，一时有些无语。
过往偶尔得闲的时候，他猜想过无数个陆溪与年深‘结仇’的原因，荒唐的，离谱的，狗血的都有，却从没想到过，真实的原因跟年深本人毫无关系，而是一个偏执到极致的天才的嫉妒。
那把妒火燃起了他对那些食客的杀意，也在之后的十数年里绵延不休，越烧越旺，每当年深的名字出现，就不断烧灼啃噬着他的心。
这种单方面的深藏心底的恶意，又怎么可能察觉得到？
“时间有些久了，前面的内容或许细节会有点出入，但是最后一句话我真的印象非常深刻。” 魏陶叹了口气，瘫倒在身后的那团被子上。他刚才说得话太多，一时有些气虚，忍不住咳嗽起来。
医帐里的水罐被魏陶砸了，顾念只得去医帐外面找人送水。
掀开帐帘，就见年深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十步开外的位置上，背对医帐，昂藏而立，周围一圈除了他，半个人影都没有，显然是都被刻意支走了。
想起刚刚知道的他与陆溪‘结仇’的原因，顾念目光里不禁也带了几分‘怜爱’，虽然都说不招人妒是庸才，但整个‘番外’里，最无辜的恐怕就是自己眼前这位了。
怎么样？年深闻声回头长眉微扬，递给顾念一个眼神。
有点眉目了，顾念轻轻颌首，给了他个肯定的表情，“拜托帮我找人送点水过来。”
没过多久，外面便送了水罐和杯子进来，顾念倒了一杯给魏陶润喉。
魏陶歇了一会儿，又略微精神了些，“你知道他在地牢里对我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顾念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说，‘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如何把他从帝位上拉下来。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他称帝。’”
顾念：…………
“他不可能只为了这个原因就不杀你吧？”
“当然不是，”魏陶摇头，“他是想要那些‘预言’，想从我这里打听出更多的后续的事情，方便他的筹划。”
“他知道这是一本书了？”
“那倒没有，他只是从我酒后的那些言语中猜测我可能来自某些可以通灵的家族，认为我能跟鬼神对话，开天眼，我就顺势骗他说那些简体字是通灵符。”
顾念长吁口气，也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面对这种状况更容易联想到巫鬼之类的事情上面。
“我知道不能全告诉他，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我的命就没了。所以每次到熬不住的时候，才会给他透露一些消息，为了‘报复’他，我也会故意模糊掉其中的部分细节。比如吕青来的具体时间，我怕他知道之后会提前对年深动手，刻意隐瞒了。”
顾念点了点头，魏陶的选择是必然的，年深是陆溪的克星，也是他唯一能逃出生天的希望，所以他心里肯定是站在年深这边的。
不过，由魏陶被关进地牢的时间来推断，在天香楼的事情之前，陆溪应该就已经在暗中伸手给镇西军使过不少绊子了。那些镇西军和宰相林安以及镇北军之间的恩怨，恐怕少不了他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但是，”魏陶说到这里顿了顿，长叹口气，“后来我的一个大‘预言’出错了。”
顾念心思微动，立刻想起了当初同样让自己产生困惑的那件事，按照时间来算，那也正是吕青进驻长安的事情之后不久，“你是指镇北侯死的事情，还是契丹人攻打长安提前了三年？”
“契丹，”魏陶苦笑着看了顾念一眼，“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为了活命跟他透露的那些消息弄偏了时间线，现在看来，原因或许不止是我。”
“我也觉得奇怪，时间为什么会提前了。” 如果按照魏陶跟陆溪透露过的那些消息的标准，自己在得知镇北侯提前离世之前，好像还没太来得及跟年深说什么。
倒是崇澜能当初跟契丹人说‘连下十一城’的话，很可能就是源自陆溪从魏陶这里得到的契丹人一路打到长安的消息。
“你没跟人说过？”
“我当时只是个大理寺的小小司直，只想着尽快攒钱离开长安避难，根本不敢轻举妄动。”顾念摇头，坚决拒绝背锅，“在那之后他就不再逼你说‘预言’了？”
“嗯，他改成直接问我一些事情的结果，比如年深在平州到底死了没有。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了不对劲儿，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个情节，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走偏了。我只能猜测，以年深的男主光环来说，肯定不会死。”
顾念：…………
难怪陆溪一直不把孙狱丞撤回来。
“我怕说多错多，便只能以身体虚弱，天眼模糊为由拖延。幸亏他当时也转移了兴趣，开始追问起我当初酒后说的那些可以独步天下的攻城武器。
我便从自己以往看的那些小说里找了一些说给他，比如猛火油柜、火药、火炮之类的。”
果然有猛火油柜！这样的话，从安番侯那边买猛火油的应该就是陆溪了。
“他做成了哪些？”
魏陶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本来就不太懂这些东西，又怕他真的成功弄出来，所以知道的部分也会故意错漏一些，告诉他的消息都是半真半假。
虽然他手底下有不少能人异士，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成功吧？”
提到能人异士，顾念猛地想到他们之前谈论的蛊虫之事，“他身边是不是有个善于用蛊的人？”
听到蛊字，魏陶猛地打了个哆嗦，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露出惊骇的表情，“是有一个。大约在二十几天前，陆溪突然带着一个人来到地牢。那人拿出只红色蛊虫，逼我吃了下去，我牢房里的那些虫子，也是他放的。”
“你是说，他既会用蛊又会驱使毒虫？”顾念后脑勺的整块头皮都麻了一下。
“应该是。他当时说过，那些虫子就是他的耳目，一旦地牢内有异动，虫子自然会通知他。”
顾念：…………
原来吴鸣这次栽跟斗的原因是牢房里的那些虫子！
“他当时说过你身上的那只蛊有什么用处么？”
“觅影蛊！他说无论我跑到天涯海角，他都找得到！”魏陶一把抓住顾念的手，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糟糕，他把这件事给忘了！那个人一定会追来的！
“别着急，吴鸣路上就发现你们后面有尾巴的事情了。虽然对方能控蛊御虫，有些难处理，但也别忘了，这里是镇西军营，陆溪的手伸不进来。”顾念轻拍他的手臂，安抚道。看来陆溪真的是非常‘看重’魏陶，临走之前还特意找人去给他下个蛊，做双保险。
“他当时提过这个觅影蛊对你的身体有什么伤害么？比如一动就特别疼之类的？”
“基本没什么感觉，所以你刚才不提，我一时都没想起这事。”
顾念皱眉道，“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吗？有没有什么比较容易辨别的特点，比如脸上哪里有比较大的痣或者刀疤之类的？”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长得眉清目秀的，就是皮肤略微黑些。”
“知道名字吗？”
“不知道。”
“他的穿着打扮呢？听说五陵蛮族才会用蛊，他穿的衣服是不是很特别？”
“没有，”魏陶摇了摇头，“他穿的就是很普通的蓝色圆领袍。”
顾念不禁有些失望，正要开口，魏陶眼睛忽然一亮，“我想起来了，他的后腰上别着一支血红色的笛子，那支笛子长得也很奇怪，笛身特别细，差不多只有我小指这样，笛头那边有点像海螺，但是支出来很多骨刺。”
顾念摸出纸笔，按照魏陶的描述试着画了一下，修改了几次之后，魏陶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样子。”
顾念又试着想画那人的脸，但无奈魏陶对人的外表形象描述比较匮乏，又一时找不到什么跟那人长得相像的人作为‘模板’，来来去去画了好多回都没成功，魏陶支撑了这么久，也已经疲惫到不行，顾念只得暂时放弃。
“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你身子虚，得多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魏陶点了点头。
顾念正要扶他躺下，魏陶犹豫地指了指不远处，“我不想躺，能扶我去那边坐坐吗？”
顾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里放着张给护理的徒工坐的凳子，此时此刻，一缕温暖的阳光正透过帐顶的陶脑落在那张凳子上。
魏陶想晒太阳？顾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现在没办法久坐，等等我找几个人过来帮你把床榻搬过去。”
“谢谢。”魏陶感激地道，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欣喜之色。
安排好魏陶这边，顾念才跟年深回到营帐，坐到桌案边，便摸出了那张画着笛子的纸放在年深面前，把那个会控蛊的年轻人的消息说了一遍。
“这个人恐怕会很让人头疼。”顾念不放心地道。
年深眉心紧皱，点了点头，“没错，昨天已经吩咐他们去找驱虫粉和解毒丸了，看来还得让兵卒们多加注意虫子的问题。”
兵卒们站岗只习惯防范人和那些大型猛兽，但如果对方连蜘蛛之类的寻常虫类都能控制，那恐怕就防不胜防了！
年深招呼亲兵进来，立刻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两人吃午饭的时候，顾念又将刚才从魏陶那边得到其它的消息一一复述给年深。
听完《秋叶如血》的部分，年深英俊的长眉微微皱了皱，长叹口气，“居然是因为这件事。”
“可不，用我们后世的话来说，你这个差不多就可以叫做，‘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顾念同情地拍了拍年深的肩膀。身为男主角，可不就是得承受各种‘光环’么？
“或许我当年不应该去他的生日宴。”年深摇头道。
那甚至只是他跟陆溪的第二次见面。仔细回想的话，似乎就是在那之后，陆溪对他突然热情起来，频频邀约他出去，那也成为了他们变成至交好友的契机。
他当时还以为是陆溪觉得跟自己投缘，没有想到，从那时候开始，对方就已经打定主意，处心积虑的要将自己踩在他脚下。
他们十几年的交情，简直就像是一场笑话。
“没事，现在都过去了。”
顾念见年深脸色不好，知道他也需要些时间消化这件事，正要将话题引到别处，萧云铠就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大帐，“麾下，不好了，咱们大营周围突然出现了大量的蜘蛛。”
作者有话说：
顾念：(╥╯^╰╥)！！！

第233章
年深眉峰微压，随即吩咐萧云铠，“传我口令，全营戒备，立刻派两队人去夏初那边取香料分发各队，遇蜘蛛涌入则焚之以驱，再派一队人去医帐那边保护魏陶。”
“魏陶？”萧云铠露出迷茫的神色，被这个陌生的名字弄得有些发懵。
“就是吴鸣昨天救回来的那位。”顾念连忙解释了句。
萧云铠这才明白过来，赶忙转身出营帐去安排。
顾念原本有些担心普通香料对那些蜘蛛是否有用，转念再一想才明白年深的用意。镇西军军营占地范围如此之大，倘若要用操纵蜘蛛过来‘攻击’，那得是多庞大的数量？
对方从钱塘追击吴鸣和魏陶过来，不可能会随身携带如此大量的毒虫。也就是说，外面那些蜘蛛大部分应该还是从附近找的普通蜘蛛。这样的话，焚香的法子就还是有用的，毕竟那些普通香料本来的作用主要就是驱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针对普通虫子的方法应该也有效？
顾念眸色一亮，看向年深，“香料不够的话还可以用酒，把帐内的琥珀光都搬出去，酒精也可以，实在不行就洒到那些蜘蛛身上，一把火烧了。”
年深下颌轻动，召来亲兵吩咐下去，犹豫了下，对顾念道，“你留在这边，我出去看看状况。”
他转身要走，没想到顾念伸手勾住了他的腰带，“我也去。”
“你不是讨厌那些东西？”
“是有点讨厌，但是知己知彼总归才比较有胜算。”再说了，天底下就没有比你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两人匆匆赶到大营门口，杜泠和完颜兄弟等人都已经站在那里。
眼前诡异的情形让顾念不禁吸了口冷气。
营帐前密密麻麻地趴满了蜘蛛和各种不知名的虫类，黑压压的一片，绵延数丈，遮得地上的青草都几乎看不到了。
虽然当中大部分虫子的大小还不及寸，但大面积集结之后的景象却十分骇人，它们仿佛列阵似，蓄势待发，压迫感十足。涌动的黑色虫甲闪动着五彩斑斓的光泽，隐隐似乎有种毒药般的致命气息。
“它还真想打仗吗？”顾念头皮阵阵发麻，下意识地又往年深身边靠了半步，又下意识的看向不远处那片树林。
四周没看到人影，如果那个能操纵毒虫的青年在附近，大概率是藏在那片树林里了。
年深扫了眼四周，“完颜兄，麻烦你带队人去后营周围巡视，以免他们声东击西，七郎，你去林子那边看看。”
“是！”完颜旗达和杜泠躬身领命。
矮山之上，蓝袍青年和百来个陆家的家将正在溪边饮马休息。
青年闲闲的斜靠在树干上，边摆弄手上的虫笛边远眺着山下隐约可见的两座军营。阳光顺着树叶间的空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将他那身冷色的袍子染上了几分暖意。
家将头目走过来，不放心地叮嘱道，“公子就在镇南军大营，待会儿你先不要擅自行动，等我们进营请示过公子之后再说。”
青年瞥了他一眼，轻快地勾起唇角。
“笑什么？”
“你说得太晚了，我已经派蛊王带它们过去了。”青年用虫笛指了指远处镇西军营帐的方向。
家将头目大惊失色，“你怎么可以擅自行动？撤回来，快让它们撤回来！”
青年悠闲地摘掉衣袖上的一片柳絮，“放心，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你们汉人常说的，先礼后兵。”
“你做事怎么这样不顾后果，打草惊蛇怎么办？你们这些蛮……”家将头目说到半途，戛然而止，一只红色的甲虫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红色的虫子都是炼化过的，不是毒就是蛊，一不小心就会肠穿肚烂而亡，那人定定地看着手上的虫子，半点不敢动弹。
青年抽出腰间的虫笛，晃悠着道，“说啊，怎么不继续往下说？”
糟糕，说溜嘴了，家将头目心里暗暗叫苦，额头冷汗直冒，连忙软下身段求饶，“我错了，是我乱说话，求上人原谅则个。”
“第一，路上一直被前面那位发现踪迹的是你们，不是我。
第二，我不是你的手下，少对我指手画脚。第三，” 青年纵身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那人面前，用虫笛上的尖刺抵住那人的下颌，眸色骤然变冷，“再让我听到那个字，就杀了你。”
“是，是！”
青年一甩衣袖，那人手背上的虫子就不见了踪影。
家将头目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衣领也湿透了。转头看着青年的背影，眼底闪过丝恨意，好心提醒你还不听，待会儿见了公子，定要好好告你一状。
镇西军大营那边，杜泠带着人去树林里搜了一圈，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再回到营地门口，却发现那些蜘蛛和虫子已经不见了，萧云铠正带着一队兵卒用长戟在门口的那片草地上到处戳翻。
“那些虫子呢？”杜泠跟萧云铠打听。
“我也不知道，突然之间就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钻到地底下去了。” 萧云铠挠了挠后脑勺，露出比他更疑惑的表情。
杜泠：…………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派去江陵城的人终于带回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医师和几马车专门制作驱虫粉的药材。
趁着老医师的徒弟带着兵卒们去赶工制作驱虫粉的时间，顾念和年深也特意把那位医师请到帐内询问了一下。
那为医师姓马，已经五十四岁了。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一段时间的游医，在成都府，会川府鄯阐府等地都待过，期间也接触了不少懂蛊术的蛮医，做过些交流。他教了对方不少汉人的药方，对方也回赠给他一些驱除毒虫的方子以及辨别和医治蛊毒的办法。
不过他毕竟不是五陵蛮族之人，所以学得都是比较粗浅的部分。
“你可听说过觅影蛊？”
“自然听过，”马医师不紧不慢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他身上有种跟秦染类似的安定温润之气，一派心平气和，“觅影蛊，噬心蛊，秋月蛊，乃是蛮族声名赫赫的三大奇蛊。”
总算有个懂的人了，一头雾水的顾念连忙叉手施礼，虚心请教，“可否请您详细说说这几种蛊？”
“觅影蛊用来追寻人的行踪，中了此蛊之后，除非身死，否则很难一辈子也无法逃开蛊主的追踪。
噬心蛊是双蛊，分为子母两蛊，服用子蛊的人必须对服用母蛊的人全心全意，惟命是从，否则会遭受子蛊噬心之苦，服用母蛊的人倒是不会怎么样。所以这种蛊通常都是用来控制人的，不过，听说这种蛊只能养一次。
秋月蛊又叫情人蛊，也是双蛊，情侣两人可各服其一，两者不论是谁，如果对拥有情蛊之外的人动情，就会立刻肠穿肚烂而亡。
这三种蛊名气大还有个原因，一旦中蛊，就无法再取出来，不死不休。”
顾念失望的跟年深对视了一眼，这么说来，魏陶吃下的去的那只蛊虫是真的取不出来了？
年深眉心微皱，“这些控蛊驱虫之人可有什么特别的弱点？”
马医师想了想才道，“虽然外界闻五陵蛮族的名声便会色变，都说他们擅于控蛊，但据我所知，其实会真正会控蛊的蛮族也还是少数。
想要控蛊就要先捉虫炼蛊，炼制方法本身就极为不易，还要以自己的血去养蛊，一般人是吃不了这种苦的。
所以其实大部分蛮族都不会此术，不必一听到他们的身份就特别惊慌。”
听到最后一句话，顾念才明白了马医师在给蛮族人开脱解释，这位阿叔是怕他们闻蛊色变，乱杀蛮族人，委婉地劝谏他们。
对方生活在江陵，见过了吕青残暴虐杀的一面，所以这会儿到了镇西军营，又听到年深打听控蛊人的弱点，立刻明白他想对付那些控蛊的人。
马医师担心会有许多不相干的五陵蛮族牵连其中，因此才冒险劝谏。
顾念心里对这位马医师多了几分好感，医者父母心，这位阿叔倒是心地慈善。
“请您放心，我们打听此事，只是因为我们的一位朋友中了觅影蛊，并不是想对其它的五陵蛮族做什么。”年深自然也听懂了马医师的意思，客气地解释了一句。
老头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我听说炼蛊之人，手上都会炼化一只蛊王，若是毁了这只蛊王，他所有的蛊术应该大半也就废了。但已经服下的觅影蛊能不能解，就不知道了。”
“那换句话说，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控蛊之人蛊术的高低，也看这只蛊王的厉害程度？”
“没错，”马医师点了点头，“传闻中，蛊王虫分为月、日、地、天四种，月蛊可以御百虫，日蛊可以御千虫，地蛊可以御万虫，天蛊则可号令百里，周围所有的毒虫尽皆受其驱使。”
顾念心头一凉，不会吧，按照中午他们在营门外见到的那个架势，难道对方用的是天蛊？
果然是个极其麻烦的对手！
见顾念脸色微白，老头儿笑眯眯地摸着胡子安慰他，“其实那些也都只是传闻，月蛊和日蛊还可以自己炼，地蛊据说得传承几代才养得出，一般都见不到的。至于天蛊，那就更是只在传说之中了。”
顾念：…………
年深沉默片刻，又道，“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驱虫药粉，对蛊王可有效果？”
马医师怔了怔，“这个将军倒真是问住我了，这个方子虽然是蛮医教给我的，但还真不知道它对蛊王是否有效。”
马医师惦记着徒弟在外面做驱虫粉的状况，见年深他们没什么需要问的了，便起身告辞。
年深和顾念起身将马医师一直送到了帐外。
掀开帐帘，顾念便闻到股刺鼻的硫磺味道，显然，马医师跟蛮医所学的这种驱虫粉，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成分就是硫磺。
回到营帐，想到中午营帐外那片黑压压的虫子，顾念就心乱如麻，马医师的驱虫粉拦得住普通的蜘蛛，但是拦得住那只很可能是天蛊的蛊王吗？
实在不行就来个物理化学双重超度大法？
“陆溪现在肯定已经知道魏陶在咱们这边的消息了，那个手上有天蛊的人应该也在镇南军那边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年深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什么机会？”
“跟陆溪把帐算清楚的机会。”年深长眉微扬，眸子里闪过一抹厉色。
对啊，顾念瞬间醍醐灌顶，他被虫子的事情搅乱了，之前正愁引不出陆溪的事，现在岂不就是个大好的机会？
“我上次正好想到个主意。”顾念想起自己之前计划到一半的事情，抓着年深讨论起来。直到月上中天，两人才商议完毕。
作者有话说：
顾念[摩拳擦掌]：这次一定要抓住他！

第234章
第二天一早，年深派杜泠专程去隔壁的镇南军大营给镇南侯送了一封书信。
信中表示，打败镇东军之后，全军将士热血澎湃，振奋不已。为庆祝这次胜利，镇西军决定举行场‘大集校阅’，阅兵于江陵城下，诚邀镇南侯携同相关人等列席观看。
当然，如果镇南侯愿意让镇南军也共同列队加入，那就更好了，一切都看周侯的意思。
“不知道年将军举行的这场讲武，可有什么特殊之处？”周侯看过信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书信递给了旁边的谋臣，转向杜泠‘打探’消息。
帐内人不多，除了镇南侯和候列在两边的亲兵之外，便只有他的长子周器和那名谋臣。
“麾下的心思，我们自然不敢擅自揣测。”杜泠礼数周到的朝周侯行了个礼，“不过，镇西军的大阅之礼，向来是按照过往各营的功勋，逐一列阵而检，这次既是庆贺江都大捷，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形式，只是‘头营’的荣耀，不知会落在咱们骑兵营还是火器营了。”
镇南侯面色微怔，周器忍不住开口道，“火器营？”
“侯爷有所不知，这是我镇西军去岁才分出来的新营，营内之物，皆是镇军之宝，尤其其中那件轰天炮，更是堪称举世无双的攻城利器，所到之处，莫不让人闻风丧胆。
虽然在下是骑兵营的人，但此次能迅速击溃镇东军，若是让在下来说，其中至少有五分是此营的功劳。只是不知道在麾下那里，火器营与咱们骑兵营的功劳孰轻孰重。”
杜泠按照年深交代好的‘侧重点’，刻意点出轰天炮的存在。
镇南侯哂笑，“那轰天炮果真如此厉害？”
“确实厉害，如若不是因为它，火器营的饷钱也不可能是整个镇西军内最高的，老实说，连在下听了都有些眼热。”杜泠露出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而且这东西神秘得很，平时火器营都护得死死的，不让其它营靠近。
不瞒侯爷，过几天大阅的时候，我自己都打算抓住时机好好看看。毕竟大阅时，每营最出风头的将帅都会在前排列席受阅，火器营也定会将此物放在前排。”
“如此说来，本侯到时候也要好好看看了。”镇南侯朝旁边的亲兵点了点头，对方忙端出袋赏钱送到杜泠面前。
“谢侯爷赏赐。”杜泠接过钱袋，恭恭敬敬地朝镇南侯行了个礼，“稍后等大阅的流程确定，麾下自会再派人送详细的说明过来。”
五日之后，大集校阅在江陵城正式举行。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城墙上人影攒动，旌旗猎猎，华盖如云。
城下绿柳似烟，桃花若霞，护城河边桃红柳绿，一派春意盎然。
然而，今天的春色却不似往常那样柔媚，隐隐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河边官道黑压压的一片，军旗迎风招展，剑戟森森，枪槊成林，兵卒们擐甲操戈泾渭分明的列队成阵，声势浩大，浩浩荡荡，绵延逾里，一眼望过去，寒光满眼，几乎看不到尽头。
年深跟镇南侯各自率人登上城墙，在城门楼前准备好的‘最佳观景区’就座。
完颜兄弟、杜泠、萧云铠等人都在兵阵之中，所以年深身边只有顾念、顾言和夏初三人人。
年深头戴凤翅兜鍪，红缨撒顶，耳侧金色护片潇洒的向后翻卷，仿若凤鸟迎风展翅，英姿勃发，身上那件黑金色的山文甲更是帅气，腰束金兽带，内笼红罗团花袍，外罩的护甲甲片层层环扣，卷霜映日，熠熠生辉。
他挺拔的身姿犹如一把满弦的金色角弓，风骨锐利，意气风发，灿烂的日光下，神采英拔，耀眼得不能直视。
顾念穿了一领淡雅的白罗团纹宝相花袍，头戴卷云纹金玉冠，腰束如意云纹金镶玉蹀躞带，白玉温润的色泽和金器夺目的光彩交相辉映，恰到好处的勾描出了他温文华贵的气质，愈发显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仿若浊世翩翩佳公子。反正上次回去之后，陆溪肯定会‘揭穿’他的身份，所以顾念这次也就没再装低调。
即便站在气宇轩昂的年深身侧，他也没被压了气势，反倒另有一种神清气秀，鹤骨松姿之态，两人一张一弛，一刚一和，相得益彰。
顾言则是一身英特迈往的明光铠，前后护心镜明亮非凡，照得人头晕眼花。夏初穿了领淡粉色的道袍，难得干净清新的颜色将他衬得精神焕发，色如春晓之花。
几人身后是两排披坚执锐的亲兵，俱都昂首挺肩，雄赳气昂。
镇南军那边的人略微多些，除了镇南侯本人以及他的两个儿子，还有陆溪以及另外两位做文官打扮的谋臣。
倒是许宿、魏骤、萧奎等几名武将不在，估计也是在城下的队列之中。
镇南侯同样一身戎甲打扮，头戴双耳兜鍪，长着金锁甲，周身华光璀璨，其余几人倒是穿得与前些日子赴宴差不多，周器周用依旧是那身金甲，陆溪等人则是檀色与青色的圆领袍。
看到陆溪出现，顾念眸色微定，人既然来了，他们今天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一队兵卒抬上满满数十筐缠着红绫的金铤放在城墙垛口前，那是为今天阅兵特意准备封赐金，每块金铤正面都錾刻着‘江都大捷’的字样，背后则刻着今天大集校阅的日期。
另有两名亲兵将一面描绘虎纹的金鼓抬到年深身边，弓身递上包裹着红绸的鼓槌。
年深接过鼓槌，看了镇南侯一眼，镇南侯抬手做了个请他开始的手势，年深便当仁不让地站了起来，跨前两步，对着城下列阵而立的各营兵卒朗声道，“今日讲武，乃是为庆祝我军江都大捷，镇西军儿郎何在？”
“在！！！”
城墙下的兵卒们齐齐用手中所持的兵器杵地，应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想要封赏吗？”年深用鼓槌敲了敲装着红绫金铤的竹筐，遥遥看向城下。
“想！”
“好，那就让我和诸君都看看你们的气势！”年深说罢，高举手中的鼓槌，用力对着那面虎纹金鼓敲了下去。
“砰！砰！砰！”
“乌~~~”
三声鼓响后，城墙上一排兵卒举起了手中的兽角长号，雄浑的号声响彻云霄。
后排兵卒也随即击起战鼓，鼓角齐鸣，撼天震地。
伴随着铿锵有力的鼓角之声，完颜旗达、杜泠、萧云铠三人带着骑兵营振缰出列。
八千骑兵盔甲盈然，昂首越蹄，奔到城楼前方的空地时，刹那间化为两队，演示性的开始‘搏杀’，霎那间刀光剑影，金戈交鸣。
“传将军令，骑兵营，赏一千金！”年深身旁的亲兵大声宣布。
“谢将军！！！”
骑兵营之后是水军营，小世子叶九思带队，虎跃龙骧，士气凌云。
镇南侯看着底下招摇而过的小世子，眼眸微眯，脸色微微有些凝滞。
第三个过来的才是镇南侯极为感兴趣的火器营。
火器营的兵卒们刚推着现在已经改名轰天炮的抛掷炮出列，镇南侯等人便急切地望了过去。
随着炮车的逐步靠近，众人愈发目不转睛，年纪最小的周用更是毫不掩饰地瞪大了眼睛。陆溪虽然面上一派淡定，目光却盯得比谁都紧。
顾念眉目微展，轻轻勾起唇角，要的就是你们这感兴趣的样子。鱼饵已经就位，就看对方咬不咬勾了。
抛掷炮的炮架是用当初回回炮的炮架改进而成，别说藏在底下的联动齿轮，上方的抛杆和弹药台都经过无数次精密的计算，绝不是看两眼就能学得会的。
至于最重要的炮弹，当然不适合在现场拿出来，顾念便单独安排了远程展示。他轻轻一扬手，身后的一名亲兵便抽出三角令旗高高举了起来。
“接下来是三发实弹演示，目标是笔架峰，周侯和诸位公子最好捂上耳朵。”顾念彬彬有礼的提醒了对面一句，指向对面有三座细峰的位置。
镇南侯自然不屑捂耳，倒是周器抬手帮幼弟捂住了耳朵。
“轰！” “轰！” “轰！”
顾念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三声轰然巨响，霎那间土石飞溅，浓烟滚滚，待到浓烟散去，众人不禁目瞪口呆，刚才三座细峰居然直接被炸平不见了！
周器和周用都忍不住站了起来，那天晚上他们虽然也听见这个声音，看到了火光，但毕竟距离遥远，又被漆黑的天色遮住了视线，无法感受到真正的效果。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才知道，轰天炮的威力居然恐怖如斯。
镇南侯和陆溪虽然没站起来，却也被眼前的情形震慑得半晌无语，旁边的另外两个文官更是面如土色，久久无法回神。
直到火器营退场，众人的目光依旧恋恋不舍的粘在轰天炮上面，唯有镇南侯眉目紧锁，似乎陷入了深思。
陆溪悄悄瞥了眼镇南侯的脸色，捏紧了手里的那把玉扇。
各营览阅封赏完毕，镇南军的三位将军也带着手下的兵卒们‘友情参与’了一下，年深也封赐了‘参与奖’。
再之后，便是镇西军与镇南军商定的余兴节目，【天地棋】。
所谓的天地棋，其实是同时对弈两盘棋局。
天棋就是以兵卒作为棋子的真人棋局，地棋则是普通棋盘。
对弈者分别坐在两座营帐之内，一边与帐内的棋童下地棋，一边与对面营帐的人下天棋，双心并用，限时为半个时辰的时间。天棋胜积两分，地棋积一分，总分高者胜。
如时间到时，双方天棋地棋均未取胜，或积分相同，则视为打和。
另外，由于营帐是分别关起来的，所以下棋者看不到帐外的真人棋局，全靠记忆，属于盲棋的一种。
对弈的彩头，按照镇南侯之前跟年深议定的方案，胜方可以从败方的军营内随意索要拿走一件物品。
陆溪风度翩翩地站了起来，手指玉扇，朝年深叉手作礼，“此局由在下携棋童代表镇南军，不知贵方由何人应战？”
“不才愿意试试。”顾念微微一笑，当即起身。
年深默默看向顾念，顾念眼睫微垂，轻轻颌首，示意对方放心。
围棋他或许不是陆溪的对手，但天棋的规则是他按照后世的国际象棋制定的，陆溪不过学了五天而已。
城下当即有人用白灰画起了兵卒们用的棋格，另有兵卒手脚麻利的搭起了两座军帐。
盏茶之后，顾念跟陆溪就分别坐到了营帐内。
营帐门口的帐帘落下，负责报时的兵卒在香案前燃起了第一炷香，正式宣布道，“棋局开始。”
“戊字位兵上二。”帐内的顾念朗声报出了第一枚棋子的落位。
“丁字位兵上二。”对面的陆溪也飞快地道。
……
一炷香将尽的时候，陆溪帐内的棋童先败退出帐，摇头表示自己输了，第二炷香刚点上，顾念帐内的棋童也退了出来，同样输了。
此时外面的天棋也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甲字位车进吃马。”
“丁字位象斜飞吃马。”
……
营帐内的陆溪和顾念你来我往，声声不歇，第二炷香燃烧过半，天棋的棋盘已然呈现僵局，最终陆溪手上的王棋无路可走，走到了逼和的局面。
负责监看的兵卒按照规则仔细查看了一遍兵棋现在的状态，确认后将手中的令旗旗杆横置，大声地宣布结果，“双方天棋打和，地棋各积一分，最终各一分，平局。”
镇南侯长叹口气，失望的半垂下眼眸，年深站起身正要开口，异变陡升。
“轰！”顾念所在的军帐突然传出声巨响，刹那间，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整座营帐登时四分五裂。
作者有话说：
备注：1、据《唐律疏议》记载,唐代时的阅兵讲武又称为“大集校阅”。古代阅兵大多在秋天，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有纪念性的或战争状态下。

第235章
几个守在军帐四周的兵卒猝不及防，直接被爆炸的气浪掀翻，重重地摔了出去。
年深飞快地朝火器营方阵那边看了一眼，城墙上下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了，呆怔在原地。
“轰！”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燃烧的营帐再度传来声响，与刚才相比，第二次的动静明显小了些，与此同时，一股赤红色的浓烟滚滚而起。
“愣着干什么，火器营！还不赶紧灭火救人！”年深大声喝道。
‘棋盘’四周的人吓得纷纷四处逃散，离得较远的那些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有些给火器营的人让出通道，有些则找东西到护城河边去提水，帮忙救火。
火器类的东西爆炸极度危险，非比寻常，有时候还会出现后续的多次爆炸，所以镇西军营内日常就常常对其它营的兵卒宣导，遇到爆炸，交由火器营的兵卒处理，其它人听指挥调度，不要盲目上前，以免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火器营那边的兵卒们也立刻穿上护具，朝营帐疾冲。
顾言直接从城头一跃而下，踩着护城河上方的吊桥飞快地跑了过去。
“骑兵营，立刻封锁四周，彻查刚才所有靠近过军帐的人。水军营，检查护城河。”年深一掌拍在墙头。
“是！”完颜旗达、杜泠、叶九思等人纷纷应声，带队而出。
城下马蹄纷沓之间，年深转过头，冷冷地看向周寮，气势骇人，“这件事该不会跟镇南军有关系吧？”
“你误会了，此事跟本侯毫无关系。”镇南侯立刻义正言辞的撇清关系。
上次回去后，他可是特意打听过这位顾司直──也就是顾城主的，虽然此人博闻强识颇有过人之处，但传闻也说他经常夜宿在年深的军帐，两人同进同出，无论怎么看，此人都像是年深的面首。
他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会在不想跟年深撕破脸的情况下对此人动手？那岂不是与强捋虎须无异？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真的想做点什么，至少也不可能选择在现在这种时候明目张胆的来吧？
更何况，以这些日子的所闻所见，镇西军的装备之精悍，十数年内，镇南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与其现在冒险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按照他说的，好好发展南方各府的种植、商埠、制糖之业，安安稳稳地赚几年钱，未来手上钱粮充足，有机会再谋大业也不迟，他们周家，向来不缺耐心。
难道是年深想栽赃嫁祸自己下的手？
不对，他就算想这么做，也完全可以安排别人，没必要让自己的面首冒险。或者至少找个安全点的方式……
镇南侯心念电转，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等等，如果说镇南军这边真的有人想他跟年深撕破脸而且骑虎难下的话……他心内猛地冒出股凉气，下意识地看向白灰棋盘另外一边的那顶营帐。
“顾城主的营帐内分明就是发生了类似火器的爆炸，我镇南军根本就没有火器。”周器也接着镇南侯的话补充解释。
年深面沉似水，扫了眼周器，又看向镇南侯，“是没有火器，还是目前还没在战场上用过火器？”
周器噎了噎，心虚地垂下眼皮，镇南侯心内暗暗叫苦，看来陆溪和他们私下研究的那些东西，恐怕是走漏了风声，此刻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当然是没有。”
“让让！”
底下的人越聚越多，嘈杂一片。
周器和周用跨前两步，扶着城墙垛口朝下张望，只见黑红色的浓烟已经顺着风蔓延开来，大半个‘棋盘’区烟尘滚滚，人影混在里面模糊难辨，隐约似乎能看见几个抬着担架奔跑的人。上风区一片狼藉，周围散落着无数碎片，俱都焦黑焦黑的，跳动着星星点点的火苗，一时之间已经分不出是布片还是木头。
周器盯着那些遥遥而去的担架眉心紧皱，不知道该不该打听那位顾城主目前的状况，刚才的起爆点明显就在他的营帐，而且听说此人不会武功，以火器爆炸的威力而言，恐怕凶多吉少。
他正在犹豫间，忽然看到年深从亲兵那边要来了一张角弓。周器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正要挺身挡在自家父亲身前，却发现年深根本没有看他们这边，只见他挽弦如月，遥遥对准了城墙下那片被黑红色的浓烟笼罩的地方。
那鹰隼般锐利的眸色让周器不禁心惊，年深要射谁？
下一刻，箭矢破空疾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奔浓烟边缘一个人影而去。周器隐隐觉得那个人影似乎有些眼熟。
就在那支箭即将射中的刹那，另一个人影急急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
然而，那支长箭戳进那人的后背却去势不减，生生穿出半尺多长，又扎进了前面那人的身体，一矢双穿！
两人‘砰’地倒地，距离前方的树林不过十几步之遥。
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有如此惊人的准头和如此骇人的力道，太可怕了！周器惊愕地看向年深，一时说不出话来。
都说年深的箭术才是镇西军中的第一，他以为不过也就是上次所见的杜泠那样的水准。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年深和杜泠之间，恐怕放十个自己都未必够。
等他再看向城墙下方的时候，杜泠已经带着一队骑兵朝年深射中的人奔了过去。
浓烟微散，周器猛地认出了地上那两个人影，居然是陆溪和他常带在身边的那个随扈。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树林那边？那个位置怎么看都像是要逃跑，难道……事情是陆溪做的？周器嘴唇翕动了下，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功夫，树林里又窜出数十个人影，试图将地上的两人救走，那些人武功似乎极高，杜泠带的人明明多了数倍，居然落于下风。
年深又连发四箭，接连射杀四位身形露出浓烟的人影，才扭转了局面。城下的顾言和叶九思看到状况不对，立刻带人过去帮杜泠的忙，双方顿时轰轰烈烈地战到一处。
“麾下，护城河畔发现一具尸体，经过辨认，是刚才跟顾城主下地棋的那个棋童。”完颜旗达催马到城门楼下方禀告。
“棋童是陆溪自己从随身侍从里选的，非我镇南军之人。”不等年深问，镇南侯便立刻道。他面上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心内叫苦连天，今日之事，想要撇清恐怕有些难了，眼下只能求镇西军营中那位传说中的神医能名副其实，让顾城主千万不要死。
“是与不是，待会儿等抓住人，审一审就知道了。”年深眸色冷厉，时刻注意着城下的动静，“不瞒侯爷，陆子清与我和小世子，的确有些私怨。”
镇南侯面色微苦，他倒是知道陆溪应该是与年深闹掰了，否则陆溪也不可能放弃镇西军的阵营，跑到自己这边来，只是没想到，陆溪会在这种时候害自己一把。而且，怎么其中还有小世子的事儿？
这趟浑水，还是不趟的好。他眉心微皱，计上心来，扶住额头道，“哎呦，今日风大，我这头痛的旧疾好像有些犯了。”
“父亲，没事吧。”周器和周用连忙过去扶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城内的镇东侯府已经打扫出来了，你们不妨先陪侯爷去那边休息，待会儿审陆溪的时候，我再派人过去请你们。”
镇南侯想称病先回营的借口被年深堵了回去，没办法，只得先带着两个儿子离开城墙，去了镇东侯府。
小半个时辰后，伤口粗粗包扎过的陆溪被带到了镇东侯府的春衡厅。
厅内摆着四张桌案，却只坐着年深和叶九思两人，还有两张桌案暂时空着。
正中孤零零地放着张月牙凳，壶门和凳腿上都雕着缠枝莲花，这种线条缠绵婉约的江南花样，一看就是镇东侯府的旧物。
陆溪轻轻一笑，姿态优雅地掸了掸身上沾染的尘土，端端正正地在那张月牙凳上坐了下来。
“麾下，周侯说他头疼难耐，让您先开始，等他服了药，那阵疼痛过了就立刻来。”去请人的杜泠回报道。
陆溪眼底笑意浅淡，“老泥鳅，倒是他一贯的风格。”
年深摆摆手，杜泠立刻退出去，紧紧关上了厅门。
“成王败寇，两位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陆溪将衣摆理顺，看向厅内的年深和叶九思。
叶九思拧眉，“你是怎么能做到直到现在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你难道没有半点愧疚之心么？”
“陆某行事，皆是为陆家数百年来的基业，何愧之有？”陆溪心平气和地看向叶九思，他的脸色因为受伤而异常苍白，却毫无愧色。
叶九思被气笑了，‘啪’地一锤桌案，“好，那就麻烦你先说说，杀我于你陆家有何帮助？”
“想听实话？”
“废话，这十几年来难道还没听够你的假话吗？”
“年深这人基本没什么弱点，家人也几乎都已去世，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杀了你，可以最大程度的对他进行心理打击。另外，你又是申国公唯一的儿子，你死了，国公府绝后，便可撼动叶家在大亁的商业根基，一箭双雕，而我陆家，自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实话最是伤人。陆溪语调平和，却字字都如钢刀，冷冰冰地扎在叶九思的心上。
年深有些担忧，生怕他会被气得暴跳如雷，没想到小世子却忍了下来。
“你对我虚与委蛇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个？”叶九思眼圈微红，磨着一口白牙道，“我在你眼里，不过就是个工具？”
“世人在我眼里无非两种，一种是可以利用的工具，尽可交之用之，另一种就是石头，无用则罢，若是碍事挡路的，说不得还要尽早毁掉。你已经算是其中非常有利用价值的了，自然值得费些心思。”陆溪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你难道没有心吗，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叶九思一掌拍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朱漆桌案轰然倒塌，碎落一地。
“那倒也不是，”陆溪看了叶九思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只不过，人生不过是‘舍’‘得’二字，想要达到目的，总归就要舍弃一些东西，孰轻孰重，各人自有取舍判断。”
也就是说，面对陆家的基业，他选择舍弃了这份友情。叶九思半晌无语，颓然地摆了摆手，示意年深自己需要静一静，让他继续问。
“你哪来的炸药？”年深没纠结动机，直接从方法入手。
“你以为天下只有你们有炸药吗？”陆溪不答反问。
“那个棋童就是你派去炸顾念营帐的人？”
“没错，其实很简单，我让他混过去帮忙准备军帐内的棋盘什么的，趁机调换了香炉里的东西，如果我赢了也就算了，如果耗到最后，熏香烧到最后一截，就会点燃里面的引线。”
“你之前不是明明还要抓他吗，为什么现在突然改变了主意？”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陆溪哂笑道，“你们展示火器，不但是引诱我和周寮参加，也是为了亮拳头威吓镇南军，让他们歇了争霸天下的念头对吧？
那我自然也得做两手准备，如果他稳住还好，一旦他萌生退意，势必不愿为了保护我而与你起争执，那个时候我就成了弃子。所以，我只能早做打算。
顾念这边，现在已经很明显是劫不走的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杀了。周寮想退，我就偏偏要把他拉下水，自己还能趁乱逃跑，另外，”陆溪抬头看向年深，“也能对你造成……”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盯着年深打量了两秒，瞳孔微缩，“不对，他不在那顶军帐里！他如果在的话，你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难怪会有两声炸响，原来你们早就为我准备好了陷阱，好，好一出请君入瓮之计。”
陆溪不禁抚掌失笑，“都选择火器，咱们这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吧？”
年深眉峰微扬，不置可否。
笑的动作牵动了伤口，陆溪漂亮的眉目抽搐了下，默默抬手捂住自己的腹部，眉心紧皱，“你明知道他不在帐内，那场爆炸不会伤他分毫，还对我起了杀意？”
“我知道他不在，你不知道。”年深冷冷地道。局是假的，杀意却是真的，对顾念起杀意的人，他自然不会留情。
“那他现在在哪里？”陆溪蓦地想起什么，眼底第一次闪过丝慌乱之色。
年深淡淡地看向陆溪，“你说呢？”

第236章
顾念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总是设局陷害别人的陆溪，也尝尝踩进别人陷阱里的感觉。
对弈结束后，顾念会趁着外面的兵卒确认天棋状况的时候点燃火药引线，从地道撤离，而来救援的火器营，只需要借着浓烟大雾抬走‘受伤’的假人，确定顾城主‘生命垂危’就好。
顾念遇袭，年深自然会要当场扣住所有人问清楚，尤其是跟镇南军内跟研究火器无法逃离关系的陆溪。
至于扣下之后，后续的事情，可就由不得别人了。
顾念选择跟陆溪走的那盘棋，是他研究过无数遍的一局棋。
前几年人工智能与顶级棋手大战的新闻刷屏时，‘人机’对战的模式也跟着风靡了一段时间，顾念也曾经特意找机会去试着跟人工智能对局，他对国际象棋熟悉些，就选择了国际象棋，结果嘛，当然是输得一塌糊涂。
不过这也勾起了顾念的兴趣，整整半年多的时间里，他都在研究跟人工智能对局的方法，甚至专注的只下一局棋，这次在第五步输了，关机后就重新研究前面四步，下次在第七步输了，就复盘前面七步，就这样，一步步地磨下去，那段时间，他梦里都在下棋，直至最终把那局下成了和棋。
因为天地棋只是个陷阱，也要给配合的人留出充分的准备时间，所以顾念必须要想办法把时间拖长一点。
他并不敢小瞧陆溪，毕竟按照书里的设定，这位一天就能背下琴谱的人，脑子数一数二的聪慧，所以稳妥起见，保证不输，他便决定用当初的这局烂熟于胸的棋。
年深和顾言都觉得他从地道离开的时间太短，不安全，一度反对这个计划。
于是为了增加安全性，军帐地毯底下，地道口上方，特意多铺了一片防护服材质的隔离毯，以防万一。
炸药的用量也一减再减，只追求烟大声音响，类似爆竹或者烟雾弹的效果。
甚至争取离开的时间，他还模拟跟陆溪对战的情形，盘算出数十种最后打和的情形，然后根据这些情形用留声机录制了最后五步的走法，当然，这其实就是明明可以直接打和而拖延时间的做法罢了。
这种做法并不保险，毕竟棋局千变万化，一步不同便会衍生出数十种新的方向。也幸亏顾念对这局棋下得熟，一方面估算着陆溪的心理，另一方面也有针对性的进行卖破绽诱导，最终才顺利把陆溪引入自己的一版剧本，用上了其中一个版本的‘录音’。
就这样，顾念顺利的提前离开营帐，跟随着等待在地道里的亲兵跑向另一边的出口。
“通知他们打信号。”顾念爬出地道之后，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吩咐亲兵。他跟年深约定过，成功离开后，会让火器营的人把第一门炮上的抛掷杆调成斜四十五度。
然而，就在抛掷杆刚刚调整完毕的时候，他的营帐突然传来轰然巨响。
爆炸的时间好像略微早了点，顾念正在拍打衣服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营帐的方向，那滚滚黑烟立刻让他发现了问题。他放的炸药应该是红烟，就算因为杂质的问题有黑烟，也不可能没有红色的部分！
下一刻，第二声爆炸传出，赤红色的烟雾也终于冒了出来。
“城主？”亲兵也发现了异常，慌张地看向顾念。
“不用慌，只是有人真的想炸死我而已。”顾念云淡风轻地拍打着衣摆上最后那块尘土，想明白了事情的大致原委。
亲兵：……
有人要杀你还不慌？
“别愣着了，走吧，咱们还有个大活儿要干呢。”顾念拍了拍亲兵的肩膀。兵分两路，他们现在得赶去看看吴鸣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你们在军营里设了埋伏？”陆溪眉睫微拧，紧紧盯着年深的表情。
“陆侍郎此言差矣，”年深搭手于案，俊眉微扬，“镇西军的军营，外人本就不应该进去，谈何埋伏。倒是陆侍郎此问，像是派人去了我镇西军的军营？今日大集校阅，两军人等尽数集结于此，营内空虚，陆侍郎在这个时候派人过去，是打算做什么？”
陆溪被他噎了噎，而后迅速调整好了情绪，淡淡一笑，“年将军若是没有派人强掳走我陆家的门客，我又何须冒险在这个时候派人过去救人？”
“门客？说得真好听啊，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世家大族是将门客关在地牢里的。”这会儿心情略微稳定了些的叶九思气哼哼的鼓着脸颊，毫不客气地开口嘲讽，“不就是想趁着人都不在的时候借机偷营么？”
魏陶醒来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了人的，顾念当时跟年深商量过后，依旧借用了魏陶跟陆溪所说的‘通灵术’的借口，把他的大致遭遇告诉了众人。
陆溪的唇角抽搐了下，差点没挂住表情。
“我猜得没错的话，陆侍郎派去带头抓人的应该是那位懂蛊术的五陵蛮族吧？”叶九思抱起双臂，用一种仿佛静待猎物上钩般的态度，不紧不慢地在手臂上屈指轻敲了几下。
陆溪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淡笑着看向他，一副‘是又如何’的模样。
“那陆侍郎不妨猜猜看，五陵蛮族那个鼎鼎大名的觅影蛊，此刻还在不在‘门客’身上？”叶九思再度抛下另一个消息。
陆溪这次倒真的是有些诧异，立刻看向年深，“你们取出了觅影蛊？”
年深眉目平静地端起杯子喝了口饮子，没有回答。
“不，你们不可能拿得出来，五陵蛮族的蛊术传习千年，无人可破。”
“很难吗？对你们或许难了点，对我们镇西军的神医来说，那根本都不叫事儿！”叶九思不屑地道。“礼尚往来，我们正好也让他尝尝我们的厉害。”
陆溪蓦地看向小世子，再次露出讶异的表情，“你是说，秦染来了？”
“没错，所以，你就死心吧，你想自己出面在这边拖住局势，然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派人去把那位门客救走，这是不可能的。”叶九思‘笃笃笃’地叩击着桌案，节奏密集如鼓点，“过不了多久，那个五陵蛮族就会跟你在地牢里见面。”
“这么说来，我今天岂不真的是明棋暗棋，两盘棋都下输了？”陆溪长叹口气，捂着胸口自嘲地笑了笑。
“这就是自作聪明的下场。”叶九思白了他一眼。
“既然你们全都算到了，年将军还想再问陆某什么呢？”陆溪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好整以暇地望向年深。
“这么多年，我们要算的帐难道还不够多么？”年深放下杯子，淡淡地扫了他放在胸口的那只手一眼。陆溪的箭伤明明在腹部，捂胸口做什么？难道他身上还有别的伤？
“算账？”陆溪唇边扬起笑意，理了下衣袖，“年将军还想知道哪件事？天香楼的那件案子你们不是早就找到真正的凶手了么？”
“葛十二是你派孙狱丞杀的？”提起这件事，叶九思倒是想起来了，抓着陆溪想要一个确认。
“算是吧。”
“算是？”
“这种事情不必我亲自吩咐，但安排的人自然也是为了对我交代才这么做的。”
“是谁？钟鼎还是砚屏？”叶九思追问道。
“原来崇澜没死，而是落在你们手里了。”听到叶九思提起这两个名字，陆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猜错了。”叶九思立刻否认。
“四器里面，有两个还在我身边，所以能跟你们透露这个消息的，只能是彝器或者怪石，你们既然挖出了金屋山的宝藏，那彝器肯定早就死了，剩下的就只有怪石崇澜了。还有，”说到这里，陆溪顿了顿，看向小世子，“从小到大，你一说谎，耳朵就会红。”
真的？叶九思确认性地转头看向年深。
年深右手放在唇边，轻咳了声，默认了此事。
叶九思：…………
“我们还是说回正题吧，下令让孙狱丞杀掉葛十二和秦阿栓的，是谁？”年深试图借着凶案的话题理清陆溪手上的残余势力，待会儿好确定今天是否将所有的人都一网打尽了。
“告诉你们也无妨，钟鼎。孙狱丞，葛十二，秦阿栓其实都是他的手下，当初把葛十二带回来的也是他。”
“刚才带队来救你的人就是他？”
察觉出年深的意图，陆溪的眸子里闪过抹狡黠的光芒，“也或许是他的手下。”
年深眉心微皱，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却仍然继续问道，“这么说来，那个五陵蛮族就是砚屏？”
陆溪摇了摇头，“这你就错得有些离谱了，他的蛊术虽然算得上天下数一数二，却算不得我的心腹。”
“不对吧，”年深盯着陆溪的眼睛，“你那位‘门客’既然重要到需要单独关在地牢里，自然是不想给人见到的。他如果不是你的心腹，你怎么可能会放心的让他见到那位门客给他下蛊？”
“看来你们倒是真的打听到了不少关于蛊术的消息，”陆溪点了点头，不答反问，“那你们就没打听到他手上的那只蛊虫有多可怕吗？”
“什么意思？”叶九思疑惑地看着他。
“我没猜错的话，顾念应该是赶去你们设陷阱抓捕那个五陵蛮族的地方了吧？”大约是伤口疼，陆溪的额头冒出了层冷汗，却仍旧努力维持着挺拔的坐姿， “你会后悔的。”
“何必虚张声势？”
陆溪露出丝胜券在握的笑意，“我是不是虚张声势，你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天蛊的厉害，绝对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也绝不可能抵挡得住，你们就算用上火器，对它也无可奈何。真是太可笑了，我杀了两次都没杀掉的人，最终是你自己亲手把他送向了死路。”
叶九思豁然起身，“你吓唬人的吧，我师父不可能出事！”
陆溪眼眸微眯，“我从不屑于用吓唬人这么低级的手段。”
另一边，顾念赶到现场的时候，就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虫阵，遮天蔽日，龙卷风般的滚滚而来。
虫阵的前方，吴鸣正带着韩啸等一批擅长轻功的特攻队成员，上窜下跳的狼狈躲避着那些虫子的包围。若不是他们轻功卓绝，恐怕早就被虫阵‘抓’到了。
而指挥那些虫子的人，甚至都还没有现身。
“驱虫粉呢？你们怎么不把虫子往陷阱里引？”顾念看到他们窘迫的状况，不禁大吃一惊。
“引个大头鬼，那个蛊虫根本没用。这些虫子简直比人还精！不但会绕着驱虫粉走，点火它们还能搭梯子跃过去，专门就攻击人。”吴鸣一边挥动手上的猛火油火把，一边愤懑地回答他。
只攻击人？顾念皱了皱眉，果断地抓起两根火把点燃，看着那恐怖的虫阵深吸口气，随后冲向了陷阱的位置。
“喂！顾念！”刚冲出虫阵的吴鸣怔了怔，明白顾念是听了刚才自己的话，想要以身做饵，一跺脚，又追着他跑了过去。
巨型虫阵发出嗡嗡的声响就在耳后，甚至虫甲互相撞击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顾念后颈发麻，完全不敢回头，边甩动火把边奋力跑向陷阱所在的位置。
他们在那里准备了大片涂树胶的粘虫笼，再配合秦染特调的杀虫药粉，只要虫子进去，必定就有去无回。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想办法引那个控虫的人出来。
“戴口罩。”跑进陷阱区之后，顾念便摸出自己的口罩，边朝吴鸣喊道。
两人绕了半圈之后，顾念朝吴鸣使了个眼色，吴鸣点点头，他也发现了树上的那个人影，好小子，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敢现身你就死定了。吴鸣眸色微冷，手中银丝蓄势待发。
虫阵杀气腾腾如影随形，顾念直接冲过去，死死握住了启动虫笼的机关把手。
他转过头，就见身后数以万计的虫子，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两三秒后便足以将他和吴鸣淹没。
顾念心里忍不住的阵阵发毛，就在他准备拽下机关把手吴鸣准备甩出银丝的刹那，那些虫子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突然停住了前进的‘步伐’，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位置。
顾念诧异地跟吴鸣对视了一眼，什么情况？
就在两人疑惑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上跃下，手上拿着根红色的虫笛，飞快地朝他们奔了过来。
“恩公，怎么是你？”那人对着顾念惊喜地喊道。
吴鸣：？？？

第237章
什么情况？吴鸣瞪眼望向顾念。
恩公？是在叫他么？顾念也愣住了。
眼前的青年穿着领青色长袍，肤色微黑，眉目端正，但他对这张脸确实没什么印象。那人脸上是热情洋溢的笑容，乍看就像个活泼好动的普通青年，确实分不出是五陵蛮族，不过手上那支红色的虫笛实在是太过显眼了，跟魏陶形容得一模一样，足以让人确定他的身份。
看到顾念的表情，吴鸣就知道他应该不认识这人，立刻横跨一步将顾念挡在身后，戒备地看向青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察觉到吴鸣身上的杀气，青年停住了脚步，却依旧不死心地偏过头，隔着吴鸣的肩膀看向顾念，“阁下可是姓顾，顾念？”
怎么回事？名字都报得出来应该不是假的。吴鸣皱了皱眉，微微转过头，“你真的不认识？”
“我们在哪里见过？”顾念盯着青年的那张脸努力回想着，一时却毫无头绪。
“七年前，在洛阳南市，你可还记得那对卖身葬父的姐弟？”青年挥动着虫笛，急切地道。
洛阳南市，卖身葬父？这两个关键词倒是让顾念蓦地想起件旧事。
当年他和年深陪叶九思去洛阳调查秋浓渡传得沸沸扬扬的女鬼索命案，后来在南市街头碰到一对卖身葬父的姐弟。那个姐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遇到了色老头的调戏，正好他们路过，便把人给救了，叶九思还大方地给他们提供了丧葬费。
那对姐弟感恩道谢时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姐姐叫月南，弟弟叫月北。也正是由于他们特殊的姓氏，让顾念想起了书中的一个情节，几年之后，镇南侯打到安平侯老家的时候，被对方摆出的千机万毒阵困住了，最后就是一个叫月北的青年献出破阵图，帮助镇南侯打败了安平侯。
当时顾念根据自己看过的情节，认为镇南侯未来是百分百会站在镇西军这边的，帮他就是帮年深，所以也觉得救了这对姐弟是件好事。怕路上不安全，便请叶九思帮忙，安排人把她们送回了南方，私下里又多塞了些钱给他们回来买房子和做些糊口的营生。
“你是月北？”顾念回忆记忆里的那个姑娘，又打量着青年的脸，终于找到几分眼熟的感觉。
当时仅有一面之缘，那个小男孩才十岁出头，又害羞内向，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姑娘的背后，顾念几乎就没看到过他的正脸，再加上这事情过去太久了，后来兵荒马乱的，早就失了联系，一转眼当年的小孩已经长成了青年，乍然之下，怎么可能还认得出来？
不过，顾念的样貌倒是变化不大，要不是为了看清楚他的脸，月北也不会特意靠近，因而暴露了行踪。
“恩公，你终于想起来了。”青年长舒口气，开心地道。边说边将虫笛放在唇边吹了两下，顾念都没听见什么声音，那些原本盘旋在周围的巨大虫阵却‘轰’的一下就散了，四周还有无数的黑影顺着草丛树叶飞窜而去，远比他们看到的那些更多，数目之庞大简直令人咋舌。
吴鸣不禁松了口气，如果真的打起来，恐怕他们也未必占得到便宜。
没过多久，那些虫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年，我和姐姐一直供奉着你和叶恩公的长生牌位，就盼着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你们，报答你们的恩情，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意外相见。”与多年前那个羞涩的男孩不同，如今的月北俨然一副热情开朗的模样。
嗯，看样子是真的不用打了。听完他的话，吴鸣耸了耸肩膀，默默将手上的银丝也收了起来，好奇地插话，“叶恩公是指叶九思么？”
月北有些惊讶，“你也认识叶恩公？”
“不但认识，而且你那位叶恩公现在就在江陵，你要是想见的话，半个时辰就能见到。”吴鸣吹了吹额前的缀着蜜蜡珠的小辫子，有叶九思和顾念在，他们应该很有机会把月北拉到镇西军的阵营里来吧？就凭这手控虫的本事，这小子简直就能一人抵千军万马了！留给陆溪的话岂不是可惜？
“那简直太好了，能带我过去么？”
韩啸等人赶到，看到的不是想象中人虫大战的激烈情形，而是吴鸣和顾念跟一个陌生青年把臂言欢的画面，那个青年手上，赫然拿着传说中那个像魔神一般的控蛊人所带的红色虫笛。
韩啸和众人放下心的同时也不禁满脸问号，这就是传说中的化敌为友吗？半盏茶不到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陷阱区自然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方，几人走出去，找了处树荫坐下叙话。
开始的时候，顾念看着那片草地还有些疑虑，生怕里面会再窜出两只残存的虫子。
“刚才你那股以身作饵的劲头呢？”吴鸣忍俊不禁，笑着调侃他。
“刚才是刚才。”那不是情急之下脑子一热么？
“恩公难道怕虫？”月北从他们的对话里隐约猜出了吴鸣的意思。
“当然不怕。”顾念逞强道。
“不怕就好，不过怕的话也不用担心，我身上有天蛊，那些虫子没有听到召令是不敢靠近的。”月北笑眯眯地道。
这个天蛊听起来似乎比什么杀虫剂都管用！顾念心下顿安，爽快地坐了下去。
“你本来就会用蛊？”吴鸣饶有兴趣地打听道。
月北用手上的虫笛轻轻拍打掌心，“我阿叔是很有名的蛊师，父亲也会一些。”
“这么说，当年不用我们出手，你们也不会有危险？”顾念顿时明白了，原书里月南和月北恐怕就是靠着这手本事最后回到南方的吧。
月北摇头道，“当年我还不算会，只是懂些皮毛，所以给那老头下的也是个普通的蛊。如果恩公们不出手，恐怕我们姐弟也是九死一生，或许根本不会活到今天。”
“等等，你们能不能先把当初的事情说说？”吴鸣早就想听当年的故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顾念便把以前遇到月家姐弟的情形说了一遍。
吴鸣听完不禁遗憾地摇了摇头，“原本是一出才子佳人式的相遇，应该以身相许才对，怎么偏偏遇到你们这几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顾念：？？？
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月北点头道，露出遗憾之色，“就是，如果恩公当初能做我的姐夫就好了。”
“你们后来回去之后怎么样？”顾念摸了摸鼻子，连忙调转话题，问起了月北这些年的经历。
原来，月北和月南靠着他和叶九思赠送的银钱在长沙府买了房子落脚。开始的时候，月南用做绣活的手艺赚钱养家，还把月北送去读书，他读书不太行，不过她们的日子也还算安稳。
后来阿叔找过来，开始教月北学习蛊术。他虽然读书一般，控蛊却极有天赋，阿叔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之后他们才知道，安平侯手下有个蛊师想要夺阿叔手上的天蛊，依仗着安平侯手上的兵卒布下天罗地网，争斗之中，阿叔虽然侥幸逃了出来，却也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临死之前，阿叔将天蛊也传给了他，叮嘱他要好好照顾。
难怪他会给镇南侯献破阵之术，原来是有这层私仇在。顾念在心里默默点头。
“那后来呢？”吴鸣催促道。
“后来传来镇南侯被安平侯的千机万毒阵困住的消息，阿叔临死之前一直在研究这个阵，并且已经找出了破解之法。我跟阿姐便赶去阵前，把方法献给了镇南侯，借他之手替阿叔报了仇，还意外得到一大笔赏金。”
吴鸣恍然大悟，“你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陆溪的？”
顾念算了算，那个时间陆溪应该已经到镇南侯这边了，只不过他那时候应该还在孝期，未必会公开在镇南侯的军中露面。
“算是吧。”提起陆溪，月北原本开心的脸上毫不隐藏地露出丝不悦之色。
吴鸣有些诧异，“你不喜欢陆溪？”
月北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天蛊不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帮他？”吴鸣大为不解。
“因为阿姐喜欢他。”月北叹了口气，“阿姐见他第一面，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的，还直说非他不嫁，去年年底，还是嫁了过去。”
“那小子倒确实也算有副好皮囊。”吴鸣忍不住‘啧’了一声，“不过，应该也很花心吧？”
“这倒没有，”月北摇头道，“他在娶我阿姐之前，并无妾室。只有一位原本他父亲帮忙安排的正妻，之前也已经亡故了。他虽然没给阿姐正妻的名分，不过也答应我今后对阿姐一心一意，所以我才帮他做事。”
“他说你就信？”
“我当然不信，所以让他和阿姐吃了秋月蛊。”
顾念：……
陆溪对自己也是挺狠的。
“吃了秋月蛊的人真的不能对其它人动情？”
“没错。”
“无法可解？”
“除非炼那对秋月蛊的我死了，或者他们两个其中一方死了，蛊虫才会跟着一同死去。”
“你就不怕他为了解蛊把你阿姐杀了？”
“蛊虫一死，天蛊立刻就会告诉我。”月北用虫笛拍了拍掌心，“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吴鸣挠了挠头，这种情况下，想要把月北拉到镇西军的阵营恐怕就有点麻烦了。
“恩公，那个疯子到底是什么人，你们跟陆溪为什么都这么紧张他？”月北也想起了自己今天本来过来的目的。
“他其实是我的一个同乡。”顾念便把告诉其它人的版本又告诉了月北。
月北皱眉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做过的事情可远不止这些。”吴鸣撸起袖子，把这些年陆溪的所作所为讲了一遍。
“看来阿姐真的选错了人。”月北露出为难的神色。
“至少他对你阿姐是好的。”顾念拍了拍月北的肩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而言之，月北现在至少是不会为了陆溪再对他们动手了。
“给江陵那边发信号。”顾念吩咐候在几步远处的韩啸。
江陵城内，镇东侯旧府。
叶九思拍案起身的刹那，远处一发信号弹腾空而起，拖着红色的烟雾扶摇而上，直冲天际。
“麾下，南边解决了。”杜泠得到消息，立刻敲门禀告。
“知道了。”
门外的杜泠默默退了下去。
“听到了吧，解决了！”叶九思的面色立刻由忧转喜，宣告性地对陆溪道，“你刚才把那个什么天蛊吹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的，还不是没用？”
陆溪疑惑地瞥了眼自己毫无动静的胸口，随即笃定地看向叶九思，“不可能。”
如果月北死了，他身上的蛊虫不可能会毫无反应。这个消息肯定是假的。
“假消息这种小孩子的把戏，未免有些没意思。”陆溪淡笑着看向年深。
“在你眼中，我可是会玩这种把戏的人？”年深眉峰微扬，眸色淡定而沉稳。
陆溪不禁沉默下来。
几缕阳光穿过窗框上的明瓦，斜斜地投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神色难辨。
“时间也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亮出保命符了？”年深屈指轻叩桌案，淡淡地道。
“你确定我藏了保命符？”陆溪眉睫微抬，左眼在夕晖之中泛起种奇异的金色。
年深节奏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桌案，“以你的性子，没有万全的准备，今天根本不会出现，所以，我很期待你最终自救的保命符。”
“既然如此，我如果说没有，那岂不是太令你失望了？”陆溪唇边浮起笑意，慢慢抬起空空如也的左手和右手，“我的命，还有左右两手这两张保命符，三选一，年将军会选哪个？”
作者有话说：
顾念：做好事是对的，好人有好报！

第238章
“你这是什么意思？”叶九思漂亮的眉目拧在一起，看着他虚抬在半空的两只手。
“意思就是我有两张保命符，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就杀了我，也可以选择放了我，然后，作为交换，从这两张保命符里挑一张拿走。”陆溪用白皙的下颌轻轻点了下左右两手，‘耐心’地解释。
“太可笑了，”叶九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说有就有？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陆溪轻轻拍了拍袖口，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你可以选择不信，杀了我就是了。”
叶九思噎了噎，转头看向年深。
“陆侍郎莫非忘了自己现在只是阶下囚，就凭两句空话来谈条件，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年深面无表情地道。
“没错，你死心吧，之前的那些事情你必须要付出代价，我们绝对不会放了你的。反正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跟你慢慢磨，不怕你不招！”叶九思被年深点醒，冷哼了声，将左右两手的指骨捏得劈啪作响，一副跃跃欲试准备‘动手’的模样。
“你这么重情义的人，对着我恐怕下不去手，不妨另外换一个狠戾些的人来做。”陆溪对叶九思的性格太熟悉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
叶九思：…………
“他下不去手，我下得去。”年深瞥了眼陆溪腹部的伤口，他的桌案晒不到夕阳，身上的那领白色罗袍融进灰暗的光线里变成冷硬的色调，既沉且冷。
“老实说，知道箭是你射出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很吃惊。”陆溪捂住腹部隐隐作痛的伤口，眉睫微动，眸底划过丝落寞自嘲之色，“我自认算无遗策，没想到还是托大了。”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受伤和付出代价之后。” 年深意有所指地道。
陆溪长叹口气，“所以，幸好我还准备了点东西。否则这次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
“死心吧，就说了不会放你走的。”叶九思气鼓鼓地道。
“世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凡事都有价码，我陆某这条命自然也有，只要我准备的东西价值足够，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动心？”
“别告诉我你准备了万两黄金。”叶九思嗤之以鼻，“你的暗市虽然赚得够多，但还是比不过我叶家，除非你能拿出倍数于我的资财，否则免谈。”
“论钱财，天下自然无人能和叶家相比，”陆溪哂笑摇头道，“我也不会自不量力。”
叶九思拧眉，“你这人能不能痛快些？”
“现在是什么时辰，酉正？”陆溪突然调转话题，捂着腹部的伤口，瞥了眼斜洒在地上的光柱，看向年深。
“差不多。”
“这样吧，伤口实在有些疼，我也想去休息会儿，给你们两个提示，”陆溪伸出左手，大约因为失血的缘故，他手部的皮肤惨白惨白的，“这张保命符事关江山社稷，”
随后他又伸出右手，“这张，则事关万千黎民百姓。陆某自认为，它们应该都比我的命更重要。”
叶九思瞪圆了眼睛，“没了？”
“还有一条，”陆溪看向年深，唇角浮起丝惨淡的笑意，“你们能考虑的时间，大约还有六个时辰。我来参加大集校阅之前，就已经服下了毒药，十二个时辰之内，如果不服用解药，必死无疑。”
“来人，”叶九思快步奔到门口，推开门，对着守在外面的兵卒吼道，“快去请秦医师过来。”
“没用的，”陆溪冷静得仿佛服用毒药的人不是他自己，“我服用的毒药是砚屏所配，世间除了岳湎，恐怕没人能解此毒，可惜，岳湎此刻应该远在千里之外吧？”
“你对自己都这么狠？”叶九思不可置信地道。
陆溪微微扬起下巴，淡然地道，“与其生不如死，倒不如死在我自己手里。”
“你……”叶九思顿时无语。
秦染赶过来还需要些时间，年深派人把陆溪暂时送回了牢房，并嘱咐杜泠和萧云铠严加看管。
叶九思焦躁的在厅内来回踱步，“你猜他说的是真的吗？”
“稍安勿躁，先等秦医师诊看过后再说。”
“那他说的那两张保命符呢？是在虚张声势还是他真的做了两手别的安排？”
年深眉心微皱，“恐怕是真的。”
按照他之前和顾念的推测，真正的玉玺十有八九是在陆溪手里，那么他口中的江山社稷，应该指的就是玉玺的下落。
至于另外一样，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顾念和吴鸣推门走了进来。
年深迅速朝顾念望去，见他轻松地点头，绷紧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
“师父，吴鸣，你们没事就好。”叶九思快步迎上去，前前后后的拽着两人打量了一圈，见顾念和吴鸣身上没什么伤痕，才放下心来，“陆溪刚才把那个天蛊吹得特别厉害，我还真是有点担心。”
“他说得其实没错，那家伙应该比我们想象得厉害得多。”吴鸣走到空着的桌案前，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听到吴鸣‘夸赞’对方，年深不放心地走到顾念身边，一寸寸地‘审视’起顾念可能藏着伤口的地方。
“那？？？”叶九思疑惑地看着他们，既然对方那么厉害，你们怎么会结束得这么顺利？
“说起这事，那可真叫一个峰回路转。”吴鸣把执壶和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大剌剌地往桌案上一坐，又给自己倒了杯饮子，“而且，这事儿全都得感谢你和顾念当年的一念之善。”
叶九思：？？？
怎么还跟他有关系？
“你们还记得月南和月北么？”顾念边撸起袖子‘告诉’年深自己真的没事，边开口道。
“是谁？”叶九思困惑地皱起了眉心，显然也没有想起来。
倒是年深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当年在洛阳南市遇到的那对卖身葬父的姐弟？”
“啊，是她们。”年深这么一提醒，叶九思也隐约记起了这件事。
吴鸣抱起双臂，晃悠着手上的水杯，“那个给魏陶下觅影蛊的人，就是月北。”
叶九思&年深：！！！
吴鸣满意地欣赏了下两人诧异的表情，将月北的状况给他们复述了一遍。
“难怪那个时候听到消息陆溪不信，”叶九思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原来他身上的蛊虫能感应到天蛊的状况。”
“陆溪说什么了？”顾念追问。
叶九思便把当时的情形大致跟他和吴鸣也说了下。
他的话让顾念心思一动，“你们说，这是不是本来就是陆溪的鹬蚌相争之计？他会不会把两种情况都算到了？
我们今天如果跟月北真的打个你死我活的话，我们胜，他身上的秋月蛊就会失效，获得‘自由’，月北胜，就能重新将魏陶灭口或者带回去。无论如何，他都可以说是稳赚不赔。”
“不至于吧？”叶九思愕然。
年深眉心微皱，没有说话。
“你们管他呢，反正最后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我们根本没打，握手言和了，”吴鸣悠闲地晃悠着膝盖，“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他那心眼儿长成筛子都没用。”
众人：……
“那月北人呢？”
“我们怕你们这边事情还没结束，直接带他过来不方便，就把人先安排到前院的房间暂时休息下。”顾念看了看地上那堆被叶九思拍碎的木屑，“怎么样，你们这边问出什么结果了吗？”
没等叶九思和年深开口，就有兵卒过来敲门，说是顾言和秦染赶到了。
“秦医师，还得麻烦你亲自过去看看。”年深跟秦染言简意赅地说了下陆溪的状况，顾言不放心，陪着秦染一块往关押陆溪的牢房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吴鸣听得一头雾水，“陆溪中毒了？”
“他可是真的难缠。”提到这个，叶九思不禁垮下了脸，把刚才的情形全都说了一遍。
“他吓唬人的吧？”吴鸣不太相信。
顾念摇头道，“应该是真的。”
陆溪现在在他们手上，而且从他当时说的话来看，他也分明知道秦染的医术水平，如果他没有服毒，分分钟就会被拆穿，这种谎话几乎毫无意义。唯一能不确定的就是那种毒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秦染是否能解。
“那事情现在可就非常棘手了，”吴鸣听罢，无语地摇了摇头。他原本还想撺掇月北杀了陆溪还自己阿姐‘自由’的，没想到陆溪自己就先给自己送上了绝路，“如果中毒是真的，那他说的那两张保命符呢？”
应该没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吧？还是说，他赌的就是一个心态？
“根据他给的线索，我猜所谓的‘江山社稷’应该是指真正玉玺的下落，”年深说出了自己刚才的推测，“‘万千黎民百姓’应该指的是许多人的性命，但具体我还没头绪。”
“他该不会又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叶九思皱眉。
“会不会是崇澜又看出了什么天灾？”吴鸣猛地想起崇澜那手预测天灾的本事。
“但是崇澜应该已经跟他断了联系很久了。”叶九思摇头道。
“那家伙出去这么久了，虽说身边跟着咱们的人，但想偷偷联系也不是不可能吧？”
“要做到同时关系万千黎民百姓的性命，以目前陆溪手上那些人的能力来说，有三种可能性最大，”顾念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是吴鸣说的天灾，第二，是火器。”
“他手上的火器不是没研究成功么？”
“像咱们这种火炮他或许没研究成功，但是看今天他炸毁我帐篷的状况，炸药本身应该已经是能用的了。”顾念解释道，“如果他准备的炸药量足够大，埋在哪座城底下，甚至可以将整座城池瞬间夷为平地。”
想到那个情形，吴鸣不禁吸了口凉气。
“那第三种状况呢？”
“疫病或者投毒。医毒不分家，他既然对砚屏的制毒技术如此有信心，那此人的医术恐怕也不容小觑。如果事先安排了人准备在什么地方大面积投毒之类的，也能杀死上万人。”
“可恶！”叶九思狠狠地锤了柱子一把，大亁人口上万的城池太多了了，时间又短，线索又少，一时之间，他们根本没办法找出陆溪准备下手的目标。
“万一他说的是假话呢？” 吴鸣摸着下巴道，“陆昊说过，要把假话说得像真话，那就要九真一假，在最关键的地方骗人。”
“他恐怕算准了我们放不下。”年深眉心深皱。不管是年家的家训、镇西军一向的军风，还是当年死守长安，在渝关城公布预防天花的办法，教授众人种植番薯，在锦州定州各地的救灾……这些年他们的种种举动和选择都是为了尽可能的多救些百姓，同时也能轻易地让陆溪知道他们的这个弱点。
“可是，如果真的把他放走，那岂不是放虎归山？只要他活着，就隐患无穷。”
“我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勉强做到救人和控制他两者兼顾。”沉默了一会儿的顾念突然开口。

第239章
“怎么兼顾？”
“先放再抓。”
众人：？？？
“他虽然不会武功，但肯定安排好了接应的人手和各种障眼法，就算我跟在后面也未必稳妥，一旦跟丢，他定然会杳如黄鹤，一去不返。到时候再想把人抓回来……”吴鸣摇了摇头，觉得顾念未免想得太轻松了，“恐怕就难了。”
“对啊，这次为了引他出来，咱们费了多大劲儿啊，之后虽说镇南侯应该不会再护着他了，但他肯定也会逃得远远的，短期之内不可能再露面。”叶九思郁闷的用拳头砸着自己的掌心。
厅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时间已经过了掌灯时分。顾念熟门熟路的从年深腰间拽下一个锦袋，摸出里面的火折点燃身边的蜡烛，“他逃得多远都不怕。”
吴鸣&叶九思：？？？
说好的先放再抓呢？
倒是年深跟上了顾念的思路，顺手接过火折去点另一边的蜡烛，“你该不会是想用觅影蛊吧？”
“没错，就是这个。”顾念眉峰微扬，“到时候无论他逃到哪里，都能找到。”
吴鸣抱起双臂，就着桌案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可是陆溪毕竟是月南的丈夫，月北应该不会帮着咱们抓人吧？”
“如果不是帮咱们，而是帮月南抓人呢？”
吴鸣&叶九思：？？？
“我们都知道，陆溪离开之后，肯定会倾尽全力逃遁，离开我们的势力范围，到时候他会带着月南吗？”
吴鸣和叶九思对看了一眼，月南在陆溪心里地位如何，他们可不知道。
叶九思想了会儿才开口，“他言谈举止间，对月北还是有很多顾忌的，假设他当初娶月南只是为了笼络和利用月北控蛊驱虫的能力，那这次失败之后，他对月北的信任度应该就会更低了，会带着他们姐弟的可能性应该很小。但他身上有秋月蛊未除，后续会不会联系就不确定了。”
“月南如果不想继续跟陆溪在一起了，那是不是只有找到陆溪杀了他，才能解除她身上的秋月蛊？月南如果还喜欢陆溪，是不是同样需要靠觅影蛊追踪陆溪的下落？”顾念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喉，“总而言之，无论是哪种，对月北来说，一定都是清楚的知道陆溪的下落最为稳妥。”
“这倒是。”吴鸣点了点头，“不过，我估计那位姑娘是舍不得让月北杀陆溪的。”
“那不如这样？”叶九思突然冒出个主意，“我们可以跟月北讲清楚，只要他带着月南和陆溪躲进深山，然后用毒虫为墙，隔绝陆溪跟外界和手下的所有联系，我们就可以饶陆溪一命，也让月南留下个夫君。
陆溪到时候也跟坐牢没什么差别了。同时，我们也可以派人在外围监视，随时知道他那边的动向。一旦他离开，就杀无赦。”
吴鸣摸了摸下巴，“美人在侧，岂不是太便宜那个小子了？”
年深摇了摇头，“真能做到这样，对他来说才是最痛苦的惩罚。”
“我也觉得那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应该生不如死。”顾念拿出炭笔拨了拨烛芯，火光蓦地长长了一截。
陆溪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说明他根本就不怕死，拔去他的爪牙，让他在深山里待一辈子，每天受欲望和野心的折磨，却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分毫，才是最诛心的。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月南会心软。”顾念顿了顿又道。
“可以跟月北先说清楚，她心软的结果就是送陆溪去死。”叶九思道。陆溪想说服月南也总得花些时间，到时候他们应该也把外面残留的陆家势力绞杀得差不多了，陆溪就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们这边讨论到半途，秦染和顾言也回来了，情况就跟他们预估的差不多，陆溪的确身中剧毒，秦染本来可以尝试用两个方子试试去解毒，可惜其中需要两味极其稀缺的药材，只有岳湎手上才有，时间太短，想派人去拿都来不及。
而且，由于陆溪受伤失血，身体虚弱的缘故，他能撑的时间可能比原本预计的还要再短一些。
也就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更少了。
年深又派人召集城内的几名心腹谋臣过来，跟顾言一起商量了下，最后年深当机立断，决定暂时先按照几人先前议定的办法去做。
眼下时间紧迫，拿到能救人的消息才是最重要的，顾虑太多也没有用。做到既有消息又不丢失陆溪的行踪，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案。至于其它的，只能后续再看。
顾念、年深和叶九思一起去前院见了月北，没想到月北答应得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爽快。
“那可绝对不能让他跑了，”月北义愤填膺地道，“他今天能对着满城无辜的百姓投毒，明天就指不定又琢磨出什么坏招来，这样的人放到外面简直是为祸苍生。”
为了说服他准备好了满肚子说辞的叶九思：…………
月北满面愤慨的模样让几人都有些吃惊，他怎么看起来反倒比他们还要生气？顾念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个问题。他们是站在救人心切的立场，毕竟以往这样的时候，他们大多是需要尽力去救援的一方，但月北不同，他带入的是那满城百姓的视角，陆溪要谋害的，就是像曾经的他和他阿姐那样的，生活在城内的普通无辜百姓。
“不过有个问题。”月北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叶九思捂住胸口，“你别告诉我突然想起来觅影蛊没有了。”
“那倒不是，”月北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来陆溪见过觅影蛊，所以他应该根本不会吃。”
“这个问题你不用担心，你只要把蛊虫交给我们，自有办法让他吃下。”顾念眉峰微扬，眸子里闪过狡黠之色。
现在陆溪既然在他们手上，那就是‘我为刀俎，他为鱼肉’，点个迷烟或者让秦染借给他解毒的名义弄点药汤掺些清音散，塞个蛊虫入口那还不是小意思？
于是，秦染便在牢房来来回回进出了几回，借着清音散麻翻了人，把觅影蛊放进他口内。折腾了一天，伤口又痛，陆溪还以为是自己身体太虚才睡着的，完全没有起疑。秦染又继续他面前‘表演’了一番苦心研究解毒方法，最终还是失败的戏码。
“你赢了，我决定跟你做这个交易。”年深派人将陆溪再次带到春衡厅，一副束手无策‘灰头土脸’的模样。
“那不知道……咳咳，”陆溪虽然心内忍不住得意，身体却比之前虚弱多了，忍不住咳了两声，“不知道年将军想选哪个？”
“右手，万千黎民百姓。”年深毫不犹豫地道。
“你确定？”陆溪眉心微皱，不知道是因为伤口或者身体的不适，还是因为对年深选择的不解，“我得提醒你一下，这两样东西现在相距千里，你如果选了右手，左手那件东西就会被毁掉。想两全其美，先拿一样，再抓住我去拿另一样，是不可能的。”
“确定。”年深依旧没有半分迟疑之色。
陆溪又咳嗽了声，不死心地挑明，“你应该已经检查过从吕青那边拿到的玉玺了吧？”
“查过。”年深点了点头。
“查过你还选右手？”他不信年深没有发现其中的异状。
年深用手轻轻拂过桌案，云淡风轻地道，“你既然自认为很了解我，难道猜不到在我眼里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孰轻孰重吗？”
陆溪的唇角抽搐了下，脸色异常难看，静默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才长出口气，“拿纸笔来。”
原本静候在旁边的杜泠立刻将笔墨纸砚连同桌案一并搬到了陆溪面前，然后主动开始帮他研墨。
陆溪接连咳嗽了几下，才稳住心神，提起笔‘唰唰唰’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副画，又龙飞凤舞的写了几个字，便放下了笔。
“地点和事情，尽在纸上，如果年将军猜不出来，也可以再等两个时辰，我服了解药自会派人送份更详细的解释过来。”陆溪轻按桌案站起身来，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的腿已经在微微颤抖。
杜泠连忙拿起那张纸，送到了年深面前。
画面上没有人，只有夕阳，几扇窗户以及夕阳透过窗户投在地上的几抹斜晖。从窗棂上勾出的明瓦形状可以看出来，陆溪画的就是眼前这间春衡厅，甚至就是之前年深和叶九思对他讯询时的情形。
旁边还写着八个字，【此时  彼地  此地  彼时】
“陆某可以离开了么？”
“不送。”年深右手微抬，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陆溪踉跄着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扶着门框道，“最后也提醒将军一句，时间紧迫，最好不要在其它事情上浪费时间。否则，后悔莫及。”
年深目光炯炯，“陆侍郎如果不放心，也可以直接留下来。”
陆溪冷哼了声，拂袖而去。
年深朝杜泠点了点头，杜泠便也摸黑跟了出去。
随后年深便迅速转身拿着那张纸去了隔壁，顾念、顾言、叶九思、吴鸣以及几个谋臣都等在那里。
“他说地点和事情都在这张纸上。”年深把纸摊在桌案上，把刚才陆溪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
“这不就是春衡厅么？”叶九思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吴鸣愕然看向脚底的那些青砖，“他该不会是把炸药埋在春衡厅底下了吧？”
“定然不会这么简单。”一个谋臣捋着自己的胡子摇了摇头，否则他也没必要说猜不出来可以等两个时辰之后他的信了。
另一个略微年轻些的谋臣也跟着开口，“他说纸上有地点和事情，那八个字又刻意分成了两列，依在下所见，前四个字‘此时  彼地’对应的应该是地点的线索，后四个字‘此地  彼时’对应的则是事情的线索。”
叶九思不解，“那这幅画呢？难道就是刻意混淆视线用来迷惑我们的？”
那人顿了顿，一时无法回答小世子这个问题。
“我觉得应该还是跟画有关。”年纪大些的那位又道。
乍然之间，顾念也没什么头绪，众人讨论之间，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一一仔细查看着纸上的内容，试图理清上面是否有什么隐藏信息，比如那些窗户上的明瓦，但看来看去感觉都无法组成文字或者具有象征意义的图案。
“有没有什么地名是跟时辰相关的？”吴鸣突然开口，“如果‘此时  彼地’真的是指地点，那是不是就代表着画上这个时间其实指的是某个地方？”
“酉正？”叶九思蓦地想起来，“他当时问过我们，是不是到酉正了。”
“天酉？”
“正阳？”
“酉为鸡，会不会是跟鸡有关的地方？”
众人讨论半天，列出了十几个地方。年深拿出张地图，跟叶九思分别将那些位置一一圈了出来。
顾言拧起眉毛打量那幅画，“如果单以画面内容来说，应该就是春衡厅的日暮时分吧？未必能精准到酉正。”
叶九思皱眉苦脸地晃悠着笔杆，“落日西下能想到什么？”
他的话让顾念脑子里猛地闪出个熟悉的地方，不禁脱口而出，“洛阳！”
“对啊，”吴鸣一拍大腿，“日为阳，此时彼地，落日代表的就是洛阳！”
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年深又把洛阳圈了起来。
“按照这个逻辑，‘此地  彼时’对应的是事情，春衡厅出过什么事情？”
“也未必是春衡厅吧，或许是指镇东侯府，或者江陵？”
“以城对城，应该是江陵以往发生过的事情。”
“江陵以往可曾发生过什么天灾或者被人在水里投毒之类的？”顾念立刻看向年深。如果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那炸城的可能就基本排除了，毕竟以前还没有火器。但是江陵以往出过什么事，这就真的是他的知识盲区了。
“水灌江陵！”年深眉心倏然皱紧，想起江陵历史上特别惨烈的一场战役。
“对，”一个谋臣随即道，“三百多年前，大将宣南曾经引长江水灌江陵破城，那一战，据说江陵淹死了无数人，生灵涂炭。”
“也就是说，他要引水灌城？”叶九思眉心紧皱，连忙查看起刚才圈出来的那些地方有几个在大型河道的周围。
洛阳！
顾念不禁头皮阵阵发麻，洛阳旁边的河道可太多了，还有条黄河！！！
如果陆溪的计划是引黄河水灌洛阳，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洛阳离他们实在是太远了，要赶过去需要数日。年深只能立刻先给长安的年风勇写信，然后让年羽立刻送了出去。
年深将当地以及追踪陆溪的后续事宜托给顾言、吴鸣和完颜旗达掌管，自己则连夜开始收拾行装，洪灾救人，自然也少不了秦染和医帐的人。顾念不放心，决定也跟着年深一起赶过去。
他们整装待发之际，陆溪的信也到了，他果然是要炸毁黄河的堤坝，水淹洛阳。
年深当即决定和叶九思兵分两路，分别带着速度最快的骑兵营和水兵营一个走旱路，一个走水路，日夜兼程赶往洛阳。
从江陵赶过去毕竟路途遥远，他们还在半途，便收到了年羽带回来的信。
信上说，洛阳已被大水淹没。幸亏年风勇带人去的还算及时，赶在洪水涌过来之前组织撤出了城内大半的人口。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条噩耗，年风勇在救人的时候被卷进了洪水，凶多吉少。
作者有话说：
备注：1、引长江水灌江陵是南陈大将吴明彻做的，文中的大将名字为杜撰。

第240章
看到最后几个字，年深蓦地呼吸一滞，捏着信的手骨节凸起，泛起赤白之色。
见身边的人情绪明显不对，顾念连忙从他手上抽出了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然后也被写在最底下的那条消息惊呆了。
洛阳周围河道交错，水况复杂，如果人被洪水卷走，能活下来的几率确实不高。
一时之间，顾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年深，只能担心地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凉得吓人。
年深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靠在自己的额头上。
“要不我们两个今晚不休息了，立刻赶去洛阳。”顾念踌躇再三，还是开了口。
年家人丁单薄，年深原本就只剩下年风勇这一个亲人了，就算再加上那个没见过的小堂弟，满打满算也才三个人。现在突然知道年风勇出事，年深肯定心里煎熬，让他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那几乎就是在折磨他了。
“你身体会受不了的。”年深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那不如这样，咱们分开走。你带杜泠他们几个功夫好的，挑几匹好马以最快的速度先赶去洛阳主持大局，剩下的人分两拨，一拨去洛阳帮忙救援，一拨跟着我，。我研究下洛阳周边的河道，带着他们按照洪水流过来的方向往上搜索，看能不能找到你阿叔的消息。”顾念冷静了下，再次提出意见。
他们和骑兵营的人这几天都是拼了命的在赶路，就算人不休息，马也需要休息，所以每天晚上才会歇这么短短几个时辰。
年深说得对，他的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勉强跟着过去，拖累速度不说，万一再病倒什么的，反而更麻烦。但是年深现在这个状态，他也有点担心，至少得有个能让他相信的人陪着，杜泠素来脑子清楚，跟在年深身边最合适。
所有的河道都是东流入海的，年风勇如果被卷进水里，搜救工作本来也要覆盖到下游沿岸。
他们现在的位置本来就在洛阳的东南方向，再往北赶一小段，就是洛阳那些水道的下游地区。不如索性分些人手直接赶去那里，即刻开始搜救工作，速度比洛阳那边赶过来更快，找到人的希望也就会更大一些。
年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只是道，“让杜泠跟着你，我放心些。”
顾念：…………
但是这样我不放心啊。
他本来想说不然让萧云铠跟着自己，却突然想到萧云铠不会水的事情──估计年深也是想到了这点，在水边真遇到些什么事情，杜泠才能帮到他的忙。
到最后，顾念还是没拗过年深，把杜泠带在了自己身边。
安排好一切，年深便带着自己挑出来的十来个人连夜奔赴洛阳。
第二天早晨，另外一半人也火速出发了，顾念和杜泠带着剩余的人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北上而去。
洪水决堤肆虐，分支出许多‘临时河道’，让下游的状况愈发复杂，再加上积水也没完全褪去，给搜救工作增添了不少难度。
顾念不得不将手上的兵卒分成了若干队，一边沿着各条河道搜索，一边也张贴榜单，去当地附近的村落和掌船的那些人家打听消息，看有没有人家这几天从水里救了人上来。
当然，他们的搜救工作也不单单只针对年风勇，遇到被洪水围困或者需要救助的对象，仍然会施以援手。
包括派去村落那边的兵卒，除了寻人之外，也会按照顾念的要求提醒大家预防洪水过后的疫病，一方面要及时清理垃圾，掩埋那些被淹死的动物尸体，另一方面要特别水源和饮食卫生的问题，尤其不要喝生水，或者至少要过滤净化过后再喝。
沿着河道搜索的那些兵卒救了不少人，也找到了许多尸体，但都不是年风勇。
几天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搜救到的活人越来越少，尸体则越来越多，年风勇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时间拖得越长，找到活人的希望就越小。
“都别垂头丧气的，以年将军的身手，不可能这么容易出事，只要没找到他的尸体，那他很有可能就还活着！”早晨派兵卒们出去搜救的时候，杜泠努力的给他们打气。
等到兵卒们离开，他便萎靡不振的回到军帐，在顾念身边坐了下来。当年在镇西军营杜泠也跟过年风勇不少时间，说起来，这些人里面跟年风勇感情最深的应该就是他。
“早知道就应该带夏道长过来，让他卜算一卦将军的方位。” 杜泠叹气道。
“没有消息有时候反而是好消息。”顾念心神不定地摆弄着桌案上的空杯，他心里也不好受，毕竟被洪水冲走的人找不到尸体很常见，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以现在的状况理智来说，年风勇还活着的希望恐怕不足三成。
“我是怕麾下难受。”杜泠眼圈微红。年风勇会带人赶到洛阳城，是因为接到年深的信函，如果他真的死了，年深恐怕因为这封信愧疚一辈子。
顾念手上的杯子顿了顿，他其实也非常怕年深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
两人正相顾无言时，守在门外的兵卒忽然跑进来报告，“年将军跟年夫人来了！”
愣怔片刻，顾念才反应过来兵卒口中的年夫人应该是年风勇的夫人，孙芷兰。
果不其然，他和杜泠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年深跟孙芷兰一前一后的身影，两人俱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顾司直，你这边可有什么消息？”看到顾念，孙芷兰便急切地开口。她虽然挽起发髻，多了分稳重之态，但韶颜稚齿，鲜眉亮眼，脸上半点看不到时间的痕迹。只不过，此刻她脸上布满愁云，神色也有些憔悴，显然也是为年风勇担心的缘故。
“今天出去搜救的人才刚出发，还得等等才会有最新的消息。”顾念跟走在后面的年深对视了一眼，温言安抚她，“你一路过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下，有了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不，我就坐在这里等。” 孙芷兰开口说话的时候，眉眼间仍旧留有几分当年那个活泼好动的少女的神韵，年风勇定然也是对她极为宠爱的，才能让她在过往七年的时间里几乎没什么改变。
“我们负责找人，找到的话，你是要负责照顾的，各司其职，各行其事。照你现在这么熬下去，人还没找回来，自己就累垮了，到时候指望我们谁照顾他？”
孙芷兰犹豫了下，终于被顾念说服，同意去隔壁的军帐休息一会。她一路从长安赶到洛阳，又从洛阳再跑到这里，确实也是累坏了。
“我在洛阳那边把事情安排得差不多，想着到你们这边来看看状况，正好她赶到洛阳，听说我要过来，便执意要跟着。”等孙芷兰被送去休息，年深才叹了口气解释道。他拿这位年轻的婶婶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你也先去里面歇会儿。”顾念心疼地拽着年深的手臂把他往自己的床上推。这才几天的时间，年深居然已经瘦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骇人。
可惜的是，年深和孙芷兰的到来并没能带来什么好运气，接下来几天，依旧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年风勇的消息。
这下子，孙芷兰忧心忡忡，每天半夜躲在军帐里偷偷哭泣。
年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整晚愧疚的站在她的营帐外。
顾念心疼年深，却也对这个局面有些束手无策。如果年风勇真的不在了，恐怕也只能靠孙芷兰自己走出来。
又过了几天，孙芷兰终于绝望了，她当初来得匆忙，将年彻丢在了长安，耽误了这么多天，她必须得回去了。
上马车之前，孙芷兰眼眶含泪，死死抓住年深的袖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他。”
年深一撩衣摆，跪在了孙芷兰跟前，“对不起。”
“说什么呢！”孙芷兰瞪眼看着年深，伸手去拽他，却拽不起来。
“是我害了阿叔。” 年深腰背挺得笔直，头却垂得很低，眼泪无声的砸在地上。如果他当初没有写那封信，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孙芷兰拽了两下拽不到人便放弃了，冷脸对着跪在面前的年深道，“年家的家训是什么？”
“死守国门，生护天下。”
“天下只有你姓年么？”
年深沉默了。
“我夫君叫年风勇，他也姓年，从小到大，他背的也是这八个字！”孙芷兰抬手抹掉自己的眼泪，因为太过用力，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道红痕，“嫁给他之前，他就告诉我，这条命先是用来守天下百姓的，其次才是我的。如果有一天他为此而死，那也是死得其所。”
“你当年困守长安的时候，冒死去平州的时候，你阿叔也很自责，觉得不该让一个孩子来承担这一切。”孙芷兰瞪着杏核眼看向年深，“你埋怨过他吗？”
年深后背微颤，“当然没有，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所以，这件事根本就跟你没关系。”孙芷兰深吸口气，“来洛阳救人，也是你阿叔自己的决定。”
说完，她又拽了年深一把，年深终于站了起来。
见他起身，孙芷兰的语气也放缓了些，“我只求你能帮我把他的尸身找回来，我们夫妻，生要同寝，死要同穴。”
“我一定会找到阿叔。”年深朝孙芷兰深施一礼，郑重承诺。
“那就拜托你了。”孙芷兰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上了马车。
孙芷兰走后，年深又带人扩大了搜索范围，顾念不放心，便跟在了他身边。
三天之后，年深他们正带着一队兵卒沿河道搜索的时候，一个背着药篓的中年汉子怯怯地靠了过来，“将军，你们是在找人不？”
“对，”年深立刻大步跨了过来，急切地道，“你最近在水边救过人？”
那汉子被他身上的煞气吓得一哆嗦，慌忙往后退了几步。
顾念连忙把年深拽到自己身后，温和地对那个男人道，“我们在找一个男人，年纪大约三十出头，黑色短须，长得跟我身后这位将军有几分相似。”
“那应该就没错了，”男人挠了挠头，“我瞧着是有些像。”
“他在哪儿？”这次连顾念都有些激动了，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
“在我家。”男人指了指旁边那座矮山，随后他又疑惑地转头看了顾念两眼，“奇怪，我怎么看这位小郎君也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顾念：？？？我跟年风勇长得应该不像吧？

第241章
顾念：？？？
听男人这样说，他立刻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眼前的人长得身材魁梧，浓眉长眼，算不上英俊，却是那种敦厚和善人人都愿意亲近的类型。
可惜的是，顾念对这张脸并没有什么印象。
以前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挺自豪的，没想到最近却总是出现‘问题’。
不过，找人重要，现在也不是纠结其它事情的时候。他连忙拜托男人，“麻烦你带我们回去看看。”
男人点了点头，晒得微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赧色，“可能有点远。”
“没事，多远都不怕。”年深心急地往前跨了两步，腰间的刀鞘撞在蹀躞上，发出唰啦啦的动静。
男人听到声音以为他要抽刀，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后便发现自己误会了，尴尬地挠了挠头，“那……那就好。”
年深：……
带人跟着男人走之前，顾念又特意派了两个人回去叫医师。秦染此刻正带着医疗队的大部分人在洛阳那边救治灾民，并不在这边。
原本他们这边还有三个医师，后来随着救起来的人越来越少，洛阳那边又实在缺人手，便调回去两个，只留了一个人应对意外状况。
男人一直紧张地看向年深和周围的兵卒，为了缓解他的情绪，路上顾念跟他闲聊起来。
男人叫钱方，家里原本就以采药为生，后来十几岁时家人病故，他就去洛阳的一家药商那边当起了送货的伙计。勤勤恳恳地做了几年，药商觉得他为人老实又肯吃苦，开始带着他出去进货。跟着药商走南闯北，他也算是长了不少见识。
顾念边听边在自己的记忆里默默搜索，洛阳的药商，好像还真没打过什么交道。他虽然在北地冒充过一段时间的药商，但当时只是借个身份，连药肆的人都接触不多，药商就更没印象了，而且他还戴着大胡子，应该也不太认得出来吧？
有次跑货途中遇到了土匪，钱方帮药商挨了一刀，药商感动不已，便将他认为义子，还帮他安排了门不错的婚事。
药商与发妻感情甚笃，对方去世后执意不肯再娶，家里只有一位老母，钱方夫妇便将药商和老夫人当作自家长辈伺候对待，四人相处和乐融洽。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苦尽甘来了，却没想到去年突然出现了那场大震。好不容易等到灾情平定，十月的时候，他和义父去南方进货，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溃败的镇东军兵卒，那些人简直与土匪无异，抢钱不说，还把他们同行的几人都砍成了重伤。
说到这里，钱方又畏缩地扫了眼年深和周围那几个兵卒身上的横刀。
年深和顾念对视一眼，这才明白钱方那么害怕自己的原因，默默将身上的横刀挪到了腰后的位置，又示意其它的兵卒退后让开些距离，钱方的表情才略微放松了些。
他义父和其余几人伤势过重，都没撑过去，最后只有钱方和另一个伙计活了下来。
回到洛阳之后，他将义父的遗物转交给老夫人，老夫人伤心之余觉得世道不安全，恐怕会天下大乱，便收了铺子带着银钱回老家去了。钱方和老婆一商量，也决定先回老家山里住个一年半载，以避祸事。
今年过完年后，他也去洛阳卖过两次药，听城里相熟的药肆伙计说洛阳已经被镇西军接管了，比从前还安稳。钱方听说后略微有些动心，但还是打算再观察段时间。
救人也纯属意外，发洪水的时候，他担心山下水势的状况，跑到山腰查看，结果发现岸边的柳树拦腰挂住了一个人。
“那人现在状况怎么样？”听到他提起救的人，年深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腿上有处很大的伤口，还撞到了头，这些日子一直昏昏沉沉的，基本没有醒过。”钱方叹了口气，他也是今天下山来找人换米，看到那张张贴在村口的年风勇的画像，才听说了附近的镇西军一直在找人的消息。
难怪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顾念跟年深对看了一眼，年风勇如果醒着，至少也会请钱方想办法找人捎个消息到洛阳。
更巧的是，为方便活动，年风勇跳下水救人之前，把外袍和 ‘碍事’的东西都先摘了，所以后来他接连救下几人，最后力竭被浪头卷走的时候，身上根本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钱方看不出他的身份也就不奇怪了。
暮色微沉，众人点起火把，终于赶到了钱家。
钱方的老婆眼见着数十个兵卒出现在家门口，也吓了一跳，等听完解释，才明白是来找偏屋躺着的那位的。
床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形容瘦削，满脸没打理过的散须，但年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他阿叔。
他两步跨到床榻前单膝跪下，紧紧握住了年风勇的手抵在额前，半晌无声。
因为年纪相差只有十来岁，小时候年风勇常常带他玩耍，指导他练武，比起叔叔，甚至更像是他的兄长。年云起去世之后，也是这位小叔叔一度扛起了照顾年家和镇西军的重任。年深对年风勇的感情也很复杂，亦兄亦师亦父。
“里面地方太小了，进去人太多空气不流通。”
阑珊的火光间，顾念见年深肩膀微颤，便背身拦在门口，将其它人暂时挡在了外面，给年深单独留下了一点释放情绪的时间。
这样都能找到，也真的是幸运。顾念也忍不住眼眶濡湿，长舒口气，一颗心放回去了一半。
他们这边刚进屋，医师也赶到了。
听说有了年风勇的消息，原本守在军帐的杜泠立刻行动，嫌那个医师腿脚慢，他专门安排三个兵卒轮流把人背上了山。
钱家的屋子实在太小，医师们进去帮年风勇检查，顾念和年深就不得不退出来，只得带着兵卒们到外面露天站着。
钱方打发老婆去给众人烧水，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站在院内陪着。他原本只当是自己随手救了个人，看到山下那么大阵仗，才明白这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头上有两处伤口，应该是在水里的时候撞到了石头或者什么东西，腿部的伤口像是被断木之类刮伤的，最深的位置已经及骨，感染严重，我刚才已经紧急处理过了，不过还是得尽快送到洛阳去给师父看看。”
检查过后，医师过来跟年深和顾念报告状况。
那个医师最后补充道，“对了，胸部还断了两根肋骨，但是不像撞伤，倒像是被打伤或者……”
“那个，肋骨应该是我救人的时候弄伤的。”旁边的钱方听到之后，局促地搓了搓手插话。
众人：？？？
顾念&年深：！！！
“我把他救上岸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钱方的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我就想起自己前些年跟着义父去北方进货的时候，曾经碰巧遇到过一位药商当众教人一种按压胸口的奇术，可以令溺水之人起死回生。
当时实在没有办法，我就按照那位药商教授的要领试了试，幸好成功了，他肋骨应该就是那时候被不小心弄伤的……”
顾念目瞪口呆，钱方还真的见过他。
钱方说的，显然就是多年前他在沛遥城内教众人心肺复苏术的事情。
当时他应当地医师的请求教授这种技术，为了能多教几个人，也为了能让完颜忽烈和更多人明白这只是救人的行为，他选择了在客栈当众教学。
万万没想到，那晚他所教授的心肺复苏术，兜兜转转，数年之后，居然会在因缘际会之下意外地救了年风勇一命。
其它人听到他说按压胸口的时候也明白过来了，毕竟之前去锦州救人的时候，怕遇到溺水急救的状况，顾念就教授过众人这个方法。
见众人都瞪眼看着自己，钱方越说声音越小，但还是努力解释着，“这种奇术叫心肺复苏术。只是施术的时候按压太大力的话，容易伤了肋骨。真的，我没有骗你们。”
“信，我们当然信。”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杜泠兴奋地走过去，搂住钱方的肩膀拍了拍，又指着顾念道，“你不知道，这心肺复苏术，可是我们顾司直的独门绝技之一。”
“原来你也姓顾，难怪我就觉得眼熟，难道你是那位药商的家人？”钱方也恍然大悟。
“嗯。”顾念也没办法细解释当时的状况，只能笑着含糊应下，自己变成了自己的‘家人‘。
医师摇了摇头，转身去看旁边熬煮的药汤。杜泠搂着钱方的肩膀不放手，笑道，“钱兄弟，你与我们镇西军如此有缘，今晚我们定要好好喝上几杯，不醉不归。”
“那是，那是。”钱方连连应声，也露出感慨之色。
“不行，我也得敬钱兄弟一杯。”
“还有我！”
找到年风勇，这些日子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兵卒们也纷纷摇晃着手上的火把跟着起哄。
一片喧嚣中，年深默默走到顾念身后，“我欠你的账又多了一笔。”
“是啊，”顾念面上一本正经，手却不老实地摸向年深的脸颊，“这下卖身一辈子是真的不够了，你下辈子也得卖给我才行。”
年深眸色微动，抬手握住那只占自己便宜的手，偏过头轻轻吻了下他的掌心，“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卖给你。”
浮岚暖翠，万千灯火，映在他漆黑的眼底，瞬间化作缱绻温柔之色，熏然蚀骨。
顾念：…………
□□是犯规的！
年风勇被连夜送往洛阳，年深身上没带多少钱，便把身上的剩下的十几两黄金先留给了钱方夫妇，并承诺会同意他的任何要求。
钱方夫妇拿到金子就已经有些意外，连连推辞，说不再需要其他的东西，年深却执意要给。双方僵持不下，后来顾念便提了个建议，既然钱方以前是做药材生意的，又想等世道太平之后回洛阳去，那不如就由年深出资给钱方夫妇在洛阳买个宅子开间药肆，既能让钱方以往的积累有些用处，也算有个能安稳度日的营生。
这个提议总算是皆大欢喜，钱方夫妇满脸惊喜，年深也觉得妥当，有铺子在那儿，日后他或者年风勇想要再追加其它的赏赐也就容易了。
找到人，他们也赶紧派人通知了孙芷兰和另一边搜救的叶九思等人。船队走的水道需要宽和深一些，所以叶九思那边负责搜索的也是比较大的河道，离他们这边有段距离。
几天之后，年深、顾念、叶九思等人齐聚洛阳。
洪水虽然毁坏了不少房屋，但因为年风勇当时及时赶到，按计划派兵卒引导将大部分人疏散到了高处，所以伤亡人数不高，救灾的人力也就相对充足很多，清理淤泥、河道等各项事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年深索性召集城内的那些富绅，共同商量洛阳城的重建事宜。一方面，洛阳地理位置特殊，既然要重建，不如索性听听这些当地人的意见，让大家住得用得更舒适些，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们帮忙出钱出力，将各项工程质量做得更好。
年风勇的伤没有性命之忧，就是腿上的问题比较严重，数月之内可能都无法正常行走，需要好好休养。
为了方便他的行动，顾念特意仿照后世的概念给他设计了把轮椅。没想到打造出来后，居然意外大受欢迎，许多家里有行动不便的老人的洛阳富绅纷纷向他求购此椅，订单纷至沓来。
这次水灾还是不免多了许多孤儿和无家可归的老人，顾念便索性把轮椅的收入都捐给了洛阳当地的悲田院。
洛阳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顾言和吴鸣那边也传来了陆溪的消息。
陆溪逃跑途中意外在山间遇到泥石流，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却断了双腿。
发现甩不掉追兵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中了觅影蛊，假意同意跟月家姐弟进入深山避世，暗地里却派人想杀掉月北，收到天蛊示警的月北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人全都送进了毒虫阵。
几天之后，陆溪点燃了自己所住的茅屋。
他唯一还算有点良心的是，将被迷晕的月南送到了茅屋外面，留了她一条性命。
众人得到消息，一时都有些无言。
“可惜真玉玺的消息也被他带走了。”杜泠恨恨地一锤桌子，原本还想等腾出空来再去查这件事的。
年深眉睫微垂，没有说话。
叶九思叹了口气，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墨青的声音，“真玉玺的消息被谁带走了？”
“阿青！”叶九思立刻欣喜起身，果然看到墨青迈步跨进门来。
顾念也好久没看到墨青，开心地跟在小世子后面迎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抓住了墨青的胳膊。
“玉玺怎么了？”墨青丹凤眼微扬，看看叶九思，又看看顾念。
“就是之前写信跟你说的那个事情，吕青手上的真玉玺被陆溪掉包偷走了，现在陆溪死了，玉玺不知道是被他毁了还是藏到哪里了。”顾念眉眼间带着盈盈笑意，抢先开口，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下。
屋内众人则纷纷露出遗憾之色。
“你管它在哪儿，”墨青不禁嗤笑了声，抬手戳了戳顾念的额头，“谁说吕青手上的那枚就是真的？”
众人：？？？
等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墨青：你们猜谁才是真大佬？

第242章
顾念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吕青手上的玉玺是假的？”
“不会吧？”小世子也一脸茫然。
年深俊眉微皱，望向墨青，“你别告诉我，当初薛综给吕青的那枚玉玺就是假的？”
“没错，就是假的。”墨青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一撩衣摆，悠哉地在叶九思旁边的空座坐了下来。
这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戏码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什么叫没错，就是假的。现在说的可是玉玺，传国玉玺！
不是一块普通玉印好嘛！
见众人依旧盯着自己，墨青耸了耸肩膀， “当初林安把持朝政日渐做大，阿姐怕他篡权夺位，专门让我打造了一枚假玉玺，以防万一。
后来吕青血洗长安，阿姐就知道这人是奔着帝位来的，她和阿综恐怕是避无可避，便找我商量对策。
她手上一无无兵马，二无实权，唯一还算有点分量的筹码，就是这块玉玺了。
于是，我们便议定了偷天换日之计，决定先把假玉玺‘传’给吕青，真的则早就偷偷送出宫藏在了我这边。
我本来打算着，必要的时候拿它换阿姐和阿综一个活命的机会，如果实在救不出人，就在自己临死之前就揭穿此事，让吕青被人笑话一辈子。”
顾念摸了摸鼻子，难怪当初打造回回炮什么的墨青半点都不怕，敢情人家连玉玺都直接敢给吕青弄个假的。
“可是后来人救出来了，这件事就被我暂时放下了，想着等以后需要对付吕青的时候再说。结果之后接连出了太多事情，时间一长，”墨青凤眼微垂，满脸无辜，“我就把玉玺的事情给忘了。”
众人：……
不愧是你，这么大的事情都能忘！
怕墨青口渴，叶九思将自己手边的执壶和杯子朝他那边推了推，“那玉玺现在在哪儿？”
墨青眼风微斜，瞥了眼院内那座八角石雕凉亭。
叶九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蓦地想起墨家凉州大宅的后院里也有座类似的石雕凉亭，“你阿姐常待在里面绣花的那座凉亭？”
刚端起杯子的墨青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道，“在亭子的云朵踏跺底下。”
接到叶九思想要仿制玉玺的信之后，他才突然想起压在亭子底下的真玉玺。但事关重大，这事情还是当面解释比较好，再加上跟众人也许久未见，墨青便亲自跑了这一趟。
顾念怔了怔，隐约记起顾夫人似乎也常跟墨紫坐在亭子里做针线活，不禁心内暗笑，顾夫人要是知道自己在传国玉玺上踩踏了六七年，不知道心中作何感想？
“等一下，”萧云铠的手在半空惶恐的转了半圈，难以置信地道，“所以说吕青从一开始拿到的玉玺就是假的，他用了七年假玉玺？那大亁的所有政令岂不是也都可以看作是假的了？”
众人：…………
某种程度来说，大亁的那些诏令，现在好像就是个笑话。
“他拿到个假的都没发现吗？”
叶九思也道，“我记得不是说制作玉玺的材料极为特殊，天下难寻，甚至还会变色，近看是白色，远看是绿色？”
“不过就是个变色玉，虽然稀罕，却也不至于找不到。”墨青丹凤眼微扬，不是他夸口，天下各种奇珍材料，基本就没有他的百宝库里找不到的，“再说了，我亲手仿制的东西，谁能识破？”
众人不禁沉默了，同样的材质，再加上墨青那冠绝天下的手艺，如果他不说，恐怕的确没人看得出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吕青用了七年，半点疑心没起，甚至到被陆溪再把那枚假的换走，也没人发现端倪。
“找到真玉玺可是件大喜事，麾下，今晚你必须得开宴庆贺一下。”杜泠拍着桌案起哄道。
“好，都听你们的。”年深从善如流。
当晚众人情绪高涨，顾念又跟墨青许久未见，一不小心就喝得略微有些上头，走路也摇摇晃晃的。
年深不放心，便将他扶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念借着酒意小睡了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睁眼发现身旁的床榻是空的，倒是隔着屏风可以看到桌案旁还亮着烛火。
他绕过屏风走过去，就看到年深正伏在案前神情专注地写着什么。
“在弄什么？”顾念打了个哈欠走到近前，发现年深手上的居然是座城池布局图。
“还没弄完，你正好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加的。”年深放下笔道。
洛阳新城的规划不是前几天已经商量完毕了吗？顾念满脑子问号，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却发现纸上的城池方方正正，外形颇似长安，并没有那条横穿洛阳城的标志性洛水河道。
不是洛阳？
他又仔细看了看，街道分隔的区块也明显与长安不同，倒是有片硕大的方形区域，写着【理工学院】的字样。
年深在其中一些地方批注了小字，标注了类似【增加一座道观】【增加瞭望楼】等需要修改的问题。
“这是幽州？”顾念惊讶地看向年深。
“嗯，”年深点头道，“我跟阿叔商量过了，准备正式迁都幽州，把它当作新的都城。”
顾念被酒精泡过的脑子还有些发涨，觉得自己仿佛出现了幻觉，他听了什么？年深居然要把都城迁到幽州？
他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
“你说呢？”年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理工学院】那四个字。
顾念怔怔地眨了两下眼睛，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当初好像是说过要常住在理工学院那边授课。年深这是为了迁就自己？
“那个……”顾念想说搬迁都城未免有点劳师动众吧？但是，理工学院的选址是他经过很多考虑的，真让他改的话，也不甘心。
跟年深‘分居两地’，别说年深，他也不愿意。
他心里不禁有些踌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心，也不全是理工学院的原因。”年深看出他的纠结，解释道，“之前阿叔请道士看过，长安城的龙气已经消耗殆尽，不适合再当作都城。我只是在他新找的那几条龙脉上选择了幽州，以求两全其美。”
“那长安呢？”
“长安未来会当作西都。”
顾念揉了揉额头，仔细想想，历史上的五代十国，都城基本是在洛阳和开封之间来回跳跃，宋朝是开封、临安，再往后的元、明、清也大多都在北京。唐朝之后，好像还真的没有人再定都长安了，难道真有龙气的原因？
至于长安作为西都，那在他所知道的历史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自东汉开始，便有东都洛阳，西都长安的例子。
万万没想到，时空兜转，这个时代的长安没有遭受烈火焚城的厄运，竟然也重复了另一个时空里的‘命运’。
“怎么了？”见某人发呆，年深点了点他的下巴。
“没，只是觉得好巧。”顾念便把自己刚才想的事情大致给年深讲了一遍。
“如此正好，说明我选对了地方。”
你是帝星你说的算，顾念揉了揉酒意微醺的额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神奇的巧合。
年深郑重地抓住他的手，“既然如此，我们到时候就在幽州大婚。”
“哪那么容易，我还没跟你阿叔提亲呢！”顾念心下不禁有些慌张，糟糕，他原本还想着给年深一个正式求婚体验的，结果硬生生被这东一件西一件的破事给耽搁了，只得努力找些借口拖延一下，“对了，我阿娘那边也还不知道。”
“没关系，我已经让阿叔跟顾夫人正式提过亲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年大概七八月左右。”
顾念算了算时间，那岂不是就是顾言在垂河莫名其妙揍了一顿年深的时候？
“可是……”顾念觉得该有的仪式感没做完，有些小小的不甘心，但脑子发涨，一时没想到别的借口，卡住了。
察觉到他似乎有所顾虑，年深皱起了眉心，“你不愿意？”
“不是，”顾念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年深眉目微舒，“放心，要扩建新城，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准备事项，一年的时间都未必够用。”
原来还有那么久！也是，登基、迁都、大婚什么的，都不是小事，肯定颇费时日，顾念顿时松了口气，“那还来得及准备。”
“准备什么？”
“没什么。”顾念连忙摇头，这种事情怎么能说，说了就没有效果了。
年深眸色闪动，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耳根涨得赤红，轻轻咳嗽了声，“你放心，该准备的我会准备的。”
顾念：？？？
好端端地，你脸红什么？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应该会有些累，你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年深面红耳赤的转移话题。
“嗯？”
“现在四海渐定，天下初平，除了论功行赏，颁发丹书铁券之外，阿叔建议我以后建一座高阁，悬挂所有功勋卓绝的功臣画像。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些画像还是由你来执笔最为合适。”年深一本正经地道。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急，他只是急着转移话题，便抓了件事情搪塞而已。
“你真的觉得我可以？”顾念的眼眸亮了亮，西汉有麒麟阁，东汉有云台阁，大唐有凌烟阁，都是这种悬挂功臣画像的模式，只不过，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居然能有幸落在自己头上。要知道，唐代的凌烟阁，负责为画像执笔的可是鼎鼎大名的阎立本。
“当然可以。”年深点头道，顾念画的人像向来栩栩如生，放眼天下，根本找不到第二个画工如此精湛之人。别的不说，光是在洛阳这些日子，不是就有许多富绅慕名想来求画的吗？
“好，我画。”顾念兴致勃勃地道。仔细一盘算，到时候画像能放进这座高阁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他的朋友，能为朋友们画一副流传百年的画像，他还是很乐意的。
洛阳这边的事情大致处理妥当之后，年深等人便陆续都赶往了幽州。众多熟面孔之中，顾念还见到了多年不见的陆昊。
“顾城主。”陆昊朝顾念叉手作礼，风采丝毫不减，仍是那副丰神俊朗的模样。
“阿鸣在那边。”顾念促狭地挑了挑眉，故意调侃他。
“谢顾城主，我们昨晚已经见过了。”陆昊面色一派坦荡。
顾念：……
“顺便问一下，”陆昊唇边浮起抹笑意， “顾城主喜欢红色还是绿色？”
那当然是绿色，毕竟代表和平和希望。顾念正要回答，突然觉得陆昊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脑中立刻警铃大作，“你问这个做什么？”
“做个参考。”陆昊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陆昊：红男绿女，婚服什么的，该准备起来了。╮(╯3╰)╭

第243章
“参考什么？”顾念狐疑地追问，“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给你答案？”
“只是件小事。” 陆昊露出抹‘伤心’的表情，“顾城主莫非信不过我？”
顾念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大事信得过，小事信不过。”
“为什么？”
顾念摆出副‘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的姿态，勾了勾手指，示意陆昊靠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怕被你乱写进那些话本。”
“怎么可能。”陆昊义正言辞，断然否认。
顾念挑起眉峰，提醒他道，“上次吴鸣带回来的新话本我们都看过了。”
那些话本其中有一本，主角叫花九容。
君子九思，君子九容，再加上‘花’跟‘叶’的呼应之意，这个名字暗指是谁，简直呼之欲出。
话本写的是大理寺寺丞花九容追查凶案的故事，情节也紧张刺激扣人心弦，非常精彩，只是其中有一段恶搞主角的部分，让他男扮女装进青楼‘卧底’。
旁人看来当然荒诞又搞笑，叶九思却火冒三丈，把拳头捏得啪啪响，直说以后要狠狠揍陆昊一顿。陆昊当初问他喜不喜欢美女，他回答喜欢，原本以为陆昊是要在书里给他配个美女，却万万没想到，他自己就是那个‘美女’！
顾念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别怪我没提醒你，待会儿见到小世子，最好躲远点。”
“我突然想到还有些事情，先告辞了。”陆昊的表情僵了僵，立刻跟顾念行礼告别。
“改日再见。”顾念忍着笑道。
半月之后，年深的登基大典在幽州正式举行。
新的国号敲定为【荣】，取‘天下太平，繁荣兴旺’之意。
顾念也挺喜欢这个字，新朝新气象，欣欣向荣。
年深本就不喜欢奢靡铺张，再加上之前兵戈交战，百废待兴，便交代陆昊除了必要的仪式，一切从简。
吕青登基的时候，顾念躲在人群里昏昏欲睡，这次却站在了年深身后第一排的位置。
即便他对这些祭祀天地祖庙之类的繁文缛节没有什么太大感觉，却依旧被那种庄重肃穆的氛围所感染，腰背挺得笔直，眼睛都不敢随便眨一下。
燔柴炉内火光蒸腾，四周长方形的神幄迎风招展，天灯高悬，烟云飘渺。熹微的天光将所有的东西都描出了道暗影，伴着交替响起的钟鼓乐声，让眼前的仪式愈发显得壮观而隆重。
年深穿着繁复冗重的衮冕，却依旧仪态端正，背影稳肃如山。
七年，历尽千辛万苦，自己终于也算陪着他走到了这里，盯着年深冕冠后垂坠下来的十二旒白玉珠，顾念不禁感慨万千。
当初拿到那本小说的时候，顾念就先翻了翻大结局，原书的结尾，就是年深登基时迎着朝阳祭祀天地的场景。
书中的文字隐隐与眼前的景象重合在一起，顾念不禁有瞬间的茫然，如果这里真的是那本书的话，走到大结局的他们到底会怎么样呢？
是会像童话书那样，从此过上欢乐幸福的生活？
还是会像电影结束那样，所有画面都戛然而止，定格为永恒？
亦或者是天现异象，属于这里的一切再度重新开始，而像他这样不属于这里的……被丢回原来的世界？
顾念的心脏猛跳了下，默默抬眼看向天空，又看了看身前不远处的年深，盘算着自己跑过这个距离的时间。如果真的可以回去，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拽着年深一起走！
至于大荣朝没了皇帝这件事，他可就管不了这么多了！
尽管顾念脑子里各种脱序情节轮番上演，登基大典却依旧按部就班风平浪静，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到年深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那大殿内回荡的山呼海啸般的动静才让顾念有了些实感，从现在开始，年深就真的是万人之上了。
“累死人了，八郎，快帮我锤锤腿。”一天折腾下来，顾念的两条腿都僵得不会打弯了，回去就扑倒在床榻上叫亲兵帮自己按摩。
“那你得练练气力了。”年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大婚那天需要熬的时间更长，而且穿戴的东西还重。
顾念怔了怔，转过头看向年深，“你怎么在这儿？”
“那我应该在哪儿？” 同样站了大半天，年深却没有半丝疲惫之态，伸手把顾念的脚抬到自己的膝盖上，帮他按摩起了肿胀的小腿。
“唉呀呀~唉~”顾念立刻拍着身下的锦被哀叫起来。年技师的手法还是这么酸爽！
“你别……”年深轻咳了声，欲言又止。
“嘶~别什么？”顾念的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有些发闷。
“没什么。”年深眼皮微垂，又继续帮他捏起了小腿。
顾念悄悄翘起了唇角，顾言总是担心年深登基之后会变，至少现在看来，他并没有变。
来到幽州城的众人根本来不及歇息，马不停蹄的分头忙碌了起来。
陆昊紧锣密鼓地组织人手筹备起大婚的一系列相关事宜，年深交代得很清楚，登基大典一切从简，但是大婚之礼，要一切从重，他要给顾念最好的；
萧云铠和杜泠负责统领兵卒，巡防城内外，保护整个幽州城的安全；
墨青带着夏初和墨家的相关工匠督建整个幽州新城以及新皇宫和理工学院等重点建筑群；
叶九思、顾言、完颜兄弟分头带兵去围剿最后还零散剩下的几个尚未归顺的城池；
秦染一方面帮年风勇和魏陶调理着身体，另一方面已经开始着手招收新的医徒；
年深忙着跟年风勇及一众人等商讨新朝各部的任职委派、新的户籍、税赋、俸饷等政策改制问题；
顾念的大半心思都扑在了理工学院上，现在学院都已经破土动工了，那各科各院的老师人选自然也要提上日程。
有些科目他是已经有了明确的人选的，比如他类似化学和物理这样的科目，肯定需要他自己来。墨青可以教的就更多了，但他本人最感兴趣的是机械构造。魏陶是学师范教育的，等身体养好了正好可以让他来试着教数学之类的基础科目。但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空白，比如他心心念念的造桥问题，比如农科那边一直缺的‘专家’之类的。
思来想去，除了寻访举荐，顾念决定同时张贴告示，通告天下进行‘公开招聘’，然后由他和墨青进行面试，然后再决定最终人选。
除了理工学院的事情，顾念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抓去当‘顾问’了。
今天年深这边商议户籍政策，请他过去提意见，明天墨青那边考虑水泥大道上需要铺设的灯桩数量，把他拽过去讨论，后天陆昊带着一堆玉佩设计纹样过来，让他挑中意的，看起来似乎零零散散的，却愣是把顾念的所有闲暇时间都占了个满满当当，别说忙别的，几乎都没什么时间陪白老虎了。
所有人当中，最闲的就是吴鸣了。他不愿意去任何一部挂职，众人忙和的那些事情他也帮不上忙，所以乐得清闲。每天不是就着满院花香靠在海棠树上边吃松子边看话本，就是带着白老虎出去纵情狂奔，玩得不亦乐乎。
转眼三个月过去，黄叶遍地，秋色满窗，顾念终于挤着时间打造出一对满意的戒指。
他甚至还设计了一个小小的机关，表面上看那就是一对弧度漂亮的如意纹扳指，但按在侧面控制机关的位置，就能打开隐藏在纹路间的‘盖子’，露出里面的迷你款印鉴，上面分别刻着他和年深的字，【子思】【子渊】。
顾念把玩着戒指上的迷你印鉴，越看越满意，剩下的就是偷偷准备那个小小的仪式感了。
由于农忙的原因，幽州城内之前在建造城池的主要劳力基本都是工匠和俘虏来的兵卒，为了加快进度，秋收过后，墨青又招募了一大批农户。经过数城的建造，他对规划工程进度已经得心应手驾轻就熟，新来的人力被编入木、土、石、泥各班，速度也迅速涨了一截。
进入十二月，叶九思和完颜兄弟也都陆续返程，唯有顾言因为在回程的路上拐去接顾夫人和顾忠他们，所以暂时还没回来。
年深生日那天，下起了当年的第一场初雪。
新帝诞辰，举国休沐一日。
年深早晨一如既往的去跟兵卒们训练了一个时辰，上午接受百官朝贺，下午又在御书房看了大半日的公文，等到临近晚饭时分，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辰，顾念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渝亲王来过吗？”年深询问身边的内侍。顾念特别喜欢渝关，所以被封为亲王的时候便选渝字做了自己的称号。
内侍摇了摇头，“今日还未曾见过。”
年深皱了皱眉，今天这个日子，全国都放了一天假，顾念不可能会忘记吧？
临到掌灯时分，杜泠匆匆走到书房门口求见，“主上，渝亲王在新城为您准备了一桌生辰宴，着我过来请您。”
年深沉了半日的脸色阴霾尽扫，兴味盎然地道，“带路。”
雪断断续续的下了一天，地上的积雪已有半尺余深。年深跟杜泠骑着马冒雪奔行了大半盏茶的时间，终于赶到了新城。
新城自然还没有建好，除了四边的城墙和城门楼，城内许多地方仍旧是一片木瓦凌乱的模样。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让他们的目标特别明显，南边城墙的一座城门楼灯火通明，一看就是杜泠口中的宴会所在。
年深对幽州新城的布局烂熟于胸，立刻知道那是南边的安德门。
他淡淡地看了杜泠一眼，见对方点头，便迫不及待地打马朝安德门奔了过去。
通往城墙的步道铺上了红底蓝花的长步毯，两侧也挂满了漂亮的琉璃灯笼，显然是用心布置过的。
年深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快步走上城墙，发现步毯绵延续叠，一直铺到了城门楼里面，顾念、叶九思、墨青、陆昊、吴鸣、夏初、完颜兄弟等人俱都侯在门前。
“主上。”见他现身，众人纷纷行礼。
“今日没有君臣。”年深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大步走了过去。
城门楼内珠纱幔垂，熏炉轻燃，算不上奢华，却舒服雅致。
正中间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酒菜，中间还有一个大大的云霞糕，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大字──字体框架不够有力，却是年深特别熟悉的，一看就是顾念的手笔。
“你坐这边。”顾念把年深推到主位坐下，又招呼其它人在圆桌周围坐了下来。
众人都与年深相识多年，便没再拘束，热热闹闹地吃喝起来。
分完云霞糕，众人拿出了各自准备的生辰礼物送给年深。
叶九思送了件据说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墨青送了对造型精致的金玉如意，夏初送了块玉符，完颜兄弟送了对战马，吴鸣送了对鹿角，陆昊送了本书，顾念还没看清楚名字就被年深飞快地塞进了怀里。
“你的呢？”年深刻意追问顾念，扯开话题。
“我的礼物比较大，得去外面。”顾念卖关子的扬起了下巴。
年深跟着顾念走到城墙上，其它人也好奇地围拢上去，就见顾念摸出火折，点燃了城墙上的一个红色纸卷。
这是火器？火光顺着引线噼里啪啦的闪动，众人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唯有夏初、顾念、墨青和年深四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夏初、顾念、墨青是知道纸卷不会伤人，年深则是相信顾念不会伤他。
刹那间，纸卷直冲夜空，在十数丈高的位置轰然炸开，化作绚烂的烟花。
众人有些愣怔，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火器除了伤人之外，居然还有如此绮丽的一面。
“轰~啪！”
“轰~啪！”
下一刻，远处无数火光在洋洋洒洒的冬雪里腾空而起，银花漫天绽放，星火璀璨，照得半天繁华似锦，众人都被这如梦似幻的奇异景象震撼得说不出来话来。
一道黑影静悄悄的出现，从城门楼二层的位置轻巧地一跃而下。
年深听到风声迅速转头，发现居然是顾良。
白老虎稳稳落在地上，缓步走向顾念和年深，它戴着漂亮的新颈环，嘴巴里还咬着个小小的红漆螺钿盒，光滑如缎的皮毛在灯火间闪着漂亮的光泽，隐隐有几分传说中的神兽之态，霸气而威风。
众人听到声音也纷纷回过头来，他们正在好奇地打量白老虎手里那个盒子的时候，顾念突然一撩衣摆，帅气优雅的朝着年深单膝跪了下来。
众人：！！！
年深：？？？
年深愣了愣，正要开口，顾念已经从白老虎口中取出那个盒子，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那枚金光闪闪的扳指。
“你愿意跟我举行大婚之礼吗？”地上的顾念身姿笔挺，郑重的朝年深递出那枚戒指。
与此同时，城下无数火把亮起，杜泠和萧云铠带领数千个兵卒用手中的火把在城下组成了两行夺人心魄的大字：
【同观山河广  共写日月长】
作者有话说：
顾念：限定版二十一世纪求婚~
备注：亲王一般都是皇帝的亲兄弟，文内是私设，主要是凸显顾念和叶九思两人在年深那边的特殊地位。

第244章
这是在做什么？众人瞠目结舌，都被顾念这意外的举动惊住了。
倒是年深恍然惊觉，或许这是顾念总是在酒醉之后念叨的，想要向他展示的后世之礼。
年深垂眸看了看盒子里那枚戒指，又看向顾念，一时不知道，按照‘正规流程’，是该先把顾念扶起来，还是先接过戒指才对。
顾念促狭的朝他眨了下眼睛，提醒他应该先回答自己的话。
头顶烟花如霞，脚下灯火似海，顾念的眸子里仿佛闪动着万千星火，热烈而璀璨。
年深下颌轻动，配合地道，“愿意。”
顾念立刻握住他的左手，取出盒子里的那枚戒指帮年深戴在手指上。
他的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完成一个极为慎重而尊贵的仪式。
众人被他认真的表情震住，静静地站在周围，不敢发出声音。
等到戒指戴好，年深反手握住顾念的手腕一拽，顾念就势站起身来，在自家未婚夫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夏初连忙挪开视线，尴尬地看天看地，不知道该将目光落到何处。
叶九思不禁瞪大了眼睛，师父，当众轻薄圣人，你也太大胆了吧？城墙上这些都是熟人也就算了，城墙下可还站着大几千人呢！
这个家伙！墨青扶额，对于某人惊世骇俗的‘厚脸皮’，不忍直视的转过头。
“非礼勿视。”吴鸣反应迅速地捂住了陆昊的眼睛。
陆昊：？？？
围观群众一片慌乱中，顾念凑到年深耳边，骄傲而得意的小声宣告，“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属于我的了。”
年深：……
七年前就已经是你的了好不好。
就在年深疑惑戒指为什么不是一对的时候，年羽突然扇着墨色的翅膀从天而降，它的爪子上，赫然抓着另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
年深接过那枚戒指，模仿顾念刚才的方式，单膝跪地，一丝不苟的将那枚戒指戴到了顾念手上。
顾念原本想告诉他不用这么做，但看到年深那么郑重其事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心里一直拖着的那件大事终于了结，顾念霎时轻松了不少。
他算了算，打算把自己的时间分为三部分，三成用来为朋友们绘制等身画像，四成用来跟进理工学院的事情，剩下的三成继续做‘顾问’。
按照目前的进度预估，幽州新城大致可以在来年的三月完工，而新的皇宫和理工学院这边的建造环节，大致会在七月和八月左右结束。
当然其中也会有许多‘杂事’发生。
天寒地冻，新城那边运送木料和石料的马车总是出现各种意外问题，墨青便想起了顾念以前提过的可以运送大批矿料和煤炭的蒸汽机，抓着他想尽快把这种传说中‘马力十足’的东西搞出来，以解燃眉之急。
顾念苦笑着告诉墨青，研究是可以的，但那玩意儿没那么简单，恐怕会用掉不少时间，况且他们现在都分身乏术，时间和精力有限，速度应该会更慢。
要是做火车，还需要再加上架设铁轨的时间，要是做汽车，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替代橡胶的材料，用石油合成橡胶的研究同样还没成型，所以，无论怎么算，这次建城应该是赶不上了。
顾念和年深大婚相关的问题，那就更多了。
比如他们两人的大婚礼服。
按照正式的规矩，皇帝要穿衮冕，皇后要穿祎衣。但祎衣是纯纯的女款礼服，配饰也是满头十二树花钗，根本就不适合男人用。
所以当顾念看到图册上那‘属于’他的赤领青袍的礼服时，额角着实忍不住暴跳了下。这个时代大致遵循红男绿女的色调，他虽然不排斥绿色，但女装就不能忍了。
顾念忍不住瞪了眼旁边的陆昊，对方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任由那位站在画册前的老臣兀自介绍个不停。
年深眉心微皱，打断了那位老臣喋喋不休的话语，“你打算让渝亲王穿这个？”
老头腰板挺得笔直，“这是皇后的正统礼服。”
“他不是皇后，是皇夫。”年深纠正道。
“可是，自古正宫并无男人。”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看着老头梗着脖子扬起下巴，一副准备死谏的模样，年深淡淡一笑，“张侍郎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老头：？？？
“朕与渝亲王，是他娶，朕嫁。”
老头：！！！
顾念&陆昊：…………
“怎…怎么可能？”老头胡子颤了颤，不可置信地看向年深。
年深云淡风轻地道，“你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旁边的陆尚书，也可以再去问问安亲王、墨尚书、夏国师他们，当初朕答应下嫁的时候，他们都在现场。”
老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要么烦请张侍郎费心帮忙换套合适的男款袍服出来，要么就是朕穿这件祎衣。”年深‘郑重’拜托他。
老头一脸被雷劈过的模样，浑浑噩噩的合上了手上的图册。陆昊脸上一派正经，眼底却藏着强忍的笑意。
顾念瞬间明白了陆昊的心思，对于他和年深大婚这件事，朝臣中有许多人是不赞同的，他们虽然不敢明着反对，却会暗地里勾手绊脚的制造许多麻烦。
这位张侍郎显然也是其中之一，陆昊就是故意让老头自己送上来撞‘墙’的。
大婚的日期，也经历了无数轮的‘推翻’风波。
其实这方面年深没什么讲究，就让陆昊找顾念确定，顾念也对日子毫无忌讳，手上又一堆事情要忙，便交给了陆昊全权处理。
即便如此，陆昊依旧被日期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
一会儿太史局那边说这个日子不行，一会儿又有老臣说振振有词的说日子不对跟祖宗祭日有冲，一会儿又有人去找孙芷云说拿着日子去庙里算过不吉。经常是今天定了一个日子出来，三天后就换了，半旬过去，又换了，一来二去，陆昊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后来没办法，陆昊直接拿着后半年剩下的寥寥可数的几个‘可选日期’过去找了顾念，要求他或者年深亲自选一个。
“你就说是年深选的。”顾念代年深选了日子最近的十月初二。
“这回谁要是再说改日子，我就跟他拼命。”陆昊愤愤地道。
也不知道是年深的大旗好使，还是真的完美到无可挑剔，反正这次各方人员都对这个日子交口称赞，没有再提任何意见，陆昊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除夕之前，顾言护送顾夫人终于到达了幽州，经过这么多年，顾家人终于重新聚在了一起。
关于跟年深的事情，顾念原本已经做好了会挨骂的准备，但顾夫人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
同时过来的，还有墨紫和薛综。薛综想进理工学院读书，墨紫也很支持，再加上舍不得顾夫人，惦记墨青等种种原因，墨紫便决定跟顾夫人一起搬到幽州来。
就这样，前前朝的小皇帝，成了理工学院第一位报名的学生。
除夕那天，顾夫人特意亲自下厨，带着春梅给顾言和顾念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正好前段日子带医徒去周围各县出诊的秦染也回来了，顾夫人一并把人叫了回来，大家开开心心的吃了顿年夜饭。
顾念以为婚期放到十月就能有充足的时间游刃有余的处理其它事情，结果他发现自己还是天真了，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
除了画画像，理工学院教职人员的招募面试，参与新政的讨论，跟墨青鼓捣蒸汽机，后来又多了造桥的事情。
元宵节过后，他的造桥小组陆续招募到了七位来自天南海北的能工巧匠，这七人当中三人是造石桥出身，三人是造木桥出身，还有一个是在山崖之间造悬索吊桥的。
顾念把众人召集到一起，拋给他们第一个问题，能不能建造一座可以跑马车的百丈长桥？
有三个人立刻连连摇头，觉得不可能，有两个人则信心十足的说可以试试，还有两个人沉默不语，默默低头想了起来。
“我不着急，你们若是有人能想到办法，不妨先用这些东西试着在院子里搭一座一丈长的桥出来。”顾念打开旁边的几个木箱，露出一堆材料。
木料、石料、绳索之类的东西应有尽有，只是尺寸都比照普通的用料缩小了许多，基本差不多都是实物百分之一的大小。
顾念觉得墨青他们那个每次造大型器械之前先用模型试造的方法很好，便借鉴了过来，方法行不行，实际搭起来才是最好的检验办法。
日子在忙碌之中就过得特别的快，转眼就到了五月。
这天顾念从新城的理工学院那边回来，就看到街面上多了不少陌生的胡人面孔。
“最近怎么这么多胡人？”顾念单手挑着车帘朝外张望，随口问了句赶马车的亲兵。
幽州原本的商业氛围并不浓，再加上新城那边还没投入使用，所以暂时应该不会有太多的商人过来才对。
“应该是过来参加您和主上大婚之礼的胡人使节团吧？”亲兵也不太确定。
顾念啧了一声，他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年深登基的时候时间匆忙，没给各国使节参加的机会，想要朝贺送礼的，便都一并留到了他们这次的大婚仪式上。
再加上现在西域各国混战，陆路丝绸之路那边不太通畅，所以大部分人只能走海路过来。海上的时间不太好抓，想要参加的话，肯定提早出发比较稳妥，提前几个月到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顾念正要放下车帘，突然看到路边有个胡人少年带着随从走过，他左手拿着油垖子，右手拿着个黄棕色的小球，边走边随意地抛玩着，一不留神，球便掉到了地上。
下一刻，那个小球便高高地弹了起来。
顾念盯着那个小球，眸子蓦地一亮。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大吉
陆昊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着，整日里愁眉不展的，人生生瘦了一圈。
“怎么了？”吴鸣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询问。
陆昊便把那些改日子的荒唐事吐槽了一遍，说过之后，他倒是也舒服多了。
“这次要是有人敢再来改，我就跟他拼命。”几天之后，陆昊拿着顾念定下来的日期对吴鸣‘发誓’。
当晚，吴鸣便出去转悠了一圈，从太史局到礼部上下，全都走了一遍。
他‘客气’地把刀架在那些人脖子上，请他们算算十月初二这个日子怎么样，得出的结果出奇地一致，大吉。
备注：1、《唐六典&#183;内官宫官内侍省&#183;尚服局》：“武德令，皇后服……祎衣，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其衣以深青成为之，文为翚雉（翟）之形，素质，五色，十二等……受册、助祭、朝会诸大事，则服之。”

第245章
顾念立刻扬声，“八郎，停车。”
亲兵连忙勒住缰绳，然后不明所以地看着顾念下了马车，弯腰捡起那个滚落在车轮边的小球捏了捏，心下愈发惊喜，果然是橡胶没错！
虽然按照他以前所学的历史来说，橡胶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但是，这毕竟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时空。而且既然番薯都有了，那就说明这个时代或许有人提前乘船到达了美洲新大陆的地盘，能带出番薯，当然也能带出其它的东西。
他开心地拿着那个小球，举步走向路旁那个穿金戴银的胡人少年。
少年一脸戒备地看着顾念，他身后的两个胡人随从警觉地把手搭在了腰间的长刀上。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恶意，顾念在距离少年三步远的位置站定脚步，把那个小球抛还给他。
少年稳稳接住，用大食语说了句谢谢。
顾念瞄了眼少年手上的油垖子，微笑着开口，“你若是喜欢吃甜的，我知道有家全幽州最好吃的糖油饼铺子。”
“你会大食语？”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讶异地表情。
“以前在长安做过生意，所以会一点。”
见顾念衣着华贵，身后的马车也涂金络珠贵气逼人，不像是什么刺客，少年戒备的表情才放松了些。
“你说的那家铺子在哪里？”他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如意楼，就在前面的南乐街上。走到前面的路口右转，走大约二十几步，看到挑着红色布旗的三层楼就到了。”顾念耐心的给他指路。小世子的如意楼和他们家的云霞饮分店前年就开到幽州了。
“谢谢！”少年朝顾念道过谢，立刻带着随从朝前走去。
顾念走回马车边，吩咐候在旁边的兵卒，“去一趟如意楼，他今日所有的花费我都包了。”
“您认识这个胡人？”等顾念重新坐回到车厢里，八郎忍不住开口。
“还不认识。”顾念笑眯眯地从腰间锦袋里摸出纸笔。
“那您还请客？”八郎愈发疑惑。
“这点算什么，就是让我请他吃全幽州的美食，我也是愿意的。”顾念迅速支起架板，回忆着少年的穿着打扮画了幅速写。
八郎：？？？
“待会儿把这幅画送到陆尚书府上，让他查查这人的消息。”顾念将手上的画像一卷，塞给了前面驾车的亲兵。
当天晚上，年深带着沧州上贡的樱桃过来‘看’顾念。
十天里有八天，主上总是会找各种理由过来，府内的亲兵都习惯了，八郎识趣地抱着樱桃去厨下清洗，给两人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两人闲聊到半途，就听到外面的亲兵来报，说陆昊和吴鸣过来拜访。
年深眉心微皱，这么晚了，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倒是顾念想起了自己傍晚让八郎给陆昊送过去的那幅画像，陆昊效率好快，现在就有消息了？“快请。”
陆昊和吴鸣一身便服打扮，看到年深也在，不禁怔了怔，正要施礼，年深摆手道，“免了。”
“对，不用拘束，在这里他是顾夫人。”顾念笑着调侃了年深一句，示意陆昊和吴鸣放轻松，如同往常一般就可以。
年深不以为意，看向陆昊，“那群人又为难你了？”
“非也，”陆昊摇摇头，从怀里摸出那张胡人少年的速写递过去，似笑非笑地道，“是你家郎君想求娶新人。”
年深眸色微滞，接过那张纸，垂下眼皮扫了眼画上打扮豪奢的主儿，确实是个端正漂亮的胡人少年。
“别听他胡说，只是今天回来的时候在金藤街遇到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顾念连忙解释。
吴鸣也不插话，抱着果盘边吃边‘看戏’。
正巧八郎把洗干净的樱桃送上来，顾念便直接给吴鸣分了半盘。
“街头乍然相见，心生欢喜，打听家世，登门求娶。才子佳人不都是这么个套路吗？”陆昊‘义正言辞’地道。
不带这么造谣的，顾念‘忍无可忍’地踹了陆昊的靴底一脚，“你话本写多了是不是？”
“嘶~”陆昊假装吃痛地捂了捂脚跟，“难道不是你让我帮忙打听画上人身份的？”
“不打听清楚怎么知道他的橡胶球哪里来的？”顾念拿起个两个樱桃砸过去，却被吴鸣手脚利落的接了过去，连陆昊的皮都没碰到。
“橡胶球？”年深隐约记起自己似乎听过‘橡胶’这个词。
“就是这个。”顾念戳了戳年深手上的纸，众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少年手里拿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小球。
“做成这个球的材料叫做橡胶，是一种树的树胶。
这东西用处特别大，可以用来做鞋底，轻便防滑耐用，做成便宜的热水袋，还可以直接做成防水雨靴，也可以用来做其它防水器具或者密封零件，做马车、自行车的轮胎，减震抗压，缓冲冲击力，提高速度，还可以给秦染做手术用的手套和输血管，一些大型机械里的传输带等等等等。”
顾念眼眸闪闪发光，一口气念叨了橡胶的一大堆用途，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他兴奋的表情已经足以告诉他们，‘橡胶’这玩意，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总而言之，如果咱们能把这种树引进到大荣，未来肯定可以大大改善大荣百姓的生活。”顾念总结道。
虽说橡胶树种植成材的时间比较长，至少需要五到六年才能出胶，但只要有了，未来总归会越来产量越大的。
“此人是大食的小王子，此番是跟随使节过来长见识的。”陆昊顿时收拾起了玩笑的心思，把打探到的状况跟顾念和年深细细讲述了一遍。
至于他们原本是奔着大亁来的，等到船舶到达广州，才发现大亁已经改天换地变成大荣的事情，那就不需要细说了。毕竟大食距离这边路途遥远，乘船需要数月之久，消息传达多有不便，遇到这样改朝换代的事情自然也就不稀奇了。
年深沉默片刻，屈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对陆昊道，“想办法跟他们谈谈，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在下次朝贡的东西里加上一批橡胶树。”
“臣遵旨。”陆昊正色道。
“不光是这个，可以跟大食还有其它各国的使节都多聊聊，但凡是大荣没有的，尤其是瓜果蔬菜植物什么的，都可以请他们带点过来，说不定会找到什么类似番薯的好东西。”顾念补充道。
土豆、玉米、辣椒、番茄、花生……顾念的脑子里瞬间冒出一堆从美洲新大陆传向世界的‘精品’名单，虽然不知道现在有哪些东西被带出来了，但总归除了烟土之外，越早拿到越好，多多益善。
七月的时候，在外面‘漂泊’将近两年的崇澜回到了幽州，带回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测绘数据记录。
他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显然在外面这段时间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夏初连忙把人接近国师府，先好菜好饭的给他补了几日身体。
关于崇澜，顾念知道年深其实还是有些头疼的。
镇西军里也有人有犯过错，比如莫寒礼等人当初就做过绑架勒索的事情。顾念当时就不太能接受他们劫富济贫的豪侠观念，也跟莫寒礼沟通过自己觉得他们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他们能主动去赔偿当初那些苦主。莫寒礼虽然乖乖照做了，却也只是碍于他作为老大的身份，并不太能理解。
但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沟通以及跟在顾念身边做事的‘旁观’，又看到方家兄弟被各方控诉列出来的千罪书，莫寒礼等人终于也意识到了自己当初做法当中的问题，后来不但再次去跟那些找得到的苦主认错，还在空余时间免费去帮忙修路，以‘苦力’抵罪，又拿出自己的俸禄去捐助那些在台风和地震中受灾的百姓，用他们的话来说，有些当初的苦主找不到了，就暂时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弥补。
但崇澜不同，崇澜的‘罪’比莫寒礼他们大太多了，光是在陆溪的指使下煽动契丹人南下，造成十一城百姓生灵涂炭，就已经够难以让人原谅的了。更何况还有其它明里暗里的一堆事情，作为陆溪的爪牙，崇澜在北地的所作所为，让北地百姓的痛苦生活犹如雪上加霜。
但是，他确实也救过不少百姓。无论是当初为了站稳地位多次提前让契丹以及方家兄弟提前防备，带领当地百姓避过不少险情，还是后来为了夏初，提前示警定州地震的事情，的确挽救了许多人的性命。而且公平来说，契丹南下的事情也不能全算在他头上，没有他，契丹人也会南下。
听说陆溪死去的消息，崇澜沉默了许久，最后去幽州城外的山坡上摆了一桌祭食，给陆溪燃香送行，一坐就是半天。
顾念过去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
“替他可惜？”顾念将带来的那坛酒递给崇澜。
崇澜表情淡漠，“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只是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他，我不过就是个被师父赶出门，食不果腹的落魄道士而已。主从一场，尽情分送他一程罢了。”
“可是他让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坏事，害了那么多的人。”
“顾城主有话不妨直说，”崇澜拍开那坛酒的泥封，给自己和顾念各倒了一杯，“可是要将我投入大牢，秋后问斩？”
顾念啧了一声，“你也知道你犯的是死罪？”
“那我可否求顾城主两件事？”
“你说。”
“第一，希望顾城主帮忙求求圣人，宽限些时日，待我将那些测绘回来的数据整理完毕，再斩不迟。”崇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再度满上， “第二，瞒着夏初，就对他说我又出去测别的地方了，然后三五个月后，随便你编造个理由，就说我在外面出了意外死了。省得他埋怨你们，也省得我这个师兄让他抬不起头来。”
顾念叹了口气，“既然你愿意伏罪，那你可愿意换一种方式偿命？至少可以让你的师弟抬起头来。”
崇澜眉心微皱，疑惑地看向顾念。
“往后的二十年，三十年，用你所有的时间，用你毕生所学，为大荣修测水道，预告灾情，当初你害了多少人，以后就要救双倍的人回来。”这是年深跟他商量的最终方案，现在让崇澜活着，对大荣的百姓更有益处。
“我总算有点理解夏初为什么喜欢你了，你真是个妙人。”崇澜哑然失笑，拍了拍顾念的肩膀，“幸亏当初孙狱丞失手了，你要是死了，还真可惜。”
“答应了就走吧，你在这里，夏初也很担心。”顾念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叶。
“原来是他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废话，不然还是我跟踪你吗？”
告别崇澜，顾念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猛地想起件事，崇澜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幸亏孙狱丞失手了？
孙狱丞下手杀过他？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民风淳朴
一日，魏陶和顾念相约去如意楼吃饭，正巧遇到下值的萧云铠，便三人一同结伴而行。
途中恰好看到一家杂货店的架子上摆着肥皂，魏陶想起自己当初被抢走的两万文钱和那顿暴打，不禁胸闷不已。
顾念庆幸地道：幸亏我比较幸运，在长安没有遇到过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魏陶：那长安那么多命案是怎么来的？
顾念：……
萧云铠小声嘀咕道，幸运啥，要抢方子的，要断你们货源的，光是你那个饮子铺，小世子和麾下就暗中不知道帮你摆平过多少回事情了。
顾念：你说什么？
没，萧云铠立刻摇头：我说长安毕竟是京城，民风淳朴。

第246章
顾念第一个反应就是当初在飞来谷孙狱丞袭击自己的那次。
孙狱丞不归崇澜管辖，所以他的具体行动崇澜也不清楚，事后只知道孙狱丞行动失败身死的话，误会成孙狱丞杀人不成被反杀也很正常。
但顾念很快就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儿，他想起了孙狱丞临死前说过的话，【两次任务失败，居然都败在你身上。】
其中一次无疑就是飞来谷的那次，而另外一次，他当时就没有想明白。
现在再结合崇澜的话来看，难道孙狱丞的另一次失败，是指刺杀自己失败？
虽说他之前常常遇到各种危险，其中也不乏危及性命的，但好像除了曾经被绑架的那次，好像基本没有太多的人为因素。
他也并没有什么自己被孙狱丞或者其它不明身份的陌生人攻击的印象。
其中要说最危险的，应该就是当初帮小世子挡箭的那次了。可是那次是针对小世子的刺杀，他会受伤是因为帮小世子挡箭，根本就是个意外啊？
“八郎，去夏国师那边。”顾念敲了敲马车的车壁，吩咐前面驾车的亲兵。不行，这件事他必须得问个明白。
八郎应了一声，迅速停下车，调转方向奔向国师府。
进府之后，崇澜和夏初还没坐稳，就听门房那边来禀，渝亲王登门拜访。
夏初连忙让人把顾念请了进来。
顾念急匆匆跨进偏厅，朝夏初使了个眼色，夏初会意，立刻屏退众小厮，厅内当即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我想问你一件事。”顾念随手关上了厅门，快步走向崇澜。
崇澜跟夏初面面相觑，一时想不到他这幅慎重的模样到底是想问自己什么。
“你说孙狱丞当初想要杀我，但是失手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崇澜愣怔了下，没想到顾念匆匆追上门来是为了问这个。
“七八年前，应该差不多就是吕青血洗长安那段时间。”崇澜回忆了下才开口，“当时公子召见我跟钟鼎、砚屏各自汇报几件事情。
钟鼎提到大理寺那边孙狱丞灭口失手，清音散没毒死‘顾司直’。砚屏当时还分析说，可能是放得时间太长失效了。”
吕青血洗长安，那岂不就是自己刚穿进来的时候？
清音散失效？
孙狱丞对自己下了清音散？
一股凉气窜上脊背，顾念整个后背都在发麻，脑子嗡嗡作响。
醒来时的一幕幕在脑中迅速回放，原本被忽略的很多地方都变得不对劲儿起来。
清音散大多都是掺在酒里的，那个被他无意中碰掉的执壶，孙狱丞接住之后轻描淡写地放到了远处，他当时只以为孙狱丞是怕自己再把东西摔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执壶里面残留的，多半就是掺了清音散的毒酒。孙狱丞怕被自己看出破绽，才刻意借着那个机会放到了远处。
还有食道里残留的火烧火燎的感觉，麻木到几乎无法动弹的四肢，他当时几乎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还以为是穿过来之后身体需要‘适应’的时间，现在才明白，那恐怕是服用清音散的‘后遗症’。
“既然是灭口，失手之后，陆溪为什么没再让那个钟鼎安排继续补刀？”夏初不解地开口。以陆溪的谨慎程度，应该不会放过当时的顾念吧？
“据我所知，钟鼎派人去顾家附近埋伏过，后来发现周围有镇西军的人出没，怕打草惊蛇反而引起年深的注意，便改变主意决定暂时把人留下，以后给真正的内线留着挡刀，做个替罪羊。”
难怪葛十二当时会那么说！顾念眉心紧皱，陆溪能同意钟鼎这么做，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原主知道的消息其实极其有限，只有户部尚书家的管家买通他严刑拷打年深而已。
而那位管家，早在吕青血洗长安的当晚就跟着户部尚书一起被杀，死无对证，‘顾司直’即便活着，也对背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对他们毫无威胁。
当时的他已经进入年深的视线，如果冒险强行动手，反而引起年深更大的关注，得不偿失，两相权衡之下，他这条命才被留了下来。
“之后呢？”顾念追问道。
崇澜摇了摇头，“我当时听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那个时候并不知道顾司直是谁，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记住了。后来在北地遇到顾念和年深，又打听到当初大理寺只有一位姓顾的司直，才确认了此事。至于其它更多的细节，他就不太清楚了。
“幸亏你福大命大。”夏初庆幸地拍了拍顾念的肩膀。
不是你口口声声叫我灾星的时候了？顾念苦笑。
告别两人，顾念重新坐上马车，在回程的路上结合原书和目前所有的信息，逐渐理清了一切。
那个晚上，孙狱丞原本的计划恐怕这样的，让原主出头，严刑拷打年深，等到时机差不多了，将人带出去吃酒，然后在酒内原主下毒，利用清音散有‘慢性’的特点，趁着毒性未发作的时候，让他返回刑房对年深用大刑，拿到招供的文书。
随后，原主便身体抱恙，‘意外’死在刑房。到时候，镇西军要找的报仇对象便是顾家和户部尚书。
只是没想到，吕青的行动将他所有的计划全都打乱了，年深的武功也远比他预估的要厉害得多，在外面手下的配合下，当场将所有刑房内的人全部反杀了。
在原书的开头，因为所有人都死了，所以这出原本过河拆桥的灭口计划也被彻底的掩盖了。没有人知道，那个血腥的夜晚，还隐藏着另一场无声无息的谋杀。
而他穿过来的时候，发生了些意外，按照当时孙狱丞所说，他们因为年深【瞎折腾】而耽搁了时间，原主恐怕就是在这段拖延的时间里，毒发身亡。
孙狱丞当时那么着急的架着他过去，应该也是怕他事情没办法就死了，只是没想到，原主的身体比他预计的弱得多，早就已经死了，彼时他唤醒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在一堆狱卒中醒过来的时候，孙狱丞还以为是清音散失效了，没有毒死他。
当然，这也都只是他的猜测，至于其中真正的真相，恐怕只有死去的孙狱丞自己才知道了。
顾念下马车时正好碰到来‘拜访’的年深。
“跟崇澜谈崩了？”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年深还以为是他跟崇澜谈的事情出了意外。
顾念摇摇头，“是偶然间得知了另外一件事。”
“坏事？”年深英俊的眉峰微微扬起，露出疑惑的神色。
“对‘顾司直’是，对我，”顾念顿了顿，长舒口气，“现在而言，可能是件好事。”
他原本应该已经死了，现在却来到这个世界，不但多了一段意外的人生，还遇到了年深。
年深朝他伸出手，“待会说给我听听。”
顾念握住他的手掌，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身后，繁华的灯火连成一线，仿佛一路坠下的星光，拖着长长的光影，迷迭蹁跹，最后消失在街角。
翌日寅时，顾念还在抱着被角呼呼大睡，就被年深拍醒了。
“再让我睡一下下。”困得睁不开眼睛的顾念抱着被子转了半圈，试图蒙混过关。
“不行，你已经拖了十天了，再不开始练就来不及了。”年深硬着心肠将人半拖半抱地拽了起来。
八郎和另外三名亲兵也端着衣袍走到了屏风外。
靠在年深肩膀上缓慢‘开机’的顾念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色叹了口气，完蛋了，看来今天是拖不下去了。
大婚的礼服和头冠都很重，光是维持身姿笔挺就很困难，再加上根据仪式流程的各种走动之类的，就更艰难了。
年深担心顾念到时候熬不住，便决定提前几个月带着他锻炼身体，其它时候都无所谓，大婚仪式总要坚持过去才行。
年深至今依旧每天早上保留着跟金吾卫一起训练的习惯，要上朝的时候就练得短点，不朝的时候就会练得时间长些。
于是，顾念的锻炼计划便也被安排到了早上。
但是这个早上，真的是早到令人发指，寅时，凌晨三点，鸡都还没起来好吗？
顾念愤愤的在心里抱怨，他就是不想上朝，才没去六部挂职的，现在可倒好，殊途同归，还是跟外面那些要上朝的人一样，寅时就要起来。
“早知道那时候就应该选夏天，夏服肯定比较轻。”顾念一边穿外袍一边小声嘟囔。
“等过了十月初二，你想怎么睡都行。”年深温言温语地‘哄’着顾念。
旁边两个新调过来的亲兵都看傻了，眼前这人真的是他们那位号令万军时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将军吗？
等到了校场，顾念总算‘开机完毕’，醒过来了。他对锻炼本身倒不太排斥，只是排斥早起而已，所以这会儿也配合地站到年深和萧云铠那一排，开始了第一天的体能训练。
基本的热身过后，第一个项目便是俯卧撑。
说起来，这还是当初顾念自己教给年深的，又在飞来谷被编进了兵卒们日常的体能训练项目里。
为了增强体质，顾念以前在飞来谷和渝关的时候也曾经刻苦训练过一段时间，后来骑马之类的没问题了，杂七杂八的事情又越来越多，他便把锻炼又给放下了。
很快的，他就后悔跟在年深和萧云铠旁边了。
顾念其实做俯卧撑并不算差，一口气可以做三四十个。但无奈他旁边那两个根本不是正常人，过了四十，顾念的手臂就开始打颤了，咬牙坚持到四十二个，就扑倒在了地上。
再看旁边那两位，依旧跟液压机似的，节奏迅疾如风，对比之下，顾念仿佛就像被‘公开处刑’。
队列里的其它兵卒做到一百个便停了下来，年深和萧云铠则一口气做完了两百个。
萧云铠毫不停歇，立刻指挥众兵卒开始了第二个项目，扎马步。
顾念也咬牙跟着蹲了下去。
顾念在校场挥汗如雨的时候，崇澜和夏初也起床开始做早课。
日上三竿，早课结束，夏初拽着崇澜去如意楼吃早点。
两人正坐在三楼临窗的位置吃如意饼，崇澜突然瞥见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皱了皱眉，探身到窗外，那个身影却已经混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找不到了。
“怎么了？”见他朝外张望，夏初也好奇地往下看了看。
崇澜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像看见个故人，可能是我眼花了。”
作者有话说：
年深：不锻炼一下，我怕他那天会坚持不住。
陆昊[坏笑]：你是指白天还是晚上。
年深[面不改色]：都是。

第247章
随着顾念和年深大婚之礼的日期逐渐临近，接到消息的各国使节团陆续赶到，幽州城内的生面孔也日渐增多，除了胡人，也不乏汉人。
当中一小部分是闻风赶来的商贩。通常情况下，除了朝贡给皇帝的礼物，使节团或多或少都会额外多带部分货物过来。他们手上的货物品级都是千里挑一的精品，远非普通胡人商贩可比，虽然大部分会被朝内的权贵直接买走，但偶尔也还是有一小部分‘漏网之鱼’会流到市面上。
商贩们没能力跟权贵竞争，他们的目标就是那点从权贵的手指缝间流到市面上的货物，以及使节团的随从们随身携带的私货。近水楼台先得月，想抢这些货物，那自然得先占上地利才行。
还有些商贩，瞄准的则是使节团那些胡人的钱包，准备了各色货物卯着劲儿想赚他们的钱，毕竟使节团财大气粗的事情人尽皆知。
而另外的大部分人，则是奔着‘落户’京城来的。
新城是比对着长安城规划设计的，整座城池规模宏大，依旧是长方形，配合着外围的护城河河道位置，东西长，南北略短，整体面积基本与长安持平。
皇宫位于幽州新城的北面正中，东面是‘学院区’，除了顾念的理工学院，还有两家由长安迁移来的‘老牌’书院以及太医署。西面则是‘官府家属区’，国公府，亲王府，墨家大宅，国师府，以及满朝文武大臣的宅院，基本都集中在那里。
皇宫正前方是‘政府办公区’，三省六部的各个官衙便坐落在这片区域。办公区的左右两边，学院区和权贵区的前方，各有一片商业区，类似原本的东西两市，但面积更大，加入了可供百戏表演的大型演肆，不再设立坊墙和坊门，未来可以通宵营业。
前半城则是普通住宅区，大部分的百姓宅院，道观庙宇以及织造坊、酿酒坊、竹木坊、造纸坊等各类作坊尽皆汇聚于此。
幽州旧城的面积还不足新城的四分之一，旧城百姓以及满朝文武全部搬迁进入后，城内依然留有大量的空置宅院、地皮以及铺面。
年初的时候，尚书省便已经发出消息昭告全国，幽州新城内部分空置的宅院和地皮将于七月初二到七月十二的十天里，公开在幽州集春堂拍卖出售，八月初二到八月十二，同样在集春堂，公开拍卖东西两市空余铺面的五年期租权。
这些人瞄准的便是几天之后要在集春堂出售的那些宅院和出租的铺面，顺便还可以多待些日子，新帝大婚，那场面定然是盛况空前，有机会的人，都想凑个热闹亲眼见识一下。
七月初二，顾念、年深、墨青、叶九思等人乔装打扮了一番，打算去‘拍卖会’那边看看状况，没想到才走到街口就进不去了。
集春堂门口的那条街人头攒动，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四人没有办法，顶着大太阳绕到后门那边，才总算进了门。
在如此燥热的天气里绕了一大圈，叶九思出了半额的汗，手上的扇子也动个不停，“外面怎么那么多人，不是未正才开第一场吗？”
他记得没错的话，拍卖会应该是每天下午未正和申正各开一场，中间间隔半个时辰。
“一大早就挤满了，都是排队买路票的。”莫寒礼一边引着他们往楼上走，一边摇头道，“幸亏渝亲王想得周到，提前提醒我们可以在路票上标注编号。现在就只能按照堂院里能准备出来的桌椅，先放前七百号进来。”
集春堂可不是随便进的，想要获得购买宅院的资格，需要先花钱认捐一段官道，捐过钱之后可以拿到张路票，凭票才能进场。
换句话来说，路票就是拍卖场的入场券。
叶九思顺着窗户瞥了眼楼下，因为天气炎热，楼顶撑起遮阳布，底下的光线有些暗，但依然可以看到底楼的院子被桌椅挤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人不得不坐在鼓凳上。
院子两侧有水车带动的大型风扇，不少人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能自动鼓风降温的神奇物件。
“没想到师父这招什么房地产的，还真有效。”叶九思啧了声。造官道的费用可不便宜，他原本还担心没什么人来买，想着过来看看状况，实在不行就暗地里找几个人撑撑场面呢。
“就跟你说了，不用瞎操心。”墨青倒是一早就很看好顾念的这个主意。
这个时代的国库收入大致分为三部分，公产公田收入、特殊收入以及税负。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税负。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免了全国一年的户税，大婚时说不定还要再免，国库的收入可以预见的会大大缩水。
与之相反的是，新城建设花费高昂，国库内虽然有从镇东军以及陆家那边收缴上来的大量银钱，但大荣初立，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再加上后续还有修路、造水坝等多项大工程都要从国库内调拨金钱，入不敷出，负责管理国库的户部又怎么会不着急呢？
每次需要付钱的时候，户部尚书都看着账本连连叹气。
担任户部侍郎的莫寒礼私下去找‘花钱’的墨青，请他‘手下留情’，墨青也明白户部那边的难处，但新城不但是未来大荣的门面，也是城内所有人的生活保障以及安全屏障，建造质量绝对不容降低。两人便一同找到顾念，请他帮忙给国库想想开源的办法，毕竟以前渝关城财政吃紧的时候都是靠顾念出主意。
顾念便把年深、墨青、叶九思以及户部众人聚集在一起，给大家灌输了后世的房地产概念。
自古以来，皇城都是一国之内最为繁华的城市，年深将大荣的都城改到幽州，自然也会令幽州新城变成了寸土寸金的所在。
除去预留部分宅院做未来赏赐、回迁、‘人才引进福利’之用，那些空置的地皮、宅院和铺面，就是国库‘回血’的基础。顾念建议他们地皮和宅院，可卖可租，铺面则只租不卖，作为长期的收入来源。
莫寒礼等人一开始还有些不解，这不就是公产出售吗？但是他们盘算过，如果比照长安城的宅子价格来出售，扣除成本后的盈余其实也很有限。
顾念摇头，那是你们把价格算便宜了。
莫寒礼等人当即就愣住了，按照长安的房价来卖还便宜？
墨青也摇着手指表示，最少要翻一倍。
其一，自从契丹人南下攻城之后是数年，物价上涨的同时，房价却一蹶不振，究其原因，就是大亁的民心不稳，生怕战火再起，买房子的钱随之浪费。所以，长安的房价本就是偏低许多的。
其二，则是幽州新城这边的宅院用料扎实，工活细致，定然经久耐用，单就质量而言，也远远好于长安那些旧房。
还要加上购买门槛，想买的人必须先交钱认捐修造一段官道。顾念跟着‘加码’。
户部众人目瞪口呆，这么贵还会有人来买吗？
顾念则表示，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觉得花的钱物有所值。
户部众人：？？？
比如，购买宅院的人可以按照个人意愿转为幽州户籍，子女可免试进入城内的各大学院。顾念举例。
莫寒礼频频点头，户部其余几人却沉默了。
当然，一年后若是考试不过，还是会被退学。顾念又补充了一条。
这次又有两个人默默点了点头，要求就应该严格些，避免滥竽充数。
另外，但凡捐钱修造过官道的人，他的家人以及名下的商队，十年内通行全部免路税。顾念抛出了第二个条件。
未来官道会收取路税这点当时在场的人都是知道的，现在听顾念这么说，才反应过来，这相当于是预先收取了那些人十年的路税。
最后还可以在路边修造供行人歇脚的功德亭，将捐造人的姓名碑刻其内，顾念又列举了第三点好处。
墨青当即抚掌称好，名，利，希望都有，确实可以试试这些条件的吸引力。
但是，这个吸引力是不是有点大过头了？叶九思回忆着当初众人讨论的情形，再看看底下座无虚席的场面，一时难以理解。
顾念抹了把颈间冒出的热汗，笑着用手肘撞了撞小世子的胳膊，“像你这样差一步就出生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注定是无法理解位于社会底层的人对于阶层跃迁的渴望的。”
能出得起这个价钱的，自然都是各地的豪富之流，他们有钱，却未必有地位，将孩子送进书院变成读书人，就多了个由‘商’变‘士’的希望，这种机会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
顾念早就跟年深商量过，未来希望能让从事各职业的人地位逐渐走向平等，这次正好借这个机会先迈出第一步。
“师父，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小世子委屈脸。
“都不是，是羡慕。”墨青代顾念答道。
“我还羡慕你们两个的脑子和手呢。”叶九思小声地嘟囔道。
年深没有开口，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小世子的肩膀，另一只手则默默摇动扇子给顾念的后背扇风。
非礼勿视，莫寒礼默默移开眼神，心里却在感叹，主上跟他们当家的，还是一如既往地‘恩爱’。
楼上专门空出的房间里，陆昊和吴鸣已经提前一步先到了，见年深等人进门，陆昊连忙行礼。
年深摆了摆手，示意他私下里不必如此。
倚在窗边的吴鸣倒是比陆昊随意得多，只是虚虚地拱了拱手。
屋内放着冰鉴，两侧还有小型风扇，温度比外面舒爽了不少。
六人落座，不免又讨论了几句外面人山人海的状况。
陆昊脸上掠过一抹忧色，“如此一来，这些买下的宅院的岂不大多都是为商的豪绅之流？”
顾念跟年深默默交换了个眼色，点头道，“要的就是他们。”
幽州城原本的商贩极少，经商算是极弱的一环，这些人既有消费能力，又有灵活的头脑，他们的到来能及时补充这个短板，在短期内迅速带动京城的消费，盘活经济，未来也才能继续推进他们发展全国经济的第二步棋。
“如此不怕城内的商贾之流人数过多吗？”
顾念用勺子戳弄着碗里的冰沙，不答反问，“陆尚书觉得未来十天，这里会售出多少宅院？”
陆昊怔了怔，在心内默算了下，全部坐满，十天一万四千户。就算再加上原本幽州城内从商的人，比之原来的长安，也不算多。
“但是，这个政令是否太过于优待那些从商之人了？”陆昊依旧觉得其中此举会重‘商’抑‘士’。
顾念笑道，“陆尚书可是忘了我们那几间书院了？”
顾念当初跟年深解释对于书院招揽人才的构想时，陆昊还远在凉州，此刻不得不言简意赅的跟陆昊解释了下书院另有一套‘人才落户’的政策，不管是饱学的士子，亦或是有一技之长之士，都可以在几个学院里各展所长。
退一步来说，无论是那些迁居到此地的官员，还是世家名流和豪绅，家里也定会有不少空余位置，才学差些的寒门子弟，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以陆昊的脑子，自然是一点就通，听顾念解释了几句，便放下心来。
众人聊得差不多的时候，底下锣声响起，宅院拍卖会也正式开始了。
底下的光线太暗，叶九思正要叫莫寒礼安排人去点灯的时候，负责主持拍卖的青衣小吏突然揭开蒙在桌案上的黑布，露出一尊约莫两尺出头的铜器，那东西外形酷似鸿鹄，正是鸿鹄回首的姿态。
小吏摸出火折，点燃了里面的电石灯，铜器背部的透明琉璃片顿时发出柔和雪亮的白光。
鸿鹄灯？但是就这一个也明显不够用啊，而且灯光为什么朝上打？叶九思诧异地看了墨青和顾念一眼，不用说，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肯定是他旁边这两位弄出来的。
墨青竖起手指在唇边比划了下，示意小世子先别说话，仔细看下去。
年深、陆昊、吴鸣等人同样不解，但瞥见墨青的动作，便都按捺住好奇继续望向楼下。
这功夫，底下的小吏已经打开旁边的盒子，拿出一片巴掌大的琉璃片，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了鸿鹄灯背上发光的位置。
刹那间，小吏身后的粉墙上便出现了幅清晰庞大的宅院布局图。
年深&叶九思&陆昊&吴鸣：！！！
楼下那些等着拍卖宅院的豪绅们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这幅图是怎么蹦出来的？
“这就是今天要拍卖的第一座宅院，位于东绺街七号，诸位可以在路票背面的幽州地图右下角找到这个位置。它是座三进的宅院……”
楼下的青衣小吏抻开手上的小棒，点指着宅院图朗声开始介绍，楼上的年深等人已经纷纷转头看向墨青和顾念，等着他们解释。
被众人盯着的顾念扛不住压力，只得开口，“这玩意叫幻影灯，可以将画在琉璃片上的图案放大投影到墙壁上，是理工学院的教学工具。”
这东西在后世其实叫幻灯机，是样老式的辅助教学工具，曾经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风靡一时。顾念当然没赶上过那个时代，但是他在爷爷的实验室角落里见过一台，一度成为他小时候画画消磨时间的‘玩具’。
为理工学院规划教具的时候，顾念想起了原理简单的幻灯机，请墨青试着做了两台，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试用，现在看来效果非常不错。
“只有理工学院有么？”陆昊为书院‘抱不平’。
顾念噎了噎，他想到要用这东西，其实是因为物理、化学之类的许多概念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未免太过抽象了，主要还是为了丰富资料的呈现方式，增加课程的趣味度。
“当然不是，只要肯出钱就有。”墨青接过话头，一派‘大方’的模样。
陆昊：…………
墨家的东西，书院买得起么？
吴鸣则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兴趣，“若是此物给那些说书人来用，将那些故事也配上图景，岂不妙哉？”
顾念点了点头，岂止啊，还可以画成连续的动作，做成动画片呢。
他们这边聊着幻影灯的时候，底下的拍卖也进行得热火朝天，不断拍出高价，莫寒礼更是喜笑颜开。
拍卖进行到尾声，进展顺利。年深等人事务繁忙，见没有问题，便打算等第一场结束就离开。
然而，就在拍卖结束的时候，却出了个小小的意外。
在座的都是商贾之流，自然明白奇货可居的道理，面对院子两侧的大型风扇，还有青衣官吏刚才讲解时所用的鸿鹄灯这等‘奇物’，岂有不动心的道理？许多人便趁着拍卖结束的空档涌向讲解位置的官吏，想‘先下手为强’的跟户部这边的人谈谈。
可是，动这个心思的人实在太多了，前面的人站立不稳，被后面急匆匆拥上来的人潮直接推倒了，连带着户部的两个小吏都惨叫着被压在了底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底楼的人顿时慌了手脚。
眼见着前面几个人就要被众人踩踏在脚底，年深、吴鸣、叶九思反应迅速地跃窗而出，跳下去救人，顾念则在上面大声地指挥院子周围的兵丁立刻疏散人群。
幸亏人数不多，年深等人又施救及时，前面被压在底下的那几人都只是受了轻伤，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惨祸。
“你们有没有觉得好像有几个人不太对劲儿？”吴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凑到年深和叶九思身旁。
年深下颌轻动，“有高手。”
“会不会是恰好□□起家的人？”小世子小声地道。虽然大部分商贾都不会武功，但其中有三两个身手好的也很正常吧。
“该不会是有人想在你们大婚仪式上动什么手脚吧？”大半年来，陆昊的全部心思几乎都扑在年深和顾念的大婚仪式上了，吴鸣也跟着被灌了满耳朵的繁琐流程，这会儿立刻条件反射地想到了那边。
“难道是哪边派来的奸细？”叶九思也跟着开始琢磨起来。
“管他是哪边的，想碰大婚仪式就是找死。”吴鸣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寒色，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陆昊的心血。
年深眉心微沉，打量着那些被送出去的商贾的背影，“是与不是，查查就知道了。”
“小世子和吴鸣呢？”
顾念、陆昊和墨青下到楼下，发现只有年深一人站在楼下等他们。
“他们想起点事情要忙，先走了。”
众人：？？？
至于忙到这个程度？
八月十七，辉生画栋，庆溢驷门。幽州新城的十二座大门徐徐开启，满朝文武，幽州百姓，喜气洋洋地进入新城。
幽州同样分为左右两县，左县名为千秋，右县名为万古。为了避免拥堵不堪的情形，两县提前按照宅院位置为文武百官和百姓们规划了搬迁入城的路线和时辰。
顾念原本想跟着井生和亲兵他们去渝王府的，却半夜就被年深带走，坐着他的玉辂迎着第一缕晨辉踏入皇宫。
这里被命名为大安宫，取‘大安天下’之意。
入眼便是座巨大的广场，薰天赫地，气势磅礴，纵深至少有八九百米，华砖铺道，旌旗猎风，空旷到风声都大了数倍。
数重宫阙背山隔云，拥阶而立，虹梁高耸绵延舒展仿若龙背，势动连崖，排风捽雷，榱桷砻密重叠交错堪比凤羽，重檐切霞，屋楣生辉，一派壮丽恢宏。
正对面的金殿更是巍峨峥嵘，屋脊高昂犹如神龙骞首而起，奔扬展尾，气吞山河，威风八面，底下雾薄万拱，光交四荣，绛门朱柱重列如林，玉宇璇阶润色明光，朝阳初起，云影霞光之中，恍若天宫，不觉激起人一襟浩然之色，意气风发。
顾念跟年深在宫内转了几处，不禁有些奇怪，“我记得这里的面积比大明宫小吧？怎么看起来好像处处都比那边大？”
年深淡笑着抬眼看过来，眸底映着璀璨的霞光，“因为后宫只有一座朝阳殿。”
为了兑现当初的诺言，他直接只建了一殿。
所以是把原本属于后宫的面积匀给别的地方了？顾念笑着调侃他，“那番邦进贡来的美女怎么办？放在我宫里？”
你想得美！年深掐了掐他的脸颊，“‘赏’给陆昊叶九思你阿兄他们。”
顾念吃痛地捂着脸仰身避开年深的手，“你到底是赏还是罚啊？”
把番邦美女赏到那几位的府里？他都不敢想象到时鸡飞狗跳的情形。
“那就看他们到时候的表现了。”年深答得意味深长，手又追上去摸了把某人的脸。
顾念愤愤地拍开他的手，“奸诈！”
皇帝大婚仪式颇为复杂，比如在正式举行婚礼之前，还要派两名正副天使捧着‘节’和‘问名’的诏书，带着礼物，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赶去顾言的将军府，完成纳采问名的流程。
外面鼓乐喧天，听得顾念也分外好奇，如果不是于礼不合，他自己都想跟过去看看热闹。
十月初二，子时过后，仪官掐着吉时的时辰，催促顾念开始焚香沐浴。
顾念一个时辰前才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呢，就不得不又洗了一回。
没办法，天大地大，规矩最大。
沐浴过后，便是按摩涂抹各种护肤油。他原本以为这个过程很像后世的水疗护肤，可惜忽略了那些掺在护肤油里的香料的杀伤力，来来回回涂了许多遍，顾念觉得自己已经被那些香料腌入味了。
之后本来是化妆的时间，顾念不需要弄这些，便趁机歇了一会儿。
仪官则指挥一众亲兵们将大婚的珠冠袍饰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托盘里的放着顶漂亮的通天冠，皇帝用二十四梁，太子用十八梁，这顶是特制的二十二梁，用以昭显顾念空前特殊而尊贵的皇夫地位。
这顶珠冠以金骨为架，高九寸，正视如山峰巍峨，侧面则卷曲如云。冠顶的琪珠是二十二颗顶级大品珍珠，前额处是錾刻蝉纹的金博山，额花处则嵌满了各国进贡而来的珠宝玉翠，璀璨夺目，熠熠生辉，就连帽侧的卷云纹粱都錾刻上了龙凤纹，工艺精致非凡。
珠冠原本配的白玉簪导被顾念特意换成了年深送他的玉簪笔，在他眼里，什么玉簪都比不上这支。
顾念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弹钢琴似的用手指在冠梁之间雀跃的轮敲了两遍，再过几个时辰，他跟年深就是真正的夫夫了。
皇城的另一边，夏初也在虔诚的焚香沐浴，而后表情慎重地拿起旁边的龟壳卜了一卦。
几枚金钱撞在桌案上，发出金器特有的悦耳声响，随后落案成相。
恶人作祟，凶！
夏初紧紧捏住了手里的龟壳，沉思片刻后，匆匆套上外袍赶往皇宫。
皇宫里的御书房灯火通明。
杜泠带着夏初进来的时候，年深正在试大婚仪式上要用的那把雕弓，吴鸣、叶九思、顾言、完颜兄弟以及萧云铠等人分坐两列。
“国师有急事？”年深用指腹拨弄着弓弦，黄金龙身盘伏在错金纹的弓身上，昂首振尾，辉煌夺目。
夏初默不作声地跪了下去，俯身不起。
年深指腹微松，弓弦发出‘嗡’的一声锐响，“国师不必如此，但讲无妨。”
夏初这才起身，长吁口气道，“小道方才为今日大婚之礼卜卦，乃是恶人作祟的凶卦。”
年深轻轻放下手上的雕弓，屈指轻叩桌案，“距离大婚之礼开始，还有四个时辰。可否请国师在这里等几个时辰，大婚之礼正式开始之前，再卜一卦？”
夏初：？？？
“对，过几个时辰再说，现在卜出来的不准。”吴鸣边说边挽起了袖子。
小世子也捏得手骨噼啪作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在我们的地盘，谁能翻出浪来？”
夏初这才注意到旁边众人各个神色凝重，不对，大半夜的，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我补充条消息，不知道有没有用。”夏初踌躇了会儿才道，“几个月前，我跟师兄去如意楼吃早饭，当时他说好像在楼下看见了故人。当时我没多想，但以现在的状况来看，他那日看见的故人，会不会是陆溪手下有人还没死？”
来的路上，夏初也仔细想过，陆溪手下的四器，除了他师兄怪石，彝器死在墓里了，钟鼎为了救陆溪，葬身泥石流。砚屏因为试图下毒杀害月北，被月北反扔进了毒虫阵。
如果当初墓里那具尸体不是真正的彝器，那他安排假尸更大可能是想借机摆脱陆溪，既然他的目的是离开，应该不会再趟这个浑水。
若说其中有可能假死逃生的，那就只可能是砚屏或者钟鼎了，要么精通用毒的砚屏逃出了毒虫阵，要么钟鼎被人救了？
顾言面色黑沉，“目前查到的有三拨人，镇东军的余党，吐蕃的奸细，以及疑似陆溪手下的漏网之鱼。镇东军的那几个人根不深，已经提前处理了，吐蕃那边和另外一拨人牵连较多，为一网打尽，避免打草惊蛇，一直都在严密监视，就等今天再收网。”
夏初怔了怔，居然有这么多盘根错节的势力混杂其中？
吴鸣不屑地吹了下额角的小辫子，身上杀气四溢，“不管是谁，就算是陆溪本人活过来了，今天也注定要再死一回。”
完颜旗达朝年深抬手作礼，“主上，下令吧。”
年深冷静地开口，“事不宜迟，那我们立刻按照先前商量的，兵分四路，安全起见，五郎带人彻查皇宫尤其是御膳房和晚上要举行万国朝贺的浮云阁，完颜两兄弟和七郎去清查礼舆和巡游路线，吴鸣、阿九、顾将军还有我分头去收网对付吐蕃奸细以及跟陆家可能有关联的人。”
“你也去？”夏初愕然地瞪圆了眼睛。
年深拎起横刀握在手里，眸色冷冽如锋，“我的大婚之礼，自然要由我自己来守护。”
顾念小睡了会儿，晨光敲窗，仪官走过来，匆匆唤醒了他，指挥众人帮他束发穿衣戴冠。
礼袍左一层右一层，穿得顾念的腰都粗了一圈。最后的外袍和下裳更是华贵绚丽，绣着华虫、火、宗彝等漂亮的七章纹，抬眼望去，满目生辉。
穿戴整齐之后，顾念觉得自己仿佛背上了三十斤行李，肩背登时被缀得笔直。
他忙和的时候外面也没闲着，鼓乐喧天间，礼舆已经在吉位停放妥当。顾念出去接了属于皇夫的金册和金宝，本以为可以乘着礼舆出门了，没想到仪官又指挥着两名亲兵把他扶回了屋内。
顾念：？？？
仪官连忙贴过来，小声地解释，“禀皇夫，吉时未到，稍安勿躁。”
顾念：…………
他今天算是深刻体会繁文缛节的意思了。
同一时刻，年深踏进浴池，洗去了满身血腥之气。几个亲兵捧着衮冕袍服在屏风外站了一排，等着待会儿帮他更衣。
御书房内的夏初在顾言等人的簇拥下重新掏出怀里的龟壳，摇落了一案金钱。
“怎么样？”叶九思抹掉下颌的血迹，按耐不住地开口。
华丽的礼舆穿街过门入宫，等见到年深的时候，顾念的脖子都僵得都不会动了。
不过，他很快就忘记了疲劳，因为面前的人实在太帅了。
年深头戴玉珠冕冠，身穿璀璨生辉的十二章袍裳，日月章纹分站两肩，星辰罗列于背，一副“肩挑日月，背负星辰” 的王者之气，神采英拔，俊逸非凡。
瞥见他冠边那根与自己头上成对的玉笔，顾念满意地翘起了唇角。
祭拜天地祖宗之后，顾念又跟着年深上了金辂，去皇宫外巡游。
前方卤簿开道，四象并驱而行，六头身披珠翠的宝象紧随其后，珠光宝气，华贵夺目，紧接着是数百人的乐队，手执金戟仪刀的金吾卫，之后才是顾念和年深乘坐的二十八抬豪华金辂。
金辂后方，是数十乘放着华宝和御礼的车辇，之后依旧是乐队和金吾卫的仪队，整个队伍旌旗如云，列戟如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气势恢宏而热闹。
街道两侧喧闹沸腾，无数百姓翘首而待，就等着一睹新婚帝夫的风采。
按照仪俗，两人需要朝百姓抛洒喜钱和彩绫喜饼，分享福泽和喜气，顾念扔得手臂都差点抬不起来了，才把那几车喜钱和喜饼扔完。
巡游一圈之后，便是接受万国朝贺的环节。
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尽皆列站于殿，进奉贺礼。
有些礼单长到光是折子就有一指厚，顾念听得昏昏欲睡，为了维持仪态，不得不借着宽大的袍袖狠狠掐了自己两把，同时也有些庆幸，幸亏他跟着年深锻炼了几个月，不然还真的熬不过去。
走到仪式的最后一节，‘进入洞房’，顾念已经累得腰酸背疼。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古人的仪式感，殿内依旧还有一堆各种各样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小流程。
等到弄完合卺礼，仪官率众人帮顾念除去礼冠袍服，换上便装，顾念已经快麻木了。
“那些能吃吗？”顾念朝西窗边的餐案扬了扬下巴，小声地问刚换好便服的年深。那里摆放着象征他们两人同餐同食的豆、笾、簋、篮、俎等餐器，里面也放了些点心。
“想吃就吃。”年深不以为意，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
“这也太累了，光是扔那个喜饼就累死人了。”顾念揉着手臂跟他抱怨。屋内红烛高烧，喜气盈辉，九重绣屏光影迷迭，却衬得顾念的眉眼愈发清俊可人。
“其实你不用都扔完，剩下的可以交给亲兵们去分发。”年深忍俊不禁。
“不早说！”顾念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年深眉峰微扬，“你看起来乐在其中。”
顾念抬手掐了他的手臂一把，年深眉心微颤，顾念得意地扬起下巴，“你看起来也很乐在其中。”
下一秒，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儿，撸起年深的袍袖一看，他的胳膊上居然有一大片青紫的痕迹。
“怎么弄的？”顾念皱眉盯着年深。
“晨练的时候跟五郎过了几招，不小心撞到了。”年深云淡风轻地挑了一块桃花糕喂给顾念。
“今天还练……”顾念还想说他几句，却不争气地被美食堵住了嘴。
等到吃完糕点，顾念才回过神来，“奇怪，我怎么好像一整天都没见到阿兄、小世子、吴鸣他们？”
以叶九思和吴鸣那个爱热闹的性子，今天明明应该冲在最前头才对。
年深将人带到自己怀里，不满地道，“你现在还有心思想别的男人？”
似有似无的呼吸扑在顾念耳侧，带着合卺酒淡淡的香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念面红耳赤，连忙解释。
“不信。”年深偏过头，占有欲十足地吻上顾念的嘴唇。
顾念被吻得晕晕乎乎的，等到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年深带到床上，扒开了衣带。
他急喘之间，就见年深按开了床头摆放的那对如意，从里面摸出了一罐白色的膏脂。
“这是什么？”顾念诧异地看着年深，墨青送的玉如意里居然还藏着东西？
“马上你就知道了。”年深眉眼之间缱绻温柔，再度将人压倒在床上。
顾念：……
“差点忘了。”
顾念餍足地躺在锦被上，沉浸在云雨的余韵里久久无法回神的时候，年深将两人大拇指上的印鉴扳指调换过来。
“为什么让我戴你的？”顾念软绵绵地转过头，不解地瞥了眼手上那枚刻着【子渊】的扳指。
“我让他们将这枚印鉴登载过了，跟其它印鉴拥有同等的效力。”
“你疯了，顾言手上可握着三万兵卒。”顾念愕然看着年深，以顾言手上的兵力，再加上手上这枚印鉴，他随时都可以起兵与年深分庭抗礼。
“我的江山，你随时都可以拿去。” 年深握住顾念的手，在他指间轻轻吻了下。
“昏君！”顾念瞪了年深一眼，满床华缎丝锦，映得他还带着红痕的眉眼没有半点威慑力。
年深：？？？
“谁要你的江山，”顾念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我就要你。”
年深眸色微暗，忍不住再度压了上去。
“喂喂，你怎么又来了！”
屋内烛影摇红，酒酽花浓，缠绵蚀骨。
寝殿对面的屋脊上，吴鸣、叶九思、顾言、完颜兄弟、萧云铠、杜泠等人仿佛镇殿脊兽似的，齐齐坐了一排。
“累死我了。”吴鸣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靠在了旁边的鸱吻上。虽然一早就将那些人清理干净了，但为了保证今天的大婚不出现任何意外，他们几个足足当了一整天的隐形随扈。
“为了师父和三郎，值得。”叶九思揉了揉冻得冰冷的手腕，眼底带着笑意。
顾言看着窗户上粘得越来越紧的人影，愤愤掰断了手上树枝，豁然起身。
“你想干嘛！”杜泠一把拽住了他。
“想下去揍人。”
“人家洞房花烛夜，你过去搀和什么？”萧云铠连忙抱住顾言的腰，万万没想到，千防万防了一整天，结果最‘危险’的人就在他们身边。
叶九思拍了拍吴鸣的膝盖，“走吧，咱们现在去麒麟殿，还能赶上喝口喜酒暖暖身子。”
完颜忽烈看看对面，又扫了眼身边的众人，感慨地勾住完颜旗达的肩膀，“阿兄，我觉得你当初跟着年深和顾念的决定真是英明。”
年深、顾念，还有身边这些人，真的都很可靠，守望相助，一诺千金。
“有他们两个，是天下之幸。”完颜旗达的目光由由底下的窗棂移向远山，长舒口气。
不久之后，大荣的盛世华景，定会在他们脚下这座皇城铺叠开来，绵延万里。
他的族人，天下百姓，都幸运之至。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鞠躬~~~ 先发正文，再补充些说明~
感谢各位阅读到这里，也感谢大家对我的拖延症的包容~ 一百二十万字，是迄今为止写得最长的一篇了。
备注：1、宫殿描写有部分化用自唐代诗人李华的《含元殿赋》。
2、大婚参考的资料比较杂，比如《旧唐书》、《三才图会》，比如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宋代的《大驾卤簿图书》等等，还有部分是结合文内需要的私设。
3、说书在唐代其实大部分情况下被叫做‘说话’。“说书” 一词最早见《墨子&#183;耕柱》：“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但后人考究认为这里的“说书”指的是讲故事，并非说书艺术。到了汉朝，据《汉书&#183;艺文志》记载：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所造也。”隋朝出现了 “说话” 一词，实际上已具备了评书的雏形。但文中考虑到避免误会，依旧用了说书。

第248章 番外一
丑正。
初冬的幽州城，凉意袭人。
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金样的树叶打着圈儿飘落在皇宫门口的水泥大道上，敲碎了一城的宁静。
夜色之中，皇宫便门悄开，大批黑影策马而出，迅疾如风地奔向四面八方。
年深带着人直奔城南，他的目标就是那拨疑似陆家的余党。
搬迁入城之前，叶九思就已经派人严密监控着这拨人的动静，准备顺腾藤摸瓜，揪出他们所有的同伙。
狡兔三窟，这些人总共买了大大小小七座宅院，分散在城内的大半区域，甚至还在东西两市各租了一个铺面放置眼线。
他们的行事作风也异常小心，所有的宅子里都养了数条机敏非凡的猎犬，一旦有人靠近，便狂吠不止，连吴鸣都有些头痛。为避免打草惊蛇，小世子只得命人监视时尽量少靠近那些院子，同时也将跟宅院和那两个铺子有所接触的人全部列入了彻查名单。
这些日子经过逐一的排查，最终锁定了城内外十余拨分别负责准备‘材料’，制作炸药以及分头携带安放的人手。为保证安全，叶九思还让墨青帮忙仿造了一批假货，偷偷将那些做好的炸药包全都换掉了。
同时负责监控的人也在七座宅院中挑出两座人员出入最频繁的，分别坐落在千梓街和万里街，按照他们的推测，指挥行动的人应该就藏身其一。
为避免惊动宅子里的人，离着千梓街还有三个街口的时候，年深便带人提前下了马，徒步前行。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到隔街相对另一座宅院里跟负责监视的人会合，大致确认了下入夜之后对面的动静。
派人药倒前后院的狗之后，年深带着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进去，没给对方任何发出求救信号的时间。
这座大宅内一共藏了百来人，都是死士，齿间暗□□药，动手的时候死了大半，一见逃出去无望，剩下的那些纷纷咬开了毒丸。
“公子，我们来了。”那些人口吐黑血，顷刻间倒伏满地。
年深眼疾手快，卸掉了跟他对招那人的下巴，那人才没有死成。不过问了几句，他很快就失望了，对方的武功和心态都太差了，明显只是个‘执行者’。
他放到现在才动手，就是怕这些亡命之徒以死求脱身，让已有的线索断掉。既然这里没有真正的指挥者，自然也问不出有用的消息。
将善后的事情丢给原本负责监视的那队人，他带着手下的人直奔万里街的另一座目标宅院。
抓捕时他刻意试探了下，发现这座宅子里的人依旧是‘执行者‘，唯一的收获是发现张封在蜡丸里的还没送出去的密信，信上只有七个字，【申正后响箭为信】。
为了保证不走漏消息，这封蜡丸估计是要到天亮之后才准备送出来。
保存蜡丸的人也算是条硬汉，虽然被卸了下巴无法吃毒药，却也硬挺着什么都没说。
更可怕的是，他们搜遍全院，愣是没有找到那些原本应该堆在院内的假炸药。
这些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在监视的人眼皮子底下将炸药运走了！
负责监视的人立刻跪了下来，“主上，小的们真的盯得很仔细，每日出入的人员，可疑人等，尽皆跟踪上报了。”
“不可疑的呢？”
那人愣怔了下，不可疑的？
年深皱眉道，“你们认为不可疑的人有哪些？”
“就那个每日清晨都来的倾脚工，还有巷口酒肆常来送吃食的那个伙计。”那人嗫嚅着道，额间顿时冒出了冷汗，仔细想想，这两人虽然跟整条街的人都有接触，却未必没有是同党的嫌疑。倘若对方借着这两人其中之一将消息转过一手再传出去，恐怕就避开了他们的监视。伙计的提盒，倾脚工的车，也都可以藏东西。
“圣人，我立刻跟他们一起去找这两个人。”旁边的韩啸也意识到了问题，立刻道。
时间紧迫，年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去，又拿着半枚蜡丸，来回扫了那张纸几眼。
现在既然时间是未正，那就代表拿纸条的人，之前很有可能没机会行动。
未正之后，便是万国朝贺进奉贺礼的时间，这封信的接收对象，十有八九是某国的使者，难道他们是想把炸药混放在进奉的贡品之中？
“立刻派人将陆昊叫到清廷街。”
所有人当中，对那些外国使臣的状况最为熟悉的，非陆昊莫属。
寅正。
天气愈发寒冷，呵气成霜。
这中间年深也没闲着，直接将手上的人分做三拨，雷厉风行的将剩余的两座铺面和五座宅子分别‘清扫‘一空，可惜的是，剩下的这些宅院里住的，都是支援和辅助的人手，他们并没能找到更多的关于那张纸条接收者的消息，而背后指挥这次行动的人则像是隐身了似的，完全没出现在这些宅子里。
等到年深他们这边行动结束，陆昊也正好赶到。
“各国使节中，可有人精通汉文？”年深将那张纸条递给陆昊。
陆昊垂首道，“禀主上，各国使节中有五人可用汉话做粗略沟通，若说精通到通晓汉文的地步，其中只有两人。这两位大国使臣恰巧都与臣还有些交情，据我所知，他们此次前来都是带了国主与大荣通商交好的命令，应该不会参与此等大逆之事。”
年深屈指轻敲桌案，“他们两国进奉贺礼排在什么时候？”
陆昊怔了怔，想起纸条上‘申正’的字样，“他们两国一个排在第二，一个排在第四，申正的时候他们进奉的时间应该早就结束了。”
年深沉默片刻，“申正到酉初这半个时辰之间有谁？”
对方若是想尽可能的把事情闹大，那定然是在白天光线充足，人多的地方，效果才最好。
那个时段应该已经轮到了小国，陆昊仔细想了想才道，“大约有十个国家，按照之前排好的顺序，分别是龟兹、婼羌、乌秅、阿诺、西夜、狐胡、小宛、普浓、卡器、斐然。其中排在最前面的龟兹和最后面的斐然都可能因为前序各国的时间变动而略微提前或者延后。”
这种进度并没有办法抓得太准，很可能因为某国使节借着解释礼物的时机多跟年深说两句话，或者太过紧张说不出太多话而造成时间的前后变动。
“这几国的使节都不会汉话？”
“嗯，日常出行都得带上译语官…”陆昊顿了顿，猛地抬头跟年深对视了眼。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译语官！”
译语官在使节留京期间，与对方几乎朝夕相伴，又很容易借着语言不通的机会编造些理由靠近对方准备的贡品，若是想藏些东西进去，也不算难事。
陆昊迅速回忆了下分派给这些小国的译语官，挑出了其中三个最可疑的人，其中一个是江陵府出身，两个曾经是陆溪的同科。
年深点点头，“立刻去搜，实在不行，就编个好些的理由，把这十国的供品和这十个人的屋子全都搜一遍。”
陆昊领命要走，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主上，此事布置如此周密，会不会陆溪还没死？我听吴鸣说过当时的情形，烧焦的尸体本来就很难辨认，再者来说，既然秦医师能用清音散假死的状态骗过魏陶身上那个觅影蛊的蛊虫将它取出来，陆溪手上也有清音散，他会不会也利用这点取出了自己身上的蛊虫？那样就可以躲避月北的跟踪了。”
年深笃定地摇了摇头，“蛊虫有异动，月北身上的天蛊肯定知道。”
“那月北会不会因为月南的恳求而帮陆溪隐瞒呢？”
“你先去查那些译语官，此事稍后再说。”
陆昊走后，年深沉默下来，他当初也曾觉得当中似乎有点问题，还曾经专门又派杜泠去找了月北一趟，但月北答得极为肯定，他以性命作保，陆溪肯定死了。
而且，不止月北，难道刚才那些死士死之前说的追随公子的话也都是障眼法？
年深看着屋外浓重的夜色眉心紧皱，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按照这些小国的风格，进奉的贺礼应该都是珠宝金器或者异兽之类的活物，藏不下墨青做的那些假炸药。
不管对方到底是陆溪还是钟鼎或者砚屏，如果他没打算把炸药混在贡品里，那到底想做什么？
这功夫韩啸他们也把倾脚工押了回来。
那人一见韩啸等人身上的金吾卫服便知道事情败露，被抓后当即想服毒自尽，幸亏韩啸跟在年深身边看了两回，便也学着年深卸掉了他的下巴。
可惜的是，那人只是负责在中间转送消息和运送炸药的，东西最终被运到了哪里，蜡丸最终被传到了什么人手上，尽皆不知。
卯正。天光微明。
陆昊总算带回了个好消息。
他们在阿诺国的贡品中找到了被偷偷替换进去的一枚铜镜，那枚铜镜看起来与普通铜镜无异，但其实却是一面奇镜，以光照铜镜正面，背面则会在墙上投影出八个大字，【大荣窃国玺在安德】。
若是在进奉的环节展示举起此镜，殿内所有的人几乎都可以看到这八个字。
而阿诺国的译语官，正式江陵府出身的那位。
那个译语官也只负责替换铜镜以及指示后面的使节团成员到时向光展示此镜，其余一概不知。
所有的人知道的消息都被限制在最小范围内，即便失败，也供不出更多的消息，如此缜密，的确很有陆溪的风格。
陆昊瞄了眼年深的脸色，“这个意思，难道是说他们把手上的那枚玉玺藏在了安德门？”
安德门是幽州新城的正南门，如果将玉玺安置在那里，让众人远远的看一眼，便足以引起流言，让年深这位新帝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
年深面沉似水，转头问韩啸，“除了城内的宅子，城外共找到几处他们的人去过的地方？”
韩啸从怀里拿出写着调查结果的那几张纸看了看，递到年深手上，“禀主上，共有三处。”
年深接过后扫了两眼，立刻道，“兵分两路，你跟陆尚书带着一半人去彻查安德门，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手上那枚玉玺以及那些假炸药恐怕都在那边，其余人跟我去城外。”
城外？陆昊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城门楼发生爆炸，城内外都能看得到。
既然城内没有发现指挥这场行动的人，那么他很可能是为了安全，藏在了城外能看到这场爆炸的地方！
众人立刻上马，分头行动。
年深正要上马，却见小世子手下的一名兵卒急匆匆地骑马赶了过来。
“主上，据月北所报，城外，发现了砚屏的，踪迹，安亲王已经，先带人，随他赶过去了，嘱我前来禀告。”那人气喘吁吁，显然也是一路为了追寻年深奔波了不少地方。
月北？年深皱了皱眉，“带路。”
半个时辰后，众人赶到城外的一处庄子附近，只见叶九思正带人埋伏在周围。这座庄子，那三处跟城内死士有过接触的地点之一。
叶九思身边的那人，腰间别着半支造型古怪的红色虫笛，正是月北。
“圣人。”见到年深，月北连忙朝他恭敬地深施一礼。
“不必拘礼。”年深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起身之后，月北忍不住打量了四周几眼。
“子思不在。”年深猜他是在找顾念，便解释了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说圣人和恩人即将大婚，我和姐姐便准备了份贺礼，姐姐不方便千里奔波，便让我过来。” 月北不好意思地挠了后颈，“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昨天才赶到城外，结果碰到个人，长得很像以前常跟在陆溪身边的那个手下，我就跟了上去，发现他进了这个庄子。我用毒虫围住庄子，本想立刻进城去告诉你们，结果城门关了，一直到五更过了城门才开。”
幸好他还算运气好，半路碰到了叶九思，不然去皇宫那边，恐怕还是要扑空。
陆溪的手下不是都死了么？正常情况下会看到个长得像的人就这么紧张么？年深眸子里闪过道冷光，语气比天气还要冷，“月北，你可有事情瞒着朕？”
月北的眉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深吸口气，跪在了地上，“我瞒了圣人一件事。陆溪当初不是烧死在茅屋里的，而是死于蛊毒。”
叶九思怔了怔，“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在用觅影蛊找到陆溪之后，我还偷偷给他下了另一种叫向阳的秘蛊，这种蛊只能在天蛊附近存活，如果分开十日以上，蛊虫便会吐毒而亡，宿主也会随之被毒死。
当日陆溪用假死的手段骗出觅影蛊，然后又放火烧了具假尸逃出山谷，我其实是知道的。但是我确定他十日之后必死无疑，便隐瞒了他身上有向阳蛊这件事。”
叶九思点了点头，难怪月北看到长得像陆溪手下的人就觉得紧张，因为他知道，以陆溪双腿的状况，当初必定是有人帮助才逃得出去。他可能早就怀疑当初有人逃出了毒虫阵之类的。
月北摸了摸胸口，“第十二天的时候，天蛊告诉我，那只蛊虫死了。”
叶九思：…………
也就是说，陆溪挖空心思的做了出假死的戏码离开山谷，结果却正因为离开山谷死了？
“向阳蛊不能像觅影蛊那样被骗出来么？”
“不能。而且陆溪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向阳蛊，我连阿姐都没说。我看得出他是想离开的，所以提醒过他很多次，离开山谷，必死无疑。”
“你为什么还要再给他下向阳蛊？”
月北咬了咬嘴唇，抬眼看了年深一眼，默默跪伏在地上。
“说吧，恕你无罪。”
月北仍旧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有什么你就趁着现在赶紧说吧。”叶九思暗示性的轻轻踢了月北的鞋跟一下，这个傻孩子，今天是年深的大婚之日，只要不是谋逆之类的罪，都会被大赦，有什么错处不趁着这么好的时候坦白，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月北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那个月牙佩，“进山谷没几日，我就发现阿姐怀了陆溪的孩子。”
叶九思：…………
难怪他刚才说月南不方便过来，按日子来算，孩子出生还没几个月。
年深淡淡地叹了口气，“你怕我会杀了这个孩子，所以才瞒去了向阳蛊的部分？”
月北垂着脑袋道，“他姓月，跟陆家没有任何关系。”
辰正。
天光大亮。
年深和叶九思率领众人一起冲进了那座被毒虫团团围住的庄子。
庄内藏了近千名武功好手，见有人来袭，立刻奋起抵抗。刹那间，金戈交鸣，杀声四起。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这些年身经百战武器精良的铁血特攻队，纵然他们身手高强，依旧不是特攻队的敌手。
一炷香之后，叶九思在浓重的血腥气之中踹开了内院的门，跟年深和月北一起踏了进去。
院内摆着张琴案，案后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眉目端正，正静静地看着琴案上的那把古琴。
他抬起眉眼的一瞬间，突然按动了桌案下的机关，数点寒光直冲门口的三人而来。
年深一脚踹下院门，迎着那堆寒光横甩而出，数声闷响后，门板带着数百枚铁针掉落在院子中间。
叶九思趁机抬臂射出两根弩箭，一把被那人击落，另一把直直穿过了那人的胸口，留下一个血洞。这是墨青新设计的弩箭，发射力道强劲，没有箭尾，如果不穿重甲，基本都可以穿透人的身体。
年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该怎么称呼你，砚屏？” 按照年纪来看，此人应该不是钟鼎。
“没错，我就是砚屏。”那人右手捂着伤口，露出手背上被毒虫噬咬过的丑陋疤痕，轻轻叹了口气，“圣人怎么没去安德门拿玉玺，反而来了这里？”
年深淡漠地道，“你不可能会将真的玉玺放在那里，恐怕就是做了个能以假乱真的，然后在内里填上炸药。等到众人看到那枚玉玺的时候，再一箭射炸，然后引炸城门楼，留下真真假假的传言。比如将城门楼的爆炸推到我头上，说那是我为了封堵住那些亲眼见到真玉玺的人的嘴。”
只有半真半假的谎言，才能飞快的流传出去，动摇人心。
“不愧是圣人，猜对了九成。”砚屏轻笑了下，用带血的右手拂过琴弦，“那圣人想知道真正玉玺的下落么？”
“不想。”
砚屏手下一歪，琴弦顿时走音。
他愕然地看向年深，怀疑着自己的耳朵，什么？不想？
叶九思傲然扬起眉峰，“你手上那枚玉玺，或者说从头到尾，吕青当初拿到手的那枚玉玺就是假的。”
砚屏愈发震惊，胸口血流如注，“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你以为天下就你们能做出假玉玺？”
砚屏顿时想到了墨青，那位传说中的长安第一名匠。说起来，他好像也是前朝的国舅？
“你的时间不多了，不妨想想还有什么好说的。”叶九思瞄了眼他胸口的伤，提醒道。
“还有，也不用指望趁着我们靠近的时候用你发冠礼藏着的那条碧玉蛇伤人，”月北扬起下巴，“天下毒物，没有见到天蛊不害怕的。”
被月北点破了身上藏着的最后一道暗器，砚屏不禁脸色惨白，沉默几秒之后，仰天长叹，“公子，恕在下愚钝，无法为你报杀身之仇。”
月北朝前迈了半步，“你不要搞错了，杀陆溪的是我，跟圣人没有关系。”
“你？”砚屏瞪眼看砚屏。
“没错，他应该是在离开山谷之后第十二天的中午死的吧？死时口吐紫血，那就是蛊虫之毒。”
“居然是你！”砚屏呼吸沉重，显然是被月北说中了。他一直以为那是公子离开江陵时年深派人下的毒。毕竟普天之下，用毒能在他之上让他无所察觉的，应该只有岳湎才对。但他万万没想到，那居然是蛊毒。
“我警告过他很多次，离开山谷，必死无疑。”
“公子待你们不薄，你为什么要杀他？” 砚屏瞪着月北，目眦欲裂。胸口流出的血浸湿了他的大半身体，模样十分骇人。
“不薄？”月北嗤笑了声，“抛妻弃子，你们汉人管这叫做不薄？”
砚屏怔了怔，激动地按住面前的古琴，“你说什么？抛妻弃子？公子跟月南有了孩子？”
月北懊恼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说溜了嘴。
砚屏捂着胸口的伤，喘息越发沉重，语速飞快地道，“长安城延平门外，朝西走十五里，有个石棠谷，谷内最粗的那棵老树下，埋着个箱子，里面装着进入暗市的方法。暗市里，有十万两黄金，你可以，拿去，养育公子的孩子。”
说到最后，他已经有些气力不支，勉强支撑着才把话说完。
月北却摇了摇头，“他姓月，不姓陆。”
“你！！！”
片刻之后，年深、叶九思、月北三人踏出了院落。
上马之前，月北从怀里掏出两个绣工精致的漂亮香囊，小心翼翼地递到年深面前，“圣人，这是我和阿姐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你阿姐绣的香囊，跟你有什么关系？”叶九思上下打量着那两个香囊，这玩意明显出自月南的手。
“当然有关系。”月北连忙解释了下。
年深听完，欣然接过，顺手揣进了怀里。
月北看着年深踌躇地开口，“那个暗市里的黄金，我想捐给洛阳受灾的百姓或者其它曾经因为……他受灾的百姓。”
他顿了顿，没有提陆溪的名字，“总之，交给圣人定夺就好。”
叶九思啧了声，“真的不给你阿姐的孩子留一些？”
月北笃定地点了点头，“月家的孩子，自有我来帮她养。”
巳正。
艳阳高照。
年深等人踩着时间返回皇宫。
夏初卜算出新的结果后，众人才略微松了口气。
年深沐浴完毕走出浴池，看到血衣堆里的那两个手绣的漂亮香囊，想了想，还是伸手揣进了怀里。
午正。
徐风轻和。
头戴珠冠，身着锦袍的顾念在仪官的陪伴下，一步一步地走到在年深面前。他眼底的笑意就像当年长安城外的桃花，生意盎然，华色灼灼。
熬了一夜的年深顿时沉溺在那双眼睛里，困顿全消，为了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是值得的。
乘金辂游街的时候，顾念兢兢业业地忙着扔喜钱和喜饼，年深却三心二意，扔得漫不经心。他的心思一半戒备着周围那些靠近的人群，一半在顾念身上。
未正。
天高日暖。
万国朝贺时，顾念努力维持端坐的身姿，年深则关注着殿内所有的使节。他要给顾念一个完美的大婚，不允许出任何意外。
酉正。
夜幕垂临。
各国使节和满朝文武被送入麒麟殿宴饮，顾念和年深进入后宫，举行属于他们的‘夫夫’仪式。
顾念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年深却做得一丝不苟。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刚才又一直绷着心神，直到现在才真正放松下来，‘享受’那些属于他和顾念的特有仪式。
戌正。
香风渐起。
殿内熏炉高烧，被翻红浪。
帐内两人热情如火，鼓迭不息。
丑正。
雨罢云收。
顾念累得指头都懒得动。洗沐完毕，两人相拥睡去。
寅正。
天色渐亮，校场上却迟迟不见年深的身影。杜泠只得让众兵卒自行开练。
“麾下居然早练迟到了？”萧云铠惊讶地看向旁边的杜泠。年深早练，那可是风雨不误。
杜泠踹了他一脚，“你也不想想昨天是什么日子！”
“也是，说不定待会儿连早朝都得免了。”萧云铠哈哈大笑，挠了挠后脑勺。
两人正在说话间，年深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一如既往地开始训练。
萧云铠和杜泠连忙跟上他的动作。
很快的，两人就发现了年深的怪异之处，平日训练到后半段的时候，年深都会打赤膊，那天却捂得死紧，连外袍都不肯脱。
甚至还提前结束了早练。
卯正。
旭日初起。
年深洗沐更衣后，又回房去看顾念。
房内依旧是昨晚那片狼藉的模样，年深怕众人扰了顾念的睡眠，不许他们进去打扫。
“要去上朝了？”顾念挣扎着睁开眼睛，看了眼年深。
“嗯，你继续睡会儿，我下朝再过来找你。”年深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
“那是什么？”顾念隐约看到地上的衣服堆里有两个颜色鲜艳的香囊，好奇心让他顿时精神了些。
“月南和月北送给我们的新婚贺礼。”年深走过去，将那两个香囊捡起来。昨天随身带了一天，最后还是给忘了。
顾念懒洋洋地趴在被子上，接到手上细细看了两眼，绣线的配色十分舒服，艳而不俗，绣工也极为精致，不禁感叹，“绣得真漂亮。”
“嗯，还有驱避万虫的功效，以后你就不用怕那些乱七八糟的虫子了。”年深捏了捏他的脸颊。
顾念不禁双眼放光，“里面放了驱虫药？”
“算是吧，”年深点了点头，“月北说里面放着天蛊褪下的外壳，贴身放着，天下万毒皆不敢近。”
等一下，天蛊褪下的外壳，那岂不就是虫子壳？顾念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只蜈蚣百爪颤动地趴在自己手心的情形。
“啊！！！！！”
殿内猛地传出顾念的‘凄厉’惨叫，瞬间惊飞了窗外半枝鸟雀。
圣人和皇夫还真是恩爱啊，守在门外的内侍摇了摇头，又识趣地退远了数步。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
顾念[哀怨]：谁会送怕虫子的人虫子壳啊！
月北[疑惑]：你不是说不怕虫的吗？
顾念：……
果然，吹过的牛迟早是要还的。
备注：1、正面照光背面透字的铜镜真的存在，叫透光镜，最具代表性的是西汉的连弧纹日光镜。在阳光照射下，背面的【见日之光，天下大明】等图文便会完整地映到墙上。其镜因具有特殊效果也被称为“魔镜”。

第249章 番外二
繁文缛节对顾念的折磨并没有随着十月初二的过去而结束，反而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大婚前那堆礼节也就算了，反正折腾的不是他，大婚时他也当作必要过程体验了，没想到的是，大婚之后的几日，还陆续有一堆乱七八糟的。
顾念甚至怀疑是礼部和鸿胪寺那边在故意整他和年深，这天下午，他专门去了趟尚书省，逼着陆昊带自己去了趟礼部的文书阁查看‘证据’。
陆昊在书架上翻找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捧出一卷东西递给顾念。
那本书还是卷轴装的版本，外面套着蓝色的锦缎帙袋，书轴上缀着象牙牌，顾念随手捻起一个，只见上面写着【礼乐志八】的字样。
打开之后，顾念不禁叹了口气，好家伙，他胳膊都抻直了还没完全展开，再看上面，光是纳采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什么【幡、节立西阶之西，东面】【使者由阶升，立于两楹间，南面】之类的，细节到使臣和随从在流程的每个环节应该拿什么东西，站在哪个方向，什么位置都有明确规定，看得顾念的脑袋嗡嗡作响，当即就投降了。
行吧，看起来负责准备的人比他可麻烦多了。
“幸亏你要调到吏部去了。”顾念边卷书边同情地瞥了眼旁边的陆昊，“天天弄这堆东西，可太烦了。”
他不太会卷这种书，卷得歪七扭八的，陆昊看不下去，连忙接过去重新弄了一遍，“殿下有所不知，死规矩才是最轻松的。”
在吏部管人可比循规蹈矩地办事难多了，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新朝初立暗潮汹涌的时候，简直就是烫手山芋。
顾念朝陆昊挑起眉峰，“那你是想要轻松还是麻烦？”
陆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瞄了眼阁外把人清出去老远的那些亲兵，轻轻勾起唇角，“我说殿下怎么有兴致来书阁翻这些东西，原来是过来帮圣人问询我的看法吗？”
“不不不，”顾念摇了摇手指，“你想岔了，我没兴趣干涉朝政，只是过来‘公平竞争’的。”
陆昊怔了怔，有些想不明白顾念的意思。
“你要是喜欢麻烦，就留在吏部，你要是喜欢轻松，可以考虑来理工学院就职，俸禄保证比你现在拿得多。”顾念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他手上的盐场和油厂都已经进入正轨，收入颇丰，补贴学院这边根本不在话下。
陆昊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他万万没想到，顾念是过来明目张胆地挖年深的墙角的。而且按道理来说，顾念的理工学院也归在他礼部的管理范围。
他苦笑道，“殿下的理工学院，我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谁说的，我院就缺陆尚书这样的人才，而且保证环境轻松，大家都只一心研究学问。”顾念义正言辞地道。
意识到顾念并不是在开玩笑，陆昊敛言正色，朝他深施一礼，“为国效力，是在下平生之志，岂可因困阻麻烦而退却。”
“行吧，既然你没兴趣就算了，”顾念揉着太阳穴，摆出苦瓜脸，“你不知道，我编教材编得脑子都快抽筋儿了。”
陆昊被顾念逗笑了，躬身道，“若是殿下需要，我可趁着调过去之前的这些日子，帮你分担一二。”
顾念他们大婚结束，礼部这边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按部就班的准备恢复科举考试了，对陆昊来说，做起来也算是游刃有余。
“一言为定，到时候帮你包个大红包。”顾念开心地道。
晚上回到府里，斜躺在榻上的吴鸣听说陆昊要抽时间帮顾念编教材，一骨碌坐起身，愤愤地吐掉了嘴巴里的西瓜子，“他们两个这是一唱一和的，看不得你有半点空闲吗？”
“不，这是殿下用他自己的方式许诺给我的保障。” 陆昊从吴鸣那边的果盘里捻起块西瓜放进口内。
吴鸣：？？？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免不了要与圣人打配合，做黑脸的角色得罪人……”
吴鸣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顾念是在告诉你，就算日后在朝堂得罪人太厉害，混不下去也不要害怕，有他的理工学院给你兜底？”
“现在要称殿下。”陆昊提醒他。
“知道了知道了。”吴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就是他不愿意去官府挂职的原因之一，这规矩那规矩的，半颗心都得放在应付规矩上。
另一边，年深也踏进了顾念的朝阳宫。
掀开书房的帘子，便是股清淡的竹影香气。
屋内燃着火炉，暖意融融，桌案上卷帙浩繁，堆满了书和纸张，高得几乎已经看不到坐在桌案后面愁眉苦脸的那位了。
“你的‘公平竞争’怎么样了？”年深脱下外氅，递给旁边的内侍。
“失~败。”顾念从书册中抬起头，悻悻地摊开双手，“你赢了，陆尚书对学院这边根本没兴趣。”
“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明白你的意思。”年深信步走到桌案旁，“在忙什么？”
顾念苦恼地‘啧’了声，“我想给学院正厅挂副大字，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一方面是造桥那边和蒸汽机的研究占用了不少时间，另一方面是顾念对理工学院各方面的要求精益求精，所以原本计划进城就开学的学院又往后延了两个月，拖到了他们大婚之后。
上个月底，顾念终于抓着墨青把时间定下来，准备在十月十五正式开学。目前第一期准备开设的科目有数学、物理、化学、力学、机械、自然，再加上作为基础的语文和体育，一共是八科。
学院内暂时分为三级，初级班，中级班，以及研究班。
考虑到很多孩子可能没开过蒙，不太识字，初级班只上语文和体育这两门基础课程。预设课程为两年，打好未来学习其他学科的基础。
初级班考试通过的，可以进入中级班，在前六科里任意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一科进行学习，预设课程为四年。
研究班则就是中级班的进阶，以课题组的方式进行学些和研究。
原本还有一科农学，但顾念这几个月面试了很多拨，都没找到合适的，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就暂时先取消了。
“我送你四个字如何？”年深瞄了眼旁边的砚台，顾念喜欢用炭笔，所以砚台干巴巴的。
“御笔亲题，那必须好。”顾念欣喜地站起身来，主动过去磨墨。年深虽然是武将，但论文学造诣，比他这个后世来的还是好得多。
年深将桌案上那堆书移开，提笔写下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春诵夏弦】。
顾念捏着墨块，歪头看看那四个字，又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年深，什么意思？
“不同季节可以采取不同的学习方式，也可以指学习和读书。”
也就是差不多类似因材施教的意思？那岂不是完美符合理工学院的理念！
“就用这个！我要把它挂在理工学院的正厅！”顾念开心地抚掌，结果忘了手上的墨块，弄得掌心全都是黑乎乎的墨汁不说，还崩到胸口一堆墨点。
年深摇了摇头，掏出帕子帮他擦手。这人从以前似乎就跟墨汁过不去，没事便甩自己一身。
顾念眸子里闪过丝狡黠，手腕一翻，抓住年深的手抹了一把。
年深没有避开，无奈地任他胡闹着将墨汁涂满了自己的手背。
恶作剧得逞的顾念把自己黑乎乎的掌心并排放在年深的手背旁边，振振有词地道，“这叫有福同享，有墨同沾。”
“然后呢？”年深等着听他还有什么歪理。
“然后当然是洗手吃饭！”顾念哈哈大笑，拽着年深携手走向旁边的铜盆。
“这是什么？”年深擦干净手，突然发现顾念书房的架子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半尺来高的红玛瑙筒，造型简单，雕工朴素，那个模样，怎么看怎么都像道观里常见的签筒。
“许愿筒。左边那个是你的，右边那个是我的。” 顾念兴冲冲拿起左边那个玛瑙筒转过一百八十度，将上面的【子渊】两个字展示给年深，这玩意是他前几天一时兴起做的，结果那天太忙，忘记跟年深说了。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现在告诉他。
“这东西不是应该放在道观或者寺庙里吗？”年深好奇地接过来。
“神仙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以后我们可以这样，”顾念一副‘我的愿望我做主’的模样，指着年深手上的那个签筒，眉飞色舞地道，“你有什么愿望就随时写下来放进这个筒里，我有什么愿望就写下来放进那个筒里，然后等到什么情人节、生辰之类的时候，如果想不到送对方什么就从里面抽一个，到时候肯定是对方喜欢的！”
年深垂眸打量着那个签筒，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是个好主意。”
“还不止，要是我不小心惹你生气了想跟你道歉，或者我帮了你想表示感谢，也都可以从这两个筒里抽一张去帮对方完成心愿。”见年深也认同自己这个主意，得到鼓励的顾念开始扩大使用范围。
年深将手上的签筒抛到空中又接住，意味深长地道，“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先吃饭，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你想。”顾念示意年深自己饿了。
用过晚饭，恰好墨青派人送了新的蒸汽机图纸过来，顾念一研究就是将近两个时辰。
等他打着哈欠离开书房，发现年深居然还没洗澡，正就着灯火翻着本书，悠闲地倚在榻上等他。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顾念有些诧异，他明天不用早起，年深可是要上早朝的。
“想到件事。”年深从身后拿那个刻着子渊字样的红色玛瑙筒，举到顾念面前，桶里孤零零的放着一张折成手指宽的细长纸条。
顾念：？？？
“今天正厅挂字的事情，你是不是该表示下感谢？”
顾念下意识的配合着抽出了筒里那张字条，展开之后，只见上面只写了三个字，【鸳鸯浴】。
“这个不行…”顾念正要反悔，年深那张英俊的脸突然靠近，抓住他的手摸向自己块垒分明的腹肌。
顾念的脑袋‘嗡’的一下，立刻就当机了。
……
一个时辰后，躺在榻上的顾念回过神，软绵绵地踹了年深一脚，“□□是犯规的！”
“那下次欢迎你也对我犯规。”年深眸底荡开抹温柔的笑意，就势将人拉到自己怀里，吻了吻他的额角。
顾念：…………
好像怎么算你都不吃亏！
作者有话说：
迷你小番外之百分百概率
半旬之后，顾念又求到了年深头上，只得再抽签筒。
“这次不许只放一个纸条耍赖。”顾念义正言辞地道。
年深端出来的签筒果然配合地放了二十来个纸条。
抽完之后，顾念还没打开就意识到了不对，“你该不会所有的纸条都写得一样吧？”
年深点点头。
顾念：…………
还能不能愉快地抽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