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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死了很多年
作者：南楼北望
内容简介
 云乘月一睁眼，发现自己成了个被推下山崖、香消玉殒的仙门世家女。 还陷进了一座神秘恢宏的帝陵。 帝陵的主人、古老的帝王缓缓苏醒。 他已成枯骨，周身弥漫着不祥的漆黑迷雾，吞噬了一切新鲜的血肉。 他用空洞的眼眶望着她，说她是他命中注定的皇后，要帮她光复天下。 云乘月不慌不忙，思索片刻。 当你的皇后，有什么好处？ 他声音缥缈阴森，却空灵清越如美玉敲击：满室珍宝，你自取之。来日河山，有你一半。 这个嘛 说得好听，还不是我出力更多。云乘月莞尔一笑，你可真是个磨人又小气的小干尸。 她如入无人之境，穿过黑雾，深情地捧住帝王干枯的头颅 然后，轻轻松松地拔了起来。 她安然道：不过，试试也无妨。 突然没了脑袋的帝王：？？？ 书法修仙的世界，文能载道、书可通玄，文采风流天下见。 千年前，天子挥笔定山河，却在盛年离奇暴毙。 偌大帝国分崩离析，十三州州牧自立为王。 千年后，帝陵重现。 有人将带着帝王的魂魄与头颅，向十三州一一了结当年的生死怨。 仙人乘月来，光辉照幽晦。 * 优雅美丽、逍遥磊落、皮起来让人招架不住的仙女X圣洁又堕落、深沉又温柔、常常被心上人怼成沙雕贵公子的亡灵帝王 * 排雷： 轻松风格升级流，正剧走向，不时沙雕 惯例1v1，感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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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乘月
◎【修】◎
云乘月记得，自己曾被评价说像一只悠闲的乌龟。她忘了是谁说的，只记得自己赞叹不已，深感贴切。
如果可以选，她希望第一世界和平，第二分给她一小块安静的地方。她可以和别人的繁华隔岸相望，自己关起门来过着悠闲的乌龟生活，时不时才出去伸伸脖子、看看朋友，也看看世上的新变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突然扔进一个充满变数的环境里。
还即将被一块巨大的落石击中。
轰——！
云乘月一睁开眼，就看见巨大的岩石披着残阳的血光，呼啸着向她砸落！
生死关头，她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情况，只就地一个翻滚，险险避开了巨石覆盖的范围；在她扑出去的一刹那，岩石重重砸在地面，顿时四分五裂。
砰——
大小各异的碎石飞溅开。
这是哪里……她不是在学校里熬夜写论文吗？
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呆了一会儿才想到要爬起来。她下意识看看自己疼痛的双手。沾着尘土，但居然没受伤，皮肤还白皙柔软，一看就是从未劳作过的手。
这是她的手？
思维还有些迟滞，云乘月不得不晃了晃头。越来越多的回忆片段袭来，也带来越来越多的信息。
这时候，横里陡然炸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
“混账，让你们把货看好——！”
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冲过来，着急地将云乘月拽过去，左右察看。
这谁……？云乘月被他拽得有些痛，也很反感他的接触，却因为摸不清状况，只不动声色，低声说：“我没事。”
男人一听，却有些惊讶，又伸着脖子看看她背后的碎石，咂咂嘴，怪声怪气地笑了一声：“哟？怎么，大小姐清醒了？”
清醒……对了，她之前都是半昏迷的状态。云乘月用力抽出胳膊，微微点头：“嗯。”
这时，几个高矮不一的影子飞快围拢过来。
“大哥，没事吧？”
“这，这葛军师选的营地，明明说这地儿稳得很……”
几个一身风尘的男人，站在这荒郊野外开始吵嚷。
趁他们吵，云乘月悄悄后退半步，暗中观察。这是哪儿？她困惑地回头看看身后，琢磨着有没有一扇异界门之类的东西，可以打开门就回到原来的地方。
而不是一头雾水地站在野外，面对一群陌生人——还一看就不怀好意。
不……她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按了按太阳穴。直到这时，脑海中的记忆终于彻底回笼。对……她想起来了，这里已经不是她原来的世界，而且她穿越过来……其实已经好几天了。
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记忆中，她原本在学校里敲键盘，外面雷暴炸响，接着她就眼前一黑，再清醒过来时，身边就已经换了天地。
不知道为什么，穿越前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只记得一些大概的信息、片段。
而她现在所在的身体，拥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名字，身份是……浣花城仙门云家的二小姐。
云二小姐是个生来魂魄不全、痴痴傻傻的人，又兼父母早亡，在云家原本该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孩子。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在云家衣食无忧也一事无成地度过一生。
然而——坏就坏在这个“然而”。
这里是一个可以修炼的玄奇世界，有诸多神仙般的修士，更有形形色色的宝物、修炼功法。
云二小姐的亡母，恰恰就留下了一样有助于修炼的神秘珍宝，还附赠一份光鲜亮丽的婚约。
今年十七的云二小姐，眼看就要等来未婚夫下聘、完婚。可前段时间，这不通世事的傻孩子被云家一个老仆哄骗着出了门，带到郊外一处悬崖，就给狠狠推了下去。
二小姐当场就没了气，但可能是这个世界修仙者普遍身体强悍，二小姐虽然香消玉殒，却好歹没有摔得断手断腿。
就在那时候，云乘月莫名在她体内苏醒。开头几天她意识模糊，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还糊里糊涂做了很多怪梦。梦的内容是什么，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云二小姐这也太惨了吧。而且好俗套的剧情……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很多。
她又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头痛自己的处境。这可怎么办？她有点发愁。好想当只悠闲的乌龟，把头缩回去就当一切不存在……不行不行，云二小姐芳魂已去，她必须面对现实。
至少得摆脱这群人，不然就成死乌龟了。
这群人是干什么的来着……想起来了，人贩子。
这些人从悬崖下捡了她，还给她疗伤、给她吃饭喝水。但他们并非好人，只是看她气息奄奄、穿着华丽，又有些修炼的根骨，觉得能卖个好价钱。
要想避免沦落悲惨的境地，云乘月就要想办法逃走。
怎么逃？这群人好像都有修为，她自己现在浑身没多大力气，跑也跑不远。
云乘月沉默着思考。
那么首先，她得确保自己当下的人身安全。
安全……刚刚差点被石头砸死。是意外，还是人为？
她抬头看去。
这里是一片丘陵和缓的山林，林间的风颇为湿润，所谓悬崖也并不太高。不可能形成刚才那种巨大的岩石。
那石头是哪儿来的？
她正琢磨，忽听那商匪的头领冷不丁一句：“你看什么？”
血似的余晖里，匪首微眯着精光闪烁的小眼，脸上的横肉生出无数凶煞之气。
云乘月慢了一拍才收回目光，说：“我看看，险些砸死我的东西长什么样。”
她没有回避凶徒的眼睛。对方拿她当贵重的货物，轻易不会如何，她如果表现得太慌乱害怕，反倒容易引起对方的恶念。现在关键是要镇定。
头领果然只咧咧嘴，怪声怪气地说：“嘿，好货就是好货，这不，一清醒，说话的声气儿都不一样了！”
他又扯过头大叫一声：“老葛！过来，看看你选的什么破地方——要是货物损伤了，老子摘了你的狗头！”
一名穿着深青色长衫、托着个铜罗盘的中年男人，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
他瘦得像个猴儿，一双眼睛泛着贼光，来了之后先“滴溜溜”往云乘月身上看了一圈，才赔笑说：“大哥莫气，我来看看……咦，这石头像是风沙大漠那头才有的，怎么出现在这儿？”
这老葛看着寒碜，倒也有点眼力。看出不对，当即开始四下查探。
云乘月试着往旁边走了几步，看他们没阻止，她才快步走远。
希望只是她想多了，那石头就只是个意外。不过，如果真有异常……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能怎么办呢。
好想要个坚不可摧的乌龟壳，往身上一罩，什么都不用担心……云乘月恹恹地叹气。
她才走远几步，就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跟了上来。她想起来，这两人是负责照顾和看守她的。
她们腰上都挂着刀。云乘月看了一眼，挑了个平稳的地方，不言不语地坐了下来。
婆子塞过来一块干硬的饼子、一小袋散发着气味的水，云乘月接过来，看了看，有点接受不了，默默地放在一边。
都看到霉点了……
她抱着膝盖，观察四周的环境。这是个怎么样的世界？眼前这些人，修为都是什么层次？哪怕有一个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她要逃跑都颇有难度。
云乘月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些人里，有些人的腰上只挂了刀兵，而有些人除了刀兵之外，还插着一只毛笔。
带毛笔做什么？总不能是这群人个个热爱读书写字，才都别一支笔吧？
她看看身边的婆子，轻声问：“张婆，为什么你们腰上都挂了一支笔？”
姓张的婆子正在吃一块饼——没有霉点，听她出声，偏头来打量她几眼，狐疑道：“你知道我姓张？”
云乘月说：“我听他们叫过。”
“你还听得挺多，可别想着逃跑！”张婆子撇撇嘴，没好气说，“你家里没人教过？不用笔，怎么运用书文，又怎么修炼和斗法？”
用笔还能修炼和斗法？听上去还挺风雅。云乘月很惊讶，记下这一点，又问：“那书文又是什么？”
张婆正要开口，另一个婆子却冷哼一声。
“问问问，问个屁！”
一只干硬的手伸出来，手里的旱烟杆重重敲了一下张婆子，发出一下听着就很痛的钝声。
“这小丫头套你话呢！要是她跑了，你一家人的脑袋都要碎成烂泥！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干瘦的婆子站起身，厌恨地盯了一眼云乘月，却也不敢对她动手，就往拿身边的张婆出气，用坚硬的旱烟杆使劲儿敲了后者好几下。
张婆子不敢呼痛，却立即用仇视的目光盯着云乘月，显然把这笔账记在了她头上。
云乘月只能闭嘴。
她盯了打人的婆子一眼，不言不语，只扭头看向一边。这种爱欺负人的东西，越给她回应，她越来劲，不如不理。
见她神色平淡，没有丝毫惧色，干瘦的婆子更加不快，却又无法说什么。
毕竟这是珍贵的货物……她只能自己恶狠狠地安慰自己：日后将你卖去腌臜的地方，看你还怎么保持这漂亮清高的模样！
云乘月已经有了新的关注之事。
她望着前方。在刚才落石的地方，那个拿着罗盘的老葛正在四处转悠，口里念念有词，右手还抓着一支毛笔，在空气里写写画画。
随着他的一笔一画，空气中有什么亮尘似的东西散开了，又隐逸在空气里。
那是什么？
云乘月使劲眨眨眼。接着她辨认出，他写的应该是一个“察”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书文？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看着看着，心中忽然一动，悄悄摊开手掌，指尖微微勾了勾。
本只是心血来潮的动作，然而，那头的“亮尘”却忽地一动。
片刻后，一缕清凉的感觉渗入指尖。云乘月再去仔细感应，却又没了。
是错觉，还是……她不由掐了掐指尖。
那头正凭空书写文字的老葛，突然动作一顿，疑惑地抓了抓头，四下看看，这才又重新写了一个字。
他写出的“察”字不断连绵，放射出的“亮尘”也在不断连绵；微微的光芒往四面八方而去，没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老葛口里念念有词：“这头没发现，这头没有，这头也没有……”
这么黑，他看得清？不……难道那个“察”具备“察看”的功能？
云乘月明白过来。假如这个世界的法术都通过写字来起作用，也难怪这些人随身带一支笔。
她记下这一点，又趁机偷了一点“亮尘”过来。这回她能确定不是错觉。这应该就是灵力？她能拿别人的灵力？
她振奋了一些。她继续试着抽取灵力。然而，这些力量总是清凉一瞬，就消失无踪，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同。
云乘月没有放弃。她闭上眼，试着更好地感受灵力浸入的刹那清凉，也顺便休息养神。
无论有没有用，多积累总是没错。也许她逃跑的契机，就在这上面。
然而……
咕噜噜——
腹中鸣叫打断了她的思绪。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告诉她，她肚子饿了。
云乘月无奈地睁开眼，看了看手边被自己嫌弃的饼子、脏水，挣扎一下后，她还是默默拿起饼子，掰掉霉点在的地方，再闭上眼，狠狠咬一口。
先填饱肚子再说！

第2章 发现大墓
◎【修】◎
浣花城。
作为显赫的百年仙门，云家如今颓势尽显。
老太爷尚且领五等爵、捐了个虚职的从六品官，但底下三个嫡子里，二郎早逝，大郎、三郎还算出息，只修为迟迟上不去，不得不领个可怜巴巴的三等爵位。
朝廷的爵位共有二十等，七等以上才算高爵，云家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自然打起了联姻的主意。
城中聂家泥腿子出身，近二十年来却是蒸蒸日上、英才辈出，前途大好。他们本看不上云家，却愿意为了一个约定、一样陪嫁的宝物，娶云家的痴傻女儿回去。
临近下聘，傻姑娘却丢了。云家苦恼万分，和聂家一合计：也好办，嫁妆不变，叫三小姐顶上便好。
聂家屋宅连绵、移步换景，处处富贵风流。后宅一片广阔荷塘，四季荷花不衰，秋风中仍亭亭玉立。
云三小姐正微笑着，细声细气地应答着未来的小姑——聂小姐，不时帮她添茶倒水、挑选点心，言辞之间还不着痕迹地多多夸奖。
聂小姐被她伺候得舒服，便笑道：“阿容，二哥就该娶你，谁要娶个傻子呀？”
云三小姐垂首，叹气道：“别这样说……二姐没了，我也很难过。”
“唉，你就是人好。”聂小姐恨铁不成钢地握着她的手，“那个傻子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丢了多少脸？她死在外头，才是对所有人都好！”
云三小姐仍垂着头，仿佛很难过。但阴影中，她的嘴唇却轻轻弯起，成为一个明明白白的笑容。
“——妹妹慎言！”
却听一声斥责。竹青长袍拂动，一名青年出现在长廊边。他年约二十，气质清爽，譬如松间流水，令人见而忘俗。
这位正是聂二公子，也是这场婚约中的男方。
他面带愠色：“云二小姐流落在外、不知吉凶，我们这般行事已是落了下乘，如何还能再口出恶语？”
云三小姐立即抬头，对二公子笑笑。她容貌随父，却和善可亲，笑起来时显得不安惶恐，令人怜惜。
“对不起，二公子，都是我在这里，才引出这话题……也许，是我不该抢了姐姐的婚约……”
聂小姐登时恼了，想也不想拉起她的手：“关你什么事？要我说，你家拿你顶上，名不正言不顺的，还是委屈你了呢！”
她又对兄长抱怨：“我又没说错！二哥你不也不乐意娶个傻子？从前我就听见你跟七叔抱怨过。”
聂二公子一怔，那分愠怒顿时化为不自在：“那时不懂事……”
聂小姐却根本不听，只笑：“好啦二哥，你好事将近，就准许我高兴高兴么！”
聂二公子无言。
他确实曾不乐意娶个傻姑娘，但长大了又想，将她娶回来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不需要再在妻室上费心，还能专心修习书文。当带回来一个好看的娃娃似的……
可惜。
他心下再一叹，有些怅惘地想：总归是娶个正常人更好吧。
……
据说是个傻子的云二小姐，刚艰难地啃完干硬的饼。好歹是吃饱了。
要是她能知道聂家发生的对话，肯定会说，要不婚约给你们，财物还回来，咱们各不相干。大家族那堆弯弯绕绕，谁乐意掺和似的。
云乘月最后抿了一口水，暗自祈祷今晚别拉肚子。
不过，有个好消息。她不断从商匪身上偷取灵力，渐渐开始感到身体有了更多力气。仿佛身体里有棵树，正快速扎根、发芽、抽条、壮大。
如果能保持下去，多存点体力，之后她逃跑的希望也就更大。
云乘月稍微放心了一点，又寻思，能不能一口气把这些人的力量全部抽光？这样她就能大摇大摆直接走人，还可以报官抓他们。
可惜，没等她再多遐想一会儿，她就发现，她只能从每个人身上抽取一部分灵力，之后就无论如何拿不过来。
云乘月惆怅地捏捏指尖。如果这是她的金手指，她想和苍天许愿，让这个金手指变得更粗壮一点。
失望归失望，她还是非常努力地去抽取灵力，抽完这个就抽那个。
聚精会神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眨眼，凄凄的残阳落了，清寒的弦月升起；山林瑟瑟，风声如无数断裂的瑶琴之音，更添一分鬼气。
四周黯淡，看上去像是逃跑的好时机……但云乘月随即摇头。不行，天色太晚，此处荒凉，她哪怕侥幸跑掉，可能也会葬身野兽腹中。何况，她的记忆里隐约有“妖兽”的说法，那就更危险了。
商匪们还围着之前落石的地方转来转去，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不断发出嘈杂的声响。
他们在说什么？云乘月竖起耳朵，听见了“风水”、“大墓”、“陪葬”、“无法断代”、“发了”……这些关键词。
怎么，他们在这山林里发现了古墓？
一个念头出现在云乘月脑海里：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这儿附近山缓水浅，就是有墓，也不可能是什么大墓。
咦……她什么时候会风水？
说不定是过去在哪儿无意看到的吧……云乘月摇头，摆脱这一缕疑惑。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突然，一阵狂喜的叫声打破沉闷。
“就是这里——下头就是地宫！是大墓，真是古代贵族留下的大墓啊！”
大墓？古代贵族？
云乘月想了想，立即站起来，往那头快步走去。
看管她的婆子在背后厉声喝道：“不许跑！”
“不是跑。”她说，“瞧，他们要下墓了，我们必定也要下去。”
毕竟，谁会放心让贵重的“货物”留在地面？与其被狼狈地扔下去，不如主动过去，也许还能争取一个相对有利的地位。
云乘月行动很利落，心中却颇为惆怅。如果可以选，吃过晚饭后，她真的只想散步、闲聊、看书，而不是跑来跑去地折腾。
假如成功地活着回去，以云二小姐的身世，应该能分到足够的财产吧……？找个繁华安稳的地方，当个快乐的有钱人，这不错。当然，作为交换，她一定会先帮这位可怜的小姐报仇，找出是谁害了她。
其实最好能穿回去……嗯，决定了，如果不太麻烦的话，还是努力找方法穿回去。
云乘月拍拍脸颊，阻止自己想得太美。还得先面临眼前的危机。
……
一切正如云乘月所想，商匪们打定了主意要所有人都下去。
她主动说下墓，引起了头领的怀疑。他性格狡猾，本能怀疑有诈，可转念一想：毫无修为的富贵娇花，聪明一些也正常，还怕她翻出什么花样不成？便同意了。
云乘月得了话，不再多说，安静地站在一旁。
这些人要下墓，应该要打盗洞吧？她暗中猜测。但周围没有像样的工具，这些人要怎么做？也用书文？怎么用？
她眼也不眨地观察着，不想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
只见老葛用罗盘定位，两名商匪在他指向的地方撒下一圈粉末，圈出了一个圆形；更多的商匪点燃了防风的火把，并撒上另一种粉末。
寒月凄清，山里的风声与鬼魅、妖精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火焰照亮了商匪们发亮的、狼一般的眼睛。
个子略矮、满脸凶相的头领一步跨出，站在了圈好的盗洞旁。
他右手抽出长刀，刀身同时折射出月光、星光、火光，还有无数双凝视此处的眼睛。他挥刀对准盗洞中心，忽然大喝一声，刀尖也随之用力划出一横、一撇！
登时，比火焰更明亮的笔画，熊熊浮在了半空。
云乘月突然想起，头领的灵力她还没拿过。她略有振奋，趁机勾动指尖。非常顺利；一点凛然的灼烧之意出现在她指尖，同样没入她体内。
有用！
云乘月有些高兴，不断拿着灵力。一点一点又一点……
相对地，头领已经憋红了脸。
今天这书文怎么这么难写？头领难以置信，一咬牙，更加大了灵力外放。
他这头不断放，云乘月就在这头不断拿。非常完美。
随着力量越来越多，她终于能在体内感到实质的力量存在……像是有一团半凝固的温暖液体，在她眉心、心脉、丹田之间缓慢循环。
这算是她的力量了？云乘月试着用手指写出一个字。可惜，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另外的好处非常明显：她能感到体力不断增强，五感、肌体力量也有显著提升。现在是夜晚，她却能清晰地看见每个人的神情细节。
很快，她能吸收的头领的灵力，也达到了上限。云乘月只能收回手。
此时，头领已经满后背冷汗，不得不喝了两口补灵液。
趁这时，云乘月注意去看他写出的书文。那是一个“破”字。
破？击破？击破什么？
她正思索，陡然，那悬浮半空、泛着血光的大字，发出一阵嗡鸣！
“破”字脱离锋利的刀尖，重重撞上了盗洞中心！
——轰！
书文融入大地，带着千钧之力爆裂开；地面破碎，被粉末圈出的地面猛地往下一震、一塌，碎裂成无数土石块，“轰隆隆”地往下砸去。
回音遥远。
一个盗洞顷刻完成。
书文威力这么大？云乘月微微一惊，更绷紧了神经。
盗洞黑黝黝的，过了很久，那些落下的土块才发出一点回音。如果云乘月的五感没有加强，多半都听不见。
这得多深……该怎么下去？
盗洞旁，老葛跨出一步，侧耳听了听底下回音，露出喜色。他伸出油腻腻的右手，抓着那只被写秃了一半的毛笔，在自己的罗盘上写了一个字。
——降。
是降落的降。
云乘月恍然，看来书文有各种各样的功能。之前的“察”字是侦查，“破”字可以击破，这枚“降”就可以制造下沉气流？
还挺有趣的……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形下观察，她会更开心一点。
老葛写完字，扭头问：“大哥，要不，找个稳妥的人打头阵？”
他两只贼眼珠狡猾地转动。大墓多陷阱，谁走前头谁倒霉，他自然不乐意。
头领缓了口气，抬手指了指那边的两辆马车。
“将猪猡们一个个排开捆了，让他们走前头，探路。”
猪猡？云乘月迷惑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原来头领说的是人。
他们这支“商队”，除了携带云乘月这样的“高档货”，还有两车惯例的“普通货”——等待被贩卖的倒霉平民。
这些人他们原本都浑浑噩噩，被推搡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自己的命运，霎时就张嘴哭喊求饶。
“饶命啊……饶了我们！”
“行行好……！”
头领却狰狞一笑，挥挥手：“都瞎愣着干嘛。”
一名商匪立即走出，掏出笔，在半空写下一个“囚”字。
囚——人在四面牢笼中，不得不低头。
书文倏忽幻化为几道绳索，飞出去将十几人捆得严严实实；他们哭嚎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也渐渐重新归于麻木、迷茫。
云乘月目光凝住。她指尖一动，就想去抽“囚”字的灵力。然而什么都没发生。原来那个人的灵力，她已经拿过了。
在书文的力量下，那些人已经不再哭喊。他们被绳索捆缚着，乖顺如牛马，僵硬地移动细瘦的手脚，呆呆往前走，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盗洞。
云乘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如果说刚才她还有种“穿越是真的吗”的虚幻之感，这一刻，她终于感到自己踩在真实的土地上。
这个奇异的、充斥凶徒的世界，的的确确是真的。
假如她刚才不是主动站出来，此刻是不是也成了无知无觉的傀儡？
云乘月咬着牙，尽力别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现在自身难保，没办法帮助别人。
这群人……明知道下面大墓危险，明明是他们自己贪欲熏心、想要盗墓，却让别人牺牲！那如果她也有力量，她是不是也能随随便便杀死他们？
她深呼吸。
等到商匪们商量自己人的下墓顺序，云乘月主动走了出来。
“我先下吧。”
她说。
头领愣了愣，狐疑道：“你这小娘皮，莫不是在跟老子耍什么心眼？”
云乘月淡淡反问：“那不然我走最后一个？或者中间？反正都得下，那我都行啊。”
下墓，头尾都很危险，中间相对安全。但——云乘月莫名地知道，对于下面这座墓，这些安排都没用。
所以走哪里，都一样。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表现出任何不配合，恐怕也会成为被“囚”字书文控制的傀儡。
那她宁肯主动跳下去。
头领又一愣。片刻后他咧开嘴，笑说：“你这丫头片子怪有意思的。行啊，下去吧！要是有命，回头给你挑个好主顾！”
他用力一掌推来。
云乘月眼前一暗，整个人往盗洞连通的黑暗中坠落而去。
她低下头。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种古老苍凉的气息，从地底的阴风中吹来，掠过她的鼻尖。
眼前飘来一阵缥缈黑雾，幽魅无踪。
云乘月望着这段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黑烟，鼻尖轻轻耸动几下。
奇了，这烟雾怎么……好像很香、很好吃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她朝烟雾伸出手——
呼！
一阵比方才更猛烈的风吹来。
跟在云乘月背后降落的匪徒眼前一花。他举起手里泛着光亮的油灯，往下头一探：光亮前方，只隐约见得到那群“低等货”的枯瘦影子，哪里还有那娇怯芙蓉般的少女？
匪徒慌起来，吼道：“大哥——那小丫头不见了！”
……
云乘月感觉自己猛地下降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冷风托着她落在坚硬的地面。
她感觉到眼前一片亮光，再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处于一座地宫之中。
空阔、高挑的长方形宫殿，亮着苍白阴森的光。
前方悬浮在半空的……是一座刻绘着无数花纹、华丽又阴森的青铜悬棺。
在云乘月投去目光的同时。
笃、笃……
青铜悬棺之中，忽然响起了缓慢的、单调的，像是谁叩响了棺盖的声音。

第3章 地宫与镜子
◎【修】◎
笃、笃……
敲击棺椁的声音，乏味却持续。
回音重叠在地宫古老的空气里，引得无数苍白的光芒颤抖。
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云乘月站在原地，有点紧张。
她站在原地，只转动脖子往四周看了看。四周是高大的立柱，另外虽有三扇宫门，却都紧闭着，而且一看就知道沉，推不动。
门缝里还缓缓流动着某种银亮的液体……她觉得可能是剧毒物质。
概括而言：出不去。
怎么办？
云乘月深呼吸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很见效。
紧张归紧张，但可能因为一穿越就身处险境，她已经有点习惯突发状况了。
与其忙着害怕，不如保持镇定，说不定还能找出一条生路。
笃、笃……
敲击棺材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更重，也不更轻。
什么都没发生。
云乘月站在原地，又定定看了一会儿，确认里面的东西暂时不会出来——或者出不来。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甚至还有点羡慕那具棺椁的主人……棺材看起来很厚重，很有安全感，如果她也有就好了。
“那，”她沉吟片刻，没忘记基本的礼貌，说，“那您继续敲着，我先在这附近转一转，不会弄乱您的东西。”
礼多人不怪。希望这一点也适用于不知道是不是活人的事物。
笃、笃……
敲棺材的声音似乎顿了顿。
云乘月已经四下走动起来。
毫无疑问，阴森的地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踏出的足音很轻微，却在四面八方碰撞出颤抖的回音；苍白的光线来自四周排列的灯。
灯？
云乘月打量着它们。
在宫殿边缘，整齐排列着约两个成年男子加起来高的青铜立灯，都是跪姿人形，面部却是狰狞神秘的兽首；它们全都高举双手，托着灯盘，其中有微黄的油脂缓慢旋转、流淌。
能在地宫里燃烧不辍的灯……长明灯？传说长明灯是用人鱼油脂制成，永远燃烧不尽。
云乘月有点好奇，想去看个分明；但直觉里，这些青铜人灯让她觉得危险。
算了，还是先敬而远之。
除了诡异的青铜人灯，四周还堆砌着无数华美的青铜器皿、金银珠贝。这些数不尽的宝物无一锈迹，全都闪闪如新。
但更多的，还是一卷又一卷书画、一本又一本书册。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时光，它们却只蒙了很浅的一层灰，仿佛主人不过出了十几天远门。
陪葬这么多书籍画册……这墓主人好似是个文人雅士。
云乘月没动陪葬品，只是隔了一定距离，仔细看完了、判断过了，目光才再次转向前方。
前方，也就是那座青铜悬棺下方，有一处明显的高台。上面有张长条桌，桌上摆着笔墨本册，另有一面椭圆形的青铜立镜，此外还有……
一方印玺。
从陪葬品规格、宫殿大小都可以看出，墓中主人非富即贵，再加上这印……
手握权势之人才会用印，也才会陪葬印。
这墓主人难道是个王爷、皇帝之类的……也不是没可能。
云乘月回忆了一番云二小姐的记忆，试图找出线索。可惜，这可怜的小姐过去痴痴呆呆，又成天给关在宅子里，偶尔才能出去走走，会吃饭穿衣、记住有限人的名字已属不易，其他知识一点没有。
要不要过去看看？除了青铜人灯外，只有青铜悬棺附近她没看过。
她犹豫了一下。
青铜悬棺中的“笃笃”声单调而不绝，她并不是很想靠近那里。但很奇怪，比起周围青铜人灯的危险预兆，更靠近棺椁的高台反而给她平静之感。
棺材里的人到底出不出来？云乘月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对方一直不出来、不伤害她，那……这里看上去足够大，也有氧气，一直住在这里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就在这里躺着，好像也挺舒服的……
这么想着，云乘月干脆找了个台阶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她又默默站起来。还是算了，这里连基本的吃食都没有，她会饿死的。而且就算隐居，也得找个有阳光和花花草草的地方吧。
云乘月使劲晃头，把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总得面对现实。她定了定心神，到底是走了上去。
地宫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走上高台，围着条案转了一圈，也什么都没发现。但离得近了，那方印玺莫名吸引了她的注意。
印玺纯黑镶红边，黑的部分幽玄寂静，红色部分猩红炽烈；恍惚能见无数鲜血在震天杀伐中迸发、流淌。
印玺的把手被雕刻成盘龙形态。与云乘月记忆中的“那个世界的五爪金龙”相比，这条龙显得更凶恶也更神秘。
这方印……
云乘月抽动了一下鼻尖，迟疑地判断：好香。
而且是会让人产生食欲的、醉人的、富有层次的香味。
她没忘记，自己在下落时遇到了一阵很香、仿佛很好吃的缥缈黑雾。这方印的味道……和黑雾很像，只是要淡一点。
可……香就是香。
不久前才被发霉的饼、怪味的水折磨过一遍的云乘月，盯着印玺，情不自禁地想：要不就吃吃看吧？
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云乘月沉思片刻，用一个呼吸的时间说服了自己：如果她注定死在墓里，那死前得吃顿好的，吃死也不亏。
就像此前吸收商匪们的灵力时一样，云乘月轻轻勾了勾指尖。
片刻后，居然真的有一缕淡淡的、黑红夹杂的气息，从印玺上分离而出，晃晃悠悠飞向云乘月，又浸入她指尖。
真的好好吃……！云乘月捂住嘴。很好吃，是有点辣的香气，像吃了一口麻辣锅巴。
比任何一个商匪都好吃。
而且吃下这条气息，不仅没有伤害，她体内的力量还在增强。各色灵力齐齐流动，此前消耗的体力也尽数恢复，甚至更感精神充沛。
那再来一口？
再多来几口吧。
不然干脆舔一口印玺……还是算了，这样太奇怪了。
云乘月忍住奇怪的冲动，只单纯地吸收气息。随着她的举动，印玺上原本盘旋的凶煞气息渐渐微弱。
到印玺上依附的气息被吸了大半，云乘月就无法继续了。
看来和之前吸收商匪的力量一样，吸收物体的力量也存在上限。
她有点惋惜，但乐观一点想，吸收的气息也很够了。
云乘月收了手，又细细感受了一下体内流转的力量：在吸收了黑红气息后，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引而不发的生机。
就像是……各种不同的味道汇合在一起，即将组成一盘口味富于层次的大菜。
可还缺了一点什么……缺了什么？
她尚在摸索，余光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云乘月立即停下感知，扭头看去。
光源来自那面青铜立镜。
刚才她已经检查过这面镜子。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镜面——并不是印象中“古代人”会用的模糊的铜镜，而是纤毫毕现的水晶镜，甚至比她见过的水晶更透亮。
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但现在……
镜面却闪了闪，又亮起微光。
云乘月站在原地，盯着镜面。
镜子映照出她的容貌：颊晕芙蓉、目含雾雨；本是浓丽之色，却又因一双烟青细眉，还有天然带笑的浅色嘴唇，便如蔷薇湿了清露，只显娇憨可爱。
云二小姐的容貌的确盛极，和她原来的样子相比……
等等。云乘月蹙眉，镜中的人影也轻轻拢起了眉头。
她原本是什么模样，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再看镜中人，居然也并不觉得多么陌生。
难道……她原来也长这样？
那早知道就不想那么多形容词了。她只是想夸夸云二小姐。
云乘月正摇头，镜中的影像忽然发生了变化。
水波似的纹路荡漾开，如海浪一般冲去她本人的影像；光暗下去，镜中也相应地显示出其他东西。
这是……
“那群不好吃的人贩子？”
云乘月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她头顶的“笃笃”声又顿了顿。
云乘月回头看了看青铜棺椁，还是没有等来任何变化，于是她扭回头，身体略略前倾，凝神望着镜面。
的确是那群商匪。
他们也在地宫里，缓缓前行。他们脚下是平整的道路，周围有连绵的木结构建筑，街边还挂着鲜红的灯笼。其中，间或有一动不动、姿态各异的人影，乍一看以为是活人，仔细看却都是活灵活现的石俑。
这座地宫比她想象的更大。云乘月意识到，她自己可能正位于核心的墓室里。
那群人贩子会找过来吗？
云乘月望着镜中商匪，吹了一口气，又小心地戳了戳镜面。她有点恶意地想，这面镜子能起到监视器的作用，说不定还能做到更多？比如让他们全部掉进陷阱什么的。
可惜她想多了，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能继续看着。
镜子里，商匪走得很慢，一脸凝重。头领走在最中间，手里牵着一根晕着光的“绳索”；而顺着绳索朝前看……
镜子仿佛能感知到云乘月的心意，画面平稳前推。很快，画面中出现了一群被捆起来的人。
是那群被强迫探路的倒霉人。怎么少了一些？
一、二、三……
云乘月很快数完人数。不是错觉，探路的人真的少了。
中了陷阱，还是……？
无需她再想，画面就给出了答案。
只见，当商匪们来到一座紧闭的城门前时，那位罗盘不离身的老葛走上去，拿着笔写了一枚“解”字。他面色苍白、浑身是汗，身体抖个不停。
那枚黯淡、颤抖的书文，勉强脱离了老葛的笔尖，有气无力地贴在了城门之上。
接着，另两名商匪上前，抓小鸡仔似地抓出两名浑浑噩噩的探路者，举起刀，将手里的人给狠狠一抹脖子——
鲜血飞溅！
被切割喉咙的人不会立即死亡，而会在剧痛当中挣扎；可因为气管被割破，他们无法发出惨叫。现场变成了一出无声的惨剧。
血液喷洒在城门上，壮大了那枚“解”字的力量；慢慢地，城门被推开了。而两具尸体扭曲到极点后，终于乍然失力，倒在地上。
商匪们又抓了另一人，往他身上贴了什么东西，狠狠往前投去！
城门背后的黑暗之中，竟蓦然倒挂出一条巨蛇！
巨蛇一张口，准确咬住了半空中的人，迫不及待地生吞下去；趁此机会，商匪们合力射出火弩，将巨蛇灭杀在原地。
镜子前，云乘月看得发愣，本能捏住镜框，又立即让自己放开。
一个比此前更加强烈的认知，清晰地盘旋在她心中：这的确不是她原来那个文明社会了。这里的恶徒杀人如屠鸡宰狗，没有任何犹豫，遑论怜悯。
真可恨……要是她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手指不经意轻轻扫过镜面。
这个动作她刚才也做过。没有任何变化。
但这一回……
云乘月身形定住，心跳倏然加快。
青铜立镜中，出现了水波般晃动的涟漪；地宫与她本人的影像交替呈现。
就在她身边，刚刚还只有她一个人的地宫大厅里……
忽然多了一个人。
与此同时，头顶青铜悬棺中的“笃笃”声，也戛然而止。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轻轻转动眼珠，通过镜子的倒影来观察这位不速之客。
剔透的镜面中间，映着她自己的脸；而在她倒影旁——
是一名正好比她高一头的男人。
一个年轻的、很好看的男人。
也是惨白阴冷、鬼气森森的男人。
他披散着漆黑的长发，一双迷雾般朦胧幽邃的眼睛，也正望着镜子里的她。
下一刻，他淡无血色的嘴唇轻轻一弯。
“你。”
他开口发出的声音低沉清越，回音叠在一起，如同古老的编钟奏响古老的乐曲。
“想杀人否？”
男人指着镜子，姿态优雅，眼里黑沉沉的雾气却仿佛深渊，即将吞噬一切。

第4章 墓室主人
◎【修】◎
——你想杀人否？
阴森诡异的地宫，忽然出现的鬼魅人影，一句杀气腾腾的话。
云乘月沉默着，发现自己心跳虽然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已经经历了突然穿越到玄幻世界、醒来一身伤、被人贩子捉住、差点被大石头砸死……那再加一样，遇见大墓主人诈尸，似乎也不足为奇。
习惯真是可怕的力量。
况且……
她小心地抽了抽鼻尖，没敢太明显。好香啊……
云乘月没动，选择坦然回答问题：“我是想杀一些人，但暂时做不到。”
男人盯着她，微弯的唇角落下来。他眉头略低、眼帘略垂，眼神迷离又阴郁；当他目光流动时，仿佛漆黑的迷雾一点点结冰。
“你，想杀谁？”
云乘月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边抬手指着镜面：“滥杀无辜者。”
他注视她片刻，颔首。
“好。”
他又一次弯起唇角。
他抬起左手、指向镜面；水波纹无声出现。
那群商匪也再次映照在镜中。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内城。而在这不长的时间里，被他们用来探路的“货物”又少了两人；只剩五个人了。
墓主人的指尖点上镜面。刹那，镜中的街道接刮起一阵狂风！
狂风过去，那群人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青铜兽首人型灯。
青铜人灯……？
云乘月立刻四下一看，果然见殿内立灯少了一座。
还真是有机关的东西。她若有所思，觉得可以更信任自己的直觉。
她只不过一转头的功夫，镜中就传出一阵惊惶的喊叫。
云乘月立即看回镜面。
内城街道上，原本死气沉沉的青铜人灯忽然活了过来。它本来跪倒在地，现在忽而站起，一把抽出腰间长刀，猛地指向满脸扭曲的商匪。
——杀！
它大喝一声。
当它开口的同时，一枚巨大的篆体“杀”字也在瞬间成型。
隔着镜面，都能感到震天的杀伐之气汹涌而出。
青铜人以一种和体型毫不相符的迅猛速度，握着长刀往前砍去！
商匪们纷纷举起刀兵、全力写出自己的书文，但——杯水车薪。
不过几阵凄厉惨呼，镜中已是血雾翻腾。
真的杀了……
云乘月凝视着这一幕，不让自己错开一丝一毫。血肉翻飞的场景让她犯恶心，但她命令自己盯着，不准移开目光。这是她想做的事，这些人是间接因她而死，所以她不能逃避。
如果她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就绝不能逃避。她必须直面自己选择所带来的后果。
忽然，她注意到，商匪们的血肉刚一落地，就缓缓沉入了地面阴影。
而相应地，云乘月身边的男人“咕嘟”一声，似乎咽下了什么东西。
一次，又一次。
每死去一名商匪，他的喉咙里就发出细微吞咽声。
终于，商匪们被杀了个精光；还剩五名侥幸存活的人，都是被当成货物贩卖的探路者。他们刚刚才从“囚”字的控制下醒来，又被面前的一幕吓得几近晕倒。
云乘月紧盯着镜子，指尖掐进掌心。
还会继续杀吗？她心中浮出这个疑问。
镜中的青铜人抬起沾满血肉的长刀，却是转了个身，直面了云乘月的目光。
而后，它转向墓主，缓慢地、恭敬地拜了三拜。
青铜人灯重新跪倒，双手高举又定格，恢复成毫无生气的立灯。
没有再杀。
那五个人没有死。虽然晕过去了，但是没死。
云乘月才出了一口气。因为放松，她不觉又没忍住，耸动了一下鼻尖。
“此处，并无血腥气。”男人忽然开口，“无需多虑。”
他仿佛很久很久没说过话，语言有些生涩，却并不减损分毫漠然和高高在上。
云乘月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原来他以为自己在嗅血腥气。
其实不是。
不过她没解释，正好顺势问出自己的猜测：“你吞了他们的血肉？”
男人瞥她一眼，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变态式的欢快，也没有恶徒的凶悍。他只是很平静也很平常地颔首。
“剔除杂质后，所谓‘人体’不过是一团灵液。”
那就是没直接吃，而是加工后再吃。
“噢……”
云乘月若有所思。她想起以前去菜市场，去买现场点杀的鸡鸭。正常的食物链是自然法则，想来……死了的人，食谱变一变，也很合理。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镇定。
这人虽诡异神秘，但既然可以交流，也许就有谈判的余地。
“你吃饱了吗？”云乘月看看镜中那迷茫惊恐的五人，斟酌了一下措辞，“剩下的人，能不吃吗？”
“他们？”男人微一拧眉，似有嫌恶，“灵力微薄、不修书文，便是罪大恶极之徒，也只需按律斩杀。若按律无辜，放还便是。”
云乘月：……
意思是不好吃吗……？
他望向她，忽然又弯起唇角：“相较之下，食你，更佳。”
云乘月：……
她就很好吃？
这是威胁？
“但是，我灵力也很微薄，又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为了不被吃，她认真反驳，“哪条律法规定，我这种人该死？”
“哦？”
男人眼眸微睐；这一刹那，他原就浓黑的眼瞳变得更浓，如幽深的黑雾遮天蔽日。
他忽然抬手，冰冷毫无温度的食指，轻轻点在云乘月眉心。
“你——不怕？”
云乘月没有躲避他的动作，只是抬起眼：“怕什么？”
“杀人。死。”
男人手指移动，来到她眼角。像一滴冰冷的露珠缓缓流动。
“或者——朕。”
云乘月看了看他修长的手，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喉咙还滚了滚。
因为忍耐，她皱起了眉，神情显出几分凝重：“杀人是我要杀，与你何关？既然是我要杀，我又为何要怕？至于对你……是，我的确有些害怕你伤害我。”
“不过，话说回来，”她话锋一转，“如果我说害怕，你就能放了我，那我愿意害怕；如果我说什么都不怕，你就放了我，那我就不怕。”
这话细究起来有些奸猾无赖，但她神情、语气都坦坦荡荡，一点不觉得自己为了活命而心口不一是件丢脸的事。
“哦……？如此。”
男人拂在她面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望了她片刻，收回手，负手而立，重又望向镜中。
镜中的内城街道上，再次兴起一阵风。风托着吓得那呆呆的五人往上而去，倏忽消失不见。
云乘月望着这一幕，想起墓主人刚刚说的话，不确定地问：“你……放他们回地面了？”
男人颔首：“擅闯帝陵，本是死罪，念其被胁迫，可赦。”
她懂了，就是放了。
她一下子有点高兴：能活一个算一个，挺好的。
云乘月迟疑片刻，试着得寸进尺：“那你能不能把他们送到离城镇近一点的地方？如果是深山老林，或者土匪山寨，那也很危险。”
“……你还有空关心别人？”男人微侧着目光，眼里迷雾翻涌。
正当云乘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淡淡道：“可。”
是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他应该不会撒谎吧……她直觉可以相信这个答案。云乘月只觉挂心的事少了一桩，这才有心思更多地打量他。
这位墓主人身穿纯黑连身大袖袍，腰带赤红，闪烁着金玉般的色泽；光是布料上的精细同色暗纹，就是富贵十足。
而与这袭庄严的礼服形成对比，他乌黑的长发毫无约束，随意披散而下。
披头散发，不合礼法。对照云乘月原先世界的历史，这是阶下囚、落魄者的特征之一，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
印玺陪葬，衣着华丽，自称“朕”……还真是皇帝？那座青铜悬棺里葬的是某位皇帝？
云乘月略侧过身，向上方看了一眼。果然，青铜悬棺的棺盖已经被移开一半；从她的角度仰望，那棺盖上有密密麻麻无数孔洞，连成几个看不清的字符。
像是用手指一个个戳出来的。
她不由想起了刚才不绝的“笃笃”声，不禁一瞥男人的手指。
他的手就像他的人一样好看：是惨白的，却无损于其修长优美，以至于那分惨白也像玉一样光洁无瑕，令人不安却又禁不住被吸引。
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没有任何伤口。
青铜悬棺应该很硬吧……如果真是用手戳出来的，那他的手得多硬。
现在她该怎么办？一言不发直接跑？不行，他们距离太近，四周也没有出口，贸然行动可能反而激起对方凶性。
云乘月想得专注，无意放松了理智的防备，又动了动鼻尖。
啊……真的好、好……不行，不可以，要忍耐。
“我刚刚又回忆了一番，”她迫使自己转移注意力，很是郑重地看着墓主人，“我叫云乘月，今年十七，过去大部分时间不出门，没有任何违背律法的行为；在家里时，也没有一次打骂下人。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浣花城里查一查。”
“哦？”
男人神色不动：“你在求我，放过你？”
“不是求，是讲道理。”
云乘月镇定道：“你看，我也是被胁迫进来的可怜人，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你既然放过了刚才那五人，就也该放过我，这叫‘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是不是？”
“嗯……有理。”
男人沉吟一会儿，竟真的表示赞同。
可旋即，他神色一冷：“但是——不行。”
当他神情沉下，整座地宫里的空气都像冷了几分，连那些稳定而苍白的光亮也颤抖起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天子死后发怒，看来也会令四周震颤。
云乘月绷紧身体，然后沮丧地放松下来。她叹了口气，好吧，她努力过了。
仔细想想，这位墓主人刚才嫌弃那些人灵力微薄，可云乘月自己知道，她是吸收了不少灵力的。
他既然“吃”商匪，当然也可以“吃”她。
在他眼里，她说不定就像一条香喷喷的火腿，皮酥肉嫩、肥瘦相宜……这么一形容，连她自己都想吃自己了。
云乘月抽抽鼻子，觉得自己很理解这种迫切的食欲。
她往旁边挪了几步，坐在台阶上，脊背挺直，才说：“那你吃吧。”
豁达一点地想，反正这身体也死过一回。云二小姐死得，她也死得；世间所有人都有生有死，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墓主人却半晌没动静。她偏头看去，正迎上他的目光。说不好那双眼睛里含着什么情绪，因为它们实在太冷而深。
但这无疑是一双漂亮的眼睛，锐意分明，睫毛浓密得近乎纤秀，唯独两粒眼珠亮着一种渗人的冷光，令人联想起无尽的死亡。
被好看的人吃……应该也不是非常亏吧，云乘月安慰自己。人在改变不了处境的时候，就应该往好处想，这样即便死也能愉快地死。
“你不开动吗？”云乘月问。
墓主人挑起眉毛：“你不跑？”
云乘月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又站起来：“你说得对，就算打不过你，我还是应该全力反抗，这叫生命的尊严。”
她摸摸身上，没找到武器，周围也没有趁手的东西，只能后退半步，摆出自由搏击的姿势。
“来吧。”云乘月严肃地说，又多提醒一句，“等一会儿你开动的时候，既然吃都吃了，就吃得干净一些，不要浪费。”
男人：……
他冰冷渗人的目光也在她身上流动。
“哦……你想得，还很周全。”
他似笑非笑地说完这句话，又忽地靠近过来，略弯下腰，将一张俊丽无可挑剔却惨白得可怕的脸，严严实实贴在了云乘月颊边。
他的皮肤冰冷刺骨，像冷到极点的雾；无数细小的寒冷，一根根地往她骨头里钻。
云乘月一个激灵。
好、好近……！
她睁大了眼，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不可以，要离远一点，不然她、她会……！
男人却牢牢抓着她，不让她远离。
他偏过头，目光聚焦在镜面，唇角一点点扬起，最终扩大为一个笑容。
这与之前不同，居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当他像这样笑起来时，面上萦绕的鬼气竟倏然消散，连带眼里的黑雾也轻盈不少，令他显出一种阔朗清正的气质。
——虽然只有一瞬。
“朕，不吃你。”
他在她身侧，没有一丁点呼吸，声音低沉又空灵。
“如此胆色，可堪为后。”他说，“云乘月，朕许你后位。”
……你自己都被埋在陵墓里了还想什么皇后呢？所谓后位，别是在那具青铜悬棺旁边添口棺材吧。
云乘月有无数质疑想说。
问题是，她现在有点头晕目眩，说不大出来。
仅剩的一丝理智在苦苦支撑，但也快要到了极限。
一个有点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云乘月眼睛微微一亮。难道，莫非，可以……
“当你的皇后……要做什么，又有什么好处？”她试探道。
男人正贴着她的脸颊，镜子里的动作很亲密，但他的神态幽冷遥远，仿佛一团看不清的、触不到的迷雾。
“满世珍宝，你自取之；来日河山，有你一半。这样的好处，足否？至于你要做的……”
他摸了一模她的头发。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亲昵的气息，反而冰冷凛然，近似铿锵的命令。
“……助朕铲除奸佞，光复天下。”
……听上去好难哦。
云乘月沉默了一会儿。
说真的，她现在没什么心情去考虑这个交易条件。
因为她的忍耐力真的已经达到了极限。
她忍不下去了。
够了，她努力过了。
“当你的皇后……”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出一句话：“我可以想咬你，就咬你吗？”

第5章 初临灵文
◎【修】◎
“当你的皇后，我可以想咬你，就咬你吗？”
“自然……什么？”
咬他？
男人神色古怪起来，也头一次显出了清晰的迷茫。
他听岔了？
云乘月现在破罐子破摔，反而产生了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气。她以为他是为难，还不死心，自己先退一步，诚恳道：“那先给我咬一口吧？一口可以吗？”
她忍不住了，因为他身上真的，真的……
真的好香啊！
从他出现开始，就有一股浓郁醉人的香气，不停涌动在她鼻端。
就是最开始吸引她的、很香很好吃的黑雾的味道。她本以为黑雾来源是盘龙印玺，现在才知道，真正的黑雾——这位墓主的香味，比那还要香得多。
如果说印玺是麻辣锅巴，那这个人的味道就是四个汤底的高档火锅、蓝鳍三文鱼腹肉刺身、米其林三星的手工甜品……
而云乘月，就是饿了七天七夜、眼冒绿光的恶客。
她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
可现在控制不住了。
如果有什么可以战胜死亡的威胁，那一定是食欲。
她在心里垂涎三尺，面上诚恳至极：“我就咬一口，不会咬坏的……尽量不咬坏。”
男人皱眉。他唇鼻英朗，眉眼却秀丽精巧，此时略一皱眉，就显出一种纤细的清冷。
他声音总算还沉稳，问：“为何想咬我？”
云乘月有点不好意思，磨蹭了一下，才解释说：“你太香了……”
男人：……？
她努力解释：“不是一般的香，是特别特别香，让人把持不住。我……不咬的话，舔一口可以吗？让我先试吃一下，才能谈当不当皇后的事，对吧？”
她说话时还不觉喉咙一滚。
男人：……
男人：……？
她是认真的？
望着她隐隐泛绿的眼睛，他一时陷入了沉思。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世界上的小姑娘……已经变得如此，如此……
他说不上来。
他们两人，究竟谁才是会吃人的那一个？
墓主沉默着。
云乘月深深望着他，眼中闪着无法压制的渴望。
片刻后，墓主人轻哼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竟原地消失了。
云乘月一怔：“哎……”怎么就跑了？那他到底是要吃她，还是真的要雇佣她从事皇后这份工作？就算不给咬，也把话说清啊。
“你先住下。”
墓主人已经回到了悬棺里，声音轻飘飘地从顶上传来。虽然隔了沉沉的青铜棺椁，但这不影响他的声音；那古老编钟敲击似的音色，仍然低沉清越、清晰优美。
云乘月一抬头，发现他连棺材盖都重新盖上了。
她不禁反思了一下：她这是把海鲜自助……不是，是把鬼吓回老家了？
也不对，他神智完整、思维清晰、目标明确，也不能说是鬼。
云乘月决定更正对他的称呼：无名氏墓主。
谁让他不说自己的名字。
目前的坏消息是，她仍无法确定自己的安全。
而好消息是，她暂时活了下来。
他说的皇后、光复河山，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认真的？
信息太少，想不明白。云乘月思索片刻，干脆抛开这个问题。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既然他暂时不杀她，那她就要好好活，将每一刻都当成最后一刻，认真地活下去。
云乘月开始四处转起来，打算找找生存资源。
她原本做好了睡地板的准备，还琢磨饮食问题，但不多时，就有几名“活”过来的青铜人灯上前，将陪葬品推开，拖出一张雕琢精细、木料结实还隐带异香的床榻，再铺上光亮如新的褥子、枕头。
除了床榻，还有薄如蝉翼的玉壶装的琼浆、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灵果和谷物，以及烤好的肉类。
她面对一桌子的食物，不禁又抬头看了看青铜棺椁。他沉默依旧，不像要提要求的样子。
如果换个人在这里，多半会战战兢兢、成日里忧心对方要做什么，乃至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但云乘月不是别人。她对着食物呆了一会儿，情不自禁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啊……？
房子够大，环境安静、没人打扰，有吃有喝，陪葬品有很多书籍画册，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睡觉的床看上去也很舒服。
如果可以再多开几扇窗、开辟一块花圃，偶尔出去逛逛街……这就是世外桃源吗？
啪。云乘月一巴掌拍上额头，她怎么又开始想这么美了。想也知道，墓主人必然有其他打算，她现在还没度过生命危机呢。
“哎，”她试着开口，“你是需要我帮忙吗？那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
没有回答。
见他不肯说话，云乘月只能摇摇头。
接着，她就专心享用起了新鲜的食物。还挺好吃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该吃吃该喝喝，闲了没事就琢磨体内的力量，再无聊就去和捧灯的青铜人说话，或者去观察满室琳琅的陪葬品。
帝王的陪葬品都是珍宝，堪称豪华博物馆，颇有看头。
反正只要墓主人不阻止，云乘月就能优哉游哉地自己过下去。
但她并不盲目乐观，也反复分析过当前利弊。
墓主开口要她当皇后、光复河山，说明了：第一，他是个被夺了江山的皇帝，而且无法单独靠他自己完成大业。第二，她作为皇后，肯定有什么不可替代的用处。
他好吃好喝好睡地供着她，更印证了这一判断。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目前来看，绝对实力是她弱他强，但在交易的平台上，她的筹码更大。
不过是比谁先沉不住气而已。
要比宅，她绝不会输。
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云乘月气定神闲，活得有滋有味。
墓主人也并不总待在青铜悬棺里，有时也出来逛逛，捣鼓一些云乘月看不大明白的事。那以后，棺椁的盖子再没盖回去，一直斜斜地掩在上头。
有一次，云乘月站在下面，仔细观察棺材盖上的字，就是他用手指戳出来的那几个。那是四个字，线条匀净流畅、字体结构对称，是小篆。
她发现自己认识小篆，而且能认出字的意思：起死回生。
前三个字都流动着玄色光华，尤其“死”字更带血腥杀伐之气。但最后一个“生”字却黯淡无光、毫无精神。
云乘月猜测，在这个修炼书文的世界里，这个“生”字应该很重要。
但她没问，而墓主人也并未主动提起。双方怀着一种诡异的默契，在阴森不见天日的地宫里，平静地度过了一段时光。
时间来到第五天。
当云乘月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来，发现地宫变亮了。
她揭开锦被，打着哈欠坐起来，抬头看向光源。
“夜明珠……？”
她怔住。
墓主人正坐在青铜悬棺上，抬头望着地宫穹顶。
而在高远的穹顶上，是数以万计的夜明珠。它们正不断亮起，一颗接一颗，如同夜晚的大海亮起了星星的倒影。
柔和的光芒相互映衬，像一条缥缈的道路，只是不知通往何处。
“真好看。”云乘月感叹了一声，又半开玩笑道，“能修筑这么豪华的陵寝，你生前到底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墓主人一动不动，只垂下头，望着她。
模糊的一瞬间里，他好像显得有些孤寂：他的脸是真真切切的，但随风飘拂的衣摆、大袖，都显露出虚幻之意，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千年前的事罢了。”
他答非所问，身形如雾雨散去，下一刻，他又重新凝聚在她的面前。他姿态挺直优雅，那点模糊不清的孤寂消失无踪，唯有繁复庄严的礼服轻轻一晃，如收尾的余韵。
“你修五行化灵之法，还欠一率水系灵力，便可筑基。”他带着一缕苍白的微笑，轻柔的声音暗藏诱惑，“朕可予你水系灵力，还可引你观想书文。”
五行化灵之法……是指她能吸收别人灵力的能力？
之前她能感受到力量，却写不出书文，是因为筑基未完成？
云乘月明白过来。
她问：“我如果不筑基，你会杀我吗？”
墓主人微笑：“会。”
“哦，那我筑基吧。”云乘月伸手摊开，心想这又没得选。
墓主人：……
他笑容一凝，神色阴沉起来：“予你好处，你还得了便宜卖乖？”
云乘月无奈：“我只是为了活着。你要我筑基，肯定是对你有好处，到底是谁……”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瞅着墓主人阴冷的眼神，她明智地咽下了后半句话。这年头怎么说实话都这么难。
墓主人这才略缓了神情，假装没发生刚才的对话：“很好。”
也没见他动作，就有桌椅飞来、笔墨铺开。
云乘月回头，见空旷的地面多了一张高桌，上面铺着宣纸，旁边的笔架上搁了毛笔，砚台里有墨汁缓缓流动，一旁的笔洗中有清水晃动。
“修书文，先习字。今日开始，每日临三百个大字。”他一拂衣袖，桌面上就多了一幅字帖。
字帖黑底白字，像是碑文拓印而成。
云乘月嗅到淡淡墨香，恍惚都快以为这是书法课堂了……她以前去过书法课堂吗？兴许去过，只是不大记得了。
修炼居然要先从写大字开始，这还真是有点神奇。
想到书文的玄妙之处，云乘月不由来了兴趣。更何况……她脑海中闪过此前种种，觉得自己再也不想经历愤怒却无能为力的心情了。
既然要学，就好好学。
她下定决心，又问：“我要临到什么时候为止？”
“先将这缕水系灵力收好。”墓主人屈起左手食指，轻轻一弹；一缕缥缈黑雾飞到云乘月面前。
好香。云乘月抽抽鼻子，眼睛登时亮了。
“给我吃么？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她愉快地说。
墓主人为人不错啊，还知道学习要靠鼓励。云乘月对他的好感顿时增加不少。
她道完谢，张开嘴，一口将他的灵力吞了下去。
“嗯……像喝了一小碗松茸炖鸡汤。”云乘月很珍惜地品鉴片刻，才依依不舍将力量咽下，毫不吝惜地夸奖，“谢谢，你真的很香，比最好的松茸还香。”
灵力入腹，化为暖流。很快，她感到体内灵力相互融合，最终汇聚在丹田处，仿佛一口泉眼，汩汩地让灵力循环全身。
她不小心打了个嗝，赶忙捂住嘴。吃……吃撑了？
“……这是筑基完成后自然的杂质排除。”墓主人淡淡道，“你体质不错，天生杂质较少。”
他语气有些古怪。实在是别人吸收灵力，都是很寻常地吸入即可，还没见过有人当食物吃下，还吃得津津有味的。
他暗想，这人倒真有点不同寻常之处。
他面上却波澜不惊，做出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微微一笑：“现在你筑基完毕，丹田处应当生成了一缕先天五行灵力。你练字时，要尝试将灵力注入笔画。到你能用灵力写出完整的大字，就可以不用再临。”
云乘月问：“用灵力写字，难不难？”
墓主人略挑了挑眉，苍白的面容流露出孤傲锐利之色：“对一些人，难如登天；对一些人，易如反掌。你若是个蠢笨迟钝的愚人，那朕要你，又有何用？”
他唇角扬起，目光幽晖难明；四周一凉，光与影都瑟瑟发抖。
“十天之内，写不出灵文，便不用写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伴随着无尽杀气；青铜人们“轰隆隆”全部跪倒，震得整个地宫都颤了一颤。
云乘月首当其冲，皮肤传来轻微刺痛。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气？她有点新奇地体验了片刻，反应就慢了半拍。
“你是说，”她谨慎确认，“如果我十天之内写不出灵文，你就吃了我么？”
“不错。”
“嗯……有没有通融的方法？”
“没有。”
“噢……”她叹了口气，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被掐断，反而坦然起来，微微一笑，“好吧，那我全力以赴。”
她说话时双目明亮，眼里的光潋滟如春水。
墓主人不知怎么地，竟是一怔，心中生出一丝恍惚。他察觉到这点古怪，不悦地按下心思，心道自己真是沉睡太久，竟将个陌生人当回事了。
他略别开目光，唇边的弧度压了下去，阴森的眉眼更显鬼气缭绕。
“……很好，若朕杀你，当留全尸。”
“云乘月，你只有十天时间。”
他留下这句话，整个人又化轻烟散去。
云乘月收回目光。
十天……
她看向摆好的文房四宝，刚才昂扬起来的斗志又有点蔫下去。这谁能保证……就算全力以赴，说不定也会失败。
可还是得尽力。害不害怕死亡是一回事，有没有竭尽全力去活，是另外一回事。
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弃。
给自己打完气，她才走到书桌边，端正坐下，深吸一口气后，再抓笔蘸墨，开始仔细观察字帖。
看了两眼，她松了口气。太好了，她认识字帖上的字，是隶书。认字的话，应该成功的可能性大一点。不过她曾经学过书法吗？好像学过……记不大清了。
云乘月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专注心神。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仔细看看，这幅字帖写的什么？
开头是“乐陶墓志”四个字。
黑底白字，是拓印的墓碑碑文。
碑文一笔一画都笔法浑厚，古朴端正。看得久了，就有一股浓郁复杂的情绪，从纸面上一浪又一浪地扑打出来。
云乘月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沉入书写者的精神世界。
起笔“乐陶”二字，她感受到一片浓郁的黑：沉郁的、平静的、低缓的……如无星无月的夜晚，遇上一条安静的河流。
太安静、太黑暗，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就要放松——刹那间，“墓志”二字却如惊雷闪电，轰然刺破了这强装出的平静！
悲伤、哀恸、愤怒、狂吼……
不过一瞬，无数尖锐的情绪喷涌而出，字帖的整个精神世界都变成了高亢的尖叫！
——痛！
——悔！
——哀！
——怨！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处处愤懑处处曲折；置身字帖的精神世界之中，观赏者的神魂也无法自控地随这片惊涛骇浪上上下下，不得解脱。
啪嗒——
云乘月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恍惚落下泪来。她又赶快去擦掉那滴泪水，不愿意让它浸湿字帖。
书文真是神奇。她怔怔地想，几个看似没有生命的字，却注入了书写者一刹那间的全部思绪和情感，而且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仍能引起观赏者心灵的震撼。
她全神贯注在字帖之中，而青铜悬棺上，黑雾缭绕而起、聚为人型。
长发散落的青年坐在棺椁边，望着下方少女纤细的手腕。
他本有些漫不经心，看着看着，神情逐渐凝肃起来。
“……咦？”
他无意识轻敲棺椁边缘，却没产生任何声音。
“走眼了，不该告诉她十天为限。”
他略略摇头，流露一丝自嘲，但又即刻归于深渊般的平静。
“云，乘，月。”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手里把玩着一枚印玺。
这枚印玺与被云乘月“吃”过的盘龙印玺几乎一模一样，同样通身漆黑，但镶边纯白，印纽部分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凤印，皇后之印。
“这就是，所谓的命定之人吗……”

第6章 观想书文
◎【修】◎
为保住性命，十天之内，云乘月必须临出合格的灵文。
但现在，她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个威胁。
她沉浸在《乐陶墓志》丰富沉郁的精神世界当中。
穿越以来，她第一次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了生命受到威胁的紧张。
她忘记了生死，甚至忘记了整个世界。
在她眼里，只有黑和白组成的宇宙。一个个字、一道道笔画，宛如无休无止的时间起伏；所有的时间加在一起，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当她跟随书帖指引、心潮起伏时，她体内的力量也流转不止、奔涌不休。
那些红色的、黑色的、金色的……所有她吸收过的灵力，都被捏和在一起，一点点融合。
她置身于书写者或怒或哀、或苦涩或怀恋的情感起伏里，而她体内来路不同的灵力也在纠缠、搏斗、妥协……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体内的力量彻底融合，也彻底平息。
杂色褪去，化为纯净无暇的白。
也就在这一刻，云乘月福至心灵。所有在她神魂里激荡的情绪，全如潮水一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祥和。
她眼前的世界，无论是外部的真实世界，还是内在的情感精神——这一刻起，全都焕然一新。
她眼睫倏然一动，目光已经变得更清亮明澈。
她望着字帖。上面的每一个字，曾在她眼中掀起惊涛骇浪，但现在，它们重新回归为笔墨文字。
回归为一撇一捺、一点一按；每一字态结构，她都尽收眼底。
云乘月静静地看着。
而后，她提起了笔。
她收回了目光，再也不看这《乐陶墓志》，而是将笔尖揉按在宣纸上，悍然飞出一笔——
一个字，又一个字。
灵力顺着毫锋，恣意挥洒、纵情书画！
云乘月感到自己仿佛一分为二，一半的自己在冷静地控笔、书写，另一半的自己则完全化身为了那位哀恸愤怒的书写者，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克制的背后是怒海般的波涛……
哗啦。
正是激昂之时，她手里毫锋突然一歪，脱出她的控制，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
原本连绵不断的情绪，也被突然打断。
咦？
云乘月一怔，从忘我状态中脱离。
哒——
笔，掉了。
这时，她才感到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指尖都失了力气，再也抓不住笔；丹田中流转的纯白灵力，现在也全部枯竭，一丝不剩。
……情绪再汹涌，灵力不够，就如写字无墨，哪里写得出来。
云乘月摇头，只叹了一声，便收起了那缕惋惜。
再看纸上，赫然是四个大字——乐陶墓志。
可惜，最后一点却是歪了，毁了整个字。
饶是如此……
云乘月靠坐在椅子上，举起手，有点勉强地握了握拳，笑起来。虽然很累，可写字还真挺有意思的。
“哎。”
她抬头唤了一声，盯住青铜悬棺，也盯住那道静坐垂首的人影。
墓主人也正看着她。
他目光游动在她脸上，纵然隔了地宫苍白的光线，也像有冰凉的雾气扑上她的脸。
云乘月指了指面前的字，有点得意：“如何？”
他平淡道：“灵光氤氲，神采流转。对初学者而言，是上佳的灵文。”
只是“对初学者而言”？
云乘月猛一下坐起来，定定看了看成果。反复几遍，她仍然觉得，自己写出的字虽与原帖字迹不同，但其筋骨神魂，分明殊途同归。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她说，又有点促狭地一笑，“而且，谁说十天写出灵文的？刚才过去了多久？”
墓主人终于扬起了眉毛。
黑烟一散一聚，男人再次来到她身边。他大袖一拂，召来一壶琼浆，为她斟满一杯，衣袖流动如朦胧的阴云。
他将酒杯递给她，苍白如玉的手指拈着杯子，更显无瑕。
“你灵力耗尽，须尽快补充。”
“谢谢。”云乘月端过青铜酒杯，小口小口抿了。放了杯子，她又笑眯眯，继续调侃：“十天？十天写出灵文？那我花了多久？”
男人苍白的嘴唇轻轻下压，做出一个略有不悦的形状。
他不说话，只侧头望着她写出的大字，再看向原帖碑文，目光难明。这副神态阴鸷疏冷，但他披散的长发轻盈柔顺，竟又带来一点朦胧的脆弱。
“……一个时辰。你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写出了灵文。”
他到底说出了事实，又看向她，还是带着那点微微的不悦：“云乘月，你的确比朕想的更好。”
淡淡赞赏之语，也说得纡尊降贵、宛如恩赐。
云乘月却更笑起来：“谢谢。原来写字没有我想的难，也很有意思。”
墓主人轻轻一敲桌面。他面上平淡，心中却震动不已。
他其实故意挑了一副难度很高的名帖，想给她个下马威。《乐陶墓志》笔力深厚、情绪浓郁，是大修士挥毫一气呵成，字字都蕴含了大能的喜怒哀乐、对天地人道的理解——而大能的精神力，又岂是初学者能够承受的？
初学者贸然观赏大能字帖，多半会气血翻腾、头晕目眩，至少要休养十天半月才能恢复过来。
换言之，这是他设下的陷阱。
可她不仅真的做到了，还只用了一个时辰？
墓主人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忌惮，只又缓缓点头，重复道：“很好。”
云乘月还在笑眯眯。她无法读心，看不穿墓主人的具体想法，不过多少她能猜出他给她挖了坑。
挖坑就挖坑吧，她还能打他一顿不成？也不是不想，关键是打不动。
反正她应该很有天赋，这点是真的，那不如开心点。笑口常开是长寿秘诀。
她再给自己添一杯琼浆。琼浆有滋养灵力的作用，滋味也好，还能自己祝贺自己成功。
这回她喝得慢，啜饮了一口，心中思量一番言辞，才道：“既然我写出了书文……”不如来谈一谈合作条件？
墓主人没听完，只摇头打断她。
“书文？这不是书文，仅仅是灵文。”
他负手说：“以灵力书写文字，称为灵文。从灵文中观想出一缕观念，将之化为文字、容纳进识海，从此随心运用，这才叫书文。”
灵文……不是书文？
云乘月立即发现了微妙之处：“书文要从灵文中观想？我写出的灵文，自己还不能直接用？”
“自然。书文是一个人内心信念的投映，上承大道、下启己心，岂能随便得到？”
墓主人又看了一眼她的字，目光再次停驻片刻：“朕要你写灵文，的确是考验。等你通过了，朕也可以与你谈一谈将来。但朕什么时候说过，考验只有一项？”
“书写灵文，只不过是一道最基础的门槛。书文，才是朕真正要看到的。”
啊这……
云乘月蔫了。她望着他冷肃的神态，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说：“可你之前也没说不止一项考验。那这次你能不能一次说清，到底要我怎么样？”
不怎么认真的抱怨，再加上她音色本身轻柔婉转，令这抱怨听着更像娇嗔。
墓主人原本居高临下，目光极具压迫感，这会儿却忽然偏开脸。
“云乘月，你胆子很大。”他仍是淡淡，语速却不觉快了一些。
“朕是要用你，才会教你，却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如此放肆，须知……朕杀你也易如反掌。”
“你，果真不怕？”他长睫如浓影，看来的眸光像探究，也像笼了杀意，“你——不想活？”
云乘月被他看得一愣。抱怨一句就要收到死亡威胁？这……好吧，谁让他拳头大，还是当过皇帝的人。
“我想活，我当然想活。”她坐得端正了些，实话实说，“所以你让我筑基、写字，我都认真做了。可我做不到卑躬屈膝。如果你还觉得我态度放肆，那……”
她为难片刻，还是叹口气：“那你要杀我，就杀吧。我就是这样，改不了的。”
虽然她的梦想是当只乌龟，可如果做乌龟不能自由地在泥地里摇尾巴，跟死乌龟有什么区别。好像某位圣人说过类似的话，云乘月深以为然。
墓主人定定望了她一会儿，眼神幽邃莫测。
忽而，他微微一笑：“也好。”
“云乘月，朕还有最后一样考验。通过，朕就听一听你的条件。”
他伸出手。
不知何时，又一幅卷轴被握在他掌中。与刚才的碑拓字帖相比，这幅字的包裹更精美、更仔细，但即便如此，仍有隐隐一层灵光透出。
而随着墓主人将卷轴打开，更有一股青翠盎然的生机扑面而来。刹那之间，春莺红杏、清风煦阳、晴湖烟柳……
种种春日情态，全都一一铺开。
云乘月眼前一亮，一时连偷偷去吸墓主人身上的香气都忘记了。
可再一看，眼前哪有春日颜色，分明只有一卷清丽遒媚的墨宝。开头几字是“仲春之际云舟飞渡……”如何如何。
她下意识想看后面的字，眼前却像有雾气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
墓主人手指一抚书轴：“《云舟帖》。”
他声音轻了：“千年前，被称为春日行书第一帖的灵文瑰宝。”
“何时你能从中观想出一缕生机、化为书文，我们再来谈一谈将来的事。”
云乘月被字帖吸引了。她双手扶着桌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感叹一句：“这字真的很好看，难怪你这么喜欢。”
墓主人一默，声音中带出一丝异样：“我喜欢？”
“你难道不喜欢？”云乘月惊讶，“这么漂亮，你看上去又很珍惜的样子，我以为这是你心爱的事物。”
他手指忽然收紧。
“……写你的字去。”
他别过脸，消失了。
云乘月疑惑了一会儿，在心里给墓主人盖了一个“喜怒无常”的戳。
写吧写吧，继续写字……哦不，观想书文。
*
浣花城。
聂家。
云家未来的姑爷——聂二公子，正站在书房中临一副字帖。
练字最要心神端凝，但往日沉静的聂二公子，此时却有些焦躁。
或许是因为即将缔结的亲事，或许……
是因为窗前立着的另一人。
若说
聂二公子是松间流水、俊雅脱俗，这名青年便是孤峰峻立，尖锐冷漠，又霸道得不容任何人忽视他的存在。
他正望着窗外。那是云家的方向。
忽然，他开口说：“心神不宁，就不要侮辱纸墨。”
聂二公子笔尖一颤，滴下一滴圆墨。
“七叔……”
“浪费了。流风，你在想什么？”青年没有回头，却像什么都看见了。
聂二公子苦笑一声，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就不能不和云家结亲？我想来想去，还是对云三小姐无意……”
“后天就要下聘，管你有意无意？”
聂七爷终于侧过头，露出半张阴沉冷峻的面容。
“结亲云家，不过是为了得到《云舟帖》。”他冷冷地说，眼中一抹轻蔑，“觉得对不起云二？大局已定，《云舟帖》已写进了云三的礼单。就算云二现在回到浣花城，我也绝不准她踏进聂家一步。”
聂二公子更是苦笑：“七叔，那只是《云舟帖》摹本，真本早已失踪千年……”
“没有真本，摹本就是真本。何况云家那本是宋幼薇的遗物，是最好的摹本！”
聂七爷眸光如电，厉声道：“聂流风，绝了你磨磨唧唧的心思，好好准备亲事！”
聂二公子只比这位七叔小五岁，但他性子温软，自幼就很敬畏这位天纵之资、冷傲霸道的七叔。闻言，他只能低头应是。
聂七爷到底爱护后辈，见他服软，也就缓和了神色。
但他还是又嘲讽了一句：“云二那傻子，也配得上你？”
聂二公子长叹一声：“七叔，听说云二是天生命魂不全，才浑浑噩噩，并不是真的傻……”
“有何区别？都是不中用的废物。”聂七爷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好，这样吧，要是她能带着真本《云舟帖》回来，你七叔我就算厚颜毁约，也必定叫她嫁过来，如何？”
“七叔，那不可能。”聂二公子无奈，“何况，若真有那一天……人家不一定乐意嫁呢。”

第7章 春日生机第一
◎【修】◎
云乘月端详《云舟帖》，端详“仲春之际云舟飞渡”这几个字，已经过了一整天。
可……她什么都没观想出来。
云乘月搁下笔，脸往桌子上一放。
“唉——”
她侧过脸，去看时间，看着看着又开始发呆。注意力集中太久，她需要发呆来缓一缓。
青铜人之前搬出了一座漏刻，清水缓缓流动，标尺渐渐浮起，而水又被送回最高处的漏壶中，如此往复。
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她盯着标尺，突然站起来，跑过去鞠一把水，往脸上一泼。
清凉的水让她一激灵，清醒了不少。云乘月这才能继续转动大脑，思考字帖的事。
在这十二个时辰里，她只看出《云舟帖》与《乐陶墓志》截然不同。
《乐陶墓志》是碑文拓印，属于隶书，但又残留了篆体庄严对称的意味。无论书写者再有怎样的心绪波动，落笔也要遵循隶书的基本范式。因此，这篇字帖乍一看平平无奇，实际上所有深沉癫狂的情感，都如笔锋暗藏于内。观赏者必须凝神浸入，才能发现背后的惊涛骇浪。
但《云舟帖》不同。
《云舟帖》属于行楷，比篆隶而言，更清瘦秀丽，笔画又着意轻重变化，使得字体内部、字与字之间都牵丝映带。
这些知识都是自然而然从她头脑中冒出来的。云乘月也说不上来自己在哪里学过，但她就是知道。
毫无疑问，上面的字很漂亮。
但——那份盈然生动的生机，究竟从何处而来？
她看不出。
更别说观想书文了啊……啊啊啊啊……
云乘月又洗了把脸。青铜人“咔哒哒”地挪过来，很贴心地递过来一条丝帛——擦脸用。
“谢谢。”
云乘月又伸了个懒腰，再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大床，才回去坐好。
有琼浆滋润，她精力还不错，不觉得困。但习惯上，她还是很想睡觉。
可……她总觉得自己只差一点点。这种感觉，就好像丢了一样感觉不该丢的东西，虽然理智上知道不用着急、东西肯定在，但情感上就是抓心挠肺地想找到，找不到就睡不着。
云乘月有点跟《云舟帖》卯上了。
之前《乐陶墓志》的轻易成功，令她隐约产生了“书文不过如此”的轻慢想法，但《云舟帖》立即将这点自得击得粉碎。
她坐在桌边，反复呼吸，让自己沉住气。慢慢来，不着急，越急效果越差。
隆隆隆——
沉重的青铜跪姿人又“走”过来，端来一盘琼浆和灵果。还是刚刚给她递丝帛的青铜人。
“谢谢。”
云乘月抬起头，看着青铜人的眼睛，对对方笑了一下。
青铜人也对她点点头，又指了指床。即便是跪姿，他也还是高大异常，靠拢时有大片阴影落在云乘月身上。
云乘月摇头：“我睡不着，再看一会儿。”
青铜人还想比划什么。
“天甲，退下。”
淡淡一声里，青铜人立即拜了一拜，乖顺退下。
黑烟一瞬，凝聚在云乘月桌边。亡灵的帝王长发垂落，发梢正好垂在云乘月手边，如丝缎光滑。
香气飘来，云乘月趁机猛吸了一口。
墓主人睨了她一眼，拂袖走开，留下一抹缥缈的背影。
“书文观想不易，若是一味逞强，不过是无谓消耗自己。”
他抬手徐徐一抹，放出一面水镜；水镜中有天蓝水绿，正是地面的情景。他苏醒之后，不时就会看看地面的景象，似乎在观察、准备些什么。
云乘月有点怀疑，他吞噬人贩子后，得到了他们的记忆。
一个明显的证据是，他刚苏醒时说话还带古腔，后来就非常流利，对于当今的一些概念也很熟悉，不像一把躺了很多年的老骨头。
她想了想，冒出一个主意。
云乘月站起身，拿了两枚灵果，走向墓主人。
“你吃不吃东西？”云乘月借花献佛，献得还非常自然大方，“桃子味的，很香甜。”
“不吃。”他没回头，仍看着水镜，“你这是挑衅？”
云乘月一愣：“啊？”
他淡淡道：“朕不是活人。若要献宝，不如割你自己一条肉来。”
“……不吃就不吃嘛。”
献佛失败。云乘月收回手，自己啃了一口。但她还是不死心，瞄一眼墓主人的背影，往那边挪过去。
“哎，”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一般观想出书文，需要多长的时间？”
他声音渺渺传来：“你是问千年前，还是现在？”
“都问。”
“千年前，普通修士完整观想一枚书文，大约要花半年，天赋超群的人，最快的只需要三天。”他说，“现在，能在一年内观想出完整书文，已被称为天才。”
他刻意强调了“完整”这个词。
云乘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差距？”
“暂时不知。”
原来他也有不知道的事。云乘月啃完了灵果，擦擦手，继续挪，再问：“你说的三天观想书文的人，是不是你自己？”
他不说话。
这是默认了。
“好厉害。”云乘月感慨道，突发奇想，“那如果我一两年才能观想出书文，是不是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咦……其实也不错啊。墓主人的水镜可以当成窗户，每天晒晒太阳、喝喝琼浆，跟青铜人聊聊天，自己看书、写字、睡觉……
怎么说呢，就，突然不是很着急观想书文了。
墓主人忽然回头一瞥：“三十天为限，不然……”
他话没说完，眼神却冰冷阴郁。
云乘月打个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摸鱼计划，失败。
她伤感片刻，终于挪到离墓主人不远处。馥郁的香气涌动，她抓住机会，使劲吸了很多口。
“……你在做什么？”他声音几乎结冰。
云乘月立即露出笑容：“给点提示嘛。”
“什么提示？”他凉凉地问。
“《云舟帖》啊。”
云乘月一脸理所当然，又分析利弊：“你看，现在我们的利益其实是一致的，我早一点观想出书文，我们就能早一点合作……”
他径直打断：“若你观想不出，性命都保不住，谈何合作。”
云乘月继续努力：“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其实，我看到现在，已经有点想法了，你要是给我一点提示，说不定我立刻就能悟出来。”
墓主人：“不给。”
云乘月：“哦。”
良久的沉默。
地宫之中，除了无声而苍白的灯光，就剩漏刻中的清水低低流动的声音。
墓主人唇角抽搐了几下，声音压抑：“你，在做什么？”
云乘月正入神，顺口说：“吸你啊……”
他太香了呜呜呜，实在是放松醒神之佳品。她都认真学习十二个时辰了，他又不肯给提示，分一点补品怎么了，很合理啊，很说得过去啊，很……
云乘月轻咳一声，退后，再退后。
终于，她站定了，双手叠放身前，微笑：“不给吸，说一声就好，也不用放杀气嘛。”
铺天盖地的杀气，震得地宫轻颤。墓主人下巴微扬，长发飞起，眼神阴郁至极。
云乘月转身就走，分外遗憾。太可惜了，她本来还想多吸几口的。
他可比灵果好吃多了，是火锅、海鲜自助、烤肉……唉不能想了，再想，灵果都吃不下了。
三十天观想书文啊……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不过，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什么收获都没有，于是她最终还是成为了墓主人的盘中餐，追随本来的云二小姐而去。
人终有一死，不如在活着的时候，多吸一吸……多让自己快乐一点。
云乘月摸摸肚子，觉得还是吃得很快乐。
好，下午茶完成，摸鱼结束。
她看向《云舟帖》。在投注目光的同时，她就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她向来如此，一旦开始做什么事，就会分外认真。
——仲春之际，云舟飞渡。
应当这么断句。
后面的字迹被烟雾笼罩，看不分明。
但仅仅是开头的几个字，生机就浓郁得化为了丝丝金光，如春日暖阳、朝霞和风……为什么？
还是说，虽然字迹看不分明，但并不影响整幅作品的意蕴传达？
墓主人说过，《云舟帖》是春日行书第一贴，那么其中所蕴含的道意，必定和春天、生机之类的有关。
但，尽管云乘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并极力在仅有的八个字里寻找类似的意蕴，可那蓬勃生命力只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云舟帖》虽然是行书，但也终究是楷体，一笔一划再是刚柔变化、相互映照，也不离楷书的端正秀丽；就好比妆容妩媚的大家闺秀，首要是端庄，在这端庄之上才能谈柔婉妩媚。
工整娴熟，是为工夫。在工夫方面，《云舟帖》无疑登峰造极。
但在端庄的工夫之外……
一板一眼的工夫，真的能创造出如此浓郁的生机吗？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还是看不出来。
不知道又看了多久，云乘月才松弛了身体，无奈地捏了捏鼻梁，顺便也揉了揉眼睛。在灵力的滋润下，她五感有了大幅提高，不过揉眼睛的时候，视线还是会变得模糊一点。
揉眼睛的时候，她又不经意地看了《云舟帖》一眼。
忽然，云乘月的动作顿住了。
她坐直了身体，微微睁大了眼。
在略微模糊的视野里，《云舟帖》上那一个个端庄规矩的字……不，是在规整的字体边缘，那些巧妙变换的浓淡笔墨、细如发丝的映带之笔……
所有这些细节，在她模糊看去的时候，居然连成了一片，如旭日初升、朝雾初散——
！
云乘月竟下意识遮了遮眼。
刚才一瞬间，仿佛是朝阳的光芒照进了她的瞳孔深处。
灿烂的、振奋的，却也是和悦的、绝不逼迫谁的——
是她之前遍寻不到的……一缕生机！
云乘月又揉了揉眼。
这一回，她盯住了“春”字的那一捺，那里有一根很细的墨丝，看似随意地挥洒在略微泛黄的纸上。
她盯着那一根墨丝，只盯着那一点。
然后……
那一根墨丝忽如冰雪融春，潺湲漫开。
只从这一点点墨迹里，她就看见了漫山遍野的鲜花盛开。
……
墓主人又回到青铜悬棺之上，垂眸望着下方的少女。
她是否会发现《云舟帖》的奥秘？
他思忖着，她虽然临出了灵文，但并没有正式修炼，连聚形境的修士都不是。凭她的灵力，不可能看见《云舟帖》的全貌。
但——谁又说，只有看见了全貌，才能观想书文？
古时有“一字师”的故事，讲的是一字将人点化成仙。所以道意并不寄托于外在形貌，而是内在神魂的联系、沟通；如果彼此道路相通、能够触摸真意，就算只有一字又如何？
云乘月能做到么？她应该是能的。但她会做到哪一步？
《云舟帖》里不止一枚书文。而且，哪怕观想同一枚书文，不同的人会得到不同等级。这就是个人大道的上限。
墓主人心中有一点隐忧。他需要有人观想出一缕生机、为他书写文字，否则他无法在地面行走。
然而，如果那缕生机是《云舟帖》里的那一枚书文……
如果是那一枚书文，可就不太妙了。以他现在的状况，那枚书文会是他的克星。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意提醒她。他总有些矛盾，一方面希望她成功，另一方面……她展现出的天赋，令他冥冥中有些忌惮。
他暗想，《云舟帖》能够观想的书文有很多，得到“那一枚”的机会渺茫如亲见不周山崩塌，他也不必杞人忧天。
多少年了，从没有人得到“那一枚”书文，哪怕是书写者本人，据说也不曾成功。灵文、书文的差距，譬如萤火与日月，不是人力能够强求。
不可能的。
墓主人下定结论，重归淡然。
然而。
陡然，墓主人站了起来！
他周身狂风大作；浓郁黑雾簇拥在他身边，也全都如战栗一般涌动起来！
他面上的从容一寸寸崩塌，双眼死死地、震惊地盯着下方。
在这阴暗的地宫中……他竟然看见了无数绚烂的仲春之花。
这是，这枚书文是……
在花海中心，她抬头看来，笑容如鲜花怒放，又比任何鲜花都更娇美鲜妍。
但对他而言，那个笑容也比任何杀机都更加令他颤栗。这是本能的、无法克制的颤栗。
在她掌心，那一枚轻轻跳跃、活泼灵动的书文，赫然便是——
整个天地间，最浓郁而精纯的，最能天然克制他这类阴暗亡灵的……生命之文！

第8章 两个戏精
◎【修】◎
云乘月举起自己的书文。
她其实还在恍惚。任谁全神贯注、呕心沥血熬了几十个小时，成功的那一刹那，肯定都只觉得恍惚。
仿佛生命被榨干。
除了疲劳之外，还有一种轻松和得意。她努力了很久终于成功，性命的保障又多了一层，当然很轻松得意。她几乎是本能地托起书文，想跟那位严厉的墓主人炫耀一下：看，我成功了，现在你是不是要乖乖跟我谈合作了？不吃我了吧？
她抬头笑，笑着笑着，却忽然愣住了。
云乘月终于发现了什么。因为迷惑，她只能眨了眨眼，再眨眨眼，可眼前的景象还是没变。
青铜悬棺上，墓主人居高临下、神情阴沉，浑身绷得死紧。他大袖当风，两只惨白的手扭曲成爪，仿佛下一刻就要扼住谁的咽喉。
地宫里一片死死的、压抑的沉默，令人不期然想起暴风雨来临之前。
但让云乘月愣住的，并不只是他展现出的姿态。
而是……
她情不自禁又揉了揉眼睛。她看到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你，”她探究地看着他，戒备地往后退了两步，“你怎么啦？”
她的声音唤醒了墓主人的神智。
他回过神。从刚才开始，他一切举动纯然出自本能，大脑其实一片空白。他太过震惊，无法思索出足够得体的应对。
……怎么办？
冷静，不，想想，想想……怎么办？
攻击？不，她手里那枚书文比太阳真火更恐怖，哪怕无意识出手，他也会身受重伤。
不能攻击……不能。
等等，她是不是根本没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她不了解那枚书文？
对了，她根本不知道这枚书文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双手倏然握紧。没时间懊悔自己刚才的失态了，要想个办法糊弄过去……一定不能让她意识到那枚书文的威力。对，一定不能。
一连串快速的思考在他心头滚过，无数的问题牵出无数的推论，每一个都导向另一个复杂的结果。
但所有的快速思索，最终仍然化为最初的那三个字：怎么办？
这个原本孱弱的、可以任他宰割的女人，突然拥有了能够轻易灭杀他的能力，现在他该怎么办？
下一刻他就给出了答案：装。
她并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东西，所以他大可装成一切正常。
装得——这枚书文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装到——她和他签订帝后之契为止。
只要契约订立，这枚书文也就不足为虑，反而只是助力了。
念及此，墓主人心中的惊涛骇浪，略略平息了一些。他盯着她，命令自己做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他甚至成功地露出了一点冷冰冰的微笑，开口说：“观想书文，你用了三十二个时辰。”
黑烟聚散，他已经出现在她身前。他眼角余光瞥到自己的头发、衣摆都轻盈地垂落，这些举止应当都和之前相同，没有异常。
可是，云乘月没说话。
她仍然盯着他，连眨眼的速度都变慢了很多。
墓主人心中更紧张一分，面上却只淡淡流露一点不悦：“云乘月？”
“……三十二个时辰？”云乘月这才“噢”了一声。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
墓主人绷得死紧，云乘月也陷入了某种困惑。
她正在思考：是她自己看错了吗？他的背后是不是有……可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样子会骗人，但味道不会。云乘月鼻尖一动，嗅了嗅他的味道。
……咦？这个味道？
总觉得，总觉得……更香了？
她盯着墓主人，再次缓缓地眨了眨眼。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好几遍了，但她还打算再做几遍，因为她现在真的……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他背后到底为什么有那种东西？
云乘月这副呆呆的样子，引起了墓主人更多的警觉。
他本就极度紧张，现在心中那根弦更是绷紧到了极致：难道她发现了？可她连《云舟帖》都分明没听过，之前只是个普通人，她凭什么知道？不，不可能。
他那空洞寂静的胸腔里，那颗由怨愤组成的死亡之心，在本能的颤栗中不断收缩。
安静，总是给人压力，而且是越来越强的压力。
“云乘月……”
终于，是墓主人先无法承担。
悄悄地，他往后退了一步。借着宽大肃穆的纯黑衣摆，他掩饰住了这个动作，唯独发梢的轻轻颤动，暴露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然而，他的举动，反而让云乘月看得更加清楚。
她更加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墓主人又悄悄退了半步，尽量不动声色：“你，看什么？”
“我……”云乘月刚要回答，又犹疑地住了嘴。
她想，也许是她看错了？他刚刚说她一共花了三十二个时辰？接近三天没有睡觉，她说不准是劳累而不自知，累得出现幻觉了？
她再看墓主人一眼，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琼浆，给自己倒了一杯，再大口吞下去。
冰冷香甜的浆液滋润着她的肺腑，也补充了她消耗的灵力。
可再是琼浆玉液，喝了好几天，滋味也就腻了。
她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和这单调的琼浆、灵果、烤肉相比，还是他的滋味更复杂浓郁，堪称豪华大餐。
而且，他现在的味道居然更好了。
莫非……是因为他背后的那个东西？
好想舔一口啊……
云乘月悄悄舔了一下牙齿，又咬一下舌尖，自责：不可以，怎么可以舔人？这样想实在太不尊重人了。
“那个，”但她还是忍不住快速舔了一下嘴唇，语气也变得心不在焉，“我想问的是……嗯，你说我三十二个时辰观想出书文，你当初用了多久？”
也许转移注意力，就可以转移食欲？她不确定地想。
墓主人却误会了，以为她的异常都是因为这份好胜，以及长时间集中心神的疲累。
他蓦然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果然，她不可能知道书文的事。
因着这份松快，他唇边浮起了一朵小小的、矜持的微笑：“我？我用了……三十三个时辰。”
云乘月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继续心不在焉地点头：“哦，三十三个时辰，比我多一个时辰。”
墓主人继续努力让自己显得一切正常。他板正神情，漠然中带点不耐，像是对她的说法感到不屑：“一个时辰的差距，什么都说明不了。”
云乘月歪了一下头，目光还是集中在他身后。
但这样的角度仍然不太看得清，所以她捧着自己的第一枚书文，绕到了墓主人身后。
她一边围着他转圈，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墓主人被看得简直毛骨悚然，却不得不忍着。无论是生前身后，他都不喜欢被人这么细细观察——没有哪个帝王会让别人把自己看得太清楚。
可——
他现在心中有鬼。
有鬼，就要忍着。
不仅要忍着，还要做出和悦的、毫不在意的模样，这才能避免引起敌人的警觉。
墓主人微垂下眼帘，掩饰住自己的警惕不安，主动开口说：“既然你已经观想出了书文，朕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验，你就通过了。”
好了，快点让这件事过去。
云乘月闻言，倒是真的被牵扯了注意力。
她盯着他背后的东西，犹豫了一下：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可他好像很不喜欢被她知道这件事……那就不揭穿了吧？
嗯，暂时不揭穿了，要展现积极合作的友好态度嘛。云乘月暗中点头，并称赞了一下自己的机灵。
她停下脚步，仍旧捧着书文，微笑道：“好，那我们来谈谈合作。我的条件很简单，是……”
“朕不会接受。”墓主人斩钉截铁。
他冷静地思考：不错，这就是他正常会有的态度。合作条件？帝王从不和人谈条件。
云乘月则有点困惑：“不接受？可我还没说完……”
墓主人脊背挺直，平静地、漠然地重复：“朕不接受任何条件。朕会告诉你朕要什么，剩下那些没有要求的，才是你的地盘。”
很好，这就是正常的他。墓主人感觉自己无比冷静也无比自信，对自己的表现比较满意。
云乘月则听得发呆：这么霸道？
不过也符合他表现出来的性格。如果他忽然变得很和气、很好说话，她倒是更会奇怪一点。
嗯，很正常……不，等等。不对劲。
云乘月怀疑起来。
他之前明明很想要她当皇后吧？虽然设下了灵文、书文两道考验，但他说过，这都是因为要用到她，要她帮他光复天下。
之前他透露出的态度，分明是如果她通过考验，他就会松口谈谈。面对自己渴望的事业，以及唯一的合作对象，哪个聪明人会连条件都不听、咬死了不妥协？
墓主人是聪明人吗？总不能是个笨蛋皇帝吧。
所以，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总觉得……他更像是迫不及待，是急着想要隐藏什么事——不愿意被她发现的事。
隐藏？
云乘月往左边歪了一下头，再缓缓往右边歪了一下头；她的目光一直凝聚在他的脸上，手里捧着的书文也始终跳动不停。
“你确定吗？”她慢吞吞地问，若有所思，“你真的连听都不听，就拒绝我的合作条件吗？”
墓主人冷冷地看着她：“君无戏言。”
云乘月只能轻轻叹口气。她已经明白了。无论是他背后的那个东西，还是他此刻的表现，她全都想明白了。
她本来想体贴地装不知道的，可是……没办法，她总不能把自己卖了。而且他看上去这么威风凛凛，她突然有点想看看他受惊是什么样子。
云乘月生出一股恶趣味。她举高双手，让掌心的书文更加活跃。
“你……”
她笑起来：“你是在害怕我的书文吗？”
她的语气轻盈欢快，笑脸也干净无害，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墓主人一呆。
一时之间，他竟然反应不过，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那枚恐怖的书文就在她的掌心，散发着清新蓬勃的生命力，仿佛下一刻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墓主人：……！！！
“离朕——远一些！！！”

第9章 流浪猫
◎【修】◎
云乘月确实存了心想吓吓他，可现在反而是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墓主人的反应会这么剧烈。
“别过来——！”
短暂的呆怔过后，这位平素从容而强大的墓主人，陡然之间面色大变；所有极力伪装出的平静与从容，顷刻间烟消云散。
黑雾沸腾了。
它们铺天盖地，令每一寸空气都被让人窒息的阴冷所侵占。
云乘月吃惊地后退了几步：“你怎么了？”
她一退开，黑雾就迫不及待地侵占了她的位置；它们一层又一层，将墓主人严密包裹起来，也彻底淹没了他的身影。
黑雾淹没了整个地宫——除了云乘月所在的地方。
她手里的书文欢快地震颤，发出清爽的白光，笼罩出一片清新干净的空间。
云乘月看了看手里的书文，又抬起头，一直看进了黑雾深处。
这吓得也太厉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文，呆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如果这枚书文对他威胁很大，那她是不是能用来控制他？虽然她自己没有力量，但他看上去非常厉害，还自带一个高级的乌龟壳。
……还是算了。控制别人很麻烦的，而且她讨厌强迫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总归是他教她写字、修炼，还给她吸。
云乘月有了决断。
“我们来认真谈谈吧？”
久久没等到回答，她就捧着书文，往黑雾中走去。
“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你冷静一点。”
黑雾只沸腾得更加厉害。
“不准——靠近！”
不类人声的咆哮，如同从深渊里吼出，层层跌宕。
黑雾更冷、更锐利，甚至顷刻间捏碎了无数珍贵的陪葬品！
“你别激动……哎呀，好可惜。不对不对，你先别激动啊。没事的，没事的。”
云乘月有点心疼东西——都是可以进博物馆的重宝啊！可她又要忙着安抚对方，所以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有点滑稽。
她其实不太擅长一心二用，所以她很快决定，还是全神贯注对付黑雾里的人更好。
回忆一下……以前她也救助过小动物吧？对于惊慌失措的、色厉内荏的流浪猫，应该怎么做？
首先，戴好厚厚的防护手套，尽量保证自己不受伤。
然后，慢慢地、轻轻地靠拢，弯下腰，将视线保持平视，并且缓缓地眨眼睛。
要点是，要用对方理解的方式，最大程度地展现出自己的善意。
然而，黑雾仍然在坚定地、发疯一样地拒绝她。阴风狂作，极力地想要将她往外推，甚至掀飞了好几块地砖，更是让四周的青铜人跪伏在地、不住发抖。
但云乘月——修行都没有入门的云乘月，捧着那枚白光柔和、隐带金芒的书文，却轻而易举地破开了所有黑暗。
——“生”字在她掌心，源源不断地焕发生机。
生，是生命的生，更是天生万物的生，是生机勃发、驱散死亡阴影的生。
这就是云乘月的第一枚书文。
也正是墓主人最忧虑、最不愿意让她找到、也觉得最不可能被她找到的——那一枚书文。
黑雾深处，墓主人死死盯着她。他知道她在靠近。那种轻柔缓慢的步伐，落在他眼里居然有势不可挡之势。
他又往后退了退，紧紧贴在地宫边缘，让重重黑雾抵挡在前。他心中满是茫然和暴怒……她近了，又近了！什么才能阻止她？不，什么都阻止不了！
他想：为什么？
为什么！
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了，怎么偏偏是现在被人观想出来了——怎么偏偏是被她观想出来了？
如果他还活着，此时当然能冷静许多。但他现在是亡灵，亡灵的本能就是混乱和暴戾。他此前一直用理智压制，但在巨大的危机面前，他头脑一片混乱。
“——滚！！！”
舌绽春雷，声势浩大！
一瞬间，地宫摇摇欲坠。
云乘月不得不停下来。迟疑片刻，她摸了摸掌心的书文。
一缕柔和的、充满温情与生机的白光，轻灵地生长出来。
它是春日里第一朵破冰的嫩芽，也是无数在春风里睁开的眼睛；它承载了融化冰雪的南风，也醺着春阳和煦的暖意。
它包裹了黑暗，也镇压了黑暗。
一瞬间，地宫不再颤抖。
怒吼和阴风也不甘心地低伏、散去。
唯有寂静长存。
云乘月终于走到了黑雾的中心。不长的距离，却走了很久。
见无法抗衡，黑雾猛地收缩成一团，紧紧包裹着中心的人；它们不停波动，形成无数波浪般的尖刺，凶悍地朝她张牙舞爪。
她停下来，问：“你在害怕这个？”
没人说话。
云乘月弯下腰，指了指手里的书文，声音轻柔和缓：“对不起，因为我也很忌惮你，所以不会把它收起来。但我可以保证，我现在没有恶意，以后也不会主动伤害你。”
黑雾“啵啵啵”地突出几根尖刺，仿佛一个不屑的嗤笑。
看上去很凶狠，但……总让她联想起小猫伸爪子。云乘月忍住没笑。
她试着伸出右手。随着她的动作，薄纱似的白光抖动开来，拂去了黑雾。
墓主人就在她面前。
他跪坐在地，垂着头，散乱的长发及地，惨白的双手藏在漆黑的大袖之下，握得很紧。
这是他。
而在他身后，与他颅骨平齐的地方，悬浮着的，也是他。
——是一颗皮肉干枯、长发委地的头颅。
只有一颗头……如果这是他的身体，为什么只剩一颗头了？
云乘月在心里又轻轻叹了口气。
观想出书文后，她抬头看见的、以为是幻觉的，就是这一颗头颅。
平心而论，有一点点吓人。
无需更多说明，云乘月已经明白了：她之前看到的完完整整、漂漂亮亮的一个墓主人，大概只是他的灵魂。
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弯下腰，仔细地端详起这颗头。从五官、骨头的形状来看，这就是墓主人的头颅。
“这是你的吗？”她有点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戳破你的秘密。我也没想到，有了书文后，我就看见了你想藏起来的这个……嗯，头？”
她琢磨着用词。
“……你想杀我？”
墓主人抬起头，声音清越如金石相碰，隐约带一丝干哑。
“不想。”云乘月说，“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要……”
墓主人冷冷地打断她：“要杀就杀。心慈手软，妇人之举！”
“不要性别歧视……”
“少废话。”
他略眯起眼，目光如此凛冽，仿佛大军压城时黑沉沉的天空。这副神态无疑极具尊严，但他似乎没意识到，他仰头望来的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脆弱倔强的意味。
而且，“朕”的自称还变成了“我”。
他的面容有多俊美无暇，后面那颗悬浮的干尸头颅就被衬托得多可怖……但挺香的。
云乘月耸动鼻尖，觉得有点苦恼。他老是抢白，这可怎么办？
想了想，她抬手让“生”字书文悬浮在半空，自己腾出双手，轻柔地捧住他的脸。
在书文力量的笼罩下，墓主人根本无力反抗她。
“听着，听好。”
“我不杀你。”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无论是否你的本意，你救了我，又杀了我想杀的人，还教我灵文和书文。”
“我承了你的情，那就不会主动伤害你。嗯……也不会控制你、威胁你。我希望我们能平等相处。”
他仰着头，冰冷的表情说明他对此嗤之以鼻：“哦？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让你冷静。我话都没说完，你就一惊一乍的。”云乘月小声抱怨了一句，又轻轻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谈谈？好啊，那你要如何，说说看。”他冷笑一声，充满不信任，听上去也非常不高兴。
云乘月沉思着。
要不然，让他付一笔赎身款，然后她再付他一笔学费，他们两清，接着她腰缠万贯出帝陵，找一处宜居之地，快乐地当一个有钱有闲之人？
云乘月憧憬一会儿，又自己摇头。不行，她承了云二小姐的人生，必须先回去云家，帮她讨个公道。这是做人的原则问题。
而如果要讨个公道，就需要一定的力量。那修炼还是绕不过去。
修炼……
那何必舍近求远？云乘月暗忖，墓主人看上去非常厉害，而且看这墓葬规格，他说不定比世上大部分修士都厉害。
还是互惠互利的好。
云乘月沉默时，墓主人又一声冷笑：“怎么，口口声声要谈，实际自己还没想好？云乘月，你这反应未免太慢。”
“总要想好嘛。”云乘月不以为意，反而笑起来，“这样吧，你教我修炼，直到我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作为交换，在这段时间内，你想做什么，我也帮你，如何？”
“没了？”
“我想想……有。三个条件。”
云乘月直视他的双眼，郑重起来。
“第一，今后如果你希望我帮你，要先说清目的。如果伤天害理，我不会做，但如果我能认同，我会全力帮你。”
“第二，除此之外，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人生。”
“第三，我不主动伤害你，你也不能主动伤害我。”
墓主人又是无声冷笑，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他等了一会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问：“没了？”
云乘月想想：“没了。”
墓主人眯起眼，神色猛然阴沉下来：“云乘月！你闹够了没有？”
“……啊？”
“你羞辱我，也要有个限度！”
云乘月：？？？
“这叫羞辱？你对‘羞辱’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她有点生气了，“你别不讲理。这些条件根本不过分，只是我们和平相处的基础……”
墓主人抬手摁住额头。过了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的血液早已停止流动，自然不会再有类似青筋乱跳的表现。他居然都被气糊涂了。
“你再看一看，你现在到底——”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在对着哪一边说话？”
“……哪一边？什么哪一边，我不就对着你说话吗，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哪里不对。
云乘月缓缓低下头。她看见墓主人跪坐在地，仰望着她，目光不善。
仰望？他们不是在面对面说话吗？
她再缓缓抬头，又和另一双眼睛对上。
在她手中，是一颗枯发及地、皮肉干瘪的头颅。它睁着两只凹陷的眼睛，狰狞又无神地“望”着她。
云乘月再低头，再抬头。
片刻后，她面不改色，将亡灵真正的头颅抱进怀里，猛地埋首吸了一大口。
“我当然在对着你说话，从头到尾都是。”她试图混过去，“只不过顺便吃一点零食，而已。”
墓主人：……
他面无表情，唯独眼神古怪。云乘月试着解读了一下，翻译为：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到底有点不好意思，把脸藏在干尸脑袋后，目光躲闪。
“那个，我这样做是不是，”她不确定地问，“是不是有点变态啊？”
抱着干尸脑袋猛吸什么的……可这颗头特别香，真的特别香，和他的灵魂相比别有一番风味，实在让人把持不住。
墓主人没有听过“变态”这个词，但此刻，他却福至心灵，一瞬间就领会了这个词语的奥秘。
他冷冰冰地回答：“是的，你真的很变态。”
旋即，他的身形猛然散开，化为无数轻烟，使劲抢回来自己的头颅，再马不停蹄地往上，一瞬就冲回了青铜悬棺里。
云乘月抬起头，呆了片刻，才吐出一句话：“我其实……平时也不这么变态的。”
这是谈崩了吗……就因为吸了他的头？
QAQ
……
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墓主人生气了。
他固执地躲在青铜悬棺里，不出现也不说话，宛如从不存在。
云乘月很能理解这一点。
就像流浪的公猫被带去做了必须做的小手术之后，总是会生气一会儿；如果“小铃铛”是流浪猫的尊严，那形象大概就是墓主人的尊严。
他连灵魂状态都要维持一身庄重繁复的大礼服，肯定是很看重形象的人，所以才要尽力把本体隐藏起来。
谁知道，云乘月得到“生”字书文后，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极力隐藏的真相。
他这么努力想维持“本来的面貌”，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尊严问题吧……
“我真不是故意的。”
云乘月站在地上，抬头望着青铜悬棺，诚恳又严肃地承诺：“以后除非你同意，我都不吸你的头了，行不行？”
“——变态。”
冷冷两个字砸下来，“哐当”砸碎在地。
云乘月叹气。
她本来以为，他应该不会生气很久，所以干脆去睡了一觉。结果睡醒之后，他还是在不高兴：不出现，也不说话，非要说话，就是“变态”两个字。
她觉得自己好冤枉。她也不是故意那么禽兽的，实在是当时刚刚观想出书文，她的灵力没有完全恢复，才被他的头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啃一大口……
“唉——”
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我要做什么，你才不生气？”
上头又冷冷地砸下来一句话：“把你的身体给我。”
云乘月一凛，下意识捂紧衣襟：“你好变态！”
墓主人：……
“朕，是，说——”
从青铜悬棺里，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蹦了出来，冰雹似地砸下来。
“——杀了你，将你的灵魂粉碎，身体给朕用！”
云乘月为难片刻，双手托出了“生”字书文，微笑：“它好像不答应呢。”
生机盎然的气息立即吹拂出去，将整个阴森森的地宫都照亮。它们不光向着四周弥漫，还欢快地向上飞起，尤其雀跃地飞向那具青铜悬棺——
“云乘月——！”
云乘月一秒钟收回了书文。
“开个玩笑嘛。不要生气，生气伤肝。”她顿了顿，思索后觉得这句话不太对，于是修正，“容易伤头。”
毕竟他只有头了，如果提肝，不是戳别人伤口吗？云乘月很满意自己的体贴和共情能力。
然而……
“滚！”
一个字重重砸碎在地，之后再也没有声响。
他好暴躁哦。
云乘月仰着头，又等了一会儿。
她没等来回应，却想起了某段记忆。好像曾有一次，她领回去了一只流浪猫。是长得很难看的白猫，身上左一块、右一块的黑斑，很瘦，眼睛亮得出奇，瘸了一只后腿，见人就炸毛，嚎叫声从喉咙深处发出，叫得撕心裂肺。
带回家后，连续好几天她都不敢摘下防护手套。猫总是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但猫粮、水、猫砂，都在悄悄地消耗。
过了很多天——几天？不记得了——之后，突然，猫走了出来，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蹭了蹭她的小腿。
从那以后，她真正有了一名小小的室友。
猫后来……怎么样了？好像是安详地老死了。捡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四岁的大猫了。
现在，云乘月站在幽冷的地宫里，望着沉默的青铜悬棺，忽然又想起了她的猫。
一种温暖又感伤的怀念袭上心头。
该怎么办？她想了想，又想了想。
“那，”她轻声说，“我就先去做自己的事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怕。”

第10章 薛无晦
◎【修】◎
不过在做事之前，云乘月决定找点吃的。
她之前吸了他好半天，虽然又睡了很久，但也还不饿。不过她就想吃点东西，好打起精神。
她走到青铜人旁边，问：“天甲，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点吃的？我有点饿了。”
跪伏在地的青铜人一动不动，只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看她，又赶快低头。
云乘月又踱步到另一个青铜人边上：“天乙……”
“天丙……”
“天丁……”
没有一个青铜人回应她。
地宫里，只有很轻微的清脆碎响——这是青铜人们偷偷抬头观察时，碰撞出来的声响。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个疑问：他们外貌一模一样，她是怎么一眼分辨出他们谁是谁的？
可他们既然没问，云乘月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个问题等她解答。
她问了一圈，没得到回应也不气馁，只感慨封建皇帝确实很有威仪。她跑到记忆中放食物的地方找了找，翻出来一壶琼浆，如获至宝，开开心心喝掉了。
她喝完琼浆，又走动一圈当散步，再看看漏刻指示的时间——对应过来大约是下午两点半。
可以开始下午的学习了。
云乘月回到书桌边，将《云舟帖》铺开。现在她也没别的消遣，就想继续试试临摹。
“生”字在她眉心识海跳了跳，也跟着飞了出来，轻盈地绕着字帖飞了一圈，一会儿停在“春”字上，一会儿停在“云”字上。
“咦……”
是她想多了？她忽然觉得，这卷《云舟帖》和自己变得亲近了不少，好像不再只是一卷精美的墨宝，而是如一名亲切的老友。
“……是你的原因？”她看向活泼的“生”字。
书文没有固定形态，而是不停变换字形、字体，一会儿它是清雅秀丽的小楷，一会儿是宽阔浑圆的大篆，一会儿又成了不羁的狂草。
被云乘月一眼看来，“生”字原地翻了个跟头，又抬起中间的一横，仿佛两只小手，捧着自己的“脸”扭来扭去，最后才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让我看见后面的内容？”云乘月被逗笑了。
书文用力摇“头”。
云乘月和“生”字别有联系，立即明白了它的意思：她的修为不够，看不见。
“原来如此。”她也不失望，只觉理当如此、自己还要多多努力，就拿起笔，开始凝聚心神，“那就临三百张大字吧。”
——仲春之……
“云乘月。”
阴风吹来，逼得她一笔歪了出去。
云乘月被他吓了一跳，又有点惊喜。她面上沉住气，抬头瞟他一眼，板起脸：“干什么？你是一赌气就开始恶作剧的小孩子么？”
墓主人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带着那颗悬浮在他后面的头。
好香。
云乘月立即紧紧闭上了嘴，害怕自己真的垂涎三尺。饶是如此，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变得含情脉脉。
被她目光逼视，墓主人僵硬地动了动。“生”字距离他太近，而她还不会控制书文的气息，所以他此时宛如被捕猎者盯上的弱小动物，毛骨悚然，很想往后退开，有多远避多远。
但他克制住了本能的恐惧，迫使自己站在原地，脊背绷得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笔直。
“薛无晦。”他自我介绍，语气冷淡矜持，“神兵自晦，我无晦的……无晦。”
云乘月更惊喜：这是愿意沟通了？对待流浪猫，有耐心果然是对的。
她站起身，伸出右手：“哦，你好，我叫云乘月，乘月而来的乘月。”
她手已经伸出去了，才想到这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礼仪，又将手放下。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误会，但他凝视着她的手，寒冷的眉眼愈发寒冷。
云乘月觉得，他恐怕是把自己的动作当成威胁之类的了……
果然，他开口了。
“……你要什么？”他一字一顿，眼里有杀意与忌惮交相缠绕，“云乘月，你究竟要什么，才愿成为我的皇后？”
“……怎么说得跟求婚一样。”有点怪怪的，云乘月也没太在意，“你一定要我当皇后？不当行不行？”
他看上去并不习惯解释，因而露出忍耐之色：“不行。唯有借助帝后契约，我才能借用你的生机之力，也才能回到地面。”
“哦……那就没办法了。”云乘月理解地点头，“好，那教我修炼，再答应那三个条件，这样就行。”
“……只是如此？”
他不信，双眼微微一眯，仿佛迷雾里开始下雪。
云乘月以为他是忘了，就又重复了一遍三个条件。
第一，今后需要她做的事，首先要得到她的认同。第二，此外的时间，两人互不干涉对方的自由。第三，他们都不主动伤害对方。
而其实薛无晦并非不记得，他只是太吃惊，才久久保持着怀疑。他听完第二遍，终于困惑起来：“就……这些？”
云乘月耐心道：“如果你还有别的想法，我们都可以谈。”
薛无晦突然冲她冷笑一下，道：“别的有很多，比如让我成为你的奴隶，今后但凭你驱策。比如夺了我的神智，让我成为你的傀儡。比如逼我签订契约对你言听计从，如有违抗便酷刑处置……”
他语气很平，语速却很快。
云乘月听得渐渐睁大眼。
他们对视片刻。
云乘月率先感叹：“居然能想到这么多，你真的好变态。我就不行。”
这就是历史书上说的残酷的封建君主吗？不愧是被打倒的对象。
薛无晦：……？
云乘月摇头：“我就是不喜欢控制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控制。”
“不可能。”他断然道，“谁会有优势而不用？”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不喜欢吃香菜，也没有为什么啊。”云乘月没好气，觉得纠结这个问题实在无聊。
可薛无晦还是不大相信。他没说话，仍是冷冷地看着她，神色微妙。当一只警惕的流浪猫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审视你时，常常就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态。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手。
一点寒光挟在他的指间，将他毫无血色的皮肤映得更加苍白。
是刀光。
也是一缕杀机。
薛无晦握着刀，大袖翻飞如疾风，猛然往云乘月刺来！
刀光冷冽，桌面上的“生”字猛地弹动！
却紧接着，被一只纤细秀气的手掌按住。
云乘月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直觉。她没动，也没有反击，只是站在原地，略抬起头，直直望着那刀光。
她大半的面容落在匕首雪亮的光里，而那张鲜花般娇美的面容上，只有无限接近于凛然的平静。
刀光落下！
——又轻轻一侧。
最后一刻，锋利的刀刃略略一偏，只割下了云乘月一缕头发。
薛无晦收回刀，握着这缕发丝。他望着云乘月的眼睛，眉梢微动，眼中栖息的阴寒也在流动。
“不躲？”他问。
云乘月说：“你不会动手。”
他笑了一声：“为何？”
云乘月说：“我就是知道。”
其实她心跳加快了，不过这点不用说。
薛无晦垂下眼，望着手里光洁柔润的长发，莫名笑了一声。他再也没说什么，只转过身，在自己干枯的头颅上割下一缕头发，又走到位于高台的桌子旁。
桌面上放着黑色的盘龙印玺，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纯白的凤印。
他将两人的头发打了个结，放在一张铺开的空白画卷上，再拿起盘龙印玺一盖。印章落下后，两缕发丝流水一般散开，消失不见。
“云乘月，”他声音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冷淡，“过来盖章。”
“你答应合作啦？”云乘月走过去，拿起凤印，但不急着盖，“那我的条件呢？”
薛无晦牵起袖子，磨墨、提笔，神情淡漠。
“帝后是最古老而强大的契约之一。缔结此约后，我们彼此不可欺骗对方，也不可起伤害之心，否则会招致天谴。你的第三点条件，自然成立。”
他顿了顿：“至于前两点，还有教导你修炼……我也答应。而且我会写进契约里，你大可放心。”
饱蘸墨水的笔锋在空白之处绞转一笔，旋即流畅地书写起来。
云乘月注意去看，发现他写的正是她所提的要求。他写的是行楷，但仍不离篆书的峥嵘之意，笔画锋芒毕露、方折尖锐，字迹宛如用刀光流动——埋葬已久的、阴冷的刀。
随着书写的进行，方才刀光带来的肃杀之气也散了开去。墨香氤氲中，空气渐渐平和下来。
笔墨流淌，汇为契约。薛无晦再在落印之处写上自己的名字，接着将笔递给她，示意道：“用印落款后，契约便宣告成立。”
云乘月点点头，先盖了凤印章，再提笔画出一横。
“嗯？”她怔了怔，抬起手腕端详片刻，“总觉得不太对劲……”
薛无晦侧眼看她。
“不太对劲。”云乘月伸手给他看，左手点了点自己的手腕，再点了点契约上那孤零零的一横，“就是写起来的感觉不对。”
在临《乐陶墓志》、《云舟帖》的时候，她轻易就能做到笔随心动，能挥洒出优美的字迹。
但刚才，她却失去了得心应手的感觉。字的结构虽然在她心中，但忽然，到底应该怎么轻重提按、绞转平划，她却失去了章法，变得茫然失措。
薛无晦点了点她手里的笔，淡淡道：“这是寻常毫笔。但你临写名帖时，用的是窥道笔，效力自然不同。”
“窥道笔？”云乘月竖起耳朵。
“此前我为你备下的，是窥道笔。”
他声音清越低柔，像是有冰冷柔软的雾气沿着人的脊椎攀爬：“窥道笔承载了制作者的书法记忆，极为特殊。初学者用它，只要看懂了字帖中的书法精神，就能使用窥道笔写出合格的灵文，乃至观想书文。”
云乘月明白过来。
“我临出来的灵文，精神是我的，但工夫不是我的？”她叹了口气，不无遗憾，“难怪我一提起笔就写得这么好。看来，以后要修行，得先从每日临摹大字开始。”
薛无晦轻轻挑眉：“你不想一直用窥道笔？自己下功夫，总是枯燥而劳累。”
“是啊，我也觉得又枯燥又累。”云乘月深感赞同，期盼地看着他，“那有没有捷径？”
“没有。”他勾起唇角，慢条斯理道，“除了窥道笔。”
“那还是算了。”云乘月立即兴趣缺缺。
他唯一蹙眉：“为何2？”
“因为自己下功夫得来的，才是谁也夺不走的。我是不想多劳累，又不是傻。”云乘月认真答完，又忽然一笑，“而且你暗示得这么明显，我就觉得一直用窥道笔，肯定会坑到自己。谢谢你啦。”
她笑得有点狡黠。
“……”
看他一脸微妙，云乘月又抿唇一笑，重新蘸了蘸墨，一笔一划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得出结论：薛无晦说得对，她现在写的字虽然不难看，却明显笔法稚嫩、结构呆板，比字帖里风韵独特的线条差远了。
她看得认真，却没注意薛无晦也正端详着她。
他暗暗思忖：绝大多数人，即便使用最合适的窥道笔、温和容易学习的字帖，也要花费十天半月，才能勉强写出像模像样的一个字。她却只用了一个时辰，就一笔勾勒出《乐陶墓志》的精气神。
这份天赋，即便是在千年前也相当可怕。
她甚至还能轻易抵抗窥道笔的诱惑。
这份天才，再加上她手里的书文和契约限制……他恐怕的确很难操纵她。
日后还是得想个办法……
帝王平静地按下心思，幽深的双眼没有任何波动。现在不能深思，否则会触动契约。
“薛无晦。”
正好云乘月开口叫他。
披发的亡灵之君沉默看来，目光冷淡。
云乘月搁下笔：“我写好了，契约就完成了么？”
“还差最后一步。”
薛无晦瞥了一眼契约内容，收敛心神，将契约小心卷好、放置在一只古雅的玉匣里，再在玉匣口写了一个“封”字。
接着，他大袖一拂，就有阴风生出，托举着玉匣高高飞起，一路飞进了上方空悬的青铜棺椁之中。
云乘月耳朵尖一动，隐隐听见一声落水似的“咚”声，紧接着，她心头忽地猛跳几下，血液不受控制地狂涌直上，顷刻间灼得她面颊发烧。
咦？她不对劲。
她抬手贴住脸，又下意识去看薛无晦。
正好，他也看过来。他皮肤惨白、神态阴沉，眉眼阴郁到了极致，反而生出几分轻柔飘忽的艳丽之意；当他眼睛一眨，长得不可思议的睫毛就轻轻一颤，宛如黑暗的雾气纠缠而生。
云乘月呆呆地看着他，双手捂脸，只觉手下更烧，简直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我，”她梦呓似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多了不自知的甜美，“我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之间，觉得他是，如此、如此地……
荡人心魄？

第11章 起死回生
◎【修】◎
“薛无晦，我这是……怎么了？”
云乘月捂着脸。
薛无晦也正看着她。虽然他不提，但他知道她很美。此时她双颊微红，眼神变得比平时更柔软潋滟，如含苞待放的娇艳海棠，又怒放到极致，还有无数春风化雨来作陪。
他心中微微一动，忽然生出避开的冲动，但他迫使自己停下，而且必须做到纹丝不动，连眼神注视的方向也不能变。
“勿慌，这很正常。”薛无晦淡淡道，“帝后契约本是婚契，生效时，你我心有所感，才会对彼此产生不同的……印象。”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云乘月努力克制，声音却变得更柔软：“正常……真的吗？”
薛无晦清清冷冷地站着，还是很冷也很淡：“一天过后，就会恢复正常。”
云乘月立即皱眉：“一天？你是说……要持续一整天？可我忍不了……不行，我一定忍不了的。”
她朝他迈进了一步，又伸出手。
薛无晦差点跳开。他攥紧了手，按下心潮，却又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眼眸闪闪，整个纤细柔软的身体都像要化开似的，又仿佛花枝柔软的轻颤。
这些乱七八糟的联想让他烦躁。他固然没有身体，没有活人才有的感受，但帝后之契是深入灵魂的契约，所以他竟久违地体味到了活人的某种滋味。
这契约未免效力太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气血翻腾了。
“……退下。”他命令道。
这句话一说，他就看见这“海棠花枝”可怜地停下，眼里生出一点哀怨，那哀怨又化为春雨，令她显出朦胧的柔弱。停——他想，突然后悔过去看了太多的书册。
“薛无晦，就一天，行不行？”她柔婉地恳求，“我真的有些支撑不住……你就让我靠一天吧。”
他一动不动，只眉头皱得更紧。可片刻后，他动了动嘴唇。
“……只有一天。”
他刚才冷冷地说完，就见她眼睛亮了，又弯成笑吟吟的月牙。
“真的？好。薛无晦，你真是个好人。”
她张开双臂，整个人朝他怀里跌来。
他站得笔直，神态冷如寒冰，实际却僵硬起来，藏于大袖下的手臂也不觉抬起。他漠然地看她扑过来，也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娇艳花枝轻盈颤动，倏忽落入他怀里……
又倏然站直。
……站直了？
帝王的眉眼，轻轻一动。
可她已经退后了半步。她还是一脸天真柔软的笑意，手里捞过去了一个东西，紧紧抱着。那东西拖着一把很长的、干枯的头发，颜色黯淡、皮肉枯萎……
很眼熟。太眼熟了。
她宝贝似地抱着它，还低下头，小心地将鼻尖贴在那一把长发上，紧接着，她就露出了陶醉的、飘乎乎的笑容。
薛无晦缓缓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后。空荡荡的。没错，空荡荡的。
他再缓缓扭头，看向云乘月怀里的东西。
不错，那样眼熟的东西，果然就是他的头颅。
是原本紧随他身后的——他的头颅。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灵魂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再一点点地按下已经抬起的双臂。
“云乘月，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一字一句。安静的地宫倏然一抖，带着满室墓葬跟着一跳，撞出无数轻响。
云乘月抱着安静可爱又漂亮的干尸头颅，依依不舍地抬起头，莫名地看他一眼，思索了一会儿自己的行为应该如何定义。
“嗯，我在……”她试探着说，“吸你？吸你的头？”
她反应过来，有点紧张地将干尸脑袋抱得更紧，告诫道：“你说了这一天我可以靠着你的。君无戏言，对吧？”
薛无晦：……
靠着他……他抬手摁了摁额心，好罢，这的确是字面意义的“靠着他”。
可是那颗头，他能……
算了。
“……只限这一天。”
他脸色黑了几分，隐隐带点咬牙切齿：“只许抱着，不准做别的事！”
云乘月一口答应：“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变态。”
薛无晦冷冷地盯着她，冷冷地盯着她怀里的干尸脑袋，再冷冷地翘起嘴角。
“不，你是。”他说。
云乘月：……
明明是他自己说可以的！她哪里知道，帝后之契一成立，他的香味突然就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她只是把持不住自己、犯了一个所有食客都会犯的错误，这也有罪吗？
薛无晦一脸冷漠。
他反手一拽，就将青铜悬棺的棺材盖给“拉”了下来。
云乘月偏头看去，见棺材盖上密密麻麻的坑洞组合成四个大字：起死回生。前三个字血光翻腾、黑气凶煞，最后一个“生”字则黯淡无光。
薛无晦用命令的口吻吩咐：“过来，用你的‘生’字书文，为最后一个字注入生机。”
云乘月不动，问：“为什么？”
“你……”他刚要不耐烦，忽然又想起契约内容，只好自己忍着。
“有你一缕生机，我写的‘起死回生’咒文才能真正生效，我也才能真正去往地面。如无生机内蕴，阴间亡灵只有夜晚能自由行动，白日会受诸多限制，还易被日光灼伤。”
云乘月理解了一下，明白了：“就是说，如果我不写，你就出不去。”
她说得对，但薛无晦就是莫名不大高兴，淡淡道：“我若出不去，你也出不去。如何，这在不在你‘伤天害理’的条条框框里？”
云乘月浑不在意他隐约的讽刺，只想了想，认真回答：“不在。”
她这才走上去，仔细去摸那用手指一点点戳出来的咒文。
薛无晦退开一些，又道：“凭你现在的实力，要写出合格的‘生’字很难，你注意……”
“嗯？什么？”
云乘月没听清，回过头。
在她手下，白光生机蓬勃，沿着“生”字轮廓流转。须臾，它灵光一闪，与前三枚血红的文字相连，气息交融，浑然一体。
薛无晦的话语全滞在唇边。这可是他的咒文！是他的实力退步，变得太过低微，还是说她……他略睁大了眼，简直有些惊骇：“你……”
云乘月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写的字，也不由紧张起来，手臂勒紧了干尸头颅：“怎么了，我搞砸了？能不能再写一次？”
“……不用。”
他忽然一僵，垂下眼睫，再抬眼已是含了一点赞赏的笑意，平静道：“你做得很好。”
云乘月放下心来，退开几步，想欣赏一下这四个字。但这是薛无晦生生用手指戳出来的，密密麻麻全是小洞，云乘月突然看得有点犯密集恐惧症，赶紧转身。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我有件事要做，得先回趟浣花城。”
他走上前，抬手一拂，那四个字竟消失无踪。相应地，他的魂魄凝实了许多，声音里的虚幻之意也少了一点。
他闭上眼，似在感受，而后才道：“你且休息一日，而后便出陵。”
云乘月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棺材盖，确定是真的没有孔洞了，才点点头。
她往大床的方向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她回过头：“你是一千年前的人物，又是皇帝，你都这么成功了，为什么还想复活？”
“……问这个做什么？”他眼睛一抬，再略略一眯。
云乘月想想，不确定道：“互相增进了解……？”
短暂的沉默后，薛无晦半阖上眼，按捺住不被契约允许的戾气和杀意。
“……复仇。”
他睁开眼，睨着她，似笑非笑：“我回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复仇。”
“复仇？”
云乘月有些吃惊，紧接着又了然：“是害你只剩一颗头的人？千年过去，他们还活着……？”
“云乘月，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轻柔地打断了她。
云乘月安静下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你的伤心事。”她正色道，“我也不该说你是眷恋人世。仇人如果还活着，那当然要复仇。为了报答你的教导，这件事我会认真帮你。”
帝王似是一怔，偏过脸去。
“报答……这世上恩将仇报者，可远比知恩图报之人多得多。”
近似呢喃的声音，透着十足冷意，像是并不指望谁答话。
云乘月却听见了。她摆摆手：“你不是说，缔结契约后，我们不能对彼此说谎么？所以我说的是真心话。你……”
她突然卡壳了。
在薛无晦抬眼看来时，她才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你复仇，麻不麻烦啊？”
他蹙眉不解：“麻烦……？”
“不是说你麻烦……呃，我是说，这件事难度如何？”云乘月怕他误会，赶紧摆摆手，“是帮你找到人，一剑了结就可以，还是……”
他了然，唇边一丝讽笑：“哦，怕了？此事的确难如登天，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成。你若不愿，大可随时借口‘修炼够了’，抽身离去。有生机书文在，我又不能拿你如何。”
云乘月：……
奇怪，她为什么感觉自己像被控诉的渣男……
而且他说难如登天，不知什么时候能做完啊……云乘月忧伤起来。她愿景中的隐居生活，到底什么时候能实现？
她艰难地争斗了一会儿，垂头丧气道：“那也没办法。你能不能更努力一点，让这件事早点完成？我可以等你复仇完毕，再去当乌龟。”
“……当乌龟？”他不解。
“就是隐居，大隐隐于市的那种。不要在意细节。”云乘月抱起干尸头颅，伤感地吸了两口，又叹了口气，“你可千万要努力一点。这件事肯定主要是你做，我就帮你跑跑腿的。”
她殷殷叮嘱。
他的神情却愈发古怪。
“薛无晦？”云乘月不放心，“你答应一声。”
他转过身，背对她。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若你不想休息，就去练字。这是修行的基本功。”
“……我选择睡觉，谢谢薛老师。”
云乘月抱紧头颅，赶快往床边走。
可她还是不放心，一边走一边说：“我要先回浣花城哦？你找得着路么？要是找不到……”
“知道了，快去。”
薛无晦刚才张开水镜，回过头，有些不耐地斥责：“聒噪……”
他想说她叽叽喳喳的，比他当年宫里养的百灵还烦人，可这时，她却正好对他粲然一笑，才拉开床幔，带着干尸头颅一起滚了进去。
他怔在原地，以至最后两个字其实并未吐出，只含在唇边、挣扎了几下，到底是散了开去。
奇怪的感觉。帝王怫然不悦，扭过头，再不看那个方向。
都是帝后契约的错。
……
床幔后，云乘月感到自己总算能松口气了。
她往柔软的大床上一坐，再顺势倒下，整个人侧躺着，双臂紧紧将干尸头颅抱在面前。
放松之下，她干脆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干尸的长发之中，一边吸，还一边蹭了蹭。
虽然看着可能吓人了点，但其实这颗脑袋很干净，头发也不难摸，只是有点干燥，摸起来像蓬松的干草。所以摸摸蹭蹭，都没关系。
隔着床幔，云乘月没注意，当她抱着干尸脑袋滚来滚去的时候，另一头的亡灵帝王三番两次僵硬了身形。
她光顾着放松了。
身体放松，思维也在放松。思绪慢慢散开。
嗯……
终于安全了吧。
她想着，按住心口，察觉出一丝之前被忽略的疲惫。
她终于安全了。她告诉自己，你安全了，可以不用再那么紧张。
从穿越开始就绷紧的那根弦，到现在终于可以松开。一连串的突发状况、时刻都考虑着如何保障自身安全、好几次面临死亡的威胁……
她是不大害怕，也是比较镇定。但……就还是挺紧张的。
不大害怕……也不对。老实说，还是有一点害怕。虽然有一枚好像很强大的书文，但她对这个世界到底所知甚少，也不能确定自己可以做到哪一步。万一和薛无晦发生严重冲突，他要鱼死网破，怎么办？就算她能赢，可她身处这座墓里，又要怎么出去？
这些她都想过，只是不敢想得太细。等到危机都过了，她才能慢慢梳理、慢慢排解。
好想当一只无忧无虑的乌龟。她又打了个滚，想，乌龟只需要经营好自己的一小片水塘，游来游去，再有几个喜欢的邻居就可以。
不如把这个愿望当目标？等解决了云二小姐的事，也积攒够了足以自保的力量，再解决掉薛无晦复仇的事，就找个地方隐居。
……听上去遥遥无期。可恶，她为什么不能当一个知恩不图报的人！
何以解忧，唯有多吸薛无晦……抱着这颗头，她一定会睡得更安稳。
云乘月打了个呵欠，枕着干尸的长发，渐渐不动了。
她睡着了。
黑暗的、安静的潜意识深处，通往梦境和回忆的起点……
——咚！
她被重重推到在地，意识朦胧又糊涂，只知道本能地抬起头。
有些迷幻的阳光里，一个女孩儿笑得灿烂，也笑得充满恶意。
“一个傻子，也配嫁到聂家？”她清脆地笑起来，“云二，你怎么不去死呢？”
梦……？

第12章 云二小姐
◎【修】◎
云乘月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望着那个朦胧的女孩儿的影子，她试图站起来，也试图说话，但在梦里，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云二小姐的一段回忆。过去无法改变，回忆无法改变，所以现在在梦里面对过去的云乘月，也什么都做不了。
云乘月明白了，她只能看着这段模糊的回忆。
“云二，你怎么不去死？”
看不清脸庞的小姑娘，身形和声音大约在十二三岁左右。她甜甜地说着“死”字，从台阶上走下来，粗暴地将云二小姐拉起来，又狠狠揪她胳膊内侧的软肉。
云乘月无法感受到云二小姐当时的知觉，却接收到了她模模糊糊的想法：疼。
好疼。
她听见云二小姐开口：“疼，不要，疼……”
——嘭！
她再一次被重重地推出去，这一回整个人狠狠砸在地上。她低下头，看见手掌被石子划出了血痕。
这里是一座落满阳光、草木修剪精致的院落，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
小姑娘走过来，弯腰盯着她，模糊的面容上有一个甜美的、浓郁的笑容。
“云二，你配不上聂家啊，把婚约让出来吧？哦我忘了，你是个傻子，你什么都不知道，连话都说不全！”
——疼。
云乘月清晰地感知到了云二小姐的想法。
当云二小姐被小姑娘拽起来，不停地使劲揪身上的软肉时，她一次又一次地接收到了这个想法。
——真的好痛，不要了，好痛……
呆呆的、迟滞的、麻木的思维，连加害者的身份都没有去想，只是一遍遍地想：好痛，不要了。
院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又是一道女声。听起来年纪更大。
“汲夏，你在同二小姐做什么？”
小姑娘停下了动作，手里还稳稳捏着云二小姐的手臂。她转过头，甜甜地说：“回三夫人的话，二小姐摔倒了，婢子正为二小姐清理。”
顺着云二小姐的动作，云乘月也往那头看去。夏日炎炎的光里，院子门口站着一位环佩琳琅的夫人，身边还跟着一名矮个头的小姑娘。
三夫人似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云二小姐朝那边伸出手：“三、伯母，三、妹……”
三夫人却转过身，漫不经心地说：“行了，清理干净了就带二小姐回院子，这里是少爷小姐们练习写字的地方，别让个傻子耽搁了旁人修炼。”
“是，三夫人。”
汲夏笑眯眯地行了礼，又扭头看向云二小姐。她带着笑，轻轻地抓住二小姐的腰，再狠命一掐。
“二小姐，不要怪婢子哦，也不是婢子自己想要这样做的。”她状似苦恼地说，声音里的恶意一滴滴流淌，“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还挡了主子的路吧。”
——痛。
为……什么？
命……是什么？
傻子是……什么？
云乘月不断接收到云二小姐破碎的思绪。
她被人说是傻子，种种单薄零落的想法、无法成形的语句，似乎也都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云二小姐只能呆呆地站着、坐着、躺着，呆呆地任由一切事情发生。像个无能为力的娃娃。
——那是二妹吧？
——别理她，傻子丢脸死了。
——聂公子，那就是你的未婚妻？好福气，好福气，哈哈哈哈……
——够了！
无数不同的人影，在云二小姐的记忆里都是模糊的光团；他们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太多的交集，留下的大多是匆匆而过的背影或侧影，以及漠然的只言片语。
但是，她也被人牵过手。
比她高的女人，用温暖的手掌牵着她，走过光影一截一截、漂浮着花香的走廊。
女人还会低下头，露出模糊的微笑，伸手为她别过一缕耳发。
“你母亲在世的时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很疼爱你、很关心你，才千方百计为你安排了这样一条路。”女人亲昵地点着她的额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傻一些也没关系，啊？”
——温暖。
她感觉到了这个词语。
然而接着，梦里光影流转，血色黄昏降临。云二小姐站在门口，单手扶着冰冷的廊柱。
屋子里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女人的声音前不久才温暖地对她笑过。
她在失态，在高声地发泄自己的愤怒：“……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有人欺负她，我也不愿意，我在尽力约束——可是我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都是一家人，我还能让谁没了脸？我敢让谁没了脸？大爷，要不您来管家，您来查，有一个算一个，挨着家法处置，狠狠地教训、狠狠地打，好不好啊——敢不敢哪？”
猛一阵沉默，长久的沉默。
接着，女人疲惫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尽力了……可，活人总是比一个傻子重要，是不是？唉，这世道便是如此……”
云二小姐听不懂这些话。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受了欺负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这一回，她却低下头，沉默地转过身，往草木葳蕤的另一边走去了。就好像她听懂了似的。
——没有人。
梦境里，云乘月忽然有点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想法，还是云二小姐的想法，亦或是她们共同的想法？
她难过地想：没有人真的帮她。
因为她是一个傻子，所以不值得别人真的帮她。
……
“云乘月。”
她动了动，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苍白却柔和的光线落下来；地宫里就是这点好，虽然不见天日、阴森森冷飕飕，可黯淡的光线永远不会叫人觉得刺眼。
她没动。
“……云乘月，起来。”
这个冷淡缥缈的声音，隐约多了一丝恼火：“将朕的头还来。”
她尚未完全清醒，好似还有半个自己是幼小的云二小姐，于是也幼稚地将胸前的东西抱紧：“不还。”
“……你的眼泪鼻涕沾满了朕的头发。”
冰冷的声音抬高了一些，隐约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一双冷冰冰的手也伸过来，想要夺走她怀里香喷喷的、已经被她捂得暖暖和和的“蛋糕”。
云乘月才不肯。她往旁边一滚，背过身去，闷声闷气：“就不还！”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天甲，天乙。”声音的主人冷漠地吩咐，“将地宫清理一遍，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了进来，附在了这女人身上。”
不干净的东西……？
云乘月坐起来，迟疑地看向他：“不干净的东西，是鬼？那不就是……”你么？
他神态冷漠平静，动作却迅如闪电，出手就揪住自己脑袋后的长发，毫不怜惜地狠狠一扯，把干尸头颅抢了回去。
薛无晦用手指尖拎着自己的头，皱着眉头盯了两眼——尤其是被黏成一块的地方。
他什么也没说，左手抬起，凌空写了一个“水”字。清澈的水流凭空出现，在半空凝聚、流动，化为一小座空中水池。
接着，他优雅地一抬手，一用力——
咚！
头颅缓缓沉下。干枯的长发在水流里缓缓上飞，狰狞的面庞静静地面对着云乘月。
“……抱歉，弄脏了你的头。”云乘月揉揉眼睛，这才算完全清醒，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等等，可你说了我可以一整天抱着你的头……”
“已经过了一整天。”
薛无晦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披散的长发在阴风黑雾里缓缓散开，恰与他背后的干尸头颅相得益彰。
云乘月探头看看漏壶，发现果真如此。她居然睡了一整天？
她晃晃头，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影像，又迷茫地看向薛无晦，半晌才呆呆吐出一个字：“哦。”
薛无晦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几圈，眉峰阴沉地聚拢。
“睡傻了？在梦里哭得厉害，跟只被人丢了的小狗似的。”
他的眉眼天生有种艳丽的阴沉，当他再皱眉时，就仿佛寒风忽起、夜色阴沉，幽冷的雾气即将遮蔽瑰丽的星空。
云乘月用手指梳理睡乱的头发，没精打采地反问：“你在关心我么？”
薛无晦神色一滞。可没等他说话，云乘月又没精打采地说：“唉，你肯定不乐意承认，算了，我就当是你关心我，谢谢你。”
她继续用手指撑开头发打结的部分，低声说：“我梦到了这具身体以前的事。虽然是她的事，可我想起来也很难过。”
“‘这具身体’？”
“这原本不是我的身体。”云乘月诚实地说。在帝后之契的作用下，他们彼此不能说谎。
薛无晦有些诧异，上下打量她几眼，淡淡道：“想得太多，这就是你的身体。魂体相合，并无夺舍痕迹。不过，你此前命魂有些不稳，近来才巩固。怎么，你的命魂以前生活在别处？”
云乘月惊讶道：“命魂？”
“人有三魂六魄，命魂为主，承载一切记忆与思绪。偶尔有人命魂离体，剩余的魂魄便浑浑噩噩、只有基本的感知……哦，你的身体以前被人当成傻子，欺负得厉害？”
薛无晦明白过来。
“有什么好哭的？”
他拂袖不悦，声音缥缈，连杀意都显得空灵：“出去后，朕顺手将他们都杀了，再将所有曾见过你的人都杀了，就没人知道你曾有狼狈的时候。”
云乘月呆了片刻，发现他是认真的。
“不用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裳下摆。他是魂体，但现在身形凝实，连衣裳的手感也相当逼真。
薛无晦没动，望着她，缓声问：“哦，你不忍心？”
“也不是。”云乘月无奈地说，“我其实还没大想明白……你让我慢慢想。我现在还在想命魂这事呢。等回去了再说好不好？”
薛无晦看了她片刻，眉头却愈发紧蹙。他忽地抬手，扔下了一样什么东西。
云乘月低头一看，见是一柄漆黑的梳子。剔透温润的黑色玉质，雕刻着她不认识的花朵叶蔓，线条很简单，但自有一番古雅天真之趣。
“梳子？”她捡起来，又发现背面镶嵌了一颗绿松石。在黑沉沉的玉色上，这一点青绿仿佛一粒生机，压住了黑玉的诡异深沉。
她打量时，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按在她的手背上。缺乏血
色的手指引导着她，将她的右手大拇指摁在绿松石上。
云乘月抬起眼，才发现他已经坐了下来。明明是魂体，却在床褥上烙下一个轻微的痕迹。
他靠得很近，眉眼中的艳丽和阴沉也都离得更近；这个人没有呼吸，漆黑的长发垂落几缕，说话时苍白的喉结依旧会轻轻滚动，与常人无异。
“像这样，按在这里、注入一丝灵力，再说话。”他平静地指导她，“即便我不在你身边，通过这柄玉梳，也能彼此沟通。”
原来是沟通用的？云乘月点点头，又端详片刻，举起来问：“除了通话，我可以用来梳头么？”
薛无晦动作微微一顿。
他站起身，往一边走去，只留下一个缥缈漆黑的背影。
“随你。”
“嗯……？”
云乘月试着梳了梳头，再看看精美的梳子，又抬头望望他。
“你难道主要是为了送我梳子？”
她冷不丁问。
他背影停下。也不好分辨那是普通的“停下”，还是叫做“僵硬”更好。
“……你自己在殿里选些衣裳、首饰，收拾收拾，该走了。”
他没有回头。
“我暂时不能随意在地面现身，所以需要你先在浣花城里帮我做一件事。”他说，“这柄玉梳，权且当成报酬。”
云乘月再看看梳子。
“可按照契约，这些东西我本来都能自己拿。”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拿我的东西送我，也叫报酬吗？”
薛无晦转过身，纤细阴沉的眉毛拧在一起：“那你要如何……”
他话音未完，却戛然而止。
在目光尽头，那名长发散乱、坐得笔直的少女，对他露出一个盈盈的笑。
“谢谢你安慰我，也谢谢礼物。”她有点狡猾地眨眨眼，“对人道谢，还是当面说更好，对吧？”
亡灵的帝王一怔，一时竟有些狼狈。这人真是……该反应快的时候迟钝，该迟钝的时候却偏要过分敏锐。
旋即黑烟一散，他消失在原地，唯有话音散落。
“……自作多情。”

第13章 驿站风波
◎【修】◎
十月深秋的这一天，天高云淡。
风畅云清，树树秋色，两行飞鸟逆着日光而去，留下几声啁啾。
云乘月从帝陵里出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她站在林地里，仰头望着天空，任由秋风掠过睫毛。
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也对着空空荡荡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却仍旧看得专注。
——[你究竟在看什么？]
薛无晦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她指着天空：“看，活着。”
——[……说人话。]
“看秋天的天空。”云乘月从善如流，虔诚许愿，“希望有一天，我能过上天天闲着的生活，没事就看着天空发呆。”
——[你就不能有些出息？]
“乌龟没出息，可谁能比乌龟长寿？”云乘月振振有词。
——[修行有成的大修士。]
他答得毫不迟疑。
云乘月：……
输了，忘记这里有修炼这回事了。
她呼出口气，又伸了个懒腰。秋天的阳光穿过五彩的树林，带来恰到好处的温暖，也将整个世界的色彩倾倒下来。
“不管怎么样，活着终究很美好。”她笑起来，“薛无晦，等你能够出来，就能亲自看看了。”
薛无晦安静了一会儿，才催她说，该走了。
云乘月点点头，胸前垂落的水滴状翡翠玉饰也跟着晃了晃。
这枚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吊坠，其实是通往帝陵的钥匙，通过它，就能随时出入位于虚空的帝陵。
不错，帝陵实际不在地下，而是位于虚空。
之前那群商匪之所以能够发现帝陵，是因为薛无晦将醒，亡灵的本能渴求新鲜血肉，才在地下布下陷阱。
薛无晦的灵魂也寄托在挂坠之中。他能通过与云乘月共享视野，来看见这个世界。
现在云乘月所处的位置，仍然是之前她下墓时的地方。
四周还散落着车马、行李，还有燃尽的篝火，但拉车的驽马大多已经挣脱了缰绳逃走，只剩一匹不安的母马，冲她呼气，睁着警惕的、圆溜溜的眼睛。
“我们要走回去？”云乘月回望着那匹马，问的是薛无晦。
——[去搭车。如果有官府的人问你来历，你可以如实说，但不必说太多，只需告诉他们，你遇见了“奇遇”。]
“奇遇……还要告诉官府？”
云乘月惊讶了。
模糊的记忆里，她好像看过一些故事，里面的角色总有各种各样的奇遇、获得形形色色的珍宝，进而开启辉煌的人生。
可好像没人会去和官府的人说？这两个词放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届时便知。]
薛无晦无意解释，又催她走。
云乘月知道他从商匪们身上获取了许多信息，就点点头。
她先在四周搜刮了一圈，找到硕果仅存的一些钱财，接着又松开车轭，牵住驽马的缰绳，打算作为坐骑。
这是一匹深棕色的母马，被她牵在手里，显得愈发躁动不安，频频蹬蹄子、晃头，还想来撞她，无论云乘月如何安抚都没用。
——[注意它的额头。]
薛无晦的声音淡淡响起。
——[先将它额头的影子粉碎，你才能用它。]
云乘月依言看去，果然辨认出了一枚“驭”字。
这枚书文和她之前看的不同，没有灵光，笔墨也极淡，就像拿炭笔写出的一个死板的文字。
她伸出食指，瞄准文字轻轻一弹；灵力飞出，轻轻松松地将“驭”字击得粉碎。
没了这枚字，母马立即安静下来，原本暴躁的眼神也变得温顺，还用头来蹭蹭云乘月。
“这也是书文？”她好奇地问。
——[不算。这是“书文之影”，是从某个人的书文拓印而来，作为工具使用。书文之影脱离书文后，就不再受原主人控制，可以在一定时期内独立使用，到期会自行粉碎。]
懂了，就像有授权期限的软件。
咦，软件又是什么？她穿越前的记忆也太模糊了吧，难不成她其实是个失忆选手，只是自己不知道？
云乘月爬上驽马的脊背，握着缰绳适应了一会儿，就很顺利地驱使它朝某个方向走去。薛无晦说那边有驿站，可以花钱搭车。
这匹马似乎很喜欢她，时不时会扭头看看她，冲她“唏律”一声，如果云乘月摸摸它的头，它就会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我动物缘挺好的。”她沾沾自喜。
——[你的书文是生机所化。靠近你，对天下大多数生物都有好处。有你这一缕生机，足够这匹驽马洗筋伐髓，修炼为神驹。]
云乘月摸了摸身下温顺可爱的马匹：“它也能修炼？”
——[万物有灵，如何不可？没有好处的事，又有哪个生灵会做？]
云乘月先是恍然点头，顿了顿，又反应过来：“你是在告诉我，动物只是利用我？”
——[难道不是？]
“没关系的。”云乘月又摸了摸驽马的脑袋，“任何喜欢都有原因，我享受过程和结果就好。而且，对一匹马，要求就别太高吧，人家只是一匹马啊……”
——[……]
薛无晦不说话了。
云乘月自觉扳回一城，满意地点点头。
驽马吸收了一缕精纯生机，脚步轻灵，跑出了腾云驾雾的气势。很快，他们就离开了山野的范围，进入了官道。
日上三竿的时刻，官道上已经有了车马往来。见了云乘月的坐骑飞驰，还有人大声喝彩，发出羡慕的叹声。
到了驿站前，云乘月翻身下马，解开驽马身上的缰绳，拍拍它的头，小声叮嘱：“有人说你可以长成神驹，去吧，小心别被抓住！”
驽马眼睛亮晶晶的，最后蹭了她一下，响亮地叫了一声，撒开蹄子飞驰而去。
它越跑越快，在云乘月的注视中、在许多惊呼里，它奔驰成为一道疾风，一头扎进了五彩斑斓的秋日森林。
“哇……”
驿站的伙计叉着腰，肩头搭一块布，啧啧感叹：“好神骏！客人您真舍得，放跑这么难得的坐骑。可您如果不要，肯定有人会去抓去卖了……这太可惜了。”
云乘月沉思道：“它跑得很快，应当运气也不错……也只能看它机遇了。”
伙计有些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扭头见着她，忽然一呆，才后退半步，不好意思地问：“您上驿站，是要住店、吃饭，还是要搭车？”
云乘月看他反应奇怪，不由摸了摸脸，她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她递过去几枚铜板，当作小费，说：“搭车。烦你替我找一队去浣花城的，价格贵一些无妨，一定要安全可靠。”
伙计接过铜板，响亮地应了一声。
“好嘞，您放心，我们是官府驿站，往来给搭车的车队都有名有姓，安全得很！您要去浣花城？巧了，一刻钟后就有一队，最好的位置还有空，您看……”
云乘月立即说：“就是它了。”
伙计笑着应了，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什么事，作揖道：“对不住对不住，还得麻烦您先登记身份玉牌。”
云乘月一愣，身份玉牌？她穿越过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一些首饰都被商匪拿走了，哪来什么身份玉牌？
她略一踌躇，驿站伙计就看出眉眼高低，面色一变：“您……没有？”
四周空气一静。
悄然之间，气氛中便有什么东西绷紧、凝肃；所有人的注意力仿佛都集中过来，如黑压压的风吹来。
没有身份玉牌，莫非是相当严重的事？
云乘月想起薛无晦之前的告诫，就道：“实不相瞒，我是被人掳了，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什么都不剩。不过，我家就在浣花城，等我回家再补上登记，行不行？”
她说得诚恳又从容，挺直的脊背和脖颈，也在无意中彰显出家教良好的优雅气质。驿站伙计迎南送北，眼神毒辣，瞧着觉得不假，便又松了口气，重新露出个笑影来。
“您请等一等，我请户正张大人来一趟。”
伙计再作揖一次，小步跑开。
云乘月站在门口，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那股黑压压的怀疑尚未完全褪去，仍旧盘旋在侧，审视着她。
——[无妨。]
等待的时间里，薛无晦的声音忽然响起。云乘月侧了侧头：“嗯？”
——[若此处有人为难你，都杀了，再换一处地方便是。]
他的声音仍旧清淡，语速不疾不徐，浸着古老的优雅从容。
有些人谈及杀戮时如谈论屠鸡宰狗，可这至少代表他们意识到有剥夺生命这件事存在，而有些人谈论杀人时，语气却比摘一朵花更平淡。
云乘月眉毛动了动。众目睽睽，她不好直接开口反驳。
她用食指点了点胸前的挂坠，清清嗓子，状似自言自语。
“今晚吃点什么好？不知道有没有圆形的菜。”
比如某些圆形的高档自助、鲜香火锅、新鲜甜品……什么的。
——[……无聊。]
他语气其实一直很冷淡，但云乘月就是听出了一点悻悻之意。她没说话，笑了。
很快，驿站伙计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过来。男人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穿着深青色长袍，腰上别一支笔、一块令牌。
“是你要临时登记？”
这位张大人的职位是户正，管驿站附近的人口流动。职位虽小，他却神情严肃、很是认真，看见云乘月时虽然愣了一下，却立即恢复了冷冰冰的工作状态。
“是我。”云乘月说。
“姓名，年龄？浣花城哪家哪户，什么时候丢的？”
“云乘月，十七，浣花城云家，行二，什么时候丢的……我不大清楚，贼人给我灌了药，当货物运输，没人告诉我时间，我迷迷糊糊也分不清。”
这些都是实话。
“云家？”
张大人抬起眼，手里急速记录的笔一停，露出几分惊诧：“是井水街的百年云家？”
云乘月点点头。其实她不知道云家在哪条街，但浣花城的百年云家只有那一个。
张大人更吃惊，露出怀疑之色，眼神极为犀利：“可我知道，云家的二小姐是个傻子！”
他执笔向前，身周灵力滚动，腰间令牌隐隐放出迫人威压。
他厉声喝道：“休要冒充他人身份，你究竟是谁——从实招来！”
云乘月一呆。这剧本不太对吧？
以前看的故事里，大家不都来去如风、无影无踪，连紫禁城之巅都随随便便用来决战，什么时候会查验身份，还通不过了？
如果她的人生也是一个剧本……
那这剧本，怕是有点太严谨了？

第14章 前往浣花城
◎【修】◎
“你究竟是谁——从实招来！”
张户正一声厉喝，驿站内外鸦雀无声。
隐隐，有刀兵出鞘的冷冽脆响。一时间，连秋日明媚的阳光都冷了三分。
陷入迷思的云乘月也被震醒了。
——[奇遇。]
薛无晦出声提醒。
云乘月考虑了片刻。
她并不擅长说谎，但思忖一二，她觉得自己的经历还真称得上“奇遇”——被家族欺负的废材少年跌落山崖（大墓），遇见被封印的神秘老爷爷（小干尸），获得了天赋肯定与秘宝加成（墓里一大堆名帖）。
这岂非实话实说？
她暗中点头，心安理得、十分笃定地开口：“我遇到了奇遇。”
“……奇遇？”
张户正一愣。
看他表情的微妙变化，似乎一瞬间脑补了许许多多她不知道的事。
云乘月淡定地回望着张户正。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么一回事。
至少张户正是这么理解的。
但他维持住了官员的基本素质，坚持狐疑地盯着她，谨慎地问：“可有证据？”
云乘月又思索了一下。
“掳我的贼人半道去遗迹探险，全都失踪了，车马还留在林子里，可以找到。”
她严肃地解释：“我自己是看见了一枚书文，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说的全是实话，只不过是选择性的实话。
这大约就叫春秋笔法。
但也还是实话嘛。云乘月再暗暗点头，嗯，她没有骗人。
张户正听了，神色仍然严厉，却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似乎又脑补了什么云乘月不知道的东西。
他又问：“这奇遇在什么位置，是野生的还是官方的？”
啊？奇遇还有野生的、官方的？
云乘月吃了一惊，面上也自然而然流露出讶色：“什么是野生的奇遇，什么又是官方的奇遇？”
她吃惊得很真实，落在其他人眼里，简直太符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孩子、因为奇遇而侥幸找回神智”的状态了。
张户正神色更缓和了许多——这大概是个脑补彻底完成的标志。
周围人也放松了，有余力倒抽一口气。当这口气再叹出来时，显而易见带了深深的羡慕。
——原来是奇遇！怪不得！
——是野生的吧？能把傻子给点醒，肯定是个大奇遇！
——唉，可惜，野生的奇遇可遇不可求，现在被人惊了，肯定已经跑了！
——是啊，可惜，可惜！
云乘月竖着耳朵听，越听越惊奇：奇遇还能长腿自己跑？
哦……也不对。她挂坠里这一位，不就可以算是长腿的奇遇？
这个世界真还挺有意思。
张户正又问了几个问题，像奇遇的具体方位、贼人的特征，又一一详细记下。末了，他合上本册，流露出一丝羡慕之色：“云二小姐因祸得福，可喜可贺。这应当是个野生的厉害奇遇，才既有杀人的凶戾，又有点化二小姐的神异。”
云乘月明白了：“野生的奇遇更凶。” 可不是嘛，她坠子里的千年亡灵真是太凶了。
张户正一愣，笑出声:“这话倒也没错。”
——[……无聊。]
“凶，也是机会啊。”张户正感慨地摇摇头，用笔指了指驿站前，“瞧，已经有机灵的打算偷偷摸摸去探个路了。”
门前窸窸窣窣的一群人尴尬地笑了几声。他们骑上坐骑，果然朝着云乘月描述的方向飞驰而去。
张户正见状，忽冷笑一声：“一群蠢货。野生的奇遇难不成还原地等你们？便是真有什么好东西，事后官府讯问，还不得乖乖吐出来。”
云乘月瞧着这场眉眼官司，暗想，看来这个世界的官府管控力较强，不仅对个人的身份管理严格，更是权威十足，才能连小官员都底气十足。
薛无晦要光复天下，是要推翻这样的官府？那真是更有难度了。
云乘月心里转过想法，又问：“张大人，奇遇究竟是什么？”
张大人的神态已经温和许多，显然信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怀疑，属于官员的例行公事。
他翘翘胡须，算是个客气的笑：“说来也不复杂，就是些遗迹、珍宝、功法之类，好的奇遇里还有很不错的灵文字帖，有的甚至有高级书文。您遇到的，当属此类。”
“若真是云二小姐，不知道这些常识也正常。等您回了家，多学一学，就明白了。”
他摸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了几行字。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笔尖先一停顿，接着气沉丹田，手腕一转、一挫！
云乘月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丝鲜红的灵力从张大人笔尖迸发而出，化为一个“户”字，落在了纸张上。这字感觉起来，和此前驽马额前的“驭”字很像。
张户正见她满脸好奇，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笑笑说：“这是书文之影。”
他将写好的文书递给她。
“云二小姐拿好，这是临时身份文书，盖好了书文之影的官府印章，有效期一整天。您从这里搭车回浣花城，大约要三个时辰，回去后记得，先在浣花城城门户正那里完成注销，否则会在岁星网上留下记录。”
张大人叮嘱得很详细。
云乘月道谢点头，将临时身份翻来覆去地看，尤其盯着最后一个“户”字。
“书文之影的官府印章？岁星网？注销？”云乘月被勾起了兴趣，“这都是……”什么？
张大人露出头疼之色，很干脆地说：“您回家再详细问罢！再说下去，车队就要出发了。”
周围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到这时，有了官方的认可，那阵黑沉沉的怀疑才总算彻底散去。
云乘月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一笑：“好，多谢您。”
驿站伙计也恢复了殷勤小心的态度，弯腰笑道：“小的给您引路，您这边请。”
……
云乘月出示临时身份文书，顺利地搭上了“穆家车行”的车队。
据说这是一家传了五代人的车行，生意遍布西南三州，有口皆碑，很信得过。
车队快要出发了，临时加个云乘月，他们也是客气带笑，没有丝毫不耐烦。
车队负责人是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举止干练，眼睛明亮有神。
见了云乘月以及她的临时身份文书，她仿佛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欲言又止，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客客气气一伸手，叫人引云乘月去了中间的一辆车。
给云乘月领路的也是个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说话却很妥帖。
她清脆地介绍：“云姑娘，车队的车厢都占满了，实在对不住。这一间是我们穆家自用的，装饰不如天字车厢华美，实用却一点不差。”
云乘月望着这雕刻描金、绣花垂幔的华丽车厢，实在看不出有哪一点“不如”。
她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穆姑姑——就是车队负责人，只见到一个飒爽清瘦的背影。
她扭过头，什么都没问，对小姑娘笑笑：“没什么对不住的，我很满意，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穆姑姑。”
她一笑，小姑娘就一愣，面上微微红了。
“嗯……嗯！您太客气了。”她细声细气地点点头，回身往车队前面走去。
过了一会儿，风里隐隐送来小姑娘的低声尖叫：啊呜呜呜呜云姑娘太好看了她对我笑了啊啊啊啊啊……
云乘月放下垂幔，摸了摸脸，有些纳闷：云二小姐的确很漂亮，可有这么好看么？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薛无晦。”她戳了戳水滴挂坠。
——[何事？]
“我是不是特别好看？”云乘月问，“好看到了让人失态的地步？”
——[……并未。]
他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但云乘月没有注意。
她只是赞同道：“嗯，我也觉得。”
——[……]
车里的空间不算很宽，但足够人舒舒服服的躺卧，车壁上都嵌了软垫，榻上的被褥、枕头也都干干净净，摸起来顺滑贴肤。
角落放了一匣子点心、一壶清水、几样茶叶，还有一个并未燃烧的香炉，都供乘客自由取用。
云乘月东戳戳、西看看，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挑了一盘点心，再抱一个软枕头在怀里，靠坐在榻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身下的车舆略略一动，旋即往前方驶去。震感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云乘月推开格栅窗，将手肘支在窗框上，探头往外看。
正好，最前方的穆姑姑站在一匹墨蓝色的飞马上，身姿笔挺，十分显眼。
她右手握着一条珊瑚红的柔韧长鞭，凌空用力一挥，鞭身立即在空气中击打出响亮的呼哨。
“起——！”
一枚鞭影汇成的“起”字爆发出去，带着整个车队往上飞去。车、马、人，全都离开地面，一直到大约二十米的高度才停下。
穆姑姑再一挥鞭，车队便往前飞奔而去。
窗边景色明朗，秋日清爽的风景缓慢流动，如矜持的河流。
云乘月抱着软软的、回弹很好的枕头，望望穆姑姑的背影，又看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薛无晦，我们飞起来了！”她摸了摸翡翠吊坠，提醒他，“薛无晦，你看！”
——[御空飞行罢了。]
他回答得相当冷淡。
云乘月戳一戳吊坠：“活都活了，就好好享受生活嘛。”
——[无聊。]
他虽然回答得很冷漠，但云乘月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分享自己的视野。
当她望着下方五彩的树林、远处粼粼的河流、天空中掠过的飞鸟时，他也在凝望同样的景色，一言不发，没有一刻离开。
然而，车队里悠闲愉快的氛围，没能持续太久。
远远地，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密集的、打雷似的声音。顷刻之间，那声音就近了，与穆家车队只有咫尺之遥。
乘客们纷纷探头去望，很多人还紧张起来。
“糟了，那是强盗？”
“不对，他们打了旗子！”
云乘月也回首去看，一眼就看见了一支洪流般的黑色飞马队伍，还有一杆暗红色的大旗，上头一个气势雄浑的大字：聂！
聂家？
聂家的队伍已经追上穆家车队，形成逼抵之势，原本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一匹毛色亮白、体格高大的骏马，自聂家队伍中飞起，四蹄一蹬，踏着云气就凌空而来。
正好，穆家车队领头的穆姑姑也驾驭飞马、调转方向，沉着脸驰向聂家。
两匹马一白一蓝，汇于穆家车队中间。
恰恰好，就停在云乘月的车舆旁。
她左右看着，立即放下枕头，去旁边拿了一盘果干，再飞快坐好，屏息凝神等待开场。
穆姑姑抢先喝道：“我穆家车队规规矩矩行路，聂家却无故冲道，敢问聂七爷，这是何意？！”
聂七爷？
云乘月立即去看主角之一……不是，是那白马上的青年。
被称为聂七爷的青年，外貌大约二十七八，一袭暗红短袍、系玄色披风，长发高束，容貌英俊凌厉，眉眼中还压着一丝阴鸷狂傲之意。
这位姓聂，是她的前未婚夫吗？云乘月努力回忆了一下，遗憾地发现，她只知道前未婚夫是聂家人，却不记得具体是谁。
也许是她目光太炯炯，那位聂七爷并未及时回答穆姑姑，却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秋日明净的天空里，云乘月和他对上了目光。
顷刻间，满面冰霜的聂七爷，微微睁大了眼，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第15章 聂家的未婚夫？
◎【修】◎
聂七爷的眼神里带着杀气，宛如两枚夺命钉，凶悍地钉了过来。
下一刻，他却怔住，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松开了一些。
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云乘月，一言不发，冰冷阴鸷的眼睛一点点变得炙热明亮，像是白日里坠落了两枚星子，恰恰落在他眼里。
他明明是来找穆姑姑交涉的，这时候却只盯着云乘月。
“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一丝哑意。
“我？”
云乘月正往嘴里放一枚葡萄干，一时间动作停下，不知道该吃，还是该等一会儿。如果真是她的前未婚夫，怎么不认得她？还是说他不确定，所以来盘查？
不管是哪一个可能，都让云乘月联想起梦里的情景。
梦，就是不高兴。
她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放下手，端正地坐着：“我不告诉你。”
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要跟他说自己是谁？现在她是穆家车队的客人，他总不能直接把她拎出去打一顿。
聂七爷一愕，却笑起来。
他笑，但也只是嘴唇牵动，两只眼睛仍是灼灼地盯着她的脸。
“好，我自己查。”他冰冷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如果我查到你是谁，你就跟我出来一次，算是奖赏。”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笃定，居然自顾自地就定下了这个约定。
云乘月迷惑了。
跟他出去做什么？他真要挟私报复把她打一顿？她都还没说明，他就已经未卜先知，知道她打算放弃婚事了？
噫，这个世界的修士竟然恐怖如斯！
——[他是谁？]
薛无晦突然出声。
“嗯……”
云乘月忽然发现聂七爷和薛无晦的气质有些像，同样冰冷阴寒，只不过聂七爷少了那份阴沉的艳丽、飘忽的鬼气，而多了外露的狂傲。
她想了想，觉得当着聂七爷的面不好开口说话。
于是当着对方的面，云乘月对聂七爷回以礼节性微笑，并果断地关上了窗户。
砰！
窗户彻底关上，将聂七爷的错愕挡在窗外。
有了隔音，云乘月才说：“他是聂家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云二小姐……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薛无晦的声音，听上去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而且是猝不及防地被噎住。
“哦对，是前未婚夫，我现在名义上是有家室的人。”云乘月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很自然地纠正用语，“好像母亲给我定过一门婚事，就是和聂家。”
——[……你确定他是你的前未婚夫？]
“好吧，其实我不确定。”虽然梦里隐约见到过，但梦醒之后就忘记了。
云乘月很诚实，又反应过来：“你很在乎我的婚事？”
薛无晦冷冰冰地笑了一声。
——[无论是谁，今后都跟你没关系。你与我共谋大事，不必为旁人拖累。]
云乘月顿时会想起他说的“难如登天、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完成”的大业，陡然丧了气，连手里的葡萄干都不香了。
“那我觉得还是单纯看戏开心一些……”
她放下果盘，又重新端起来。无论如何，食物没有错，不可以迁怒食物。
云乘月咽下第十二粒葡萄干时，薛无晦提醒道：[那姓聂的走了。]
走了？光顾着惆怅，忘记关心后续发展了。云乘月立即重新推开窗，试图看个收尾。
果真，聂七爷已经骑马回驰，玄色披风鼓满长风，在他背后如旗帜翻飞。
当云乘月看过去时，他如有所感，忽又勒马回首，长发在半空迅疾一划，凌厉如他本人的气质。
隔得有些远，但云乘月有灵力在身，还是看清了他的神情。当他看见她时，又露出了一点惊讶，再又微微一笑，灼热的目光中似有志在必得之意。
他扭过头，驰回聂家队伍里。
……莫名其妙的聂家人。云乘月下结论的同时，又听见薛无晦轻轻笑了一声，同样流露出几许傲慢，还有一丝不屑。
“你在笑什么？”她没法问聂七爷，却能问薛无晦。
栖身于吊坠中的帝王却又笑了一声，缓声道：[没什么。]
云乘月修正了刚才的结论：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男人搞不明白，她就看向穆姑姑，后者尚还停留在一旁。
其他乘客也在询问。
“穆姑姑，那聂家是怎么回事？”
“是啊,一来就冲道，还叫我们让路，哪有这样的蛮横法！”
穆姑姑驾驭黑马，腰间挽着长鞭，向四周一抱拳，身姿飒爽利落。
“大家勿要担忧，方才是场误会。聂七爷要事在身，想找我们借个道，不是大事。诸位稍等便好。”
穆姑姑言谈大方，举止有礼，乘客们抱怨几声，也就作罢。
这里是宸州，宸州的首府是浣花城，而聂家号称“聂半城”，堪称宸州第一世家。穆家车队的乘客们大多也身家富裕，却都无法同聂家抗衡。
穆姑姑再行一礼，末了，却深深看了云乘月一眼。
“云二小姐……”
她欲言又止，到底微微摇头，只说：“云姑娘自己小心，莫要让聂家撞见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去浣花城穆家车行寻我，报上名号便好。”
云乘月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惊讶道：“穆姑姑？难道聂七爷是因为我，才找你们麻烦？”
“……这却不是。”穆姑姑一愣，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他不认识你，难怪。这是好事，云姑娘莫要和他来往。”
说罢，她不再解释，策马往前去了。
云乘月叹气道：“一个两个，说话都玄之又玄。”
她托着下巴，看穆家车队的人指挥分流，让出一条道。
当车马往外移动时，两旁各有一道半透明的光线亮起；那线笔直，连通南北，长得看不见首尾。
——[这是空中直道。怪不得那姓聂的要借道，而不是绕行。]
薛无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直道？”
——[是十三州的主要道路，地面和空中都有，分别允许不同车驾、坐骑、修士通行，最开始是供军队使用。穆家用的这一条，是速度最快的主道。]
他沉默片刻，又轻声道：[直道是我当年下令修筑。没想到，一千年过去了，它们仍在使用。]
云乘月轻轻摸了摸吊坠；“你需要我安慰你么？”
——[不必。]
她点点头，也就真的不再过问这事。
这时候，空中直道已经腾出了一条路，聂家的队伍呼啸而过，打头的便是聂七爷。
当他策马经过云乘月的车舆旁时，完全目不斜视，神情冰寒凌厉，一瞬而过。
云乘月嫌他们掀起的尘土太烈，立即将窗户关了。
因此，她也没看到，就在她关窗的刹那，已经奔驰而过的聂七爷，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待看见她紧闭的车窗时，他显露了一分遗憾之色。
只有车舆里的帝王，发出了第三次意味不明的轻笑。
云乘月吃完了半盘果干，感觉外面震动停止，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天空明净、空气清新，是能够重新开窗的好时机。
车队前方，穆姑姑亲自指挥车队合流，而后抽出长鞭。
长鞭用力一甩，仿佛在发泄某种郁气，鞭影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鲜红的虚影，在半空中组成了一枚书文……不，是两枚！
不是之前的“起”，而是……
御——风！
云乘月辨认出来字迹。
忽然，她感到自己所在的车厢轻轻一震。她往四周看，发现穆家车队的车全都亮起微光，紧接着表面变形、组合，覆上了一层铁灰色的铠甲。
四面八方立即响起一阵喝彩。
“穆姑姑的双字书文！”
“御风书文又精进了！”
“整个宸州，找不出第二家能用双字书文的车行了！”
“还有穆家的疾风车，简直大开眼界！”
突如其来的兴奋，将刚才的抱怨、牢骚给一扫而空。
穆姑姑一手抓鞭，一手牵着飞马缰绳，豪爽一笑：“是我穆家要多谢诸位捧场！诸位看好，车队即将出发！”
她右手再度一转、一扬，鲜红长鞭漂亮地甩了出去，“御风”二字也随之猛地一散！
散开了？不，是这两个凝实的大字变成无数细小的“御风”二字，猛然往四周飞去，直到没入每一匹反拉扯的白马额头。
又有人大声喝彩：“双字书文的书文之影，穆姑姑好功夫！”
——唏律律！
一阵响亮的应和过后，众马低头屈腿，齐刷刷往前一蹬！
整个车队，疾风般流动起来！
云乘月坐在车厢里，身体往后一倒，又赶紧抓着窗框稳住自己。
她趴在窗边，看前方穆姑姑英姿飒爽，再看四周场景流水般往后退去。
“好厉害啊。”
她看得眼睛闪闪发亮：“薛无晦你看，她好厉害！”
——[御风么……虽然只是地级书文，但毕竟是双字书文。她能熟练运用至此，还能放出书文之影，也算不错。]
薛无晦顿了顿：[不过，这也值得你如此惊叹？云乘月，你可知你那枚书文是什么等级？]
他语气清淡，却又暗藏微妙的波澜。在不宽的车舆里，他的声音像被压在了她耳边，缥缈清凉，仿佛是本人垂首、贴在她耳边诉说似的。
云乘月摆摆手，仍然双目闪光地看着窗景：“不一样。”
——[哦？如何不同？愿闻其详。]
“这是用在生活里，让不会书文的人也受益，比打打杀杀有趣多啦。”云乘月笑起来，才想起来追问，“你说我的书文等级？是什么等级？”
清爽的风掠过她的窗边时，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哼声。但声音太轻，比薄云投下的影子更轻，她又疑心自己听错了。
——[……有什么好问的？总归是不有趣的等级。不说也罢。]
云乘月突然想笑，忍住说：“好吧，那你和我说说，双字书文是什么？你写过四个字的，你是不是更厉害？”
——[都不有趣，何必多说。]
云乘月终于笑起来，小声说：“你怎么这么记仇？我叫你薛幼稚好不好？”
——[……云乘月。]
他声音一沉。
她讨价还价：“那你要是告诉我，我就不叫你这个外号。”
——[……随你便。]
听起来都不高兴了，却还是坚持不说。他真的好记仇哦。
云乘月腹诽一句，自己兴致勃勃伸出手。
“你不说就不说，我自己写写看。”
她凝神片刻，凌空写下一撇。
指尖亲吻空气，划出一丝凉风气息。
车里垂落的幔帐，忽然轻轻一动。

第16章 姑娘是谁？
◎【修】◎
云乘月全神贯注。
她将书文当成新玩具，正是津津有味的时候，连麻烦都不怕了。她没有自己的笔，就学着薛无晦之前的动作，在空气里一笔一划写下“御风”二字。
第一次写的时候，“御”字刚写完，她才开始写“风”的第一笔，两个字却都不受控制地散开了。
云乘月愣了愣，比划了几下，恍然：“原来两个字的形神要相连，成为一体。”
她对自己点点头，又专注地写了一遍。
这次，她成功了。
小小的“御风”二字悬浮在半空，流转着白雾似的灵光，引得车厢里的东西都晃晃悠悠、即将漂浮起来。
云乘月也觉得灵力有点撑不住，赶快手掌一抹，将那两个字抹去。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试试。”她有些得意，“是比一个字难了些，我写得也不算很好看。但也不很难。”
——[……]
“薛无晦？”
——[……云乘月。]
“嗯？”
——[不要让别人看见。]
“你是说我写的书文？为什么？”云乘月一怔，有点紧张，“莫非是什么禁忌？”
她不小心把别人的秘密绝学拿过来了？
他沉默了许久，蓦然一声低笑：[是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做到了多么恐怖的事。]
他仿佛摇了摇头。云乘月当然看不见他，却直觉他这样做了。
——[书文必须先从灵文字帖里观想，才能得到。哪怕是最低级的白文也是如此，何况是第二级的地级书文？千年以降，从无例外。]
最低级的是白文，第二级的是地级？云乘月竖起耳朵。
但薛无晦并没有细说的意思。
他只是用冷淡的声音继续嘱咐。
——[无需观想和练习，就能随手写出双字地级书文？这等天赋，连我也要忍不住心动。若是夺了你的肉身，我行事又何须大费周章？]
——[云乘月，你若是不想被人当成一块肥肉，便听我的。]
他重复道：[不要告诉别人。]
云乘月思考片刻，抬起手臂，端详着：“再怎么说……我也该是块瘦多肥少的五花肉吧？” 什么肥肉，真难听。
——[……云乘月，这不是重点。]
“哦。”她从善如流，“那我一定不说。”
她很认真地保证。她确实觉得书文好玩，研究起来很有趣，可如果是她自己被人研究，那就不有趣了。而假如被人发现，万一迎来追捕、追杀……
脑补了一通复杂的剧情后，云乘月深深叹口气，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经历了一回跌宕起伏的人生，看过无数潮起潮落、爱恨情仇，现在疲惫不已，急需休息。
她往旁边榻上一躺，盖好被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你怎么又要睡？]
他语气有些诧异。
“我已经看遍沧桑。”云乘月语气苍凉。
——[……]
——[……你无非想睡觉而已。]
前方，带领车队驰骋的穆姑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怪了……怎么突然像感觉到了同类书文？不，甚至更生动、更精纯。
她分外疑惑，却到底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能暗自摇头。
许是连日奔波，累了吧。
……
浣花城。
空中直道栏杆闪烁，指引飞驰而来的马队降落。
城门大开，恭恭敬敬地迎回此间最有权势的家族。
聂七爷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旁人，自己携着一只长型玉匣，大步朝前走去。
“七叔。”
等候已久的聂二公子迎上去，温和一礼。这位温润公子与他亲叔叔的冷厉截然不同。
聂七爷随手一抬，就算还礼。
他脚步不停，口中道：“黄玉山参王取回了。这宝物只能存活七日，时间一到便烟消云散。流风，我即刻前去拜访卢大人，他一直在寻找可以修补识海的灵物。”
“有这黄玉山参王作敲门砖，就有可能为你求到卢大人的推荐信，届时大名鼎鼎的明光书院，岂非大门敞开？”
卢大人是京中的大人物。
虽说他已从司天监四象星官的位置上退下来，归家养老，但他与明光书院渊源不小，书法又自成一派、门生满天下，说话分量不可小视。
聂二公子露出感动之色，又很愧疚：“七叔，其实你天赋比我高，应该你去……”
“少说废话。”聂七爷冷冷斥道，“我走武将杀伐一道，你修书文、今后进入中枢，文武合力，才是家族长久之道。”
长辈训话，聂二公子不得不低头，肃声应下。
聂七爷走了几步，忽又停步，竖起左手，纯黑的皮质手套折射出一点锐利阳光。
属下立即上前，又恭敬落后半步。
“七爷？”
“你留下来，等一等穆家车队。”聂七爷头也不回，语气平静笃定，“问穆慧秋，那姑娘是谁。”
“是！”
属下立即应了，又迟疑：“那姑娘是……”
谁啊？
“穆慧秋知道。”聂七爷淡淡道。
穆慧秋就是穆姑姑的名字。她是穆家嫡系的姑奶奶，分管宸州一片的车队生意。
“是！”属下恭敬道。
聂七爷颔首，又道：“如果穆慧秋说不知道，就和她提一提穆家在宸州的生意，她想必就知道了。”
而所有在宸州做生意的人，都要小心聂家的脸色。
用整个州的生意威胁？不错，聂家就是有这个底气。
“是。”
属下应下，再无疑问。
聂二公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那姑娘。
“七叔，发生什么了？”二公子关心道，“莫非是遇上了女匪徒？”
女匪徒？
聂七爷身形一僵。
他扭过头，两束饱含杀气的目光刺了过来。
聂二公子被看得一凛，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很无辜。
除了女匪徒，还能有什么姑娘让七叔关心？总不能是心上人吧。没听说七叔有正眼瞧过的姑娘。
除非一见钟情。
那就更不可能了。
叔侄对视。
片刻后，聂七爷抿了抿嘴唇。
“行了！”
他猛一下走开，黑着脸，抱着玉匣，抓过城内专用的矮脚马，披风一甩，转眼人已在马上。
“我去拜访卢大人。”
聂七爷居高临下，声音如冰锥碎响：“下午云家宣读嫁妆清单，流风，你必须到场，务必确保《云舟帖》摹本在清单之中。”
聂二公子面上温和的笑意，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略低了头，低声应道：“是，七叔。”
聂七爷点点头，单手一策，一人一马便朝着某座尊贵府邸的方向，如流星疾驰而去。
……
此时，云乘月刚睡醒，正倚着窗，朦胧地望着前方。
宸州多山，唯有腹地是一片富饶平原，这平原最便利的一块，又都给浣花城占了去。几条河流自城中、城边蜿蜒而过，又往更远方流去，要汇入奔流不息的横江。
这座首府之城修建得极为广阔，远远便能看见飞起的屋檐、壮观绵延的城墙。
午后的阳光尽情倾洒，屋檐在闪光，丰饶的河流也在闪光，还有秋日里色彩斑斓的花、树……
那便是浣花城。
穆家车队开始减速，最后沿着发光的直道栏杆降落，一直停在城门前。
一队军士守在城门前。他们都身披褐色铠甲，腰间都配了一柄刀、一管笔，正带着一种工作太久而略微麻木的神情，不断检查来人身份。
云乘月拉起了车窗，只留出一条缝，从中往外看。
她看见穆姑姑在给守门军士递文书，还在解释什么。说话间，穆姑姑指了指她的车厢所在，为首的军士看过来，神情很惊讶。
等到车厢缓缓靠拢，云乘月就主动推开车厢门，让对方核对身份。
年轻的军士竟愣了会儿，才忙说：“得罪了……！”
云乘月还没大睡醒，打个呵欠：“无事……”他道歉干什么？算了，懒得问。
“真是云二小姐？”军士又看了她一眼，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哦，您记得先去户正那里将临时文书注销了，否则户籍就会有些问题……”
“好，我记住了。”云乘月忍住新的呵欠，礼貌一笑，“谢谢你。”
车队顺利入城。
待车舆停稳，云乘月也彻底精神了。她正要下车，却有人敲响她的车窗，递进来一只幂篱。
是穆家的伙计。
对方低声说：“这是姑姑给您的。城里人多眼杂，您请暂时遮蔽容貌，免得被无赖缠上。”
遮蔽容貌？无赖？
云乘月茫然地接过幂篱。这是一种四周围了白色薄纱的宽帽，薄纱垂下，一直到她胸脯的位置。
她再看窗外，发现穆姑姑正同一名青衣男子说话，模样显得很有点不耐烦，隐约还有点焦急。
她记得那身青衣。是聂家，就是跟在聂七爷后面的那群骑士。
虽然穆姑姑没有明说，但云乘月直觉对方是来找自己的。
“我是不是真的给穆家惹麻烦了？”她皱了眉，心里对聂七爷多了三分讨厌。
穆家伙计微微摇头：“您快走吧。姑姑说，如果之后您遇到什么事，可以去找她。”
“我们姑姑与先云二夫人曾有同窗情谊。云姑娘，您相信姑姑，快走吧。”
同窗？那之前怎么不说……算了，可能觉得说起来麻烦，换她她可能也不说。
云乘月戴上幂篱，悄悄从另一侧下车，汇入了浣花城热闹的人群。今天日头高，许多人都戴了幂篱，男女都有，因此她并不显眼。
混在人流里，云乘月很快就远离了穆家车队。
她回头又看了看穆家车队，确定青衣男子没有跟上自己，这才放慢脚步。
她想起坠子里的薛无晦似乎知道什么，就问：“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是和那个聂七爷结仇了？”
耳边一声轻笑，带出淡淡嘲讽。
——[一个癞……罢了，不必多虑。]
“癞什么？”
薛无晦顿了顿，反过来问：[之后我寻个时机将他杀了，你还会不会啰啰嗦嗦？]
啰嗦？
云乘月摇头：“等你能够随意在人世现身，再来说些打打杀杀的话吧。”
自己都还出不来，话还说得这么凶。
——[……]
薛无晦一言不发。假如现在有一只珍珠蚌，也不一定能有他闭得紧。
云乘月本来想继续笑他，却又想起聂家，继而想起接下来必须面对的一大堆事情……她笑不出来了。
希望接下来一切能顺利一点。
现在，她得先去找浣花城的户正。
……
她往周围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户正所在。这是一间小巧精致的建筑，离城门不远。
云乘月在门口说了来意，被人领进屋里。厅堂门口坐着一位官员，身穿深青色官袍，身材圆润，面白无须，一脸和气。
领路的人行礼道：“徐大人。”
官员瞅了一眼云乘月的幂篱，没说什么，单手接过她的身份文书，漫不经心一看。
“嗬——！云二小姐？！”
他惊得跳了起来，两只散漫的眼睛一下来了劲，看看文书，再看看云乘月。
“云二小姐，”他谨慎地开口，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位置，“这幂篱能否……”
“自然。”
云乘月取下幂篱。
小小的院落安静片刻。
官员愣了许久，突然失笑摇头，带着一丝自嘲。
“失态了啊……”
“可当年宋大家在浣花城时，也是这样的风采，曾引得万人空巷。”
他温和地看着云乘月，说：“云二小姐，你和宋大家很像。”
“宋大家？”云乘月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却还是问出口。
徐大人颔首：“她是你的母亲，出身明光书院的书法大家，宋幼薇。”
云乘月也点点头，却生出不少疑惑。
这尊敬的口气……
云二小姐过世的母亲，难道是个很厉害、很受敬重的人？
那之前的云二小姐，怎么还被欺负得凄惨？

第17章 好多麻烦
◎【修】◎
云乘月等着徐户正进一步解释。
徐户正白净的圆脸上露出几许感慨，还有几分伤感。但待这秋风再一吹，所有这些感触又都消失了。
他只是又说：“宋大家的风采啊……”
云乘月才问：“她很厉害吗？”
“宋大家……怎么说呢。”徐户正露出回忆之色，有些犹豫，“她来浣花城的时候，已经修为全无，也用不了书文了。”
“但她对书文一道极有见识，人又善良大度。我曾无意受过宋大家指点，一直将她当成一言之师。”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有许多怀念。
修为全无，却有书文造诣？看来宋大家也是有故事的人。云乘月想着，不由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宋大家就与云二爷成婚，但没过几年，听说是身体缘故，他们两人都相继去世。”
徐户正望着云乘月，有些感伤，又有些高兴：“但宋大家必定在天有灵，才保佑云二小姐恢复神智。善有善报！”
他看起来是由衷地为她高兴。
云乘月感觉到了这一点，却反倒生出一点惭愧。
虽然薛无晦说她就是云二小姐，她也有二小姐的记忆，但她始终还是看客心态。回来解决旧怨，也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这么做，而不是想。应该做和想要做不是一回事。
她又想起穆姑姑。在她身上，也有和徐户正类似的欣慰、怀念。穆姑姑也是与宋大家有旧，才为了帮她，宁愿开罪聂家。
这些善意都是真诚的，她很感激，但总还是有种鸠占鹊巢的不安感。
唉……这样一来，不就更要努力解决原来的事了吗？不能对不起原来的云二小姐，也不能对不起这些善意。
云乘月仿佛看见一只无忧无虑的乌龟离她远去，头也不回，还鄙夷地甩了甩尾巴。
她打起精神，对徐户正笑笑：“嗯，是母亲保佑，谢谢您关心，我今后会越过越好的。”一定会努力解决各种各样的麻烦，最终过上梦想的隐居生活。
她说得非常认真，又引得徐户正更惭愧。
“哪里，我也实在没做过什么，不足以报答宋大家的恩惠……”
他连连摆手，望着云乘月欲言又止。
云乘月猜到，他也许是觉得此前对云二小姐袖手旁观，现在面对她就总觉得理亏。
可她也不清楚具体的前尘，不好开口说什么。替别人原谅或者不原谅？都怪怪的。还是搁置不理吧。
而且，连所谓的家人都没有很好地对待云二小姐，不好苛求其他人。
她指了指徐户正手里的文书，只说：“徐大人，请您帮我注销了吧。”
见她换了话题，徐户正松了口气。
但看着少女那比秋日更清澈的目光，徐户正心里歉疚更甚。他动动嘴唇，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抽出腰间别着的毛笔，对准临时身份文书上鲜红的“户”字，轻轻一点。
立即，鲜红的灵光如丝缎波动，映在户正眼中，化为无数细小的字符。
云乘月没见过这场景，轻轻“哇”了一声。
徐户正立即抬起头，笑道：“这是官府印章的书文之影，传递信息很方便。我瞧见了，云二小姐是遇到了野生的奇遇？”
他笑得慈和不少。
“对……书文真神奇。”
云乘月点点头，又下评断：薛无晦，野生的。
“难怪。”
徐户正笑说：“云二小姐不知道这些事吧？奇遇，分成官方的、野生的。”
“官方的奇遇，就是经过司天监的星官们计算、测量、探索，确定了位置的遗迹。里头有古人洞府、天外遗迹、自然中生成的书文，等等。这些奇遇都登记造册，分为不同级别，对不同爵位的贵人们开放信息。”
云乘月竖着耳朵听。
“而野生的奇遇，就是更加玄奥、无法被司天监捕捉的遗迹。它们蕴含了更珍贵的机遇，却也代表了更莫测的危险。”
徐户正慈爱道：“云二小姐能遇见难得的野生奇遇，必是宋大家在天之灵保佑。”
同样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云乘月没指出来，还是认真点头。
“不过……”徐户正迟疑片刻，为难道，“我虽相信云二小姐是云二小姐，官府的流程却也不能违背。”
“要注销这临时文书，需要云家有人亲口认下云二小姐的身份，我才好勾去这枚书文之影。”
云乘月一怔，无奈点头。也对，政府办事嘛，是要多跑跑的。很正常。
“需要有人提供证言对么？我明白了，我先回家。”
她答得温和，只面上露出点苦色，叫徐户正歉疚更甚。他暗忖，叫一个遭了难的小姑娘跑来跑去、反复受累，确实不对头。
他反复思索，忽笑道：“巧了，今天下午云府要宣读嫁妆清单，因为要认证婚书、办理财产过户，我也会去。云二小姐安心归家，等下午我顺手一起办。”
嫁妆清单？认证婚书？财产过户？云乘月又竖起了耳朵。
这个世界也有这样的手续？
她又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大梁的婚书是一式三份，婚嫁两方持一份，官府备份一份。
聘礼、嫁妆作为财产移转，也需要在官府登记，才能生效。
云乘月听明白了。看来大梁的官府拥有很强的掌控力，就算是聂、云这样的大家族，明面上也要安安分分守规矩。
她又道了一次谢，就辞别徐户正，又谢绝了他给自己叫辆车的提议，自己往云府走去。
徐户正笑呵呵地望着她的背影。
笑了一会儿，他皱起了眉毛。
“云二小姐失踪了有……二十天了吧？云府怎么也没来个人报案？”
是因为要嫁女，觉得晦气？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咦……
等等。
他之前收拾公文、文书的时候，是不是瞄到了聂、云婚书上的姓名？
他一拍脑袋，反身回屋，从早已备好的公文里翻出几张文书。
“聂云的婚书，聂云的婚书……找着了。呃？！”
徐户正倏然瞪大了眼。
他虽然是户正，也知道聂云联姻的事，却没注意聂家要娶谁。他和其他人一样，虽然惋惜云二小姐的痴愚，却仍下意识觉得，她不可能嫁去聂家。
聂家这一辈的嫡系公子，只有聂二公子一个人。这位公子温润清俊、天赋出众，想来是要娶云家的大小姐或者三小姐。
可，可现在看这婚书……
这婚书上写的，怎么是云家二小姐？！
徐户正猛地抬头，伸着脖子看门外，却哪里还看得见云二小姐的背影？
那……那云二小姐痴愚乍醒，又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却仍是那么笑吟吟的、镇定从容的……
她究竟要干什么啊？
徐户正愣了好半天，突然重重望椅子上一坐，“嘿”了一声。
“我就是个小官员。大家族的龌龊，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自言自语，有些幸灾乐祸，“很好很好。谁让他们这么对待宋大家唯一的女儿？”
嘿嘿，嘿嘿。
不如，他干脆也帮云二小姐一把？
也算是弥补一下此前袖手旁观的愧疚……唉。
……
云乘月戴好幂篱，回到热闹的街上。
和徐户正想的不同，她的确打算处理一下云二小姐的前尘旧事，却并不对聂、云两家的联姻怀抱恶意。
主要是没什么代入感。她又不想嫁人。
云家人也好，聂家那位前未婚夫也好，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个个陌生的符号。
——[你打算做什么？]
无独有偶，薛无晦也很关心她的想法似的。他飘渺阴森的声音再次降临，缭绕在她耳边。
“我？”云乘月考虑着，“我想想……要先办妥身份户籍，再去云家拿回母亲遗物，再想办法查清是谁害我。办完之后，我就离开云家，去别的地方，开始正式修炼，再帮你……”
复仇。这话不方便说，她吞了回去。
她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差点要眼含泪水：“事情怎么这么多？”
幸好修炼书文还挺有趣，日子还算有盼头。
——[如此而已？]
薛无晦却很狐疑似地，声音像悬了根丝线，在她耳边来回晃。
云乘月一惊：“‘如此而已’？事情很多了，你还嫌不够？不行，不可以，你不能再给我加担子了。”
——[你这人……罢了，我问你，你说要讨回遗物、要查案，可曾想过怎么做？若是云家不从，你能如何？]
他仿佛有些诱哄：[不若你先替我做件事，而后我将他们都杀了，你不就轻松许多？]
说来惭愧，云乘月竟然真的动心了一下，主要是因为“轻松”两字。
但旋即她就赶快摇头，生怕自己真的被蛊惑：“不行。”
——[为何？]
他口气冷下来。
“不能因为想要自己轻松，就害了无辜的人。你什么三观啊，要纠正一下的。”云乘月有点嫌弃他，又有点自豪，毕竟她没有为了轻松而出卖自己的良心。
他嗤笑一声：[那你要如何？]
……问到点子上了。
云乘月考虑了一会儿，征询他的意见：“你觉得我在云家多住一段时间，会不会有所帮助？”
——[呵……随你。但云乘月，你要做的事必定会狠狠伤及云家的利益，你还想跟他们多住一段时间？]
鬼气缭绕的声音，仿佛多了一点盎然兴味。
——[就你这气死人的性格，不怕半夜被人报复？]
“这不是有你在吗。”云乘月微笑，“要是有人报复我，我就关门，放你。”
——[……]
果然是气死人的性格。
“那就这么定了。”云乘月懒得再想，“我要做的事，就是要做。他们如果不高兴，就让他们不高兴去。”
他沉默半晌。
——[很好，我挑选的契约之人，就是要有这般唯我独尊的气势。]
他很赞赏似地，发出一声笑：[既然如此，我可以额外给你提个醒。]
“什么提醒？”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旁人见了你，反应都这么大？]
“嗯，为什么？”她从善如流。
——[你认为，美是什么？]
云乘月一愣：“你要跟我讨论哲学问题吗？”
——[……何谓哲学？]
“……我也忘了。算了，这个不重要。”云乘月想了想他的提问，“美……每个人心中的美，都是不大一样的吧。”
——[对，也不对。万物有灵，向死求生。因此，世间至美之物是生命。生机越浓郁，就会越吸引他人的目光。]
生命？
云乘月思考片刻，觉得的确如此。
无论什么时候，美丽就是健康。柔亮有光泽的头发、饱满润泽的肌肤、健康有力的身体线条……所有这些标准，本质都是对“健康的生命”的具现化。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她的书文，就是一个“生”字。据说还是天地间一缕精纯生机。
这枚书文就在她的眉心识海中，蜷缩温养，散发灵光。灵光流转，融入她的血肉，时时刻刻都温养着她的躯体。
云乘月恍然：“你是说，是这枚……”
——[正是。生机浸润之下，你原本的美……咳，原本的模样瞧在别人眼里，会微妙地契合他们心中对美的最高幻想。]
缥缈的声音突兀地顿了一下，仿佛是咳嗽。但灵魂哪来的咳嗽？
云乘月怀疑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美？”
——[并非。]
他回答得非常快。
云乘月继续怀疑：“真的吗？”
——[……君无戏言。]
哦。
好吧。
云乘月点头，复述了一遍他的观点：“就是说你不觉得我好看。别人会这么想，都是生机的缘故。”
——[……随你怎么想。]
她停下脚步，偏头感觉了一下。
奇怪了……
怎么总觉得，他好像转过身去，悄悄摁了摁眉心？
在云乘月胸前，那枚翠绿欲滴的吊坠，隐隐闪过一抹水波般的光芒。
一闪而逝的光芒里，披发的帝王放下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好骗。

第18章 云家不认？
◎【修】◎
云乘月没听见那句心音。
她觉得薛无晦没有否认她的观点，就是默认。
她现在有点苦恼：原来是因为书文，才让别人见了她就先发愣？那未免有点太显眼。
“有什么办法遮掩一下？”她问。
——[现在没有。等将来你踏上修炼一途，可以随心压制书文气息，便没……]
他的声音又突兀地停下了。
“便没这个烦恼了？”云乘月继续猜测。
——[……待你正式修炼，再说罢。]
他有意无意地回避了正面回答。
但云乘月将这话当成肯定，不由吁了口气。
“那还好。”她欣慰道。
能压住就好。不然，自己明明没有好看到那个程度，却让别人觉得有那么好看，总觉得像是不小心诈骗了。
那可不好。
而且容貌太打眼，会惹来太多没必要的注意。
隐约地，空气里似乎有一声叹息。
——下回给你找块镜子算了……
“你说什么？”
他不说话，就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不知道又在闹什么别扭。
云乘月摇摇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养猫时甜蜜又烦恼的日子里。
可惜没有逗猫棒和猫条……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又轻盈地往街上走去了。
逛逛街，说不定能找到？
薛无晦已经不理她了。
但即便没人聊天，云乘月一个人逛着街、听着四周的热闹，也觉得津津有味。
她置身于浣花城热闹的街市里，身周是形形色色的人影经过；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且变得比之前真实了很多。
路过一个泥人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摊主怎么捏泥人。看过了，就豪爽地出手，将最贵最精致的一个买了下来。
摊主很高兴，随后又捏了一朵小花，当添头送她。
云乘月一边走一边欣赏，很新鲜地看了半天。等看够了，她抬眼发现街边的小姑娘也瞪大眼，艳羡地望着她手里的泥人。
她就问：“你想要吗？”
小姑娘点头，又连连摇头，害羞地往边上躲了躲，说：“不可以拿陌生人的东西。”
“嗯……”
云乘月蹲下来，想了想，有了主意。
“我叫云乘月。”她说，“你叫什么？”
“我？我叫李小桃。”小姑娘依旧躲着。
“李小桃，我记住了。现在我们不是陌生人了。”云乘月将泥人递过去，“这是礼物，送给你。”
小姑娘惊喜地伸出手，却又马上缩回来，在口袋里找了找，摸出一片薄薄的木片，上头刻了“平安如意”几个字。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文护身符，我拿来和姐姐换。”她强调说，“也是礼物。”
“真的吗？谢谢你。”
两个人都高高兴兴地将礼物接过来。
云乘月将木片系在腰间，对小姑娘挥挥手，继续朝前走。
人在生活里，生活在这座城市里，这座城市在天地间。
这个世界啊……
这个世界。
她走着走着，突然笑出来。
——[你笑什么？]
他忽然又出声了。
她说：“活着。”
——[……什么？]
“我在想，活着挺有趣的，麻烦一点也值了。”
云乘月走了几步，又轻轻蹦跳了几下。
“活着！”她宣布。
——[……如果我没记错，你出陵时，已经说过一遍。]
云乘月笑眯眯：“好话不嫌多。而且之前是活在山野自然中，现在嘛……”
她按了按心口：“是我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的红尘烟火里。”
——[……是么。]
足足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这么冷淡地回了一句。短促的话音里，似乎藏着某种阴沉的东西。
还是说，叫失落更合适？
云乘月点头，这次动作比较用力。
“而且我想，如果我能更投入地生活，你也会更有活着的感觉吧？”
——[……什么？]
她认真说：“我既然带你出来了，当然要带你一起体验活着的感觉。刚刚那个泥人好不好看，你觉得呢？”
他又沉默了。
奇怪了，他是这么喜欢沉默的人吗？这一次，还比上次沉默得更久。
——[……朕又不是个三岁的孩子。你自己喜欢，就自己玩去。]
沉默很久，回答出这么一句冷淡不讨喜的话。
云乘月却还是很好脾气地笑。
“好好，下次换个你喜欢的。”
养猫的人，怎么能没有耐心。
他又不说话了。
……
云乘月原想打听一下云府的位置，结果在街上侧耳一听，发现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在讨论今日云府还礼的事。
他们说的还礼，就是指宣读嫁妆清单。前些日子聂家下聘，今天云家照习俗还礼。
由于聂家的聘礼浩浩荡荡一整条街，礼单读出来相当阔气，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云家会用什么重宝来还礼。
自来大户斗富，都是百姓们的娱乐项目。许多人都不愿意错过这八卦，也都在往云府走，想要在现场听个清楚。
结云乘月根本不需要开口，顺着人流走，自然而然就被带到了云家所在的街巷。
距离预定好的时候还有一个多时辰，街边的食肆却已经坐满了。
有人不肯花钱，就站在太阳底下，一个个都叽叽喳喳，欢喜得像过节。也有人像模像样开了赌局，分金额档次，来赌云家出的嫁妆价值几何。
这该怎么挤进去？莫非要翻墙？可众目睽睽下，也不好翻。
云乘月为难片刻，发现众人重重包围的是云家气派的正门。
偏门应该能用吧？
云家是一处很大的园林式建筑。她绕到另一条路上，果真找到了一扇无人的偏门。这里就没什么人看热闹了。
云乘月走上前，叩响了漆黑的木门。
泛着一点冷灰色的白墙往两侧绵延开去，愈发衬得木门颜色深沉，仿佛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睛。
“谁？”
门开了，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张属于十来岁少年的、长了几粒痘的脸，谨慎地探了出来。
他先一眼盯上了云乘月的衣裙、配饰，见她穿着打扮很讲究，警惕的神色就缓了几分。
“姑娘，您要找谁？”少年家丁客客气气地问。
云乘月掀起半帘幂篱。
“我姓云，行二，丢了二十天，现在自己找回来了。”
她带着微笑，眼含期待。快，快说“二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找了你好久”，然后她就能说“是啊是啊真不容易，你们婚约要换人对吗，没关系，把遗物还来就可以”，对方再眼泪汪汪“二小姐你真通情达理”，她就能故作惭愧说“哪里哪里，那不如我们顺便再查查凶手是谁”……
快速解决麻烦，非常完美。
云乘月简直迫不及待。
在她热情的目光下，少年家丁呆在原地。
片刻后，他狠掐了自己一把，瞪大了眼睛，紧张地说：“我从没听说二小姐丢了的事！姑娘不要冒充二小姐！”
云乘月陷入沉默。这剧本不太对。
“没听过……你怎么会没听过？”她循循善诱，“你再想想，是不是你忘了？”
家丁坚决道：“从没听过！你……你可别骗人，我们会报官的！”
他神情认真，显见所言非虚。
云乘月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不清。你先去回禀内院主人，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家丁还要皱眉斥责，却见少女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对他轻声“嘘”了一声。
“跑跑腿的事，别嫌麻烦。有些事下人不知道的，主人心里明白。如果耽误了事，最后谁会是替罪羊？”
她轻言细语，如最轻柔的春风，却莫名让人心中一肃，不得不认真听她说话。
“你再告诉他们，我可以不声张自己的事，也不要聂家的婚事，只要他们将母亲的遗物还给我，再把害我的人交出来，我们之间就两清。”
少年家丁思量片刻，心里头颤了颤，犹疑道：“那……小的即刻就去。姑娘在门口稍等。”
说罢，黑漆漆的木门合上，又成了一只冷飕飕的眼睛。
云乘月安然等待。嗯，对方只是看门的嘛，不知情也很正常。
耳边却传来一声缥缈的轻笑。
——[他们根本不想认你。]
云乘月保持微笑：“不可能。”
——[哦？你竟然对这家人还心怀眷恋？]
他声音里含了一丝兴味，以及若有若无的恶意。
云乘月继续微笑：“不，只是因为如果是真的，我会面临更多麻烦。”
她拒绝。
——[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怎么了？怎么了？想少点麻烦、多点悠闲有什么错？她不信自己运气这么差。
帝王的声音只又一声轻笑，并不出声反驳。这反而更显出一种笃定从容。
云乘月本以为，家丁问话怎么也要一炷香时间。或者，他会带着云家的某位主人一起来。
但她没想到，区区一盏茶的功夫，家丁就小步疾跑着过来，猛一下打开了门。
“姑娘请回！三爷说了，我们二小姐没丢过，若再有宵小冒充，就叫官府来拿人！”
云乘月眨眨眼。
薛无晦已经开始笑了。
她不死心：“你听错了吧？或者你问错人了？”
家丁一脸紧张：“我们二小姐没丢过，若再有宵小冒充，就叫官府来拿人！”
云乘月加快语速：“你是和谁说的？云府三爷？三夫人知道吗？大伯母和大伯父知道吗……”
“都知道都知道！姑娘请回罢！”
说罢，家丁不敢多看云乘月，用力关了门。
砰！
云乘月：……？
为什么？
一个人想要少一点麻烦、多一点顺利，难道是罪无可恕的想法？去驿站搭个车要波折一下，回来了更惨，居然连身份也拿不回来？
她站在门口，只觉世界灰暗、一阵萧瑟。
——[呵……]
沉默中，薛无晦笑起来，而且是渐渐厉害起来的好一阵笑。
他音色缥缈清远，笑起来很悦耳，如编钟叮叮当当高低敲响。
换个时候，云乘月会很乐意欣赏他的笑声。这时候，她却没好气，怒道：“好了好了，别笑了！”
薛无晦还在笑。他像是要把相遇以来所有吃过的瘪都还回去，笑得愈发欢畅。
——[云乘月，你也有今天？怎么，不当你优哉游哉的善心人了？]
“什么善心人。”云乘月又一句没好气，气咻咻地放下幂篱，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看云府。
秋阳下，云府宅邸矜持雅致，那扇低调的侧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再打开的意思。
梦境与现实相合，原本已经淡忘的情绪，渐渐又如雾气漫回。
现在，云乘月是真的不高兴了。
她是抱着解决麻烦的心态而站在这里，现在，她却真的愤怒起来。
这家人是真做得出来？如果她没有穿过来呢？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云二小姐，那个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傻孩子呢？
他们就打算把她丢在外面等死了？
也对，他们中的某个人已经谋杀了她嘛。
她都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可以就在家族内部把事情解决了，也随便他们将婚事给谁。
结果他们连个身份都不还给她？
这个世界有多看重身份管理，云乘月已经有所领教。云家人难道不知道？
不，他们知道。他们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利益，宁愿丢了她，也不愿意沾染一点点麻烦。
——[云家不认你，你要怎么办？]
薛无晦饶有兴致地问，没有任何出手相助的意思。
云乘月也不要他相助。在她想来，他自己都出不来，还需要她来帮助呢。
她现在不开心，就怼他：“我？我当然要振作。我随身携带自己身残志坚的夫君，如果我崩溃了，谁来养他？我是要养家的人，不坚强不行啊。”
——[……]
鬼气森森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深深疑惑的语气，问：[云乘月，你的命魂长到现在，是如何还没被人灭杀的？]
云乘月款款道：“你这样的都能活一千多年，我如何不行？”
——[……]
和薛无晦打嘴仗有助于调节心情。云乘月心情好一点了。
但现在要紧的是，她要如何在一天之内让云家承认她是云二小姐，拿回身份？
“唉……”
云乘月恹恹起来：“这不是逼我选最麻烦、最撕破脸的处理方式吗？明明能协商处理的事，为什么他们偏偏要选最难看的一种？”
——[这么说，你倒是有信心。你打算怎么做？]
他嘲笑她：[用你的乌龟壳砸死他们？]
她只和他说过一次乌龟，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云乘月撇撇嘴：“是哦，好主意，不如我用你砸死他们？”
——[有何不可？我说了，只要你愿意，待我出来后，替你将这群土鸡瓦狗宰了干净，岂不简单……]
“啊算了算了，我再仔细捋捋。”
云乘月头疼地摆手。
她此时已经走回了街口，身边人来人往、嘈杂热闹，但她思考极其专注，不受任何人打扰。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傻子，那聂家为何还要娶她？如果有人要夺了她的婚事，仅仅是害了她，就足够嫁去聂家过安稳日子么？
还是说，他们需要另外的保障？
保障……母亲留下的遗物？
“原来是这样。”她若有所思，轻轻叹了口气，“没办法了。”
“只能撕一场了。”
——[凭你？若是敌不过，该如何？]
云乘月站在原地，想了会儿：“过程最宝贵，不要在意结果。”
——[哼……若是办不到，不如我来。]
“那还是不能省略过程。”
她恹恹道：“麻烦归麻烦，总得通过正确的手段解决问题。
实在不行，也只能用乌龟壳砸死他们了。

第19章 好戏之前
◎【修】◎
今天徐户正是怎么说的，云家要宣读嫁妆清单，并完成财产过户，才能得到官府认可？
“嗯，”云乘月继续自言自语，“就这么办。”
——[云乘月，你想了什么？]
薛无晦有些狐疑：[少卖关子。]
云乘月其实没想卖关子，但他这么一说，她就想和他对着干。
“你好奇啊？不告诉你。”
谁让他刚刚嘲笑她。
——[……幼稚。]
“这不是我说的词吗？”
——[……你难道不需要借助我的力量？]
也对，有道理。
云乘月也没想真的不理他，就说：“说得对，既然我要帮你做事，你帮我也是应当。”
她大致说了说计划。
薛无晦听罢，却有些兴致缺缺。
——[比我的法子麻烦多了。杀干净点，伪装成盗匪入城，也并不会惹来多少嫌疑。]
云乘月无语：“你以为杀猪么？还干净。哪怕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也不能连累人家，这才叫正确的三观，听见没有？”
——[可笑。]
沟通失败。
云乘月就自己思考。现在还得搞清楚母亲留下的遗物具体是什么。云二小姐的记忆很薄，没有遗物的确切信息。
反正应该是最值钱的那样吧？去听听云府的宣读，就能知道。
嗯……还是不太保险。最好再有一招后手。
后手后手……云乘月不是很情愿地调动记忆力，仔细回忆了一番路上的所见所闻。她对这个世界的确陌生，但很多信息可以通过分析得到。
强大的官府……
军士们明显崭新的衣服，擦干净的兵器……
干净的街道，居民的议论，布告栏里刚刚更新的缉盗通告……
高兴地说着“最近官府救济很积极”的乞儿……
她有了六成把握。值得去城中心的官府区域看看。
云乘月当即搭上一辆浣花城里的公共马车，往城中心的官府方向而去。
路上，她又轻声道：“老薛，你说……”
——[你叫我什么？]
“那……小薛？叫全了名字，万一被仇家听去怎么办？”云乘月坐在马车靠外，身边没人也不怕被听见，一本正经地说，“小薛你说，那……真会在城里么？”
她想的这招后手，刚才也和他提过。薛无晦知道她在说什么。
——[十有八九。听好，届时若有需要，我会出手为你压制书文，否则如果被发现你的书文等级太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大约还在嫌她固执己见，声音冷淡如碎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还有，不要叫我……]
“嗯？”
——[……罢了，随你。]
……
此时，云府之内。
云家老太爷多年不管事，现在府里忙前忙后的，是长房和三房。
长房的老爷、夫人都在前院忙碌，三房的夫妇则悠闲一些，只需要为自家即将出嫁的女儿点好嫁妆即可。
也正因这份悠闲，他们才被看守偏门的家丁找见，汇报了“有个自称是云二小姐的姑娘找上门，还提了如下要求云云”这件事。
身为云府的主人，他们怎会不知道二小姐不在府里？
身为三小姐的父母，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份天上掉馅儿饼的婚事——是怎么来的？
三夫人一听，当即脸色煞白。
她是个一心一意恋家的女人，将丈夫和儿女看得比天大。刚刚她还在欢欢喜喜给心爱的女儿清点嫁妆，现在一听正主回来了，好似还不傻了，这位夫人的脑海里立即源源不断涌现出无数恐怖的场景：
——云二拿回了字帖，云二拿回了婚事，云二风风光光受人艳羡，她可怜的女儿哀哀戚戚被人嘲笑……
光是想想，她都快晕过去了！
她是这样一位惊惶可怜的夫人，幸好她的丈夫稳重，表现远比她从容镇定。
云三爷手臂一伸，沉稳地扶住妻子。
他凝着一张儒雅英俊的面容，低声而快速地问了家丁几个问题，譬如对方的容貌、年纪，还有最重要的——是几个人来的？
听说对方是孤身一人，云三爷的神情显而易见地放松了。
“没这回事。”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可怜的二娘是个傻子，谁不知道？招摇撞骗，小心我们报官！”
家丁不过是个看门的，被主人一吼，吓得踉踉跄跄前去回报。
望着家丁的背影，云三夫人不减惶惑。
“三爷！”
云三夫人捉住丈夫的衣袖，睁大了眼：“我们……我们真要如此？若那真是云二，我们不好叫她回不来呀！”
她是很想要保住女儿的亲事，可……可难道就丢了云二在外头，不管了？这是不是也太坏了？
云三夫人便是这么一个人。想要的东西常常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强行拿了，却又优柔寡断起来。
云三爷早习惯了。
他拍拍妻子的手：“看你吓得！云二是个傻子，怎么可能自己找回来？待会儿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再寻人去看看。最坏无非真是云二，我们就说是误会一场，把人带回来不就好？”
他漫不经心地望向右边。
那是二房的地方。曾经雅致宽敞的院落，而今只剩了个偏僻的、狭小阴冷的院子还属于二房。那也是关
了云二这么多年的地方。
“左不过是个傻子，就是突然醒了，又能聪明到哪里去？何况聂家还有聂七爷，聂七爷不会让人扰了这场盛事。”
聂七爷……
光听这个名字，云三夫人就默然片刻。她有些害怕那人，却也因此感到安心。
夫妻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放下心来。
……
被人无声恐惧着的聂七爷，这时刚从州牧府的偏门出来。
他心情不错。
那只装着黄玉山参王的玉匣顺利送了出去，他心情自然不坏。
这是送给卢大人的礼物，希望能换他一封推荐信，推荐聂流风入读明光书院。
明光书院是天下一流的书文学院，诞生过无数青史留名的大修士、大书法家。
虽说卢大人给的话是，明光书院每年招生人数有限，且宁缺毋滥。他要先见见聂流风，才能决定是否写推荐信。而即便有了他的推荐信，明光书院仍然要单独考试，所以也不一定保证聂流风能上。
但既然卢大人收了礼、愿意写推荐信，聂七爷就满意了。
明光书院每年给出的推荐额都有限。卢大人算是手里推荐名额多的，但每年也只有九个。
其余八个据说已经给了出去，还剩最后一个，聂七爷势必要拿下。
就算聂流风最后去不了明光书院，拿着卢大人的推荐信，十三州里其余有名的书院，哪一个不是任挑选？
至于黄玉山参王，主要是和卢大人结个善缘。所以事成与不成，都已经物尽其用。
人脉就是家族利益的保障之一。再加上即将到手的《云舟帖》摹本，聂家百年兴旺岂在话下？
聂七爷又盘算一遍，信步下了台阶。
一旁候着的属下行礼问候。
“七爷。”
聂七爷眼风一扫，盯住了其中一人。
“嗯。”他语气一停顿，脚步不停，眼睛却微微亮起，状似不经意问，“穆家那边，如何？”
他没提那姑娘。
聂七爷是个骄傲凌厉的性子，要他这样的男人总是去谈风花雪月，也终究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拐个弯，不问姑娘，问穆家。
属下将头垂得更低。
“七爷，那穆慧秋不肯说……”
聂七爷身形停住。
他没回头，甚至声音都没抬高，只是淡淡一个反问：“不肯说？”
所有的属下，身体都不自禁轻轻一颤。
“属下确实提了穆家的生意，但、但穆慧秋说，他们穆家车队靠客人口碑为生，损失什么都不能损失客人的信任……”
“客人的信任？”
聂七爷咀嚼着这个词，随机陷入沉默。
沉默带来压抑。
“信任啊……”
压抑的氛围里，聂七爷突然笑起来。
他笑着重复这个理由，面上如春风化冻，眼中冰寒也消散了几分。
“好，她信任穆家，穆家也值得她信任。这是好事。”
他很欣赏地点点头，又看向属下。
“穆慧秋不说，你呢？”他问，“你也什么都没做？她不说，你就不做？”
他仍带着笑。
属下的脸却更白。
“七爷，属下本想派人跟上这一批车队乘客，但人手不够……”
他勉强稳着，声音里却已经带出了一丝干哑。
聂七爷看他片刻。
“算了。”
他回过头，继续朝前走。
“这事原也该我自己来办。”
一语既出，四周的空气顿时一松。
属下感激道：“七爷言重，是属下无能！”
聂七爷摆摆手，止住了属下的声音，也按下了自己心中那一丝遗憾和急切。
失了她的踪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罢了，总归在浣花城里，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现在他还有大事要做，岂能为美色所耽误。
“云家那头，也该开始了吧？去看看。”
……
现在，云乘月已经完成了她的预先安排，包括那一招后手。
她回到了正门对着的井水街。
快到好戏开场，来井水街看热闹的人们越发多了。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占满了每一块石板。
这座城市似乎别有一种慵懒的调性，让无论贫富的人们，都能高高兴兴卸了工、优先投入到当下的享受之中。
到处都没了位置，只边上一处二层高的酒楼，上头临街的座位还有位。
云乘月走到门口一看，见招牌上笔画风流地写着：二楼雅座，一客十两银。
这么高的价格，也难怪大多数人宁肯挤着，也不来叫商人占一天便宜。
云乘月却是刚好需要一个高处的位置。
付了钱，店小二满脸带笑，将她当贵宾引上了楼。
云乘月占了一张桌子，视线正好对准云府大门。
两扇黑漆大门清瘦雅致，黄铜门环精致锃亮，门口两尊小巧玲珑的石狮子，还有一圈小巧的橙红树叶的灌木作装饰。
时候未到，云府大门紧闭，只有上头悬挂的“云府”二字与众人面对面，古朴浑厚的笔画彰显着历史的底蕴。
云乘月要了一壶上好的碧潭飘雪、两碟特色点心，一面竖着耳朵听四方八卦，一面时不时喝口茶、吃口点心，也不着急——悠闲谁会嫌多。
她还记着穆姑姑的嘱托，没有将幂篱取下。
片刻后，又有人上来，占了她左边的桌子。那也是二楼临窗最后一张桌子。
云乘月往那头一瞟，见是一名白衣青年。
隔着幂篱，看不大清对方的容貌，却能觉出其行止优雅、谈吐有礼，声音也温柔和善。
这里的伙计似乎认识他，很殷勤地叫他“二公子”，连掌柜也来拜见了一番。
是酒楼的东家？
云乘月觉得酒楼的茶和点心都挺好吃，对这里的东家也就有些好奇，便将幂篱掀开一条缝，认真瞧了对方一眼。
这回看清楚了。
的确是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年约二十、白衣大袖，勒着浅青色抹额，腰中配着笔、玉佩，一派世家公子打扮。
他也望着云府，神情似乎有些低落。
云乘月看他时，他也看过来。
目光对上时，这位二公子忽然动作一停，有些不确定地倾了倾身体。
“我们……是不是见过？”

第20章 “我不同意”
◎【修】◎
见过？
云乘月摇头：“我不认识你。”
“是我唐突。”二公子坐正了，歉然道，“抱歉，我失态了。”
“没事。”
云乘月大大方方点点头，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物：“茶点很好，多谢款待。”
她指向茶点时，自然而然松了手。
薄纱垂落，遮蔽那一丝隐约的清艳之色。二公子又恍惚片刻，才温和回道：“好，我会替姑娘转达掌柜和厨师。”
云乘月点点头，觉得很该如此。
二公子笑了。
他回过头，片刻后却再次转过来，望着云乘月，问：“姑娘也为听云家回礼而来？”
为了听回礼么……似乎也不太算。云乘月含糊一声，反问：“二公子呢？”
这个简单的问句，却让他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叹了口气，才道：“姑娘不是本地人罢。”
云乘月不说话。当她不想说谎，又不乐意说实话时，她就会这样。
二公子望向阳光下的云府，笑了笑，语气淡下来：“我姓聂。待会儿云家要读的嫁妆清单，一多半便是读给我听。”
聂？
云乘月偏头看他。看了片刻，她略一点头：“是你啊。”
原来她的前未婚夫不是聂七爷，是聂二公子。
二公子不解：“姑娘认识我？”
“不认识。”云乘月回过头，“好了，我不跟你说话了。”
这话很出乎意料。聂二公子惊愕地看着她，却见她说完一句，就果真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他。
他心里起了一丝不平，不禁追问：“为何？”
“我不喜欢你。”她放下茶杯，“这是最后一句。”
就真的顾自饮茶了。
聂二公子更愕然。
处心积虑想要与他说一句话的女人，聂二公子见过很多。以退为进、故作姿态想要引起他注意的人，他也不陌生。
便是真的自恃身份、淡淡相处的人们，待他也客气有礼，绝没有人如此直白地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冷淡得清楚明白，可他反而情不自禁要多注意她一些。
不容易得到的反而吸引人。人哪，就是这点骨头轻。
聂二公子教养良好，不好意思直着眼睛盯着人看，却不免拿余光觑她。
仔细看了，他才发现她不仅身姿轻灵、舒展挺拔，举止也优雅可爱。她吃点心的动作随意自在，却绝不粗鲁；手指按在桃红色糕点上，愈发显得冰玉似的剔透。
他心中莫名一跳，当即不敢再看，只能盯死了下头的云府，心里默念：我要娶云三小姐。
云三……
他心情低落。之前还不觉，现在时候近了，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娶那个人了，他心里便愈发别扭。
两厢无言。幸而这时，云府大门推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一阵激动。
一队黑色短袍的家丁鱼贯而出，先将凑得太近的人群请开一些，又拉了一条灵光闪闪的绳索，防止有人扑进来。
因为是喜事，不好伤着人，可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井水街也不算特别宽敞，云府的家丁有些手忙脚乱，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聂二公子看得暗暗摇头。这些事情都该早些做，何苦临到头了弄得手忙脚乱？管中窥豹，百年云府看来是真没落了。
等到家丁清出了道路，云府的大门才缓慢推开。清瘦庄重的大门被推到极致，又先走出几名裙钗精致的丫鬟。
最后，才是老爷、夫人。
云家是长房当家。虽然是嫁云三小姐，但这样的重要场合，出来主持的还是长房夫妇。
云大夫人的身边，站了个垂首的少女，正是云三。
她今日精心打扮，既不显得过分隆重，却又足够俏丽，脆生生站在清淡庄肃的云家正门前，也像一枝秀丽的月季。
这时，人群分流，为几名深青色官袍的官府来人开路。
聂二公子认得，为首的是徐户正。
别看户正这个官职不大，但对地方而言，像徐户正这种吏员世家，很多时候比调任的父母官都硬气，也更需要打点好关系。
更何况，徐户正的书文修行也十分不错。
二公子站起身，遥遥对徐户正一拱手。徐户正见着了，也客气回礼。
但……
不知是否秋日阳光太懒媚，徐户正那白胖的圆脸上，似乎……有种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精神劲儿？
聂二公子放下手，疑惑地将近来事宜回忆一遍。没什么吧，一切都很顺利。
应该是错觉。
云家老爷和夫人，向四周笑吟吟地拱手，礼数周全地问好。家丁开始散糖，吉祥话一箩筐往外撒。
立时，场面在热闹中又更添了许许多多的喜庆。
喜庆叫人熨帖。便是聂二公子不大满意他的婚约对象，见了这喜庆的一幕，仍是露出一点笑。
是该笑的。
聂云联姻，双方守望相助，未来能够更上一层楼；珍贵的字帖到了聂家，又能培养出多少英才？
“诸位——”
云大夫人拍拍手，拉开一卷洒金的大红绸布，明艳的面容笑容可掬。
人人都知道戏肉来了。无需多言，大家都安静下来，屏息凝神，仔细听着。
云大夫人开始朗声诵读嫁妆清单。
什么百年人参、千年龟甲、名家古砚、珍贵笔墨……
每读一样，大家便欢欢喜喜鼓掌、喝彩。
读了一串，轮到最后大轴的嫁妆了。
云大夫人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样。”
她的神气忽然庄严起来，这庄严盖过了原本的喜庆，因为有的珍宝只能用最郑重的态度来提及，而喜悦只显轻浮。
“有史以来最负盛名、最传神的千古名帖摹本——朱雀本《云舟帖》！”
——嚯！！！
短暂寂静后，识货的人当场失声惊呼。
——朱雀本的《云舟帖》？！
——传说中最神似真本的摹本？！
——我在做梦？
——天啊，天啊，天啊！
人群霎时被点燃了。
面对被自己点燃的人群，云大夫人露出了有些矜持、有些自得的微笑。她是那种喜爱社交、善于社交，能够从他人的注视和欢呼里汲取无数力量的人。
“徐户正。”她转身，朝官府来人略施一礼，“接下来的登记手续，就要麻烦徐户正了。”
徐户正笑眯眯，和和气气一点头。
他走上来，接过那张喜气洋洋的嫁妆清单，草草看了一眼，却不忙着动作。
他很妥帖地说：“云夫人，您两家的事，我放一万个心。但官府的流程是不改的。我还要先问问，有没有人对这清单有意见……”
他拖长了声音。
云大夫人会意，微笑道：“自然，您请便。”
大梁律法里的确有这个规定。宣读嫁妆清单，本身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荣幸。
只有财产价值达到了一定数额，才有资格请官吏到场。否则，自个儿去官府跑吧，谁耐烦搭理你？人家不忙的吗？
不过，这也只是走个形式罢了。每个人都这样想。
云家的财产，能有什么问题？
徐户正环顾四周，也环顾楼上的四周。
一丝微笑从他眼中掠过。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微笑。
一支笔出现在他右手指间。这是一支陈旧却又崭新的笔。
说它陈旧，是因为它被制成已有数十年；说它崭新，是因为诞生以来，它被使用的次数太少太少。
这是一支官造的羊毫大笔，只有大梁官吏才能使用。
唯有柔软的山羊毫，才能制作出长锋大笔，也才能写出柔韧又锋芒耀目的大字。
而涉及至高无上的律法，又怎能不写大字？
徐户正写了。
一点、一点、一提、一横……
庄严的横平竖直，屏息凝神的提按，没有任何牵丝，也不敢有任何轻重偏倚。
徐户正凝望着半空中渐渐成型的字。
所有人都凝望着这个字。
此时，无论是谁、无论有什么想法，在这个字的面前都只能屏息凝神，忘却所有杂念，而任由庄严肃穆的书文韵致浸入自己的心灵。
书文成型的那一刻，连秋阳都像肃然起来。
天地起秋风，落叶半道而坠，草木匍匐不动，宛如深深叩拜。
唯有那个字漂浮在半空，道道光芒冲天而去，与青天背后的星空相连。
不属于徐户正、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力量，顺着这联系，蓦然降临！
——法！
是律法的法，也是天地之法的法！
冰冷的风倒飞而起，顷刻笼罩了整座浣花城。苍天之上，仿佛睁开了一只无形的眼睛，漠然地注视此间众生。
压迫感，令所有人噤声。
二楼雅座，云乘月感受到了这份绵延的寂静。她也感受到了这枚“法”字的厚重凝肃，不禁投以欣赏的目光。
——[云乘月，将你的书文收敛一些。]
“……唔？”
薛无晦的声音回响在寂静里，是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缥缈冷淡；在这冷淡背后，却还像潜藏了什么复杂的情绪，而且她隐隐感觉到，这份复杂与那枚“法”字有关。
但他的语气十分平直，没有漏出分毫波动。
——[这枚书文只是投影。它的本体虽然是玄级书文，但写的人火候不够，只写出了地级水平的投影。]
——[你的书文等级太高，如果不加收敛，会把那小小的书文吓退。]
他轻笑一声，似有讥嘲之意。
吓退？
云乘月才注意到，来自“法”字的冰冷之风，的确在自己周边犹豫不决，不敢靠近。
她尝试着默想：收敛，收敛，收敛……
片刻后，冰冷的法之风顺利流动，好似松了口气。
底下的徐户正若有所感，抬了抬头，却什么都没发现。
“法”字已经成型，他便清清嗓子，朗声问：“对这清单上的财产归属，可有人不同意？”
他的声音顺着“法”字的力量，一层层地推出，在书文力量笼罩的空间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敢。
这枚“法”字书文，代表了绝对的大梁官方意志。在意志笼罩之下，谁敢说谎，当场便会被书文诛杀。
何况，云家要嫁女，谁敢说不同意？
谁配？
谁敢？
聂家配，聂家敢，可这是聂家娶啊。
龙虎联姻，谁敢搅局？
在所有人的预计中，徐户正这问话，就该像往水里扔石头，除了开头“咚”一声，其余什么回应都不会有。
所有人——除了一个人。
二楼临窗，聂二公子忽然偏过头。
头戴幂篱的少女站起身，走到了窗边，也走到了他右手边不远。
阳光正好斜照来一缕，落在她身上。聂二公子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到她白衣暗纹似流云飞动，深蓝长裙上的金色绣花闪烁如传说海域里的鲛人鳞片。
风吹起她面前的薄纱。
他心脏忽然跳起来。不好的预感。可为什么？
也就在这时，从州牧府那头赶来的聂七爷，也若有所感，抬起了头。
人太多，他不得不被阻拦在人海之外。但是他抬起头，仍然一眼见到了高处那道倩影。
她戴着幂篱，面容不露分毫。
但她柔婉的声音，他听过一遍就不会忘。
接下来她说出的每个字，聂七爷都将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同意。”
清澈柔和的声线，在死寂的天地中，宛如玉珠琅然坠落，一粒粒地掷地有声。
“朱雀本的《云舟帖》，是我的东西。”
——哗啦。
天地间的死寂，炸开了。

第21章 谁嫁谁？谁娶谁？
◎【修】◎
——“朱雀本的《云舟帖》, 是我的东西。”
寂静的余韵还残留在此处。
人群的哗然已经如岩浆爆发。
事件中心的人们，更是一片愕然，竟齐齐愣在原地。
他们没见过嫁妆宣读引来争议吗？
见过。
可他们想过, 云家会遇见这事吗？
没有，完全没有。
怎么可能？
连最长袖善舞、知机识变的云大夫人, 都愣神在原地。
她抬起头，她身边的云大爷，还有今天事件的主角——云三小姐，也都愣怔地抬起头。
谁啊？她怎么敢？她不要命了吗？
“……真是胡说八道！！”
云大夫人率先反应过来, 当场勃然大怒。
她性格机敏果决, 比起先思考不速之客的身份，她的第一想法是矢口否认对方的指控。
何况, 她也确实这么想。
朱雀本的《云舟帖》，当然是他们云家的——只能是，必须是。
云大夫人一开口, 她那呆愣的丈夫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个温吞儒雅的人, 此时却也黑着脸，对自家养的家丁喝道：“去将人拿下！”
“——慢！”
这个“慢”字在整座城里回荡。
因为这是徐户正说出的。
“法”字投影还在，来自苍穹的无形之眼还在注视着此间。官府的威严重重压下，压得热血上头的云家人微微一惊。
云大夫人心中便惊着。
她看向徐户正，发觉这位以往圆滑和气、谁也不得罪的笑面小吏，此时神色肃穆，眼神也十分严厉。
“云大夫人，云大爷。”
徐户正托着“法”字, 一双眼睛冷冷地扫射在场众人, 道：“云家嫁女, 是家事。可现在有人不同意财产归属, 便是国事。”
云三小姐猛地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已经带了羞辱的泪。她失声喊道：“什么国事！那个、那个小人……！”
云大夫人用力一捏她的手掌，云三小姐吃痛之下，神智才猛地回归。
徐户正却已经不高兴了。
“财产之争，律法所辖，如何不是国事？！”他喝道，“如果不是，本官站在这里做什么，当个摆设不成！”
人群里响起了几声零落的、抒发紧张用的笑。
云大夫人赶紧略略一礼，陪笑道：“徐户正说笑了。我这侄女也是心急。既然是您管辖的事，还望您替这可怜的孩子，也替我们云家问个清楚、讨个公道。”
这话软硬皆有，令徐户正不能再追着云三的话柄发作。
他心中嗤笑一声，往口中塞了两枚上品元灵丹，维持掌中“法”字不灭，抬起头去。
“你是何人？”他肃声质问，“你说云家这朱雀本《云舟帖》属于你，有何依据？”
其实他当然知道那是谁，可场面总得做一做。
越来越多的目光向上看，去看那楼上的姑娘。
——那是谁？
——好大的胆子……
——看不清脸啊。
——声音还怪好听的……
浣花城的民众是祖传的喜欢看戏，宗旨便是享受当下。他们现在虽然很紧张，但这紧张更像是看戏看到重大转折时的津津有味。
毕竟不关他们事嘛。
而在楼上，所有坐在二楼而得以直面当事人的客人们，碍于聂二公子在座，不得不做出一脸凛然。
实则大多人都心中惊喜：这十两银子花得值！哎呀，杨柳阁演出的第一等票要五十两银子，可没这值回票价呢！
唯有聂二公子面上飞起怒色。
“这位姑娘，若你即刻退下，我还能与官府求个情面，不让你受太多罪！”
他已然在心中补全了一出戏，譬如这美丽少女是敌人派来，专程给聂家搅事，所以她和自己搭话也是别有居心，并非偶然。
饶是清雅脱俗的贵公子，此时也动了真火。
但“法”字威严笼罩下，便是地位高贵如聂二公子，也不得擅自打断官府问话。
云乘月站在窗边，身姿舒展笔挺，没有紧张或如临大敌，更不见任何战战兢兢。她在一心想着自己的目标时，通常会忘记紧张。
她甚至还有余裕抬了抬幂篱。
她没看聂二公子，只望着底下芸芸众生。
“我姓云，叫云乘月，在这云府里行二。”
“这朱雀本《云舟帖》，是我母亲宋幼薇的遗物。”
“我母亲的遗物，当然是我的。”
在旁人听来，她每一个字都清澈柔软，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如花枝徐徐摇摆。
但这一句句的信息，却像是惊雷，一声更比一声高，炸得一些人头脑嗡嗡作响。
云二？
云二！
“……不可能！”
这回矢口否认的，是云家大爷。
他急得有些团团转：“二娘，二娘……二娘她是个傻子呀！！”
而且二娘还丢了……这句话，云家大爷要不是被妻子狠狠拽了一把，说不得也要昏头昏脑地说出来。
他吃痛之下一个激灵，却还是瞪大了眼，宛如见了鬼，使劲儿抬着头去看云乘月。
这模样很有几分滑稽，可他周围的人们利益灼心，没一个笑得出来。
一道道目光往上钉，一根根钉住云乘月。
远方的聂七爷也面色数变。
他双手攥得死紧，脸色青得可怕，眼中宛如烈火燃烧，说不好是震惊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愤怒是家族利益受到威胁的愤怒，也是一种自己被玩弄的羞辱式的愤怒。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那个女人是故意的，故意接近他，故意要让他……！
可聂七爷到底还存了理智，知道一切都是巧合。她只见了自己那么一面，只看了他那么一眼。
是他自己要一脚踏进那一眼里，甚至到现在，他心里再是熊熊烈火、焱焱怒气，都掩不住那么一丝隐秘的喜悦——找到她了，又见到她了，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是云二小姐……云乘月。原来她叫云乘月。
现在要怎么办？
这位聂家实际意义的家主，顷刻间冷静下来，将一切思绪埋藏如地底的岩浆，思考起接下来的对策来。
不止是他们，还有很多其他人也在想：怎么办？
二楼上，聂二公子站在一旁，呆呆地望着那身影，所有方才阴暗的揣测都烟消云散。
云二小姐？他的未婚妻？
他喃喃道：“云……云二小姐？”
这几个字吐出来，不可遏制地染着歉意。这歉意一直潜藏在他心中，现在又猛烈地撞上了那点朦胧的好感，霎时便酿成了更浓郁，可他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在云乘月心里，聂二公子约等于不存在。主要是不喜欢的人，懒得记。
她再往前一步，让斜照来的阳光完全洒在她身上。光会带来所有的注意力，也会让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更被倾听。
沸腾的井水街，忽然安静了片刻。
徐户正早有准备，很是镇定，堪称刚正不阿。
“你说你是云二小姐，有何证据？”徐户正板着脸，指了指边上一溜云家人，加重语气，“云家不认！”
在他身边，云三小姐那满面激动的红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一片煞白。
她头脑里翻来覆去，全是揪心的、煎熬的惊疑不定，还有渐渐浓郁的怨恨。
云二？那是云二的脸？
不错，那的确是云二的脸。
甚至更美了。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摇摇欲坠，僵硬地去看楼上的聂二公子。她已经猜到了，可当她发现二公子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云二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一个踉跄，险些软倒在地。
众人反应各异，云乘月却很平静。
她听见徐户正的问题，便叹了口气。
“云家不认……大伯母，大伯父，你们不认我？”
她看向长房夫妇，而她血缘上的长辈，也都呆呆地望着她。
“二、二娘……”
云大夫人喃喃出声，倏然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臂，眼圈霎时红了，激动得有些失态：“大爷，大爷！那真是二娘啊！”
云大爷本能地扶着夫人，满脸茫然和震惊，只知道点头：“是啊，我也看见了，是二娘啊！”
徐户正面色舒展，问道：“这么说，云家认了这是云二小姐？”
“……不！”
云三小姐猛然扭头，小声尖叫：“不可能！二姐是个傻子呀！大伯父大伯母，你们别被骗了！”
“那肯定是个骗子，是邪修，不知道怎么弄来一张二姐的脸！”
她的叫声唤醒了长房夫妇的神智。
他们听见了云三的话，脸上的激动消失，变得惊疑不定。
是啊，一个傻子突然不傻了，还自己找回来了，这件事怎么想怎么可疑。
“你……”
云大夫人犹疑着，问：“我们二娘天生有些痴愚，不是姑娘这样的伶俐人。你，你怎么证明你是二娘？”
云大爷惯来是附和夫人的，也立即点头，找回了一些理智：“正是。你可有官府盖章的身份文书？”
“咳……”
云乘月没回答，徐户正先开口了。
“云大爷，是这样的。”他吃了两粒元灵丹，客客气气地说，“这姑娘若真是府上二小姐，那身份文件肯定在贵府存着，她怎么会有？”
“若她不是，想必云二小姐一直在府里。可否唤云二小姐出来一见？”
徐户正不紧不慢，将问题范围缩短到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上：“敢问二位，可以不可以？”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长房夫妇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对视一眼，一时陷入沉默。
在沉默里，云大爷低下头，似乎是羞愧得无法抬脸。云大夫人却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望着云乘月。
在不在？当然是不在的。
可如果不在，他们为什么没有报官？
他们没有报官，官府没有登记，所以这孩子艰难地自己回来了，也没办法要回自己的身份。
因为在官府记录里，她一直在府里呀。
没有家人出来说，这孩子不见了，求大人们帮帮忙。
没有。
云大夫人有些恍惚。那他们在做什么？
是了，他们为家族利益考虑，着急忙慌地夺了她的婚事、夺了她母亲唯一留下的宝物，粉饰太平。
她还笑得欢欢喜喜，笑得像从没有个孩子不见了。
可，这是为了家族，是为了整个云家！她错了吗？她没错啊。
“我，我……”
云大夫人艰难地搜索着言辞。
徐户正眼睛一瞪，威严道：“云二小姐何在！”
云大夫人无法回答，只能咬紧了牙。她想要找一个两全的办法，既能漂漂亮亮地将云家脸面保住，又能漂漂亮亮地把二娘接回来。谁也不受伤害。
可向来机灵百变的头脑，此时却像被蜘蛛丝层层粘住，什么计策都想不出来。
想不出计策，可时间总会流逝，事情也仍然等着解决。
她呆了半晌，总算深吸一口气。
“我们二娘，的确丢了。”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没等人群重新炸锅，她就重又提高了声音：“可是，我们二娘天生痴愚！姑娘，如果你没法说明这一点，你——我们不敢认！”
云三小姐一下攥住伯母的手，像找回了大半力气。她也抬头，已然一脸哀戚。
“是啊，我可怜的二姐不见了，我们不想声张，也是为了二姐的名节！”
她哽咽两声，又道：“你这时候冒充二姐，不怀好意坏她名节，是什么居心？”
看似柔弱有理地给人下绊子，向来是云三小姐的得意技巧。
可她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搭理她。
甚至围观的人里，也没几个人理她。
名节？笑话。
或许在一些地方，名节是挺重要。
可这里是浣花城，是西部三州之一的宸州。
整个西部三州，女人们都爽快能干、绝不怕事，还出了不少有名的大修士。
谁吃饱了撑着给女人扣名节帽子？
家世、实力、人品、学识和心境，哪一样不比名声重要？
——这云三小姐怕不是离奇话本看多了，看傻了吧？
这嘀咕传进云三的耳朵里，一下子让她的脸变得青青白白。
而云乘月，根本没有搭理这跳梁小丑。
她只是望着云大夫人，很有点惊讶。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渐渐漫出许多失望，还有许多伤心。
这不是她的情绪……这是云二小姐的情绪。那个傻孩子，原来还一直对家人抱有期待么？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为了过去的云二小姐，她得更认真点。
她定定望着那明艳果决的贵妇人：“你们不敢认我，还是不想认我？”
云大夫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神情却更坚定：“不敢认，除非你先证明自己的身份！”
云大爷也支持妻子：“对，姑娘你先……先证明罢！”
一旁的徐户正垮下一张脸，皱眉思索对策。
局势一时僵持。
云乘月沉默着，望着那一脸坚决的夫妇。她原本不想说很多，但过去那孩子的心情渐渐和她重合；她忽然感到，有些话她必须帮她说出来。
“其实，”她替她说，“大伯母，如果你们不能确定我的身份，也可以先接我回去。”
——你们也能先将那孩子接回去。
“失踪的亲人回来，难道不是宁可认错，也不能错过么？”
——如果那孩子一直都懵懵懂懂，真是撞了大运才侥幸回来呢？
“还是说，你们宁愿我死在外面，也不想让我成为云家门楣上的污点？”
——污点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谁的分量更重？
她本以为这个问题根本不用犹豫，但原来对一些人而言，这竟是个艰难的抉择。
云乘月认为自己很平静。
但实际上，在很多人眼里，她明明是望着那对脸色苍白的夫妇，声音却渐渐抬高，止不住地流露愤怒和伤心。
她质问他们。
“大伯母，大伯父，我才是那个人坐在府里，莫名被掳走的受害人。”
“为什么现在是我来证明，而不是你们来判断？”
“你们不问问我，这些天里都遭遇了什么吗？”
“你们不关心，是谁将我从府里带走，是谁想要害我吗？”
长房夫妇被她问得张口结舌。
“我，我……”
云大夫人紧紧揪住了精致柔软的裙摆，身体又晃了晃，显然心乱如麻。
但是，她终究没有说出云乘月期望听到的回答。
所以云乘月终究只能摇摇头。她对心中那个茫然的孩子说，你看，你的期待从头到尾都是空。
那个孩子仿佛低下头，沉默地消逝在她心里；云乘月忽而也感到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却更挺直脊背。她的背本来已经挺得笔直，现在则更加坚定，因为这是两个人的份。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来着……想起来了，是身份和遗物。
她丢开手里的幂篱，朝徐户正抱拳一礼。
“徐大人，我听说，在官府书文的威压之下，没有人能说谎。”
徐户正沉着点头：“正是如此。任何胆敢欺骗律法的贼人，都会被书文当场诛杀！”
“哦？”
云乘月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可我都说了这么多遍，我是云二小姐，这朱雀本《云舟帖》是我的东西……”
她看向云府众人，对他们微微一笑。
“那我怎么还没被诛杀呢？”
她语气很平和。
但她说出的话，也会化为一根根讽刺的针，深深扎进了云府众人的身体里、心里。
扎得云三张口结舌，扎得云大夫人一呆，扎得云大爷茫然不知所措。
是……是啊！
“法”字之下，无人能说谎！
他们怎么忘了呢？
其实不是他们忘了。而是云家作为浣花城的顶尖家族，已经太久没有和律法打过实际交道，以至于他们下意识地将律法当成了形式、摆设。
云家人讷讷不能应对。
围观的人群也激动起来，就像好戏快到高潮时的期待。
——就是，我早就想说了！人家好端端站那儿，不就说明说的是实话吗！
云大夫人仰着头。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现在无法遏制地觉得脖子酸软。
而更酸软的，是她心里百般复杂的滋味。
“这么说，你真是……二娘？”
……
人群外，聂七爷看着云家被徐户正逼问得张口结舌，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神色。
他拿出一块通讯玉简，联络上了某个人——某个可以压下今天这场面的人。
接着，他就用一种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目光，欣赏地凝视着那道身影。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丽。无关性别，无关身份。她光是站在那里，就美得惊心动魄。
聂七爷自诩不是那些肤浅的登徒子。他不会为她失态，不会可笑地跟着她团团转。
他只不过是要正式地、彻底地占有这份美丽。
他心中的火仍在烧，却已经不再是纯然的怒火。另一种火焰蔓延、攀升，将他心脏烧得怦怦直跳，也像将他每一寸血液都变成了兴奋的喧嚣。
他想起一生中每一次的征战。
当他面临极度渴求而又难以得到的事物时，征服欲就会像这样静默爆发。
难免是要对不起流风一些……
聂七爷皱起眉头，眼中起了阴霾。
不过，流风原本也不乐意娶她。
即便乐意，又如何？
他这辈子都为家族考虑，从没为自己想要什么。现在好不容易有一样真正想要的，他就是要，谁又能说什么？
聂七爷想着，松开眉头，微微地笑起来。
他再往人群另一边看一眼：应该快来了吧？
……
人群焦点处，云大夫人咬着牙。
最后，她到底吐出一口气，颓然道：“是，既然有官府书文在此，那你想必、想必就是我家二娘了。”
云乘月很干脆地说：“我自然是。那么朱雀本？”
云大夫人的身体又晃了晃，无比艰难地承认：“朱雀本……的确是你母亲的遗物……”
“很好。”
云乘月微笑起来，伸出手：“那就还给我吧。”
——哇！！
在人群小小的欢呼里，云大夫人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怨怼和怒气。
其实她也知道，最好的办法是先让孩子回来，至于是不是，之后再辨认不就好？宁愿认错，也不能不认孩子呀。
可她能如何！她能怎么办！
这是什么样的场合，是云府宣读嫁妆、正式定下和聂家婚事的场合！
这孩子上来就愣头愣脑地说朱雀本《云舟帖》是她的东西，如果他们直接认了她的身份，岂不就是坐实了她的指控？
那云家的脸面怎么办？聂家的脸面怎么办？两家的情谊怎么办？
她敢这时候当众认她吗？她不敢呀！
现在二娘竟然还要当众拿走珍本……那和聂家的联姻呢？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她心里有怨，便僵立在原地，迟迟不肯开口。
也就在这时，云府里忽然又冲出几人。
“大嫂，千万别中了她的计！！！”
谁又来了？
人们不禁注目，见是两名衣着华贵的男女被簇拥着奔出来。那妇人上来便哭，一把搂过了呆呆的云三小姐。
“——我可怜的阿容啊！”
云三小姐猛一下颤抖起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爹，娘！”
云三爷则昂着头，走到最前面，威严地盯着云乘月：“吵吵吵，有什么好吵！根本是毫无争议的事！”
“你这孩子！即便你说的是真话，又如何？”他痛心疾首一般，“真话，就一定是对的吗？”
云乘月眉头一抬：“哦？”
她没察觉，自己这神态、语气，有几分神似某位亡灵帝王。
而亡灵帝王本人也没察觉。
他光顾着看戏嗤笑了。
云三爷大义凛然，一副全无畏惧的模样：“就算你是二娘，就能证明朱雀本《云舟帖》是你的吗？”
“不能！”
“对，朱雀本的确是二嫂带来的东西。”
他点点头，话锋一转，一副不屑与她计较的模样：“可二娘啊，你要知道，你二嫂早就将朱雀本给了二哥，二哥又给了家里库房。”
“所以，这朱雀本早就是云家的财物，给谁陪嫁，都是云家的自由！”
“这是云家的公产，哪里是你的东西！”
云三爷顾自说完，又顾自对四周拱手，清俊的面容带上笑容。
“诸位，实在抱歉，这是府里孩子们的一个误会。”他笑道，“今日一切如常进行……”
——噗嗤。
一声轻笑。
是谁？
云三爷茫然着，却忽然发现大部分人都立即抬头，眼睛晶亮地去看那楼上的姑娘，没几个人听他说话了。
——又笑了！
——真好看啊！
云三爷才明白过来，那一声笑是云二。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抬起头。
然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还真是挺好看的。
云乘月笑过了，又沉下神色。
“云三爷认了我的身份，很好。”她冰冷道，“可我们何必废话？难不成嘴上说说别人的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了？”
云三爷有些恼，想也不想：“你还不是只凭一张嘴就……”
云乘月道：“官府文件。”
“……什么？”
“朱雀本的《云舟帖》在谁名下，有登记的呀，云三爷。”
云乘月又笑了。这是无奈的笑，也是感慨于对方的愚蠢的笑。
她对徐户正微微颔首示意，又不紧不慢道：“今日云家想将财产过户给聂家。既然要过户，云家手里、官府手里，必定都有一式两份的财产登记文书。”
“除了财产文书，还有一式两份的婚书。”
“一式两份，都写得明明白白。今天出嫁的本该是谁，而朱雀本又究竟是谁的财产，我们现在看一看，就一清二楚了。”
云三爷的脸，一瞬间变得比他妻女更白。
……他怎么把官府文书给忘了！
现在和徐户正商量一下，还来不来得及？
徐户正瞥了他一眼，晃了晃头，又给自己塞了两粒元灵丹。哎，今天托着这书文之影，可费了他老大力气。可他看得真痛快，值！
“嗯，那就看看文书是如何写的。”徐户正装模作样地挥挥手，对下属说，“翻一下，将朱雀本的财产登记文书、两家的婚书，都给找出来。”
他又看向云家人。
“云大夫人，”他拖长了声音提醒，“云家的文件，也拿出来看看吧？”
云大夫人默不作声。
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地点头。那副苦笑的模样，俨然是已经被愧疚压垮，不得不颓然认命。
“罢了，罢了。”她低声说，疲惫而沧桑，“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辩了。”
云家难道还能去否定官府存的文书了？那才真是将自家名声踩在地里去。
一时间，场上只剩窸窸窣窣翻找文书的声音。
人们伸长了脖子，等着最终的结果宣布。
尘埃落定。——云乘月暗中舒了口气。看来今天的计划还算顺利，到底没有用上备用的一招。虽然白做工让人失望……还是比继续浪费唇舌好。一直说话也很累的。
她等着徐户正宣布文书结果，暗忖，这事也该暂时告一段落，等身份、财产都要回来，再将婚约作罢……或者以此为筹码，让云家去查真凶？
这样似乎可行，那她就能轻松许多。
云乘月有点高兴，眼巴巴看着徐户正的动作，只希望他再快一点，这样她就能早点回去躺着，忙活了大半天，真是累。
想归想，她面上保持不动，落在旁人眼里，她的姿态便一如既往的优雅。
这时，夕色愈浓。
秋天是色彩缤纷的季节，连夕阳的颜色也更醉人。
醉人的橙红镀在青瓦白墙上，也笼在少女身上。人们望着她白衣蓝裙，额头一点金色紫薇华胜，长发翩然，只觉她看向谁时，便恍如飞仙一瞥。
聂二公子就生出了这份联想，不禁微笑起来。温润清俊的谦谦君子，现在竟笑得有几分傻气。
他想，她要回朱雀本，必定是为了拿回婚事。
所以，她就要嫁给他了。
如果云乘月知道他的想法，肯定吓一跳——哪个想嫁你的人会当场闹这么难看？虽然她还没明说，但大家心里不该有点数？
但，其他人还真没有。
虽然云乘月计划得清清楚楚，但她到底忽略了两件事：第一，云聂两家是浣花城名门，聂二公子是无数人心中的神仙归宿，人们总觉得没人不想嫁他。
第二么……她的表现太有条理了点。虽然她自己将云二小姐的过去分开看，更多同情唏嘘而非感同身受，可落在别人眼里，就理解为她是迫不得已、无可奈何，这才克制着百般伤心，鼓起勇气站出来。
于是，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她云二小姐是为了讨回婚事才站出来的，现在她大大方方拿回身份和遗物，也就成功地讨回了神仙夫婿，真是可喜可贺。
甚至徐户正都这么以为。他还一心想帮云乘月呢。
这个不怎么美丽的误会，还需要过一会儿才能暴露出来。
这时，云府门前正爆发一阵欢呼。
——找到了找到了！
——是谁的名字？赶紧看看，也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徐户正接过下属递来的文书，先抖开一张，白胖的脸上露出笑容。
“浣花城云家、聂家的婚书！”
他朗声说道。
“立于十七年前，约定云家二小姐云乘月与聂家嫡系公子定亲，待云二小姐成年后完婚。”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心满意足的欢呼。
也有人发牢骚：“怎么好看的人都有对象了？”
云家人的脸色，则当场一个比一个白。
云三小姐捂着脸，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别在这里生生受人羞辱。
徐户正又拿来第二张文书，同样抖开。
“这一张，朱雀本《云舟帖》的财产登记人，是……”
“——慢着。”
忽然。
威严的声音，盖过了徐户正略微亢奋的朗读。
谁？
人群外的聂七爷微微笑起来：终于来了。
——哗啦！
是什么东西被一道刚劲的力量击碎？
徐户正脸色猛地一变！
顷刻间，他手中托着的“法”字书文破碎，天地间笼罩的威压烟消云散。
徐户正本人也受到冲击，“噔噔噔”连退三步，胸中气血翻腾，几欲呕血。
怎么回事？
云乘月原本都懒散了几分心思，此时眼神倏然一凝，立即关切地看着徐户正。看他摆手示意无事，她才略松了一口气。
又有什么变故？其实她已经有了几分预感，但她不是很情愿相信。明明都快结束了啊……是不是有谁说过，最坏的可能一定会发生？这预言也太准了。
也就是说，她还得再站一会儿，等“后手”出场，说不得还要再唇枪舌剑几句……
云乘月有点失落，顾自转身，默默去喝了杯茶，且当安慰自己。她眼睛一抬，发现二楼的客人们一个个睁大眼把她瞧着，等目光一碰，又都赶紧扭头，装作看天看地。
云乘月莫名想起了动物园，恨不得在旁边插个告示牌，写上：看一刻钟收费一两银。
她喝了茶，就继续去栏杆边站着，等下方开始新一场演出。
人群里很捧场地起了一阵喧嚣。
“怎么了？”
“好像有谁过来了。”
“谁？”
“呀……！”
薛无晦仿佛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淡淡哼了一声。
——[又是这些伎俩。]
他语带了然，又藏了一点鄙夷，和一丝倦怠。
——[帮手来了。]
帝王懒懒地点破。
伴随一阵喧哗，一众靛蓝短袍、手拿黑刀的军士，粗暴地驱开人群。
在他们开出的道路中心，一顶华丽的官轿被人悠悠抬来。
片刻后，轿子落地。
一只手伸出，将帘帐一掀。
一名绛色长袍、头戴官帽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膀大腰圆，肚腹将玉腰带撑到了极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饱满的圆形。在那微黑的、脖子和脸浑然一体的脑袋上，偏偏又镶嵌了一双妩媚的杏眼，看人时忽闪忽闪。
这副形貌很有点怪。
但在场的人却都面色微凛。
零零星星有人小声说：“州牧大人……”
这零星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最后，一层层的人海成了一层层的躬身行礼。
“见过州牧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四面八方地荡开。
“这是在做什么？”
州牧拖长了声音，明知故问。一股浓厚的官腔。
“徐濯，你这是在刁难谁？”
他点了点徐户正，慢条斯理地训斥道：“我们做官吏的，可不是来给人家百姓耍官威的啊。”
呵。
一两句话，就将整个事倒转了真相，还给徐户正定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真是官场老油条。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徐户正若面对县官，还能辩上一辩。但面临州牧……这是朝廷从三品的封疆大吏！
他只能白着脸，拜道：“下官知罪！”
“什么，下官？一个吏员，真是位低权重了！称下官，徐濯，你也配？”
州牧笼着手，不阴不阳，似笑似怒。
官员和吏员是两种不同的制度。他们最大的区别，是官员有品、吏员无品。
但地方上的事务，很多都有赖于本地吏员，尤其是徐户正这种吏员世家。所以，普通官员轻易不会和吏员闹翻，平时也客气地将官吏含糊着称谓。
可现在，州牧将这点翻出来挑明，谁也能说他说得不对？
徐户正咬着牙，再次认错：“小人知罪！”
云乘月听得不舒服，却暂时按捺住，只打量着看着这位大人。
云家的嫁妆一事，居然将一州之长都给惹出来了？
还是说……
“……方大人怎么来了。”
云乘月立即扭头，看向一脸惊讶的聂二公子。
聂二公子愣了一会儿，也扭头看她。
他突然慌了，解释道：“我不知道，不是我叫的方大人……”
云乘月点点头，了然道：“果然是聂家的帮手。”
不是他，那就是聂七爷了。总归都是聂家。
云乘月往外头看了看，果不其然看见了聂七爷。
那青年披着玄色披风，骑着马，身形笔直如一杆长枪，显眼地伫立在外头。她一看去，他就对她微微一笑，眼神灼热不减分毫。
甚至更加炙热。
云乘月皱了皱眉：有帮手，可把这人得意坏了吧。请动一州州牧来搅浑水，真是好大的阵仗。
聂家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下定结论，又冷冷睨了聂二公子一眼，随即偏过头。
聂二公子傻傻地看着她，张口欲言，又蔫蔫地自己住口。
“真的不是我……”
他有点委屈地小声解释，垂头丧气，简直恨不能自己下去把方大人捂住嘴、推回去，以证清白。
下方，州牧已经撇开徐户正，对云家几人露出个笑脸。
“云家自家的财产处置，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文书就不必核对了，伤和气。”
他很老道地混淆视听，又笑呵呵地话锋一转：“不过，朱雀本是你们家的，这假不了，可婚书是怎么回事儿啊？”
啊？什么意思？
云家人见事情陡然转了风向，虽然猜到是聂家暗中出手，却也摸不清州牧这问话的意思。
他就不能一并把两件事都带过吗？
还是云大夫人一个激灵，灵光一闪。
她抬头再看一眼侄女，这回有力气看得仔细，便越发觉出她神清骨秀、眉目如画，娇艳宛如天成，更要紧是清新灵动，常人难及。
这样的美人……是比三娘动人许多。
刚才三娘的表现，也着实叫人失望。
难道，聂家是想……
云大夫人又看了一眼楼上。临窗，聂二公子站得要靠里一些，却仍能看清他面上的笑意，还有凝望二娘时晶亮的眼神。
果然，是这么回事。
也对，面临这样楚楚动人、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男人未免要心动。
那就这么办吧。
这婚事原也是二娘的。
就是对三娘的打击可能……
云大夫人暗中一叹，心里却已经有了决断。这决断很无情，但就像先前她对二娘无情一样，只不过现在无情的对象变了一个。
为了家族利益，这些都是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想定主意，云大夫人便微微一笑。她是个明艳动人的贵妇，往常都从容雅致，今天是难得失了方寸。
但现在，那个八面玲珑的贵妇人又回来了。
“方大人英明。”
她撇开自己还茫茫然的丈夫、三叔和三弟妹，笑吟吟地先奉承了一句，才答话道：“这婚书写得万万没有错，正是我家二娘。”
——哇！
——咦？
围观人群一个个竖起耳朵。
云三小姐靠在自家母亲怀里。母女两人一起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大夫人。
“大嫂……？”
“大伯母……？”
州牧却满意一笑，开始和云大夫人搭台唱戏：“是吗，那今天这闹剧是怎么回事？”
云大夫人叹了口气，放任真实的羞愧流露，来做这一场虚情假意。
“不敢瞒方大人。二十天前，我家二娘失踪，我们暗地里寻人，却一直没能找到二娘的踪迹。”
“可婚期已经定下，不好推迟。我们便想着，叫三娘替姐姐站个场面，实则这婚事还是二娘的……”
“……大伯母！不是……唔唔！！”
云三小姐一声尖叫，旋即被婆子死死掐住了穴位，无法说话。连带她惶然的母亲一起，两人都被制住，不能够添乱。
云大夫人头也没回，笑容纹丝不动。
“哦，哦！”
州牧连连点头，煞有介事：“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云大夫人笑道：“是，今天的嫁妆清单，原也是给二娘的，是二娘要嫁聂二公子！”
嫁妆给云二？！他们精心备好的嫁妆——给云二？！
这下，连云三爷都要双目滴血了。
云大爷死死拉住他，不让这个三弟晕过去。
“哦……”
州牧又缓缓点头。
其实这说辞漏洞连篇，可一个要问、一个要答，聂家自己都没吭声。
两头情愿的事儿，其他人只能瞪着眼看。
二楼，聂二公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他的委屈一扫而空，面上不禁带出了笑。他笑起来时更显温润，但往常那点清高脱俗，现下被喜意照亮，忽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轻声唤道：“云二小姐……”
话才出口，却听方大人慢吞吞出声，打断了这场眼看就要尘埃落定的好事。
“你们确定——是云二小姐嫁给聂二公子吗？”
啊？
人人都呆了一下。
不是云二小姐，还能是谁？
怎么又来个峰回路转？
这方大人到底哪一头的？
州牧也发现这问话让人误会，立即轻咳一声，说：“我看那婚书，写的是云二小姐和聂家嫡系公子嘛！也没说是聂二公子。”
这倒是事实。
当初这婚事，是云二小姐的父母和聂家定下的。
他们也知道自家女儿神智有缺，并不想耽误聂家有前途的孩子，只想给她找个后半生的依靠，所以只说是嫡系公子。
按当初两家的想法，是从嫡系里挑一个不出众的、人品稳当的、温和的孩子，也就可以了。
谁知道，聂二公子之后，这一辈聂家的嫡系居然都是女儿，没有儿子了。
这才定下的聂二公子，实在是无奈之举，也才会引得聂家抱怨连连。
云大夫人糊涂了。她隐隐有点预感，却又觉得不敢相信。
不会吧……
二娘这是，这是招惹了几个呀？
她悄悄按了按干涩的喉咙，笑得有点僵硬，试探着问：“方大人是说……”
“我是说，”州牧干脆挑明了，“既然聂家这头谁娶，本也没定好，不如本官做个媒、点个鸳鸯谱，叫云二小姐嫁了聂七爷吧！”
他心里擦汗。哎哟哟，这都什么事，聂七爷这临时的要求来得实在太陡，他都听呆了。
但面上，州牧还是老神在在的，笑眯眯地等着云家回话。
云大夫人，已经目瞪口呆。
不光是她，云家所有人、其他旁观的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
聂七爷？
那个聂家未来的家主、修行天赋超群、人称冷面阎王的……聂七爷？！
楼上的聂二公子更是如遭雷击，几疑听错。
七叔……七叔？！
所有人心里，现在都只回荡着一个字。
啊？
啊？！
甚至连云乘月也呆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啊”了一声。这州牧难道……不是来给聂家撑腰的？这是干什么，说错词儿了？那个聂七爷明明看她很不顺眼，还要找她麻烦，这位州牧跑来说亲，难道其实是聂七爷的仇人？这会对她的计划产生什么影响？
她琢磨起来，也没管耳边缥缈的一声冷笑。
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州牧却还在笑，甚至笑得更得意，仿佛一切成竹在胸。
“咳，咳咳——”
他惯例地咳嗽了几句，好叫人们更注意听他说话，慢条斯理道：“今天这事呢，要我说，的确是云家做事粗了些，叫云二小姐受了委屈，是不是？”
云大夫人能说什么？她只能一边茫然，一边本能地尴尬赔笑：“的确，是我们做事太粗了些，也太急躁了些……”
其实云家的决定哪里是她一个人做，只是这时候唯有她出来挨训。云家大爷在一旁唯唯诺诺，一副脊梁已软的糊涂模样。
州牧也更喜欢跟伶俐人说话，唱戏总得有人搭台嘛。他装模作样点点头，瞟了楼上一眼，心中啧啧感叹几句，便话锋一转：“不过。好事多磨嘛！”
州牧睁着眼说瞎话，说得面不改色：“听闻云二小姐心思纯善、人品贵重，现在又因祸得福，可见是得上苍垂爱之人。”
“聂七爷年轻有为、名震一方，至今尚未娶妻，正是需要一位温柔娴雅的妻室。”
“这般天作之合，世间能有几桩？”州牧吹得自己都快信了，“云大夫人，便将云二小姐嫁给聂七爷，如何？”
云乘月回过神，简直要听得气笑了。如何个什么，要嫁你自己嫁。
可她正想扔一句拒绝出去，却被薛无晦阻止了。
——[你且等等，待他们再演上几轮，闹得再热闹些。]
“为什么？”云乘月倏然警惕，小幅动着嘴唇，“你别也打我的主意。”
——[……我就是打你主意，也不在这上头。云乘月，你以为我是谁？]
他似是噎了一下。
“那是什么？”她问。
——[现在群情激昂，却不在你身上。等他们闹够了，你再按着你那绣花针似的计划做戏，收效更佳。]
他淡淡说完，到底是哼笑一声：[之所以如此麻烦，还不是因你瞻前顾后。]
云乘月很自如地跳过了他最后一句，想了想，信服道：“说得有理。”
她也就不急，竖着耳朵听他们的议论，寻找合适的插话时机。
……
井水街上，人群的注意力完全被州牧石破天惊的提议吸引了。
他们议论纷纷。
云大夫人还在发呆。饶是她有所猜测，可真的听见这提议，她还是给震在原地，半天回不了神。
围观的人们呆了片刻后，却有不少开始欢呼，报以更加热烈的掌声。
“好！”
“嫁！嫁！嫁！”
“郎才女貌！美人配英雄！”
看热闹不嫌事大，人们纷纷起哄。何况在他们想来，州牧所言不差，嫁给聂七爷——可不就是云二小姐的最好归宿么？
有人迟疑着，小声问，这事是不是得问问云二小姐自己？立即就有人不以为然地反驳，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以为云、聂两家是你这样的小门小户啊。
有读书人羽扇纶巾，摇头晃脑道：“浣花州牧点鸳鸯，百年后又是一桩佳话哪！”
人们更笑起来，欢欢喜喜地拍手：“好！！”
这热烈的气氛，总算将云大夫人从恍惚中惊醒。她勉强维持着笑脸，却也只是喃喃地和州牧说些客套话。她的婢女匆匆捧了匣子跑回来，低声询问是否要将文书拿出来，她都呆呆摆手，没有理会。
嫁给聂七爷啊……从没想过的事。聂七爷虽有盛名，却也凶煞得紧，不比聂二公子温润好脾气，二娘若嫁过去……她能好过么？
云大夫人又茫然了好一会儿，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犹豫什么。她为什么会犹豫？这摆明了是对云家更有利的事。聂家表示不计前嫌，二娘得了嫁妆，又能嫁得更好……更好？是了，聂二公子再出息，也少说是十年后了，可聂七爷这两年里就会接任家主，在西部三州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虽然手段凶狠了些，人品却不假，总会敬重妻室。这样一来，叫聂七爷来娶，也算是补偿二娘了罢？
想到这一点，大夫人心中的茫然才忽而落地。不错，她暗暗告诉自己，这是对云聂两家、对二娘都好的事。
有他关照，二娘百年无忧，云家也真是几十年都不必愁了。
大夫人定了定心神，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瞧您说的。”她笑盈盈道，“这有何不可？总归是聂家自己的决定，我们二娘有福气呢。”
州牧笑得更和蔼三分，缓缓点着头。是个明事理、懂大局的女子啊。云大夫人不愧是女人中的榜样，这个宗妇当得好。
一旁，云家三房夫妇已经被制住，再不能多说什么。况且事关家族未来，云三爷已经犹豫动摇了——他又不是只有三娘一个孩子，其他儿子还要前途的！
“那么，事情便就这么定了吧。”
州牧矜持地晃了晃脖子上的肥肉，对自己很满意，觉得自己为官真是相当有原则，收了聂家的好处，就办成了事。
一锤定音。
也就意味着好戏终场。
人们看得心满意足，渐渐的，嘈杂之声都平息下来。
恰恰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之中。
“——我不嫁。”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了许多自以为笃定的心脏里。
这些心脏的主人都惊愕抬头。
那少女握着扶手，神态平静，却又一次轻易说出了让人错愕的话。
“我不嫁，谁也不嫁。”

第22章 “我自己来拿”
◎【修】◎
——“我谁也不嫁。”
仍然是清婉柔和的声音, 也仍然如玉珠跌碎。
无数张脸都愣住了。
云乘月数着自己的台词，提一口气好入戏，铿锵道：“云家和聂家的婚事, 就此作罢，再无后续！”
说完了！她打算退场。
——[咳。]
云乘月默默停下。
——[做戏就做全套。你若要半途而废, 就改用我的法子。]
他能有什么法子，不就打打杀杀血流成河的，根本是说大话，他自己都出不来呢……云乘月站直, 保持微笑。算了算了, 人不能跟猫计较，万一他真有办法呢？
此时夕晖与星空交界, 浣花城里华灯初上，酒楼临窗的灯笼红光艳艳。她含笑的面容落在四方目光里，被瑰丽的光映得更绮丽。
很多人都看见了, 她望着他们时眼眸略垂, 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神色，只知道她唇边有一点明显的弧度。
像一个柔和又高高在上的嘲讽。
下方的云大夫人猛地抬头，又一次难以置信，很快又变成了焦急。
——“哎呀，这孩子！你说你，生气归生气，这会儿说什么气话……你千万别毁了自己啊！”
气话？毁了自己？
云乘月听得笑了笑。是，说实话, 他们一直自说自话就想安排她的人生, 她听得还真挺生气。但有时候, “气话”不会毁了自己, 只会毁了别人的贪念。
比如聂家对朱雀本的贪念，还有云家对于联姻的贪念。
这就很好。
她在心中对过去的自己说：你看着吧，要开始了。
她目光扫了一圈，确保关键的人都有在听。
“我不要这婚事，可我的父母留下的婚书，别人也别想贪。”
“我的母亲的遗物，旁人也别想碰。”
她又看向那阴沉神色的州牧。
“州牧不让我看财产登记文书？莫非是心虚？”
她笑着，又倏然神情一沉。
“你的确不敢当众拿出财产文书，因为你清楚地知道上面写的是我母亲的名字——而不是云家的谁！”
——“闭嘴！”
州牧的怒声里，云乘月却略抬起下巴。
这天生就是一个傲慢的姿势，让很多人都感觉自己受了被嘲讽。
她还是那么美，可这一回，许多人都欢乐不起来了。
听话乖顺的、完美受害的美人值得怜惜，可一旦美人自己长了刺，很多人就爱不起来了。
州牧的眉毛，也在他臃肿的脸上皱成一团。
旁边脸色苍白的徐户正则露出担忧的神色，却又犹豫不敢上前。
云乘月说：“将朱雀本还给我。这是最后一遍。”
她的声音里含了某种东西——一种极有分量、让人不自禁好好听的东西。就像是……如果不好好听，那接下来，她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可这孤零零的姑娘，又能做什么？
人群外，聂七爷缓缓眯起眼。
他眼仁极黑，眉眼锋利如暗刃，当他冷冷地沉下脸，目光便格外令人胆寒。
他忽然扬起手，狠狠一抖缰绳。
——唏律律！
属下为他开道。
聂七爷策马上前，又引起了一阵低低惊呼。
云家人是认识他的，而且都有些怕他。见了他，他们个个都有点不安。
“聂七爷……”
还是云大夫人平静，行礼道：“七爷见笑了。”
聂七爷摆摆手，却是根本不看她。他只顾抬头，灼灼目光迎向云乘月。
他开口，声音仍是低沉微哑，含了一点笑。
“云乘月。”
他叫她名字时，语速略放慢了一些，仿佛在品鉴什么。而后他点点头，才说：“先前，你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云乘月瞧着他。
她不说话，也不动作，只脸上笑意淡了，目光也冷了。
聂七爷看出来了。然而，他将之看成弱势者的警惕与不安之举，不由更笑出来。这是笃定的、甚至有些宽容的笑。
“是为了母亲的遗物，才闹别扭？”
他声音放轻柔了一些，语气中的笑意也更明显：“没关系，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会生你气。”
他这么一开口，普通人也就罢了，稍稍熟知一些他作风的人，个个都很有些惊悚地看过来。不过他们才看过来，就立即在聂七爷属下的冰冷注视中，忙不迭移开视线。
但那一眼也够他们震惊了。
聂七爷？说话的是聂七爷？聂七爷还能这么说话？他还在笑！
这……明天的太阳，还出得出来吗？
聂七爷可不关心他们怎么想。
他现在一心只瞧着楼上。他看见柔暖的灯光笼在她身上，映得她面容玉也似的无瑕，便是再冷冷地看着他，在他眼里也只像雪白的猫儿矜持站着，只余可爱，哪有什么拒绝？
谁会真的拒绝他？
她是这样脆弱的、无依靠的美人，如果没有人能给她撑起一片天空，她很快就会夭折。
他能。
何况他对她，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耐心。
聂七爷笑道：“朱雀本的《云舟帖》，是必然要归入聂家的。你拿这一点来任性撒气，却是拿错了。”
“……哦？”
她的眉眼动了一动，那逼人的灵动之美也像蝴蝶似地轻轻一颤。
蝴蝶飘落，落在他心尖，将那一丝颤动无限地延长、推开、放大。
他不自觉地声音更柔，宽慰她：“不过，待你嫁过来，摹本可以仍交给你保存。毕竟是你母亲的遗物，留着也好当个念想。”
“乖，我已经让步很多了。”
她听着，偏了偏头。在他眼里，就是小猫终于动弹了一下，矜持地偏了偏脑袋。
她又缓缓问：“我母亲的遗物，必然要给你们……只不过，我可以保存？”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亮，很清，看得他心都快软了。
但也就在这时，她鼓起了掌。
啪，啪，啪。
“好不要脸。”
聂七爷的神情蓦然僵住。
什么？
她还在继续鼓掌。
云乘月淡淡道：“原来如此。在聂家眼里、在云家眼里、在州牧眼里，原来财产登记只是摆设？”
“这大梁律法，都只是摆设？”
这句话是一个讯号。
这句话也像针，猛地戳到了谁的痛脚。
话音才落，聂七爷尚未说话，州牧却面色凝重地、狠狠地一挥袖。
“胡言乱语！律法何曾是摆设，休要栽赃本官……！”
他的面色，莫名显出了一缕焦急。
这焦急支撑着他，让他想立即推翻那姑娘的定论；他是真急了，甚至猛一下都顾不上和聂七爷的交情。
聂七爷侧头看去，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州牧这是怎么了？
仿佛有一束无形的线轻轻一扯，而那线头握在那看似柔弱的姑娘手里。
云乘月笑了笑：“栽赃？”
州牧肥胖的手臂狠狠挥下，气急败坏道：“你这奸猾的女子——你平白无故，非要说云家的公产是你的私产，谁能相信你？”
“就算文书上写的是你母亲的名字，又如何！”
他张口一顿连珠炮似地逼问，好像生怕说慢了，就要召来什么灾祸。
“朱雀本是何等至宝？你母亲亡故，重宝自然该由宗族掌管，谁会交给你这样一个傻子！”
“你说这是你的，难道你叫它一声，它会自己答应吗！你……”
云乘月说：“会啊。”
州牧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云乘月握住栏杆，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
她脸上有笑。那是一种先于所有人看见结局的笑；从容不迫，带着冷冰冰的鄙夷。
州牧愣愣：“啊……？”
什么？
云乘月平静地说：“我说，我叫它，它就是会答应啊。”
“既然你们不信……”
夜风忽起。她的秀发与裙摆也随风扬起，却并不轻灵，反而隐隐显出一分杀伐之气。
“——我就自己来拿。”
她伸出手。
栖息于她眉心的“生”字书文，瞬间苏醒过来，跃跃欲试地探出头。
柔和的生机，如春日叶芽的萌动，悄然无声地散开。
“《云舟帖》——何在？”
在她的影子投映范围内，无人看见的漆黑迷雾正缓缓弥漫。
黑雾之中，一只冰冷苍白的手伸出，轻轻搭上她的肩。他指尖冰凉得可怕，而那缥缈的声音比他的肌肤更幽凉。
——[云乘月，我只帮你这一次。]
黑沉沉的死气如生机的影子，一并悄然漫去。
而在云府深处，越过重重精致栏杆，在层层防护的宝库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动。
像鸟雀听见呼唤，它也忽地抬起了“头”，正“望”向云乘月所在的地方。
“生”字书文跃动在她眉心，春日生机在她每一寸骨血里流传。
它们流淌、绵延，向着四面八方而去；越过人群，越过夜色，越过鳞次栉比的房屋，在初升的星空下不断传递。
云府深处，被重重书文闭锁的宝库之内，某只包裹严密的宝箱内……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它开始往上飞，却撞上了层层封锁的箱盖，而没能成功。
但它并不气馁，继续一点点地去撞。
世上最精纯的生机就在不远处，令它本能地极度渴望靠近。
一下、一下、一下……
它的挣扎越来越激烈。
箱子外层，有无数流转的“封”字亮起。它们不断旋转，和箱子里那个想要挣脱束缚的宝物角力。
被封住的宝箱，乃至整个宝库，渐渐地颤抖起来。
而在它成功之前，在云府之外……
人们望着二楼的那姑娘。
他们看不见生机，看不见书文，也看不见漆黑的迷雾和……搭在她肩上的那只亡灵的手。
他们只看见她抬起手、说了一句话。华灯流光里，他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动作。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片刻后……
许多人都笑起来。
说什么叫一声会应，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嘛。
人群里，竟隐隐有种轻松的氛围散逸开去。这种无事发生的平静，仿佛给了很多人一种安心之感；只要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就都还在他们可以理解的范围内，在他们眼中的安定秩序之内。
——孤零零的、柔弱的美人，绝境之际鼓起一腔孤勇、发出不平之声，得到了英雄的怜惜，即将迎来婚嫁的巅峰。
这已然是许多人眼中的好戏高潮。
别的再多，那也未免太过。
人们笑起来，松了一口自己都没发觉的气。
州牧也笑起来，却是自己知道自己松了口气。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擦了擦层层叠叠的脖子肉上的汗。
“叫一声会应……那摹本又不是个人、动物。小丫头，真喜欢开玩笑。”他居然还差点信了！
而事实上，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
州牧的笑声里，带着一缕轻松、一缕不屑。
“来人……”州牧再抬起手，又放下，看向身旁的聂七爷。
聂七爷看他一眼，下了马。
和州牧不同，聂七爷蹙着眉，神情隐有一些凝重。
他看看州牧，又抬头看着那临窗站立的少女，心脏收缩着加快跳跃，这一回，却好似不是因为她的美丽。
多年主事所带来的危机预兆，悄然笼罩在他心头，令他整个人变得阴沉沉的。
“我来。”
他利落地吐出二字，右手已然扬起。随侍的下属立即会意，如游鱼无声而出，倏然往楼上而去。
二楼，夜风在吹。
客人们有许多都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个秋夜真是清寒，怕是冬天真要来了。
裹着这一分清寒，他们再看那窗边衣衫单薄的、孤零零无所依靠的少女，不觉心生怜惜，觉得她伶仃的背影落满秋霜，又被夜风吹得格外寂寞冷清。
聂二公子离她最近，看得也最清楚。他看见她仍然坚持着伸出手，那纤薄的手掌里除了一束灯光，什么都没有。
可她仍然倔强地伸着手。
竟然有人有勇气反抗七叔，还是个柔弱的孤女……
二公子心中涌动无数复杂的情感。
“云二小姐，”他鼓起勇气，柔声开口，“别坚持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已经很勇敢，接下来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会帮你。”
如果她真的不愿意……那，那他也会像个男人，帮她离开这里。
聂二公子这句话，没有能够让云乘月回眸。
但这句话，却结结实实地被聂七爷的属下听见了。
两名青衣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的皱眉，还有对方眼里自己的皱眉。
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七爷点名要的美人，他难道要和自己的叔叔对抗？
无需言语，他们立即决定要给聂七爷汇报。
“二公子，慎言。”
其中一人冷冷开口，而另一人无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捉云乘月。
“云二小姐，得罪了！”
灯光自外头的星空而来，也自窗外悬挂着的灯笼而来。光芒洒落，将云乘月的影子投在身后。
青衣人上前时，自然而然地一脚踏在了她的影子上。
这青衣人在聂家中也称得上精英修士，自傲于实力，觉得要他去抓一个小姑娘，简直手到擒来。
但这一刻，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阴寒之意，却陡然从他脚下而起，瞬间便传遍了他全身！
仿佛整个血液都被冻僵，连同他的大脑和灵魂。
这一刻，他岂止无法动弹，简直是无法思考！
而那窗边的少女不曾回头，连一丝动摇都无。
她背对青衣人，面朝人群，目光却只凝望着云府深处。
一片嘈杂的议论声里，她平静地开口，将同一句话说了第二遍。
“《云舟帖》——何在？”
声音飘荡。
下方的人群，只再次笑起来。
“云二小姐着急了。”
“小姑娘挺尴尬吧。”
“嗐，你说这事儿弄得，就答应嫁了嘛，难道还能找着比聂七爷更好的归宿？”
还有人开玩笑：“总不能，随便一个小姑娘冒出来，就是什么书文修行天才……吧……”
这玩笑的最后一个字，没能轻松地吐出来。这个“吧”字的尾音长长地拖了出去，变形、扭曲，就像说话者渐渐张大的嘴，还有那渐渐呆滞的、震惊的表情。
因为就在这一刻，大地颤动起来。
地震？
不，是云府深处传来的震动！
下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响亮的爆炸声。
——砰！
……
在人群看不到的地方。
州牧府寂静无声。
一个人影盘腿坐在屋脊上，手臂搭着精致的脊兽，望着院子里负手而立的老人。
“卢老头，你瞧什么？”
听上去，人影是个青年。
院子里的老人静静站着，望着城里某个方向。他背影清瘦，挺直的脊背却格外有种刚强的气质，令旁人轻易不敢上前。
他手边放着一只狭长的玉匣。玉匣里装着天材地宝，是几个时辰前聂七爷送来的。
他本来已经收下了。
现在，他却不得不思考一些事，所以将这玉匣拿了出来。
老人不说话，青年自己站了起来。
他笑着说：“我听见了，有人指控说，州牧将律法当个摆设。”
“唉，我是不想管闲事的。司天监的星官，不是应该看看星星、瞎写写岁星网的记录，就可以了吗？”
“可谁让我这趟出门，临时兼了监察官的活儿？得帮白玉京监察天下啊。”
他伸了个懒腰，叹气：“累。回去得要两份俸禄。”
夜风鼓起青年的短袍。这身墨蓝色的贴身衣袍上，银色的星光闪烁明灭，连接成一副天象图。
如果有人认识天象，很容易会发现其中最闪耀的、微微泛红的一颗，是荧惑之星。
白玉京中司天监，星官掌命勿妄言。
这个国家中最神秘的组织里，真正能称星官的不过是五曜三垣二十八宿。
荧惑星官，便是神秘又鼎鼎大名的五曜星官之一。
谁也没想到，这位大人物竟然莅临这里。或许除了老人，还有远方那战战兢兢的州牧。
荧惑星官足尖一点，身影如云雾散去。
下一刻，他已经停在围墙之上，回头望着老人。
“卢老头，你呢？”
老人又沉默一会儿，终于看向青年。
初升的星空下，他的眼圈隐隐发红。
“老夫在想……”
他缓缓说道。
“幼薇，是真的已经死了啊。”
青年快快乐乐地点头：“是啊，真的死了。”
老人喃喃自语：“她真是恨我们，真恨。恨到被人欺负，也不肯透露给我们一丝消息。”
“你说，她知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孩子，正在被人欺负？”
青年歪头想了想，诚实地说：“应该不知道吧。”
老人点点头。
“她已经
不在了，当年的誓言……总算可以终止了。”
青翠的光芒如藤蔓延伸。
眨眼之间，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
只有余音还回荡在院落中。
“……老夫管不了她，但那可怜的孩子，老夫却不得不管上一管。”
青年站了一会儿。
“别跑这么快啊。”他抱怨道，“带上我一起。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呢。”
淡红星光再次如雾气般散去。
州牧府的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23章 想撕就撕
◎【修】◎
——砰！！
云府里, 响起了爆炸声。
此时，浣花城里的月亮已经升起了。
浣花城里的姑娘也临窗而立，沐浴在月光中。她衣袂飘飘, 如仙人对月临风。
云乘月笔直地站着，望向云府深处。
“《云舟帖》何在？”
她根本无视了所有人群的骚动, 只注视着夜色深处，平静地问出了第三遍。
人们面面相觑。刚才……是有一声爆炸声吧？
不是沉闷的、恐怖的炸声，而是一种清脆的炸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许久，总算挣脱了层层束缚, 还很不开心地回头狠狠踩了好几脚曾经的障碍。
听错了……？
在这个疑问刚刚浮现时, 夜空中忽然传来了一种“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某种柔韧的纸卷正被人不断抖动、拉扯。
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本能地往声音来源看去。
而少数人却已经联想到了什么，一个个猛地瞪大了眼，表情就像见了鬼。
州牧就觉得自己见了鬼。
他以一种和体格完全不符的灵活劲儿, 在原地使劲一跳、脖子一转, 两只长得不合时宜的杏眼瞪成了铜铃，震惊地望着夜空。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星空统治了世界，而灯光统治了这座城市。
在星光与灯光交织之处，在清澈的夜色里，大幅卷轴撑开四角，欢快地扭动着柔韧的身体。
那模样宛如一只精神抖擞的大狗，兴奋地撒开腿欢腾，表示着：来啦来啦！
无数人眼睁睁看着, 卷轴从云府深处而来, “哗啦啦”地掠过人群, 目标明确地往、往……
往那窗边少女而去！
“那是……”
“不可能……”
“摹本？”
“我看看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哎别挤！！”
无数人伸长了脖子, 想要看清上头的字迹。
还有无数人陡然忘记了一切，贪婪地伸出手、法器、书文……想要拦截那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名帖。
然而，想看字的只看见了一片空白，想拦截的都被无形的力量挡回。
云家的谁惊呼一声：“拦住啊——那是朱雀本，快拦住！！”
他们不说还好，一旦坐实，人群更是沸腾了！
可是，他们沸腾是他们的事，人家字帖自个儿只管一个劲往楼上冲。
——呼啦！
朱雀本的《云舟帖》，彻底撞进了云乘月怀里。看不见的生机脉脉流动，悄然注入摹本里。
满城的沸腾，如离了火的汤羹，陡然冷清下来。人们发热的头脑也冷了，眼睛愣愣地往上看，好似终于反应过来，这珍贵的摹本为何突然出现。
是因为，难道真是，是……
云乘月拿起字帖，扫了一眼，眼中流露一丝诧异。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将摹本高高举起来。
“神物有灵。”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不笑也不怒，只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的东西，我叫它一声，它当然会应。”
“现在，谁还要质疑？”
天地之间，鸦雀无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半晌。
有人试着解释，迟疑道：“听说有些人，会在珍宝上布下血缘术法，确保是自己的后人继承……就是这么一呼即来吧？”
立即有人附和：“是是，我也听说过。”
人类是擅长解释的动物，拥有神奇术法的人类更是如此。
这也是云乘月敢当众“作弊”的底气。
但这时……
“……不，这肯定是妖法！！”
有人怒吼。
而怒吼的竟然有两个人。
一个是州牧，一个却是云三爷。后者搂着自己的妻女，一脸扭曲地吼道：“必定是妖法！你也不是二娘，是个妖修、邪修，在这里哗众取宠，就是想诓了我们的宝贝！”
州牧却是为了另外的理由而在着急。
他隐秘地看了一眼州牧府的方向，心里暗暗祈祷，面上对着二楼疾言厉色：“不错，你这小小女子，胆敢玩弄妖法、公然掠夺他人私产，于律法不容！”
州牧被无人知晓的焦躁煎熬着，一时竟然连聂七爷的要求都顾不上了。
“来人——将她拿下！”
聂七爷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他还算镇定，神色却更阴沉了几分。他的属下上楼有些时候了，居然没能拦住她？发生了什么？难道……真是邪修？
官兵立即提刀挽弓，寒光闪闪的利刃顷刻对准楼上。还有一队官兵粗暴地推开人群，就要上楼拿人。
云乘月却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刚才她在沉默，因为她将字帖展开了，神情认真地端详着。
她看得太认真，所有人都忍不住，继续伸长了脖子去看，仿佛只要这么盯着她，就也能一起从朱雀本中受益。
所以，其实云三爷到底说了什么、州牧说了什么……
没几个人在听。
也就和他们利益相关的人听得认真，算捧个场。
大多数人现在只焦急地关心一个问题。
“她在看什么啊？”
“上面写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
有人大着胆子，亮了嗓门儿吆喝：“云二小姐，那上头写的什么，也给我们瞧瞧啊！”
又有人鄙夷地皱眉，啐一口：“呸，人家的东西给你们瞧？好大一张脸，天地都盛不下！”
还有聪明人摇头晃脑：“唉，这云二小姐看着聪明，其实还是太稚嫩了。”
——“是啊，她能将朱雀本唤出来，又如何？她保不住的。”
——“看着吧，她最终还是得找个人庇佑她。”
——“正是。就可惜了那宝贝啊……”
然而，在无数纷纷议论里，那柔暖灯光里的少女，却忽然微微一笑。
她本已瑰丽如梦，微笑时更如梦中春山、银瀑、月夜、日升……
是一切生命眼中最生机勃勃的美丽。
“你们想看？好啊。”
她的话出乎很多人意料：“这摹本写了什么，其实非常简单。来，我给你们看看。”
她伸出手，抓住字帖的两端。
“看。”
她双手用力一扯！
——刺啦。
清脆的、不容忽视的一声响。
一瞬间，人人都呆住了。
他们不得不呆住，因为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刚才，这世间罕见、一面难求的珍宝，就这样被云二小姐撕成了两半！
她的动作甚至还没停！
刺啦。
刺啦！
刺啦！！
就在世人面前，朱雀本瞬间变成了碎片！
碎片……？
“……啊！！！”
是云大夫人在尖叫。她一个踉跄，捂着心口，软软地倒在了婢女身上。
尖叫的不止她，还有无数和这摹本并不相关的人。
——暴殄天物！
——罪人，罪人啊！
——这不可能！！
——那肯定不是朱雀本，是骗人的！
可怎么能是骗人的？
云家人的震惊、痛苦、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而，云二小姐却还在微笑。
“我的东西，若我保不住，便谁也别想拿。”
她一字一顿地说。
她笑得比星月更美。
可这会儿，在许许多多人的眼里，她的笑容更像剧毒之花。
灵文字帖珍贵无比，却也脆弱无比，许多名帖一旦毁损，内蕴的精气神就会一起消亡。盖因书法本是整体的表达，残留的线条虽然也能学得一二技法，却终究失了精髓。
虽说，可以找书法大家来修补……
可那是朱雀本，是《云舟帖》的摹本！
真本已经失传了，就是当世顶尖的书法大家，谁又能够修补这朱雀本？
没有了……没有了！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恶毒的女人？！
却也有人冷冰冰地说风凉话：“哎哟，你们心痛什么？别人的东西，爱怎么样怎么样。而且，要不是那谁谁逼迫人家，也不至于到这步。”
“就是，自作孽。”
“活该。”
连上楼拿人的官兵都惊呆了。他们呆立原地，挤满了二楼的空间。
聂七爷也呆了。
他站在原地，手背上青筋尽露，连额头也一根根蹦出狰狞的怒色。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现在，唯一反应灵活的人，竟然是州牧。
他也在着急，急的东西却跟大家不一样。他当然也心痛摹本，可现在他更着急自己的乌纱帽。
“快拿下！！”
他对着楼上的官兵吼，声嘶力竭。
官兵如梦初醒，这才重新动作。
云二小姐悠悠道：“别急。”
“你们不是要看朱雀本的内容？”
“我看了，其实上头也没写多少内容。随便看一眼，就学会了。”
学会了……？
她在说什么？什么学会了？
人们十分茫然。
然而，所有正式修炼过书文、明白书文如何观想的人，这一刻却全都变了脸色。
她说的难道是……可不可能啊！她刚刚不是只看了几眼吗？
哪怕是天才，也不可能看一眼就……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但云乘月已经伸出手。再一次地。
上一回，她的掌心空空如也，只托着人间灯火。
这一次，却有淡白的灵光亮了起来。
灵光如春日新芽一般，萌动、成长、伸展……
与此同时，她的食指对着夜色，划出了轻灵迅捷、锋芒清晰的一撇！
随着她的动作，一枚完整的书文也相应成型。
它由小而大，直到变得能让附近的所有人看见、看清。
它是淡白色的、雾气一般的；它笔画简单，不过一撇、三横、一竖。
但从每一滴光芒里，人们却仿佛看见了春雨夏花秋月冬雪……他们看见了旭日东升、明月高悬、大江东去、春柳莺啼。
他们看见了……无穷无尽的生机！
——生！
天生万物的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生！
这一刻，没有人能动弹。
没有人能说出话。
今夜一切的一切，原本还在他们的认识范围内，是一出好戏，可到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极限。
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只看几眼，就观想出书文？
书文，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容易得到的事物？
而那书文……又是什么等级？
那真的是从《云舟帖》里得到的？很多人想否认，可那无穷无尽的生机正如传说，他们无法否认。
云二小姐……难道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孤女吗？人们茫然地想，是，云二小姐不是傻子了，可这世间万万千的平凡众生都不是傻子，而他们分量几何？
轻如鸿毛。
云二小姐也只是其中很美的一片羽毛而已。难道不是？她难道不就是一个……除了美丽之外别无所长的人吗？
她不是一片美丽却轻飘飘的羽毛吗？不是一枚伸伸手就可以摘下来的月亮吗？
她怎么会，怎么能，怎么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寂静中，却忽然有人鼓起了掌。
突如其来的掌声，清脆又显出几分懒洋洋。
正如声音主人那懒洋洋的劲头。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清澈悦耳的男声说着、笑着，笑里又含了赞叹。
“一眼观想出书文的人，我此生见过不超过十个。而他们每一个，最终都成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你这枚生机之文，虽然暂时只是天字级别，却还有成长潜力。未来勤加修行，它能成长为玄级书文，也未可知。”
这声音让人迷惑：这是谁？好大的口气！
可州牧却是脸色骤变，肥胖的身体摇摇欲坠，简直比枝头的小白花还可怜。
他用尽了力气，才能扭过身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荧、荧惑星官大人……”
他颤抖着声音。
屋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墨蓝劲装的青年。
他屈腿坐着，慵懒面容含着赞赏的笑意。看似亲切的神态，却有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月光如永恒，而他发带飘飞，也如不朽的月下仙人。
人们呆着。
什么星官？什么荧惑？
不可能是司天监的星官吧？
不可能是荧惑……不可能是这天下顶尖的修士、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五曜星官之一的荧惑星官吧？！
那种大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星官？不不不。”
青年笑容满面，仿佛看出了众人的惊愕，轻易出声否认了。
可不待旁人吁出一口气，他便伸出食指，对着州牧晃了晃，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不是以星官的身份出现的。”
“你应该叫我——监察官大人。”
戏谑的声音，分不出是否藏着一丝戏弄的恶意。
州牧脸灰如死，青年笑容却愈加灿烂。
至于云乘月……
她心道：终于来了。
对于监察官的出现，她不仅不意外，反倒轻松了很多。因为监察官的出现正是她所计划的。
今天下午，在她登上这酒楼之前，她去了一趟浣花城的中心区域，也就是州牧府、县衙所在的区域。
之所以去那里，就是为了找监察官——她计划里的“后手”。
白天的时候，经过观察和推论，她得出结论，这样一个官府管控力强大、繁荣稳定的国家，必然会有运转良好的监察制度。
从进城开始，她就发现了很多细节：官兵崭新的服装、加紧休整的道路、勤快更新的缉盗公告。这些都说明最近有重要人物莅临。
薛无晦也帮她确认了这一点。虽然过了千年，但目前的制度与他当时制定的大同小异。
通过他的指点，她顺利地完成了紧急检举。
而在一个看重法制，连驿站小官都言必称律法的世界里，有什么比践踏律法的罪名更重？
假如检举的力度还不够，那再加一个筹码——她的书文天赋。
任何秩序良好的地方，人才都会受到看重。即便监察官不在意她的检举信，也必然在意她展示的天赋。
这就是云乘月给自己谋划的今夜保障。
今夜之事，顺利有顺利的走向，不顺有不顺的安排。从找回身份，到利用生机书文的共鸣召唤摹本，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的生机书文虽然显眼了些，但有薛无晦帮忙压制等级，也不必担忧。相反，趁着今夜，她还能顺手为生机书文安排一个光明正大的来路，免去今后被人质疑的风险。
现在，这“后手”——这位监察官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转而针对上了给聂家撑腰的州牧。
“怎么样，说说吧？谁在戏弄大梁律法，罔顾事实、颠倒黑白？”
星官笑着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招了招。
那原本好端端被徐户正拿着的财产文书，忽然乖乖自己飞起来，到了他手里。云府那头装有文书的匣子，也一并飞了起来。
万众瞩目下，荧惑星官取出文书，看了几眼。
接着他点点头。
“朱雀本《云舟帖》，宋幼薇所属。一式两份，内容相同，官府印章，确认无误。”
他抬起头，笑容满面地看着州牧：“之前是不是有人说，这朱雀本是云家的公产？”
他明明在笑，州牧却两股战战，险些站也站不稳。
“下官，下官……”
荧惑星官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州牧——头顶的乌纱帽。
淡红的光雾凭空出现，落在那顶乌纱帽上时，倏然燃烧成暗色火焰。
州牧大叫一声，惶然地伸出双手，却只摸到了光秃秃的脑袋——那火焰不仅烧去了他的乌纱帽，连同他的头发也一起烧光了。
“睁眼瞎不用当官。”
荧惑星官淡淡一句说完，面上重新出现了笑。
“好，现在让我看看谁是苦主。”
这一回，他看向的是云乘月。
不知是否错觉，但那张年轻懒散的俊美面容上，隐约像有一点恶作剧般的戏谑。
“云乘月？”
云乘月戒备起来。星官懒洋洋的劲头让她感到了同道之人的亲切，但他给人的感觉远没有这么简单。现在他虽然在笑，却带来一种无声的压迫感……有些像当初的薛无晦，只不过轻微很多。
她简单道：“我是。”
青年笑眯眯地。
“嗯……让我想想，有了。”
他轻飘飘地说：“要不这样，你加入司天监吧？”
荧惑星官望着她，笑眯眯地指了指底下的云府，还有街上的众人。
他的笑容里，别有一种漠视和冷酷。
“如果你是司天监的人，别说区区一个正式身份，就是你要把今日为难你的人全扔进天牢，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加入司天监？
云乘月一怔。她第一反应是觉得麻烦，但转念一想，有时候，一个麻烦可以挡下更多细碎的麻烦，那也不是不能考虑。
问题是，他是认真的吗？感觉不太像。这位监察官比她原本预料的来头更大，她应该怎么应对更恰当一些……事情怎么这么多啊，它们如果非要来，就不能排个队，隔着日子来么。
云乘月一边叹气，一边认真思索起来。
同时，这条街也变得极为安静。
许久，才有人困难地咽了口唾沫。
荧惑星官说什么？一个前不久还心智不开的姑娘，哪怕现在展露出惊人的书文天赋，可就这么邀请她加入司天监，是不是也太、也太……
那可是司天监哪！
事情的发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他们无法做出别的反应，便唯有沉默。
重重沉默里，这个月夜忽然变得很冷。
这本就是个清寒的月夜，只剩满城灯光微暖。
可而今，对许多人而言，这原本微暖的灯光也冷得像冰，更遑论那本就冰冷的月亮。
冰冷的月亮，天上有一轮。
那屋脊上身披星光的青年，也是一轮。
两重冷色相互辉映，映得一些人头皮发麻、心中发冷，好似连骨头也给冻了去。
州牧在发抖。
云家人已经头脑空白。
聂七爷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而有些滑稽的是，满条街上，云乘月这个被问询的当事人纠结半天，却还是最平静的那一个。
信息太少，除了“司天监很厉害”这一点之外，她分析不出别的了。算了，人生就是由一连串意外组成的，她总得面对。云乘月破罐子破摔，先开口确认：“你说，要让我加入司天监？”
荧惑星官笑眯眯点头：“嗯，嗯！”
他明明在笑，可对上他的目光，云乘月却又是一凛。她的本能在告诫她：这名监察官比她预想的强大很多，而且正在巨细无遗地审视她。
那到底要不要加入司天监呢……她有点想听听薛无晦的评价。可从星官出现开始，亡灵的帝王就不再出声，一直缭绕她身边的死气也悄然收回。
……太不靠谱了。
云乘月腹诽一句，却更是凝重。薛无晦不会轻易退缩，除非这人连他也应付不来。她原本只想将监察官牵扯进来，没想到却钓出了超乎预料的大鱼。
她该怎么回答？
她又等了会儿，确认没有听到薛无晦的声音。
那就只有她自己来应对了。
想清楚这一点，云乘月反而放松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没路……那就停下来呗。
她再次确认：“让我加入司天监，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么……”
荧惑星官笑容扩大。他忽然双手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当然是假的！”
……果然。云乘月表情一抽，毫不意外，只觉无言。
不光是她，四周的人群也都很无语。
——这能开玩笑吗……
人群低低的叹气声里，荧惑星官无辜地看着云乘月：“我是真的想邀请你，可转念一想，你现在甚至没有正式修行，修为境界不够。或者，你愿意当我的家属？我可以……嘶！”
他好像还要说什么，却忽然猛一下往前栽了栽，原本悠然的笑容也裂开。
他抬手捂住背，揉了揉，有点龇牙咧嘴地咕哝：“开个玩笑也不行？小气，明明自己不肯出来……”
云乘月：……
还有别人在？
算了，以不变应万变。这位星官看上去暂时对她没有恶意，这就是好消息。
荧惑星官再抬起眼，见对面的云小姐静静看着他。她的目光安宁澄澈，纵然有一丝疑惑，却也只像湖面涟漪，浅浅散开，而后又归于宁静。
荧惑星官笑着笑着，对着她的目光，突然又生出点莫名的讪讪。说不定在对方眼里，他像个耍猴的……？不行不行，明明他才是星官，她才是个修行路都没踏上的小姑娘。
他再轻咳一声。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酒楼上。
酒楼屋顶高挑，临窗栏杆到屋檐之间足以容纳一名成年男子还绰绰有余。
云乘月稳稳地后退了一步，谨慎地看着星官。
而在东升的圆月下，墨蓝短袍、乌发随风的星官站在窗边，如俊俏的仙鹤伫立长风，也正看着她。
见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乘月便说：“荧惑星官。”
他立即笑了。
“不，现在是监察官。”
荧惑星官一本正经地说，面上懒洋洋的笑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正是下午的时候，云乘月塞到联络暗匣里去的那一张。
“这是你递的条子？”
云乘月点头。
青年目光中露出探究：“谁教你的？”
云乘月诚实地回答：“奇遇。”
他沉默片刻，怀疑道：“奇遇……还会教人？”
她点头：“嗯。”
他一挑眉，似笑非笑：“别告诉我，你这灵力、书文，都是奇遇教你的吧？”
“先说好，我——不信。”
他声音仍是懒洋洋的，眸光却蓦地变得锐利无匹。
无声的压力，悄然降临。

第24章 响亮的公道
◎【修】◎
二楼本来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今夜的客人，也有原本奉命来捉云乘月的人。但现在，他们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 再推开。
窗边清清静静，只留了干净的灯光, 还有两个对视的人。
荧惑星官的笑容里有某种危险的东西。
“你这灵力、书文，都是奇遇教你的？先说好，我不信。”
你不信你问什么……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大家一起划划水不开心吗。云乘月叹了口气：“您不信也没办法, 就是奇遇教的。”
她不喜欢也不擅长说谎, 所以她说的是没有丝毫掺假的大实话。只是她没说，奇遇是活的, 就随时跟着她，还很香。
他立即问：“可有证据？”
云乘月沉思片刻，试探道：“您……自己抽空去查查？”这不是应该官府做的嘛！什么都要被指控的人自己来, 还要监察官干什么。
她的无奈从语气中渗透出来, 隐隐还透出一种“你能不能不要把麻烦推给我”的嫌弃。荧惑星官一愣，暗暗摇头，觉得自己应该想错了，谁敢当着他的面嫌弃他？
他又定定看她片刻，眸中锐光忽然散漫开去。
他打了个响指：“也是哦！倒也不是没有这种类型的奇遇。”
也不是没有？
云乘月眨眨眼，恍然：“你刚刚在诈我。”
荧惑星官不说话，只对她嘻嘻一笑：“毕竟少见嘛。当官办事，还是得尽责一点, 是吧？”
虽说还是问句, 他却已经放过了这个问题, 只漫不经心一伸手：“你的临时身份文书, 拿来我看看。”
云乘月看看他的手，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
太好了，事情赶紧结束吧。她略安下心来，也就从善如流，将文书递过去：“给。”
这平稳中透出喜悦的动作、神态，令她显得更加可信——至少荧惑星官这么觉得。
他接过这薄薄的、印有官府暗文的文书，随意扫了两眼——尤其是末尾的“户”字书文之影。
“原来如此。”
他根本没拿笔，甚至都没亲自碰那文字，只这么随便看看，就点点头。似乎彻底明了其中记载的内容。
“奇遇，还是野生的。”他感慨地抖了抖文书，“云二小姐好运道。”
说罢，他忽地单手一扬。
被他握在手里的临时文书一颤，即刻被夜风卷走。
被卷走的不仅仅是夜风，还有二楼地板上散落的朱雀本《云舟帖》碎片。
夜风忽骤，吹得几张纸“哗啦”作响，也引得地上的人们抬头看去。
——那是……朱雀本碎片？！
就在这声音刚刚响起时，淡红色的、星光般的雾气再次弥漫。
暗色火焰笼罩了空中翻飞的纸张碎片，仿佛赋予了它们最后的生命力；火团飞在夜空中，如无数翩翩坠落的蝴蝶。
人群中惊呼起来。
——坏了也不用烧啊！
——补一补还是有可能的啊！
——谁烧的？！
——是星官大人！
——这败家……
——嘘！！
不少人看得目眦欲裂。
荧惑星官却彻底笑起来，像小孩子恶作剧成功后得意洋洋。
“没用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青年懒散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又道：“验证过了。身魂相合，无有伪造。这位正是云府二小姐，也是朱雀本的继承人。”
“人家自己的东西，想撕就撕，谁有异议？”
夜色安宁，无有异议。
谁敢对五曜星官的判断有异议？嫌日子太好过吗？
唯有云乘月侧头。她心里想，可你不还是问也没问一声就烧了别人的东西？
青年好似听见了她的心音，回头对她又一笑。
这时候，半空中燃尽的飞灰里，却又生出了一枚光华温润、隐带金光的玉简。
荧惑星官伸手一招，便抓过了半空中的玉简，又将之递给云乘月。
“喏。”
他示意。
云乘月没有马上接，而是问：“这是什么？”
青年笑得眯起眼，炫耀似地：“司天监预备役才能有的身份牌！”
“有了这个，等你将来修行有成，就是司天监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轻盈地飞去了无数人耳边。
也听呆了无数人。
云乘月问：“那修行不成呢？”
“自然作罢。不过，这却不太可能。”
青年悠悠道：“虽说你目前实力尚浅，不能加入司天监。但能一眼观想天字书文的人，来日必定前途无量。所我得预定一下。”
“另外……”
人群更加竖起耳朵。
荧惑星官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这严肃里带着神秘，因而又显出一分格外的庄严。
“听好。”
“你展示出的书文修行天赋，经我确认，当属天下第一流资质。”
“故而，我，虞寄风，作为司天监五曜星官之一，在此推荐宸州浣花城人氏云乘月，于来年二月入读明光书院。”
他肃声宣布：“名额既定，无有更改。”
好似有一柄无形之锤落下，震得长街倏然安静。
连风也静了，唯有街边尘埃裹着落叶抖动。
过了好一阵，才有嗡嗡的议论声发出。
——明光书院？
——竟是明光书院？
——是那个书文风流天下第一的明光书院！
——现在能去明光书院？未来能去司天监？这……
——那云二小姐，岂非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
书文修行第一流的资质、第一流的书院……还是五曜星官亲自推荐！
即便是明光书院，也从不会拒绝五曜星官推荐的人选。
那岂不是说，云二小姐已经铁板钉钉走在一条金光灿灿的康庄大道上了？
那，那这……
有人喃喃地，说出了无数人的心声：“那这样一来，谁还想嫁聂七爷啊……”
他的同伴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然而，无数人在沉默中得出的共识，又岂是这样容易遮掩的？
一道道目光，之前曾怀着轻浮的暧昧，盯向云乘月。此时，这道道目光却像赤礻果礻果的长鞭，猛地甩向了聂七爷。
长街上，聂七爷面无表情，脊背仍然笔直。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仍旧注视着楼上少女的侧影。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对美丽的欣赏和征服欲，而变得相当凝重。不像在看美人，而像在审视重大危机。
云乘月却没有看他。从始至终，他在她眼里就只是“需要解决的麻烦”和“解决完毕、不需要再搭理的麻烦”这两种事物。
她接过了玉简，正仔细观察。
约莫她小半个手掌大的白玉静静躺着。正面刻着练成线的北斗七星，反过来后，就看见右下方刻着的三个小字：云乘月。
要不要收下？
她抬起头，撞见虞寄风的笑脸。
两人对视片刻。
云乘月沉吟道：“这身份牌……能当正式身份文书用吗？”
司天监预备役身份牌，听上去很厉害，但也挺麻烦的。她得先确认一下，这块身份牌到底有什么用。
虞寄风笑眯眯：“不能。”
云乘月立即伸手：“哦，那还给你。”
这么简单的作用都没有，肯定有诈，还华而不实、树大招风。这么多人都听见了，万一有人心怀不轨，为了身份牌截杀她怎么办？
一言以蔽之：目前没用，拿着还烫手。
不要？荧惑星官陡然一呆。
他愣在原地，瞪着云乘月，也没伸手去接。
两人大眼对大眼，又对视了一会儿。
青年唇角抽了抽，眼睛更略略睁大了一些，看看云乘月，再看看她手里的玉简。
“你……居然有人不要？！”
他蓦地提高了声音，引得四周议论嗡嗡。
云乘月礼貌微笑，礼貌道歉：“谢谢你，不过我需要的是正式身份文书。”
见她不是开玩笑，青年唇边的笑彻底扭曲起来。
要是换个人，还不高兴疯了？这小丫头真是、真是……
真是见了鬼的和宋幼薇很像！
荧惑星官无奈地揉了揉头发。
“……我开玩笑的。这就相当于身份文书。”他一脸牙疼地说，“而且这是特殊身份文书，去很多地方都享有特殊的便利。上头有你的书文波动标记，别人抢了也不能用。”
“况且，抢夺司天监的东西是重罪中的重罪。很少有人有这个胆量。”
他解释得很详细。这样云乘月就没什么疑问了。
原来是不烫手的好东西。
她立即收回手，将玉简笼在袖中，真诚微笑：“好的，谢谢你，麻烦了。”
荧惑星官隐隐也松了口气似地，隐蔽地看了某个方向一眼，微微撇嘴：这老头，自己不敢出来，就指使他。要是事情没办成，他不知道要被念叨多久。
她又问：“那个明光书院……”
荧惑星官脸一皱，语速飞快地抢话：“是很好的书院去入读只有好没有坏人人都想进！只要进了明光书院，未来就有极大可能去国子监，因为国子监不收第三境以下的弟子！”
好学校吗……云乘月想了想，觉得先答应下来也无妨，总归她要修行书文，明光书院听上去很不错。她就继续礼貌微笑：“好，那谢谢你。”
现在，她今夜要做的三件事已经完成了两件。现在还剩下一件追查凶手的事……可这事线索太少，也不好现在麻烦这位捉摸不透的星官。
何况……
到现在，薛无晦也还是没有说话。
她侧耳听了听，只听到一点风吹过的声音。
他没事吧？云乘月有点忧心。他们两人利益息息相关。哪怕只为了他，她也想更谨慎一些，和荧惑星官保持一点距离。
身份牌她可以先拿着，今后去不去司天监再说，但凶案还是先由她自己来处理更好。
虞寄风又叮嘱道：“等你修为到了化意境……就是第四境修为，便能来司天监寻我。将玉牌给人看一眼，他们就知道了。”
云乘月收回心思，点点头，道：“我记下了，谢谢你。来日如有机会，我会报答。”
她说得很认真。不管荧惑星官今夜目的如何，终究是她利用了他一把，也从他身上得到了很大好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荧惑星官听出她的郑重，略一怔，重新露出笑容。他想，到底是个孩子啊，之前表现得那么坚强，一看有人帮着她、给她撑腰，她就感动了，还急急忙忙想让自己显得有用。
就这样，两人在心中各自怀着对对方的怜惜，又对视了一会儿，各自都觉得对方应该明白了自己的善意，又一起笑起来。
荧惑星官不再说什么，只又走到栏杆边，轻轻一跃，像只轻盈无声的燕子，一掠就到了对面的屋檐上。
他落脚之处，正好是云府的正门顶上。
有意无意，他还踩在了云府牌匾的顶端，正将“云府”二字踏在脚下。
云家人本来已经大气不出、缩头缩脑，此时见了这一幕，立即浑身一激灵。
云大夫人张口想制止，却又立即表情一滞，最后只能无声苦笑，露出哑巴吃黄连的苦涩神情。
虞寄风踩在云府上头，笑容纹丝不动。
他天生有副快快活活的神气，而且是一种彻底视旁人于无物、只顾按自己心意大笑的冷酷的快活。
“公事已了，接下来的是私事。”
他优哉游哉说一句，目光下落，一直到对准聂七爷为止。
忽然地，这位星官的笑容更加灿烂，隐隐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
“哎，你，就你。”
他抬手指着聂七爷：“我找你有点事儿。”
聂七爷看过来。荧惑星官找他……？
他仍然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唯有下颔线悄然绷紧。
只见荧惑星官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狭长的玉匣，在手上来回一抛一抛。
聂七爷认出了那个匣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难道说……他送给卢大人的黄玉山参王？！那，聂家的明光书院推荐额……！
接下来的发展正如聂七爷所想。
荧惑星官轻轻松松一抬手，就将那装着珍贵灵物的匣子扔到了聂七爷面前。后者一动没动，也不接，就铁青着脸，看匣子落地。
当啷一声。
玉匣重重摔在地上。
聂七爷注视着那匣子，咬紧了牙，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不知……荧惑星官，这是何意？”
星官笑眯眯，轻轻松松道：“便是你想的那意思了。那老头儿说看你讨厌得很，不想给你们推荐了，东西还你们，收好咯。”
不待面色难看的聂七爷有所回应，虞寄风已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隔了一整条井水街，隔着满街黑压压的人，他清了清嗓子。
“监察事务已必，后续结果如何，不日由司天监张榜告知天下。”
“除了我钦点的小预备役以外，诸位——后会无期。”
话音未落，星官的身影已经消失。
唯有星星点点的淡红光雾弥漫，好似一个懒洋洋的挥手。
人呢……？真走了？
许多人都回不过神，所以空气还静着。
圆月升得更高。月光洒落，带来又一重的冷清寂寞。
在月光里，聂七爷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一次。
他直直站着，目光僵硬地落在地上。那只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玉匣就躺在那里，带着几道裂纹，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嘲笑。
他没有捡，也不许旁人去捡。
他将自己钉在了满街的注视里，而且钉得杀气腾腾。
可再杀气腾腾……
也掩盖不了他今夜已经成了个笑话的事实。
和他一起成为笑话的，还有整个聂家、整个云家。
聂七爷闭了闭眼，最后再看了一眼云乘月，忽然扭头，抬腿猛地朝前一跺！
咔嚓！！
那装有灵物的玉匣竟生生被他踏碎。
他翻身上马，双手狠狠一策，再也不看旁人，只往人群外驰骋而去！
聂家的骑士即刻跟上。
尘埃飞扬，送走玄甲骑士。和来时的笃定威武不同，他们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有颓然失落之意。
聂家这是退缩了么……
人们眼神复杂地看过了聂家的背影，又抬头去看二楼的姑娘。
云乘月也正单手抓着栏杆，望着众人。
这天然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居高而平静，换言之就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忽然之间，她变得有些让人畏惧。
许多人后知后觉，才恍然发现，其实她今夜一直都是这样居高临下。但此前，他们只觉得这酒楼是一只高高的花瓶、一座聚光的舞台，而她是那朵瑰丽奇艳的鲜花，正是要摆在高处才方便给所有人观赏，因而能够肆无忌惮地打量。
可现在……
他们终于明白，原来她是真的居高临下。
这座城市的许多人，终于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娇艳清新如露珠蔷薇的少女，根本是高不可攀。
她根本不是一朵可以任人轻慢观赏的美人花，而是云端另一边的存在。她将遥远、不可触及；她的脚边已经铺开一条金光大道通天路，而她甚至尚未启程。
现在这区区两层楼的高度，恐怕已经是她人生中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次。
从此之后，她将越走越高，今日的一切，都不过是她身后尘埃，是未来不值一提的过往。
这一刻，很多人都产生了类似的迷茫和感慨，如人群中的甲乙丙丁，如一旁沉默不言的聂二公子，也如云府前神色复杂、似哭似悔的云家人。
不过，云乘月自己却没想这么多。
从始至终，她都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曾觉得自己卑微低贱，也不觉得自己现在高贵遥远。
抓着栏杆……只是因为这样比较省力。她真的站了很久好不好。
她目睹荧惑星官离开，又目睹聂家离去，再摸摸身上的司天监身份牌，总算吐出口气。
呼……终于算是完了。
“哎。”她悄声说。
她是在叫薛无晦。
——[……无事。]
他的声音终于归来了。音色仍是清冷空灵的，响起时如在她耳边。云乘月曾觉得他的声音过分寒冷，现在却从中觉出了一丝安心。
他没事就好。如果为了帮她，却连累他的安危，她就很难活得优哉游哉了——良心不安嘛。
云乘月立即决定，今夜之后，尽快去帮薛无晦做完他需要的那件事，这叫互惠互利。
不过现在……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云乘月转过身，找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幂篱被聂二公子拿在手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捡的。
“聂二公子。”她很礼貌地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
现在她心中的怒火已经发泄出了大半，所以看聂二公子时，也和看待普通人没两样。
二公子望着她。他脸色苍白，温润秀雅的眉眼含着一丝怔忪。他张开口，仿佛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你”字，便自己摇摇头。
“……给。”
他将幂篱递给她。
“多谢。”
云乘月接过幂篱。
人群自动为她分流，好似这神态平和的少女身上有种无形的气势，令他们不得不保持沉默与谦让。
云乘月下了楼梯，走过安静的街道，站在了云府门前。
她将血缘上的亲人一一看过：大伯母，大伯父，三房夫妇，还有三小姐。
他们带着各自复杂的眼神，也沉默地看着她。
云乘月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大门。
她摇摇头，打破沉默：“你们这是何必？”
话才说完，云三小姐却冷笑一声。
她毫不掩饰满脸怨憎，低声恨道：“你真会说风凉话！我们百年云府的面子，都让你丢光了！”
“啊？是你们自己不要这脸面啊。”
云乘月心情松弛，语气也慢吞吞起来：“下午我回府时就说了，婚约我可以不要，事情可以悄悄解决，只要将母亲的遗物还给我，再惩处害我的凶手，我就不会多说什么。”
“你们自己说不要嘛。”她也觉得很麻烦的好不好。
云大夫人的视线本来茫然着，闻言，她猛地看了过来。
“什么？”她急急地上前一步，却又犹豫停下，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分畏惧，“二娘，你说……你下午回来过？”
云乘月点点头，看向三房夫妇。此时，这两人已经脸色灰败，别过头去，既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自家大哥大嫂。
果然是三房自作主张……她笑起来，有点幸灾乐祸：“我敲了门，但是开门的人告诉我，三爷说我是冒名顶替的骗子，还说云府所有人都这么说，如果我再坚持，就要报官抓我。”
她每多说一句，云大夫人的脸色就多精彩一分。说到最后，这位云家宗妇已经面色铁青。
“老三，你们两个……！”
云大夫人正要发火，却见云乘月摇摇头。
她语气仍然悠哉，好似浑然置身事外：“大伯母，可即便如此，假如在我一开始站出来的时候，你们就肯承认真相，也不必闹成这样。”
云大夫人身体一僵，忽然就说不出话。
云乘月凝视着这位贵妇：“事情本可以很简单的，不是吗？我不过是要个公道。”
“没人给我公道，我就自己拿，而且要拿得响亮。”
哪怕觉得很麻烦，哪怕会留下一地狼藉，哪怕要将无数人看重的脸面踩在脚下，有些事也得漂漂亮亮地办成。因为公道就是公道，不是一句家族利益就能抹掉。
云大夫人眼神颤动，嘴唇也颤动。半晌，她终于是彻底垂下了头。
“是……你说得对。原本，事情可以很简单的……”
她苦涩地想：可二娘的公道，也未免拿得太过响亮了。

第25章 晚安薛无晦
◎【修】晚安云乘月◎
可是, 一件本可以很简单的事，为何会闹成这样？
云大夫人恍惚地想，大约是贪心罢。
这孩子给过他们机会, 不是吗？她并没有一开始就直接呼喊朱雀本，也不是立刻就要撕了字帖。
她一开始, 只是要他们还给她身份、还给她母亲的遗物——这要求很过分么？
根本不过分。人之常情。
是他们利欲熏心，想要将她践踏进泥地里，甚至还贪心地想把她当成联姻的工具，才有了无数撕扯, 也才终于彻底撕破脸。
云大夫人颓然捂住脸。
“是我们自作孽, 才让今夜变得错综复杂。”她苦涩地说，“二娘, 是我们对不住你……”
云乘月非常赞同：“嗯，是挺复杂麻烦的，下次记得简单点啊。”
众人一愣, 更觉口中发苦。
云乘月不管他们怎么想, 只想趁着自己一口精神气还在，赶紧解决问题：“大伯母，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将当初骗我出府的老奴叫出来。就是那人和他背后的指使者，害死了过去的我。”
云大夫人一怔：“老奴？啊，是那……”
她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
“这事有些复杂……你, 二娘, 你先进府来, 好不好？别站在外头。大伯母一定全都告诉你。”
啊？又有些复杂？云乘月一口气解决问题的期待落空, 却也不算意外。她叹了口气，往后头的云府看了一眼。云府大门开着，里头灯光凌乱地亮着，照亮黑漆漆的影壁、栏杆。有点像巨兽黑洞洞的嘴。
“也行。”她说。
云大夫人登时松了口气，忙着往前走，甚至亲自殷勤地给她打了灯笼。
大门彻底合拢，阻隔了人们看热闹的目光。
云府内，灯光次序亮起。
云大夫人深吸一口气。
“二娘，早在你失踪后，大伯母就着力查过。那拐骗你的老奴是扫外头院子的下人，没有固定的主子。而且……”
贵妇人有些小心地看着她：“而且，你失踪的第二天，那老东西就……就投缳自尽了……”
云乘月一怔：“死了？”
她过去的记忆茫然破碎，那老奴的面貌是她唯一的线索。而今人死了，她应该怎么查？
云乘月皱起眉，有点为难了。
云大夫人小心翼翼觑着她脸色，干巴巴地劝道：“二娘，天色也晚了，你奔波劳累，肯定也累了，不如回院子先休息一晚？”
这位精明的宗妇，很少有这般小心的情态。但满院云府之人却没一个觉得不对，因为所有人都和大夫人一样，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云二小姐。
从她出现开始，就一直是众人视线的焦点。只这一回，却不是因为那飞仙般的美貌了。
云乘月顾自沉吟。
“也好。”
她点头：“既然一时没有头绪，就先休息吧……你们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她觉得自己脾气还很好呢。而且忙到现在，能先休息也挺好。
所有人才松了口气，闻言又露出古怪的表情：是，您不是不讲理，您是喜欢用雷霆手段来讲理。
云大夫人勉强维持住一个笑脸，却又立即想起来什么，笑容一顿。
她倏然看向云三，沉声命令：“三娘，你的院子先让出来，给二娘住。”
她的院子……？云三小姐本来在一旁垂头不语，闻言大惊，抬头白着张脸：“大伯母……”
“闭嘴。”云大夫人冷道，“你那院子原先是谁的，你心里没数？”
云三小姐语噎。原来是谁的？当然是二房的。
二夫人在的时候，二房的院子是云府里最好的。到他们夫妇先后去世，原来的地方就一点点地给三房拿走了。
云三小姐一下成了个没嘴的鹌鹑。
她想有也不行，因为她爹妈一边一个，同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伴随着云三小姐“唔唔唔”的背景乐，云乘月想了想，有点嫌弃地说：“那把三小姐的东西扔了，换新的来。”
云大夫人没有半点异议：“可以。”
她当即吩咐了几个人，先一步去收拾院子。
云三小姐目瞪口呆，使劲挣扎又挣扎不脱，“唔唔唔”得更委屈了。
这场面有些可笑。
然而，看见云三轻易就被制住，云乘月却并不多么高兴。
她其实愣了一下。她承认，她说话多少有些找茬的意思，可她本以为其他人会维护云三一些。
她来回看了看众人，忽然明白了。
她感叹道：“这个世道，有实力和没有实力真是两种样子，血缘亲情都算不得什么。”
她掩嘴打了个呵欠：“带我回院子吧。还有，我不需要别人服侍，明早我不出院子，就别来打搅我。”她想睡到自然醒。
其他人见她态度冷漠，都很茫然：不是按照她的意思为难三小姐了吗？为什么她还是不高兴？可真难讨好啊。
云大夫人无声苦笑，闭上眼、别过头，有些无力地招了招手。犹豫着的下人行一礼，赶紧去为那吓死人的二小姐引路。
云乘月慢悠悠走着，一路瞧着云府里漂亮的景致，却没什么欣赏的兴致。
想要舒舒服服地活着，除了合心的住处以外，再有几个相投的友人才好。云府宅邸不错，人……没什么来往的兴致。可为了解决凶案，她应该还得和他们打交道。
做人真难，想做乌龟。
秋夜湿润的空气包裹着她。云府的园林古朴典雅，曲径通幽，但在夜里显得有点鬼气森森。
月色叠着灯光，云乘月的影子在草木中摇曳。
阴恻恻的环境里，忽然又响起个阴恻恻的声音。
——[无妨。]
云乘月脚步一顿。薛无晦？
她看看四周的下人，不好开口说太多，只能轻轻问：“嗯？”什么无妨？
——[人死了也无妨，我可以帮你招魂审讯。不过，你得先帮我做了那件事。]
他语气淡漠，吩咐似地。
哦，那件事啊。云乘月舒展了眉头：“嗯。”
他有办法？这是交换么，他帮她解决问题，她帮他做事，可她本来已经决定要帮他去做的……算了，这话还是不说了，不然万一他又提个新的要求怎么办。云乘月偷偷决定躲个懒。
碍于四周有人，云乘月不好道谢，又因为有点心虚，就只又“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似有迟疑：[你……在生气？]
云乘月：？
哪儿像？
他轻嗤了一声。
——[那蠢货星官的出现，的确让我有些意外。我现在力量受限，等你帮我做了那件事，我就能发挥全部的力量，招魂更是轻而易举。今后再遇到那蠢货监察官一流的人物，我也……]
他语速快，说的话远比平时多。云乘月忽然明白了，他是在生他自己的气——荧惑星官出现时，他被迫销声匿迹，这事让他很介怀。
她安慰道：“嗯。”这没关系，因为今天是她自己的事，他已经帮过忙了。
他仿佛蹙眉：[你不信？]
“嗯？”这话从何说起？云乘月眨眼。
——[……日后你便知道。今夜你先休息。]
幽幽的音色忽然冰冷下来，变得简洁干脆。
但云乘月只是弯起眼睛。
“嗯！”他突然变得好可爱哦！
突然很想念他的气息，饿了……她脚步轻快起来。
在那枚翡翠水滴吊坠上，帝王的侧影映在微光里，苍白的嘴唇抿得很紧，隐约显出一丝懊恼。
……
等到房间收拾出来、整个换了新的用具，时间已经过了子时。
夜深人静，云乘月不要别人伺候，自己很利落地将门落了栓。
薛无晦淡淡道：[早些休息，明日……！]
他话没说完，云乘月已经闭了房门、吹了灯，再左手握住胸前的翡翠吊坠，右手凌空飞快写了个篆体的“夏”字。
用她的灵力写篆体“夏”——这是通过翡翠吊坠进入帝陵的方式。
顷刻间，云乘月眼前一花、足尖一点，人已经回到了地宫。
暗无天日的广阔地宫，不过是一天没见，却已经显出几分陌生。青铜长明灯燃烧着，一动不动的人俑跪伏在地，无声朝拜中央的青铜悬棺。
而在悬棺之下，也就是云乘月的落脚之处……
披发黑衣的亡灵帝王，僵直地站在原地，一脸愣怔。
无他，只因他现在双臂僵硬地抬着，怀里还接了个人。
云乘月刚刚落地时没站稳，往前一扑，直接跌进了他怀里，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腰，整张脸都埋在了他胸膛前。
薛无晦神情很冷，略蹙着眉，目光一动不动停在她脊背上。
“云乘月，你这是做什么？”
他低下头，想要严厉训斥：“走开……”
这时，她却也正好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笑：“谢谢你接住我。”
声音柔和、笑容绚丽，仿佛春柳莺啼、云开月明。帝王神色一滞，尚未说完的呵斥不由烟消云散。
“你……”
云乘月望着他，对他笑眯眯。
沉默的凝视里，她就保持着这样笑眯眯的姿态，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然后，她果断后退一步，快速离开了他的怀抱，熟练地走向自己在地宫中的大床。
她步履轻快得过分，而且……怀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接近圆形，表面枯干，拖着一把长长的头发。
从薛无晦的角度，他能看见她低头埋脸，陶醉地吸了一大口。他面无表情，就这么盯着她。
而她头都没回。
“满足了满足了……”她抱住头颅，又很珍惜地吸了一口。
她很自觉地爬上床，拉过被子，又在宽敞的床上来回滚了几圈，最后才把干尸头颅放在枕头边，侧面睡着，舒服得叹息了一声。
“薛无晦，晚安。”
收工、吃饭、躺下睡觉，齐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薛无晦：……
他沉默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后背。
大袖下苍白的双手，一点点握紧。很好，他就知道——她投怀送抱除了是要偷偷拿走他的头，还能是为什么？
黑雾散而又聚，下一刻，薛无晦已经出现在她的床边。
他冷冷地睨着她，眉眼阴冷依旧，也艳丽依旧。
“云乘月，你这是在做什么？”他仍是面无表情，“突然回帝陵干什么？还……”
还偷了他的头！
“出去。”他冷冰冰地说。
云乘月原本已经闭了眼，此时不得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神情看起来很认真，一副随时不打算让她好好睡觉的样子……怎么办？
上兵伐谋，第一招，示敌以弱——尤其是对吃软不吃硬的人。在某些时候，云乘月的头脑转得飞快。她立时抿起唇，拉拉被子，又轻轻捏住干尸头颅的长发。
“我今天很累。”她摆出可怜巴巴的样子，软声说，“我讨厌云家，不想睡在云府。”
帝王的神情一动不动。他垂着眼，漆黑的眼瞳里是一片足以吞噬任何人的幽邃和冷漠。
他不说话。
“我就想睡这儿，你在这里，比较有安全感。” 云乘月继续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上兵伐谋第二招，真心诚意地夸夸夸。
他还是盯着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想了想，又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拉他的衣袖。
“你别生气。我知道我今天安排还是有缺漏。没想到监察官来头这么大……是不是吓到你了？幸好你没受伤。”
云乘月认真地认错，又认真地承诺：“我今天很累，所以想先休息。明天睡醒，我就帮你跑腿。”
上兵伐谋第三招，主动检讨自己，并且不着痕迹地采用激将法。
“……谁吓到了？”
薛无晦立即皱眉，声音里不觉流露一分狠戾：“若非岁星网在上头，我何至于躲躲藏藏？荧惑星官也不过是洞真境后期，那藏在暗处不露面的人比他还差一些。”
他弯下腰，逼近她的视线：“云乘月，勿要将这些人与朕相提并论。”
“哦，好的。”
洞真境是什么境界？云乘月不明所以，却懂得严肃点头：“嗯，说得对。”
“我明白你最厉害。所以，最厉害的薛无晦，我今天能抱着你的头睡觉吗？”
上兵伐谋第四招，孜孜不倦、百折不挠。这是最后一招了，如果还不行……那也只能灰溜溜出去了，总不能耍赖非要赖在人家家里，这可不太好。云乘月暗中一叹，却又很满意自己高尚的人品——大概很高尚吧。
帝王弯着腰，阴郁地审视着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眼里有笑。
他此时离她很近，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他忽然有些走神，却又不像真的走神，因为他知道她仍注视着他，眼神安宁，清澈见底。
……他忽然有点莫名心烦。
薛无晦垂下眼，不想看她，却又猝不及防撞见了她的手——她还是拉着他的衣袖，皮肤是一种健康的莹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令人想起花瓣的纹路。
他心中那淡淡的烦躁又加重了。
他不想答应她，否则她今后岂非没完没了？
可一张口，他却听见自己说：“仅此一次，没有下回。”
他立即闭嘴。
对他的话，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弯起眼睛。她缩回手，将那颗头颅抱住，又将之贴在了脸颊旁，轻轻蹭了蹭。
他抿着唇角，望着这一幕。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深切的困惑：她一直说的香气究竟是什么，其实他也满腹疑窦。退一步说，再是有香气，那也还是狰狞丑陋的东西吧？不该令人心生厌恶、巴不得看都不看？
可她这心满意足的样子，却像是贴着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她还轻声问：“你明天早上能叫我起床吗？如果太晚，有人来找，发现我不在，可能会有些麻烦。”
他不说话，只盯着她。他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姑娘？她似乎总是想做什么就做，想说什么就说，情绪清澈单纯得一眼能见底，却又自有一套条理，还有从容的计划。
她究竟在想什么？
只在这一刻，薛无晦突然希望她能继续看着自己。他希望她能继续睁着这双清澈明润的眼睛，将一切情绪继续坦坦荡荡地呈现在他眼前。
但她已经闭上了眼，唇边还带着笑。
“晚安，薛无晦。”
他又等了一会儿，皱着眉、冷着脸，期望她会感到不安、瑟缩，于是再度睁开眼。但她没有。
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
薛无晦伸出手，想推她，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悬在她上方，终究没有落下。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望着，不知不觉，帝王的神情变得怔怔的。他盯着她，又盯着那颗枯萎的头颅——他仅存的身体。
他现在是灵魂，而灵魂没有知觉，一点都没有。再强大的力量也不可能让灵魂拥有一丝一毫的知觉。
可，他生前的头颅是他的寄魂之物，所以……通过这颗头颅，他仍能拥有一些真实的、活着的感受。
他其实早就忘记了这件事。千年以来，他带着仅存的头颅沉睡于青铜悬棺中，满心只有恨意和戾气，无暇他顾。
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
薛无晦沉默地抬起手。他想碰她的脸，却又停下；片刻后，他收回手，只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他还是怔怔的，有些恍惚地想：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活人肌肤的温度、触感，原来是这样。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侧坐到了床榻边，继续凝视着她。
他什么都没做，只就这样看着她。
又过了很久，他才化为黑雾消散。
地宫里空空荡荡。长明灯灭了，带来安稳的黑暗，恰如一个甜美的梦。
“……晚安，云乘月。”
……
云府外，某一灯光暗处。
荧惑星官坐在细细的栏杆上，垂着一条腿，百无聊赖地晃着。
栏杆背后，站着一名老者。他背着手，正专注地看着云府的方向。
他看着那孩子走进云府，看着黑沉沉的大门关闭，遮去了她的背影。
“卢老头，你真不现身？”荧惑星官嘲笑道，“连聂家的事都让我去当恶人。怎么，你还怕见到她不成？”
老人沉默良久，刚直清瘦的肩略垮下来。他的头也垂下了。
“……古人说近乡情怯，想不到，近人也会情怯。”
老人自嘲地摇摇头，苦涩道：“一想到当年幼薇的事，老夫的确……有些不敢面对她的孩子。”
虞寄风好奇地问：“你竟然也会害怕？那怎么办，你就不管她了？啧啧，那什么云家、聂家，可都是一个个成精的狐狸，说不定正商量着怎么害她……”
“他们敢！！”
老人倏然抬头，厉声喝道。
虞寄风掏掏耳朵，一脸不出所料的笑容：“你跟我嚷嚷有什么用？”
卢姓老人的气势，陡然又跌落了。
“我……”他竟有点期期艾艾，“我先在这城里待着，暗中护着她。等有机会……”
虞寄风大笑起来。
他笑得太厉害，直接从栏杆上滚了下去。
“……有趣有趣！真没想到，前任四象星官、当代碑刻第一人的卢桁老头儿，也会有这幅情态！”
谁想得到？
就像也没有谁想到，那云府里无声无息逝去的先二夫人，曾是这位老人视如亲女的弟子。毕竟……那位夫人空有书文见识，却毫无修为，也从来没提过她的来历出身。
卢桁本来很生气，渐渐却沉默了。他垂头不语，片刻后大袖一拂，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唯有荧惑星官留在原地，仍在肆无忌惮地大笑。

第26章 帝王的目标
◎【修】◎
云乘月梦见了一块冰。
她梦见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一直悬浮在茫茫黑暗里。冰块还长了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浑身散发着恒定的凉气。
她想问冰块为什么盯着自己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发不出声音, 只能和冰块大眼瞪小眼。
过了很久，冰块沉默着转了个身，漂走了。
别走啊！云乘月一急，使劲蹦了一下……
结果就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
床幔的缝隙里照来一束阳光。清爽透明的淡金色质地, 一看就知道是清晨的太阳。
可这里是地宫……哪儿来的阳光？
云乘月再揉揉眼睛, 坐起来、掀开床幔。她探头一看，发现薛无晦站在前面不远处。
他身边有一面水镜一样的东西, 镜子里是初初破开黑暗的朝阳。
她莫名想起了梦中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冰块。
“薛无晦……你在做什么？”她打了个呵欠。
“……叫你起床。”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又淡淡补充一句, “我答应过, 便会做到。不过，下不为例。”
云乘月其实还没完全清醒，就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人刚醒的时候，容易混淆梦境和现实，她稀里糊涂地开口：“你昨夜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又不说话。”
他不吭声，背影却忽然一僵。
“……你睡糊涂了。”
片刻后，他只回了这么一句。
亡灵负手站在镜子旁，宛如凝固, 没有任何转身的意思。由于完全避开了金色的阳光, 他乌黑的长发和漆黑的衣袍沉沉如夜, 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一边朝阳一边夜色, 恰如生死之分。
云乘月又打了个呵欠。被阳光晒醒的日子，总能带来一种明媚幸福的错觉；人毕竟是趋光的生物。
她看了一眼漏壶。现在是辰时一刻，已不算太早。
青铜人俑“轰隆隆”地走过来，双手合十又上下分开，两掌之间便出现一枚“水”字；淡蓝色的书文潺潺流动，又化为一面薄薄的、几近无色的水幕。
云乘月又磨蹭一下，才下了床，从水幕中间走过去。微凉的水流令她一个激灵，总算完全清醒；水幕在瞬间与她细密接触，滤去所有尘埃，又没留下一丝多余的水渍。
书文真好用，比淋浴还好用。她想。
接着，她坐在新摆的梳妆台前的木椅上，开始时梳头发。她不会梳复杂的发型，但薛无晦给她选了一枚紫薇花造型的金色华胜，这首饰竟然能自动梳出漂亮的发型，很实用。
这个世界有挺多类似的首饰，所以云乘月的这一枚华胜并不显眼。
但今天，她才刚梳好头发，又拿起首饰，身旁却笼下一片阴影。
薛无晦飘然而来。他弯下腰，拿走了她的紫薇华胜，将之放在一边。接着，他用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仿佛在观察什么。
云乘月也侧头回视：“怎么了？”
他没说话，却伸手来拂她一缕头发；他皱眉看了她一会儿，又动手拨下几绺额发。
她没有动，只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等他终于摆弄完、直起身，云乘月回过头，见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个挺厚的斜刘海，快将眉毛遮完了。
梳妆台上的镜子是普通的铜镜，要模糊许多，只能大致呈现出她的样子。容貌看不大清，发型又变了变，镜中的自己一时显得有点陌生。
云乘月琢磨了一下，问：“这是易容吗？”
他要她做的事，需要乔装打扮？
她想要拨开刘海，再对比一下自己的变化，但他伸手按下她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又轻轻将刘海拨了回来。
“易容没这么简单。你别动。这样能挡去一些你的眉眼，你的容貌便不会太过显眼。”
是么……她又端详了片刻镜中的自己。朦胧柔和的倒影也静静凝视着她，似乎的确有了很大的不同。
“那就这样好了。”她同意了，想一想又觉得有些高兴，“这样是不是就能避免容貌诈骗了？”
他收回手，动作一顿，声音里多了疑惑：“容貌……诈骗？欺骗谁？”
“就是我的生机书文啊。”云乘月很认真地解释，“你说过，人家本来没觉得我非常好看，却被生机影响，以为有。这岂非就是诈骗？不太好。”
他默然片刻，略摇头：“你倒是……词语挺多。”
“谢谢夸奖。”
“却非夸你。”
他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唇边还有一点讥嘲似的弧度，显得很凉薄。
云乘月却还是挺开心。容貌显眼会带来更多麻烦，比如昨天的闹剧。聂七爷突然求亲，很可能也是中了生机书文的招……咦，这么想想，这书文干脆改名“魅惑”算了，更贴切。
她伸手去拿梳妆台面上的那枚华胜，想要梳妆。但华胜才入手，她却犹豫起来，有些不知道怎么用。
华胜是一种额心发饰，适合光洁的额头。可她现在有了刘海，用着就会很奇怪。
可她只有这一样首饰，如果不用，她又不会自己梳头，也不想专门去学梳头……
正迟疑，一只苍白的手从她肩上越过，拿起了梳妆台面上放的黑玉梳——就是薛无晦送她的那一柄。
“玉梳也可。”
他握住她的头发，左手将梳齿朝下、嵌入厚厚的头发里。
一股柔和的力量波动从发梳上传来，轻巧迅速地完成了一个简洁的垂髾髻。
云乘月抬手摸了一下，右手食指正好能碰到玉梳上的绿松石——就是他说过，可以开启远距离沟通的开关。
“谢谢。”她松了口气，“薛无晦，其实你很会照顾人。”
他皱起眉毛，似乎不喜欢这个夸奖，所以没有回答。他只说：“云乘月，将你的书文放出来。”
云乘月依言伸出右手。
栖息在她眉心里的生机书文醒来，很雀跃地浮现在她掌心；“生”字最上面那横还弯起来，朝她挥了挥，似乎在快乐地打招呼。
而在它的“背”后，却多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团淡金色的光，比“生”字略小一些、透明一些，显得有点单薄，还有点蔫巴巴的。
“原来长这样……”
云乘月好奇地抬起手掌，观察这团金光。
这团金光，是从《云舟帖》摹本中而来。
摹本与真本神似，都有一缕生机，但不如真本精粹浓郁。昨夜，云乘月利用生机共鸣召唤摹本；拿到之后，摹本中的生机就融入了“生”字书文。
所以，她撕毁的实际只是一个空壳。而一旦字帖毁去，旁人只会以为其中精神烟消云散，哪能想到她已经拿走？
连荧惑星官都没能察觉出不对。
但让云乘月意外的是，摹本中还存在着另一样东西，就是这团淡金色的光。当她吸收摹本生机时，它也紧跟着流入她的躯体，吓了她一跳。
所幸它进来之后，只是安安静静地依附着生机书文，仿佛不存在。
而看生机书文的样子，也并不排斥被它依附。
云乘月试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金光。它没反抗，仍是安安静静待着。
它戳起来像果冻。云乘月觉得有点好玩，还想戳。
薛无晦却伸出手，轻轻一点她的手背，责备道：“这是未成形的书文，十分脆弱，才要依附生机书文而存活。你胡乱戳，小心戳坏了。”
“对不起。”云乘月虚心认错，却更被勾起了好奇心，“你是说，母亲留下的摹本里，有一枚未成形的书文？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恰恰相反，十分罕见。”
他来了几分兴趣，解释道：“灵文字帖和书文是两回事，所以写出灵文字帖的人，不一定能观想出书文，这一点你知道。但你可知，为何旁人能知道字帖里大致包含了什么书文？”
“不知道。”她抱拳，“还请薛夫子赐教。”
他瞥她一眼，顿了顿，才说：“修行一途，虽然人人都要修炼书文，但要想成为书法大家，天赋、功夫、运气，三者缺一不可。”
“灵文字帖写好后，可以送去书馆，给书法大家鉴赏。真正的书法家，能贴近字帖的精气神，从而估量出字帖中是否包含了书文。”
“厉害的书法家，甚至能精准到具体多少枚、大致是什么等级、有什么特性。”
“当年《云舟帖》由举世闻名的书法大家鉴赏，鉴定出十数枚书文的存在，包括一枚等级极高的生机书文——也就是你那一枚”
“不过，现在这个……”
他指了指“生”字背后的金光，说：“这枚不一样。”
“不一样？”
他说：“这枚书文虽未成形，但以我的眼力，在你拿到摹本之时，我不可能一无所觉。但当时，我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就是不一样吗？云乘月想了想，很严谨地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会不会是你书法水平不够、眼力不行，所以才……哎哟。”
她捂住额头，掌心碰到了厚厚的刘海。
薛无晦收回手，若无其事：“连我都没能提前察觉它的存在，足见其来历特殊。”
声音语气虽冷淡依旧，仔细听听，却能察觉出那丝强调之意。
云乘月又揉了揉额头，叹气，非常佛系地认了：“好吧，好吧，你最厉害了。那你说说，这枚未成形的书文可能是什么？”
“……总归是与生机之道不相违背的书文。”
他语速忽然加快了一点：“虽不及生机书文，但这枚书文等级亦不低，你好好蕴养，来日说不定能用上。”
他这是在转移话题？云乘月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但他的面容仍是苍白阴冷的，眉宇中蕴含着一丝缥缈的艳丽，看上去十分正经。
算了。她眨眨眼，继续提问：“你们总说的书文等级，究竟是怎么分的？”
他大袖中握紧的手悄悄松开。
“并不复杂，说来不过五个等级。”
“历来，人们将书文分为白文、地级文、天级文、玄级文，还有道级文。”
“白文是对世界的直观映像，虽然功能繁多，却不具备攻击和防守的能力，多被用于生活琐事。如你见过的‘水’字，当属此类。”
“地级文中，则蕴含了一丝道意，大多具备攻击和防守的能力。观想书文时，观想出这一等级的人最多，比如你见过的穆家车队负责人的‘御风’二字。”
“天级文是道意所化，力量比地级文有根本不同。能观想出天级书文的人，已经能赞为人杰。”
“玄级文开始触摸大道，与天级文又更加不同。能观想玄级书文者，可称天才。”
“而道级书文，则是纯粹的大道显化。历来能观想道级书文者，无一不是青史留名、搅动天地风云的人物。”
“此外，同一等级的前提下，双字书文优于单字，三字优于双字，以此类推。”
云乘月听完，又看了看掌心的书文。
她问：“那我的书文是什么等级？”
“暂时是玄级。”他平淡道，“日后你修为增长、境界突破，它也有可能成长为道级书文。不过道级书文也分高低，最终能走到哪一步，端看你自己。”
云乘月握住手，收回了书文。
“好。”她答得平静，却也极认真，“我必定竭尽全力，去修行之巅看一看风景。”
穿越以来，尤其是昨天的事情，让她完全明白，有实力的人的世界，就是没有实力的人的世界不同。想要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首先得要拥有足够的实力。
先改变自己，才能想着去改变周遭。无论在哪个世界，这都是真理。
不过……
想想就还是觉得好累哦。
云乘月心酸片刻，给自己鼓劲：“我会努力的！无论是修行，还是你的复活、复仇，我都会尽力做到最好！”
宛如考前喊口号。
可薛无晦却听得很真。他一怔。
只在一刹那，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似乎闪动着什么。但再看去，又觉得他幽冷依旧、缥缈依旧，还是一团捉摸不透的迷雾。
“好。”
他没再多说，垂下眼眸，又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这是一枚漆黑的、形状不规则的薄片。薄片略呈弧度，背上有浅浅的、被磨蚀的线条纹路，好像是一些古老的象形文字。
“这是占卜用的龟甲。”他说，“云乘月，既然你承诺帮我，便拿上这龟甲，去找到浣花城里的星祠。到了之后，找到星祠中的岁星井，将龟甲扔进去。”
“如此，我就能现身城中，并且动用更多力量，也能为你招魂审讯。且，下次若再遇见星官那种讨厌的东西……”
他平平地扯了扯唇角，不再说话。
原来这就是跑腿任务的具体内容。云乘月接过东西收好，想想又和他商量：“荧惑星官帮了我，也算间接帮了你，对不对？能不敌对，还是不要敌对罢？”
他听了，立即皱起眉头。
忽然，他再度化为轻烟黑雾，沉默地消失在她眼前。
空荡荡的地宫里，只余一声轻轻的“哼”，散在阴冷的风里。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云乘月摇摇头，却不觉笑起来：“我出去了。你别忧心，我今天就帮你把事情办好。”
……
云乘月回到云府中的房间，随手摆弄了一番房间里的洗漱用具，做出用过的模样。这些东西上面都刻着“水”、“皂”等字，使用起来并不麻烦。
这便是白文吧？用在生活里，果然很方便。
待走出院子门，一旁等候的侍女上前一步，行礼道：“二小姐。”
为首的侍女看见她，视线集中在她额头，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
云乘月见她们一行人钗环齐全，裙摆沾露，显然等候已久，不由惊讶地问：“你们在等我？”
“是。大夫人原本也在，但老太爷起了，大夫人便陪着老太爷侍弄花草。”
为首的侍女再行一礼，双手捧上一只锦囊，垂首恭敬道：“这是两千两银票。此为‘烟锦阁’出品的空间锦囊，封存天字级书文之影，可用十年不坏。”
云乘月看着锦囊：“两千两，给我？”
侍女道：“零花钱。奴婢名涟秋，二小姐用完了，随时寻奴婢支取便好。大夫人说，此前种种皆是府里有眼无珠，二小姐将来修行有成，不求帮衬，还望勿要记恨府中。”
云乘月看着钱，一时陷入沉思。
今日天高云淡，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但忽而平地里卷来一阵秋风，吹得路旁清扫成堆的枯叶纷纷扬扬。枯叶飒飒，又无人声，凭空便多了一缕肃杀。
沉默之中，涟秋的笑容多了一丝紧张。
云乘月回过神，有点抱歉：“哦……对不住，我不是想要为难你。我只是在想，你们送我银子，是要我别记恨你们？那我现在已经没记恨你们了，这银子你们还给不给？”
涟秋愣住，她背后跟着的几名侍女也都愣住。
还能这么考虑问题？其实这银子就是一种示好，可被二小姐这么一说，怎么感觉像街上买橘子，我说七枚铜钱一斤、你说太贵了六枚吧？
云乘月催问：“所以还给不给？”
涟秋犹豫，也不确定起来：“给……吧？”
“哦，那好的。”
云乘月立即笑眯眯接过来，礼貌道谢：“谢谢，辛苦你跑这趟。”
涟秋愣愣地看她收好锦囊、转身离开，才恍然想起别的事，急忙道：“二小姐，三老爷、三夫人，都被老太爷下令禁足三个月，您……”
“知道了。”
她没停，也没回头。除非三房就是凶手，否则她已经不在意这事了。
涟秋又追上几步：“二小姐可是要出门？府里有马车……”
“真的吗，有马车？”云乘月立即回头，却又犹豫片刻，不是很情愿地摇头，“不必了，谢谢。”
她要做的事，还是别太让云府掺和的好。云乘月忍痛走开，越走越快，生怕自己走慢一步就动摇了。
涟秋又追了几步，但二小姐看着不紧不慢、袅袅婷婷，速度却极快，彷如黄莺飞过，轻盈地消逝在门后。
她不得不站在原地，轻轻出了口气，无意识和其他侍女面面相觑。
半晌，她们同时噗嗤一笑。
“二小姐说话还怪有意思的。”
“是啊，人也温和又客气。哪个主子会这么和我们说话？”
“嘘……不过，这是真的。”
涟秋思索着，又道：“不过，二小姐怎么弄了个这般厚重的发帘儿？没的将美貌遮了小半。”
“二小姐是不是不大会打理自己？”
“要不，我们回去禀告一声，叫几位善梳头的姐姐来，给二小姐打理一下？”
侍女们都有些兴奋。
还是涟秋摆摆手，训道：“大夫人说了，一切以二小姐的意愿为主。你们别给人家瞎出主意。”
侍女们不敢还嘴，只能惋惜地叹气：“可是明明那么好看啊，唉……”
“下次还有跑腿任务，我也要来。”
“我也来我也来！”
她们小声玩笑着，走远了。
……
云乘月一口气走到快出府，才慢下来，翻看手里的锦囊。
红色绣金线，是一种世俗却温暖的喜庆配色。打开后，锦囊口内侧隐隐有一枚“纳”字，这应该就是涟秋所说的天字书文的书文之影。
她试着伸手入内，发现锦囊内的空间比外表大很多，不仅有银票，还有一些碎银。
“这种锦囊，莫非很贵？”她思索着，突发奇想，“小薛，你说如果我以后缺钱了，能不能也去卖书文之影？”
——[……若确有需要，也无不可。]
云乘月相当认
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好，等退休了，如果我缺钱，我会试试这份工作，努力养活你的。”
——[……退休何解？]
“就是每天都能躺着的日子。”
——[……云乘月，你可知道“上进”二字如何写？]
“知道。”她毫不犹豫，“世上只有一种上进，就是努力过上自己最喜欢的生活，任何时候都不放弃，比如我想过乌龟的生活。”
——[……那你倒真是上进极了。]
他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她收好锦囊，推开最后一道云府的门。
这里是另一处偏门，街上的人很多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目光里还留存着昨日未尽的好奇。
“云小姐！”
云乘月循声看去：“穆姑姑？”
她走过去。
街边停了一脸低调素雅的马车，穆姑姑正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对她爽朗一笑：“我就知道是你……怎么弄了个发帘儿？也不错，低调许多，省得惹那些登徒子惦记。”
她意有所指。
云乘月笑道：“穆姑姑，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东西。”
她说着，又递过来一面雕花木牌，质地很轻，却十分结实。木牌正面是“穆家车行”四个字，背面是一个“贵”字。
“这是我家的仙友令。有了这个，但凡有我穆家的马车，你就能免费使用。”穆姑姑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图方便，一点小心意。”
云乘月挺心动的，却还是摇头：“您已经帮过我，况且我不想占好人的便宜……”
“拿着！”
瘦高而利落的女人不由分说，一把将木牌拍进她手里：“当年幼薇师妹……就是你母亲，在明光书院里帮过我好几次，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后来又……唉，反正你拿着！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她复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你母亲的事，可当年她让我什么都别说，我也答应过。纵然她已经不在，我也要遵守誓言。”
“等你去了明光书院，或许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云乘月：不，您误会了，我并没有那么好奇，因为感觉很麻烦。
她默默咽下了这句话。
穆姑姑主事多年，是个个性强硬的女人，说完之后就立即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去哪儿？正好，叫马车送你过去！”
云乘月也不再推辞：“好，谢谢穆姑姑。我想去城里的星祠看看，之后如果还有时间，想要买些东西，再去看看徐户正。”
昨天徐户正被州牧伤着了，她一直不放心。
“行！”穆姑姑手一挥，拍在云乘月背上，“今天这车给你包了，尽管用！”
待上了车，驾车的姑娘回头对云乘月一笑：“姑姑什么都好，就总是对中意的人太热情，可别吓着你。”
穆姑姑假作不快：“去！”
马鞭扬起，马车略微腾空，轻快地往城中心而去。
云乘月落下车窗、收回视线时，脸上还带着笑。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也有很美好的一面。
这时，薛无晦开口了。
——[云乘月，有两个人在跟踪你。]
跟踪？
“谁又来找麻烦了？”云乘月笑容僵住。
——[洞真境后期，这个气息……是荧惑星官，还有昨夜没露面的那人。和荧惑星官一伙儿的。]
他声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嫌弃。
和荧惑星官一起……云乘月想起来了。昨夜荧惑星官出现时，随口开玩笑，忽然被谁打了后背，他还抱怨说对方“小气”。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应该没有恶意吧？”她不确定地问。
——[虽无杀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嗯，嗯！”没恶意应该就没麻烦，云乘月立即夸他，“你真可靠。”
不光懂得书文，还能担任雷达，特别厉害。
——[……花言巧语。]
“真心话哦。”
——[……]
云乘月正笑着，却忽然心中一动。她眉心生机跃然，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是那枚尚未成形的淡金色书文。
它原本安安静静，此时却突然有点着急，迫不及待地提醒她去某个地方。
云乘月拉开窗，探头往前看去。
视野尽头是繁华的街道，还有街道中那座宏伟的、洁白的建筑。
浣花城一带的建筑大多是黑瓦白墙、斗拱飞檐的木结构建筑，但那一座不同——它整个像是用石头堆砌、雕刻出来的。立在秋阳下，它宛若鹤立鸡群，熠熠生辉。
“那是……？”
驾车的姑娘回头对她一笑，声音里带着自豪：“那就是浣花城的星祠！”

第27章 浣花星祠
◎【修】◎
虽能看见星祠了, 可马车还是又行驶了一会儿。大约一刻钟后，车停下来。
拉开车门，繁华的喧嚣扑面而来。
浣花城商业发达, 而这里又是城里最繁华的街道。街上商铺如林、行人如织，花果满街伴着酒旗招展, 正是一派秋日丰收的景象。
驾车的姑娘自称阿杏。她将马车停到路边，指着前头一座建筑，扭头说：“姑娘，按律法, 车辆不得靠近星祠一里以内, 所以……”
云乘月跳下马车：“我走着去。谢谢你，阿杏, 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自己找辆车就好。”
“姑娘可千万别客气。”阿杏做了个皱巴巴的苦脸，又自己笑起来, “我要是真敢回去, 姑姑可得骂死我！我在这儿附近转转，还很快活呢！”
“那好。”
云乘月抬了抬头上的幂篱。这东西遮阳确实很好用。
她按了按怀里的龟甲。龟甲凉幽幽的，仿佛一小块不化的雪。
街上虽然繁华，却秩序井然。路口设有治安亭，里头有身着官服的衙役，时不时就警惕地扫一眼周围。
云乘月顺着路，走近了星祠。这座洁白而朴素的建筑大约普通三层楼高，没有分层, 门口有照壁, 上头嵌着大大小小的彩色石子, 形成一幅星图。
照壁背后, 正中间有一个阳刻大字：丙。
丙是什么意思？
——[是丙级星祠。星祠分甲乙丙丁戊己六级，是岁星网的一部分，下受百姓祭祀，上承星运命轨。]
薛无晦经常能猜到她的疑问。云乘月已经有点习惯这一点了，淡然地点点头。
原来星祠也分等级。六级？不知道都有什么差异。
她望着星祠。她眉心里的书文一动不动，隐隐的共鸣却更加强烈。
云乘月看了片刻，想要走进院子里。
快要靠近门槛时，里头却蹿出一人，不声不响而快若闪电，幽灵似地拦在了她前头。
“闲人勿进。”
是一名深蓝衣袍的男人，个头不高，嗓音嘶哑，语气冷漠而警惕。
吓了一跳。云乘月拍拍心口，呼出口气，才问：“什么样才不算闲人？”
蓝衣人一板一眼地回答：“丙级星祠须四等以上爵，或隶属于司天监，或奉司天监手谕，方可进入。”
原来不同等级的星祠，进入的条件也不同。
云乘月想了想：“什么样的人有四等以上的爵位？”
蓝衣人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仍很刻板：“世家人杰，朝堂有品官员，一等书院部分学子，公认的书法大家，书文修行有成的大修士……还有司天监的大人们，都有可能。”
云乘月考虑片刻。云家的人可能有，荧惑星官肯定有……等等，司天监的人？那她的身份牌能不能行？
她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背后一阵轻浮的笑。
“什么人都想进星祠了？姑娘，不如来认识认识我们霍少，让霍少带你进去啊~”
中气虚弱的声音，光听一听，就仿佛嗅到了油腻、装模作样的气息。
云乘月一回头，看见路边站了几名年轻人。这些人皆为浅黄长袍打扮，有男有女，腰间都别了两只毛笔，又坠一枚小小的木牌。
她五感都被强化过，一眼看清那木牌上写着“浣花书院”四字。
看来他们是浣花书院的学子。
云乘月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笑得更大声。
一名五官还算俊朗的青年虚浮着上前，冲她嘻嘻一笑：“姑娘，认识认识？”
他的姿态与其说是惊艳、受到吸引，毋宁说是百无聊赖之下，随手调戏调戏路边看着还不错的年轻姑娘。云乘月看出来了。
她藏在幂篱后的眉毛一挑，悠悠问：“霍少？”
青年以为她心动，便又上前一步，双手负起、下巴微抬，开始端姿态：“正是。”
旁人给他鼓吹：“我们霍少可是聂家姻亲霍家的少爷！”
云乘月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吸引了青年注意。他问：“姑娘为何叹气？”
“我是想，原来我猜错了。”云乘月拿出雪白的手绢，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又故意端详片刻，“我想着，你应该姓油——三点水的油，要不这空气怎么油腻腻的？”
油腻腻的笑声，一齐断裂。
“你……不识抬举！你知道……”
那些人后知后觉想要发火。
可云乘月已经回过头，拿出了自己的身份牌。
蓝衣人正带着一种有点憋笑的神情，一见这身份牌，神情当即一肃。他后退半步，竟是双手小心来接，又翻覆仔细检查。
他沉默察看玉牌时，那霍油少的同学正想冲上来发作一番，却被姓霍的拦住。这二世祖虽然不学无术、心术不正，但自幼长在锦绣堆，也算有几分见识。他觑着星祠守门人姿态恭敬，便心里一突，不愿多惹事。
很快，蓝衣人又双手奉还玉牌，肃声道：“果然是五曜星官大人亲自认定的雪脂玉简。按律，持雪脂玉简者，视同七等爵。”
云乘月眨眨眼：“那是七等爵高，还是四等爵高？”
蓝衣人道：“是七等爵。大梁朝堂官员授品，数字越小、官越大，但爵位一共二十等，数字越大的爵位也越大。”
看了身份牌后，他对云乘月一下亲近了一些，仿佛将她看成了自己人。
云乘月握着白色玉简，心道这倒是惊喜，日后不还荧惑星官人情真的说不过去。她便微微一笑：“多谢您解惑。那现在……”
“自然，您请。”
蓝衣人让开，又扫了一眼外头的学子。那群人正愣在那儿，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们，根本没回过神。只有那姓霍的反应快，已经拽着人，想偷偷溜走了。
蓝衣人扬起手，手中黑刀微微一震，荡出一片气流，直冲那蹑手蹑脚的霍少而去。
“——哎哟！”
霍少屁股一疼、往前一扑，当即摔了个五体投地。
蓝衣人收起刀，冷冷地盯着那群惊慌的学子，道：“四等爵冒犯七等爵，以下犯上，当笞二十；犯司天监者，刑加一等，笞四十。”
所谓笞刑，就是将犯人公开脱了裤子、摁在凳子上，用柔韧的竹条鞭打大腿后部。
霍少趴在地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嚎一嗓子看能不能求到情……
云乘月扭头说：“算了。天气很好，景色也很好，不必扰了旁人欢乐。”
蓝衣人立即放下手，还是板着脸：“既然云大人发话，便罢了。快滚。”
霍少立即蹦起来，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就开溜。跑了几步，他又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到一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他心想，云大人？五曜星官亲自认定的司天监预备役？这浣花城里，可不就只有那一个吗！
想起昨夜听的传闻，霍少一个哆嗦，庆幸地想：还好没惹到这个女煞星……管她传闻里再美，也惹不起啊！
他当即决定，这段时间不逃学了，回书院好好呆着，等这煞星走了再说！
霍少飞快地回了浣花书院。回去时正好课休，他眼睛一晃，就见廊上坐着个发呆的姑娘。
是云家的三小姐。
谁都知道她为何脸色苍白、心情不佳。到底是丢了大丑。
霍少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一个很让他兴奋的点子。他当即露出一个人模人样的笑，做出个风度翩翩的模样，抬腿走了上去。
“云三小姐近来可好？”
他含笑道，手里无意识按了按腰间——在腰带里，缝着一张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纸符。
纸符叠了三叠，将中间暗红的“祀”字藏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露。
……
云乘月走进星祠。
进门是一面无字石碑。绕过石碑，便是一处敞亮的天井。
白色令光线更明亮、更通透，尤其这座建筑格外素净，毫无雕饰，四周空气便更显剔透，乃至沉静荒凉。
两侧走廊的墙壁镶嵌着无数白色的小石头，是模拟天象星图。再往里走，又进一重院子，便看见一口井、一座亭子，亭子里还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
亭子是木结构的八角亭，风格与星祠不同。
井也呈八角形，没有常见的木架、水桶，连井盖也没有，就是光秃秃一口井。井壁呈一种粗糙的沙色。
井边还竖着一块长条形石头，上头刻着线条如流水的四个字：岁星之眼。
怎么没人看守？
刚想这个问题，薛无晦的声音就响起：[暗哨十二处，看来监控严密。]
嗯？云乘月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用目光询问：那怎么把龟甲扔进去？别忘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考虑片刻。
——[云乘月，你先过去那块碑前……不是岁星之眼，是亭子里那一块。]
——[这应当是星祠修建后立的‘祭祀碑’，与岁星之眼一起，沟通天地。]
他说的不错。云乘月走到亭子里，见黑沉沉的石碑上刻满淡金色大字，开头是“宸州浣花星祠祭祀碑，司天监卢桁撰”，后面便是文采颇佳的一些歌颂、说明、祝愿等语句。
碑文多为楷书，这座碑也不例外。楷书风格各异，而这座祭祀碑的碑文笔画刚强、棱角铮铮，铺面金戈铁马之气，字与字之间仿佛闪烁着兵刃的寒光。
云乘月注视着碑文。
她眉心里，生机书文十分淡定，但那团依附着生机书文的金光却颤动不停，好似十分激动。
——[却是正好借用一番……云乘月，唤出你的书文。]
现在？那书文等级不就暴露了？昨夜唤出书文时，薛无晦说她的书文太显眼，所以出手帮她压制了等级级。那现在……
云乘月还是决定相信薛无晦。
她右掌一伸，书文即刻跃出。那团未成形的书文也跟着出来，仍趴在“生”字背后，眼巴巴地看着碑文。
书文出现的一瞬间，云乘月心神一动，感觉有一根无形之线，连接在了神秘书文和碑文之间。
——[好了，收回去。]
“……啊？”这就收回去了？
云乘月依言照做，却忍不住惊讶。这到底在做什么？
空气很安静。
阳光遍洒四周，亭中一片荫凉。碑文静静地看着她，仍是银钩铁画、凌厉杀伐。
薛无晦沉默着。
他好像在侧耳倾听什么。片刻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笑声幽凉，又加重了亭中的冷意。
——[那蠢货星官走了。果然是用意念化身来确认么……多疑而两面三刀者，不愧是大梁走狗。]
云乘月：“嗯？”意念化身？
——[神念化出的分身，实力比本体弱。来的不是蠢货本人，是蠢货的一缕神念。]
云乘月恍然。难怪。之前荧惑星官在的时候，薛无晦都收敛气息、沉默不语，她还奇怪，这次他怎么敢说话了。
可是，为什么她放出书文再收回来，荧惑星官就走了？他来确认什么？
云乘月催促：“咳！”说清楚！
——[……有人来了。]
他声音飘散开去。
哪有吊了人胃口就跑的？云乘月虽不满意，却也听见了脚步声。这脚步声轻而规律，显得有些刻意，像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她回过头。
星祠只有一条路。现在，这条铺着碎石的道路上，走来一名老人。他人很瘦很高，穿一身朴素干净的浅灰色长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幽蓝的簪子固定住。
看见老人的一瞬，云乘月轻轻眯起眼。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饱饮鲜血、寒光湛湛的刀。
莫名让她想起了身边的碑文。
不过，再定睛一看，老人又只是普通的老人。他容貌平平，甚至有些丑陋，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能让人完全忽略他相貌的缺点。
云乘月直视着他：“阁下是谁？”
老人张张口，嘴唇颤动几下，沧桑的面容竟显出几分期期艾艾。
“你……”他轻咳一声，干巴巴地说，“生机书文虽未成形，却已经相当不错。勤加修炼，来日必有所成。”
云乘月眨眨眼，有些茫然：哪有人突然出来，对着陌生人说这么一番话的。而且……
“生机书文……未成形？”她不解。未成形的是另一枚书文吧？
老人却将她的惊讶理解为她一知半解。他放松了一些，冷硬的面容挤出一丝微笑。
“昨天，荧惑星官说你一眼观想出书文，是不是？真是个误导人的、不负责任的人。”他摇摇头，毫不客气地批评了那高高在上的星官一句。
云乘月不吭声，有点心虚。她自己知道，她不是真的一眼就观想出书文，而是逢场作戏。她才是那个误导荧惑星官的人。
作为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她只能回以沉默。
但老人又将她的沉默理解为困惑，笑了笑，声音更放轻了一点：“所谓一眼观想书文，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体会字帖真意、感悟大道涌动，哪里可能一眼做到？连天生的圣人也不可能。”
“……咦？”不可能？
云乘月吃了一惊。这个方案是薛无晦帮她确认过的。她当时也问过，可他叫她放心。结果……居然不可能？那她不是平白惹人怀疑？
老人接着说：“所以，‘一眼观想’这话，其实是指吸收了字帖的根本精神，并在体内蕴养。还需要过一段时间，观想彻底完成，书文才能真正成型。”
“我看你刚才唤出了书文，却又控制不住、让它消散了？无碍，无碍，这是正常的。待你观想完毕，便不会收束不住了。”
云乘月眨着眼。刚才？哦，薛无晦让她唤出书文又收回去，然后说荧惑星官走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演戏！既然根本不存在真正的“一眼观想书文”，那荧惑星官虞寄风肯定也知道，所以他今天跟踪她，就是特地来确认她的实力。
他明明心中怀疑，面上却笑眯眯，看着很和气、很好说话呢。
所以薛无晦才要让她表演一遭，做给虞寄风看。他看了，打消了最后的怀疑，才满意离开。
说不定薛无晦早就预料到，虞寄风会跟踪她。
那他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些人的心思，真是七拐八绕。
云乘月有点不高兴。她信任他，但他却怀疑她？
“哼……”
她忍不住发出一个鼻音，决定找个机会还以颜色。
薛无晦淡淡开口：[就你这个性子，我若提前和你说，你演得出真心惊讶？勉强惊讶了，能糊弄过那蠢货星官？]
不，这不是借口。
云乘月拒绝接受。
她虽然心里各色想法转来转去，话却说得少，又戴着幂篱。老人便只觉她身姿挺拔、冷淡寡言，疏离遥远极了。他不禁心酸起来，低低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恰好唤醒了云乘月。她取下幂篱，认真对老人行了一礼，说：“原来是这样。多谢您为我解答。”
见了她，老人愣在原地。他目光怔怔，透出一缕恍惚，仿佛不是在看云乘月，而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两人一时沉默。
云乘月等了会儿，见对方久久不语，才问：“您认识我？”
老人倏然回神。
他犹豫片刻，抬手指了指她身边的祭祀碑：“那是老夫的作品。”
云乘月扭头一看，盯着那一列“司天监卢桁”看了会儿，才扭头确认：“卢……大人？”
老人飞快点头：“是，你可以叫我……”
他突然卡壳。
云乘月：……？
片刻后，老人垂下头颅，莫名多了几分沮丧：“就叫卢大人罢。”
云乘月若有所思，冷不丁问：“您认识我母亲？”
“……你知道我？！”老人猛一下抬头，双眼放出了希望的亮光。
“不知道。”
云乘月有几分无奈：“只不过，这段时间对我怀有善意的人，多多少少都与母亲有关系。您知道，过去我脑子有些问题，常年深居简出，并不认识外人。”
因为谁也不认识，所以也没有得到过谁的帮助。
老人听得愣愣，忽然苦笑起来。
他叹道：“是，你说得对。你可是觉得不公？我们这些人过去没有影子，现在你人好了，又一个个冒出来……可是，我以前的确以为你过得很好。浣花城富裕，云家也算有头有脸，又是幼薇自己的选择。可谁知……”
云乘月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
她这么说，老人反而愈发愧疚，一时讷讷无言。
云乘月见他不说话，就转过身，大大方方继续观赏石碑。因有卢桁在，她没有唤出书文，只是抬手抚摸碑文，试着自行领略文中精神。
未成形的书文在她识海内颤动。它感受到了某种共鸣，却很模糊，只能干着急。
她又尝试了几次。隐隐约约，她仿佛在字里行间看见了什么东西，像是长条状，但只有一瞬，她就失去了那东西的踪迹。而越是这样，她反而越好奇起来。
几番努力下来，她体内灵力消耗大半，却还是没能找到玄机。
云乘月心知这事不能着急——急没用嘛，慢慢来——她收回手，揩了揩额头的汗，又四下看看，想找个凳子坐。可凉亭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她有些失望，决定下次自己带个凳子来。
她回头问：“卢大人，我能不能每天都来看看这座碑？”
卢桁一怔，露出喜色：“你果然喜欢这碑文？自然可以，你想来多少次来多少次，想看多久看多久。不过要注意身体，可别太逞强，以免损伤根基。你才开始接触书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云乘月没有打断，都认真听了。
“嗯，我想看碑文。”她点头，又问，“我来的时候，能不能再带个凳子？”
卢桁：……？
云乘月追问：“可以吗？”
“……带，也行。”卢大人还是没回过神，“你带凳子做什么？”
“坐着歇歇。”她建议说，“卢大人，其实星祠里也可以考虑修修椅子，总有人想多看会儿碑的。”
老人愣愣地看着她，忽然眼圈一红。
他转过脸，抬起袖子擦擦眼睛：“你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身体才这样弱，稍微多站一会儿就觉得累，早知如此，我实在说什么都该来看你，哪怕……唉！”
身体弱？云乘月沉默片刻：“不，我只是单纯地想坐着……”
“还这样逞强，必定受了不少委屈……唉，是我不好。”
云乘月：……
想坐着不是很正常吗……
两两对望之际，薛无晦的声音忽然降临。
——[云乘月，既然如此，你这段时日可以多来几趟，寻个合适的时机，将龟甲投入井中。]
云乘月偏了偏头，目露疑问：寻个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机？
——[待这卢桁不在，我可以布下迷障，你趁此机会将龟甲扔进去。]
还要多来几次，还要等卢大人不在……好麻烦。云乘月假装自言自语：“丢进去被捞起来怎么办？”
——[噤声。扔进去即可，其余不必你担心。]
云乘月点点头。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先试试简单的办法？她看向卢桁，抬手指着旁边的井，礼貌询问：“卢大人，我想问问，可以扔东西到这口井里么？”
老人一怔。
——[云乘月……！不可轻易暴露自己的目的！]
虽然看不见，帝王那缥缈空灵声音的收紧、急切，却也能勾勒出他骤变的面色。
——[你想得太简单！他如何会应？！你退后，今日便是冒几分风险，我也要洗去这人的记忆……]
云乘月没退。
她继续询问：“我可以吗？如果不行就算了。”
——[云乘月！！]
卢桁先是皱眉，很快又舒展眉头。他也偏头看看古井，疑惑道：“那是岁星之眼，是承接岁星网启示用的。你要扔什么进去？”
云乘月拿出装有银两的锦囊。她之前把龟甲也装了进去。
“我想许愿。”她说得一本正经，“我听过一个关于许愿池的故事，说净水有灵，如果从钱袋里抓一把东西扔下去、许下心愿，就会实现。”
云乘月是真的听过这个故事……只不过可能有些细节记错了。
卢桁疑惑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却忽然失笑。他摇头感叹：“你们这些小姑娘，总是喜欢听信一些奇奇怪怪的传说，幼薇也是……”
他止住了话，只带着几分惆怅、几分疼爱，说：“可以，去吧。”
云乘月确认道：“我真的丢了哦？您不会中途改变心思吧？我捞不起来的。”
卢桁哭笑不得，更觉得她是小姑娘心思：“扔就扔吧，不过岁星之眼灵力强大，东西扔进去就化了，你……咳，或许还是灵的。”
他不想打击小姑娘，立即转了话头。
云乘月得了话，耳边也已经归于沉默。她又道了谢，这才走到井边。
她探头看了看。岁星之眼和普通的水井没什么两样，井下的水映着她的影子，吹来地底的幽凉。
她在锦囊里抓了一把，将龟甲抓在手里，另外还有几粒碎银。
噗通——！
扔下去了。
水花溅起又落。龟甲消失在井底。
云乘月双手合十，许愿：希望关心我的、我关心的人们都身体健康、岁岁无忧。
许完愿，她回头又对卢桁一笑：“可以了。”
老人慈祥地点头：“好。来，这是我的通讯玉简，记一下，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如果有人找你麻烦，直接报我的名字。”
“嗯。”
“还有，”他又想起什么，“你现下虽然有了书文，但基础薄弱。我不在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去浣花书院听听课。我会和他们打个招呼。”
“好。”
云乘月领了这份善意，又看一眼安安静静的古井。
她有些欣慰。总算有个简单点就能解决的问题了……要都是一波三折，她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所以说，怕人家阻止，就先问一声嘛。人家同意了不就好。反正他自己也说了其他事不需要管。
——[……]
——[朕有时想，想法简单的人总是快乐许多，真是令人羡慕。]

第28章 怪病
◎【修】◎
扔完龟甲, 云乘月又问了卢桁一些祭祀碑的事，想知道其中隐秘。但老人似乎也不知情，只告诉她, 说这种祭祀碑属于利器，碑文本身经过处理, 并不包含书文。
“否则，岂不是什么人都要设法偷窥星祠了？”
他这样说。
云乘月暗想，那碑文的奥秘说不准是母亲的手笔。她虽一时解答不出来，之后也能再来看看。
卢桁来浣花城似乎有别的事。和云乘月说了几句, 又一同出了星祠, 他便告辞离去，临行前还又叮嘱了一遍, 说不论遇到什么事，千万别怕麻烦他。
云乘月目送他离开。
她开口问：“扔也扔了，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
“那好。那我就回去了……”
云乘月才露出个笑, 却又想起来什么, 叹气：“哦，不行，我还得再逛街买点东西，去看看徐户正。”
徐户正之前被打伤，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人家帮她，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看。
说到帮她……其实卢大人也算帮了她吧？
云乘月走神片刻。
她突然说：“我发现，我有时还挺冷漠的。”
——[冷漠……？]
“卢大人对我挺亲切的。可我会下意识想, 他以前那么多年去哪儿了？我就没有太多感动了。假如换一个纯粹的陌生人, 我或许会更愿意同他交往, ”
薛无晦当即冷笑一声, 当着几分微妙的嘲讽。
——[哼……原来你还算有些警惕心。我还道你真是容易感动，轻易便能交付真心……也不管对方来头如何。]
她的影子被阳光投映在地面。接着，影子伸长、变形，化为一名青年的轮廓。他含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讽，却是静静站在她的影子边。
云乘月听出他的讽刺，轻轻踩了他的影子一脚，才说：“人类很矛盾，我也不例外。想一想，以前那个云二小姐坐在府里、等着谁来护着她的时候，这些人为什么不在？”
他淡淡道：[你既然姓云，云家又还在，哪有外人来管的道理。]
“我明白。正是太明白，我才说我不怪他们——我不该责备他们。”她沉默了片刻，“可当我面对卢大人，亲眼看见他的愧疚、纠结……这个念头就又冒出来。”
“哪怕他以前就只来看看，告诉别人还有人关心那个孩子，所以不要打什么坏主意呢？”
她低下头，有点困扰：“我还不很了解这个世界。你说，我的想法是在难为人么？”
她没有等到回答。
但她等到了一只冰凉的手掌。
看不见的黑雾弥漫，蔽去了云乘月眼里的阳光。
“不，不是难为人。你想得对。他们或许有什么缘由，被绊住了脚步，可无论什么阻碍，只要肯付出代价，便总能克服。”
清凉的声音落下，像一片片雪花在阳光里融化。
他拍了拍她的头，平静道：“他们只是不愿付出太大的代价。”
“代价……”云乘月出神着，喃喃几次，无奈道，“你说得对，终究还是代价几何、你值多少。而且我何必想这么多？我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
奇怪了，她干嘛纠结人心的复杂？她明明只想过上隐居的神仙日子。
云乘月侧头一笑：“多谢你安慰我。”
“我并未安慰你……只是见不得有人犯傻碍眼。”
他收回手，仰起头。
在浣花城繁华的街头，在星祠外，在明媚干净的天空下……
披发黑衣的青年终于站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侧对着她，正一动不动地凝视太阳。虽是幽魂，他苍白的肌肤却折射出一种细腻的微光，漆黑的眼眸又如深渊，吞噬了所有光明。
他衣袂飘飘，长发也随风飘扬；他看上去和活人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你真能出来了？”没白做工，她舒服了。她又提醒说：“不要直视太阳，眼睛会坏。”
他仿佛一怔，唇边泛出一丝弧度。
“果真是傻。想其他人想得傻，想我亦然。”
他冰凉的手掌落在她头顶，又轻轻一拍。这回带了点责备。
“我不是活人。”他轻声说。
云乘月浑不在意：“你是活人，只是暂时死一下而已。”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忽然轻轻一颤，半晌后开口却是：“下次行事不可如此鲁莽。并非人人都是那些和你有旧的蠢货星官。”
“知道啦，我有分寸。而且如果真的不能扔，人家不会答应的。”太阳很好，晒得她也有些犯困。云乘月的声音多了一份懒意。
薛无晦静静望着她，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他移开目光。
“……嗯。”
“还有件事。”云乘月突然想起来。
“嗯？”
“你能不能别叫人家‘蠢货星官’？”云乘月怕被人听见，声音很轻，“虽然我心里有芥蒂，可人家到底帮过我，我承情，不想说人家坏话。”
“你……”
薛无晦眉头皱得像有人给他塞了一口苦瓜。但最后，他到底淡淡“嗯”了一声，也算应了。
云乘月立即笑了。
薛无晦有些不快，可渐渐地，他却出了神。他想，她是常常笑的，虽然大多是微笑，可微笑也能再区分：有的是礼貌，有的是随意，而有的……就像现在，她没有戴幂篱，笑容自由地绽开，像晨光里花枝开放。
街上人多，来来往往。浣花城道路规整，人们各有前路，不会撞着她。当他们经过她身边，总会投来注视；尽管她声音放轻了，他们却还是露出异样的惊讶。
他们为什么惊讶？帝王惘然一瞬，忽然明白：活人看不见他。
他是幽魂，根本不存在于别人的眼里；他们看不见他。在旁人眼里，她只是孤零零一个少女，顾自站在街头，说话也是一个人、笑也是一个人。所以他们惊讶。
——这姑娘看着俊俏极了，怎么一个人傻笑？
——真是怪事。我们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亡灵的帝王垂下眼眸，睫毛轻颤数下。
“小薛？”
他没有回答。
转眼他已化为黑雾，又消散在透明的阳光里。
“招魂宜在夜晚。我有些事要做，今夜之前会回来……你若有事，当知道如何寻我。”
云乘月摸了摸头上卡着的玉梳，冰冷光滑的绿松石贴在她指腹，让她想起他指尖的触感。
“好。”她叮咛道，“你自己小心。”
“……好。”
……
浣花城里，秋日明朗。
薛无晦走了，云乘月暂时成了一个人。
她走了两步，又看看自己一动不动的影子，竟觉得有点不习惯。
她戴上幂篱，拍拍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
她接下来要去看徐户正，想先买些东西，譬如药材、保养品，再有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在这个书文修道的世界，文房四宝稳定如黄金白银，是不会错的礼物。
挑好之后，她找到穆家车行的阿杏。她还买了点心，见面就塞给对方——小姑娘大多喜欢点心，云乘月莫名有这个执拗的想法。
“给我的？呀……谢谢姑娘！”
阿杏果然很开心，当即吃了一块酥糖，鼓着脸颊笑。她笑了会儿，忽然问：“云姑娘，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云乘月摸摸嘴角，慢悠悠道，“可能看小姑娘开心，我也开心吧。”
阿杏瞪大眼，脸颊微微一红：“云姑娘……幸好不是云公子！”
她是个很机灵的姑娘，吃着糖，又说她打听过了，徐户正今日休息养伤，在家里，而且他家就在附近不远。
云乘月上了车。
徐户正的家果真不远，马车走了不到两刻钟。
这是一间二进院，不算很大，但位于浣花城中心区域边缘，四周清幽干净，往来车马、采买东西都很方便。
院子里有一棵梨树。正是结果的季节，树上挂着不少黄澄澄的梨果。
阳光照得果子很美。云乘月多看了两眼这棵树。
笃笃——
等了比寻常更久的时间，才有人来开门。两扇木门推开一扇，出现个愁眉不展的男人。
“您找谁？”男人客气地问。
云乘月取下幂篱，又提了提手里的礼物：“我来拜访徐户正。我姓云。”
男人愣了愣，思索了一下，恍然退后一步：“老爷提过云二小姐。云二小姐请进。”
院子里有仆妇在洒扫，厨房的方向冒着烟气。这间院子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可人们面上却浮着忧色。
“是发生什么了？”云乘月问，“难道是徐户正……”
引路的男人忙摆摆手：“老爷没事。是……唉，一会儿兴许老爷、夫人会说，我一个下人，还是不多嘴了。”
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
等进了后面的院子，听见声响的徐户正已经迎出来。他披着外衣，满面愁容，看见云乘月时勉强笑了笑。
“云二小姐……唉，带这么多礼物，实在客气了！”
只经过了不到一天，徐户正怎么了？
云乘月将礼物放到一边，问：“徐大人，您遇到什么事了？”
徐户正欲言又止，回头望望室内，叹气道：“云二小姐进来罢。”
进了屋，左手边是一架图案简单的屏风；屏风后一张床，上头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小姐。一名妇人在一旁红着眼，憔悴又担忧。
“云二小姐……”
妇人见了她，站起身来，唇角想要提上去，眉头却止不住深皱。
徐户正说：“这是内子。”
云乘月道：“您好。令爱……这是病了？请大夫了没有？钱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还有，要多少有多少。”
反正不够还能找云家拿。这话是大夫人自己说的，云乘月反正很当真。
饶是夫妇俩愁着，听了这话也都抽了抽唇角。这云二小姐也真是，哪有上来就问人家缺不缺钱、要不要借的……真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话。不过，也是因此，方显真情实意。
徐户正苦笑道：“昨夜里开始烧着，昏迷不醒。连夜请了大夫，只说是普通风寒，可喂了药到现在，也没见好。”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姐的母亲就红了眼，泪水簌簌地掉。她避开脸去，用袖子按着脸，低声泣道：“听说、听说有些人的风寒，便是一病之后，再也、再也不……”
她说不下去，只能抹泪不停。
门窗都只开了小条缝，外头阳光明晃晃的，可屋里却昏昏沉沉，黯淡的光被泪水浸得更加黯淡。
云乘月被她哭得不忍。她望着病床上的徐小姐，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走近了两步。
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什么黑沉沉的、若隐若现的东西——那是什么？
这时徐户正也抹了把脸，说：“云二小姐，实在抱歉，家里这样子无法待客，改日一定……”
“等一等。”
云乘月抬手制止，走到床边，弯腰仔细端详徐小姐：“我看看令爱……这好像不是病。”
“……什么？！”
夫妇俩惊呼后又面面相觑。徐户正率先回神，两眼陡然放射出激动的光。记忆深处，当年曾信手指点他的宋大家的身影，似又遥遥出现、对他遥遥一指。
云二小姐也是能人——徐户正的心脏怦怦跳起来。他急切之下，结结巴巴哀求道：“云二小姐，如果您能救小女，我徐濯愿做牛做马……”
“我、我也是！云二小姐，您一定救救珊珊……”
云乘月回头，认真说：“我不要别人给我做牛做马的。说声谢谢就行啦。”
她又看向徐小姐。
徐小姐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正是鲜嫩如春柳的年纪，可她不过病了大半天，浑身生机却像被抽去许多，苍白干裂的嘴唇显出老人般的沧桑。
而刚才云乘月看见的黑影，此时正如一条盘曲的蛇，在徐小姐的肌肤上游走。它时而盘踞在她脸上，时而游到她脖子处，时而又滑向别的地方。
每当影子移动，徐小姐就会无意识皱紧双眉，露出痛苦之色。
当影子重新出现在她面颊上时，云乘月迅速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摁住了它。
影子浑身一炸，竟真如被掐住七寸的蛇一般，挣扎不已，却又挣扎不脱。
仔细看看，这团影子很像一个字……祀？好像是篆体的祀字。这是书文之影。
看来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人用书文作恶。
云乘月掐着它，又有点为难：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脑海中忽然出现了院子里那棵梨树的影像。用梨果应该能行。
等等，为什么她会想到梨树？还有别的……对，失魂、招魂，熟悉的事物和感觉能引导魂魄归来，那棵梨树可以用……她为什么知道这些？
云乘月愕然。这些记忆如轻烟流散，虽然看见了，她却不知它们从哪儿来，背后又还连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并没能找到答案，只能自己摇头。也许……当她日后修行有成，能有机会找到缘由。
至于现在，她要先过好眼前的日子，做好眼前的事。不得不承认，她虽然不希望徐小姐出事，但独自一人遇见突发状况，偏偏她又能尝试解决，这令她有些跃跃欲试。
云乘月收束心思，手里仍稳稳掐着那黑色的书文之影。
她说：“劳烦摘只梨来，用清水洗净就可以。”
“梨……好！您等一等！”
徐户正旋风似地冲出去，很快又旋风似地冲回来。
一只澄黄清爽、沾着水珠的鲜梨，被他捧在掌心，小心翼翼递来。
“劳您拿稳了。”云乘月说。
她一手摁住徐小姐面上的“祀”字，一手伸出，虚虚在梨上写了个“生”字。徐小姐失了魂，生机受损，恰恰是生机书文最能起作用的情形。
她没有直接唤出书文。一来是因为徐小姐体弱，书文本体力量太强，她反而受不了。二来……她目前在别人眼里，是书文尚未成熟的小修士，随意使用书文，有些太过扎眼。
云乘月渐渐懂得这个世界的一些规则了。
书写完毕，“生”字灵光一闪，没入鲜梨之中。这果子微微一颤，刹那变得更水润饱满，望着让人食指大动。
云乘月拿起梨，递到昏迷的徐小姐口边。无须多的动作，这梨已经自行化为一道鲜甜液体，投入徐小姐微张的口中。
云乘月自己都愣了愣：这不会呛着吧……？
还好，徐小姐没呛着。
随着灵液注入，她干裂的嘴唇重新变得柔润，紧皱的双眉渐渐舒展。肉眼可见地，她面上的死气消失了，神态变得恬淡安稳。
云乘月探手触碰她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
就在这时，徐小姐眼帘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娘……”
她虚弱地喊。
一旁候着的妇人一愣，扑上去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一张口，却只能发出哭音：“珊珊……！”
徐户正嗓子里发出几声压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音节，最后长长松了口气。他转向云乘月，一张脸又像哭又像笑：“云二小姐，这实在……实在是！该怎么谢谢您！我……以后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徐濯必定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那她得遇到什么大大的麻烦事啊。云乘月赶紧回绝：“说声谢谢就够了。”
她又问徐小姐，近日是否发生了什么异常之事，徐小姐被母亲搂着，慢慢清醒过来，也是感激，又认真回忆了许久。
“没有什么异常，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去书院学习，下课后归家，有时和同窗一道去逛街、看字。”徐小姐迟疑着，“还有……我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
“前日下学时，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了一首、一首情诗。”徐小姐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署名，我不知道是谁，只想着不好伤人心，便拿了回来，悄悄收着。”
云乘月问：“那信呢？”
“在那边……那本《诗经》里夹着。”
云乘月绕到另一边，找到了徐小姐说的书，从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普通的纸张，街上随处可见，上头写的“白露为霜”等句子也是馆阁体，毫无个性、只有工夫。
她轻轻眯起眼。
白纸黑字之间，隐约有一个“祀”字的影子浮现其中。暗红色，已经很淡了。
在云乘月望见它的刹那，它便烟消云散。
她叠好信纸，收进袖中。
“暂时应该没事了。”她对一脸忐忑的徐户正说，“不过这几日，还是让令爱留在家中休养的好，如果真是同窗下手，一计不成，恐怕还会惹出波澜。”
“好！”徐户正狠狠点头，咬牙切齿，“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云二小姐……”
云乘月道：“叫我云姑娘吧。”
她不想参与云府排行。
徐户正一愣，会意：“云姑娘，您可有线索？”
“暂时没有。”
云乘月忽然想起自己的事，问道：“徐大人，如果我找到凶手，官府这边是什么流程？我很可能拿不出充足证据。”
徐户正出身吏员世家，权势虽不大，对本地官场之事却很精通。闻言，他并不为难，只露出个有些狠辣的笑。
“这您不用担心。昨天的‘法’字书文您也看到了，律法威严笼罩之下，没人能说谎。”他冷冷道，“没有证据怕什么？抓过来当堂审问，什么都一清二楚！”
云乘月问：“别的案子呢？我也能将嫌疑人带过来，还是要先报案？”
她是想到了自己之前被害的事情。凶手在云府，说不定早就把证据处理得一干二净。
徐户正虽不清楚具体情况，却也猜到了云府猫腻。换了过去，他必定不愿招惹云家这种地头蛇，但现在独生爱女蒙受大恩，他心中也被激起一股豪情。
“直接带过来。”他发狠道，“只要您有把握，我就为您说动县官，开堂审问！”
云乘月一拍双手，微笑道：“那就多谢您了。”
*
浣花星祠中，阳光和风都静悄悄的。
那口名为“岁星之眼”的水井，日日夜夜都处于暗哨的视野之内。没有一刻例外。
看不见的星光条条垂下，在天地间罗织为细密的网；它们遍布十三州大地，又落入无数岁星之眼中。
地上的水井连为密密麻麻的眼睛，天上的星星交织成精密的命运。它们相互映照、循环往复，将芸芸众生网罗其中，如此已经千年。
——天地合一，这才是岁星网。
然而，此刻……
这一口水井中，落入了一枚古老而神秘的龟甲。
龟甲遇水而散，化为朦胧光晕；短暂的、细微的波动后，它融入道道星光中。
光晕从地下冲天而起，往无尽苍穹上的群星而去。
一瞬间，凡人们看不见的高空之上，所有和“丙级星祠”相关联的星星，忽然都动了动。这动静很隐秘、很细微，但也足以盖过某些异样。
有什么真相——被掩盖了。
群星轻颤，无言地隐瞒下了那不属于当世的力量。星网之中，甚至流转着一种秘密的欢喜，仿佛是与故人久别重逢。
遥远的白玉京司天监中，有人心中一动。他抬头看了看，掐算一二，却并未发现异常。
而在西部宸州的浣花城郊外，山上某座道馆里，也有人抬起了头。
这是个古怪的青年。
他五官算得上清朗，然而整张脸却像被从中间一分为二：半边脸呈现出懦弱恐惧之色，半边脸显得冷酷无情。
他盯着窗外的天空。
一道血红亮光在他身下浮起，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文字。
——祀。
血红的大字照亮室内；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线条从“祀”字里长出，一端伸向远方，另一端则没入青年体内。
咕嘟、咕嘟……
仿佛有什么东西，经过血丝，源源不断流入他体内。
“你，”那半边懦弱的神情，艰难地蠕动半边嘴唇，“你在看……什么？”
“闭嘴。”
冷酷的那一半说。他眼神凝重，却又有些不确定。
“那是……不可能，算着不对……对，不可能……”
疑惑和恐惧交替在他眼中闪现，最终定格为一个狠戾的眼神。
“不管是不是，不管是不是……”
他抬起手，狠狠抓住一根血红细丝，一把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着。
幽暗的空气里，隐隐响起一声少年的尖叫。
“我需要更多力量，要赶快占据这个身体，要复活，要力量，不然对付不了……”
“那柄高悬头顶千年的——天子剑啊！”
无数暗红的“血丝”颤抖起来，地上的大字也颤抖起来。它们暗红粘稠，流动不休，时刻提醒着一些人……千年前那场罪孽。
这时。
——笃笃。
有人叩响了最外面的大门。
道观内的异象顷刻消失。青年面部抽搐几下，最后被冷酷的神情占据了全脸。
“谁？”
他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一直传到来访者耳边。
一个苍老却刚劲的声音响起：“卢桁，前来拜访封氏命师。”
青年并不意外。他又问：“来做什么？”
老人道：“五曜星官之首，岁星星官一位空悬已久。为天下计，请封氏命师起卦指点一二。”
青年矜持道：“进来罢，在三重门外候着。”
卢桁推门而入。
而在道观高处，两人看不见的地方……
披发黑衣的帝王居高临下，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名封氏命师的方位。
良久，他唇角微微勾起。
“是你。”
风吹过，穿不透黑雾。幽邃迷离的黑雾涌动，包裹着帝王飘渺的声音，也包裹着那无尽的恶意。
他伸出手，苍白的掌心里汇聚着死亡的气息。
“逆臣贼子——就这么死了，也未免太便宜你。”
“正如当年你们所做的，不光是你的命，你的成果……也不如由朕来接收。”

第29章 这般行事
◎【修】◎
云乘月解决了徐小姐的问题, 取走了线索，又得到一个承诺，自觉消耗的精力与收获相当, 心情颇为愉快。
她还有一样想买的东西，便又在街上挪了一会儿。
浣花城虽富, 但大部分富还是藏在大户们的库房里；小民们忙于生计，推着流动的车，在路边卖些小零小碎。
有孩子牵着大人的衣角，跟着出来叫卖, 呆呆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孩子蹲在树荫里, 用光秃秃的树枝专心写字。
云乘月独自挑着人少的地方走，心情很舒畅。她喜欢这样和平繁华的生活, 也喜欢自己一个人、不被打搅的状态。如果能再空闲些，她想要学学街边的老太太，搬把椅子出来晒太阳, 什么都不做, 就发呆，听四周生活起伏。
正是午时，街上食肆满座，行人少了一些。中间区域空了，忽有两个人走出来。他们都拖着一杆大毛笔、一桶清水，分别在街道两侧，将毛笔用力一蘸水，便在空地上笔走龙蛇。
笔法标准, 气势十足, 动作极为流畅。
“写字了——写字了！！”
有人吆喝起来。许多人闻声而动。街上走的跑了过来, 楼上吃喝的拥在栏杆边, 急得伙计连声高喊“莫挤莫挤，别掉下去”。
写字的两人一男一女，都头发花白，精神却健旺，动作也稳定有力。他们以水为墨，笔尖提按流转不停，书写出一柔一刚两种类型的大字。
这是做什么？
云乘月正好走到附近，也停下来看热闹。
四周人群热情地议论着。听起来，最近几年这两人常来闹市街头书写大字，很多人都从中受益。
云乘月顿时起了敬重之心。她的书文才入门，还没来得及认真练习，这两位的字虽不算顶好，基本功却相当扎实，尤其笔法标准，正是云乘月可以学习的。
她抬了抬幂篱，掀开半帘帷幕，跟其他人一起看入了神。
中间的两人不断挥毫，四周也渐渐安静下来。偌大的街市，竟至鸦雀无声。
日头渐移，不觉半个时辰过去。最后一划飞出，那两位老者同时结束了书写。
寂静的人群犹在怔怔，渐渐有掌声、喝彩声响起，还有一些鲜花花瓣被用力撒出。秋日的浣花城里，忽地爆发出极热烈的气氛。
“咳——”
其中一名老者咳嗽一声，抬手按下周围欢呼。他笑容满面，很客气地对四周抱拳，道：“这三年里，老朽在城里各处都写过一些字，也承蒙诸位捧场。”
“可是，”他话锋一转，“老朽实在是白白担了城里夸赞哪——真正出这主意，想要造福大家的人，并非老朽！”
另一边的老妪也说了一番差不多的话。
两相碰撞，激得人群一片哗然。
人们面面相觑，赶紧问：“那是谁的主意？”
老人露出了笑容。
他并不说话，却往前一抬手，似乎在邀请谁上前。
嘚嘚嘚——
众人忽听一阵马蹄踏向，又有人潮人流；人人都扭脸看去，也人人都诧异地睁大了眼。
老人高呼道：“是聂七爷的主意——！”
聂七？
听到这里，云乘月明白过来。她不觉笑了笑，放下手，退出了人群。
人围得有些多，不过她的身体经过灵力强化，力量、敏捷度等都有大幅提高，可以轻松巧妙地走出去。
她走开不远，背后的人群猛然爆发出欢呼，还有许多热情的感激之语。他们在说 “多谢聂七爷”之类的话。
看起来，聂家昨日丢的脸，马上就要长回来了，说不定还长得更多。
虽和聂家有嫌隙，但云乘月觉得这也很不错。今天这事真正关系到居民切身利益，是双赢。如果能长期坚持，有何不可？
如果换了她来主事，那接下来，她会宣布开设义学，免费教导贫寒之人学习书文……
正想到这里，身后便爆发出更热烈、更持续的欢呼声，听欢呼的内容，正是云乘月所想。
她又对比着想了想云家的状况，不由暗自点头：难怪云家没落，聂家上升，差距不光在实力，还有手段。宅子里的勾心斗角算什么本事？一招翻覆民心，将自己和万民利益捆绑，才是真正的魄力和手段。
云乘月想，聂七人虽然狂妄自傲，但行事正，怪不得说他是个人物。如果他能一直如此，对浣花城、对宸州而言，说不定算得上幸事。
不过嘛……
她还是不喜欢他。
夸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此时，街头食肆之上。
最上层是雅间，布置有隔音的书文，闹中取静，格外清幽。
聂七爷临窗站着，观看事态顺利推进，面上却并无喜色。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但这是理所应当之事，他不认为这有何值得欣喜。
他只是冷静而按部就班地为家族做事，正如过去多年。
还有……也会想想昨天的经历。
和很多人想的不同，昨夜之事，他并不觉得多么屈辱、愤怒。
即便有，那愤怒之焰也是朝向荧惑星官、朝向言而无信的卢桁，唯独没有朝向那冰冷无情的少女。
他甚至很欣赏她的决断。此前他欣赏她，是因为她美；现在他欣赏她，是因为她无情不下于他自己。
她很适合当聂家的宗妇……聂七爷闭了闭眼。他不是蠢人。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这事再不可能，除非她自己愿意。
她自己愿意啊……
他睁开眼，仍是沉默着。他不是那种爱做梦的人。
他望着下方，忽然发现欢呼的人群里有一个逆行的身影。那是个带着幂篱的少女。
他目光一缩，心神追随而去。但他没有出声，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叫手下去确认那少女的身份。
他只是静静望着。良久，他暗叹一声。
聂七爷扭过头，问：“流风呢？今日之事，原是想要他出面主持，也好给他挣点脸面。”
属下低头：“二公子他……”
“还闹别扭？可笑。”
聂七爷眉头皱紧，不悦道：“如果他闲得慌，不如去想想办法，唤醒他妹妹！阿莹昏睡一天，招魂都没用，这个没出息的却还在那儿跟我闹脾气！”
他一掌拍在桌面，震得茶杯乱跳，也震得四周人垂首更低。
聂七爷抬起手，掐了掐鼻梁。
“……没办法了。虽然我讨厌那神神叨叨的命师，但如今阿莹昏睡不醒，城中也有其他少男少女出现类似状况，恐怕还是得起一卦，才能找到缘由。”
阿莹就是聂小姐聂文莹，也是云三小姐的好友。她知道昨夜的事之后，气得大骂云二小姐一通，却接连被兄长、叔叔训斥，委屈得回房大哭。谁想，她就这么昏迷不醒了。
“去，带上黄金千两，尽快到城外通天观去，找封氏命师求卦。”
“领命！”
……
等云乘月拐进一家店里，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聂七爷。
这家店她之前就看好了，觉得很合适，所以宁愿多走几步。
她要给薛无晦买一样东西。
一进店，就有伙计笑着迎来：“客官想看点什么？”
这家店铺不大，但装修明亮、风格活泼，与其他店铺不同。货架上堆着许多的玩具，数量最多的是玩偶。
既有藤条、细竹编织的玩偶，也有毛茸茸的玩偶。毛绒的都不大，但一个个皮毛柔滑、活灵活现，如有生命。
“这些怎么卖？”云乘月指了指毛茸茸们。
伙计一听，精神略振，笑得更甜：“客官好眼光！这是本店的招牌，都是上好的动物毛皮精心鞣制，又请大家造型。每个定价不一样，最便宜的五十两银，最贵的三百两。”
云乘月捏捏自己的锦囊，一个个地看过去。
有乌龟吗？没有。失去首选项。
忽然，她眼前一亮。
在货架最高处，有一只毛色漆黑发亮的兔子。它有一双剔透的红色眼睛，两只长耳朵软软地垂下来，四肢都藏着，神态莫名让人觉得很威严。
威严的垂耳兔子……就是它了。
“我要那个。”云乘月坚定地指向兔子。
伙计顺着看去，一愣，显出了些许犹豫：“啊，那个……”
云乘月问：“怎么了？”
伙计忙道：“不敢瞒您，那原本是本店的镇店之宝，造价不菲，双眼都是红宝石呢。但制成之后，因为黑色不讨喜，兔子又是太普通的动物，所以……”
“一直没能卖出去？”
伙计赔笑，认了。
云乘月说：“无事，我就要那个。多少钱？”
“这……东家说了，这兔子不讲价，卖不出去就不卖了。刚才给您的报价，实在不包括这兔子在内……”
“你就说多少钱吧。”
伙计继续赔笑：“六百六十六两。东家说，这数字旺兔子……”
云乘月一听，旺兔子？那更要买了。
她说：“给我拿来，我就要它。”
银货两讫，双方都愉快。
兔子拿在手里很轻，质感极佳。它黑得很正，油亮的毛折射白光，反而不显得很黑。云乘月将它举起来，和那双透亮的红宝石眼睛对视。
兔子威严地盯着她，长耳朵威严地垂下。云乘月捏了捏，软趴趴的。
她很满意：“今天开始，你就叫小薛了。”
伙计：……？
他暗自摇头，心想，这年头一个玩偶兔子都能起个人名儿，还挺好玩。
……
云乘月买玩偶，是想随时抱着说话。
其他人看不见薛无晦。她虽然完全不介意自言自语，但这样难免显眼，之后做事可能引起别人注意。
抱一只玩偶兔子自言自语，可能也挺显眼的……但毕竟比凭空说话要好。
更重要的是，兔子真可爱。
而且越看，这兔子越像他。她第一次见这么威严的兔子。
云乘月去了阿杏推荐的餐馆，两人一起说笑着吃过午饭。接着，她又去买了些文房用品、初级字帖，再去书馆里付费围观了一会儿挥毫泼墨，这才乘马车回了云府。
回去时，街上正好有人拖长了嗓子报时：酉时三刻——
正是夕阳西下。
秋日余晖格外有种凄艳，云府门前那棵银杏树被照成血金色，再有秋风作衬，益发颓丧靡艳。
云乘月下了车，挥别阿杏姑娘，带着装满逛街成果的锦囊，抱着威严的垂耳黑兔，愉快地走向了云府。
恰在这时，另一辆马车“骨碌碌”行来。
马车行过云乘月身边，忽然停了下来。
“二小姐。”赶车的人说。
车厢先是寂静，继而一只手推开了车门。
是云三小姐。她从车里下来，盯着云乘月。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面颊也染上夕阳的凄艳，才开口。
“云二。”
“云二，我有话跟你说。”她唇角紧紧地往下撇，语速很快，“你听着，我的确很讨厌你，但是……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害的你。”
“你出事，我一点都不难过，还幸灾乐祸。我承认。”她的唇角下撇得更厉害，语气显出几分艰涩，似乎很不习惯这样有话直说，“可……我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你。”
云乘月取下幂篱，更仔细地看看她，问：“是吗？”
云三小姐多看了眼她的刘海儿，咬了咬嘴唇，又显出原来那分怯懦和躲闪。她扭开脸：“反正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反正也出气了，别想要冤枉我。”
她正好站在银杏树下。地上铺了一层蝴蝶样的叶片；三小姐就站在这层厚厚的金色叶片上。树叶在她脚底“咔啦咔啦”，她本人微微颤抖，也像一片惶恐的落叶。
沉默。
三小姐飞快瞟了她一眼，紧张地重复：“你，就算你这样看着我，我也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云乘月有些新奇地看着她，才应了声，赞同道：“的确。你是那种就算做了，也不会承认的人。”
“你……！”
三小姐敢怒不敢言，憋屈地站着，手里紧紧捏着身上的斜挎包肩带。
她今日打扮很低调，脂粉不施、浑身几乎没有装饰，身上那只浅黄色的布包沉甸甸的，还斜露出一角沾着墨的元书纸。
云乘月问：“你去书院了？”
三小姐很想回一句关你何事，话出口却成了：“嗯。”
“去念书？”
“……嗯。”
“以前去不去？”
“……不太去。”三小姐到底很有怨气，忍不住嘀咕，“要是能嫁个好人家，谁要受念书的罪。”
云乘月若有所思：“那你今后去不去？”
三小姐自觉是被羞辱，悲愤道：“去，去去去！我现在这名声，嫁不了好人家了！不专心念书修炼，我能怎么办！都怪……哎！”
她原地跺了跺脚，怨念深重。
可这种色厉内荏的样子才显得她年纪小，完全是个还在念书的孩子。
云乘月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年十七，三小姐比她小，还差一点才满十六岁。她惊讶起来，因为她之前竟然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三小姐之前浓妆艳抹，哪里像十六？
她感叹道：“十六岁……不念书干什么？”
“……你够了！你就得意吧，反正我没有害过你！”
三小姐终于受不了，转身想跑回家。
云乘月叫住她：“你等等。我问你，你去哪家书院？”
三小姐僵了僵，停了下来，低声说：“浣花书院。”
“那正好。”云乘月摸了摸怀里的兔子耳朵，“你明天去书院的时候，帮我抄个课程表，就是每个时段有哪些课，再记一下对应的老师讲得怎么样，记好了回来给我，明白么？”
……我凭什么帮你，我自己上课都从不认真！云三小姐很想冷笑着回一句，以彰显自己的骨气。
但事实上，她只是咬着嘴唇，说：“哦……”
她一想起云二昨夜的表现，就害怕。她说不清为什么，不完全因为她的漂亮、天赋，而是别的什么……更强硬的东西。她没有的东西。
云乘月点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三小姐下意识点头，扭身离开。
“等等。”
云乘月目光一凝，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过来，拨开她脸边的碎发。刚才一瞬间，她居然在云三脸上看见了一块黑影，有些像害了徐小姐的那个东西！
“……你做什么！”
三小姐羞愤地挣扎了一下，对上她的目光，却又脖子一缩，声音不觉低下：“你干嘛啊……”
云乘月皱眉，审视着她。夕晖浸着街边的红灯笼，暖色的光里，三小姐肌肤光洁，没有任何可疑的黑影。
生机书文也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看错了……？
云乘月只能放手，有些心不在焉地挥手：“你走吧。”
三小姐瞪大眼：莫名其妙！
她生气地转身就走，都快走到门口了，才突然一愣：自己不还是按云二的吩咐做事？
她憋屈极了，又觉得委屈极了，捂住脸跑回了家。
云乘月站在原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却再也没发现刚才的黑影。她摇摇头，也迈步回到云府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没走几步，有下人自草木中而来，向她行了一礼。
虽是下人，但他穿着精良、举止沉稳，在府里应当颇有地位。
“二小姐。”
他恭谨道：“今早老太爷下了令，不仅削了三房用度，令三老爷、三夫人禁足，还禁止三小姐两年内谈婚论嫁。似聂家那般好人家，三小姐再不能妄想。”
他很有些邀功地看着云乘月。
云乘月却只感到迷惑。
她缓声问：“嫁不了……聂家那般的好人家？”
下人以为她懂了，笑道：“是，嫁不了。所以，三小姐现在只能一心读书，争取在修行一途行更进一步，或许还能有点用处。否则，只能被家族放弃。”
“老太爷着小人来问，如此处置，二小姐可能消气？”
云乘月明白过来。她直视着对方，反问：“我消气如何？”
下人再行一礼，郑重道：“老太爷的意思是，过去之事已经过去，未来二小姐修行，也须与家族互相扶持，才能共同繁盛。何必为了以前的不愉快，闹得和家族决裂？”
“您觉得呢？”
“哦……我觉得？”
云乘月摇摇头。她声音变得很冷，很脆，像一个巴掌拍出去：“我觉得你们真是卑鄙。”
“人人都在习书文、修大道，你们却只想着抱别人大腿，也难怪把云三教成这个蠢模样。她是活该，你们却是愚蠢而卑鄙。”
想起下午看见的聂家行事，云乘月不禁暗自摇头：两家水平差得太远。她也算明白为何同样是世家，云家却非得献上重宝，才能换来和聂家联姻的机会。没有宝贝，谁看得上这目光短浅的一众人？
“二小姐……”
下人那老练世故的微笑，陡然凝固在脸上。
“云三读书好。”云乘月语气平淡，“她是该专心多一些书。家里教不好她，自己多读读书，或许能读得清醒些。这么看来，她也算因祸得福。”
“二小姐慎言……！”
云乘月懒得再理，挥挥手，走了。
下人错愕，又不甘心地提高声音：“二小姐，修行一道多艰苦，没有家族资源支持，再好的天赋也不算什么！”
“……二小姐！”
“二小姐！”
下人呼唤再三，却也只能眼睁睁看那纤袅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园林中。
他干瞪眼，茫然不解地想：百年仙门云家的招牌，怎么突然不好用了？
这，这不是打老太爷脸吗！还是说，二小姐仍没消气？
年轻姑娘的心思……可真难懂。
下人迷惑又发愁，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回禀老太爷。
……
云乘月回到院子里。
紧接着，涟秋带着人送来了晚餐，还有几套服饰。
云乘月道了谢。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还极力建议她换个发型，未果，才很遗憾地离开了。
等她用过晚饭、洗漱完成，再换上月白的中衣，已是暮色四合，星空再次升起。
当她开始犹豫是在房里睡，还是去陵寝睡时，消失大半天的声音终于响起。
“云乘月。”
黑雾成了黑风，一掠而进，落在烛光里，又化为阴沉艳丽的青年。
第一眼看见他，云乘月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不及询问，他抬手扔下一样东西。
哗啦——！
是锁链的声音。
地上侧躺着一名神情痛苦的老人。他身形呈半透明，浑身一股死气，正被漆黑的锁链绑得结结实实，连挣扎都无法做到。
那锁链不同寻常，仔细看去，是由无数细小的“刑”字组合而成。它们不断流动，向内发出漆黑的刺，狠狠扎入老人的躯体。
老人开口想要呼喊，却只能徒劳“嗬嗬”，连一丝气儿都发不出。
云乘月怔了一会儿才认出，这就是当初推她落崖的云府老仆。
“这是……已经招魂了？”
他淡淡道：“顺手为之。审讯过了，但你或许想自己听结果。”
云乘月盯着老仆。她才知道，原来灵魂也能被刑讯，而且可以很痛苦。
她坐在圆桌边，抬头看看薛无晦，又低头看老人的魂魄。
眼睁睁看一个人类在眼前被折磨，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她没有阻止，只握紧了手，问：“你是被谁指使，要来害我的？”
薛无晦伸手，凌空一点。
“刑”之锁链松开老人的脖颈，如无数巨大的蚂蚁，在他四肢缠绕。
“二小姐……二小姐饶命！二小姐恕罪，二小姐……！”老人哆哆嗦嗦地哭喊，“老奴也是为了孙儿……是三老爷身边的刘先生找到老奴，要老奴这么做的！老奴也不想啊……呃啊！啊啊啊啊啊……！！”
黑色锁链蓦然收紧，勒出惨呼声声。
云乘月听得头皮发麻，只觉骨头里的懒散都被叫碎了，噼里啪啦掉一地。
她忍着，问：“还有别人没？”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啊啊啊啊！饶命，饶命……！！”
云乘月实在听得坐立不安，摆摆手：“薛无晦，谢谢你，可以了。”
惨叫戛然而止。
然而，老人没有消失，黑色的锁链也没有消失。
帝王抬眼看来，眸光晦暗，隐隐泛着暗红血光。他指着地面的魂灵，声音阴冷得能让空气结冰：“你，心软了？背弃、谋害主人之徒，当五马分尸而死，再将魂魄煎熬七七四十九天，直到魂飞魄散，方能赎罪。”
“刑”之锁链流转的速度突然加快。空气中漂浮着“当啷当啷”的声音；这声音沉重又飘忽，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云乘月连连摇头：“不用麻烦你了。而且他为人奴仆，也只是被人当工具，还是找到真正主使再……”
“不。”
薛无晦冷冷地看着她，眼底血光转浓。
“你可以，我——不可以。”
“背叛就是背叛。”
他伸出苍白的手，凭空用力一捏！
——呃啊！！！
锁链陡然收紧，发出尖锐名叫。当即，老仆痛嚎出声，魂飞魄散。
无数光点飘飞，汇入帝王的躯体，融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吵闹过后的安静会格外突兀。云乘月坐在寂静中，不说话。
帝王望着她，缓缓勾起唇角。他眼中又出现了迷雾，带着无尽的阴冷和无尽的血光，如从死亡深渊中弥漫而起。
“这才是我的复仇方式。云乘月，你记住了。”
他的身影陡然消散。
窗外，月正明。

第30章 兔子仙女
◎【修】◎
月夜寂静。
云乘月独自坐了一会儿, 揉了好几次眉心。
算了，不想了，去睡觉了。
等等……兔子还没送呢。她抱起兔子, 盯着看了一会儿，皱起眉毛。
“再见。”
她斩钉截铁, 将兔子端端正正放在了桌子中央，自行去睡被褥崭新的床榻了。
油灯灭了，床幔垂下。月光透过纱窗，照得地面银白。
黑色的兔子坐在桌上, 长耳朵静静垂落, 一双红宝石眼睛折射月光，正对着云乘月的床。
它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大约一刻钟。
唰——
一只手用力掀开床幔。
云乘月跳下来, 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再双手抱起兔子，板着脸将它抱去了床上。她把它摆在床头, 调转了个方向, 让眼睛朝里，屁股上的短尾巴对着她的脸。
她想了一下，又换了个方向，让兔子四肢朝天地躺着。
兔子蹬着四条短腿，两只耳朵耷拉在两边，威严又无辜地看着床顶。
云乘月满意了。
她闭上眼：“晚安，小薛。”
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回应。
良久, 待她已经熟睡……
一阵冷风吹开床幔, 击打在兔子身上。四脚朝天的兔子立即一滚, 重新变成之前的姿势——屁股尾巴对着云乘月的脸。
风满意了, 悄然退开，不忘将床幔拉回。
床榻上，侧卧朝里的云乘月悄悄睁开一只眼，瞪着那黑兔子的屁股。瞪了一会儿，她终究没做什么，不大情愿地闭了眼。
……
第二日，云乘月起了床，挑了一套藕荷色的衣裙，用玉梳挽了发，便出门往三房那头过去。
昨夜老仆说，是三房的刘先生指使他。按常理，刘先生是云三爷的门客，背后主使几乎板上钉钉是三房夫妇，但究竟真相如何，还是亲自确认更好。
云乘月没有向薛无晦求助。
他们之间存在一种无言的默契：如果云乘月要让薛无晦来解决这件事，那只有一个回答——谁有嫌疑，就杀谁，何必多费精力辨认。
他的方法当然很简单——未免太简单粗暴了！——她不愿意这样。
冤有头债有主，还是分清更好。
所以她自己来。
三房被禁了足，只有三小姐必须去书院，可以每天出入。云乘月到的时候，正好碰上她匆匆忙忙出来，一副即将迟到的样子。
见了云乘月，三小姐猛地停下，险些摔倒。
“你来做什么？！”她面上戒备，脚下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又落在云乘月怀里。她眨眨眼，狐疑地问：“你抱着只兔子？”
云乘月没理她，只问：“你知道刘先生吗？”
“刘先生？”
三小姐疑惑道：“你说我爹的门客，刘斐刘先生？”
“还有别的刘先生？”
“没有……关你什么事？”三小姐忽然镇定下来，眼珠一转，露出一点虚情假意的笑，“你想知道，就要付出点什么。”
三小姐用一种“你懂的”的表情看着她。
云乘月思索片刻：“比如提醒你，你快迟到了？再提醒你，如果你不回答，我就不让你出门。”
三小姐：……！！！
她刚提起来的一口气立刻泄了，蔫蔫地低头：“只有那一位刘先生。应该是上个月吧，听爹说，刘先生说老家有事，已经离开了。你问他做什么？”
走了？云乘月皱了皱眉，时间这么巧，这人嫌疑很大。不过人跑了，能怎么办？
有了。
云乘月说：“知道了，你去书院吧。记得我昨天叫你做的事。”
三小姐低着头，暗地里撇了撇嘴，抓紧自己的斜挎包，一溜烟跑了。她清楚自己目前在府里的地位，明白自己最近得乖乖念书，不然说不定她也一起禁足。
跑着跑着，她打了个呵欠，又打了个呵欠，一不小心脚底下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又继续跑。
云乘月盯着她的背影。刚才她一直在注意，却没有看见昨天傍晚的黑影。不过，三小姐眼下青黑，好像没大睡好的模样。
她摇摇头，走进三房的院子。
三房的下人们见了她都很吃惊，却没有人敢拦她。
“云三爷，三夫人。我要麻烦你们帮我个忙。”
云乘月走进正房，站在门外，平静道：“上月辞行的刘斐先生很可疑，我需要你们去官府报案，就说他偷了价值万金的财物，要缉捕追回。”
房内“噔噔噔”脚步响起。三老爷一把拉开门，面色难看，怒道：“刘先生人品稳重，你一个小丫头，休要血口喷人……”
云乘月看着他：“如果不是他，就是你了？还是三夫人？”
三老爷一愣。其实他刚刚还没大清醒，这会儿才陡然明白过来——原来她说的是谋害她的凶手！
三老爷一瞬间又惊又俱。云乘月现在是明光书院、司天监都定了的人，他哪里惹得起？这罪名可大了，担不得担不得！
“胡说！”他急了，“我可没有，可没有……二娘，你不能乱说话！”
云乘月道：“是与不是，官府堂上一问便知。云三爷，不如您带着三夫人走一趟？”
“……我真没做过！”云三爷跺脚。
这时，听见动静的三夫人也急急跑出来，不安地拉住丈夫的手臂，小心道：“是啊二娘，三伯母虽然、虽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真的不敢害你的。”
四周下人静悄悄的。人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那外表美丽、内心疯狂的女煞星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云乘月淡定地说：“要么报案刘先生盗窃，要么烦请二位自己走一趟，以证清白。”
云三爷：……
云三夫人：……
别家哪个小辈敢这样说话啊，二娘也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他们低头了，颜面何存？以后怎么弹压下人？如何在儿女面前保持威严？怎么……
夫妇俩低头，异口同声：“报案吧。”
两人一愣，对视一眼，最后又同时苦笑一声。
云乘月微微一笑，很和气地说：“那就麻烦了。现在就去吧，这种要紧的事，慢不得的。”
三房夫妇有气无力：“二娘说得对……”
云乘月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告辞离开了。她怀里的兔子安静乖巧，柔顺的长耳朵在她臂弯外晃来晃去，宛如两绺黑亮的长发。
在云乘月离开后，三房夫妇也着人去了县衙，去报案。
云府的这个早上变得热闹不少。
花园里，一名靛青色长袍、白发干净整洁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小径。他手里有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子，稳稳地悬在一盆金色的菊花上。
咔嚓——
剪刀合拢。
一朵开得正好的菊花颤了颤，颓然落在地上。
老人看着那花，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开得好啊。”他仿佛自言自语，“只可惜朝向不对。”
“朝向不对，越好越错。”
不如不要。
“父亲，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云大夫人笑着走来，身边跟着几名家丁，
怀里都抱着奇花异草。
“您要的这几株灵草，可算找到了。”
老人抬起眼皮瞄一眼，慈眉善目地笑起来：“还是老大媳妇孝顺我。”
……
云乘月离开三房，又往云府外走去。
她打算去街上吃一碗本地特色的面当早餐，听一听市井人家的八卦，再搭车去星祠看看祭祀碑。
“小薛，你吃什么？”她低头问怀里的兔子。
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不起眼地晃了晃。
云乘月对着兔子，一本正经地说：“哦我忘了，你吃草。毕竟你只是一只兔子啊，小薛。”
她的影子倏然回归安静，仿佛真的只是平平无奇的影子。
“我有事。”
缥缈的声音似乎变得更阴冷，才在她耳边一触，就已经远去。云乘月抬起头，看见黑雾消失在天空的蔚蓝里，不知道去了哪儿。
滴——
这时候，她的通讯玉简响了。
云乘月拿起来，研究了一下怎么开，才正确开启对方发来的信息。
是卢大人。他说的是：【这几日有事，我须出城一趟。】
通讯玉简是通过灵力来书写、传达文字的。云乘月津津有味地试了试，正想回“好”，又删掉，重新写：【卢大人，您知道什么书文之影会导致人的生机流失、昏迷不醒吗？】
卢大人的消息回得很快：【你也遇到了？你现在修为尚低，尽量别插手，有麻烦可以使用虞寄风给的身份牌，那也算个宝物。】
【这是死灵一类邪物的手段。如果你身边有人遇到，你想救他们，可以使用生机书文试一试，不过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卢大人一口气回了一大串内容。
死灵……生机书文又能克制？云乘月回了个“您也保重”后，收起玉简。
她莫名想起了薛无晦。
她不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时间算起来太紧了，他之前连面都不能露。
但她总有种莫名的担忧，尤其他这两天还总是不在，昨夜又带着一股异样的气息。
云乘月沉默地走着，沉默地想着。
今晚问清楚吧。她下定决心。
她举起兔子，让兔子和天上的太阳重合。毛茸茸的垂耳兔冷冷地睨着她，有威严极了。
“不太好养。”云乘月拽了一下兔子的耳朵，“但是，还得养。”
抱起兔子，云乘月坐上阿杏姑娘的马车，又来到了浣花星祠。一接近星祠，她体内的神秘书文又开始激动，迫不及待想去往祭祀碑前。
星祠门口向来清净，今天却站着一列衣着精细的人，有男有女，看着像哪个大户人家的下人。他们撑开一把华丽的大伞，伞下停着一乘轿子，显然在等里面的谁。
云乘月悄无声息经过他们身边。她能感到无数静静的、幽幽的注视汇聚过来。她没理他们，和守门的蓝衣人打了个招呼，便跨进了星祠。
星祠中依旧安静，到了最后一进有祭祀碑、有岁星之眼的院落。
之前空无一人的院落，这时却多了一个姑娘。
姑娘穿一身素净雪白的衣裙，长发简单地盘起来，背影纤弱。她正跪在那刻了“岁星之眼”四个大字的条碑前，跪得笔直，手里举着几枝白芷、兰草。
条碑前还点了几根香。有些像草木，又有一点檀香；清净的香味飘散在院子里，令人心神安宁。
姑娘举着花草，郑重拜了九拜，接着她站起来，将手里的花草扔进了井中，又再深深一礼。
做完了这一切，她方才回过头。看见云乘月时，她吃了一惊，发出讶声：“你是……？”
她看着云乘月，又看着她的兔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姑娘看着不过十几岁，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风吹就倒的病恹恹模样——令云乘月想起了此前“病”重的徐小姐。
云乘月注意到，这浑身素净的小姑娘，唯独手腕上戴了一样装饰品。那是一根鲜艳的红绳，上头缀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护身符上写了“辟邪”二字。
这护身符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云乘月多盯了两眼，才说：“我来看碑文。”
“就看碑文？”姑娘怔了怔，看看旁边的八角亭，“啊，那你一定是司天监的人……旁人没有要事，很难这么随随便便就进来。”
她脸上多了几分尊敬。
云乘月走过去，往水井中看了一眼。井水还是那么幽凉，静静勾勒出一块蓝天，也勾勒出她的影子。
“可以问问你刚才在做什么吗？”她扭头看向姑娘，“岁星之眼……原来本来就能扔东西吗？”
姑娘又一愣，困惑地说：“你不知道？你不是司天监的人？”
云乘月说：“不太算，而且我是新来的。”
“哦……”姑娘将信将疑，但出于对星祠守卫的信任，她只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平常的时候，岁星之眼自然不能随意使用。但在祭祀和举行驱邪仪式的时候，就会采摘兰芷，洗净、祭拜，再扔进井中。”
“这样一来，岁星网的力量就会垂落，驱散妖邪。”
姑娘抿唇一笑，很有点轻松：“我现在就好多了。”
云乘月问：“那如果扔了其他东西进去呢？”
姑娘奇怪地看她一眼，理所当然道：“岁星之眼灵力强大，什么东西扔下去都会被净化。如果有人想破坏岁星之眼，可是打错主意了。”
小姑娘还挺警惕地告诫了她一句。
和卢大人说的一样。云乘月暗忖，也对，岁星之眼什么防护都没有，坦坦荡荡放在院子里，自然有底气。薛无晦多半也知情，所以反复强调的是“扔龟甲”本身，而不是别的事。
“咳咳……”
小姑娘掩唇咳嗽了一阵，苍白的脸浮现倦容。
她捂唇时，手腕上的辟邪符一晃一晃。云乘月一眨眼，仿佛看见有什么黑影从她身上浮现，又流水一般往那护身符而去——或者说，是被吸过去了。
“等等——！”
来不及解释，她猛地抓住了姑娘的手腕。她左手抱着兔子，右手先是一抓，再食指、中指并拢，往辟邪符上一点。无需教导，她仿佛天生就知道该这样做。
“你在做什……？！”
咄——！
空气中，仿佛绽开了奇妙的爆裂声。
一团半凝固的黑色液体，被云乘月的手指挟着，生生从那枚护身符里被拔了出来！它宛如一块流动的树根，千丝万缕的黑影连在姑娘的身体里，狰狞而不情愿地被拽出！
“啊……！”
姑娘一声惊呼。
但云乘月已经抓住了那个东西。她拎着黑影，眉心生机书文跃动，送出一股蓬勃生机，通过她的指尖狠狠拍向黑影！
唳——！
是只有云乘月听得见的尖叫。
黑影重重一颤，顷刻间凝聚为一个巨大的“祀”字，一瞬又化为虚影、烟消云散！
果然又是这枚书文之影。
云乘月收回手。虽然一击得中，但这枚书文之影比徐小姐身上的又强力不少，她体内灵力几乎消耗一空。
可惜……看来，今天是没力气研究碑文了。
体内的神秘书文似乎也明白这点，蔫蔫地缩了起来。
云乘月问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
那姑娘傻傻地看着她。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身上陡然轻松的感觉，却不会骗人。
“你，你……”
她又活动了一下四肢，甚至原地跳了跳，更是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她张口结舌，半晌只叹出一声：“你好厉害！我哥哥、我叔叔、我老师，全都解决不了，连城外的大命师给的护身符，都只是让我清醒过来，刚刚祭拜过岁星之眼，也没这么立竿见影……”
她看看云乘月被幂篱遮掩的面容，又看看她怀里的兔子。
“你……难道是兔子仙女？！”
云乘月：……？
她低头看看兔子。黑兔小薛双耳垂落，也威严地盯着她。
“……这倒不是。”
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兴奋起来：“我要好好回报你！你想要什么，钱、宝物、天材地宝？”
云乘月伸出手，手掌摊开：“可以啊，回头送我住的地方。你再说一声谢谢，然后把那枚辟邪符给我就行。”
“谢谢你！”姑娘说，看看手腕，又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摘下护身符。
云乘月收起护身符，又问：“具体给这枚护身符的是谁？”
姑娘回忆了一下：“这是叔叔给我的。他说，是花重金从城外通天观的封氏命师那里求到的。我原本昏迷，戴上这护身符才醒过来。”
“好。”
云乘月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祭祀碑，决定明天再来。之前听薛无晦说，她现在最好不要用补充灵力的药物，等修为至少第一境了再用。
既然灵力用完了，她就打算回去了。
云乘月往外走。
那姑娘跟了上来。她确实已经恢复了，脸色虽然还白，却有精力问东问西：“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怎么就进司天监了？”
“你叫什么，住哪里？我还是觉得应该付你报酬。”
云乘月瞄了她一眼：“我？你确定你想知道？”
她倒是已经猜出这位姑娘的身份了。
姑娘不明所以，却高高兴兴点头：“嗯！”
星祠不大，她们已经走到了门口。
云乘月走下台阶，看了看那群下人，侧头看看一脸天真的小姑娘。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姓云，暂时住井水街云府。聂小姐如果一定要送我钱，肯定知道该送到哪里。”
她慢悠悠说完，下了台阶，往人流熙攘的街上走去，留一个回不过神的聂小姐在身后，傻傻地看着她。
——啊！！她、她是？！你你你……！啊啊啊啊！！
聂小姐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避免太过失态，但那混合了惊吓、愤怒、茫然的神情，却长久地定格在她脸上。
她呆呆地看了那个背影半天。
半晌，她喃喃道：“我还没看见她脸呢……真有那么好看吗？”
旁边的婢女扶着她，很欣慰地发现小姐已经恢复了活力，这才有心思问：“小姐不是讨厌云二小姐么？”
“是！”聂小姐回过神，很坚定地回了一句，却又立即放低了声音，“但是，就是因为讨厌，才更想看！”
她又纠结了一会儿。
“可，可是……我现在到底是该讨厌，还是该如何啊？”聂小姐皱着眉，很快下了决定，“我要去找阿容。阿容如果坚持讨厌，我也坚持，欠的人情用银子解决就行！”
阿容就是云三小姐的小名。
此时，正在浣花书院里奋笔疾书的云三小姐，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捏了捏鼻子，茫然地看了看窗外，视线又回到面前的课表、老师评价上来。她望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头疼地磨了磨牙：可恶的云二！就会使唤她！
云三小姐在心里暗骂，一边继续奋笔疾书，不敢怠慢一个字。
……
云乘月回到云府，睡了一觉，又吃了些东西。
生机书文在她眉心蕴养，不仅滋润她的躯体，也令丹田处的灵力渐渐恢复。
云乘月又专心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字，见薛无晦还没回来，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出通讯玉简，联系卢大人：【卢大人……】
她将遇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又问：【您见过封氏命师吗？您说的死灵，有没有可能和这一位有关？】
卢大人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昨日去见封氏命师，并未发现异样。封氏一脉传承千年，连白玉京中都多有倚重，令其定期占卜天下命运。若无铁证，不要轻言猜疑。】
卢大人昨天见了，没发现异样啊……
云乘月收起玉简，琢磨了一会儿。她记得薛无晦说过，荧惑星官是洞真境后期，卢大人比之差一些，却也是洞真境后期的修士。
以荧惑星官的地位来看，卢大人必定也是一方大能。他说没有异样，应该是靠得住的。
所以，那枚护身符真的只是辟邪，只不过效用没有这么立竿见影？
昨日，昨日……
云乘月坐了很久。为了思考更顺畅，她又去泡了个澡，险些再顺便打个盹儿。
黑兔子小薛被她放在一边，转了个身，静静地面壁思过。
不然还是直接问吧。她想。有契约在，薛无晦不会说谎。不过，万一他跑了怎么办？上次他就一溜烟跑了，她都还没想好怎么反应。
唉——云乘月无声叹了口气，把脑袋埋进水里，有点苦恼。
房里吹来一阵冷风。
云乘月猛一下抬头：“不准过来！”
冷风僵了僵，一点一点后退。
云乘月爬起来，胡乱收拾了一下，再按了一下浴桶上的“收”字，不要的水就被自动回收。她再用棉布裹住头发，隐隐一个“风”字亮起，温度适宜的热风就烘干了她头发上的水渍。
“小薛！”
云乘月抱着兔子，推开了房门。
越接近冬天，白昼就越短。这时夕阳都快尽了。没有月亮。满月之后，月亮会出现得越来越晚。
院里草木寂静，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他没出现，云乘月也沉默了一会儿。那句话怎么说的？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不对不对，是说有些人吃软不吃硬。
她清了清嗓子，举起手里的兔子。
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和寂寞的花草，云乘月认真问：“兔子，可爱吗？”
“它叫小薛。”她说，“送你的。”
几盏石灯笼自己亮了，映出地面无数影子；它们同时晃了一晃。
黑影不断拔高，最后汇聚为长发披散的青年。他面无表情，冷淡的背后仿佛藏着什么。
他盯着兔子，沉默半晌。
“云乘月……你是不是傻？”

第31章 云乘月决定认真学习
◎【修】◎
傻？
云乘月举着兔子, 真诚地问：“你是在说小薛吗？”
他看着她。
这副神态冷冰冰的，几乎显得凶戾，却也令他的眉眼更显生动精致——尖锐的精致。
在遍布秋意的天地间, 在最后的夕晖徜徉时，他这么多疑地、冰冷地看着她, 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下巴一抬，仿佛嗤笑。
云乘月转过兔子，认真看了看, 嘀咕：“明明很可爱。”
她又问：“你这两天去哪里了？”
帝后契约下, 他们不能对彼此说谎。云乘月很有信心，只要她问, 他就会说。
他果然说了。
他说：“我不想说。”
“……”
云乘月抚摸兔子的动作一停。失策了，原来还有这个选项。
她捏着兔子后颈，再一抬头, 还想问。可刚刚还站在草木间的青年, 却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垂着目光，离她很近，将天边的余光都挡了去。
“问我，你自己又如何？”
他语气很凉，落下来的手掌也很凉。这只手从她头顶滑落，继而触碰到脸颊，最后是下巴。
薛无晦轻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你的灵力……今天又为哪个无关紧要的人消耗了？徐小姐, 还是别的什么小姐、公子？”
云乘月保持这个姿势。她刚洗完澡, 老实说有点热也有点饿, 而他手上冰冰凉凉的、身上香香的, 令她感到极度舒适。
“去星祠，本来想看祭祀碑，结果遇到聂小姐了。她身上也有‘祀’字。”云乘月说。
青年眯了眯眼。他思考的时候，似乎尤其喜欢这个动作。
“哦？”
他略垂下头，乌黑冰凉的长发垂落几缕，像沉沉夜色向她压下。
“云乘月，我发现……你这个人的确很有善心。”他唇边勾起一丝弧度，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与我截然相反。”
“有时我会想，像前日那种事，你是否会在心里恨我，想要让我也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云乘月沉默片刻。
她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小心翼翼问：“你吃错药了？”
他唇边的嘲讽一滞：“什么？”
“我为什么要恨你啊？恨一个人很麻烦的，需要心情七上八下、心思百折千绕……饶了我吧。”
他唇角一撇：“仅是如此？”
沉默片刻后，云乘月投降了。
“你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吧，我希望你放过那人的魂魄，是因为他已经受到了报应。这叫罪有应得。你不肯放，那也是你的选择。”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是，我不是有资格做决定的人。”
“有能力招魂的人是你。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一点线索都没有。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说到底，那并不能算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只是……假如今后我更有能力，等再遇到类似的事，我会努力阻止你，而不是像这次一样，只能嘴上说说。”
她说得很认真，也很平静。
他盯着她，更逼近了一点。他眼中的迷雾变得很近，近得仿佛能将她吞噬。
捏住她下巴的冰凉手指，轻轻动了动。应该是无意识的动作，感觉起来却像一次摩挲。
“不，云乘月，你说错了一点。”青年的声音依旧冰冷，“你有能力。”
“你有生机书文。如果你用生机书文，我不可能反抗你。”
云乘月想都没想：“我不用。”
她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他却蹙起眉；那丝狐疑更重了。
薛无晦问：“为何？”
他先一步警告：“不许说麻烦。”
“……好吧，因为是我带你出来，我就要对你负责。”
“哦，何谓负责？”他继续问，手里一动不动，眼神也发沉。
云乘月被他问得一怔，想了想，也苦恼起来：“你就不能自己意会一下？”
“不能。”他冷然道，“说清楚。”
“就是说……”
应该怎么解释？她卡壳了。并不是她不想说明，而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准确。云乘月皱着眉毛想了半天，勉强才憋出一句：“就是说，我会努力让你不要做太坏的事。”
“做了会如何？”
“我不会让你做。”
“你必须假设。”
“……反正我不用。用了就不负责了。”云乘月说，“我会在你做坏事之前就阻止你。”
负责……她真正想用这个词语传达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都有些茫然了。明明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人有时候就会这样，越是想要表达什么，越是怎么描述都不对。在唇舌和心灵之间，仿佛隔了整个天河的距离。
两厢沉默，唯有风和影。夕晖全褪色了，四周灯光愈显得亮，照亮了云乘月白色的裙摆，照不亮亡灵漆黑的身影。
薛无晦看了一眼那暖融融的石灯笼。他唇角动了动，似冷笑也像自嘲。
他松开手：“说到底，还是要与我作对。”
“罢了。”他移开目光，垂眼不看她，冷笑一声，“阻止我，凭你？连第一境的修士都不是。夸夸其谈。”
“你还生气吗？”云乘月偏头看他。她还是没有想到准确的话，所以决定等下次想清楚再告诉他。
“朕没生气。”
“哎，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容易自称‘朕’，你发现没？”
“……”
云乘月举起兔子：“你说的也对。我现在呢，能力越小，责任越小，烦恼也越少。还没发生的事，就不要瞎担心么。对不对，小薛？”
她把兔子举到他面前，所以猝不及防地，他居然和一只兔子对视上了。
薛无晦一愣。那只皮毛光亮、长耳柔软的黑兔子，也用一双无辜的红眼睛看着他。
他盯着兔子，掩在大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面上却皱眉：“你叫它小薛？”
“嗯，这样跟你说话就更方便。而且，你不觉得你们神态很像？”云乘月怜爱地摸了摸兔子耳朵，“我用心选的小薛。”
薛无晦很嫌弃地看她一眼：“送我的兔子，为什么是你起名？”
“……啊？”云乘月没料到会有这个问题，愣在原地，连眨了好几下眼，“那……你想叫什么？”
他看她片刻，眼神却像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冷漠。
“算了，总归暂时给你保管，随你罢。”
“哦……”
云乘月和兔子两两对望。她琢磨着：为什么就成她暂时保管了？想起来了，是她说要送他。那没事了。
她抬头问：“你喜欢吗？”
“不喜欢。”
“啊……明明很可爱的。”
她失望起来。她还多走了很多路呢。
他瞥她一眼，微微蹙眉，又走到屋内桌边，将一套白瓷茶具挨个轻拂一遍，才拿起一只绘了杏花的茶杯。等他再抬手，手中已经多了一只玉壶。
玉壶是帝陵中的东西。
他倾倒玉壶，斟满一杯琼浆，示意道：“来，喝了。”
琼浆是帝陵中的珍藏之一，可以补充灵力。它比普通的药材精纯许多，即便是初初修行的人也能随意饮用。云乘月在帝陵中时就常喝。
她抱着兔子走过去，接过琼浆，抿了一口，又“咕咚咚”喝完了。
薛无晦又皱眉：“慢些。”
云乘月抿掉瓷杯边缘的挂浆，才说：“我以为你生气了，就不分我琼浆了。”
“……你误会了，我并不生气。”
他淡淡一句，望向窗外。这个夜晚的云有些多，星光黯淡不少，飘荡的风里也多了一丝雨水气息。
他仰头望着星空，忽然问：“你可听说过‘字如其人’与‘知行合一’？”
云乘月正想再去倒一杯琼浆，动作顿住：“你看，今天天色不早了，我们能不能换一天再上课……”
“不行。”
薛无晦顾自说：“书文是不会骗人的。它是一个人道心的体现，也是一个人的全部。一千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观想出生机书文的人。所以……”
他笑了一下，这是一个奇异的笑，含着说不出的意味。
“所以，你自然会珍惜生命、亲近生灵。这是你的道心所在。如果有一天你性情大变——变得如我这般，你的生机书文会当场碎裂，道心也会立即崩塌。”
“我又何必生你的气？”
“既然你道心如此，会阻止我反而是好事。否则，如果你死了，我还要另寻个人助我，真是麻烦。”
云乘月想了想：“其实你说一句你不生气就够……”
在冰冷的目光里，她自动消音。
她若无其事地换了句话：“你的书文和道心，有碎裂过吗？”
“有。”
他回答得很平静——或者说是冷漠更加恰当。他说：“在我临死之时，于众多叛逆眼前，头颅被斩下的刹那。”
她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不由一怔，再见他神情冷淡无澜，心里忽生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轰隆隆。
远处隐有闷雷响起。
他望向雷鸣处，说：“那一日的天气，同今日很像。”
云乘月张张口，伸手想拍拍他：“你……”
他飞快看了她一眼。在她辨认清那是什么情绪之前，他已然化为黑烟，散在满室暖光里。
“明日有雨，出门记得拿伞。云乘月，你若真想帮我，便尽快提升实力。”
有些人不喜欢被安慰。她明白，只能垂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天去浣花书院，弥补书文基础。”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你不想说你最近忙什么，就不说罢，不过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等了一会儿，她只等来一句简短的话。
“早些休息。”
她莫名有点闷，使劲拽了一下兔子尾巴：“算了，不休息，继续用功。”
云乘月关上门，又看了会儿新买的书，再研究了一会儿云三抄的课表——这姑娘自己不敢亲自送，叫婢女送来的。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她才打了个呵欠，灭灯就寝。
她今天是有些累，很快便睡着了。兔子小薛陪在她枕头边，一只软软的耳朵搭在她手腕上。
风吹开床幔。
迷离黑雾化为人形。
青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他伸出一只手，戳了戳兔子的头。
“也不算很不可爱。”他眉头微蹙，挑剔地评价道。
云乘月歪着头，呼吸深而缓，已然沉入深深的梦境。
又过了一会儿，轻烟散去。
“……这回又不装睡了。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果然傻。”
很轻的一句感叹，隐约带了一声叹息。
*
第二日，薛无晦又早早地不见了。
云乘月按照原定的计划，先施施然去三房问一问案子的进度，再吃了早饭，便乘车去浣花书院。她还是坐阿杏姑娘的马车，就缀在云三小姐的车后头。
一路上，云三小姐好几次偷偷摸摸开窗来看，就仿佛她多看几次，云乘月就能临时变卦不去了一样。
云家离浣花书院不算很远，马车一刻钟多些的时间。
浣花书院是浣花城最大的书院，传承七百余年，也是很有名的学府。这里历代出了不少英才，只不过，由于默认给附近世家面子，很多混日子的学渣也能进来。
比如云三小姐。
也比如聂小姐。
云三小姐下了马车，抱着书包就闷头往里冲。没走几步，她就碰见了同样来上学的聂小姐，登时惊喜地握住对方的手。
“阿莹！”
“阿容！”
两位学渣小姐一白莲、一娇蛮，情谊却很有几分真，是以见了面都很欢喜。
云三小姐热切地问：“你昨日风寒告病，可是好了？我瞧你面色还有些不好呢，怎么不再休息两日？”
聂小姐撇嘴抱怨：“我也想呀。可我兄长、我叔叔，都太吓人了，说什么我敢偷懒就断了零花……呀，我不该提他们！”
她捂住嘴。
云三小姐却笑得柔和温婉：“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况且，那件事只能说我命不好……”
云三小姐做出了柔弱大度又隐忍的白莲花姿态。不过，她倒也不是故意的，只能说是习惯性使然。
聂小姐总是很吃她这一套，立即义愤填膺：“对嘛，我就说，阿容你肯定还是很讨厌她的！好，我跟你一起讨厌！”
云三小姐：……？
你家不是两个人吗？她很想这么问一句。而且隐隐地，她感觉聂小姐说的不是聂七爷或者聂二公子。
正迟疑着，两位小姐听到一句轻飘飘的话。
“原来你还是很讨厌我啊，我还以为你多少有点愧疚。聂小姐也是？那倒正好，昨天给我的报酬，翻个倍如何？”
两位小姐同时一僵。
云三小姐僵得更厉害。她一点点回过头，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心机笑容，只差两眼含泪了。
云乘月手里拿着幂篱，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她的目光定格在云三身上。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既然如此，那我可得想想，有些事情是不是应该做得更过分一点？”
昨天奋笔疾书大半天的云三小姐：……
想起自家父母处境的云三小姐：……
想起自己从来没有一次讨了好的云三小姐：……
聂小姐很有义气，挺身而出：“好啊，我就知道你心眼不好，就会为难阿容……”
云乘月笑眯眯。
聂小姐还要再说，云三小姐已经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慌慌张张地往里拖：“哎呀，要迟到了，这可不行，如果因为我的事连累阿莹迟到，我真是能自责得掉眼泪。快走快走……”
云乘月抱着自家的兔子，悠悠往里走。
旁边投来不少视线，显然都是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猜到了她是谁。但众人只是悄悄关注她，却没人上前搭话，显然是摸不准聂家的态度，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但这也只是学子们的态度。
书院第一进院落的廊下，站着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其他学子见了他，都露出见了鬼的神情，立即低头问一声好，然后飞快溜走。
——鲁夫子怎么出来了？
——仓颉在上，今天不会突然考核吧？
——你别吓我！
——那不然活阎王怎么突然出现了？
——完了完了，我要不及格了……
学子们像见了猫的老鼠，十分惊慌。
云乘月也看过去。
鲁夫子一怔，严肃的脸却露出一个微笑。他似乎很少做这个动作，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但眼神里的欣赏却实打实地透了出来。
“云姑娘？”他主动迎来，笑道，“我已经听老师说了你的事。你这样的资质，能来浣花书院听课，倒是我们的荣幸了！”
云乘月问：“您的老师是……？”
鲁夫子轻咳一声，竟有点羞赧：“就是卢大人。我年轻时也曾上白玉京考试，想要有一番作为，那一场的主考官便是卢大人。可惜我资质有限啊……”
他摇了摇头，颇为感慨。
云乘月行了一礼：“原来如此。壮志雄心总是令人钦佩，您谦虚了。我从未正经学过书文，对很多知识都一知半解，想来浣花书院求教一二。”
“好好好。”鲁夫子笑容更甚，引她入内，。
四周学子见了这一幕，纷纷瞪大了眼，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鲁夫子笑了！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
——那是谁，怎么这么大来头？
——你居然不知道？那就是……
鲁夫子看了周围一眼，嗡嗡的声音立即消失。
“都好好上课去！”鲁夫子恨铁不成钢，板起脸，“什么时候你们也能观想出一枚天字级书文，我也冲你们天天笑，好不好？”
——不用了不用了……
学生们抱着书本，纷纷脚底抹油。
“见笑了。这些孩子都不坏，就是心性还有点浮躁。”鲁夫子有点尴尬地对云乘月说，又道，“老师也吩咐过了，说不妨让云姑娘自己选择听课。云姑娘想从哪一门开始？”
云乘月拿出课表，看了一眼：“我想从初级的笔画入门开始，可以吗？”
鲁夫子一愣，犹豫道：“可以是可以，可笔画入门都是六七岁的孩子……”
他原本心里预想的，怎么也是个中级的灵文临摹才对。可他再眼睛一瞟，忽然看见那课表上的字迹，唇边话语不觉一停。
鲁夫子瞪着那字，眼睛险些瞪出眶：这字，这字，这这这这……
这也太难看了吧？
可以说，他鲁平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字，不仅丑，还丑得别致、丑得有个性、丑得一言难尽。一般人写字，还真丑不出这个水平和境界。
这……是云姑娘写的？
当然不是。这是云三小姐的字，但鲁夫子不知道。
他立刻改变了主意，斩钉截铁道：“云姑娘说得对，既然是弥补书文基础，自然要从最基础的开始！”
云乘月收起课表：“好，那就烦请您带路了。”
此时，中级灵文临摹班正要开始上课。
窗边的云三小姐正在研磨，突然鼻子一阵痒，止不住地打了个喷嚏，结果溅了自己一桌子的墨水。
望着狼藉的桌面，云三欲哭无泪：她最近也太倒霉了吧？
……
初级笔画班。
正如鲁夫子所说，笔画班的学子都是垂髫小童。云乘月一迈进屋，就有无数好奇的大眼睛看过来。
一个扎着红头巾的小姑娘“哇”了一声，脆生生地说：“这位姐姐，你真好看，你是新来的夫子吗？”
鲁夫子立即露出尴尬的神情。
云乘月却没什么感觉，对小姑娘一笑：“我来跟你们一起上课。”
“啊……”
另一个小男孩立即问：“姐姐，你为什么不去和哥哥他们一起上中级班、高级班？”
“——因为这位姐姐从前没有上过课。当她和你们一样大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没能来成书院呢。”
一道温柔和善的声音传来。
一个女人走上前来。她和鲁夫子一样，穿着□□的蓝袍，身量不高，神情里流淌着温情和真诚。
鲁夫子侧开一步，非常客气地介绍：“这位是负责笔画班的林鹿林夫子。林夫子，这一位是云乘月云姑娘。”
“我听过她。”
林夫子对云乘月俏皮地眨眨眼：“我喜欢你那天的做法。”
云乘月笑起来：“我也喜欢。”
“嗯，那就来上课吧。”林夫子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还双手轻轻一推，将鲁夫子赶出去，“不管您是要等着还是如何，不能干扰我上课。”
鲁夫子无奈，苦笑地看向云乘月：“林夫子就是这么个外柔内刚的霸道个性。”
林夫子已经愉快地“砰”一下关上了门。她又指了指教室后面的空位，说：“云姑娘，你高，坐后面吧。”
“好。”
孩子们都偷偷看她。不过，等林夫子轻轻一拍手，他们的注意力就全都回到了她身上。显然，这一双双闪闪发亮的大眼睛，说明他们都很喜欢这位夫子。
林夫子背后是一张被挟起来的大张元书纸，面前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支大号的毛笔、一台磨好的墨、一只笔洗。
她看了一眼云乘月，说：“今天我们先从头复习一遍。”
她拿起毛笔，没有蘸墨，将手抬高了给众人看：“笔有两种握法。一种叫单钩斜执，是以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夹住笔，笔杆斜倒，来完成笔画书写。”
“第二种握法叫双钩直执。大拇指在内侧，食指、中指钩于外侧，无名指抵住笔杆，直着书写。看，这两根手指弯弯的，像不像两根钩子？”
孩子们大声回答：“像——”
云乘月有点不好意思，就只点头。
林夫子在背后的元书纸上写下不同的笔画。
“现在我们学习书文，都要从楷书开始学。我们的文字虽然数量很多，但基础的笔画无非就是这几种，横、竖、点、撇、捺、钩，只要掌握了基础笔画，其余如竖弯钩、卧钩等笔画，也并不难。”
她语速不快，讲得也很清楚。
“书写时，基本的笔法有中锋、藏锋、侧锋、提按、绞转。”
她依次示范。
云乘月是第一次详细听基础的讲解，听得非常认真，手指不觉跟着模仿。
“……好，现在大家可以用面前的元书纸，来练习笔画书写。”
教室里顿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熟练地掌握不同笔画，是第一步。”她又说，“第二步，也就是大家今天开始要学习的内容，是要学会往笔画中注入灵力。”
林夫子又看了云乘月一眼，提示般地说：“笔画班的结业标准，是能够连续写十遍基础笔画，做到控墨稳定、灵力牵丝不断。”
云乘月提笔蘸墨，尝试着写出一横。
笔画作为基础，看着简单，实则颇有诀窍。首先，手要稳，一笔一划不能歪歪扭扭。其次，还要注意行笔的速度。
不同的墨、不同的纸张，会有不同的渗墨速度。因此，行笔时的快慢，会影响到一个字最后的成型。
不过，作为初级的笔画班，只需要做到连续十遍的基础笔画大致相同就可以。
对于很多人而言，更难的是灵力稳定注入。普通的书写，靠勤奋练□□能写出来；但灵力注入却颇为考验一个人的修行天赋。
云乘月一边写，一边想起了这些要点。她不知道这些知识怎么来的，仿佛她天生就知道。
横、竖、撇、捺……
不知不觉，十遍写完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泛黄的纸张，在满室墨香里搁下笔，站起身。
林夫子站在她旁边，微笑道：“结业了。接下来，云姑娘可要去中级灵文临摹班试一试？”
云乘月对她行了一礼：“多谢您解惑。”
林夫子摆手道：“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去吧，说不定……”
她又露出那种调皮的眼神：“你能创造一天就从浣花书院毕业的传说呢？”

第32章 云清容
◎【修】◎
现在是灵文临摹班的休息时间。但所谓休息, 也只是各自随意练习、允许闲聊，最多在门口站一站。
灵文临摹是中级班。在浣花书院里，中级班是最多的。
云三小姐云清容过去从没觉得这有哪里不对, 但今天当她站在窗边，悬腕执笔, 盯着笔尖的墨滴坠落在纸面，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中级班最多的原因，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永远是中等的庸才。
庸才——比如她自己。
她感到心里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针扎了似的不舒服。而且这不舒服一直盘旋在她心里, 怎么也消不去。
“阿容, 你发什么呆？”
聂文莹的桌案在她旁边，只隔了一条不宽的走廊。如果今天是晴天, 阳光会从窗外斜射而入，大半都在她桌上，剩下一个尾巴才会懒洋洋地光顾聂文莹的桌子。可偏偏今日阴沉沉的, 雨水呼之欲出。
云清容没答话, 莫名走神。
聂文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今日脸色看着也太差了，怎么比我还不如？要真是不舒服，就先休养啊。”
云清容这才惊醒，微微摇头。她眼睛弯起、唇角上翘，本能地做出一个最“自己”的笑，柔声说：“只是累着了罢。”
斜前方有人回头偷看她。云清容并不以为意。那是霍家的少爷，虽然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但受宠。她对这类放荡二世祖没兴趣, 却也不会得罪, 甚至会刻意交好。
如果换个时候, 被人偷看或许会让她得意, 但今日她却莫名觉得烦躁。
她不可遏制地在想云乘月。她在想，云二来浣花书院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真是来听课的？还是故意羞辱她？扪心自问，如果她们地位倒转，她自己是绝对不会放过对方的。
但现在，被星官赏识的是云二、拥有司天监玉简的是云二，在家中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对待的也是云二。她的父母都已经服软，她更不敢做什么。
父母反复叮嘱她，说云二拿着司天监身份牌，目前相当于七等爵——七等爵！云府中爵位最高的老太爷，都不过是五等爵。若非长幼伦理限制，云家所有人都得给云二行礼。
说实话……
云清容害怕被报复。
但又不只是这个原因。
那一天在云家门前，她也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的书文，哪怕事后才知道那是一枚尚未成熟的书文……
那一刻，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她和云二不一样。凡人和天才，永远不会一样。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太清。过去她从没专心念书，对自己生活的城市都是一知半解，更别说那些缥缈遥远的爵位、修行之路、朝堂机构……
云清容一边心不在焉地临摹字帖，一边柔和地与聂文莹说话。她从来演绎的都是善于倾听的角色，与阿莹的娇蛮活泼正好互补。
“……就是这样，我当时哪里知道她是谁？居然还真心敬佩！真可恶。不过，她的确是厉害的。司天监下辖的星祠呢，我平时进都进不去……”
阿莹在说她遇到云二的事。这是她第三遍说了。
云清容望着好友动个不停的嘴唇，忽然意识到：连阿莹都比她更清楚这个世界。比如，她自己就说不出“下辖”这个词。
云清容心中的烦躁变得更重。
她搁下笔，有些冲动地开口：“阿莹，你想过要成为大修士吗？”
聂文莹愣住，无辜地看着她：“什么？没有。你在开什么玩笑？阿容，我们不是很早就说好，要一起嫁人、一起开开心心玩一辈子？”
云清容愣住。接着，她喃喃地说出了一句话，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说的话。
她说：“我以前没想过，也许还有别的路……”
聂文莹脸一沉，不高兴了。云清容倏然噤声。她怎么忘了，两人的情谊虽不算假，但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讨好聂文莹。聂文莹被家人宠得很娇，有时简直是刁蛮，根本容不下别人违抗。
她忙换了句话，道：“可是我现在这样子，哪儿还有嫁人的退路？”
对方这才缓了脸色。
“这有什么？挑个外地来的世家呗。”聂文莹的口气很随意，字句里充盈着聂家人特有的优越和霸道，“就你这样子，灵文都写不顺畅，修行又管什么用？再说了，我家那些护卫哪一个不是精英，不还是当下人、给我卖命的份儿？”
她笑嘻嘻地说：“所以啊，除非你有云二那本事，否则就别去受那罪了。”
什么？云清容几乎是震惊地看着她：“云二那本事……？！你觉得她很有本事？可，可之前你不还不愿让她嫁到……”
聂文莹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阿容，虽然我们要好，但认真说一句，如果云二之前就这么厉害，我家是怎么着都会设法求娶的。”
云三小姐忽然说不出话。
聂文莹果然比她更了解这个世界。云清容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突然之间，她觉得很茫然：那她算什么？过去这么些年，她在外明里暗里讨好阿莹，在家总是嘴甜哄一众长辈开心，可她努力了这么多年，现在得到的回报又是什么？
所有人根本没有犹豫，就把她丢掉了。爷爷，大伯母，她自己的父母，甚至讨好多年的手帕交……
她自以为精心构筑的生活，云二一回来、一抬手，就这么轻飘飘地给打碎了。
而她自己甚至只能害怕，还要被长辈一遍遍地暗中叮嘱，说你二姐现在身份不一般，不要轻易招惹。
不一般——为什么就不一般了？
云清容又一次想起那天见到的画面。那天她羞愤交加、怨恨诅咒，恨不得楼上的云二失足掉下来摔死，但……她也的的确确看见了。她看见她的书文，那耀眼的光华也不可避免地深深烙印进了她眼底。
这个不一般，是书文天赋？甚至根本修行都没入门，仅凭着天赋，她就能被大名鼎鼎的司天监看中？
为什么？
云清容咬紧了牙。她耳边依旧充斥着叽叽喳喳，是聂文莹又换了第四种叙述方法，津津有味地讲起她在星祠遇到云二的事。
她终于反应过来：别看阿莹现在一口一个“讨厌”，但其实，她终究是觉得云二厉害、传奇，才会这么津津乐道——他们聂家人都是这样！看人家长得美、天赋高，就立即被吸引过去……这天生仰慕强大的一家子！
慕强……
她突然愤怒起来：为什么被仰望的人不是她？凭什么她是绞尽脑汁讨好别人——还讨不了好的那一个？
云三小姐心中那股难以言明的冲动，陡然变得更加强烈。
“不！”
云清容猛地抓起笔，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断了好友的絮叨：“我要修炼，我要修书文。”
“……啊？”
聂小姐愣住。她瞪大了眼，惊奇又纳闷儿，甚至忘了生气。过了会儿，她居然噗嗤一笑，来拉她的胳膊：“看来真是病了，怎么都白日发梦了。”
轻飘飘的声音，不以为意。这种不以为意本身就是一种轻蔑。
云清容暗中咬住了嘴唇。她没有说话，心中的愤怒却更高了一点。聂文莹和她半斤八两，可聂文莹有一个的叔叔、兄长都前途无量，她有什么？
谁都靠不住，除了自己——云三小姐心中突然浮起了这么一个念头。这念头不怎么强硬，而是很柔软、很哀怨，属于对“世界”失望的少女的赌气，很不成熟、容易改变，远非刚强彻底的觉悟；但是，它的确出现了。
“练字吧。”
她抽出胳膊，蘸了墨、拿稳了笔，垂眼望着桌上雪白的宣纸。
刚说完这句宣告，她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串咳嗽。这回咳得有些厉害，逼得她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笔，扭头用手帕捂住嘴。
却也正是这阵恰如其时的咳嗽，让聂小姐刚刚燃起的怒火平息了不少。
“我瞧你是病傻了！”她哼道，“记得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可不许再胡说八道！”
云清容咳嗽着，眼神却变得更倔强起来。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就像过去她一直做的那样，她咳嗽好了，就按按唇角，扭头对聂小姐柔弱一笑：“嗯。”
云三小姐太懂怎么阳奉阴违了。有些人也许天生就会这个。
聂小姐略一笑，正要说什么。
“给。”
一只手伸过来，将一杯淡金黄的液体放到桌上。两位小姐扭头一看，见是那位英俊而油腻的霍少爷。
“蜂蜜水。”霍少爷笑得有些轻浮，眼睛望着云三小姐，“云三小姐可要保重身体才好。”
云清容心里皱眉，面上却还是露出惊喜的笑：“给我的？谢谢……是不是我吵到你练习了？对不住。”
“哪里的话。”霍少爷挺了挺胸，“云三小姐保重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云清容笑，却不再接话。霍少爷也知情识趣，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聂小姐来回看看，凑近了问：“你怎么突然跟他熟了？虽然是我家姻亲，可我保证，他可是个花心浪荡的混球。”
他是混球，你家临时反悔的叔叔、兄长就不是了？云清容心中尖酸地骂了一句，表面却柔和地回答：“谢谢你关心我，我就和他客气一下。”
至于那杯蜂蜜水，云清容拿起来假装抿一口，实际根本没沾唇。
但过了一会儿，等她开始收心临摹，一阵倦意却突如其来。她眼前有些模糊，不由用力眨眼；模糊感又消失了。
这是怎么了……
当——
窗外一声锣鸣。下一节课开始了。
云三小姐不得不再次放下笔，等夫子进来讲课。
但她等来的不光是夫子，还有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刚刚还在幻想自己修炼有成、随手一枚书文击溃云二的三小姐，表情难以克制地皱了起来。
进门那道带着浅笑、饶有兴致打量四周的人影，不是云二又是谁？
云三小姐脑海中的幻象——倏然破碎。
她僵硬地站着，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
跟着鲁夫子来到此处的云乘月，自然也看见了云三小姐，还有她旁边的聂小姐。两位小姐都愣愣瞧着她，云三尤其惊呆，又摆出了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她们的表情还挺丰富……云乘月有些感慨，觉得这个年纪的青少年真有活力，反应一出出的，宛如变脸表演。
她也看到了那位霍油少，就是之前在星祠门口耍赖不成，反而被守卫教训了的二世祖。这纨绔子弟看她一眼，就紧紧低着脑袋，仿佛有些心虚。
云乘月扫他们一眼，收回目光，也收回了心思。平时想东想西不要紧，上课还是得认真。
中级班的人数比初级班多一些，大多是束发、垂髾的少男少女，也有一些加冠的青年。他们自然比六七岁的小童沉得住气，并不出声询问，只是悄悄打量云乘月。
也有学渣看见鲁夫子那不怒自威的模样，赶紧耷眉拉肩，恨不得原地消失。
夫子没有进行太多说明，只道：“云姑娘暂时一起听课，鲁夫子旁听。望诸学子安心上课、安心临摹，书文首要在于凝神定心，不要被外物所扰。”
下头答：“是，谢夫子教诲。”
这个班的夫子姓赵，是位有些年纪、温和沉稳的老妇人。她和林夫子不同，没将鲁夫子关在门外，而是好声好气将他请进来，让他从旁观摩这堂课。
鲁夫子吁了口气，板着脸站到一边。别说，他还真挺想看传说中的云姑娘写字的——这可是一眼就被司天监看中的人！鲁夫子对书文一道很是热忱，虽然面上严肃，心里却跟猫抓似地，迫不及待想亲眼看看这位云姑娘究竟哪里与众不同。
呃，希望别是那一手烂得很有个性的字……想到之前无意窥到的自己，鲁夫子简直头痛。
赵夫子对云乘月道：“后头有张空桌，笔墨纸砚都可随意使用。”
好巧不巧，那张桌子就在云三小姐背后。当她们擦肩而过时，云清容更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霍油少也悄悄转头，小心看一眼云乘月，又飞快瞄一眼云三小姐桌上的蜂蜜水杯。他回过头，无意识摸了摸腰带，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今天就不……
赵夫子已经开始讲课。
“灵文临摹，顾名思义，就是临摹前人书写完成的灵文字帖。”她说话声音慢悠悠的，缺少起伏，有些像催眠的小调，“通过临摹，我们能学习前人的笔法、观赏字体结构，更能揣摩到前人的精神。”
“只有领会了灵文字帖中蕴藏的精神，才有可能进一步从这股精气神里找到合适的道意，从而凝结出书文。”
“古往今来的大修士、大书法家，无一不是写秃了成百上千的毫笔、染黑了一池一池的清水，潜心精研灵文，才能成功观想书文，最终得成大道。”
“不过嘛……凡事也有例外。”
赵夫子瞥了一眼云乘月，唇边笑意更悠悠。
“世上生来有一些天才，一眼就能看出旁人一年、两年、三年才能揣摩得到的灵文精神，观想出书文雏形。再蕴养一段时间后，他们便能得到一枚完整的书文。古籍中记载的天生飞仙、天生圣人，皆属此类。”
室内的目光，悄悄集中到了云乘月身上。
她只认真听课，安之若素。
赵夫子面上流露一抹赞赏，继续说：“这些天才的出现，往往能为世人指出一条新的书文道路，至少是新的方向。而往往，他们一生中也会经历比旁人更多的劫难——所以，我们作为普通人，实在不必嫉妒。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其后的磨难，旁人未必承受得住。”
云乘月不由自主想起了薛无晦。她还记得他说，他三天就观想出了书文，但这指的是完整观想。以他的资质，是否也曾一眼即得灵文精粹、蕴养出精妙书文？
磨难吗……
等等，难道她也得经历？
能不能选择拒绝……如果“大任”可以卖钱，她可以贱卖，真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静静投在地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影子，不可能回答她。
教室前方，赵夫子拿出一张放大的、教学用的字帖，贴在了背后的墙上。
“今日，我们学习一首诗，是四百余年前北康留下的摩崖石刻《铁锁星河》。”
摩崖石刻是统称，指的是崖壁上刻下的文字。由于风霜雨露摧残，只有笔法深厚、灵力雄浑、精神深刻的文字，才能长久传世。这类石刻也能称为灵文字帖，并且人人都能观看，被视为书文瑰宝之一。
《铁锁星河》就是其中著名的一篇。云乘月这段时间阅读书籍，已经知道“北康”是前前朝，距离大梁有些历史了。
赵夫子拿出笔，正要示范。
下头霍少爷忽然举手，弱声问：“赵夫子，《铁锁星河》好难……能不能先用窥道笔？”
赵夫子眼神忽然一厉，不复方才的温和：“谁同你说可以用窥道笔？！”
不光是霍少爷吓了一跳，云乘月也一愣。她记得自己第一次临摹《乐陶墓志》时，就用的窥道笔。这是有哪里不对么？
霍少爷赔个笑，字斟酌句道：“学生听旁人说，只要使用窥道笔，临摹灵文实在很轻松，根本不用辛辛苦苦练习……”
后头一声重重的冷哼打断了他。是鲁夫子。
霍少爷缩着脖子看过去，迎面被黑脸的鲁夫子骂道：“歪门邪道！入学第一天就反复强调过，窥道笔不能随便使用！”
霍少爷被喷了一脸唾沫，面皮抽抽、不敢说话，表情却很有点不服。
有鲁夫子唱黑脸，赵夫子也就缓和神情，却还是皱眉。
她严肃道：“窥道笔、窥道笔，顾名思义，是给你们窥道的时候启发用的。等你们灵文临摹的功夫合格了，开始观想书文，自然可以用。而即便是观想书文，也只能用在第一次。第一枚书文过后，最好也不要再使用窥道笔。”
“但是，”赵夫子加重了语气，“如果基本功太差，就依赖窥道笔来写字，看似轻松，但日积月累下来，只会损害你们对灵文精神的敏锐性，影响日后书文观想——得不偿失啊。”
“忽略自己的努力、凭借外力得到的东西，看上去再好，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风一吹就散！”
云乘月注意到，前面的云三小姐忽然微微一震，仰起头。她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感受到她心中震动。
她略一思索，微微一笑，心道：也是好事。
她又想起自己的经历，暗自摇头：当初在帝陵里，薛无晦暗示她可以一直用窥道笔，果然是给她挖的坑。
看一众学子都神色严肃，鲁夫子又在一旁补充道：“如果谁不经允许就使用窥道笔，一旦发现，都逐出书院，没有例外！”
众人更是一凛，低头称是。
赵夫子收起严肃，又慢悠悠笑道：“也不怪你们。世人贪图便捷，外头的书本里很少写到窥道笔的坏处。原本这笔也贵重难得，寻常人轻易接触不了。你们不同，所以更要注意。”
她提起笔，用笔杆指着《铁锁星河》碑刻拓本的内容，开始讲解要点。
说是碑刻，但内容其实是一首简单的诗：晓望月轮去，暮待日色还。铁锁星河坠，昼光万万载。
诗文内容平平，但时隔四百余年，拓本中的笔画却凌厉依旧。一眼望去，仿佛能看见毫笔如何旋转、流动，多用平转而非提按，使得字迹不很工整，却流畅霸道，直抒主人心中万丈豪情。
“越是优秀的字帖，字帖内容与其中精神越是合二为一。”赵夫子望着众人，细细讲解，“《铁锁星河》内容平平，开头两句描绘作者静观时光飞逝，第三句却异军突起、精神凌厉一转，放话说要凭手中一根铁链，锁住诸天星河，让群星坠落，从此世界万年光明，何须再感叹时光荏苒？”
赵夫子讲得很用心，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然而，教室里一半的人都听得没什么反应。有些在走神，有些没听懂，只有少数人听得入神，也跟着露出激动的神色。
这个班级的学生大多不爱学习，赵夫子也习惯了。
“注意看——”
她轻轻一敲墙壁：“灵文临摹，最忌看一笔写一笔。字帖是一个整体，你若眼中只能看见一两笔，心中又何来整个天地？”
“先全神贯注观察字帖，注意基本的笔画、结构。接着试着临写，反复调整，直到书写自如。最后，再从头领会字帖精神如何贯通每一笔画，乃至墨迹以外的飞白。”
有人咕哝道：“听起来很简单，实际根本做不到嘛……”
又是那个霍少。
他是个滚刀肉类型的纨绔，即便被鲁夫子拍了一下，也不以为意，还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家有背景，书院里的夫子说到底也不能将他如何。
赵夫子知道这个学生的做派。
“做不到？”
她瞥他一眼，忽然看向云乘月。
“云姑娘，”这名和蔼的老妇人微笑着问，“你可要现在试一试？”
她还没回答，坐在前面的云清容已经飞快回过头。
印象中总是假笑的、欺软怕硬的三小姐，此时盯着她的眼神却奇异又复杂。她嘴唇动了动，带着一种云乘月不明白的紧张，轻声问出一句话。
“你……你做不到的，是不是？”
她声音真的很轻，但教室里更静，所以很多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云清容却已经顾不上其他人了。她只知道自己茫然地想：我练了两年，只写出过一两个勉强合格的灵文，从来没有写出一篇完整书文。何况是第一次上课就要写。
她近乎执拗地望着云乘月：“你也做不到的吧？”
云乘月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字帖，还在思考、消化刚才的知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笔，蘸了蘸墨，也顺带看了云三小姐一眼。
“我不知道。”她心想这谁能保证啊，“我得先试试。”

第33章 一日传说
◎【修】◎
说真的。
在这堂灵文课之前, 云乘月并不在意云三小姐。所谓不在意，也能叫漠视——她心中没有任何云三小姐的位置。她甚至不记得三小姐的名字，有需要称呼的地方, 她就叫对方“云三”。
主要是懒得记。
云乘月就是这样的人。尽管待人友善，但这不过是一种悠闲的习惯。说穿了, 就像有的人习惯警惕多疑，有的人就是习惯友善。
别人对她好，她也会快乐、会想回报；别人伤害她，她会愤怒和反击。这个反击的对象里, 也包括过去欺负她的云三小姐。如果时机合适, 云乘月也不介意顺手让云三小姐再吃些苦头。
但也仅此而已。云三小姐没有任何值得她正视的地方。她只会阴暗地藏在别人背后使坏，自身却软弱无力。一旦将她倚仗的力量击溃, 她就惊慌害怕、不知所措。
三小姐连坏都坏得极其平庸、毫无威胁也毫无特色。记住她，还不如去记路边的野花更有趣。
但现在不同。
在这个天阴欲雨的上午，云三小姐直勾勾瞧着她, 眼睛里像有奇怪的火星在飞。云乘月忽然想起一句话, 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云三小姐紧着嗓子，问：“就算是你……也做不到吧？”
对视的一瞬间，云乘月几乎以为这是哀求。第一次，她认真凝视着云三小姐的眼睛——她凝视着其中的火星，觉得自己应该记住这个眼神。无论之后是否会产生实质改变，她都要记住这个眼神。
看似畏怯，实则燃烧着对新天地的新奇与对胜利的渴望。这种眼神不一定好，但绝对不坏。
“谁知道？试试吧。”云乘月没有笑, 只是这样心平气和地回答。
说完, 她移开目光, 去看最前面的《铁锁星河》石刻印本。
教室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说话。赵夫子悄悄让开了一些，哪怕她本来也没有挡住云乘月的视线。
她一句一句地去看石刻内容。赵夫子讲解的内容也在她心中回荡；而且渐渐地，赵夫子的声音被别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代替。那绝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却也不是她能记住的任何人的声音。
——晓望月轮去，暮待日色还。铁锁星河坠，昼光万万载。
那个声音在说：初学临摹，都从描红开始，但对你，要求不能如此宽松。你必须一口气完成。你看，仔细看，去看每一笔、每一个字。看见了吗？它们不是真正静止的。
声音说：书法是很特别的，它是瞬间的艺术，当你的笔尖落下的一刹那，你用多少力、多少速度、具体行笔的方向……就都再也不能改变。弈棋者落子无悔，书写者落笔无悔。
声音说：你要从静止的文字里，看见当初写下它们的人如何用笔，要看清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丝颤抖、每一次失误。然后……
“……重现出来。”
不知不觉，云乘月喃喃着，声音与记忆中的回音重叠。
云三小姐愣愣：“什么？”
云乘月没有听见。
她低下头，心中只有她的笔、她的纸，和——她的字。
拓本的字迹呈现在她脑海中，清晰无误、纤毫毕现。她闭上眼也能看见一横出去时的飞白、中锋落下时的颤抖，那颤抖不符合工整之美，却宛如流星坠落的痕迹——星河坠！
笔尖落下，揉按流转，划出一竖又飞出一横。
灵文临摹，一在还原文字本身，二在抓住字帖内藏的精气神。赵夫子说，《铁锁星河》的精神要点，全在一个“霸道”上面。书写者豪迈霸道到了极致，要诸天群星都听他的话。
晓望月轮……
云乘月忽然蹙眉。不太对。
可是哪里不对？
她沉思着，手里笔画不停，继续书写。
四周所有人都在看她。在旁人眼里，鹅黄衣裙的少女站在阴沉的窗边，凝神静气，笔下墨色蜿蜒，没有丝毫迟疑，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然而，在一旁观看的鲁夫子却皱起眉毛。他抬起头，和前方的赵夫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摇头。
云乘月还在写。
短短四句，她越写越慢，动作越来越迟疑。最后，写到“星河坠”三字时，她自己彻底停了下来。
纸面上，三行字静静躺着。
得益于这段时间练字不辍，乍一看，这些字都还不错，和碑文原文也不能说没有相似之处。
但……
鲁夫子摇摇头，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胡须，道：“不成。”他有些遗憾，也有些许失望，自己暗暗摇头，却又瞟了一眼云三小姐面前的纸，暗想：也有好事，至少，原来那丑得很有个性的字是云家另一位草包小姐的手笔。
赵夫子也走下来，弯腰仔细看了看，却是伸手拍了拍云乘月的肩：“第一次写，已经不错了。”
云乘月却没动，也没回答。她仍盯着那三行字，双眉轻蹙，仿佛在困惑什么。
好强吧。——二位夫子对视一眼，同时生出这个想法。这些年里，他们也见了不少天才，虽然都不及这一位传奇，但其中也有好几位第一次临摹就成功的。
天才傲气。越是被捧得高，对自己的期待也就越高。
赵夫子就想安慰两句：“云姑娘，再练一练就好。”
夫子想要柔和劝慰，却有其他人想幸灾乐祸。立即，旁边一声轻笑，嘻嘻地说：“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气派大得很？刚刚还吹牛呢，现在就不行了？那天别是运气好，撞出来的吧？”
带着嘲弄的年轻女声，当即让赵夫子沉下脸。她回过头，冷冷道：“聂姑娘还是要记得同窗之谊。”
聂文莹一撇嘴，毫无收敛：“她算什么同窗？喂，云二。”
云乘月没理她。她甚至没听见。如果说云三小姐在她心中多少还是“一个姓云的挺恶毒的小姑娘”，那聂小姐的指代就是“和‘祀’字有关的某人”。
何况此刻，她还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凝望那三行失败的临摹文字。
“……云二！”聂小姐被忽略，自觉出了丑，恼了。
“好了，聂姑娘。”两位夫子皱眉。但聂小姐不听，仍是不依不饶盯着云乘月。
聂家有势力，他们实在无法将她如何。赵夫子板起脸，走回前面，说：“继续上课。”——希望以这种方式来阻止聂小姐挑衅。这些世家纨绔们再怎么扶不上墙，也得尊师重道。
但今天的聂小姐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有股邪火，提高了声音：“云乘月！”
连云三小姐都不由偏了偏头，生出疑惑：阿莹虽然刁蛮，却向来比较守课堂的规矩。她这是怎么了？云三小姐盯着那位好友，盯着聂文莹眼中的火焰。
忽然之间，她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惊讶万分的结论：阿莹心中也在不安。和她自己相似的不安——面对超出常理的天才的不安。
聂文莹为什么突然挑衅？云三小姐明白了：因为聂文莹一直都是“使用”人才的那个人。她，还有她的哥哥、叔叔，一直都是被捧着的那群人；她从没有被人才踩在头顶过。连刚才她夸云二“有本事”，说的都是家里会求娶——可娶到了又怎么样？当宗妇？
云三小姐脑海中不期然出现了大伯母的样子，永远优雅得体、滴水不漏，为了云家殚精竭虑。这就是宗妇。她突然想笑。娶到了又怎么样？她终于明白了，所谓娶回家，就是使用的另一种说法。说到底，他们聂家终究还是要去使用别人。
云三小姐一直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只是过去多年，她将这个天生的本领用在讨好别人身上。而现在，当她第一次尝试将本事用在家宅之外，立即就看穿了好友的内心：原来此前，当聂文莹轻蔑地否定她的书文天赋时，她自己也不是没有类似的想法。聂文莹说家里的护卫都只能给她卖命，可那只是因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天才在高处，她们都在尘埃。
云三小姐怔怔地看着好友。不知怎么地，她突然感觉到一丝战栗：眼前看惯的世界，忽然显得很陌生，而她竟然还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想要亲自去往那未知的陌生里看看。
原来她不光是在害怕云乘月，而是在害怕整个世界。云三小姐微微颤栗着，面对这新鲜的一切。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反而鼓起勇气，专注地凝视好友，用前所未有的怀疑去审视。她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莫名地，她觉得这很重要。
室内一片沉默。跌宕起伏的想法汇聚为沉默的河流，唯有窗外隐隐闷雷响起。
思想的河流往窗边流，最终系在那垂眸沉思的姑娘身上。
“云乘月。”
聂小姐扔下笔，执著地说：“其实，你也没那么有本事。”
“——我知道了。”
云乘月忽然说。她舒展眉头，露出一点微笑。
聂小姐以为这句是答她，不禁也翘起唇角，像松了口气似地：“你……”
话才开了个头，却见云乘月提起笔；毫锋重新吸饱了墨汁，再次变得油润饱满。从头到尾，云乘月一眼都没看聂小姐。
聂小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云三小姐却微微勾起唇角。她很快掩饰了这个表情，回头看着云乘月。
云乘月提起笔，正要书写，却又自己摇了摇头，再次搁下笔。
“赵夫子。”她抬头说，“我想同您请教，如何修行？我现在还不会修行的法子，要写《铁锁星河》，可能灵力不够。”
赵夫子一怔，轻轻“呀”了一声，带着几分惊叹：“对了对了，我都忘记你连第一境都不是。”
这位和蔼的老妇人责备地看了一眼鲁夫子，才对云乘月道：“如此，云姑娘今日大约是完不成临摹的。修行入门需要先学会感受灵力、吐纳天地气息，才有可能成为第一境——聚形境的修士。”
“聚形境？”
云乘月四周看了看，很自然地发出疑问：“这么说，在座的都是聚形境修士？”
一瞬间，不少人都露出尴尬之色，只有少数人颇为骄傲地昂起了头。
鲁夫子轻咳一声，有点尴尬，含糊道：“不全是，不全是。”
赵夫子体谅学生脸面，忙接着说：“所谓聚形境，对照的便是书文里的‘字形’。要达到这一阶段，需要修士能够体悟楷书基本法度，再积累足够修为。”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也没办法，我总需要更多灵力。”云乘月沉吟道，“还是麻烦您告诉我诀窍。”
赵夫子一怔，讶然：“你想现学了用？”
云乘月：“不知道，试一试。”
斜前方的聂小姐忍无可忍，冷冷笑道：“‘天才’又要自取其辱了，真是好戏！可惜我没带瓜子和糖，要不还能赏你一把！”
鲁夫子有些生气了：“聂姑娘，便是你聂家家大业大，也没有几次三番目无尊长的道理！大梁律法里，可是都写了‘尊师重道’这一条的！”
他们平时轻易不会得罪这些有背景的学生，却也不是怕事。否则，浣花书院还要不要学风了？
聂小姐立即噤声，明白自己失态了。这事就算捅回家，也只会换来一顿骂。她只能用眼睛瞪云乘月，暗道：看你怎么出丑！
云乘月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井蛙。”
聂小姐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句话——井蛙不可语海。她气得险些跳起来，但赵夫子已经开始教授修行的诀窍了。
“……修行并无什么独门秘诀，除了多多练习书文外，无非就是学会控制丹田的灵力，让它们凝聚出灵核，并以灵核为中心，让灵力旋转起来。”
云乘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那应该是什么速度？”
赵夫子笑道：“云姑娘一下就想到了关键。具体速度，人人不同，要根据自己的大道来不断尝试、调整，找到最合适自己的灵力运转方式。”
“噢……”云乘月点点头，又问，“那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达到聚形境？”
赵夫子说：“修行一共有六个大境界，每个大境界分三阶。每突破至一个大境界时，修士的灵力会沸腾片刻……”
她突然失声。
很多人都瞪大了眼。
因为云乘月伸出手，掌心淡淡白光如沸。她问：“是像这样么？”
“是、是……不错，便是如此。”赵夫子呆呆点头，竟然结巴了一下。
“嗯，谢谢您解惑。”云乘月收起灵力，感受了片刻，有些惊喜，“原来到了聚形境后，丹田能容纳的灵力更多，灵力恢复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她对赵夫子行了一礼，郑重感谢。
赵夫子愣愣地看着她：“噢，噢，不错，不错……”
鲁夫子揪揪胡子，镇定地说：“这是云姑娘嘛。云姑娘，你继续写。”
在众人的注视下，云乘月又蘸了蘸墨，再次悬腕书写。
当她再次凝神，无论有多少人在看她，她的眼里也只剩下了书法。哪怕窗外刮起风、下起雨，几滴雨水掠过飞翘的屋檐，斜飞进来打湿了宣纸的边缘，她也没有多看一眼。
她站在这里，注视着桌上的纸墨，意识却往书文的世界里无限下沉，直到她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书写者的身影。
书写者开始写了。她看见了。
晓望月轮去，暮待日色还。——起笔这两句，书写者行笔尚还缓慢，字迹也还工整。仿佛有一人立于苍穹之下，仰首望着天空变幻。清晨人人都在赞美旭日光芒，他偏偏要目送月轮西沉；傍晚月出清丽绝伦，他却又惆怅日色太短。
为何日月不能同天？
为何光芒不能圆满？
为何光明与光明要彼此错过？
为何光辉耀目如日月者，仍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不行。所以要铁锁星河坠，要昼光万万载。
赵夫子说这是霸道，毫无疑问，但不完全。
在霸道背后……是对光明圆满的渴望，对错过的不甘。
——是对光明的无限爱意！
果然如此。
云乘月双目明亮，书写速度不断加快，终至酣畅淋漓！
刹那之间，字帖的真意、书写者的情感、她眼中的世界——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昼光——万万载！
在最后一笔完成的刹那，她眉心识海中，一直依附生机书文的光团，也陡然一动。
“……啊！！”
离得最近的云三小姐，忽然遮住眼睛、后退一步，情不自禁叫了出来。
没有人笑话她，因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是……”
沉稳的赵夫子竟微微张大了嘴。
鲁夫子站在边上，也完全丢掉了自己的镇定。他张大了嘴，手里呆呆捏着揪下的两根胡须。片刻后，他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住自己，不停地默念：记得喘气记得喘气记得喘气……可这怎么喘得过来！
一道光照了出来。不是火光，不是星光，不是阳光。——白昼还在，何来星光？风雨飘摇，何来阳光？
而是——书文的光芒！
云乘月面前，那刚刚书写完毕、墨迹都没干的几行字上，赫然悬浮着一枚书文——光！
淡金色的书文，纤瘦的楷体，在半空摇摇晃晃，显得有些孱弱。但它的的确确是一枚完整的书文，还会飞到云乘月颊边蹭蹭，宛如撒娇。
“真、真正的书文观想……”
鲁夫子颤着声音。这是激动的颤抖。他满脸喜色，甚至带着少年般的雀跃，振奋地欢呼：“太了不起了——不愧是被司天监选中的天才！不仅一次就成功临摹出了灵文，还直接观想出了书文！哎呀，这简直、这简直……哎呀！！”
这可不是说出来好听、实际却不成熟的“一眼观想”，而是正儿八经通过灵文临摹来观想出的！是完整的书文！将来别人提起来，就会说云姑娘第一枚完整书文是在浣花学院里观想得到的——多荣耀哪！
他话都说不全了，只会反复感叹。对鲁夫子这样热爱书法的人而言，亲眼目睹传奇诞生，简直是让这一辈子都值得了，是可以拿去当传家宝的谈资。
赵夫子也很高兴，有些得意地说：“我就知道我眼光好，不会看错。”
她拿出一枚杏子大小的水晶，对着那“光”字书文看了看，微微倒抽一口气：“又是天字级的书文啊……”
这水晶是用来观测书文等级的工具。并不是人人都像司天监星官一样，能一眼鉴定出书文的等级。
赵夫子感叹连连：“原来《铁锁星河》里还有‘光’这个书文？似乎没有听说过。可不得了，这事说不定要载入史册的。”
鲁夫子才刚刚缓过一口气，闻言又不小心拔下几根胡须。他顾不上疼，只知道心脏砰砰跳：如果这件事要载入史册，那浣花书院的名字哪里少得了？他和赵夫子两个人，说不定也会青史留名——青史留名！
多少年的历史，多少人都被淹没在风里，而他一个仕途失意的教书先生……居然有可能青史留名？！
鲁夫子晃了晃头，当机立断掏出玉简，给书院院长、浣花城的县衙、宸州州牧……哦州牧暂时没了，给代理州牧等人，全都知会一声。
值得专门立碑记述的传奇！鲁夫子兴奋得两眼发亮，一边传递消息，一边又忍不住地去看那字——哎呀哎呀，真好看，真精神！书文真美！活着真好！当夫子真好！
其他学生想的没有夫子们这么多，但他们也茫然地站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都听说过那一夜的传奇事迹，大多却并未亲眼见到，所以跟听戏似的，还能对传奇本人轻慢地打量。
可刚刚的事……
完全超出了常识。简直是打碎了整个世界。——连戏文都不敢这么编吧？！可这就是发生了。
不止一个人困惑地想：那我自己练了这么多年……就算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怎么什么都没练出来？世界上有这种人存在，还要我干什么？
聂小姐更是呆呆地站着。
那个窗边的少女什么都没对她说、什么都没对她做，她却仿佛被响亮地抽了一耳光，脑中嗡嗡的，什么反应都没了。
她突然想起了七叔说过的一句话：当真正的天才往前走时，别去挡她的路。如果蠢到一头撞上去，她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需要继续往前走，就能将你碾成尘埃。
那时她听不懂，现在懂了。
聂文莹忽然心灰意懒，默默地扭开头，赌气地想：修行那么累，下等人才去受罪，她啊，以后嫁个好人家，娘家宠、婆家宠，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而作为视线的焦点，云乘月此时……其实很尴尬。
她真的很尴尬，哪怕脊背挺得再直，她也忍不住尴尬。
因为她根本没有观想出书文，只是成功地完成了灵文临摹而已。
这枚“光”字书文，是她眉心识海里那团未成形的光团，是从摹本《云舟帖》里得到的，和《铁锁星河》没关系。
可两位夫子那么兴高采烈，还说要把“《铁锁星河》里蕴藏了‘光’字书文”这个消息载入史册……云乘月更觉得惭愧。
没有的事啊……她很想解释，却又不能解释。否则，她怎么解释“光”字的来历？
所有人都知道，她从摹本中“一眼观想”得到的是生机书文，没有别的。“光”字被鸠占鹊巢，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云乘月无奈，只能抓住“光”字，用眼神提问：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光”字扭了扭，伸出左右两点晃了晃，宛如一个很无辜的摊手：是啊，我怎么出来了，我也不知道？
它又扭动了一下，跃跃欲试地“看”向窗外。那是浣花星祠——或者说，祭祀碑所在的地方。
云乘月心中一动：虽是阴差阳错，但“光”字成型，莫非祭祀碑中的秘密也能有所突破？
可就算真能突破，也不是现在。她哭笑不得，将不大情愿的“光”字收起，看看赵夫子，又望望鲁夫子，有点心虚：“两位夫子莫急，这只是一个巧合……”
“是啊是啊，这等好事百年难遇，哪能天天发生呢！”鲁夫子红光满面，笑得不像阎王了，像阎王成了亲。
云乘月：……
赵夫子轻咳一声：“云姑娘，有时候也不必太谦虚。否则旁人何以自处？”
云乘月无奈：“我没有……”是真的巧合啊。
赵夫子挥挥手，拿出了教书先生的决断力：“云姑娘的课程已经学完了，可其他学生还要学。为了不让其他人分心，还是请云姑娘暂且移步。鲁夫子——”
“好好好！”
鲁夫子现在说什么都是“好”，乐呵呵地往外走，又示意云乘月跟上。
云乘月实在解释不清，只能认了。
没走两步，却听云三小姐轻声叫她：“二姐。”
云乘月回头。
云三小姐咬着嘴唇，眼神天真，乖巧柔弱得真像一个可爱的妹妹。她忽闪着眼，说：“二姐，你真厉害。回去之后，你能教教我吗？”
云乘月说：“不能。”
云三小姐脸一僵。她以为众目睽睽下，云乘月多少会给她些面子。她嗓子里带上哭音：“二姐，我已经知错了，我真的想要开始好好学，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你教教我……”
“别了吧，挺麻烦的，而且我们也没什么交情。”云乘月说得很直白，“自作多情是病，记得去看看郎中哦。”
云三目瞪口呆，望着云乘月的背影，脸腾地就烫了。
她难堪到极点，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再一回头，又见聂文莹轻笑着：“怎么样，还是和我一起玩轻松吧？”
聂小姐眼里火气乱冒，显然很不满她刚刚的“投敌行为”。她气得伸出手，狠狠捏皱了云三小姐的纸，再又用力一拂，将那杯蜂蜜水重重打翻在地。
咔嚓——瓷杯碎了。蜂蜜水在半空晃出，浇到了始作俑者聂小姐手上。聂小姐更生气了。
前头的霍少爷猛然回头，眼中似有惊慌。但两位小姐都没注意。
云三小姐面对好友的火气，抿唇片刻，差点就要迟疑点头了。但终究，她还是捏住笔。
“你说得对。不过，还是先上课吧，阿莹。”她轻声说。
云三小姐忙着气闷，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察觉，从她被“光”字书文照耀的刹那，困扰她多日的疲惫、眩晕，忽然全部消失了。
而与之相对，聂小姐气哼哼地还要说什么，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疲惫之下，她打了个呵欠，也懒得吵了。
……
哗啦啦——
外头真的下雨了。
云乘月抱着兔子，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雨丝连绵，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她刚刚注意力太集中，没有丝毫分神。
这场雨缠缠绵绵，也一点点化开她的思绪。
鲁夫子说，她不用再去高级班听课，因为高级班教的就是如何观想书文。而浣花书院毕业的关键考试，就是观想出一枚完整的、至少地字级的书文。
刚才她费了好一番脑筋和唇舌，才成功谢绝鲁夫子的热情邀请，比如亲自题碑……这未免太夸张了。
她毕业了。用了一天。
云乘月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自言自语：“好像我是挺厉害的。”
虽然灵力耗费光了，聚形境初阶也只达到修行门槛……但做人不要对自己太苛刻。她已经很厉害了。
云乘月有点开心，想要跟人分享好消息。她拿出通讯玉简，想了好半天，又收回去。
她站在廊下。书院里都在上课，这里又是个靠近大门的拐角，四周清幽，唯有雨声。
好像没什么人值得专门分享……
她看着雨，发呆。
雨虽然是从上往下坠落，但仰头看的时候，雨丝太连绵，恍惚会有水往上飞的错觉。这样看雨会让人开心很多，因为上升总是比下坠让人振奋。
云乘月抱起兔子，将脸埋在
兔子两只耳朵之间，深深吐出一口气。她的呼吸将兔子的绒毛吹得很热；她暗想，活人才有。
她独自站了好一会儿。
下雨天没有阳光，白天又不至于开灯。她的影子只剩淡淡的一层，沉默地黏在地上。
“——我记得我说过，今日有雨。”
下雨的时候，世界会笼上淡淡的雾气。当幽邃的黑雾汇聚而来，形成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令他也仿佛沾染了雨水的气息。
“你回来了？”
云乘月蓦然一动，却还是没抬头，声音闷在兔子小薛的脑袋上：“我带伞了。”
“哦？何处？”
“只是放在了马车上。”她理直气壮。
他冷笑一声：“那你现在要淋着去门口？”
“不，我可以用小薛挡雨。”
云乘月举起兔子，放在头顶。
青年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一推她的兔子：“不行，这是我的东西。”
“……小气。”
云乘月这才扭头看他：“你去哪儿了？”
“我不想说。”
“肯定是去干坏事了。”
“随你怎么想。”
他嘴里说“随便”，神色却明显冷了。他收回手，目光投向院子里面不绝的雨水；在雨雾的衬托下，他眉眼里艳丽的冷气，也好像氤氲起来，能够一直飘，从他眼里飘到她这边。
“激将法……你也生气。”
云乘月伸出手，在空气里一抓。没抓住。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个动作引来他狐疑的注视：“你做什么？”
云乘月说：“我觉得你真好看，想要画下来，可再一想，我其实并不会画画。”
他凝视着她，不知道想了什么，慢了一拍才说：“你可以学。”
“学不会。我以前学过很多次，都没学好，就算了。”她轻轻抓住他的袖子，又趁机靠过去吸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以多看看你。”
“……你只是不想学。”
“是没必要学。”云乘月笑起来，“只要我看见你，你就在我心里了。”
薛无晦眼神猛地一颤。
他垂下眼眸，又停了一会儿，才说：“你好似心情很好。”
“嗯，做了一件挺厉害的事情。我毕业了。”
“……嗯？”
“还又有了一枚书文。”
她给他看。
薛无晦若有所思。
云乘月说：“我本来是有些苦恼。人做了厉害的事，总是有点想倾诉和炫耀的，可是想了一圈，好像没有谁足够亲切、足够让我信任。”
“你最好没有。”薛无晦淡淡道，“我们要做的事很重要，你最好不要和其他人有太多……”
“所以我就只能告诉你啦。”云乘月说，“小薛你看，我厉害吧？”
他忽然不说话了。停顿，停顿；沉默，沉默。在他们的对话里，他时不时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薛无晦的嘴唇动了动。他好像想说什么，却仓促地转过脸。
半晌，他只低低吐出一句：“不要总是对着兔子说话。”

第34章 暗潮汹涌
◎【修】◎
一场秋雨一场寒。
今秋第一场足够寒冷的雨, 将浣花城浇成一片冷绿。冷色之中，金黄的银杏萧萧瑟瑟，叶片抖动着, 是一群群淋湿的蝴蝶。
但蝴蝶不会这么单调。虞寄风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座城市里的很多人都以为这位荧惑星官离开了。但此刻，在无边无际的冷雨里, 墨蓝短袍的青年坐在浣花书院里最高的建筑屋顶上，撑着一把伞，伞下是他随风飘动的发带。
虽然打着伞，但雨滴在触碰到伞面之前, 就已经乖顺地滑开。他身周一片干爽, 没有水汽，没有“滴答”声。淅淅沥沥属于世界, 他在潮湿的世界里撑一把毫无必要的伞。
虞寄风笑起来。他经常这样，干一些没有必要的事，又因为过于无聊而发笑。
不过今天不同。他觉得今天的雨格外有趣, 因为他看了一场好戏。
“真是天才啊。”虞寄风懒洋洋地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 “瞧瞧，先是一眼观想书文，然后是被司天监的五曜星官看中，接着在本地最有名的书院随便逛了一圈，就又观想出一枚完整的书文，还当场突破成为聚形境修士。”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厉害！”
雨丝飘飞，又从动荡的雨水里幻化出一个人影。这人长发编成无数发辫，穿着图样古怪的宽大衣袍, 还戴了一张银色面具, 看不出是男那女。
“如果我没记错……”
这人的声音也分不出男女, 还忽高忽低, 像一首不和谐的乐曲，听了十分不舒服。
“……荧惑星官你，也是这个‘天才神话’的铸造者之一。”
虞寄风转动伞柄，仿佛恍然大悟：“啊，是了，那个‘司天监的五曜星官’，正是我自己。”
他一抬伞面，斜眼上看，拖长声音：“谢谢提醒——封氏的不知名者。”
封氏的人——面具人望着前方，目光越过雨雾绵绵的景色，一直落到靠近大门的拐角处。过了片刻，他或她发出一缕叹息。
“天才啊天才……果然是传奇。可修行六境，聚形、凝神、连势、化意、洞真、通玄，还有——飞仙。世上通玄境寥寥无几，飞仙境更是只在古籍传说中，从没有人见过。”
“也不知道这一位天才，最终能走到多远？”
面具人的声音拖出一片怪异的颤音。
“可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嘛。”虞寄风答得轻松，眸光含笑，藏住那一点锐光，“天才谁不想要？你们封氏真就不想招揽？”
面具人扭过头，目光落在虞寄风身上。透过面具上的两个洞眼，是一双黑多白少的眼睛。
“荧惑星官究竟想说什么？”
虞寄风笑容扩大。这副笑容可掬的模样笼在雨雾里，多了一层捉摸不透的意味。
“世人都说司天监星官执掌天下命运，但我们都知道，命运就是命运，没有人能真正掌控。”虞寄风的声音缓缓的、懒懒的，“所谓岁星网，也只是测量命运的工具。”
“我一直都很想问问封氏命师，”他说，眸光却悄然锋利，如寒星忽亮，“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天下不停地追捧天才？”
“追捧”两个被刻意强调的字飞出去，像刀刃割开了雨幕。
面具人道：“因为捧高踩低是人类的本性。”
“不。”虞寄风很干脆地否认了这个回答。他站起身，雨水在他周围寸余处滑落。
“我翻过许多秘籍，多到你不会相信。我发现，世上流传下来了无数字帖瑰宝，但它们书写者的事迹，却都被故意淡化、抹去。”
虞寄风发出笑声：“可笑吗？我们视若珍宝的文字，都是哪些人写出来的？他们都去哪儿了？”
面具人平静道：“光阴是残忍的。”
“或者残忍的是书写历史的人。”虞寄风不笑了，“封氏，何必再遮掩？‘一眼观想书文’这个说法，根本是近二百年来伪造的。天赋卓绝之人的确能一眼抓住灵文精髓，却没有人能一眼完整观想书文。”
面具人没有说话。
虞寄风收起了伞，抬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还有天空之上的什么事物；他的面容彻底被雨水笼罩。
他缓缓地说：“是你们封氏的命师放出了这个噱头，用来筛选天才。”
“你们在寻找天才——为什么？”
荧惑星官的眼睛明亮如星。他身周萦绕着淡红色的光雾，与天上星辰呼应。五曜星官的力量，本就能震颤群星。
面具人的眼神凝重了一些。
“我明白了。”面具人冷漠地说，忽高忽低的声音震得雨水轻颤，“难怪你那一天特意现身，提醒别人那是‘一眼观想书文’……你参与塑造了这个天才，是想用她当棋子，来试探我们的态度。”
“不愧是荧惑星官，足够笑里藏刀，也足够冷酷心硬。”
虞寄风看着他。他没有否认，也仍带着微笑，但隔了雨幕，他的面容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只是继续问：“封氏伪造历史，欺骗白玉京、欺骗天下人，究竟想做什么？过去那些天才的修士，究竟为什么被淡化了存在？”
“……我们？欺骗？”
面具人默然片刻，竟忽然轻声笑起来。这笑声并不动听，只像喘不过气的乌鸦。
“不是我们要欺骗啊——不，也的确是我们。可你要知道，不得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这么做。虞寄风，你什么都不懂。”面具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自恋式的哀怨，还有一种傲慢的优越感。
“我们必须如此。”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漠然道，“不然，天会塌。”
荧惑星官一怔，眼中滑过不解：“什么？”
面具人陡然冷笑。
“所以才说，你什么都不懂。你活的时间太短，你也不是我们这样传承千年的家族。”面具人声音里飘过一阵恐惧。
虞寄风皱起眉。他觉得这个封氏的人可能是疯了，毕竟这个家族一直就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天会塌？怎么可能。
“天塌了？行吧，那就不说天了。”他扛着伞，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是合适跟神经病说话的语气，“我们说说另外的事。‘祀’字在宸州范围内作乱，受害人已经蔓延到附近的苍、定、沂、明四州。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不能置之不理。”
面具人仍在冷笑，没有说话。
虞寄风道：“这件事是不是和封氏有关？”
面具人慢慢收起笑，却还是沉默。
虞寄风伸出手，指了指浣花书院的几处建筑：“这里，那里，那边……多多少少都潜伏着书文的影子。这种通过人心恶念来发挥作用的书文之影，是封氏最擅长的诅咒书文吧？”
面具人嗤笑：“那你为何不祓除邪恶？”
这一回，沉默的人变成了虞寄风。
面具人笑：“因为白玉京告诉过你，不要插手封氏的事，对不对？”
虞寄风沉默片刻，声音冷下去：“所以果然和你们有关。”
“荧惑星官，”面具人摇摇头，“无论你说多少，我是不会承认的。”
“呵……”虞寄风忽然嗤嗤笑起来，“原来如此，这是报应。”
面具人身体猛地僵住：“什么？！”
虞寄风审视着对方的反应：“这些年来，封氏的血脉越来越少，几近消亡。这一代的命师还天赋不高、身体孱弱，连白玉京都去不了。恶有恶报啊——”
“……闭嘴！你懂什么！”
面具人的两只眼睛猛然跳动起来。是真的“跳动”，那两只黑多白少的眼珠，像两颗小小的心脏一样愤怒地颤动。
“呵呵……”面具人又笑得像一只喘不过气的乌鸦，凄厉又癫狂，“你懂什么！”
“虞寄风，别忘了，封氏再没落，也曾是宸州的诸侯王——！”
“这里曾经是封国，我们和……有过约定，我们永远是这片土地上的无冕之王！你以为，你一个草根里出来的小民，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
“就连岁星之眼——你以为那些祭祀仪式，真的是在祭祀吗？你何妨再想一想，为什么岁星之眼被重重看守，却偏偏又不列入律法中，为什么不干脆锁起来，而任由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去看、去碰？”
岁星之眼……虞寄风真正愣住了。
“喂，这个说法有点过分啊，怎么就猫猫狗狗了？我们星祠还是有准入门槛的好不好？”他很不满，孩子气地抱怨，眼里却充满狐疑，试探道，“你不如再解释一下？”
面具人却倏然平静下来。他哼了一声，重重一拂袖。
“这个庶民的天下，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他留下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身形已然消失在雨里。
虞寄风独自站在雨中，深深皱眉。他吐出一口白雾，发现这场秋雨下得更透彻，也更寒冷起来。过了这场雨，也许冬天就来了。
岁星之眼，封氏……他活在这个世上越久，反而越看不明白一些事情。
虞寄风望着天地间阴郁的水汽，无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面具人有一点是对的，他们封氏在宸州仍然享有特权豁免，即便作恶的“祀”字真和他们有关，他也不能随意动手。
而他位属荧惑，善迷障、善攻伐，却并不擅长驱散邪恶。
真是为难。干脆静观事变。
荧惑星官撑开伞，重新毫无意义地举在头顶。他又开始感觉无聊了。这个国家有清晰严密的律法，但正是因为清晰严密，他总能看见一些人是如何名正言顺地踩在别人头上。
这律法是王朝的律法，却不是每个人的律法。无聊。
虞寄风悠悠地叹了口气。其实他给出那块雪脂玉简，不全是为了试探。他喜欢做一些“打破规矩”的事，尤其是在这个法网严密的国朝；当旁人因为认知被颠覆而惊慌失措时，他就会开心和发笑。
“好无聊啊……”
他的目光又落在前方。他能看见那个走廊下的身影，那个少女在和手里的兔子说话，又把兔子举到头顶。兔子是据说不吉利的纯黑长耳兔，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好像是她自己长了长耳朵。
虞寄风被这个联想逗笑了。他静静地看着那姑娘走进雨里，和兔子一起被淋湿。她没带伞？
他转动手里的伞，脚跟提了提，还是又落下。
“……我都一百多岁了，活得也不短。人家比我年轻多了。”他嘟哝着，踢了踢脚边的瓦片，“怎么会有人一直跟兔子说话？”
星官抬头看自己的伞面，又若有所思起来。
“撑起不必要的伞，和说出没人听的话。”他没头没脑地自言自语，“听上去，这两件事都挺孤单的。”
青年墨蓝色的身影也消失在雨水里。
而在更隐蔽的地方……
刚才的面具人身影闪现。
他或她凝视着这座城市，半晌，担忧地吐出一口气。
“少主究竟怎么了……‘祀’字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急。竭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啊。”
在他特殊的视野里，城市里密密麻麻分布着黑影。有的浓，有的淡；有的清晰可见，有的尚未成形。仿佛巨大游鱼产下无数颗等待孵化的卵，每一颗卵又若有若无地相互连接。
它们不断从人们身上吮吸力量，也不断传送到城外的通天观去。
通天观所在之处，淡淡黑雾弥漫，遮蔽了观内情形。
……
云乘月举着兔子小薛，冲出秋雨，顶着阿杏姑娘的惊叫，成功坐上了马车。
阿杏姑娘看她淋雨，十分懊恼，好像这是她的错似的，非要带她去买姜汤，又打开马车上暗刻的书文之影，让车厢里充满暖风，很快将她和兔子都烘得干干爽爽。
温暖的空气团团弥漫。
散发黑衣的青年坐在她对面，身姿端正优雅，吐出一句：“自作自受。”
云乘月喝下最后一口姜汤，看他一眼，对他伸出右手：“看，这是什么？”
她手掌摊平，又捏成拳，对他晃了晃。
“拳头。”薛无晦瞄了一眼，嗤笑道，“哦，你还能教训我不成？”
云乘月抱起旁边乖巧的小薛，在它头顶轻轻揍了一拳，很有优越感地说：“我可以打兔子。”
薛无晦：……
“……幼稚。”
“你又用我的词。”
云乘月又揉了揉无辜的兔子脑袋。她身上暖和了，鼻尖涌动的香气就变得明显。她深深吸了一口，犹不满足，渴望地看着薛无晦。
他不动。云乘月保持端庄的微笑，开始一点点往旁边挪。不一会儿，她就挪到了薛无晦身边。
亡灵的帝王也不动，乜斜着眼看她。等她真的挪了过来，斜靠过来想吸一大口时，他冷笑一声，顿时散为轻烟黑雾。
云乘月扑了个空，只能惆怅叹气：“小气。”
黑雾重新聚在她对面，化出青年的身影。他仍然坐得端正，唇边的笑意却清晰了一些。
云乘月正要再努力尝试一次，视线里却飘过一缕黑影。她定睛看去，发现那影子细长，漆黑里缠着暗红，飘摇着没入薛无晦的身体里，消失不见。
她再一眨眼，又看不见了。忽然，她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见过的一幕：“祀”字的黑影浮现在徐小姐的肌肤上，盘踞、游动如黑蛇。卢大人说，这是死灵的手段。
死灵……
云乘月迟疑着。
她抬起眼，却发现薛无晦也正凝视着她。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眼神变了：笑意消失，变成一层层看不透的迷雾。他冷冷地看着她，又成了那个多疑的、冷漠遥远的亡灵。
他轻柔地开口：“你在看什么？”
直接问吧？这样简单。猜来猜去很烦的。
云乘月坐直身体：“‘祀’字书文为祸一方，这件事是不是你造成的？”
青年的神情本来就冷，现在变得更冷了。
冷到极点，他反而翘起唇角：“我若说是，你要如何？”
云乘月摇摇头，严肃起来：“你不要用反问来逃避我的问题。你告诉我是不是，好吗？”
有契约在，他只要说不是，那就真的不是。
可薛无晦却发出了一串冷笑。
“不好。”
青年的身形散去。
“喂……你先说是不是，我们才能商量接下来的事啊。”
没有回答。
车厢内镶嵌的明珠散发柔和光晕，簇拥着云乘月。她对着空荡的车厢怔了会儿，凝视着车壁上自己的倒影。
她本来觉得和他没关系的。但他为什么不肯正面回答？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有关系？
“薛无晦，”她说，“我只是想听你说实话。”
还是没有回答。
云乘月抱着兔子，抱得更紧，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吭声，我就杀死兔子。”
——[……随你。]
“……小薛这么可爱，你怎么可以对它弃而不顾。”
云乘月感觉自己像个单向喇叭，一直说啊说啊，只能得到一星半点的回应。
她往背后一靠，也不想再说了。一个人说话又累，又没意思。
“薛无晦。”
她轻声说：“我有时也会累的。”
她的影子微微一动。
但一切仍旧沉默。
云乘月忽然有点烦躁。
她再次走下马车时，雨还在下。她望着低垂的天空，突然意识到，阴沉的雨天原来会让人的心情也低落起来。
她打着伞，抱着兔子，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路上她没碰到熟悉的侍女，其他下人们通常不和她主动说话。
经过前院时，正好碰上云大夫人在厅堂里读信。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快乐。云乘月不由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厅堂的大门开着，里面坐了几个人，而云大夫人正走来走去，轻盈又快活。她两手抓着信纸，一边笑一边读，抬脸时眼睛都在发光。旁边坐着的云大爷也在笑，还有个头发雪白的老头儿也笑得开怀。
云乘月望着这一幕，有些出神。就是这出神的片刻，云大夫人也无意看过来。她们对上了目光。
大夫人快乐的笑容微微僵住。她捏着信纸，好像无意被撞破了什么秘密，一瞬间有些无措。
但很快，她就又笑起来。这不是刚才天真自然的笑，而是属于“云家宗妇”的笑，优雅亲和、挑不出错，也就说不出究竟有几分真心。
“二娘怎么就回来了？今日去书院，一切可还顺利？”
大夫人招手，热情地说：“你大哥和大姐来了信，你可要来一起听听？”
换个时候，哪怕是一个时辰前，或者今天别下雨，也许云乘月都会敬谢不敏。显然大夫人也不是真心想邀请她过去。
但这一瞬间，也许是秋风秋雨吹得花草太蔫，也吹得她闷闷不乐，鬼使神差地，云乘月点了头。
“好啊。”
她走过去。
云大夫人的笑又僵了僵。其他两人也是。连下人都是。
云乘月心里却涌起一股恶作剧似的快乐。她意识到自己也有恶劣的一面，自己心情不好，就作弄别人；看别人苦恼，她就会轻松一些。
她人站进了厅堂，也将刚才那天伦乐融融的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大夫人左右看看，退开半步，说：“二娘，这是爷爷。”
她指的是上座的白发老人。老人慈眉善目，笑眯眯道：“这就是二娘？好人才。今天去浣花书院听课，可有什么收获？”
这就是云府的老太爷了。云乘月望着他，又看了看云家大夫人、云家大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云府中的主人，只有老太爷、大房和三房。假如被禁足的三房夫妇真的不是害了她的凶手，那真凶很可能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一个。
问题是，哪一个——或者每一个？
云乘月心中那恶作剧的意气暂时褪去了。她想起自己最开始回到云府的目的。她手里线索太少，而现在说不定正是一个主动出击的好机会。
她微微一笑：“很有收获，我已经毕业了。”
人们一怔。
老太爷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终究是笑着问：“怎么就毕业了？”
“我学了基础笔画，临摹了一篇灵文字帖，成为了聚形境修士，又观想出一枚完整书文。鲁夫子很高兴，说我毕业了，还给很多人传了消息呢。”
云乘月轻言细语，又暗中观察三人神色变化。
三人自然大为惊愕，但谁都没有喜色。光凭这一点，看不出谁更异常。
云乘月思忖着，又轻描淡写添了一枚棋子：“也许真的很传奇吧，不过我觉得很累，灵力都消耗空了，听说要多养几天，才恢复得了。”
云大夫人还怔怔地回不过神。她下意识看看手中的书信。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为了两个孩子的游学经历而高兴，但现在，她只觉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时不知道是何滋味。
伶俐的大夫人说不出话，云大爷就只会讷讷说：“哦，好事啊，二娘果然厉害……”
唯独老太爷愣怔过后，又是慈爱一笑，夸道：“果然是有出息的孩子，好好好，云家有你这么个孩子，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他语重心长：“二娘，今后你与家族相互扶持，要争取走得更远。”
云乘月盯住了他的眼睛。这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眼皮褶皱、眼珠混浊，和寻常老者无异。
她对着老人，微微一笑：“不。”
秋风刮过，雨滴乱打，厅堂内一片安静。
只有年轻姑娘的声音清澈明亮。
“我会离开这里，从此任何荣辱祸福，都无半点相干。”
说罢，她又看了看三人脸色，随意行了个礼。
“告辞。”
云乘月转过身，离开了。
她拿起门口滴水的伞，撑开来，踏上冷雨潮湿的石板路。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人们的视线聚集在她后背。
她暗忖：不知道这种程度的刺激，能不能引诱凶手再次出手？
且行且看罢。
她的裙摆划过飘落的银杏树叶，隐没在转角的树丛之后。
……
傍晚。
聂家。
雨还在下。
荷塘被秋雨乱打，亭亭莲花凋零不少。
聂七爷站在廊边，望着天地雨雾苍茫。他站得笔直，右手捏住左臂。他捏得很用力，但小臂上肌肉不停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他血肉里挣脱而出。
聂二公子站在他身后，垂首不语。
良久，聂七爷淡淡问：“阿莹又睡了？”
聂二公子略抬起头，面带忧色：“是。原本都好了，这才过了一天，她又开始犯困。虽然不像之前一样昏睡，但这次辟邪符也没什么用。”
聂七爷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一些：“阿莹之前在星祠遇到了她。”
聂二公子张张口，半晌才低声说：“嗯。”
聂七爷垂下眼眸，复又抬起。
“明天。”他面无表情道，“明天，我去请她过来。”
聂二公子一愣，不觉说：“七叔，她性格锋利，不如我……”
聂七爷扭过头，眸如寒星：“你觉得她性格锋利？”
“……七叔？”那一夜的凛然还历历在目，他不明白七叔为什么这么问。
聂七爷微微摇头，看着侄儿的目光隐有失望，道：“任何有能力、有骨气的人，被逼到那个地步，都会冷硬起来。但如果将这份冷硬当成她的本性，你未免也太不会看人。”
二公子更惊愕：“七叔，您自己不也……”
“不要带着先入为主的印象去对待她，容易弄巧成拙。”聂七爷语带讥诮，隐有自嘲，“你七叔前车之鉴，你怎么还没学会？”
“七叔……”
“只管去恳求她，拿出个求人的样子，别自以为是。”聂七爷冷道，“我去，你乖乖守着阿莹。”
聂二公子绷紧神情、想要再争取一二，却又不觉看向叔叔的手臂。片刻后，他颓然垂首，苦涩道：“是，七叔安排罢。”

第35章 冷雨未尽
◎【修】◎
在云府前院的厅堂里“耀武扬威”一番后, 云乘月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一路反复思索，自己的“表演”可能有点生硬——没办法，她的确不擅此道, 不过，凶手也并不了解她。就算话说得过火一点、故意一点, 应该也看不太出来。
住回云府，原本就是为了找到真凶。只有三房刘先生那一条线索，虽然逼着三房去报了案，但找到人的希望还是渺茫。
所以她换了个思路, 决定试试激将法。她“炫耀”自己的天才, 又“不经意”地透露自己这几天会比较虚弱，如果凶手按捺不住, 说不定会再次出手。
云乘月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撑着伞、抱着兔子，静静望了一会儿被雨水润湿的门, 这才吐出一口气, 有点苦笑。
不，承认吧，她就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做事就容易任性。其实换个角度想，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凶手，那就找不到吧，何苦为难自己？今后她会修为增长、会拥有更多力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她就是冲动地去做了。原来情绪上头时, 她也会给自己主动找麻烦。
刺激凶手只是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
她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也许是因为薛无晦, 也许是因为……她被刚才那一幕触动了。
云乘月闭上眼。她想起命魂一说。三魂六魄, 命魂为主。命魂是一个人最主要的思想、情感，但如果只有命魂，这个人的情感会单薄一些；剩下的情感涌动，全在二魂六魄里。
她的二魂六魄，就是在这座府邸里活了十七年。种种痕迹，无论好坏，都已经留下。
她本来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消失，现在才知道，她其实一直藏在她心底，仍然怀着某种隐秘的眷恋。
——她非常在意大伯母和大伯父。
他们是那孩子幼时唯一的温暖，但刚才——大伯母读儿女来信时所展现出的轻盈的快乐，直白地提醒她，他们仅仅是出于可怜她而稍微对她好一些，并不是真的疼爱。真正的疼爱是遏制不住的欣喜、渴望，全心全意的祝愿和守候。
云乘月感觉自己像分裂成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是懵懂的云二小姐，大的才是她自己。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对过去的云二小姐来说，并没有这么容易。
云乘月摇摇头，再次感叹自己太冲动。
“不过人生嘛，就是由大大小小的冲动组成的……换言之，就是大大小小的麻烦。”
她进了院子，关了门。她踏过小路上的落叶和积水，又在台阶前停下。雨水和屋檐的积水一起坠落，敲打着她的伞面。
“喂。”
没有声音。
“小薛，我有些明白你了。”
她撑着伞，抬起头。天空中的阴云流动得异常迅速，像混浊的河流；高空的风一定很烈，地面感觉不到。很多事都是如此，暗中汹涌、惊涛骇浪，面上却平静无痕。
“我刚才生气得很没道理，冲动得也很没道理，但那一下我就是控制不住，很想对他们大吵大嚷、发脾气摔东西，质问他们为什么不能更多一点真心对云二小姐。所以，我想问问……你之前是不是也突然生我气了？”
——[我为何要生你气？]
他冷淡的声音幽幽散开，仿佛雨中呼出的白色雾气。
“因为你一直都表现得很平静，所以我总是下意识忽略了……你肯定也有自己的感受。你的经历比我糟糕，你才是更有理由憎恨别人的那一个。”
——[我的确如此。]
云乘月摇摇头：“可憎恨的背后，都是渴望啊。”
“云二小姐渴望被爱，得不到才会生气。”
“而你……”
——[……别说了。]
可她已经说了出来：“你也在渴望什么吗？”
一切都在沉默，除了雨。
云乘月单手拎起兔子耳朵，又移动手里的伞，让它更多地遮住兔子，自己后背却淋了雨，
“你生气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我怀疑你’这件事本身，是么？”
“那么，为什么我连这一点点怀疑都不能有？哪怕我都直接问你了，没有暗中揣测、没有疑神疑鬼，你却还是要生气？”
“为什么？你在期待什么？”
雨静默地飘着。
静默之中，黑雾升起。它们在她面前缭绕、成型，化为一道修长人影。
青年站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垂眼看她，带着天生的阴冷和艳丽。他原本就比她高一个头，这样一来，他就更高了一些。
“我没有任何期待，除了将仇人挫骨扬灰。”
他神情却坚固冷漠，没有丝毫迟疑。
云乘月摇头：“只要是人，就会有期待。”
每个人都期望得到这样的情感：被关心、被信任、被注视……被全心全意地爱。过去的云二小姐——她自己——是这样，那位平庸无聊的云三小姐亦然。
那他呢？哪怕薛无晦总是一副冷漠多疑、只想复仇、别的都不关心的模样，哪怕他能用最平静的语调叙述被背叛的事实……
他是不是也仍然渴望被人关爱？
但只有她看得见他，也只有她能被他信任——契约写得明明白白，容不得背叛的空间。他是不是有意无意对她寄托了某种复仇之外的渴求，却从不说出来？
“如果你希望我全心全意对你，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云乘月很坦率地说：“假如我之前的问题伤害到了你，那真的很对不起，可我真的想知道‘祀’字和你有没有关系。”
“但只要你说一句不是你做的，我就会相信你。”
她将伞柄后仰，仍抬头望着他，等着回答。
他垂着眼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我……”
倏然，他闭上眼。他冷冷地质问自己：你这是在做什么？于是他再次睁眼，看见眼前雨幕飘飞；他知道雨应该是湿冷的，但他感受不到，因为这是活人的世界。
他的唇角一点点牵起。所谓的微笑，有时候等同于冰冷的武器。
“云乘月，自作多情是病。”
他轻柔地说。
“你直接回答我。”
薛无晦笑了。雨水如雾，他眼中却有更幽深的迷雾。
“和我有关。”他扬起眉毛，一字一句，“如果我说，‘祀’字为祸一方，这件事和我有关呢？”
“……真的？你不要说气话。”
云乘月握紧伞柄。
“薛无晦……”
“云乘月，你还没明白吗？我如何回答都不重要。”
他倾身过来，面容离她很近，冰冷的发丝触碰在她脸上。他对她微笑，眼神却冰冷幽暗。
“即便这一次不是我，下一次也会是。你总要面对这个现实——你和我一起堕入深渊，或者……你宁死不肯屈从黑暗，便只能和我同归于尽。”
他消失了。
云乘月握住胸前的翡翠水滴吊坠。这是通往帝陵的钥匙。一瞬间她几乎想在这里开启入口，但旋即她清醒过来。而且，就算去了帝陵，他就愿意正面回答吗？
她突然生起气来。怎么可能不重要？这一次不是他，那当然很好；如果有下一次，那就下一次再处理。为什么要把两件不同的事混为一谈？
所以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云乘月站了一会儿，丢开伞，干脆站在雨里。淋淋雨，也许她能更清醒，想出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局。但是没有。
她只能抱起兔子，把脸埋在兔子的脑袋上。毛茸茸的、没有生命的玩偶，这时候却最可靠，也最柔软温暖。
慢慢地，她抬起手，捶了几下自己湿淋淋的头。
“我的谈话技能，难道得分为负……”
“算了，我靠自己解决。”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算了。
“祀”字的事，他不说，她就自己查清楚。如果言语不能沟通，就用行动来证明。
……
晚上雨停了，但等第二天推窗一看，天还是阴着，一副不知道要不要下雨的倒霉样子。浣花城气候如此，不下雨便罢，下起雨来便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好几天，搞得人心都哀怨起来。
云乘月醒来时，薛无晦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也不觉得意外，便按部就班对镜梳妆、挑选衣裙，再用黑玉梳将头发挽好。
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她认真地嘱咐自己：“现在不是偷懒的时候，你得更努力一些。”
不过，事情总要一样一样地来。
洗漱完毕，她出去要了早饭，又回来写大字。
今天她不打算出门。她昨天一时冲动去挑衅凶手，给出了“快来对我下手”的讯号；她要等，等着看凶手怎么做。
这叫冲动的代价。
她打算这几天都托词“身体虚弱”，窝在房间里看书、写字，也多研究一下自己新得到的书文。
打算得挺好，只是没想到，她自己托词“身体虚弱”，扭头一看，她居然真的虚弱起来——小日子来了。
这……在这里该怎么处理？云乘月有点茫然。等一等，原来修士也会有生理烦恼？好接地气，明明五谷轮回都可以通过丹药免去烦恼。
她不大知道怎么打理，一时把自己搞得有点狼狈，匆忙塞了点干净布料垫着，才总算松了口气，又决定出门去买必须用品。
刚出院子门，却碰到了涟秋。她手里捧着一块刺绣布包，正要敲门，云乘月开门时差点和她撞上。
“……二小姐！呀！”
涟秋险些绊倒，云乘月赶紧扶了她一把。
“瞧婢子这笨手笨脚的……”涟秋站稳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哪里，是我开门太急。”云乘月问，“涟秋来我这里做什么？”
涟秋是云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算不得一等，但也很说得上话。她对云乘月态度友好自然，既不过分巴结，也没有畏惧疏远，不过她平时不常来，只有遇见时会说两句话。
涟秋笑笑，声音放轻：“婢子算着，二小姐的小日子快到了……虽说您现在聪慧，可婢子思来想去，还是不大放心，就擅作主张给您拿了用的东西来。”
她将那布包放到云乘月手上。是一个扁扁的、绣着芙蓉花的白色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叠空白的纸片，隐隐有做成暗纹的文字。另外还有一小包姜糖。
涟秋说：“这个，贴在亵裤上，每天换一次就可以，不难。姜糖可以随时含着，不过您向来不大会疼，这真是老天保佑。”
她说了几句，又抿唇一笑，有点羞涩的样子：“哎呀，真奇怪，二小姐小时候不觉得，怎么突然之间，婢子还觉得不好意思了！”
云乘月合上布包。她的记忆——过去的云二小姐的记忆里，翻涌出来了一些场景：她第一次小日子时的狼狈、被嘲笑，后来每一次时，都有人帮她清理身体，也会低声安慰几句……
想起来了。是涟秋。
她怔然：“涟秋，以前一直都是你帮我……”
侍女抿着嘴唇笑。她看上去年纪不很大，肯定不到三十，但眼下有细细的纹路，也不能说非常年轻了。这样的年纪，如果一直都在云府里，一定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那群人。
她又轻轻补充一句：“大夫人也记着的……二小姐，婢子说这话是僭越，可婢子知道，大夫人挂念您是真的。您能不能……不要很记恨夫人了？”
云乘月屏住了呼吸。她在试着用这种方式，让五味杂陈的心情平缓下来。半晌，她还是觉得心情复杂，只能又将气吐出来。
她握紧布包，想，自己之前怎么没有想起来这件事？除了被欺负以外，除了那些清晰的温暖以外……原来还有一些散落的好意，像断裂的珠子，四下藏起来，等她偶然想起。
“……谢谢你，涟秋。”云乘月轻声说，“也替我谢谢大夫人。”
她没有说“大伯母”。哪怕不提凶手嫌疑，有些缘分尽了就是尽了，有些情分断了也是断了。回不去的。
涟秋听明白了。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哀伤，也有些唏嘘感叹，但很快，她掩饰了所有情绪，只对她笑笑，又成了那个明媚要强的侍女。
“二小姐，婢子就告辞了。”
涟秋走后不久，云乘月才刚刚换了套衣裙，笔都还没提，就被另一群人打断了。
云府的下人来找她，说聂七爷到云府做客，有事请她。云乘月想也没想，说：“不去。”
过了一会儿，大夫人亲自来了。她提了食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红糖姜汁水，还带了新制的衣裳，那件御寒的披风一看就很贵。
她到了院子里，先也不说做什么，就问她身体如何，又细心地督促她喝红糖水，叮嘱她天寒加衣。
她给，云乘月也就拿着。她不言不语地喝糖水，不言不语地试新衣，说“谢谢关心”，也说“劳您挂念”。
一来一回好半天，大夫人渐渐不笑了。她是那样伶俐的贵妇人，即便当场被刺了痛处、丢了脸，她一转眼又能回到端庄雍容的风度里去。
但当她不笑了，只用一种复杂的、有些疲倦的目光望过来，这时候，云乘月才感到自己见到了大夫人真实的一面。
“……二娘。”大夫人说一声，又叹一声，“你怨我们、恨我们，想要摆脱我们，都是应当的。我……大伯母和你爷爷想的不一样，并不奢求你能抛弃前嫌，还将自己和云家看成一体。”
她这话说得很坦然，让云乘月有点意外。但她没有回，只是沉默地点头。
大夫人又叹了一声，目露恳求：“只是，就这么一回，二娘，看在云府至少养大了你……看在大伯母和你之间多少有的那点情分上，你能不能答应帮聂家一回？大伯母保证，聂七爷这回不是来强迫你的，是真的有事相请。”
云乘月这才一抬眼，疑惑道：“他能有什么事？”
大夫人蹙起修得干干净净的两弯细眉，也露出些疑惑，说：“据说，是遇到了只有二娘你能治的怪病……”
她显得有点踌躇，底气不足，因为这说法听上去很奇怪：二娘又不是郎中，能治什么病？
云乘月却明白了。那天她在星祠里遇见聂小姐，出手拔除了“祀”字之影，这件事聂七爷大约听说了，现在正是为此而来。
她暗忖，是聂文莹又中招了，还是干脆中招的人是他自己？
祀字……
她想起薛无晦模糊的态度。一时间，尽管不喜欢聂家，但她心中也立即涌起一阵冲动，很想一口答应，立刻去看看。
可不行。云乘月突然反应过来，现在不行。
她现在正拿自己当诱饵，等着云府中的凶手动手。
为了这个目的，她这几天都扮作一个“虚弱的、很好下手的、才入门的小修士”的形象。如果她一口答应去聂家帮忙，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还可能被凶手发现她是做戏，提高警惕，那说不定本来要动的手，也按下不做了。
该怎么选？云乘月一时为难。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演几天。如果聂七爷真的是为“祀”字而来，他不会只来这一天。
打定主意，云乘月便捂住肚子，垂头掩饰表情，低声说：“我灵力还没有恢复，今天又是小日子，确实身体虚弱……不管聂家有什么事，我现在都有心无力。”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明：“而且，我对聂家也没什么心。”
云大夫人：……
后面那句话倒是不必说的……
这位贵妇人见她如此，也只能叹口气，道：“既然这样，那也无法，大伯母便帮你去回了七爷。”
她站起身，走了几步，却又回头。
“二娘，你刚刚的说辞就很好。”她声音很轻，却很平静，“无论你今后走到哪一步，你都要记住，你可以任性，却不要得罪太多人。哪怕是回绝，也要回得让人面子好看、说得过去。做人留有余地，往后才有圆转空间。”
云乘月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教导之言。她一怔，抬头望去，却见那雍容的贵妇已经走了出去。她走得不疾不徐，背影挺拔；丫鬟给她撑伞，又有人专门为她提裙。
她想起来，那一天——就是她站在酒楼上、狠狠打了云府脸的那一天，大夫人哪怕惊愕至极、摇摇欲坠，腰脊也从来挺直，没有弯下半分。
她望着那道背影。
忽然之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也许是很多年前就蕴藏在云二小姐心里的冲动，也许是那个傻孩子一直都想说出来、却没有能力吐出的话，这些冲动的言语猝不及防地涌出来，怂恿着她，让云乘月猛地站起来。
“大伯母——”
贵妇人站住。
云乘月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就像很久以前，那个傻孩子听到她愤怒而无力的控诉时、呆呆站在门口时那样。她深吸一口气。
“我曾经想要告诉您的，这句话……也许现在已经不适宜了，但它曾经真的存在过，那个孩子曾经很想告诉你，所以……我想我还是应该说出来。”
她捏紧门框，感到多年的时间忽然被折叠在一起；那个傻孩子牵住她的手，拜托她，说出这句话，无论如何。
她说：“大伯母，不管怎么样……那些年里，您在我心里真的非常重要。”
那些年里。也只在那些年里。
大夫人的背影微微一颤。她没有说话，没有回头，片刻后，她重新往前走。
只在她跨出院门时，她抬起手，仿佛一个拭泪的动作。
……
云乘月回绝了聂家。
而和她想的一样，接下来的几天里，聂七爷每天都登门拜访。
云乘月后知后觉地发现，哪怕她天天回绝，可只要聂七爷这么坚持不懈地登门拜访……白痴才会对她动手呢！凶手肯定不是白痴。
她懊恼了一会儿，又安慰自己，好歹这个虚弱的样子是做出来几分真，不会引起凶手的怀疑。
现在她只能静待几天，如果凶手再不动手，她就要先着手去解决“祀”字之祸了。
而薛无晦……他好像变得更忙，仍旧天天在外面。原先他还中途回来一下，现在一天到晚看不见人。有一次下午他不在，云乘月通过头发里那柄玉梳联络他；隐约地，她感觉到他在挺远的地方，起码在浣花城以外。
但问他，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他越是这样讳莫如深，云乘月就越坚定了要查清真相的决心。
等她的小日子彻底结束，她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
根据惯例，聂家通常在午后上门。这天早上，云府里一片忙碌，好像是因为长房的大小姐、大公子要回来，所以忙着打扫、准备。
云乘月站在窗边，手中托着“光”字。这瘦小的书文不停跳动，望望窗外，又碰碰云乘月，很急切地想要让她去浣花星祠祭祀碑那里。
她原本打算等待聂七爷上门，却被“光”字闹得无奈。
“你到底在着急什么？我现在有别的事。”她开玩笑说，“如果那里的秘密能让我变得更厉害，可以一口气解决掉所有问题，我就去。”
没想到，“光”字一跃而起，中间的竖画大幅上下摇动，像在点头。
云乘月一愣：“真的可以？”
“光”字手舞足蹈，好像在信誓旦旦保证：真的！真的！
云乘月顿时心动。她虽然下定了决心，却也知道自己现在能力尚浅，哪怕她的书文能克制“祀”字，但还真不一定能彻底解决它。
“那，”她犹豫道，“时间久不久？”
“光”字大力摇头。
“好吧。”云乘月很快决定，“反正上午也没事，我们就先去看看。”
府里热闹着，她挑了一条安静的路走。
虽没下雨，天空却还是阴着。云乘月带了把伞，想出门吃早餐，等餐点端上来再叫阿杏姑娘驾车来，省得她等。
但她一出门，还没走两步，却被人叫住了。
“云姑娘。”
这个苍老的声音有些耳熟。云乘月扭头一看，见树下停了一架车马，车窗打开，后面的老人正看着她，面上条条严肃的纹路组合成一个和善的笑……应该称得上和善吧？
“卢大人？”
正是之前说出城办事的卢桁。
云乘月这段时间请教了他不少问题，不好意思给人家甩冷脸，就走过去礼貌问好。但走近了，她却发现老人面色有些灰败，气息也不复此前的生气充盈。
“您……受伤了？”她压低声音，问。
“小伤。”卢桁摆摆手，不欲多说，又道，“云姑娘去何处，不如老夫捎你一程。”
云乘月迟疑。
老人捋捋花白的胡须，轻咳一声，说：“之前叫人排队买了城东有名的红豆羹，又带了一笼张记限量的包子，味道很不错，就是买多了，云姑娘可介意拿来当早餐？就当帮老夫个忙……”
驾车的人身姿挺拔、双目神光湛湛，显然也是很有实力的修士。闻言，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很是惊奇，仿佛在问：这是何方神圣，居然让铁面无情的卢大人这么巴巴地讨好？
云乘月也听得出来其中曲折。如果换了之前，她可能会礼貌谢绝，但现在，她却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对别人更包容一点。
她就行了一礼，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卢大人。等用过早餐，我想去星祠看看祭祀碑，卢大人如果有空，能不能也来指点我一二？”
老人面上立即放出了惊喜的光。
“自然自然。”他一口应下，笑容更甚，简直殷勤得过分，“来，上来吃，别淋着雨……你之前在浣花书院的事，小鲁都同我说了，真是了不起。当日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同老夫说说？”
前任四象星官的卢大人絮叨起来，和街上一个普通老头儿没有任何区别。
驾车的人暗自憋笑，闻一闻空气中的香气，又有些哀怨地想：唉，我排的队，我也想再吃一份哪。
……
清泉山，通天观。
薄雾弥漫。
黑沉沉的衣袍拖在地面，却又轻盈异常，连一根草尖都没能拂动。
薛无晦往外走去。
他背后有一座牢笼，黑色锁链交织，囚禁着一名半张脸呆滞、半张脸扭曲的青年。
“陛下……”
扭曲的半张脸艰难地蠕动嘴唇，搜刮着所有动听的词语，哀求着：“饶了臣……臣愿意做任何事，来祈求陛下的谅解……”
“不，臣不奢求陛下原谅，臣只想求一个痛快……”
他浑身颤栗着，连灵魂也在瑟瑟发抖。千年的噩梦——千年啊！那柄悬在头顶的天子剑终于斩落。他在这份等待的恐惧中挣扎，已经有一千年了。
他过去曾想，等这一天真的来临，说不定他反而会松一口气——再也没有比等待更恐怖的深渊了，可当这一天真切到来，他才明白，世上最大的恐惧……是直面这位陛下！
薛无晦背对着他。这里是山顶，可以一眼望见浣花城，甚至如果他看得再认真、再仔细一些，他能看见星祠——那座雪白的建筑实在太过显眼。
雪白——最不能容忍污垢的颜色。
他平静的面容上出现一缕讽笑。这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他惯来善于鄙夷自己的痴心妄念，也憎恶自己多余的欲望。
这份恶意也跟着蔓延到了囚徒身上。
黑色锁链“哗啦”作响，被囚禁的青年倏然双眼暴睁，露出极度痛苦之色，却又无法发出声音。
“少主……！”
几名戴着面具的人匆匆而来。他们的声音高低变换、十分刺耳，其中关切却半点不假。
这群人踏过山径，从薛无晦身边掠过，对他视若无睹。
他们也同样看不见那座囚笼，只能望见那名古怪的青年。
“少主，您身体不好，怎么这几日总待在外头？”
又有人说：“少主，‘祀’字是祖宗传下来的护身符不假，可您这段时间也太着急了。司天监已经注意到了这里，万一引起白玉京的不满……”
另一人却嘲笑说：“白玉京的手什么时候伸到过我们这里？就算真的全州死光又如何？一百多年前难道没发生过？自然是少主最重要！”
被称为“少主”的青年就是封氏命师。他垂着头，不停喘气，眼睛死死瞪着薛无晦。只有他能看见帝王。
“陛下……”
“少主？”
青年双手紧握，浑身绷得死紧。这不同寻常的模样引起了属下们的注意。但正当他们想上前，却听一声严厉的呵斥：“退下！”
命师牙齿紧咬，却又微微打颤。在他身下，道道黑红的光线延伸出去，隐隐有“祀”字不断浮出又消失。
多亏了“祀”字之力，他才能够不被黑色锁链绞杀。
他没有告诉属下发生了什么，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他只是哑声道：“都去城里……今日之内，开启献祭。”
属下们悚然一惊。他们面面相觑，迟疑着，最后还是对家族的骄傲和忠心占了上风。
“是！”
……
今天是浣花学院的休沐日，学生不用上学。
因为大哥、大姐要回来了，长房忙着洒扫，云三小姐惯来不肯错过讨好大夫人的机会，也主动去帮忙。
虽然她心里多了一些想法，可十多年来的生活习惯，哪里是那么好改的？所以她看上去和往常无异，连大夫人都不觉得她有什么改变。
只有云三小姐一人心事重重，一会儿想自己的凌云壮志、甚至有点自我陶醉，一会儿又哀怨自己天赋不足、缺乏名师，一会儿还暗暗责怪云家条件不够好，如果她有聂小姐那般家世，想要发愤图强不就轻松容易很多？
她心不在焉地做着事，直到她本能竖起的耳朵捕捉到一句话。
“……这是爹吩咐下来给二娘的，叫涟秋带几个人一起，送到二娘的院子……”
云三小姐仿佛被针猛戳了一下，陡然回神，两只眼睛黏了过去，下一刻又瞪大了。
她定定心神，含笑走上去，表现出适度的好奇，问：“大伯母，这是爷爷给……二姐的？”
大夫人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拍拍她的手，和气地说：“三娘，这是你二姐的。”
意味深长、笑语告诫，云三小姐心领神会，但——她心里却拧来拧去，难受得很。
好多好东西啊……她一眼扫过去，绫罗绸缎、珍贵香料且不说，竟然还有一样能帮助修行的灵玉！那是一枚玉佩，不仅玉质清透，所刻下的书文也俊逸清妍，光看着就灵气十足。
云三小姐知道这是云府压箱底的好东西。她曾经磨了爷爷好久，就想要一样灵玉，可爷爷都没舍得给。
而今竟然……！
云三小姐眼底发烧。
可她忍了下来。她做出一副天真的模样，羡慕地说：“是因为二姐的天赋么？大伯母，要是我以后也修行有成，能不能也给我一样？”
她一定做得很好，才连大伯母也骗了过去。这名贵妇的笑容变得亲切，轻快而和蔼地说：“自然可以，你大姐不也有？三娘有努力的心，这是好的，肯定要鼓励。”
云三小姐一直保持着自己的笑。
她盯好了灵玉存放的位置。而且她知道，云二不喜欢别人伺候，所以她出门后，院子里是没有人的。
云三小姐忍耐着，保持着，从容地坐着自己的事。
然后，她告辞离开，说回屋练习灵文临写，而实际上，她暗中估算好了那边送礼、离开的时间。
等时间到了，她就偷溜出去，悄悄翻进了云二的院子。她是闺阁小姐，但她也是个修士，体能并不差。
一切都很顺利，她找到了那只装着灵玉玉佩的匣子，并用一枚普通的玉佩替换了。她在赌，她赌云二不会去跟大伯母他们核实礼物清单。
云三小姐悄无声息完成了一切动作。她将玉佩塞进心口，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没人看见她。
正如她也没有看见，那枚灵光熠熠的玉佩中，无数墨滴似的影子流出；它们不断汇聚，最终成为一个“祀”字，没入了她的体内。

第36章 祭祀碑文
◎【修】◎
马车碾过了积水的路面, 也碾过一路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终于停在星祠前面。
星祠周围一里，按律法不能行车, 但十七等爵往上，不受限制。卢桁的车架就不受限制。
雨已经停了, 四下唯余冷气，云乘月下了车，又回头观察后方那棵梧桐树——他们刚刚经过那里。
“云姑娘？”
她回过头：“我觉得刚刚有人在看我们。”
卢大人却只是笑笑，并无意外之色, 说：“你发现了？无碍, 那是封氏的人。”
“封氏？”这个名字依稀耳熟，云乘月想起来了, “就是城外通天观的命师？”
聂小姐提到的辟邪符，就是封氏命师给的。那枚辟邪符她还保留着，尚未发现异常。
卢桁随意道：“不错, 封氏一脉擅长观星测命, 是一个传承千年的古老家族，历经无数朝代而不倒。”
这位老人还坐在车厢里，正按着时候喝药。说罢，他一气喝了最后一口药汁，放下药盅，皱眉咂咂那股酸苦的药味儿。年轻时觉得苦药清雅有风骨，越老却越不喜欢，喝下一口苦药, 仿佛就少了一截健康的生命。
“您吃糖么？”云乘月见状, 深感理解和同情。喝苦药是真的太痛苦了。她摸出一粒芙蓉糖递给老人：“请用。”
这是她在路边买的, 她很喜欢清甜的花香味。等卢桁接了糖, 她又请求道：“您和我讲讲封氏吧。”
老人托着糖，笑起来，没说自己不爱甜，只将糖果放进口中。他目光柔和，面上的刚硬都像泡在慈爱里：“你对这些感兴趣的话，今后去了明光书院，可以多逛逛藏书阁。封氏一族，历史源远流长，能追溯到战国之前，也就是千年前的大夏时代。”
“大夏？”
“千年前，夏皇结束乱世、建立夏朝。但很快，各州起义、自号诸侯，开启四百余年的战国时代。又经历几番朝代变迁，二百年前，就有了大梁天下。”
“各州……”云乘月意识到什么，“今天各州，还是当年夏朝的各州吗？”
“可以这么说。名称虽有变化，各州范围却大致不变。”卢桁道，“封氏千年前是宸州州牧，后来成了宸州的诸侯王。到大梁开国时，他们主动臣服，甘居人下，安心做国朝的命师。”
“直到今日，封氏在宸州仍有很大的影响力，族人常常巡视全州。”老人又笑着夸她，“不过，你现在才是聚形境修士，就能察觉到他们的窥视，十分了不起。”
云乘月谢了他的夸赞，想要回一个笑，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封氏是千年前的州牧，那就是薛无晦的敌人了。他……如果“祀”字真的和他有关，他的目的是杀死封氏？封氏有多少人，他打算怎么杀，会不会牵扯到无辜的人，又会不会威胁到他自己？
他什么都不告诉她。
信息太少，解决问题的难度也大大增加。难道她天生是劳碌命？
她不由叹了口气。
“云姑娘……？”
云乘月摇头，换了个问题：“卢大人，听说修行有七个境界，如果想成为最厉害的修士，需要多久？”
“最厉害？”老人失笑摇头，摆手道，“第七境飞仙境只存在于传说中。如果你说的是第六境通玄境……据我所知，世上最快晋升通玄境的人，是已故的五曜之首、岁星星官，严伯舟，他花了五十九年。”
五十九年？啊这……
云乘月眼神发飘。
“你才多大啊。小孩子，脚踏实地才好！”卢桁更笑起来，下了车，吩咐了手下几句，又和守门人打了个招呼，才带着云乘月往里走。
今天的星祠安静依旧。岁星之眼边上有一片落叶，大约是风雨带来的。很奇怪，这里干干净净的时候不觉得冷清，多了一片落叶，立即就多了许多的寂寞。
但也或许是因为云乘月想着封氏的事，有些走神，才生出了无端的感叹。
她走进八角亭，面对祭祀碑，抬手唤出“光”字书文。有了浣花书院的经历，她两枚书文都能大大方方地用了。
“这就是那枚书文……光，不错。”老人咽下最后一口糖，颇感兴趣地端详着，“天字级，还有些成长的潜力。嗯，来日方长，不知会到何种地步。”
云乘月想起虞寄风也说过类似的话，问：“书文也会成长？”
“自然。”老人道，“你读书时，可曾遇到似懂非懂的状况？彼时若有所悟，仔细一想又糊里糊涂。”
云乘月点头：“有。我以为是自己没有真正学会。”
“是学会了一点皮毛。书文也是如此。观想之初，受制于修为、心境，书文等级可能不高，待日后主人成长，书文也有可能突破等级。”
卢桁笑道：“不过，这并不容易。书文是道心映照；一个人很难真正突破自己，所以书文也很难真正发生变化。”
“您是说，知行合一、字如其人？”云乘月脱口道。
卢桁惊讶道：“正是，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听过一些讲解。”是薛无晦说的。云乘月收起书文，目光落回祭祀碑上，定定注视片刻，张口想问问题，却又犹豫着闭了嘴。
她拿出锦囊，再摸出一粒芙蓉糖，想了想，她干脆将整个装糖的袋子合拢，双手捧给卢大人。
“送给您。”她说。
老人望着这袋糖，脸上的表情缓缓组成一个问号。
云乘月见他不收，更不好意思，小声请求：“就是，那个，您能……给我讲讲碑文吗？”
她实在惭愧。
之前她还说介意卢大人多年冷落、不会太多交往，结果？她几次三番麻烦别人，还只能用一包糖来“贿赂”——可给钱的话，感觉卢大人也不会收。
云乘月苦着脸。虽然觉得不应该……可她还是想请教。在浣花书院听过课后，她就发现，先听课再练习，事半功倍。
祭祀碑正是卢大人所写，书法水平之高，令她很敬佩。她想要抓住一切机会提升实力，所以之前的那点清高，还是扔开的好。
虽然抱有这种决心，可云乘月还是挺不好意思……好自己打自己的脸啊。不过，要做一些事，就不能怕丢脸。
“对不起……还是您想要别的东西？”云乘月小心地询问。
卢桁这才听明白——居然有人用一包糖来贿赂他！他一时啼笑皆非：“你这孩子……这，给我糖做什么！好了好了，你们小姑娘的零嘴收好。你想听，我讲就是了。”
他笑过了，又觉得伤感：还是和他见外啊……也对，对这孩子而言，他实在只是个陌生人。
云乘月听他语气宽容，更是问心有愧。她行了一礼，又摸出新买的空间锦囊，从中拖出了两把简易折叠椅。
一把黑的，大一点，给卢大人坐。一把红的，小一点，她自己做。锦囊空间有限，只能塞下这两把椅子。
云乘月很快摆好了，伸手一指：“卢大人请坐。”
看完了全程的卢桁：……？
云乘月有些奇怪：“上次您不是说我可以带凳子来么？”
卢桁这才想起来。他糊里糊涂地坐了上去，才想起来自己从没有坐着讲课的经验，一时觉得浑身不对劲，可再一想，如果他站着，岂不是逼人家也站着？
他就僵硬地挪了挪，忍了。
一老一少坐在凉亭里，双双抬头看碑文。
卢桁又适应了一下，才说：“这碑文处理过，书意不剩多少，但笔势、结构、布局，还是能讲一讲。”
“书意？”云乘月跟着抬头，“不是精气神吗？”
“那是方便初学者理解的。你看，修行七境，除开飞仙境，前六境分别叫聚形、凝神、连势、化意、洞真、通玄，这六个境界都和书文相对照。”
说到这里，卢桁一捋胡须，却是含笑停下：“正好，考一考你，这六个境界是如何对照的？”
这个问题云乘月思考过，稍一回想，就流畅答道：“聚形是磨练基本功，写出的文字完整、笔画流畅。凝神是指书写者聚精会神，全情投入书写。连势……我看书上说，是指下笔有势、行文有势，更多却是一知半解了。”
卢桁听得还算满意，点头道：“‘势’字说起来容易，解释起来确实困难。所谓‘势’，就是指笔势。你看——”
他指着碑文开头“宸州浣花星祠祭祀碑”几个字。
与云乘月此前观赏过的《铁锁星河》、《云舟帖》不同，祭祀碑文字体方正浑厚，和《乐陶墓志》的风格更加类似，却又少几分苍凉古朴、多许多庄严冷硬。
尤其是每一竖画，中锋外露、收笔厚重，更显得字字铁骨、冷锐十足。
“不要单看笔画。”
卢桁仿佛知道她在注意什么，出声提示：“注意结字。”
云乘月被他一提醒，发现自己看字帖还真是重点看笔画。她听见一个新鲜词：“结字……？”
“就是结体。单字写法叫笔法，整幅作品的安排叫章法，而具体文字结构、字与字之间的大小疏密安排，就叫结字。”
苍老的手指悬浮背面，缓缓沿行文方向滑动。他肃声道：“看，‘花’字相对‘祭’字而言，笔画、结构更简单，但通过刻意安排，让两个字呈现出一致大小。”
果然如此。
云乘月仔细端详，很快举一反三，指着后面的碑文说：“这里，这里，还有……全部都是刻意调整安排过的。”
“不错不错……咳咳。”
卢桁很高兴，正想夸，又扭头猛地咳嗽了两声，喘匀了气，继续讲：“一副好的作品，笔法、章法、结字必然浑然一体、自然圆融。——这碑文是我所写，这么说来有些自夸，但这副作品我的确比较满意。”
“通过这三者，就形成了笔势。”老人敲敲石碑侧面，“你看这碑文，有什么感觉？”
云乘月边看边答：“扑面而来的冷硬尖锐……不，很奇妙，每个字都锐意分明，但每个字又都相互联系、相互呼应，就像，就像……”
她思索片刻，拍手道：“像列队整齐、甲胄闪闪的军队！”
“正是如此！”卢桁说得兴起，一拍石碑，“这份联系之感，就是笔势！”
云乘月先点头，再又疑惑：“可……那精气神是什么？您刚刚说的书意又是什么？”
“精气神常用来给初学者，统称笔势和书意。”卢桁道，“而书意嘛，就是道。它既存在于文字当中，也存在于文字之外。”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也就是书写者的性格、经历、情感。意在笔先。你可听过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得意而忘言……”云乘月沉吟，“只要表达出自己所思所想，究竟运用了什么语言，都不重要了？”
“正是，对成熟的书写者而言，笔法、章法、结字都退居其次，如何表达胸中真意才是关键。”
卢桁很满意地点头。
“所以，贯通笔势为第三境，连势。而若能将书法、道心相合，就到了第四境——化意。至于其后的洞真、通玄，就要看你能沿着自己的道路走多远，又能多接近这天地大道了，这些是每个人自己的道路，强求不来。”
老人负手望天，看阴云密密流动，感慨道：“传说古时有皇帝，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可老夫未曾亲见，便是第六境通玄修士，都没有这般手笔。或许，那飞仙境的大能真的可以做到罢？”
“飞仙境，笔落惊风雨……”
云乘月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曾有人不屑说过，两位星官“不过是洞真境后阶而已”？
她勒紧怀里的兔子，又松开，再举起来仔细端详。兔子垂着软趴趴的耳朵，红眼睛还是那么无辜又威严。
“我可能养了一只仙兔。”她喃喃道。
卢桁一愣：“仙兔……何解？”
云乘月含混地笑笑。她凝住心神，按照卢桁教导的观察方法，仔仔细细通读碑文，去看碑文的笔势，也注意去看那据说不剩多少的书意。
当她聚精会神时，眉心识海里的“光”字书文又跃跃欲试。这一回，云乘月没有阻拦它；她想要探知碑文中的秘密。
碑身黑黝黝的，被风雨吹得更幽凉；淡金色的碑文方正严整，密密排列。看着看着，她感到眼前仿佛有一个旋涡，她的意识飞向其中，不断下沉、下沉……一直降落到很深的地方。
广袤的黑暗里，只有文字闪耀；她环顾四周，看见笔画舒展。无数笔画游动着，最后聚集成了……
一把剑？
如果意识也有眼睛，她的意识一定狠狠眨了一眨眼。但她没看错，那的确是一把剑。
她不由站起来，走近了石碑。
“光”字在她身边颤动，她依稀还听见卢大人“咦”了一声。但此刻，云乘月全部心神都被那柄剑吸引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从这个念头出现开始，她丹田中的灵力旋涡飞速旋转；大量灵力被抽出，疯狂涌向碑中，但是不够——还是不够！
她努力去够，再努力……坚持住，灵力再坚持一下！
一息、两息……还是过了漫长的一年、两年？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她思维里只剩下那一柄剑。
——云姑娘……云乘月！别逞强，停下来！！
卢大人着急的声音，她听见了，但没有精力去思考。她只想在灵力耗尽前，抓住那柄剑！
终于，在她的灵力全部耗尽之前——
当啷啷啷！
云乘月抱着什么东西，往后一跌，重重跌坐在地！
她来不及感觉到痛，只用力抱住怀里的东西，抬眼又看见半透明的虚幻锁链消散在空中。
她怀里抱着一把暗银色的剑。剑鞘上是精密的鱼骨纹，剑柄上镶了一圈白玉，触手温润，不会觉得滑。在剑柄末尾，还刻了一枚太阳图案。
“光”字飞到图案边上，绕来绕去，很是亲近喜悦的模样。
云乘月喘了口气，这才觉得丹田中空空荡荡，灵力一点都不剩。
“真是胡闹！胡闹！”
老人已经急得不行，将一瓶丹药放在她手里，松弛的、皱巴巴的手都在抖。
他又扶她起来，生气地训斥：“怎么这么莽撞！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都不该轻易将灵力耗费一空——万一不够呢？那岂不是损及根本！你这个莽撞倔强的性子怎么跟幼薇一模一……”
他的声音突兀地停了。
云乘月也一起愣住，刚刚吃进去的元灵丹都差点忘记咽。
因为她面前忽然多了个人。
从那柄神秘的剑上，飞出一道白雾；白雾袅袅，化为人影。是一名钗裙简素、美貌绝伦的女人。她身形缥缈，双目平静宁和，却略显空洞。
细看去，女人的眉眼和云乘月五分相似。
云乘月明白了她是谁。
她身边的老人也嘴唇哆嗦两下，眼睛倏然红了：“幼薇……”
女人站在碑前，空洞无神的双眼望着云乘月，说：“唯有大道光明之人，才能找到玉清剑。但是记住，唯有忠于光明者能使用玉清剑，如有动摇、偏离，便会被它封印修为，如我一般……”
她摇摇头，一声叹息。她的声音很缥缈，和帝陵主人有相似的质感。
她说：“如果你不敢保证一生忠于光明，就不要轻易拔剑。而如果你决定继承它，那么，帮我一个忙。”
宋幼薇侧过头，望向远方，面露忧伤。
“帮我告诉师父，当年之事我也有错，我太过偏激自负、意气用事。无论如何，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帮我告诉师父，当年的誓言，不用再遵守了。”
“我……唯独师父，我原谅师父。”
说完，女人的影子渐渐散去，不留痕迹。
云乘月呆了片刻，再一回头，见卢桁已是老泪纵横。这位老人略弯下腰，按住眼睛，泪水却仍止不住地渗出指缝。
她现在是不是也该哭一哭？毕竟是生身母亲……可云乘月只是有点伤感，实在挤不出来眼泪。这和陌生人也没区别啊。
卢大人情绪激动，她便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陪着。她又想，碑文中藏的原来是剑，叫玉清剑，而且是宋幼薇留下的。她说偏离光明就会被玉清剑封印修为，难道她自己修为全无，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有很多疑问，此时却都不方便问。当一个老人在旁边哀伤落泪时，她能做的只有小心递上手帕，又轻声劝道：“卢大人，我扶您出去吧？这里没有地方坐，您慢一些……”
卢桁点头，一时仍说不出话，也就让她搀着一只手，慢慢往外走。他一路都压着哽咽，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她。
到了外面，驾车的属下见了这一幕，当场愣住。云乘月冲他摇摇手，安静地将卢大人扶上车。
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老人才缓过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说：“真是丢人……叫你见笑了。”
云乘月摇头：“怎么会。”
卢桁又发了会儿呆，忽又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我怎么就没有发现那里头的讯息……如果我早些发现……”
他喃喃着，额头抵着手掌，颓然摇了摇，才勉强对云乘月笑笑。
他恍惚解释：“刚才的，是你母亲宋幼薇一缕神识残念。她将玉清剑寄放在……放在我刻下的碑文里。想来，是持有光明一类书文的人，才能唤起玉清剑共鸣。”
“也难怪我发现不了……可是，她怎么就不愿意寄一封书信给我们？”
老人失神良久。
云乘月又陪他坐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刚刚……说的誓言是什么？”她实在叫不出“母亲”这个称谓，就含糊地混过去。
顿了会儿，卢桁才“啊”一声，如梦初醒，说：“是当年……有些复杂，说来话长。当年你母亲离开白玉京时，曾逼我们以道心立誓，有生之年不得主动联系她、不得叫她再见到我们一眼，更不得踏入她家中一步。”
他复述这个誓言时，说得很平静。
可哪怕他说得这般平淡，誓言中的激愤之意，仍是透过重重旧时光，朝云乘月扑来。她不禁吃了一惊。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宋幼薇如此愤恨，而卢桁所说的“我们”，又为什么情愿发下这样的重誓？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卢桁又勉强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好像想摸一摸她的头，却又犹豫着收回。垂首沉默片刻，他再叹了一声：“今后你会知道……我现在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是我们不好，对不起她，也……也对不起你。”
云乘月却突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她无意识抱紧兔子，问：“卢大人，你……你从没来云府看我们，是因为誓言的制约？”
他沉默点头，又苦笑一声，叹道：“不，我和他们一样，无非也是胆怯，不敢承担道心破碎的后果。如果敢，我又怎会不来？说来说去，我们都是懦夫。”
云乘月想起来，薛无晦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天他刚刚能在世上现身，浣花城阳光很好，街头人来人往，他站在她身边，却没有人能看见他。那时她苦恼于如何对待卢大人，他就说，他们只是不愿付出太大的代价。
那时她以为然。
但现在……
她握紧了双手。
“对不起。”
她突然说。
老人一愣，迷惑不解：“什么？”
“我没有资格怪您。”云乘月盯着手里的兔子，“您就算有对不起的人，也是我母、母亲一个人，和我没关系。母亲都原谅您了，我却私下说过您的坏话……对不起。”
“既然母亲说原谅您了，也让您别再遵守誓言，您就放轻松些吧。”
老人愣了会儿，凹陷的眼眶更红了。他却反而竭力笑了笑，哑声说：“你这孩子，真是……那你呢？我丢着你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你不怨？说说坏话，不是很正常么！”
云乘月摇摇头：“不，是我做得不对。”
“我心里怨您，却不明说，反而一边请教您问题，一边不高兴您……实在是小人行径。我却还暗中得意洋洋。”
她认真反省：“您如果今后不再搭理我，也是我活该。是我错了。”
她等着对方生气，或者训斥。
可等来等去，她却只等到一阵笑。
卢桁一边咳嗽一边笑，笑着笑着，他又捂住脸，只不断摇头。
“哪有你这样的……哪有你这样的！说坏话就说了罢，我也不知道，你自个儿说出来做什么！你这个傻愣愣的性子……和幼薇也不像啊！”
他擦擦眼睛，故作严厉：“你那父亲难道是个愣头青？傻孩子，对别人可不能这样，自己吃亏啊！”
云乘月立即反驳：“我也不会见谁都说很多。”
她反驳完，又小心问：“您……不生气吗？”
这种行为很小人的！
老人却还是笑。摇头，笑，哽咽。
“傻孩子……我生什么气啊！我只怕你太傻！”
半天，他抹了把脸，才对外面吩咐到：“去云府。”
马车行驶起来。
卢桁又念叨了一会儿她傻的问题。云乘月从试图反驳，到乖乖闭嘴，最后只能确认，卢桁的确不生气了。她暗自又责备自己两句，告诫自己今后不能再这样表里不一，尤其是对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好不容易，卢桁总算念叨完，又将玉清剑拿过去，查看了一番。
他似乎认识这剑，知道一些原委，翻覆确认一番后，他说：“这剑不是谁都能用的。云……云姑娘，你也听见幼薇的遭遇了，你可还想持有这柄剑？”
云乘月点点头：“我喜欢这柄剑。”
她说的是实话。说不出原因，一看到玉清剑她就感到很亲切。
卢桁默然片刻，加重语气：“你持有生机、光明两枚书文，道心自然光明，但你还年轻，今后如果稍有行差踏错……”
“那我就努力不行差踏错。”云乘月回答得很自然。
卢桁一愣，望她片刻。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居然失笑摇头：“原来如此。是我想岔了，我不该说你傻愣愣的。这是一颗天然的赤子之心，无惧无畏……反而是我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他将玉清剑还给她，郑重说：“希望你能保持赤子之心，走出一条开阔大道。”
赤子之心是什么？如果是指乌龟的梦想，那她倒是很有信心。走出开阔大道就算了……有个水塘就行。
云乘月没有多说，只道：“卢大人，您直接叫我名字吧。我受了您的帮助，也不再有怨您的理由，当然就不该再刻意和您保持距离。”
老人又失笑。笑了片刻，他才怔怔道：“好，乘月。好名字……好孩子。”
……
回到云府时，门口是聂家的车驾。
聂七爷大约得了信，竟然就在台阶下等。那一夜后，这还是云乘月第一次见到他。
和之前相比，他仍是冷峻高傲、脊背笔直，看似没有变化，除了……
云乘月看向他左手小臂。她当即皱眉，抱着剑和兔子下了车，也不顾其他人略有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聂七爷面前。
他一直看着她，道一句“云二小姐”，也不多说，只将手臂略伸出来。
一道泛着灵光的绳索牢牢捆在他臂弯处，绕了好几圈。他又拉起袖子，露出整条青黑的小臂。在肌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窜动；它每每往上，想突破绳索的桎梏，虽然失败，却撞得灵光晃动不止。
云乘月怀中的玉清剑一跳，忽地发出嗡鸣。
她感觉到了玉清剑的意思，却不急动手，而是略一抬眼，问：“你想怎么样？”
聂七爷平静道：“请你帮忙。”
她不确定地问：“只是如此？”
青年看了一眼她背后的卢桁，回道：“如有余力，请你再帮一帮家中侄女。她短视无礼，我替她向你赔罪，待她好之后，我会严加惩处。”
“并且……”
他又看一眼卢桁，微哑的声音多了一抹凝重：“若是可以解决问题根源，也请你帮帮忙。这关系到整个宸州的存亡。”
云乘月正要回答，耳边却掠过一声缥缈幽凉的笑。她对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抬起头后，果然见到云府屋檐上站着一个人。
薛无晦。
散发黑衣的亡灵帝王高踞其上，傲慢地俯视所有人。他的目光比秋雨寒凉，最终落在云乘月身上。
——“云乘月，不准插手。”

第37章 灰雾临城
◎【修】◎
——“云乘月, 不准插手。”
对上目光的刹那，她怀里的玉清剑再次嗡鸣。长剑异常激动，隐隐似要出鞘；“光”字书文再度与玉清剑共鸣。
丹田内灵力旋转, 一道格外温暖湿润的力量没入了她的眼睛。
刹那，她进入了一个玄奥的视野。
眼前的世界褪色、淡化, 成了灰色的背景；唯一显眼的，是……
云乘月定定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看见空中漂浮着无数黑红色的……丝线？根茎？血管？它们有粗有细，漂浮在城市上空，像巨大的植株整个横过来, 阻隔了地面和天空。
还有无数黑红的影子, 从各处民居里升腾起来，连在“植株”上。
咕嘟、咕嘟……她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像流动，又像吞咽。
她视线移动。面前的聂七爷，他的小臂上也升起一脉细线, 往上连去。云府里也有。到处都有。
黑红的“植株”往城外某个方向伸展过去, 而恰好也是从那个方向，还有另一条线伸过来，一直连到……
薛无晦。
那条延伸过来的黑线，落在了他的背后。它和他连通，暗红的煞气不断流入他体内。他的力量在缓慢增长，她得出结论，又仔细感觉了一番，确认没错。
这巨大诡异的“植株”, 在天空中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字——祀！
云乘月望着这个字。
正是她一直在意的那一枚书文, 也
是薛无晦一而再、再而三不肯回答的文字。“祀”字的事, 果然和他有关。
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惊渐渐上升。可她好像又不很意外。
她的目光重新对准上方——薛无晦站立的地方。他也正望着她, 神色阴冷平静。他不知道她看见了——她意识到这一点。
这一刻，云乘月倏然按下了那股震惊乃至茫然。她变得冷静异常。
她听到自己脑中一声清脆的响——啪。这是某根弦绷断的声音。
这是一个标志，虽然她自己不知道，但这的确是一个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
如果她能记得更多曾经的事，她会知道，这种状态叫心流——全部注意力都投注到一件事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大部分时候，她都没什么强烈的愿望、目标，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真就像一只划水的乌龟。可一旦真遇到什么事，她就会进入战斗状态。
穿越以来，她曾有两次进入心流。第一次是穿越之初，她睁眼发现自己处境危机，于是积极自救。
第二次是云府门前，她一心一意想着“拿回身份，讨回亡母遗物”，行动毫不迟疑。
现在是第三次。仍然是在云府门前，但这一次薛无晦不在她身后，在她对面。
云乘月脑子里通往心流的那根弦，那个开关——“啪”，开了。
她非常冷静地得出结论：沟通暂时失败，开始唯我独尊的处理方式。
即：解决“祀”字的事，按住薛无晦，不让他搞事。
她怀里还抱着兔子。她拎起兔子的两只长耳朵，在自己手臂上绕一圈、打了两个结。她捆得很扎实，兔子立即成了她左手臂上的一个挂件。当她手臂扬起时，兔子无辜的红眼睛正好扫过其他人，最后对准了上面的薛无晦。
兔子：……
周围其他人：……？
上方的薛无晦：……？
聂七爷默然一瞬，若有所思：“你喜欢这样的装饰？”
“不，只是这样比较方便。”云乘月简单地解释。现在，她手里只剩下一柄玉清剑。
做完这件事，她收回目光，看向聂七爷，抬手指向“祀”字连通的方向：“城外那个方向，有什么？”
她开始调查信息。祀字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输送力量，那里应该就是根源。
聂七爷看了一眼，神情一动，迅速答到：“通天观，封氏命师清修之处。”
四周有什么气息，忽然起伏一瞬。有不止一个人在窥视。云乘月察觉到了，但现在她没空去理。
她只是暗忖：封氏？封氏是千年前就存在的家族，是薛无晦的仇人……是他们搞出了“祀”字？那么，薛无晦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他想做什么？
“封氏命师，是什么修为境界？”她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身后卢桁气息一停，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是第五境，洞真境。”
他下了车，疾步上前，苍老的声音惊愕而凝重：“乘月，你看见了什么？”
“‘祀’字。”她没有回头，左手下沉，右手握住玉清剑的剑柄，“我看见了‘祀’字，不是书文之影，是真正的书文。”
“就在天上。你们看不见吗？从通天观里延伸出来的力量！”
她在试探薛无晦。可没想到，这句话刚一出口……
白日的长街上，忽然阴风大作！
远远近近响起许多尖叫，大多惊恐而迷茫；风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好像是无数东西被搬来搬去。
云乘月立即扭头看了一眼，眼瞳收紧。就在一瞬间，天上的“祀”字伸出无数细须，抓住无数普通人，让他们悬浮在半空。人们在尖叫，但是很快，被抓住的人们就横在半空、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她知道自己应该惊讶，还有愤怒。但在心流状态下，她心中一片清明。
聂七爷的小臂也被猛地往上一扯！他神色陡然一厉，口中喝了一声，四周聂家卫士即刻收阵，将几人围在中心。只听刀兵脆响，诸人手持兵刃，将寒光对准四周未知的敌人。
聂七爷本人也想拔刀。
但云乘月说：“别动。”
她抽出了玉清剑。白玉剑柄触手温润，太阳图案闪光，与她眉心中的“光”字书文呼应。
无需多言，“光”字跃出，附着于剑身之上。笔画抽长、变形，成为薄薄的光幕；它裹住狭长的剑刃，而后——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方天地。
云乘月扔了剑鞘，左手抓住聂七爷的手腕，右手平平挥出一剑。她感到对方肌肉收缩、本能要退，但她用力抓住，居然没有让他逃脱。
发光的玉清剑清鸣一声，斩出一剑。
这一剑，斩向了聂七小臂上那根“丝线”。剑刃拦住“祀”字的触须，但它异常柔韧，没断，而是顺着她拉扯的方向不断变形。
这股力量，比她在徐小姐、聂小姐身上见过的都更强。
云乘月沉下心神。识海中的“生”字书文苏醒过来，也加入了这场角力；生机的白光流出。
玉清剑剑刃一震，“光”字化出的光芒上，竟然又浮现出一个隐隐的“生”字虚影！
“这是……”
旁人的惊讶是旁人的事。云乘月的世界里，只有安静、专注——她在朝着她的目标前进。
“生”字与“光”字大道相近，相辅相成；两枚书文的力量叠加，又被玉清剑这一神秘的宝物加倍放大。
刹那之间，生机浓郁、清新纯净的光芒，像风一样荡开。
不仅是聂七爷浑身为之一轻，所有被“风”扫到的人们，都感到身心清爽许多。
卢桁浑身一震，抬手按住眉心识海处，惊讶道：“老夫识海中的伤……”
云乘月已经全神贯注望着薛无晦。她手中刀锋一侧，已然估量起该如何阻止他……她能做到吗？
云府屋檐上，帝王居高临下。他乌发飘荡，大袖当风，黑雾弥漫如死，抵抗着生机的气息。和帝陵中相比，他的力量的确增强不少。
他也看着云乘月，又多看了一眼聂七爷，尤其是他的手腕。他不笑也不怒，神色冷淡若冰：“云乘月，你果然要同我作对。”
她看向他。她明明说了，这是通天观搞出来的“祀”字……他居然说是和他作对？他究竟做了什么？
她不能说话、不能叫他，她想，不然他会被人发现。她只能保持沉默，直直看着他，平静的心海中生出些许愤怒。
他却只是摇摇头，唇边一缕讥诮。
“果然世间之人，大多不可信，也不可靠。云乘月，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如果你破不开这一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世间，如何沦为死亡的乐土。”
他声音平静至极，抬起两臂的动作也同样平静。这是一个属于帝王的动作，如怀抱日月、如坐拥山河。冷风灌满了他的衣袖，也让天空中巨大的“祀”字猛然颤抖。
云乘月忽然感到了更炽烈的怒意。她很少像这样发怒，但这注定是，也只能是沉默的怒意。她唯有通过挥剑来发泄。
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账！他凭什么话不说清，自顾自地就宣布他们对立，然后搞出乱七八糟的这一幕？什么又叫“死亡的乐土”？浣花城原本优哉游哉的生活气质多好，她想拥有还不能呢——凭什么要破坏别人平静悠闲的生活！
玉清剑再震！
然而，帝王的身影已经散去了。四周迷雾降临，他自身也化为更加幽暗的迷雾。
突然，天地暗了。
明明是白日，黑压压的层云却遮蔽天空；风冷得刺骨，地面的积水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凭空生出的灰色迷雾弥漫着，笼罩了全城。
这东西很危险……对普通人来说很危险！
云乘月意识到这一点，更用力地握紧剑柄。她往天空挥剑。剑光上切，刺向上方那黑红色的、巨大的“祀”字主干。
然而。
当啷——
剑光堪堪嵌进一分，就被猛力弹出！
云乘月被逼倒退两步，才发现丹田空荡，浑身乏力。她毕竟才只是第一境的聚形修士，甚至只是初阶，玉清剑两剑挥出，就已经让她灵力耗尽。
“云姑娘！”
“乘月！”
聂七爷和卢桁同时伸手扶她，后者更是又塞过来一瓶元灵丹，斥道：“又逞强！先将丹药吃了！”
云乘月喘了口气，站稳身体。她倒了两粒元灵丹含住，目光一扫，左手摊开，对聂七爷说：“拿来。”
青年略一怔，低头看她空荡荡的掌心，不解道：“什么？”
云乘月拧眉：“报酬。我救了你家的人两次，没有报酬么？补充灵力的丹药，谢谢。”
卢桁也跟着皱眉头，深以为然，怒道：“年轻人做事真是不周到。”
聂七爷生平第一次被这么评价，不禁又一呆，接着，他望着云乘月，冷厉的双眼却又沁出几分笑意。
“有。”他说得干脆，摸出一只袖珍锦盒，“这是五百年灵木的结灵之心，食用之后，能滋润丹田，还能提供相当于第三境高阶修士的灵力数量。”
云乘月不客气，接过来：“有没有坏处？”
他想了想，郑重道：“没有。”
云乘月点头：“好，从此我们恩怨两清。”
这话却并不能让聂七爷高兴。相反，他神色阴郁了一些，眼中笑意也消失殆尽。
五百年灵木的结灵之心……卢桁不禁为之侧目，一时也有些惊讶。便是以他的地位、经历，也少有机会得到这样的宝物。如果将其放到白玉京中拍卖，数万金不在话下。
这聂家的掌权人，倒也还恩怨分明，做事爽快。老人虽然不喜聂七爷，此时却也暗自点头。想到这里，他却又一愣：小姑娘说恩怨两清，莫非也是听出了这东西的价值？她反应还真快，原来真没那么傻愣愣啊。
他回过头，吩咐驾车的属下：“这灰雾来得异常，去探一探四周情况，注意保全自身。”
“是！”
驾车的中年人站起身，应声行礼，身形如燕子掠去。
云乘月吞了结灵之心，缓过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左臂上绑着的兔子小薛，面沉如水，收剑入鞘，又看了一眼通天观的方向。黑红色的“祀”字横在上方，力量直指通天观。她知道他去了那边。
但四周灰雾重重，稍微远些的建筑都被吞没。道路也被淹没，透出十足诡异。
刚才还有杂乱的人声，这会儿却极其安静，除了周围可以见到的几个人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说三天时间……
云乘月沉默地站着。不能急，她想，就算遇到了突发状况，也要一样一样来。
结灵之心沉入丹田处，与灵力旋涡融为一体，缓缓释放力量。她感到自己的灵力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些，旋涡也变得更深邃，似乎有壮大的趋势。
灵脉中流淌的力量，也隐约在雀跃，好像随时可能沸腾。
但距离灵力恢复还有一会儿。
云乘月抬头看着云府门楣，心中闪过涟秋的脸，也闪过大伯母的脸。刚刚听到的杂乱叫声里，也有来自云府的。
“我想进去看看。”
她抱着玉清剑，带着左手臂绑着的兔子，踏上了云府的台阶，又回头问：“你们要来吗？”
正好这时，刚才去探路的中年人回来了。他对卢桁一礼，说：“大人，灰雾不影响道路通行，但能吸收声音，还有一定迷幻、麻痹作用。路边行人已经昏倒，体内生机有被抽吸的现象。”
卢桁面色一凛：“不好，这样下去，恐怕全城大部分人都有性命之忧！”
“不是全城，”聂七爷冷冷地接话，面色凝重，“是全州。”
云乘月也想起了他来时说的话，问：“为什么这么说？”
聂七爷面上多了一抹讽刺，望着卢桁：“听说卢大人出城九日，也前去拜访过通天观，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一愣，抬手止住属下的呵斥，平静解释：“我去通天观是为了别的事求卦，之后按照卦象前去寻人。这事十分重要，不能假手他人，也绝不能告诉司天监以外的人。所以你说的事情，我的确不知情。”
聂七爷面色仍冷，淡淡道：“这段时间以来，我接到各地消息，不断有人莫名昏迷不醒，或是感染风寒、一命呜呼。我原本以为是某种疫症，现在才明白……”
他看向天空，神色凝重。
云乘月见状，眼睛微亮：“你也看得见‘祀’字？”
如果聂七爷看得见，也许她可以托他处理云府和城中的事，自己立即赶往通天观。
聂七爷一僵，露出几许不易察觉的尴尬：“看不见，但云姑娘说有，我便信你。”
云乘月有点失望：“哦。”
看不见你看什么啊。
卢桁斜了他一眼，心想小年轻就是喜欢瞎显摆。他咳了一声，板着脸，很有威仪地说：“乘月，如果云府无事，你就留在府中等消息，我去通天观解决这件事。”
云乘月眼睛又一亮：“您也有类似的光明大道，可以克制‘祀’字？”
卢桁一僵，讷讷道：“这，老夫的书文虽然不是光明大道，但修为在身，也不是不能试试……”
云乘月再次失望：“哦。”
两个不同年纪的男人面面相觑。这一瞬间，这彼此都互相瞧不上的一老一少，忽然都心有戚戚焉。
云乘月转身，叩响云府大门。然而，本该紧锁的大门，她一推就开了。
保养得很好的门轴旋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门开了，涌出一片淡淡灰雾，还有……
当啷——！
玉清剑自行出鞘，凛然击向前方，拖出一串火花！
来袭者闷哼一声，往后腾空，惊疑不定道：“灵剑护主……？”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很不和谐，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身后，聂七爷才举刀，卢桁却冷冷“哼”了一声。
这位老人右手一抬，指间已是挟了一支毛笔——不，是精铁所制的铁笔！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因为在他一抬手间，那个文字已经完成了！
——矢！
箭矢的矢，邦有道如矢的矢。直行而去，九死不悔。
那道刺耳的声音变了语气，变得更多惊恐：“玄之文？玄之文！卢桁老儿，谁说你识海破碎、无力再用玄之文……！”
书文化为的箭矢，并不快。
然而，被箭矢瞄准的敌人，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凌厉刚猛的灵力如同墨汁，在空气中拖出浑厚痕迹，重重刺入敌人的胸膛。敌人再哼一声，从半空跌落，“咚”一声后，再无声息。他面上的面具也碎为两半，留下面中一缕新鲜血痕。
聂七爷神情凝重，颇为忌惮地望了卢桁一眼。不愧是前任四曜星官，哪怕身上有伤，也能一笔用出玄之文。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直接出手解决宸州的事？
云乘月也有同样的疑问：“卢大人……”
“叫卢爷爷。”卢桁坚持道。
她说：“卢爷爷，您实力高超，我比不上。为什么您不直接出手？”
“云姑娘，大人身体不比从前……”卢桁的属下不由鸣不平，但看了一眼聂家的人，还是没说下去。
老人恰好也咳嗽几声，面上浮出疲色，神色却很平静：“无妨，这件事也不是秘密。我识海受损多年，无法随心出手。像刚才那样的攻击，我无法随心所欲使用。”
他没有说具体还能用多少次，到底外人在场，并不方便。
云乘月问：“那您需要休息吗？”
“不必。”纵然神色严肃，卢桁面上也不由浮出一点微笑，“情况危急，你虽是小修士，现在却比我们都有用。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给你护卫好。”
他警告似地瞥了聂七爷一眼。后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现在云乘月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他聂七最好别想回驰聂家，而是乖乖给她当护卫，这叫大局为重。
两个人在短时间内，凭借微妙的眼神完成了一次交流。
聂七爷确实有先回聂家的心思，但他暗忖，卢桁说得也对。他既看不见“祀”字，也没有类似的光明大道，回去作用也有限。如果是刚才的敌人，那聂家也有精兵护卫……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放心，便吩咐手下：“你们回聂家守着。”
“七爷……！”
“回去！”青年厉色呵斥，“我这边有卢大人在，还怕出什么岔子？”
诸人无奈，只能行了一礼，如雷霆奔回聂家。
云乘月已经走进云府，卢桁的神识笼罩在四周，为她警惕其他情况。
她走到刚才那具新鲜的尸体旁，忽然发现一件怪事：“这个人身上血液很少，奇怪。”
这人面目平淡，唯有皮肤苍白得令人记忆深刻。而不论是他被贯穿的胸膛，还是面上的血痕，都只出了很少的一点血，十分诡异。
“血液很少？”
卢桁走上前来，聂七紧随其后，那名属下跟在最后，随时保持警惕。
卢桁上来一看，又仔细盯了一眼那枚破碎的面具，不禁倒抽一口气：“果然是封氏的人……怕是将自己全身血肉也祭祀了去！”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聂七爷也确认了一番，更动手从那尸体上摘下一枚腰牌。查看过后，他一把握碎腰牌，面色铁青：“果然是封氏的辟邪符……想我还不惜万金，从通天观求来符咒，结果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搞的鬼！”
卢桁神色却颇有些微妙。
云乘月四下一看，看见好几个云府的家丁，静静伏在地上，已经没了气。她抿起唇。
“我去里面看看。”
她仍保持着心流状态，冷静得出奇。
云府里各处都弥漫着淡淡的灰雾，寂静如死。熟悉的景物被遮蔽，普通人容易迷失方向，但云乘月脑海中已经还原出了整座云府的地图，走得非常快。
更何况，她还能看见“祀”字的触须。此时，那些不祥的东西反而成了路标，告诉她应该前往何处。
一边走，她一边问：“卢爷爷，您似乎知道什么。对方是封氏的人，您并不意外。”
卢桁没想到她竟然发现了，神色微变，陷入了矛盾状态。片刻后，他才低声道：“这是司天监机密，直到你成为正式星官前，我不能告诉你。”
“但……”
他面皮抽动一下，脸上的皱纹深如铁画银钩。
“据记载，一百多年前，宸州也有过一场大雾。”
云乘月听了，半晌不语。
“这么说，荧惑星官也该知道这件事。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她忽然说，“荧惑星官去哪里了？”
她回头望着老人，目光平静凛然，明亮到寒冷的地步。
“如果这场大雾不是新鲜事，那是不是从头到尾，它都在司天监的预料之中？”
封氏命师，司天监，还有薛无晦。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前，这三者究竟分别起了什么作用？
云乘月感到自己走进了一团迷雾。但无论如何……
她一定要把薛无晦拖回来，不然就活该她变成一只死乌龟，去偿还这场无妄之灾！

第38章 “我要负责”
◎【修】◎
这场灾难是否在司天监预料中？
云乘月并没有证据, 只有一点联想。她不能确定，但她可以直接问。她相信卢桁不会骗她。
“……我对此并不知情。”短暂的沉默后，卢桁沉声回答, “但出于一些原因，发生这场灾难, 我也不很意外。”
云乘月问：“什么原因？”
老人眼神复杂：“我不能说。按律，这些事只有五曜、四象星官，及从一品以上的朝廷大员能了解。”
云乘月点头，又重新问：“那荧惑星官到底去哪儿了？至少告诉我, 他在不在通天观吧？”
老人苦笑：“我还是不能说。”
“那您, ”云乘月皱了一下眉，声音也凝重了一些, “您真的会全力解决这场灾难吗？”
“老夫义不容辞。”这一次，老人答得毫不犹豫。
聂七爷露出怀疑之色，禁不住哼了一声。
云乘月凝视他片刻, 却舒展神色, 说：“好，我相信。”
她说得很坚决。这种清爽果断的语气，令聂七爷一愣，也让卢桁一愕；他们齐刷刷升起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其实很简单，心流状态下的云乘月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直觉，令她轻易能够分辨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
对她而言，这个疑问已经得到了部分解答。至于暂时无法解答的事，她根本不会多想。她继续朝前走去。玉清剑躺在她怀里, 流淌出暖意, 也击退她前方的灰雾。
云乘月不时抬眼看看空中无数“触须”, 观察它们的方位。它们垂落下来, 布满全城，疏密不定，其中有两条落进了云府。不过这两条“触须”都落在一个地方，是在……
是三房的院子。
她判断出来，加快步伐。
一路上有不少伏倒在地的仆婢，大部分都还有气。每当遇到这样的人，云乘月就停下来，挥动玉清剑，驱散他们身边的灰雾。结灵之心在她丹田中流转，提供源源的灵力。
几次过后，聂七爷沉声说：“云姑娘，现在要紧的是‘祀’字，别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力量。”
“什么叫‘无关紧要的人’？”云乘月没有回头。
青年一怔，有些好笑地扬了扬眉，只当她小姑娘心软的毛病发作了，道：“结灵之心的力量虽相当于第三境连势修士，终究也有限，还是节省力气，等遇到真正重要的人再说。”
“我不认可。”
“……什么？”
“所有的命都很重要。”云乘月又一次挥动玉清剑，并且给自己塞了一颗元灵丹，“而且，我要负责。”
“负责？”聂七更扬起了眉毛，“这祸事和你又没关系。哪怕你有些特别的力量，终究也才是第一境的修士，你哪儿来这么沉的责任感？”
“……我必须负责。”
卢桁咳了一声，挥袖将附近的活人都堆到一起，他的属下再甩出灵符，为人们隔离出一个安全的空间。这种空间能暂时隔绝灰雾，但不确定能支撑多久。
他淡淡道：“乘月想做，就让她去做罢。我们在边上搭把手，也不会慢多少。”
聂七讨厌他，立即冷冷驳斥：“卢大人，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云乘月没说话。这是任性吗？她不太确定。她应该无视所有倒下的人，一心一意只奔向问题根源吗？也许。可……丢下她看见的人们不管？她做不到。
谁想给自己添很多麻烦啊？可是有些事必须去做。该担的责任，必须担。
她对薛无晦说过，她会负责，所以对今天所有不幸的人，她必须努力伸出援手。这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无法违背。
可无论她多努力，终究是有人死了，而且很多人她都有一面之缘。她和他们没什么交情，却见过他们在生活中的样子，是谁曾经说过，当一条生命逝去，实际上是一段生活消失。
她感到难受，心流却让她继续保持平静。她深呼吸一次，有些倔强地重复说：“我要负责。”
“云姑娘……”聂七有些不悦，但目光触及她，他的声音还是不可遏制地变得柔软，“你现在应该主要去解决问题的源头。”
云乘月垂下眼睫。她看了一眼左手臂上绑着的兔子，这只黑色的垂耳兔安静地跟着她，两只柔软的长耳朵绞在一起，紧紧圈住她的手臂。
“我没有办法。”她再次深呼吸，让心流的平静覆盖了所有情绪，“而且，已经救完了。”
她走到院落门口，扬起玉清剑，后退半步，一剑刺破木门。
“——谁！！”
出乎意料，院子中响起了活人警惕的呼喝，紧接着，那声音变成了惊喜：“二娘……七爷？卢大人？！”
是云大夫人。
三房的院子很大，应该是云府中最大的一间。此刻里头挤满了人，有云大夫人、云大爷，有三房夫妇，甚至云家的老太爷也在这里。涟秋等下人也在。
他们紧紧挤在院子的空地里，四周铺满了字帖；字帖发出灵光，勉力抵挡住了灰雾的侵袭，为他们圈出一片干净的空间。
但是，字帖的灵光一点点变得黯淡，能够站人的地方也在收缩。而在灰雾弥漫的地方，已经倒了几具尸体。
云乘月抿了抿唇。来不及多解释，她用目光搜索那两条“触须”的落点，一条在人群中心，一条在……云老太爷身上？
而且，这两条“触须”还不太一样。老太爷身上这条偏红，虽然凶煞，却没有夺人生机的危险感；另一条“触须”偏黑，毫不留情地掠夺着活人的生机。
——啊！啊啊啊！
云乘月耳朵一动，听见了人群中传来的痛苦的呼声。
“二娘，你没事！七爷，卢大人，请你们帮帮我们！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大夫人正要急急抛出一连串问题，云乘月已经摆摆手：“卢爷爷，聂七爷，麻烦你们解释一下。”
她抽出玉清剑，指向人群。
寒光烁烁，人们全都一愣，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慈眉善目的云老太爷，抬起目光，面上垂着的肉也跳了跳。
“二娘啊……”
老太爷正要悠悠地说什么。如他这样的世家仙翁，即使面临危机，也能悠哉从容。
云乘月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只是举起剑，像之前一样，用力挥出！
“光”字闪耀，“生”字浮现；明亮清新的风吹开，吹得人人一松，唯独吹得老太爷一凛。
人群中的呻吟声也稍低下去。
然而，“触须”没断。
云乘月一愣。刚才剑气飞出，的的确确切中了那两道“触须”，但它们异常坚韧，只是颤动着摇了摇，就稳固如常。
“乘月，怎么了？”卢桁走上来，又给她塞了一瓶元灵丹，一脸凝重，“难道聂家小子给的东西有问题，你的灵力又用光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聂七做错了事。
旁边正跟云家人解释状况的聂七爷：……？？？
跟着帮忙的中年下属脸一垮：……不要误会，大人平时不这样。
云乘月摇摇头：“灵力没问题，但我斩不断。”
她比划了一下天空到地面的距离。
卢桁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吟道：“也许是书文力量不够。你不若试试书写法？”
云乘月没听过这个词，问：“书写法是什么？”
“你的书文比较特别，都是能蕴养的天级书文。所以原是要等你到了第二境再来学，现在……恐怕很难成功。”卢桁皱眉道，“一时不好解释，总之你试试用玉清剑将书文写出来。”
云乘月点头，忽然想起来，她穿越没多久的时候，那群商匪就是用随身的毛笔、武器，写出书文。后来穆姑姑也是这么用的。她原以为是他们无法蕴养书文，可难道这才是正确的使用方法？
她再度举起剑。
她也注意到，云家老太爷的神色很有点异常。她心中一动，却来不及分神。
因为这时候，突然有一个莫名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中。是她在浣花书院临摹灵文时，听见的陌生的声音。
——乘月，天赋再高，也不能偷懒。
“……谁？”她一怔，呢喃出声。
那声音很稳重，却也遥远模糊。
——今后出手，可不能再这么冒冒失失。书文蕴养体内，是用来悟道的，哪是方便你砸人的？你这孩子，莫不是街边“胸口碎大石”表演看多了？
——真正要发挥书文的力量，还是要写，写出来！用你的笔，用你的本命法宝，写出来！
——每书写一次，就是证道一次。观想书文只是第一步，你要重复写上无数遍，才能真正吃透这个字，也才能离大道更近一步。
“是这样吗？”她喃喃回答，恍惚有点心虚和惭愧，像个学生那样垂头，“对不起，我不该偷懒。”
卢桁有点糊涂：“乘月？”
云乘月已经凝住心神。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再将那口气沉下，一直沉到丹田。
用毛笔写字，她会，但用剑怎么写？剑有锋无毫，握持方式也和笔截然不同，写出来的字能一样吗？
——观察，凝神！
——真正的书写者，以天地为纸，以胸中真意为墨，天下无物不可书，何必囿于笔头？
原来如此。云乘月闭上眼。
她的意识在下沉，但对四周环境的感知力却在提升。世界远去了，人们的碎语远去了，一直涌动的担忧和自责也远去了。
天地，为纸。
胸中真意，为墨。
一次书写，就是一次证道。
她手中有什么，什么就是她的笔。人的意愿，怎能被物质所限？
她握住剑柄，睁开眼。这一次，两枚书文没有出现。它们都回到了她眉心识海中，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天空中，巨大的“祀”字俯视着她。两道“触须”一黑一红，宛如一道嘲讽的微笑。
云乘月凝望着这道微笑，心中有一点怒意，如星火亮起。掠夺别人的生命，很高兴？践踏别人的生活，很得意？残忍的自私，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她剑尖平稳如秋水，指向那道微笑。
“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们都要有这样的觉悟。”她胸中燃烧着一股冰冷的怒意，喃喃仿佛对那个离开的人说，“我们都有自己苦苦追求的事物，但这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刹那间，云老太爷的神情又跳了跳。他是场上唯一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他没有说话，眼睛紧紧盯着那道剑光，长满老人斑的手猛地握紧扶手，紫色的血管突出得可怕——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预感到了，却无力阻止。
因为那剑尖在半空轻轻一抖，已经划出明亮的笔画。
“生”字——向死而生的生。
“光”字——吾心自光明的光。
两枚书文本就同属光明大道，同出一脉、相辅相成；此时，它们又被同一支“笔”，以同样的灵力、同样的心境，流畅地书写而出，更如水□□织，清辉大盛！
“嗬！”卢桁抚手赞叹，眼睛发亮，“好字，好气魄，好天资！吾儿大才！”
清辉映亮云乘月的眼睛，映亮旁人惊艳的目光，也映亮老太爷铁青的脸。
玉清剑，再斩！
——轰！
顷刻间，那道嘲讽的微笑破碎了，连天上横亘的“祀”字也像微微一颤。
空中的两根“触须”摇摇晃晃，开始消散，不断化为粉末。
也在这时，老太爷抓紧扶手，猛然呕出一大口血！
“爹？！”
“老太爷！”
“这是怎么了！”
人群里，却也传来惊喜的呼声：“阿容，阿容，你醒了！你有没有事，还痛不痛？”
云乘月横剑身前，望着这一幕。四周灰雾缓缓褪去，畏惧又忌惮。
她看向人群。
人们不觉分流。
她于是看清了，云三夫人正抱着云三小姐，泪流不止，后者满脸痛色尚未收起，目光迷茫，显得有些呆呆的。
云乘月走上前，无视了三夫人误解的惊叫，用剑尖一挑三小姐的腰带。
啪嗒——
一枚颜色灰败的玉佩落在地上，摔出一道缺口。
云乘月了然：“原来是用它下咒。云三，这是谁给你的？”
云三小姐还没完全清醒，呆呆地看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我真嫉妒你。云二，你怎么就没死呢？”
“阿容，嘘！！”云三夫人紧张地捂住她的嘴。
云乘月拧眉：“玉佩谁给的？”
云三小姐挣脱母亲的手，目光迷离，尖声一笑：“你嫉妒我呀？这宝贝凭什么给你，就该是我的，我拿了就是我的了！”
云三夫人吓得扑上去，死命按住她。云三爷站在一边，脸色却已经变了；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
云乘月一怔：“给我的？”
没见过啊。她正思索，却忽然被卢桁拉到身后。她抬起头，只看见老人花白的、一丝不苟的后脑勺，还有他刚硬的脊背。
“你说这玉佩本来是给乘月的？”老人的声音冷硬到了极点，一个字一个字都像钉子，“是谁给的？”
云乘月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怒火。她探过头，发现云家的人也很迷茫，又见聂七爷带着讽笑，正冷冷地望着某个方向。
是云家老太爷。
云乘月想起了刚才那两道“触须”。
“哦，”她这才恍然，暗道自己应该早点想到，“原来加害方的‘触须’要偏红色，那就好分辨了，我记住了。”
她又看着老太爷，很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说不出的荒谬感：“原来凶手是你。看来三房的刘先生，也是听你的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片震惊茫然之中，聂七爷却是有些微妙地眯起眼——他反而很明白云老太爷的做事缘由。如果换了他，他暗想，他会不会做出一样的事？
云大夫人扶着老太爷，也僵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地面的玉上。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手里搀扶的公爹在不断颤抖。她离得近，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枚玉佩是，那枚玉佩难道不是今早才送到二娘院子里……云大夫人的眼睛越瞪越大。她的丈夫在另一边扶着父亲，还一迭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肯定搞错了！”
满院死寂。
直到云乘月平静问道：“为什么杀我？”
老太爷没吭声。
云乘月只能自己猜测：“难道我的生身父亲不是你的亲生孩子？”
“……胡扯！”老太爷咳了两声。
“那是为什么？”
半晌，老太爷抬起脸。他停止了颤抖，面上浮出一抹莫名的骄傲和优越感：“这是为了云家。”
他语重心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云家的利益。二娘，你不懂，当时和聂家的联姻，对云家的前途十分重要。你那时是个傻子，就算嫁过去，也是一招废棋。不如让更明事理的孩子嫁过去，才能维系长久之好。”
他叹了口气，面带伤感：“你不明白，家族的掌舵人必须做出正确决定。我也不愿害死自己的亲孙女啊——可是，只能这样。后来你回来了、机灵了，我很高兴，可你为什么要执意抛弃云家？”
“难道不是云家养大你的？没有云家，哪儿来的你？真是忘恩负义。放你出去，日后万一反过来戕害家族，怎么办？”他痛心疾首，看向四周的亲人、下人们，“你说，你们说说，我做的事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大家？”
竟然也真的有些人跟着红了眼睛，只觉得老太爷说得太对了，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啊！这是没办法的事。
连聂七爷都有些感叹，沉默不语。他虽然不认同这种做法，却能理解一家之长的责任心和决断力。身为男人，冷酷一些是天生的责任。
只有卢桁大怒，痛骂道：“荒唐！懦夫！一家之兴寄望于联姻？那我看你们这家人都废了！大家大族的兴衰，从来要看出了多少人才，谁靠裙带关系？靠裙带关系的，最后都死无葬身之地！蠢货！糊涂！狼心狗肺！一个个都是废物……”
他骂得滔滔不绝。
听得一众人目瞪口呆。这，这卢大人以前不是大官吗？这就是大官的作风？
他们却不知道，卢桁一生为官清正、铁骨铮铮，最看不上这种攀附关系的行径。如果他还在白玉京上朝，这会儿会用力甩出手中的笏板，把这些人的脑袋打开花。
现在虽然没有笏板，他暴怒之下，却找回了当年在庙堂上和人对骂的气势。说得难听些，连皇帝他都骂过，同僚被他骂哭过的不知凡几，再配上他的铁笔书文，是真能将人活活骂死的。
云乘月被他护在身后，看不见他面上如何暴怒，心里却一阵温暖。
她拽了拽卢桁的袖子，摇头说：“卢爷爷，我们走吧，去通天观。我的事回头再说。”
卢桁正骂得唾沫横飞，闻言重重喷了口气，一扭头，却已经是眼神慈爱：“你说得对，走吧。”
其他人：……
卢桁的属下：……大人指天骂地的风采，真是久违了，久违了。
老人又扭头一瞪眼，怒道：“回头再来处置你这个废物老东西！”
云老太爷被他骂得脸色铁青，居然又“哇”一口吐出血来。可这回，云大夫人却在沉默中放了手。她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眼神失望至极。她看看云乘月，想说什么，却终究是欲言又止，最后只用几乎没人听到的音量，喃喃说：“二娘，你走罢，以后别回来了。”
云乘月却听见了。
她本来已经转身，这时却又扭头望着大伯母。这名贵妇向来以宗妇的身份自豪，多年来从无行差踏错，可这时她站在院子里，明明被很多人簇拥，却忽然像很孤独。
真奇怪。云老太爷和她血脉相连，却要杀她；大伯母和她实则没有血缘关系，却反而更亲近她。
云乘月说：“大伯母，你也可以走的。人生还很长。只不过是多经历了一些麻烦，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当宗妇当得后悔了，以后不当了就行。
云大夫人愣住了。
老太爷回过神，气得直哆嗦：“灾星……灾星！休要蛊惑人心！休要……”
云乘月抓住卢桁的衣袖，阻止他再激动骂人。她自己问道：“你刚才说，你害我是为了云家，对不对？”
老太爷冷笑，昂首道：“我问心无愧！”
云乘月干脆道：“既然这样，你应该自尽。”
人群安静。
老太爷几乎疑心自己听错，目瞪口呆：“什么？”
云乘月说得非常认真：“你应该自尽。因为如果你不死，等我处理完手里的事，就会去报官，你的所作所为会大白天下，云府会非常丢脸，以后云府的子孙都是罪人之后，都不能再入仕。我看过律法的。”
老太爷还发愣，其余人脸色却变了。子孙不能入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官无爵，云家被永远开除世家的行列，永远不能翻身！
云乘月还在说：“只有一条路例外，就是进司天监。嗯，我应该可以进，我不担心。”
“所以，如果你真的为了云家着想，你应该自尽。”她叹了口气，“不然……总不能说，我死得，你却死不得吧？那可就不是为了云家了。”
说完，她也不管云家众人的反应，扭头便走。
聂七回头看了看他们，再看看那姑娘的背影，面露激赏，抬步跟上。不错，他也理解这样的思考方式，如果是他处于云老太爷的位置，他的确会自尽。就是不知道云家人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云家的灰雾散了，人们安全了。可此时，他们望着那纤细挺拔的背影，却都觉得难以呼吸。
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回荡：这位二小姐，真是比恶鬼还恐怖的存在！
这时，神思迷茫的云三小姐，才迟迟彻底清醒。她糊里糊涂地靠在母亲怀里，记忆断断续续，本能开口问：“娘，这是怎么了？”
这一声唤醒了很多人，也唤醒了她的父亲——云三爷。
云三爷看一眼地上的玉佩，再看看外头躺着的自家侍妾、庶子女的尸体，一时脑子里一片嗡嗡，所有惶恐都化为迁怒！
他冲上前，扬起手就狠狠两个巴掌！
“丧门星！祸根！没脑子的蠢货！——全都是你的错！谁让你偷东西！让你偷东西！”
云三夫人尖叫起来：“别打了，别打了，你会打死她的啊——！”
云三爷想到自己惨死的爱妾——虽然是被他自己保命推出去的，简直悲从中来，反手给妻子也一巴掌：“混账！看你生的什么好女儿！”
云清容被他拽着头发打，脸上一片剧痛，本能地挣扎起来，拼命想推开施暴者，也不由自主地哭叫出声。
“——够了！住手！！”
云大夫人气急，赶快叫人拖开云三爷。她上前一看，虽然她也不喜欢三娘这小家子气的性格，可一看她身上被顷刻打出的斑斓伤口，不由也当即含了泪。
“有本事，你打真凶啊！”她大喊了起来，声音里饱含怒火。
云大夫人跪下身，抱起懵懵懂懂、凄惨流泪的侄女，多少年来她头一次卸下所有面具，也将多少年里积蓄的愤怒和鄙夷倾倒而出。她收紧手臂，恶狠狠地骂道：“这见鬼的家族——不待了！！”
而一边，云老太爷瘫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的刀——那是死去的护卫的，他试着想了想死亡这件事……
他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
“恶鬼”刚刚跨出云府的门槛。
她忽然若有所感，抬头看去。只见刚才被她斩碎的“触须”终于散尽，却有一枚暗色文字缓缓下落。
那是什么？云乘月伸出玉清剑，用剑尖接住它。
“‘镇’字？”
这枚字方正圆厚，横竖整齐，宛如一只盖子，充满了“镇压”的意味。
卢桁也走来看了看，品评道：“这‘镇’字有些年头了，不少于二百年。”
云乘月“咦”了一声：“您看得见了？”
“限于它。”卢桁指了指，失笑自嘲，“真没想到，老夫好歹也是洞真境后阶，现在居然一点用没有。”
聂七爷冷冷道：“我也没什么用。”
说着，他又递来一枚袖珍的玉质笔架，说：“这是收纳书文的器具。不是自己的书文，如果还有用，就能放进去。”
他虽没说价值，但只看玉质，就知道这笔架价格不菲。云乘月有点踌躇。
聂七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却仍冷着脸：“当是报酬，补偿我出力太少。”
云乘月这才道谢接过。她很在意这个“镇”字，总觉得它会有用。
刚刚收起“镇”字，头顶却有伞撑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个懒洋洋的人声。
“咦——这里怎么有个小姑娘，胳膊上绑一只兔子？莫非是传说中的兔子仙女？”
荧惑星官手持一柄伞，飘飘而下，面上带着他不变的懒散笑容。
“兔子仙女，想去通天观吗？”

第39章 奔赴
◎【修】◎
“兔子仙女, 想去通天观吗？”
虞寄风笑眯眯的，眼神却明亮锐利。他扛伞如扛刀，修长的身影立在街上, 如山岳不可撼动。
“你为什么知道源头在通天观？”他缓缓问道，“再是天才, 作为一个刚刚聚形境的修士，你不觉得自己会的有些太多了吗？”
云乘月冷冷地说：“那你作为司天监星官，享受万人敬重，出了事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赶到？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虞寄风有些惊讶地挑挑眉, 慢条斯理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云乘月不说话。虞寄风问的问题根本没办法解释。怎么知道？看到的。为什么看得到？她哪里知道。
“荧惑！”卢桁拂袖护住云乘月, 惊讶又恼怒，“你怎么没回……乘月一心为了这场祸事奔波, 你上来就诘问她，这是何意！”
荧惑星官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你这老头儿摘了官帽，警惕也跟着摘了？”他抬抬眼, 笑容更甚, “而且我问的是云乘月——以司天监五曜星官的身份，闲杂人等不准干涉。”
一片安静。
卢桁被他气得脸色铁青，张口数次，却也真的咬牙闭嘴。他将律法看得极重，虽不乐意对方以星官身份压他，但他必定会遵从律法规定。
聂七爷刚想开口，却又抱起手臂，来回看了看几人, 暗想, 如果云姑娘与司天监不和, 对他倒是更有好处。他现在开口, 也只是吃力不讨好。
云乘月站在台阶上，对上虞寄风的目光。没下雨，他却撑着伞，面容上的阴影如刀锋迫人。她不意外被虞寄风怀疑，但对方一开口就切中关键，还是让她心跳暂停片刻。荧惑星官果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和善可亲。
如果对方坚持怀疑，也要坚持阻止她的话，怎么办？
云乘月的大脑急速转动起来。
“我能看见‘祀’字，所以知道源头在通天观。”她说，“至于别的，你想问什么？我的剑，还是书文？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这些都是实话。
虞寄风不置可否，仍笑眯眯的。
“我想问的事情很简单。”他含着笑，雨伞在他手里轻巧地转了一圈，“这场灾难是否和你有关？”
云乘月略一怔。
长街无人，灰雾寂静。荧惑星官的声音荡开，闯出危险的回音。
——“虞寄风你胡说八道什么！就算是星官，也没有这样栽赃的道理！你明明知道这事是因为封氏……”
哗啦！
是收伞的声音。
青年收起伞，伞尖指向老人。他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卢老头儿，我说了，闲杂人等不准干涉。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云乘月立即往前走了一步，又往左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卢桁。她当然挡不完，所以干脆再朝前走两步，让自己更加直面荧惑星官。
事情就像颠倒了过来。几天前，她还在执拗地问薛无晦这个问题，现在是她站在这里，而且发现，这个问题还真的很难回答。
有关？不是她放出的“祀”字。无关？可她放出了薛无晦。
这要怎么回答？
云乘月抱着玉清剑，忽然露出一点微笑。她实在是有点无奈了。
“和我没关系。”她平静地说出了这个谎言，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的谎言。
虞寄风笑容不变，立即问：“无关？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你难道不知道，凭你的修为，贸然参与进来，容易遇到危险？”
云乘月望着他，唇角也同样扬起。
在灰雾弥漫、薄冰遍地的街上，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是一个美丽得让人呼吸停滞的笑，连荧惑星官都不由捏紧了伞柄；但随即，他就发现了那个笑容中的怒意和嘲弄。
“无关，就不能关心了？”
“我关心，是因为我想要解决这件事，因为我不希望看到无辜之人死去，因为——不然，我能怎么办？荧惑星官，我很乐意报官，百姓遇到灾难的时候，官府应该挺身而出。所以，你现在是来拯救这个地方的吗？”
“如果你能保证做到，我马上走到一边，什么都不管。”
这是第二个谎言。云乘月一句比一句激昂。
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她在赌，赌荧惑星官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而且她有足够的底气，哪怕荒谬的是……这底气居然来自于薛无晦傲慢的宣言。他敢说三天考验她，就必定有充足把握。
三天，三天……三天考验？当她看见人们死去时，她恨不得拿玉清剑狠狠抽他。
她要负责——是她放出了薛无晦，所以她要对他造成的一切后果负责，她必须赶到通天观去，阻止他！
想到这里，云乘月就更加愤怒。
“你……”
听见她的嘲讽，荧惑星官的笑容褪色了一些。于是，云乘月知道她赌赢了。
她扬起下巴，做出更加不屑的模样：“如果荧惑星官也没有很好的办法，就不要挡我的路。你多耽误一刻，就会有更多人遭遇不幸。”
虞寄风一时没吭声，只眯起眼，打量着她。他暗中问自己，她看上去的确很有底气，应该是无辜的，对吧？其实他也并不真的相信一个第一境小修士能如何，只是之前封氏命师给出的卦象说她……不，也许封氏在说谎。他们只是要引开他的注意力，好玩弄这场灾祸。
他自认为想通了，便打了个哈哈，轻松地笑起来：“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小仙女，别这么认真。”
云乘月没有纠正他。她也正凝神观察他的反应，顾不上这些细节。
虞寄风拎着伞，笑着对她招招手：“来来，过来……你们两个也过来。卢老头别苦大仇深地看着我嘛，我也是职责所在。谁让我就是肩负重任？必须要讨人嫌嘛。”
他嘻嘻哈哈，变脸比翻书更快，宛如刚才的凌厉是幻境一场。
一时没人应。
云乘月回头看看卢桁，老人果然一脸怒容。但他忍耐着，只是铁青着脸走下来。经过她身边时，他轻轻一拍她的肩，低声说：“乘月，你是好孩子，今后我会想办法，让这怪人离你远点。”
荧惑星官顿时可怜兮兮地喊：“你好过分——我很喜欢她的！”
卢桁挡住云乘月，回以满面怒色。
“荧惑星官到底要做什么？”他冷冷地问。
“啧啧，板正又偏心的老头儿。”荧惑星官又是一脸笑，轻快地说，“我要借用乘月的书文之力，撑起‘障’字，暂时抵挡上头那玩意儿。”
他轻松从容地吩咐起来，全不将别人的怒气当回事。
“我会用出全力。趁这个时间，卢老头儿和你边上这个，还有聂家的这个，”他用伞尖点了点在场三个男人，不客气地指使，“你们在城里进行搜查。”
“搜查什么？”聂七爷立即问。他其实有些失望于星官的退让，却并未表现出来。不过，荧惑星官仍然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令他一凛，仿佛顷刻被人看穿。
星官拿着伞晃啊晃，眼神幽深莫测。
“封氏的人，还有一些为虎作伥的蠢货。等等他们会变得很明显。”虞寄风又笑眯眯地看向云乘月，含情脉脉地说，“因为有乘月的力量嘛。”
饶是云乘月处于心流状态，也被肉麻得轻轻一抖。她能感觉到对方说话真假掺半，却分不清他到底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她其实不是很擅长应付这种人，所以干脆也一直冷着脸，防止被对方看出什么。
卢桁骂了一句：“谁让你叫她名字的？离乘月远点儿！需要老夫出力之处，老夫不会推辞，但你别想对乘月做什么！”
虞寄风却只是哈哈大笑。他虽然言行总是显得十分夸张，行止间却格外自然灵动，这么大笑起来时，不仅墨蓝发带飘飞如雨，浑身星光也闪闪发亮，与四周的薄冰呼应。
“那就看着吧！”
他抛起手中的长柄伞，又干净利落地一把接住伞尖，顺势将伞柄插入地面。光滑的竹柄击碎薄冰，忽如根系蔓延；油纸伞伞面一晃，竟整个开始往天空生长。
虞寄风伸出右手食指，凌空写了一个“障”字。他的笔画飘忽柔媚，交缠出一枚韵味奇特的文字。
“障”字击在伞面上。油纸伞生长的速度大大加快，伞面变得透明，缭绕着淡红色光雾；它越变越大，遮天蔽日，竟有将全城都笼罩在伞下的气势。
云乘月抬起头。透过伞面，她依然能看见那枚巨大的“祀”字；黑红煞气流动，击打在透明的伞面上，打出道道涟漪似的痕迹。
“荧惑之障？！”一旁的聂七爷面露忌惮，却又有些敬佩，感慨道，“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有幸得见。”
虞寄风斜了他一眼，笑容扩大：“你还有些见识。”
他收回手。他右手竖起，掌心向外，中指与大拇指捏在一起，指间有星光缭绕。
“小仙女，来。”虞寄风伸出左手，指尖对准她勾了勾，眼中笑意懒散，“将你的书文写在这儿。”
云乘月看看他的手掌心，沉默片刻：“用……剑吗？”
他的手只有指间有薄茧，掌心光滑，看起来被剑锋一划就会出血的样子。她迫不及待地抽出玉清剑，琢磨着从哪儿下手。
虞寄风：……
卢桁：幸灾乐祸。
虞寄风笑容微僵：“普通的剑还行，这柄剑……就不用了。用手就好。”
“哦……”
云乘月遗憾地收回玉清剑，再次沉下心神，在他掌心书写出“生”字和“光”字。
充盈生机的光芒，在他掌心漫开。
虞寄风手掌合拢，虚虚握成拳，将所有光芒都关在掌中。接着他双手合拢，神色沉下，变得专注至极，抬头望着天空，眼中有火红的光芒亮起。
“——十二周天，万方星辰，荧惑在位，遮蔽命轨！”
一串口诀倾吐而出。无形的力量拔地而起，层层传荡。
天空中巨大的透明伞面，忽然充满红白二色流光。红光向外，对抗“祀”字之力；白光下坠，落入城中各处。
四周弥漫的灰雾被白光一淋，立即淡去许多。
云乘月耳朵一动，听见四周多了许多人声，像是苏醒后的呻吟。这些声音让她感到一丝欣慰。
虞寄风回头看她，神色却变得严肃：“乘月，你听着。我位属荧惑，不擅光明大道，借了你的力量，才能暂时对抗死气、缓解城中状况。”
“但其一，我的‘障’字只能笼罩浣花城，宸州其他地方，我无能为力。”
“其二，你借我的力量有限，所以我最多只能支撑六个时辰。我会送你到通天观，但如果到明日日出前，你都还没能解决问题根源，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云乘月明白他的意思。
她想要点头，却先又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臂的兔子。小薛的长耳朵已经有些松开了。她伸出手，再一次把它捆紧，而且这一次她更用力，狠狠将柔软的布料勒进了自己的皮肤。
然后，她抱着玉清剑，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她说得异常庄严，甚至有些悲壮，听上去就像在说，如果她做不到，就会粉身碎骨。
虞寄风听得一愣，有些茫然，又有些好笑。他自以为明白她的心思，便想，再如何天赋异禀，小姑娘也毕竟是小姑娘，乍然被委以重任，就会流露出少年人的天真的孤勇。
他不禁放柔了语气：“压力别太大。如果真的做不到，也不会所有人死光。天地生命来去，并不是稀奇的事。”
云乘月摇摇头，却还是说：“谢谢。”
一旁，卢桁却有点狐疑地看了虞寄风一眼。他和荧惑相交多年，知道他心性冷酷、喜怒不定，虽然面上和善，却从不真的对谁温柔上心。现在他的样子，是有些怪异了。
不过，荧惑星官已经收起了那副柔和情态。他抬手一划，前方便出现一道淡红色的空间裂缝：“事不宜迟，去吧。”
云乘月踏入空间裂缝。
卢桁也收起怪异之感，正要跟上。
“卢老头儿，你跑什么？我不是说了还有事吗。”
虞寄风没好气地放下手，那道空间裂缝顷刻消失。
卢桁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面前已经什么都没了。他猛一拂袖，惊道：“你这是做什么？通天观有命师坐镇，何等凶险，你居然让她一个人去？你，你……给老夫打开！”
他说着，却又等不及，自己一抬手，手中铁笔已经要落下痕迹。
虞寄风却淡淡道：“你走了，那些东西谁处理？我要支撑‘障’字，腾不出手。”
他往一边抬了抬下巴。原来从天空中，不光有白光下落如甘霖，还有不少暗红色光柱落下，仿佛在指示什么。
“那些就是封氏和他们的走狗，我已经杀了几个，没杀干净。”虞寄风语气沉稳，“卢老头，聂家的小子，还有那个谁，你们算是这城里修为高的，现在立刻去清除他们，避免百姓再受害。”
卢桁刚才是急了，现在虞寄风一说，他也明白过来：封氏传承千年，虽然血脉日渐稀少，可到底也有几百人。这些人在城中潜伏，与“祀”字呼应，偷取活人生机。
作为官员，他责任心很重，无法对百姓置之不理。可……
“可乘月……”老人艰难道。
虞寄风摇摇头：“卢老头儿，你还没明白吗？她的路必须自己走。”
卢桁心中一跳，立即有了联想，却犹自不敢相信：“这……这是何意？”
“你还记不记得，你去通天观求卦时，问的什么问题？”青年面上露出一缕神秘的微笑，“五曜之首、岁星之位，空置已有十七年。十七年，她今年十七岁，你再想一想她的特殊之处——还不明白么？”
老人呆在原地。他这次来宸州，一个重要目的是去通天观求卦，而求卦的目的，是问询下一任岁星星官的身份。他拿到卦象后，发现描述之人应该就在宸州，所以才花费了很多天四处寻访。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极度的震惊：“你是说……不可能！她才多大……不可能！”
老人连连摇头：“你确定吗？她的生辰八字，你怎么能……”
卢桁非常明白星官背后意味着什么，所以他非常抗拒这个事实。他自己可以为了天下奉献许多，年轻时也曾对身边的人寄予厚望，但现在他老了，他只希望自己记挂的人平安无忧，不需要有什么大出息。
他抗拒——深深讨厌着那个猜测。
虞寄风却玩味一笑。
“你看看她，浑身都写满了不可能。再多一样也没什么了不起。”他的语气变得尖锐，“卢老头儿，你也当过星官，你该知道，有些人的命运，别人插不上手！如果真是她，我们只能送她过去。这是她的劫，只有她自己能渡！”
曾经的四象星官站立原地，哑口无言，心思纷乱，一时陷入沉默。
一旁，尚未离开的聂七抱着双臂。他必须暗中死死摁住自己，才能利用疼痛，防止自己发出丝毫声响。但他心中震惊无法停止。他们说的是岁星星官的位置？难道？可她才只有第一境的修为！
正是思绪纷乱之际，那名年轻的星官又瞥来一眼。他笑容莫名加大，悠悠说：“所以，某些人就别打坏主意了。”
“如果她过得了劫难，天地会无限广阔，这一城、一州算什么？”
“而如果过不了……”
他的笑容中有种相当冷酷的东西，也像星星一样闪光。
“我们这些人，过不了劫，就只能灰飞烟灭，也劳不了别人操心。”
“行了，你们快去。”
他抬头望着天空。纵然是他，也看不清那枚据说是“祀”字的书文，然而有她的力量在，他勉强也能看个轮廓大概。
与修为境界无关，这是真正的道意。并不是每一种光明大道，都能达到这种层次……不愧是下一任五曜之首。
虞寄风望着那隐隐的煞气，却忽而露出一个笑。
“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无聊了。”
……
通天观。
已经是傍晚了。
这座道观位于城郊的清泉山山顶。如果不是那大片的灰雾遮天蔽日，从这里望出去，原本能看见非常美丽的夕霞落日。而不是像现在，天地灰黑一片，唯有那枚巨大的“祀”字杀气腾腾，往四周无限地延伸出去。
薛无晦坐在山顶，望向浣花城的方向。
那里只有浓郁的死气和瘴气，他却看得异常专注。
四周点着灯笼。灯光落下来，照亮了他黑沉沉的衣物，还有苍白得可怕的肌肤。他眼睛不需要眨动，眼仁幽黑阴冷，像两颗深渊的泉眼。
他正坐在一棵树上。这是一棵古木，分叉处很宽敞，仿佛一张天然的御座。他坐得很随意，一腿屈起，一腿垂下，带得大幅衣角也一并垂落。
与他的闲适形成对比的，是树荫下的人。
这是一名古怪的青年，半边脸呆滞迷茫，半边脸却充满恐惧、狠戾、疯狂、绝望……无数复杂的情感。
他被关押在一座牢笼中。这牢笼十分特别，是用不断流动的黑色锁链组成；仔细看去，这些锁链本身又是由无数小小的“刑”字组成。
一重又一重的“刑”，牢牢关押着他。
这是封氏命师。
他的身下还连接着一道暗红色的线条。这线条往外弥漫，一直往外，和天空中横亘的“祀”字连接在一起。
每当“祀”字吸取生机、将力量传回，他就感到自己的力量在壮大。这壮大给予了他勇气和希望。
封氏命师倏然伸出双手，左右手各写出一个“镇”字，这两枚文字煞气流动、凶意腾腾，狠狠撞向黑色的牢笼——
轰！
牢笼安然无恙，命师却被力量反弹，震得跌坐在地，双手剧痛无比。
竭力积攒了很久的“祀”字之力，也被牢笼吸收，化为帝王力量的一部分。
这一幕已经发生了很多次。每一次，“祀”字传回力量，他拼命破除牢笼，最终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可如果不吸收“祀”字的力量，他就无法对抗“刑”的惩罚，会更快地被牢笼压碎、吸收！
所以，明知是徒劳挣扎，他还是像离水的鱼，一次又一次绝望挣扎。
一声轻笑落下，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
“失败第几次了？次数太多，朕懒得数。”
命师的身体禁不住颤抖。如果有一丝一毫获得宽恕的可能，他这时候都会伏地痛哭流涕，然而他深深知道，自己罪无可恕。
他反而生出一种豁出去的怨毒。
“陛下……再如何折磨臣，也终究回不去了！”他抬起脸，扭曲着、抽搐着笑，“啊，昔日如太阳耀眼的皇帝，而今只是一介丑陋卑微的亡灵……哈哈哈哈哈，臣就算万死，能看到陛下这般落魄的样子，也真是十分痛快……啊啊啊啊啊！！！”
锁链“哗啦”作响，不断收束，像无数毒蛇绞紧身体，让猎物窒息。
伴随着命师的痛苦叫声，薛无晦却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封栩，我有些失望。”
他仿佛听不见那凄厉的痛呼，顾自疑惑：“朕曾经无数次想过，你们为何背叛？也无数次想过，等朕回到世上，必定要将你们千刀万剐。还活着的，一片片剜了；死了的，招魂出来，折磨到最后一滴灵魂也干干净净。”
“可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失望地摇摇头，恨铁不成钢，依稀还如当年贤明的君主：“封栩啊封栩，你的骨气去哪儿了？只剩个魂魄，居然还要窃取自家后代的肉身，在人间苟延残喘。”
“你当年有胆子窃取臣的虎符，怎么就没胆子面对死亡了？”
帝王侧耳倾听，听见那不断的惨叫声，唇角弯起：“幸好，这惨呼终究动听，一如朕的想象。”
他手中把玩着一样漆黑的东西。这样事物光润如玉，线条简朴生动，俨然被雕刻为一头虎的形象——虎符。
他的四周，黑雾化为无数锁链。一部分锁链形成了树下的牢笼，而更多锁链往外延伸。它们诡异如毒蛇，悄然蹿进浣花城，也蹿向宸州各个方向。
灰雾之中，还有许多游荡的身影。他们手执刀、剑、戟、弓箭、盾牌，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驾车；这些人影都很缥缈，却结为有序的阵法，列队前行。
薛无晦望着他们。他敲了敲虎符，通过意念下达了某个命令。
“朕的士兵都是好的。”他低声说，“哪怕只剩残魂，也是朕忠心耿耿的好儿郎。——封栩，你也配用朕的虎符！”
锁链流动。
命师感到了极度的痛苦。每一次他都以为这痛苦已经是极致，但下一次他就会发现，自己想错了。他这具肉身的主人已经死了，他的灵魂被迫留在这里，不得不承受着身体和灵魂的双重折磨。
他挣扎着，竭力从“祀”字中吸取力量。他绝望地抽出双臂，拼命抓住脖子上缠绕的锁链。
可他还要笑，要大笑。因为他被折磨了这么多天，忽然想通了一件一直不明白的事。
“陛下啊……陛下！您在犹豫什么？您是死灵，您要复仇，就需要力量……！”
他嘶哑地吼叫着。
“可您为什么要一再等待？您应该吸收臣，吸收方圆百千里的所有生命……将活人的血肉变成死人的力量！这样……您才能真正完成复仇……那个真正的凶手，还活着啊！”
薛无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表情冷淡无波，把玩虎符的手却悄然停了动作。
折磨命师的锁链，也忽然松了一些。
“说下去。”他轻柔地开口，“朕也很想知道，朕在犹豫什么。“
命师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呼吸。可他眼睛亮得诡异，因为他觉得自己抓住了帝王的弱点——那本不该存在的弱点！
“您在……在意谁的想法？为了谁……您不愿意断送这百万人的性命？”
命师桀桀大笑。
“陛下，您该知道的——我们这种卑贱的死灵，都是靠唯一的执念苟延残喘！而一旦……一旦将什么别的东西，置于执念之上……我们的力量却会被削弱……”
“那您还怎么复仇？复仇不了啊！！”
命师扭曲着脸，露出充满希望的、有些得意的笑。就像他活着时那样，他开始又一次蛊惑人心。
“陛下，饶臣一次……饶了臣！臣就可以帮您！”他嘶嘶说道，“臣可以帮您杀了她……从此之后，您再也没有任何缺陷！”
薛无晦面无表情，神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片刻后，他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横斜的枝叶，穿过上方诡异的文字，一直看到微蓝的、群星显露的天空。
哗啦啦啦啦啦——
锁链急急流动！
命师陡然发出了更凄厉的惨呼！
薛无晦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天空。
过了很久，他才自言自语：“不，我没有将她看得更重。我根本不在乎她的想法。如果她拒绝站在我这边、执意要阻碍我，我就会抛下她。我不伤害她，只是因为帝后契约不允许。我不在意她。现在我身处这里，就是证明。”
他们才相识多久？甚至不到一个月。他想要复仇，却已经想了一千年。他绝不能失去执念，不能失去力量。
所有在他内心蔓生滋长的欲望，都是多余的、不该存在的。它们只配静静枯萎，最好腐烂。
“我绝没有……”
他长睫忽然一颤，望向山脚的方向。
宽大的衣袍微微一动，仿佛主人忽要站起。但接着，他回归了平静。
“云乘月……”
他注视着那个方向，手指倏然握紧虎符。
“我会证明。”帝王冷冷地说。

第40章 通天观
◎【修】◎
云乘月本来以为, 空间裂缝就像一道门，她走过去，就能到达另一边。但当她真正踏入裂缝时, 才发现不是这样。
在裂缝中，从浣花城到通天观, 一路上所有景色都被压缩到了一起。它们像飞快流动的画片，刹那而过，如果她愿意闭上眼，就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情不自禁要去看——这一路上都有什么？
她看见被灰雾笼罩的世界。以往热闹的街道陷入混乱, 人们相互搀扶, 惊慌地四下张望。还有很多人伏在地面，不知生死。
她看见了一处食肆, 大锅架在灶台上，火已经熄灭了，老板趴在一边。她觉得眼熟, 然后想起来有一天, 她曾来这里吃过午饭，是面条，捞起来不带汤汁，拌着油辣子和菜吃。她还记得自己咬到了很辣的东西，一直“呼哧呼哧”，老板乐不可支，嘲笑她不是本地人，又顺手给她多舀了一碗面汤。
——姑娘, 不是我吹, 我这面可是浣花城一绝……
言犹在耳。
她还看见一个小姑娘仰面躺在地上, 怀里抱着一只风筝。那景象一闪而过, 她总觉得那孩子眼熟，极力想看清，思考那是不是曾和她交换礼物的孩子……她记得那孩子说自己叫李小桃。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文护身符，和姐姐交换。
她怀疑自己还看见了驾车的阿杏姑娘，还有穆姑姑……可一切都太快，哪怕她竭力睁大眼，也只能抓住一点点片段。
是，还是不是？她想起来，自己还新买了一包酥糖，本来想要和阿杏分享。阿杏姑娘吃糖的时候像松鼠，脸颊鼓起来一动一动的，很好玩。
云乘月还想看得更清楚，却一个踉跄跌出去。
她直起身，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腰。这里同样弥漫着灰雾，天空中的“祀”字阴恻恻地俯视着她；山林间漂浮着什么影子，隐隐还传来锁链“哗啦啦”的声音。
云乘月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通天观在山顶，她必须立刻赶到。
这时，玉清剑却嗡鸣起来。
噌啷——！
长剑出鞘，剑锋迫人。
“谁？”云乘月戒备起来。
山上只有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路。从前方的雾气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大衣袍，上面盘旋着很多诡异的纹样。一张面具遮住他的上半张脸。当他摇摇晃晃走来时，满头发辫都在跳动。
他看上去受了重伤，身上残留着大片干涸的血迹。可即便如此，他身上仍然传来极度危险的气息。
是修为不低的修行者。
云乘月浑身都绷紧了。她曾在荧惑星官身上感觉到类似的压迫感。尽管这个人的气势稍弱，但对她而言，他的修为境界仍然要高出太多……是第几境的修士？
那人也发现了她。
“竟然有人……？不，不准去干涉少主……”
这人的声音忽高忽低、极不和谐，与云乘月此前遇到的封氏之人一模一样。但他的修为应该更高，即便他已经摇摇晃晃，看上去神志不清……可有时疯子才更危险。
云乘月后退一步。一股锋利的杀气与浓浓的恶意扑面而来；她立马判断出，自己打不过这个人。
如果是虞寄风或者卢爷爷在这里……她有些苦笑。这算什么事？她能轻易克制诡异的“祀”字，但面对真正的敌人，她却束手无策。
第一境初阶的修士，还是太弱了。更甚至，她修行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学会多少攻击手段。
咔嚓——
封氏摇摇晃晃，像僵硬而危险的僵尸，直直朝她行来。
云乘月一咬牙。她不能退！如果这件事只有她能做到，无论遇到什么，她都要想办法！
她抬手握住玉清剑，再后退半步，接着压上浑身的力气，用力朝前一劈！
剑气清鸣而出，击向敌人面部！
封氏却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闪身一避，轻轻松松躲开剑气，同时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像老鹰般扑过来！
云乘月往旁边跑去，却被那人的手爪钩住背心！刹那间，她浑身汗毛竖起，脑内警钟长鸣，想也不想，她拼尽全力回身，狠狠斩出一剑！
铛——
玉清剑劈出钟鸣般的声音。剑刃划破了敌人的肌肤；几丝血液绽出，又猛地往上飞，就像被吸力使劲抽走，一直飞向那巨大的“祀”字。
顷刻间，云乘月突然明白为什么封氏的人身上血液很少——他们将自身的血液献祭，全部献给那枚书文了！
“疯子！”她脱口而出。
她虎口发麻，却竭力借着反震的力量弹出去，落在地面。这里恰好是一处斜坡，她脚踝一歪，传来一阵疼痛。
云乘月忍着不适，凝神静气、剑尖朝前，戒备地看着敌人。
那人却在吃吃地笑。他看着自己的伤口，仿佛在欣赏艺术品：“啊，啊……这是少主的造物……我们已经接近神的领域……凡人伤不了我们……”
紧接着，他却又突然发出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受伤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双手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浑身颤抖不止。
云乘月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完全是刹那间凭借直觉，挥剑挡住什么东西，自己再往旁边一侧！
轰——！
巨大的气流贯通而来，蹭着她的后背击飞出去！她被那股气流一震，整个人重重擦过树枝，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顾不得浑身疼痛，云乘月狼狈地爬起来，一边喘气，一边戒备着敌人的攻击。
她脚踝异常疼痛，多半已经肿了。但她一声没吭，咬着牙，目光不断搜寻四周。
刚才的攻击掀起了一阵浓浓烟尘，混合着灰雾，她的视野顿时变得很狭窄。敌人消失在烟雾中。
在哪里……在哪里？
“呵，呵呵呵……”
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贴着她耳边响起。
云乘月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往前一扑！
她躲避得险而又险，等她整个扑倒在地，才感觉左肩一阵疼痛。她目光一瞟，看见一片漫延开的血迹；如果刚刚她反应再慢一点，恐怕就是脖子被人切开了。
再回头，敌人又消失了。
怎么办……实力差距太大了。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丹田灵力流转，眉心生机跳跃，积极地涌向伤口，修复她的伤势。
云乘月坐在地上，目光四处逡巡。她第一次这么狼狈，但生死间的压力反而让她的思维极度清醒。用书文？不，一开始她就试过了，无论是“生”字还是“光”字，本身的攻击性都很弱，虽然对死灵、污秽一类有奇效，但对付普通的修士并不管用。
玉清剑？她修为太低，剑法也只是本能的刺、砍，全无章法。
其他的，其他的……
她心神微微一动，脑海中莫名浮现刚才的画面：敌人被她砍伤后，仅有的血液被天上的“祀”字吸收。他和那枚书文是一体的？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她的书文对他不起作用？
因为他使用的是普通的灵力？可哪个正常人，能在失去大部分血液之后，还这么活蹦乱跳？
一定有些问题——是什么？想想！
嗖——轰！！
气流轰出巨大的烟尘，云乘月再一次狼狈滚开。她吸进了一大口灰尘，不由自主咳嗽起来。她浑身都痛，血、汗、尘埃全部混在一起，头发也散成一绺一绺的。她用力擦开刘海，不让它们挡住自己的视线。
她喘息着，眼神却变得无比明亮。
她想到了。难怪他要利用气流掀起尘埃，原来支撑他行动的力量，就是……！
云乘月忽然狠狠扑向前方。她像只咬牙切齿的兔子，忍着脚踝的痛，自虐似地狠狠蹬地，整个弹跳出去！
“咦……！”
刺耳的声音发出惊呼，往旁边让开。
云乘月扑了个空，但没关系，她的目标本来也不是他本人！
她扑倒在地，擦着敌人的衣角，重重滑出去。地面上尖锐的石子、枯干的树枝，在她身上摩擦出尖锐的疼痛，但她反而笑起来，因为她已经看见了——他的弱点！
云乘月单手撑地，让自己翻转过来，面向天空。
她与地面平行，望着敌人的后背。她清楚地看见，在他后背对应心脏的位置，有一根若隐若现的暗红色“触须”，往上一直延伸到“祀”字上！
这——才是他的本相！
云乘月挥出玉清剑。
她没有直接劈砍，而是在半空写出“生”和“光”字。仓促而就的笔画牵丝映带，虽然不够工整，却带有天然意趣，仿佛孩童开心大笑的脸——她看见了他的弱点，当然开心啊！
清风化剑，生机为光。
玉清剑放大了书文的力量，赋予它们无匹锐意，得以更轻松地刺入那根“触须”！
——呃啊……！！！
敌人发出了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仿佛失去丝线的傀儡，重重往后栽倒！
“啊……！”
云乘月赶快往旁边一滚，才避免了被尸体压住的悲惨下场。
四下一片安静，烟尘尚未停歇。远远近近仿佛有鬼影窥测，一切都看不分明，一切都是压抑。
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在不断响起。
云乘月就躺在地上，平复了一会儿，让生机修复伤口，好歹别再流血，才艰难地爬起来。她又努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着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她盯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左手，竖起中指。
“去你爹的。”她口齿清晰地骂道，“祝你下次投胎，一辈子天天睡不好！”
骂完，她继续一瘸一拐往前走。再走几步，用玉清剑砍了一根树枝，拿来当临时拐杖。等生机书文再努力一会儿，她的脚踝应该就好了。
云乘月一边走，一边又擦了擦脸，自言自语：“偶尔骂骂脏话，还挺神清气爽。”
……
她一路戒备，但接下来没有再遇到敌人。
或者说……她遇到的都是敌人的尸体。
全都是封氏的人。他们戴着面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像被刀戳穿心脏、有的像被弓箭射杀，有的像……被盾牌砸碎了头。
他们身上都没有多少血液，看起来全是黄的、白的一团，皮肉骨骼内脏都混在一起，汪在地上。
场面很恶心。
云乘月尽量不去仔细看，只管往前走。
她的脚踝差不多好了，虽然还有些酸痛，但不影响正常走路。她扔了树枝拐杖，重新紧了紧左边胳膊上的长耳兔。经过一场激战，兔子也变得黯淡狼狈，身上破了好几处，露出苍白的棉絮。
快到山顶的时候，泥土小径上多了石板。
云乘月仰起头。天已经全黑了，星空的光芒被“祀”字所夺；山上笼着诡异的暗红光芒，建筑群的轮廓寂静又模糊，恍如阴森沉默的野兽。
最上面的那一座，就是通天观。不如她想象的气派……甚至显得有点寒酸。
除了道观，山顶还有一棵树。遮天蔽日、气势磅礴，一眼即知是多少年的古木。
云乘月好似见到了某个人影，但那道影子立刻又消失了。她小心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避免尘土飞进眼睛，再仔细去看，可又什么都没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摸了摸兔子柔软的头，又握紧玉清剑的剑柄，这才踏上石板。
轰——！
一面黑红流转的光屏降落，挡在她面前，宛如通往阴间的火焰之门。
是从“祀”字降落下来的。
云乘月试着后退，发现“门”消失了，她再踏上石板，“门”又出现。
“这是……”她记忆中幽邃的地方又开始翻涌，一个词浮现，“防火墙？”
云乘月沉思片刻：“好像不是这个词……”
但总之，要想去通天观，就必须通过它。
哗啦啦……
她又听见了锁链声。但再仔细观察四周，却并没有黑色的锁链流动。唯有树林间的鬼影，仍远远近近地缀着她。
如果她没感觉错，这里存在着两股不同的力量。一股是“祀”字，另一股……
云乘月抬起剑，按照之前的方法狠狠砍向“大门”。
白光散去，“大门”纹丝不动。这股力量比她之前面对的还要强大千百倍，凭她现在的实力，很难动摇它。
云乘月专注心神，提剑重来。
一次，又一次。
全都失败了。
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浪费灵力。她停了手。
云乘月沉下脸，有些生气地提高声音：“薛无晦，你给我出来！”
山中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无。风声窸窣，她的声音顺着夜风传出，在幽暗的光线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她。
“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别以为你不吭声，我就不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没有回答。
虽然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但云乘月还是感到怒火上升。她从来没这么愤怒；出事以来的景象就在她脑海中旋转，她忘不了——那碗面、那只风筝、那个吃糖的姑娘……她忘不了！
她张开口，又停下，使劲擦擦脸，才咬牙压下那口气。
“……好，我自己解决。”
她凝神看向这道大门。这是阵法——她不知不觉想起来了，而所有阵法都有破解的方法。
心神下沉，她的意识变得专注而纯粹。
倏然，当她的意识沉入某个玄奥的点时，她眼前的“大门”改变了模样。它不再是一整面燃烧的暗红火墙，而变成了无数文字。
在黑暗的空间之中，无数细小的“镇”字和“祀”字交缠在一起，组合成了这面巨大的火墙！
两个字？
云乘月走近一步，仔细观察着。
两个字分别列成一列列的，互相交缠在一起，呈螺旋状流动。每一列文字都有微妙不同，或清峻，或狂放，或庄严，或奇古……
云乘月想起了在浣花城中得到的那枚“镇”字。她拿出笔架，唤出书文，观察着。她这一枚“镇”字笔画圆润而古朴，结字稳重，最下面两点却又狰狞锋锐，像两颗獠牙。
她尝试将手里的字按进墙里，却被弹开了。
“奇怪，明明风格一样……”
她挑的是类似风格的一列“镇”字。难道不是这样解的？
云乘月不断逡巡，看得眼睛酸涩，暂时闭目养神。不能急，仔细思考，假如这枚零散的“镇”字是钥匙，应该怎么用？
忽然，卢
桁的教导浮现在她心头。这是此前观赏祭祀碑时，老人告诉她的，他说，一副好的作品，笔法、章法、结字浑然一体，这三者相辅相成，就形成了笔势。
笔势？
如果将这面火墙视为一副作品，它的笔势是什么？只有两个文字，风格杂乱无章，它的笔势能是什么？
换个角度，如果从作品内容来考虑呢？镇，祀。祀字应该是祭祀的意思，是用活人生机祭祀死灵，可镇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两个字要放在一起，而且要互相交缠？
镇——镇的是什么？是死灵？不可能……那就是镇活人了？
对了。以活人喂养死人，这种事有伤天和，所以需要镇压活人的怨气……但前提是，先有活人的奉献，再有镇压之意，所以两个字必须一一对应。
而在这幅作品里，每两个字互相映照，并没有多余的“祀”字给她放置这枚字。
不……说不定有。
云乘月倏然睁开眼。
她左手抛起“镇”字，右手倒转玉清剑，在自己左臂上一划！
几丝血液飞出，恰恰泼在“镇”字上。书文有灵，登时低吟一声，自动没入“大门”。
云乘月的血化为一个新的“祀”字，与“镇”字纠缠，投入阵列。
轰隆隆——
门，开了。
云乘月走进去。她的血顺着胳膊、指尖，滴落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黑黢黢的草木影子一抖，悄然吞噬了那滴血液。
……
通天观里异常安静。视线所及，还有不少伏地的尸体。云乘月已经不想去看了。
她只是顺应直觉，往某个方向走去。
——陛下！
什么声音？！
她猛地回身。
身后的来路，居然变成了一片黑暗。一个人浑身笼着微光，正从她背后走来。是一名青年。他容貌柔和清秀，眼神里有一股燃烧般的狂热。他穿着衣角曳地的暗银色长袍，戴着窄而高的黑色帽子，往前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他的部分身体径直穿过她，变得缥缈透明。
……灵魂？还是幻觉？
云乘月望着那个人的背影。
“陛下！”那人呼道，匍匐下拜。前方空无一物，他却庄重而颤抖，不知是太敬还是太畏。“臣，封栩，蒙陛下天恩，在……离开后，监修岁星网，臣必将鞠躬尽瘁，如有疏忽，臣必万死以谢陛下恩德！”
在……谁离开后？她不知道是自己没有听清，还是那个人没说清楚。
封栩……封氏的祖先？
封栩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仔细倾听什么。
片刻后，他却伏地大哭起来。他哭得凄厉悲伤，近似野兽的嚎叫。
“陛下，陛下，臣万死……臣万死！！臣自知其罪，臣对不起天地众生——可是陛下，这都是因为臣能看见命运！陛下想走的路，走不通啊——陛下！……说的未来，实现不了的！”
“陛下不愿屈服，可臣为了避免那恐怖的命运，必须这么做……窃取虎符，是无奈之举啊！”
他伏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撞着地面，撞得满脸是血。
“臣死后，心有不甘……也许臣终究怀有疑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才苟延残喘至今，想要看个分明……”
“可是死灵，终究不是活人……臣被戾气蒙蔽，再次戕害陛下……就此灰飞烟灭，已是臣侥天之幸。不敢奢求陛下宽宥，臣只愿陛下……早日回归正途！”
“还有……还有……也终将归来……”
“臣，再拜……”
——“你一直在说的，究竟是谁？”
这道声音响起之际，四周黑暗轰然破碎。那道发光的灵魂也化为碎片，最终再化为齑粉，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回答。
云乘月抬头望去。
原来她已经来到古木之下。一旁地面伏着一具尸体，模样惨不忍睹。
在苍翠挺拔的巨木上，散发黑衣的帝王高坐着，在无数黑色锁链的簇拥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从头到脚，没有丝毫放过。
“真是凄惨至极的模样。”
他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如架起无数编钟，撞出清越空灵的回响。
“云乘月，你想做什么？”
灯笼在四周摇曳。半明半昧间，他唇角勾起，形成一个清晰的笑容。
“你，想杀朕否？”

第41章 不愿承认之事
◎“所谓对你负责”◎
薛无晦手里有一团黑红夹杂的光。光往外延伸, 一直连接到天空中的“祀”字。
仿佛生怕不够显眼，它还不停扭曲跳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宛如一个个恶意的嘲笑。
“你到底做了什么？”云乘月盯着那团光, 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静。
注意到她在看哪里，薛无晦面上的笑容更扩大了一些。但即便如此, 他的神情仍然冷淡，那些恶意都在他眼角眉梢里，一点一滴地渗出来。
“正如你所见到的。”
他手掌一抛，那团光就到了他指尖。他把玩得漫不经心, 那团光球也“滴溜溜”转来转去, 很无害似地。
“这枚‘祀’字是诅咒之文，能吸取活人生气, 转而滋养死灵……正合我的需要。”他声音里也含着一丝笑意，却又极冷漠，“我要吸收它。”
“哦, 你想得很美, 建议继续做白日梦。”云乘月波澜不惊，“你知道，我讨厌麻烦，也讨厌浪费唇舌。直接一点，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淡淡道：“第一个，把天上那东西搞掉，让一切恢复原状，然后跟我出去救人, 能救多少救多少。我很推荐这个选择。”
薛无晦露出几分诧异：“半日不见, 你的自作多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第二个选择呢？”
一线冷光——玉清剑的剑刃。
剑柄微侧, 剑光如水波闪光；在雾气与血光中, 这抹剑光干净得刺眼。
云乘月握着玉清剑，以一种初学者的生疏姿态，指着薛无晦。
“第二个选择，你用自己的命赎罪。”
薛无晦忽然不笑了。他一动不动，目光阴郁，连身下的黑色锁链也缓慢许多。
他注视着那一道清润刺眼的剑光，微微眯起了眼。
云乘月的动作实在笨拙，浑身也实在狼狈。她浑身尘土、草叶，头发散乱，脸上都是擦伤，衣裙破了好几处，左手臂的伤口才刚刚止住血。死气渗透了这座山，尘土砂石、一草一木都变得锐利无匹，才能割伤修士的肌肤。
但那剑光平稳得惊人，她眼里的光芒也亮得惊人。
亡灵的帝王站起身。他站在无数锁链之巅，也站在无数“刑”和“法”字之上，长发飞逸，大袖当风。
“云乘月，你似乎忘了一件事。”他冷淡地叙述，“我们有契约。谁若主动伤害另一方，谁就会引来天谴，而反过来，反击的一方却没有任何损失。”
“你要先对我动手？”
哗啦——砰！！
黑色锁链翻飞如浪，挡住了那一道白光，然而即便挡住，它们仍然寸寸消失、化为齑粉，仿佛被那白光顷刻腐蚀！
可是，它们终究是挡住了。
淡白光晕消散，“生”字轮廓也悄然散去。
云乘月举着剑，剑尖拖出白光如墨滴，就要去写第二枚“生”字。但突然，她左手掩住唇，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逸出唇边，在她下巴上拖出一道鲜艳的痕迹。
“居然是真的啊……契约这种东西，真讲信用，我很欣赏它这一点……”
她一边咳，一边却笑出来。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痛，仿佛上天无声的警告：契约不可违背，否则要承受代价。
帝王居高临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手里的诅咒光团却仍是不动。
“书写法？你竟学会了，还用来对付我……还真是长本事了。”他神情中隐藏着一丝怪异的情绪，“你可知道，从这时起，我就能随意出手，再无顾忌——”
话音未散，阴风已出！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迅捷如电，游走出龙蛇般蜿蜒的痕迹。
顷刻，巨大的“死”字成形。
黑雾暴涨如潮，汇为“死”字。它飘忽却又真实，线条煞气腾腾，划破了空间，划破了夜色，也划破了那骤然亮起的生机之光！
——原来玉清剑化为锐利的笔尖，也同样划破空气，连写出“生”与“光”二字。
黑雾如龙，那淡白的生机之光却也如龙。只是黑龙盘旋阴沉、昂首怒吟，正值盛年而气势无匹，白龙却纤细轻盈，好似尚未长成的幼龙。它也昂起头，没有丝毫畏惧，更没有丝毫犹豫，全力飞出去、重重撞上黑龙！
一黑一白，一死一生，一长一幼……它们都恶狠狠地咬上对方，带着狂怒和燃烧般的恨意，撞击出巨大的轰鸣！
狂风大作。
在清泉山上，在通天观前，在天空中暗红的“祀”字之眼的凝视下，生死之道互相绞杀，陡然将四周夷为平地！
草木摧折，砖木建筑也顷刻破碎，化为飓风中无力的黑点；但当它们击打在地面时，却又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唔……！”
云乘月被接连砸了好几下，都咬牙忍着、寸步不离。早知道她就该拿一套铠甲来……不，拿十套！她旋即又苦笑，可是情况危急，哪里来得及。而且她靠着书文特性走得太顺，几乎忘了自己真实的修为境界，更可笑的是其他人也忘了……所以有时候，人不能表现得特别强悍、特别可靠，否则容易被认为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却忘了她也是个人，也会有痛得想哭的时候。
她不知道卢桁本来打算同行，只是临时被荧惑星官阻止，此时也正后悔不迭。
她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听唱戏，战斗时也都咿咿呀呀、大马金刀，个个中气十足，茶楼里说书的讲某次著名战斗，也总是讲得惊险万分。战斗的主人公可能孤勇狂傲，可能沉默坚毅，但没人会想哭。
现在自己站在这儿，感觉到皮肤、肌肉乃至骨头，都被尖锐地割破或者沉重地钝击，痛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生理性的眼泪已经涌上来了。她想骂人，怎么没人早点告诉她，痛到极致是能生生把人痛哭的。
但她忍着，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
黑白二龙搏杀，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但实际上，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候，书文的力量就散去了。
风也渐渐平息。许多杂物更是如雨点落下，重重砸碎在云乘月脚边。她瞥了一眼那根木头——显然曾经是横梁，觉得自己可能侥幸逃过了脑袋开花的下场。
不过，就算现在不开花，可能迟早也会开花。
“呼、呼……”
她弯下腰，用玉清剑当拐杖，不停喘气。丹田中的灵力旋涡疯狂旋转，与眉心识海的书文配合，努力恢复灵力、努力修复她的身体。然而，即使有结灵之心在，她最多也只能算半个第三境修士，力量终究有限。
迷离的夜色里，黑雾蔓延。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人影已经出现。他半个身躯都消失了，衣物边角翻飞，如残破的战旗。但很快，黑雾汇聚，修补了他的伤势。
他走了过来。
“云乘月，你太小看我，所以才会如此狼狈。”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当初在帝陵，我刚刚苏醒，身上没有一丝阳气，才会被你的生机书文压制。但是，我们结成契约后，我就从你身上得到了一缕生机。再经过浣花星祠，我又恢复了部分力量。现在，我更有……”
他唇角的弧度一动不动：“‘祀’字带来的——数十万活人的精血与生气。”
“你再有天赋，也不过第一境。你的书文再有潜力，现在也仅仅是天字级。”
亡灵的帝王站在她身前，弯腰垂眸。他捏住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目光中丝丝恶意如有实质，好似要往她灵魂深处流去。
“你，如何能与朕相比？”
云乘月只觉他手指冰冷得可怕。她扯扯嘴角，感觉皮肤也被凝固的血扯得疼——就不能有个不痛的地方吗？——可没精力去管。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被我吓得躲在棺材里，不敢出来。”她怼回去，又止不住咳嗽，违背契约带来的伤害还在蔓延，不过也还好，反正她浑身都痛、内外都痛，痛多了就麻木了，也就习惯了。人生本来也就是不断习惯无奈的过程……
习惯个鬼，痛死了！
她努力站直，努力握紧玉清剑的剑柄，左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个骗子。”她有些咬牙切齿，因为疼痛也让她暴躁。
他靠近了一些，目光在她唇边血迹一掠，凝住不动：“我骗你什么？”
“你说你被我的生机书文克制……我就想着，不管你搞出多大的麻烦，我总能来抓住你，将你暴揍一顿，要么打死算了。”云乘月磨了磨牙。
“可你看，你现在一点不怕，我反而被你打得惨兮兮，你不是骗人是什么？”
早知道这么痛，她肯定拼命把战甲往身上套……她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哦想起来了，太一心一意想来解决他，忘了。云乘月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薛无晦一言不发。他目光将她再一扫，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情不自禁注意到，她明明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说话的语气却还是轻柔，仿佛悠闲的午后闲聊，没有任何怨恨或阴霾。
如果云乘月知道他的念头，一定一剑戳过去。她说话声音能不轻吗？她现在受伤很重，咳嗽都牵得肺腑疼，说话当然是能多轻有多轻。
沉默之中，烟尘终于落定。
帝王也垂下眼睫，松了手，后退一步。
“……生死之道，本就是相生相克。生强死弱，是生克死，如今我强你弱，情形自然不同。”
“居然……是这样。”云乘月恍然，哼了一声，又因为牵得伤口痛而咧咧嘴，“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听你讲课。好罢，当初你答应教导我书文，其实也算尽心尽力，称得上半个老师。”
她转动剑柄，费力地抬起手。玉清剑也在颤抖，却仍是指向了薛无晦。
她有些恶狠狠地说：“但是抱歉了……我今天，可能要弑师了。”
薛无晦没动，只睫毛一垂，静静望着那点寒光。玉清剑不染尘埃，仍旧清澈如水，相比之下，它的主人却灰扑扑的。没来由地，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站在地宫的镜子前，也是狼狈，容色却如春光明媚。明明身处险境，却一脸好奇和思索，那副神态完完全全透出“这里好像还不错也许可以住下”的意味，与阴森的陵墓格格不入。
他左手托着控制“祀”字的光晕，右手垂落，目光也愈发低垂。他想，他需要说点什么。
“你本来不必如此。”
他淡淡地，本来只想三言两语，实际却一口气说出了一长串话：“现在还来得及。你若就此收手，我不会再伤你，甚至能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待我将这数十万活人生气炼制完毕，再彻底吸收，我们就能一同离开。你本来就是个不爱麻烦的人，又何必为了一群素不相识之人，与我作对，乃至赔上自己的性命。”
云乘月愣了愣，有些惊讶。他是……想要劝她自保？
她摇摇头，忍着血腥味的咳嗽，低声道：“说这些做什么？你既然知道我不爱麻烦……就也该知道，我可讨厌做事之前说很多很多话了……如果今天只有一个结果，我希望大家省去所有步骤，直接抵达它。”
薛无晦抬起眼。
“你现在的状态，只是自己找死。”
云乘月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不一定吧。”
可她整个都在发抖了。薛无晦无意识扯了扯嘴角。这并不是一个笑容。
“是你先对我出手。”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杀你，我没有任何损失。但如果你杀我，哪怕你成功了，你也会被天谴而死。”
这是帝后契约的效力，没有人可以违背。
她原本神情有些凶，但这时候，她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她好像想通了什么，突然笑了笑。他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好笑。
“哦……是这么回事。”因为疼痛，她竭力喘气，这样才能勉强稳定手里的剑，但她还是笑起来，眉头松开了些，又叹了口气，“你要了很多人的命，唯独不想要我的命。”
他想否认，她却继续顾自说话。
“那我觉得，你还是有损失的吧……至少我这样天才横溢，脾气又好、能忍你还能哄你的人，世上大约没有第二个了。”
他冷笑道：“自作多情。”
她没有再反驳，再低头咳了一阵，手里的玉清剑颤抖得更厉害。他的右手藏在大袖下，捏得更紧，但他自己没有发觉。
他催促：“选哪一个？不收手，你会死。”
她垂着头：“是啊，你说得对。”
下一刻，她抬起眼。
薛无晦竟然慢了一会儿，才发现异常——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澄澈安宁、平稳无波，更重要的是……其中充盈着生机！
……不应该出现在重伤之人身上的生机。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忽然降临，他急急要退！
然而——
风声。
四面八方都起了风。
不是狂风，不是阴风，而是清新纯粹、生机勃勃的春风。它们无处不在，将山顶包围；蓬勃的生机没有任何攻击力，只是简单地存在着。
可就是这简单的存在，逼得死气不断压缩、凝聚，不敢上前。
薛无晦站在原地。他四周分明已是废墟，空旷荒凉，他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退。
在这个肃杀的秋日，在这个肃杀的夜晚，能从何处生出温润的春风？他往四周看，却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风中颤动，每一个弧度就是一抹笔画，无数笔画交叠起来，就是无数个“生”字和“光”字！
黑雾包裹着他，也抵抗着生机的浸润。这温柔平和的力量，于他却是最致命的毒药。
这是……薛无晦猛地向云乘月看去。
她没有离开，仍然在不远处。他们一步之遥。
她还是狼狈，浑身的伤做不了假，唇边的血迹也是真。可直到这时，薛无晦才陡然想到，她有生机书文蕴养，伤势为何还好得这么慢？
“……你的生机书文，”他有些怔怔，“竟然附着到了这些死物上头？”
云乘月专注地控制着力量。她的灵力比他少太多，一丝一毫也不能浪费。现在成功了，她虽然有些欣慰，却也没表现出来。
“我不久前听人说，即便观想出了书文，也不能放弃书写的过程……书写一次，就是证道一次。又有人说，道之所存，天地万物都可为笔。”
一次性倾泻出太多力量和心神，她感到自己像个被戳了无数大大小小空洞的沙包，空洞又痛苦。好痛……
她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说得更连贯一些。现在是最后的时刻，她必须向他解释清楚：“我知道我们实力差距很大……所以我突然就想，如果不止证道一次呢？”
“如果……我让尽量多的事物，都化为笔，同时证道呢？”
“一个不行，就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到我的极限为止。灵力不够，我就不要修复伤势了。所有的力量都拿来当墨，天地是纸……我拼尽全力，终究成功了，对不对？”
薛无晦听怔住了。半晌，他忽而失笑：“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谎。”
他看向她的剑。那柄颇为玄异的玉清剑再次成了拐杖。清澈的剑光像无辜的眼睛，仿佛在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主角，我杀不了人，我只是一杆笔罢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不会……不是不能。需要我做戏的时候，我也能做得很好。你不是早已见识过了么？”
生机之风流淌，间或有光芒闪烁。
薛无晦环顾四周，意识到她原来她不光是同时书写了无数“生”字，也书写了无数“光”字。他之前告诉她，说他强她弱，但其实她的道一直在这里，哪怕她实力真的弱，她书文中的道也从来不弱。
他试着伸出手。
嗤——！
温柔的生机灵光，陡然化为最蚀骨的毒液，毫不留情地腐蚀了他的指尖。这是他的魂魄，所以受伤也是灵魂的伤，而灵魂的伤痛更甚于肉体，而且是甚于千万倍。
薛无晦却没有说痛。相反，他注视指尖的飞灰，渐渐轻声笑起来。
“是，你胜了，败的是我。”
他平静地承认了这一点，口气里有些许遗憾，却终究是干脆的。
“我真的很好奇，你的命魂过去在哪里？为什么一个初学者，却有如此坚定的道心……真是荒谬。我一时竟然分不清，遇见你究竟是运气，还是我活该遭劫。”
“罢了，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摇头，再摇头，笑声不停。等他收回手，转脸就看见了玉清剑的轨迹。
颤抖的剑身横着过来，抵上他的脖颈。这柄剑很神异，与她的书文浑然一体，在他颈间压出一丝刺痛。但他没躲。
云乘月握着剑，将剑刃压上了他的脖颈。她望着他，脸上脏兮兮的，美貌半点不剩，唯独眼神亮若秋水。
薛无晦的笑淡了一些：“怎么，你也要斩我一回？也好，这样的确清净，一了百了。”
当年他被人斩下头颅，而今魂魄将死，竟也是同样的局面。上天大约的确看他很不顺眼，才特意给他希望，又要他再狠狠跌落一回，而且是用同样的方式、遭受同样的羞辱。
她却没有进一步动作。甚至他察觉到，她在尽力稳定手中的剑。
“咳……薛无晦，我问你个问题。”她声音轻得像雨，沙哑得都不像她了，“‘祀’字……其实不是你弄的吧，而是封氏搞的鬼。我听说了，封氏是你的敌人。”
“是又如何。”他冷淡地回答，“莫非你要告诉我，既然封氏才是始作俑者，你就会放过我？”
她送了送手里的剑，扯了扯唇角：“说不定哦，说不定我真的会放过你，只要你肯说清楚……明明是封氏的书文，你到底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薛无晦盯着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弯起，恍然大悟。
他问：“原来如此……你在希望什么？”
“你在希望，这数十万活人都是封氏决定杀死的，我至多是袖手旁观？这样你就能找到借口，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所以你可以不杀我？”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又连连叹气，嘲讽一声比一声浓。
“好，我可以告诉你。”
他倏然回归平静，一字一句：“封氏的书文，原本是可以细水长流，不会造成大规模死伤。”
“是我逼封栩动手的。”
他唇角仍然上弯：“‘祀’字是封栩的书文，只有他能使用，也只有他能如此便捷地收集大量活人生机。我恰好需要这些力量，便逼他走了最激进的路。”
云乘月花了一些时间，理解了一下。她现在浑身痛得不像自己的，头也在发晕，实在需要更多点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问：“就是说，这些人本来可以不死，但是……你促成了他们的死亡？”
他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的目的……是为了得到他们的生机，供养自身？”
“是。”
“你就是为了……得到更多力量？”她又低低咳了一阵，“你想要强大的力量，我能明白，可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他淡淡道：“万物残杀以利自身，我要复仇，力量自然多多益善，你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蠢问题……吗。”她轻声说，“或许如此。”
她望向他左手。他左手掌中一直托着那团黑红的光，这就是控制“祀”字的力量之源。通过它，他得以源源不断地吸收万民生机。
“就是这个？”她问。
他说：“是，你何必明知故问。”
“明知故问……的确，我为什么要这样问？说多余的话，我明明觉得很麻烦……”
云乘月手中不动，却偏头看了一眼。夜色很浓，天空中的“祀”字竟成了光源，照亮那座模糊的城市。当她望向那里时，那些和平悠然的街道、热闹的叫卖声，甚至市井无赖的吵架和之后的求饶……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我其实猜到了，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她叹了口气：“死了很多人。薛无晦，你死了很难过，可别人死了……也是一样难过的。”
帝王低笑一声：“庶民的命，与朕如何相比？我故意逼迫封栩，让他加紧书文诅咒，收集一州生机，才好对抗我。”
“等他死了，这成果自然为我所用。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之业，本也需要百千万的尸骨造就。”
他逼视着她，很有几分恶劣：“这数十万人的确是因我而死。你认识的人也死了不少吧？云乘月，你看见的浣花城甚至只是一小撮人。还有无数你看不见的生命，都成了我的力量。”
“但这一切也都是你的错。”
他一语断定，冷冷道：“是你将我唤醒，也是你为了自保，才同我签订契约、让我回到世上。也是你——听从我的意思，在浣花星祠中做了手脚，让我得以随心所欲地施展力量。”
他笑意更深，恶意也更甚：“你是不是很难过？你那无聊的善心是不是已经支离破碎？你……”
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笑也僵住，眼角眉梢的恶意也一并冻住。
他的思维忽然陷入泥沼。接下来他还想说什么来刺激她？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只看见，在他面前……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她望着他，已经泪流满面。
“是，我明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我终于能确认这一点。”
她这样流着泪，喃喃说道。
她没有掩饰哭泣。起先还是安静的，只有泪水不断溢出、眼眶越来越红，然后她开始抽噎，止不住地发出呜咽。
薛无晦怔怔地站着。
良久，他才梦呓似地说：“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朕才想哭呢。”
失败的是他，即将消逝的也是他。功败垂成，他才是该哭的那个。
她还在哭。她哭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没有委屈或者软弱；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泪水一串串地掉。她哭得很真实，呜咽了一会儿，鼻子里都掉出水……一点不美，都丑了。
怎么会有人哭成这种丑样子？他突然想笑。不为了嘲讽，不为了愤慨，就是单纯地觉得……她这样子很好笑。
“……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他低声说。
她还是哭，又说：“你闭嘴。”
他有些手足无措。一边茫然，一边又觉得自己可笑：他的复仇才开了个头就要崩塌，他自己也即将被斩下头颅、魂飞魄散，为何他还要关心她哭不哭？比起他失去的东西，这些眼泪多么不值一提，比鸿毛更轻……
薛无晦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她甩开，但他突然执着起来。他都要再死一回了，现在他不想再忍。
有一件事他从没告诉她，他能触碰世间一切死物，但唯有她……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被他碰到的活人。早在他们签订契约之前，他就能碰到她，他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她是不是从来没发现这点异常？
也对，她总是在意别的活人，在意这个阳间，在意那些平淡无聊的生活、生命，梦想着有朝一日过上无聊的隐居生活……她从不曾真的很在意他。
她的眼泪一直掉，他怎么都擦不完。
“别哭了，好了，哭起来都不好看了。”总归都要结束了，他终于放弃思考内心的困惑，顺应那些不该滋生的愿望，无奈地笑起来。
他猜测她哭的原因：“被我骂哭了？好了，算是我不好，求生是本能，你的所作所为都无可厚非，是我不该苛求你。”
她不理。她身体里是藏了个海洋么？怎么也哭不尽。
他沉默片刻：“是因为受了重伤，太疼？我出手的确没有保留……但总归我也要灰飞烟灭了，你就不能放过这一茬？”
她摇头，总算咬牙回道：“你也知道痛？”
“……我受伤也很痛，魂魄受伤，痛苦更甚肉身。”薛无晦重重皱眉，觉得这事明明很公平。
她默然片刻，微微摇头：“不全是痛。说了叫你闭嘴，让我哭一会儿，我现在确实很难过。”
除了痛，还有什么？他又想了想，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吁了口气：“你动手杀我，自己也会死，你不想死？但你莫非要我自己动手？”
他暗忖，这要求也未免过分了罢？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低低吐出一口气。
“你非要知道？好吧，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我只是想到……”她哑声说，“我只是想到，其实你说得对。”
薛无晦蹙眉：“我说了很多句，对的是哪一句？”
她没什么表情：“你说得对，所有你犯下的罪孽，都是我的错，因为是我将你带出来的。”
他愣了愣，嗤笑一声：“我却不知你这么容易被人动摇心志……好了好了，你要是肯不再哭，我就收回那句话。”
“不。”她毫不犹豫地说，抬手擦了擦眼泪，却又痛得倒抽一口气，眼泪一气掉了好几颗。
她缓了缓，才说：“我说过，我要对你负责。”
他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她曾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她既然带他出来就要对他负责，他问什么是负责，她苦恼了半天也没解释清楚，还反过来怪他，说他为什么不能意会一下。
“负责”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时他不懂，也不耐烦仔细想，现在却愣住了。还有……那一天他们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别的？他有些记不清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忽然抬起左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下来，又将右手中的玉清剑放在了他手中。长剑清澈如水。
“我哭得差不多了……薛无晦，你拿稳。”
她泪水止了一些，眼圈红肿，目光重新安静下来。他本以为那是胜券在握的平静，现在才突然发现，这种平静背后是一股狠劲，跳跃燃烧，就像她的书文一样执著倔强。
“不好意思，只不过我一想到很多人都因我而死，现在自己也要死了，就忍不住觉得恐怖。死生亦大，原来我也不例外。”
她的手覆盖在他掌心，中间隔着温润的剑柄。她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其中含义却稳得可怕：“死了太多人，我们都没有资格活下去。你拿这把剑，杀了我，然后我会在临死前杀了你。”
“……什么？”
他以为这是某种羞辱，恼怒起来：“要杀要剐随你便，怎么，你这时候还要来装模作样一番？你……”
“你给我闭嘴！”
砰。
她一拳打过来，打在他肩上。没多大力气，反而她自己痛得咬牙。
“我一个本来想过悠闲生活的人被迫来收拾烂摊子，我也很绝望，怎么了还不准人哭了吗！”
她咳了一阵，但完全不影响她的气势。她眼睛亮得像星空燃烧。
“听着，你拿这把剑杀了我，然后我再杀了你，这是我觉得唯一不太麻烦的同归于尽方式……这样一来你就能亲眼确定，我的确跟你一起死了。”
“为什么？这有什么区别？”他完全糊涂了。他从没听过这种奇怪的要求。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有点困惑起来：“是有点矫情么？可我总得负责到底。”
她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我前面。我既然带你出来了，那就不会再让你经历一次……咳咳咳……被人杀死，临死前眼睁睁看着仇人离开……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的绝望。”
他猛地瞪大眼。
沉默的夜色里，她皱眉，有些不耐烦了：“你快一点行不行。说真的，我也才发现自己对疼痛的忍耐力很低，你捅我一剑……咳……说不定还没这么痛。”
他却已经顾不上她的要求了。
因为，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她第一次告诉他，说她会对他负责的那一天，是个闷雷炸响的阴天，他想起临死前的场景，于是对她说，他被人背叛、被斩下头颅的时候，也是一个沉沉欲雨天。
他都忘了自己说过，可她居然记得。
“你……”他说得很慢，必须慢，因为他要理清纷乱的思绪，“你是说，你要和我同归于尽，是因为你要负责……而不是因为契约？”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她叹了口气，显出几丝疲色，“你不是个多话的人，怎么这时候话变得这么多。”
他置若罔闻，固执起来：“你就为了一群陌生人，要和我同归于尽？”
“那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你……咳咳咳咳咳……”
她也猛一下有些激动，可愤怒还没到顶，却不得不被伤势牵扯。她只能重新放轻声音。
“早在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对世界怀有恨意，可能会伤害无辜的人……但我还是带你出来了。”
她自嘲一笑：“而且当初……我有能力控制你，我可以逼你把契约写得更过分一些，我可以逼你发誓不会伤及无辜，但是我没有，我放弃了。”
他们的契约……他怔怔地想，有三个条件。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她站在阴森的地宫里，捧着明亮的生机书文，笑眯眯地说她不会伤害他、也可以帮他，但他要答应三个条件。
——第一，今后你无论做什么，都要说清目的……第二，互不干涉对方的人生……第三，我不主动伤害你，你也不能主动伤害我。
当时他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在嘲笑她。这三个条件根本没有真正的束缚力，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他却异常茫然。原来她知道。原来她想到了。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提对你更有利的条件？”
她想了一会儿。
“为什么呢……好烦啊，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她说：“我说过，我既不喜欢被人控制，也不喜欢控制别人，就像有人坚决不吃香菜一样，哪有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是吗。”
她又想了想：“好吧……还有一个，我总觉得，你都那么惨了，要是再被我奴役，那也太可怜了……”
“我当时就想，我一定不能让你伤害无辜的人，而假如我失败了……”
“有什么好说的……愿赌服输。只是不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命，够不够赔这么多人……大概不够吧，但我也没办法了。”
她笑了笑，笑容像有一丝惨淡，但再看去，她还是很平静，带着一丝不耐。像是他眼花看错了。
他还在愣怔，她已经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也让剑柄重重烙在他掌心。他是魂魄，理应没有任何感觉，此时却宛如被灼烫，几乎要用力抽出手。
她却将他抓得很紧。
“薛无晦，你先动手吧。”
她眼里还有泪光。他想到了含泪凝睇这个词，但这个词未免太哀怨，又不适合她此时的神态。
薛无晦想要闭上眼。就像很多次他做的那样，只需要闭上眼、垂下目光、移开视线，他就能按捺住内心的波澜；所有蔓延滋生的欲望，都会在黑暗中静默，直到它们终于腐烂。
可这一次，他无法做到。
他无法逃开她的目光。他不得不望着她，他们距离很近，他甚至想伸手去……
可这是不应该的。他们之间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分明天堑；生与死本就是天堑。他是死灵，死灵复生只为一个执念，而如果将其他任何愿望置于其上，就会大大削弱他的力量。他将离仇人更远，离执念更远；他将无法成功，将再一次失败……
“负责……好一个负责。有时候，你说话真是很好听，很会蛊惑人心。”
他动动嘴唇，发出一声突兀的笑。
“你以为……我杀了你之后，还会好好地站在原地，让你杀？”
猛然，薛无晦抓起玉清剑，扬起手——
剑光折射，映出她惊愕睁大的双眼。
……当啷！！
玉清剑重重跌落在地，砸进狼狈的废墟里。
她惊讶地看着他，又惊讶地扭头去看玉清剑。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薛无晦左手合拢。
他左手掌中一直托着控制“祀”字的钥匙——只需要吸收它，储存在“祀”字中的无数力量都将顷刻涌入他的魂魄。他将重回巅峰，甚至变得比生前更强大；仇恨将支撑着他，以雷霆之势荡平仇人的巢穴……
但现在，他五指用力，轻易捏碎了它。
力量的象征破灭了。
——轰隆隆……轰……
天空中陡然传出炸响。一声接一声，如连绵的闷雷。只是雷声会带来暴雨，而这些声音……
是“祀”字破碎的声音。
绵延无尽的、笼罩整个宸州的“祀”字，一点点地破碎了。从中坠落下许多灰白的、黄白的光；它们大小亮度不一，像流星坠落各处。
不光是天空中。
从薛无晦手中，也飞出了很多类似的光芒。它们都有自己的目标，一旦脱离束缚，就飞蹿出去，划破了这场沉沉夜色。
云乘月皱着眉毛，凝视这一幕，不解：“你这是……咳……要死了，放个烟花庆祝一下？”
她想，这爱好真是别致，也许这就是古代帝王将相的仪式感。
他却冷笑一声。
“……不会有人死。”
帝王站在她面前，别开脸，看向一边。他神色冷淡，长发散落着，似乎少了很多光泽，变得黯淡不少。
云乘月真的怔住了：“什么？”
他的侧脸显出一分不耐烦的神气，加快语速：“封栩那逆臣贼子收集的东西，给朕用？他也配！真是抬举他了。朕根本没用他的脏东西。”
“不就是几十万陌生人？当年打仗，死伤数以百万计，朕也不曾流过泪。”
“生机罢了，还给他们罢。朕要力量，办法有的是，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玩意儿。”
他语气无波无澜，却是盯着地面，一气说道：“好了，别哭了，哭得朕心烦。生机都还回去了，没人会死，你爱关心谁就关心谁，留着你自己的小命当乌龟去……！”
——嘭！
帝王捂住肩，连退三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云乘月捡起剑鞘，双手握住，狠狠一下劈在了他肩上！
他脱口道：“你发什么疯？！”
“你才发疯！！”
她继续劈，毫无章法，全凭怒气。
“我明明都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了！！！你是想让我揍你吗？！咳咳咳……干什么，你突然变成话痨了，想要做作地表演一番是吗？！你想死直接说一声……！”
他刚刚散了力量，仇恨陡然被别的情绪压过，身体虚弱不少。而且，他脚下像生了根，居然被她这么乱七八糟地用剑鞘砍，他也只能勉强腾挪躲闪。
终于，他忍不住怒道：“你够了没有……！”
她提着剑鞘，喘着气，也怒道：“你以为……打你我不痛？你也不看看自己之前下手多重！”
她声音嘶哑得不像样。
四周的生机之风散去了。那些清新温柔却能威胁到他的力量，都回到了她的体内。她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
他们对视片刻。
她动动嘴唇：“真的没人死？”
他冷冷道：“没有。”
她又问：“那……我也不用杀了你负责？”
他冷笑一声：“看来你真是很想杀我。”
她盯他片刻，嘴唇动了动，忽然扬手“当啷”一下丢开剑鞘。
他差点以为她是要赤手空拳打，但她几步上前，却是用力抱住了他。
“麻烦死了。绕这么大一圈，你早说不就完了，好痛……”
她抱得很紧，头发蹭在他脸边，眼泪混合着尘土有古怪的质感。她的呼吸吹在他肌肤上。
……质感？感觉？他忽然僵住了。
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苦笑：“你没吸收你就早说啊，闹什么别扭，亏我一直觉得压力好大……算了，不骂你了，我快散架了，让我靠一会儿。”
如果换一个时候，他必定呛声回去。什么闹别扭？他追求的从来都是力量。他是死灵，他靠复仇执念而生，一旦有了其他在意的事物，他就会失去大半力量……她到底明不明白？他一直在艰难地抗争。
可这时，他却僵硬到了极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低头看看她，可是她简直是把自己彻底镶嵌进了他怀里，怎么都扯不开……不，是他根本没有力量拉开她。
因为，因为……
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温度、呼吸，手用力打在他身上的闷痛，她头发上血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草木的气味……
他感觉到了。为什么？
灵魂本来是没有知觉的。当他碰到她的时候，他感觉不到她肌肤的温度，也感觉不到泪水的湿润。
然而，现在……
“云乘月，你做了什么……”
她根本没明白他的问题，呼吸渐渐平缓，像是都快睡着了。
他又茫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地，又抬起头。
“祀”字已经彻底破碎了。
他看见了这一幕，也看见无穷无尽的星空。群星的模样还和千年前一样，只是他原本以为，他再也不会有千年前的感觉。
假如魂魄也有泪水……不，没有的。
薛无晦闭上眼。少了视觉，才能更好地触碰这仅有的感觉。
他抬起手，也轻轻抱住她，再一点点加大了力气。
无论是怎么回事，之后再说吧。什么问题都之后再说。他有些怕这感觉只能维持片刻，这只属于活人的感觉……
他又试着碰了碰她的头发。活人头发的质感……对了，是这样的。他都快忘了。
他无声地自嘲一笑。其实有一个问题她说得不全对。她说他对这世界怀有恨意，虽然的确如此，但生死之道相生相克，作为死灵，他最渴望的其实不是恨，而是与死亡相对的……
他低下头，纵容自己闭上眼，将脸紧紧贴在她耳侧。
“云乘月，你还记得那一天……”
他停下。
她问：“什么？”
他说：“算了。”
他其实想问她记不记得有一次，他说她持有生机书文，所以人人都会觉得她美，又强调说他自己不会受到影响。
但那是谎言。
人人都向往生命，他也不例外。
每个生命都向死而生，但没有人会心甘情愿走向死亡。哪怕是浑身怨恨的死灵，站在死亡的深渊中，也会竭尽全力触碰活人的世界。
想要活下去……就是因为被死亡用力抓住，才会比任何人都渴望生机。这份对活着的渴望，他原本还能压制，但她偏偏是掌控了生机。他原本不愿如此。
所以，到头来……
他终究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被她吸引的那一个。

第42章 活着
◎因果◎
夜色越深, 星光越浓。
她渐渐不哭了。总算是哭够了。
薛无晦才问：“你想知道我的事么？”
她没抬头：“嗯。”
他刚想开口，却突然沉默。从哪里讲起？可以讲的事有很多，但仔细想想, 又似乎每一件都没有讲述的必要。他的时光和事迹都已死去，对今天的人世没有任何助益。如果他想讲, 那也不过是因为他自己需要倾诉。
“……很久以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选出一点勉强值得叙述的事，“大夏初创, 封栩是大夏的国师。”
“那一次……”
一千多年前, 当他踌躇满志、创下山河伟业时，他让封栩成为了国师。
那时他还活着, 那一场雨中的背叛也尚未发生，封栩还是兢兢业业的国师。那时，他曾为大夏的皇帝卜过一卦。
薛无晦从来不信命。他用封栩, 只是为了定下国朝正统, 自己却从不曾信命。如果他相信命运，又如何能带领军队横扫天下，结束乱世，一统江山？
但当时，很多人都很相信命运，也很相信祭祀、祈祷、占卜……他们相信通过这种方式，就能预测人世的未来。
封栩尤甚。
封栩其实是他母族一系的人，算起来还是他表亲。但薛无晦幼时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封栩却一直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他们在争斗中站在他这边, 从而顺利地成了大夏贵族。
据说他们的选择, 是因为封栩卜卦, 算出薛无晦是胜利者。大夏创立后，整个封氏都对占卜更加狂热，封栩也越发迷恋窥测命运。
尽管薛无晦不喜欢，但封栩坚持要为他卜卦，说这是帝王安定民心的必要举措。最后薛无晦同意，每年新年祭祖，就让封栩登台起卦，卜个国泰民安、帝王长寿的吉兆。
那一次，封栩卜完卦后，就一直忧心忡忡。
祭祖仪式结束后，他拜见薛无晦，说他为陛下卜出了一次劫难。
“……是生死劫。”
他还记得封栩跪在殿堂上，四周黑纱庄严肃穆，人们重重跪倒、一片寂静，发出压抑的喘息。
他坐在御座上，却半点不在意，还笑：“哦，什么样的生死劫？说给朕听听。”
他从不信命，所以将封栩的卦象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听。
封栩那时是个孱弱的青年，骨头都比旁人轻三分，裹在厚重的国师礼服里，好像快喘不过气。薛无晦暗自觉得，这位和他有些血缘关系的国师说他有生死劫，可他自己看上去才是一副随时都可能夭折的模样。
他就更加没把封栩的话当回事。
但是，他的确记住了封栩的话。
封栩伏在地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说：“到那时，陛下将面临一个重要抉择……如何抉择，关系到陛下最后的生死。选对了，便是生，选错了……”
他噤声，不敢再说。四下也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嫌弃吵闹。
薛无晦却大笑起来。他记得自己的笑声在广阔的宫殿里回荡，那黑沉的宫殿肃穆华丽，是直接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他喜欢那座宫殿，那是他的丰碑，也是敌人沾血的墓碑。
“……无非一死！”他收了笑，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且说说看，那是什么抉择？”
封栩抬起头。他深深皱着眉，表情充满担忧，那副不堪重负、仿佛随时要溺毙在压力中的模样，也许就是他后来鼓起勇气背叛的缘由之一，他太相信命运，也就被所谓的命运束缚了。他总是根据命运去做决定，却抛弃了自己的本心。但当时他们都没想到这个未来。
他忧郁地说：“卦象难以准确解读……大致上，陛下不得不选择，是憎恨更重要，还是活着更重要。”
薛无晦没听懂，问：“何意？”
封栩却摇摇头，也很茫然。
对当时的薛无晦而言，这段对话只是无足轻重的插曲，他疑惑片刻，很快就将之抛诸脑后。作为帝王，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实在不必担忧含混不清的卦象。
但他的确记住了封栩的话。有时夜深人静，他终于闲下一些，便会不大认真地琢磨，到底是憎恨更重要，还是活着更重要？
这是个很奇怪的选择，因为它根本不像个选择。憎恨与活着并不矛盾，一个人完全可以恨着什么而活下去。不如说，就是因为憎恨、想要复仇，所以才要竭尽全力活下去，活到亲手杀死仇人的那一天。
薛无晦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一次次将剑刃送进敌人的咽喉，也最终构筑了这统一的天下。
这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选择。所以他既没有将这个选择当真，也不信封栩的话。
直到那个雨天。他从摘星台跌落，落入曾经忠心的臣子们的包围。他被按住，头颅被踩进雨里，他竭力睁眼，要记住所有仇人的模样，却只看见雨水落下，天边阴云滚滚。
他被斩下头颅。
他是仙人，斩下头颅也不会马上死去，所以他用最后的力量遁入陵寝，带着整座帝陵从世间消失，才在青铜棺椁中陷入沉眠。
千年之后，世上已几又一次分裂、统一，王朝几轮更替。
而当年意气风发的皇帝，成了如今阴森冰冷的死灵。
醒来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死灵依靠深重的怨气、恨意，盘桓世间，一心一意只想杀死仇人；这是他的力量本源。
他想要的当然更多。他不仅想要复仇，还想自己复活；他曾经的基业被人夺去，他就要将这天下重新改名换姓，要重新回到那座肃穆华丽的宫殿中，再次将自己的姓名深深刻进史册。
仅仅是复仇，如何抵得过他当年受过的屈辱！
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爱民如子？怜惜百姓？牵挂他人？
这都是活人才配享有的奢侈之物！为了复仇，他情愿将所有曾经看重的品质，一一踩在脚下。
他是死灵。死灵一旦将别的什么东西看得比仇恨更重，就会失去大半力量，再孱弱一些的，甚至会直接消亡。
然而，死灵又天生是矛盾的存在。明明已经死去，却还流连人世；说是仇恨，其实何曾不是深深眷恋生命？
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比死灵的怨恨更深。
然而，也再也没有谁，比死灵更加渴望活着。
生命，活着的感觉，哪怕是简单的太阳的温度、风吹过的凉爽，甚至下雪的冰冷，还有和他人交谈时的愉快或愤怒……
所有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再也得不到。没有任何感觉，也无法被人看见；失去了做人的资格，比路边一条野狗都不如。
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他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他甚至以为，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但为什么……他遇见的是这个人？
在他的棺椁中，有一卷丝帛。他不记得这是从哪儿来的，但上面的确是他自己的字迹。丝帛上写，说将他唤醒、带他走出帝陵的人，是他的命定之人。
他其实觉得很可笑，甚至觉得这是伪造的。他从不信命，又何来命定之人，何况他自己没有任何写下这句话的记忆。
但他的确在意起来。无法解释的东西，总是让人更在意些。
他一直在观察她。从第一眼开始，他就在观察她。
其实他的确骗了她。他需要有个活人写出“生”字，完成他的起死回生咒，但……也仅此而已。帝后契约根本不是必要的。
他完全可以换成另外的契约，哄骗她签下，等起死回生咒语完成，他就可以轻而易举杀了她，自己走出帝陵。至于其他事项，他也有的是办法。世人大多软弱惶恐、没有主见，他有一万种方法操控他们。
但他偏偏和她签订了帝后契约。
后来他跟自己辩解，说这都是因为她观想出了生机书文，她拥有消灭他的能力，所以他不得不调整计划，利用帝后契约与她互相制衡……
这只是借口罢了。他心中知道，他就是莫名地在意她。早在她观想出生机书文前，他见她的第一面，他就在青铜立镜前俯身，说要许她皇后之位。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她诚然貌美，可他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他活着时都不曾为谁的容颜而动心，更何况成了怨气深重的死灵。
他疑惑过。后来他明白了，却一直不愿意承认。
——因为她的大道就落在生机之上。
世上有极少的人，天生便接近大道，或许她也是如此。假如他还活着，大约不会察觉异常，可他成了死灵，于是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的本能就已经被那份生机吸引。
死灵是矛盾的存在。需要仇恨才能拥有力量，却又本能地眷恋生命。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压制这份眷恋，可原来不行。
她其实只是一个引子。从他和她签订契约、跟着她重回人世起，他就应该明白，他会透过她，重新看到他曾经热爱的一切。
当她凝视着秋日五彩的树林时，当她抚摸马匹的额头时，当她扶着车窗说“薛无晦你看那个书文好厉害”的时候，当她走在市井中问他喜不喜欢一个泥人的时候，当她举起一只蠢蠢的假兔子说要送给他的时候……
他总是想起——他不得不想起，他曾经多么热爱这世上的生命。
原本，在一切开始之前，他就是因为强烈的想要让所有人活得更好的愿望，而在尸山血海中奋战，最终立下万里江山。
束缚他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他自己。他在这世间恋栈不去，更多原来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爱。
他死前，在他死前……
薛无晦终于想起来了。
在这个千年后的夜晚，在这已成废墟的山巅，他终于想起来一件被他遗忘很久的事。他有些唏嘘，不禁喃喃笑道：“我死之前，想着的其实不是复仇。”
“我记得，我当时想……”
他望着夜色，仿佛也望见了千年前的那一天：“我想，糟了，岁星网还没修完，谁来继续做？你不知道，岁星网原本是防御工事，用来防止敌人侵略。它耗费极大、修筑时间太长，工程量引起了很多不满，我怕我死之后，就没人完成它了。”
“也不知道现在的岁星网，究竟被改成了什么模样……”
她没有说话。
“我觉得……”过了一会儿，她才略带一丝鼻音地开口，却又停下。
他等了等，淡淡问：“觉得我惨，还是觉得可怜？都不必。若是觉得我可敬，也还将就……”
她低声道：“我觉得你好傻。”
“什么……”
“你不是已经活着了吗？”
他一怔，只觉这是荒谬的孩子话，无意识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活着？我是死灵，云乘月，你看清楚，除了你，没有人能看见我的样子，没有人会和我说话，我甚至没有感觉，除了……”
“我是说。”
她站直了，抹了一下泪，试着让模样端正些。但她整张脸乱七八糟，看上去只显得滑稽可笑。
“你说你不愿意承认渴望活着，可是你能通过我……通过我活着啊。”
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像开玩笑。
他提了提嘴角，没能笑出来。好一段时间里，他没能领会她的意思，只能蹙着眉，狐疑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他低低地问，压抑着情绪。
她似无所觉，双手揪住他的衣襟，眼睛直直望着他，有些没来由的生气：“你看，我能看见你，我会和你说话，我在乎你的感受、想法。你想去的地方，我会带你去；你想做的事，我会帮你。”
“不然你以为我一直在做什么？这也是负责的一部分。”
“我会送你礼物，我会跟你分享我的心情，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心思。所有活人能体验的事，你都能通过我体验。我从来都觉得你是正常人，只是比别人情况特殊一些，可这世上特殊的人也不少，所以也没什么……”
她越说声音越小。
“……对不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她松开手，垂下头：“不够，是吗？”
“只有我一个人，不够吧。”她轻声说，烦躁地吐出口气，“我也没有很自作多情，觉得我一个人就能让你开心，能替代整个世界，只是我以为……起码，直到你真正复活之前，你可以通过我活着，这样的话，你不会感觉太难过。”
等等，怎么有点奇怪……
云乘月突然尴尬起来。有些想法不说出来觉得很正常，甚至根本不会细想，但一说出来就能发现自己是如何自以为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是她处在他的位置上，大概也不会甘心当个边缘化的幽魂。
什么通过她活着，也太自以为是了。
“……算了，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她干笑一下，“你继续说你的，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眼：“你要反悔？”
“……嗯？”
云乘月一愣。
“不是反悔。”她干巴巴地解释，“就是，我之前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我知道我想岔了，我很自以为是，对不起打断你回忆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呃？”
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她脑袋被按住，迎面撞在他身上。
夜色安静，群星无言。
薛无晦抱着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颈边。
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份凝重。他正在仔细感受着：活人肌肤的温度、湿润的气流，当他抚摸过她的头发时，指尖传来的触感……
他慎重地，又有些茫然地感受着这一切。活着……他想要的活着究竟是什么？他本以为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事实也许并非如此。活着也许并不难。
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
“……你还少说了一样。”
她挣扎了一下，费力地问：“什么？”
他感觉自己像是按住了一只好动的松鼠或者什么，有点恶劣地继续按住、不准她动。然后他垂下头，靠在她发间。
“不止是你说的那些，我也能……感觉到你。”他低低地、有些费力地说出真相，“尘土，草木，汗水，甚至血的味道……它们都在。暌违已久。”
他眼眸半阖，看见她，也看见自己的身体。他的身影飘忽了一些，衣角变得半透明，头发的光泽也黯淡不少。这些都是力量减弱的标志。
他孜孜渴求的力量，他复仇的凭依，他所有计划的核心……就这么没了大半。
“云乘月，你根本是个灾星吧……是我一个人的灾星。”
他喃喃道：“我原本已经快要恢复成飞仙境实力，经历这么一遭，连洞真境都勉强。复仇……真是遥远得可笑。”
值得吗？放弃抵抗，就这么承认自己渴望生命而更甚于仇恨，值得吗？他尚未肯定。
他到底还是有些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过于软弱，声音里带上了冷笑。
云乘月听了，闷了一会儿。她抬起手臂环住他，这样她就能把重量放在他身上。天知道她现在多累，浑身像散了架，每根骨头都在痛。换成平时她早就躺下了，而且会哀怨很久，觉得自己太亏了、亏大了，可现在她大概有点毛病，居然还想笑。
气笑的。
“是哦，你太惨了，惨得难以形容……只有洞真境呢，也就比我这个聚形境高出那么一二三四个大境界吧。”她呵呵一笑，“虽然这个时候，我好像应该同情或者安慰你，但一想到你‘惨’得可以随手把我打成这种样子，痛死了……嘶……”
不仅毫不同情，甚至还有点点幸灾乐祸好吧。
他手臂的力道轻了很多。
云乘月笑了一下，到底无奈道：“算了，有生机书文在，我会好得很快。这次我就不记仇了。”
“你原来不嫌记仇麻烦？”他冷淡道，又顿了一下，声音弱了一些，“果真？”
：嗯。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出了声，扯得嗓子疼。她有点后悔刚才说了那么多了。唉，她明明受了伤，很应该虚弱地躺平，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来着。
不过，再等等吧。
她笑够了，又犹豫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她站直了身体，清清嗓子，不是很情愿地开口。
“不过，假如你的力量真的很久都恢复不了，而那个仇人又真的很厉害……”
他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她踌躇片刻。一旦说出这话，就代表她想要的悠闲日子愈发遥远，堪称远在天边，说不定一辈子都得不到了。真的要承诺吗？她心中很不舍，却终究叹了口气。
算了，说吧。还是那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算了。归根结底，是她最开始要带他出来，过分自信地觉得能两全其美。能不负责吗？
她苦着脸：“我本来想，你自己去复仇吧，我跑跑腿就行……但假如你一个人做不到，我就和你一起。我天赋还不错，努力修炼，万一有生之年也飞仙境了呢？我就可以帮你报仇。”
他缓缓眯了眯眼：“为什么？这也是你所谓的负责？”
她没精打采：“是啊，这叫售后全包。别问什么意思，我也忘了。”
修炼嘛，报仇嘛，无非就是更努力……
不行，听上去还是太难了，而且很苦。云乘月想了想，赶紧又加上一些退路：“不过我可能会花很久的时间，可能我还是会经常睡懒觉，可能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你要是可以一个人做到，那就还是努力自己……！”
砰。
她再度被他按在怀里。她感觉唇边的伤被撞得生疼，痛得眼角带泪。
“……说真的，”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薛无晦，如果你恨我可以直说，没必要三番五次这么折腾我。”
他到底对按头有什么执著？
但他强硬地按住她，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
“恨你？这建议很好，我会尝试去做。”他淡淡道，语气怪异，“云乘月，你为什么要这样？”
“……嗯？”
她勉强发出鼻音。
“为了别人拼命，为什么？”他仿佛叹了口气，“为了一群陌生人，想要和我同归于尽。为了我，你又情愿抛弃你想要的无聊日子。为什么？过分善良，就是虚伪。”
“……这不是你说的字如其人么。”她终于挣脱了一点，无奈至极，还有点怨念，“怎么说呢……唉，我要对你负责啊。我说过好多遍了。和你同归于尽是负责，帮你也是负责，这是一回事。”
很久以前她听过一个故事，细节已经忘记了，讲一个女人被卷入众神纠纷，得到一只魔盒。善良的神告诫她千万不能打开，邪恶的神诱惑她打开，说打开就能青春永驻、永远貌美。女人打开了，于是盒子里飞出无数诅咒，从此人间多了疾病、灾难、绝望……那个故事的结尾，嘲笑说美貌的女人总是软弱而没有头脑。
她当时听了故事，觉得很生气。女人也是被骗了。而且谁不会犯错？这和美貌、头脑有什么关系？只要她能站出来，努力弥补错误、承担责任，就够了。
很可惜，那个故事中，女人只是一个被嘲笑和利用的工具，从来不是主角。
明明只是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而已。和善良有什么关系？负责——这两个字有这么难？难到不借用其他概念，就无法理解？
果然，他说：“我不信。”
云乘月撇了一下嘴，想要怼他一句，却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他说：“除非你向我证明。”
她愣了一下，简直要被气笑了：“我还要怎么证明？”
他考虑了一会儿。
“今后每一次选择，都是你证明的机会。”他声音轻柔，带着不化的凉意，“你万不可行差踏错。今日你说的话，但凡有一次违背……到时候，我就不会像今日一样心慈手软，放过所谓的无辜世人了。”
云乘月正要回答，却忽然沉默了。
薛无晦以为她是为难，便微微一笑，正要再说什么。
却听她压着声音，问：“心慈手软？你不是说，你本来就不打算吸收活人精血么？你不是说那是封栩的脏东西，配不上你用吗？”
她没记错吧？
薛无晦：……
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不愧是大夏的开国帝王，此时临危不乱，冷静地转移了话题：“闲话之后再说。旁人就要到了，我得替你处理好现场。否则，光是命师身死，你就难以解释。他是化意境后阶的修为。”
云乘月缓缓抬头：“哦。”
薛无晦保持冷静：“封栩死后，灵魂不断占据封氏后裔的身体。他当年弑君，召来孽力天谴，所以封氏不断衰落，命师也一代比一代弱。”
“哦。”
“……封栩占据的这个身体，一天前已经真正死去。朕正好可以将这具尸体炼制为傀儡，就说是封栩的死灵作祟，才有了今日之祸。这话原也没错，不必你说谎。”
“哦。”
“这么做的好处，还有一样。”他很多年没有像这样绞尽脑汁，竭力去逃避另一个问题，“你可知道，我叫你仍的龟甲有什么用？”
“什么用？”
“可以屏蔽岁星网的感知。如果没有龟甲，司天监就能通过岁星网监视到我的存在。不过，浣花星祠只是丙级，之后还要在乙级、甲级星祠做一番手脚，才算大功告成。”
他再略一沉吟，道：“经过今日，司天监中必然有人察觉不对。我抛出傀儡，扔去西北定州或东北霜州，正好能够引开司天监的注意，方便你我行动。”
云乘月盯着他，一言不发。
夜风经过。不是争斗掀起的狂风，也不是清新的生机之风。只是普通的风，普通地路过，普通地吹动了草木沙沙。
轻微的窸窣声，令夜色更安静。虫鸣响起了。原来这山上也不是没有其他生命。
云乘月吐出口气，无奈地笑笑。
“算了。”她说，“过去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了。要是以后你也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就省事多了。”
薛无晦移开视线。
“……哼。”
说得像他害怕她计较似地。
从山腰的方向，传来了呼声。
“乘月——！”
恰好在这时，东方的天空出现熹微之光。
薛无晦扭头看去，竟也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又天亮了。”他喃喃道。他原本没想过自己还会站在这里，看见新一天的日出。
从日光来看，浣花城连续下了这么多天雨，也终于要放晴了。

第43章 烟火气
◎缺失的东西◎
当卢桁匆匆来到山顶时, 看见的就是“封氏命师”逃走的背影。
“……死灵？！”
老人一脸震惊，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本质。
不过，这是薛无晦炼制出的傀儡。
卢桁太惊讶, 一时站住了。一旁缥缈的幽魂抓住空隙，一刀砍去——又被那名忠心耿耿的属下拦住。
幽魂散去。
山上影影绰绰, 到处都是佩戴兵刃的幽魂。它们在试图阻拦卢桁等人，而在“封氏命师”离开后，它们也都消失了。
云乘月之前注意到了它们，却没有正面打过交道。她望着那些黑影：“那是……”
“是我当年的亲兵。封栩偷走了我的虎符, 他们拒绝效忠他, 一同举剑自尽，化为阴兵, 沉睡在虎符中。”
他站在她身边，松了手，防止引人怀疑。但他没有消失, 而是广袖垂落, 静静立在一旁。
云乘月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上山的时候，遇到了封氏的人，靠取巧的手段艰难胜过对方，但是后来的路上，所有封氏的人都成了新鲜的尸体。当时，这些黑影也散落在树林中。她本来以为那是封氏的手段，但……
原来是他让亲兵将那些人清除了？为什么？
她没来得及问出这句话。
因为卢桁已经大步走来，紧张又小心地拉着她, 一边让人给她喂药, 一边又指挥别人察看、清理现场。连穿着官服的陌生人说要先问她公事, 都被老人严厉拒绝, 说她应该先休息。
“……没有生命危险。好好睡一觉，你的书文比什么灵药都强。”
老人松了口气，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什么。
甜苦的味道弥漫开，几乎在同时，云乘月就感到浓重的困意。
她晃了晃，倒在旁边女修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
云乘月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也许是因为见过了封栩的灵魂，又听薛无晦讲了当年封栩的事，她竟然梦见了千年前的大夏。
梦中有一座宏伟异常的城市，宫殿建在最高处，宫殿中又有一处很高的楼台，被称为摘星台。
站在摘星台上，可以望见远处正在修筑的工程。纯白的建筑绵延开，从城市中如龙游出，往天边而去；密密麻麻的征夫挑土推石，像蚂蚁一样围在建筑旁。
摘星台上只有封栩一个人。
他戴着瘦长的黑色官帽，头发却没盘好，掉了好几缕出来。灰黑色的官服被高处的风吹起，鼓满，掩盖了他孱弱的身躯，只剩纤弱的脖颈微微颤抖。
“……这是不行的。”
他的声音颤抖不停，充满了恐惧。
“这是不行的……陛下带领人类，将鬼神从大地上驱逐，让世间成为人类的国度，这已经是上天能容忍的极限。为了大夏的存续，陛下应当重开祭祀，供奉鬼神……这才是长久之道啊！”
“可岁星网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防御神鬼降临，更是——弑神！”
他凝望着那纯白的工程，又仰头看着苍蓝的天空，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
“这会让人类走上灭亡的命运……大夏会亡啊，陛下！人类是无法真正战胜鬼神的！”
——封栩，你太悲观了。命运是用来战胜，而不是用来顺从的。
谁在说话？好像不是薛无晦。
云乘月想要转身看看，却无法做到。她的视角在封栩背后，固定不动。
曾经的大夏国师没有回答。
他喃喃着一些奇异的词句，都是和占卜有关的话。
最后，他突然扭过头。他是个柔弱的青年，容貌清秀，眼神中天生含着一股忧郁。
“……您劝劝陛下，陛下只听得进您的话。”他神态沉重而悲伤，重复说，“现在将岁星网改建为祭坛，还来得及。”
不知道另一个人说了什么，国师的神情愈发悲苦，乃至绝望。他不断摇头，最后长叹一声，重新凝望天空。
“如果行走的方向注定是一个错误，所有的牺牲都是徒劳。”
他忧郁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您看啊，所有这些征夫，那些等待离人归家的亲眷，那些战壕中堆积的尸体……到那时候，都只是白白牺牲。”
“我们也是，到那时候，我们也只能无助地等死……”
“这就是命运。命运无法违抗。我们在前往错误的方向，您真的决意置之不理么……不，您当然会这样选。”
国师突然发出一声笑。那笑声含着一丝凄厉，仿佛乌鸦尖鸣。
“因为陛下这些叛逆疯狂的想法——全都是因为您啊！您要负责，您必须负责，只有您能负责啊——”
“……大人！”
谁？
一切景象都消失了。
没有封栩，没有摘星台，没有绵延的纯白建筑，没有蚂蚁一样的人民。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渐渐地，她听见喘息声。
沉重的、带着杂音的喘气声，好像破烂的风箱不断拉响。她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慢慢低下头。
黑暗中，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她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拿着一柄长剑。
她才意识到，喘气的声音来自自己。
她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她试着挪动脚步，才发现脚底黏糊糊的，好像踩着什么。
……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她听见喘息声变得更加急促，好像代替了某种呼喊。
从脚下的血液开始，周围的景象慢慢亮起。她看见了。
脚边一具尸体，两具尸体，三具……
不远处还有，更远的地方有。
尸体之上还叠着尸体。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她跑起来。
她开始不断去翻那些尸体，一个个地确认还有没有活人。她看见自己的手不停颤抖，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这个死了。
这个也死了。
死了。
死了。
最后，她用力推开门。
屋子里坐着一名老人。他背对着她，跪坐在一张草席上，满头白发散下，身上全是血。
“……夫子！！！”
她听见尖锐的悲鸣。
那名老人仿佛摇了摇头。
“明哲保身……终究是不行的。”
“……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见什么，我们都要肩负起应当肩负的责任。”
“士不可以不弘毅，否则……就会导致今日的祸事！”
咚。
老人的头往旁边一歪，突然掉了下来。
他的头“骨碌碌”地滚了过来，一直滚到了她的脚边。上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严厉地盯着她——死不瞑目。
她的身体定定站着，而后一点点滑落在地。
“夫子，夫子……”
“……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醒来的时候，云乘月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脸。
触手干爽，没有任何眼泪的痕迹。眼睛也没有哭过的刺痛感。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呼……”
她坐起来，拍拍心口。吓死了，还以为梦里那个一看就很惨的人是她。没哭，看来不是。就是说嘛，谁会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去啊，一看就是奇怪的故事看多了，自己编出来的离奇剧情。
“你醒了？”
一个带着笑音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
云乘月扭头一看，见自己床边竖着一架屏风，屏风上有颗人头——是荧惑星官。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她脱口而出：“你脑袋也被人砍了？”
星官笑容一僵。
“说谁被人砍了……我像那么弱？”他不满地吐出草叶，抬起手臂，趴在屏风上，眼里却始终有笑影，“猜猜看，你睡了多久？”
云乘月揉了揉脑袋：“嗯……一年？”
虞寄风笑容又一僵，悻悻道：“怎么可能那么久。”
“你让我猜，那肯定是比较久。”云乘月不在意地说，又问，“你为什么趴在屏风上？”
星官做了个鬼脸，笑眯眯道：“因为有人不准我超过这道屏风，为了不被啰嗦到死，我不打算犯戒。”
他换了只手，撑着脸，悠悠道：“你睡了三天。我是来通知你，这次封氏被死灵蛊惑、酿成大祸的事件，你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司天监会如实记录你的功绩……怎么也是个甲级。”
“甲级……有什么用？”云乘月没明白。
“最高级的奇遇地图、全天下驿站免费住、定期发放补给、部分刑罚豁免、可以收二十个以内的奴隶……好处多得很。”虞寄风掰着指头数，语气很夸张，“很多星官五年都拿不到一个甲级功绩！”
“等白玉京那头登记好，你的身份牌就会自动升级。你本来是参照七等爵待遇，现在开始，参照八等爵了。”
他目光闪闪，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如何，如何？是不是很厉害？”
“荧惑星官，您究竟在兴奋什么……”云乘月有点头痛他这真真假假的性格，撑头说，“也就升了一等爵嘛。”
“七等以上就是高爵，你想升多少。”虞寄风懒洋洋地一挥手，“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个预备役。等你将来从明光书院毕业，修为至少到第三境连势境，才有资格参与星官考核。”
云乘月：“哦。”
并不关心。主要是对着荧惑星官，除非必要，她懒得开动脑筋，去分辨他哪句真心、哪句假意。
她意识到，薛无晦不在，他又去哪儿了？她心不在焉地看看屏风，又看看另一边的窗户。她听见了市井嘈杂的声音。这里显然不是云府，而是客栈之类的地方。
啪——
一颗栗子砸到了她头上。
棕色的扁球掉到被子上，被炒干而裂开的缝像大笑的嘴，乐呵呵地露出棕黄色的果肉。
云乘月捡起栗子，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虞寄风笑眯眯，晃晃自己手里的栗子：“请你吃，别客气。”
云乘月把栗子放在床头，继续面无表情。
星官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居然被一个预备役嫌弃了。我可是五曜星官！”
云乘月绷不住表情，无奈了：“荧惑星官，您……”有事就说，没事就走，好吗？
青年却再次笑出一口白牙：“卢老头儿不在，是因为替你去述职了。当时在通天观发生的事，原本该
由你亲自向司天监报告，但考虑到种种因素……反正卢老头儿替你做了。之后会有其他人来再问一遍，好确认事实。”
云乘月动作顿了顿。
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到下巴，闭上眼。这样能最大化地减少表情的破绽。
“有什么好问的。”她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像小姑娘发脾气，“我被一个神神叨叨的修士揍了一顿，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没死是侥幸。虽然我觉得自己义无反顾，但去之前，我也没想到我的书文对他作用有限……早知道这么痛，我说不定就不敢去了。”
会不会有点假……唉，她尽力了。云乘月有些哀怨地想，不知道明光书院教不教演戏。
但荧惑星官似乎没有察觉异常。
他还噗嗤地笑出来：“这才对。本来就是个小姑娘，非要装老成。听说卢老头儿找到你的时候，你眼睛都哭肿了？有那么痛？”
“嗯。”云乘月只应了一声。既然不擅长演戏，就尽量少说话，少说少错嘛。
虞寄风却嘿嘿笑起来，不怀好意地说：“等以后加入司天监，类似的事多得很，你难道每次都要哭？”
云乘月木着脸：“哭就哭吧，我就喜欢哭着打架，这是我的爱好。”
“真的啊？”星官又笑。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云乘月简直怀疑自己长在虞寄风的笑点上。
“我得走了。”
终于，他跳下去，落在屏风另一边。但他还在说话，像突然变成了个话痨：“你知道你在哪儿么？是卢老头儿特意找的一家闹市客栈，还特意要的最靠街的房间。”
“他说你的书文是生机大道，在人气旺、生机足的地方，恢复得最快。”
“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多出去走走，多看看。”
他站在屏风另一边，叉着腰，成了一道剪影。
“你这姑娘，年纪不大，和人群还挺疏离。哪家十几岁的姑娘跟你一样，不是在家就是去书院、星祠，就算逛街都是一个人，跟街边晒太阳的大爷似的。”
云乘月打了呵欠：“当大爷也没什么不好。”
他发出一声怪叫。
“那可不行。”他的语气突然严肃了一些，“你的生机书文虽然清新灵动，却缺少了人气，你没发现？”
云乘月呵欠打到一半，愣了愣：“人气……？”修炼书文还需要人气？那要怎么办，去街边站着，热情洋溢地挥手，让大家给自己投票？
她忍不住联想了一番，表情诡异起来。
虞寄风不知道她想了什么，只当她不解，便说：“‘生’之一字，既是自然万物，却也是人世烟火。你的道看似纯净圆满，实际却是缺少人气而造就的虚假圆满。”
他笑道：“我还吓了一跳，说怎么一个才入门的小姑娘，竟然能有这种圆满的大道。之后我才想明白，你是完全剔除了另一部分。”
云乘月懂了他的意思，就是一百分的试卷，她给自己搞成了五十分上限，然后考了满分？
……那岂不是不及格？居然，甚至，不及格？
虞寄风说：“也不怪你。你是那样的出身，对家人失望，难免也对这个世界兴趣缺缺，说不定对卢老头儿也没什么感情……但那老头儿是真关心你，你看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也别对他太冷漠。”
老头儿……这个称呼让梦里的一些场景浮现。
云乘月沉默片刻，重新坐起来，低声说：“我并没有对卢爷爷冷漠相待。”
“你自己知道咯。”
星官耸了耸肩，声音里的快乐宛如芦苇晃来晃去：“虽然我刚刚说你有了甲级功绩，书院毕业后就能来司天监……不过嘛，如果你不想办法弥补这个短板，说不定连明光书院的入学考试都无法通过哦？”
云乘月抬起头：“入学考试？”
虞寄风走到屏风边缘，侧过身体，露出张笑脸：“卢老头儿还没跟你说？啧啧啧，我简直要怀疑他会帮你作弊了！那么，为了防止他晚节不保，我来跟你说明。”
“明光书院位于颍州、中州、宸州的交界处，所在地叫明光城，号称‘三州之都’。”
“它只收第二境以上的学子，是大梁最顶尖的甲等书院。顺带一提，浣花书院是丙等书院。”
“明光书院分为内院和外院。想进入最好的内院，必须有一封合格的推荐信，和至少一枚天字级书文。如果没有这些，也可以去考外院。所以每一年都有无数学子前往明光城。”
“明光书院规定，所有学子必须先通过入学考试。并且，考验从出发时就开始，学子必须独自前往明光城，不得有长辈、护卫等人陪同。”
他手里捏碎一粒栗子壳，将栗子肉往嘴里一抛，边嚼边摇头：“所以，如果卢老头儿说要送你过去，你可千万别答应。他从司天监退下，正要去明光书院当老师，要是公然违规……晚节不保，晚节不保！”
云乘月听住了。
明光书院……她有点喜欢这个名字。唯一的问题是……
她坐在床上，撑着脸：“听上去，连入学考试就这么麻烦了，要真入学了，是不是得麻烦上天了？”
虞寄风对她撇撇嘴：“小姑娘家家，别成天麻烦、麻烦的！你再这样，书文就永远缺一半！”
云乘月毫无惊慌，反而有点惊喜：“那我就通不过入学考试了？那何必千里迢迢赶过去，我可以就近挑一家好点的、不那么麻烦的书院，也能修行嘛。”
虞寄风：……
啪。
又一粒栗子扔了过来。
他笑容不变，眼神变得有点恐怖：“不行，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卢老头儿也写了。他我不管，你要是真不去，浪费了我的推荐信，我就……”
云乘月等了一会儿，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不由问：“你就？”
星官憋出一句：“我就娶了你！”
两人面面相觑。
云乘月一个激灵，抱住双臂，抚平鸡皮疙瘩：“太恐怖了，我还是努努力吧。”
虞寄风：……
云乘月眼疾手快，迅速躺下，同时拉过被子盖住头。
砰——！
什么东西砸在她身上。过了会儿，她小心翼翼将被子拉开一条缝，才看见那是一袋栗子，口子是夹好的。
星官已经往门口走去。
“送你吃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哼，小姑娘差不多是我曾孙女辈，你想嫁我还不娶呢。”
他离开了。
云乘月站起来，将那袋栗子抓过来。她犹豫了片刻，打开纸包，拿起一枚咬开。带着点焦味的甜香在口腔中散开，还留着锅中的温度，以及被蒸汽闷出的湿软。
栗子粉糯香甜。
她下了床，没穿鞋，试着踩了踩木板。
接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新出的瓷器！
——新制的成衣瞧一瞧！
——客官，来玩碗藕粉吧？
——娘，我要那个球，不要那个，呜呜呜我就是要嘛……
——小宝你给老子滚过来！谁准你逃课的？！
她抱着栗子，趴在窗边，扑面而来全是市井烟火。
不远处有一家面摊，竟然正好是她喜欢去吃的那一家。正是中午，面摊坐满了人，不过今天掌勺的是老板娘，老板坐在一边，怀里抱着个女娃娃。
有熟客问：“怎么今天是嫂子在灶上？”
女人给客人舀了一碗面汤，不无抱怨地说：“这个作死的冤家哦！前些日子该收摊了，非要磨蹭，结果被那个什么书文之影啥的捶了，足足躺了两天，吓得我哦！”
熟客恍然，接过面汤，呼呼喝了两口，才感叹道：“人没事就行！我家娃也是，中招了，人都没气儿了，可把我哭得……结果天一亮，人又醒了，真是老天爷保佑。”
女人一边应，一边瞪了丈夫一眼，却又自己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似地：“再送您碟小菜。”
熟客乐了：“那行！”
云乘月看着，又思索着刚才虞寄风说过的话。
人间烟火气……她的确从来都是站在一边看，觉得很好，但不会想要自己成为其中一份子。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觉得麻烦吧。她只想过一种悠闲的日子，和这些热闹比邻而居，这样的活法……不好吗？
她不太明白了。
余光里，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乘月扭头看去。
在左边的屋顶上，有个人坐在那里。他披散长发，黑衣如夜，苍白阴郁。但他注视着下方的闹市，眼神却专注异常。
没人能看见他。他只是静静望着。
云乘月突然想到，如果他也看着，她也看着，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收回目光，发现面摊老板的女儿突然大哭起来，夫妻两人一下子都有点手忙脚乱。当娘的大叫说你给她换衣服啊，当爹的赶快先走远几步，怕被食客们嫌弃、坏了自家的生意。
她深吸一口气。
“老板。”
她大声说，招招手。余光里，那个人也看了过来。
云乘月笑起来，对面摊老板两人说：“送碗面上来吧，要素椒干拌的。”
也许，她可以先试着多参与一点点进去。

第44章 浪潮
◎卷一结束◎
浣花城的煎蛋面和别处不同。
先将鸡蛋打得足够散、加盐搅匀, 再烧油，油辣之后将蛋液“唰”一下倒进去，快速两面一煎, 再用锅铲摁碎。接着加水、葱花、盐，加几颗花椒, 盖上盖子熬汤。
等汤熬白了，才将细面放下去。等面快煮好了，再加一把水灵灵的白菜。清晨才摘的白菜叶，一烫就熟, 嫩生生的, 再和着面、汤、散碎的煎鸡蛋一起盛在碗里，就是一碗煎蛋面。
鸡蛋被油煎过, 味道全给熬进了汤里，再有盐调味，实在是唇舌的一大慰藉。
煎蛋面费工夫, 总要贵一些, 而且每天限量供应。一锅煎蛋面总是分得干干净净，半点汤汁都不留。
……咕嘟。
云乘月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叹出一口气。
“小云吃好了？今天的味道还行？”
锅边，包着头巾的女人侧过头，笑脸被水汽晕开一些。
今天掌勺的还是老板娘。她姓顾，虽然是某个人的妻子，但她更喜欢别人叫她顾姨。
云乘月点头：“好吃！顾姨，我给的钱还剩不剩？”
女人笑, 被她逗乐了, 手里搅着新一锅汤, 离远了些, 才说：“哪里不剩了？你给了五两银子，足够吃三个月的一天三顿了。你说说，就算我家面好吃，也没你这样成天吃的……吃不腻么！”
旁的食客也听笑了：“老顾，送上门的生意你还推？”
顾姨笑骂一句，回道：“换成是你家闺女，你忍心她成天吃一样东西？”
食客很油滑地说：“我家是个小子，没这烦恼！”
“小子也得仔细啊！”顾姨又扭头说，“小云，你别成天只在我这儿晃来晃去，到处好吃的多得很，你都去试试！”
云乘月分辩道：“我去逛过的。”
“怎么，都不和你胃口？”顾姨有些惊讶。
云乘月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说：“这里近。”
顾姨：……
她抬头看看客栈，再估计了一下客栈门口到自家面摊的距离，愣了一会儿，才说：“可你不也要去别的地方逛？”
“是。”云乘月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我每天出门，都要想一想今天吃什么，再抬头看见顾姨，我就懒得再想别的了。”
顾姨：……
她叹了口气，恨道：“懒死你！嫁不出去了！”
旁人立即接话：“云姑娘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哪愁这个！”
顾姨不甘示弱地回道：“做大事就不嫁人啦？做大事可不就是为了想嫁谁就嫁谁么！如果那人不好，就痛打一顿踹出家门，再换下一个！”
旁人一起哄笑。
这个市井里讨生活的女人自有一套处世哲学，听得云乘月直笑。
她站起身，摸摸鼓出来的胃，捂嘴打了个嗝，才说：“顾姨，我去逛逛。”
“哎。”女人应道，忙着低头切葱，“小云，你去不去城南？路过程记的时候，帮顾姨打瓶酱油，下回的面不算你钱。”
“好！”云乘月一口应下，“那我要最贵的鲜鱼面！”
顾姨一眼瞪过来：“美得你！”
云乘月对她一笑，赶紧溜了。
薛无晦不在。虽然他没有明说自己去哪儿了，但是云乘月能猜到，他也是去闲逛了。没有明说，但他们两个人的状态似乎都松弛不少，不再总是绷着，急着要做掉什么事、又去做下一件事。
路边，一辆马车在等她。
“阿杏，”云乘月走过去，有些惊讶，“今天是你？”
坐在边缘晃腿的阿杏回过头，头上双丫髻像两根小鞭炮，也快快乐乐地晃了晃。见了她，阿杏咧嘴一笑，本就圆圆的脸更圆了。
“我休息了足足十天，再不出门，我都快成僵尸了。”阿杏掐住自己的脖子，摇头晃脑做了个鬼脸。
旁边路人“嘘”了一声，有些生气地瞪一眼：“那场祸事才过去多久，小心说话，别又招来邪修！”
阿杏立即捂住嘴，也有点后怕。
十天前那场弥漫全州的灰雾，最后被官府定性为“邪修作祟”，还煞有介事地发布了通缉令。虽然几乎没死人，但浣花城的居民们大多生了一场怪病，都还记得那股难受劲儿，自认是死里逃生一回。
阿杏也是其中之一。
那天她原本在跑一程生意，中途昏迷摔倒，险些被马踏死，好悬才保住一条命。
云乘月没说什么，将手里的糖递给她，糖包里偷偷塞了一张银票。她又问：“穆姑姑呢？”
阿杏不觉异样，高高兴兴收了糖，放在一旁，道：“姑姑这段时日在外头，来信说一切平安，叫我们不用担心。”
“云姑娘，你这会儿是去云府？”
云乘月爬上车：“嗯，大夫人说还有一样母亲的遗物，清点东西的时候找到，要交给我。”
“好嘞。”
马车行驶起来，马蹄哒哒，走得不快，却很轻盈。
今天天气好，虽是初冬，阳光仍暖融融的。这里出太阳像过节，街上有不少人，大多步履缓慢，连挑货的小贩也走得不疾不徐，自有一股从容气息。
几道熟悉的影子出现在前方街边。
云乘月将窗户推得更大些，小幅招手：“徐户正！徐夫人！徐小姐！”
一家三口正在街边散步，手里拎着新鲜的鱼，徐小姐扶着母亲，正有说有笑。
他们看过来，对她笑，互相问好。
徐户正和夫人的面色都有些苍白。在那场灰雾中，他们也是受害人，所幸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好。
云乘月原本表情有些绷着，但望着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远去，又见几片落叶乘着阳光落下，她的神情又慢慢松缓下来。
……
到达井水街的时候，云府门口也堆了好几辆马车。下人们忙着将东西从里头搬出来，看服饰，他们并非云府的下人。
一名妇人站在一边，正由两名丫鬟扶着，看着货物搬运。
正是云大夫人。她今日装饰朴素，头上只一对金簪，素面披风，唯独姿态仍优雅大方。
阿杏姑娘停了车，突然瞪圆了眼：“咦，那是何家车行的车？他们什么时候来浣花城开店了？这可不行，我得告诉姑姑！”
何……
云乘月探身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夫人娘家好像就姓何。”
“嗯？”阿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何家的……啊！我突然想起来了！”
这个一惊一乍的小姑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靠在云乘月耳边：“云姑娘，我曾听人说，二十年前，姑姑差点跑去何家车行做事呢。那时候何家有个姑奶奶，打理生意很能干，姑姑可崇拜她了。但后来，何家的姑奶奶嫁人去了，姑姑才老老实实留在自家车行。”
小姑娘觉得很好玩，笑过了又赶紧嘱咐：“云姑娘可别说是我讲的。”
“好，不讲。”云乘月点点头。
她有些惊讶，又不太惊讶。大夫人做事气度格外不同，说她曾经是能干的主事者，一点都不奇怪。这么一想，她在云家待这么多年、当一名规规矩矩的宗妇，好像又有点可惜了。
她走上前去。
“大夫人。”
大夫人回过头，略略一怔，失笑道：“二娘……乘月怎么这副打扮？”
云乘月低头看看：“这副打扮？”
她穿一身绛色衣裤，衣摆上绣了两只乌龟，方便又合她心意。
一个声音说：“看起来跟个男孩子似的！”
云乘月抬头一看，只见车帘落下，正好遮住云三小姐的脸。她坐在马车之一里，俨然也是要离开。
大夫人瞪了那马车一眼，恨铁不成钢，却又颇为无奈，只能低声道：“回头治你！”
门口往来热闹，但除了大夫人、三小姐，云府的人一个都没出来。何家的人却显得很高兴，他们用显然不同于浣花城的方言交谈，一派喜气洋洋。
云乘月心中有了些猜测，却还是走上台阶，问：“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和离了。”大夫人一笑，神态清爽，“你也别叫我‘大夫人’了，我原姓何，名字里有个‘巧’字，你叫我何姨或者巧姨都行。”
“巧姨。”云乘月说，又看看马车，“那为什么还带着……”
巧姨收敛笑容，无声叹口气，朝云府大门看了一眼，隐有一丝不屑：“当爹的不慈，当娘的一味顺从，清容总算有些心气，说跟着我去奉州，好好历练一番，将来独当一面。”
独当一面的云三小姐……
云乘月想象了一下，诚实地说：“想不出来是什么样。”
巧姨失笑，轻轻打了她一下：“你呀，真不给人留面子。”
旁边丫鬟也跟着笑。是涟秋。当云乘月看向她时，她也对她轻轻一眨眼，眼中笑意明朗。
巧姨拿起一只木盒，放在她手里。木盒雕着兰草图样，线条虽然简单，却匀称柔和。打开之后，里头有一本厚厚的手札。
手札上贴了一张封条，中心一个灰色的圆形。云乘月试着去揭，却没能揭开。
“是你母亲留下的手札。我记得……当年常见她在里头写写画画。”
巧姨出了会儿神，神情有些恍惚，似乎陷入旧日回忆里。很快，她重又一笑，没说想起了什么，只轻声道：“她当年嫁进云府，虽然没有嫁妆，却凭借在书文上的见识，让全府上下受益。那时人人都敬重她，可惜后来……”
云乘月问：“是她身体很差么？”
巧姨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可又像另有隐情。她从不和我们说过去的事，也不准我们打听……看着柔柔弱弱，做事很有些霸道。你还是很像她的。”
她笑着看云乘月一眼，又说：“只有一回，她提起明光书院，似乎是当年受了极大的误会和委屈，才让她对那些人不屑至极。”
“那些人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隐约记得有一个姓庄。”巧姨回忆片刻，皱了皱眉，“你现在也要去明光书院，如果遇上，可要小心些。”
云乘月收起手札，道了谢。
两人相顾片刻，俱是无言。
巧姨忽道：“那逃走的刘先生已经捉了回来，好似是正好被司天监撞上了。他将当初的事招得一干二净，老太爷也因此下狱。”
“我看见公告了。”云乘月点点头，“老太爷到底没有自尽。”
“……哪有那个胆子呢。人活得越久，有时就越怕死。”巧姨摇摇头，声音低了一些，“他们说我是落井下石，看云府遭难，就迫不及待抽身。可是，我实在不想在府里待下去了。其实，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为了脸面，我早就忍不下去了……”
云乘月又点点头：“嗯，我明白。”
巧姨一怔，却噗嗤一笑：“你才多大，哪能真的明白。”
云乘月奇怪地眨眨眼，才道：“我明白啊。在这里待得不舒服，想换个地方待，又不难理解。”
巧姨又怔片刻，摇头一笑，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云乘月肩上。
“今后出门在外，可不能总想得这么简单。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很多时候，人言可畏，旁人嘴皮子一碰，便能杀人……你啊，日后即便越走越高，也还是要懂得这其中的道理。你要明白，有时候越是世人眼里光鲜亮丽的位置，越要承担别人看不见的惊涛巨浪。”
云乘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嗯。”
女人欣慰一笑，收回手。
“——娘，您好了吗？”
另一架马车里，钻出来一名青年。看见云乘月时，他愣了愣，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低头一礼，又缩回去了。
“那是你大哥。他和你姐姐都跟我走。”巧姨低声说，“不过，这一别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了。”
云乘月抬起头：“可以的。”
巧姨一愣。
云乘月说：“等我变得很厉害，就来找您炫耀，让您再后悔一次，怎么以前没有对我足够好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很平淡。
听不出是不是玩笑。
巧姨呆了片刻，却是笑起来。她越笑越厉害，最后只能扶着边上的丫鬟，又抚着胸口喘气。
“……好！”她忽然振奋了不少，“那巧姨等着你来，好好让这些孩子羞愧一番！”
她一边笑一边说，又一边按了按眼角。
“保重。”她最后说。
云乘月行了一礼：“您也一路顺风。”
此去一别，恩怨皆休。天长水阔，各自珍重。
……
阿杏姑娘喜欢驾车，又一抖缰绳，往城南另一条街行去。
程记的铺子在那边，云乘月要去打酱油，带回去给面摊的顾姨。
阳光太好，她舍不得关窗，趴在窗边继续看风景。
她想着刚才巧姨说的话，又想到之前荧惑星官说的“人气”……这些人和人交往的规则，她也不是不明白，就是会怀疑“真的有必要想这么多吗”、“世界上就没有更简单的生活方式吗”。
但好像，如果不是从心底里认同这些事，她的道心就永远只能圆满一半。
万一真的过不了明光书院的入学考，会不会很丢人？
云乘月想了一会儿。
“管他呢，先去了再说。”她摇头，“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比如一厢情愿的荧惑星官。
叮——
她的通讯玉简亮了。
【卢爷爷：乘月，前去明光书院的船票，我已托人订好。三日后启程。】
【卢爷爷：是否需要我送你前去？】
云乘月看着讯息，没忍住笑了。老年人连发讯息都很严肃，一板一眼的。
她输入灵力，回复：【谢谢卢爷爷，我可以自己去。明光书院见。】
过了一会儿。
【卢爷爷：我已说过虞寄风，勿忧。】
说过？云乘月还没反应过来，她的通讯玉简就开始疯狂震动。
【虞寄风：你告状！！！】
【虞寄风：小姑娘家家不要学得这么小家子气！！】
【虞寄风：你以为我怕卢老头念叨？】
【虞寄风：好吧我真的怕。】
【虞寄风：你跟他解释一下我在开玩笑！！！】
云乘月研究了一下通讯玉简的屏蔽功能，于是很快，世界回归清净。
但她看着手上的通讯玉简，自己又笑起来。
多认识一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街边的笑闹不断飘进车厢。她撑手看着街景，伸手捏住一片风中的红枫叶，又松开手。枫叶打着旋远去，飞往另一边蓝天。
“宁做太平龟，不当乱世人。”
前方，程记的旗子招展在风里，酱油的味道悠悠发散。
……
街道另一边，一处高楼。
临窗站着两人。
“七叔。”
聂二公子欲言又止：“您……真的不再去见见云姑娘么？”
聂七爷看着前方，目光专注，却也只是目光专注。他淡淡道：“见了做什么？”
聂二公子低声说：“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七叔您又为什么放弃？您明明很喜欢她。”
青年沉默片刻。
“就是喜欢，才不能去见。”他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向来锋利高傲的眉眼，此时显出一分感伤。
聂二公子不明白：“为什么？”
聂七又默然片刻，低声说：“如果她肯垂青，我说什么都不会放弃。但既然她无意，我又何必纠缠？她必不会高兴，我也只觉羞辱。”
“她冒死平息风波，于我们有恩。我们无力报答已是亏欠，又怎能再让她困扰。”
“可七叔……”
“不必再说。”青年微微摇头，“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过去我只在书中见过，而今也算自己经历一遭。自己经历……总是明白得更加深刻。”
他自嘲一笑，又问：“阿莹如何？还是不肯去赔礼道歉？”
聂二公子有些尴尬：“是……而且阿莹说话，实在不中听，我也不敢强迫她如何，怕她给云姑娘增添不快……”
“……这蠢孩子。”聂七蹙眉，又问一旁的属下，“浣花书院那里给准话了？阿莹的病，是霍家那蠢物害的？”
属下抱拳道：“确实是他。那一夜异变，虽然霍家百般遮掩，但诸位夫子作证，那霍小子身上确实出现过‘祀’字。结合种种迹象，确实是他害了小姐，也害了不少同窗。”
聂七冷哼一声，眼中迸出戾气：“将他处理了，不必经过官府。”
“是。”
说完正视，聂七又有些漫不经心道：“阿莹连这种伎俩都逃不过，也就这点出息了。她年纪也差不多，回去跟嫂子说一声，也该给她相看婆家。自己没出息，嫁个好婆家，也算将就。”
聂二公子点头：“好。”
此时，仍在聂家屋宅里闹别扭的聂小姐并不知道，她的好友已经乘上马车，前往遥远的北方边界，而被她视作眼中钉的云乘月，也即将前往英才荟萃的明光城。
她们曾在同一间课堂里听课，曾在差不多的年纪有过交集。
但从此之后，她们的命运各自背道而驰，并且会越行越远，无法回头。
直到若干年后，当已经嫁为人妇的聂小姐回想起她年轻的时候，才会生出许多唏嘘感慨，并咀嚼着百般滋味，思索自己是否错过什么。但很快，她也会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中，任由前尘朦胧而过，不去想得太清楚。
……
浣花星祠。
因为十天前的事，这里暂停开放。
尽头的院子里，却仍有一人蹲在岁星之眼旁边，一边探头看，一边吃面。他手里捧一个白瓷海碗，里头盛着红亮的干拌面。他吃得“呼啦哗啦”、畅快淋漓，筷子上的油辣子不时滴进井中。
在他身边，这口人人敬重的井，却像个街边的泔水桶。
虞寄风本人却毫无所觉，还吃得兴高采烈。
旁边的人很嫌弃，凌空踢了他一脚：“你就不能不要吃得这么难看？”
“香啊！”他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盛满无辜。
说话的人哼了一声：“我看，你是觉得人家小姑娘香吧？”
虞寄风顿时跳起来：“少胡说！那是我曾孙女辈的！”
来人呵呵一笑，懒得跟他计较。她一腿踏上台阶，胳膊肘撑着膝盖，一头卷曲长发垂落，衬得面容格外妖娆。
“荧惑，你看出什么了？”
虞寄风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碗往旁边一放，揩揩嘴，才说：“岁星网上有一个漏洞。封氏就是利用这个漏洞，逃过了司天监的眼睛。那枚‘祀’字少说有千年历史，恐怕早在他们被封为宸州诸侯的时候，就将书文埋入地下，不断吸取宸州精气。”
女人恍然：“怪不得宸州一直人才贫瘠，没出过什么大修士……可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损人利己的家族。”
虞寄风伸了个懒腰，拖长了声音：“可问题在于，岁星网上为什么有这么个漏洞？”
“说不定是千年前的什么手段。千年前隐秘太多，我们不知道很正常。”女人不以为然。
她没等到回答，自己纳闷了一会儿，偏头看见青年似笑非笑的脸。
他唇角上扬，眼神却格外锐利：“朱雀，你说，白玉京果然不知情吗？”
朱雀愣了愣，吃惊地站直了身体，神情一厉，喝道：“荧惑，话不可乱说！”
他们对视片刻，虞寄风倏然一笑。
“哎呀，我就是吃撑了，随便说说。”
朱雀狐疑地盯着他，渐渐放松了一些。但她仍然有些心神不宁，回不到最初那悠闲的状态。
片刻后，她喃喃道：“其实，这次我出京前，辰星就说，封氏本来也气数将尽，管不管都无所谓。不过那利用封氏的死灵，岁星网监视它逃到东北霜州附近，上面要求继续追查。你说，那死灵到底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嚣张？”
虞寄风但笑不语，眼神却闪烁起来。
朱雀纠结了一会儿，一甩袖子：“烦死了，老娘才懒得想这些复杂的，有什么事都发生了再说！”
她双手凌空一划，写出“提校”二字。火红的灵光亮起，隐隐有羽毛翻飞。
双字书文落入井中，映得井壁红艳。片刻后，无数细小的文字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它们刺破长风，刺破重云，一直映入高高在上的群星里，并化为一束星光。
天空中，隐有巨大华美的朱鸟展翅。但这一幕只映入少数几人眼中。
虞寄风抬头观赏，感叹道：“不错不错，这样一来，这段时日的记录就传去白玉京，发生什么都逃不过司天监法眼，连我滴了几滴油进去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朱雀收回手，没好气道，“我看你总有一天要因为阴阳怪气而倒霉。”
虞寄风懒懒一摊手，也不反驳。
朱雀办好了事，心情好了点，又问：“你真能确定，未来的岁星就是……嗯？你那小姑娘？”
“什么我那小姑娘。”虞寄风瞪她一眼，“要说人选，差不离吧。”
朱雀轻笑起来：“我却觉得不一定。”
“哦？”
“天才总是成群而来，现在我们正好处于这样的时代。今年的明光书院，可是不少天才的目标。班家、季家、齐家、乐家……还有庄家。”
说到最后一个姓氏时，朱雀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果然见他笑容稍淡。她心里更得意，笑容灿烂：“这些天才也都得过了不得的卦象，未来岁星是谁，可是难说。”
“那要来打赌吗？”
虞寄风不笑了。
朱雀扬眉：“赌什么？”
他面无表情：“你的命。”
朱雀一愣。
微风忽起，点点淡红星光散开。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却见荧惑星官重新笑出一口白牙。
“骗你的。开个玩笑。”他举起双手，笑眯眯地，“赌一次甲级功绩，我赌十年之内，她会成为岁星星官。”
朱雀冷哼一声，回身一旋，身影散去。
“……疯子，我才不跟你赌！”
火红羽毛散开，女人暗自擦擦冷汗，心中再骂一声：这个荧惑，真是疯子！
虞寄风笑容不变。
他独自站在院中，扭过脸，看向另一个方向。
“还是我的曾孙女比较好玩。”他摸着下巴，“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卷二：试炼之地

第45章 启程
◎离开浣花城◎
“没有兔子了。”
浣花城某间专卖玩具的商铺里, 伙计一脸歉意地说。他手上夹着木板，说是前段时间摔断了胳膊。
“东家说，做这玩偶费时费力, 老工匠又去世了，她也没个成器的徒弟、子孙, 再做不出这么精巧的兔子啦。”
商铺里没什么人，伙计就有空絮叨：“东家本想亲自来给您道个歉，可夜里染了风寒，这段时日实在起不来, 很是过意不去……”
云乘月有些遗憾, 但也只能说：“那也没办法。谢谢你帮我打听。”
她顺手买了个小乌龟当纪念，伙计还给她打了折。
乌龟是藤编的, 不是毛茸茸的，脑袋缩着，乌龟壳却很硬, 很有气节似的。
云乘月捧着乌龟走出来, 一直盯着它的脖子，琢磨了半天它的眼睛是睁开还是闭上，最后擅自决定将它的眼睛当成闭着，这样就相当符合她的梦想。
黑雾在她身边成型，雾气般的黑色长发飘拂在她肩上，幽凉轻柔。
“乌龟……”他顿了顿，含蓄道，“没那么好看。”
云乘月瞟了他一眼, 没说话, 慢吞吞往前走。今天是她启程的日子。有人送了她一条新的项链, 实际是颇为实用的空间法器, 足以将司天监发下来的东西乱七八糟全塞里面。
但这事没完。
帝王的魂灵跟在她身边。他皱起眉，声音有了轻微的波澜：“那只是一只兔子。”
云乘月坐上马车。还没到中午，等马车出了城，一路到码头，应该正好该吃午饭。今天午饭吃不了顾姨的面了。
“……不过是一只兔子，下次再买一只就好。”
云乘月捧着乌龟，叹气说：“店家都说了手艺失传，买不到的。”
“而且就算买到了，”她说，“也不是小薛了。”
他更加皱眉。
薛无晦坐在她对面，苍白的面容在阳光里发出细腻的微光，眼睛浓黑如夜，也有一点隐隐的光。尽管身形变得飘忽了一些，可不知怎么地，她觉得他反而更接近活人了一点。
他沉默不语。这神情看起来不像一筹莫展，反而更像内心在激烈斗争什么。过了会儿，他舒展眉目，略抬起下巴，冷淡道：“兔子罢了。回头我收集些材料，再做一只便好。”
他的语气实在很自然，和他说“都杀了吧”时没什么区别。云乘月缓缓抬头：“啊？”
“……啊什么啊。”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往阳光处转过脸，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我幼时经历坎坷，什么事不会做。区区针线，自不在话下。”
云乘月惊讶，忍不住联想了一下：漆黑华丽的宫殿肃立云端，山下是万民重重跪拜，山上是臣子人人俯首；高傲威严的帝王盘踞巅峰，俯瞰他的臣民，手里拿着……针线和玩偶？
她还在琢磨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就听见自己脱口而出：“好啊。”
他一下抬起眼，神情沉静：“不生气了？”
云乘月想了一会儿，松弛脊背，往后靠在抱枕上：“本来也懒得生气。”
兔子小薛“死”在那个夜晚，被战斗掀起的风刃搅碎，变成了一堆零落的绒毛、棉絮和布料。两颗红宝石眼睛大约是被打碎了，不知道滚进哪个缝隙里，变成了清泉山的一部分。
她摸了摸左臂，补充说：“要一模一样的，耳朵尤其要一样长的。”
他立即皱眉：“是你成天抱着，又不是我，我怎么会记得很清楚？”
云乘月微笑：“因为那是你的兔子，你起的名字。”
他严肃地坐在对面，神情端凝得仿佛面对人生中的重大抉择。
“……我尽力。”
他没有化为黑雾，而是扭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色，长发随着马车颠簸而抖动。
云乘月想起来，她在书上见过，说死灵是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他们无法拥有哪怕一点知觉，自然也不会对阳光、微风……产生任何反应。
但是，薛无晦一直都能和世界保持一点联系。他的头发和衣袍会随风而动，坐下时也会留有一点痕迹。她原本以为这是正常的，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他会不会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的样子看上去能和世界互动。
她想着，翻出一本书，打开放了书签的那一页。这是一本讲世上奇谈的书，其中就包括死灵。
薛无晦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云乘月往旁边一倒，将书枕在脑下：“没看什么。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他冷道：“你猜我会不会叫你？”
她没睁眼：“会。”
直到她快睡着了，朦朦胧胧才听见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
浣花城附近多水，都汇入贯通东西的元江中。这些大大小小的河流里，最宽阔的是鲤江。
码头浪平水深，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江面上远近还有小小的渔船，拖着波光闪闪的渔网，上头的人成了一个个长条状的小点。
铺面而来的水腥气里，还夹杂着对岸的歌声。旋律很简单，关键是声音拖长，唱出纤夫的气势。
云乘月挥别了眼泪汪汪的阿杏姑娘，怀里抱着对方送的什锦杂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券——船票。
卢桁本来想给她安排一个最好的位置，她拒绝了。万一这种特殊照顾也算在“作弊”范围内怎么办？卢爷爷岂不是真的晚节不保。
老人没说什么，叮嘱她小心，不过半个时辰后，云乘月就收到了荧惑星官的连环哀号。这也不算什么，她屏蔽荧惑星官已经很熟练了。
她要了一张普通船票里最好的一张，也就是通过钱能买到的最好船票，号称鲤江过江龙的……
云乘月确认着票上的字：“保宁号？”
怎么记得面摊上顾姨最喜欢的醋是这个牌子……
一个声音传来：“你也坐保宁号？是不是也要去明光城？俺们搭个伴吧！”
云乘月抬头看去，她身边的帝王也一同看去。
一个个头矮小、精瘦得跟个猴似的少年，正冲她憨厚地笑。他约莫十六七岁，腰上挂着一把刀，肤色黝黑，笑出一口略微发黄的牙。
“俺叫洛小孟，今年十八，来自宸州安县七里村，修为是凝神境初阶。”他响亮地说，“八喜哥说了，想和人搭伴，就这么介绍自己！”
“凝神境？那就是第二境了。”云乘月抬起幂篱，“你好。”
少年愣了愣，不好意思地挠头：“完了，找到好看的姑娘了，那俺还是不和你搭伴了。”
云乘月奇道：“为什么？”
洛小孟小声说：“四喜姐说，好看的姑娘麻烦多，俺不会应付，只会给人拖后腿。”
云乘月正想笑，就听薛无晦冷哼一声。他伸手一拂，声音淡淡：“这小子是凝神境后阶圆满，离第三境只差一步，莫被他糊弄。”
他大袖掀起些许阴风，吹得洛小孟扭脸一个喷嚏。他赶忙揉揉鼻子，看似天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但他转过头，又是一脸淳朴的憨笑。
这演技……云乘月刮目相看。想了想，她问：“你为什么想和我搭伴？”
洛小孟挠头傻笑两声，道：“姑娘你不知道？这不去明光城没个照应嘛，大家都是互相搭伴……俺是觉得，虽然你修为比俺低些，但背影和四喜姐好像，特别亲切。”
云乘月问：“你看得出我是什么修为？”
“第一境后阶……没错啊。”洛小孟又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呃，姑娘的修为，不跟姑娘的年龄一样……问不得吧？”
“年龄也没什么不能问的。”云乘月笑笑，“既然你觉得不合适，那我们就各自搭伴吧。”
说完，她扭身走了。
淳朴少年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色变得有些阴郁。他暗中啐了一口，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云乘月拿着船票，在船边给人验过，上了“保宁号”。这是一艘楼船，但不算很大。鲤江上游的船都不大，因为从宸州往东，出山的一截风高浪快、多旋涡暗礁，极是惊险，虽然大船多有书文保护，但船小一些总归方便驾驭。
船身形似梭鱼，船头除了“保宁号”三个大字，另外还有一个“聂”字。原来这是聂家的产业。
验票不光验船票，还要验身份。云乘月的身份牌就是司天监发的雪脂玉简。上次虞寄风说给她算一个甲级功绩，玉简拿去升了级，还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道朱红色的痕迹。
船工见了，表情略有震动，不动声色地将资料还回来，对着顶楼指了指：“天字号第一间，您请。”
云乘月上了船。
还没到开船的时候，甲板上很热闹，但通往二楼的楼梯附近很安静。
云乘月走到甲板一侧，望着下方熙熙攘攘。有些人衣着简朴，带着大包小包；有些人衣着富贵，背后跟着几个小厮、丫鬟；有人和她类似，两手空空，年纪也不大。
码头上很挤，多是亲朋好友执手相送，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不少叫卖的流动摊贩，食物的热气腾腾熏白了冬日的江岸。
江流击打着船身，发出不间断的“哗啦”声响。
有人靠近过来。
“你刚才不理那洛小孟是对的。那人看着老实，其实说话真真假假，不知道什么居心。”
云乘月扭过头。
一名高挑英气的女子冲她一笑。她穿一身黑色劲装，背着一把精铁柄的武器，单手扶着短款幂篱，深棕色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
她笑容爽朗：“幸会，我叫王雁冰，第二境中阶，宸州五华县人。搭个伴？”
云乘月看看薛无晦，后者评价道：“倒是没说谎。”
她就点头一笑：“我叫云乘月，浣花城人。王姑娘也去明光城？”
“去碰碰运气。”王雁冰笑道，却也没说更多。
云乘月点头：“我是第一境后阶的修为，连明光书院的入学门槛都差一些，周围有不少人修为强过我，王姑娘为什么找我？”
王雁冰有些惊讶，忍不住笑容扩大，诚恳道：“你手里什么都没拿，独自乘马车过来，穿着虽然不张扬，质地剪裁却都很精细。下头查票的是‘保宁号’的二把手，他可不常亲自干这活儿，想必是有特殊的客人。有心之人多留意一二，看他待你态度客气，就能猜到许多。”
“你应该是浣花城世家出身？姓云，也很有名。”王雁冰笑道，“世家子弟多有特殊手段，敢在第一境后阶就去明光城，多半有所依仗。即便没有，多交个朋友有什么不好？”
“受教了。”云乘月点头。其实她也会这些观察技巧，比如当初判断浣花城中有监察官莅临，但她总是习惯性懒散，观察归观察，除非必要，她不太会去提炼信息。
才刚到码头，就接连碰到两个聪明人。云乘月不禁问：“去考明光书院的人，都这么厉害么？”
王雁冰笑，又叹口气：“这才刚开始呢。不瞒你说，我已经连续考了三年，三年都没考上。现在登船的这些人，能顺利到达明光城的能有一半就算多，剩下的人再竞争入学名额，那才叫群英荟萃、精彩纷呈。”
她仿佛回忆起了什么，面上交织出羡慕、憧憬，但唯独没有嫉妒，反而很坦然。
云乘月也笑起来：“说不定今年就通过了呢！王姑娘，这一路劳你照应，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互相搭把手。”
这就是答应结伴了。
王雁冰很高兴，当即同她交换了通讯玉简联络印记，这样她们就能随时联系。
又说了几句，王雁冰便礼貌告辞。云乘月倚在船边，看她又去和下一个人搭话。
薛无晦站在她身边，瞥了一眼她搭在船舷上的胳膊，蹙了蹙眉，才说：“你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人？这类人行走江湖，自知资质不够，考试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撒网捞鱼，拓展人脉。你瞧着，不出十天半个月，她就要叫你帮帮费钱的小忙了。”
云乘月怔了怔，恍然：“噢对，还有这样的可能……不过也没事，如果她叫我给钱，我不给就好了。而如果她真能帮上我，出点钱也很正常。”
“对吧，二薛？”她拿出巴掌大的藤编乌龟，将它放在手边，让它和自己一起晒太阳。
“你倒是想得开……”薛无晦微不可察叹了口气，又满眼嫌弃，“别叫它二薛。”
云乘月头也不抬：“我的乌龟，我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有本事现在缝一只兔子出来，你也随便起名。”
“……也好，我要起名傻云。”
云乘月抬起脸，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好啊，反正我不叫，你也只能对我叫。”
薛无晦：……
他略弯下腰，逼近她的脸，似笑非笑：“别忘了，你修为虽然进步快，却卡在第一境后阶突破不了。看起来，如果你不先解决生机书文缺乏人间烟火气的问题，就到不了第二境，也就去不了明光书院。”
“若是你修为废了，我不能保证我不会重新将仇恨放在首位。到时候，你又要如何，又拿把剑和我同归于尽？”
云乘月估计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先自己吸了好几口香味，才悠悠道：“如果你要亲我，你可以快一点。”
他眼里的恶劣含义，陡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话！”
他一下站直了身体。
云乘月重新看向自己的小乌龟：“是你自己离我这么近的。而且我看书，说千年前民风豪放，你怎么这么害羞。”
“那你也不能随意对人……”
她笑了一下：“不随意啊。亲你我又不吃亏。”
他狐疑地盯着她，神色几次变幻：“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云乘月捧起乌龟，严肃道：“我发现了，对二薛，就是不能太宠。我精心照顾的小薛已经没有了，我也不是原来的我，而是一个崭新的斗士。”
一言概括：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才不要照顾他的情绪。
薛无晦：……
他有充分证据怀疑这个人被鬼上身了，这个鬼可能是那只兔子的精魂。万物有灵，玩偶生出怨念也并非不可能。
他摇头退后：“我去四处看看。”
黑雾散去，化为轻烟。
云乘月估计他是去逛了。他虽然表面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但自从坦诚自己对生命的渴望后，他对逛来逛去就萌生了极大的兴趣，偏偏还要遮遮掩掩。
她摸着乌龟壳，琢磨着薛无晦刚才的话。玩笑归玩笑，她修为卡在第一境后阶是事实。
真的是因为生机大道有缺吗……
人间烟火气到底是什么，她吃了半个月的面，也没吃明白。
云乘月四周看看，见船上热闹，甲板也挺干净开阔，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走向楼梯，上了二楼，找到天字房一号，将船老二给的凭据和门锁对应，推开门。
很快，她拎着一张折叠椅，带着一杯米浆饮料、两本书，又往楼下走。
楼梯上，她正好遇到那个自称洛小孟的少年。黑皮少年还是一脸憨笑，身边多了个模样娇憨、打扮富贵的小姑娘，两人正有说有笑。
见到她从楼上下来，洛小孟神色微动。
“借过。”
云乘月没理他，顾自往甲板上去了。
她挑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将椅子放好，又翻出一张自带的折叠桌，将饮料放上去，自己坐下，再把椅子背角度调低一些，最后捧起一本没看完的书。
阳光洒落，带来些许暖意。
乌龟二薛趴在桌上，一脸深沉地望向前方。
王雁冰逛了一圈回来，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半天，才犹豫道：“云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云乘月喝了一口饮料，抬头答道：“吸收人间烟火。”
周围这么多人，应该有很多吧。
王雁冰：……？？？
……
“保宁号”在风平浪静中启程。
云乘月一直瘫到看完落日，才心满意足回了房间。她晒了半天太阳，没怎么被人打扰，觉得很满足，甚至萌生了“如果没有考上书院那就自己去开一条船漂流”的念头。
但这天晚上，平静就被打破。
明光书院的入学考试，从启程的第一天开始。

第46章 鲤江第一夜
◎今晚风儿十分喧嚣◎
冬季天黑得早。阳光一褪去, 寒冷就迅速漫延。
外头寒星烁烁，而在天字一号房里，云乘月坐在一只大木桶里, 泡得打了个哈欠，却还专心致志地听着什么东西。
——……赵戈上前, 一把揭了那黄衫女子的面具，顿时如遭雷击！只见她惨白的俏面含着一丝微笑，唇边鲜血流下，不是他苦思多年、辗转梦寐的心上人, 又是谁？原来这么多年里, 她竟一直在他身边，他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再一次害死了她！想到此处，赵戈不禁……
“云乘月——你到底要听到什么时候？这种漏洞百出的庸俗话本，也亏你能听得津津有味。”
云乘月赶紧“嘘”了他一声：“别说话, 我正听到精彩部分。”
屏风隔断了房间。在浴桶边的矮桌上, 一面玉简立放着，上面“说书”二字隐隐发光，并伴随重复飘过一行“银面传说之再寻旧梦”的文字。
这叫“说书玉简”，是云乘月在浣花城买的。说书玉简利用书文之影，记录下本地受欢迎的说书人故事，实乃无暇亲自翻书、又想找个乐子的绝佳途径。
云乘月一口气买了一百多张说书玉简，最近非常沉迷。
这部《再寻旧梦》，讲的是银面人如何为仇恨辜负心上人、最终无意害死了她, 追悔莫及、痛不欲生的故事。听说最近几年, 这类讲述女主角如何痴心付出却没有结果, 最后失望离去或者死去, 男主角痛苦后悔的故事，非常受听众欢迎。
云乘月在听书店老板介绍的时候，也曾夷然不屑，觉得这类庸俗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
然而，真香。
终于，《再寻旧梦》在男主角立下香冢，癫狂哭哭笑笑、举剑自尽后，结束了。
云乘月听上头了，泡得过了头，不仅水凉了，皮肤也起了一点皱。她完全没发现，只顾着揉眼睛，喃喃道：“我竟然听哭了，这没有道理……明明毫无脉络、人物扁平、为了煽情而煽情，可我还是听哭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你傻。知道是瞎编的故事，还浪费时间。”
屏风另一边，薛无晦坐在椅子上，也正在灯光下翻看一本书——《十三州广记》，这是一部著名的游记，不仅详细记载了各地地理情况，还记录了当时各地的重大事件。
云乘月站起身，跨出浴桶，声音平静下来，又被水蒸气熏得懒散：“劳逸结合才是正道。”
“而且，你不懂这类故事的乐趣。”她说。
光影在屏风上勾勒出她的身形。
“什么乐趣……”薛无晦恰好在这边抬了一下头，略微一僵，又立即垂下眼，手里的书却久久没翻页。
云乘月慢吞吞地收拾好水、皂角、毛巾，戴上自带烘干效果的绒毛帽，出来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水，才说：“乐趣在于代入。比如我会想，如果那个痛不欲生、又哭又笑的男主角是你……我就觉得浑身舒爽。”
薛无晦淡淡道：“哦，那你是什么，那个修为低微、头脑简单、以为自己死了就能报复男主角的傻瓜女主角？”
云乘月深沉地说：“不，我是你最后自尽用的那把剑。”
薛无晦：……
帝王合上书，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招手道：“过来，帮我个忙。”
云乘月放下水杯，没动，摊开一只手，手指勾了勾。
薛无晦眼角微微抽了抽，大体还是面无表情，还可说很优雅地抬起手，弹出一缕黑色轻烟。
黑雾飞去，带着馥郁的香气。云乘月一口吞下，细细品味一番，决定这一口像果冻，而且是百香果口味的。她发现，薛无晦主动给出的灵力，滋味比她自己强吸的好很多。
她这才走过去：“怎么了？”
薛无晦站起身，递来一枚黑玉虎符：“这是封栩当年偷走的虎符。我有两名信重的将军，当年为我战死，他们的魂魄本应也在虎符中沉睡，我却没有找到。”
云乘月略一想，问：“你想招魂？”
他颔首：“正是，我需要有人帮我统御军队。但怪就怪在这里，我招魂时感受到某种阻碍，竟然无法唤醒他们的魂魄。”
“我猜，也许因为我的力量死气浓郁，如果有你一缕生机作引，也许就能突破那一线阻碍。”
云乘月说：“我试试。”
她正要伸手，却见薛无晦先一步伸出左手。他掌心朝上，示意道：“在我掌中写下，这样我能将你的生机融入死气中，充分发挥书文力量。”
云乘月手指点在他掌中，却又迟疑道：“可你是死灵，你不会痛？”
他淡淡道：“些许疼痛，不算什么。快一些。”
她才动手写下一个“生”字。
白色灵光渗下，“嗤”一声腐蚀了他的手。他眉头略皱，显出一分忍耐之色，手却很稳，轻轻一翻，便在虎符上龙飞凤舞写出“招魂”二字，又写出两个名字。
片刻后，他收回手，摇摇头：“还是不行。”
黑雾飞来，修补好他手上的伤。
云乘月想了想：“是因为我的书文之道有缺？”
他瞥她一眼，眼里隐有笑意：“你倒是学会先找自己的原因了。但这次应当不是……是联系太微弱。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后裔血脉，或是当年旧物，应当能招魂成功。”
云乘月一想，大摇其头：“一千多年前？希望太渺茫了，你别告诉我你又要让我东奔西跑找东西去。”
“即便要吩咐你，也不是现在。”他收起虎符，重新捡起方才看的《十三州广记》，声音低沉悦耳，“待你起码第三境再说罢，蠢乌龟。”
云乘月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什么蠢乌龟？”
他重新坐下，顾自翻书，不答话。
云乘月叹了口气，感伤地摸摸桌上的藤编小乌龟：“二薛，别难过，他说你是蠢乌龟，可你在我心里是最棒的。”
帝王纹丝不动，翻过一页：“只会逞口舌之利。”
她呵呵一笑：“谁先开的头？”
他不说话了。
云乘月取下帽子，用黑玉梳将头发理顺，又取出纸笔和字帖，想要练习临摹。
薛无晦抬眼提醒：“你忘了？你这段时日练得够多，灵力积攒太过，需要先寻求突破，到第二境后才能继续练习。”
“……啊对，我习惯了。”
云乘月动作一顿，想起项链里堆满的练习纸，无奈道：“真没想到，我也会有自己想要努力，却被迫放假的时候。”
薛无晦露出一个假笑：“这只能说明你以前对自己要求太低。”
云乘月假装没听见，确认自己头发彻底干了，就吹灭自己这一侧的灯，戴上眼罩，往床上一躺，再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满意地吐出一口气。
“晚安，二薛。”
“晚……”他抬起眼，“你在跟谁说话？”
她调整了一下眼罩的位置：“我的乌龟。”
薛无晦：……
他突然很想把手里的书砸过去。忍了忍，他还是继续看书，冷淡的面容上多了一缕无奈。能怎么办，自己找的契约者，反抗也反抗过了，只是没反抗成功……忍着罢。
……也看在她把半个房间让出来的份上。
房里半边亮着灯，半边流转夜色。云乘月在夜色里沉入梦乡，亡灵在灯光里继续翻看他不曾读过的世事。
光暗交融，互不打扰。
……
云乘月梦见了青山秀水，梦见了错落的建筑，梦见了安静的庭院和高大的椿树。
好像是个春天，她站在树下，抬头看见椿树发芽。暗红色、水灵灵的嫩芽，香气复杂奇妙，让人立即开始想念香椿炒蛋的味道。
她就点了点谁，指挥人家去摘香椿芽。那人答得很利落，没有任何不情愿，快要爬上树梢了，却又有点忸怩地低头，问了她一句话。
“师姐，我做了一个……你想要吗？”
她抬起头。
春阳无边无际地落下来。那人逆光低头，面容隐藏在强烈的明光中，只有唇边的微笑异常真实。
她张开口，几乎就要叫出他的名字。
——砰！
椿树摇晃起来，阳光也摇晃起来，树上那个人也跟着变得模糊。
云乘月意识到了什么，着急起来，努力让这个梦稳住。
——砰砰砰！！
愈发明显的震感，还传来水声、嘈杂的人声。
梦境散去了。
云乘月躺在梦和现实的边缘，抬手捂住耳朵，试图重新让那个梦续上。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能不能让她吃上一口香椿炒蛋？现在是冬天，又没得吃。
——啊！
——小心！
——孟哥哥！！
——到我这里来！！
云乘月忍了又忍，终于猛一下做起来，掀开半边眼罩，堪称怨恨地盯住窗户。
“大晚上的谁不睡觉，在吵吵吵？！”
被突然吵醒，再懒散随和的人也要被气成河豚。
云河豚赤脚踩在地上，随便将外套一披，愤怒地“咚咚咚”绕过屏风：“发生什么了？”
灯光仍亮着。
薛无晦仍然低头看书，对外面的喧闹置若罔闻。他的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手中厚厚的大部头被读得只剩小半。
“这艘船被水妖袭击了，不止一只。”他没抬头，翻过一页，“掀起了一些风浪，但船上的人能应付。你不睡觉，起来做什么？”
“……被吵醒了啊！”
云河豚继续炸。
他瞥来一眼，唇角勾起：“果真？”
云乘月见他平静，也被感染得平和了一些，但她还是不高兴：“我都站这儿了，还能是假的？”
他笑容扩大，慢条斯理：“哦，我看你不高兴，我就高兴了一些。”
云乘月：……
她揉了揉脑袋。在他们对话期间，船身又震动了几次。
“我找个东西当耳塞……”
她在空间项链里扒拉了一下，好不容易翻出两条细软的绸布（薛无晦皱眉嫌弃：“你就不能好好收拾一下你的空间法器？越堆越乱。”），决定就让它们来承担隔音的重任。
但没等她重新回到被窝里，她的通讯玉简就疯狂响了起来。
云乘月看一眼来信人，发现是王雁冰。这是谁……想起来了，下午认识的长袖善舞姑娘，她答应搭伴。
那还是接吧。
【王雁冰：云姑娘，有三条第二境修为的桃花鲶袭击我们，人手不够，速来帮忙。】
【王雁冰：凡是出力者，最后都能分一杯羹！】
云乘月琢磨了一下：“分一杯羹……是说这鱼很好吃？宸州料理鱼确实很有名。”
她立即心动。
薛无晦叹了口气，抬头说：“妖灵一共九品，桃花鲶是鲤江特产，属第五品，也算珍禽异兽。其鳞片、鱼骨都能炼制法器，血肉食之，有助于静心凝神。”
“我知道，我看过。”云乘月说，“那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帝王一怔，哑然失笑：“是，确实好吃，当年桃花鲶也算御供珍品。只是人家辛苦搏杀，不大可能煮了让你吃。”
“哦……”
云乘月略有失望。她睡意已去，很快又振作起来：“但如果我能搭把手，说不定也能分一块肉呢？鱼头也可以，鱼尾也可以，尝尝嘛。”
她拿出玉清剑，踩了鞋，就要出门。
“等等。”
薛无晦叫住她，身形飘来，伸手为她拢了拢外套，又将腰带系好。
“注意仪容。”他松开眉头，又有些奇怪，“我记得，你之前对口腹之欲没这么热衷。”
“我要吸收人间烟火气嘛。”云乘月摸摸腰带，发现他系了一个很是漂亮平整的结，顿时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不愧是夸下海口要亲手缝出长耳兔的皇帝。
他奇道：“人间烟火气，和吃饭有关？”
云乘月笑笑：“我要是知道，我就已经突破了。只是人生在世衣食住行，试试嘛……而且吃东西确实很快乐。”
她推开门，迎面一阵风雨气息。嘈杂声更浓，船的摇晃也更明显。二楼一共四间屋子，其他三间房门紧闭，也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
——“云姑娘，这边！”
前方甲板上，一个影子冲她奋力招招手。紧跟着一个浪头打来，半空淡蓝色的光一闪，阻挡住了水浪的袭击。
薛无晦看过去：“是这艘船的灵力罩。也是‘天’字级的防御类书文之影，姑且看得过去。”
云乘月无意义地“哇”了一声，迅速下了楼梯。甲板上已经处处是人，边缘的灵力灯亮着，又有各色武器折射着寒光。
四周不乏第二境乃至第三境的修士。骚乱持续到现在，修士们已经有意无意形成了秩序：修为弱的被挡在后头，修为强的在前面出力，争夺那一份战利品。
但云乘月左右腾挪，如花瓣掠过密集草尖，轻巧地滑到了前方。正好，她还一把扶住了快要跌倒的王雁冰。
“没事吧？”她问。
王雁冰抬起头，眼里掠过一抹讶色，很快她又高兴道：“云姑娘，你来了！多谢多谢，这孽畜力气实在大。”
云乘月往外一看。只见黑沉沉的江面上泛起白浪，三条巨大的鱼在浪中出没。它们背部鳞片呈青黑色，腹部呈白色，肚子上隐约有一块红点，艳丽若桃花。
保宁号的船工已经摆开弓箭、鱼叉，不断攻击大鱼；船上的修士也在帮忙，各色灵光不停照亮夜间的鲤江。
桃花鲶被逼不能靠近保宁号，但它们动作极为迅速敏捷，又能昂首喷吐水箭，并掀起风浪动摇船只，令大部分攻击落空。
云乘月站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左右看看，有些失去兴趣：“王姑娘，这里修士挺多的，也不缺人，用不上我吧。”
王雁冰的武器是一柄三节辊，能脱手攻击。她浑身湿透，应该已经攻击了好几轮，闻言她立即摇头：“别看人多，实际能够伤害桃花鲶的屈指可数。我瞧云姑娘来历不凡，如果能出手帮忙，一定能起到大用。”
薛无晦是魂魄，不被人群所扰。他已经坐在船舷上，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这时回头淡淡道：“傻子，她只是想探探你的实力。嘴皮子一碰的工夫，她倒是会说话。”
云乘月看看王雁冰，再看看浪里翻腾的桃花鲶。她怀里抱着玉清剑，没有离开的意思，但也就站在原地，打了个呵欠。
“这样啊。”她说，“我只是第一境后阶，剑法也很不熟练，连隔空御剑也不会，没什么办法。”
王雁冰苦笑一声：“云姑娘可是对我起了疑？我敢发誓，我没有丝毫坏心。云姑娘如果无法，那就先回房间，这里乱糟糟的，别伤着你。”
前头的帝王点点头，赞了一句：“以退为进，还算不错。”
云乘月不理他，自己想了想：“可我答应和你搭伴，也不好自己回去。那我站在这儿等你，正好这里人多，我多积攒一些人气。”
王雁冰一愣，纳闷道：“人气到底是什么……云姑娘小心！”
——铛！！！
一道光箭偏离了方向，猛地坠落下来，深深插入甲板中。若不是云乘月往前让了一步，这光箭就要穿透她的天灵盖了。
箭是从后面射来的。
王雁冰生气了，厉声道：“谁这么不长眼？”
一道笑声传来，娇滴滴地说：“对不起，我手滑了，不是故意的。”
后方高处，恰在一盏明亮的灵力灯前，立着一名白衣少女。她白衣如雪，黑发上束着灿烂金环，手腕上也累着金丝手镯。
一把灵光熠熠的弓箭握在她手里。她左手持弓，右手引弦，眼见又是一道光箭即将成型。
“别害怕，这回我不会再错了。”
她一脸天真地笑道。
云乘月想起来，她正是那名和洛小孟同行的少女。
她还没说什么，余光里已经有一道幽邃黑烟飞去，重重击打在少女身上。
少女一声惊呼，直接被打飞出去，一头栽进了滔滔江水里。
咚——哗啦！
“陆姑娘——！”
一声高呼，一道人影跟着跳进江里。竟然是洛小孟。
人们一呆，才赶忙互相招呼救人。
云乘月回过头，正好见薛无晦放下手。他衣袍鼓满夜风，长发翻飞，漫不经心道：“嗯，我是故意的。”
她没忍住，噗嗤笑了。
一旁王雁冰惊疑不定，低声道：“云姑娘，难道是你……”
“不是。不过，”她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今晚的风儿十分喧嚣，力气挺大，准头也挺好，而且——”
她笑眯眯道：“甚是合我心意。”
亡灵的帝王别过目光，黑发遮住苍白的侧脸。
“……口蜜腹剑。”

第47章 桃花鱼脍
◎鲶鱼王！◎
“那把弓……”
云乘月回过头。摇晃的夜色里, 王雁冰神色似乎有异。
那支穿透甲板的光箭，在主人落水后，渐渐散为灵光, 只留出一个边缘锋利的洞。
云乘月问：“王姑娘认识？”
王雁冰点头，似有苦笑：“若我没看错, 这应当是诸葛家的追日弓。”
“诸葛家？”
史书记载的旧日十三州诸侯，并没有这一家。云乘月看了薛无晦一眼，后者摇头，表示这一家和他无关。
王雁冰解释道：“诸葛家本是宸州名门, 因二百余年前开国有功, 家族迁往白玉京。他们擅长炼制法器，追日弓更是嫡枝才能拥有的神异法宝。没想到, 方才那姑娘竟然是……”
她欲言又止。
云乘月说：“可她好像不姓诸葛。”
王雁冰也迟疑了一下：“出门在外，用化名也是有的。”
“是吗……”云乘月却觉得，会张扬地拿出射日弓的人, 怎么会怕使用真名？她没有争辩, 顺着王雁冰的意思问：“你是说，我得罪诸葛家的嫡系了？”
王雁冰苦笑：“恐怕正是如此。”
云乘月说：“可又不是我将她弄下去的。我还没来得及还手。”
王雁冰叹口气，勉强笑笑：“说的也是。兴许那位姑娘不会太过霸道。”
可惜，王雁冰的期望落了空。
认出诸葛射日弓的修士不止她一个。很快，等众人七手八脚将那陆姑娘救起来后，那湿淋淋的白衣姑娘恨恨瞪了云乘月一眼。因为正好有救急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那一眼相当明显，很多人都看到了。
立即, 大多数修士都默契地后退一步, 同云乘月保持距离。
王雁冰身形动了动, 没走, 却面露难色。
云乘月安慰道：“没关系，如果你想跟我划清界限，那我们的搭伴到此为止，你走吧，没关系。”
王雁冰一愣。她什么都没说，微一点头，往旁边走去。晃动的甲板上，她又回头一眼，眼神似是十分复杂，像有惊愕，也像有些感激和羞愧。
桃花鲶仍在不远处兴风作浪，甲板上很拥挤，可云乘月周围居然生生空出一小块地方。
薛无晦站起来，就居高临下地站在船舷上：“势利之辈，何必要她好过。”
云乘月不在意道：“本来也就萍水相逢。”
帝王飘然而落，顺手将她被吹乱的头发理整齐，这才松了眉头，淡淡道：“你如果一直这样，将自己当过客，丝毫不将旁人放在心上，无论好坏都不能影响你，那你的书文之道就永远不会突破。”
云乘月一怔，在原地站住了。
她也没有不把别人放心上吧……大伯母、涟秋、卢爷爷、顾姨，勉强加上一个荧惑星官，她都认真地记在了心里，怎么就要被扣个不在意别人的帽子？
薛无晦却没有要多说的意思。他又顺手拍了拍她的头，背对滔滔江水，也为她隔开带着腥味的风浪。
他说：“道，是别人解释不了的东西。我只能这样提点几句，具体如何，还要你自己领悟。”
黑雾弥漫，散开一道障眼法，使得别人都对云乘月身边的干爽视若不见，也不会注意她一直动来动去的头发。
她想了会儿，隐约像明白了什么，再具体去想，却又还是没抓住。她摇摇头，别开薛无晦的手，走到栏杆边，去看另一旁的人们。
那位陆姑娘已经被披上了最好的厚衣裳，因为水汽蒸发，她身边淡淡白雾缭绕。洛小孟持刀护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惊艳。
——“陆姑娘，你别怕，我一定会护好你！”
陆姑娘抬起眼，目光闪闪，又垂下头：“谢谢小孟哥，你真好。”
黑皮少年挺起胸膛，持刀看向远方，周身腾起淡淡光芒：“孽畜，你们伤了陆姑娘，俺一定不会饶过你们！”
……嗯？
云乘月近日来一口气听了十多张说书玉简，练就了某种奇怪的直觉。她抓住栏杆，本来开始犯困的头脑倏然清醒，甚至觉得需要来一包零食。
她在专门的零食锦囊中摸了摸，真的摸到一包没拆过的坚果，都是剥好的，不用吐壳。
只是翻零食的功夫，那洛小孟已经大喝一声，气势已然不同！
属于第三境初阶修士的气息爆发而出，惊得旁人连退几步，口中呼道：“居然是连势境！”
少年手中的长刀飞出。
刀身笼罩青光，一力破开风浪，直取浪巅的桃花鲶！
咔嚓——！
鱼身尚在直立，鱼头已落江中。再等一等，才有桃花粉色的鲜血狂喷而出。
“哎呀……！”
众人惊呼，云乘月也跟着惊呼，递到嘴边的葵花籽都忘了吃。
薛无晦瞥她一眼，有些不快：“这有什么了不得？”
云乘月盯着鱼头消失的地方，惋惜道：“这么大的鱼头，一个就够煮鱼头火锅了……”可现在没了。太浪费了。不要的话，可以分她啊。
薛无晦一怔，也看了一眼江中，收敛神色，沉吟道：“我记得，桃花鲶之美味不在头尾，而在腹部。做成鱼脍，不必其他调料，便称得上人间至味。”
云乘月有些向往，却又摇摇头：“我连鱼头都没有，还想要腹部？不可能的。”
帝王看着她，等了等，没等到别的话，反而见她又专心看向人群，神色还挺兴致勃勃。他彻底扬起了眉毛。
浪潮中，那柄青光刀刃神勇异常，已经又斩杀一条桃花鲶。
船上修士有人又惊又羡，却也有人非常不高兴。确实，洛小孟看似势如破竹，但那三条桃花鲶早已被保宁号众修士消磨了大半体力，而众人之所以进度缓慢，无非是想整条捕捉桃花鲶。
“这黑皮倒好！”有人暗中啐了一口，“白白浪费鱼头、鱼血，还把风头全部揽了去。怎么，他还以为现在多出出风头，就能让明光书院注意到他？”
“就是。”旁人冷笑附和，“表现得大义凛然，不过是找着合适的时机，取巧出手罢了！”
但他们也只是低声暗骂，并不出头去点破，更不阻止。
云乘月听得有点奇怪，但一想，也明白了。原来那洛小孟并不是真的为了陆姑娘落水而激愤，只是借这个由头，想抢功劳。陆姑娘疑似诸葛嫡系，她的落水正好给了他出手的借口。
她不禁有些失望，将坚果收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真实版的说书玉简呢……”她又看看那位陆姑娘，见她正望着洛小孟，看着很崇拜，仿佛就要许出一颗芳心，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洛小孟的用心。
江涛中，仅剩的第三条桃花鲶不断游动。它速度快若闪电，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开始不要命地攻击保宁号。
洛小孟重重哼了一声，伸出右手，凌空写出一枚书文。
“看俺收了你这孽畜！”
——“网”字书文，顷刻成型。
灵力结成的大网，浩浩扑出，网内银光闪烁，乃无数锋利的刀刃！
但那桃花鲶立在浪巅，不仅没有躲，反而用力一甩鱼尾，直直撞了上去。
……砰！！
桃花鲶裹着大网，重重撞在了保宁号的灵力罩上！
这一下撞击和先前都不同，只有一击，却顷刻将灵力罩撞出一道明显的裂纹。整座狭长的楼船失去平衡，被江浪一推，瞬间如山岳摇晃。
云乘月站在靠近船头的位置，正好也就是那桃花鲶撞来的地方。
她反应很快，当即往下一蹲，就近抓住船身，稳住自己。桃花鲶的血液顺着裂缝滴在甲板上，甚至还有被利刃割开的雪白鱼肉。
“看起来就好疼啊，太惨了。”
云乘月一边同情感叹，一边眼疾手快扔出一只玉盒，将散落在甲板上的血肉收集起来。
“掉在地上三秒之内还能吃！”她鼓励自己。
薛无晦：……
这人的同情可谓相当没有诚意。
他站在一旁，大袖垂落，长发飞舞，身形却纹丝不动。他周围的一小块地方，虽然在外人眼中是不断摇晃的险境，实则相当平稳。
所以，他真的不明白……
“你在做什么？”他问，“有我在，你何须躲闪。”
云乘月已经收起玉匣，正在思想斗争，要不要去收集那些跌落超过三秒的血肉。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不懂，这叫代入感，说书玉简很强调这一点的。”
薛无晦：……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时机将这人那堆说书玉简都扔掉了。自从沉迷说书玉简，她奇怪的想法就越来越多。
云乘月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去捡别的血肉。事情结束后，多半有人来察看情形，如果发现甲板上干干净净，肯定知道是她拿了，还会来找她掰扯一番，要讨回去战利品。
那多麻烦。
“就这些吧。”
她也满意了。
她站起身，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刚才那只桃花鲶在撞裂灵力罩后，明明已经跌回江中，此时它却再次高高跃起，恰好与她视线平行。如果不是错觉，她好像在这条鱼的眼睛里看见了……狂热？
——“云姑娘！”
时间被拉长了。
她一瞬间听到了很多人在大喊，而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雁冰在喊：“快躲开，危险！”
洛小孟在喊：“那条鱼怎么还没死！”
不认识的声音在吼：“失策了——那是桃花鲶中的‘供鲶’，难怪它们突然袭击人类，这是要献祭自身，召唤桃花鲶王！！”
桃花鲶王……鲶鱼王？这个名字唤起了某些古怪的情绪，不过云乘月不大记得是什么了。
她站在原地，和薛无晦肩并肩，一起抬头看桃花鲶一头撞在灵力罩上，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但这一回，它没有散为血肉；它的身体粉碎了，也变得异常柔软，成了天然的墨汁。
红红白白的血肉在灵力罩上蜿蜒，写出了一个大大的“降”字。
降临的……降！
血肉书文，大放光芒。
不知道谁绝望地大吼：“晚了——晚了！！”
云乘月微张着嘴，半晌才道：“这鱼……还会写字？”
薛无晦道：“书文乃大道，万物有灵便能领会。”
她抽出玉清剑，剑尖朝上，后退半步，比划了一下……有点高啊，怎么办。
要到第二境开始，才能学隔空御剑，她现在还只能亲手执剑，剑法还不太熟。
“你说，”她抓着薛无晦的手臂，爬到船舷上，“鲶鱼王好不好吃？”
帝王衣袂飘飘站在她身边，伸手托了她一把，眼神莫名往旁边飘了飘：“嗯……桃花鲶王做成鱼脍，最是美味。它们常年在水底沉睡，被供鲶召唤后就会苏醒，通过祭品的血肉重获新生。”
“要祭品？”云乘月不无遗憾地说，“那我大概吃不到了。”
玉清剑划出一道淡白光芒。
“生”字书文成型。
这一枚“生”字很小，只有近处的云乘月自己能看清。它没有攻击能力，却正好克制一切死亡，当然也包括自杀式献祭的供鲶之力。
血糊糊的“降”字陡然一震，旋即便被生机抵消。那股弥漫开的腥味与恶意，被清新的生机冲刷得干干净净。
最后，它们回归为肉糜，从灵力罩上缓缓滑落，跌进了江中。
云乘月收起玉清剑，扒着船舷往下看。
“啊呀。”她说。
薛无晦问：“怎么，受伤了？”
云乘月喃喃道：“我突然想起来，鱼糜做成鱼圆，煮火锅或者煮汤都很好吃。”
薛无晦皱起眉头，立即反对：“不行，太难看了。”
“哪里难看，好吃就行……咦，你原来是颜控？”
“颜控何意？”
“……我也不太记得了，大概就是颜狗的意思吧。”
“你才是狗。”
“下次我买个小狗玩偶，起名叫三薛你信不信？”
薛无晦：……
大部分时候，都是他想不出如何回击。他只能板着脸，转向一边，假装欣赏黑黢黢的惊险江景入了神。
等到江中真的风平浪静，其余人才能确定船头部位真的安全了。他们围拢上来，也带来无数含义复杂的目光。
——“这是谁……”
——“发生了什么……”
——“云姑娘……”
——“她姓云？”
“你刚才做了什么？”
裹着披风的陆姑娘拨开人群，直截了当地问，目光却落在她怀里的玉清剑上。
洛小孟站在她身边，看向云乘月的目光也颇为复杂。他不出声，就闷着看。
另有些人并不想掺和这些事，闷头捡甲板上的血肉。
云乘月看看众人，微微一笑，反问：“我做了什么？”
陆姑娘略一眯眼，忽然又露出那种天真纯净的笑：“是呀，这位姐姐，刚才我们都看着供鲶献祭，你爬上去，写了什么书文。一定是很厉害的书文，才能阻止这场危机呢。”
云乘月说：“你说得对。”
陆姑娘一怔：“什么……？”
云乘月笑眯眯：“多亏了我，大家才逃过一劫。依我看，这次猎杀桃花鲶，我应该记首功，之后分战利品时，我要最大的一份，谢谢。”
之前被洛小孟宰杀的两条桃花鲶，虽然没了头，但身体却被网了回来，就堆在另一边的甲板上，用书文之影保鲜，等着之后按功劳大小来瓜分。
陆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却又被她自己的话堵着，一时说不出话。
洛小孟咳了一声，憨笑着插话：“陆姑娘也是担心云姑娘。俺杀的鱼，明天云姑娘先挑就行。”
云乘月眨眨眼：“怎么是你杀的鱼呢？明明是所有人一起努力，才给了你杀鱼的机会嘛。要我说，明天分鱼的时候，大家再来仔细捋一捋功劳大小，这才公平——当然，除了首功在我。”
她环顾四周，还是微笑着：“有人有意见么？”
人心一时浮动。
这船上的人大多没什么跟脚，之前以为陆姑娘出身最高，才有些巴结，现在看云乘月一出手就解决一次危机，人人心里也多了点想法——万一这个也很厉害？
神仙打架，他们不掺和，但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嘛……应和一下又如何？
当即就有人大着胆子叫道：“云姑娘说得对！多谢云姑娘出手搭救，首功在云姑娘，我们按力气分点东西就行！”
有人带头，也就有纷纷响应：
“是是，我也这么想！”
“就这样，就这样！”
这下，洛小孟的表情也僵了。他之前作一番戏，无非为了抢到桃花鲶最好的部分，也是因此才出言堵云乘月的嘴，这下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哪能不郁闷。
但他为人灵活，只懊恼一瞬，见人心逆转，立即又憨笑道：“云姑娘说的是，明日再说。”
陆姑娘一脸不情愿，却也没再说什么。她再盯云乘月一眼，也没有追问不放，反而也笑着附和了两句，又娇声一句“云姑娘，我记住你了”，便转身回房。
保宁号的船工走上来，再三确保明日会公平划分桃花鲶的尸体，就客客气气驱散了人群。
等云乘月回了房间，船长又悄悄来拜会一番，再三解释说，桃花鲶袭击时，他和重要船员都必须守在船底，为作为动力核心、防御核心的书文之影提供力量，实在抽不开身，并非故意要让云乘月置于险境。
“这没什么，自然是保宁号的核心重要。”云乘月说，叮嘱一句，“明天分战利品时，我要腹肉。”
船长一愣：“腹肉虽然也能炼制丹药，却比不上鱼鳞炼器实用，云姑娘这是……”
云乘月说：“好吃。”
船长哑然失笑，心道还真是孩子心性。他转念一想，暗道这位姑娘是司天监的人，手里不知多少好东西，瞧不上别人争夺的“宝贝”也正常。
他又客
气了几句，这才离开。
终于又安静下来。
云乘月草草用“水”字书文再清理了一遍自己，总算能够重新扑倒在床上。
她还没灭灯，隔着薄薄的屏风，她能看见薛无晦侧身站着，手里似乎在处理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她问，“帮我灭下灯，谢谢。”
“要睡了？我还道你心心念念，总要尝了这一口再睡。”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尝什么？”云乘月先是不明白，忽然眼睛一亮，一骨碌爬起来，踢踏着鞋走过去。
薛无晦站在桌前，面前一只浅黄色的正圆形瓷盘。他堪堪收回手，指尖幻化出的黑色刀刃也才散去。
在他手下，雪白的鱼脍扇形分布，贴在瓷盘上，绕了整两圈。鱼肉被片得极薄，纹理清晰，每一丝肉都晶莹弹润，仿佛月光下注，落在盘内。
瓷盘边，还有一条刚死的鱼，头尾都还在弹动。它的模样和之前的三条桃花鲶几乎一样，只除了鳞片是桃花粉。
“桃花鲶王体型不大，腹部正中的肉最好。”
他又调整了一下鱼脍的边缘，让每片鱼肉都整整齐齐，这才满意推开，又看来一眼：“愣着做什么，过来。”
云乘月走过去，拿起筷子，挟了一片鱼脍送入口中。温凉的鱼肉弹在唇齿间，鲜香扑鼻、入口回甜，没有丝毫腥气，隐隐还有一丝花香。
她吃了一片，又吃一片。
“你是什么时候捉的？”她低声问。
他声音平淡：“你说分不到鱼肉的时候。”
“所以……就算放任那条供鲶不管，也不会出事？”
“我倒是希望有第二条桃花鲶王。”薛无晦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瓷盘，“这样就能装满了，不至于空出一圈，真难看。”
云乘月没再说话，一片接一片将鱼脍吃完了。
等她放下筷子，才抬起头，一脸下定决心。
“我，”她不无感动地说，“暂时不买小狗三薛了。”
薛无晦原本柔和的眼神倏然锋利起来。
“……把‘暂时’去掉。”他冷静地说。

第48章 江中变故
◎都不简单◎
因为昨夜的变故, 云乘月起晚了。
修士在第三境之前，都需要正常的睡眠来调息灵力，无法通过打座来恢复。云乘月的作息非常精准, 昨夜少睡了多久，早上就要补多久。
她醒来时, 天已经全亮了。等收拾完、走出房门，船上已处处人声，窗外还传来鸥鸟的鸣叫。
一枚“音”字从上飘落，正落在她面前。墨字一扭, 变为一行文字, 还发出了船长的声音。
“云姑娘，即将开始分割桃花鲶, 请往甲板一观。”
传音完毕后，这枚文字就自行消散。
云乘月抬手戳了戳空气，有些好奇：“原来书文之影还能这么用……”
缥缈烟雾在她身边凝聚, 从中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轻轻在她面前一抹。霎时，黑烟形成一行新的文字：你还有的学。
云乘月和这行字相顾无言。
她抬起手，拿藤编小乌龟当板擦，把那行字“擦”掉。
二楼似乎只剩她一个人。她往楼梯走去，又问：“你去哪儿了？”
帝王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的神情颇有些耐人寻味，仿佛在微微地笑，眼中却又像有狠戾之色。
“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云乘月停下脚步：“需要我帮忙么？”
他转身倚着栏杆，有些漫不经心：“你是想问, 我是否又要伤及无辜, 累你负责？”
云乘月并不生气, 反而笑起来, 脚步轻快地跟上去：“既然你明白，就直接告诉我吧。”
“不会。”
今天是个阴天。他在冬日惨白的天空下回头，黑发被江风吹得扬起，更衬他眉眼阴冷精致。他唇角弧度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
他说：“这回我目标明确，不必劳你费心。”
“好，多谢你体谅我。”云乘月微微叹口气，“可我也是真的想帮你。”
他多看她一眼，转过脸，没吭声。
云乘月试着走到他身边，探身想看他的表情，结果他再一转脸，长发将侧脸遮了个大半——不让她看。
她问：“你看到什么了，还是你觉得谁有问题？”
他这才略瞟过来一眼：“你真在关心这个，而不是用来当借口？”
……结果是为了这个在不高兴。云乘月莫名脑补出了一只不高兴的猫、兔子、乌龟，全是黑色的，简直可以开个动物黑脸大会了。
她莫名想笑，忍着，顾自捧起乌龟，说：“我真的关心你。我们认识的时间最长，其他人当然比不了你啦。”
认识的时间长，所以最关心……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很自然，说完了却心中一动，仿佛若有所悟。
她还在沉思，一只苍白的手横伸过来，重重往她的乌龟壳上一弹——
“……喂！”
藤编小乌龟腾空而起，在半空翻转两圈，云乘月眼疾手快，好险才抓住，没让乌龟从二楼甲板摔下去。
她心疼乌龟，心里冒出两点火星。可还没发出来，薛无晦走到她身后，帮她将发髻理正。
“这么简单的发式也能歪，看着别扭，你到底有没有生活自理能力？”
他冰凉的手指穿插在她发间，将那柄插歪的玉梳正了正。云乘月下意识想回头，却被他抵住后脑勺，不让她乱动。
“洛小孟。”他说。
云乘月心思立即转过去，轻声问：“是他？他有问题？”
帝王隐约嗤笑一声，牵起她一缕头发：“怎么，不信？”
云乘月突然希望乌龟能长牙，这样可以帮她咬他一口——让他浑身是刺。可实际上她并没有宠物，只能自己上阵：“你上辈子是不是根竹杠？”
薛无晦：……？
她才解释说：“那人虽然不怎么样，但看起来也不是很厉害的人，起码没有厉害到足够入你的眼，所以我觉得奇怪。”
他动作一顿，接着将她头发多挽了一次，不知道在做什么。
“……届时你会知道。”他的声音还是冷冷淡淡，却缓了许多，像绷紧的弓弦懒洋洋地松弛下来，“好了。”
他松开手，自己满意地端详片刻。
云乘月摸摸头，狐疑道：“你做了什么？”
“总不会害死你。”
他淡淡一句，又道：“快拿你的战利品去……如果你们真的能开始的话。”
他有些意味深长。
“……嗯？”
……
云乘月走下楼梯。
她并不是最后一个到甲板上的。她到的时候，王雁冰、陆姑娘、洛小孟等人已经站在前头。陆姑娘娇娇的，又想来找茬，王雁冰却长袖善舞，和和气气地替她挡了回去。
她笑道：“云姑娘昨夜一击，必定累着了。她修为不如我，却比我起的作用大，真叫我惭愧，多等一等算得了什么。”
她是第二境修为，那陆姑娘也是第二境，闻言就不好再说什么。
云乘月对王雁冰客气地笑了笑，心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她忽然想起昨夜薛无晦说过的话，就迟疑起来。
王雁冰弃她而去时，她并不生气，现在她帮她，她也没什么感激……这说来合理，但似乎确实不太对劲。
但人的心情波动如果能受理智控制，也就不叫心情了。云乘月犹豫一下，就走到王雁冰身边去。
“王姑娘，”她低声说，“谢谢你帮我说话。”
王雁冰个子高，比她高出小半头，闻言有点惊讶，接着爽朗一笑：“这有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况且……”
她压低声音：“昨夜，实在对不住。是我先找你搭伴，却没能尽到同伴情谊，也没来得及好好道个谢，你还来谢我干什么？”
云乘月感觉有点怪。她想了一下，明白是哪里奇怪了。她有点惊讶：“你……难道只找了我一个人搭伴？”
“自然，搭伴原本就只能找一个人。”王雁冰有些奇怪，继而明白过来，有些苦笑，“你以为我找了很多人？”
“嗯。”云乘月并不掩饰，坦然道，“我看你交游广阔，以为你跟很多人都说好了要搭伴。”
王雁冰长相英气，两道剑眉尤其精彩，此时她长眉一扬，故意做出个有点凶巴巴的表情：“我像是那么花心滥情的人？云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我结交你虽然有私心，但我也不屑去做那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洛小孟。恰好，那黑皮少年也看来一眼。他站在那一脸无聊的陆姑娘边上，还是一脸憨厚，只是外放的气息已经调整回了第三境。
云乘月突然噗嗤一笑。
王雁冰本来鄙视得很认真，被她一笑，有点懵：“云姑娘，你笑什么？”
云乘月说：“我在想，原来王姑娘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势利。”
王雁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这个嘛……适当势利，适当势利。”
她不无自嘲，自己却也笑起来。
笑了会儿，她突然问：“云姑娘，那不然……我们再搭个伴？”
云乘月想了想，摇头：“不了，你昨天晚上走得挺利落，我暂时不能将你当成同伴信任。”
王雁冰碰了个钉子，也不尴尬，爽快道：“也对。云姑娘说话直接，我喜欢。那我就去找其他人了，这一路没个照应总是有些心慌。”
云乘月说：“好。”
又等了一会儿，船长等人才走过来。他们作为保宁号的船员，不参与战利品的分割，惯例是作为第三方主持。
他们才一踏上甲板，就有熟悉的人问：“怎么没拿叉子来？”
保宁号上的鱼叉是三品法器，切分五品的桃花鲶很利落，在昨夜也发挥了大用。人们聚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们过来。
船长走上高处，神色却有些凝重。
“诸位，实在对不住。”
他沉声说：“昨夜出了纰漏，存放食物的仓库被水妖击穿，几乎所有食物都沉了江，包括灵米、果蔬、清水。”
“我们保宁号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在航行到下一个码头前，全体船员都会尽力捕捞江中灵物，但……现在是冬日，江中生物并不活跃，所以恐怕这两条桃花鲶的尸体，不得不暂时充公，以作不时之需。”
船长深深一礼：“实在对不住诸位！”
他说得客气，语气却非常坚决。
人群顿时哗然。
“……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鲤江上走了这么多回，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大的事故！”
一石激起千层浪。
修士修行，耗费资源不少。第三境之前的修士，都要从蕴含灵力的食物中摄取灵力，难以直接提炼天地间的力量。保宁号上大多都是一、二境修士，自然很不满。
也有人没明白：“这也不算什么吧？大家都该带了足够的食物，暂时吃自己的存货不就好？就算没有食物，灵丹灵液总该有吧？”
说话的是陆姑娘。
她今日一身珊瑚色衣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手腕上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也相当显眼——谁都能看出那是上好的空间法器。
她还在不满，又一扯洛小孟的衣袖：“小孟哥，你说是不是？下一个码头能有多远，干什么要趁机抢我们东西呢？”
洛小孟却显得有点尴尬，低声道：“陆姑娘，算了，还是……”
话未说完，已有人冷笑道：“鲤江险峻，到下一个江阳码头至少还要走两天，中途大家没有灵力补充，万一再遇到昨夜的妖物怎么办？”
“是啊，我们可没有好运气，出身富贵，空间法器大得吓死人，多少灵丹、食物都能买。我们也不是第三境修士，必须吃东西才有力气，所以我们就活该饿着？”
众人出门在外，当然带的有基本物资。但大多数空间法器很狭窄，最多装点身份牌、银两、灵液灵丹。昨夜遇到桃花鲶，人们又消耗不少，本就指着桃花鲶回血。
结果？好嘛，现在桃花鲶只能勉强充当食物了。
要是还按原来的方法分割战利品，陆姑娘他们肯定要拿去不少，剩下的人怎么办？
哪怕人们敬她是诸葛嫡系，现在也不乐意拿自己的命去捧她啊。
“你，你们……”
陆姑娘被讽刺得下不来台，面上一阵红，躲在洛小孟背后不出声，委屈道：“小孟哥，我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好凶。”
黑皮少年的憨笑已经有些勉强了，却还是在尽力打圆场。
云乘月和王雁冰站在另一头，两人都只听着，没做声。到这时，王雁冰微微摇头，低声说：“那陆姑娘……养得有些太娇了。云姑娘你是首功，你都没说什么，她站出来哪能服众。”
一旁的薛无晦却轻笑一声。
“未必。”他说，“那姓陆的说不定是故意找个由头，和那黑皮决裂。”
话音才落，不远处的陆姑娘就已经哭着说了一句“连小孟哥你也不站在我一边”，接着她一扭身，一口气跑上了二楼，将房门重重一甩。
黑皮少年的脸色顿时相当精彩。
云乘月呵欠打到一半，生生愣到停下了：“她……这是在做什么？”
王雁冰以为是问她，便解释道：“世家子弟，是有很多脾性不好。”
薛无晦却悠悠道：“果真是世家子弟么？云乘月，你不是要精进书文之道？正好，你来仔细观察一番，看那姓陆的要做什么。”
云乘月正要抬头，却被他按住脑袋。
他淡淡道：“人间烟火，不全在你那些零食上头。对周围的人多用点心，别成天觉得麻烦。”
云乘月咽下反驳，有点沮丧地说：“哦。”
……
甲板上的不满很快散去了。
大家都是修士，自己行走惯了，关键时候处事利落。他们见证船长将桃花鲶分了，存放好，又取出一块料理，公平地按人数分好，作为今日的食物。
虽然有些少，但还在人们的接受范围内。
云乘月领了自己的一份，在“拿出折叠椅在甲板上观察众人”和“回去想办法观察陆姑娘”两个选项里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听从薛无晦的建议。
陆姑娘住天字二号房。她应该的确有些来历，因为她定下了天字三号房，是给洛小孟的。
云乘月上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洛小孟被人领下来。原来陆姑娘一气之下，和船长说要拿回三号房的权限，不准洛小孟再住。
黑皮少年本来是上去哄人的，却被轰了下来，还被云乘月撞个正着，神色相当难看，面上还要做戏，委屈巴巴地说什么“俺只是担心陆姑娘的安危”。
云乘月站在一边，对船长点点头，又仔细端详洛小孟。这人到底有什么不凡，居然被薛无晦看入眼了？
薛无晦会在意什么？
她灵光一闪，调动生机书文，将灵力汇聚在双眼中，定睛看去。
她的视野中多了无数光芒。众人的生气化为不同颜色、强度的光芒，在她眼里摇曳；而到了洛小孟身上，除了他本人的青色光芒之外……
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黑影？
是死灵……但也不像。她还没见过这么不易察觉的死灵。薛无晦自然不是，她曾在通天观见过的封栩也不是。
洛小孟身上的死灵淡得几近于无，静止不同，更加看不清具体身形、面容。如果不是云乘月刻意观察，完全就将它忽略了。
这难道也是薛无晦的……
云乘月收回目光，明白了什么。但如果洛小孟身上的死灵真是薛无晦当年的仇人，以薛无晦的个性，怎么可能忍住不杀他？
走上二楼，她侧头问：“你需要他活着？”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尾，她身边的帝王却只斜她一眼，平静道：“嗯，暂时。”
云乘月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走到二号房门口，想要敲门，可站了半天，她没想出来自己应该说什么。总不能直接问，你好啊陆姑娘，听说你可能是在演戏，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那也太傻了。
云乘月纠结了一会儿，干脆回自己的房间拿一把椅子出来，再拿本字帖出来，坐在门口观赏字帖，学习前人笔法。如果陆姑娘从房间里出来，她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动静。
她还将矮几也搬了一张出来。薛无晦嫌她麻烦，黑烟一卷，直接把她常用的东西放在门口去了。
末了，他又自己往她的矮几上一坐，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还继续嫌她：“你这是什么样子，当门神？你就不能灵活点？”
饶是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云乘月也有点忍无可忍。
她竖起字帖，挡住自己半张脸，微笑道：“我忽然知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他果然上当：“什么？”
云乘月斩钉截铁：“爹味儿！”
薛无晦：……
帝王面无表情地想，他居然听懂了。
……
云乘月耐心等待，悠然地看着字帖。看完字帖，她又翻出游记来看，结果看得太入神，陆姑娘出来时，她顺口说了一句“麻烦快点，别当着我的光”，结果被薛无晦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头。
她捂着脑袋，如梦初醒，再一抬头，发现陆姑娘居然没回嘴，而是快步往下头去了。看背影，她还有点着急。
云乘月立即站起来，又回头说：“帮我收一下。”
薛无晦略眯起眼：“你在教我做事？”
云乘月看着他，眨眨眼。
他默然片刻，拂袖走来，背后黑雾弥漫，轻盈无声地将桌椅书本全给卷了回房，连饮料杯都没落下。
下了楼梯，云乘月就看见保宁号右侧多了一艘船。
鲤江这一段江水流得急，但那艘船与保宁号保持平行，看着非常稳。在两艘船之间，搭出了一道船板，宽度足以容纳两名成年人并肩而行。
对面船舷上，立着一名青年。他容姿俊秀，长身鹤立，雪青衣袍飘飘，发上一只灿烂的明珠冠，腰间挂饰多而不繁，一柄长剑竟全是玉琢而成，极是惹眼。
他冲保宁号抱拳一礼，朗声道：“在下乐熹，出身奉州乐家。因本船书文核心受损，沉没在即，恳请保宁号上诸位伸出援手，允许我等上船。一应物资，我等皆可与诸位分享。”
云乘月看他一眼，转眼继续观察那位陆姑娘。那名少女站在一旁，双目闪闪发亮；她一直盯着那青年看，等对方看来一眼，她就拨一拨头发、低头一笑，很是娇羞的模样。
她不禁又看了看那名青年，再看看陆姑娘，最后看看不远处的洛小孟。霎时间，说书玉简的万千剧情涌上心头。
云乘月福至心灵，轻轻“啊”了一声。
薛无晦轻笑一声：“明白了？”
她重重点头：“嗯！原来黑皮是替身，现在正主来了，替身立即就被抛下了。”
她的说书玉简里，大多都是仙门公子找贫寒女修当替身，原来现实里也可以反过来，是仙门大小姐找贫寒男修当替身。
薛无晦：……
他忍耐地叹了口气，暗自决定将“丢掉云乘月的说书玉简”改为“烧毁云乘月的说书玉简”。
“你这个……”他到底吞下了那两个字，免得再被她怼，只是有点咬牙地说，“那姓陆的女人就是乔装打扮成大家小姐，专程出来攀龙附凤的！”
云乘月沉默片刻。
“那……下次我记得买点这类情节的？”
帝王摁了摁眉心。
“不用了。”他一字一句道。

第49章 世家来客
◎乐熹和季双锦◎
对面船只上的青年说自己叫乐熹。
乐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 能称奉州乐家的更是只有那一个家族。与封家类似，他们也是一个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而且如今也颇有权势。
众修士不愿意轻易得罪这等人, 且保宁号原本就缺乏食物，现在有人雪中送炭, 很多人都动摇了。
船长征询了一番众人意见，又询问对方一共多少人、重量几何，最后计算一番，同意了。
“乐公子, 如果你们上船, 一应物资都要重新统一分配。为了撑到江阳码头，每个人分到的食物都会少一些, 你能否同意？”船长最后又向那锦衣青年确认道。
乐熹洒然一笑，朗声道：“自然。”
他跳下船舷，很快又牵了一名天蓝衣裙的女子出来, 后头跟着一队下人, 依次走了过来。原来那船上的主人只有他和那名女子，其余都是随侍的下人。因此船虽大，他们一共也不超过三十人。
蓝裙女子年约双十，装扮典雅，唇边含着浅浅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云乘月看着她，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
蓝裙女子行了一礼, 语速不疾不徐：“叨扰了, 我叫季双锦。”
人群又是轻微骚动。
“季……莫非是中州季家的姑娘？”
季双锦噙着笑, 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
中州在宸州东北方向，在十三州中位于中心偏东的位置，自古繁华。季家曾是中州的诸侯，现在虽然不如乐家，却也称得上风光。
季双锦与乐熹站在一起，两人举止亲昵，称得上一对璧人。
众修士也客气地恭维了一番。
云乘月余光里看到，那位红裙子的陆姑娘神色微变，手攥紧又放开，下一刻却又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眼神只在乐熹身上掠一圈，就飘到其他地方去，仿佛毫不在意。
一番客套后，乐熹道：“这是我们带来的物资，船长可以清点一番。”
一名仆人走出，捧上三枚玉简，每一枚都是纯净无暇的白玉，雕刻不同图案。
仆人道：“三枚一品空间玉简，各自含灵米二百斤、清水三百斤、灵酒三百斤，灵蔬灵果灵肉各二百斤。”
三枚各含……那加起来岂不是都上千斤了？仙门世家子出门在外……带这么多物资？
保宁号众人被这份豪气震住了，一时讷讷说不出话。
那位陆姑娘神情一闪，抓着众人安静的空隙，一手把玩发辫，笑道：“这下好，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乐公子，多谢你啦。”
青年看向她，眼神温和：“互相帮助，不必言谢。这位是……”
陆姑娘说：“我姓陆，名叫陆莹。”
立即有人小声说：“这位姑娘用的是诸葛家的追日弓呢！”
陆莹皱起眉：“什么追日弓，普通弓箭而已。”
但昨夜情形人人看在眼里，这时只当她在隐瞒来历，都是心知肚明地彼此看看。
那乐熹公子也神色微动，单独对陆姑娘抱一抱拳，而后不再多说什么。陆莹的目的却像已经达到，眼里含笑，一派天真。
蓝裙的季双锦站在一旁，没说话，微笑如故，眼神都没动一下，稳得像是拿尺子一厘厘量出来的。
待保宁号船员清点完物资，确认无误后，对船长点点头，神色里也难掩惊叹。
船长却很沉稳，伸手拿了一枚玉简起来，将另两枚玉简推回去：“乐公子，季姑娘，我们只需撑到下个江阳码头，二位到时候也能另寻一只舒适的乘船，不必委屈与我们挤在一起。一枚玉简中的物资够了。”
乐熹却不接，只笑道：“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我也不想再找别的船了。我观诸位也要往明光城而去，不若就此同行，剩余物资，当成我等给保宁号的酬劳。双锦，你说呢？”
季双锦仍是浅浅含笑：“就按你说的来。”
船长皱眉，干脆挑明了说：“二位，保宁号二楼的天字号房一共四间，都住满了。我能帮两位协调，勉强挤一挤，但如果要一直同行……”
乐熹笑道：“这好办，我与双锦只要两间房，找两位腾出来便好。虽然有人用过，但我们这时不会挑三拣四，叫仆人换一整套新的，也能继续用。”
船长一噎。这是他们不挑的问题吗？这是保宁号对客人的信誉问题！保宁号背后是聂家，如果今天为了迎合世家子，将自己的客人赶到一边去，聂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但这位船长在水上是一把好手，对船员也非常负责，待人接物却只能称四平八稳，远说不上灵活。这时他一为难，气氛就有些僵住了。
这时，陆莹忽然开口：“不是已经空了一间房出来么？”
不远处，洛小孟神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好似已经要发怒了，却极力忍住，却还是再也维持不住憨厚的笑，咬紧了牙。
乐熹又看她一眼，笑笑：“那就只差一间了。除了陆姑娘外，不知剩下两位客人是谁？如能将房间让出来，乐某定有重谢。”
陆莹眼睛一转，准确地看到了云乘月身上。她眼神中似乎闪过什么，笑得可爱：“云姑娘，你要不要让出房间？你可以和我一起住，我不介意。”
云乘月微微一笑：“可我介意。”
她看向乐熹和季双锦：“你们说的‘重谢’，是有多重？”
乐公子望向她，目光一停，笑意加深。
“是云姑娘？云姑娘想要什么谢礼？”
季双锦还是那副微笑，不开口，神情也不变。
云乘月微笑道：“你们要去明光城，是为了参加明光书院的考试？是的话，你们如果放弃考试资格，我就让出房间。”
江风喧闹，船上却突然安静了。
乐熹收起笑容，略一皱眉：“云姑娘这是何意？”
“提条件而已。你能随便叫人家让房间，我也能随便让你放弃考试嘛，这才公平。”云乘月也收起笑容，淡淡道。
乐熹道：“我如果说不行呢？”
云乘月说：“那我自然也是不行。乐公子，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对不对？”
世家公子眉头紧皱，很快又无奈一笑，偏头对季双锦说：“双锦，果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温柔懂事。”
季双锦垂眼微笑：“嗯。”
云乘月看着蓝裙女子的模样，心中那丝奇怪更重了。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总觉得不对头。
云乘月拒绝了，第四间房的主人却挺乐意收一笔重重的酬劳，因此，安置的事情很快谈妥，两位世家子到底是称心如意。
这时，乐熹转过身，面向那艘看上去毫无问题的大船。他抽出腰中的白玉剑，凌空一划：“去！”
起先是安静，而后忽地一震！
那艘装饰精美的船只颤抖起来。江浪击打着它，它却也击打着江浪。
船身的每一块木板都开始发光。很快，这些光芒朝着乐熹手中的白玉剑奔来，汇为一个大字：
——凝！
半透明的书文飘逸秀丽，浮在白玉剑尖，片刻后又散为无数透明花瓣，往四周飘洒、消失。
没了书文，船只发出巨响，顷刻支离破碎，砸入鲤江之中。
大大小小的残骸被急流卷走，往下游冲去；有的撞上礁石，便立即粉身碎骨。
乐熹收剑回身：“久等了。”
船长看得震惊，脱口道：“难道……乐公子说的船只核心破碎，是完全粉碎？方才船只完好，全是靠着乐公子的书文支撑？”
乐熹摇头笑道：“献丑了。”
人群中当即发出一阵轻微的低呼。
能够以书文之力维持这么大一艘船不散，不光需要灵力深厚，更要书文圆融自然。否则，即便只是一瞬间的断裂，也会使船只破碎。
而看乐熹的模样，他居然还颇为轻松，完全没有要补充灵力的意思。
这至少是第三境的修为，说不定有第三境后阶……不，第四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这样的人都要去明光书院考试……”
众人只觉得本就渺茫的希望，变得更加微小。
唯有陆莹拍手笑道：“乐公子真是惊才绝艳，叫我长见识了。这回明光书院内院，必定有乐公子一个席位。”
乐熹对她一笑，笑容多了几分温柔之意：“若有机会，也希望见识陆姑娘的弓道。”
陆莹又一笑，却是没回，一礼过后，顾自回房了。
云乘月在一旁思索片刻，也回了房。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却见季双锦正看着她。对上目光的一刻，蓝裙姑娘避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云乘月想了想，利用生机书文的力量多看了一眼，但没有发现类似死灵的存在。这倒也是，如果突然之间船上一连三个千年前的死灵，她都要怀疑自己撞上了什么阴谋。
她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从乐熹上船开始，薛无晦就消失了。这时云乘月一回房，见他已经坐在窗边，正望着外头阴沉低垂的天空。
他虽然不在，却像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开口道：“倒是少见你对陌生人生气。”
云乘月站定：“我？生气？”
他回头道：“你刚才不是生那个乐熹的气了？”
“你这么一说……”
云乘月一听，不怎么认真地抱怨：“我是觉得他很讨厌。上来就说什么要别人腾出房间、他不介意，后来又说季姑娘懂事什么的，好像被人天生就比他矮一头，要听他安排……我想起来了，有点像之前的聂七爷。”
薛无晦道：“贵族子弟，不少都是这么个德性。我本想说替你将他们杀了出气，不过这样也好，有人能让你讨厌，总比谁都让你觉得无所谓的好。”
云乘月一怔。
“是吗……”
生机书文在她眉心跳了跳，隐隐闪过光华。
她摸摸眉心，看薛无晦一脸淡漠，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我也没有对谁都无所谓啊。你看，我对你还是挺有所谓的，我要……”
“嗯，对我负责，我知道。”
他重新看向窗外。
云乘月走过去，侧身看着他。他没理，她就走开，去给自己拖一把椅子过来，再拿一个橘子，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剥桔子吃。
片刻后，他蹙眉看来：“你在做什么？”
“我觉得你的情绪也不太对。”云乘月没抬头，仔仔细细撕橘络，这是为数不多她不嫌麻烦的事情之一，“所以，我在等你向我倾诉。”
“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断然拒绝。
等云乘月撕了两瓣橘子，将那两朵饱满的橘色果肉放在盘子里时，他突然伸手将她的劳动果实拿走。
“橘络去火，不许丢。”
他指了指剩下没撕橘络的部分：“吃完那些，这两瓣给你。”
云乘月忍了忍：“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是么，或许是因为你管得也挺多。”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恶劣的笑意，“你也可以认为，我在帮助你更多一些情绪体验，好早日弥补生机大道。”
云乘月不吭声，也不撕橘络了，飞快吃完手里的橘子，然后站起身。
她两手撑住窗框，直接将薛无晦圈在两臂之间，脸离他很近。她盯着他，一言不发。
帝王的微笑僵住：“做什么……？”
“吸你。”云乘月微笑，“你不让我吃我想吃的橘子，这也没关系，反正你也很好吃。”
薛无晦：……
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抬手把那两瓣橘子递她嘴边：“吃你的吧。”
云乘月这才重新坐下。咽了橘子，她看他还是安静地看窗外，就说：“好吧，你不说，我来猜一下。乐熹和季双锦，是不是你当年旧部的后代？”
他蓦然看来：“你怎么知道？”
“我这段时间也不只是看了说书玉简。”云乘月笑笑，“史书记载虽然有限，但千年前管辖各州的家族却都有名有姓。北部奉州的乐家，中州的季家，都是绵延千年的家族。”
她猜测：“难道……他们的祖先也是你的仇人？”
薛无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确定。”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轻轻碰上她的头发。他轻声说：“我也不能确定，造成我如今这副模样的人，除了当年亲自出现在摘星台的几人以外，还有谁。”
“乐家祖上追随我的是乐陶。季家祖上是季栗。”他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色，语速变得更缓，“乐陶是个女将军，在我出事前就去世了。你临写过她的墓志。她没有后代，但她有个弟弟在朝中担任要职，子嗣繁荣。”
“季栗也是将军，为人看似豪迈，实则粗中有细，对我向来忠心耿耿。”
“但……”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闪烁杀意，声音愈发幽凉。
“当年宫变，必然有掌兵者里应外合。”
云乘月灵光一闪：“那洛小孟身上的死灵……当年的人里，是不是也有姓洛的？我记得西南明州，曾有洛姓诸侯，只是洛家没落很多年了。”
“是。”他说，“千年时光漫长，能留下来的姓氏实在不多。”
云乘月沉吟道：“那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他忽地笑了一声，“不若将所有这些姓的人都杀了，以解我心头之恨。”
云乘月看着他。
他淡淡道：“不阻止我了？”
云乘月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不是真心说这话的。”
“……何以见得？”
她说：“直觉。”
他手指动了动。
薛无晦闭上眼，手掌放在她头顶，像是在感受活人的温度。
“……千年过去，那一丝血脉与陌生人又有何异？不必在意。”他说，“但若是和那洛小孟一样，因缘巧合招了祖先魂魄在身，我也不会放过。”
他收回手，睁眼道：“我确实有一些疑问。我多次尝试招魂，但既招不出我当年的将军，也招不出曾经的仇人。而且我所感到的阻力不大一样。”
“你若有机会，帮我多注意一些。”
云乘月点头：“好！”
他一怔：“答应得这么快？”
她笑了：“这是你第一次直接说，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我怕我答应得晚了，你就后悔了。”
“……你不是成天都想偷懒？”
“偷懒是每个人的梦想吧……但该我做的事，我从来也都会做。”云乘月笑着，又叹了口气，“能调整一下我在你心里的印象么？我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其实还挺满意的。”
除了那个搞不大明白的人间烟火气。
“……是么。”
他往后一靠，唇角隐约扬起。
“我会考虑一二。”他说。
……
这一天一直过得很平静。
云乘月刻意注意着门口的动静。等到傍晚时，天气晴了，夕阳漫射，霞光璀璨。她带着小乌龟出去看夕阳，无意却发现那位乐公子和陆莹站在一起。
他们站在甲板一侧，隔了一点距离，却是聊得很投机的样子。陆莹活泼爱笑，时不时逗得乐熹也笑起来。
云乘月皱了皱眉。怎么回事，乐熹不是和季双锦一起的？
她又在船上逛了一圈，没看见季双锦的身影。等她折返回去，又见正好有丫鬟进去季双锦的房间，送去丰盛的晚餐。
但到底是别人的事，云乘月也就想了想，便抛诸脑后。
到晚上，她快睡了，却发现自己打算睡前听的说书玉简丢了一块。她找了一遍，想起来可能是之前丢在甲板上了。
为了说书玉简，云乘月决定不辞辛劳，出去找一下。
夜深人静，星空冷峻。
她绕到一层的甲板某处，却看见一道人影背对她，专心致志听着说书玉简。这人不仅听得专心，还不时伴随一些肢体动作。
“可恨，渣男！”
人影跺脚。
“这个妹妹是什么套路角色，太刻意了，没意思！”
人影叹气。
“啊啊啊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人影怒拍栏杆。
云乘月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激情澎湃地投入说书玉简，一时看得愣住了，甚至渐渐生出一点羡慕。这么投入，好像……比她懒洋洋地听要好玩？
人影听书，她看人家的背影，正好一起听。
过了一会儿，对方听完了故事，心满意足回过头，猛地吓得原地蹦起来。
“你你你你是……云姑娘？！”
云乘月也目瞪口呆了。
“季……季姑娘？！”

第50章 季双锦
◎伪装的理由◎
夜色。江涛。安静的船只。
两个人在灯光幽暗的角落里面面相觑。
季双锦第一时间扭头去看：“我明明让阿苏望风……阿苏！”
那边倒着一个佩刀的劲装姑娘, 一动不动，应当是她的护卫。季双锦连忙跑过去，推搡了几下, 不时又戒备地转头看看云乘月。不过她的修为大致是第二境中阶，比云乘月高, 所以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叫人，只顾着察看护卫的情形。
云乘月站在一旁，无言抬头, 果然看见黑衣的帝王坐在上头, 大袖在夜风里飘飞，露出半截苍白的指尖, 还残留着一道袅袅的黑烟。
他什么时候把人打晕的……
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垂眸看来，淡淡道：“我不打晕她, 晕的就是你了。”
云乘月思忖自己勤学苦练多日, 应当也不会那么脆弱。
他说：“这女护卫是第三境的修士，身手也不俗。”
云乘月默然片刻，抬手一拱，当作道谢。好吧，她确实会被打晕。
薛无晦站起身：“记得早点回来。”
空灵飘渺的声音还飘荡在她耳边，他的身影已经化为黑烟，飞回房中。
这时，季双锦已经确认护卫姑娘只是昏迷, 略松了口气, 又重新转身看来。
“云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她翘起唇角, 试图让自己回归白日里那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云乘月清清嗓子, 很体贴地说：“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不过那枚说书玉简是我落下的，你能不能还给我？”
季双锦才发现自己还捏着说书玉简，甚至忘记关上开关。虽然说书已经结束，但还有很轻的配乐在叮叮咚咚地敲响。
昏暗的灯光里，也看不出她是不是脸红了。
“给……给你。”
她走过来，将说书玉简递过来。斜里一束光照在她脸上。她已经卸了妆，不像白天一样完美精致，眼睛圆圆的，眼角略微下垂，像小狗一样湿润无辜。现在她看起来更像个活泼的小姑娘。
云乘月握住玉简，一拽，没拽动。
“季姑娘……？”
对方脸红了，这回云乘月看得很清楚。
“你能不能，”她不好意思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你看见我的这个样子？”
“嗯，好啊。”
云乘月继续拽，还是没拽动。
季姑娘还是握着玉简另一端，有点凝重地看着她，强调：“真的不要告诉别人，不要敷衍我哦。”
云乘月：“我没有敷衍你……”
季姑娘眼神更凝重：“可是你答应得太快了。”
云乘月从善如流：“那不然，我再等半炷香时间？”
“嗯，好……不对。”季双锦猛地回神，神情沮丧起来，“抱歉，我是不是说了很蠢的话……是挺蠢的吧，我明明想处理得更好。”
她松了手，突然沮丧起来，又还是为难：“那，要不，我给你一笔封口费？你想要多少？”
看她一脸认真，云乘月哭笑不得，她刚想摆手说不用了，毕竟她对别人的私事没什么兴趣，但突然，她脑海中又掠过了曾经的评价，荧惑星君说她对生活缺少感情，薛无晦说她总是对身边的人无所谓。
她捏着玉简，沉默半晌，再深吸一口气，试图通过这个动作让自己尽量集中注意力。
“我不想要封口费，我也能发誓不会泄露你的另一面。”她认真起来，“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伪装？”
季双锦倏然警惕：“你为什么想知道？”
云乘月说：“季家应该挺厉害的，你的修为也不错，喜欢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表现，而要遮遮掩掩呢？”
季双锦有点纠结地看着她：“你……这是保密的条件吗？”
不等云乘月回答，她突然又有点高兴：“好，那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作为交换，你发誓不能泄露我的秘密！”
等云乘月点头答应，她看起来更开心，简直是兴高采烈。
“云姑娘，来我房间，我们坐着说话！”
季双锦一把扛起自己的护卫，对她招招手，侧影突然豪迈起来。
看她眉开眼笑，走路都蹦两下的劲头，云乘月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怀疑：怎么觉得……季姑娘像是终于有个借口找人倾诉，所以相当来劲呢？
等她真正来到季双锦的房间，在桌边坐下后，这个怀疑得到了证实。
季双锦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催云乘月发了誓，然后大大松了口气，还一拍掌：“太好了，我早就想有个人能说说话了，这一路可把我憋坏了！”
她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顾云乘月的阻拦，执意要准备吃食。
按理说，二楼四间天字号房应该布置差不多，但此刻，季双锦的房间里已然是锦绣处处、明珠点缀，布置装饰的人应当精通此道，将房屋收拾得典雅温馨，又无一丝炫耀粗鄙之气。
季双锦没叫丫鬟，自己端来水和点心，又有些得意地说：“这是我自己研制的果汁，用温玉壶保存着，冬日喝也不会伤胃。”
再指着四样小点：“金丝酥、枣泥糕、流沙丸子、鲜蔬糯。我最喜欢的四样点心，云姑娘也尝尝。”
等云乘月拿起一块，季双锦自己也伸手要拿，却又犹豫托腮：“晚上吃，会不会胖……”
云乘月没忍住说：“修士不都能将食物转化为灵力？”
季双锦叹气道：“说是这样说，可我听说这些糖呀、油呀，吃多了总归是不好，会影响身材，还会影响皮肤……有灵力也不是很保险。”
云乘月心中一动，之前的一丝疑问浮出水面。
“季姑娘，”她托着一只流沙丸子，暂时没吃，有些郑重地问，“你刚才说到的事，还有之前你听说书玉简时说的那些评价……都是从哪里来的？是……家乡用语吗？”
虽然云乘月的记忆有很多模糊之处，但她还是识别出了一些和这个世界不大匹配的用语。难道季姑娘也来自那个世界？
季双锦闻言，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听说书玉简，却不知道吗？”
云乘月一怔：“什么？”
季双锦到底是拿起一块枣泥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立即很享受地眯起眼，将那一口酸甜浓香的糕点含在嘴里，舍不得立即咽下。
她闭着嘴，一点点用舌尖舔那点甜味，又含含糊糊地说：“很多说书玉简里都有啊，什么套路啦、渣男啦，还有很多很奇妙的食谱，好像都是以前民间的故事，被人收集起来编成了书。”
原来是这样……
云乘月看她神色，明白她说的是实话。也许，过去也有人穿越过来，只是并没有巧合到与她穿越到一处。她也说不好自己是不是有点失望，只能出神片刻，怅然一笑：“嗯，我前不久才开始看这些故事，还没来得及了解。”
“真的？”
季双锦陡然挺直了脊背，双眼放出激动喜悦的光芒，连手里的点心都放下了：“那我要给你推荐《林中旧事》系列、《万里仙音》系列、《十二花月》系列……”
她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出了许多名字，都是云乘月没听过的。
云乘月听得发呆，一半是感慨原来说书玉简还有这么多不同的系列，一半是为季双锦的热情惊讶了。从她的眼神和神情来看，她完全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些故事，说起哪个角色可爱、哪个角色可恶，也是如数家珍，喜爱时温柔珍爱，厌恶时鄙弃不屑，惋惜时恨不得拍桌长吟。
云乘月自己虽然也会听得眼泪汪汪，但还没有过这样沉浸投入的经历。
“……哎呀，真是，江唳这个人物，绝对是《春江无边》里最可惜的一个，呜呜呜我真的好喜欢他的，为什么他这么惨……”
季双锦揉了揉眼睛。
云乘月倒了一杯果汁，默默放在她手边。
季双锦很自然地拿起来，仰头喝了。
忽然，她僵住了。
片刻后，她缓缓放下杯子，慢慢用手帕擦擦嘴，有点尴尬地翘起唇角，试图恢复成那个完美的大家闺秀：“我，是有点太激动了，对不起……”
云乘月摇头：“不，挺可爱的。我只是从没见过谁这么有热情，觉得很新奇。”
季双锦微微睁大了眼，又有点激动：“你听这些故事，都不激动的吗？”
“不太……”
面对她控诉的目光，云乘月小心地伸出小手指，不怎么确定地说：“就，一点点？”
“……一定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故事！这样的话，我刚才说的故事，你都听一遍吧，一定有你喜欢的！不，我写一份清单给你，不然容易漏掉！”
季双锦轻轻一拍桌面，铿锵有力地替她下了结论。
云乘月立即点头：“嗯，嗯，我会好好欣赏的！”
如果她也能做到季姑娘这么投入，是不是就能突破书文之道了？
“好！”
季双锦满意地一点头。
然后又僵住了。
“咳……”
她抿了一口果汁，试图若无其事：“那，既然云姑娘发过誓了，我就告诉你我的事。”
“就像你看到的，我……我其实并不是温柔优雅大方的人。还有容貌、身材这些，也是我自己用心控制的结果。”
季双锦叹了口气，低头捏了自己的腰，有点紧张地喃喃：“最近我是不是胖了？”
“没有吧。”云乘月看看她纤细的腰身，感觉自己脑袋上冒出了很多个问号。
季双锦却很笃定：“胖了一些，唉，我要减肥了。”
云乘月不解道：“你哪里胖了？再瘦就不大健康了。而且你已经很漂亮了，家世也好，修为也好，你对自己是不是太严苛啦？”
季双锦不好意思地摇头：“我哪有那么好啊。你看到的都是我努力后的结果。而且……虽然云姑娘遮掩了容貌，我还是看得出来，云姑娘才是真正天生丽质，所以之前我忍不住多看了你，你不要介意。”
云乘月继续不解：“你多看我，我又不损失什么，我为什么要介意？”
季双锦轻轻“噢”了一声，睁大眼：“云姑娘，你人真好。”
云乘月：“……啊？”
季双锦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本来就很好的人，也不会计较我的失礼。”
云乘月感觉自己脑袋上的问号都快将这座房间堆满了。她困惑道：“你的确很好啊？而且你没有失礼。你以前到底活在怎样的环境里？”
季双锦对她一笑，显然并没有相信她的话，却还是开心道：“谢谢你安慰我。”
是实话实说啊——这句话说出来她大约也不会信，所以云乘月默默咽下了。可现在，她是真的对季双锦好奇起来。
她问：“季姑娘，你到底为什么要努力掩饰自己？”
季双锦笑笑，轻声说：“因为我想变得更好。”
“白天的时候，你听他们说我是季家出身，是么？可其实我是季家的庶女……不，连庶女都不大称得上。我的母亲是父亲的外室，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被记在姨娘名下养大。”
“其实季家对我挺好的，会让我读书习字，也会让我修炼。季家女儿多，都是要联姻的，我知道自己也会被嫁出去，可能是个和我差不多出身的仙门世家子，或者有出息的寒门修士。”
她撑着脸，戳了戳弹润的糯米丸子，流露出一点想吃的欲望，却还是克制住了没吃。
戳了几下，她笑起来，这回笑容温柔了许多：“可我不自量力，喜欢上乐熹了。他是乐家的嫡子，虽然不是最重要的那一支，可也比我好了太多。和他的联姻，原本是轮不上我的。”
“所以，我让自己努力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喜欢端庄懂事的姑娘，喜欢温柔优雅的姑娘，喜欢蓝色、青色这样清冷的浅色，我就努力去做，最后……他就选我了。为了这个，他还和家里闹过，我会一直记他这个情。”
云乘月：“啊这……”
她不禁想起乐熹和陆莹在一起时暧昧的场面。
望着季双锦温柔而充满憧憬的眼神，她突然感觉自己手里捧着一个糖衣苹果，很漂亮也很甜，如果不小心轻放，马上就要把苹果摔碎了。
她没发现，自己是头一次对薛无晦以外的人小心翼翼，居然根本想不起来麻烦，努力调动了全部脑筋，思考应该怎么措辞……而对方和她认识甚至不到一个时辰。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可是，那位乐熹公子好像……嗯，有点太多情了，会不会容易移情别恋？”
陆莹！陆莹！你想起来陆莹啊！云乘月在心中和季双锦呐喊，却没办法对着她说出这句话。
谁知道，季双锦却一下笑了。
“我知道啊。”她坦然地说，“他又对那个陆莹感兴趣了。我瞧着，他还挺喜欢云姑娘你的……对不住，乐熹他就是这么个风流多情的性格。他喜欢所有好看的事物，尤其是好看的姑娘，但他本性不坏，也不会勉强别人。云姑娘你如果不喜欢他，不理就行。”
云乘月听愣了。
“你……不介意吗？”她问。
季双锦的笑容淡了些，叹口气，眼神有些落寞，却还是温柔的。
“哪里能不介意？可本来就是我配不上他。这姻缘是我强求来的，实在不能再对他做要求。”她说，“何况她虽然处处多情，却总还是在我身边。我已经满足了。”
云乘月莫名有点生气，脱口道：“我觉得你也值得更好的。”
季双锦诧异道：“我？”
“你看，”云乘月伸出手指，一样样数，“第一，如果你这次能考上明光书院，今后就有大好前途。我们是修士，如果够强，谁管你什么出身？如果你考上了，他落榜了，那就是他配不上你。”
“第二，你明明很好看，至少也是跟乐熹差不多的水平，甚至我觉得他在男人里算不上特别好看，可你一定是女孩儿里特别好看的。”
“第三……”
她想了想，严肃道：“你看了很多说书玉简，有自己真心热爱的事物，他有么？我瞧他没什么定性，多半没有，所以在爱好上他也配不上你。”
季双锦本来都挺愣了，到这里噗嗤一笑。
“云姑娘，你怎么歪理比我还多。”
她越笑越厉害，不停揉肚子，等她直起腰来，却是眼眶微红。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她抿唇一笑：“我也还是喜欢他！他比我厉害多了，不可能我考上了他却没有，我只怕结果相反，我就真的再也配不上他了……”
她怔怔神伤。
云乘月看看说书玉简，再看看季双锦。她一时想，怎么说书玉简里不同类型的完美角色看了那么多，季姑娘还是会为身边一个缺点大大的男人着迷？一时又想，唉，傻姑娘，要是能一巴掌拍醒就好了，事情就简单多了。
“季姑娘……”
云乘月还从没对谁这样苦口婆心过，还想再劝。
季双锦却倏然握住她的手，说：“云姑娘，谢谢你。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能不能换个通讯方式？我想要和你做朋友，可以么？不需要很近，偶尔联系一下就好，我们也可以交流各类说书玉简……”
她一句请求总是要伴随很多的让步和犹豫。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让一个好姑娘这么不自信，却还信服自己周围的人对她已经足够好。
云乘月想叹气，忍住了。
她没答话，而是拿出通讯玉简，干脆利落地直接换了两人的联络印记。
“如果你什么时候决定离开乐熹，一定要告诉我。”她郑重地叮嘱，“这一定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可以欣喜若狂的好事。”
季双锦原本发着呆，一下又笑出声：“云姑娘……我可以叫你乘月么？你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原先看你冷冷清清站在人群外，觉得你真是不仅好看，还天生优雅从容，可谁知道你这样有趣。”
云乘月严肃道：“我说的是认真的。”
“……嗯。”
季双锦到底答应了，弯起眼睛：“虽然我觉得不会有那一天。”
……
第二天早上，云乘月自然而然地起晚了。
她一直睡到快中午，还是被薛无晦叫起来吃早饭的。梳妆的时候他又在挑剔她发型歪了，不过云乘月已经能很熟练地过滤他这些唠叨——不错，她现在觉得他很唠叨，明明看起来很冷淡，其实话可多了。
她照例去甲板上参观其他人的生活状态，不防听到一条新闻：今天早上，乐公子落水了，被捞起来的时候很狼狈。
落水？
云乘月的直觉先于思考，让她扭头看向薛无晦。
他正站在船头，迎着江风，面对岸上山崖。
“今天早上，那姓乐的在你门口走来走去好几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轻哼一声，“只是落水，便宜他了。”
云乘月捧起乌龟，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薛无晦：……
“不过，”她笑道，“谢啦，我还挺高兴的。”
“——哎哟！对不起！”
关键时刻，云乘月侧身一避，好险没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撞翻。
那人匆匆道了个歉，头都没回，就冲向了甲板另一边，手里还抱着个用白布挡得严严实实的笼子，里头似乎有什么活物。
“……嗯？”
薛无晦的袖子本来都抬起来了，这时他忽然一声疑问，飘然而下。
“那是……”
他眯眼看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混浊的江面。
“云乘月。”他忽然说，“你要注意一些，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发生意外。”

第51章 钓鱼
◎天将降大任？◎
尽管薛无晦这么说了……
但接下来的两天, 鲤江江流渐缓，船上更风平浪静。
有人开始钓鱼，大多在清晨和傍晚, 在甲板边上拿一根鱼竿、一只鱼篓或者水桶，就在鲤江边上垂钓。
哗啦——
加长的鱼竿被用力拉起, 银亮柔韧的鱼线牵出一条黑亮的小鱼。一只手接住这拇指大的鱼，悠悠放进身边的鱼篓。
“冬天鱼少，碰碰运气，指不定钓到什么大货？奇遇的宝贝, 也是有可能的。”
一名短袍男子双手持竿, 面对夕阳下的白浪，发出了充满憧憬的喟叹。
路过的几名华服侍女扑哧一笑, 其中一名低声笑道：“哪来的白日梦，真是些不上台面的庶民！”
短袍男子听了，笑笑, 也不说什么, 在鱼钩上挂了饵，又用力抛出去。
那几名侍女袅娜地离开了，背影鲜妍，在暗色的船只上格外显眼。她们手里捧着鲜果，走到甲板上，含笑簇拥着乐熹，那名发出嘲笑的侍女拈起一粒果子，喂进了乐熹嘴里。
季双锦不在。
云乘月收回目光, 看向不远处的短袍男子。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问：“你不生气吗？”
短袍男子悠悠道：“她说的……也是事实嘛！”
说完, 他就大笑起来, “哈哈哈”地震得鱼竿一直抖，让人不禁怀疑他只钓上来小鱼是有原因的。
笑会传染。虽然不觉得有哪里好笑，但云乘月看他笑久了，自己就也笑起来。
她手里也拿着一根钓竿，钓线垂在江涛里。有时钓线动一动，她拽起来，却只是水草、虾蟹什么的。
这几天她一直跟着短袍男子学习钓鱼。不过，对方只教了她挂饵、抛线、收线，其他就说“听天由命”，仿佛收取的那五两银子从不存在。
想到这里，云乘月又不太想笑了。她板起脸：“常道友，你收了我银子，也该好好教我钓鱼吧？”
常道友也不笑了，干咳两声：“这不正教着吗。”
风吹过，吹得钓线浮动几下。倏然，常道友的钓线绷直了，他用力收线，拉起了一条鲜红如宝石的、异彩流动的大鱼！
“嫣红妖鲤！”常道友双眼放光，猛地站起身，眉开眼笑，“发了发了！”
四周也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嫣红妖鲤是八品妖物，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是入了品，超过许多凡物。这一条嫣红妖鲤还格外大，卖个三十两银子问题不大。
常道友迅速将鱼震碎经脉，又收好鱼身，再从自家空间法器里倒出许多零碎玩意儿，勉强将妖鱼塞进去，这才松了口气，得意洋洋道：“这下就没人能偷了去。”
云乘月立即说：“如果你不能教我钓鱼，那也可以用这条鱼的一部分来抵。”
常道友当即瞪大了眼：“你这小姑娘！坏心眼！完整的嫣红妖鲤值钱，少块肉值什么钱！”
云乘月说：“那你要教我也钓一条起来，不然你就是骗我钱。”
常道友一噎，悻悻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计较？之前交钱的时候，不还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云乘月笑起来，眼神又有些认真：“嗯，但我决定要认真一些了。”
常道友眯起眼睛。他盯着她，神色一时有些怔怔，接着他摸出一条旱烟管，点燃烟草，深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认真啊……”他慢慢说，“认真，倒是好事。”
今天天气还不错，夕阳霞光遍染，此时江面瑟瑟，四周山色也凄艳，无端叠出一段寂寞之感。
这段夕色也照在常道友身上。他是个乍一看很普通的青年，哪里都平凡得恰到好处，但仔细看去，又觉得他可说是个颓唐的中年人，有时候却又觉得他像个活泼爱胡闹的少年。前天云乘月在一边观察他钓鱼，他抬起草帽，带着一脸狡猾的笑，问她要不要交钱学钓鱼。
“小云，来一下。”
他招招手，咬着烟管，吐字有些含糊：“要学真本事是吧？来，看看。”
云乘月走过去，也靠上栏杆，撑着身体，去看江面，等着常道友为她讲解钓鱼技巧。
常道友却拍拍栏杆：“别看鲤江，这没个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现在也看不出来。看后面。”
“后面……？”
云乘月回过身。
常道友随处指了指：“看这满船的人，你看到了什么？”
云乘月这几天都在观察周围的人，目光一扫，很快报了出来：“甲板最前面那几个人在打赌，看谁钓的鱼最大。旁边的男女是道侣，吵架了。往我们这一边的老人在卖烤米，但是买的人不多。隔壁几个人在练习书法，一个人举帖、另两个人比赛谁写得更像……”
她还没报完，就被打断了。
“不是这种看法。”
常道友拿起烟杆，磕磕栏杆，神情变得有些严厉：“你说的这些东西，换一个人来说，有什么区别？重新来！”
云乘月一怔：“区别？”
常道友却没有要为她解惑的意思。他只是重新含起烟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这一次，云乘月没有急着开口。
她站直了身体，不再靠着栏杆。她先是仔仔细细地观察四周，有点困惑，而后又若有所思，最后闭上了眼。
常道友说，她说的这些话和别人没有区别……区别到底是什么？
夕阳继续西沉。寒风起了，吹得江面浪急；甲板上消磨时间的修士们，开始一个个回到房中。
常道友抽完了一杆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想开口。
“……我觉得，大部分人都生活得很努力。”
冬日江风里，在昼夜交替之际，女修睁开眼。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黑红二色为主的衣裙在夜空下沉凝着；尤其当她收起面上惯常有的慵懒之色，侧影竟显出几分肃穆。
“卖烤米的老人不是去参加明光书院考试的，只是想趁着人多，赚几个钱。她的修为只有第一境，烤米也卖得很便宜，可作为零嘴，很多人都不喜欢这个味道，所以不大有人买。她却还是每天起很早，不停地在四周转悠，不停地问别人要不要一点烤米。”
她沉默片刻：“我每次都会买一点，都没有买很多。我建议她改卖别的，但她说她只会做烤米，何况其他原料太贵了，她也买不起。”
“还有那练习书法的三兄弟，他们很穷，不敢用笔墨纸砚练习，每次都用秃了的毛笔蘸清水写字，对那本字帖也非常爱惜。他们总是互相鼓励，看上去非常乐观，但有一次我无意撞见，那个大哥躲在角落悄悄地哭，因为他知道自己三人考上的概率非常低，不知道如何回去面对家里的妻儿。”
“还有……”
她抬起头。
乐熹还在二楼栏杆边。他身边没有了侍女，却多了一个巧笑倩兮的陆莹。季双锦捧着披风走出来，笑着给他系好披风，握着他的手对他笑，又对陆莹点点头，而后她便袅娜离去，背影优雅笔挺，仿佛全无在意。
“我原本想起一句话，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云乘月轻声说，“但后来又觉得，我没有资格随意评价别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也每个人都有藏在心里的苦。看上去昂扬乐观的生活，也许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美丽。”
“我觉得……”她笑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我多少会觉得，有点难过吧。”
“哦……”
常道友手里的烟杆已经冷了。他将烟杆插回腰间，抱起手臂，抬头望着星空，沉思着什么。
“这回倒是像些样子了。”他说，“不过，小云啊，你是觉得生活太难过、太无奈，所以才不愿意认真面对？”
“倒也不是。”
云乘月回答得很快。
常道友有些惊讶，将信将疑地看过来：“不是？”
“嗯，不是。”云乘月说，“我知道生活总是无奈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没有十成十的甜美幸福，大多数人都挣扎在苦涩里，却还是尽力去活着。”
她说得有些慢，自己也在整理思绪，眉头微蹙：“这都是很常见的事，我虽然有些难过，却并不会太惊讶……因为人生本就如此。”
常道友渐渐皱起眉毛，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起来。
他想说什么，又不大确定地停下来，自己思考片刻，摇摇头，无奈地笑起来：“小云啊小云，这话说得……你听过道祖的故事吗？”
云乘月问：“道祖的哪个故事？”
常道友说：“道祖曾是一名史官，在古国藏书室中遍阅天下历史，五十岁时忽然感叹，说读史令人老，因为读尽了史书，人就会明白人生总是凉薄无常。此后道祖便顿悟大道，倒骑青牛，西出函谷关而成圣飞升。”
他指了指云乘月，有些嘲笑：“你才多大，对人生认识又才多少，难道就以为自己能达到道祖的境界，成为天地不仁、清静无为的圣人？”
他嘲笑得越来越明显，最后干脆哈哈大笑。
“常道友叫我说，我如实说罢了。”云乘月笑笑，并不生气。她心中有某种玄妙的触动，牵绊住了她的心神。
在常道友的笑声里，不知不觉，她喃喃道：“我虽然不觉得惊讶，可我很尊重他们。我觉得……能面对人生中的无奈，继续努力生活下去，甚至明知道前路不通也还是要闯一闯，这是很可敬的。”
“所以，我渐渐也想……”
常道友收起了笑。他的神情专注起来。
只见云乘月深吸一口气，捧出了一只藤编小乌龟。
“我也想要为了自己的目标，无论何时都不放弃，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努力走向这个最终的目标。”她庄严地说，“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一只悠闲的乌龟！”
再也不用头疼修炼，也不用烦恼欠了谁人情，不用思考怎么复仇……她想要在和平繁华的地方，有自己的屋子，和自己喜欢的人比邻而居，大部分时候都悠闲地睡觉、看书，有时候也出门逛逛街，和朋友聚一聚。不需要功成名就，也没有心力拯救世界，只需要过好这样的人生就可以。
在很多她必须做的事情里，只有这一个目标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
完全不明白她指代的常道友，听得呆住了：“乌、乌龟……？”
云乘月点头：“嗯！”
她感到眉心的书文轻轻跃动，停滞的境界有了松动的预兆。还差一点点……但也只差一点点了。她沉浸在这种感觉里，自言自语：“很多人都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但不是这样的……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大去想。我不想去怜悯别人——我有什么资格怜悯？芸芸众生里，我们都是努力挣扎的那一个，怜悯别人宛如羞辱，为小事而斗气则是我不屑为之。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淡淡生机灵光环绕着她，一闪而逝。
良久，云乘月吐出一口气，收起小乌龟。
她侧过头，见常道友望着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似乎有些欣慰。不过在她看过去的刹那，他就收起了这幅神态。
“想通了？”他拖长了声音，语气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云乘月轻轻眯眼。
“嗯，多谢常道友，我欠你一个人情。”她微笑道。
“哦！”常道友双目放光，搓了搓手，“那要不咱们谈谈这个价格，也就两三百两银子意思意思……”
云乘月顾自说：“我很想还常道友这个人情，不过我也有个困惑想请常道友解答。为什么常道友给我的感觉，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常道友笑容僵住，搓动的双手也僵住。良久，他咳了几声，沉下脸：“小云啊，用这种借口逃避是很没有良心的举措……”
“是吗，说得也是。”
云乘月立即接话，没有半点迟疑，只愈发笑眯眯：“我刚刚还想，如果常道友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实在无法回报，干脆将我前些日子得到的……嗯，一个很重要的功绩换来的宝贝，全部送给他。原来常道友不是啊，那没事了。”
常道友：……
“反正，”他勉强撑住心虚，“我的两三百两银子不能少……！”
“什么两三百两银子？”云乘月惊讶地瞪大眼，“常道友收了我五两银子，答应要教我真本事，你忘了？”
常道友又呆住，片刻后他一脸哀怨：“没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啊！”
云乘月重新笑眯眯：“现在我们两不相欠。常道友，多谢你借我渔具，现在还你，再见。”
她转身回房。
一直到她上了楼、关了房门，下头呆呆的常道友才“哈”了一声。又过一会儿。他失笑摇头：“居然……啧，阴沟里翻船。”
他双手撑着船舷，往后一用劲就坐了上去，仰头看星空。他后仰的幅度很大，身体也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但一直到很久之后，他的身体还是在摇晃，就是不掉。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如果云乘月在，她一定能认出，这是那个卖烤米的老妇人。
这位老妇人身量矮小敦实，满面皱纹几乎将眼睛淹没。但现在她每走出一步，身体就长高一分，身上的皱纹也减少一分。等她终于走到常道友面前，她已经成了一位神态严厉、模样端庄的中年女人。
她神色有些凝重。
“您出现在这里，”她戒备道，“是要干涉这一届的书院招生？”
常道友在船舷上晃啊晃。晃着晃着，他直起了身，却没下来，而是微微低头、带着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
他的面容不再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常道友”了，而是慵懒桃花眼、玉色的俊秀面容，还有让人捉摸不透的、面具般的笑意。
——荧惑星官，虞寄风。
“我怎么敢干涉大名鼎鼎的明光书院——”
他拖长了声音，笑容里却全是满不在乎。
虞寄风笑道：“只是来看看感兴趣的小姑娘，和其他人没关系。”
“云乘月？”女人望了一眼二楼，“那是个好孩子，天赋也好，道心却有缺失，今年过考的机会不大。”
“嗯？”
虞寄风突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道：“顾老师，要不我们打个赌？如果小云进了书院内院，嗯，我想想……有了，书院就从碑林里随便找一块给我，如何？”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令顾老师勃然变色。这位端庄严厉的女人瞪圆了眼睛，压着怒色：“不可能！”
“嘁。”星官的神情立即变得刻薄，“输不起。”
顾老师不中他的激将法，一板一眼地说：“碑林是书院至宝，岂是我能做主？您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一个个都这么严肃，真无聊。说得大义凛然，可那些真正可怜的人，也没见你们关心咯。宝贝是死的，人是活的哎——还不如小云懂事。”
星官撇撇嘴，有些孩子气，说出的话却让女人陷入沉默。
慢慢地，顾老师叹了口气。
“这世道看似太平，实际确实是很无奈的……那孩子如果真是自己看透了这一点，而不是重述书上的话，那她的确很有潜质。”
她摇摇头，收起那一分迷惘，最后严厉地警告道：“无论如何，即便是您，也不能干涉书院的自由！”
“无聊的事，我才不会做。”虞寄风笑眯眯的，话锋一转，“不过，如今的明光书院，真能称得上自由？”
顾老师仿佛被人戳中了哑穴，神色难看起来。
“……这些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处理！”
最后，她留下一句看似强硬的话，消失在了黑暗中。
夜风拂在保宁号的船身上。虞寄风望着空无一人的甲板，知道明天那个老妇人又会早早起来，卖她总是卖不出去的烤米。
如果船上这些考生知道，买了烤米的人会有隐藏加分，不知道会有什么神情？明光书院的考试从启程开始，这可不是玩笑。
想到这里，虞寄风不禁蠢蠢欲动，很想干点什么坏事，但转念一想，他又摇摇头。
“不够有趣。”
他有点苦恼地说。
那什么才足够有趣？
他一直坐在船舷上，一直抬头想着，竟然就这么坐到了后半夜。偶尔有人偷偷摸摸溜出房间，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经过他面前时，却都对他视若无睹，好似根本没看见这里有个人。
总是没想出个头绪的荧惑星官，终于想得有点烦了。
“真麻烦！”他捶了一下手，抱怨道，“干脆我去把书文核心破坏了，给他们增添一点点考试难度？也能看看小云如何应对……嗯，我只是在帮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嘛！没有波折，哪有获得？”
他非常轻易地说服了自己。
但正要动手之际，他又被其他人吸引了注意力。
三道人影偷溜出来，鬼鬼祟祟地，中间那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盖了白布的笼子。
星官停了动作，偏头看去。
“咦，那是……？”
他眼神一动，站起身，注视那三人的行动。
那是三个船上不起眼的修士。如果云乘月在，就能认出其中一个人正是那天抱着笼子撞到她的男人。
在这个星光冷冷的夜晚，他们抱上笼子，偷了一只舢板，从甲板外侧滑下，落在江面。
“能成功吗？”
“总得试试！”
一人撩起白布，从笼子里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右手拿刀狠狠一割，就得到了一小杯血液。那只不知名的生物发出微弱的哀鸣，却因为太过虚弱，而连惨叫都无法大声嚎出。
抱着笼子的男人有些不忍：“老大，你轻一些，它也挺可怜的……”
“怎么，你还养出感情了？还娘们儿唧唧的！”
另两人粗豪地嘲笑他，也是另类的鼓舞心气的方式。
取血的男人用毛笔沾了血，很吸一口气，抬手缓慢地写出一枚“潜”字。
——潜。沉潜，下潜。
这却不是一枚血红的文字，而是一枚蓝盈盈的书文；笔画末端缀着将落未落的血滴，不显得肃杀，反而有些僵硬和呆板。
虞寄风看得摇摇头，品评道：“基本功太差，灵力着墨也不均匀，书文勉强带点笔势，可意蕴连门槛都没摸到。别人是意在笔先，这人？怕是大头鹅来写，都比他写得好。”
可惜，他这段品评无人欣赏。
那写字的人还有点得意，自觉这回写得不错，笔尖一甩，就将“潜”字甩入江中。
等了一会儿，江面不时泛起波浪，但什么都没发生。
三人等得有点焦躁。
“怎么回事？”一人嘟囔，“不说就在这儿吗？鲤江的奇遇……是在这儿吧？”
抱笼子的人呐呐道：“是不是老大的书文写得没太……”
“闭嘴！”
写字的人提高了一点声音，恶狠狠地说：“肯定都是你这东西养得不对，要么就是血统不纯——个杂种！白浪费老子的灵力！”
他伸出拳头，用力打在了笼子里的生物身上。
那阵微弱的哀鸣一下下地响起，却一下比一下微弱。
抱着笼子的人忍不住躲开，哀求道：“老大别打了，万一打死了……要是打死了，我们就永远找不到鲤江水府奇遇了！”
这句话让打人者停下了拳头。
“……明天再来试试！”他啐了一口，威风凛凛地说，“要是还不行，就将这小东西剁了喂鱼！我们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碰！”
上头的虞寄风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鲤江水府？哦，就是那个官方记载了、却从没有人成功打开的奇遇？”他摸着下巴，“原来是需要那东西的血？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嗯？”
他侧耳倾听。
少顷，他发现了什么，倏然露出笑容。
“有意思，这倒是有意思……嗯，几个庸才，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这宝贝，可惜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沉思片刻，打了个响指：“既然如此，就等航行到那个地方，我再动手好了！”
他心满意足，身形在半空隐去。
而直到他彻底消失，夜空里还回荡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奇怪小调。
……
二楼屋内。
薛无晦收回手，扯去了水镜。
他现在的力量，也就比刚出帝陵时强一点，虽然能隐匿气息，却无法太靠近那名蠢货星官。
他对此自然不快，此时却有更关心的事。
“鲤江水府奇遇……”
他绕过屏风，走到床边，瞥了一眼云乘月。她已经睡着了，戴着宽大柔软的眼罩，半张脸都被遮住，还砸吧砸吧嘴，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
他摇摇头，伸手去拿她的雪脂玉简——司天监发给她的预备役身份牌，挂在她腰带上，睡觉时放在一边。
玉简刚入手，薛无晦又想起来一个细节：她身边的东西总是随他使用，并不设防。这块身份牌也好，她自己那堆乱糟糟让人头疼的空间法器也好，都随他拿。
……就好像他会随便动她的东西一样。
他心里滑过这个想法，动作却变得有点不自然。他发现了这一点，又有点恼：那他能怎么办？她睡着了，他把她叫醒，让她睡眼惺忪地做事？那岂不是大大增加出错几率。
帝王说服了自己，接下来的事就变得简单了。
他打开雪脂玉简，调出奇遇地图，放大鲤江江阳码头至雀翎码头的一段。
这一段只有一个奇遇。颜色标灰，等级不明，旁边注明“鲤江水府”四个字。
“这里是……”
联想起那笼子里的生物，薛无晦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却不能确定。
他沉吟片刻，将雪脂玉简放回去。他转过身，却又停下，走回床边，轻轻坐下。
恰好云乘月翻了个身，将枕边的藤编小乌龟碰翻了。那只小乌龟“骨碌碌”滚下来，四仰八叉地躺着，并不显得凄惨，反而像十分惬意。
薛无晦无声地冷笑一下。
他伸出手，食指虚虚点上她的额头。
“你既然为我做事，我自然要护你周全。”他低声说，“暂时……当你的乌龟去罢。”
……
天刚蒙蒙亮。
保宁号猛烈地震动起来！
云乘月被使劲一晃，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还好后心及时被人拎住。
她还没睡醒，却已经下意识把玉清剑抱在怀里。
“怎么了……敌袭？”
回答她的是外面一声声吼叫。
“船——要翻了！！！”

第52章 江上风浪
◎修复核心◎
云乘月穿衣服时, 船只的颠簸越来越厉害，她匆匆笼上外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接触地板之前的刹那, 她运转灵力，浑身肌肉绷紧再用力, 身体成功恢复了平衡。
“原来秘诀是这样……”
她嘀咕了一句，余光见薛无晦缩回手，但等她真的扭头，他已经目不斜视地走出去,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虽然情况紧急, 但云乘月还是禁不住笑了一下，才急匆匆推开房门。
“……乘月！”
靠里属于季双锦那间房, 房门也开了。她也正带着护卫、侍女出来，急急几步上来，双手捉住云乘月手臂, 脱口道：“乐熹……乐熹不在！”
云乘月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见到慌乱的神情。季双锦的钗环都歪了, 妆也没上，大而圆的眼睛盛满惶急，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姑娘……”
那名叫阿苏的护卫试图安抚她，又隐蔽地看了一眼另一间房——属于陆莹的房间开着门，里头没人，显然主人也是走得匆忙。
云乘月的目光与护卫对上，明白了什么。她忍住皱眉，正要开口, 但船只陡然一个颠簸, 她往侧里一歪, 还没来得及稳住, 季双锦已经将她拉起。
面对她惶惑不安的眼神，云乘月拉起她的手：“先出去看看！”
天空下着雨。
昨日还是个晴天，今天却阴云密布。水位上涨，江水急流滚滚，黄浊的浪水咆哮而来，推得保宁号摇摇晃晃。
四面八方都是人，人人也都被雨幕笼罩。
“发生什么了！”
“灵力防护罩呢！”
“船长去哪儿了！”
一个浪头猛地打来，将保宁号推上了浊浪之巅，短暂的沉寂后，整艘船又猛地往下坠落！
一些修为不足的人尖叫起来。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船身发出了不详的、刺耳的断裂声。
咔嚓……轰！
船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附近的修士险些落入缝隙之中。
有人在愤怒地咆哮：“究竟怎么了——得有个说法啊！”
“——诸位！！！”
一名身穿船员制服的修士飞上最高处，同样声嘶力竭地咆哮：“保宁号的书文核心遭遇人为破坏，船长正在紧急修复，还请同道伸出援手！！”
他的声音穿透风雨，竭力传遍了保宁号每一个角落。
“书文核心被破坏？！”
人群呆了一瞬。
云乘月身边的季双锦原本急着寻找乐熹，此时也面色一变：“书文核心被破坏，难道船长修复不了？这下可糟了！”
云乘月不明白，问：“这么多修士，不能一起修复核心？”
季双锦身边有护卫撑开的灵力伞，不让他们被雨水淋湿。她抬头望着天空，神色焦急：“船舶的书文核心，属于工学大道。工学大道分支相当繁琐，航行类只是其中之一。”
“观想航行类书文的修士不算多，船长通常是本船最精通的人。如果船长都无法修复核心，那……”
云乘月略一思索，问：“那假如能为船长提供更多支撑，是不是也有助益？”
“这……应当是这样！”季双锦一怔，旋即双眼一亮，“走，我们去控制室看看，说不定乐熹已经去了那里！”
控制室在客舱下方，通常都有人看守，可现在一片混乱，通往控制室的楼梯人来人往，再也没有往日的井井有条。从四周的议论来看，不光是她
们想到了要帮助船长。
挤过汗味重重的甬道，一拐过去，就看见一扇打开的铁门，门后是一间宽阔的房间，中心闪烁着巨大的、淡蓝色的书文。
不对，这应当是书文之影。任何脱离原主人、在一定期限内能一直使用的书文，都叫书文之影。
云乘月第一次看见这么巨大的书文，大约有五个成人叠起来高。它的光芒是接近白色的蓝，一笔一划组合成一个词语：护航。
在它完好的时候，应当十分有气魄，但此时隔了一段距离，云乘月也能一眼看出书文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有些笔画甚至在碎裂掉渣。
“护航”书文的模样如此凄惨，看上去宛如被谁狠狠践踏过。加害者简直生怕毁得不够彻底，将每一丝光芒都击打得粉碎。
要不是下头的船长高举鱼叉，竭力维持住书文的形状，这双字书文怕是早已粉身碎骨。
“双字书文……这是天字级别的双字书文！”季双锦惊道，“竟然连这种级别的书文之影都能毁坏至此，出手之人的修为绝不可能低于第四境，究竟是谁？！”
云乘月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薛无晦。
黑发的帝王站在她身边，右手虚虚将她拢住，不叫人群冲挤过来。他唇边挂着一丝讥嘲的微笑，简洁地吐出四个字：“蠢货星官。”
云乘月明白了，心中更多了对虞寄风的几分忌惮。此前他们相处还算融洽，令她无形中放松了对荧惑星官的警惕，但他行事果真喜怒无常，事关一船人的生死，他居然也不管不顾。
她暗自远了荧惑星官几分。
控制室里乱糟糟的，船员们不断询问有没有谁可以帮忙，但修士们只能提供一些灵丹灵液，帮助船长补充灵力。
季双锦眼见着，有些着急：“这是治标不治本……我们有没有办法？”
她问阿苏。
女护卫摇摇头：“姑娘，我们一行人中，并无拥有航行类书文的人。”
薛无晦打量了几眼那摇摇欲坠的书文，又道：“你目前修为，不足以修复这等级别的天字书文。不过，生机大道乃万物之本，你可以利用‘生’字助益船长，也能弥补一些‘护航’二字的精气神。”
云乘月一听，立即点头，更往前走去。她实在有点恼怒，因为她刚刚才在保宁号上找到一点对人间烟火气的感悟，却出了这种意外。
可再转念一想，人生本就许多从天而降的横祸，也许这等祸事也是烟火气的一部分。遇到之后能怎么办？还不是只有硬着头皮上。不然，要是死在这里，就真成死乌龟了，还谈什么未来！
船员们还在呼喊：“是否有同道能够帮忙维持书文？”
云乘月按下心思、振作精神，快步走出人群，扭头确认季双锦也跟上了，才松手而举起玉清剑。
“我来试试。”她说。
船员先是一喜，扭头看看她，发现她修为不到第二境，便有些失望。即便如此，他仍是拱手一礼，道：“姑娘如果有多余的灵丹灵液，也十分感谢！”
云乘月还没说话，就听得不远处一声冷笑。
“云姑娘又来凑热闹了？可现在事态紧急，可不是给你玩耍、出风头的时候！”
原来不远处正站着陆莹。这名惯来以娇俏天真示人的女修，此时虽然还是穿着精致，半明半昧的面容却显出一点尖刻。她正盯着云乘月，好像一只莫名发怒的鬣狗。
而在她身侧不远，正是季双锦遍寻不到的乐熹。这名贵公子倒还是优雅从容，见了季双锦也只微微一笑，半点不解释为何他与陆莹在一块儿。
云乘月来不及回头安慰季双锦——也许后者本人也并不想要安慰，她瞥了陆莹一眼，不搭理她，只肃声对船员道：“我有生机大道的书文，虽然不能修复核心，但多少能起到一点作用。”
船员似乎没听过这个大道名称，露出迷惑之色，反而是那头的乐熹面色微变，再次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护航”二字之下，也不知道船长怎么越过重重人声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只听他立即高声呼道：“是云姑娘？云姑娘请来！生机书文的确能帮上大忙！”
船长声音有些嘶哑，透出显而易见的疲惫，却还说得上镇定，格外能安抚焦躁的人心。在颠簸的船只里，众人倏然一寂，而后层层目光都朝云乘月围拢来。
生死危急时刻，人群再有疑问，也默契地让出道路。云乘月右手抽出玉清剑，快步走上前去，经过陆莹时，她听见一声小小的、气急的哼声，但她已经无暇顾及。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护航”两个字吸引。
离得近了，那两个字也变得分外清晰。虽然浑身裂痕，但仍能看出二字浑然一体、笔势连通。
云乘月抬起头，凝神去看，半晌不语。
一旁有着急的船员想说话，却见船长摇摇头。这名忠厚稳重的船长低声道：“但凡修复书文，都要先观看笔画，领略其中笔势、意蕴，否则即便大道相通，精神不能共振，也无法达到修复的效果。”
有人凝重插话：“可临时观看，能领悟多少？万一来不及，船岂不是……”
“你做不到，不见得别人做不到。”
另一人忍不住开口，大声说：“我早就憋着想说了，你们难道都没听过传闻？浣花城中的云二小姐，为了给自己、给亡母讨个公道，一眼观想出书文，还得了司天监的青睐，大名鼎鼎的荧惑星官亲手给出了雪脂玉简，这等英才，岂是浪得虚名！”
人群立即发出一阵惊呼，陆莹等人更是面色一变。
云乘月却顾自沉浸在书文当中。
她望着“护航”两字，想起往日卢爷爷的教导，想起从前观想书文的经历，竟然一不小心就跌入了书文的精神世界里。
渐渐地，“护航”二字在她眼中不再是表面的文字；它们流动起来，开始一遍遍演示书写者最初挥毫的景象。
笔法——笔尖的运作方向、方式。
笔势——笔画之间、字与字之间的共鸣。
意蕴——书写者投注在文字中的情感、意蕴。
隐藏在“护航”背后的……
云乘月有些惊讶地睁大眼。
“护航”属于工学大道，是她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类型，然而此时此刻，她的目光穿透笔画，看清了文字背后那一点残留的意蕴，却发现那是……一股灼灼光明之意！
这是怎么回事？
薛无晦的声音适时响起。
“写字的人应当师从光明大道，至少受光明大道影响很深。”他若有所思，“我倒是想岔了，最适宜的并非‘生’字，而是你的‘光’字。”
他忽然勾起唇角，语气中流露一股高傲：“云乘月，你尽管放手去做。什么蠢货星官，也敢来挡你的路？你是我选中的人，如何能被旁人看轻！”
他伸手一点，阴风四起！黑烟流转，倏然扩张至整艘保宁号，将其重重包裹。
四周风浪受阻、雨水不落，摇摇欲坠的船只陡然一静，令人们纷纷抬头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因为——
唳——！
玉清剑的剑刃划出一道银亮弧线，也划出鸟鸣似的悦耳之声。弧线在半空腾飞，成为意念中的笔尖，起笔轻灵快捷、收笔稳重端正；转眼之间，一枚书文便成型。
“……光？”
有人一怔：“不是说生机大道？！”
但船长却大喜：“原来云姑娘也有光明大道！这再好不过！这‘护航’核心是请了明光书院的公输夫子题字，公输夫子是工学大道的大家，但师从王夫子，受光明大道影响极深，因此‘护航’二字也内涵光明之意。”
“有同源书文，我必能保住‘护航’不散！”
话音才落，光明大盛。
“光”字升上半空，不断变大，再猛地往前一扑，便融入了“护航”二字之中。整个过程彷如水乳交融，没有半点停滞，仿佛两枚书文天生便是一家。
光明如水，流淌在“护航”上细密的裂纹中，就像胶水一般，将书文之影牢牢粘合。
趁此机会，船长气沉丹田，再大喝一声、高举鱼叉，极力在半空牵出“航”之一字。这枚书文便是纯粹的工学大道，在“护航”稳定下来后，这枚书文往前飞去，融入“航”字。
淡蓝光芒一闪，“航”字彻底修复。
虽说与此前相比，现在的“航”字多了更多稳重谨慎的意味，少了那厚重广阔之感，却总算彻底恢复，没有丝毫裂痕。
然而，“护”字虽然好了一些，却还是斑斑驳驳，宛如奄奄一息的病人。
船长扼腕：“可惜，我却没有‘护’字书文，不能将核心彻底修复！”
云乘月收起玉清剑，咽下一粒元灵丹，转身问：“船长，现在保宁号状况如何？”
船长收起憾色，先郑重一礼，才道：“要再像之前一般，绝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将船身分为两半，以‘航’字为核心重构书文法阵，勉强能保住一船人性命。”
云乘月沉吟片刻：“一半……人会不会太多？”
这时，乐熹跨出一步，朗声道：“我可以‘凝’字维持船身不落。眼下距离雀翎码头还有大半日路程，我坚持一二，应当能到。”
季双锦望着他，双眼放出温柔喜悦的光芒。她正想说什么，陆莹却已经抢先笑起来，抚掌道：“不愧是乐家嫡系的公子，书文造诣果然不凡。那我们就等着开开眼界啦！”
乐熹也微微一笑，受了这夸奖。
季双锦眼神黯然下去。她又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粉黛不施的脸，下意识后退一步，将脸扭向阴影处。她的护卫阿苏皱起眉毛，板着脸看了一眼那头，迈过一步挡在自家姑娘前头，正好把那两人的身影挡住。
事不宜迟，满船修士立即准备起来。
云乘月本想去找季双锦，却见她对自己笑笑，又恢复为那优雅端庄的模样，走到乐熹身旁，若无其事地同他说话，又商量自己两家的人如何安排，就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她不禁暗叹一声。
“叹什么气。”
薛无晦已经收了手，保宁号重新回到风浪颠簸里。他继续虚虚拢住她，片刻后手指又在她肩上压实，淡淡道：“你自己也说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自己立不起来，你如何想帮她都没用。”
“那句话可不是我说的。”云乘月本能地说了一句，而后无奈笑笑，“嗯，你说得对，我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小命罢。”
回到甲板后，她又伸着脖子到处看，努力找了找那位卖烤米的老妇人。对方修为境界不足，又上了年纪，云乘月担心她会出事。
不过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对方的身影。云乘月便低声问：“你瞧见那位卖烤米的老人家了么？要是可以，你能不能替我帮她一把？”
薛无晦有些似笑非笑：“她却是不用你帮。若是连她都出了事，恐怕你也办不上忙。”
云乘月一愣，半晌回过味来。合着又是一个和虞寄风一样，装模作样、扮猪吃老虎的人？
她哭笑不得，想想还是说：“那也挺好，至少我不担心了。”
薛无晦摇头：“无聊的善心。嗯……”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我有能力抱住保宁号整艘船，为何不求我出手？你不是最爱乱发善心了？”
“你才爱乱杠我。”云乘月回了一句，才抬起手臂擦擦脸上雨水，“就算我想救人，那也是我的事，你帮我是情分，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你来。何况如果真是……嗯，那谁故意搞事，你出手岂不是暴露了自己？你已经为我出手一次，担了风险，我哪能继续让你冒险。”
他听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船长指挥船员拉紧纤绳，大吼着指挥动作。保宁号应当本来就被设计成能够分离重组的结构，随着船员们的动作，四处的部件被拉了出来，在江面重新组成一艘小得多的船。原先的保宁号变得千疮百孔，却还算立得稳，看着很有几分神奇。
接着，船员们又在两艘船的缝隙上方搭上木板。乐熹率先飞过去，凌空写出一枚“凝”字，让新船更加稳固，以便承受接下来的众多乘客。
人们开始黑压压地往新船挪动。
除了少数第三境修士能够凌空飞过去，大多数人都要经过木板才能到达对面。陆莹抢先一步，足尖点地，飞掠而过，立在乐熹身边，又很是自然地喂了他一粒灵丹，好像还说了什么，但隔着雨幕和人群，云乘月没大听清，只见到乐熹笑得更温柔。
……而她不远处的季双锦，面色更是雪白。
云乘月又叹了口气，喃喃道：“爱慕这种情感真是麻烦又可怕，我一定不能沾身。”
薛无晦低头看她一眼：“胡思乱想些什么。”
说着，他揽着她往后带了带，悄无声息地为她拂去浑身湿漉漉的水汽。
云乘月却是忽然被另一件事吸引力注意力。
在人群里，那黑皮少年洛小孟挤了过来，居然在和季双锦搭话。他的容貌浸在阴雨天中，黑乎乎的不大看得清，说了几句话，却让季双锦对他有点感激地笑了笑。
不过，当他提出要送季双锦去对面时，季双锦摇摇头，扭头道：“乘月，我们一起。”
洛小孟的笑容似乎隐去了不少。等季双锦走开，他扭开头，似乎暗骂了一句什么。
薛无晦评价道：“洛氏的后人没落至此，也真是令先祖蒙羞。他与那陆莹的区别，也就是一男一女罢了。”
话虽如此，云乘月却发现，当洛小孟晃神、脚下一滑而差点跌落江中时，薛无晦却抬手一扶，遥遥将他扯了回来，不让他落水。
她想起，他说过暂时需要洛小孟活着……看来这个人活蹦乱跳，对他而言还是挺重要的一件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她便牵起季双锦的手，和她一起走上甲板。他们已经是最后一批过桥的人了，好像是因为季双锦听从乐熹的话，要给众人做个表率，于是和他一前一后。
要云乘月说，季双锦才是个傻瓜。
……
而当云乘月等人走上甲板，洛小孟那一批人还没完全走上新船时……
保宁号底部一侧，三个男人扒拉住一艘舢板，正商量些什么。
抱笼子的人怯怯道：“太危险了，老大，不然还是算了……”
“不冒险，哪来回报！”
那个凶狠的老大吐了口唾沫，道：“这场风浪来得诡异，要我说，肯定就和这小崽子有关！你没发现，从下雨开始，这小崽子就躁动不安？”
不等其他人说话，老大已经一把掀开白布，从笼子里将那小东西拎了出来。
那是一只天蓝色的小生灵，虽然幼小，却能看出狮头、鹿角、龙鳞、牛尾——居然是传说中已经消失的瑞兽麒麟。
看属性，这是一只幼小的水麒麟。
它浑身伤痕累累，叠着新旧不一的伤疤，在男人手中不断挣扎。
男人抬起手，“啪”一下重重给了它一耳光，打得小麒麟吐血哀鸣，十分可怜。
男人毫不同情，又持刀在小麒麟前腿狠狠一剜，竟是生生抠了一团血肉下来！
小麒麟痛极，两眼流出泪水，不停地哭泣哀鸣。
三个男人却都被江中的变化吸引了。
血肉落入江水中，竟然没有逸出一丝血色。接着，一道旋涡出现。
“一定就是……就是鲤江水府！！”老大大喜过望，“发了，我们发了……！”
不待他激动完，旋涡却陡然扩大；一倍、十倍、百倍，小小的旋涡猛地成了江中巨兽，搅得风浪滔天！
不光是三个男子带着小麒麟顷刻落入水中，保宁号更是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木板破碎，上头的人下饺子一样地掉落下来。
危急时刻，云乘月只记得自己快要走到新船那一头，然后用力推了一把季双锦、将她推上去，只要旁边的乐熹肯伸手，就能把她拉回去，而季双锦肯定也会拉她。
然而，那陆莹却也站立不稳、往江里跌落，那贵公子竟然伸手去拉陆莹，没有去接季双锦的手。
云乘月暗骂一声，反应极快地抽出玉清剑，用力将剑身钉入船身，险险稳住自己和季双锦。护卫阿苏立即抓住季双锦，将她用力往上送去。
云乘月松了口气，正要自己上去，抬头一看，却见那黑皮洛小孟莫名其妙掉了下来，正好和她擦肩而过。
更危险的是，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一根尖锐长钉，划破风雨，即将穿透他的胸膛。
她可以发誓，那一刻她根本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本能地抽剑、扑出去，奋力将那枚长钉击打而出！
“——云乘月！！”
落水前，她听见一声出离愤怒的吼叫。
来不及多说，她依然落入水里。她用力闭上眼、屏住呼吸，却被人用力按在怀里。冰冷的怀抱，隔绝了混浊的江水。
“你发什么疯！！”
他像是愤怒异常，手按得很用力。
云乘月心想，那还不是你非要抱住那货的命？
但在一道光芒过后，她却失去了意识，只感觉自己被什么力量抓住，拽进了某个发出白光的空间里。

第53章 鲤江水府（1）
◎试炼之地◎
“刚才的力量……”
虞寄风在江面晃了一圈, 随手将滔天巨浪拨开，顾自沉思：“去哪儿了？虽然有所掩饰，但隐约有一丝死灵的气息……不过, 下面有鲤江水府，如果传闻属实, 有些死灵气息也很正常。会是又一个野生奇遇么？”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跃上浪巅，随着风浪忽上忽下，对苦苦挣扎的保宁号视若无睹。
最后, 他纵身一跃, 在新船的桅杆顶端单脚而立，抱臂俯瞰。
下方一片混乱。木板碎裂, 没来得及上船的修士纷纷跌落，船上有一些第三境修士竭力救援，但更多人选择袖手旁观。
一片断裂的木板被江浪抛起, 又急速落下, 顷刻穿透了一个倒霉修士的胸膛。鲜血在水中氤氲片刻，就被下一个浪头吞没。
荧惑星官看着这一幕，面上仍然带着悠悠的笑，没有任何反应。
“……荧惑星官，你未免太过分！”
扮成老妇人的顾老师腾空而起，再也管不了身份暴露。她双手一扬，写出一枚飘逸柔润的“绾”字。书文化为粉白色的光带，自她手中飞出, 将新船裹了个结结实实。
又有部分光带分出, 尽量抓住江中的幸存者。
青色衣裙的女人双手挽住光带, 凛声道：“稍安勿躁, 互相救援！我会稳住船只，谁若敢浑水摸鱼，明光书院便永不招录！”
船上人群一寂，甚至来不及太多惊讶，就在铺天盖地的风浪里努力求生。
顾老师悬空而立，一边挽救众人，一边对荧惑星官怒目而视。
“虞寄风，我敬你是五曜星官，却不代表明光书院怕了你！”她厉声喝道，“今日之事，我必然会如实上报，司天监若有包庇，休怪御史台上疏弹劾！”
荧惑星官瞟去一眼，笑容不改。他的高马尾在风中狂舞，深棕色的桃花眼里氤氲着淡红星光。
“请便。”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顾老师握紧了手里光绫，眼中全是怒火。她喝道：“因为你，刚才一瞬便有十余人丧命，还有八人不知所踪，你竟然毫无悔过之心？！”
虞寄风放下手臂，两手揣兜里，换了一只脚站在桅杆顶。
“我为什么要悔过？”他说，“考试选拔嘛，哪有不死人的，我帮你们先筛选一回，怎么还怪我？要是怕死，就别考试咯。”
“你……！”
“哦，还是说，你们明光书院就是想培养一群贪生怕死的懦夫？那也难怪你们现在陷入麻烦，却没多少人敢站出来保你们喽。”
星官语气中隐有嘲笑。
顾老师似是被说中痛处，脸色一白，但随即，她神色重归坚毅。
“我们的大道之争，与你无关！”
她用劲一拉，又拉起几人，再问：“你推荐的云乘月也落了水，你竟然不怕她遭遇不测？”
虞寄风顿时哈哈笑起来。
“小顾，你搞错什么了吧？”他戏谑地说，“正是因为我看好她，才要搞出这么一出风浪啊！”
他张开双手，像一只巨型的海鸟，又仿佛在拥抱世界。他周身的灵力罩忽然消失，大雨倾盆，瞬间将他浇得湿透，但他在笑，笑得分外畅快。
“要进司天监的人，必先经历磨难；如果没有，就将他们扔到磨难中去！我们可不是明光书院那种温情脉脉的地方，我们是——”
他仰起头，凝视着灰色的云层，一直看到深处的星空，那天意不可测的岁星网，还有岁星网背后的未知。
“——这个天下，最后一道防线！”
顾老师一愣，露出茫然之色。她隐约想起了曾听过的某些传闻，但此时风高浪快，她不急细问，也下意识将这话当成了荧惑星官又一次疯言疯语。
她转过脸，在心中记下这一茬，便一心一意救起人来。
却见荧惑星官停了笑，伸出手……
风忽起，如一只只无形的大手，重重撞在了一人身上——正是船上那雪青衣衫的贵公子乐熹！
他猝不及防，也根本无力抵抗，便在一众惊呼中跌落下船，消失在江浪中。他的侍从们发出吼叫，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下，于是船边又是无数黑点坠落。
顾老师不及阻止，又惊又怒：“虞寄风……！”
“别生气嘛。”
青年打了个响指，浑身水汽蒸发，而他笑容悠哉，眼神慵懒又冷漠。
“虽说我不得不为难一番小云，但她瞧这人不顺眼，我就顺手帮她个忙，算是补偿。”他笑眯眯地说，“况且，如果传闻属实，鲤江水府需要九个人才能开启，正好缺个人，我就再送一个下去。”
“鲤江水府……”
顾老师忽然沉默了。
她不再言语，忌惮地看了一眼青年，摇摇头，收束光带，往船上飞去。
虞寄风居高临下，看她如何同众人解释一番，竭力安抚人们，不禁淡淡一笑。
“明光书院的人都是些迂腐之辈，却也不算讨厌。”他自言自语，“嗯，就还是去这儿吧！小云啊小云，我为你这个曾孙女，可真是操碎了心。”
他撑开一把油纸伞，整个人笑着消失在雨里。
……
云乘月还没醒，但她知道自己陷进了昏睡的状态。
她努力想要醒来，意识却十分沉重，像被黑暗粘连在一起……像是鬼压床的感觉，拼命想睁开眼，几次都差点以为自己醒了，旋即就意识到，眼前模糊晃动的仍然是梦中的场景。
不行，要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她竭力想睁开眼睛。
不过……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这种努力的感觉了。其他的事情全都忘掉，甚至连做这件事的动机也忘了，一心一意只想着去做，去努力，去朝向那个唯一的目标前进。
模模糊糊地，她感觉自己好像睁开了眼，但也因为景象模糊，她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仿佛正趴在地上，现在她想支撑起身体，眼睛最好也能睁大点，才能看清四周。
但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艰难万分。她好像回到了曾经的某个时刻，艰难地跑完几千米长跑，气喘吁吁，肺很痛，鼻腔很痛，后脑勺也突突地在痛。
怎么这么累，干脆放弃吧，一觉睡过去就很轻松……不行，必须振作起来，她不想死在这里……
云乘月倏然抠紧了地面。
疼痛从指尖传来，终于让她真正睁开了眼睛！
“呼、呼……”
她竭力喘气，又马上观察四周的环境。
她一旦清醒，识海与丹田也活跃起来。生机书文开始运作，滋润她受损的肌体，也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
云乘月按住隐隐作痛的头。她感觉眉心的生机书文仿佛壮大了一点，但又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重要的是……这是哪里？
好像是个山洞……四周冰冷潮湿，光线来自两侧缝隙里的不明石头。她正坐在一个像石床的东西上。
石床？
云乘月再往旁边看，发现那里有一个大坑。从截面来看，好像是有人临时挖了一大块石头起来，放在这里作为石床。
……既没有床褥，也没有干草，这石床和地面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她现在丹田几近干涸，可能是落水后为了自保而消耗空了。昏迷时身体无法自行吸收灵力，直到现在才能重新积攒。没有灵力，她连空间法器都打不开。
等灵力恢复大半，体内暗伤——并不严重——也好得差不多，云乘月检查随身的空间法器，想取出丹药，却发现这里像是存在某种禁制，空间法器打不开。
难道撞上法阵了……法阵？对了，之前看地图，鲤江这一段好像是有什么奇遇。
幸好她为了以防万一，一直随身带着应急用的灵丹，就是怕遇到空间法器打不开的情况。
云乘月翻出口袋。里面的丹药有一半都被水洇坏了，不能吃，但幸运的是还有一半算完好。
她含了两粒在口中，用灵力蒸发身上最后一点水汽，就将丹药收好。此地状况不明，资源紧张，要谨慎使用才行。
最后检查一番，云乘月才从旁边拿起玉清剑，站起身，试着沿唯一的道路往外走。
山洞不大，但空气非常稀薄，这也是她之前不断喘气的缘故。
很快，她走到了门口。
云乘月停下脚步。
山洞口有一层薄薄的光幕，上面流动着许多细小的文字。仔细一看，那些字都是篆体的“兵”字。
这些字长得一模一样，认真端详，便能发现它们虽然线条不算工整，却别有一种凌厉杀伐之气；无数“兵”字合在一起，又像千军万马滚滚奔驰，竟有倾吐天下之势。
云乘月眼前一花，竟忽然看见平原上山峦起伏，乌压压的军队自四面八方而来，分为黑红两色，像两条磅礴的河流轰然对撞在一起，撞出喊杀震天、血流漂橹！
但这苍凉的幻象稍纵即逝。
云乘月回过神，思忖后明白过来：如果这里真是奇遇，这些文字很可能是古人留下。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它们独自支撑，却还能带出刚才的幻象，足可见当年的书写者修为何等高超，神识又如何坚韧。
可惜，她暗想，一切风流还是做了古。
她现在得想办法出去，说不定还要破坏这些文字。
“得罪了。”
她拱拱手，郑重一句，便执起玉清剑，想要划破文字。虽然门后不知道是危险还是安全，但如果一直待在这里，她也只能被困死。
何况，薛无晦不在，还有季双锦、阿苏也落水了，不知道他们在不在这里……
才刚想到这里，玉清剑都没完全出鞘，突然，迎面扑来一片冰冷的黑影！
云乘月一个激灵！
她反应迅速，立即后退一步，留出空间彻底拔剑，而拔剑的同时也是锋刃切出之时——
“去！！”
其实不需要呵斥出声，毕竟书文不是咒语，但人在紧张的时候，大喊一声比较能保持心态，而且显得比较有气势……大概。
嗡——！
剑身被弹偏了。
云乘月还没来得及更凝重三分，就被迎面一掌击中了天灵盖。
就是说，薛无晦的手掌落在她头顶。
“你在做什么？”
黑雾穿透“兵”字光幕，飘然凝聚为披发的帝王。
他眉头略蹙，长发垂落，每回他冷下脸，眉眼便显出薄薄的戾气，那分艳丽也像淬了毒的锋刃，令人眼里一凉，却又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云乘月站立不动，抬头看他手腕苍白，再看他大袖飘飘。从手腕往里，全是一片黑雾，看不见肢体。
那应该是真的薛无晦，不是什么精怪变的。
她略松了口气，却还是保持警惕，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认识的人？”她喝问。
薛无晦：……
“……罢了，算你警惕。”他捏了捏鼻梁，眉头倒是松开了，“这么精神，看来并无大碍。云乘月，我问你，你之前发什么疯？”
云乘月一时没想起来：“什么发疯？”
他露出一点忍耐之色，冷声道：“你为何突然奋不顾身，要去救那黑皮？”
黑皮……云乘月这才想起来。
“我没为他奋不顾身。”她这才全信了薛无晦的身份，收起玉清剑，不大在意地说，“我是为了你啊。”
他嘴唇动了动，神色却有些阴郁：“少来。”
“什么少来？”其实问完，云乘月就想到自己的话引人误会了，她却反而笑起来，有点促狭地说，“原本就是你要保他的命，不然我费什么劲？我说了要帮你，岂能言而无信，那我不是为了你奋不顾身，还是为了谁？”
他嗤了一声：“唯独诡辩一道，你倒是从不嫌麻烦。”
话虽如此，他却略微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了一些。
“……你之前落水，虽然我尽量护着你，但此处有大型法阵，又年久失修，状况有些诡异。在进入此地时，你的灵力被法阵强行抽空，我看这像是某种试炼。”
云乘月思索道：“试炼？”
薛无晦“嗯”了一声。他抓起她的手，动作有些强硬，指腹搭上她的手腕，送入一道力量。
冰冷的死气流入经脉。对他人而言是剧毒的力量，却因为生机书文的存在而成了补益。云乘月想起，生死相克又相生，有薛无晦在，她倒是不必担心灵力不足。
“什么试炼？”她催问。
“莫急，你体内还有些暗伤……好了。”
帝王收回手，转身面向那面“兵”字组成的光幕。
“很久以前，天地灵力更加充裕，英才也更多，然而那时人类生存比现在艰难许多。为了维系人类的传承，大能修士便会专门设置试炼场所，用于考验后起之秀。通过试炼者，就能获得奖励。”
“也许是功法，也许是字帖，也许是神兵利器……什么都有可能。”
“如今许多被称为‘奇遇’的场所，就是过去留下的试炼之地。”他冷笑一声，“这大梁官府很会钻空子，将试炼之地伪造成他们的功绩，哼……”
云乘月安慰地拍拍他的手，又走上前，想了想：“既然是试炼，那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如何可能？”
帝王收回心思，有些嘲笑地看了她一眼：“唯有浴血而出，才是人类需要的传承者。试炼之地死人，实在太正常。怎么，怕了？”
“怕倒是还好，就是你能不能别总是对我开嘲讽……”
云乘月啼笑皆非，倒是也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
“这么说，”她思索道，“这里是第一重考验？”
薛无晦颔首：“是。这里应当是试炼之地的预备关卡，没有杀伤的机关，等试炼者设法走出去，才算正式试炼开始。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说过，此地法阵有异，你还是要小心。”
云乘月听得有些头疼。
“我才第一境后阶，连第二境都不是。”她试探道，“你看，我们当务之急是从这里出去，宝贝不宝贝也不重要，我就想先找找双锦他们……你能不能代劳？”
薛无晦：“不。”
云乘月：……
拒绝得好干脆。
帝王凉凉地说：“我看了一圈，你说的季双锦，还有其他一些人，也都被拉入了试炼之地。他们既然参加，你也必须参加。若我没想错，这里是乐陶当年留下的试炼之地。她擅长兵道，又拥有顶尖的剑法，你如果能得到她的传承，就可补上武技差劲的短板。”
“如果我来帮你，你就会被试炼之地排斥在外。”
云乘月听他说季双锦也在，放了一些心。
“乐陶的试炼之地……那就是你的故人？这位将军在你之前去世，所以不会是你的仇人，对吧？”她问。
薛无晦神色淡了些，片刻后才“嗯”了一声。
云乘月点点头。
“好，那我会帮你拿到故人的东西。”
他不大满意：“我不在意，少拿我做借口。”
“给个努力的动力嘛……算了。”云乘月又想了想，“那就……我要为了回去寻找烟火气而努力！”
“嗯，”薛无晦神色平淡，语气毫不当真，“你好好努力。”
云乘月点点头，收起玉清剑，凝视着“兵”字，开始专心思考出去的方法。

第54章 鲤江水府（2）
◎陆莹◎
淡蓝色的光幕上, 和平常写大字差不多大小的“兵”字不断流动。它们竖着排列，一共九列，自上而下不断运动。
当云乘月集中心神去看时, 光幕突然静止了。
接着，“兵”字不断移动, 最后组合成了一个明显的九行九列的正方形，大小大约是自云乘月膝盖开始，到高出她两个头的位置。
再接下来，正方形中的文字继续移动, 最后形成了某个内部分布不规律的图形, 终于再也不动。
而在正方形上方，“兵”字又组合成了一根长条。云乘月抬起头, 正思考那是什么，就看见一枚“兵”字的笔画掉落下来，变成散碎的粉末, 消失在整个光幕的下层。
看起来就像一炷香……是计时的？
云乘月一凛, 立即更集中注意力，观察面前由文字组成的正方形。
片刻后，她发现这好像是一个迷宫。文字组合成线条，线条又横竖拼接成迷宫的“墙”，有些通道是死路。
右手边有一个缺口，那里站着一枚“兵”字。仔细看去，它和别的字长得不一样，更像是一个……抽象的小人？
迷宫的出口则是在上方。
云乘月灵光一闪, 尝试分出一缕神识, 去触碰那个小人一样的“兵”字。
非常顺利, 神识附着上去了。她再试着控制它前进、后退, “兵”字立即迈动下面左右两竖——篆体写法，欢快地走了起来。
这个预备关卡，是要操控这个小兵通过迷宫？
云乘月新奇了一下，有点来了劲，控制小兵前行。
第一段路是唯一的，但不久后就遇到第一个岔路口。左边的绕过去是死路，只能走右边。
云乘月控制着小兵，轻快地跑向右边。很快，她来到了第二个岔路口，这是一个三岔口，但也不难看出通路是哪一条。
正当她控制小兵奔向中间的道路时，突然，从“围墙”里冲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兵”字，将小兵的前路堵死了。不仅如此，胖兵抬起两只“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她的小兵……！云乘月一急，下意识让小兵赶快后退，但胖兵其疾如风，扑上来摁住小兵就是一顿痛揍。云乘月利用神识，几次试图反抗，却都被胖兵镇压。
很快，小兵被打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笔画都被打得碎成了渣，不停往下掉。
云乘月看得目瞪口呆。书文还会打人的？！
破碎的小兵最终化为流光，消失了。迷宫入口处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小兵。
小兵碎了，她的神识也感到了一丝刺痛。如果小兵“死”一次，她的神识也会受损……云乘月又看了一眼上面的“一炷香”。也不知道是时间先耗尽，还是她的神识先耗尽。
“需要我帮忙么？”
云乘月一心看迷宫，随口说：“不要，这是我的兵。”
薛无晦笑了一声，但她没有注意。
她在想，如果下次再遇到胖兵要揍她，怎么办？她的小兵很明显打不过……不对，她的神识既然可以操纵小兵移动，为什么不能操作更多？
云乘月有了想法。
她控制第二名小兵，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上回的岔路口。果不其然，凶神恶煞的胖兵又出现了！
“等的就是你！”
她笑得有点咬牙切齿，神识分化更细，操控小兵也举起“双手”。不仅如此，她的兵还抽出了更多笔墨，在“手”里汇聚出一柄长剑！
只见细瘦的小兵，双手举起大剑，毫不示弱地冲了上去，对准胖兵就一顿砍！上次是胖兵把小兵揍得满地找牙，这回情况彻底反过来，是小兵虎虎生风，几剑就把胖兵打飞了出去。
前路通畅！
云乘月弯起眼睛，操控小兵“手”里的剑变小一些，又继续往前奔跑。
跑了几步，正好跑到刚才胖兵倒地的地方。看了看“敌人的尸体”，她突然又冒出个主意。
只见，在云乘月的神识操控下，迷宫中的小兵单手握剑，另一手揪住胖兵，飞快地将对方的笔画弯来折去。
很快，原本好好一个宽阔的篆体“兵”字，居然被她改造成了“马”字。
小兵翻身上马，单手举剑，向前驰骋而去。
迷宫的道路不算复杂，接下来又出现了几次“敌人”，都被骑兵以砍瓜切菜之势通通收拾了，还有一个兵更是直接被马碾了过去！
云乘月也不浪费，一路收集“敌人的尸体”，分别做成了盾牌、甲胄，连马都给想办法写得更强壮高大，还武装上了马儿专用的铠甲。
曙光就在前方。
全副武装的骑兵气势昂扬，往前冲去，眼看就要冲出迷宫——
突然，前方出现了很多波浪线。
云乘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地控制马匹做了个跃起的动作，想跳过去。谁知道，波浪线居然竖了起来，抓住她的骑兵狠狠一拽！
她的神识只觉被一股冰冷潮湿的巨力摄住，毫无反抗之力，顷刻就被抓到波浪线上。
顿时，她辛苦武装的骑兵化为了波浪线的一部分，再也粘合不起来。
神识又一阵刺痛，这回比上次更甚，因为云乘月控制了太多文字，也就招来了更猛烈的反噬。
她捂住额头，“嘶”了一声，有点生气：“不讲武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水？河流？河流还会自己抓人的吗！”
一旁的薛无晦忽然开口：“在岁星网彻底完工之前，人类一直在与神鬼作战。那时，水域中所谓的‘水神’就能控制水流，将人类的战士尽数吞没。”
云乘月一怔：“你是说……这是模拟的千年前的战役？”
他轻轻一笑，声音中藏着某种模糊遥远的情绪：“我的时代在千年前，乐陶的时代也在千年前，还有……这不是千年前的战役，还能是什么？”
说不出为什么，云乘月原本的游戏心态散去了不少。她再看眼前的迷宫，就要郑重些了。
第三个小兵出现在迷宫入口。她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思考了一下：在人神作战的时代，人类战士要怎么克服神灵的能力？
水……
她眼前一亮。
小兵三号再次出发。过程大同小异，但这一回，云乘月没有制作太多装甲，而是留出一部分笔墨，分别写成金、木、水、火、土五字。
在快要抵达出口时，果然，这一回出现的并非代表水的波浪线，而是一些像岩石的线条。
云乘月没有犹豫，挑出“木”字，让小兵三号奋力扔了出去！
——木克土！
“木”字一碰到岩石，立刻蔓生为无数缠绕的线条，将震动的石头捆了个结结实实，最后绞得粉碎。
云乘月仍旧保持谨慎，操纵骑兵缓步踏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遇到其他困难。
骑兵三号走出了迷宫。
上方的“一炷香”还剩最后短短一截，也停止了粉碎。
光幕落下，露出一片幽黑，看不清外面都有什么。
云乘月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时，她才感觉识海空了一小半，摸出一粒丹药吞下。
“……还不错。”
声音飘渺的帝王化为黑雾，投入她的翡翠挂坠中。
“接下来便是正式的试炼之路。我不得不暂居空间法器中，否则，如果试炼之地在你身上察觉到了两种不同的力量，便会算你作弊，直接取消你的试炼资格。”
“好。”
云乘月并不在意，她本来就没想依靠谁，反而还想了想，问：“你会不会无聊？我的说书玉简也放了一些在挂坠中，你可以……”
“不。”
他拒绝得相当果断。
云乘月不死心：“那几本挺好看的，你听完了我们还能讨论……”
“不。”
“……行吧。”
她最后运转了一次生机书文，确保身体达到最好的状态，这才提着玉清剑，向着那片幽黑，谨慎地迈出步伐。
黑暗包围了她。
然后……
她眼前倏然一亮。
只是一瞬间，她四周的景色就截然不同。
天高云淡，光秃秃的、发红的山峰伫立为林，一根根扎在天地之间；瀑布自峰林中坠落，连接成一片巨大的白色水幕。
水声隆隆，又被广阔的空间稀释；在峰林之间，山脉断续连接，森林也高高低低，形成了高低错落、疏密不一的景观。
云乘月正站在某座山的顶端，抬头能见山峰高耸，四周有隐约的道路蜿蜒。
她回头再看，只见背后是一片光滑的石壁，没有任何山洞的存在。
四周也没有人，倒是有虫鸣鸟声、风吹林叶，显得十分宁静和平。然而，天空中又蒙着薄薄的红，这颜色并不热烈，反而显出十分的不祥。
鲤江水府……水府？这是山野吧？还是说，这是幻境？
往上没有路，云乘月也没找到其他线索，便沿着隐约的小径往下走。山中的道路有个特点，如果是人为踏出的野径，假如没人一直走，草木很快就会夺回它们的地盘。这里有路，说明有人经常走，只是最近可能不太用了。
往下走了不久，就有一处无人的小木屋，从简陋的建筑风格来说，这确实应该是千年前的样式。
云乘月检查了一圈，只找到一个老旧的石磨、几支折了的箭、几块脏兮兮的破布，还有一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她想了想，将木牌收起来，继续往山下走。
没走几步，她耳朵尖一动，捕捉到一点窸窣声。
云乘月一声没吭，右手拔出玉清剑，当即就往声音来源用力一刺！
“……你做什么！！”
对方狼狈地跌倒在地。
云乘月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陆莹。这名女修坐在地上，身上多处损伤，衣裙也有发黑的痕迹，像是整个人从火球边蹭过去，却还是不免受伤。
她正一脸怒色地盯着云乘月，但这种发怒似乎更接近心虚之下的色厉内荏。
云乘月觉得有点奇怪，盯她片刻，才想起来陆莹本来是第二境中阶的修为，比她高，但现在，她气息混乱，像是退回了第一境后阶的修为。
云乘月没有收剑，反而上前一步，将剑刃抵在陆莹脖颈边。
“你怎么在这里？”云乘月问，“你不是被乐熹拉上船了？”
陆莹戒备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云乘月：“凭我随时能一剑杀了你。”
陆莹却冷笑：“你有这个胆子？你不怕我戳穿你？我告诉你，我可不止自己一个人，如果我的同伴见不到我，他们一定会揭了你的老底！”
“……我有什么老底？”云乘月第一反应是薛无晦的事，这一刹那，她竟然真的动了一丝杀念。如果薛无晦的存在暴露出来，他们两人就都完了。
她的杀意大约从剑气中溢了出来，陆莹神色有些僵硬。
“……我也不一定会说。”她的语气有些软化，“只要你别动手，我们一切都能再商量。你看，你看不上乐熹，反而走了季双锦的路子，对吧？我们的利益不冲突，没必要敌对。”
云乘月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陆莹说的不是薛无晦。那她又在说什么？
“看不上乐熹？走了季双锦的路？”她狐疑道，“什么意思？”
陆莹撇撇嘴，小心地往后挪开一些，一骨碌爬起来，又使劲拍拍身上的尘土。她原本是个娇俏天真的大小姐做派，这会儿却显出几分不耐烦和粗鲁，神态也刻薄起来，哪有半点天真。
“还装什么傻？”她颇有些怨念，眼神里还透出嫉妒，“你倒是比我胆子大，冒充云家的小姐也就算了，司天监的人也敢冒充？几条命都不够你玩的。”
云乘月：……？
“冒充？”她有点不可思议，“你说我冒充……呃，冒充谁？”
“冒充那个云二小姐呗。”陆莹手里多了一根峨眉刺，身体放松了一些，神情愈发酸溜溜，“也对，云二小姐过去名不见经传，陡然成名，也没多少人见过。冒充她的确很方便……你就是凭这个搭上季双锦的？算你识相，没跟我抢乐熹。”
云乘月终于明白过来。
陆莹是个冒充仙门世家子弟，一心攀龙附凤的骗子，原来她把她当成了同行了？
她一时哭笑不得。
“我没冒充。”她说。
“得了吧，骗子都这么说。”陆莹又撇撇嘴，“也行，任何时候都不承认自己骗人，这是骗子的基本信用。算你基本功过关。”
云乘月：……
骗子还有基本功，还过关呢……？
她耳边响起了一阵闷声的笑。薛无晦大约在挂坠里看戏，听上去他还挺开心。云乘月一时有点嫉妒，怎么就不是他苦哈哈地遭受考验，她悠闲地坐在一边看戏？
见陆莹神色坚定，一副认准了她也是骗子的神情，云乘月也懒得跟她争。
她思忖一二：“你这身伤，是出来的时候弄的？”
“不错，那什么‘兵’字迷宫，也太难了。”陆莹看她一眼，神色发生了变化，“你倒是……有点本事，竟然还能这么光鲜亮丽。”
云乘月懒得理她的酸言酸语，收起剑，说：“既然遇到了，就一起下山。”
“我凭什么跟你一起？”陆莹本能地流露敌意，“你是不是看我骗术比你高超，嫉妒我？”
云乘月：……
“我嫉妒你脑子有问题啊？”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里多半是个幻境，从刚才的关卡来看，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考验。如果你还想出去，那就暂时合作，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陆莹想了想，点点头：“好。”
这骗子倒也干脆。
云乘月指指小径：“好，你走前头。”
陆莹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我走前面？！”
云乘月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凭现在我能一剑捅了你。”
“……行，虎落平阳被犬欺。”
陆莹占了个口头便宜，灰溜溜地走了前面。
两人都没拿着武器，一前一后，隔了一段距离，往山下走。陆莹给自己喂了两粒丹药，状况好了一些，修为却还是没恢复。她手里的峨眉刺隐隐泛紫，像是淬了毒。
云乘月忽问：“你的弓箭呢？”
陆莹没回头：“那种关键时刻暗示身份的好东西，怎么能随便用？哦，你倒是奢侈，搞到一把好剑，居然舍得一直拿着。”
云乘月沉默片刻：“所以那也不是诸葛家的追日弓了？”
陆莹嗤笑一声：“真是笑话。我要是搞得到追日弓，我还在那儿讨好那乐熹干嘛？看他黏黏糊糊的就烦，不过气气那个傻乎乎的季双锦还不错。”
云乘月语气平平道：“双锦是我朋友，你再说她，我就揍你。”
“……行，虎落平阳！”陆莹一噎。
云乘月又问：“你不喜欢乐熹，那你讨好他干嘛？”
陆莹好似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说：“骗了钱就跑啊，那种肥羊，宰一笔能逍遥好几年！你还有没有一个骗子的基本素养？再说他皮囊挺好看的，我睡两觉也不亏。”
骗子还有基本素养……
云乘月想起乐熹那看似风度翩翩、实则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就有点想笑，可再想起季双锦的憧憬和失落，她又笑不出来。
陆莹飞快地回了一下头，谨慎地看她一眼。
“我怎么觉得……你这么菜，又不太像骗子了。”她若有所思，“喂，你不会跟那个洛小孟一样，是什么没落的名门之后吧？”
云乘月没吭声。其实这好像也是事实？
陆莹当她默认，嘲笑似地“哈”了一声。
“难怪你这么能端着。不过，也比洛小孟好。他是表面演戏，内心端着，还以为别人傻，看不出来呢。”
她抱怨说：“你不知道，我一开始还真被那小子唬住了，以为他是白龙鱼服，是哪家的子弟跑出来装穷好玩，哪儿知道他真是个穷酸，还把我当肥羊呢！你知道他给我许诺什么？”
云乘月有点好奇：“什么？”
陆莹又重重“哈”了一声：“那小子说什么，以后要娶我当正妻，但是为了他复兴家族的梦想，他还会娶很多其他名门闺秀，叫我放心，因为他心中第一位永远是我。我就奇怪了，你说这小子做什么白日梦呢？”
云乘月也无语了，抽抽嘴角：“天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自信。”
“自信，没错，就是自信！”陆莹说，“不过，我最喜欢自信的男人，因为特别好骗。想想他们发现自己被看不起的乖乖女骗了，会是个什么样子？我可太喜欢骗他们了——前提是他们要有钱！”
“……那你还挺有原则的。”
“那当然。”陆莹得意洋洋，“你看，我跟你不一样，我就不骗女人。”
“我也没骗好吧？”云乘月也冷笑一声，“你还骗出高度了！”
不知道为什么，跟陆莹说话，云乘月就特别想怼她。她简直比薛无晦还欠怼。
“所以，”云乘月问，“你当时用箭射我是为什么？为了除去一个……同行？”
陆莹说：“那不废话。”
云乘月：……
好想揍她。
不过，这样的陆莹反而比那个“娇俏天真大小姐”更让人舒服。至少，假如真的揍她，那也不会觉得恶心。
就是可惜季双锦……云乘月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将季双锦从渣渣的旋涡里拖出来。
产生这个念头时，正好陆莹也开口。她说：“我觉得你这人还行，没我想的那么装。”
云乘月皱眉：“装？我装什么了？”
“还跟我装？”陆莹不屑，“你之前那副遗世独立、无欲无求的样子，不就是装的？谁也惹不了你生气，对乐熹那种贵公子都冷冷淡淡的。你要是真把季双锦当朋友，不得想办法教训他？教训不了，至少也痛心疾首，生气朋友离不开傻……咳，离不开不值得的人吧。”
“瞧你装出来的那副清淡样，我看了就烦。当时拿箭射你，也有这个原因。”
云乘月闷住了。
她没说话，走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她喃喃道：“我可能……对‘烟火气’理解错了。”
“哈？什么烟火气？”
陆莹莫名其妙地回头。
然而，就在这时……
林中传来一声嚎叫，又逼来一道腥风！
一只约五米高的黑色老虎奔出来。
眨眼之间，那张血盆大口已经出现在陆莹头顶，即将咬下！

第55章 试炼之地（1）
黑色巨虎的血盆大口即将落下, 陆莹的反应却也很快。她没有回头，扑地一滚，手中峨眉刺同时用力一挥！
一根长钉激射而出, 撞向巨虎的眉心。
生死一瞬间，陆莹展示出的武技不容小视。
然而, 那枚泛着紫光的长钉尚未碰到巨虎的额头，就被腥臭的劲风吹开。
云从龙、风从虎，这头黑色巨虎能够驾驭风力，那它的修为……
“……第四境？！”
陆莹叫骂了一句, 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她再也不敢反击, 而是直直往反方向冲去，使尽全力奔逃。
刹那间, 她身上爆发出第二境中阶的气息；灵力如烧，推着她全力前进！
云乘月也在跑，头也不回。她虽然只有第一境后阶, 但在保宁号上时, 她的境界已有松动，接近第二境，况且她的识海、灵力本就比同境界修士更深厚，此时全力逃跑，速度也不比陆莹慢。
两人都知道山上是绝境，所以一鼓作气往山下跑。
黑色巨虎发出吼叫，四爪生风，朝她们追来。
幸好, 它虽然足有第四境修为, 但似乎不懂得灵力运用技巧, 也没有武技, 速度远比同境界人类修士慢。
陆莹一边跑，一边骂：“云乘月，你这个小人！说要合作，结果比我还先跑！”
云乘月口中含着丹药，斜她一眼：“第一，我修为比你低，你打不过我肯定也打不过……”
她话没说好，陆莹就愤愤打断：“你没见我受伤了？！”
云乘月跑得很快，却还有余力哼笑一声：“我正要说，第二，你一直在骗我。”
面容甜美的女骗子倏然眼神一动，可她表面上还是很愤愤。
“……我骗你一个小菜鸟干什么！”
云乘月说：“你还要装傻？你的实力受损是装的，刚才一路唠叨，也无非是想给自己捏造一个直爽的形象，好让我对你放松警惕。”
陆莹沉默片刻。她面上那种惊慌、愤怒……所有这些显而易见的情绪，都消失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忽然提起速度，轻盈地越到了云乘月的前头。
“也不全是嫁的哦。半真半假，才是最厉害的骗子。”
“你知道逃跑的时候，谁能最终活下来？就是将队友留在最后的人。”
“再见了，不知真假的云二小姐。”
陆莹轻快地说，身上的伤痕已经消失无踪。
云乘月盯着她的背影，轻轻磨了磨牙。
——[需要我帮忙？]
薛无晦的声音响起，有些漫不经心。
“不。”
云乘月抬起右手，食指竖起，在空中迅速写出一个字。
有一样能力她一直没用过。当初她刚出帝陵、搭上穆家车队时，她曾因好奇而模仿过穆姑姑的“御风”二字。那是地级的双字书文。当时薛无晦告诫她，说所有人的书文都只能通过观想获得，从没听说谁能直接写出，叫她不要在人前使用。
但现在……试炼之地里，应该不算人前吧？
云乘月飞快地写出一枚“缚”字。
她并未观想过相关的书文，但这些日子里，她曾在灵文字帖中见过这个字，对它的笔势和意蕴都有印象。
——吼！！！
腥臭的野兽气味已经快要贴上她的后脑勺。再笨拙的第四境妖兽也仍然是第四境，不过短短片刻，就已经追了上来。
但云乘月没有分心。
一旦开始写字，她所有的心神都会投注进去。这是每一个书文修行者的基本功，也是要修炼一辈子的功夫。
地级书文——“缚”字成型！
它的字意不稳，笔画有些漂浮，又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生机、光明的含义。但在这时，已经足够了。
“缚”字变形，顷刻化为长长的绳索，又如灵蛇吐信，猛地朝前一蹿！
“……啊！！”
前方的陆莹发出一声喊叫，因为她的腰上突然多出了一道沉重的绳索！她如果要保持原来的速度，就不得不花费更多力气。
女骗子回头一看，云乘月也正好对她微微一笑。她双手捏住绳索不放，笑容中有一股狠劲儿。
“你跑啊。”她说，“带我一起就行。”
陆莹甜美的面容一瞬间扭曲了。
可她无可奈何，因为她发现自己挣脱不开那道绳索，而且现在状况危急，也没时间让她挣脱！
而云乘月已经顺着绳索往前冲，手中的光绳也不断收短，硬是挤到了陆莹身后半步的地方。
陆莹没办法，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扭回头，真正拼上全力发足狂奔。这一回，她展现出的修为足有第二境后阶，而且她似乎尤其擅长速度，跑起来堪比第三境修士。
云乘月呵呵一笑：“你不是要扮猪吃老虎？不扮了？很好，我很欣慰。”
“……你欣慰个鬼！！”
陆莹这次是真正气得七窍生烟，不再是装出来的傻大姐。
然而，那头黑色巨虎到底是第四境。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黑色巨虎再一次追上了两人。
陆莹再次开口，声音都出现了些许颤抖：“云乘月……与其我们两个人死，不如死一个！你放手，我以后每年这时候给你烧柱香行不行？”
云乘月说：“我也可以给你烧香，烧三柱……不，烧一百柱！”
陆莹绝望地骂道：“妈的！”
她实实在在是燃烧尽了所有灵力，而云乘月也同样如此——她还得维持手里的书文！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人一齐往前一扑，摔成一团。
“昂——！”
黑色巨虎纵身扑来！
云乘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手里紧紧捏住一个什么东西，多花了一息时间，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木牌，就是之前在山上废弃小木屋里找到的那一样东西。她为什么会捏住这个？
隐约地，她感到木牌有点发热，并且跳动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
“孽障！！”
一道虚影横里飞出，直直击中巨虎太阳穴——是一杆木枪！
这头巨虎铜筋铁骨，又能操纵腥风，可这木枪却仿佛穿透柔嫩的豆腐，轻而易举就穿过巨虎的太阳穴，枪杆上又旋生出尖刺，牢牢卡在巨虎头上。
木枪带着万钧之力，将这第四境的巨虎整个掀飞；短暂呼啸过后，伴随无数枝叶碎落，巨虎被整个钉在了岩壁上！
整个过程极其短暂，看在两个刚刚被追击得非常狼狈的人眼里，这一幕却又极其惊艳。
无论是陆莹还是云乘月，都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前方，一时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太理解了，才感到匪夷所思。
能用一杆木枪，一击杀死第四境妖兽的……究竟是什么人啊？
云乘月扭头看向一边：“多谢前辈相救。”
“嗯，顺手。”
一道纤细的身影大步而来，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人影径直走过她们面前，先去将木枪取了下来，再将黑色巨虎口中的两根长獠牙掰下来，用绳子拴好，往背上的筐里一扔。
“药材有了，运气不错。第四境的黑风虎，也够吃两顿了。”
是个略有沙哑的女声。
人影转过身，手里木枪重重一落地，左手摘下头盔，打量着地上狼狈的两人。
“人类的修士？”她笑了一声，“一个第二境，一个连第二境都没有，敢跑到深山老林里？来给神鬼送两盘菜？”
虽然话说得不好听，但她语气很爽朗，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讽刺，因此完全让人生不起气。
更何况，她虽然有一副略哑而低沉的风情嗓音……
只见这位仗义出手的前辈大约身高一米五五，皮肤微黑，脸颊饱满、眼睛很大、额头光洁，怎么看……都不会超过十六岁？
云乘月使劲眨了眨眼。
“发什么呆？”
前辈将箩筐背在身前，又把那头巨大的黑风虎背在背后，动作异常轻松。然而，她的人实在太娇小，以至于几乎全淹没在黑风虎的肚子里。
看上去就像黑风虎直立行走，下面却多了两根细细的人类的腿。
这时，陆莹猛地爬起来，面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天真热情的模样。
“恩人太厉害了！”她热情而充满仰慕，“恩人年纪轻轻，就实力不俗，实在让人自惭形秽……”
她话没说好，前辈就停下了脚步。
“……年纪轻轻？”
她似乎转过了头。但在黑风虎的遮掩下，看不清她的眼神，只隐约感觉到她声音里仿佛有杀气。
“我哪里年轻，你说说看。”
这一刹那，云乘月仿佛看见了两道寒光从黑风虎肚子毛里射了出来，想必那就是前辈的眼睛。
她明哲保身，大气不出。这是一枪射死黑风虎的大修士，惹不起，乖得起。
陆莹也察觉到了不对，马屁可能拍在了马腿上。她僵在原地，立即想要补救，但同时她又感到很困惑：哪有女人不喜欢被夸年轻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随便千万种机巧都使不出来。最后，她只能有点笨拙地赔笑：“恩人……恩人精神昂扬，十分年轻。”
对方思索了一会儿。
“原来是精神昂扬……那还不错。”
她像是满意了，声音里的杀气消失。
“行，你俩看上去像是读过几天书的，我们正需要。跟上来，跟掉了被妖兽吃掉，我可不管。”
她走得很快。黑风虎两条后腿基本完全拖在地上，窸窸窣窣地划过尘土、石头、落叶；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妖兽，现在没了气，只显得卑微可怜。
而相对应的，这位娇小的前辈浑身却像笼罩着光环，哪怕她实际整个被淹没在黑风虎肚子毛里，也无损于她的威风。
陆莹刚才说错了话，这会儿却又笑嘻嘻地，不仅跟得快，还腆着脸嘘寒问暖。云乘月对她的变脸能力实在叹为观止，居然生出了一丝奇怪的佩服来。
“恩人真的好厉害，一定是至少第五境的高手！”
“恩人但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全力去做！”
“恩人真是我的榜样，我也想成为像恩人一样厉害的修士！”
前辈一直没什么反应，听到这句话，却说：“不必担心，我带你们回去，就是要训练你们成为和我一样厉害，甚至比我更厉害的战士。”
陆莹立即问：“战士？”
她面上笑，心中却暗自叫苦。她可不想当什么战士，只想尽快脱离眼前这诡异的幻境。
前辈笑了一声，爽朗道：“你也不用跟我说那些，我念书的时候就对这些奉承头疼得很。你学学你同伴，安静点儿，我来问你们，行不行？”
她语气很和善，却令陆莹有些讪讪的。她扭头瞪了一眼云乘月，大约又把这笔账记她头上了。
云乘月的回应是一脸嘲讽，用眼神表示：你活该。
嘲讽完，她才说：“前辈客气了，您救了我们，有什么话您尽管问。”
“可别说您啊您的，我最头疼了。”前辈连忙拒绝，“我叫乐陶，你们直接叫我老师就行。嗯，是我带你们回去，所以我会负责训练你们。以后等你们正式入伍，再叫我将军就行。”
乐陶？云乘月一怔，那不就是……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薛无晦会一直沉默了。忽然见到千年前的故人，即便知道这不是真人，他大概也会有相当复杂的感受。
她的迟疑被乐陶察觉到了。
“你认识我？”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悄然带上一丝警戒。
说谎肯定会被察觉，毕竟她不擅长演戏。云乘月稍一思忖，便坦然道：“乐陶这个名字很有名，我听人说过。”
陆莹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乐陶一听，却又笑出来，不再警惕：“哦，也对，我总是忘了我还算个名人。嗯，自从奉国国灭，这一带争来打去，也就近十年才被我们清理出来，也就有了点名声。”
她说的这些大约是千年前人人知道的事情，可云乘月并不清楚，也不敢随便接话。陆莹亦然。
乐陶又说：“你们呢？你们打哪儿来？我看你们不像是附近的居民。你那块身份牌都磨损了……长途跋涉来的？吃了很多苦头吧。”
身份牌……那块木牌？
云乘月“嗯”了一声。
这时，薛无晦说话了。
——[说你们从太苍山附近来的。]
太苍山？云乘月觉得有点耳熟，来不及细想，就说：“我们从太苍山附近来的，你知道么？”
“太苍山……明光书院啊？那很有名。不过看你们这修为，难道只是刚入学？”乐陶的声音里多了许多惊讶，“那你们怎么不好好读书，到这种艰苦的地方来做什么？”
——[边境患难，无法安心。]
云乘月顾不上陆莹越来越奇怪的目光，复述：“边境患难，无法安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莫名想起了自己梦中的血山尸海，竟不由恍惚一瞬。但这种略显沉闷的恍惚，反而令她的语气更显真实。
乐陶叹了口气，信了。
“唉，你们真是……不过，不愧是明光书院的学生，果然有一腔热血。不错，近年神鬼异族的骚动越来越多，如果人人都有这份忧患意识就好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和敬重。
“你叫什么？”乐陶问。
她说：“云乘月。”
陆莹立即道：“恩人，我叫陆莹。”
乐陶却说：“知道了。不过，下次我没问，你别抢话。”
陆莹一咬牙，却还是笑道：“是。”
乐陶说：“既然你们也有这份心，那就好办了。最近几年，我们定宵军折损了不少人马，正是需要招纳新兵的时候。虽说你们修为实在太低，但资质不差，训练个一年半载，差不多就能上战场了。”
“走，跟我回军营！”她抖了抖背上的黑风虎，“请你们吃最后一顿好的，以后就要当成新人狠狠操练了！”
云乘月有点发愁，不会真的要训练个一年半载吧？麻烦倒不说了，可等她们出去，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但她又对乐陶很有几分好感，何况这事关千年前的往事，她总是有点在意。
她便振作一二，说：“好，我努力！”
乐陶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不是努力，而是必须！如果做不到，就把你扔去喂妖兽！”
云乘月：……
千年前……莫非是个茹毛饮血的时代？
乐陶又大笑：“骗你的！”
……
乐陶说军营不远，但云乘月和陆莹跟着她走了足足大半天，才到达目的地。乐陶还说，这是因为照顾她们，不得已走成了蜗牛爬。说话的时候，她很有几分嫌弃。
还慢啊……
云乘月和陆莹相视苦笑，居然莫名生出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战友情。不过立即，她们又各自扭头，抹去了这一点惺惺相惜。
说是军营，其实更像是建立在山中的寨子。
进了大门，乐陶就大声说：“打到黑风虎了！拿去做菜，獠牙煮了药，给伤兵送去！”
“将军回来了！”
“将军将军！”
“将军！！”
男男女女都冒出头，相当热情地问候。
又有一名高大修长的男子疾步而来。他手里抱着头盔，长发束成低马尾，身上干净清洁，修眉俊眼、面带微笑，是个温润俊美的青年。
“将军回来了。”
他看向乐陶时，眼神极为温柔。之后他又看一眼云乘月和陆莹，笑道：“出去打老虎，还强征了民夫？”
乐陶有点不高兴，将背上的黑风虎用力砸向他：“接着——你才强征！人家是明光书院的，主动要来为定宵军做事！”
“……明光书院？”
男子轻轻松松接过黑风虎，又扔给背后呼哧喘气的小兵，也有点惊讶，迟疑道：“可这修为，是低了些吧？”
乐陶不在意道：“人家才考上嘛。是骡子是马，操练两轮就知道。”
男子想想：“也对。”
他刚刚扔出去的黑风虎，将背后一溜小兵砸了个大马趴。他虽看起来温柔，可他身后的小兵没一个敢吭声，都只竭力爬起来，又合力抬起黑风虎。
男子笑道：“我是申屠侑，是乐淘将军的副将。正好，我也收了几个新人，这里就有一个，过段时日演戏，看看你们谁更勇猛。”
乐陶大声说：“自然是我的兵！”
申屠侑说：“将军，那可不一定。”
云乘月此时却眼睛一亮。
她在申屠侑背后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时，那个灰扑扑、满身尘埃的人也抬头看来，唯一清亮的双目放出惊喜的光芒。
她脱口道：“乘月！！”
正是季双锦。

第56章 试炼之地（2）
◎被迫打鸡血◎
乐陶的目光蓦然投来。
“你们认识？你也是明光书院的？”
她是看着季双锦问的。
季双锦已经换上了此地风格的服装, 一身土黄色布衣、藤甲、毛领，浑身灰扑扑的，哪有半点之前华贵端庄闺秀的模样。
她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迟疑着摇头：“我想去明光书院，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云乘月说：“我们是路上结伴的。”
陆莹忽然说：“我也不是明光书院的, 我们几个人中途才认识。”
她刚才可没说这话。
云乘月余光看了她一眼，隐约看出了一丝恶意与好奇。陆莹大约是以为她知道什么，想趁机试探她一下，也是撇清关系。
“不是？”
乐陶有些沉下脸, 幼态的圆脸显出几分煞气与威严。副将军申屠侑也收起了笑, 右手悄然握住剑柄。
四周安静，气氛忽地肃杀起来。
女将军冷冷看着云乘月：“那你到底是不是明光书院的人？”
关键时刻, 云乘月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千年以前也有明光书院，但她记得，在保宁号上修复书文核心时, 船长提到, “护航”二字是公输夫子的书文，而公输夫子师从王夫子，所以书文中潜藏着光明大道。
光明大道，明光书院……
试试吧。
她没说话，因为她不擅长说话，万一被识破，处境只会更糟糕。
所以，她只是伸出手。
“光”字书文同样栖息在她识海中, 与“生”字亲亲密密地挨着, 此时受她呼唤, 便跳跃几下, 好像伸个懒腰。接着，它幻化为半透明的、碎光无数的流光，自她掌心浮现。
流光飞舞缠绕，重又回归为“光”字。淡金色的光芒里，又夹杂着缕缕白雾般的生机之光。
云乘月也是头一次注意到，“光”字和“生”字待久了……好像互相浸染了一些气息？她不太确定地想，这应该也不算坏事？
“这是……！”
见了书文，乐陶猛地睁大了眼。她扭头看向申屠侑，两人交换了个眼色。等她再度扭回头，神色变得郑重多了。
“难怪，我说你怎么第二境都没有，却能成为明光书院的弟子，原来是持有光明书文的夫子亲传，失敬。既然如此，阁下身份再无疑问。”
女将军一拱手，算是一礼。
还好有用。云乘月微微松了口气，又疑惑夫子是谁，可这话现在不好问。她便收起书文，又对乐陶微微一笑。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说书玉简里的“高人”都喜欢有事没事微微一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嘛。
乐陶再与申屠侑对视一眼，才问：“你前途无量，哪里都去得，就是留在书院里静修也很好。你真下定决心要来我们定宵军？”
云乘月心下无奈，想她倒是想去明光书院，却是千年后真实的明光书院，而不是过去的幻象。定宵军大约是此地的试炼内容，她不得不留在这里。
所以她也拱拱手：“是，要给前辈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我高兴还来不及，毕竟你的光明书文克制妖鬼有奇效！”乐陶笑容明朗起来，也热情了许多，“都说了，叫我‘老师’就好，虽然现在我才知道，让你叫我老师，那我还占了夫子便宜……喂！”
她最后一个字是冲申屠侑说的，因为刚才申屠侑不声不响地拍了她后背一下。
这位温柔俊美的副将军笑道：“将军自己说的，要对夫子保持尊重。”
“……是是是。”
乐陶有点悻悻，又抚掌道：“总之，我就腆着脸占下这个好处。其实，在军队中历练，也是修行的一种方式，你们明光书院讲求知行合一，你也是因此才过来的吧？”
云乘月继续绷住：“老师说得对。”
“好，那事不宜迟，你们今天休息一晚，吃顿好的，明天就开始操练！”
乐陶大眼睛一眨，又看向季双锦。她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瞥向申屠侑。
她虽没说话，副将军却已经明白了，温柔的神情多了几分无奈。
“将军又来抢人了。”他叹了口气，却并非真心抱怨，因为他眼中笑意不改，“季双锦，你也还不算正式加入我麾下，既然将军要你，你就跟着将军训练罢。”
季双锦登时又惊又喜，应了一声，再看乐陶不说话，这才放心地走过来，乖乖站在云乘月身边，又笑眯眯地把她看着，眼神变得很甜。
陆莹站得离她们有些远，这时斜着瞧她们一眼，撇撇嘴，扭头看向另一边。
乐陶单手叉腰，爽脆地吩咐：“行，申屠，黑风虎就交给你，如果有空，你再找人摘点蔬果回来，晚上咱们开个新兵会。我带她们三个去拿战甲、兵盾，你是不知道，她们之前连黑风虎都打不过，哈哈哈哈哈……”
云乘月和陆莹的唇角齐齐一抽。
第四境的妖兽，打不过不是很正常吗……云乘月暗想，在千年后，第四境无论在哪里都能称高阶修士，可以被捧为大能。怎么在乐陶口中，第四境的妖兽就跟路边的小猫小狗似的？
而看申屠遥忍俊不禁的模样，好似乐陶说的并不是玩笑。
千年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啊……
……
与惊人的修为形成对比，定宵军配给的物资相当简陋，就是季双锦身上穿的土黄色布衣、藤甲，再一人领一块鞣制粗糙的皮草。
乐陶却很自豪，拍着胸脯说：“我们定宵军虽然挺穷，对自己的兵却很好！别的军队穿麻，我们说什么都要让自家人穿布，还得配皮毛——冬天奉国太冷了。”
云乘月三人捧着粗糙的服装，只能连连点头。
乐陶又看看云乘月身上的衣裙，再看看陆莹的服装质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明光书院的衣服原来这么好啊，这材质我都没见过，轻而柔韧，颜色也好看……哎，你不说你不是明光书院的，你的衣服从哪儿买的，贵不贵？”
陆莹突然被点名，身体微微一绷，不假思索地指着云乘月：“她给我的！”
云乘月简直想把陆莹这个推锅怪拖过来打一顿。她倒是很想戳穿陆莹，但再转念一想，如果放任陆莹被乐陶他们怀疑，可能会影响她自己的试炼。
这个试炼看上去像是个团体任务。
她就冷笑一声，抬起下巴看了陆莹一眼，露出高傲不屑的神色：“什么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之前生死关头扔下我逃命，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云乘月抛出这话，算是为她和陆莹不睦留出余地。她们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要她和陆莹装姐妹、相亲相爱？想想就一个哆嗦。
这时，季双锦细声细气地说：“你们别吵了。乐将军，对不起，陆莹和我们不大处得来……其实，这些东西都是我家的。”
“你家？”乐陶看过来，有些惊讶，“对了，申屠和我说过，你是哪里的大家小姐……哪里来着？”
季双锦说：“中原，季家。不过我是不起眼的庶女……所以我带上自己的东西，想要建立自己的功业。”
“哦！！”
乐陶一听，顿时刮目相看，伸手一拍季双锦的肩（大小姐被拍得露出忍痛之色）：“有志气！我看好你！不愧是我的兵！”
她倒像是完全忘了，就在不久前，季双锦还是申屠侑的兵。
这一茬怀疑好歹算是糊弄过去了。
云乘月和陆莹换上定宵军的衣服，顿时都变得灰扑扑的。在乐陶笑眯眯的注视下、季双锦同情的目光中，两人又取下头发上的钗环，乖乖放在一只藤编的筐里，充公作为军费。
乐陶喜滋滋地说：“一看就很值钱，可以多买点粮食了！也不知道王公贵族的衣服、首饰，能卖出多少钱？”
她一副财迷的样子，满心想的却都是为军队筹划。
这个娇小而飒爽的将军，在云乘月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
换了衣服，她们又去拿兵器。按照各自的习惯，云乘月拿了一把骨剑，陆莹拿了一把木制弓箭，季双锦已经拿了一杆枪，在一旁等她们。
乐陶多看了她一眼：“你也用枪？哦对了，是听说季家的枪法很有名。原来他们也肯教庶女？那我对他们的印象好那么一点点了。”
季双锦被这话触动心思，动动嘴唇，有些苦笑，低声说：“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乐陶叹了口气，目光中充满理解：“很辛苦吧。别想了，都过去了，今后在定宵军中，我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嫡庶男女之分，大家都凭实力说话。”
季双锦神色一动，复又想起什么，眼神中流露出一点感伤，道：“多谢乐将军。”
乐陶挥挥手：“你用枪的话，我少不了要指导你一番。你跟她俩一样，叫我老师就好。你瞧，陆莹就会顺杆子往上爬，嘴甜又心思活跃，一看就是尘世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两面三刀，比你和乘月都更有杂草的生命力！你们要多向她学习……哦，两面三刀就不用了。”
陆莹：……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早已被乐陶看穿，神情一时变得相当精彩。
云乘月憋笑。
季双锦也憋笑。
……
做完了这一切，天色也全黑了。寨子的大门关上，四处火把点亮了，中间的大型篝火也燃烧起来。
定宵军说是军队，实则人数应该不超过一万人。他们汇聚起来，乍一看也算人山人海，但一想到战场损耗，不免让人忧心他们人手不足。
乐陶却一派洒脱，还能高高兴兴地和人拼酒、拼吃肉，又拿着木枪和申屠侑过招，最后一枪将他挑翻，便趁着醉意哈哈大笑。
黑风虎的尸身已经变成了无数烤肉。
出乎意料，这活着时腥臭万分的妖物，做成烤肉却辛香扑鼻。
定宵军应该加了什么香料，又烤得略微带焦、外脆里嫩，瘦肉部分柔嫩不柴，肥肉部分口感香酥，丝毫不腻。云乘月本来觉得没什么胃口，却不知不觉飞快啃完一大块，还意犹未尽。
“嗝……！”
她还不小心打了个饱嗝。
旁边的陆莹“嗤”笑了一声：“哦哟，仙女也会打嗝？”
季双锦皱眉看她一眼，非常努力地憋了憋，也憋出一个微弱的嗝，于是她很严肃地说：“我也打嗝，不要讽刺乘月。”
陆莹：“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才脑子有问题！”云乘月瞪陆莹，“人家双锦比你可爱多了，别欺负她。我打嗝怎么了，我还会告状呢！”
陆莹狐疑：“告什么状？”
云乘月冲她一笑，当机立断举起手，大声说：“老师，陆莹说她吃不下烤肉了！”
“——什么，吃不下了？”
乐陶的声音起先很远，一句话之间，就变得很近。
陆莹神情一慌：“我没……！”
娇小的身影像黑豹疾掠而来！
女将军伸手一捞，就抢过了陆莹手里的烤肉，毫不嫌弃地啃了一大口。她很快乐地宣布：“很好，那就给我了！”
陆莹快气死了。她又不敢对乐陶说什么，只能咬牙切齿地瞪云乘月，一瞬间仿佛想扑上来和她打一架。但她忍了忍，倏然站起身，往木屋的方向走去。
云乘月擦擦手，觉得自己简直威风凛凛。
旁边的季双锦看看她，再看看陆莹的背影，露出犹豫之色。
“乘月，乘月。”
她往这边挪了挪，跟云乘月说悄悄话。
“我们会不会太过分了？我看陆莹也没吃多少。这里训练量很大，万一她明天饿了，撑不住……”
“那就撑不住好了，正好被痛揍一顿、教做人。”云乘月毫不迟疑，有点语重心长地对季双锦说，“双锦，你别太老好人。陆莹故意欺负你，你难道不记恨她？喏，乐熹的事，还有我们落水前的事，她还对你出言不逊，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季双锦沉默片刻，微微叹口气。
“要说没感觉，也不可能。但我又觉得……根源还在乐熹身上。如果不是他天性多情，陆莹也好，其他什么女人也好，没有人能让他恋恋不舍。”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里凝住不动的感伤。
不过，她捧着叶子裹的烤肉，也没耽误吃，几口就把烤肉吃完了，完了甚至舔舔唇上的油脂，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模样。
搞得云乘月也不知道是该跟着叹气好，还是更多关注一下烤肉更好。
季双锦自己出神片刻，又噗嗤一笑。
她放下叶子，擦擦手
，拍拍云乘月，大而明亮的眼睛弯起来：“别说我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出去……而且，乘月，你怎么变了？”
“我？我变了吗……呵欠……”
云乘月吃饱了，今天一整天又过得跌宕起伏，这会儿困意上涌，连打了个好几个呵欠。她左右看看，找到一个看着还行的石头，就丢出“缚”字，把石头拖了过来。
她和季双锦都是席地而坐，再把石头放在背后，她总算能靠上去，舒服得叹了口气。
她又问季双锦：“你要不要？”
季双锦下意识摇摇头。
云乘月又调整了一下坐（瘫？）的姿势，问：“你说我变了吗？”
季双锦睁大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推了推云乘月，说：“乘月，你让我也靠着试试。”
石头不算小，云乘月就往边上挪了挪。
两人一人一半，靠在石头上，瘫得毫无形象。
季双锦忽然说：“我家里从不许我这样。”
云乘月想了想：“我忘了我以前试没试过，但可能我经常这样。”
季双锦笑了：“那还挺舒服的。”
云乘月懒洋洋地说：“是啊，该绷紧的时候绷紧，其他时候别亏待自己嘛。”
“亏待么……”
季双锦侧头看她：“你看，你变了。”
“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可之前你给我的印象，是绝不会过分干涉别人。你不赞成我对乐熹的感情，我知道，但你绝不会强迫我按你的想法去做。对别人也是……乘月，你好像从来不会真正和别人产生很深的交集。”
云乘月略睁大眼：“原来你希望我强迫你不准理乐熹？”
“不是不是。”
季双锦赶紧摇头，显得有点紧张，急忙解释：“我很喜欢你这样为我着想，也很感激你不会强迫我……只是，我对你很好奇，所以在船上悄悄打听过你的事。大家都说，你对人很疏离，仿佛对谁都不感兴趣。”
云乘月闷了一会儿。
她仰起头，看头顶无边无际的星空。深蓝色的、绸缎一般的夜空，星星明暗大小不一，却都是同样的清澈。如果眼前的一切只是环境，那未免也真实得太可怕。
“……你说得对。”
她慢慢说，有些出神：“我的确对别人没有真正的兴趣……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点。”
所以，别人的阴暗面不会激怒她，旁人的喜悦也至多让她一起笑笑。她并不觉得那真正和她有关，所以一直都只是往前走，目不斜视，也不会回头。
季双锦有点好奇：“可是，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
云乘月有点含糊。她觉得这兴许和穿越有关。那句话怎么说的？独在异乡为异客。只是她本来以为自己克服了这点游离感，现在才明白她还差得远。
季双锦想了想，又问：“那现在你为什么变了？你看，你和陆莹吵架，两个人都吵得挺生气，我觉得你以前肯定不会在意她。”
云乘月笑起来：“怎么回事，我们认识的时间明明很短，难道这就叫……”
季双锦故作深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有些人相处到白头，彼此也仍不了解。而有些人相逢不久，却已像多年老友。
云乘月笑得更厉害。
“大概因为我并不是真的不感兴趣吧？”她想了好一会儿，“我也是正常人，也会想要真正的亲朋好友。可能我就是比较迟钝，需要更多的时间慢慢反应，才能真的意识到……嗯，意识到我原来也需要别人。”
她差点说出“真的意识到自己从今往后都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幸好又赶紧换了说法。
季双锦没有怀疑。
她怔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说得对。你这样一说，我也忽然意识到，也许除了乐熹，我也是需要别人的……阿苏和我一起落水，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阿苏是她的女护卫，对她忠心耿耿。看她们两人的相处，说是密友更合适。
两人一起在星空下瘫着，出了会儿神。
云乘月都快睡着了，季双锦推了推她：“回屋里睡。这里的训练量真的很大……明天要早起。乘月，你做好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睡意让她产生了错觉，云乘月总觉得……她在季双锦脸上同时看到了恐惧和欣慰的情绪？她欣慰什么？
……
第二天天还没亮，云乘月就知道了。
“上山下山来回跑五圈，热身，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回来练习基础挥刀两千下，接着练习各自的武器基础用法两个时辰。中午吃饭，休息半个时辰，下午一共三个时辰，全部练习书文对战！”
云乘月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训练量……她怕是没做到一半，就已经壮烈牺牲了吧？？？
但一扭头，她就看见了季双锦。这位昔日的大家闺秀也正望着她，眼神沉痛，又略有欣慰。
“走吧。”季双锦深情地说，“乘月，我们一起。”
陆莹已经翻个白眼，自己从她们身边跑走了。她这人有个优点，一旦发现无力回天，就认命而且全力以赴去做。
云乘月抬头看看山顶，再俯视一会儿山脚，估计了一下这座山的高度。五个来回……
“走了！最后一名午饭减半！”
乐陶在她背后一掌推来。
薛无晦缥缈低沉的声音响起。
——[嗯，确实是乐陶的风格……令人怀念。]
云乘月不得已开始往前跑。
她在心里计算训练量，差点就要哭了。
“不，我一点都不怀念。”她悲伤地说。
季双锦跑在她身边：“加把劲！我先走了！”
望着好友的背影，再想想刚才乐陶说的最后一名午饭量减半……
云乘月的面容扭曲一瞬。
“站住——等等我！！”

第57章 试炼之地（3）
◎书文对战◎
“呼、呼、呼……”
肺里感觉像有火烧。
云乘月最后踉跄着淌过山溪, 跌跌撞撞踩过粗糙的石子，终于回到了她出发的地方。山路粗糙，她穿的鞋是定宵军发放的草鞋, 五次来回下来已经磨破。她顾不得痛，空白的大脑里只缓缓浮现出一个念头：
——终于跑完了。
陆莹、季双锦都在她前面, 两人也都十分狼狈，但都比云乘月的状况更好。第二境的修士肉体素质要更强；季双锦是第二境中阶，陆莹是第二境后阶。
乐陶坐在一边倒下的树干上，一边晃腿, 一边啃果子。
“我都睡了一觉了。”她抱怨说, 老成地摇头，“你们这个身体——不行！在这种神鬼出没的乱世, 你们这种弱鸡，也敢说自己是修士？”
她扔了一个红果子来，砸在云乘月脑袋上。
“还有你, 你也敢说自己是明光书院的？你多大了了？看骨龄快十八了, 怎么还是第一境后阶？”
一旁喝水的季双锦连忙抬头，说：“老师，乘月才修行不到半年……”
她之前在船上打听过云乘月的事。作为季家的小姐，季双锦生性天真温柔，却自有行事缜密的一面。
“半年？”
乐陶手里的果子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才缓缓咬下。
“半年……”她重复着，偏头想了想，最后一锤定音, “你的书文还不错, 但肉体强度还是不行！季双锦, 陆莹, 你们别光看着，你们作为第二境修士，本来该比她提前至少一个时辰到，但你们只提前了一刻钟！”
乐陶圆脸圆眼，手里还有个红彤彤的圆果子，瞪眼时却颇有气势。
三人立即乖乖站直低头，大气不出，听她训斥。
“看看几点了？我说让你们先热身，回来还要练习武技的基本功，现在好了，时间没了！要是在神鬼战场上，叫你们去送个信，人还没回来，人家的军队已经打过来了！”
确实，日头已经接近中午。按照原本的计划，五次上下山来回只是第一个项目，后面还有两个，才能开始午休。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
乐陶很生气，抱着怀里的果子，一枚一枚地扔，轮流打三个人的脑袋。
三个人的脑袋依次被打得低下去，再老老实实抬起来，继续挨下一轮揍。
不是她们天性乖巧，而是……
乐陶身上正散发着至少第五境修士的威压，她们光是站在原地就已经十分困难，更别提再做出其他反应。
终于，乐陶打够了，勉强消了气。
她“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旁边有釜，念在你们才开始操练，食材给你们准备好了，自己做去。一个时辰后回来集合！”
三人连忙往旁边走。
“站住！”
三人停下。
乐陶晃着腿，神情还是十分威严：“在定宵军中，军纪最重！我让你们走，你们必须先行礼说‘是，老师’，才能真的走。下次再犯，一人领十军棍！”
虽然不知道这里的军棍打得有多疼，但三人没人希望挨打，立即一拱手：“是，老师！”
乐陶满意了：“嗯，走吧。”
……
午饭的时候，三人都没力气说话，草草将山药之类的块茎埋在火堆下烤熟，再烤点肉类，飞快吃了，就各自靠着树干睡着了。
云乘月是被一声尖锐的骨哨声惊醒的。
她刚一睁开眼，视野还模糊着，就见一团棕色的影子带着劲风，猛地向她砸来！
她本能地往旁边一扑，身上沾满泥土草叶，爬起来才看清那是一大截巨木。如果被砸个正着，大概她能当场呕血三升。
“双锦！”她喊道。
“……我没事！你有没有事？”
巨木另一侧，季双锦也爬了起来。陆莹则已经站好了，手里紧紧握着骨质匕首，警惕地四下观望。
乐陶的声音传来。
“你们三个人里，陆莹的警惕性看来最高。好，今天晚饭给陆莹加半只烤鹌鹑！”
将军盘腿坐在大岩石上，身边是一个新鲜出现的大坑——树是刚才拔起来的。起码一人抱满的粗细，她却像随手扔出一根小树枝，脸上挂着清爽的笑意。
陆莹一听，头就抬了抬，又斜睨了其他两人一眼，唇角禁不住往上翘。
季双锦对此眨眨眼，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云乘月则心说一句陆莹幼稚，移开目光。
乐陶仿佛没看到，笑道：“下午的操练项目只有一项，书文对战。不过，不是你们自己，而是你们和我。”
她仍坐在石头上，只伸出一只左手，手指冲她们招了招。
“三个时辰内，让我还击一次，就算你们赢——对，你们一起上。”
乐陶拿出两团布，当着她们的面塞进耳朵里，再抬手捂住耳朵：“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商量战术，一炷香后，正式开始。”
说罢，她还转了个身，背影很是悠闲。
这头的三人下意识互相看看，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情愿——云、季二人不愿意跟陆莹合作，陆莹也不愿意跟她们合作。
但是乐陶性格温和亲善，却自有武将果决勇悍的一面。她发话了，几人都不敢抗议。
过了好几息，三人才忸忸怩怩地走过来，站成一个扇形，又彼此看看。
一炷香的时间，真的能商量出什么吗……？三人心中不禁都浮现出这个疑问。
云乘月干脆很多，开口说：“陆莹，双锦，这是团体任务，想要成功通过，就要暂时摒弃前嫌。”
她说的既是乐陶的考验，也是指整个鲤江水府的设计。
季双锦所在的季家是千年家族，族中有着对试炼之地的记载，所以她微微点头，没有异议。而陆莹虽然知道得不清楚，但她冒险经验丰富，了解很多“奇遇”的通过方式。
故而，虽然不情愿，她却还是说：“当然。而且我修为最高，我主攻。”
主攻的人当然功劳最大，通过试炼后，获得的好处也最多。陆莹面上有些发狠，觉得既然都落入了险境，不如搏上一搏，说不定人生的转折就在这里。
云乘月一口答应：“好。你的书文有什么？”
陆莹反而有些狐疑，戒备道：“你答应得这么快，是不是就是要骗我说出自己的书文？”
云乘月略一挑眉，这个表情和薛无晦简直如出一辙。
“我骗你说出书文，有什么好处？哦，难不成我修为比你高，只要知道你有什么书文，就能杀了你？那主攻应该我来啊。”
陆莹一噎，皱眉犹豫了一会儿，又看向季双锦，忽然说：“我主攻，季大小姐修为次之，副攻，你云乘月修为最低，给我们掠阵。要说书文可以，你们先说。”
云乘月似笑非笑：“瞧你那小家子气的样。”
陆莹被她一刺，反而假惺惺地也笑起来：“就怕有人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季双锦有点苦笑：“你们怎么针尖对麦芒的……算啦算啦，我先说。”
她思索一番，道：“我的书文里，辅助类的有两枚，礼、悦。礼字的作用……我其实还不大清楚，悦字可以让敌人心绪飘荡，削弱攻击力度。”
陆莹嘀咕：“好没用的书文，一听就知道是大小姐。”
云乘月瞪她一眼，季双锦则是有点脸红。
“还有两枚攻击类的地级书文。”她说，“分别是冰、火。”
陆莹先是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继而想了想，却又眼睛一转。她不急说话，就看着云乘月：“到你了。”
云乘月一边暗自估算时间，一边快速道：“我的辅助类书文你们都见过了，生机之道的生、光明之道的光，这两枚是天字级书文，另外还有一枚地字级书文，是束缚的缚。”
“攻击类书文，有刺和震，都是地字级。”
实则她并没有观想过缚、刺、震，但她可以随手写出地字级书文，也能将就用用。虽然这件事不能暴露，但云乘月也想尽量出力……何况她信不过陆莹。
陆莹盯她一眼：“难得两枚天字级书文，可惜都是辅助类。攻击类的书文将就能用吧。主攻还是得我来。”
她语气中有点嘲笑之意。
云乘月没好气道：“行行行，陆主攻，你说我们怎么打？”
陆莹思索片刻，渐渐皱起眉。她更习惯欺诈、取巧，对正面进攻其实不太有把握。
她问：“你们会不会用书文组合？”
季双锦说：“我会。”
云乘月想了想：“书文组合是把自己的不同书文结合起来？我只用过生和光，两枚都是辅助，可以克制邪魔污秽，但对老师可能不起作用。”
陆莹立即也有点没好气：“那不废话，你至少要结合一枚攻击类书文……算了，反正你掠阵，你不重要，我和季双锦来。”
这时，乐陶背对她们，大声说：“时间要到了，我数三声，三——”
三人当即一凛，纷纷抽出武器，按品字形分开。陆莹站在中间最远处，拉开了弓箭，箭尖微微震动，已是震出了一枚“射”字。
“二——”
季双锦有些慌张，双手握紧木枪，咬牙备好一枚“悦”字和“冰”字，灵力调动至最大。
云乘月抬起剑，飞快写出一枚“缚”字，剑尖直指乐陶身边。
只要能够稍微绊住乐陶一瞬间，应该就会有空隙！
“一！”
刹那之间，攻击齐发！
云乘月的“缚”字化为藤蔓，直奔乐陶脚踝。
季双锦的“悦”字震荡为无形的气流，包裹乐陶，而同时，“冰”字也带来极速降温，令空气变得越来越寒冷，甚至草木都结冰、碎裂。
三重辅助，在将军四周制造了三重障碍。两人都不求真正绊住乐陶，但只需要一瞬间——
陆莹的长箭旋出气流，狠狠往乐陶而去！
此时，乐陶捂住耳朵的双手已经放了下来。
却也只是放了下来。
她手掌撑在石头上，轻轻巧巧一个转身。
当她伸直双腿时，云乘月的“缚”字藤蔓碎裂为灰烬。
当她扭身时，“悦”字和“冰”字同时破碎。
当她彻底转过身时，那支长箭堪堪到了她额心前三寸的地方，而也就在这时，乐陶打了个呵欠。
“嗯……午睡没太睡好。”
——嘭！！
长箭恢复为“射”字，继而化为飞灰。
三人齐齐一震，被逼倒退一步；作为主攻的陆莹更是首当其冲，猛一下栽倒在地。
云乘月只觉四周空气忽然变得极具压迫感，每一丝风都成了倒钩，狠狠刺向她的皮肤。她不得不全力抵挡，却仍抵不住胸口气血翻腾。不过就在这时，她识海中的“生”字分出道道暖流，护住了她全身上下。
等她站稳了、左右一看，发觉陆莹和季双锦都被力道反震出一口鲜血，模样十分狼狈。
她心中微微一动，想到了什么，再看陆莹一眼，却又有点迟疑。
乐陶坐在石头上，放下捂嘴的手，故作惊讶：“你们怎么了，我才一转身，你们怎么都东倒西歪的？”
云乘月的状况相对最好，喘了口气，立即说：“老师，你这样也算反击了吧？”
乐陶眨眨眼：“反击？我没有。哦，你说的是我的灵力反冲？”
她笑起来，有点狡猾：“这可不算。每个修士在受到攻击时，灵力都会稍微反冲一二，这又不受我自己控制……怎么，你们竟然连这——么——轻——微——的反冲，都受不了？”
她故意强调了“这么轻微”几个字，又重新盘起腿，单手撑着脸颊，像只晒太阳的黑猫。
云乘月只能无言以对。
——[需要提示？]
她沉默片刻，使劲摇摇头。
“双锦……陆莹，你们要不要再试一次？”
季双锦爬起来，显出几分倔强：“要。”
陆莹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粗鲁地擦擦嘴唇：“让开，我是主攻。”
云乘月瞥她一眼，忍住对她的不满，手里托出一枚“生”字。
淡白生机一分为二，分别覆盖在另两人身上。
“嗯？”
“这是……”
两人身上的伤势都有了明显好转。
“嗯？”岩石上的乐陶也眼睛一亮，想说什么，却又歪头止住了话语，只眼神还是变得兴奋起来。
云乘月盯着乐陶，说：“生机书文有治愈效果。我们现在需要合力攻击，我就会尽我所能。”
陆莹看看自己愈合的双手，却有些不耐烦：“我最烦你这凛然大义、虚情假意的模样……”
“你给我闭嘴！我是为了你吗？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双锦。”云乘月毫不留情，“你这个自诩修为高的如果只知道一意孤行，就换双锦主攻。”
季双锦提着木枪，看陆莹一眼，立即道：“我赞成乘月。”
陆莹噎住，露出恼色，一瞪季双锦：“行，那这一次我们一起攻击，看谁能行！”
季双锦也有些火了：“要比？比就比！”
乐陶笑嘻嘻道：“你们商量完没？像你们这样的，送到战场上去，连一个时辰都活不到。”
云乘月心里一口气冲上来，横起长剑，铿锵道：“那你试试。”
……
——“试试”就“逝世”。
夜晚，云乘月瘫在床上，脑海里只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说是床，其实只是铺着干草和一些麻布的木板。所幸木屋还算结实挡风，虽然屋顶有些缝隙，但瘫在床上时，就能直接看到很好的星星。
云乘月瘫在中间，左手边是季双锦，右边隔了一段距离才是陆莹。
三个人都七歪八扭，宛如四肢被折断，表情也接近空白，只知道不断喘气。
“好累……”
“真的好累……”
下午的书文对战，她们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但每一次都是失败。
书文对战的目标是，逼乐陶出手反击一次。也就是说，她们根本连乐陶的灵力反冲都没能破开……
云乘月累得晚饭都吃不太下，还是季双锦努力劝她，又带了两个烤山药回来。她刚才缓过来，觉得很饿，才把山药啃了——不然陆莹就要抢了。
沉默了很久，陆莹突然开口。
“……都怪你。”
云乘月一扭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眼神中蕴藏着一股怒气。
陆莹气冲冲地说：“我们三个人，就你没到第二境，书文也很难用，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你这个拖后腿的！”
云乘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拖后腿？对，我修为境界是不够，但灵力数量没有比普通第二境修士差吧？要说书文，起码我的生机书文一直在给你治疗，不然你早就倒下了好不好？”
陆莹毫不退让，瞪大眼：“要是你能更有用点儿，我们三个人一起进攻，说不定早就成功了！”
云乘月气笑了：“你也知道是‘说不定’？”
陆莹：“你……”
“别吵了，别吵了。”季双锦有气无力地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呢……”
两人一下子就沉默下来。
她们再对视片刻，齐齐冷哼一声，各自扭开头，翻身闭上眼。
云乘月还挺故意地放柔声音：“双锦，晚安，明天我们一起努力。”
季双锦有点无奈地看着她，安抚道：“嗯，嗯，我们一起。”
陆莹特别大声地“哈”了一声。
云乘月却自觉吵赢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几乎在同时，她就沉入梦乡。
……
“你今天很幼稚。”
“……嗯？”
云乘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周围也是一片黑暗，然而她能看见自己，还能看见自己坐在榻上、左手肘放在桌面。
桌子另一侧，则坐着薛无晦。
黑暗之中，只有他们两人周围是亮着的。
薛无晦还是那副模样，黑衣散发，侧脸精致而阴郁，垂眼再抬起时，眉眼会泛出一点艳丽之色。
他手中把玩着黑玉虎符，目光冷淡地看着她。
“你这几天都都有些不对劲。”他淡淡道，“与陆莹那般货色，有何值得计较。”
云乘月呆呆看他片刻。
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一倒，发现身下是真实的、柔软舒适的床铺触感时，她几乎要感动落泪。
“这是入梦术？我现在跟你说话，会影响睡眠质量吗？”她闭上眼，喃喃问。
“不会。”薛无晦似乎皱了皱眉，“回答我的问题。”
云乘月侧了个身。
“那我在这儿睡，别把我从梦里赶出去……哦，你说陆莹？我就是挺生气的，你不觉得她很烦？对战的事怪我吗？她也不找找自己的原因……”
“朕说的不是这个。”
他莫名像有些动气，手指轻轻敲击木质桌面：“云乘月，你何时成了这么容易动气的人？”
云乘月睁开眼。
从桌子的间隙里，她能看见帝王纯黑的衣袍。虽然梦里没有感觉，但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他衣袍的质感……可能她又想念他灵魂和头颅的气味了。
“其实……”
她想了想应该怎么说。
“其实，我确实有点故意。可能我本来的不高兴只有一点点，但我放任它们发泄出来，表现得就像很生气。”
他立即问：“为什么？”
云乘月轻声说：“因为我觉得我把‘烟火气’理解错了。你之前想点醒我，是不是也是指这个？”
薛无晦没说话。
云乘月低声道：“烟火气，终究是由每个人的生活构成的——是每个人。像我之前去关注市井生活，观察别人的生活状态，可我关注的重点都错了。”
“我去观察面摊的面，可我其实应该看的是顾姨他们。我应该去关心他们每天起早贪黑是什么感受，辛苦吗，快乐吗，还是有过怨恨。”
“我对双锦也是……我试图了解她的生活，但也仅此而已。还是陆莹提醒了我，我并没有真正关心自己和周围人的关系。”
“我只是看着，但我没有参与。”
“所以……”
他打断她：“所以你想试试改变。”
“是。这次试炼，对我来说也许最重要的部分是这个。”
云乘月爬起来，有点疑惑：“我怎么觉得你并不高兴？”
他瞥她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我没什么可以不高兴的。你能找到突破的契机，于我也有利。”
他袖子一挥，四周陷入纯粹的黑暗。
“睡吧。”
云乘月望着黑暗，心中却一动。
“我也会，”她脱口而出，“我也会更关心你……我是说真正的关心。”
不知道是否错觉，她总觉得耳边响起了某种窸窣声。但她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没摸到。
黑暗中，只是又响起一声缥缈低沉的话语。
“晚安。”

第58章 书文对战（1）
◎第一次尝试◎
一连五天, 三人尝试过各种不同的方法，全都失败了。
最好的一次结果，是乐陶转身说了一句“这次还行”。
然后, 娇娇小小的将军就那么笑着，任由灵气反冲将三人击败。
唯一勉强算好消息的……三人都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
第六天, 云乘月在火堆边吃完了晚餐，因为过于劳累而头脑空白，眼睛盯着火焰，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他两人也是。
而她们三个人坐的方式和之前一样, 云乘月、季双锦靠得比较近, 陆莹独自坐在一边。吵架要再过一会儿，因为这时候谁都累。
可这时, 云乘月却发现，自己体内好像有一点更多的灵力。以往这时候她甚至累得饭都吃不完，要带回去睡觉前吃, 但今天, 她不仅吃光了山药——又是山药——还能抬起手，勉强再写出一枚文字。
“生”——她第一枚，也是她最熟悉的书文。
写出来的淡白字迹歪歪扭扭，很快就散了，也没能发挥什么作用。但是，她的确写出来了。
难道……她要突破了？
云乘月立即尝试调动书文，又闭目内视，观察丹田中灵力旋涡的状况。
过了一会儿, 她有点失望地睁开眼。突破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 她的灵力数量确实增加了, 灵力旋涡也更凝实了一些。
算起来, 她其实一直有在刻意压制灵力积累的数量。因为她的根本大道在生机，如果生机书文的境界不能突破，她的灵力超过太多反而是累赘，严重的甚至可能爆体而亡。
她对丹田的压制没变，灵力却增加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书文境界确实松动了一些？
是哪一步起效了？
云乘月想了一会儿，迫使自己直起身。
她说：“明天，我们试试换个方法吧。”
陆莹眼皮子一抬：“哦，云小姐要当主攻了？可喜可贺。”
随着时间的推移、训练的艰苦，陆莹是越来越懒得装了。如此一来，她性格里那些刻薄尖锐的底色就都露了出来，令她越发像个焦躁的刺猬。
云乘月眼见她一天天焦躁，基本也懒得跟她认真生气了。而且总是生气……那也挺累的。
她揉揉太阳穴：“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关键是如何过关……”
陆莹紧跟着说：“真新鲜，就像谁不知道一样。”
云乘月眉头抽抽，面上还是保持微笑，嗯，生气很累，她不生气。
“之前几天，我们都是陆莹主攻，双锦副攻，我辅助。总结下来，还是昨天陆莹使用‘诈’、‘射’的结合技，起到的效果最好……”
陆莹又打断说：“原来你也知道？我还以为云大小姐不知道。真要自己上阵当主攻了。”
云乘月嘴角抽抽，还是努力保持微笑。团队合作，气氛崩塌往往是从一个人发脾气开始。道理上讲，如果她想尽早摆脱陆莹，现在就要有耐心……
有个鬼的耐心。
云乘月一骨碌爬起来，唇边还有一丝笑，却笑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
“陆莹，你是不是想打架？”
陆莹也立即站起来，不甘示弱：“哟？大小姐当了几天兵，也知道发火打架了？”
季双锦有些不大情愿地站起来，无奈道：“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
云乘月指着陆莹，有点生气地控诉：“是她先挑衅！”
陆莹更怒：“她先装模作样！明明只是个辅助，充什么梁柱！”
云乘月怒目而视：“我说话，还不是因为你不想办法！要是你这个主攻能想个通关的办法，你当我很想浪费唇舌？”
陆莹更大声：“哦哟，还‘浪费唇舌’？口水就口水，大小姐真是文绉绉！我想不出来办法，你就想得出来？”
“你听都没听完，你怎么知道不行？”
“你修为境界不行，我听都不用听，就知道不行！”
“你……”
两人吵得一句比一句大声。
四周的定宵军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们，甚至开始鼓掌喝彩。
——打起来！打起来！
——不服就是干！
——谁认输谁是这个！
季双锦站在边上，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一开始她还很紧张、很认真地劝架，但说真的，她也很累。
以后不想生小孩……
季双锦的思维，发散到了海量的说书玉简故事里。自己在脑海里演绎故事，这是她多年来苦中作乐的重要方法。
乐陶抱着一只水囊喝果酒，悠悠哉哉地走过来，看了一眼火堆边认真吵架的两个人。
她问季双锦：“还没打起来啊？”
季双锦有点怕她，立刻收回脑海中的小故事，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
乐陶笑眯眯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把她看得更紧张。她才问：“那你觉得她们打得起来吗？”
季双锦想了想，小心摇头：“打不起来。乘月有分寸，陆莹其实……其实也挺有分寸的。她们就是太累了，吵架发泄一下。”
乐陶眨眨眼。她的眼睛是浅棕色，镶嵌在她蜜色的、光洁圆润的脸上，被火焰映得很亮。她有些探究地看着季双锦，忽然说：“你还要再发挥一下自己的潜质。”
季双锦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发现自己没听错，于是她很震惊地站在原地，糊里糊涂地愣了好一会儿。
“我？”
她甚至举起手，指了指自己，又迷茫地看看四周……四周也没别人了。
“我有潜质？我能有什么潜质……”她讷讷道，“老师，您是不是想说乘月，或者陆莹？”
乐陶拍拍她的肩。手有点重，拍得季双锦更缩起脖子。
“抬起头！”
将军有些严厉地命令。
季双锦一吓，立即抬头挺胸。
乐陶这才重新笑了，又接连拍了她好几下。
“你的观察力和判断力都不错，何必浪费。”
“那两个，”乐陶朝火堆边抬抬下巴，“吵架，是为了发泄，也都是在绞尽脑汁想破题。双锦，你呢？”
季双锦一怔。
将军收回手，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你不是只有劝架这一个作用。”
说完，她就走了。
季双锦独自站在原地，却愣怔了很久。
一直到夜深人静，她和好友并肩躺在干草床铺上，她已经撑不住打架的眼皮，却也还是在想。
——如果她还有别的潜质，那到底是什么？
她也很累，模模糊糊睡着了。
但到后半夜时，漆黑的木屋里，一个人影突然坐了起来！
季双锦肩上还飘落着干草，她却已经翻身下床，急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发现没有她熟悉的纸笔。她傻了一会儿，一拍脑门，去屋外点燃一团火，烧黑了一端，将就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双锦，你在做什么？”
云乘月含混地吞下一个呵欠。
季双锦背对房门，借着火光，眼神专注。最后她放下炭笔，又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笔画，眼睛越来越亮。
“乘月，陆莹，你们过来……明天的对战，我有个想法。”
她声音有点发颤，也许是不确定和害怕，也许是兴奋和期待，也许兼而有之。
云乘月的第一反应不是走过去，而是警惕地回头看陆莹，怕这个骗子整出什么幺蛾子。但陆莹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旋即又被一团火光照亮。她的目光的确有点奇怪，但她没说什么，而是抿着唇走出来。
陆莹还瞪了她一眼：“云大小姐发什么呆？”
“……反正不是看你好看。”云乘月语气平平地回道，又一扭头，率先走到陆莹身边。
夜空中，云层移开了一些，洒下下弦月的清辉。
月色下的木屋前，三个姑娘蹲在地上，季双锦在最中间。
“你们看，我们各自拥有的书文是这样——”
季双锦指了指三个圆圈。每个圆圈又被直线一分为二，右边写的是辅助类书文，左边是攻击类书文。
“这几天我们的作战分配是，陆莹主攻，主要用‘射’字，也用过几次‘锥’字。我主要用……”
陆莹有点不耐烦：“我记得，你直接说重点。”
季双锦原本就不大确信，现在被浇了一盆冷水，神情立即迟疑起来。
但这时候，云乘月按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有些警告地盯着陆莹：“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我们不想。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会尝试。最坏无非你不参加，那行，别打扰我和双锦。”
陆莹有些动气，转念一想，万一真的有用呢？她就又忍了下来，只黑下脸。
季双锦看了看云乘月，点点头，又坚定起来。
“这几天，我们用的书文组合技，都只是自己的书文。虽然有配合，却只是各自做事……可其实，你们看，如果我们能把自己的书文和别人的组合起来，应该威力会更大。”
她用树枝在地上划线，将陆莹的“诈”字和她自己的“冰”、“火”连接起来。
“之前我看到，陆莹的辅助类书文‘诈’字，可以将箭矢的锋芒隐藏起来。那我想，是不是这个欺诈的功能，也可以用在我的‘冰’和‘火’上？”
另两人神情一动。
云乘月立即问：“双锦，你明天要主攻？”
季双锦深呼吸，抿起嘴唇，点头。
陆莹反应也不慢，只是有些迟疑：“你是说……让我用‘诈’字辅助你？你难道是要……”
季双锦再点头。
云乘月沉吟道：“如果这样，干脆我来佯攻，给你打个掩护。”
陆莹有点恼怒地瞪她：“你少来一副事情说定的样子，我还没同意这个方案！”
云乘月：“哦，那你想个新的。”
陆莹一噎。
半晌，她猛地站起身，重重往屋里走。
“试试就试试！”
……
第二日下午。
砰——！
巨木砸来。
三人已经无需乐陶催促，就能准时从睡梦中一跃而起。
“开始！”
云乘月放出“缚”字藤蔓，陆莹开弓凝箭，季双锦木枪挑出冰火两重天。
将军坐在岩石顶，啧啧道：“这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话音才落，云乘月的藤蔓上面却发生异变！
无数尖刺生出，速度之快，甚至产生了无数凄厉的破空声。
——刺字与缚字的结合攻击！
漆黑的带刺藤蔓如巨蛇腾起，狠狠咬向将军——与此同时，也遮蔽了她的视线。
尽管只有一瞬。
护体灵力反冲，带出蓝绿色的光芒。看似气势汹汹的藤蔓被灵光一冲，立即散为灰烬。
但——时间也够了。
被火焰包裹的冰锥，已经呼啸而至。
季双锦同时拥有“冰”和“火”的书文，制造出了冰火双重攻击也十分凌厉。
乐陶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笑了笑，甚至没抬手。
嗤——
她的护体灵力荡出水波，眼看就要将冰锥上的火焰熄灭。
然而……
攻击的三人却同时眼睛发亮。
将军忽然皱眉。
“咦？”
只见水波之中，冰锥上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猛！火势陡然加剧，竟然生生将乐陶的护体灵气烧穿了些许！
烧穿护体灵力的一瞬间，火焰便用光而熄灭，只剩一根冰锥锐利而明亮。
乐陶歪头又一眨眼，有点兴趣了。
“冰和火……？”
既然只剩下冰锥，护体灵力便化为火焰，试图让冰锥融化。
然而，冰锥却反而像得了助益，变得更加寒冷锐利！
与此同时，一枚“诈”字升上天空，化为一缕青烟。
在欺诈效果解除时，那一枚冰锥也改变形容，再也不是寒冷幽蓝的模样，反而化为熊熊火焰！
正是陆莹的书文，将“冰”与“火”的表象互换了。
所以，其实陆莹的护体灵力反而为这道攻击增加了无数力量。借力打力——正是季双锦提出了设想。
嗤——
冰锥刺进灵力护甲，到了乐陶面门前！
三人屏息凝神，季双锦更是握紧了手，不敢留余力，全神贯注支撑书文前进。
她牙关紧咬，只差最后一点了——只要完全破开乐陶的防御，就能够逼她出手，就能通过这次书文对战的试炼！
这时候，乐陶忽然长长地“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诈’字……对不住，我不太反应的过来这些诡计，总是会分心。”
她笑道：“好了，现在我心神集中起来。”
伴随着她这句话，那最后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力陡然一震！
“……啊！”
三人被齐刷刷反震出去，撞在树干和石头上。而且这一回撞得比之前都猛，三人都好半天没回过神。
啪——
乐陶一拍手。
“可惜了，差一点。”她站起身，面露赞许，“不过，这一次进步很大。鼓把劲，明天说不定你们就成功了。”
季双锦一急，勉力道：“不，我们还能再尝试，今天才第一次……”
将军抱起双臂，收起笑，淡淡道：“你们已经力竭。此非生死存亡之战，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
说罢，她跳下岩石，径直走了。
留下三个人坐在地上，面面相觑，继而一个接一个地苦笑起来。
甚至难得云乘月和陆莹没吵架，只是一起叹了口气。
季双锦呆了片刻，突然重重握拳砸地。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想的办法不够缜密！”
云乘月正要开口安慰，却听陆莹冷笑一声。
“你这个大家小姐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看着烦死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她咳了几声，又抓过水囊喝了两口，再重重丢给季双锦。
“起码今天确实有进步……今晚再研究一下战术，总不能一条生路也没有！”
她铿锵说完，又猛一扭头，皱眉道：“云乘月，你看我干什么？”
云乘月收回目光，往地上一躺，闭上眼。
“我发现……你这个人，说话也不总是很讨人厌。”
陆莹没好气道：“你才每句话都讨人厌。”
云乘月不理她，只说：“双锦，我们今晚再一起想想办法，包括这个阴阳怪气的陆莹。”
“你才最阴阳怪气！”陆莹呸了一声，也往地上一躺。
季双锦愣了一下，张张嘴，轻轻松了口气，也笑起来。
“居然没人怪我……”
她喃喃一句，想了想，也轻轻躺在地上。
“嗯，一起想。”
她闭上眼，想，真奇怪。
很奇怪……
明明今天还是失败了，她却不仅不沮丧，甚至……还有点开心。

第59章 书文对战（2）
◎成功！◎
接下来的三天, 每天都功败垂成。
古怪的是，三人之间的气氛却微妙地松弛了许多。当然不至于很要好——主要是云乘月和陆莹，但她们吵架的次数大大减少, 大部分时候都是轻飘飘地互相嘲讽。
虽然看上去还是很有火药味……
但作为那个总是负责劝架的人，季双锦已经觉得很欣慰了。
晚上睡觉前, 她们坐在门口，继续商讨第二天的战术。
这一天夜里下雨，外头的山林远远近近都是雨雾。雨声将夜色糅杂成扁平的一团墨汁，屋内的火光就好像字帖中间的飞白。
“……能用的组合都用过了。”
季双锦托着下巴, 身边放着简易炭笔, 有些惆怅地望着外面。
“不知道阿苏怎么样了，还有乐熹……他留在船上应该很安全吧。”
云乘月躺在旁边, 枕着一个自制的简易干草枕，闭着眼睛养神，懒洋洋地说：“你可以把后面那个人去掉, 我完全不介意。”
陆莹撇嘴说：“说得就像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云乘月睁开眼, “不过，跟你还是有点关系，对吧？”
陆莹不吭声了。她的目光凝在云乘月脸上。
这位云大小姐虽然只是懒散地、毫无形象地躺着，但她的轮廓被火光镀上朦胧的光影，每一丝线条都优雅而恰到好处。迎着亮光，她的皮肤没有一丁点瑕疵，多日来的疲累和艰苦，竟然没有损害她分毫光彩。
陆莹不自觉有点酸溜溜, 想, 如果她天生也能长这样, 骗子的生涯里会多出多少辉煌的战绩啊。指不定早就赚够一辈子的钱, 金盆洗手了。
她又盯了大小姐一会儿，试图竭力找出她外貌上的瑕疵，却只是徒劳。最后她只能安慰自己，想这女人性格实在不怎么样，又爱装、嘴又损，根本不是真正的仙女。
“喂。”
她长久不说话，云乘月就出声提醒，目光也在光影里懒洋洋地眨动几下。
“所以，陆莹，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陆莹回过神，本能地警惕起来——她总觉得云乘月随时开口就要损她。她选择性地遗忘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自己主动挑衅的事实。
她生硬地说：“什么叫我是怎么想的？”
季双锦也回头看着她们。这位货真价实的仙门大小姐，睁着她粉黛不施、圆圆的、天真到过分的眼睛，凝视着她。
陆莹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悦。当她看到什么人过得过分顺利、宛如生活在漂亮的琉璃罩子里时，她就会产生这种不快。这种不快会催生出某种恶意，让她总想把这些人的琉璃罩子打破。
不过……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这两位大小姐。
“如果三天内我们能顺利通过这一关，”她听见自己不屑的声音，“那我可以放弃乐熹。不过，你们得给我补偿。”
云大小姐立即眯起眼：“不给，他也配？”
“补偿？好，你想要什么补偿？”
季双锦却这样说。她的眼睛立即变得亮闪闪的，满是憧憬。
陆莹看见她这副表情，不禁露出一个无声的嘲笑，又示威似地看了云乘月一眼。
她们在雨声和烛光里对视。
云乘月皱起眉毛，却又很快松开。
“这样好了。”
她重新放松下来，声音有些含混：“如果我或者双锦想出了可以通关的方案，你就没有补偿。如果是你想出来的，就有。”
陆莹眼睛一转，就找到了一个空子，唇边飞过一个小小的、狡猾的笑。
但云乘月随即说：“我们轮流来想，想了就必须全力以赴，否则你也没有补偿。”
陆莹眼中的狡黠之意凝固住了。她露出一个有些阴沉的表情，而后才说：“也行。那从明天开始……你想一个？”
她说这句话是有点刁难的意思，毕竟这几天她们都束手无策。而假如云乘月有什么突破……她就可以从中学到点东西，赢的把握也更大。
谁知道，云大小姐就像等着她说这句话一样，有些慵懒的神情舒展开，眼里全是笑意。
“好啊。”
她说，手一撑坐起来，拿过地上的炭笔。
“我想过了，这几天我们试了很多种组合，但其实还有一个组合没用上。”
“……什么？”
云乘月看一眼季双锦，对她微微一笑，在地上写出一个字。
“双锦的‘礼’字。”她往旁边让了让，示意道，“双锦，你来写一写。”
“礼……”
季双锦有点迟疑。
陆莹心中隐约闪过什么，面上却摆出瞧不上的神气：“你在异想天开？连季双锦自己都不知道这书文有什么用，你还想用来通关？你知不知道，书文也是越用越熟练，才越能发挥书文的威力。”
云乘月头也不抬：“嗯，我不知道，也没别人知道，就你知道。”
陆莹：……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这位大小姐从哪儿学来的气人方法。相比之下，市井里撒泼骂人都更容易也更痛快。
季双锦被她们逗笑了，反而放松下来，伸手写出“礼”字。
她的确不会用，也不常用这枚书文，都没写连笔，而是规规矩矩用了正楷的写法，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个“礼”字。
云乘月端详了片刻，正要开口，又看一眼陆莹。
她招手说：“你过来，近点儿。”
“你还真是又装上了？”
陆莹回了一句，才走过来。她语气不屑，观察书文时的神情却认真；到底她也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云乘月会说到这枚从未使用过的书文的。
云乘月伸出手指，描摹了一遍“礼”字。
“礼，本意是指以珍贵器物祭祀的活动，蕴含了庄重、敬重、肃穆的含义。”云乘月回忆着典籍中看过的零碎知识，“而祭祀的对象，从前是神……后来成了我们的先祖。不过，无论是什么时候，‘礼’敬的对象都是高于我们自己的。”
“哦，就你知道。”陆莹用她的话讽刺了回去，才问，“那又如何？”
“就是说，”云乘月加重了语气，“你觉得你礼敬的对象，是好的还是坏的？”
陆莹故意说：“我没有可以礼敬的先祖。”
季双锦一愣：“你不是诸葛家的小姐么？你……你真是骗子？”
云乘月无奈：“我跟你说过啊。”
“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还是觉得……从没听说过追日弓能造假。”季双锦疑惑地偏头，“那等回去再说。”
季双锦又沉吟道：“我好像明白乘月的意思了。礼敬的先祖，在我们心中当然是崇高伟岸的，是光明的……光？你是想说，‘礼’和‘光’这两枚书文能结合在一起？”
“对。”
云乘月点头，详细解释：“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头回有突破是什么情形？老师的护体灵力差一点被双锦的攻击‘击破’，所以我们接下来一直在努力增强攻击的力量，想要彻底击穿那一层铠甲，对不对？”
陆莹反应敏捷：“你是说，这个思路不对？”
“嗯，不对。”云乘月很肯定地说，“反而我们恰恰是被第一次的情形误导了。而实际上，老师的护体灵力被穿透，很可能并不是因为攻击的力量……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大约还不够老师一根手指。”
她这么一说，其他两人不禁回忆起这几天的凄凉遭遇，齐刷刷抖了抖，都心有戚戚焉。
季双锦疑惑道：“那是什么原因？”
云乘月说：“我不是很确定，但也许是因为老师被我们的诡计吓了一跳。她当时不是说了么？她不擅长应对这些阴谋诡计。”
当时她们利用陆莹的“诈”字，调换了冰和火的外表，确实让乐陶吃了一惊。
“老师不擅长诡计，却擅长正面作战。我们后来转而研究力量攻击，反而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自然次次失败。”
“可，”陆莹立即质疑，“明明这几天老师都说我们只差一点。”
云乘月说：“她也许在骗我们。”
季双锦瞪大眼：“可你不是说，老师不擅长诡计？”
“只是不擅长，又不是不会用。这种小小的欺骗，又不算难。”云乘月自己也不擅长说谎，却也能在有需要的时候表演一番，所以对此比较有把握。
“……好吧。”
陆莹点点头，勉强算是被说服一半：“那你想怎么做？”
云乘月露出一点微笑。
“我们这样，这样……”
片刻后。
陆莹不相信地问：“你行吗？”
云乘月这会儿不跟她生气了，笑眯眯地说：“我明天不行，还有你的后天嘛。说不定你就成功了，拿到补偿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要是你爹妈，把你生下来的时候就掐死你。”
“彼此彼此，承让承认。”
“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
……
次日下午。
乐陶仍然坐在她的老位置上。今天她没戴那个威风凛凛的兽角头盔，只绑着根麻花辫，鬓边还插了一朵小红花。
她笑出一口白牙。
“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信心？”
“有的，老师！”
这是装得热情积极的虚假好学生陆莹。
“有！”
这是真实乖巧的好学生季双锦。
“有……”
一副没睡醒样子的是云乘月。
“很好！乘月，说过你多少次了，你要再有气势一些！”
乐陶夸了另外两个人，又扔出一根小树枝，正正砸在云乘月头上。
云乘月揉了揉额头，无奈道：“我就是这样啊……”
她都已经很积极上进地体验人间烟火气了，做了很多努力了，再要求她改变自己的性格、随时打鸡血一样地奋起……有点过分了吧。
关键时刻奋起一下不就行了么……
乐陶有些霸道地说：“不行，我的兵就不能丢了那股精神气！回头再收拾你！”
她抬手就要捂住耳朵，却又问：“你们还需不需要商量？”
三人异口同声：“不用了。”
“唔……”乐陶有些意外，又笑出一口白牙，“你们好像更有默契了。不错，更像我的兵！三、二——”
“一！”
与此同时，云乘月也精神一振，率先喝道：“注意节奏！”
乐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嗯？今天是你指挥？”
三人没有应答。
不是不懂尊师重道，而是实在无暇他顾。
她们没有太多时间，因为在今天的作战计划里，她们第一次攻击就要全力以赴，才能有一丝成功的希望。
陆莹极速退后，手里长弓拉满，一支光箭乍然亮起！
季双锦站在中间，神态肃穆，木枪挥舞，眨眼便起出一枚巨大的“礼”字。
“礼”字往上飞去。
而同时，云乘月已经往前冲去。她手执玉清剑，剑刃向前，雪亮的剑光里隐隐有文字浮现，仿佛是个“刺”字。
乐陶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修为最低，却让你主攻？你们今天真是……嗯？”
她根本没把云乘月的攻击当回事，还抬起头，去看“礼”字的变化，
只见半空中，那枚巨大的“礼”字横平竖直，虽然过于板正生疏，却也写出了那股庄严郑重的意蕴。它笔画翻动，幻化为了一只巨大的钟。
“……礼器？”
乐陶不解。
虽然不解，她的护体灵力却还是流动起来。蓝绿色的流光飞舞，就要去轻轻把攻击者——云乘月——甩出去。
事实上，云乘月也的确被甩出去了。
她倒飞在空中，却露出一个微笑。
借着乐陶灵力巨大的反冲力，她在同一时刻用力甩出玉清剑；她还不会隔空御剑，所以这是她想到的最能让剑势加剧的方法！
玉清剑嗡鸣着飞出，恰恰飞向了半空中巨大的铜钟。
剑身金光一闪，飞出一枚早已写好的书文——不是之前乐淘以为的“刺”，却是“光”。
是不被认为有攻击力的辅助类书文——光！
“光”字在极速飞行中不断拉长，须臾间化为一柄长长的光锤。
它扬起来，对准巨钟，重重一敲！
——铛！！！
巨大的响声震得满世界都在嗡嗡响。
“礼”与“光”相结合，本身就构成了一场简单的祭祀仪式。
而既然是祭祀，自然要让天地同感。
所以，这巨响不能由单独的哪一枚书文发出，而必须先有祭祀，才有真正振聋发聩的声响。
这种振聋发聩不仅仅是耳朵听到的，更是神识受到的震颤——在祭祀中，被震撼的原本就是人的心灵。
哪怕修为高如乐陶，也不能完全抵挡祭祀带来的凛然。
在这巨响之中，她情不自禁——心神一凛！
这只是一个很短暂的瞬间。
却也就是在这个瞬间，箭矢飞来！
——书文，射！
……刺啦。
听上去，就像是微不足道的一声响。
然而旋即，整个山林都被巨大的力量掀翻了！
在护体灵力被破开的刹那，乐陶的反击也迸发而出。
属于第五境修士的力量和威压，沉沉地降临在此地，笼罩了整座山，也让山里的三人猛一下跌坐在地，毫无反抗之力。
云乘月被压得喘不过气，几乎就想张口吐出一口血。
幸好，这股压迫之感很快就消失了。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吃了一惊，一时没收住力！”
未散的烟尘中，岩石上坐着的娇小将军跳了下来，很不好意思地跑过来。她像只黑猫一掠，就把三人扶了起来。
几个人里，乐陶最矮，可她此时却左手臂两个、右手臂一个，将三个姑娘都揽过来。
“哦哦，原来你们的计划是这么回事！不错嘛！虽然是我不擅长的诡计，我更喜欢正面击破……不过，在自己实力和敌人差距太大的情况下，也只能用巧妙的计谋了！”
将军豪爽地笑道，还用力拍她们的背。
“过关了！”
云乘月本来已经没想吐血了，被她一拍，忍不住“哇”一声吐出一口血。她刚才先是被乐陶的灵力反冲出去，接着又在耗尽灵力时，被乐陶的反击重重再震。气血翻腾，实在按不住了。
“乘月！！”季双锦大惊。
“哎哟，乘月，你没事吧？”
有乐陶在，陆莹还是假惺惺地关心了一句，只眼神里流露出幸灾乐祸。其实她自己的样子也很苍白难看，但她忍着没吭声。
“……哎呀，用力太重了。”
乐陶有点讪讪地收回手。
云乘月弯腰喘气，摆摆手，好一会儿才笑笑。
“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她喘够了气，直起腰，胡乱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对其他几人露出一个微笑。
她笑起来原本是很美的，但现在她唇齿间都是血，这个微笑也变得血淋淋起来。
看上去……有点恐怖。
其他两人同时一哆嗦。
乐陶摸摸鼻子，还想再说什么，却又一愣：“你……咦？啊？这么快？”
季双锦：“老师？”
陆莹：“老师，您怎么了？”
乐陶却只顾瞪大眼看着云乘月。片刻后她大笑两声，拍手说：“我捡便宜啦！这是我的兵！谁要是敢抢，我就打爆他的头！”
她指着云乘月，笑道：“你居然就这么突破了！”
“……突破？”陆莹蹙眉。
“乘月突破了？”季双锦有些惊喜。
“还在突破中。”
云乘月擦擦嘴边的血，试着伸了个懒腰。她听见身体里有轻微的“噼啪”响声，丹田中的灵力旋涡扩大了十倍，而识海也更加凝实。
生机之文栖息在识海中央。
原本是淡薄的、缥缈的白光，现在却凝实了许多。不再像摸不着的、轻飘飘的仙气，反而更像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她身周的灵力开始不断汇聚。
乐陶很有兴致地数：“嗯不错，第二境初阶了……哦？中阶了？一次就突破到第二境中阶，不愧是明光书院的……后阶了？！”
将军真正惊讶起来。
灵力还在汇聚，女修散发出的气息也越来越明亮锐利。
乐陶吹了声口哨：“哇，生平仅见！这就是夫子亲传？你不会一口气突破到第三境吧？”
陆莹眼神沉凝，没有说话。
又过一会儿，灵力沸腾停止了。
云乘月并未突破到第三境，而是稳定在了第二境后阶。
在突破最终完成后，她刚才受的伤尽数恢复。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季双锦目光里盛满惊讶，还有羡慕。她望着云乘月，有点小心翼翼地问：“乘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云乘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
然后她捂住胃。
“好饿。”她诚实地说，“我今天晚上想吃三倍的烤肉。”
她想念油滋滋的脆皮，想念外酥里嫩的口感，想念骨肉之间丰盈的汁水……不行了，不能再想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乐陶。
其余两人也转头看去。她们其实也饿了，不由自主地关心起食物话题。
乐陶叉腰一笑。
“三倍没有。”她爽快地说，“两倍可以！”
没等三人拥抱欢呼——其实只有云乘月和季双锦有这个念头，乐陶又轻快地补充了一句。
“然后，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能参加正式演习，七天过后就能正式上战场了！”
将军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走，我们一起去荡平神鬼异族！”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第二项试炼……这么快就来了？
……
她们都没有想到，在第二天的军演中……
她们见到了阿苏、洛小孟，以及——
“乐熹？！”
季双锦惊呼道。

第60章 竞赛
◎三人小队◎
发现乐熹也在时, 情况其实很尴尬。
因为只差一点点，季双锦的冰棱就要刺进乐熹的心窝，将他和他后面的队友捅个对穿。
一切还要从这天早上说起。
……
早上开始, 定宵军的营地变得很热闹。
早饭也丰盛了很多。以往只有一碗稀粥、一块肉干、半块硬饼，这天早上多给每人分了一块烤肉。
油汪汪的烤肉, 用新鲜翠绿的蔬菜叶裹着，还配了红艳水灵的浆果。人人吃得头也不抬，连季双锦都没了以前秀气文雅的模样，狼吞虎咽的, 和别人没差。
吃饭时间只有一炷香。
末了, 香还没彻底燃尽，乐陶已经跳上了桌子。
“停——！”
将军中气十足, 震得碗碟碰响。
云乘月也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之前有一次她晚了一秒，就被罚午饭减少三分之一……实在太惨了。
乐陶多看了她一眼，又瞅瞅季双锦、陆莹, 露出了一点不怀好意的笑。
她又吼道：“每个人——拿起你们的头盔！”
人们桌上都放着一个头盔, 这项防具平时操练时不用戴，现在新发下来，明光锃亮、威风凛凛地排开。
和这些头盔比起来，自己这些人灰头土脸的……云乘月感觉，仿佛这些头盔才是士兵，他们都是头盔的附带。
旁边不远处，也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嘀咕：“还不如让我们吃得更好点……”
头盔顶部还镶嵌了一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每个人头盔上面的石头都不一样, 好像是从整块大石头上敲碎下来的。
晶石中间, 有一枚线条古拙的文字——乐！
“我将书文之影拓印进你们每个人的头盔晶石中！戴上头盔后, 你们就要凭借这个记号互相认识, 这个记号也能防止你们自相残杀，防止间谍在背后放冷箭。”
乐陶举起自己更加华丽威风的头盔，敲出几声清脆的响：“我知道有些新兵要问，为什么头盔最好？为什么有多的钱不给你们吃得更好一些？”
“因为神鬼异族最擅长偷袭攻击人类的识海！一旦识海废了，人也就废了，而这块晶石能为带去最好的防护！”
刚才嘀咕“为什么不吃得更好点”的兵，立即缩起了脖子。
乐陶再自己戴上头盔，抽出背后的木枪，指着天空。
“上甲——！！”
定宵军立即戴上头盔。
云乘月将头盔往头上一放，立即就感到几道柔韧的力量生出，护住了她的下巴，也固定住了头盔。头盔居然是半悬浮在她头上，没有压下多余的重量。
隔着头盔，她扭头去看季双锦、陆莹，发现她们看上去就像顶着个华丽装饰的稻草人……她自己估计也差不多。
刚刚乐陶说，不能攻击戴着相同头盔的人……
云乘月悄悄指着陆莹，试着放出一缕锐气。这缕锐气大约是会轻微割破人的表皮的程度。
但她看见，她放出的锐气即将刺在陆莹衣袖上时，对方的头盔上隐约散出一点波动。
……波动抵消了她的攻击。
而且，陆莹似乎收到了什么提示，倏然看来。
云乘月还没说话，耳边就响起了一缕分不出男女的声音：【队友[陆莹]尝试攻击，攻击力度为“不入流”。】
不入流的攻击……
她唇角抽抽，也盯着陆莹。
陆莹盯着她，眼里也有冷笑。
“微末攻击？”陆莹皮笑肉不笑，一双眼睛哪有半分天真，全是老成和不耐，“试探我？”
“你呢？不入流的攻击。”云乘月微微一笑，懒洋洋地说，“彼此彼此。”
季双锦这才反应过来，眨着圆圆的大眼镜，低声劝道：“老师看过来了，你们别斗嘴了。”
“谁跟她斗嘴？”
“这叫互相伤害，双锦。”
季大小姐无奈笑笑，也不说什么。
这一次军演，乐陶的军队都戴着镶嵌红宝石的头盔，而扮演敌方的是申屠侑的士兵，都头戴蓝宝石头盔。两位主将在后方坐镇，指挥大局。
云乘月三人则被调侃为“定宵军中实力最弱的新人”，被派遣为机动小队之一，在战场边缘负责打探、传递消息，有需要的时候也要救助己方伤员。
军演虽然不会死人，但受伤是常事。
此外，如果遇到“敌军”，当然是能打就打。
背着武器、简陋的医药箱，三人出发了。
“战场”就是方圆百里的山脉、峰林。她们三人负责侦察，光是爬坡上坎、上山下山，就足够累一壶的。
走了半天，却没碰到人。别说“敌人”了，连自己人也没大碰得到。
三人从出发时的小心翼翼、警惕万分，到后来不自觉松弛了一些。
云乘月走在最后面，拿着地图，研究道：“附近的休息点有些少，最近的一个还得再走两个时辰……都中午了，要不我们吃个饭，就往休息点出发。”
“嗯？”
季双锦走在前面，拿着她自制的简陋望远镜——她好像很有手工的天赋——四处观望，闻言疑惑道：“我们不往敌军营地深处走么？”
“我赞成去休息点。”陆莹走在最中间，正在翻她自己的笔记本，头也不抬。这几天她用土法自己做了一点草纸，用绳子穿在一起，就算是一个笔记本。她有记东西的习惯。
云乘月回过头，再偏一点视线，才能看见陆莹。
她似笑非笑：“咦，这次你怎么这么乖？”
陆莹抬头瞪了她一眼，说：“我们三个人，我和你是第二境后阶，你还是个新手。季大小姐是第二境中阶。这个幻境中的人，修为都高得吓死人，我们去敌军后方，根本是送盘菜。”
她说得大义凛然，实则眼珠在微微颤动，往四周不断看去。
显然，她还有另外的目的，但没有告诉她们。
云乘月知道问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按自己的想法来：“好，那我们找个地方做饭，休息一会儿，就出发去最近的休息点。”
季双锦举着自制望远镜，前后看看，失望地叹口气。
“不去杀敌啊……”
她有点遗憾。
云乘月很懂她的遗憾，也跟着叹口气，安慰道：“没办法，现实毕竟不是说书玉简，我们虽然遇不上传奇，但也可以避免危险。”
季双锦眼睛一亮，笑道：“对吧！我还挺想经历什么一波三折的事……千年前这个时代，有修为很高的妖兽，有老师这样的人物，还有只在书本上见过的神鬼……真是太令人向往了。”
陆莹瞥她们一眼，无声地冷笑一下，继续看她的笔记。
当她看见一株灵草时，眼睛微亮。
“就在这儿休息吧。”
她说了一句话，装作不耐烦，率先走到那株灵草旁边，一屁股坐下，手里悄悄将灵草搂进了空间锦囊。她表面烦躁，心里其实相当高兴：这地方简直到处都是宝贝！这可是金焰草，用来磨成粉、加入墨汁中，就能做出华美瑰丽的金粉墨汁，最受那些达官贵人欢迎。
好多金焰草……如果能带出去，她就发了！
陆莹藏住兴奋的眼神，自以为没被人发现。
云乘月一边捡柴火，一边却撇撇嘴。
她捏住胸前的翡翠吊坠，用神识传音：[还以为她想干什么，结果就是偷偷摘金焰草这种东西……虽然赚钱也很好，但我还以为她有更厉害的发现。]
自从她晋升第二境——凝神境，她的识海就大大拓宽，也无师自通了用神识传音的诀窍。
当她集中精力，甚至能隐约看见薛无晦的模样。譬如这个时候，他就在布置成书房模样的空间里看书，旁边还放着山河疆域图，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搞出来的……这个世界里，地图是重大机密。
地图旁边还放了一只藤编小乌龟，就是云乘月的二薛。她出来前，将小乌龟放进了吊坠空间里。
不过，她刚刚看清吊坠里的情形，帝王就一眼看来，淡淡道：[你将神识传音当成闲聊？]
云乘月毫无压力，一口应下：[嗯！]
薛无晦：……
他微微摇头，合上书：[金焰草墨粉入墨，用来练习临写，有稍许提高观想几率的作用。那些“达官贵人”追捧它，并不仅是为了美丽。]
云乘月有些惊讶：[还能这样？那我能不能用？]
他面无表情：[对天赋太高的人而言，没用。]
云乘月笑了：[谢谢夸奖。那双锦能不能用？]
他说：[可以。不过她是季家的小姐，虽然只是庶女，但看她吃穿用度，也并未被亏待，金焰草应当不缺。你对她这样上心，不过是自作多情。]
云乘月不在意道：[女孩子么，被怎样上心地、细致地对待，都不会太过。双锦这样的姑娘，又不会被宠坏。]
帝王移开视线，淡淡一句“是么”，就要结束对话。
云乘月却又问：[你呢？]
他冷道：[无论男女，但凡碍了我的路，我都不会留手。]
[……我倒不是说这个。]云乘月无奈了，却又想笑，“我是问，你想要什么？陆莹那个本子上，大约记的是千年前常见、千年后稀少的天材地宝。你对千年前的时代更熟悉，有没有你需要的？”
他长睫一抬，静静的目光如水面，无声地映照着她。
[你想帮我？]
云乘月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又赶快假装自己对一朵花入了迷。
她说：[说了多少次，我一直在帮你。]
他仍然静静看着她。再过一会儿，他才微一颔首：[好。我需要金银异生莲、湖上藤蔓、翡蓝石，这三样便可。如果遇到重明鸟，能得它一些羽毛，再好不过。]
[听上去，那个重明鸟挺厉害的……你还真不客气。]云乘月笑笑，[好，记住了。]
[嗯。]
他重新拿起书：“试炼要专心。”
也没见他动作，云乘月就眼前一黑——她用来观察吊坠内的神识，被他屏蔽了。
虽然只是说了几句话，但看他平安无恙，也没有显得很孤单，云乘月还是稍稍松了口气。至于为什么她不乐意看他孤单……
大概是因为她将二薛留在他身边，作为龟质，所以希望对他温柔体贴点，这样他就也能好好对待她的乌龟。
云乘月晃晃头，抱起一捆挑好的细木枝，走到季双锦挖好的坑边，将细木枝扔进去。
季双锦伸手一点，写出一枚“火”字，迅速将湿润的木枝烘干，又才点燃明火。
火堆下卖得有山货，等会儿就能烤好。云乘月再把釜——千年前的锅——放上去，里面有已经杀好、洗干净的禽肉。她们打算熬一锅汤。
陆莹坐得离他们稍远，撩起眼皮看来一眼，扔了个“诈”字过来。“诈”字化为一道灵力罩，将食物笼罩起来。
“要是你们的炊烟太明显，惹来敌人还好，惹来妖兽就糟了。”她硬邦邦地说，“别连累我。”
云乘月冲她一笑看，拖长声音：“行啊，多谢关心。”
陆莹翻个白眼：“我关心我自己好不好。”
季双锦正往禽肉汤里丢香料、浆果、蘑菇，扭头问：“陆莹，你待会儿喝肉汤，要不要浆果和蘑菇？”
陆莹忙着和云乘月大眼瞪小眼，匆匆丢下一句：“我都要！”
季双锦用木勺搅了搅汤，很自然地回答：“哦，好。”
陆莹瞪了一会儿人，才反应过来不对。她猛一扭头，怪异地看着季双锦：“你一个大小姐，为什么会厨艺？”
季双锦的动作顿了顿，才又继续。
她看了陆莹一眼，语气变得平平的：“庶女，这些会得越多，能得到的教养、考虑也越多。”
她说完，大概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过分严肃，就试着用开玩笑的轻松口吻补充道：“我厨艺、女红都不错，下次有机会，给你们看看我自己做的裙子。”
云乘月本来已经躺着了，现在“蹭”一下做起来，双膝并拢、斜着做好，温柔地说：“好的，我一定会用别的你想要的宝物来交换的。”
陆莹还沉浸在某种怪异的情绪里，只本能地怼了一句：“你们关系这么好，怎么你还要交换？”
云乘月看她一眼，表情严肃了些。
“因为双锦做的东西是有价值的。”她说，“我认为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富有，不需要依靠别人，就可以过得很好。”
依靠别人——比如乐熹。
季双锦的汤勺，又一次停下了。这一次她整个动作都像凝固，而且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含义，只知道她安静地盯着那锅汤，活像能用目光将它们熬得更香浓。
云乘月收回目光，又迟疑地看了陆莹一会儿，才轻声补充道：“陆莹，我觉得你也有……嗯，这个潜质。”
陆莹一默，而后炸了：“老娘一直有这个能力！潜质个鬼！老娘靠坑蒙拐骗立足，谁也不靠！！”
云乘月立即收起表情，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哦。”
“……不准‘哦’！给我承认！承认！！”
云乘月扭开头，姿态优雅地往后一靠，躺着、闭眼。
她的“缚”字书文化为无形的藤蔓，在三人周围环绕一圈，又将触角更往外伸展一些。她的神识也随之蔓延开，形成一张无形的网络。
如果有任何生物靠近，她都会立即察觉，并警告队友。
“汤好了叫我。”
她打了个呵欠。
“嗯。”
这一次，季双锦回得很快。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轻声说：“如果真有我靠自己的劳动活得很好的那一天……乘月，我不会收你东西的。你想要什么裙子，我就做什么裙子。”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因为，你是阿苏之后，我第二个真正的朋友。”
云乘月没有回答，只有唇角微微扬起。
另一边的树荫下，陆莹扭开头。
她刚刚借着发火，又迅速搂来了第二株金焰草。她盯着草木投下的阴影，冷冷地告诉自己：让她们虚情假意去，只有钱才最重要。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
云乘月忽然睁开了眼。
季双锦正要去舀汤，还笑着说：“你醒了？正好我要分吃的……”
陆莹也放下了她的笔记。
三个人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异常。
但仅仅是云乘月一个动作，还有几次短暂的目光交汇……
三个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偷袭。
这份默契……连她们自己都很愕然。但这就是多日来合作进行书法对战的训练成果——最重要的并非凭借努力、提高修为实力，而是学会和看不顺眼的队友相处，学会团队协作！
在战场上，团队才是生存几率最大的单位！
下一瞬间——
云乘月的“缚”字往上突刺，化为张牙舞爪的荆棘。
陆莹的“诈”字离开食物，如烟花往四周绽开，将荆棘变得更加亦真亦幻、迷惑人心。
而季双锦——
她泼出了手里的汤。
汤水在半空飞溅，倏然凝为一把颜色混浊的冰锥。虽然书文本身可以从环境中积聚需要的力量，但如果有更贴合书文的元素、材料，书文也能施展得更快！
敌人的攻击，完全被前两枚书文打乱了。
他们原本隐蔽的身形被逼现身，而最前面那个偷袭者——他正好要来抢汤锅，要抢三个姑娘的午餐！
所以，自然而然，那支冰锥也就狠狠钉上了他的头盔，恰恰是额心的位置。这头盔主要用来防止神鬼异族偷袭，但对于人类的攻击，防御力则比较一般。
而季双锦恰恰也经历了试炼洗礼，对“冰”字书文日益熟悉，更能发挥其中威力。
云乘月双手合拢，让藤蔓上的尖刺更加生长，又喝道：“蓝宝石的头盔，是敌军！拿下他们，搜索物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陆莹已经拉满了长弓。
“收到！”季双锦正要打出第二波攻击。
却听那头盔下，发出了又惊又怒……隐隐还有点窃喜的声音。
“双锦……我是乐熹！”
他狼狈地往后一倒，屁股重重撞上土地，却忙不迭将头盔拿下来，露出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尽管，这双眼睛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那只冷光闪闪的冰锥，露出惊色。
季双锦愣住了。
“乐……乐熹？！”

第61章 线索
◎破局的方法◎
乐熹？
云乘月保持“缚”字荆棘不动, 身体微倾，看了看地上这人的脸……嗯，汗水把脸上的尘土冲得脏兮兮的, 但看上去五官不错，眼睛尤其温柔水灵, 果然是乐熹。
另外还有两个人被她的荆棘束缚住，她抬步走过去，想把荆棘扯下来，却发现藤蔓都被陆莹的箭矢钉在一起, 不好拔。
她扭过头：“喂。”
“……喂什么喂, 叫名字。”
陆莹正盯着乐熹，眼神飞快闪动, 似乎在盘算什么。云乘月一叫，她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收起手里的长弓。
云乘月瞥了一眼已经开始和季双锦“互诉衷肠”的乐熹, 又皱眉盯着陆莹, 提醒道：“别忘了你的承诺。”
她们打过一个赌。当时约定，如果云乘月或者季双锦能在三天之内，想办法通过乐陶的考验，那么陆莹就放弃乐熹。
之后，虽然她们没再说起这件事，但修士认真说过的话，就是一个誓言。如果不履行，会损害书文的道基, 严重的甚至会书文碎裂。
陆莹目光又是一闪。
“我当然记得啦。”
话虽如此, 但她的语气微妙地变得轻快、天真、甜美, 俨然又是那副“陆小姐”的模样、姿态。
乐熹原本和季双锦笑着说什么, 听见陆莹的声音，不禁又回过头。
他有些惊喜：“原来你也在。”
陆莹手指卷了卷头发，明快地说：“乐公子眼里只有双锦，哪里有我们旁人呢。”
云乘月眯起眼，低头将捆住乐熹队友的藤蔓扯开。因为藤蔓束缚太紧，这两人都一时晕了过去。他们一个是洛小孟，一个是阿苏——季双锦的女护卫。
“阿苏！”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对季双锦招手：“双锦，你家阿苏在这儿！”
与此同时，她指尖冒出几缕生机灵光。
淡白的灵光渗入头盔缝隙。蓝宝石闪了闪，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攻击，但到底没有阻止。
生机渗入，片刻后，阿苏就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阿苏？阿苏！”
季双锦匆匆对乐熹一笑，就爬起来往这边跑。她一把搂过护卫，开头是欢喜地笑，紧接着就带上了哭腔。
“真是阿苏……阿苏！”
护卫还迷糊着，却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小……小姐？”
云乘月笑笑，往旁边走开了一些，顺带也唤醒了洛小孟。黑皮少年很快苏醒，警惕又有些茫然地爬起来，环顾四周。
“发生什么了？！”
没人理他。
云乘月正走到陆莹身边，有意无意挡在她和乐熹中间。
她用神识传音：[陆莹，洛小孟可是也在。]
陆莹卷着头发，貌似天真地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
云乘月探究地看着她：[洛小孟此前落水……那枚差点要了他命的钉子，是你放的吧？你用峨眉刺反击妖兽时，我看见了，那枚钉子和袭击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陆莹微微眯起了她“天真”的大眼睛，笑容不改：[那你去跟他说呀。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她的神态中自有一股信心。
云乘月却只又笑了笑：[其实，我只是想提醒你……]
她上下打量陆莹一番，貌似遗憾地叹了口气，改成说话，而且说得相当清晰。
“陆莹，你怎么猜到妖兽的粪便了？”
陆莹一呆，一脸“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但她低头一看，就发出了一声压抑短促的叫喊。
在她脚下，确实有一团黄绿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看上去相当可疑。
她单腿跳开一步，正要往地上蹭。
云乘月又看似温柔体贴地叮嘱：“陆莹，你千万要仔细清理好，不然妖兽的气味容易引来另一种妖兽。”
霎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陆莹身上。
也包括乐熹。这位贵公子虽然自己的样子看上去也不大美妙，却还是对陆莹的狼狈露出了一丝隐藏的嫌恶。
陆莹眉眼一扬，面上闪过一缕怒意。她抬手抓住大片树叶，随手写了一枚白文“净”，就将那团黄绿色的物体剥离得干干净净。
接着，她又在旁边踹出一个坑洞，将垃圾扔了进去，最后埋好。
“这样好了？”她有点恶狠狠地瞪着云乘月。
云乘月笑容不改，轻飘飘地说：“对不住，我发现我好像看错了，那其实是一种果实，不是妖兽粪便。”
陆莹眉眼抽搐几下，抱起双臂，传音问：[你搞的鬼？存心的？]
云乘月大大方方传音回去：[对，我用藤蔓勾过来的果子。也是为你好嘛，不然，万一你对乐熹贼心不死，不是自己也面临书文破碎的风险？]
陆莹盯她片刻，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季双锦，顾自走到一边去。
但她居然也就真的不再有意无意吸引乐熹了。
反而乐熹还有点恋恋不舍，频频看向她。
季双锦和阿苏相见，激动也激动完了，这会儿她看阿苏身上有伤，很疲累的样子，就将她扶过来，说：“我们煮了肉汤，阿苏你……”
“等等。”
这句“等等”，居然是异口同声。
云乘月和陆莹一边站一个，对视一眼，居然也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片刻后，陆莹往后一靠，摊摊手，意思是：那你来。
云乘月就说：“双锦，我知道你看见故人很激动，但这是我们三人合作猎来的午餐。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分量还不大够，如果再分出去，我们都要饿肚子。”
“啊……”
季双锦一怔，也明白过来。她自
幼辛苦，也深知资源的重要性，只是习惯了衣食无忧，没想到一锅粗糙的肉汤也算珍贵。
阿苏见状，忙道：“小姐，我没关系，你们用吧。云……云小姐，多谢你照顾我家小姐。”
护卫略睁大了眼，显然是发现了云乘月境界不同。
另一边的乐熹就没这么豁达了。
他修眉一皱，站起后又一拂衣摆，彬彬有礼道：“云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缘故，此前一直隐瞒自己的修为。但看上去，你与双锦、陆小姐都相处融洽，自然不是恶人。而我们同为落难之人，此时你助我一把，来日我等助你，也未可知。”
季双锦连忙说：“乐熹，你误会了，乘月是最近才突破的……乘月，能不能通融一下？”
乐熹眼中闪过一丝惊色：“最近突破？！”
季双锦暂时不能为他解惑，只顾为难地看着云乘月。
云乘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冷下声音：“要吃东西也可以，你们三个拿东西来换。可以是食物，可以是天材地宝，可以是情报和讯息。”
“毕竟，如果这里是正式战场，你们三个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成了我们的俘虏。”她严肃地看了季双锦一眼，又审视着乐熹，“乐公子，我记得之前有人说你是第三境，甚至第四境的高阶修士，你这样厉害，这些日子里总不能一无所获？”
乐熹神色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在迟疑。
一旁被人忽略的洛小孟大步上前，打断了几人的沉默和对峙。
“我收集了一些东西。怎么换？”
他此时同样灰头土脸，身上还有斑斑血迹，看着比乐熹狼狈很多。他似乎也懒得再装成淳朴无害的乡下少年，一脸冷漠警惕，手里却很干脆地捧出一把东西。
他又补充道：“这些都是在这里收集的，但我不保证它们一定能被带回去。”
云乘月眼睛一扫，盯上了一块石头。那石头鹅蛋大小，看上去粗糙、灰黑，很不起眼，却在一线裂缝里露出了一抹幽蓝的色彩。
那似乎是……
——[翡蓝石。]
薛无晦的声音响起。他也有些惊讶似地：[这么大块的翡蓝石，通常只在大泽中心才能孕育，这小子运气竟然很不错。]
云乘月一想，便说：“行，我挑一样，然后给你一碗肉汤……嫌少？那是我三分之一的午餐。”
洛小孟有些悻悻地闭上嘴。
云乘月拿了翡蓝石，也不废话，直接舀了一碗肉汤给他。她自己又舀了半碗，再从火堆下面挖出烤好的白薯、山药，顾自吃起来。
阿苏见状，忽然道：“我也有东西可以换……这里是一些止血草，还有我自己做的简单驱虫散。”
云乘月还没说话，季双锦已经忙不迭道：“够了够了，我的一半粮食分给阿苏！”
林中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云乘月挑起眉毛：“很好，那乐公子拿什么来换？”
乐熹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扯扯嘴角，说：“双锦与阿苏向来关系好，她最是心善，只有时候难免顾此失彼。”
季双锦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慌张地说：“我的另一半给乐熹！”
“不行。”
云乘月斩钉截铁，丢了剩下的皮，站起来，头一次对季双锦严厉：“我们三人已经能默契配合作战，如果你不吃东西，没了力气，我和陆莹怎么办？双锦，现在你的安危不是你自己的事，是我们整个团队的事。”
季双锦被她训得低下头，说不出话。
云乘月又瞥了一眼乐熹：“何况，乐公子作为在场修为最高的人，难道一点食物都弄不到？乐公子，亏你还姓乐。”
乐——乐陶的乐。虽然他并非乐陶的血脉，却勉强能说有点渊源。
乐熹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这时候，洛小孟一气喝完了汤，冷笑几声。
“别说了！”他颇有些怨愤道，“我们这几天过的，哪能叫人过的日子！”
他相当讥讽地看了乐熹一眼，加重语气：“这位乐公子不仅没攀上关系，还被说成居心叵测，生生被打落了一截修为，现在也不过是第二境后阶的修士！”
第二境后阶……？
季双锦猛地抬头，急了：“真的？乐熹，你不是第三境中阶么？”
陆莹忽然插话：“洛哥哥，你也是第三境初阶的修为罢，怎么现在也只有第二境后阶了？”
洛小孟破罐子破摔，有些怨毒道：“还不是被乐大公子连累了！”
乐熹神态阴沉到极点：“滚，谁连累谁还不一定。”
云乘月看看这两个语焉不详的男人，暗暗摇头，看向阿苏：“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苏叹了口气，方才轻声道出原委。
……
和云乘月等人相比，阿苏、乐熹、洛小孟三人的遭遇，就要狼狈太多了。
他们三个人也是一开始就降临在山洞，但除了阿苏以外，另两人也许是因为第三境修为，面临的考验更难。
而阿苏……就是单纯的不擅长解谜。
所以，他们三个出山洞的时间更晚，中间也经历了被妖兽追的狼狈，最后被申屠侑给捡回去了。
他们也在定宵军的寨子，但在申屠侑的驻军一侧，没能碰到云乘月她们。
同样地，申屠侑也给他们出了书文对战的难题。
然而……
这三个人完全配合不好。
阿苏倒是习惯于听命，但乐熹和洛小孟实在不对付。乐熹觉得洛小孟油滑、不懂军事和战术，洛小孟觉得乐熹纸上谈兵、大少爷脾气。
他们天天都争来斗去，也没想出个好办法，自然没有通过申屠侑的考验。
而没通过考验，就意味着他们每天都吃不饱饭……
一直吃不饱，三人就打起了别的主意。
阿苏只是忍耐饥饿，违背夜晚宵禁，偷偷去打点猎物，比如修为低的田鸡之类，可乐熹、洛小孟却在这时候达成一致，居然决定去偷厨房的食物。
乐熹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番申屠侑的言行举止，最后信心满满地告诉其他两人，说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申屠侑设下的考验，本来就不可能通过！他是什么修为，我们又如何？所以，破题的方法一定在别处！”
阿苏不敢不从，就帮他们放风，而洛小孟也乐意有人带头挑事，就跟着乐熹去了。
结果……
三人被逮个正着。为首的乐熹、洛小孟，当场被申屠侑打退修为，而阿苏因为没有踏进厨房，只领了十军棍作为告诫。
三人本来就饿，现在还添了伤，无疑是雪上加霜，情形愈发惨淡。
而这次军演，他们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来的。那个看起来温柔亲切的申屠副将军，翻脸无情，嫌他们浪费军粮，只一人给了一小块饼，就赶出来自生自灭。
那一点点东西，哪里吃得饱？
三个人一路跌跌撞撞，彼此拖后腿，阿苏还忍着饿，分了一半饼给乐熹。在她想来，乐熹迟早是她未来的主人，她是不得不照顾的。
所以，当他们一发现这里有人迹……
乐熹立即决定，不管对方是谁，都要竭力抢到食物。
也就有了刚才发生的事。
……
听着听着，云乘月先还忍笑，接着再也忍不住，笑得乐不可支。
“……云小姐笑什么？”
乐熹手里终究端了一碗本属于季双锦的肉汤。他吃得还算优雅，速度却可称狼吞虎咽。
云乘月止了笑，抬起头，面上还挂着嘲讽：“我就是觉得，怎么世家公子这么大出息？自己成不了事，还瞎分析连累队友，最后还要自己的仰慕者巴巴地送吃的。”
她又看季双锦：“双锦，你就喜欢这么个人？”
季双锦沉默了一瞬，试图帮忙解释：“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乘月你别这样说……乐熹其实是个很有担当的人。”
云乘月心道，他恐怕只在女人堆里打转的时候很有担当。
但有些话，再好的朋友也没法说太多。
刺了一句，暂时也够了。
云乘月按了一下四分饱的肚子，站起身，在自己的小包裹里摸了摸。
接着，她抱着一堆东西转过身。
几十枚坚果、两块沾着泥的白薯，在她怀里躺得满满当当。
其余人都还饿着，一下子看得眼睛发直。
连陆莹都难以置信：“你……你哪儿来这么多吃的？”
“我路上找的。”
云乘月大言不惭。其实这些都是薛无晦指点她找的。这位千年前的帝王，竟然很有野外生存的经验，看一眼就知道能在哪里找到吃的。
她又看向乐熹，面沉如水。
“乐公子，我知道你家也是传承千年的大家族。”她淡淡道，“连双锦都知道一些千年前的秘辛，你身为大族嫡枝，理当知道得更多吧？你如果愿意说出来，我就能再分你一些食物。不然……”
乐熹的神情锋利起来，抢先一步道：“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双锦，陆莹，你们愿意跟我走，还是跟云小姐？”
嗯？还会抢话？
云乘月挑起眉毛，左右看看自己的两名队友。
她反而不太担心陆莹——陆莹在自身安危面前很拎得清，看她刚刚出言阻止就知道。但双锦……
她看着左右为难的季双锦，有点威胁地说：“双锦，你要是选他，我们的情谊也就走到尽头了。”
“这……”
季双锦蹙着双细眉，犹豫片刻，对乐熹柔声道：“乐熹，我们这一队配合默契，找食物也很娴熟了。你跟我们一起走，我还能照顾你，你就别和我的朋友计较了，行不行？”
乐熹听她柔声细语，神情渐渐也软化下来。
末了，他叹了口气，摸摸季双锦的头发，宠溺道：“拿你没办法。既然如此，我便再忍上一忍。”
在场其余几人，齐刷刷地冷笑了一下。
云乘月看得也撇撇嘴。
——[看来，你想拆散他们并不容易。]
她板起脸：[你不要说话。]
薛无晦偏偏要和她对着干，微笑道：[他们能相处这么多年，自然有他们的默契，哪可能是你几天功夫、几句话就能拆散的？莫要觉得乐熹就是绝对强势，你那好友，也很有对付他的经验……嗯，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说得上是外柔内刚的大家宗妇的料子。]
云乘月抱起手臂：[大家宗妇是个好词儿不成？]
他又微微一笑，声音好似放柔了些：[对有些人，是，但对你不是。你做好自己的事便可，我也不需要有个以嫁人为目标的合作者。]
云乘月心中那股莫名的气才顺了些。
她拍拍手，也干脆地接受了这个现实，道：“好，乐公子，那就拿出你的情报。”
乐熹沉吟片刻，也下了决心。他说不上是个卑鄙的人，甚至在世家子里的确称得上是人才，只是生性温柔风流，也并无太大的才能，落难后才显得如此狼狈。
他对云乘月点点头，还是客气有礼的模样。
“好，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他说，“根据我家的典籍记载，鲤江水府是当年申屠侑殒身之地。相传，他在鲤江上方与人斗法，力竭落水而亡，身边还带着乐陶先祖的随身坐骑——水麒麟。”
“水麒麟寿命足有千年，又能操纵风雨、擅长幻术，我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
“我怀疑，水麒麟如今还活着，而且就是操纵环境的幕后黑手！”

第62章 异常
◎变化◎
——“水麒麟如今还活着, 而且就是操纵环境的幕后黑手！”
说完，乐熹严肃地望着几人。
几人也沉默地望着他。
片刻后，云乘月叹了口气。
“所以, ”她有些兴趣缺缺地说，“水麒麟是幕后黑手, 我们应该怎么办？”
乐熹一愣。
在他想象里，这是个相当震撼的大隐秘，一旦被曝光，就会引起世人震惊。
但是……怎么办？
他的气势莫名有点萎靡, 声音里还撑着一股自信：“如果我们能找到水麒麟, 一定就能找到脱离鲤江水府的方法，还有申屠侑和乐陶先祖的遗产, 甚至得到传说中……千年前的仙人传承！”
云乘月听见了一个新词：“仙人传承？”
她注意到，这个词语似乎有些敏感，因为它吸引了季双锦、洛小孟的注意。
季双锦是有些愕然：“乐熹, 你真相信传说中的‘仙人传承’？”
乐熹对她笑笑：“我们两家都有相关记载, 而且……这位洛小孟公子也有所耳闻，是也不是？”
他看向黑皮少年。
洛小孟没吭声，眼神有些异样，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口道：“不过我家早就没落了，这些传闻也只有只言片语，我也说不好……陆小姐如何看？”
他有些探究地看向陆莹，呵呵一笑：“追日弓的传承……诸葛家的人, 怎么也该知道得更多吧？”
陆莹眼神镇定, 很大方地笑笑：“诸葛家实在称不上千年传承, 我知道的未必属实, 就不在乐公子、双锦姐姐面前献丑了。”
她虽然答应放弃乐熹这个猎物，但为了维护骗子身份，陆莹还是打算继续装一装。
云乘月打断他们两人的往来，直言道：“仙人传承是什么？”
乐熹盯着她，不说话。
云乘月反应过来，一笑，将怀里的食物抛了几样给他：“答应的事，我不会食言。”
乐熹接了，很自然地交给季双锦。无需他多说，季双锦就拿过食材，为他烹调起来。
贵公子寻个地方坐好，又喝了口水，好歹恢复了一点仙门公子的气度，方才侃侃说道：“千年前，曾是一个混战的时代。神、鬼在天地间呼风唤雨，人类虽然也有大能修士，但大多数人仍然□□孱弱，无法抵抗神鬼的侵袭。”
“后来，有人集结了当时人类各大势力的代表，组成联合军，不仅赶走了任性妄为的神鬼异族，还荡平天下，建立了人类第一个统一王朝。”
“那就是大夏的第一位皇帝。不过，到了今天，已经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反而当年追随皇帝的功臣留下了传承，也就是我等。”
云乘月忽然说：“等等。”
乐熹：“嗯？”
她没有说话，只手指拂过胸前吊坠，传音说：[薛无晦。]
[……何事？]
[没什么，叫你一声。]她说，[我知道你姓甚名谁。]
[……嗯。]
云乘月才说：“继续吧。”
乐熹不解她的沉默，只当她对冗长的历史感到不耐，便直入主题：“我们今天的人，对那个年代所知甚少。但各家都流传着一个传说，说当年夏皇之所以能成功平定战乱、建立人类王朝，是因为得到了仙人的帮助，而仙人也在世上留下了传承，就是所谓的‘仙人传承’了。”
“……仙人？”
云乘月有些不解：“不是说，神和鬼都是异族？”
“仙人不是鬼。”
乐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隐隐带着点优越感：“千年前，人类中存在‘生而知之’的圣人，和‘天生仙骨’的真仙。他们是人类血脉孕育而出，却天生不凡，是人类的中流砥柱。”
“传说，第一间书院就是仙人开办的。他们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修行七境中的最后一境——飞仙境，是他们生来就拥有的境界。”
云乘月思索道：“你是说，飞仙境有两种，一种是后天修行，一种是先天的仙人？这听上去有些太匪夷所思……如果是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今天一个飞仙境的修士都没有？”
如荧惑星官那般让人无可奈何的大能修士，也只是第五境——洞真境后阶。洞真境后面还有通玄境，据说当今世上，通玄境大能不超过十人。
飞仙境一直都被认为是传说。
薛无晦倒是提过，他差点就能恢复飞仙境的修为，不过现在他的实力只能算第六境洞真初阶。
“这……”
乐熹有些语塞，却还是道：“照这样说，千年前的神、鬼更加缥缈，但这个幻境里的人不也理所当然？如乐陶先祖，她实力强得可怕，却也只是一方军队领袖，那当年的夏皇又有多强？”
云乘月摊摊手。她其实也不是真心要挑刺，毕竟她身边就有一个曾经的飞仙、现在的幽魂，只不过她总要表现出几分不信，才更切合她的身份。
“好吧，就算有飞仙，”她保持着语气的不以为意，“那又和我们出去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修为都很低，即便真的找到了水麒麟、宝贝，也不一定能占便宜。”
“不。”
乐熹唇边的微笑却变得更加明显。
他的语速也不觉缓下，变得庄重：“千年前的仙人，仍然有血脉流传。你们可听说过，大梁一直在寻找修士中的天才？”
他有些若有所思地看着云乘月：“若我没记错，云小姐就是那个被司天监看中的天才。”
云乘月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大约是吧？他们总不能是看中了我的美貌。”
乐熹：……
他没应付过这种神来一笔的反应，一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去看季双锦。
季双锦忍着笑，柔声道：“乘月开玩笑呢。”
云乘月心道，谁和渣渣开玩笑，顺口怼他一句而已。
乐熹也将信将疑，却算有了台阶，还是从容道：“根据我家中一些记载，结合我自己的猜想……大家不妨先想一想，这鲤江水府多年来从未被打开，为什么现在却开了？”
“还有我，”他语气深沉，“我原本在船上控制大局，却被突然的风浪卷入水府，这又是为什么？”
一旁默不作声的洛小孟忽然说：“你是说，是因为我们聚在了一起，才开启了这个水府？”
“正是！”
乐熹一笑，手里做了个收扇的动作，才又想起来自己没扇子，只好装得无事发生，信心十足道：“甚至我怀疑，我们的相聚都是千年前仙人的安排。否则，为何我与双锦乘坐的船正好破碎？为何我正好在保宁号上遇到你们？为何恰巧起了风浪、开启了水府？”
“我们这六人，祖上都出过大能，血管中流有飞仙的血液，也说得过去！”
他说得有些激动。
好像也有点道理……
云乘月默默传音：[真的？]
[假的。]
[……嗯？你这么肯定？]
黑暗中，帝王端坐着，搁了笔墨，有些无聊地把玩着藤编小乌龟。他讥笑地瞄一眼云乘月的神识，道：[若是我当年能预见千年后的事，早就将逆臣贼子一网打尽。]
[当年最擅测算天机之人，是封栩……你见过他的魂魄。若他知道自己最后魂飞魄散，又怎么敢犯下大错？]
[不过……]
他话锋一转，双手将小乌龟合拢，墨色长眉蹙起：[仙人传承，我记得确有其事。当年辅佐我的飞仙？有这人？不，的确有。怪了，我怎么有些记不清。我记得是……]
他喃喃自语了几句，忽然陷入苦思，也就沉默下来。
云乘月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显得心不在焉，甚至有点神色凝重，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云乘月只好收了神识，打算回头再细问。
“好，”她说，“假设鲤江水府中有仙人传承，假设我们几人确实和这里有点关联，你们认为该怎么做？”
虽然是问句，但几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浮出了答案。但谁都没有先说。
云乘月提议：“我们再来对一对彼此知道的情报吧。”
“这一处奇遇，是幻境，也是千年前的试炼之地。通过试炼，就能得到好处。不过，如果只是想离开试炼，其实失败也可以。时间到了就能脱离。”季双锦率先给出了回答。
“但前提是，那是正常运转的试炼之地。”乐熹补充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尽量应付定宵军的试炼，同时尝试寻找仙人传承。”
洛小孟语气冷漠：“我知道得不多，我没意见。不过乐公子，别忘了你之前把我们带去沟里了一次。”
“你……”
乐熹面上有些挂不住。
陆莹笑着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仙人血脉，我姓陆，不姓诸葛。我对乐公子的提议没有意见。”
最后还剩云乘月没说话。
她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好，那我们就一边行动，一边继续打探情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耽误得有些晚了，不过赶赶路，还是能在天色全黑前到达休息点。在那里我们可以找人修补武器、防具，也能补充一些灵石、药物。”
此言一出，乐熹等三人的神色顿时有点异样。
“……那个，云小姐，”阿苏小心翼翼地说，也有点尴尬，“我们因为被申屠副将军罚了，所以补给也是……按照最低一等……”
云乘月愣了愣。
“就是说，你们，”她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之后的补给，也要分我们的去用？”
阿苏羞愧低头。
乐熹假装无事发生。
洛小孟……他皮肤黑，一扭头就看不出脸红不红。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
她左右一看，快步走向陆莹。在对方略微戒备的目光里，她冷静道：“陆莹，纸笔给我。”
“做什么？”陆莹下意识不愿意。
“记账。”
云乘月温温柔柔地回答，微笑道：“不知道照顾大家公子，应该按多少钱来收费？双锦，阿苏那一份你不准出，都让乐熹公子来出。”
她扭头继续微笑：“乐公子，你堂堂乐家嫡系少爷，总不会白吃白拿，不给钱吧？拿我们的补给，你打算给多少？”
乐熹“呃”了一声。
“一百块……下品灵石？”他试探道。
“五块中品灵石。”云乘月讨价还价。
二十块下品灵石相当于一块中品灵石。不过，通常品质更好的灵石会有溢价，所以中品灵石的市场价通常更高一些。
“好。”乐熹恢复从容。
云乘月补充道：“你们三个人，每人每天五块中品灵石，一直到你们不再白吃白拿为止。”
每人每天五块，就是十五块中品灵石，再按天数计算……
乐熹的笑容僵了。这不是一笔小钱。如果云乘月要银子还好，灵石这样的稀缺资源，他虽然拿得出，却会非常肉疼。
阿苏是季双锦的侍女，也就算了……乐熹看向洛小孟。
他正要开口。
云乘月故作惊讶：“听说乐公子是小队领头人、决策者，一定也会负责所有人的开支吧？不可能闯祸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担责，要给钱了就要分亲疏远近了吧？一定不可能的吧？”
乐熹：……
“……对。”
仙门公子神色略有扭曲，咬着牙，微笑道：“云小姐说得……极为有理！”
季双锦在一旁小心瞅瞅他们两人，低头不说话，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陆莹倒是嘴唇扬了一下，拿回自己的纸笔时，又格外欣赏了一下上面的记账。
她传音云乘月：[报酬平分。]
云乘月：[算上双锦，三个人分。]
陆莹撇嘴：[嘁，那阿苏那份不相当于白收。]
云乘月微微一笑：[是啊，我偏心双锦，你打我啊。]
陆莹：……
她嘴角垮下，扭头翻个白眼，不吭声了。
……
赶在太阳完全落山前，云乘月等人来到了附近的休息点。
这里是一处简单的棚屋，没人看守，但里面已经放好了补给，都用书文阵法锁着。
红色“乐”字是乐陶军队的补给，蓝色“申屠”二字是申屠侑的人的物资。红蓝二色阵法互为区分，光芒映照时却又很和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晚了，休息点里竟然没人。
“奇怪了。”
云乘月一边迅速拿走补给，一边自言自语：“我们一路走来，妖兽遇见了一些，蓝军却只遇到了三个人……还是认识的。其他人去哪了？定宵军怎么说也有一万多人吧？”
其他人点头赞同。
“是有些奇怪。”
“这个休息点放着补给，也没人看守，万一被攻破了怎么办？”
“是因为……惯例就不需要守备？毕竟千年前的修士实力很强。”
——[不。千年前行军，补给仍然是统一配备。这类分散点只会出现在军演中，而且都有专人守备。]
薛无晦的声音出现了。
——[如果鲤江水府完全还原了千年前的某段场景，不该出现这类疏漏，除非在原本的场景中……就出现了这个异常。]
他沉吟道：[但是，乐陶率领定宵军的时间，是在她投靠我之前。我并未听说她遭遇过什么意外……不，等等。]
吊坠的幽绿当中，他仿佛轻轻眯起了眼。
[但有可能，这处试炼之地包含了不止一段记忆……云乘月，我告诉过你，这处试炼之地是乐陶设下的。]
[对……不过刚才乐熹说，申屠侑带着水麒麟殒身在此？]
云乘月也察觉到了某种异常。
薛无晦淡淡道：[申屠侑对乐陶非常执著，他会死在乐陶设下的试炼之地中，恐怕并非巧合。]
[试炼之地通常只能容纳一位构筑者的设计，假如多了一个人，产生异常也说得过去。]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来回踱了几步。
[仙人传承……我竟还是想不起来。但云乘月，你要小心。]
薛无晦才说完。
咩——！！！
夜色降临的山野中，蓦地响起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云乘月猛地回过头，又有些疑惑：“那是……羊？”
“或许是妖兽！”
众人戒备起来。
但乐熹突然眼睛一亮。
“不，典籍记载，水麒麟的叫声也与羊类似！说不定那就是水麒麟，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拿起武器，就要追着叫声而去。
“等等！”云乘月说，“你没看发下来的军演手册？太阳落山后，我们不能擅自行动，夜晚行动的妖兽非常多，随便碰上一个修为高的，就能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乐熹一听，也为难起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六人面面相觑。
还是云乘月拍板说：“这才军演第一天，我们还有时间。先静待下来，看看这里的情况。明天白天说不定还能听见麒麟的叫声。如果实在没有其他线索……我们再在夜里冒险。”
其余五人想了想，也没意见。
“好，就这么办。”

第63章 突发的试炼
◎镜里镜外◎
休息点是一处简单的棚屋, 不过在背后，还有一座用书文阵法遮掩起来的仓库。
按照手册解开阵法后，一座狭长的、形状有些怪异的木屋出现在众人面前。
云乘月探头看了看。仓库里很暗, 不太看得清。她伸手托出“光”字。
光芒亮起，照亮了狭长的道路。内部两侧的门都是开着的, 从气流流动的方式来看，里面没有大件物资。
仓库看上去不大，内里却阴恻恻的，隐约像埋伏着什么东西。但现在夜色已临, 按照手册上的安全提示, 他们最好在建筑内休息，以躲避妖兽。
最好还是先侦察一番。
云乘月回过头：“先来个人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其余人在外面守着。”
季双锦正要说什么, 却被乐熹轻轻一拉。她转脸看过去，见贵公子微微摇头，先是不解, 而后细眉微微一皱。
陆莹瞥了他们一眼。
出乎意料, 这个骗子走了出来，简单地说：“我跟你一起。”
云乘月有点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反对：“走吧。”
这座仓库的确有些古怪。踏入之后，迎面一阵凉风，背后的声音都不见了。
云乘月回头看了一眼，见门口火光映照下，其余四人都还在，才放下心来。
她和陆莹保持沉默, 迅速在仓库内走了一圈。走廊狭窄弯曲, 连接了三间房。正对入口的尽头是一面墙, 两侧错位的走廊各对应另一个出口。
“一共三个出口……门都坏了。”
检查完后并无异常, 云乘月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门闩看着是被暴力破坏的，但屋里没有打斗或者挣扎的痕迹，外面放的物资也没有损坏……”
陆莹有点烦躁：“别说了，我也看得出不太对劲，但我们又没有别的选择。反正只是军演，乐陶那个性格，总不会故意害我们。”
云乘月到底没有别的发现，只微微点头。
她们返身出去，将仓库内的情形说了一遍。
众人简单商量一番后，决定六个人分成三组，各守在一处入口附近，如果有异常，就立即出声通知其他人，防止被偷袭。
六人都是第二境修为，都能使用白文“火”字作为照明。当下，他们又接连进入仓库，并将损坏的门尽量掩了起来，又确认外面遮蔽的书文阵法运转正常。
这样一来，即便有妖兽或者敌人偷袭，他们至少能得到预警。
五团火光、一团淡金色的光芒，照得仓库里明亮许多。因为没有蜡烛，几人只能一直保持书文燃烧。
火光也映在季双锦欲言又止的脸上。她望着云乘月，想说什么，却被乐熹打断了。
“双锦同我一道。”他很和气地说，“她有些柔弱，既然和我在一起，就由我来照顾。陆小姐，抱歉今晚不能照顾你了。”
陆莹眉毛动了动，几乎像一个嫌弃的表情。但旋即，她便明媚一笑：“嗯，我同乘月一起就好。”
“等等。”云乘月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乐熹，你所谓的‘照顾’就是又让人家做饭，又蹭人家的补给？双锦跟我们作战默契，你也有自己的队友。你不如跟洛小孟一起，你们都是男人，做事也更方便。”
乐熹有些不快，忍耐道：“双锦与我青梅竹马，云小姐这是要挑起内讧？”
“你们别吵了，我……”
季双锦看了乐熹一眼，又看看好友，轻声说：“乐熹，不然我跟阿苏一起吧。”
英姿飒爽的女护卫巴巴地看着她，仿佛一只可怜的大狗。
乐熹面上有些挂不住，用力抓住她的手：“双锦，你怎么出来一趟，连我的话都不听？你这样可不是我喜欢的双锦。”
季双锦仿佛被针猛地刺了一下，陡然不说话了。
“小姐，我没关系的。”阿苏见她这样，又连忙乞求似地看了云乘月一眼，再看向洛小孟，主动说，“洛公子，你与我一道可好？”
季双锦微微垂下眼，没说话。
云乘月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暂时这么安排。
六人站在仓库中间，商定后，各自分开。
云乘月与陆莹一道，在门的内侧简单铺了点干草，又吃了点东西。
但才坐下不久，她就觉得不对。
“怎么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她警觉地站起来。
陆莹也发觉了异常，当下喊道：“其他人在不在？”
没有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皱眉。
云乘月当机立断，写出“缚”字，在门侧放出荆棘。而后她从背上取下玉清剑，说：“我们一起去看看。”
仓库不大，只需要走过一截狭窄的走廊，转角就是刚才几人分别的专心点。
刚一转过去，她们就差点和人撞上。
“谁？！”
“退下！”
短暂的警惕后，云乘月才发现对面是阿苏、洛小孟。很快，季双锦、乐熹也出现在这里。
云乘月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你们是不是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对。”
“我们以为出事了，就想来确认一番。”
“这仓库果然有些古怪……能隔绝声音？”乐熹思考着什么，“我好像曾经看到过典籍，说古时候有些阵法，可以在外敌侵入后被启动，隔绝声音，只有阵法启动者能掌控一切动静，莫非这就是那种失传的阵法？”
“这么说，果然这里曾被袭击过？”
云乘月同季双锦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表示她也看过类似的记载。
一直保持低调的洛小孟忽然抬起头，短暂迟疑过后，轻声说：“这里似乎有死灵盘踞过，这种阴冷的气息和我以前见过的……很像。”
“……死灵？”
云乘月汇聚生机书文气息在眼中，四下看了一圈。生死之道相互依存，再微弱的死灵气息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但她并未在屋里看见死气。
薛无晦也出声道：[此处并无死灵。不过，此地阵法有些诡异，确实有滋养死灵的作用，所以，这洛家小子身上的那个死灵……大约快要醒了。]
他声音里透出一点杀机，又有隐约的期待。
洛小孟身上的死灵……洛家先祖？当年背叛薛无晦的仇人之一？
云乘月心中“哎呀”一声，有些惋惜地传音：[糟了，早知道我应该要求和洛小孟一组。]
他默了默，声音轻了些：[先管好你自己罢。此地在千年中变化太多，连我也无从把握。你小心应对……省得我费力再找个代替你的人。]
众人纠结一会儿，各自用尽方法试探死灵的存在。
对修士们来说，“死灵”是一种很少见、却让人本能不安的事物。他们一直被告知，死灵是污秽，而弱小者也有难缠之处，强大的死灵更是极为恐怖。
但他们一无所获。
反而云乘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粒黑黑的东西，被薛无晦要求收起来。
——[这似乎是金银异生莲的种子。你先收着，回头我试一试在帝陵中种植。这东西在今世绝迹了，但又很要紧。]
云乘月依言收好，好奇道：[用来做什么？也是滋养死灵的？]
薛无晦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其余各人也像有些收获。但修士出门在外，除非必要，惯例不会多问别人的收获，诸人也就默契地带过这一节。
……
六人又折腾了一番，最后确认了一件事：在这间仓库中，只要他们看不见其他人，就会同时失去对方的声音。传音也收不到。
“那怎么办？听不见声音，实在不太安全。”云乘月吐出口气，征询各人的意见，“我们出去？”
众人摇头：“出去遇到妖兽，也是凶多吉少。”
阿苏说：“那我们不如一起待在这里？”
“不妥。”洛小孟冷静道，“这样的话，三个入口都无人看守，我们又察觉不了门口的动静，假如有人袭击，很容易就被一网打尽。”
季双锦迟疑道：“那……”
乐熹没注意她想说话，开口道：“那这样，我们各自两人轮流，每过半个时辰，就来这里碰个头，确认其他小组安全无恙。”
他一说话，季双锦便不说了。
云乘月注意到了，问：“双锦，你想说什么？”
季双锦先看了一眼乐熹，才细声细气说：“我赞同乐熹的想法。嗯，还有，我觉得可以让碰头的人就站在拐角处，探头看一眼，这样就能同时和门口的人交流，也能和其他路口的人交流，避免失去联络。”
乐熹略一愣，展颜笑道：“双锦聪慧，这正是我的意思。”
季双锦：“嗯。”
云乘月移开视线，又余光里看到，身边的陆莹居然趁着光线昏暗，偷偷翻了个白眼，但立即又是一脸天真无邪的笑。
她本来有点憋气，看陆莹这副表里不一的姿态，反而噗嗤笑了。
洛小孟看她们一眼，唇角居然也扬起来。
赶在乐熹狐疑前，季双锦赶紧扯扯他袖子，说：“时间不早，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先休息吧。”
“……也好。”乐熹展眉道，“那从现在开始，我们轮流睡一个时辰，各自醒来碰头。”
“好。”
众人没有异议。
云乘月和陆莹也回到了属于她们的门口。
“缚”字荆棘忠心守卫着，并未发现异常。她又确认一番，才收起藤蔓，在原地补充了一些灵丹（定宵军发下的军粮），闭目养神。
“喂。”
陆莹突然说。
云乘月没睁眼：“你不睡？”
陆莹坐在她对面，沉默片刻，说：“我觉得季双锦那样活着，也挺没意思的。我从起还以为大小姐的生活一定很舒服。啧……以后我还是不骗大小姐的钱了。”
云乘月眼睫一动：“你之前不是说你不骗女人？所以你果然要骗？”
这里只有她们两人。
微弱的光线下，陆莹大大方方地冲她翻了个白眼，那两点白色写满了鄙视。
“讨生活的人，有口吃的，分什么男女！”她不屑道，“果然是只有大小姐才会相信。听说你遭遇坎坷，但看起来也不过如此，想必你从不曾饿过肚子。”
云乘月没说话。她过去的记忆不太清楚，总是突然地想起一些片段、细节，又大段大段地想不清楚。但直觉地，她觉得自己可能饿过肚子。
见她沉默，陆莹便当她默认。
“……算啦，我就知道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陆莹也闭上了眼，面部线条都绷得紧紧的，透出一种独狼式的凶狠警惕。
云乘月却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点好奇。
“陆莹，你为什么会当骗子？”她问，“这世道，也不是非得骗人才能活下去吧？”
“骗人来钱快，谁要当穷鬼。大小姐以为修行不花钱，写字不花钱？钱都从天上掉下来？”
陆莹嘲讽了一串。
云乘月回了她半个白眼——没翻太上去所以算半个，也就闭嘴了。
片刻后，陆莹却低声说：“我生下来没有爹妈，被师父捡回去，小时候是小骗子，长大了也继续做呗。”
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云乘月“哦”了一声。她困了，有点心不在焉：“那你师父呢？”
“被我杀了。”
“……嗯？”
云乘月重新抬起眼。
陆莹正盯着她，见她惊讶，她就露出一丝快意的微笑。
“我十三岁那年，他想把我卖去当小妾，再伺机骗走那个大胖子的财产。我不干，就想办法把他杀了，又拿了他的弓，跑了。”
她指了指眉心识海。
“那把弓箭，厉害吧？能直接被我收进识海，很神异……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不过拿来装装什么‘诸葛家的人’，还是挺好用的。”
云乘月凝视着她的微笑。
“陆莹，”她轻声说，“你说得太多了。”
陆莹的微笑凝固了。
她沉下神色：“怎么，听我这种下等人的经历，脏了你大小姐的耳朵？还是说，你觉得我又在骗你？”
“不。”云乘月静静地看着她，“只是我觉得你说的是真话，但如果你再说下去，也许明天就会后悔。”
陆莹怔了怔，半晌才闭上眼。
“说得有些道理。”她声音里那点惆怅消失了，重新变得刚硬，“都几岁了，还要扯着人说自己过去多惨，好像要引起别人同情似的……喏，你记着，以后遇到这种的，十有八九都是骗子。”
云乘月也闭上眼，又笑了笑。
“说得对，厉害的骗子手段更加百出，是能屡屡得手的能人。”
“那不废话。”
……
夜晚，云乘月按照商定好的方法前去碰头。
她一共碰了四次头。隔着一段距离，她谨慎地延伸了“光”字范围，确保自己看清了对方的脸，才算碰头完成。
一夜无事。
三个半时辰后，她和陆莹同时醒来。这是六人约定好的晨起时间。
云乘月说：“我昨晚一切安好。”
陆莹蹙眉站着。她看上去似乎没睡好，眼白泛红，神情也有点焦躁：“那不废话，要是有事你肯定叫我，我要是有事也肯定叫你了。”
“……你吃火药了？”云乘月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觉得反常。她和陆莹经常吵架，但反而因为吵得多了，她们彼此大概都知道吵架的点是什么。
陆莹应该不会为了寻常的一句话而发怒。
骗子自己也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睡得不太好，好像还做了怪梦……不是说这里的阵法能滋养死灵吗，说不定对活人也有害。”
她有点酸溜溜地看云乘月一眼：“你怎么就没事？”
云乘月不理她，往中心汇合点走去。
但她的耳边响起缥缈的声音。
——[有我在，你自然不会有事。]
她心中一动：[你是说……昨夜真的发生了什么？]
[有一些类似幻术的东西，但算不得什么。如果我想得没错……我暂时还不能确定。]
薛无晦若有所思：[云乘月，你之后无论遇见什么，沉住气，勿要慌张。]
云乘月脚步一顿。
“怎么了？”
她背后的陆莹警惕起来。
“……没什么。”
云乘月无奈地想，可薛无晦这么一说，不就相当于铁板钉钉“发生了什么”吗？
……
果然。
到了中心点后，只有她们两个人。
将其余两扇门检查一遍后，云乘月确定，仓库里只剩下了自己和陆莹。
陆莹猛地看向她：“你不是说昨夜一切正常？”
“我的确没有发现异常，你不也一样？”
云乘月检查了一番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出去找找。”她说，“如果找不到，我们就先回定宵军中。乐陶是给予我们试炼的人，假如这里真的发生了什么，她身上应该有些线索！”
陆莹也镇定下来，狠狠一咬牙：“好，听你的！”
两人迅速解开休息点附近的隐蔽阵法，想按原路返回军营。
然而……
——咻！！
几道流矢袭来，深深钉入她们脚边地面！
不过一夜功夫，外头的山林完全变了模样。宁静不再，而是充满了喊杀声，还有书文斗法的亮光。
血色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林间还挂着破碎的军旗。
——杀啊！！！
两人一时惊在原地。
“发生了什么？！”
这是……在打仗？
轰——嘭！
一块滚烫焦黑的石头向她们袭来！
但旋即，一道高大的声音飞扑过来，狂吼一声，用身体将那滚烫的石头撞碎。他自己被烫得皮开肉绽，却犹自不觉，站起来一声大吼，随手拔出身边废弃的长刀，反手投掷出去！
接着，他猛一转身，浑身是血地吼道：“你们这种新兵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上？！”
“战场……？”
“不是军演吗？”
壮汉骂了一声什么，从破破烂烂的定宵军军服里掏出细小的竹筒，用力塞给云乘月。
“带回去给乐将军，有人背叛了定宵军……去啊！！”
两人下意识转身就跑。
背后一声巨大的轰鸣。云乘月侧过头，余光里看见刚才的男人被某种力量炸成了一堆血肉飞雨。
她飞快地跑。脚底有些粘稠，不像草或者土地的质感。她不太愿意去想那是什么东西。
林子里不光有她们，还有其他定宵军的人、被使役的妖兽，还有一些半透明的影子。这些影子既像人，又像有兽形；它们身边总是伴随着奇异的景象。
定宵军正在和这些影子作战。
“那是，那难道就是神鬼异族？”
陆莹咽了口唾沫，眼神都有点发直。她虽然是个老江湖，但骗子大多走奇巧诡诈之道，很少直面这种血肉搏杀……何况还是满眼的搏杀！
“我不知道，也许是。”云乘月咬咬牙，“我们现在要把情报送回去……这或许就是试炼的第二环！”
陆莹震惊：“这么突然？之前乐陶给我们的试炼，明明很循序渐进……躲开！”
两人滚成一团，险而又险地避开一阵突如其来的土石攻击。
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反抗，两人爬起来继续跑。这个战场上到处都是第三境以上的气息，她们两个人在这里完全像小孩子跌跌撞撞闯入成年人的搏斗场。
云乘月浑身狼狈：“所以才说是发生异常啊！”
“其他人说不定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别说了，快跑！”
……
“啦——啦啦……跑呀，鼓劲跑，啦啦啦——”
无尽的星海。
无穷无尽的繁星，往上下左右都延伸出去。置身此地，让人有一种踏在星空中的错觉。
然而，这里仍然是人间的建筑。
白玉京，司天监——五曜星宫。
水镜铺开，成为一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被分为三个部分，展示着三个不同的画面。
如果云乘月在这里，一定能从中发现她自己。
因为，水镜中映照的，赫然便是鲤江水府的情形！
而在水镜前观看的人……
“荧惑星官，还请停下你荒腔走板的小调。”
一名白发曳地、华裳长裙的女子转过身，淡淡地斥责。她怀里抱着一面正圆的镜子，面容被水镜的光照亮，极美的面容呈现出一种严厉的神态。
荧惑星官——虞寄风，仍然穿着他朴素修身的墨蓝色劲装，盘腿坐在地上，兴高采烈地哼着古怪的小调。
被斥责后，他露出一脸委屈。
“辰星星官好无情哦，明明多亏我在那乐熹身上放了你的小镜子，我们才能在这里窥探鲤江水府的情形。鲤江水府哎——千年来从未有人打开过的奇遇哎！”
他夸张地比了个手势，笑容灿烂：“你们不是一直很想探究千年前的秘密吗？居然不夸我，反而还斥责我！”
同为五曜星官的辰星星官，一脸冷漠，丝毫不为所动。
“安静。”她冷冷道，“不然将你赶出去。何况，荧惑星官，我们是希望你将水镜放在云乘月身上，她才是我们关注的新人。乐熹算什么？你为何擅作主张？”
虞寄风想了想，语气深沉道：“可能，因为那是我的曾孙女吧！”
辰星：……
“哎呀，干嘛计较这么多！反正你也能看见小云嘛！”
虞寄风转眼又是一脸灿烂，笑嘻嘻地说：“这也是一石二鸟。我不仅凑了一帮小家伙，帮我们试探了水府中的情形，还帮了明光书院一把——对不对？”
他往旁边一侧头。
一脸严厉的老头当即怒目而视，看上去很想冲过来将他打一顿。
虞寄风啧啧道：“卢老头，好凶。”
“你这个混账——你不帮乘月也就算了，居然给她找麻烦？！”
卢桁暴跳如雷，眼看就要开始一通怒骂。
虞寄风笑道：“卢老头，你急什么？多亏我，小云还在水府里突破了呢。而且……院长都不急，你急什么？”
在场几人的目光，汇聚到了一直沉默的人影身上。
“院长，你觉得如何？”
虞寄风收了一点笑，眯起一双桃花眼：“按时间来算，这几个小家伙是赶不及参加书院的考试了。不如将鲤江水府的试炼，作为他们的考核成绩，如何？”
卢桁怒道：“你想得美，明光书院向来公正严谨，如何能临时为部分考生更改规则，从未有这种先例……”
话音未落。
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没有先例，就做一个出来嘛。”
明光书院的院长往前走了几步，仔仔细细地凝视着水镜。他无疑已经很老，头发、眉毛、胡子全都白了，但他的眼神非常明亮锐利，甚至显出一种孩童似的天真好奇。
他正在看水镜中狼狈逃亡的云乘月。
“我看，”他慢吞吞地说，“这个小姑娘，还是蛮不错的。”
“不过，要不要为她破例……嗯，还有其他几个人，我还得再想想。”
老院长捋捋胡须：“不如就看看，他们能把这异变的试炼，推进到何种程度吧？”
卢桁道：“王夫子，您万不可为难自己……”
“哎，我有什么好为难的。”
王夫子摆摆手，还是慢吞吞地说话：“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和我的光明大道这么相似，简直像我在世时收的徒弟一样……这么一想，我还觉得挺可惜呢。”
“千年前，怎么就没遇见这种好苗子呢……不然，又能教个飞仙出来喽！”

第64章 围观与被围观
◎突进！◎
听了王夫子的话, 卢桁喜忧参半。
他深知这位老院长的影响力，如果他真的愿意破例，云乘月必然能入明光书院。
然而, 另一方面……
如果真的以破例的形式进入书院，人们不敢质疑老院长, 风言风语岂不就对准了云乘月？
如此一想，卢桁开始暗暗希望，幻境中的其他孩子也能入学。这样一来，压力起码会有所分散。
心思一转, 卢桁就更仔细地看了看其他人的试炼画面。
水镜映照中, 鲤江水府处处都是血与火。画面中，到处都是今人视若珍宝的灵草、灵花, 却被战火毫不留情地付之一炬。
而那些被称为“神鬼异族”的影子，举手投足间带来恐怖的破坏力，往往要合三、四为人族军士之力, 才能诛杀。
在碾压的实力面前, 那些参加试炼的孩子们毫无还手之力，都在各自处境下狼狈逃窜。
卢桁一时担忧晚辈安全，一时又被这场试炼吸引心神。
“这……果真是千年前的世界？”卢桁不禁感慨，“神鬼异族竟真有这般可怕？”
虞寄风笑道：“卢老头，你感叹什么？这些东西不早就被人类镇压，说不定他们也没这么厉害，只是试炼调高了它们的实力。”
几人谈论鲤江水府时，都直言“试炼”, 显然非常清楚所谓“奇遇”的本质是什么。
荧惑星官看似爽朗而不以为然, 实则眼神暗暗飞向老院长。
王夫子捋捋胡子, 笑了一声：“荧惑星官是想问老夫, 试炼中的景象是否属实？”
此言一出，连沉默观看的辰星星官都看了过来。她冷艳的容貌映着淡蓝的光，双目幽幽，显出一种专注的神色。
千年前……那个时代充满了谜团。
而这位王夫子，就是世上少有的几位知情者。
因为他们就是千年前的存在。
王夫子望着水镜，神情中渐渐浮出一缕追忆，还有幽微的唏嘘。他往前走了两步，如此一来，水镜的光芒更多地洒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虚幻的衣摆。
这位夫子，原来根本不是活人，而是幽魂，也就是世人所说的——死灵！
“是啊。”
王夫子悠然神往，又轻轻叹了口气：“一千多年了……现在的修士们，已经开始怀疑神鬼异族是否真实了，而我当年所见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现在想来却仍清晰如昨——”
他伸出手，苍老的手指指向某个画面。
其余人顺着指向看去，正看见一只幽影高举雷电，将一位浴血怒吼的将士劈成一团焦肉！
然而那位将士竟还未死，还拼着一口气扭身扑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也同时喷出一枚血淋淋的“抗”字，一举贯穿了幽影的头颅！
王夫子平静道：“我的第三个弟子，死法与之相类。其余种种情景，我也一一见过。”
其余人沉默片刻，虞寄风也站起身。
他们低下头，肃穆一礼。
虞寄风少有地严肃起来，恭声道：“冒犯仙长，见谅。”
须发皆白的老人笑了笑，摆摆手：“我就是一个教书的，什么仙不仙长。”
他们所说的“仙长”，指的是鬼仙。
人死之后，魂魄恋栈不去，便可能化为幽魂，也被称为死灵。但是，如王夫子这般的千年大能、古时圣贤，却被世人铭记、颂念，并受到种种供奉。
一旦这种供奉被星祠纳入，他们就会与岁星网产生某种联系，进而被称为鬼仙。
世上如王夫子这般的鬼仙，还有几人。他们无一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每个人的名字都如雷贯耳。
但……
虞寄风非常清楚，这些鬼仙并不能等同于古时候那批修士。
他们不是完全的三魂六魄，而是借助世人的怀念、想象，还有岁星网的力量……种种杂糅而塑造出来的。
因此，王夫子并不是真正的、千年前的“王夫子”，而只是拥有那位大能记忆的微妙存在。
甚至于……王夫子拥有的记忆，也并不完全。
虞寄风眼神忽闪，与那一头的辰星星官对视一眼。他们虽然彼此有些过节，但到底相处多年，一眼就能明了对方的想法。
虞寄风再行一礼，试探道：“可是，王夫子，过去我们向您请教千年前的事情，您总说记忆模糊不全……何以今日如此想得清晰？”
卢老头立即敏感地看了他一眼，不悦地皱起眉毛，斥责道：“虞寄风，你在暗示什么？”
虞寄风在心里冲这刚硬过分的老头儿翻了个白眼。卢桁这老头儿就是这样，一门心思维护他认为正确的人、正确的事，所以才容易被人当枪使。啧，还好把他从星官位置上顺利弄下去了……
王夫子拍拍卢桁的肩：“稳一些。荧惑星官的疑问……有些惭愧，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哦？”虞寄风带着几分审视，看着这位鬼仙。
老人云淡风轻，目光平和地在他身上一掠，又转而望向水镜。
“仿佛就是见了这鲤江水府的景象，见了这些将士，见了这……些孩子，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
他笑了笑，似乎还从中得了一丝趣味：“自然而然，谁说这又不是大道真谛？或许这便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也未可知。”
他定定地注视着云乘月。苍老的眼眶下，这双眼睛依旧清澈、好奇、平静又坦然。
虞寄风突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刚才王夫子说见了谁？“这些孩子”？他那个细微的停顿，是不是说明，他真正想提到的其实只有云乘月一个人？
而且，他忽然觉得王夫子的眼神、气质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见过？
荧惑星官轻轻地眨了眨眼。他想起来了，同样的眼神和气质，他在云乘月身上见过。只是，她的平和宁静显得更疏离、更缥缈，带着更多不自知的迷茫，而王夫子的气质却端厚、凝实、包容，更入世也更高大。
这些蛛丝马迹……究竟是他想多了，还是确实存在某种可疑的联系？
虞寄风一时陷入了沉默。
卢桁瞥了他一眼。
这位严肃刚直的老人暗暗摇头。其实他刚才出声斥责，并不是反对虞寄风怀疑，只是他很讨厌这种试探。对待王夫子这样桃李满天下、无私育人的圣贤，有什么疑问直接问便好，试探未免失之轻浮，说不定还惹人反感，徒劳生事。
老人暗忖，虞寄风自然很聪明，可聪明人有时就容易被聪明误，反而弄巧成拙。
不过，他有这毛病也不是一两天了。总归他有任性妄为的本钱，就由他作天作地去罢。
老人暗中一想，也就将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他更在乎另一件事。
见王夫子专心致志地看着水镜，卢桁犹豫片刻，还是放心不下，出声问：“王夫子，您说要以推进试炼为标准……但现在这试炼究竟异变到了何种程度？”
“唔？”
王夫子有点好奇：“嘉树，你好像相当担忧。”
嘉树是卢桁的字。卢桁早年也曾在明光书院求学，是以与王夫子格外亲近些。
卢桁老老实实道：“是，学生想着，万一这试炼太过危险……那无论如何，还是孩子们的性命为重。王夫子，学生想知道如何救人。”
“哦，原来是这样。嗯，嘉树一生宅心仁厚，是个好孩子。”
王夫子高兴地夸了他一句，又摇摇头：“不过，我们怎么想，其实没有用。”
“没用？”卢桁一愣，急了，“您的意思难道是……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束手无策？您……难道您也不行？”
他一下有点着急上火。刚才他一直能沉住气旁观（最多骂骂虞寄风），是因为他下意识觉得，有王夫子在，总会有办法。存在千年的鬼仙大能，手段变幻莫测，远非寻常修士能够想象。
王夫子有些同情地看他一眼，又拍拍他的肩。
“鲤江水府是……当年乐陶设下的试炼之地。”
王夫子面上出现追忆之色。他语速不快，似乎自己的记忆也才随着叙述，一点点复苏、一点点清晰。他重又凝望着水镜中的一草一木，借着千年前的幻象，找到更多记忆。
“你们看到的这景象，乐陶大约还是洞真境初阶的修为，到她后来设下试炼之地时，她应当差不多接近飞仙境了。”
“试炼之地本身就被设计为严禁外力干扰。当年外界动荡，外力干扰大多是不怀好意的偷袭，所以防御这块做得尤其完善。”
“假如鲤江水府没有异变，我还可以出手试试，但经过千年的异变，其中还有申屠侑的干涉……这试炼之地现在完全处于封闭状态。”
王夫子叹息道：“或许，若是当年的夫子复生，或是夏皇再世，还有挽救的可能。”
当年的夫子，自然不是现在的鬼仙，而是真正的仙人、圣贤。
至于夏皇……
旁人一默。
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王朝核心的人们有意无意都对这个名字保持缄默。
虞寄风忽然出声：“申屠侑？那个乐陶的副将军？他难道不是幻境的一部分？”
王夫子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没看出来？”
他点了点画面的某处。
“这试炼之地中藏着的死灵，不是别人，正是申屠侑。”
“这试炼看起来，原本应该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 分是书文对战，考验试炼者的协作和学习能力。第二部分是军演，考验试炼者的军事战略眼光。”
“第三部 分应该是最重要的，是由乐陶带着他们在神鬼战场上厮杀，传授他们真正的作战技巧，磨砺他们的书文大道，通过实战展示人类的大道传承。”
“第四部 分，才应该是战场异变，以生死无情、战友零落，来锤炼试炼者的心灵。”
王夫子一边说，一边有些疑惑地敲敲眉心：“咦，这个设计思路，好像和当年的明光书院很像……第一个想出来的人，好像是，是……”
他沉吟着，也吸引了其余人。他们屏息凝神地等待。
片刻后，王夫子舒展神情，轻轻一拍手。
其余人眼睛微亮，等着他解答。
只见王夫子一脸肯定，从容地说：
“嗯，想不起来了。”
其余人：……
……
云乘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旁人眼里。
她只记得自己不停地跑，时不时就狠狠摔一跤。有时候是她冲上去推开陆莹，有时候是陆莹用力拉开她。
无需多言，她们互相扶持，跌跌撞撞往寨子跑。
这时候，她们都是战场呼啸中的尘埃，只有彼此扶持才有一线生机。
一心一意想着“跑”这件事时，时间的流速就变得无关紧要。不知道过了多久，云乘月忽然觉得景色熟悉起来，继而她想起来，这就是之前她们和乐陶进行书文对战的地方。
她精神一振。既然到了这里，就说明离寨子不远了！
但这个时候，两侧忽然冒出十几道幽影——是神鬼异族！
见她们只有两人，这些影子哪会手软，当即便唤起雷霆，就要将她们粉碎电光下。
此前她们也遭遇过类似危机，但当时身边都有定宵军的人拼死替她们挡下。可现在靠近大本营，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反而没人了。
为什么？对了，她们拿到的情报是，定宵军中有人背叛……难道这一队神鬼异族是来偷袭的？
那她们要做的应该是……可恶，双锦不在！
“云乘月你他妈的给老娘发什么呆——！！”
陆莹猛地将她扑下。
两人骨碌碌往旁边滚，背后的山地被劈得一片焦黑。
出手的幽影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它们大约见她们修为低微，所以只有一只影子随意出手。
云乘月来不及解释，抓着陆莹吼道：“替我挡一下！”
与此同时，她手里快若闪电地写出一个字——礼！
就是能幻化出铜钟的礼字，是季双锦的书文。然而此时季双锦不在，云乘月只能自己咬牙拼一把，希望能一次成功，勾勒出地字级的礼字，因为只有至少地字级的“礼”，才能幻化出铜钟。
陆莹完全没明白，简直目瞪口呆：“你他妈的疯了，老娘拿什么替你挡……我草啊！”
一片雪亮
——神鬼异族的电光已经奔袭而来！
生死关头，陆莹也疯了。
她再也想不起自己伪装来骗人的那层皮，骨子里所有争强斗狠、拼命求活而且还要活得好的念头，这一瞬间全部迸发出来！
一把耀眼的长弓，从她体内浮现而出！她没有伸手拉弓，因为此刻没有时间，她只是拼了命地送出全部灵力，咬牙切齿地将力量化为一根根箭矢。
“老娘跟你们拼了啊啊啊啊……！！”
她红着眼睛大吼，是愤怒也是恐惧的宣泄。
一枚大大的“射”字顷刻成型，无数光矢也同时出现——万箭齐发！
陆莹没注意到，明明是力竭之时，但她的“射”字书文突然变得更加饱满、更加灵动，仿佛即将突破了一样。
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弓箭上——这是陪伴了她十多年的弓，也是她像杂草九死一生才挣出来的命，这一刻她就是这把弓，而她的命就抵在无数箭矢之巅！
“老娘跟你们同归于尽——！！！”
陆莹怒吼！
她的箭矢连成虚影，用力撞向电光！
一瞬间，时间宛如停止。箭矢的影子与电光互相角力、谁都不肯让——
然而，也只有这一瞬间。
陆莹的修为，毕竟是太低了。
一瞬过后，电光吞噬了箭影。
陆莹也重重喷出一口鲜血。这口鲜血同时带走了她的愤怒和专注，而只剩下惨淡的绝望。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
——铛！！！
空中巨钟响起。
“光”字化为长柄，重重敲响钟壁。
陆莹力竭要倒地时，云乘月用力勾住她，两个人第不知道多少次滚到了一边。
“唔……！”
云乘月倒抽一口气。
她挡在了陆莹身前，而那些电光实在太猛烈也太广阔，她躲得再快，电光的边缘也还是重重刮过了她的背。
顷刻，她就感觉后背失去了知觉，旋即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和焦灼。
陆莹被她推在身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你……”她茫然地看着她，好像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帮我挡下了……攻击？”
云乘月忍着剧痛，咧咧嘴。
她喘气说：“你帮我挡了一回……还你！”
陆莹还是瞪着眼睛看她。
神鬼异族已经愤怒起来。刚才的钟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也戳破了他们的战略企图。
幽影发出尖锐的长啸，再也不留手，就要愤怒地将她们撕成碎片。
云乘月喃喃说：“这回我可也没办法了……”
——[……傻。]
薛无晦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轻轻叹了一声。
影子动了动，有黑烟即将成型。
但，千钧一发之际……
“滚——！！！”
一杆木枪从天外飞来！
它在半空化为一枚大大的“杀”字，继而又化为无数枪影，顷刻飞向神鬼异族。
不消片刻，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十几只幽影，就尽数被诛杀于枪下！
枪影回归为一柄看似普通的木枪，再回到一个人手上。
甲胄俱全、身姿娇小的将军，一脚踏在岩石上，神情凶悍，手里盾牌还在滴血。
“活腻了！”
乐陶跳下来，护在她们身边，又即刻给云乘月喂了两粒丹药。
云乘月只觉得一阵清凉力量游走而过，舒缓了不少灼痛。她勉强一笑，又对陆莹说：“情报……！”
陆莹才反应过来，连忙翻出竹筒，交给乐陶：“老师，她们……说有叛徒！要我们带回情报！”
乐陶点点头，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背上乘月，回去再说。”
她顿了顿，拍拍她们两人的肩，眼神带着赞许。
“干得好！”
云乘月点点头，爬上陆莹的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可女骗子却愣了愣，抿起嘴，低下了头。
“……嗯，谢谢老师。”

第65章 试炼前夕
◎汇合◎
乐陶只有一个人, 像是匆匆从哪里赶来。
云乘月趴在陆莹背上，不敢动，动一下就背疼。她抬眼看着乐陶的背影, 心中有无数疑问，就捏了一下陆莹的肩, 示意她问问。
但陆莹明明很狡猾一个人，以往从不放过任何打探消息的机会，这会儿却像傻了一样，低头闷着, 始终沉默, 只管往前走。
云乘月无奈。她现在说话也会牵着疼，所以很想能偷懒就偷懒……可能怎么办, 还是自己上吧。
她勉强抬起头，问：“老师……情况如何了？这究竟是……”
乐陶快步往前走，背影透出十足的凝重。
“情况不大好。”她干脆地说, 声音是嘶吼过的沙哑, “你们失踪了三个月，我都以为你们死了，谁知道这会儿开战不久，你们又一个个都回来了……可惜了，我现在没时间教导你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能护送你们回太苍山。”
“所以……你们这些新兵，也只能跟我们一起背水一战，共存亡了！”
她语气铿锵, 身上甲胄污迹斑驳, 透出一股苍凉肃杀。
云乘月一凛。
乐陶这段话给出的信息有三个：
第一, 他们失踪了三个月。三个月？他们明明才离开一天。鲤江水府的异变, 难道导致了时间快速变化？
第二，一个个都回来？除了她和陆莹，别人也都回来了？
第三，背水一战……这是接下来的试炼内容？是的话，如果他们想离开这里，就一定要通过这场试炼。
云乘月又捏了一下陆莹。她相信这个骗子也能听出来这三个信息。
这一次，陆莹总算不木讷了。她抬起头，结果抬得太急，后脑勺直接撞在了云乘月脸上。
“嘶……”
云乘月被撞得倒不是很疼，就是仰脖子那一下扯着伤口火辣辣地痛。她龇牙咧嘴，怀疑陆莹是挟私报复，就一眼瞪过去，可惜只看见陆莹乱糟糟的后脑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火烧秃了一块。
陆莹闷着声音，问：“老师，其他人也回来了？那……我们几个人，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
乐陶突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黑猫似的将军脸上也都是尘土和血，但她眼神锐利清亮，宛如两点利刃的光，能刺破一切迷茫。
“嗯，你也成长了。”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唇边仿佛掠过一丝笑意。她没有解释的打算，只说：“你们能帮什么忙，冲上去当个人肉盾，都挡不了事。”
这话说得两个姑娘都默然一瞬。
好……直接……
乐陶又说：“其余人？你们是问双锦，还是另外几个申屠的人一起？一共四个人，前几天都陆陆续续回来了。你们是最晚的，我还以为你们死了……这不活得挺精神吗。”
她声音里透出一股高兴。
云乘月下意识戳了一下陆莹，而后者也同时动了动脑袋。
“活着就好……”
云乘月喃喃地，吁出一口气。
这时，定宵军的寨子已经出现在前方，以往被阵法遮蔽的大营，此时竟然露出了全貌，赫然呈现在天日之下。
而寨中处处插着暗红的战旗，不少都有破损。里头的人影都披上甲胄，门口也有人守备，俨然是森严戒备的模样。
乐陶拿着竹筒装的情报，仔仔细细将里面的讯息来回看了几遍，最后重重捏紧了拳头。
“竟然连张荥也是叛徒……可恨！到底没防着他，才造成西军折损！”
她头也没回，冲门口守卫挥挥手，将两人带入寨中。云乘月明显感觉到，四周投来警惕的眼神，还伴随着不自觉的杀气。战时，要对任何人都保持怀疑——她明白了这种氛围，不禁一瞬绷紧身躯，然后又疼得咬咬牙。
乐陶将她们领到一处木屋前，指了指门。
“其余新兵也在里头，你们两人和他们碰个头，休息一晚。到明日，我有任务给你们。”
陆莹立即侧过头：“老师要给我们任务？”
云乘月也努力说话：“不是说……我们当人肉盾牌，都不行？”
饶是浑身肃杀，乐陶也还是爽朗一笑。
“所以不叫你们去当人肉盾牌。”她拄着枪，语气带点玩笑，眼神却相当坚毅，“这一次，你们几个新兵都冒死为定宵军带回来了情报，想来在逃遁一道上，你们都颇为有天赋。”
“故而，我会交给你们一项机密任务，要你们相互合作，为定宵军取得一样致胜的宝物。有了它，我们就能击败神鬼异族！”
但她并没有更多解释的意思，只挥挥手，示意她们进去。
云乘月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线索。
她回过头：“老师，申屠将军在哪里？”
“申屠？问他做什么？难道……你们怀疑他？”乐陶拎着枪，转身而又回头。她的面容掩在头盔的阴影背后，但咧嘴一笑时，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别担心，谁背叛我，都不会是申屠。”
她理解错了。
但云乘月没有追问的机会。
因为乐陶背上木枪，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不知道哪里去。作为定宵军的主将，她必定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
陆莹背着云乘月，推开了门。
“谁？”
屋里的人立即站起。
季双锦、乐熹、阿苏、洛小孟……云乘月环视一圈，确定真的是他们。
那四人也愣住了。
“你们都去哪儿了？”
他们异口同声问，又互相看看，明白过来。
乐熹一拂衣摆，急急问：“难道你们也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仓库没人，出来发现战争开始，被往回赶？”
云乘月没搭理她。她身上痛，更懒得和讨厌的人说话。
还是陆莹语气冷淡地说：“嗯，你们也是？”
这语气与她的“人设”差异很大。
乐熹显然察觉了。他愣了愣，但来不及计较。
因为季双锦已经小跑过来，轻咬着嘴唇，看看陆莹，又转来看云乘月的伤。她手中托出一枚丹药，毫不犹豫往云乘月嘴里一放，手掌又轻柔地拂过她的脊背。
云乘月没躲——也躲不开，下意识一张嘴。丹药入口即融，化为甜丝丝的暖流。立时，她感觉背上的伤痛又好了很多。
她笑笑：“这是什么好东西？双锦，谢了。”
季双锦盯着她，伸手轻轻碰碰她脸上的伤口，眼睛都有点红了。
“对不起……”她嗫嚅着说。
陆莹略偏过头：“季大小姐道什么歉？”
阿苏跟在季双锦身边，闻言，立即忠心耿耿地瞪了陆莹一眼。
云乘月也愣了愣，片刻后明白过来，季双锦是在为她守夜选择和乐熹在一起、没选择她，而道歉。
她不禁又笑了一下，低声说：“你有什么可道歉的……你们才是关系更深厚……”
季双锦仿佛想摇头，却又立即停下这个微小的动作。她抿住嘴唇，没说话，眼神却流露一丝迷惘。
背后，乐熹忽然皱眉：“双锦，你拿出的莫非是三阳丹？”
“三阳丹？”
洛小孟正在门口张望，忽而扭头，脱口道：“就是传说中的一品灵丹？”
灵丹与灵物、妖物一样，也分九品，一品灵丹都是绝少见的珍宝，仅有几位炼丹宗师才能炼制得到。
季双锦虽然是季家的小姐，但她是庶女，这粒三阳丹对她来说肯定相当贵重……云乘月油然而生一股歉意。
乐熹是真心痛了，甚至有点焦躁地抱怨：“三阳丹能让濒死之人保住神魂不破，你也只有一粒保命，这下可好……唉！”
季双锦微微瞄了他一眼，垂下眼帘，不吭声。
陆莹突然开口，语气竟有点刻薄：“那也是季大小姐自己的东西，爱给谁给谁。乐公子如此心疼，别是打算关键时刻自己拿来用吧？”
这话一出，其余人都呆了一呆。
“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你，你真是陆姑娘？！”
乐熹自然不可置信，不明白陆莹为何突然“变得”阴阳怪气。
就是洛小孟也愣了愣，有点古怪地看着这边，那深思的眼神大约可以解读为：你怎么不装了？
连季双锦也呆了一下，猛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惊奇地看着陆莹。
云乘月也惊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也没有特别惊讶。
她甚至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动了动胳膊。三阳丹是一品灵丹……不愧是一听就很厉害的丹药。
“谢了。”
云乘月感觉身体好多了，虽然还是疼，却能勉强行动，就试着从陆莹背上下来。她站在地上，左右看看陆莹、季双锦，干脆两臂一伸，把自己压在另两个姑娘身上。
阿苏本来想拦，又犹豫了，傻愣愣地看着她。
云乘月对她笑眯眯，手里再拍拍两个姑娘：“麻烦扶我过去坐会儿，谢啦。”
“啧……”
陆莹立马“啧”了她一声，却没有拒绝，默默照做了。
季双锦也是下意识扶她过去。
云乘月忍着痛，挪到旁边的干草床铺边，坐下时轻轻舒了口气。
此时，她才对季双锦点点头，郑重道：“双锦，这个情我记住了，来日必定重酬。”
季双锦却面色微微一变，有点着急地说：“你跟我说什么谢，我、我不是……”
云乘月摆摆手：“我也没想跟你生分，你别急。出去再说罢。现在——”
她环视一圈：“我们来说说各自的情况。”
季双锦双手交握，有点可怜地看看她。之后，她才像想起来乐熹，扭头看他，用目光征询意见。
乐熹面色还是有点难看，但他修养风度到底不错，已经调整过来，还能回季双锦一个无奈的笑。
“我先来吧。”
他说：“我和双锦是三天前回来的。我们在仓库中一夜无事，第二天清晨却发现只剩下我们。出了仓库，外面战火滔天，我们被一位定宵军的勇士拦下，让我们带回来紧急求援的消息。”
季双锦轻声补充：“我们是最先回来的。”
她没说路途有多艰辛，但看她浑身也很狼狈，就知道她和乐熹的归途也相当惊险。
接着，洛小孟和阿苏对视一眼。
洛小孟开口道：“我们昨天到，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是负责送回一副敌人行军的地图。”
阿苏点点头，表示此话不假。
云乘月和陆莹也将她们的遭遇简单说了说。
“……这么说，”云乘月又道，“我们都听乐陶老师或者申屠将军说过，明天要接任务的事？”
其余人点点头。
“那看来这就是试炼内容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凶险。”云乘月沉吟道，又看向季双锦和乐熹，“你们家族中有没有记载，如果在试炼之地中死亡，会发生什么？”
两位仙门世家子迟疑片刻，低声交换了几句信息，才说：“似乎不会真的死亡，而是会被传送出试炼之地……不过，鲤江水府状况诡异，不知道又会如何。”
云乘月想了想，恍然：“就是说可能真的会死嘛……你们说话怎么这么含蓄。”
两位世家子：……
季双锦有点不好意思：“习惯了……”
陆莹则干脆翻了个白眼：“险境中提到‘死’字，很不吉利！”
云乘月偏了偏头。陆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别人面前，怎么也如此放飞自我……这个词没用错吧？下意识想到，就拿来用了。
她又思索片刻，直言道：“就算真的会死，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全力闯关。那不如现在各自休息，养精蓄锐，我也尽量恢复些伤势，等明天，我们齐心协力完成试炼。”
她说话时，又调出生机书文。
“生”字笔画舒展，将淡白灵光四处洒下。其余人被生机浸润，面色好看了一些。
不过，花费力气的云乘月，看着就要累很多了。
她尽量撑着，做出轻松的模样，不让旁人看出来，不过……等侧卧一沾枕头，她几乎立刻睡着了。
被她收回识海的生机书文，静静散发灵光。
而在她意识深处……
……
云乘月睁开眼，看见一片漆黑的空间，以及一张熟悉的卧榻。
好像并不意外……
她趴在宽大的卧榻上，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床褥，一时简直要感动落下泪来。
“有家真好。”她衷心感叹。
“……区区一个空间吊坠，也称得上‘家’？”
云乘月正色道：“这就不对了，有挂心的人所在之地，就是家。”
帝王坐在她身旁，声音清淡空灵：“我倒是未曾见到有何让你‘挂心之人’。”
云乘月自然而然道：“你啊。”
他一默，又淡淡道：“油嘴滑舌，看来是苦头吃得不够多。”
薛无晦站起身，往边上走去，大袖同时一拂，又扔下个什么东西在云乘月眼前。
东西还挺沉，砸出一声闷响。
她定晴一看，发觉那是一只小巧的圆形盒子，还是用金丝缠绕、宝石镶嵌出的一只极为华丽的小盒子。
她研究并欣赏了一会儿上面的花纹，才问：“这是什么？”
“伤药。”
薛无晦已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之前得到的翡蓝石、金银异生莲的莲子，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没看这边，只冷冷清清道：“试炼之地中的伤，既有在躯体上的，也有在神魂上的。你现在神魂受伤，目前的生机书文还不足以疗愈。用这个，也好让你不拖别人后腿。”
“我什么时候拖过别人后腿了，我觉得我明明才是被抱的大腿。”
云乘月下意识抬了抬头，又疼得“嘶”了一声。
她再垂眼看看那只小盒子，思考了一会儿，又试着比划了一下……不行，好痛。她赶紧缩回手，重新把手背垫在下巴下。
“那个……”
她慢吞吞地开口，还轻咳了一声：“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什么？”
云乘月又咳了一声：“就是，你看，我伤在背上，自己够不着，而且抬手又很疼……你帮人帮到底，帮我涂一下药，可以么？”
他没说话。
也没动。
云乘月等了一会儿，反而把自己那点羞涩等没了。
“你别害羞。”她无奈道，“你就当自己面对的……嗯，是一块猪皮，需要你往上涂抹点东西，不就行了？”
“……猪皮？”
他的声音和语气都变得很微妙。
云乘月一怔：“哦，你们那时候不管猪叫猪？那叫什么？那你想象成随便一块什么肉好了。”
从薛无晦的方向，传来了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他捏紧了书册，也像是他衣衫与其他事物摩擦出的声音。
“……云乘月，你这人，怕是脑子里缺了点什么。”
他无声地走过来，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云乘月哭笑不得：“你突然说我干什么……嘶！好冰！”
背上传来猛一阵凉意。她给冰得倒抽一口气，将脸埋进枕头里。
薛无晦冷冰冰地说：“是你要我上药的。”
云乘月缓了一会儿，想应，却又想起一件事。
“你，”她迟疑道，“不用给我脱衣服的吗？”
他的动作似乎顿了顿。
然后，薛无晦也清了清嗓子。
“你在这里的，实则是一团神魂。”他说。
云乘月：“我知道……？”
他沉默一瞬，继续说：“所以，你在这里其实可以用任意模样呈现……因你实力不够，也会受到我的影响。”
这话什么意思……说得好绕。
云乘月陷入沉思。
背上清凉之意不断。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
“你的意思难道是……你想让我不穿衣服，我就能不穿？！”
帝王的动作，再一次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幽灵并不需要这个动作。
“你，”他有点咬牙，“给我闭嘴！”

第66章 痒
◎薛无晦觉得很烦躁◎
“所以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挣扎着想回头
, 语气透着股不依不饶。
薛无晦脑中某根弦一跳，手指也跟着微微一抬。
一缕轻烟流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一触。
立时, 云乘月就趴在枕头上，呼吸平稳下来——她睡着了。
这下总算能安静地上药……
薛无晦还没来得及这样松口气, 另一个念头就出现在他脑海中：她也只有睡着的时候，会真正显得恬静优雅。
这话也不大对。他暗自思忖，等她睡得熟了，还是会傻乎乎地微张开嘴、睡得口水都流出来, 哪里优雅？
借着这微微的嘲笑, 帝王找准了自己心态的平衡点；他总算重新放松下来，一直僵硬而攥着的手也放开了。
他站得笔直, 垂眸审视着榻上的人，心想：不过是给这傻子上药而已。
不过是……
苍白的手指沾着嫩绿的、半透明的膏药，正要重新落在云乘月的脊背上, 倏然, 却又重新悬在距离她肌肤半寸的高度。
他盯着她。
她趴在大红洒金的被褥上，脸侧向一边，大半面容隐在黑亮的长发下，只剩一点嫣红唇角，随着呼吸扬起微微的弧度。
为了方便上药，她的头发被他拨开往两边散去，无意露出整个脊背。
烧焦而发黑的伤口大片地分布在她背后。
其中嫩红色血肉的部分，是她吃了三阳丹、正在愈合的征兆, 却衬得她背上的伤更加狰狞。
尤其是, 她其余没受伤的肌肤雪白细腻、光洁无暇, 往上是一截纤细的曲线没入秀发, 往侧方和下方是……
薛无晦蓦然抿紧了嘴唇，生生移开视线，又有些强迫地让自己的手指落下，也让药膏轻轻落在她的伤口上。
心中仿佛有细小的泡沫涌动一瞬。他不去想，专注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什么？对了，这伤药是用帝陵中的药材制成，专门治愈神魂的伤势，甚至能反过来浸润她的肌体，当年也是专用于治疗这类伤势的良药……
“唔……”
她砸吧砸吧嘴，脑袋一转，脸朝向另一侧，嘴里还模模糊糊地嘟哝：“凉……好香……不，这个不好吃，薛无晦好吃……”
他听清了，唇角动了动。
……都在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他移回视线，开始上药。只盯着伤口，他的手也相当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用力应该足够轻，她才睡得很安稳，除了几句梦话呢喃，其余一声都没吭。
嫩绿的伤药缓缓渗入伤口，也缓缓包裹那些狰狞丑陋的黑色焦肉。
薛无晦拧好盒盖，将之放在一边。上完药，接下来就是愈合。等到明早，她的伤就能全好。
已经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他可以走开，继续去琢磨自己的事。他这样想。
但……
莫名地，他就是站在旁边，一直凝视着她。他感到了一种隐秘却又无法忽视的不悦，但对此他自己又有些讶异，想：当年的战场上，还有没有别的人受过这种伤？自然有，很多还更重，还有很多直接丢掉了性命。
如果当时他都能面不改色，为何现在他会感到不悦和烦躁？
然而再过一会儿，当他如此凝视着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心中那股混乱的戾气就能一点点平静下来。
大约这就是乌龟的用处，成天都念叨着想过优哉游哉的日子，时间久了，旁人看她时也就联想起了所谓的岁月安稳。
“乌龟……”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乌龟其实也有典故。古时某位夫子说过，乱世纷争，高官显贵也不过行尸走肉，不如当一只卑贱的乌龟，曳尾于涂，来得更轻松自在。
一时之间他竟疑心起来：难不成这所谓的乌龟一说，还是大智若愚？
薛无晦审视着她。
片刻后他扯扯嘴角，觉得自己想太多。她应该就是随口一说。
而且……
明明摸上去也不像个当乌龟的料。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一碰她的伤口。她的脊椎纤细，却能将巨大的伤疤分成两半，与其说像乌龟，不如说更像蝴蝶的身体……
她突然动了动。
薛无晦一惊，这才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不禁又一僵。但是，他没有收回手。
他只是抬眼望去，仔细看她睡梦中的神态，好一会儿才确定她只是无意识动弹，并未真正醒来。于是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他还不够确定，所以谨慎地往前倾了倾，更仔细地观察她的模样。
本来只想看看她睡得如何，可看着看着，他却又失了神。这个人——云乘月——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安静地躺着，闭着眼，侧脸精致如玉琢，眉毛细长，颜色很淡却很匀，像山里飘过一阵蒙蒙细雨。
“……云乘月。”
鬼使神差地，他唤了她一声，声音却异常地轻，不像真心想将熟睡的人唤醒。
她果然没醒。
他却不禁注意到，她的唇角却始终微微地扬着，仿佛梦见了什么喜乐之事……不，对她来说，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觉，大约本身就足够喜乐。
睡觉都能笑……
薛无晦没有意识到，他自己也再一次微微笑起来。他暗想，她总是说得自己像明哲保身、害怕麻烦，实际每次遇到事，都傻愣愣地往前冲。
还好这世间算得安稳。
若是千年以前，以她这样的容貌、这样矛盾的性格，要么有大能庇护，要么便是被召入宫墙，成为……
成为——什么？
漫射的思绪蓦然收紧，紧得他心口也烫了一下。这烫意令他惊醒，险些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岔子，可能灵魂要散了或者又走火入魔……之类之类。
但是没有。他凝神感受自身，发现一切如常；他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幽魂，感觉不到世界的一切——除了眼前这个人。
——他唯独能感觉到她。
哪怕是狰狞翻出的伤口血肉，当他的手指划过，他也能感受到它们具体如何受损、如何跳动。这些细微的感受唤醒了他更多记忆，他不禁想，她受伤时必定很疼。
有什么细微的、埋在深渊中的事情露出了神秘的獠牙……不太对。
他的直觉在预警，于是他直起身，想要离开。他发呆已经够久了。无意义的事，没必要做。
想是如此想，实际上，他却仍旧盯着她，还吐出一句话。
“傻子……疼死你算了。”
被神鬼异族的攻击击中会有多疼，千年前他就已经再了解不过。
“为自己也就罢了，居然为了护住那个女骗子……”
某种没来由的涩意，还有纷乱而沉郁的心绪，在他心头盘旋。这种乱不同于亡灵的怨戾，而更像蒙了轻纱，又让他无端想起千年前一场雾雨中的桃花，那时好像人们爱唱，桃之夭夭如何如何。
“云乘月。”
他垂着手，又看了一会儿，也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帝王再一次伸出手。
他的指尖苍白，这一次，也没有沾染任何东西。他不是为了上药，而只是，只是……他说不上来。他现在是动作的主导者，但他盯着这一幕，又恍惚像个不明所以的局外人。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轻轻落在她脊背中心。
到这时，她背上的药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伤口也好了很多：发黑的部分成了略深的粉红色。深深浅浅的粉色交错着，像雪白的背上开出一朵巨大而奇异的花。
但这朵“花”有温度，有骨骼的形状……
生命的温度，还有……还有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意识里屏住呼吸，手指不觉轻轻颤动了一下，却还是一点点顺着她的脊椎往下，缓缓勾勒她骨骼的形状。
顺着她背部柔滑的曲线，他的手指滑落到她腰窝最低的一点。他停了下来，指尖却颤得更明显了一点。
他在做什么？他开始恼怒，而且这种恼怒指向自己。但他一时无法让那只僵硬的手移开……他可能出了某种问题，薛无晦冷静地判断，也许是亡灵的躯体还有他不能理解的谜题。
“唔……”
却也恰恰在这个时候，一直安静的云乘月突然扭动起来，本来乖乖放在枕头上的手臂也动来动去，手指屈起来，挣扎着想去挠自己的背。
极为罕见地，他吓了一跳。
“……别动！”
他被烫了一下似地，刚才还僵硬不听话的手，猛一下就缩了回来。旋即，他犹豫了一下，看她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他不得不——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重新伸手，而且是两只手一起，按住她的胳膊。
“你这是做什么？”他低声呵责，“伤口快好了，你别碰。”
“痒……”
她醒了，睫毛颤动着，眼帘都睁开了小半。但这醒只是半醒，因为透过浓郁的睫毛，她眼神迷离，与她清醒时大不相同。
薛无晦按着她，听见自己声音冷酷而严厉：“不行，别动。”
但她不听。他只能收紧手，更用力。
一旦被迫按住她，他就不得不察觉到她胳膊纤细而有力，挣扎时薄薄的肌肉都贴在他手掌里，并且很快将肢体上的温度传递了过来。
古怪的僵硬……再一次代替了他的意识，控制住了他的手。
云乘月显然更清醒过来。她眼里水汽似的迷蒙消失了，微微笑着的唇角变得圆圆的——她仓促地打了个呵欠。
她试图起身，又一边扭头，可惜因为双臂都被他钳制，她只能继续趴在榻上。
“真的好痒……你别按着我！”她挣扎得更厉害，连声音都收缩起来，像嗓子都在痒，还痒得很着急，“让我挠一下……就一下就一下行不行！”
痒比痛更要命。云乘月显然有点烦躁了。
薛无晦却很坚持地按住她，还按得更用力了一些。
“这种药很有效，但伤口快愈合时会很痒。”他语气极其冷漠，坚硬得毫无空隙，“忍一忍，很快就好。”
“唔……！”
她并不是很任性的人。听他这么说，她也就咬住了嘴唇，沉默地试图忍耐。
但痒哪里是好忍的？几个呼吸时间，她整个躯体拱起来，又反过来往上折，试图用皮肤的牵拉来代替抓挠，缓解一些痒意。
薛无晦没办法，干脆一只手抓住她两个手腕，另一手按住她的腰，不准她动。
“……别动。”他的声音终于还是被身体传染，也暴露了僵硬，带上了狼狈的低声下气，“很快就好……你再忍忍。”
“我觉得都过了很久了……！”
云乘月还在抓狂，又深呼吸一下，开始卖可怜：“就一下，就一下……你帮我挠一下也行，不不不挠，轻轻戳几下好不好？”
她的声音听上去都快哭了。
薛无晦一时踌躇。是真哭还是假哭？她有时候也很会演戏。
但她挣扎得越来越激烈，他顾不上思考真假，只能笨拙地说：“好了，真的很快了……我在帮你挠了，好些了么？”
实则他当然没有，只是哄她的。
“……你骗我！”
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出了这个骗局。喘了口气，她还想说什么，忽然身体的动作又停了停。
“你……你手再往上点。”她迟疑道，又催促，“快点，往上！”
薛无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右手按在她腰上，往上的话，就是……
这是她自己说的——他说服了自己，又成功地让手掌上移，掌心贴合她温暖的肌肤。
“这样……？”他试着问。
她闷了一会儿，长长出了口气：“再往上一点……左边一点，嗯，对，停一下。”
“右边右边……斜上方！”
“靠中间……过了，再回去点！”
她的声音舒展了一些。
他竟然也跟着略松了口气。
在遥远而冗长的记忆里，除了颠沛流离的少年时期，他还没被人这么颐指气使过。然而，当年他被人趾高气扬地使唤，心里只觉得羞辱，现在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他却……
若非他是亡灵，他恐怕都要满头大汗了——意识到这个念头时，他忽然愣住。
某种细微的、被刻意忽视的了悟闪电般地蹿过他的脑海，令他险些浑身战栗。
但他忍住了。
他忍住了。而且想通过后，他本来僵硬无措的身体反而放松下来，连神态也更归于冷然与沉默。
过了不长的时间，云乘月长长出了口气。
“……好了。”
她的声音松弛下来，重新变得懒洋洋的：“你的手很冷，能让那种钻进骨头的痒好受很多……谢了。”
薛无晦动作略一停顿，松开她，直起身。
他转身想走，却又飞快回了一次头。惊鸿一瞥中，他看见她脊背变为一片雪白，只留下很淡的红痕。柔和而分明的曲线起伏着，每一寸肌肤都温暖光洁。
他垂下眼。
到他再一拂袖，她的衣裙重新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她身上。
“现在应该可以抓了？太好了……学到了，以后如果我要严刑讯问谁，就痒死他！”
她全无所觉，还忙着看顾自己的背，报复性地使劲挠。
薛无晦没说什么。
他走到一边，再也不看她，开始整理桌上那堆乱糟糟的资料。他动作很稳，心中对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很有条理。
“你在做什么？”
她不挠了，但也没动，而是懒洋洋地坐在榻上。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投过来，落在他身上，如有重量。
“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他说，“等时间到了，我自然会送你出去。”
“好。”
她基本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松散的笑意。
很快，她再一次睡了过去。到底是累了，伤也没好全。
薛无晦以为自己已经收起了所有心思，但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始终凝在书册上的几个字上。
——栖魂傀儡。
这是千年前的一种禁术，随葬于他陵寝之中。只要收集好稀罕的材料，就能尝试以特定手法炼制傀儡。
厉害的栖魂傀儡，能让死灵附身后，行动与活人无异，只是仍旧缺乏活人会有的一切知觉。
他原本只打算随手试试，成固欣然，败也无所谓。傀儡毕竟是傀儡，他追求的远非如此。
但，现在……
不，这肯定是帝后契约的作用。
即便不是契约，他总归留存着正常男人的记忆，日日夜夜和一个姑娘待在一起，心思浮动也很正常……
又或者这根本是亡灵之身出了什么问题……
——啪。
薛无晦丢开书册。
不知不觉，他吐出一句话。
“还是尽力些罢。”
帝王抬起手，漆黑大袖垂落，掩住他大半张苍白的面容。
半晌，一声轻微的叹息在黑暗中沉沦。
……
鲤江水府。
在某座不属于定宵军的山上……
还有三个气喘吁吁的人。
“老、老大……怎么办……”
一人捂着手臂……不，他的左臂已经被砍去，只剩一个凝血的、白骨戳出的截面，伤口还被尘土污染得乱七八糟。
他身后的另一人怀里抱着个笼子，也不停地回望身后，眼神惊慌。
笼子上罩着的白布已经丢了，里头的小动物趴着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老大跑在最前面，一脸狠色，眼神中又透出十足焦躁。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骂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那些鬼影子真他娘的强！”
“要不是有这头杂种麒麟，我们哥三个早被杀了！妈的！”
这三人正是那携带小麒麟的三兄弟。他们在鲤江上反复割破小麒麟的皮肤，误打误撞用麒麟血肉开启了鲤江水府，自己也被江浪卷进了此地。
他们本来只是偏远地方的小修士，某次杀人越货后，偶然得到了这头小麒麟，还有一卷神秘的地图。
大梁的修士，对“奇遇”从不陌生。三人觉得翻身的机遇到了，就搜集了许许多多不知真假的线索，一头栽进了寻找鲤江水府的旋涡。
居然还真被他们找到了。
只是，原本以为是条富贵通天路，进来之后先是遇到什么定宵军的人，他们三个拼死反抗，杀了那个军士，带着麒麟狼狈逃窜，却又闯到了一群鬼影子的地盘。
幸好，那些鬼影子似乎颇为讨厌麒麟血。
发现这一点后，三人如获至宝，赶紧一路洒下麒麟血，躲躲藏藏、跌跌撞撞地熬到了这时候。
然而，越是辛苦，他们反而越是坚信，这一切都是守护宝藏的机关陷阱。只要能找到路，他们就发了！
越是付出太多，人有时候就越对目标疯狂。
尤其他们又发现，这头小麒麟隐约和某个地方存在共鸣。这小东西失血太多，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但它总是时不时抬头朝某个方向鸣叫两声。
尽管没有确切的依据，但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三人就不断朝目标移动。
老大又骂了几句，停下来，返身抓出小麒麟的尾巴，熟练而利落地在上头狠狠一割。
“咩……”
微弱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惨叫。
发蓝的血液滴在地上，渗入泥土。
“可别被鬼影子追上了。”老大嘀咕一句，又瞅了小麒麟一眼，随口吩咐，“老三，给这玩意儿喂点灵丹，可别宝贝没找着，探路的死了！”
老三唯唯诺诺地应了，赶紧给小东西塞了一粒丹药。
已经浑身血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动物，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极为哀戚，眼眶中映满泪水。
老三被看得心中发虚，只能移开目光，低声念叨：“别怪我别怪我，这是你的命，这天底下就是各有各的命……等你死了，我一定给你好好埋了，啊……”
小麒麟闭上眼，泪水无声流下。
没有人看见的是，小麒麟的眼泪混合着血液，滴入地中，又无声地淌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处。
在这混沌的深渊里……
有一个覆盖着泥土、青苔的巨大影子。
它一动不动，仿佛是死气沉沉的石雕。
但在那血与泪滴在它身上的刹那——
那双紧闭千年的眼睛，一点点睁开了。

第67章 寻宝（1）
◎突破+1◎
鲤江水府外, 五曜星宫。
当水府中的三兄弟割破小麒麟的肌肤时，他们不知道，外界有人正注视着他们。
“麒麟……杂种？”
辰星星官蹙起了银白色的细眉。当她皱眉时, 美丽而冷淡的五官几乎纹丝不动，只有眉头微微聚集起来, 显出一种刻板的、面具似的疑惑。
她怀里抱着镜子，手臂抬了抬，仿佛下意识想用镜子去照里面的人物……或者动物。但旋即她想起来，水镜中的世界是她无法干扰的存在。
辰星只能继续蹙着眉头, 凝视着镜中那只浑身伤痕的小动物。看着看着, 她深蓝色的眼睛里浮出一抹不快。
“看上去，的确不像纯血的水麒麟。”她音色清冷如雪, “但麒麟血脉珍贵无比，怎能如此践踏。这三人，不配入明光书院, 也——不配活着。”
“辰星星官, 你爱护小动物的毛病暴露了哦。”背后不远处，荧惑星官蹲在一团淡红色的光雾上，单手在耳边扇了扇，用一种很夸张的语调大声说，“冰美人辰星居然是个爱护小动物的善心女子，真是……哦哟哟，好危险的咧！”
两道夹杂着冰刺的风缠绕而去，差点将虞寄风束缚在一起。
看冰风杀气腾腾的模样, 就知道其主人的怒意。
虞寄风却仍然笑嘻嘻, 而且因为挑衅成功, 他看上去更得意了。
辰星星官盯着他, 什么都没说，却略微鼓起了面颊。
这时候，一旁的王夫子忽然说话了。
“哦……那不是混血的。”他眯起眼睛，回忆似地想了一会儿，才恍然道，“那就是纯正的麒麟。嗯，应该没错。”
“……嗯？”
美丽的星官回过头，清冷狭长的眼睛看向那位鬼仙。
其他人也惊讶起来：“什么？”
麒麟，存在于古时传说中的瑞兽，传说在大夏初立不久后，就莫名血脉消亡。
时隔千年，从哪儿来的纯血麒麟？
辰星星官神色淡淡，语气却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可它的模样，和水麒麟并不完全一样。鳞片夹杂黑色，气息也并非纯粹的水属灵力……”
“唔，唔，确实如此。”
王夫子又眯着眼睛辨别了一会儿，道：“因为那不是一头水麒麟。那应该是一头五色麒麟……可怜哦。要是在千年以前，这就是麒麟族的下一位王。”
“……”
鸦雀无声。
有时惊讶到了极点，人反而说不出话。
连辰星也略呆了一下，本来略鼓的面颊也放松下去。她又蹙眉想了一下，突然微微叹了口气，面上浮出一点失望：“不是水属性的啊……”
噗——
虞寄风发出一声气音。
唯有卢桁还是一脸严肃。老头儿用一种很忧心忡忡的表情，想了半天，凝重道：“您能确定？”
王夫子一摊手，老神在在地说：“不确定。”
卢桁：……
鬼仙又笑眯眯地说：“我不过是个鬼仙，这些记忆都是那个真正的王夫子的，我只能复述出他的认识。”
卢桁凝神片刻，忧色不减：“如果真是五色麒麟……传说五色麒麟只随千古明君出世，偏偏是在这时候，那……”
在场一片默然。
现在的大梁皇位上，是有人的！
不仅有人，在皇位之上，还有另一位神秘的存在……
如果说五色麒麟忽然出世，那么，谁是那个“千古明君”？
这问题根本没法细想，甚至不敢声张。
王夫子却很轻描淡写：“只是传说而已。人家麒麟也有生孩子的需求，怎么就非要安个什么名头？你们这是胡思乱想，要不得的。”
卢桁苦笑：“哪有这么简单……”
白胡子的鬼仙笑了笑：“你看，除了你，还有谁把这当回事？”
卢桁一愣，四下一看。
果然，无论是虞寄风，还是辰星星官，都一副各自神游的模样。
虞寄风被他一看，就嘻嘻一笑，轻松道：“就是嘛卢老头儿，不要胡思乱想，是不是五色麒麟，对我们都毫无影响。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东西，难不成它自己能够翻出天去？”
辰星星官还在失落：“不是水属性的……”
卢桁狐疑地看着他们。司天监虽然被称为大梁最神秘的机构，但在司天监中，最神秘的又要数五曜星官。作为司天监的长官，他们掌握着最多的秘密。
卢桁曾经是仅次于他们的四象星官——青龙星官，但正因为他离五曜最近，才深知五曜的神秘。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何必多言？五曜这种表现，就说明此事涉及秘辛。无论是什么，只要他们觉得这事不重要，他还是不要追究更好。卢桁暗忖，乘月与五色麒麟同处一地，还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这时，水镜之中，那三人已经带着小麒麟走进了山体深处，到达了一个黑幽幽的、向下延伸的入口。
随着他们的行进，水镜显示的画面也在不断扩展。
卢桁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对。
他便问：“王夫子，即便这小家伙是五色麒麟，但据我所知，麒麟只能靠血脉共鸣。这鲤江水府里，如果说还有一头麒麟……岂不就是当年那一头水麒麟？”
王夫子点头：“就是乐陶的坐骑，在她战死后，被申屠侑一直带着，最后也跟着沉入了水府。”
“这么说……”
虞寄风也好奇地凑过来，接话道：“那下面的就是水麒麟？或者申屠侑的死灵也在？”
鬼仙沉吟片刻：“若老夫想得没错，一半一半罢。”
“一半一半？”辰星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微侧过身，深蓝色的眼睛与怀里镜面同时一闪。
王夫子淡定地点头，抬手一指，虚化的衣摆也化为一道深金色光芒，示意性地在镜面上点了点。他指的是那山洞深处的位置。
几人抬头看去。
此时，水府中的三兄弟已经走了进去。那山洞居然没有很深，只是一直朝下，四周黑得虚幻，道路却一直在发光。
那三兄弟并未察觉到异常，但镜前的大能们都已经了然。
“是死气。”
“确实有死灵盘旋。”
很快，那三人走到了一处亮着幽蓝火焰的空旷区域。
此地四周没有想象中的宝物，唯有淡淡的蓝光交织，照亮了中间巨大的……石像？
不，那不是石像。
那是一具巨大的兽类骸骨。
无数青藤、枯枝、碎裂的骨头……覆盖在骨架上，露出的骨质部分像灰扑扑的石头。
然而，在那头颅之上生着巨大的鹿角，并且……
——老、老大！眼睛！眼睛！
——眼睛睁开了！
——慌什么……稳住！
兽类骸骨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两枚鬼火似的眼睛，冷漠地凝视着三人。
镜前的人们也仔细端详着其中状况。
辰星抬着头，忽道：“那是水麒麟的尸骨？但是，其中的气息不像兽类。像人。那就是……申屠侑的死灵？”
王夫子颔首。
卢桁跟着问：“什么？申屠侑的魂魄附在了水麒麟的尸骨上？”
王夫子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嘉树，你从前在书院时就有这个毛病。都告诉你了是怎么一回事，你还是非要重复问一遍，才能明白过来。”
一把年纪的卢老头被说得有点讪讪，肃声应了，俨然还是当年那个乖巧懂事的好学生。
虞寄风仔细看了看画面，又看了王夫子一眼，嘴角上提。
他悠悠道：“人的魂魄附着到兽类身上？我都吃了一惊，可王夫子却并不吃惊。您怎么就能一眼看出水府中存在死灵，而且知道那是申屠侑？想来，不愧是鬼仙，果真了不起。”
他又来阴阳怪气地试探？好学生卢桁当即竖起了眉毛。
王夫子却摆摆手，很淡定地说：“嗯，要是看不出来，老夫不就连荧惑星官都不如了，那可真是辜负岁月……悲哀，太悲哀了。”
虞寄风：……
卢桁眉毛一动，神色微妙地多了一点骄傲：王夫子，还像当年一样不还口则已，一还口就没有对手，真让人欣慰。
辰星在那头看了一眼，低头摸摸自己的镜子，面无表情地轻声说：“哈哈。”
虞寄风：……
他撑住一口气，也撑住笑容，单刀直入：“王夫子，还是请您更详细地解释为好。”
鬼仙捋捋胡子，睨了他一眼，笑笑，才微微点头，开口详细解释。
“我原本也并不确定，只是察觉到了死气。但这个幻境运转千年，又与世隔绝，得不到外界灵力补充。”
“要在这种环境下存续千年，只有飞仙境中的顶尖者才有可能做到，但无论是乐陶还是申屠侑，他们生前都没有触碰到那个境界。”
“所以，光凭他们……即便魂魄留恋人世，也很难存续至今。”
“但有了水麒麟的尸骨，就大不一样。”
“麒麟这类瑞兽，肉体强大、灵力充沛，魂魄却不如人修坚韧。它们死后，身体长时间不腐。”
“若是真有人修的魂魄留存，那么俯身到麒麟尸骨之上，无疑是最好……也最无奈的选择。”
“人类的修士，修的是人类的大道。如果有其他选择，谁愿意舍弃人形……一旦俯身，虽然能苟延残喘，却也会变得浑浑噩噩，渐渐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
王夫子忽然叹了口气，笑容褪去，多了些惋惜。
“想当年，申屠侑也是名震一方、赫赫有名的大修士。年轻时在边境浴血奋战，此后又为人族的兴旺而四处征战。他为人正直，书法也写得相当好，可惜了……可惜了。”
水镜之中，那沉默许久、僵硬许久的兽骨，缓缓站立起来。
那两枚幽幽的眼瞳，忽然变成了血一样的暗红。
接下来的鲜血四溅，自然也不必多说。
但水镜前的大能们，对此并无怜悯。在他们心中，早在那三人凌虐小麒麟时，就已经被预判了死刑。
虞寄风只是抬了抬眼皮，发出一声无所谓的笑。
“您大可不必惋惜，甚至可以庆幸那位古时大能失去了意识。”
荧惑星官笑着，声音冷漠异常。
“待水府开启，我必定亲手将这等死灵捏碎，以绝后患。司天监自创立以来，便有谕旨，一应非星祠供奉的死灵，全部该挫骨扬灰！”
王夫子雪白的眉毛一扬：“老夫也是死灵。”
“您有星祠供奉嘛，所以不是死灵，是鬼仙。”
虞寄风收了那副神态，重新懒洋洋一笑：“惹不起哦。”
“除非，哪天王夫子您失去了星祠的供奉，被斩断与岁星网的联系，跌下鬼仙的神探，而沦为死灵，到那时……我也必不会手下留情。”
辰星听了，也抬起头。她什么都没说，却轻轻“嗯”了一声，美丽纤细的面容冷漠异常，也坚定异常。
卢桁唇角抽抽，眉心狂跳。
然而，被凝视着的王夫子，却只是淡淡一笑。
“不知怎么地……”
他冒出来一句轻飘飘的感慨。
“……老夫竟然还有些期待那一天。看来，活得太久，的确是让人厌烦的。”
他负手看着镜面，忽又补充一句：“不过，得在教完这批学生以后。”
……
“这批学生”——现在刚刚醒来。
定宵军的大营中，氛围肃杀，战旗猎猎。
没有更多的装甲发下，六人只能尽量绑好残破的甲胄，拿上发放的武器，还有自己随身不离的法宝，走出了木屋。
结果才一出门，迎面就人推了回去。
此前被没收的原本的衣物、装饰，全部都被扔了进来。
“贴身穿好，外面再套上军服！”
来的不是乐陶，而是那位面容俊美、神态温柔的副将军，申屠侑。
隔着门，他略有沙哑的声音传来：“将军说，既然要用你们，就还是将这些东西还给你们。幸好她开口了，不然我险些就要把东西都卖了，拿去换物资！”
六人不及多问，各自分开。他们原本的服饰都是各类法器，有很不错的防护作用，穿戴也方便。
云乘月第一个穿戴好，推门就问：“申屠副将，怎么是你？老师呢？”
青年副将一改往日的温柔悠然，神色有些凝重，微微摇头。
“军中机密，别问。”他语气干脆，忽又多盯了她一眼，“我记得你昨日回来时受伤极重，今天就跟个没事人一般？”
云乘月面不改色：“我伤口长得比较着急。”
副将一愣，沉默片刻：“算了，将军格外信任你，我也信任将军。”
此时，其余人也都出来了。
申屠侑便拿出一卷地图，交给云乘月。
打开一看，是这片山林的简图，其中一个地方画了个红叉。
“将军说了，标记的地方埋有可以左右战局的宝物，而你们的任务就是要悄悄潜入，为定宵军取得这件东西。”申屠侑肃声道，“这项任务事关万人生死，也事关身后中原安危，许胜不许败！”
饶是知道这是幻境，几人还是面色一肃：“是！”
云乘月却没大吭声。她盯着申屠侑，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和谐。
——[照他说的做。]
薛无晦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便不动声色。
申屠侑又道：“那样宝物听说被重重机关迷宫守卫，你们六人齐心协力，想必能够成功！”
云乘月点点头。
“申屠副将，那宝物到底是什么，至少长什么样？”她问，“总得有更多细节，不然万一我们拿错了东西……”
青年说：“是一箱书册。”
“……书册？不是法宝？”
青年摇摇头，神色郑重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书册，而是仙人传书的抄本，本身就是神异的法宝。”
“其名为——《天下经略》。”

第68章 寻宝（2）
◎翻船◎
除了云乘月,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流露出震惊之色。
没时间多说，六人被催促着出发。
离开时，云乘月回头看了一眼来处。高高低低的木屋依附在山体上, 阳光淋上去，将屋子、旗和深绿的树林全都连在一起。岩石礻果露的地方也被照耀着, 白得耀眼，甚至有些刺目。
云乘月被反光刺得眯起眼睛，但她依旧试图看清申屠侑的表情。这位青年副将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他身姿挺拔, 一动不动, 在肃杀忙碌的定宵军营中，他的姿态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稳当。
“你在看什么？”
耳边响起一个低低的疑问。居然是洛小孟。他们不常说话。
云乘月回过头, 见这位黑皮少年皱着宽平的眉毛，单眼皮下的眼珠凝着一种沉沉的疑惑。他低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那个申屠侑……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也发现了？
云乘月还没细想，就听薛无晦淡淡道：[洛小孟被先祖死灵附体, 虽然那死灵还在沉睡, 但他的感知也比旁人敏锐许多。]
[这水府中真假交织，有些灵物是真，有些灵物是假。至于人物……全是幻影。申屠侑原本也不例外。]
[但而今，申屠侑的幻影中多了一丝死气。你修生机大道，自然有所感悟。]
这么说，果然有问题。死气……难道申屠侑的死灵在水府之中？
云乘月记下这点，再点点头，对洛小孟道：“是有些不对。但即便有问题, 我们现在也只能按他说的去做。另外, 《天下经略》是什么, 为什么你们看上去都这么吃惊？”
“……你不知道？”
其他人也吃了一惊, 立即你一言我一语，有些兴奋地将这个著名的传说讲了出来。
经过一番解释，云乘月才大致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天下经略》就是传闻中千年前的仙人遗物。据说，千年前有天生飞仙出世，帮助人族对抗神鬼异族，并传下一部深奥玄奇的仙书。
它记载了人们闻所未闻的国家、生活，传说那里的人们完全摆脱了神鬼的桎梏，也不用法术和灵力，就能制造天上飞的铁鸟、水里游的铁鱼、陆地上日行千里的铁马。
它还记载了闻所未闻的技术，能让田地旱涝保收、人们丰衣足食，还能建造宏伟华美的建筑，更重要的是，它记载了如何制造对抗神鬼异族武器的方法。
不仅如此，甚至传说，这部书全篇每一个字，都蕴含了可以观想的书文。谁能参透这部书，谁就能预知天下的命运。
听闻这部书藏于明光书院，然而书院对此从来不置可否。
很少有人见过这部书的真面目，人们只知道，书的扉页提了八个大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
云乘月捂着嘴，发出一连串咳嗽。
这部奇书……怎么听怎么都有股穿越的味道？！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和穿越没关系谁信……不过穿越前有什么技术可以对抗神鬼异族，某种蘑菇云吗？
“乘月，怎么了？”季双锦立刻表示关心。
陆莹则是凉凉道：“可别把自己咳死了呢，乘——月——”
最后两个字实在有点阴阳怪气，惹得乐熹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云乘月抽着唇角，想笑一下，却实在笑不出声，只能干巴巴地说：“确实是……很玄奇的奇书，奇书……”
“是啊。”
洛小孟对此似乎相当憧憬，还有些沉溺在其中，一口说道：“虽然传言有所夸大，但先祖有言……咳，总之，《天下经略》是真实存在的。”
“传说当年的夏皇就是得到了《天下经略》，才能建立大夏！”
乐熹却不太赞同地说：“这应该是传言。否则，为何夏皇登位不久，就暴毙而亡？”
洛小孟一听，就有点火气，嘲讽道：“那必然有复杂的原因，不然？换个没出息的世家子去，就算有《天下经略》，恐怕都早被神鬼异族打趴下了。”
两个男人之间生出了火星，登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开了。
四个姑娘互相看看，很有默契地和他们拉远了一点距离。
聊归聊、吵归吵，他们实则赶路的速度并不慢。云乘月持剑、拿着地图，走在最前面，其后是季双锦和阿苏，中间是陆莹，而后是乐熹、洛小孟。他们并未排成一排竖排，而是略呈两翼阵的模样，让陆莹走在最中间。
在几人同为第二境、无法御剑攻击的前提下，陆莹用弓箭，攻击距离最远，相对最需要保护。
另外，六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石头，上面写着一个“蔽”字。这是出发时申屠侑给他们的，说是能暂时遮蔽神鬼异族的感知，让他们不要理会战争，尽快赶到目的地。
不过，今天出门时，山脉和峰林又变得很平静，只零星有些战斗。不像昨天那么激烈。
云乘月抬起头，看见斜前方一座狭长的山峰被削断，截面平整冷白，显得突兀而冷峻。
身后的季双锦轻声说：“那是战斗的痕迹。”
云乘月看了看，道：“昨天回来的时候，我记得这座山峰还是完整的……我怀疑，这里的时间又被调整得过了不止一天。”
此言一出，其余人都默然。
“不错，我也有这样的感受。”
“战争不可能结束这么快。”
“难道……世上真有控制时间流速的方法？可是都说，时间是唯一不能被掌控的力量，这是天地法则决定的。”
不能被掌控的力量……
时空禁术？云乘月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和此前类似的情形一样，那看不清的记忆一闪而逝，也仅仅是一闪而逝。
环境的诡异重新浮上每个人心头。六人重新沉默下来。
趁着沉默，云乘月换了一个问题，传音问：[你知道《天下经略》？]
——[……知道，的确有这样一部书。]
[真的？不过……你听上去有些迟疑。]
——[……因为有些相关的事，我似乎不大记得清。]
即便只听声音，云乘月眼前也能浮现他眉头微蹙、沉思不语的模样。
说起来……云乘月忽然想，薛无晦似乎也好几次提到过记忆模糊，她也是。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难道是魂魄都经历过穿越？薛无晦沉睡千年，魂魄应该也算得上穿越？
云乘月将这个疑问问了出来。
薛无晦沉默着，大约是在思索，而后说：[不无可能。]
他竟然也不太确定。
不过，暂时就当这样吧……也没别的解释了。
云乘月收回心神，专心赶路。
翻过好几座陡峭的山峰，最后六人一直下到了一条湍急的河流边。根据地图，目的地在逆流而上的山洞里。
此时，天色将暮。
河流湍急；“哗哗”的水声显得分外嘈杂，冰冷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逆流而上……看，那里有条船！”
季双锦心细，指着岸边一个影子。
影子黑黢黢的，长形，一动不动地覆在地上。要不是她说，云乘月险些以为那是一截倒下的树木，或者什么妖兽的尸体。
他们走上前去，将倒扣的船扶起来。
船居然很沉，要六个第二境的修士合力才能将之翻过来。
“小姐，这不合理。”
阿苏忽然道：“这里地势陡峭、岩壁光滑，附近根本没有人烟，为何这里有条船？”
季双锦沉吟道：“说得对。而且这船很沉，看着像铁灵木……这种木材作为船只，极其考验工匠的手艺。”
云乘月有些好奇：“同一种木材，给不同的人来制船，难道差别很大？”
季双锦点点头：“好的制船人，能够用铁灵木打造出轻灵迅捷、百年不朽的好船。但如果没有这份手艺，铁灵木做成的船……”
“会很容易航行一段时间后，突然沉入水底。这种就叫废船。”
乐熹插了话，也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如果这艘船是一艘废船，我们又要用它逆流而上，恐有性命之忧。”
他一说话，洛小孟就呛声嘲讽：“那我们能怎么办？有请乐公子为我们想想办法。”
乐熹瞥了洛小孟一眼，极轻地哼了一声。他思索片刻，手里探向腰间，摸了会儿却毫无收获。
接着，乐熹的目光投向了季双锦……身边的阿苏。
“世家行事，有世家的规矩。”他没看洛小孟，语气中却有种淡淡的骄傲，“双锦，你说呢？”
季双锦一怔，紧接着脸色忽然煞白。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阿苏的手臂。
女护卫却只是微一愣神，旋即看了身边的小姐一眼，轻轻一拍她的手背。借着这个动作，她也成功让季双锦放了手。
阿苏上前一步，利落地一拱手，英挺锐利的面容格外坚毅。
“我先来试水。”
说罢，她就走上前，打算将小船推进水里。
望着这一幕，陆莹目光闪了闪，想说话，却又没说。洛小孟也愣了愣，都“呃”了一声出来，却也不约而同地什么都没说。
毕竟，这里只有一艘船，而他们都没有其他办法。陆莹和洛小孟都是从小自己挣扎、见惯人情冷暖的人，对于牺牲别人的利益成全自己，并不陌生。
他们暗想，如果能有人先试试水，其实也不坏。
乐熹更是带着理所当然的、淡淡的微笑，以一种仙门世家子的优雅姿态立在那儿，望着阿苏，眼神中带着赞赏和鼓励。
云乘月看了他们一眼，不觉皱眉，又去看季双锦。
季双锦在水府中磨砺了这些日子，早已不复船上的端庄华丽大小姐姿态。她穿着破洞的藤甲，里头是自己脏兮兮的裙子，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紧紧绑在一起，力求不要有碎发遮挡视线就好。
此时，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直愣愣地看着阿苏，又去看乐熹，然后又看阿苏。
她面上出现了一种艰难的挣扎情绪，好像在犹豫自己是该开口阻止，还是也冷眼旁观。
云乘月突然生起气来。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重重咳了一声。
“停！”
她走上去，一把抓住阿苏的手臂。
这时，黑色的长船即将被推进水里，都有一头倾斜下去。云乘月一抓她，阿苏本能地就抓紧船，还有些不乐意地说：“云姑娘，世家有规矩，我等忠仆自愿为主人肝脑涂地，还请您不要阻挠。”
她话是对着云乘月说，目光却有意无意看向季双锦，仿佛在安慰自家小姐。
……这主仆两个，怕不都是榆木脑袋？
云乘月恨不得使劲敲她们的头。
她板着脸，语速快而语气淡漠：“出发前，申屠侑有意无意强调过，需要我们六人合作才能通过迷宫，得到《天下经略》。万一阿苏出什么事，我们剩下的五个人说不定会跟着倒霉。”
“这里是水府幻境，要按人家的规矩办事。世家的规矩，在这里什么都不算。”
其余人一怔。出发前申屠侑的确说过类似合作的话，只是没说得很明白，他们也就没有过于注意。
乐熹面色微变，却还嘴硬：“阿苏不过为我等探路，也不一定会出事……”
“懒得听。”
云乘月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
“要上船就一起上船。”她又淡淡道，“乐公子，你不是有那个什么‘凝’字书文，能够让船飘在水上？如果真出事，就有你的用武之地，我们其余人和你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肯定也会全力帮你。”
“还是说，乐公子居然忘了自己有这么一枚书文？”
乐熹的脸色登时青青白白，显然面子挂不住。他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担心自己书文力量不够，还是有个人先探路更保险。
“我修为被申屠侑击退，‘凝’字之力也退了不少，恐怕……”
他还想嘴硬。
季双锦却忽然拉住他的衣袖，手指指节都攥得发白。
“乐熹。”
她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奇异：“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事。但既然你有办法，就别让阿苏一个人涉险，这一次算我求你。”
乐熹张张口，犹豫片刻，到底是默认了。
季双锦松了口气。她收回手，抬眼朝阿苏看去，又看看云乘月。
云乘月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是不是太过严厉，但在目光相接的刹那，季双锦露出被烫了似的慌乱情绪，又带着隐约的愧疚和矛盾，将目光移向一边。
然而，阿苏却挣脱了云乘月的手，大声说：“多谢小姐，多谢乐公子！”
——[哼……这些世家贵族，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是这个软骨头的德行。自己没本事，就养狗来挡灾，还要狗对他们感恩涕零。]
——[云乘月，也亏你将这般软弱不定之人当好友。你挑人的品味，可需要再高一些才好。]
换个时候，云乘月肯定会反驳。
但现在，她心里一阵不舒服，于是沉默了。
……
沉默归沉默，事情还要完成。
六人还是按之前的次序——云乘月、季双锦、阿苏、陆莹、乐熹、洛小孟——上了船。
铁灵木制造的船只，虽然看上去很老旧破损，但入水却显得格外轻盈。沉重的木材吃了水，暗沉乌黑的表面反而折射出无数细碎的银光；这些银光仿佛光雾，将船托了起来。
船里还有四根船桨。
云乘月要持剑对抗逆流的力量，乐熹要随时准备好“凝”字书文，所以由剩下四人拿着桨。
“水很急……逆流而上的难度很大。”
云乘月横剑在前，将剑气外放。剑气在半空书写出一枚意蕴潇洒的“缚”字。
不同于此前用于绑缚的藤蔓，这一次的“缚”字更凝视，却也更潇洒；笔画隐约有飘逸闪亮之意，明显变得更加完备，也有了不同于尖锐、捆绑的含义。
“缚”字变化，形成一个薄薄的、壳子样的屏障，将小船和六人都笼罩起来。
——是束缚，也是保护。
有了这层壳子，水流击打船身的力量顿时弱了不少。对应的压力转移到云乘月身上；她凝神沉气，全力对抗逆流的力量。
身后光亮亮起，拿桨的四人也各自放出得心应手的书文，各自做好准备。
乐熹手中捧着一枚虚虚的、尚未完全凝实的“凝”字，以备不时之需。
云乘月深呼吸，沉声问：“准备好了？”
身后五人道：“可以！”
玉清剑登时放出光芒，全力将“缚”字屏障推到最大。
云乘月指挥道：“开始滑，起……？！！！”
她话音都没完全飞出，就感觉脚下的船只一阵颠簸。她试图站稳，颠簸却越来越猛烈，就好像……
就好像是船上的什么力量，很不均衡地施展出来？
只听身后：
“别挤我！”
“洛小孟，你别摇那么快！”
“陆姑娘，你先别动……！”
“双锦，我来帮你，你别动……！”
“小姐！”
四只船桨各行其是，各有各的速度。
只过了短短片刻，云乘月就感觉天旋地转——
她，以及其他五个人，全都一头栽进了水里。
船，翻了。

第69章 局（1）
溺水, 对修士来说并不是一个大问题。
即便只是第一境的小修士，也不会凫水，落水后也能用灵力护住自己, 不至于立即溺水。
但是，这条河不同。
落水的刹那, 云乘月就感到冰冷的河水宛如一只巨手，拽着她飞快向下沉。她尽力想挣扎，但越挣扎越快；灵力也好，书文也好, 刹那间仿佛都失去了作用。
只有水流从四面八方将她死死抓住, 让她不断下沉。它们强迫式地灌进她的口鼻，一瞬间就让肺腑充满了久违的憋闷之感。
她觉得喘不过气, 头脑几乎嗡嗡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但她还是竭力睁开眼，去看其他人的情况；模模糊糊中, 她看到季双锦他们也在下沉。和她不同, 他们的四肢僵硬在水里，像一只只木偶，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她感觉自己至少还在挣扎。
刹那间，一个遥远的念头袭上心间——死亡的感觉。
死的感觉……喘不过气、视线模糊、头脑昏沉。很难受，本能地想挣扎，但是挣扎不动，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灌了铅，全力以赴地拖着她往下沉去。
很快, 云乘月就无法再坚持, 失去了意识。
而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一个模糊的影子游了过来, 朝她伸出手。
云乘月用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隐约地, 她看见一个娇小的、四肢修长有力的轮廓，还有一双清亮而坚毅的眼睛。
乐陶……？
云乘月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一黑，一亮。
云乘月猛地坐起来，本能地就开始大口呼吸。溺水的感觉还深深停留在她脑海里，她按住胸脯，使劲喘气，贪婪地吸入更多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里是另一片空间。
无边的黑暗，微微的光亮。床榻上铺着大红洒金的褥子，矮桌上放着精致华丽的瓶瓶罐罐。
另一旁立着书架，上头摆满了书册；桌上铺着图册，还有笔墨纸砚，以及一些零碎的材料。
黑衣散发的帝王坐在桌边，侧脸对着她。他手里拿着一截墨绿色的藤条，正用小刀不紧不慢地削下树皮，让粉末洒进面前一只小巧的玉碗中。
那只玉碗是白色，晶莹剔透，透光能看见其中已经盛了一些液体。当藤条的碎屑落入碗中时，其中的液体会微微颤动，仿佛在发生什么变化。
……薛无晦所在的地方，似乎永远不会变。
云乘月坐在榻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如梦初醒，抬手一拍额头，轻轻“啊”了一声。
“是一切都是我做的梦……还是怎么样？”她有点糊涂，怔怔地问，“我怎么在这儿？”
帝王头也没抬，淡淡道：“在这试炼之地里，你算是死了一次。趁你身体还在恢复，我将你神魂拉进来，也好告诉你一些事。”
“……死了一次？”
云乘月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仔细盯去，她发现自己的手的确有些半透明，也显得更苍白，不像之前一样凝实。
“死了……死了？那我现在算什么，死而复生？”
她下了床，来回走了几步，并未觉得自己有何不同，就疑惑道：“死而复生是这么容易的事么？”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薛无晦还没复活？
帝王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动作停了停。
“第一，因为没死透。第二，试炼之地在设计之初，会有一些保护机制，让试炼者‘死亡’后被扔出去，顶多受伤，而不是真的死。”
薛无晦放下藤条，拿起玉杵，慢条斯理地研磨玉碗里的液体。
“虽说水府改变了许多，但当初的机制还是剩了一些下来，何况还有……”
他语气一顿。
云乘月走过去，还在比平时更用力地呼吸。她问：“还有什么？”
薛无晦却说：“我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一点之后再说。现在，有些其他事你需要知道。”
云乘月自己将旁边的凳子拉出来，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试着喝了。溺水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清水沾唇时，她都本能地战栗了一下，但她克制住本能的抗拒，一气将水喝了下去。
总不能让一次溺水成为心理阴影。她鼓励自己。
而后她才说：“好，你说。”
帝王放下玉碗，双手置于膝上，抬起眼，还是那般不动声色、略有阴郁的模样。
在光线幽微的环境里，他这副精致却死气沉沉的模样，看上去其实有点吓人，但可能是看习惯了，也可能是不变的事物总能带来安慰，云乘月望着他，竟有些安心。
她不禁笑了一下。
薛无晦正要开口，神情中却多了一丝狐疑：“你突然笑什么？”
“……嗯？”云乘月摸了一下唇角，正要随口回一句看见你想笑就笑了，却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就临时含混起来，“没有，你看错了。”
她使劲抿住嘴唇。
薛无晦又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微微摇头，才端正神色。
“我看了这些时间，对于水府幻境的变化也大致清楚了。”
“第一，作为试炼之地，此处的法阵失效了很多，不足以支撑完整的试炼流程。大致来说，其中部分天材地宝，比如这一节湖上藤蔓——”
他指了指桌上那节墨绿色的老藤。
“这就是真的。还有让你找的翡蓝石、莲子，也都是真的。这些东西在千年前都不算罕见，放在这里，原本也是给试炼者的奖励。”
“而此处的人物，几乎都是幻影。”
云乘月神色一动：“几乎？那就是有例外。你是说……申屠侑？”
薛无晦摇摇头，却又若有所思：“我原本以为是申屠侑。如果有谁的死灵，能同朕一般，苟延残喘千年，那也只有少数几人可以做到。”
他无意识又使用了“朕”这个字。云乘月暗想，这是一个彰显身份的自称，或许说明薛无晦在面对这些旧部时，仍难忘怀自己曾经的帝王身份。
她没有戳破，而是感到些许不忍，便保持缄默。
薛无晦没有察觉自己的口误，还在凝神道：“此前在浣花城时，我曾试图招魂申屠侑，那时就察觉到一股奇异的阻力。在此处，阻力小了，却并未完全消失。由此，我原本有九成把握，申屠侑的死灵藏身于此……”
云乘月说：“但是？”
薛无晦一愣。
云乘月一本正经：“通常这时候，都需要有个‘但是’。我帮你说了，你可以继续。”
薛无晦默然片刻，压下唇角，才若无其事道：“但是，此前，你所看到的‘申屠侑’也仅仅是个幻影——直到你出发之时。”
云乘月点点桌面，有些明白：“你是说……也许原本申屠侑的死灵和你之前一样，在沉睡，没有真正醒来，但现在，他突然醒了？”
薛无晦道：“应当不错。之前的幻境异变，也许只是年久失修的自然变异，但现在……恐怕说不好。”
“难道……我们落水，是他搞的鬼？”云乘月想起出发前申屠侑的怪异，不禁有了这个猜测。
薛无晦没有否认。
云乘月拧眉想了想：“你了解申屠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分析他想做什么？”
“正有此意。虽然说，无论生前是什么样的人，死灵都会充满怨恨与戾气……”
薛无晦神色漠然：“但唯有一点，对生前放不下的事物，死灵会变得更加执著。从这一点入手，不会有大错。”
说到这里，两人都默了默。说的是申屠侑，又何尝不是薛无晦？
帝王的神色却看不出变化，只继续说：“而申屠侑至死都放不下的，恐怕是乐陶之死。”
“我想起来了。乐陶和申屠侑原本是边境将士，在一次戍边战争中，他们被自己人背叛，损失惨重。后来，他们发现背叛之人其实是他们的国家——奉国国君的人。他们功高震主，奉国国君试图除去他们，巩固自己的权势。”
“他们从此对奉国极其失望，此后才会来投奔我。”
“他们为天下安定之战做出了不少努力，但后来……”
薛无晦沉默片刻，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云乘月轻声问：“怎么了？”
他抬起眼，眼眸幽黑如迷雾谷底，沉沉又如怨气翻腾。
“在战争即将结束之时，曾经奉国的贵族，将奉国的覆灭归因于她的‘背叛’，于是买通她的身边人，设下埋伏，谋杀了她。我去看过，现场极其惨烈，乐陶堂堂上将军，竟然尸骨无存……这件事，朕也一直放在心里。”
云乘月的手不觉紧紧握住水杯。她想起幻境中乐陶温暖开朗的模样，心中很不是滋味。可那又如何？那个强大又温暖的女将军，一千年就死了。她也只能再叹口气。
薛无晦说：“事发时，申屠侑正好休假归家，忙碌家中之事，不在乐陶身边。所以，他一直深以为恨，从此性情大变，变得冷厉孤僻、独来独往。”
“十年后，大夏已立，在平定神鬼异族骚乱的战争中，申屠侑与敌人同归于尽，恰好就在这鲤江水府之上。”
“鲤江水府，是乐陶生前设下的试炼之地。她对此兴致勃勃，还专门和……和飞仙请教过。”
薛无晦的语气恍惚了一瞬，眉眼间也闪过一丝疑惑。
云乘月察觉了：“飞仙？”
“……不记得了。应该不重要。”他这句话说得不太确信，却很快带了过去，“总之，申屠侑应当是故意与敌人同归于尽，让自己长眠于乐陶的印记边上。”
云乘月又叹了口气。
可不论再怎么样惋惜，那也是千年前的事。现在她得先处理自己的困境。她收敛心神，问：“那照这样说，申屠侑到底想做什么？”
薛无晦道：“当年奉国逆贼设下的埋伏，正是以《天下经略》为饵。彼时，《天下经略》失窃，乐陶一直挂心这事，恐怕才会轻率上当。”
“《天下经略》？那不就是……”
“不错，正是申屠侑布置给你们的‘考验’。”
薛无晦眯了眯眼，眸光沉沉：“恐怕这根本不是试炼原本的内容，而是被他改动过的。他想要的，无非就是……”
“……让所有觊觎、争夺《天下经略》之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云乘月一默。争夺《天下经略》的人？难道就是他们？
她轻声道：“这么说，这其实是一个必死之局？”
“死灵原本就不会对活人怀有怜惜。”
薛无晦淡淡道：“我原本想出手，直接将你带出去，不过刚才我改了主意。这个死局中，又出现了一缕生机。”
“生机？在哪儿？”
云乘月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乐陶？！”
她溺水时，那个伸手抓住她的人，分明就是乐陶！
如果说幻境中只有申屠侑的死灵，乐陶只是幻影，那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甚至打破了申屠侑的死局？
难道说……
两人对视片刻。
最后，还是薛无晦低声开口。
“或许，当年乐陶死后……魂魄也并未离开。”
“抓住乐陶，也就抓住了生机。”
“不过……”
薛无晦话锋一转：“话虽如此，鲤江水府中，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而既然申屠侑醒来，你的试炼也不必再做。”
“云乘月，我可以现在带你离开，你不必再冒生命危险。”
“同朕相比，申屠侑的死灵不算什么……”
云乘月却说：“不了。”
帝王略略一怔：“你还要继续？”
云乘月说：“如果乐陶的魂魄可能在这里，那我想看看她。而且，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更重要的是……”
她莫名又有点不好意思。但她说的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有什么值得不好意思的？
云乘月摆脱了那一缕略有点怪的念头，正色道：“如果真的是他们两个人的魂魄，那你岂不是也需要他们？”
他之前几次试图招魂旧部。云乘月记得这件事。
“为了你，我也会努力找到他们。”她说完，又补充说，“我答应过你，会全力帮你。”
薛无晦垂下眼，睫毛却颤动了好几下。
“嗯。”
他说。
……
云乘月醒了过来。
对这次苏醒，她早有心理准备。清醒后，她先是闭眼倾听四周动静，而后尝试调动神识、书文、灵力……还好，她的身体没有大问题，只是肺里有点难受。
而且，这里有空气……不是水底？
“别装睡了。”
一粒小石子被扔了过来，敲在云乘月耳边。
云乘月微微一惊——她刚才根本没感觉到这里有人。但随后她放下心来，因为那是乐陶的声音。
她睁眼又坐起来，抬头看去。
肤色微黑、娇小可爱的女将军抱着头盔，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又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过，还算有点警惕心。”
她没戴头盔，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一侧。
云乘月脱口道：“老师怎么在这里？你……是真的乐陶？”
“我还能是假的？”
乐陶却像没听懂，还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抬腿踢踢脚边的什么东西……不对，那是个人。她说：“既然总算有个人醒了，你就照顾一下自己的战友。还有几个人丢了，我去找回来。”
将军洒脱地一挥手，转身就走。
云乘月有点急了，跳下来想追：“等等……！”
然而，女将军的身形已经消失了。这一回云乘月看得清清楚楚，那绝对不是修士的遁身法门，而更像是魂魄一般的消散。她在薛无晦身上看到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
更重要的是……她隐约察觉到了一缕死气。很虚，和普通的死气不一样，所以她也不太能够确定。
虽然有满腹疑问，但乐陶毕竟是消失了。听上去，她是要去找其他失踪的人？云乘月安慰自己，这是好事，说不定乐陶会带着其他人回来。
想完了，她才记得低头去看，刚才被乐陶轻轻踢了几下的人是谁。
“……阿苏？”
云乘月一怔，蹲下去，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
片刻后，五官英挺的女护卫动动嘴唇，猛地睁开了眼。
“谁……！”
她本能戒备，而后也是一怔：“云……云姑娘？”
阿苏立刻左右看去：“小姐在哪里？”
四周却并没有其他人了。
云乘月大致将情况说了说，又道：“乐陶也许会回来，我们可以先等一等。”
阿苏没说话，而是观察四周的环境。
环境幽蓝幽蓝的。抬头看去，能看见水流在上方流动。这里似乎是一处迷宫，在水下错综复杂地蜿蜒。
护卫看着看着，显然焦躁起来。
“我要去找小姐……”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却坚决道：“我不能将小姐的安全交到别人手里。云姑娘，对不住了，您可以先在这里等着。”
云乘月无奈，抬步跟上。
“我觉得我们还是别再走散了……好吧好吧，我们一起去。”

第70章 局（2）
◎阿苏◎
水下的石窟看上去弯弯绕绕, 但走了几步，就能看出这里其实只有一条主路。
其他分岔要么是死路，要么通往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的黑暗。云乘月和阿苏对视一眼, 都决定暂时不去亲身尝试。
但阿苏看起来还要格外心神不宁。
她走几步，突然停下来, 喃喃道：“万一小姐陷进去了呢？不行，我还是要去看看！”
说着，她就想往里冲。
云乘月赶紧拉住她：“你等等，冷静些。”
阿苏有点崩溃：“我冷静不了！”
云乘月板起脸：“就算双锦真的陷进去了, 这里不止一条岔路, 你知道往哪儿走？要是走错了，谁去救你家小姐？”
阿苏明显被震住了。
女护卫握紧刀柄, 英挺修长的眉毛皱起来，薄薄的嘴唇也抿起来。她纠结了一会儿，点点头, 不怎么情愿地认可了。
两人继续朝前走。
这里就仿佛一个地下的水族馆……水族馆应该是长这样的？云乘月脑海中飘过模糊的记忆。水流在大大小小的洞窟外流淌, 被不知名的力量阻拦，却漏下幽蓝的光芒，也将她们的前路照得蓝莹莹的。
阿苏走在前面。她自己似乎没意识到，但她下意识地握紧刀柄、姿态警惕，完全是一个将云乘月护在身后的姿势。
走了一会儿，云乘月忍不住说：“你不用护着我。”
阿苏似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有些犹疑地点点头。饶是如此, 她的身体依旧比寻常人更紧绷, 目光也时刻锐利, 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豹子。
之后, 两人陷入沉默。
不同于季双锦、陆莹……甚至也许换了洛小孟、乐熹在这里，云乘月和他们之间都不会这么沉默。争吵或嘲讽也是声音的一种。
但阿苏……这个季双锦的护卫兼好友，反而与云乘月最陌生。
云乘月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之前她被乐熹推出去，要她冒着生命危险先去划船。当时，季双锦竟然一言不发，只是顾自纠结。
她犹豫了一下，问：“阿苏，你不怪双锦么？”
护卫的背影似乎顿了顿，但她没有真正停下脚步，甚至也没有回头。她只是说：“不怪。”
声音干脆利落，甚至很冷漠。
两人又走了几步。
阿苏突然又头也不回地说：“云姑娘，之前在岸上的事……我多谢你为我着想的心意，但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还请您不要阻拦。”
云乘月一怔：“什么？”
护卫闷闷道：“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能坚持自己先试水，大不了只有我一个人落水，无非一死，可现在小姐也……都是我一时软弱。”
她的声音听上去压抑而自责。
云乘月反应过来，苦笑：“原来你在怪我。”
阿苏说：“不敢。”
但这冷淡沉闷的语气，分明是藏了一丝怨怪的。
——[云乘月，理这等自甘下贱之人做什么。好了，不要说了，吵得我心烦。]
薛无晦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比阿苏更冷淡。但在云乘月听来，他的声音反而显出了一种微妙的烦躁……他怎么了？以往他都不太爱说话的。
云乘月传音问了几句，帝王却又陷入沉默。他待在空间吊坠里，似乎在忙着处理药材，隐约像是个黑乎乎的假人……？云乘月没看清，神识就被他屏蔽了。
小气。
她暗中撇撇嘴，收回心神。但她没注意，她刚才还有点苦笑和无奈的心情，一瞬间就变得轻快许多。
她盯着护卫的背影，不生她的气，反而生出一点好奇。
一路上没有其他障碍，只有漫长的幽寂。两人不敢太耗费灵力，赶路的速度有限，这段幽蓝色的静寂就更彰显其存在感。
在沉默里，云乘月再次开口。
“阿苏，你全名叫什么？”云乘月觉得，两人的关系不够亲密，大概还是称姓氏更好。
但护卫闷声道：“就叫阿苏。”
云乘月：“嗯……？”
阿苏理解错了她的疑惑，声音里显出一丝遗憾：“我的修为不够，还不能冠上季家的姓。”
云乘月顺着问：“修为够了就可以吗？”
“也不一定，还要看为季家做出的贡献。”
这个问题挑起了阿苏一些兴趣。她的声音略活泼起来，总算像个年轻的女孩子了。
“云姑娘提醒得对，我不仅是修为不够，贡献也不够。其实……在小姐的护卫里，我并不是最优秀的一个。”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旋即却又有些高兴，“不过，就是因为我修为不够，才能陪着小姐。按照明光书院的规矩，第三境以下的护卫还能说自己是外院考生，书院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修为再高就要判作弊了。”
“第三境？”云乘月问，“但乐熹之前不就是第三境？”
阿苏摇摇头：“乐公子是乐公子，与我们不同的。我只是护卫，是奴籍。”
云乘月张张口，愣了一下，才问：“奴籍……有很多限制？”
“云姑娘不知道？”阿苏也有点惊讶，迅速回头看了她一眼，“奴籍不允许报名书院内院，不允许与良籍通婚，不允许入职官府。”
她说得很理所当然，也很平静，就像在阐述“今天天气不错，因为出太阳了”一样简单——不带任何情绪。正面和负面都不带。
云乘月又张张口。
“……双锦说你是她朋友。”她说，“也许她会帮你把奴籍销去，改成良籍？”
阿苏显然吓了一跳。
“云姑娘！”她紧张起来，“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怪我就好，求求千万别让小姐赶我走！”
“……赶你走？”云乘月一愣，试图解释，“可如果你成为良籍，就能报名书院了吧？以你的修为、见识，要独立生活也不难，还能和双锦平等交往……”
“云姑娘！！！”
阿苏是真急了。
她猛一转过身，“噗通”就朝云乘月跪下了。
“……你起来！”
云乘月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拉她，但阿苏铁了心要跪，还咬着牙仰头看她，恳求道：“云姑娘，我是季家的家生子，小时候身体瘦弱，差点要做苦力累死，是当时的小姐救了我。那时候小姐自己都过得很苦，还要分她自己的东西给我……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都要陪着小姐，无论小姐有什么愿望，我都会尽全力为她实现。”
“可是……”
“我知道您在为我不平，可真的不需要。”阿苏神色诚恳，“只要能一直待在小姐身边，保护她，看她高兴……我就很高兴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护卫的眼神柔软不少，一时显得清澈干净，宛如孩童憧憬的目光。
云乘月叹了口气，点点头。
“对不起，我多管闲事了。”她又摇摇头，“那……你们开心就好。”
这世界上的观点有很多，幸福的方法也各不相同。虽然她完全不能赞同……但也许对阿苏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被世家驯化了的愚人。]
薛无晦比她刻薄多了。
——[何须介怀？这世间从来只有强者的一席之地。将人生寄托于他人身上，只是另一种软弱罢了。]
云乘月不禁传音道：[你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事实而已。]
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微妙地有些不高兴：[你喜欢这样的软弱之人？]
云乘月心想，这简直像小孩子争风吃醋，但薛无晦怎么可能做这样幼稚的事？她一定感觉错了。她就敷衍地传音说：[不不不，我不喜欢阿苏，我喜欢你这样强大的。]
——[……]
虽然没说话……
但莫名感觉他高兴一些了。这应该也是错觉。
大概她溺水的后遗症没过，容易想得多而且想得奇奇怪怪。
——哗啦。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水流拍打的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同时戒备起来。
此处虽然是水底，但外面的水流安静无声地经过，没有任何声音。洞窟里也只偶有些滴水声。太过寂静，现在猛一下响起的水声，就格外捏住人的心神。
半晌，仍然只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好像湖水拍打河岸。
两人对视一眼。
云乘月说：“去看看。”
阿苏显然更习惯听从命令，就点点头，利落地照着做。
两人循着水声往前走。
不知道踩过了哪一个点，眼前的景象倏然一变。
还是光线幽蓝的水下石窟，但忽然，景象开阔起来。大片的水面反着光……不，这根本是一个湖。湖里载满了荷叶、荷花，正在不知何处来的风里微微摇晃。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荷花、荷叶上还各自承托着一个个文字！
两人又齐齐一怔。
“那是……”
“灵文？”
阿苏回过头：“云姑娘，你说那是灵文？不是普通的文字？”
普通的文字谁都能写，而只有运用灵力书写出、别有意蕴、可以观想出书文的文字，才能叫灵文。一般的修士只能临摹大家的灵文字帖，很难自己独立写出合格的灵文。
云乘月虽然修炼时日不长，但她在帝陵中看了无数灵文字帖，翻来覆去地临写，对灵文熟悉得不能再熟。
“是灵文。这些文字的笔画都灵光内蕴，且笔势互相勾连，不过……”
她又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默认着湖面上的文字。
“明、成、许、农、湖、大……”
“不过，怪了。”她若有所思，“虽然这些字的笔势连贯而统一，根本是构成了一副完整的字帖，但无论怎么读，它们都读不通啊。”
“读不通？”
阿苏尝试着辨认，皱起眉毛认了半天，才苦恼地点点头：“云姑娘说得对，的确读不通。不过……我不擅长辨认文章含义，我的意见也不能作数。”
云乘月笑了一下：“和你擅不擅长没关系，就是读不通。就是乐熹在这儿，他也读不通。”
薛无晦收藏了无数精华字帖，任何一本拿出去都是能让人瞠目结舌的瑰宝。那么满满当当一陵寝的珍藏，让哪个世家大族看了都得眼红。云乘月甚至调侃过，说是不是都因为他跟松鼠一样，把好字帖都囤积完了，才害得现在的灵文字帖如此稀少。
自然，薛无晦对这说法相当不屑，并在当天默默给她作业量翻倍，作为报复。啧，小肚鸡肠，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
云乘月话说得轻松又有底气，没注意到阿苏微微一怔。女护卫悄悄看她一眼，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
“我还以为云姑娘会责备我……”
“嗯？”
她声音小又说得含糊，云乘月没听清，下意识看过去。
护卫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片湖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从没在野外见过。”
阿苏现在有点怯怯、又有点高兴的情态，莫名像季双锦……这个念头闪过，消失不见。
云乘月看向大湖，又回头看看来路。不出所料，来路成了一片石壁，没有缝隙，根本无法回头。
“只能是试炼了。”云乘月说，“说不定这就是通往《天下经略》的迷宫机关之一。”
她想起薛无晦讲过的事，心思凝重了些，但没让阿苏看出来。这事情她没办法解释来由，说出来平白惹人怀疑。
“试炼……”
——噗通！
一道黑乎乎的影子被扔过了湖，重重砸到对岸！
云乘月倏然警惕，就要往后退去；阿苏反而迎击上去，手中长刀已经出鞘！
然而……
“咦，你们也在？”
离湖岸最近的一片荷叶上，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轻飘飘地立着。她还保持着刚才扔出重物的姿态，回首时微微笑着，一个眼神就让人觉出潇洒之意。
居然是乐陶。
云乘月生生止住后退的劲头，反过来就往上冲。她伸出手，想抓住乐陶。
“老师！我们有话想问……”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还有事。”
乐陶却打断她，脸上仍带着笑。她指了指湖对岸，说：“刚刚我找到了你们另一个战友，顺手把他送过去了，谁知道你们还在这儿。”
“我现在要去找另外的人，你们就自己努努力，去湖对面找到他。”
“哦……对了，记得快一点。这个湖的水位会上涨，太慢的话，你们战友可能就淹死了。”
乐陶语速快如散珠，噼里啪啦掉下来。
而更快的是她的身形。
最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她的身影就重新消失在半空，只有余音袅袅。
云乘月没能抓住她，有点不甘心地收回手。乐陶现在的状况明显不对……是因为申屠侑，还是因为那个真正的魂魄？如果是后者，她想做什么？
难道是……
她的目光看向湖对岸。刚刚被扔过去的是谁？
阿苏已经急起来：“那是不是小姐？云姑娘，刚才那是乐将军？怎么感觉不一样……不管了，我们快去救小姐！”
她急急冲向湖面，就要凫水而过。
但阿苏的脚尖刚刚踢上水面，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出来。
“唔……！”
她闷哼一声，被击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所幸没受伤。
只见湖面上，几个文字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汇聚为一句话。
——“请按照合理的诗句顺序，通过湖面。”

第71章 局（3）
◎诗句排列◎
这句话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接着, 文字们各自下沉，回到了自己那片荷叶上。
合理的诗句顺序……
看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云乘月感觉有些怪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天下经略》有固有印象, 总觉得那可能是穿越前人的遗物，现在看见这句话, 云乘月都觉得其措辞风格，与此世格格不入。
但看阿苏的反应，却又不像觉得奇怪。
她从地上爬起来，闷着出了口气, 重新走上前来。
“没事吧？”云乘月顺手拿出一颗灵丹——这是定宵军配给的存货——递过去, “补充一下。”
阿苏还捂着胃部，一愣, 看看那颗灵丹：“云姑娘……？”
云乘月说：“之前我看你受伤也一直忍着，是不是把灵丹给双锦或者乐熹了？我这里还有多的，你拿着罢。”
她自己的伤势有薛无晦暗中治疗, 对灵丹的需求不大。
阿苏望着那颗淡金色的灵丹, 却怔了好一会儿。她英气十足的眉毛动了动，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好像刚硬的刀尖差点融化；但旋即，她掩饰住了这一点神情变化，只摇摇头。
“我是偷偷把丹药塞给小姐的，小姐不知道，云姑娘不必为了我……”
“拿着。”
云乘月直接将丹药塞她嘴里，力道不重, 却不容分说。塞完了, 她就转身面对湖面, 又朝前走了几步, 仔细观察湖上的情形。
“云姑娘……！”
“好了，快来一起看看怎么通关。”云乘月摆摆手，提起裙摆跨过一滩软泥，站在一块干净点的石头上，换个角度观察。
湖面上，荷叶最多。大大小小、深碧浅绿的荷叶铺满水面，间或夹杂一枝茎干直起的粉红荷花。
本该是清新悦目的夏日美景，但因为荷叶太过密集，上头偏偏又还来回滚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一幕看上去，竟然有点恶心。
云乘月莫名有点起鸡皮疙瘩：“密集恐惧症……”
“云姑娘怎么了？”阿苏看过来，声音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淡客气，“您抱着手臂……难道受伤了？！”
“没有，没有。”云乘月赶紧摇头，放下手，却又不禁打个哆嗦，“我只是……好像突然想起一种奇怪的病症，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到密密麻麻的东西堆在眼前，会生出不适。”
护卫想了一会儿，一脸严肃道：“事关您的健康，还是更重视的好。您是小姐的好友，又得司天监看重，请您务必珍惜身体。”
云乘月顺口道：“你不也一样，你也是你看重的小姐的至交好友。”
阿苏却摇摇头，声音低了一些：“不，我只是个家仆。”
云乘月抬起头。
但阿苏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径自走向另一边。这一回，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急切，谨慎地站在距离湖水一步远的地方，逐一辨认那些密集的文字。
——[天不渡人，人当自渡。云乘月，你与她不同，何必做无谓尝试。]
她回道：[试试也不亏嘛……不过，你这是佛家的说法？你还修佛？]
[未曾，这是……]
他的声音忽而停顿。
云乘月追问：[什么？]
——[……无事。]
过了会儿，他才淡淡道：[大约是当年我在书院求学时，无意听哪位夫子提起过。]
云乘月却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书院？是明光书院？你也去过明光书院？]
——[……你先专心考察试炼。这一关要求的诗句，实则并不难。]
他语气中像多了一丝细微的无奈。
云乘月一听，倒是更有了精神：[不难？你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是什么？]
——[你的关卡，自己过。你不是要自己过？]
云乘月叹气：[此一时彼一时。万一刚才被乐陶丢过去的人是双锦呢？先救人再说。]
——[哦……原来如此。]
薛无晦的语气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忽而变得冷淡起来：[不行，你自己想。自己挣来的实力，才最靠得住。]
云乘月无奈：[你……好歹也分分时候。救人要紧，行不行？]
——[……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从笔势下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微叹了口气，语气多少软下来：[当初你来通天观找我，被书文阵法阻拦，不正是从笔势中找出通行法门？]
云乘月其实是有点心急，才想直接“作弊”。现在薛无晦一说，她就想起了当初的情形。笔势……对了，当时她面对一个密密麻麻的书文组成的屏障，最后是用自己的血填补进去，让整幅书法的笔势完整，才打开了通路。
难道……这个关卡考验的也是笔势？
对了。云乘月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就是她觉得鲤江水府发生异变，原本的试炼就不作数了，但如果不是呢？即便申屠侑醒来，想要置他们于死地，他也只是刚苏醒不久，能有多大的力量？
就是薛无晦，刚醒的时候也就能欺负欺负低阶修士，还有当时没有修为的她，后来到了地面，他不也怂了，暂时躲着不肯出来？
申屠侑生前实力必定不如薛无晦，死后苏醒，实力肯定也更加不如。
所以……这个关卡，其实确实是试炼的一部分？是为了磨砺试炼者的书文修为？
云乘月忽然传音：[薛无晦。]
——[何事？]
她说：[通过这个关卡后，是不是会有奖励？]
——[……按照通常的设计，的确如此。]
云乘月心里长长“哦”了一声，觉得想明白了：[那个奖励是不是对你有用，你才希望我自己通过试炼？如果你出手帮我，可能就没有奖励了？]
他沉默片刻。
——[你是傻的？我就算直接告诉你答案，你自己通过，也会被认为是自行破解难题。]
云乘月卡壳了。
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
[不过你说得对，那样可能的奖励，的确对我有用……如果我没猜错乐陶当初放了什么的话。]
薛无晦却又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凉凉：[可谁叫我看你为难，就高兴？且去破题，勿要再起作弊的心思。]
云乘月悻悻住嘴……哦不，住音。她的确是还没死心。
原本还想利诱一下……她摇摇头，也就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起湖上文字的笔势来。
这时，阿苏已经在左右都看了个遍，快步走回。
“云姑娘，您可有什么发现？”
“别用敬语，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云乘月正专心，随口说了一句，又继续抱臂沉思。
阿苏看看她，轻声说：“那怎么行……您和我是不同的人。”
云乘月没有注意听。
她正开口说：“阿苏，你注意到没有？这些湖上的字明明杂乱无章，可一眼看上去，字与字却隐隐互相勾连，笔势不断……这是怎么做到的？”
阿苏收回心神，也点点头：“是，我也发现了，我正要和您说这事。我试着挑了几个字，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试试。”
云乘月有点奇怪：“你有头绪了？有的话就试试，我暂时还没有想法。”
阿苏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一点紧张：“可……万一错了呢？这种诡秘的地方，也许机会只有一次……”
“试炼的机会应该不止一次，之前老师……就是乐陶考验我们时，也是耐心地等到我们成功为止。”
云乘月笑笑，伸手轻轻一拍对方的肩：“就算只有一次，那也没办法，谁叫我们都没线索。即便真的发生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起扛。”
阿苏抿紧嘴唇。她嘴唇薄，下巴方正，很有男相，再一抿唇，就显出格外的坚毅。
她点点头：“好。”
说罢，阿苏转过身，抬起刀尖，眼神端凝，姿态也十分郑重。
一道灵力化为劲风，自刀尖飞出，击打在某片荷叶上。
荷叶上的文字本来露珠似地滚来滚去，被灵力一打，就升了上来。
——接。
继而又是几个字。
——天。
——莲。
——叶。
——无。
——穷。
——碧。
“接天莲叶……原来有这一句？”
云乘月差点说成“原来这里也有这一句诗”，还好及时转了过来。
阿苏却理解岔了，笑笑，说：“嗯，我也跟着小姐念些书，不然书文进境不够，就没资格给小姐当护卫。您看，季家对我们这些家仆其实都不错。”
云乘月张张口，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却又只能咽下一声叹息。也许……阿苏是真的觉得这样很好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也有自己的意愿，她不能够干涉。
阿苏继续击打荷叶。
等把“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一句也打完，湖面的荷叶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成功了？”云乘月审视着这一幕。
但伴随这句话，湖面上原本悬浮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句诗，却突然纷纷落下。
哗啦啦——
文字全部掉进水里，而且再也没浮上来。
“……这！”
阿苏低低一声惊呼，神态紧张起来。她捏紧刀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显出一种自责的神态。
又等了一会儿，水中的文字仍旧没有出现，而且从各处荷叶上，又新飞出几个字，组合成一句话。
——“有待斧正。剩余机会，三。”
看到这句话，阿苏的脸色更白了。但她身姿仍旧笔挺，沉默着，转过身，望着云乘月，嘴唇动了动。
“云姑娘，十分抱歉……”
云乘月原本也有点凝重，但见她一副犯了大错的模样，不禁出言宽慰：“怕什么？还有三次。本来就是毫无头绪之事，开头尝试几次，犯了错也正常。”
“而且，失败乃成功之母……”这句话也有些耳熟，云乘月略一晃神，鬼使神差地想，不知道《天下经略》里会不会记录这句名言，可惜不能和穿越前人交流一番异世求生心得。
她说：“犯错不打紧，我们来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什么启发。”
阿苏的神色好看了些，用力点头。她望着云乘月，有些怔忪，说：“云姑娘，您真是……”
云乘月问：“什么？”
阿苏却忽然一笑，向来严肃冷峻的神情化开了去，终于像个年轻明媚的姑娘——尽管这笑存在的时间很短，像阳光轻轻一晃。
“云姑娘，您一定能如愿以偿，进入明光书院。”阿苏郑重道，“我很希望，未来的司天监中，是您这样的人在为大梁天下掌舵。”
“怎么突然这么……”
护卫摇摇头：“别管我了，我不打扰您，您专心试炼罢。”
云乘月耳边蓦地响起一声轻哼。
——[什么大梁天下，即便有谁的天下，那也是朕的天下。云乘月，你的立场永远在朕这一边。]
云乘月无言：[你这是突然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你说谁耍小孩子脾气？]
云乘月只能敷衍：[是是是，对对对，跟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别闹了，她要专心。
不过，薛无晦果然也就沉默下来，久久都没再出声。
云乘月回忆了一番刚才的诗句。
“书文之势，在三方面。一在单字结字，二在字与字的贯通，三在语义的流畅。”
她思索道：“这句诗本身是脍炙人口的名句，语义流畅之势，自然具备。”
阿苏点头：“是，且我挑选的单字，结字也都工整平稳，风格相似。”
“的确。”云乘月看向湖面，“那就是字与字之间的笔势无法相互勾连？对了……回想起来，刚才那一句诗，虽然乍一看去很通顺，但总有点僵硬，像初学者写出来的，毫无意蕴。”
阿苏一听，有些羞愧，低头道：“您说的是，我对书文一道的理解实在太浅薄……”
“你别总急着给自己揽错啊。”云乘月哭笑不得，“要是我们都修为已臻化境、完美无缺，哪需要在这儿试炼？”
阿苏没说话，神情却还是难掩自责。
云乘月顾不得再劝，又伸着脖子看看湖面。虽然少了几个字，但湖上的荷叶实在太多，文字也太多，还是密密麻麻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忍住不适，目光如刺，凝神将特定的几个字挑出来。
阿苏问：“您在看什么？”
云乘月道：“你看，刚刚我们用过的字虽然落了水，但还有重复的文字在，我仔细看了，字是一样的，分毫无差，所以我们的确还有机会。”
这是一句事实，而事实带来的安慰总是最有力。阿苏总算沉下肩，用力点点头：“好。”
云乘月看了一会儿，上前一步：“这次我来。”
她抬起玉清剑，也放出灵力，击打书文。
她选择的诗句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然而，这一回的诗句在半空中漂浮的时间虽然久了一点，但最后还是纷纷落水。
——“有待斧正。剩余机会，二。”
湖面再次飞起提示。所幸，提示本身所用的文字不会作废。
云乘月若有所思：“阿苏你说，我们选的两句诗之间有什么不同？”
“不同？”
阿苏想了想，迟疑道：“好像……您选出来的文字，互相勾连出的笔势更加活泼，也更加贴合诗句本身的意思？”
云乘月点头：“我也这样觉得。或许，这一关考验我们书法笔势，不光要三个方面都照顾到，还要让三方面互相结合，最好浑然一体。而这个所要求的‘统一风格’就是……”
阿苏接话道：“生动活泼？”
“……呃，对吧。”云乘月觉得哪里怪怪的，嘀咕一句，“怎么总觉得有点耳熟。”
有了具体的方向，两人的搜索就更加有目标。
其实这一关并不难，因为她们二人都较为了解“何谓笔势”，不需要从头领悟。云乘月更是曾被卢桁专门指点，教的就是笔势。
很快，她们找出来了对应的文字。
但她们没有急着去选。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迟疑。
“这……真是句诗？”阿苏迟疑着。
云乘月沉思片刻，手指轻点下巴：“虽然很不像，但我似乎在哪里听过……没关系，即便这次错了，也还有一次机会。”
“好。”
阿苏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那我来。”
“我们一人一句。”云乘月说，笑起来，“万一错了，也是我们一人一半责任。”
阿苏又一怔。她嘴唇动了几下，赶紧移开目光。
“……好的，云姑娘。”
两人一人持剑、一人拿刀，很快选好了诗句。
“大、明、湖……”
——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诗句浮起，悬浮半空。
片刻后，它们发出了微白的亮光，融化开去，又落在湖面上，形成了一片片白色的荷叶，好像玉石雕成。
这些白色的荷叶组成了一条道路，一直通往湖对岸。而这时，湖水水位已经上涨了不少，对面安静不动的人影被淹没了一半。
一行新的文字出现。
——“选择正确，恭喜通过。”
云乘月有点无语望天。
“还真是啊……”
虽然这是乐陶的机关，但她直觉，这个试炼答案是那位穿越前人的恶趣味。
还真是……
挺对她胃口的。

第72章 局（4）
◎怪物◎
“小姐……！”
阿苏踩着白玉荷叶组成的道路, 飞快地跑了过去。
云乘月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到中间时，她回头看看来路, 发现随着她们走过，荷叶、荷花都逐一凋落。
看来……没有回头路。
无数文字从荷叶面滚落, 又在水中漂浮。它们簇拥在她脚边，拥挤、密集，像某位修士多年来苦练的字，现在全都赤礻果礻果地呈现在这里。
一种无端诡异荒凉的气氛。
云乘月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了什么？]
薛无晦问。
云乘月犹豫一下：[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种矛盾的气息。]
——[这很正常, 因为死灵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帝王仿佛淡淡一颔首：[死灵苏醒后，只要能吸收活人血肉, 就可以迅速恢复实力。现在，申屠侑对整个水府的控制力又增强了些。]
[你是说……]
云乘月一怔：[他吸了活人的血肉？是谁？难道是……]
[还不能确定。]
薛无晦的音色清越冰冷，比冷雾更迷离：[你现在只能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担心担心, 也不违法么。]
云乘月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顺溜地下去了。
薛无晦默了一默，声音里隐约飘过一点笑，但再开口却是别的话：[等你走过去，不要急着上岸，先帮我在水里找一找“凝水之精”。]
[凝水之精？那是什么？]
[是一种表面弹软的透明石头。在水里不易察觉，不过周围会出现小气泡。这里或许有，或许没有，你且看看。]
[好。]
云乘月有些好奇他最近到底在捣鼓什么, 可惜一直没时间仔细问。
等到了湖边, 她停在最后一片白玉荷叶上, 低头四下看了看。不一会儿, 她就发现在某片荷叶下不断升腾的小气泡。
怎么拿？
直接下水会像之前阿苏一样，被力量弹开，但她蹲下试着够了够，却也够不到。
这时，薛无晦说：[别动，保持手伸出去。]
云乘月就将右手臂伸到最远，指尖朝向冒气泡的地方。她正想问他要做什么，忽然浑身一激灵；一股冰凉柔软、却并不刺骨的清凉之意，突然出现在她手臂表面，而且沿着肌肤往外流淌。
感觉……像一条蛇缠在了她手臂上。
云乘月的脖子上不由自主起了一点鸡皮疙瘩。她指尖都绷紧了，忍了忍，没忍住：[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说你不能干涉试炼？]
[此前，的确不能。]
他慢条斯理道：[但现在，试炼之地的规则在逐渐变化。申屠的力量正慢慢覆盖水府，我行动起来也更方便些。]
黑色的雾气从她指尖飘出，越过水面，钻进水底，抓住一样透明的东西，倏然飞回。
一颗形状圆润、冰冰凉凉的软石头，塞进了云乘月的掌心。她不动声色，悄悄将石头揣进怀里，这才起身往前走。
走下白玉荷叶的一刹那，背后宽阔的湖面开始微微摇晃。
在云乘月的注视下，整座荷叶湖散碎开去，化为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汇聚如流，冲天直上，纷纷消失在了上空的黑暗里。像被巨大的怪兽用力一吸，就消失殆尽。
眨眼之间，刚才还是茫茫的湖面，就回归为水底石窟的模样。幽蓝的光芒从大大小小的孔洞中落下，外面水流移动；但她们来时的道路，此刻变成了一片漆黑，不知道其中是什么情况。
直觉告诉她，还是不要尝试走进去的好。
云乘月收回目光。
前方不远，阿苏正跪坐在人影身边，沉默地守着。
人影有呼吸，此时还发出了一声将醒的呻吟。但阿苏只看着，伸手帮对方抬了抬头，并未流露太多关心急切。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地上那人不是季双锦。
云乘月走过去一看，发现这人是洛小孟。恰好在她低头看去的刹那，黑皮少年猛然睁开眼！
唰——铛！
一枚暗器袭来，被云乘月用剑鞘打开。
“你冷静一点！”她喝道，“这里没人害你。”
洛小孟眼中的焦距这才完全对准。他还保持着投掷暗器的姿势，身体僵着，水也没干，愣愣地看着她，又看旁边的阿苏。
“云乘月……和阿苏？”
他哑着嗓子，声音听上去完全不像他本人，仿佛被钝刀子磨过似的。
“醒过来就好。”云乘月扫了他一眼，从他脖子前的锦囊中扒拉出灵丹，给他塞嘴里，“发生了什么？简单说说。”
洛小孟差点被噎到，半个白眼都翻出来了。好不容易咽下，他一声不吭，先坐起来打坐，运行灵力；片刻后，他的气色好看了一些，干裂发白的嘴唇也恢复了正常。
“还好修为没出事……”
他一边松口气，一边又有意无意地摸了摸怀里某处，等确认怀里的东西也还在，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我只记得在船上时，我们几个人的桨总是力气用不到一处……不知道怎么地，当时我异常心烦，其他人好像也是，动作都变得更乱。”
洛小孟回忆道：“然后……就是落水了。那条河很奇怪，一落水我就失去了意识，也没力气求生。”
一旁阿苏点点头，道：“我也是。”
云乘月问：“你看到其他人了吗？是谁救的你，你还有印象吗？”
洛小孟回忆片刻，迟疑摇头。
阿苏掩不住的失望。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唯一的去路，一脸忧心忡忡：“不知道小姐怎么样……”
云乘月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继续出发。洛小孟，你能走吗？”
黑皮少年试着站起来，按了按下腹丹田的位置，点头：“没问题。”
他神态沉着冷静，与早先的憨厚感截然不同。少了那层伪装，此刻的洛小孟看上去多了一丝凶狠，但更真实，也更值得信任。
三人往前路走去。
路上又交流了几句，云乘月将自己二人遇到的情况简单讲了讲，也包括乐陶的事。在听说是乐陶救了自己时，洛小孟惊讶得脚步停了停，手又按上了怀里的某处。
——[他身上的死灵快醒来了。说不定他以为乐陶是看在他先祖的面子上，才救了他。哼……这些贵族后代，总是容易自作多情。]
薛无晦突然说。
云乘月险些脚步一滞：[死灵……洛家的先祖？]
——[正是。看来，这小子在试炼中也得到了足够的好处……也对，此处天材地宝不少，能用于滋养魂魄的也很多。]
薛无晦的声音发着凉，像缓缓抽出的刀刃。
云乘月问：[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暂且不用。事情一样样做，我总会安排好。况且……]
他语气淡下来：[还有一些碍事的玩意儿，过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
轰！！！
刹那间，地动山摇！
整个水底石窟摇摇欲坠，墙壁被打出一个大洞；从烟尘之中，走出了一个人。
……人？
不，也不像人。
这是用乱七八糟的碎骨、枯枝、砂石……拼接起来的，有点像蜘蛛形状的巨大怪物。在最顶上，却顶着一颗人类的脑袋。连接脑袋和身体的，则像是一截没有皮肤包裹的脖子，上头肌肉、脂肪、血管都在，还在不停地鼓动。
怪物没有急着动作，而是缓缓低下头。
人类头颅睁开眼，眼眶中的眼球急速上下颤动起来，片刻后才对准三人，停住。
三人缓缓后退，同时戒备起来。
“……好恶心。”
阿苏低声说，还禁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其他两人虽未明说，神色却也不好看。
人类的样子不可怕，完全非人类的生物其实也没有很可怕。最令人恶心的恰恰是这种……人类和非人类的结合体。只要看它一眼，仿佛就能想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被扭曲肢体，硬插在非人的身躯上。
更何况……那颗头看上去有点眼熟。
洛小孟忍着恶心，仔细看了一眼：“这个人我好像在保宁号上见过。”
云乘月也想起来了：“对，我也见过。那天他抱着一个笼子跑开，还撞到了我。”
她还想起来，薛无晦似乎知道什么，但他保持沉默。他就是这样，知道很多事，但只有他认为有必要的、有把握的，才会说出口。
她干脆也就不问了。现在薛无晦没有出声提醒，就说明他们面对这只怪物还有胜算。
阿苏唇角抽了抽，好像情不自禁要干呕起来。她竭力克制，眼中露出怀疑之色：“这东西有点不对。我看见它就想吐，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这是死气与活人将死未死之气结合后，所带来的感受。]
薛无晦的声音恰好响起：[这种即将死亡、无可挽回的恐惧感，会让活人感受到本能的恶心。云乘月，注意用好你的生机书文。]
云乘月立即将生机之力汇聚双目，见怪物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气——死气。这种死气与薛无晦的不同，而呈现出一种灰白交织、缓缓流动的状态。
生机一出，她肺腑里弥漫着的恶心之意顿时消散不少。
她当机立断，以生机为风，覆盖了两名同伴。
“这是……生机？”
“我好多了……多谢云姑娘！”
与阿苏纯然的感激不同，洛小孟神情微变，悄悄将生机阻拦了一些，手臂也更护住怀里的事物。
片刻沉默。怪物没有动，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云乘月不确定道：“它怎么不动？”
阿苏迟疑：“也许……我们可以绕过去？”
洛小孟看看她们两人，忽道：“我来试试。”
说罢，他提着剑，全神戒备，试探着往旁边迈出一步。
他的右脚刚要踏上前方地面——
砰！
怪物一条腿狠狠拍下，险些将他砸成肉饼！
幸好洛小孟反应快，倏然后退，又有旁边两人拉他一把，才逃过一劫。
烟尘里，怪物机械地发出人声：“禁止通行。”
说完，又不动了。
三人面面相觑。
现在该怎么办？
……
水府外，五曜星宫。
卢桁皱眉，把眉心的川字皱得越来越明显。
“王夫子，”他终于开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怪物看上去，既像试炼，又不像试炼……乘月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一旁虞寄风凉凉道：“卢老头儿你这问的是什么话，要说危险，他们不一直都挺危险的？”
卢桁怒目而视：“还不是怪你擅作主张！”
虞寄风笑眯眯：“我也是为他们好呀~”
辰星星官瞥了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镜子：“聒噪。”
唯有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王夫子，不紧不慢地捋捋胡须，仔细辨认一番。
片刻后，他露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如此。”
卢桁立即看去：“王夫子？”
“你瞧。”
王夫子指指那只怪物：“注意看它身上的花纹，那其实是一个沙盘阵法……嗯，若我所料不错，这的确是一个试炼关卡，而且考校的是兵法。果然是乐陶将军的喜好哟。”
“不过，”他话锋一转，“申屠侑的死灵已经苏醒。虽然他暂时无法掌控水府，却已经将力量渗透进了各处。这怪物，就是他钻了试炼的空子，扭曲修改出来的关卡。”
卢桁一愣：“那……只要是试炼，就会有通关的方法。这么说，乘月他们还是有生路？”
“卢老头，你怎么这点东西都反应这么慢。”
虞寄风再次打断，兴致勃勃道：“其实王夫子就是说，原来正常的关卡，通关的可能或许在五五之间，但现在嘛……可能就是二八、一九，而且如果通关失败——”
他拖长了声音：“可能就真的死了哦。”
卢桁面无表情：“知道了，你闭嘴。”
虞寄风嘴角下垮：“你好无情，人家好伤心。”
说着，他的视线移回水镜，尤其是到那名气质慵懒、眼神清亮的女修身上。
“让我看看吧。”他自言自语，笑容扩大，“小云，你这回要怎么做？其实，我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通关方法……就看你想不想得到，又会不会用了。”
水镜前的人们观望着这场试炼。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那名格外受到关注的女修身上，在那枚看似不起眼的翡翠吊坠里，帝王的亡灵站起身、侧过头，遥遥看了他们一眼。
——“这次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薛无晦轻声说，苍白的唇角抿出一点奇异的弧度。

第73章 兵法（1）
◎其疾如风◎
在云乘月三人与怪物僵持时, 洞窟的另一头，季双锦、乐熹也正面临难题。
他们的遭遇和云乘月等人差不多，落水后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已经在水底石窟。
同样地，他们也经历了一次试炼关卡, 所幸考的都是经书典籍内容，对他们这种世家子而言不算难。
但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
在他们面前，一只浑身遍布尖锐岩石、挂满藤蔓青苔、状似刺猬的怪兽，同样顶着一颗人类的头颅, 空洞的目光盯着他们。
石窟已经被打碎了大半, 到处都是破碎的石头。这些石块零散分布，却又隐约组成了什么法阵。
季双锦、乐熹就被困在这个法阵中。
同时, 还有无数枯萎的藤蔓从怪物身上蔓延而出。它们缓慢却不停地蠕动，仿佛秋风中枯萎的麦浪，又像将死未死的山林。
两名修士俱是面色凝重。
乐熹手里握着白玉剑, 而原本白玉无瑕的剑身上竟然出现了裂痕。
叮——叮——叮——
空气中, 不断有这样细微的声音响起……是什么暗劲不停击打在白玉剑上。一次又一次，才打出了那些细小的裂痕。
乐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这名以温柔优雅而著称的贵公子，此时额角渗汗，竟然显出了几分慌张和不知所措。他死死握住剑柄，看上去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
季双锦忍不住说：“乐熹，你不然将白玉剑收起来吧。不然……”
“这怎么行！”
乐熹的反应相当激烈。他猛然瞪大了眼，像怒气冲冲：“你没见现在情况紧急吗！我收了剑，又怎么自保！”
季双锦微微吃了一惊。
她凝视着乐熹, 有生以来第一次, 她的目光穿透了他温柔闲适的表面风度, 看见了他情绪化、不稳定的一面。
这让她感觉有些陌生。
但她还是尝试安抚：“乐熹, 你别急。你的白玉剑十分珍贵，自然也很厉害，但它需要结合书文的力量，才能充分发挥作用。”
“你现在的书文力量不足，神识也不稳，白玉剑发挥不出本来的实力，反而会格外脆弱……”
乐熹粗暴地说：“你闭嘴！我自然会想办法！”
季双锦立时默然。
乐熹手里的白玉剑，在奉州很有名。因为这是乐家从白玉京中得到的，相传是司天监历史上某位擅长炼器的五曜星官所铸。剑身通体纯白、晶莹无暇，且对神识感应敏锐，更能加倍发挥书文的威力。
乐熹的修为，此前虽然是第三境，但其实是乐家用天材地宝、灵液灵药，给灌出来的，算不上他自己修炼得到。
像在鲤江上，乐熹用“凝”字护住大船，看似轻松惬意，其实一半都是借助了白玉剑的力量。
也正是因为他修为不稳，才会轻易被申屠侑打落修为……季双锦的心中，浮起了这个隐秘的想法。她不是第一次这么猜测了，只是她下意识避免去细想。
乐熹……其实有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吧？
季双锦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的武器。
她自己手里拿着的是金精石长枪。这是她的本名法宝，算不上什么稀罕名贵的武器，比白玉剑差得远，却胜在坚固，反而更适合眼下的状况。
她一直不说话，沉默的侧脸显出几分忧郁。
乐熹误解了这份忧郁，以为她是感伤于自己的粗鲁，不禁心软下来。
“双锦……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情人，“只是我一想到，如果我不能突破眼前的难关，就要连累你跟我一起受困，我就很着急。”
季双锦抬起眼。
“我也能想办法啊。”她轻声说。
乐熹一怔：“什么？”
季双锦已经移开视线。她的神情变得更郑重，目光在怪物身上一寸寸地搜寻。
任何人都有弱点，任何事物也都有弱点，这原本就是天地间的平衡大道。只要找到对方的弱点，就能知道如何应对。
要找到弱点，就需要细致的观察。从遇到这东西开始，季双锦一直都在观察。
仔仔细细的观察——这本就是她从小到大的立足之道。
这东西看上去非常怪……更重要的是，毫无规律。
天下一切大道，无不以文字的形式呈现而出。哪怕是山野间的妖邪，都会使用书文攻击。
迄今为止，季双锦唯一见过的例外，就是这方幻境中的神鬼异族。
而这头怪兽，也根本没有使用书文，就能发出诡异的攻击。它是神鬼异族？不像。
季双锦眯起眼睛。这个动作她是跟云乘月学的，她记得这位好友躺在璀璨的星空下，懒洋洋地说，稍微眯起眼睛能看得更清楚。她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现在她觉得，这个动作应该真的有用。
因为她渐渐看到了。
在怪兽看似杂乱无章的身体上，那一道道尖锐凸起的石刃、藤蔓，看上去……似乎有些像一个变形的篆体“林”字？
季双锦使劲眨了眨眼。
在看见“林”字的刹那，她就觉得眼前一花，乃至太阳穴都隐隐作痛。
但这反而让她兴奋起来。
低阶修士窥视高阶修士的书文，就会被力量反噬。她现在之所以感到不适，说明她的确看见了书文！
不过，林……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能作为一个书文来使用吗？林，森林，树林……难道还有什么攻击、致幻的作用？
还是说，就和她的“礼”字一样，需要结合其他书文来使用？
“双锦，你在看什么？”
乐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季双锦不敢移开视线，怕移开了自己就失去“林”字的踪迹；她用余光看去，见乐熹一脸不安。让她忽然想起家里不能自立的幼弟。
季双锦突然觉得有点无聊。
但她压制住了这个瞬间的反感，只柔声说：“我有了一些发现。”
她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乐熹。
乐熹听完，目光变得有些奇异。他看看怪物，又看看她，如此几次，目光中仿佛含着一点复杂的东西。但紧接着，他微微一笑，忽然又变得自信而温润。
“原来你也看见了，其实我正想同你说。”他不疾不徐道，“林字……不错，这怪物的确是用‘林’字作为攻击手段。”
……少装模作样了，你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季双锦心想，如果是乘月或者陆莹在，一定会这么说。哪怕是阿苏在，大概也会侧头微微叹口气，还以为她没发现。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的。
季双锦保持沉默，只回以一个敷衍的微笑。
但乐熹没看出来，反而又增加了一些信心。
“不过，林字的具体作用……”他蹙眉想着。
季双锦站在一边，看着拧眉思索。以往这种时候，她都会缄口不言，静静等着乐熹想出解决方法，然后给他一个温柔崇拜的笑容；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但很奇怪，现在她居然在想，如果是乘月或者陆莹在这里，她们会怎么做？
陆莹……说不好。可能她也会伪装吧。
可如果是乘月，大约会懒洋洋地等一会儿，再等不到回答，就柔声细气、却毫不客气地阐述自己的意见，不动声色就接过领导者的位置。
季双锦回忆了一番好友的作风，尝试着露出一个尽量相似的微笑。这种相似的表情，能让她觉得自己产生了新的勇气。
她开口说：“乐熹，你记不记得‘军争篇’的内容？”
“军争篇？”
乐熹一愣，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你是说，我们两家家族里秘密流传下来的……残片上的内容？”
季双锦点点头。
他们这些千年家族，多多少少都留有一些隐秘的传承。最多的就是竹简、书册，内容都是残缺的，据说正是当年《天下经略》的一部分内容。
千年过去，谁都不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但世家们都很有默契，从不对外提起——尤其是对白玉京。
而他们彼此内部却保留着一定的交流。
季双锦所说的“军争篇”，就是季家和乐家共享的部分残片内容。作为乐家嫡系，乐熹自然也背过。
他想了想，诵出其中记载：“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
季双锦没等他说完，就立即点头：“对，其徐如林。这个‘林’字，会不会就是这怪物的书文？”
乐熹到底不蠢，神情一动：“你这么说……”
两人观察着怪物。
既然是残片，当然注释也残缺。虽然知道有“其徐如林”这一句，但究竟如何解释，两人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根据各家自己多年的研究和理解……所谓“其徐如林”，指的是军队在防御时，行列森严、行动徐缓，以防止被敌人偷袭、溃散。
因此，“林”字看似说的是林木，实则说的是军队队列。
眼前的怪物，出现时声势浩大、威势赫赫，但一直都保持不动，只有身上的藤蔓缓缓蠕动，构成严密的法阵……
恰恰就像军队防御的队列。
乐熹看出这一点，先是一喜，而后面露难色：“我想想，我们要如何做……我的天字书文有‘凝’、‘柔’、‘切’，你的天字书文少一些，有……”
这一次，季双锦同样开口：“侵略如火。”
乐熹三番两次被她打断，总算觉得不对劲了，他有点不高兴地沉下脸，像发脾气的小孩子：“双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有什么话你就直说，现在什么时候，别给我闹小孩子脾气。”
季双锦盯着他的脸，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不耐烦。一瞬间她居然想像乘月一样，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充满嘲讽，反问一句……
“究竟是谁在闹小孩子脾气？”
季双锦冷冷地说。
乐熹明显愣住了。
以往端庄乖巧的大小姐，移开目光，语气冷淡平静：“军争篇残片，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其徐如林讲的是军队防御，下一句恰恰讲的就是如何侵袭。”
“鲤江水府是乐陶将军设下的试炼之地，有兵法之道的试炼，也很正常……何况，这里面据说还是《天下经略》。如果我们的‘军争篇’真是《天下经略》的部分残余，那就要用对应的方式通过试炼。”
季双锦双手提起长枪。金精石似金非金、如玉如流，被她的灵力一激发，就在她手里不断变幻。
“我有‘火’字书文。”她感到自己头脑清晰，甚至有一点点面临挑战的兴奋，和解开难题的痛快感。这种感觉……好像不比恋慕之情差，不，甚至更好。
远比她和乐熹在一起时，惶恐而紧绷的感觉好。
季双锦觉得自己变得陌生，但她并不感到害怕。
她听见自己说：“我要用‘火’主攻，乐熹，你帮我掠阵。”
乐熹的表情惊讶得……大概他从保宁号上跌下来的时候，都没这么吃惊。
他呆呆地说：“可你的书文力量不如……”
季双锦猛一扭头，严厉喝道：“那也要试！如果我的方法不行，就你来想一个！”
乐熹居然被她呵斥得脖子瑟缩一下。
“……好。”他勉强说。
季双锦严肃道：“乐熹，要全力以赴。”
乐熹从没见过她这样陌生的神情；他实在有点惊住了，不由自主点点头，喃喃道：“好，我会全力以赴。”
季双锦收摄心神。
灵力催发、枪尖疾舞，顷刻便抖出一枚大字；笔画皆为烈焰，笔势挟带炎意。
——火！
而且，不能是普通的火。
季双锦盯着对面的怪物，心神从未如此紧绷，却也从未如此宁静。她仿佛回到了书文对战的时候，那时她与乘月、陆莹一起，面对乐陶，什么别的都不想，一心一意只想找出通关的方法——找到那个唯一的答案。
现在，虽然她的队友不在，但她还有自己。她有自己的头脑，她的观察力是连乐陶都肯定过的……！
一团又一团的火，燃烧了起来。
幽蓝的洞窟，忽然变成了橙红的、炎热摇动的空间。
纷繁的火焰聚在一起，一朵朵仿佛一个个士兵；它们排列、聚散，每一点焰尖就宛如一把刀尖！
“如果没有军队……就制造一支！”
季双锦看着四周蠕动的、越发逼近的藤蔓，露出了微笑：“其实该怎么做，敌人早就给我们示范了。我竟然还想了这么久。”
她虽然在微笑，眼中却格外有种凶狠的意味。也因为这种狠劲儿，她的眼神明亮极了，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明亮。
乐熹瞥见了这个眼神——他从没在季双锦身上见过的眼神。
刹那间，他呆了一下，并且……
并且，听到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
差不多的时候，云乘月也动了。
她的耳边响起了来自帝王的提示。
——[《天下经略》，兵法一卷的军争篇，讲其疾如风，你仔细看傀儡身上，是不是遍布大篆“风”字？]
云乘月觉得他说的话很耳熟，但似乎原文不是什么《天下经略》……
她摇摇头，摆脱不合时宜的疑惑，仔细看去，的确看见了大大小小的“风”字。
薛无晦继续道：[注释曰，其来疾暴，所向皆靡。意为军队迅疾如风而出击，便所向无敌。]
云乘月抽抽嘴角：[都所向无敌了啊……不过，应该任何事物都有弱点才对。]
薛无晦笑了笑，声音却显得很冷酷：[自然。面对迅疾如风的出击，只要能狠心舍得牺牲，就能让另一部分人存活。]
云乘月一怔：[牺牲？我明白打仗会牺牲士兵，但我们现在可不是真的军队。]
薛无晦淡淡道：[却有一样的解法。你们三人，选一人出去吸引这傀儡的注意力，牵绊住它的攻势。它攻击太快，反而会在另一侧出现破绽，到时候你们另外两人，直接逃跑就行。]
[唯一的问题就是，你要选谁？]
云乘月一点点皱起了眉头，陷入沉默。
……
五曜星宫。
虞寄风望着水镜，笑容悠闲。
“你们看。”
他指着云乘月所在的一幕画面，笑道：“其实只需要扔一个人出去，另两人就能轻松通关。如果是我们选，我们各自会选谁？”
他摸摸下巴，自问自答：“我会选阿苏。她看着就挺没劲的，想必很愿意把生存的机会让给别人。这样一来，想死的可以死，想活的可以活，公平得很。”
卢桁板着脸：“乘月不会同你一样。”
辰星星官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傀儡最丑，让傀儡死。”
虞寄风无奈：“辰星，那三个小家伙又打不过申屠侑的傀儡。”
辰星看向他：“那你去死。”
虞寄风：……
“王夫子呢？”他又看向那名道骨仙风的老人，“您又怎么看？”
“我么……我们怎么看，并不重要。其实最后的选择是什么，都不重要。”
王夫子悠悠道：“重要的是，这些孩子究竟会用什么理由，来支撑他们的选择。”
虞寄风眯眼道：“这是明光书院的选拔标准么？”
王夫子笑笑：“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几人沉默片刻。
虞寄风微笑道：“还是先期待他们能够生还的好。”

第74章 兵法（2）
◎观想◎
云乘月有时候会希望自己拥有一项特殊技能——时空跳跃。
这样的话, 可以从考试前一天直接跳跃到考试结束后，假装中间的努力、压力、困扰都不存在。
还比如现在，面临所谓的“必须牺牲一个人”的选择……
云乘月叹了口气。
“不了吧。”她说。
薛无晦没有说话。但她莫名有种感觉, 仿佛他就贴在她耳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最多只有长长的睫毛轻轻一动，掩住眼中无数幽深的情绪。
她这句话没有用传音，所以也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云姑娘？”阿苏问。
洛小孟的神情则有些复杂。他顿了顿，才问：“你也想到了？”
云乘月说：“我没想到。”
的确不是她想的, 是薛无晦想的。但洛小孟看上去并不相信, 因为他那张天生憨厚老实的面庞上，流露出了一种不合适的冷笑。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刀, 显出十足的戒备，声音也嘶哑而凶狠：“我是不会乖乖任你们主宰的。”
云乘月：“谁说要主宰你了……”
阿苏看看他们，最后目光定格在前面的怪物身上。那巨大的怪物一动不动, 用那颗僵硬的人头凝视他们；只要他们不前进, 怪物就不会攻击，但……他们总要前进。
她深吸一口气，调转手里的刀，将之嵌入刀鞘。
锵琅——
“我去。”
这名仙门世家培养的护卫，露出了坚毅的神情，就像之前她被命令去以身试船时一样。她目不斜视，修长的腿已经抬起，眼看就要落地。
“云姑娘, 我家小姐就拜托你了……？！”
云乘月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用力往后一拽。她情急之下用了大力, 结果阿苏猝不及防, 差点往后栽在她身上。
“谁说让你出去了？！”
云乘月有点生气：“我都说了，‘不了吧’，你们脑子里就不能想想别的？不对，我都压根儿没说有什么办法！”
阿苏望着她，英气而不乏秀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显得很无辜，还有点湿漉漉的。
她说：“敌人不主动攻击，但速度极快，我们不能应付。这时候，有至少一人尽力牵绊住它的注意力，给另两人提供通过的机会，是最合适的法子。”
洛小孟在一旁皱眉：“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阿苏冷冷地睨他一眼：“我也不放心让你去。谁知道你会不会尽心尽力？”
洛小孟一愣，冷笑一声，有点恼怒：“你们这些世家奴仆，有什么好得意的！”
云乘月说：“好了好了，别吵了。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就要三个人一起走，别想着牺牲谁不牺牲谁。”
“敌人身上刻有‘风’字，大约是迅疾如风的意思。”她含糊地带过薛无晦的提示，不过语气很凛然，一点不心虚，“我们一起想想，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阿苏还想辩驳，但云乘月瞪了她一眼，她怔了一会儿，居然也就乖乖听话了。
见两人都陷入思索，云乘月才略松了口气。
她同时给薛无晦传音，有点没好气：[老薛，是不是你悄悄提示他们了？]
——[……这种一目了然的方法，若需要我提示才能想到，未免也太愚蠢。]
他的声音微妙一顿，带上一丝恶劣：[哦，我却是忘了，还有你。]
云乘月：……
帝王冷淡道：[若你不愿牺牲旁人，就要自己想出别的方法。说“不”容易，解决问题才是最难。]
面对阿苏疑惑的目光，还有洛小孟将信将疑的眼神，云乘月默然片刻，揉了揉太阳穴。
她用神识嘀咕了一句：[你当皇帝的时候，肯定是个特别不好应付、要求特别严格的上司。]
薛无晦没说话，大概懒得理她了。
这时，洛小孟忽然开口。
“你们说……”
他目光闪烁一下，似乎在掩饰什么，语气也有点含混：“这里原本是要去拿《天下经略》的试炼，这怪物……会不会和《天下经略》有关？”
嗯？他怎么知道？
云乘月的耳畔响起缥缈的冷笑：[他身上的死灵开始苏醒了……这小子果然在试炼之地里得到了好处。很好。]
云乘月犹豫了一下，悄悄道：[那……如果有可能，尽量还是别杀洛小孟吧。千年前的人的罪孽，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血脉说不定还没有街上的陌生人更近……遗传学是什么？忘了。不过这里是修仙的世界，可能情况又有不同。
薛无晦极轻地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似乎默认了。
——[总之，你若不愿采取最简单的法子，就自己想出办法。]
这人怎么又闹脾气啊……算了算了，就当他是严师，在用实战逼她成长。
云乘月忙于传音，没说话，而阿苏也没说话，洛小孟就又犹豫了一下。
“我家虽然没落了，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线索。这个‘风’字，很可能就是《天下经略》的残片所说，‘其疾如风’的意思。”
他试图透露得更多，措辞很谨慎：“所以，这个‘风’字指的是行兵之法。或许，破解之道也落在兵法上。”
阿苏眼前一亮，又为难：“兵法……我虽然学过一些，但记得书上说过，用兵列队唯快不破，我们又要怎么应对？”
洛小孟迟疑：“这个……”
云乘月却心中一动。
她看向洛小孟，问：“你家传下的内容里，有没有说‘其疾如风’那一段的全文是什么？”
“全文？”
洛小孟目光又闪了闪，到底下定决心：“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后面就不知道了。”
云乘月假装没注意他的异常，只点点头：“嗯，不动如山。”
“所谓静极生动、动极生静……那么，要克服‘疾风之速’，是不是就要用到‘不动如山’这一句？假如真是试炼，题目和解答都来自同一篇兵法内容，也是很合适的出题思路。”
她的思考异常顺畅，就仿佛有谁曾教导过她兵法，或者她曾经在哪里千百次地研读过……此时才能信手拈来。
“这么说……”
“……似乎有理。”
阿苏点点头，眼睛一亮：“对了，我想起来，好像以前家里的先生也说过，真正用兵如神的大将，快也快得、慢也慢得，遇上喜好急速行军的对手，就要以不变应万变……”
阿苏似乎很喜欢军事，说起来竟有滔滔不绝的势头。
洛小孟嘴角一抽，忍不住说：“那问题来了，那只怪兽是‘万变’，我们怎么‘不变’？”
“呃……”
阿苏一噎，半晌讪讪道：“这个，当时先生说不好学，没教，就提过一句，所以我一开始也没想起来……”
云乘月帮她总结：“就是说，还是没有具体办法。”
阿苏：……
女护卫沮丧地垂下了头。如果她头顶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现在多半已经垂下了。
洛小孟嘴角再抽抽，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看向云乘月：“云姑娘怎么想？”
云乘月也有自己的考虑。她看向那只一动不动、看似无害的傀儡，仔细看它身上遍布的“风”字，思索一二。
她问：“你们的书文里，有没有‘山’字，或者和‘不动’之类的含义相似的？”
阿苏和洛小孟想了想，都是摇头。
“我也没有。”云乘月用食指轻敲下巴，这是她思考时惯用的姿势，“那这其实有点奇怪。一方面，试炼给出了明确的命题范围……呃，就是提示，另一方面，难道试炼者没有对应的书文，就不能通关了？”
阿苏谨慎道：“也或许是水府异变，试炼变得十分怪异。”
云乘月摇头：“但我总觉得，这道题是浑然一体的，不像是异变的缘故。”
洛小孟道：“云姑娘的意思是……有别的书文可以用？”
云乘月却又摇摇头。
她心中早已有个想法，只是一直犹豫，毕竟薛无晦提醒过她好几次，这能力绝不能曝光。
但……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说不定这也是另一种“洗白”她的能力的方式？
试着掩饰一番，应该能行。
只衡量片刻，云乘月就下定决心。
“我们试试临时观想一枚合适的书文。”
一旦下定决心，她说话的语气反而又变得懒洋洋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啊？”
“云姑娘在开玩笑？！”
临时观想？
阿苏和洛小孟面面相觑。
大凡观想书文，谁不是苦苦临摹灵文字帖，失败一百次就尝试一百零一次，甚至写秃好几根毛笔、写干好几池墨汁……才能成功观想一枚书文出来？
书文，还能说观想就观想的？
紧接着，那面面相觑的两人却又同时“呃”了一声。
因为他们想起来，身边这名女修……好像就是因为一眼观想书文，而被司天监看中的。
可就算是一眼观想书文，也无法立即使用啊？修行上有句话，讲书文从观想开始，才是真的修炼。同一枚书文，越使用、越理解、越磨合，才能有越大的威力。
阿苏小心翼翼问：“云姑娘，你是想试试一眼观想？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字帖……”
洛小孟就直接很多：“就算真能一眼观想，恕我直言，凭对面那东西的‘风’字威力，新生的书文不可能是对手——除非观想出传说中的玄字级书文。”
云乘月说：“不是一眼观想。一眼观想只是个名头，观想出的书文又不完整，用那个做什么？”
另两人一愣：“那……”
“就是……唉，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云乘月提起玉清剑，示意两人往边上让让。她自己则调转剑尖，对准那只怪异的傀儡。
剑锋划破空气，银光一闪如线。
她人虽未前进，怪物自然也不动，但那一点锐气十足的波动，却仍然令怪物看了过来。那颗血淋淋的人类头颅转动无神的眼珠，冷森森地盯着云乘月。
云乘月也盯着它的眼睛。
然后，玉清剑缓缓在半空一划——竖。
然后是竖折。
最后是略短一些的竖。
她没有写篆体，而是选择了最熟悉的正楷，并且有意无意地，她借鉴了卢桁的风格——方折尖锐、刚硬有傲骨。
——山。
灵力在半空集结，幻化为一个半透明的“山”字。
但只是一瞬间，这字就散去了。
另两人见了，自以为恍然大悟，不由都无奈起来。
阿苏说：“云姑娘，书文不是这么观想的……”
洛小孟更直接：“如果能随手写出一枚书文，我们还修什么大道？”
写字，随时都能写。
可以用手指乱画，也可以用树枝胡乱扫出。
自然，谁都能用剑尖在半空划一下，装模作样地写个字出来。
可文字，不一定是书文。
书文是道意的投映，是修士自身对大道的理解，也是修士与天地大道的部分重合。
而道，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古之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足见道之难求。
所以……因为缺乏对应的书文，就随便写一个字出来？
就算是天才，也绝不可能。
但云乘月充耳不闻。
她只说：“再试试。”
另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怀疑：云姑娘莫非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压力很大，精神有点……崩溃了？
云乘月却更加集中起注意力。
正如阿苏、洛小孟所说，没有人能不经过观想、就随意写出书文，但云乘月可以。
她一边控制灵力，一边酝酿好解释，重新开口：“我并非异想天开，只是……你们注意看那怪兽身上的字，看似杂乱无章，实际是不是又浑然一体？”
“……浑然一体？”
两人凝目看去，半晌却只觉得头晕眼花，差点后退一步。
洛小孟正要说什么，却突然按了按怀里的东西，片刻后，他神情微微一变，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道……那怪物身上，根本是一副字帖？是同文字帖？不……是太极字帖？！”
一时情急，他脱口而出，居然都忘记掩饰自己消息的来源。
但阿苏也知道他在说什么。作为世家的家仆，她也知晓颇多隐秘。
“太极同文字帖……就是据说已经失传的，那个能从一个字里观想出完全相反的另一枚书文的字帖？”
通常来说，从字帖中观想出的书文，都和字帖本身的含义、精神相符合，至少相类似。如云乘月的生机书文，就是《云舟帖》的书意所在。
但这种已经失传的字帖不同。
它暗合太极两仪相生的道意，偏偏要让修士从一种极端的书文里，观测出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据说，这样观想出的书文不仅等级高，而且修士对书文的理解也很深，是以书文威力很大。
云乘月没有移开视线，只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太极字帖，但我觉得可以试试，就试试。”
阿苏和洛小孟都微微倒抽一口气，紧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傀儡。哪怕头晕眼花，两人也撑着不愿意移开视线。
传说中的太极字帖……如果真是太极字帖，谁会错过？
云乘月凝视着傀儡。
她实际也感到头晕眼花。那傀儡身上似乎被下了某种诅咒，恶意地想要污染她的心神，或许那就是申屠侑对试炼的扭曲……但她坚持住了。
她瞪大眼睛，也绷住了神识。
终于，她的目光穿透傀儡的表象，穿透那些扭曲的恶意，一直看到了每一个“风”字本身——
其疾如风！
看清的一刹那，她身边仿佛有狂风大作。
风有了，而相反的山在哪里？迅疾有了，不动在哪里？
云乘月凝神搜寻。
没有。
……没有？
她疑惑了一会儿，忽然若有所悟，垂下目光。
其实不动一直都在……就是承托狂风的地面。
一线灵光闪过。她抓住这个时机，用玉清剑写出了银钩铁画的文字——书文！
“……成功了！”
云乘月都没来得及细看发生了什么。她只感觉灵力差点被抽空，自己也踉跄往后差点摔倒，而与此同时，伴随着阿苏的呼声，轰隆隆的巨响响起。
——山字，成型！

第75章 通过
◎胜利◎
深褐色的岩石拔地而起, 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山”字，将傀儡围困其中。
人头傀儡猛地一抖，就要往上跳起, 但它越上升、越快速，反而越是被头顶的岩石压下去。
不过, 如果仔细看去，就能看到那枚“山”字呈现虚幻之意，边缘晕染、飘飞，好像初学者歪歪扭扭的字迹, 随时都能崩塌。
“趁现在！”
云乘月往前跑去。
阿苏、洛小孟紧随其后。
被困在“山”字中的傀儡不断挣扎, 并且发出尖利刺耳的鸣叫；风化为风刃，一片片凌厉地飞出。每一呼吸之间, 都有成千上万枚风刃撞在“山”字壁垒上，而每一次撞击，都让“山”字更单薄一分。
不过短短几息, “山”字就已经摇摇欲坠。
而奔跑的三人使出全力, 总算恰恰跑过傀儡的身边，往它背后的通道奔去！
云乘月竭力喘气。她是最累的一个，既要维持书文，又要尽力奔跑；丹田和识海都仿佛燃烧，烧得她嘴里都是血腥味。
——[云乘月。]
薛无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还没来得及——也是没精力——“嗯”一声，就觉得丹田处传来一股凉飕飕的气息。
虽然凉，却让她精神一振，喉咙里沸腾的铁锈味也缓解了不少。
——[申屠侑既然做手脚, 我帮你一些也不成问题。]
他的声音云淡风轻。
虽然很累, 云乘月却还是禁不住提了提嘴角：[我没问你原因啊。]
——[……]
——[聒噪。]
他生硬地说了一句, 又掩饰似地说：[你往旁边跑一些……跑到傀儡倒影的中线上。]
云乘月一边如言照做, 一边问：[你要干什么？]
——[取点有用的东西。]
洞窟中处处是烟尘，却也到处都是大片幽蓝的光芒。这些光映在傀儡身上，将“山”字最后的屏障映得很薄，也映出了傀儡清晰的倒影。
倒影落在它身后，也落在三人奔逃的前路上。
云乘月往旁边跑了几步。在她踏上倒影中线的刹那，她耳边听见一声清冷的笑。
——[不出所料，果然是用了那样东西。甚好，正能为我所用。]
云乘月的影子叠着傀儡的影子；黑色叠着黑色，又被烟尘掩盖。
没人看到，一点迷离幽邃的黑雾融入影子里。它沿着傀儡的倒影飞快流动，一直流进了“山”字壁垒，一直攀爬到了傀儡身上，并且……浸入了它看似无坚不摧的身躯。
——[找到了……玄阴珠。果然，短时间要将活人炼制成傀儡，没有这东西，很难成功。]
薛无晦轻轻笑起来，颇有些舒心畅意的味道。
——[这样一来，我的栖魂傀儡就更稳妥……哦，洛家那小子也想要？]
云乘月正想问他说的“栖魂傀儡”是什么，就听他冒出这么一句。她不禁侧头望去。
在她身边落后一小步的地方，是急速奔跑的洛小孟。而此时，他正偏头看着那只傀儡，神色似有挣扎。接着，他做了个像是深呼吸的动作，悄悄伸出手，在半空做了个抓取的手势。
下一刻，他喉咙里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呃”声，似乎并未得到想要的东西，很是惊愕。不过他很快掩饰住了这一点。
云乘月眯眼看去，觉得他身上缭绕的死气却是更深重了。
这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石头破碎声。
三人皆是一凛，本已推进到极致的速度，在压力之中再次爆发。
不过，猛地朝前蹿了几步后，云乘月觉得不太对劲，便冒险缓下几分速度，回头看去。
一看只下，她的脚步就彻底停住。
“等等！”
她说，不太确定地眨了眨眼，想要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你们看，那东西……不见了？”
另两人在她前头停下，阿苏更是想也不想，掉头跑回来，一直护在她身前，才算罢休，又抬眼看去。
“真不见了。”阿苏也愕然道。
洛小孟也愣愣地看着来路。
就像上一次“大明湖”的关卡一样，此时，刚才还是烟尘乱飞、破碎一地的战场，此时居然已经变成了一条普普通通的路。幽蓝的光芒从大大小小的石窟里落下，好像从不曾被怪物打碎；狭窄曲折的道路一直通向云雾般的黑暗。
哪儿还有怪物的影子？
三人又相互看看。
云乘月退后一步，突然一下坐在原地。
这个动作又让紧张的两名队友惊了一下。阿苏都快拔刀了。
云乘月摆摆手，苦笑一下，说：“我缓缓。”
她唤出生机书文，托在掌心，慢慢滋养自己疲惫的身躯，也顺便分润一点好处给队友。
另两人已经见识过生机书文的神奇之处，不需多说，就自己乖乖靠拢过来。
三人沉默着，休养了一会儿，也是思索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
洛小孟到底忍不住，有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来路：“你们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苏摇摇头。
云乘月收起生机书文，双手撑地，艰难地和“就地躺平”的念头抗争了一会儿，才有点慢吞吞地说：“我觉得……那应该本来就是一个试炼，只是……嗯，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异变。”
“我们算是通过了太极字帖和兵法的考验，所以它也只能被迫消失。”
洛小孟皱眉道：“你是说，规则压迫？”
“……规则压迫？”云乘月抬起脑袋，眨眨眼，“那是什么？”
黑皮少年一愣：“你居然不知道？”
阿苏接过话：“云姑娘，规则压迫指的是，当有两个及两个以上不同的书文之道碰撞时，哪一方的规则能够占据上风。占上风的书文之道，就会对其他书文形成规则压迫，强行让其他书文也遵循它的规则。”
“哦……”
云乘月想了想，明白了：“这么说的话，其实书文对战也是同一个道理？比如以‘水’字攻‘火’字，前者胜利就是水汽弥漫，后者胜利就是炎热缭绕。”
“是。”阿苏赞叹道，“不愧是云姑娘。”
洛小孟在一旁，有几分审视地看看她，而后摇头：“云姑娘对修行的常识如此陌生，我总算相信你修行不久了。”
云乘月认真想了想，困惑道：“这句话……到底算夸我，还是暗中损我？”
洛小孟一板一眼道：“也许两者皆有。”
三人彼此看看，竟同时笑出来。
云乘月对洛小孟说：“我忽然觉得你也没那么讨厌了。”
洛小孟再看一眼来路，收起遗憾之色，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云姑娘为何一直不待见我？我自问从相识开始，就没做过对不起云姑娘的事。”
云乘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其实没什么助益，都是灰，还破损了好几处，才说：“我也说不好，可能你开头伪装的气息太浓，熏到我了……不行，我现在想起你装出来的那副‘憨厚乡村少年’的样子，还是想讨厌你。”
洛小孟无言，又隐蔽地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种富家女不懂我们下层修士的苦！”他没好气道。
阿苏立即道：“可我听说，你一开始还想骗陆莹陆姑娘，想将她当跳板，后来还对我家小姐心怀不轨。”
洛小孟眼睛一瞪，叫冤：“什么心怀不轨？是是是，我是有意要结交权贵子弟，但我只是想出人头地，这也叫心怀不轨？”
阿苏怀疑道：“骗女人，也叫想要出人头地？”
洛小孟悻悻道：“女人比较心软。”
云乘月想起一件事，说：“陆莹说你想骗她当贤内助，还说什么真爱她一个，但还要去勾搭别的有钱有势的姑娘，好发展你的大业……”
“停！”
洛小孟嘴角抽搐，一脸受不了：“停停停，这都是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当时只是以为陆莹真是什么大小姐，想沾点光而已……我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怎么可能想出那种无耻言辞？况且，就算我愿意，女人也没那么傻吧？”
他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烦躁道：“陆莹那女骗子说的话，你居然也信？”
“那没办法。”云乘月温温和和地说，“反正你们两个都是骗子，谁知道你们哪句真哪句假？干脆把坏的全当真，这样风险最小。”
洛小孟：……
阿苏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笑起来。
云乘月在原地又伸了个懒腰。
“走吧。”
她看向前路：“除了前进，现在我们也别无他法。”
阿苏点点头，又忧心道：“不知道小姐如何……”
洛小孟“切”了一声。大概是他自觉真面目暴露无遗，干脆破罐子破摔，发牢骚道：“阿苏你成天‘小姐’、‘小姐’的，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
阿苏不大高兴地回道：“保护小姐就是我的想法。”
洛小孟摇头，有点鄙视：“你们这些世家啊，连家仆都这么忠心耿耿，真没意思。”
云乘月悠悠道：“刚才是谁说自己祖上也有名有姓的？要是我没记错，明州的洛家就是因为豪奢太过、烈火烹油，最后大厦倾倒，迅速没落的吧？”
阿苏帮腔道：“就是，就是。”
洛小孟：……
他憋了半天，猛地朝前走了几步，走到最前头。
“我总会振兴家族给你们看！”
云乘月看看他的背影，忽然问：“洛小孟，你今年多大？”
“……十六，干什么？”
云乘月有点吃惊，顿了顿，才感慨道：“那你比我还小一些。搞了半天，你竟然是个小孩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什么意思的意思。”
“……你把你的意思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嘛。”
阿苏走在一旁，一边护卫，一边禁不住轻轻笑起来。
……
五曜星宫中。
面对水镜中的画面，四人沉默许久。
有人在看云乘月这一边，对着那被抛下的傀儡沉思良久。
也有人在看季双锦那一头，看她如何艰难地困住“林”字傀儡，趁机逃跑，而那位风度翩翩的乐熹公子，则一直护着她，又回头有点惊慌地看那挣扎不已的傀儡。
还有人在看另外的画面——那画面黑乎乎的，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子，看的人却像是看出了神。
“……你们怎么看？”
王夫子收回目光，忽然翘了翘雪白的长胡须，缓声问。
卢桁抬头看着这位老院长。说起来，卢桁已经算高的，不过他高而瘦削，气质刚硬；老院长的身材却更为高大，哪怕此时须发皆白、满面皱纹，他也显得十分硬朗。
因此，卢桁仍然像当初求学时那样，每每都要抬头看着夫子。
“乘月虽然观想成功，不过太极字帖的临时观想……到底是临时观想。‘山’字写得实在差劲，也就勉强能用。”卢桁下意识忧心忡忡，又有点严厉地批评，“这孩子的基础还是不够扎实。也就凭着太极字帖写了出来，还算不上真的观想成功。”
“我看，她也就只能用这么一回‘山’字。”
他碰上云乘月的事，总显得有些絮絮叨叨。说完，他才自己反应过来，有点赧然：“学生多话了。王夫子您问的是哪一边？”
“卢老头儿，你就知道关心小云。不过，也没错。”
虞寄风晃悠悠地走过来，一直走到离水镜最近的地方，抬头看着画面，又道：“王夫子还能问哪边？必然是小云。除了小云，其他几人都没什么看头。”
“想想，先有浣花城中一眼观想‘生’字书文，再有危急之中，从太极字帖里一眼观想‘山’字书文——”
他笑道：“小云若非当今世上第一的天才，还能有谁是？”
辰星在他身边不远处，冷冰冰地盯了他一眼，而后抱着自己的镜子，小碎步往旁边挪了一段距离，神情里充满嫌弃。
而后，她才清清冷冷地说：“王夫子恐怕没有问你。”
虞寄风一脸无辜：“咦，是吗？”
王夫子笑呵呵道：“嗯，老夫在问各位同僚。”
卢桁怔了怔：“同僚？您是说书院的各位夫子？他们似乎不在这里……难道？！”
他神色一惊。
不止是他，虞寄风也笑容微敛，眼神变得十分认真。
“王夫子。”
片刻后，虞寄风重新扩大了微笑：“王夫子难道是，在五曜星宫中……延伸自己的神识，从白玉京一直到了万里之外的明光书院？”
“这个么……也不能这样说。”
王夫子摆摆手，很谦逊地回答：“还是需要列位同僚用神识回应，我们才好沟通的嘛。”
这话说得……就像谁用神识沟通时，另一方不需要回应一样。
神识沟通不难，第二境的修士就能做到。然而……隔着千里、万里的遥远距离，依然能用神识沟通，甚至一次不止沟通一人，这份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更何况，这位鬼仙还如此轻松。
而那几个能够凭神识回应他的修士，修为也相当深厚。
鬼仙的实力……究竟有多深？或者说，现在的明光书院究竟保留了多少实力？也难怪白玉京要想方设法，将明光书院……
虞寄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卢桁就轻松很多了，只单纯地佩服道：“不愧是王夫子。”
王夫子笑眯眯：“嗯，老当益壮，老当益壮。所以——诸位怎么看？”
他再次问出了这句话。
辰星看了虞寄风一眼，银白的细眉微微一蹙，忽然抬手敲了敲镜子。
“既然各位夫子的神识都联通了五曜星宫，知道了原本不该传出去的事，不若就一并现身，同我等讨论清楚，如何？”
女声清冷如琉璃击响，又像泉水缓缓流淌，盈满了星光闪耀的空间。
随着她的声音和动作，三道白光亮起，形成了三道光柱。
“哎呀，哎呀……”
“王夫子，好可惜，我们被抓住了。”
“什么被抓住？言行坦荡，有何不可对人言。”
三道光柱里，出现了三道半透明的人影。之所以是半透明，乃因三人并非真身在此，而是一缕神识降临。
王夫子并不意外，只仍然笑呵呵道：“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哎呀’不断的是杨嘉杨夫子，这位一脸可惜的是公输润公输夫子，这位满脸严肃的是张廉张夫子。”
公输夫子笑道：“这里都认识，王夫子您还介绍什么？”
虞寄风逐一审视着三位夫子的面庞。
他的眸光悄然变得犀利起来。
“看来，几位夫子对鲤江水府中发生的事也都了若指掌。那么，看得如何？”他直奔主题，笑道，“这几个人里，谁有资格入读明光书院？”
不待旁人回答，他便轻轻一拍掌，似是恍然：“哎呀，我说错了，其实不该说‘明光书院’，毕竟……”
几位夫子的神色都略沉下来，只有王夫子依旧悠然。
虞寄风微笑道：“毕竟，今年之后，明光书院很可能就不复存在了，不是吗？”
“几位，务必好好珍惜今年招生的权力。这很可能是……诸位说话还算数的最后一年了。”

第76章 局面
◎局势如何◎
“话虽如此……可最后结局如何, 其实也不好说。”
一片古怪的沉默里，王夫子笑呵呵地说了这么一句。
虞寄风眸光一闪，也笑道：“那就拭目以待了。”
辰星在一旁看着, 忽然问：“你还真不在意你的曾孙女了？”
虞寄风一愣：“啊？”
“云乘月啊。”辰星一脸认真地说，“你说她是你的曾孙女。”
明光书院的另三位夫子不知道前因后果, 乍然一听，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虞寄风。
“难道……”
“原来……”
“怪不得……”
虞寄风眉心跳了几下，笃定悠然的笑容终于崩塌。他还在坚持微笑, 却咬着牙, 一字一句道：“那是我开玩笑的。”
辰星怀疑地看着他。而后，她清冷漂亮的面容流露失望之色。
“这样啊……”
她一脸遗憾地移开目光, 望向水镜中的云乘月：“这样的话，我就没有理由记恨她了，本来还想让朱雀去找找她的麻烦……算了。”
虞寄风一脸微妙：“虽然不喜欢你, 但你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想找别人麻烦, 我还挺欣赏的。”
“不需要，走开。”辰星冷冰冰地说，“恶心，讨厌，去死。”
闻言，虞寄风重新哈哈大笑，又露出那种恶作剧成功的快活得意。
两位星官说话时，明光书院的夫子们则仔细打量着画面中的年轻修士。
“那傀儡做得太粗糙了。”
公输夫子忽然开口, 且若有所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不错, 眼镜。公输夫子戴着一副罕见的眼镜, 如果云乘月在这里, 一定会感慨“居然还是金丝细框的”。
公输夫子看上去像个寻常中年女人，五官纤细而清淡，皱纹和略微松垮的皮肉都很符合中年女人的特点。
当她注视着水镜时，神情变得十分严肃，目光仿佛细细的小刀，要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剖开。
“傀儡？”
其他人试图从画面中寻找出傀儡，却一无所获。
辰星扭过头，发色如雪，神情也冷淡如雪，唯独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傀儡一关的试炼，他们已经通过了。现在，水镜中没有傀儡。”
“不，有。”
公输夫子又推了推镜片，指向水镜。
众人又仔细看去。
此时，水镜的画面一共分成了三个部分。
中间是云乘月、阿苏、洛小孟。
左边是狼狈通过、气喘吁吁却露出微笑的季双锦，还有神游天外、一脸复杂的乐熹。
右边则是……
一片几乎看不清细节的黑暗。
这块画面原本属于三个人，正是那带着小麒麟、开启了水府秘密机关的三兄弟。
他们进入水府后，无意避开了定宵军的试炼，闯入了神鬼异族的地盘，又凭借小麒麟和某个存在的联系，跌跌撞撞闯进了底下通道。
并且唤醒了一头巨大的麒麟骸骨……王夫子说，那上面附着的，其实是申屠侑的死灵。
从“麒麟骸骨”睁开眼开始，水镜这头的人们就只听见短促的惨叫，而后画面上就只剩一片漆黑，还有无尽的安静。
辰星仰着头，长而柔软的银发垂落如水波，深蓝色的眼睛也映着点点光芒。她注视着那片漆黑，凝神不言，怀里抱着的银镜一点点发出微光。
“啊……好像，是有什么东西。”
随着银镜的亮起，大水镜的画面也被调亮了。不仅是亮，更多细节也随之传送回来。
画面变得有些闪烁，像是雪花时隐时现。
辰星星官渐渐拧起了眉。她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吐出冰寒的结晶；她眉眼间显露出一种怒气，深蓝色的眼睛也变了颜色，成为一种浅而剔透的蓝紫色。
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环绕着她的身躯。
她看上去像在和什么力量作斗争。并且，随着这场斗争的推进，水镜中的画面变得更清晰了许多。
见状，虞寄风有点嬉笑地说：“你的水镜术果然还未发挥到极致。辰星，你要是有余力，就早点发挥嘛。”
辰星理都没理他。
虞寄风也不恼，转过身去，煞有介事道：“只要有附着物，辰星的水镜术就能反映千万里之外的情景。鲤江水府虽说完全封闭，我们辰星也还是能拼一拼，真不愧是五曜星官中最高傲的一位……打我？打不中！哈哈哈！”
一道寒冰之风激射而出，擦着虞寄风的发丝而过，将他脸边的一缕头发冻成了碎冰。
明光书院的几位夫子相互看看。他们对虞寄风的古怪作风，倒也不算陌生，只是每回见了，还是有些无奈。
唯有公输夫子视若无睹。她目光瞬也不瞬，依旧认真地注视着水镜；随着黑暗的画面一点点清晰，她的眼里出现了一种兴奋的神情。
虽说清晰了一点，其实也看不清太多。
中央，巨大的麒麟骸骨占据了大幅画面。它正闭着眼，却又微微留出一条缝；两粒鬼火似的幽蓝眼珠，便从这缝中漏出些许光芒。
在它身前，有一个好像是丝茧的东西，大小和之前阻拦云乘月等人的傀儡差不多，里头隐约也像蜷缩着一个什么东西。
麒麟骸骨上，延伸出了丝丝缕缕的细线。一部分延伸到了丝茧上面，似乎在输送、孕育什么东西。
而另一部分细线，则延伸在了……
旁边一只小小的、蜷缩伏地的小动物身上。
——正是那头遭遇凄惨的幼年五彩麒麟。
它似乎睡着了，却又时不时抽搐几下。
薄薄的麒麟血，从它身上缓缓流出，一直流进麒麟骸骨中。
水镜前，有人狐疑道：“那是什么？这看上去，似乎不像是救助这头小麒麟。”
王夫子颔首赞同：“不是救助。”
“不仅不是救助，还是……更彻底的利用。”
“利用？”
其他人都看过来。
王夫子却看向公输夫子。
公输夫子沉浸在画面带来的信息中，神采奕奕，笃定道：“这应该是据说早已失传的‘血裔换命法’，而且在这个法术之外，还顺便拿来蕴养了傀儡……嗯，确实有些想法。”
“傀儡很粗糙，这人应该不擅长炼器，但能想出用‘血裔换命法’增强傀儡功用，足见其巧思。”
王夫子轻咳一声：“公输夫子。”
“……嗯？”
王夫子露出微笑。
一旁的张夫子瞪起了眼，严厉道：“公输夫子，说人话！”
公输夫子露出疑惑的目光。
杨嘉夫子轻咳一声，温声道：“公输夫子，我们不如你对工学了解甚深。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是请你明言的好。”
“哦，这样。”
公输夫子恍然地点点头，也并不生气，目光依旧认真。
“这个麒麟骸骨，附着了申屠侑的死灵。但是，它并未完全恢复，死灵要想真正复苏、找回力量，首先必须吸收活人血肉。”她指着画面，说。
张廉夫子有点急躁地打断：“这些我们都知道，常识不必讲！申屠侑当然吸收了活人血肉，那三兄弟不就是？”
王夫子看他一眼，悠哉哉地说：“张夫子，不要着急，让公输夫子慢慢说。”
被轻飘飘说了一句，一脸严厉的张夫子立即低下头，恭声应是。
杨嘉夫子轻笑一下，颇觉有趣地看着他们。
公输夫子仍旧不恼，还往前走了几步，想要伸手碰碰水镜，却又想起来自己此时只是一缕神识，不由露出遗憾之色。
“不，申屠侑没有吸收那三兄弟……至少没有全部吸收。他只吸收了一点，而剩下的部分，都被它炼制成了傀儡。”
“傀儡一，失败了。”
她指向云乘月等人所在的画面。
“傀儡二，失败了。”
她又指向季双锦和乐熹所在的地方。
“傀儡三……”
她指向漆黑画面中的巨大丝茧：“还在孕育。这一只傀儡，力量与另外两个……不可相提并论。这是用真正的麒麟骸骨死气，结合五彩麒麟血液，所炼制出来的傀儡。”
她又指着那小小的、不时抽搐的麒麟。
“申屠侑对它没有怜悯之心，而是将它当成了彻底的养料。这小麒麟本已身受重伤，现在不仅要用自身血肉供养申屠侑，还要供养这只傀儡，恐怕命不久矣。”
公输夫子一板一眼地说，完全是在汇报事实，而一旁的杨嘉夫子摇头叹息，露出悯然之色。
公输夫子看了杨嘉一眼，仍是板正地说：“你救不了它。就算能救，它也是回天乏术，即便勉强捡一条命，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五彩麒麟了。”
张廉夫子听了，摇摇头：“可惜了。麒麟是瑞兽，传说本性公正善良，很不该死在这污秽的死灵手中。”
虞寄风忽然插了一句：“可这‘污秽的死灵’，当年也是无数人爱戴的好将军哟？”
几位夫子看向他。
“荧惑星官，何意？”张廉夫子不快地皱起了脸。
“没什么意思。”虞寄风笑眯眯道，“只不过，这么听上去，好像申屠侑在搞什么大阴谋啊？”
公输夫子立即点头。她虽性格温和，却是个只认事实、合理性、机关奥秘的人，很少考虑别人的情绪，面对隐有挑衅之意的虞寄风，她也不带丝毫反感，反而很有兴趣地解答。
“我也是这么猜的。”她说，“申屠侑放出前两只傀儡，很可能只是想阻拦试炼者太快到达他所在的地方，而他真正要用的‘士兵’，只有这个傀儡。”
虞寄风眨眨眼：“这么说，一旦小云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其实就是自己送上门，成了申屠侑的一盘菜？”
公输夫子面不改色，严谨地解释：“即便申屠侑刚刚苏醒、实力大损，这些年轻修士也不能胜过。所有，如果没有别的意外发生，恐怕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嗯……”
虞寄风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申屠侑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人？”
这时，辰星忽然开口。她指着画面，侧头看向公输夫子，漂亮的眼睛已经恢复成了深蓝色，不再有之前的非人之感。
公输夫子仔细看去。
原来在水镜中，在小麒麟不远处的角落里，还匍匐着一个人。因为画面太黑，她之前又一动不动，所以竟被大家忽视了。
这时，她却好似苏醒，手脚僵硬地动弹
着，好似想往外面一点点地挪。
辰星若有所思：“这个也是试炼者。我记得，她和荧惑的曾孙女在一起……”
虞寄风面颊一抽：“算了算了，能不能别提我的曾孙女了？”
辰星一脸认真：“是你说的啊。”
虞寄风无语：“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话？还不是故意嘲笑我。”
辰星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眼神……似乎可以微妙地理解成“你知道就好”。
公输夫子没被他们打扰，仔细看了会儿，也露出疑惑之色。
“不明白。”她摇摇头，“按道理，这个修士资质平平、修为平平，对申屠侑应该没什么用，他想要恢复力量，很应该吃了她才对。”
“为什么没吃？”
公输夫子陷入了沉思。
王夫子忽然开口：“会不会，是为了乐陶？”
他手搭在雪白的胡须上，露出了像是回忆、又像是不确定的神色：“陆莹之前也接受了乐陶的训练，算有点缘分，而申屠侑对乐陶从来执念深重，或许并不愿意亲手伤害乐陶看重的人。”
“您是说……”
杨嘉夫子也恍然：“难道，之前出现的乐陶将军，果然不仅仅是水府中的幻影，而很可能是真正的乐陶魂魄？”
张廉夫子皱眉：“什么，一个奇遇里有两个死灵？不得了，赶紧诛杀！”
杨嘉夫子无奈：“那也要你能诛杀得了。况且，乐陶将军看上去并无恶意……”
张廉夫子严厉道：“无论有没有恶意，按照大梁律法，非经供奉的死灵，一律处死！”
杨嘉更无奈，也不和他争，只含糊说：“行，行，你高兴就行。”
——啪。
虞寄风轻轻一击掌。
“我明白了。”他兴高采烈道，“这么说，如果小云他们想要活命，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好乐陶这张牌？”
王夫子不置可否：“或许如此。”
“就要看，申屠侑真正的态度是什么了。”
他们再次看向水镜。
画面中，陆莹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她头都没敢回，拼尽全力，往外面跑去。
在她身后，那巨大的麒麟骸骨睁开了眼，凝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他重新闭目，不知所思所想如何。
……
陆莹竭尽全力地奔跑。
她感觉自己仿佛受了很重的伤，但又说不好哪里不对。她全身乏力，灵力虚弱；在漏下的幽蓝光芒里，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皮肤苍白得可怕，就仿佛是谁取走了她许多血液一样。
她不敢回头。
背后的黑暗中传来异常恐怖的气息，她本能地觉得，如果回一次头，她就会死！
她只敢跑。
为什么其他人不在？
她究竟在哪里？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只有她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
哪怕有一个人呢……哪怕有一个人能在，就算两个人都很弱小、都只能互相搀扶着逃命，也行啊！
她脑海中闪过了某一天的画面。那一天幻境里处处战火，她和一个她总看不顺眼的女修一起，相互搀扶，没命狂奔。最后那个女人还替她挡了一次攻击，而她本来不必那么做。
她并没有对谁产生感情。骗子不会真的对人产生感情。
她只是……
呼哧、呼哧……
她听见喘息声，以为是什么怪物追了上来，差点吓得魂飞魄散，结果又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的喘气声。
她拼命地跑，思绪也茫然又紧迫地飞奔。
这里难道没有其他人？
她只是……
——谁？
——站住！
模糊的视野尽头，好像有几个人影。中间的那一个……似乎很熟悉。
陆莹睁大眼睛，一瞬间竟然感到的是愤怒——为什么你们一开始不在？
她张开嘴，发出嘶哑不像人声的呼喊。
“云乘月……滚过来！！”
她愤怒地骂道。
然后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一直很看重的脸也重重地蹭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陆莹克制不住，茫然地想。
她只是……
……不想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哪怕只有一个很讨厌、很恶心的人陪着，也可以。
……
一旁隐蔽处。
娇小的女将军望着那几人，摇摇头，似乎想叹气，却又忍住了。
她退后一步，魂魄消散在半空。

第77章 最后的关卡（1）
◎血肉◎
“每个人……”
黑暗之中, 巨大的麒麟骸骨重新睁开了眼。
他听到一个声音，但隔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在说：“每个人……都有后悔难及之事。”
为什么他要说这句话？他不是很明白。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有很多事他都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是谁、不明白自己在哪里，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意识浑浑噩噩；他只是追随着一个朦胧的目标, 在迷茫却又坚定地不断行动。
“一些执念永远不会消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着，然后被黑暗吞没，没有回音，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他睁着双眼, 凝视着那个女修消失的方向。他还能看见很多, 比如四面八方发生的事，比如那一个个渺小的人类……他知道自己需要他们。
他需要他们的血和肉——他们的命, 来完成一个目标。
“不够。”他喃喃地说，“都杀了，还不够。”
他知道自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尽管其中一个女修让他莫名有些忌惮……但他判断不出原因。判断不出, 就当没有；要相信自己的观察和分析, 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
感觉……
他闭上眼，试着回忆。
他感觉，好像曾经在什么时候，他曾因为过分相信自己的感觉、盲目信任从前的习惯，而造成了什么无可挽回之事。那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
“咩……”
微弱的惨叫，打断了他茫然而破碎的回忆。
他睁开眼，并在睁开眼的刹那生出一种格外的愤怒和焦躁。这些阴郁的情绪潜藏在他体内，瞬间就让他的怒火燃烧到最旺。
就在不远处, 那只血迹斑驳、命悬一线的小麒麟, 短暂地清醒过来, 恐惧地望着他, 却又在恐惧之中夹杂着些许绝望的期待。
“咩……”
小麒麟艰难地挣扎了一下，竭力抬起头，两粒浅青色的眼珠被血丝包裹着，却还是执拗地望着他。
“咩……”
它甚至想要站起来，向他走过来。
是因为麒麟的血脉吸引吗……他是麒麟？不，他本能地知道自己不是。他思绪依旧混沌，却并不妨碍他冷漠而鄙夷地望着那只小兽。
他空洞地说：“可鄙之行。”
可鄙。明知对方是加害者，却仅仅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感觉，便依旧选择靠近……最后无论造成什么后果，都是自己应得的。
他感到自己抬起了手……或者是麒麟的爪子。没有皮肉、只有灰白的骨骼，并堆满泥沙和腐败的枝叶。
死气凝结成的“丝线”从他手里射出，狠狠扎入了小麒麟的身体！
“咩——！！”
刹那间，小兽惨叫起来。然而它已经虚弱至极，连惨叫都只有一点点。它被力量击退、击垮，重新匍匐在地，再也没有起来的力气。
但它现在还不能死。他还需要它活着。
他收回手，移开目光，没有丝毫眷恋。
他继续凝视着那名女修离开的方向——那个叫“陆莹”的女修，并思索着：我为什么不伤害她？
片刻后，他迟疑地摇摇头：不，并不是没有伤害。而是要用她。
上兵伐谋……
他要用那个陆莹当载具，将“引线”送到那些渺小的人类身边。这样，他才能充分、彻底地吸收他们，从血肉到灵魂……
阴黑凶戾的气息弥漫而起，沉沉包裹了他。
他沉浸在凄厉、怨恨与迷茫中，再度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
以至于他也没有听到，隔着厚厚的死气，有人在轻轻叫他。
——申屠……
他没有听到。
唯有地面上的小兽微微动了动，却再没有能力抬起头。
它只能拼命挪动一下脑袋，让鳞片剥落的伤口尽量枕在爪子上，这样它会好受一点点。
片刻后，透明的液体悄然流出，滴在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
“云乘月——滚过来！！”
云乘月给吓了两跳。
第一次惊吓是因为这一声饱含愤怒的怒吼。尽管对方狼狈至极，她还是凭借那虎虎生威的跑步姿势，而一眼认出了陆莹。
第二次惊吓则是……怎么吼完这一句，陆莹就晕了？
她正要走过去，阿苏和洛小孟却同时伸手拦住她。
“小心有诈。”
“那不一定是陆姑娘。”
云乘月没停，绕了绕，轻盈地从他们身边空隙钻过去。
“不，那是陆莹。”她说，“生机是一样的。”
“生机……？”
另两人对视一眼。阿苏问：“云姑娘，生机是什么？”
“就是……”
云乘月刚刚没停，现在脚步却住了住。对了，生机是什么？她脑子里正思索这个问题，实际却已经脱口而出：“我持有生机书文，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后，能识别同阶及以下修士的生机气息。每个人的生机气息，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说完，自己想了想，莫名笃定：“那是陆莹。”
——[云乘月。]
她偏了偏头：“嗯？”
——[你为什么知道？]
她才想起来要传音：[我就是知道。可能在哪本书上看过，或者听谁说过罢。]
——[是么……]
他缓缓地吐出这两个无意义的字，似有怔忪，因为他又说了一遍：[是么。]
云乘月已经对另两人说：“我看看陆莹的状况，劳烦帮我护法。”
她走到陆莹身边，轻轻将陆莹扶起，让她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
这名常常和云乘月互相嘲讽的女修，现在看上去状况十分不佳。她面色苍白，还蓦地消瘦了一大截，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身体也变得很薄，像张纸。
云乘月探了探她的脉，果断将一枚灵丹碾碎，炼化为一道灵液，灌入陆莹口中。
阿苏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神一凝：“陆姑娘连灵丹都咽不下去了？”
灵丹入口即溶，只需要一点点灵力就能融入修士的灵脉。陆莹连灵丹都咽不下去，足见她此时虚弱到何等程度。
见状，洛小孟虽没说话，神情中的警惕之意却略有放松。陆莹伤成这样，无论如何都不会暴起伤人。
他刻意等了等，才沉声问：“陆姑娘状况如何了？”
“很不好。”云乘月说，又炼化一枚灵丹喂她，还输送了一道纯净的生机气息进入她体内，“不过，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四周静悄悄的。
逃过了人头傀儡之后，他们再没有遇到别的阻碍。只有一路幽蓝的、阴森森的光芒，伴随着曲折的、越走越宽敞的道路，还有越来越扩大的黑暗。
陆莹尚未醒。
云乘月托着她的身体，持续为她治疗。
阿苏、洛小孟一左一右，手持武器、目光逡巡四周，为她们两人护法。
没有任何动静。
寂静里，陆莹的嘴唇忽然动了动。接着，她眼皮颤动几下，终于睁开了眼。
刹那间，云乘月看见有一层雾气样的东西蒙在她眼睛上。那不是普通的水雾，而是一种怪异的、薄薄的暗红色。
陆莹彻底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点暗红的雾气一闪而逝，云乘月却无法忽视，而且本能地，她脖颈后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降临。
这种莫名的惊悚足以使任何一名修士惊得跳起来——修士原本就是颇为依赖第六感的人。
云乘月迟疑了一下，竭力忍住跳开的冲动，只是右手忍不住也同时抓紧玉清剑的剑柄，左手也下意识动了动，差点就将陆莹推出去。
可陆莹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
或许因为受伤？这个狡猾的骗子望着她，神情里居然带上一点脆弱和惶恐。
“你也……”
她挪动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眼神出奇地古怪：“你也……不肯和我死在一起……么？”
云乘月好不容易听清她在说什么，就是一愣：“什么？”
——[云乘月，闪开！！！]
突然，薛无晦的声音却炸响！
云乘月从没听过他这种急促的喊声，甚至她怀疑自己听到了一点点慌张。但她没有时间仔细辨认，也没有时间思考。薛无晦一说，她本能地就松开陆莹，又抓住旁边两名队友，重重往斜前方扑去！
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仓促之间，她的本能代替她作出选择：听薛无晦的！
扑出去只用了刹那。
但也就在这个刹那间，云乘月听见背后剧烈的炸响声。
滚烫的热意冲上她的后心，将她猛地推出更远。隔着藤甲和法衣，仍有灼烧般的痛苦袭来。
云乘月禁不住闷哼一声。
来不及落地，她勉强回头，却连目光都被滚滚炎意烫了一下。她撑着没有避开，只睁大眼，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缕淡淡的黑气闪过，收回到她自己的影子里。是薛无晦？他做了什么？
云乘月没有时间问，因为她已经被眼前的场景抓住了所有注意力。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莹在尖叫……不，说是惨叫更恰当。那惨叫凄厉得可怕，也尖锐得可怕，几乎穿透了四面八方每一面石壁，连剧烈的爆炸声都没能盖过她的尖叫。
她当然会惨叫，因为换了谁的半边身体被猛然炸开，都会发出非人的惨叫！
半边身体炸开……？！
云乘月一落地，就抓着玉清剑横着挥出！
雪亮剑光抖动，隐隐伴随着一缕青翠光芒，刹那之间便形成一个“生”字。这字写得仓促，成型却并不仓促，而是若行云流水，甚至还带一股生命拼搏、挣扎的狠劲。
生机白光瞬时飞出，还夹杂着缕缕淡金光芒——是没有来得及释放、却已经相互浸润的“光”字气息！
白金相杂的光芒，冲破了洞窟的幽蓝，也冲开了暗红色的炎浪。
无论是“生”字，还是“光”字，本身都没有攻击力。如果把它们仍在普通修士身上，说不定别人还觉得挺舒爽。
但对于死气，这两枚相辅相成的书文，却是几乎无敌的克星。
而对于受伤的修士，这两枚书文又可谓天降的甘霖。
生死本就一线间，而云乘月的书文——正能在生与死之间划出一道线！
暗红的炎浪被冲开，四周弥漫的诡异黑气也像被灼伤一般，不断往后退去。
中间趴着的陆莹，则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仅剩的一手一脚在艰难地动弹。因为过分痛苦，她五官已经扭曲到了极点，带血的皮肉上涕泪纵横，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声。
“云……乘月……”
云乘月急急看去，发现陆莹其实躯干基本完好，失去的是一条完整的手臂和一条完整的腿。此刻，在生机的滋润下，陆莹的伤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好歹暂时保住了性命……对修士而言，断手、断腿当然痛苦，但只要能活命，这些都能想办法修复。
她的灵力与生机气息一同绵延，化为无形的绳索，轻轻拉起陆莹，一点点将她往这边带。陆莹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凄惨，云乘月不敢用力。
如果不是阿苏和洛小孟一边一个拽住她，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
“云姑娘，那边危险！”
“云姑娘，注意前方异变，自身安危为重！”
前方，暗红与漆黑相互渗透，缓缓蔓延。因为生机气息主要附着在陆莹身上，它们趁机卷土重来，肆意占据空间。
而地面上，陆莹那两条被炸得粉碎的肢体，血糊糊地摊成一片，此时正冒着诡异的泡泡，仿佛被煮沸了一样。
也仿佛……从里面要生出什么东西。
云乘月一点点将陆莹拖过来，目光不离前方的诡异情形。
等陆莹被放在她背后，她当机立断，让阿苏给陆莹喂了有沉眠作用的灵丹。这灵丹是她从空间里现拿的，此时此刻，她也顾不上掩饰太多了。
陆莹吃了药，很快沉沉昏睡过去，停止了呻吟。
与之相对，前方血肉的沸腾却越来越明显。
“云姑娘。”
洛小孟有些疑惑，低声道：“我记得陆莹与你关系并不好。”
“是，不好。”
云乘月微微点头，目不斜视。
洛小孟更不解：“那为何……”
云乘月沉默片刻，低声说：“起码现在，我看不过她这个样子。”
她握紧剑柄。
云乘月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愤怒。
是，陆莹和她的关系不好。没错，她们互相都觉得对方是个不怎么样的人。是的，如果能顺利离开鲤江水府，也许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甚至还可能未来交恶、对立……
但是，在鲤江水府这段时间里，她们也同样是暂时的队友。
从一开始的做戏、欺骗，到后来勉勉强强地能说一句交付后背……
如果就这么被突然地、凄惨地杀死，是不是也太……太……
她有些说不上来，只能勉强说：“太仓促了。”
其他两人一怔：“什么……”
——[小心。]
——唔……啊……
一种阴冷凶戾、含义不明的喃喃声，忽然在四面八方荡开。
三人同时脊背一挺，注视着前方。
只见，从陆莹被炸开的血肉中，从那滩沸腾的血糊糊里，竟然转瞬生出了一颗人类的头颅……
正是那三兄弟的最后一人！

第78章 最后的关卡（2）
◎天生道文◎
人头一点点升起, 带出血肉礻果露的脖颈，还有更往下的躯体。
地面的血肉一点点被它吸附过去；四周纠缠的死气、暗红的炎意，也都逐渐附着到它身上。
和之前两具傀儡不同, 这只傀儡显得格外……精巧。
云乘月脑海中冒出了这个词。
这东西的确能称得上精巧，因为它的躯体大小只比人类大一点, 而且身体整个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其中无数血管样的脉络。
它转动脖颈，一双空洞的眼睛对准云乘月，又看看阿苏、洛小孟, 还有他们身后的陆莹。
“血肉……额……唔……”
它好歹吐出一个清楚的词, 眼神里突然出现了一种神采——食欲带来的神采。
而被它凝视着的几人，却更是毛骨悚然。
“第四境……不, 难道是第五境？”
阿苏微微发着抖，浑身绷得死紧，连眼神也像拉满的弦：“我只在几位大人身上见过这种压迫感……！”
嗖——砰！
傀儡身上倏然分化出一只吸管似的东西, 飞速穿透空气, 猛一下击打在阿苏站立的位置！
幸而三人带着陆莹，狼狈躲开，只是不免被飞起的碎石砸中躯体。
一枚石子正正飞向阿苏。
当啷！
阿苏的刀落在了地上。
“嘶……”
阿苏捂着右手臂，坐在地上，脸色猛一下白了。她右手臂无力地垂着，等她稍稍挪开左手，赫然便是一个被洞穿的血肉窟窿！
洛小孟脸色巨变：“仅仅是攻击余力带出的石头，就有这种威力？！”
傀儡歪头看着他们。它似乎一点不着急, 又放慢了速度, 悠悠伸出一只透明的长管, 包裹住那颗沾了血肉的石头, 而后轻轻蠕动。
仿佛吮吸一般，石头连带着上面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血肉，就被它“咕嘟”一声吞咽进了身体。
接着，它再次转过头，用那种饥渴的目光盯着他们。
几人简直寒毛直竖。
洛小孟猛地按住怀里一处。他沉默片刻，只有眼神变换来去，似乎在和什么无形的存在交流。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猛然紧握成拳，眼中最后一丝希望跌碎成了绝望。
他咬紧了牙：“这……现在怎么办？跑？”
阿苏痛得额头冷汗涔涔，却还是换了左手拿刀，撑着墙勉力站起。她低声说：“这怪物速度太快，对血肉异常渴求，我们跑不过……第五境！这里怎么会有真正第五境的东西！”
两人一筹莫展，都下意识看向云乘月。
“云姑娘……”
不等他们开口，云乘月就打断说：“给我喂两枚灵丹，如果没有，把灵力提纯了输给我。”
两人一怔：“难道……”
面对高阶太多的存在，两人之前都被怪物的气势压迫，一时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此时稍稍冷静下来，他们才转头一看，发现那怪物只是定定瞪着他们，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再仔细一看，原来有一层白金夹杂的光，围绕着怪物，形成一道薄薄的、封闭的屏障，将它和外面的黑气、炎意隔绝开来。
云乘月横握玉清剑，不断输出灵力，并且小心地将速度维持在一个足够平衡的区间。这样，她就能比较长时间地维持这面屏障。
她凝视着傀儡，目光专注异常。也正是因此，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额心亮起了淡淡的“生”字光芒。这枚文字和她自己写出的有些像，却又十分不像，而是更飘逸、更自然、更充满意趣。乍看简单，细看却又觉得处处不同，如果要尝试模仿，便会发现自己绝写不出一模一样的文字。
另两人却并未看见这枚书文，因而表现并无异常。
云乘月正说：“它的力量很大一部分源自四周的死气，还有……我不认识那种红色的力量。”
她张口咬下阿苏递来的灵丹，缓了口气，继续道：“我能暂时将它隔绝起来，但……”
正说着，那只被困住的傀儡忽然狠狠撞了一下屏障。
屏障立即摇动起来，白光变得模糊，一时缥缈如云气 ，仿佛就要消散。
云乘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重新让屏障稳定。
短短片刻间，汗水就已经打湿了她的额发。
阿苏和洛小孟两人赶紧为她补充灵力。
但他们仍旧面色凝重。
“这不是长久之计。”洛小孟有点焦躁，四下张望一番，简直有点怒气冲冲地抱怨，“乐陶那么厉害，怎么现在不见了？！我们不也是被她推到这个境地的！”
阿苏咳了一声，忍不住说：“别忘了，那只是试炼内容。”
洛小孟皱眉不语，眼神闪烁了一下。
云乘月其实也有些着急。
但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连生死间的急切都淡去了。她变得很稳，无论是动作还是内心；这种稳和她最初那种毫不在乎、谁爱死谁死并不相同，而更多了几分坚韧。
“我们先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趁这段时间，再想想办法。”她沉声道，“洛小孟，顾好陆莹。阿苏，你离我近一些，生机气息会浸润你的伤。”
“是，云姑娘。”阿苏应道。
洛小孟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陆莹，却还是将防御笼罩在了她的身上。
而云乘月始终凝视前方，额心的白光文字也始终亮着，光芒淡淡，却稳定而不绝。
——[别怕。]
薛无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熟悉的情景，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似乎离她更近，又像夹杂了一声隐忍的叹息。
——[我的栖魂傀儡还要再准备一些时候。你且撑过一刻钟，而后不论有没有转机，我都会为你解决此间麻烦。]
——[说到底……]
云乘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她余光里，似乎看见帝王的身影浮现而出。
他站在她身边，身躯半透明，长发飘然而动，目光望着那只傀儡。
他淡淡道：“既然是我当年的臣子，这便也算是我留下的麻烦。”
“我的麻烦，怎可牵连于你。”
云乘月觉得他这话说得有点怪。打从一开始，他不就是把他的麻烦变成了他们共同的麻烦？虽然后来也是她愿意的……
但她并未说出这句话。
她也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在并肩而立中，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信你。]
……
五曜星宫。
无论是荧惑星官、辰星星官，还是明光书院一众夫子，亦或巴巴关心云乘月的卢桁……
此时，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才有不知道谁起了个头。
“你们看见了？”
“谁能看不见。”
“那两个小家伙就没看见。”
“你也说了，那是两个小&#183;家&#183;伙。”在认真状态下，公输夫子看不惯一切不够严谨的表达，立即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严肃纠正，“修为不够的修士，看不见那种书文才是正常。”
“‘那种书文’……”
其他人用各自的方式，低低咀嚼了一遍这个词。
水镜上，最中心的画面呈现着云乘月等人与傀儡对峙的场景。另两边，分别还是季双锦、乐熹，以及隐隐约约的申屠侑、小麒麟。
然而，现在没有人去看别的地方。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云乘月身上。
或说，集中在她额心那枚“生”字书文上。
又过了很久——其实绝对意义上，时间没有过去很久，但对这些修为高深、思维也快如闪电的修士而言，他们沉默的时间是足够久了。
最后，还是卢桁先开口。
“那应该不是，不是那种书文。”他有些生硬地开口，“历史记载，还有别的书文也有类似的表现，包括普通书文在特定情况下，也可能呈现出类似的情景。”
他越说越有底气，声音也洪亮起来：“乘月当时观想‘生’字书文时，虞寄风也看着！虞寄风，你当时亲自断定，那是一枚天字级别的书文，今后有可能晋升为玄字级，是不是？”
虞寄风看看他，没说话，甚至脸上也没有笑。
卢桁有点慌了，面上强撑着：“难道你虞寄风还要承认自己看错？”
虞寄风望着他，面上闪过一丝悯然。不过接着，他又双手向后一撑，坐在一朵突然凝结出的云朵上。
荧惑星官仰起头，长长的黑马尾垂在云上，声音里笑意散漫：“这我说不好。”
“如果是‘那种级别的书文’，我看错了……不也很正常？”
卢桁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几下！
他用力回头，简直有点惊慌地看着王夫子。
“王夫子，那肯定不会是……”
王夫子没有看他。他也正在凝视云乘月，并且眼里渐渐充满回忆……还有一点不确定之色。
“那个啊……”
他吐出一口气，手里握着两根无意识揪断的胡须：“不会错，那就是‘天生道文’。”
卢桁的手一颤。他清瘦的脸颊更深地凹陷进去，像是正用力咬住自己；他凝视着敬爱的恩师，好像还想反驳，却又茫然于……他该反驳什么？
明光书院的另三位夫子都沉默着。包括公输夫子也是。
他们其实本来也不太确定，但老院长发话……他们就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
“居然是天生道文……”
“天生道文，竟真的存在？”
“天生道文……”
虞寄风坐在云朵上，晃悠着双腿，漫声道：“知道是天生道文了，各位夫子冷静一些，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公输夫子尚在沉吟，并未理会荧惑星官的调侃。
“天生道文……千年以降，书文都被划分为白文、地字文、天字文、玄字文、道字文。这种分类据说是天地法则定下的，所以千年来都没有更改。”
她思索道：“尽管不同历史时期，天才的修士数量不同，但总体而言，自从当年大夏亡国，人类修士的力量就渐渐减弱。”
“到如今，大多数修士都只能使用地字文。能掌握天字文的修士，已经能算精英。如果能掌握一枚玄字文，就称得上是名震一方的修士。”
“而道之文的掌握者，无一不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而天生道文……”公输夫子叹了口气，也或者是抽了口气。
她声音都变轻了：“那是传说中……千年前才存在的天生飞仙啊！”
又是一阵齐刷刷的沉默。
连虞寄风都不笑了。他的腿也不晃了，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仿佛出神。
“天生道文……”
面相严厉的张廉夫子，喃喃一声，忽然重重一拂袖！
“按律！”他厉声道，“身怀天生道文而无星祠占命者，乃不祥之兆，会带来亡国之祸，遇之当斩！”
卢桁如同被用力痛了一下，当即跳起来，用更加昂扬的气势怒吼回去：“你敢！！”
张廉夫子瞪着他：“这是律法！！”
作为同样重视律法之人，卢桁噎了一下，却很快想起了一件事。
“谁说乘月没有星祠占命！”老头儿气急败坏地走向虞寄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虞寄风，你不是说过，占卜出来说，下一任岁星星官就是乘月？！”
“……啊？”
一众目光齐刷刷集中到虞寄风身上。
而荧惑星官无辜地眨了眨眼。
辰星也猛地扭过头，银白长发划出一道弧度：“荧惑，果真如此？！”
“唔，嗯，哦，这个嘛。大概、也许、可能……”
虞寄风吞吞吐吐半天，而后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还对辰星一眨眼：“好像是哦！怎么，我没跟你说？不好意思，我肯定是忘了，哈哈哈！”
卢桁阴沉着脸，直直瞪着他。
突然，老头子骂了一句：“混账！”
他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戒尺，气急败坏就往虞寄风头上打去。
虞寄风头疼起来，连连躲闪。
“喂喂喂不要把镇邪尺拿出来，我又不是什么邪祟……很痛的很痛的！我讨厌这玩意儿！好了好了算我错了行不行……！”
青年一个后空翻，轻盈地落在一边，夸张地出了口气。
他叉着腰，环视一圈，轻咳一声。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他煞有介事道，“封氏命师死前最后的一卦，看起来，小云好像是下一任岁星星官呢，嗯！”
其他人尚未说话。
一直冷冷淡淡、有些事不关己的辰星星官，却忽然勃然大怒。
“荧惑，你这个混账——！”
道道冰寒风刃飞出，眼看就要把虞寄风削成个人骨头架子。
而辰星还不罢休，一头银白长发无风自动，眼瞳再度变成了蓝紫色，而其中还呼啸着更酷烈的风雪。
“如此重要之事，你竟然不告诉我——！”
辰星的怒气绵延无尽，令整个五曜星宫的星海都摇摇欲坠。
“你明知道……怀有天生道文的岁星星官对我们有多重要！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不会放任你胡来……不！”
辰星转过身，目光变得极为锐利，却又充满极度的激动。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计一切代价，都要救出她！”
虞寄风小心翼翼地站直，小心翼翼地抚平自己一身破碎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找了一件新的，给自己披上。
“我还不是才知道她有天生道文……”
辰星怒道：“她不是你曾孙女吗？！”
虞寄风：……
“……辰星，那个，我真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饶是情况危急，虞寄风还是忍不住捂脸叹气。
“而且……”
他放下手，一脸无奈：“你别光顾着说漂亮话，就算是你……面对封闭的鲤江水府，也是束手无策。”
辰星没说话，却咬住了嘴唇，焦躁起来。
“等。”
王夫子慢吞吞道。
“……什么？”
老人说：“等到申屠侑的死气彻底冲破水府原本的阵法，或者等到他们通关，或者等到其他变数。一旦水府与外界交通，老夫就有办法。”
虞寄风看过去，眼神再次锐利：“其他变数，何解？”
“这个嘛……”
老院长呵呵一笑：“谁知道呢？为了严谨一点，加个‘其他’而已。”
虞寄风：……

第79章 最后的关卡（3）
◎挽救者◎
“少废话了。”
辰星转过身, 冷冷地睥睨众人。
她银白的长发不断上下浮动，如同怒气的显化；浅蓝紫色的眼瞳愈发晶莹，而其中的冰寒之意也愈发浓厚。
“人, 必须要救。”她双手紧紧捏着镜子，镜面上出现无数冰雪的痕迹, 彷如镜面蛛裂，“怎么救，想办法。想不出，就都闭嘴。”
在她的怒气里, 四周群星开始破碎；许多细小的光华、碎裂声接连响起, 如同无数面水银镜同时被击碎。
众人同时一凛，因为空间在动摇。
虞寄风稍稍收敛了点嬉笑的神色。
因为这个星海无尽的空间, 虽是司天监、是五曜星宫，却更是五曜中的水曜星宫，是辰星司掌之处。
这些星辰当然不是真正的天上之星, 而是辰星的水镜所映出的宇宙星海。辰星的情绪会化为力量, 折射在四面八方的镜面上。
现在镜子一面接一面地破碎；她显然怒气昂扬。
虞寄风听着这接二连三的响声，面色越来越凝重。
“冷静，你冷静一点！”他干巴巴地说，“肯定有办法！马上就有了！”
辰星面无表情：“那你说。”
虞寄风干笑：“这个，这个……”
他哪知道？
因为说不出，辰星的怒气愈加高炽；寒流裹着锋利的冰刀，袭向荧惑星官。
虞寄风无奈躲开。
但攻击可以躲，快要坍塌的空间如何躲？要是离开, 虽也可行, 但虞寄风却不情愿——他还没看完水府试炼的好戏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
虞寄风思索着, 余光里瞥见明光书院的夫子们。他们都正看着他, 却又纷纷移开视线，保持了沉默。
沉默？青年星官眉毛一扬。
他深知自己的为人，而且丝毫没有更改的打算，所以当然不指望夫子们出言相助。
但问题是，夫子们不关心他，难道也不关心水府里的人？明光书院的这些夫子，个个以迂腐、烂好人出名……
所以，办法是有的，只不过这些夫子乐于先看他出丑。
想通了这一点，荧惑星官顿时有些得意。他停下躲避的步伐，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随着他的动作，淡红色的、雾气般的星光也飞出，阻挡了气势汹汹的冰晶。
“辰星——”
他拖长了声音，笑眯眯道：“你属水曜，我属火曜，水火不相容也正常，不过现在大局当前，你总要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谁要听你满嘴的胡说八道。”
辰星毫不留情地回道：“除非你有办法。”
虞寄风轻轻巧巧答道：“办法嘛，也算有。”
“……嗯？”
辰星停止了攻击。四周破碎的空间也为之一停。
“说下去。”
女性星官抱着银镜，背后是巨大的水镜，而水镜中是苦苦支撑着的一群试炼者。亮光照在她背后，令她显得愈发冰冷。
虞寄风走上前，指了指水镜中的云乘月等人。
“异变早已开始，大约是在小云他们军事演习的那一天。申屠侑应当是在那时苏醒。”他语气轻快，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感情，“但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杀人，而仅仅是扭曲了试炼内容，却让试炼继续进行下去？”
辰星仍旧面无表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虞寄风却不疾不徐，悠悠道：“此前，小云他们碰见的人头傀儡，也是申屠侑改造的。为什么那时候，人头傀儡只守不攻，而且能够被破解？”
辰星凝了神，迅速道：“之前说过，是因为申屠侑的力量不足以完全控制水府，不得不遵循试炼规则。”
虞寄风道：“那就对了。”
辰星皱眉：“什么对了？申屠侑的力量正在迅速增强，你没见这个傀儡就十分危险？再这样下去……”
虞寄风接话道：“再这样下去，等申屠侑彻底控制水府，他的死气也就彻底冲破了水府原本的阵法，水府将与外界气息交通，那么……”
他看向王夫子。
老院长正揪着雪白的胡须，望着他们两人，笑容里带点恶作剧的意思，像是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看戏？虞寄风眨眨眼，有点狐疑地多看了老人两眼。这种德高望重的鬼仙前辈，应该不是他这种混不吝的玩意儿吧……？
再仔细看去，老人却还是那副平和洒脱、气定神闲的姿态，哪有半点恶趣味？
虞寄风决定，应该是他自己看错了。
辰星也恍然：“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出手了？”
虞寄风笑道：“就是，有明光书院老院长在，怕什么？”
王夫子没理虞寄风，只对辰星点点头，和蔼道：“不止是我，其他三位夫子也可出手。还有辰星星官你，这水镜术独步天下，自然也得大用。”
辰星没有立即回答。
她凝视着王夫子，仿佛在无声地求证。
空间寂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辰星却像已经得到了回答，紧绷的神情松开了些许。
“申屠侑的死气……”
她转身看向水镜，轻声喃喃：“还有多久冲破水府？我要仔细计算一番……一刻钟，还有一刻钟。”
清冷美丽的星官深深凝视着镜中的云乘月，目光渐渐流露出一点惶急和祈求。
“坚持住。”她紧紧握住镜面，“一定要坚持住。”
她又呢喃着什么，却已经是旁人听不懂的碎语。
望着她的背影，虞寄风微微摇头，推开几步，站在了卢桁身边。
卢桁板着脸，相当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手没忍住，又弹动了几下，像是很想再打虞寄风几下。老头儿手里仍紧紧捏着镇邪尺，上面还有青绿色的灵光点点溢出。
虞寄风有点惊悚地看了他一眼：“别了吧卢老头儿？还没气够？”
“这事没完。”卢桁铁青着脸。
虞寄风挠挠脸颊，眼珠一转，突然竖起手掌、贴在唇边，神神秘秘地靠拢过去。
他低声道：“那这样吧，你算过了这一茬，我就告诉你一个辰星的秘密，如何？”
“……辰星星官的秘密，被你用来跟我交换，换我放过你一马？”卢桁眼睛一瞪，相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表情含义明确，绝对是：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光是卢桁，四周的夫子们也都流露出同样的感慨。当然，王夫子除外。他还是笑呵呵的，还挺感兴趣地看着虞寄风，仿佛在等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虞寄风催促道：“答不答应？”
卢桁眉毛一竖：“滚！”
他卢桁为官多年，刚正不阿，怎会是这等损人利己的小人？
不仅不答应，卢大人还义愤填膺，深为辰星星官惋惜——怎么就摊上这种同僚了？
虞寄风悻悻道：“不答应算了，凶什么。”
万没想到，这时候，王夫子却飘了过来。作为本质是死灵的鬼仙，他走路当然是用飘的，且衣衫下摆呈半透明的质感，反而更显得道骨仙风、神仙中人。
只见这老神仙飘过去，也学着虞寄风刚刚的动作，神神秘秘地贴过去。
“荧惑星官，老夫跟你换。”王夫子低声说，雪白的胡须飘动几下，“你跟老夫说，老夫就不记你的仇。”
这一回，换成虞寄风有点惊悚地看着他了。
卢桁也惊得差点握不住镇邪尺。
“夫、夫子？！”
另三位夫子却相互看看，都轻咳一声，有点同情地看向卢桁。
——“嘉树还是这么老实。”
——“王夫子便是这么个性子……”
——“是啊，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严肃……”
卢桁：……
老人一脸恍恍惚惚，捏着尺子、站在一边，大约需要好好缓一会儿。
王夫子没有照顾学生的细腻心情，还笑呵呵地催：“荧惑星官，答不答应？”
虞寄风才回过神，仍有点难以置信：“可我没得罪你吧？”
王夫子看看他，忽而收起笑，一脸严肃：“这不对，你三番两次阴阳怪气、嘲讽老夫，老夫都一一记在心里。”
虞寄风：……
这种爱看戏、爱看热闹的姿态……莫名地，又让他想起来云乘月。这相隔千年的一老一少，怎么气质中总有某点古怪的神似之感？
荧惑星官将这缕疑惑放在心中，眉眼一松、唇角往上一提，也是懒洋洋一笑。
“也好，既然老院长这么说了，在下岂敢不从？”
他又瞥了一眼辰星的背影，见她一心一意关注水镜、没有阻拦的意思，才低声道：“怀有天生道文、又被占卜为未来岁星星官之人，据说，正是能挽救司天监的人。”
他笑眯眯道：“而辰星的秘密就是，她对司天监爱得太深，以至于将司天监的挽救者当成自己的挽救者，才这么巴巴地赶着关心。”
虽然在笑，但青年漫不经心的口吻中却透出一点轻蔑。
王夫子雪白的长眉缓缓扬起。
“挽救司天监？”
闻言，其他几人也是神色奇异。
“司天监还需要挽救？”
卢桁也走过来，顾不上再谴责虞寄风道德败坏，皱眉道：“这是真的？什么挽救？司天监还能有什么危难不成？”
张廉夫子不屑道：“司天监是大梁修士执牛耳者，即便有难，难不成还指望……”
他指指水镜：“一个连第五境死灵都应付不了的小修士，去救？开什么玩笑！”
另两位夫子没说话，神色却隐有赞同。
反倒是王夫子，神色却凝重起来。
“是占卜？”他忽然问。
虞寄风看着他，又笑笑：“是。就和当年对明光书院的占卜一样。”
王夫子的神情更加凝重。
其他人疑惑起来。对明光书院的占卜？对司天监的占卜？
卢桁想得头痛，干脆直接请教：“王夫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夫子却沉默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虞寄风说：“这问题我就能回答。”
“有一个古老的占卜，说从大夏初立开始，一千年内，所有超过千年的传承，都会覆灭。”
“……超过千年的传承？”
公输夫子严谨地思考了一下，眼睛一亮：“到现在，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我们明光书院，还有司天监，包括司天监负责维护的岁星网！”
覆灭……
说完，她也沉默了。
这个词实在太沉重。
卢桁不大相信，摇摇头：“书院哪里算覆灭？最坏无非就是……可见这占卜不一定当真。再说……”
他开了个玩笑：“要是乘月真是司天监的挽救者，难不成也是书院的挽救者？”
他真的只是开玩笑。
然而，他一生都十分敬重的王夫子，却乍然看来，神色更多了十分郑重。
老院长缓声道：“说不定正是如此。”
忽然地……
卢桁也说不出话了。
……
“云姑娘，我们……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
其实才过去了一炷香时间，但在生死的压力面前，谁都会觉得度日如年。
三人里，洛小孟其实年纪最小，现在已经是有点脸色变了。
毕竟，前方怪物一次又一次冲击着生机屏障。它半透明的肌体化为无数长管，猛烈地击打在生机屏障上，每一瞬都击打出无数刺耳的尖鸣。
而随着怪物的攻击，生机屏障也在一次又一次地消散，又一次又一次地迅速凝结。
代价则是……
“唔……咳！”
云乘月想咽下喉咙中的血腥气，却没成功；暗色的血从它唇角逸出，带着一点微弱的生机——她尽量将生机截留在体内，不要有任何浪费。
她胸前已是血迹斑斑，地面也都是血迹。
“云姑娘……”
阿苏不断为她输送灵力，却对她的伤手足无措，急得面色都变了：“怎么会这样？是那怪物的暗劲伤了你，而你的生机之力又不能收回？”
“可就算这样，这伤药应该也有用啊！”
阿苏急得团团转。
洛小孟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你还看不出来？生机书文是云姑娘的本命书文、立道之本，所以生机书文受损，就相当于云姑娘本人受伤！”
“你还是世家出身！”洛小孟有点凶地喊，“这种时候能不能冷静一点，别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阿苏一呆。
她喃喃道：“对不起，我忘了，因为世家家仆不被允许拥有本命书文，一观想出来就会被拿走……不说这些，你说得对，我要冷静一些，我也要想想别的办法！”
这回，换成洛小孟一愣。
云乘月没有精力参加他们的对话。
她在数，数薛无晦承诺的一刻钟还有多长。
时间仿佛滴滴答答在她耳边流逝，而每一滴都漫长如年。
——[云乘月……再坚持一下，很快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都像遥远了。
云乘月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不行，她想，还是不能这样光等着。薛无晦是一条路，可她还要有自己的路。
问题是……她只是阻止傀儡，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一时间，阿苏突然“啊”了一声。
“我想到了！”
她几乎是尖叫出来：“刚才遇到第一只怪物的时候，云姑娘不是猜过，水府的异变不得不遵循试炼规则？”
“那如果这一个也一样呢？”
洛小孟说：“开什么玩笑？刚才那个只守不攻，现在这个上来就要吃我们……哪个试炼会是这样？！”
阿苏喊道：“寻宝！”
“……什么？”洛小孟一愣。
阿苏深吸一口气：“我曾偶然听过一桩秘闻，说有些罕见的奇遇中会有寻宝试炼。守护宝物的怪物会不计一切代价攻击试炼者，但只要找到宝物，怪物就会消失！”
“我们本来就是被派来寻找《天下经略》的……说不定，这就是最后的守护者关卡！”
“这么说，附近有宝物，找到就能结束？”洛小孟立即展开神识，搜索四周。
很快，他有点焦躁地说：“什么都没有啊！”
阿苏也同样一无所获。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只有靠薛无晦了么？
“我还能……”她艰难地说，浑身都在抖，“我还能再……坚持一下……”
恰在这时——
“乘月！！阿苏！！！”
一个女声，像一束穿透黑暗的光。
“宝物——我找到了！！”
云乘月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在高处某个破碎的岩石上，居然站着季双锦。
突然出现的好友，还正高举双手，捧着一样什么东西。
她喊道：“找到宝物了……试炼该结束了！！”
刹那之间，云乘月身前压力一轻。
怪物含糊地吼了几声，仿佛被什么力量拖动，迅速往地底沉下去。
她反而因为乍然失去对抗力，而往前栽倒。
阿苏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好像洛小孟也扶了她一把。
云乘月抬起头，看见季双锦跳下岩石，飞快地往她这里跑。她背后还跟了个人……乐熹？管他的，不重要。
她勉力对好友露出一个微笑。
“双锦怎么……突然出现了？”她惊讶而茫然地问阿苏，“还一下子就……找到了宝物？不，你知道我们遇到了寻宝试炼……这果然是寻宝试炼？”
阿苏也茫然：“不知道……小姐！真的是小姐！”
“阿苏！乘月！！”
季双锦跑过来，含着泪，却也带着笑。她紧紧握着一根树枝，上面是黄绿色的果实。
她摘下果实，不由分说塞进云乘月口中。
清凉的力量，很像生机之力，却又更加轻盈、无拘无束……能更好地抵消傀儡的力量，修复云乘月的伤势。
云乘月咬着果实，茫然地眨着眼，看季双锦只如看天降陨石。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80章 破执（1）
◎季双锦的突破◎
一刻钟前。
季双锦快步走在洞窟中。
“双锦, 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双锦，这颗元灵丹你拿去, 还是你喜欢的果香味。”
“双锦……”
季双锦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她尽量——或者也是习惯性地——维持着微笑, 只是因为紧张、疲惫，当她开口后，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从前冷漠了一些。
“乐熹，”她还是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 “我不算累,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找到乘月他们, 想办法离开这里，好吗？”
乐熹望着她。他有一张线条流畅柔润、五官也柔和无害的脸，眼睛总是湿润如雾, 所以当他望着谁时, 就像雨雾漫过山峰，生出似有似无的情意。
现在，他也就这么望着季双锦，柔声说：“我只是怕你受伤。”
乐熹很少对她这么殷勤。换成以前，季双锦一定会感动、喜悦，还会有些娇羞。
但现在，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任何柔软的反应, 还觉得有点厌烦——乐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么？他要大献殷勤, 换个地方、甚至换个对象, 行不行？
季双锦忍耐地移开目光。她怕自己再多看乐熹一会儿, 就会绷不住脸上的笑。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整个淡了下来。
“你要真关心我，就快走吧。”
说完，她都不想等乐熹的反应，直接抬腿走人。余光里，她看见乐熹惊讶的表情。
走了几步，乐熹追上来。
“……双锦，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他闷闷地说，像个得不到糖吃而发个小脾气的小少爷。不，他本来就是个少爷。
季双锦抿起嘴角。她不得不这样做，否则她怕自己说出一些不可挽回的话。不关心？大少爷，你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好不好？分清主次、分清先做什么，很难吗？也许是很难，毕竟之前都是我有意无意暗示该怎么做的，你哪里陷入过无依无靠的状况？还真以为都是你自己的功劳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季双锦非常想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最好每个字都变成石头，重重地砸在乐熹脸上。
但她忍住了。
一旦开始吵架，就是没完没了。她从没和乐熹吵过架，但她见过许多后宅的争端、宴会上的争斗。她早已习惯了忍耐，也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放在心底。
她向来做得很好。只是……好像和乘月她们在一起后，她渐渐地更加向往起，那种无拘无束、不掩饰自己心情的潇洒作风。
三清道祖知道，有时候看见乘月随意在地上躺个“大”字形，她总是蠢蠢欲动，也想试试。无论在季家还是乐家，这都是决不被允许的、非常失礼和粗鲁的做法。但她越来越想试试。
一想到好友，季双锦就更着急，也更没心思和乐熹分说。
她加快了步伐。此处冰冷幽邃、蓝光诡异，但幸好只有一条路，只要不遇到突发状况，赶路速度并不算慢。
乐熹却还不死心。
“双锦，你理理我。”
他有点撒娇，又像有点抱怨：“你看重云姑娘，这我知道，可你不该更看重我？我才是会一直护住你的那个人。听话，好么？”
季双锦尽量让他的话变成耳旁风，不要去思考。可仍有一股轻微的怒气泛起：刚才面对拦路的怪物，你自己一筹莫展，还是我想办法才通关，这会儿你就忘了是生死关头，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
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情绪压下去。真奇怪，她从没对乐熹产生这么浓郁的……反感？她思忖着，是反感没错吧？
“双锦……唔！！”
刹那间，地动山摇！！
第一时间，季双锦以为又来了什么怪物。她反手一抓，金精枪已握在手中。
神识扩展，迅速扫过四周。她沉气凝神，仔细搜索着可能的敌人。
神识一无所获。但……那个白影是什么？！
季双锦的目光捕捉到了什么。她猛一回头，却只见碎石滚落，满室蓝光摇荡。她不确定地想，刚才的影子有点像乐陶，但究竟是不是？
念头一起，她就决定往刚才的影子那儿追去。
但下一刻，意想不到地，她居然被背后一股大力扑倒了！
“——双锦，小心！！”
是乐熹？
季双锦被他压倒在地，但没摔痛，因为乐熹用手臂牢牢护住了她。他在这些细节上总是做得很好，所以过去总是让她眷恋不舍……这个有点伤感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就再也无踪。
“怎么了？”季双锦急急询问，奋力挣脱乐熹的怀抱——他抱得太紧，她都不得不松开自己的武器，这种无力感让她格外反感。但乐熹仍旧紧紧抱着她。
几块岩石重重砸下，摔碎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季双锦躺在地上，望见幽蓝的光芒从天而降，勾出乐熹的轮廓。他低下头，那张好看的、温柔而多情的面容藏在影子里，仿佛也同时失去了原本蛊惑人心的魅力。
只有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多情：“我怕你被碎石砸伤。双锦，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这一瞬间……
季双锦非常、极其、相当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她曾听陆莹骂过哪些脏话？陆莹骂人很厉害的。或者乘月是怎么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别人的？那听上去也很爽。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回却没忍住额头青筋乱跳。
“……走开！！”
季双锦忍无可忍，用力推开乐熹，一把抓起自己的武器——在危险之地，法宝武器就是修士的命，乐熹不让她拿武器，根本就是要她的命！
她怒道：“只是石头而已，你用得着这样？我也是第二境的修士，我能应对这些小事！注意真正的敌人，行不行？”
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朝乐熹发火。不……不止是对乐熹。这么多年里，这是她头一次将心中的怒火、怨气展示出来，展示得明明白白，没有丝毫掩饰。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一口气解决了水府中的敌人，把我们全部带出去！”季双锦叫道，“要是做不到，就谨言慎行，少给我添乱——你今年是二十岁，不是两岁！”
乐熹简直是目瞪口呆，见了鬼一样地看着她。
“你……双锦你怎会变得如此……”
还不是你气的？季双锦愤怒中还有点委屈，只能用力一转身：“少废话，闭嘴，跟我走！”
她吵归吵，也没忘了随时关注四周状况。
刚才像是地底突然塌陷，原本的道路被碎石堵了个严严实实。季双锦走上前，尝试破开阻碍，但她挪开了几块岩石，却从缝隙里看到，那条原本的道路居然变得一片漆黑。
望着诡异的黑气，季双锦的直觉让她竖起汗毛。
还是不硬走为妙。
她放下石头，看向另一边。
塌陷封死了原本的道路，却又开辟出另一条通路。再看其他地方，要么是死路，要么弥漫着诡异的黑气……
季双锦迟疑片刻。
怎么感觉……就好像有人不愿意他们走原本的路，非要让他们走这一条？
但也没办法了。
她默默对自己念了一遍好友常说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有路先走，还能怎么样呢！
季双锦当机立断：“乐熹，走这边！”
“……双锦？
季双锦没理他。她已经小跑起来。
一种莫名的直觉催促着她，告诉她应该快点到达前方，不能晚，晚了就来不及了。
只有一条路，而且是笔直的路。季双锦直直往前跑。旁边仿佛有白影一闪而过，她还是没有看清，却也不敢多看，而是继续往前奔跑。
深深浅浅的蓝光叠在四周。
在踏过某一处时，眼前的空气仿佛突然扭曲了一下。季双锦察觉到一种细微的失重感，仿佛刚才那一步，让她从一个空间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她本能地停下脚步。
“双锦……”
“……嘘！”
她猛地捂住乐熹的嘴。接着，她拉着乐熹，悄悄挪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再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乐熹瞪大眼睛看着她，半晌才微微点头。那目光竟有点怯生生的，却又像闪着某种从未见过的亮光。
人生头一次，季双锦没心思揣测他的想法。
她放开乐熹，屏息朝下方看去。
前方，狭窄的道路猛地往下放开，形成一个比较空旷的空间。其中有黑气与红雾交叠，还有一个被白光困住的人头怪物。
季双锦居高临下，将局势一览无余。她认出，那怪物和他们刚才遭遇的很像，但气息更加危险。
更重要的是，困住那怪物的……
乘月！阿苏！——她在心里叫出来，面上却一言不发，眼神变得更加明亮。洛小孟也在，后面的……是陆莹？她怎么了，不会是……！
季双锦又心中一沉。从她的角度看去，那几人状况都很不好，而乘月首当其冲，看上去苍白虚弱、身前血迹斑驳，更是吓人。
那怪物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更强……怎么办？出去相助？可她和乐熹的修为也不算很高，恐怕做不了什么。
想想！季双锦咬住嘴唇，想想别的办法。
一旁，乐熹也看见了前方的状况。他皱起眉毛，思索片刻，露出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这表情有些冷漠，却让他看上去忽然更成熟，也更像一个仙门世家的贵公子。
他轻轻拉了拉季双锦的衣摆。
[双锦。]他神识传音道，[我们敌不过那东西。与其全军覆没，不如保存实力。]
季双锦正专注思索方法，因此迟钝了一会儿，她才渐渐明白过来乐熹在说什么。
她犹不敢相信，略睁大了眼，同样传音问：[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乐熹神色冷静，每一根线条的弧度都符合世家的教养。他甚至有点责备地看着季双锦，道：[双锦，你现今怎么和那些庶民一个想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们现在身涉险境，已是不该。]
[既然此路不通，我们也无法可想，当然只能为云姑娘他们道一声遗憾，自己撤退，来日若有机会，再报仇也不晚。]
季双锦盯着他。
乐熹说得对——她作为世家女的教养，这么告诉她。如果换成以前，说不定她真的就会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离开，然后每次想起今天都感到难过、愧疚，却也只会自己消化情绪。仅此而已。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悲伤、不情愿……本来也是不值得重视的东西，也就不会多想。
可现在，听到这番见解，她却油然而生出冷笑的冲动。
前面是她的队友、她的同伴……她的好友！她一生中唯二真正的朋友，就在前面，然后乐熹告诉她，她应该什么都不做、保住自己的小命？
他究竟有没有想过，乘月、阿苏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好，那你走。]
季双锦挺直了脊背。她直视着乐熹的双眼，也像直视着自己的过去：[你走，我留在这里，我要救人！]
乐熹愕然。
季双锦却已经回过头，彻底掐断心中对乐熹的念头——一切念头，无论是好是坏。一旦抛开这个人带给她的干扰，她发现，她反而更能专注于思考解决方案。
她感到自己变得坚硬，却是一种好的坚硬。柔弱的菟丝花无法靠自己站立，但坚硬的树干总是挺立在大地上，不需要任何别的支撑。这种感觉很好。
所以，怎么办？
打——打不过。
别的方法有没有？
别的方法……对了，这里应该是个试炼。就算有异变，也还是试炼。
有试炼，就会有答案。
季双锦略闭上眼，开始回忆。
很多人都知道她是季家女，也有很多人知道，她是季家的庶女。熟悉的世家圈里，人们总是背地里笑她，说她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为了讨好乐熹，拼命读书，才勉强有了“乐熹的未婚妻”这个头衔。
但是他们不知道，她也是真的喜欢读书。
当她在藏书室里津津有味地翻读一本本书，当她点灯书写作业，当她苦苦思索先生留下的难题时……
她是真的乐在其中。
她并不是为了其他人而读书、而努力的。
她只是因为自己喜欢。
而为了喜欢去做一件事，动力永远不会消失。
所以她读了很多很多书，多得远远超乎人们想象。
让她想一想，古老的残本中记载的试炼之地，究竟有什么东西会如此凶猛？
大凡试炼关卡，无不符合三五七之数。这就是说，试炼关卡，一共只能是三关、五关，或者七关。
算一算。
从陷落水府开始，不算预备关卡，书文对战、军事演习、寻找《天下经略》，这是三关。
从翻船开始，书文解密、兵法傀儡，这是两关。
所以，乘月他们面临的——不，他们现在共同面临的这怪物，应该就是第三关。乘月看上去苦苦支撑，说明怪物没有留力，而兵法已经考验过，应该不会重复。
剩下的可能只有……
季双锦猛然睁开眼。
她站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开始在四周寻找起来。
[双锦……你在找什么？]
季双锦没理他。乐熹对于她，好像突然之间就成了一本旧日的、乏味的书，甚至不能让她提起兴趣多看一眼。
宝物应该就在守护者不远的地方……
找到了！
季双锦冲上去，将手伸进一条深深的岩石缝隙里。她太着急，胳膊猛地被划出好几道口子，可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拽出那根长着果实的树枝，她根本来不及也不想和乐熹解释，甚至没想过万一自己猜错了会如何。
她只是站起来，大声喊。
“找到宝物了……试炼该结束了！！”
下方的好友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季双锦喊道：“乘月……阿苏！！”
她听到自己带了哭腔。
——看……我也有能力来救你们！
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
云乘月并不知道发生在季双锦身上的事。
她望着那只不甘不愿、却不得不渐渐被吞没的怪物，还没回过神。
为什么……双锦会突然出现？
“我早就到了！”
季双锦跪坐在她面前，忙不迭说：“只是我远远看你们，就觉得像是遇到了寻宝试炼，所以我就去找宝物了……我没有及时来支援你，乘月，你别生气！”
云乘月咽下果实，又盯着季双锦将果实分发给其他人，一直盯到整个过程结束。
还是搞不太懂。
不过……危机过了就行。
“我生什么气啊……就是有点惊讶，被你救了。”
她笑出声，用力翻了个身，让自己舒服点地躺在地上。
“我忽然觉得，”她望着上方的黑暗，“朋友……不光是用来保护的，也是可以依靠的。双锦，你在我眼中……一下子高大了许多。”
季双锦原本眼中含泪，此时动作一滞：“高大……？”
她缓缓低下头：“我……难道胖了？！！”
云乘月：……
“不是这个意思啦……”
她觉得很无奈，却又笑了出来。
“随便……反正人都在就行。”

第81章 破执（2）
◎交汇◎
水府深处, 黑暗之中。
申屠侑抬起了头。
现在，他已经想起了“申屠侑”这个名字，想起了自己是人类, 并且是已经死去的人类，而不是现在附身的这具麒麟骸骨。
小麒麟趴在一旁, 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申屠侑没有在意它。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黑暗、穿透层层阵法，将那些外来的年轻修士包围。
“竟然没有死……”
伤势最重的一个，也无非只是没了一只手、一条腿。他的傀儡, 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杀死？
还是说……有什么力量阻挡了他？
申屠侑感到了一丝疑惑。水府之中还有别的东西……人？
他看向那一男一女。他听见男人叫女人“双锦”, 眼神软弱、行动毫无章法……没出息的东西。反而女修还有些样子。
但……
申屠侑抬起一只爪子。死气从他指缝里散逸而出，漫向四周, 也指向那两人所在的地方。
“道路……为什么改变了？”
原本，他打算让那两个人直接走到这里，吞噬他们的血肉。这一回, 他不会再莫名其妙放过一个鲜美的活人。
“是谁在对抗我？”
他自言自语：“是水府？试炼之地的力量……啊, 是了，她设下的试炼，哪怕百年千年，还能有这样的力量也不奇怪。”
可……“她”是谁？
他茫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巨大的麒麟骸骨缓缓摇头，将无数碎屑摇落下来。
然后，申屠侑站了起来。
“时间到了。”他遵循死灵的本能，让怨恨与戾气淹没了自己的思绪，“现在开始, 这里……我说了算。”
更多的砂石、枝叶纷纷落下, 又在落地之前, 全部化为黑沉沉的死气。黑暗变得更加浓郁, 也更加压抑。
死气蔓延，也蔓延到了一旁的小麒麟身上。“滋啦”的细微响声接连炸开，这是死气腐蚀鳞片的声音。哪怕是传说中的五彩麒麟，在幼年时期也格外无力。
它的身体不断抽搐着。
用最后的力气，小麒麟抬起头，望向那头明明气息亲近、却异常冷酷的“同族”。
“咩……”
它感到了死亡即将降临的压力。哪怕疼痛已将它折磨得麻木，它也仍然本能地颤抖起来。
——好害怕，好可怕，好恐怖……
——谁……能够救救我……
……
五曜星宫。
星辰的碎裂已经停止。
辰星双手举着银镜，俨然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
夫子们亦是振衣拂袖，各自酝酿。
王夫子在一旁抚须沉思，手里掐算着什么，面上闪过一点疑惑之色。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荧惑星官，又看了一眼辰星星官，却是什么都没说。
卢桁则更是高度紧张。他不仅捏着镇邪尺，还连甚少动用的“银钩笔”都拿了出来。这笔只动用过三次，前三次都是为了书镇国运、笔传大道，是为了家国苍生、传道天下而动。
但这次，他顾不得许多了。
唯有虞寄风，还是那么悠悠哉哉的样子。
他盘腿坐在一朵渺渺白云上，双手放在膝上，右手一敲一敲的，像在计数。
“时间快到了。”他微笑着，桃花眼里波光荡漾，“申屠侑的死气即将覆盖水府的试炼规则，大家要做好准备哦！”
……
水府之中。
云乘月匆匆调息片刻，就勉力用玉清剑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她偏过头，见季双锦等人正为陆莹疗伤。
纵然断手断脚并不致命，也并非不可修复，但起码在眼下，陆莹只能当个伤员，由同伴们保护。
云乘月有些忧虑地望着他们。
“云姑娘，怎么不多调息一会儿？”
洛小孟在给她护法，自己也在调息。他正盘腿坐在地上，此时抬眼看来，黑黝黝的少年面孔上多了几分友善。
“你伤势很重，还是再调息一会儿。”他劝道，“前路未卜，抓紧时间恢复要紧。”
云乘月微微摇头：“但是，可能没有时间了。”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没去看他们惊愕的目光，云乘月看向四周弥漫的黑气。这些死气应该属于申屠侑，而乐陶……她还没想通，这位千年前的女将到底要干什么。
“死气正迅速变浓，变故即将发生。”
云乘月退后一步，并示意洛小孟也退后。很快，六人紧紧聚在一起，各自朝外，而将昏迷不醒的陆莹围在中间。
洛小孟按住怀中某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果然，变浓好多……！”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倾听什么。接着，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乐熹猛地看向季双锦：“双锦，你不是说试炼关卡大多为三五七之数，这里应该是三关？三关过了，怎么还有？”
季双锦看了他一眼，柳眉略蹙，没吭声。
乐熹还瞪着她，等一个回答。
云乘月有点不耐烦地看了这贵公子一眼：“试炼的时候是三关，现在异变加剧，马上就不是试炼了，还关卡呢？”
乐熹一愣，才想明白过来。他神色讪讪的，面上挂不住，就干脆扭开脸，装没听到。
也许是因为环境带来的压力，云乘月也变得有点暴躁，心里更烦乐熹这没出息的模样。
——[生气的话，就别搭理草包了。]
帝王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依旧缥缈、半透明，但他漆黑的长发、宽大的衣袖拂在她身上，传来清凉却无害的气息，令她迅速定下心神。
同样是死气，薛无晦的气息就只像凉爽的黑夜，让她觉得安宁。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她知道，薛无晦对她来说是无害的。
——[栖魂傀儡已经备好。待时间一到，我就会出手。]
云乘月悄悄问：[什么时间？我们能不能干脆一点，直接先搞定异变源头？]
不然他们一群人，修为不高，还伤的伤、残的残，实在不好应对。
帝王身形不动，只略偏过头、睨了她一眼。他眉眼阴郁依旧，唇鼻也天然一股陡峭无情的意味。但此刻，在逼仄的、山雨欲来的压抑里，他的眼神却像有了一点温度。
何况，他似是还微微笑了一下。
“莫急。”
他出乎意料地抬起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拂。
云乘月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收回了手。
薛无晦移开目光，注视着黑暗深处，又偏过头，看了看未知的某个方向。
“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傀儡中取得的玄阴珠？”他淡淡道，“栖魂傀儡能够遮掩亡灵气息，令我今后行动更方便。若再加上玄阴珠，则还有一项特殊的能耐。”
什么能耐，您直接说……
云乘月咽下这一句，很捧场地问：[什么能耐？]
帝王道：“有了玄阴珠，我在附身的刹那开始，有一息的时间，能够恢复生前的修为境界。”
云乘月呆了呆，又看看他神色，踌躇一下，才委婉地说：[你不觉得……一息时间，有那么一点点短？]
薛无晦瞟了她一眼，突然又抬手打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过很轻。
“朕生前是飞仙境，一息时间对朕而言，足够了。”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修长的眉毛拧起来，“你以为飞仙境是什么？且，朕与那些徒有其名的飞仙境，乃天壤之别。”
云乘月抽抽嘴角：[好好好……]
她到底没忍住，抿出一个笑，道：[以前听说当皇帝的总爱有人给他歌功颂德，莫非现在是没有专人夸赞你了，你就亲自来？这也是……]
“哎哟！”
云乘月猝不及防，叫出了声。
薛无晦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这次打得太重了，皇帝大爷！]
云乘月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才回头迎向同伴们疑惑的目光。她故作镇定，绷着神情，说：“死气越来越浓，我压力有些大，叫一声发泄一下。”
这当然是乱说的。
可兴许是一路以来，她表现得十分可靠，以至于现在瞎说一句话，都令同伴们肃然起敬。
“果真有用？”
“那我也来试试。”
“哎哟！”
“哎哟！”
“哎哟！”
一时间，在杀机重重的黑暗里，“哎哟”之声不绝于耳。
云乘月：……
薛无晦“嗤”地一声笑，凉凉道：“一群傻子。”
他再一振袖，道：“云乘月，我要倒计时了。你注意，试炼规则将碎，申屠侑也快出来了。”
云乘月闻言，登时凝神。
她的姿态也令其他人为之一肃。
申屠侑要出来了……云乘月额头光华一闪，奇异的“生”字亮了起来；她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看向了某一处。
——轰……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众人一时紧张到了极点。
——轰……轰……
听上去是相当缓慢的声音，但下一刻，巨大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修士们的面前。
刹那间，云乘月的“生”、“光”二字书文同出，交织出流线型的屏障。但这一次，屏障不是用来困住敌人，而是护住她和同伴！
时间还剩下一点，在薛无晦动手前，她要将自己和同伴护好！
“千年后的……修士么……”
黑暗中，走出了巨大的影子。
云乘月不得不仰起头。因为只有这样做，她才能看清那东西的头顶。
这是……
巨大的兽骨站立着，根根骨骼分明。尽管没有皮肉，但它的骨骼看上去也异常精密、线条流畅。在一根根灰白的骨头之间，填充着漆黑的死气；它们翻滚、沸腾，仿佛一团团好战的皮肉。
兽骨略低下头，两团幽蓝的、鬼火似的眼睛，盯住了云乘月。
“一直捣乱的人……就是你？”
兽骨口中发出了人类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古怪，带着一种金属质感，像是好几个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微妙地相互错开一点。听上去“嗡嗡”的，又震耳欲聋，听一声就让人想吐。
——唔……！
——这东西……
云乘月身边的同伴已经脸色一白，各自产生不适反应。
薛无晦双臂垂落，仔细打量了一番，有点刻薄地评价：“没出息。生前好歹还是通玄境后阶，现在只落得个洞真境后阶圆满，还一副浑浑噩噩、没有主见的模样。”
“以前我就说过，申屠性子有些太优柔，果然，死后竟不能保持清醒神智，让朕失望。”
云乘月抽抽嘴角，原本紧张的心情居然散去不少。
[你的实力不也退化了吗，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薛无晦有点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将我和他比？”
[……好好好，不比不比，你最厉害。]
薛无晦蹙眉：“这是自然。”
属于帝王的死气如浪潮翻涌，悄无声息挡在了云乘月身前，也将那古怪声音的冲击力隔绝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巨大的麒麟骸骨甩了甩头，往四周看了看，似是产生了某种疑问。
“什么东西……”
他没有找到敌人，就重新看回云乘月。
“活人的血肉，生机书文的持有者……”
骸骨俯下身，张开干枯的大嘴。
“都化为我的养料……！”
一种腥臭的风，从他大张的口中吹出。
哪怕有屏障抵抗，可除了云乘月以外，其他人仍被吹得东倒西歪。
——云姑娘！
——我们怎么办？！
云乘月没有说话。她刚才有点走神，因为在骸骨大张的口中，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什么东西……是一头小动物？那是什么，也是敌人？一动不动的……难道死了？
这个疑问一闪而逝。她现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管别的。
她全力支撑着屏障，同时转头望向薛无晦。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既然他说了，那她也会相信他。
薛无晦对她微微点头，指指四周沸腾的死气，数道：“三，二……”
云乘月接过话，帮他说：[一。]
然而……
这最后的“一”到来之际，却陡然爆发出不止一种力量。
有好几个不同的方向，各自突然传来人声。
第一个方向，有三个声音。
“——乘月！！”
“好久不见！小云！”
“岁星……！”
第一个声音属于……卢爷爷？第二个声音应该是荧惑星官。第三个是谁？一个清澈却过分激动的女声。
他们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第二个方向，则是一道沉稳的、略为沙哑的女声。
“——申屠，住手！试炼之地最后的关卡规则，还没有结束！”
乐陶？果真是乐陶的魂灵？
而第三个方向……
云乘月的视线，发生了偏移。
她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是倾斜的，而且在不断移动。
因为薛无晦单手将她搂在怀里，左手伸出，大袖一拂，拂出一片缥缈的漆黑。这黑色自然是死气，却和申屠侑不同；薛无晦的死气里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白银似的光，又像是夜色群星漫开。
“哼……”
帝王唇边逸出一丝冷笑。
“乐陶竟真也做出暗中窥视的事了。不过，这些人才是始终作壁上观，看戏看得很高兴？”
“就让你们知道一二，何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轰隆隆——
整个试炼之地，都在震动。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漆黑。这是纯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光也微弱下来。
看不见？不……有一束光。
云乘月睁着眼，看见薛无晦身上散发出薄薄的白光。一时间，她居然觉得那白光有点像她自己的生机书文；可这怎么可能？她现在并未用出生机之力。
一具傀儡出现在薛无晦身边。它像是用木条、皮革制成，关节处镶嵌着不同颜色的石头。
在傀儡后脑勺处，还镶嵌着一颗气息冰冷的珠子，大约就是玄阴珠。
这就是栖魂傀儡？
她的视线里，薛无晦的魂魄与这具傀儡，陡然重叠在了一起。
也就在这个刹那，四周的黑暗猛地炸开，仿佛一个被刺破的气球；各色光芒放射而出！
五色光芒里，她抬起头，正好在薛无晦唇边见到一缕微笑的弧度。
相遇以来，头一次，帝王漆黑的双眼中跃出明亮的光芒。他带着微笑，睥睨众人，面上竟显出格外的意气风发。
“看看——”
他的目光射向荧惑星官等人，也射向曾经的臣子，更射向这方动荡的天地。
“——这天下，究竟写着谁的名姓！”
莫可名状的力量冲天而起。它们穿透了眼前的困境，穿透了整个水府，穿透了湍急的鲤江……也穿透了遥远的五曜星宫，直冲头顶那宏伟的岁星网而去！

第82章 破执（3）
◎天上◎
水府里好像从未如此光明。
原本阴森的洞窟、盘旋的黑气, 乃至外面战火盘旋的山林、血红的天空……
刹那之间，都被灿烂的金光笼罩。
阴郁消弭无踪，唯剩光明大放。
面对灿灿明光, 云乘月本能地想要闭眼，但很快, 她就发现金光并不刺眼。
光明极尽灿烂，映入她眼中，却又极度柔和。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切，看见季双锦等人紧张的表情, 看见卢桁等人的身影, 以及……
定格在她面前的，巨大麒麟骸骨。
是申屠侑。
不……定格的不止是申屠侑。云乘月举目四望, 这才确定，所有东西都定格了。
发生了什么？
“时间停止……？”她不太确定地问，下意识动了动, 却发现身体被人箍住——薛无晦抱得很紧。她开始试图挣脱, 但他依旧
没有放手。
薛无晦好似没有注意她的动作，只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畅快之意。
“并非时间停止……不过，也可以这样说。因为时间的流速不同了。”
“流速？难道是飞仙境的法术？”
云乘月再看看四周，又抬头看他。从下往上看，他的下颌线、下巴都显得更加锋利；垂落的发梢飘在她鼻子尖，痒得她差点打个喷嚏。
她吸吸鼻子，继续惊讶：“可你不是说, 你只有一息时间能恢复飞仙境？”
“是。”他垂下眼眸, 眼里也映着金光, 像是被点燃的战火, “你现在经历的，就是飞仙境的‘一息’。”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只要愿意，仙人的时间，大可与凡人无异。”
“……凡人？”
云乘月有点怪异地看看他，再看向虞寄风——这位横行无忌的荧惑星官，此时含着那点万年不变的懒散笑意，同样是被定格的一员。
她不禁喃喃道：“要是这些人是凡人，我是什么？一个胚胎？”胚胎是什么……算了不想了，反正肯定是以前知道的东西。
“你？自然也是凡人。”
薛无晦唇边带着一缕笑，慢条斯理道：“飞仙境，听上去只是一个大境界的提升，但实际上，飞仙之前，永为凡人；飞仙之后，才是真正的大道。”
云乘月思索片刻，抬首微微一笑。
“反正离我很远，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她和和气气地说，“只是我想提醒你，这位薛无晦公子，你确定你要一直在这里和我闲聊，不去做正事？”
再怎么漫长的“一息”，总也会过去罢？
薛无晦却仍睨着她：“你又如何知道我没做？”
他眉眼舒展，那分沉沉不散的阴郁也舒展开，几乎显得他明朗、豁达……甚至有几分孩子气了。
孩子气？云乘月眨眨眼，又摇摇头，思忖着自己多半劳累过度，产生了错觉。
呼啦啦——
仿佛有大旗招展的声音，中间隐隐约约有些杂音……仿佛无尽的马蹄声，还有悠长苍凉的号角之音。
如同战场上的军队，正吹出归营的号角。
云乘月一转眼，就见一枚黑玉虎符悬在半空，正悬在“麒麟骸骨”——申屠侑的脑袋上方，散着幽黑的气息。
一缕渺渺黑烟，从骸骨头顶升起，缓缓飞向虎符，不多时就被全数吸收。
云乘月怔怔看着，看出了一个隐约的人形，好像就是那位年轻俊美的申屠侑副将。
不光是他。从另一个方向也飞出一缕黑烟，很快没入虎符。
隐约地，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叹——是乐陶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云乘月张张口，迟疑地看向薛无晦。
“老薛，你……”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把他们吃了？就像吃封栩那样？”
薛无晦：“嗯。”
云乘月：！！！
“申屠侑无所谓，你把乐陶吐出来！”
云乘月有点着急。
薛无晦：“不吐。”
云乘月：……？！！
假如她手里拿着二薛，可能二薛的脖子已经断了……不不，不能迁怒乌龟，乌龟是无辜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好好沟通一番。
但这时，薛无晦却发出一声闷笑。
“傻子。”他淡淡道，“没吃，骗你的。申屠和乐陶都是我确定忠诚的臣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以他们为食。”
“也所以，尽管申屠伤了陆莹，但我并不打算记他一过。”
“我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云乘月听了一怔，又笑叹一声。
“啊，我是不喜欢申屠侑。要不是你替陆莹挡了一下，她已经没命了。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就是看着难受。”
她摇摇头：“不过，我不会要你对他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既然你没吃他，今后有机会，我自己找回茬子就行。”
薛无晦没说什么，笑意却淡了。他蹙起眉，仿佛有点不大高兴，挟着她的手臂也更用力了一点。
云乘月已经很习惯他时不时的小脾气，都懒得去想他在别扭什么了。她只顾用力，想挣脱出来、自己站着。
薛无晦却说：“别动。”
在这短短几句话间，他也在朝前走。
不，是朝上走。
云乘月抬起头。
原来他没有用飘的方式，而是一步步、扎扎实实地在往上走。他大袖飘动、长发飞舞，脚下分明空无一物，却又如踩着什么坚实的东西。
他没有放开她，而是就单手挟着她，一步步往天上走。
“你与我一道，否则你会即刻跌出‘一息’的范围。”
既然他这么说了，云乘月也就停止挣扎。算了，他现在是了不起的飞仙，她是个凡人，还是躺平吧。
而且，反正都躺平了，云乘月一想，干脆挑了个最放松的姿势待着，还打了个呵欠，开始慢悠悠地看风景。
也不是不担心双锦他们……但现在担心也没用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忽然，四周灿烂的金光暗了下去。
云乘月抬头一看，却见漫天星空也迎面而来，仿佛是群星也正对她凝睇。
薛无晦御空而上，短短片刻间，就步入了星海？
她正不大确定地思索着，余光却见有人。
云乘月一转头，见星海无尽之间，竟然站立着一位老人。
这老者看上去很老了。他须发皆白、长眉垂落，面容刻满沧桑的皱纹，却又自有一股健旺精神在，更不说他目光炯炯、唇边含笑，天生一股平安喜乐，仿佛盛满对世界的热爱与赞叹。
与水府中的众人一样，他也被“定格”在星海间。
云乘月不由自主多盯了他一会儿。为什么她觉得……这老人显得有些亲切？她琢磨片刻，得出结论：可能因为他和卢爷爷有些像。
至于这慈眉善目、道骨仙风的老人，和清瘦严厉、一板一眼的卢桁哪里像……
大概是他们都是老人吧。
“你在看什么？”薛无晦问，又瞥向那边一眼，声音顿了顿，“死灵……竟然是他。”
“死灵？”
云乘月才注意到老人缥缈的衣摆、隐隐透明的手腕——果然是死灵的特征。但和薛无晦、申屠侑他们不同，这老人浑身并无一丝死气，只有充盈的灵力，蓬勃又平和。
不知怎么地，云乘月叹出一口气，心中生出一股失落怅惘。
居然已经是死灵了……
薛无晦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倏然之间，他们又往更高处而去，离开了老人所在的地方。
但离开前，云乘月却总觉得……那老人仿佛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
在远去的星海中，老人的身形也飞速变小，变得像一个傀儡、一个假人。但他好似确确实实看了她一眼，并且露出了一点慈祥的微笑。
云乘月心中一惊，身体本能绷紧。正想细看，可他们已经离开太远。老人的身影遗落在群星之间，再也看不见。
“那个人……”她不禁问，“是谁？”
薛无晦还在往更高处而去。
“是王道恒。”他的声音很淡，隐约也像藏了一丝感慨，“千年前，他是明光书院最优秀的弟子之一，也是我当年的师兄。”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死灵……不，是鬼仙。那并不是真正的王道恒。”
云乘月一怔：“什么意思？”
“以王师兄的为人，他死之后，魂魄不会眷恋人世，只会潇洒离开。但世人需要崇敬他，政治也需要利用他，所以凭借无数愿力，凭借岁星网的力量，世人生生截留了一段王师兄的魂魄，并按自己的想象，重新塑造了一个圣人‘王道恒’。”
“圣人受星祠供奉、被世人尊崇，也有一部分本尊的记忆和力量，于是他也就成了本尊。”
鬼仙，圣人……王道恒，王师兄……？
——这笔不是这么拿的……
云乘月的脑海里仿佛飞快地闪过了什么。她再次回头，但这一次离得更远，自然也就什么都见不到。
薛无晦并未察觉她的迷惘。
他很快放下了王道恒的事，说：“方才的地方，是五曜星宫，并非真正的星空。那里位于人世与星空之间，有一个入口通往白玉京司天监。等会儿我做完了事，时间也差不多了，为了防止被发现，我们走另一条路回去。”
云乘月放下那模糊的念头，一笑，调侃道：“还以为你多了不起，这不果然只能威风片刻？”
他皱眉瞥她一眼，冷冷道：“那你又如何？你在水府中镇定非常，不就是仗着我在你身边，能给你撑腰？”
云乘月想了想：“这应该不是。”
薛无晦眉头皱得更紧：“如何不是？”
云乘月说：“我是懒得紧张。”
薛无晦：……
云乘月看他不悦，又一笑，自己看向星空。这里夜色更浓，群星也更璀璨却又缥缈，既像触手可及，又如永不可摘。
帝王敛去神色，淡淡道：“这里才是真正的星空……也是岁星网的真正所在。”
果然与刚才的星海格外不同。
岁星网的力量绵密又隐晦，交织在他们身边，像河流，像风，像时间……又什么都不像，只像星光本身。
淡淡的星光如雾流动，时而如奶白色，时而如淡红色，时而像淡蓝色；再一眨眼，又是五彩混合。
岁星网的力量浸润在她身上。云乘月原本受了不轻的伤，此时却神魂为之一畅；丹田中的旋涡疯狂旋转，不断吸收灵力，自身也不断壮大。
她的眉心识海也陡然泛起涟漪。原本在其中休息的“生”、“光”二字，还有新观想出的“缚”、“刺”二字，也都像被唤醒一般，一个个都跳起来，开始竭力吸收星光的力量。
云乘月给吓了一跳，连忙阻止身体的本能反应。
薛无晦却安抚地按住她肩，道：“无碍。你现在是第二境聚形后阶，能够见识飞仙境的‘一息’之境，对你大有助益。”
“在这个境界下，你亲眼目睹岁星网，吸收一些岁星网的力量，对你将来的修行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一丝奇怪：“不过……你吸收的速度确实有些快。怎么，岁星网也对你予取予求不成？”
何止是“有些快”，简直是快得太过了。
短短片刻间，云乘月就冲破了第二境的瓶颈，来到了第三境——凝神境。这一大境界主要修神魂，因此，随着她修为的继续增长，她的识海也飞快扩大。
原本只是一个小湖泊大小，现在纵深起码翻了三倍，而且还在继续增长。
再过一会儿，云乘月的修为到了第三境中阶，速度好歹是慢了些，却也还是很快。
而随着修为的接连突破，她体内暗伤也瞬间愈合。甚至可以说，云乘月从没觉得自己状态这么好过，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跳起来就能抓住一颗星星。
她看向周围轻轻流动的星光，心中竟真的冒出了“伸手抓来看看”的念头。
没等她把这古怪的想法付诸实践，薛无晦已经再次拍了拍她的肩。他摇摇头，略微叹了口气。
“……罢了。你这修行速度太过惊人，再不停下，未免太引人注目。”他想了想，居然微微一笑，“虽然你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随着他的动作，一种无形的力量压下，隔绝了云乘月和岁星网之间的交流。交流？她为什么会用到这个词？
云乘月没有多想——反正古怪的事太多，想也想不明白，而且她隐约有个离奇的猜测，只是现在没法印证。——她只是松了口气，才注意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脱离了薛无晦的怀抱，独自站在星海间。
而唯一维系他们联系的，正是他放在她肩上的手。
此时，许是见她修为停止了增长，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肩，并顺着她衣袖下滑，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他手掌冰凉，手指修长，抓住她时，椭圆近长方形的指甲盖就轻轻抵住她的手掌。
云乘月眨眨眼，有点迟疑地看了他们交握的手一眼。这应该不是她第一次碰到他的手……但这一次，总觉得有哪里奇怪？
她抬起眼，正撞见他的目光。
他凝视着她，似乎在等她问什么。
问什么？
云乘月很快想明白了。
她回握住他的手。
“放心，我不会多想的。这是必要的举措，否则我会掉出‘一息’之境。”她严肃又诚恳地说，自认体贴非常，还附赠一个微笑，“你赶紧做事，不然时间就过去了。”
薛无晦：……
他闭了闭眼，又有些忍耐地睁开眼。一双阴郁的凤眼里，黑沉沉的眼珠凝视着她。
“嗯，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莫名像有点咬牙切齿。
云乘月没多想，还挺感兴趣地问：“所以你要做什么？”
薛无晦没理她。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里已经握住一枚龟甲。
这龟甲与众不同，是一种半透明的黑色，中心还有一点红。一眼看去，云乘月竟生出些心惊肉跳的感觉。而怪异的是，再仔细看，那龟甲仿佛又显得渺远凛然、不可侵犯。
“龟甲是卜具，本就是圣物。”
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薛无晦语气平淡地说：“这一枚是当年供奉在大夏祖祠中的圣物，又在我的尸骨边浸润千年死气，才有这般模样。”
云乘月轻轻“哦”了一声。
“你要做什么……龟甲，星祠？”她忽然想起浣花城中的经历。当初薛无晦刚出帝陵，要她将一枚龟甲扔进浣花星祠的井里，说是可以遮挡他的气息，防止他被岁星网发现。
浣花星祠是丙级星祠，往上还有乙级星祠、甲级星祠。云乘月本来做好了准备，打算徐徐图之，挨着给他扔龟甲。
可现在……
她赞叹一声：“原来我们跑到别人家门口来挖陷阱了？这样一来，你以后就可以用你那个什么……栖魂傀儡，随意行动？”
“嗯。”
薛无晦扔出龟甲，方才蹙眉道：“什么别人家门口，岁星网本就是朕监修的工程。窃国之贼，也配称王？”
龟甲没入星光河流。刹那间，整个星空仿佛震了震。
云乘月望着异动，有些担心：“那……那窃国之贼，会不会发现你的动作？你不说他还活着？说不定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是。”薛无晦不大愉快地承认了这个事实，却又冷笑一声，“但当年天地气运在我，那贼子逆天而行、弑君夺运，自身也被天地反噬。”
“朕猜，这千年来他都过得相当痛苦。既然朕现在恢复了飞仙境修为，哪怕只有一息，他又有什么能耐发现？岁星网本就亲近朕！”
云乘月无奈。那你这么厉害，干脆一招杀死那人好啦……
这话说出来是要让薛无晦暴跳的，所以她选择不说。
她只说：“好，事情做完了没有？做完了的话，我们就赶紧回去。我担心双锦和阿苏，还有陆莹……你瞪我做什么？要是再拖，被虞寄风他们发现你，那怎么办？”
薛无晦的神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他拂袖道：“走罢。”
话音方落，云乘月就眼前一黑——薛无晦的衣袖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挣扎出一颗头，看向四周，发现自己二人正往下飞速坠落。
但是，尽管坠落如流星，她却没有丝毫失重的难受。也许是薛无晦遮挡去了？她暗忖。
“我觉得……”
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最近好像对我挺好的？”
他没说话。
片刻后，他才低低道：“傻子。”

第83章 解决
◎夫子们◎
坠落回水府中, 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回去的路上，果然没有再经过五曜星官，自然也没有再见到王道恒。
“时间快到了, 不过……”
漆黑的帝王在地面落定。那些灿烂的金光渐渐回归到他体内，也渐渐黯淡, 如消逝的日影。
他回身看向麒麟骸骨，打量一二，道：“还是做些装饰更好。”
说罢，他衣袖一拂, 就有一缕黑色薄烟飞出, 附着到麒麟骸骨身上。
巨大的兽骨头颅上，那两颗幽蓝鬼火般的眼睛本已暗了下去。但在这缕黑烟附上后, 它们再度亮起。
“唔？你把申屠侑放回去了？”云乘月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恍然道, “哦, 你用别的东西代替，避免被其他人发现异常？”
薛无晦颔首：“是。随手抓来的孤魂野鬼，不必在意。”
他又看了一旁的洛小孟一眼，忽而微微一笑；这微笑并不温柔，反而夹带着无尽恶意。
“至于最后的时间……”
他再度伸手一抓，便从洛小孟身上生生抓出一缕烟气——又一个死灵！
这死灵与其他不同，不是轻飘飘的黑烟，而是下半身黑烟、上半身人形的姿态。人形的部分像一名高冠广袖的中年男子, 蓄着修剪精致的山羊胡。
男人的姿态同样定格, 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他双手上举, 手握成爪, 神情惶急中带着狰狞，仿佛正要准备逃离什么，而且是下决心要拼了命地逃离。
薛无晦低笑一声，恶意浓得快要滴下。他一把抓过那男人的魂魄，还欣赏了一瞬对方扭曲的面容。
“逆臣贼子，感觉还挺明锐，可惜——却也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他收起男人的魂魄，又看了一眼麒麟骸骨。
接着，他手指指向麒麟大张的口中，随手摄来一个什么东西。
云乘月只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她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这是……呃？”
这是一头小兽……吧？她眨眨眼，一时竟也不大能够确定，因为这小东西的模样看上去实在太凄惨，几乎就是不成形状的一块肉，上头挂着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麟甲，脑袋和尾巴都深深地垂着。
云乘月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这小东西的眼睛。它双眼耷拉着，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试着拨了拨小兽的眼皮。下面是一双青绿色的眼睛，无神地看着地面。
“这是什么……？”
再一抬头，薛无晦却已经消失了。
——[五彩麒麟的幼崽。几乎废了，不过血肉有些价值，你可以拿回去炖汤喝。]
云乘月憋了一下，才把那句“谁要喝麒麟炖汤”给咽下去。
漫漫金光被彻底收拢；时间流速的不同也倏然被抹去。
——飞仙的“一息”之境，彻底消失了。
眨眼之间，世界恢复了正常。
“乘月！”
“小心！”
“孽畜休得猖狂！”
人们如梦初醒。
那大张着嘴的麒麟骸骨，一瞬间就被好几道不同颜色的灵光击中。
也不知道薛无晦扔了什么孤魂野鬼进去，麒麟骸骨竟然还能嘶吼一声，挣扎着和修士们缠斗片刻。
而在他们斗法时，有人护着云乘月等人退开。那是二男一女，都穿着天青色的衣袍，上头有类似日月的纹样。
“杨嘉，去看看受伤的那孩子！”
其中那名面容严厉、眉心有个川字纹的中年男人喝道。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格外审视了云乘月片刻，目光中充满狐疑。
云乘月捧着小兽，和他面面相觑。
“张夫子，不要激动。”
刚才被称呼为“杨嘉”的男人，慢悠悠走到两人中间，又对云乘月笑笑，温和道：“不必忧心，此间试炼之地已经超出了你们的能力范围，剩下的事情，有我们应对。”
另一名女修站在前方，手里拿着一块木制正方体，正凝神观看前方斗法。
闻言，她倏然回头，单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道：“杨夫子，更严谨地说，不是我们在应对，而是荧惑星官、辰星星官，还有小卢，他们三人在应对。”
边上的张廉把表情皱起来：“公输，这种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计较这么多？”
杨嘉温温和和地说：“公输就是这个性子。张夫子，不要激动。”
他走到陆莹身边，对其他年轻修士也笑了笑，而后伸出一只手。
他是个皮肤极白的青年，面容温雅清俊，一双手却还要更加秀丽。只见他手腕一转，骨节分明又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指尖一点白雾似的灵气飞散；无需他动手，那点烟雾就自行化为一枚文字。
——生。
云乘月眼神一动。跟她一样的书文？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生”字笔画如白云舒卷，秀雅端庄而又不失活泼。它徐徐下降，点在陆莹身上。小小的文字，顷刻又如水化开，而且越化越开，直到形成两张薄薄的“膜”，裹在了陆莹断裂的肢体截面上。
立刻，刚才还血肉模糊的肢体，就止住了流血；其中血管、肌肉，还在不停蠕动，仿佛在不断生长。
“嗯……是不是慢了一些？”杨嘉沉吟片刻，又弹了弹手指，“修复太快，有违天和，通常我不会这样做，不过今日情形特殊，就先这么办吧。”
更多的白烟从他秀美的指甲盖上飞出，纷纷附着到陆莹身上。
接下来，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陆莹的肢体被半透明的白光裹着，不断生长，直到恢复原样。
“这……！”
“竟能如此？！”
年轻人都惊呆了。哪怕是顶尖世家出身的季双锦、乐熹，也惊得瞪圆了眼睛。实在是哪怕在世家中，这般手段也只存在于传说中。
修士断肢虽可再生，过程却漫长而痛苦，而且最后长出来的肢体，可能也不如原来好用。对任何志在大道的修士而言，断肢都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可现在，竟然有修士弹指一挥间，就轻描淡写让人断肢再生？
传说中的“生死人而肉白骨”……也不过如此罢？
季双锦注视着这一幕，圆溜溜的大眼睛猛地眨了几下；她终于想起来了什么。
“生死人肉白骨……您，您是明光书院的杨夫子？‘贵生’之道的杨夫子？”她一声惊呼，又懊恼地绞紧双手，“我早该反应过来，您三位都身着明光书院的服饰！那……那这两位难道就是，‘重法’之道的张夫子，和‘天工’之道的公输夫子？”
杨夫子温声道：“是。”
张廉还是那张不大高兴的中年男人脸，短短的络腮胡抖了抖，有点阴阳怪气地说：“世家子，果真见多识广！”
公输夫子则若有所思：“原来我们还挺有名气？怪不得这些年来找我求字的人越来越多。”
“痒……”
地面上，趴着的陆莹动弹了两下，迷迷瞪瞪冒出来一个字。
竟然就已经清醒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念头。
这时，洞窟中的震荡渐渐平息。前面那头凶恶的亡灵麒麟，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眼看就要伏诛。
当然……云乘月心里清楚，那已经不是申屠侑，而是一个冒牌货。只是，她思忖着，卢爷爷他们来得相当及时，而且似乎对发生了什么一清二楚。莫非他们一直都在看着这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升起了格外的警惕。她并不觉得卢爷爷会害她，但事关薛无晦，她必须小心再小心，不然她和薛无晦两个人只会一起完蛋。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申屠侑、乐陶的事……不，做好最坏打算，他们对一切都一清二楚。云乘月暗暗皱眉，那怎么办，薛无晦作假了一个申屠侑，可乐陶没有替代者啊。
为难片刻，云乘月却又释然了。
管他的，反正在旁人眼里，她和其他人一样，对水府的事情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乐陶的魂魄失踪和她云乘月有什么关系？简直毫无关系。
这么一想，她就变得心安理得。
这纷纷思绪刹那而过，在现实中不过一息时间。
这时，杨嘉才站起身，笑道：“重伤初愈，是有些痒，加上修复得太急，接下来半月，这孩子大约会不大舒服。”
云乘月醒过神，接话道：“能康复就是最好的结果。杨夫子，多谢您。”
“嗯？”杨嘉偏头看来，目光中似有兴味闪烁，“你是她的什么人，为什么替她谢我？好友？”
云乘月一愣，才说：“不……只是暂时的同伴。”
杨嘉颔首，没有再多问，目光又落到她怀中的小兽上。
“麒麟幼崽被你拿到了？”
他淡淡一句问话，又引得其他人瞩目。
季双锦、阿苏还好，只是惊呼一声，但洛小孟、乐熹二人却是目若闪电，面上不约而同地冒出遗憾之色。大约在男人头脑中，竞争是本能，所以他们同时遗憾，麒麟这种一听就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不是被他们得到。
杨嘉没有理会他们。
在背后隆隆的斗法声里，他用一种格外感兴趣的目光注视着云乘月。
“这麒麟年纪尚幼，并无什么神通巨力。”他说，“况且，它被重伤太过，即便勉强康复，也只与普通灵兽无异……甚至连普通灵兽都不如。除了能吃能喝，活个上百年，它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我这么说了，你还想要它么？”
云乘月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同时脑海中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谁说没用的，薛无晦说还能用来炖汤。
不不不，谁要炖汤啊！
她赶紧甩开这个念头。
不过……要不要它？
她稍微把小兽举起来了一点，掂了掂重量。无论是重量还是大小，它都和一只中型犬差不多。
如果不要的话，这小家伙不会真的被人拿去炖汤吧？
云乘月犹豫一下，说：“那还是先养着吧。”
“为何？”杨嘉的问题跟得很紧，像是不愿给她留反应时间，“是出于同情不忍？日后若是你生活困苦，嫌它给你添了麻烦，又要如何？”
“啊？”云乘月蹙眉，“养都养了，能怎么办？大不了我吃肉，它喝汤……再分它一小块吧，不能更多了。而如果它有自保能力，想离开，就让它离开。”
杨嘉注视她片刻，再度微笑，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他回过头，对另两位夫子说：“我没有意见了。”
公输夫子想了想，说：“她接住了我给保宁号写的‘护航’书文，我也没有意见。”
他们又看向张廉。
张廉夫子一脸不高兴，重重哼了一声：“你们没意见，王夫子没意见，我有意见有什么用！”
杨嘉笑道：“那就是了。”
是……什么？
云乘月还在茫然，季双锦却小步挪过来，紧紧扯了两下她的衣袖。
“乘月！”她小声说，声音也很紧，却更像一种兴奋的紧，“你傻站着做什么？道谢啊！”
云乘月奇道：“道什么谢？陆莹的事，我已经……”
“哎呀，你怎么傻了！”季双锦急道，眼神却明亮极了，“杨夫子是说，你通过明光书院的考试了啊！”
“……嗯？”
云乘月第一反应是不信：“这不能吧？我做了什么，就通过了？”
可再看其余人……乐熹和洛小孟，竟也都露出欣羡之色。
她再去看杨夫子，又见他淡笑不语、微微点头，目光中似有鼓励之意。
她才真的相信起来，却还怔道：“可为什么？”
杨夫子道：“你们在水府中的所有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的入学，是得到了王夫子的认可的。”
“王夫子？”云乘月心念一动，脱口道，“王道恒？”
张廉立即喝道：“无礼，何故直呼王夫子名姓！”
公输夫子看了他一眼，摘下鼻梁上的眼睛，擦了擦，慢吞吞道：“王夫子不会在意这些的。”
张廉板着脸，不说话。
杨嘉笑着摇摇头，说：“以后可别直呼王夫子名姓，叫‘王夫子’或‘院长’皆可。”
云乘月暂时按下疑问，又看看同伴，迟疑道：“难道，只有我能入学……？”
一句话，却将其余几人的心弦都提了起来。季双锦等人一时不语，道道目光却飞向杨夫子。
杨嘉温和地说：“书院内院的考试，原本有三重。念在你们情形特殊，经过荧惑星官与我们的沟通，将鲤江水府的试炼视为整体考试。”
“根据你们各自的表现，我们来决定你们可以通过几重考试。”
“嗯……那我就来说一说结果。”杨嘉看了两位同僚一眼，似在征询意见，见他们不反对，又看了天上一眼。
接着，他清清嗓子。
“水府试炼，以云乘月为第一。其不仅能敏锐分析出关卡弱点，更能迅速统合同伴，促使团队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且，以其身具两枚天字级书文之禀赋，兼具迅速观想地字级书文的能力，特许其入读书院内院。”
他笑道：“云姑娘，恭喜你。”
云乘月点点头，却还有点回不过神。敏锐分析她也认了，不过统合同伴……她有做到么？她想了想，一时觉得自己好似做到了，一时又觉得这不是刻意去做的，有点撞大运、碰巧合的意思。
杨嘉又道：“季双锦列为第二，许其通过两重考试。剩下一重，与其余考生一道，于书院山前统一考核。”
虽然不是直接通过，但季双锦已经轻轻“啊”了一声。她呆立半晌，犹自不敢相信，又举手指着自己，有点结巴地问：“我……我是第二名？我直接通过了两重考试？再有一重，我就直接通过了？！”
她说着说着，眼里竟然含了泪水，眼睛也变得红红的。
“杨夫子，这是真、真的吗？”
杨嘉看看她，笑道：“你若再这般不敢置信，我或许就要考虑下调对你的评价了。”
这明显是个玩笑，但季双锦现在哪里禁得起玩笑。她一惊，立即捂住嘴，一句不敢说，只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过了杨嘉，又来看云乘月。
云乘月抱着蔫巴巴的小麒麟，也腾不出手，就对她笑笑。但这个笑好像足够安慰季双锦；她也弯起眼睛，仿佛想回一个笑，却不慎将泪水挤落。
杨嘉接着道：“第三为陆莹，许其通过一重考试，剩下二重参与统一考核。”
陆莹还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杨嘉又看向阿苏、洛小孟、乐熹。他格外深深地看了洛小孟一眼。
“至于你们三位……只能参加统一考核。不过实不相瞒，书院的第一种考试，已经过了时间。”他沉吟片刻，“念在你们试炼艰辛，书院同意为你们再设一场考核。”
“因此，你们须在书院山前，先参与第二重、第三重考核，最后参加单独的第一重考核。三重合格，方可入学。”
参加三重考试，都合格了才能入读明光书院，这本来是正常的流程。
阿苏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笑笑，又满眼欢喜地看着她家小姐。
而对另两人来说……
有云乘月等人的特许在前，两个男人心里，未免落差太大。
洛小孟还好，只是抿着嘴沉默，微微点头，可乐熹的反应就要大得多。他不禁面色陡然难看、双手紧紧握住，更是深呼吸几次，都压不住那股情绪。
“杨夫子！”他总算保持住了礼仪，却还像有些气急败坏，“敢问诸位夫子，为何双锦、陆莹都能得到免试，我却不行？”
杨嘉挺感兴趣地看着他：“哦，好问题，可你为什么觉得你行？”
乐熹理所当然地说：“我与双锦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在修行一道上，我向来比双锦更优秀。既然双锦能得到免试，我如何会差？”
季双锦闻言，面上的欢喜之色淡了下去。她眼睛还红着，细细的眉毛却蹙了起来。
云乘月突然有点担心。以双锦的作风……这傻姑娘不会想把自己的机会让给乐熹吧？！
她赶紧撞了一下双锦，用眼神示意：千万别！
阿苏更直接，干脆挪到了季双锦和乐熹之间，恨不得自家小姐看都不要看那个男人。
不过，她们都失算了。
因为季双锦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不仅没这个打算，她还忽然开口，声音冷淡而平静：“乐熹，你误会了。以前在家里，每次考核我都算着对错，让着你，才总是恰恰比你更弱一些。”
“……什么？！”
乐熹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他还要质问什么，可杨夫子哪里有兴趣听他扯来扯去。
杨夫子还挺促狭地说：“看来，你确实要差一些。我们的看法，也没有错嘛。”
他抚掌道：“情况便是如此。待此间事了，我们便会直接带你们前往明光书院。”
云乘月点点头，又问：“那保宁号那边……”
杨夫子笑道：“不必担忧，那船上也有书院的老师在，无事。不愧是‘生’字的持有者，心中总是顾念他人。”
……嗯？云乘月眨眨眼。她有随时顾虑他人么？她觉得自己随时想的都是当只悠闲的乌龟。
杨嘉却已再度伸手，轻轻一点，又将一枚“生”字放出，令其飞到小麒麟身上。白光展开，也有几滴浸润在云乘月的肌肤上。
小兽趴在云乘月臂弯里，无意识呻吟几声，尾巴动了动，似乎感到很舒服。
而与此同时，云乘月感到一股格外软糯的力量，令她顷刻间回忆起市井里人们的笑脸，还有夕阳西下时归家人的疲惫与松弛。
她被这力量引动心弦，眉心识海一动，属于她的那枚“生”字也像壮大了几分。
饶是不大明白，她也能懂得，这是杨夫子故意馈赠她。
她带了几分感激，说：“多谢您。”
杨嘉颔首：“同为生机大道，相互扶持是应当，不必言谢。”
“那么……”
他回身看去，侧影挺立如新绿翠竹，笑容令人神清气爽。
“前头斗法也结束了，司天监的星官也要大驾光临了。”
他有些调侃地说，又扫了洛小孟一眼；后者疑惑又有点，不禁绷紧了身躯。
杨嘉有点意味深长地说：“说完了书院的处理，接下来，小孩儿们……”
一个清朗又懒散的男声接话道。
“接下来，就是司天监的讯问时间了。”
“比如——这水府里的死灵，究竟有几个？”

第84章 离开
◎逼问◎
水府里的死灵究竟有几个？
云乘月没吭声。
申屠侑一个, 乐陶一个，再加上薛无晦，还有他从洛小孟身上抓出来的洛家先祖……对了, 还有他扔出去的倒霉野鬼。
这都五个了。
没等她酝酿好她的二流演技，就听洛小孟脱口说道：“不是只有一个？”
她倏然回头。
不只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过去。从离得近的同伴，到明光书院的三位夫子，到前方正走来的卢桁，还有那个据说是辰星的白发姑娘……
也包括问话的荧惑星官——虞寄风。
他双手抱胸, 高高的长马尾垂在肩上, 衬得他笑容更意味深长。他注视着洛小孟，身体一侧, 换了个重心支撑。
“哦——”
他声音拖得很长：“原来你知道，这鲤江水府之中存在死灵？”
洛小孟一愣，脸色即刻白了。
云乘月不动声色, 目光轻轻偏向其他人。无论是季双锦还是乐熹, 亦或阿苏，神情都先是懵懂，再是惊愕，继而恍然大悟。
季双锦更是“啊”了一声：“敢问荧惑星官，这水府异变果真是死灵引起的？”
虞寄风的目光斜过去，着重重复：“果真？怎么，季小姐也知道？”
“我见这里死气重重，与书籍中描述过的很像, 就有这样的猜测。”季双锦抿唇一笑, 又有点迟疑地说, “洛小孟……应该也是这么猜到的吧？”
乐熹阴沉着脸站在一旁, 此时唇角一扯，冷笑说：“你又知道了？说不定是某人心中有鬼！”
他对季双锦的行为怀恨在心，此时也只是下意识要和她对着干。
然而，他这么一说，洛小孟额头的汗珠登时更多了两滴。他手抬了抬，好像想去按怀里某处，却又极力忍住。
他直视着虞寄风，诚恳又小心地说：“我是根据死气猜到的……难道，死灵不止一个？还请荧惑星官解惑。”
“哦，猜到的啊——”
虞寄风的桃花眼，轻轻一眯。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继续发难时，他的身影如烟雾散去。几乎在同一时刻，泛红的光雾出现在云乘月身边。
“小云，你又怎么看？”
蓝衣青年的身影出现在云乘月身边，且是单手按住她的肩，身体也略向她倾斜，形成一个亲昵随意的姿态。
虞寄风略低着头，发尾垂在云乘月身上，笑容不改：“你觉得这里有几个死灵？”
云乘月瞥了他一眼。
“这是考题么？好麻烦，我想想啊。”她用有点懒洋洋的语气回道，“这么浓郁的死气，说有两只、三只也不无可能。或者是一个特别强大的死灵？”
“线索这么少，我哪儿知道。甚至连这里究竟有没有死灵，我都不能确定……和您相比，我只是个修为低下的小修士嘛。”
云乘月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没挪动。她被虞寄风牢牢按着，左肩甚至传来一丝疼痛的感觉。
再一转眼，透过几缕发丝，她对上虞寄风的目光。青年一双眼睛灼灼有光，亮得慑人。他“啧啧”两声，笑道：“不知道？小云突然之间就突破成为第三境中阶的修士，这又作何解释？”
——什么？
——乘月第三境了？
——这……云姑娘气息隐匿，我也没看出来。
啊……对了，还有修为这件事。云乘月有点头痛，都怪薛无晦办事太匆促，连个借口也不帮她想。
——[……是朕失误。你随便糊弄过去，应对一二。]
云乘月在心里冲帝王撇撇嘴。
面上，她则是语气平平：“是哦，我为什么第三境了，好像就是刚才和那东西对峙的时候，福至心灵，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顿悟……哦，也可能是我把死灵吃掉了？我也不知道。”
她保持着轻松的、有点懒洋洋的姿态。她暗忖着，假设她心里真的没鬼，她应该就是这般表现。
虞寄风轻笑一声。
云乘月突然感到肩膀一痛，不由“嘶”了一声。
“嘶……有点痛，荧惑星官，劳您放手。”
虞寄风笑眯眯：“不放，除非你说实话。”
云乘月暗道倒霉。说漏嘴的是洛小孟，为什么虞寄风怼她？
“本来就没说谎……不知道的事，我要怎么说。”云乘月皱起眉毛，有点生气了，“还是说，您要刑讯逼供？”
她目光不闪不避，定定望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虞寄风眨一眨眼、眼尾出现一根很细的纹路。他仍在笑，手下的力道还在收紧。
“刑讯逼供……若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也不是不可以。”
虞寄风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的，目光却极其锋锐。
寂静。
这……虞寄风发什么疯，今天是认定她了？
云乘月思索片刻。
四周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余光里，她瞥见卢爷爷几次三番想上前，却被人拦住了。拦下他的人是银白长发的美人——辰星？
辰星是个清清冷冷的长发美人，身形纤细柔弱，身量却很高，只比卢桁低小半个头。
她怀里抱着一面镜子，单手拦在卢桁身前，深蓝色的眼睛却凝视着云乘月。她脸上毫无表情，唯独眼里波光粼粼，好似含了千言万语。
“不能……”她一开口，却细微地结巴了一下，“司天监讯问，旁人不能插手。”
“这次的事，是荧惑负责，所以……在他放手前，我也不能插手。”
她好像有点难过，纤细的眉毛蹙起来，说：“抱歉，岁星。”
云乘月很茫然，眨眨眼：“岁星……我？您认错人了？”
辰星还想说什么，虞寄风却咳了一声。
“喂喂喂，现在是我在问话。辰星，你闭嘴。”
他抬手一挥，很嫌弃的样子，倒是顺手松开了云乘月的肩。
趁此机会，云乘月连退几步，很警惕地看着他。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加重了语气，也加快了语速，做出发怒的样子，“如果你们真的从头到尾都看着我们，就该知道，我们都是无意落水、跌进这里的，怎么可能知道死灵不死灵的？”
“荧惑星官莫非是找不出水府异变的缘故，就要栽赃陷害？”
“……就是！虞寄风你有完没完！”
另一头，卢桁总算挣脱了辰星的桎梏，捏着一柄长长的戒尺，大步走来，护在云乘月身前。
他怒道：“无论你觉得谁有猫腻，都要说出道理、拿出证据，休要借着司天监的名头就胡搅蛮缠！”
辰星抱着镜子，有意无意地往旁边挪了挪，还小幅度点点头，面上似有赞成之意。
虞寄风愣了一下，好气又好笑地说：“辰星，你故意放水是吧……行行行，算了，我就开个玩笑嘛，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认真。”
“不过……这一个却不是玩笑。”
他话锋一转：“洛小孟，你的确需要说明你身上的死气从何而来。”
因为虞寄风的矛头对准云乘月，洛小孟本来已经放松了一些，此时压力陡然重回，他不由身形一僵。
他还勉强抽抽嘴角，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还装？”
虞寄风的身影再次如烟雾消失，又倏然出现在黑皮少年身边。
这一回，他干脆一条手臂圈住洛小孟，哥俩好似地笑眯眯，眼神却极冷：“嘘、嘘！别否认。你身上的死气与水府不同，是外来的……这一点，在场的几位都能确认。”
他还斜了杨嘉一眼：“杨夫子——是不是啊？王夫子也确认过吧？”
洛小孟一动不动，唯独一张黝黑的面容，刹那都白了不少。冷汗从他额头渗出，滑到虞寄风紧搂他的臂弯里。
“……的确，王夫子也确认过。”杨嘉摇摇头，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说，“看来，在参加书院考核前，洛小友必须先过司天监这一关。”
虞寄风点点头。
“洛小孟，你随身携带死灵，按律该当何罪，你知不知道？！”
星官面色一厉，陡然一喝！
“我……”
洛小孟沉默着，身体却微微抖了起来。他求助似地看向同伴，尤其看向云乘月。
云乘月正想说话，衣袖却被人轻轻一拉……被两个人。是季双锦和阿苏。她们也对视一眼，无声地摇摇头。
云乘月迟疑片刻，却还是开口。
“随身携带死灵……该当何罪啊？”她诚恳地问，“我听说死灵都是邪恶污秽的存在，我在浣花城里也见识过，可洛小孟一路也没做什么坏事，那……”
——[云乘月，别说话。]
“咳！”
不仅是薛无晦暗中提醒，还有卢桁也重重咳一声，又颇为严厉地瞪她一眼。
“死灵乃天下之敌——这是《大梁刑律》开篇第一句话。”他沉声道，“明知是死灵，还与之同流合污……按律，轻则打落修为，重则废除书文、剜去识海，腰斩弃市！”
云乘月一怔：“那洛小孟……”
虞寄风笑笑：“这个嘛，要仔细讯问过才知道。”
他看了辰星一眼。
辰星会意，微微颔首，举起怀中银镜。镜面光芒一闪，照中洛小孟。
霎时，连挣扎都来不及，洛小孟就被一道冰雪绳索捆得严严实实，又立即给拖回了镜面中，消失不见。
虞寄风抚掌笑道：“辰星的水镜术，真是方便极了！”
辰星看了他一眼，略鼓起脸颊，像是想要回击，但想了一会儿，她最后还是只冷冷吐出两个字：“闭嘴。”
云乘月张张口，到底是沉默了。
她和洛小孟同行一段，说不上交情多好，却总有几分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情。更加之，她与洛小孟处境类似，也是悄悄带着一只死灵……呃，现在大概是三个了。如果薛无晦还抓了其他孤魂野鬼，那数量更多。
她打量着其余人的神色。
除了同伴们有几分惋惜（乐熹除外），其余人神色安详，还笑着低声交谈什么。没有一个人对洛小孟的处理有意见，就连温和的杨夫子亦然。
卢桁已经转过身，肃着一张脸，却很是关切地对她问长问短起来。
云乘月喃喃答着，却总有些神思不宁。
今天倒霉的是洛小孟，那如果，未来某一天她和薛无晦的关系最终曝光呢？如果现在这些与她亲善的人，发现她同样是“随身携带死灵”的人，而且还做了不少事……会怎么做？
也会像现在一样，毫不犹豫地将她按律处理？
云乘月想着，不由渐渐沉默。
卢桁只当她累了，宽慰道：“虽说辛苦一些，但我见你也颇有收获，还通过了明光书院的考试——这可相当不容易，不愧是……”
他自己声音一滞，又立即带过去：“总之，乘月，你和你的同伴一起，先乘飞舟离开，往书院去。水府这里，我们还要处理一些琐事。”
话音刚落，抱着镜子的辰星立即小步走来，说：“我和岁星一起，荧惑和你们留下来。”
虞寄风正和夫子们说着什么，闻言嚷嚷起来：“凭什么？！”
辰星冷冰冰地说：“你这次借我水镜术用，人情用这个还。”
“哦……行，你说的。嘿，还省得我费心思了，倒是划算。”
虞寄风面露喜色，似乎占了个大便宜，高高兴兴地转回去，继续跟夫子们嘀嘀咕咕。
最后，商定由虞寄风、张廉、公输润、卢桁，四人一道，留在水府收拾一番。而杨嘉、辰星，带着云乘月等人，乘坐飞舟前往明光书院。
杨嘉说：“你们修为尚低，我不好带你们瞬息而回，否则你们的肉身承受不起，可能会被撕裂……况且还有个伤员，更是要注意。”
云乘月扶着陆莹，点点头。
陆莹已经清醒了一些，有气无力地抬头看她一眼，又垂下头，没说话，只悄悄把脑袋枕在了云乘月肩上。云乘月怀疑她在报复，不过她决定大度地原谅她。
临走之时，云乘月隐隐听到那头几句话。好像是虞寄风在说，要把水府改造一番，收归官方所有，今后作为“官方奇遇”，来作为众多修士的试炼。
“不能浪费嘛。”虞寄风笑道，“这叫先人遗泽！”
原来那些“官方奇遇”，就是这么来的……
耳边，薛无晦也冷笑一声，但：[先人遗泽？真是有事“先人遗泽”，无事“死灵该死”。洛家那小子虽没什么大出息，可他先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本是光耀的血脉，现如今竟成了罪证？]
——[可笑！]
云乘月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先祖无论光耀还是罪恶，都过去一千年了，怎么还能让后人倒霉……洛小孟也真是倒霉。]
——[倒霉却也谈不上。你以为他为何甘冒风险，带着贼子的死灵？不还是因为能获得修为提点、获得许多好处！利益交换，自担风险，现在不过是风险发生罢了。]
云乘月一怔：[有道理。老薛，你原来是这么有道理的一个人。]
——[……朕何时没有道理了？云乘月，我看你是累傻了。]
云乘月笑了笑，精神了些。不过，她还是打算之后再打听些洛小孟的事……希望他能保住性命、身体健全，不然，也真是得不偿失。
洛小孟得不偿失……那她自己呢？
云乘月想了一会儿。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努力不事发，争取事发时老薛已经复活，这样就不算死灵了嘛。
无独有偶，薛无晦也同时问：[你可是见洛小孟的下场，而害怕了？后悔了？]
云乘月打了个呵欠。
[我说是的话，你会打我吗？]
[……会。]
[那就不是吧。]
他憋了一会儿，没说话。
等云乘月都上了飞舟，到了自己的房间，打算开始洗漱一番时……
帝王的身影，出现在了幽静的房屋里。
“你到底是不是后悔了？你似乎没说实话。”
他蹙着眉，逼近问道。
云乘月拉开屏风，又从边缘探出身，对他一笑。
“你猜嘛。”
在他开口前，她缩回去，伸了个懒腰：“我要洗澡了，麻烦你转个身，谢谢。”
屏风另一侧，薛无晦纠结地站了一会儿，到底是默默地转过身。
“……呵。”
他无意识地、很轻地冷笑了一声，唇边那点淡淡弧度却又很柔软，仿佛一个无奈的微笑。

第85章 养魂室
◎挽救◎
幽寂。
暗无天日的帝陵中, 青铜长明灯是唯一的光源。
一尊尊跪姿青铜人，高举双手、承托灯盘，其中透明的油脂缓缓流动, 令一团团苍白的光焰长燃不灭。
云乘月眼皮动了动，挣扎着眯缝起眼睛, 模模糊糊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帝陵啊，有段时间没见了。
这个念头闪过后，她重新闭起眼睛，还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嗯……
不想起。
继续睡。
“云乘月。”
云乘月捂住了耳朵。
“……云乘月。”
云乘月闭着眼, 拿枕头把脑袋盖住。
“云乘月，起来。”
脑袋上柔软的枕头被用力拿走, 紧接着，一束光源打下来，从缝隙里照着她的眼皮。
她忍耐了一会儿, 忍无可忍, 侧过头、捂住脸，略略看出去。只见一个高大的青铜人立在床边，拿起灯盘里的光焰，直直对着她。
“……天甲，晚上好。”她有气无力地说，“哦不对，是深夜好。”
她把头转向另一边。
薛无晦坐在床边，单手撑着床, 乌发垂落如瀑。他垂眼看她, 幽黑的眼珠被掩去一小半, 更显得幽邃迷离。
呃……也可能是她没睡醒, 眼球还蒙着雾气，才觉得他迷离。
云乘月一声不吭，试图重新闭上眼。
但薛无晦眼疾手快，伸手按在她的眼皮上，手指上下一撑，就……把她的眼皮撑开了。
云乘月不得不直直瞪着他。
“起床。”薛无晦丝毫不为所动，冷酷地说。
云乘月还是直勾勾地瞪着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呵欠：“你就是这样对待一个重伤伤员的吗……”
薛无晦手指一颤，面上浮现犹豫。但立即，他神色重新冷酷起来，还冷笑道：“少来这套，你的伤在修为突破时，不就好了吗？”
云乘月不禁有些悲伤。
“啊，没有糊弄过去……”
“少糊弄，起来。”
薛无晦干脆把她拉了起来。
云乘月只能坐在床上，揉着被折腾清醒的脑袋：“到底什么事？还没到日出时间吧。”
她看了一眼地宫中的漏刻。清水自漏壶中层层下落，光泽湿润的浮箭慢吞吞地挪动，昭示着深夜的点滴时刻。
地宫中异常安静，安静到连光焰跳动都像成了杂音。也许是还没完全醒过神，也许真是重伤后遗症，总之，在寂静里，她望着漏刻，居然有点发呆。
从前怎么没觉得？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看着地宫里单调的计时器，居然会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仿佛就这样一直看到地老天荒，也并不觉得腻。
因为……
呆了片刻，云乘月轻轻一拍手，自言自语：“嗯，果然还是当只什么都不做的乌龟最舒服。”
薛无晦：……
在他开动嘲讽前，云乘月挪下了床。她伸个懒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物——还是睡前换的那一套。
她疑惑道：“你把我直接从飞舟上拉进来了？不怕被人发现？”
薛无晦淡淡道：“布置了阵法。况且有了栖魂傀儡，以我目前的实力，少有人能察觉——除非王道恒亲至。”
云乘月懒洋洋地一歪头：“话别说太满……不过，你自己有把握就好。大晚上不让人睡觉，找我什么事？等等……”
她想起来什么事，双手一伸，眼眸微亮：“先给我。”
薛无晦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头。”云乘月催促，“我好久没回地宫，也好久没见到你的头了。”
薛无晦：……
他面无表情：“我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他这么问，云乘月也就认真思考了一下。她望着他，忽然发现，以往总还有些虚无缥缈、迷离幽邃之意的薛无晦，此时直直站在地宫里，身形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
他衣角上的暗纹有了真实的光泽，苍白的皮肤折射着苍白的光，也映着衣衫的暗影。当他这么眯眼看她时，他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纹路——真实皮肤才有的纹理。
云乘月怔了怔，眼中倏然泛出笑意。
“你已经附身到栖魂傀儡上了？”说的是问句，但她的语气相当笃定。
薛无晦顿了顿，才有些矜持地说：“是。”
他还状似不经意地拂一拂衣袖；暗纹铺陈在漆黑的衣袖上，不经意光泽一闪。
云乘月彻底微笑起来，伸出的双手也抬得更高。
她笑眯眯道：“那就凭我千辛万苦在水府中历险，为你收集完成了栖魂傀儡的材料，如何？”
薛无晦眉尖一动，本能道：“你为我不过顺便……”
话语未尽，迎着她的目光，帝王却忽然闭口不言。他不易察觉地偏离了视线。
他眉眼天生阴郁，眉头略下压、眼帘略下沉，如黑云蔽日、大军压境的战场。然而在这略微的一转眼之间，他的目光中乍然生出一点涟漪，仿佛阳光照在冰面，那冰顷刻要融化似地。
“……罢了。”
不待那点波光显露，他便飞快地吐出这两字，再又飞快一转身。
漆黑大袖在空中一拂，尚未全然落下，一颗干枯的头颅就被扔进了云乘月怀里。
云乘月连忙接住，爱惜地摸了摸头颅枯草似的头发。有一段时间不见，干尸头颅还是那模样，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她，干瘪的皮肉如同凝固的时间。
“谢了。”她愉快地说，并深深吸了一大口。
接着，她抱着干尸头颅，就打算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站住。”
薛无晦倏然回头，拧眉道：“你去哪儿？不许睡。过来。”
云乘月一边膝盖已经跪在了床上，闻言背影一滞，缓缓回头，目光无奈中带着幽怨。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大费周章让我进来地宫，有什么事？”
薛无晦说：“乐陶想见你。”
这句话让云乘月一怔。她的睡意烟消云散。
她愣愣看了一会儿薛无晦，脱口道：“原来你真没吃啊。”
薛无晦：……
他隐忍地叹了口气：“你究竟把我想成什么人？”
云乘月顿时有点尴尬，只得轻咳一声：“没有没有，就是……不知道怎么地，出了水府，之前发生的事好像就离得很远了。”
明明是刚经历过的人和事。
薛无晦示意她跟上，口中道：“并不奇怪。试炼之地为了防止内容外泄，都设置了规则，模糊试炼者的记忆。”
“你还能清楚地记得乐陶，已经是规则被破坏大半的结果。”
云乘月抱着他的脑袋，跟在他身后。她侧身探头，见前方原本是墙壁的地方，竟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扇门；大匹砖石自动排列，形成一道四四方方的入口。
“……这里原来还有暗室？”她惊叹道，“不愧是皇帝的陵寝。你一共有多少暗室？”
薛无晦没回头：“机密，不告诉你。”
云乘月眉毛动了动，保持微笑，轻描淡写：“哦，我就随口问问，你还当真了。”
薛无晦：“激将法没用。你不是要吸那颗头？安静吸你的。”
云乘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薛无晦最近斗嘴的功力好像变强了不少。她暗忖，应该不是她变弱了吧？嗯，肯定不是。
他们进入入口。
每前行一步，就有一层光亮起。光束来自两侧墙壁上的壁灯；依旧是长明灯，但造型跟小巧精致。
云乘月吸了一口干尸的头发，问：“我们去哪儿？”
“养魂室。”他说，无需云乘月再追问，他就细细解释，“当年，帝陵规划尚承古风，专设养魂室，期待起死回生、神魂不灭……我没用上，却正好给他们使用。”
云乘月被某个信息吸引了注意。她有些惊讶：“你也会期待神魂不灭？那不就是……长生不死？”
“不。”他没有回头，“虽是我的陵寝，但最开始，这里其实是太后为我兄长修建的。后来他们都死了，我不愿浪费人力物力，就拿来改了改，接着用。”
一开始是给他兄长的？她记得，大夏之前，天下各国分立。这么说，薛无晦是某个国家的贵族，但一开始可能不受重视……对了，他说过，他小时候颠沛流离了很长时间。
她轻轻“噢”了一声。
呼——
前方一片灯盏同时亮起。光焰跃出，在冰冷幽寂的墓室中划出隐隐的破空声。
地宫中本就幽冷，但此间更为寒凉。入骨的阴风并不猛烈，却无声无息地盘旋四周。
云乘月下意识摸了摸衣袖。她虽然是第三境，却也能感到阴冷的气息紧贴皮肤，咄咄逼人地要往她骨头里钻。
她眉心光华一闪，“生”字跃动，驱散寒意。
薛无晦停下脚步，回身凝视着她——尤其凝视着她额心的文字。他面无表情，却又像是陷入怔怔，而无法做出反应。
“老薛？”云乘月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抬手摸了摸额头，“你看什么？”
他下意识摇摇头，片刻后，却又低声道：“天生道文……还真是天生道文。”
“天生道文……？”
他默然片刻：“等一等再说。”
说罢，他抬手一拂。
这里是一间并不算很大的石室。这里比外头小很多，显得逼仄。薛无晦站在入门处，他背后有一座长方形的石台，上头雕着十二朵精细莲花。
他一拂袖，每一朵莲花中都燃起黑色的火焰——死气的凝结。云乘月能够感觉到，那十二朵黑焰比普通死气更纯净，甚至太过纯净、物极必反，隐约竟有一丝向死而生之意。
随着黑焰燃起，石台之上，两朵幽蓝色的火焰也浮现出来。
那并不是真正的火焰，因为它们既无热度，也无影子。
当云乘月注意到它们后，其中一朵蓝焰摇了摇，竟飘了出来。
蓝焰在石台边缘停了停，转向薛无晦，似在请示什么。待薛无晦一颔首，它才真正飞出来，来到云乘月身边。
它再在空中一摇曳，化为一道熟悉的身影。
长发高束、身形娇小，手里抱着一顶牛角头盔，微黑的脸蛋圆润可爱，张口吐出的声音却微微沙哑。
正是乐陶。
与水府中那个活泼爱笑、洒脱坚毅的女将军相比，此刻站在养魂室中的乐陶身形多了缥缈之意，眼神坚毅不改，却少了笑意，而更多沧桑和隐隐的疲惫。
“陛下……万没想到，臣还有能再见陛下的一天。”
她单膝跪地，先对薛无晦一礼，哑声道：“未能亲自守候陛下，是臣毕生遗憾。”
薛无晦容色严肃，抬手道：“乐卿何必多礼？你与申屠，都是朕最忠心不过的臣子。”
虽只有一句话，却让乐陶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她站起身，又看向云乘月。
“云姑娘……我不知云姑娘是陛下关照之人，在水府中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云乘月望着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老师……乐将军，我还是更习惯你随意些。实不相瞒，我更怀念随便扔个果子砸我头的你。”
乐陶一愣，面上禁不住泛起一个笑。这个笑容出现时，她隐约又有了当年洒脱不羁的影子，却总还是免不了那缕沧桑和忧郁。
此时，薛无晦却轻咳一声。
“乐卿，”他云淡风轻道，“云乘月持有凤印，与朕有帝后之契。”
乐陶又一愣。这次，她愣得笑容都凝结了。
她注视着云乘月，眼睛越睁越大。片刻后，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臣万没想到，若早知是皇后殿下……”
云乘月：……
她只觉得自己头上缓缓冒出无数个问号。
“那只是个……”临时的契约，以后会解除。
她想解释，薛无晦却打断道：“不必多礼。乐卿找她不是有事？且直说罢。”
乐陶立即点点头。但她现在望着云乘月，眼中不免多了许多惊叹、敬服，甚至……还有点欣慰？？？
云乘月怀疑自己看错了。而且她可能还感觉错了，因为……薛无晦不会是故意打断她解释的吧？
没等她狐疑，乐陶已经深吸一口气。
只见女将军上前一步，竟是面对云乘月单膝跪下，垂下了曾经骄傲的头颅。
“殿下，臣深知自己的要求僭越……但臣恳求您，看在水府中臣曾指点您一二的情分上，您替臣救一救申屠罢！”
云乘月还没来得及尴尬，就听得一呆。
“救……申屠副将？”
她的目光移到石台上。那里还有一朵幽蓝火焰，而且显得飘渺不定，忽而炽烈、忽而虚弱。
她皱起眉毛。她没有忘记，陆莹的伤势就是申屠侑所为，而她自己的伤，也是拜申屠侑所赐。
不报复就算好了……还要她救？
她第一反应就是不大情愿。
云乘月含蓄道：“我修为低下，恐怕没有能力救申屠副将。”
“不，您可以！”
乐陶甚至来不及去请示薛无晦，就急急抬头，恳求道：“您持有生机大道的天生大道，只有您才能挽救申屠！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我实在不能放任他不管……”
说着，她眼看居然就要双膝跪下。
“……求您了！”

第86章 乐陶的回忆
◎生死相见◎
“……等等！”
云乘月吓了一跳。
她对乐陶的记忆尚且停留在水府, 书文对战中她笑得爽朗，还会精神地用果子来砸她的头。后来在江底，是她救了他们一行人, 还在湖边轻轻松松将洛小孟扔到了对岸。
乐陶是强大而潇洒的将军。云乘月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跪下恳求自己。
幸好是单膝跪地, 不是什么五体投地的大礼……云乘月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一旁薛无晦摇摇头，出声道：“乐卿，朕说了，不必多礼。”
乐陶略略一颤, 却并未抬头：“陛下……”
薛无晦看了一眼云乘月, 淡淡道：“还是说，你是故意想用情分来迫使皇后答应？乐卿, 多年不见，你竟也会有这等心思了。”
乐陶又一颤。她微微抬头，好似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抿起嘴, 少女似的面容上透出一股倔强。
“皇后殿下……”
云乘月听得简直头痛，连忙退后一步，忙不迭声明：“我们互称姓名行不行？要是你直接叫我名字，我们还有说道的余地，不然我就坚决不答应了！”
乐陶明显一怔，眼中泛起疑惑。她看了一眼薛无晦，后者面无表情，唯有苍白的唇角往下压了一些。
女将军若有所思。
她想了想, 也就从善如流地站起：“好, 既然你这么说, 我也不多矫情。乘月, 还请你帮我这个忙！”
她像是找回了方寸，一下落落大方起来。
这才是云乘月熟悉的那副样子。她出了口气，才有心思考虑申屠侑。
她看看石台上的幽蓝火焰，有点兴趣缺缺，但看看乐陶恳求的眼神，她又不大说得出拒绝的话。
想了想，云乘月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形，你能不能先告诉我？”
乐陶闻言，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哀伤之色。
“申屠他……他意识混沌，并未真正清醒，所以伤害你们，也只是死灵本能，不是他的本心。”
“我并不是想要为他辩解，事情终究是他做的，只是……我私心太重，总想要他情有可原。”
“当年……”
申屠侑是乐陶换来的。
乐陶出生于千年前的奉国都城，是一个小贵族家庭，日子不算难过。她自幼念书习武，又听了一肚子传奇故事，对于上阵杀敌、守护国门自有一番热忱。
长到十五岁，家里逼她嫁人，她不干，跑出去要参军，就这么踏上了前往边境的道路。
出了奉国都城，她才知道天下大多数人的日子都是煎熬。尤其路上遇到的流民，都是遭了天灾人祸、被神鬼异族坑得无家可归，个个都是骨瘦如柴的可怜人。
乐陶一个刚刚成年的贵族少女，路上实在吃了不少苦头。但她没有因此沮丧、后悔，反而更坚定了要从军报国的念头。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捡到了申屠侑。
申屠侑是流民的孩子，更准确地说，是被用来易子而食、即将被丢下锅烹饪的一头“两脚羊”。
当时，乐陶已经明白自己力量有限、不能轻易把食物分给饥饿又凶狠的流民，但当时她站在路边，看见那个八岁的孩子怯怯望着大锅，脸上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显出一股了然和哀伤。
她被那种出乎意料成熟的神情打动了。
最后，乐陶用一袋糜子面换来了申屠侑。
“我到现在都记得……”
乐陶出神地说：“那时候他才这么点高，一点修为都没有。我粗心，忘记他是个普通孩子，走得太快，回头才发现他走路走得满脚血泡，却还是紧紧捏着我的衣角，一声不吭地紧跟着我。”
自然而然，他们两人一同去了边境，一同参了军。
当时的边境军和后来乐陶率领的定宵军完全不同。那支军队属于奉国，积累着世代贵族的腐朽气息；军中贵族子弟好吃懒做却能升职加官，穷苦的士兵卖命挣扎，却永远都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小兵。
但因为勉强能吃饱，对当时的百姓来说，参军竟也成了个好去处。
乐陶还是贿赂了当时的军官，才让瘦小平凡的申屠侑也一起留下。
就这样，他们一起在边境军待足了艰苦的十年，但无论遇到什么，他们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在这十年间，乐陶成长为军中新秀，申屠侑也不再是当年瘦小沉默又早熟的孩子。他在修行一道上颇有天赋，本人又刻苦努力，修为虽然比乐陶差一些，但他沉稳善谋、温和从容。
乐陶笑道：“当年他们都说，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出身来历，谁都以为他是中原的大家子弟。”
她是个简单爽脆的性子，可说起申屠侑，明显有些滔滔不绝。但云乘月只是听着，并未打断她。
乐陶继续讲述。
后来，因为他们两个草根新秀与边境军中的贵族子弟发生冲突，上头不仅想抢他们的战功，还想扔他们出去当替罪羊。
申屠侑本想施展计策，但乐陶已经忍无可忍，一拍桌子，气咻咻地就带着申屠侑出走了。
离开后，两人商量一番，就想办法招兵买马，进而有了最初的定宵军。
又过了几年，奉国作为靠近北方异族的国家之一，又宫廷腐朽、军队糜烂，很快被神鬼异族打得节节败退，更没精力来管乐陶、申屠侑的草台班子。
乱世初露，定宵军在夹缝中成长，渐渐竟也长成了一支有名的军队。
这时，中原夏国的大军也已经赫赫有名，隐隐有天下抗击神鬼异族第一军的势头。
“就是陛下当年率领的军队。”
乐陶望了薛无晦一眼。饶是过了千年，她再提当年事迹，神色中也隐有敬畏和感佩。
接触几次后，很自然地，定宵军被薛无晦的军队收编了。由于后者与明光书院关系匪浅，定宵军也自然而然得到了书院的恩泽。
最重要的恩泽就是《天下经略》的传承。
“等等，”听到这里，云乘月打断道，“明光书院果真千年就有？《天下经略》也确有其事？”
乐陶点点头，有些奇怪地说：“明光书院何等鼎鼎大名，莫非千年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云乘月：“明光书院还在，但《天下经略》似乎已经成为传说，仅有的残片保存在几大世家，也没听说有完整版。”
乐陶求证似地看了薛无晦一眼，见后者点点头，竟愣愣了片刻。
“居然已经失传了……”她喃喃道，“我还记得，当年定宵军从《天下经略》受益良多，我一直对书院心怀感激。”
薛无晦沉默片刻，微微摇头：“终不过是副本罢了。乐卿，你对《天下经略》太过上心，才有了后来的事。”
乐陶苦笑道：“是。可臣不得不上心，毕竟副本是在臣手中丢失的……在正本失踪后，副本就成了唯一的真本，臣焉能不上心？”
云乘月问：“怎么回事？”
千年前，《天下经略》是人族至宝，由传说中的天生飞仙与众多夫子共同书成。但后来，明光书院被神鬼异族偷袭，偌大书院被焚烧一空，一众夫子、弟子，全都殒身于那一战。
正本《天下经略》也就此失踪。
而当年，书院专门派人前来，不仅传授定宵军《天下经略》中的兵法、技术等珍贵知识，更是特意制作了一套副本给乐陶等人。
这些知识极大地改善了定宵军物资匮乏的问题，也直接或间接地救了不少士兵及其家人。因此，乐陶对书院相当感激，对薛无晦的军队也更是记情。
乐陶本来打算将副本归还书院传人，可惜，在一次艰苦的战役过后，副本《天下经略》也丢失了。
她愧疚万分，觉得书院帮了自己等人良多，自己却连个副本都没保存好，实在对不起恩人。这也成了乐陶的心病。
因此，后来乐陶才会太轻易地中了叛徒的奸计，听闻有副本的消息，就匆匆忙忙带人前往，最终折戟沉沙。
“我到死的时候都很后悔，我知道申屠一定会很难过，也知道自己对不起陛下……陛下称帝不久，天下尚未平定，我承蒙陛下赏识，报答却太有限，还有对明光书院也……唉。”
即便是千年过后的现在，乐陶说起这事，也不禁流露郁郁之色：“大约就是这些执念太深，才让我的魂魄滞留人间。我起初也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地，就跟在了申屠身边，最后也和他一起陷入水府。”
“久而久之，我真以为自己是幻境的一部分了，亏这还是我当年设下的试炼之地……”
“这次多亏了乘月你们，我才挣脱幻境束缚。可惜，申屠却……”
她叹气，又恳求道：“事情全因我而起。申屠之所以执念不休、死灵作祟，也都是我的错。乘月，你大可以拿我的魂魄抵命，只要能救他……否则，他这样的状态，只能在浑浑噩噩中消耗自己，最终痛苦地魂飞魄散，我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
薛无晦听了，却摇摇头，颇有些尖锐地说：“且不说申屠自己没有保护好你，就是他失职，就说一命抵一命这事，你以为你抵了命，他就能高兴？可笑！”
乐陶低下头：“陛下说的是，可我看不过……”
云乘月揉揉太阳穴。
“啊，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再怪来怪去了。”她破罐子破摔地说，“我救，我救还不行吗？救了之后能让我好好睡觉了吗？”
薛无晦看她一眼，唇角隐隐上勾，口中却说：“睡睡睡，就知道睡。你好歹也是第三境中阶的修士了，就不能有些出息？”
云乘月瞟他一眼，抱起双臂，冷笑道：“来，你继续嘲笑。只要我躺平任嘲，尴尬的就是你。”
薛无晦：……
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她的用词，但他本能地知道自己这一次输了。
乐陶在一旁看着，却是咧嘴笑了笑，有点看好戏似的。但当她的目光移向石台上的幽蓝魂焰，就又有一点忧色流露。
云乘月其实没有被申屠侑打动，却是被乐陶的经历打动了。无论如何，她是很喜欢乐陶的。既然乐陶想救……那就先救出来再说。
她下了决心，就径自问：“那我要怎么做？这天生道文是什么……我却不会用。”
乐陶忙道：“天生道文的事暂时不必管，它与你神魂相融，无需刻意运用。”
“申屠此时陷在自己的执念中，被重重死气包裹，如果强行将他带出来，只会进一步磨损他的意识。”
“但如果乘月能用生机为引，进入他的执念，找到他的执念之源，就能找到他真正的意识……请你跟他讲，我在等他。”
云乘月一头雾水：“生机进去……不会吞噬他的死气？执念之源又是什么？”
“物极必反，你又忘了？”薛无晦有些责备地说，又道，“执念之源是一枚书文，乃执念幻化而成，也是困住申屠的牢笼。”
“你进去之后，应该会面临申屠的回忆。只要从他的回忆中，发现执念之源的气息，就能顺利找到。”
云乘月沉默片刻。
“那么，问题来了，”她缓缓道，“执念之源的气息，是什么？”
薛无晦很淡定地望着她：“我怎么知道。”
云乘月：……
他又补充道：“是你说要救的，朕没有逼你。”
云乘月：“……那也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忍住没去翻一个白眼，而去看乐陶：“有什么线索？”
乐陶似是早有准备，说：“我想过，申屠的执念应当与‘后悔’相关。乘月，你就寻找与悔意关联的书文即可。”
“行。”云乘月痛快地说，“你们说的哦，错了不怪我。”
她到底是对申屠侑没什么感觉。
她走到石台边，正要取出生机书文。
——咩……
一声怯怯的、虚弱的叫声，从通道那边传过来。
云乘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猛地转过身，瞪大眼：“这不是……那头小野兽？！”
薛无晦淡定纠正：“是幼年五彩麒麟。”
云乘月猛地瞪向他：“它怎么在这儿？”
薛无晦依旧淡定：“五彩麒麟有穿梭空间之能，看来它还没有全废，不必非要炖汤。”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假笑，一字一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允许它出现在这里？你就不怕被发现……”
啪叽。
两只爪子抱住了她的腿。
云乘月低头一看，见小麒麟用后肢站立起来，两条前肢紧紧抱住了她的小腿。它仰起头，头上稚嫩的鹿角看着软软的，秃了好几块，唯独一双青色的大眼睛显得无辜又执拗，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薛无晦这才悠悠道：“这头五彩麒麟已经认你为主，与你缔结契约，无论如何不会违背你的意思。麒麟是瑞兽，能增强一丝你的气运，你随身带着，对你有好处。”
云乘月弯腰，将小麒麟抱起来。这小东西身上的皮肉还残缺着，没完全长好，体重也轻得可怕。
“什么时候缔结的契约，我怎么不知道……算了，肯定又是你高鬼。这也是申屠侑的受害人，不对，受害麒麟。”
云乘月嘀咕几句，将它放在一边，无奈道：“好，我知道了，还是多谢你的好意。”
薛无晦却一僵，移开视线，平静道：“朕却不知朕有什么好意。你若是变强，也有利于……”
“好啦，你开心就好，等我回来有空了再跟你斗嘴哦，乖。”
云乘月托出生机书文，指向莲花石台上的魂焰。
乐陶的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薛无晦则皱着眉毛，仿佛被塞了一口黄连，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云乘月凝视着那团灵魂，额上的道文无意识亮起。
没人告诉她具体该怎么做，但她似乎天生知道。当“生”字的光亮照在死灵上的刹那，她低低念到：“去！”
刹那间，光明大放。
接着，她就来到了一片不同的空间。
……
望着云乘月刹那消失，乐陶无意识地握紧了双手。
接着，她仿佛惊醒，回身跪地，低头道：“臣有罪！”
薛无晦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你何罪之有？”
乐陶不敢抬头。
她低声说：“臣以情分逼迫皇后殿下答应不情愿之事，是为一罪。刻意利用殿下的天生道文，是为二罪。以及……”
“暗自揣测陛下与殿下之关系，是为三罪。”
薛无晦挑了挑眉。
他无视了前两个说法，挑着第三个，问：“朕和她什么关系？还有，她让你直接叫她的名字，你直接叫就行。”
乐陶抬起眼，谨慎地看了他一眼。
作为死灵，她比活人更能感受到这位陛下的强大。生前这位就是天下第一的大修士，而现在作为死灵，虽然他修为有所倒退，但有死灵的凶戾作为补充，他身上暗藏的气息更是让她本能地畏惧。
她低声道：“陛下与殿下……不，与乘月，情谊深厚、互相牵挂，乃是天作之合。”
薛无晦没说话，也没动，只眼中有暗潮涌动；像是一重笑影，又仿佛一重阴影。
他沉默片刻，却是顾自走到一边，指尖还漫不经心划过那头小麒麟的脊背，令后者本能瑟缩发抖。
“真要是天作之合……”
他顿了很久，声音放得更轻。
“……就不会是生死相见了。”

第87章 申屠侑的回忆（1）
◎找到了，可惜人傻了◎
云乘月站在一片紫黑色的迷雾中。
这里就是申屠侑的识海……也是执念之源所在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
这里和她想象的不同。她本来以为会是和水府类似的地方, 是由记忆构筑的幻境，但这里只有蒙蒙的、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紫黑色混沌。
在混沌之中，不时有一些画面闪过去。
云乘月定睛望去, 见其中有一些是战场片段，有一些是日常生活场景。她甚至还看到了薛无晦的身影：他身着纯黑帝袍, 头戴十二冕旒的帝冠，站在高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垂眸。
但更多的是乐陶。
有骑马奔驰、红衣如火的乐陶，有拖着枪、大大咧咧说笑的乐陶, 有在雨夜疲惫叹气的乐陶……
每个年龄、每个时期的乐陶, 都存在于申屠侑的记忆中。
云乘月看了会儿，走动起来。
她经过无数画面。这些画面都隐约有一些气息, 有的是高兴、喜悦，有的是悲伤，有的是心疼, 有的是无措……应该都是当时申屠侑的心情。
她有些感慨, 却也仅限于此。她在水府中吃了不少苦头，陆莹更是差点没命，所以申屠侑再怎么可怜，她也兴致缺缺。要不是为了乐陶……
算了，答都答应了。
不过，执念之源到底在哪里？
之前乐陶说，申屠侑的执念应该是后悔……从她讲述的经历来看，应该没错吧。反正乐陶肯定比她了解申屠侑。
云乘月手中托着“生”字, 专心致志寻找起其中后悔的气息。
这里的画面虽然繁杂, 但有后悔气息的其实不多。挑了半天, 最后云乘月锁定了三幅画面。
第一幅, 是星夜的山林，乐陶是一个背影，正在前面不停地走。
第二幅，是乐陶叉腰皱眉，嘴唇动来动去，不停说着什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第三幅，是白日的军营，乐陶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神采飞扬、不时点头。看上去很祥和，却不知道为什么夹缠着浓郁的后悔之意。
锁定了这三幅，云乘月又四下看了看。确定了，没有其他的后悔之意。
奇怪了……她疑惑起来，如果申屠侑的执念之源真是后悔，怎么会只有三幅画面有这点气息？
先看看吧。她做出决定。
云乘月走近第一幅画面。她手里握着“生”字，正想去碰一碰画面，却觉得额头微微一凉；一道纯净清澈、仿佛水流般的光，映在了画面上。
刹那间，她看见了一枚“生”字的投影。这枚书文和她手里的不同，笔画更稚拙、更天真，看似歪歪扭扭，笔
画间却藏着一股天然意趣，毫无雕琢斧凿气。
这是……薛无晦说的天生道文？
云乘月正想仔细看看，眼前却一闪——她已经进入了画面之中。
画面本质就是记忆。
她抬起头，望见群星漫天。
星光垂落，月影浅浅；夜空如丝绒，而星夜的山林却冷风不断，令人遍体寒意。
草木发出“沙沙”声，远远近近还有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一切都相当真实，和水府幻境中的山林差不多。
云乘月抬起手，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状态。而且，她明明没有自己走，视线却在不断前进。
不过，前进得不快。
乐陶的背影正在她前方。她快步走着，但这种“快”只是普通人的快，而不是修士的快；她浑身风尘仆仆，身形纤细、尚未长成，左手臂还往后伸，正牵着谁。
牵着……
她低头一看，这才见到一个小孩子紧紧握着乐陶的手。
这是一个小男孩，异常瘦小，露出的手腕、脚腕都伶仃着，只脑袋大大地顶在脖子上。他右手握着乐陶，左手还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衣角，两条细瘦的腿不停走着，脚边明显浸出了一点血迹。
但他一声不吭，甚至都没趔趄一下，就不停地走着，一双眼睛只凝视着乐陶。
这孩子灰头土脸，头发如枯草，脸上还长着疮一样的东西，模样实在称不上好看，一点没有后来那位年轻俊美的副将的影子。
唯独眼神……以一个八岁孩子的标准来看，他的眼神过于沉静，也过于专注了。
这就是申屠侑小时候么，看上去过得确实不好，听说还差点被拿去煮了人肉汤……云乘月暗中叹了口气。饶是她对这人没什么好感，此时也生出一点同情和感慨。
不过，执念之源的书文在哪里？云乘月试着想往前走，看看乐陶那边，却发现自己无法越过乐陶，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难道说，因为这里是申屠侑的记忆，所以她也只能看见申屠侑的视角？这么解释也合理……云乘月忖度着，这么说的话，如果有书文，那就应该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不过，刚刚在外面还能察觉到明显的后悔之意，进来之后，反而没有了。
云乘月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申屠侑身上。可这孩子实在乏味，毫无可以观察的有趣之处；从头到尾，他做的事只有走路、沉默。
乐陶也没有说话。她像是急着要走出这片山林，右手握着兵器，显出十足的戒备。
他们的脚步很轻，隐藏在草木的沙沙声中。
这时，幼年申屠侑眨了眨眼。他拉着乐陶，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但他犹豫一下，又沉默着闭了嘴。
嗯……？
云乘月神色一动。她注意到，刚刚申屠侑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时，四周的空气波动了一下；一缕熟悉的悔意，隐约透了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幼年的孩子。
申屠侑一无所觉，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乐陶。
接着，他又几次三番张开口，一次比一次犹豫，却哪一次都没有真的出声。
云乘月不得不保持耐心，继续守候。
忽然，乐陶脚步一顿。也就在这时，前方斜射来一缕泛白的光——天亮了。
“呼——总算走出来了。夜晚山林多妖兽，常常也藏着神鬼异族，要不是我们赶时间，我不会带着你冒险……啊！”
乐陶原本是松了口气、笑着回头，却陡然露出吓了一大跳的表情。
她这时候不过十五岁，面容更加稚嫩，眼神也单纯稚气，不比后来的坚毅洒脱。她正在惊呼：“你……你的脚怎么伤成这样？哎呀不好，都怪我，我忘记你从没修行过……哎呀，我该背着你走的！”
她懊恼起来，立即蹲下来，察看申屠侑的伤势。
乐陶低着头，申屠侑也低着头。这个八岁的孩子，现在比乐陶要高一点了。他垂着眼，干裂的嘴唇又犹犹豫豫地张开。
“乐，乐……”
他很轻地喊。
乐陶头也不抬：“叫姐姐。”
申屠侑愣了愣，却紧紧闭起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却又更小声地说：“您是仙女吗？我只是卑贱的庶民，配不上您这样对我……”
乐陶噗嗤笑起来：“说什么呢。也行，你要是想叫我仙女姐姐，那你就叫。”
申屠侑又闭上了嘴，只从唇缝中吐出一句异常含糊、细若蚊蝇的话。
乐陶没有听清，奇怪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大声些。今后在我身边，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申屠侑眨了眨眼。他凝视着乐陶，仿佛在她脸上搜寻什么；接着，他露出了一个和年龄极度不符的微笑。
他轻声说：“好。”
云乘月却怔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忆缘故，刚才乐陶没有听清的话，她站在申屠侑身边，却听得很清楚。
申屠侑说的是，我可以喜欢您吗。
在这句话吐出时，四周的悔意波动达到了最大。
这孩子……还挺早熟？？
顾不上感慨太多，云乘月准备已久，立即抬手往波动最大的地方一抓；她额头再次出现了清凉的感觉，而这一次，这种感觉也顺利地传达到了她自己观想出的书文中。
滴答——
仿佛水敲击在镜面。
四周场景倏然破碎，回归为紫黑色的雾气。在雾气之中，一枚暗红色的“悔”字浮现。
云乘月正要抓住，却见那枚文字破碎为无数光点，融入到背景当中。
“嗯？”
她不得不收回手。
从气息来看，刚才那枚并不是完整书文，而只是投影……真正的“悔”字，不在这里？
她思忖一二，却也没有更多线索。再抬眼，之前选中的另两幅画面还乖乖被拴在一旁。不错，云乘月用生机灵光当绳索，把记忆画面拴了起来，防止它们逃跑。
至于这样会不会伤害到申屠侑嘛……
反正乐陶也没说不行，她才懒得考虑。
云乘月走到第二幅画面前。这一幅画面上，是正在生气争吵的乐陶。
和刚才一样的方法，云乘月走了进去。
……
“——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猝不及防，一进入记忆，乐陶就满面怒色地扔来一句。
云乘月呆了片刻。生气的不是乐陶吗，怎么说是她……哦不对，应该是说的申屠侑。
她一回头，果然见申屠侑阴沉着张脸。
这时，他已经不是那个瘦小羸弱的八岁孩子。他完全长成了，身高肩宽、容颜俊美，一双眼睛尤其温柔湿润，却又不乏勇毅之色。
哪怕阴沉着脸，他也不会给人可怕、恐怖的感觉。这一点和薛无晦截然不同，云乘月下意识想。
申屠侑忍耐地看了乐陶一眼，深呼吸一下，才一字一句说：“我不同意。”
“为什么？”
乐陶叉着腰，一脸不悦：“庄氏是夏国的大家族，庄梦柳又是夏王的肱股之臣。我们定宵军刚加入夏王麾下不久，庄氏找我们联姻，自然有利于我们……”
申屠侑气笑了：“他们说要和我们联姻，你就答应？那是你自己要嫁，还是我要娶？”
乐陶挥挥手，不大在意：“我都行。庄氏都说了，不需要按寻常婚姻处理，就是个名头，不管我们谁嫁谁娶，都还是定宵军的将领，今后如果有孩子，就再另说……”
啪——！
申屠侑一掌击在桌面，面上竟露出雷霆怒色。
他咬牙道：“孩子？你倒是想得很远！你既然这么能想，怎么就不想想，我……！”
他倏然住嘴。
这一刻，他面上露出忍耐之色，隐隐竟又和当年的孩子重叠了。
“什么不想想你……”
乐陶先是懵懂，继而一愣。她露出惊讶之色，沉默下来，刚才的怒气和不以为意，全都被一种不知所措取代。
“申屠，你……”
“……没什么！”
在她犹犹豫豫开口时，却是申屠侑率先后退一步。他推向军帐门口，眼神竟有点慌乱。
“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无论如何，我绝不会答应联姻！”
扔下这句话的同时……
云乘月出手一抓。
和刚才一样，画面破碎，“悔”字浮现。
这一次，这枚书文是真的书文，不是投影。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暗红色的书文在她掌中不断跳动，仿佛一枚心脏。这是隶书，和横平竖直、线条繁冗的篆书而言，这枚“悔”字显得更轻盈、更简洁，已经有了后来楷书的模样。
但，也正因为这份轻盈，它实在不太像一个执念之源。
站在紫黑色雾气中，云乘月正自疑惑，又看向第三幅画面。难道……这里有两枚“悔”字？还是说，乐陶判断错了，申屠侑的执念之源不是“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任何气息，突然之间，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握住了云乘月的肩。
“你……在找我么？”
时间仿佛静止了。
云乘月的手猛然握紧书文。暗红色的“悔”字被她抓得几乎跳动不了，而白色的“生”字则挥舞起两端笔画，仿佛无声抗议。
在记忆空间中，她无法使用玉清剑……倒也不是不能用，而是她本能地感觉到，一用玉清剑，申屠侑的魂魄就会彻底破碎，那也太对不起乐陶了。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她深吸一口气，顶着肩上冰凉的气息，缓缓扭头。
一张流着血泪、皮肉干瘪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云乘月：……
“还、还行……老薛跟你长得差不多，温度也差不多……”
云乘月一边保持微笑，一边手里没忍住，一个使劲，把“悔”字捏出了一道裂痕。
咔嚓——
面前的干尸一颤，嘴角流下一缕暗褐色的半凝固液体——是血。
他沉默片刻，默默收回搁在云乘月肩上的手。
“你……轻一点。”
他低声说。
云乘月：……
“你自己突然贴上来，还怪我咯？”
她唇角一抽。
申屠侑沉默地望着她，似乎并未理解她的意思。
在紫黑色的混沌里，真实的申屠侑呈现为一具干尸的模样。但和薛无晦不同，他有完整的身体，皮肉相对也没有干瘪得很厉害。
这里是记忆空间，所以呈现为何种模样，全看申屠侑的意识。
而之所以呈现出干尸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他记忆中自己就是这样。
那就是说……
云乘月心神一动：“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申屠侑盯着她，缓缓张嘴：“申屠侑。”
云乘月松了口气：“记得就好。你的执念之源在哪儿？”
申屠侑又沉默了。
云乘月也沉默片刻，小心道：“那你还记得自己的执念之源在哪里吗？”
申屠侑继续保持沉默。
云乘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而看向第三幅画面。
“好吧，暂时当你是个傻子……过来，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云乘月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见申屠侑迟疑着跟上。她指着画面，问：“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申屠侑空洞的眼眶凝视着画面。
倏然，两道血泪更加深重。
“乐陶……”
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云乘月露出头疼之色：“好了好了，不要说这种经典台词了，虽然我也忘了在哪儿看到的了……出去之后多看看说书玉简，给你多补充一点潮流台词，行不行？”
“现在别废话了，走。”
她干脆把申屠侑拖过来，一脚踏入第三幅画面。
也就是看上去最祥和日常、两人有说有笑的一枚记忆碎片。

第88章 申屠侑的回忆（2）
◎真正的申屠◎
“——你非走不可？申屠, 你就这么信任阿辰？”
进入第三幅画面后，迎面就是乐陶的挑眉质问。
烈日下，军营平静。
周边的草木都被清理干净, 防止有敌人偷袭。简单的粗布帐篷一顶顶排布，间或一杆军旗插着, 海蓝色的布料迎风招展，上头是两个大字：定宵。
是晌午，军营里很安静。
乐陶和申屠侑在营中走着，两人都被投出短短的影子。炎浪扭曲了空气, 整个都是盛夏的气息。
年轻俊美的副将跟在她身边, 笑叹一声，眉眼间含了一缕无奈。
“阿辰虽然年轻一些, 却自幼随我习练兵法，实力不弱，足够承担副将职责。”他从容答道, “将军这次返回都城, 沿途直道基本修筑完毕，少数一些神鬼异族、七国乱贼，想必不是将军对手。”
乐陶“啧”了一声，面上现出得意之色：“你知道就好。算了，就算阿辰不顶用，我随便叫个亲兵也足够。”
申屠侑笑道：“这话不能让阿辰听见，不然他又要闹小孩子脾气了。”
“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子。”乐陶不以为意，又突然高高挑起一边眉毛, 露出怀疑之色, “申屠, 你这么维护阿辰……难道传言是真的, 阿辰其实是你的私生子？”
申屠侑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面部肌肉明显绷紧，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可他偏偏非要维持那点笑意，整个神情就扭曲起来。
“将军……”
他正要说什么，乐陶哈哈大笑，跳起来重重拍了一下副将的肩：“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辰是小时候被你捡回来的，就像当初我捡了你一样。这挺不错，说明你充分学习了我的优良美德！”
乐陶还打了个响指，快活之意溢于言表。
他们又说了几句关于“阿辰”的话，还有相应的后续安排。
听来听去，似乎都是正常的军营琐事。
一切都显得异常真实，比先前两幅画面都真实……然而，这第三幅画面悔意最浓重，可除了悔意之外，隐约还像有别的什么东西存在。
云乘月一边密切注意着两位主人公，同时也在四下观望，手里也没忘记掐紧另一人的手腕命脉……也就是真正的申屠侑。
皮肉贴着骨架的男人，乖乖由她扣住手腕，一脸呆滞地跟在她身边。
好吧，其实他的脸宛如风干腊肉，实在看不出呆滞不呆滞，唯有那空洞的眼眶，紧紧跟随着乐陶的影子。
“乐陶……”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尖锐：“乐……陶。”
他另一只自由的手伸出去，试图触碰乐陶的身影，却只是碰了个空。他枯瘦的手指穿过她的影像，抓了一把空气，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他呆呆地看着，眼眶下的血泪忽然更重了。
云乘月忍了忍，终是无奈道：“好了好了别哭了，真正的乐陶在外面等你，如果你能赶紧把自己的执念之源交出来，我们就能出去见她了！”
申屠侑却像并未听懂。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记忆中的乐陶，一遍又一遍用手去触碰她，又一遍遍地捞了个空。
云乘月到底看不过去，强行将他拖过来。
她叹气道：“别碰了。再碰，万一记忆崩了，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说不定你的执念之源也会跑掉。”
申屠侑被她拖着，也没怎么挣扎，只是晃了晃脑袋，很是迷惘的模样。
而在记忆的画面中，乐陶和申屠侑还在继续说话。他们不仅提到了“阿辰”，还一同忧虑起陛下——也就是薛无晦——的近况。
“这次将军回京，是为了支持陛下关于岁星网的设想。朝堂艰险，将军务必小心。”年轻温润的副将显出忧虑之色，“待我处理完稻城之事，必定快马加鞭回京，想来应当只会晚上四五天……”
乐陶不以为然：“你自去做你的事，我方才就开个玩笑！何况，现在天下尚未完全平定，陛下登基不久，那些人再蠢也该懂得大局吧？总不能因为我支持岁星网，就把我杀了！”
“将军慎言！！”
年轻的副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惊怒道：“这等诅咒之言，怎可加诸将军身上！”
他声气一高，乐陶反而被吓了一跳。她愣了愣，讪讪道：“我就是这么一说……”
副将严肃道：“那也不行。”
顿了顿，他又试探着问：“将军，其实……我们大可不必现在就站出来，旗帜分明地支持陛下的主张。据我所知，岁星网耗费甚巨，在朝中阻力太大……”
乐陶的神情也登时严肃起来。
“说什么呢？申屠，这可不是我认识的你了。”她正色道，没了刚才的嬉笑怒骂之意，“……也说过，岁星网一事功在千秋。我们暂时将神鬼异族驱逐了出去，如果不趁势建立起坚固的防御工程，对方必定卷土重来，那天下人族如何自处？”
“我们并肩战斗多年，难道不是为了让百姓们有个能安心生活的世界？”
副将沉默了。
他略垂下头，低声道：“将军说的是。将军的理想……从来都如此光辉灿烂、毫无瑕疵，可其实，我心里却……”
他含糊地说了什么。
乐陶皱眉：“申屠，你说什么？大点声！这忸忸怩怩的可不像你。”
申屠侑却摇了摇头，重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我是说，您果然受明光书院的那位影响，满心都是光明和正气。”
乐陶的注意力立即便宜，颇有点兴奋道：“那是自然，她可是我半个老师！怎么，你也觉得我和她有些像？哎，我真是喜欢她！要是她是个男人，我必定将她抢回来当压寨夫人！”
俊美温柔的副将，神色顿时僵硬。
“将军，这，这却大可不必……”他有些结结巴巴起来，眼神中也带上了着急，“那一位同陛下的关系……况且，自从明光书院遭难，那位深受打击，现在深居简出，想来也不会喜欢定宵军里的热闹氛围……”
“噗——”
乐陶喷笑出来。
娇小的女将军跳了起来，像一头敏捷的黑豹，哈哈大笑着给了副将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申屠，你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她亲昵地说，露出神神秘秘的情态，“对了，上次陛下不是说，要把你调离定宵军，让你独当一面，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申屠侑被她抱着，神色却更僵硬。不止是神态，他整个人大气不喘，每一分线条都相当僵硬，就差走成个同手同脚了。
他有点支支吾吾：“确实，陛下的意思是……”
乐陶却打断他：“你自己也答应了，是不是？你不想再给我当副将了。其实，以你的天资、实力，早就该独当一面，一直待在我身边，是屈才了。”
她说得很平静，还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却让申屠侑着急起来。
“我并无此意！我从未觉得在将军身边是屈才……”
“好啦好啦。”
乐陶却再一次打断他。只是这一次，她的笑容变得温暖柔软，声音也软和起来：“我是想说，过去我不考虑你的心意，是因为作为定宵军的首领，我不能公私不分。”
“但是，如果对方是另一位将军，想来，儿女情长也并不妨事。”
申屠侑足足呆了有好几息，再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他仍僵着不敢动，而后又眨了好几下眼。他的眼珠先是凝视着远方的军旗，然后慢慢、慢慢地挪动，一直到凝视着他的将军。
“将军……”
他声音放得很轻，然后顿了顿，才缓缓吐出。他简直是小心翼翼地、卑微地问：“将军，您真的知道……您在说什么？”
乐陶回他一个大力拍肩。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作数？”
副将望着她，呼吸放得更轻，目光却一点点明亮起来。
他动了动双手，一瞬间仿佛想要抬起双臂，也拥抱一下眼前的人。但终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注视着她的脸，微笑起来。
“好，定不辜负将军期望。”
“——定不辜负……”
什么声音？
云乘月猛地回头。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景象全都颤抖起来，世界摇摇欲坠，并且倏然扭曲。
四周重重叠叠响起同样一句话。
——定不辜负……
——不辜负将军期望……
——不辜负……
她后退一步，手中生机灵光大盛。旋即，她发现四周并没有伤害她的力量，然而当她试图走出记忆碎片时，却也被困在了这里。
像有柔软的胶质物体，黏在了周围的空气里。
云乘月掐住申屠侑手腕，肃声道：“你做了什么？！”
干尸的脑袋晃了一下，脑后拖着的低马尾也晃了晃。他抬起头，用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捂住面上血泪的痕迹。
“定不辜负将军期望……不辜负，不辜负……”
他喃喃着，语速忽然越来越快。
“不，不不不……”
忽然，他枯瘦的手爪猛地往下一用力，顿时在脸上挠出深深痕迹！枯萎的皮肉伴随黑色的胶体，登时翻卷出来，又被血泪染红。
云乘月掌中的手腕忽然烫得抓不住。
一阵隐约的危险预兆袭来，她立即放开申屠侑的手腕，往后一跳。
在她放手的同时，干尸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并且不断用力，深深地掐进去、再掐进去。
“懦夫……懦夫懦夫懦夫……”
他委顿在地，身体不断扭曲、抽搐，唯独双手死死用力，很快将自己的头颅掐得往一旁偏去。
云乘月甚至听见了清晰的颈骨断裂、粉碎的“咔嚓”声。她当然不会痛，却一瞬间感同身受，不仅脖颈一凉。
“申屠侑？”她试探着，“你怎么了？”
申屠侑咽喉已碎，却还是不断呢喃。
“懦夫……懦、懦夫……”
每吐出一次，周围的空间就震荡一瞬。
云乘月思索片刻，眼睛微亮，反手往旁边一抓。
嗤——
一枚暗红色的“悔”字被她挟在指间。
她拈起来看了看，摇摇头，松开手，重新捞一次。
嗤——
又是“悔”。
随着记忆碎片的不断摇落，一个又一个“悔”字被云乘月抓住，又被她接连捏碎。
她站得笔直，近乎冷酷地凝视着地上挣扎的申屠侑。她记得，捏碎记忆中的书文也会对他造成损伤，可她现在没有关怀他的打算。
直到……
铛！
就像锣鼓被敲响时发出的声响。当云乘月再次狠狠捏紧拳头，她的掌中已经包含了一枚漆黑的大字。
这枚书文比之前的“悔”字更大、更重，跳动挣扎的力道也更大，但云乘月死死抓住，没有让它逃脱。
同时，她让掌中的“生”字靠近过去，进一步压制黑色书文的气息。
当生机灵光浸润上去的刹那，黑色书文一颤，再次徒劳挣扎几下，终究是驯服了。
刹那间，四周记忆的动荡平息了。
不仅是记忆，地上挣扎的干尸也终于松开了双手。他整个脖子都被自己掐断，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扭曲向一边。仅剩的一点皮肉粘连的部分，拖动他枯萎的头颅，一点点偏向云乘月。
“懦夫。”
干尸口中清晰地吐出这个词。但这一回，他的声音不再嘶哑难听，而更接近记忆碎片中那位青年副将的声音。
云乘月盯着他，没好气道：“你才懦夫，别冲我说。”
她这才松开手。
躺在她手心的，是一枚……大篆的“懦”字？
懦，懦夫的懦？
云乘月心念一动：“这才是你的执念之源？不是后悔，而是懦弱？”
干尸死死盯着她。
下一刻，他化为一缕黑色烟雾，消散在紫黑色的混沌中。
一束黑光从混沌深处射出，照在云乘月掌上。它谨慎地避开了白色的生机灵光，巧妙地和那枚“懦”字相联系。
与黑光连上的刹那，“懦”字跳动几下，横平竖直的线条立即庄严许多，却又断续相连，仿佛气若游丝、苟延残喘的病人，在表面的伟岸之下，藏着一颗虚浮卑怯的心。
云乘月打量片刻这枚截然不同的文字，不禁心生感慨。
“怎么？你还非要重新写一遍？”她柔声轻叹，又似笑非笑，“懦弱也要懦弱得生动活泼，是这个意思么？”
联系远处的黑光，倏然一颤。
片刻后，一道声音传来。虽然带着魂魄特有的空洞飘渺，这声音却还是足够申屠侑。
“——天生道文的持有者，请进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也很疲惫。
“我恐怕没有力气再迎出来。”
云乘月迈开步伐，顺着黑光指向的方向走去。
紫黑色的雾气在消散。最后，这里成了一片漆黑的空间；四周隐隐有水流似的“滴答”声，仿佛一个潮湿的洞穴深处。
“抱歉……”
那个声音虚弱地说：“我死前最后的记忆便是鲤江水底，这里是改不了了，可能不大舒服，请您见谅。”
云乘月挑起眉毛：“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尊重？”
他叹了口气。
“天生道文的持有者，便是天生飞仙……何况，姑娘身上有将军留下的气息，甚至有、有陛下的气息……”
黑暗散开一些。
在黑暗之中，坐着一位银甲将军。他左腿盘着、右腿收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则已经变成缥缈的黑雾，失去了本来的形状。
他垂着头颅，此时勉力抬起，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眉眼却还显得温柔的脸。
正是申屠侑。
他凝视着云乘月，眼神沉静。
“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
云乘月眨眨眼，忽然之间，她起了一点促狭之心。
“实不相瞒，”她一本正经道，“我是你们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后。”
申屠侑：……
申屠侑：？？？

第89章 执念之源
◎懦弱◎
“……姑娘说笑了。”
呆了片刻, 银甲将军才勉强吐出这句话。
云乘月笑眯眯：“是不是说笑，等会儿出去，你问问老薛不就好？”
申屠侑又一次呆住。
“老、老薛……？”
他缓缓摇头, 然后是用力摇头。
“不不不，怎可如此大不敬……”
云乘月注视着他。
在乐陶的形容中, 申屠侑是个沉稳而不乏机敏、胸有谋略、温柔和蔼的青年。但此时，她只觉得对方纠结又古板。
总之，比老薛无趣多了。
可申屠侑的纠结，其实也好理解。千年前, 礼法比今世更重, 重重等级无比森严。哪怕大夏初立，战国的贵族气息也仍旧遗留下来, 何况薛无晦还是亲手平定山河的天下之主。
对申屠侑而言，随口开他们陛下的玩笑，大概约等于杀头之罪……不, 凌迟之罪吧。听说千年前刑罚酷烈, 奇奇怪怪的折磨人的方法多得不得了。
云乘月等了一会儿，才出声提醒：“你走是不走？乐陶还在外面等你。”
这个名字顿时唤回了申屠侑的神智。
他张张口，居然并不很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出来。
“是么，果然我没有感觉错，将军她的魂魄也留在这里……”
他闭上眼：“我失去神智，杀了无辜的人，我都记得……将军一定对我很失望。她生前为我操心, 死后竟然也要为我费神, 我实在……”
云乘月沉默片刻：“你废话好多哦。”
申屠侑一愣：“什么？”
云乘月走过去, 蹲下, 盯着他的眼睛。
“失不失望，是乐陶说了算，不是你。就算真的失望，她说要见你，我就会把你带出去。”她慢条斯理地说，微微一笑，语气却有点刻薄，“我才是费神费力，可为了乐陶，算了，我救你这一回。”
她无师自通，右手轻轻一抖，就让“生”字跃上指尖。顶着这枚文字，她抬起右手，让“生”字接触到额头。
霎时，白光亮起。这一次她凝神细看，终于也看见了自己额前的灵光。
不……不应该用眼睛去看。
她闭上眼，而神识张开。
识海如无风的湖，而又有着深深浅浅的颜色变化；这是因为修士不能很均匀地散布神识，才形成的。据说，修行越往后，识海的颜色会越统一，对神识的掌控力也越强。
云乘月的识海中也有深浅不一的颜色，是一种泛着淡金色的白。有的地方是纯白，有的是灰白，有的是乳白……
但现在，当她闭上眼，仿佛从哪里有一阵风经过。
当风掠过湖面，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
这一刹那，她的识海竟然完全变成了透明色。
历史上曾有过透明的识海么？似乎不曾听过。传说中的飞仙的识海，是透明的吗？她好似也忘记询问薛无晦。
但此时，她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必想。
她只需要调动这片透明的湖，然后——掀起通天的巨浪。
哗啦——
无声的湖水拍打无形的湖岸。
霎时，在湖的中心，原本空无一物之处，浮现出一枚巨大的文字——
——生！
云乘月第一次看清了这枚书文——这枚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书文。她看清了它稚拙天真的笔画，仿佛初学写字的幼儿随手写出，却又饱含了天真、好奇、热情……是掌握了一切技法之后，再也写不出来的天然意趣。
是最生动的人类情感。
天生道文……
这个概念倏然滑过。
与此同时，她指尖那枚自己观想出的“生”字，顺势滑入识海。它乘风破浪，一头扎向另一枚“生”字。而后者岿然不动，静候它前去，又仿佛幼儿一个天真的咧嘴笑。
撞上的一刹那，云乘月眼底深处也出现了两枚书文，并且——合二为一！
她唇边挂着一缕半自嘲的笑，喃喃说：“脑子里突然多了个什么东西，感觉其实还挺可怕的……说起来，我还要用生机来救你一个死灵，你怕不怕？”
申屠侑有些惘然地看着她，嘴唇一动，正要说什么。
云乘月却已经狠狠将手指怼上了他的额头。
“你怕不怕都没用，这一下算我提前报复一下你对我们的伤害！”
申屠侑被戳得一个后仰，口中也发出隐忍的痛呼。他是死灵，乍然被生机缠绕，痛苦自然不可言喻。死灵会腐蚀活人，也会被生机腐蚀；申屠侑魂体本就受损严重，这下更是黯淡。
但他忍着，连呼声也尽量压在喉咙间。
云乘月看着，心里有点打鼓：这，虽然她感觉自己能救他，但万一感觉错了……那也有点对不起乐陶。
盯了一会儿，却见申屠侑身上被腐蚀的死气渐渐剥落，宛如蛇褪下的皮。接着，丝丝缕缕的白光浸入他的魂体，竟然促使他重新长出了一绺一绺的新鲜死气。
“……唔。”他闷哼一声，也有些惊叹，“天生生机道文……果真不同凡响。姑娘莫非与明光书院有旧？这份能力，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是……”
他声音不再那么虚弱，而又平添了不少疑惑。
云乘月收回手，顺口问：“哪里见过？”
他试图回忆，却无论如何回忆不起，只能摇摇头：“或许记忆有所缺失……”
云乘月沉吟道：“难道是飞仙？”
“……似乎是。”申屠侑竟然点点头，“姑娘也听过？”
云乘月不大笑了。她蹙起眉，半晌才吐出一句：“之前薛无晦也说有个什么飞仙，只是他忘记了。”
一个人忘记可能是偶然，两个人忘记呢？何况都是曾经的大修士，作为死灵也非常强悍。
云乘月心神转动间，也自然而然修复好了申屠侑的大半伤势。
申屠侑看看自己的双手，试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有些迷茫地按住自己的胸膛——再也不会起伏的胸膛，所以实际上他没必要呼吸，但他好像不太习惯。
云乘月问：“如何，可以离开了么？”
申屠侑点头：“应当没问题……只是，还需要先解开执念之源。”
云乘月一怔，才想起自己还抓着那枚“懦”字。刚才她为了行动方便，顺手把它放在一边，只用自己的灵光当绳索，系在腰上。
她伸手一捞，将“懦”字重新抓住，递给申屠侑。
“喏，解吧。”
申屠侑看看字，再看看她，有点尴尬。
“姑娘，其实，我也不能自行解开执念之源……”
“什么？”云乘月一惊，“那我们怎么出去？”
她能感觉到，四周空间都隐约和这枚黑色书文相连，也与面前的申屠侑相连。
申屠侑继续尴尬：“等执念解开，自然可以……”
云乘月皱眉，催促道：“那你把执念解开一下。”
申屠侑：……
“姑娘，如果执念这般容易解开，也就不叫执念了……”
云乘月忍耐地动了动眉毛，接着吐出一口气：“行，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解开？说穿了，你究竟为什么会有‘懦弱’这个执念？”
申屠侑沉默地站着。纵然身形已经缥缈，面上也带着森然鬼气，他也还是站得笔直。
“大概……大概我是觉得，都是我的懦弱害了她，也害了那一半定宵军的兄弟。”他闭上眼，露出痛苦之色，“我是个懦夫。”
“当年，其实……”
申屠侑简单地讲了讲当年的事。
……
千年前的时代，是一个壁垒分明、等级森严的世界。神鬼异族窥视中原大地，但饶是如此，人类自己也不肯放弃作践自己。
最低等的是战俘、奴隶，而后是家仆，再后是流民，接着才是普通庶民。再往上，才是各阶贵族。
出身流民的申屠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卑贱。
他目睹过母亲被人拖去草丛里随意摆弄，而父亲还要在一旁伏地伺候；他见过亲生姐姐被贩卖时的眼泪，也记得后来听闻某家女奴被奸杀的消息。
每当这时候，父母都说要忍。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家，因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也缺少任何头衔的庇佑。
他们像一群惶惶不安的牲畜，被天灾驱驰，被战乱驱驰，也被人祸驱驰。
所以，他一直知道，要想活下去，就需要忍耐。
遇到乐陶的那一次，他正直面自己的命运。他还记得那是一次旱灾，身边的人吃完了所有能吃的东西，最后就只能吃原本不该吃的东西。
吃自己的孩子太痛苦，所以要易子而食。
当时，他被捆在火边，呆呆地望着火苗，还要那口薄薄的大锅，心里想的居然是，吃他居然要用这么大一口锅，会不会太浪费了啊。
乐陶其实记错了。她总是记着，当年他要被煮了，但那是旱灾，哪儿来的水？一群流民，又哪儿来珍贵的铜锅？
他还记得，当乐陶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忽然就跪倒了一大片。他们在发抖，也在不安，并且用这种不安掩饰着背后的饥饿与凶狠，还有野狗一样的窥视——饥饿的流民们总是用看待食物的目光看待一切，哪怕对方是个漂亮整洁、牙齿洁白的贵族少女。
但当乐陶散出一点修为后，在沉重的压力下，一切窥视都消失了。
他记得自己仰望着她。那一瞬间，他居然以为她是来吃他的，并因此感到心满意足；被这样一个浑身都是光晕的人吃掉，应该是他最好的结局吧？
他这样想，却没想到她牵起了他的手。
从此之后，他就一直跟着她。
其实从那天相遇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想要叫她的名字。当时他还是个不通礼仪的野蛮人，想叫她的名字，也只是想告诉她，她很漂亮、他很喜欢她。
但当他低头看着自己赤礻果而粗糙的脚，丑陋的大肚子，还有肮脏褴褛的衣衫，再看她干净的笑容时，就油然而生一种胆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暗暗在心中发誓，要一辈子都跟在她身边。
他想要一直看着她。
往后的日子，无论是念书、学习兵法，还是日日夜夜的操练，他总是最刻苦的那一个。别人做十遍，他就做一百遍；他很怕自己没用，被她丢下。
当年他就是因为没用，而被拿去给人吃掉，如果他以后也没有用，是不是也会被她丢掉？
这恐惧深深地扎根在他心中，然而连他自己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
他只是察觉，自己拼命地在接近她。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追逐得太用力、接近得太过分，从始至终他又只看着她一个人，于是这份感情慢慢变了质。或许也不是变质，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怀揣着这个想法。
——恋慕的想法。
所以，当她大大咧咧跑过来，说要和庄氏联姻时，他才会勃然大怒。然而出于内心的怯懦，他不敢明说自己的心情，甚至当她隐有猜测时，他选择慌张地走开。
所以，之后一次又一次，他都表面沉稳、内心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发觉了她的若无其事，却不敢问这是不是一个明确的拒绝。
其实归根结底，在他心中，无论他后来再如何战功赫赫、如何被人器重，在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流民的孩子，是一无所有、肮脏狼狈的贱民，而她一直是那个开朗潇洒的贵族少女。
他们之间隔着壁垒鸿沟，起码在他心里如此；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就一直保持缄默。只要不说，他们还能维持主将和副将的距离，而一旦说了，也许他连这点距离也保不住。
然而，大约她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的不仅是她，还有曾经的夏王、后来的大夏皇帝，所以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才用带点漫不经心和戏谑的语气，说要调他去另一支军队，当个大将军。
那时，皇帝陛下站在高处，迎着烈风，衣袍翻滚如云。他好像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总是凝视远方，如同等待谁归来。
但陛下回头时，已经又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帝王。他居高临下，望着跪伏在地的申屠侑，淡淡开口。
“怯懦之辈，最大的障碍在己心，不在他人。”陛下说，“申屠，你什么都好，唯独心思太重、想得太多，反而不如乐陶勇往直前。”
他当时很自然地说：“臣自然不如乐将军。”
陛下摇头，断然道：“罢了，朕助你们一回。你先去将稻城那些冒你名头闹事的人处理了，之后去领东安军的印，等过几年仗打完了，你就去和乐卿成婚。”
陛下总是冷淡而又不容置疑。
他已经忘了自己当时如何应答，只记得心脏一瞬被气体充满。他答应了吗？是答应了。他总还是怀着那份隐秘的期望。可是答应了，却又不敢和她明说。
居然还是永诀那一天，她自己笑嘻嘻来拥抱他，说等他将来真的成了独当一面的将军，她就接受他的心意。
他高兴得快发疯了。
他开始不断想，今后要如何如何对她，要告诉她什么什么，要和她一起去做什么什么事情……
唯独没有想到，他们再也没有以后。
他其实是知道的。他明明知道，她因为偶然遗失了《天下经略》的副本，自觉有愧于陛下，始终在努力寻找；他明明知道，她回京是为了支持陛下修建岁星网，必然会面临无数阻力……
但他仍然为了自己的愿望，暂时离开了她。
那一天，还是他亲口说服她，让她暂时启用申屠辰为副将。
申屠辰是个年轻的军人，是他在路边捡回来的。同样是流民的孩子，同样学习兵法学得很快，性格同样沉稳；乐陶说得对，他看见申屠辰就像看见了自己。
而且，他下意识觉得，他自己被乐陶捡回来，从此待她忠心耿耿，那么申屠辰被他们捡回来，应该也会对定宵军忠心不二。
他错了。
那个年轻的孩子，早已被其他世家收买。他不是他们，他吃不得军中的苦，梦想去京中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
申屠辰背叛了他们，而遵照外人的指令，将乐陶和其他士兵引入了埋伏。
后来，他查清了一切真相，亲自提着刀，将已经成婚生子的申屠辰从家里拽出来，先当着他的面斩杀他的妻儿，再一刀刀将他杀死。哀嚎传遍了半个白玉京，鲜血从门缝中流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座屋宅都无人敢靠近。
看似他替乐陶报了仇，但他仍然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能够更谨慎一些……
如果能够更勇敢一些……
如果不是他被自己的怯懦束缚，如果他早早安排好一切……
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什么都没有表达，什么都没有传达，最后被其他人推着才肯迈出一步，而那恰恰是一个错误的时机。如果早一点，如果晚一点；如果早就下定决心，如果始终保持缄默。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这是后悔么？也是。
但更多的……还是他对自己怯懦的痛恨。
……
听完了这一切，云乘月陷入沉默。
良久，她深深叹了口气。
“你觉得……”
她缓缓开口：“如果我对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比如苦口婆心告诉你，换一个人在你的位置，也不可能做到更好。或者说，没有千日防贼，你就算那时候安排好了，后面可能也有不幸。”
“你看，老薛不就是个例子……算了你别瞪我，好的好的，那是你们尊敬的陛下。”
云乘月咳了一声，肃声问：“你觉得，我说这些话有没有用？”
申屠侑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有些低落地回答：“如果两三句话就能开解执念，那又谈何执念？”
云乘月立即点头：“对，其实我也这么想。”
“所以……”
她一手托起“懦”字，一手托起“生”字；黑白二色光芒映在她脸上，将那个本该优雅从容、丽色无双的笑容，生生映出了几分狰狞。
“我打算用暴力一点的方式呢。”
申屠侑望着她，忽然流露出一点惊恐的神色。
“姑娘……！”
已经来不及了。
云乘月毫不犹豫地双手合拢，让升级过后的“生”字重重撞上“懦”字。
铛——
铛铛铛铛铛——
她微笑着，手里抡着“生”字，连续不停地敲击“懦”字。
申屠侑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浑身死气也不停颤抖。
终于——轰！
黑色的粉末四散开来。
云乘月收回手，也收回生机书文。
她拍拍手上的黑粉，看了一眼申屠侑头痛欲裂的神情，唇角弯起，轻描淡写道：“这不就好了？其实也不会死的，对不对？”
只是痛一点罢了。
申屠侑气息奄奄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居然浮出一个诡异的念头：陛下有这么个皇后，其实也挺搭的……

第90章 招魂
◎当年事◎
当薛无晦和乐陶再一次见到申屠侑时, 他们眼前出现的……
是一个被云乘月单手拎着、四肢悬空，整个人等比缩小了一半的袖珍申屠侑。
青年冲他们苦笑，四肢无力地动了动, 有气无力道：“拜见陛下……拜见将军……”
薛无晦：？
乐陶：？
云乘月一脸淡然：“人我带出来了，不用谢。”
她将袖珍申屠侑往地上一放, 自己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口气。
“累死我了……”
一直趴在旁边装死的小麒麟，小心地一步步挪过来, 两条前肢抱住她, “咩咩”了几声。
云乘月顺势将它抱起来，随手撸了两下它的下巴。小麒麟原本竖着耳朵, 一双圆溜溜的青色眼睛观察着她的表情，此时则渐渐眯起眼，还无意识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手。
“……云乘月。”
她的眼睛都快闭上了, 又不得不睁开, 朦胧地看了薛无晦一眼：“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趁着还没天亮，让我再睡会儿……”
一睁眼，薛无晦就蹲在她面前。他好像是第一次用蹲下这种方式……这种不太正式、不太严肃的姿势。他盯着她，伸手撑开了她的眼皮。
“你身体大好，根本不需要睡觉。”他冷酷地说，“说说看，你对申屠做了什么, 才让他变成这种样子？”
“……没怎么样, 就是不得已把他的执念之源敲碎了。”她面无表情, “你要心痛他？那你自己心痛去, 我要睡觉。”
薛无晦一愣，蹙眉道：“非要如此？”
她有点不耐烦地说：“我只想到这一个方法。薛无晦，你不要无理取闹。”
黑色的帝王一噎。
云乘月闭不上眼，干脆用力瞪他一眼，再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她团了团怀里的小麒麟，重新闭目养神。
小麒麟在她怀里睁眼，好奇地看看其他人，在看见申屠侑时，它的爪子就紧紧钩住云乘月的衣服，最后将整个脑袋也埋进她怀里。
薛无晦再次伸手，却又犹豫地停在半空中。他凝视她的睡颜，片刻后咽下一声从未发出的叹息，而后随手扯来一床锦缎，轻轻盖在她身上。
“……也是累了。”
他自以为说得冷淡，实际声音却很轻柔。因此，当他起身再回头，就见两名旧部愣愣地看着他。
申屠侑凭空矮了一半，此时站在乐陶身边，像个精致的大人偶。他一脸深思熟虑，看看那名睡觉都睡得不大高兴的女修，再看看站在她身边的陛下。
他谨慎发问：“陛下，这位是……”
“她没同你说？”
薛无晦略沉下脸，流露出明显的不快：“她是朕的皇后。”
饶是有所准备，申屠侑还是微微睁大眼，并紧接着低垂头颅，以掩饰自己震惊的神情。他身边的乐陶很同情也很理解地看着他，用眼神表示：没关系，我懂，我也很惊讶。
薛无晦再瞥了一眼那只在皇后怀里装死的小麒麟，才缓步走过来。他大袖一拂，便有死气缭绕；这些黑色的烟雾迷离而纯净，悄然附着在乐陶、申屠侑二人身上，舒缓了他们二人的痛苦。
尤其申屠侑，更是立即跪下：“多谢陛下！”
“不必，也只是为了说话更顺利些。”
薛无晦随口道，又走到一旁。漆黑的死气升腾、缠绕，最后化为一把座椅。
帝王坐了上去，双手随意搭在两侧扶手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两位旧部，就让他们齐齐垂首、后退一步，同时单膝跪地。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他微一颔首。
“说说看，”他单手支颌，长发散落如瀑，“其他人的魂魄都去了何处？”
乐陶与申屠侑悄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发觉了迷惑不解之色。
“陛下是说……”
薛无晦长睫微垂，眼中漆黑翻滚如雨雾，但他声音平静无波，又如无澜的死水。
“人死之后，魂魄尚存。然而，世上并无轮回转世；人死之后，除非执念深重、化为死灵，否则魂魄都会烟消云散。”
他淡淡道：“不过，生前修为越精深，死后魂魄消散越慢。算起来……当年追随朕的人们，若不出意外，也该在千年中魂飞魄散了。”
申屠侑抬起头，神情一动：“陛下难道是说……有人魂魄尚存？”
薛无晦颔首，却不多说，只又看向乐陶：“乐卿怎么看？”
乐陶看看他们两人，抓抓头发，试着猜测：“呃……陛下是说，还有其他人也成了死灵？”
薛无晦面无表情：“的确有一些，但不是全部。”
乐陶明显没听懂，愈发疑惑。申屠侑心思细腻得多，此时眼神微动，流露出惊讶之色。
薛无晦伸出右手。
在他掌中，黑玉虎符悬浮而缓缓转动；线条扑拙的虎头吞吐死气，不多时，就吐出了两道微缩的人影。
那两人虽然有些模糊，五官、衣饰却都很清晰。一人高冠广袖、高举占筒，仿佛在仰天疾呼；一人形容狼狈、神态狰狞，四肢呈现出逃跑的状态。
两人一怔：“这……封栩？还有洛楚南？”
封栩自然是浣花城中的封氏命师，洛楚南则是洛小孟的先祖，也就是蛊惑他、许诺说要给他好处的那只死灵……可惜，洛小孟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平白吃了一番苦头，还被司天监抓了去。
“天下十三州，是因为当年追随朕的肱股之臣有十三人。”
薛无晦托着虎符，道：“除了你们二人，以及封栩、洛楚南之外，还有另外九人。再除去那名罪魁祸首，便是八人。”
“为了确认他们的魂魄是否还在，朕曾试过招魂。”
帝王苍白修长的手轻轻一抬，虎符也顺势飞起；原本静止不动的虎头，竟忽然仰天长啸，吐出一团游动的墨迹。
墨迹在半空飘飞，很快形成了两个大字——招魂！
书文形成的刹那，室内阴风忽降，气息陡然冰寒；阴冷的气息四下游走，隐约又形成了无数个细小的“招魂”词语。它们如蛇如龙，无处不在而又无孔不入……唯独在经过云乘月时，悄无声息地分流绕行。
“招魂”二字笔画阴柔，又向外翻卷，如同湿漉漉的水流；这些水流细细蔓延，又形成一只只铃铛模样的图案。
叮铃铃铃——
竟然真的有铃声响起。
如果仔细数一数，会发现摇动的铃铛共有七只。
这时候，云乘月也睁开眼，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她当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觉得闭目养神很舒服；对于薛无晦接下来要做什么、说什么，她也是很好奇的。隐约地，她还觉得他在其他人面前不太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好。
七只摇动的铃铛……她暗暗思索，是不是意味着有七个可以召唤的灵魂，但他们不是死灵？
果然，见到这一幕，乐陶和申屠侑都面露震惊。
他们再度对视一眼，眼神同时凝重起来。
“这难道……除了还有一人是死灵，其余七人的魂魄也都还在？”乐陶喃喃道，“可还有一人，是陛下说的罪魁祸首？莫非……还活着？”
薛无晦道：“不错。”
申屠侑考虑得更仔细一些。他思索片刻，道：“陛下的‘招魂’书文乃玄字级双字书文，能召唤非死灵的魂魄。可招魂铃动，魂魄却不来，是否因为有所阻碍？”
“申屠的说法同样正确。”
薛无晦手掌一翻，收起虎符。随着他的动作，半空阴气森森的“招魂”书文也烟消云散。
室内恢复了正常。其实这地宫里原本就阴冷，只是有了刚才的对比，此时的温度居然能称上温暖宜人。
薛无晦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沉吟道：“魂魄千年不散，却又并非死灵……这个世界确实蹊跷。说不准，就和那罪魁祸首有关。”
乐陶想了想，问：“敢问陛下，那……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薛无晦沉默片刻，却是摇摇头。
“朕也无法肯定。排除你们，排除封栩和洛楚南，其余诸人，哪一个都有可能。唯独有一点能肯定，那人必定是当年明里暗里反对修建岁星网的人，并且……”
帝王站起身，望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他眯起眼，眼神阴冷狠戾。
“……就在白玉京司天监中！”
乐陶愣住，眨眨眼，小心翼翼道：“可陛下，当年赞成修建岁星网的人，好似也只有臣和申屠……”
申屠侑轻咳一声，手里拉了拉乐陶，面上严肃道：“陛下说的是！”
薛无晦倒也没生气，只是有点无奈地看他们一眼，甚至有些失笑：“乐卿果然还是乐卿……罢了。”
“乐卿，申屠，朕需要你们的助力。”
他唇边笑意隐去，眼神仍旧平静无波，因为无数波澜都藏在背后：“千年前，你们二人壮志未酬，朕同样中道折戟。现如今，报仇雪恨，甚至起死回生、重夺天下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来是不来？”
那两人也收了轻松之色，再对视一眼。
忽然，乐陶露出一个微笑。她神情奇异，带着几分感慨：“臣还记得，当年陛下亲来定宵军，就是问了臣差不多的话。”
见她微笑，申屠侑也微微笑起来。他一笑，眉眼就更是温柔，却也衬得眼神坚毅。
“臣同样记得那一天。看来，将军心中已有决断。”
乐陶笑道：“你不也是？而我的回答，自然要和当年一样。被人害了还不报仇，我是个孬种不成？”
他们笑过了，又面向薛无晦，齐齐一叩首，异口同声。
“臣——敢不效死！”
薛无晦注视他们片刻，冷淡的唇角也掠起一个弧度。他伸出双手，虚虚一扶。
“好，千年前朕能荡平天下，千年后的今日，朕同样能带领你们，得偿所愿！”
看着他们三人……
云乘月笑了笑，给自己拉了拉被子。嗯，救了申屠侑，不仅是乐陶高兴，老薛也挺开心的。那就这样好了……陆莹那里，她再想办法帮她养养身体，别让她落下病根。虽然只是暂时的战友……也是战友嘛。
云乘月捋清楚了，心中最后一丝不爽也消失了。
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小麒麟的脑袋，自言自语：“嗯，有追随者也没我想象的那么麻烦，看上去还不错。哎，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不然你也来追随我好了。”
小麒麟困困地抬起头，眼里蒙着水雾，顶着一脑袋还没消退的疤痕，无辜地看着她。
“哦，我忘记了，我们已经有契约了。你说说，你怎么就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卖给我了？”云乘月拍拍它，“我连你是谁、什么性别，都不知道。”
小麒麟还是傻傻地看着她，忽然“咩”了一声。
这不是人类的语言，但传进云乘月耳朵里，她却莫名听懂了：“什么……麒麟成年前没有性别？成年了自主选择？”
“咩……”
“什么，你也没有名字？小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条狗？这，不是说麒麟是瑞兽，很难得么……”
小麒麟歪头看她，完全不明所以，还来蹭蹭她的手掌。蹭到了，它就高兴地“咩咩”几声，意思是说她真好，会温柔地抚摸它。
云乘月呆了片刻。
“抚摸几下，就叫‘好’啊……你原来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她同情心起，也才真正下定决心带着这只小麒麟一起过。她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你拂晓，如何？过去苦难如长夜，今后都是黎明过后的新生。”
小麒麟反正听不懂，只快快乐乐地“咩”了一声，继续自己蹭她的手掌，又自己舒服得眯起眼。
“那你今后就是拂晓了。”
云乘月打个呵欠，抱着这只小兽，爬起来。
“薛无晦，送我出去一下……天应该快亮了。”
帝王扭头瞥了她一眼：“朕的头呢？”
云乘月一愣。对哦，她刚才把他的头放哪儿去了……？难怪她觉得少了点什么。
正在她四下环顾之际，薛无晦轻轻“哼”了一声：“别找了，我已经收回青铜悬棺中了。下回再犯，就没有下次了。”
“……哈哈哈，不会的，不会的。”
云乘月打个哈哈。
薛无晦凝视她片刻，莫名叹了口气，拂袖道：“去吧。”
云乘月闭上眼。
再一睁眼，果然已经是飞舟的屋顶——也就是她的现实世界。
小麒麟正趴在她手边，眯缝着眼睡觉，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之色，一条粗粗的尾巴还甩来甩去。
窗边，隔着青色的纱帘，晨光已经照了进来。薄薄的熹光中，细微的尘粒缓慢飞舞，像无数幼小的飞虫。
云乘月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恍惚竟生出陌生之感。这样有阳光的、平和安宁的清晨，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了。
回来了。她在哪里？对了，是和同伴、和明光书院的夫子一起，离开水府，乘坐飞舟前往书院……
云乘月按了按头。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饶是她已经是第三境的修士，一时还有点回不过神。
叩叩——
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乘月，你醒了吗？”
是季双锦的声音。
“杨夫子叫我们收拾好之后，去前面室内集合。”

第91章 新的选择
◎飞舟上的众人◎
等到洗漱完毕, 云乘月的那点恍惚劲也过去了。
现在在飞舟上的，除了他们几个一起冒险的人——洛小孟不在——就是明光书院的杨嘉夫子，还有司天监那位银白长发、深蓝眼珠的辰星星官。
说起来, 辰星也是五曜之一……不是说五曜是大人物？怎么随随便便就能碰到，对待她的态度还颇为奇异。
云乘月摸了摸额头。不会和天生道文有关吧……说起来,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夜她太困，都忘了问个清楚。
她叮嘱小麒麟拂晓先待在房中等她；小东西依依不舍，用脑袋蹭了她好几下, 再用尾巴来蹭蹭她, 这才乖乖趴到一边，又无聊地去拱她的说书玉简、发饰什么的。拂晓好像尤其对藤编乌龟感兴趣, 选定之后，就开始抱、啃、用尾巴打来打去地玩。
好像猫哦……说不定和老薛合得来？云乘月若有所思，今后还是再给拂晓多准备一些玩具吧。
说是麒麟很厉害, 但它这么小, 也就只能当个猫养吧。
云乘月笑笑，转身离开。
推开房门，她才发现季双锦一直在等她。但总是紧随她左右的护卫阿苏，却没见着人影。
“阿苏不在？”她问。
季双锦正捧着一枚玉简看，见她出来，顺手收好，笑道：“阿苏被杨夫子唤去帮忙了。”
旁边还有个消瘦的人影，微垂着头、保持沉默；发丝挡住了她大半侧脸, 只留一点陡峭的鼻尖。
过了一会儿, 云乘月才发现这陡峭的侧影居然属于陆莹。
算来只是一夜不见, 和印象中相比, 她竟清减不少，像整个被大刀阔斧地削去了皮肉，只留个披了皮的骨架子。
注意到她的视线，陆莹抬起头，盯了她一眼。说不好那眼神是什么含义。
“看什么？”她语气不算好，却也不算很差，“我问过了，我肢体再生，虽然有杨夫子的生机修复，却也要消耗自身不少力量。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语气里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甜腻，现在已经完全消失，甚至被一种薄冰似的尖锐代替。也正因如此，才令人注意到，原来陆莹本身的长相并不甜美，反而是清淡中带着锐意；尤其两道细茸茸的、不浓不淡的眉毛，居然还显露出一点桀骜不驯。
云乘月笑起来。
“我好像还没开始关心你啊？”她故意带上戏谑，“你回答这么着急干什么。”
陆莹一噎。
她居然也没生气，只是那两条细茸茸的眉毛高高挑起，回道：“算了，我就忍你一些，也算感谢你在生死关头维护我。”
这下轮到云乘月一滞。她点点下巴，嘀咕道：“倒是显得我小气了。”
季双锦笑起来。
三人中，她才是真正甜美温柔的那一个，尤其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笑起来时如同盛满甜美的蜂蜜。
“别吵啦……虽然我也知道，你们没有真正吵架。”
她站在两人中间，很是自然地一边挽起一个。她挽得比较小心，只用指尖轻轻搭在两人胳膊上，目光还机敏地两头一转，像在确认她们是否反感。等发现她们都没有抗拒，她才彻底眉眼弯弯，手掌也彻底搭上去。
“我们一起过去杨夫子那里吧。”
季双锦个头最矮，却挽着她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
云乘月和陆莹对视一眼，又同时下意识移开目光。
总觉得，现在的状况有点奇怪……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又同时开口。
“其实……”
“今天……”
两人再对视一眼，再移开视线，平平地看着前方。
“你要说什么？你先。”
“没什么，你说吧。”
然后又是沉默。
中间的季双锦“噗嗤噗嗤”地笑。这一笑，就把另两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她身上。
因为季双锦最矮，走在中间就像一条山谷，两边的山峰都是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
“你笑什么？”
“双锦，有什么好玩的，说出来大家一起高兴。”
季双锦缩了缩脖子：“没什么，没什么……”
另两人又撇撇嘴。
季双锦左右看看她们，又突然变了主意，大着胆子发言：“其实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人有时候挺像的……”
“什么？！”
“不可能！”
陆莹难以置信：“就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和我像？！”
云乘月假笑一下，慢条斯理：“双锦，你再仔细看看，我长得比她好看多了。”
“哈，哈哈，我是说性格上……算了算了，我什么都没说。”
季双锦低头装鹌鹑，双手却依旧牢牢抓住她们的手臂，没有一点放开的意思。
左右两边的女修却都有点不痛快。她们盯了彼此一眼，又同时将视线对准低头装乖的季双锦。
“双锦，你今天似乎没怎么打扮？”云乘月选择温柔关心，“要不要你回房再仔细梳洗一番，我在外面等你？”
在水府中时，是条件艰苦、没有梳妆打扮的余地；除此之外，哪一次在外面，季双锦不是妆容精致、钗裙俱全？
云乘月以为她是为了等自己，才没有梳洗好。
季双锦却很自然地回道：“不用啦，梳妆其实很麻烦，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提高修为上面。”
云乘月眨眨眼，“啊”了一声，有些意外。
陆莹也有些意外。
“季大小姐今天怎么了？”她撇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习惯性的尖刻，“不紧紧跟着那位温柔体贴高贵风流的乐公子了？”
季双锦抿起嘴唇；这是一个猛然被刺了一下的表情。云乘月注意到了，立即瞪了一眼陆莹，而后者不甘示弱地瞪回来，还因为挑衅成功而轻蔑一笑。
但季双锦的全部反应，也就仅此而已了。
“乐熹啊……”
她不笑了，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就这样吧。”
云乘月有点搞不明白：“就这样……是哪样？”
季双锦平静地说：“就是我放弃他了。”
放弃那个看似强大从容、实则金玉草包，还多情风流的乐熹？云乘月当然巴不得。但之前季双锦还一副苦苦纠缠、无法自拔的样子，怎么突然就放弃了？
她有点怀疑地看着好友。
根据经验，太多情侣只是嘴上说说要分手，其实被对方一哄就又和好了，尤其常见于被欺负的女方……咦，她这经验从哪儿来的？大概是以前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云乘月怀疑，陆莹也目露异色。
“这么说，”陆莹忽然说，“就算我现在改变心意，去把乐熹抢过来，你也不在乎？”
季双锦愣了一下，先是露出不舒服的表情，然后又怔怔片刻，却是惆怅一笑：“你不用抢，拿去就好。现在乐熹要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了。”
另两人对视一眼。这是她们第四次对视，也是唯一同时感到默契的一次。
“怎么这么突然？”云乘月小心问道，“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陆莹也用风凉话的形式，说道：“就怕大小姐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云乘月立即说：“你才是一脑袋浆糊！”
陆莹跟着怒目而视：“你就知道维护她，慈母多败儿！”
季双锦茫然道：“啊？谁是那个‘儿’？”
三人默然片刻，却又同时笑出声。自然，陆莹自认为是一个冷笑。
季双锦不明所以，眨巴眨巴大眼睛，还顾自沉浸在忧伤中。这忧伤不同于以往的为情所伤，反而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还有回首过往时的唏嘘。
“也不是突然，其实我考虑了很久，说不定……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就在想了。”
她出神道：“我喜欢乐熹，也许喜欢的从来不是他本人……或说，我喜欢他的部分其实很少。我更多喜欢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我自己。”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完全能控制自己的生活。我能完美地藏起自己的情绪，我可以通过技巧，成为一个我认为完美的大家闺秀；我学到的每一样技能都有用，也都能赢得别人的赞美。”
她又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和他在一起，好像是一个标志。这件事让我觉得，我不再是后院里小心翼翼的庶女，而是一个能够掌握自己前途的修士。”
云乘月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她问：“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知道，就算不和他在一起，我也可以掌握自己的前路。”季双锦收起惆怅，双手用力抓住她们两人，眼神明媚，“不，不和他在一起，我才更能掌握。我……我好歹也是特许通过明光书院两场考核的人！就算最后没有成功，凭借这个评价，我也能去别的很好的书院。”
陆莹也静静听着，此时冷淡道：“说来说去，不还是自己发了、有前途了，看不上了呗。”
季双锦一怔，立即有些不安：“好像也是这样的……”
陆莹皱眉瞥了她一眼，呵责道：“你慌什么？这不是正常的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无能是他的事，你甩了他当然是甩得好！”
云乘月唇角抽抽，勉强维持微笑：“陆莹，虽然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也别太教坏孩子……”
陆莹“呵”了一声，冷冷道：“慈母多败儿！”
季双锦这时恍然大悟：“什么，我就是那个‘儿’？”
“——什么‘儿’不‘儿’的？”
前方一道声音传来，紧接着，房门自己开了，其中杨夫子的声音更显清晰。
“既然到了，就进来吧。”
三人这才惊觉，她们一路走得磨磨蹭蹭，又在外面说了好半天话，而其实杨夫子所在的房间早就到了。
微妙地，三个人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说……”
季双锦压低声音，惊觉不对，又改为传音：[别人不会听见我们说什么了吧？]
陆莹一脸硬气：[听到了又怎么样？]
但她分明也有点心虚，堪称色厉内荏的典范。
云乘月也心虚了一下，随即选择破罐子破摔，安详回道：[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其他两人望着她，若有所思，大约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三人都坦然起来。
……
进了房间，才发觉此处应该称为大厅。
这是飞舟上最大的房间，上无横梁，挑高而明亮；素雅的屏风摆放在门前，饰以青色薄纱，就是唯一的装饰。
杨夫子坐在上首，面前是一张檀木书桌，上头有一个透明的大水缸。水缸里有三条金鱼游来游去，而他正看得津津有味。
一旁，辰星正抱着镜子发呆。见她们进来，她立即站起来，急急往这头走了几步，目光清冷又执拗，只盯着云乘月一个人。
“岁星，你来啦。”她的声音竟很温柔。
云乘月被她看得有些茫然。她想不通这位大人物的态度，干脆选择坦然面对。
“辰星星官。”她客气地回道，“我是云乘月，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辰星却很固执地说：“岁星。”
还是杨夫子在背后咳了一声，提醒道：“辰星星官，你这样称呼太直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如果有人心怀不轨，想要……”
他话没说完，辰星细长的白眉当即一皱，目露杀机：“他们敢！”
不过，她旋即又道：“你说得有理。岁星，我僭越叫你名字，你不要见怪。”
声音又恢复了温柔。
云乘月感觉身边两人愣愣盯着自己，房间中的其他人也愣愣盯着她；唯独杨夫子笑眯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那神态还挺眼熟……好像通常都是她看别人。
她沉默一息，继续坦然而安详：“好的，我不见怪。”
还能怎么办？受着得了……说来说去的，也好麻烦。
辰星点头，又说：“华苒。”
“……嗯？”云乘月先是不解，却又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你叫华苒，想要我也叫你的名字？”
辰星望着她，深蓝的眼睛变得明亮了一些：“嗯！”
她仿佛有点高兴，虽然脸上还是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
云乘月仍然安详：“好的，华苒。”
辰星再点头，竟然唇角一动，露出一个小小的笑花。
杨夫子很是惊讶地看过来，低声感叹：“这可奇怪了，原来辰星星官还有这样一面……罢了，我也不大搞得懂你们司天监的规则。”
他招手道：“都过来吧。乐熹，阿苏，你们两人也站过来。”
阿苏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尽职尽责地走到了季双锦身后；两人互相笑笑，默契地打了个招呼。
乐熹也走过来，目光悄悄瞥向季双锦。他好像在等她说什么，因为一直等不到，他变得有点焦躁，也有些心不在焉。
至于季双锦，虽然神情颤了颤，到底是选择沉默，装没看到。
杨夫子左右看看他们的暗潮涌动，觉得很有趣似的，看了会儿才悠悠开口。
“我们快到书院了。叫你们过来呢，也是有件事要说明。”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也知道，明光书院分成内院和外院。你们几人，原本都是报名内院的。”
“不过，现在有一个机会。除了确定入学的云小友以外，你们其他几人都可以做一个选择。”
“你们可以选择，接下来究竟是参加考核、尝试入读内院，还是……直接免试进入外院？”
温润儒雅的青年端起茶，喝了一口，笑意不改，只伸手轻轻一点。
“各位，选吧。”

第92章 最后的考核
◎卷二结束◎
是为了进入内院而奋力一搏, 还是选择更轻松的免试入读外院？
听了这个问题，云乘月略一思忖，就道：“我选前一个。”
杨嘉看她一眼, 笑容不改，和和气气地说：“云小友, 你除外。”
云乘月同样面不改色：“我知道。”
杨嘉本来正要给茶杯中注水，现在他端着茶，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壶，笑容中多了点无奈：“云小友既然知道, 为何要多此一举？”
云乘月沉吟片刻, 一脸真诚：“可能是为了合群。”
杨嘉：……
他微微摇头，干脆直接略过她, 看向其他人。
“诸位，如何选？”他又闲闲补充一句，“若是选择入读内院, 却考核不过, 连外院资格也一并失去。”
几人面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人便是如此，若是被放在背水一战的处境中，就能激发起全部的勇气和激情，毕竟不成功便成仁，然而若是将第二条不那么好、却也可以活下来的路摆在面前，如何选择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一片安静，唯有清晨的日光在飞舟窗边缓缓移动。
杨嘉笑而不语，抓起一把鱼饲料, 也开始缓缓给水晶缸中的鱼喂食。
注视着这一幕, 云乘月清清嗓子, 也缓缓开口。
“明光书院的内院和外院……究竟有什么区别？”
杨嘉撒鱼饲料的动作一顿。
“你……不知道？”
青年面上露出了些许惊愕。他是个眉眼温和年轻、神情却颇为老成的人, 此时微有惊讶；因为这神情的改变，他面上的老成褪去、改为十足的年轻灵动。
这变化相当自然。像水缸中的红色金鱼轻轻一摆尾。
云乘月惭愧道：“时间太仓促，还没来得及仔细打听。”
神情自然的杨夫子，也很自然而然地放下手中饲料，笑道：“那云小友可需要我来讲解一二？”
云乘月立即从善如流，低头拱手道：“有劳了。”
在这拱手的刹那间，她悄悄看了一眼季双锦和陆莹。
大眼溜圆的季双锦，正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一旁的陆莹略垂着头，发丝遮挡了她的眉眼，又只剩一点冷峭锐利的鼻尖。她没有看云乘月。
于是，云乘月只和和季双锦对视了很短的瞬间。
这位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忽而微微一笑。哪怕素面朝天，她也笑得温柔端庄，只在眼角眉梢稍稍泄露一点狡黠。
她移开目光，好似没有任何反应。
杨嘉也仿佛没有看到，只管悠悠开口。
“明光书院目前有七位夫子，三十六名老师，共同执教内院。王夫子是院长，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来上几堂课。”
“而外院学子允许借阅内院书本，允许每月旁听一次内院大课，其余时间则自行修炼。”
云乘月问：“自行修炼？那外院学子如果遇到不懂的问题，怎么办？”
“有三个法子。”杨嘉道，“第一，与同窗相互讨教。第二，每月大课时由老师答疑。第三，寻求内院的师兄师姐指点。”
云乘月思索片刻，叹道：“听上去，外院学子简直像放养。让内院的学生来指点……不会误人子弟么？”
杨嘉含笑，从容道：“内院修读三年以上的学子，都有在各地一流书院执教的水准。由他们为外院学子答疑解惑，恰是刚刚好。云小友到时便知。”
他笑容温雅、语气平和自然，也正因太平和，而显出强大的自信。
云乘月看了其他人一眼。
季双锦神情安然，看不出喜怒和倾向——在她想要隐藏情绪的时候，她的确能做得很好。
阿苏倒是一脸纠结，明显外院对她来说也颇有吸引力，而且她很认同杨嘉的说法。
陆莹面无表情，双手却悄悄收紧，眼神中似有矛盾之意。
乐熹蹙着眉，目光转来转去，神情一时决然、一时犹豫，显然在天人交战中。
这一眼，云乘月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杨嘉当然也看到了，笑容愈发明显。他温和而开朗地劝道：“其实，如果实在没有把握，选择去外院才是最明智的。”
“在外院潜心修行，满三年时会有一次考核。届时，根据诸位在外院考核上的表现，也可能被内院录取。”
杨嘉微笑道：“因此，选择进入外院，并不意味着绝对不能再进内院。”
此言一出，连季双锦都怔了怔，更不提其他三人。
室内一时沉默。
辰星在一旁乖乖站着，抱着她的镜子。她看看云乘月，正想开口，却被杨嘉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她银白的眉毛微不可察一动，到底没说话，只很小步地往云乘月身边挪了挪，眨巴着蓝眼睛看她。
云乘月有点想挪开，但看辰星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到底没忍心。
算了算了……
她让自己的注意力保持在杨嘉身上。
她抓住他刚才说话的某个细节，道：“原来如此。您说‘恰是刚刚好’……莫非是指，外院学子自身的水平，实在也配不上内院的老师和夫子们？”
杨嘉注视着她，又笑笑：“说是‘配不上’……嗯，固然可以这么说，我却更喜欢‘人尽其才’这么个说法。云小友须知，强行让天资不够的学生聆听高深的修炼知识，反而对他们有害。”
“……有害？”
云乘月不太喜欢这个说法，也可能她更不喜欢杨嘉这种理所当然说不配的姿态。
她皱了皱眉，叹气道：“如果按您的说法，那传说中飞仙传下的《天下经略》……是不是根本不配我们学习呢？”
杨嘉面不改色，只眼中涟漪一动。
“或许，这就是《天下经略》失传的缘故。”他含蓄地说。
这……说得仿佛也有点道理。
云乘月默然。
假如薛无晦在她身边，说不定会冷哼一声，淡淡嘲讽几句，毕竟他自己就是《天下经略》的第一位实践者。但他还待在帝陵中，和乐陶、申屠侑他们布置些什么，并不在场。
云乘月叹了口气，又扫了一眼其余人。
“好吧。”
她说，退到一边。
杨嘉微笑：“云小友可算是认同了。”
云乘月却立即道：“我并不认同。只不过，我想在书院中修读一段时间，再来确定我的判断。”
杨嘉略略一怔，笑容加深：“如此……倒是有些王夫子‘知行合一’的意蕴了。”
他含糊地提了这么一句，也并未多说。云乘月并未在意。
“说得也够多了。”杨嘉又道，重新端起茶杯，闲闲喝了一口茶，“诸位，请选。”
四人沉默片刻。
季双锦率先站出来，说：“回杨夫子，多谢您的建议，但我想继续试试内院考核。”
此言一出，乐熹顿时投以异样的目光。他右手握紧腰间华美的白玉剑柄，一双温柔多情目更显忧愁，仿佛遇到了极难的问题。
可惜，无论是他注视的季双锦，还是曾经围着他甜笑的陆莹，都并未回应他的目光。
杨嘉若有所思，颔首道：“嗯，你只差一门考核便可进入内院，搏一搏也是应当。”
“其余人呢？”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阿苏。
英姿飒爽的女护卫行了一礼，恭谨又坚定：“多谢杨夫子建议，我选择免试入读外院。”
杨嘉点头：“可想好了？”
“阿苏……”季双锦一叹，神情却并不意外，只有几分忧虑。
阿苏对季双锦一笑，神情明朗，毫无悔色：“原本我只想能陪伴小姐一路，现在误打误撞，竟然能和小姐一起在书院修读，真是侥天之幸。以我的资质，还求什么？”
“如果我真能有更大的出息，三年后再一搏，结果也未尝可知。”
她再行一礼：“杨夫子，我想好了。”
杨嘉赞许道：“足够有自知之明，也是道心坚定的表现。如此，稍后我便着人为你登记。”
季双锦再叹一声，也不再劝阻。她只是矛盾道：“唉，要是我自己却没能考过外院，可真是对不起你了……”
阿苏一愣，有点慌张：“啊，难道我让小姐感到压力了，这……”
她苦着脸，纠结起来。
这时，陆莹掩唇咳了几声，再随意一抹嘴，很干脆地吐出一句话：“我要考内院。”
杨嘉的眉毛微微一动，似是对陆莹产生了几分莫名的兴趣。他打量她两眼，眼里那种微微的亮光变得更生动了。
“哦，没有疑问？”他问。
陆莹说：“没有。”
杨嘉又问：“想好了，不改了？”
陆莹看他一眼，眉毛忍耐地动了动。
云乘月注意到了她这个表情细节，一时竟然有点紧张。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很熟悉陆莹的神情波动；往往当这个皱眉出现时，就代表陆莹感到不耐烦，想要刻薄谁一番。
季双锦也睁大了眼，显然也发现了。
但她们都不好说话。杨嘉的表现再怎么随和，到底是明光书院的夫子……听上去，“夫子”的地位比“老师”更高，说话随意些可以，打断他和其他人的对话，就很不尊重了。
此时，这位青年模样、笑眯眯的杨夫子，仍然饶有兴致地盯着陆莹。谁也说不好他到底看出来什么没有。
陆莹的眉毛抽动好几下，终于忍耐地平卧在了她苍白而微突的眉弓上。她看着杨嘉，唇角一扯，居然露出了一个虚情假意、有点骗子风范的甜笑。
“多谢杨夫子问话，我不改了呢。”
说实话……她之前刻意装扮时，这副情态还挺有说服力；现在她瘦削高挑、脂粉不施，再强行甜笑一下，反而产生了古怪的效果。就像原本单调却和谐的曲子里，突然出现一小段甜腻腻的、充满匠气的乐音。
杨嘉直接在椅子上略哆嗦了一下。
“呃……知道了。”
他搁下茶盏，看似回答从容，眼神却有点讪讪似的。
陆莹略略一礼，立即退开，一眼都不再看他。
现在，只剩下乐熹了。
众人的目光，自然也就集中在了他身上。
这位出身乐家的贵公子，今晨起来后显然好好梳洗过一番。他束着精致的发冠，一袭不染尘的白衣，上有隐隐水波纹；腰间玉剑华丽无瑕，握着剑柄的指甲盖也饱满光润。
他蹙眉站在室内，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杨夫子，可否让我再考虑一二？”
杨嘉说：“不行。”
乐熹一噎，眉头皱得更厉害。
杨嘉看他片刻，叹了口气：“好歹是乐家嫡系，怎么忸忸怩怩。这里四个姑娘，只有你一个男人，你却是最不干脆利落的那个。”
乐熹的脸色立即变得青青白白，却又不敢反驳。
倒是陆莹立即飞过来一眼，忍不住说：“是否干脆利落，同男女有什么关系？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跟个瓷娃娃一样的人，哪儿懂什么决断。”
不屑之意，昭然若揭。
乐熹咬紧了牙。
杨嘉有点惊讶，看她一眼
。
“哦，倒是也有道理……”
他的确随和，不仅不生气，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云乘月看陆莹一眼，投以赞许的目光——虽然后者对她翻了个白眼。季双锦和阿苏在旁边忍笑。
纠结了一番，终于，在杨嘉的最后通牒里，乐熹终于有了决定。
“我……”
他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我选外院！”
杨嘉平淡道：“好，之后会着人登记。”
甚至都没多问一句是否确定。
乐熹更是悲伤。他站在原地，一副大义凛然甚至痛苦万分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马上要跳海牺牲了。
见他这番模样，云乘月毫不意外，陆莹也是，甚至阿苏都只是微微摇头。
只有季双锦，明显呆了一呆，止不住失望地“啊”了一声。
“乐熹，你……你竟然不试试么？”她喃喃道，“你从前不是说，你志在凌云，此番来明光书院，就是为了内院考核独占鳌头？”
她神情怔怔，与其说是对乐熹说话，不如更像自言自语——对那个过去一心仰慕他的自己说话。她虽然嘴上说得潇洒，但这么多年相处，真要猛一下收回全部感情，也不可能。
但她这几句话，好像戳到了乐熹的痛处。这眉目含情的风流贵公子，立即变得怒气冲冲。
“独占鳌头？也不看看眼下的状况，我还能怎么选？这是你们逼我的！”他发怒道，“双锦，我从前看错你了！亏我以为你是世上除了母亲之外，对我最好的女人，结果却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季双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难临头各自飞？什么大难，我怎么了？”她一时激动，竟然也忍不住当场反驳，“在水府里，你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也没有抛下你啊！”
乐熹更是生气。
“你要是真喜欢我，就该陪我一起去外院！”
这句话他根本是吼出来的。
季双锦愣在当场。
她不是一个笨嘴拙舌的人，现在却好像思绪混乱，居然好半天说不出话。
云乘月看看她，想了想自己目前的修为，又想了想乐熹的修为。接着，她默默掏出了玉清剑。
“杨夫子，”她礼貌询问，“我可以吗？”
杨嘉很淡定，站起身，背过去，装模作样地掏出玉简：“哎呀，我要告诉他们结果，好做准备嘛。”
云乘月微微一笑。
她走到乐熹面前，怀里抱着玉清剑；剑鞘未取，玉清剑在晨光中素雅可爱、清莹无瑕。
“乐熹，你看。”
她双手握着玉清剑，往前一伸，示意乐熹看看：“看清楚了么？”
乐熹怒色未褪，更添疑惑不解：“你……什么意思？”
云乘月耐心道：“看清了么，这是什么？”
乐熹不悦：“这自然是云姑娘的玉清剑！云姑娘，我姑且尊重你……”
话未说完，云乘月已经扬起剑，再轻盈挥出！
她是第三境中阶修为，灵力和神识又远比同境界修士强得多；哪怕尚未修行合适的功法，她本身的力量、速度，也比第二境后阶的乐熹高出许多。
现在只是简单地挥出玉清剑，便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至少在乐熹的感觉中是如此！
“……唔！！”
他闷哼一声，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精准命中后脑勺，软软倒在地上。
砰——
继而一片寂静。
或说，一片死寂。
季双锦目瞪口呆。
阿苏回不过神。
陆莹抬起下巴，勾起嘴角，发出无声冷笑。
云乘月收起玉清剑，慢条斯理道：“让你看看，打晕你的凶器长什么样子嘛。”
辰星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她一直沉默，此时忽然重重一点头，认真应道：“嗯！”
因为她太安静，云乘月都快忘记她的存在。这时她回头一看，见辰星眼睛亮晶晶看着她，附和也附和得异常认真。
这……这怎么还有点可爱的？
云乘月情不自禁也对她一笑。
辰星抿起嘴，也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岁星……乘月，以后也要如此有决断。”她说。
云乘月虽然不太清楚她的具体含义，却莫名生出一种慈爱的心情。她也认真应道：“好的，不会让你失望的。”
杨嘉在一旁背对她们，轻轻咳了几声。
“哎，最近几年，好像厉害的女修越来越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真是令人费解。”
他嘀咕说。
此时，飞舟底部忽然一阵震动。
众人扭过头，望向窗外。阳光勾勒出窗外的景色，也勾勒出青翠的山峦，和林中若隐若现的飞檐重楼。
而在更近的地方，是更加密集的建筑、一片平坦的广场，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杨嘉回过身，顺手弹出一缕生机灵光。这白光飘出，来到一动不动的乐熹身边，渗入他的后脑勺。
立即，乐熹发出一声呻吟，悠悠转醒。
“我……这是怎么了……”
没人理他。
乐熹只能自己艰难地爬起来，按住后脑勺，渐渐露出恍然之色，继而是咬牙切齿、难以置信。
但还是没人理他。
杨嘉也没有。
“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含笑道：“凡是在刚才的选择中，选择坚持参加内院考试的人……也就是季双锦和陆莹，都视为通过一重考核。”
“也就是说，季双锦已经获得内院入读的资格，而陆莹还须参加一重考核。”
他笑眯眯，也轻飘飘地说完。
“……真是如此，太好了！”
季双锦轻轻握住双手，并不是太意外，却还是惊喜异常。
陆莹也露出笑容，甚至有点不可思议，以至于眼神放空了一会儿。
阿苏是真的万万没想到，然后单纯为季双锦高兴。
唯有乐熹……
他的脸色相当精彩，七色彩虹在他脸上轮了个遍，真说不好是痛是悔，是惊是怒，亦或兼而有之。
“这不公平，不行，凭什么？！我要找父母说理！”他终于嚷嚷起来，气急败坏，“明光书院必须给乐家一个交待！”
杨嘉原本还是悠哉哉地笑着，此时听了最后一句话，却皱了皱眉。
“交待？乐家找明光书院要交待？”他一拂袖，神色忽然变得极淡，“也好。”
“既然如此，乐熹免去入学资格。且，往后十年，奉州乐家出身者，无论嫡庶，不得报考明光书院。”
杨嘉看看呆住的乐熹，重又淡淡一笑：“如此交待，乐公子可还满意？”
乐熹呆了很久，终于醒过神。他惊出一身冷汗，脸色倏然苍白，着急忙慌地解释：“不，杨夫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不必说了。”
杨嘉再一拂袖，忽有劲风飞出，将乐熹击飞出去。与此同时，飞舟另一侧的大门恰恰在他前方洞开。
大亮的天光里，白衣公子毫无还手之力，像个没力气的偶人似的，骨碌碌就从大门口滚了出去。
杨嘉站在大门口，悠悠说道：“这一次考核，乐家的修士也来了一些。乐公子有什么要解释的，自去同他们解释罢。”
他又回头说：“其余人跟上我。”
几人也都看呆了，一言不发跟了上来。
杨嘉重新露出微笑，并且，他有意无意看了一眼云乘月。
“哎，真是希望这次考核还算公平，而不是由于某些考生的擅自做主、帮助作弊……”
云乘月一听，立即赞同颔首：“杨夫子说得对。不过，这里居然有知道内情的考生？我还以为都和我们一样一无所知呢。太过分了，一定要重重惩处泄题的人。”
杨嘉摇摇头。
“这年头的女修们，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喽。”
他将通讯玉简挂回腰间，再对其余人做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明光书院。”
飞舟外，人山人海，墨香如潮。
天地之间，竟然顶天立地竖着一行大字。这是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万钧。
正是——明光书院！

第93章 变化的考核
◎书院山门◎
在人山人海中, 云乘月等人所在的飞舟并不显眼。
明光书院的飞舟外形古朴雅致，但和四周那些高大华美、争奇斗艳的飞舟相比，它实在寒酸得像只蚂蚁。
当一行人走出飞舟时, 只有“骨碌碌”滚下来的乐熹引起了一些注目。但很快，有小厮模样的人上来, 搀扶起乐熹，并安静地对杨嘉行了个礼。
青年模样的杨夫子站在飞舟前，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唔”了一声, 仿佛有点意外。
“嗯……这倒是没想到。”
陆莹正巧站得离他最近, 也同时低声道：“那是乐家的人？怪了，乐家向来以霸道出名, 就算乐熹只是不受重视的嫡枝，他们怎么会这么忍气吞声？”
“你也知道乐家的作风？而且……忍气吞声？”
杨嘉偏头看她一眼，温和的面容上浮现一点惊讶, 惊讶之外又有些戏谑：“陆小友是说, 我给他们气受了？”
陆莹后退了半步。她看上去对杨嘉格外有点警惕。
“乐家的霸道人尽皆知。”她忍了忍，露出一个娇憨大小姐式的假笑，甜甜地说，“我不敢说杨夫子什么，您实在误会了。”
杨嘉眨了眨眼。
“那陆小友说的‘忍气吞声’，何解？不是我给他们气受了，莫不是其他什么人待他们不好？”
他居然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
陆莹没吭声。她面上的假笑绷得很好；装得越好，说明她现在越警惕。
正好这时候, 云乘月出来了。
她刚才折返回去找小麒麟拂晓。小兽正抱着藤编小乌龟打瞌睡, 她一去就精神起来, 还用尾巴蹭她。
现在她抱着小麒麟, 身边还跟着一个亦步亦趋、保持沉默的辰星。这名银发女修走路无声无息，再不说话，就宛如不存在。云乘月感觉自己短短时间里，好像就习惯被人这么跟着了。
而一下飞舟，她就看见杨嘉“刁难”陆莹的场面。
望着那一幕，她觉得有点奇怪。杨嘉给她的印象还不错，毕竟他也走生机大道，还出手救了拂晓，本人笑容和气——是真的和气，跟虞寄风的喜怒无常、高深莫测不是一回事。
他针对陆莹做什么？之前不是还宣布陆莹通过了一关考验吗？
云乘月走下飞舟。
“杨夫子。”
她不着痕迹地插到两人中间，将两人隔开，微笑着略施一礼：“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如果没看错的话，杨嘉好似愣了一愣，继而如梦方醒似的，露出个歉意的微笑，转而说道：“我先带你们……”
话没说完，却是又被人打断了。
“——杨夫子！”
一名女修从天而降。
她足踏一卷飘逸柔韧的画轴，大袖扶风，落地时轻盈无声。她约莫三十六七岁，面容端庄严肃，头发绑得紧紧的。她的目光匆匆掠过，在碰到云乘月时，微微一愣。
云乘月觉得这位女修的眼神隐隐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在哪里？
顾老师并未和她说话。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再皱着平直浓黑的眉毛，对杨嘉说：“杨夫子，您回来了。”
她的目光又反复掠过飞舟，露出意外之色：“张夫子和公输夫子还没有回来……王夫子他老人家也不在么？”
她好像有点受打击，又有点焦躁不安。
杨嘉面对她，神色变得庄重了些，那种有点孩子气的不依不饶消失无踪。“他们在水府那边，王夫子和他们一道。”他简单地说，“顾老师，出什么事了？”
顾老师再看一眼云乘月等人，欲言又止。终究，她低声说：“出了一些变故，许是不得不请您去看一看。”
虽未明说，但杨嘉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神色也微妙地变了一变。
“难道是……”
他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又转身说：“临时有事，不能亲自领路，见谅。不过我已经同登记处的同僚知会过，你们自去问候一声，该入读的入读，该考核的考核。”
“登记处所在，看着文字指示过去，就能找到。”
说罢，他又多看了一眼陆莹，笑了笑，这才离开。
柔韧的空白画卷展开，托着两人一飞而起。
云乘月托了托怀里的小麒麟。拂晓的两只前爪搭在她手臂上，“咩咩”了几声，算是说再见。它记得是杨嘉给它治了伤。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四周热闹得很，不像有什么变故。云乘月四下打量，心中暗自忖度。如果薛无晦在就好了，可以让他到处转转……魂魄的状态，当个斥候还挺方便的。
但这会儿，薛无晦还在帝陵之中，不在她身边。
“哼……”
这时，陆莹轻哼了一声。
她也望着杨嘉远去的方向，并且终于放松了面上的假笑。不仅如此，她还流露出些许不快，更多是焦躁和担忧。
“这位杨夫子真是……什么‘该考核的自去考核’，这里不就只有我还剩一场？莫非他在暗示我，我肯定考不过去？”
她眉头皱得快打结。她纤秀而锋利的面容显得更加锐利，简直寒光烁烁。
她手指轻敲手臂，自言自语：“他是不是看我不顺眼，要给我穿小鞋、使绊子？”
“不会的吧……杨夫子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季双锦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辰星，见银发星官不说话，才略松口气。她又轻轻一扯陆莹的衣袖，含笑道：“你定是想多了。杨夫子是何等样人，哪里会和我们这些新生计较。”
陆莹回过神，下意识扯了扯衣袖，却没多大用力，所以并未将袖子真的扯出来。
她保持着让季双锦牵袖子的动作，身体变得有点僵硬。她扭开脸，低声说：“行了，当我没说。你们大小姐懂的就是多……也总把那些名声在外的人想得太好。”
阿苏立即护主：“陆姑娘慎言，我们小姐也是为陆姑娘好。”
陆莹露出个假惺惺的笑：“是吗？”
她没说什么，但这副挑衅的神态格外气人。阿苏干瞪眼，憋不出话。
季双锦有点无奈，并且又看了一眼辰星。
辰星抱着镜子，沉默又安然地站着。
看着这场眉眼官司，云乘月好笑地摇摇头。她说：“辰星星官不会传坏话的，双锦，没关系。”
她一开口，银发星官就认真说：“嗯，不会。还有，叫我华苒。”
辰星本名华苒，她确实这么说过。
云乘月愣了愣，笑着改口：“对不住，我一下给忘了。好，华苒。”
“嗯。”
辰星星官露出一点很浅的微笑，深蓝的眼睛里也像泛起碎光。她目光闪亮地看着云乘月，一眼都没看别人。
“你们……”
陆莹的眉毛又打结了。
“算了，赶紧去登记处。”她率先拔腿离开，“你们不用考核，我还要呢。”
季双锦笑得更无奈。她正想跟上，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别处。那是乐家人前去的地方。
望着那一头，她有些恍惚，神色似是感伤，也似是唏嘘。
最后，她摇摇头，收起最后一点不舍，坚定地回头转身。
云乘月看了她一眼。
“双锦，我有点意外。”她轻声说，“之前怎么说，你都不听、都舍不得，这会儿却一下放了手。你以后……不会后悔吧？”
季双锦喃喃说：“是啊，我会不会后悔呢……我好像也不知道。但我明白，至少现在，我想走自己的路。”
阿苏背着刀，走在她们身边，这时忍不住说：“而且乐公子……乐熹都失去考试资格了，也不能够让小姐后悔！”
云乘月点点头，悠悠道：“好罢，我暂时相信你。要是以后你真的后悔了，我就……”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好。要不打断渣男的腿？
却听有人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那就杀了那个男人，免得以后后悔。”
三人一愣，才发现这居然是辰星说的。
银发蓝眼的辰星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云乘月，怀里抱着银色正圆的镜子。她神态自若，眼神清冷无波，长发和长裙都曳地迤逦。
这副外貌在人群中很显眼。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四周的人都对她视而不见——除了现在一脸惊色的三人。
还是云乘月开口：“华苒，我很欣赏你……嗯，不过，随便杀人还是不太好的。”
辰星点点头，毫不犹豫：“好的，那就不杀。”
季双锦：……
阿苏：……
云乘月思索片刻，补充说明：“就算要杀，也不该是这个理由。”
辰星同样认真地点头：“好的，那就找个合适的由头来杀。”
云乘月陷入沉思：“总觉得我仿佛不是这个意思……”
季双锦：……
阿苏：……
“乘月，你，你还是别说话了吧……”
前方的陆莹回过头，视线自动忽略辰星，只对着其他几人说：“你们在磨蹭什么？能不能快一点，我还要考核呢！”
季双锦连忙说：“好的，来了！”
云乘月跟上。
辰星也安然地跟在她身边。
“所以，是杀，还是不杀？”她忽然问。
云乘月看看前方季双锦忽然僵硬的背影。
“我觉得，还是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更好……”
季双锦：……
不用讨论的，乐熹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啊——这句话憋了半天，还是被季大小姐对星官的敬畏给压了下去。
况且，虽然不好承认……
但有人这么干脆地袒护她，其实让她有点开心。
前面陆莹站得不远，其实也听见了她们之间的对话。
迎着晨光，她瞪了季双锦一眼。
“傻笑什么……真是大小姐。”
……
五人走在人群中。
天地间有“明光书院”四个大字伫立。离得近了看，更发现墨迹氤氲流动、时时变化，却又自有一种玄妙的和谐统一之感。
除了这四个大字，另外还有泛着金光的小字漂浮在四周：
泊舟处。
留客亭。
试墨台。
……
云乘月忍不住感叹：“这里好大，半天都没见登记处在哪儿。”
这里曾是某座山峰的山顶。似乎被谁削去了整个峰尖，又平平地扑了青色地砖、竖起白玉山门，才做得这般平整，不仅能供飞舟停泊，还能容纳上千人而绰绰有余。
其他同伴还没作答，旁边飘过去笑嘻嘻一声。
“这有什么好惊叹的？连明光书院的‘天地门’都不知道，真不知道哪儿来的土包子。”
一名涂脂抹粉、瘦若柳条的青年，摇着羽扇，施施然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还慢声慢气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这年轻人倒也不回头，就这么刻薄一句，再又摇曳多姿地往前走了。
这副姿态实在称不上美妙，况且他面上两条漆黑浓密的眉毛高高扬起，更给他增添了三分古怪。
云乘月看得呆了一下，也没顾上不快，光记着看新鲜了。
她身边的辰星却是眉尖一蹙，手里举起银镜，就对准了那年轻人。
银光一闪，那脂粉青年就尖声尖气地叫了一声，往前重重一摔，又不知道被什么给歪了一下，在平地里给滚出几步远。
辰星放下镜子，侧头望着云乘月：“不要怕，略施小惩，不会给你惹麻烦。”
云乘月：……
虽然想说不必如此，但作为被人爱护的一方，好像还是应该道个谢？
她就微微一笑，说：“好的，多谢费心。”
辰星望着她，冷白色的面颊竟然略略一红，声音也低了一点：“不、不客气……以后我会继续保护你。”
陆莹在一旁，默默扭过了头。
前方那平地摔的青年却也有些本事，一骨碌摔了，立即身体一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把自己弹了起来。
他在原地站定了，回首一望，被厚厚脂粉盖住的眼皮一撩，两只异常明亮的眼珠一扫，却是狐疑地在几人身上过了一遍，无法确定对象。
“……有点东西。”
满面脂粉的青年露出一个笑容，羽扇一挥，大踏步往前方走去了，只留下一句：“今后书院见！”
云乘月“咦”了一声，反而来了兴趣：“这人好像……也有第三境后阶的实力嘛。”
说书玉简定律，路边挑衅的都是小喽啰、路人甲，不过这在那个人身上似乎并不成立。
旁边立即有人接话：“自然，别看那一位举止有些异常，其实他是白玉京诸葛家的人，诸葛聪，也是颇为有名的年轻天才。”
这声音竟有些耳熟。
云乘月扭头一看，见一名英气勃勃的女修正笑着看她。女修对她抱拳一礼，也客气地对其他人点点头。
“云姑娘，好久不见。看见你们都平安，我就放心了。”
居然是王雁冰，就是云乘月初上保宁号时遇到的女修。当时她主动提出要和云乘月搭档，后来却被陆莹的装扮唬住，另寻搭档去了。
“是王姑娘。”云乘月客气道，“保宁号之后都平安么？”
王雁冰点点头：“都好的。”
两人寒暄几句。王雁冰显然对季双锦有些好奇，而且没认出来暴瘦的陆莹，直到陆莹自报家门，她才吓了一跳，又赶忙掩饰。
接着，她说：“保宁号上，多亏了云姑娘出力，我们才能保住性命。我现下无以为报，也就是早到了几天，打听了些消息，来跟云姑娘分享。”
云乘月也不推辞，说：“好，多谢。”
王雁冰再点点头。
“最大的一个消息是……明光书院即将举办第三场考核，但是，情况有变。”
云乘月想起之前杨嘉行色匆匆，心中一动：“情况有变？是考核内容，还是别的什么？”
“是考核内容的变化。原先的题目弃之不用，新的说是今日上午公布。而且，还有另外一则。”
王雁冰并不知道云乘月等人在水府的遭遇，因此说得颇为轻松，笑道：“我打听到，说是今年免试入学的名额全部暂定，那些免试的天之骄子，都必须通过这一场考核的内容，才能真正进入内院。”
免试入学的名额暂定……这就是说？
季双锦和阿苏都轻轻“啊”了一声，陆莹则是哼了一声。
辰星“唔”了一声，并不意外，却是露出思索之色。
几人同时看向云乘月。
云乘月抱着拂晓，摸了摸它温凉的头，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王雁冰后知后觉，也是一愣，立即反应过来，神色略有变化：“难道说……”
云乘月平静道：“没什么，就是听上去，我们也要参加这场考核罢了。”

第94章 登记
◎一波三折◎
云乘月没多说, 王雁冰也就没多问。两人虽有一些情谊，却也只是萍水相逢，机灵如王雁冰, 自然知道交浅不言深的道理。
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笑笑，就继续奉送打听到的消息。
明光书院分为内院和外院, 外院虽然也不容易入读，却总算人人都能考。至于内院，要求却相当严格。
通常而言，报考内院首先要有合适的推荐信, 其次是起码第二境的修为。
同时, 虽然不是明文规定，但每年敢报考明光书院内院的考生, 都持有至少一枚天字级书文。
但……这只是“通常而言”。
在某些时候，一些惊才绝艳的天才，会得到免试入学的资格。
他们或是观想书文时得到罕见的异象, 或是早早建功立业、得到天下人的认可, 总之，这些人的卓越人尽皆知，根本无需质疑。
如果让他们和普通考生同台竞技，结果根本无须讳言。
因此，明光书院会额外给出部分名额，让这些天才免试入学。这样一来，普通考生也能减少一点竞争压力。
至于哪些人可以被认定为天才……
据说，需要老院长王道恒的认可, 以及明光书院超过一半的夫子——也就是至少四名夫子的同意。
“就是说, 能被免试入学的都是公认的天才？”云乘月敏锐地意识到了某些问题, 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该不会这些人碰巧都是大家大族出身罢？”
王雁冰微微一笑：“云姑娘慧眼高见。”
这么说，果然如此。
难怪听说这些天才的入学受到阻碍，王雁冰隐隐有点幸灾乐祸……
云乘月问：“但是，应该也不全是大家族出身罢？明光书院屹立千年，总有几个野路子出身的天才，也能得到免试入学的资格吧？”
“自然……”王雁冰一怔，隐约是想到了什么。
陆莹还在思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谁要刻意针对这些家族？谁有这么大本事，又有这么大胆量……”
季双锦却低声道：“不一定是针对世家。”
陆莹：“什么？”
季双锦双手交叠，目光往辰星那里一瞟，迟疑片刻，才继续说：“掌控了收取人才的口子，才最方便决定让谁上去，让谁上不去。”
让谁上去，而让谁上不去……
陆莹也明白过来，继而一阵沉默。
她犹豫道：“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有人在针对……”
她看了一眼云乘月。
要说今年谁最有可能是那个“野路子天才”，似乎也就只有……
云乘月感觉到她的目光，开口道：“不至于。我只是个小人物……况且，谁能未卜先知我会得到一个名额，大费周章针对我？”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又看向辰星，直言：“华苒，你是否知道什么？”
银发蓝眼的星官这才点点头，淡淡说了一句话：“白玉京中，有人不喜欢明光书院，已经很久了。”
白玉京——大梁的首都，天下的焦点，无数天骄向往之处，多少传奇流淌之地。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风云激荡的源头。
这个词天生让人敬畏。
而当它和明光书院放在一起……就产生了某种令人不安的火药味。尤其辰星星官看上去冷淡平静，实则保持沉默，没有多说一句话。
当她开口时，王雁冰忽然打了个寒颤，表情一阵迷糊。她左右看看，目光径直从辰星身上掠过，似乎根本没有看见那里还有个人。
她还有些糊涂地问：“云姑娘，你们在跟谁说话？”
云乘月收回心思，摆摆手，没有回答，只说：“不想了，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先去登记处看看，最坏无非就是再考一次试。”
她说得笑眯眯的，语气相当轻松。
闻言，其余几人紧张的神情也松弛了一些。
季双锦微笑道：“也是，我怎么也患得患失起来。”
陆莹却还有点不甘心，皱眉道：“那杨夫子亲口答应过，怎么也该负责吧？哼……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靠自己就靠自己。要是考不上，我就去别的地方，照样能混出个人样！”
云乘月轻笑一声：“这我倒是不怀疑。就凭你骗人的能力，就不会让自己吃亏。”
陆莹不以为忤，反而有些骄傲：“那是当然。你以为我是你们这种傻乎乎的大小姐？”
看她颇为得意，云乘月反而笑出声。只有一点点……不过，这是她头一次觉得，陆莹这骗子倒也不无可爱之处。当然，只有一点点。
此处广场，名为“天地门”。
“明光书院”四个大字，果然悬垂在天地间，墨色氤氲流转，从任何一个角度抬头望去，都能望见玄奥的意蕴流转。但再要仔细去看，却又觉得什么都没看见。
有了王雁冰指引，一行人才知道登记处设在天地门东北角。
交代完后，王雁冰又客气了几句，就道：“我这次报考的是外院，虽然不参与内院考核，却也还剩明日一场，这就要去准备，就先告辞了。”
云乘月点点头：“好，各自好运。”
王雁冰笑笑，有些无奈，也有些感慨：“是啊，现在也只能祈求好运了……几位将来若能青云直上，我可也有能够吹嘘的经历了。”
她半开玩笑地说。
云乘月噗嗤一笑。她隐约想起过去，好像也曾和谁互相感叹，让对方快点发达、成为大腿，好让自己当个关系户……大概不管什么时间、身在哪里，人总是盼着好友出人头地，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不喜欢躺赢呢。
她笑道：“苟富贵勿相忘嘛，王姑娘也是。”
王雁冰点头：“承云姑娘吉言。”
末了，她又看向阿苏：“听说阿苏姑娘也要去外院？不如我们一起。”
阿苏明显地一愣。
她第一反应是扭头去看季双锦：“不行，小姐……”
季双锦却双手往她背上轻轻一推。
她眼神有些不舍，却还是笑道：“看我做什么？阿苏，我们现在都是书院的学生，也都有自己的道路。你去吧。”
阿苏也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继而，她又看着云乘月，再看陆莹，甚至看了一眼辰星。
“可我是季家的家仆……”
云乘月伸了个懒腰：“以后就不是了，这就行了嘛。快去，回头登记完，我们一起吃饭。”
可能是这句“回头一起”起了作用，阿苏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王雁冰拉走了。路上她还频频回头，表情茫然，像是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得离开自家小姐了。
剩下三人……再加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辰星，又晃悠悠往东北走去。
云乘月说：“双锦。”
季双锦应了一声。
她又问：“世家的家仆……是不是有什么卖身契？阿苏说她连姓氏都没有。”
季双锦动了动嘴唇，低下头，却没说话。她的表情显得有点不情愿，更多则是不舍。
陆莹瞥她们一眼，出言道：“云乘月你少自作多情，人家一个愿意当仆人，一个也习惯了当有人保护、有人服侍的大小姐，你在中间搅和什么。”
季双锦眼巴巴看着云乘月，小声说：“我就是舍不得……不过，如果阿苏愿意离开，我一定不会强留她。”
陆莹说：“看。”
云乘月无奈：“行，好，我也就是觉得阿苏的仆人身份不太好……算了，我也搞不明白你们世家的规矩，就先不管了。”
几人往东北方向走。
越靠近东北，四周的人越少。东北角是内院的登记处，而这里虽然看着熙熙攘攘、热闹无比，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去外院凑热闹的。
真正敢报考内院的修士，寥寥无几。
等真的找到登记处时，四周更是连一个考生都没有了。
在前方的青石板上，放置着一张条桌，上头悬浮了“内院登记处”一行文字。条桌附近无人看守，桌面倒是铺开了一卷名册，旁边还放得有笔墨纸砚。
走近一看，名册抬头写着：内院报考名录。
下方是整整齐齐一列排下来的名姓。字迹不同，墨迹的新旧不同，显然是不同人在不同时间写下的。
旁边还用镇纸压了一张纸，写着：按顺序登记。
“看来是要自己录入名字……？”
云乘月不太确定地看了看同伴，见她们虽然迟疑，却也没有别的看法，她就提起了笔。
“既然没人看守，多半就是了。”她安稳道，又看一眼墨汁干涸的砚台，“陆莹，帮我磨个墨。”
陆莹眉头一皱：“为什么是我？！”
云乘月无所谓道：“等你写的时候，我也帮你磨嘛。”
陆莹冷笑不屑：“少蒙我。写名字才用多少墨，我要是磨了，你还需要动手？”
云乘月叹气：“唉，你真是斤斤计较。”
陆莹：“到底是谁斤斤计较？！”
季双锦含笑看着她们斗嘴，眼神竟还有几分感动：“现在看你们斗嘴，我觉得真亲切，大家都在的感觉真好。”
陆莹无语：“说得像我死过似的……”
云乘月：“你确实差点死了。”
陆莹：……
几人笑闹间，云乘月已经提笔蘸墨，就要往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偏偏这时——
“住手——什么人胆敢妄动名册！”
首先传来的是一声厉喝。
继而是风声。
风声，也是破空声。
一支金色袖箭激射而来，破开空气，转眼就重重钉在桌面上——恰恰在云乘月的笔尖和名册之间！
铛——
袖箭震颤出余音。
而余音又带出尖锐的气流。这些气流扩散而出，化为隐隐一个“钉”字，眼看就要袭向云乘月的额心要害。
辰星瞳孔一缩。当袖箭初初袭来时，她其实已经看到，却又因为某种考量，而犹豫着没有出手。但现在这一幕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她不再顾得上那个考量，就要出手拨开那一击。
而在云乘月胸前，那枚能够通往帝陵的翡翠吊坠，也是一抹暗光流转。
但——这些都没有用上。
无论是辰星，还是通往帝陵的吊坠，都没有能够出手。
因为也恰恰在这一瞬，云乘月自己不退反进，手里笔尖一送，恰恰点在袖箭的尾部。
电光火石间，一切彷如静止。
唯有一句话响起。
“不是故意的。”
她说得很轻、很慢，声音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风里流转。
“只是碰巧发现，这支笔仿佛是个宝物……嗯，至少挺硬的？来挡一挡小人放出的冷箭，似乎可行。”
这话说得有些迟疑，还有些不好意思。
而与柔和的语气形成对比的，却是那一点笔尖停滞半空，毫无畏惧地点上小巧坚硬的袖箭尾部。
墨色笔画在半空散开，化为无数缓慢的点画；它们包裹了每一道气流，也让每一道气流烟消云散。
朴素的笔杆上，一枚“镇”字亮了起来。
这枚文字古朴而又豪迈苍劲，相比之下，袖箭上的“钉”字未免太刻板、太尖锐，也就太过单薄，显得不堪一击。
哗啦——
在“镇”字面前，“钉”字竟然直接碎裂了。
直到这时，四周才抽出一阵冷气。
——这是……！
“唔……！”
攻击者发出一声闷哼，倒退三步，竟是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名身着褐色劲装、缚着黑色额带的青年。他五官秀气，但肤色暗淡、神态薄戾，这令他看上去便脱不开“凶神恶煞”四字。
在他的衣摆上，绣着黑色水浪，还有大大小小的黑色飞鱼。
自来飞鱼成群，无不给人欢快、欣欣向荣之感，可在这青年身上，这些黑鱼却只显得怪异可怖；一对对鱼眼珠，全都阴恻恻地盯着人。
云乘月不明所以。那是谁？
辰星恰好轻声答出：“白玉京，飞鱼卫。”
飞鱼卫又是什么？没听过。云乘月缓缓眨了下眼。
此时那青年捂着心口，站直了身体，阴沉沉地盯着云乘月：“你——谁敢抗旨？”
云乘月莫名其妙，便皱起眉：“谁抗旨了？抗谁的旨？”
没待青年说话，却又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掌声。
“真是出彩。近十年来，你是第二个发现这笔有大用的人。”
一道温雅的女声传来，含着柔和的笑意。
“这是王院长亲手制作的‘镇山河’毫笔，本是放在这里防个意外，不想还真有人能随手用出……真是天资过人。想必，这位就是杨夫子提过的云师妹了。”
一名身着素色青衣，长发高绾的纤瘦女子走上前来。她眉眼柔和清雅，一眼都没看那飞鱼卫的青年。
她只含笑道：“嗯，不愧是能被免试入学的云师妹。”
说罢，女子才一撩眼皮，柔和温润的目光带出一点锋芒，直往那飞鱼卫盯去。
“我倒要看看——是谁想阻止王院长亲自选中的人入学？”

第95章 针锋相对
◎书院对白玉京◎
纵然这名突然出现的青衣女子, 貌似帮了他们，也貌似和善……
但云乘月的第一反应，却是戒备。
她握紧手中据说来头很大的“镇山河”笔, 往陆莹、季双锦处略略一退，自然而然将她们护在身后。
陆莹皱了皱眉, 低声道：“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几岁大的孩子。”
云乘月没顾上理她，只管挡在两人身前。
她盯了那名青衣女子片刻，再瞟一眼那阴戾的陌生青年, 心道, 这两人看上去互相都认识，且相互敌对。
虽然那陌生青年看着凶神恶煞, 可这新出现的女子也不一定心怀善意。
虽然看似亲切，但……她当众点明说云乘月是“免试入学”，又强调说是“王院长亲自选中”, 恐怕也非无的放矢。
短短几句话之间, 四周的目光已经全部集中到云乘月身上。而这些目光……自然，大多不那么友好。
云乘月不得不对在场除了同伴以外的所有人都保持戒心。
此时，那青衣女子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话。
“不过，这次因故临时变更最后一场考核的内容……纵然是云师妹，也还是要再考一场才行。”
说话间，她那含笑的目光又有意无意掠过季、陆二人，仿佛在说：你们也不例外。
在她柔软的外表后, 像有某种强硬的东西存在。
云乘月暗暗蹙眉片刻, 又注视着她, 半晌也就微微一笑。
“多谢这位道友提醒, 我与同伴的的确确是想要登记考核的。不过……既未入门，妄称师姐妹也不大合适。”
她客气道，又看向另一头的飞鱼卫青年：“不知道这位道友之前说的‘抗旨’是什么意思？”
云乘月打算将事情先问个清楚。她本能地察觉到，面前发生的事情并不简单。
那青年已从攻击余波中缓了过来，身体站得笔直。听了她的询问，他似是一怔，原本不善的神态略有缓和。
“云乘月，云……原来是司天监提到过的那一位。”他略点了点头，目光往四周扫去，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不大能够确定。
迟疑片刻、思索片刻后，这名飞鱼卫青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薄而色暗的嘴唇动了动，竟硬扭出了一个微笑。
他好像不大习惯这样的神情，笑得实在僵硬，甚至有点渗人。
“我阻拦你们，是因为按照白玉京和书院的约定，登记考核的时间点已经在一刻钟前过去。未在规定时间内登记的，一律视为放弃今年考核。”
他一反先前的粗暴，挂着那僵硬的笑，居然还算仔细地解释了一番。说罢，他又阴沉沉地看了一眼那青衣女子。
“即便是司天监看中的人，恐怕也不好例外。不过——”
他毫不掩饰对青衣女子的敌意，话锋一转：“明光书院固然源远流长、大名鼎鼎，可如今恐怕也不是什么顶好的去处。云姑娘何必执著？”
“不若来白玉京，飞鱼卫也正需要广纳英才。”
……啊？
这莫不是招揽的意思？
云乘月略一怔，暗想，看来飞鱼卫针对的是明光书院。只是不知道，书院和白玉京究竟有什么矛盾，怎么如此针锋相对？
她正想着，左手却被人悄悄握住。是季双锦。
季双锦略垂着眼，一副乖巧沉默的模样，手指却在她掌心写：飞鱼卫是京中鹰犬，名声不好，最好莫去。
这一句恰恰写完，一旁的辰星却也正好冷冷清清开口。
她目前是个隐形人，说话只给云乘月听，道：“乘月，入主星宫前，去飞鱼卫也可。”
去飞鱼卫也可？云乘月一愣。
飞鱼卫……辰星恐怕只是想让她早点去白玉京吧。她莫名意识到了银发星官的想法，不禁有些无奈，也有些想笑。
就算飞鱼卫真的很好，她也不好去啊……她答应了卢爷爷要过来明光书院，一路还吃了不少苦头。
而且，陆莹、季双锦都要在这里学习，还有阿苏，说好了一起求学，她哪里好半途走人。
除此之外……她莫名也很在意那位鬼仙院长——王道恒。
云乘月忖度片刻，迎着那青年的目光，客客气气道：“多谢好意，不过我答应师长，要先专心求学，日后才好成材。”
“明光书院乃修行书文之圣地，我还需多多学习。”
闻言，飞鱼卫青年当即收了微笑。
他冷冷地看她片刻，直直哼了一声：“不知好歹。”
不答应就是不知好歹……难怪飞鱼卫名声差。云乘月暗自嘀咕。
另一边的青衣女子却轻轻吁了口气，露出个放松的神情。
她瞧着飞鱼卫青年，轻声笑道：“庄夜，光瞧你翻脸这速度，有些见识的人都不愿做你同僚——何况是云师妹。”
“……杨霏，废话少说！”
庄夜恼怒道：“总之，时间已经过了，这几人今年不能参加考核，即便是王仙长选中的人，也不能违规！”
青衣女子——杨霏蹙起了眉头，笑容也冷了下来。
“庄夜，我给你些面子，你莫非以为我怕了你？”
她冷冷道：“别人也就罢了，云师妹是书院师长点名要的人，你少来刁难。我给你台阶你不下，莫不是想被我轰出去？”
她的实力应当更强，因为庄夜神情波动，看她的目光颇为忌惮。
可是，他的态度却分毫不让。只见他拔出长刀，身周已然有灵光闪烁。
“有本事你就直接动手。杨霏，你身后是明光书院不假，我身后却也是整个白玉京的意志。只要我在这里，就无人能够违规。”
杨霏轻轻冷笑出声，眼看就要抬手。
庄夜却抢先厉声喝道：“杨霏，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再剜了我的眼珠挂在这儿，好叫我看看——”
“——来日是书院凌驾国法之上，还是国法将你们这帮人碾个粉碎！”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真是奇怪。白玉京向来不干涉各大书院，尤其明光书院屹立千年，早已自成一派。
这一次，白玉京派飞鱼卫前来干扰，明光书院又临时调整考核内容，已经足够让人错愕……现在，只不过是几名学子的入学名额罢了，何以值得飞鱼卫如此疾言厉色？
人们纷纷打量云乘月几人，已经开始猜测，她们几人是否大有来头，才会引起这般风波。
杨霏显然没想到庄夜如此强硬，不禁面色微变。
云乘月侧目观察。
看两人方才表现，杨霏的实力显然强过庄夜。且这里是明光书院的山门，面对外来者本不该屈服。
但此刻，面对庄夜的强硬，这位书院学子竟皱着眉，露出了为难之色。
四周有人低声议论：
——奇怪了。这，再怎么说也就是个考核，怎么说得如此严重……
——明光书院历来不问世事，为什么白玉京突然要插手？
——飞鱼卫真是有些嚣张了。
——嘘！你以为飞鱼卫的背后是谁？
——恐怕书院要摊上事了……
只是入学考核，就发生了这么一场风波……
云乘月叹了口气。看来事情果然不简单，也不知道待在明光书院，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不，把“会不会”去掉，肯定会有麻烦。
这么一想，说不定考不上也不是坏事嘛。她琢磨着，本来修炼还算有点乐趣，可要加上阴谋诡计……头痛。好头痛。麻烦死了。这又不像说书玉简，还能跳章直接看结局。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说不定她直接开口放弃了。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再看四周，有些独来独往的修士犹豫片刻后，已经是悄悄退走。看样子，他们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决意不掺和这场争斗，连明光书院的名头都留不住他们了。
云乘月抬手按了按鼻梁。大不了就是不要面子，现场打个哈哈，退走另寻出路嘛——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
她左右看看。身后一左一右分别是季双锦、陆莹；季双锦正在轻轻叹气，而陆莹的眉毛拧得快要滴水。
“算了吧。”陆莹率先开口，言简意赅，还带着几分自嘲，“正好我也没指望能进内院。大不了去别的地方闯闯，也不是什么大事。”
季双锦则对云乘月弯了弯眼睛，语气柔细：“那我们换个地方好啦。”
云乘月放下揉捏鼻梁的手，也收起了“好麻烦哦”的神情。她看着同伴，很认真地说：“可是，为什么要换呢？”
她说话时，杨霏和庄夜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如果预感到什么，庄夜的神情愈发不快，而杨霏一怔过后，倒是露出了一点微笑。
云乘月没有看他们。
她也没有在意四周其他人的打量、议论。
季、陆二人都一怔。
“……什么？”
“你在说什么胡话？”
面对陆莹略显暴躁的眼神，云乘月笑了笑，和和气气地说：“我记得你们很想入读明光书院的。”
“就算很想……”
云乘月认真道：“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一路上吃了挺多苦头的，对吧？而且，书院的夫子也允诺过，我们都能正常参加考核。”
大人物们给她们设下的考验，她们都靠自己的努力通过了。
付出都付出了，哪能随随便便不要收获？
云乘月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做人要讲诚信的。说到要做到，应得的就不该扔掉。”
那一头，飞鱼卫庄夜蓦地一声嗤笑，故意出声道：“即便是司天监的正式星官，也不敢轻易得罪飞鱼卫，况且不过区区预备役？”
云乘月才不理他。
而在无人发现之处，辰星撩起薄薄的眼皮，用那对深邃而奇异的蓝眼睛，冷冷地看了庄夜一眼。她手中的银镜散发出些许波动，也仿佛一个冰冷无声的注视。
细微地，庄夜忽然微微打了个寒颤。
身为飞鱼卫，他其实很熟悉这种冥冥中的直觉——被实力远高于自己的人注视，并且是恶意的、故意让他发现的注视。像猫伸出爪子，故意拨了一拨玩具的头顶。
他一个激灵，警惕而疑惑地看向四周。
没有发现。
片刻后，他抿起嘴唇，原本笃定的、甚至有些得意的决心，产生了动摇。
他想起了京中某些背地里的传闻，关于那个云姓女修，关于司天监，也关于……
庄夜的眼中，悄然萌生了矛盾之色。
然而，这细微的局势变化，并未被其他人发现。
云乘月还在等待两位同伴的回答，而杨霏也还在为难。
季双锦纠结了一会儿，隐晦地瞥了一眼飞鱼卫，动摇了一刻，终究是咬咬嘴唇，低声道：“算啦……其实别的书院也很不错。”
陆莹则是用一种“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面对着谁”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云乘月，还暗中磨了磨牙。半晌她才扯出个假惺惺的笑：“你误会了，我可没有很想正经读什么书……云大小姐，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云乘月用一种关怀傻子的慈爱眼神，看着她：“骗我干什么，我又不傻。”
明明不久前，无论陆莹还是季双锦，都为了有望通过考核、入读书院内院而兴奋不已。
陆莹皱眉：“那你想干什么？”
云乘月说：“不干什么，就是继续做我们原来打算做的事，比如登记，比如考试。”
她握紧手中的“镇山河”毫笔，手指轻抚笔杆；这杆笔外表看上去苍老朴素，甚至朴素得有些过分，因为笔杆上甚至存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树瘤痕迹。
同时，她伸手抓住台面上的登记簿。刚才庄夜偷袭时，她虽然碰巧用“镇山河”抵挡住了那一击，却也被迫扔开了登记簿。
薄薄的、泛黄的册子，在台面上被风撩动，书页慢吞吞地“哗啦”着。像个看戏的老人家。
“三个人的名字，我一个人来写，应该没有问题吧？”云乘月看向杨霏，认真地征询道。
杨霏望着她，不知回忆起了什么，神情竟一瞬恍惚。一不留神，她唇边就吐出两字：“不错。”
那一边，庄夜来不及思索，急声道：“云乘月你想好了！如若坚持违规，我怕明光书院未来保不住你，白玉京也不会承认你的修士地位！”
云乘月稍稍吃了一惊，回头道：“这么严重？现在白玉京里，都是飞鱼卫说了算了？”
庄夜夷然不屑，想也不想：“你以为飞鱼卫为谁拔刀？”
他冷笑道：“你也不看看，杨霏说得硬气，实际敢不敢真的和我等硬碰硬？”
“任明光书院多大名头，不还是乖乖改了考核内容？”
杨霏面色不佳，四周也起了轻微骚动。
白玉京压过了明光书院——人们虽然对此有所猜测，但见庄夜说得如此直白，还是不免吃了一惊，也更起了其他心思。
云乘月拿起登记簿。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抬起笔，“但做人要诚信。说了要考明光书院，就要先考明光书院。”
“如果考不上，再说别的罢。”
庄夜皱眉：“云姑娘何必倔强？纵然京中也有赫赫有名的书院，也愿广纳英才……”
说着，他语言忽然一滞。
接着，他神情数变，又微微侧头，仿佛在聆听什么。
在场都是修士，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正给庄夜传音。而他对此也并无掩饰的意思。
见他不吭声了，云乘月只当没了阻碍，拿起笔，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很流畅地写下了她自己、季双锦和陆莹的名字。
杨霏注视着她，眼中忧虑淡淡。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时，这位青衣姑娘终究是展颜一笑。她伸出手，姿态优雅地接过那本登记簿。
“如此，我便也好向师长回话了……？”
她话未说完，尾音一个上扬，挑出几分疑惑。同时，她的目光也投向云乘月身后某个地方。
云乘月发现，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极其安静。鸦雀无声。
而所有人的目光，又仿佛都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她便也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正是庄夜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看身形，这是一名青年男子。
他身着大袖黑衣，衣摆图案与庄夜仿佛，规格却显然不同；一头漆黑长发以一根红玉簪随意绾起，大半落在身后，与庄夜的利落严整形成对比。
一张白玉描金的半脸面具覆盖在他眉眼上，而透过面具，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云乘月身上。
饶是戴着面具，也能看出男子肤色极白、五官英挺。他鼻梁高而嘴唇薄，宛若一副线条锋利的新制墨宝。
当云乘月回头时，他正好开口。
“随这几人去。”
男子淡淡道，声音低而清越，如钟磬之音：“几只蝼蚁，不足一提。来日若碍了事，除去便好。”
他是……
杨霏眉头越皱越深，低声道：“他竟也来了……”
“……飞鱼卫之首，薛暗。”
云乘月死死捏住笔。
若非如此，她怕自己的震惊流露在面上。
因为纵然白玉遮面，她也能一眼看出，那个叫薛暗的人……
竟然和薛无晦一模一样。

第96章 入学争端
◎大道◎
薛暗。
除了外貌相似, 这人连名字都仿佛暗示着什么。
薛无晦的“无晦”二字令人想起驱逐幽暗、照见光明，而“暗”这个字不仅含义相反，用作名字还有些拗口……
总觉得, 有种若隐若现的恶意在里面。
是她太敏感了，还是……
云乘月眉尖微动。
她胸前连接帝陵的翡翠吊坠传来一阵温暖的波动, 也同时伴随低语响起。
——[无妨，不必管。]
薛无晦的声音在她耳边缭绕一瞬，即告消散；像缥缈的风和云。她发觉，他们两人就连声音都十分相似。
既然他这么说, 云乘月便也按下疑虑, 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反正名字写都写了。飞鱼卫和明光书院的争端，就交给杨霏去处理吧。
杨霏似也有相同想法。她收起面上忧虑, 重又展露出优雅得体的微笑，并对薛暗遥遥一礼。
“薛道友，许久不见。没想到, 这一次你也来了。”
杨霏面上含笑, 语气轻柔却坚决：“云道友等三人，既已完成登记，我便将她们带走，去做一番准备了。”
薛暗看了她一眼，略略颔首，吐出一字：“可。”
虽然有面具遮盖容颜，但看他纹丝不动的唇角、波澜不惊的目光，就能想到他必定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杨霏仿佛丝毫不觉得他态度哪里不对, 依旧微微笑着, 也一点头, 再扫一眼四周, 道：“还请诸位道友自去准备。”
众人才散了。
唯有两名飞鱼卫还伫立原地。人群一散，他们仿佛更显眼了。
能面无表情地用一个字说出居高临下的感觉……
云乘月已经走到杨霏身后，到底忍不住又瞟了薛暗一眼。这人实在是像薛无晦，令她不得不多在意几分。
不想当她看过去时，正好也触到薛暗的目光。分明隔着一段距离，他的眼神却仿佛凝聚着什么，盯过来时甚至让她觉得皮肤隐隐刺痛。像两只刺人的蚂蚁，或者看不见的强光。
云乘月不禁蹙了蹙眉。
薛暗还是直直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都说了无妨，不必理他！]
薛无晦的声音蓦然响起，似有几分不快。
……这人突然生什么气呢？看见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他不好奇的么？
云乘月无奈，却也好脾气地转身。现在开始，她打算开始扮演一个合格的乖巧考生。
同时，她也不忘一手拉陆莹、一手拉季双锦。辰星在一旁看见这一幕，下意识低头看看怀里的银镜，悄悄抿起嘴唇，低头有些闷闷地跟上。
杨霏颔首，正要将她们三人往里头引去。
“慢着。”
忽然，身后却又响起一声喝止。声音不算高，语气也不算严厉，却自有久居高位的威势。
是薛暗。
云乘月正想回头，眼角余光却已经捕捉到一抹暗影——不过一瞬之间，薛暗竟已到了她身后，且正要伸手抓来。
时间——忽然放慢。
空气好似变得粘稠，四周一切也凝滞不动；唯有薛暗的动作是流动的、延续的。
他站在她身后。她能清清楚楚看见他手臂如何挥动，如何破开粘稠的空气，就要落在她肩上。
她想避开。
然而大脑的想法无法顺利传递给四肢。很奇怪，她能看见这一切，身体却像僵住，来不及反应。
这不是强者实力的压迫。
云乘月冷静地分析。这不是实力压制的缘故。虽然暂时说不大清，但她毕竟从修行之初，就见识过了薛无晦、虞寄风、卢桁等顶尖强者。
她知道被绝对实力压制是什么感觉。她根本连察觉到攻击的机会都没有。
而不是像现在……怪异的粘稠感，让人动弹不得。
不过，这种古怪的感觉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
因为下一瞬，一只苍白纤细、仿佛冰晶缭绕的手臂就横出，将云乘月和薛暗隔开。
——是辰星。
银发的星官抬起眼，深蓝的眼睛注视着薛暗。她眼中有细微的光点飞舞，五根纤细冰冷的手指也牢牢嵌在他的手臂上——甚至深深往衣袖中陷下去，如同要硬生生掐断他的小臂。
作为五曜星官之一，辰星的实力难以揣测。
纵然是飞鱼卫之首，薛暗的实力……应当是远有不如的。
然而，他仿佛没有任何感觉。
他任由辰星掐着自己的小臂，目光平平地扫视了几遍，继而唇角一动——竟是做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司天监星官，果然在此。”
他的语气仍毫无波动，也仍清越悠远：“听闻鲤江水府惊现死灵，司天监带走了被死灵俯身之人？”
“是，如何？”
辰星没有松手，五指继续收紧。
咔嚓——
所有人都听到了细微的骨裂之声。
庄夜悚然一惊，急道：“将军……！”
薛暗背对他，举起另一只手，制止了下属的关怀。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甚至唇边的微笑都没有动摇分毫，目光也再度凝在云乘月身上。
“鲤江水府的死灵，你们带走一个也就罢了。剩下的人，飞鱼卫却不好放过。”
辰星毫无所动，眼神略有阴沉。
“你，”她的声音又柔又冷，“想死么？”
薛暗却陡然加大了唇边的微笑。
与此同时，他被辰星握住的那只手臂用力往回一收！
“咔嚓”一声，他的手臂顷刻弯曲出一个陡峭的角度；黑色的衣袖也发出破裂声。
辰星却微微一怔，“咦”了一声，松开了手。
薛暗神情自若，正好另一手抓住断掉的手臂，轻轻巧巧往回一拽。
只见他将断裂的手臂扶正，又左右来回扭动、调整好角度，最后再轻轻一拍——刚才断裂的手臂，便已然恢复如初。
云乘月使劲眨了眨眼。
奇怪……刚才一瞬间，她好像看见薛暗手臂上冒出了什么书文，却又像是几缕黑烟。可那景象消失太快，她几乎疑心是自己看错。
有心想问问薛无晦，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主动传音。她虽然修为进境迅速，现在也才第三境中期。在场都是高手，她还是乖一些的好。
反正回头再问。
薛暗则从始至终都镇定自若。
“虽要彻查，却也不着急。”
他放下手，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
白玉面具之后，薛暗眼瞳幽深乌黑，倒映出云乘月拧眉的脸。他带着一缕冷而平静的微笑，道：“来日方长。这几人，我会一直看着。”
说罢，他转过身，看了庄夜一眼。
庄夜不知怎么地，脸色发白；他频频看向薛暗刚才受伤的手臂，露出一种惶急却又极力忍耐的神情。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行了一礼，再恭恭敬敬双手捧出一样木雕。
那是一条飞雨模样的木舟，正好庄夜一只手掌大小。等他手掌反转，木舟落地、顷刻变大，成为江上小船大小。
薛暗踏上小舟，庄夜紧随其后。
旋即，飞鱼舟升空，又轻盈一摆，飞快地蹿向天空，很快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好嚣张啊。那个人都不会觉得痛么？”
片刻后，云乘月收回目光，轻声感叹。
杨霏同样仰着头，眼中闪过忧色。她喃喃道：“薛暗此人不常出现在世人眼前，而今竟然……还……”
她深深看了一眼云乘月，又看一眼辰星，面上掩不住的疑惑和深思。
云乘月一怔，无奈笑道：“杨前辈，你不会真相信……我们和死灵有关吧？”
杨霏再看一眼辰星，半晌笑笑，道：“自是不信的。能被王院长选中、被司天监看重的人，怎会与死灵有关？”
云乘月赞同至极：“杨前辈高见。”
杨霏微笑：“云师妹真是见外。”
云乘月也微笑：“哪里，也是为了好好遵守考核规章，不让杨前辈难做。”
两人对视片刻，杨霏轻轻一眯眼。她唇边微笑悄然加深，眼中也流露出几分真正的兴味。
这副神态，竟然和之前离开的杨嘉夫子有些相似。
云乘月又看了一眼天空，干脆直接问：“杨前辈，我们初来乍到，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难道说，明光书院竟然害怕飞鱼卫？那个薛暗将军，又是什么来头？”
闻言，杨霏略叹了口气。
“这件事么……”
她正要说什么。
这时，辰星却伸出手，轻轻一拽云乘月衣摆。
“乘月。”
她拧起银白色的秀眉，眼珠一动不动，眼里那些细微的光点也一动不动。
辰星华苒固然是个清冷的大美人，但她眼里的光太过凝聚，直勾勾盯着人时总有种非人类的怪异冰冷感。
是有些令人害怕的。
季双锦和陆莹都不觉瑟缩一下，避开视线；四周的人也都悄悄避开了她们这里。从辰星露面开始，四周的人便少之又少。
云乘月望着她，怔了怔，却莫名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她试探道，“让我问你，你也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
银发星官霎时眼眸微亮，唇边出现一个极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笑涡。她仍拽着云乘月的衣摆，并轻轻点了点头。
“咳……”
杨霏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略有无奈地笑了一声，出声打断：“辰星大人，云道友，还有另外两位，还是去里面说话更方便。”
辰星瞄了她一眼，略有不快。但她紧接着又看了看云乘月，眼神归为平静——甚至显得有些乖巧。
她站在云乘月身后，一手捧银镜，一手牢牢抓住云乘月的衣摆。
这样一来，云乘月就左右手各拉一个人，背后又拽着个人。下意识地，为了走路方便，她想松手，没想到她刚一松手，季双锦和陆莹就同时握紧了她的手掌。
云乘月：……？
她左右看看。
季双锦乖乖巧巧地说：“那我们就走吧。”
陆莹板着脸：“你既然反应快，你就领个方向。”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云乘月不解，只好扭过头，想让辰星松手。但华苒站在她背后，因比她矮一些，便微微仰着脸看她，一脸毫不掩饰的专注。
云乘月：……？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无法开口让华苒松手？
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她一边疑惑，一边试着迈开两步。还行。
不过，虽说不上走不动路……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杨霏饶有趣味地注视着这一幕，过了会儿，才慢悠悠道：“几位，请吧。”
……
绕过山边一条小径，再经过几扇朴素的木门，眼前便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
竹制高脚楼亭亭错落，窗边有纸墨翻飞、人影晃动，俨然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到了此处，杨霏才停下步伐。
“最后一场考核，于明日山门前举行。今日，你三人可在此住下。”
“至于辰星大人……”
辰星道：“不必管，我自有去处。”
杨霏看了看她，忍不住说：“您说的去处，莫不是硬要同云师妹挤一张床……”
辰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杨霏聪明地一笑，咽下了后半句话。
倒是云乘月有点头痛了。她习惯晚上一个人睡，况且她还打算回帝陵问问薛无晦情况，可如果辰星在，她就不大方便了。
幸而，辰星只是沉着脸，冷冷道：“今夜，我便要回京。”
杨霏又一笑，继而却又沉下神色。
她转向云乘月，说：“方才的状况，你们也见到了。我听兄长说，云师妹、季师妹原本已经定了入学名额，陆道友也只需再试最后一场。”
“但现在……”
她沉吟道：“师长们的意思，是也无需太过顾忌飞鱼卫。明日考核，你们三人便一同参与。”
“只要尽力破开至少一道关卡，书院便会放你们进入内院。”
“这样说，你们可明白了？”
“明白了。”云乘月看看同伴，方才点头，“那现在究竟是……”
杨霏正要说话，却又想起什么，看向辰星。
辰星上前两步，双手捧着银镜，面向几人。
她银发垂落，容色清冷，此时又带了几分庄严之色。
“白玉京与各大书院，有大道之争。”
“书院首重心性，推崇书文以意趣为先，法度其次。”
“白玉京则崇尚法度，以法度尽善尽美者为优，意趣并非必要。”
“而各大书院，则以明光书院为首。”
她一字一句道：“而今，白玉京决意将天下书院收归己道，便首先要收服明光书院。”
“若书院不从，便是国法加身。”
云乘月思索片刻：“是……要把书院收归国有？”
她脑海中突然迸出这么一个词。
辰星想了想：“嗯，倒也贴切。”
云乘月不解：“那有什么不好么？”
印象中，不知怎么地，这件事好像非常自然。
此言一出，其余人却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仿佛难以置信她说了什么。
唯有辰星略略一怔，竟是浅浅笑起来：“嗯，乘月也觉得可以？那便是可以的。”
云乘月只好问其他人：“有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终究是杨霏轻叹一声，苦笑道：“云师妹，你可知道，‘大道之争’四字，从来意味着你死我活。”
“若书院真的被白玉京收去，改了立身千年之道……”
她咬咬牙，低声道：“我等才疏学浅，不过修为受损，可书院一众师长，轻则修为废去，重则身死道消！”
“尤其是王院长——一旦书院改道，院长必定神魂无存！”
她严肃起来。
“云师妹。”
杨霏郑重道：“我不明白为何师长们一定要你入学，但，趁你现在修为尚浅、大道未立，你还可以好好想一想——”
“——你究竟要选书院的道，还是白玉京的道？”
她也看向其他两人：“你们也一样，都可以好好想一想。”

第97章 刁难
◎真真假假◎
大道之争, 还关乎明光书院众人的前途乃至生死……
一时间，竹林寂静，唯有风动。
唰啦啦——
云乘月等人所处的这片山谷中满植翠竹, 青影斜漏阳光。
分明清新安宁之景，影子晃动之间却有竹叶如剑、竹茎似刀, 纵横如刀戟，又似书文银钩铁画。
“再怎么说，你们也只是初初踏入书文道途的新人。这件事……对你们来说是沉重了些吧？”
站在翠影之中，杨霏轻叹一声, 缓和语气。
此言一出, 季双锦和陆莹都下意识点点头。
杨霏一笑，道：“所以, 你们今夜还是再好好考虑一二。是要走明光书院的路，还是白玉京的道，亦或……干脆离开明光书院？”
她敛去笑容, 颇有些严厉地看着几人。
“你们真有这份决心, 敢参与天下未来大势之争？万一失败——你们可知下场如何？！”
这一句声音陡然提高！
杨霏一直身姿优雅、语音柔和，忽然疾言厉色，又有四周竹林飒飒作势，竟带出几分风雷之势。
呼——
恰好又一阵风过。
不，究竟是恰好，还是被杨霏周身波动的灵光带出？
无论如何，风竹齐动，恰恰是将她那句喝问放大, 直直烙入了听众心底！
——是坚持考核, 卷入暗潮涌动的大势之争, 还是选择后退一步, 明哲保身？
是进是退？
进，不说考核艰难，若是未来书院落败，她们岂不是一起遭殃？
退，虽然进不了书院，但也能去别处求学，先壮大自己的实力。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判断的局势，也不是一个很难看清的问题。
所以……如何选择？
一时之间，季双锦和陆莹都流露出迟疑之色。
季双锦虽然是不受重视的庶女出身，但因为前未婚夫乐熹的缘故，受了良好教养，也知道一些秘闻。此时，她面色变来变去，混合了惊讶、了然、思索、恐惧……动摇最为明显。
陆莹就简单多了。她先是一惊，又是犹豫、舍不得，最后撇撇嘴，有点烦躁却又释然地吐出口气。
“那就算……”
“那就算一算，如果少了我们三人，其余竞争者通过考核的可能，可以大多少？”
云乘月笑着接话。
其余竞争者……？
除了一脸平淡的辰星外，其余几人都是一愣。
季双锦有些不解：“乘月，你忽然提这个，是……？”
反倒是从小挣扎求生的陆莹，只稍稍一怔，立即神色一变、后退一步，略显敌意地盯着杨霏，手里也做出防御姿势。
云乘月则双手交叠身前，指间牢牢抓住“镇山河”——这支据说是稀罕宝物的毛笔，回击了庄夜后，就一直在云乘月手中。杨霏并未拿走。
而此刻，“镇山河”的笔尖，正直直对准杨霏。
甚至一点墨色灵光，已经氤氲出来。
注视着这点灵光，杨霏细而优雅的眉毛，轻轻地、轻轻地扬了起来。她方才笃定的眼神沉了下去，微微笑的唇角也沉了下去。
“云师妹……这是何意？”她问。
云乘月的手纹丝不动，毫笔笔尖也纹丝不动。
她只是看着杨霏，平静地说：“这话应该是我问杨前辈。”
“杨前辈‘循循善诱’，想劝我们放弃考核，是什么意思？”
杨霏陡然不悦：“云师妹是说我对你们有歹意？若真是如此，方才在山门前，我何必助你？”
“何况……”
杨霏再瞄一眼云乘月手中的笔，轻蔑地说：“即便是重宝‘镇山河’，由第三境的小姑娘拿着……你真以为可以对我造成什么威胁？”
云乘月笑了笑，而且笑得有点无奈。
“我就不明白，只是参加个考试，为什么这么难。”
她终究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毫不犹豫：“杨前辈，果真是——前辈，么？”
她着重咬了“前辈”二字。
这句话刚刚落地时，四周很安静，没发生任何变化。
接着，季、陆二人都惊讶地扭头看她，眼里写满了疑惑。
继而，杨霏略略偏了偏头。她发上的青玉簪一闪，飞掠过一抹刺眼的阳光；还有一些阳光落在她细白的脸上，模糊了她的神情。
“云师妹在说什……”
“——人家都拆穿了，你就别装了。”
她正否认时，横里却飞来一声嗤笑。是从竹屋的方向传来。
云乘月循声望去，只见竹屋门口有一名青年男子倚门而立，正似笑非笑看着她们。
他嘲笑杨霏道：“装模作样，没用得很，还显得心虚。”
他外貌约在二十五六，五官清晰精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锐利之美。他一身劲装红衣，艳色如霞光流丽，手里还拈着一枝灼灼桃花。
这会儿是冬天，哪儿来的桃花？
不过，纵然有些怪异，那一枝盛放的桃花在青年手中，却相得益彰，着实衬得他容貌更美得霸道。
青年冲她勾了勾嘴唇：“哟，好漂亮的小姑娘。”
云乘月只瞟了他一眼，注意力就回到了面前的杨霏身上。
出乎她意料，方才还庄重大方的“杨前辈”，此时却一反常态，脸颊一鼓、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便扭开去，俨然一副少女做派。
“谁说没用？我看她就是诈我。”她嗔怪道，“小叔叔，都怪你，人家本来还有机会，都被你破坏了！”
绯衣男子又一笑，并不接话，只忽然对云乘月“喂”了一声。
“那边的漂亮小姑娘，”他懒洋洋地晃了晃手上的桃花，“要花不要？要的话，叔叔送你。”
云乘月略皱起眉毛。
“不了，谢谢。”她简洁道，只去看杨霏，“不装了？”
杨霏登时有些气恼：“小叔叔对我随意呼喝，你就以为你也可以？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
绯衣男子咳了一声：“小曦，家里就是这种教养？”
杨霏——小曦，立即乖乖住嘴，只神情还掩饰不住的恼怒，还有一种明显的对云乘月的敌意。
云乘月狐疑地看了看他们。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看向辰星，但后者摇头，有些歉然道：“明光书院之人，我认识不多。这两个，没印象。”
辰星说得很淡然，接着，她又扭头看向另一边。
“但是，有人可以解答。”她捧着银镜，蓝眼睛里放出一点冷光，“那边躲着的人，出来。”
片刻后，某丛竹林背后，方才无声无息绕出一个人影。
此人身形纤细，青衣飘然，长发自然垂落，无有任何装饰。她唇边带着微微的笑，举手投足皆如秀木随风，自然之中不失力度。
——正正是杨霏的模样。
“不愧是辰星大人，从见到您开始，就知道瞒不过您眼。”
女子漫步行来，如一阵清新的风吹来。
与她相比，刚刚领路的“杨霏”立即被衬成了效颦东施，显得分外拙劣。
云乘月更加皱眉。她左右看看，再次确定季双锦、陆莹都在她的保护范围内，辰星也好端端站在旁边，这才重又看向“真假杨霏”。
她问：“你们究竟是谁？”
新出现的女子对云乘月微微一笑，道：“云师妹，实在抱歉，我才是杨霏。这一位么……嗯，是临时受我所托，前去迎接的孩子。”
云乘月一怔：“嗯……嗯？”
孩子？
再看刚才的“杨霏”，只见她抬手拔下头上青玉簪，浑身便有幻光流过。只一眨眼，她就变成了长相、气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一名白衣绯裙的俏丽少女。
因为不需要再掩饰，她看云乘月的目光是明晃晃的不善。这种不善似乎并非单纯的竞争者的敌意，而是夹杂了更多沉重的痛恨——仿佛透过云乘月，看见了某个具体的仇人、某段深重的过往。
“真可惜，没上钩。”她咬牙切齿，“但凡你们说一句不考了，也就没有之后的麻烦。不过也好，我今后必定亲自……”
云乘月还没说话，一旁辰星就不高兴了。
星官抬起手，衣袖盖在银镜镜面上，引起一阵涟漪。她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真正的杨霏，还有那名绯衣男子。
“谁再说乘月坏话，或者再说废话，”她冷冰冰地说，“就别怪我动手。”
绯裙少女一愣，第一反应是不服气，但她的小叔叔却是面色一变，立刻站直了身体，赔笑道：“辰星大人言重了。小曦，过来——再多一句，我就把你送回家，别想读什么明光书院！”
少女愣住，这才委委屈屈闭嘴。她扁着嘴，先小心翼翼捧着青玉簪，还给了杨霏，才又脚步重重地往竹屋走去，一眼不看别人，直直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中。
那绯衣男子又再抱拳一礼，跟着消失了。
在场只剩杨霏。
她却并无惧色，连惊色也无，只有些头疼似地叹了口气。
她拿着刚才少女交来的青玉簪，轻巧地绾起自己的头发。
“刚才那两人，都是今次的考生，等着参加明日最后一场考核——也是书院与白玉京共同商定的内容。小的那个是庄清曦，大的那个是她的小叔叔，庄不度。”
她温声解释了一句，又道：“我是杨霏，惭愧能称一句明光书院大师姐。”
她微笑望着云乘月，只这么一句，便再无其他。
好像只要有这个名头，别人就应该知道她是谁。
云乘月平静回视，略一沉吟
“真的吗？我不信。”她语气平平道。
杨霏微微一怔，无奈道：“是因为方才庄清曦的玩笑？也难怪云师妹误会……其实，我被师长交待要来迎接云师妹，只先前被杂事绊住，脱不开身。”
云乘月还是语气平平：“真的吗，我不信。”
杨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辰星。
她叹气说：“我的确有事离不开，庄清曦便自告奋勇，帮我来接云师妹。我原本料她没有捣乱的胆子，就给了她法宝当伪装，只要能吓退飞鱼卫，顺利带回云师妹就好。”
“谁想庄清曦自作主张。想来，她对云师妹有些误会……”
云乘月第三次打断：“真的吗，我不信。”
这一次，杨霏不再试图说话。她眨了眨眼。
她忽然问：“云师妹可知，我是什么修为境界？”
云乘月诚实地回答：“总归比我高。”
杨霏饶有兴味道：“那你如何敢顶撞我？莫不是因有辰星大人在场？”
辰星闻言，眼神微微一亮，期待地看向云乘月。
云乘月却摇了摇头。
辰星失落地垂下眼帘，抱紧了手里的镜子，闷着不吭声。
云乘月没注意这个细节，只说：“来的时候，我看山门前‘明光书院’四个大字，既慷慨豪迈，又不失浩然正气。”
“想来，明光书院的书文之道，必定与院名一般，崇尚‘我心光明’，不会走什么蝇营狗苟的小道。”
“若杨前辈为私人恩怨就对我出手，岂不是违背道心？”
她说得很平静，却让杨霏的眉毛动了几动。
有一瞬间，她不笑了，还拧起了眉毛，仿佛被戳中了某个痛处。
云乘月继续道：“杨前辈说庄清曦自作主张，但让一个人去帮竞争对手的忙，怎么可能想不到会出岔子？杨前辈，莫不是想利用庄清曦，绕开道心的限制？”
杨霏凝视她片刻，又缓缓扬起唇角：“如果我说——我是真没想到呢？”
云乘月不避不让，平静回道：“那么，你也配当明光书院的大师姐？”
刹那间，杨霏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她略一闭眼，不起眼地呼吸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微微一笑，只是这一次，她笑得有些冷。
“不愧是兄长看重的人。”她退后一步，冷淡道，“我这个大师姐想必是不配教导云师妹。此后修行一途，还望云师妹走得顺顺畅畅，莫要遇到任何难处。”
“辰星大人，敝院简陋、人手不足，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说完，她身周青光乍起，如玉色墨汁荡开。
下一刻，对面只余一个徐徐散开的“离”字，再不见杨霏踪影。
又过了一会儿，云乘月身边先后响起两声叹气。
季双锦喃喃道：“我们，我们这是……还没入学，就得罪了书院大师姐么？”
陆莹则一脸嫌弃：“云乘月你能不能闭上嘴？现在好了，我们肯定被你拖累，一起被记恨了。”
云乘月摇摇头：“抱歉，可能的确是我连累你们。我隐约感觉她对我恶意深重，想着不如挑破。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喜欢她那副把‘书院大师姐’当名头的样子……”
她停下来，半晌失笑，自言自语：“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着急对谁生气。”
陆莹继续嫌弃：“那你看低自己了，你对我一直这样。”
季双锦看看她，忍不住笑：“我却觉得对你，不是乘月的错……对不住对不住。算啦，乘月话都说出去了，也没法。况且，我相信她的判断。”
这时辰星也说：“乘月没有感觉错。杨霏怀有恶意，但我不知来由……我分明记得，京中对她的评价还不错。”
“抱歉，书院之事，我不能插手太多，不能教训她给你出气……”
辰星低下头，银发垂落，失落道：“对不起，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云乘月赶紧说：“没有没有，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辰星继续失落：“而且刚才，京中急召我回京……”
云乘月赶紧说：“那你去，你回去，别耽误事，以后我们再见，好不好？”
辰星抬头看她。虽然她还是那副清冷无表情的模样，但云乘月总觉得，这位冰美人星官快要眼泪汪汪了。
这该怎么安慰哦……
不过，辰星终究是一名成熟的星官。她抬起左手，轻抚镜面，周身便有涟漪晃动。
“——好，那下次再会。”
说罢，星官便消失在原地。
只剩云乘月、季双锦、陆莹三人，站在竹屋前，面面相觑。
“所以……”
季双锦不太确定地问：“我们还要考试么？”
陆莹皱眉：“说实话，我不太想。”
云乘月也叹了口气。
“还是有点麻烦的。到底为什么杨霏如此为难我们……”她皱眉道，“这样一来，我也真有点
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坚持考试了。”
她看看前方的竹屋。
这里应该真的是给考生歇脚之处，刚才的庄清曦也是考生……但，她们到底还要不要坚持考明光书院？
正犹豫间，竹屋门口却有个脑袋冒出来。
“哎——”
那人冲她们招了招扇子，一张涂脂抹粉的脸上挂着看不清含义的笑。
“你们想知道什么恩怨，来问我，我告诉你们。”
云乘月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季双锦轻声道：“是那个在广场上和我们起冲突的人……诸葛聪。”
那个据说是扮猪吃老虎的世家子。

第98章 解疑
◎前尘恩怨◎
“——来问我, 我告诉你们。”
诸葛聪还是那副有点怪异的打扮：脸被脂粉涂得雪白，几乎看不清五官细节，两只眼珠倒是黑亮惊人。
他本就瘦如细柳, 再斜斜地从门口探半个身子出来，手里一把羽扇招招……
乍一看挺像精怪故事中的美人蛇, 还怪吓人的。
他笑着冲云乘月三人招手，语气很和善，与山门前的嚣张截然不同。
云乘月三人再度面面相觑。
从踏上求学之路开始，她们就不断遇到意外, 先是船上风波, 再有试炼之地的惊心动魄，接着又在山门前见证了飞鱼卫的嚣张, 还被书院大师姐敌视……
现在再来一个，谁知道是不是新的意外？
陆莹和云乘月使了个眼色，当即上前一步, 做出急躁不耐的模样, 厉声道：“你？你先前在山门前故意挑衅，以为我们看不出来？现在又想耍什么花招？”
她虽然性格刻薄了点，但孤身混迹多年，并不是沉不住气的性格。现在疾言厉色，更多是唱个红脸。
云乘月懂她意思——虽然天知道她们哪儿来的默契，就也咳了一声。
“哎——陆莹，好好说话嘛。”她慢吞吞地说，“说不定别人真是好心好意呢？”
呃, 是不是有点阴阳怪气？
不管了, 就这样吧。
诸葛聪嘿嘿一笑, 款步走出, 手里羽扇摇了几摇：“我也不要白帮忙，就收个消息费……新客独享价，白银一百两，如何？”
陆莹的面颊倏然一抽：“一百两？抢钱么？！”
她眼里写满了不能接受。
云乘月大概明白她的感受：从来只有她陆莹骗人钱财，哪有人光明正大从她手里抠钱的？
……不，她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可以读懂陆莹的表情。
就略出神了这么一会儿，旁边的季双锦就已经拿出绣花锦囊，用两根细白的手指挟出一张崭新的银票。上面写着“壹佰两”三字。
“添福银庄的银票，可以么？”季大小姐非常礼貌地问。
云乘月：……
陆莹：……
诸葛聪都愣了愣，随后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季道友真是爽快人，值得交个朋友啊！”
季双锦抬头挺胸，往两人那头各看一眼，大大的圆眼睛里写满了“夸我吧”的骄傲。
陆莹欲言又止。
云乘月直接传音：[双锦，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乐熹闹翻了，家里万一断了你的经济来源怎么办？]
季双锦一愣，表情忽然变得紧张起来，还有点惊恐。
云乘月扶额。
她伸手一拦，正好挡住诸葛聪的手臂，不叫他碰到季双锦手里的银票。
诸葛聪手中摇动的羽扇，略略一停。
“云道友……？”
云乘月收起微笑，干脆直接说：“诸葛道友好意，不过是去是留，我们还没决定好。如果不考了，我们何必浪费钱和精力？”
陆莹立即附和：“就是！除非——降降价，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诸葛聪一噘嘴，嘴角的白腻脂粉挤出了几条细细的纹路，像一块斑驳的粉墙。他咕哝说：“一百两而已，你们可真小气，京中多少人奉上千金想和我交个朋友，我还不干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
云乘月似笑非笑：“不若这么说，诸葛道友免了这一百两，将消息告诉我们，和我们交个朋友，焉知不是诸葛道友占了大便宜？”
诸葛聪愣住。
连陆莹和季双锦都有点愣。
其实，如果真要计较……诸葛聪喊的“一百两”，真是给她们个面子。
他来自白玉京，是正儿八经世家出身，哪里看得上区区一百两。之所以喊这价格，多半也是知道云乘月等人不缺钱，才顺口扯个理由。
一百两，对富豪子弟、大人物们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不说季双锦这位世家小姐拿得出，就是陆莹的积蓄也远比这丰厚。她之所以肉痛，只是因为底层出身、孤身挣扎，习惯性使然而已。
至于云乘月，哪怕不算帝陵中的财富，光是她从云家拿的、从司天监拿的，就不知道是一百两的多少倍。
如果换成几个月前，不管诸葛聪有何居心、是好是坏，云乘月多半也就随手把钱给了，懒得计较那么多。计较那么多，不累得慌么？
但现在，她忽然就是不愿意再那么“不计较”了。
也许是因为担心季双锦和家里闹翻后的处境，想要更谨慎一些。
也许是因为一路遇到心怀不轨的人太多，很多又都实力高强，以至于很多时候她不得不忍耐着，等待事情的转机，所以现在突然不想继续忍了。
也许……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在浣花城里待的最后一段时间。她在酒楼对面的馄饨摊上吃馄饨，提前支付了顾姨五两银子，那时候顾姨有点心疼地抱怨她，说她不知道心疼钱，五两银子都能花好久了。
哪怕是大城市里普通的一家三口，一百两也已经可以让他们很富余地过一年了。
无论是哪个原因，也可能哪个原因都有，总之，云乘月突然不想再那么云淡风轻、置身事外。
她就想要小气一点，斤斤计较一点，才觉得舒服些。
或者更简单一些，就是有点生气吧。
为什么一路上遇到的很多人，一个个都要自作聪明地来给她添点麻烦？让她做这做那、去这里去那里。就是只好脾气的乌龟，时间久了也觉得烦；何况是怕麻烦的乌龟。
云乘月眼神冷静，带着点微笑，彬彬有礼：“诸葛道友，我是认真的。免了一百两信息费，换我们个交情，如何？”
“呃……”
诸葛聪收起意外之色，快速摇了几下羽扇；风掀起他的鬓发，粘了几缕在他面颊脂粉上。
继而，他却咧嘴一笑。
这名文弱又有点怪异的青年，笑嘻嘻地、轻飘飘地说：“也不是不可以啊。云道友说得也对，我还真是很想与你攀攀交情。只是之前在山门前得罪了，只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他摇着羽扇，悠悠道：“毕竟，你是五曜星官亲自点中，又凭自己挣了个甲级功绩的天才。云道友，你不知道，白玉京中消息灵通的人士，有多少愿意同你攀上关系。我也不例外。”
“那就——”
他侧过身，羽扇一指竹屋。
“——进去再说？”
……
竹屋外表十分朴素，不过两层高，三幢连在一起，看上去住不了多少人。
大门紧闭。
诸葛聪摸出一支竹签，并及时奉上解释：“这竹屋是一件法器，其中房间各自区分，每一位求学者都有单独房间。几位在门口处取一枚竹签，灌入灵力。我们先去屋中说话，稍后几位拿着竹签回到门口，持竹签重新进入，就能到达自己的房间。”
说话间，他已用竹签当笔，在门上行云流水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色灵光一闪。
伴随“诸葛聪”三字徐徐消失，大门也重新打开。
进入之后，先是一面青翠素雅的绿竹屏风。绕过屏风，就是窗明几净的房间。
此处以青竹翠色为主调，窗边阳光透纱，映得书案上光影层动，青花笔洗中的墨色汁水折射波光。
“真是清雅。”季双锦忍不住赞道，“那笔洗像是二百年前贺氏的作品，线条简朴生动，真合此处气质。”
诸葛聪登时眼睛一亮，捏着兰花指一点，笑道：“是是是，季道友好眼光，那可是我特意摆出来的呢，是不是很配？”
他捏着嗓子，很有点矫揉作态，还是那般怪异。
陆莹忍不住看了云乘月一眼，像是受不了了，而且想求个同盟。但云乘月现在不在乎这些，只顾拧着眉，思考到底是去是留。
只有季双锦，仿佛一点不觉得诸葛聪怪异，还认认真真答道：“是啊，诸葛道友很有眼光，贺氏的作品可难得了，我也只是有幸在长辈珍藏中见过，不曾有运气收藏呢。”
诸葛聪多看了她两眼。
青年的眼珠极黑极亮，此时有波光微动，仿佛有所触动。但再仔细一看，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有点古怪却又高深莫测的样子，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这就把几位道友想知道的事说出来。”
他对季双锦点了点头，又看向云乘月，直接得让人意外。
“其一，杨霏的的确确是书院的大师姐，但同时，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杨嘉夫子的幼妹。”
杨嘉？
云乘月不仅想起来时路上，杨嘉夫子那平和悠然中带一点风趣的性格，再想想杨霏出场时清雅端庄的模样……
倒的确有点像。连庄清曦假扮杨霏时，装出来的那副神态，都的确有点像。
但——又不够。
明光书院对普通的老师，都只称“老师”；能够尊称一声“夫子”的，都是书文境界极高、实力极强、对书院有极大贡献之人。
杨嘉既然是夫子，他的妹妹怎么会还在念书？
诸葛聪猜中了她的疑惑，笑道：“这就是杨霏的痛处了。”
“杨嘉夫子是近一百年中最引人瞩目的天才之一。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功绩非凡……具体什么功绩，诸位可之后自行了解。”
“总之，杨嘉夫子曾被视为竞争下一任岁星星官的最有力人选，直到司天监大人物亲自卜命，说岁星之位已经定下，杨嘉夫子才来到明光书院。”
几人听得有点发呆。
那个常常说话带笑，将生机书文用得格外灵动的温和青年，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人？
云乘月也不由心生敬佩。这世上果然人外有人，她实在不该骄傲。唔……虽然她好像也没怎么骄傲过，但吾日三省吾身，总是不错的。
当然，他们不知道……如果辰星能在这里，多半会不怎么高兴地板着脸，说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乘月才真正是未来的岁星星官，而且是司天监最重要的人，杨嘉算什么？不过她毕竟不在，所以这一幕不会发生。
陆莹忍不住道：“既然那个杨霏是杨嘉夫子的妹妹，那不是横着走都行？我们如果待在书院，处境不是更难？”
诸葛聪摇头：“所以我说，这是杨霏的痛处，不是倚仗。”
“杨家并非世家，杨嘉夫子、杨霏的父母，虽然都是有些实力的修士，但也只能说一句‘不错’，不是什么大人物。”
“杨嘉夫子是长子。在他离家后多年，杨霏才出生。兄妹两人差了足足二十岁。杨霏今年不过二十有二，修为是第四境——化意初期。”
“对寻常人而言，杨霏已经极有天赋、极有成就，可惜……杨嘉夫子二十二岁那一年，已是化意后期。”
“说起来只是两个小境界的差距，但从化意开始，每一个小境界的差距，都堪称天堑；进阶也很难。”
“而杨嘉夫子，当年则被称为‘同阶无敌’、‘最有晋升洞真境的天才新星’。”
诸葛聪啧啧感叹：“有兄长相比，杨霏无论如何努力，都会被说成‘不如兄长远矣’。”
“而且，杨嘉夫子不知道是什么考量，从不出手指点亲妹妹。两人虽是亲兄妹，却比普通师生都还要疏远得多。”
“这一次，是杨嘉夫子将几位道友接回来的，听闻还对云道友格外看重。”
“杨霏听说了这个消息，肯定相当难受。”
诸葛聪望向云乘月，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
这么一说，杨霏的确不容易……
云乘月收回神思，却是摇摇头，淡淡道：“她不容易，我们几人更不容易。难不成今后几人斗法，先比一比谁最惨，然后最惨的那个为所欲为，其他人举手投降？”
诸葛聪哑然失笑：“这当然是不能……好罢，我承认，我是想给杨霏也卖个面子，两头做做人情。不过云道友如此坚决，我当然不会不识趣。”
云乘月点头：“说完了杨霏，那庄清曦和庄不度又是怎么回事？”
诸葛聪道：“正要说他们。”
“庄家来自白玉京，是赫赫有名的‘千年世家’之一……”
云乘月眼神一动，打断道：“千年世家？和浣花城的封氏一样？”
诸葛聪一怔，有些奇怪地反问：“云道友不清楚？千年世家，就是指千年前被人皇赐封十三州的世家。绵延千年，还剩下几家，世人便称为‘千年世家’。”
“哦，我是有听说过。不过，我有些好奇……诸葛道友是否知道，人皇叫什么名字？”
诸葛聪更奇怪了：“这般早已失落的古老记载，天下恐怕没人知道。况且也不重要。云道友问这做什么？”
……不重要么。
云乘月摇头：“没什么，顺口一问……诸葛道友继续讲吧。”
诸葛聪不以为意，继续道：“那两位，就是庄家的嫡系。”
“庄清曦的来历很是了不得，乃庄家家主的亲侄女。另一位庄不度，则是家主幼弟，是以庄清曦叫他‘小叔叔’。”
说着，诸葛聪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看好戏的神采。
“说来，庄清曦与云道友，的确有些渊源。”
“……我？什么渊源？”云乘月一怔。
“云道友的母亲，是否名为宋幼薇？”
“不错。诸葛道友真是消息灵通。”云乘月不觉皱眉，想起了在浣花星祠中见过的女子魂魄，“怎么了，我母亲和庄家有什么关系？你可别告诉我，是什么了不得的血缘关系。”
谁知诸葛聪一拍羽扇，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约莫三十年前，宋幼薇前辈一直用着另一个名字——庄幼薇。”
他悠悠道：“白玉京众人一度以为，庄幼薇才是真正金贵的庄氏血脉。”
“谁会知道，其实她是个假的呢？”

第99章 决意
◎好奇，勉强，和怎么可能◎
夜深。
山谷寂静, 竹林寂静，屋里的人也很静。
三名女修并排坐在榻上，一齐抬头, 去看窗外的月亮。那月色极静，水似地淌下, 溅起一片雾似的光晕。
“白天的事……”
半晌，陆莹开口。她没有移开目光，只问：“云乘月，你怎么想？”
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云乘月也没有看她, 只说：“没有什么想法。”
陆莹说：“但那是你亲娘。”
云乘月说：“那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而我有我自己的。”
陆莹登时竖起眉毛：“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做出这么一副清高脱俗的样子？让人很想把你从云端拽下来打一顿，知不知道？”
云乘月当即冷笑：“来啊, 看谁打谁，说得跟你打得过我一样。”
“你……”
一旁，季双锦轻轻叹了口气。她端起两个粗瓷杯, 里头清水晃荡, 荡出一点月色，又被分别递到另两人手边。
“喝水，不气，不气啊。”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另两人异口同声：“我没生气，是她在生气。”
她们对视一眼，各自撇开了头。
季双锦放下水杯，晃了晃脑袋，变得更无奈：“不如我们说一说, 接下来到底怎么办？究竟是留下来, 还是不留？如果不留, 我们不若明日一早就走, 免得横生波澜。”
云乘月没吭声。她眉毛一直拧着，显得心事重重，半点笑意也无。这副神态在她脸上并不多见。
陆莹忍了一会儿，究竟是没忍住，扭头瞪着她，又重重对季双锦叹了口气。
“你听她嘴硬！”她讥讽道，“她亲娘当年作为庄家千金养大，结果突然被剥夺了身份、剥夺了婚约，连师徒的名分都被拿走，落得个修为大跌、凄惨流浪的处境，哪个当儿女的听了不心疼？”
“哼，要是我知道，我亲娘原来不是不管我，而是被人害了所以才命不长久……我一定是要报仇的！哪还能让仇人的女儿当面得意，那个庄清曦，看着讨厌死了！”
云乘月还是不吭声。
季双锦向来脾气温软，就连连“哎”着，去应和她。末了，她又叹了口气，才软软地、弱弱地提了个不同意见：“可是，论理说来，庄清曦的母亲，确实才是真正的庄氏血脉啊……明明是世家千金，却在外漂泊、吃了很多苦头，也很可怜的……”
陆莹一噎，怒而拍床，拍出“咚”一声响：“季双锦你究竟是哪头的？！”
“……我们一头的一头的一头的。”季双锦大气不敢出，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陆莹再拍床：“那你同情敌人干什么！”
季双锦弱弱道：“我只是想讲点道理……”
陆莹继续怒：“什么道理，我们就是道理！”
季双锦蔫巴巴：“哦……”
这时，云乘月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你们别吵了。好，我承认，我的确有些在意庄家的事。”
“诸葛聪只说了个大概情形，可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宋……为什么母亲会修为大损，一直流落到浣花城，而且一生不肯再与卢爷爷他们往来，这些连他也不知情。”
云乘月望着窗外的月色和竹影，想起浣花城中听过的只言片语，想起星祠中茫然的女修魂魄，想起卢桁的再三悔恨……
她不禁怔怔出神。
真奇怪。
当初在浣花城中，随便听了多少当年旧闻，也随便云家怎么折腾，她都没有太过生气，也不曾多么在意，更是从来没有探明父母恩怨的想法。
她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占了个身份，就有义务、有责任去好好活着。但很多时候，一个人说自己“有责任如何如何”，另一重含义就是她本心里没有这样的冲动，不是真心渴望去做。
但现在……
就像她面对诸葛聪时突然生气，现在她突然也感到了一种不甘心：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无论谁更有道理，无论谁更可怜，无论谁更正确……
忽然之间，她都很想知道真相。
“……我想搞清楚过去的事。”
一不留神，她就将这句话说了出口。既然说出来了，她怔了怔，也就继续说：“我想，我还是要参加明天的考核，看看庄家人到底要干嘛，还有，等卢爷爷回来，我想再问问当年母亲的事。”
“我的剑，还有我的生机书文……啊，这事我都没告诉过你们。”她恍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识海，喃喃道，“这两样宝物，其实都算是母亲的遗泽。”
一直陪伴她的玉清剑，是宋幼薇放在星祠的碑文中的。
“生”字书文虽然另有来源，但摹本《云舟帖》也提供了一缕重要生机，而这也是宋幼薇的遗物。
如果再加上和云家的恩怨，还有卢桁的情谊……
那么，其实从穿越之初开始，她就一直享受着宋幼薇的恩惠。
为什么……之前完全不感兴趣呢？
云乘月忍不住使劲拍了一下额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虞寄风评价她，说她太没有人情味、道心有缺陷……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吧。
正常人早就该好奇了。
“……乘月？”
“云乘月你在想些什么，吭个声？”
陆莹盯了她一会儿，突然有点不耐烦地开口：“行了行了，知道你身家丰厚、来历不凡，可以了吧？要考就考。试炼之地都过去了，还怕个考试？”
季双锦跟着点头，很是真挚地说：“是啊乘月，不管能不能通过，我和陆莹都愿意留下来，陪你一起考试的。”
陆莹先点了个头，而后察觉不对，重又竖起眉毛，不快道：“我还没说要留！”
季双锦立即应下，严肃道：“哦，陆莹还没说要留，不过她快说了，你放心。”
陆莹：……
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我竟无法反驳”。
云乘月愣了下，噗嗤笑了。
她感到另两人的目光集中在了自己脸上，而且比冰冷的月光要烫一点——因为是属于人类的温度。是属于朋友的温度。
她想起了穿越之初的那个愿望：当一只乌龟。住在水域里，与世无争，偶尔出去见见朋友、看看世界繁华，这样就可以。
但也许，说不定……乌龟其实是一种群居生物呢？比如三只住一起的那种。哦，再加个爱生气的黑兔子。
说到兔子，薛无晦答应给她做的布偶兔子还没做呢。
云乘月笑起来。
“好啊。”她真诚地说，“那谢谢你们。”
虽然具体的表现不同，但很明显，另两人的表情都变得轻松起来。季双锦是笑，陆莹是故意一脸嫌弃。
“乘月，你太客气了。”
“假惺惺个鬼。”
“睡吧。”
云乘月站起身，打算离开。这里是季双锦的房间，她和陆莹自己都有房间。
季双锦有点惊讶：“不一起睡么？”
云乘月迟疑一下，摇摇头：“我们先各自养精蓄锐……好吧，对不起，其实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莹从她身边走过，没回头，只给了个鄙视的斜眼。
“直接说实话不就好了嘛。”她咕哝说，伸手拉开门。
——砰。
“……假惺惺的世家大小姐。”
这句话幽幽飘散。
云乘月望了一会儿门口的方向，才自言自语：“不对，我是二小姐。”
虽然并不喜欢，但这终究是宋幼薇留下的身份——云二小姐。
……
回到房间后，云乘月抬手就去触碰翡翠吊坠，打算进入帝陵，同薛无晦好好说说白天发生的事。
结果她还没发力，眼前就飘来一片黑云——
是死灵幻化出的漆黑大袖，遮住了她的眼睛。
“睡吧。”
薛无晦的声音清淡悠远，从“黑云”外传来。
“那些琐事，有空再说也不迟。既然下了决心，今夜就好好休养。”
“我还好，不是很累。”她摇头，又有些歉然，“抱歉，小薛，和你的事情比起来，我现在在意的事可能太微小了。不过，我实在有点放不下……”
“睡觉。”
他的衣袖还是挡在她眼前，回答的也就是这么两个字。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云乘月只能试图去抓他的衣袖。但那片黑暗起起伏伏如暗色潮水，分明真实，却抓不住、摸不着，就那么幽幽地遮蔽她的视线。
一种冰凉的风在她周身席卷，托起她，让她双脚离地、朝前方飘去。云乘月记得那是床榻所在的方位。
她无奈了：“喂，小薛……”
“睡觉。”
薛无晦坚定至极，又似极轻地叹了一声，音色略柔和下来：“若你真要留下来，改日……我带你夜游书院，在月下好好说话。”
夜游……？
月下……？
她有提到这些要求吗？
云乘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张口想问，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于是，她闭上眼。
“好吧，那就说定了。”她微笑起来，觉得心情再一次好了很多，“如果到时候你能把做好的兔子给我，那就更完美了。”
薛无晦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诧异：“兔子？什么兔子？”
云乘月唇边的微笑立即停滞。
顿了顿，她才缓缓道：“就是那个被你在清泉山顶打得稀烂的兔子……买不到了。你答应过我，要给我做个一模一样的。”
“你——”
云乘月的声音变得极为柔和，说话却一字一顿：“忘记了么？”
薛无晦：……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自然没有。朕知道了。好了，睡吧。”
薛无晦镇定地说。
云乘月闭上眼，哼了一声。紧接着，她又自己笑出来。
“好吧。”她说，“那我就勉强相信了。”
好半天，她眼前的黑云才散去。
散发的帝王走到窗边。亡灵的躯体不能遮蔽月光，于是月色与他同在，竹影也与他同在。
他站在这片夜景里，背对那个人，板着脸——反正她也看不见。
直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他才很轻地、有点不高兴地回了一句。
“……何谓‘勉强’。”
……
同样的竹屋，同样的月色。
也有同样的安静。
但在这里，安静并不祥和。灯光摇曳、人影晃动，酝酿为无声的焦躁。
“……我就是讨厌她！”
晃动的人影倏然停下，并且一拳击打在掌心，拍出个乍然的脆响。
庄清曦立在屋内，拧眉怒道。
她眉眼乌黑、唇色丰润，笑时灿烂俏丽，怒时却带出几分阴沉。
少女下定决心，叉腰说道：“明日考核，我必定要比她更强！”
“……这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小曦，小叔叔劝你一句，还是看开一点儿的好。”
一旁桌边，绯衣青年斜斜靠着，手里还拿着那枝艳色桃花，时不时轻嗅几下。他说得漫不经心，却不是因为自信，而是透着一股没精打采。
丫鬟、小厮随侍一旁，安静守候，并不出声打扰。
庄清曦一扁嘴，沮丧又生气，还带点撒娇：“小叔叔——你不要这么让人丧气啊！你不也是来参加考核的么，我们叔侄同心，一起给那个冒牌货的女儿点好看，叫她知道假的永远真不了，好不好？”
庄不度有点头疼。
他换了个姿势把玩桃花，摇头说：“开什么玩笑……你小叔叔我是什么人？白玉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肖子孙、扶不起的阿斗，三天修炼三天打鱼，你还让我去教训别人？”
“那云乘月是什么人？修行不久就一眼观想书文，直接被荧惑星官点中，又有卢桁看重，现在看起来还被杨嘉和老院长青眼相看。”
“小叔叔我没什么见识，出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庄不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苦了一张艳丽的脸：“侄女，你行行好，让小叔叔划划水、摸摸鱼，开开心心在最后的考核中落败，好回去给大哥有个交代，今后继续吃喝玩乐、游手好闲，行不行？”
庄清曦震惊地看着他，简直要被气个倒仰。
她过去只知道小叔叔不成器，没想到居然这么不成器？
再怎么说……明明，庄家上下都知道，小叔叔根本是不出世的修道天才！连她的大伯、庄家家主都亲口说过，如果不是小叔叔太没志气，必定是最好的家主人选。
就算不当家主，也该潜心修炼，成为家族最大的靠山……
可实际上，这位小叔叔在京中成天招猫逗狗，玩得上蹿下跳、不亦乐乎，根本没有想修炼的意思。
明明他被大伯打几鞭子，不情不愿学两三天，随随便便就能修炼到第三境……
庄清曦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期待地看着庄不度。
“小叔叔……”
“别，没用。”
庄不度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你这样子跟你娘学的？还差点儿意思。你娘这么求我都没用，换你更不行。”
庄清曦：……
她最崇拜自己的母亲，闻言更生气了。可长幼有序，她又不能真的怎么样，只能自己生闷气。
庄不度才不理她。他一心想着敷衍考试，回家继续荒废时光。
他把玩着手里的桃花，看那粉白花瓣在暖色灯光中轻颤，颤出如玉色泽。
这昏黄的场景实在迷离，而迷离总是通向回忆与梦境。他望着这灯下桃花，就和每一次一样，不知不觉间，便想起了灯下故人。
他还记得那一年，幼薇……
庄不度倏然闭眼。
不能想。想不得。
但终究意难平，他忍不住还是吐出一句：“其实，那样厉害的人，很久之前我还见过一个。虽然说，可能只是我以为她有那般厉害罢……”
生闷气的庄清曦扭过脸，好奇道：“嗯？谁？也是我们庄家的亲戚么？”
庄不度哑然失笑。
笑着笑着，他又不笑了。
“啊，”他变得面无表情，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怎么可能。”

第100章 天才成群（1）
◎深夜，作弊，以及不让作弊◎
半夜的时候, 云乘月醒了一次。
她很少有睡不好的时候，何况修士睡梦中也会自主修炼，意识往往沉入深处, 随星空呼吸起伏。
但在这个多事的一天，她的确半夜醒了。
因为有个湿润的东西……在舔她脸。
“……拂晓？”
月光里, 小麒麟细密的蓝色鳞片莹莹发亮。它缓缓眨动湿润的眼珠，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在云乘月脸颊上轻盈地舔了一下。
啪嗒——还有什么东西从拂晓的背上掉了下来。
是一本书。
“……噫。”
云乘月下意识捂住脸。虽然这样说自己养的小动物不太好……但被舔一口还是有点恶心的。
不过，发现弄醒自己的是小麒麟后, 她就放松下来。
今天白天的时候, 拂晓本来乖乖待在她怀里，但后来人太多, 薛无晦就暗中提议，说先让拂晓回帝陵，避免引起注意。麒麟毕竟还是很稀罕的, 何况还是传说早已绝迹的五色麒麟……虽说拂晓长得像个水麒麟, 可保不准有人慧眼识珠呢？
因为空间锦囊中也能暂时存放活物，所以中途让拂晓回帝陵，倒也不会引起额外的注意。
“你带来了什么？”
云乘月嘀咕着，又打了个呵欠。她脑海中依稀还是方才的梦境。
“咩咩——”
拂晓显得很兴奋，尾巴甩来甩去，上面闪动的是细小的水珠。
云乘月不确定地问：“你是从哪儿玩了一圈回来……？”
帝陵中有水么？
她困惑着，迅速写了个“水”字擦脸，又去捡那本掉下来的书。
“这是什么书？是专门给我的？”
书挺厚, 纸却挺薄, 足见页数之多。虽然是普通的线装书, 但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边缘也很齐整，显出一种朴素的认真。
素净的靛蓝色封皮上一字也无，不知道记载了些什么。翻开后，扉页赫然写着：《第一千零一届明光书院考生资料一览》。
再翻一页，又是一行小字：最终版，助力通过最后一场考核，附详尽对手分析。
下面一行是：仅售一百两银。
这“一百两银”是黑色文字，又用朱色横线划去，改为：亏本价九十九两。
云乘月：……？
优惠了一两也好意思叫亏本价？这内容似乎不像封皮那么正经。
谁会干这种财迷事？
不知怎么地，诸葛聪那张涂满脂粉的笑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云乘月赶紧晃晃脑袋，又看看一旁趴着的小麒麟。它大约白天睡够了，现在精神得很，虽然乖乖趴在边上，却用尾巴甩来甩去，又自己伸爪子去拍地上的投影，玩得不亦乐乎。
“咩——”
它快快乐乐地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鸣叫。它还太小，也不怎么认识人类的文字，估计并不知道这书到底是什么。
“拂晓，你去哪儿玩了，这书又是从哪儿来的？”云乘月怀疑道，“你别是偷来的吧？九十九两很不便宜了。”
在以玉简为主要文字材料的世界里，这样拿在手上有实感的书册并不多见，价格本就不低。
再如果上面的资料是真的……
云乘月嘴上训斥拂晓，手里却很诚实地翻开了书页。她不偷，只是想晚一点点还给原主人，这应当没什么问题。
书册虽厚，翻开却发现一大半都被打了朱红色的叉。
应该是前几次考核被淘汰的选手。
其实，来明光书院考试的人非常多，不可能把每一个人都编录进手册。能够被放进去的，肯定都已经是佼佼者。就算这样，也被淘汰了几乎四分之三。
剩下的四分之一，加在一起不到百人。
之前遇到的庄清曦、庄不度，也在上面。看资料描述，庄清曦今年二十二岁，是白玉京庄家嫡系出身，乃第三境初阶的修为……不过有宝物进补的嫌疑，根基可能不稳。
至于那位面容艳丽、手持桃花的庄不度，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也是第三境中阶。资料上说他，这个年龄、这个修为，看起来像是平平无奇，但据说此人一辈子修炼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一百天，因此究竟是奇才还是庸才，很不好说。
云乘月心道，如果是在浣花城，四十余岁的人能有第三境中阶的修为，还是能称一句不错，结果在这手册上，只担得“平平无奇”四字。
再一想，四十八……和杨嘉夫子差不多大。可杨嘉已经是能在明光书院被称夫子，本人立稳了生机大道的大修士。
这样看来，作为亲妹妹，杨霏压力太大，也是情有可原。
当然，情可以原，她不想原。这一次她决定当个小气的人。
云乘月又将其他人的资料翻过一回，发现这些人里，有一小半都和她修为仿佛。
十几二十岁的第三境修士竟然有这么多？如此看来，她那个“天才”之名，恐怕有点水分吧……
云乘月嘀咕一句，也就不再多想。
听说今年书院内院的录取名额只有三十人，也就是说，要从这一百人中选三十个出来……不，她、陆莹、季双锦的名字都不在上面，所以还要再加三人。
竞争确实有点大。
云乘月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哑然失笑。
搞什么呢？这样一本被捡来（或者偷来？）的书，真假都不知道，她怎么就当真了？
她摇摇头，合上书册，正打算继续闭目沉眠，等待天亮再一探考核究竟。
结果……
“……这小畜生怎么将你闹醒了？！”
窗外飘进一阵黑烟，既化为一道秀丽人影，也同时传出一句话。
大袖飘起的同时，趴在床上的拂晓一个激灵，四肢一蹬，“蹭”一下蹿到了云乘月身后，只谨慎地探半边头出来，盯着那位面带怒色的帝王。
云乘月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薛无晦不知道去哪儿转了一圈，只他是亡灵之身，身形缥缈却也干净出尘，尤其融在月色里时，更是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阴沉，多了一段清高秀色。
哪怕他此刻神情不快。
他指了指云乘月手边那本名字奇特的书册，怫然道：“我随手淘来的小玩意儿，叫这小畜生先带回来，明天一早给你看两眼。谁知道它这般不懂事，直接吵醒了来——果真是个不通人性的小畜生！”
——咩，咩咩……
拂晓缩成一团，抖了两下，委屈巴巴地、很幽怨地叫了几声。
那意思大致是：使唤人家的时候，就叫人家五色麒麟，转头用完了，就叫人家小畜生……
因为存在契约，云乘月能听懂拂晓磕磕巴巴想表达的意思，并且自行理解成了上述含义。
她不禁笑起来。
“这个，原来是你带回来的？”她扬起书册，“所以上面的内容是真的了？”
薛无晦又瞪了小麒麟一眼，方才走了过来，又在床边坐下。
他侧身望着云乘月，深黑长发垂落，却不妨碍他眼里映出点点月光。
“嗯。”
他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就伸手来接过书册，将之放在桌上——正好是云乘月不起身就够不着的位置。
“那诸葛聪油头粉面，却有些小聪明，这就是他弄出来的玩意儿……你笑什么？”
薛无晦愕然一瞬，疑惑地看了她两眼，才又摇摇头，接着道：“这些人虽然都不敌你，却也算是当世英才，你且看一看，心里有数便好。”
云乘月点点头：“好，我都看完了。是有用的，多谢。”
“哦……看完了？”他有些惊讶，“这么快。”
云乘月笑眯眯：“自然，不愧是我。”
他一怔。
“……嗯，不愧是你。”
帝王唇边隐隐掠过一抹笑意。看不大真切，大约是个笑吧。
只旋即，他便垂下眼睫，语气平淡：“便是如此。好了，你接着睡……小畜生，跟我回帝陵去，闹什么闹。”
他一伸手，也没见怎么动作，就将小麒麟拎在了手里。拂晓后颈被捏，挣扎不得，只能徒劳地摆动四肢和尾巴，又睁着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云乘月。
——咩咩咩咩……
救我救我救我！
薛无晦面无表情：“再吵就药了你的嗓子，总归哑巴麒麟也是麒麟。”
拂晓：……！
小动物委屈地抱住了自己的尾巴，眼泪汪汪，却不敢说话了。
云乘月无奈：“你好歹对人家温柔些……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已经够温柔了，别瞪我了。”
帝王原本拧着眉毛，闻言神色一滞，略转过脸去。顿了顿，他才憋出一句：“什么温不温柔，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他随手把小麒麟往后一扔。一阵薄薄的黑光荡开，正好接住了拂晓，并带着它消失不见；这就是帝陵的入口。
望着这一幕，云乘月却生出点担忧。
“你这样随意出入，果然没关系？”她忍不住问道，“明光书院好歹是千年传承之地，又有众多高手汇聚在此，指定还有什么法阵、什么宝贝、什么护卫……万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必挂心，我自有把握……”
薛无晦的尾音忽然消失了。他愣了愣，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云乘月，你这是怎么了？”
她莫名：“嗯？”
帝王原就坐在她床边，此时不觉更往里挪了一挪。他身体更加前倾，莹润无尘的长发散在素面薄被上，而他苍白的脸则像蒙着一层微光。
薛无晦盯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是之前，你会觉得我既然这么做了，自然有我的道理，不会多话。你就是这么自以为了解别人的性格。”
云乘月眨眨眼。
“有吗？”
“有。”
薛无晦答得十分干脆。
两人对视片刻，直到云乘月吐出口气，再又微笑起来。她笑得轻松，还有点不好意思：“那……之前我可能是有点自以为是，对你关心不够。以后这种事我都再多问问你，行不行？”
她轻快地说完，又好奇道：“所以，你到底有把握没有？睡觉前你还说以后要带我去夜游呢……”
“好了，朕自然有把握。”
薛无晦率先移开视线，语气倒是不变的平缓：“我原本也以为限制颇多，不方便出入。没想到……此处还有些猫腻。倒是方便了我。”
云乘月一听，立即竖起耳朵：“猫腻？什么猫腻？有多少猫腻？我能不能知……？”
倏然，她被枕巾蒙了脸。
一股坚决却轻柔的力道，不由分说将她按回到床上。
“你今晚话够多了。”
云乘月顿住，有点讪讪地住了嘴。好罢，她大概是刚刚发现了自己的变化，有点新奇……
她正要重新入睡，却是薛无晦又多了一句话。
“明日尽力便可。实在运气不佳……我出手便是。”
他声音低了去，也模糊了去。但这句话终究是传来了。
云乘月一惊，立即睁眼：“不行！万一……”
他一下伸手摁住她脸上的枕巾，仿佛突然生了气，淡淡道：“这种程度的斗法，实在伤不了我分毫。”
“可……”
“你留在这里，对我也有用。”
“但……”
“再多言，朕便打晕你。”
云乘月：……
她终究只能睡过去了。
但帝王依旧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他在出神，却连自己也并不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只有一朵幽蓝色的火焰，大着胆子，从他肩上冒头。
“陛下……”
火焰里传出了乐陶的声音。这位千年前的女将实力受损颇多，声音也虚弱不少，唯有乐观爽朗不变。纵然对皇帝恭恭敬敬，也还是免不去她那份天生的洒脱。
薛无晦眼都不抬：“说。”
幽蓝火焰转了一圈，仿佛一个人在踱步。
那声音小声笑道：“臣是想，陛下就连害羞的方式，也相当别具一格呢。也不知道皇后是听得出来，还是听不出……”
薛无晦猛然一个挥手。
“嗤”一声，幽蓝色火焰缩了回去，并且装死不动，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薛无晦沉着脸，又坐了好久，这才倏然起身，一步踏入帝陵。
“……真是惯得你们，一个个的，都无法无天了。”
他有些怒气冲冲。
只是真的消失前，他却又忍不住回头，迟疑片刻。
然后，古老的亡灵叹了口气，走回床边来，将那人头脸上蒙着的枕巾拿下，轻柔地放在一旁。
……
翌日。
当——
当——
当——
悠远的钟声，唤醒了山林，也唤醒了整座书院。
这个冬日的清晨，阳光亮得仿佛有些过早。要待探头一看，才知道外头原来处处燃烧着书文大字，与日光同辉，才将各处映得亮堂堂的。
而实际上，天空深蓝未褪，冬季星斗尚未落下。
看不见人，却有个声音在四处清晰回荡。
“本届内院考核，最后一场——观想之路，正式开启。”
“本次考核，遵国法，由司天监代行监督事宜。”
“本次监督星官，为四象之青龙宫中心宿星官……”
一名身着深绿色绣星斗官服的人，正要站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正式文书，正要宣读。
这时候，却有一只手横伸出来，轻轻松松便夺走了官员手里的文书。
来人对待官府文书并不尊重，仿佛也并无宣读的意思，就那么拿在手里，上下抛着玩。
“——不好意思，临时换人了。”
他对旁边一众惊呆的人一招手，笑容灿烂，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的声音随风流走，盖过了书院的人，成了四周唯一的声音。
“本次考核，由五曜星官之荧惑监督——也就是本人。宣布完毕。”
虞寄风站在高处，一足踏着屋檐，深蓝发带与长发一同飞扬，衬得他笑容更加没心没肺。
他打了个响指，指间有淡红色的如雾星光缭绕。
“谁要是想作弊……可得好好掂量一下哟！”
他歪斜地站着，看上去懒洋洋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云乘月等人所在之处。
“尤其是……可能涉及死灵的那种作弊方法。”
他微笑着，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第101章 天才成群（2）
◎人群，与人群中的暗流◎
虞寄风……
云乘月移开了视线, 不去看他。说实话，她现在有点烦他。这位性情捉摸不定的星官，一路上实在给她添了很多麻烦；即便浣花城中他有恩于她, 她自觉也还得差不多，故而不大想搭理。
谁知道他这次又出什么幺蛾子。
薛无晦在她耳边轻嗤一声。
——[虚张声势……你不必担心。虞寄风虽是第五境洞真圆满, 但要看破朕的存在，仍是虚妄之言。]
云乘月原本是有点厌烦的，但听薛无晦这么云淡风轻、信心满满地来上一句，她反倒一个没忍住, “嗤”地笑出来。
这笑虽低, 却来得有些突然；她身边的人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薛无晦也生出点疑心：[你笑什么？]
云乘月笑而不语。当初浣花城中，也不知道是谁一见到虞寄风就如临大敌, 连话都不敢说，影子也不敢动，生怕被发现。
现在实力恢复了一些, 倒是光顾着心高气傲了。
这人还真是……挺可爱的。
虽然她一个字没说, 薛无晦却像了解她在想什么。他在她识海中“哼”了一声，便再也不出声，仿佛赌气似的。幼稚。
见云乘月没什么特别反应，荧惑星官也知情识趣，不再多言，笑眯眯地走到一边。原本负责监督的心宿星官站在一旁，拢着双手，面色肃然, 似乎已经全盘接受了眼前的局面。
不过, 看他转头时悄然叹气, 就能猜到……这种“突发事件”, 应当不是第一次发生。
司天监的变故，让在场的考生也出现了些许骚动。
竹林静摇，低语一片。
——死灵？什么死灵？
——你没听说？据说鲤江水府……
在场百人，都各有各的能耐，消息也都灵通得很。很快，云乘月就感到若干视线汇聚在她身上。
陆莹在她身边抱臂，低语道：“看什么看，烦人得紧。”
“我们好像有点太高调……说不定之后会成为众矢之的。要小心才行。”季双锦略有担忧。
“……大小姐，你这不说的废话。想想我们昨天惹来的倒霉事好不好？”陆莹瞟她一眼，又再上上下下多看几眼，表情皱了起来。
“季大小姐，你怎么还打扮上了？”
闻言，季双锦一怔，无辜地眨了眨眼。
原来她今日换了一身墨色长裙，戴了同色的钗环、玉佩、手镯，虽然颜色朴素，但质地精良、搭配有序，一看就是好出身。
她低头看看自己，迟疑道：“这些都是法器，各有各的用处，我想着保险些……怎么，难道考试不准借助法器的力量？”
她倏然紧张起来，眼巴巴看向书院师长的方向。那一头，站着几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修士，正是准备宣读考试内容的书院师长。
陆莹听得眼角跳了几跳。
她隐蔽地看了看自己一身朴素的打扮，忍耐地叹了口气：“算了，是我小看了你们世家子弟的财力……你不是说自己是不受重视的庶女么！”
最后一句到底有些怨念。
季双锦才反应过来，赶忙说：“是是是，可这回家里以为我陪乐熹考试，总要装点门面……我，我还有别的，给你……哎呀来不及了，那我分你两样……乘月也来！”
云乘月摆手：“我修为最高，我不用。你要分，分陆莹就好，我看她眼睛都红了。”
陆莹没好气道：“你才红眼病！”
云乘月微微一笑：“我又没说这话，谁说的谁是。”
陆莹瞪她：“你幼不幼稚？”
云乘月：“你幼不幼稚？”
“你……”
“停——”
季双锦小声喊道：“好了好了，我最幼稚，我最幼稚好不好？是我考虑不周。我身上法器不多，还有两样防御的……”
陆莹扭开脸：“罢了，你给我一样防身用的就行……如果太差，我可就不还了。”
季双锦：“不用还不用还！”
她忙不迭地递过去一枚玉佩。陆莹瞟了一眼，勉勉强强收了。
云乘月看得大为感佩，真心叹道：“赶着送东西，人家还要给冷脸……哎陆莹，你诈骗的功力是不是又上升了？”
陆莹才刚刚系上玉佩，闻言气个倒仰：“你再说，下次我骗你个倾家荡产！”
几人吵吵闹闹之际，书院师长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这回考生们看清了，说话的是一名青色道袍、系枫红抹额的中年人。他蓄着一簇短短的山羊胡，相貌只算清秀，还略显寡淡。
此时，中年人两道淡淡的眉毛紧紧地拧着，严厉的眼神扫视众人，电光似的。
“今次考核，考生统共一百零三人。本次考核内容为临时更改，经由王道恒夫子同意……”
他一板一眼说起了冗长却必须的官腔。
现场先是鸦雀无声，但随着这官腔的拖长，又渐渐起了低声议论。
云乘月便悄然自语：“这是谁？”
季双锦道：“是明光书院内院三十六位老师之一。”
陆莹说：“你怎么知道？”
季双锦笑道：“书院中，助教们不佩戴抹额，老师佩戴枫红色抹额，夫子佩戴玉白抹额……不过，几位夫子都不大爱用。总归只有七位夫子，上上下下都认识。”
陆莹“哦”了一声，偏头打量几眼，目光有些好奇。她很少这么单纯地、不带任何情绪也不带任何评断地看人，而每当这时，她眉眼间那股天然的锐利就会平息不少，而多三分明丽。
季双锦抿唇而笑，眼睛弯起。
她又望着前方几位青衣修士，思索道：“就是不知道，这一位是哪位老师。明光书院的老师，每一位也都是很厉害的大修士呢……”
“——这位是明光书院三十六位老师之一，罗正山罗老师。”
一道声音响起，正好接住了她的问题。这声音微尖，却是一种刻意显出的、造作的尖利，实在很有特点，叫人听了就不会忘。
“……诸葛道友？”
季双锦惊讶之下，弯起的月牙眼变回了圆圆的大眼睛。
云乘月也看了过去。她还记得，昨夜薛无晦给她带的那本名字奇特的手册，就是这一位的杰作。
诸葛聪仍是挂着他满脸的白腻脂粉，也仍是挂着那副轻慢的笑。他那双极亮的黑眼睛，仿佛定定望了一眼季双锦，而后才转向云乘月。
“云道友。”
他更笑起来，笑得像见了鸡的狐狸：“按着惯例，罗老师还要有一会儿，才能讲到具体考试规则。”
“在这之前，不如……我为几位介绍介绍其他考生的情况？”
云乘月挑眉：“然后又要收我们一百两？”
“哎，哪儿的话。”诸葛聪摇着羽扇，伸出左手轻轻一摊，悠悠道，“只是想着，几位初来乍到，还一头雾水呢，就要被赶鸭子上架。什么一百两……正巧，鄙人不才，精心制作了资料详尽的考生手册，附带精彩点评，要价只不过九十九两，诸位要不来一本？”
……还不是要钱。
陆莹“切”了一声，季双锦却莫名觉得好玩，又抿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诸葛聪又看了她一眼，话语滞了滞，忽然多说了一句：“呃……说来也奇怪，昨夜里我莫名丢了一本手册，平白损失九十九两，真是晦气。”
季双锦的眼睛弯得更像月牙，唇边还忍不住冒出了憋笑的气音。
云乘月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双锦，你在笑什么？”
“……啊？”季双锦反应过来，捂嘴道歉，“哎呀对不住，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觉得好玩。诸葛道友莫要误会，我绝无嘲笑你的意思。”
她忙着解释，月牙笑眼就又消失了。
诸葛聪又“呃”了一声。
“无妨……呃，不过我想，人情做到底么才叫人情，我自告奋勇，免费为几位道友讲解情况，可好？”
他说得有点迟疑，还磕巴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成了那副矫揉造作的笑脸。
云乘月更觉得奇怪了。
刚才诸葛聪说起丢了本手册，她还下意识竖起了戒心，以为这人和虞寄风一样，是来试探死灵的事。而且她还抽了一息的空，暗中埋怨了薛无晦一下，觉得他信誓旦旦说没事，结果不还是引起人注意了。
但……诸葛聪还像没发现？
而且他真要是攀交情，上来直接说就好了，绕什么弯子啊还九十九两？
她正疑惑不解，季双锦却已经点点头，欣喜道：“可以么？可以麻烦诸葛道友么？”
“呃……”
诸葛聪“呃”了今天第三声：“可以。”
季双锦彻底笑起来：“那就多谢诸葛道友的慷慨热情了。”
诸葛聪握紧羽扇，很刻意地咳了一声，才重新笑起来。
这下，连陆莹都挑起了眉毛。
脂粉满面的瘦弱青年已经恢复到悠哉从容的模样，摇着扇子，指了指其他方向的考生。
“每年，白玉京中的世家子弟都有人前来明光书院求学。”
“但……实话告诉几位，近年来，来明光书院参加考核的人，实在称不上京中真正的天才。”
云乘月问：“为什么？”
诸葛聪一笑，低声道：“云道友这就明知故问了。京中与书院的大道之争，已经算不上秘密，各大世家虽然习惯两头下注，却是更重视京中的意志。”
就是说，主要站队白玉京了。
这是不看好明光书院？
诸葛聪继续道：“几位都是天纵之才，别人我也不多提。唯有这几位需要格外留心一些。”
“一位是几位见过的，庄家小姐庄清曦。她今年二十有二，第三境初期修为。虽然占了天材地宝的便宜，但修炼刻苦，在京中也才算得少年英才、小有名气。”
“再有一位，是乐家的天才，乐水。这位在京中传闻颇多，但因从未与人交手，众人不大清楚他的真实实力，是以名声不显。”
“……乐水？！”
云乘月不认识这人，季双锦却极为吃惊。她猛地睁大了眼，急急道：“乐水……那个人，他怎么需要来？他不是一直在京中求学？”
她激动得有些失态。
云乘月问：“双锦，你怎么了？”
季双锦张着口，半晌才“啊”了一声，喃喃道：“原来……难道说，这次乐家其实将赌注押在乐水身上？难怪一来，他们根本不问乐熹如何，直接将他拖走，想来是不愿给乐水添麻烦……”
她陷入思索，眉头越皱越紧，神态也颇为凝重。
云乘月呆了呆，莫名想起说书玉简中的内容。她拉了拉季双锦的衣袖，有点惊讶又有点兴奋，问：“难道说你们认识？”
青梅竹马？三角吃醋？兄弟阋墙？
“……嗯？不不不，怎么会。我哪里认识得了他。”
季双锦恍然回神、连连摇头。
“不认识么……”
哦，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关系啊。云乘月若有所思，隐隐还有点遗憾。果然，说书玉简的情节也不太能常常遇见。还是不能从说书玉简中认识世界……等等，这是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季双锦不知道她想什么，只歉然一笑，终究还是带着点恍惚之意，低声道：“抱歉。你们知道，我们家和乐家是世交，关系向来亲近。这位乐水，是乐家家主的长公子，正经的嫡系中的嫡系，血脉来说，是比乐熹贵重很多的……我这般出身，连他面都见不了。”
“更何况，听说乐水是近百年来乐家最天才的人物。他出生不久后，就被送去京中，由名师教导，潜心修炼。我听闻，他是非常厉害的人物……”
终究是家族影响颇大，季双锦描述起来也带着敬畏之色。
她还有点焦虑：“这人怎么也来了……他是不是都第三境后期修为了？甚至第四期？我们能赢过他么？这可怎么是好……”
云乘月拍了拍她的肩，淡定道：“不慌哦，乖哦，总有办法的嘛。实在不行，躺平认输好了。”
季双锦：……
诸葛聪：……
还是陆莹撇撇嘴，直言道：“你躺平干什么？指不定你比他厉害，一枚书文解决了不就行。”
云乘月一笑：“你说得对，所以这也是一个办法嘛。总之，放平心态啦。”
诸葛聪也安慰道：“云道友说的在理，季道友莫慌。”
“还有最后一位值得注意之人。这人么……”
诸葛聪露齿一笑，后退一步，收扇作揖一礼：“便是区区不才在下了。在下的消息，请恕不能透露。”
云乘月点头。
她四下看了一圈。忽然，她眼瞳一缩。
“你确定，”她低声道，“没有别的需要注意的人了？”
白面青年一愣：“什么？”
云乘月的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尤其是，当来人隔着人群，遥遥向她一瞥时。她感到那目光极亮也极尖锐，仿佛要穿透她，深深地扎到灵魂中去。
四周也忽而哗然。
——飞鱼卫怎么来了？！
——我听说，他们仿佛在调查什么东西……
无视一干言语，黑袍绣飞鱼图案的两名青年，都高高地立在另一头，恰好也在书院老师边上。
庄夜右手捏着刀柄，神态阴冷严肃。
薛暗则依旧戴着白玉描金面具，苍白的下半张脸绷着，淡色嘴唇冷淡地闭着。他正凝视着云乘月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位勒着枫红抹额的罗正山老师，仿佛也愣了愣，诧异地看了飞鱼卫好几眼。
片刻后，有青衣修士从天而降，与罗正山传音了几句。
罗老师本就严厉的神情，皱得更厉害。他再看飞鱼卫两眼，终究没说什么，只微微摇头。
“……那么，这一回考核，再添两名考生。”
他这话说得极为勉强，甚至带着屈辱之意，却又不得不极力忍着。
人群更是惊愕。
飞鱼卫……要参加入学考试？这简直就像大修士要来读幼童班一样可笑。虽说明光书院群英荟萃，精英学生不比普通飞鱼卫实力差，甚至更强，比如杨霏对庄夜。
但……终究，飞鱼卫是白玉京的人啊！
很多人辛苦求学、辛苦修炼，不就是为了在白玉京中谋得一席之地。
而今，这两人怎么倒过来了？
飞鱼卫究竟要做什么，明光书院居然也这么简单地妥协了？
庄夜提起刀，很凶地横了人群一眼，喝道：“看什么看！哪条律法规定飞鱼卫不能求学了？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
飞鱼卫凶名在外，自然没人敢惹。那些世家子弟大多圆滑，能惹也不会惹。
薛暗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云乘月。
台上，作为书院老师，罗正山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临时更改考试内容，明光书院已经是大损颜面。而今还要再临时添加考生……对罗正山来说，这是他过去几十年都无法想象之事。
他忍了又忍，才忍下不让自己变得怒气冲冲。
饶是如此，他脸还是黑得不能更黑。甚至黑得连冗长的讲话都不想继续了……不过，这一点对其他人而言，大约是好事吧。
他忍着气，简单道：“那么，我且说一说此次考试内容。”
“观想之路为本书院传承千年之宝地。其间，收录有千百年来各地摩崖石刻之内容，皆形神兼具，更有书文孕育其中。”
“这次考试的规则极为简单。尔等从起点出发，看谁能走得最远。”
“本院取前三十名考生，录入内院。其余落榜者，可待来年参选。”
云乘月听见，周围不知有谁轻轻嗤笑一声。
“还来年呢……说不定来年，都没有明光书院了。”
冬日的天空渐渐越来越明亮。太阳耀眼而苍白，照得四周照明用的书文都黯淡下去，与白日融为一体，再显不出哪里特别。
这毫无以为是个晴朗的冬日。
但云乘月抬起头，望着观想之路的通道渐渐打开，却忽然觉得，这仿佛是个风雨将至的季节。

第102章 观想之路（1）
◎考核开始，还有单方的赌约◎
“第一个规则, 走得越远，名次越靠前。”
罗正山一板一眼地宣读规则，本就下撇的嘴角更加沉下, 严厉之外更增十分苦大仇深。
半空中，一枚巨大的“解”字如水墨氤氲, 又如涟漪缓缓消散。随着这枚书文的荡漾，一条景色明显不同的道路，也徐徐展开。
那是一个接近圆形的、四周波动不规则的入口，通往另一个空间, 应当就是刚才说的什么“观想之路”。
“第二个规则——”
罗正山扶着衣袖, 按下手中毫锋飘扬的大豪笔。这支笔的规格比寻常更大，笔尖并无墨汁, 而是灵光氤氲、流淌，以作替代。
他语调平平地宣布：“观想之路中充满幻境，每个幻境容许二人同时进入。谁先观测出幻境书文, 谁就能先离开幻境, 继续向前。”
通道还在缓缓打开。
天光已经大亮，冬日阳光肆意倾洒；但在通道对面，却是一片幽邃的深蓝。
——那是星空。
听了这两条规则，四周考生皆若有所思。
“观测书文？”
等待通道完全打开前，云乘月也在与同伴低语：“不是观想？”
“……大小姐，你以为谁都能一眼观想书文？”陆莹险些丢她两个白眼，嘲讽一句，才说, “观测, 就是说发现。我听说过这一类奇遇, 其中蕴含古代的书文, 有误入的修士发现了这些书文，虽然无法成功观想，却也能从字里行间受益。”
“陆道友好见识。不过，虽有人在奇遇中受益，却也有人无法承受古代书文的‘道’，导致道心受损、神识受伤。”
诸葛聪先是笑着夸赞一句，才委婉提示风险。
陆莹却微微摇头：“奇遇本就是机会和风险并存，哪有尽占好处？又不是谁都有那好命，生在大富大贵之家，自幼天材地宝地养着，可以尽情只要好处，不要危险。”
这话的内容按说极尽嘲讽，尤其是由向来刻薄的陆莹说出口。但是，这一次她却说得极为平静，半点没有讽刺谁的意思，甚至有些云淡风轻。
却偏偏是这清清淡淡的一句，让诸葛聪有些讪讪的。
连季双锦也一时闷住，不说话了。
云乘月瞧瞧他们，也只能笑笑。她谁都没安抚，只用一种有点懒散、又挺轻松的语调，说：“这么说来，这观想之路的试炼，也可以说是‘奇遇’的一种？”
“……也可以这么说。”
诸葛聪率先醒过神，笑着恭维一句：“以云道友‘一眼观想书文’的实力，在试炼之路中必定能力克群英、拔得头筹。”
云乘月本来在笑，闻言却有点笑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有点不大好的预感。”她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仿佛有谁说过，不能胡乱预言，不然现实很可能会朝反方向发展。”
“却是没听过这种说法……”
咚——
一声重重的脚步声，踏在几人不远处。一听就是故意的。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饱含敌意的眼刀。
“自然会往反方向发展——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庄清曦斜来一眼，满面不虞，还带着鄙视。她瞪一眼诸葛聪，讽刺道：“诸葛聪，你这是在京中不受待见，就迫不及待想拜个新山头？可惜，眼神歪了点儿，却是找错了人，怕是又要丢个大丑了！”
诸葛聪还是含笑，眼神却是一瞬犀利。他并不出言反驳，只摇着羽扇，打个哈哈：“有劳庄小姐操心了，在下却自有判断。”
听上去，诸葛聪在京中似也有一段过往，而且不能算愉快。
也对，他自己都说各大世家主要押宝白玉京，并不看好明光书院，自己却来求学，自然是有苦衷。
庄清曦也不多搭理诸葛聪，就一脸挑剔地看着云乘月。
她仍是白衣绯裙，但浑身上下多了不少饰品。虽然因色调统一、风格雅致，而不至于显得太俗气，但这满满当当富贵逼人的感觉，仍是损伤了她本身少女的清新活泼，反而有些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
一言以蔽之：气质撑不起来。
与季双锦相同，庄清曦这满身饰品也是满身的法器。只是身为庄家嫡系千金，她得到的法器更多也更好。
她自己却并不觉得，还忽而唇角一挑，直直盯着云乘月，问：“听说你也是什么破落地方的破落世家出身，怎么，还真是破落到了相当程度，连件像样的法器也拿不出来？”
云乘月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不大想理你。”她说的相当诚恳，“你的心志，让我想起了我三妹，说来说去都是小女孩斗气。哪怕是认真对待你们的挑衅，都感觉降低了自己的境界。”
她其实没有在嘲讽谁。甚至，她觉得自己还说得非常诚恳。
不管当年宋幼薇和庄家有什么纠缠、有谁亏欠了谁，也不关庄清曦的事。开什么玩笑，当年她还没出生呢。
可这态度，却像反而激怒了庄清曦。
白衣绯裙的少女微微一怔，一双杏眼就“噌”一下被怒火点亮。
她握紧双手，忽地冷笑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云乘月几眼，不假思索道：“听说你和宋幼薇长得很像？难怪难怪，就是这么一副假清高、真狐媚的样子，才能勾得人念念不忘……！”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是云乘月。她才刚开始生气，还没来得及动作，甚至还有点犹豫究竟是出口还是出手。
也不是刚刚走过来的薛暗。他单手按住白玉面具，空洞后的凤眼略略一眯，漆黑的眼珠闪着冷冷的光。
也不是陆莹、季双锦、诸葛聪。
也不是书院一众师长。
更不是在远处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巴不得再来包瓜子儿的虞寄风。
而是庄清曦的小叔叔——庄不度。
青年一袭绯衣，除了左耳耳垂上一颗黑色弦月耳饰外，再无任何装饰。
他左手托着盛放的桃花枝，右手堪堪从庄清曦面颊旁收回。动作不快不慢，仿佛在说，他既不在意被人看见，也并未刻意凸显什么。
他只是简简单单伸出手，打了侄女一巴掌，再简简单单收回手。
接着，他再对云乘月笑了笑。
“对不住。庄家家教向来挺严，这次是个意外，诸位给个面子，莫要与她计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随手拍了拍灰尘，而对身边侄女那难以置信、双目含泪却不敢说话的模样，视而不见。
他又看了薛暗一眼，凝视了片刻那黑袍上的飞鱼图案。
“……飞鱼卫代管天下秩序，但这些小儿打闹，就不必劳动薛将军了罢？”
薛暗冷冷地看着他。不过，他看谁都是这么冷，所以似乎也没有必要太强调这一点。
不知道这两人在对视中思考了什么，总之，薛暗忽然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淡淡道：“无聊的世家做派。”
他望向前方，侧脸线条锋锐如险峰，面色像比白玉更白。
薛暗迈步走开，漆黑下摆如水流起伏，上面凶神恶煞的飞鱼也起伏着，并凝着一双双凶狠的眼，蔑视着四周的人。
云乘月皱着眉毛。如果不是她的错觉，那么，这位飞鱼卫的首领一直凝视着她，而且刚才走来的方向，也像是想要走到她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隐约中，这个人给她一种怪异的不协调感。只是她说不好那感觉是什么。究竟是对危险的预警，还是修为低下的一方本能的戒惧，还是其他……什么不知道的东西。
薛暗从她身边走过。那群飞鱼也冷漠地睨了她一眼。
“观想之路已经准备完毕。闲人自便，我先行一步。”
青年按了按面上的白玉面具，缝隙中的目光再次往云乘月身上一转。
“和死灵疑似有关的小修士，劝你莫要作祟。”他的声音低而冷，像冰冷的蛇蜿蜒而行，“我会一直看着你。如果有任何不妥……”
“……格杀勿论。”
他一步踏入通道，身形消失在那片永恒的幽蓝星空之中。紧接着，庄夜也随他而去。
两位飞鱼卫走了之后，其余修士才陆续进入。
云乘月望着通道前人来人往，没动。
“请教前辈，进入次序会影响排名么？”她侧过头，朗声问道。
“不影响。”
一名青衣师长温声答道。接着，他似是愣了愣，仔细望了望云乘月，便又扭头对罗正山说了些什么。
“……嗯？”
一脸严肃的罗老师忽然看了过来，目光若电。
通道不停地收缩着，氤氲的边缘蜿蜒出一条水墨痕迹，一直连接到他手中的笔尖。
他维持握笔姿态不动，对方才答话的青衣人说了几句。青衣人点点头，迈步走来。
“云小友，‘镇山河’毫笔是否还在你手中？”他含笑道。
“镇山河”传说是王道恒亲手所制的毫笔——不是如今的鬼仙王道恒，而是千年前血肉真实的大修士王道恒。到今日，这宝物已有千年多历史。
昨日，云乘月便是碰巧用“镇山河”回击了庄夜一下。之后，这宝物就一直待在她手中。
现下书院的人问了，她就点头道：“是，还在我这里。”
青衣人多瞧了她两眼，目光中似有探究之意。但他只是更微笑起来，伸出右手，摊开在了云乘月面前。
“那么，就有劳云小友物归原主了。”
青衣人的语气非常和善。
物归原主，这自然是世上最朴素也最正确的道理之一。
云乘月便点点头，想从空间锦囊中取出那支“镇山河”毫笔。灵气波动，她的手指都已经碰着了毛笔的笔杆，但下一刻，当她触及青衣人的眼神时，心神却忽地一动。
她抽出了手。手中空空如也。
“云小友……？”青衣人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云乘月微笑道：“我听说这笔是王道恒前辈所有。我这人向来谨慎怕事，想着既然要物归原主，还是交到王前辈手中最妥当，您说如何？”
青衣人的眉毛又动了动。接着，他回过头，请示性地看向罗正山。
罗正山也正看着这边。他肃声道：“王院长此时要事缠身，不便到来。你这小辈倒是口气大，开口就要见王院长，却不想想自己什么斤两？”
云乘月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有点讪讪：“说得也是……可我是想，王前辈修为高深，那不然托他传音一句，我再将笔交给您？”
“……”
罗正山没有说话，只是那原本就下沉的嘴角，沉得更厉害了。他神色严厉，眼神极锋利，整个神情也随之扬了起来，呈现出一种怒气将发的状态。
然而，下一刻，正当人们都以为他要发火时，他却“哈”了一声，笑出来。
老师满面的怒气像被扎破的气囊一样，全泄掉了。他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微笑，尽管眉眼还是残留着严厉沉郁之意。
“唔，有点意思，难怪被不少人看重。”
他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才笑道：“好罢，那笔你先留着，之后请院长定夺。不过先说好，这笔实在是非同寻常的宝物，虽然你修为不高，只发挥得出些许威力，对其他考生却也未免不公。”
云乘月暗中松了口气，并不迟疑，许诺道：“如果规则不允许用，我就不用。”
陆莹却在一旁不满，大着胆子轻声嘀咕：“可是，其他人满身法器，对我们也不太公平呢。”
“……哎，陆莹！”
季双锦有点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衣袖。陆莹瞪她一眼，仿佛在说“我又没说错”，可眼神到底有点心虚，便小心地睨了罗正山一眼。
罗正山一愣，又笑了笑。是那种虽然很严厉、可能也不大好看，却是只有老师才会摇着头、叹着气，微笑出来的表情。
“好罢，也有理。”他说，“那么，便允许你使用一次。只能一次。若是次数多了，便直接算你不能通过。”
说完，他不再理会他们，只看向通道中那星光闪烁的夜空。
“好了，去罢。”他用背影对着他们，“通道快关闭了。”
这时，其余的考生都已经进去了。在场唯有云乘月、季双锦、陆莹，还有……
……诸葛聪？
云乘月看去一眼，见青年正不紧不慢摇着羽扇，半点不着急，看那架势，若是不催他，他能站在原地，用扇子慢悠悠将自个儿脸上的脂粉扇个干净。
“你怎么还没走？”她疑惑道。
诸葛聪停下摇动扇子，先看一眼季双锦，再对她露齿一笑。
“在下只是想继续维持这一百两买来的人情……云道友，要不，你除了带一带季道友、陆道友之外，也再加我一个？”
他嘿嘿笑道：“今年一整年，我都免费给你们提供任何消息，怎么样？”
云乘月：……
听上去其实也不错，但她怎么觉得……
她狐疑地看看诸葛聪，再看看季双锦。迟疑片刻，她才点头说：“如果能够碰上，我可以尽我所能。但如果都碰不上面……”
诸葛聪很顺溜地说：“那是在下命不好。”
云乘月有点哭笑不得：“万一我的实力还不如诸葛道友呢？”
诸葛聪笑道：“那也还是在下命不好，攀错了高枝儿，更怪不了云道友。”
……行吧。
云乘月也就不再争执。
她迈步朝前，不经意地摸了摸胸前的翡翠吊坠。
吊坠冰冷一如既往，只很轻的，当她指尖触及凉润的翡翠时，有一点幽凉也轻轻一触她。那幽凉不同于宝石本身的冰冷，而更是冰冷本身——能浸入骨头里的死亡的阴冷。
就像在那一瞬间，也有人伸出手，轻轻一碰她的指尖。
纵然什么话都没有，纵然这冰冷有些让人生畏……
但她还是低头一笑，心想，不论在幻境里能否与同伴顺利会合，她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唰啦——
风吹过。
仿佛被风干了最后一滴墨迹，通道也消失无痕。
那片幽蓝的星空消失，只有几位青衣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另外还有两位司天监的星官，同样望着天空。
“荧惑大人。”
被临时剥夺了职责的心宿星官，轻声问道：“您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虞寄风保持抬头的姿势，凝神望着。然而天上只有冬日发灰的白云，还有云间的日光，最多算上间或的飞鸟，初次之外再无其他。
“我在想……”
他慢慢、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非常灿烂的微笑。
“那永远预知一切也控制一切的岁星网，如果出现了裂口，一切会怎么样？”
这句话似乎非常恐怖，因为心宿星官忽然露出了惊悚的表情。
“您是说……！”
虞寄风懒洋洋道：“我什么都没说。”
他偏过头，望向刚才观想之路打开的地方。
“你说，她会选哪一边？书院，还是白玉京？”他打了个响指，“要不，我去和王道恒打个赌吧？”
言说之间，淡红色的、火星般的光雾出现，而他的身形也忽然隐去。
心宿星官愣住，呆呆问：“大人……呃，您不是要监督考核？”
虞寄风的声音回荡在风中。
“我突然又不想干了。心宿，还是交给你咯~”
心宿星官：……
他严肃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终于，他面对空无一人的竹林，开口说了一句话。
“啊，”他严肃道，“我想离职不干了。”
……
明光书院，某座山峰峰顶上，伫立着一栋不寻常的建筑。
这是一座极高大的建筑，因此栏杆前的空地也几位广阔。与其说是台面，不如说像广场。
这建筑本身，与外围朴素清雅的风格截然不同；它更奢华却也更深沉，以玄色为主体，深红为陪衬。比起清高淡泊的书院，它似乎更应该出现在王城宫殿群的顶端。
云遮雾绕，深处飞檐翘角，瀑布天流；灵石雕刻的麒麟蹲在屋脊之上，仰头吐水，身上鳞片栩栩如生。
瀑布兴起水雾，水雾合为水镜。
有人站在栏杆前，望着水镜中映出的景象——观想之路的景象。
这群人明显分为两派。一派身着青衣，不少还勒着抹额，皆神色微凝，站在一起，时不时低声谈论些什么。
另一群人则身着黑衣。虽说衣摆上的图案不尽相同，但他们都系着金镶玉的腰带，腰带上还挂着一面精致的玉牌——笏板。上朝用的笏板。
黑色为大梁国色，这群人也自然是大梁的官员。
他们也望着水镜，不时低头捧起笏板，在其中记录些什么。这笏板也能用作玉简，可以记录信息，因此出门在外的官员，大多习惯用它来书写公文。
而在两拨人之间，还立着几位修士。
为首的那位垂垂老矣、须发皆白，长长的眉毛和胡子都落下，宛若无声而轻盈的雪崩。
这一位，自然是不久前还远在鲤江水府的鬼仙——王道恒，王院长。
而另一位站得离他稍远些，却并不落后半步。她同样有一头闪亮的银色长发，面容却年轻而美丽，深蓝的眼睛里有细碎的星光闪烁。
赫然便是自称回京的辰星，华苒。她神情冰冷，无笑无怒，仿佛一尊冰雕雪琢出的假人。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形成了两拨人的首领。杨嘉等几位夫子站在王道恒身后，而还有几位飞鱼卫，则沉默立在辰星背后。
老院长没有笑了。
这位慈眉善目、总是笑呵呵的老人，皱起了雪白的长眉，轻轻叹出一口气。
“哪有用学生做争斗的。”他叹息道，“学生就是学生，还在探索自己的道路。白玉京，又何必非要将手伸到书院之中？”
辰星没有说话。
她背后的一名飞鱼卫开了口，一板一眼道：“仙长此言差矣。正是学子年轻、心性不定，我们才更应给予细致的指导。”
王道恒背后，杨嘉淡淡看去一眼。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夫子、笑容温和的生机大道践行者，此刻眼神冷漠，还带着怒意。
他冷冷道：“大道三千，从未听闻谁敢做道统。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质疑王夫子？”
飞鱼卫却半点不见怒意。他还是站得笔直，也还是那样刻板，只抱拳道：“杨夫子见谅。”
杨嘉盯他片刻，眼中滑过无奈。
此时，辰星轻声说：“不要废话。这场考核，要决定哪些人合适明光书院的大道，哪些人来走我们的道。”
“按照约定，我们各自教导学生。一年之后让他们斗法，谁胜谁负，就决定明光书院是存是留。”
她说话惯来没什么语气，自然也听不出一丁点儿霸道嚣张、耀武扬威。她只是在淡淡说一个事实。
但这种平淡，依旧让明光书院一方露出了压抑的怒色。
他们纷纷望向王院长，望着他作为鬼仙的缥缈的衣角，期望着这位据说半神半人的大能，能够给予他们一些指点，或者至少拿出一点书院的底气。
可是，他们只等来老人一声笑叹。
“哎——说不定，你说的也有道理。”老人感慨地笑着，慢吞吞地捋着长长的胡须，“有时候，就该多争一争，大道才能从中显现。”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新的人若是不争，谁又能肯定哪个才是大道？”
这话绵里藏针，叫辰星银白色的眉毛也动了动。
可老人皱巴巴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白胡须后藏着和善的笑容，真是半点攻击性没有。
她只能微微摇头。
接着，她将目光投向了建筑下方。云雾衬托着栏杆、环绕着水流，令地面的景象若隐若现。但辰星目光如电，一眼看到了来人。
她彻底皱起了眉毛。
“你迟到了。”她冷声道。
“哎呀，时间不要卡得这么死……再说了，你不是也很关心她？”
红色光雾一闪，荧惑星官的身形出现在众人眼前。他立在栏杆上，双手抱臂、长发随风，姿态潇洒得很。
虞寄风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只对王道恒随意拱拱手，又看着辰星，笑容灿烂。
“我说，万一，我说万一，”他半真半假地说，“她的大道在书院这边呢？”
他没有说名字，但在场的人都很清楚他说的是谁。
辰星冷漠道：“不可能。”
说得极其干脆。
“哎哟，那可不就巧了？”虞寄风一拍双手，高兴道，“我们来打个赌吧？我赌她的道在书院这边，你赌她在我们这边，我们的赌注约定个什么？不如就……哎呀，不要打人嘛。”
冰晶飞出虚影，狠狠刺向虞寄风，看架势简直想把他刺成筛子。
“你闭嘴！”
辰星的眼中出现了情绪波动：“不准说——不可能的事！！”
虞寄风嘻嘻笑了几声，翻身落地，这才对其他人挥挥手，权当打个招呼。
“好啦，不逗你了。”他说，“考核已经开始。不管你和不和我赌……”
“接下来，就拭目以待好了。”

第103章 观想之路（2）
◎三合一◎
云乘月抬起头。
——[怎么了？]
“我……”
她停下脚步, 有些不太确定：“好像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胸前的翡翠吊坠轻轻晃动，其中隐约折射过一道侧影；他也抬头望向天空。并且，在这一瞬间, 他的眼神锐利无匹。
——[岁星网监控天下，你我早已身在其中。]
薛无晦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这是死灵的特质, 幽邃冰冷，仿佛贴着骨头缝游走，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且，若我想得不错, 有人在策划一场大变局……说不定, 可比千年前人族大兴、神鬼式微的变局。]
云乘月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那关她什么事？她难道不是一名努力克服懒惰本性、勤勤恳恳为阴间皇帝打工的小修士么？
这句话, 她既没说出，也没有传音出去。
薛无晦却是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叹气。
——[风起云涌的时代，从来有天才辈出、群星荟萃。你表现太突出, 自然被蝇营狗苟之辈重视。]
——[他们必定通过书文、宝物, 正密切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哦……”
云乘月想了想，明白了。她心道，那就是说小薛又要当缩头乌龟，不能够出手帮她作弊了。
薛无晦又叹了口气。这回有点恼怒。
——[你觉得我无可奈何？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说能助你，便是能助你。]
“哦。”
云乘月敷衍地点头。
——[……云乘月！]
薛无晦的恼怒更明显了。
这两人全然没意识到，他们一个不说话、一个全靠猜，居然对话毫无障碍，还能顺便斗斗气、嘲笑嘲笑对方, 这事颇有点古怪。
不过, 这也可能是因为云乘月的注意力, 大半在四周环境上。
方才踏入观想之路通道时, 迎接她的是一片幽邃星空。但即刻，就有某一粒星光旋转、放大，朝她迎面而来，直到将她“吞噬”。
现在，她所处的位置是一片翠绿的山野。天极高、水极青，处处是蓬勃的植物，甚至还有虫鸣鸟声。可仔细看去，却又不见任何动物的影子。
云乘月脚下有一条蜿蜒的石板路，显然是人工铺就。
提示很明确了。她自然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按照规则，这是观想之路中的一处幻境。除了她，必定有另一名考生身处其中。
谁先观测出书文，谁就能离开幻境。
沙沙、沙沙……
路边野草招摇，野花也招摇。
云乘月一一看过。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并不是因为看见了隐藏的书文，也不是遇到了危机，而是……她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真的是突然出现。前一刻身边还是枝叶招展的灌木丛，这一刻就成了白色碎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之上，则立着一个人。
这人同样见了鬼似地瞪着她，手里已经戒备地抓住了武器——腰间一只翠玉杆的毛笔。
云乘月愣了愣，觉得对方有些眼熟。这青年个头不高，与她差不多，一张四四方方国字脸，左边眼角有块小拇指大小的红色胎记。
好像在竹林中见过。
对方却已经一眼认出了她。
“你是云乘月……云道友？”
方脸青年愣了愣，表情里少了点戒惧，多了点拘谨。他手里还握着毛笔笔杆不放，却咧了咧嘴角，做出个有点木讷笨拙的笑。
“云道友大概不认识我，我叫孙峰，也是这一次的考生。”
他这话却是说错了。云乘月看过那本奇奇怪怪的考生资料手册，当然也瞄了一眼他的资料。
孙峰——她记得，这位修士来自东北燕州一座小城，手册上说他字如其人，“看似平平，实则匠心独运”。这是一个挺不错的评价。
她点点头，礼貌一笑：“孙道友。”
孙峰也笑了笑，笑得更局促一点，还有些坐立不安。他又伸着脖子左右看看，“呃”了一声，说：“我在这里四下探查许久，景色都没什么变化，也没找到书文的影子……云道友可有什么发现？”
闻言，云乘月有点好笑，也有点无奈。她摇头笑道：“没有。况且，我们既然是竞争者，就算我有什么发现，也不会告诉孙道友啊。”
“……呃？”
孙峰一愣，恍然大悟：“哦，也、也是哦！我想岔了……不过，虽然还没有线索，但看幻境中的情形，这一关我多半要输给云道友。”
“哦？”云乘月略一挑眉。
孙峰扭头碰见她的眼神，又立即慌慌张张地移开，有点结巴地解释：“虽、虽然暂未观测到书文，但看幻境中处处草木生发之意，就、就知道与云道友的生机大道相符，而我对生机一道的了解很少……”
云乘月听着，有点无奈。
“孙道友，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她叹了口气，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再说，这幻境看似清新活泼，但假如真藏着生机一道的书文，我怎么会一点感应都没有？”
孙峰“啊”了一声，似有意外。接着，他拍拍脑袋，露出苦恼的神情。
“居然云道友都没有线索，那可如何是好……万一我们都找不到线索，莫非就要困在第一个幻境里，直接被淘汰？”
云乘月摇摇头，提议道：“如果孙道友不介意，我们不妨同行一段，各自交换一些信息。自然，我们还是对手，双方都可以随时终止合作。”
孙峰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这片山野幻境中，刚才只有一条小径，现在则成了两条。待云乘月与孙峰并肩而行，她再回首望去，发现脚下的路合并成了一条，又往远处延伸，在灌木丛背后分岔。
来时的小径隐没在野草野花野木之中，逆着微风，奔向不同的方向。而同样地，四周仍只闻虫声鸟鸣，却看不见任何真实的生命掠影。
真实……
云乘月心中一动。难道这里的书文是伪、幻之类，和“虚假”有关？但可惜，她得到的书文中没有此类，而且她也没有观摩、临摹过这类字帖，因此也无法通过天赋来“作弊”，临时写一个出来。
即便可以……既然薛无晦说了，大人物们此刻正注视着她，那她如果贸贸然写一个不符合经历、性格的字出来，恐怕会徒增怀疑。
还是要先找到线索，按照规则，光明正大地一步步破局。
“……云道友？”
她回过神，遇上孙峰的眼神。青年比刚才已经平静不少，却还是摆脱不了局促，眼神不大正视她，却又腼腆地笑笑表示友好。
看起来倒不像什么居心叵测的人……至少比荧惑星官好得多。云乘月暗中埋汰了一下某人。
“我是想，这里生机盎然太过，却缺少真实的生命，看上去有些虚假。”
她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又问：“孙道友可曾接触过与‘虚假’之类有关的字帖？”
“虚假？唔，云道友说得有道理……但实在惭愧，我也没什么观赏类似字帖的经历。”
孙峰拱了拱手，有些抱歉，也显得更局促不安了。
两人继续朝前走。实在是这里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从低矮的树林起，一直延伸向漫无边际的旷野。
云乘月尝试过走出道路的范围，想去青翠的原野中看一看。但只走出两三步远，就有无形的阻力拦住了她，不让她更多探索外面。
唰啦啦、唰啦啦——
风有了变化，从拂面不寒的微风变成了抖动人衣袖的清风。
石子缝隙中长出的一枝野花招摇、伸展，轻轻碰上了云乘月的脚踝。野花来回拂动，在一个瞬间里，它好似想要迅速生长，好缠绕上云乘月的肢体。
她停了下来，低下头。
——什么都没有。
刚才脚踝处的轻痒，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这时，云乘月忽觉耳畔也有一点痒意，轻而软，像是春日里的杏花花瓣被风吹落，柔柔往人的耳边一吹。
她猛地抬起了头。
没有花瓣，只有孙峰注视着她。
国字脸的青年疑惑地望着她。疑惑、拘谨，善意的关心……以及平静。
“云道友，”他语气柔和友好，“你怎么了，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云乘月张了张口，又闭上。
她移开目光，扫视四周。天空极蓝，有些高又不算太高，到处都是柔嫩的翠意；这是独属于春日新鲜的生机，不同于夏日的浓郁、秋日的旷达。
但这又不是春日。古往今来，再没有哪个字帖，能比《云舟帖》更好地描摹出春日生机。她在今世观摩过的第一幅字帖就是《云舟帖》，也因此站在了生机大道的起点。
哪怕《云舟帖》她还不能看得很全，她也能够分辨出，四周看上去是春日翠野的景色……绝非是春意、生机之类的书文。
但云乘月没有细讲。
她只是思绪一掠，便也微微一笑，平静地起了另一个话题。
“孙道友，我有个问题想同你请教。”她的声音同样柔和，且更温柔明快。
孙峰跟在她身边，保持一步远的距离。现在，他开始敢于正眼看云乘月了，而且眼神专注，还渐渐放射出喜爱、欣赏的光芒；那是不带任何私人欲念的喜爱，而只是任何人望见美好事物时都会有的喜悦。
他温柔地说：“云道友请问，我无敢不言。”
云乘月点了点头。
“孙道友怎么会记得我，又怎么知道我持生机大道？”
孙峰一怔，笑起来。
他笑着说：“因为云道友的书文非常、非常有名，而且本人又是个如此罕见的美人啊。在我家乡的小城里，从来没有这样天仙般的美人……我有些失态了罢？真是对不住。”
他拍拍额头，像是在责备自己。
只说外貌，孙峰绝不是一个好看的人，甚至连清秀都说着勉强，只堪堪能称一句端正。但他现在这么眼神柔和、笑意也柔和，却无端端生出一股子温雅多情的模样，仿佛多少年前徜徉山水、处处寻香的风雅公子。
——看得人的鸡皮疙瘩，都一点点起来了。
云乘月的目光却瞬也不瞬。甚至，她也在微笑。
“原来如此。那我真是有一些意外……好像，是有些日子没人关注我的容貌，我还有些不习惯了呢。”
孙峰意外地眨了眨眼，还歪了歪头。像个疑惑的孩子。
“为什么？”他讶异道，“人们为什么要忽略世间罕见的美好？”
“以前还是挺多的。”云乘月闲聊似地回答，“但后来，我遇到的人大多都是一心求道、渴望书文进步的修士。人一旦十分专注于寻找自己的道路，也就不会太被外物影响……比如别人的美貌。”
孙峰却不赞同。他皱着眉毛，大大摇头叹气。
“有眼无珠。”他恨铁不成钢，“世事多扰、芳华难寻，既然有这运气碰到，怎么能平平视之？”
“平平视之？”云乘月有些好奇，“那什么才叫不平？”
孙峰失笑，断然道：“当然要加倍珍惜，尽力留住相处的每一刻时光。”
“留住……要心甘情愿地留下么？啊，是这样。”
云乘月喃喃一句，缓缓点头。
“孙道友来自哪里？”她突然问，并停下了脚步。
“……我？”
孙峰也停了下来，双手交握在身前，思索片刻，才很是温顺地说：“燕州建山，是一座很小的城市，云道友大约都没听过。”
“建山……不，我好似听说过。”
云乘月仔细回忆了片刻，做恍然状：“我曾在书中见过。有某年某月发生的一段奇遇故事，背景就是建山。我记得，故事里说那里天很高、风很冷，冬天最冷的时候，从北方极寒之海吹来的风，能够一瞬间冻住人轻轻呼出的气息。”
“那里的景色，一定和这里十分不同罢？”
孙峰听着听着，神情恍惚了一瞬。他嘴唇翕动，吐出一句：“啊，是很不同……”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寸一寸地流连过翠色山野。渐渐地，他的神情又温柔起来，叹息般地说：“北地严酷的冬天，怎能与南方春色相比？云道友，你持生机书文，难道不喜欢这样的景色么？”
云乘月双手交握、十指相触；在她朝下的掌心里，一抹灵光悄然流动，横平竖直地施展，化为一枚隐约的文字。
“我喜欢春天，却也并不讨厌冬天。”她说。
孙峰微微皱起眉，又笑，反问：“哪怕是极北之地最严寒的冬天？”
云乘月点头，语气轻松：“哪怕是极北之地最严寒的冬天。”
孙峰摇头：“那是因为云道友从未亲自见过。荒芜与寒冷，会摧毁一切美好。”
他弯下腰，轻轻托起路边一枝低垂的野花，动作极是怜惜。他也轻轻地问：“谁不想留住这样的美好？云道友，你应该懂这一份怜惜之意。”
云乘月也弯下腰。
她站在孙峰面前，略垂着眼。她看见那一枝花，被孙峰托着，本来有些枯萎的枝叶竟渐渐恢复了生气，重新昂起了头，在风中招展。
“谁都怜惜花，怜惜美好，可是……”
她抬起眼，直视着孙峰的眼睛。
“可是，如果美好是假的，我依然选择真实——无论是南还是北，是春还是冬。”
“……这不是假的！”
孙峰瞳孔一缩，声音也陡然严厉起来。可他目光再往云乘月脸上一触，怒色又烟消云散，只讷讷辩道：“这……这春色，这晴天，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永远留住它们，怎么会让它们变成假的？”
四周的翠色在涌动。
野草疯长，野花四溢；藤蔓如水流动，枝条生发不已。
云乘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掌中的书文时隐时现，跃跃欲出。
她问：“那，你是怎么留住的？”
翠色越来越浓，铺天盖地，往两人所在的位置而来。它们淹没了白色碎石铺成的小路，淹没了蓝天白云，形成了不断逼近的圆形空间。
翠色也在顷刻间吞没了孙峰。无尽的草木将他一层层裹起，连头发都被枝条缠绕。但他的五官还能从缝隙中露出。
缝隙中，他睁着眼，唇角带着安详的笑。
“像这样。”他的声音变得缥缈、甜美、高远，“云道友，来，你也试着闭上眼……你会看到美好的事物，都永远留在了你的身边。”
云乘月站起身。
灵力翕动，在她身边荡开，暂时抵挡住了枝条的侵扰。
当她再次抬起手，掌心则有一枚书文大亮——刺！
就结构、运笔来说，“刺”字写得不算好。结字不工整，转笔的笔画能明显看出书写者技法不够娴熟、笔力尚浅。
然而，这枚书文的一笔一划却都锋锐至极。其字为刺，便笔笔皆为刺；刺之真意相连，整个字何愁不显锋芒？
自是锋芒大盛！
“刺”字一马当先，一头冲出；它背后又带出一抹剑影——是玉清剑的剑影。
孙峰已经被枝条缠绕又举起。他高高悬在半空，垂眼望着云乘月，似笑似叹。
“云道友何必如此？你不过第三境修为……区区连势境的修士，是无法与我的永恒之美抗衡的。”
他叹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云道友貌美至此，还是不要凋落，就与我一同沉眠此地，获得永恒的好……”
“真是啰嗦。”
云乘月淡淡一句，已然手握长剑，一力刺出！
叮——
剑身弹动而轻响。
孙峰的眼神，忽然一凝。
“这剑……你，不止是连势境修为？！”
“哪里，根本货真价实。”
云乘月语气平和，手里的剑却锐意十足。
寒芒一点，刺穿无尽绿意，也逼近孙峰的所在。
孙峰的神情凝重起来。
“这……难道是道意相合？”
所谓道意相合，是指修士施展的书文真意，与使用的本命法器完全契合。
对低阶修士来说，他们更多考虑的是如何尽量多地观想书文，好在不同环境中应付不同的危机。比如此前在试炼之地中，云乘月为了多一样攻击手段，才临时观想出“刺”字和“缚”字。
另外，除了设法拥有尽量多的书文，低阶修士往往都还徘徊不定，没有找到自己的立身大道。
没找到立身大道，也就无法让书文与大道相合，无法发挥出书文的全部实力。
更不可能让本命法器、书文、立身大道三者相合。
然而，这三者相合，才是高阶修士毕生追寻的目标，也才是——大道本身。
云乘月并不了解这件事。她只是觉得用起来好用，也就用了。没人告诉她，她初初修炼就能找到立身大道，是一件多么稀罕的事。
也没人告诉她，她现在不过第三境修为，就能自然而然将本命法器与立身书文相合，有多不同寻常。
毕竟，低阶修士往往看不出个所以然。而那些看得出的修士……比如虞寄风、卢桁等，他们还要思索更重要、更不寻常的事，比如她眉心识海的天生道文，比如落在她身上的岁星之命。
一言以蔽之，大人物们忙着关注更重要也更离奇的迹象，也就忘了要告诉她，她身上还有一些……没那么离奇，却也挺稀罕的特质。
因此，当孙峰大为震惊时，云乘月还有点不以为然。
“你怎么大惊小怪的。”
她说。
孙峰：……？
长剑掠出寒芒，一点点刺穿草木缠绕而成的护甲。
孙峰的眼神，头一次凝重起来。
人们常说刀剑、刀剑，寻常人用剑，很多也胡乱将刀剑混为一体，拿着长剑砍来砍去，以锋刃伤人。但事实上，刀才要砍、要劈，而长剑纤薄柔韧，本该顺着剑身的特性，抓住时机、顺势刺出——这才符合道法自然的真意。
剑，本就是用来刺的。
书文与长剑相合，道法与自然相合，顷刻间发挥的威力，竟是有了寻常连势修士的五倍不止。
孙峰的实力比连势境修士要高，而且高出不少。可此刻他想挡，却发现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住。
短短几息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藤甲溃散，看着那“刺”字领着长剑，来到了他面前，悬在他眉心要害之上。
唰啦——
风又起了。
孙峰的眼珠缓缓上抬。
剑身未动，但剑意锋利、搅动气流，生生在他眼皮上切出血痕。
云乘月和气道：“你别乱动，受伤了可不太好。”
孙峰一默。他注视着她的脸，凝重之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则又是那样欣赏的、喜爱的、甚至有一点痴迷的温柔与欢喜。
“唉——不愿留下，也是无法。”
他叹息道，很有些伤感：“世人生命再久长，也终有烟消云散的一天。这般天成的美丽，又能维持多久？”
云乘月淡淡道：“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没了。非要强求永恒，我看你才挺奇怪。”
孙峰摇头笑道：“理念不合，道心不合……大道不合。”
“这书文，实在与你不合。”
翠绿的光，从每一根枝条里温柔蔓延。这光并不刺眼，反而柔和朦胧，像一场清新的风。
漫山遍野的翠意褪去了。
极高极蓝的天褪去了。
孙峰身上的藤甲也褪去了。
幽蓝的星空重新降临。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们正站在一片白光上……也许该说，是一片星光？
云乘月低头一看，再四下一瞄。
“倒是挺漂亮的。”她说。
孙峰闭上双眼。
“美——又有何用？不能留下，徒增烦忧。”
最后一点翠绿的光缠绕在他身上。这些光朦胧至极，缥缈至极，也温柔至极。它们飘摇晃动，渐渐汇聚成一枚文字。
——梦。
“梦”字上浮，脱离了孙峰的躯体。在完全脱离的刹那，双眼紧闭的孙峰“啪”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人事不省的……
“哦，抱歉。”云乘月收回玉清剑，认真地道了个歉，“早知道你只是被书文附体了，我会更注意不伤害到你的。”
——“徒增烦忧，徒增烦忧。不若一梦千年，往事俱在，日日皆欢……”
星空如梦，那声音也如梦。它还在继续念着不知名的词句，也渐行渐远，只是不再是孙峰的声音。
云乘月抬头追寻着声音的踪迹。
也就在这时，“梦”字在半空绽放，如烟花绚烂。
她专注去看，见那“梦”字以隶书书成，笔画看似稚拙，实则圆转自如，显出柔媚、天真之意，整个意境真如美梦悬浮、渺然，可望而不可即。
但她再要细细去品，却见那大字猛然炸开，纷纷散落。真是来如烟花绚烂，也去如烟花寂寞。
“啊，还没看清……”
她觉得惋惜。
薛无晦却笑了一声。
老实说，他的声音突然响起，还稍微将她吓了一跳。
云乘月不禁轻轻一推胸前的吊坠——虽然她明知这样妨碍不了他，状似自言自语地抱怨：“这是什么意思，故意不让我观摩、学习？”
他大约感受到了她的埋怨，却反而又笑一声，更开怀些似的。仿佛看她吃个瘪，是挺有乐趣的事。
——[这环境本身由书文构成，而这书文，又是过往历史中的“摩崖石刻”……你可还记得，什么叫摩崖石刻？]
自然记得。所谓摩崖石刻，就是当世的人们发现刻在悬崖、奇石等自然事物上的文字。这些文字能历经风雨而存留，必定都是曾经的书法大家手笔，其中留有书文真意，可供后人学习、观想。
此外，摩崖石刻也是研究过去消失的朝代的重要文献。
云乘月在心里捋了一番，全当薛无晦收到了。
而薛无晦居然也好像真的领会了，就继续道：[我听旁人所言，这观想之路中收集了古往今来所有摩崖石刻。这些不同时期、不同风格、不同大道的书文汇聚在一起，各自形成幻境，平时互不干扰，独自蕴养。]
——[摩崖石刻本就灵性十足。再无人打扰地蕴养百年、千年，生出了自己一星半点意志，也不奇怪。]
……意志？
书文还能成精了？
云乘月下意识摸摸自己额心，忽然有点担心。不是吧……难不成是说，有一定的可能，她眉心识海中的书文，会变成几个独立的人？
薛无晦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放下手。说是自己的意识，但这些书文是因为离开书写者太久，才会产生变化。而这些变化，往往又是复刻了书写者本人的特点。]
本人的特点？
“这书文……那个‘梦’字那副做派，不会跟它的书写者差不多吧？”
云乘月喃喃道。
——[……哼。]
薛无晦忽然冷哼一声，没来由的不高兴。
——[何止差不多，那书写者写下它时必定就是那做派。书文复刻书写者，能复刻的无非就是心境、道心。]
——[这“梦”字贼眉鼠眼、言语轻佻，可见书写者必为登徒子，不足挂齿！它大道与你不合，不给你观想，又有什么干系？]
云乘月听得一愣一愣。
到最后，她噗嗤一笑。
“就是，我想明白了。”她严肃道，“这种轻浮的书文，就算给我观想，我也不看的，一眼都不看的！”
——[不错，你想明白了便好。]
薛无晦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平静，语气也很是满意。
云乘月却禁不住继续低笑。
笑了好一会儿，笑得亡灵的帝王都狐疑了，忍不住问：[云乘月，你笑什么？]
她只是摇头不语。
这时，地上孙峰动了动，才醒了过来。
这方脸青年一睁眼，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腰上的武器。他眼神尚未完全清醒，戒心却已经提起，整个人紧绷着，灵力蓄势待发。
待看清云乘月，他只微微一愣，便继续戒备。
“……云道友？”
他试探着站起来，见云乘月没有动作，这才迅速后退两步，拉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与此同时，他眼风也朝四周一扫，观察状况。
云乘月暗自点头。这专注而警惕的模样，才是真正有野心的独立修士的做派。至于那些讲风格、讲任性、讲随心所欲的……都是大修士才有资格谈论的了。
“我分明记得自己在山野中……难道，这幻境，破了？”
孙峰摸不着头脑，颇有些惊疑不定：“可是云道友的功劳？”
云乘月颔首：“孙道友方才被书文俯身了。”
她简单说了说之前的事。
孙峰将信将疑，但犹豫过后，他还是收起武器，抱拳一礼。
“这么说来，我还被云道友救了一命。多谢。”
云乘月摇头：“这幻境本来也不会出人命，不必多礼。只不过，这破除幻境的功劳，我就不客气了。”
“孙道友，我先走一步。”
孙峰微微苦笑起来。
“自然……”
他叹了口气，很是遗憾，却又竭力振作精神。
云乘月越过他，往前走去。
在他们所站立的星芒之上，还有两座石台。石台上放着石桌，桌上有笔墨砚台，唯独没有纸。
幻境以观测出书文为目的。虽然不需要彻底学会、完成观想，但也要考生临写出大致的书文模样，才算观测成功。
所以还要照猫画虎一番，才能打开前路。
这幻境的书文是“梦”，只有云乘月看到了，也就只有她能写。
她步履轻快地走上去，提笔蘸墨，略一沉思，便信手在空中写了一个“梦”字。
一笔一画，轻松而成。
云乘月写得颇为自信。虽然她自己不说，但从修行之初，她就不断被身边的人赞美天赋高超、是天才中的天才，更有薛无晦亲口认证，说她观想书文的时间很短。
现在，不过是观测、临摹一遍，又不要求观想出“梦”字背后的大道，岂不是更加容易？
顷刻，“梦”字便完成了。
接着，墨色的“梦”字消散了。
星空静默，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乘月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提笔的手。没错啊，是自己的手。
“咳……”
她有点尴尬，不想回头，镇定道：“先试试笔。”
接着，她又写了一遍。这一回她写得认真多了，是仔仔细细回忆了“梦”字的模样后，才写出来的。
“梦”字出现了。“梦”字消散了。
依然无事发生。
云乘月：……？
薛无晦轻轻“唔”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但他沉吟着，没有说话。
背后的孙峰也轻轻“咳”了一声，迟疑着说：“云道友……”
“不急，不慌，小问题。”
云乘月冷静地说，再提笔蘸墨，微笑道：“很快就好了。”
第三遍。
依然无事发生。
云乘月：……
片刻的沉默后，孙峰小心翼翼走了上来，到了另一个石台上。
“呃，云道友。”他斟酌道，“我刚才看你写出的文字，大概知道那‘梦’字是个什么样的了……那，不如我来试试？”
云乘月强自镇定：“嗯，孙道友自便。”
孙峰憨憨地一笑，凝神思索片刻，才提起笔。
只见他提笔的一瞬间，笔尖饱满的墨滴扬出一道细微却有力的弧线。紧接着，他手腕圆转，端端正正在半空写下了一个“梦”字。
要是以云乘月的眼光来看，孙峰写的“梦”虽然结构严谨、笔画稳当，字意却十分死板，与真正的“梦”字那份缥缈的、有些鬼气森森的悬浮之美，截然不同。
然而……
一束光落在了石台上——落在了孙峰的石台上。
连孙峰自己都意外地“啊”了一声，更不说云乘月。她简直要目瞪口呆了，只能傻傻地望着那一束引路之光。
“这这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孙峰慌乱过后，就振奋起来，“对不住了云道友，我先走一步！”
下一刻，他消失了。
云乘月：……
——[噗……]
云乘月：……
——[哈哈哈……]
云乘月面无表情，直接给了翡翠吊坠一拳。吊坠晃来晃去，切面倒影中隐约映出帝王的身影。他正仰头大笑，笑得毫不掩饰，笑得相当痛快。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云乘月莫名有些悲愤。能不能好好解释一下原因？
幸好，薛无晦也不是能够一直笑个不停的人。
他嘲笑够了，便收了声，悠悠开口：[原来如此。我却是忘了这一点。]
云乘月：……？
——[云乘月，你算一算，你修行至今，才多少时日？]
修行……大概半年吧。
——[那你用在潜心临摹字帖上的时间，又有多久？]
加起来可能……两月有余？
——[那你可知道，这些来求学的修士，他们自幼研习书法，每日勤学苦练，又写秃了多少毫笔、费去了多少纸张？]
云乘月一怔，若有所悟。
——[不错。任你天赋再高，再能领会书法真意，你的基本功都太差了。换言之，旁人学书法，都是先学法度，再求意趣，你却恰好相反。]
——[只是你在意趣一道上太有天赋，观想书文太快，才让人忽略了……你实际不过是个，连普通幼童都不如的书法小乞丐。]
云乘月：？？？
前面还说得好好的，突然说谁乞丐呢？
薛无晦不紧不慢：[法度不严，笔力稚拙，全靠高攀别人的书文意趣，才能自己得些好处。你不是乞丐，谁是乞丐？]
云乘月：……
她叹了口气。算了，薛无晦说的也是事实。而且，这事也给了她一个警告。切莫自视甚高，基本功该练的，还是得下功夫苦练。
她也就抛开心中郁闷，重新凝聚心神，尝试好好写下那个隶书的“梦”字。
一直尝试到第二十遍时，终于，引路之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云乘月略松了口气，搁下笔。
她抬起头，望着无垠星空，有些出神地想：那一颗颗星光，如果都是前人留下的笔墨，那他们当年又花了多少时间苦练，才有了后来的功力？
想来，她的确是因为一切来得太容易了些、太快了些，才忘记了自己根本不过修行半年。
忽略基本功的人，迟早要吃苦头。幸好，她这苦头来得不晚，而且也没那么苦。
“嗯。”
云乘月重新安详起来，微笑着安慰自己：“我还是挺幸运的。”
……
“哦，哦~不出所料不出所料，看，我的曾孙女果然是偏重意趣之道的！”
云山深处，宫殿之上，荧惑星官倚着栏杆，快乐地拍响了手。
他美滋滋地说：“我就说吧？她那样子，一看就知道天生契合意趣之道——天生，就是走明光书院一道的人哪！”
“辰星，你说呢？”
与他的嬉笑不同，银发星官面色铁青。
辰星孤立在台上，双手紧紧握住，手腕青筋毕现。她眼睛瞪得极大，嘴唇闭得极紧，整个人微微颤抖，连太阳穴都略略爆出了蓝紫色的血管。
她半晌不言，而后忽然抬手一挥！
无数冰晶呼啸而过，化为棱锥，愤怒地刺向荧惑星官。
“……咦，这又不是我的错呀？你不能因为别人掌握了真理，就要封别人的嘴嘛。”
虞寄风不以为意，反倒嘻嘻哈哈地躲得高兴，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
另一侧，明光书院的修士们却是面露欣慰。
不仅杨嘉笑起来，道了一句“不愧是生机大道的后继者”，连王道恒都拈起自己长长的胡须，笑得眯起皱巴巴的眼皮。
不过，在场修士不论是喜是忧是怒，大多还是隐忍于心。
只有荧惑星官无所顾忌，嬉笑怒骂，还跳来跳去。
当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问“虞寄风你又发什么疯”的时候，荧惑星官也还笑眯眯抬头，回道：“卢桁你这老头儿，真是人老不中用了？拖这么久才来。”
一把镇邪尺从天而降，怒而击向虞寄风。
正好辰星的冰晶也加大了攻势。
一时间，荧惑星官腹背受敌，只好委委屈屈地挨了两下，真是可怜。
卢桁走上平台，不满道：“鲤江水府的事情，说好你处理，居然又全都丢给我收尾！”
虞寄风揉了揉被砸痛的背，打哈哈道：“这不是相信你的能力么，卢老头儿，别计较那么多，我们谁和谁的关系？”
卢桁不客气道：“巴不得从没见过的关系！好了，乘月如何了？”
虞寄风嘿嘿一笑，还要再皮几句，却是倏然眼神一凝。
他猛地抬头，注视着一个方向，原本轻松的眉眼一点点拧起。
不止他一个人看了过去。还有其他人，也都看了过去。有人惊讶，有人激动，也有人警惕和反感。
因为，那是……
金色的龙舟穿云而来，载着阳光、压着水流，浩浩悬停在平台前。
接着，门开了。
飞鱼卫们忽然齐刷刷跪倒。
卢桁弯腰拱手。
辰星躬身施礼。
虞寄风停了停，低了低头，终究也弯腰施礼。
明光书院的修士们则在片刻沉默后，纷纷抬手一礼。
“见过——”
“——太子殿下。”
青年高高地立在龙舟上。他身后还跟了一些人，但这时候，人们只看得见他。
“无须多礼。”
很奇怪地，这位被称为太子殿下的青年，虽有长发束冠，却是身披袈裟、手捻佛珠。
竟是出了家的模样。
他浑身气质清朴出尘，神情冲淡宁和，与装饰奢华得堪比暴发户的龙舟格格不入。以至于不禁令人嘀咕：这么个出家人，怎么用这样浮夸的飞舟？
太子从龙舟上走下。空中并无阶梯，他却步步生莲而下。青莲幽幽，更令他不似世俗中人。
他一路走到平台上，先对王道恒一揖，方才侧目去看水镜。
“我来是想问一句，云乘月是谁？”
他的声音平静极了，神态也安宁极了。
卢桁的神情却凝重极了。这一刻，他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那些他决定不再提起的事。
“殿下……”
卢桁为官多年，又当过帝师，与皇室关系密切，到底没有太多顾忌。他便抬起头，匆匆道：“殿下，您何必关注一位小修士？”
太子却笑了笑，还是那样平静亲切。
“卢大人勿要忧心。我到底也只是想看一看，她……”
他说着，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仿佛多了一点自嘲。而为了隐藏这点自嘲，他的声音更轻了许多。
“……看一看，我曾经的未婚妻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一刹那，忽然，说不出地……
在这冲淡平和的青年眼里，生出了许多哀伤与寂寞之意。

第104章 观想之路（3）
◎大道之争◎
“殿下, 那些都已经是前尘旧事，您实在不必……”
卢桁还要劝说。
太子却摇了摇头。当他摇头时，垂落在他双肩的长发也微微晃动；在阳光下, 它们近似蜜色，流淌在他清瘦的躯体上。
“放得下的, 才叫前尘旧事。”他仍在轻轻地微笑，口吻平淡，“放不下的，都是昨日今日。”
卢桁一怔, 终于无言。
四周也很安静。
知道当年京中旧事的人不在少数。而明光书院的人们……虽然他们远离首府繁华, 可宋幼薇毕竟是当年的书院英才，不过三十年而已, 谁又能忘记？
三十年……本可以将一名天才修士，铸造为真正的大能。
一旁，虞寄风却是扯了扯嘴角。
“殿下, 您若是放不下, 又何必出家？”
他话里带笑，却是显得太放肆了点。
太子却不以为意，只坦然道：“荧惑星官说的是，我正是放下了一部分，却又不能放下全部。”
“是以，不必称什么‘太子’、‘殿下’，也称不上什么出家法号……叫我本名北溟即可。”
虞寄风立即笑道：“北溟。”
太子……北溟笑了笑，颔首。
卢桁瞪了虞寄风一眼, 狠狠地。但后者笑眯眯, 装没看到。
北溟又问：“那孩子在哪里？”
虞寄风一指水镜, 愉快道：“北溟看, 那个最好看的就是了。她刚才还闹了个笑话，北溟听是不听？”
这位荧惑星官一口一个“北溟”，叫得分外欢畅，也将卢桁的神色叫得愈发难看。
北溟不以为忤，反笑问：“笑话？为何？”
虞寄风便简单讲了讲方才的事，还伸出手，学云乘月那样，写了几个“梦”字出来。
其实，云乘月写的那几个“梦”字，乍一看去还算不错，说得上横平竖直、清秀端正。然而，在场都是修为深厚、书文也颇有造诣的能人。在他们眼中，孩子的字就是孩子的字，笔力柔弱、结构散乱，不是面上好看就糊弄得过去的。
“咦，这字……”
北溟细细看了，有些惊奇：“倒是有些意思。”
虞寄风眼前一亮：“你也觉得？”
北溟沉思片刻，斟酌道：“这字写得，的确没什么功力……”
“殿下……殿下莫要听虞寄风瞎说！”
卢桁却急了，一时都顾不得君臣之分，竟急急开口解释：“乘月她才修行半年，练字也才半年……这孩子以前过得不好，没被好生教养，能在短短半年里脱胎换骨，实属不易，实属不易啊！”
这位老人一来就着急孩子，却不得不站一边先巴巴地听了原委。现在听旁人要点评孩子不大好的地方，终于是再也忍不了。
他着急得很，却把旁人看笑了。
虞寄风笑嘻嘻道：“卢老头儿，别急嘛。”
卢桁理都不屑理他，只恨有太子在场，不能够拿起戒尺狠狠扔他头顶。
北溟也笑，笑过了，就就安抚道：“卢大人别急。”
他自己凭空写了一个“梦”字，正是模仿云乘月的字迹。
“这字法度不严，确实功底差了些。但……就是这般稚拙的文字，隐约竟然带了一丝梦境真意，不知各位是否注意？”
梦境真意？
这不就是说，这“梦”字其实写出了一点真正意趣？
而能够领会并写出意趣，正是观想书文最关键的步骤。
此言一出，一旁装聋作哑的书院修士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有一位老师忍不住说道：“正是，正是，方才我们便想说了！这孩子的字，虽然法度不工整，可难得是得了几分真意，如果再给她些时间，说不定真的能观想出梦境书文！”
“是这么个道理！”
真正教书育人的人，大约都舍不去爱才之心。一有人开头，其余人也忍不住纷纷开口。
“之前听说她‘一眼观想’，我还将信将疑，现在却信了。”
“怪不得老院长亲自点了名。”
“真是璞玉天成！如果再精心教导，将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明光书院的这帮老师，平生就两大爱好，一是读书写字，二是教导学生。他们的大道，也正建立在这日复一日的爱好之中。
因此，一旦发现了璞玉，他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兴奋。
“肯定要我们来教！”
“这孩子天生就该来书院！”
然而，与书院的开心形成对比的，却是官员一方的沉默。
各方瞩目的天才，还很可能是未来的岁星星官，将要主导司天监的大人物……居然，天生亲近意趣大道？
那，白玉京的法度大道怎么办？
辰星站在首位，已是面白如纸。她没了狠色，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有些发呆。她眼中有迷茫，还有隐隐的恐惧。
“殿下……殿下！”
她忍不住开口，双手交握得更紧，有些惶急：“她，乘月她修行才入门，还不算选择了大道……她对法度一道肯定也很有天赋，就是还需要时间练习……如果能让她跟着我们修炼……”
“别慌，别慌。”
北溟柔声安抚：“谁说有意趣天赋的修士，不能够修法度呢？”
“孩子的大道归于何方，不也要看长辈如何教导？”
此言一出，书院上下俱是一寂。
原本慈眉善目、双眼半阖的王道恒，也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湛湛有神。
北溟却还是那样平和淡然。
他正望着水镜，目光流连在那年轻女子的身上，渐渐变得迷离而朦胧；当人们透过谁望见往事时，就是这般神情。
“还是个孩子啊……和她那时差不多大。”
他轻声说，恍惚还笑了笑。
“只是这般天才，便是她的母亲……恐怕也远远不及。”
“她有这样难得的才能，我又怎么忍心让她埋没山野，让她独自凋零？”
“让她再一次埋没山野，再一次独自凋零……”
他喃喃自语，眼神愈发温柔，也愈发哀伤。
他气质原本清淡平和，但当他流露出这般神色，忽然就像有潮水漫卷、有秋风萧萧。瑟瑟之意拢了过来，令四周都一点点冷下。
不光是冷，还有哀。
悲哀淡淡却不绝，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像绵绵不尽的秋雨，又如声声不断的丝竹；它们碰撞着，一浪涌过一浪，淹没了宫殿的高台。
寂静中，人们不觉缩起了肩。
还有人恍惚着，眼眶微红，似乎想起了不幸的往事。
这一刻，北溟的悲哀统治了天地，连日光也像黯淡许多。
连虞寄风都按了按鼻尖，按下了那一丝丝痒意。他动作一顿，看了北溟一眼，垂下眼帘，掩去那一丝本能的戒备。
“唔……”
这时，王道恒开口了：“一个人冷，忍一忍也就罢了。让周围的人都跟着发抖，终究不太好罢？”
“……哦？”
北溟那清淡如绒羽的眉毛，忽然轻轻一挑。
老院长摸了摸自己白如雪、长如瀑的胡须，翘着嘴角，慈和地看着太子。
“冬天么，还是暖和点，方便说话。”
此言刚落，暖意已生。
如春回大地，清新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转眼驱散了秋风冷意。这暖让人想起和煦的春日，还有春日下发生的无数欢喜雀跃之事。
刚才还有些发抖、眼角微红的人们，现在舒展了神情，都振奋起来。
北溟眼见这变化，只笑了笑，不说话。
书院的修士们彼此看看，知道自己刚才卷入了一场斗法中。老院长是高深莫测的鬼仙，实力无需多言，可太子竟然也……
他们沉默着。
官员们却都微微笑起来。他们的殿下清修多年，实力竟然到了这般地步，他们怎能不为之欢欣鼓舞？
殿下愿意出手，法度大道的胜算就更多了不少。
北溟微笑，官员们微笑，连辰星的眼神都安定许多。
然而，老院长却没有任何担心。
他还在和杨嘉感叹，说：“杨夫子，你看，我们为了方便孩子们过关，特意将观想之路设计过，只要写出法度差不多的字，就算观测成功。”
“你说，怎么就偏偏拦住了那些灵气四溢却基础不牢的人？”
“老夫看，这设计得很有点问题嘛。”
杨嘉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善如流：“王夫子说得对，这规则是该改一改。书文一道，虽要以法度入门，可终究能否得道，还是要看意趣如何。”
“只求法度而不求意趣，有形无神，何异于舍本逐末？”
官员们的脸色不大好看了。
虞寄风左右看看，清清嗓子，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嘛。那如果只要意趣，不要法度，那还要练字干什么？就成了鬼画符嘛。那所谓意趣，又要依附什么存在？”
他言语俏皮，笑嘻嘻的，却又存了十分认真。
“如果只要意趣，就会像小云一样，有时被最简单的问题难住，天才又有什么用？反而不如庸才！”
这话说完，卢桁的眉心就跳了跳。
他忍了又忍，还是铁青着脸，说：“虽然老夫也主张法度第一，但虞寄风，你说谁不如庸才？”
虞寄风故作严肃：“打个比方，不要认真。而且卢老头，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这时，杨嘉淡淡道：“书院教书，从未舍弃教导法度。一众学子，无不悬腕苦练大字，哪里来的鬼画符？”
“反倒是法度一道，只求法度森严，甚至森严到了，不准旁人追求不同意趣的地步。可同样的字，不同的人写出来都是不同的心境，又怎么可能强求统一？”
“若是强求太过……三十年前，宋幼薇的前车之鉴，诸位莫非忘了？我当年年岁尚小，却也记得十分清楚。”
“你们是嫌一个不够，还要再把她的女儿也赔进去？”
他不提宋幼薇还好，一提，北溟的神情就刹那间变得极为恐怖。
这本来冲淡清正的青年，这一刻竟露出怒色；这些怒色在他脸上掀起青筋和细纹，一瞬间减退了他的年轻，令他看上去全然是一位发怒的中年人。
“你……”
然而，一息后，太子却又自行平复了怒气。
他敛眉低目，手里捻动佛珠。青莲的影子在他足边浮现，隐约还伴有静心的诵经之声。
“罢了。”
他抬起眼，目露悯然。
“我只是不愿她的孩子走上歧途。”
“我有一言，想问书院同道。杨夫子控诉我等法度之道，言辞凿凿，可你们意趣一道又如何？”
“执著于书文意趣，又有什么好下场？”
“不知道，当年那位执念成魔、一夜屠杀百人的书院天才，如今是否还被囚禁在书院后山，反思当年的罪孽？”
这下，杨嘉的神情变了。
不光是他，几乎所有书院的修士都变了神情。
后山的天才……不，那位早已被称为天魔。那是书院中不能提起的禁忌。
沉默中，唯有老院长神色平静，甚至还能呵呵一笑。
“不争，不争，真正的大道，从来不在唇舌之上。”
他慢吞吞地说，却带着不容置疑之意。
“孰是孰非，真正的大道究竟落在何处……”
他看向水镜。
“……还要亲自看一看，才能知道。”
……
此时此刻，云乘月打了个喷嚏。
不是因为她感觉到有人在背后说她，而是因为她感到很冷。
这有些奇怪。第三境的修为虽说不上很高，但也足够让修士不受冷暖侵扰。像这样感到扑面而来的寒意，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现在，她已经身处第二个幻境之中。
或说，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市井街头。四周店铺林立，开门者却寥寥无几；行人匆匆，路边还横卧着不少躯体，也不知道是睡着了、死了还是冻晕过去。
鹅毛大雪飘落。落在人间不是漂亮的银白，而是一种灰扑扑的、很脏的灰白。
忽然，一双关节嶙峋、冻疮红肿的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腰带。
“行行好吧……仙女姐姐，行行好，给口吃的，救救命吧！”
一个小乞丐抬头看着她，衣衫褴褛的躯体不住发抖，眼中盈满恐惧和渴望。
云乘月愣住。
这幻境……是幻境？
她从未觉得如此离奇。
因为这伸手乞讨的小乞丐，虽五官稚嫩，却赫然——与她一模一样。

第105章 观想之路（4）
◎人上人？◎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突然见到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哪怕是在幻境里，这事也着实有点诡异。
云乘月一个激灵, 只觉后背都更冷了三分。
鹅毛大雪絮絮地落，不停落在人的头脸上。只过了一小会儿, 她就感觉头顶微凉，像是雪在她发间化开了。
那孩子的脸上也盛了雪。她脸颊凹陷，皮肤微黄，一双眼睛出奇地大。可即便有些脱了形, 这五官俨然便是幼年时期的云乘月。
“仙女姐姐……给口吃的吧, 求、求求你了……”
孩子颤抖得非常厉害，嗓音又哑, 像一头濒死而哀鸣的小鹿。
云乘月的手下意识摸上了腰间锦囊。
“吃的，我好像没什么吃的……啊不，有几块白糖糕！”
她正要打开锦囊, 四周却倏然传来一种古怪的压迫感；像电流, 又像挤压，竟一下就把她的灵力给压住。
原本很轻松就能打开的空间锦囊，一时竟也没能打开。
云乘月不禁怔了一怔。
恰在这一怔之间，就有一道影子猛地冲过来——
一个光脚、清瘦的黑衣少年一把拽下她腰间的锦囊，就发疯一样地往街道另一边蹿去了。
与此同时，那原本伸手乞讨的小姑娘也扭头就跑。
两头分散，一看就是偷盗熟手。
云乘月下意识伸伸手，却又在原地站住。她前后望了望, 只望见雪色皑皑、街道荒凉, 人们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一眼都没往她这方向看。
“……啊？”
她有些错愕, 有些生气，还有很多荒谬之感。她没想到，自己都第三境了，居然着了小孩子的道，还被抢走了锦囊。
虽然她的空间锦囊更多是掩饰，里头放的东西并不重要，真正要紧的事物都在帝陵中……
但被抢了东西，总是不大愉快的。
但云乘月站在原地，并未着急去追。
其实，哪怕灵力暂时被压制，仅仅凭借修士们历经淬炼的躯体，也足够让她追上一个小孩子。
但她想了想，决定先跟踪那小姑娘，看看这幻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就在她刚要迈开步伐时……
——唏律律！
高头大马突然跨街而来，直奔那抢了锦囊的。
而与马蹄声一起到来的，是一抹刀光。
马蹄扬起，刀光落下。
与刀光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
“小儿安敢当街为贼——”
谁都听得到长刀劈进骨头的声音，也谁都看得见迸出的鲜血。
云乘月回头想拦，可刚才那古怪的压迫感再次袭来，生生逼停了她的动作。等她再一眨眼，刚才的黑衣少年已经倒在地上，身下血泊漫延，又很快渗进雪泥之中。
风吹雪卷，长街寂静。
屋檐下的冰棱不堪重负，终于落下，碎了一地。
那只精工细绣的锦囊却还紧紧握在少年手中。
云乘月呆了一瞬。
突然，她猛一转身，想去追那小姑娘。那孩子跑向另一个方向，尚未被马蹄追上。
然而——
“……啊！”
小姑娘被一只手拎了起来。她挣扎了一下，又立即不动，只面色煞白，满脸痛苦之色。
拎着她的修士，则只平静地抬了抬腰间的刀，就迈步走了过来。
他年岁尚轻，容貌俊秀却显得过分阴戾，眉毛仿佛永远微微拧着，过多的眼白堆在他眼眶里，令那对眼珠里的光显得更加凶恶。
是庄夜，那个在山门前与云乘月交过手的飞鱼卫。
他也瞧见了云乘月，睨了一眼，神色不动，拎着小姑娘的手也平稳依旧。
“还有另一个小贼。”
他略仰起头，对那马背上的人说：“敢问官爷，如何处置？”
那马背上的大汉豪爽一笑，抬起血滴冻住的长刀，毫不在意地上那新死的少年。
他一身绛红短袍，上头别无纹样，只胸前一个大大的白字——官！
“小贼，一并斩了便是！”大汉朗笑道，“你做得很好，算你一功，其后当赏！”
听了这话，庄夜微微笑了。
“好。”他说。
一声落地，飞鱼卫长刀出鞘，眼看就要刺入小姑娘单薄的身躯。
——铛！
一柄长剑刺来，携着柔韧之力，如春风拂柳一般，阻去了庄夜的长刀。
“嗯？”
庄夜眉眼略抬。
“何人？”
马背上的大汉也变了脸色。
云乘月手持长剑，轻轻叹了口气。她原本还想趁机抢过那小姑娘，可惜，她目前修为不如庄夜，在幻境中也不例外。所以，她抢不过，只能暂时阻止庄夜。
“你是何人？！”
那大汉再次喝道。他的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怒气，不安地挪动四蹄；铁蹄踏碎浸血的雪泥，也踏上少年死去的躯体，将他的四肢踏碎。
云乘月只看了一眼，就略移开了目光。
她沉着脸，却还保持镇静。虽不完全明白这幻境是怎么回事，但当前事态发展，她选择按自己的心意来行动。
“官爷，我是被抢了锦囊的苦主。”她说，声音里没有了惯常的悠然，“我只想拿回锦囊，不想要这孩子性命。”
“这锦囊没那么值钱，他们罪不至死。已经死了一个主犯，另一个……”
她又看了一眼地面的少年，再看庄夜手中僵硬不敢动的姑娘，说：“官爷，放了她吧。”
庄夜看着她，不出声，却嘴角一扯，显得嘲讽至极。
“苦主？”
马背上的大汉哼了一声，强硬道：“国有国法，你是苦主又如何？谁给你的胆气，敢质疑官府的决定？”
说着，他又长刀一挑，用刀尖挑起了血泊中的锦囊。
大汉将锦囊往前一送，大声喝问：“这锦囊是你的？”
云乘月暗暗深呼吸一次，才道：“是。”
大汉上下打量她几眼，忽然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这是一种见到肥羊的笑。
“咳……”他清清嗓子，“你这苦主，俺问你，你这锦囊价值多少？”
云乘月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价值……是说有多少钱？”
大汉道：“不错。”
看她还是不解，这官爷说得更明白了些：“你这锦囊，是值全部的钱，还是值个一半，或者值得更少？”
云乘月听得更迷茫了。
一旁庄夜看不下去了，喉咙里压下一声“哈”，才开口说：“云道友，官爷是问你，打算给多少孝敬。给一半，你丢的部分就只值一半。”
……搞了半天，居然是公然索贿？
云乘月这才明白过来。她还真没见过这阵仗。
大梁无论如何，还算称得上一句法制修明，就算有受贿行贿这种事，也都是背地里偷偷摸摸进行。正大光明做出来，谁都没这个胆子。
她沉默片刻，问：“若我什么都没丢，官爷能不能放了这孩子？”
岂料，大汉却不屑道：“什么？小贼犯了国法，还敢妄想逃命？”
“你这苦主，若再敢阻挠官兵捉贼，就将你视作同犯，一并清理！”
这世上哪有这般不讲理的国法？
云乘月面色一沉，心中已有打算。
她一言不发，手里长剑再挑，就想全力击退庄夜，抢了那小姑娘一起逃走。
可是，她有打算，庄夜却是办案无数、深识人心的飞鱼卫。云乘月眼神一凝，他便猜出了她的心意，当即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已是毫不犹豫送出——
“……啊！”
小姑娘被捅了个对穿，连惨叫都短促得紧。
那张和云乘月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无助，还有对死亡的恐惧。她的眼睛大睁着，凝视着她，仿佛两口死亡的幽井。
在她将死未死的这个瞬间里，她们凝视着彼此。
身后大汉的笑声和赞赏，四周远远躲开的、寂静的人群，还有天上无穷无尽的雪，掉到地上就成了肮脏的颜色……
这一刻，云乘月竟然别的什么都没想，唯独想到一句：下雪的时候，原来真的很冷。
修士当了才多久？普通人时期的冷热，竟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唰——
庄夜抽出刀，稍一用力，将小姑娘的身躯掷出，丢在了大汉身前。
大汉再笑：“好，俺欣赏你，你当有赏！你若想加入俺们，只管来衙门报名！”
庄夜仿佛就在等这句话，当即也笑道：“求之不得，多谢官爷！”
大汉点头，又轻蔑地看了一眼云乘月，将刀尖上的锦囊丢给了她。
啪——
锦囊砸在她脚边。她没去接。
“苦主，像你这样不晓事的人，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功成名就！”
说罢，大汉策马回驰，顷刻远去了。
雪落长街，户户紧闭。刚才新流的血都冻住了，好像新死的人成了陈年的尸体。
云乘月低着头，望着那安静蜷缩的女孩。
庄夜还在她身边，也有些漫不经心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轻蔑道：“云道友被迷惑了？这不过是幻境罢了。不过，对着自己的脸下不去手，倒也是人之常情。我便帮你代劳。”
云乘月轻声说：“谁要你代劳呢？这不是我的选择。”
庄夜淡淡道：“那你就输给我好了，反正对我没有坏处。”
云乘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走开几步，走到那黑衣少年身边，又蹲下去，伸手让少年翻了个面。那张稚嫩的、黯淡的、僵死的面容，赫然便是少年时期的庄夜。
她抬起头。庄夜站在几步远之外，也正望着她。他黑衣沉寂，衣摆上的飞鱼群凶神恶煞；它们看上去，就像他本人一样不为所动。
云乘月问：“你早就知道？”
“猜得到。”庄夜说，“云道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只是幻境动摇我们心志的手段。”
云乘月点点头。
她又问：“那你觉得，这幻境是怎么回事？”
这飞鱼卫青年终于有些诧异起来。
“云道友，你是在问我？”他惊讶又好笑，“我们是对手，我巴不得你蒙在鼓里、什么都搞不懂，最好等考试结束了，你都出不去这幻境。那我有什么发现，为什么要告诉你？”
云乘月沉默片刻，说：“因为飞鱼卫似乎很想争取我的好感，可能与司天监有关，也可能与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有关。”
庄夜那微带嘲弄的笑，凝住了。
半晌，他收了笑，冷淡道：“好，云道友说的也不错。我卖你个人情，希望你今后记得还。”
云乘月说：“我考虑一下。”
庄夜：……
还考虑，考虑个鬼。
他忍了忍气，居然还是开口了。
“这幻境栩栩如生，应当是过去某个朝代的真实情景。那个朝代我大致了解过，律法极为严苛，有能耐的修士都一心要在官场上出人头地，才能有一番作为。”
“我猜，这幻境要考验我们的，应该是如何选择才能成为人上人。”
云乘月皱了皱眉：“人上人？”
“自然……在这样的朝代，不能成为刀俎，便只能沦为鱼肉。云道友不明白？”庄夜略有诧异，这诧异就像云乘月的皱眉反感一样自然。
他想了想，又了然道，声音里带了轻微嘲讽：“云道友出身显贵、修炼顺遂，想必是不懂的。也难怪将幻境中虚假的人命当一回事。”
云乘月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轻声问：“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可怜人被杀害？”
庄夜道：“有何看不得。”
“哪怕那人让你想起自己，说不定与你颇有渊源？”
庄夜皱起眉毛，语带不快：“云道友，你是不是从来不知道，‘出人头地’这四个字，从来离不开血腥？”
云乘月摇头：“我反而觉得，这是幻境在提醒我们，要把每一个可怜人都当成自己那样去对待。我们要先想一想，自己愿不愿意被这样践踏，才能决定到底如何对待他人。”
“……天真。”
庄夜后退一步，面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反感。
“道不同不相为谋。云道友既然有自己的看法，我也不多说。告辞。”
青年朝反方向走去。那大概就是那什么衙门的所在之处。
云乘月也站起身。
“那我该怎么办呢？”
她自言自语：“如果这个幻境里，踩着别人往上爬是明明白白的线索，我不愿意踩别人，又要怎么做？”
——[……去建立一座书院吧。]
“……什么？”
一时不察，她问出了口。
薛无晦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仿佛他也在沉默中困惑，不解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朕记不大清了……竟然记不大清了。]
他喃喃道，带着些许难得的恍惚：[但朕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明光书院似乎就是这么建立的……]
“啊……是么？”
云乘月抬起头，看厚重的灰色云层缓慢流动；那雪云太厚，流动太慢，仿佛永远不会散去一般。
“那就试试吧。”
她轻声说。
她握住锦囊，收起剑，四周看了看。
然后，她向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幻境中的时间迅速流逝。又或者，这里其实没有真实的时间。
但总之，在大雪的三天后，城市的郊外多出了一座简陋的房屋。屋子门口种了一棵香椿树，上面挂了一块简单的木牌。
上书：桃源书院。
一个月后，书院迎来了第一名学生。这是一个快要饿死、其实别无选择的流浪儿。
与此同时，城中衙门里也多了一名颇受重视的捕快。
一年后，书院修起了第二座简陋的房屋。
也在这一年，衙门里有了新捕快连升三级的传奇故事。现在，捕快已经不能叫捕快。他穿上了胸前绣有“官”字的衣衫，开始被称为“官爷”了。
三年后，有人告桃源书院窝藏逃犯，传奇的官爷亲自前往捉拿犯人。书院四散，轻易消亡。
后来，却有人在另外的地方听说了桃源书院的名字。
十年后，当年的捕快已经成了城中的一品大官，实权在握、一呼百应。
这一年，国中叛乱四起，官员们焦头烂额。有年轻人披星戴月赶路，怀揣匕首进了城中，行刺一品大官。
年轻人身死，大官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叛军攻入城中的那一天，大官在城墙之上，被一支不知道哪里来的流矢刺穿了胸膛。
听说，大官身死的那一天，有人当场摔弓而泣，哭道：“老师，我们终于给您报仇了！”
世人方知，原来早在七年前，桃源书院被碾灭的那一天，书院的创办者就已经死去，不在人间。
……
“……我死得好早啊。”
星空幽邃，星光明亮。
书写台前，云乘月坐在台阶上，单手托腮，幽幽叹气。
自从在幻境中死亡，她就被扔出了幻境，全然不知后面发生的事。她只知道自己早早出局，庄夜还在里面，那大概是他赢了。
而庄夜不出来，书写台上连笔都不给，她根本没法试着写字。
“我为什么死得这么早呢？”
这一次，她多半又输了。
云乘月有点郁闷。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在独自嗟叹，但实际上，她是在幽幽地质问某人：不是说好的可以建立书院么？怎么建立了书院，就死得那么早？
——[……是你实力太差。]
云乘月：……
骗子，那不也是他建议的。难道他建议的时候，不知道她实力如何？
——[……这是个意外。]
意外个鬼。骗子。
——[……罢了，这次算是朕失误。回头你要什么，朕都补偿与你。]
他声音清冷，语气矜持得很。但隐约地，这矜持的背后又像藏了笨拙的安慰。
云乘月只是又长叹了一声。
算了，胜负乃兵家常事。
现在就等庄夜出来了。
正想到这里，就见不远处白光一闪。庄夜跌跌撞撞出了来，还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他尚未站稳，就紧紧按住胸膛，猛地四下张望，神色惊怒不已。
云乘月招招手：“别看了，你出幻境了。真巧，庄道友，你也死了么？”
庄夜：……
他定了定心神，再看四面星光粲然，很快就明白了。
“幻境终于结束了么……应该没有过去很久。”
他微微晃头，将时间流逝的错乱感排开。
接着，他站得直挺挺的，乜了一眼云乘月，顾自走去另一座书写台。
“云道友，承让。”
俨然是已胜券在握的模样。
云乘月有些不爽，但也说不出什么，只能站起身。
庄夜出来，书写台上的工具便已经备好。
两人各自运笔，凝神写下自己观测出的书文。
“……咦？”
然后，两人同时愣住。

第106章 观想之路（5）
◎二合一◎
观想之路的考核规则是, 两人同入幻境，先观测出书文者就能先离开幻境，继续前进。最后, 以走得最远的前三十人为合格者。
但事实上，只要能成功离开幻境, 来到书写台前，即便没有观测出书文，考生仍旧能尝试书写。
毕竟，观测与观想不同。观想书文, 要求修士完全明了文字的法度, 并大致掌握背后的意趣。一旦观想成功，修士今后就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这一枚文字。
而观测, 却只需要修士看明白这是一枚什么字、大概对应怎样的意趣，如此即可。
即，观想是完全掌握, 更重视掌握书文意趣；观测是初步临摹, 更侧重考验修士对法度的了解。
在梦之幻境中，根本没有见过“梦”字的孙峰，就是因为基本功更扎实，更快地掌握了“梦”字法度精髓，才比云乘月先一步离开幻境。
这究竟是一个漏洞……
亦或者，它也是设计者有意为之？
因为观想之路的历史已经太过久远，这个问题，可能只有身为鬼仙的王道恒, 才能回答。
无论如何, 现在, 在第二个幻境结束后, 云乘月和庄夜各自站在书写台上，写下了自己所观测出的书文。
他们两人，一个写得快而龙飞凤舞，仿佛信心十足的优等生。一个写得慢吞吞、懒洋洋，像是自暴自弃的懒学生。
但因为前者写的笔画多，后者写的笔画少，两人最终完成书文的时间，竟然差不多。
两枚书文各自悬浮在台上，也同时——招来了引路之光。
“……你也有？”
“怎么我也有？”
两人同时惊讶出声。
引路之光——当考生正确写出幻境中隐藏的书文时，引路之光就会降临。通过引路之光，考生可以跨越一段距离，直到遇见下一个幻境。
云乘月本以为，幻境中只有一枚书文。
当她发现自己和庄夜写得不一样时，心中还暗叹了一声，觉得大约自己是错的、庄夜才是正确的。
却没想到……降临了两束引路之光？
难道这第二个幻境之中，竟然藏了两枚书文，又恰好被云乘月、庄夜分别写了出来？
引路之光还在降落。
这光由无数细微的光点组成，好似飘带，也像被放慢了许多的水雾。它从深蓝的、幽邃的夜色中坠落，宛如一缕凝固的瀑布。
光束之中，有一行墨色字迹缓缓流动，即将成型。这是幻境对考生本次表现的判语，会告诉考生，这次能够前行多少距离。像上一次梦之幻境，云乘月就收到了“前行三里”的判语。
很快，庄夜那一头的引路之光里就形成了完整的文字：前行六里。
能够前行的距离越长，说明考生的表现越好。
庄夜这次的表现，显然很得到幻境认可。
庄夜也明白这个道理，露出了满意之色。
“不出我所料……总算没有丢了飞鱼卫的脸。”
他笑了笑，很快又收起这点笑意，看向云乘月。
然而，云乘月的引路之光里，墨色还在不停翻腾。好几次，它们差一点就要形成完整的文字，却在片刻后重又散去，奔为一团持续翻涌的墨色。
就好像……就好像幻境也在迟疑，究竟该如何评断云乘月的本次表现一样。
“这是……”
不知不觉，庄夜的眉毛拧了起来。他眉眼本就长得阴狠，方才笑时才好不容易阔朗了一些，现在那些阴冷重新汇聚，冻在他眼角眉梢，衬得他眼里审视的光无比冷厉。
云乘月也仰着头，望着那一团迟疑不定的墨色。
她察觉到了庄夜的视线，偏头看去，见他目光中充满审视，不禁再次诧异。
“你盯着我做什么？你在里面待的时间比我长，肯定表现得更好，前行得也更远。”
云乘月搁下毛笔，拍了拍手，语调有些懒洋洋的，像刚刚大考过后陡然放松的学生。她瞥了一眼庄夜的引路之光，尤其仔细地看了看对方写出的书文。
“你写的是个‘奸’字啊……唉，我想你大约是对的，那么个吃人的世道，就是要奸诈一点、狠心一点，才能保全自己。”
她揉了揉手腕，说：“不像我，死得早，也没做成什么事，就算侥幸过关，肯定也比不过你。”
这话她自认说得非常诚恳，然而微妙地，庄夜的脸色却更差了。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枚文字——那枚由云乘月写下的“人”字。他面颊的肌肉线条绷紧了，似乎他正紧咬着牙，忍耐着什么。
不错，云乘月写的正是一撇一捺，简简单单的一个“人”字。而且由于她并无成熟的大家字帖可以参考，凭自己写出的文字只是普普通通。
唯独那一捺长长地拖出去，令这个简单的文字改变了气质，变得好像一个伸长了手脚，有点发狠、有点无赖的街头流氓。
庄夜盯着那个字，一直盯着。不知不觉，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正是在幻境中，那支致命的箭矢所穿透的地方。
“……你为什么，”他咬着牙，顿了顿，“为什么要写这个字？”
“……啊？”
云乘月发现了他的异样。她愣了愣。
“想写就写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就是这么理解的。”
她理所当然回答道，又半开玩笑问了一句：“你脸色这么差是做什么？总不能，你还担心自己不如我吧？”
一言既出。
庄夜的脸色更差了。
云乘月眨了眨眼，更加莫名其妙起来。
此时，属于她的书文台之上，墨色氤氲、翻涌不止，好似终于下定决心，总算要呈现出那一行简单的判语。
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接着，又是一行。
第一行文字：
——恨小以为耻，无毒以为辱，谓之奸。
第二行文字：
——舍生而取义，无道而如矢，谓之仁。
“这是什么？”
云乘月喃喃道。
这并不是对考生可以前行多少多少距离的判语。
看上去……这好像是这个幻境本身的书文？
在这两行文字上，云乘月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正是她在幻境中所感受到的，灵力不断被压制的气息。其中还有大雪的冷气、城市的衰败之气、生灵的不安与绝望之气、好勇斗狠之徒一路攀爬的冷酷与得意之气……
如此种种，交织为这两行书文的墨宝。
两行书文——不错，仔细感受，这两行字的每一个，竟然都是独立的一枚书文！
这二十六个文字，既各自独立，又互相照应，形成了一副气息冷寂、却又十足有张力的作品。
二十六枚书文！相较第一个梦之幻境，这幻境的力量何止强了千百倍？难怪这幻境颇有难度，甚至能够制造时间流逝之感。
云乘月恍然大悟。
“不过这样一来，从可能性上来说，成功观测书文的难度就降低了嘛。”她思索道，“不过，等一等，我写的文字不在其中啊？”
二十六个字，哪一个都不是“人”字。
反而是庄夜的“奸”字，不仅是二十六个书文之一，更构成了第一句话的字眼。也难怪他可以前进六里。若按照云乘月过去的世界单位来算，这里的六里大约有两千六百米左右，是很不短的距离了。
自然，也是对庄夜的极高评价。
然而，墨色仍在氤氲，又写出了新一行文字。这一次，出现的只是文字，而非书文，仿佛是幻境中有人随手写下的评语。
曰：
——见众生如见己，为仁者，为人也！
如果将这评语和二十六个书文连在一起看，那么它的大意是：有的人将很得不够多、处事不够狠毒，当作一种耻辱，这叫奸。有的人选择舍生取义，即便家国的掌权者无道，也要践行自己为善的信念，这就叫仁。
直道如矢，这一典故出自古时某一流派的圣人的言论，是称赞一位清正的官员，说他“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
这两句评判，原本就分了高低。可以说，庄夜写出的文字，虽然符合要求，却不免落了下乘。
而云乘月写的字，虽然不是二十六枚书文的任何一个，可再加上“见众生如见己，为仁者，为人也”这句评断……
果然，接下来，云乘月的书写台上就浮现了新一行大字：
——前行十五里。
十五里……足足是庄夜的两倍还多。
云乘月：“……哇？”
她惊讶得太过，也糊里糊涂，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了这么高的评价。说实话……她写“人”字的时候根本没多想，只是想到了，就写了。
惊讶太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只吐出这么个干巴巴的字。
“……呵。”
庄夜的神色原本阴沉至极，此刻他盯着那几行文字，却反而放缓了神色。
“恨小以为耻，无毒以为辱……谓之奸。谓之奸？”他冷笑了好几声，“算了，原来是仁义一道的书文留笔，难怪讲究这些虚头巴脑、没有大用的道理。”
仁义之道？
他这么一说，云乘月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她若有所思。
古往今来，书文千千万万，最终却都能落到某一类大道上。云乘月是生机大道，而庄夜大约是物竞天择、天地不仁之类的严酷道路。他选择的“奸”字冷漠狠辣，虽然让他在幻境中生存了更长的时间，但因为它与仁义之道截然相悖，故不为幻境所喜。
而她自己……云乘月暗想，她的书文分明代表生机大道。她本以为，生机讲究众生平等，欣赏所有生命奋发向上的姿态。从这个角度来说，庄夜的努力也符合生机大道的本质。因此，她虽然不赞成庄夜的做法，却只是选择默默践行自己的选择，而没有强硬地去分个对错高低。
可现在仁义之道对她大加褒扬，而贬低了庄夜的选择，莫非意味着生机之道并非完全中立，而是和仁义之道暗暗相通？
两人各自思索时，引路之光的光芒变得强盛，由虚而实，化为一条无限向上、宛若直通云天的道路。
两人终于可以离开幻境，继续前进。
离开之前，云乘月收起思绪，终究是一拱手，微笑道：“那就承让了。”
“……呵。”
庄夜冷笑。他面有愤愤，却又很是骄傲和不屑。
“看不惯我就看不惯。幻境中你们能随意评点于我，现实中又能如何？”
他看向空无一人的星光平台，眼神冷漠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无论是多少年前、什么样的大能留下了这些书文，我都会用现实告诉你们——我选择的道路，才是真正的大道！”
两人都消失了。
……
幻境之外，在书院深处的高楼上，也有人对这次幻境的结果持不同看法。
“……给予云乘月更高的评价，分明是违背了规则！”
一名黑衣飞鱼服的女人，一脸严肃地说道：“辰星大人，我们不该认可这样的结果！”
辰星凝视着水镜，半晌，才轻轻“啊”了一声。
“是，”她轻声说，声音清脆如玉、清冷如冰，“我们不该认可。乘月写出的‘人’字，不在二十六书文之列，不应该得到认可。”
她面无表情，看向书院一方：“王夫子。”
老人背着双手。飞瀑自宫殿飞檐冲击而下，大量的水形成了云雾，有一部分细小的水滴，也就悄悄飘进了平台。云遮雾绕，令宫殿宛如天宫，也令宫中的人们宛若上仙。
而王道恒缥缈的衣角在水雾中飘飞，更是像随时都要乘风而去，回归天上。
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一众夫子、老师，也各自沉思。
明光书院的这些人，大多有一个优点，就是很讲究实事求是。尽管他们心里是很愿意偏向云乘月的，但对于她究竟是否突破了规则……他们也不想盲目偏心。
“咳……”
夫子之中，有一人开口了。
“王夫子。”他说，本就严肃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我认为，这次是飞鱼卫占理。云乘月写的字，不应该算观测成功。”
开口的是张廉。他相貌方正严肃，所持大道为律法大道，因此正是最讲究合乎规则的人。
同时，在明光书院中，他也是最偏向法度大道的一位。
现在，眼见规则被践踏，张廉夫子自然不能够忍耐。
王道恒听了，慢吞吞捋捋胡子，说：“哦。”
张廉皱眉：“王夫子，规则一旦制定就不容破坏，否则何以取信天下？”
王道恒：“哦。”
张廉的眉毛，忍耐地跳动了几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王夫子，观想之路中虽然都是大能手笔，但它们终究不是人类，判断失误也有可能。当它们的判断违背规则时，我们就应该出手矫正。”
王道恒：“哦。”
张廉：……
最年轻的杨嘉忍了笑，却没忍住转过脸去，和身边的同侪“偷偷”笑道：“每次王夫子不乐意赞成什么的时候，就没人能让他老人家点头。”
这一回，老院长倒是真的点了点头，说：“嗯。”
张廉：……
其余白玉京来人：……
辰星拧起了眉毛。她看了身边的太子一眼，想说什么，却又迟疑着住了嘴。
与一众臣子的凝重不同，那带发修行、手捻佛珠、面容似还极为年轻的男人，却是神情安详。他浅浅地微笑着，脚边有莲花影幽幽浮动。
“不必为难。这件事，其实非常清楚。”
太子一开口，平台上就安静下来。连王道恒都投去一瞥。
北溟双手合十，微笑道：“既然一开始就说好，一切情况都交由观想之路中的书文判断，那中途反悔，岂不也是违反了规则？”
王道恒挑了挑长长的白眉：“哦，殿下是这么看的？”
“不错。”
北溟点头，笑意不改，就像给牢牢贴上去了似的。
“说到底，不过是场试炼罢了，胜负重要，却也不重要。”他语调平和，“乘月赢了，就让她赢罢。她天资这样高，之后我们更要好好教导她，不让她走上歧途，这样便好。”
他如此自然地念出云乘月的名字，仿佛多么亲昵似地，不禁让卢桁悄悄皱眉。可卢桁为官多年，与白玉京关系亲厚，本身走的又是法度一道，对待太子自有天然的忠心敬重。
是以他忍了忍，终究对这个小小的称谓问题保持了沉默。
辰星在一旁，却是松了口气。她甚至还有些欢欣，说：“殿下说得是。”
王道恒的白眉颤动几下。
“北溟殿下，老夫也就不与你们绕弯子了。”老人淡淡道，“乘月这孩子，与我们书院的大道天然相合。如果她自己喜欢你们的法度之道，她自然会选你们。可如果她不感兴趣，白玉京还是莫要强求的好。”
北溟挑了挑眉：“何来强求一说？法度方为正道。乘月既然是未来的岁星，就必定是我们宝贝的英才。”
王道恒却是轻哼了一声。
“如果她不是呢？你们要如何，除掉她不成？”
书院的其他人相互看看，都有些诧异。多少年了，他们从没见过老院长这般明确地表示出不高兴。过去无论遇到什么，老院长都是慢吞吞、悠哉哉、笑呵呵，仿佛什么都不能让他为难。
现在为了一个小修士，哪怕她天资再高，又凭什么能够让老院长喜怒形于色？
北溟也有些诧异。他虽然年纪不很大，又常年待在白玉京中，却也是了解老院长脾性的。
诧异过后，他却又笑一笑。
“瞧您说的。”他平和道，“若实在出现了那般情况……”
他停下来，收了笑，再颂念一句佛号，面带悲悯。
“若真如此不幸，那么明年的祭天大典上，参与献祭之人——恐怕就要多一位我们都不愿看见的人了。”
“荧惑，辰星，你们此前在鲤江水府中抓到了一个和死灵勾结的修士，姓孟，祖上本也是千年世家之一，是不是？”
辰星捏紧银镜边缘，微微点头。
栏杆边的虞寄风回过头，也晃了晃脑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是啊，叫什么洛小孟吧。死灵已经剥离出来，扔进了星祠炼化。那人还活着，扔在大牢里，就等开年的祭天大典了。”
他笑嘻嘻地问：“怎么了，北溟，你也想将乘月扔进去？这活儿可别给我，也别给辰星，我们两个都舍不得呢。哦，卢老头更舍不得，也千万别给他。”
卢桁站在一旁，大袖下的双手捏得死紧，脖颈上都冒出了青筋。然而，他仍然努力克制住了，一言不发。
北溟失笑，摇头，却又点头。
“我并无此意。”他温柔地说，看着明光书院众人，意有所指，“也希望，没有人能让我有这个意思。”
“毕竟，我大梁立国以来，为了这天下的太平，做过什么、还要做什么，诸君多少应当也有所猜测。”
“诸君且想一想，所谓‘天才’，于我大梁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们为何要不断寻找天才？为什么要吹捧天才，给予天才无数资源？”
“还有，为什么我们极力打压死灵，却又在暗中寻找死灵？”
“过去的那些天才，还有那些本该盘桓在古代遗迹中的死灵，他们究竟去了哪里，诸君是否想过？”
此言一出……
满堂俱寂。
连王道恒都眉心跳了几跳，沉默了。
虞寄风的眼神也悄然锐利。他也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有过无数猜测，但这是第一次，他有机会站在这个国家的统治者面前，听他亲口说出那个被视为禁忌的答案。
“他们去了何处？”他忍不住说问出口。
这是被视为禁忌的问题。然而此刻，这位统治者如此轻易地就说出了答案，甚至还带着微笑。
北溟平静道：“这些耗费了我大梁无数资源、无数心血的天才，若不能成为新一代的我们，便只有一条出路。”
“他们——只能和那些死灵一起，成为祭天大典上的牲祭。”
在场的大修士们纷纷变了脸色。有人面露惧色，有人目露痛楚，更多人则是低头闭眼，掩去了眼中的苦涩。
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们哪里真的能够一点不知道？
都有猜测，只是谁都不敢承认。
辰星更是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不住摇头。
在场众人，唯有杨嘉是真正震惊。他不过四十出头，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发现这个世道的秘密。
而他所持有的生机之道，更是令他无法接受这件事。
“……王夫子？！”
他本能地看向老院长。
王夫子却只是沉默。
杨嘉便知真假，一时根本无法接受。他的道心甚至都被冲击，刹那双目赤红，眼眶流下血泪。
王夫子一声长叹。
鬼仙一拂衣袖，送去一缕灵力，安抚了杨嘉几乎溃散的书文与道心。
“老夫不愿如此。”他没有回头，语气平静，“但杨夫子，你如果还记得鲤江水府中见过的场景，就该知道，千年前神鬼异族肆虐大地，百姓民不聊生，人族多灾多难。”
杨嘉喃喃道：“是，可是这和祭天大典有什么关系……”
“祭天大典，正是为了维持岁星网不坠，而设下的百年祭典。”王道恒苦笑一声，“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这个世道都忘了……”
“神鬼异族并未灭绝，他们只是被赶出了这个世界，而岁星网——正是抵御异族的边境防线！”
“如果岁星网坠落，那么人族上下，必定无一存活！”
杨嘉不语。
他道心受损，此时无力再想。
王道恒摇头。
北溟却还神色轻松。
“那这件事，就先这样说好了。”他温柔道，“乘月由我们教导。为了她，我甚至可以同意，让书院再缓一缓，慢慢将大道换过来。”
于他而言，这件事便结束了。
他要关心别的事了。比如……自己的过去，自己的青春，自己那再也回不来的温柔岁月。
“……仁义之道么。”
北溟望向水镜，眼中浮现温柔怀恋之意。
“当年念书的时候，她也最是这般心怀不忍。”他轻声说，笑叹着摇头，“分明告诉过她多少次了，上位者不得不心狠，最终才能保全大多数……可惜啊。”
他闭上双眼，念了一声佛号。
“……可惜了。”
虞寄风立在一边，却是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卢桁则一直低垂着苍老的头颅，同样并不说话。
*
云乘月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段新的道路上。
上次出幻境也是这么个场景。再走一段，可能就会遇见下一个幻境。
两个幻境下来，她已经前行了十八里，不知道能够排名第几……
这观想之路上，也没见到别人，不知道是不是只能在幻境中相遇……
还有季双锦和陆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云乘月一面想着，一面习惯性地往前走了几步。
忽然，她站住了。
不太对。这条路不太对。
这同
样是一条星光铺就的道路。但与最初的场景不同，四周深蓝的空间化为了浓稠的漆黑；远远近近的碎星不见了，唯有她脚下的道路往前延伸。
空间显得逼仄许多，也压抑许多。
没有了明明灭灭的星光，四周的浓黑陡然染上了神秘的色彩。
难道说……
云乘月若有所感，抬起了头。
“难道……”
在她向上看的一瞬间，于黑暗中，有许许多多的光刹那间亮起。
那是一只又一只的灯笼。它们极为巨大，有的殷红、有的暖黄、有的亮白；一只只圆形的灯笼被一根根细线连接着，漂浮在黑暗中。
黑暗无边无际，灯火也无边无际。
这是灯火的海洋。
——[嗯，你已经身在幻境之中了。]
薛无晦轻声提醒：[你目前的位置，应前五名之列。过关即可，无需太过冒险。另外……]
他冷笑了几声，却并不言语。
云乘月“唔”了一声，表示疑惑。
薛无晦仿佛才回过神，淡淡道：[是有人做了春秋大梦，以为自己尽在掌握。朕听了一耳朵，真是听不下去。也不想想，岁星网是谁修的？]
——[等你出来，朕自会告诉你，也都有安排。苍蝇嗡嗡的，烦人，倒也并不打紧。]
他语气竟然带着温柔之意。
——[你之前表现得很好。这幻境能助你磨砺修为，你先专注自身，想如何便如何。]
咦……
薛无晦最近对她，好像越来越好了。
云乘月微微点头，心中是有些开心的。大概这就叫情谊的回馈？
既然他这么说，她也就专心感受四周。
这里不光有无数的灯笼，还有重重叠叠的丝竹弦乐之音。
由远及近，曼妙的乐音飘飞而来，最后充斥了四面八方的空间，也充盈在云乘月的耳朵中，
还有人“咿咿呀呀”地在唱歌。
还好，这唱歌的只有一个人。云乘月只需要循声看去，就能望见他的存在。
那是一处戏台。
高耸的戏台上，锣鼓排列、彩旗歪倒；空荡荡的台面上，有一人横卧在地，慢声歌唱。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那人唱的是一首极出名的戏，哪怕云乘月不爱听这些，也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他唱得不大认真，毫无气力可言，真说不清究竟是唱一段词，还是在尖声嘲笑什么。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他右手持一把碧玉酒壶，在词的间隙里仰头痛饮。酒水漫过壶身，浸过他的下巴、脖颈、胸膛，最后滴落在戏台上。
四面隐隐约约，有无数黑黢黢的人影。他们身姿变幻，仿佛在玩闹、在舞蹈、在进行各种游戏。
哒、哒哒、哒哒哒……
一样什么东西被扔在了戏台上。
是一只陀螺。它越转越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喝酒的男人也放下了酒壶，用散漫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只陀螺。
“第一件事，是陀螺么……”
他喃喃一句，目光凝向云乘月。
定定注视她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拾起手边那枝永不凋零的艳丽桃花，放在脸边，垂眸轻轻一嗅。
“是云……乘月，小友啊。”
云乘月走上前。
“庄不度道友，又见面了。”
面容艳丽的绯衣青年依旧垂眸，眼神变得恍惚起来。
“啊……”
他自言自语。
“真像啊。”

第107章 忆风流
◎旧梦丢难掉◎
“像？像谁？”
女修倏然挑起了眉毛。
这语气带刺, 似曾相识。庄不度不禁抬起眼。
娇嫩粉润的桃花抵在他视野的下方，变得雾蒙蒙的；越过雾蒙蒙的花影，就是那女修的面容。原本清晰的脸, 因了花影的朦胧，就好像也模糊起来, 变得和回忆中更像，更像……直到一模一样。
“姐……幼……”
那个名字就抵在唇边，一直在，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大约是因为饮了灵酒的缘故, 让他的头脑有些混乱, 才更加分不清现实和过往。他只能盯着她，恍惚地想, 她们那么像；模样也像，不悦时的扬眉也像。就仿佛那不远处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一直在他记忆中的人……
不。
庄不度用力闭目。
他悄悄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直到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口腔, 他才终于能重新睁眼。
“……云道友。”
他露出一个微笑，又指了一指身旁。戏台上，那陀螺静静待在那儿；灯笼的浮光落下，给陀螺拖出了黯淡的影子。
庄不度放下花枝，笑问：“对这个，你有什么想法？”
陀螺……？
云乘月当然看见了那只陀螺。
空荡荡的戏台，会动的就只有一个庄不度，还有一只刚刚才静止的陀螺。
看看含笑的青年, 再看看那只陀螺, 云乘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有话直说么……欲言又止的, 好麻烦。不就是像母亲么, 这也很正常，毕竟我是她血缘上的亲生女儿。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骨头里那股怕麻烦的懒劲儿又冒了上来，声音里便带上了一股不大认真的抱怨，又显得有点促狭。
“庄道友，我不大清楚你是敌是友。”云乘月有话直说，“不过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如果之后有空，你能否和我讲讲母亲当年的事？”
“我……？”
庄不度愕然：“你应该看见清曦对你的态度了罢？”
云乘月说：“看见了，也听说了母亲曾是被庄家养错的孩子。”
庄不度沉默了一下，说：“是。那你为何还……”
云乘月诚恳道：“我就问问。能成就成，不能成算了。”
毕竟……如果问两句就能问出来，不就省心太多了么。
庄不度一时愣住，半晌说不出话。他盯着她，渐渐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云乘月也被他看得挺奇怪。她等了一等，没等来回应，就又问了一句：“庄道友？”
她自忖，自己语言温和、态度友善，很可以厚着脸皮自我评价一句“不卑不亢”，无论如何不该被见了鬼一样瞪着吧？
这时，庄不度却忽而失笑。
“现在又不那么像了。”他笑着摇摇头，再摇摇头，声音中止不住地流露惆怅，“她……她看上去开朗爱笑，其实惯来把很多话藏在心里，所以到了后来，我们什么都不了解……”
“不了解？”
庄不度却住了口，像是觉得自己说了太多，只又微微摇头：“我答应过她，不再与任何人提起过往。”
他不再多言，仰头用力再喝一口酒，像是用酒压下所有不能出口的心绪。继而他随手扔开酒壶，就重又成为那不着调的艳丽贵公子。
“噢，好吧。”
云乘月有些遗憾，却也并不勉强，只礼貌道：“那么，庄道友，接下来就承让了。”
“承让？让你让你，我对修行可没兴趣，如果不是被人逼着，谁耐烦跑这么远来折腾。”
庄不度支撑着站起来，没骨头似的，再伸个懒腰，又一摊手——桃花花枝一颤，四周灵气翻涌，竟带出些许文字气息。
“修行无聊，书文也无聊。难得这幻境还算知情识趣，倒是懂得点玩乐的滋味。”他笑道，指着陀螺，“看来这就是幻境给你我出的第一道题。云道友，我虽然比你年长，但天赋可远远不如你，就腆着脸先试一试了。”
不待云乘月答话，他再一抖手腕，手中桃花枝竟然化为了一支笔。只见其笔锋毛色透明、质感如玉，凝在风中动也不动，宛若玉雕。
看上去挺硬的……也能写字？
他要抢着答题，云乘月也不争，只盯着那桃花笔沉吟片刻，若有所思：“莫非……这就是硬笔书法？”
庄不度听见了，顺口道：“云道友也知晓硬笔书法？听闻这是千年前《天下经略》记载的速写工具，不过这不过异闻传说，不足为信。”
又是《天下经略》……好吧，那作者说不定真是同源前人。
云乘月摸了摸鼻子，右手并不松剑柄。虽然庄不度对她应该没有敌意，但幻境中皆为对手，还是小心为上。
她立在戏台边缘，看庄不度打算怎么做。这处幻境中处处暗示笙歌浮华，背后书文应当与玩乐相关，但不清楚有没有更深一层含义。
庄不度的想法大约和她一样。
他站在陀螺前，绕着它走了一圈，手中桃花笔也漫不经心画了几个圈。碧色粉光团团摇动、洒落，纷纷缀在陀螺四周，真像春日远望山间花云，见风吹了层层花落。
“云道友，你可擅长陀螺？”
他忽然问。
云乘月一怔，思索一番，正想回答“没有”，脑海中却又模模糊糊闪过什么景象；好像在很久以前，她曾将什么东西递给别人，那依稀就是一只陀螺。
她张开口，犹豫了一下，便只能说：“不记得了，可能玩过，但应该谈不上擅长。”
“谈不上么……”
庄不度原本没有看她，听了这一句，却又看来一眼。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小时候她很擅长这些。”
说了这句，他就不说了。
云乘月也没有问。
薛无晦却忽然低声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
——[陀螺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家的玩意儿……谁若长大了还爱这些，真叫个没出息。]
他说得严厉，语气却截然相反。那清淡的语调背后，细听过去，依稀还能辨出些惆怅的温柔。
云乘月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看上去还挺好玩的。”
——[……是么。]
片刻后，庄不度像是观察够了，抬手写了一个“转”字出来。
转——中规中矩的楷书，中规中矩的结构；粉绿色的线条飘逸翻飞，乍一看颇为华丽，仔细看去却能发现许多的松散无力，不免令这字流于轻佻。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字如其人，果真是颠扑不破、千年不变的道理。]
薛无晦在她耳边悠悠评道：[这人居然碰巧有合用的书文，还写出了浓郁的享乐气息，也不知道这辈子荒废了多少时光。]
又来刻薄人了。云乘月唇角一抿，掩去一朵笑花。
庄不度瞟见她的神情，以为她是笑自己，就也笑了笑，说：“字练得少，写得歪歪倒倒，让云道友见笑了。”
他说得很温和，而且又带上了那一分恍惚之意，分不清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幻梦中的别人说。
“哪里。我自己才学书道不久，与庄道友顶多半斤八两。”云乘月痛快地自曝其短，“看这字，我倒觉得挺亲切。”
“原是这样。”庄不度“哈”一声，笑意掩盖眼底，仿佛颇为自得，“不错不错，那想来这观想之路的考生之中，我们就是法度功夫垫底的两位。”
他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轻佻的神情，果真与那“转”字神似。
接着，他左手一抓，就将粉绿色的“转”字抓在了手中。与艳丽精致的容貌不同，庄不度的手实在说不上好看：虽然皮肤白皙，却手掌宽大，手指略短又略粗；突出的指节覆着皱巴巴的皮，仿佛一个个树干上的疤。
“转”字在他掌中一闪，立即变化形状，融化拉长，化为一道长鞭。
庄不度手执长鞭，大大方方往陀螺上一打——
——啪！
短短几次鞭打过后，陀螺就“滴溜溜”转了起来。
空荡安静的戏台上，陀螺尖摩擦地面的急促钝响，不断往外扩散、回荡。渐渐地，它与一旁堆着的锣鼓、月琴，产生了共鸣。
呼啦啦啦——
陀螺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台上仿佛不止庄不度手下的那只陀螺，而是有千百只陀螺一齐转动。这声音浩浩荡荡，愈来愈响，渐渐变得震耳欲聋。
不知不觉，四周那些玩乐、追逐的幢幢人影，都停了下来。它们涌动着，开始不断鼓掌、发出笑声，就好像被精彩演出吸引的观众。它们制造声音，自身也围成了声音的屏障，就隆隆的响声阻拦在戏台上，令回音叠了回音，挤满每一寸空气。
除了声音，这里一时再无其他。连夜色和灯光都像被挤了出去，远远地浮在上头。
声音太大，震得云乘月耳朵嗡嗡地响。然而，这种嗡响之中又仿佛夹杂了某种意味……是书文！
有书文的气息如鬼魅流窜，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浮现而出，下一刻却又毫无踪迹。
云乘月克制住了想要去捂住耳朵的冲动。她略微合上眼，好更详尽地领略这纷扰之中的意味。
陀螺不停地旋转。大大小小，远远近近。掌声和笑声隔了一层，像高涨而不落下的潮水。这些是最主要的声音，但不是唯一；在它们之外，还有……
还有……那是哭声么？
她听见了。
在庞杂的声音中，有极细微的哽咽声。那声音飘荡在重重欢乐之中，宛若一根极细的线，随时都会断；然而它又顽强地存在着，一旦注意到了它，就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欢乐中的哭音……
云乘月抬起眼。她看见四周幽黑无边无际，灯火浮华无边无际；那些欢乐的声音就在身边，簇拥着玩闹之音。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正当她若有所思时，陀螺的声音却忽然断了。
戏台正中间，庄不度垂手立着，艳色衣摆徐徐而落，那只曾高速旋转的陀螺也逐渐缓下，直到重新停止。
粉绿色的长鞭飞出半空，重新化为一枚“转”字，又溃散为灵光点点。
“云道友……我怎么觉得，自己吃亏了？”庄不度说得很严肃，笑嘻嘻的神情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好像我在这儿辛辛苦苦鞭陀螺，却给了云道友凝神观测书文的时间嘛。”
云乘月眨眨眼，装傻：“咦，是这样？”
“难道不是？”庄不度指着地上的陀螺。
此时，那方才还赚得欢快、响亮的木质陀螺，竟肉眼可见地淡化了去。它微黄的、滚圆的躯体变成了虚影，而从那虚影之中，有一缕淡淡的文气飞出。
是几颗光点，隐约却又有提按、牵连的笔法在其中，像是文字中的残缺笔画。
这几点淡白色的光落在云乘月掌中，消失不见。
刹那之间，她仿佛又听见了幽幽哭泣。但很快，四周重归寂静。
没有哭声，没有欢笑和掌声。唯有灯色还在，夜色仍浓。
庄不度问：“云道友可观测出了书文？”
云乘月回答说：“听见了些哭声，没有别的。庄道友是亲自答题的人，难道没有其他收获？”
绯衣青年哈哈一笑，又往地上盘腿一坐，再干脆一躺。那桃花枝被他放在胸前，没有了笔墨的文气，只余娇艳生动。
“我就是个京中的混子，能有什么收获。哎，云道友有收获，我反而高兴得很，总算我没白忙活。”
他翘个二郎腿，嬉皮笑脸：“说起来，云道友，其实你大可叫我一声‘庄叔叔’，是不是？”
云乘月正在检查戏台四周的情况，闻言便头也不抬道：“庄叔叔。”
庄不度愣住，脱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
云乘月平静道：“称呼而已，我并不在乎。只是庄道友，庄叔叔，你也无需在我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她去世得早，我对她没什么记忆，除了模样像些，其余应该并不相似。”
那头就沉默了。
她也不管他。总被人当成别人，还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虽没什么害处，但终究有点烦人。如果庄不度肯直接告诉她当年的事，她还能忍一忍，可既然他不说，她也不愿意这么绕圈子。
幻境还没消失，说明书文还没有被观测出来。
除了陀螺之外，还应该有什么和玩乐相关的东西……？
——[看看上面。]
薛无晦提醒道。
她抬头看去，多看了两眼，忽然发现，在戏台上方的暗处，竟藏了一只风筝。
云乘月抬剑作笔，写出一横；这一横如水墨蜿蜒，化为一道绳索。她左手握住绳子的这头，再用力一抖；绳索飞出，顺利卷了那只风筝下来。
——啪嗒。
她动作不大熟练，因而风筝掉在了她脚边。
云乘月弯腰捡起，发现这是一只造型最寻常的燕子风筝，但做得极为精致，像是某种柔韧轻盈的灵丝织就，上头金银双色丝线描出花叶、羽毛，燕子的双目还是两颗细小的蓝宝石，极为有神，栩栩如生。
只有风筝，却没有风筝线。
“这是要放风筝……？”
她将风筝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地看，又侧头问：“庄道友，你可想试一试？”
庄不度瘫在地上，二郎腿晃来晃去，又歪个头盯来一眼。
“我不试。我要是放了，肯定便宜又给你占了。这次换我来仔细观测，你去忙活。”他换了只腿翘着，说得理直气壮。
“不过——你这小孩儿，会放风筝吗？”
他用一种相当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云乘月也不恼，只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好像没放过风筝。但做人嘛，要多尝试尝试。”
她用一种略有笨拙的方式，把手上的灵线绕到风筝竹篾上，期间还绑错了一次，不得不解开重来。绑好了后，重心却又不大对（薛无晦说的），于是她只能再绑一次。
庄不度撑起来，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谢谢。”
云乘月解开灵力线，呼了口气，第三次重来。没想到看似简单的风筝，却只是绑线都这么有讲究。
因为这线是她灵力所化，她一直维持着，反复松开、再绑，精神上还是略有疲累。但幸好她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挺新奇、挺有趣，也就不怕麻烦，做得津津有味。
过了会儿，庄不度又问：“真不要我帮忙？”
云乘月叹了口气，无奈道：“庄道友，你刚才碰巧有个‘转’字能用，我却没有。所以，我现在只能写几个笔画出来，将就用一用。我要专心，能不能烦请你安静？”
庄不度有点讪讪的。
他嘀咕说：“你就是玩得太少，要不然肯定也有能用的书文……不过你能灵活运用单一笔画，也算很不错了。”
“她小时候就很要强，不像你一样看得开……”
云乘月盯了他一眼。他立即闭嘴，半晌略苦笑道：“抱歉，没忍住。以前都是忍得住的，是有些怪。”
说罢，庄不度干脆原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她，独自把玩桃花枝。
“不看你，行了吧？”
云乘月无奈。
那背影居然有点赌气的成分。他们究竟谁算是长辈？如果不记得他真实年龄是四十八岁，云乘月真要觉得他像个赌气的小孩子了……也不对，她随身带着的某位死灵，都千把岁了，有时候不也幼稚得很？
她正想着，不妨薛无晦在她耳边咳了一声。
——[不许在心里说我坏话。]
云乘月：……？
想想也不行？
说起来，他到底是怎么辨别出来的。要不是帝后契约限制他不许说谎，她都要怀疑他用了读心术之类的法术了。
终于，风筝绑好了。
云乘月拉了拉手里的灵丝，挺满意，觉得还挺结实，应当能成为一根合格的风筝线。
拎着风筝，她站了起来，再跳下戏台，仰头不断挪动，找了个灯笼稀疏一点、天空开阔些的空地。
“风筝……咦，等等，风筝该怎么放？”
她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跑起来，再根据风的流向来引线？”
——[……你既然都知道了，就直接做。]
何必这么不耐烦嘛。云乘月故意叹了口气，状似忧伤道：“唉，从来没人陪我放过风筝，也没人教过我。长这么大，这竟然是我头一回牵风筝线……”
——[……]
她挑好方向，开始跑动。
——[……云乘月。]
她没有理，也没说话。她跑，而且越跑越快。
不知是否错觉，从她跑动开始，四周原本静止的空气也跟着流动起来。风开始吹，吹动她手中的线，也吹动那只燕子风筝。
——[……喂，云乘月。]
风并不安分，不肯乖乖承托风筝，而更多是从四面八方乱撞。撞得她的风筝上上下下，像只有气无力、飞不起来的伤鸟，也撞得她手里的线抖动不止，好几个瞬间都让她有快握不住的错觉。
但她用力握住。
——[……云乘月，你非要这么小气？好了，罢了，算朕说错了话，行不行？听好，放风筝并不难，你看好风向，风大时放线，风力不足就收线，劲力与感受到的风力配合……喂，你听见没有？]
“……哦，是这样。”
她恍惚一瞬，轻轻答应出声，手中不觉照做。她还思忖着，是了，关键在风，她怎么忘了，明明春天的时候有人教过她，也是这样啰啰嗦嗦，爱操心得很……
教过？谁？春天的风筝？
云乘月抬起头。
长风涌动，吹得燕子飞上天去。它越过层层灯火，冲向不散夜色；那两只蓝宝石的眼睛，在无数个瞬间都折射辉煌灯火，一下下地闪着光。
陡然一阵猛烈的风，吹得燕子剧烈晃动。
云乘月赶紧拽紧了手里的线。灵丝勒紧了她的手掌，也唤回了她的神智；她顾不得再想，只一心一意操纵风筝，奋力拉住线，不让风筝被吹跑。
同时，她也生出了一丝明悟。
这幻境看似处处浮华，实则空空荡荡。欢笑背后隐藏着呜咽，现在又若有若无勾起人的回忆、让人陷入迷离……
另一头，庄不度跳上戏台上一座大鼓，高声道：“云道友小心，这幻境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侵人心智，让人不断回忆过去，变得心神恍惚！”
果然如此。也难怪刚才庄不度一再提起过去。
随着风力一浪接一浪加剧，风声也在不断变大。不久前她还需要努力让风筝飞上去，现在却只想着怎么留住它。
刚才还听得见庄不度在说什么，现在只能用眼角余光瞄见他的轮廓；他好像拿着桃花笔在壁画什么，但云乘月现在没有心思想了。
风变得极为猛烈，简直不像风，而像四面八方打过来的海浪。她身下只有一块舢板，竭力在海朝之间寻求一丝半点的平衡。
风筝随时都像要飞出去。她不得不抓得更紧；灵丝被一圈圈绕在她手掌上，勒得很深。她怀疑自己的手掌会被细线切断，可下一刻连这个念头都顾不得了。
现在到底该怎么做？就一直死死拽住风筝？
这一次幻境考验的，到底是……
——[回忆如何运笔。]
……什么？
——[运笔。]
狂暴的风里，竟浮现出亡灵君主的身形。他的身形很淡，却足够清晰到让她看见。他站在她身边，略低头弯腰，手臂越过她的身侧，一直到他能握住她的手。
——[刚才那纨绔子有完整书文，所以省略了这一步。但你不同。你现在手中的线，只是单独的笔画，没有结构、没有呼应。]
——[故而，你若要引动幻境背后的书文，必须从临摹开始。]
他冰冷的手掌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运转的方式。但虽然用力，却并不觉得疼痛。
云乘月咽下担忧，静心凝神，细细感悟手中传来的力道。
虽然平时总是调侃薛无晦，可她很清楚，他的书文造诣极高，当她的老师可说绰绰有余。她自然是尊敬有本事的人的；因此若有学习的机会，她很愿意虚心求教。
譬如现在。
可临摹……初学者学习书法，总是从描红、临写开始。要先有别人写下一个完整的字，才能有临摹的范本。
可现在，哪儿有字？
——[不急。]
他感觉到了她的困惑，便微微点头，徐徐道：[书文一道，既讲求法度森严，也讲求意趣天成。]
——[法度不成，意趣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无以寄托。]
——[意趣不成，法度再如何森严，也不过一堆腐木烂石，不值一提。]
他说：[云乘月，你抬起头，仔细看——好好看。]
——[你的确看不见文字，看不见法度构架……可是，你当真看不见那段无处不在的意趣？]
她努力睁着眼。
风拍打在她脸上，疯了似地，还想往她眼里钻。哪怕是修士的躯体也抵挡不住。很快，她就觉得眼球干涩，还有小刀子割一样的尖锐疼痛。
本能的泪水沁出，试图缓和眼球的不适。可同时，它们也模糊了她的视野。
云乘月咬咬牙，使劲一闭眼，眨去泪水，而后——她再次瞪大眼睛！
这模样大约有点狰狞难看，才令他愣了愣，忍笑别过脸。可她现在只想努力寻找那缥缈的意趣。
意趣，意趣……
等等。可他刚刚说了，只有意趣、没有法度的话，意趣也没有可以寄托之物。法度就是文字结构，是扎扎实实的一笔一划，可眼前哪儿有字？
哪儿有……
云乘月忽然明白了。
灵光乍现，令她她精神一振。虽然脸上还刺痛着，她却因为兴奋而不再觉得难受。
如果没有字，就自己写出来！
没有可以临摹的范本……可是，她可以一边感受幻境书文的意趣，一边尝试还原适合它的法度。
虽然不可能非常精准，毕竟法度本身也带有个人风格，可是，只是需要完成观测的话，一个大致的结构应该就够了！
云乘月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是为了更好地捕捉那一缕意趣。
风中那被拉扯的，看似是一只精致的风筝，但实际上……实际上还有什么？不，实际上是什么？
风声呼啸，但这一回，它们被什么隔绝开了。
风声之外，那微弱却不绝如缕的呜咽，再度降落在她耳边心上。
它含着悲伤，可悲伤并不那么浓郁绝望，仿佛哭泣者早已接受现实，只是忍不住不断的伤心。
悲伤之外，它更多包含的却是怀念……还有渴求。
渴求？渴求什么？
风里的风筝？四周的灯火？那曾经的高台大戏？
可风又代表什么？
难道和第一个幻境一样，是梦？
不。虽然各处空荡，但辉煌灯火是真，戏台种种也是真。甚至刚才的无数人影发出的笑声、鼓掌声，也都是真的。她没有认错。
那哭声也并没有分不清真假虚幻、痴迷不已的意味。相反，正是因为明白失去了什么，才有这样细微却不能断绝的悲伤。
所以，这是……
云乘月艰难地分出右手。
她左手死死拽着风筝线，右手抓着玉清剑。剑鞘也不褪，她就极力在风中书写起来。
她还闭着眼，用神识去追逐风中流散的那一抹意蕴。
一点，一点，又一点。
宛如泪痕一般的笔画……
还有这些横竖，都像枯瘦的手，向着往昔繁华伸出。
不知不觉，风渐渐平息了。
燕子风筝乘风而下，悠悠降落，最后再次“啪嗒”一声落了地。
——[……做得不错。]
帝王的身形随风一并消散。
云乘月睁开眼，正好见到空中凝聚的那一枚文字。这还不是书文，而只是普通的文字，甚至写得还不太好看。
——消。
消散的“消”字。
它漂浮在半空，继而，它由一个字而变为无数字。
无数个“消”字往无数个方向飞出去。每一个“消”字都与幻境中的一样东西相融合，并且带走了它们。
一盏一盏的灯笼消散了。
姿态各异的人影消散了。
戏台上的锣鼓、弦琴，也全都消散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消”字。它们挤挤挨挨在一处，又齐齐往夜空中飞腾而去。
由慢而快，它们最终冲进了夜色深处。
——砰！
——砰砰！
……最后，炸开成了无数绚丽烟花。
于是，终于也就连这些“消”字也都没有了。
四周唯有黑暗，还有他们脚下铺开的一道白亮星光路。
两行文字出现在上方，宛若被一只枯瘦的手涂抹开。
其书为：
才梦笙箫灯色好。白雪青丝，风流早冰消。
当年壮志为谁了？西风残照，黄土断侯王。
这两行字里，唯有“消”是书文，也是句眼。
文字迤逦，意蕴哀婉无奈。凝视着它们，就仿佛看见了一幕幕画卷：春光正好、热闹繁华的少年时代，早已成了白发老人的梦中回忆；任多少辉煌成就，现在也只一抔黄土。
云乘月看得很入神。
纵然其他文字并非书文，可它们与“消”字相辅相成，形成了一副结构完整、意蕴无穷的墨宝。
观赏这样的作品，就如同参与一场不容错过的盛宴。
——啪，啪啪啪。
有人鼓掌。
“不愧是云道友，果真才华横溢、天资绝顶、灵气冠绝当代！”
……好罢，还是有人可以错过的。
云乘月回头，见庄不度立在一旁，正不断鼓掌，一脸感佩。
“云道友前途不可限量啊！”
云乘月皱起眉头。
“庄道友何必还装傻？”她淡淡道，“早在一开始，你不就看透了题眼？”
掌声停了。
庄不度眉眼一动，面上却还是那副热热闹闹、轻浮却容易讨喜的笑。
“此话怎讲？”
云乘月摇头：“庄道友最开始唱的那几句词，我总算记起来了些。”
“什么词？”庄不度睁着眼睛试图传达自己的无辜，却因为容貌艳丽太过，反而显得锐利甚至敷衍，“我不记得了。”
云乘月又回忆了一下，才清清嗓子，哼出开头。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庄不度开头唱的是“残山梦最真”几句。而这首词曲，恰恰好对应的便是幻境的真意。云乘月不信这是巧合。
“是这么唱的吧？后面我才是真记不得了。”
云乘月抱着玉清剑，唇边含笑：“庄道友分明早就看出幻境题眼，却生生将胜利拱手让人。说‘承让’就真让我，原来庄道友竟是个真正的厚道老实人。”
她有时候说话是很能促狭到人的。
庄不度也被说得有点讪讪。可他不愧是京中混子，咳了两声，就叉腰理直气壮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确实是个厚道老实人，这一点姐姐作证，我……”
他笑意冻住。
这一次没有幻境影响，他大约是真的失言了。
云乘月不想去戳他伤疤，便诚恳道：“我便将庄道友的善意当成真善意了。之后若是有空，还请挑些能讲的，告诉我当年母亲……？！”
——轰！
与巨大声响一同袭来的，还有整条星光之路的震颤。
宛若突然地震，云乘月险些站立不稳。她反手一横，玉清剑放出灵光，支撑住她的身体。
发生了什么？
一抹白光从远处奔袭而来。它惶惶急急、慌不择路，一头往云乘月这边扎来。
它速度快得惊人。等云乘月能够回头一看究竟，那白光已然是在她身后躲藏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简直恨不得钻到她身体肺腑中，才算躲藏个严实。
——[嗯？这不是……？]
连薛无晦都略有吃惊。
云乘月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躲在她背后的，居然是一个“梦”字……就是第一个幻境的构造者，还含情脉脉戏弄云乘月的那个“梦”字。
“你跑这儿做什么？”云乘月一顿，神情微妙，“等等，你在逃难……你在祸水东引不成？”
话音才落，就听一道极为耳熟的声音接着响起。
“孽障——往哪里逃！”
一道暗色流光起。
手执黑玉长剑、身披玄色飞鱼袍的青年，出现在不远处。他半面覆着白玉描金面具，肤色比玉更白，眼神比冰更冷。
是薛暗。
他冷冷地盯着云乘月……或说，盯着她背后的“梦”字。
“交出来。”
他伸出手，语气毫无起伏，声音几乎与薛无晦一模一样。
“云乘月，把你背后的死灵——交出来。”

第108章 观想之路的秘密
◎各自打算◎
“庄不度……我记得他儿时刚会拿笔不久, 我还看过他一眼。那时我就想，这是一个难得的意趣之道的天才啊。”
王道恒背着双手，语气有些欣赏, 也有些惋惜。不过，也仅此而已, 谈不上多么在意。
他衣角微渺，雪白长眉垂落，还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老神仙模样。
但……
“王夫子——老院长！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说这种话！”
性格急躁严厉的张廉夫子，压着火气埋怨：“您倒是解释一下哪儿来的死灵哪……这肯定有什么误会！”
王道恒没有回头, 还慢悠悠地问：“什么误会？”
张夫子噎了一下：“还没误会？死灵, 那可是死灵！”
王夫子一本正经：“死灵在哪儿？我看没有死灵在的嘛。”
张夫子瞪着老神仙，真是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若不是对面是人人尊敬的王夫子, 他恐怕能气得直接把手里的“法”字书文给砸出去。
“……俺现在不跟您扯这些有的没的！观想之路给飞鱼卫蹿了进去，俺们书院都要给人掀个底朝天，您还问有什么不得了！您别是老糊涂了哟俺滴个乖乖！”
张夫子着急上火得, 连多年前的乡音都给蹦出来了。
他也的确该着急。
此时, 宫殿平台上水汽激荡。
自水镜当中，薛暗喝出那一句“死灵”开始，争斗便猝然爆发。在场修士，无不是心明眼亮的高人，当然知道“观想之路”被飞鱼卫指控藏了死灵，是多么严重的罪名。更何况，这指控者还是飞鱼卫之首！
不管这罪名是否成立，当下都绝不能示弱！
书院一方的夫子、老师们齐齐出手, 各色书文灵光闪烁, 牵连出无数笔墨意蕴。
白玉京一方的官员也毫无惧色, 都祭出笏板, 飞鱼卫则纷纷拔刀。
可与一般修士不同，白玉京的代表们并不书写自己的文字。只见他们三五成团，各自写部分笔画，最后组合出四枚大字。
曰：法天象地！
四字皆为大篆，笔笔森冷，气势万千。明明是不同的修士写出的笔画，组合在一起却是严丝合缝、结构完美，笔势连贯，因而冷峻之意自然流出，宛若出自一人之手。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四字不仅字字书文，而且……每一枚都是玄字级！
玄字级别是何等模样？
人人皆知，书文威力如何，要分等级来论：白文最末，地级好一些，也最为常见。天字级书文更优，也是真正划分俊才与常人的分水岭。接下来是玄字级，持有者常为各方大能，偶尔也有天才级别的学子。至于道字级书文……那是传说才有，便暂时不论。
而在等级相同的情况下，若能将所持有的书文组合成词语、句子、文章，便能令书文威力成倍增加。
就如此刻这“法天象地”一词。
四枚玄字级书文法度相同，宛若同出一脉的将军；又相互呼应配合，勾连出新的意蕴。
它陈列高台之上，大篆文字带来古朴沧桑气息，幽幽冷冷，隐约地……竟还带着一缕霸道之意，令人想起千军万马拱卫着高高在上的皇权……而且那必定是亘古中最森严、最不容违逆的皇帝之权。
相比之下，书院一方却是各自为政，书文形形色色，意蕴也形形色色，看上去热闹缤纷、气势很足，实则相互干扰，以至于没有一枚书文可以同“法天象地”一词媲美。
这情形双方都看在眼里。
当下，书院众人就面色微沉，而白玉京一方则精神一振，气势更盛。
若论个人修为，明光书院荟萃了顶尖修士，当然占优。
可白玉京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硬是让一群第四境修士，发挥出了第五境巅峰的实力。如此一来，书院竟是落了下风。
一时间，书院众人无法，只能对王夫子投以求助的目光。
可老神仙只管凝望着水镜，对身后的斗法恍若不见。
还是太子先微微一笑。
“看样子……的确是法度一道更胜一筹。”
太子北溟缓缓捻动着手中佛珠，用极为欣赏的目光凝望着“法天象地”四字。他看得那么专注，凝聚在他眼中的光，甚至比他回忆过往时更明亮。
“一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意趣之道或许能造就一两位天才，但于国于家，终究要行法度之道，众志成城，才是长久之计。”
他自言自语着，下定了结论。
分明是为了死灵而起争执，却没头没脑说到了家国……这跳得，是不是有些太远了？
旁人多少都露出了异样的眼神。
王道恒却像知道北溟在说什么。老人便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似含着嘲讽，又像压着许多沉沉的思虑。
无论是书院的各色灵光，还是“法天象地”的磅礴森冷，到了他们周围，都化为一片寂静。水雾还在他们脚边弥漫，同样不受任何影响。
终究，王道恒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呼出的气吹起了雪白的胡子、眉毛，吹得它们虚幻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而后，鬼仙又伸出手指，慢慢地梳理了两下自己的眉毛。
“法度一道的胜利吗……我看不见得吧。”
他不笑，也不怒，语气平静悠远：“太子殿下，这‘法天象地’四字的确威力无匹，令人钦佩。”
说着，他还点了点头，加强了这种肯定。
这种肯定令北溟唇边笑意更甚。这句轻巧的赞叹，似乎正正切在了他心坎上。
“正是……”
但紧接着，王道恒便摇了摇头，叹着气打断他：“可若老夫没有看错，‘法天象地’这个词语，似乎是临摹了别人的手笔……罢？”
他长长地拖出去最后一个字音，有意无意就说出了十二分的嘲讽。
“那段记忆依稀残存在老夫的记忆之中。千年前，是那一位初登飞仙之境，豪情万丈，挥毫落下‘法天象地’一词。太子殿下——”
王道恒抬起眼。在老人那皱巴巴的、失去水分和弹性的眼皮下面，是一双电光般明亮的眼睛。
“你自以为‘法天象地’威力赫赫，实则却是临摹他人的赝品！”
他语气陡然严厉，有了咄咄逼人之势。
“而被临摹的那一位，恰恰却是意趣之道的大能！历史忘记了，可老夫还记得。”
“你说众志成城，可成的是谁的城？法度之道，莫非要以拾人牙慧为荣？”
这或许是人们记忆中，表现得最为不屑、充满轻蔑和嘲笑的王夫子。陡然之间，他不再是那个笑呵呵的、好脾气的、不问世事的神秘老头儿，而是自身之道的书写者捍卫者。
而太子的微笑，也在这一刻倏然冻结。
临摹？
临摹！
一旁白玉京官员齐刷刷一惊。他们都是法度之道的坚定奉行者，更以能被选中书写“法天象地”四字为荣。可他们从没想过，原来这词竟然是别人写下的，还是意趣之道的修士？
那……他们引以为豪的，还是法度之道么？
心意动荡，书文便也受了影响。
一时间，“法天象地”气势大减，而书院一方趁机振奋反攻。
优劣调转，书院的修士都松了口气。看来王夫子不是不出手、不在意，而是要在道心根基上打蛇七寸。果然，这种大道之争，还是要有大能坐镇，才好一语道破玄机，稳固己方士气，也动摇对方的决心。
太子沉默着。
他似乎也无法反驳王夫子的质疑，便只能沉默。他手里的佛珠还在缓缓捻动，双目渐渐冰寒，似乎想起了什么绝对不愿回忆的往事。
“……呵，王夫子果然道论高妙。”
北溟轻轻一笑，居然放弃争论，露出一个寒冷的微笑：“那么，我们还是好好说道一番，这观想之路中的死灵是怎么一回事？”
“王夫子方才还承认，为了抵御神鬼异族，也为了天下太平，任何死灵一经发现，就必须上报官府，最后在祭天大典中完成献祭。”
王夫子望着他，片刻后，他收起怒色，一脸平静地点点头。
“不错，老夫承认死灵必须被消灭。”他简短地声明，“然而，明光书院中并无死灵存在。”
“……哦？王夫子莫不是想效仿古人，来一出指鹿为马，当个睁眼瞎？”
北溟含笑看向水镜。镜面之中，薛暗正手执黑光长剑，步步逼近云乘月背后的书文。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无数星光停留在那片夜色中。
“那么，那又是什么？”
“这都看不出？”王夫子用一种略含责备的、长辈看不成器的小辈的目光，看着北溟，“那当然是书文，只是蕴养出了一点自己的神智，和死灵没有什么关系。”
“那您就尽管嘴硬罢。待薛将军捉拿死灵归来，一切便水落石出。况且……”
北溟微笑着，稍稍挑起了眉毛。
“我很好奇，除了这‘梦’字以外，观想之路中还有没有别的死灵？”他凝视着那片闪烁的群星，语气轻柔至极。
此言一出……
书院全都沉默了。
能够来到这里的夫子、老师，全都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不少年头。正如对祭天大典一样……对书院中的一些事，他们也多少有所耳闻、有所猜测。只是出于某种信任和默契，他们几乎不去主动探究。
只可惜，当一些事被称为“秘辛”的时候，大约就意味着它们总有一天要被发现。
唯有张廉夫子大惊，一双浓郁粗黑的眉毛大大飞起来，快要压不住他满面惊色。
“什么？难不成观想之路里那些成了精的书文全是死灵？！”张夫子神情严肃、语气严厉，震得他自己的书文都抖了几抖，“王夫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必须给一个说法啊！”
“如果真有死灵，那我们务必要遵照国法规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书院其他人：……
失策了……他们怎么忘了，书院里还有这么一位严守律法、脑子还比较一根筋的夫子？以往大家嘀咕观想之路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避开张夫子的……
王夫子安慰道：“没事的，我们这儿没有死灵。”
张廉夫子想了想，又一脸严肃地对北溟说道：“太子殿下，国法必须遵守，可也万万不能冤枉了人才是。”
北溟：……？
他有些疑惑，语气不禁带上了一丝迟疑：“张夫子……你在教我做事？”
张夫子闻言，有些奇怪，却还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小卢原来是教过太子殿下的。”他保持着自己的严肃，认真解释，“我以前也教过小卢，想来指点太子殿下一二，问题也不大。”
太子：……
一旁正神思天外的卢桁：……
其实……要按照师生的礼节来算，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太子固然可以用君臣之道反驳，可谁让开头他自己说了，不是太子、只是个出家人的？
北溟的微笑僵了僵，只能说：“张夫子说得有理……我很是铭记在心。”
王夫子面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总之，观想之路在结束考核前，是不会再次开启的。诸位何必动手？不如安安静静等待结果，再决策也不迟。”
他语气轻松，又成了那个笑眯眯的和善老者。
北溟垂下眼帘，又轻轻抬眼。
他望向镜中的云乘月，目光又变得迷离缱绻。
“既然王夫子坚持，那就再等等看吧。”他语气平和清淡，与他略显痴迷的目光形成鲜明对比，也因此显出了几分怪异。
“让寡人看一看，这一位云乘月，究竟是来年祭天大典上的天之骄子，还是届时炉中，那无人知晓的献祭之灵？”
这清淡的话语好似藏着杀气，又让其余人默然。
辰星已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此时还是身形陡然一震，很是惶惑地抬起头，如惊弓之鸟，又怯怯不知所言。
荧惑一直低着头，去盯高台下方的云雾、水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夫子平静依旧。他望着天际，出神片刻，竟忽地笑了笑。
“太子殿下，只是看一看就足够了吗？”
老人的问题，引来北溟一瞥。
“王夫子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来年祭天大典上，骄子虽算不上多，聚在一起却也不少。乘月被你们这么刁难……若是她还通过了，仅仅是成为其中一员，怎么够？”鬼仙悠悠说道。
北溟神色一动。
“哦，这样吗……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眼中渐渐有了一点亮色，宛如小孩子看见许久不见的心爱玩具。
太子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那就这么办吧。”他温和地说，“若她能顺利等到来年，寡人便让她做群英之首，那祭天大典上风光无二的执笔人，又如何？”
王道恒笑了。
“那就这样办。”
他满意道。
……
一旁。
闭目调息、默默疗伤的杨嘉夫子，悄悄看了王夫子一眼。
他面色苍白得可怕。
他已经尽量避免让别人看出来，可那份忧虑、迷茫，还是渗了出来，露珠一般凝结在他眉眼上。
作为生机大道的践行者、当世数一数二的天才修士，杨嘉向来是安稳舒展、乐观从容的，而从未有这般……近似于惶恐的不安。
旁人不免觉得奇怪。连王夫子都有一些奇怪。现下局面虽然紧张，却还没有坏到让一名夫子慌乱的地步吧？
不过他转念一想，刚才杨嘉得知了祭天大典的事，一时道心动荡，现在又乍然得知观想之路的事……他毕竟年轻，还有太多秘辛不曾了解，一时陷入茫然也并不奇怪。
而面对自家小辈，王夫子向来是很慈和的。
老人便伸出手，主动轻轻一拍杨嘉的肩，也顺带又给了他一缕灵气，助他稳定心神。
谁知道，杨嘉却陡然一颤，仿佛被王夫子的动作吓了一跳。
“……没什么。”
明明王夫子什么都没问，杨嘉却自己蹦出来一句。他甚至还勉强挤出来了一点笑，竭力要镇定起来。
王夫子真正觉得奇怪了。这不该是杨嘉的正常表现。
老人想了想，温声宽慰他：“你可是担忧你妹妹？她争强好胜，有争做执笔人的心思，但她心思浮动不定，本也争不上。”
杨嘉勉强笑了笑。
“我亲缘淡薄，对舍妹关心有限……她做不做执笔人，我并不在意。”说着，他从容了一些，只脸色还苍白，“多谢王夫子关心。我实在是自己道心不稳，看来是阅历太少，还需多多巩固自身。”
说罢，他重新闭目，继续调息。
见状，其余人也就收回目光，也将注意力收走得一干二净。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无须在意的小小插曲。
唯有杨嘉自己知道，他刚刚下定了某个决心。
……
观想之路中。
云乘月正眼睁睁看着，那名飞鱼卫之首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看似走得缓慢，可上一步还像远在星辰外，这一步就已经踏上了雪白星光。
幽黑的灵力化为实质，围绕在他四周；它们不断伸缩，宛如巨大而不祥的藤蔓。
这些黑色的灵力在他周身弥漫，化为四个大字：
——法天象地！
四个大字，四枚书文，组合在一起就有了放大无数倍的威力。威压一浪接一浪漫开，既从天上降下，压得人抬不起头，又同时从地上涌出、缠绕，令人挪不开步子。
——[又是“法天象地”，一个个都敢……]
薛无晦清冷的声音出现了某种波动。他在怒火爆发的边缘，却又因为什么缘故而迟迟不能做声。
云乘月感到自己像被牢牢镶嵌在了一株巨大的植物之中；这“植物”僵冷、坚硬，不容分说地抓住她，而且不断收缩，仿佛想要立即将她握得粉碎。
想骂脏话……云乘月竭力抬起头，暗暗苦笑，想薛暗不愧是飞鱼卫之首，够谨慎，对付她一个第三境的修士也绝不废话、上来就动手。
这明显的违规之举，竟然没有谁来干涉，是不能够，还是不愿意？或者这又和鲤江水府一样，是一次大能们居高临下给出的试炼……
无论如何，看来她得想办法自己扛过去。
——[……罢了，我来。]
薛无晦的声音刚刚响起，也伴随着胸前翡翠吊坠的微晃。
云乘月便断然传音道：[不许出手！我先看看能否自己应对。我知道你的习惯，如果能够随意出手，薛暗刚一动手，你必然就已经应对。有所迟疑，便是有所忌惮。]
她一边尽量抓紧玉清剑，又调动全身所有灵力，一边冷静判断：[现在并非绝路，我若能凭自己对付过去，何必要你多担风险。老薛，你暂且静观其变。]
——[你……]
帝王怔怔，迟疑片刻，隐约叹了口气，低声应道：[好……朕信你。但若情况有变，我不会袖手旁观。]
云乘月干脆道：[好，我自然也信你。]
在这短暂的瞬间里她想起一件事。原来在浣花城中，薛无晦刚出帝陵、尚未取回力量时，乍然遇到虞寄风出现，他忌惮不已，直接一言不发地匿了身形，留她独自应对。
虽然当时也很理解……
不过还是现在这样互相着想的感觉更好。
饶是身处险境，云乘月也不禁微微一笑。
这个微笑正落到薛暗眼中。他误会了。刹那他眼神更沉，势若风霜，声音淡漠却是压着狠戾：“哦，你在挑衅？”
四枚大字陡然升起。它们漆黑而又流转着不详的红光，变幻间令人心惊肉跳。
薛暗抬起手臂，信手抓来“法”字的其中一点。那一点歪歪斜斜、边缘有无数细小锋锐的齿痕；它浮动在薛暗掌中，不断收缩，表面也不断有块状物凸起又凹下。
好似一块肉瘤，或者……一个恶心的心脏。
云乘月看得本能地有些反胃。
这是死气……？不对。薛无晦她见过，其他死灵如封栩、乐陶、申屠侑，她也见过。死灵的死气只是寂灭虚无，还夹缠着对生者的怨恨与嫉妒，但那是一种十分纯粹的恶意。
可薛暗给人的感觉不同。他的力量近似死气，却又不够纯粹，反而显得分外怪异，和四周的世界格格不入。
看多了两眼，居然有想吐的冲动。
薛暗伸出手，让那颗心脏……不，是那一点笔画更加靠近云乘月。
周围的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不停地出现诡异的黑色纹路。窒息感更加强烈，云乘月不得不花费更多灵力用于防御，才能避免自己被整个压扁。
“没有用的。”
薛暗唇边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似乎是个嘲弄的微笑。他声音冰冷，居高临下道：“第三境连势，与第四境化意之间，存在本质区别。”
“书文七境，分别与书道境界对应。聚形、凝神、连势、化意、洞真、通玄，最后是早已销声匿迹的飞仙。”
“聚形、凝神，都是入门之境。连势开始，书文才有连贯互通、一呼百应之可能。”
“但与化意相比……”
薛暗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墨黑的一点立即一冲而出，撞在了云乘月跟前！
……危险。
本能的预警让她毛骨悚然。仓促间，她来不及多想，只凭借本能调用全部灵力，只汇聚在……那一点！
滋——
尖锐刺耳的声音，绵长无休，仿佛贴在人骨头缝里游走。
那一枚黑点撞在她眉心前，只有三寸的位置。灵力形成的防御疯狂燃烧，竭尽全力去抵挡这一点的威力。
由于力量全部集中守卫要害，云乘月身上其他地方顷刻抵不住压力。她衣裙都是法器，佩戴的不起眼的首饰也是薛无晦送她的珍宝，因此多抵挡了一会儿；但很快，它们纷纷破裂。
毕竟为了不要引人注目，薛无晦也不能够给她过于稀罕的法器……
肌肤给割裂；伤口中，有肮脏的力量虫子般不断蠕动。
望着这一幕，薛暗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从头到尾，他都这么居高临下地、带着淡淡轻蔑和厌恶地，凝视着她。
“耍小把戏是没用的。”
他用与薛无晦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化意之境，能将真意贯穿于书文每一笔画中。哪怕单独取一撇一捺、一点一划，都能发挥出全部威力。”
他指着那漆黑一点。
“云乘月，将你背后的死灵交出来，我尚且能饶你不死。”他冷冷地说，“否则，任司天监如何许诺，对我都毫无用处！”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忽略浑身的疼痛。为了做到这一点，她还使劲咬住口腔内壁。血腥味很快弥漫在她口中，但这是有效的；一种疼痛总能多少替代另一种，反而让意识更清醒些。
——[云乘月，你……！]
她说：[你别出声，我还能再试试看。]
“梦”字还紧紧贴在她后背。她能感觉到，它把自己压缩得扁扁的，不住发抖，简直恨不得要钻到她身体里去。
这都是什么飞来横祸……不过，有哪里不对。
有什么不对？
云乘月抬起眼，顺势眨去睫毛上悬挂的泪珠。太疼了就会哭，这与本人的意志没什么关系。
“……你有本事，就自己拿啊。”她声音微哑，却居然还含着笑，语气也是显而易见的嘲讽，“我又没说不给你……上来就动手，薛将军真是好大的威风。”
薛暗像是皱了皱眉。
“废话少说。”他伸出手，态度强硬，“将‘梦’字给我。”
云乘月也冷冷道：“你自己拿罢。”
星光在四周明灭，还有不少被此处的力量逼退。薛暗的力量仿佛也为观想之路所不喜，其余书文都遥遥避开了此处。
——“云道友！现在不是逞强嘴硬的时候……哎呀，薛将军，薛大人，她就是个孩子呢，您捉拿死灵，我们绝对全力支持，您和她一个小孩儿计较什么？”
庄不度在一旁跳脚，急急说了一通，可惜却是干着急。事实是他也无能为力。或许他真的是个天才，或许他如果自幼刻苦修行，修为不会比今天的薛暗差，但这些都是“如果”；现在他帮不上忙，甚至连说好话都没人理会。
薛暗倒是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他态度冷淡至极，“若想帮她忙，也好，就让她把死灵交出来。”
庄不度拈着他的桃花笔，一张艳丽面容皱着，像一团快要被揉碎的牡丹花。他也受了波及，正张开书文，苦苦支撑自己不被伤害。
他高声道：“云道友，你听庄叔叔一句话，就把那什么玩意儿交给薛将军吧！”
云乘月垂下眼帘。
“我说了……他有本事就自己拿。”她咳了一声，咽下一口血腥味，目光闪烁得有些奇异，“还是说……薛将军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拿不了？”
“梦”字更紧地贴在了云乘月背后，仿佛与她融为了一体……
不，不是仿佛。
薛暗原还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轻蔑的好笑。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在下一刻神情一凝。
“……云乘月你敢！！！”
飞鱼卫首领忽然狂怒！
怒火的爆发也体现为书文的爆发。原本攻击云乘月眉心要害的墨点突然回飞，重新与书文融为一体。
“法天象地”四个大字陡然膨胀无数倍。刚才还像是悠哉的妖藤，此刻它们却化为了巨大的怪物；阴郁怪异的力量几乎淹没星光，更好似要戳穿整个观想之路！
面对这一幕，云乘月却笑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会通过笑来纾解怒意。
“真会欺负人啊……大人物，就这么了不起？”
她面上都已被隔出了无数细小的血痕。伤口遍布，切碎了她面庞原本的明净纯美；血液流成细小的线条，还没来得及滴落，就凝固成了一道血疤。
也因为这些血痕的衬托，她额头的光洁无瑕就变得更加显眼。
而在这片白皙的额头上，一枚光芒明亮的“生”字流转不息。
而在“生”字之上，还悬浮着另一枚书文，正是方才躲在云乘月背后的“梦”字！
原来它不仅仅是躲藏起来，更是心一横，直接臣服，把自己变成了云乘月的书文。
书文必须要修士自己领悟观想、挥毫写出，从无例外。至少，在绝大多数修士的认知里，这都是不可动摇的真理。
可“梦”字不同。无论它是死灵，亦或仅仅是书文有灵，它都拥有自己的意志。
拥有自己的意志，它才会拼命逃跑，又才会为了保住自己，而选择云乘月成为它的主人。
也正是因为它足够果断，甫一照面就主动臣服、开始和云乘月的灵力融合，薛暗才无法硬抢。毕竟，强行剥夺他人的书文，一来违背国法，二来也会威胁到修士的性命，三来还容易导致被剥夺的书文烟消云散。
而薛暗想活捉“梦”字。同时，云乘月猜他多少还是要顾忌司天监，不好无缘无故取了自己性命。
所以他才以实力威胁、以言语恫吓，企图让她自行交出书文。
“其实如果你好好和我商量，我也许会乖乖听话。”
云乘月站直了身体。
她右手提着玉清剑，而左手则握着一支朴素粗糙的毫笔。这笔看似平平无奇，可它仅仅是简单地存在于那里，就像带来了某种气场，令四周张牙舞爪的扭曲之力退开不少。
“镇山河……哦，我险些忘了，王道恒的笔还在你这里。”
薛暗扯了扯嘴角。又是那种带着嘲讽的、僵冷而略显怪异的笑。
“你莫不是以为，拿着旁人的宝物，就能战胜高出你两个大境界的修士？”他看看她额心书文，目光凝了凝，语气却还是不屑，“再加一个天生道文，一个废物古文，又能如何？”
这位飞鱼卫之首果然是洞真境，也就是和荧惑、辰星他们同一级的高手。
若是在外面正面对敌，云乘月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但这里不是“外面”。
“不要小看古文，更不要小看地头蛇。”云乘月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地头蛇有多么了解本地的规则，又多么擅长……用规则来反抗强龙。”
“薛将军，我请教一个问题。既然您是高出我两个大境界的洞真修士，为什么一直都只表现出第四境的化意修为？”
“是因为只想如此，还是不得不如此？”
白玉描金的面具背后，薛暗的双眸轻轻眯起。这个神情细节也和薛无晦一模一样，只是无人看见。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只在一瞬间，刚才加诸于云乘月身上的压力，全部反转，尽数还给了他！不……甚至是十倍、百倍、千倍的压力，瞬间压得他近乎窒息！
“唔……！”
咔擦——！
白玉面具出现了一条裂痕。那痕迹自眉心而起，斜斜劈过薛暗的左眼。
薛将军勉力抬头。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听见了自己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肺部像被巨手狠狠攥紧。而他浑身的修为被某种力量束缚住，只能发挥出不到一半的实力。
“你……”
他盯着对面的女修。他盯着她，盯着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的血痕，现在它们都被缓缓修复；她额心的书文明亮得刺目，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过分耀眼。
薛暗张开嘴。他也听见了自己下颌关节在咔嚓地响。
“……是这死灵告诉你的？”
她笑起来。
不同于刚才嘲讽的、愤怒的、充满抵抗的笑；这是一个有些自豪、带着喜悦，还有些孩子气的得意的笑。在她的脸上，那笑绽放如黎明中的花朵。
“是。”她回答得异常干脆，手里的笔也握得那样稳，“‘梦’字告诉我，观想之路会限制所有进入者，最高修为不得超过第四境。而假如有谁要违背观想之路的规则、破坏此处的书文幻境……”
她一字一句，相当清晰地宣布：“观想之路中积攒的无数前人的意志、力量，就会联合起来，将侵略者驱逐出去！”
作为存在不知多少年的遗迹，观想之路中存在的力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呵……侵略者？”薛暗冷冷地重复，“我？”
“不是薛将军，还能有谁？那么，暂时说再见吧，威风凛凛的薛将军。”
她笑容中的得意更明显了。但那情绪如此单纯，让她的眼神如此明亮、生机勃勃，连脸旁拂动的发丝都让人想起春风中摇曳的草叶与柳条……
……也就是，如此地让人厌恶。
薛暗一直以为自己生来是个血液冰冷的人，因为他从不知道情绪激动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何谓心跳的缓急。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死死盯着她，感到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他想那应该是冰冷而汹涌的愤怒。从他有记忆以来，从未有人能让他受如此严重的伤。
现在他觉得自己异常厌恶那个女修，那个修为低下、道行深浅，却莫名好运，仗着司天监的看重而肆无忌惮践踏规则，而他是以己身护卫国法、践行法度之道的飞鱼卫首领，所以他迟早会亲手收拾掉她……这个腐蚀白玉京荣光的蛀虫。
观想之路的规则经由“镇山河”的调动，一重又一重地压下来。
千古以来无数大能的力量，加在一起，别说他一个洞真境，就是再来十个洞真境……恐怕也只堪自保。何况她说得对，他此时只能发挥出最高第四境的力量。
整个小世界都在抗拒他的存在，所以他必须离开了。
薛暗闭上眼，让她的身形归于黑暗。
“……不过多苟延残喘片刻。”他声音略哑，语气狠戾，“云乘月，你注定是我阶下囚。凭你……也配做执笔人？”
“做梦……！”
星光跳跃四溅如水珠；那一抹深黑的飞鱼服消失无踪。
终于……消失了。
云乘月还额外多凝视了片刻，然后才慢慢松了手。
啪嗒——毛笔掉在了星光凝成的道路上。
呼、呼、呼……
她听见有人在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气，然后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发出来的。接着，她发现自己浑身每一根骨头都疼痛欲裂，眉心和太阳穴更是一阵阵跳着疼。
她再也支撑不住，跪坐下来，用最后的力量往嘴里塞了一把灵药，慢慢吮吸灵力，调养被抽空的身体。
尽管观想之路本身有规则之力可以利用，但仍需要修士主动调用……刚才她根据“梦”字提供的信息，以“镇山河”为桥，以自身灵力为杠杆，才能勉强撬动此间规则，暂时逼退薛暗。
“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考试资格……”她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喃喃自语，“反抗朝廷大员的不合理要求……应该不会被砍头吧？”
要不然的话，她就只好委屈薛无晦，和她一起浪迹天涯了。
“云道友……你，你这真是，唉！”
庄不度快步走来，蹲下看看她，眼中含着关切，却又满是不赞成：“薛暗那是什么人？你跟他杠什么？他要个书文，管是什么死灵活灵的，你给他不就行了，犯什么倔？”
“这下好了，就算你现在威风，等出去了，我看……”
庄不度连连摇头，捧着自己的桃花笔长吁短叹。
“为什么犯倔……可能只是看他不爽吧？明明只是个书文，非说是死灵……有了灵智而已，看它去死未免可怜。”
云乘月站起来，笑笑，避重就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庄道友，我要继续前进了。”
庄不度一怔，也站起来：“你还要前进？”
“是。”
云乘月往前走，有些一瘸一拐。
天空中，一行文字如用微暗烟火写成：云乘月，前进五里。
庄不度站在原地，目送她步步远去，神色渐渐复杂。
“虽然性格是有很多不同，”他摸着左耳耳垂上的黑色弦月耳饰，轻声对自己说，“可像这种不会权衡利弊、只管自己犯倔的样子……和你还是很像的。”
“……姐姐。”
……
如果云乘月能够听见庄不度的心声，她一定会非常真挚地在心里告诉对方：没有，没有，你真的想岔了。
事实上……
假如不是为了某些缘故，她其实也会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熟的……呃，书文，而冒着生命危险挑衅薛暗、薛暗再讨厌，她现在实力不足，还是保持低调更好。
但她也是没有办法。
她走在星光之路上。除了脚下道路以外，四周漂浮的星光已经变得很少；黑暗是静谧安详的，并不令人联想起死亡或恐惧，反而容易想起万物起始之初、孕育着无数希望的黑暗。
她手里拿着那枚“梦”字，正上上下下地抛着玩。
“梦”字在她手里装死，一动也不动。
“光”字和“生”字也出来了，一左一右分别坐在她的肩头，前者时不时飞下去，绕着“梦”字转几圈，像个探头探脑的小朋友；后者稳重许多，只管淡定地为云乘月疗伤。
“我真是奇怪了。”
云乘月感叹出声，五指捏住“梦”字，将它拎到眼前：“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是怎么就非要碰我的瓷，把祸水引到我这里的？”
“梦”字是个隶书，笔画柔媚迤逦，风格天真又柔和，此时被她捏住，笔画全都歪歪扭扭地互相搭着、扭来扭去，好像一个很不好意思的小人儿。
“光”字飘在旁边，伸出笔触，戳了戳“梦”的上半部分，就好像在戳它的脸玩儿。
“梦”扭得更厉害，周身抖下无数细碎光屑；光屑偏红，仿佛一个大红脸。
云乘月表面在自言自语，实际却是说给某人听。
——[……这事是我做得不好。]
薛无晦一声叹息。
旋即，亡灵帝王的身影竟然出现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行走。他披散的长发与宽阔的衣袖一齐飞起，又都同样缥缈透明，几乎与星光相融。
云乘月瞟去一眼。她没问他为什么敢现身，只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薛无晦更尴尬了。
他神情倒是没有多大变化，还是那么清冷矜持，眼睛却飞快地眨了几下；也睫毛长而密，却不怎么弯，垂下来时可以很好地遮住眼神，而像这么飞快眨眼时，也可以挺好地掩饰住那份心虚。
[朕……我……]
这是薛无晦第一次期期艾艾。他结巴了两下，也终于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恼得一拂袖，说话也总算利落起来。
[是我不好，这事办得不密。]他板着脸，开始解释。
云乘月单刀直入：[所以那“梦”字究竟是不是死灵？]
[……是。]薛无晦继续板着脸。
云乘月挑了挑眉：[跟你有关系？]
薛无晦木着表情：[一进入观想之路我就发现，此地竟然蕴有不少死灵。我的计划需要用到它们，于是顺手留了个记号。本打算等你出去，我再收服……]
云乘月接话道：[结果没想到，小弟有难，很乖地就自己跑上门寻求大哥庇护了，是不是？]
薛无晦：[……]
[……虽然你这形容有些怪异，但确实如此，我无话可说。]
云乘月点头：[还有别的什么瞒着我的事没有？现在有空，不如一起说来听听？对了，那个薛暗与你一模一样，还说什么“执笔人”，这你知不知情？]
薛无晦又叹了一声。
[……好，知道的事，朕都告诉你。]
他一边说，一边眼角余光停在她身上，尤其是那些未好的伤痕。他的手指动了几动，犹豫好半天，终究是抬了起来，轻轻拂去她耳侧一道长长血痕。
很快，在她疑问之前，他就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让衣袖垂落。
[我与那薛暗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我有种冥冥的预感，若我现身，他多半会察觉……]
薛无晦蹙着眉，凝神思索了片刻，又道：[罢了，再看。只是他那“法天象地”一文，本是我的道文。他写出来的样子，可真是够恶心。]
他冷笑一声。
云乘月敏感道：[道文？那不是传说中的……晋升为飞仙后，果然能写出道文？]
[不错，晋升飞仙时，会有一次天地感悟的机会，进而写出道文。所谓“道文”，就是大道真意的化身。]
薛无晦颔首：[道文还有另一重特点。只要我还有一缕神魂在世，无论是谁写出我的道文……我都能有所感应。]
云乘月抬眼看他：[谁写出来了？]
[……具体是谁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很确定。谁抢了我的书文去写，谁就是当年的背叛者。]
他抬起头，望向深邃天空，眼神变得极为淡漠。若仅说这一个表情，那么薛暗与此时的他确实可以完全重叠。
[什么自以为是的祭天大典……且看是谁要献祭，谁要祭天罢。]
云乘月收回目光，顺手也把几个书文塞回了眉心识海。
她语气轻松平静：[既然你这么说，那从这里出去后，如果我能顺利过了薛暗那一关，就努努力，去当那个什么祭天大典的执笔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听上去挺厉害的样子。]
薛无晦回神，看她侧脸虽还有些狼狈，却已经恢复了秀美干净，不禁略略一笑，目光柔和下来。
[你不是从来怕麻烦？]
云乘月叹息道：[话虽如此，可现在我是认清了自己就是麻烦缠身的命。等解决了这一切，我一定快些退休养老。]
薛无晦微笑着，正要说什么，下一刻却仿佛想起什么，神色一滞。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缥缈的身形，半晌自嘲一笑。
[……无需勉强。我的计划已经初步展开，若你这头太被为难，干脆舍了这里，和我离开。]
他淡淡道：[我必能保你无忧，不像这一次……云乘月，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云乘月说：[你先说了，我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他皱眉看她一眼，到底有些无奈，软了声气：[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我必会出手。对薛暗，我只是有所顾虑，却并不害怕。]
[我知道。]云乘月不以为意，笑了笑，[只是我也有我的判断。老薛，我也并不害怕。既然我答应了你要帮你，就要更上心、更周全的好。]
薛无晦怔了许久。
[你……]
他低声道：[我却忽然觉得，你还是原先那怕麻烦、想偷懒，有悠哉哉过日子的模样，更……]
更什么？
云乘月等了半天，没有等来下一句，便催道：[更什么？]
薛无晦抬起手，很快地、极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而后，他的身影便消散开去。
[……更可爱，更令朕安心一些。]
云乘月脚步一顿。
她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忽然抬手按了按脸颊。
“是有些热了。”
她冷静地告诉自己，又顺便踢了一脚灿烂的星光。
……
宫殿之中。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打破了平台的沉寂。
这倒不是谁挨了打，而是荧惑星官自个儿大大地一拍手。
“完了！”
他响亮地、煞有介事说：“完了完了——乘月违抗薛将军，违抗国法、庇护死灵，哎呀完了完了完了……！”
他身后的卢桁，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脚。不过虞寄风顺利躲过。
“卢老头儿脾气越来越差了。”虞寄风不以为然地说，又笑嘻嘻看向太子北溟，眼中精光一闪，“所以……北溟，怎么办呢？”
北溟双手合十，掌中佛珠缓缓流动。他垂着眼帘，侧脸清淡平和，恍惚真是慈悲的出家人。
在他面前，单膝跪着薛暗。
这位清冷骄傲的薛将军，静静跪在太子面前，头颅低垂，一言不发。
北溟注视着他，近乎温柔地问：“是啊，薛将军，你说，寡人该怎么办？”
薛暗动了动唇角。
“臣……任凭殿下处置。”
北溟点了点头，很和气地说：“那就回去再说罢。其实薛将军也是被这观想之路的规则限制，并不很能怪罪于你。真正要承担罪责的……”
他看向一旁：“王夫子？”
王道恒始终注视着水镜。在他雪白的胡须背后，是一个欣赏的微笑。
“老夫说了，那不是死灵。”
他慢悠悠地说：“至于究竟是什么，太子殿下耐心一些，看下去，说不得也就知道了。”
“看下去吗……也好。她的孩子，竟然比她本人更有天生仙人的姿态，这确实难得。”
北溟也看向水镜，看向那条恍若无尽的星光之路。他若有所思。
水镜之中的云乘月看不见，但他们这些人都看得到：此时在观想之路中，她已经是走在最前面的人。
现在他凝视着她，变得格外心平气和。
“说来，”他含着笑，又是那样温柔的、缱绻的、如同注视往昔回忆的笑，“寡人似乎还从没想过，观想之路的尽头是什么东西呢。”
而没人看见的是……
那跪在地上的薛将军，十指紧紧抓着地板，抓得手背青筋暴起。他仿佛忍耐着什么，最后终究没有忍耐下去，终于还是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水镜。
他淡色的嘴唇刹那紧抿起来。
一个有点茫然的、毫不相关的念头盘旋在他脑海中。
他在想：她笑起来很好看，可她是在跟谁笑？
薛将军蓦然闭紧双眼，心中更添了厌恶。
……一定，都是那个女贼的错。
……
观想之路中，还有别的修士也被影响了。
突如其来的轰鸣过后，幻境变得摇晃不止。
季双锦好不容易站稳，四下一看，却什么都没发现。周围还是星光、书写台，以及刚刚写好又散去的书文。
“……发生了什么？”她喃喃道。
她的对手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天外，笑道：“大约是飞鱼卫抓人吧。薛将军这回来得蹊跷，不过他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又嫉恶如仇，肯定是有事。只是他向来不爱跟我们这些闲人玩，觉得我们都是纨绔子弟，修为高低都是纨绔，所以不大理我们……”
叨叨叨，叨叨叨，叨叨叨叨叨叨叨。
听得季双锦简直要眼冒金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乐道友，我真的明白了。”
她强笑着，赶忙制止了对方。
一张圆脸、满是少年气的年轻人，不得不遗憾地停止了念叨。他望着季双锦，还是带着笑，双目清亮有神。
这一位……正是乐水，也就是季双锦所说的，乐家视若珍宝、早早送往白玉京修炼的天才。
谁能想到，一直以为神秘高傲的乐家天才，竟然是个笑眯眯的话唠？
乐水不算高，只比季双锦高半个头。他和乐熹长得一点不像，反而圆脸圆眼睛的讨喜神态，和季双锦挺搭。
“那我们还是来说正事吧。”他笑眯眯地说，“季道友，我再问你一遍。”
“——你是选择重新和我联姻，还是接受我们的安排，独当一面，帮我去竞争来年祭天大典执笔人的位置？”

第109章 各自前路
◎“选一条背叛朋友的路吗？”◎
季双锦当然知道“执笔人”是什么。
出身世家便是这点好, 哪怕只是庶女，只要能想办法识字求学，再耳聪目明些, 总能知晓很多平民难以探知的隐秘。
她只是在震惊。
和乐家百年以来最出色的天才联姻，还是接受家族的资源, 作为独立的修士去帮助乐水争夺执笔人的位置……
季双锦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的人生会迎来这样的选择。
作为不受重视的庶女，她原来能想过的最高成就, 无非也就是成为乐熹的嫡妻, 摆脱那个压在她头上的“庶”字。
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可以要么选择和乐水联姻, 要么就得到家资源倾斜、大力培养？
哪一个都超出了她原本的想象。
季双锦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
“乐三公子……是在开玩笑？”
半晌，她才犹疑着开口。乐三公子是乐水在整个乐家同辈中的序齿，只有极少数人才——更要紧是嫡系出身——才有此荣幸。毕竟乐家实在太大了。
“我看上去像开玩笑的人？我从来不开玩笑。”
乐水挥了挥手。他左边头发扎了一根小辫子, 随着他动作晃来晃去, 发梢还绑了个饰品，像是一枚小巧的兽牙；这略带蛮族气息的发型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
季双锦用一种绝不失礼的方式，多看了一眼那根辫子。她想起一个传言，说乐水的生母其实是边境蛮族，但他出生时就伴随着书文异象，所以乐家将他记在嫡母名下，对所有人宣布这就是乐家嫡系的少爷。
那应该……不是真的吧？她很快就这么想，如果那是真的, 乐水肯定不会这么大大咧咧地扎一根蛮族风格的小辫子, 而应该竭力隐藏这一点。现在他这么打扮, 说不定是喜欢恶作剧吧……这倒是和乐熹很不一样。
季双锦发现, 自己仍旧时常想起乐熹。在她过去的人生中，乐熹实在占据了太重要的位置；表面一刀两断了，心里其实还牵挂着。
想到这里，她有些伤感，便微微叹了口气。
“乐三公子恕罪，但联姻非我所愿。”她平静地说，却又因为紧张，而略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从发现这一场的对手是乐水后，她的枪就没有松开过。
相比之下，乐水悠然极了。他双手空空，什么武器都没有，站姿也随意得很，一眼看去只觉得他门户大开，仿佛浑身都是破绽。
“我不愿嫁人。”
她拒绝得干脆，他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
“咦，你既然愿意和本家那叫乐熹的废物联姻，怎么竟瞧不上我？”他用一种纯粹疑惑的口吻问道，“你看，天赋来说，我比他好吧？修为更不必说。其余的话，我能动用的人脉、资源，哪一样不比他强千百倍？在我面前，他乐熹算个什么东西？”
他语重心长、絮絮叨叨地推荐自己。
季双锦却听得有些尴尬。纵然她与乐熹分手了，家教也令她不愿意在背后说人闲话。
“乐三公子自然样样都更强……”
她才尴尬地吐出一句，就被乐水再次截了话。
只比她高半头的少年人，忽然挑起了眉毛，做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吧，莫非季小姐是介意我的身高？无论怎么想，我也不差，那你介意的就只能是身高了？”
季双锦一怔，连忙解释：“不是不是……”
乐水却又旋即笑开，语气轻松：“你若介意身高，那也没事。听说我二十五六岁时还会再长一截，那也就是五六年后的事了。”
季双锦再次怔住。她自幼书看得多，什么类型都看，记性又好，因而很记得一件传闻：蛮族的身体构造与中原略有不同，最大的差异是他们在二十五岁左右会迎来一个小小的成长期，届时身高、力量都会再次增长。
乐水这是……
算了，不能多管闲事。
季双锦便假装没听懂，只笑了笑：“承蒙乐三公子看重，但我已经决定，今后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而要靠自己努力。我辈修士，应当自立自强。”
她说得柔和却坚决。
乐水瞧了她几眼，抬手轻轻拍几下。
“不错，这番话说得还挺有志气。现在这年头，世家女子中这般有志气的不多，乐熹那全靠天材地宝堆出来的废物，自然配不上你。”他爽快道，“好，这么说，你要选第二条路，就是接受家族的培养，好来辅导我，是不是？”
季双锦张张口，却又闭上。
“这……却也……”
乐水敏锐地问：“季道友在犹豫什么？”
季双锦更加握紧了长枪。
她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维持住平静，仍旧微笑着，说：“我还是想先试一试靠自己。”
乐水仿佛没听懂：“什么？什么叫‘靠自己’？”
季双锦略一怔。其实她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仓促想了一想，便答道：“好好学习、好好修炼……看看凭我自己的力量，究竟能走到多远。”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靠，便沉默下来。
乐水看看她：“你自己信吗？”
“我……”
季双锦有些困惑，又有些戒备：“我说的是真的。”
“我并不怀疑这一点。”
乐水却笑起来，笑得有一些怜悯。怜悯是一种温和却略显高傲的情感，或者说正是先有了高傲，才有了温和。
他和蔼地说：“但季小姐，你要明白，一个真正下定决心做什么事的人，一定有更具体的目标，乃至有大致的计划。”
“而那些嘴上说得很坚定，其实什么所以然也说不出的人，往往只是迷茫罢了。”
季双锦身躯微微一震，半晌说不出话。她勉强自己笑了笑，想说几句反驳的话，开口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
最后她只能固执地说：“多谢乐三公子美意，但我已经有决定了。”
“哎……那真是有点遗憾。不过既然季道友这么说了，我也不强人所难。”
乐水叹了口气，晃了晃头，左肩上垂落的小辫也跟着晃一晃，真像有些遗憾似的。
“只是，季道友，我冒昧想多问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着何种局面？”
“……局面？”
季双锦有些不解。
乐水又很宽容、很怜悯地笑了笑，开口解释。
“第一，你当众背弃了乐熹。这次家里要全力支持我，因而暂时按下了不满。可此间事了，你很难全身而退。”
他竖起一根手指，再竖起第二根。
“第二，你背弃了季家。你只区区一庶女，能得到一些家族资源，全靠你凭本事搭上了乐熹，你却干干脆脆打了两边的脸……唔，我却是挺欣赏的。”
乐水笑笑，挺真诚地说：“虽说两家都算日薄西山，但要压下一名无依无靠、只是天赋好了那么一些的女修，譬
如季道友你，仍是轻而易举。”
季双锦听得怔住。她握住长枪的手越捏越紧，指节发白又发青；终于她笑不下去了，便抿着唇，唇角却还倔强地挂一丝弧度。
她不蠢，只是生来便习惯了自己是季家人、世家女，哪怕是庶女，她也从未真正想过被家族痛恨是什么样。可乐水一点，她再想想，渐渐也就恍然大悟。
“……想来，或许，”她还想挣扎一下，“也没有这么严重，最坏不过是被驱逐，我已经做好了当个平民的准备……”
嗤——
乐水的笑声打断了她。
少年人以拳抵唇，轻笑了几声再咳几声：“抱歉，抱歉，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季道友是认真想好了，最坏不过当个平民？像你那同伴陆莹，或是那位出世便能震动白玉京的天才——云小姐？”
季双锦面色发白。
好了，哪怕她原本是这么想的，乐水这么说出来，她便也意识到了自己傻。陆莹自幼摸爬滚打，乘月天赋惊人、平步青云，她却既没有经验，也没有足够的才华，那她拿什么来反抗？
她沉默地思考了片刻，终究叹了口气，再点了点头。
当她再抬起眼时，那份迷茫和恐惧已经被很好地隐藏起来。她神情平静，又藏了些探究；这情态很成熟，成熟得有些疲惫，与她在好友面前的天真烂漫截然不同。
“乐三公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若想突围，确实要借助其他力量……原本乘月是最好的人选，她修行极快、福缘深厚，我只要与她交好，自然就有庇护。她的为人，我也信得过。”
短短片刻间，季双锦已经冷静下来。她用一种不带感情偏向的口吻，开始了利弊分析。这是她不太显露的一面，却也是多年来保护她一步步走出季家深宅的本事。
“可惜……我没有时间等她庇护。”季双锦掐指算了算，继续说，“不出两月，家里应当就有动作。杀人应当不至于，最可能是废了我的修为，关到哪个偏僻的角落，从此就当没我这个人。”
乐水笑道：“与我判断大致相同。靠近边境的世家，行事粗糙却不会拖泥带水。”
这话将他自家也骂进去了。这隐约的轻蔑和敌意……季双锦便多看一眼他的蛮族小辫子，若有所思。
乐水注意到了，轻快道：“季道友想问什么？”
季双锦摇摇头。
“我没有想问的，我只是想说，多谢乐三公子提醒，现在我明白自己面临多么危险的局面了。”
“那真是太好了。”乐水满意道，“所以，你选哪一个？”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
季双锦沉默了一会儿。她看起来很安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短短的片刻里她内心经历了多么剧烈的挣扎。
最终，她吐出短促的一句话：“我都不选。”
最初的问题，得到的也还是最初的答案。
乐水明显一愕：“你……季小姐，我原先并不以为你是个蠢人。”
季双锦退后一步，摇摇头：“多谢乐三公子抬爱。可是，我猜乘月也是会去争执笔人位置的，所以如果要帮，我也一定帮她。”
“如果帮你，我岂不是背叛了她？我做不到。”
她说得非常坚决。
乐水盯着她，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他眉毛越皱越紧，神色也渐渐苦恼，成了个苦大仇深的少年郎。
“你在想什么……你难不成还指望她一夜修成大道？你分明也知道，她再天才，现在也是个小修士，而且没什么背景、根基不稳，一时间哪可能庇佑你。我却不同，我背后有世家支持，在白玉京中也不算没有家底，我还能安抚下季家和乐家，你……”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季双锦容色淡淡，自己收了口。
他叹气道：“不是吧，季小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要帮朋友？你们满打满算，认识也就一个多月。你想想清楚，你自己的人生都快没了，还要帮她？”
听到这儿，季双锦一怔，倏然却露出一个微笑。
她本就是个美人，面颊柔润、眉眼天真，这样笑起来还有一点自然流露的羞涩，宛若夏莲初绽，楚楚可怜。
“乐三公子误会了。”
她语气温柔真挚：“恰恰相反，我的人生……是从遇到她才开始的。就凭这一点，我说什么都不会损害她分毫。”
乐水真正茫然了。
他呆怔片刻，忽然露出几分恼色，拂袖便走，往一旁书法台上走去。
“这算什么？我瞧你就是天真话本看多了！”他愤愤道，“算了，你非要去送死，我也管不了。的确，天下人才济济，我缺了你还办不了事不成？”
他走了，季双锦也收起长枪，走向另一边的书法台。
“乐三公子说得对。”
她答得温和，也是毫不在意。
乐水看了她一眼，执笔悬腕，却一时并不落笔。
“你……”
季双锦偏头：“嗯？”
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反倒没那么多迷茫恐惧，神态宁和从容许多。
乐水望着她，神情渐渐多了一些怜悯；也或许叫“怜惜”更恰当，可这谁能说得准呢。
“我最后再劝你一次，因为看上去，你还是不够明白。”
少年人语气淡了下来。
“季小姐，从你出生开始你就是世家女，哪怕是庶女，也注定你比平民拥有更多的知识、更多的机会。”
“你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你也该更加明白，除非天赋出类拔萃到了可以惊动白玉京的程度，譬如云乘月，否则，平民修士几乎不可能超越我们。”
“因为——世家出身，这就是天下最高的起点，是我们最大的跳板。”
乐水干脆放下笔、侧过身，朝季双锦的方向伸出双手。
“季小姐，你想一想，你现在做出的抉择，会让你未来的人生天差地别。拒绝我，你只能被摁进尘埃。”
他指着地面。
“可若是接受我的邀请，不光季家和乐家阻止不了你，甚至将来他们还要求着你照拂。乐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得上你？那时人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这样想。”
“这样人上人的日子，这样云端之上的成就，你难道不想要？”
他再指一指天上，说：“这必定是你人生所能达到的最顶峰，季小姐，如何决定，只在你一念之间。”
“就为了你所谓好友的一点小小利益，你真的就要拒绝我？”
她怔怔听着，脸上也跟着出现悠然向往的神情。接着，她咬住嘴唇，矛盾起来。
见状，乐水笑了。
“季小姐，来吧。”

第110章 各有选择
◎殊途同归◎
好一会儿, 季双锦方才吐出一口气，又叹了几声。
她看了看天上，想了想成为“云端上的修士”会是何种情形, 不免神往。
可终究，她摇了摇头。
“听上去真的很吸引我。”她诚实地说, “可是，乐三公子，抱歉。”
乐水收回手，手指向着掌心蜷进去。
他想了一想, 又笑笑, 好似全不在意。
“再多说一句。季道友，我闲来无事曾计算过, 近百年之中有多少人晋升为第四境化意修士，又有多少修士成为第五境洞真。你要不要猜猜看，结果是什么？”
季双锦心神一动, 不由竖起耳朵。她还从来没关注过这个问题。
她虽未答话, 神态里却流露出一分好奇。
乐水便又笑笑。
“至第四境者，不超过一千人。至第五境者，不超过五百人。”
他徐徐道：“至于其中平民修士的数量，第四境约占二成，第五境则不超过一成。他们无不是惊才绝艳之辈，都是天赋高绝、令旁人望尘莫及的天才。”
“你就算勉强能扛过世家反扑，当上了你想当的平民修士，却又能走多远？”
“现在, 季小姐,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你究竟要不要接受我的邀请？”
乐水认真问。
季双锦抬起头。
此时, 她的引路之光也垂落而下。这光芒里会浮现评语，显示考生能前进多远；能走得越远，就说明表现得越好，实力也越强。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只能前进二里，而乐水能前进足足九里。
“多谢乐三公子的美意。”她摇摇头，语气愈发平和，甚至有了一丝轻快，“我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了？”
“……还真是有点不识抬举。”
乐水扭开脸，宛若少年人置气似地，还一拂衣袖：“算了，是我多话。”
可引路之光轻轻漂浮，那如雾似纱的光落在少年脸上，衬得他仿佛有些落寞似的。
消失之前，季双锦相当认真地注视着他，赶着问出一句话：“所以，天资高绝、出身尊贵的乐三公子，究竟为什么看重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小修士？”
乐水没有回头。
一片沉默，唯有星光摇动。
正在季双锦以为他不会回答，还暗自懊恼自己有些冒失的时候，星光之中却飘来一句平淡的话。
“哦……你小时候，我们见过的。”
他说得全无所谓似的，也就这么一句，再没有更多。
见过……？
“季小姐，三个月内，若你改变主意，还可递话给我。”
季双锦一怔，却再没有问话的机会。
两道人影全都消失，书法台也隐匿身形。
唯有古老不知多少年的书文，显出身形，很有灵性地动了动全身笔画，伸懒腰似地，又快快活活地飞走了。
……
季双锦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她的另一位友人——陆莹，也刚听到了类似的问题。
“……若非天才，平民能成为第四境、第五境高手的可能有多低？”
陆莹相当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她满脸戒备，手里抓着弓箭，弓弦上还有一支即将成型、引而不发的光箭，箭尖稳稳地对准了敌人。
而被她对准的军人，则略略一呆。
这是幻境中的一座军营，不过已是一片狼藉：死伤的军人到处都是，倒塌的旗杆压着战马的尸体，零星还有火开始烧。
对面的军人盔甲半裂，满面尘灰盖着血污，依然掩不住剽悍之气。
他抓着残损的长刀，深深看了陆莹一眼，满脸愤恨：“你还不明白？我们只是想反抗□□！你帮着官府追杀我等，以为自己有什么好下场？你也不过是个小人物，是他们口中的‘庶民’！”
陆莹却还是神色不变，甚至眼里还流露出一丝奇怪。
“你废话太多了。”
她冷冷说着，手中箭已离弦。
军人眼看说服她不得，仰天怒吼一声，浑身肌肉隆起、甲胄尽裂，背后一枚大大“反”字狰狞如龙。
陆莹一凛，手中连射九箭，口中对另一边的某人呼道：“喂——帮忙牵制一下！这幻境考验的是合作，我们合力才能破局——你倒是动动手啊大小姐！”
可无论她怎么呼喊，另一道纤细人影都只是呆呆而立，面露迷茫乃至动摇。
“平民……何止平民，就是世家子弟，面对真正的天才，也无时不刻不感到极大压力……”
她呢喃着，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而这一位白衣绯裙、珠翠琳琅，赫然便是庄家千金庄清曦。她手里捧着一只嵌满宝石、造型玲珑可爱的拨浪鼓，这拨浪鼓发出金光，圈出一道防御光圈，牢牢将她护在其中。是以，她能够完全无视场上争斗，顾自沉思。
看她出神，陆莹气得暗骂好几句脏话，却也没办法，只能专心对敌。
到底是大小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不，季双锦那姑娘比这个庄什么成器多了！
陆莹的经历说来也简单，这是她经历的第四个幻境。她运气好，前三个幻境都偏重考验江湖险恶，正是她自幼习惯的环境，加上对手不算很难对付，她也就顺风顺水地走了下来。
到这一个幻境，目标则更加明确：她和对手的身份都是官军，任务是灭掉和官府作对的叛军。
她花了一些时间，才摸清楚这个幻境还有另一重考验：她必须和对手合作，两人齐心协力，才能破局，否则官府和叛军的实力会一直相当，分不出胜负。
好巧不巧，这次的对手是庄清曦。对付这爱耍脾气还爱瞧不起人的大小姐，陆莹很是费了心。
好不容易说服对方，一起走到幻境最后一步，谁想庄大小姐关键时刻掉链子！
陆莹简直有一万句脏话想骂。
不过算了，现在她得好好靠自己。生死关头单打独斗，她反正也早就习惯了。
经过一番缠斗，陆莹血都吐了好几口，才好不容易把发狂的叛军首领斩杀。
最后，陆莹坐在地上，一边呼呼喘气，一边竭力治疗体内大大小小的伤。
可能因为庄清曦没有参与最后决战，幻境波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消退。陆莹抬头看着蠕动般变化的天空，感到很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你在看什么？”
庄清曦握着拨浪鼓，轻轻走了过来，又轻轻地问。或许是因为幻境中战斗艰难，她身上那股娇纵任性气也被刷去不少，整个人显得憔悴柔弱，好似一朵受伤的白莲。
陆莹打量她两眼，心中生出一股子不服气，心想：我若是刻意装扮，肯定比这庄大小姐更柔弱可怜，让人忍不住想要帮忙。
“大小姐这会儿不装死了？也是，某些人就爱摘别人的果子。反正我没有你这样好的法器，挡不住幻境的攻击，只能自己去拼命。”
她冷笑着嘲讽了一连串。
庄清曦咬咬嘴唇，神态仿佛有些愧疚，却更多是一种纠结和迷茫。
她竟然没理会陆莹的嘲讽，而是缓缓转动脖颈，望着四周。这幻境还存在大半，是以四周被焚烧的营帐、被摧毁的军田、被杀死的叛军……都还陈列着，且触目惊心。
陆莹瞟她一眼：“害怕了？”
“我不怕……！”
庄清曦本能似地否认，而后又犹豫了半天，方才轻轻蹲下身，侧头望着陆莹。
她问：“陆道友，你难道不觉得……刚才那个人，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陆莹：“啊？”
庄清曦幽幽道：“书文一道奥妙难言，普通人无论如何都及不上天才。世家子用再多天材地宝，也比不上出生就天资纵横的人。而普通百姓……陆道友应该比我更清楚，天资普通又没有家世助益的修士，修炼有多难。”
陆莹：“哦。”
庄清曦愣了愣。她等了等，又等了等，终于忍不住问：“陆道友没有其他想说的了？”
陆莹冷声道：“没有，你可以走了。”
庄清曦大为皱眉，眉眼中又出现了那股骄纵之气。她有点生气，脱口道：“你就是个没天赋也没家世的庶民，面对云乘月那种谁都交口称赞的天才，难道不觉得很有压力，觉得她很讨厌？”
“不觉得。”
陆莹调息了大半，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其实她不需要这样做，因为灰尘和别人的血也都是幻境的一部分，现在它们一起渐渐消失了。
她平淡道：“云乘月是个厉害的天才，不是很好么？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本钱，所以以后只要抱紧她的大腿，大约就能活得滋润，这不挺好的？”
庄清曦听得完全愣住。其实假若云乘月在这里，估计也会一起愣住，毕竟陆莹不装了之后，一直都是桀骜刻薄的模样，谁会想到她能顺畅说出“抱大腿”三个字？云乘月说不定还会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一句“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可既然她不在，那么震惊的就只有庄清曦一个人。
庄千金震惊够了，立刻又愤怒起来：“你竟然如此没有出息，亏我还以为……我看错你了！”
“你当然看错了！”
陆莹离开几步，凌厉一眼看去，毫不示弱地说：“少把你那些大小姐的自怨自艾放到我身上，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庄清曦很少被人直接怼，更别说这么高声大气、不屑蔑视，一下呆住了：“什么？”
“我说，你根本不懂我们的世界。”陆莹说得平静又轻蔑，“是，和你这种大小姐比起来，我从小到大过得艰难，什么都靠自己算计，修行难上加难。”
“但你凭什么同情我，凭什么替我愤愤不平？”
“我活得再不容易，也是每时每刻都认真活着，遇到什么都从没想过放弃。我靠自己走到今天，有了现在的修为，还认识了谁都说厉害的朋友……我得意得很，我觉得自己特别出息，换了谁处在我的位置，恐怕都远没有我做得好！”
“所以，你凭什么同情我？”
“天赋普通又怎么样？没有家世又怎么样？我还是活得很努力，我不觉得你家世好就比我更优越，也不觉得云乘月天赋好就比我更优越……修行一道上，我们都是一样的！”
陆莹冷冷地说：“少拿你们大户人家养小猫小狗的目光看我。你要去仰望天才、嫉妒天才，那是你的事，老娘只想拼尽全力活得好。”
这时，幻境也彻底消散了。
陆莹转身就走，步伐格外干脆，毫不留恋。
留下庄清曦原地坐着，双手抱膝，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眼中有迷茫，有恼怒，更多还有愤愤。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着火气，低声自言自语。
“世家子当然比庶民更优越，天才当然……谁不想当天才？罢了，这些庶民惯会自欺欺人，怕是伏低做小惯了。我竟期待她会有骨气，真是可笑。”
“等着瞧……你们都给我等着瞧！我一定会证明，我的天资也不差，我一定，一定不会让母亲再次被羞辱，尤其是……”
“……再次被那个女人的血脉羞辱！”
……
陆莹隐约听见了背后的嘀咕，但她才懒得在意。大小姐心思那么多，她要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早就把自己累死了。
她只想竭尽全力，不要浪费这回的好运气，努力前进一点，再前进一点。
只是人生中第一次，她感到上苍分了些眷顾给自己。如果真的能够进入明光书院，也许她也有机会去触碰大道……庄清曦懂什么？什么甘不甘心，什么服不服气，现状已经如此，与其想东想西，不如实实在在地付出努力。
想太多容易死得早，这是陆莹从无数血火经验中总结出来的教训。
从引路之光里出来后，又是星光道路。雪白的、笔直的大路，浮在茫茫夜色中，四方上下都是明灭的星光。
一成不变的景色容易让人失去耐心，但陆莹始终保持着耐心和警惕。
因此，在突然出现的破空声响起时，陆莹能够第一时间往旁边一让，翻滚的同时也张满弓弦。她看也不看，其实也来不及看，只知道瞄准、拉满、松手——
箭矢离弦！
唰——铛！
先后响起了两种声响。第一声是袖箭落地，第二声是箭矢被挡。
“又是箭……烦死了！”
陆莹听到这不算陌生的声音，心中一紧。她猛一抬起头，果不其然，那一头站着的男修，正是那凶神恶煞的飞鱼卫庄夜。
她对他印象颇深，知道这是个能狠心要人命，更关键是有能力要她命的人。虽然这是观想之路……但万一他发疯呢？
陆莹一声不吭，只立刻摆出防御的姿态。她眼风四扫，发觉周围景色变化，显然已经又入了一个幻境。
那一头，庄夜一声冷哼。
“云乘月的跟屁虫？瞧那畏畏缩缩的模样！”
他声音带着怨气，猛地斥责一句。
陆莹却是一愣。她的目光被什么所吸引，明知不该，却还是不由在庄夜脸上停了一停。
在青年那清秀却阴戾的脸上，那是……
庄夜却已经转过身。
“若非此处不便动手……滚，不想死就滚！”
他抬手捂着脸颊，背影笔直肃杀，脚下却仿佛趔趄了一下。
庄夜好像受了伤，修为也有损害……
但陆莹不是喜欢找麻烦的人。她毫无试探的心思，一句话没说，连幻境都来不及观察，当即掉头就走，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直到离开好长一截，回头已经看不见庄夜，她眼前依旧萦绕着刚才所见的画面：
在飞鱼卫脸颊上，竟赫然有一个“奴”字刺青。
面部刺字……即便陆莹没有专门学过律法也知道，这是一种名为“黥面”的刑罚，是用特殊的颜料再混合灵力，以特制金针将之刺入人的面庞。
据说只有最卑贱的家奴，才会被面上刺字，意为一朝为奴、一生为奴。
哪怕可以用法术掩饰，可一旦主人施咒，“奴”字就会浮现，也会带来钻心之痛。
可庄夜不是飞鱼卫么？飞鱼卫可是朝堂编制的官员，是绝无可能由奴隶担任的！
庄夜究竟……
陆莹心情久久难平。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秘辛……不会被灭口罢？这下麻烦了。
她停下脚步，暗叹几声又无可奈何，不得不打起精神，钻研起眼下的幻境来。
……
而在前一个幻境之处，在陆莹离开后不久，庄清曦也离去了。
星光之路再次一片寂静。
而书法台依旧存在。在台面上，她们分别写出的文字也仍旧悬浮。庄清曦写的是一个“强”字，陆莹写的则是“自强”双字。
随着她们的离去，笼罩此处的水镜之力也消散、离开。这是属于辰星的力量，也是属于她的目光；通过水镜，观想之路中的考生们被清晰地投映到了大能们眼前。
而现在，这一束监视的目光离去了。毕竟观想之路内部十分辽阔，即便是辰星，也不可能将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一切都回归为最纯粹的星光，那被写出来的“强”和“自强”两个词，忽然动了动。
它们飞离书写台的范围，如两只蝴蝶缠绕起飞，倏忽化为一丛细碎星光。
星光变幻，最后组合为一句完整的语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其中，“自强”二字格外灵动，为本句句眼，也是唯二的书文。
在无人注视的星光之路上，这行字再次摇身一变；文字散开，“自强”二字则拉长、变换。
最后，竟形成了一道人影。
这是一位披头散发、身披甲胄的中年男子。他身形缥缈、双足离地，满是胡茬的脸上镶着一对略显茫然的眼睛。
他正是幻境之中，最后被陆莹杀死的“叛军首领”，同时……他也是一只死灵。
正是大梁律令要求，见之必除的死灵。
“好恨……好恨啊！”

第111章 早有行动
◎薛无晦的安排◎
男子自己像也知道不能暴露, 并不随意移动，而只是停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两位女修离开的方向。
“为何……不动摇？”
他喃喃道：“难道……大多资质平庸者, 果真甘愿被当成踏脚石？”
“难道……无有家世助益，真就认命为奴为婢？”
“王侯将相……真有种乎？为何动摇的, 却是心有不甘的世家子……”
并非所有死灵都能保持完整的意识。大多数死灵都只有残缺的记忆，以及不知所谓的本能。这男子就是如此。
他喃喃着、喃喃着，表情很快变得越来越狰狞。无边的怒火和怨气，侵吞了他眼中残存的理智之光。
“不能原谅……不愿抗争者, 不能原谅！享尽民脂民膏还不知满足者, 也不能原谅！”
他周身怨恨浮动，漆黑死气顿时盈出, 眼看就要侵蚀雪白星光——
“唔……稍安勿躁好啦。”
一截什么东西戳了戳死灵男子的肩。
这是一杆木枪的枪尾。木头不知道是什么木头，黑亮坚硬，每一寸光泽都是沉甸甸的重量, 纹理间又弥漫着沧桑古朴的气息。
同样是漆黑死气, 却分外宁静安详的力量，顺着木头的枪尾，流入了男子的身体。
很快，男子那沸腾的怨恨平息了下来，双眼也恢复了神采，乃至更加清醒。
他扭过头，平视出去的目光顿了顿，又缓缓下降, 才看见一个比他矮了一大截的女修, 含着和气的笑, 冲他挥了挥手。
“我是乐陶。”
她愉快地说。
这是个肤色微黑、个头娇小的少女。不过, 说是少女，也只是因为她面颊饱满光润、五官清秀柔和。若是正视她那成熟的神态，便能明白，她绝不可能真是涉世未深的少女。
更何况……刚才那看似普普通通的出手，就已经说明了她修为的深厚。
死灵男子分析到这里，心中不由警惕。可旋即他又一愣，倏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为何他忽然神志清醒，不再是此前恍恍惚惚的模样？
“你……”
太多年没有真的说话，他艰难地搜寻着词句：“你是……什么修士？”
“女的修士。”她扛着木枪，单手叉腰，答得威风凛凛。
男子：……？
见他迷茫，她又补充一句：“女的，死了的，和你一样。”
男子还是傻愣愣地看着她。
“死灵……？”他茫然地盯着她，尤其是那凝实的身形边缘，哪里有半点死灵的虚幻缥缈？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嘿嘿一笑，很是自豪：“障眼法，厉害吧？是陛下的手笔。”
“陛下……？！”
作为曾经不知道哪一朝代的叛军首领，男子本能地警惕起来。
“不是那些不知所谓的‘陛下’。”女修有点不耐地晃了晃头，轻蔑几乎要从眉眼中溢出，“是你没见过的大人。你只要知道，陛下能帮你复仇就行。”
“复仇……！”
男子瞪大眼：“过去多少年了，仇人未死？还未死？”
他虽然浑浑噩噩不知多久，却也隐隐明白，自己飘荡在这片空间里，也被这片空间庇佑。死灵不知岁月长短，外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想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仇人总该死光了罢，那些割下兄弟们头颅的仇人，也都该成一抔一抔的黄土了罢？
女修对他微笑。
“让你失望了。”
她说得极温柔平静，却也极冷静有力。
“有一个真正的幕后凶手，这么多年里，一直都活着。”
男子愣了很久。
死灵便是这一点好，凭着死气的传递，他能很快明白许多言语难以传递的信息。于是很快，他的神情便被愤怒点燃。
“我要复仇！”他怒声道，“可……我该怎么做？”
女修并无意外之色，还是微笑着，只单手一甩木枪。那枪尖极快，扫出一片虚影，也溅起一蓬雪玉碎珠般的星光。
这些星光看似杂乱。
下一刻，每一点碎光所指，却都隐隐传来波动——
丝丝缕缕的死气，在雪白星光中浮现。因为有星光的保护，它们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任何死亡的波动。
男子先是迷惑，继而震惊地睁大双眼。
“这是，这难道都是……！”
“嗯，都是死灵……和我们一样的，死在不同时候的人杰们。他们也都立誓加入我们，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女修收回木枪，也按下那蓬蓬的星光与死气。她笑容开朗，目光却相当坚毅。
她朝男子伸出手。在她掌中，悬浮着一枚虎符的投影。这虎符为黑玉制成，线条简单却生动，尤其一对眼睛含着雷霆威势。即便这只是投影，而非虎符本身，仍叫人不能直视。
男子生前是军中人物，更能感受到虎符上的血煞之气。他心神被猛一冲击，情不自禁便单膝跪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不敢上抬，只能虚虚对着虎符的一角。
他听见女修说：
“宣誓向陛下效忠，今后死生荣辱，我等皆为一体。”
“现在，说出你的名字。”
男子见识了这般力量，再也没有疑问，当即下拜，恭敬道：“我……不，臣名，白且！”
“好，白且。今日起，我们便是同僚。”
女修收回手，笑道：“我叫乐陶，也告诉过你了。嗯，你叫我乐将军也行。我分你一道虎符气息，也便于你隐匿气息，同时与我们保持联系。在接到陛下命令前，务必按兵不动。”
“是，乐将军！”
乐陶又叮嘱几句，再目送白且消失，看他消失在群星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伸了个懒腰。从进入观想之路开始，她和申屠侑就悄悄出了帝陵，四下忙活着。
谁能想到……这名为“观想之路”的古代遗迹里，竟然藏着这么多死灵？这件事相当反常。因为死灵大多被怨恨裹挟，会相互争斗，吞噬对方以壮大自身。
可此处的死灵，全都有意无意伪装成书文，各不干涉地待在星空中。
此处必然有什么力量，能够滋养它们。
观想之路存在至少千年，那力量也就滋养了它们千年……究竟是何等惊人的存在，才能做到？而陛下进入此处的目的，是否又是那样东西？
那……乘月又知不知道陛下的意图？她虽然没什么胆子问，可总觉得……陛下大概有很多事都没告诉那位名义上的皇后。君心难测嘛，皇帝总是不解释的。
可什么都不说，不会出问题吧？
乐陶有点担忧。她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她换了个姿势，单手捏着鼻梁，很严肃地又想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算了。她不是解决这种复杂人心问题的料。
要是申屠在就好了。
乐陶摇摇头，只能暗自希望一切顺利。
好了，发呆的时间到此为止，还有很多有能耐的野生死灵等着她去收。陛下虽然强悍，可要成事，没有足够的臣子和军队是不行的。那个仇人积累了这么多年，必定很有本事了……她乐陶生前威风堂堂，死后也不能拖后腿。
乐陶最后伸了一个懒腰。
她有点累，不过这累也让她愉快，因为只有活人才有觉得累的资格……现在她虽然仍是死灵，可拥有活人的一点感受，是多么让人欣慰的事。
“干活儿干活儿！”
终于，她也消失了。
……
观想之路外，深山宫殿上。
道骨仙风的老院长注视着水镜边缘。忽然，他微微一笑，抬起双手，轻轻抖了抖两捧云一般的大袖。
“王夫子在看什么？”
太子北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然而水镜上呈现出的，只有一片静静闪烁、旋转的星空。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王夫子会注视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北溟收回目光，问：“莫非王夫子又发现了新的死灵？”
观想之路中的无数星光就是无数的书文，而在那看似绚烂的星光背后，究竟有多少是潜伏百千年的死灵？
这样多的死灵啊，假如能够用在祭天大典中，说不定可以……
太子沉静清澈的眼眸中思绪浮动，氤氲出淡淡的探究之意。
“老夫说过，那不是死灵。”
老院长慢吞吞地回答。
“不是死灵，又是什么？总不能与王夫子一般，是接受星祠供奉的鬼仙。”太子笑了笑。即便是嘲讽之言，他也说得温和平缓，仿佛天经地义。
他笑，白玉京的官员们就跟着笑。有的笑得僵硬，有的笑得圆滑，但那意思都一样，是要给这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撑一份气势。
相比之下，明光书院的修士们就犹豫多了。他们大多面有忧色，欲言又止。
鬼仙，怎么可能呢？人死之后灵魂盘桓，是为死灵。若得星祠供奉而不灭，才能叫鬼仙。
千年过去，如今世上只有一位众所皆知的鬼仙，便是这位明光书院的老院长，王道恒。
白玉京的人们心想，王夫子也有嘴硬、不敢承认的时候。可是再拖又能拖多久？
北溟微微摇头，捻动佛珠，低眉道：“罢了。王夫子想拖延时间，我也不愿相逼。只等这些考生决出胜负、观想之路再度开启，便是擒拿死灵归案之时。”
“届时，凡包庇死灵者，无论是谁，皆同罪。”
老院长背过双手。
他微微扬起脸，任雪白的长眉、胡须被渺渺水雾侵染，而只注视着水镜当中的无数身影。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考生，最后停留在了大家最为关注的那一个身上。
——云乘月。
他的目光停在那女修身上，又像停在她影子里。他注视了好一会儿，皱纹纵横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笑容。这笑隐隐竟像有些欣慰。
“太子说的是，也等不了多久，真相便会大白。”老人缓声说道，衣袂飘飘随风，恍若随时都要凭空而去，“须知，芸芸众生各自有命，却又时刻都在为挣脱那天命而挣扎。”
“挣扎才是修行的本质。无论高低，无论贵贱，也无论旁人是否明白……或是否看见。”
太子微微皱眉。他冥冥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意思，却思索不出具体不好在哪里。末了，他便归结为心中默默一句：这故弄玄虚的老匹夫。
他心中不快，便淡淡道：“王夫子不愧寿命久长，说的话旁人都听不懂了。”
听见这话，王夫子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
他轻轻捋了捋胡须，苍老的尾音中拖出无限感慨：“我在这世上，的确已经活得太久……活得太久太久了。记得太多不该记得的事，又忘了太多不该忘记的事。其实人哪里需要活这么久，除非有什么事还需要去做。”
北溟忽生警惕。
“做事？王夫子还想做什么？”
老人只摇摇头。
“谁知道。”他的口吻却是很愉快的，像卸下了什么重负一般而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不定是再教一回书罢？教书育人这事，还真是很有意思，令人颇为怀念。”
……不知所谓的老匹夫。
北溟再次不悦，面上却只是垂眸微笑。
他转而注视水镜，也去看那侧颜清艳绝伦的女修。她正再次离开一个幻境，这次她仿佛受了伤，站在星光之路中却不急着走，只脸色苍白，捂着胸口喘气半天，才勉强往口中塞了丹药调息。
看着看着，太子那清澈也清淡的眼眸，再次变得温柔缱绻，也再度迷离起来。
他声音也软和了，温柔似水。
“结果究竟如何，那便看一看罢。”

第112章 继续前进
◎并没有闹别扭，真的◎
云乘月坐在书写台的阶梯上, 用一张淡鹅黄绣浅银色团花纹的丝帕捂住嘴，开始了又一次一连串咳嗽。
她刚刚经历了第六个幻境。运气不算太好，这是哪位战争狂人留下的书文, 不需要思考，只有一层又一层的搏杀。
同境界修士中, 云乘月的灵力数量、控制力都属上乘，然而她修炼速度太快，没有太多斗法经验，战斗的手法也很稚嫩, 所以一路下来受了不轻的伤。
如果不先休息休息, 调养好体内暗伤，她连路都要走不动了。
“咳咳……唔！”
她用力咳了好几次, 总算咳出了最后一团淤血。这下，虽然胸前还牵拉着作痛，但生机灵力总算能顺畅流转。
她感觉好多了。
“看来我要加强的不仅是书法基础, 还有战斗的具体章法。”
她感慨一句, 团起丝帕。这张精细的手帕也是个防御法器，还是薛无晦从帝陵中翻给她的，说是哪儿哪儿来的贡品。不过重在美观，防御能力倒是平平，这会儿她也就顾不得疼惜物品，怎么方便怎么来。
大团鲜血濡湿了手帕。浅银色的团花纹悄然流动，组合为一个隶书的“收”字；很快，带着细微气泡的血液浸入看似单薄的丝绢, 被吸收得只剩个淡淡的印子。
这原本是用来吸收攻击的书文, 用来收捡血污, 竟也挺合适。
云乘月盯着这一幕, 盯了好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
身边有人这么问。
在她身边，亡灵的帝王也正坐着。与他庄严华贵的装扮不同，他的坐姿相当随性，单手撑在屈起的膝盖上，侧头望着云乘月。与之前相比，他身形凝实不少，连肌肤上也透出了极淡的血色。如果忽略他身上淡淡的死气，真会以为他是个血肉生动的活人。
尤其他此时眼神专注，乌黑眼珠比一般人更明亮有神。
云乘月轻轻扬了扬手里的丝绢。
“这手帕挺好看的，可惜了……不知能不能洗干净？”
她回了一句，将之叠好。
薛无晦看了那淡鹅黄的手绢一眼，对着上面的血痕皱了皱眉。他顿了顿才道：“管这做什么，你养好了身体，出去我给你找十张新的来。”
十张？云乘月“呃”了一声：“谁用得了那么多。况且我现在被飞鱼卫指控藏匿死灵，出去了指不定要亡命天涯，也记不得这事了。再说……”
“再说？”
“再说，你答应给我缝的毛绒兔子，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莫不是不给了？”
自浣花城外一战，曾经的毛绒黑兔小薛香消玉殒，云乘月就时不时念一念这事。
他一怔，神情多了几分不自在。
“有空自然会做，我何至于食言？”
云乘月只笑不语。其实她也更多是开开玩笑，调侃他罢了。
四周极静。
她额心“生”字流转生机，投映出淡淡白影。这字舒展笔画，一会儿大大张开、变得宽宽胖胖，像个吃得脑满肠肥的大官；一会儿将自己收束得极细，仿佛细脚伶仃、弱不禁风的病人。
稍微调息好之后，生机书文便恢复了力量，开始积极滋养她的经脉。
再过一会儿，她应该就能好得七七八八，可以继续前进。
而在这短暂的休息时间中，云乘月还可以静静坐一会儿，欣赏四周宇宙星空的壮美。
她凝视着远处一颗明亮的星星，托着腮，久久没有说话。
“……对不起。”
忽然，薛无晦吐出一句。
“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梦’字，那你已经说过了。”云乘月没有回头，只伸直了腿，再打了个呵欠，毫无形象的样子。
她没看他。薛无晦叹了口气。
“朕……我之前通过帝后契约，抽取了你的生机灵力，注入虎符，才调和了生死之力。”
“生死调和，就是自然之道。这种力量很接近大道本真，能够唤醒死灵神智、增强死灵的力量。”
“凭自然之道，我便能让一众亲兵，包括乐陶和申屠侑，都快速恢复实力，好外出为我办事。至于收服如‘梦’字这般的死灵，还有观想之路中其他一些幽魂……也轻松不少。”
云乘月听了，有些惊讶，又不那么惊讶。她怔了会儿，想了想，才问：“这么说，就是你借用了我的力量，得到了大大的回报，却没事先跟我说一声？”
薛无晦默默点头。
云乘月又怔了一下，叹气道：“好处呢，好处总该分我一点罢？”
薛无晦板着脸：“我们二人生死一体，荣辱一共，我的好处自然就是你的好处。”
“听上去像个借钱不还的无赖。”云乘月精确地点评，又恍然地点点头，“难怪你最近力量增长了许多，我还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你现在敢直接现身，也敢直接与我说话，看来是能够屏蔽外面的监视了？”
薛无晦颔首，却又摇头：“也多亏有人帮忙。”
“……帮忙？”
她刚想问是谁，可一个人影倏忽在她脑海中闪过。待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脱口说出：“是王道恒王夫子？”
她莫名有些惘然。
薛无晦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若有所思：“王夫子……王夫子。而今的王夫子，究竟能不能算是千年前的那位夫子，我却也有些吃不准了。”
“无论如何，这次之事皆因我而起。若那飞鱼卫乃至白玉京要找你麻烦，我自有办法为你一力扛下。”
他说得很认真。
云乘月收回神思，点点头：“好，我信你。”
“生”字跃动，回归她体内。她抓起膝上的玉清剑，站起身，拍了拍衣裙，独自往前走去。
薛无晦站起来，望着她的背影。
“……云乘月。”他皱了眉，声音也略微提高，“朕决不食言。说会保你，就是会保你。”
云乘月没有回头，只平静道：“我也说了信你。”
帝王快步走上前，玄色衣袍如乌云急急流动。他语速也急了起来：“你这是要同我耍脾气？”
“谈不上。”云乘月仍旧没回头，“只是我希望，下回皇帝陛下若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能提前同我说一声，而不是顾自做完了、惹了点麻烦回来，才告诉我还有这么一回事。”
薛无晦刚刚才沉下去的神情，立即又软和下来。
“朕都说了对不起……”
她加快了步伐。
亡灵的君王瞪着那道背影，半晌才提步赶上，又悻悻吐出一句：“这不还是在生气么。”
……
云乘月却真没觉得自己生气。恰恰相反，她认为自己平静极了。
太平静了，平静到懒得理他而已。理他做什么？早该知道他是个闷着不出声，只晓得做事的性格。如果不是有必须借助她的地方，他大概早就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步伐也比此前更重。
“云乘月……”
“我需要安静地思考。”
“……”
她深蓝色绣金线芍药的裙摆划出重重的弧度，浅金色的绣花鞋也踩出一丛丛水雾般的星光。
倏然，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没路了。
原本无尽绵延的星光之路，忽然往下垂直折去。雪色光芒一直下落，直到没入一团黑暗。那黑色极深，无论是肉眼去看，还是用神识去探，都什么也看不见。
星光好似一条雪白瀑布，落入深渊之中。
四周并没有别的路。如果再要往前走，似乎就只能去探深渊了。
云乘月蹲下来，摸出一块银锭，却又犹豫一下，把银子揣回去，重新掏了几个铜板出来，又扯了一根头发把它们绑起来，这才舍得往下一扔。
“……朕是哪里短了你用的？”
这不是不想浪费么，亏他还常常一副明君的样子。算了，懒得理他，多半是找茬。
云乘月只盯着下头的深渊。
铜和银都能比较容易地附着神识，可以用来探路。银的效果会更好一点点，但……还是要有珍惜的意识嘛。反正她用了头发，可以增强铜的效果。
铜钱下落，没有任何滞碍，甚至显得过快。深渊里仿佛有什么吸力，吸着它们进去。
云乘月略闭着眼，仔细感受着。为了避免风险，她只附着了很细的、比发丝更细微的一缕神识上去；此时，她能感到下方传来一阵幽凉。很冷，很黑，让人想起深夜寂静的墓地……但没有任何危险或者恐怖的感觉。
只有安详和宁静，以及一点久久无人到访的寂寞……寂寞也能感觉出来？她思忖，那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罢。
有人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对了，那种寂静漆黑却宁静的感觉……和他有些相似。
“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云乘月睁开眼：“下面有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也算不上知道。”
帝王的长睫毛抖了几下，语速不觉加快：“大致有所推论，但并不确定，才没有和你细说。若我推论正确，此处隐藏之物能帮上大忙。”
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一错不错。
“那么，你是不是很想让我下去？”她问。
薛无晦一怔：“什么？”
云乘月站起身，环顾四周。此处除了下坠的星河瀑布，便只有永恒的夜色与星光；她和薛无晦以外，也再没有别人。
在观想之路中，考生只会在幻境里相遇。因此，当她独自走在星光之路上时，是看不见别人，也无法知道自己的具体排名的。
不过，通过前几个幻境，云乘月大概能够估算出自己的名次。
“我应该在前五名，甚至前三名。”她说，神情很淡，“如果我停在这里不走，入学也没什么问题。我不是一定要下去冒险的。”
“这下面究竟有什么？我猜一猜，应该是这‘观想之路’的秘密？它应该可以解释这里的死灵如何生存，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宝贝，对你有所帮助，也许对我也有用。”
“所以，这下面的东西，也是你的目标之一，对么？”
“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很希望我下去？”
他先是有些错愕，继而沉默了。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很需要去下面看一看，如果真是我想的那东西，对我的确有大用。我也确实早就打定主意，要来这里一趟。即便这次你不来，我也要设法进来。”
云乘月点点头：“那我……”
“但是，如果你不想冒险下去，就不去。”
这回轮到她一怔：“不去？”
他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印象中，这不是他第一次微笑，却一定是最柔和的一次；眉眼中的阴鸷冷漠全都化开，宛若夏日山阴处的清溪，看似清冷，实则流淌着温暖的波光。
“……我已经有些吃不准你的想法了。你一会儿说要帮我忙，一会儿又仿佛置气似的，摆出不肯委屈自己的模样。但这样也好，比你之前更多了点生动，对你的修道有好处。”他笑叹道，摇摇头，“我说了，我一定会设法一探究竟，但若你这次不想去，我回头就自己想办法。”
“云乘月，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计较起来也是我欠你情。因此我反而更希望你按自己心意行事……之前是我托大，事情做得不妥当，绝不会有第二次，你放心。”
她渐渐惊讶起来。
“啊……”
站立片刻后，她微微侧身，轻咳一声，假作镇定自若：“奇怪了，怎么这么一说，显得你很坦然，我却是别扭的那个一样。”
他仍旧微笑：“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她矢口否认，掩饰性地打了个呵欠，“我就是太累了，太累了所以突然不想动。不过好好想想，都走到这儿了，不去看看我也不甘心。嗯……反正暂时也没感觉到有危险，那就下去看看吧。”

第113章 隐藏之物
◎星空之下◎
她打开空间锦囊, 摸出一张符纸，凌空写了一个“解”字。符纸飘然而动，化为一艘小小的纸船。在船底, 有一枚“浮”字闪光。
这种符纸是常见的飞行工具，由持有相关书文的修士写出书文投影, 使得符纸可以临时替代飞舟、飞剑，是很受普通修士欢迎的一种平价飞行器具。
当然，既然平价，那当然就是一次性的。
云乘月走上纸船, 回头却见薛无晦站立不动。
他黑衣黑发, 站在雪白的星光瀑布之上，眼中映着无数星光, 仿佛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云乘月，你真的可以不去。”他不笑了，说得异常认真。
“那不行。”
她在纸船上坐下, 依靠在薄薄的船舷上, 右手撑着玉清剑。从下方的深渊里传来纠缠的力量，这些力量化作风，令纸船晃荡不止，也吹得她长发飘摇不休。
飞扬的发丝挡住了她的脸，却没有完全遮蔽那个有点惫懒，却非常稳固的笑容。
“来都来了，哪能不去看看？再说了……”
她抬起剑，连着剑鞘一起, 用力往船底的“浮”字一戳。这字写得并不很好, 结构松散, 只堪堪得用, 忽然被她的灵力一冲，整个字就震颤不已。
“……冒险其实还挺好玩的嘛。”
“浮”——作为核心的书文投影一动，纸船也跟着颤动。如此一来，下方深渊的吸力猛地占了上风；小船宛若被巨手狠狠一拽，即刻往下掉了去！
“……云乘月！”
薛无晦没料到她这么一出，短暂一愕后，当即跟着跃下。他不借助任何工具，好似一颗漆黑流星下坠，即刻跟在了小船边上。
“你胡闹什么？万一没控制好，你这乱七八糟的纸船被冲散了，我看你跟谁哭去！”
他刚刚还是一副镇定自若、面带微笑的模样，这会儿在半空，却是长发后飞、怒目而视。饶是他面容清冷秀丽，他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看上去也好像……
云乘月抓着小船边缘，抬头微笑，认真说：“老薛，你看上去真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薛无晦：……？？？
半晌，他才略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真是……有时候很想掐死你。”
……却还不是只能算了。
……
——哗啦！
小船猛地撞上了什么，像是湖面。
但等云乘月耸耸鼻尖，就发现空气中根本没有水汽。在船的四周，是一大片微微发光、轻轻晃荡的物质；它们是黑暗中的光源。
这不是水……但很像。
她趴在船边，尝试拔了一根发丝戳下去。细软的发丝在碰到“光源”时发生了扭曲，软绵绵地歪斜开去，又凝住不动。好像被一团洗漱松软的奶冻包住了。
奶冻还是浣花城西那家最好吃……云乘月赶紧晃晃头，却又忍不住叹气：她有点饿了。虽然修士能靠灵力撑过去，可食物带来的慰藉却是修炼比不上的。
接着，她又尝试用头发当笔，写出“生”字。生机书文温暖光明，天然克制污秽邪恶；如果这“发光的奶冻”有害，一定会被生机书文激发出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色的生机灵光融化在了“奶冻”里，也懒洋洋似地，最后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
“这些是千百年来积累下的灵力，因不与外界沟通，最后沉淀为了‘灵力胶’。你可以取一些，这是十分罕见的材料，用来制作墨和纸，都有助于修炼。”
薛无晦凭空站在光源上，如此说道。他自己对灵力胶没有兴趣，只往四周看去，好似在寻找什么。
云乘月就拿出玉盒，舀满了一盒。再想想，她又誊出了两个玉盒，也都装满。这种天材地宝都需要用特制的玉匣保存，否则效力很容易散失，那就可惜了。
“可惜没有更多的容器。”她有些遗憾，却也挺高兴，“给双锦和陆莹都带一些，再给卢爷爷分一些……如果华苒需要，我也给她一点。”
“尽想着别人。”薛无晦摇头，“卢桁也就罢了，那辰星华苒是司天监的人，且目的不明，你还是少和她接触的好。”
云乘月却并不在意：“人家好歹帮过我，就当还人情了。”
收好了三只玉匣，她才走出纸船，又将之收回锦囊（不能乱扔垃圾）。四周十分空旷，一点声音都传出去很远。
云乘月侧耳聆听。修士五感敏锐，可以根据回音的大小、远近，大致判断出四周的地形。
“这边有一条路……应该只有这一条。”
她选定一个方向，再随手用玉清剑写了一个“光”字。这也是她用惯的书文，随手一写便是莹莹光辉，宛如一团明月升起，与地上微光交相辉映，倏然竟有了几分江天一色、水月皎皎的幻惑之感。
这“光”字灵性十足，意趣生动，明亮之意跃然而出，丰满得简直要充满整个空间。
她最初得到“光”字时，这就是一枚天字级书文，现在看这灼灼的道意……短短几月之内，这字竟彰显出了一点晋级“道”字级的迹象！
书文按等级，分为地天道玄，能持有“道”级书文者，无不是一方大能……
连薛无晦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字，凝眸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叹道：“真是好浓烈的意趣。你对书文真是有天生的领悟，也难怪观想极快……这般天赋，即便在千年前也称得上世所罕见。”
但云乘月听了，并没有多么高兴。
反而她神情严肃，将剑尖上悬停着的“光”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摇了摇头，右手手腕用劲一抖！
嗤——
就像蜡烛被猛地吹灭时的声音。“光”字熄灭了。
薛无晦不禁讶然：“你这是做什么？”
“我写得不够好。”云乘月蹙眉。
盈盈幽光间，帝王略挑起了眉毛。他唇边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却平淡：“哪里不够好？”
“我太仰仗自己对意趣的理解了。”云乘月沉吟道，“过去还不曾发觉，现在一看，我基础不牢，写出的字法度不严……‘光’字已经是我很熟悉、写过很多次的字，但笔画还是不够流畅，结构也不够圆融。”
她说着，叹了口气：“还是控笔不好。”
好的墨宝，第一要紧的是笔画流畅。简而言之：横平竖直。说起来简单，但作为书写的基础，真正要做到横平竖直却不容易，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练习。
除了这一点，优美的文字还要格外注意笔画的粗细浓淡。若以墨汁书写，就要注意掌握墨汁的渗透速度；过慢则笔画就显得笨重饱满，过快则飞白太多，又显得骨肉残缺。
云乘月刚刚写出的“光”字，乍一看也可圈可点，用笔清秀飘逸，但笔画的衔接总显得飘忽，重心也散了，没能做到圆融和谐。
她既然看过许多名家墨宝，只要肯沉下心观察自己的手迹，总能看出不足。
有了之前幻境失利的教训，她也认真想弥补这一弱项。
她又尝试写了一次“光”字，这回她写得很慢；一慢下来，她就更加能感受到手腕在微微颤抖。书写主要依托手腕的力量，尤其在悬腕书写时，手腕必须兼顾沉稳和灵活，才能保证运笔自如。
而修士以法宝为笔、以灵力为墨，比用毛笔、墨汁来书写，又更难上一个台阶。
云乘月想起了初来此世的经历，那些野外的贼人腰间都别了一根毛笔，而浣花城中大多数修士也都用毛笔来书写。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低阶小修士用毛笔更好。
——如果连毛笔都拿不好、运不稳，用法宝当笔，就更难运笔。
若不是她对意趣的领悟相当充足，弥补乃至掩盖了运笔的短板，恐怕用玉清剑写出的书文根本不能用。
所以……她还是应该用回毛笔？
想到这一层，云乘月放下了剑。她迟疑起来，因为她根本没准备趁手的笔。空间里那些笔都是平时练字用的，所谓“用秃了的毛笔才是最好的练字工具”，她一直用得很安心，根本没准备可以传导灵力的上好毫笔。
“镇山河”虽然好，可此前她答应罗老师，幻境中只用一次……食言还是不好的，容易道心生尘。
正迟疑间，却听薛无晦说：“我在你锦囊中放了一支。”
“放了……什么？”云乘月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惊讶起来。她赶紧去摸，果然在一个木盒子里找到了一支陌生的笔。
这是一根极普通的中毫笔，笔杆重量不大均匀，想来用料并不名贵；笔毫部分有陈年墨色，也分了些岔，看上去是用过的，但被人精心保存着。
云乘月将它拿在手里掂了掂，不经意瞄见笔杆中央刻了一行小字：赠君一枝椿。没有落款。字迹纤细、字体瘦长，显得懒洋洋的，不大庄重；可看似随意的几个字，却很融洽地形成一个整体，足见书写者颇有功力。
她有点喜欢这字，甚至觉得自己也很想练成这样。但她只是随便这么一想。
“这难道是香椿的木料？”好像有什么梦中见过的景象一闪而逝，她想不了很具体，却不知不觉笑起来，“有些年头了，这该不会是你用过的吧？”
这话说得并不认真。
薛无晦却点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是我幼时求学用过的笔。是香椿的木料，不名贵，但好用。千年前的木料又蕴养多年，对灵力触感敏锐，很适合给初学者练手。”
云乘月怔了怔：“原来这真是别人送你的笔？那有些贵重了。多谢你借我用，我一定好好爱惜。”
“……不。”
“嗯？”
“送你了。”
“送我？”她再次吃了一惊，还有些说不清的惘然，“这种意义特殊的笔，还是……”
他摇摇头。幽光映在他脸上，映得他眼神也像幽幽的，仿佛蕴藏着什么说不出的言语；可他选择沉默，就像夜色总是倾向于沉默。
他只说：“我用不上了。”
云乘月就收下了这支笔。
也许被人用惯了的物件都有灵性。虽然是第一次握住这枝有点怪的笔（谁会用香椿树做笔杆呢？），她却觉得很亲切。重量不均的笔杆很光滑，细微的刻字也并不影响手感，连有点炸毛的笔锋，在写起来时都变得柔顺自如。
果然，换了使用真正的笔，她写出的“光”字虽然不再光华圆满，结字却稳了许多，总算有点法度工整的意思。
云乘月仔细收了笔，手捧一团盈光，朝前路走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停下了脚步。
寄宿在她体内的“梦”字忽然震动起来，很着急的样子。云乘月将它放出，它立即飞了出来，一头想往前冲，却又迟疑着停下，好似在回头看她。
云乘月说：“你发现了什么，就去。”
由于“梦”字已经和她产生了联系，她能够感觉到，前方道路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梦”字。
有了许可，“梦”字终于无所顾忌，在半空飞出一道弧线，继而化为一道白影；白影变化，成了一个身形缥缈的少年书生。
书生头也不回地往前冲，下一刻却猛然止步。
——砰！
它撞上了什么东西。
“梦”字化身的书生撞得很厉害，一下滑倒在地。它却并不死心，爬起来，又试图往里走，反复尝试却仍然没有成功。
伴随“砰砰砰”的撞墙声，云乘月也走了过来。
“这是……”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手掌碰到了什么冰凉而粗糙的东西；接着，有光亮起。
哗——
她脚下的灵力胶也震荡起来。无数光点升起，与前方的光源共振。
云乘月抬起头。
一面巨大的墙体——出现在她眼前。原来就是这东西挡住了“梦”字。
因为墙太高，她不得不退后几步再使劲仰头，才勉强看见了墙的顶端。这时周围的光点已经升了上去，朦胧的光勾勒出凹凸不平的轮廓；那仿佛是女墙，通常在城市边缘和边境城墙上才会见到。
那么，这是一面城墙？
为什么在观想之路的下方，藏着一堵气息沧桑古老的城墙？难道这里有个什么古代城市？
正想着，这时，所有升上去的光点齐齐停在某个高度，不动了。片刻后，它们又游动起来，像一群发光的鱼。
最后，它们组合成了……
“……星象图？”
它们凝视着她，也像往上窥视着这个世界。

第114章 古老之地
◎隐藏的星祠◎
云乘月辨认了半天, 才灵光一闪，认出了那看似杂乱无章的图像。很多修士都只认识最出名的几颗星星，对于整幅星图却很茫然。不能怪他们。即便是修士, 要记住天上那无穷无尽的星星，还要记住它们排列出的星座形状, 并且分清它们属于太微垣、紫微垣、天市垣的哪一个，还是太强求人的想象力和记忆力了。
如果不是因为阴差阳错成了司天监预备役，云乘月被要求学习星图，她也真不一定能够认出来。
光芒在天上闪烁, 明明灭灭、远远近近, 很像真正的星海。
但仔细看了一会儿，她又发现, 那和她学习的星图不太一样。重要的星星位置不对。比如最核心的五曜——岁星、荧惑、辰星、太白、镇星，除了岁星位于正中以外，其余四星的排列方式截然不同。
“这是千年前的星空。看, 无论任何时候, 最中间的都是岁星……岁星。这就是为什么五曜之首是岁星星官，千年中最伟大的工程要叫岁星网的缘故。”
“它是纪年的标准，也是不变的中心。”
薛无晦站在她身边，也仰着头，凝视那片星海。他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波澜，连怀念也无。然而他的目光映着千年前的星光，显得异常专注。
云乘月看他一眼, 并不打扰他的思绪。
她研究了一会儿星图, 注意力又回到城墙上面。
在附近探查了一会儿, 很快, 她就发现城墙上其实有入口。这入口由两扇门组成，同样很高大，中间门缝紧闭；在中央的位置有一团暗色，是一团雕刻的花纹。
云乘月被那团花纹吸引了目光。
她翻出一张新的符纸扔出，得到一只浮空小船。乘船升到半空，借着手中的“光”字，她看清了雕刻的具体图案。
这是一个被简化的花型图，最外面是阳刻的、环成正圆形的树叶雕刻，中心是花蕊，但又刻意雕刻得像一个发光的、运动的太阳。在花蕊上方，有三道竖线排列成扇形，是阴刻下去的纹路，每一道竖线都是底部四分之一偏粗，往上走就越来越细。
不……这不是阴刻。云乘月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能够镶嵌东西的凹槽。而这凹槽的形状，是不是像一把剑？
而且三道凹槽的底部，还各自刻有不同纹路。最左边倾斜的凹槽中，雕刻着细密的鱼鳞纹。这纹路很眼熟。再观察它的整个轮廓，也很眼熟。
短暂的惊讶后，她屏住呼吸，抽出玉清剑，试着将它嵌入左边的凹槽。
玉清剑是一柄很精致的剑。暗银鱼鳞纹的剑身，白玉剑柄，长度较普通长剑更短，剑锋也更薄。它总是清辉四溢、光彩照人，仿佛一柄全新出炉、火气未去的剑。
剑是全新的剑，城门是千年前的古老城门。
但在她将玉清剑嵌进去的一刹那——
轰！
地动山摇。
从下方的地面到上方的星海，从身下的小船到面前的城墙，所有的一切都在震颤。
云乘月本能想退，却发现从玉清剑上传来巨大吸力，将她牢牢抓住、动弹不得。她低下头，目光越过震荡的空气，看见薛无晦在看她。他目光平静，又似带有鼓励之意。
在薛无晦不远处，“梦”字化身的白衣书生也正仰着头。他高举双手，衣袖鼓满了风；当他手舞足蹈时，简直像个成了精的麻袋。
云乘月想笑，又不大笑得出来。她看见那书生满脸激动，甚至流下了泪水，接着他坐在地上，将脸贴在冰冷粗粝的城墙上，好似幼儿依赖母亲那样。
不止是“梦”字。
云乘月感到玉清剑不断升温，最终变得滚烫。灼热之力冲天而起，刺破黑暗，冲进星海，又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冲去。
上方弥漫的黑雾被冲散了，观想之路的星光露了出来。
那些星光原本宁静又孤高，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明灭，并不理会旁的变化。可此刻，它们之中的许多忽然动了。星辰动摇、群聚，然后下坠、下坠、下坠——
直到落入了这片深渊，融进了那副由灵力汇聚成的星图中！
呼、呼——
空间渐渐停止了震荡，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破空声。就像有人拿着一只巨大的毛笔，在上空尽情泼墨挥毫。
星图也的确在旋转，就像砚台中的墨汁随毫笔而折动。
星光搅动如星云晕眩；从晕眩之中，生出了一个个文字。
——悦。
——恒。
——恨。
——念。
还有很多、很多……太多太多。
下坠的星光显出了原本的书文内容，而一枚一枚的书文又穿过星图的旋涡，化为了一道又一道人影。人影们纷纷前进，一个接一个地融入了建筑。
一枚“健”字化为甲胄染血、身形魁梧的将士。他神情坚毅、气质刚强，大步朝前地走，经过云乘月身边时停了下来，对她点点头。而后他继续前进，倏然融入了城墙。
云乘月并不认识他。
又有一枚“消”字悠悠飘来，化为一位衣饰华美、神情慵懒的青年女子。她容貌纤细，唇边带笑而眼神迷离，气质空灵飘渺。她水袖斜飞、鬓发流云，飞过云乘月身边时，侧头对她绽放了一个柔软的微笑。
云乘月倏然想起了此前的幻境，是遇见庄不度的那个幻境。那里的书文嵌在“才梦笙箫灯色好。白雪青丝，风流早冰消”一句里，繁盛颓靡的气质与眼前女子如出一辙。
女子一笑嫣然，也消失在城墙背后。
这时有大风刮起，其余书文纷纷避让；白光降落，原来是一枚“仁”字。这“仁”字中正平和，又有宽厚勇毅，化出一位峨冠博带、短须灰白的大儒。他左手执书卷，右手握毫笔，步伐缓而不慢，炯炯目光自有正气浩然。
越过众多死灵，大儒走到云乘月面前，停步凝视她一眼。
“好。”
他说了这一个字，又点一点头，方才消失在城墙中。
这想必就是与庄夜斗法那一场的背后书文，也是云乘月唯一遇到的书写二十六字、字字皆书文的大能。果然，这是一位仁义之道的大能、大儒，唯有这满身凛然正气，才能写出“舍生而取义、无道而如矢，谓之仁”的句子。
这道心之坚定、之浩大，绝非庄夜所嗤之以鼻的“无用大道理”。云乘月领悟了这一点。
而随着那“好”字的余音消散，一道微黄的、带着纸张香气的光芒，落在了云乘月身上。那光坦荡温厚，仿佛一束阳光落在了她识海中。
她只觉识海一震，霎时有了灵台清明、心怀舒畅之感。栖息在眉心的“生”、“光”二字也传来欣喜之意，好似有了小小的突破。
——“那一位认同你，馈赠你一缕大道感悟。这十分难得，你可留待日后细细体会。”
薛无晦的声音适时传来。
云乘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星辰”还在坠落，还在化为书文，而书文也还在化为人影。他们汇聚为人流，流入了那座冰凉的、不知来历的古代建筑。
她凝视着这一幕。这些全都是……全都是。饶是她早已作好心理准备，却还是不免深深吸气。
“全都是死灵？”她声音极轻，“这么多……这么多！这观想之路中到底有多少死灵？他们藏匿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全都出来了？”
看之前薛暗追得“梦”字狼狈逃窜，其他“星辰”都默不作声、视若无睹，就能猜到死灵们并不想惹事，只想保存自己。
毕竟，无论生前是多么了不得的大能，死后在古代遗迹中徘徊百年、千年，能够维持意识已是万分不易，哪里还有对抗国法的能力。
可既然如此，它们此刻为何纷纷现身？
是因为面前这座古代遗址？
云乘月再次扭头。不知道从何时起，玉清剑上传来的吸力已经消失了。她都无须手中用力，只是神识轻动，玉清剑便乖顺地退出了凹槽，随着她后退，又随着她落回地面。
暗银色的剑身有如烧红，细密的鱼鳞纹变得晶莹红润；它们缓慢地一明一灭，好似呼吸，也好似在与面前的建筑相互呼应。
一缕凉风从她身边经过。最后一个死灵消失在了城墙中。
她再退了几步。虽然以城墙的体积而言，再退几步也不足以仰视它的全貌，但她仍然本能地这么做了。
呼、呼……
上方的风声渐渐平息。
“星空”颤抖起来。这颤抖越来越厉害，最后它们猛地一震，全数落下。
——轰！
光芒似水，飞流如瀑；光的河流击打在城墙背后，溅出无数光点。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柔和的光芒变得异常刺眼，云乘月不得不偏头掩面，却还是被激得眼中带了一点泪水。
光从她指缝漏下。她看不见前方发生了什么，却听见“轰隆隆”的声响；大地在震颤。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钻了出来，正迅速升起。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再后退了几步。
刺目的光芒消失时，他的声音也轻轻响起。
“云乘月，看。”
于是她放下手，抬头看去。
此时，光芒已经消失。但上方黑雾尽散，星海高悬；星光落下，围绕在她手中的“光”字身边，也围绕在……
……前方这座古老的建筑上。
她从未见过这样恢弘的建筑体。
大块石料砌成高强，天顶高得仿佛根本不是给人类使用；深青色的立柱已经斑驳，缠绕着枯萎不知多少年的藤蔓，往上连接着飞起的屋檐。而那屋檐上，分别立着日晷、浑天仪，另外还有一些残缺的雕刻，不知道原本是什么。
在高得不可思议的大门正上方，悬挂着一颗星辰。弯曲的、弧形的边缘围绕着它，表示这是流动的光焰。
云乘月凝视着那颗用木头雕刻出的、造型简单的星辰。玉清剑的白玉剑柄末端也刻有这个造型。一模一样。
“那是……太阳？”她问，忽然不确定起来，“那是太阳吧？”
“不。”
薛无晦抬起没有牵着她的那只手。他玄色的衣袖鼓满了风，飘动之间，那些凝实的死气飞出，化为漆黑的风。风往上飞，一直飞到高处，绕着星辰转了一圈，又猛地一蹿——
星辰下方，一块被枯藤缠绕、裹满尘埃的牌匾，倏然被这风荡开了层层阻碍，露出真容。
庄重严肃、线条平直的四个大篆字体，重现于此世的光明之中。
云乘月花了一小会儿，终于认出了这四个字。
其为：
——岁星星祠！
一旁，薛无晦也凝视着那牌匾，缓缓勾起了唇角。他在微笑，眼中也有怀念和感慨一闪而逝；但在这个微笑尽数流露时，他眼中便只剩下了“果不其然”的满意，和泛红的杀意。
他说：“千年以前，朕号令天下，修筑岁星网，以抵御异族侵扰。”
“岁星网以星海为守，以各大星祠为网。层层星祠力量交错，有如巨手，牢牢擎住人族上方的星海，不准神鬼重来。”
“而在各大星祠之中，除了甲乙丙丁四类层级，还有五曜星祠，乃岁星网最重要的统御。”
“其中，荧惑、辰星、太白、镇星四曜镇守东南西北四方，而中原核心，也是整个防御工程最重要的中心之位——”
他指着那牌匾，和那牌匾上的流焰星辰。
“——正是岁星星祠！”
如同呼应他的话，这沉眠已久的建筑物忽而一震，两道大门往内缓缓开启。
幽凉的风从中扑来，将云乘月包裹其中。她手中的玉清剑发出鸣叫，似乎颇为高兴。
“岁星星祠竟然在这里……难怪这里藏了这么多死灵，也难怪他们不与外界交流，也能存活这么久……等等。”
云乘月忽然反应过来，眉心跳了几跳。
“普通的死灵是死灵，要受国法击杀，可如果是有星祠供奉的死灵……”
薛无晦唇边微笑不动，眼中自有深意。
“不错。”他缓声道，更加提起唇角，“有星祠供奉的就不是死灵，而是鬼仙。”
“是这个国家明文规定，应当奉为座上宾的——鬼仙！”
……
“……这不可能！不可能是鬼仙，不可能是真的星祠！”
明光书院深处，山上宫殿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声暴怒的喝叫。
是某一位飞鱼卫。
这些衣摆上绣着凶恶飞鱼的官员，惯来给人以冷酷沉默的印象，现在他们却好似要沸腾起来，而最先沸腾的就是这名喝叫的青年。
“这是伪造，必定是伪造！这是对国法的践踏，太子殿下……！”
“闭嘴。”
太子面无表情，用极轻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只是这么一句，那暴怒的官员却颤抖起来。他深深跪倒、深深低头，对着那尊贵殿下脚边的青莲叩首。
太子脚边还跪着另外一人。这人戴着面具，下半张脸有着清冷优美的线条。
此时，作为飞鱼卫之首，薛暗却好似什么都没看见；那白玉描金面具宛若就是他本身的脸，冰冷无波。然而，他的手指紧紧抠在地面上，倏然抠得指甲翻开、鲜血溅出。
他是该愤怒，飞鱼卫都该愤怒。原本以为铁板钉钉的死灵，以及那包庇死灵的女修，现在竟摇身一变成了律法规定的座上宾……谁能接受？
明光书院的人可以。
短暂的呆愣过后，书院的师长们纷纷长吁出一口气，面上阴云尽散，欢喜之情油然而生。
不是死灵，果然不是死灵！这下看白玉京拿什么借口为难书院！
唯有老院长面色不改，还是那么优哉游哉地站在首处，只多捋了两下雪白的胡须。
太子望着他。
“王夫子早就知道？”
王夫子看他一眼，悠悠道：“任谁在世上徘徊千年，也能比旁人更多猜到一些事……对此，太子殿下难道不应该比老夫更清楚？”
太子那中正平和、清淡清秀的眉毛，动了几动。他眼神深深，其间涌动着各种旁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岁星星祠……”
啪——哗啦！
那串被太子摩挲得光润的佛珠，倏然掉落在地，四散开去，又倏然化为粉末。
王夫子对他的异样视若无睹，还笑呵呵地问：“如何？看来乘月果然是被岁星星祠选中的继承人。太子殿下，这样一来，白玉京总不好‘拿她是问’罢？”
太子深吸一口气。
“不是什么人都能继承她的……”
当——当——当——
从某个方向传出了悠长的钟声。
这声音让所有人都面色一变。太子尤甚。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刺耳的声音，瞳孔一缩，唇边的肌肉都跳了两跳。
他猛扭过头，却见那银发的辰星捧着镜子缓步走出。
那钟声正是从她的镜子中传出。
银发星官面无表情，举起银镜。
“笔下有召，众人听旨。”

第115章 入学
◎新的约定◎
平静无暇的冬日晴空上, 象征皇权的金色光芒袅袅而散。天底下，只有不算多的修士听见了那金光中的号令。
在明光书院那名为“天地门”的广场上，众人也抬头而望, 神色各异。
这些人里，有几位明光书院的老师、助教, 更多的却是众位考生的同伴、亲眷、仆役等人。
和之前的空旷相比，此时的广场拥挤不少。场上拉起了各色帷幕，上面绣着不同的记号——都是大大小小的家族徽记。
这些全都是来自天下各处的世家。
其中，广场最中心、占地最广大、撑起的遮阳用的伞面也最华丽的, 是一家以白鹤作为徽记的家族。
在这家的中间, 又有一把最为阔气的伞，深蓝色绸缎作底, 上有莲花开合，中心一只白鹤展翅而飞，尾羽垂落, 化为巨伞四周流苏, 随微风冉冉而动。
在伞的荫凉下，一名女子静静坐着。
她身着豆绿衣裙，裙面色彩渐变，至裙边为墨绿，再缀以道道金色花草纹路，宛若以春日雨露为衣，生机盎然，极为清新。
再仔细看去, 便能发现, 那些金色的花草纹路, 实则为一个个笔画柔和的文字。它们清雅柔美, 矜持不动，只在微风拂过时，折射出一缕灵动清澈的光，
光是这衣裙，就是一件华丽精致、造价不菲的法器。
然而，女子并不在意这衣裙的华美。她的双手正紧紧揪住裙摆，将一个个精美的文字都捏得变了形，精巧的面料也皱成一团。
她本人也只顾抬着头。
一张薄薄的白纱覆盖了她的面容，只余一双水雾深深的眼睛，紧紧盯着天空，盯着那象征天子谕令的金光消散，又盯着那渐渐兴起的水墨笔画——观想之路终于要打开了。
岁星之宴，岁星星祠吗……
良久，她方才低头垂目，伸手去拿旁边放着的青瓷茶碗。
可才一拿起，她的手不知怎么地一颤。
啪——
茶碗落地。
茶水翻出，溅湿了她精致的衣裙。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并未引起四周一丝一毫的惊慌。
几乎是同时，训练有素的婢女就躬身而来，用金银双股丝织的手绢轻轻拭去翻倒的茶水。又有婢女捧来木匣，用专门的工具处理女子衣裙上的污渍。
另有一名随侍的大丫鬟目光扫过这井井有条的场景，方才弯下腰来，轻声询问。
“夫人可是担心小姐？”
“……不。”
女子出神片刻，才轻声说：“有三哥在，小曦最多吃些苦头。”
小曦——庄清曦。
这女子原来正是庄清曦的母亲。她当年招赘生女，一直留在家中，女儿也随庄家的姓，此时正经受着观想之路的考验。与娇俏灿烂的女儿相比，这位夫人身形清瘦，只如江梅点点而绽，素雅而娇弱。
大丫鬟思索片刻，神情中多了几分小心，又道：“那夫人可是为……为那人的女儿而忧心？”
——那人。
这个简单的词语，令夫人忽地侧目，看了她一眼。
这位夫人有一双水雾蒙蒙、大得几乎凄凉的眼，那眼睛令人想起深深的古井，仿佛一眼便能将人拉扯进那份深不可测的幽凉中。
她好似笑了笑。
“她的女儿确实很厉害，是不是？她已经很厉害……她的女儿又比她更厉害。”
夫人仿佛在回答大丫鬟，又仿佛在自言自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我的女儿又如何？”
大丫鬟眨了眨眼，没有作声。
夫人看着大丫鬟，露出一丝认真之色：“奉悦，你说，我和她的女儿，谁更厉害些？”
奉悦神情平静，微一摇头，这才轻声回道：“夫人心中自有判断，奴婢不敢置喙。”
夫人看看她，隐在面纱后的脸切切实实地露出一点笑。说不好这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希望是小曦更厉害。但是……”
她淡淡地说着，又看向远方。
在那里的天空中，一道醒目的水墨笔画已经完全氤氲开来。
随着墨色的晕染，一股古朴苍凉的气息也传递出来。那气息如风又如浪，越过冬日略显萧瑟的林木，越过寒冷清透的空气，一直扑倒天地门。
一直扑到广场上的众人脸上。
“那是……”
夫人听见了无数类似的开头。她的余光也看见无数人纷纷站起。那些人不少都是天下有点名姓的人物，世家都爱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会这般震惊站起，已是失态。
——那就是……
——岁星星祠？！
——那真是？
——难道岁星星官果真是？
云乘月。云乘月。云乘月。
夫人耳中听着那个被一遍遍提起的名字，仍顾自坐在温凉的椅子上，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她听得相当仔细。
她听见众人议论，听见有书院之人高声宣布，此次以云乘月为内院第一，且白玉京已然认同。
她听见人们谈到天才，谈到书院和国子监，谈到明年的岁星之宴和执笔人和擂台赛。而到了最后，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天才、天才、天才。
只有那一个名字被反反复复提起，其余那些同样参加书院考核的人，虽然也依次被宣布了成绩、名次、安排，在场众人却并未多么注意；哪怕听到有自家子嗣顺利通过考核，他们的高兴也只轻轻一过，仿佛浪蕊浮花。
就连一旁的乐家，也只是为乐水高兴片刻，就一个个板着脸、拧着眉，约莫在悄悄传音，商量以后安排。没人去管那边上失魂落魄的……叫什么，乐嘉？乐熹？据说也是奉州乐家的嫡子，被打落了修为、丢了大脸，这时跟个痴痴呆呆的傻子似地愣在一旁。
无数道传音玉简明明灭灭，无数神识传音在透明清寒的空气中来回。
夫人心想，他们一定是在同本家、同白玉京中联系。天才中的天才出世，果然是大事。
而她生的小曦又如何？
夫人不禁叹了一口气。就好像她当年默默无闻地站在一旁，看着那明艳少女挥出一剑，剑光惊艳，从此传遍白玉京。
“但是，奉悦，”她说出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神色冷了三分，“凡人和天才终究是不同的。”
“夫人……您是否有什么打算？”
大丫鬟奉悦终于流露一丝担忧，也有一丝迟疑：“可家主的意思是……”
夫人恍若未闻。
“如果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天才，那就好了。”
她只是如此说道，眼中出现冷酷之色。
“如果这世界一定要有，那至少庄家——绝不能有。”
庄夫人——当年的庄小姐，曾经白玉京沸沸扬扬的真假千金一案的当事人——蓦然站起，再也不看远方水墨，只管拂袖而去。
“我决不允许她的女儿再次踏进庄家……踏进这个——她们母女都不属于的地方！”
夫人轻柔的声音中蕴含了无尽的冷意，像无数细小的雪花又凝结成冰。
大丫鬟落后几步，凝视着夫人的背影。
片刻后，她也叹了口气，摇摇头。
可是夫人，您一个第四境的修士，在庄家不可能真正说上话。她抱着怀里的柴刀，不无同情地想着，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能够左右的局势了。
不过说到底，她也就是个丫鬟。大丫鬟也好，护卫也好，她到底只是个丫鬟，也不能干涉主人的事。
奉悦也就跟上夫人。
走了一步，她却又忍不住驻足回头，看了一眼那海市蜃楼般出世的岁星星祠。是的，在原本只有林木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座破败荒凉、高大异常的星祠。
那就是岁星星祠啊……虽然不能够靠近，可只用神识感知，便能略略窥见那气势浩大。
能够继承这样的星祠的修士，又会是什么样的人？
同庄夫人一样，大丫鬟不期然想起了一些当年的往事。她忽然难过起来，却又不乏一丝悄然的欣慰。
不愧是幼薇小姐的女儿。
她再次摇摇头，扔掉这些过时的、早已没用的感慨，跟随庄家的众人一同，消失在了天地门广场上。
岁星星祠出世，世家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
云乘月也知道，未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她从观想之路出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就连听闻陆莹、季双锦通过了内院考核，她也只能简单道贺几句。
实在是她有些累。
观想之路中过去的时间，实际只有一天一夜，对她而言却是好几个幻境沉浮，回想起来宛若半生。
哪怕在岁星星祠中，她获得了仁义之道的大儒馈赠，又有星祠本身的力量滋润，一路以来的精神紧绷还是足够消耗人。
饶是如此，她头脑中还是不由自主回旋着大大小小的事：岁星之宴，薛无晦的仇人和复仇计划，皇帝的目的，太子，薛暗，宋幼薇当年的遭遇，庄家……
和这些事情相比，她自己的“内院第一”名头就变得太不重要了。
幸好，书院一方也知道考生们都很累，简单宣读完结果后，就领了他们下去休息。
云乘月抱着玉清剑——她并没有收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岁星星祠。那座古老的建筑跟着她一同离开观想之路，此时伫立在林中，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与冷冷木色相得益彰。
此刻，岁星星祠大门紧闭，城墙高耸。上面阴阳雕刻的图案俯视众人，好似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星祠怎么办？这样放着，可以么？”
她问。
其实不只是星祠，她问的还有星祠中供奉的无数死灵。尽管按照大梁律法，有星祠供奉的就是值得尊敬的鬼仙，可谁知道那些大人物怎么想？至少，在薛无晦的转述中，飞鱼卫看上去很想一刀刀剁碎这里面的灵魂。
“不必担心。岁星星祠有灵，既然选择伫立此处，白玉京也只能尊重。”
书院的老师冲她颔首，客气得有些过分。云乘月记得这位老师名叫罗正山，此前正是他开启了观想之路，也是他点头应允她将毫笔“镇山河”带进去。
云乘月也这才恍然想起，应该将东西还回去。
但当她想取出“镇山河”时，罗正山却伸手按下，制止了她。
“王夫子的意思是，这笔就暂时由你保管。”
“我？”她一怔，“不是说这是贵重而且古老的宝物……”
“王夫子的安排，总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云乘月就这么拿着“镇山河”，穿过好几道拱门（并隐隐感觉到了空间跨越时的波动），被人领去了某座山峰的山脚小院。
冬日白昼短，又或许是疲劳带来的错觉，她只记得自己目送陆莹、双锦去了另一边的院子，又回屋整理了一番此行收获，星星就映亮了夜空。
她本来只想照例休息几个时辰，没想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她睡了三天三夜，居然也没人叫醒她。
只有薛无晦站在她床边，背对着她，面向窗外晨光一动不动，好似思索，又仿佛单纯出神。
“……他们派人看了你几次，但并未打扰你。”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她醒了，说道：“其余人已经开始上课了。”
云乘月倚坐床头，打了个哈欠，闻言呆了呆：“哦，这么说我刚上学就旷课了。”
好像不大好。
哪知薛无晦却摇摇头：“不算。”
“嗯？”
他淡淡道：“因为他们和白玉京定下了一项新的约定。书院同意，鉴于你的特殊之处，他们没&#183;有&#183;合&#183;适&#183;的&#183;人来教导你。”
“没有合适的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白玉京来教我？”
法度之道和意趣之道的争端，她已经听过，也知道自己成了两边争执的一枚关键棋子。白玉京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好像如果她选择了法度之道，他们就能大获胜利，反之则会遭受严重打击一样。
云乘月皱眉思忖，正好也起身挽发。她至今用的还是那一枚紫薇花华胜，就是薛无晦在帝陵中送她的那一枚。轻巧好看，还能自动挽发，用起来很顺手，她也就一直用了。
“却也并非如此。”
薛无晦指了指桌上一杯水，示意她喝下。
水温正好。山泉水煮沸后晾凉，格外清新润泽。一杯喝下，那几分带着火气的烦恼也像被冲走了。
一旁炉火尚温。麒麟拂晓正趴在一旁，睡得正香。
云乘月放下水杯，走到窗前。推开窗，只见山顶戴金，朝阳缓行，满眼青山似雾散开。
她呼出一口气，让最后一点烦躁离开身体。
“你别卖关子。”她的声音也不觉松弛下来，带上一点无奈而认命的意思，“你就直接告诉我，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好了。”
“好。他们约好，谁都不教你修炼。”
薛无晦点头，言简意赅。
“……啊？”
云乘月真正错愕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不教我？难道让我自己悟道？”
“不错。他们约定，既然你是真正的不世出的天才，又是岁星星祠认可的继承人，自然该天生地养、吸风饮露，自然而然就修得大道。”薛无晦再次点头，讥讽一笑。
云乘月更皱眉。她虽然错愕，但并不多么担心，无论旁人是否教导她，她身边都有一个真正的千年大能看顾，总不至于学不了东西。
她真正担心的是卢桁，还有立场显然偏爱她的王道恒王夫子。无论于公于私，她不认为他们情愿答应这个约定。
再想到明光书院被迫接受了白玉京对书院考核的干涉……
书院真的节节败退？
那她真的还有必要待在这里么？她思忖着，盘算了一遍自己要做的事：调查亡母过往，调查薛无晦的仇人。这两件事，是否都与白玉京更相关？那她是否应该先假意顺从白玉京的意思，前往白玉京先蛰伏下来？
明年七月十五的岁星之宴，算来也不远了。
只是……
云乘月看向薛无晦。正好，他也在看她。
虽然一言不发，但电光火石间，他竟然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不着急。”
他沉吟过后，这样答道。同时，他伸手像是想要轻轻拍一拍她的肩，以作安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抬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那位大梁昭章帝曾说道，教你书院毕业后，上京就读国子监。”
说到“大梁昭章帝”这几个字时，亡灵的帝王眉眼略挑，语带讥讽。他接着说：“无论如何，如果我们想在白玉京调查一番，就需要一个安稳的落脚处。司天监布防严密，国子监就不失为最佳选择。”
“但你现在的实力，恐怕不足以达到书院的毕业标准。”
他说：“修炼心急不来，且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云乘月略一思索，不得不点头：“也好，就这么办。”
“这么说，接下来还是由你来教我修炼？”
谁料，薛无晦却摇摇头。
“我其实并不擅长教导，况且我还要处理其他事。此前我们捉住了洛贼……就是那洛小孟的死灵先祖。但他神智有损，颠三倒四地说不出什么，我还在想办法。现在你有了岁星星祠，凭借我们之间的联系，或许我能借助其中力量，把这几个死了都不安分的贼子解决一下。”
他平静坦然地说明了自己的难题，又道：“不过，我已经看好了书院中谁能当你老师。”
云乘月着实要回想一下，才想起来，之前在鲤江水府中，薛无晦的确拿下了洛小孟身上的死灵。之后没再听他提过这事，她几乎要忘了。
看来，薛无晦依旧没能确定他的仇人是谁。
至于他说的，已经看好的她的书院老师？
“你是说卢爷爷，还是王夫子？总不能是虞寄风罢……可，不是说没人能教我？”
他却背过身去，摇摇头。
“你自己去书院里转一转，能碰上就是有机缘，碰不上再另说。”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单手拎起桌上靠着火炉取暖的小麒麟，向后一抛。麒麟半空醒来，略有惊慌地“咩”了一声，随即伸出四条腿并一条尾巴，扑进云乘月怀中，牢牢扒住她。
云乘月摸了摸麒麟的头，说一声“拂晓不怕”，就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薛无晦的背影。
这是怎么了？突然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可能是累了罢。毕竟，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他也参与其中，在她休息的时候，他大约也没闲着。
短暂的疑问以一个简单的理解结束。
“那我就出去转转了。”
云乘月抱着打呵欠的小麒麟，离开了房间。
薛无晦站立不动，低头凝眉，手中缓缓掐算着什么。
屋内日影移动。
自幽暗的影子深处，悄然冒出一个人。这人修眉俊眼，温润俊美，但身量只薛无晦一半高，好似一只等比例缩小的精巧人偶。
正是申屠侑。他在水府中力量耗费过多，自己又被执念所困，要不是云乘月救他，他魂魄已然煎熬殆尽。
而现在，虽然力量还未恢复，但他得了薛无晦死气庇佑，又蹭了一点生机书文的润泽，还能陪在乐陶身边，整个神态都舒展自如不少。
“陛下。”
申屠侑行礼。
薛无晦睁眼看他。
“朕未曾叫你出来。”他摇头，“是有何事禀报？”
“是。臣已从岁星星祠中取出一截香灰，以供养那洛楚南贼子的魂魄。他神智有所恢复，想来再过不久，就能恢复记忆。届时，臣必定令洛贼吐露当年真相。”
申屠侑恭敬回道。
“唔……算是个好消息。”薛无晦说，“既如此，洛楚南就先放着，不必管。接下来，朕要你养精蓄锐几日，而后为朕去办一件有几分风险的事。你可知道洛小孟？”
申屠侑想了想：“臣有印象。是洛贼的后代，被司天监抓了去的那位少年？”
薛无晦道：“正是。他有几分特殊之处。申屠，朕要你去找他，然后……”
他交代了一番。
申屠侑听着，露出讶色，却并未多问，只认真地一一应了。
“……好了，下去罢。”
薛无晦闭目摆手。
申屠侑动了动，却没走，反而犹豫之后抬起了头。
“陛下……”
申屠将军一直是个很听话的人（除了那次将仇人白日灭门），很少违逆他的意思，因此，薛无晦有些意外。
他睁开眼：“还有何事？”
申屠侑小心翼翼道：“您想做些什么，是不是还是同皇后殿下说清楚……更合适一些？”
什么？薛无晦眯起了眼，盯着申屠侑，不说话。
申屠侑“呃”了一声，硬着头皮继续道：“皇后殿下……皇后殿下，看上去很关心陛下。”
呵，真的？他自己都没看出来。薛无晦在心中冷哼一声，有些不耐地开口：“行了行了，谁教你说这些的？”
申屠侑是个很听话的臣子，就继续小心翼翼地回道：“是将军托臣转达陛下的。”
直到而今，申屠侑都习惯称乐陶为“将军”。大约在他心中，乐陶永远都会是他心中光辉万丈的将军。
薛无晦蹙眉，心想他就知道，只有乐陶能让申屠侑出些幺蛾子，当年就总是……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继而才想起来，哦，现在已经不是当年，他没有那么多的臣子，也没有那么多的敌人。当然是乐陶教申屠侑说这些话的，不然还有谁？是敌是友，大多数故人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若世上存在轮回，他们大概都转世很多次了。
现在，他身边能用的旧部，就只有乐陶和申屠两个人。
薛无晦就不想和申屠侑生气了。
“……朕自有分寸。”他犹豫一下，又罕见地多说了一句，“朕当然不介意让皇后知道这一切，申屠，你和乐陶都可以和她多说说话。”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怪。为什么陛下不自己说？
如果乐陶在这里，必定会出口询问。
但申屠侑生性聪慧敏锐，加之他心中曾长时间存着某种微妙的、相似的情结，此时只略略一怔，便想通了其中微妙：陛下虽然心有城府，却不失为坦荡之人。若是生前，他必定无所顾忌，可现在……
生死之别，有若鸿沟。陌生人全无所谓，可反而是亲近了、挂念了，才会担心：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羁绊得太深、挂念得太深，是否终有一天会害了她？
如果说，千年前的流民与贵族之别，有如云泥，那现在，生与死就是更加越不过的天堑。
申屠侑便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他心道，不管是为了将军，还是为了陛下，哪怕他再死一次，哪怕他魂飞魄散，也一定要杀死仇人，也一定要帮助陛下复生。
如果他们之中，最终只能有一个人起死回生……
他和将军都愿意那个人是陛下。

第116章 不教（1）
◎不教◎
“我觉得他最近像有什么心事。”
云乘月摸着拂晓的脑袋, 轻声说道。
“咩咩咩！”
拂晓睡醒了，扒拉在她肩头，东张西望地看风景, 长了一撮绒毛的尾巴晃来晃去，不时拂在云乘月脸旁。
云乘月若有所思：“嗯？你是说, 他随时都像心事重重？虽然也不算错，但……”
“咩，咩咩咩！”
“好啦，知道了, 我不会告诉他你说他坏话……不算坏话？好吧, 你说了算。”
麒麟抬头盯她一眼，摇头晃脑地笑起来, 露出脖颈四周光秃秃的皮肤。这里是麒麟生长鬃毛的地方，但在此前的遭遇中，拂晓受伤太重, 已经成了一只这里那里都秃一块的麒麟。
平心而论, 是不大好看的。像只秃了的大猫或者大狗，总之是个四不像。
云乘月又摸了摸拂晓的脑袋，自言自语：“但我觉得挺可爱的。”
“咩？”
她笑起来：“如果长大了之后你介意，我们就去买个毛绒头套吧……会不会像一头狮子？”
“咩？”
“或者，叫老薛给你做也行。不过他欠我的绒毛兔子还没给我……他最近太忙，也不好总是催他。”
“咩……”
露水蒸腾，处处都是湿润清寒的气息。
说是清晨，其实已经不大早。天已经全亮了, 四下草木窸窣, 被阳光晒着, 多了点暖意。
云乘月不认识路, 站在小径上举目四望，只见身后是她那孤零零的小院，四周是纵深的野径，还有一重又一重的山峰。
前几天太累了，她竟然才意识到，给自己的院子是单独一处。那双锦和陆莹去了哪里？她试着往远处看，只见往山腰走，还有不少建筑，说不准是在那里。她记得她们就是往那边去的。
云乘月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回头看看院子，产生了一种回去睡觉的冲动，但随即她叹了口气，觉得既然自己信誓旦旦要“与人斗其乐无穷”，现在还是该打起精神，好好想想办法，寻一寻书院中所谓的“机缘”。
既然是机缘，大约就是刻意寻找不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随便挑选了一个方向，迈步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她看看怀里晃尾巴的小麒麟，忽然有点不平衡。
云乘月弯下腰，把麒麟放在地面上。拂晓摸不着头脑，四掌着地，抬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那清澈的金色像阳光凝结。
“你是一只健康的麒麟，应该学会自己走路了。”云乘月严肃说道，“看，我也很想躺平，但是我还在坚持独立行走。”
拂晓想了想，眼神严肃起来。
“咩！”
——你说得对，我是个独立的麒麟啊！
一人一麒麟（虽然更像秃了毛的猫或者狗）并排着，一齐朝前走去。
没走几步，她却被人叫住了。
“哎，你，那个……那个什么！那个师妹！”
声音是从天上传来的。
与声音同时传来的，是猛然一声“唰啦”，像巨大的翅膀使劲扇动一下。气流也随之而来，变成强风倾斜而下。
“……咩！”
拂晓浑身鳞片都要炸开了。它靠在云乘月小腿上，抬头尖利地“咩”了好几声，那意思是：空间波动！
作为五彩麒麟的后裔，拂晓虽然年幼，对空间变动却本能地非常敏锐。
云乘月的头发在强风中乱飞。她抬起头，拨开眼前遮挡视线的头发，朝空中看去。
只见一名黑衣青年，跨坐在一只巨大的木鸟身上。木鸟？是木鸟吧？那东西左右各两片宽宽的翅膀，中间身躯狭窄，两旁垂落有蹬，供青年踏足。
那黑衣青年自己的头发也在乱飞。他鼻梁上还戴着一个说不好什么材质的眼镜，镜片很厚，反光遮挡了他眼睛的样子。
因为风声很大，他冲云乘月叫嚷的声音也就很大。
“师妹，你是新来的师妹吧！住这儿的应该是内院新生！虽然看起来，你是这次内院考核的最后一名！但是师兄我相信！你跑腿送个东西的能力！是具备的！”
……啊？
云乘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要让我送东西？这位，呃……师兄？”
她喊得有点不太顺口。
“咩咩咩咩咩！！！”
——不是最后一名！是第一名！！
拂晓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激动，竖着尾巴一通咩咩叫。
黑衣师兄好像看了它一眼，纳闷道：“这哪儿来的羊？长得还怪可爱的！”
云乘月顿时对他好感上升。
没等她开口说什么，黑衣师兄就扔下一样东西。她接住一看，见是一只狭长的木匣，应该是用来存放书画轴一类的容器。
“帮我转交给！律法班的！鲁润师兄！就说是天工班的胡祥！给他的最新方案！”
黑衣师兄继续扯着嗓子吼。
“有劳师妹！事成之后，你可以去省身堂！领取一块丁级借阅证！作为奖励！”
丁级借阅证是什么？省身堂又在哪儿？以及更重要的……律法班的鲁润师兄身在何处啊？
云乘月很想问个明白。
然而胡祥师兄已经架着他的木鸟，调转鸟头，猛然蹿向天空，好似烟火冲天。
“……对了，新来的不知名的师妹！你最好先去嘉禾堂！领一套新生院服！”
光芒一闪，空间波动再起，胡祥师兄和他的木鸟就全然消失在天空。
唯有云乘月站在原地，抱着一只又冷又沉的木匣，和拂晓一起抬头望天，再面面相觑。
“咩……？”
“还能怎么办，办事呗。”云乘月叹了口气，掂了掂手里的东西，“乐观一点，说不定这就是机缘的开头。”
不过，这位师兄建议她先去领一套院服？对了，她现在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但明光书院似乎有自己的服饰。那么问题又来了，嘉禾堂又在哪里？
她的院子在山脚，目之所及，其他建筑似乎都在上面。云乘月四下观察，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觉得像这种旅游胜地，实在应该人手一份地图，最好还能实时标注‘你现在所在的位置’。”
她好像曾经见过这样的东西，而且很熟悉。但是哪里？想不起来。记忆中大大小小的空白，现在她竟都习惯了。记不得就记不得罢，还能寻死觅活怎么的？日子照样过。
拂晓和她心意相通，这时却叼住她的裙摆扯了扯。
“咩唔咩唔咩唔……！”
拂晓尾巴使劲摇。这时它看上去又像一只欢快的狗了。
云乘月闻言诧异：“你说你能感觉到这儿附近的建筑，可以领我去？这也是你的天赋灵通？”
“咩唔！”
——是的！
小麒麟眼里流露骄傲之色。
云乘月沉默片刻。
“拂晓，谢谢你的心意。但我觉得，现在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咩唔？”
“你应该还没学习识字吧？所以，你怎么知道哪一栋建筑是哪里？”
“……咩，咩咩？”
拂晓呆住了。
……
最后，云乘月带着小麒麟，还是采取了最笨的办法：朝目之所及最近的建筑，快点走过去。
明光书院既然修建在山中，面积自然极大。云乘月走了几步，觉得靠双腿实在不方便，就拿出了一枚纸符，令其化为纸船，载着她和拂晓快速上飞。
途中，他们经过了几座凉亭。凉亭简单素雅，牌匾皆无，只亭中设了石桌石凳，还放着棋盘或笔墨纸砚。
但这些雅致的器物却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看上去许久没人用过了。
这里很大，没人用也正常，说不准是灰尘太大、没人打扫呢？可云乘月望着那空空荡荡的凉亭，却蓦地生出淡淡怅然一点。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座二层楼高的建筑。这楼灰瓦白墙，大门敞开，门前立着好几个布告栏，不少人来来往往，还算热闹。云乘月才发现，她似乎是从小路上来的，这门前还横着一条更宽阔的路，很多人在这里通过飞行器上下。
再看门上，高悬四个正楷大字：嘉禾堂。
笔画流畅有力，用墨饱满，筋骨俱全之外，又像带着殷殷期盼，是毫不掩饰的关怀。再看一旁落款，见是从没听过的名字，想来是过去书院某位人物所留。
她不期然想到：书法墨宝便是如此，就算历史破碎、人物湮灭，这些好的作品却会流传下来，成为历史的缝隙，一代代地被人看见。
按下这细微的感慨，云乘月抱起小麒麟（毕竟这里人多），走上前去，对守门的弟子略施一礼。
“你好。”她很有礼貌地说，“听说这里能领取新生院服，我来领一领。”
“嗯？新生院服早已发放，你怎么会没领到……嗯？”
守门的弟子是位少女模样的修士，闻言奇怪地看她一眼，忽又一愣，快速眨巴了几下眼，原本严厉又警惕的语气弱了几分。
“你，你真没领到？”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温柔了好几分，“这位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姓云，名乘月。”
云乘月却是被她看得有点警惕起来，心想这师姐的眼神怎么怪怪的，虽然没什么恶意，但未免也太两眼放光了点，莫不是看上了可爱的拂晓？那是不能够给她的。
“云……啊。”守门师姐先是一怔，继而恍然，“我知道了。你随我来罢。”
不知为何，听见她的名姓后，师姐的表情却倏然淡下来，似乎立即对她远了三分。
她朝旁边招了招手，唤来另一名弟子，叫他接自己的班，便示意云乘月随自己进屋。
“师长叮嘱我们不得打扰云师妹休养，是以衣袍暂存嘉禾堂，劳烦云师妹自己来取了。”
守门师姐在前带路，话说得客客气气，也冷冷淡淡。
云乘月虽然对她的态度转变略感奇怪，但她们素不相识，她也懒得多想。总归事情能办就行。
守门师姐还是很恪尽职守，又详尽说道：“云师妹先来嘉禾堂是对的。书院自有规定，新生一律着藏青色道袍，等分班之后，就各自穿戴各自的服饰。若是在院内比试中取得头三十名，便可穿着与老师们相同的青色衣袍，只是不戴抹额，以作区分。”
虽然略显繁琐没用，但井井有条的礼仪规定，恰恰是一个组织完善运转的侧写。云乘月心里又滑过一条不知哪里学来的道理。
介绍完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
期间，守门师姐吩咐其他人取来云乘月的服饰，就继续沉默。
云乘月想了想，开口问：“师姐求教，分班是什么意思？”
“……啊对，云师妹应该也错过了这些。”
守门师姐似乎并不情愿开口，但还是说道：“明光书院内院录取的学子，要先统一上课，一年后按照各自选择，参加对应考核。考核通过后，即可升入对应的班级。”
“目前，内院分为律法班、天工班、贵生班，这三个班级各自由张廉张夫子、公输润公输夫子、杨嘉杨夫子带领，因此最受学生追逐。”
说到这里，师姐犹豫片刻，又说：“不过，书文一道，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盲目追逐夫子教导，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云乘月识得这一丝善意。她有些惊诧，因为这位师姐显然因为某种缘故——其实她略有猜测——而不愿亲近她，这时却依旧开口指点。无论这指点是否有用，这一丝善意无可否认。
她便认真点头：“受教了，多谢师姐。”
师姐看着她，又是愣了愣，莫名叹了口气，才说：“总之，书院七位夫子，常年授课的只这三位。除王夫子常年闭关，另三位云游各处，时不时回来讲学。夫子们来去随心、去留无意，运气好才能遇见。”
“再有三十六位老师，目前有五位带班。云师妹到时候……也能看看。”
师姐神情略复杂：“如果云师妹等得到那一天的话。”
果然是因为明年七月十五的岁星之宴。既然要入学一年才参加分班，她多半是等不及的。
云乘月心道。可具体是为什么？虽然素不相识，但她直觉这位师姐并非嫉妒之人。或许是嫌她给书院带来麻烦了罢。虽然她知道自己只是大道之争中的一枚棋子，但在外人看来，她是开头就被白玉京定下的人，非要来书院求学，就是给书院带来麻烦，让本就处于劣势的书院雪上加霜。
说不定，不参加统一学习也是件好事……等一等，莫非卢爷爷和王夫子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想通了这一点，云乘月只想叹气。真是大的麻烦没解决，琐事又是一堆。算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和书院的人相敬如宾。她只需要尽快毕业，就能前去白玉京，也不必在这儿多做感叹。
她再次致谢，又询问了天工班在何处、鲁润又是谁后，也就不再多问。
又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后，去领院服的弟子终于回来了。
两人都微妙地松了口气，以至于她们同时露出了一点笑。
师姐指着门口捧衣匣的弟子，轻松道：“云师妹可在堂中换好院服，便能前去天工班。今日天工班授课，午休时鲁润师兄必定也在……大师姐？”
她忽然面露笑容，话都没说完便去打招呼。
云乘月侧头一看，只见一道青影盈盈而入，其人气质清雅淡然，乌发只以一支青玉簪挽起，却更显出相貌雅致。
正是据称明光书院大师姐的杨霏。
她身边还拥着几名弟子，一群人正谈论书文意趣之道的什么什么，似乎正进行一番学业探讨。
杨霏原本笑着指点什么，一抬眼看见云乘月，微笑就凝住了。
云乘月倒是主动对她点了点头。
两人此前有些过节，杨霏对她好似有点莫名敌意。不过现在她有自己的目标，不想主动惹事，只想远着杨霏一点。
杨霏的微笑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移开视线，笑道：“既芳，你怎么带云师妹来了这里？按师长规定，云师妹是不能够同我们一道学习的。”
她语气相当平和，既没有挖苦讽刺，更没有针锋相对，只是公事公办地提醒一句，因此显得很有风度，与此前失态挑衅的模样判若两人。想来也对，明光书院纵然近年显出颓势，终究还是英才荟萃；杨霏能够坐稳内院大师姐的位置，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问的是既芳，也就是守门师姐，那回答的也是她。
既芳师姐显然很崇拜杨霏，不想被她误会，立刻便说：“大师姐，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领云师妹去学堂。云师妹只是来领院服，现在院服已经拿来了。”
杨霏微笑端然不动：“既然拿来了，那就请云师妹速速离去罢。终究是师长命令，我等不好违背。”
云乘月本来也没有多留的意思。
“大师姐说得对。”她倒也不管杨霏的态度软硬，敷衍一句，“不过，我想在这里换好衣服再走，这应该不违规罢？”
杨霏身边有年轻弟子皱起眉毛，嘀咕一句：“回自己屋里换不也一样？也没多远。真是事多。”
说是嘀咕，但在场修士无不耳聪目明，实际这话和当面嚷嚷也没什么区别了。
云乘月看他一眼，慢吞吞道：“挺远的，在山脚，我坐纸船上来也用了小半个时辰。不过，如果实在不能用用这里的房间，那我就去外面找个隐蔽的地方换，倒也没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很平和也很诚恳，倒是更显得出声的弟子刻薄。那弟子倒也不是坏人，一听就讷讷起来：“啊，如果是那样远，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可是等一等，云师妹不是今次内院第一？内院第一的院落就离此处不远，怎么会在山脚？”
云乘月一愣。
众人也都是一怔，忽然都看向杨霏。
“大师姐……”
有人刚出一声，立即闭嘴。大家神色各异，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云乘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住处分配是这位大师姐的工作，而也正是她，将自己分配到了山脚下。
杨霏眉心略略一跳，笑容按下几分，却还是从容。她作失笑状，抢先说道：“这事是我没来得及同云师妹说。云师妹虽是第一，但情况特殊，不参与书院授课，所以离得远些也没关系。”
“其他新生课业繁重，住在山峰靠上面些，也好往来轻松点。我便这么安排了，不过是我的倏忽，就算云师妹闭关休养三日，我也该留个话。”
“不过云师妹说得在理，你返回太远，还是在这里换上院服方便些。”
一番话娓娓道来，情理俱在，说得一旁弟子心服口服。
其实他们本来就对这位大师姐心服口服，又对云乘月心怀芥蒂，只要说法过得去，谁会计较其中有多少勉强之处，比如大师姐真的违反规定，擅自调整住处安排了？
云乘月本来懒得管，现在却皱了皱眉。
“哦，这样。”她冷淡道，“不过我这人反应不算快，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大师姐道谢。等回头见了书院各位师长，我再问问大师姐的做法是否妥当，如果真的好，我到时候再来向大师姐道谢。”
书院历史悠久，校风也崇尚含蓄优雅，很少有人把“我要告状”说得如此直白。
杨霏笑容微僵。
但这回，云乘月没再多说，顾自拿了衣服走了。
等她换好了衣服、将要出门，回头见嘉禾堂中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和睦。杨霏作为大师姐，众星捧月，被众弟子围着求教。她本人也笑容生动，耐心地指导各位。
看上去，他们的关系是真的好。
云乘月看了一会儿，忽然失笑。
“我之前可能有句话说错了。”她对拂晓说，“我讽刺她不配当这大师姐，但现在看来，对其他人而言，她其实很不错。只是我们合不来。”
这也不罕见。就算是两个顶好的人，也很可能相互看不顺眼。大概这就叫不投缘。
她转身离开。
“不过，状还是要告的。”
谁想天天飞小半个时辰啊，书院又不给报销耗费的纸船。
……
滴答、滴答、滴答——
一片黑暗。
这沉寂无光的黑暗，是天底下最大的酷刑。他也是现在经历了才知道的。
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水声。其实这到底是水声，还是自己血液滴落的声音，他也分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早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甚至怀疑自己早就死了，却旋即又意识到，死人是不会用“我到底是死是活”这个问题来折磨自己的。
他甚至开始期待刑讯。至少有人的声音，活生生的人，是人，不是黑暗和永远不会停止的“滴答滴答滴答”。
“洛小孟？”
听，是人的声音。
他用着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勉强抬起头。这一次是谁？反正是司天监里的某个人。他恍惚地想。
“没有，我身上没有死灵，没有……”
他僵硬地重复这些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
真的没有。如果先祖的死灵还在，在司天监的手段下，他早就吐出来了。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水府中走一遭，还能丢了先祖的魂魄？到底是谁，是谁？
“一定是那个水府的问题……”
同样是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洛小孟。”
可与之前不同的是，来人蹲了下来。那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他花费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件事。然后，他又花费了很久，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司天监的人是不可能蹲在一个阶下囚面前的，更何况按照他们所说，和死灵沾边的是最卑贱的阶下囚，看一眼都要脏了眼睛。
洛小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不敢相信。外人？救他的？不，不，洛家早已破落，没人能救他，也没人会救他。
……谁？
他竭力睁大被血污模糊的眼睛。他一时忘了这双眼睛已经几乎要废了，就算不废，这里全是黑暗，他也该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
奇迹一般地，他看见了一个蒙着淡淡白金色光芒的轮廓。那温暖而不刺眼的色泽，简直像清晨的阳光——他本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的阳光。
一个男人站在这光芒中。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头。
“可怜，也才十六岁。”男人叹了口气，又用充满鼓励的口吻说，“但十六岁也成年了。勇敢一些，站起来。”
洛小孟嘴唇嗫嚅几下。
“……什么？”
男人喂了他一口水，然后又摸了摸他的头。温暖轻柔的感觉。他几乎落泪。
“我说，站起来，我会救你。”
洛小孟茫然了：“为什么……你，你是谁？”
男人的神情依稀好像更温和了。他在叹息，低声说：“我叫申屠侑。”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一时想不起来。
“你要认为我是水府中害了你的罪魁祸首，也没有问题。”
什么？洛小孟恍然大悟。他不可遏制地怨恨起来。如果还有力气，他想大吼大叫，愤怒地指责这个人，拔出刀砍死这个人——都怪你！看啊都怪你，害我成了这副样子！
但是申屠侑的手按在他头顶上，还是那么温暖轻柔又坚定，那光也如阳光，无不令人想要落泪。
洛小孟呆呆地望着他，最后问出口的只有一句：“你要……救我？为什么？”
“赎罪。”
男人简单地回答，又轻轻抓住他的肩，温和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们也是被人害了。坚强一点，你要站起来，然后和我们一起复仇！”
“不过，我不会强迫你。”
申屠侑又温和下来，叹息着说：“你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也是苦出身，知道你活得不容易。无论如何我会救你出去，如果你只想从此好好活着，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洛小孟仍是呆呆地沉默着。
有多久……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了？甚至有多久，没人再摸着他的头了？
谎言？真实？不知道。不知道。他只知道，所有被欺骗的人，都是因为太渴望去相信对方编织的谎言。
他终于落下泪来。他知道自己不能不信了。
“我……要去！”他嘶哑地说，“我和你一起……找他们报仇！”
申屠侑望着这个年轻的孩子。
他心想，啊，真简单。他会好好带他，但只有一个希望：希望这孩子不是另一个背叛者。

第117章 不教（2）
◎等待◎
云乘月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倒霉了。
她早上出门, 为了拿院服而花了半个多时辰。然后，因为那位胡祥师兄的委托，她开始寻找律法班的鲁润师兄。
一路问了几个人, 才知道律法班的具体位置在本座山峰最高处。原来三位夫子带的班都在最高处。
不巧的是，此山很高, 而且越往上走，道路越陡峭。
开头的一段路，她还能够乘坐纸船。过了山腰后，云气渐侵, 一重冷一重湿, 纸船就不大飞得动了。
云乘月试着补充了几次“浮”字，勉强多维持了一段山路。但最后, 她还是不得不下来，靠双腿爬坡行走。
走了快两个时辰，她才终于能够望见山顶的飞檐。而这时早已过了午饭的时间, 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照得她分外想念吃饭这件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提前换上了院服。
这套藏青色的新生衣袍相当简朴，不仅全无装饰，针脚还有些粗糙，甚至边缘冒出了好几处线头。但在衣袍衣襟内侧，却一左一右分别绣有“明”、“光”二字。
这两枚文字与她灵力呼应，自成法阵，不仅能维持一个舒适的温度, 还能将冷风隔绝在外。
而且她还感觉, 她走路时足底生风, 走得相当轻盈。
这下她才明白, 为什么胡祥师兄提醒她先去领一套院服。否则，哪怕她是第三境修士，这段路走下来也太磨人。
真遗憾，这个世界并没有说书玉简中描绘的御剑飞行。想想也对，剑就那么一点点窄，一直站着身体都僵了，还要御剑然后让冷风猛吹，肯定不舒服。
“总算到了……我还在想会不会走到黄昏。”
云乘月吁了口气，又拍了拍累得呼呼喘气的小麒麟，鼓励它再接再厉，走完剩下的路程。
明光书院在山中屹立多年，山顶早已被削凿打磨，做成了适合念书、生活的地方。拾级而上，放眼望去，只见楼阁错落、亭台点缀，都是些从没见过的制式，大约是很多年前的风格。
道路一旁设有石碑，上题“知行合一”四个字。
“知行合一？”
云乘月被石碑吸引，无意喃喃自语。
“这位师妹知道这是知行碑？”
前方有人略显诧异地出声询问。
原来是一名红衣师兄。他原本在一旁抱书闭目，好似在思考什么，这时睁眼看来，看看她再看看石碑，面露疑惑。
云乘月也有些奇怪，心道这不是写明了么。但她再仔细一看，却发现碑面磨损、文字漫漶，实则不能够看清。
这约等于是一块无字碑，哪里看得见内容？
她皱了皱眉。但她刚才明明看到了……是真的看见了，还是直觉这里写着的应该是“知行合一”四个字？再一深思，她却自己也不确定起来。
沉默间，红衣师兄看了她两眼，却忽然若有所思。
“想必这位是云乘月云师妹，那么师长曾告诉过你，就不奇怪了。”他点点头，自己找了一个解释出来。
他也没有等云乘月确认的意思，客客气气地伸手一拦，说：“云师妹，抱歉，知行台是夫子授课之处，我不好让你上去。”
云乘月沉默了。
午后阳光照耀，山路云气弥漫，那上头的建筑近在眼前，是她花了几个时辰，饭都没吃才抵达的地方。
“……是这样的，这位师兄，我没有要偷学的意思。”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她想，算了，终究书院也无可奈何，况且客观上，她也的确给他们带来了麻烦。
她从空间锦囊中取出木匣，示意道：“今早在山下，有一位自称天工班胡祥的师兄，托我将这东西转交给律法班的鲁润师兄。”
红衣师兄愣了愣，却还是摇摇头，有些抱歉地说：“对不住，云师妹，我职责在身，实在不能让你上去。”
“我真的不会偷学。”云乘月指了指身后绵延入白云的山路，“这位师兄，哪怕看在我花了很长时间从山脚爬上来的份上，通融一下，行不行？”
“什么，你是走上来的？”
红衣师兄双目微睁：“书院内除了宿舍，各处都设有传送法阵，只要持有身份玉简，就能自由往来各处。”
“云师妹应该住得离嘉禾堂不远，为何不走那里的传送法阵？”
云乘月抱着玉匣，手指略紧了紧。她微吸一口气，还是平静道：“是这样么，并没有人告诉我。至于身份玉简，我也没有看到。”
红衣师兄顿时大为皱眉。他神情中出现一种不快，但这不快并非针对云乘月。
“真是岂有此理，书院自有规矩，新生入学第一天就该发放玉简，还有戒律手册，传送法阵之类的内容，手册上都有记载……什么，你连这个也没有？”
红衣师兄眉头皱得更紧：“我记得这些事情都是大师姐在安排，难道出了纰漏？不过大师姐做事向来细心，这些也都是做惯了的，又不要她亲自经手，想必是底下的弟子做事不仔细。”
他神情缓下来，认真道：“云师妹受累了，这事我会和大师姐禀报，回头一定按规矩补上你缺的东西。”
这位师兄似乎很习惯自己提一个问题，再自己做一番解释，并且不需要其他人确认。
云乘月静静看着他。
她又微微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那看在我受累的份上，”她重重咬了这几个字，“这位师兄，可否通融一下？终究是你们工作失误，却要我白白受累，这不太好吧？”
然而，红衣师兄却只是摇头。
他异常坚定：“对不起，云师妹，但这是两回事，要适用两种不同的规定。你受累是大师姐工作失误，她之后会为此受到训诫。不让你上去是我接到的命令，因此就是我的职责。”
“不同的行为有不同的规矩管理，不可混为一谈。”
云乘月再吸一口气。这回，她是深深吸一口气了。
她抬手揉揉眉心，声音从牙缝里吐出来，听上去倒还是平静的：“师兄，您一定是律法班的罢？”
这死理认得让人服气，服气得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红衣师兄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或者就算他听出来了也并不在意。他只是一板一眼，义正辞严地说：“云师妹说得不错，我就是律法班的晋文显，今日轮到我值守知行台。”
云乘月冷冷地盯着他，盯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她长叹一声。
“……算了，大约这也算是道心坚定。”她苦笑道，自我开解，“那这样吧，晋师兄，请问知行台授课什么时候结束？我等那位鲁润师兄出来，再将东西交给他，行不行？”
晋文显想了想，严肃点头：“这就无妨了。”
“那就好。”
晋文显却又道：“不过……”
“什么？”
“不过，鲁润师兄乃张夫子亲传，常常在课后代行传道指责，为同窗答疑解惑。”晋文显迟疑道，“通常会持续到很晚的时候。”
云乘月再次忍不住揉了揉额心。
“敢问要到多晚？”她忍耐道，“晋师兄能不能通报一声，叫那位鲁润师兄出来拿了东西，再回去履行职责？”
晋文显看着她。
“不可以，云师妹，这不合规矩。”
云乘月：……
“我服气的。”她幽幽道。
接着，她四下一看，见不远处有一座亭子，里面立着一处石碑。石碑上写着“知行台处”。那应该就是传送法阵设下的传送点。
她抱起蜷在她脚边的拂晓，往亭子走去。到了亭中，她开始从空间锦囊里一样样往外掏东西：小凳子、小茶几、吃的、喝的，再那些笔墨纸砚出来，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说书玉简。
当着晋文显的注视，她先喂了拂晓一点东西。拂晓有些羞愧，吃东西也蔫巴巴的；云乘月知道它是愧疚，觉得没发现传送法阵，是它的失责。
云乘月安慰了它，说它还小，又没有族中长辈教导，只要自己过得平安快乐就好，能不能帮上忙都不重要。
做完这些，她就拿起笔，开始完成她自己的每日功课：临写字帖。
晋文显在另一头，一直盯着她。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云师妹，那里是传送阵……你在那里待着，会挡了别人路的。”
云乘月头也没回，淡淡道：“晋师兄是说，书院有规矩，学生不能在传动阵附近练字？”
“唔？我想一想……嗯，这却是没有。”晋文显还很仔细地回忆了一番，才严肃作答。
“那不就行了。晋师兄，你既然是个固守规矩你的人，那也应该谨记：规矩之外的事情，你不应该多管。”云乘月说，提笔悬停，认真对比了一番自己的字和字帖原文，摇摇头，再起一行。
晋文显愣了一会儿。
“好吧……云师妹说得也有道理。”
他却还是忍不住瞪着那位师妹的背影，莫名有些讪讪的。真奇怪，他再怎么说也在书院修读了两年有余，什么厉害人物没见过，可现在这位新来的师妹，用长辈似的口吻教训他，他却无论如何提不起反驳的心，下意识只能点头应是。
这位新师妹倒真是像传言中一样，颇有不凡之处。
晋文显摇摇头，翻了几页手里的书来静心，最后才重新闭眼入定，以神思感悟师长传授的律法之道。
没想到，才感悟不久，他却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亭中石碑。
这一眼看去，他就见原本题着“知行台处”的石碑上，居然被一张练笔用的草稿纸覆盖住了。
而那泛黄的、粗糙的草纸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有事找鲁润师兄，代胡祥师兄留。
晋文显呆呆地看着那草纸。
过了好半天，他才去瞪那头的师妹。然而她已经重新坐好，背对着他，继续好好练她的字了。
“云师妹……”
“规矩说不能够了吗？”
这倒是没有。
可谁会干这种事？！
晋文显干瞪眼。
可瞪了一会儿，他看见她纤细高挑的背影蜷缩在过矮的凳子上，姿势异常别扭，临摹字帖的手却不曾停下。
再一想，无论如何，她是今年内院考核中名副其实的第一名。若是往年正常时候，这样的学子都是师长爱重、众星捧月，哪里会像她一样，在书院中处境尴尬……
明明说起话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晋师兄感到了一种没来由的愧疚。这实在没理由，他都是按规矩办事，不曾做错一丝一毫，为何愧疚？
他考虑了一番，觉得应该是自己修炼不到家，对律法之道理解太浅薄。
是以，他重新入定，决心这一回一定不能被无关紧要的事打扰。
至于那张挂在传送石碑上的草纸……
就当没看见了。
反正闭上眼，也确实看不见嘛。
晋师兄心安理得起来。
……
日头渐移。
到了夕照，到了月升，到了星空流转。
知行台入口早已过了热闹的时候。在吃晚饭的时候，大部分学子就已经出去了。他们或三两结伴，或特立独行，但无不经由传送点所在的亭子，离开了辛苦学习一天的地方。
伫在一旁的云乘月，自然收到了数量庞大的注目礼。
但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主动抬头看旁人一眼。只有在有人想要撕下那张“寻人启事”时，她才会出声阻止。
次数多了，不是没有冲突的苗头，但都被旁边的晋文显一一阻止了。
知行台授课结束，按说他的值班也可以结束了，但也许是怕她偷跑进去，晋文显还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守在一旁。
到了再没有学子出来，晋文显也还是留在这里。
云乘月放下笔，又回顾了一遍今日的临写成果。说来微妙，在吵闹的、不舒服的环境下练字，她写得竟然还要好一些。这是为什么？
她一边思索，一边拿起手边的点心，往上一抬，递到晋文显手边。
“晋师兄，请。”
“……云师妹？”
“晋师兄没吃晚饭，也算受我连累，这点心给你赔罪。”
晋文显愣着，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搓搓手，犹豫一下，仔细回忆属于按规矩，确定没有一条规定说“不可以吃新生送的点心，哪怕这位新生有点特殊”，然后才放心接过。
“那，那就收了，多谢云师妹。”
他确实也是饿了，吃得有点狼吞虎咽。
云乘月又递过去一杯水。这次晋文显不犹豫了，一饮而下。
晋文显也是第三境的修士，按说一两顿不吃东西也毫无影响。但修士终究是人，是人就会受制于天道自然，而天道自然有很重要的一点：万物以食为天，不吃东西就是会不舒服。
另外，书院也提倡修士按时吃饭。这就不知道缘由了，据说是相当古老的规矩，还有传说这是千年前明光书院建立时就定下来的。
这些都是晋文显一边吃东西，一边告诉她的。
因为亭中只剩两人，四周又太安静，他们居然聊起天来，聊得还挺融洽。
云乘月也发现，其实晋文显是第三境初阶的修士，算起来比她还矮一个小境界。不过他气质踏实，是扎扎实实、一步步修炼过来的，这就又比她强。
修炼就是这样，不是谁进度快就赢；基础扎实、多学多练，才能真正成就属于自己的本领。
铛——铛——铛——
哪里的钟声敲响。晋师兄告诉她，说这是该睡觉的钟声。每个重要的时刻，譬如起床、早课、吃饭、睡觉，都有对应的钟声。听说这也是很古老的规矩。又听说，很久以前，明光书院不用钟声，都是用不同的乐曲的。
云乘月看出来了，晋师兄是真的沉醉各种各样的规矩，连带对规矩的历史也很感兴趣、如数家珍。
只是聊天再融洽，听故事再有趣，她抬头一看，发现月也快上中天了。
已经很晚了。
“晋师兄，鲁润师兄今天真的在吗？”她忍不住问。
晋文显吃了她几盘点心、喝了两壶果汁，现在被她质疑，就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着急了。
“在的，真在的，今早我见着鲁润师兄进去。”他也回头张望知行台，但知行台中常年亮灯，也看不出人是否走光了。
“兴许，是张夫子单独给鲁润师兄授课。对，应该是这样。”晋文显想起来什么，舒了口气，“鲁润师兄是张夫子亲传，常常能够单独得到张夫子指点的。师兄天赋高，人又努力，学得比我们快很多。”
他的口气中不乏敬佩和羡慕。
云乘月多看他一眼，忍不住说：“晋师兄，和刚开始一板一眼的样子比，你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我？啊，这……”
晋文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却又立马回道：“云师妹不也是？吃着点心说着我，比一开始疏离冷淡的样子，也好多了。”
云乘月一怔。疏离冷淡？
“我只是不想过多招惹是非……”
“更像嫌麻烦，觉得这些都不关你的事。云师妹，如果你自己都不紧张自己的情况、前路、修炼，旁人又能怎么帮你？”晋文显摇摇头，有点语重心长，真正像个师兄的样子了。
“我道行也浅薄，不敢指点云师妹……只是师长们多少都提过，‘关心自己’才是修炼的第一步。”
云乘月听得似懂非懂。
她哪里不关心自己了吗？
不等她询问，从知行台里却走出了一个人。
“是谁这么晚还在这里？文显师弟？还有这位……”
一名青衣男子走来，诧异地看着他们。
“这一位，莫非就是云师妹？”

第118章 不教（3）
◎规矩◎
“这位就是鲁润师兄？”
云乘月站起身, 余光看见裙摆上滚下去一点点心碎渣，立即略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把碎点心渣拍下去。但没想到, 一旁的拂晓眼睛一亮，“咩”一声就原地起跳, 张口吞下了那点碎渣。
两位师兄都看着小麒麟。
云乘月眉心略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拿出木匣就递过去：“这是天工班胡祥师兄托我转交的，说是最新方案。”
“最新方案？原来是胡师弟。他自己不来, 反倒麻烦起新来的师妹, 真是没点当师兄的样子。”
鲁润师兄摇了摇头，接过木匣, 打开看了一眼，点头收好。他再望望天色，又瞧了一眼亭中那张扎眼的草纸, 神情如常, 只对云乘月拱拱手。
“这回有劳云师妹了。我回头会教训胡师弟，不过他们天工班人数不多，每个人都很忙，因此常常在书院中抓人跑腿，还望云师妹不要同他计较。”
他说得认真而温和。这位师兄浓眉俊眼，几近冷冽，脸庞却线条柔和，嘴唇丰柔而略小, 令他颇显诚恳亲和, 也格外有种天真的少年气。
他又拿出一张中间镂空、外方内圆的淡黄纸张, 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旋即, 纸张四周亮起一行文字，写的是：
——（九九九）年，内院任务（丁）等（一三九）号已完成。
鲁润将纸张递给她：“这是任务完成的签收单。拿上它去到省身堂，就可以积累相应任务分数，如果任务发布者设置了奖励，就还能领取对应奖励。”
这东西有些新奇，是第一次见。
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冲淡了苦等至半夜的郁闷。云乘月拿着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回，才收了起来。
鲁润看着她的样子，笑道：“这东西不光书院用，各处行会也用。白玉京里也常见，如司天监、飞鱼卫，都有自己对应的任务体系。”
“完善的奖惩机制，也是律法制度的一部分。”
云乘月先是点头，而后心头一动：怎么感觉……鲁润师兄有些像在教她的样子？
但再看过去，这位青年神态温和却随意，不像有什么言外之意。
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吧。
“对了，云师妹，省身堂和书院其他地方一样，从早课时间开放到晚饭时间。注意在他们有人时前去。”
晋文显提醒了她一句，又转向鲁润，正色道：“鲁润师兄，我也有件事同你说。”
接着，他就告诉对方，说云乘月住处安排出了问题，以及身份玉简、戒律手册都没发放的事。
说罢，晋文显又道：“大师姐做事再细心，终究事务太多，免不了有疏漏。鲁师兄……”
“晋师弟。”
鲁润却摆摆手，略带责备地说：“现在我们只知道云师妹的事出了问题，却不知道原因。如何能断言，是大师姐有所疏漏，而不是故意，或者被人欺骗，或者其他缘由？究竟是谁、为什么、在哪一环节做得不对，还要调查过后才能得出结论。”
“只凭经验就擅自推论，是研习律法之人的大忌，你须谨记在心。”
晋文显先是惊愕，而后还有点不服气，想出声辩驳。但迎着鲁师兄温和却迫人的目光，他一句话说不出，自己想了半天，渐渐明白过来，面露愧色。
“是……我懂了，多谢鲁师兄教导。”
鲁润方才点点头，又对云乘月说：“这件事我知道了，定会告诉师长，明日便会着手解决，七日之内必出调查结果。”
他说得如此干脆而自信，让云乘月有些意外。
虽然她原本就打算告状，可在她想来，杨霏给她找的麻烦虽然讨厌，却也不算大事。为什么鲁润师兄的态度却相当严肃？
反正天色都晚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云乘月就将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鲁润听后，笑笑，说：“原来云师妹是疑惑这件事。不错，这事如果和书院存亡这般大事相比，的确不值一提。”
“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厦倾倒往往就是无数的小问题日积月累而来。”
“只有在日复一日中，用最严肃的态度处理好每一件小事，才能真正让所有人明白：规矩就是规矩，规矩必须遵守。”
“如果有人违规，却没有得到公正的、及时的处置，那这规矩就废了。”
“身为律法大道的传承者，我等决不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
听到这里，云乘月不得不拱手一礼。
“原来如此，受教了。”她认真道，“鲁师兄不愧是张夫子亲传，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
鲁润含笑点头，并不谦虚。
“那么，天色已晚，云师妹，晋师弟，你们都早些回去歇息。”
“对了，就寝钟声响过之后，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宵禁。超过宵禁时间回去，也是违规，要受处罚的。”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晋文显忽然身体一颤，立即道：“好的鲁师兄我马上就回去多谢鲁师兄指教鲁师兄晚安！”
说罢，他转身就走，仓促间给云乘月使了个眼色，便消失在传送石碑前。
云乘月不明所以，却也意识到违规必定不是好事，立刻也说：“那我也告辞了，多谢鲁师兄。”
才一转身，她却又想起什么，扭头疑惑：“可鲁师兄，你不也还在这里？”
鲁师兄双手背负，面带微笑，青衣当风。本是月下仙人般的场景，却因他气质里那份少年气，而令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促狭。
“我么，我是有夫子特许的，并不适用宵禁规则。”
他含笑说：“云师妹，改日再见。”
云乘月便匆匆走了。
她想起，之前有人介绍过，说各个班级的学生都有对应颜色的衣袍，而唯有在书院大比中取得头三十名的学子，才能身着天青近白的衣袍。天青近白，原本是书院三十六位老师才能穿的颜色，将之赋予学生，无疑意味着极大的认同和极大的荣耀。
她见过的学生里，杨霏这位大师姐便身着青衣。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鲁润。
“藏龙卧虎。”
她一路从传送点飞奔，奔过一段发白的月光和露水闪光的草木，最后嘀咕了一句，终于推开自己小院的门。
就在她跨进院子的那一刹那，身后远处响起了清远的钟磬之音。那声音庞大又沉郁，像怅然又像释怀，如梦境缓缓降落。她回过头，恍然明白那就是宵禁的钟声。
总算是险之又险地赶上了。
她松了口气，再回过头，却见拂晓已经奔上前去，一头撞开了内屋的门。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
在桌边，有人静静而坐，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一针一线地缝。
云乘月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灯影中的人抬起头。他长眉略蹙，眉眼阴郁，但灯色映在他眼底，冷暖流转，就只剩了最纯粹的无奈。
“你呆站在那里做什么？”
薛无晦冷冷地说，却有些不自在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啊……”
云乘月如梦初醒：“你在做什么，还没睡么？”
“我不需要睡觉。你是不是傻了？”
他还是那么冷冷地，又瞪她，仿佛这样就能掩饰那份无奈似地。他盯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却挫败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你非要要这东西。”
薛无晦指着桌面那只做了一小半的黑色绒毛兔子，不怎么高兴地说。
云乘月忽然笑起来。
“哎呀，是这样啊。”
……
山上。
宵禁的钟声已过，月色却顾自照耀。日升月落，天地沧桑，从来不以人类的规定而改变。
鲁润站在山顶，遥望山下。他打开那只木匣，从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来细细观看。
“守心，你的作业进度如何？”
有人出声询问。
鲁润字守心。这是恩师给他起的字。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见过夫子。”
张廉夫子点点头，又问：“如何了？”
这位蓄着山羊胡须、目光炯炯的中年人，正是张廉夫子。此时，他正手持一卷书册，缓步走来。他背后的知行台上，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但有几盏灯火永远燃烧。
据说明光书院存在了多少年，那几盏灯火就燃烧了多少年。如果传说为真，那就是千年不灭的长明灯，唯有传说中的人鱼油脂才供得起。有人说那不灭的灯火象征着明光书院不灭的传承，也有人说那是在等待谁归来。
孰真孰假，早已不可考。千年已过，如今的人如何努力考证，也无法还原历史的每一个细节。
鲁润收回神思，恭恭敬敬地回答：“这一次胡师弟做出来的东西，应该能够符合学生的需求。完工之后，学生就拿去山下城镇中实验一番。”
张夫子闻言，比较满意地“嗯”了一声。
“你有这样积极入世、为民做事的想法，非常好。守心，你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但为师深知，你天性更多灵活，因此在律法一道上更要守住本心、谨记初衷，不可走上那钻律法空子、谋取私利的歧路。”
鲁润严肃应下。
张夫子再点头：“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处理得也很好。你说得不错，规矩必须遵循，无论是谁，只要违反了规矩，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这说的是杨霏的事。
和晋文显不同，鲁润了解的事情更多。他知道杨霏曾算计过云乘月，今天听晋文显一说，他就知道是杨霏从中作梗，想给云师妹找麻烦。
鲁润道：“大师姐这次做事是头尾不顾了一些。夫子，这事不如交由学生处理。”
书院普通的违规事件，向来由律法班的学子代为执行。但这次违规的人是书院大师姐，让一般的学生去宣读处罚，恐怕大师姐面子上过不去。
“也好。守心，你考虑得很周到。为师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过分执拗，只知道生搬硬套各种规矩。”张夫子想了想，相当直白地夸奖道。
鲁润有点无奈，心想夫子您现在也挺执拗的，上回不是听说当众要教太子做事吗？
不过，这话只能放在心里悄悄说。
“好了，守心，你也去歇息吧。修士奉四时而行，饭要吃，觉也要睡。”张夫子合上手里的书册，也合上了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法条，“为师也要去歇着了。”
鲁润点头。
“不过，夫子……”
“守心还有何事？”
“学生是觉得，此前只听传闻还不觉得，今日一见，云师妹果然钟灵毓秀，资质过人。她临写的书文字帖，学生看了一眼，法度虽然稚嫩，意趣却灵动逼人。”
师徒两人向来亲近，鲁润也并不避讳，直接问了出来：“这样的天才，书院果真不教？如此忍气吞声，未免长了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在鲁润的想法里，老师大约会有些无奈，告诉他书院也有苦衷，也许还会告诉他这苦衷是什么；这也就是鲁润的目的。他想更了解书院的事情，不然他不大安心；他天性就喜欢缜密无缺。
万没想到，这话一问出口，就见张廉夫子竖起了眉毛，俨然一只陡然被点燃的炮仗，整个怒气冲冲。
“就是，为师也这么想！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哪有学生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考了进来，我们收了人家，还不教的！”
张廉夫子一拍手，很是赞同，也很是不满：“守心你是不知道，你这云师妹实在倒霉，一路过来，比别的人多经历了很多艰险。不过，她表现得很有骨气，为师虽然不全赞同她的选择，却很欣赏这份骨气。”
鲁润听得好奇起来，很想立刻就知道这位师妹一路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他的老师无意解答。这位夫子只是顾自叹息了好几句，才说：“可王夫子心意已决。不知道他老人家和白玉京谈了些什么，就谈出这么个结果来！”
眼看老师怒气满盈、满腹牢骚，鲁润连忙安慰了几句。他知道，别看老师这样不满，但只要是王夫子的决定，老师从来就不会真正反对。
“这……实在是可惜了。”
鲁润叹道：“这样下来，就算云师妹在书院走了一遭，同书院又有多大感情，在将来的争斗中又如何会考虑书院？这多半就是白玉京想要的结果。”
师徒两人相顾无言，又一起叹气。
最后，张夫子到底打起精神，拍拍得意弟子的肩。
“王夫子必定有他的道理。”他沉声道。
“况且，即便我们不教，也不见得你云师妹什么都学不到。”
“夫子的意思是……”
张廉看向山下，看向远方和更远方，一时没有回答。他凝视着那片云雾和那片夜色，眼中有暗金色书文闪过。那是律法大道的显化。
“很多时候，不是课堂才能教人道理。天地间更多的道理，恰恰在课堂之外。”
老师看到了什么？鲁润不知道。他只知道，以老师的修为境界，他必定看到了很多他无法看见的东西。他只能揣测，那个方向有什么？有山，有水，有人。也许老师什么都没看，也许他什么都看见了。
最后，他只能颔首。
“愿云师妹在自己的道路上，一路顺遂。”
……
在云乘月，则是一夜好眠。
累了一整天，她睡得很香，梦境都很简单，隐约只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在她记忆深处唰啦啦轻摇。
天蒙蒙亮时，她醒了过来，并且觉得耳朵湿湿的。侧头一看，见是拂晓蜷缩在她脸旁，呼吸正对着她，也睡得很香。
因为是冬天，所以“蒙蒙亮”这个时候也不算很早了。
她揉着眼睛一推窗，就见一只纸鸟飞了下来。它似乎在屋檐上等待了一会儿，身上蒙着细细的露水。
纸鸟扔下来一只小包裹，便化为一枚“寄”字，消失在半空。
包裹里是一枚身份玉简，一本戒律手册。这手册竟然还挺厚，翻开后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字旁边又用更小的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云乘月看了几眼就觉得头疼，赶忙合上。她心想，只有晋文显那样天生喜欢研究律法的人，才会热衷看这东西吧？
手册唯一有用的东西，是最后附上的地图。云乘月研究了一下，发现根据手册上的说明，只需要输入灵力，并回答一道随机出现的“书院规矩问答”，就能成功打开地图。回答时间不限，允许随时翻开手册查阅。
这完全是逼迫别人学习书院规矩……看来制订的人也知道，一般人根本不想阅读它。
云乘月扶额。
除了这两样东西，另还有一封简短的致歉信。落款是“嘉禾堂”，没有具体的签名。
她对这纸条不感兴趣，看完了就丢一边。
这时，拂晓跳上了窗台。它也醒了，懒洋洋地打呵欠，一个接一个，还用脸颊来蹭蹭她的手臂。
“老薛呢？”云乘月问。
“咩……”
——出门了，去岁星星祠了。
那他应该是去和星祠里的小弟们沟通了。这两天也没看见乐陶和申屠侑，不知道在做什么事，是还没回来？
薛无晦答应过她，观想之路出来后就告诉她他的计划，但现在一个人都找不到，更别说详谈了。
稍微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吧……不过也不重要。不重要吧，大概。
洗漱一番，云乘月也收拾好了心情。循着成功打开的地图（失败了五次），她决定先去嘉禾堂附近的食堂吃早饭，再通过传送阵前往省身堂，领取她昨天任务完成的奖励。
计划完美。不知道书院的食物品种有哪些，味道怎么样？
云乘月规划得很好，结果抱着拂晓一推门，就见门口候着个人。
“……你终于起了。真是有够早的。”
朝阳带雾，草木清冷。露水在窸窣声中滑落，又被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踩成了纤细的雾气。
庄清曦走上前来，俏面含霜，冷冷地睨着她。
“说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让出嘉禾堂旁边的院子？”
庄家大小姐很嫌弃地看了一眼她背后的住处：“我可不愿意一个人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云乘月望着她，恍然大悟。
“哦，原来考试最后一名是你。”
庄清曦：……

第119章 新生
◎答和应◎
“这么说, 你们是想将错就错，拿了原本属于我的院子？”
一间早餐铺子里，云乘月捧着一块牛肉酥饼, 啃了两口，才慢悠悠地问。
语气挺平和的, 听不出来生气与否。
庄清曦反倒有些不安了。她坐在云乘月对面，面前只一碗豆浆，上面撒着葱花和油星；豆浆一口都没动。
但她还是作出一副强硬的模样：“对……要多少，你开个口。”
“咳, 大家既然坐下来了, 就好好谈嘛。云……呃，云师姐, 总算看在我请客的份上，给个面子，给个面子。”
边上的庄不度来打圆场, 顺手还拿了侄女的豆浆, 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不错，这位年方四十八的纨绔公子，也顺利入读，排名堪堪比自家侄女高一名，据说是观想之路中的表现颇为亮眼。这个消息让白玉京中的他大哥，也就是庄家家主万分高兴，然而他本人头几天一直哭丧着脸，哭诉再也不能睡懒觉了, 天天早起的日子不如杀了他。
不过, 现在他好像也适应了。
新生辈分按照考试排名来定。由于排名比云乘月低, 庄不度也得叫云乘月为师姐。
在观想之路中, 在薛暗威胁她时，庄不度曾担心过她。云乘月记他这个情，也就笑笑，再啃一口酥饼。不过看看他那碗咸豆浆，她到底有点嫌弃，顺手往自己的豆浆里加了两勺糖。
“吃完早饭再说。”她说。
庄清曦看上去有点恼火，但她看看自家小叔叔，还是忍了。
一时间，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响，伴随着吮吸和咀嚼的声音。窗外日光转浓、青山渐明，云乘月余光看见有人乘坐飞舟掠过，不期然地想：修士吃早饭的场景，和山下的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匆匆而来，选好自己爱吃的东西，吃完了又急急忙忙离开，或者干脆打包带走，开启新的一天。
这里距离嘉禾堂不远，是明光书院内院的食堂。说是食堂，却做成早餐铺子的模样。一间间铺子依山而列，每间都有属于自己的三角旗，上面写着“豆腐脑”、“油条”、“包子”等。
在这里吃饭不需要给钱，却需要给付“分数”。
分数记在每个学生的身份玉简中，通过完成各类任务、日常学业、期末考试、师长奖励等方式获得。
新生入学后，按照各自路途中的表现，以及考试分数、排名，来发放一定分数。
据说今年，新生获得的入学分数创下了新高。
现在，这位创造历史的人，正坐在酥饼铺子里，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酥饼。并且，买单的是另外两位。
庄清曦什么都没吃，只是脊背笔挺地坐着。等云乘月刚一吃完，她就迫不及待道：“开个价吧。”
就好像她只会说这句话似的。
她刚说完，庄不度便说：“虽然我们有换房的想法，但云……云师姐不必为难。你想答应就开价，不想答应的话，拒绝就好。”
“……小叔叔！”
庄清曦柳眉竖起、杏眼圆睁，险些拍案而起。
庄不度回以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我答应啊。”
云乘月招手又叫了一块红糖酥饼，微笑道。
“……嗯？”
“什么？”
她无视了两人惊愕的神情，很痛快地说：“只要告诉我母亲的旧事，我就答应把院子换给你们。”
“不行。”
庄不度神情微变，一口回绝。云乘月并不意外。他此前已经拒绝过一次，大概很执著遵循当年和宋幼薇定下的约定。
但庄清曦可没有这个顾忌。短暂的惊讶过后，她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笑容，像是有些窃喜，更多的却是恶意。
“好。”她一口答应，“这可是你说的。”
“小曦……”
庄不度皱眉想阻止，这回庄清曦却强硬起来。她正眼不看他，只道：“小叔叔，您此前不论如何教训我，都是您做长辈的有道理。但这一回，咱们都是书院的学生，各有各的道要修，您可以不答应，却不能干涉我的决定。”
“云……云师姐，说来话长，你要现在听，还是改日再说？”
她语气铿锵，话说得条理清晰，令庄不度一噎，也令云乘月对她略有改观，心道庄清曦终究是在京中略有名气的修士，当然不会一无是处。
忖度片刻，云乘月一笑。
“还是择日再说罢。”她说，“一来，既然说来话长，那究竟要如何同我说这旧事，庄师妹大约也要考虑一下。二来，虽然我答应了交换住处，可书院答不答应，我说了却不算。”
庄清曦一怔，尚未明白过来，庄不度却抬起了眼。
“书院抓到给你使绊子的人了？”
云乘月笑笑，道：“毕竟没人是傻子。书院有书院的规矩，谁知道会如何？所以，等此间事了，如果庄师妹还坚持想要交换住处，那我们的约定，就到时候再生效。”
庄清曦总算明白过来。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自己闭了嘴，只那吐出的气音像是一个“杨”字。
云乘月假装没听见，起身伸个懒腰。
“多谢你们请我吃早饭。告辞。”
拂晓也舔干净了自己那份甜豆浆，跳下凳子，颠颠地跟着走了。
他们离开过后，庄不度托着下巴，把玩着手里的桃花枝，懒洋洋道：“有人要倒霉喽。”
“小曦，你跟小叔叔说老实话，是不是你贿赂那杨师姐，叫她做的这件事？”
庄清曦赶紧扯扯他衣袖，传音道：[人多耳杂，小叔叔你别乱说？]
庄不度才不理她，只问：“是不是？是的话，我就要和你娘告状了。我们庄家好歹家风正直，出了我这么个纨绔已是不幸，可不能再多你一个。”
这话听得庄清曦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心里嘀咕：你也知道自己是纨绔！
“到底是不是？”
“不是！”
庄清曦破罐子破摔，也有几分赌气和委屈：“我什么都没做！从一开始就是大……是她的安排，我只是幸灾乐祸而已，小叔叔你不能和我娘胡说八道！”
“行了行了，不是就行。”
庄不度挥挥手，若有所思：“虽然你是个心思不宽阔的孩子，但好歹也是我看到大，知道你脾气急还想得多，却做不出算计人的事。”
庄清曦皱眉，心道小叔叔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这下就有意思了。”
庄不度笑道，觉出一种看热闹的趣味：“小曦，不如我们来赌一赌，这件小事究竟会悄无声息揭过，还是发酵成什么大事？”
“终究是，风起于青萍之末啊……我要赌变成大事，小曦呢？不如赌另一种可能？”
庄清曦眉毛抽抽，最后强忍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不赌。”她一板一眼道，“庄家家规，禁止赌博。”
庄不度并不死心：“不要这样死板么……”
庄清曦继续面无表情：“我要写信告诉大伯，说小叔叔逼我赌博。”
庄不度：……
他想起了大哥那轮起来就虎虎生风的鞭子，一时不由龇牙。
“这，这还是不必了……不赌就不赌，那么小气干什么……”
庄不度摸摸鼻子，有点讪讪，忽又想起什么，坐直了身体。
“小叔叔？”
“你有没有觉得，”庄不度轻抚桃花枝，喃喃道，“乘月她生动了一些？好比沉睡的花枝苏醒。”
“……是云师姐。小叔叔，请不要说这样轻浮的话。”
庄清曦忍耐地叹了口气，还是觉得忍不了，干脆起身走人。
她还有点郁闷，心想，什么生动不生动？明明就是讨厌和更讨厌的区别！
……
按照规划，云乘月通过传送阵去了省身堂。眼前一阵水墨流转后，她发现四周景色一变，不光草木陡然不同，连山势都改了。
再回头一看，才发现背后那座山峰是来处；原来已经到了另一座山峰。
省身堂则伫立在她眼前：高低错落的建筑汇聚一处，占了整个山巅，且整个山头都被推平，成了平坦的场地。
这里相当热闹，传送点就有好几处，方便人流错峰；另还有各式各样的飞行器降落或起飞，往来不歇，令一个又一个“浮”、“飞”、“悬”之类的字出现又消散。
四周并无围墙，只有广场中间立有一座简单的木门。这显然是某种纪念，而非功能性的大门。
云乘月走近一看，见木门上方悬挂着一张薄薄的木片，题着“省身堂”三字，两侧挂有对联，为：一日三省吾身，终生任重道远。
木质腐朽，文字模糊。如果不是某种特殊的力量萦绕，恐怕这门早已坍塌。
望着这门，云乘月心里闪过某种奇妙的滋味，恍惚间一时站住。
等她回过神，却见拂晓蹲在门边，正站起来，好奇地想用爪子去碰门上一处斑驳。
没来由地，她心中一紧：“拂晓不准碰！”
“……咩？”
小麒麟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一仰，登登连退好几步，最后还是一下倒在了地上。它并不呼痛，只立刻翻身起来，在原地蹲坐着，爪子抱起尾巴，怯怯地看着云乘月。
它脸上呈现出了很人性化的不安。
“咩，咩咩……”
——我，我就想看看，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云乘月一怔。这段时间里，小麒麟都表现得很活泼，这还是它头一次表现得这么不安……就像一瞬间回到了它被人折磨的时候。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过于严厉了。
“对不起……”
她试图缓和小动物的情绪。
拂晓眼巴巴地看着她，试探着蹭过来，最后才松了口气，将脑袋靠在她腿上，贴得紧紧的，很依恋的样子。
云乘月将它抱起来。她意识到，也许在小麒麟的心里，过去的创伤一直存在，只是它把伤口藏了起来。并不是只有人类会隐藏伤心的过往。
她摸摸它的头，再次道歉：“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凶你了。”
拂晓摇摇头，“咩咩”几声，信誓旦旦的，意思是它今后不会再做错什么了。
这时，一旁目击了事情全过程的路人，忍不住走上前来。
“其实这门有书院阵法护着，区区一只羊，就算冲上去瞎啃一番，也不会对它造成损害。云师妹大可放心，也莫要对这羊凶巴巴啦！”
“嗯？”
“咩？”
一人一麒麟偏头一看，正遇上一张灿烂的笑脸。
黑衣青年看着他们，单手叉腰，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嘴偏大，牙齿也偏大，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更显得这笑容灿烂至极。
而由于他戴着一副古怪的、厚重的木制眼镜，这笑容也就更加突出了。
还是个有一面之缘的熟人。
“天工班的胡祥师兄？”
云乘月脱口而出。
“正是正是，多谢云师妹记得我！”
胡祥豪爽地笑道：“昨天我急着赶路，也没来得及仔细问，回头被鲁师兄训了，我才知道认错了人！”
“不过，还要多谢云师妹帮我跑腿！你今天是来省身堂领取任务奖励的吧？正好，来，我领你进去！”
胡祥看上去是个热情豪爽的人。
他一边走，一边指点着各处，告诉云乘月这里有什么典故、那里的机关是什么原理。云乘月也就知道了，原来刚才那木门是千年前的旧物。
原来，千年前，明光书院不在这里，而是在极西之处的太苍山。古籍记载，西方多妖，明光书院却倡导有教无类，曾收了不少妖做学生。
不过，那个书院已经覆灭很久了。现在，书院里连知道它的人都不多，少数关心历史疑云的人才了解一二，并称它为“旧书院”。
“据说那木门就是旧书院留下的唯一遗迹，也是旧书院存在过的有力证据。”
胡祥介绍完时，正好也到了省身堂里的任务发放处。
她交出身份玉简，还有鲁润给她的“任务完成凭证”，就有执勤的弟子帮她录入信息、记入分数，并将寄存在这里的奖励交给她。
奖励是一块木牌，上面刻有“借阅证”三字，背后是一个被圆圈圈起来的“丁”字。
“这是山海阁的借阅证。”
胡祥解释说：“山海阁就是书院的藏书室。里面书册浩瀚，如山如海，所以叫山海阁。书不能随便看，更不能私藏带走，得有借阅证才能翻阅。”
“藏书被分成了甲、乙、丙、丁等级，丁级借阅证只能看丁级的藏书，丙级可以阅读丙级和丁级，以此类推。”
云乘月眼睛一亮，却又摇头。
“可是……书院承诺过不教我，我连知行台都进不去，还能进山海阁么？”
“啊，这，好像有道理……”
胡祥挠挠头，也卡壳了。
两人面面相觑。
“不行！就算不教你，总不能不让你自学！”胡祥一拳捶在掌心，光是响声就听得人耳朵疼，但他本人浑然不觉，只顾不平。
他一把从云乘月手里抢过借阅证，举起来，宛如发誓。
“这样，云师妹，我陪你去一趟山海阁！要是他们不肯借……你要看什么书，说一声，我来借出来给你！”
“是吗？若真做了，就等着因违规而受到惩戒吧。”
这句话不是云乘月说的。
五条锁链交织而成的飞行器具，缓缓降落之后，化为一枚“律”字，回归主人额心识海。
又有一只手伸出，轻巧地拈过那枚借阅证。
“吓……鲁润师兄？！”
胡祥突然心虚。
鲁润含笑点头，将借阅证递给云乘月。
“对不住，云师妹，一定吓你一跳吧？这人还要帮我做事，我不能够眼睁睁看他因为违规，而被关起来浪费时间。”
云乘月接过借阅证，再望着他。
鲁润意会，失笑：“此事我已提前问过夫子，他老人家言道，自学当然可以。云师妹凭自己拿到了借阅证，就可查阅山海阁中对应书册。”
这位不愧是夫子亲传，做事相当妥帖。
云乘月收下借阅证，也笑道：“那多谢鲁师兄，我就不担心白跑一趟了。”
胡祥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那我呢？”
“你？”
鲁润看他一眼，伸手拍拍他的肩：“你这次做的方案很好。”
胡祥眼睛一亮：“哦哦！我终于可以放假了？”
鲁润慢悠悠道：“所以，你可以着手帮我把东西做出来了。”
胡祥：……
看他一脸悲愤，就知道做这东西恐怕耗时耗力，相当累人。
云乘月暗自忍笑，再次道谢，便打算告辞两人。
“对了，云师妹！”
胡祥心大，悲愤了一瞬间，情绪也就过了。他想起来什么，大大咧咧一拍云乘月的背，爽快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合适的飞行器具？传送阵用一次就要花费一次分数，总是用传送阵，其实也挺贵，不如买个合适的飞行器，短距离用飞的更合算。”
云乘月：“嗯？”
胡祥嘿嘿一笑，凭空掏出一枚薄薄的玉简，往她手里一塞。
“师兄不才，作为天工大道公输润夫子的亲传，十分擅长制作各类精巧实用的器具。这里是一份飞行器介绍，每种都标明了功能和价格，绝对童叟无欺！”
“云师妹要是有看上的，师兄给你打八折！”
云乘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哦哦，谢谢胡师兄……？”
一旁的鲁润叹了口气。
“云师妹莫理他，他商人习气又犯了……不过，胡师弟说得倒也不错，他的手艺也是一等一。云师妹若有多余的分数，不妨考虑一二。”
云乘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被推销了。
她忍不住笑了。
“好，如果有需要，我回头告诉胡师兄。”
“哦！那就好！”
胡祥眼睛一亮，热情地掏出身份玉简：“那云师妹加个联系方式啊？还不会用？简单简单，师兄教你，你这样这样……鲁师兄也加一个？”
鲁润无奈：“加我做什么？”
胡祥真诚道：“我最近想出一个团体定制的法子，干脆建一个联系网络，大家能同时畅所欲言，如果超过三
人都想定做同一种工具，我就给个折扣价。怎么样，很划算吧？”
鲁润：……
他摇头：“你这劲头……总算不是个奸商。不然戒律绕不过你。”
说话之间，他自己却也不禁笑起来。
云乘月抱着拂晓，看得也笑起来。她刚想说什么，心头却一动，偏头看去。
然而广场上人来人往，似乎一切如常。
……
不远处。
省身堂广场的木门前。
亡灵帝王一袭黑衣，披发赤足，站在门前，静静凝视着那一幕。
他的目光久久流连，从木门那斑驳的对联、腐朽的伤口，到前方那三人言笑晏晏的场景；再回来，再看去。
良久，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已经凝实，边缘不再虚化，甚至不再那么青紫；它有了一点近似活人的血色。
可近似活人，依旧不是活人。
他抿紧嘴唇，双手用力握紧，最后却陡然松弛而垂下。
薛无晦抬起手，轻轻触碰门扉。
“这里……”
他喃喃地，不知对谁说道。
“……曾经还种过一棵香椿树的。”
他记得那树很高，开春不久就枝繁叶茂。会有人撺掇他爬树，又在树下抬头看他，笑着说摘点香椿来吃啊，又说……
说什么呢？
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连究竟是否有那个人、是否有那一幕，他都记不清了。
薛无晦闭上眼，后退一步。
在她侧头看过来的刹那，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唯剩阳光下澈，生命往来生辉。

第120章 困顿
◎“去吧”◎
山海阁作为明光书院的藏书室, 既然号称如山如海，自然要另又占据一整座山头。
云乘月捧着戒律手册，好不容易通过了随机测试, 打开了地图，找准山海阁的位置, 传送了过去，到了大门口，却发现门扉紧闭。
大门上挂下一副竖轴，上面是洒脱的四个大字, 写道：今日闭馆。
云乘月疑惑半天, 心想，说书玉简里可没说哪个传奇门派的藏书阁要闭馆。难道不该都是全天开放？
像她一样白跑一趟的学生还不少。
一道道飞行书文的流光降落, 随即就是惊讶和哀叹。
“我又忘了今天是闭馆日！”
“倒霉啊，到底是谁规定要闭馆的？”
听起来，闭馆倒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云乘月顺手拦住一名学子：“这位师姐, 请教一下, 山海阁怎么会闭馆？”
那位师姐一袭鹅黄衣裙，长发高束。她站在门前，一手拎着一杆异常巨大的毛笔，有些烦躁地揉着头。
“为什么闭馆？这么简单的问题……哦。”
黄衣师姐一抬眼，短暂的诧异过后，她了然一笑。
“新生？”她指指面前大门，“书院有规定，每过十日, 山海阁就要闭馆一次, 以便进行书册清点和整理。有时有人想私藏书册, 这时都会被揪出来。”
还有这规矩？云乘月模模糊糊想起来, 好像在很久以前，她也听过类似的事，叫图书馆日什么的……吧？
“书册这么多，整理起来不会很困难？”她有些好奇。
“这谁知道？反正我觉得很难，所以我从来不去接什么‘整理山海阁’的任务。”师姐摇摇头，又调侃道，“其实这些规矩都写在戒律手册里。不过师妹你刚来书院，戒律手册用得还不多吧？等你多翻几次地图，被多抽问几道问题，想忘也忘不了。”
云乘月眨眨眼。
“可是……师姐，我看这里很多前辈，还是忘记今天是闭馆日了？”
师姐闻言一噎，悻悻道：“这个，修士山中修行，不知岁月，谁会记得这么清楚？只有是管理山海阁的老师，才会不厌其烦地算日子吧？”
“要我说，一个月整理一次差不多，干什么非要十天就搞一回……”
师姐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斥责打断。
“就是因为容易产生这般想法，山海阁才要坚持这百千年的规矩。”
师姐一听，先是一脸想要反驳的不服气，可待回首一看，她就一呆；想争论的气势还没完全提起，就蔫巴巴地耷拉下去。
“顾、顾老师，您怎么在外头啊？”
师姐宛如老鼠见了猫，细声细气地行礼问好。
“当老师的就不用吃早饭了？”顾老师没好气道，板着脸，“真亏我在外头，不然还听不见你这番高谈妙论。”
师姐可怜地求饶：“顾老师，我就说着玩玩，我错了。”
顾老师还是板着脸：“错哪儿了？”
师姐很痛快地回答：“错在我不该在山海阁门前说山海阁的坏话。”
顾老师：……
“……是错在这番想法本身！”
顾老师无奈摇头，却又被气出了一点微笑。这微笑泄露了她的宽容，也舒展了她唇边严厉的纹路。
她又看向云乘月，眼神凝然沉静，并不像在看陌生人。
“乘月来了？拿的什么借阅证？丁级？嗯，倒也合适你。可惜今日闭馆。明日你早些来。”
云乘月正觉得这位顾老师看着眼熟，这时候才想起来，之前她、季双锦、陆莹三个人刚到书院时，在天地门广场上，就是顾老师从天而降，急匆匆叫走了杨嘉夫子。
这位顾老师便是学院三十六位老师之一，着青色衣裙、勒枫红抹额，头发绾成圆髻，看上去大约三十六七，眉眼有些清冷，神态却很安和。
不过，就这么一面，足够顾老师待她熟稔么？
大约看出了她的疑惑和一点警惕，顾老师笑起来。
“还记不记得，你离开浣花城时乘坐的保宁号？”她说，“你在船上曾经同一位老妇人买过些烤米，还同她聊过天。”
云乘月当然记得，不由哑然：“啊，那难道，竟然是……”
顾老师颔首。
在她的注视下，云乘月抱紧拂晓，突然有点不自在。是觉得被愚弄而不高兴？倒也不至于。可能……就是有点尴尬吧。原来那个卖烤米的老妇人是很有本事的修士，并不需要她当时那样同情叹惋。
有种自我感动和自我满足的尴尬。
“咦？原来顾老师您又去骗人家考生了！”
一旁的师姐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一时不察，脱口而出。
顾老师睇去一眼：“嗯？”
“呃……”
师姐立即低头，沉痛道：“骗得好，骗得好！”
顾老师：……
“……那不叫骗。算了，我不跟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我管好我的山海阁就行。”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听好了。山海阁十日一闭馆，是自书院创立以来就有的规矩。在很多年以前，世界没这么太平，物产也贫瘠得多，玉简产量极少、价格极高，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使用玉简来记录知识。”
“大部分人只能通过竹简、书册学习。因此，书本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为了防止书册丢失，也为了帮助后来人更好地分类学习，山海阁才定下了十日一整理的规矩。”
顾老师简单地说完这条规矩的来历。
师姐却像并不服气。虽然她不敢和师长顶嘴，可修道人的坚持，却让她把反驳说出了口：“可是顾老师，您也说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为什么我们不能改改规矩，更方便自己？”
“那是为了提醒我们自己，修士的力量再如何强大，也终究要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有血有肉、有苦有乐地活着。”
“我们是人类，不是神鬼。”
这一次，顾老师回答得言简意赅。而且看上去，她并没有说得更多的意思。
“好了，去吧，莫要耽误了一天的好时光！”
她大袖一拂，便有清风一阵。
风拂面而来，带着竹林似的清冷香气。
云乘月不由闭了眼，再一睁开，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某处山腰凉亭。亭外飞鸟掠云，飞瀑悬挂如缎。
师姐也同她一起。
“……被赶出来了。顾老师好像有点生气。”
她嘀咕一句，又偏头看云乘月，眼睛微亮。
“刚刚顾老师叫你什么，乘月？难道你就是今年那个大名鼎鼎的云师妹？”
“我倒是不太喜欢‘大名鼎鼎’这种说法……”
云乘月叹气，觉得自己不是很喜欢这种“盛名”。
师姐想了想，点头：“也对，换我明年可能要被人在擂台上杀死，我也不会那么高兴。”
云乘月一默，语气平平：“师姐真是爽朗直白。”
“啊，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说话有点不过脑子。”
师姐很爽快地道歉。
“我叫黄莺，是贵生班的学生，就是杨嘉杨夫子的班级。云师妹，你在我们班很有名。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领略一番你的生机大道。要不……我们换个联络号？今后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交流啊！”
黄莺师姐是个活泼冒失的人，但这样的人也不容易让人讨厌。
两人交换了联络号。黄莺很高兴，冲她挥挥手，便忙着离开，说要准备下午的课业。
瞧着她离开的方向，云乘月沉思片刻，觉出了一丝古怪。
明光书院中有三十六名老师，七位夫子。夫子之中，只有三位开班教学。
内院学子虽然不多，但因为修行年岁较长，目前在读的大约也有两三百名。其中，属于“三夫子班”的不超过七十名。
怎么就这么巧，短短两日之内，她刚好把三个夫子班的学生都碰了个遍？
是巧合，还是看似无心的有心？
她摇摇头。
想也没用，别人想做什么，还能直接告诉她么？何况书院目前局势微妙，她也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唯独一点。
云乘月走到亭边，伸出头去看。阳光已经灿烂起来，她不得不略略眯眼。
视野中，飞行书文的影子时不时在空中掠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里，能看见小小的人来来往往。他们有的在上课，有的忙着交流，还有切磋的，也有边走边说着什么的。
在这间书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那她应该做什么？
应该好好修炼。理智这样告诉她。她对自己说，如果需要老师引导，大不了回去找薛无晦。他再怎么说自己不擅长教导，她多磨一磨，也不信他不教。
但是……
她怔怔看着四周。清晨已经彻底开始，这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正式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一天。他们有明确的目标，有清晰的指引，有切实可见的同伴。
忽然之间，她觉得有些羡慕。连她自己也诧异，她竟有点羡慕那种忙忙碌碌的状态。真是怪了，她的志向明明是当一只什么都不用做，成天快乐睡觉的乌龟，为什么会羡慕别人忙碌？羡慕到恨不得立即跑回去，把薛无晦拖出来，督促他教自己修炼。
说干就干。
[薛无晦。]
云乘月立即传音。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能听见。
神识传音是一种受制于修为和距离的通讯手段。距离越远，对修为的要求就越高。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有帝后契约在，无论相距多远，都能很轻松地通过神识对话。
[老薛，起床了，太阳出来了。]
还是没有回答。
云乘月皱了皱眉，担心起来。怎么回事，别是出意外了吧？在岁星星祠遇见什么了，还是被司天监的星官逮着了？
她决定再尝试最后一次。
[薛无晦，我觉得……我快死了。]
她语气凝重地说。
[……出什么事了？！]
这一回，他的声音响起得相当快。不光回答地快，声音还高，仿佛很有些慌乱急切，不像平时的冷淡自持。
云乘月打个呵欠，幽幽道：[我快困死了。]
[……]
半晌，他略带咬牙切齿，道：[你是发什么疯，没事同我开这种玩笑？]
[谁让你说都不说就扔下我一个人。]她撇撇嘴，也有点不乐意，却因为终于和他说上话，而有几分忍不住的开心。
她问：[你现在还在岁星星祠？]
[在。怎么，有事？]
他气着了，语气就刻意做得很冷漠。
云乘月不介意，笑眯眯道：[对，有事。你在那儿别动，我来找你。]
他拒绝：[不是让你在书院里多转转？]
[……我转过了，今天不想转了。山海阁闭馆，我借不了书，这里也没课可以上。]云乘月说，叹了口气，[无论有什么大机缘等着我，你就当行行好，在机缘到来之前，先指点我一二？实在不行，你陵寝里书也多得很，借我几本看吧。]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莫名叹了口气。
[你，云乘月，你真是……]
她等了等，才问：[是什么？]
[罢了，没什么。你直接回屋，我也回来。修炼上有什么问题，你就问罢。]
[好。]
她高兴起来，抱起拂晓举高，又越看它越觉得可爱，便亲了它额头一下。
拂晓本来在一旁转圈圈，好似正研究那传送石碑，一副严肃模样，这会儿被她亲得一呆。随即，它用尾巴遮住脸，羞涩地“咩”了一声。
“走，拂晓，今天我们早点回家。”
云乘月有些雀跃地说。
“咩！”
……
这一天，云乘月在自己院子里埋头苦读，自认为度过了有史以来学习最认真的一天。
薛无晦也如约在旁，板着张冷冰冰的脸，一边继续缝他那没做完的黑兔子，一边随口指点她。
她问他，为什么昨日她在吵闹的环境里临字，写得居然要好一些？
薛无晦并不正面回答，只说：“什么时候你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一日三餐，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然也就明白了。”
云乘月无奈：“你直接告诉我，让我慢慢领悟，不是更快？”
“不会更快。”
他正在窗边缝制一只兔子，抬起眼看她。那乌黑的、略显阴郁的眉眼，此时染了阳光的柔和，便像他目光中的情绪也如此柔和。
“无论旁人再说千言万语，人永远也只相信自己发现的道理，并称之为‘真相’。因此每个人只能修自己的道。云乘月，你自己领悟到的东西，才叫‘道’；除此之外，全是过耳云烟。”
他的声音有一种格外的寂静，让屋子里静得宛若另一个幽凉的世界。
她听得其实不大明白，只隐约觉得，这和顾老师今天讲的，其实是一回事。
她也就不再问，只点一点头。本想埋首继续临帖，刚一垂眼，却重新抬起；因此，她发现他还在凝视着她。
不是所有的“看”都能叫凝视，只有蕴含了复杂情感的、久久停留的目光，才配称为“凝视”。在寂静的、晒着午后阳光的屋子里，他的凝视如有实质。她无法忽略不顾。
“你怎么了？”
她问。
薛无晦微微摇头。
云乘月却放下笔，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他。
“我觉得你最近有心事。”她认真说，“如果遇到了什么问题，你可以告诉我。虽然我有些懒，有些怕麻烦，有时还有些太爱嘲笑你……但是，如果你遇到了任何问题，都可以告诉我。我能帮就帮，不能帮，至少我愿意分担你的感受。”
他怔住。
帝王嘴唇翕动。一瞬间里，他好像想说什么。
可最后，逸出来只是一声笑叹。
“不是什么大事。”
他微微笑着。每当他笑起来，纵然眉眼还冷清，神态却总是柔和许多。
他摸了摸她的头。很轻，停留的时间也很短；一触即放，好似雀鸟轻掠，不敢多留。
“我只是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他的声音更安静，目光也安静，“仅此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没有离你越来越远。”云乘月皱眉，莫名有些不乐意，“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再次摇头。
“是好事。”
“什么？”
他更微笑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摸她的头。
“我说，你修炼这样上心，今后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必定克服。”他说，“你越厉害，对我的计划便助益越多。岂非好事？”
“不，我觉得，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么回事。”
云乘月说得很干脆，也很坚持：“观想之路中，你不是答应过我，有什么事都会说清楚，不会再瞒着我，不会再含含糊糊？”
薛无晦轻轻叹口气。
他放下手中完成大半的兔子，抬头看向窗外。
“起来吧。”他没有看她，只说，“有人来找你了。”
话音刚落，叩门声就响了起来。
“云师妹，是我，鲁润，烦请开门。”
门外传来了鲁润的声音。
“我来解决你的院落安排错误一事，也告知你本次事件的调查及处置结果。”
云乘月站起身，扬声道：“好，鲁师兄请等一等，我手头还有……”
“去吧。”
薛无晦声音响起，身影却消失在原地。云乘月怔怔回头，只见窗边阳光透明，仿佛驱赶了那片幽凉。
“……还有一点事情要做，等等就来开门。”
她对着空气，喃喃说完未完的话语。
半晌，她长叹一声。
“这都算什么事啊。”
她自己跟自己生气，郁闷道：“好了，书院没人教我，唯一一个肯教的也跑了。真有意思，到底是谁把我扯进这堆麻烦事里的？”
她生气地走出了房间。
拂晓趴在旁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乖巧地大气不出。
它只敢悄悄偏头，去望那地上浓郁的影子。
“咩……”
“闭嘴。”
小麒麟委屈地闭上了嘴，干脆还用两只前爪紧紧按住眼睛，表示自己绝不多看，绝不多管闲事。
但它无法停下心中的困惑。
幼年的麒麟只能悄悄地思索，究竟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气息很恐怖的男性人类，明明一脸恐怖地伫在阴影里，散发出的感觉却那么让麒麟难过？
人类……真是很复杂很难懂啊。

第121章 感受
◎重要和不重要◎
推开门的刹那, 第一眼看见的是橙红的夕阳。
云乘月有些恍惚。
日迫西山，夕照恰恰对着她的院落。这院子偏僻，杂花杂草便茂盛；门上攀着几枝无人打理的垂丝茉莉, 此时它们缀在她视野边缘，染着夕色, 顾自招摇清芳。
不知不觉，已是太阳落山。一天又要结束了。
她吁出一口气。
被晚风一吹，方才一点无名的烦躁也消散开来。
“云师妹？”
云乘月说：“鲁师兄。”
她又看向旁边的人，点头道：“杨师姐。”
杨霏也来了。她心想, 这倒是不意外。一面想着, 她一面注意到夕阳正从这两人背后照来；他们的发丝都被镀上一圈发红的光晕，这颜色有种倦怠的温柔。她也注意到, 他们的衣裳都是天青近白，上面的丝丝暗纹在夕色里格外明显。
她有些惊讶地发现，她注意到了很多以往不会注意的细节。眼前的世界仿佛一瞬间清晰了很多。不期然地, 她耳边又回荡起方才薛无晦说的话, 他说，“这是好事”。
好事……
她摇摇头，甩掉这些浮草般的思绪，问：“二位这是来做什么？”
“我们……”
鲁润才开口，却被杨霏打断。
“我自然是来向云师妹赔罪的。”
杨霏凝视着她，唇角浮着一缕淡然优雅的微笑，从容道：“看来云师妹是有些记恨我了，只唤‘杨师姐’。这座书院里, 除却师长之外, 人人都叫我‘大师姐’。”
云乘月笑了笑。
“杨师姐果然是来赔罪的？这话听上去却像下马威。”
杨霏又是一笑, 这笑竟然多了一点真心。
“或许我真有这个意图。”她大大方方地承认, 接着略施一礼，“好罢，云师妹，我向你赔罪。”
“宿舍安排一事是我考虑不周，我见庄师妹苦恼宿舍太远，想着反正云师妹用不上，不如方便真正有需要的人。我自认做得没什么大错，不过论理，这事我的确应该先同你商量，也该向执法队报备。”
“所以我愿意来向你赔罪，也愿意接受执法队惩处，好好反思自己。”
这话说得从容不迫，还透着几分洒脱。
云乘月禁不住噗嗤一笑，有些戏谑道：“杨师姐真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学生。嗯，如果道歉再诚恳一点，我倒也不介意相信你是真心赔罪。”
杨霏翘了翘嘴角。
两人说话语气都很平和，然而无论是眼神交汇，还是那微妙的措辞，都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紧张之感。
一旁的鲁润，就听得有些紧张。
他无奈地心想，这两位师姐师妹或许都有些做官的天赋，起码这机锋打得很自然。
可他不是来陪她们打机锋的。
鲁润便清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继续办自己的事。
“好了，大师姐道过了歉，现在是宣布执法队决定的时候。本人律法班鲁润，张廉张夫子亲传，得书院授令，处理本次杨霏违规干扰新生安排一事。”
他取出一本已经被翻阅得有些发黄破损的戒律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某一条文，语气变得平静却严肃。
“依书院戒律，干扰新生安排，罚一到二月基础分数；情节严重者，处三到七日禁闭。”
“今书院学子杨霏犯戒，罚二月基础分数，并处七日禁闭。令其于本决定宣读后之即日子时起，于后山千风洞执行禁闭，满七日可出。”
这不仅仅是几句话。
云乘月看见，随着鲁润嘴唇翕动，他吐出的一个个字词，竟真的化为一个个金色的正楷文字。
它们从他身上飞出，在半空组成完整的一句话，并在接下来猛地向四面八方爆开。
嗡——
远处钟声响起。
钟声悠远，却清冷严厉；它们组成了某种奇异的声音，将刚才鲁润宣读的命令，以格外洪亮的方式传达出去。
“——等因。”
等因是一个类似于“钦此”的结尾词。
说完最后一个字，一缕律法的威严之气升腾而出，在鲁润周身萦绕一圈。接着，它们化为几条交织的白金色虚影——那是尚未完全成型的交织锁链。
律法如锁亦如网；律法之下，无有疏漏。
最后，它们汇为一个“法”字，重新归于鲁润的身体。
再看鲁润双目神采奕奕，似乎因为这次执法，对律法之道又多了一丝领悟。
目击这一幕，云乘月有所领悟：鲁润修习律法之道，因此每次执法，都是用实践印证他所学所想。实践越是能与他自身认知相符，他的修为也就越精进。
明光书院所倡导的“知行合一”，原来是这样的含义。
望着那白金色的锁链虚影消失，她忽然想起，她也曾在薛无晦身上见过这一幕。那是还在浣花城中时，为了追查此身落崖的原因，薛无晦夜里遁出，以锁链捆绑回了出卖她的人的魂魄。那次他们还起了些争执。后来在浣花城外的山上，他拿住封栩，想接过满城杀孽，那时也是黑色的锁链铺天盖地；
见识过了那样冰冷森严的律法，便只觉鲁润的“法之锁链”透出格外的柔软粗疏。
不知道很多年以前，当薛无晦也只是个初入道途的小修士时，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稚嫩的书文之意？
云乘月出神片刻。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最近经常想起他。
直到杨霏轻轻叹一口气，才将她的神思唤回此处。
“这下好了，云师妹，你该得意了。”
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也轻而冷，好似粒粒冰霜落下：“全书院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大师姐为难一个新生，还被书院发现并处罚。鲁师弟，我虽敬你执法严谨，可你处罚了也就罢了，为何非要以‘四言钟’广而告之？”
“莫不是我曾经哪里得罪过你？”
听上去，原来“广而告之”这件事并不是必须的。
云乘月注意到，杨霏提到了“四言钟”。那钟声正是每日提醒学子作息的钟声，原来它叫四言钟，也不知道是哪四言。
鲁润拱手一礼，彬彬有礼地开口解释。
“大师姐误会了。广而告之乃是师长授意，意在告诫各学子，勿以恶小而为之，并非我擅自做主。”
“师长？”杨霏忽地面色微变，透出几分急切，“是哪位师长？”
鲁润摇摇头，意思是不能说。
他不肯说，杨霏却像自有猜测。她站在原地，面色微白，眼神竟透出几分哀怨，紧接着又从那怨中生出了丝怒气。
“总是这样……对陌生人都亲切和善，对我便是刻薄！”
她重重一拂袖，再狠盯了云乘月一眼；那眼神透出十足的厌憎。只是那厌憎又不是真的针对她，更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再一转身，她发间玉簪爆出强风。风掀起四周草叶，窸窣让人响起烈风中发怒的竹林。
云乘月伸手拨开一片直冲她飞来的落叶，再看前方，只见杨霏已经消失不见。
她想起某些传闻，便侧头问：“杨师姐说的……难道是杨夫子的意思？”
鲁润笑笑，没说话。
云乘月摇摇头，也就不再多问。
鲁润再略一清嗓子，假装先前的一切都没发生，只问：“云师妹是想即刻就搬回山腰，还是明日再说？”
“这个么……”
院门垂下的垂丝茉莉，正好悬在她旁边。她伸手触碰它的花瓣，嗅到淡淡的清香。
再看四周，这里虽然偏僻，却正有偏僻的野趣：花草相杂，那头转角还有几棵树，树枝纤细，在寒风里颤颤着，却生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蕾。那好像是江梅。另一处的矮木，好像又是迎春。等到了春天，这里说不定会有许多花开。
云乘月放开手里的茉莉。
“我有些不想换院子了。”她说，“正好庄师妹找过我，她愿意住山上。鲁师兄，请问这宿舍如何住，我们能不能自己决定？”
“嗯？”
鲁润有些意外，想了想，道：“这倒也不妨事。只要你们双方自愿，书院并不干涉学生。”
他再一叹气，苦笑道：“就是若大师姐知道了，肯定会觉得白挨一顿罚……不过规矩如此，也无法可想。”
云乘月笑着道谢。
目送鲁润离开，她关上院门，快步回到屋里。她还记得之前自己在做什么。她想找薛无晦问个清楚，弄清楚他最近到底为何心事重重。
“薛无晦……？”
然而屋里只点亮了一盏灯。
一只麒麟站在书桌上，正歪着脑袋看那摊开的书册。它竖着尾巴尖，时不时用尾巴在桌面写一写，好像在模仿书册上的字迹。
“拂晓，老薛呢？”
云乘月走过去，发现拂晓确实在模仿文字，只是写得歪歪扭扭，更像画画而不是写字。初学者学习写字，都是如此。
拂晓摇摇头，意思是不在这里。
“我是说，你帮我看一眼帝陵，他在不在里面？你进出比我方便。”
拂晓点点头，便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它睁开眼，再次摇头。
“咩，咩咩！”
云乘月一怔：“你是说，他可能去了岁星星祠？”
又去那里？究竟是真的有事，还是只是不想面对她？她暗自纳闷，莫非自己陡然成了什么洪水猛兽，看久了吓死鬼？
拂晓使劲点它的麒麟脑袋，又细声细气地“咩”了一阵。大意是说，它虽然不能也不敢追踪皇帝的行踪，但是它之前研究了一下明光书院的传送阵，有点心得，所以能隐约感觉到书院里哪里有空间波动。
“咦，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咩！”
——好！
云乘月惊讶过后，又摸摸它头，夸奖道：“真是了不起，你真是一头自学成才的五彩麒麟。”
“咩……”
拂晓害羞了，用尾巴遮住脸。
云乘月看看桌面的“麒麟尾巴字迹”，若有所思：“不过，你是不是想学习书文？”
“咩？！”
拂晓瞪圆了眼睛，紧接着又赶快垂下头。它有点不安，又有点忸怩，用更细的声音咩了一番。
它说的是，它看着觉得好玩，又觉得学习书文能帮上云乘月的忙，也许还能自己治好自己的旧伤，不至于成为一头废物到底的麒麟。
它咩咩解释时，尾巴耷拉下来，脑袋也一点点耷拉下来；尾巴尖还有些不安地在桌面甩来甩去，又轻轻地，格外注意不要碰倒桌面上的东西。
“你想帮忙……其实没关系的。”
云乘月看得有些心疼，摇摇头，抱起它，温柔而郑重地说：“乖啦，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想学就学，只需要‘觉得有趣’这一个理由。至于能学多少、能帮上多少忙，这些都是有了固然好，没有就没有的理由。”
“我也算是初学者。那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一起学习。嗯……我来教你？我虽然没有教过别人，呃，也没有教过麒麟，不过带你认字总没问题。”
拂晓抬起头，把眼睛瞪得更圆；那清澈的金色眼球里，倒映出她的面容。
“……咩！！”
接着，麒麟一头埋到她怀里，发出了好像是“咩呜咩呜”的声音。
“乖啦乖啦。”
云乘月安慰了它好一会儿。
直到拂晓打了个呵欠，眼睛困倦地眯起来，她才想起，年幼的麒麟似乎需要较多睡眠。拂晓一般白天要睡半天，但今天它很活跃，现在才困。
“好啦，睡吧。”
等把小麒麟哄睡了，云乘月坐在窗边，半晌才叹了口气。本来想去找薛无晦，这会儿突然又觉得算了吧，他很明显躲着她，也许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该临帖了，可是……
忽然有点想偷懒。
云乘月干脆扶着窗棂，探头往外看。冬季的夜晚来得如此急，总是不待人眨眼，星空就推走了日色。
但无论哪个季节，北斗七星永远高悬星空。反而修士们郑重其事的“五曜”，包括所谓的岁星，并不是随时都能看见。为何不是北斗七星更重要？也许正是要时隐时现、若即若离，才能以这份神秘换得威信。人们总是更加敬畏未知。
她对星空了解不多，记忆碎片中也没有太多正方面的信息。北斗七星是她为数不多能记住的。
她盯了半天，发现北斗的斗柄指向往东边偏移了一些。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斗柄指东，天下皆春。
当大地尚还寒风瑟瑟，星空已经预示着，春天将要到来。
假如那所谓的岁星网真能捕捉人的命轨，假如天下真有命运一说，那她真的很想知道，明年她生死如何，薛无晦最后又能否成功？
“命运……啊。”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忽然在这里无病呻吟些什么？”
她险些被吓一跳。
“……老薛？”
亡灵的帝王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背后，有一只同样被惊醒的小麒麟，正悄悄地退出去，准备换个房间睡。
云乘月呆了一下。
“咦？”
他皱眉，狐疑道：“你‘咦’什么？短短时间里，我怎么觉得你变呆了。”
云乘月如梦初醒：“你怎么回来了？”
薛无晦奇道：“我不能回来？”
“我是说，难道你没有躲着我？”
他神色微妙起来。
“……我出去办点事。”他移开眼神，语气淡淡如常，“顺便买了这个。”
“喏。”
他递给她一样东西，自己盯着一边。
“这是什么？”
她接过来，见是一只油包。市井中常见，一般用来包裹食物和药材。
到手还是热的，甚至有点烫。肯定不是药材。
“这个是……夹沙糖糕？”
薛无晦瞥她一眼，面无表情，纠正道：“是夹沙桂花糖糕。”
的确，这雪白的夹着红豆沙的糯米糕上，还撒着细碎的干桂花。这个季节是没有桂花的，必定是店家秋季存下来的糖桂花，用到现在，便成了冬日里一点新趣。
她捧着糖糕，尚且有些回不过神。
“你是怎么买的……哦，栖魂傀儡？”
她想起来了。薛无晦作为死灵，旁的活人轻易看不到他。但在鲤江水府中，他取了几样古代的材料，因而做出了栖魂傀儡。
薛无晦矜持地点点头，又皱眉催道：“趁热吃。我排队买的。真不知道这东西这么普通，为何那么多人排队，是成天没事干了？”
云乘月“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面上的糯米糕是热的，里面的红豆沙夹心还有点烫。应该加了红糖熬的，黏糊糊的甜。表面的糖桂花倒只成了增香的装饰。
“……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咬了两口，她才想起来问。也许薛无晦是对的，她这几天是有点呆呆的，自己都觉得自己反应慢。可能是前段时间太累了吧。
帝王叹了口气。
他露出一种忍耐之色，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你不就喜欢吃这些点心？”
“我？”
云乘月咬着糖糕，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才想起来，好像是哪一次，她练字累了就听说书玉简来放松。那故事里提到了桂花糖糕，描述得极其美味，听得她动了心思，就说想吃。
但那只是偶然的念想，过后就忘了。
“你怎么记得这些……会不会很危险？”
她有些担心，万一被那什么仇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薛无晦一脸漠然：“朕自有分寸。”
“哦……那，谢谢你啦。”
她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深吸一口气，有点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任由微烫的糖浆滚过舌尖，滑过喉咙，直直落入胃里。好像在哪里听过，大口吃食物是对厨师最大的尊重。薛无晦并非厨师，但她想，其中心意也许是一样的。
薛无晦盯着她，一言不发，却不觉自己唇角微微扬起。
“老薛……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云乘月含含糊糊地问。
他问：“什么？”
她咽下食物，深吸一口气，垂着眼，语气有些深沉：“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不曾听过。这是什么奇怪的话，若非你编出来的，便又是从哪个说书玉简听来。无聊。”
他偏头不看她，语气中的细微波动似有若无。
灯光在屋中摇曳。当日色全部收走，星光只顾得上夜空的闪亮，人间的黑暗便只在灯火里消散。
她看见墙壁上的灯影，只是没有他的影子。死灵当然是没有影子的。
但是……也只是没有影子而已。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觉得，也许生与死的界限并没有我们想的那样重。薛无晦，你能复活当然最好，但如果不行，如果不行，如果，也许……”
她想说什么？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有直觉告诉她，这是很重要的事。是很重要的感受，她应该说出来。
然而，他打断了她。
用一声叹，和一声笑。
“啊……活着的时候，朕也这么想。”他笑道，平静得出奇。
“人对于拥有的东西，总觉得没那么重要。”

第122章 目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
最近云乘月开始思考一个新问题。
说是新问题, 但她过去也曾认真考虑过。
那就是：她是不是有某种“关键时刻不会说话”的天赋？
那弥漫着糖糕香气的一夜，原本该是温馨的。但因为她说错了什么，也许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他们之间又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的。临帖，指导, 一笔一笔去练习笔画，沉下心去做最枯燥的练习。
然而，他们之间的对话少了。
他们明明都不是少言寡语的人。薛无晦虽然看着冷清阴郁，实则能言善辩, 过去总爱和她相互讽刺几句, 被气着了还会说些赌气的话。
但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这个字写得最稳妥。”
“这一帖你分心了。”
“先去吃了早餐再来练。”
“你自己这个水平, 也敢说教拂晓，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听。”
然而, 如果她想再顺着这些话说点什么, 比如开个玩笑或者聊聊过去，他总是简单地“嗯”、“哦”几声，甚至直接沉默。
更多时候，他都不在院子里。拂晓说他去了岁星星祠，或者干脆不在书院。等他回来，如果她想细问，他倒也不会隐瞒，只是简单说几句, 就告诉她详细的事可以去问乐陶或者申屠侑, 又告诫她说, 她的机缘在明光书院。
“所以你最好出去多走走, 不要总是困在屋里。”他说，“你不是有山海阁的借阅证？哪怕独自学习，也去那里更好。”
说这话时是个夜晚，薛无晦坐在桌边，在灯光中看书。其实他不需要灯火也能阅读，但自他苏醒以来，就总是尽量让自己生活得像个活人。尤其在制作出栖魂傀儡后，当他在暖黄的灯光里垂眼，幽黑的眉眼覆着光影，便令人想起风雪夜归人的一盏灯火——红尘的生活气息。
望着这一幕，云乘月本来有点恼火的心，也无奈地软了下去。
“这样吧，我明天开始就天天出门。”她退而求其次，温和地商量，“只是你跟我一起，如何？不必每次都去，时不时一起，这样就行。”
薛无晦却摇头，还是拒绝。
“不必了，你一个人更好。”他语气很坚决。
云乘月终于有些生气：“你究竟是不是在刻意躲我？”
他眉眼一动，却没说话。
半晌，他却抬起头，也抬起手递给她一样东西。那是一样用干净的细纹布简单包裹过的东西，像是个四方形的盒子。
“给你。”他说。
云乘月抱起双臂，表示拒绝：“不要以为随便送个什么吃的，就可以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孰轻孰重，难道我不知道？”
他却没有再说更多。
那个夜里，薛无晦只是摇摇头，将东西放在一边，简单留下一句“我去帝陵中有事”，便消失在原地。
留下云乘月站在屋里，有些愤懑地想，谁说死灵不好？她看起来好得很。遇到不想面对的事，说走就走，逃避起来比什么都方便。
谁要他敷衍送的东西？
她生气地走到一边，对着墙壁看了会儿书。
再过一会儿，她却重重合上书本，长叹一声。心思不宁，对书本也是不敬。
云乘月到底是走过去，拿起那只包裹。重量很轻。拆开一看，原来只是一只薄薄的纸盒。
再打开盒盖，她却是一怔。
只见一只黑色的绒毛兔子，正躺在盒子里，用一对红宝石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它造型相当可爱，神态还有些憨厚，但如果把它嘴边的绒毛翻起来，就会发现这兔子的三瓣嘴笑得有一点点奸诈。
绒毛细密，摸起来软滑厚实；针脚又密又藏得好，藏在黑色的兔子毛里，几乎看不出来。
云乘月几乎要惊叹了。
“老薛，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薛无晦？”
刚笑了一半，她才想起来，原来他并不在这里。她刚才没有用神识传音，他在别处肯定也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她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拿出那只兔子抱在怀里。又拿出藤编乌龟，让它再被兔子抱在怀里。
“从今以后，你就是三薛。”她严肃说道。
兔子和乌龟都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
云乘月又用神识传音，找到薛无晦，把刚才的话重新讲了一次。
他回答得依旧简单。
[嗯，不错。]
云乘月沉默一瞬，便笑笑，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口吻说道：[多谢你。这兔子我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
还是只有一句。
她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并且，她用神识传音让这口气也重重地传到了他那里。
[薛无晦，你不用躲我。]她语气变得严肃，[我们是盟友，在我看来，也是共过患难的朋友。我虽然担心你，也愿意分享你的难题，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说，真的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那我也不会强迫你如何。]
[……]
[那么，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我会按照你所希望的，多出去走走，哪怕碰壁也不会退缩。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
他声音中出现了一点狐疑。也许皇帝就是这样，无论私交多好，对于别人提的要求都会保持警惕——本能的警惕。
他一警惕，云乘月反而真正放松下来。她笑了，恢复到有点懒洋洋的声音，说：[你也知道，按我本来的想法，只是想当个市井里的闲人，安稳散漫地过完这一生，对吧？]
[……正是。]
[那么，我一个梦想当乌龟的人，现在之所以经历了九死一生，现在还要在书院里辛辛苦苦学习、修炼，忍受无人教导的困境，这都是因为你，对不对？]
[不错。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云乘月轻轻一拍手。
[就是说，我这个因为你而受苦的可怜修士，如果能够成功找到机缘，是不是就能向你要求一个奖励？]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好似在皱眉思索，也许还在想她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最后他大概又摇了摇头，有点无奈地说：[你要什么？]
[要什么嘛……我想一想，到时候再说。]
[……朕可不会答应未知的请求。]
云乘月没说话。她故意的。
过了片刻，薛无晦的声音重新响起。
[好了好了，朕答应了！你捂着脸哭什么？]
云乘月放下手，露出一张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脸。她面上只有一点笑，和一点促狭之意，哪有半分泪光？
“果然，你一直看着我啊。”
她慢悠悠地说。
[……]
房间里充斥的唯有灯光和沉默。但这一次，云乘月从容地拿起了书，再没有丝毫浮躁。
“拂晓，来，我们念书。你先从这一部《幼学琼林》开始学字，也要跟着写，‘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
帝陵之中，亡灵的帝王注视着那一片暖融融的灯光，终于是有些气闷地一拂袖，让水镜消散开。
动静一响，旁边正和青铜人俑聊天的乐陶，赶忙端正神色。她虽单膝跪着，却不妨碍用一只脚悄悄把托盘踢到后边；托盘上乘着新鲜的水果。
但这动作还是太明显，薛无晦当然注意到了。他皱眉看过去。
“乐卿这是在做什么？”
乐陶干笑几声，看看旁边高大的青铜人俑，讪讪道：“臣正和天甲聊天，天甲问臣，皇后殿下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足够的零食，又托臣带些新鲜的果子给皇后殿下……”
高大的青铜人俑跪坐在一旁，腰间长剑沉沉，神态严肃又恭敬。他就是天甲。
薛无晦无言地盯着他。
“……她在外面哪里缺这些？只会在这死气沉沉的陵墓里缺。”他叹了口气，有点头痛，“这是为何？虽然三魂六魄不全，但天甲好歹生前是朕的羽林军将领，真连这点都想不到？”
青铜人俑还是严肃地跪坐原地，那线条方硬的、神态磨损的脸上，好似出现了某种无辜而疑惑的神情。
乐陶在一旁帮腔：“陛下，天甲大概是太习惯照顾皇后殿下了。他说，之前殿下在帝陵中时，他奉陛下诏令，总是亲自为殿下准备吃食。”
“哦……是有这么回事。”
薛无晦一怔，心想，那竟都像很久之前发生的了。天甲竟然还记得，看来他们也还不算完全的死物。旋即他意识到这个想法很可笑，因为若论“死物”，他自己连带这整座陵墓，才整个是死物一样，不能得见天日。
他不愿再提这事，便点点头。
“死灵整合一事，办得如何？”
他神情冷淡下来；这是一个开始谈正事的标志。
乐陶会意，立即正色。
“启禀陛下，除岁星星祠中的死灵部众，臣……并未再在世上寻觅到死灵。”
薛无晦颔首。对这件事他并不意外，但是乐陶的回复，显然更加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测。他沉眉深思，久久不语。
死灵和死灵之间存在感应，无论是他还是乐陶，在世上感觉到的死亡气息却都几近于无。然而人类世代更迭，死灵形成纵然不易，如何能少到难以寻找？
再想到明年的岁星之宴，和所谓的祭天大典，那这只能说明……
乐陶跪在原地，不敢出声打扰，更不敢多嘴去问。她只敢偷偷瞄陛下一眼，然后自己一个劲瞎猜。这已经是她胆子很大了，如果换了申屠侑或者其他任何一个旧部在这里，恐怕连偷瞄这一眼的勇气都无。对他们这些千年前的人而言，这位陛下是真正无比仰慕和敬畏的存在。
饶是如此，乐陶却也还是忍不住偷偷想：唉，如果乘月在就好了。
如果她在，她一定毫无顾忌，会追问到底。而别看陛下一副冷漠又冷硬的模样，其实只要能让乘月多磨一会儿，陛下怎么样都会松口的。
细究起来，陛下本就是对亲近之人很心软的性格。也许他本人也知道，所以才更要用威严冷漠、高高在上的样子，来掩饰这样的“帝王的弱点”。
而千年前的那个叛徒，想必正是利用了陛下的这一点……
乐陶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也按捺住那淡淡弥漫的杀意和戾气。她终究也是死灵了，不再真的是那个一派乐观和光明的将军；当她想起仇人时，她只愿将所有见过的酷刑都施加在那人身上。
但如果有可能，如果世界上存在某种二选一的选择难题，要让她在“报仇雪恨”和“让陛下得偿所愿”之间选择一个，那么她选后者。她知道申屠也会这样选。
乐陶从不信命。在她那个年代，太相信命运的都死了。唯一没死的是命师封栩，那个参与了背叛的人，然而他苟延残喘千年，还是逃不过魂飞魄散的命运。
但现在，平生第一次，乐陶以亡灵之躯，认真祈求：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命运，她希望这一次，命运垂青他们这一边。
……
在云乘月的感知中，书院的日子日复一日，平稳又迅速地推进着。
期间乐陶回来过几次。她也来去匆匆，精神却很好，笑的时候还是开心得肆无忌惮，说话也很豪爽，全然是水府幻境中那个千年前的女将军。
她们聊过一会儿。乐陶告诉她，陛下——也就是薛无晦——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分成两个面，一面是云乘月，她要在明面上融入大梁的修士体系，在众目睽睽下去争夺岁星之宴的头筹。
另一面在暗，由他们这些死灵负责。薛无晦手中有虎符，有乐陶、申屠侑等旧部，又新添了岁星星祠中的众位鬼仙。他们要在暗处布置，并在世上集合一批人，去做一些活人才方便做的事。
云乘月问她，他们具体要做什么，乐陶却说她也不知道计划的全部。
“陛下习惯这样做事，让每个人都负责自己的部分，只有陛下自己统筹全局。”乐陶解释道，“在我们那个时候，如果让太多人知道计划的全貌，就容易造成全军覆没的结果。所以……”
她想说什么。
云乘月点头，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我明白。你是想说，薛无晦确实不是故意想瞒我，只是他做事的确是这个风格？”
乐陶点头如捣蒜。
云乘月觉得有些好玩，忍不住笑了：“我又没怪他。乐陶你急什么？”
“没怪吗？那就好那就好。反正……你和陛下好好相处就好！”
乐陶继续点头如捣蒜，又顺手撸了两把麒麟脑袋。
她站起身，向云乘月告辞。
“申屠在西北边陲活动，我要去帮他。西北边陲古时是战场前线，直到现在，大梁对那里的控制力都相对薄弱。从那里开始活动，我们更方便。”
“西北？”
云乘月觉得这地方听上去有些熟悉。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她离开浣花城时，她的大伯母也要带着儿女归家，而正好，大伯母就是西北商家出身的女儿。她走的时候，云三还跟着一起去了。
她思忖片刻，道：“乐陶，我在那边有些认识的人，如果你们……”
乐陶会意，爽朗道：“放心，我们不是去杀人的！不过，你认识谁？告诉我，万一发生了什么殃及池鱼的事，我就顺手把他们捞出来！”
云乘月真是喜欢她。
也因为听过了这个消息，她更真切地感受到，无论她是否看得见，某些庞大的计划正切实开展。
而作为这个计划中的重要一面，她自己的修为呢？仅凭现在这样每天刻苦练字，翻书自学，真的足够吗？
她终于切切实实地担心起来。
薛无晦说的“机缘”，到底会在哪里？
某天，在吃早饭的时候，她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觉得，假如，我是说假如。”
坐在略带油腻的早餐桌边，云乘月腰背挺直，双手搭在桌面。她神色认真异常，右手拈起一只刚上来的、滚烫的灌汤包。薄薄的晨光斜里照来，照得包子皮格外的薄；其中的汤汁也晃晃悠悠，好像随时都能倾泻而出。看得人心颤。
“假如，这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机缘，并且它就藏在书院里。”她认真地问，“你们觉得，这会是什么？”
“……啊？”
“……你在说什么梦话？”
“……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季双锦、陆莹、庄清曦，三个人同时发出了上述三句疑问。
庄清曦是最一脸难以置信的人。
她望向另外两人，再看看云乘月。
“我明明是来和你说换宿舍的事，为什么又要陪你们在这里吃早餐？”她说得有些愤怒，“而且我不喜欢吃灌汤包！”
“嗯？这个啊，原因是……”
云乘月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话。
“正好大家都早上才有空，就不要浪费时间，能办的事一起办了嘛。”她笑眯眯地说，伸出一只手，“你不是说把往事写成了一封信，还发了道心誓说全是实话、绝无虚言？信拿来吧，谢谢。”
庄清曦一脸忍耐地坐在凳子上。她只坐了一点点凳子边缘，因为这凳子看上去也很油腻。
她没有第一时间拿出信，只是继续用愤怒的眼神盯着面前的早餐；这一定是她入学以来见过最丰盛的早餐桌，一切都应有尽有。
“我还想问——”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为什么，又是我，请客？”
“这个么……”
云乘月再思索片刻，微笑回答：“可能因为我乐意为难你一下吧。”
庄清曦：……
小叔叔！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这个人她她她……她就是更讨厌了嘛！

第123章 方向
◎“只属于她的道路”◎
云乘月也说不上来, 她到底为什么要故意为难一下庄清曦。
虽说庄清曦对她怀有敌意，还给她使过绊子，她们两个人的母亲还有些恩怨纠葛……但, 放在以前，她多半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都是小打小闹嘛, 又没出人命，过了就过了，懒得生气。
但现在，她好像渐渐萌生出一种恶趣味。为难一下有过节的人, 看她哑巴吃黄连, 不是也很有趣吗？至少自己心里出口气，还有点开心。
庄清曦笔挺笔挺地坐在板凳边缘, 气得脸微微发红，却忍耐着不说什么。倒是陆莹抬起头，举着豆腐脑的勺子, 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云千金也会故意为难人了？不当你清高脱俗的大小姐啦？你转性了？”她嚼了嚼嘴里的酥黄豆, 被辣椒油辣得呼了一口气，也趁机再思索了一下。
忽然，她神色一凝：“不对，莫非你被人夺舍了？！”
这个点正是书院学生轰隆隆来吃早饭的时候。闻言，众人纷纷看过来，也都是神色凝重。
“什么，谁被夺舍了？”
“被夺舍可是大事！”
“速速禀告师长！”
“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季双锦赶紧放下豆浆, 回头细声细气地解释, 安抚好差点炸锅的同窗。
而云乘月一噎过后, 保持微笑, 只抬起左手，按住微微抽动的面颊肌肉。
“陆莹，免费的早餐好吃吗？好吃你就多吃一点。”她微笑着，温柔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说话，我也不会以为你是哑巴。”
“切……”
陆莹哼了她两声，嘀咕说“就会对我牙尖嘴利”，也就还是埋头继续吃她的豆腐脑。云乘月说对了一件事，免费的早餐确实很香，她要多吃点。
云乘月又朝庄清曦伸出手。
“信，道心誓，谢谢。”
庄清曦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先是忍耐地揪紧自己藏青色的衣摆，方才拿出一个信封，重重一扬手；动作太快，她手腕上那只嵌满灵晶石的华丽手镯便展露出来，把清晨的阳光折射得有一瞬刺眼。
“我，庄清曦，以道心起誓。”她咬牙道，“我本人在信中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多年来所见所闻，绝无虚言。若有违背，便令我道心当场碎裂。”
一缕淡红灵气活跃而出，在她眉心一闪。那是她本人的书文之道有所感应，显化呼应。这也是道心誓的标志之一。
她约莫是第一次发这么重的誓，说得异常郑重，还有些紧张。道心破碎实在是太严重的后果，只是说一说都令人恐惧。
云乘月点点头，轻轻松松一伸手就接过了信。
“多谢。”
庄清曦也算松了口气，又缓了缓，便问：“现在你可以在文书上签字了？”
她声音刻意冷了点，却掩饰不住那份急切。
她说的文书，其实就是一张简单的契约。书院虽然不干涉学生互换宿舍，却要求他们签下白纸黑字的契约，并上交给执法队，防止日后纠纷。
自从那一日杨霏的违规之举被广而告之，书院中便不乏纷纷议论。这段时间以来，庄清曦的压力都有点大。她虽然好端端住在山腰，却因为没有文书，总觉得自己是“违规居住”，心中惴惴不安得很，生怕哪一天执法队上门，要把她清理出去，那可就丢大脸了。
相比之下，仅仅是给讨厌的人写一封信，这简单太多。
不知不觉，庄清曦的心态就发生了改变，从想找云乘月麻烦，变成了迫不及待想要离她远一点；起码暂时远一点。
因此，当云乘月优哉游哉地喝完了豆浆，再一点头，说“可以签字了”的时候，庄清曦实在是心中大石落地，只觉道心都要澄明几分。
她立即拿出文书：“那现在就签吧！”
云乘月瞟了一眼文书，伸手去拿笔，却又顿住。
“嗯，我忽然想起来，庄师妹是不是不喜欢在早餐桌上做事？”她笑眯眯，“要不，我们等会儿寻个地方，先喝喝茶，再仔细看看契约内容，再来签字？”
“……云乘月，你赶紧签！”
庄清曦终于是绷不住，半是愤怒半是崩溃地说。
云乘月点点头，再拿笔，却又再顿住。
“等一等，庄师妹刚才叫我什么？”
庄清曦一愣，牙齿一点点咬紧。对了，新生按照入学考核成绩论资排辈，算起来她是小师妹，要叫云乘月师姐。
凭什么？她才不想叫！就算落后，也是一时的落后。她才不要认这个讨厌的人作什么师姐！
庄清曦深呼吸。
“……云师姐，麻烦你在这份文书上签字。”
她面无表情。
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日后她必定讨回脸面。庄清曦默默发誓。
“嗯，那行。”云乘月点头，愉快地签了字。
庄清曦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就立即捧起文书，飞也似地溜走了。
“谢谢庄师妹请客啊。”
云乘月挥手喊道。
庄清曦刚刚跳上她的飞舟，闻言略一趔趄。她假装没听到，只挥手驱动“掠空”二字，流星一般蹿走了。
她的飞舟划破山间云气，又如一只巨大的青鸟。微风被吹动，引来好些人注意。
其中也包括陆莹。她抬头看去。
“双字的飞舟……”
她有些不快地丢下勺子；粗瓷勺“当”一声碰在碗底，震得仅有的几颗大头菜在汁水里跳了跳。
季双锦赶忙把勺子捏住，探头确认杯碟是否损坏。没有。她松了口气，坐回去继续吃她那一份早饭。
云乘月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怔了怔，又淡淡一笑。继而她看向陆莹：“你又发什么疯？”
“你没看见啊？那可是双字书文的飞舟，看起来还是名家手笔的书文之影，有钱都买不到的。书院里用的飞行器具，至于这么好吗？”
陆莹有点酸溜溜地说：“真不愧是世家大小姐，和我们这些用便宜货的就是不一样。喂，季双锦，她用得比你都好。”
“嗯嗯？哦哦哦！”
季双锦正小口小口地啃豆沙酥，连忙擦擦嘴角，才温声道：“庄师妹是京城望族嫡系出身，我自然是比不了的。”
她说得很自然，神情也温婉，圆圆的杏眼还略眯起，带一点笑意。
陆莹瞪大眼：“你还笑？你就不能有点志气？”
季双锦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很无辜：“可我说的是事实啊。”
“你……”
云乘月懒懒地摆手：“好啦，陆莹，你刻薄庄清曦也就算了，少刻薄双锦。”
“切，就你会当好人。”
陆莹悻悻地说，却也不再多言，只看了看蒸笼里那只已经冷却的灌汤小笼包，方才想起刚才的话题。她问：“云乘月，你刚刚说机缘？什么机缘？这书院里还有什么大机缘可以找？我帮你一起，见面分一半。”
她丢开了飞舟的事，劲头热切起来。陆莹这个人，永远最关心切实看见的利益。
“我不知道啊……陆莹你别瞪我。就是不知道，我才让你们帮我分析一下嘛。唉，你们知道我的，我现在在书院里很尴尬，没人肯教我，可我总要修炼吧？”
云乘月挟起最后那只小笼包，对着上面冷却的油渍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下来。
“快帮我想想。”她催促道。
季双锦立即认真起来。她沉思托腮：“原来是这样。那我好好帮你想一想，嗯……”
陆莹却一脸不耐。她拿起筷子，把云乘月刚刚不要的包子挟过去，毫不在意地啃了一口，并且三两下就吃完了。
“你有什么好尴尬的？慢慢自学呗。实在不行，换个地方也可以，反正你是天才，几个月就能从第一境修炼到第三境，我看说不准明年你就飞升了。”
云乘月无奈：“哪有这么简单，我那也是碰到了机缘……所以才想再找找。”
她总不能说，是有个千年的、无所不知的、神神秘秘的幽魂，告诉她说这里藏着个大机缘，等她去发掘吧？
陆莹瞪她：“机缘哪那么好找。我要是知道，我才不告诉你，我一个人独占！”
云乘月有点烦她了：“你帮不帮我想？不帮的话以后不请你吃早饭了。”
陆莹不屑：“今天也不是你请的。”
云乘月冷笑：“真不巧，我原本打算明天请你。”
“这……”
陆莹沉默片刻，神情一展，露出个甜蜜蜜、假惺惺的笑。
“云师姐，你别着急。你想找机缘修炼，不就是因为明年的事？”她声音也变得娇滴滴的，全不顾另外两个人突然打哆嗦。
“可我记得，京里不是说，让你毕了业再去京城参加擂台赛吗？我看，你干脆就不要修炼，直接把明年拖过去，那个什么岁星擂台赛，谁爱打谁打，你别上去，不就行了？”
云乘月反复揉耳朵，头疼道：“好了好了，我明天请你们吃早饭，你可千万别这么和我说话了。”
陆莹一瞬换脸，冷哼道：“别人想让我这么和他说话，我还不干呢！喂，我觉得我说的很对，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云乘月放下手，叹了口气：“哪有这么简单。”
陆莹不服气：“哪里不简单？难不成就你一个还没毕业、第三境都没掌握熟练的小修士，明年真要去和第四境的修士打擂台？那不是找死？”
“找死……”
云乘月半晌没说话。而后她苦笑一声。
“恐怕正是如此。”她淡淡道，“无论如何，我已经继承了岁星星祠。而对岁星星祠，白玉京似乎志在必得。然而，京城要立下法度之道，我却被认为是意趣之道的天才，你想想，如果你是京城，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很简单。作为星祠的继承人，云乘月要么是白玉京的人，要么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对白玉京来说，无关紧要的只有一种人——死人。
“啊……”
陆莹愣住。她喃喃道：“可我听说，那位陛下说了要广纳英才，而且也知道你是司天监的预备役，很看好你……你不是前途一片大好吗？我以为，要你去打擂台，只是为了鼓励你勤奋修炼……难道不是？”
她转头去看季双锦，发现对方蹙眉不语，只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早就想明白了这一层。
陆莹更加瞪大眼。她对江湖里的勾心斗角、好勇斗狠很熟悉，却也有着所有江湖草莽共同的特质：对于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达官贵人，他们总是下意识套用戏文角色去看他们，譬如觉得皇帝就是要治国爱才的，譬如觉得乌烟瘴气都属于小人物，权力最顶端的人是最清明公正的。
所以，皇帝亲口下的谕令，亲口说过要爱惜人才，怎么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陆莹大受震撼。
这副样子反而让云乘月一下笑出声。
“陆莹，你这副样子好傻。”她说，“像个瞪眼乌龟。”
“……你才乌龟！”
陆莹一激灵，虽然还在震惊，却可以凭借本能反驳。
云乘月一本正经：“这倒是没错，我的确梦想当一只乌龟。所以，你要来和我做邻居不做？”
“什么邻居？”陆莹被她搞得更糊涂，一脸莫名其妙，“谁要跟你当邻居？不对，你为什么是乌龟？和你当邻居岂不也是乌龟……好哇云乘月，你骂我是乌龟！”
这回轮到云乘月愣住。她这次真没骂陆莹，可按陆莹的推论……好像也很严密，毫无错处？
她陷入沉思。
季双锦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到底笑了出来。
有了笑，方才一瞬的沉重气氛就散了。世间之事，无论有多沉重，倘若当事人还能笑能吃，旁人也就会跟着觉得轻松许多。
连阳光都明快了很多。早餐铺子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安静而明亮的空气里，云乘月悄然吐出一口气，微笑着注视两位友人。
“好啦，快帮我想想机缘在哪里。”她语气轻松地说，“这段时间你们和书院的人接触得多，有没有听说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这个么……”
在季双锦之后，陆莹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终于也认真沉思起来。
短暂的沉默里，云乘月看着她们，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又滑向窗外。
她看见一道道流光往来，知道那都是准备去上日课的学子。第二境有第二境的课业，第三境有第三境的课业。还有很少数的第四境学子，那都是数一数二的精英了；但他们也有功课要做，有大道要修。
整个书院里，无所事事的似乎只有她一个。
哪怕是陆莹和季双锦……
她身体前倾，双手托起下巴。
距离入学当日，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双锦和陆莹两个人，入学第二天就被师兄师姐“抓壮丁”，去山外完成任务。说是帮山下居民干农活儿，春天到来之前要松土，让历经寒冬的土地恢复到可以播种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开头几天她没见到她们。
任务归来后，她们两个人就来找她，向她解释她们前几天去了哪里。双锦心疼她被不公正地对待，想要她去她的院子里暂住；陆莹负责竖着眉毛痛斥杨霏和庄清曦，并且一厢情愿地认定，必然是庄清曦嫉妒她而做出的这一切事情。
她们还积极地想办法，异想天开地说，不如每天她们下了课就来找她，转达课堂内容，帮她自学。
想法很好。但修炼归根结底是自己的事。老师们能够指导学子，是因为他们修炼的时间远长于学生，境界远高于学生，对“书文之道”的理解更是天下都数一数二。所以他们能因材施教，去指导每一个学生。
起初，陆莹和季双锦坚持每天来。但明光书院课业繁重，很多时候，晚饭后的时间也要用来做功课或者做任务；书院为新生制定了必做任务，强制要求完成。于是很快，她们就变成了隔天来、隔两天来、隔三天来。
直到云乘月说：“太麻烦了。而且你们这样来回跑，也耽误自己修炼。不如等你们空了，就晚上说一声，我们一起吃个早饭。有什么事情，早上说。”
比较起来，早餐是一天里最悠闲的辰光。
而现在，今天能悠闲团聚的时间，到底结束了。
云乘月站起身。
“你们该去做早课，我也要去山海阁看书。”她笑道，语气依旧轻快，“接下来，就托你们帮我打听一下，有什么奇闻异事、书院怪谈，都告诉我。”
“好！”
季双锦一口答应，圆圆的杏眼很亮，显得斗志昂扬。
“知道了知道了！”
陆莹就显得敷衍很多，还很凶。但是云乘月知道她会上心。
“季大小姐，赶紧走了，要迟到了！”
“哦哦，来了！”
“等等……糟了，今天是不是又要去松土？我没带锄头！”
“没事，没事，我带了两把，可以分你一把。”
“大小姐带锄头都带两把哦。”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忘记……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那两个人匆匆地走了。
云乘月站在早餐铺前，抬头望着天空，直到她们也化为无数流光中的一道。
山腰的铺子里，学子们已几乎走空了。只有摆摊的人在慢悠悠收拾。他们有些是来做任务的学生，有些是值班的老师，有些是外院来蹭讨论的学生。
这里再怎么像普通城镇里的集市，归根结底，也还只是书院的食堂，不能完全还原红尘中的劳苦奔波。
云乘月迎着完全升起的日头，大大伸了个懒腰。
有人走到她身边。
“是否觉得有些失落？”
她没回头，只继续完成了自己的懒腰，才很认真地想了想。
“是有些失落。”
她诚实地回答，并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是我和双锦最好，但现在，她们两人一起上课、一起做任务，一起回来和我讲，说她们帮人松土时闹出了什么笑话……渐渐地，一定是她们更要好了。”
她不能参加书院的这些活动。就算可以接任务，却也只能接私人任务，不能参加课堂教学类的集体任务。白玉京不傻，并不给人钻空子的机会。
那人问：“仅仅如此？”
云乘月便又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其实我并不在乎谁跟谁更要好。她们感情好，我也很高兴。”她笑叹一声，“只是，我可能多少觉得有些寂寞，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另外，我还有些迷茫。别人开学了，自然而然就有新的同伴、有新的课业，可以过上一种确定的生活。”
“可我的道路在哪里？我只能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个目标，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到达。”
下定决心要修炼成为大修士，要帮助薛无晦复仇，要挣回自己悠哉的人生。但第一步从哪里开始？
云乘月是现在才逐渐明白，以往她的路走得很顺，是因为总是有巧合、意外推着她进步。薛无晦，卢桁，虞寄风，乐陶……无论是敌是友，他们都是她进步的缘由之一。
可现在，这些支撑都不见了。薛无晦缄默不语，卢爷爷不在书院，虞寄风神秘莫测、敌友难分，乐陶也在外面奔波。
偌大一个书院里，她竟然变得有些迷茫。
“嗯，难免会有这样的感受。”
来人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感慨：“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都难免会有这样的感受。”
云乘月不能够淡定了。她侧过头，凝视着对方：“您难道是说，我之前不是个正常人？”
对方“嗬嗬”地笑起来，伸出皱巴巴却很有力的手，捋了捋雪白的胡须。那些胡须飘飞在空中，尖端似有若无，只是透明的虚影。
“老夫可什么都没说哪。”
一位老人如此悠悠说道。
云乘月望着他。她有些惊讶，有些好奇，有些警惕，还有一些微微的拘谨。
“您好。”她行了个礼。
老人抖了抖雪白的长眉，也露出一丝惊讶：“你认识我？”
云乘月点头：“王夫子，早上好。”
“唔……”
老人沉思片刻，看了看自己身形边缘的虚影，顿时哑然失笑：“哎哟，险些忘了自己是死灵。”
云乘月注意到，他并没有使用“鬼仙”这个词。是随口一说，还是意味着他内心并不认可死灵与鬼仙之分？她想起来，之前薛无晦暗示过，书院里有接应他的人，她猜测那可能是王夫子。都是千年前的大人物，他们互相认识也不奇怪。
她有些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位老人。
“请问，王夫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决定先当好一个乖巧的学生。
王夫子笑眯眯，慈眉善目的，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修道老人。
“老夫来看看书院有史以来最受期待的新生。怎么样，在书院待了这么些日子，一切是否顺利，过得开不开心？”
云乘月有些纳闷地看着他。
“您在和我开玩笑，还是在故意挖苦我？”她疑惑道，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个‘最受期待的新生’，现在只是一个想修炼却没人教的倒霉鬼。”
她语气平和，却不无自嘲。
“嗬嗬嗬……”
不知道为什么，王夫子看起来很高兴，笑个不停。
云乘月等了一等，实在有点无奈，打断道：“您别笑了。不过，如果您愿意指点我几句，您爱笑多久都行。”
“那可不行。老夫与人有约，言道明光书院上上下下，凡是超过第四境的修士，都不可以教你。”
老人立即摇头，断然拒绝。
云乘月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
王夫子又问：“你那头小麒麟呢，怎么不在？”
“拂晓？我留它在屋里做早课，马上我就去接它，然后一起去山海阁看书。”
云乘月回答得很实在。毕竟对她的情况，王夫子应该一清二楚。
“哦，你是想靠山海阁自学……虽然也是个不错的想法，不过若你的目标是来年岁星之战，这法子就实在太慢了。”
王夫子摇头。
云乘月忍耐着，却还是没忍住眉心跳了跳。她只能腹诽：说到底，这还不是因为您和白玉京的约定吗？虽然说，她也知道书院局势不好，王夫子大约也是无奈……
“嗬嗬嗬……”
王夫子却又笑起来。
“您……”
能不能别笑了？到底在笑什么，难道她很好笑吗？
云乘月觉得有点憋屈。她有些想生气，却又发现，王夫子是个很难让人生气的人。
这位老人有一副略微佝偻的、皮肉松弛的外表；标准的苍老模样。然而他睁着一双眼，那发灰的眼珠明亮清澈，平和又带着些许好奇，好似一汪宁静的清泉。
面对这样的眼神，没有人能真正发火。
到头来，云乘月还是只能叹气。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周围的人都如常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往这里多看一眼，仿佛并未意识到院长的到来。这大概是某种道法。
“您果真不是来嘲笑我的？”她问得很认真。
“真的不是。”
王夫子也回答得很认真。但随即，他又“嗬嗬嗬”地笑起来。他这样笑眯眯地注视着她，就好似望着自家孙女，或者什么许久未见的亲近之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云乘月抛开了这个奇怪的联想。
她说：“您不是来嘲笑我的，更不是来教我怎么修炼的。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如果待在书院，我到底要怎么修炼？”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云乘月并未抱有期待。她觉得王夫子应该不会告诉她，毕竟连薛无晦都含糊其辞。然而，矛盾的是，也许她内心又隐隐有一丝预感，觉得可以得到什么线索；毕竟，一个人如果真的完全确定、彻底死心，压根儿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嗬嗬嗬……”
老人又笑了一阵。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乘月，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只依赖山海阁的藏书，还会走遍这里的每一座山。”
“……山？”
云乘月一怔。虽然没有答案，可这是个很明显的线索。王夫子在暗示她，明光书院的某座山中藏着什么？
可王夫子那含笑的眼神如此坦荡，却又如此深邃。她看不出其中的含义。
她只知道，老人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
“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只要不断追求知行合一，无论身处何方，无论是否有人引导，我们终会找到自己的道路。”
他朝前走去，又朝天空中走去。
“等等……王夫子，我还想问问，卢爷爷最近如何了？”
意识到王夫子要离开，云乘月不觉跑前几步，有些着急地追问。卢桁一直对她很好。她明明记得，卢爷爷说过他辞别了官场，正要来书院当个老师，可来书院这么些时间，她并没有看见他。想通过通讯玉简联络，卢爷爷也只是简单地说自己在京城办事，还常常找不到人，似乎很忙。
她有些担心，可惜找不到人问。但王夫子一定知道。
“卢……嘉树啊。”
王夫子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便一笑。
他正一脚踏入云气，回头时衣袍翻飞也如云。他身形缥缈起来，神情却依旧和蔼可亲；阳光穿过他的微笑，好似回忆蒙尘的微黄。
“嘉树那孩子太犟了。我劝他安心在书院教书育人，也能顺便照看你，他却说既然书院不能教你，他待在这里也无大用。他早已启程回京，决意重回官场、疏通各方，只怕你将来去了京城却没人看顾。”
“他没告诉你，兴许是怕你有压力。”
王夫子摇头：“照我说，他是担心太过。有时候，无人教导不一定是坏事。有些人的道路，只有自己能走。”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中。
云乘月怔在原地。卢爷爷悄然回京，竟然是为了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明明他们并未相处多久，唯一的联系只有母亲……何必为她做到这样。
而且，找到自己的路……总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是不是有谁说过？
“夫子……”
望着远处的青山，望着云影在山谷中移动，不知不觉中，她喃喃出这个词。可她又觉得，那好像不是在叫王道恒。
良久，她摇摇头。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她思索着，自言自语，“也算是个方向。好，那就试试。”
她心中有某种昂扬的东西燃烧起来。她突然有些着急，很想快点毕业，快点去京城，不光是为了岁星之宴、为了薛无晦，也是为了早点去见卢爷爷。
无论觉得有没有必要……
有人这样为她考虑，她总要当面认认真真道个谢啊。

第124章 后山
◎目标在后山◎
想要踏遍明光书院的每一座山, 首先需要一副地图。云乘月第一时间想到了山海阁。
乘着浮舟，云乘月抱起拂晓，一跃而下。
书院十日一休沐, 今天是休沐结束的第二天，恰好是开课也最多。清晨的山海阁, 也较平常安静不少。
有人正站在门口，拿着通讯玉简回消息。他手指翻飞，迅捷得只剩虚影，但这并不耽误他注意四周。猛一下他就抬起头, 露出一个灿烂热情的笑容。
“云师妹！早上好！”
胡祥很有精神地打招呼, 又说：“上次你订的飞屋，我已经做好了！你是现在跟我回去拿, 还是晚上我送到你院子门口？”
他笑得牙齿明晃晃，却也遮不住眼下青黑。作为天工班的夫子亲传，最近他一直被鲁润抓着, 给他做什么东西。但即便如此劳累, 他也坚持着自己的手工事业，不得不令云乘月佩服。
“胡师兄早上好，飞屋就麻烦你送一下了……回头见！”
云乘月飞快地走过了，几乎是一头撞进了山海阁的大门。
“啊？那尾款……”
云乘月边跑边说：“我验了货给你！”
“哦哦我也是这个意思！云师妹，我再跟你说一下怎么验货啊……？”
胡祥眼睁睁看着她跑远。只有她怀里的小麒麟挣扎着伸出头，奋力对他挥了挥爪子，“咩”了两声，当作打招呼。
他赶紧也回了个招手, 并且胡乱“咩”了一声。胡祥觉得使用同样的语言是对对方的尊重, 哪怕对方是一只咩咩叫的小麒麟。
他独自站在原地, 对着空落落的道路, 纳闷地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这么着急？”
“我本来还想说，最近我家师弟师妹可以提供照顾宠物的服务，云师妹你可以把你家麒麟羊咩咩托付给我们……唉，我还是给云师妹发个消息吧。”
对于可以赚钱的事，胡祥向来很有热情。
他顾自高兴起来，继续飞快地回通讯玉简，挨个通知客人说东西做好了。直到鲁润一条“时间快到了，胡师弟在哪儿”的消息跳出来，胡祥才笑容一僵，迅速丢出一枚“驰”字玉符。玉符化为一只造型简洁却做工精细的飞舟，载着他飞驰而去。
这一头，云乘月缓下脚步，拿出通讯玉简看了一眼。
“胡师兄说可以帮忙照顾麒麟咩咩……麒麟咩咩？”
拂晓抬头看她，一脸无辜：“咩？”
“……好吧，我当然知道是你。”
她问：“拂晓，你想去玩吗？”
“咩？咩！咩……”
小麒麟先是眼睛一亮，接着又露出了犹豫的神情。它有些想去，可是又觉得离开云乘月不太好。它自觉应该当一头以主人为先的麒麟。
云乘月看它几眼，微笑起来。
“这样吧，你既然答应了要跟我认字、练字，就要持之以恒。不过等你练完字，可以去胡师兄那里玩。”
她做出语重心长的模样。
“咩……？”
拂晓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也睁得溜圆，尾巴尖尖的绒毛开始不安分地摇动。它在问：可以吗？
云乘月认真道：“可以的，没关系。我分一缕生机给你，有了这个，我就随时能知道你在哪里。如果我有事，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拂晓歪头想了想，相当郑重地点点头。
“咩！”
——好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
云乘月再拍拍它的头。
山海阁实际上是一座园林。虽说在山里头建一座园林，着实有些奇怪，然而明光书院能人异士辈出，捣鼓出什么稀奇东西也不奇怪。
先过一段竹林，一道门后又是一汪碧绿湖水，湖面上一段曲折小径，通往中心一座青瓦白墙、檐下雕花的建筑。那就是主要的藏书室，也就是山海阁主楼。沿着湖岸，另还有几座小的凉亭、楼阁，并以曲线起伏的回廊连接，听说那都是存放珍贵古籍的地方，凭云乘月手里的丁级借阅证，她是绝对进不去的。
丁级借阅证能使用的，只有主楼的第一层。
大门已经打开，上头悬挂的“任重道远”四字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深绿色。没有落款。书院里有很多类似的墨迹——这种缺少落款、不知由来的墨迹。
进了门，再绕过一重素雅厚重的屏风，眼前便出现了无数高大的书架。
一重重书架列在厅中，书架与书架之间特意隔出一段距离，用来放置长条形的桌椅。四周的窗户都闭着，只留雕花空隙中一点光。一颗颗米黄色的光团悬浮在屋顶，柔和地照亮这片空间。
日晒会伤害脆弱的书籍，因此藏书室常年亮着灯火。也有人说，那并不是灯火，而是书院的护山大阵的灵力显化。
安静的藏书室内，一点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楚。
出于某种保护书册的需要，即便是大修士也无法消灭自己的脚步声。
一旁的书桌后，有人从灯光下抬起头。
“谁又把宠物带进来了，说了多少次，山海阁禁止宠物入内……啊，是乘月啊。”
顾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木制框眼镜。
她仍是一袭标准的天青色衣袍，齐眉勒着枫红色抹额，发髻绑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的装扮一如神情般冷淡严厉，很难想象，她曾经在船上扮成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每当云乘月看见她，都会升起这样奇妙的感受。
“顾老师，上午好。”云乘月行了一礼，说，“我来自习，还想找些东西。请教山海阁是否藏有书院地图？”
顾老师不急着回答，只看她一眼，又看看她怀里的小麒麟。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巡视这一人一动物有没有哪里不对头。
“咩……”
拂晓大气不敢出，连尾巴尖都乖巧地垂下，上面的每一根绒毛都不敢乱动。它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意思是说“顾老师上午好”。
女老师这才招招手。
“先把拂晓放过来。”
在严格的老师面前，云乘月也不觉表现得很乖。
她走过去，轻轻将小麒麟放在桌面上。小麒麟站稳了，晃晃脑袋，熟门熟路地走到顾老师左边胳膊旁，蹲坐下来。那里已经摆好了砚台、练字的草纸。
“嗯。”
顾老师唇角略略一勾，满意地点点头。
接着，她又从旁边拿来一张早已备好的字帖，放在拂晓面前。
“拂晓，今天学写这一章。”她嘱咐道。
那是《幼学琼林》的其中一章。内容很平常，但如果拿去外面给人看见，别人一定眼珠子都掉出来，惊呼说“这竟然是王夫子亲自书写的灵文字帖”。
不错，在这张单薄的纸张左下角，正落了“王道恒”三字。只看上头笔法圆融自如、意趣生动自然，就知道这必定是真迹
。
然而，顾老师只是很随意地铺开，给一头小麒麟当学习范本。
“你知道错误没有？”顾老师对着拂晓，严肃地说，“昨天我离开了一会儿，你就写得歪歪扭扭，必定是分心了。今天罚你多写二十张。”
拂晓抖了抖，有点垂头丧气。
“咩……”
——知，知错了……
“知错就要改。”
“咩……”
——好的，好的……
“打起精神，回答得肯定一些！”
“……咩！咩咩！”
——好的顾老师，我知错了，我一定改！
“嗯，很好。”顾老师这才又微微勾起唇角，“听着，这个月底，如果你还不能观测出一枚书文，我就要重重罚你。”
“咩……？咩！咩咩咩！！”
拂晓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它伸出尾巴尖，指指自己，再指指字帖，又指指云乘月。最后，那条尾巴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顾老师，立马又重新规规矩矩放在身后。
翻译出来，它的意思是：怎么可能做得到！我才刚学识字几天！我又不是主人那样的天才，可以一日观想！
作为一头热爱主人的麒麟，拂晓已经对云乘月的各项事迹十分了解。
“咩咩咩咩！”
——我做不到的！
拂晓一时都忘了害怕。它据理力争，眼神坚定。
顾老师唇边的笑容消失无踪。她看着它，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咩。”
——好的顾老师，我会努力。
小麒麟含泪低头，尾巴垂下。
顾老师摇摇头，恨铁不成钢。
“再怎么说，你也是一头五彩麒麟。你看看你的主人，人家也修炼没多久，就观想出了书文。我还没有要求你观想，只是要求你观测——只是看清楚而已，你还有什么抱怨的？”
“观测”只是从灵文字帖中发现书文，能勾勒出大概的法度和意趣，即为合格。云乘月在观想之路中就经历过这样的测试。
学习书文，先是要识字、练字，而后就是学习观测，接着才是尝试观想，最后就是不断探索如何运用书文。
成功观想出第一枚书文，才算真正踏上修炼的道路。
顾老师有些愈想愈气，严厉道：“拂晓，莫非我亲自教你，你还不乐意？”
“咩？咩咩咩……咩咩咩！！”
麒麟连连摇头，又举起两只爪子连比带划，意思是“我没有不乐意”和“我真的没有抱怨”。
顾老师这才神情稍缓，又指指字帖：“那还不立刻开始？”
拂晓连连点头，赶紧端正坐好。它先是闭眼深呼吸三次，而后睁眼盯着空白的草纸，眼神渐渐变得严肃。这是顾老师教它的凝神定气的方法。
接着，它才郑重地举起尾巴，在墨汁里搅了一搅（顾老师已经帮它磨好了），小心翼翼地在草纸上写出一划，又一划。
云乘月在一旁看得努力忍笑，忍得肚子疼。顾老师和拂晓看上去，简直像是严厉的母亲教导温柔却不成器的儿子。
别看拂晓战战兢兢，其实她能感觉到，它很开心有人这么细致地教它。
云乘月不禁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前，她第一次带拂晓来山海阁时，就被主管的顾老师拦住，说不可以带宠物进入藏书室。云乘月很意外，接着就努力解释，说拂晓和人类幼童没有区别，而且很乖，不会捣乱，只会安安静静地一起学习。
顾老师坚守规矩，不肯让步，却又说，如果拂晓真的愿意学习，云乘月可以把它寄放在她这里。她一边工作，一边教这头麒麟识字、写字，还能监督它练字。
当时，这位女老师也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工作的时候才戴），一脸不变的冷淡严厉，用有些教训人的口吻说：“如果它真的和小孩子一样，那要它静下心来端坐练字，是一件很需要技巧的事。你没经历过，你不懂。”
“而且，你自己还要忙着钻研修炼，哪儿来的功夫教它？你以为教育是一件不需要学习的事？”
顾老师可能有某种教训人的天赋，淡淡一番话，就叫一人一麒麟都有点抬不起头。
就这样，从那天开始，每当云乘月抱着拂晓来山海阁，顾老师都会肩负起“麒麟幼教”的职责。
拂晓的进步也相当明显，一个月就把《幼学琼林》学了四分之一。它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学得就更起劲。
想到这里，云乘月一面笑，一面却又羡慕起来。拂晓都有老师手把手教，她呢？她只能安静自学。可学得按部就班，进步微乎其微。之前那种风驰电掣般的修炼速度，仿佛忽然消失，所谓“天才的资质”，她也半点没有感觉。
这段时间她求教无门，只能一个人使劲钻研、琢磨。她甚至想起了虞寄风，想起了他在浣花城中说过，“缺少烟火气”会成为她的瓶颈。难道就是现在？
可说到底，“烟火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已经很努力地去和周围的人交往，也尽量去发掘内心的情感了。这还不够么？
云乘月很想向顾老师请教。但她知道，这样开口只会为难顾老师。不是她不愿意教，而是书院答应了白玉京，要对她保持缄默。
她忍住了一声叹气。
“今天也麻烦您照顾拂晓了。”
云乘月说道，又行了个礼：“这段时间多谢您费心。今后这孩子也要劳您指点了。”是不是该送点束脩来？她琢磨着。
顾老师已经重新拿起笔，对着书册勾勾画画，不断核算着什么。她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乘月，你自己也须笃志好学。”她说完，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要找什么？地图？”
云乘月尽量让自己忘记那些愁绪，忙道：“我想找一份书院的地图。”
顾老师抬起头，眼神疑惑又带着些探究：“那不是能随便借的东西。你找地图做什么？”
云乘月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她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出王夫子的名姓，只有些含糊道：“我想仔细把书院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启迪。”
“嗯……”
顾老师皱起眉毛，思索了片刻。继而，她神情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又或者听见了什么。
“好罢。”她点点头，“乘月，你等一等。”
她起身，绕过背后的一面书架，消失在幽影中。过了一会儿，她又捧着一只木匣出来。
“拿去。”
她放下就不管了，只重新坐下，又对着书册名录勾勾画画起来。作为山海阁的主管，顾老师要记录一切书册的借阅情况。然而，云乘月隐约觉得，从顾老师写字的笔画来看，她似乎没有记录“地图”这样东西。
她心想，顾老师没有记录，是预防有人查清？刚才传音的人……果然是王夫子吧？
这样来看，书院也没有真的置她于不顾。云乘月抿出一点笑。
看顾老师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云乘月再次道谢，便捧起木匣，往自己一贯用的书桌那头走去。
“乘月。”
顾老师犹豫了一下，却又在她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
“你可以暂时将拂晓托付于我，或者其他你信得过的人。有些时候，尤其在一个修士探索自己未来的道路时，她很需要独自一人。”
顾老师低下头。她依旧伏案工作，瘦削的身形几乎与幽暗的光影融为一体。
“顾老师……？”
云乘月一怔。
那位女性没有抬头。她语气平淡却笃定，仿佛自有一番深意。但也许，这只是光影带给她的错觉；也许顾老师只是随口一说。
独自一人，真的对修炼更好么？
云乘月踌躇了一下。
但就在这个瞬间，她看见拂晓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重新又低下头。
时间太短，云乘月其实并不能看清拂晓的眼神。但是这一刻，她突然坚定起来。
“不用了，我会照顾好拂晓的，谢谢顾老师好意。”
她又对拂晓笑了笑，就抱着东西走向自己的位置。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背后，顾老师抬起头。她看看云乘月的背影，再看看手边的小麒麟。这小东西状似镇定，实则一脸紧张，尾巴都在轻轻地抖。
顾老师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你很害怕和我相处么？”
拂晓一愣，立即摇头。
“咩……”
它很轻柔地叫了几声，说它不害怕。
顾老师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麒麟脑袋：“那你舍不得离开乘月……不，你害怕被乘月抛弃？”
麒麟垂着脑袋，没有回答。
顾老师淡淡道：“我了解你的遭遇，也明白你的恐惧。但是，你要明白，如果你想成为真正的修士，你就不能依赖旁人。你首先必须独立。”
拂晓抬起头，茫然地：“咩？”
它听不懂。独立，什么是独立？
顾老师耐心地说道：“所谓独立，就是无论他人如何对待你，你都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应对。你要自己决定如何活着，而不是为了别人去活。”
“咩？”拂晓歪了歪头。它问，它是主人的灵宠，它也需要独立吗？它只是想好好修炼，帮上主人的忙。不独立又怎么样？
“不行。”
顾老师摇摇头，收回抚摸它的手，神色严厉了几分。
“修士可以合作，可以敌对，唯独不能寄生。否则，你永远只是一头浑浑噩噩的动物，可以被人爱抚，可以被人保护，可以逗人开心——唯独成不了顶天立地、坚忍不拔的修士。”
“而如果不是真正的修士，是帮不上她的忙的！”
拂晓呆住。可它就是想要帮主人，才会刻苦学习的。那它到底是可以“为了主人”，还是“不能为了主人”？为了帮主人才会学习，可是为了帮主人实际上就帮不上忙。不为主人才帮得上忙，可不为主人……它为什么要坐在这儿写字呢？
小麒麟晕晕乎乎。它快把自己绕晕了。
但唯独有一点，它能够想明白。
“咩咩咩……？”
它抬起晕乎乎的脑袋，非常认真地问。
这回，轮到顾老师一怔。她听明白了，拂晓问的是：是不是它乖乖待在一边，不去打扰主人，对主人更好？是不是它妨碍到主人修炼了？
望着小麒麟那清澈的金色眼睛，顾老师忽然一阵惭愧。她反思自己：虽说这是王夫子的意思，虽说她也觉得让乘月独自探索道路会更好，可……这样对拂晓来说，是否有些残忍？它经历坎坷，小小年纪就历经凄凉，依恋主人再正常不过。
“嗯……”
老师有点为难了。
拂晓却已经明白了。它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它挺起小小的胸膛，坚定地“咩”了一声，接着又“咩咩”了好几声。
——既然这样，我就不去打扰主人。我要努力独立，努力修炼，成为真正可以帮上忙的修士麒麟！
顾老师又一怔。
片刻后，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是我想多了。我确实忘了这件事。”她微笑起来，自言自语，“其实孩童的心比我们想的更单纯，往往也更坚定有力。”
她重新带上眼镜，表情重新严厉起来。
“那么，今后我会对你更加严格。”她说，“拂晓，你是否做好了准备？”
小麒麟到底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很快又挺起胸膛。
“咩！”
——好！
……
云乘月尚且不知道自家麒麟的决心。
她还在继续她那“按部就班的努力”。
虽然很想立即看一看地图，还有庄清曦给她写的信，可云乘月到底忍住了。
什么时间就该做什么事。这段时间的自学没有带来修为的进步，却让她养成了良好习惯。
她认认真真看书（据说是新生班级里推荐阅读的），仔细做了些笔记，再专心练了二十张小字。
午饭时间都过了一会儿，她才收好所有东西，拿上顾老师给的木匣往外走。
“拂晓，走了，我们去吃饭……拂晓？”
小麒麟蹲在顾老师手边，晃着被墨水沾黑的尾巴，对她摇摇头。
“咩咩咩。”
——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我要继续用功。
它说得非常郑重，堪称庄严。
云乘月有些意外。这还是拂晓第一次明确拒绝她。
“我们可以吃了饭再努力？”她建议。
小麒麟却还是坚定摇头。它伸出爪子，轻轻按住顾老师的衣袖。
“咩咩咩咩咩咩。”
——我要跟顾老师一起吃午饭，下午继续做功课。
它庄严地宣布。
“啊……”
云乘月愣了好一会儿。
孩子想认真学习，是好事吧？
她还没当真，还有点好笑：“你也不问问人家顾老师愿不愿意带你……”
“我没有什么问题。”
顾老师合上手里的册子，打断了她的笑语。
“啊，这……”
云乘月一噎，忽然有点讪讪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莫名地，她心中有点闷。她想起了早上，她站在已经冷清下去的早餐铺子前面，望着双锦和陆莹携手离开。现在轮到拂晓去走自己的道路了吗？
可这是正常的吧。每一个修士都有自己的道要修。朋友要去走自己的路，小麒麟也该有自己的路。她难过什么？
明明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一定能轻而易举、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一切。连生母的死亡和过往都不关心的那个自己，被其他人挑衅也无所谓的自己，一定对谁的离去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这是怎么了，普普通通的一件事都能让她多愁善感？云乘月有点不太喜欢现在的自己。
“好吧。”她努力绽出一个微笑，“那下午是我来接你？”
拂晓却还是摇头。
“咩咩！”
——我自己回去！
它金色的眼睛简直像要燃烧起来了。
顾老师还在一边补充道：“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送它回去。”
云乘月发现，她终于没什么能说的了。她只能点头、道谢、道别，然后离开。
“那……晚上见。”
她掉头离开。因为某种莫名的低落，她甚至不愿意回头。
因此她也没有看见，小麒麟蹲在桌上，先还别过头看另外的地方，过一会儿就转过头来，眼巴巴看着她的背影，却只能看她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咩……”
这一声没什么含义，只单纯是低落的叹气。表现得再坚定，拂晓到底还是很失落的。
顾老师看得也直摇头，还有点好笑。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感情，可这怎么就无端端生出一番生离死别的怅然？这样看来，无论是拂晓还是乘月，都还是一团孩子气。
而一团孩子气的云乘月，比她在船上遇见的那个淡然独处的少女，却要灵动多了。
顾老师暗自沉思。她想起了王夫子的嘱托。
放着那孩子不管，让她自己处处碰壁，真的反而对她更好么？顾老师原本还不信，现在却觉得，果真还是王夫子他老人家看得远，也看得准。
“咩……咩！”
她想得太过投入，过了会儿才发觉拂晓在冲她摇尾巴。这小麒麟已经洗干净了它的尾巴尖（也是它独一无二的“笔”），正语气温柔地催促她，想赶快去吃饭，吃完饭午睡一下，就赶紧开始下午的功课。
学生勤奋，老师就满意。顾老师也不例外。
她颔首，赞许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虽然是一头麒麟，可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你也要潜心追求这样的光明正道才是。”
拂晓坐得端端正正，用力点头：“咩！”
顾老师更满意。
“虽说你身怀旧伤，恐怕修炼不易，但只要坚持不懈，也有可能明悟大道。到时候，你自然能帮上她的忙。”
“咩！”
拂晓再用力点头。
顾老师有点开心了。因为执掌山海阁的缘故，她很多年没有开班带学生，也很久没有学生乖乖巧巧地听她教导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清寂，现在却觉出，原来有个人……嗯，有一头麒麟作伴，也是好的。
这样说来，留下拂晓或许也有她的私心在里面？
她抱起小麒麟，摸了摸它秃了毛的脖子，突然觉得有点心疼。她暗想，还是找找法子，给拂晓治一治的好。
“走罢，我们去吃饭。拂晓，你午饭想吃什么？热干面？不行，那个太辣了，对你嗓子不好……哎，那就再吃这一回。”
女修抱着麒麟，悠悠走远。
山海阁的书架旁，有人垂下眼，用苍白的手指轻轻一碰那些古老的书册。虽然他没有真的碰到。
旋即，一角深黑的衣袍在原地消散。
……
云乘月正在思考，“孤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来这世界的时候，她处在一群土匪中，面临性命之忧，并不觉得孤单。
掉下帝陵，在空旷的环境里到处乱转，她不觉得孤单，甚至很想躺平睡觉，干脆住在里面不出去，谁都不用打交道。
去了浣花城，见识了熙熙攘攘的繁华，她甚至觉得太吵闹。
一路过来遇见很多事，大部分她都觉得麻烦，只是不得不做，不得不去应付那形形色色的人。
现在她独自身在书院，谁都不打扰她，她可以一个人清清静静，不是很好？她之前不是非常盼望这样的日子么？
为什么反而觉得有点孤单？
云乘月想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决定放过自己。算了，想太多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那就当她现在处境很好，当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安静，因此可以快乐一点。
她重新心安理得起来。
也许王夫子说得对，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就免不了有这样的感受。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孤独。那她的孤独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淡然处之，淡然处之就好。
此刻，云乘月正独自走在山野里，一边走一边看手里的地图。
“见日峰……这座山峰还真挺高的。”
她分辨着地图上的信息。
这是一张泛黄的、字迹都有些模糊的图纸。虽然看起来很陈旧，但它却相当厚实、柔韧，不像纸，而像某种动物的皮。
为了了解这个世界，云乘月很早就看过其他地图。大梁官方只禁止军事地图的流通，对于民间绘图则保持默许态度。那些用来给商贾参考的线路图、给修士参考的游览图，往往大同小异，都是用笔描绘简单的山峰、河谷，再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明地点、线路。
她手上这一张地图却相当不同。
因为……这是一张等高线图。右下角还标有比例尺。
无论怎么看，在一众描画图形的地图里，这一圈圈抽象的等高线也显得太过科学，太过严谨。
哪怕记忆零落，云乘月也很肯定，这种精细而抽象的方法属于她上一个世界。
再想起传说中的千年古书《天下经略》，十之八九，这张地图都和以前的穿越前辈有关。
然而问题又产生了。
千年前的旧书院位于西方太苍山，现在她身处的明光书院却在大陆东方，再往东就是白玉京所在的英州，再东边就是海。
两座书院薪火传承，地理位置却千差万别。如果手中这份古地图画的真是千年前的书院，她现在能参考吗？
“书院入口的天地门……山海阁的位置……知行台的位置……”
她辨认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这张图上显示的信息与她去过的地方完全吻合。
难道……
她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难道这座明光书院就是千年前那一座，只不过有人用法术把它整个搬过来了？
等等，如果这是真的，那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地势相对平缓的东方会藏有这么一片苍茫的群山。道法再高妙，却也抵不过自然的深邃。平地起群山这种事，远非人力所能及。
但假如是搬运过来……千年前的飞仙，应该可以做到吧？
她决定回去问一问薛无晦。
至于现在，还是先专心爬山吧。专注当下，一件事一件毕。
云乘月打算去到见日峰峰顶。登高而览众山小，说不定在那里可以发现什么。
其实知行台所在的山峰才是最高峰，可她上不去，这没办法。
另外，虽然有飞行法器，可书院又明文规定，飞行必须限高，任何人要么通过传送阵去山顶，要么徒步行走。云乘月只能理解为，大概这也是一种修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两条腿踏踏实实丈量下的距离，才格外令人铭记在心。
云乘月努力爬山。
日光流金，草木轻轻摇动。一开始还是萧瑟中带了点点新绿的景色，再往上走，就又是深绿的针叶和垂挂的冰棱。她想起来，这好像叫“雾凇”，因为觉得那景象很美，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驻足凝望时，“生”字自己飞了出来，并静静坐在她肩头，好似与她一同欣赏风景。
片刻后，一点澄明之意升起。
望着天地辽阔，云乘月感觉体内的灵力奔涌得更欢快，第三境中阶的修为也更稳固了一点。
因为这段时间修炼毫无进展，突然来临的进步让云乘月有些激动。
这是什么原理，看看风景就能帮助修炼？她想要再试一试，可心情一起伏，她就退出了刚才那空灵澄澈的境界。此前那缕澄明之意，也消失无踪。
云乘月有些懊恼，却也明白道法自然，修炼便是这样，一旦刻意就会一事无成。
她只能叹了口气，选择继续前进。
“但是，总有个进步的原因吧？”
她一边思索，一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头一凉。她才发现，走了这么长一截路，自己额头微有出汗。
她擦着汗，举目四望。
她脚下这座见日峰，就位于书院正东，与入口的天地门相对。此外，山海阁在正南。而山海阁和见日峰之间，正好夹着知行台所在的知行峰。
王夫子告诉她要“踏遍每一座山峰”，但如何决定探索顺序，也是个问题。
云乘月分析过，书院一共七座山峰，最南边的山海阁是藏书重地，被严密看守，很多地方她都去不了，藏有秘密的可能性不高。
而知行台所在的山峰是最热闹的一座。它顶部修筑知行台，其余部位则排列着学生宿舍、嘉禾堂、食堂。热闹至此，也不大可能是她的“机缘所在”。
而正西方的天地门，绝大部分区域是广场。那里修士往来频繁，更是被不知名的大修士拦腰削平，根本一览无余，所以也被她初步排除在外。
那么，剩下的四座山峰，一座位于西北方，是发布师门任务的省身堂所在地。那座山名叫“三省峰”，正合“吾日三省吾身”这一句。和知行峰一样，那里也人来人往，有些太过热闹。不过山脚和山顶都没有建筑，也有一定可能藏了什么。
正北方的三人峰，听说那里是师长们的居所。进出需要得到师长的许可，查探不易，放在之后再查。
还有一座，是被围在中间的山峰，图纸上称它为“后山”。为什么中间的山叫后山？这谁知道，说不定是因为书院的创始人觉得好玩吧。
从等高线的标注来看，位于书院正中的后山并不高，占地却极广，几乎有其余五座山峰的底部面积加起来那么大。同样查探不易，先往后放一放。
最后一座，就是云乘月脚下这一座见日峰。根据地图，这见日峰是除了知行峰以外最高的一座。她首先选择来这里，一方面是想碰碰运气（说不定第一步就找到机缘了呢？），另一方面也是想登上山顶。
所以，她决定的查探顺序是：见日峰→三人峰→后山→三省峰。如果这四个地方都什么也没有，那再搜索山海阁和知行峰。
细想起来，凭她一个人的力量，究竟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机缘？但她也想过了，既然薛无晦和王夫子都表示，书院中有她的机缘，那她的努力必定不会白费。
云乘月还是挺乐观的。
现在，从见日峰顶往外看，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线索。
她歇了一下，就往前走去。见日峰有一面是陡峭的悬崖，视野很广，她打算去那儿看看。
见日峰是书院唯一一座没有任何建筑的山峰，因此也最原始、最富有自然的意趣。
一路往上走来，她已经见识了不同的植物群，也偶遇了不少城市里看不见的动物，甚至和一头散步的老虎面面相觑。
但现在到了山顶，眼前的风景依旧让她为之一叹。
此时已经是冬末春初，山脚已有新绿萌发，此处却仍笼着寒霜。林中雾凇沆砀，霜雾迷蒙，再往前走，却又有风声大作。日光陡射，破开云气；天地便不断在迷蒙与澄明之间回荡。
走到崖边，只听又一阵冷风呼啸。这风来得远比之前猛烈，云乘月不得不侧头避开。
而等她再往前看，只见天地间风云清澈，上有白日耀目，下为云山苍苍，与身后的迷蒙冰雪相比，仿佛两个世界。
她屏息片刻，又轻轻呵出一口气；一小口白雾消失在冷风中。
或许是风声太盛，或许是美景太盛，此情此景，她忽然恍惚了一瞬。
这一瞬里，她耳边似乎响起了一段对话。但那又不像真的耳语，而更像从脑海中自己迸出来的声音。
——这里很美，是看日出日落的好地方，就让它保持最自然的模样，如何？
——好。
“……谁？！”
她下意识猛一回头看过去。
然而唯独披着冰雪的树林也静静看着她。什么都没有。
啪嗒——
一小截树枝落地。
云乘月凝视着那树枝，怔然片刻。
她眉毛忽地一挑。
“嗯？”
她抱起双手，神思归于现实。她眼神戒备起来，唇边却露出一点淡淡的、胸有成竹的微笑——也可以叫做装腔作势的笑，反正就是唬人用的。
“出来吧，我已经发现你了。”
安静。还是安静。来回跌宕的风声只让这一切都更安静。
感觉错了？云乘月盯着那里，思索了很短的时间。
“都是堂堂正正的修士，何必自欺欺人？既然被发现了，就赶紧出来。”她维持着唬人的微笑，语气淡淡，也就显得格外胸有成竹。
“我数三声，再不出来，我就不得不拔剑了。”
说着，“生”字在她额心隐隐亮起。平地风生，隐约旋转出一把剑的形状——那是玉清剑的剑风。
终于，有人踏出阴影。
“……哼。”
那枚跌落的枯枝被踏碎。
肤色略暗、眼神凶戾的青年走出来。他站在树下，右手拿刀，正盯着她。
“云道友，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他警告道。
“……庄夜？”
云乘月愣了愣，才认出对方是谁。她有些惊讶。
她先是盯着青年身上的藏青色衣袍，又看看他没有戴官帽的、简单高束起来的长发，才能够确定：庄夜居然真的穿着书院新生的院服。和她一样。
这个看上去和其他新生没什么两样的青年，正是飞鱼卫之一的庄夜。他们还在幻境中交过手。
云乘月感觉有些微妙。她记住的是身穿飞鱼服的庄夜，但现在？对方只穿着简单的学生道袍，表情虽仍戾气十足，到底少了点凶恶之气。
这样一来，他显得年轻了不少。
她想起来，当初内院的合格名单上的确有庄夜的名字。他还真留在书院里了？这段时间她没看见他，下意识就忘了这回事。
“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很快想到了答案：“你在监视我？”
庄夜也在打量她。同时，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轻轻一甩手里的刀。
“云道友来这里做什么？”他问，语气还算平和，只目光不停搜寻四周，“你在找什么？”
看上去，他好像无比渴望把四周翻个底朝天，好亲自确定她的目标。这大概是飞鱼卫的本能。也因此，庄夜虽然还算礼貌平静，却流露出一种咄咄逼人的窥探之感。
像一条藏在暗处的、獠牙锋利的猎犬。
“云道友，你在做什么？”
庄夜问得很礼貌，眼神却很锐利。
云乘月皱眉。她有点头疼起来。这下有些麻烦了。
有庄夜在，她很难按照原计划仔细寻找机缘。就算找到了，这个飞鱼卫也很可能给她搅黄了——无论出于立场，还是出于私人恩怨。
怎么回答？
云乘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右手。玉清剑横在她手中，自动褪去剑鞘，闪烁出利刃的寒光。
“跟踪狂反而还来质疑我？”她冷冷斥责，“庄师弟，你作为师弟，管得未免太宽了。”
“师弟……？”
庄夜一愣。对了，新生按照考试名次排行论辈，而云乘月是第一名，当然是他的师姐。
他不得不适应了一下这个称呼，同时也用那双充满审视和怀疑的眼睛打量她。但无论怎么看，他都只看出对方的不耐、不悦，以及理直气壮。没有丝毫心虚。
“云道友误会了。”
庄夜坚持了自己的称呼，神情却缓和了一些：“我奉命驻扎明光书院，负责监督云道友行踪，以防有哪个人偷偷违背约定，传授云道友那些歪门邪道的意趣之说。”
他貌似诚恳：“其实，我们也是为了云道友前途着想。”
云乘月扬眉：“不让我求学，还是为我好了？”
“歪门邪道的东西，只会让云道友误入歧途。”庄夜咧咧嘴，仿佛一条猎犬露出獠牙，“但云道友还有另外的选择。”
“什么另外的选择？”云乘月真是有点惊讶了。
庄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某个方向，笑道：“无论是我本人，还是负责看守岁星星祠的星官大人，都很乐意为云道友答疑解惑。”
“任何有关法度之道的问题，我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是说——”
庄夜盯着她。
“还是说，云道友有学习其他什么东西的念头，比如……不辞辛劳，来这见日峰顶找个什么人？”
这不就又回到了最初的质疑上面。
云乘月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抱起玉清剑，神情变得懒洋洋的。
“庄师弟不愧是飞鱼卫，看来我真瞒不过你。好吧，我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找你们学习？当然是因为——”
云乘月理直气壮答道：“我没有想到还能这样。”
庄夜一怔：“什么？”
云乘月振振有词：“你是我师弟，我哪想得到找你？至于岁星星祠，从我醒来那天开始，白玉京的人就日夜看守那里，禁止所有人靠近，我去的时候也被赶走了。你们摆出一副‘生人勿近们、近了就杀’的样子，谁知道你们乐意教我？”
她说得理直气壮。但凡说的是事实，她就能说得理直气壮。
呃……听上去竟然还有点道理？庄夜自己也迟疑起来，暗暗回想了一番，发现云乘月居然说得很对，京城竟从没有人表示过可以教她。一时间，连他自己都有点犯嘀咕：不是说要争取拉云乘月进入法度之道？怎么没个人来当说客？
庄夜一迟疑，也就失去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何况，云乘月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真的愿意教我，好啊，庄师弟，我们可以就在这里讲学论道，明天我就能去岁星星祠，找京城的星官求教。”
她说得很诚恳。因为她发现，这似乎真能行得通。法度总是要学的，先学了再说嘛，做人要懂得灵活变通。
庄夜就彻底无言。
他只能追问另一个问题：“所以云道友究竟来做什么？你每日固定在山海阁看书写字，这是第一次中午就离开。”
庄夜果然一直跟踪并监督她。云乘月心想，那薛无晦肯定知道，可他居然都不提醒她，看来是真的忙……或者铁了心不管她的修炼啦？
她吁出一口气。
庄夜还一脸坚持地看着她。
虽然他还在追问，可不知不觉，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松弛许多。云乘月便微笑起来。
“告诉庄师弟也无妨。”
她扬了扬左手，示意道。
“我最近修炼毫无成果，就想登山散散心，顺便也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信。”她说，无奈地笑笑，“庄师弟连这也要管？”
她手里拿的信，正是早上庄清曦递给她的那一封。既然庄夜一直跟踪她，他就肯定也清楚这封信的存在。
阳光与冷风之间，她手里米白色的信封不断抖动。幸好这是庄清曦私人用的纸，名贵且坚韧；换了普通的纸张，早已被山顶的风撕碎。
庄夜一时无言，只审视地打量着她。
云乘月坦然以对，随他怎么看。她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也不喜欢撒谎。所以她采取了她的老办法：有选择性地说真话。
她本来也打算看信，只是不是现在而已。
当初在浣花城中，这法子忽悠过了虞寄风那一关。而现在，庄夜也没挑出什么疏漏。其实他本来也没有任何依据，所有逼问都是诈她的方式。飞鱼卫的小小法子。
他点点头，暂时信了，也彻底客气起来。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云道友读信了。”
他往后一退，整个人便消失无踪。
云乘月望着空落落的树林，心中叹了口气。她清楚，庄夜不是离开，只是隐藏起来继续监视她。她是第三境修为，庄夜是第四境。在修为比他低一个大境界的情况下，她很难捕捉到他的行踪。
虽然暂时糊弄了过去，可该怎么摆脱庄夜？总不能一直这样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站在崖边，望着云海翻腾，又想起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她静静站着，也静静观察着。无论如何，庄夜总不能会读心术，看穿她心中在想什么。
见日峰是书院的第二高高峰。从这里望出去，便能见天地壮阔、风云变幻。只是这风景固然荡人心魄，仓促之间却显不出什么不同。
不过，“显不出”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薛无晦和王夫子，都只暗示她书院中有机缘可寻，并没有说清楚那是什么机缘。
云乘月自己分析下来，觉得机缘无非就是物或人。
如果是物，又逃不过天材地宝、人工宝物两种。若是天材地宝，多少会影响周围的环境，比如山势、水势、植被、动物活动，等等。但现在看来，书院的山水虽然清秀，却并无特别之处。
为了验证这个推论，她还郑重地找出了一副木头与金属结合制作的望远镜（购自胡祥），趁着云雾散开的时刻，仔仔细细观察书院地形。
她基本能确定，这里不适合生长天材地宝。想想也对，如果书院遍布灵物，恐怕早就成为众多修士的劫掠目标。财帛动人心，天材地宝动修士心；动心，就敢冒生命危险。
“云道友在找什么？不是说要看信，为什么没有动作，却反而用‘千里目’查探四周。”
庄夜冷不丁就问出声。他只有声音，不见人影，但那有若实质的目光却带来冰冷的压力。
云乘月皱眉。她刚才想得太入神，都忘了还有这个人。
“被人盯着，我什么做事的心情都没了。”她没有转头，说得很认真，因为这是大实话，“庄师弟，你知不知道‘如芒在背’是什么意思？就是我现在的感受。”
庄夜便不作声了。大概他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云乘月却有些惊讶，庄夜竟然还算讲道理，没有不管不顾上来抢夺她的望远镜？她原本都做好了这个准备。看来，白玉京虽然设下了岁星之宴，对她却还抱有期望。
或许这是一个周旋的机会。
她记下这一点，重新转动望远镜，继续观察书院地形。这副望远镜外表朴素，其实很好用；通过书文的叠加，她能很轻松地调整镜头，将景物放大或缩小。胡祥做的东西还真好用。
刚才她排除了天材地宝的可能性，现在再考虑人造宝物，也就是通常说的法器。
不同于天材地宝，法器之中，只有极其庞大复杂的造物才会呼应四周环境，比如薛无晦的帝陵就和环境呼应，所以懂得风水的人才能确定帝陵的大概位置。
但书院的山水划分清晰、阴阳分明，自有一股坦荡气势，几乎不可能藏什么庞大的法器。
这样说，她要找的机缘应该是一样细巧的法器，类似“镇山河”……等等，那是什么？
云乘月刚要收起望远镜，却忽然察觉有什么不对。刚刚一瞬，她好像看见了什么金色的光？
她放大了景物，凝视着正前方。那是……对了，那是后山的方向。现在是下午，她面向的是山阴；目之所及，是冬日特有的萧瑟绿意。
除了比周围的山峰更矮、更平，植物更茂盛，她什么都没看见。
刚才的金光是她看错了？说不定只是阳光晃了她的眼。
云乘月又看了看，才迟疑着放下望远镜。她原本打算先探查北面山峰，之后再搜查后山，但现在是否应该先查一查后山的状况？
后山有什么呢？
她回忆了片刻，却发现，后山的信息几近于无。书院七峰，其余六座都各有各的用途，连见日峰都能算“虽无人烟却风景独好”。唯独这后山，好像没听说有什么用。
哪怕修个试炼地呢？
也或许是什么秘密的藏宝地？
云乘月来了兴趣。修士的心血来潮，就好比空穴来风，都是未必无因。说不准她的机缘就在后山。
那就决定了：先仔细搜寻后山。
她正想得入神，背后却阴阴飘来一句。
“云道友。”
庄夜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云乘月略略一惊，眉心都跳了几跳。
“……庄师弟是觉得叫着我好玩么？”
她有些不快，回头就小小怼了一句。
空无一人的山顶上，庄夜的声音回荡着：“太阳快要落山了。”
……什么？
云乘月一怔。
她再一回头，才见落日熔金，云上全是金黄的光芒；头顶的天空显出冷蓝色，逼得日光寸寸后退。在初绽的星空下方，夕阳温暖柔和得近乎软弱，仿佛一个繁华却无力保护自己的遥远国度。
是日落。
真是傍晚了。
她一摸脸颊，才发觉皮肤早就被吹得冰凉。院服上刻的书文，也顶不住几个时辰的山顶冷风。
她竟然思索了这么久？
她恍然想，难道这叫“入定”？那倒是好事。可她并未察觉修为的进步。
只是单纯地想得太出神。
她也才发觉，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身体都有点僵硬。她揉了揉脖子，又伸了个懒腰。
无论如何，太阳落山了，人就该回家了……哦，还要先吃饭。先吃饭，再回家；这是书院的规定。要快点离开，这里没有传送阵，又不能飞，修士的双腿也要走上好一会儿。要是过了宵禁，就要吃顿罚了。
或许是站得太久，云乘月转身时还有些恍惚，脑子里转过好一些散漫的念头。
日落，吃饭，回家……为什么太阳落山就要回家？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修士原本不必遵循这样的法则。
她又莫名想起一句诗，“带月荷锄归”，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情景？应该不是，因为她没有锄头，也不需要耕地。她是修士，她不需要耕地种稻种菜，她根本不用担心生计；她只需要修炼。
带月荷锄归，下一句是什么，上一句又是什么。这首诗讲了一件什么事？她努力想了一会儿，很想记起来这句诗的前因后果。努力了好一会儿，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了。
像之前的很多事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从穿越之初，她就习惯了记忆的零落，甚至可以说毫不在意。大多数人和事她都不在意，总能一笑而过，安然接受现状。
只是，也许是夕阳西下时有着天生的凄凉，唯有此刻，仅有此刻，她萌生出一个相当矫情的念头——
“说起来，一个缺失记忆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这样的人真能找到前进的方向？”
她用一种听上去很轻松的口吻，懒洋洋说出了这个念头。开玩笑一样。
这本是一句自言自语，并不期望谁的回答。
然而，那个一直监视她、跟踪她的飞鱼卫青年，却忽然在她头顶冷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他的声音从高高的树上飘下，穿过冰雪，又像冰雪砸碎地上。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比‘缺失记忆’更严重、更悲惨。他们不都活得好好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怒意。
“只有不需要挣命的人，才有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云道友，你实在太多虑了。”
云乘月抬起头，只望见几近黑色的绿枝。
“是这样么？”她想了一下，才问。
庄夜“呵”了一声。
云乘月笑了笑，点头，认真道：“其实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她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来一件和此时完全不相干的事。
“庄师弟，你姓‘庄’。”她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又问，“你和白玉京的庄家，有没有什么关系？”
“庄”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更何况他们都来自白玉京。云乘月甚至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刚刚才想到这个问题。
然而这一次，除了风声和远处响起的“四言钟”的钟声，再没有什么回答她。
她停下来，望了望四周。
暝色初降，山顶寒意已深；最后一点天光里，她只看见雾凇忽然“哗哗”地掉下来了很多，像是一股突然失控而逸出的、微小的怒火。
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什么。
云乘月再摇头。她最近是怎么了，变得有些多管闲事。庄夜如何，和她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其实都和她没关系。她不需要过分关心。多麻烦。
她再没有问什么，更是已经忘了自己刚才那矫情的、莫名的感伤。她加快步伐，迅速往山下去了。

第125章 讯息
◎各自追逐的目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云乘月上午去山海阁自习，吃过午饭就开始四处转悠。
在别人看来，她可能只是百无聊赖地散步, 甚至有学业繁重的学子心生羡慕，还找老师抗议, 说只有云乘月一个人悠闲度日太不公平。听说这件事的结果，是抗议的学子领回了双份作业。
实际上，她只是在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实践“走遍后山”这个决定。
她也才发现，她以为的“毫无信息”的后山, 其实一点都不神秘。
这座伫立书院中央的山矮矮胖胖, 是书院学子闲暇时最喜欢游玩的地方。它不太高，因此攀登起来不算辛苦；它水木丰盛, 虽然不及见日峰险峻惊奇，却也自有一番亲切的趣味。
山里的隆冬已经过了，春天几乎就在人的鼻尖上。只待寒风再转过, 就能转来群山回春。
有人还在山脚栽了迎春花, 又设下了维持温度的法阵，这段时间已发出嫩黄的花枝。春色初启。
有时候，老师们都喜欢来转一转。他们都对云乘月很亲切，但绝口不提任何教导的事。
转了十多天，等她将后山外围全都仔细看过，就想再往里深入。
这一次，她却被拦下了。
从山脚往上走，沿着徐缓的斜坡, 深入大概十里, 如果继续往前走, 就会莫名其妙走回出发的地方。云乘月尝试了好几次, 最后都发现自己走出了后山。
这种类似“鬼打墙”的情况，应该是阵法的效果。
而且无论她从哪个地方出发，结果都一模一样。
后山中，竟然有一座法阵，悄无声息地运转着，禁止外人窥探。那里面都有什么？
云乘月对阵法懂得不多，却也明白，如果自己连一丝丝阵法波动都无法察觉，只能说明设下阵法的人比自己高明太多。
她一时没有头绪，有几次甚至都想揪出庄夜，一起商量一下；他一直跟踪她，肯定也发现了这种情况。然而，庄夜并不现身，似乎对后山毫无兴趣，没有任何好奇。
困扰了快一个月，云乘月又开始天天去山海阁，试图从藏书里找出线索。结果是什么都没发现。
她又考虑到，自己的借阅证只是丁级，是最低级的借阅证。可能相关的藏书不是没有，而是藏在丙级、乙级，乃至甲级的借阅室里。
但怎么提高借阅证等级？
云乘月拿出通讯玉简，给胡祥发信息：[胡师兄，你那里有没有更高等级的借阅证，或者类似的任务？]
过了一会儿，胡祥的消息来了。
[云师妹，对不住对不住，前几天我们接到通知，不能再让你领取更多借阅证任务。]
不准借她借阅证？
云乘月皱了下眉，只能收起通讯玉简。想想也不该多意外。白玉京都能派人天天跟踪，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们是铁了心不让她在书院里学到一星半点的知识。
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云乘月望着东方渐明的天空，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好麻烦啊——她在心里嘀咕，真是不想学的时候谁都要来教一教她，想学的时候有人偏不让她学。
“决定了。”她自言自语，一拍脑门。
“我要给自己放个假。”
……
“……这就是你的‘好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陆莹呆住，差点被一口酥饼噎住。她赶紧喝了一口茶。
现在已经是下午。日色清澈，将院落晒得通透。半圆拱门上的垂丝茉莉快开尽了，墙角那里又冒出来星星点点的海棠花，一朵朵尽是羞怯地垂着头。
一张木色方桌摆在院子里，再添两把椅子，桌面摆上茶水和点心盘。落了阳光，就是一个悠闲的下午。
云乘月歪坐着，一手撑脸，一手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喝着。
“我也累了这么久，你们休沐我都在忙，给自己放个假怎么了？”
她说得非常淡定，理直气壮。
陆莹嚼了几下酥饼，吞下去，才撇撇嘴，说：“我们又不像你，有生命危险。”
云乘月捂住心口，语气毫无波澜地说：“是的，我快死了，我好难过。陆莹，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上坟吗？”
陆莹：……
“我会在你坟头吃席！”
陆莹白她一眼，没好气道：“行吧，我现在觉得你该放假了。再不休息休息，你可能快疯了。”
云乘月拖长声音“嗯”了一声。
三月份的阳光显著地多了起来。山里气温低，花还不多，但阳光却是明媚起来；生机在风里流淌。
这样的好天气，正合适在院子里办一个小小的聚会。
虽然只来了陆莹一个人。
“你们最近过得如何？”云乘月放下茶杯，略略坐正。
“累得要死。”陆莹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又大口喝了一整杯茶，吁了口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每天上课要默写，要被抽问，要课堂测验，课后作业还很难。上课也就算了，每月还要完成至少五次必修任务，其实就是要么去帮人做农活，要么去食堂帮工……你有没有注意到，双锦最近吃饭都吃得干干净净？她以前还挑食的！”
陆莹一口气说了一堆，最后以一句不可思议的感叹结尾。
云乘月语气平平：“我不知道，我最近都没怎么看见双锦。”
“呃……”
陆莹一时语塞。
确实，季双锦最近成了“失踪人口”。不仅云乘月没见到她，连陆莹也只在课堂和午餐时才能见到她的人影。
这次云乘月给她发邀请函，她也只回了一条信息，抱歉地说她来不了。
陆莹一边觉得有点尴尬，一边又骂自己不知道在尴尬什么，季双锦来不来关她什么事？
饶是心中这么想，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解释：“她也有帮你找消息，还托我传话。最近她和那个乐水走得很近，乐水你记得么？就是乐家那个天才，送到白玉京修炼的那个，入学考试第二名。那小子一直明里暗里靠近双锦，到底叫他得逞了。”
云乘月还真有些惊讶。她需要想一想才能想起来：“是那个扎小辫子、个子不高的少年？算起来他好像是乐熹的哥哥？”
“堂兄。”陆莹说。
云乘月又想了想：“他们两情相悦？”
“这谁知道。季大小姐也真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乐熹身上栽过一次还不够，再来个乐水？她这辈子是逃不过姓乐的吗？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看看书，怎么是非得有个对象不成？”
陆莹一脸讥诮，目光却显出些担忧。
云乘月拈着茶杯，沉默片刻，摇头：“也不好以家族论人。我相信以双锦现在的眼光，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是么？那样最好。不过你说，白玉京的公子哥是不是多少有点毛病？乐水接近双锦，还有一个油头粉面、叫诸葛聪的，你记不记得？他最近老是来找我。”陆莹耸耸肩，表情有点嫌弃，却又微妙地有种炫耀。
诸葛聪？云乘月记得。
这人总是涂着厚厚的脂粉，说话客气带笑，又显得滑不留手。他似乎很擅长收集信息，总能将大家感兴趣的消息收集成册，再贩卖出去。之前考试的考生资料册就是他制作发售的。
他们打过几回交道，书院里也遇见过几次。诸葛聪每次都行色匆匆，有时还略带忧愁，不知道有什么事。云乘月也没问。
“他来找你？”云乘月问，“找你麻烦？”
“……什么找我麻烦。我看上去难道就是只会被寻仇的人？”陆莹面上的得意一滞，悻悻起来。
云乘月笑起来。她刚才是故意的。陆莹在暗示什么，她当然听出来了。
“你觉得他喜欢你？”她这才问道。
陆莹看出她的调侃，有些生气，凶巴巴地一拍桌子：“怎么，老娘这幅样子不值得别人追求？当年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的公子哥儿可大有人在！”
“值值值，迷迷迷。我是在想，他说不定还有其他目的？”云乘月敷衍一句，又若有所思。
陆莹一愣：“其他目的？我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值得世家公子图谋？”
云乘月问道：“陆莹，你的弓还在不在？”
“我的弓？我那把弓……你的意思难道是，诸葛聪真的觉得我那把弓是诸葛家的追日弓？！”
陆莹反应毕竟不慢。她提高了声音，又立即自己一掐手掌，令自己放低呼吸。她直直坐在位置上，神情倏然冰冷，眼神警惕乃至透出凶狠。
她一摸腰间那装满阴冷玩意儿的锦囊，缓声道：“若那小子真是居心叵测……”
“停——停停停。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不确定。别急着想做什么。”云乘月无奈了，将自己那份糯米团子往前推了推，“说不定人家是想认亲呢？来，吃团子，吃团子。”
“认什么亲？我还能真是诸葛家的人了，我还真能有生成世家小姐的命了？我能活这么大，最重要的就是因为我从不相信自己有好运气！”
陆莹一脸漠然，旋即抬手抓起糯米团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豆沙馅粘在她嘴唇上，雪白的糯米粉也把她嘴唇围了一圈，好像白色的胡须。
“云乘月，你想拦我？”
她就这么凶狠地盯着云乘月，盯得后者想笑。
“你不用这么紧张。”云乘月安抚道，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再往里加一勺糖。陆莹什么都吃，不过更喜欢吃甜一点；这方面她和双锦一样。
她温声道：“这里是书院，你要做什么害人的事可不容易，反过来，诸葛聪也一样。你嚷嚷什么？不过我院落里有阵法，旁人跟踪不得，也窥探不得，你想怎么嚷嚷就怎么嚷嚷罢，也不怕别人听了去。”
“你当我是小孩儿，要哄着？你……”
陆莹气势汹汹地一扬眉，正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一张嘴，一小块椒麻酥却被塞进了她嘴里。她下意识嚼了嚼，又下意识喝了口甜茶。嗯……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她给忘了。
“甜咸搭配，吃饭不累。”云乘月微笑总结。
陆莹皱眉盯着她。
半晌，她叹了口气，神情缓和不少。这个世俗里来的女骗子有一张线条薄锐的脸，仿佛箭尖上的一点寒芒，还带着充满攻击性的倒钩。但当她摆正神情，这就是一张能够警醒慵懒世人的脸。
“那就先不管诸葛聪。我会注意着他。”
陆莹正色道：“我们还是说你的事。关于书院的传闻，我和双锦已经悄悄打听了一圈，没有打听到太多事。明光书院讲究‘事无不可对人言’，几乎没什么怪异神秘的传说，除了一个地方——后山。”
云乘月并不惊讶，只颔首：“果然是后山？我也发现了，那里应该有个迷惑人的阵法，阻止外人进入。其中必有猫腻。”
“我们也听说了这事。而且，历来不止有一个人发现过。可师长们谁都不肯透露一丁点信息，听说问得多了会被严厉惩罚，我们也不敢多问。”陆莹露出心有余悸的模样，显然差点遭难。
继而，她却又扬起唇角：“不过，我们到底打听到了一点线索。”
云乘月也跟着精神一振：“是什么？”
陆莹竖起一根手指：“后山好像关着一个人。”
云乘月蹙眉：“关着……一个人？那能是谁？明光书院的叛徒不成？”
陆莹摇头：“不知道，就这么多了。我能知道这个，还是因为杨夫子说漏了嘴。”
“……杨夫子？杨嘉夫子？”云乘月差点被一口茶水呛住，赶紧用手帕擦了擦，也趁机缓了口气，却还是遏制不住惊讶。她问：“这是杨嘉夫子告诉你的？”
陆莹有点责备地瞪了她一眼，强调说：“是杨夫子说漏嘴了。”
云乘月便懂了。其实，夫子会说漏嘴吗？当然不会。如果有“说漏嘴”，那一定是故意为之。
是因为杨夫子和陆莹关系不错，还是……他在借陆莹向她暗示什么？这么想似乎有点自以为是，但这段时间以来的发现，却令云乘月笃信是后者。
他们想让她去见后山关着的人？可白玉京那边难道不会插手？岁星星祠有专人把控，学生里还有庄夜当眼线……嗯？
云乘月心神一动。她想到办法了。说不定……原来是这样。
她虽没出声，可陆莹一看她神情变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陆莹再次不由自主压低声音：“可后山那法阵你要怎么解决？听你描述，那不是我们现在能闯过的东西。”
虽然明知院子里有法阵防护，陆莹却还是更喜欢低声商量。这令她觉得安全。
“何况，不是说那个庄夜还阴魂不散跟着你？”
她说着，不禁瞥了一眼外头。院墙不高，轻易就能看见外面泛着新绿的树木；她总觉得那枝叶间藏着一双眼睛，正窥探着她们。
云乘月道：“他进不来。而且，白玉京和书院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他现在名义上是书院的学生，基本的规矩还是要守。”
女修摆摆手，再呷一口茶，方才沉吟道：“我大概有些想法，试一试再说。”
陆莹望着她，见她没有再说的意思，就点点头，也不多问。她两只手抓着杯子，手指用力地握着，但她自己丝毫未觉，只顾盯着杯底，眼神变幻，好像在纠结什么。
最后，她到底一扬头，发狠般说道：“既然和那个飞鱼卫有关，那我就告诉你一件关于他……关于庄夜的事，你自己小心，可千万别让他察觉是我说的！”
云乘月被她这天外一句弄得一愣，下意识回绝：“什么？那……你要是为难，就别说了。”
她连连摇头。
“……我都说了要说，你这人真是扫兴。”陆莹一噎又一笑，反而轻松了一点，“我在观想之路中曾遇见过庄夜，你记不记得？”
云乘月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我一直没敢说，就怕他找我麻烦。那一次，其实我看见他脸上……”陆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脸颊部位，声音压得更低，“有个‘奴’字刺青。”
“‘奴’字刺青？可他不是飞鱼卫……？”
云乘月一惊。“面上刺青”听着伤害不大，实则是律法记载的重刑之一，称为“黔面”，一旦烙下便永远相随，对修士而言是极大的羞辱，也是对道心的极大桎梏。
这种羞辱性质的刺青，只会施加在罪犯和逃奴身上。连一般的家奴都不必忍受这般羞辱。而庄夜？他可是入了品的官员！
云乘月不禁想起，那天在见日峰顶，当她无意问起庄夜是否和庄家有联系，那时庄夜沉默以对，却又仿佛忍不住一丝怒意。
莫非……
云乘月皱眉又展眉。
算了，这又不管她的事。
她按下了心中那一丝奇妙的感触和好奇。这世上有故事的人太多，大可不必每一个都和她扯上关系。她自己的麻烦够多了，可不想再搅和进别人的麻烦。各人自扫门前雪嘛。
她颔首，对陆莹道了谢，承诺说她会小心，不去揭穿“庄夜的小秘密”，防止进一步结仇。这件事就算揭过了。
而陆莹说出了这件事，也感到轻松。一个人背负秘密并不好受，但只要告诉一个人，心里就会松快很多。
她又吃了最后一口点心，连点心渣都很珍惜地收来吃了，再把茶水喝尽。接着，她就起身告辞。
“我还要回去写作业……真是，这书院的课业也太重！”
临走时，陆莹抱怨着，又想起什么，瞪眼问：“对了，庄清曦大小姐给你写的那封信，你看没？我都把秘密告诉了你，你干什么一言不发，真不公平！”
云乘月没料到她还惦记这件事，不由失笑，又摇头：“我还没看。”
陆莹惊讶道：“没看？为什么？你不是很想知道以前那些事？哦，你是不是怕庄清曦骗你？也对，就算有道心誓，可那种大小姐，说不定有什么欺骗道心的法子呢！”
自从见识了庄清曦的奢华用度，陆莹就总有点看庄清曦不顺眼。管他有理没理，她就是讨厌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大概这辈子都改变不了。
云乘月再摇头：“不是……是我觉得，我现在还没有做好了解往事的心理准备。”
陆莹奇道：“你还要做什么心理……心理准备？这词儿倒新鲜。”
“哎呀，这种心思有点太复杂，你让我想想怎么说。”云乘月想了一会儿，“你就理解成，我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去了解往事。因为，我觉得我不是真的关心母亲的过去。”
陆莹有点糊涂：“那是什么意思？什么真的关心假的关心？”
“就是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关心’，而不是我真的渴望了解父母，乃至替母亲感到不平、悲伤。”
说到这里，云乘月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想起了卢桁，想起了那位老人在她面前流露的悲伤和后悔。她还想起了庄不度，想起他笑盈盈背后的萧瑟眼神。她想，他们哪一个都比她更在乎宋幼薇。
“我觉得，”最后她说，“这可能和我现在的瓶颈有关。我必须先把问题解决了，才有资格谈及故人。”——谈及“云二小姐”的故人。
陆莹想了一会儿，还是皱眉：“搞不懂。不过你是天才，你说了算。”
她说得很痛快。
大部分时候，陆莹都是这么痛快干脆的人，活得相当明白。想到这里的时候，云乘月发现，她真的把陆莹当好友了。当初在保宁号上被她用弓箭指着、在水府中被她欺骗的时候，哪里想得到这一天？
目送陆莹离去，耳畔还回荡着她“我明天不想上课”的哀嚎，云乘月笑着关了院门。等再一回头，望见杯碟干净的木桌、空荡荡的院落，还有不曾亮灯的房屋，她的微笑就一点点落了下来。
拂晓今天也在跟着顾老师学习。它固执到不肯给自己放假，于是云乘月几乎整天整天地看不见它。
而薛无晦又去哪里了？只有他做好的黑毛兔子坐在窗边，静静地与她对视。
真是的……说书玉简的故事里，那些常常陪伴主角的人们，难道不是一直都在？可没有人说过谁会这么寂寞。不过，下意识把自己代入主角，实在太自大。
良久，云乘月轻轻一握自己的手腕。
“打起精神，不想这些有的没的。”她自言自语，“晚上还有事要做。”
比如，在宵禁过后，违规夜游书院。
……
季双锦用力抹了一把脸；因为灰尘和撞击而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
日光从头顶漏下的日光，藤蔓被照得半透明，宛如发光。她不由自主分出一缕神思，沉默地想，多好的天气，很适合几个好友聚在一起吃点心。
可惜现在没有点心，也没有好友，更没有闲暇。
她深吸一口气，用枪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枪一直是她的武器，过去是，现在也是。她曾几乎忘了这一点，但今后绝不会。
“再来。”她哑声说。
“真的还要再来？”乐水就站在她对面。他手中空无一物，站得端端正正，连垂在肩上的小辫都没歪。这个娃娃脸、个头不高的少年，此时一脸和气，也一脸轻松。
与她的满身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正如他们悬殊的实力。
可盯着他，季双锦只在心中评估：下一击能否击中乐水？
“再来。”她又说了一次，语气中的坚定纹丝不动。这一次，她调转枪头，指向乐水。
倒是乐水摸了摸鼻梁。他心想这季姑娘居然是个很坚韧的人，看来之前真是被乐熹给耽误了，看来自幼承的教导都说得很对：远离情爱，才能心无旁骛地修行；所谓私情，全是阻碍。
他用这个信念埋葬了心中那一丝不为人知的失落。
“季小姐，你很适合成为我的妻子。”他衷心地称赞道。
季双锦没有吭声。入学以来，乐水就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她周围。他会帮她借一本不好借的书，会温和又适当地和她探讨课堂内容，并顺理成章提出一起完成作业的邀请……然而，除开刚才这句话，他没有再提一句关于“结亲”的建议。
但她知道乐水还没有放弃那个想法。她明白世家子的想法：有利可图，就有耐心。
只是她依旧很困惑，不明白自己哪一点值得这位天才世家子追逐。但是，能够让人有求于你总是好事，不是么？
她便也默许了乐水的接近，也乐得让乐水帮她特训她不擅长的武技，还有在打听书院传闻时，她也暗示让乐水帮忙。
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想法，也不约而同保持沉默。他们好好相处，好比两个碰巧志同道合、碰巧较为投契的普通同学。
她只是需要一个厉害点的对手，一个优秀的学习伙伴，一个能帮点小忙的朋友……季双锦心中飘过这一丝想法。她犹疑地告诉自己，她并不求别的什么，只是做到这种程度，应该没有关系？她只是想在人才济济的书院里力争上游，尽量变得强大一些，才好多掌握一点自己的命运，也能多帮一些朋友的忙，或许也能多拥有一点……乘月身上那种光芒。
和她的表面平静、内心辗转相比，乐水就平静多了。他是被作为男儿教养长大，从不觉得努力争取自己的目标有什么不对，至于用点手段？不值一提。
他仅仅是咧嘴笑着，快快活活地一拍手。
——一枚“封”字如山岳出现，悬在二人头顶。
“接下来，我就稍微动点真格啦！”
话音未落，压迫已至。季双锦不由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沉入丹田，化为一团燃烧的灵力。她握着枪，踩着“火”字染出的焰色，朝着乐水冲了过去。
——乘月，你尽管往前走，不必等我……因为我会靠自己的努力，追上你的步伐！

第126章 夜游
◎夜晚的书院◎
云乘月并不知道她成了好友追赶的对象。
此时此刻, 她仅仅是站在窗前，聆听着书院中响彻的钟声。她凝神听着。
铛、铛、铛……
这是四言钟的钟声。这个时间点响起的是就寝钟声。从最后一点余音息落开始，书院的一天就宣告结束。还有半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 之后就是宵禁。
书院规定，宵禁中不得外出。除非事先许可, 就寝者不得踏出院落，留在楼阁中通宵学习、攻克难关者，也不可随意外出。
听说这又是一条极为古老的戒律，留存着明显的军队色彩。千年来不是没有修士质疑过, 但都被老院长压下了。那个笑呵呵的老者, 在某些地方有点古怪又不容动摇的坚持。
但现在，对某些人而言, 宵禁才是真正的开始。
云乘月已经换了一套黑色的束身服。这套衣服还是在外头的城镇买的，普通异常，没有任何书文投影、书文镶嵌, 也就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正合适她接下来的行动。
她耐心地等着宵禁降临。
拂晓趴在她手边, 已经熟睡过去；它小小的爪子开始长出短而细的绒毛，毛茸茸地按在一本摊开的字帖上。它最近课程排得太紧，回来作业又多，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眠”字，就能让它沉沉睡去。
小麒麟比她更像书院的学生。云乘月笑了笑。她大概猜到了一点拂晓的心思，也乐意让它专心学习，所以不想带它一起涉险。
她专心等待着宵禁。在宵禁时，一直监视着她的庄夜应该会和普通学生一样, 被禁止踏出院落。
但她也不是那么确定。所以今夜她打算先探一探情况。
闭眼调息, 时间眨眼而过。很快, 宵禁的最后一声钟声也散去。
云乘月睁开眼。她没有推门, 而是伸出手，写下一个“穿”字。
穿，是穿梭的穿，也是穿透的穿。这枚书文是她在山海阁藏书中发现的，很粗糙，道蕴浅显，玩笑一般地被塞在典籍里。这样的书文，很少有修士会花费力气去观想。
然而，云乘月却非常认真、非常仔细地将那枚书文观想了出来。之后，她每天悄悄练习了很多遍。一开始她只是闲着无聊，但后来她发现，“穿”字对她而言格外合适。
笔画端正、完整流畅的“穿”字浮现在半空。
倏然，“梦”字也浮了出来。这枚古老书文在“观想之路”中藏匿了百千年，自有灵性也自有性格，它好似很喜欢“穿”字，一出现就亲亲热热地挨了上去，更是延伸自己的笔墨，手臂似地抱住“穿”字。
“叽……”
作为新生的、道意低微的书文，“穿”字被“梦”字抱得瞬间变形。它并不敢动，只战战兢兢，唯有笔画末端微微颤动，好似喘不过气的小动物。
云乘月忍不住笑起来。这些正式观想出来的书文，一个个好像都很有灵性，还各有性格。难怪修士讲究书文宜精不宜多，要是太多，就好比识海中挤了一大堆性格迥异的小人，吵吵闹闹怎么管得过来？
“好了。”
她一拍“梦”字：“开始干活儿了。”
“梦”字再次扭了扭，柔媚的线条舞动着，仿佛一个含情脉脉的眉眼。但旋即，它莫名僵了僵，很乖巧地放开“穿”字。
它飞了起来，线条拉伸，笔意如羽翼展开；无尽道蕴也纷纷落下，将“穿”字包裹其中。
两枚书文交叠而起，变成了一匹白色小马。这小马无脸无眼，轮廓却生动，四足轻踏，异常轻盈。
云乘月扬起右手。
玉清剑出现在她掌中，姿态宛如燃烧的火鸟。它剑尖一指，白色小马就跳了上去。
这是“梦马”。
一道薄薄的光幕洒了出来，将云乘月包裹其中；似幻似真，如梦如醒。
她迈前一步。
白色院墙静静而立。
院内已空无一人。
云乘月穿墙而过，同时也穿过了保护她也是阻止她的书院阵法。她手执玉清剑，让梦马的光严严实实罩住她。
夜晚的书院几乎是黑暗而寂静的。星月垂落，到人间时只余薄影，将一切轮廓混淆。
但在梦马展开的光幕里，她却看见了无数流动的、发着微光的线条。
不，那不是“线条”。那是无数细小的文字组成的字列。它们四处分布，好比无数环绕流动的光带，按照某种复杂的、被设定好的规律，不断运转。
这就是书院的阵法。
这些字列组成了严密的网。如果有人大大咧咧走过去，必定会被“网”住。可想而知，届时此人必定会被师长们捉到。
云乘月先站在原地，谨慎地四下观察。她试图找出法阵的起止点，却立刻发现这是徒劳：文字无穷无尽，字列绵延不断，根本找不到始终。
——不能仔细看那些文字，否则神思会被迷惑，识海会被入侵。一旦如此，就算没有撞进去，还是会被人发现。
冥冥之中，她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印象。她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
好在，法阵虽然严密，但字列与字列之间依旧存在缝隙。
云乘月试探性地迈开步伐，小心翼翼迈进字列的间隙当中。她将剑紧紧贴在手臂上，屏息凝神，绷紧身体每一寸肌肉，并牢牢收束灵力。
就这样，她好像一条细长的、灵活的鱼，顺着法阵的空隙，不断前进。
直线前进，百步后偏左一分，再行二百余步，转向左侧前进……
避开前方的树墩，左侧有新发叶的花瀑，竟然也是法阵的一部分？那些花香竟然是以书文形式呈现而出……
连这边的屋檐倒影也是？
越走，她越严肃。
宵禁出游，她早已预想到会被法阵阻拦，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书院大阵如此严密，一花一草一砖一石，竟然都是法阵的一部分。白天它们只是平平常常、随随便便地堆砌在哪里，半分异样都没有。
总归是千年传承的明光书院。
云乘月的脊背和额头已经浸出冷汗，但脊背的冷汗可以不管，额头的汗水她却必须控制住；如果任由汗珠滑落，势必也会触动大阵，那她就要呜呼哀哉了。
连苦笑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看地图。好在这段时日以来，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行走、行走，不停地观察、丈量这里的环境。
现在她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和庄清曦交换宿舍。她碰巧住在知行峰山脚，距离后山入口不算太远，如果住在原本安排的峰顶附近，那可就……
碰巧，果真是碰巧么？
她心里滑过这个念头。没工夫细想，但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一些人确实希望她能在书院里发现什么。
后山中究竟有什么？
当这个疑问再次浮现时，云乘月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离后山最近的入口。黑黝黝的山影伫立在她面前，不算高，却横亘了整个视野。
幽暗的夜里，后山好似一道绵延的城墙，又很像一个躺卧在地的巨人。
云乘月再次积蓄起一口深深的呼吸，再一点点吐出去。
白色的梦马一跃而出，轻盈落地。它站在地上，回头望她，又看向前面的山影，扬起前蹄示意什么。
云乘月点点头。她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她回头看去。在梦马的书文之力中，她望见字列密密麻麻，交织如茧。它们将她的来路牢牢包裹，留下的缝隙少得可怜。
等了一会儿，除了悄然运转的法阵之外，她什么都没看见。
云乘月略松了口气：庄夜果然不在。
想要摆脱庄夜的跟踪，果然只能趁宵禁。
那现在……
云乘月打量着前方。
在这严密的大阵和后山之间，却出现了一道大约半步宽的空隙。她正是站在这里，总算可以稍微活动一下肢体。
空隙背后，是书院严密的大阵。
而在空隙之前……
竟然是无数巨大的环扣和锁链。它们攀附在漆黑的山影上，既有火焰的明亮，又有月光的惨白；同样是无数流动的书文构造而成，这些一圈圈地排开，密密麻麻，把后山捆了个扎扎实实。
后山果然有法阵。看样子，也确实关押着什么。
但她该怎么进去？
如果是白天进入这里，她会走上一截，再不知不觉被传送回来。
那避开眼前这些“绳索”？可它们在山影上游动，好似巨蛇用力盘起身躯，一点空隙都没有。想来也对，如果里面真的关着什么厉害角色，谁会留下空子？
云乘月蹙眉片刻。
继而，她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想法：假如真的是书院师长引导她前来，他们会怎么做？
想到这里，她小心翼翼侧弯腰，捡起一片树叶。吹出一口气，那片叶子就晃晃悠悠飞向前方。
它穿过梦马的光芒，来到后山的法阵前。它继续向前飞。
咔哒——
有什么声音？可四周分明还是寂静一片。她再次绷紧了肌肉。她看见了什么？
她面前的“绳索”缓缓分开了一些，留出了一道空隙。地上没有铺设石砖，但那确实是一条道路，并且延伸向漆黑的前方。
咔哒——
那声音又响起了，仿佛催促她赶快前进。这次她分清了，那确实不是“声音”，因为它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来的。
竟然悄无声息地入侵了她的识海……？
这是真的有人指引，还是未知的危险？进，还是退？
云乘月抿紧唇角。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见月色早已隐没。从星星的位置来看，下半夜早已降临，而且黎明不远。
她原本只打算今夜出来看看情况，没有想到今天就能进山。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抓着玉清剑走了上去。
应该带上绒毛兔子的。云乘月不无懊恼地想，这样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她好歹可以把兔子的胡须扯下来泄愤。
她走了进去。
“绳索”悄无声息地合上，宛若从未开启。
……
时间且往回一些。此时云乘月刚才离开。
屋内灯火不亮。夕阳隐去多时，三月的夜晚便被清冷侵袭。一只苍白的、宛若雕琢的手伸出窗外，轻轻拉下了支起的纱窗。
无光的黑暗并不影响他的视觉。黑衣青年盯了一眼睡得很香的小麒麟，心想云乘月不带它一起的原因，大概就和他总是愿意瞒着她做事一样——不要让她涉险。他面无表情地想完，随手抓起小麒麟，将把它扔进了帝陵中。
接着，他又瞥了一眼桌上放置的绒毛黑兔，动作顿了顿。
“朕不能进去那里。”他面无表情地说。
绒毛兔子静默不语。
“进去自然不成问题，但朕还有要事须办。”
绒毛兔子翘着它那略带奸诈的三瓣嘴，依旧一言不发。
“何况朕不想再过多扰乱她的道路！”他略略提高了声音，好似愤怒。
绒毛兔子耷拉着长长的、软塌塌的耳朵。
他用力转身，不想再看这只让人心烦的兔子。
云乘月离开了，他又想了一遍这件事。她渐渐走向了那个正常的生者的世界，也会渐渐找到属于她的道路。所以……他该做些什么？
他分神了一刻，继而抬起双手。自然是做他该做的事。他冷冷地对自己说。
于是，隐秘的法阵在他脚下蔓延，每一道痕迹都是流动的黑色锁链。他站在中心，张开双臂，如同展开谕旨那般展开了无数纠缠的锁链；它们流动着构筑为四个大字——
——法天象地。
这是他的书文，是他千年前得道飞仙时的天启，是世上第一句“法天象地”。从此往后，所有使用这四字书文的修士，都不得不为他展开一道窗口，让他看见他们的言行、修为，乃至内在的品性。更何况那个人用的还是本就属于他的书文。
所以，千万不要随意写出大修士的飞仙书文。飞仙书文，又叫道级书文。何谓道？那是超越凡人认知的视野。
可笑在于，他的过往早已被人为抹去，以至于无人知道这一点——不要随意写出别人的道级书文。
当初他带着怨气苏醒，空有满心狰狞，其实并不确定谁是最凶狠的背叛者也是最阴险的主谋？十三州，十三个追随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谁是主犯谁是从犯？
“封氏已死，洛氏既诛。北部四州皆为忠良镇守。西南江氏袖手旁观。剩下唯有庄、李、班三家，可笑还有朕的母族薛氏，竟也逃不过嫌疑。可究竟谁是主谋？朕始终找不到你。”
直到那个人使用了他的书文。
直到这一刻。
“庄……不，不对。哦，原来如此。真不知道他究竟变成了个什么样的怪物。”
薛无晦露出一个微笑，眼里毫无笑意。他盯着面前的“法天象地”四字，盯着它们展开化为一面镜子，又从中呈现出无数扭曲的、旁人看不懂的符号。这些符号带来了无数信息，让黑衣的亡灵足不出户，也能掌控遥远之城中的信息。
“只有怪物能对付怪物。”
他阴森森地说：“正好，我也早已堕落成最可憎的怪物。”
一颗龙玺出现在他掌中。黑玉的玺钮上，栩栩如生的黑龙化为一团烟雾，融进了“法天象地”构筑的世界里。
亡灵的帝王缓慢而冰冷地念出这句话。
“——十三州州牧，听旨。”
这是唯有帝王能使用的招魂之术。他曾在苏醒之初使用过，那时他只感觉法术被阻拦，他想召唤的灵魂被拦在什么地方。
然而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在大梁，在这片苍天之下的绵延土地上，在四面八方，在无数人看不见的漆黑之处……
有鬼火一般的眼睛，猛然睁开！
……
千里之外，北部边境。
青年同样抬起了头。他眼底有隐约的火焰爆开，但此时恰有流星经过，于是那看起来只想两点星光的倒影。
至少，一旁的少年就是这样想的。
“师父，发生什么了？”他语气很恭谨。
青年摇摇头：“洛小孟，我说了，我不是你师父。”
洛小孟沉默不语。
此时，两人都一身最普通的灰色道袍，站在星垂的大漠上，正像再寻常不过的修士。只是洛小孟满脸伤疤，下巴的骨骼也有些走形，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青年——申屠侑——意识到，这是个固执的少年。他又摇了摇头，却没再坚持。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他向来温和平稳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欣慰和振奋。
洛小孟问：“师父？”
申屠侑犹豫了一下，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拍他的肩。“复仇的信号。”他微笑道。
洛小孟愕然片刻，旋即狠狠握住双手。
“是！”他低声而坚定地应道。
……
某处深山，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里，有人正蹲坐在缺少神像的神位上。
她的手边放着几个陶罐，里面铺几层从神位下面掏出的土。这种土用来掩盖死气相当有效。几只鬼火状的死灵聚集在罐子里，悄无声息地吮吸空气中的生机。
“适可而止啊，别吸光了。这时候可不能被司天监给抓住。”
乐陶仰起头，笑出一排雪白的细牙。那笑容毫不友善，反而染着嗜血好战之意。
“不久之后，你们……我们都要派上大用场了！”
说到底，她也是从千年前的尸山血海诞生的将军啊！

第127章 关押
◎傅眉◎
白玉京, 深宫。
宫门掩映，台阶重重，往高处更高处而去, 直到一道缥缈云雾遮蔽了那个至高的皇座。
多年来，就在这道云雾背后, 皇帝惯于闭关清修，大小事宜几乎全交给朝臣和司天监。
但同样多年来，没有人敢忽视皇帝的存在。当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大修士高居于众人之上，众人便无人敢忽视那个存在。
可这一天, 前不久才露过面的皇帝陛下, 忽然从清修中睁开了眼。
这不太寻常。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然而修士心血来潮，便是事出有因。
皇帝掐算片刻, 不得其解。他又叫人领司天监星官来。
银白长发的辰星，捧着她的银镜，沉默地走进宫殿。她低着头, 越过雾气的屏障, 跪地俯首叩拜，始终不曾抬头。
她向来是个沉默乖顺的孩子，即便掌握着窥探万物的银镜，也从来知道敬畏天威。不像那个虞寄风。皇帝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往事，露出一丝微笑。
遵照他的命令，辰星捧着镜子，引下岁星网星光。然而，她也一无所获。
皇帝淡淡问道：“你果真不知道？”
辰星微微抖了抖。她大概自以为不起眼, 可在高位者眼里, 她的害怕一览无余。皇帝又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和岁星星祠……还有那未来的岁星星官云氏, 有关？”
辰星又微微地抖了抖。她好像想要抬头分辩什么, 可总算，她终究保住了她的沉默。
她点了头，回答说是。
“辰星，你心系司天监，关心岁星星官是不错。但你更要分清，到底谁才是连岁星也要俯首听命的人。”
皇帝不咸不淡地说，又顾自沉思片刻。他在回忆所有和那个女修有关的事。
虽然足不出户，可天下的事情，有哪一件是他不知道？皇帝有这个自信。若非千年变局就在明年，连他也要谨慎行事，否则他随手杀了那女修便是。一切变数、风险，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否则就会招致更大的灾难。他深知这一点。
很快，皇帝有了决定。
“辰星，你已然留驻京城，通过水镜监视云氏，再叫个四象星官过去，不让书院那老鬼搞什么花样。另外，去诏狱中提了薛暗出来，叫他再……罢了，叫他也留在京城，为来年岁星之宴做准备。”
“提拔两人代行飞鱼卫首领之职，继续搜捕死灵。这一次死灵无需带回，全部格杀勿论。”
“还有，北部边境近来有些异动，让司天监的人去一趟，看看怎么回事。”
辰星一一领命，垂首恭敬告退。
皇帝高踞御座，并不急着重新闭目清修。他单手托腮，再次陷入了某种沉思。
他的沉默，让某些人按捺不住了。
“皇兄……陛下！”
太子身披袈裟，从宫殿阴影中走出。他皱着眉，面容不再清雅安详，反倒因为急切，而添了许多世俗之感。
他先一丝不苟行礼，再又说：“陛下，还有那卢桁，他最近在京城四下走动，显然是要为了云氏打算，居心叵测，如何能放他不理？”
皇帝瞥了他一眼：“嗯？”
太子声音立刻低下去，柔弱地说：“臣弟担心陛下。”
皇帝翘起嘴角。那像是个腻味的笑，或者不屑的笑。但他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太子低着头，也没有看见。他继续说了些话，大
意是卢桁分明是法度一道的人，且已经退休，现在却因为私心，留在京中为云氏女四处奔走，说不定未来就会投向意趣之道，背弃皇帝的信任，云云。
皇帝先还耐着性子听几句，接着就烦了。这个兄弟怎么回事，闭上嘴还像模像样能唬唬人，张口说话就翻来覆去几句话讲不清一个意思。真亏他是太子！
“行了行了。”皇帝摆手道，“你就说，你想如何？”
太子立即道：“杀了卢桁！”
皇帝几乎气笑。
杀了卢桁？他怎么不说杀了明光书院的王道恒？再简单一些，所有意趣之道的修士全杀了吧！大道之争可真是简单的事，治国也真是简单——杀就够了！
皇帝砸了个杯子出去，正中太子头顶。
“卢桁是老臣，还当过太子太傅，同你有师生之谊。他哪怕是犯了刑律，你也要跪着为他求情，这才有个太子的样子——你懂不懂？修士求道，朝廷却要施仁！”
嘶哑怪异的声音在宫殿中回荡。
太子不敢躲，更不敢还嘴，只能唯唯称是。
皇帝稍微气顺了点。气过了，笑过了，他就觉得有些疲惫。他耳中还能听见自己怒吼的回音，还是那么怪异。那是旧伤的证明，是多年来难以愈合的证据……
他闭上眼，把玩虎符的速度变得更快。
“卢桁耿直忠心，桃李满天下，在百官中很有威望。这样一个老臣，最好拿来敬着，而不是喊打喊杀，去寒了别人的心。”不然你一个人治国，当个光杆将军？光是那本厚厚的律法，你小子都背不下来！
皇帝腹诽。
但他尽量耐下心来：“卢桁不用管。你如果一定要掺和这事，不如多去庄家走动走动。”
太子有些疑惑，又有些心虚：“庄家？”
明知故问。皇帝摇头，语气严厉了一些：“当年朕订下你和庄大小姐的婚约，但后来你怎么回事？既然庄家已经认了后来的女儿，你自然该迎娶她，而不是到现在还对前头那冒牌货念念不忘，还跑去修什么佛！”
听到这里，太子沉默片刻，竟然抬起了头。他眉眼几动，显出一点倔强。
“皇兄，您分明知道。”他换回了更加亲近的称呼，那丝倔强也更明显，“幼薇才更像……那个人。”
皇帝面无表情。
“我管她像谁，血脉才是唯一的标准。”他冰冷地说，“庄家也算和朕血脉相连，朕曾经承诺过，会补偿庄家。一个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就是正好。可是太子，你食言了，也就让朕食言了！”
皇帝与庄家的血脉相连……
可皇帝并不姓庄。
如果有旁人听见这消息，必定大惊失色，并衍生出无穷的猜想和阴谋论。
可太子听见了，却并不吃惊。显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沉默着，保持着那一丝倔强。恰如当年。
皇帝盯他片刻，自己闭了闭眼。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太子，听着，今天开始，朕要你去和庄家多走动。庄家是法度一道的股肱，你既然要当未来新君，就要得人支持，而不是当什么独行客！”
“……新君？”
太子却一愣：“皇兄？”
皇帝挥挥手。
“朕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正是因此，明年的岁星之宴才如此重要。也是因此，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后悔，后悔没有多教导太子一些，以至于现在看来，竟要落得国朝后继无人的下场。
太子还是一脸茫然。他好像从没想过“皇帝可能不在”的可能性，一时都吓懵了，愣愣做不出反应。
看着他那个样子，皇帝就觉得腻味。他不愿再多说，大袖一拂，就将太子赶出了云雾障。这点实力他还是有的。
不过……
重新闭目前，他分出一缕神思，出了一会儿神。
刚才太子说，庄幼薇……不，宋幼薇很像那个人。其实他曾经也这样觉得。所以在一众候选人里，才点了她做太子妃。可上回在明光书院见了那个女修，那个云乘月，他却又觉得，这个宋幼薇之女，才真的像那个人。
也许这都是错觉。修士活得太久、修道太久，往往就会陷入不可知的迷障。
毕竟……
那个人的名字，同样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暗影中，所有人都不再记得。连王道恒也是。
连他也是。
……
千里之外的明光书院。
乐陶通过帝陵，冒出了头。
“陛下。”
她屈膝行礼，并很快被免礼。
陛下问：“乐卿，情况如何？”
乐陶回答：“大梁对死灵严防死守，不过臣还是在山野捡了几个孤魂野鬼回来，也初步唤醒了他们的神智。”
薛无晦颔首：“那就扔去岁星星祠，里头的前辈们会教导他们。”
教导……折腾还差不多。乐陶心想，有点幸灾乐祸，也很愉快。折腾新兵总是让人开心，很多战友的情谊也就是在这时候开始的。真没想到，她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有再体会的这一天。
说完了正事，乐陶就开始东看看、西看看。
薛无晦冷道：“看什么？申屠在北境带孩子，也还没回来。”
带孩子？陛下居然会用这样的说法。一定是被乘月带坏的。乐陶憋笑。
“臣找皇后殿下。”女将军说，故作严肃，“这次的行动，臣还没向皇后殿下禀报。”
薛无晦沉默片刻，淡淡道：“她离开了。”
乐陶一愣，大惊：“啊？难道说陛下又成了……”孤家寡人？
还好，女将军聪明地把那句不敬之语咽了下去。
陛下瞥她一眼，眼神还是冷冷，语气也还是淡淡：“她去做她自己的事，求她自己的道。无需用杂事打扰她。”
好似无动于衷。
乐陶再一愣，眼中那点轻松愉快消失了。她迟疑半晌，重新屈膝，恭恭敬敬地说：“可是陛下，臣还是以为，既然陛下答应过皇后殿下不再隐瞒，就该言出必行。”
“哦？这是指责朕失言了？”
女将军微微一抖。但她坚持住了。
“臣不敢。但……臣也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她低着头，一鼓作气，“臣一直明白，陛下宅心仁厚，总是默默为臣等做打算，可是，皇后与陛下夫妻一体，她不是臣这样死后还需要陛下庇护的无能之辈，而该是和陛下并肩作战的战友。皇后她也不是愿意缩在别人身后的人，陛下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还自以为是地教导起朕来了。”
这话说得讽刺，但听上去，陛下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乐陶稍微松了口气。
“罢了。等云乘月回来，你也好，申屠，其他什么孤魂野鬼也罢，爱跟她说什么就说什么。”
乐陶立即高兴起来：“是！陛下圣明！”
“下去吧。”薛无晦摇摇头，“乐卿辛苦，自去歇息。大梁即将有大动作，孤魂野鬼你不必再管。朕……”
不知道为什么，他迟疑了一下，好像对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抱有疑虑。这位陛下很少会这样。他很少像这样，对自己做出的决定犹豫不决。
乐陶只敢等着。
终于，陛下还是说了出来。
“朕有一具栖魂傀儡。”他下定决心，语速变得很快，“乐卿，你去北部苍州，叫申屠一起，帮朕……做一个活人的身份出来。”
如此如此，这般那般。陛下细细地交代了一番。
活人的身份？
乐陶越听越惊讶。事情倒是不难，就是很需要耐心细致，难怪要叫上申屠。可……这件事好像不怎么有必要？不对不对，陛下既然这样说，那就一定有必要，只是她看不明白。乐陶生前就很有自知之明：她适合当将军，却不适合当谋士。
有什么事她照办就对了。
女将军痛痛快快点了头。
最后，她还有一件事要问。
“陛下，臣斗胆，”她问得很小心，神态也变得非常严肃，“最该车裂凌迟的那个叛徒，已经找到了么？”
那个叛徒——千年前谋划了整个阴谋，又从背后亲手斩下陛下头颅的叛徒。
乐陶低声说：“臣一直想不明白。早在陛下立国前，我们这些追随者就立下道心誓，谁敢背叛陛下，便是五雷轰顶的下场。可究竟是谁，竟然有那等修为、那等手段，突破道心誓的限制，将陛下……”
她不忍再说，也不敢再说。
薛无晦的反应却非常平静。若一个人花了千年来怨恨、来质疑，那最终当他接受业已发生的一切，他就会获得远超常人的平静。
“办法总比限制多。不过，叛徒也付出了严峻的代价。”他甚至微微一笑，虽然这笑容异常冰冷。
乐陶蠕动嘴唇：“那，究竟是……”
“乐卿以为是谁？”
“从实力来看……言氏？或者班氏？”
“另有其人。”
“那……庄氏？”
薛无晦翘起嘴角。
“对了。但也不全对。”他微笑着，眼中闪烁着森冷的锋芒，“乐卿，你会知道的。”
……
假如云乘月能听见薛无晦和乐陶的对话，她一定会给女将军一个扎实的拥抱，告诉她她说得对，她讨厌被隐瞒，就算是麻烦事，也要让她自己决定推辞还是参与。
不过她现在顾不上思索其他。
这个静谧的后半夜，她正行走在后山的法阵中。
梦马在这里不管用，甚至显出了畏惧，她就收了起来。一柄玉清剑在手，银白的剑身散发光芒，照亮了她的前路。
其实，这里并不需要照明。
因为法阵已经对她显露真容。
在山外看起来，法阵像巨大的粗绳，而置身其中时，就会发现它们依然由无数字列组成。它们好似一条条活动的藤蔓，组成了一座深深的书文之森。她每往前走一步，这些“藤蔓”就自己移开一些，又迅速在她身后合拢。
她就这样一步步往里走去。
今夜她走了太多路。以往还能用飞舟替代一部分路途，但宵禁出游，哪能大大咧咧飞？
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要万分小心，还得尽量快。久而久之，云乘月已经无数次汗湿重衫，又因为怕触发法阵，而小范围运转灵力，不让汗水滴落。
现在进了后山，法阵自动回避，她反而轻松一些。前路自开，她就没必要再小心翼翼，也无需再浪费灵力。
夜晚的山野并不安静。有风声，有虫鸣，偶尔还有飞鸟掠羽之声。没有了人类，自然其实一样热闹。
所以她走得还算惬意。
可时间一久，云乘月就觉得不对劲：她进后山的时间是后半夜，算来现在该是黎明，为什么天空依旧漆黑，只有星空运转？
她抬起头。根据星空的位置，现在应该是……
看不出来。因为每一个时刻的星星都在。它们一同在空中闪烁，仿佛是无数的时间和无数的轨迹重叠在一起，将时空平面化地展开。
云乘月很快想到了。难道这里是永夜？而之所以星空被设计成这样，恐怕是为了防止谁观星测命吧？
观星测命，是修士的基本功之一。不过大多数修士只能从星空中推算时间、天气和大概的气候，再厉害一些的，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关于自己的命运——那就是所谓的“命轨”。
但即便看得到命轨，也只能看到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具体怎么解读，全靠个人推测——全靠猜。
就算让被关押的人看到真正的星空又如何？只凭观测星空，再强大的修士也做不了什么。否则，千年前的薛无晦就该算出自己的命运，或者算出别人的杀意。
真怪。
云乘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了看来路。那条路已经又被法阵掩盖，一点都看不见了。
怪是怪，也只能往前走。
她又往嘴里塞了两颗丹药，暗自感叹今天一夜真是走完了这辈子的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余生每一天都能躺着……
但现实是还要继续走。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了一点灯火。
灯火？
的确是灯火。一点烛光悬在窗户里，四周黯淡的轮廓说明那是一间小木屋。
云乘月定了定神，走过去。
木屋很普通。而且没人。出乎意料。
她先还谨慎地绕着屋子转一圈，等确定了这屋子没有什么不干净的气息，窗户望进去也没有人，她就小心地推开了房门。
屋里确实没人。
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再加几张空白的、边角发黄的草纸，再一只装着清水的碗映着残烛，其余什么都没有。
床上没有被褥，只铺着一点干草。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见一点很细小的干草碎屑，藏在阴暗的缝隙中。
云乘月站起身，走出房屋。
她来到屋前，找了一处平地。椅子、桌子、笔墨……她从空间锦囊中依次拿出这些东西。还有几本书，是陆莹偷偷塞给她，说是跟双锦一起借出来的。真是胆子大，也不怕被开除。
还有一座刻漏，用来在这个没有日光的地方计时。尺寸很小，壶面却还刻着连续的花纹，显得很精致。这是薛无晦不知道哪儿淘来送她的。
再放上一只无影明珠灯（来自胡祥，买飞舟的赠品），云乘月开始静静地看书写字。
法阵的痕迹消失了。山野热闹又清寂，头顶的星空拥挤而遥远。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件事：读书，写字。
感觉像回到了最初的帝陵。她很快就沉浸下去，几乎忘记自己所处何处，也几乎忘记了时间流逝。
写着写着，她忽然心神一动。无缘无故，她想起了《云舟帖》。
怪了，她很久没想起《云舟帖》了。自从在字帖中先后得到生、光二字，她就陷入了忙碌而跌宕起伏的旅程。加上《云舟帖》已经在世人面前被“撕毁”，她也好久没有拿出真本临摹过了。
这个时候，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它？
她思索着。这时，她耳边听见鸟鸣啁啾，虫声渐响；山野似乎渐渐褪去清寂，正展露出内在的生机。
生机……对了，“生”是她观想的第一枚书文。生机之道，也是她一直使用的道路。
《云舟帖》是一副特殊的字帖。它蕴含了盎然生机，而且内容神秘。观看者必须达到一定境界，才能继续阅读。
云乘月现在是第三境的修为，可她之前曾回帝陵中翻了翻《云舟帖》，发现自己依然只能看见“仲春之际，云舟飞渡”这两句。当时她不明白原因，现在却忽然思索，或许这也是她陷入瓶颈的反应？
生机，也和她缺少的“烟火气”有关？
那么，不如再写一写。
凝神，提笔，悬腕。《云舟帖》是千年前写就的正楷字帖，古意盎然，结字工整的同时，又有笔墨丝缕相连，仿佛天女水袖轻轻一舞，端庄又不失灵动妩媚。
确实很久没写了。又不能拿出字帖来看，便只能回忆。按理是她曾揣摩过很久的内容，可提笔时竟觉得模糊，半晌落不下，连笔尖的墨都干了。只好又把笔尖浸入墨汁里揉按。
仲春之际……
落笔之后，反复写了很多遍。起先生硬，连字形都不大对，多写几遍就好很多。云乘月暗自惭愧，想她还觉得自己最近很勤奋、天天练字看书，可连最重要的字帖都忘了，这难道不是假勤奋？
一遍又一遍地写。
渐渐地，她识海中的“生”字动了。这枚书文原本安安静静地待着，仿佛沉睡，这会儿苏醒了，便自己飞了出来。
“光”字一直是它的小跟班，也赶紧跟着飞了出来。
它们落在她肩头，又落在她的纸面。
玉清剑躺在她身边，竟也如蒙召唤，微微颤动起来。
不知不觉，她脑海里已经出现了一副《云舟帖》的模样，而且从模糊到越来越清晰。甚至，她隐隐觉得，原本被云雾笼罩的后面的字迹，也快要显露真容……
“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没有任何预兆，一个声音就这样响起。在她身边，从上落下。
云乘月脑海中的影像倏然消散。一刹那，她本能地执剑跃起，剑尖对准声音的方向。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
“这儿呢。”
毫不在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云乘月猛一回头，见有个人坐在本属于她的位置上，正随手翻看她的临帖和书册。
“你习的是《云舟帖》？”
那人看得仔细，点头又微微摇头。继而她抬头看来，说：“你在等我。你怎么知道这屋子有人住？”
这是个女人，大概四五十岁。她面容清秀，穿着朴素，气质朴实无华，目光平稳如水，神态极其安详。
显然，她就是住在小木屋里的人，也很可能就是王院长希望她见的人。
云乘月刚才写字太入神，险些把正事忘了。她被这位女性吓了一跳，而且发现，哪怕面对面，她依旧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
换言之，如果对方想杀她，只需要从背后一抹脖子，她一定死得满心疑惑。
她定下神。
“我在等前辈。”她收起剑，大方承认，“进屋时，我看地上沾了点干草屑，想来是前辈独自居住、不拘小节，才会任由它飘落。”
“嗯，我想也是。我不大爱管那些细枝末节的家务事。”女人颔首，神态依旧安详，“你这个第三境的聪明小孩，是从哪儿来的？”
云乘月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王道恒的名字。
女人却像已经明白。她打量她几眼，微微一笑。
“我叫傅眉，你直接叫我名字，我不爱听什么前辈后辈。”她说，“你是庄幼薇的孩子？你叫什么？”
云乘月也不谦让，点头道：“好，傅眉。我母亲后来改姓了宋，叫宋幼薇。至于我，我叫云乘月。”
傅眉不在意：“哦，她不想姓庄也很正常。她后来怎么了？嫁人生子，过得还好？”
云乘月道：“我生来是个傻子，三岁时母亲就离开人世，并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傅眉沉默了一下。
“可惜了。她原本很有希望晋升第五境洞真，人美心善，骄傲磊落。我曾希望她传承我的剑法。”她缓缓道，“又一个被法度之道害了的天才。”
又一个……？大道之争，果然无情。
云乘月暗道，傅眉认识她的母亲，那算一算，宋幼薇二十年前离开书院，彼时傅眉还未被关押。二十年时间对修士而言并不长，当年学子应该还有不少在书院，即便讳莫如深，也该有所表现。可从她的调查来看，书院学子好像真的不知道这里有个人。
也不知道傅眉究竟犯过什么错，才会被如此郑重地关押。
傅眉又看看她，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她拿起一块点心（云乘月放在那里的糯米红豆糕），细细吃了咽了，又喝了口清水，满足地叹出一口气。
接着，她收起笑容：“我之所以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二十年前，我在后山屠杀同门及师长百余人。血流满山，骨肉飞溅，除我之外无人生还。”
云乘月一时说不出话。
这位神态安详、举止从容的女人……是个杀星？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可傅眉说得笃定自然，绝非儿戏。
半晌，她吐出一句：“为什么？”
傅眉仿佛就等着她问，笑吟吟道：“因为我想。我修意趣之道，若不能随心所欲、剑随心动，岂非成了法度之道那等废物？”
云乘月想了想，郑重道：“我不是很认可。”
傅眉笑道：“那我就杀了你罢。”
云乘月：……
这算怎么回事？她在心中深吸一口气。好吧，王院长让她来后山见一个杀星，总不能是为了借刀杀人。
就是这话吧，不好接。她能说什么？说“我错了”很谄媚也很对不起良心，说“要命一条”又着实口不对心——她不想死在这里，还有一只鬼和一只麒麟等她回去呢。
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当没听到。乌龟嘛，擅长缩头。
见她没反应，傅眉撇撇嘴，觉得有点无趣。这么多年了她终于见到一个活人，怎么就不能有趣点？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庄幼薇……哦不，宋幼薇也这样。有其母必有其女。
“开个玩笑。要想杀你，我就直接动手了。”
傅眉站起身，原地踱几步：“你能进来这里，是王夫子叫你来的？”
云乘月道：“我算是自己寻来的。”
毕竟王夫子没有直接指点她。
傅眉听懂了，一哂：“堂堂明光书院，堂堂鬼仙，竟已忌惮白玉京至此？早知如此，这书院便配不上教我傅眉！”
云乘月继续装傻，只保持微笑。这前辈怎么回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大好接。
傅眉又踱了几步。
“王夫子亲自将我镇压在此，如今却送个小辈进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指望我传你剑法？难道我当年想传给宋幼薇，现在就一定会传给你？”
“如果我不传呢？如果……”
傅眉目光陡然锐利：“我杀了你呢？”
杀意……
这一回，云乘月感觉到了一丝真实的杀意，像密密麻麻的针刺在她皮肤上。那我怎么知道？她心想，很无奈，便叹了口气：“总归我反抗不了，那就算我倒霉罢。”
傅眉稀奇道：“你不怕死？”
云乘月语气平平：“怕也没什么用。”
傅眉想了想，却恍然“唔”了一声，好似明白了什么：“哎呀，你是这么回事。”
云乘月一怔：“什么？”
傅眉已经收起杀意，再度微微一笑，又拿起一块糯米红豆糕，细嚼慢咽下去。吃完一块，她看一眼空空如也的点心盘，目露遗憾。
“云乘月，你过来。”她指了指位置，命令道，“我看你已经从《云舟帖》中领悟了生机之道，那你再把你能写出的部分，全写一遍。”
这是真的看出她问题何在，而且打算教导她了么……？
云乘月正要动，却又迟疑站住。
傅眉略有不耐：“傻站着干嘛？”
云乘月道：“白玉京禁止书院教我，傅眉既然是书院的修士……”
“我算什么书院修士？”傅眉嗤笑一声，清淡细致的五官舒展，显出几分傲慢不屑，“早在二十年前，书院就逐出了我这逆徒，正好，我也懒得理他们那些不懂意趣之道的凡夫俗子！”
云乘月干笑一声。她这才明白过来，在白玉京的誓言威胁下，书院上下如果真有一个人还能不受限制，那只能够是傅眉。
至此，她方能确定：王夫子等人，的确是希望她来找傅眉学习。
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别听傅眉说得凌厉，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没有那么势不两立。当年的事情，听上去丧心病狂，可实际大概另有隐情。
再有，宋幼薇是二十二年前遭逢大变而离开的。两件事隔得不远，是否存在什么联系？
云乘月想起了手里还有一封没有拆开的信。她产生了一丝真切的好奇和冲动，旋即又压了下去。
正好傅眉也催道：“来写。”
云乘月端正坐好，再度执笔。
旁边有个敌我不明的大修士看着，她先还有点不自在，写得也别扭，但多来几次，待到重新浸入书文的世界，她的眼中便又只剩下那墨色的线条。一点一划，一撇一捺，飞絮游丝；这是墨色构筑的生机勃勃的世界。
等写过十来遍，云乘月搁下笔。她渐渐回神，望着最后一遍“仲春之际，云舟飞渡”，自认是有史以来写得最好的一次。
可傅眉不满意。
她皱眉道：“怎么写来写去就这两句？”
云乘月还在观察自己的字，慢了一拍才回答：“只看得到这两句。”
傅眉奇道：“怎么可能，你不是第三境？当年宋幼薇刚晋升第三境，就看见了四句。你这都第三境中阶了。”
放在外面，旁人见云乘月十九岁第三境中阶，谁不惊叹一番。可在傅眉就是理所当然。她说得太理所当然，就跟普通摘了几个果子似的。
云乘月一愣，不禁有点尴尬：“那可能是我瓶颈的问题吧……”
她就把虞寄风说她“缺少烟火气”的事讲了，又补充了一番自己这段时间的见闻、心得。再讲自己在书院苦于无人求教的困境。
絮絮讲了很多。她难得这么唠叨，等反应过来时，她才发现自己一句三叹，都快赶上手舞足蹈讲说书玉简的季双锦了。
她就讪讪地停下来。奇怪了，她的情绪波动怎么变多了？她有点纳闷。
傅眉却听得很满意。她独自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太久，着实是有点怀念其他人讲话的模样了。
“原来是这么个问题。难倒是不难，不过也不是谁都能教的……嗯，我也要想一想。”
傅眉思索片刻，一拍手：“等我想好了再叫你，你先回去，别伫在这儿打扰我，看着烦！”
她变脸得突然，劈手而来就是一道掌风。
云乘月只觉眉心一刺。她已经看见了那掌风中裹挟来的书文，却看不清那字具体是什么；玉清剑分明在她膝头，她却感觉自己身体太沉、反应太慢，根本来不及握剑。
躲不过。
做出这个判断时，她已经被掌风击中。一道幽绿的旋涡钉住她，顷刻将她吞噬。
“——下次来的时候，多带些吃的，最好要咸口的！”
这是云乘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再一眨眼，眼前是略显刺目的阳光。白色的光照在窗户上，穿透轻纱，将屋子里照得十分亮堂通透。
是她的房间。
窗边的书桌上，有一封写得歪歪斜斜的留言。
——拂晓去上学，上课，不跟别人说主任不在。拂晓守口如瓶。以后变得厉害，拂晓也去，跟主人一起冒险。
是小麒麟给她写的留言条。虽然字迹歪斜，可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云乘月把留言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被阳光晒暖了的桌面，终于才有“我回到自己房间了”的实感。
只不过……
静悄悄的房间里，她挫败地捂住脸。
“下次再去……好歹给个捷径啊？难道又要我小心翼翼偷摸过去？真的很麻烦……等等，我的东西是不是还没收拾？糟了，我的书！”
云乘月反应过来，更加觉得心酸。她趴在桌上，把旁边的黑色兔子扒拉过来，一头埋进了它毛绒绒的肚子。
“这算什么事嘛……”
——咚咚咚咚！
外面传来一阵粗暴急迫的敲门声。有人在拍她的院门。
云乘月精神紧绷了许久，这会儿好不容易送下来。她起身就要去开门，转念一想，又先凭空写了一个“水”字。
清水汇聚，形成一道流动的“门”。她从中穿过，浑身尘埃、汗渍立即消失。接着，她又散下长发，换回书院的统一服装。
快速做好这一切，她才慢悠悠地走出去。这时，拍门的人已经是听得出的不耐烦——都快将门捶烂了。
推开门，她抢先打了个哈欠。
“谁这么着急……哦，你啊。”
云乘月揉了揉眼睛。
院门外，庄夜冷冷地盯着她。他那双阴鸷锐利的眼睛发着炯炯的光，活像要凭目光把她剜了。
“云乘月，你，”他一字一句道，“偷跑去哪儿了？”
……
后山，永夜。
绿影闪过，书文化虚，人也消失无踪。
傅眉留在永夜的一点灯火中，满意地看着那悬空明珠，还有那崭新的桌椅、纸笔，乃至几本书册。都是云乘月没来得及收起的。现在傅眉觉得，这些东西理所当然都归自己。
她坐下来，又细细看了云乘月写的字帖。
“还真是个初学者，笔法稚嫩得很，临写乍一看有模有样，好像整个把《云舟帖》的意趣原样搬了过来——可那有什么用！”
“书文书文，书的是自己的心，文的是自己的神。没有自己的体悟在里头，写得再像也是白费功夫！”
“哼，宋幼薇当年这一点就比她强得多，亏她还是宋幼薇亲生的！不过，毕竟三岁就没了母亲……”
傅眉忽然沉默下去。
她那清淡却傲慢的眉眼里，浮现出一点哀戚之色。
“三岁啊……”
她喃喃地念道。
忽然，她神色一厉。
“——滚出来！”
她重重扔出了手里的书册！
那从山海阁中借出的、可怜的书册，被电光般地扔出去。脆弱的书页抖动着，残影却仿佛化为了无数枯淡的笔墨线条。
——杀！
只在这随手一扔间，几册书籍便化为了一枚幻影版的书文！这枚书文书写得奇特至极，如果让看重法度的人见了可能会惊呼“这算什么字”。然而就是这一枚处处扭曲的文字，却爆发出清晰凌厉的杀意，乃至让这片永夜都为之颤抖。
——铛！
“杀”字击打在了一样东西上面。那是一只突然出现的金色巨鼎。
当巨鼎消失，出现在那里的就成了一个人。
一名青衣道袍的男修拱了拱手。他年纪本就很轻，加上脸庞圆润柔和、嘴唇丰润略小，就更显出一点孩子般的神气。若云乘月在这里，必定一眼认出：这是律法班的鲁润师兄，也是张夫子的亲传弟子，律法大道的天才。
这位天才对傅眉行礼。
“傅师叔。”他看了一眼地上已成碎片的书册，皱了皱眉，“这是山海阁藏书，损坏实在可惜。”
傅眉冷笑一声：“谁是你师叔？鲁润，若是你家夫子在这儿，姑且有资格训我一句。你一个仗着法宝才能全须全尾站在这儿的小辈，谁给你的胆色冲我开口？”
鲁润神色如常。
他彬彬有礼：“我修为不如傅师叔，只得借助长辈法宝，这件事没什么值得羞耻的。至于教训，无论是谁，随意损坏山海阁藏书就是行为失当，我既然看见了，就要指出。”
傅眉皱眉：“你这小子说话真是越来越像张夫子，让人受不了，鸡皮疙瘩都起了！我真想不明白，你们这些天然亲近法度之道的流派，怎么还在书院里，难不成是当卧底的？”
鲁润一愣，无奈了：“傅师叔，说话要有依据。”
傅眉冷道：“我看你小子贼眉鼠眼就是依据。”
鲁润：……
算了，这些年来，他在后山学到的唯一的道理，就是永远不要和这位动辄发疯的师叔讲道理。
“傅师叔，我只是个传话的。”他退让了一步，不卑不亢道，“夫子遣我来，是要我多告诉师叔一句，关于云师妹的情况。”
傅眉不耐烦：“有话直说。”
“是。云师妹来到书院后，与庄家嫡系的小姐打过交道。那位庄师妹，正是当年的‘庄氏千金’之女。”
“是吗？啧啧，我可不喜欢她。怎么，云乘月吃亏了？”
“并未。云师妹游刃有余，并且逼迫庄小姐如实写下当年旧事，以便她了解自己生母。”
傅眉更不耐烦：“那又如何？是个人都会对自己的身世好奇。况且那孩子三岁没了母亲，日子过得肯定不好，移情亲娘岂非天性？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鲁润笑笑：“云师妹拿到信后，从未打开。”
“……嗯？她没看？”
傅眉一愣，总算稀奇起来。
她歪头想了一会儿。这种孩子般天真的好奇，出现在她这个中年人身上，竟也毫不违和，只显率真。
半晌，她点点头：“也不算奇怪。只是她的问题比我以为的更严重。难怪好好的第三境修士，能把《云舟帖》写成那个鬼样子。我看见的时候还惊讶，差点以为来的是谁的傀儡假人。”
听到这里，鲁润竖起了耳朵。他再处事周到，对于传说中的《云舟帖》也相当好奇。
“傅师叔，”他忍不住问，“我听说书院曾收藏《云舟帖》摹本多年，那般至宝，为何当年会轻易让学子带走？”
傅眉瞥他一眼：“关你屁事。小孩子家家少打听闲事。”
鲁润：……
好吧……傅师叔的风格就是这么地，嗯，粗放。鲁润勉强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
傅眉又思考了一阵子。
“应该不是全没救。我可以试试。”她说，“还有别的话吗？”
鲁润颔首。他整理衣袖，正色道：“夫子们问傅师叔，天机将至，您现在——意下如何？”
傅眉沉默了。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她终于听见了这个问题。等这个问题，她已经等得太久。
她的神色郑重起来：“你们确定吗？那个人，那样东西……你们确定是她？”
鲁润摇头。
不及傅眉流露失望，鲁润就说：“我并不知道夫子们的想法。我只是一个负责书院纪律，顺带也给傅师叔传个话的普通学生。”
傅眉翻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哦，那你可真是太——普通了。”
鲁润假装没听见这句讽刺，继续温和说道：“夫子说，王夫子的意思是，傅师叔全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便可以了。”
“……我的想法？”
傅眉垂下眼。她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粗糙的、结实有力的手，曾经握着剑，曾经握着笔，也曾经全是粘连的血肉。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时候告诉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好啊，那我在这里将你挫骨扬灰，当然也可以！”
刺啦刺啦——
有什么东西急速掠过草木之间。而山野草木铺天盖地，那刺耳的声音也铺天盖地。
杀意如天。
鲁润瞳孔紧缩。他想也不想，当即调动自己所有的灵力；识海如沸，他的“法”字书文冲天而起，与夫子借他的巨鼎合二为一。
暗金律法大道显形，浩然刚正之气无边。
然而——
杀意，仍如天。
天上地下，风啸山鸣。
鲁润抬起头。他感到呼吸困难，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在抬头的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一枚巨大的、山岳般的“杀”字，几乎就要在他头顶成型。
杀意以天为纸，以风为墨，以山林为韵，几乎就要形成一枚压顶的“杀”字。杀意昭然如日月，永恒如时光；在这份杀意的笼罩下，他的律法大道脆弱如儿戏。
律法——何以对抗这灭顶之灾？鲁润自认道心坚定，可这一刹那，他的心中升起如此战栗的想法。他感到自己恐惧如濒死的羔羊。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在他不了解的二十年前，为何那些本也是天之骄子的书院之人，竟然尽数被傅眉斩杀，因为这就是……避无可避、纯粹可怖的杀戮之道！
意趣之道……竟然会蕴生出这样的怪物般的大道！
鲁润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
但下一刻，灭顶的压力散去了。
哗啦啦——！
后山法阵显形。
无数金色的“巨绳”显化而出，严厉地死死绷紧。
傅眉一声闷哼，露出痛苦之色。她四肢不由自主地被拉开，连头颅也被迫上抬，因为她的手腕、脚踝、脖颈上，赫然便是缠绕的法阵！
鲁润睁大了眼。他不是第一次来后山，却是第一次看见这般场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后山的阵法，本质竟然是……束缚傅师叔的锁链？
而且是五马分尸般的桎梏，就仿佛是另一种尚未完成的处刑。
杀意消散。
慢慢地，“巨绳”也消失，重新隐去。
傅眉吐出一口气。她揉揉手腕、转转脖子，接着却露出一个白森森的笑容。
“好罢，算我太激动了。吓吓这小子而已，你们着什么急？”她抬起头，注视着那虚假的星空，对着不知道谁说话。
“你们想让我教她，还想要我把那样东西传给云乘月？就因为你们认定她是传说中的那个人？你们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你们当年就认错过一次。你们当然会犯错。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我不讨厌她，就像当年我不讨厌宋幼薇。”
“不过，你们必须答应我，我如何对待云乘月，你们不准干涉。”
说到这里，傅眉停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聆听什么。不久，她嗤笑一声，一瞬间神情复杂。
“后悔？我永远不后悔。我傅眉这辈子，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
她原地坐下，盘起双腿，撑着两只手看天。她出神地看着，尽管那片星空只是人造，什么命运的预兆都看不见。
鲁润以为她还有话说，于是等了好一会儿。但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打算完成自家夫子托他完成的最后一件事：带一句和大局无关的话。
“傅师叔，夫子，我是说张夫子托我转告傅师叔一句话。”他说，“夫子说，既然傅师叔已经付出足够多的代价，他也不再计较当年之事。”
傅眉望着天空，什么都没有说。
鲁润没等到回话，也并不在意。就像他并不明白张夫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或许是指二十年前的血案？要他说，这血案杀孽如此之重，不过关上二十年，怎么就算“付出足够多的代价”了？大概自家夫子曾与傅师叔交好，所以才一时不忍吧。
他行个礼，打算退下了。他心里还有点抱怨，想着既然夫子们完全不必通过他传话，干什么还非要他跑这一趟。唉，他原本约了胡师弟，想去看看自己的课业实践如何的。
然而，就在他已经将心思转开之时，傅眉却开口了。
“告诉张廉。”
傅眉侧过头。那张清秀的、不可避免刻着沧桑的面庞上，赫然满是讥笑和不屑。
“我从未将他放在眼中。我做的事从来与他无关，他怎么想都关我屁事——这男人，真是看得起自己！”
鲁润目瞪口呆。那可是张夫子……那可是七位夫子之一，是律法大道的张夫子！谁敢对夫子不敬？
然而傅眉才不在乎。
她大笑起来。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每一个人！我傅眉永不后悔，永不改变，当年所下的决心、所做的决定，再问我一百次、一千次，我的答案还是不变！”
她恶狠狠地说：“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必定死在和命运拼杀的路上！”

第128章 准备
◎风起前的他们◎
“云乘月——你跑哪儿去了？！”
庄夜找来了。毕竟云乘月被扔回来时, 已经接近中午。她原本每天都出去勤奋学习，忽然久久不露面，也难怪身为飞鱼卫的庄夜怀疑。
面对飞鱼卫的怀疑, 云乘月用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给打发过去了。
她知道庄夜肯定不会全信，但他不信又如何？说到底, 云乘月是为了求学来的，不是追求“如何完美地防守庄夜”。
说得过去就行。
但云乘月低估了一名飞鱼卫的执著和疑心。
几个时辰后，她发现庄夜干了一件事：他在她院子门口搭了一个小凉棚，摆了一张床, 再有一张案几。
“我要住在这里。”
他冷冷地说。
云乘月：……
她立马通知了书院的执法队。鉴于她只认识鲁润一个人, 通知的自然就是他。
很快，鲁润来了, 还带来一个胡祥。
“云师妹下午好啊，晚饭要不要一起用？那飞舟你用得怎么样，咱们聊聊？”胡祥戴着一副新做的护目镜, 和大大的笑容, 热情地招呼云乘月。“还有庄师弟！”他又热情地凑过去，“这便携式移动小屋如何，好用吗，还有没有觉得需要改进的地方？”
云乘月：……
居然还是胡祥卖出去的产品。不愧是天工班的弟子。
鲁润轻咳了几声：“胡师弟，你先别说话。”
他轻轻瞪了一眼，胡祥立刻蔫下来，还嘀咕什么“我给你打白工的时候你怎么不让我别说话”。
鲁润没理他，只拿出厚厚的书院戒律手册, 翻到某一页, 指着上面的内容, 对庄夜说：“庄师弟, 书院规定，不得擅自侵入旁人院落。”
庄夜绷出一个客气的笑，可那笑还是染着阴冷：“我只在云……云师姐门口。”
鲁润客气道：“院落方圆一里之内，都算在内。”
“况且，宵禁过后，所有人只能歇在自己院落中。除非师长特别允许。”
庄夜冷下脸：“哼！少来这一套。我代表的是谁，你们难道不知道？若是白玉京知道明光书院竟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忽地神色一凛！
只在一瞬间，一枚“法”字书文就已经成型。它笔锋如刀，气魄凛然而不失厚重，如一柄长刀劈下，距离庄夜面部不过一寸。
“法”字背后，站着鲁润。
青年噙着一点微笑，容貌与神态柔和依旧，眼神却凛然不可侵犯如昭昭律法。
“毫无根据的指控，只会带来不必要的争斗。”鲁润淡淡道，“这里是明光书院，行的是书院戒律。庄师弟，何必逼我动粗。”
庄夜神色几度变换。
终于，他哼了一声，冷然道：“少装得一派公平。谁看不出你们想拉拢云乘月？连杨霏都逐出去了，好，够狠，算我技不如人，我认栽。不过，你们等着！”
说罢，庄夜愤然离去。连那小凉棚也没收。
院落前安静下来。日光悠长，空气中已经多了不少炎热之意。
云乘月把头发抓起来随便一绑。两位师兄都立即转开眼，不直视她。
“杨霏……杨师姐被逐了出去，是什么意思？”她问。杨霏是书院大师姐，修为资质都没得挑，又是杨嘉夫子的亲妹妹，这犯了什么大事，怎么会被逐出去？听上去还和她有关。
两位师兄对视一眼，神情略有微妙。
“不关云师妹的事。”鲁润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今日一早，书院公告，说杨师姐被派去北部各州游学。这是书院课业的一部分。‘逐出’一词，不仅不实，还很可笑。”
胡祥却在一旁耸耸肩。这位师兄性情更活泼，也更风风火火，当即便道：“鲁师兄，你就别掩耳盗铃了，流言都传开了，云师妹迟早都会听到。”
云乘月问：“流言？”
胡祥不顾鲁润的眼神，直言道：“据说是杨嘉夫子亲自做的决定，要‘磨砺学子性情’。可出去的就杨师姐一个，不是针对她谁信？再加上杨师姐人缘向来很好，有过摩擦的……也就是前段时间，和云师妹那件事了。”
云乘月扶额：“不是吧，就为了个宿舍？”
鲁润叹气，也不再隐瞒，提醒道：“还有入学时，杨师姐的确有考虑不周的情形。”比如利用庄清曦来找云乘月麻烦。
云乘月皱眉。
这些事虽然烦人，却并不大。学生之间有摩擦，不是很正常？她不怎么喜欢杨霏，可就连她也觉得，杨霏如果真是因此而倒霉，那杨夫子着实有些偏袒了。
可为什么？他就算公私分明，不肯偏心自家妹妹，也不必偏心她吧？即便同为生机大道，也实在不必如此。
鲁润见她神色不好，就安慰她：“云师妹，这件事与你无关，有事我会处理。不过，这段时间你还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好。”
不出门……
云乘月从师兄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深长的意味。她心思一动，却又不敢肯定。再要细看，可鲁润仍是那么和气、温雅，神情正常极了，哪有什么“深长意味”。
她却又在心中将“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这句读了几遍。
“好。”她认真点头，“既然鲁师兄这么说，我就暂时闭关。正好，我也有自己的瓶颈需要突破。可鲁师兄也知道，庄夜，庄师弟那里……”
鲁润微笑：“我说了，有事我会处理。”
云乘月彻底明白了。
她拱拱手，算是道谢。
一旁的胡祥笑眯眯道：“闭关吗？云师妹，如果你闭关，肯定也需要准备不少东西，譬如一样可以存放鲜果、鲜食的便携法阵？如果需要其他什么小道具，我也给你打个八折……不，还是九折。鲁师兄你瞪我做什么，我都给你打白工了，还不兴我多争取点生意？”
鲁润无奈摇头。
云乘月笑了，接受了胡祥的邀约。她认真挑了几样自己可能用上的东西，活像她真的需要闭关一样。
接着，她又想起一件事。
“鲁师兄，山海阁的藏书……如果不慎丢失或毁损，通常会怎么处理？”
她问，很有点愧疚。这书是陆莹和季双锦借出来给她的，却被她丢在了后山，万一连累她们受罚，她都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好。她当时到底干嘛要把书拿出来？真是脑子进水了。她就好好写字不行么——可现在想这些都晚了。她实在有点生自己的气。
鲁润略一怔。他想起了什么，面上的微笑滞了滞。
“……丁字级别的藏书，双倍照价赔偿便好。”他咳了一声，“云师妹不必担心。”
云乘月这才放了点心。
送走了两位师兄，她又用通讯玉简给陆莹她们递去消息，说自己准备闭关，出关时间不定，等出来了再联系她们。
接着，她又解释了一番关于书籍的事，并把自己名下的分数转了不少过去，仔细道歉，并说如果不够，她再想想办法。
等了一会儿，陆莹的消息率先跳出来。
[你怎么这么笨啊！]
[要是不够，我拿你是问！]
[书都能丢，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你到底在干什么，能不能小心点！]
云乘月讪笑了一下，第一次乖乖接受了陆莹的责备。
她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季双锦的回复。大约她课业繁重，抽不出时间看通讯玉简。
云乘月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又再给卢桁发了消息。
[卢爷爷……]
她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讲了讲，隐去了不该透露的部分。又问卢爷爷在京中如何，是否有什么为难之处，千万不要因为她就委屈自己。
很快，卢桁回了她：[乘月不必担忧。]
就在云乘月以为这对话已经结束时，她的通讯玉简中冒出来一大堆文字，全是老人询问她的。他说她听说了她在书院中的不顺，觉得很自责，不该贸然推荐她来书院。又问她书文修炼如何，自己这里有一些心得体会如何如何。
再说，他在京中已经为她寻好住处，也布置好了，如果她有什么需要，不必顾虑，全都提出来。
云乘月怔了好半天。
她一一地回了。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初在浣花城中，好像听说过卢爷爷身怀旧疾。
她就问：[卢爷爷身体如何，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对面回：[好好修炼，勤勉读书，就是最好的帮忙！]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唉，我确实太没心没肺了点吧？哪有把人家身体不好的事给忘掉的。”
不过，卢桁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
想了想，云乘月还是不怎么情愿地从通讯玉简中翻出了一个名字。她把问题发了过去。
对面回得很快。
[小云终于想起我了！不肖曾孙女，上次见了我老人家，竟然也不主动打招呼，伤了我的心！]
云乘月：……
[不过，你问卢老头儿？他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伤，谁都帮不上忙。]
[再不过嘛，如果你能突破瓶颈，说不定能起那么一些作用。]
虞寄风就是这么一个人，哪怕只是几行字，都能透出强烈的个人风格。最后，他甚至还用一些文字、笔画，拼了一个笑脸出来，那笑脸神似他本人，看得云乘月嘴角抽抽，赶紧关上玉简。
瓶颈，好像什么都和瓶颈有关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
要在后山学习，基本的笔墨纸砚要备，桌椅也要备好。冥冥之中，云乘月有种强烈的预感：她之前落在后山的东西，多半永远要不回来了。
临行前，她犹豫片刻，到底走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封信。就是庄清曦写下的那封信。
云乘月凝视了片刻封面。她把信翻过来，打算揭开封口，但立即，她又停下了动作。
她把信塞到了空间锦囊里。
再检查一遍行囊，她想起来，傅眉指定要她带些食物。云乘月决定出门去买一点。
书院唯一售卖食物的地方，就是学生宿舍所在的知行峰山腰，在嘉禾堂附近。那里也是云乘月最熟悉的地方之一，通过传送阵法就能轻松抵达。
此时大约酉时两刻，食堂已经开始营业。它们是无数插着旗子的小摊，外表朴素，家家都升起炊烟。乍一看同人间类似，可这些小店分布在知行峰山腰，临着崎岖小路，乘着缥缈云雾，对着陡峭悬崖，分明又是超凡脱俗的仙人气派。
——无论外表装得再相似，骨子里超凡脱俗，那就是超凡脱俗。
跨出传送阵法的一刻，云乘月望着那鳞次栉比的店铺，生出这样的感受。
这点感触很快被各种香味驱散了。夕阳西下，山野温暖，空气里满是糖和油的味道；谷物成熟的香气到处都是，树下还有人开始卖桃子味的果汁。香甜浓郁的气息唤起人对四季的感知：原来山上晚开的桃花也过了，桃子都熟了，是该吃了。
云乘月想买一杯。
卖桃子汁的是一男一女，面容相似，都言语活泼、动作轻盈，与其说是做生意，不如说在玩耍。他们两人笑盈盈，一个负责拿了饱满的桃子现榨汁，一个负责售卖做账。
生意很好。
轮到云乘月时，两人笑着抬眼，却同时一愣。他们一对眼色，又同时冷淡下来。
“对不住了云师妹，我们不卖你。”
“咦，为什么？”云乘月反应过来，无奈一笑，“哦，因为杨师姐的事？”
附近有学子已经注意到这一幕，驻足观看。
桃子汁男女不说原因，只坚持道：“不卖就是不卖。”
云乘月摇头：“好吧。”
她转身离开，走得干干脆脆。只是有些遗憾，因为桃子的味道真的很香甜。
那对男女却一怔，又对视一眼。他们还以为对方定会生气，说不定要纠缠一番。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谁知道她走得那么干脆，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有。
这样一来，不是反倒衬得他们很不讲道理了吗？
两人莫名有些沮丧。原本那“为了大师姐鸣不平”的骨气，也莫名软了三分。
旁边的学子看完了全程，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点头的露出笑容，觉得这对摆摊的兄妹很不错，对得起大师姐平时的照顾。
至于摇头的，他们本来打算是买桃子汁的，可见了这一幕，就觉得摆摊的同门有失风度，因此不大想光顾了。
原本热闹的果汁小摊，生意悄然冷清了一些，却也并未冷清太多。
云乘月仔仔细细地挑了不少食物。她从胡祥那里买了镌刻“保鲜法阵”的锦囊，可以放鲜食。点心不必说，咸甜具备、酥糯都有，甚至连煎饼、馄饨、饭团，她都要了不少。
问就是准备闭关。
采买的过程中，她遇到了不少年轻同门。他们大多和桃子果汁的摊主一样，不愿意卖给她，并冷脸相对。
不过，也有很多同门不在意这些，只乐呵呵地做生意。还有人同她闲聊，为她抱不平，说既然夫子都说了，大师姐外出是去实践所学、印证道心，怎么就成了惩罚，还要拐到无辜的师妹头上？真是丢书院的脸。
云乘月原本是有点不舒服的。谁喜欢总挨人的白眼？可走得多了，她反而心平气和，甚至觉得有趣：原来就算是修士，是明光书院的学子，也都各有性格、各有想法。所谓修道，并不都是要修个“道骨仙风、淡泊名利”的单一印象。
带着塞得满满当当的锦囊，她愉快地回到了院落。
院门合上，发出了“吱呀”一声。
不久，四言钟的钟声响起。再过一会儿，就会迎来宵禁的钟声。
现在是五月初。这个时间点，微薄的天光只留在了天空中；人世已暗，星光初落。
渐浓的植物落下渐浓的阴影。阴影摇曳，藏在阴影中的衣角，也跟着轻轻晃动。
飞鱼卫青年注视着那紧闭的院门。他瞟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用其中三根轻轻搓了搓，然后露出了一点得意的、满意的笑容。
就算被书院阻挠，就算碍于那什么破戒律，但是飞鱼卫有飞鱼卫的办法。被他们盯上的人，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能追到天涯海角。
他就是这样一步步往上爬的。未来他还会爬得更高。所以云乘月……这个害他被发配至此的女修，他绝不会放过。他要把她变成自己的功绩，踩着她重回白玉京。
庄夜转身离开，没有惊动哪怕一根藤蔓。
……
知行峰，山腰某座院落中。
季双锦匆匆赶回。
快宵禁了，她连晚饭也来不及吃，随便拿了点吃的就往院子里赶。
正要推门时，一只手横在了她面前。
“季双锦，你最近怎么回事啊？”
陆莹一手拦着门，一手抓住她的肩。她那不施脂粉的脸，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凌厉，眉眼好像都能变成小刀，随时扎过来。
季双锦略一蹙眉，甩开她的手。无关对象，只是她不喜欢被这样抓着。按世家的规矩，随便触碰他人的身体并不礼貌。只是因为对方是陆莹，她才忍耐下来。
“陆莹，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她问，又看了看天色。距离宵禁只有一刻钟了。
“我们反正住得近，别担心时间。”陆莹不耐烦地说，“我问你呢，你最近怎么天天和那个乐什么的在一起，连云乘月都不理了？”
“我哪儿有天天和乐水在一起？”季双锦本能地反驳一句，却带着不自知的心虚，“乘月那里，我确实太忙，没时间……”
陆莹盯着她：“忙到连消息都不回？”
季双锦：“什么？”
“我说的是书的事，就今天。”陆莹忍耐地叹了口气，开口时到底还是有点不耐烦，“之前几次她找我们去喝茶聊天，你不去就算了，我还帮你说话，说你很忙、很上进。”
“但今天她说把书弄丢了，又转过来分数，说赔。她后来又找我，说你没回她，问我分数到底够不够。”
季双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陆莹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了，难道你还真怪她把书弄丢了？她那个人做事一直挺仔细，说是弄丢，但肯定遇到什么意外了。说不定是有人给她使绊子搞她，就跟那个杨霏一样呢？喂，说话，季双锦，你真怪她啊？”
陆莹满脸写着“多小个事情啊”。
面对这种纯粹的惊讶，季双锦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其实她心里是有点不舒服。她自幼爱书，对待书籍都相当爱惜。由于小时候念书不易，这份珍惜就变成了执拗。
再有，书院已经明令禁止给云乘月借书。在这种情形下，她偷偷借书给好友，担了很大风险。万一被开除了怎么办？她心里不是没有这样的担忧。她抛弃了乐熹，抛弃了家族，决定依靠自己。可她的能力还很低微，她更想先稳妥地、低调地发展一段时间。
乘月怎么就不能再小心一点？她心中不无这样的抱怨。可修养又告诉她，这样的抱怨是不好的，所以她说不出口。
季双锦只能紧抿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况且，她也不是很喜欢陆莹拿乐水说事。她和乐水之间，更多是相互利用。他在她这里寻求支持，她希望从他身上学到更多东西。
否则她该怎么办？岁星之宴就在明年，她必须尽快提高实力。
季双锦心中是很焦虑的。她不明白，为什么陆莹反而不怎么焦虑？
“……快宵禁了。我们明天再说。陆莹，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季小姐按下一声叹息，也按下心中那如沸水般的焦虑，和丝丝缕缕无法言说的埋怨。她尽量笑了笑，柔声说：“等乘月出关，我保证去看她。”
陆莹却还是盯着她。
这个自幼如荆棘般挣命的女修，有一双太锐利的眼睛。她看人时不加掩饰，满是被世家鄙之为“无礼”的赤礻果礻果。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会觉得自己心底的想法——尤其是那些阴暗的无法与人言的——无所遁形。
幸好，陆莹松口了。
“好吧，你说到要做到。”
她转身走开，却又站住。
“季双锦，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一直都挺羡慕你的。”陆莹没回头，声音异常平静，“你或许不是嫡女千金，但你仍然生来就在云端上。你或许没有得到心上人，但云乘月很把你当朋友……她最喜欢你。”
季双锦怔住。
“你要珍惜这些。别总是盯着你没有得到的……你明明有比我多得多的东西。”
女修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五月的山野中。自从入学那场劫难后，她一直很瘦，越发像一根直直的、孤零零的箭，走在世界的弓弦上。
季双锦垂下眼。
“可是……人总是要向上看啊。”
她想起了今天乐水问她的话。
——季小姐，法度之道和意趣之道，你更喜欢哪一个？
那个少年语气温和，笑容却充满了压迫感，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循循善诱。
——天下世家，朝廷百官，都站在法度大道这一边。

第129章 “那就扔出去吧”
◎如果不会做人，那就让你会◎
夜晚降临, 如同此前每一天。
“我要出发了。”
云乘月又检查了一遍东西，尤其记得把绒毛黑兔子放进锦囊，这才伸了个懒腰。
“你跟我一起去吧？”
窗边, 亡灵的帝王正凝视着黑夜。他浑身漆黑，却笼着暖光；他在光的这一边, 看上去也柔和不少。
“我不去了。”薛无晦回过头，乌黑长发如夜色流淌，“我要出去一趟，大约要待不少日子。”
云乘月真真切切一怔：“去哪儿？”
“北部。北部灵气稀薄、环境艰苦, 又临近北溟, 非常寒冷，向来是中央控制最薄弱的地方。我在那里有些布置, 现在要亲自去看看。另外……”
他表情有点奇特，像欲言又止。他不常有这样的表情。
云乘月耐心地等着。
薛无晦侧过脸，有点含糊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乘月：“知道什么？”
他还是盯着窗框, 好像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我有东西给你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再多问几次，也还是这个答案。北部，那里有什么？云乘月之前见过乐陶，听她说过，薛无晦收集了一些死灵，配合他手里的部将，在北部作了一番部署。但乐陶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好吧，你自己小心。”云乘月叮嘱道, “如果有什么事, 一定联系我。”
薛无晦看她一眼, 语气平平：“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 有事就说。”
云乘月笑了：“你不是不管我么？”
他眉心拧起：“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
云乘月笑着不说话。
帝王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猛然松开。他淡淡道：“算我不对。”
说罢便离开了。他化为烟雾，悄然往北方而去。
做事绝不拖泥带水，这就是薛无晦的风格。云乘月自忖也该学一学他，不让自己拖延太久。
一转头，见拂晓眼巴巴将她看着。它已经被云乘月托付了出去，交给阿苏照顾。阿苏是季双锦的贴身护卫，也是自幼的玩伴，人品正直、忠心耿耿。而且她在外院，也能避开一些内院矛盾。
云乘月又叮嘱它：“有什么就和阿苏说。如果她有什么需要，你也要帮她一把，帮不了就去找双锦，找顾老师，机灵一些，记住了么？”
小麒麟乖乖点头，又“咩”了几声，很是不舍。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嘘，要帮我保密，不要让人知道我不在屋里。”
小麒麟用力点头，神情严肃。
“咩！”
——保证！
一切就绪。云乘月最后看了一眼通讯玉简，上面一条新消息都没有。她有点微妙的失落，更多却是踏实。她关上通讯玉简，收到了锦囊靠里面的位置。
宵禁钟声响起。宵禁钟声结束。
梦马光芒笼罩。她再一次走出了院子，淹没在夜色之中。
但云乘月没注意，当她经过院墙时，某种肉眼看不见、神识抓不住的粉末，轻轻跳动起来，组合成了一枚隐约的“随”字。
与此同时，知行峰上某座院落里，一双阴鸷冷漠的眼睛，猛然睁开。
——来了。
他露出秃鹫一般的笑容。
庄夜掌心，一枚铁锈色的“随”字一闪而过。
……
后山。
云乘月一路通行，来到了傅眉居住的地方。
一到这里，她就愣住了。
四周树木横倒、草木摧折，简直像发生了一场大战。傅眉挽着袖子，双手抱着一根约莫手臂粗细的树干，拖着枝叶茂盛的那一头，正走来走去。
仔细一看，她好像是用树干当笔，在地上写画什么东西。
四周被画了一个大圈，她又在圈子里写什么东西。
“先别进来。”傅眉头也不抬，说完这一局，口中又念念有词不知道什么。
云乘月顿了顿：“您在做什么？”
“别用尊称，听着叫人不耐烦。”傅眉抬头瞪了她一眼，也顺手完成了最后一笔。她丢开树枝，抱着手臂来回走了两圈，最后露出欣赏的表情，嘀咕了一句“还行，没手生”。
傅眉这才招手：“来来。”
云乘月走过去：“傅眉，上次我落在这里的书……”
“撕了。”傅眉淡定地说，“没了。”
云乘月：……
她是有点恼火的。然而傅眉站在那里，看似平平无奇，周身气息却圆融严密，没有丝毫缝隙；宛如风平浪静的大海。这个人大可以随心所欲，因为在她面前，其他人都只能由着她随心所欲。
傅眉还笑着问：“给我带的吃的呢？”
云乘月压了压火气，到底没压住，有些生硬地回道：“带了，但不想给。”
傅眉脸一沉：“你这是对我不满？”
云乘月也冷道：“书是我好友借给我的，冒了风险。现在丢了，虽然是我大意，但我也没有那么宽容大度，对撕书的人言听计从。”
咕嘟嘟——
这是灵力在空中沸腾的声音。
傅眉下巴微抬、眼神冰冷。她一动不动，周身灵力却沸腾着，又像深不可测的海水开始慢慢旋转。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教你？还是我一定不敢杀你？”傅眉嗤笑道，“二十年前，也没人敢这么对我讲话！”
云乘月没说话。她眉心识海也在震动，以“生”字为中心，“光”、“梦”、“缚”、“刺”等文字旋转着，如同排布某个阵法。理智上，她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知道面对大修士时应当低眉顺眼。
然而，同时，她也感觉到了道心的震动。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道心”，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笃定感：她的道心支撑着她，不准她低头。
气氛绷紧之时，倏然，傅眉一笑。
四周压力为之一轻。
“我道你是生机大道，没想到生机里还包含了很多的骨气。亏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只要能活命便什么都不在乎的道！不过，我喜欢。”
她笑着一招手。
云乘月身上的空间锦囊当即飞了出去。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干看着。
傅眉拿到锦囊，掂量一下，把刻了保鲜法阵的握在手中，另一个扔回给云乘月。再打开一看，傅眉当即眉开眼笑：“不错不错，都是我喜欢的。很好，你不错，我消气了。”
云乘月收回锦囊。她大部分东西都在这个锦囊里。她板着脸，说不出认输的话，却又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便只能沉默地站着。
傅眉更笑起来。
“跟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她得意地说出幼稚的话，活像她自己就很成熟，“好啦，快过来坐下，我们来治一治你的瓶颈问题。”
僵持片刻，云乘月终究叹了口气。
她认命地走过去。
傅眉还在笑：“他们说你没有‘烟火气’，是么？可我瞧着，你现在心情生动得很，跟尘世间的每一个人都大差不差！”
云乘月嘟哝道：“我又不知道他们说的‘烟火气’是什么。”
“我知道。”
傅眉笑眯眯。
她伸手在云乘月肩上轻轻一拍。当她再次扬起手时，指间已经挟了一封信——正是庄清曦写的信。
云乘月略略一惊，忙道：“这是……”
“我知道这是什么，我也知道你还没看。甚至，我知道你为什么迟迟不看。”傅眉看看信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既然不想看，那我就先保留这封信。等问题解决，我再把信还给你。”
云乘月愣了一会儿，有点生气：“这是个人隐私！”
“隐私？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是书院的学生，怎么不明白？”
“事无不可对人言，那也不是什么事都必须告诉别人！”云乘月发现这个傅眉特别容易让人生气，短时间内就能搞得她心潮起伏。她觉出了一丝古怪，却来不及细想——或者细想也没用——只来得及伸手去抢。
傅眉哪里会让她抢到。
她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一合十，手中的信件旋即消失不见。她神色正经了些，说：“我还能帮你看看她写了什么。当年旧事我也知情，如果她哪里有疏漏，我还能帮你纠正。还不谢谢我？唉，不必了，谁让我就是这么个乐于助人的性格。”
傅眉自说自话得很快乐。
云乘月听得一点都不快乐。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矫情个什么劲，干嘛不在拿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拆了。
然而来不及了。
她来不及拆信，甚至来不及再走出去。
她的脚下，这个傅眉刚刚画好的法阵，亮了起来。每一条刻下的线条都变得暗红，如血液静静流动。而从这“血液”之中，又生出荆棘一般的东西，顷刻把她束缚住。
不痛。但无法挣脱。还有某种旋涡般的吸力，在她身后展开。云乘月对这种力量不陌生，她曾在帝陵中感受过；那是空间打开的力量。
她猛地抬起眼。
透过血色灵光，她望见傅眉那清淡又锐意十足的面容。那个女人微笑着，朴素的衣衫猎猎抖动，随着头顶星空、山野夜色，为她增添了无数神秘。
“云乘月，你魂魄归位的时间太短，修炼时间太短，在人世经历太少，修为却进步太快，遇见的人也太多高高在上了！”
傅眉朗声道：“一直待在这个环境里，你永远找不到突破瓶颈的方法！”
“万卷书不如万里路。知易行难，才更要知行合一。从现在开始，我要剥夺你的身份、容貌、才能，我要你失去所有倚仗。你要当一个普通人。”
云乘月抬头：“什么？怎么当普通人？你要怎么剥夺我的能力？！”
她心脏快速跳动，血液奔流。身体仿佛已经提前预知到了失去，所以开始全力抵抗、拼命挣扎。
傅眉淡然地摆摆手。
血色灵光轻易将她的反抗压下。吸力增大，空间震动。云乘月感觉得到，自己快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情知抗争不了，她竭力压下恐慌，挣扎问：“要到什么时候？我当普通人……要当到什么时候？”
傅眉再次双手合十。
“当到你突破的那一天，到你明白的那一天。否则……”
“……你就永远当个普通人罢！”
血色灵光冲天而起。漫天虚假的星光旋转，接引法阵中的人离开。
傅眉抬着头，望着那出口。她心中油然而生一丝羡慕：那是出口，然而她能将人送出去，自己却仍是这方天地的囚犯。
好在，时间应该快到了。
倏然，傅眉神情一动，流露一丝疑惑：“咦，等等……怎么法阵里多了个人？谁在那儿？”
在她的感知中，除了云乘月以外，书院里还有一个人突兀地被传走了。好像是通过什么书文的联系。
傅眉挠挠头。
“不用担心。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乘月能够应付。”
在她身边，有一道虚幻的人影出现。
白发苍苍、胡子飘飘的鬼仙，捋了捋自己如寿星公的雪白长眉。他也望着天空，望着那接引的光芒消失。
他感叹道：“聪明反被聪明误，看来飞鱼卫要跟着遭罪喽。”
傅眉转头看他。
“王夫子。”她眨着眼，“您真不是幸灾乐祸？”
老人没有回答，只点点头，笑容慈祥地回应：“傅家的猴子小妹。”
傅眉浑身一震，好似猫咪炸毛，气愤道：“不要叫我猴子小妹！”
老人笑呵呵，如同望着淘气孙辈：“你小时候很喜欢这个称呼。”
傅眉怒道：“那也是小时候！”
片刻后，她别过了头。
王夫子又慢悠悠地说：“张夫子想见你。”
傅眉冷冷道：“那就让他想着。”
王夫子说：“他已经想了二十年。”
傅眉道：“他还能再活十个二十年，可以想个够。”
王夫子好笑地摇摇头：“到底是傅眉。”
傅眉“哼”了一声，又道：“王夫子，您真觉得云乘月就是……”
王夫子没说话，只捋了捋胡子。
但傅眉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重新望向天空。她问：“那您说，她什么时候能做到？”
王夫子淡然道：“也许明天就可以，也许一辈子都不行。瓶颈正如窗户纸，一捅就破，却也可以无论如何捅不破。”
傅眉皱眉：“有那么复杂？意趣之道，最要紧在于明白自己所思所想。了解自己有那么难？”
“是啊。活得越久，就越明白，人最难就是了解自己。”王夫子又笑笑，望向北方。
他顿了顿：“不过，乘月并非意趣之道的修继承者。”
傅眉一愣，当即眉毛倒竖：“什么，她是法度之道的承继者？那我们岂不是在帮助敌人！”
“冷静一些。”王夫子笑呵呵，“她两个都不是。”
他轻轻眯起眼睛。他已经很老了，眼皮上的褶皱都像苍老的山脉。原本目光还清澈锐利，可一旦眯起眼睛，就连这唯一年轻的神采也被隐去。他已纯粹是个老人。
然而，也只有这样的时候，只有这样主动让视野略略模糊一些，他才能透过这模糊的现实，看见无数早已经过的往事。他望着那些回忆，哪怕他知道，自己是鬼仙，是一点灵魂碎片，结合世人的执念、供奉，再借助星星的力量，而塑造出的鬼仙；他不是真正的王道恒，所以那些记忆属于王道恒，却不真正属于他。
他看见的只是别人的往事。他从不曾亲自参与。
哪怕如此，他也仍然乐于将自己当成王道恒。他喜欢那些回忆。千年以来，那些被王道恒所珍视的回忆，也同样被他珍视。
更何况……
王夫子含着笑，一下下捋着自己的胡子。
“很久以前，古代的修士们从来不分什么意趣之道、法度之道。道，就是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王夫子愉快地说。
“我们在殊途走了太久，现在是归去的时候了。”
傅眉听得似懂非懂。她皱着眉，一想到法度之道和自己殊途同归？归什么归，啊呸呸呸！
王夫子又说：“等乘月回来，就把另一份《云舟帖》的摹本给她。”
傅眉愣住：“什么？书院还有一份摹本，我怎么不知道？”
王夫子很淡定：“没有。不过你写一份就行。”
傅眉难以置信，指着自己：“我？我？王夫子您在想什么，我傅眉再天大地大不如我大，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说能够写《云舟帖》……我甚至不知道它的所有内容，只知道当年宋幼薇写出来的前四句！”
王夫子却还是那么淡定，那么笑呵呵：“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随便写个什么，包装好一些，说是《云舟帖》的摹本，拿给她就行了。”
傅眉瞪着老人，开始怀疑鬼仙活得太久，可能终于心智衰退了。
但接着，她突然想起，书院那份真正的摹本给了宋幼薇，宋幼薇又给了云乘月。据说云乘月在浣花城中，当众撕碎了摹本。所以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云舟帖》的摹本了，给云乘月一份假的有什么用？她又不是不知道真的长什么样。
除非……
傅眉睁大眼。
“您是说……她，她有《云舟帖》的真本？！”
王夫子笑眯眯。王夫子不说话。
傅眉按住心口，试图按住狂跳的心脏。
“难怪你们觉得她是……可是，她的真本从哪儿来？”
王夫子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等一等，很快我们都会知道。”他说。

第130章 人间（1）
◎附带一只自作自受的池鱼◎
云乘月从晕眩中醒来。
“——让你们把货看好, 都在犯什么混！”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熟悉……比如上一次她从昏迷中苏醒，也听到了这句话？
她想要爬起来，身体却很沉重, 头脑也不是那么清醒。晃晃头，她才终于顺利睁开眼睛：不高不低的天空下, 一大堆沉重的东西压在她身上。旁边还有一辆翻倒的车。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试着挣扎，但身体无力摆脱负担。幸好旁边的人跑了过来，七手八脚把她身上的东西搬开。
“没事吧？这这……实在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怎么这车就翻了！你……没事吧？”
说话的人一边道歉, 一边上下打量她。他眼睛骨碌转完一圈, 便透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喏，赔给你, 有什么不舒服尽早看看大夫！”
对方将一块碎银塞给她，扭头便吆喝着货车队走了。他们运用书文，很快把货物搬了回去, 又很快驱驰着飞马, 飞上半空中的直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乘月看看他们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碎银，再继续打量自己，并尽量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骨骼。
还是自己的身体……但是，又不完全是。
丹田中的灵气很稀薄，大概是第一境中阶的修为。眉心识海倒是还在, 她能感觉到书文的存在, 也能感觉到微弱的“生”字联系, 然而闭眼内视, 她只能看见空空荡荡、狭窄拥挤的书文。
此时的她，就宛如一个第一境中阶、什么书文都没观想出来的修士。
甚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显五官也不一样了。
如果不是还记得傅眉做了什么，她会以为自己又一次穿越了。
薛无晦那边也联系不上。她浑身上下的东西都不见了，锦囊不在，佩戴的项链也不在，身上穿的衣服也变成了最普通的灰色道袍。
她抬起手，发现袖子边缘还脱线了。手臂上还有淤青和擦伤，应该是刚才被货物砸的。
……她刚才不会是被天上飞的货物砸中了吧？飞马载货只能走直道，直道修得又很高，这掉下来可真不亚于高阶修士的一记攻击。要真是第一境的小修士，被砸这么一下，重伤都有可能。
难怪刚才那群人跑这么快！还给这么少！
云乘月回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先面对眼前的状况吧。真是……虽然知道是为了突破瓶颈，可眼前的状况真麻烦。唉，她已经开始想念薛无晦的帝陵，想念里面的青铜卫士，尤其想念会给她找果子吃的天甲和天乙……
振作一点。
云乘月拍拍脸。
再看四周。还好，人虽然不多，却也不算少。回头还能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市不大，城墙和建筑都不算太高，也没什么颜色可言。应该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城市。
可能因为有第一次穿越的经历在，云乘月不算慌乱。
先进城再说。
一无所有的云乘月打算走过去。
但没走几步，她就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那竟然是一只手。她心里一跳，险些以为自己遇上了一具尸体，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不会也是刚才被砸的倒霉蛋吧？
那他连赔偿都没拿到……虽然这一点碎银也赔不出什么就是了。
她蹲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把那人翻过来。这是个约莫三十岁的青年男子，小麦肤色，皮肤有些粗糙，五官深刻但线条总有些不和谐，尤其脸颊上还有一块深色的疤痕，使他闭着眼都呈现一幅阴森森的气质。
这样貌是陌生的……但又透出一丝丝熟悉？
正想着，这人睁开了眼。
日光下，她保证自己见到他瞳孔缩紧。与此同时，他右手探向腰间，左手作爪状向她咽喉袭来——
啪！
云乘月一巴掌拍掉这软弱无力的攻击。
“你做什么？”她没好气，“我只是看你昏倒在这儿，看看你什么情况。”
对方已经坐了起来。从他的动作来看，他本来是想鱼跃而起，可惜身体弹动一下，就变成无力地坐在地上。
他的表情还扭曲起来，倏然按住了自己的腰。
云乘月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腰扭了？”她缓缓问。
男人的神情更扭曲了。他抿紧嘴唇，露出一种被羞辱一样的表情，但接着，他点了头。
“劳驾……帮我一把。”
一边说，他一边用余光快速观察四周情况。虽然神情没多大变化，但那眼神依旧说明了他暗藏的震惊和困惑。
这种观察的神态……
云乘月感觉更奇妙了。难道说，不会吧，可怎么会……
她清清嗓子。
“庄夜？”
男人猛地一震！
“你……等等，难道？”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盯着手心，又嗅动鼻尖，震惊地看过来，“云乘月？！”
云乘月缓缓点头。
两人两两对望。四周草从高高，随风飘动。
庄夜咬牙：“到底是怎么回事……嘶！”
他又想鱼跃而起，然后又痛苦地按住了腰。
云乘月：……
一个没忍住，她笑出了声。
庄夜怒目而视。
“我发现你的修为还比我低。”云乘月止住笑，笑意还在，“我第一境中阶。”
庄夜的表情更加扭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严肃到神魂深处的语气说：“我就算没有修为，只要想杀你，就能杀。”
这句话应该是真的。飞鱼卫手段百出，阴损毒辣，面临修为略高的修士也不会吃亏。
云乘月微笑，温温和和地问：“哦，是吗？那就来吧。你打算用什么呢，用闪了的腰？”
庄夜：……
“说来你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多半是用了什么手段，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云乘月，你休要太得意！”庄夜眼露杀意，“果然我想得没错，明光书院背弃道心誓，背地里和你勾勾搭搭，不知道在做什么！若是白玉京知道这一切……”
云乘月收了笑，淡淡道：“你是在提醒我，现在先发制人——杀了你？”
庄夜倏然收声。他到底还没习惯目前的处境，然而他也终究意识到：现在不是一个挑衅对方的好时机。他修为被封，还受了伤，更是身无长物，百般手段都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他仍旧镇定，只道：“你若真现在杀了我，也算你本事。”
云乘月盯着他，皱了皱眉。庄夜说中了，她心中并无杀机。就算知道庄夜是个不稳定因素，要她现在就出手杀人，她内心实在无法认可。
然而修士修心修道，修道修心。内心不认可的事，做了是会有损心境的。
到底她轻叹一声，道：“唉，还是天生就心狠手黑的人，更能维护自己的利益。罢了。庄夜，你瞧，不过我们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现在总归我们知道彼此底细。你又受了伤。”
“不如我们暂时放下矛盾，合作求存？”
庄夜思忖片刻，也是无奈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他试着站起来，但腰闪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试了几次之后，他表情更扭曲，额头都渗出冷汗，却依然坐在地上。
云乘月都看得快不忍心了。
“算了，我扶你。过来……咦，你忸怩什么？放心好了，我自认还算坦坦荡荡，不会对你起什么心思。”
庄夜却面皮微红，恼怒道：“什么心思不心思，我才没想这些！”
云乘月烦他恶声恶气，也懒得跟他争，直接一把将人扶起来，把庄夜手臂放在肩上，撑着他往前走。
庄夜沉着脸，活像他获得的不是帮助，而是什么羞辱。
“云乘月，你到底做了什么？”他又一次内视无果，直觉丹田、识海都一片混沌，心中实在震惊又有些惴惴不安，倒是越发声色俱厉，就跟外厉内荏的纸老虎一样。
云乘月叹气，半真半假道：“我还想知道呢。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庄夜当然不信，但也问不出更多。何况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大概半个时辰后，两人总算进了城。
这城市不大，商业也不大繁华，见不到如浣花城那般的热闹。城门口歇着几个力夫，见了他们，便来问是否需要帮助。他们可以轻轻松松把“这闪了腰的道友”扛起来，送到大夫那儿去。
“只要二钱银子！”
力夫伸出两根手指，信誓旦旦。
庄夜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有些不耐道：“可……”
云乘月打断他：“不必了，多谢，我们自己能行。”
力士一撇嘴，走开了，背过身时还刻意嘟哝出一句“哪里来的穷酸”。
庄夜的脸色相当不好看。他狠狠剜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又阴沉沉地盯向云乘月：“你有什么阴谋？故意折磨我？”
云乘月难以置信，心想这人是有什么毛病，面上更没好气：“这是折磨你还是折磨我？这位官老爷，您搞搞清楚，您现在没钱，我也没钱。”
庄夜这才反应过来。他愣在当场，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又摸了摸，再摸了摸。
接着，他不说话了。
等走到能看见“医”字招牌的路上，庄夜才低声问：“没钱，怎么看大夫？若实在不行……”
他眼中冒出恶狼般的光芒，毒辣得很。
云乘月扶了他好一会儿，自己也累得慌，看他这副样子，不由呵呵一笑，旋即抬起脚往他脚背上狠狠一踩——
“云乘月你做什么！”
庄夜愤怒极了。
云乘月淡淡道：“官老爷，你最好遵纪守法一点，别打什么欺压无辜人的主意。”
见他不以为然，她又微微一笑，警告道：“如果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说不定一辈子都只能这样，再也找不回自己的身份了。”
庄夜神色一震。他怀疑地打量她几眼，思索片刻，忽然收起面上狠意。
“云道友无需多虑。我身为飞鱼卫，只管该管之人，否则岂不是愧对今上信赖？”他端起了那副客客气气的假面具，“接下来几日，我们二人守望相助，必能及早脱离困境。”
云乘月若有所思：“守望相助？看庄道友现在的模样，怕是要我助还差不多。不如这样，我帮庄道友这个忙，庄道友也帮我一个忙。
对于我在明光书院的事，包括这段时间的经历，庄道友必须发誓，绝不对其他人提起。”
庄夜神色陡然阴沉。他可是指着云乘月当功绩，要踩着她往上爬的。
然而，他陷入困境是事实，需要她帮忙也是事实。庄夜懂得权衡利弊，更懂得接受现实。他只阴沉一瞬，便痛快答应下来。
亲耳听他发了道心誓，云乘月心中也安稳了点。
可这刚安稳下来的心情，立即被现实动摇了。
因为，看大夫比他们想的都贵。
大夫诊断后，说庄夜只受了轻伤，抓两服药，养半个月就行。等写好药方，将诊疗费用、药费一起报上来：一两银子。
两人面面相觑。
云乘月犹豫片刻，将那一小块碎银递上去。
“一两正好。”
医馆的掌柜收钱收得高高兴兴，绝不犹豫。
云乘月眼巴巴看着那一两银子，忽然有点心慌，怎么办，她好像没钱了？等一等，那接下来住在哪里？
咕咕——
她肚子叫了。
居然饿了。她按住胃部，才意识到吃饭也成了问题。这里既没有帝陵，也没有书院的食堂，更没有浣花城的云家。在那里，她至少不担心没饭吃。
云乘月沉默片刻，去盯庄夜。
“庄道友，我觉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她严肃道，“现在该你想办法解决我们的食宿问题了。”
庄夜坐在椅子上，也抬头盯着她，一字一句：“云道友，我欠你的情，已经用此前的道心誓还你了。”
哦，对哦。
推锅失败，云乘月惆怅地叹了口气。
“好麻烦……人就不能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吗。”
她自言自语，到底振作起来，转头看向医馆。掌柜的正捆药，竖着耳朵听他们讲话，被她一看才立即调转眼神，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
云乘月问：“请教掌柜的，这里哪里能找些活计做？”
掌柜的是个热心人，痛痛快快“哎”了一声，问：“你们二位都会些什么？还有这位道友，你也是，虽说受了点伤，可哪里能让道侣一个人养自己？”
此言一出，两个人脸都绿了。
“他她不是我道侣！”
掌柜的打个哈哈：“那就更不能叫朋友来一直养着自己了，是不啦？”
庄夜斩钉截铁：“不，她必须养我。”
掌柜的顿时眼神诡异，打量完了庄夜又去打量云乘月，最后大摇其头，脸上写满了“真是无耻之人自有傻瓜兜底”。
“那么，云道友都会些什么？”掌柜的问。
云乘月想了想：“我会写字。”
掌柜的很无语：“是个修士都会。我家五岁小儿都会写。”
云乘月一愣：“那……我写得很好？”
掌柜的不信，心想看你年纪也二十了，才第一境中阶，还穷得很，一看就混得很差。但他又突然想起来，自家道侣前段时间讲了个故事，说是什么什么大修士乔装打扮，扮得可怜，去讨要怜悯。一路上，帮过大修士的都得了好处，羞辱他的都下场悲惨。
掌柜的心想，应该没有这么巧吧？
但他还是将信将疑，让出自己的纸笔，道：“那道友写字来瞧一瞧。如果真写得不错，那私塾都去得，更好的还能被大户人家请去供奉。不过，需要有真本事才行。”
“好，写什么……写个《千字文》看看罢。”
云乘月拿起笔。她这段时日练字不辍，自觉写出来应该得心应手。
可刚下笔，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手里的笔是最普通的、用得有点秃的毛笔，纸张也是最普通的纸张，墨汁枯涩还有些难闻，远不如她从前的文房用品。但这些不是重点。
真正的问题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写不出字了。
那些过去观想出的书文，努力临摹过的字帖，形神意趣分明还历历在目。但怎么写的？字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天地玄黄”要这么写，为什么“永”字要那么写，为什么同一个字可以被不同的书写者写出不同的风格？差别到底是什么？
她凝视着纸张，凝视着自己笔尖下那空无一字的纸张，突然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
字……是怎么写的？为什么人要这样写字？
她越想越呆，只能呆呆地站着。
一旁掌柜等了许久，失去了兴趣。他暗笑自己迷了心，竟将离奇故事当了真，便拿回纸笔，不在意地重新润了润笔尖，说道：“既然写不了，还是做些普通的活计吧。”
云乘月凝目站着。
庄夜看出不对劲，问：“怎么回事？”
她有些苦涩地开口：“我写不出字了。”
庄夜一愕，霎时紧张起来。他闭上眼，手指凭空写了几个字，便松了口气。看起来，他好像没有遗忘书写的技能，只是暂时修为被封，用不出来而已。
云乘月不去管他。她有些心烦意乱，但还算镇定。这些肯定都是傅眉做的。如果她要让她连书写技能都一并遗忘，那肯定有什么深意。就算没有……无论如何，她现在只能选择面对现实。
“掌柜的，劳驾，还有什么别的活计？”
掌柜笑笑：“我们罗城不比大城市，没那么多营生，只有东边招工多些。那里有些食宿帮工的杂活，还有些招去海边码头做事，酬劳高些，但就不在城里了。”
云乘月茫然地点点头：“噢……那好，我就去城东看看。”
庄夜坐旁边，暗中笑了笑，有点幸灾乐祸。下一刻，却见云乘月将目光对准了他。
“我去找工作，也带不上你……嗯，我要拿你怎么办？”
边上掌柜立即警惕，声明道：“先说好，我们医馆不缺人，也不让人待在这里过夜……实在是没有人手照顾的！”
“要是实在困难，就去‘济贫馆’问一声，说不定还能有一个空位。喏，往那头走，也在东边。快去吧快去吧！”
云乘月道了谢，赶紧搀起庄夜往外走。她有些担心，庄夜可是飞鱼卫，万一记恨上这掌柜的怎么办？
但多走几步，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庄夜看起来很平静，好像还在思索什么。
“济贫馆……”他喃喃着。
云乘月看他：“你知道？”
庄夜默然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又不是只这偏远小城才有济贫馆，大梁天下哪里没有，白玉京里便有好几座，有什么稀奇！”
……莫名其妙又生什么气。
算了，懒得搞懂他。大约飞鱼卫都是这么奇怪的人。
他们顺利地找到了济贫馆。那是一座还算宽敞的小院，内里几间平房。看门的人很和气，问了他们情况，知道庄夜只需要住上十天半月，便点了头，说可以在二十人的通铺间里加一张床给他。
二十人的通铺，对飞鱼卫这种有品级的官员来说，实在艰苦。很多官员大概还会觉得被羞辱了，说不定要怀恨在心。
可庄夜表现得异常平静。那平静里透出十分的熟悉，就好像他曾经在济贫馆生活过一样。
看门的人让他们去登记。大梁法制修明，对修士的身份、籍贯都严格管束，云乘月就曾在初来乍到时被质疑过身份。不过后来她过得太顺，险些忘了这一茬。
糟了，身份文书……
她下意识一摸怀里，惊讶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怀里竟然多了一张薄薄的纸。拿出来一看，赫然便是一张盖了官府红印的身份文书。
上头也赫然写着她的大名：云大猫。
……云大猫？？？
旁边庄夜也摸出了一张身份文书，上面写着三个字：庄小狗。
飞鱼卫的嘴角狠狠抽搐几下。
两人当场沉默。
“这……”
这名字究竟是哪个恶趣味的人起的……大约是傅眉吧。云乘月叹着气，还算坦然地接受了“云大猫”这个名字。有身份文书就值得庆幸，不然怕不是要当场被抓去见官。
“噢，我看看，云大猫，庄小狗。嗯，写好了。”
登记的人一点不觉得这两个名字有什么不对。他还夸赞：“你们的名字真不错，读起来顺口。我在这儿做登记做了二十年，总是登记什么甲乙丙丁、一二三四的名字，哪个能记得谁是谁！”
云乘月扯扯嘴角，总算扯出来一个微笑：“您客气了……那庄，庄小狗道友，就暂时托给您照顾。我白天去做工，晚上就回来住。”
“去吧去吧，谁没个落难的时候。不过，哎，记得把钱攒够，不然你们要在济贫馆做工还债呢！”
“晓得了。”
云乘月客气一礼，转身离开。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登记者低头看向庄夜，发出了一句感慨：“云大猫容貌平平，举止却好看得很，连背影都出挑，莫不是哪个大家大户流落出来的？”
庄夜坐在门槛上，皮笑肉不笑，扯起单边嘴角。他恶狠狠道：“管什么大家大户，现在都是倒霉鬼……倒霉死她算了，省得连累别人！”
登记者听出他语气中的恶意，唬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一步。他心道，人家还出去做工养你，你怎么背地这么说人家？
可修士的本能隐约告诫他，不要多管闲事。他岁数不小，靠这本能躲过了不少倒霉事。因而，他缄默着，只将庄夜扶起，缓缓走进济贫馆。
木门关上，切断馆内馆外。
天空渐渐阴沉下来。海风吹来咸涩的气息。
这座海边的城市，快要迎来一场初夏的昼雨。
……
“哎呀，快下雨了。”
罗城的星祠里，有人坐在屋顶，一手撑着屋脊，一手端着小巧的玉色酒杯，抬头望天。
“海边的雨也带着海水的味道。如果要对比，我还是更喜欢内陆的春雨……那才是纯粹的万物生发的气息。”
他坐在雨中，深蓝的发带也在雨中摇晃。他抬手举杯，敬这雨天一杯。
屋檐下，有人撑着伞，无奈抬头。
“荧惑大人……荧惑大人！下雨不是观星的好时机，还是请您下来罢，若被旁人看见，就不好了。”
荧惑星官笑眯眯地望下来。
“可是，我在想一个人啊。”他认真地说，“下雨的时候，最适合思念。”
下属更无奈了。
这位荧惑星官到底为何突然来访，罗城哪里容得下他这样叱咤风云的人物……唉，罢了，不是他这级别管得着的事，还是这位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第131章 人间（2）
◎找工作◎
“罗城是一座美食城市。”
云乘月认真地告诉自己。
旁边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云大猫, 你说什么呢？什么美食城市？”
云乘月……不，云大猫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无精打采地说：“罗城最多招帮工的店都是卖吃食的, 岂非一座美食城市？”
那人想了想，笑起来：“呀, 还真是。不过还从没有人这样说过。这里只是一座小城市呢，海边有很多城市，如果没有一点拿得出手的技艺，谁会注意到？”
云大猫反问：“没被注意到, 又会怎么样？”
对方问：“什么怎么样？没被注意到, 当然就很不好。”
她认真说：“没被注意到有什么不好么？就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没有大起也就没有大落, 不过有言道，平淡才是真，这样不也很好？”
这个拥有仙人的世界十分富庶。它有古色古香, 有水袖宽袍, 有亭台楼阁，有缓慢的生活，却也因为道法之妙，它几乎不必担心天灾、饥荒，甚至连战争也远去多年。和她记忆中的“过去的世界历史”相比，这里简直是一个悠闲度日的天堂。
就像人一样。如果不需要拼命也能过下去，而且过得还不错，为什么还想要获得注意？
对方惊讶地看着她。
然后, 这人放下手中的伙计, 拿起锅边腻乎乎的擀面杖, 不轻不重地敲了云大猫一下。
“你这傻伙计, 在想什么？有人注意才有更多生意，没人注意就只能成天发愁，生怕亏本！哪有做生意的人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家的？傻子，真是傻子！”
云大猫捂住自己被敲的头，困惑地揉了揉。她还想再问，但看对方一瞪眼，作势又要扬起擀面杖，她就赶紧乖乖闭嘴，拿起自己的抹布，跑出去擦桌子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食肆，卖些朴素的吃食，如汤面、海鲜烙之类。在这里当伙计，就是她给自己找的“营生”。
刚才在厨房里敲她头的，就是这间食肆的老板娘。
别看这个地方看上去普普通通……
实际上，确实也普普通通。
罗城不是大城市，没有繁华的商业，可哪怕在罗城，这间名为“有家食铺”的店铺也只是一家太普通的小店。客人不多，食物味道一般，唯一算优点的，大概是老板娘人很好。她有时会用擀面杖敲人，有时说话有点粗鲁，但从不克扣伙计的工钱。
这样一份工作，是云大猫足足找了三天才找到的。
有什么办法？大的店铺喜欢招长得好看、说话伶俐又嘴甜的，她云大猫相貌实在平平，说话倒是伶俐，可都用在了斗嘴上面，实在不怎么甜。其他店铺招人不多，而且都明确要擅长某一技艺的，她云大猫着实又不会。
就连唯一算是擅长的写字，暂时也发挥不出水平。
头两天她都无功而返，灰溜溜回到济贫馆，面对庄夜那充满嘲讽和嘲笑的眼神，她头一次感到无法回击。
怎么……好像除了修炼之外，她还真的什么都不会？
而由于没钱支付给济贫馆，她和庄夜都只能每天领三碗薄粥。对修士来说，饿死是不至于，可肚子咕咕叫……在所难免。
肚子一饿，精神就不好，但要找工作就要强打精神。短短三天里，云大猫从一开始的轻松散漫，一点点变得紧张：不是吧，她不会真的找不到工作，只能当一个每天喝粥都喝不够的可怜小修士吧？
所以，第三天的时候，她付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所有她能想起来的嘴甜的话，都尽量说出来；所有不会的技能，她都真诚表示“我学东西很快，不久就能上手”。
饶是如此，也就“有家食铺”要她。还正好因为上一个伙计离开，才空出一个位置。
当个打杂伙计不需要太多技能，为人踏实、勤劳、说话说得清就行。于是，云大猫顺利拿下了这份营生。
工钱自然算不上丰厚，好在老板娘说，一天经营结束后，没卖完的鲜食可以分给伙计们带走。这样一来，饿肚子的头等大事勉强算是解决。
这是一份好工作，绝不能丢掉。云大猫决意认真表现，于是非常仔细地擦着桌子、拖着地。
只时不时，她会抬头看看天色，估算着时间：嗯，差不多是吃夜宵的时候了。等夜宵再过，店铺就会结束经营，伙计们也要赶在宵禁前回家，否则会被巡逻官兵捉走。
但在回家前，他们可以去后厨看看有什么东西可吃，又有哪些东西可以带走。
扫除的间隙里，云大猫停下动作，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她嗅到了从厨房飘出的香气。
夜宵的种类并不丰富，不过粥、汤面、馄饨三种。但是罗城靠海，每天都有新鲜的海鲜。名贵的、最美味的食材轮不到“有家食铺”，可便宜卖的小虾、小贝、小蟹……这里从来不缺。
这些便宜的食材随便扔进锅里一熬，就能成就扑鼻的鲜香。不管煮粥、煮面，还是煮馄饨，都能在夜里熨帖一副寂寞的肠胃。
真奇怪。她嗅着空气中飘而不散的香气，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心想，以前她也会学着欣赏美食，会仔细品味食物带来的快乐，但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食物显得如此珍贵、诱人。她老是不自觉地在算，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去拿点吃的，还有半个时辰，还有……
“来个伙计，把桌子擦擦！”
她猛地回神：“来了！”
不知不觉，初夏的天光散尽。和夜色一同降临的还有街道的清净。
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也望了望天空。
“今天早些收工算了。”她说。
云乘月正在收拾一桌残羹，闻言一愣：“可以早些收工么？”
老板娘笑道：“今天生意不好，干脆休息。况且今天我闺女休沐在家，我也想早点回去看看她。”
旁边另一名小伙计凑过来，机灵地搭话：“老板娘，丁姑娘在学堂辛苦了罢？丁姑娘可真是厉害，门门作业都拿甲等。”
云乘月在旁边听了几句，才知道丁姑娘是老板娘的女儿，才十三岁，从小就聪明乖巧，在罗城最大的公学念书习字，来年想要考去州学。
老板娘一边利索地收拾着，一边带着骄傲的笑容，嘴上却谦虚：“她不一定考得上州学哩！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以后能找个写写画画的伙计，我就很知足了。可不要像我们，成天起早贪黑，就为了挣几个辛苦钱。”
说到这里，老板娘和小伙计都沉默下来。
做吃食是很辛苦的事。起得要比别人早，睡得要比别人晚，这才能赶得上饭点，赚得几个铜板。
小伙计摸了摸手上新旧不一的疤和茧，想得出了神，嘟囔道：“要能学会写字，那就好了……”
云乘月正扫着地，闻言侧头说：“我可以教你。”
小伙计唬了一跳：“什么，大猫，你会写字？”
云乘月说：“写得不好，但是会。”
小伙计很是心动。可很快，他就放弃了。
“算了，算了！”他摆手说，“那笔，那纸，那墨，都老贵的！而且我人笨，不敢浪费那么金贵的东西。”
普通的笔墨纸砚不怎么贵——这句话还没出口，云乘月就自己咽下了。她试图努力回想，普通的笔墨纸砚是多少钱？
想不起来。不，她从来没有关注过这种事。她从没有自己买过。从穿越开始，所有东西，从吃喝住行到书帖笔墨，全都有人给她准备好。她自己偶尔买点东西，也从不过问价钱。
隐约地，她想起来一件事。当初在浣花城中，她曾经很喜欢在一家面店吃面。她一次性给了不少银子，因为每次结账太麻烦，况且她担心面店老板太辛苦，便有意给对方多一点钱。
那个时候，面店老板看上去就欲言又止。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而现在，云乘月站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家小店里，顶着陌生的身份和相貌，抓着简陋的扫地工具，才喃喃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小伙计已经从惆怅中恢复，立即好奇道：“你明白什么？”
云乘月回过神，认真道：“生活不易，挣钱很难。”
小伙计：“……”
“云大猫，你在说什么废话呢！”
老板娘听得笑了，紧接着却又叹了口气。她没再说话，只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两碗温温热的海鲜粥。接着，她又拿出两个布包，往桌上一放。
“来，吃了宵夜，你们两人也就回去歇着吧。大猫，听说你住济贫馆，还要养个生病的同伴？今天多煎了个饼，给你一并装上，拿回去给他！”
老板娘爽朗道。
不用多招呼第二句，小伙计已经一屁股坐下，“呼哧呼哧”吃上了。他还迅速瞟了一眼桌上那个更厚点的油纸包，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云乘月刚放好扫地工具，听得一愣。她没想到，老板娘还特意给庄夜备了吃的。
“……谢谢老板娘。”她有点讷讷地说，忍不住又补充一句，“其实不用给他。”
“哪有不用的！”老板娘却瞪她一眼，断然道，“既然做了同伴，就要相互帮衬。我闺女给我讲过这道理，我这当娘的不能给她丢脸。”
云乘月只能谢过老板娘好意。
她也坐下来，开始喝粥。
已经没有客人了，店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三个人，就是这家店所有的员工。
凉爽的夜风吹进店里。云乘月放松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粥。
喝了没几口，她忽一抬头，却见老板娘和小伙计都把她看着。
“怎么了？”她有点奇怪。
那两人的表情也很奇怪。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老板娘问：“大猫，你以前是不是大户人家的？”
云乘月微微一惊：“嗯？”
老板娘一脸狐疑：“你别是从大户人家跑出来的？”
小伙计跟着惊道：“不会是逃奴吧！”
“……嗯？！”这是什么联想？云乘月险些被一口粥呛到，只能连连摆手：“我不是，我不是！逃奴……什么逃奴？我就是以前，以前……”
她还是不怎么擅长说谎，结巴了一下，才勉强编出来：“我就是以前运气好，认识了一个大家出来的小姐，学了她一点东西！”
或者，薛无晦应当算成“大家出来的大少爷”？她暗自沉思。
不知道老板娘和小伙计信不信，反正他们都没再说什么。云乘月喝完粥，主动收拾碗筷，又想去水缸里舀点水来洗碗。
老板娘眼疾手快，猛一下窜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大猫你干什么咧！大晚上的浪费水！”
云乘月不明所以，却还是把碗筷放下，迟疑道：“浪费？”
“这水明早拿来烧的，你这倒霉孩子，差点给我脏了！”老板娘拍了她几下，埋怨道，“日出时才有井水用，但我们日出前就要备好吃食，你现在给用了，明天早上卖什么给客人吃，西北风？”
小伙计在一旁咧了咧嘴，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老板娘，扣她工钱，帮她长个教训！”
“少在那里拱火！”老板娘转头瞪他一眼，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两个铜板，都是五文一枚的，递给小伙计，“海星，今日的工钱，拿了快回家，给你家老爹收好！”
小伙计海星摸摸鼻子，捧着钱，拿上自己那个油纸包，飞快跑走了。
老板娘回转过头，又摸出两枚铜板。她犹豫一下，还是递给云乘月。
“大猫，今天的工钱，十文，我不扣你钱。”她告诫道，“但要是你真浪费了水，我要扣你三天工钱的！”
云乘月捧着那两枚铜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到底点点头，道了谢，收在怀里。
老板娘盯着她。
“你……大猫，你是外地人罢？你们那里用水，不是每天早上日出领的么？”
云乘月想了想，慢吞吞说道：“我以前一直跟另一个同伴在一起，他负责搞来吃的喝的，我负责打猎。况且我们在山野里待得多，需要水就去河里打，不大知道城市里什么情况。”
老板娘将信将疑。
“我闺女说，大梁的律法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是日出领水，除非花钱买很贵的造水仪，或者……只有那些观想出了书文的厉害修士，才能随时随地制造清水。”
说到这里，老板娘失笑：“哎哟，我都在想什么哟！要真有这么厉害的同伴，大猫你哪里至于来我这小店做活！当我没说过，快回去罢！”
云乘月心下松口气，立即点头。她拿起油纸包，想想，也学着刚才的海星，一溜小跑地跑走了。
老板娘望着她的背影。
她摇摇头，转身吹灭了店里最后一根蜡烛。如果能多赚钱就好了，不仅可以买造水仪，还能买多两盏夜明灯。她给闺女买了一盏，闺女很开心，说同学人人都有，终于她也有了。
老板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心情很轻松。这是她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清闲时刻，也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最后，她锁好门窗，准备回家。她家原先就在店铺后面，方便看店，也便宜，但自从闺女去城北公学念书，她就咬咬牙，用多年积蓄在北边买了一间小房子。闺女念书写字那样有天赋，哪里能叫她被人看不起。
“老板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吃了一惊。回头时差点扭了脖子。
一名提着灯的青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穿着简单的修身短衫，长发束高，打扮得很利落，但他手上的灯是宫灯样式、雕刻花纹的夜明灯。在灯光的照耀下，他衣料上的暗纹微微反光。
不是经常能见的人物。老板娘惘然地看着他，谨慎道：“您是……”
青年问：“宵夜不卖了吗？好遗憾啊。我听人说这一家的夜宵鲜香暖胃，才特意走来。”
他说着“遗憾”，面上仍是笑眯眯的，俊朗的眉眼间仿佛带着阳光的色彩。他的出现，令周围的街道、建筑显得更加寒酸。
和所有谨小慎微讨生活的人一样，老板娘畏惧和这种人打交道。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呢？
她双手不由捏紧了衣衫，局促道：“没有，哪里，就是一点穷酸的东西，哪里值得您特意来……”
青年恍若未闻，只笑道：“明日若早些来，能否一尝？”
他眼神清亮，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老板娘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甚好。老板娘，明日再见。”
青年回转过身，衣摆处仿佛亮起一捧红色的粉末。一眨眼，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老板娘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记起来放开自己的衣摆。她的手汗津津的，粗布织成的衣服也被浸出了汗渍。
唉……希望不会有事。不，往好处想，说不定贵人吃得高兴了，能多赏些钱呢！要是这样，就能给闺女多买些好的笔墨、字帖，是好事咧！
老板娘忽又振作起来。
她抬头看看星空，看出明天是个好天气，决定明日要多舍得一点钱，定一些好的食材，专门留给那贵人。
……
云乘月也看出明日是个好天气。夏天来了，又是海边的城市，晴朗的天气就像每天运回来的海鱼一样多见。
她匆匆跑回济贫馆，被看门的抱怨了几句“总是回来这么晚”。她摸出一枚五文的铜钱递过去，才让对方脸色好看些。
“找着活路了？”
“找到了。”
“五文可不够。一人得二十文一月。”
“容我之后慢慢给您。”
看门的不说话，直盯着她手里的布包看。云乘月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但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假装不知道，一溜烟地跑走了。
看门的在背后又抱怨了几句。
云乘月一气跑过院子。她绕过三间平房，经过支开的窗户时，听见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难以形容的混合味道飘散出来。她屏住了呼吸。大通铺就是这样，几十个人睡在一起，清洁干净都只是妄想。
平房后面有一座废弃的马厩。听说这济贫馆以前还养马，后来养不起，马卖了，马厩也就废了。
因为前两天他们没钱交给济贫馆，便被从大通铺里赶了出来，只能住马厩。云乘月也才知道，原来济贫馆也要交一点钱才能得到救济。
庄小狗坐在马厩门口，靠着干巴巴的木头柱子，闭眼打座。
云乘月走过去，踩到了“嘎吱嘎吱”的干草，也就让他睁开了眼睛。
“找到工作了？”庄夜问，有点不耐烦，“要再找不到，我们连马厩都住不了。”
云乘月想也不想就说：“说得这么容易，有本事你自己去打工。”
语气有些暴躁。
庄夜有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云乘月自己也发觉了，赶紧深呼吸。
“乐观一点，其实马厩比通铺好多了。”她说着，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打了一整天的杂，她这会儿只想休息，不想浪费精力吵架。
她打开油纸包，自己拿了一个饼，再将剩下的扔给他：“找到了，还给你带了个饼。”
一边说着，她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刚才喝的海鲜粥已经消化光了，这会儿啃饼也啃得津津有味。饼是杂面揉的，口感粗粝，好在有油气，又添了点小海鲜肉，吃起来很香。
咬了好几口，她才注意到，庄夜也在闷不吭声地吃着。他也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冷却的饼子，没有一点嫌弃，动作堪称凶狠。风卷云残地，三两下就吃完了，连点渣都没剩。
云乘月不觉有点发呆。飞鱼卫不是入品的官员？怎么庄夜吃起东西来，比店里的小伙计还粗鲁。
“你不会噎着么？”她不由说了一句。肚子里有了踏实的东西，身上积攒的疲劳、心里的焦躁，也随之消失不少。她现在又平和下来。
庄夜端起手边缺了口的水碗，仰头就一气喝干。当他放下碗，借着微微的月光，云乘月看见碗底沉淀的泥沙。
“有水。”他这才说了一句。
云乘月也觉得喉咙有点干，就盯着那只碗看。
庄夜有些警惕地把碗拉了拉：“看什么？”
云乘月问：“我怎么没碗？”
庄夜说：“我只拿了一只。你要的话自己去拿。”
云乘月“呵”了一声，从腰间摘下一只小小的水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是店里淘汰下来的，老板娘没舍得扔，补了一补，拿给她用了。
这回轮到庄夜直直盯着她。
云乘月更加露出一丝微笑。
半晌，两人却都泄了气。
要真说起来，他们俩一个是世人瞩目的天才修士，一个是身居要职的青年官员，现在居然沦落到为了一口清水相互眼红，实在滑稽。
庄夜拍了一下地面，狠声道：“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干的！”
这当然也就是气话。他对云乘月发了道心誓，绝不能将这一切遭遇泄露出去，否则当场道心破碎。再说，他也知道，罪魁祸首肯定修为高深，他不是对手。
云乘月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托着腮，望着天空。罗城的夜晚几乎没有灯火，夜空清朗得能看见每一丝云；深邃的夜空流淌在云层间隙，也流淌出星月的光辉。
她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司天监预备役的身份。可自从修行以来，她从没有机会好好观测星空，也没有谁教过她。薛无晦倒是提过几句，可他本人也并不擅长观星。
庄夜也望着星空。
这个世界上，每个修士都是听着“岁星网”的故事长大的。谁都知道，在那片无穷无尽的星海里，有一丝属于她或他自己的命运。尽管没人能真正看见命运的轨迹，却不妨碍修士们对星空的关注乃至迷恋。
“庄……庄小狗道友。”云乘月险些叫错，纠正时脸上翻出一丝微笑。
庄夜瞟了她一眼：“干什么，云大猫道友？”
云乘月伸直了双腿，伸了个懒腰，才慢悠悠地问：“庄小狗道友好像很熟悉市井的生活。”
庄夜的神情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他眼神悄然戒备，隐约混合了一丝憎恶。他没有说话。
云乘月用余光看见了他的表情。她想起之前老板娘无意提到的“大户人家的逃奴”，想起陆莹告诉她，她曾无意撞见庄夜面颊上有“奴”字的刺青，而只有那些犯了重罪或者曾逃跑却被抓回去的仆人，才会被刺下这种羞辱的凭证。
她默然片刻，换了一个话题。
“庄小狗道友，你知道水从哪里来么？”
庄夜怔然片刻，方才竖起的戒备慢慢散去。他略略放松了脊背，又缓了缓，才说：“这算什么问题。井水从井里来，河水从河里来，雨水从天上来，海水在海里，难不成还能像庄稼一样从地里长出来？”
“不是这个意思。”
云乘月就把老板娘说的“日出领水”一事说了。
庄夜看看她，摇头：“真是大户出身的小姐。云家再没落，果然也算个名门。”
“大梁有律，境内河流、井水，都纳入‘净水策’，令水道皆归工部管辖，并层层下放到各州主要城市。每日出之际，各取水点涌出经过净化的洁净水，持续时间一个时辰，居民须有序领取，不得争抢。”
“经过净化……不错，野外水源不一定干净，直接使用不大安全。”乍一听不错，云乘月想了想，又问：“那取水点多不多？如果太少，一个时辰可能不够，怎么能避免争抢？”
庄夜咧咧嘴，森然道：“有争抢者，按律处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这一般人命都没了。云乘月微微摇头，又有点好奇：“那如果是有钱有势的人争抢清水，怎么处理？用钱赎买？”
庄夜却是不以为然：“有钱有势者，家中后院早就设下取水点，哪用和庶民争抢？你以为工部的修缮银子哪里来，全靠国库么？”
云乘月皱眉：“可这应该是公共建设的一部分，怎么搞得还要有钱才能设？”
庄夜奇怪起来：“谁跟你说这是什么公共建设？这词挺新鲜，不过一听就懂。云大猫道友，你还真挺会想。”
怎么就不是公共建设？这明明就是当初……不，这句“明明”毫无依据。她并非大梁的创建者，更不是大梁的掌权者，她只是脑子里装了一些异界的知识，没有资格对朝廷的事指手画脚。
“……算了，想着好麻烦，歇了吧。对了，去外头取水点打水要钱么？”云乘月问。
庄夜想了想，道：“通常是一文一次，取水时间不得超过四分之一炷香。”
云乘月拢了拢干草，当被子盖着。她心里盘算，明天和老板娘自告奋勇去打水，说不定可以多打一点，拿来洗澡用……唉，洗澡肯定不够，擦一擦也好。
想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有一天连洗澡都成了奢望呢。

第132章 人间（3）
◎丁家母女◎
第二天日出时, 云乘月如愿以偿地抱着罐子去了取水点。
她赶在最早的时候去，才知道原来取水点不止是一个“点”，而是以水井为中心, 四周分布了数十个水眼。
水眼里汩汩地冒着清水，但必须往旁边的罐子里放两文钱, 清水才会真正涌出来。
云乘月有点纳闷：“不是听说一文钱？”
身后走上个同样抱着罐子的人，睨了她一眼，用带着罗城口音的官话讥笑道：“哪里来的乡巴佬，不晓得海边都是两文？”
那是个穿着细棉布的青年女子, 手腕带着个细细的铜镯, 头发也用铜簪绾着，身上干干净净, 虽然神态刻薄了点，精神却很好。
云乘月没有在意她的讥笑，只问：“咦, 这是为什么？”
女子又“嘻嘻”两声, 说：“因为海水提纯贵呀，你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傻女子！”
这姑娘笑归笑，动作很麻利，还带着些行云流水的美感。这种伶俐，是要正经修炼过的人才有的。
她来得不是最早，这会儿却直接走到了队伍的前头，光明正大地插队，开始接水。
云乘月歪过头, 认真问：“大家都排着队, 你为什么能插队？”
女子回头, 有点惊诧地看她一眼, 忽而又噗嗤一笑：“哎哟，真是个傻的！”
她抱起盛满水的水罐，罐底有个“盛”字一闪而过，旋即隐去。
云乘月是被封了修为，可眼力还在。虽只匆匆一瞥，她也辨认出，那字是一枚书文投影，笔画圆润，带着胖乎乎的童趣，应该是“特别能装”的意思，和空间锦囊类似。
那姑娘接好水，又昂首挺胸地走开了。
等她走远，才有旁边排队的人跟云乘月搭话。
“外地来的啊？不怪你不知道。”一个干瘦却结实的大爷对她说，“那是罗城公学的学子，是有能先打水的特权的。何况这一位姓刘，家里父兄都在县衙当捕头，可不要去惹。”
云乘月“噢”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大爷以为她表示信服，很满意，又热情道：“你从哪里过来的？外头怎么样？觉得罗城怎么样，现在哪里做工……”
一连串问题问得人招架不住。云乘月应对得有点狼狈，打好了水就赶快跑开。
回到“有家食铺”时，店里已经忙了起来。早餐的香气飘散在嘈杂的人声里，老板娘忙得头也不抬，小伙计海星简直快跑成了残影。
“大猫你太慢了！赶紧来搭把手啊！”
海星急躁地吼道。
好不容易忙完了早餐这一阵，三个人总算能歇口气。老板娘擦把汗，才来得及叫云乘月把今天新打的水倒进水缸里。
外面日头渐高，温度也升起来，照得这片灰扑扑的建筑也多了丝气派。
云乘月瞅准时机，走到老板娘身边，低声问能不能借地方打理自己。她住在济贫馆，实在没什么清理自己的条件。
她第一次开这样的口，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也不大会措辞，说得有点忸怩。幸好老板娘是女人，很能理解这种苦恼。她很痛快地答应了，还说以后只要云乘月自己掏钱打回来水，就都能在这里的小隔间洗漱。
这一天，老板娘精神有些亢奋。她显得格外高兴，却又带着点心神不宁。
吃午饭的时候（其实就是没卖出去的面，都坨了，不过能吃饱），海星偷偷告诉云乘月，说老板娘大清早地买了一条很好的海鱼回来，说要留着夜宵的时候做。
“我们这种小店，怎么配做那种鱼嘛！真正付得起钱吃的贵人，都去大酒楼的呀！”
有贵人要来？云乘月回头看看，见老板娘正在后厨里踱来踱去。她的围裙洗过了，黄白黄白的，像温温的月光。
云乘月笑笑：“要真有有钱人来吃，说不定我们工钱也能更多。”
海星琢磨着：“这倒是。哎，那我也要跑勤快些，说不定能被贵人记住……云大猫，你是新来的，不准跟我抢！”
“不抢，不抢。”
这一天的“有家食铺”，开到了尽量晚的时候。然而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任何一名贵人前来。
这里来来去去都是布衣百姓，空气中的微沉落了又扬，悄悄附着到街边摆出的吃食上。
后厨里的海鱼从新鲜等到了发腥，供不得贵人吃了。老板娘默默地在厨房里炖汤，仔细地装好，说要第二天送去公学，给闺女补身体。
还多匀了小小的三碗鱼汤，他们三人在店里喝。
没点蜡烛，屋里黑漆漆的，却还是能感觉老板娘阴着脸。云乘月和海星都不敢吭声。海星连“稀溜溜”喝汤的声音都尽量放得很轻。
喝完了汤，老板娘在黑暗中长叹一声。
“明天早点开工。”她狠声道，“把钱给我赚回来！”
“好的，老板娘。”
“好的好的！”
时光一天天地过了。五月到来，夏意如火，树荫转浓。在街边荫凉里乘凉的人多了起来，天上飞来飞去的马车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装饰华丽的车厢。
云乘月听见食客们在议论，说夏天来玩的人多，出海去游历的也多，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城中各大酒楼都开始售卖冰品，最奢华的是浇满奶酪、果酱、点缀着水果的冰盘，一份要价一百文，可去排队购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海星爱看热闹，闲时跑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说：“醉月阁里扫地的，一日都能领百来文！”
他羡慕极了，地瓜似的鼻子微微翕动着，好似能将金钱的香气吸进肺里。
老板娘在一旁白他一眼：“好嘛，醉月阁给得多，你去醉月阁跑堂嘛！”
海星讪笑，嘀咕说：“我倒是想，可人家要长得端正的，还要能认字的，我怎么去嘛！”
食客们也笑起来，跟着说了几句，无非就是拿海星的地瓜鼻子、豆芽菜身材开玩笑。海星也赔着笑，浑不在意。
云乘月有点听不下去，就说：“海星才十六，还能长高。”
她不说还好，一说，食客们更来劲。有个袒胸露乳吃面的男人大声笑道：“啊哟，大猫看海星觉得好，要不你俩凑合一对过日子呗！”
云乘月当即扬起眉毛。
老板娘看她一眼，皱皱眉，暗地里踢了傻愣着的海星一脚。
“去，大热天的，把绿豆汤端出来！”她吩咐一句，又大声道，“本店今日开始供应绿豆汤，温热可口，清热解暑，两文钱一碗，续一次一文咧！”
食客们的注意便转移开了。
云乘月按下眉毛，转身走进屋里，跟着一起帮忙端绿豆汤，又一碗碗地分装好。
海星偷偷看她，忸怩片刻，低声说：“大猫，你别想太多，你人是挺好，可我不会娶你！”
云乘月：……？
海星飞快道：“等我存够了钱，我就去上学、读书、写字，还要观想书文。我可不会一辈子待在这种小地方！”
云乘月眉心抽抽，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祝你成功。”
但这句话也就够了。
小伙计心满意足地笑了。他用托盘小心翼翼端起绿豆汤，就像小心翼翼端起自己所有的憧憬，尽量稳地朝外走去。中午的阳光艳艳而下，太过刺眼反而显得景物有些模糊，
云乘月站在屋子的阴凉里，望着那片炎热的光，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海星的愿望会实现吗？她思忖着，觉得多半是不会的。在这样一家小店里待着，赚这样一点铜板，什么时候才能够攒够去读书的钱，又有哪个老师愿意收他？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想得多了，便容易生出点无用的叹息。
她再擦把脸，也跟着出去帮忙了。
……
第二天，云乘月是打着呵欠去的“有家食铺”。最近生意变好，她的日结工钱也上涨了五文，可活儿也变多，忙得像陀螺。
她现在是个修为第一阶的小修士，连书文都没有一个，神识弱得几近于无，也就比没修为的人强一点。回想起来，在山里日行千里还只微微喘气的那个女修，简直像另一个人。
可忙归忙，多点钱总是好的。她斥巨资（五文）买了街边一袋饴糖，美滋滋地含在嘴里，只觉这就是天上也难寻的珍馐美味，真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
太阳都还没出，夜星还亮着，市井中的清晨却已经开始了。处处的店铺都打开了房门，天空中不时有光亮和剑气闪过，那都是早起修炼的修士们。
云乘月照例去取水点打了水，还遇见了刘娘子，跟她说了几句话。最近她常常在取水时遇见刘娘子。这位家里是做捕快的，人给养得有些骄纵，说话没遮没拦的不好听，但没什么坏心思。
打了水，云乘月穿过满街开始飘散的早餐香气，快步走回去。她舔着嘴里最后一点甜滋滋的糖，正思考要不要再吃一块，没想刚转过角，却听见一声巨响。
“有家食铺”门前，一只长凳被砸烂在地上。
凳子是老板娘砸的。她立在门口，满面怒色、双颊涨红，身体气得微微发抖，手里的擀面杖也给挥得虎虎生风。
另有一名矮个子男人，瘦条条的，正背着双手，也不做声，只一脸冷笑。
“滚！再缠着我闺女，我跟你拼了！老鳖三他爹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敢走过来一步试试，老娘定要捶你个大脑袋开花……”
滔滔不绝的市井辱骂从老板娘嘴里倾泻而出。假如语言有实体，现在必定满街疮痍。
云乘月看得目瞪口呆，差点连嘴里的糖块都掉下来，但还好她反应及时，马上咽了下去，没有浪费珍贵的糖果。
再看那挨骂的矮男人，他二十出头，形容不美，但裹着头巾、穿着蓝黑色长袍，腰带有绣花，别了一支尾部镶白玉的毛笔，俨然是不差钱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个合格的伙计应该马上冲上去。
于是云乘月立即上去，一手抱紧了装水的瓦罐，一手从地上捞起一根长凳碎片，来到老板娘身边，防止男人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不过她想多了。男人并无动手的打算。
他只眯眼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站在台阶上，宛如一头须发怒张的老虎。四周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不少人好像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悄声议论着什么。
然而，即便如此，那矮个子男人还是自有一种得胜的气势。他瞧着丁双鱼，好似一头估量猎物的矮脚狼。
终于，等老板娘骂得气喘吁吁、口干舌燥，不得已停下来时，他方才慢条斯理摞下一句：“丁双鱼，事不过三。给你脸你不要，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可都怪不了我了。”
说罢，扬长而去。
直到他消失在街角，老板娘才深吸一口气。她面上仍带着火星，眼里冒着烟气，顺手抄起一只茶壶，往嘴里浇了一口，便搁下茶壶，四面一拱手，嘴边已经切换成一个笑。
“打扰了打扰了，实在打扰街坊邻居了。今天‘有家食铺’茶水免费供应，邻居们包容包容啊。”
她四下给出笑脸，很快便驱散了这大清早的热闹。
直到这时，一只脑袋也才怯生生地从后头店铺里探出来。刚才海星给吓着了，缩在里屋不出声，这会儿冒头了也哭丧着个脸：“老板娘，我们不该得罪他的呀！”
老板娘当即沉下脸，啐了一口，抄起桌上的抹布就打了海星一下。
“你要是害怕，就滚去其他店！”
老板娘平时挺和善，可发起脾气来真是可怕。海星不敢吭声，只更加丧了脸，蔫巴巴地走开了。
云乘月去后厨把水倒进水缸，走出来才问：“老板娘，怎么回事？”
她问得平和。
老板娘盯着她。过了片刻，她的表情渐渐柔软下来。她回头望一望，见还没有客人上门，便招招手，示意云乘月和她一起坐下来。
“饿不饿？来，把这点虾饼吃了。”
碟子里的虾饼已经凉了。虾是小虾米，挨着一点贝肉，和面粉、糯米裹了同炸，凉了也香。
云乘月很顺从，依言埋头吃饭。她一边细细地嚼，一边又摸了两颗糖出来，放在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一怔，不由露出点微笑：“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个小孩，还要贪你这点糖。”
云乘月道：“心情不好时，吃甜的能够缓解。”
老板娘默然，而后拿起两粒糖一起吃了。她用牙齿将糖咬得“咔咔”响。待糖咬尽了，她的话也开始了。
“这事说来话长。刚刚那人原本是这条街上的邻居，姓赖，因为头上长疮，被叫成赖疙瘩。按他的说法，十三年前，他曾和我家闺女有过婚约……呸，那算什么婚约！”
愤愤过后，老板娘的语速变慢了一些，宛如回忆迟滞而来。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
赖疙瘩一家人，曾和丁双鱼一家人是邻居。两家同住在东边这片穷地方，交情不错，两个男主人感情尤其好。
不过在丁双鱼看来，那都只是男人之间的酒肉交情，是浪费家里辛苦钱的行为。何况赖疙瘩一家爱占便宜，她一直不喜欢他们。
那年她怀着闺女，辛苦忐忑又怀着一丝憧憬，没想到八个月大着肚子时，丈夫醉醺醺回来，大大咧咧地说和赖家定下约定，如果生下来的是个姑娘，就把姑娘嫁给他家十岁大的小子。
且不说赖疙瘩小时候就是个容貌不好、性格也不好的混小子，就算他样样都好，丁双鱼也绝不愿意让孩子还没出世就被许了人家！只有女人才知道“指腹为婚”这事对女人来说何其荒谬，难道女孩儿不是人，难道女孩儿天生该嫁人，难道女孩儿长大了没有自己的想法？凭什么男人一句话就要决定她的人生！
看着丈夫那得意的蠢样子，丁双鱼愤怒至极。
她忍到孩子出世，自己出了月子，转头就跟丈夫和离了。
那蠢男人还觉得委屈，嚷嚷什么自己辛苦赚钱养家，却要被老婆抛弃——呸！他养个什么家！他出海捕鱼，她丁双鱼难道不要天天摆个小摊做买卖？只凭他那点微薄收入，他们两人早就饿死了！更何况她还要操持家里，现下还受了怀孕生产的苦，这男人别说帮忙了，尽是拖后腿！
丁双鱼带着孩子，走得头也不回，给孩子写户籍时，她也想方设法让孩子跟了自己姓。
然而事情却没完。
不久后，前夫出海时意外身死，一起没了的还有赖家的男人。赖家的女人是个不做活儿的，拿上包裹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家中十岁的赖小子成了孤儿。那就是赖疙瘩。
赖疙瘩虽然小，却不知道受了谁的怂恿，或者是他自己琢磨的，总之他找上了丁双鱼的门，理直气壮要她“履行婚约”，要她把自己当未来女婿，不仅现在应当抚养他，还该等闺女长大后，就把闺女嫁给他。
丁双鱼这市井中磋磨出的棱角，哪里受得这般胡话？
她当时就怒从心头起，也不管好不好看，抡起扫帚便将赖疙瘩揍了出去。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痛骂那混小子，骂他“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什么样的无赖爹就生什么样的无赖子”。
这梁子就这样结下了。自此，赖疙瘩不去恨他那不靠谱的爹、不恨他那弃子而去的娘，独独恨上了丁双鱼母女，逢人便说她们的坏话，说她们“嫌贫爱富、不讲诚信”。
一开始还好，没人理他。赖疙瘩是个讨人嫌的孩子，街坊邻居同情他也有限，况且不少人与丁双鱼交情不错，更站在她这一边。
不成想，过了几年，赖疙瘩竟然搭上了一个路过的修士，学了点读书认字，就此展露出书法上的天赋。再过几年，又听说他正儿八经观想出了书文。
那一年，赖疙瘩十九岁。他又来找丁双鱼，说要娶她闺女，要“履行当年的婚约”。
听到这里，云乘月忍不住惊讶，插话道：“可他不是比令媛大足足十岁？那一年令媛不过九岁罢？”
“……令媛？噢，你说我闺女。”丁双鱼一愣之后方才明白，面露异色，顿了顿才道，“是的啊，那个时候我家阿锦才九岁。她叫丁舒锦，是后来先生改的名字，好听吧？”
当时，赖疙瘩放话说要让九岁的丁舒锦给他当妾，还要先定下这回事，等她满了十六，按大梁律允许婚嫁，便过门。
正经婚约都不行，还给他当妾？丁双鱼气得恨不能当场杀了赖疙瘩。
幸好，丁舒锦自幼聪颖好学，八岁入学，很快就被公学的一位老师收成弟子。那位老师有些来历，在罗城颇有地位，为人又好，很爱护学生。
那场闹剧以赖疙瘩被老师怒斥一番，灰溜溜逃走而结束。
可前两年，老师过世了。他虽然爱护丁舒锦，却自有家属，也有更亲近的衣钵传人，遗泽到不了丁舒锦身上。
而赖疙瘩反而搭上了城里商会，听闻还与县衙的人有关系，混得风生水起，得意得很。
这下，他就又缠了上来。
且每一次，他都亲自上门，言必称要让丁舒锦做妾。一次不成，下次再来。
丁双鱼又愤怒又无奈，只能通过怒骂来昭示自己的态度。然而时日一久，就连街坊邻居都转了态度，说什么她太强势、太咄咄逼人、太不讲理，说她们母女对赖疙瘩背信弃义，现在人家飞黄腾达了，还肯让丁舒锦做妾，是好人呢。
她从没认过那婚约，怎么就背信弃义了？就因为当年前夫醉醺醺一句话，还是因为赖疙瘩今日混得人模狗样？
但无论如何，丁双鱼下定决心，绝不遂了赖疙瘩的意。
“……还好我的阿锦有出息呢。她成绩很好的，以后能去州学，肯定也能观想书文，成为厉害的修士，比赖疙瘩响当当一百倍！”
丁双鱼以这样一句满是憧憬、乐观的话语，作为结束。
然而，云乘月却读出了老板娘背后的担忧：赖疙瘩如此偏执，一门心思认定她们为仇人，他能够眼睁睁看着她们得偿所愿？
果然，这份担忧很快就应验了。
仅仅五天后，“有家食铺”的三人发现，他们再也买不到新鲜食材了。

第133章 人间（4）
◎生气◎
买不到的新鲜食材, 其实就是海鲜。
不仅是鱼虾，连最便宜的文蛤都买不到。那些拖着闪亮渔网的渔夫们，那些归属各大商铺的船只们,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拒绝卖给他们任何海鲜。
不必说, 自然是赖疙瘩打的招呼。
罗城临海，罗城的人们也惯于食用海味。没了鱼虾蟹贝，怎么做得鲜甜的汤面、馄饨？连最便宜的蚝仔烙都是做不成的了！没有这些，谁要来做他们的客人？
起初丁双鱼还充满斗志, 恨声说：“就不信他真有那等能耐, 竟教罗城上上下下都听他的，他是天王老子不成！”
风风火火从城东跑到城北, 从城北跑到城西，从城西跑到城南，三人分头行动, 将罗城跑了个遍, 结果是：没有结果。
小的摊贩里，若有谁不知情，笑呵呵打算做他们的买卖，旁边一准有人将他们拉扯住，耳语几句，摊贩们顿时就变了脸色，递出来的鱼虾也立刻收了回去。
大的店铺不做及时交易，都按季签单。三人一露面, 掌柜的眼皮子一抬, 接着就手一伸, 扔出三个字：“您请回。”
如此折腾了十来天, 三人硬是瘦了一大圈。
最后，连海星都含着泪，告辞了老板娘。
“老板娘，对不起你……可我还要养我爹，还要出人头地的！”
便去了其他店铺做工。他临走时还回头多看了两眼云大猫，满脸哀哀戚戚的，不知道想些什么。
丁双鱼站在门槛后头“哈”了一声：“没良心的东西，就你小子还出人头地！”
骂完这句，她却低头说：“大猫，你也走吧。我再没用，也不能够再连累你们！你有手有脚，说话做事又文雅，哪里去不得呢。”
云乘月坐在一旁台阶上，摸着兜里仅剩的三个铜板，拧着眉，有点发愁，却摇头：“我跟老板娘一起想办法。”
坐在一旁的另一人冷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办法？”
云乘月瞥他一眼，露出个假笑：“庄小狗道友，你如果有什么不满，就一起想想办法。”
不错，庄夜也在这里，因为他和云乘月都被济贫馆赶了出来。原因么，当然是“有家食铺”十多天开不了张，云乘月拿不到工钱，济贫馆自然也不救济两个叮当响的穷光蛋。拿钱才能办事，想来济贫馆也有济贫馆的规矩。
庄夜阴沉着脸坐在街边，整个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可他外表如此寒酸、身材如此消瘦，几乎和讨饭的没什么两样。
如果真的在他面前放一只破碗，说不定……罢了，何必白白结仇。云乘月不无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老板娘，我们换个营生做吧。”云乘月和自己空空如也的肠胃斗争了一下，才努力站起来。她克制着，让自己别太想念形形色色的美食。
“之前绿豆汤不是卖得挺好？现在是盛夏，我们摆一个小摊，卖些路边冰饮，也能挣钱。”她安慰地拍拍老板娘的肩，“姓赖的再厉害，总归还不能命令罗城所有铺子吧？不让卖海鲜，不卖就是了。”
“唉……”
丁双鱼何尝不知道。只是她生性倔强好胜，才会这么多天都非要跟赖疙瘩对着干。可这一天天下来，她半点法子没有，肚子饿却是扎扎实实的。再有，她还要给女儿攒学费，不光是州学，眼看再过几个月，公学的束脩也该交上去了……
她又叹了口气。一瞬间，这个身材结实、面容坚毅的女人就好像矮了一截，眉眼里那股子气也消了不少。
“唉……这样也好的了。”
两个女人商量定了，庄夜却撇了撇嘴。他低声说：“太天真。”
确实，她们想得太天真。
因为第二天一早，丁双鱼的店就被砸了。泡好的绿豆遭了殃，珍贵的冰和糖也未能幸免。不知名的匪徒本可以抢走这些东西，却故意要让它们倾倒在地上，更泼了粪水。
“有家食铺”前臭气熏天。
这下，不仅往来行人全部掩面，连街坊邻居都纷纷愤怒起来。他们找不到罪魁祸首，更不敢也不愿去寻赖疙瘩的麻烦，便将怨恨尽数倾斜到丁双鱼身上。
“丁老板，做生意还是要和睦四方的！”
“丁老板，我们素日照顾你，你怎好给我们添麻烦！”
“丁老板……”
又有巡逻的县衙捕快姗姗来迟，一来就威风凛凛地呵斥众人，还立刻就认出丁双鱼，喝道：“污染街道有违律法，那妇人竟敢！来，速将她捉拿归案！”
若不是他们一个个全都捂着鼻子、满脸嫌恶，这份威风必定能更壮大些。
官兵一来，民众即刻噤声。
丁双鱼握紧了双拳，浑身微微颤抖，却是说不出话。民不与官斗，这种恐惧早已深深刻在她心中，况且那些人官服笔挺，腰间配笔又带刀，都是华丽耀目，满是律法威严。
她只能挣扎出几个字：“冤、冤……不是我们哪……！”
云乘月再忍不了，伸手将她往身后一护，就想要站出来说话。
“几位官爷……！”
她话刚开了个头，胳膊却被人猛地一拽！回头一看，竟然是庄夜。
庄夜此刻正满脸堆笑。不仅满脸堆笑，他还略佝偻着腰，整个就是“点头哈腰”的写照。
“对不住官爷，对不住对不住！咱们这臭气熏天的，污了几位官爷的眼，小的一定马上收拾好，马上收拾好！”
这低眉顺眼的模样、熟练奉承的言语，半点看不出冷峻威严的飞鱼卫模样。
他不仅自己赔笑，还强行把云乘月拉着，摁着她非要让她也低头。丁双鱼也总算反应过来，立刻跟着连连鞠躬道歉，再三承诺将街道立刻复原。云乘月愣愣半天，咬着牙，也低了头。
捕快们被捧舒服了，为首的那个左右看看，面上滑过一点不情愿，却还是开口说：“念在尔等还算懂事，交白银五两上来，此事便算揭过。”
丁双鱼当即失声：“刘捕头……！”
刘捕头眼睛一瞪：“嗯？！”
庄夜当机立断，一把按住丁双鱼，赔笑道：“是是是，一定如数奉上！”
刘捕头方才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算你识相。”
丁双鱼站在一旁，嘴唇颤抖着，眼神发直。
白银五两？那就是五千文，五千铜板，得赚多久！经过这些时日，云乘月已经对货币换算很熟练，是以陡然心痛起来。她垂头抬眼，见老板娘那可怜无助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样子，心痛里又烧出更多的怒火。
这太荒谬了。明明他们才是受害人，现在却成了众矢之的。这些捕快从没这么早来这平民区巡视过，今天偏这么巧，说没鬼都不可能。
然而——
她能如何？她能如何！
此时此刻，她不过是一个修为低微、无所依仗的小小修士，连养活自己都艰难，还想替谁出头！要是她的玉清剑还在，要是她的书文还在，要是她提笔写字的力量还在……
念头滚烫，烧得她内心也滚烫。在这异常的炙热中，云乘月的眉心识海泛出了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及，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要摆脱束缚。
但只有这短短的一瞬。而云乘月因为太过专注于克制情绪，也并未注意这点小小的异常。
这场清晨的闹剧，很快便散了。
丁双鱼身上自然没有白银这样的贵重货币，因此不得不回返城北家中，取出积蓄，才能拿去县衙上交。说是白银五两，实则又要多给盘剥几两，这钱才能交得上去，那“罪”也才能免了过去。就这样，也要忍那群皂吏横眉竖目，才能千恩万谢地告退。
等再从县衙出来，这个女人再也绷不住，终于是哭了出来。
“那是我大半积蓄，是要存着给阿锦的，现在可怎么办哪……阿锦可怎么办，她是要当修士的啊！都是我这当娘的没用，都是我没用，都是我的错啊……！”
她伏在云乘月肩头，号啕痛哭。半点不敢怪老爷们，声声只能怨自己。
云乘月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脊背。
“老板娘，我来想办法。”
她说，神情平静。
……
这天夜里，天还微微亮着，筋疲力尽的老板娘却已经睡去。睡梦常常是贫苦之人一天中最甜美的时光，也是他们最夺不走的快乐。
这里是位于城北的一间民宅，局促地挤在两栋房子之间，却到底是个带院子的正经屋子。这里就是丁双鱼多年努力买下来的小家。
云乘月蹲在院子里。她正拿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
庄夜正闭目打坐，被这细碎的“唰唰”声吵得烦躁。他不得不睁开眼，耐着性子问：“云道友在做什么？”
问是问，实际他眼神已经往那头瞥去。相比人的回答，他更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是刻在飞鱼卫骨子里的习惯。
借着极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原来她不断重复写着一个字：永。虽然是一个字，但她将篆书、隶书、草书、楷书，一一换着写，笔法还各有变化，所以他才没能只凭听觉识别这个常见的字。
飞鱼卫那本能的狐疑升了起来。
“云道友在做什么？”
庄夜站起身，走了过去。
云乘月没有抬头。
“写字。”她说。
“‘永’字八法是每个习字者都要学的基础课。‘永’字包含了书写的所有法则，如何写出饱满的横竖、如何运出雄厚的笔势、如何牵出锐利的笔锋，都能通过这一个字来一一学习。我刚接触的时候，觉得这件事很神奇，明明我们有那么多字，明明书法一道如此复杂深邃，为何又说区区一字便能涵盖所有？”
“于是我思考了很多答案。一沙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所以一字就是千万字？禅宗有云，一言万法，大约用在书道上，就能有一字万字。三千大道，万法相通，便是如此吧？”
庄夜盯着那些“永”字。他没有打断她，反而仔细思考着她说的话。这不仅因为云乘月是他的监视对象，也是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位是白玉京都公认的天才，甚至很可能成为未来的岁星星官，她愿意论道书法，他没有不听的道理。
“但‘永’字八法只适用于楷书。”庄夜观察着地上那些凌乱的笔画，略一迟疑，“而云道友现在书写的不止楷体。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相通之处？”
同一个字在不同字体中，不仅是写法不同，很多时候连含义都不一样。庄夜只学过楷书，对篆书只囫囵吞枣地了解过，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论学识，他终究是比不上这些世家出身……他心里有些挫败，不过他克制住了。他向来习惯克制这种微妙的挫败。
云乘月仍然没有抬头。此刻，她眼里心中都只有地上那一个个文字。
终于，她收回手，将那末端秃了的细木条扔在一旁。
“不，没有。”她说。
庄夜一愣：“没有？”
“没有相通之处。但是，如果想有，也可以有。”
庄夜听得有点头疼，却还是努力想了想，可惜终究不明其意。他犹豫一下，郑重道：“还请云道友赐教。”
云乘月方才抬头，微微一笑：“其实想通之后很简单。‘永’字是我们掌握楷书基本笔法的工具，是不是？”
“可以这样说。”
“那我们掌握文字，又是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追寻大道。”
“正是。文字也好，字体也好，都是为了抵达大道彼岸。”她站起身，颔首道，“换言之，只要能够抓住大道精髓，写什么字、怎么写，还不是全看自己？”
听到这里，庄夜一个激灵，忽觉不妙。他不自觉压低声音，喝道：“等一等，你这岂不就是意趣之道的论述？重意趣而轻法度，我不能够赞成！”
作为白玉京飞鱼卫，他当然是法度之道的奉行者。也只能是。
云乘月却摇头：“我曾经也以为意趣就是道。但实际上，道就是道。意趣只是‘道’的一部分，法度也同样如此。缺了谁都不行。”
这下，庄夜更听不明白了。他思考着，眉毛不知不觉越皱越紧。苍天在上，他当飞鱼卫预备役时上的课也没这么难懂。他有些想问，却又觉得几次三番发问有些挂不住脸，便又迟疑住了。
看出了他的纠结，云乘月“哈哈”笑了两声。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真心的、轻松的笑。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今天是新月，诸天星斗光耀，宛如丝丝缕缕命运缠绕显形，俯瞰着茫然的人世。
“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世上有那么多书法，也就衍生了那么多道理。那么多先贤，那么多大能，他们各有各的道理。如果一一去学，一一去想，那一辈子也学不完、想不完。那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抓住真正的‘道’？”
宛如被她的动作蛊惑，庄夜也抬起头。他看见她手指移动，恰好勾出了五曜所在。最后，她的食指停在了岁星的位置。
五月夏季的夜空，岁星明亮异常。它如此耀眼、清晰，以至于那略带金色的光芒都像在微微颤抖，从中又泛出一丝深沉的红。时间越接近子夜，它就越走向穹顶，宛若君临整个星海，或者君临所有命运之上。
庄夜喃喃道：“怎么……抓住？”
星空下，他看见她的微笑缓缓上扬。这神情应该是熟悉的，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温和的、平静的、优雅有礼的，大部分时候都带着微微的笑意。可应该熟悉，偏又显出陌生：好像一团缥缈疏离的雾气，忽然在地上生了根。
——她的神情里，多出了某种凝实的、沉甸甸的东西。他绝不会看错。
她的声音也变得更有分量。她说：“真正的道只属于自己。必须用我们自己的经历，用心中最真实的、最深刻的感情，用属于我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方式……写出来！”
庄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迷离的目光猛地缩紧，死死钉在了那女修的手上。他看见她的手指缓缓移动，恍惚就像看见一支古朴的毫笔运转，将墨色四下铺开。
以手代笔、凭空而写，并不少见。可为什么……他会产生“古朴”这类念头？紧接着，当庄夜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更惊愕了：等等，难道说云乘月在……她在观想书文？
荒谬！
观想书文，应该是从既有的字帖中去观想，从未听说有人能凭空臆造书文！
只有神话传说中，才会说到古时候有飞仙降临，指月观星，教人领悟大道奥妙……
他正恍惚之间，她却已经完成书写。她翻掌如花，一把将什么东西抓在了手中。
庄夜脱口而出：“那是什么？”
书文？不，不可能。且不说他们两人如今修为被封，连书写能力都失却大半，且不说此地没有任何观想的条件，就退一万步，假设她真的在观想书文，那么观想成功的刹那，四周必定灵气波动、显露异象。
而现在，庄夜敢用飞鱼卫的前途发誓，四周的黑夜依旧安恬悄然，没有任何异样。外头打更的声音还在悠悠回响。
可就在这一刻，女修侧头看他。她依旧含着微微的笑，只是现在，那点微笑更扩大了一些。她的眼神别有深意。
她伸出手，掌心有一样漆黑、略微反光的东西。那是一枚书文，全新的书文。
——怒。
笔法并不成熟，结字也略显别扭。这样的字如果写在纸上，庄夜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做灵文都嫌不够格。
可现在，它就是作为一枚书文，一枚安静却又灵动、毫无存在感却过目难忘的书文。乍看只见稚拙的笔画，定睛看去，却能从那毛刺的笔画边缘里看见无边无尽的、沉沉如海的怒意。
他几乎立刻就领路到了其中含义：真正深沉的愤怒，从来都沉默而沉重。
他领悟得这么快，几乎要误以为是自己突然极有天赋、看一眼就能抓住书文意趣了。然而他一瞬间就想明白，这完全是书写者的功劳。返璞归真，原来是这个意思。
庄夜已经了悟，却还是信得艰难。他愣愣半晌，方才涩声问：“这是……这不能够是，云道友方才领悟出的书文吧？”
可惜对方的回答异常清晰。
“正是。”
云乘月双手合拢了，将书文收进体内。她闭上眼，开始感觉到体内有某种温暖的东西苏醒；眉心识海跳动着，隐约恢复了一些联系。
她想，她开始有些明白，傅眉为什么要将她送到这里来了。
她微微笑着，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她回头看一看屋子，再望一望远方县衙的方向，轻声说：“我真的很生气。”
很轻的声音，很认真的语气。
“我第一次这么生气。”

第134章 人间（5）
◎机遇◎
“我真的很生气。”
这个夜晚, 还有一个人撑着伞，用同样认真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所不同的是，当他端正神色说出这句话时, 身边随侍的人便轻轻抖了抖。
“荧惑大人……”
虞寄风站在街上，望着面前漆黑的、门板被砸烂的屋子, 脸色沉沉。
“我只是想来尝尝夜宵，为什么这么难？”他认真地问，“只是不小心晚了几天，为什么连店都没有了？”
“大人……”
他真心实意地困惑着, 忽而恍然：“一定有人在故意为难我, 不想让我吃到这样的美味！”
随行的官员快要哭出来了。苍天可鉴哪，罗城这小小地界, 谁敢为难五曜星官？
另一名随侍的官员就淡定多了。这是一名蓝衣中年人，身形消瘦，面黑无须, 平眉细眼、鼻直唇薄, 天生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谨慎样貌。
这身绣着银色星图的蓝衣，证明了他作为司天监星官的身份。
“荧惑大人，这里没有人会故意为难您。即便为难您，也不会通过……”他瞥了一眼那店铺，面无表情，“砸了一家无名小店的方式。”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您对这种平民地方感兴趣。蓝衣人的言下之意正是如此。
虞寄风睨他一眼，忽而露出个笑脸。
“也对！不过，我是开玩笑的, 小张你未免太认真。”
荧惑星官歪着他漂亮英俊的脑袋, 顺滑厚实的黑马尾垂在肩上。
“不过, 我是真心实意想来这家店, 之前也跟老板说好了。听说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不可能突然不做了。”
他慢悠悠地说：“不管是不是故意针对我，反正我现在吃不到宵夜，我不痛快，我就要当这件事是在针对我。”
蓝衣人小张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只断然点头道：“您说是便是。顾大人，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偏头去看那慌里慌张的官员。按照大梁的官阶划分和实权划分，司天监的星官都比同级其他官员地位更高，相当于上峰。因此，他的问话也很不客气。
顾大人苦着脸：“这……”他好歹也是罗城堂堂县令，怎么知道这些民间琐事？若说是城中豪绅富户，他还知道得清楚。
真讨厌，这些穷酸小民又没有油水，还时不时搞点事情出来……比如现在。顾大人心中抱怨，这不晓得哪里的小摊贩咯，怎么就不懂换个日子出事，偏偏要挑贵人吃夜宵的时候出事，这不是给他这个父母官添了太多不应有的麻烦的嘛！
顾大人一面委屈，一面堆出个肉嘟嘟的笑脸，赔笑道：“下官立刻查清，立刻查清！就是现在……可不能让荧惑大人饿着了，不如下官为您引路，去罗城最大的酒楼醉月阁摆一桌？”
先铿锵表态，再伏低做小、嘘寒问暖，顾大人这一套用了十多年，从来无往而不利。
可惜他今天碰到的是荧惑星官。这位外貌不过二十多的星官，只那么笑眯眯地、不说话地看着他，就把顾大人看得油汗直冒。
慢悠悠地，这位才开口吐出一句话。
“不去。”
啊这……
顾大人踌躇片刻，偷偷一瞄那木着脸的本地张星官，后者忍耐片刻，才冷着脸道：“顾大人，轮不到我等安排荧惑大人的事。”
哦！不能主动安排！要顺毛捋！顾大人恍然大悟，又试探着开口：“那下官……下官保证，三天后，不，后天……不，明天！明天就让这家小店恢复经营，务必保证荧惑大人随时能享用美食！”
这下，荧惑星官才点点头。
可片刻后，他又摇摇头。
“罢了。这些事讲究的都是随心所欲，刻意去求就没意思了。”荧惑有些懒洋洋下来，转了转手里的伞柄。
“走，回去了。”
星官一转身，衣摆带起一捧微亮的红色粉尘。那光如雾似星，飘飘而飞；当它们散去时，这位星官大人也消失不见。
留顾大人和张星官在原地，两两对望。
顾大人总算能抬手擦擦汗，免得脖子腻得慌。他喘口气，又小心地问：“张大人，荧惑大人这次来罗城，究竟是为了什么哪？”
别是钦差大臣体察民情罢？那这下可不就撞见了！他的政绩要有污点了！顾大人这心里真是七上八下得慌。
好在，张星官微微摇头。
“这放心。全国巡察才过去一年，宸州及其首府浣花城的地方官才受了重罚，京中不会这么快又对地方下手。”
这话一出，顾大人总算能长出一口气。他连拍几下胸口，叹道：“那就好！有张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那这荧惑大人，还能为什么而来？”
张星官沉默片刻，说出四个字：“追捕死灵。”
顾大人陡然瞪大了眼：“死灵？我们罗城这小地方，还能有死灵哪？！”
这可不得了。死灵是大梁最不能容忍的存在，况且它们会带来浓重死气，对地方农业、渔业等都会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而且处理起来非常麻烦，只有具备特定书文的修士才能清扫。
顾大人有些着急，想打听更多。罗城遭殃，他的金库和官帽也有危险，不能不管。
可张星官摇头，不肯再说。他木着那张四平八稳的脸，抬手指了指天：“不可说。”
不可说，不可说。苍天之上，岁星网疏而不漏，是司天监星官绝对敬畏的存在。即便是地方上的星官，也绝不会透露司天监的秘密。
顾大人明白这个道理，饶是担忧，也不再多问。他默默将刚发生的对话来回过了几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盲点。刚才他担心别的，都没来得及问。
“张大人，您刚才说宸州和宸州首府的地方官受了……重罚？”顾大人纳闷，“我也听说，他们听讼不公，正好被荧惑大人逮了个正着，拿去做钦差巡察的功绩了。不过，重罚一说何来？通常这样的事，左迁一级便好，莫非还有什么内情？”
张星官波澜不惊，只点头道：“这事处置得低调，你不知道也正常。一年前，宸州首府出了一位天才，这事你应当知道。”
“是姓云的那位？知道，当然知道，那真是从没有过的名声大作！”顾大人连连点头，“听闻还是荧惑大人钦点的司天监预备役，来年还要去岁星之宴，说不得将来便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话说得不无艳羡。顾大人确实很羡慕，心道如果是自己治下出了这么个人才，那该多好？这大腿至少可抱二十年，多的话百年也盼得。他自认不是那等容易看走眼、得罪人的蠢货，是以信心满满。
张星官还是木着脸：“所以，宸州的地方官很倒霉，诏狱里待了一圈，出来就贬为庶人，还连点风声都没有。”
“……啊？”
顾大人回味了一下“贬为庶人”四个字，当即惊呆。
大梁固然以皇权为尊，但昭章帝倾向于无为之治，十三州又都与世家联系紧密，因此地方权力不小，官员日子都挺滋润。可现在……不仅浣花县令，连一州州牧都给直接贬为庶人了？这完全超出了顾大人的认知！
“这这这……”他话都说不完整了。
见状，张星官心中泛起一丝讥讽。这些人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也不想一想，京中多少大修士，更不说今上本人的修为更高深莫测。大修士想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很难吗？不动你们是不想动，却不是动不得。
这话他懒得说透，只道：“总而言之，和那朵云扯上关系的，事态都会变得相当诡异。顾大人，且惜眼前忧，莫羡他人福——福祸难料！”
顾大人一个激灵，当即应下。
不过，顾大人毕竟是顾大人，自有一副宽广心肠。等他回到府中，心里琢磨的就全是如何讨好荧惑星官。换言之，如何解决“不知名小摊贩闭店”一事。
虽然荧惑星官说“罢了”，可贵人的“罢了”是“罢了”，他这下官能“罢了”吗？要能够的话，他也混不热这罗城父母官的位置。
至于云姓天才的事……哎呀，反正也不管他的事！听闻那位远在中州，在明光书院求学，他这罗城远在东南安州，那一位还能悄无声息长个翅膀飞来？那肯定不能够。
顾大人盘算一番，自觉万事稳妥，便传信心腹，将“查清某某区域某某店铺发生了何事，务必确保明日店铺再开”这一重要机密任务吩咐下去。
接着，他便回房美美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顾大人处理好了当天的公务，一边吃午饭，一边听人汇报任务进度。没听几句，他就被一口米酒呛住，好悬没把肺咳出来。
“……不碍事！”
他一把搡开下属那谄媚的搀扶，满脸威严，声音却陡然压低不少：“你是说……这是赖文珺和刘捕头一起搞出来的？”
赖文珺就是赖疙瘩，不过顾大人并不知道他有这么个诨名，更不知道“文珺”这两字是赖疙瘩特意花重金求来的雅致名字。他只是记得有这么个人。
“真是他们两人做的？”顾大人不大愿意相信。
心腹却很肯定：“赖文珺和那家人有仇，是主使，刘捕头帮了他一把。”
那就是一个主谋，一个帮凶呗。眼看心腹点头，顾大人就有点发愁。
自来官吏分不开，他是官，捕快就属吏。这些人虽然没有官衔，却多是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顾大人自来与吏员们处得不错，况且刘捕头又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捕快，家里还有个正值壮年的儿子，眼看要接班的，与其他人也都打成一片。
这个人，能不动那就不动。不仅不动，还要给够脸面。
至于赖文珺，也不是很好处理。这人早早攀上了罗城最大的豪绅胡家，同各大商行关系都不错，很会办事。他做人灵活极了，不仅把刘捕头等人奉承得好，还懂得把孝敬递到他这父母官跟前来。多么也不是很多，但绝不是一个会令人不满意的数。
更何况，赖文珺是掌握了书文的修士，在书文一道上有些天赋，保不齐将来有何作为。顾大人如此圆滑老成的人物，奉“多栽花少种刺”为圭臬，不喜欢结仇。否则，宸州的前车之鉴就在那儿呢！
哎哟，真麻烦，真不想管。
可不管不行。万一那位荧惑星官计较呢？那可是出了名随心所欲的贵人，真要是发起火来，他区区一个县官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可没人为他出头。
那管的话，又要怎么管？
顾大人有了主意。
“来人，再冰一盅米酒。把刘捕头叫来。对，只叫他一个。”
烈日炎炎。很快，刘捕头大汗淋漓地来了。
顾大人笑眯眯：“刘捕头，来，喝杯冰好的酒凉快凉快。其实啊，是有这么一件事，本官要提前知会你一声哦……”
……
这天晚上，云乘月结束零工，回到了城北的小院，还在路口碰见了同样做工回来的庄小狗。
因为他们两人无处可去，丁双鱼让他们先住下。没有多的房间，他俩就在厨房打个地铺，也能将就睡。这条件比济贫馆好，云大猫表示满意。
她正数完第三遍的钱，抬眼见着庄小狗，下意识就问：“你赚了多少？”
庄小狗冲她阴沉沉地一笑，伸手比了个五。
云大猫失望叹气，又略带得意：“才五文。我可赚了二十文，看来今天是我赢了。”
庄小狗又阴沉沉地笑了一下，刻意拍了拍衣兜，拍出一串铜板响。他说：“五十文。”
“啊……佩服，佩服。”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又好像不是那么惊讶。云乘月的表情一展又一收。她想起来，庄夜对民间各种事情其实都相当熟悉，连柴火都烧得好，还被丁双鱼夸赞过。
云乘月好奇道：“你是怎么赚到的？”
庄夜不禁有些得色：“想学？”
云乘月拱手：“求教。”
庄夜却咧嘴一笑，颇为神秘道：“云道友必定学不来，还是算了。”
“……庄道友，莫不是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冷静一些，你可是海面跳来跳去的鱼的那个卫。”
“什么跳来跳去的鱼……我所作所为，当然全都符合道心。”
就是因为符合你的道心，才让人怀疑是否有何不妥。要不是因为庄夜也修为受限，云乘月真要怀疑他□□烧去了。
见她还是满脸怀疑，庄夜不仅有点郁闷：“不过区区五十文！街边随手小赌一把，还不是手到擒来。”
云乘月睁圆了眼。区区……她也很想天天都赚这区区五十文哪。
“庄道友……”
庄夜立即声明：“你做不来。况且赌得多了会被盯上，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云乘月只能叹口气，放弃了这个诱人的念头。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院子走去。这个时间点是最晚一批人收工的时间，若是在原本的城东，街上还很热闹，但城北富裕些，四下就清清静静，一派早早入睡的悠然。
几句过后，庄夜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云乘月的右手。那只手静静垂着，没有半分异样，但他不可能忘记，昨夜就是这样一只手，凭空便写出了一枚书文。
“云道友。”
“何事。”
庄夜的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如夜游的蛇。
“你有了那一枚书文，打算做什么？”
虽亲眼见过那枚“怒”字，也感受到了它的奇妙，但庄夜毕竟不是它的主人，也没时间仔细研究，看不出它的威力和潜能。他有些警惕，又有一些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如果他也有这份天赋该多好？
云乘
月笑了笑。夜色里，她此时的侧脸和微笑，都如此平凡又宁静。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
这句语气轻松的话，令庄夜愣了愣，又“哈”了一声。
“你不说你很生气？”
“确实很生气。但是，我还没想出办法。没有实力也没有地位，一个小修士路见不平又能如何？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她不无自嘲，还摊了摊手，“庄道友的阅历远胜于我，如果有主意，还请不吝赐教。”
庄夜暗暗有些惊讶。根据他的经验，这些天才修士、世家子弟，从来一个比一个骄傲，轻易不会示弱，没想到云乘月能说得这么痛快。
他思考了片刻，最后遗憾摇头。
“若是我来判断，我的建议是立刻离开，不要在实力低微时卷入麻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得势，有的是办法报仇。”
云乘月失笑，微微摇头：“我们等得，被欺负的人等不得。”
庄夜保持沉默。对他来说，丁双鱼是死是活都无所谓，要不是他被困在这里，破局的关键又是这位云道友，他早就一走了之。云大小姐可能觉得这些人间困苦新奇又震撼，但对他而言，这些都是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经历；他只想走出来，往前走，往高处走，而绝不愿意回首多看它们一眼。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真是一种麻烦的东西。”
他一不留神说出了这句话。
云乘月却也并不生气。她反而耸耸肩：“可能的确如此。”
说罢，她伸手推开院门。他们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不想刚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很熟悉，是海产的味道。
院子里甚至奢侈地点了灯笼。澄黄的灯火摇曳着，照亮了丁双鱼高兴的脸孔。她方圆的面容满是光彩，结实的、沾着水珠的手臂也快活地舞动，将面前的馅料“笃笃笃”全给剁碎。
旁边还放着做好的馄饨皮，撒了面粉防止粘连。
云乘月惊得呆了会儿，才看了看星空，喃喃道：“难道明天过年？”
丁双鱼已经抬起头，面上还带着疲色，眼睛却放着光：“大猫，小狗，来帮忙，明日我们就能开工，便能够给你们发够工钱了！”

第135章 人间（6）
◎罗城论道会◎
“——咱们能开张了！”
老板娘兴高采烈。
这个“们”字说明她相当自然地将庄夜算了进去。
“老板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乘月已经走过去帮着包馄饨。她最初根本不被允许触碰珍贵的食材, 毕竟她切菜都切得不熟，但现在她已经能手指翻飞，轻而易举包好一只漂亮的燕子馄饨。
庄夜在边上打杂, 皱着眉毛不知道想些什么。
原来今天下午有人来敲丁双鱼的门，告诉她之前有些误会, 搞错了，幸好县令大人公正清明，及时查清了这件事，立即便着人前来退还她的二两白银, 还带来了新鲜的食材, 叫她明日继续开店。
丁双鱼高兴极了：“县令大人真是大好人，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果真如此？云乘月相当怀疑。就看那几个捕快耀武扬威的样子, 她也不觉得县令会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可第二天，他们真的顺顺利利把店开好了。没有人拦着不卖东西，也没有人故意来找茬；一切顺利如无事发生, 仿佛之前的困境只是他们做了个梦。
老板娘很高兴了几天, 精神头足足的，连馄饨都煮得更好吃了。
但很快，生意的惨淡就抹去了这份高兴。“有家食铺”发现，之前还算不错的生意突然变得异常艰难。那些熟客，那些街坊邻居，忽然就好像躲着他们，决计不肯再次上门。
做好的馄饨、面等食物卖不出去，天气热了放不得, 就只能倒掉。绿豆汤同样如此。没有办法, 只能第二天做少一些, 还是卖不掉。再降一点价, 忍痛减少本就微薄的利润，依旧不行。
丁双鱼愁得又多了好几根白发。云乘月找了个小推车，试着当个流动摊贩，在其他地方卖卖绿豆汤。这小生意倒是还不错，可惜杯水车薪，不能抵销店里的亏损。
还是庄夜看不下去，四周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行了，别白忙活了。这些人都害怕那姓赖的，不敢登门。”
云乘月也不意外，只蹙眉：“姓赖的这么大威势？”
庄夜冷笑一声：“你以为恐吓平头百姓需要多大威势？随便制造点麻烦，就够让人退避三舍。各人自扫门前雪，让那雪厚点罢了，又不是多难的事，甚至根本不必明说出来，免得落人口实。”
他讲这些的时候很平淡，也就格外显出一种司空见惯的漠然。
丁双鱼有点畏惧地看了他一眼。她本能地不愿靠近庄夜，站得更靠近云乘月许多。
“这真是祸不单行……再这样下去，只好关门大吉，换种营生了。”老板娘愁道。
云乘月正要答话，却瞥见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她转头看去，只见到几个跑远的背影，像是十来岁的小少年，街上很常见。
她走过去，又张望片刻，再回头看向庄夜。庄夜点了点头。
云乘月若有所思：“老板娘，过不了多久，我们大概就有生意了。”
丁双鱼不明所以。
可这天晚上，果然来了人吃饭。这些人都身强体壮，少数几个女人也是精干强健。尽管他们穿着普通的衣物，却还是很打眼。
这群人来吃了一通，夸赞老板娘手艺上佳，便痛痛快快结了钱，走了。
光这一顿赚得的利润，就能抵过这几天亏损。
老板娘瞪圆了眼：“可真是财神爷！啊哟，也是借了大猫吉言了！”
云乘月利索地收拾着残汤剩水，眉毛却微微皱着，表情并不轻松。她又看了庄夜一眼，后者正在收拢桌椅，脸上挂着一缕讥讽之笑。
她再思索片刻，抬手关了店门，回身道：“老板娘，那些人都和官府有关系。”
老板娘有些糊涂：“官府？”
“老板娘还记不记得，之前有一次店里买了很贵的海鱼，是要给谁准备，可最后对方没有来？”
这件事过去有二十来天了，老板娘却依旧印象深刻。她立刻想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那事……是我自己想多了！不过就是偶遇了一位贵人，人家随便说了两句，我还给当真了。唉，别问了，大猫别问了，真是羞人！”
云乘月却坚持：“老板娘见到的人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是一个年轻人，应该只有二十多岁，蓝衣服，头发扎成一长束，笑眯眯的，模样很好看，就是教人有些不敢多看。我记得他的衣服上有点亮晶晶的，像星星，我在城里绸缎铺子都没见过那样的做工！还有……对了，他还打了一把伞。”
老板娘竭尽所能地描述。
云乘月已经听明白了。她控制着，让自己的表情不要显得太惊讶。
虞寄风……怎么哪儿都有他。
她脑子转得飞快，忽而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大约虞寄风偶然提到要来吃东西，碰巧撞见小店关了，他那人随心所欲惯了，肯定阴阳怪气了几句。他身为司天监五曜星官，罗城地方官哪敢轻慢，也所以才突兀地跑过来，非要让丁双鱼开店，也非要让她经营下去不可。
至于赖疙瘩，估计也被打了招呼，暂时不能为难丁双鱼。
可问题是，虞寄风又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罗城。
“老板娘，我们要尽快做好准备。”她沉声道，“这店恐怕开不了几天。”
丁双鱼还是云里雾里。但她虽然想不明白，却本能地知道有哪里不对劲，又见云乘月神情严肃，便一发狠，点头：“好，那明天我就不开了！长痛不如短痛，大不了我补好家里的渔网，再出海去！”
云乘月却摇头：“这几天还是要开店，否则官府不会答应。”
丁双鱼愣了半天，忽然想通了：“难道说……是为了那位贵人？！难道那位说了要来！那，那我是不是能够……”
她脸上忽然绽放出了希望的光芒。“拦路喊冤从而得到上官垂怜”向来是老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戏码。在众人朴素的观念里，更大的官就意味着更大的清廉、更大的公正、更可靠的爱民如子，诸如这类的美妙品质。
“老板娘……我们还是做好靠自己的准备罢。”面对那样的热切，云乘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苦笑一声。她还记得在鲤江之上，虞寄风仅仅是为了一座水府，就能随意掀翻船只，毫不在意众人生死，与“青天大老爷”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庄夜更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但无论是云大猫还是庄小狗，都不能够阻止老板娘的热切。
接下来，老板娘都拿出了全部的本事，做出最美味的食物，翘首以盼贵人如甘霖降下，一举洗涮她的苦难。她渴望向贵人倾诉自己的委屈和愤怒，痛斥赖疙瘩的无理、可恨，也能委婉地抱怨一下捕快们的不讲理，不过这抱怨不可以过分，这点分寸她还有。
丁双鱼已经思虑好了一切，每一句话、每一个词。现在只差那一位神乎其神、爱民如子的贵人了，就像万事只欠东风，好戏只欠一声开场的锣响。
即便店里依旧生意寥寥，即便仅有的两个伙计——云大猫和庄小狗——也在划水，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丁双鱼依旧保持着耐心，期待奇迹的发生。
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贵人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最后一天早上，天微亮时她就来到店门口，打算进行新一天的等待，却发现店门被砸坏。门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焚烧过后的痕迹。
丁双鱼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明白了：贵人走了，贵人永远不会来了。一切回归原样。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站过了晨光熹微，站过了日出东方。然后，在四周静悄悄的目视里，她到底还是转头看向长街的方向，就是那一夜那个蓝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她凄楚地看了一会儿，忽而“哈”地笑了一声。
她抱起装满馄饨的木匣，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她什么也没说，就静静地往前走。一直走，走回了城北自己的小院。
终于，她扑进了自己的院门，不堪重负地坐在地上，嚎叫出声。那不是哭声，没有那些柔软的眼泪水汽；这是纯粹的嘶哑的叫喊，充满愤怒和迷茫。
“……阿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对方奔了过来。
“阿娘，你怎么了？没事的，没事的，阿娘不要怕。”
丁双鱼茫然地抬头，却见到了心爱的女儿的脸。十三岁的少女面容稚嫩可爱，眼神却清亮有力，透着超出同辈的成熟。正是丁舒锦。
“阿锦……！”她猛一下抓住女儿，又急急抹了把脸，竭力挤出个笑，“你不是应该在上学？！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临时回来了呀？真是，阿娘忽然心情不好，怎么就被你撞见了……没事，啊，没事的呢，你快回学校去，别惹老师不高兴了！”
丁舒锦却没动。女孩儿稳稳地扶着她，眼神也稳稳的。
“阿娘，我都知道了。我以后不去上学了。别怕，从前阿娘养我，以后我养阿娘。”
如此温暖坚定的话语，却仿佛当头一棒，令丁双鱼头晕目眩。她想尖叫，想拼命拍打自己，想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噩梦，只要梦醒了就好，一切都是原样。她心爱的女儿还在上学，她的小店还开着，她还憧憬着送女儿去州学，将来女儿会成为正经的修士，过得舒心快活，再不用受她这样的苦……
而不是现在！不是如此！
“……阿娘？！”
丁双鱼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丁舒锦愣愣地抱着母亲，半晌，终是再也绷不住那份“沉稳”。她惊慌地四处张望，希求能找到谁——随便谁——可以帮她一把。
这时候。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少女豁然看去。
门口立着一名女修。她一身灰扑扑的短衫，容貌普通得难以记住，身量却高挑健美，行走时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好看，颇为醒目。
她快步走上前来。当她腰间的布袋轻轻晃动时，丁舒锦注意到——她发誓她不是故意注意的——那里面传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是金钱的声音。
她蹲下来，左右察看了一番丁双鱼，旋即安心道：“气息安稳，没什么事，大约受刺激了。你一定是老板娘的女儿，丁舒锦丁姑娘？”
女修对她颔首，微笑道：“我叫云大猫，是老板娘的员工，也因无处可去而暂时住在这里。叨扰了。”
尽管女修的声音略带嘶哑，算不得好听，可她说话的节奏、韵律还是有些不同。是口音？不，不止是口音。那是一种由发音、节奏、措辞，共同构成的气质，便是所谓的“温文尔雅”。
丁舒锦敏锐地意识到，她只在那些出身良好的同学、老师身上，感受过同样的气质。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一个这么敷衍的名字，还居然是阿娘的帮工？
少女倏然警惕起来。
然而下一刻，她的警惕就被对方的动作打破。
对方解下腰间的布袋，爽快地递了过来。布袋口已经解开，露出里头好多的铜板，甚至还有一小块碎银。
“受了老板娘这么多天的照顾，我也没有别的报答方式，这两天多赚了点钱，用来给老板娘买点补品罢。”
这……
少女的心，在“警惕，不能平白受人恩惠”和“事急从权，先顾阿娘要紧”之间艰难地来回摆荡了几次，很快就倒向了后者。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接过了那份钱银。
“多谢……云道友！”
她郑重道。
……
刚刚经过的十天时间，对丁双鱼而言是希望的幻灭过程，但对云乘月而言，这是一段很充实的时光。
店里既然没有生意，她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了工作。除了早晚帮老板娘买买东西、处理一下食材，剩下的时间，她都在罗城里到处跑。
明光书院说“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现在她没有万卷书可读，却至少有一座城镇等她去了解。
更重要的是，老板娘发不出工钱，她得找点别的赚钱门路。
庄夜也是这么个打算。不过他们两人很默契地分头行动，互不打扰。
云乘月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就到处转悠，和陌生人聊天，尽量不动声色地打听一些事情。她打听工作，打听罗城的历史，打听这里的风土人情，打听修士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打听赖疙瘩的事。想一想，这个人其实很有趣。一个出身寒微的孤儿，何以在二十出头时有了这般横行霸道的本事？难不成他也是个修道奇才？可如果真是修道奇才，又不会死心塌地待在罗城了。
在这座海滨之城里，云乘月慢悠悠转来转去，渐渐转出了不少消息。她全都记在心里，沉默地进行分析。
最后，一个大致的想法浮现在了她的心中。
能有这个想法，还多亏了海星。海星离开“有家食铺”后，在罗城城中心靠南的一家客栈里里找到了工作，因这里生意不错，他过得更体面了些，也更觉得自己选择离开老东家是明智之举。但他还是有些愧疚，老觉得自己做事不够仗义。
这天见到云乘月时，海星正好在外头跑腿，偷闲在树荫下吃一块钵仔糕。他很大方地请云乘月也吃了一块镶着红豆的点心，又跟她打听近况。
得知她正在琢磨赚钱时，海星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是一咬牙，说：“我听说有个赚钱的好办法，可以告诉你，不过假如你真的赚到了钱，一定要多照顾老板娘……算上我的份！”
海星便是这样传统的小市民，你要是让他实打实地为别人付出、多照顾别人的利益，他不能够情愿；但如果只是说几句好话、顺手做点什么好事，他还是很乐意。这对他来说，大约可以称为“无伤大雅的小善事”。
但有一点善，终究比没有的好。
云乘月便说：“好，那先多谢你。”
海星就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神秘秘地说：“大猫，听说你也懂一点修炼的事吧？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修士，不然哪儿会跑去做苦工。”
“……是是是，对对对。”云乘月哭笑不得。
海星又说：“不过，你说过你识字，是不是真的？是真的？那好，你听我说咧，有句话叫‘城北藏富、城南显贵、城西论道’这句话？”
她摇头。
“没听过？看，我就说你不是正经修士的吧。‘城西论道’的意思，就是正经修士大多聚在城西，还搞了个市集，好多修士在里头论道的！”
海星一脸得意：“长见识了吧？那些真正的修士，可是不缺钱。他们在里头论道，总要口渴吧？总要吃点东西吧？如果能混进去卖点东西，准保赚钱，别人我可不告诉！”
城西论道，听上去真还有点意思。
云乘月谢过海星，又细细吃完了钵仔糕，便往城西而去。海星在后头望着她的背影，想起过去老板娘对自己的照顾，又想自己今日忍痛分享了一个赚钱的大秘密，真可谓“有恩必报”的典范，不由很感动于自己的品质，深深唏嘘几句，又赶着回去做活儿了。去晚了，掌柜的要扣他工钱，还要打骂的。
这是一个半阴半晴的日子。阳光虽洋洋地洒着，天空中却平白多了一层厚厚的白云。明眼人一见便知，到了傍晚肯定下雨。
云乘月看了看这天气，顺路就买了一串斗笠，给背在背上。钱是管庄夜借的，她答应过几天还他，还算上了一点微薄的利息，俨然是一次严谨的民间借贷。
到了城西，两边和书法相关的店铺确实多了起来，连茶楼门口都挂了牌，写：吃茶点品书文，十文一次。
街上外地人模样的修士也多了不少，能听见很多不同的口音。有嘻嘻哈哈到处游玩的，也有目标明确、匆匆朝某个地方赶去的。
跟着这些赶路的人，很快，云乘月就找到了论道市集的入口。那里还真是一处市集，有明确的街道出入口，甚至还有守卫，在门口一一核对来人的身份。
旁边挂着一竖轴：闲人勿入。
一些脖子挂绳、双手抱匣的小摊贩，已经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他们有男有女，都是利索朴实的劳动装束，胸前的匣子里都是些饮料、点心之类。
看来，海星的主意不仅不新鲜，还并不可行。
云乘月理了理背上的一串斗笠，走上前去。
“干什么的？停下，闲杂人等勿入！”
守卫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立即出声喝止。其他小贩也看过来，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云乘月说：“我听说这里面是给修士论道的。”
壮汉打量她几眼，嘿声笑道：“小姑娘，你也不是第一个声称自己是修士的小贩了。爷劝你一声，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别给脸不要脸。”
说话间，另一名油头粉面的公子哥走过来，身边小厮捧出一枚身份玉简，冲壮汉一晃。壮汉立即换了张笑脸，恭恭敬敬说：“您请，您请。”
云乘月瞧了瞧那两人。不说小厮，那公子哥脚步虚浮、气息不稳，怎么看都不像个修士。
她便问：“那人恐怕连第一境的修为都没有，为什么他能进去，我不能进去？”
壮汉回过头，又是一脸不耐烦。日光照着他光亮的额头，将额头肉挤出的沟壑照得极其清晰，更显凶恶。
“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壮汉怒道，“我说了，少给脸不要脸——”
他喝出一声，同时右手手臂筋肉绷紧；他手里本就攒着一根长棍，现在忽然一扫，破空声响，尘沙飞扬，一时间连日光都黯淡了一分。
这壮汉实则是不耐烦了。一天下来拦住不知多少小贩，这些小民一个个的都狡黠无赖，变着说辞地想混进去，他心里早就积累了一堆火气。现在看面前站着的是个年轻女修，修为一眼看去不过第一境中阶，他那邪火就再忍不住，有心要敲山震虎，要杀鸡给猴看——
“——喝呀！”
壮汉奋力挥出一击，也倾泻出所有的烦躁情绪。
“……啊！”
“……动手啦！”
四周响起惊呼。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随着一声厉喝，一名女修匆匆赶来。她身材异常高大，四肢长而结实，背上背着一柄长刀，一对浓黑的眉毛不怒自威。
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就知道她和这壮汉同属一个组织，但她的级别应该更高一些。
“……孙总管！”壮汉大喊道。
孙总管气势汹汹：“杨昌，住手！谁准你在这里动武……？”
忽地，她声音一哑。
因为在前方尘埃落下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并非想象中的“壮汉痛揍柔弱女修”画面。恰恰相反，杨壮汉扑倒在地，面朝黄土，还压着一只斗笠。在他厚实的背上，女修站得稳稳当当。
本属于杨昌的棍子被她拿在手里，一端伫在男人的后颈窝上，不准他爬起来。
四周极静。
女修抬头，面上无喜无怒，但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仿佛有千钧之力，直把人看得心头一沉。
“得罪了。”
女修说得彬彬有礼，却也如此理所当然。

第136章 人间（7）
◎论道会的题目◎
她说着“得罪”二字, 语气温和，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杨昌在她脚下挣扎，但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孙总管神色凝重起来。如果她没看错, 在那沉沉的精铁棍上，一枚文字的影子刚刚消散。杨昌根本没有观想出书文, 那刚才那字从哪里来？恐怕只能是……
她看看女修那朴素无华的打扮，略一思忖，便想透了来龙去脉，不由暗骂杨昌活该, 说了多少次, 以貌取人是大忌，到底惹出祸来了, 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惹事精！
孙总管当即拱手一笑，大声道：“这位道友手下留情，怎么算‘得罪’, 是我们该赔罪道歉才是！杨昌, 还不快滚过来！”
心里再怎么骂下属不靠谱，外人面前损两句，但该护的还是要护。这是孙总管的办事道理。
云乘月看出对方的小心思，回味了一下，也能理解，便跳下来，顺手扔了棍子。
杨昌连忙爬起来，面红耳赤地低着头, 不知道是羞愧的还是愤怒的, 亦或兼而有之。
“劳驾, 将斗笠还我。”
云乘月叫住他。
壮汉才发现自己连斗笠一起拿了, 正要烫手似地一扔，却又反应过来，只能僵硬地双手捧好，小心翼翼还了回去。
云乘月接过来，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叹气道：“压坏了。”
对方一愣，回头把孙总管看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孙总管反应快，已经摸出一块碎银，上前递过去。
云乘月摇头：“多了。十六文就够。”她买来是八文钱，现在很自然地翻了个倍，自觉略微掌握了一点做小生意的精髓。
孙总管哪里是缺十文八文的人。但她的原则之一是小事从不争论，当即就收了银子，数出十六文，重新递过去。
这一回，云乘月就满意地收了。真不错，这是她今天的第一笔生意，可谓是个开门红。一笔赚八文，再多做一笔，就能抵过原来打工的日薪，果然自己做生意比打工赚得多，她学会了。
收了钱，她再看向孙总管。
孙总管以为她要说话，便等着。
云乘月静静地看着她。
孙总管一怔，思索片刻，严厉地看向下属：“杨昌！”
在她威严的逼视之下，壮汉的神情从不情愿变成了畏惧。他默默掏出一只钱袋，掏出钱，走到一边去，一一地还给那些畏畏缩缩的小贩。
原来这些小商贩都给他塞了钱，没想他收钱不认人，还要用武力压人，全都吃了哑巴亏。这些小商贩都毫无背景，才会莽莽撞撞地冲上来，被白拿了钱又没办法。他们本来已经死心，不想这会儿意外得回了辛苦钱，一个个地都喜上眉梢。
孙总管点点头，便又看向云乘月，一脸征询，仿佛在问“这样行了吗”。
云乘月反而一呆。她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但看那些小商贩一个个都很欢喜，她不由也微笑起来。
这个微笑，令孙总管松了口气。她并不怕事，但多年经验告诉她，各方修士来历莫测，以和为贵是最佳选项。
女总管便往旁边一让，手臂一伸：“请道友出示身份文书，再将姓名写在门口登记簿上，便可通行。”
云乘月点头，奉上身份文书。孙总管看一眼她的名姓，噎住一瞬。片刻后，她到底神色自若，笑道：“原来是云……大猫道友，道友请。”
云大猫本猫倒是非常淡定。她再整理了一下背上的一串斗笠，这才往前走去。刚才交手一番，货物有些乱了，可不能掉下来。
短短几步路，可余光里，她瞥见瞥见杨昌那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和刚才的耀武扬威完全不同。旁边看热闹的修士们都投来慎重的目光，而那些被阻拦在外、不得入内的小摊贩？他们的欢喜劲过了，便抱着那堆不被允许进入的货物，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张张不同的脸上，写满的是相同的羡慕；他们很羡慕她。
她有什么好羡慕的？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就令她一怔。
不……她当然值得别人羡慕。
理论上，世人都可修道修仙，都可读书写字，都可当修士、成人才。但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份运气。
一直以来，她眼里见的、心里想的，全是薛无晦、卢桁、虞寄风这样的大修士，连曾经产生矛盾的亲戚都来自世家。她交往的朋友都是修士，连惨淡离去的洛小孟，也有自己的际遇。
但是……
云乘月忽然转过身，认真看了看所有人。
但是，这些人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他们才是大多数，所以也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
对现在的她来说，如果不是因为侥幸还有一枚“怒”字可用，如果不是因为曾经学习的书道知识还在，甚至，如果不是她明知自己的身份、来历，明知自己是“下来试炼的修士”，她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什么区别都没有。
这是头一次，是穿越以来的头一次，她感到书文有多重要——拥有力量有多么重要。就是这一枚并不完美的、稚嫩的书文，让她能挺直了脊背站在这里，还能光明正大地往前走。
她曾经想当一只悠闲度日的乌龟，为此抱怨自己穿越以来遇到太多麻烦，抱怨自己总是被困境推着往前走。但她也忘了，生活并不容易，她已经比大部分人都幸运。
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既然如此，她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幸运。
云乘月回过头，快步往前走。她再也不觉得现在的处境麻烦，也不会抱怨傅眉或者别的什么人了。
“人理所应当要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努力。”她自言自语，“傅眉，多谢你。”
每往前走一步，她就感到眉心识海松动一分。
当她彻底走进了集市，当身边汇聚的大多是灵力蓬勃的修士，她已经感觉到了：她的识海、丹田都已经彻底醒来，只要她愿意，马上她就能恢复原本第三境中阶的修为，也可以唤醒所有书文，还能恢复自己的容貌和身份。
但是，不着急。
云乘月心中摇头。她已经大致明白了傅眉的说法，甚至也明白了王夫子的一些想法，还有当初在浣花城中，虞寄风说她“少了人间烟火气”，她隐约也懂得了。
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有所了悟，却还体会得不够清楚。
冥冥之中，她明白了：这是极其难得的机遇，如果能坚持下去，她就可以真正冲破瓶颈，补上她缺失的道心。
——知易行难，但仍要努力做到知行合一。
脑海之中，又响起了那个神秘的声音。她不认识对方，却觉得熟悉。
铛——
一声锣响唤回她的神思。
前方高台上，有人敲响了一面锣，大声道：“一月一次的罗城夏季论道会即将开始，烦请诸位道友保持安静。”
“今日论道会一共有五道议题，每道议题持续时间不得超过三刻钟，还请诸位知悉。”
那人笑道：“首先，按照惯例，让我们先感谢论道会的赞助者，也是众所周知的罗城大族、积善之家，首先是胡家……”
原来修士的论道会也有赞助者，开头还要先感谢赞助商。
云乘月先还听得有趣，很快就在吹捧之词中感到无聊。她没趣地移开目光，去看四周。有些修士和她一样，百无聊赖地或站或坐，也有修士瞪大了眼，满脸兴奋和憧憬，听得异常专注。
旁边有一处门楣华丽的店铺，上头挂了一只“罗城夏季论道会”的牌匾，字迹鎏金，一派富丽堂皇。
有修士和她搭话：“这位道友是第一次来吧？”
云乘月回道：“是第一次。我姓云。”
“云道友好，我姓李。”
这是一名神情友好、肤色黝黑的年轻男子，说一口本地口音的官话，很自豪地介绍：“虽然罗城是个小地方，但我们的‘夏论会’历史悠久，非常有名的。云道友要是能多多参与，肯定可以很有收获的！”
他还指着旁边高楼上的几名华服男女，热心介绍说：“看，那就是胡家，是罗城第一大世家，也是论道会的发起者和最大的赞助商。”
“云道友请看，高台两侧的对联，正是胡家家主亲自书写，是很有气度的嘛！”
果真如此。两联巨大的竖轴垂在戏台左右，右边是“书众生百态”，左边是“法天地万象”。字以草书写成，处处笔锋，能感觉到书写者努力想要传达出“豪迈、豪情”的意趣，可因为太过刻意，反而平平无奇。
云乘月只能含蓄道：“很不错，很不错。”
李道友把她的话当了真，更笑道：“是吧？是吧！胡家可为本地做了不少善事，且还有一个少爷，在大名鼎鼎的明光书院求学，等他将来回到罗城，那罗城的百姓就更有福啦！”
胡家有一个在书院求学的少爷？胡？等等，不会是……应该不会这么巧吧。胡这个姓虽然不多见，但也不算太少。
她默默将某位天工班的热情师兄从脑海中抹去。
有了热情的李道友从旁介绍，云乘月渐渐也了解了论道会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罗城虽然并非安州首府，地方也不大，却因海产丰富、贸易发达，而家底殷实。当然了，殷实的只有少部分人的钱包，但这就叫世界的参差嘛。总之，这里是一座富裕的、值得当地人自豪的城市。
仓禀实则知礼节，富而后好礼，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罗城既然富裕，自然就渴望能在修道上也有所建树，最好出几个厉害的大修士，庇佑一方。
可惜修道的天赋买不来，用钱砸也只能砸出普通修士，少有几个能修炼到第三境的修士，就已经算得异常厉害。可放眼天下，第三境算什么？第五境才能被尊称为“大修士”呢。
罗城的富户们一合计：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不如把罗城变成一个可以吸引厉害修士的地方，再小心将厉害修士吸收进来，不也是一种办法？
这便有了“罗城夏季论道会”，被简称为“夏论会”。百余年前，几家豪绅富户凑了凑钱，联名创立夏论会，从五月到七月，三个月每月举办一次，一次持续七天。
到了今天，夏论会已经是出了名的盛事。
按夏论会的规则，七天时间里，修士们可以自由报名当“提问者”。不过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每天随机抽取五名修士，允许上台提问。
他们在台上提出的问题，就是“议题”。
提出议题之后，台下的修士可以自由发言，这就是讨论环节。如果提问者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会当场道谢，并奉上谢礼，此外，主办方还会再送一份谢礼。而假如等三刻钟时间到，提问者还是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这就是“论道未决”，提问者只能下台，等待下次重新提问。
听到这里，云乘月不禁疑惑：“随即抽取议题，那万一提出的不是什么有价值的问题，这怎么办？譬如提问‘什么是法度’？”
李道友答道：“无须担心。如果有人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价值，可以当场提出。论道会请来了司天监星官，届时会由星官大人做出裁决。”
听到“司天监”三字，云乘月心中一跳。继而她意识到，李道友说的是罗城本地星祠的星官。她暗笑自己，真是大人物见多了，条件反射就想到了虞寄风和辰星他们。
她又问：“那如果有人故意捣乱，胡乱回答议题，该怎么办？”
李道友咧开嘴，笑眯眯的脸上显出几丝得意。
“有星官大人看顾着，可没有人敢这么做！”他说，“否则，是会被下狱的。”
看来，地方上的司天监星官权力很大。也对，夏论会都举办了百余年，各方面规则必定完善，也必定得到了官方的认可，才能成就一大盛事。
此时，论道会终于开始。李道友赶紧止住话头，凝神去看台上。
云乘月也抬头看去。
第一个议题由一名外地修士提出。他穿得很简单，腰间悬的白玉坠和紫毫笔却点出了内在富贵。他自我介绍说，是从北方专程赶来参加夏论会，因而得到了一阵掌声。
“请教诸位，”他朗声道，“我有一枚观想书文‘击’字，结字刚正，有勇猛突进之意。巧的是，我还有一名堂弟，自幼同吃同住，他也观想出了‘击’字，且他的运笔、想法，都和我相差不多。”
“然而我们同台斗法，堂弟的‘击’字却总是压我一头。我曾求教其他同道，大家都说我们的字功力差不多，看不出缘由。”
他一展手掌，托出一枚“击”字。正如他所说，那字刚猛强健，宛如一名好斗的勇士。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道：“道友，你那堂弟既然不在，我们只看你的书文，怎么看得出区别？”
那人无奈道：“堂弟实在不愿随我前来。我也是碰壁太多，不得已才赶赴罗城，希望有所收获。”
众人冥思苦想。
那人渐渐失望，不禁叹了口气，看一眼旁边沙漏。三刻钟还没到，但他觉得在场无人能解答他的疑惑，便打算提前离开。
这时，有人举起了手。
“我想试试回答。”
数百道目光当即聚拢过去，照出个安然举手的云大猫。她很认真地举着手，宛如一名乖巧的好学生；但有修士碰巧目睹过外面的事件，知道她绝不是什么乖乖的小修士。
台上人一眼看去，见她是个修为低下的修士，还背了一串斗笠，模样很有点滑稽，便觉无奈又好笑。只出于礼节，他不得不拱手道：“还请道友赐教。”
“好。请问，您的性格如何？”
那人一愣：“我的性格？这……非要说起来，我平时不爱和人争吵，不过胜负心很强，斗法时全力以赴，绝不手下留情。”
“那您堂弟如何？”
那人一笑，自以为明白了云乘月的意思，便摇头道：“我知道道友的想法，无非是以为我性格温和一些，堂弟可能更好勇斗狠些？其实不是。我堂弟才真正是个憨厚老实人，从不和人生气，性格比我好多了。”
果然，第一境的小修士懂什么？修士暗暗失笑，又有些失望，觉得今天是找不到答案了。
却听“噗嗤”一声笑。
他愕然看去，只见那名女修也正摇头，笑着摆手。
“所以说，问题就在于道友这样喜欢先入为主的性格了。”
他不明所以：“什么？”
云乘月说：“道友连我的话都没有听完，就想了一些有的没的，而后自以为是地替我下结论，再反驳这个结论。可实际上，我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道友根本没想过。”
“这……”
男修下意识想反驳，却无话可说。他站在原地，有点尴尬，接着却醒悟过来，登时面色一正，再次拱手：“道友说的是，是我想当然了。道友莫要介意，还请教我。”
云乘月点点头。
“我看道友手中这枚‘击’字，用笔刚劲，无论法度还是意趣，都竭力靠近一往无前的意思。想来令堂弟的书文，也大致如此。”
男修点头：“不错，就是这样。”
“那道友可曾想过，自己和堂弟相比，谁的性格为人更契合‘一往无前’之意？”
男修再次愣住。他站在台上，沉思片刻，渐渐恍然开悟。
“我明白了！我做事喜欢多思虑几分，堂弟为人耿直，说话做事从不多想，所以他比我更契合‘击’字之意。”
他激动起来，却又迟疑：“可照这样说，我岂不是一辈子都比不过堂弟了？”
云乘月失笑：“道友这就本末倒置了。字由心生，当然是先有人再有字。令堂弟憨厚，便适合‘一往无前’之意，而道友既然多些思虑，当然更适合走刚柔并济的道路。谁说只有刚硬之击，没有柔韧多变的招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男修恍然大悟，兴奋不已：“我明白了，我这就重新琢磨这枚书文，看看能如何调整，让它更符合我本人的性格，不再死钻‘一往无前’的意境。多谢道友，多谢道友，真是帮了大忙……这是我的谢礼，还请道友收下！”
他的兴奋感染了旁人，现场整个也热烈起来。修士们纷纷议论，各自和身边的道友交换看法。虽然解决的不是他们的问题，但旁听别人论道，也能启发自己。
——回答的那人是谁？
——没见过。听口音是外地人吧？
——刚才在外头，我见她……
——等等，我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个路边小吃店见过？
——这不能够呀？要听人家谈吐的。这样的见识，肯定书文水平不低的，谁要去路边小吃店打工哦，那都是没正经修炼的普通人做的。
无数讨论声里，云乘月走上高台，接过对方的谢礼。那是一张一百两银的银票。
一百两啊……
男修还很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连声说“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一旁的主持人也笑眯眯地走上来，捧上一只木匣。木匣是打开的，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的毛笔，红棕色的笔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厚重的光彩，未开锋的笔尖整齐亮眼，是一支相当不错的笔。笔的旁边，还有一块紫黑色的墨锭。
“夏论会感谢两位道友的贡献，并为解答者送上‘凝烟坊’出品之笔墨一套。该笔墨由胡家提供，制作者为胡家二少爷，就读于明光书院，公输润夫子亲传的胡祥道友！”
云乘月：……
四周顿时一片惊羡之声。
“夫子亲传的手笔！”
“那可是天工大道的传人！”
“胡家真是豪气，胡二少爷也真是有出息！”
主持人望着云乘月，一脸鼓励，一脸期待。
云乘月沉默片刻，微笑接过，真诚道：“非常感谢，有心了，能收到这样的礼物……是我的荣幸。我真的很高兴。”
主持人理所当然地点头。不错不错，正是这么个道理，要不是胡二少爷是胡家血脉，还不能够提供这么体面的礼物呢。虽然这位女修表现得还不够高兴……可能是高兴昏头了，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吧！
没想到，接着，那女修就低声问：“劳烦问一句，这笔墨能折现吗？”
主持人：……？
旁边的男修：……？
其他少数听见的人：……？

第137章 人间（8）
◎异样风雨◎
折现……
当然是不可能折现的。
望着主持人震惊的表情, 云乘月叹了口气：“不行就算了。”老板娘有个女儿在念书，应该用得上，回头送给她, 应该也很不错。
她揣起银票，收好笔墨, 再拱拱手，就愉快地走了下去。
留下台上两人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天公大道传人的作品，谁会想折现？要么是个不识货的乡下人，要么就是个怪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心道：应该是个怪人。
接下来的几个议题, 云乘月没再参加，只安静听着, 倒也得到了不少启发。
日色渐西，晚霞微染。终于，五个议题都讨论完毕, 众人各有收获, 也淡忘了对云大猫的关注。
最后，主持人笑吟吟地站上来，作揖道谢，又轻咳一声。
“……今日夏论会就此结束。不过，胡家家主还有一题，悬而未决多年，在此寻求高人解惑。”
胡家家主的题？
在场众位修士，有人面露惊讶, 也有人一脸了然, 不仅不意外, 反而露出兴奋之色。
“来了！”
“果然今年也有！”
“胡家的难题竟还没解开？”
云乘月听得好奇。胡家在本地名声极高、势力极大, 还出了胡祥师兄这种修道天才，他们能有什么难题，竟然多年都找不到答案？
主持人再行一礼，再次抬头时，他的神情极为庄严。
“请教各方同道，痴儿如何修道？”
痴儿……修道？
云乘月心情忽然有些古怪：要不是地点、人物全都不对，她几乎要以为他们说的是她自己。当初浣花城中，她还真是以“痴傻的云二小姐”出名的。
胡家发问，四下皆寂。有那等活泼好事的，也不敢轻易发言。
无人作答。
主持人也并不意外，只轻轻叹口气，行礼退下。
这下，夏论会的第一日方才正式结束。
四周空气渐渐复苏，热闹重回。修士们轻松地交谈着。云乘月听了会儿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里，胡家每年都会在论道会上提出这个问题。
胡家有一件怪事：每一代里，一定会诞生一名钟灵毓秀、品性温良的孩子。然而等孩子年满七岁，便会毫无征兆地变得呆呆愣愣。昨天还是好好的聪明孩子，今天就变成个痴儿，连话也说不清，只能发出呓语。
更甚者，所有这样的孩子，都活不过二十岁。
许多年来，胡家四方求人，听说还曾求到了白玉京中，央求司天监来勘命。
最后得到的说法是：是胡家祖上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血脉遭了天谴，才会让每一代最出色的孩子倒霉。
天要咒你，有什么办法？受着吧。
“……等等，这么说，那位天工亲传的胡家二少爷，还不是这一代最优秀的孩子？”
云乘月意识到了什么。
旁人赶紧摆摆手，示意她小声，又低声道：“胡家二少爷原本有个双胞胎兄弟，听说七岁的时候也……后来就去世了。现在胡家心疼的，是大小姐的孩子。”
原来如此。云乘月又问：“那这么多年，真的没一个人有办法？”
“若是有，早就提出了！不过……真要说起来，罗城有个传闻。云道友，你知不知道赖疙瘩？”
这可是熟人。云乘月一顿，慢吞吞回道：“怎么不知道？”
对面没察觉不对，还颇有兴致：“那就是了。听说啊，几年前，赖疙瘩不知道做了什么，竟然引起了胡家小少爷的注意，对他喜欢极了。”
“胡家对小少爷从来千依百顺，于是就让赖疙瘩当了小少爷的陪玩，结果那赖疙瘩狗仗人势，很把自己当个人物，处处趾高气扬，听说还总为难一家老百姓……真是不要脸。”
最后那句话是嘟囔着说出来的，小声极了，却也是真实的愤愤。
没错，就是这个传闻。云乘月暗自想到。她此前四处游走，打听到的也是这个说法。
难怪赖疙瘩那么大威风。可胡家竟也肯让他借自己的名头？
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赖疙瘩，看来得先……
云乘月微微一笑，拱手作别。
对面并不当回事，只以为顺口讲了讲闲话，讲过了也就算了。他还笑问：“云道友明日可会来？”
“来的。”她说。
对面还要说什么，却被几滴雨打断。
哗啦——
夏季的雨说来就来，天上阳光都还在，雨便倾盆地下来。地面上的固然都是修士，一时半会儿却也有些狼狈。不是所有人都带了雨具。
唯有云乘月眼睛一亮。
她当即解下背上的斗笠，到底是犹豫了一下，克服了一些羞涩，才好清清嗓子，露出个笑。
“道友，嗯……你需要斗笠遮雨么？十六文一个，多谢惠顾。”
她问得镇定，而旁人却投来惊诧又茫然的目光。
——那好像是刚才的答题者？为什么在卖斗笠？
——那是不是什么法宝道具？
——不，就是路边常见的斗笠。
——这……
——不过，现在还真能用上。
大雨阻断了许多探寻的目光。在雨声中，在水汽的包裹中，云乘月认真地卖着斗笠，一顶接一顶。她也认真地数着自己的进账：一个十六文，两个十六文，咦？一小块碎银不用找？好的，非常感谢。
等卖到最后一只斗笠，有人提醒她：“云道友不自己留一个？”
云乘月想了想，摇头：“多赚一点吧，蚊子再小也是肉。”
说罢，就递出了最后一只斗笠，接过了最后一点钱。
她将装满银钱的小布袋系好，拴在腰间，再抬头看一看那雨，判断一时半会儿它停不下来。
“诸位道友，明日见。”
她作别身边一同躲雨的同道，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雨中。
旁人不解，大声问：“云道友不等雨停吗？”
雨哗哗地下。
“不了，我赶着回去。”还有事要做。
她的声音穿过雨声而来，也变得湿漉漉的，有些模糊不清。
“……真是个怪人。一个修士，净做些凡人的活计。”
其他人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喃喃出声。
……
高楼上。
几名华服丽饰者，坐在拉起的纱幕后，也注视着下头这场雨。
一人开口询问：“今天的夏论会，几位如何看待？谁最值得注意？”
另一人当即回答：“张星官何必多此一问，我们都知道，最值得重视的当然是那个云……呃，云大猫。”这名字真还挺土，不是山沟里出来的取不出来，她暗自思忖。
第三人笑道：“胡大小姐莫要激动嘛。不问一句，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达成共识？”
这样圆滑的话语，不消说，正是出自罗城县令顾大人之口。
顾大人又笑道：“况且，要我看，那个云大猫也就是矮个子里面挑高个，才显得出挑嘛。她说的那些道理都不新鲜，不就是‘合适自己’四个字？我相信在场众多修士再多想一想，肯定不少人也能想明白。”
“事后倒推，自然不难！顾大人说得未免太简单，反正我是直到近些年，才领悟到‘合适自己’有多重要，而非一味追求模仿大修士。”
胡大小姐面若寒霜，全不买账。
说是“大小姐”，其实她已经年过五十。她多年来帮助家主打理家族事务，并不热衷保养，非常坦然地成为了一个一看就四五十岁的女人。
胡大小姐盯着雨幕，盯着那个云大猫消失的方向。
“更何况，第一道议题虽然不难，可关键在于，这是一道比较之问。提问者描述的另一人不在现场，一般人怎么能迅速发现，问题不在书文本身，而在书文与使用者的契合上面？”
“也许，她能救我的孩子……”
她不觉迸出这句话。
短暂寂静。其他两位都是一愣，对视一眼。是了，胡大小姐的幼子就是这一代的倒霉鬼，今年十二岁，一直是胡大小姐的心病。
“咳……胡大小姐心结难解，我们都理解，不过那个云大猫就算有点见识，终究是个无名小卒，修为低下，怎么可能有办法嘛。”
这胡大小姐真是急糊涂了！
顾大人尴尬地摆手，又偷眼去看张星官。要知道，胡家作为当地望族，家里出了怪事，第一求助的就是本地星官。胡大小姐也曾拜访张星官，希望能解救自己的儿子，可张星官束手无策。
现在，胡大小姐居然当着张星官的面，说那谁谁谁能救胡小少爷……这不是失心疯了嘛！怎么可能嘛！就算有可能，也不可以当着人家面说的嘛！
不过，张星官倒并不在意。
这位天然一张谨慎面容的星官，也的确养成了一副深思熟虑的脾性。他从一开始就有一种直觉，本来觉得是荒谬的瞎想，可现在他也不太确定了。
张星官不由轻抚袖中玉简。那是他的身份牌，是司天监星官的证明，也是他毕生的骄傲和坚守。但就在一年前，有一名年轻修士一鸣惊人，轻易得到了五曜星官的青眼。
他是每夜仰望星空的星官，他属于世界上最相信命运诡异的人群。
云……并不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姓氏。那个云大猫，和传说中的那位年龄也相仿。只是容貌不对，修为不对，天下真有这么完美的易容？
没有。不可能有。张星官暗暗摇头，也暗暗失笑。这是基本的常识，他好歹是司天监里的正式星官，哪能这点判断力都没有。自己真是被胡大小姐带偏了，人家是一个爱子心切的母亲，情有可原，他一个星官跟着瞎想什么？
张星官宽容地拉了拉嘴角。
“胡大小姐，令郎之难，是胡家血脉之难，是天谴。天谴不可推翻。这件事，当年在京中就有定论。”他淡淡说道，重复了一遍当年司天监下的定论，“您可以不信，也大可以求助每一个您认为‘可能可以救治孩子’的人。”
“只不过，前几年您庇护的那个姓赖的，在罗城很有些惹是生非。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现在您若想再多庇佑一个云大猫，可以，但绝不能养出个老赖第二。”
星官的态度一如既往，冷漠又理智，透出“我不关心，别惹麻烦就行”的厌倦。
胡大小姐被兜头一盆冷水，醒过神来，也是自嘲一笑。其实她心中也不信这些。连她那出类拔萃的、号称天工大道传人的二弟都找不到办法，连她曾经疼爱的那样聪明可爱的小妹妹，也同样逃不过痴呆一生、英年早逝的命运，那凭什么一个无名小卒能改写胡家的诅咒？
可她有什么办法？与其相信自己的孩子注定悲惨，还不如相信各路奇人。哪怕是求个心安呢？有时她真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处求问，究竟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胡大小姐叹了口气，倒向椅背，双手也疲惫地垂下。
“……等这个月夏论会结束，如果云大猫还能答出其他议题，我就请她来府上，看一眼小儿。”
“死马当活马医罢！”
她轻声说。
……
云乘月倒是心情不错。
赚钱是一件开心事，另一件么，如何解决赖疙瘩，她也有了些思路。
只是，胡家的诅咒听着是很棘手。司天监都下了定论，说这是天谴，无药可救。她还能做什么？得好好想想。
要说世上谁比司天监更见多识广，恐怕就是薛无晦……
不行。她按了按心口。
原本挂在胸前的坠子，和她的修为一起被封印。她现在联系不上薛无晦，也进不了帝陵。这件事还是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其实她甚至有点怀疑，莫非胡家和千年前薛无晦被杀的事有关？但千年前的安州州牧不姓胡，况且，也没听说其他家族遭遇什么诅咒。
她不禁叹了口气，有点郁郁。不知道薛无晦有没有发现联系不上她？如果发现了，她只希望他别太着急，而做出什么傻事来。
不想这些了。
换一个思路，不一定要解决胡家的问题。仔细考虑一下，赖疙瘩是凭借什么，让胡家小少爷喜欢他的？这才是关键……
这天晚一些时候，云乘月还遇到了庄夜。庄夜似乎也去了夏论会，
他还提醒她，让她不要太高调，避免惹来大修士的注意，揭穿她的秘密。
“烦请云道友注意，我们现在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可万万不要连累我。”
庄夜说这话的时候心情不怎么好，原本就阴鸷凶狠的眼神，显得更加凶恶，吓得旁边树上的蝉都不叫了。
云乘月先是一怔，继而微微一笑：“庄道友原来也去夏论会了？不会是想要答题，却没答上吧？”
庄夜凶狠地瞪着他：“怎么可能！”
云乘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哦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想必庄道友勤勤恳恳赚钱去了。不如让我见识一下庄道友的今日收获？”
庄夜：……
飞鱼卫闷闷不乐地走到一边，决心今夜打坐冥想，潜心修炼，争取早日摆脱困境。
云乘月却绕到他面前，对他一笑，说：“好啦，我开个玩笑，要是惹你不高兴，我道歉，真对不住。”
这人何时这么好说话？庄夜狐疑看去，满心警惕。
只见云大猫春风拂面，笑意盈盈。
“庄道友，所谓术业有专攻，调查人你一定在行，我委托你一个任务，仔细去查一查赖疙瘩的修为、生平际遇，如何？”
庄夜了然，嗤之以鼻：“云道友，你想帮丁双鱼是你的事，我没兴趣。我凭什么帮你？”他心想，她当飞鱼卫是什么，胡同里伸着脖子听人家长里短的无聊人士吗？
话音才落，一张银票被抖了出来。面值：一百两。
呵，一百两。
区区一百两。
他堂堂飞鱼卫，每年见过的一百两少吗？
庄夜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他冷静地伸出手，冷静地抓住银票，冷静地……将它揣入怀中。
“两天时间，给你调查得明明白白。”他铿锵道。不错，云道友说得不错，术业有专攻，况且英雄识时务，现在不是跟钱过不去的时候。
云乘月笑眯眯：“好的，那就拜托庄道友了。”
如此又过了两天。
云乘月保持着自己的生活节奏：早晚帮老板娘准备店里的东西，去打水，经常遇到那位说话呛人的刘娘子，洗漱，街上逛两圈，然后就去夏论会。
她没有再试图回答问题，因为她感觉到了暗中观察她的视线。是好事，但她想要再等一等。
第二天晚上，庄夜交给了她一本足有三十页的册子。上头记载了赖疙瘩的生平经历，性格喜好，连极隐秘的事都写得一清二楚。桩桩件件很有条理，令人叹服。
云乘月并不怀疑飞鱼卫的专业程度。但庄夜的修为、身份同样受限，却还能做到这么多，实在超出她的预期。
“这是我花过的最值得的一百两。”她感慨道。
庄夜看似神情严肃，实则略有得意，嘴角微翘：“我自有办法。”
接下来，云乘月花了足足半夜，将那本手册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她就在脑海中推出几种可能性，并闭眼继续推算、模拟，接着再重复。
是赖疙瘩的外貌很招孩子喜欢？
是赖疙瘩的性格很特别？
是书文的某种特性？
最后，云乘月合上书册。
“我要亲自看一看才行。”
而后，在接下来的这一天里，云乘月照例去参加了夏论会。不过这一次，她选了一个问题作答。和第一天一样，提问者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非常高兴，奉上谢礼，又有百两银票，还送了一条珠光莹润的珍珠项链。项链镶嵌了书文投影，可以保护佩戴者免于寒暑之忧。
主办方则奉上了一只上好的空间锦囊，里头面积很大，分区合理，自带保鲜区、冷冻区、保温区，还贴心地装满了本地特产鲜果，都是上好的西瓜、凤梨、无花果之类的甜蜜水果。
不必说，这只锦囊同样出自“大名鼎鼎的胡二少、明光书院天工亲传弟子”胡祥之手。
云乘月非常喜欢这次的礼物，一点没提折现的事，实在让主办方松了一口气。要是总被答题者询问礼物能否折现，多丢人！
收好了礼物，云乘月抬起头。她一直都能感觉到，旁边的高楼上有人看着她。
而且，那道视线并没有丝毫掩饰之意。
今天阳光极盛，明晃晃的光照下来，勾勒出宽阔的屋檐；在屋檐的黑影下，一个女人手扶栏杆，居高临下。她身着半臂配深绿长裙，一条薄纱披帛垂着，正是典型的贵妇夏装。
一旁的人轻声说：“那是胡家大小姐。”
云乘月收回目光。
但直到她离开时，她仍能感觉到大小姐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
也就是在这一天，她回到城北小院，推开院子门，见丁舒锦抱着晕倒的母亲，一脸惊慌失措。
她从那少女手中接过老板娘，而将自己这几日赚的散钱递过去。少女故作镇定成熟，可清新稚嫩的面容到底流露出惶然不知所措。她在努力让自己警惕，却又忍不住想要依赖她。
云乘月有些失神。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做的梦，梦中是幼年时失魂的自己，那个自己也是牵着婶娘的手，很想依赖对方。
一时忍不住，她轻轻拍了拍丁舒锦的肩。
“交给我吧。”她承诺道。
这时，天空中响起了闷雷声。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便有雨丝袭来。黑云席卷，气压沉沉；蜻蜓贴着墙过去，蚊蝇在角落盘旋。
她们赶忙将丁双鱼抱回屋里。
只忽然一瞬，云乘月感觉到了什么；在那深厚的雨意中，有什么异样的气息传来，触动了她的感知。
她望向远方。这时雨已经落下，密密麻麻，倾盆瓢泼，白雨跳珠几乎要击碎整个世界。
“最近的天气……好像是有点怪了。”她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
……
大雨倾盆。
“真不错，又下雨了！”
有人为了雨而发愁，有人却兴高采烈。可惜这一回，没人为兴高采烈的这一个捧场。
不过，虞寄风正是特意单独前来。
他确实离开了罗城，却并未走远。他告诉其他人说自己要回京，但其实他出了海，此时正蹲在一块礁石上，撑着他那把油纸伞，望着空中闪电乱窜。
“下雨好。”他自言自语，“下雨才更方便找到那个地方。”
雨水击打在他的伞面，落下如瀑。飓风将来，海面黑沉，海浪正蠢蠢欲动；它们在他脚边无数次盘旋，也无数次试图侵吞他的身影；但那些都只是“试图”。
虞寄风没去管那茫茫的海面。他正盯着海里某一个地方，专心致志地寻找着什么。
良久，他仍然看着，不见动作。
伞面垂下的雨瀑晃了晃，忽然形成了一面水镜。波动的镜面后，出现了辰星的脸。
辰星披散着银白的长发，一双深蓝的眼睛冷沉沉的。和之前相比，她还是那样冷如冰雪，坚硬如寒冰，却又好似黯淡了几分神采。
但她开口还是不减犀利。
“荧惑，你到底在找什么？”辰星冷道，“前段时间你才闯了大祸，陛下仁慈，不曾降罪于你，你不知感恩，却还四处乱跑什么？”
虞寄风立即装傻：“什么，我闯了什么大祸，我怎么不知道？辰星你搞错了吧，被下诏狱的是薛暗，可不是我。”
辰星语气冰冷无波：“装模作样。你带回来负责审讯的洛家后裔洛小孟，不是平白无故死在了狱中？他背后主使的那个千年死灵，也不见了踪影，这岂非大祸？”
“哎呀，你说的是那件事。这怎么算我的错？”虞寄风毫无愧色，反而振振有词，“死在诏狱里不是很正常么，那洛小孟就是个普通修士，又没什么特别，熬不住死了也不稀奇。至于那个千年死灵……咳，我忘记跟你说了，其实是我一巴掌过去把他拍散了，可我又不是故意的！”
这位荧惑大人笑嘻嘻。
“你……！”辰星一愣过后，勃然大怒。
“好啦，好啦，辰星别这么生气，难得你有这般美貌。再说了，前不久陛下下令，一切死灵格杀勿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才是最能体察上意，为陛下办事的人。小辰星，你要跟我学习哦！”
青年轻描淡写地笑道，眼神却始终牢牢钉住海面。他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真是一派胡言……辰星真恨不能穿过镜面而去，用冰棱把虞寄风穿刺个来来回回，当个人型筛子，挂房梁下天天欣赏，才能解气。
但她奉命驻扎京城，哪里都去不得，就只能自己生闷气。
所幸，她到底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问题。
“荧惑，你究竟在找什么？”她肃声问道。
虞寄风微微一怔，失笑：“声东击西失败。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不过辰星，你要帮我保密。我这一次是私人行动，不关司天监的事。”
辰星一脸狐疑。
虞寄风转了转手中的纸伞，微微地笑着，说：“我在找罗城星祠。”
辰星眼睫一颤。
“罗城星祠……？我记得，罗城星祠在罗城郊外，你跑海上做什么。”她凝视着他，深蓝的眼睛正如这片深不可测的大海，“况且，你不是说来抓死灵？”
“确实是为了死灵。”荧惑星官懒洋洋地说，“但是，除了死灵之外，我还想知道更多。譬如死灵如何出现，譬如死灵为什么在罗城，譬如……罗城的星祠，为什么不止一座，它和死灵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说话间，虞寄风已经站了起来。他注视着海面，视线已经锁定某个地方；他看见了，于是他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
辰星垂下眼，银白的眼睫颤动得更明显。当她再度抬眼，蓝色的眼球里已经泛出了慑人的紫光。
“荧惑，别找了。别找。”
她轻声说：“你该知道，不要打听太多。勿听，勿视，勿言，勿知。否则，你会迎来承担不起的后果。”
“……辰星，你果然知道什么！我们几个人中，你最接近陛下，也向来知道得最多。”
虞寄风倏然抬眼，直直迎向辰星的目光。他唇边凝着那缕微笑，也凝着那缕讽刺：“勿听勿视勿言勿知，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银发星官略皱着眉，有些不解：“你为何激动？我们从来如此。你过去从没有怨言。”
“过去啊……”
虞寄风移开视线，轻轻“切”了一声。他没有回答。
“算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罗城星祠在哪儿。千年前开始，罗城就有两座星祠。一座在郊外，另一座么……”
“哗”一声，他收起伞。雨水迫不及待地奔涌而下，争相想要将他吞吃入肚。然而青年已经率先跃起，直直扎入水面。
“……就在这片海面之下！”
海水扑面而来，正如那片无尽的黑暗也扑面而来。它们狰狞而上，倏然击碎了水镜，也击碎了镜中辰星的目光。
荧惑星官独自一人，迎向海底之下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从那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了诡异而恐怖的气息。可他越发笑起来。他无声地笑着，奋力往目之所及的地方游去。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但随之升起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久违的兴奋，令人想起生命存活的颤栗的喜悦。他想起，他已经活了很多年，也为那位陛下效命不知多少年。
勿听勿视勿言勿知……这么多年，他确实是这样过来的，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他这颗从来都平淡、无聊、冷漠的心脏里，燃起了旺盛的好奇：他想要知道罗城的秘密。
他想要知道罗城的秘密，想要知道司天监的秘密，更想知道……
那位隐于云雾之后的陛下，到底埋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又究竟想做什么。他为什么如此仇视死灵，却又一直秘密令人带回死灵？他所谓的“岁星之宴”果真是祭祀么，那祭祀的又是什么？他们头顶那片岁星网，究竟又是什么，果真是世人那缥缈无定的命运吗？
他已经太习惯活在秘密之中。活得太久的人都知道，活下去的秘诀就是不要好奇、不要打听，让秘密永远是秘密。
他曾经是这样做的。知道些什么，却又懒得深究。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还要多谢我的曾孙女。如果像你这种喜欢疏离人世的无聊修士，也能成为某种变数，也在寻求改变……我这个前辈要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连你都不如。”
既然变数已经出现，那不如闹得更大一些，更热烈一些。如果有什么东西终究要来，那就让它迅速到来，反正——
“我早就受够了这个无聊的世界。”
他的视线已经捕捉到了什么。那必定是古老的建筑的边缘；藏于海底，不见天日，从未经过修缮的古老建筑，样式与那传说中的岁星星祠很有几分相似。
——找到了。
虞寄风分开海水，奋力朝前游去。

第138章 人间（9）
◎各方心思◎
盛夏的阳光不止照耀着海边的城市, 也同样照耀着大陆中部的山林，照耀着山野间无忧无虑的书院。
不过，庄清曦却兴致不高。
因为她发现, 自己开始后悔来明光书院了。来做什么呢？当初那么想来，是听说书院自有一套教书育人的办法, 只要能进来学习，中人之姿也能成才。
虽然京中与书院有大道之争，但书院渊源久长，底蕴深厚, 哪个修士不向往？就连白玉京, 也只是想让书院改换门庭，并不想灭了“明光书院”这个招牌。
况且她问过家中长辈, 得知书院中也不全是意趣之道的修士，譬如律法大道的张夫子一脉就秉承法度大道。只要坚守法度为本，她这样的世家子弟, 假如能顶着明光书院的名头毕业, 反而证明法度大道也人才济济，并不弱于意趣大道。
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
庄清曦非常仰慕自己的母亲。
她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家中若有若无地笼罩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下。后来她了解了母亲和“那个女人”的旧怨，知道了那个人名叫庄幼薇……不，宋幼薇，也知道了宋幼薇曾经的惊才绝艳。
她便萌生出一个执念：一定要去明光书院看一看。
那个人不是号称“明光书院小师妹”、“明光书院也承认的天才”么？就因为这一点，哪怕她本人根本不是庄家血脉, 却也能压她母亲一辈子, 甚至死了都让人惦记？
真是不公平。明明母亲才是真正的庄家千金, 还漂泊在外那么久, 那样可怜，为什么没人在意她的委屈？
久而久之，庄清曦便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她能够入读明光书院，有一番作为，自然就能证明母亲血脉的优良之处。
万万没想到，书院是千辛万苦地进来了，可竟迎头撞上云乘月——宋幼薇的女儿！模样好看也就算了（庄清曦倒不否认这一点），对方竟还是公认的天资极高。这样一来，姓云的名头太盛，直接成了万众瞩目，谁晓得她庄清曦是谁？
云乘月真可恨。
还连累她被亲近的小叔叔打了一耳光。这仇，庄清曦是扎扎实实记在了云乘月头上。
好吧，那就当是命运、是宿命，庄清曦振作起来，咬牙切齿地下定决心，要在课业上超过云乘月，哪怕开学时稍微吃了个瘪、被迫写下一封信，她也没有改变这个决心。
可就在庄清曦满心斗志时，她发现，由于云乘月被排除在书院所有教学之外，她也失去了所有和云乘月正面比试的机会。
现在更好，人家直接闭关了，连面都不露！
她去哪里比？跟空气比么！
好罢，再退一步。假如能在书院学到有用的东西，提高自身修为境界，也很好。可书院教的都是什么呢？上课的内容难得不得了，课业极多还要求极严，这也就罢了，庄清曦尚能咬牙应付，埋头苦读，可分明课业都这么重了，书院竟然还强制要求学生完成“课外实践”。
一言以蔽之，她堂堂世家嫡小姐，竟然还要和那些农民打交道，帮人家锄草种田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清扫猪圈、禽圈！道尊在上，那么脏，那么脏！
庄小姐最近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她的郁闷，被她的小叔叔看在眼中。
庄不度虽然内心郁结，但对这个看着长大、血脉相连的侄女，他到底有感情。更何况京中的大哥来信好几次，要他照顾好这小姑娘。他可不想回京之后被大哥拿鞭子揍。
于是，庄不度便提了个建议。
“小曦，听说过南海边罗城的夏季论道会不曾？那个论道会颇有名气，去了的人都说有所收获。且罗城夏季阳光明媚，海景妙丽，与京中夏日绝不相同。我们去散散心，如何？对老师们，就说去游学。”
庄清曦当然很高兴。她原来在家中时，每个季节都和家人出门游玩，现在在书院里辛苦劳累了半年，当然更盼望出游。
庄家叔侄两人就申请报备，准备出发。
然而让他们两人都没想到的是……
“小叔叔，我们……原定便要这么多人同去么？”庄清曦喃喃道。
这位庄小姐已然换上了私服，穿一身白绿窄身裙，搭配一条浅金色披帛，端的是清爽可爱，很适合出门游玩。
她的小叔叔站在一旁，穿一身浅粉为主的绣花道袍，一张艳丽的脸也是写满了意外，手里端着的桃花枝都凝住不动。
再看其余待出发的人：
其一者：天工班公输润夫子亲传，胡祥。
——“我每年这时候都要回家一趟！我家那些人，就喜欢显摆我做的东西，送得不够用了，就叫我回去补充！不过大家放心，师兄我吃不了亏，我家讲究亲兄弟姐妹要友爱但更要明算账，我就当赚自家钱了，哈哈！哦这次还要顺便帮鲁师兄做件事……师弟师妹们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可以找我订购，价格从优价格从优！”
庄清曦：不，我并不关心这个，谢谢。这位师兄，您自然很厉害，可我们熟么？
庄不度却一笑，从善如流：“好啊，胡师兄，我们加个通讯玉简？我正好想买一套酒具。”
胡祥开开心心：“好！来！师弟爽快人，师兄给你打九折！”
庄清曦：……呵，男人。
其二者：内院学子，陆莹。
——“别看我，我只是为了完成书院任务，赚个分数。”
陆莹立在一旁，如一只孤冷的鹤。
其三者：内院学子，诸葛聪。他今天居然没有打扮成那油头粉面、不男不女的模样，反而一身靛蓝长袍，小冠束发，露出清秀干净的五官。
——“罗城星祠历史悠久，家父在工部供职，我自幼耳濡目染，对建造也有些兴趣，就申请了外出游学。再嘛……”
他含笑看了一眼陆莹。后者微蹙着眉，不搭理他，神情颇有点复杂。
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渊源。
庄清曦不感兴趣，只忖道：诸葛聪真是怪人一个，在白玉京时就不熟，不想理。
其四者：外院学子，阿苏，并携带丑灵兽一只。
——“我也是为了赚分数。”
庄清曦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不是云乘月的那个丑东西？”
阿苏一愣，忍耐地抽了几下眉毛，才低头回答：“庄小姐，拂晓不丑。而且它是麒麟，还顾老师的学生。”
庄清曦撇嘴，心想一只丑东西还自称是麒麟，真不害臊，也亏这外院学子说得出口。哦，差点忘了，她是那个季双锦的丫鬟，为人奴婢的，自甘下贱也正常，难怪巴巴地护着个丑东西。
拂晓蹲坐在一旁，垂着头。它也知道自己被说丑，有些伤心，又有些自卑地用尾巴遮住了脸，不肯看其他人。
庄小姐并不愿意和这么多合不来的人一起出门，却也没有办法。书院规定，学子外出必须统一乘坐书院提供的飞舟。她不高兴地闭着嘴，直到她的小叔叔安慰她说“小曦长大了，懂事了”，她才被哄得高兴些。
于是，这各怀目的的一行六人也不再多说。他们登上书院提供的飞舟，各自歇息。
飞舟腾空而起，凌云驾雾，一直往东南沿海而去。
罗城就在那片靠近日出的海边，静静伫立，等待他们的到来。
……
而在书院后山中，在那片永夜之中，有一个女人站在山顶，仰望着那片注定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星空。
她看得异常专注。
“这是巧合，还是你的安排？”她问。
王夫子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老人似乎才从哪里回来，神情有些惘然，雪白的须发也都叹息般地抖动着。
女人察觉到了，直言道：“王夫子，叹气就不像你了。”
王夫子一愣，倏然一叹复一笑。
“都是命运。”他笑叹道。
傅眉不快地皱起了脸。她不喜欢这个词。“事在人为，我不信命运不可更改。我也不信，人世这么多年，难道没有惊才绝艳的大修士想要逆天而行？”
“不……的确有人曾逆天而行。”
傅眉本来做好了唇枪舌剑的准备，却只迎来这平和的一句。
在傅眉狐疑的目光下，老人举起手，指向那旋转的星空。
“有人曾逆天而行，遮蔽星空和命运。”
“所以，我们也即将见证——时隔多少年后，命运将如何矫正这一切，让天下回到原本的轨道之上。”
“从来没有真正的逆天而行。只有时候未到。等时候到了，命运才会显露真容。”
……
这个五月的夏日，有人在大陆中部的山中含糊其辞，有人在东南的海域中寻寻觅觅，有人乘坐飞舟、翱翔于长天之上。
也有人活在凡间的城市里，活在与仙、道相隔万里的红尘里，被生活的困顿所围绕。
比如丁双鱼。
这一天，当丁双鱼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黄昏。
她双眼迷离，望着从模糊到清晰的屋顶，迟钝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是米白的灯火照亮了她的视野。
她倏然清醒，猛地坐起来，急急地喊：“别浪费火油！”
就想冲下床去吹灭蜡烛。
刚急急忙忙跳下床，抬眼一看，丁双鱼就愣住了：原来桌上照明的并非用惯的火烛，而是一盏光芒柔和稳定的明珠灯。这是西边店铺卖的上等货，通常是给挑灯夜读的学子用的，她还记得两年前给阿锦买过一盏，作为生辰礼物。她甚至还记得价格：一两银子。
难怪她觉得今夜的光格外柔美……阿锦？阿锦！阿锦说她要退学了！都是因为她这个不成器的娘！
丁双鱼终于彻底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
这时候，丁舒锦也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她直奔而来，一把推开门：“娘，你醒了……！”
话才出口，便见她母亲扑了上来，一个劲地将她往外推。
“阿锦，你绝不能退学！你要上学，要上学啊——你不可以一辈子待在这儿，不能困在这里，不能重走娘的老路！”
“这世道，女子要是不能修炼，又没有身家背景，是会被人欺负的……会被吃，吃得干干净净！你不能！”
丁双鱼疯了一样地推搡自己的女儿。
“去上学，去上学——娘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卖了这条命，都要让你上学……！”
——咚！
有人在她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把。力道真大，拍得她手下一软，不由自主就放开了女儿，甚至一时半会儿闷着说不出话。
刚才那发疯似的嚎叫，自然也停了。
丁双鱼怔怔地转过头，见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微黑的、普普通通的女人的脸。在这张脸上，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被灯火照亮。那眼睛闪着微微的怒气，因为显得更加明亮有力，像箭一样钉住了丁双鱼的神魂，叫她动弹不得。
“老板娘，你把舒锦吓着了！”
云乘月沉声说：“你冷静一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先别急着哭！”
哭……？
丁双鱼迟钝地一抹脸，抹了一手的水。哦，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再看女儿，她那样一个自幼乖巧聪慧的孩子，此时面色苍白，惶急地看着她。灯笼晃动着，照出这孩子的手臂，上头俨然是几道红红的抓痕。
丁双鱼怔怔地松了手。
丁舒锦定了定神，试着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微颤：“阿娘不要着急，云前辈说得对，事情没有这样糟糕……天无绝人之路，阿娘，我们还有办法！”
丁双鱼糊里糊涂地听着。听了半天，她才大致听明白，她的阿锦说，云前辈拿回了不少的银钱，足以让她们应付一段时日。她说，云前辈已经有了办法。她还说，现在虽然没有学上，可云前辈能教她，她刚刚还在向云前辈讨教，真是十分佩服云前辈的见识……
这……云前辈？云前辈是谁？
面前的这个女修，难道不是云大猫，是她的伙计，一个落魄的、默默无闻的小修士？
丁双鱼脑子乱哄哄的。可女儿信誓旦旦的模样是真的，她拿来的钱袋子里的铜板和碎银也是真的。尤其是钱，钱不骗人，钱多重要哪……钱不会骗人。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攥了一把铜板在手里。冰冷的铜板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味道，硌得她手心疼；可这疼痛让人安心。这些钱加在一起，比她发给云大猫的工钱还多，多好多……
老板娘鼻子一酸，热泪滚滚而下。
“大猫……大猫！你真有办法？”她泣不成声，膝盖软得再也站不住，扑将着跪下，“你要是真有办法，那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帮帮阿锦……我给你做牛做马，我这条命都给你……”
丁舒锦站在一旁，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她拼命扶着母亲，涨红了脸，既感动母亲对自己的拳拳爱意，又觉得母亲这样着急跪下的样子……有一点丢脸。云前辈都说了要帮她们，哪里要这样着急……就好像要用这样严重的话语，逼迫人家帮自家一样。
她咬着嘴唇，竭力想扶母亲站起来。
云乘月有点苦恼地看着她。她当然也读懂了那一层隐形的、幽微的逼迫，却又没法跟老板娘生气。可现在怎么办？这样哭嚎也不是办法。
默然片刻，云乘月果断出手。
砰——
老板娘身体一颤，晕了过去。
“……娘！”
云乘月收回手刀，面对少女惊愕的目光，轻咳一声。
“我帮老板娘再睡一觉。”她正色道。
丁舒锦：……
她迟疑再三，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接着调整了几次呼吸，也端正神色，肃然问：“云前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您尽管吩咐。”
“这个嘛……”
云乘月望着天空，思考片刻：“舒锦，老板娘是开小吃店的，那你会做吃的吗？”
“啊？”丁舒锦怔了怔，有些脸红，“惭愧，我没太做过这些，阿娘总说我该努力念书，不让我帮她，见我在厨房就会生气……啊，不过，我小时候跟阿娘学过做豆花。”
“豆花？好像没怎么见老板娘做过。”
“只在我小时候做过一些。”丁舒锦回忆道，“我记得，是要先把黄豆磨成豆浆，煮沸再点石膏，等一等就有了。放凉了加点蜂蜜和绿豆，我能喝好几碗。因为特别喜欢，我小时候缠着阿娘，非学了不可。结果……”
少女不好意思地一笑：“结果阿娘说，这个豆花迷了我的心智，耽误了我学习，从此就不再做了。”
云乘月：……
这个耽误学习的理由，倒是第一次听，还挺清奇的……却也足见老板娘有多么望女成凤。
云乘月干脆利落一拍手。
“好，那我们明天就去卖甜豆花！”
丁舒锦：“什么？”
“先从哪里开始？泡黄豆？来，我们一起做，这可不是怕麻烦的时候。”
丁舒锦：“云前辈，我并非怕麻烦……”
“是吧？我也觉得挺麻烦的。唉，不过最近我正在努力克服这个缺点。有些事该做还是要做。”
丁舒锦：“我并不是……”
“对了，舒锦，家里有石磨吗？”
丁舒锦默默闭嘴，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去找石磨了。
云乘月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姑娘真好，体贴可爱善解人意。
一旁，庄夜板着脸走过。
云乘月看见了，有些奇怪地扭头：“你这是做什么？大晚上出门，莫非要去劫富济贫？”
“劫……个什么东西。”庄夜眉毛跳了几下，扯出一个假笑：“云道友难道忘了？是谁说‘家里有小姑娘回来了，房间不够，你一个大男人住着不好，还是自己设法解决’的？”
云乘月恍然地“啊”了一声，举起右手：“是我。”
“……云道友大可不必举手。”
云乘月问：“那你打算住哪里？”
庄夜维持着他的假笑：“这不是要多谢云道友的委托么，让我有钱去客栈投宿，不至于流落街头。”
“啊对，我给了你一百两——足足一百两呢。”云乘月感叹一声，诚心诚意道，“你说得对，你确实应该多谢我。”
庄夜：……
他怀疑这个女修在讽刺自己，可她那样满脸真诚，似乎说这话全然出自真心，以至于如果他认真计较，反而显得很小气。
他只能憋着一点不爽，板起脸，摔门而出。
“庄道友，如果把门摔坏了，需要赔偿的！”
庄夜：……
“还有，庄道友，明早记得来帮忙，多一个人肯定能多做一点豆花。”
庄夜猛一回头，难以置信：“什么？！为什么我非要帮忙不可？！”
云乘月思索片刻，试探着举手：“因为庄道友说过，我们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如果庄道友不肯帮我，也就不能得知我在做什么，那如果我给庄道友找点小麻烦，庄道友也毫不知情、相当被动？”
庄夜：……
这个女人说出的话，完全戳中了他的软肋。多年的飞鱼卫生涯，确实让他养成了非要掌握一切消息不可的习惯。其实就算她不说这话，他也会尾随她，只不过是暗中尾随。
庄夜考虑了很短的时间。
接着，他竖起五根手指，眼神凶狠：“接下来你赚的所有钱，分我五成。”
云乘月冷静道：“两成。”
“四成。”
“三成。”
“成交。”庄夜收回手，转身离去，每一步都迈得杀气腾腾。
真是憋屈！他决定了。一旦脱离困境、回到白玉京，他非要给这姓云的女修找点麻烦不可！
云乘月伸了个懒腰。
她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就见推着石磨出来的丁舒锦，正傻愣愣地看着她。
“云前辈，您和那位……呃，庄前辈，是吵架了么？”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她并不熟悉庄夜，却也本能地不想靠近他，因此说话很小心。
“吵架？没有，我们相处得还不错。”云乘月果断地下了结论，又思考片刻，“非要说我们刚才在做什么的话……嗯，应该是叫‘认真生活的一部分’？”
“……啊？”
“讨价
还价啊。”云乘月理所当然道，又严肃告诫：“舒锦，这是很重要的技能，你也应当学会。”
“好……好的！云前辈既然这样说了，那一准没错！”丁舒锦一听，也认真起来，“我一定潜心修炼，争取早日掌握这一技能！”
至于多年后，天下多了一个爱惜财力、精打细算、以热爱讨价还价而出名的大修士……
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嘛。

第139章 人间（10）
◎带徒弟◎
翌日。
昨夜又是暴雨, 街道湿淋淋的，像一条没拧的毛巾，四处都是积水；空气潮得人心发闷。人们不由抱怨：往年的五月可不是这样, 今年是怎么了，天这样怪, 怎么司天监也没有出来解释一下？这反常的暴雨，对农作物也很坏。
这样烦闷的天气里，人们也更多是闷头做着自己的事。一个个都烦躁着，被自己生活里的琐事搞得火气上涌, 没心情往别的地方多看一眼。
卖豆花的推车摆在一边, 一上午都生意寥寥。
云乘月站在边上，从天不亮时的满怀期待, 一直等到现在的强颜欢笑，站得腿都有点酸。她腰间挂着一只钱袋，期间数了无数次, 数来数去也还是只有三十五文。
甜豆花七文钱一碗, 三十五文意味着她们只卖出去了五碗。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她怅然地扶着招牌。这是一面黄色的小旗，上面是她特意写的几个字：甜豆花，七文一碗。一笔一画非常端正，唯恐别人看不明白。
“为什么卖不出去呢……”
十三岁的丁舒锦在一旁笔直地站着，像一颗小树苗。她也正苦恼，喃喃地自问着，并向云乘月投来了目光。
“云前辈，是我们做得不够好吗？”她非常困惑, 也非常渴求答案。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 云乘月非常惭愧。她昨天还信心满满, 结果现在就被现实打了一巴掌。她叹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做生意可真难。是我们的定价太高了么？”
“呵呵，原来云道友也知道？”
旁边的庄夜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他倒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凳子上，闲闲道：“这甜豆花又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满大街多少小店都有？人家卖三文钱一碗，偏偏你们要卖七文钱，贵了一倍不止。”
云乘月倒不是那种在乎面子的人。她“啊”了一声，皱眉道：“可我看过，其他店里的豆花用料不如我们好，加的佐料也不如我们丰富，成本更低，当然可以更便宜。”
丁舒锦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庄夜暗中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小姑娘竟还成了个云乘月的小跟班。他也懒得理她，便直言道：“吃这个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哪个要多花四文钱吃个添头，这不是冤大头吗。”
“怎么就冤大头了……”
别看豆花简单，但她们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来做，不说赚多少，至少不能亏本卖吧？云乘月本能地有些不服气。但她自己也知道，她们成本高是因为人少、工具少、销量少，这是她们自己经营的问题，哪能反过来怪人家嫌贵。
丁舒锦也明白，有点无措。她虽然是小商贩的女儿，可从小被爱惜着长大，从没接触过生意上的事，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书本纸面上，现在面对一个实打实摆在眼前的难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前辈，我们怎么办？”她问。
“嗯……”云乘月思来想去，下定决心，“我们吆喝一下试试！”
“吆喝？”丁舒锦傻了，“我，我不会吆喝……”
“……其实我也不太会。但万事开头难，摸着石头过河也是过。”
云乘月嘴上说得硬气，其实心里也发虚。吆喝？听过，可从没想过自己要亲自上。具体该怎么说，她得好好想想。
她踌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
“卖甜豆花啦……佐料丰富的甜豆花！七文一碗保证值得！”
她开口了，旁边丁舒锦也深吸一口气。她面皮薄得多，此时已经连耳朵都红了，但这是自家的难题，怎么能全甩给云前辈？
“卖、卖甜豆花！虽然要七文钱一碗，但很值这个钱！”
两人一开口，倒是引来不少侧目。不过大家都只好奇地看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走开了。
吆喝来吆喝去，只卖出了一碗，还是一对带小孩路过的父母，因小孩子闹着要吃，才不得已买了一碗。小孩吃得开心，父母们就抱怨她们豆花卖得贵，赚黑心钱。两人不好回嘴，就只能耐心听着。
好嘛，七文是赚到了，可这实在是受气赚来的。
铜板“叮当”落袋，客人也走远。云乘月不觉垮了表情，苦笑道：“真是自己赚钱才知道不容易，现在我觉得老板娘真厉害，竟然能凭自己开店。”
丁舒锦使劲点头，心有戚戚：“是啊，是啊，原来阿娘这样能干！
一旁的庄夜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大步走到推车前。
“哪有你们这样搞的。照这么下去，我那三成收益未免也太少了！”他不耐烦地说，“让一让，我来。”
说着，庄夜直接舀出一碗豆花，再撒上蜂蜜、熬好的绿豆沙，再缀上几粒干桂花和山楂颗粒，还掏出一袋碎薄荷叶，随手加了进去。
云乘月惊讶：“咦，你哪儿来的薄荷叶？”
庄夜翻个白眼：“就知道你们两个书呆子不可能做得好生意！”
“呃……”
无法反驳。
庄夜扭开脸。
“甜豆花，卖甜豆花嘞——”
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带着悠长的尾音飘散开。只一句，就引得很多人驻足看来。
再看庄夜，他哪儿还有平常那副凶恶阴郁的表情。此时的他满面笑容，真可谓阳光灿烂，热情友善极了。
“客官来尝尝，我们家的甜豆花保管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您瞧瞧您看看，这么丰富的佐料您见过么？蜂蜜绿豆沙桂花山楂，再来些薄荷——清凉舒爽，这闷热的天气多适合哪！”
庄夜的声音和平时说话的大不相同。那是一种介于说话和吟唱之间的音调，朗朗上口，听着就清晰明快，好像拿着清清凉凉的薄荷糖珠，一粒粒地往人心里扔。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豆花新鲜吗？”
“新鲜，怎么不新鲜！今早现磨的，天不亮就起来做啦！”庄夜的笑容满得快溢出来，谁见了不被那真诚打动，“您问问，多香！”
客人迟疑道：“可你们这一碗七文，也太贵了！”
“贵是贵，可这不是为了让大家吃上真正新鲜、美味的甜豆花吗！您数数这都多少料了，其他店哪儿敢像我们一样撒！”庄夜做出痛心的样子，“不瞒您说，再降低价钱，我们可就亏得不敢再做啦！”
“噢……真这么好？那行，来一碗试试。”
有人带头给了钱，就会产生从众效应。其实七文钱多么？也不是很多。平平常常买个零食不怎么值，可若是买个新鲜热闹，那也不算贵。
类似对话重复几轮下来，木桶里装的豆花开始飞速消耗。
正好又赶上中午饭点，四面出来觅食的人多了，抬眼一看这里扎着堆地买吃的，哪里忍得住好奇？老百姓自来爱凑热闹，爱从众尝鲜，立即就小跑着上来，唯恐自己落后一步。
一个时辰过去，豆花售罄。
“多谢多谢，多谢各位乡里乡亲的厚爱，我们明天照样出摊，一定不辜负了大家对我们的信任！”
庄夜笑容满面，四下拱手。
没买到的人纵然有些怨气，面对这笑也发不出火，只得叮嘱：“明天可要多做些！”
“你别说，这味道确实好，别处吃不到的！”
抢到了的人在旁边洋洋得意，炫耀战果。
边上，云乘月捧着钱袋，松了口气。方才收钱太快，她注意着数钱，还要帮着回收吃光的粗瓷碗，也是忙了一头的汗。
丁舒锦也差不多，一身的汗，眼睛却闪闪发亮。
“好厉害呀。”她佩服极了，也不再那么害怕庄夜，都敢于正面和他说话，“庄前辈真厉害，真会卖东西！”
云乘月也很佩服：“庄道友真是深藏不露！”
“……行了行了，这算什么厉害，市井里讨生活的玩意儿。”
庄夜却有点不耐烦。一收摊，他转头又是那种生人勿近的表情，仿佛刚才满脸带笑的是另一个人。
“我那份钱呢？”他朝云乘月伸手。
云乘月早就分好了，把钱装了两个钱袋。她将一份递给丁舒锦，一份递给庄夜：“给，今天收益的一半。”
“一半？”庄夜顿了顿，“不是说好的三成？”
她摇头：“今天多亏了你才能卖出去，更别说你还帮了忙。我要是真只让你拿一半，就是我不对了。”
庄夜古怪地看着她，忽然一把抓过钱袋，揣进怀里。
他扭头走开，全不管推车，很有点烦躁的样子。
“……烦死了，装什么君子坦荡。”
云乘月不管他说了什么，只挥手道：“庄道友，你介不介意我学习你的做生意办法？”
他头也不回：“你要是学得会，尽管学！”
“那就多谢你了！”
他没再回话，脚步更快，走向另一个方向。
直到他走远，丁舒锦才敢轻声问：“云前辈，您和庄前辈……是朋友么？”
她有些迷惑，拿不准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想……应该算不上。”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云乘月想了想，笑了一声，不无促狭道：“大概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罢！”
丁舒锦：……？
成年修士的世界，可真是不太好懂呢。
云乘月握着推车的把手，慢悠悠推着车。
“舒锦，别发呆了。快一些，我们回去吃午饭。”
丁舒锦连忙跟上，赶着去抢推车的把手。
“我来，云前辈，让我来。”她说，又迟疑片刻，“云前辈，我能问个问题么？”
“你说。”
“云前辈……从前没有做过生意吗？我还以为云前辈也是一直自己讨生活，才坚持要出来卖豆花。”
“我以前也没有做过这些。”云乘月失笑摇头，“而且，我不是自己想卖豆花，只是为了让你体验一下。”
丁舒锦一愣：“让我体验……？”体验什么呢，她隐隐约约有点明白，却又不明白。
“体验离我们最近的生活。有人之前这么对我，结果我体会良多，所以也想让你试一试。”云乘月停下来，捶了捶自己酸痛的肩，“原来这就是你母亲这么多年来每天重复的生活啊。”
她很感慨。
丁舒锦身体微微一颤：“这么多年来，每天重复……”
是啊，这就是阿娘每天的生活。她忽然惊觉，自己身为阿娘的女儿，却一天这种苦都没吃过。虽然知道阿娘起早贪黑很辛苦，但这种“知道”也就仅此而已。十年的知道，都比不上今天一天的亲身体会。
少女闷着说不出话，只能埋头推车。走了好一截，她才伤心地说：“我真惭愧，从前竟不曾坚持帮一帮阿娘。”
云乘月笑了笑。她也在回忆一些事。
“也许，关心我们的人总是期望帮我们避开不必要的辛苦……可到了最后，我们真正需要的恰恰是这些辛苦。”她缓缓说道，“不然，我们怎么知道自己为何坚持活下去？”
两人都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突然，“咕咕”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个姑娘同时按住了自己的肚子，又面面相觑。
“云前辈……我饿了。”
“这不巧了么，我也是。”
“阿娘说她会在家做好午饭，这会儿一定正等我们回去。”
“那太好了，我真的好饿。有人做饭等你回家的感觉真好。”
“嗯！”
丁舒锦用力点头。虽然不能去上学了，她很伤心，可她也很久没和阿娘一起吃过午饭了。她真想阿娘。现在真好，可以天天见到阿娘。亲身体会了阿娘的辛苦，她也更心疼阿娘。
“云前辈，您说，”她满怀期待，“等我以后成为观想书文的修士，是不是就可以护着阿娘，再不用怕赖文珺之流？”
“肯定可以。”云乘月笑道，“不过，那都要靠你自己的努力了。”
“云前辈？”
“我不会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
“啊……”
“所以，我想要教会你我能够教的东西。”
丁舒锦困惑地看着她。她这个样子让云乘月想起季双锦，她们的名字也有些像，这是不是就叫缘分？
她的声音也更温和起来，说：“我们要快点吃午饭，下午还要出门。”
“出门……是要去哪里么？”丁舒锦问。她还沉浸在失落中，没想到云前辈会离开。
云乘月摸摸她的头。
“城西论道会。”

第140章 人间（11）
◎胡家的邀请◎
“这就是夏论会……好热闹！”
丁舒锦惊奇地睁大了眼, 四下张望。她轻声惊叹着，眼中满是兴奋好奇，连路边卖的面具都要多看几眼。
四处人头攒动。夏论会开到这第五天, 是愈发热闹，连灰沉沉的天空、淅淅沥沥的雨水, 都浇不灭众人的热情。本地居民互相抱怨“这反常的雨天”，却也不减对盛会的向往。
云乘月也感受到了天气的异常，却并没往心里去。天气偶尔的反常并不稀奇，要是实在雨水太多、太伤农业, 本地官府自然会布阵施法, 带来晴天。修道繁荣的世界，就有这点便利。
她给小姑娘戴上一顶斗笠, 再调整了一下位置，不让这颗东张西望的脑袋淋着雨。丁舒锦感觉到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一下, 又说谢谢。
云乘月问：“你一直在罗城念书, 没来过夏论会？”
丁舒锦摇头，腼腆道：“我还没有正式观想出书文，所以如果要来，需要交一笔钱，我想着，等我努力观想出书文，就能免费来了……”
云乘月一怔：“原来持有书文的修士才能免费进来？他们却不曾向我要过。奇怪了，我应该没有展露过书文……吧？”
她沉思了一会儿。
旁边有修士听见了, 不由摇头。这位云道友还不知道自己出名了？轻轻松松战胜了夏论会的看门人, 又回答出了一道颇难的问题, 哪个还会找她收钱。
丁舒锦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却真诚道：“一定是因为云前辈很厉害！”
倒是一语中的。
被小姑娘眼巴巴瞅着，云乘月有点不好意思：“我也还在努力修行，不算什么。”
偷听的旁人：呵，女修！
很快，夏论会开始了。云乘月现在有了点闲钱，也能在茶馆里找两个位置，点两杯茶坐下，也让丁舒锦能歇一歇。小姑娘很乖地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只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红茶，便认认真真地盯着台上，唯恐错过一丁点内容。
见她聚精会神，云乘月不免想起一句俗语：穷人孩子早当家，总归是比同龄人懂事很多，知道学习机会难得。她忍不住又招招手，让店家送上来一盘点心，推到丁舒锦手边。
照例经过一段开场白，就有修士上台，提出了第一个议题。
“诸位请看，我持有一枚‘凭’字，前段时间，为了精进书文，我专门研习了‘凭’字的古今字体变化，可最近发现，我的书文不仅没有进步，反而虚弱不少，甚至我自己都快忘记‘凭’字原本的法度、意趣……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了问题，台下很快也开始议论纷纷。
茶馆里，丁舒锦也冥思苦想：“这是为什么……老师上课时教过我们，说，想要精进书道造诣，就一定要多看不同的字帖，最好能通晓同一个字的古今变化，才能最深入地理解一个字，也才有可能观想书文。怎么会看得多了，反而书文退步呢？”
云乘月在旁边托腮沉吟：“嗯对啊，为什么呢。舒锦，来，先吃块点心，补充一下体力，才更好思考。”
丁舒锦下意识接过点心，咬了一口，才回过神，呆呆地望着饼，再看看云乘月。
“……绿豆酥？”
云乘月自己也拿了一块，细嚼慢咽，满意点头：“好吃，不愧是招牌。”
“……云前辈。”丁舒锦哭笑不得，只能无奈道，“您也一起好好想一想嘛。”
“我当然有认真想。”云乘月放下点心，擦擦手，才接着笑道，“要我说，这位道友的困境，不在于‘看得多’，而在于‘看太多想太多，实践却太少’。”
丁舒锦思索道：“‘实践太少’……”
她静静思考了好一会儿，云乘月也并未开口，只拿起剩下的绿豆酥，继续一点点地咬着。
等一块绿豆酥吃完，丁舒锦也“啊”了一声。
她带着一点兴奋、一点迟疑，说：“云前辈的意思是不是，这位修士前辈看了太多的书面知识，却忘了自己最初观想‘凭’字时的感受、心境，所以才不进则退？这就叫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咦？总结得很明白。正是，‘学’不仅包括学习书本上的知识，更是要认真体察内心，认真了解身边的生活和道理。”云乘月有点惊讶，点头赞道，“舒锦，老板娘没说错，你果然很聪明，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哪有，云前辈过誉了……”
丁舒锦很开心，又害羞地笑了笑，小声说：“我也是想到了自己。以前我也在公学中学过‘粒粒盘中餐’，可今日有了切身体会，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想必那些种地的人们，比我今天还要辛苦百倍。今后我一定不再浪费任何食物，就算不喜欢也一定吃完。”
她认真地发誓。
“是啊，我也是最近才明白了这个道理。”云乘月跟着叹了一声，又指了指高台，兴致勃勃，“舒锦，也许你可以将刚才的话告诉那位同道？”
“啊？我？不、不行的，我连一枚书文都没有，而且也是云前辈指导我，我才能想到……不行不行的！”
小姑娘连连摇头。
“来嘛，试一试！报酬很丰厚，可以让老板娘少辛苦很久呢！”
“啊……”
丁舒锦心动了，却还是犹豫。在她心里，这题不是她答出的，她实在做不出来抢人成果的事，哪怕对方允许。
也就在她推辞时，另外有修士朗声回答了这一题，并上台得到了酬谢，以及众人的掌声。这一题原本也不算难，只是提问者身在此山中，才想迷糊了。
见有人答了，丁舒锦不免松了口气。
“云前辈……”她不好意思，想着人家一片好心，自己却不肯要，实在不合适。
一转头，却只迎来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
“我们舒锦还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呢。”云乘月笑眯眯地说。
丁舒锦望着她清亮的、充满赞赏的眼睛，脸又红了。真奇怪，云前辈并非美人，言行举止却自有风度，是否这就是书中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小姑娘暗下决心，今后也要努力成为这样的人。
夏论会继续推进。
一道接一道的议题抛出，每一道都带来一段时间的议论纷纷。不过这些题确实稀奇古怪，云乘月也不是每一道都回答得上，只能坐在位置上，绞尽脑汁地思索。最后，当有人回答出来的时候，她也真心叹服、鼓掌，并感到思路又开阔了一些。
“云前辈也有不知道的议题么？”
“谁都会有不知道的事。何况我也只是个修道新人。”
“啊，新人都这样厉害……我要更加努力才是。”
云乘月笑眯眯地点头。
还是有同道一起交流、讨论，更有意思啊。她不期然地想起此前在书院的日子，说话的人就那么几个，遇到问题只能自己拼命翻书。真是没趣极了。
日轮西转，一眨眼，夏论会又该落幕了。
最后，主持人代替胡家，严肃发问。
“——请教各位，痴儿如何修道？”
这时，丁舒锦正好在吃最后的点心残渣；她要确保没有浪费任何食物。她听见这个问题，怔了怔，想起了城中传闻。胡家的议题实在有名，本地居民很少有没听过的，她还在学校时，老师、同学们都讨论过这个问题，却没有人能提出答案。聪明人都不一定能修道，痴儿怎么修道呢？连读书写字都不行呀。
正想着，她余光里却见一道人影站了一起。她才刚一转头，便见身旁的云前辈走前几步，高高举起了手。
“我来试试回答。”
满场寂然，只有她的声音在传荡。也因了这寂然，原本不大的声音，竟准确递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什么？
——有谁回答了么，怕不是我听错！
——那是谁？
——云道友。
——哪个云道友？
——就是之前那个……
——不就是个小修士么……
议论纷纷。
连主持人都愣住了。
他为胡家做这件事很多年了。甚至连他的父母，也曾经干过这事、问过同样的问题。在他们的经验里，这个问题永远是泥牛入海，毫无回音。他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在这沉默中迎来工作的终点。
他整愣了好久，才陡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这位道友，楼……楼上请！”
主持人结巴了一句，慌忙说道。
楼上？
众人抬头看去。那是伫立在高台边的楼阁，也是这里最华丽的一栋楼。它从不对外开放，因为它的主人早已不需要通过一栋楼的经营，来为自己攫取财富。人们只看得见它华美的外表，还有窗边那飞起的华丽纱幔。
阴雨连绵不尽。但即便是潮乎乎的雨水，也不能浸染高楼的鲜艳华美。隐约有人坐在窗边，但楼下的人看不清他们是谁。
也直到这时，丁舒锦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云、云前辈……！”
她心脏突突地跳，这辈子从没这么紧张过。天哪，那可是胡家！是胡家！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有人敢尝试回答这个问题，就是因为没人承担得起回答错误的代价！没有人敢戏耍胡家！云前辈到底为什么……不，她难道果真有把握？云前辈是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困难……都怪她都怪她，她怎么就没拉住云前辈，怎么就忘了提前跟云前辈说一声呢！
小姑娘懊恼得几乎要当场哭出来。
唯一冷静的，大约只有云乘月本人。
“那我们就上楼谈谈。”她招招手，“舒锦，走吧。”
小姑娘茫然地跟上。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依照前辈的指令行事。
众人屏息，注目。
等到主持人领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三人彻底被那华丽高楼吞噬，现场才倏然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每个人都在和每个人说话，也所以每个人都几乎听不清其他人在讲什么。
他们唯一知道一点——
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要么，那个曾引起小范围议论的女修，会被定性为骗子，会下场凄惨，会成为人们念叨的“千万不要招惹胡家”的又一例证。要么……
要么，就真的有奇迹会发生。
雨变大了。大雨倾盆，也赶走了街上挤挤挨挨的人群。
有人回头张望了一眼，却只见雨水不断倾泻，如同无穷无尽，永不止休。
……
云乘月到了高楼之上，并未看见胡家的主人。坐在那里的，只有一个圆圆胖胖、穿着官服的男人，主持人介绍说是本地县令顾大人。还有一名眉眼温厚的中年妇人，而她自我介绍说是胡家大小姐身边的管家，姓吴。
“云道友，还有这位小道友，我家大小姐因家中客来，这几日不便出门。您接下议题之事，我已设法告诉大小姐。之后待大小姐有空，我再告知云道友，如此可好？”
百年家族里出来的人，行事一点没有外面传闻的张扬之气，反而友善谦和，彬彬有礼。
云乘月略一思忖，直言道：“吴管家，不是我不想等，只是最近有人找我们麻烦，时间久了，恐怕等不下去。而且，这件事也和贵府有关。”
吴管家望着她，并未显露惊讶之色，反而一脸了然。胡家果然知道赖疙瘩的事，但就这样置之不理。云乘月心中略略一沉，对胡家也多了几分不喜。
吴管家仍是带着那微微的笑，温文尔雅地说：“在云道友等待的这段时间，不会再有任何麻烦发生。”
云乘月声音微冷：“那以后如何？”
吴管家眼中露出微微的诧异，继而失笑，别有深意道：“如果云道友果真能解决这道多年未决之议题，该担心的自然另有他人。”
云乘月略眯了眯眼。只能说，不愧是胡家。表面再怎么温和友善，内里仍是唯我独尊，凭喜好做事，半点不讲公平正直。
那本地县令也完全不管？
她去瞧那位顾大人。
这顾大人也是笑眯眯的，平易近人极了，还亲切地问：“云小友不是本地人吗？那不若落户罗城？本地书文之风兴盛，出过不少人才，很适合云小友落脚……”
绝口不提胡家。
云乘月便明白了。
她不再微笑，实在笑不出来。她只淡淡地应付了几句，便告辞几位本地的大人物，带着丁舒锦转身离去。
而在场几位，当然察觉了她的不满，可谁都不会将一名小小修士的不满放在心里。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小小修士果然解决了难题又如何？她依旧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而小人物的一大特点，就是绝不会为了心头的一点不满，就向大人物发泄。
他们得罪得起小人物，自然也就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在云乘月离去之后，在场几位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边。
吴管家喝了一口茶，闲闲笑道：“今日张星官说了要来，却迟迟不来，现在论道会都结束了，竟还没见他人影。顾大人与张星官交好，可知道他去忙什么了？”
顾大人满脸是笑。这位吴管家虽说是胡家家仆，但与大小姐一同长大，情义非同寻常，自己又是持有书文的修士，因此他不会用对待仆人的态度对她，反而颇为尊重。
“张星官忙着观测天象，试图解决近日大雨连降的事。”顾大人如实说道，“最近这雨水太盛，如果再不停，我们就要开阵做法了。”
“开阵做法也好。这样阴惨惨的天气，我们都没办法带小少爷出门，大小姐也心情不怎么好呢。”吴管家抱怨了一句，又道，“另外，顾大人，明日胡府设宴，您来还是不来？”
“胡府设宴，是给胡二少爷的接风洗尘宴罢……听说，这次不仅是胡二少爷回来了，还有几位明光书院的学生，也一并来了？我今日公务繁忙，这下雨的事，这布阵的事……”
顾大人磨磨蹭蹭，有点不情愿。
吴管家知道原因，心中撇了撇嘴。这位顾大人最是讲究明哲保身的人，可谓天生做官的料。自从白玉京将大道之争摆在明面上，顾大人就大大减少了和意趣之道修士的交往。往年二少爷回府，这位大人都是早早就凑上来，今年却装傻——真打量谁是傻子呢？
她便将茶碗一放，放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您果真这样繁忙，也是罗城百姓之福，我们也不能耽误。”吴管家淡淡道，“只不过，这次二少爷带回来的同窗，有京城庄家嫡系的公子、小姐，也有诸葛家的少爷。大小姐是想着和您的情谊，才特意邀请，不过您忙于公务，实在来不了，也是没有办法。”
京城？庄家？诸葛家？
顾大人的两只厚耳朵，恨不能“蹭”一下竖起来。
他连忙换了一副表情，呵呵笑道：“哪里哪里！公务要忙，大小姐的情谊也要顾上！明日我一定来，一定来！”
吴管家心里做了一个讽刺的表情。但她是个有分寸的人，也就一笑置之，不再多言。
她心里想起了大小姐。其实以大小姐在家中的地位，仅仅是二弟带同窗回家，并不足以令她耽误自己的事。只不过，谁都知道，宸州浣花城出的那位云姓天才，也是书院的学生。大小姐还曾专门修书询问二少爷，问他与那位天才关系如何，得到的回答是“甚好”。大小姐便殷切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那一位也曾是个痴傻的孩子，结果一朝得回神智，便一鸣惊人、平步青云。
大小姐不求让小少爷平步青云，只要他能变回一个健康的孩子，就足够了。所以她才巴巴地守在家里，想央求二弟，设法托那位天才来看一看孩子，也许她有办法……
说起来真是巧，刚刚那一位也姓云。只是，和传说中的那一位相比，这个云大猫算什么呢？哪头轻哪头重，真是一目了然。
就是可怜天下做母亲的心，大小姐在家中多么说一不二，现在却要巴巴地去讨好弟弟和弟弟的同学。
吴管家心中酸涩不已，也默默祈求苍天，一定让大小姐如愿。

第141章 同门（1）
◎继续打工◎
吴管家所谓的“等一等”, 一等就是二十来天，从五月下旬奔向了六月下旬。
云乘月思索，是否胡家找到了别的什么人、有了别的什么办法, 才会这么不慌不忙。如果真是这样……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强买强卖。她只能再次感叹, 体会到了一点做事的不易；无权无势的人想反抗别人的欺压，原来这么难。
那天从夏论会回来后，丁舒锦也闷闷的，不复之前的满怀期待。她是个聪明灵巧的孩子, 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大人物对她家的漠视, 因而很有点受伤。她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念书，此前相信的还是明镜高悬、天公地道, 哪里想得到人人都如此现实。
好在，她们也从夏论会上获取了足够的银钱，即便什么都不做, 也够丁家母女比较舒服地过上一年半载。
夏论会结束时, 丁双鱼病了一场。一问才知道，原来她悄悄去了一趟公学，想求老师，让丁舒锦重新入学。
可是老师也爱莫能助。原来，丁舒锦品学兼优，一直是拿罗城本地的奖学金上学的（云乘月：原来这里还有奖学金！），可前段时间，上头莫名把她踢出了奖学金名单。公学学费虽然不比私塾高, 一年也要五两银子。
“舒锦这孩子太犟了。她不愿向家里开口, 就选择……”
老师也觉得很可惜。他们都认为, 丁舒锦是一名修道的好苗子。
丁双鱼伤心极了, 回来就病了，病中还念叨说自己没用、糟蹋了孩子的天赋。
她这样难过，搞得丁舒锦也哀伤不已。她觉得是自己念书写字加重了家里的负担，甚至觉得要不是有自己，母亲一定过得更快乐舒心很多。
家里哀哀戚戚，云乘月看在眼里，心里想了无数种办法。
“要不我们搬家，换一个地方生活罢！”她提议说，“罗城待不下去，自有能待下去的地方。胡家再厉害，影响力也只在本地，赖疙瘩总不能在外地耀武扬威。”
这话刚说，她就被庄夜嗤了一声。
“云道友，普通人迁徙没有那么容易。”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警告道，“朝廷有律，仅持有书文的修士，也称‘正式修士’，才能自由离开原籍，但无论去哪里，也都要登记。否则，你以为路引、身份牌这些，是用来做什么？”
“正式修士以外，谁要离开原籍地，必须先拿到当地县令的盖章批准，否则便是触犯刑律！你可知道这样有什么后果？一律列为逃犯，天下通缉，捉拿后杖三十，罚金百两，并遣回原籍。”
云乘月愣住，半晌才道：“杖三十，还要罚金百两？普通人家谁有这么多钱？”
“那就送去做苦役。”庄夜淡淡道，“云道友，你以为我们的楼阁、街道，甚至星祠……都是怎么来的？总不能没人修建，凭空出现。”
她真正怔住了。
她竟然真的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那些亭台楼阁、水井高台，所有这些象征着世界繁华的建筑，当然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人设计，有人修建。可那都是谁？她从没关心过。
一边的丁舒锦也听得胆战心惊。
不过她到底是市井的孩子，这些事情多少也听说过。也正是因此，她们母女才从没考虑过搬去外地。
她敏锐地关注到了一个问题，鼓起勇气问：“庄前辈，您对律法……似乎很熟悉。”
她很少主动和庄夜说话。因此庄夜有点意外，睨了她一眼，才咧嘴一笑：“熟悉也谈不上，只有刑律处罚的部分，我还真是倒背如流。”
语气充满了故意的森然。
丁舒锦却没有吓到，反而敬佩起来：“那也相当了不起。我听说《大梁律》相当厚，而且只存放在官府中，一般人看不了。庄前辈竟然能对其中一部分倒背如流，一定下了很多功夫。您……您是打算去争取功名么？”
她迟疑道。
这回轮到庄夜一愣。他太习惯自己的飞鱼卫身份，一时竟也忘了，普通人是看不了律法文书的。
他不愿和小姑娘多费口舌，便打了个哈哈，起身走人了。
云乘月问：“你去哪里？”
庄夜头也不回：“赚钱去。”
他最近找到了来钱的好办法，便是接一些本地修士的悬赏。他目前修为是不高，但飞鱼卫的很多技巧都在，加上他对市井生活极为熟悉，竟然做出了成就感，成天不见人影。
按理说，以庄夜的性格，是绝不会管别人死活，况且他和云乘月还算结了梁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了稳定收入后，竟然时不时回来看一眼，还留一些银钱下来。
连丁舒锦都偷偷说过，觉得庄前辈说不准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云乘月也摸不准他怎么想。也许这就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所带来的情谊，可称之为蚂蚱之盟？
庄夜走得洒脱，只留下云乘月顾自沉思。一想到周围这些建筑都是不知道哪个可怜人修建的，她便总有点不舒服。而且，万一丁双鱼母女也……她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丁舒锦也绞尽脑汁，可惜她年纪尚幼，实在也想不出办法。最后她只能叹了口气，悲伤道：“要是我可以再有本事一些，也像赖文珺那样，得人看重，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罢……”
云乘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实在不行……大不了她不要什么“火候”，什么“心境”了。直接恢复修为，禀明身份，就不信连丁家母女两个都带不走！
和身边人的命运相比，修为瓶颈算什么？如果连关心的人都照顾不了，修为再高也没有意义。
想到这里，云乘月豁然开朗。她眉心一缕生机跃动，那是天生道文的灵光，但她并未察觉，只是突然感到胸怀舒畅，仿佛有什么桎梏她的东西，又消除了不少。
“别担心，实在不行，我也总有办法。舒锦，你别责备自己。”
小姑娘茫然道：“责备自己，但是，确实都是因为我……”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有天赋也不是你的错，而是很好的事。”
云乘月弯下腰，凝视着小姑娘的双眼，温和又认真地说：“我会尽我所能，教你观想书文。不过说实话，我大约也只是个半吊子，只能教你不多的东西，剩下的很多，我们需要一起努力、一起前行。”
丁舒锦感受到头顶温暖，良久说不出话，只眼睛渐渐红了。但她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揉揉眼睛，尽量绽放出一朵笑。
“好，我和云前辈一起努力！”她想了想，“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云乘月笑眯眯：“从白天摆摊，下午收摊回来练字开始。”
丁舒锦响亮应道：“好！”
在她们背后，堪堪病好的丁双鱼扶着门窗，望着女儿的侧脸，不由潸然泪下。她擦掉眼泪，跨前一步。
“我也一起！”她叉着腰，像老板一样神气，粗哑着嗓子，“要论做吃的，我至少比你们懂得多。大猫，你之前不是想学做面？来，我教你！”
云乘月先应了一声，然后歪歪头，有点呆呆地想：咦，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学做面？
算了，做就做，面也挺好吃的嘛。
……
“做馄饨面呀？”
“做馄饨面。”
“可豆花很受欢迎，不卖了有点可惜。”
“那就一起做。”
“一起做？我们才三个人。磨豆浆和揉面都很费劲，我倒是没有问题，可老板娘你和舒锦……”
老板娘站在灶台边，头发在脑后绑得紧紧的，系着围腰，手里包馄饨的动作快如残影。闻言，她停下动作，爽利一笑。
“啊哟，大猫，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有钱赚最要紧，再苦都累得！而且，为了让阿锦去州学……”
州学是一州人才之济济的地方，通常都位于首府，是大梁官学，由国子监统一管理，不受地方管辖。
安州的首府叫青碧，位于一州北部，和罗城很有一段距离。如果能考上州学，就能合法拿到县令盖章的离籍文书，那起码丁舒锦能顺理成章离开罗城，没有人能阻止。
这是云乘月新打听来的消息。自从那天和庄夜对话，她就有意识对身边的生活、社会规矩更加注意。
丁双鱼也就有了新的盼头。罗城的公学上不了，可她本就期望把孩子送到州学去。学费是贵，可目前看来，也不是没可能攒到。
市井里生长的人都有一股韧性，尤其女人的韧性更不容小觑。丁双鱼的精神头足足的，要不是有宵禁，她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赚钱。
她们一个人揉面，一个人包馄饨、切面条。云乘月还拿出了空间锦囊（也是论道会答题得来的），这里面有保鲜区域，很适合存放食品。这样的话，她们就可以一次性多做点吃的，存放起来，这样早上到中午的时间能多做得几锅生意，下午早早收摊回家，也就有了底气。
云乘月揉面揉得专心致志。其实旁边是有工具的，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来压面的机器，之前老板娘一直用这个。但据说手工揉的面要好吃得多，那些大酒楼都专门请师傅来揉面，云乘月就也想试试。
丁双鱼看了她好几下，最后惊叹道：“大猫，你真是我见过力气最大的人。”
“……嗯？”
云乘月太专心，以至于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丁双鱼说了什么。她纳闷地看了看手下的面团，又抬手看看自己手腕上沾的面粉，问：“我力气很大么？大概修士就是力气大一点。”
丁双鱼赞同地点头：“所以修行是好事。女人有多的力气，更是大好事。”
她看向门外。
厨房外，丁舒锦在院子里看书。今天出了点太阳，温度上来了一些，又不很热，院子里很舒服。小姑娘正专心致志的写东西，用的笔墨正是云乘月赢回来的那一套。她收的时候很不好意思，是云乘月哄了好一会儿，她才接过去，还认真说一定不辜负云前辈的心意。
“是好事。”丁双鱼重复了一遍，语气相当坚决。她重又埋下头，手下的活儿做得更快了。
所谓馄饨面，就是馄饨和面煮在一起。有的地方对“馄饨”的发音更类似“云吞”，都是方言口音，写下来总归是“馄饨”这两个字。这也是大梁“书同文”的要求。
丁双鱼说，原本这季节天气炎热，是该做冷淘的，但今年天气反常，雨一阵阵地来，就只做馄饨面了。海味的馄饨面，鲜得掉眉毛。再配一碗甜豆花，真再没有更好的享受。
云乘月问：“什么是冷淘？”
原来冷淘就是面煮好后，用凉水过一遍。有的地方爱加些花儿，有的地方喜欢加香料。
丁双鱼：“大猫，我记得你是宸州人？我听说宸州人爱吃辣，会把菜籽油拿香料细细煎了，存起来做菜，拌面也很香。我年轻的时候向往游历四方，可惜没有修道的天赋，也没能当个行商，轻易走不了。”
云乘月努力想了一会儿，才在记忆中捡起这样一幕：她在顾姨的面摊上吃面，有时是汤很鲜的煎蛋面，有时是一碗红油拌面。原来那红油，是用香料煎的么？她吃了好久，都不知道。
她失笑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做过。”
丁双鱼无奈：“大猫，哪有人连自己家乡的食物都不知道的……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不是什么‘自己讨生活的小修士’，而是养在大宅的小姐，才远离一切烟火气。”
烟火气……
云乘月顿了顿。
她笑了笑。
“是啊……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我，说我总是不关心身边的人和事，缺少烟火气。那时候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现在却渐渐懂了。”
丁双鱼却一愣。她刚包完最后一个面皮薄薄的馄饨，又将所有馄饨收进空间锦囊，再拿一把菜刀切面条。
而后她一边麻利地切面条，一边说：“远离烟火气有啥不好的？我巴不得我们阿锦离烟火气远远的，什么都不操心，只管好好念书，好好成才。”
她说得很平淡，却也因为这种平淡，别有一种认命的无奈。
云乘月微微摇头。她也看了门外一眼。丁舒锦还在那里写字。她在思索着什么，提笔迟迟未动，皱着眉毛，想得正入神。
“老板娘，不是这样的。”她凝视着那个少女，宛如凝视着过去的自己，“修道，首先要修心，然后才谈得上凭自己的心去认知天地，再不断践行自己的认知，最终才能悟道。你不必忧心，阿锦比同龄人更多的经历和辛苦，都会变成她成长的土壤。等她正式踏上修道一途，就会比别人走得更扎实，也走得更远。”
剁剁剁剁剁——
老板娘埋着头，飞快地切着面条。她做这件事做了太多年，也就太熟练，切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漂亮极了。她曾一度引以为豪，后来却生出淡淡的厌恶：就是因为这双手做惯了这些，才不能为女儿提供更多。
但是……
她一口气切完了一整块面团，放下刀，抬头一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期盼着那一天到来。”她笑着，眼睛却微红，“大猫，谢谢你，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云乘月回过头，也对她一笑，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这是一个没有丝毫阴霾的笑容。
“客气什么，这是一名优秀伙计应该做的。老板娘赚钱之后，多给我发奖金噢！”
丁双鱼擦擦眼睛，狠狠点头。
“发！多多地发！”
……
罗城已经是六月。
以往六月是最炎热的时候，阳光辣得叫人皮肤刺痛，海风吹得万里蓝天，却又让空气更干燥。
可今年的六月，最多便是阴沉沉的雨天。五月份开始的雨水，在六月也依旧降临。连绵的，急骤的，卷着风来的，阴惨惨顾自落下的……什么雨都有。罗城好像不再是罗城，而成了个雨城。
罗城周边的地区也受到了影响，都这么阴多晴少。可听北边来的人说，其他地区天气都很正常。
原本人们这个季节来罗城，除了参加论道会，就是来玩的，修士们会频频出海，去打捞海中的珍宝，也去碰一碰稀少的海市蜃楼，找找传说中的海上奇遇。不乏这样的先例。
可现在天气这么差，官府所谓的“开阵布法、散雨求晴”也没多大作用，很多人便离开了罗城，去其他天气晴好的地方玩乐。而那些留下来的，也不无抱怨。
现在，陆莹就走在这样雨雾迷蒙的街道上。
她之所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是因为受够了那位庄家小姐喋喋不休的抱怨。多下点雨有那么值得抱怨么？大小姐这种东西真是讨人厌。还有那个庄家的天晓得行几的老爷，成天拈着一枝桃花看戏唱曲，也腻歪得可怕。世家公子这种东西更加讨厌。
还不如在街上走走。看着身边人来人往，还有两边忙忙碌碌的店铺、小贩，都让她有一种安心感：自己还活着，也还在努力着。这才是她自幼熟悉的生活。
假如身边没有跟着这位师兄，那就更好了。
“……诸葛师兄，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陆莹忍无可忍，转身盯着那个阴魂不散的青年。
诸葛聪一身简朴的青灰色长袍，同之前花孔雀似的打扮完全不同。他睁着一双狭长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陆师妹误会了，我只是想四处逛逛，多了解一些本地的风土人情，说不定有助于退治雨水。”诸葛聪慢条斯理地说，“不然的话，道尊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耽误多久？”
鬼才相信这说辞。陆莹暗中翻了个白眼。
但她心思复杂，很少和人正面冲突——跟云乘月除外。何况诸葛聪好歹也是世家出身，态度也很不坏，陆莹不想轻易得罪他。
她只能忍下不耐，露出个假笑：“希望诸葛师兄真的是为了书院任务。”
诸葛聪说：“自然。”
还是坚持跟在她身后。
陆莹无奈，只能闷头往前走。
一个月前，书院几人一起来了罗城。庄家叔侄名为游学，其实是来游玩散心，成天待在胡家接受款待。而陆莹、诸葛聪，还有阿苏和小麒麟，都是顶着“书院任务”四个字来的。
陆莹本想和阿苏待在一起，结果那个讨人厌的庄清曦，非要拉着阿苏一起。说是作陪，其实就是把人家当侍女用。这庄小姐还理直气壮，说些什么外院学子就该给内院学子打杂啦，阿苏本来就是世家家仆、她临时征用一下想必季双锦不会介意啦，之类的话。
更烦的是，阿苏居然接受了！她说，她是为了自家小姐才来的书院，出门在外也代表了季家的脸面，面对顶尖世家出身的庄小姐，她一定要小心对待。
陆莹简直要气死了。她不明白，怎么能有人这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仆人？书院外院又如何，也是持有书文的独立修士，努努力以后说不定能有一番成就，干嘛把自己限制在“仆人”位置上。
季双锦也不管管……哦，她大小姐正在书院里，忙着跟那个乐家的乐水混一起呢！
算了算了，陆莹念叨了几次，也就懒得管了。管太多容易心梗，还容易招人烦，顾好自己才是第一位，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想说话，身后的诸葛师兄却总是没话找话。
“陆师妹喜欢逛街？莫非对建筑有兴趣？”
“陆师妹更喜欢市井的民居，还是宏伟的官府建筑？”
“陆师妹喜欢吃什么？”
“我买了伞，看天气又要下雨。”
“陆师妹……”
陆莹忍无可忍。
她暗中深吸一口气，回首时又是一副客客气气的假笑。
“诸葛师兄，你不必如此关心我。”她不觉又换上了那副娇滴滴的口吻，她曾经习惯的伪装，“如果我没记错，诸葛师兄一开始似乎颇为仰慕双锦，为何近来偏偏缠着我？莫不是想通过我，好接近双锦？”
“我……”
诸葛聪一怔，又苦笑一下，坦然道：“我确实曾对季师妹动过心，但她心无杂念，我也并未情深到坚持不懈的地步。”
陆莹瞪着他。“并未情深到坚持不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坚持不懈跟着她，就是情深了？这也太……恶心人了吧！
她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诸葛聪说完，想了想也觉得有哪里不对，慌忙补救：“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其实……”
他犹豫一会儿，叹了口气：“陆师妹，我们还是找个地方私下说罢。”
陆莹有点警惕：“行，那随便找个路边摊。”这谁都能看见的地方，才不担心对方使坏。虽然诸葛聪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但这份警惕已经刻到了陆莹骨子里。在她以前的生活经验中，不够警惕是会丢掉性命的。
诸葛聪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他又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忧郁起来。
两人真就随意挑了个路边摊坐下。这雨下个没完，街道清净，两旁店里的生意都少了很多，可这家店竟然客人不少。虽然大多是买了带走的，但也看得出，这家店必定味道不坏。
这路边摊环境简陋，坐着吃饭的人实在没有。只一个约莫十三四的小姑娘，坐在一旁静静写字。陆莹多看了几眼，发现那姑娘竟然没有一本字帖，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老板娘倒是热情：“两位吃点什么？有馄饨面，还有甜豆花。”
那写字的小姑娘也站起来，招呼他们，又给他们倒茶，动作秀气、言语得体，像是读过书的。原来这是老板娘的女儿。
诸葛聪说：“一份甜豆花即可。”
陆莹说：“都要一份。”
见诸葛聪有点惊讶，她心中翻了个白眼，嘴上娇滴滴道：“诸葛师兄看什么？不吃饱一些，哪有力气修炼。”
诸葛聪有点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能吃是好事啊。我请陆师妹。我只是在想，原来陆师妹喜欢吃这些。”
对面总是态度良好，搞得陆莹也不好继续阴阳怪气。她撑住脸，冷静了几息，道：“算了。诸葛师兄，有话直说罢。入学以来，你一直缠着我，却又不肯说明原因。我倒是不在意旁人的闲话，不过心里也难免在意，甚至有点烦躁。”
“也对……”
诸葛聪理亏，低头道歉。
陆莹：“好了，师兄有话请讲。”
诸葛聪点点头。
“其实，我一直怀疑陆师妹是我的亲妹妹。”

第142章 同门（2）
◎骄矜◎
诸葛聪缓声道：“我一直怀疑陆师妹是我亲妹妹。只是一直不能确定, 所以我不想说出来，怕吓着你……也怕带来不好的影响。”
“……啊？”
陆莹一口茶水差点呛出来，惊得瞪圆了眼睛。
“诸葛师兄？！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根本不可能……等等，难道是因为我的弓箭？”
她忽然心虚。她差点忘了, 她在来书院考试时，就是冒充的诸葛后裔身份，还说自己手里那把弓箭是诸葛家的逐日弓。可实际上，她就是个命硬的孤儿, 那把弓箭也是从师父手中夺来的。
该不会……那个把自己当奴仆使唤、又想把自己送去别人床上的所谓“师父”, 是诸葛家的后人吧！
完了完了，要被寻仇了。可冤枉啊, 她当初反抗的时候，也不知道对方来历。就算知道，那也得拼死反抗, 总不能认命！
现在怎么办？不会被揪去见官, 定她个杀人罪什么的，拉去斩首啊腰斩弃市啊……什么的罢！陆莹脊背汗毛竖起，恨不能夺路而逃。
“……那弓箭是别人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板起脸，强作镇定，“诸葛师兄，我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自己挣扎着, 误打误撞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我真不知道你妹妹是什么情况, 我也什么都没做过, 你要是需要, 弓箭可以借给你研究，但我发誓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熟练地卖了个惨，指望这世家公子能被她糊弄过去。
但她没想到，诸葛聪的眼神变得更忧郁，甚至显出了一丝心疼。
陆莹汗毛都快立起来，觉得这眼神矫情死了，瘆得慌。
“陆师妹别慌，别慌。”诸葛聪一无所知她内心波澜，只竭力安抚，“我妹妹是小时候被人贩子拐了，至今没有找到。你们二人同龄，你哪能做什么？我并不想伤害你……你不要怕。”
他有些失落地喃喃道。
陆莹猛掐自己手掌心，终于镇定下来。
这时候，正好店里的小姑娘端上来两碗甜豆花。一看就用料实诚，堆满了佐料。陆莹从小是个“民以食为天”的孩子，饶是心慌，对着食物也本能地爱惜，便下意识舀了一勺塞嘴里，再嚼两下。
这个味道……
温热的绿豆熬得沙沙的，却又没全化，是要在嘴里切切实实咬下去才能圆满的绵软甜糯。豆花软嫩清香，和着淡淡蜂蜜甜的汁水，还有山楂碎带来的微酸，一齐交叠袭来。
陆莹多嚼了几口，起先味同嚼蜡，渐渐也能尝出味道。她醒过神了。哦，难怪买的人多，确实是好吃的。
能想吃就吃，还吃到好吃的，真好啊……
她定下心神。和她无关，很好，她不需要慌张。
她静静听诸葛聪说。
诸葛聪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把好端端的豆花搅得碎碎的，却一口没吃。他眉眼里写着心事重重，嘴角却还挂着一点本能似的笑。
“我妹妹……我妹妹今年应该有二十二岁了。她比我小两岁，也是在两岁那年丢的。”
“那一次我们去京郊看灯会，我忘了当时自己为什么不高兴，总之我一直在又哭又闹。大家都忙着哄我，一转头，妹妹就不在了。”
陆莹：呵，男人，小时候也不安生。
“家里也一直在找妹妹，可虽然抓到了拐你……拐妹妹的人，妹妹却已经被卖去了北方。最后家里查到妹妹应该在奉州，就一直找，一直找。但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诸葛聪凝视着她：“陆师妹，你是奉州人，也有逐日弓，还和我妹妹同岁。我曾悄悄将你的画像寄回家，大家看了都说你和外婆长得像。”
长得像么？她和世家的某个人长得像……？
陆莹有点紧张，不由又吞了一勺豆花。淡淡的甜味，她很喜欢。在奉州是吃不到这样水灵软嫩的东西的，那里冬天干冷，夏天干热，只有乐家那种大家族才有钱布置法阵，把院子弄得四季如春。
她是在奉州长大的。一开始会瞄上乐家公子乐熹，也是这么个缘由。
可诸葛家的小姐？她摇摇头。她不觉得自己会和世家有关系。
再吃一口甜豆花。陆莹重新镇定下来。
“诸葛公子，人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偶然相似也不稀奇。”她无所谓地说，“至于逐日弓，兴许你认错了。诸葛家逐日弓很有名，仿制的也不少。就算你没认错，那当年一个两岁的幼儿，怎么能够带一把弓箭出门？如果我是人贩子，我一定拿了这宝贝弓箭单独卖，留着干什么，生怕你们找不到人么？”
她情绪起伏，那点伶牙俐齿的刻薄劲就上来了。
“所以，我必定不是诸葛小姐，不是你妹妹。让你失望了。”陆莹一锤定音。
诸葛聪却并不这样觉得。他苦笑一下。
“不，如果只是逐日弓的问题……逐日弓并非真正的弓箭，但很多人都误会了。”
陆莹一愣：“什么？”
“那不是弓箭。所谓‘诸葛家代代相传的逐日弓’，本质其实是血脉里流传的一枚书文。凡是继承了这枚书文的后裔，一旦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并选择以弓箭作为本命灵器，书文就会附着上去，让那把弓箭成为逐日弓。”
说到这里，诸葛聪摊开手掌。他掌心一枚“弓”字灼灼一现，笔画宛如流淌的金色岩浆。
“陆师妹，那把弓箭之所以是逐日弓，不过是因为——是你在用！”他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你拥有诸葛血脉的最好证明。”
“我绝不会认错。妹妹……陆师妹，我们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陆莹怔了好久。
良久沉默后，她突然急急开口：“那又如何！诸葛家不说也是传承百千年的大家族？流落在外的血脉不知道有多少，凭什么我就是你妹妹？我难道不能是祖上有哪个不知名的诸葛？而且我从没听说，书文能通过血脉流传，开什么玩笑，那大家修什么道，就看出身好了！”
她莫名有些愤怒。
诸葛聪又搅了几下豆花，还是一口没吃。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对，你说的不无可能。”他肃声道，“所以我想请求陆师妹，跟我一同回白玉京。家中祠堂供有‘滴血尺’，我们是否有血缘关系、血脉离得多近，一验便知。”
陆莹又沉默了半天。
她的目光移向其他地方。街上又落雨了，水坑里积着水，这会儿被打出朵朵涟漪。不知道罗城的雨什么时候能散，啊对了，他们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那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一些和任务无关的话？
家人，家。这是什么样的东西？真怪。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两个词扯上关系。
也许她不该想太多。过去的都过去了，那些大家大族的事，知道越多就越危险，说不定就有什么阴谋……
但是……但是。
“这样好了。”
最后，她轻声开口：“如果罗城的任务顺利完成，我可以和诸葛师兄去一趟白玉京。”
“……真的么！太好了！”
诸葛聪手一颤，险些将勺子摔了。他整张脸都明亮起来，笑容止不住地满上来，眼里也全是期待的光。
陆莹看在眼里，有点心烦意乱：“你高兴这么早干什么，万一不是呢？很大可能不是！我只是看你可怜，才答应上京，可什么都没承诺……”
“这样就够了！就够了！”诸葛聪深吸一口气，“陆师妹，我寻觅多年，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我也只怀有感激。就算不是，我也愿意把陆师妹当作妹妹照顾，毕竟我们拥有同样的血脉。”
陆莹闷道：“谁要多一个莫名其妙的哥哥！”真是搞错没有，从前她骗男人才用什么哥哥妹妹这一招呢！
诸葛聪还是满脸的笑。
陆莹皱眉，忽然出手，抢过了他那碗甜豆花。豆花已经稀碎，烂烂的，甚至显得有点恶心。但陆莹并不介意，只道：“不要浪费食物。你不吃，给我好了。”
她已经忍了很久这种作践食物的行为了。
说罢，她就端起碗，“咕嘟嘟”地喝了下去。
诸葛聪傻了一会儿，才“啊”了一声，讪讪道：“对不起，我没注意……”
两人又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一阵食物的香味飘了过来；很明显的海滨才有的鲜气，热腾腾地飘过来。两人一扭头，见店里那名小姑娘端着一只碗走过来。
“客人，您的馄饨面。”小姑娘细声细气地说，“刚刚看您两位在说话，就没来打扰。”
陆莹他们说话的时候放了隔音法器，人声传不出。修士出门总是很方便。
陆莹点点头，拿起筷子，却是一愣。
只见飘着小虾干的汤里，盛着面皮薄如蝉翼的馄饨；黄澄澄的细面条待在一旁，上头竟还卧了个煎鸡蛋。
“我没要加鸡蛋。”她说。
小姑娘却对她笑笑：“这是店里前辈请您的。”
“前辈……？”
陆莹循着小姑娘的指示看去。就在灶台边，这路边的母女小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是个年轻女修，黄黑的皮肤、普通到难以记住的容貌，唯有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她睁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对这边微微一笑，而后便回过头去，和老板娘一起煮馄饨，又给路过的客人递豆花，动作熟练极了，和街边的所有小贩一样。
陆莹盯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挟起鸡蛋咬了一口，再吃一粒馄饨，又吃一筷子面，再喝一口汤。
“……真好吃。”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扭头看向那名女修，试探道，“多谢你请我吃东西。作为回报，我请你去吃点心。”
诸葛聪奇怪地看着她，但并不阻止。
那名女修再次回头对她一笑。她整个人都被灶台的热气围着，眼睛却还是那么清亮。
“好啊。”她愉快地说，“这位客人，您可真是个好心人。”
……
同一天，胡家。
飞马拉的车一路从直道行来，安然地无视了大梁对于“飞车禁止入城”的禁令，一直来到了胡家上空，才徐徐降落。
胡家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他们有宽敞干净的马厩，技巧最娴熟的车夫，能保证车驾平稳降落，并在第一时间奉上：下车踩踏用的矮凳，擦手的温热毛巾，甚至供选择的水果、饮料。
但胡大小姐并没有心思享受这些。再说，这都是她出生以来习惯的享受，也就不觉得是享受了。
她风尘仆仆地走下马车，手臂里紧紧揽着一个孩子。这是一名十二岁的男孩，五官端正，眼神却发直，神态呆怔，对外界毫无反应。
这就是她的幼子，胡韶，今年不过十二岁。他曾经聪明伶俐，却因为所谓的“家族诅咒”，变成了这副模样……距今也有五年了。
胡大小姐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向来冷硬的面容浮现出一缕悲伤。
“胡大小姐……”
另一架飞车也停了下来，从中走下一男一女。正是庄家叔侄。庄清曦提着绯色裙摆，讪讪地走到胡大小姐身边，一脸愧疚。
“真是对不起。”她有些不安，“我是想孙前辈名满天下，或许有些办法，没想到……”
胡大小姐提了提嘴角。她知道这时候应该礼貌地回以微笑，但她实在笑不出来。
二十余天前，她的二弟带着同窗回家。胡大小姐抱着极大希望，恳请二弟去请那位传说中的云小姐，可二弟却说，那位云小姐正在闭关，不好打扰。他给她留了言，等她出关，就请她过来。
胡大小姐暗暗有些埋怨二弟。他怎么早没想到阿韶呢？赶在人家闭关前早点请，不就好了么！
可这抱怨不能说出来。毕竟二弟是家中骄傲，被父亲视为家族倚仗，大小姐也还指望他帮忙联络，只能笑脸相对。
这时候，庄家小姐庄清曦站出来，很积极地说，她家里和一位大修士颇有渊源，可以请对方看一看阿韶。便是孙前辈。据说这孙前辈善观星测命，也擅医术，确实是极有名气的大修士，而且性格孤高，寻常人难得一见。
胡大小姐也听过这孙前辈的名号，只苦于没人引荐。庄清曦一说，她当然喜出望外，立即备了车马，带着阿韶赶去拜见。
可惜，就连那位孙前辈也毫无办法。并且他得出了和司天监同样的结论：这是天谴。天要咒你，你能奈何？
来来回回，二十多天就折腾过去了。
还好，胡大小姐早已习惯了失望。她勉强放柔声音，安慰了一脸歉疚的庄清曦几句，又表示了感激。
“哪里……庄小姐如此为阿韶着想，我心中只有感激。”她嘴里说着些客套话，“庄小姐，还有庄公子，二位陪着我们车马劳顿，过意不去的是我。两位且去好好歇息，需要什么，只管找我开口便是。”
总算将那两位哄回了房。
胡大小姐牵着孩子，回到自己的院子。到了院子口，便见一名年轻男子东张西望，那矮小而不美的模样、浮夸油腻的姿态，都让胡大小姐不喜。
然而，她牵着的孩子竟然有了反应。
“啊……”
一直呆呆愣愣的孩子居然抬起手，指向那个男人。
男人骤然一笑，殷切地抽出腰间毛笔，在空中胡乱一划，就写了个“混”字出来。他再捧着这枚书文，小跑着上来，将其递给孩子。
孩子接过书文，骤然一笑。接下来，他盯着那枚书文，不时摸一摸、捏一捏，专注极了，对其余事情再没有反应。
胡大小姐心中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带小少爷下去玩罢。”
“哎——！”
男人行了一个毫不标准的大礼，便在丫鬟的看顾下，陪着小少爷去院子里玩了。
胡大小姐目送着孩子的背影，一阵心酸。她不由抓紧了身边心腹的手，喃喃道：“阿葵，我真不明白，这赖疙瘩到底有哪里特殊……那样多大修士都不能让阿韶多一点反应，偏僻他那上不得台面的书文，却能让阿韶笑！”
阿葵握紧她的手，安慰道：“大小姐，既然小少爷喜欢，就随他去罢。说不定小少爷笑着笑着，就好起来了呢？”
如果云乘月在场，一定能认出来，这“阿葵”就是当日的吴管家。她名叫吴葵，是胡家家仆。不过胡家并没有北方“赐姓”的习惯，所以家仆也一直保留着自己的姓氏。
胡大小姐苦笑，拍了拍吴管家的手：“哪有那样容易。这都一年了，不也就让阿韶笑笑么？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啊！”
“不想这些了。阿葵，我出门多日，事情都堆起来了吧？账本拿来，我先看着。”
走了几步，胡大小姐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等一等……我竟忘了！那论道会上的云大猫，如何了？”
吴管家忙道：“我记着呢。早就吩咐过她了，叫她等着，这段时日那云大猫都在罗城出摊。您要见她，随时吩咐一声就行。”
胡大小姐有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那人有些见识，我们还是要客气些。修士深浅难知，开头客气些总有好处。”
吴管家有点讪讪的，点头应了。唉，早知道大小姐是这态度，那天应该更客气些。但她转念一想，自己那天也挺客气呀！没做错什么。
其实，胡大小姐嘴上这样讲，心里也没报什么期望。至多不过第二个赖疙瘩！
“今天去送拜帖罢。叫她明天……不，三天后，待我处理完了手头事务，便请那云大猫来府。让她把时间空出来。”
“是，大小姐。”
……
庄清曦脚步轻快。
庄不度懒懒散散地跟在她身后，不像长辈，倒像个护卫。一路上不少人偷看他，他总归是被看惯了，也很怡然自得。
庄清曦倒是有些得意。她是个爱美的人，或说世家风气就尚美，而庄家在世家里也以“美姿容”而出名，去哪里都得人瞩目，哪能叫她不得意呢！
至于胡大小姐的事，她很遗憾，不过胡大小姐自己都说没关系了，那就没关系啦！
反正不是自家事，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呢。
“阿苏，阿苏！”她轻快地喊道，“我累坏了，帮我准备沐浴熏香！”
原来她身边还跟着个无声无息的人。阿苏一路都跟着她，一身灰色短衫，头发在脑后绑成辫子，俨然是一名英姿飒爽的……护卫。
任谁来都会觉得她是庄清曦的侍女、护卫，而不是同窗。
甚至阿苏自己都不觉得。
她相当自然地应了一声，又请示性地看向庄不度。
庄清曦噘嘴：“小叔叔有人伺候，是不是啊小叔叔？而且我是女孩儿家，更需要照顾。”
庄不度在小事上向来懒得跟她争，就说：“是是是，对对对。”
庄清曦笑了，又对阿苏说：“之后我睡一个时辰，到了时间你叫我。我要出门逛街。对了，之前不是叫你列出罗城好吃的、好玩的？我们今天下午就去逛，明天继续，然后……”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阿苏起先还点头，不久就露出迟疑之色。
“庄小姐……”
“嗯？”庄清曦被打断，不怎么开心，“我还没说完呢！季家的仆人怎么这样没礼数？”
她一说“季家”，阿苏就闭上了嘴。她最怕给家族丢脸，给小姐丢脸。所以她才这样顺着庄清曦，想的是，说不准能帮小姐多条人脉，最起码脸上有光。
可这一回，阿苏是真的很为难。
“庄小姐，我这次是跟着拂晓出来的。我们还有书院任务没完成，如果再耽误下去，我没什么关系，可拂晓恐怕会被记过……”
她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缘由。
拂晓是云小姐托付给她照顾的。这次她跟着庄清曦出门，不得已让拂晓寄住在胡家，也不知道它过得好不好？阿苏其实很想赶快过去看看它。如果拂晓出了岔子，她怎么对得起云小姐……不光是为了自家小姐和云小姐的情谊，阿苏自己也不愿意。她总是记着，自己曾在鲤江水府中被云小姐救过。
明明答应了会照顾好拂晓，却把它一个麒麟扔在别人家……
阿苏真是愧疚极了。
“拂晓是谁……哦，云乘月那头丑麒麟。”庄清曦皱眉，“胡家有人照顾它，你上赶着作甚？莫不是把那丑东西当了自己的主人？也不嫌丢人么！”
阿苏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狠狠握拳。但她忍耐住了，还垂头行了个礼。
拂晓就是拂晓，不是什么丑东西。她在心里反驳，却深吸了口气，忍耐着没说出来。她只说：“对不住，庄小姐，我还是现在就去看看拂晓。否则，我没办法和云小姐交待。”
说罢，她转身就走。
留庄清曦目瞪口呆。
“这……这这！季家果然是没落了，连所谓的家仆都敢这么放肆！”庄清曦觉得很丢脸，又委屈，“我哪里说错了嘛！”
庄不度在边上看够了热闹，此时一笑，手中桃花枝轻轻一抖；桃花瓣飘散，化为一阵微风，在庄清曦头上轻轻一卷。
“好了，出门在外，少给人添麻烦。”他笑道，“是谁以前还信誓旦旦，说出门念书，就是要当一名能独当一面的修士，还要给母亲长脸的？”
“啊……”
庄清曦心虚地低头。半晌，她闷闷不乐道：“好吧好吧，我自己做就好了。哼，这个阿苏，我再不用她啦！”
庄不度啼笑皆非：“那人家还巴不得，真是高兴得很。”
“……小叔叔！你到底是哪一头的啊！”
庄清曦气结。
庄不度哈哈一笑：“我当然是看戏的那一头了！”

第143章 同门（3）
◎丁舒锦的修炼◎
阿苏一路急行, 最后直接小跑起来。作为季双锦的贴身护卫，她自幼习武，身手比普通修士更灵巧。
胡家豪气, 给他们这些书院的人一人一间院子，连拂晓都有一间。但阿苏主动要和拂晓住一起, 不然谁照顾它？
才推院门，她就急急道：“拂晓，拂晓！”
“……咩？”
院子里有小小的假山和小小的水池。蓝色的小麒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尾巴尖尖垂在水里, 一动不动。它身边还围着三个小丫鬟, 个个都捧脸望着水面。
一听见阿苏的声音，拂晓回过头, 尾巴也正好上下浮动几下，而后突然用力抽出——钓上来一条鱼！
水花四溅，锦鲤奋力挣扎, 却还是被牢牢粘在麒麟尾巴上。
三名小丫鬟立即惊呼并鼓掌。
“好厉害好厉害！”
“真的钓上来了呢！”
“拂晓好厉害！”
小麒麟沉稳地“咩”了一声, 再甩甩尾巴，把锦鲤放回去。它再和小丫鬟们依次击了个掌，这才轻盈地飞奔过来。在它那小小的、粗壮的、毛茸茸而长着肉垫的四足边，隐约有云气生出。
有时候，阿苏会觉得拂晓真的是传说中腾云驾雾、神奇莫测的神兽。但书院的人都说它已经被坏了根基，是头小废麒麟，只能当宠物养。
见拂晓很精神，也有人一起玩, 阿苏松了口气。
她抱起拂晓, 又和小丫鬟们打过招呼, 并拿出远行带回来的特产分给她们。这些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 活泼可爱，拿到远方的糖和小饰品，开心得不得了。
拂晓在旁边睁大圆圆的金色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阿苏又拿出一只锦囊，挂在拂晓脖子上。
“这是送给拂晓的。”她说，“我们去的那个地方，有五月挂锦囊的习俗，现在虽然是六月，可我觉得它还挺好看。”
拂晓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锦囊。这是深绿色绣白鹿的挂饰，缀在它蓝色的鳞片和蓝白色的鬃毛间，是挺好看。
它高兴起来，也忘了此前等待的寂寞，连“咩”了好几声。
接着，它又竖起尾巴，指一指院子外，又在空中写了几个字。它用的是池塘里的水，那些水珠很听它的话，在空中组成了圆滚滚、稚气十足的一句话。
——出门，看看，好不好？
控水不是很难的法术。不过阿苏知道，小麒麟为了掌握这门诀窍，花了很多时间练习。
“想出门逛逛么？走吧。”阿苏摸了摸小麒麟的头，英气的长眉舒缓了，整个人都柔和下来，“我们一起。”
“咩！”
拂晓兴奋地扒住阿苏的肩，又对依依不舍的小丫鬟们挥挥爪子。它望着雨气十足的灰暗天空，毫无人类的苦闷，反而颇为喜爱那湿润又充满力量的云层。
“咩……”
而且它总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什么熟悉又亲切的气息。
……
巧的是，此时此刻，陆莹也和拂晓分享着同样的感受：她总觉得身边的人很熟悉。
雨水时断时续，她们干脆不撑伞，就走在雨水里。诸葛聪说他有几个地方想去，就告辞离开；或许他也是觉得，和两个女修在一起不够自在。
不过正好。陆莹并不需要有多余的人在。
“云道友，不需要守摊么？”
“我们最近出摊只到下午，今天我早点走，就当放个假。”
“老板没有意见？”
“都当家人处嘛，没什么意见。”
“哦……”
陆莹起先还疑神疑鬼，多说几句，又觉得这家长里短的温馨风格，断然不属于那个朋友。更不提修为、外貌都差了很多。还叫云大猫这么土的名字。
不过，她和云乘月算朋友么？陆莹思忖着，想起那个人在星空微光里也慑人的美丽，还有随时含着笑、其实很疏离的眼睛。
也许……不算吧。朋友这种事，是要两个人都认定的。对云乘月来说，她大概只在乎季双锦。
没关系，反正她陆莹也不需要朋友。
陆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石头飞出去，溅出一朵水花。
旁边的女修轻笑一声：“如果这时有人经过，被溅了污水，你们就要吵架了。”
呵，吵架，谁怕谁。
陆莹露出假笑：“好像是哦。”
对方笑眯眯地看着她，递上来一块白色微透明的、用竹签串起来的东西：“钵仔糕，本地特产之一，尝尝吧。”
陆莹接过来咬了一口，才反应过来：“我本来说我请你吃……”
“你请我，我请你，不都差不多嘛。”云大猫还是那么笑眯眯。
笑，笑，有什么好笑的。陆莹莫名有点烦躁，又不愿表现出来，只好恶狠狠咬了一大口钵仔糕。唔……软，弹，甜，米香混合着一点果脯的酸甜香气。好吃。
她的心情又平缓下来。
街边落了不少叶子，都是青绿的好叶子，被风雨打落下来。云大猫望着这一幕，又回头问：“陆道友，你说你和同窗都来自明光书院，那现在不在书院好好学习，跑来罗城干什么？这里距离明光书院很远。”
陆莹咬着钵仔糕，点点头，有点含糊地说：“是很远。但没办法，我要挣分数……这个你不用管，反正我们是来完成任务。”
“任务？”
“罗城最近天气很反常，对吧？早在一个月前，我们就有夫子观测到了异常的星象，并作为任务发布。谁要是能解决罗城的天气问题，就能拿到一大笔分数。”
陆莹咬下最后一口钵仔糕，表情变得有些神秘：“不过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最近隐约听说，有大人物失踪了……！”
她惊愕地停下来。她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这不是她的风格。陆莹倏然警惕，怀疑面前的陌生女修是扮猪吃老虎，用了什么法术，专门接近她、套她话的。
但是，对方并没有露出多余的反应。
云大猫自己也在啃一个钵仔糕，小口小口的，比她秀气多了。
“是吗？听起来真是了不得的事。”她感叹说，“果然，我们都觉得这天气不对劲，不过没想到，还有大人物失踪呢。”
陆莹扔掉竹签。她决定不说话了。可恶，多说多错，她今天大概是因为诸葛聪的事，太魂不守舍，才没管住嘴。
云大猫却不打算放过她。她又问：“陆道友，按你的说法，你们已经来这儿一个月，有什么发现？”
陆莹蹙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大猫一脸真诚，道：“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小修士，一心只想赚钱，再能顾好身边人，就很了不起了。我听你说这件事，说得很玄乎，就想着，如果我能给你们、给官府提供一点线索，肯定也有报酬罢？”
嗯，说得也对……陆莹很理解这种见缝插针想谋利的行为。她点点头：“好吧，我承了你请客的情，告诉你也无妨。不过，这事不小，不是你这样修为的人能介入的，你好自为之。”
“好呀，我一定量力而行，多谢陆道友关心。”
“谁关心你了……听好了。罗城近来多雨，官府本想开阵布法，散雨求晴，可效果很不好。我们来了之后，胡师兄检查过法阵，没发现有问题。诸葛师兄——就是刚才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他觉得，可能是罗城风水有变。”
“风水？”
“对。诸葛师兄家里似乎是研究建筑修造的，对风水也很了解。他说，罗城是一座古城，留存了很多古老建筑。他看过县志和地图，认为罗城很可能建立在一座风水大阵上。可罗城是海滨城市，日夜受海水海风侵蚀，经过百千年，那座大阵很可能被腐蚀坏了。”
云大猫沉吟片刻：“风水大阵……是用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还在调查。”陆莹摇头，“可能是祈求风调雨顺，或者防止海水倒灌的，所以失灵了之后，天气才变得这么坏。”
“是吗……”
云大猫看向天边。那里黑云滚滚，隐有闪电；暴雨又要来了。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希望这真的只是一次异常天气。”她不觉吐出这句话。
……
“谢谢陆道友送我回来。”
云大猫在院子门口站定，又对陆莹挥挥手：“下次来吃东西，给你打折啊。”
陆莹说：“顺路而已。不过，打折也行。”
她转身离开，往城南走去。
胡府在城南，她借住在哪里，到城北来怎么会算是“顺路”？
丁舒锦就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问题，并轻声问了出来。
云大猫单手叉着腰，另一手拎着一只包裹，含笑道：“谁知道？也许她饭后消食呢。”
“嗯……”
丁舒锦歪头思索。
云乘月也在思索。她在想陆莹说的，大人物失踪一事。她莫名想到了虞寄风。
之前那位任性的星官突然出现在罗城，还无意给丁双鱼带来了一次先有希望继而失望。难道虞寄风之所以没来，是因为当时就失踪了？
应该不至于吧……云乘月琢磨着。虞寄风好歹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修士，当初在鲤江水府都谈笑风生，怎么会在罗城失手？失踪的大人物应该另有其人。
但她还是有一种微妙的不祥预感。这种预感不是很强烈，甚至分辨不出吉凶，只是像脚底硌着一粒细沙一样，让人无法忽视。
“舒锦……我之前查过，虽然百姓不能擅自离开原籍，但只要街长允许，是能够去外地访亲拜友的。”云乘月忽然说，“不然你和老板娘先去外头一阵子。”
丁舒锦不明所以：“是，确实有这样的规定。不过我家没有外地亲戚，所以也不曾去外面拜访过谁。云前辈是想让我和阿娘去外面避一避？不行的，街长也被赖文珺买通……肯定不会批准。”
啧，赖疙瘩。
算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最重要。罗城本地也有不少高手，况且陆莹、胡祥师兄他们在，甚至庄家叔侄也来了，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再说，傅眉那边应该也有办法看见。
云乘月放下隐忧，将手里包裹塞给丁舒锦，微笑道：“舒锦，这是给你带的，那位陆道友买的薄荷糖，写字累了就吃一块，提神醒脑还补充体力。”
“噢！谢谢云前辈，谢谢陆前辈！”丁舒锦高兴地收下了，也将陆莹的事抛诸脑后。她心中明白，云前辈本来就很有些神秘，也习惯了不多思索她的事。
云乘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老板娘去哪儿了，不在厨房？我还说回来跟她一起忙。”
丁舒锦已经吃了一块薄荷糖，脸颊鼓鼓的，又想快点说话，就忙“咯吱咯吱”咬碎糖果，说：“阿娘说休息两天呢！”
“休息？为什么？”
丁舒锦眼睛亮亮，闪着崇拜的光芒。她没回答，反倒转身跑进屋里，又“噔噔噔”跑出来，双手捧着一只淡黄色绘鸟雀和花枝的精美信奉。
“胡家的拜帖呀，云前辈，刚才胡家专门送来给您的！”丁舒锦有些激动，“原来他们没有忘记我们……我们还有努力的机会，一定不能输给那个赖疙瘩！”
胡家的拜帖啊。
云乘月拿来，拆开看了几眼。上头说让她三天后的下午去拜访。
云乘月略微撇了一下嘴，收好拜帖，说：“也好，总归快点把事情解决就行。”
丁舒锦连连点头，又有点好奇：“云前辈，我能不能问一下，您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不是我做。”云乘月笑了，指了指丁舒锦，“是舒锦你来。”
“……嗯？我？！”
丁舒锦呆呆地看着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差点把薄荷糖掉出来。她好不容易合上下巴，愣愣地嚼了几下糖，才慌张起来。
“我什么都不会呢……云前辈，您别拿我开玩笑。啊，我甚至没有一枚书文，怎么能做这么重要的事……”办砸了怎么办！
“那么多持有许多书文的大修士，不也什么办法都没有？所以实力不是关键，方向才重要。”云乘月温和道，“舒锦，这段时间我让你写东西，你感觉如何了？”
丁舒锦好不容易镇定下心神。她不明白云前辈到底要干什么，有点紧张地说：“我觉得……还不错罢？云前辈，您要不要看一眼？”
云乘月点了头。
小姑娘领着她进了屋。
窗边有一张很窄的小木桌，桌面已经磨得油润光亮。桌角放了一盏明珠灯，柔和的灯光透过用旧的琉璃罩，温柔地照亮着这一方小天地。这是丁双鱼买给女儿的灯，后者一直很爱惜。
木桌上放着一套精美的笔墨，是云乘月赢回来的那一套。另外还有一本本子。本子还比较新，因为这是丁舒锦按照云乘月的要求，从头开始写的作业。
翻开来：
五月二十八日，暴雨。天气原因，无法开店，与阿娘、云前辈一起准备食材。我不会处理食材，本想向云前辈学习，可没想到云前辈也不怎么会，最后还是听阿娘指挥，我们一一照做，才完成了今天的食材准备。不过，云前辈刀工很好，切什么都很快，我猜想这就是正式修士的实力，非常佩服，也有点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呢？我很想多学一些知识。
五月二十九日，小雨。今日出摊，遇见一名从西南宸州来的客人，也是云前辈的老乡。客人很热情，教了我们做宸州特产的辣椒油。但后来去买香料时，前辈不知道哪个是桂皮、哪个是丁香，幸好老板们都知道，所以我们还是买回了食谱要求的香料。我也了解到了新的知识，很开心。
……
六月七日，阴转雨。上午出摊，豆花依旧卖得很好。有熟悉的客人建议我们做咸豆花，但阿娘很讨厌咸豆花。我没吃过咸豆花，不知道咸豆花好不好吃？云前辈说是好吃的。云前辈似乎吃过很多东西。我觉得这也算阅历的一种，以后若有机会，我也想多体验一下。
今日庄前辈
又来了一趟，和云前辈说了一阵子话。我不太敢听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我会偷偷想，庄前辈会不会有一些爱慕云前辈呢？不过，我也并不明白什么是爱慕。爱慕是否能学习？我很想知道。
（云乘月：……这个猜想岂止不可能，简直是可怕。）
……
六月十一日，阴，中午阵雨。路边开始有人卖杨桃，一个个都是小小的、青涩的五角星形状，看着就酸。也没卖出去，摊主愁极了。我认识他，他家地里有不少果树。今年怎么办才好？真令人难过。
我已经离开学校快一月了，可真奇怪，我想念老师和同学们，却并不怀念在学校度过的日子。是因为我失去读书的恒心和习惯了吗？我有点害怕。但请教云前辈后，她问我，这段时间有没有学到东西。学到什么呢？我觉得我学会了买菜、洗菜、切菜，也会煮面条，甚至包一点馄饨了。还有云前辈教我的临字诀窍，还有怎么判断书法的法度、意趣，我也都有所体会。最后我安心了。我虽然不在学校，却依旧在学习。云前辈说读万里书也要行万里路，我没有读那么多的书，没有走那么多的路，但总算也开始走了。
我发现，自己很喜欢学到新知识的感觉。
……
六月十三日，小雨转阴。早上醒得很早，本想去叫醒阿娘，却发现阿娘已经生了火，在做早饭。我看了她好一会儿，她也没发现，一直埋头做事，偶尔打个呵欠。我才意识到，阿娘也会因为早起而困乏。我突然很恨赖文珺，但更恨我自己。我总觉得是我拖累了阿娘。虽然云前辈让我不要这样想，但我做不到。
而且，我还会很生气，觉得凭什么？凭什么赖疙瘩那种人，竟然也能观想书文？我哪里比他差吗？我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
厚厚一本，都是丁舒锦这段时间的日记。
云乘月看得很仔细，也就时不时停下来思索片刻：要不是舒锦记录，她还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五谷不分？难怪老板娘之前怀疑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亏她一开始还自以为掩饰得不错。
丁舒锦望着她，本就紧张——乖学生被老师检查作业，也是很紧张的——现在更是一颗心吊起，赶忙问：“云前辈，我是哪里写得不好吗？是不是写得太无聊？措辞也没那么文雅。以前我写文章，都要反复修改过，也要专门引用典故……这样的生活日记，我是第一次写。”
她颇为忐忑不安。
这本生活日记，是云前辈要求她写的，据说这是很重要的作业。前辈要求她：最真实地记录下每天的生活、自己的想法，绝不能伪造心情。假如看见有人出丑，自己第一反应是嘲笑，那就绝不能装模作样地写自己很同情对方。
总而言之，云前辈要求她写一本绝对诚实的日记。
所有修饰，包括引经据典，都容易让人偏离自己原本的感受，所以能不用就不用。这完全违背了丁舒锦的学习经验。别看每篇日记都篇幅不长，实则都花了她很多时间；她生怕写下的字句不够真实。
她看见云前辈合上本子，露出一个微笑。
“舒锦。”
“是，云前辈。”
云前辈将手掌放在她头顶。这只手掌一直很温暖。
“你做得很好。在你的记录中，我看见了你的开心，也看见了你的不开心。甚至有些诧异，会感叹：哎呀，原来舒锦也会怨恨别人，有时候还会偷偷琢磨……爱慕。唔，不过我跟庄夜什么都没有，这个猜测是错的。”
丁舒锦轻轻“噢”了一声。她偷眼看云前辈，发现对方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着，眼中似有鼓励之意。她怦怦跳的心也就平静下来，还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云乘月又问：“舒锦，你学字多少年了？”
丁舒锦想了想，很快回答：“我六岁入学，至今学字七年。”
“七年，也不短了。足够打好基础。”云乘月心想，至少比我的基础牢固，“你写了一个月日记，自己对书法有什么领悟？”
“我自己……？”
“对，完全只属于你自己的感受。不要去用书本上的知识，什么握笔姿势如何影响控笔，什么不同的笔法流派，什么楷书固有的法度，什么气势万千、庄重严谨、灵巧柔媚……这些都是别人的总结和智慧，所以都别想。”
云乘月略弯下腰，认真道：“你只需要回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我的感受……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那……”
丁舒锦迟疑着，回忆道：“我写日记时，总会烦恼写字的速度问题。有时感悟来了，我很想快点记下来，可写得太快，字就不好看。可如果要顾着每个字好看，那就写不快，原本很激动的感受，还来不及记下，就消失了。”
“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我……我好像没能解决。”丁舒锦眨巴几下眼，有点尴尬。她拿过本子，随手翻开一页又看了几眼，指着其中一行。
“云前辈您看，这里，我在写‘我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的时候，实在太激动，完全顾不上写字好看，结果不仅写了连笔，这个‘不’的一横还重重飞了出去，这个‘明’字的偏旁又写歪了。”
丁舒锦叹了口气，小大人似地皱紧了眉毛，挑剔又忧心地看着自己的笔迹，说道：“简直像小孩子胡乱写的，实在太不好看了。”
云乘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细细去看那一行字。
看了半晌，她说：“可是舒锦，我却认为，这一行字虽然有些歪歪扭扭，却恰恰反映出了笔者心中的郁闷和不甘心。看得久了，就越发觉得情绪从笔墨中扑出来，而笔法的稚嫩又恰好透露出写字人年龄不大。所以，这一行字反而是名副其实的‘字如其人’。”
丁舒锦很意外：“字如其人……？”
“就是说，一看就是丁舒锦的字，不会有别人。”
云乘月呼出一口气，喃喃道：“个人风格，强烈的情感……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我忽然也有些明白了。”
“云前辈……？”丁舒锦不明所以。
“没什么，我是说，我还有点羡慕你呢。因为我也在寻找这样的状态，但总是差了一点点。”
云乘月站起身，将本子递回给她：“舒锦，你可以开始观想书文了。”
“……什么？！”
丁舒锦被这个结论砸晕了。她站在原地，惊呆了：“我，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做啊云前辈！”
云乘月不容置疑道：“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其他什么事都别做，就拿着这本本子，回想这一个月以来的所见所闻，回想你写下每一句话时的心情，努力捕捉所有的感受，不论那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然后……”
云乘月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白的宣纸。那是她刚刚买回来的。
“然后，把最终浮现在你心中的那一个字，写在纸上。”
丁舒锦神色几番变换，渐渐从畏惧、迟疑，变成了坚定。
“好……我会竭尽全力试一试！”

第144章 同门（4）
◎开端◎
城北那座狭窄的小院子里, 一个小姑娘闭目沉思，开始了属于她的悟道之途。
而在城西的郊外，有一名中年男人的厚底皂靴, 跨过了罗城星祠的高高门槛。
他有一张光洁而坚毅的国字脸，和一对浓密的短眉, 然而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又秀气精致。这副组合有些滑稽，看久了会想笑。
但是，没有人敢嘲笑这副容貌。
因为他一袭镶金边的白袍，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光——星图, 星官的象征。他的胸口还有一副小小的五曜星象, 其中属于太白的那一颗闪烁着别样的光彩。
“太白大人……！”
张星官匆匆而出，惊呼道：“大人, 您怎么来了！”
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五曜星官之一——太白星官。
太白星官呵呵地笑了。他大腹便便，用一根金镶玉的围带围住，富贵极了, 像个和善的富豪。
“张星官何必明知故问。”他动了动短而粗的眉毛, 眉毛下头那秀美的眼睛忽闪忽闪，“我还能为了哪件事而来？”
张星官躬身行礼，又起身。他那狭长的眼睛里，一对眼珠谨慎地盯着地面。连一滴冷汗顺着眼眶流过，都不能让他眨眨眼。
“您是为了荧惑大人……”他迟疑地说。
太白星官哼哼两声：“对嘛，还能为了什么。荧惑那种祸害居然能失踪，我们都吃了一惊。他失踪也就算了，连累我跑一趟, 累死了, 哼哼……要不是镇星被派到北方去调查, 辰星又奉命驻京, 谁耐烦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太白星官是个喜欢说话的人，而且还喜欢动不动“哼哼”两声。张星官觉得这种习惯很蠢，但因为是了不得的上峰说的，所以他只能继续木着脸，假装什么意见都没有。
“太白大人，下官斗胆，有句话……”
张星官依旧盯着地面，低垂的头颅显得很柔顺。官场上的下级在面对上级时，总是有种格外的柔顺。
“什么事？有话直说。”
太白星官顺口说道。他正四下打量着罗城星祠。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小道观，统共只有两个小院子，前面是星官居住的房屋，后面就是最重要的岁星井、祭祀碑，还有一座房屋是藏书阁。它们就这么紧巴巴地挤在一起，真局促，更别说什么看守的暗哨了——根本只有张星官一个人。
别说和白玉京的星祠相比了，就连和普通的大城市星祠相比，这里都显得太过寒酸。
太白星官虽然是第一次来罗城，却也知道安州富裕，罗城也经济发达，可这里的星祠怎么这么破旧？就算是古城的古星祠好了……现在都是大梁的天下了，国泰民安的，工部也没说要重新修一修。像什么话呢，哪有司天监应有的威仪。
他暗自琢磨：这算不算有点不对劲？
“太白大人……？”
“怎么了？哦对，张星官你有话要说是吧。”太白星官心不在焉地转过头，还是那么笑呵呵的，“怎么听起来这么为难？我可不是荧惑那种喜怒无常的人，你说嘛，我又不会怪你，更不会跟你发脾气。”
“是，下官明白了。”
太白星官看见张星官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感激的笑。他心里暗自得意：就知道荧惑不好伺候。哼哼，总有一天，他要让大家知道，他太白才是五曜星官里最能干、最应该被委以重任的人，哼哼。
张星官恭恭敬敬地开口：“下官想问，荧惑大人果真是失踪了，连太白大人也不知道荧惑大人在哪里？”
太白星官颔首：“这是当然。不过，你把你知道的情况说来听听。”
“是。一月前，荧惑大人忽然造访罗城，说是这里藏着死灵。下官又吃惊又担心，连忙告知了本地县令顾大人，一起压下消息，方便荧惑大人追查死灵。”
张星官露出回忆的神色：“过了几天，罗城就开始阴雨不断。当时我们只以为天气偶尔反常，没放在心上，但荧惑大人观星测命，又查了不少资料，就说这天气是某种大事的预兆。但具体是什么事，连荧惑大人也不清楚。”
“预兆……嗯，不错，哼哼，荧惑那祸害实力是不错的。”太白星官沉思着，点着头，“本官也看出来了，罗城这天气反常并不简单。然后呢？”
张星官顿了顿，才道：“然后，荧惑大人就说要回京找人问一问，便离开了罗城。再之后，下官就接到京中指令，说荧惑大人失踪了，要下官协助调查。”
“哼哼，那指令就是本官下达的。”太白星官笑哼哼几声，又原地踱步几下，“你说荧惑当时在罗城查了资料？他都看了什么，也拿给本官看看。”
“是，当时的资料，下官已经悉数取出并整理，就放在后院这屋中。”
张星官早有听见这句话的准备。他再行一礼，又侧过身，示意地抬起手臂。
太白星官很满意：“不错不错，哼哼，张星官是个可造之材。之后如果有机会，本官就提拔你到京城来工作。”
张星官扯了扯面皮，那张天生谨小慎微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高兴的笑容。
“多谢太白大人。”他的声音里充满感激，“太白大人，其实，当时荧惑大人还特意察看了这里的岁星井，好像是看见了什么在意的东西。您要不要也……？”
“哦？哼哼，那当然要看看。荧惑看了是吧，哼哼。”
太白星官当即大步流星，走向岁星井。
无论在哪座星祠，岁星井倒是都一模一样。八角形的井口，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唯有旁边竖着一块长条碑，上书：岁星之眼。
岁星井是一座星祠的核心，汇聚了天上地下的力量。它将地面上的星祠与天上的岁星网相互连接，代表“天地交而通”，同时也使得星官之间能够利用岁星井来传递消息。
说不定荧惑就留下了什么消息？太白想。他虽然不喜欢荧惑，却并不介意把他的努力拿来当做自己的功劳。
站在井边，太白星官探出了头。
井中一片幽暗，好似一只黑黢黢的眼睛，从古老的时光中凝望而来。但是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信息。
“这里没有什么……！”
太白星官正要回头，却感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后方袭来。
身为五曜星官，他当然不是徒有虚名。
但是，他在京城待得太久，太习惯自己的地位，太习惯被吹捧。
太白星官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乡下地方，一个看上去修为不高的小小星官，能够对他做什么，又敢对他做什么！
没有想到。
也没有任何先兆。没有任何动静。他那堂堂第五境的、引以为傲的修为，也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你敢……！”
在巨大的惊讶和无力反抗的惊恐中，太白星官的身体翻过了井壁，朝着幽深的井底急坠而去。井中传来一股更加恐怖的吸力，好似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他又不断缩回。
——张星官……！！！
连这震惊而愤怒的呼喊，都显得如此微弱。微弱，就是无能为力。
张星官站在井边，盯着幽黑的井底。还是那样木着脸，眼观鼻鼻观心；如此谨慎而木然的脸。
他手里捧着一团微微发光的事物。仔细看去，可以发现那是一枚灰黑的鳞片。灰黑色，是因为这鳞片已几乎是化石的模样；上面的纹路精巧细微，弥漫着古老的气息。
“实在对不住，太白大人。”
张星官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可是，谁让您也觉得荧惑大人是失踪呢？原来您也不知道那件事。”
那件事，那件秘密之事，那件流传了千年、被守护了千年的隐秘之事。那是司天监的核心。
“所有不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是司天监的外来者。真是的，怎么外来者也能当五曜星官，还不止一个人？”
张星官连连叹气，发自内心地感到苦闷。
“再这样下去，像我这样能干实事的人，实在不多了啊……陛下，陛下，您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仰头望着天空。那流动的灰黑云层充满湿润的水汽，随时都能浇下倾盆大雨。雨水能冲刷掉很多东西。很方便的力量，但前提是它可以被控制。
“两名五曜星官的身体和魂魄……这样的力量，应该能够再支撑一会儿吧？”张星官喃喃道，“不行，我一个人没办法判断……”
“——只要奉上足够的祭祀，就没有问题。”
一个声音，伴随着一阵力量波动而出现。
张星官悚然一惊，只见背后有水镜成型。说是水镜，但那半空中的镜子凝滞沉重，波动缓慢，更像水银。
水镜中只有一团团缥缈的雾气，而从雾气之中，传来一个嘶哑怪异的声音。
那声音说：“这么多年，张家辛苦了。”
这是……
张星官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蹒跚向前走了几步，猛地跪倒在地，叩拜之后再抬首，向来木然的脸孔头一次扭曲起来。
“陛下……陛下没有忘记张家！臣，臣实在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那是陛下啊！
张星官哆嗦着。
爹！爷爷！张家的列祖列宗！我们祖上放弃京城繁华，兢兢业业守在这里，真的没有被忘记——没有被忘记！
一瞬间他甚至想要落泪，但多年来的习惯早已磨平了他的每一丝情绪。他终究只能挤出一点点泪痕。
但这并不妨碍张星官的激动。这一刹那，面对着皇帝——哪怕那只是一个缥缈的黑影——他也真实地感受到了家族荣光照耀。
牺牲没有白费。这一刻，他终于能肯定地告诉自己：他忍耐着自己的才华，守在这小地方这么多年，没有白费！
这样的欣慰让他激动得头皮发麻。他一时抖着嘴唇，实在说不出话。
“张家替朕世代驻守罗城，可谓代代忠臣。这些事，朕一直都记着的。”
那个嘶哑的声音是如此庄严，又如此亲切。他恰到好处地说中了张星官内心的软弱。
张星官于是更加感动。他大口喘气，竭力平复激荡的心情，才结结巴巴地向皇帝问候，又结结巴巴地解释：“陛下，那，太白大人，还有荧惑大人的事……”
他到底是有些心虚。虽说祖上传下了秘密的使命，令张星官内心骄傲无比，但他也早已习惯了自己是个地方的星官。出于使命，他敢向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动手；出于习惯，他还是很忐忑。
那声音却很宽宏地笑了出来。
“张卿，做得对。而且你还能做更多。”
“做……更多？”张星官喃喃着。
对方循循善诱：“张卿，想必你也感觉到了，千年将近，岁星网越发不稳。它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两个五曜星官……以前是够了，可现在未必。”
“果然不够么！”张星官惊呼出声，“臣，臣也担心，可……那陛下，臣应该怎么做，还望陛下明示！”
那声音沉默片刻，庄严开口：“张卿，你是否愿意为了朕，为了先祖承诺的使命，为了大局，为了天下苍生，不惜一切手段？”
“臣……臣愿意！臣愿意！这就是臣出生以来的使命，是臣代代先祖的夙愿……臣愿意肝脑涂地！臣什么都愿意做！”
——这么多年！他知道爷爷和父亲都有多么惊人的才华，也知道自己的才智、城府不下于任何人。如果他们当年能留在京城，如果他们能够潜心修炼，他们张家也会位列顶尖世家，他也会是名震一方的大修士，而不是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沉默着，和一群平庸的人打交道。
这一刻，张星官只觉得，一切牺牲都比不上自家的牺牲。自家牺牲得，谁牺牲不得？都可以，都可以！
水镜中传来一声击掌。
“好！不愧是张卿！那么，你就为朕去做这件事。”
那嘶哑的声音仿佛微微一笑。
“十五天后，岁星冲日。那一天的傍晚，将是岁星最明亮的时刻。届时，张卿，你要提前去到海边，去找到你们世代守护的另一座星祠。”
“然后，你要将封印打开。”
张星官屏住呼吸。他先是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而后又考虑起自己太过愚昧、理解错误话语意思的可能。最后，他发现自己屏息太久，不得不急喘几口气，才慢慢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陛下……可是？可我们一直以来不就是为了防止……”打开封印，为什么要打开封印？如果打开，那不就酿成大祸了么！
张星官茫茫然。
那个声音却很坚定。“张卿，你理解错了。之所以打开封印，正是为了预防封印崩毁。”
“可……”那会牺牲很多人。
“张卿，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朕自有安排。”
“臣……”
也许他犹豫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会儿。张星官也说不清。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匍匐在地。
“臣，遵旨。”
……
雨水滴落下来。
“又下雨了。”
“怎么又下雨了！”
“官府不管管么？”
“听说是管了也没用呢。”
“这样下去，罗城今年怎么办！地里庄稼都泡烂了……”
人们抬头看着天空，禁不住地抱怨起来。是抱怨，更是无奈的悲呼。
雨水太多，什么都不好。农作物不好，生意也不好，人的心情也愁云惨淡，又从这惨淡中生出许多烦躁和莫名的火气。最近打架斗殴的事件多了不少。
这四处弥漫的火气与水汽中，有一名年轻姑娘撑着伞，躲在拐角处。她正悄悄张望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那么看着。
她很难说是个标标准准的漂亮姑娘，但她眉眼上挑，肌肤光洁而带着健康的红晕，有着生机勃勃的自然之美。此时，她眉头皱得很紧，嘴唇也咬着，显出一种矛盾又纠结的情态。
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向对面某个摊贩。
对方原本百无聊赖地守着自己的烙饼瘫，一见她，立即热情招呼：“姑娘来个烙饼吧，新鲜的蚝肉和虾干一起煎的，很香的！”
姑娘却不过情面，掏出铜板，买了一点烙饼。摊主眉开眼笑，乐呵呵地开始忙活。
姑娘才问：“打听一下，你知道那个卖豆花和馄饨面的摊子去哪儿了吗？”
“哦哦，姑娘你说的是丁姨的摊子吧！”
烙饼摊主是个年轻小伙，说话和做事一样利索。他说：“丁姨这两天是没出摊，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猜……是不是又被人找麻烦啦？”
姑娘喃喃道：“‘又’？”
“姑娘你不知道，丁姨真不容易呢，明明人勤快，手艺又好，闺女还争气，可就是被个无赖……唉，说不得，反正被缠上啦，原来开店的，现在摆摊，偏偏还撞上今年这个鬼天气，生意也不是很好，多倒霉呢！”
姑娘又咬紧了嘴唇。
她接过烙饼，将那油纸包攥在手心，浑然不觉摊主在她身后惊呼“姑娘小心烫啊”的声音，只顾自己往前走。
她心事重重走着，连腰间挂的锦囊丢了都没注意。
她一直走到了城北，走到了一间早就打听好位置的小院外面。这时候，烙饼已经变得微凉，她才无意识地抬起手，吃了一口。咀嚼能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她想敲门，可抬手又放下。在墙角徘徊几次，她到底是胆怯，便拿出准备好的钱袋，将口子扎紧，然后估了估高度，又抡起胳膊，打算把钱袋扔进去。
“……姑娘，你的锦囊，哎？”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吓得姑娘一抖，手里钱袋就落了下来。她连忙回头，看见一名陌生的女子。那女子身姿笔挺、面容英气，尤其一对长眉更是出彩，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度。
女子脚边还站着一头四足动物，大小和普通看门狗差不多，模样却很怪，长着两只小小的角，有半秃不秃的鬃毛，身上覆盖着蓝色的鳞片，唯有那对金色的圆眼睛称得上可爱。那双眼睛正好奇地望着她。
“我吓到你了？抱歉。我捡到了这只锦囊，又询问了路边摊主，就擅自循着路来找你。这是你的吧？”
她下意识一摸，才发现自己锦囊丢了。
“对，对，这个是我的……呃，谢谢你。”
她连忙上前，想拿回锦囊。谁知女子却一收手，将锦囊攥了回去。
“且慢，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女子眼睛一扫那院子，灼灼目光又逼向她来：“莫不是盗贼派人来踩点，正要做记号吧？”
姑娘吓了一大跳，差点真的原地跳起来。一半是为了这出乎意料的猜测，一半是被对方那刀锋般的眼神吓着了。那种眼神……她从没见过那么锋利的眼神，连家里当捕快的父兄都没有这么慑人的感觉。
“我，我不是小偷！我阿爹和阿兄都是捕快，我怎么可能当小偷！”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女子皱了皱眉：“那你在做什么？”
“我，呃，那个，我只是想……”
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低沉女音传来。
“你们围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两人——还有一只小动物——都不禁扭头看去。
只见一名肤色微黑、高挑结实的女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她手里抱着几个纸袋，里头装了些食材、纸张之类，似乎刚买东西回来。
“刘娘子，你怎么来了？还有这位姑娘……嗯，你带着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应该不是坏人吧？”
云乘月的目光在刘娘子和另外两位之间来回转悠。
哎呀，这不是阿苏和拂晓吗。可真是有点巧了。

第145章 同门（5）
◎丁舒锦的好友◎
刘娘子一脸焦灼。
刘娘子正是云乘月打水时经常遇到的那个姑娘, 那个骄傲地仰着头，理直气壮享用取水优先权的姑娘。
她脾气有些骄纵，却还在忍受范围内。听人说她家境很好, 自己又是罗城公学的学子，自然有骄傲的道理。
可现在, 刘娘子攥着一只钱袋，眼巴巴地看着云乘月，竟然显出几分慌张。再没有那份骄纵的神情。
“我不是来做坏事的……”她低声说。
云乘月思考了很短的一会儿。她单手抱着东西，另一手推开院子门, 抬了抬下巴, 说：“进来坐着说吧。站在门口容易被人听闲话。这两位也请进，还能喝一杯豆浆。”
阿苏一怔, 摆手道：“我就不用……拂晓？”
小麒麟物咬住她的裤脚，又歪头看着她，含糊地“咩”了几声, 意思是：我想去。
“啊……那好的。抱歉, 打扰贵府了。”阿苏顺着它。
云乘月更笑起来：“哪有什么贵府啊，就是最普通的民居。”
阿苏也咧嘴一笑，弯腰抱起拂晓。
小院很安静。墙角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屋，可以在下雨时观景，今天的豆浆、点心，也被摆在这里。
“豆浆是今早自家磨的，芝麻酥饼是刚才买回来的。我本来还后悔买太多了些，没想到冥冥之中, 注定要拿来招待客人。”
哗啦啦——
豆浆被注入四只粗瓷碗。
“还没自我介绍, 我叫云大猫, 是第一境中期修为的修士, 目前暂时借住在这里。”
云——这个不多见的姓氏，引起了客人的注意。
“云？”阿苏想起了一个人。可完全不同。巧合吧。
“啊不好意思，有些分神……我叫阿苏，这是拂晓，它是一头麒麟，年纪还很小，是个小孩子。”阿苏回神道歉。
“没关系。很可爱的小麒麟。真是罕见的生物。”云大猫掰下一块芝麻酥饼，放在麒麟面前，“我能有荣幸请麒麟吃点心么？”
拂晓蹲在桌边，金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眨也不眨地盯着这微笑的女修。它的尾巴扫来扫去，速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最后，它的尾巴垂下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低下头，一口叼住了那块芝麻酥饼。
“呃，我，我姓刘，叫刘雪青。”刘娘子迟疑着，手指紧紧攥住碗沿，“我阿爹就是……是县衙里的刘捕头。”
她垂下头，嘴唇嗫嚅道：“就是那一次，带着人来找你们麻烦的刘捕头。”
“另外，我和丁舒锦是同学。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刘雪青和丁舒锦是同学，而且是六岁就相识的同学。
她们两人六岁相识，一直都是同窗。刘雪青自诩聪明，可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她就发现，丁舒锦比她成绩好、比她受老师喜欢。
她一直不服气，铆足了劲要跟丁舒锦争，偶尔赢一次便欢天喜地。一直这么过下来，也有七年。她们还有过约定，要看谁更先观想出正式的书文。
“刘娘子，我打断一下，你们是朋友么？”
“朋友……不是吧。我想不是。”
不是朋友，但也不止是同学或竞争者。刘雪青说不清楚，但她很在意丁舒锦。
可忽然有一天，丁舒锦就从学校里消失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起先只以为是请假，但接着，老师们就说，丁舒锦是退学了。
退学？那个丁舒锦怎么可能退学。是真的吗？那太不负责了，她们明明约定好了！刘雪青第一反应是生气，气鼓鼓地跑回家，半撒娇半抱怨地和家人说了这件事，可让她震惊的是，向来宠爱她的父亲突然大发雷霆，呵斥让她不准再跟丁舒锦来往。
——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也配和我闺女玩！刘雪青，你再在家里提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人，老子就拿荆条抽你！
是她的母亲拼命拦着，才没让她那醉醺醺的父亲真的打她。而她的哥哥坐在一边，理所当然地看着，还说：雪青你要长点教训，要多了解一些家里的事，荣辱与共，你姓刘不姓丁，懂吗？
不懂。
但刘雪青不敢回话。她哭了很久，哭累了睡了，第二天很早就去了学校。
“刘娘子，抱歉我再打断一下。你父亲刘捕头耀武扬威得很，那天吃亏的是我们，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还骂人，还迁怒？”
“我不是很清楚，但听阿娘说，父亲那次工作做得不太好，被县令大人明里暗里责备了几句，得的好处也吐了出来，所以心里很不痛快。”
“这样。呵。”
刘雪青虽然被父亲吓住了，可她好歹是个立志修行的准修士。很快她就振作起来，开始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身份在罗城还算方便，不少人乐意为她提供信息，很快她就将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
身为捕快家庭的女儿，她清楚父兄的工作不是那么干净，可她不曾放在心上；直到这一次，当她发现父亲随意挥了挥手里的权柄，就帮忙压垮了同学的家庭，甚至还反过来辱骂她的同学是“下三滥的玩意儿”，她才第一次感到震惊和愤怒。
她接受不了父兄是这样的人，也接受不了母亲那理所当然以夫为天的忍让模样。
她不敢明着反抗，可从那天开始，她不愿意再穿戴曾经很喜欢的镀金首饰，甚至讨厌起家里舒适的环境。她偷偷变卖了自己的东西，攒了一笔钱，想要送给丁舒锦。
但她手里这点钱，和丁家遭受的损失相比，无疑杯水车薪。
而且她了解丁舒锦，她知道丁舒锦虽然表面温和守礼，内心却很骄傲。她不敢直接把钱给她；她甚至羞于承认自己的父亲是谁。她怕被丁舒锦鄙视，怕面对她的愤怒和厌恶。
这段时间以来，刘雪青只敢找时间出来，偷偷地看着丁家。
她会给别人一些钱，让他们去摊上买吃的，因为她觉得这样能照顾丁家的生意。每次她躲在角落里，看见丁家多卖出去一点吃的，她也能感觉到一点安慰。但这安慰背后是刺痛；在刘雪青心中，这样劳碌的小摊贩生活，根本是浪费丁舒锦的才华。
她就这么纠结地偷偷来看丁舒锦，一天不落。
直到最近，家人发现了她行踪异常。她害怕被父亲鞭打，但更害怕父亲会迁怒丁舒锦，做出什么更可恶的事。
她想一次性把钱都给丁家。
可偏偏这两天丁家没出摊。刘雪青怕丁舒锦出事，才跑到丁家附近，想敲门又不敢敲，于是想出了“直接把钱袋扔进院子”这个主意。
“对不起……我知道，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阿爹带给她们的伤害。何况我手里的钱不多。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刘雪青羞愧得不断擦泪。
她是那个每天早早抱一只陶罐去打水的刘娘子，是骄傲地戴着镀金首饰、说话毫不客气的“捕头家的娘子”。她是家里受宠的、以父兄为荣的小女儿。
可是，她也真的把丁舒锦看得很重要。况且，如果什么都不做，她的良心过意不去。她的天生心性和后天教育都告诉她，父亲那样的做法大错特错。她无法认同。
“原来是这么回事。好的，我大致了解了。”
云乘月放下喝完的豆浆碗，道：“刘娘子，我个人对你并无恶感。不过要不要接受你的钱，是老板娘和丁舒锦才能决定的事。”
其实她还记得那天刘捕头的样子。她也记得庄夜帮忙赔笑，还按着她的头，不准她发作。她记得那些捕快们的黑色皂靴踩在“有家食铺”翻倒的食材上。她知道赖疙瘩是主谋，却同样厌恶拿了钱就为虎作伥的刘捕头。
刘娘子是刘捕头的女儿，这件事她已经猜到了。后来去打水的时候，她也不那么愿意跟她说话，反而是刘娘子总欲言又止。云乘月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对事不对人、恩怨分明，但现在她才知道，那仅仅是因为刀子没割到自己身上。
虽然现在看起来，刘娘子似乎也很无辜，可谁知道？舒锦回家后可没提过有这么个同学。
她已经懒得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她现在精力就这么多，能照顾好的人就那么一点点，其他的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云乘月笑得有点敷衍。当你感情上想讨厌一个人，但理智又拦着你说这是迁怒时，就会产生这种敷衍。
“不巧，老板娘出门还没回来，舒锦有事，刘娘子请回吧。我会为你转达你的希望。”
“可是，可是我家人最近看我很严，我也许不能再过来……云道友，不，云姑娘，让我见舒锦一面吧！”
刘雪青言辞恳切。
云乘月却拒绝得很干脆：“抱歉，不行，舒锦现在正是关键阶段。”
“关键……阶段？”
刘雪青还在不明所以，阿苏却已经频频看向房屋那侧。她身边的拂晓也晃起了尾巴，“咩”地长叫了一声。
阿苏迟疑道：“似乎有灵气波动？”
“唔，有么？”云乘月有点诧异，也随之看去，恍然一笑，“原来她已经成功了。”
话音才落，有风凭空生出。
那是暖洋洋的风，带着晴天的味道；在水汽弥漫的湿漉漉的罗城，这种气息让人心情舒畅不少。
薄薄的金色光芒从窗户中透出，宛如晨曦一缕。在光芒之中，隐约还有钟声一般的声响。
阿苏终于惊讶出声：“有人观想出书文了？风，光芒，声音，竟然有三种异象……难道是天级书文？！”
大凡书文出世，总会产生一些异象。大部分书文很普通，是白文或地级书文，因此异象也只有一种，并且持续时间很短。
而少部分英才领悟出的天级书文，乃至传说中的道级书文，才会有复数的、持续时间较长的异象。
眼前的异象能持续多久？
几人等了一会儿。大约等到一刻钟时，异象才缓缓散去。
阿苏吐出一口气：“这恐怕是一枚天字级书文。罗城竟然有这样的人才，这里果然只是一处普通民居？”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云大猫道友。现在，那种怪怪的感觉又来了。世上姓云的女修，应该不会碰巧有那么多吧？
虽然听小姐说，宸州的云姓并不少……
阿苏心里矛盾极了。
拂晓却已经眯起金色的眼睛，尾巴尖飞快摇动。它盯着那名女修，又看了看她面前仅剩的一块芝麻酥饼。对方微微一笑，拿起酥饼，递到了它嘴边。
小麒麟一口咬住，“吧唧”嚼着，眼睛愈发眯起来，尾巴尖几乎摇成了残影。
直到这时，刘雪青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倏然站起，失声道：“难道那里头，竟然是舒锦在观想书文？”
云乘月一哂：“是。”
吱呀——
那扇老旧的门被推开。
一名浑身是汗的少女出现在几人面前。她的头发都油得黏在了脸上，脸上也都是油光；但在这张脏兮兮的脸上，却盛放着一朵灿烂的笑容。
“云前辈，云前辈……看！”
她伸出双手，掌中捧着一枚霞光般绚烂的书文：笃。
笃，是笃定的笃，也是笃行不怠的笃。
这枚书文笔画还透着稚嫩，可这稚嫩又恰到好处；它缓缓旋转，仿佛幻化出一名多年来默默努力的少女身影，又仿佛一名日以夜继为生存忙碌的妇人影像。
天真又厚重，迟钝又执拗，好似诉说着书写者心中那执拗的愿望：我知道生活很艰难，我也知道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小人物，可我依旧不会放弃前行，无论走得多慢，我都要坚持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求高峰，只求路途。
——这就是这枚“笃”字传达的感觉。
丁舒锦一直冲到云乘月面前，眼巴巴地望着她。后者拿手帕擦了擦她汗津津的脸颊，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合格了，不，很优秀。舒锦，你做得很好。”
小姑娘使劲点头。她使劲笑着，笑着笑着，眼里又含了泪花。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多亏了云前辈。”
她毕竟灵力有限，不足以支撑书文太久，情绪一波动，掌中“笃”字就烟消云散。但拥有了第一枚书文，就意味着她正式踏上修道之途，今后可以成为第一境、第二境……乃至真真正正修为高深的大修士。
丁舒锦擦了擦泪，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别人。她悟道时全神贯注，以至于什么都忘了，现在书文一散，她才有精力去观察四周。
“咦……雪青？”丁舒锦茫然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舒锦，你，原来是你在观想书文？还是这么厉害的书文……”
刘雪青失魂落魄地呢喃着。
这和她想象中的，丁舒锦可怜无助、心酸悲苦的样子……也差太多了。

第146章 同门（6）
◎凭什么她可以◎
刘雪青茫然地看着丁舒锦。一时之间, 她震惊有之，失落有之，羡慕有之……但终究, 所有的复杂情绪汇成一点叹息。刘雪青叹息一声，旋即振奋起来, 告诫自己，她应当发自内心地为丁舒锦感到高兴。
“舒锦，恭喜你。”刘雪青按下内心那点酸涩和失落，诚挚地祝贺, 又捧出自己的钱袋, “这一点钱不多，但我真心想要送给你, 也作为你的饯别礼……有了这枚书文，你就可以离开罗城，去州学念书, 说不定将来还能上京去国子监。”
“呃……？”丁舒锦迟钝地愣了一会儿, 才一惊：“什么？不不，我不能要你的钱！雪青，你这是干什么呢？”
刘雪青努力一笑，眼神却很难过：“我知道，我父亲是那赖疙瘩的帮凶，你不愿意收我的钱，不愿意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丁舒锦又费解了一会儿, 才恍然, 又摇头：“不。实不相瞒, 雪青, 我确实记恨刘捕头，我也不说假话。可你是无辜的。我们同窗七载，我哪能不清楚你的为人。就算一开始有迁怒，后来也没有了。”
“舒锦，你……那，那这钱你收着吧，收着好不好？不关我父亲的事，就只单纯是我想送给你，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
“可……”
丁舒锦为难起来。该不该收？她望向云乘月。
云乘月对她笑笑：“你自己决定就好。”
丁舒锦郑重地思考了一会儿，便下定决心，接过那钱袋：“好，雪青，我现在确实也需要钱。我不同你客气了。我会记住你对我的情谊，也祝你一切都好。”
“嗯……嗯！”
刘雪青眼睛还红着，拼命点头，又笑出来。她终究是为了好友高兴的。
她不能在外面耽误太久，一旦送出礼物、了却一桩心事，她便告辞，匆匆往回赶。望着她的背影，丁舒锦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心想，希望雪青不会被她的父兄责备。不过，她家人好像一直很宠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小姑娘打了个呵欠。她两天都没闭眼，精力耗费巨大，现在一放松，睡意就铺天盖地地涌来。她本来还想强撑着，因为院子里明显还有别的客人，可云前辈温声劝她去洗漱休息，说明天还要早起出门，她觉得很有道理，也就从善如流。床榻在召唤她。等她睡醒，就可以告诉阿娘这件喜事了。原来观想书文就是一瞬间的领悟，真神奇……
她脚步漂浮地又进了屋子，那轻飘飘的背影惹得剩下两人一笑。第一次观想书文会带来很大的冲击，她们都理解。
“这样小的年纪，就观想出了天字级别的书文。”阿苏不无歆羡地感慨，“她一定观测了很久吧？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观想的又是哪一位大家书帖？”
云乘月“呃”了一声，含糊道：“你……两年吧，差不多？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暂时借住嘛。”
对了，薛无晦曾说过，当今世上，众人观想书文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原话似乎是“现在能在一年内观想出书文的都算天才”，但古代几日观想的人不在少数，其中原因如何还不清楚。
她决定保密。即便对象是阿苏。并且她会让舒锦也保密，编一套类似“其实我一直在观想”之类的说辞。树大招风，木秀于林；现在云乘月也有些明白“为之计深远”的意思了。
阿苏不疑有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两年观想出天字级的书文，真是厉害！不知这位丁姑娘……可有什么想好的去处？”
去处？云乘月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看阿苏那试探的眼神，她才理解：阿苏是在为季家，不，为季双锦招揽人才。世家子弟向来最明白“人多势众”的分量，就像乐水会招揽季双锦一样，阿苏作为季双锦的护卫，也本能地在为自家小姐做打算。
她想招揽舒锦？
“……舒锦会自己念书，今后的人生由她自己决定。”思考过后，云乘月做出了回答，“这就是她最好的去处。我不想限制她。”
阿苏皱了皱眉，表情有些不快。但她还是耐心劝道：“云道友，可能你没明白，哪怕这小姑娘有了天字级的书文，她毕竟还是势单力薄。对她这样的人才来说，越早找到大树依傍，就能越早得到资源倾斜，对她的修炼也才更有益处。云道友何必拦着她的前途？”
拦着丁舒锦的前途？云乘月不得不承认，她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会从阿苏口中听到这话。这话有没有道理？自然有。世道如此，她也明白。况且阿苏又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她打算带挈丁舒锦一把；阿苏为自家小姐考虑，这么劝她是理所应当。
云乘月按下惊讶和一点点微妙的不悦。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对阿苏隐瞒了身份。人家还帮她带拂晓呢。看，小麒麟正蹲在一边，歪着头看她们俩，目光纯真无邪。
“这个……舒锦的前途，当然是有的。我只是希望她能拥有自由的人生，而不是早早加入某个势力，甚至效忠于谁。”云乘月正想找些什么话来圆过去，却又听阿苏开口。
“云道友，你说这话未免太自大。我是第二境修士，尚且要依附于人，何况丁姑娘？你只不过是个第一境的小修士，可以暂时指导丁姑娘，却不能自以为是，觉得能照看她一辈子吧？”
阿苏只以为是一名小小修士斗胆拒绝世家邀约，一时不痛快极了，不觉用出命令的语气：“罢了，云道友，你别管这事了。之后我会继续来拜访丁姑娘，告诉她，她可以有多么光明的前途。”
云乘月沉默了。
这一刹那，她产生了一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她没想到阿苏会说出这么一番话，甚至有些盛气凌人；一瞬间，阿苏的形象和胡府、和赖疙瘩，竟然隐约重叠在了一起。他们背后是大大的“权势”二字，也因此化为了权势的一部分，失却了自己的模样。背靠权势，就能理所应当地替别人做决定么？
当初在浣花城，聂家自顾自地来求亲，云家自顾自地想把她嫁出去，却没有一个人要听她说话。那时候，她就产生了这样的不舒服乃至愤怒。现在，因为对方是阿苏，她不至于多么愤怒，而更多是荒谬之感：他们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更甚至，阿苏自己也是被世家权势压制的可怜人！
“……阿苏道友，话不投机半句多，请回罢。”云乘月冷下脸，“请你明白，这世事变幻莫测，谁也不要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掌握的才是真理。”
她抬起手，意思是要关门送客。
阿苏也毫不客气，冷冷一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发觉小麒麟没跟上。英气十足的女修不禁长眉一蹙，语气严厉了一些：“拂晓，快来！”
小麒麟完全不明白状况。它虽然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也在学习人类的文字，可是它还不能够理解语言背后的含义，更搞不懂为什么这两个人突然生气了。为什么？它好为难。两个人它都喜欢，不过，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如果只能选一个……
拂晓望向云乘月，眼巴巴地瞧着她。
云乘月不动声色，顺手摸了一把麒麟头，同时神识传音：不要暴露我的身份。晚上可以来找我，别被人发现，能做到么？
拂晓眼睛一亮，尾巴尖上下点一点，又飞快摇起来。它跳下桌子，最后回头看她一眼，终于跑回阿苏身边，乖乖地跳进她的臂弯。
阿苏虽然有些奇怪，但小麒麟一直是个亲人的、友善的小动物，和胡府里的小丫鬟、小厮们也都玩得很好。麒麟毕竟是传说中仁慈的神兽。她也就不以为意，带上拂晓，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云乘月关上院子门，轻轻叹了口气。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叹气，只觉心情很复杂。阿苏……怎么会是这样？
当她还是“云乘月云小姐”时，她对阿苏的印象仅仅是“一心一意为了小姐、甚至没有自我的有些可怜的护卫”，可现在，她是“小小修士云大猫”，她不再是阿苏仰视的对象，只以为两人可以如普通人般交谈，没有上下之分，却没想到，对方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俯视的对象，正如她过去遇到的那些所谓“有权有势之人”。
阿苏为什么会是这样？还是说，她一直有着这样的一面？也很合理。她毕竟是世家教导出的护卫，对主人抱有强烈的忠心和敬慕，而与之相对，她也承袭了世家骨子里的等级观念。人有三六九等，下层依附上层，这是世家的逻辑。很合理。
但她不喜欢。
可假如她自己真的只是“云大猫”，她不喜欢又能如何？
云乘月抱起手臂，沉思了很久。
最后，她对着空气，庄严地说了一句话。
“这个丑陋的世界，还是毁灭了吧。”
“……啊？！”
丁双鱼刚刚推开家门，迎面就是这么一句可怕的话，将她惊呆在原地。
“大猫，你要毁灭世界吗？！”
云乘月讪笑一声，摆手：“不是不是，这只是以前听什么故事时记下的台词，觉得好玩，才重复了一遍……”
“噢，是这样。你这孩子怪会吓人。”丁双鱼放下心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将用过的伞晾在一边，“唉，大猫，你是不知道，今天我回来晚了，是因为半路遇见了海星。你还记得海星对吗？”
“海星？哪能不记得。”
“那小伙子也挺可怜的。他之前去了一家很不错的客栈做活，可前几天倒霉，被一个客人说‘长得不入眼’，还给了他两巴掌，真是过分！而那东家，你道如何？竟然当场就开了海星！你说，这怎么做得出来？就为了这么个理由？人是他们自己招的，不能够这样不负责呀！”
丁双鱼叹息连连：“海星找到我，哭诉了好半天，说还是想回来做活，说能帮我们一起摆摊……大猫，你说，我答不答应他呢？”
云乘月也听得一声叹息。海星是个有些小毛小病的普通人，或许不怎么讨人喜欢，可也不该被这样作践。
她说：“老板娘，你若想招海星回来，自然可以。如果不想，也行。可眼下，我们要先把自家的难关过了嘛。”
丁双鱼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赖疙瘩那事……大猫，明天你可就要去胡府了，有没有把握治好胡小少爷呀？”
她很紧张，又含着一丝期盼。
云乘月直言：“不是我治，是舒锦治。”
“阿锦？！”丁双鱼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当即大惊失色，“大猫你可不能这样干哪！我们阿锦还只是个孩子，她还不是修士，连一枚书文都没有……”
“有了。”云乘月说。
丁双鱼：“啊？”
两人面面相觑。
为什么丁双鱼看上去没那么高兴？云乘月思索片刻，试探性地举起双手，鼓了鼓掌：“呃，恭喜？”
丁双鱼忽地失笑，摇头道：“大猫，你真是体贴，还会说些假话来安慰人。”她出门前，自家女儿还是一个书文没有的学生，怎么一转眼就是有书文的修士了？这可真是个美梦。
两人又面面相觑片刻。
忽听外面敲锣打鼓，喜洋洋地起来一段旋律。紧接着便有人敲门，大着嗓门儿嚷嚷：“丁老板，丁老板，恭喜恭喜啊！我是街长，街长李富贵，你记得吧？”
“刚刚啊，有县衙的人来通知，说观察到了这边灵气波动、异象诞生，一定是有人观想出了了不得的书文！老儿我托个大，赶紧先来给你报喜，也沾沾丁老板你的喜气啊！”
大多观想书文，灵气涌动、异象诞生，都瞒不过本地官府的眼睛。就像云乘月当初在浣花城时一样，官府对待持有书文的人才，还是很爱护的；都是人才储备，是未来的人脉嘛。
云乘月早已料到了这一点，不过她也很惊讶，没想到罗城动作这么快。说本地修道之风兴盛，果然不假。
她便笑道：“老板娘，这下你总信了吧？”
丁双鱼愣愣地望着她。
接着，她倒吸一口气，翻着白眼一头栽倒——居然昏过去了。
“哎……老板娘？老板娘？！”
……
还好，丁双鱼只是一时情绪上涌，情急之下才昏了过去。一阵兵荒马乱后，到夜晚，这间窄窄的城北小院终于安静下来。丁舒锦早已醒了，跟母亲说了会儿话，哭哭笑笑一阵，才一起睡下。
只有云乘月还醒着。
她坐在院子里。今夜难得清朗，天空虽还有云翳，却能看见星空。她将小马扎放在院子正中，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星象，试图分辩那所谓的“命运的启迪”，试图看出群星之间如何勾连而汇聚为“岁星网”。
“云道友观测星空，看出什么来了么？”
有人这样问。
云乘月便正色回答：“我看出来，小暑已经过了，大暑快到了，可气温一直上不去，明天还是会下雨。”
什么命运，什么网，太抽象了，比那所谓的星座还难以看懂。
庄夜“哈”地笑了一声。云乘月本以为他会说些不中听的话，没想到他平静地说：“我也只看出来这些。而且我能用飞鱼卫的荣誉来保证，天底下超过九成的修士，都看不明白星空的含义。如果有人觉得自己看明白了，那也只是自以为看明白。”
云乘月有些意外。一半是因为他的话，一半是因为庄夜会告诉她这些。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在经历了这磕磕绊绊的几个月后，当一片宁静的星空笼罩世界，他们之间可能真的凝聚出了一点微薄的情谊。不够当朋友，甚至不够当同伴，但总算能心平气和闲聊几句。
“那我被安慰到了。”她笑笑，揉了揉怀里小麒麟的头。拂晓正趴在她怀里。它如约来找她，不过因为它是一头作息非常良好的麒麟，所以现在它困得不得了，在她怀里半梦半醒，不时还打个小小的呼噜。
庄夜瞟了一眼拂晓。
“让它来没问题？”
“没关系。拂晓有隐匿气息的天赋，这算是麒麟的一点小小特权吧。”
“哼……这‘特权’可不小，运用得当想必也很麻烦。”
庄夜嘴上说得凶狠，语气实则平淡。云乘月就只是笑一笑，问：“你今天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丁家出了个观想天字级书文的天才，这件事挺轰动，我回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庄夜说，“我不明白，云道友，你自己是个天才也就算了，你能做到‘一日观想’也就罢了，可丁舒锦无非是个有点才华的小姑娘，在罗城或许不错，可放眼大梁，比她厉害的人多得很。他们都做不到两三天观想一枚书文，凭什么丁舒锦可以？”
“凭什么，你能让她可以？”

第147章 同门（7）
◎丁舒锦与胡家小少爷◎
凭什么可以？庄夜目光灼灼。
云乘月说：“这不是什么天赋。这是一种品质。”
飞鱼卫盯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如果一个人能够认真体察自己的内心感受，诚实面对自己的想法，接纳自己所有的正面和负面特质, 那就很可能做到。”
“这……”
庄夜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皱眉：“我想起来了, 这好像是明光书院那套‘知行合一’的论调！难怪这么耳熟。好啊，果然他们违背了誓言，还是教导了你。”
他愤愤起来。
云乘月摇头：“他们没教我。而且，你别看这道理说起来简单, 可其实, 它是教不了的。”
“什么意思？”
“就好比你可以告诉一个三岁幼童，说‘做人应该爱国爱家’, 这三岁幼童也能熟练背诵这句话，可以默写，可是, 她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她能做到吗？如果能,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吗？她是真正了解了一切事实之后，衷心地认同这句话吗？当然不是。这句话也是类似。”
云乘月缓声说着，同时自己也在思索：“除非一个人亲身经历，自己领悟出了这个道理背后的真谛，否则，她不可能明白这个道理。”
庄夜又想了想，终究是摇头。
“罢了。云道友，我不能多听你这些话。听得多了, 万一我道心动摇, 就真的完了。”
“庄道友无需介怀。你当然也有你的人生经历, 所以你也有自己的道理。无需认同我或者别人, 你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云乘月诚挚地说，“这段时间我已经发现，庄道友比我了解这个社会，而且多得多。你才是更符合‘知行合一’这句话的人。”
庄夜不痛快道：“我才不想符合你们的道理。”
“好吧，那我不这样说了。”云乘月倒也不以为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庄夜忽然说：“等一切结束，如果，我是说如果，云道友你要前往白玉京，你记得，离薛将军远一点。”
“薛将军……薛暗？”这个人名几乎要模糊了，可只要想起他和薛无晦之间的联系，云乘月就能暗中一个激灵。她顿了顿，说：“我当然会离他远点。不过，我以为你很尊敬他。”
“我当然尊敬薛将军。薛将军是我有生以来最敬重的人，我曾发誓为他献上一切，包括生命。”
庄夜的语气出乎意料地严肃。但紧接着，他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你离将军远一些。我从来没见过将军这么在意一个人。我有预感，云道友，你会为将军带来不幸。”
云乘月轻咳一声：“你刚才好像说出了什么奇怪狗血说书玉简里的台词，接下来你不会要告诉我，薛将军对我一见钟情吧？”
庄夜一愣，当即无语：“我不是这个意思，虽说对你一见钟情倒也不奇怪……不过，薛将军对你的‘在意’，更像是，像是……”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竭力搜刮自己的语词储备，最后很肯定地说：“碰到了非常难追捕、通缉多年的重案犯，一瞬间产生了必定要亲手将之捉拿归案的执念。”
云&#183;重案犯&#183;乘月：……？
行吧，是她搞不懂飞鱼卫的执念了。
她也就放过这一茬，不过还是将庄夜的劝告记在心里。她又问：“庄道友，我看你一身装备齐全，修为似乎也有所恢复，是打算做什么事？”
庄夜略一思考，说：“告诉你也没事，总归你不会和我抢生意。有种东西叫‘悬赏榜’，云道友是否听过？”
“似乎没有注意。”
“那是各地官府发布的悬赏。大部分时候，官府都能解决治下的问题，但有些时候，即便是大梁的官员，也会遇到束手无策的难题。这时候，官府可以发布悬赏，如果谁有自信解决，就可以揭榜，事成后都有不少报酬。”
庄夜详细解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罗城的悬赏。可惜这里挺太平，没什么穷凶极恶的逃犯，不然我还能挣得更多。”
云乘月：……
“……我觉得，没有穷凶极恶的逃犯，应该是件好事？”
“好坏因人而异，也分时间，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个遗憾。”庄夜毫无愧疚之色，“但好在，最近本地官府发布了一项新的悬赏，报酬十分丰厚，甚至拿出了一些修炼用的宝物，就算放在白玉京也不会逊色。我打算接下来。”
“最近的悬赏……”云乘月心里一动，“不会是罗城这反常的天气吧？”
“你也发现了？也对，这头麒麟都来找你，想必你已经见过你那些书院同窗。他们就是为这事而来，不过没能搞定，所以官府才不得不发布悬赏。”
“你……小心一些。”云乘月迟疑着，“我听说，前不久有大人物失踪了，说不定也和天气有关。我甚至担心那是虞寄风。”
“什么，荧惑星官……？！不，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我没听说过。这种事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如果真是那样的人物失踪，京里必定派人来查。”
短暂的震惊后，庄夜冷静下来，非常肯定地下了结论。他哼笑道：“恐怕是罗城县令担心自己今年的考评结果，才说些瞎话，指望浑水摸鱼。”
是吗……
云乘月总觉得不像。
可庄夜比她更懂得官场，也更懂人情世故，因此也不需要她的赞同。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结论，并且决心继续努力实现自己的目标。
“走了。云道友，下回再见。”
庄夜的身影消失了。云乘月凝视着那个方向，又闭上眼。她静坐于星空下，周身没有一丝灵力溢出，但她的神识弥漫如雾气；在神识的世界里，她看见庄夜在阴影中疾行，一路往东边海域而去。
那海域黑漆漆的，宛如一片巨大虚无的深渊。她忽然想起陆莹说过的，有“某位大人物”失踪了。
云乘月沉默着，一下下抚摸着拂晓的头顶。她依旧放不下那隐隐的、没有来由的担忧。
“拂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咩……？”
拂晓很快抬起了头。它睡了一会儿，已经有精神多了，圆滚滚的眼睛水润明亮，天真无邪地看着她。
云乘月顺手理了理它睡乱的鬃毛。
“你待在胡府，首先注意自己的安全，若有余力，再帮我注意一下关于‘天气反常’这件事的消息。如果有新消息，就晚上悄悄告诉我。”
“咩咩咩！”
拂晓眼睛一亮，立即大力点头。这还是它第一次被云乘月交托任务，而且听上去非常重要。它终于要成为一头有用的麒麟了吗？小家伙心里相当激动，尾巴又摇成了残影。
云乘月说：“谢谢你，拂晓。”
……
第二天就是胡府下拜帖，请云乘月过去的日子。而她当然也带上了丁舒锦。
一路都很顺利，到了胡府门口时，人家早就派人恭候在门口。就是那位吴管家。云乘月猜，他们是听说了丁舒锦的事，立即对她们刮目相看。
丁舒锦也察觉到了这种决然不同的待遇。当她们行走在胡府那四季如春、花木繁茂的庭院中时，她悄声问：“云前辈，怎么我们今天被这样礼遇？”
云乘月笑笑：“我想，是因为大家都尊敬有本事的人。”
“是指云前辈吗？”丁舒锦还没有习惯自己身上的变化。
“是我，但也是你。”云乘月摸了摸丁舒锦的头，最近她对这个动作上瘾了，“记得我早上告诉你的么？”
丁舒锦茫然点头，想了下，又用力点头：“嗯！”
“很好。等会儿我说开始，你就那么办。”
“好的，云前辈！”
丁舒锦现在对这位前辈崇拜极了。她阿娘也这么想。总之要好好听大猫的——阿娘是这么嘱咐的，而她深以为然。
她们说话时并未刻意隐瞒，四周胡府之人都听得见。那位引路的吴管家就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云乘月并无解释的意愿。那好奇也就沉入了静默，没有引出一句多余的对话；世家就是有这样的修养。
一路行去，直到了一座树木荫凉的花园。此处多植野花、藤蔓，间或有奇形怪状的山石，可谓野趣盎然。
还不到午饭的时间，花园里却摆着筵席。一名华服女子坐在桌边，正慢慢喝一杯茶。她面前摆满美食佳肴，却只有离她最近的一道酒糟鸭掌被动了几筷子。其余什么膏脂丰满的醉蟹、豆豉炒龙虾、清蒸海鱼……动也没动。
还有一名大约十二岁的男孩，坐在女人身边。他也没吃东西，反而拿着桌上的绿豆糕、椰蓉酥之类的点心，顾自摆弄着，似乎想用它们搭建出什么建筑。
“大小姐，客人到了。”
吴管家躬身行礼。
胡大小姐放下茶杯，点点头，但并无起身之意。这名四五十岁的女人冷眉冷眼，与其说她是一名为了孩子而发愁的母亲，不如说她是一名充满了警惕和怀疑的战士。
“云道友，果然是你接下了胡府的疑问。”大小姐冷冷道，看也不看丁舒锦，目光如刀，“你果真有办法？”
云乘月并不在意她的语气，只温和道：“那要看大小姐想解决到什么程度。”
“这是何意？”胡大小姐冷眉一蹙，神色更冷，“云道友莫不是逗我来的？”
云乘月摇头：“如果要彻底解决胡家的诅咒，我目前无能为力。”
“你……”
“但是，如果是希望令郎能够与人交流、学习、生活，那么，需要的花的时间虽然多一些，但不是不可能的。”云乘月又思索了一下，“至于寿命问题……现在我不能断言，不过理论上，延寿是可以做到的。”
胡大小姐眼瞳紧缩。霍然，她站起身，连手边茶杯碰倒了都没察觉。
“你，”她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的是……是真的？云道友，真能做到？”
她的目光投向身侧。她的孩子，十二岁的胡韶，依旧捏着各色点心，专心致志地搭建着什么。
他搭建得实在专心。虽然点心实在不是建筑的好材料，酥脆的渣掉个不停，但他手下的“建筑”却已经搭建了两层，眼看将有第三层。
可点心终究不是砖泥。忽然，恰恰在云乘月注目的那一刻，男孩的“建筑”一晃，当即倒塌；点心渣溅得到处都是。
“……啊！！！”
男孩愣了片刻，突然大叫出声，手臂四处乱舞，猛地将桌面扫得一塌糊涂。桌布也被拉扯下来，“乒乒乓乓”乱响不绝。
“啊！啊！啊！”
男孩还不罢休，仍旧狂乱地挥着双手。胡大小姐立即将他紧紧抱住，却又舍不得太用力，任由孩子的手打在她身上、脸上。
“哎呀，大小姐，哎呀小少爷！！”
一声公鸭嗓刺破了这混乱的气氛。
一名矮小的男子冲了出来，嘴里念叨着“小少爷啊我可怜的小少爷啊”之类的话，一边抽出腰间毛笔。他右手执笔，凌空左右挥动，当即写出一枚书文。
三点水并一个昆字，正是“混”。
赖疙瘩写出了书文，便连忙把“混”字塞给了那狂嚎乱舞的小少爷。
说来也怪，这枚文字一到小少爷手中，他就倏然噤声。这孩子抓着“混”字，好似抓住了自己的神魂；他慢慢收回手，也低下头，最后盯着那字一直瞧着，动也不动了。半晌，这孩子面上竟还露出一点笑容，看上去极为温馨宁静。
丁舒锦低呼：“赖文珺！”
云乘月缓缓点头。她凝神望着那枚书文。
这枚“混”字着实非常……普通。甚至于，用“普通”来评价它都过于委婉。它完全像是一个初学者写出的字，左边三点水间距不一，最下一笔本该承左启右，却被写得大大咧咧，毫无章法地横在那儿，直接刺进了右半边的“昆”字；右边也是上大下小，左右不对称，一点不好看。
整个“混”字，就这么刺棱棱地伫在那儿，哪里像个字，分明像个不修边幅的小混混，支棱着油腻腻的头发站在那儿。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云乘月暗自点头。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有八成把握，现在亲眼目睹赖疙瘩的“本事”，那把握就成了十足十。
此时，那矮小男子方才站直身体，朝云乘月她们看过来。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们，面上却又有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站在小少爷身边，身体还略微歪斜着，仿佛正靠着自己的靠山，一派得意。
胡大小姐也深吸一口气。她从身边仆人手里拿过一张湿毛巾，随意擦了擦手和脸，又重新坐下。
“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她语气还是那么冷，却又像藏了丝心灰意冷，“云道友，明人不说暗话，这些年来我为了阿韶，什么大修士也求过，什么三教九流也见过。到现在，已经没什么能让我抱有太多期望了。”
“赖文珺是唯一能让阿韶有反应的，因此我看重他。”胡大小姐冷淡道，“若你们想要得我看重，那就直接一些，把本事亮出来，别说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唬我。”
云乘月略一挑眉。直接？好啊。
她朝着小少爷径直走过去，推开想要阻拦她的仆人，又侧身闪过想要抓她的赖疙瘩，一把抓住小少爷的胳膊。
“小少爷……！”
吴管家一声惊呼，正要上前，却被大小姐抬手拦下。她迷惑抬头，却见大小姐目光沉凝。“让她去。”大小姐说。
云乘月抓着小少爷的胳膊。这孩子任由她抓着，一言不发，什么反应都没有，只继续盯着掌中的“混”字，面上带着一缕笑容。
赖疙瘩还想来抓她，云乘月却动作更快。她伸出手，一把抢过了男孩手中的书文。
胡韶是个瘦弱的、没有修为在身的孩子，又呆怔，根本抵挡不了。他愣愣看着掌心，抬起头，试图去抢回“混”字。
“想要？”云乘月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不，我不会给你。”
她右手一个用力。那枚歪歪扭扭的“混”字当即粉身碎骨。
“看到了吗。”云乘月淡淡地说，“没有了。”
赖疙瘩书文被碎、当即心口一痛，发出了愤怒而惊恐的大叫；其他人也在呼喊着什么。连大小姐都坐不住了，甚至拿出了长鞭。花园中一片混乱，原本宁静的野趣荡然无存。只有那男孩是安静的，他傻傻地望着云乘月，望着她空空荡荡的掌心。忽然，他面皮使劲抽搐几下。
“啊！啊啊啊——！”
他尖叫起来，使劲挥舞着手臂。又是刚才的那一幕。
胡大小姐再忍不住，正想愤怒出手，却听那云大猫高声道：“舒锦！”
“我知道的，云前辈！”
丁舒锦还有些紧张。从她踏进胡府开始，她就一直有些紧张。因为她是在场人中，唯二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也因此，她已经准备了很久。
在她回答出那句话的同时，她已经攥住了毫笔。正是云乘月送给她、出自胡家人的那一支笔。
浸着墨汁、柔软又充满弹性的笔尖在空中滑过，拖出明亮而厚重的笔迹，最终汇成一个“笃”字。
这个字写得异常的大。
通常来说，书文有特定的大小，因为大小也是法度的一部分；太大的书文会导致结构松散，力量溢出，通常无法成型。
原本丁舒锦的书文也是正常大小。但这一刻，她站在胡府的花园中，想到成败在此一举，一时决心如山，不知怎么地，写出的书文也变得很大。
大如脸盆的书文升腾起来。一股厚重之意传开。暖风生出，抚平人心浮躁；四周一静，人人都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
与此同时，那尖叫、扭动不止的孩童，也忽然安静。他怔怔地看着那枚书文，看了好一会儿，都一动不动。
“阿，阿韶……？”
胡大小姐才喊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她不明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望向云乘月。
“云道友，这是……”
“无事。”云乘月松开手。她刚刚一直禁锢着胡韶，又不敢太用力、怕把他手折了，折腾得一额头汗。她退后一步，盯着前方，说：“且看着。”
胡韶木愣愣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可以动。他抬起腿，踉跄了一下，一步步地朝“笃”字走去。
“啊，啊……”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丁舒锦站在另一头，很紧张地盯着他。但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托住自己的书文，往前一送。
“你可以摸摸看。”她轻声说，“你想摸摸看么？想的话，就告诉我。”
这一头，吴管家不觉低呼：“小少爷哪里会回应……”
话音未完，她便哑然。
因为那男孩愣了一会儿，脸上出现了一种费力思索的表情，接着他点点头，发出了一点声音，听上去很像一声模糊的“好”。
丁舒锦笑了。她感觉对面男孩是个温顺的人，也就不那么紧张。
“给。”她说，“你可以拿着，不过轻一点。修士和书文都有联系，我不会伤害你，可如果你握得太紧，我可能会忍不住收回它。”
“啊……”
男孩迟疑着，又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他小心地接过书文，左手托着，右手请轻轻抚摸它，好似在摸一只小小的兔子。摸着摸着，他脸上出现了笑容。
丁舒锦走近了两步。现在，她一点都不紧张了。这位胡小少爷似乎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而且有些可怜；她怜悯起他来。
她问：“你喜欢吗？”
这次，小少爷很快点头。
“那你想不想有一枚自己的书文？我可以教你。”
小少爷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他张着嘴，“啊”了几声，最后含混地吐出一句话：“自己的……要……有……”
“啊……！”
仅仅是一句含混不清的，就已经让大小姐身体晃了晃。她紧紧捂住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已经满眼是泪。赖疙瘩在旁边不知叽叽歪歪说些什么，她一点没听进去；她只顾跑过去。
“阿韶，阿韶啊……娘的阿韶！”
她奔跑过去，一把将孩子揽在怀里，泣不成声。
男孩先是吃了一惊，而后又愣怔许久。最后他举起手，轻轻拍了拍胡大小姐的背。
“娘……阿娘？啊，娘……”
胡大小姐身体颤抖个不停。她含着泪，抚摸着孩子的脸颊，惊声道：“你会说话了？阿韶，你听得懂？你认识阿娘是不是，阿娘就知道……阿娘就知道！”
向来冷眉冷眼的胡大小姐，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其余仆人也是惊讶不已，关系近的心腹甚至也眼含泪花。吴管家甚至双手合十，不停地感谢上苍。
唯有赖疙瘩又是震惊又是茫然。他死死瞪着丁舒锦，不敢相信，自己以为的“小妾”竟然如此有出息。怎么会这样？她和她娘难道不该恶有恶报？难道不该是他飞黄腾达了，她们这狗眼看人低的恶人哭喊着求他？怎么会……怎么会，这“小妾”竟然比他这堂堂男子汉更能干！
他脸色难看至极，神色变换不停，一看就是在绞尽脑汁思索对策。
唯有云乘月看他一眼。
前头，胡大小姐激动过后，理智回归。她擦着眼睛站起身，回头道：“云道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语气里多了无数的尊敬和感激。丁舒锦站在一旁，讶异地眨了眨眼，紧接着若有所思。
云乘月只一笑。
“胡大小姐，我想先请问，您认为‘书文’是什么？”
“……书文是什么？”胡大小姐并不喜欢这种另起开头的对话方式，但她现在不敢轻慢，便思考一阵，“书文自然是力量的显化，是修士对大道的理解。”
“这话倒是不错，却并未涉及书文的本质。”云乘月说，“我认为，书文就是修士的内心映照，是‘心眼’的一部分。”
道法中的“心眼”，并不是人们平常说的城府，而是指人的智识、思考。胡大小姐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书文是心眼的一部分，我确实听过这样的说法。可……这跟阿韶有什么关系？”胡大小姐暗自思索，这个说法是哪里听来的？对了，好像是二弟说的。这似乎是明光书院的学问？回头要问问二弟。
云乘月道：“自然有关系。我想，小少爷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因为被取走了‘心眼’。”
“什么……？！”
胡家人一派惊呼。
胡大小姐震惊难言：“这，这……是那诅咒干的？！”
“我不知道。”云乘月也有些遗憾，“想必您也知道，‘心眼’虽然不属于三魂六魄，却也是人的根基。被取走了‘心眼’，小少爷虽然有感觉、有想法，却都无法顺利表达，反应也比别人慢很多。如果放任不管，小少爷确实活不过加冠之年。”
“那……”
“可动物都有求生本能，人怎能没有？小少爷一直在本能地努力，想要给自己一个‘心眼’。”

第148章 同门（8）
◎张星官◎
“什么？！”
又是一派惊呼。
“云道友, 请把话说完罢！”胡大小姐恳求道，“但凡有一丝让阿韶好起来的希望，哪怕是把我的心眼剖了给阿韶, 我也做得出来！”
“倒不至于这样严重……而且，这并不是想就能做到的事。心眼不是心脏, 是剖不出来的。”云乘月无奈了，却也被胡大小姐的决心打动。
“唯一能替代心眼的，只有书文。而且不是随便一个书文，只能是最纯粹的、没有任何虚假欺骗, 完完全全只反映修士本人所思所想的书文, 才能替代心眼。”她指了指丁舒锦的书文，又指了指赖疙瘩, “比如这两位的书文，都属于此类。”
“原来是这样……难怪阿韶这么喜欢他们的书文。”胡大小姐喃喃着，抱紧了孩子, 落泪道, “原来不是阿娘一个人在努力，原来我的阿韶也一直在努力，阿韶真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打断这样的含泪之语，似乎不太好。
云乘月等了一会儿，才轻咳一声：“不过，也正因为这类书文完全反映了修士的真实内心，所以, 选择什么样的书文, 也会影响到小少爷。比如这位赖道友的‘混’字, 浮夸之气很重, 大约是‘混不吝’之类的意思。”
“由于小少爷一直依赖‘混’字，也不免受到感染，才会时不时大发脾气、狂乱尖叫。”
胡大小姐一怔又一肃。她神色沉下，显然在思索什么。
相应地，赖疙瘩大惊失色，当即跳脚，震怒道：“云大猫！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陷害我！”
又转去哀哀求道：“大小姐，她是骗人的！小少爷必定就是喜欢小人的书文！那云大猫别有目的，别有居心，还有那丁舒锦，小姑娘家家怎么可能有书文！她们肯定是骗子，是要来害小少爷的！”
可胡大小姐已经有了决断。这决定并不难做。赖疙瘩在胡府这几年，虽然能安慰小少爷，可也仅此而已；如今的云大猫，却能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而她带来的小姑娘，胡大小姐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个聪明灵秀、淳朴善良的孩子，那枚“笃”字也很单纯踏实。这是个适合读书的苗子。
孰高孰低，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不过，赖疙瘩到底对小少爷有恩。胡大小姐敷衍了他几句，就道：“赖先生辛苦，今后我们阿韶便不麻烦先生了。阿葵，带赖先生下去，取百两银为先生践行。”
“大小姐，大小姐……！”
吴管家带着几个仆人，彬彬有礼地“请”这大吼大叫的赖先生下去了。
胡大小姐又转过头，对云乘月行了个礼。
“云道友，不，云前辈，之前是我有眼无珠，看低了前辈的本事。云前辈若能成为阿韶的西席先生……”
“我当不了。”云乘月摇头，“大小姐也看到了，是舒锦的书文让小少爷依赖。她是个纯粹而诚实的孩子，我尚还达不到那样的境界。”
“这……”
“让舒锦教小少爷吧。这枚‘笃’字尤其适合为学。小少爷只是没了心眼，可三魂六魄都在，只要慢慢学，总能观想出属于自己的书文。到那一天，小少爷就无需依靠任何人，而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心眼。”
云乘月微微一笑：“我不敢断言，可有很大可能，等到那时候，小少爷就完全康复了。”
“完全，完全康复的意思是……”胡大小姐声音都在抖。
“就是说，和正常人无异。他可以读书写字，可以修炼，若是有机遇，说不定也能当一名厉害的修士。”
胡大小姐泪如雨下。
“够了，这就够了，完全够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死也瞑目了……”
胡大小姐擦着泪，深吸一口气，转向丁舒锦，郑重一礼：“丁姑娘，我知道此前我们有些梁子。赖疙瘩仗着胡府权势，欺压你们母女，我虽然知道，却为了孩子而不忍心阻止。我向你赔礼道歉，若你心中还记恨，我愿意答应你一切要求，只求你陪伴阿韶左右，做他的老师。”
丁舒锦呆呆地站着。
她虽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可眼看着那高高在上的胡大小姐，郑重其事朝自己行礼，她还是差点吓呆了。
她一呆，就无力支撑“笃”字；那被小少爷捧在手心的书文，倏然散去了。
男孩一惊，抬起头来。可他并没有尖叫，只是左右张望，最后迟疑地望向丁舒锦。他走前几步，轻轻牵起了丁舒锦的衣角，抬头看着她。
“丁姑娘……”
胡大小姐忐忑不安，还以为是丁舒锦不情愿。
但下一刻，就见丁舒锦点了点头。
“我愿意当小少爷的老师。不过，我希望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家看看母亲。还有，赖文珺不能再来打扰我们了。”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可她也知道，现在摒弃前嫌才是最好的选择。况且她也觉得小少爷可怜，小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这男孩只比她小一岁，却瘦弱矮小，可怜巴巴的。
阿娘，丁舒锦心想，我靠本事挣来我们的人生了。
她望向云乘月，后者对她含笑点头。
丁舒锦也对她露出笑容。
她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云前辈的期望！
……
云乘月离开了胡府，带着丁舒锦一起。
虽然胡大小姐恨不得马上让丁舒锦留下，可也知道不能急。不说丁舒锦还要回去告诉母亲，就是胡韶的拜师礼，也须择一个好日子郑重地办了，方能显出胡府的敬重。
胡大小姐便忙碌起来，但这是一种喜悦的忙碌。无论现状如何，人只要看见了希望，就会振作。
到晚饭时，其他家人也感觉到了她的喜悦。胡家是个感情和睦的大家庭，也不怎么讲究北方那套“食不言寝不语”，因此，胡大小姐也很愿意在饭桌上和家人分享她的喜悦。
“……所以，等拜师之后，我们阿韶就能正式跟着丁老师学习了。”
胡大小姐的热情友善让全家人都吃了一惊。自从阿韶得病，他们再也没见过大小姐这样的笑容。
连常年不在家的胡二少爷都察觉出了这种反常。他一直闷头吃饭，听到这里，才抬起头。
“那个说法听上去很耳熟。最纯粹的书文是修士的心眼……这好像是我们书院的‘修为缝隙论’啊。”
胡二少爷豪放地抹抹嘴，假装没看见父母的瞪视。他吃个饭怎么啦？每年回家就在家里的铺子干活儿，没日没夜地做东西，他这样的大孝子还不能开开心心吃个饭吗？
胡大小姐点点头：“二弟也听出来了？我也是觉得，那位云前辈的说法和你口中那一套套的理论很相似。”
胡祥咂咂嘴。他心想，何止是理论相似呢！那人也姓云……会是巧合吗？他想起在书院时听到的一些消息，想起师长们对那位云师妹的暗中相助，心中便有了七八分倾向。
但他不打算说出来。这事必须是个秘密。他不想给书院带来麻烦。他还想继续跟着老师学天工，跟着鲁润师兄忙活呢。
这位胡二少爷便哈哈一笑，打了个哈哈：“只能说，英雄所见略同！”
胡大小姐原本也有些猜测，但见二弟否认，她也就作罢。她是个老于世故的聪明人，很懂不要刨根究底的道理。只要阿韶平安健康，她还有什么求的？
其他家人一无所知，只好奇道：“阿祥，修为缝隙论是什么？”
“那是我们书院‘知行合一’理论的一部分。”胡祥解释道，“我们王夫子认为，修士修道，不仅是追寻天地万物之理，也是在追求自身的‘知行合一’。但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一点，只能尽量去靠近这个标准。这种事实和理论的差距，就叫‘修为缝隙’。”
“嗯……那这‘修为缝隙’会有什么影响？”
“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就是基础不稳吧？”胡祥挠了挠头，也不大明白，“我的理论学得不是很好，只知道，同境界的修士之所以会有实力高低，就是因为他们的‘修为缝隙’大小不同。缝隙越小，就越厉害。如果缝隙太大，就会形成瓶颈，限制修士的实力提升。”
道法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众人也听得似懂非懂。
胡大小姐问：“可这好像和阿韶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胡祥说，“大姐，你还没听明白？按照云……呃，云道友的说法，阿韶只能一点点琢磨出属于自己的书文，再把那书文当成自己的心眼，这说明什么？”
胡大小姐愣道：“说明什么？”
胡祥急了：“说明阿韶只要能观想出书文，就会是个几乎没有修为缝隙的修士！虽然现在艰难了点，可一旦成功，我这侄儿就前途无量！”
“噢！”
这句话大家都听懂了，纷纷发出惊叹。
胡大小姐更是喜上眉梢，想了想，却又连连摇头：“我不求那么多，只要阿韶能当个健康快乐的平凡人，我就知足了。”
“不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胡祥也很干脆，放下筷子又站起身，宣布道：“我出去散步消消食。阿爹阿娘，大姐，二哥，三妹，四妹，五弟，还有各位侄儿侄女，我打算后天就回书院，先跟你们说一声。”
大家惊讶道：“这次这么快就回去？”
“让我做的东西我可都做完了。”胡祥瞪了他们一眼，面上却还带笑，“我回去有点事，顺利的话，明年能给家里做些厉害的大物件！”
“噢，噢，那可是重要的事！去吧去吧。”
热闹的大家庭便纷纷和他作别。
胡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嘿嘿嘿”：好耶，他要为云师妹保守秘密，再赶回去找老师邀功，这样一定能得到老师赏识，说不定可以再多学一门手艺，嘿嘿嘿！
至于那些跟他一起来的同窗？自然被胡二少爷忘
在了脑后。他自己有事的时候，才不管那么多呢。这位毕竟也是百年世家的二少爷，一直备受宠爱，修行后又顺风顺水，无论天性多么可爱，性格里也有我行我素的一面。
而书院其余人等，虽然寄住胡府，却向来自己单独吃饭。其中庄家的叔侄来自京城，觉得独门独院吃饭才清净，也才符合世家的品味（他们颇有些看不上胡府的热闹）。
他们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今天胡府发生的事。
可庄清曦不以为意，因为她笃信，连自己请托的大修士都无能为力，罗城还有谁能帮助胡小少爷？胡大小姐必定被骗了。可她才懒得管。庄家和胡家有什么交情呢？她愿意住胡府，已经是给胡府面子了。
庄不度则依旧沉湎于回忆，拿着桃花枝乐此不疲，也无暇他顾。
再说其他几人。诸葛聪不在府里。最近他天天往外跑，调查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现在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陆莹和阿苏一起吃饭，还带上个拂晓。这两名女修处得还不错，彼此客客气气，虽不交心，但也能说说话、解解闷。
她们今天的饭，吃得尤其慢。
“陆道友，你听说今天的事了吗？”
“你是说胡家小少爷的事？”
“我是说，那位刚才观想出书文的丁舒锦，还有那位云……”
陆莹等了很久，才在一片沉默中放下筷子：“阿苏道友，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苏垂眼看着桌面。她向来英气勃勃的眉眼，此时耷拉着，仿佛一只迷茫不安的小动物。
“我，我不知道……如果，我想，假如那位云道友，就是，就是……我之前不该那样和她说话。还有，就是……”
她说不出来。半晌，她闷闷道：“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是不是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陆莹说：“你不用假装，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阿苏：……
这位陆道友说话都这么扎心的吗……
见她吃瘪，陆莹反而痛快了点。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看谁不顺眼，就必定要还对方一点不痛快，她自己才能痛快。
“好啦，阿苏道友，你别这么唯唯诺诺的，我又不是你家小姐，也不是什么世家的小姐公子，需要被你当主人看。”
陆莹说得很直接：“你也别想太多，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静观其变就好。”
“哦……”
阿苏听别人的话是听惯了的，下意识就点了头，甚至觉得有点安心。她心想，虽然陆道友一直不怎么喜欢她，她却挺喜欢陆道友，因为陆道友总是这么干脆利落，总是有很多自己的主意，做决定时从不犹豫。陆道友是和她完全不同的人。
她小心地给陆道友夹了一筷子爆炒蛏子。她记得她喜欢这个。
啊，陆道友吃了。阿苏心里冒出了喜悦的小气泡。
陆莹犹疑道：“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阿苏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你能不能别这么唯唯诺诺……唉算了，我不说了。”
拂晓在一旁喝汤，安详地摇着尾巴。它在心中快乐地“咩咩”。如果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就是：只有我一直知道，可是我不说，嘿嘿。
……
夜里起了雷，很快落了雨。
胡家的人们欢声笑语时，没有一个人想起，在“阿韶的丁老师”之前，府里还曾有一个赖文珺。他们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倒是隐约记得他有个“赖疙瘩”的诨名。
丁家母女倒是很记得这个仇人，可现在她们也沉浸在扬眉吐气的喜悦中，无瑕去想赖疙瘩的去向。
云乘月白天看了丁舒锦的书文，有所触动，夜里调息打坐，试图将那一丝触动巩固下来，更是不去在意那卑鄙之人。
在所有的不在意里，雨水开始洗涮这座城市。阴郁的夜晚，人们都比平时睡得更早，连身披雨衣出来巡逻的官兵们都偷懒不想多走，只敷衍地在街口来回几步。
看守城门的人也心不在焉。
没人注意到，一个沉默的影子悄悄溜了出城。他一路往西，来到了郊外的罗城星祠。
罗城星祠很小，静静地立在雨中。好在里面灯光尚在。
“张大人，张大人！”
赖疙瘩急急地拍着门。
他等了很久，才等来门开。张星官出现在他面前，撑着一把伞，面无表情。他衣着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不像急着起床来开门的，那是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来？赖疙瘩心里闪过这个疑问，但他没问，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被这些大人物怠慢。
“张大人，您可要帮帮我啊！”
赖疙瘩“噗通”跪倒在地，牵着张星官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完了今天发生的事。他自幼讨生活，早就习惯无数次把脸皮揉碎在膝盖下。
张星官俯视着他：“我为什么要帮你？”
赖疙瘩早有准备，哭得更加可怜：“大人，大人！那两个女修打了我的脸不重要，可我的书文是您教导的，那个云大猫满嘴胡言，实在是看不起您的教诲啊！”
赖疙瘩的书文本事，竟然是张星官教的。如果罗城的县令顾大人知道这一点，一定大为诧异，因为从没有人听说过，张星官也从没对赖疙瘩表示过青睐。显然，这位星官并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和赖疙瘩的联系。
“看不起我的教诲？”张星官摇了摇头，不以为然，“你自己本事不济，怪不得别人。”
赖疙瘩哭丧着脸：“是，是小人没本事，丢了大人的脸！可大人，那丁舒锦明明是个黄口小儿，怎么就突然有了那样厉害的书文，还有那云大猫，也是来历诡异！大人再教教小人，小人一定为您挣回脸面！”
“嗯，听你的描述，那枚‘笃’字确实不同寻常，那云大猫可能真有些来历……”
张星官那木然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赖疙瘩的头顶。
“我正好需要一样趁手的……人。”他语气轻柔，“赖文珺，你是否愿意替我去办一件事？”
赖疙瘩大喜过望：“愿意，小人愿意！”能被利用是最让他安心的，这证明他还有机会。
张星官更加微笑起来。他摊开手，露出掌心一样东西。那东西薄薄的，边缘锋利，一半像是石头，另一半却是微红的反光材质。
赖疙瘩分辨了半天，才认出那或许是一枚鳞片。可鳞片怎么这样古怪？什么生物才会有这种鳞片啊？
“吃了它。”
张星官的语气不容置疑。
赖疙瘩愣了一下。他盯着那鳞片，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反感。
可他咬了一下牙，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鳞片，一下抛进了嘴里。
当即，他身体一震，表情变得僵硬，眼神也开始发直。他晃了晃，头顶有一缕白色烟雾升起。
张星官眉头一皱，伸手就把那“烟雾”拍了回去：“真是不中用，现在可不能让你魂魄飞出。”
赖疙瘩木然地望着他，又木然地站起来，木然地转过身。
“去吧。”
赖疙瘩僵硬地朝来时路走去。他越走，僵硬就越少；不久后，他完全又是一个正常人的姿态行走。他走得极快，最后根本是一道残影。
夜雨之中，张星官撑着伞，久久凝望着那鬼魅般的残影。
“神鬼之力，果真让人惊怖啊……”
他的声音淹没在雨中。
风雨摇动，将星祠的木门推得“吱呀”直响。当又一阵惊雷闪过，星祠中灯火忽然熄灭，院门处也空无一人。
唯有那扇木门还在来回摆动，像一颗癫狂的头颅。

第149章 同门（9）
◎蔓延◎
难得晴朗了两天, 乌云消散，阳光万里，午时的太阳毒辣得刺痛皮肤。
可罗城的人们太久没见到太阳, 现在真是高兴极了。种田的人依旧发愁，因为他们整整错过了一个耕种季节。不过日子总要过的, 只希望接下来天公能作美。
县令大人也很激动。这段时间他可是愁坏了，更急的是，这两天张星官还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连个诉苦和商量的人都没有。现在想想, 说不定张星官是悄悄去解决问题了呢？之后兴许能和张星官商量商量, 将这功劳分他一些，他顾大人今年的考评就稳了。
城北的小院里, 丁家更是喜气洋洋。丁双鱼固执地相信，这是上苍也为了她的阿锦高兴，才带来晴天为阿锦祝贺。
丁舒锦则已经去了胡府。胡大小姐动作真是快, 拜师礼就定在这一天, 从今天开始，丁舒锦会在胡府西厢住下。胡府给了一个很高的酬劳，还承诺之后举荐她去读州学，并资助费用。
云乘月也为了丁舒锦而高兴，不过很快，这份高兴就转化为了无奈。
因为丁双鱼实在太高兴，一直拉着她说个不停，忽而夸奖丁舒锦有出息、有孝心, 忽而追忆丁舒锦的童年趣事, 忽而为了过去的苦难而抹泪, 忽而畅想未来, 忽而又忧心起未来种种可能的风险……
作为城北小院目前唯二的成员之一，云乘月不得不担任这个聆听的角色。
她在小院中摆了茶水和点心，听丁双鱼说话，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书。如果丁双鱼太激动，她就给她倒茶水，还会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慰她。
她情绪这么稳定，也感染到了丁双鱼。渐渐地，女人的情绪平缓下来，再一回想，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猫，真亏了有你能听我说话。”
“应该的嘛。”
“我太啰嗦了，很烦吧？”
“还好。晒太阳喝茶就该闲聊，我倒是放松不好。”
“那就好。”
丁双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大猫，你真是个好孩子。”
其实到现在，丁双鱼也知道自家这个伙计不同寻常，也知道优秀的闺女很崇拜这位云前辈。而她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实在应该对人家更敬重些。
可她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一起经历了不少。丁双鱼觉得大猫很亲切，就好像自家的一个孩子。而且她觉得大猫也愿意让她这么叫，所以她一直没有改变称呼。
大猫抬起头，冲她一笑。她容貌并不美，可人那么聪明能干，气质温文尔雅，性格又沉稳平和，看久了就会觉得她其实也很好看。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身上还有种淡淡的冷气，好似独立于人群之外，可现在她的眼神有温度多了，也就愈加亲切可爱。
丁双鱼真是喜欢这孩子。而她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情不自禁地唠唠叨叨许多话。
“大猫，你还记得我说过，海星想回来吧？现在那可恨的赖疙瘩也解决了，阿锦还得了胡府照看，我也能重新开店，把海星找回来吧？”
云乘月有点惊讶：“老板娘，您还想自己开店？我以为您辛苦了大半生，现在可以休息了。”
“闲不下来啊。而且我喜欢做吃的，也喜欢和客人打交道。”丁双鱼感慨道，“我想盘一间地段更好的店，不让自己游手好闲，以后还能给阿锦留个产业。总不能全都靠着我的阿锦哪。”
“噢……”
云乘月明白了这当母亲的心思。她怔了一会儿，不觉有点羡慕：“如果我的娘亲在世……不知道会不会也这么疼我。”
丁双鱼当场愣住，半晌才轻轻“啊”了一声：“大猫，原来你的阿娘已经……对不起对不起。”
云乘月失笑：“老板娘道什么歉。我娘亲去世很早，我其实不记得她是什么样的人，也就没那么伤心。”
她本意是安慰丁双鱼，没想到对方的目光更怜爱了。
老板娘将手边的西瓜推给她：“大猫，吃瓜。”
云乘月没有推辞，开始啃瓜。
丁双鱼笑了。
“大猫。”
“嗯？”
“这还是你第一次说到自己的事。”
“啊……是么？”
云乘月一愣。
丁双鱼很肯定地点头：“是啊，你原来什么关于自己的事都不讲。有时候我还想，这孩子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呢，这么能干又善良，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云乘月笑了：“我又不是孙悟空。”
“孙悟空是什么？”
“那是一个以前我听过的故事。很长，讲一只很厉害的猴子修仙成道，因为太过任性而被佛祖镇压，吃了不少苦，最终皈依佛祖，不再任性的故事。”
丁双鱼想了一会儿：“那那只猴子再也不能任性了吗？”
“是啊。”
“那真是有点可怜。”丁双鱼摇头，语气相当肯定，“如果猴子有母亲，他的母亲肯定很心疼。”
“嗯，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丁双鱼望向她：“所以啊，大猫，你有时候如果想任性，就任性好了。总是当一个好孩子、乖孩子，像我们阿锦那样，太辛苦了。我现在都后悔把她教得那么懂事。女孩子应该自强，可也应该被允许软弱崩溃，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道理的。”
云乘月默默地吃完了手里的西瓜。
“好……如果有需要，我会任性。”
丁双鱼打趣：“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你任性，那也很好。”
不知怎么地，薛无晦的模样在她心中一闪而逝。云乘月抿了抿嘴唇，不觉一笑。
“嗯，我明白的。”
她站起身：“老板娘，那我出门了。您需要我帮忙带些什么吗？”
“我没什么东西要带的，不过，如果你看见什么想吃的，就买回来，我给你做。”
“好。”
云乘月离开城北小院，一路往海边走去。她原本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成长了不少，心境桎梏有所松动，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可以突破。可直到丁家的危机解决，她也还是差一点。究竟是差了什么？她不大清楚。也许出门多看看能有帮助。
另外，这几天庄夜一直没有消息。她时不时想起那天夜里看见的漆黑海域，总有点心神不宁。趁现在天气好，她不如去观察观察。
她离开后，丁双鱼又在院子里坐了会儿，不过一个人终究无聊，她就进了厨房，开始琢磨要不要做一些新鲜菜品。阿锦拿回来了一些钱，大猫也拿回来一些钱，现在她时间和钱包都宽裕，能够瞎琢磨了。
她做了好久的活儿，直到注意力不能再集中，才停下来歇一歇。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这两天听说了一件闲事。原本她打算和大猫说，可聊天东一下西一下的，她就给忘了。什么事来着？对了，最近她好几个熟人都生病了，问起来说是不严重，就是皮肤干痒，一挠又掉皮屑。要她说，多半是最近湿气太重，该煮些凉茶来喝……
正当丁双鱼的思绪漫无边际，却听见有人敲门。
“谁呀？”
她醒过神来，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一边问，一边来到门口。
“丁老板，是我。”
虽是这么说，可这声音有点陌生。丁双鱼想不起来，迟疑了一下，还是给开了门。可才一开门，她就竖起眉毛，好险没破口大骂。
“……赖疙瘩，你竟还有脸来敲我家的门！”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赖疙瘩，那让人咬牙切齿的赖文珺！他还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却要把自己裹在一身华丽的衣服里，看了真是碍眼。
赖疙瘩站在门口，却是满脸带笑，还连连作揖。
“丁老板，丁老板，你别生这么大气。我今天来，是赔罪的。”他笑容满面，甚至可以说笑容太盛、太满，占据了他每一寸皮肤，连眼睛里都塞得满满的。
“赔罪……？我呸，我信你的鬼！”
丁双鱼啐了一口，骂了几句市井粗话。她现在精神足、吃得饱、腰杆直，有的是力气骂人。
赖疙瘩却只是听着。他仍那么笑着，笑得满满当当，笑得脸上没有丝毫其他情感。
“丁老板，我是诚心来赔罪的，我还带了礼物。”
他捧出一只精细的木匣子。这东西一看就很贵。
可丁双鱼才不吃这一套。她甚至懒得去问赖疙瘩为什么这样。她只是深深地厌恶这个人，厌恶到巴不得世上再没有他的地步；她从不信奉什么体谅、同情、原谅，她只知道有仇就报，何况赖疙瘩险些祸祸了她的宝贝闺女！
丁双鱼越想越气，越想越上头。她一把拿起那木匣子，用力摔在地上；“砰”的一声，木匣裂开，听得她爽快极了。
“滚，没人要你的臭东西！”丁双鱼怒道，“你个臭鱼烂虾，你该烂死在臭水沟里……”
又是一串市井怒骂。
赖疙瘩弯下腰，慢慢捡起那木匣子，抱在怀里。当他再抬起头，那本来极满、极盛的笑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瞪着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丁双鱼。那双眼睛眼白多而眼仁少，目光还发直，好似两只死人眼珠。
对上那眼睛，丁双鱼脊背忽然一凉，不由一窒，满口怒骂不禁停了下来。
“不要，就算了。”
赖疙瘩面无表情地说，随后抱紧匣子，转身离开。
丁双鱼愣愣地站在院子门口，忽地打了个寒颤。阳光暗了；刚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滚来了大片的乌云。乌云的影子笼罩在街上，也笼罩着赖疙瘩的背影。
真奇怪，赖疙瘩走路的姿势……是不是有点僵硬？好像传说里的僵尸跳啊跳的……啊呸呸呸，不能想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总之都怪赖疙瘩！
眼看要下雨了，得赶紧把院子里的衣物收起来……
丁双鱼关上院子门，又全情投入了自己忙碌的生活。
她没有看见，她手掌上沾了亮亮的粉末；它们有一点似有若无的暗红光芒，好似鳞片的闪光。
而在那扇门割开的世界里，在罗城的街道上——
赖疙瘩抱着木匣，一步步走着。走着走着，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冰冷，嘴巴却一点点咧开，形成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他身上不断有细微的、难以看见的粉末落下。
它们飘散，它们摇曳，它们落在每一个路人身上。当雨水落下，它们就融入雨滴、融入积水，冰凉凉地贴在剩下的人们的肌肤上。
……
而在这场大雨来临之前，云乘月已经到达了海边。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渔民们抓紧这难得的好天气捕鱼，海面波光粼粼；在那些刺眼的光斑之间，晃荡的都是渔船。还有一些本地的居民，在海边捕捉着什么。据说这叫赶海。
一切祥和。
如果说海里有什么东西，那肯定要潜下去看。云乘月对大海很陌生，但幸好海边有本地的修士，他们很擅长潜水，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他们也乐于教她，只要她肯和他们讨论几句书文的知识。经过上次的事，“云大猫”这个人在本地已经很出名了。
她有点笨手笨脚地潜水，也第一次看见海底的瑰丽世界。在浅海，阳光将海水照得通透如宝石，鱼群肆意游动，寄居蟹吐着泡泡，海星趴在一小株珊瑚边。这种珊瑚不值钱，不然早就被挖走了——本地人是这么说的。
云乘月差点沉溺在第一次潜水的兴奋和好奇中。但幸好，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
她仔仔细细将能潜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她的神识也放开如网，那些纤细的神识在海水中穿梭、蔓延，尽可能地延伸；她尽量不放过任何一点反常。
然而，云乘月一无所获。
也许在更深的地方？
当她想继续前进时，本地的修士们阻止了她。
“新手不能去那么深的地方，很危险。就算是我们要去，也要坐船，并且带上更好的装备。”
他们劝说道，又指着海面之上：“而且阳光已经没有了。恐怕又要下雨，哎呀真是鬼天气……云道友，等天气真的好转，我们再带你去深海潜水，你今天就不要心急啦。”
云乘月冒出海面，扑面而来就是半明半暗的天空，乌压压的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边滚来，飞快吞噬着仅存的晴朗。
果然是鬼天气。云乘月也有点烦躁。她在罗城的阴雨中待了两个月，实在和本地每一个郁闷的居民感同身受。
没办法了，她只能先回去。也可能是她寻找的方向不对？她琢磨着。
上岸后，她挥手作别友善热情的修士们，往城北小院而回。
不过半道上，她被一句神识传音拦下来了。是她认识的人，要她去不远处的巷子里会面。
接到这个人的神识传音，云乘月有点吃惊，却又不是那么吃惊。她甚至有点心虚，所以赶快转变方向，走去了目的地。
很快，她就到了约定的地方。
“哎哟，这不是我们云大小姐吗。您肯纡尊降贵，我真是受宠若惊。”
某人用她擅长的阴阳怪气说道，并举起了右臂。她手里拎着一头蔫巴巴的小麒麟。小麒麟心虚地垂着眼，一动不敢动，只有尾巴轻轻甩来甩去。
“呵，我就知道，拂晓是个小叛徒。我看它尾巴摇得那么欢，就知道不对劲。”
某人冷冷地逼问：“说，云大小姐，你要怎么赔罪？”
“这个嘛……”
云乘月思索片刻，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拥抱了对方。她动作轻柔有力，但并不快，对方理应能够避过；但也许是太过惊讶，她直接僵在了原地。
“给你一个抱抱赔罪，如何？”云乘月笑眯眯，“陆莹，好久不见。”
陆莹继续僵着，半晌才“哼”了一声。她松开手，任由小麒麟落在地上，又犹豫了一下，双手才轻轻搭上云乘月的背。
“好、好了！你从哪里学来这么肉麻的举动，你明明从来不喜欢肢体接触……我又不是真要你赔罪。好了，松手！”
陆莹色厉内荏。不过最近半年她长胖了一点，不再瘦得那么尖锐，脸庞又有了当初娇俏可爱的模样，瞪人的时候只有眼神是真的凶。
连拂晓都不怕她，还用尾巴轻轻碰碰她的小腿，表示“我知道你没有真的生气”。接着，它跳了几下，跳到云乘月怀里，高高兴兴地趴下了。
云乘月说：“你突然传音找我，吓了我一跳。你怎么知道是我？难道拂晓来找我的时候，被你发现了？”
“哼，这小麒麟在潜行上挺有本事，我才抓不住它。我本来就怀疑你，丁舒锦那事之后，就连阿苏也确定了，我怀疑胡师兄也知道，因为他突然就说要提前回书院，正收拾行李呢。只有庄家那两个是傻的。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吧？”
“呃，我确实以为自己掩饰得还不错……阿苏也知道了？”
“人家也不是傻瓜。”陆莹撇嘴。
“好，对不起，是我不该瞒着你，你别生气了。”云乘月看出了陆莹不痛快的原因，温声道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找你好一会儿了，问了不少人。好了，你的事情之后再说。”陆莹神色严肃起来，“云乘月，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在这里，我只完全相信你。”
见她如此认真，云乘月也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陆莹深吸一口气：“诸葛聪师兄失踪了。”
“他……失踪？确定是失踪？”
“对，他每天都会联系我，这两天却音讯全无，也没有回府。我没告诉胡家这事，因为诸葛师兄一直在暗中调查一些事，不愿意被太多人知道。”
云乘月呆了呆，而后小心翼翼问：“陆莹，我多问一句，你……你怎么突然和诸葛师兄关系这么好？”
不会又捡起以前“骗世家公子钱财指不定还要骗个色”的爱好了吧？！
一看她那怀疑的眼神，陆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东想西想什么！”她一巴掌拍在云乘月手臂上，咬牙切齿，“你给我听好了，我在意诸葛师兄是因为……他可能是我亲哥！”
云乘月大为震撼：“啊？”
“你‘啊’什么‘啊’！”陆莹凶巴巴，“他自己说他可能是我亲哥，我还没求证呢！”
“哦，哦……”云乘月呆呆道，“我可能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个消息，你等我一下。一，二，三，深呼吸——再来一遍，一，二，三——好了，我接受这个事实了。”
陆莹叉腰：“你到底帮不帮我？”
“别急别急，我当然会帮你。”云乘月安抚地揽住她的肩，“陆莹，你先告诉我具体情况，我们才好商量对策。”
“好……你说得对。”
陆莹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慌：“事情是这样的……”

第150章 同门（10）
◎鳞片病◎
诸葛聪出身白玉京的诸葛家, 说来也算世家公子。不过因为某些缘故，他对古建筑的修缮很感兴趣。
这次他来罗城，一半是为了跟着陆莹, 另一半却是为了罗城的星祠而来。
天下古建筑，最古的就是星祠。这些建筑不知道是古代谁修建的, 大部分早就毁了，是后来重修的新建筑，不过也有一些还保留着最初的砖瓦、栋梁。
比如罗城星祠，就是天下最古老的星祠之一。
诸葛聪对此很感兴趣。一到罗城, 他连论道会都没去参加, 就成天到处转悠、和人聊天，捧着纸笔写写画画。
陆莹对这些没有兴趣, 但诸葛聪就喜欢拉着她叨叨。据说是因为叨叨能帮他理清思路，陆莹也就顺便听了。
现在她挺后悔没能听得更仔细，只能尽量回忆诸葛聪说的内容。
她记得一个最关键的观点：诸葛聪认为, 罗城有两座星祠, 一座在郊外，一座在海底。
“海底的星祠？有具体说那座星祠在海底什么方位吗？”云乘月心中一跳。
“我记得他也不清楚，才到处查找。”
罗城的历史太悠久了，而记录历史的书册也零零散散，能供查找的资料不多。但诸葛聪有家学渊源，又设法查询了县志，还城里城外到处跑、从各个角度观察罗城……用尽了一切方法，最后他得出结论：罗城很有可能建在一座古老的大阵之上, 而两座星祠分立岸上和海底, 就好像阴阳鱼的双眼, 构筑成了大阵的阵眼。
诸葛聪还提出了一个推论：今年罗城天气反常, 官府也无法通过寻常手段干涉，很可能是因为大阵有变。这古时大阵伫立不知多少年，受了多少年风吹日晒、多少海水侵蚀，谁都说不准，因此失灵也说得过去。
云乘月思索道：“这么说，这大阵应该是调节气候，或者保护城市的阵法？”
“有可能。”陆莹竭力回忆，“不过诸葛师兄还提出了一个假设，说……说这阵法也可能是镇压着什么。”
“镇压？”
“对。他说古时候的世界比我们现在凶险万倍，天地堵塞、浊气四散，所以当时建立城市，首先要想办法清除浊气。不过古人如何清除浊气，今人都不知道，诸葛师兄认为，说不定罗城的大阵就起到这个作用。”
陆莹说着，露出一丝苦笑：“我记得诸葛师兄很兴奋，一直念叨着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发现，急得不得了，恨不得马上就去星祠仔细调查一番。他还让我一起去，可我不耐烦这些，就拒绝了。前天清晨我发现他不在胡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丝毫音信。”
云乘月原地徘徊几步。她又细细想了一番陆莹的叙述，试图捋清线索。
“这么说，诸葛师兄很可能去了星祠？”
“我是这么想的。”陆莹点头，“所以我想先去郊外的星祠查探，也许可以问问本地星官。那星官我在胡府见过，姓张，大家都叫他张星官。到了之后我通报姓名，应该不难见到。”
云乘月立即点头：“好，我随你一起去。但陆莹，你要给胡府其他人留个信，万一我们出了事，他们才有寻找的线索。”
陆莹皱眉，思考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点头：“好吧，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庄家那对叔侄就算了。阿苏……阿苏是个不错的人，可她对庄清曦毕恭毕敬、当半个主人，跟她说了，也差不多是和庄清曦说了。”
她简单地说了说阿苏的情况，重点强调阿苏“太把自己当仆人”，又“太想为了千里之外的小姐挣脸面”。
云乘月叹气道：“这样啊，倒也不意外。当初在鲤江水府，阿苏被抛出去当牺牲品，她自己也心甘情愿……无论我们再怎么恨铁不成钢，可也许那就是她选择的人生，我们还是尊重吧。”
“尊重……行吧，不告诉她就行。”陆莹耸了耸肩，也不怎么在意，“那只剩胡师兄了。我跟他不怎么熟，云乘月你好像跟他比较熟。”
云乘月仔细考虑片刻：“胡祥师兄应该信得过。他是公输夫子的亲传弟子，而公输夫子是王夫子信任的人。另外，他和律法班的鲁润师兄也很有交情，那位鲁师兄的书文我见过，是个很有原则、很正直，又很细心的人。他信重的人，应当没问题。”
“好，你等等，我这就给胡师兄传话。要不要告诉他你的事？哦……他可能已经猜到了。那我就说，我和云大猫一起去……”
陆莹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的判断，拿出通讯玉简，当场传出信息。很快，她就收到了回信。胡祥的回信非常简洁，不同于他以往招揽生意的热情啰嗦；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了，我会留意你们的去向。
至于拂晓，云乘月本想把它送回去，可它说什么都不肯被抛下。考虑到小麒麟身怀空间异能，连帝陵都能自由进出，实在情况危险，它应该也能逃跑，云乘月就答应了。
两人商量妥当，当场转折方向，往郊外而去。
城南胡府中，仆人们惊讶地看见，刚刚才拎着行李高高兴兴离开的二少爷，这会儿又迈着步子回来了。他们赶紧去回报本府主人。
“有事有事。再说，我多做点东西，你们不也高兴吗？还能给小孩子们搞点新鲜玩具……”
胡祥打着哈哈，应付过去了问东问西的家人，甚至对诧异来问的庄家叔侄，他也没有说出实情。他是个很尊重别人意愿的人，既然陆师妹自己没跟别人说，他也不会多嘴。
“可是，我刚刚收拾好行李，本来还想赶上胡师兄，一起坐飞舟回去呢。”
庄清曦闷闷不乐。她确实已经换回了书院的素净长袍，装饰也戴得整齐；她身边的庄不度要简单些，却也能看出特意打理过。
胡祥有点惊讶：“庄师妹不是不想回去做农活吗？”
庄清曦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起来，轻声道：“也没有那么不情愿……我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出来也够久了，我心情好多了，是该回去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她的小叔叔在一旁，噗嗤一笑，毫不留情地揭穿她：“是看罗城总下雨，连新鲜的花都没有，觉得不如回山里快活吧？”
“……小叔叔！”庄清曦又被她的小叔叔气到了。可有外人在场，她碍于家教，又不能如何表达，只能憋得脸颊更红。
“好啦好啦，那正好，我们还是一起留在这儿，过几天一起回去，也不错嘛。”
胡祥安慰了师妹几句（虽然主要目的是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大客户），又和庄师弟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就自己回房了。他打算写一封信，记下这里的事，再通过秘密渠道告诉自己的老师。如果诸葛师弟真的失踪，而且真的和本地星祠有关，那是大事，绝不能瞒着师长们。
通讯玉简虽然方便，可也有被人截留信息的风险，他自己就能做到，所以在这方面会更谨慎。
胡祥表面乐呵呵、实则心中严肃，快步去了。
在他背后，一直宛若心不在焉的庄不度却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但接着，他就百无聊赖地一笑，重新埋首于桃花的香气之中。
这里发生了什么，关他什么事？庄不度的心脏一片冷漠。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决定不要再关心多余的一切。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不知不觉，他甚至哼起了一点熟悉的曲调。
“小叔叔，你在唱什么？有些耳熟。”庄清曦从门口折返。她之前托人出去买了东西，这会儿去门口接过，才转过来，便听到空气中那模糊的调子。
“我常唱的，你听不出？”庄不度一笑，又哼了两句。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
他笑着，手中桃花枝依旧艳丽无匹。而那艳色太浓，衬在他秀丽精致的眼睛旁，几乎要掩去所有曾经灵慧的光芒。
庄清曦不喜欢这样凄凉的词曲，就轻轻扁了扁嘴。
庄不度假装没看出来，只问：“你买花了？”
庄清曦高兴起来：“是啊。这两天难得天气好，街上总算有卖鲜花的了。小叔叔，你看，这芙蓉开得多好？挑的将开未开的，最雅致不过。”
“清姿雅质的花君子，自然很好。”
庄不度总能用微笑和文雅的词句，来掩饰他内心的不感兴趣。他又和侄女说了几句，就回房去了；还有没看完的杂书等着他。
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假如他肯仔仔细细、足够谨慎地观察，以他的天资，是很可能发现的一件事。一件异常的事。
——在庄清曦的花束上，在那含苞待放的花朵中，隐隐有一些泛红的麟粉，融在花朵本身的色彩里。
而现在，它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庄清曦白皙的手腕上，并如雪融大地，消失再也不见。
……
云乘月和陆莹来到城西。此时，雨已经下了起来。天空灰云密布，远处还有黑云惊雷，眼看小雨就要转为暴雨，手中小小的油纸伞快要不起作用。
陆莹手里的是书院的伞，结实轻巧，又能防风，她瞥见云乘月撑一把普通的油纸伞，先是转过眼，而后又看过去。
“你那是什么破伞。”她说，“如果你拜托我，我可以考虑把伞分你一半。”
云乘月说：“好啊，拜托你了，谢谢。”
她收了伞，靠到陆莹伞下。陆莹噎了一下，却又不觉勾了下嘴角。
云乘月走左边，就特意把拂晓抱在右边，不让它淋雨。可小麒麟年纪幼小，正是天性调皮的时候，就悄悄伸了尾巴出去，自得其乐地玩水。云乘月也假装没看见。
一路无人。大雨吵闹，让世界变得寂静，尤其在郊外；这里仿佛只剩了野草野树，灭却了所有成熟的生命，回归到最初的自然。
穿过雨水中模糊成一片的青绿，盯着脚下泥泞的道路，糊里糊涂就转到了星祠门口。其实也不叫“门口”，那是一块低矮的石头，上面刻了四个字：罗城星祠。抬头一看，一座小小的道观就映入眼帘。它灰扑扑的，但围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令建筑的灰色也诗意起来、
好像这就是牌匾。
大城市的星祠都很气派，这里就过于朴素。但也许正因朴素，方才融入四周蓬勃的生命力中。
“居然没有通报的人。”
陆莹左右看看，只能自己上前叩门。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出一声模糊的“谁呀”。陆莹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来历。
又过片刻，有人来开门。
“干什么的呀？”000一名男子探出了头。他身穿官府，穿一双黑色皂靴，耷眉耷眼的不大精神。
“我们有急事找张星官。”
“张星官不在。”男子打了个呵欠，瞥了一眼陆莹的穿着打扮，“张星官有事出去了，我奉命看守星祠。”
云乘月开口：“你是官府的人吧？”
“官府的怎么了？我们县令大人和张星官关系好得很。”男子对她翻了个白眼，“行了，没事就赶紧走，在这儿伫着干什么，难道别有居心？快走快走！”
云乘月往下扫了一眼。男子的靴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泥点。
她和陆莹对视一眼，告辞离去。
星祠的门立即关上。
“如何？”
“没感觉到有异样的气息。云乘月你问我干什么，你修为不是比我高？”
“暂时用不了嘛。拂晓怎么感觉？”
小麒麟露出一脸深思，尾巴缓慢地绕着圈圈。然后它伸出两只爪子，努力比划，“咩”了好几声。
云乘月思索着：“你说感觉好像有一点点的空间波动，不过原本世上的空间波动也不算少，所以你不确定这是不是异常？”
“咩！”
——对对对！
拂晓的尾巴摇得快了一点，用力点头。
陆莹看得手痒，不禁伸手去抓它尾巴尖，换来拂晓浑身一抖。它倒是不挣扎，只转头望着她，轻轻地、长长地“咩”了一声。
云乘月看过去。
陆莹沉默片刻，悻悻收手，哼，不抓就不抓。
“拂晓的话，说了跟没说似的。”她郁闷道，“那现在怎么办？干脆你等着，我要偷偷进去查探一番。”
“咩咩！”拂晓举起了爪子。
——我去！
左思右想，云乘月还是同意了。她们约好，如果一刻钟后，陆莹还是没出来，她就立即敲门。
她们绕了一圈路，假装离开，以防有人窥探。之后，陆莹从空间锦囊中拿出一张符纸，说这是她在书院买的隐匿阵法，让云乘月带着拂晓藏好。
“你不用？”云乘月有些担心。
“我有办法。”陆莹有点得意地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对吧？那就让你看看我新得的书文。”
她抽出一只白杆毛笔，凌空写出一枚文字。这文字一旦写出，就融于四周环境，几乎看不出具体形神。云乘月很仔细地感知，才能察觉到一点婉转的笔画气息。
“这是‘隐’字？很灵啊！”她不禁赞叹，“陆莹，你的书文功底似乎进步很大。”
“少用那种长辈口吻夸我！”陆莹瞪她一眼，眼里却有笑意，“很厉害吧？所以叫你不用担心。好了，我走了。”
书文展开，掩去陆莹的身形。她倏然消失，宛如化为风雨的一部分。
拂晓望着她的背影，“咩咩”几声。
“她不会有事的。”云乘月摸摸它的脑袋，“我会尽我所能不让朋友出事。”
不过，事实证明她们多虑了。
一刻钟不到，陆莹顺利回来。她说道观内部很小，统共只有两间很窄的院子，两间房屋，再有就是每座星祠都有的八角岁星井、碑文。至少她没有找到任何多余的空间。里头也只有刚才那男子一个人，他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云乘月还是挺相信陆莹的查探能力的。她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可其实很心细，又有不少江湖经验。
无法，天色将晚，两人只能回城。
“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各自分别后，云乘月匆匆回到城北小院。大雨已经下了一会儿，原本应该漫长的昼光也被黑云遮蔽；城市罩在一片凄凄里，行人也都匆匆。她路上遇见有人在街边淋着雨哭嚎，说今年的庄稼全泡汤，生意也没得做，干脆不活了云云，最后被旁人好说歹说地劝着给拉走了。
她看得难受，却也无法，只能在心中埋下这一丝沉重。
到了小院，却发现灯光暗淡，只余她自己房里一盏灯火。丁双鱼的房门紧闭，没有灯光，只有一点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睡了。
云乘月没有打扰老板娘，回房休息了一会儿，又提笔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记下来，方便整理分析。最后，她把这些纸全烧了，才洗漱睡觉。
睡到半夜，她却惊醒了。
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有人滚进了她的房门。她睁眼时恰见房门一开一闭，黑影贴地而入，仿佛一条大蟒蛇。
云乘月当即抄起手边的棍子，差点就要一棍子打出去。
“……是我！”
庄夜的声音嘶哑无比。
云乘月动作一滞。黑漆漆的风雨夜，只有冷湿的气息，而无丝毫光亮。她又仔细感知了片刻，才翻身下床（幸好她现在都是和衣而眠），点亮灯火。
“庄夜？”
她拿着灯盏靠近对方，这才看清是个什么情形。庄夜侧卧在地，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捂着腰间，整个衣服和指缝全是暗色鲜血。不过血腥味不算很重，血也没有继续流，应该是他自己处理过了。
云乘月吃了一惊。
不仅是因为庄夜的狼狈，更是因为在他那张惨白的、青筋突出的脸上，不仅有痛苦隐忍的表情，还有脸颊上浮现的一个“奴”字刺青。
“奴”字笔画粗狂，青黑深沉，仿佛一枚无法洗去的胎记，恶狠狠地盘踞在庄夜脸上。
这就是陆莹说过的……极度羞辱人的黔面之刑的痕迹？
庄夜却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什么，或者他其实知道，却无暇顾及。他不断喘着气，豆大的汗珠流成了河。但他竭力支撑着，伸手抓住云乘月的手臂。
“云道友……小心海底的……黑洞！”
他说话也不稳，气息颤抖得好似随时会断。
“什么海底的黑洞？”云乘月放下灯盏，帮着撑起他的重量，“你现在伤得很重，我先带你去医馆。”
“不……来不及了！是鳞片……不要沾染鳞片……是黑洞，就在黑洞里……！”
突然，庄夜双目暴睁。他眼睛瞪得那么用力，几乎像要把眼球挤出眼眶。他死死抓住云乘月的手臂，面上好似露出一丝恐惧。
“不，不，我不想被……！”
他身下出现了一片暗影。那影子非同寻常，比黑暗更多了什么晦涩的东西，仿佛一个坍缩的黑洞。它拽着庄夜，竟然生生把他往内部拖去。
云乘月悚然一惊，抓着庄夜就想往回拖。然后那黑洞的力道非比寻常，庄夜也发出了痛苦的声音。终究是云乘月不敢太过用力，也确实拼不过黑洞那诡异的力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庄夜被拖了进去，消失在她眼前。
庄夜消失后，黑洞也消失了。要不是地上还有一点血迹，她几乎怀疑自己做了个噩梦。
屋里有什么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喘气声。
再也睡不着了。
云乘月站起身，扶着桌子，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她走出房门，决定去看看隔壁睡觉的丁双鱼。
可刚出房门，她就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那是人类的呻吟和嘶吼声——正是从丁双鱼的房间里传来。
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间房门。
“痒……好痒，好痒啊……！”
明珠灯的光线照亮了漆黑的屋子。丁双鱼已经从床上滚到了床下；她在翻滚，双手在身上疯狂地挠着，已经挠出了无数血痕。她露出来的皮肤皲裂如干渴的大地，无数皮屑纷纷而落。
她的声音听上去也相当虚弱。
“老板娘……！”
云乘月立刻扶起她。她没有问她“怎么样”，因为显而易见这状态相当差。她只是背起老板娘，当即就要赶去医馆。因为……就像刚才庄夜出现和消失时一样，她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神识也没有任何预警。她仿佛坠入了迷蒙的黑暗，在这里她不再是有修为、有预兆的修士，而彻彻底底是一名茫然的普通人。
可她才背着老板娘到了院子里，院门就被“砰砰”敲响。
“阿娘，云前辈——！”
“云乘月！”
“云师妹！”
“云小姐！”
“咩咩咩咩咩！！”
一堆人一股脑地冲了进来。丁舒锦、陆莹、胡祥、阿苏，还有拂晓。
被这群人围着，云乘月立即明白，现在已经不是能够悠悠闲闲伪装成“云大猫”的时候了。
“阿娘……阿娘也得了‘鳞片病’！”
丁舒锦惊呼，声音异常绝望。

第151章 同门（11）
◎满城疾病◎
鳞片……庄夜也提到了鳞片！
云乘月心中一紧：“鳞片病？什么鳞片病？”
“那是我们对突然出现的怪病的称呼, 患病的人皮肤会出现鳞片状的纹路，所以叫它鳞片病。”
因为丁舒锦已经拉着母亲哭得不能说话，胡祥代替了她来做说明。印象中, 这位胡师兄向来豪爽热情，成天乐呵呵的, 现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相互交换了信息。
鳞片病出现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患者一开始只是会觉得皮肤有些干痒，接着会开始犯困, 很快体温开始下降, 人也昏迷不醒。
“……胡府有仆人出现了这症状，两天就没了。出门一看, 满大街都传出呻吟。”胡祥语速很快，“我家已经关门闭户，收拾东西, 准备连夜全家出城避难。”
“胡师兄为何不走？”
“我不想走, 甚至我都不赞成家里走。胡家扎根罗城，享受了几百年尊重，结果一朝有难，竟然只顾自己逃跑，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来。”
陆莹在旁边叹气：“先顾自己，天经地义。我倒不觉得有什么。要不是因为诸葛师兄没找到，还有……我也自己走了。”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迅速察看了丁双鱼的状况。老板娘已经昏迷不醒, 皮肤温度冷得像刚出海水的鱼, 却又干裂得可怕, 隐约能看出是鱼鳞般的纹路。
“给她保暖, 应该有点作用。”胡祥从锦囊里取出一件绒毛披风，把丁双鱼裹起来。果然老板娘呼喊“痒”的声音减弱了，呼吸也平缓了一些。
云乘月说：“既然我们都没有解决的办法，就还是先把人送去医馆。”
“云小姐说得对，我来背。”
阿苏第一个赞成。并且，她坚持要由自己来背丁双鱼，似乎认为这是她的某种义务。情况紧急，大家也就认可了。
街道上的确处处都是声音。有人哭喊“痒”，有人在呼唤帮助，还有人在哭……一片混乱。
云乘月探头一看，伸出神识，感应四周。她的神识纤细却坚韧；在她感知中，夜晚有了清晰的轮廓。她能感觉到很多人、很多声音，还有……
无处不在的，细微发亮的红色粉尘。它们纷纷洒洒，混在雨水中，又穿梭在雨滴之间。就在她感知的这么片刻里，她感觉到无数粉末朝这里袭来。
云乘月倒吸一口气，下意识一震。她丹田发力，灵力如波，顺着神识探明的方向涌去。那些粉末一接触到她的灵力，便往回缩，却仍旧蠢蠢欲动想要袭来。
……简直像有生命的虫子。
“云乘月，你看到什么了？”
“有东西，像麟粉。”
云乘月缩回来，严肃要求大家找东西把自己包裹严实。在场几人虽然是修士，却从来衣着潇洒，一时有些七手八脚，好在还是很快把自己裹好了。胡祥甚至掏出了多余的木制琉璃眼镜让所有人戴上，说这眼镜里刻有防御阵法，应该有点用。
由于下雨，众人还又裹上了雨衣、斗笠。云乘月做了个临时挂兜，挂在胸前，让拂晓进去。喊了几声，小麒麟才从房间里跑出来，跳进布兜又探出个头来。它脸上也架着个眼镜，屏息凝神，表情非常严肃。
准备好之后，他们才匆忙冲向医馆。
可还没到医馆，就已经撞进了人群中。摩肩接踵、四处呼号，众人方才醒悟：这种时候，大多数人肯定都要来医馆。
丁舒锦急得冒汗，哀求地看向胡祥：“胡二少爷，我知道胡府府上养了大夫，能不能……”
胡祥苦笑：“你忘了？我强行闯出门时，父母就勃然大怒，说为了所有人安全，一直到他们离开时，门窗都会紧闭，绝不让任何人进去——包括我。”
可这样被挤在外面也不是办法。
胡祥下了决心：“你们等一等，我挤进去看一看。如果有什么办法，我也能照猫画虎地学一学。”
这位师兄拿出了一样什么东西，手上操作一番，身形就忽然一蹿，游鱼般地飘进了人群，倏然没入人和人的缝隙中。
云乘月抬手擦汗。夜里湿冷，但她跑动得厉害，身体被层层叠叠的衣服闷得又热又冷，实在不舒服。
“对了……为什么没看见庄不度和庄清曦？”她才想起来，“我记得他们也来了。”
其余几人一愣，各自沉默片刻。
陆莹很干脆地说：“不知道，我们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房中。”
阿苏轻声说：“也许是先走了，庄小姐和庄公子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打算回书院。”
陆莹说：“不可能。我特意看了，他们东西都还在房里。这只能是……”
“又一起失踪？”云乘月接话。
陆莹沉默点头。
“他们有没有接触到什么鳞片？”
“不知道……”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她把庄夜失踪的事说了出来，不过隐去了庄夜的真实身份，只说是“一位临时的道友”。她讲了他的伤，尤其强调了他说的“海底黑洞”和“鳞片”，以及最后被未知黑影吞噬的场景。
陆莹抽了口气：“你难道怀疑，庄家那两人也是……”
“既然胡府中有人染病，他们当然也有接触到的途径。”
“那……”
众人踌躇。那现在该怎么办？
云乘月冷静建议：“这里的事，应该先通知书院。”
陆莹烦躁道：“我们也想到了。但是胡师兄传信失败，通讯玉简发不出去，其他渠道也不行。”
“那就让人直接回去报信。”云乘月斩钉截铁。为什么傅眉没有联系她？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也许和消息发不出去是一个道理，她只能这么想。
“那……也对！”陆莹立即道，“可谁去？”
几人又沉默了。谁去？或者说，谁能去？他们现在都暂时没事，可谁敢保证自己身上没有什么鳞片病？万一带出了城，岂不是让别人倒霉。
这时候，胡师兄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正好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
“别想了，都出不去了。”他苦笑道。
“什么？”
“我刚才碰巧遇到熟人，他们刚刚才从西门折返。你们看，那里——”
他指着一个方向。云乘月看过去，才发现那里停了好几辆飞马马车。车厢四角悬灯，檐下雕花、车壁金银交错出吉祥花纹，显然是富豪之家的车架。
“罗城已经出不去了。那都是折返回来的车辆。”胡祥喘着气，“据说城墙外部有一种古怪的力量，马车越过城墙后，只会发现自己回到了墙这一边。”
“会不会是什么阵法？”云乘月与陆莹对视一眼。她们都想到了诸葛聪的假设——罗城建立在一座古老的大阵上。
胡祥点头：“的确是阵法。我那熟人正好擅长这些，他拍胸脯说那绝不是普通的阵法，反而是……”
他踌躇片刻。
云乘月催促：“胡师兄，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有什么话不能说？”
胡祥也反应过来，苦笑道：“说得对。他说，那是官府的禁令。”
“官府……的禁令？”
“大梁对行政区划管理很严格，所以早在开国时，就给每座城镇的城墙上刻下了禁令，但它绝不能随意启动，只能在紧急时刻凭借县令官印开启。”
胡祥声音凝重：“那被叫做‘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天地交而万物通，也才有灵力流动、生命往复。一旦绝地天通，就斩断了灵力传送的前提条件——怪不得信息送不出去，它们都必须依托灵力而传输。
“可官府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乘月还算冷静，陆莹却急了，嚷道：“莫不是诚心要人死在这里？”
“应该不是。”胡祥原地踱步，“他们说，他们被阻拦后，立即掉头前往县衙，可到了县衙后，却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什么动静都没有。县令顾大人府邸也去了，他家人都在，却说他并未从县衙回来。”
“县令难道也……失踪了？”
胡祥苦笑：“不知道。”
云乘月忽然说：“张星官也不在星祠中。”
胡祥一愣：“云师妹去看过了？”
云乘月点头，又简单把庄夜的事说了一遍。同样隐去了庄夜的身份。
“这么说，关键是海底的那座星祠。既然只有这一条线索……那我们就去看看！”胡祥发狠道。
云乘月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可老板娘这里……”
她看过去，正好遇见丁舒锦惶恐的目光。小姑娘瞪大眼睛，竭力忍着泪：“云前辈，云前辈能不能……不要走？我阿娘，我阿娘……”
陆莹在一旁冷道：“这有什么办法？我们去海边就是为了这事。能解决，所有人都好，要是不能解决，我们一起站在这儿发呆又能如何？”
丁舒锦也知道这个道理。可道理归道理，她仍然感到害怕。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依赖云前辈，虽然下过决心要自己努力成长，可现在事出突然，她内心还是希望云前辈能待在身边。
但她毕竟是个懂事的孩子，很快就忍耐下内心的不安。她从阿苏背上接过昏迷的阿娘，努力不让她倒下，颤着声音说：“我明白的。云前辈，还有其他几位前辈，你们一定要小心……！”
突然，丁双鱼又喊着“痒”，抬手胡乱地抓，却抓到了丁舒锦的斗笠，把它一把给带了下来。斗笠又带到了眼镜，把它一并挂下。
阿苏站得最近，短促地呼了一声，伸手想要挽救——可晚了，丁舒锦的脸已经暴露在雨水中。
大雨倾盆。
小姑娘被顷刻浇得湿漉漉的。灯光中，她瞪大的眼睛异常惶惑。
“舒锦！”
云乘月伸出手，而陆莹当即抓住了她的手。
“云乘月你想死吗？！”
连胡祥也在说：“云师妹不要冲动！”
云乘月挣了几下，没挣脱，只能急道：“你们放开……放开我！不是，我没有冲动！你们用神识看一看，舒锦没事！”
没事？
他们展开神识。
神识反馈出的世界里，到处都是泛红的粉末。它们试图侵袭每一个人，也包括暴露在外的丁舒锦，可每次它们簇拥上去，还没碰到她就又退了回来。几次三番后，它们仿佛知道无望，也就放着她不去管了。
“嗯嗯嗯？这是为什么？”胡祥眼睛一亮。他是天工亲传，对万事万物有着浓烈的兴趣，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扑上去，拎着小姑娘好好研究一番。
云乘月挣扎出来，上前拉着小姑娘一通检查。她想起刚才自己探查时，这些粉末也避开了自己，她原本以为是生机书文的缘故，现在想来难道是……
“舒锦，把你的书文拿出来。”
丁舒锦虽然满心混乱，却本能地信服云乘月，当即抽笔写出一枚“笃”字。笔画方正厚重、意态天真自然的书文，像一盏柔和的明灯，出现在夜雨中。
唰唰——
几人神识一动，都察觉到了粉末的缓慢后撤。
“它们是……害怕？”胡祥兴趣更浓，眼睛更亮，自言自语着，“不，不像。它们还在试探，哦又撤退了，再试探……彻底退去了……我明白了！”
他大嗓门一吼：“这些东西是确认没有缝隙可以钻，才撤走的！原来它们入侵人体的方式，是修为缝隙！”
此言一出，书院的修士们都恍然大悟，各自震惊：“难道这小姑娘没有修为缝隙？！”
“竟然真的存在？！”
陆莹更是一愣过后，去抓云乘月：“你教的对吧？肯定是你！”
云乘月从没上过课，听得迷糊：“修为缝隙？那是什么？”
丁舒锦反而反应过来了，轻声说：“云前辈，是不是您说的绝对诚实、纯粹的意思？就是说，绝对纯粹的书文是修士的‘心眼’，完全反映了修士的内心……”
“啊，是那个！所以说，如果不是绝对纯粹，就意味着存在缝隙？”
云乘月右手一抓，召出“怒”字。这是她在罗城领悟的一枚书文，同样结构有些歪斜，却又因这歪斜而成就了恰到好处的天真自然。
火红的气息如火焰燃烧，在这阴冷潮湿的雨夜再合适不过。四周的人们都感觉到了一阵暖意，不觉往这边靠来。
“果然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上原来真的存在这样的书文，原来书院的古籍没有骗人！”
胡祥兴高采烈，精神振奋：“那我就暂时有办法了！”
他在空间锦囊中翻找了一阵，翻出一大堆工具。其中有一座太极雕刻，以黑白玉石雕成，约一人高，落在地上时“砰”一声。阴阳部分各有一只圆孔，中空。
“云师妹，还有丁姑娘，麻烦你们将书文各自放进空洞中……对，就是这样。这是我最新发明的书文投影太极仪，可以快速制作书文投影……好了！你们可以把书文收回去了。”
一枚“笃”字悬浮白玉之中，一枚“怒”字镶嵌黑玉之中。太极开始缓缓转动，而后越转越快，接着越转越慢。最后它戛然而止。
丁舒锦撑得很勉强，当即消散了书文。阿苏在一旁支撑着她和她阿娘，沉默地尽到一个护卫的职责。
云乘月收回书文。她望着太极雕刻，发现它再次开始匀速地、缓慢地转动，两只孔洞的书文影子好比晶亮的眼睛，凝视着这黑夜。
四下的人们已经察觉到了变化。他们开始不断朝这里涌来。即便不知道缘由，生物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那是什么？
——很温暖的感觉……
——我的皮肤好一些了！
云乘月四下一望，却有些焦虑：“我们的力量还是不够。这样下去，万一人群拥挤，推搡之下发生踩踏……胡师兄，你刚才说有熟人，也是大户人家吧？你们能不能联合起来，维持这里的秩序，尽量照顾附近的居民？”
胡祥当即点头：“义不容辞。”
阿苏忽地开口：“我也帮忙。云小姐，我在季家有过管理百人的经验，我能帮你。”
两人对视一眼。这一瞬间，此前因误会而生出的龃龉，全都烟消云散。
“好，阿苏，那就拜托你了！陆莹，你能不能也……”
陆莹打断她：“你要去哪里？去东边海底找星祠？我跟你一起去。”
“可……”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才多少修为！要不是你有点特殊的本事，你也该被人保护起来。”陆莹抱怨道，“也没谁了，我不跟着你、保护你，还能有谁！”
云乘月愣了片刻，禁不住笑起来。
“好，那就麻烦你和我一起去。”
这时候，拂晓却跳了出来。
“拂晓……？！”
“咩咩！”
——我不怕这些！
小麒麟足登云气，悬浮空中，望着东边的天空，急促地“咩咩”数声。
云乘月立即道：“果真？你能确定？”
“咩！”
小麒麟坚定地点头。
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下，云乘月匆匆解释：“拂晓说，它隐约能够察觉庄清曦他们的气息，在东边。那里似乎有什么重叠动荡的空间，气息断断续续，它也不能肯定，需要靠近看看。”
还有庄夜的气息。云乘月在心中补充。原来之前拂晓跑到房间里，就是察觉了空间波动留下的痕迹。它还发现了庄夜的血液，并且记下了他的信息。真是聪明。
陆莹说：“那就带拂晓一起去！”
边上阿苏一愣，悄然露出一丝不舍。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别过眼，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个护卫，是季家的仆人，不能干涉小姐她们的决定。她默默告诫自己，尽量按下那一点不应有的失落。
……
云乘月等人离开后，剩下的人们也迅速展开行动。在胡祥的牵线下，富豪之家同意借出仆从、帮忙维持秩序，但要求他们必须能待在太极雕刻边上。书院的学子们不得不同意。
这里的医馆口碑很好，坐诊的大夫都是出名的善人。丁舒锦记得他们，是因为她小时候来这里看病，大夫对她极为温和耐心，看她家那时候贫困，还特意减免了她的药费。
她求胡前辈把太极雕刻搬过去，这样也能庇佑医馆。她的想法是对的，他们过去时，医馆的爷爷和阿姨正急得团团转，还要承担病人们的焦虑和愤怒。他们要是到得再晚一点，恐怕大夫爷爷就要被打了。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明明不是大夫爷爷的错……
丁舒锦很有点伤心，却什么都没说，只尽自己所能去做事。她向医馆解释了现在的状况，安心地了解到，由于大夫们都有医术相关的书文，暂时还没有感染鳞片病。
太极雕刻被安置到了医馆院子正中，庄严安详。
丁舒锦还得到了有史以来最好的元灵丹，让她尽情地补充灵力，因为大家需要她维持“笃”字的力量。她的书文诞生不久，必须时不时让书文进入太极，才能维持投影不散。
相应地，她的阿娘也被细心照顾起来。这粉末虽然传染性极强，但大户人家底蕴也厚，总有些神妙的办法，暂时缓解患者的痛苦。
再往远处看，人们虽然很想往医馆里再挤一挤，却也畏惧世家积威，不敢乱动。而且，他们也得到了一些发放的药物和食物。恩威并施，附近渐渐恢复了秩序。
防水布也被搭了起来，为人们遮风挡雨。
丁舒锦焦灼的心情也缓解了一些。她不断调息打坐，不断补充丹药，又不断探头看向东边，祈求云前辈她们一切顺利。
最后她有些累了，站起来小范围走了几步，也活动活动身体。正是这时候，她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唤。
“舒锦——！”
她猛地回头：“雪青？”
刘雪青也在医馆。她跌跌撞撞跑过来，很快被人拦下。丁舒锦解释了几句，才让她被放开。
刘雪青抬起头，嘴边有笑，脸上却泪痕宛然。
“舒锦，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她啜泣着，头发凌乱，再没有半点当初的娇蛮天真。
“雪青，你怎么在这里？”丁舒锦确认刘雪青没有染病，舒了口气，又四下看看，“你的家人呢？”
一听这话，刘雪青的眼泪更是滚滚而下。她哭泣道：“我是从公学出来的，好多老师和同学都莫名其妙染了病……我很害怕，跑回家想看看父母，却看见，看见，看见我阿兄倒在门口，浑身都是鳞片的痕迹，已经没了！”
“那是我亲哥哥啊，可是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太害怕了，我不敢靠近他，甚至不敢多看他……我绕过他回家，进了家门却正好撞见阿娘，她倒在地上，还有最后一口气，脸上也全是鳞片……我想去扶她，可是她朝我拼命摆手，然后就、就……”
她哽咽难言，好一会儿才大哭起来：“这是不是噩梦啊？舒锦，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人就没了，阿爹也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也……可昨天还好好的啊！昨天大家都好好的啊！”
丁舒锦也呆呆站着，说不出话。是啊，太突然了。谁没有在心里这样想过？一点兆头都没有，灾难就这么突然降临，还猛烈得无力抵抗。
她一方面同情刘雪青，另一方面却感到了深刻的恐惧：万一她的阿娘也……不不，不会的！云前辈她们已经去解决危机了，阿娘一定能等到那时候！
虽然尽量安慰自己，可周围不间断的啜泣声，也不断刺痛着丁舒锦的心。她知道，此时此刻，不光是她、雪青，还有她以前的老师和同学，她的邻居，店里的熟人……他们肯定都在这个雨夜中，都被这可恨的鳞片病包围着。
小姑娘使劲眨了眨眼睛，不准自己哭。她蹲下来，抓住刘雪青的肩。
“雪青，你可以靠着我。”她坚定地说，不知不觉模仿了云前辈的样子，“解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你一起面对。”
刘雪青呜咽着，呜咽着。她垂下头，靠在好友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她。
“我们一起，一起……我好想阿娘啊，阿娘，阿娘，让阿娘回来吧，这一定是噩梦……”
丁舒锦轻拍着她的背，悲哀地想：可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她只能以前所未有的诚心祈愿，祈愿……一切都会顺利解决。

第152章 同门（12）
◎找到诸葛聪◎
云乘月抱住陆莹的腰。
她们正乘坐陆莹的飞舟前往海边。这是一辆狭窄的独木舟, 幸好勉强还是能站两个女孩子。她们飞得也不高，只从街道间低空穿过。
“陆莹，你实在应该买一只更贵的飞舟。”云乘月抹掉一脸水, “至少带防风防雨功能的那种。”
“……我站前面给你遮风挡雨，不错了！”陆莹有点气急败坏,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不送我个更贵的？”
“我回去就送你。真的，我庄严宣誓。”云乘月严肃道，“我要送你好多东西, 才能稍微表达一下我现在对你的感激, 还有感动。”
“……”
陆莹没吭声。她觉得很怪。云乘月这么说，就好像把她当很好的朋友, 可她们算好朋友吗？明明她关心的只有季双锦。
“抓稳了。”她闷闷道，“我要加速。”
飞舟一路疾行。
云乘月不时看向街道。她们飞得不高，和普通民居屋顶平齐, 只要愿意往下看, 就能看见混乱和惨状。已经有人死了，尸体倒在路边，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收拾，只有亲人会在旁边大哭，为了死者也为了自己的命运。朱门大户全都门窗紧闭、悄无声息，不知内里情况如何。
她渐渐沉默下来。
她觉得自己在路边看见了海星。那个店铺里的小伙计，有点轻浮、有点自恋, 不怎么能干却爱做梦, 却是个努力挣生活的踏实孩子, 听说还有生病的老爹要照顾, 他还那么小……
她只希望刚才看见的那具尸体只是和海星相似，并不真的是他。
云乘月召唤出“怒”字，试着沿路播撒灵力。的确有一点用，也只是一点；当她飞速离开，那些粉末就又卷土重来。她没有真的帮到任何一个人，反而因为用了不少灵力，而感到疲劳。
“云乘月，不要白费功夫。”
陆莹察觉到了她在做什么，她一开始没有阻止，但现在开口警告。她的声音异常凝重也异常严肃。
“我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按你说的，海底肯定很危险。你现在状态古怪，那才更要保存实力，而不是随便浪费！你应该知道孰轻孰重，不要为了自己心里好过，就胡乱行事！”
云乘月怔了片刻，苦笑：“是，你说得对，我明白了……我不做了。”
她的心情愈发沉重，很快连调节气氛的俏皮话也讲不出来了。她忍不住去想，如果能使用生机书文，会不会就有所不同……她是可以恢复修为的，不是吗？
可陆莹说得对。连庄夜都对付不了海底的东西，说不定虞寄风、诸葛聪也在那里失踪，她怎么能托大。竭尽全力，才也许有一线希望。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灾难，当初浣花城也是处处遭殃，可因为始作俑者是薛无晦，她阻止了他，也没有让任何人遭受实质损失。她也是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自己经历了颇多曲折，但其实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何谓“灾难”。
灾难——突如其来的，不可预测的，不可抵抗的，席卷无数人的，抹去所有个体的自以为是、让每一个无论大人物小人物都只成为尘埃的东西。
而她和陆莹……真的能解决这一切吗？再加上拂晓好了。她们真的能驱散这场灾难吗？
不，现在不是内耗的时候。少想多做，才是正道。
云乘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也强迫自己仔细观察四周，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突然，她眼神一凝。
“陆莹，等等……停一下！”
“又怎么了？”
陆莹内心也很焦虑，所以语气很不好，但她还是依言停下。
云乘月跳下飞舟，跑到一具尸体前面。这尸体躺倒在地，嘴大张着，两眼暴睁、直直看向天空。两只眼眶里只有眼黑，宛如两只黑漆漆的窟窿。
饶是如此，云乘月也还是认出了他。她专门记过这人的脸。
“赖疙瘩……”她喃喃道。
陆莹纳闷：“谁？”
“丁家的仇人，之前仗着胡府逼迫丁舒锦委身于他。他被赶出了胡府，为什么在这里……陆莹你看，他的死状不对劲，和别人不同。”
忽然，拂晓“咩咩”叫起来。它身体绷紧、鬃毛炸起，冲着四周发出威胁的声音。但很快，它的头转来转去，仿佛茫然失去了方向，“咩”声也渐渐微弱。
“拂晓怎么了？云乘月你快问问。”陆莹催促。
云乘月却已经听明白了。她吃惊地说：“拂晓说尸体附近都有一些奇怪的空间波动，很快就消失了……等等，我看看，是魂魄！陆莹你感知一下，他们的魂魄不见了！”
人有三魂六魄，死后自然消散，且消散时间不同。其中执念深重、实力强横者，可能化为死灵，比如薛无晦、乐陶、申屠侑，都是如此。但大多数人都是烟消云散。
可烟消云散需要时间。
刚才她们无暇多顾，现在仔细观察，立即发现周围死者竟然只有空荡荡的皮囊，而灵魂全部不见。有新死者的魂魄飘出，立刻又不见了——而这就是拂晓说的“奇怪的空间波动”出现的时候。
“谁抓走了他们的魂魄？”
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甚至能推出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难道有人刻意制造了这场灾难，就是为了取得人的魂魄？还有官府开启‘绝地天通’，难道也是……”
陆莹望向东边，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她现在越来越觉得毛骨悚然了。假如能够选择，或者假如是一年前的她，一定早早躲起来，绝不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可为什么她现在是头一个冲上去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了。
“云乘月，你有没有什么巩固灵魂的办法？”她喃喃道，打了个寒颤，“万一我死了，我可不想被抽出灵魂……你想个办法吧？你总是很有办法。”
云乘月猛然回神：“我不会让你死！”
陆莹也回过神。她顿了顿，片刻后吐出一句话：“就凭你现在的实力，我才不信。”
“走吧，云乘月。”她跳上飞舟，“都走到这里了，我们没有回头路。”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抱起拂晓。
“好，走。”
……
出了罗城后，她们又飞行了好一会儿。按道理，现在应该到海边了。可她们没有。
路边的景色在不断变化，漆黑的海面却依旧凝在前方，没有丝毫靠近。
“咩……”
拂晓抬起头。它鼻尖耸动，嗅着空气中不知名的气息，金色的眼睛闪着光。
“咩！”
云乘月按住陆莹的肩：“陆莹，停一下，路不对。”
“我也发现了。”
陆莹降下飞舟，往嘴里塞了一颗元灵丹。城郊的雨要小很多，挂水的草木森森摇动，如鬼影幢幢。渗人的风传来不安的气息。陆莹用一种警惕的姿势站立着，伸手唤出了逐日弓；危险的环境里，武器是最可靠的安全感来源。
“拂晓说，这里的空间波动很多……太多了，所以道路混乱了。”云乘月抬起头，想要试着感知小麒麟说的画面，那些无数的小漩涡，但她什么都没看到。空间异能毕竟是五彩麒麟的专长。
陆莹也什么都没看到。最后她摇摇头：“别人还说你的麒麟是废物，我看它能干得很。”
“咩！！”
拂晓突然扭头看着陆莹，眼睛闪亮地叫了几声。
陆莹迷惑：“你在说什么？”
云乘月翻译：“拂晓说谢谢夸奖。对了，它其实很喜欢别人夸奖它。”
拂晓的尾巴摇来摇去，似乎在说“的确如此，所言非虚”。
陆莹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她问：“那拂晓，你觉得我们怎么样才能去到海边？”
拂晓认真思考了片刻，忽地跳起来，冲着某个方向抬抬爪子，又扭头示意。
这下连陆莹也看懂了：“你让我们跟你走！”
“咩！”拂晓点头。
两个看不见空间波动的人类对视一眼，当即达成共识：除了跟拂晓走，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拂晓伸出自己的尾巴，冲她们摇了摇。
云乘月继续翻译：“它让我们抓住它的尾巴。”
“咩！”
“它强调说，它一般不喜欢被人抓尾巴，但这次可以破例。”
陆莹：“那……那谢谢拂晓的宽容大度？”
“咩！”拂晓满意点头。
三只生物开始依靠自己的双脚，穿越茂盛的树丛，跋涉过泥泞的土地。泥土里有一些不知道什么虫子，有些还特别大，云乘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在脚边蠕动。她有点起鸡皮疙瘩。
陆莹倒是一声不吭。
云乘月忍不住问：“你有没有感觉到土里有虫？”
“虫？地里没虫才不正常。要是没虫，种地的人就该哭了……哦，你是云大小姐嘛，当然只会觉得虫子恶心。我倒是习惯了。”陆莹说得很无所谓。
云乘月有点不服气：“我也可以习惯。”
陆莹愣了愣，笑出来：“你跟我比这个干什么，我还巴不得自己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像庄清曦……这段时间一直下雨，我在街上撞到好多人哭，回府就只听见她抱怨院子里鲜花不开。我当时就想，多少人想要这种轻松的烦恼。”
云乘月却有点笑不出来。明明陆莹说的是庄清曦，她却觉得，那也是自己——特别是过去的自己。
而今她走在无边的黑暗里，走向前方未知的危险，身后是景象凄惨的城市，才回忆起来，当初她那“想要当个悠闲度日的乌龟”的愿望，是何等梦幻飘忽。人本该要活在地里，像植物一样，将根扎进现实。
“不过云乘月，你越来越奇怪了。”
“哪里奇怪？”
“你以前根本不关心这些。”
“确实……”
“以前的你，应该根本不会抱怨有虫，也不会在意什么我习惯你却不习惯。”
“似乎是……”
“但是。”
“嗯？”
“我觉得你现在顺眼多了。果然，我最讨厌清高出尘的仙女。”
“这么说，我现在在你心中已经不是仙女了？”
“当然不是。”
“那我是什么？”
陆莹侧过脸，故意在她全身来回打量几眼。因为云乘月拿出了书文开路，所以能看见她的表情。
“现在，你是个泥女。”
“……”
云乘月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自己一身污泥。她“呃”了一声，只能无奈：“你说得对。”
陆莹也笑。这个笑让她卸下了一点心防。
“云乘月，我们现在到底算不算……”
她忽然噤声，仿佛意识到失言。
“算什么？”
“没什么。”
陆莹别过头，只盯着前方：“我在想我们到哪里了。”
“陆莹，你刚才到底想说什么，我们算不算？”
“都说了没什么。”
“说嘛。”
“你好烦，你以前从来不追问的。”
“那没有办法，毕竟我以前是仙女，现在是泥女。”
陆莹：……
可恶，被反过来将军了。
她不情不愿地说：“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我们现在算不算朋友。”这话的内容说出口，简直让她有点脸上发热，所以她强撑着，尽量让语气显得无所谓。云乘月以前是怎么做到那么云淡风轻啊？她也想立刻获得这样的能力。
云乘月诧异了好一会儿。
陆莹越发心虚，凶巴巴道：“不算就不算，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啊，不是……我就是有点惊讶。”云乘月呆道，“我们当然是朋友啊，鲤江水府开始就是了，现在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你和双锦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以为我们早都明白了……你怎么会现在来问我这个？”
这回轮到陆莹发呆了。
“是、是吗？”她结结巴巴地，反问了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是。”云乘月回答得很肯定，没有任何犹豫，又反问，“不然你为什么陪我来冒险？”
“我，我……你管我，我乐意！”
陆莹闷头走了好几步。
“我……”
云乘月耐心等着。这一次她没有催。
好一会儿，陆莹的声音才轻轻响起。
“你是第一个说我们是朋友的人。”
“真的吗？那这是我的荣幸。”
“好假哦……”
“陆莹，我们一直当好朋友吧。”
陆莹低着头，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云乘月没听清。
“什么？”
“我说——好的！知道了！就这样吧！”
云乘月笑着点头：“嗯，那就说好了。”
海风猛地吹来，打断了这片刻的温馨和轻松。
那风格外阴冷刺骨，还使劲儿往人皮肤里钻，仿佛贪婪好吃的巨兽舌头，恨不得立即将她们拆吃入腹。
两人当即戒备起来。
出了树林，前头是沙滩，更远就是海。视野变得异常开阔。和她们想的不一样，天空并未完全被乌云遮蔽；海面之上，竟有星星的倒影。那些黑云流动着，留下了很大一部分空隙，好让星光垂下。
星子的倒影在海面一闪一闪，仿佛无数眼睛，又仿佛无数支援的力量。头一次，星空让人如此不安。
拂晓的尾巴绷得直直的。它抬起头，仔细地、审慎地观察着上空。它金色眼睛里的瞳孔放到了最大，几乎填满它整个眼珠；里面倒映着无数诡异的旋涡。
“咩，咩，咩咩咩……”
小麒麟越“咩”，越紧张，最后直接炸毛了。它仿佛被什么惊呆了，最后回过身，不安地扑进了云乘月的怀里。它到底年纪幼小，最惊惧的时候，就要本能地向最亲近的人寻求怀抱。
云乘月也抱住了它，安抚地摸着它的脊背。
陆莹低声问：“怎么了？”
“拂晓说……”
云乘月咽咽干涩的嗓子，才说：“这里的空间波动太多，它有些晕，而且它认为……它认为，每一个空间波动背后，都藏了很多灵魂。”
“很多……灵魂？你是说？”陆莹也吞了吞口水，“罗城里面那些死者的魂魄，都在这里？”
“说不定还不止罗城。”云乘月声音涩然，“罗城富裕，所以周边也有不少村镇，我记得海边就有渔村……”
之前热心教她潜水的修士们，就暂时落脚在那村子里。他们还说下次带好装备、租好船，带她去深海潜水。他们教她分辨海底的动物和植物。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那些普通的渔民又怎么样了？云乘月简直不敢细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都努力振作起来。
“现在只能靠我们了。”
“我才不想被靠，我还想靠你呢。”
“好吧，那你靠我吧。”
“算了，你要是能恢复修为，我还能勉强靠一靠，现在嘛……”
云乘月苦笑：“我之前原本感觉，我想恢复修为就能恢复。可今夜开始，我试了好几次，竟然都做不到。”
陆莹大惊：“什么？你第一时间就该做！你这个傻的！”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嘛。”云乘月无奈，“拂晓，能不能拜托你再努力一下，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之前你说的庄夜，还有虞寄风你也见过……”
“什么，庄夜？失踪的是庄夜？”陆莹打断，“还有虞寄风，难道是那个荧惑星官？他也失踪了？我怎么不知道？”
啊，说漏嘴了。云乘月心虚：“就是，庄夜也莫名其妙和我陷入同样的状况，至于虞寄风……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过罗城有大人物失踪？”
陆莹瞪大眼：“可我不知道那是荧惑星官啊！天啊，荧惑星官都失踪了，那可是五曜星官……五曜！你知道五曜是什么概念吗？完了完了，我这次绝对是来送死的，我不想死了还被抽出魂魄啊……”
陆莹抓狂不已。云乘月只能安慰。
在她抓狂悲戚时，拂晓已经克服了胆怯，努力完成任务。它四足轻踏，小心地在小范围里走了一圈。
“咩，咩，咩咩……”
“你说，感觉到了庄夜的气息，好像也有虞寄风，还有庄清曦和庄不度……什么，诸葛师弟？！”
陆莹立即看过来：“诸葛师兄果然也是在海底失踪？”
“啊，不是。”
云乘月指着前方，愣道：“我是说，我看见了诸葛师弟。”
陆莹一惊，立即回头。果然！海边有人，刚从海中出来，浑身湿漉漉地还滴水，正缓步朝她们走来。他走路的方式非常奇特，脚步左右前后地晃，隐隐像切合了某种奇特的韵律。
微弱的光线让她们得以分辨出，那确实是失踪几天的诸葛聪。
可他那副湿淋淋的、古怪的样子，简直像……
陆莹喃喃道：“天啊，诸葛师兄难道不仅遇害了，还变成了水鬼？”
云乘月也喃喃道：“我没学过帮鬼超度的法术……听说水鬼是要找替死鬼的。陆莹，你觉得他想找我们哪一个？”
诸葛聪隐约听见了她们的话，嘴角抽搐，抬起头。
“两位师妹……我，我还没死……我只是受了伤。”他苦涩道，“此处空间乱流太多，我不得不按照一定方法才能到达你们身边，你们等一等……”
陆莹非常警惕：“你说你不是水鬼？那我问你，你前段时日跟我说了一个什么秘密？”
诸葛聪无奈：“我真不是鬼……好好，我是说，你很可能是我亲妹妹。”
陆莹面无表情回头：“云乘月，这个应该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严肃的质证，云乘月却听得有点想笑。她让拂晓引路，亲自走上前，把诸葛聪带了过来。
诸葛聪很惊讶。但他是个博览群书的百晓生，看两眼麒麟，就恍然大悟：“原来拂晓不是水麒麟，是传说中的五彩麒麟，难怪有空间天赋，咳咳……”
他说得太激动而咳起来，一下子扯着了伤口，又痛得满脸是汗。
两人为他包扎伤口，又喂了伤药。所幸出发前，陆莹在书院中补充了不少资源。云乘月又动用灵力，为诸葛聪驱除了体表的麟粉。他可能用了什么办法，那些麟粉虽然侵入了他的皮肤表面，却没能深入。这也是他还活着的原因。
诸葛聪感觉身体渐渐温暖，体内灵力也开始修补他的伤势。他长出一口气：“得救了……太好了，我真以为我要死在这里。幸好幸好，幸好有你们在。不过云师姐，你怎么扮成了这副模样，修为还这么低？”
“这就说来话长，暂时不提。诸葛师弟，你怎么回事？”
诸葛聪喝了口灵液，喘了口气，方才道出缘由。

第153章 同门（13）
◎傅眉来了◎
正如陆莹所说, 诸葛聪是专程来罗城查访古代秘密的。他查到了海底星祠的信息，做出了“罗城建立在古代大阵之上”的推断，然后就狂热地投入到了调查当中。
他也先去了城西郊外的罗城星祠。但和云乘月她们不同, 他见到了张星官，而且在张星官的指点下, 他还确定了海底星祠的大概位置。
诸葛聪哪里忍得了这种诱惑，兴冲冲就跑海边来了。
陆莹有些生气地打断：“诸葛师兄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诸葛聪脸色苍白，有些可怜地说：“我有给陆师妹传讯……”
“我没有收到。你根本没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可我真的传话了。”诸葛聪困惑道，“我还记得我是站在星祠门口用的通讯玉简……难道张星官果然有问题, 是他拦截了我的消
息？”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到底是受了不轻的伤, 又泡了太久的冰冷海水，诸葛聪的思维迟滞了很多。
陆莹看看云乘月。后者点点头。
“应该是了。张星官有问题。”
诸葛聪苦笑, 但还是提起一口气，继续讲述。
他是前天下海的。因为预先准备了工具和船只，他顺利去到了海水更深处。张星官告诉他, 只需要在那一处海底念出对应口诀, 就能找到古老星祠的入口。
由于对方是司天监的星官，而出身白玉京的诸葛聪，对司天监有着天然的信任，所以当时他没怀疑这番话的真假。
只不过，由于天生喜欢了解各种信息，又有家学渊源，诸葛聪下海之后，没有忙着念口诀, 而是很有兴趣地先探索了一番。他不光想要找到海底星祠, 还想进一步了解它是如何修剪的、何时修建的、具体有什么作用——总之, 他天生喜欢了解这些。
要在海底修葺建筑, 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何况这是一座伫立几百年的古建筑，甚至说不定有上千年？日消月逝，再厉害的建筑也成了遗址，总该留些什么砖木之类的。
一番忙碌后，还真给诸葛聪找到了一些痕迹——一块石头。
他在一只被埋起来的巨大蟹壳里找到了这块石头，它呈现出被刻意打磨过的椭圆形，看得出曾经表面光润，还能隐约分辨出两个文字。那是两个篆体，而且有意刻得和图画更相似，饶是痕迹漫漶，也能窥见文字本身的森然庄严。
“……我辨认了一会儿，终于看出来，那分别是一个‘薛’字，和一个‘镇’字。”诸葛聪有些自豪，“据我推测，这应当是一道法令，它代表着古代曾有一个姓薛的王侯甚至皇帝，他的书文等同于律法，而他用这道律法镇压了什么东西——就在这海底星祠。”
云乘月微垂着眼。她害怕自己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会震惊太过。薛？皇帝？等同于律法的书文？难道这海底星祠，竟然是薛无晦当年修建的……对啊，他早就说过，星祠都是他修的。
不，她现在不想下结论。任何结论都不想下。
云乘月发现自己比想象的冷静。她的思考轻盈顺滑，像一条冰冷欢腾的飞泉。
她问：“这么说，这座海底星祠应该是在镇压什么？而它又是罗城大阵的阵眼。这是不是意味着，整座大阵都在镇压着什么？”
“云师姐说得不错，我也这么想。”
诸葛聪露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他当时做出了和云乘月同样的推断。而且，如果他的想法是对的，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需要动用这么庞大的阵法来镇压？而那被镇压的东西……又到底在不在？万一这段时间的天气异常，就是那东西搞鬼呢？
诸葛聪是个机敏的人，也是个知识丰富的人。他这种人最擅长自己吓自己，所以当时一想到这个结论，险些就要掉头就走。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可是，他犯了一个错：他当时真的相信，开启海底星祠的唯一方法就是张星官教给他的咒语。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多嘴、沉默着掉头就走，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他错了。
正在他掉头游向海面时，他感觉到背后起了一阵吸力。当时给他的感觉是，仿佛有什么猎手窥探已久，眼看猎物要逃走，就急得马上要动手。而也就是那时，他发现海水中飘满了细密的粉末。那些粉末几乎是透明的，但会折射一点暗红的光芒。它们在有意往他身上贴。
背后的吸力也越来越大。诸葛聪回头一看，惊见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离他只有咫尺之远。那黑洞好似一张大嘴，充满吞噬和贪婪的意味。
生死关头，诸葛聪用出了所有压箱底的手段。书文，法术，法宝，甚至一些偏门歪道的符纸……什么都用上了。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方法起了作用，或者是它们加在一起起了作用，总之最后，他虽然被那黑洞在身上咬了几口，痛得撕心裂肺，却还是摆脱了它。
诸葛聪想回到海面，却发现上面全都是那恐怖的粉末。他只能待在海底。幸好他有一只飞舟，带有潜水功能，能让他躲在里面。
两天多以来，他就躲在飞舟里，眼睁睁看着飞舟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自己也吃完了所有丹药，而他所能做的，只有不断祈求同门能给书院报信、能有师长前来救他。
而今夜，他发现头顶那些粉末消失了大半。他亲眼看见，它们如同无数细密的飞蛾，纷纷破海而出；摇动的海水映着微薄的星光，令海面上的世界宛若虚幻。那些粉末组合在一起，隐约像是什么巨兽。
“那是什么巨兽？”
“太短了……我只看了一眼。海水扭曲，四周黑暗，我也只是隐约那么觉得。”
等粉末们消失，诸葛聪还是又等了一会儿。他害怕那是陷阱。一直等到，他发现粉末们又渐渐回到海底，就好像捕食的野兽逐个回巢，他才意识到，现在可能是他逃脱的唯一机会。
也就有了他水淋淋地上岸，正好撞见云乘月和陆莹的一幕。
云乘月又问了诸葛聪几个问题，而后陷入思索。
有了诸葛聪的信息补充，并假设他们的推测都是正确的，前因后果大致就清楚了。罗城下有一座古老的大阵镇压着什么东西，很大可能是一种邪恶又力量强大的存在。
而现在大阵失效了，里面的东西也没死，明显就要出来。
其中原因，可能是经过了太漫长的时间、大阵年久失修，但也很可能是人为放出了那东西。否则，无法解释张星官故意让诸葛师弟送死的行为。
张星官——非常关键的、有重大嫌疑的人物。云乘月在心中标记出这一点，并向另外两人征询意见。
陆莹和诸葛聪都表示同意。尤其诸葛聪，他把张星官当仇人，又听说了罗城的惨状，更是痛恨他，坚信他就是幕后黑手。
另外，海底被镇压的，可能是一种古代巨兽，而且以魂魄为食。那些粉末应该就是麟粉，具备极强的感染性，能杀死人类，并带走他们的魂魄。它还有一种攻击手段，就是“黑洞”。“黑洞”可以带走人，而不是灵魂。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云乘月低声说，“它是怎么区分，哪些人直接杀死、食用灵魂，哪些人要整个带走的？我想想，我知道它带走了庄夜，很可能也带走了庄不度、庄清曦，甚至虞寄风，还有诸葛师弟碰到的也是‘黑洞’……”
三人讨论了几句，很快得出一致推测。
“——是修为。”
“可能还有天赋。”陆莹说，“罗城修士也不少，可很多人也是直接被麟粉感染。我们还亲眼看见丁舒锦被麟粉盯上，云乘月，你记不记得？”
云乘月迟疑：“可舒锦天赋不错啊。”
“是不错，但那是因为遇见了你。如果按正常的标准，以我看来……她大约是中上之资。”陆莹考虑了片刻，给出评价。
“可你看失踪的都是谁？庄夜是飞鱼卫，飞鱼卫里没有庸人。庄不度也是出名的天才。荧惑星官更不必说。就连庄清曦和诸葛师兄，他们能进入明光书院，就说明他们都是当世佼佼者。”
诸葛聪在一旁听得有点不对。什么叫“连庄清曦和诸葛师兄”？他和那位庄小姐是一个评价么？那位虽然资质也不错，却是从小用灵丹妙药灌出来的，他却是自己踏踏实实修炼的，虽然也不是没吃过丹药吧……
反观云乘月，她恍然点头：“我明白了，陆莹，那我赞成你的观点。”
诸葛聪：……
他觉得自己内伤好重，好想当场吐血。
这样一来，他们又确定了一点：巨兽吸食大部分人的魂魄，却会带走天才。
诸葛聪沉思：“可它带走天才干什么？”
陆莹不假思索：“说不定是当储备粮，或者觉得天才太美味又太稀少，要珍藏起来慢慢吃。”
“陆师妹……你从哪里想到的这种原因？”诸葛聪有点惊悚。
云乘月幽幽道：“可能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美食爱好者。”
“什么啊……明明你也挺喜欢吃东西的。”陆莹嘟哝道。，“好了，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只有这么多，接下来怎么办？”
诸葛聪提议：“我们应该尽快离开，回书院搬救兵。”
“要能这么干，我们早就去了，都不会来这里。”陆莹脸色很难看，说出了“绝地天通”的事。
诸葛聪也知道“绝地天通”的厉害，甚至更知道。他脸色更白。
“这……据说这‘绝地天通’一旦开启就是死局，连第五境大修士都不一定能闯过……云师姐，你的麒麟行不行？麒麟是上古神兽，说不定有办法！”
诸葛聪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向拂晓。
“……咩？”
小麒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它刚才太累，被喂了一点灵丹和零食，趴在云乘月怀里抓紧时间休息了一会儿。它隐约听见了诸葛聪的话，呆了一下，赶紧摇头：不行不行，它试过的，做不到。
“咩咩咩！”
——能分辨出空间波动已经是极限了！对不起！
诸葛聪也没办法了，愁道：“回城也没有出路，难道又要下海？”
云乘月沉吟道：“只能如此。不过，按照胡师兄的说法，我应该不受麟粉侵染，我的书文也能保护你们。说不定海底星祠能有转机。”
陆莹很抗拒：“海底不是有什么巨兽？我们去了不是给人家当盘菜么？”
云乘月摇头：“刚刚我想了想，如果这巨兽真的已经完全挣脱镇压，直接出来吃了所有人就行，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所以我认为，它还被禁锢着，只是能动用一部分力量。再拖下去，恐怕它会……”
三人都不是拖泥带水之辈。一旦明白眼前只有一条路，就一咬牙，决定拼一把。背水一战总能生出一腔孤勇，古往今来概莫如是。
他们将诸葛聪的飞舟收拾了一下，让它重新注满空气。这是一只圆柱型的飞舟，两头可以封闭起来，舱内能坐六个人，空间比较宽敞。
云乘月还快速在它外壳上写了一大堆“怒”字。这种速成的文字当然不是真正的书文，但根据书写者对书文的理解程度，速成品多多少少也能有点作用。
准备妥当后，三人坐上船只。无需潜水，可他们还是不约而同深呼吸了一口气。
“拂晓，你能感觉到海底有什么建筑吗？”
小麒麟凝重地摇着尾巴，最后点点头：“咩咩咩咩！”
“真的？你确定？”
“咩！”
“那总算有个好消息……”
“它说了什么？”诸葛聪和陆莹都眼巴巴把她看着。
云乘月略微舒展神色：“拂晓说，它能感觉海底有一块很大的异常空间，还能从中感觉到庄清曦他们的气息。”
“真的？失踪的人如果没事，那就太好了！”
虽然交情不深，可毕竟同门一场，就连陆莹也放松了一些。如果失踪的人还活在海底星祠，那他们去海底也不一定是送死。
“走吧！”
飞舟在海面飘飘而行，很快往海中坠下。海面泛起一点波澜，很快被层层海浪掩埋。
海面黑涛涌动，星光垂落如鬼。
突然——
海浪炸起！
怒涛喷发，飞舟宛如一条飘摇的鱼，急切而狼狈地倒飞出来！它飞离水面，甚至试图飞得更高，可某种力量压下，逼得它重新落在海面。
舟内天旋地转，几人都在舱里滚了几个来回。只有小麒麟能凭借自己的空间天赋稳稳站立，可它也悚然抬头，冲着前面发出低吼。
“那是……”
——哗啦！
海浪被力量裹挟着，猛地击碎了飞舟的门。云乘月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她动作很快，几乎有点粗鲁，也几乎在同时，她手里抓着“怒”字书文迅速爬起来，抬头看去。
只见海面掀起黑色浪涛。那波浪涌动却又凝滞，托着一人高居其上。对方身穿星官官服，笼着双手，用那张细眉细眼、谨小慎微的面容，对他们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
“……张星官。”诸葛聪喃喃出这个称呼。
张星官却没有理他，而只望着云乘月。
“云大猫道友……不，云乘月道友。久仰大名。真没想到，名震天下、天生奇才的云道友，竟然会出现在罗城这种小地方。”
“之前招待不周，我有些不好意思。”
张星官说得很平淡：“为了弥补云道友，能否请你束手就擒、自愿献身，被这海底巨兽一口吞下？”
他说得平和。
可几乎是在一瞬间，陆莹就弹了起来。连诸葛聪都神色一变，忍痛起身。而在他们起身的刹那，两把金红色的弓箭同时亮出；拉满弓弦如满月，箭矢如火待成型。
两把弓箭极其相似，只有弓臂上的花纹不同。那花纹是使用者的书文。它们依附在弓箭上，也能随时化为箭矢射出。
——诸葛真传，逐日弓。
两把弓，指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
“做你爹的春秋大梦！脑袋有病才自己往坑里跳！”
——这句话不是云乘月说的，是陆莹说的。
她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刚刚还在胆怯、还在暗暗后悔不该一头冲过来，只顾狰狞面色，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粗话。那把金红的逐日弓握在她手中，弓弦振振，随时都能射出一支流星箭。
她大骂一句，把旁边的诸葛聪吓了一跳。他没有分神去看她，只是嘴里喃喃：“陆师妹，那个，我们说话兴许能文雅点……”
“闭嘴！”
诸葛聪乖乖闭嘴。
云乘月站在最前方。她牢牢抓着“怒”字，令书文光华延展，护住另外两人，不让空中飞舞的麟粉沾上来。
“我同意陆莹的说法。”她冷冷地说。
张星官有些诧异：“哦，不愧是传说中的天才，到了这一步都这么冷静。不过我看你修为被人封印，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背还能挺得这么直。”
他皱起眉，觉得有些不爽。张星官当了一辈子小官，他的父亲、爷爷……祖先们也当了一辈子的小官。他们本可以是顶尖的世家，尽享荣耀富贵，可为了一个伟大的理想、一种了不起的责任，他们选择默默无闻待在罗城，一代一代地当着谨小慎微的官员，一代一代地对着那些无知的自以为是的“大人物”卑躬屈膝。
现在不同了。他终于能堂堂正正释放自己的力量。
面对他，云乘月这种人凭什么还能保持冷静？她应该大惊失色，惊慌失措，这才对。在张星官心里，对面的女修和他印象中那些模糊的“大人物”重合了。
张星官很不悦。张星官决定，这个云姓女修必须第一个死。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块如玉质地的暗红色鳞片躺在他掌中。这块鳞片数日前还只是一块黯淡的石头，现在已经温润如玉，闪耀着生命的灵光。
“请云道友去死。”
鳞片轻轻一动。
刹那之间，海水蒸腾如沸。无数麟粉涌出，甚至无需神识观察，只凭肉眼就能看见它们如何铺天盖地。它们浩浩荡荡，在天地间组合成了某种形象。这形象垂下头颅，朝着云乘月几人张开大嘴，呼啸而来。
那好像是一条巨大的怪鱼。
“——防御！！！”
诸葛聪吼得声嘶力竭。
逐日弓射出惊人的光辉。第一箭他就拼尽了全力。
箭光破开海浪，刺入麟粉。那怪鱼盯着箭矢，鱼脸上出现了一个冷笑的表情，这种怪异的类人化让它显得更加恐怖。
它以为箭矢会朝自己而来。
可箭矢停在了半空。它猛然炸开，所有光华纷纷倒退，化为一柄流光溢彩的伞，而伞面恰恰罩住了海面摇摇晃晃的飞舟。
一枚“防”字写在伞面中央。这是一枚大篆，笔画厚重森严如军队列行，笔画间全是滴水不漏、严阵以待的意蕴。
诸葛聪狠声道：“我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个字就是‘防’，我最擅长的也是防御。来啊，我今天就当个乌龟了，你有本事把我的壳戳翻了吧！”
他捂着伤口，神情愤怒又激动，完全是彻底豁出去之后的上头状态。
陆莹反而很赞赏：“对，就是要这种气魄！真要拼生死，那当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有本事来弄死老娘！”
云乘月第一次觉得陆莹的粗话如此动听。
她双手合拢，将“怒”字书文化为流光，笼在“防”字之上，避免它被麟粉侵蚀。
然后，她喘了口气，低声说：“陆莹帮帮忙，喂我一口云灵丹。”
陆莹一怔：“你这就没有灵力了？第一境的修为也太低了。”
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抓出灵丹喂给她。云乘月咬在嘴里，“嘎嘣”嚼碎，感到暖流落入丹田，又化为灵力流向外部的书文。
有“怒”字加持的“防”字发挥了作用。它不仅暂时抵挡住了那条怪鱼的攻击，还让飞舟悬浮起来一点并固定，不让海浪从下方攻击他们。
还有拂晓站在飞舟中央，一动不动，但会突然伸出爪子拍一拍哪里。它是在看空间波动，如果有一点小波动，它就一巴掌把波动拍没有。作为一头五彩麒麟，尽管年纪幼小，它依然拥有一点操纵空间的天赋，可以防止敌人通过空间来攻入飞舟内部。
怪鱼在上方飞舞。
暂时的平静里，诸葛聪坐了下来，默默塞了一把灵丹。
“一直防御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自言自语，“云师姐，你还有多久恢复？”
云乘月苦笑：“我也不知道。要问，问傅眉吧。”
一枚小小的气泡从她眉心飞出，在几人之间来回穿梭。最后，它停在了拂晓头上。
——“问我也不知道，要问就问王夫子，是他负责破解罗城外面那什么‘绝地天通’，又不是我！我只擅长打打杀杀，法阵这种课程，我就从来没及格过。”
傅眉淡定又理直气壮的声音传了出来。
拂晓眼睛往上看，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讨厌，它不喜欢有空间波动在脑袋上跳来跳去，好痒。
飞舟里的三人都苦笑起来。
“好歹也是联络上了。”
他们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同一句话回荡在他们心头：幸好，终于联络上书院就好。

第154章 滔天（1）
◎“你要好好看着我”◎
联络上书院这件事, 发生得很突然。
它发生在不到一刻钟以前，也就是海面尚还平静，飞舟刚刚入水时。
当时云乘月负责驾驶, 拂晓蹲在她旁边指路。海水中的空间乱流比海面多很多，只有小麒麟能准确辨认出来, 并引导云乘月避开。
诸葛聪虽然身受重伤，却对这一人一兽很感兴趣。他一边观察，一边嘀咕：“嗯，古籍上记载的五彩麒麟原来有空间天赋, 具体表现为可以准确识别空间波动, 还可以……云师姐？！”
他正看得入迷，忽然飞舟一个颠簸, 而作为驾驶员的云乘月已经跌坐在地上，紧紧捂住额头。诸葛聪来不及思索，只本能地扑出去, 接过驾驶, 让飞舟停在原位，避免卷入空间乱流。
“云乘月，你怎么了？”陆莹已经蹲在云乘月身边，“要不要丹药？”
云乘月摇头，半晌才发出声音。
“我没事……只是被人在识海中大吼了一声，脑袋嗡嗡响。”她还有一丝恍惚，赶紧摇了摇头，“具体的你们自己和傅眉说。”
“傅眉是谁？”
没有回答, 因为一只小气泡已经从云乘月眉心飘出。从小气泡中, 传出一道清淡和气的声音。
“我就是傅眉。我看看, 你们现在有三个……嗯？只有三个小辈？难道其他人都死了？也好, 这样救人倒是更轻松。”她发出了疑问，紧接着又很淡然地接了一句，仿佛还挺安慰。
在场三人：……
“咩……”
连拂晓都觉得不大对，轻声抗议了一句。它很喜欢阿苏的，才不愿意让别人说阿苏出事。
傅眉才不管他们的反应。她被关在后山二十年，被寂寞冷清磨成了表面淡然的模样，可内心从未改变，依旧霸道如火，说话行事都不管不顾。
她根本懒得自我介绍，也懒得去解释就是她封印了云乘月的修为。她只管下命令。
“听着，你们在的海底受‘绝地天通’影响更小，我才能传递一缕神识过来。不过，云乘月，你是我的中介，如果你死了，其他人也都完蛋，所以保护好你自己，懂了没有？”
云乘月原本知道傅眉的秉性，不过她已经远离书院很久，几乎完全成为了“云大猫”。此时乍然听见傅眉说话，她甚至觉得很陌生、很不习惯，愣了愣才说：“我本来就不想死，当然会尽量保护自己。”
而如果保护不了，那也只能死了，这又不是她能控制的。云乘月觉得傅眉说话可真是太奇怪了。
“唔，你还有点生气？我还以为你会随便回一句‘知道了’……看来我的安排很有成效嘛。”傅眉听上去很满意，“总之，这个‘绝地天通’是很麻烦，王夫子他老人家正忙着破解，等他破解成功，我们就能瞬息千里，来救你们的小命了。”
王夫子——这三个字就是保障本身。
三人都放心了不少，也很激动，却也不无忐忑。
诸葛聪就说：“可，可傅前辈，晚辈斗胆想问……”
“叫我傅眉，再叫什么假模假样的‘前辈’，我就一剑杀了你。”
诸葛聪：……
云乘月还恍然：“哦对，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不用对她太尊敬。”
傅眉：“我只是不屑于口头的尊敬，那很虚伪！云乘月，我劝你对我不要太放肆。”
云乘月：“哦。”
千里之外的傅眉哼哼几声，觉得现在的云乘月很让人不爽。当然，这是好事，可她还是很不爽，有点手痒想教训她。可惜没机会了。
“傅眉，我们想知道，王夫子大概还要多久才能解开‘绝地天通’？我们现在缺少支援，敌人又诡异强大，时间太久的话，恐怕我们都凉了。”
陆莹此时开口。她没有诸葛聪那样的负担，很直接地就叫了傅眉的名字，也很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小气泡在空中扭了几下，好像一个人原地走了几步。
——“我不知道，又不是我负责。你们能撑多久撑多久。现在我的神识已经传输过来，可以指导你们战斗，还可以给予你们一些力量。”
如此，傅眉的一缕神识就栖息在了云乘月识海中。
她不仅带来了书院的信息，让三人知道书院已经了解罗城的情况、正努力设法解决，还察看了云乘月的身体状况。
三人里，陆莹是第二境后阶修为，诸葛聪是第三境初阶，云乘月是第三境中阶。所以，云乘月理应是最重要的战斗力，何况她的书文又很特殊，前提是——她能恢复自己的修为。
云乘月很期盼傅眉能解决这个问题。她告诉傅眉，自己之前感觉瓶颈松动，应该可以随时恢复修为，可是她为了更深入地感悟世事、修炼道心，选择继续当“云大猫”。
“……这段时间以来，我积累了不少感悟，理应比之前更上一层楼。可奇怪的是，我反而无法恢复修为了。”
云乘月和傅眉在识海中对话。倒不是防着其他人，而是因为识海对话更准确、更快速，更适合在紧急情况下交流。
傅眉也完全理解了云乘月的意思，不需要更多解释。
她也一眼看出了症结所在。
——“你要突破了。”
“突破？可是……”
——“可是还差一点。你现在处于一种‘将要而未至’的境界，是重大瓶颈突破前的必经阶段。这个时候，你必须全力冲击瓶颈，一朝突破后，你的修为会有质的突破。”
——“你的身体比你更清楚这一点，所以在积蓄力量，为了突破做万全准备。”
云乘月有些着急：“可现在不是忙突破的时候啊。”
——“这我也没办法，修道就是这么回事，很多时候，好坏都不由你决定。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努力突破。你越快突破，就能越快找回修为，也越能帮上你同学的忙。”
“那……傅眉你觉得，我还要多久才能突破？”
——“修道完全是自己的事，问我也是白问。不过我估计嘛……嗯，应该十天半个月差不多！”
“……傅眉，这太晚了。陆莹说得对，那时候我们估计都凉了。”
——“其实我也这么想。算了，等着我来救你吧！如果你真是预言中的那个人，你就一定不会死在这里。如果你死在这里，只能说明王夫子他们又看错了一次。”
说这句话的时候，傅眉显得异常冷漠。这种冷漠一下就能让人明白：她并不在意云乘月本人，只在意那所谓的“预言”。
“预言？”
——“现在你不必知道。好了，你要有这闲心，不如为了你的同学，继续尝试突破瓶颈。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话虽这么说，可傅眉压根不抱希望，只随口一说，就隐没在云乘月识海中。她到底只传了一缕神识过来，还是尽量少用，避免力量消耗。
云乘月很不甘心，可也知道傅眉眼光犀利，她说如何多半就是如何。她有些气馁，只能沉默，心里却忍不下一个念头：万一可以呢？
……
时间回到飞舟出水后。
张星官的攻击掀起了滔天巨浪，更棘手的还是那由麟粉构成的巨大怪鱼。它肆无忌惮地在空中徘徊，并不急着攻击，仿佛将天空当成大海，而视万物为口中之食。
三人站在一处，透过“防”字构筑的保护伞，仰头望着那一幕。那怪鱼比他们曾见过的任何妖兽都更加巨大，仿佛来自那些碎片般的、蛮荒的上古神话。它应该只属于古代和神话，而不是现在人类文明昌盛的世界——云乘月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仔细看看……它的修为好像并不高。”云乘月喃喃道。
另两人顿时看来。
“云乘月，你能看出它的修为？”
诸葛聪也发出了差不多的疑问。
“我可以。你们看不见？”
见两人摇头，云乘月若有所思：“也许我的神识已经先恢复了不少。也好，总算我还有点用，不至于完全拖你们的后腿。”
陆莹眉毛一皱：“什么后退不后退，说什么胡话，要不是有你在，我根本出不了城，诸葛师兄也得不到接应，说不定就死在这里了。”
诸葛聪讪讪：“陆师妹说得不错，可又何必咒我……”
“难道不是事实？”
“啊……是是是，陆师妹说得对。”诸葛聪转移话题，“云师姐觉得敌人是什么修为？”
“那条怪鱼应该不超过第三境，那张星官……他有第四境的修为。”云乘月仔细地布置着神识。她的神识如蚕丝分布，灵巧柔韧、敏锐异常。无论是黑暗还是麟粉，都不能阻挡她的“看见”。
“不过，张星官好像被什么牵制住了。他有不少灵力和海底相连，很可能就是那座海底星祠。说不定就是他囚禁了那些失踪的人！”
云乘月推出了这个结论。
“真的？我记得你说过，荧惑星官也在失踪的范围内。假如我们能破开海底星祠，说不定能多不少助益！”
云乘月考虑片刻，点头道：“说不定可以。张星官修为比虞寄风差很多，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坑了他。只要虞寄风没死，确实就能发挥很大的搅浑水的作用。”
“呃……搅浑水是何意？”
“诸葛师弟不必在意，那只是我对荧惑星官大人的定位罢了。”
陆莹在边上撇嘴：“我赞成这个定位。”
诸葛聪只能苦笑：“你们还真是两个好朋友。好吧，我就假装没听见你们对五曜星官不敬。”
云乘月顿时微笑起来，看了一眼陆莹：“对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陆莹别过头，半晌才发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嗯”。
诸葛聪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欣慰。不论陆莹是不是他亲妹妹，她持有逐日弓，就说明她和他流着同样的血。她是他的亲人。他很难过她幼年过得不好，也曾偷偷担心她性格太尖锐又太复杂，可现在看她有云师姐这样的好朋友，他多少放心了：她确实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好。
“既然那两个东西，实力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高，我们就拼一把。”
诸葛聪下定决心：“我去迎战，你们待在这里。”
陆莹当即反对：“我也去！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
“不行，陆师妹，你要好好守护云师姐。她是关键，不能出岔子。你的担子也很重，不要任性。”诸葛聪说得很温和，几乎就是对妹妹的口吻。
陆莹捏紧了逐日弓。弓臂上的花纹烙得她手心发痛。
最后，她有些颓然地垂下头。
“好吧。”
云乘月闷闷道：“对不起，我拖累你们了……”
“说什么呢！你一直都是最出风头的那一个，现在把风头让出来而已！”
陆莹狠狠拍一把她的背，目光望向诸葛聪。
“诸葛师兄，你千万小心！”
小气泡从云乘月眉心飞出。它飞到诸葛聪面前，又围着他晃了一圈。
“现在是你要自请出战？不错，还算有气魄，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傅眉愉快地说，“我也助你一臂之力！”
小气泡往前一飞，当即没入诸葛聪眉心。后者浑身一震，身上伤口顿时愈合。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觉身体从未如此有力，灵力从未如此充沛。
——“抓紧时间！我的力量有限，不能浪费。”
诸葛聪看向天空。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却染了一丝亢奋的红晕。头顶就是上古神话般的巨兽，身后则是自己想要保护的妹妹，无论如何他绝不能退也绝不能输。这情感在他胸中激荡，也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狠劲。
他握紧逐日弓，注入自己全部的力量。那把弓箭发生了某种变化，从金红色变成了纯正的、烈焰般的红。
在漆黑海面上，那一点红光宛若挣扎而出的太阳。
火红的光焰升腾起来，化为一枚耀眼的文字——射。
那不是今天会用到的字体，甚至不是篆书，而是金文。它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一副生动的简笔画：一个小人握着一柄巨大的弓箭，正拉弓瞄准。
古老沧桑的意蕴弥漫，化为无数弓箭的幻影。海面上响起无数嗡鸣，如同无数的人在无数的时代拉开同一张弓——
同一张逐日弓！
“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不是每个敌人都有机会，见识我们诸葛家的血脉书文！见识这把代代相传的——逐日弓！”
诸葛聪脸上出现了鲜红花纹，好像是某种图腾。那些花纹让他褪去了平时的书卷气，代之以率直甚至暴烈的气息——远古的猎人们带着必杀之心拉开弓弦时，就会怀抱这样的暴烈！
他拉开弓弦，拉到最满。
上方的怪鱼好似感觉到了危险，登时摆动巨尾，摆足架势，眼看就要从天上一冲而下，撞破他们这把小小的、飘摇的“防”字之伞。
——“漂亮！这才是逐日弓的风范！”
傅眉大声赞叹。她也在诸葛聪的眉心识海里燃烧起来。
如此传承，如此巨力，岂能不全力以赴，肝脑涂地、山崩地裂也在所不惜？
傅眉附着到了那一枚古老的“射”字之上。
她附着到了——那一支射出的箭矢之上！
书文化箭。
人类的文字起源之际，本是一幅一幅的图画。图画将一幅场景凝固，也就将那副场景的力量凝固；它将那些或恐怖或温馨的力量带出了时间。
时间流转，图画变迁，于是有了篆书，有了隶书，有了行书和草书……再到今天的楷书。很多文字，如果仅看它们今天的模样，根本看不出它们最初记录了什么样的场景。
——但是，书文记得。书文记得最初的场景，也记得最初的力量。
与其说是修士观想出了书文，不如说是书文选择了这个修士。它们感到自己被理解了，于是应允将力量借给这个人。
血脉书文更是如此。它们数量稀少，因为它们坚定拒绝在岁月变迁中改变自己的模样，而任何拒绝改变的事物都会走向消亡；能留下来的太少。
可也就是这样“宁肯玉碎也要保持初衷”的决心，铸就了血脉书文的强大。
那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强大。
时间才是最强大的敌人。如果一枚文字能抵抗住时间的侵蚀，它还有什么办不到？
要防，它就防。
要攻——它就能一箭射破九霄去，碎落星天又何妨！
射日弓响。
射星箭出。
众人抬头。
怪鱼冲下。
而浪头上的张星官，忽地轻轻抽搐了面皮。他那眼观鼻鼻观心的面容，忽然抽搐得失去了淡定的模样。
“……岂敢！”
他出手了。
可已经晚了。
轻敌并不一定会付出代价，除非你遇见了绝不能轻视的对手。而恰好，明光书院的这些修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不能轻视之人。
箭矢速度太快，擦出火红的碎光，也擦出凶狠的尖唳。
它笔直而去，奔向怪鱼面门，也在顷刻——穿透了怪鱼的面门！
怪鱼尚且大张着嘴。箭矢也就从那张贪婪的嘴里一穿而过，狠狠钻开它的躯体，再爆裂开来——
轰！
箭矢炸开了，麟粉也跟着炸开了。
刚刚还威风嚣张的怪鱼，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飞舟上的两名女修都惊叹出声。
“诸葛师弟竟有如此实力！那一箭实在令人目眩神迷，漂亮极了。”
云乘月拍手，叹为观止。
陆莹也心驰神往：“那就是诸葛家的血脉书文，原来逐日弓还能这样……”
唯有诸葛聪一屁股栽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气不停。他脸色原就苍白，此时更苍白了。
“咳咳……那不全是我的力量。”他的气息萎靡下来，声音也极为虚弱，塞了几颗丹药，才能喘过气来。
“是傅前辈……是傅眉借给了我不少力量。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强大的逐日弓，她光是一缕神识就如此强横，实在太可怕了……”
诸葛聪有些失神。刚才一箭，不光炸在半空，也炸在了他识海中。他是幸运的。能借助大修士的力量，亲手射出这么一箭，他必然有了很多感悟，将来消化后，修为必然大进。
前提是——他们能活下来。
小气泡从诸葛聪识海中钻出来，重新落在小麒麟脑袋上。和最初相比，它现在透明了许多，显然消耗了不少力量。
——“痛快！那东西被消灭了。不过你们不能掉以轻心，那儿还有个敌人。”
三人和一头麒麟都看了过去。
张星官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此刻，海上有月生出。冰魄半轮，月光虚幻，照亮了海面的黑暗。在那月光中，张星官神色微微扭曲着。一道伤痕斜斜劈过他的脸，劈出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原来，那怪鱼消失也会伤害他。
这倒是个好消息。
陆莹当即低声喝道：“诸葛师兄还等什么，再给他一箭，他不死也会受重伤！”
诸葛聪勉力挣扎了一下，却只能动一动手指。他苦笑道：“不行，我已经耗尽了所有灵力，还受了不轻的内伤，咳咳……我连弓都拉不开了。惭愧，我竟还以为自己一个人能行……”
他陷入自责。
可陆莹也并不气馁。她的确不想死，可她的经验告诉她，紧要关头越是不怕死，才越有可能活。
她左手持弓，右手拉弦，稳稳地瞄准了张星官。
“这么说，现在只有我上了。”
她声音也很稳、很冷，抛却了所有迟疑胆怯。她甚至微微一笑。
“云乘月，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
弓弦拉满，光箭成型。
“……如果我死了，你万万不能让我被抽出魂魄。”
云乘月猛一下跳起来：“我跟你一起上！”
陆莹看也没看她，因为情况不容许她分神，可她嘴边的微笑更盛了。
“你区区一个第一境中阶的小修士，也敢插手这样的战斗？真是送死。”她甚至能调侃人。
云乘月犯了倔，恨声道：“那我也要上！你不也才第二境？那姓张的再如何被牵制实力，也是货真价实的第四境高手，你一个人上不也是送死？那都是送死，不如我们一起送！”
“……你这人，有时还怪会哄人的。”
陆莹低低说了一句，眼睛却莫名有一丝泛红。她赶紧睁大眼，让海风吹散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
“坐下吧。云乘月，我其实准备了一个惊喜，本来想吓你一跳的……看好了。”
海风吹动她的衣衫。她穿一身青绿窄裙，手中弓箭耀眼，恍惚还是当初鲤江上故作娇态、吹嘘自己是诸葛嫡系的骗子。那时她只顾自己，心中一片冷漠，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她愿意为了别人而站出来，而且是冒着生命危险。
陆莹笑起来。
她的修为节节攀升。
云乘月站在旁边，有点傻傻地望着她。
“你……”
陆莹的笑容全然绽放，眉眼间冷意全消，只剩纯粹的、带一点恶作剧意味的快乐。
“想不到吧？其实我已经突破成为第三境的修士了！云乘月，不是只有你在进步。接下来——”
“——你要好好看着我。”

第155章 滔天（2）
◎鲤龙◎
当罗城风雨交加、晦暗惨淡之时, 明光书院正是夕阳西下。
在这里，夏天正常地来临，日夜也正常地轮转。草木都恣肆得挥霍着绿意, 甜蜜的野果落在地上，因为无人采食。
后山倒是永夜, 可也不乏青青翠木。之前被傅眉毁坏的山头，早已恢复为生机盎然、野趣丛生的模样。
在朴素的小屋前，傅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单手撑着脸。她现在眼前同时呈现着两幅景象, 一幅是这里, 一幅是罗城海上的风云。但她处理得轻而易举。
“王夫子，您还要破解多久？‘绝地天通’有那么难？”傅眉淡淡道, “学生万一死了怎么办。”
“呵呵呵……老夫还以为，傅小猴子已经很久不会在意别人的生死了。”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猴子……我确实不在乎，可我更讨厌罗城海里的那东西。与其让云乘月被它杀了, 还不如被我杀了, 也算死得其所。”
“老夫以为这也不能叫死得其所。”
王夫子的声音总是宽厚平稳，如一条风平浪静的大河。此时，这位老人正站在一面竖立的光幕前。
这片光幕几乎占据了整个山头，又高得难以望到顶。它由无数文字组成。这些文字字体不同、大小不同，而且相互交叠。
一眼看去，只觉文字密密麻麻、变化莫测；巨大的信息量冲击而来，普通修士多看一眼恐怕都会神魂受损。
可王夫子站在这光墙前，却已经仔仔细细看了好几个时辰。他面色如常, 神态甚至很轻松, 还时不时捋一捋自己雪白的胡须。
这面光幕, 就是老人所复原的“绝地天通”禁令的本质。所谓“绝地天通”, 其实也是一种特殊的阵法。它分布于各地，核心则藏于白玉京，由那位陛下直接掌控。
这么多年里，王夫子花了不少时间提取、分析信息，才终于在今天，彻底破解出这法阵的全貌。
因为这么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那个人终于下令打开“绝地天通”，老人也终于有机会抓取那最后一点信息。
——拼图找到最后一块。
傅眉最不擅长法阵，也不是很明白“破解绝地天通全貌”这件事有多么了不起、多么惊世骇俗。那是如果让白玉京知道，很可能立刻不管不顾，势要踏平明光书院，只为了保护这核心机密不被泄露的恐怖之事。
她不知道，无知者无畏，所以她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还偷偷在心里抱怨，觉得王夫子是不是真的太老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破解完“绝地天通”——不就是区区一个法阵嘛。她心想，幸好还有罗城海面的战斗给她解闷，要不然她真要无聊死了。
她不是那种会担心学生有危险、好着急啊怎么办的人。她就是个冷酷的杀剑修士。
“王夫子——”
只是因为无聊，她才会拖长声音开口：“您怎么还笑眯眯的，是不是没有专心破解？云乘月那边，情况可不是太好。陆莹快赢了，可就算赢了，她也不能杀死张星官，可自己会失去战斗力。诸葛聪已经不能再战。云乘月还未突破。可张星官仍有方法杀死他们。这样一算，还是死局。”
“王夫子您再慢悠悠的，学生们真的会死……哎哟！”
一根小树枝跌落在地，而傅眉揉着被砸痛的眉心。如今，也只有这位王夫子才能这么轻易地扔一根树枝砸到她。傅眉不生气，反而有点怀念。
“小猴子，做事不能急。着急容易出错。要做的事情越多、牵扯的局面越广，就越不能错。毫厘之差，就可能满盘皆输。”
王夫子慢悠悠地说。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光幕，双手时不时伸出去碰一碰哪个文字，而那个文字会剥离出来，整个光幕的组成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傅眉托腮看着。她看不懂法阵，却能感受到王夫子举动中那玄奥的韵律——那是大道真意的一丝外露。
她深知，面前这位千年鬼仙，恐怕是世界上最接近大道的人。然而，他同时也是最不可能真正抵达大道的人。因为……
“……死人是无法真正进步的。” 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留下的执念只是执念，再也不是原本的那个人。
傅眉叹了一口气，望向天上那虚幻的、永夜的星空。
“真不想死啊，王夫子。”她发出了梦呓似的声音。
老人没有回答。
他仍旧慢悠悠地、以自己的节奏，去开解“绝地天通”大阵。他微微地笑着，没有丝毫慌乱着急，也没有任何遗憾黯然。
一片寂静，唯有永夜之风吹拂。
鬼仙衣袂飘然、虚幻若梦，恍如古之真仙，恍如那位真正的……明光书院王道恒。
……
战况胶着。
云乘月的判断是对的，张星官被海底的东西牵制了很大一部分实力，又因为怪鱼被打散而受了伤。
陆莹虽然是新进阶的第三境修士，可有傅眉的力量加持，她和张星官一时还是打得不分上下。她用弓，虽还没能悟出血脉书文，却已经有了一点古之射击的影子，而且她不打近战，很聪明地拉远距离、四处游走，只通过弓箭来对抗。
云乘月正打座，全神贯注望着陆莹的身影。她刚才把自己的“怒”字放到了陆莹身上，好保护她不被麟粉感染。
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她命令自己不要太焦虑，要沉下心来，将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诸葛聪坐在一旁休息，盯紧了战场，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云乘月。他要负责给她喂药，不让她因为灵力消耗而分心。
拂晓现在成了驾驶员。它站立起来，两只前爪抱住操纵杆，小心翼翼地调整飞舟的位置，因为四周的空间乱流越来越多，只有它才能看见这些乱流，也只有它才能保护飞舟不被卷入乱流。小麒麟深感压力。可麒麟不可以不弘毅，因为任重而道远。
忽然，云乘月猛地站起。
“陆莹……！”
不光是她，诸葛聪也一跃而起：“陆师妹！”
两人一起张开了手臂。
恰在此时，陆莹倒飞过来，重重砸进他们联手的怀抱里。三人滚作一团。
“陆师妹你怎么样了！”
诸葛聪自己还没爬起来，就急着去关心妹妹。云乘月一声不发，手里已经把丹药塞进陆莹口中。
陆莹面色不佳，脸颊还有伤口，嘴边更是溢出一缕鲜血。她右肩上有一处贯穿伤，浑身还有多处割伤。她衣裳上处处鲜血，触目惊心。
诸葛聪看得差点眼泪掉下。
陆莹却还处于恶战的兴奋中。她忍痛忍得表情扭曲，那股子冷意又如刀射出，恶狠狠刺向前方。
“痛死我了……但是，他也别想好过！”
前方，海浪滔滔。浪头涌动又低落，上头的张星官单膝跪下，捂着左边胸口。那里插着一支箭。
云乘月盯着那一幕：“看位置，应该射中了心脏，陆莹好样的！他……死了吗？”
张星官的动作回答了她的问题。他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把捏碎了胸前的箭矢。那本是书文之力凝成，一碎便化为纷纷光点。
“咳……”
陆莹也受了影响，当即咳出一口鲜血。她顾不得自己，只惊道：“这都能站起来？！怎么他难道是个怪物，心脏被射穿都没事？这……咳咳……”
“别说话了，先调息。”
云乘月揽着她，用灵力帮她梳理混乱的气息。她修为被封，但灵力中依旧浸润了生机之力，对受伤的人很管用。
陆莹懊恼地捶了一下地板，却到底再提不起力气，只得颓然靠进云乘月怀里。那口激战的气一松，她的气势也陡然回落，苍白的面上没了那股狠和冷，浑身是伤的凄惨就凸显出来。
“你已经表现得很厉害了。姓张的显然受了重伤。”云乘月摸摸她的头发，认真说，“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不一定能把那一箭射进他心口。”
陆莹嘀咕：“可也没能杀死他……”
“已经很好了。”云乘月再次肯定了一句。
陆莹不再说话，只是面上露出一点满足的笑，像个被夸奖了的别扭孩子。
诸葛聪见陆莹无事，心中安稳了不少，便低声道：“云师姐，劳你看看那姓张的在做什么？”
云乘月点头。她一直都紧紧盯着张星官的一举一动。
半轮月亮挂在东边的天空，正从张星官那一头照来。那月亮呈现出蒙蒙的昏黄，没了冰清玉润的仙气，反而森森然的。
张星官刚才捏碎胸口箭矢，便站住不动了。
在云乘月的神识范围内，她却能看见他身下有无数涌动的暗影。它们一直沉入海水中，一直沉下去，延伸到某个未知的地方。云乘月有预感，张星官在做什么，而她最好能够阻止，可怎么阻止？她没有头绪。
她只能注视着。
那些涌动的暗影是某种力量。有些像薛无晦的死气，却又是不同的东西。还有些……熟悉？
她思忖着。确实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又不常见，就好像打过一两次交道的陌生人……对了。
“陆莹，你还记不记得鲤江水府？”云乘月忽然开口，“我们在水府经历了幻境，见到了千年前的世界。”
“鲤江水府？当然记得。”陆莹睁开眼，心想她怎么可能忘，“你具体是指什么？”
“神鬼。”
“神鬼……”
陆莹表情一凝，看向海面：“你是说，张星官背后可能是神鬼？可……怎么可能？”
诸葛聪听见两人的对话，插话道：“你们在说神鬼？”
“诸葛师弟也听说过？”
青年点点头：“我虽不了解那什么鲤江水府，却知道神鬼是什么东西。我在古籍上见过，还专门搜集过这方面的资料。”
所谓神鬼，是对千年前一种生物的统称。据说，它们从天外而来、降落在大地上，四处征战、为祸世界，偏偏又格外强大。
最开始，人类很弱小，无力反抗。他们畏惧那些生物，也崇拜它们；他们反抗它们，却也祭祀它们。他们同时赋予了它们“神”和“鬼”的称号，因此它们被称为“神鬼”。
神鬼曾经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可弱小的人类是善于学习的种族。
人类有了图画，图画又变成了文字。有了文字，就有了信息的记录和传递。祖先们从神鬼身上学到了法术，学到了领悟大道的方法……于是修士出现了。
修士的出现，不能改变人类生来的弱小，却将人类的上限拔高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他们凝聚在一起，获得了抵抗神鬼的力量。
应该是经过了战争。之所以是“应该”，是因为记录全都湮灭在历史中，连历史本身也散碎得难以看清全貌。可推测下来，应该是经过了一场浩大的战争，否则神鬼为何消失？
总之，神鬼退出了这个世界，退出了人类的记忆。人类做主的历史拉开帷幕。
奇怪的是，后来的朝代虽然有些记录，可资料都散碎，也不清楚它们具体是怎么更迭的。战争？灾祸？一无所知。明明不少世家绵延几百年，家中藏书万卷，史书理应占据不少的地方，可怪就怪在——起码诸葛聪知道自家没有多少史书。他这些知识都是辛辛苦苦搜集野史、传说、地方记录，自己拼凑出的猜想。
“……原来如此，我们大概了解了，多谢诸葛师弟答疑解惑。”眼见诸葛聪有念叨得越来越远的趋势，云乘月赶紧止住他的话头。
诸葛聪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好意思：“惭愧，我自幼喜欢这些，一说起来就容易没个边际……我只是想说，如果海底真有神鬼，那只可能是千年前留下来的。”
“这么说，罗城大阵应该是在镇压神鬼？”陆莹问。
“很有可能。也就是说，当年有一位姓薛的大贵族、大修士，言出法随，将一只……或者很多只神鬼，镇压在此处。也只有神鬼那恐怖的力量，才配得上这种规模的镇压。”
诸葛聪的语气竟然有点兴奋。大约任何热爱挖掘历史的人，发现自己有机会亲眼目睹历史上的传说事物，无论那是好是坏，他都会感到兴奋。
陆莹与云乘月对视一眼，却都心中冰凉。
她们在乐陶的幻境中亲身经历过神鬼的强大。所以她们也都知道，神鬼虽然强横，但也是集体作战，和人类的军队差不多。
因此，普通的神鬼不至于强大到需要一整座城市来镇压。
云乘月更是知道，那个“姓薛的大贵族”多半就是薛无晦。能够让他亲自出手，布下庞大阵法镇压在此的神鬼……
她简直要胃疼了。
假如有可能，她真想立即联络上薛无晦，告诉他“快来，你当年镇压的东西要活了，不过常言道有一就有二，就麻烦你再镇压它一次”——假如有可能。
“云师姐，我们怎么办？”
“云乘月，怎么办？”
另两人一致将目光对准了她。他们虽然知道云乘月现在修为被封，却还是下意识将她当成了主心骨，在这样一筹莫展之际，他们第一反应就是问她。
云乘月紧抿着嘴。
她先是看向小气泡，也就是傅眉的一缕神识。后者正坐在小麒麟脑袋上，几乎完全成了透明，也蔫巴巴的不怎么说话。
“傅眉，你现在如何？”
——“一看就知道，不如何。我这缕神识只剩最后一分力量，不能轻易动用。等会儿如果姓张的动手，我尚能试着保你们一命，再多没有。”
傅眉声音响起。她语气淡淡，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这当然有些冷酷，不过在风雨飘摇的此刻，她这稳定的冷酷反而像锚，能安定人心。
云乘月就愈发安定下来。知道不能依靠他人，她反而更加沉着。
“王夫子还需要多久？”
——“我帮你问问。嗯……他说快了，不到一个时辰。奇怪了，王夫子，怎么我问您就不回答，云乘月问，您就回答？这岂非偏心……”
她声音渐远，看来是专心和那头说话去了。
一个时辰……
除非那张星官突发奇想，要直愣愣伫那儿什么都不做，否则一个时辰后，书院只能来给他们收尸。指不定尸体都收不了。
云乘月沉着脸。不知不觉，她的手指已经深深嵌入掌心。
修为，她需要修为——现在只有她什么伤都没受，她理应是最重要的战斗力，她应该保护陆莹和诸葛聪！
她视察体内，竭力想搜寻出突破的迹象。丹田？丹田干涸。灵力？少得可怜。识海？隐约能感觉到书文的存在，可只有一个“怒”字能清楚看见，其他书文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少。
早知道，当时察觉能恢复修为的时候，就不搞什么“再等一等、再试一试”了……
早知道，舒锦潜心感悟、观想书文时，她也应该试试闭关。她能教出舒锦，怎么就不能突破自己？
四周海风渐渐猛烈，还有无数看不见的空间乱流。它们气势汹汹，撞击着飞舟，撞得他们摇摇晃晃，撞得掌舵的小麒麟紧张万分，连尾巴尖都在发抖。
——砰！
云乘月用力捶了一下地板。这恐怕是她最需要修为的时候，所以她的修为为什么还没恢复？如果她的瓶颈是“不明烟火气”、“不懂人生的切肤之痛”，那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她已经悔过了，她真的需要修为来对抗敌人，来保护她的朋友！
所以——
“为什么我还是第一境的修为？”
望着前方那越来越浓的暗影，望着那显然将要成型的什么东西，云乘月心中的不甘越来越浓烈。她感觉到了瓶颈的松动，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突破”的那个点！
可还是差一点……怎么还是差一点？差的到底是什么？
“云乘月……喂，云乘月！”
陆莹突然抓住她的手：“你快把自己掐出血了！”
血？云乘月有些茫然地看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手掌已经破了皮，隐见血痕。
“又不是你的错，你掐自己干什么。”
除开骗子的伪装，真正的陆莹一直是个刻薄脾气，急了还容易骂粗话。可现在危险关头，她一身的伤，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面上还有一点宽容的微笑。
“看来你也没办法了……也对，你也不是仙人，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知道这一点，我反而有点安心，不然我以前一直迟疑……不，没什么。”
陆莹勉强挣脱她的手臂，喘了口气，拿出自己的空间锦囊。她摸索了片刻，翻找出一只朱砂红的瓷瓶。打开瓷瓶，里面有两粒橘红色的丹药。
云乘月不认识这丹药，诸葛聪却神情大变。
“碎玉丹！你从哪里来的这种丹药！”
陆莹瞥他一眼，淡淡道：“书院里买来的。又不是什么违禁药，你那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你你……不行！”诸葛聪气急，一边咳一边想去抓那药。
可陆莹躲过了。他没成功，就催云乘月：“云师姐你别光看着她吃啊！这是碎玉丹，吃了之后可以让伤势痊愈、修为恢复成巅峰，代价却是要短寿至少十年——至少十年！”
云乘月嘴唇动了动，才涩然一句：“陆莹，你带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在绝境中断臂求生，喏，这不就用上了？我这样的亡命徒、骗子，可不会放过这种好东西。”
陆莹对她笑笑，又冷冷看向诸葛聪。
“诸葛师兄别拦着我。吃了药，我还有一战之力，无非就是少活十几二十年。可不吃，我们现在就死，连一天都别想多活。”
诸葛聪咬牙切齿：“总有办法！”
“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这……”
诸葛聪心一横，伸出手：“我来吃！我修为比你高，身体底子比你好，我吃比你合适！”
陆莹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海面，迟疑道：“可我看那风浪太过不祥……或许，我们应该一人一粒。”
诸葛聪沉默着，更加咬紧了牙关。他真是不想让妹妹冒险——他在心里已经认定了她是他失而复得的妹妹。她已经吃了很多苦，为什么还要再遭遇这种事？他要是能更强大一些就好了，要是家里能更强大一些就好了……
这一瞬，诸葛聪想起了很多事，黯然不已。
可下一刻，他就深吸一口气，凝声道：“好，我们一人一粒。我们是兄妹，也无妨同甘共苦！”
他拿过了一粒橘红色丹药，塞进嘴里。
“我可不曾与你同甘。”陆莹无所谓地说了一句，也将丹药送进嘴里。
诸葛聪听了更难过，他嘴里丹药本就苦涩异常，这药液落到心头，便更苦了十分。他哽了一瞬，才低声说：“若是今天能活下来，我发下道心誓，我必定将最好的都给妹妹，让妹妹的生活只有甘、没有苦。”
陆莹一怔，别过头去。她不害怕别人的恶意，却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善意，尤其是滚烫的善意。她有点别扭，就假装没听见。
看着他们两人，云乘月唯有沉默。
她刚才真想挺身而出，拿过丹药说“我来”，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她不能任性，因为她吃了药也没用。碎玉丹是“恢复”，不是“解封”也不是“突破”。
她心中一阵苦涩。她头一次知道，原来有时候，承认自己根本没资格去冒险、去牺牲，会这么难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分别吃下丹药，看着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容光焕发，看着他们站起来，再次握住逐日弓，面向那海面滔天的风浪。
她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
不行……要冷静。她要做好她能做的事。
云乘月捧起“怒”字，让它化为流光，分别附着在那两人身上。
“我不会让哪怕一粒麟粉沾在你们身上。”她声音有些沙哑，“绝对不会。我发誓。”
他们没有回头。因为海底一阵震动，而且震动越来越大。海面浪头呼啸，暗影化为实质；整个大海好像都成了暗影。
“拜托云师姐了。”
“那就靠你了，云乘月。”
暗影之中，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弦月之下，张星官举起了双手。
他看了一眼天空，确认了月亮和星星的位置，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快乐笑容。他高举双手，衣袖在风中招展，上面细碎的星光与海面的光点相呼应，愈发妖异，也愈发慑人。
“终于到时间了……终于！我等这一刻，我们张家等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太多年了！”
他声嘶力竭。其实他想大笑，可这么多年的谨小慎微、这么多代的隐忍沉默，早已让他失去了尽情大笑的能力；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发出沙哑的吼声。
“我们为大局牺牲了这么多，现在轮到其他人牺牲了——终于轮到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江山社稷，我奉陛下之诏，拔除罗城‘五曜锁雷阵’！”
“鲤龙——尔被镇压千年，如今便是你重见天日之时！”

第156章 滔天（3）
◎“不要抛下我”◎
天和地, 星和海……
万事万物，世界各方，全都震动起来。
海水蒸腾, 暗影流动。它们往上汇聚，不断汇聚, 最终——
一条几乎能撑起天地的巨大龙鱼，出现在昏黄的月光之下。
它好像巨大的蛇，又如传说中的龙，背鳍长而宽, 如半透明的红纱, 嘴边有两条鲤鱼似的短须。
它垂下头，两只巨大的眼眶空空荡荡、血肉枯萎, 不见眼球。
但它毫无疑问是个活物。和它相比，之前麟粉组成的怪鱼根本不值一提。
它仅仅是垂头“看”着他们，就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有人曾感受天空垂首注视自己么？那就是他们此刻的感受。连高空的那半轮月亮, 悬在鲤龙头顶, 也只像它戴的半颗夜明珠。
张星官盘腿坐在鲤龙头上，威严地指着他们：“鲤龙，吃了他们，那是你喜爱的食物，也是你的力量之源！”
可鲤龙根本一动不动。它仍旧“看”着他们，又缓缓抬头，四下张望，似乎对今日的世界颇为好奇。
它一动, 头上的张星官就顿显狼狈。他要努力保证自己不被甩下去。他一边挣扎, 一边气急败坏地“鲤龙”、“鲤龙”的喊, 那场面一时竟有些滑稽。
而这也给了三人喘息的时机。
“那是……什么？”
“说是叫鲤龙？”
“那确实是, 确实是神鬼吧？”
诸葛聪喉头滚动，呆呆地望着那生物，声音颤抖着：“我曾听过这个名字……我在一本书上看过。罗城民间流传着一个神话传说，说古时候这里有一条巨大的怪兽作乱，导致海水漫灌、一片荒凉，人们苦不堪言，那就是鲤龙。后来有仙人前来收妖，将鲤龙镇压在海底，从此罗城的人们安居乐业……”
“……可是，我以为那只是传说！难道，难道那是真的吗？”
“那可是仙人才能镇压的神鬼……我们两个人，真的斗得过吗？！”
诸葛聪已经有些崩溃了，连手里的逐日弓都在抖。
见状，陆莹狠狠踩了他一脚。
“……痛！”
“知道痛就好，知道痛说明我们还活着！”陆莹啐了一口，拿出了她恶狠狠的风范，“诸葛师兄，你是见多识广的聪明人，可你这种人就最爱自己吓自己！不如像我，无知者无畏，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一把说不定还有出路！”
诸葛聪一愣，也明白自己想岔了。他闷了片刻，索性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好响的一声“啪”。
他回过脸，顶着半边红肿，冷静道：“我明白了。”
“陆师妹，我们拉开距离，左右牵制这鲤龙。”
“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跃下飞舟。他们踩着飞轮，往左右奔去。
他们一动，鲤龙也动了。这庞然大物摆手动尾，顷刻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时间，海水纷纷如雨下。水和雾遮天蔽日，那天上的月光和星光越发朦胧，海底的暗影也越发壮观。
呜——
鲤龙发出了类似的长鸣。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可这声音直接在修士们脑海中形成了意思。它说的是：吃！
——吃！吃！吃！
它张口一吸，海中生物纷纷飞上，没入它嘴中。它再昂首一鸣，两颗空荡荡的眼睛，就先后对准了陆莹和诸葛聪。
鲤龙庞然，海浪也庞然。天地皆庞然。
在这庞然与庞然之间，两把逐日弓的光辉是如此耀目，却也如此渺小。箭矢射出，一箭又一箭，却仅仅是没入了层层海浪，或者擦过鲤龙暗红的鳞片，连一丝伤口都没能留下。
但那两人没有放弃。他们不断拉弓，所以有箭雨不绝。
而云乘月，她只能站在飞舟上，目光紧紧跟随他们的背影。
片刻后，她退后几步，坐了下来，半闭着眼。她的神识展开，时刻追随着两位同门，也清晰地勾勒出鲤龙的形象，因此她完全明白，在鲤龙面前，两位同门显得多么渺小。他们本应退到安全的地方，这不是他们能匹敌的东西。
她的神识能“看见”鲤龙的力量。那种庞大到窒息的东西……她甚至想吐。
不行，不行。冷静。她要做好她该做的，该做的，要保护他们，保护……
“咩——”
一声轻轻的叫唤，却吓了云乘月一跳。她立即睁开眼，看见拂晓蹲坐在她面前、抬头看她时，她登时一急，几乎要跳起来。
“拂晓，你怎么来这里了？万一空间乱流……”
小麒麟对她摇摇头，“咩咩咩”了一串。它说的大意是：鲤龙出现后，所有空间乱流就流到了它身边，现在其他地方的空间都很稳定，但海面下似乎还有大的波动。
“噢……这样。”
拂晓望着她：“咩咩咩……”
——没有空间乱流，也没有麟粉了。麟粉，都到那条鱼身上去了，所以主人，可以休息。
云乘月迟钝了片刻，才领会了小麒麟的意思。
“你是说，他们也不需要我保护了？”
这是好事，至少他们两人不需要在激战时还担心被感染。可云乘月惊讶甚至惊恐地发现，自己除了安慰、放心之外，竟还生出一丝失落。这失落源自于：他们终于不再需要她了。
那她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当个拖后腿的吗？
云乘月跌坐回去，自嘲一笑。原来她曾经的冷静和自信都来自于实力，而没了实力，她就满怀惶恐。
这算什么……
小麒麟感觉到了她的失落，于是抬起爪子，轻轻搭在她膝盖上。它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膝盖，似乎在安慰她。
麒麟的爪子粗粗的、圆圆的，很可爱，不过是冰冷的。可在这个夜晚，这冰冷的小爪子只让她觉得温暖。还好有拂晓陪着她……她生出了这个念头。第一次。不过她并没能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拂晓……”
她不觉也一下下摸着小麒麟的头。小兽快乐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咩呼呼”声。
“拂晓，我……我不想只在这里看着。”她喃喃着，吐出了心里话，而在她说出来之前，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想的。
“我不想在同伴战斗的时候，躲在他们后面……我不想被抛下，我不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生入死。”
“咩……”
小麒麟停止了蹭她的动作。它望着她，金色的圆眼睛里瞳孔胀满，映出她的影子。
“咩咩？”
——主人不喜欢这样吗？
“……不喜欢。很讨厌。”
拂晓缓慢地眨着眼睛。它转过头，又去望着那只兴风作浪的鲤龙。它有点在意那只生物，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鲤龙的第一眼，它就觉得很讨厌。可它们长得似乎有点像……头有点像。它看过古籍，书上说“麒麟生龙首”，那个叫鲤龙的家伙，应该也是龙首吧？也许它们是同族。可为什么鲤龙那么强大，它自己就这么弱小？弱到根本帮不上主人……
小麒麟跪坐下来，沉默着，轻轻将下巴放在了云乘月的膝盖上。
一人一麒麟，在飞舟上相互依靠着，心中都很不是滋味。
而鲤龙还在天海之间盘旋。
它高高的背鳍划破运气。它还在玩，在翱翔，在享受自由……它根本没有开始战斗。然而仅仅是这样，她的两位同门已经处境艰难。他们的修为都还不到自由飞行的程度，不得不踩着飞轮在鲤龙随意掀起的风浪之间穿梭，一边努力平衡，一边寻找间隙攻击。
可很快，那些不断袭来的箭矢终于引起了鲤龙的注意。加上它身上还有一个人类在不停地聒噪，不停地指手画脚。鲤龙停了下来。
风浪在它脚下平息，云气在它身边流动。
鲤龙降落下来，尾巴垂入海面。然后——
它的尾巴猛然一划，海面顿时掀起滔天巨浪！那浪头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高，也更迅猛；它铺天盖地，宛如一整座大海都被突然分流，海水呼啸着被迫向两边分开、席卷，吞噬一切！
“……陆莹！诸葛师弟！”
云乘月猛然站起。小麒麟跳起来，也惊恐地睁大了眼。
刚刚还能看见的那两个人，那两个灵活而不屈的身影，刹那就消失了。天地间唯有黑浪滔滔，唯有弦月高挂，唯有星光如妖。
云乘月抓着飞舟的边缘，险些整个人翻倒出去。这一刹那，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修士，也忘记了自己现在实力低微、根本帮不上忙。她只是想尽快赶过去，也许还能救他们……
——会死。
这个念头变得异常强烈，也异常清晰。
再这样下去，陆莹和诸葛聪会死。
云乘月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眉心滚烫得宛如发烧。她难道不是该冷静吗？可她做不到。她连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要这么急促都做不到。
她返身跑过去，抓住飞舟的操纵杆狠狠一拉。飞舟顿时朝着陆莹的方向急冲而去。
“咩……！”
——主人！不要冲动，危险……！
拂晓努力想拉住她。
“拂晓……你跑，你有空间天赋，你先逃，躲远一点，躲到书院来救人！”
“咩！！”
——我不走！！
拂晓死死咬住云乘月的衣摆，再干脆用两个爪子紧紧抱住她的腿。它抱得死紧，生怕自己被扔下。
“咩……咩咩咩！”
——主人说自己不想只是看着、不想被抛下，拂晓也是！我也是！我一直都是太弱小，被主人放在身后的那一个……我也想帮忙！我不愿意走！要死一起死！
小麒麟眼里已经满是泪水，表情异常倔强。
相遇以来，这是拂晓第一次表现得如此固执。它一直都是一头很乖的小麒麟，有点活泼又有点胆怯，很听话也很温顺，做过最坚持的事是天天出门上学、跟顾老师一起学字。
云乘月愣住一瞬。
然后她用力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牙齿将柔软的肉咬出了血。她弯腰一把捞起小麒麟，眼睛也有点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白了，这一次我会带你一起。”
拂晓坚定地点点头。
小舟朝着巨浪猛冲而去，也一头扎进了海浪之中。
而浪头之上，弦月之下，张星官抓着鲤龙的背鳍，也低头看见了那一幕。他脸上有一抹狞笑。
“鲤龙，天才好吃吗？”
他发出了低沉诡异的笑声，而鲤龙根本没有搭理他，只是昂首望向天空。它盯着某个方向，那像龙又像鱼的瘦削头颅上，露出了一个有点疑惑的表情；恐惧一闪而逝。
张星官没有注意。他只是意气风发，翻身坐上鲤龙，又拍了拍它的鳞片。
“一切都结束了。不过，一切也才刚开始。”
“来吧，鲤龙，你的盛宴可以开动了。”
……
陆莹在往水里沉去。她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很努力地想要挣扎、想游上去，可她做不到。
身体很沉，她用尽全力也只能堪堪伸出双手。四周很黑，仅有的一点光亮在上面……上面？啊，她在水里，在海里。
发生了什么……战斗，鲤龙，诸葛师兄，云乘月……
她失败了。原来如此。就算吃了碎玉丹，就算这辈子头一次这么豁出去，她还是失败了。她没有那种九死一生的运气……季双锦和云乘月看的说书玉简都是骗人的。
要死了吗……
好难受。她在溺水，她知道，但是她没有办法。口鼻被咸腥的海水塞满了，头也因此很痛。真的很难受。
可这种难受好熟悉啊……好熟悉，在什么时候总是经历？在小时候。
她的记忆在时间里飘摇。将死之际，人生所有的时间都被压缩在一瞬，又或者原本所有的光阴就都储存在她的身体里，从未流逝，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
总之，她看见了小时候的事。那时她刚脏兮兮地被师父捡到，师父说她有修道的天赋，给她食物、给她衣服，还教她读书写字。
真温暖啊……最开始的时候好温暖。哪怕打骂从没少过，家务都是她做，还要被罚站、被罚饿肚子，那个天真愚蠢幼稚弱小的自己，也还是依赖着师父。
师父还教她骗人。他教她如何运用容貌和身体，去骗取陌生修士的财物、秘籍。她学得很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小时候就是街上流浪的小偷。她以为自己生来就该凭此为生。
可师父对她越来越差。所有骗回来的财物都要上缴，如果少了一点，还会被毒打。后来她越长越大，师父会盯着她的脸和身体，露出下流的目光。有一次他试图在她洗澡时闯进来，她惊恐地反抗，最后被打了几十个耳光，又去雪地里罚跪。
再后来，师父和一个很有钱也有势力的修士结了仇，不能明面报复，却怀恨在心。那是个大肚便便的老头。师父假装和对方和解，还要把她送给老头当妾。他背地里叮嘱她，多待一段日子，等老头放下戒心，就在床上结果了他。
她甚至记得那个男人的原话：没有人会在快乐巅峰的时候有戒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被送走的前一个夜里，她爬起来，杀了师父。他一定没想到她会动手，因为她从没反抗。他临死前在求饶，可她已经冷漠得像日夜风吹的石头。她下手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那个星星满天的雪夜，她杀了师父，带上他的所有财物，点了一把火，顶着雪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不后悔。她从不后悔。她坚信自己做得对。
但是……为什么那个夜里，她一边走一边哭？她至今都不知道答案。
在更久以前，在更幼小的时候，她还有一点更加模糊的记忆，模糊到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臆想的。在那个模糊的画面中，有人牵着她的手，带她到了一个地方，然后放开了她，转身离开。她想要追上去，想要那个人回来，可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总是这样。
十几岁的时候，骗过一个富家公子。他有一张清秀柔弱的脸，性格羞涩柔软，会送她沾着清晨露水的芍药，还会细致地为她画眉。那是她第一次试图欺骗一个人的感情，结果她自己沉沦下去。她从没经历过那样的温柔。
她问过他会不会抛下她。她问过这种愚蠢而毫无意义的话。他说不会，永远不会。也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
不久后，他们的事被他家里发现了，还被他的未婚妻发现了。他痛哭流涕，跪下谢罪，指着她说都是她勾引他、都是她主动贴上来，而他是一时软弱，现在他知错了，他愿意改，随便他们怎么处理她。
——我永远不会抛下你。
这是一个谎言。
那时她恍然大悟，明白了一个女人需要处心积虑才能当好一个骗子，并且她将心知肚明自己满口谎言、是别有目的，可男人随口一句都能是假话，他们还漫不经心，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说谎；因为他们没有说谎，他们只是说了一句有期限的真话。期限太短罢了，他们并不责怪自己。谁让他们是善变的生物。他们是天生的骗子，却不被称为骗子。
她离开了那个男人，几年后又回去，虚情假意一段时间，轻易就把他骗了个精光。她甚至有些遗憾，觉得太过轻松，困惑着几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的人骗。可都不重要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多想只会让自己难受。
而她不想再难受了。她只想过轻松的、舒服的、快乐的日子。她要很多很多的钱，她要很多很多的快活。她要足够坚定，足够自私，足够冷漠。
她也确实过得很好。美丽，能干，冷心冷肺，有用不完的钱。男人是她随处可见的钱袋。
只要再也不向谁伸出手，就没有人可以抛弃她。她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了。
再后来……
再后来。
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一个人死在海里。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会向她伸出手。没有人。意料之中的结局。她不后悔。
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她头很痛，浑身都很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陆莹……
如果从此睡过去，如果再也没有感觉，或许也还不错……
——陆莹！
光都离得很远了……
——“陆莹！！！”
有人……在叫她吗？她勉力睁开眼。
在安静的海水中，在无边的黑暗里，那个人奋力向她游来。她用力伸着手，那么用力的样子，好像生怕再晚一刻就会抓不住她。
那是谁……
陆莹茫然地想。可她已经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她努力挣扎，想要抓住那只朝她伸来的手。
就算是她这种人，就算是她这种人……
——“陆莹，坚持一下，抓住我啊！！”
就算是她这种人，也会有人拼命地想要来救她，想要抓住她吗……？
那是谁，是谁……
“陆莹！！”
那个人抓住了她，手攥得那么紧。
深海中，陆莹睁着眼，终于看清了那个轮廓。
云，云……
海水和伤势让她说不出那个名字。她好像曾有话想对她说，却没能说出口。她曾想告诉她，她太优秀太完美无瑕，其实她心里一直很自卑，觉得自己不配跟她做朋友。其实当她说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时，她真的很高兴，只是说不出口……
泪水从她眼眶里流出，悄然融入大海。
陆莹拼尽最后的力气，握紧那只手。
“不要……”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飞舟上，不知道自己已经重新获得了空气，也不知道自己咳得有多狼狈。她几乎已经昏了过去，只有一点潜意识还在挣扎呢喃。
“不要，不要……”
她哭着，哽咽着。
“……不要抛下我。”
——不要抛弃我。

第157章 滔天（4）
◎岁星冲日◎
“陆莹……陆莹！！”
眼见陆莹昏迷, 云乘月也陷入巨大的恐慌。她甚至不敢去探好友的鼻息。
还是诸葛聪踉跄着过来，察看了陆莹的情况，才虚着声音说：“云师姐, 陆师妹还活着……碎玉丹的后遗症已经开始显露，我恐怕等会也会晕过去。”
还活着……
云乘月找回了理智。
他们此刻正在飞舟上, 而飞舟再次合拢，进入潜水状态。不过它有一扇舱门之前被破坏，幸好傅眉的一缕神识还在，帮忙化为门板, 堵上了缺口。
云乘月之前驾驶着飞舟, 本能地冲向陆莹消失的地方，却阴差阳错先捡到了诸葛聪。他运气好一些, 避开了大部分攻势，所以还清醒着。
可他原本就受了不轻的伤，现在碎玉丹药效过去, 他渐渐比之前更显萎靡, 很快连话也说不出了。
为了让他好过一些，云乘月索性直接让他吞了助眠丹药，又喂了一粒止痛药。对陆莹也如此。
诸葛聪却放不下担心：“云师姐，我和陆师妹睡过去了，你怎么办？”
云乘月安慰他：“我会再尽量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还有傅眉。”
——“我也没有办法。王夫子还差一点进度，我这神识的力量也所剩无几，勉强只够护住你们这小船。云乘月, 要不然你也吞一粒助眠药, 睡着死好歹舒服。”
傅眉的声音仍旧那么清淡, 从头到尾事不关己。
云乘月倒也习惯她的态度了。
“我会再试一试。天无绝人之路, 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办法。”她沉声道，“诸葛师弟且去休息，若我有本事，你醒来就是一片青天。”
若是没本事呢？
这句话谁都没有问出口，因为没有必要。
诸葛聪只默默点头，便闭上了眼。
很快，飞舟里清醒的只剩下云乘月和拂晓，再加一缕傅眉的神识。
——“云乘月，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傅眉闲闲地问，语气里带上一丝好奇。
“我没有什么好办法，我只有看到什么就做什么的办法。”
云乘月扔下一句，走到飞舟窗前，透过特殊的琉璃窗去观察海中情况。
海水里已没有暗红麟粉，因此虽然黑暗，但神识蔓延出去，她看得还算清楚。
“那是什么？”
她趴在窗上，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在斜前方某个方向，好像有一条……不，是好几条粗壮的长形黑影。像锁链。
锁链？难道……
她萌生了一个想法，就让拂晓也来看。
“拂晓，你看那边，你感觉一下，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空间波动？”
小麒麟感知片刻，最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按拂晓的说法，它之前感觉到的“巨大的异常空间”，就在那几条锁链下方。而那些锁链本身也有空间波动，和鲤龙身上的感觉一致。
“也许……鲤龙根本没有挣脱镇压。”云乘月自言自语，“或者说，姓张的没有真的打算放出鲤龙。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是……进食？”
她想起了罗城遭灾的百姓，想起之前张星官说要她献身被吃。
“放鲤龙出来吃东西，然后又要把它关回去……”
太古怪了，想不出他的目的。总不能是养宠物吧？
无论如何，云乘月决意去看看。如果那里真的就是海底星祠，那么之前失踪的修士很可能也在那里。如果能找到他们，说不定就多了不少助力。
她心中重燃希望。
飞舟破水，朝着暗影聚集处而去。很快，她就到达了目的地，并在拂晓的指示下往海底更深处而去。
但很快，飞舟就发出了警报声。这架飞舟无法承受过大的压力，不能再往深处而去。何况飞舟上还有昏睡的陆莹和诸葛聪，云乘月也不敢拿他们冒险。
“傅眉，劳你帮我看顾他们。拂晓，你和我一起，帮我确定海底星祠的具体位置。”
只能如此了。
——“帮你也无妨。”
“咩！”
她带上一些丹药，又拿了一把匕首绑在腰间，深吸一口气，钻进水里，往那头游去。小麒麟跟在她身边，四足划水，游得十分轻松。五彩麒麟不分属性，因为它们什么属性都有，在任何环境都能适应。
越来越近，她也看清楚了，那几条虚虚实实的长条黑影，确实是锁链的模样，上头隐约还有锈蚀的花纹。很眼熟。薛无晦的死气就曾化为这类锁链，在浣花城搞得到处都是。果然是他镇压的鲤龙吧……也不知道今天之后，她还有没有命再见他。
海底一片寂然，水压大得可怕。她勉强能保证自己不被压扁，却阻止不了窒息的感觉。她忍耐着。她必须忍耐。甚至她有点喜欢这种难受的感觉，这能抵挡一部分她的无能为力之感。
在拂晓的帮助下，云乘月继续下潜。
幸运的是，在水压变得致命之前，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扒开沉积物，那是一块正圆形的石板，一看就是人造产物。上面还有一些含义不明的纹路，不知道是图还是书文。
锁链一直伸进了圆形石板内部。这井盖一样的石板可能是个入口。
云乘月试着掀开石板，上手才发现这不是石头，反而像某种金属，沉得出奇。她用尽力气也没能让它移开一丝半点，只好另想办法。
拂晓也在观察石板。忽然，它伸出尾巴，把石板上的沉积物清扫得更干净，然后用毛茸茸的尾巴尖点着某个地方，示意云乘月注意。那里有一些凹进去的纹路。
“这是……”
云乘月描绘了半天，才大致确定，这是个几乎磨灭殆尽的书文，似乎是一个古体的“死”字。
死……薛无晦有一句四字书文，叫“起死回生”。
鬼使神差地，云乘月将手按了上去。她的灵力顺着指尖淌出，灵力中蕴含的生机也流淌而出。
生与死互碰，今与古相见。
一点光芒亮起。
光芒过后，石板竟倏然消失，留下一个圆圆的洞口。这洞口颇为诡异，像覆盖了一层深色的粘稠物质，神识探不进去，感觉十分古怪。
“这是什么？”
正当云乘月思考着，要不要冒险伸手摸摸看时，洞里竟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也可能不是声音，因为海里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人声？
“谁在外面？”
这声音并不陌生，和陆地上听的一模一样。云乘月愣了片刻，惊声道：“虞寄风？”
“嗯？你是……我的曾孙女？！”
“我不是你的曾孙女，谢谢。”
“果然是小云！”
虞寄风欢呼雀跃，兴高采烈。
“虞寄风，你怎么样了？”她连忙问，“你能出来吗？”
“之前一直不能，现在我
试试……很遗憾，还是不能。可怜的我！”
云乘月：……
他们交谈了一阵子。云乘月也因此得知，虞寄风是在一个多月以前被困在这里的。他也是查到了罗城的海底星祠，探查时被困住。据他说，那是一座庞大的古代建筑，内部保留得很完整，很恢弘也很精美，所以他能通过观察它来消磨无聊的时光……
他说个没完。
“停——停！我们能不能说重点？”云乘月有些头疼，“你那边还有没有人，情况怎么样，有人能出来吗？我们现在需要战斗力。”
“小云，不要着急嘛！”
确实还有其他人在，而且大家都没有受伤。具体有庄不度、庄清曦叔侄，还有一名脸上有深色胎记的叫庄小狗的修士。不过，他们都出不来，因为“里头是个阴阳颠倒的古怪地方”，他们无法运转灵力，自然一筹莫展。
“……还是需要有人先放我们出去。”虞寄风下了结论，“小云，快想想办法！”
知道里面都是认识的人，而且都安然无恙，云乘月总算松了口气。这真是最好的结果，这趟来对了。
她尝试了几次，也让虞寄风在里面试了几次，最后还是在拂晓的帮助下，让虞寄风成功地……送出了一只小小的玉瓶。这就是极限了。虞寄风本人出不来。
“好像没办法，小云你的灵力应该可以开启入口，不过修为有些低了，所以只能打开一点点，我们没人出得去。”
嘴里说着坏消息，虞寄风还是那么笑嘻嘻的。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出去。
虽然两人交情不深，可在寂静的深海中，能听见一个失踪人士如此快活地说话，多少能抚慰人心。云乘月勉强笑了笑，按捺住失望。
“那我……”
“没有办法嘛，只能将拯救苍生的重任交给你了，我的曾孙女！”
“都说了我不是你的曾孙女……嗯？你这玉瓶里装的什么？”入手沉甸甸的，里头好像是液体。
“你终于发现了。”虞寄风笑道，“我料到你会失败，才特意送出了它。它叫‘霜雪明’，是古时流传下来的丹液。它能在短时间内帮修士提高一到两个小境界的修为，而且没什么副作用，是非常珍贵的灵药。你不是要揍那什么鲤龙？我想你可能用得上。”
云乘月收下玉瓶。
“多谢你，可我……我现在出了些事，只有第一境中阶的修为。”她说得不无苦涩。如果早一点找到虞寄风该多好？可以把药给陆莹他们用，说不定现在情况就不同。她怎么就不能早点找到这里呢？
“什么？你这也太凄惨，可惜了我的灵药！”虞寄风叹息一瞬，立刻又恢复了活泼，“不过都送给你了，我也尽力了，尽人事后听天命，我就把性命托付给你了，曾孙女！”
我不是你的曾孙女——她咽下了这句话。虞寄风在发疯上头的时候，不需要和他讲道理。她认识这一点。
“对了，小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虞寄风嘻嘻哈哈了几声，语气一转，忽地神秘深沉起来：“今天是岁星冲日。”
云乘月略一怔：“今天……是了。所以呢？”
虞寄风笑道：“没有什么‘所以’。我只是想告诉你，岁星冲日不仅有利于一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引得云乘月疑惑不已。可虞寄风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云乘月有点不耐烦，这种时候还有心故弄玄虚，多半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跳过这个话题，又向虞寄风确认了一遍内部情况，但后者说，里面没有任何锁链或者类似锁链的东西。
“我进来时没有看见鲤龙，更没有看见任何生物飞出去。”
云乘月原本希望找到鲤龙的弱点，这下彻底宣告失败。
这真是怪了。她能肯定，那些锁链拴住了鲤龙。她原本以为星祠中会有些机关，或许能把鲤龙关回去。可虞寄风说没有任何异常。等等……虞寄风可信吗？
云乘月忽然不确定起来。
“虞寄风，”她慢慢地说，“你说其他人跟你在一起，他们人呢？”
为什么一直都只有虞寄风的声音？
“你想跟别人说话？哦——怀疑我么，哈哈哈也对！换我的话，一开始就不会相信一个只有声音的人。其实我只是嫌他们太吵，让他们小睡片刻而已。”
虞寄风打了个响指：“你想和谁说话，都随意。”
片刻后，三个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小叔叔？”
——“唉，我也希望是梦……荧惑星官，您还在啊。”
——“……”
庄夜没有吭声，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咳嗽。
云乘月立即问：“庄……庄小狗？”
噗嗤——
庄清曦笑出声，声若银铃：“怎么还有这么傻气的名字？你哪里配姓庄呢。哎，云乘月，你在外面？来得也太晚了。快放我们出去，这鬼地方真是瘆人！”
——“小曦，要叫‘云师姐’，你忘了么。云师姐，你是赶来救我们的？”
庄夜原本警惕极了，这时倏然面皮一抽。他没去看庄清曦，只咬牙答道：“云……云道友。”
云乘月总算放下心来。她觉得庄清曦说话讨人厌，便没有单独理她。
“你们没事就好。我会想办法放你们出来，书院其他人等会儿赶到。”
她含糊地安慰了他们几句，便不顾他们的疑问与呼唤，收了灵力。圆形石板自然出现，重新掩盖入口。
她折返回去。
庄夜他们待在海底星祠里，说不定是件好事，只要能撑上一个时辰，等王夫子破解了“绝地天通”，书院的人自然会来找他们。
现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尽量保护好飞舟，保护好陆莹、诸葛聪，拖延时间，争取等来救援。
……
由于鲤龙出水，原本漫布海中的麟粉也消失了。没有麟粉威胁，云乘月不必分心维持书文，很快就开着飞舟上了岸。她找到了一个岛礁，上面正好有一个暗洞。她把飞舟收起来，再把陆莹和诸葛聪放进去，又小心地布下一个防御阵法，隐藏起三人的气息。
陆莹和诸葛聪都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们的温度忽高忽低，脸色忽而潮红、忽而苍白，还不时扭曲神色，发出微弱的呼痛声。
碎玉丹，碎玉丹，正如其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药效过后，服药者的丹田、经脉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碎裂。至于会碎到什么程度，那就因人而异，最严重者会根基全废，甚至一辈子瘫痪在床。
云乘月拼命地给他们输送灵力，希望生机气息能缓解他们的苦痛，能减轻后遗症，最好能治愈。可他们依旧是那样，一眼即知地被折磨着，周身散发出衰败的气息，仿佛迅速枯萎的植物，或者渐渐死去的动物。
望着他们，云乘月只觉五脏六腑像被紧紧捏住，几乎要令她当场痛哭。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修为低微，都是因为她不合时宜地选择这个时候磨砺自己……如果她不去突破瓶颈呢？她修行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在瓶颈处多卡一段时间又如何？
或者，之前她领悟“怒”字书文时，别去贪什么厚积薄发，直接恢复修为呢？
如果……
如果，没有如果！
砰——
她用力捶了一下地面。
小麒麟蹲坐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她，又不敢说话，只能把尾巴轻轻放在她手背上。
良久，云乘月抹了把脸，抬头居然露出一个微笑。她在对拂晓微笑。
她还抱起小麒麟，温声安慰它：“对不起拂晓，我一定吓到你了。没关系，天无绝人之路，我还能把你们藏起来，保护你们不被发现，直到救援到来……一定可以的。”
小麒麟却还是睁着眼睛，凝视着她。它那金色的眼睛清澈透明，仿佛能看见人心最深处，却不会被染上多余的色彩。那是一种温良的、天真的、纯净的……宽厚的眼神。传说麒麟是仁兽，天生慈悲宽容。
云乘月动了动嘴唇。她仍维持着那个微笑，重复道：“别怕，一定可以的。”
——“我看不是人家麒麟害怕，是你害怕吧。云乘月，世上从无‘一定’，你话别说太满。”
小气泡蹦了出来。傅眉的声音冷淡而笃定。
云乘月的神情阴沉了一瞬。但她没有回答，只是放下小麒麟，拔出腰间匕首，走到门口站着。她要守卫背后的同伴，而且从这里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外面——
云散了。
盘桓在罗城上空近两个月的雨云，现在一点不剩。星空高悬，壮丽辽阔，那半轮昏黄的月亮反而被衬得黯淡。还有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高挂在南方的天空上。
“那是……岁星？”云乘月注意到了那颗星星，想起刚才虞寄风说的话，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岁星冲日……确实今天是岁星冲日。”
岁星冲日，指的是太阳西沉时，岁星正好从东边升起。宛如追日，是谓“冲”。这不算很难得的天象，大概一到两年就会出现一次。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岁星作为岁星网的核心，地位总是更特别一点。修士们口中的“岁星冲日”，暗示着岁星与太阳地位相当，是“夜之日”。所以，岁星比月亮的地位更高，类似的传说、衍生出的法术，也更加庞杂。
岁星冲日，鲤龙现世，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虞寄风所说的“不只有利于一方”，难道果真别有深意？
正当她苦苦思索着并不多的星象知识时，变故又生。
呜——！
鲤龙跃起。
即便从远处看，也会惊叹于那修长又庞大的身躯；它暗红的鳞片折射点点光芒，周身笼着同色的雾气，背鳍透明晶亮如水晶，映着星空分外美丽——残暴的美丽。
它龙蛇一般的躯体盘旋向上，往星空弹起；薄翼再展，它又横过星空。最后，它恰恰停留在了岁星所在的方位。
鲤龙昂起头，再度发出长吟。
呜——
云乘月瞳孔一缩。
她看见了！

第158章 滔天（5）
◎恢复修为◎
云乘月看见岁星垂下光芒, 如流泉一道，注入鲤龙口中。鲤龙发出了愉悦的鸣叫。
虽然不知道它在做什么，可想也知道, 它必定得到了更多的力量。而且海面风浪又开始了……再这样下去，万一海潮涌进来, 这小小的防御法阵可抵挡不了。
云乘月回头看了一眼陆莹。她毫无动静。诸葛聪也是。还有拂晓蹲在她脚边，身形如此幼小，眼神清澈如孩童……它原本就是个幼小的麒麟。
不能让他们出事……
云乘月蹲下来。她右手还是紧攥匕首，左手则绕过膝盖；这是一个无意识的、试图把自己抱住的姿势。
她现在能力微弱, 出去又能做什么？她必须守在这里。她至少可以守在这里……至少, 她要守好身边的人。
“咩……”
“拂晓，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咩……”
拂晓的目光充满了担忧。
云乘月下定决心, 只顾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她又忍不住抬头，去看岁星横亘的天空，去看鲤龙的身影。
鲤龙吞吃了岁星垂下的力量。它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不少。那是血肉的充盈。云乘月意识到, 原来刚才的鲤龙其实很瘦弱, 几乎只是骨架上披着一层皮。饶是如此，它也强大得让人绝望。
千年前的世界究竟有多恐怖？真是难以想象。
接下来它又要做什么？
云乘月屏息凝神。
鲤龙明明没有搅动海水，可风浪就是变得更大。她小心地调整法阵，不让海水流进暗洞。
一边守卫着，她一边观察鲤龙。那庞然大物在空中盘旋一圈，再次竖立起来。它背鳍开始震动，并且震动得越来越快。
嗡——嗡——嗡——
类似的声音响彻八方。
出于谨慎，云乘月立即往身后放了一个隔绝声音的法阵。还好之前胡师兄给了她不少工具。而她自己则暴露在外。她打算听听那声音。拂晓倔强地待在她身边, 非要一起听, “咩咩”叫着说自己也不怕那声音。
嗡——嗡——
听得久了有种微妙的心烦, 好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云乘月尝试沉心静气, 也就不再有这种感觉。
可就在这时……
——“师父，师父……不要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是女声。在天海之间明明是很渺小的人声，却针刺般地扎进云乘月的耳朵。她猛地跳起来，抬眼去望。
岸上，罗城的方向竟飞来一批修士。刚刚那凄厉至极的呼喊就是从那儿传来的。其实呼喊声还有很多，她甚至辨不清是谁叫出了那一句，可偏偏就是这一句势不可挡地刺了过来。
——师父，师父……！
她站了起来。
天空中飘来了很多光点，有大有小，有浓有淡，都是淡淡的彩色。
天海已满是星光，这些晃悠悠的光点就像无数的夏秋萤火虫，梦一般飘着。
但它们不是萤火虫。它们是灵魂。
它们是……人类的灵魂。
成千上万的灵魂浩浩而来，其后是追赶它们、哭喊不绝的修士。他们口中呼号着不同的称呼，有“阿娘”，有“囡囡”，有“爹爹”，有“祖母”……还有很多不同的名字。
他们的速度都不慢，可灵魂越飞越快。它们起初还像飘飘悠悠的萤火虫，继而像振翅的飞鸟，然后是俯冲的鹰隼……
它们向海里飞，向上飞。最后，它们化为一道道流星般的疾光，又如飞鱼归海，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鲤龙大张的嘴里。
凄厉的喊叫声顿时达到了顶峰。
可那毫不影响鲤龙进食的速度。它发出了愉悦的长鸣，在空中优美地盘旋四回，大口大口吞咽着由人类魂魄组成的美食。
这一幕，这星月之夜发生的一幕……假如不了解本质，甚至可能觉得它荒凉又美丽。鲤龙的血肉愈加丰盈，那庞大的身躯越发充满生机。生物原本就是靠食用其他生物而维持健康、维持活力，它吃了人，当然会获得力量。
但是……它吃的都是谁啊？
云乘月呆呆地看着。无需人说，刹那间她明白那些灵魂来自何方：那就是感染鳞片病而死去的人类，那就是他们的魂魄。那都是他们的魂魄。
那其中会有丁双鱼的魂魄吗？还有……
“不要……”
留在罗城的丁舒锦，还有阿苏、胡师兄，还有那些照顾他们生意的熟客，那些邻居，那些一起摆摊的小贩，还有那些曾和她笑着说话的人们……那其中难道也有他们的魂魄？
“住手……”
滴答——
她的手掌被掐出鲜血。
“住手……住手！！！”
她的眉心滚滚发烫。可现在她全身都在发烫，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脏尤其滚烫难耐。她不知道自己也发出了尖叫，因为她的理智正在一寸寸崩塌。
这一幕为什么如此熟悉，为什么会感觉似曾相识。在丝毫不曾记得的回忆当中，汹涌着和此刻一模一样的滚烫的情感。这一幕，这一幕……到底什么时候还发生过？同样的事，同样的尖叫，同样的失去和失去和失去和失去……
哗啦——！
海水猛地泼了上来，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咩……！！”
——“云乘月，云乘月！你到底在发什么呆！有敌袭，敌袭！！”
拂晓在尖叫。傅眉也失去了她那表面的清淡自如。
云乘月跪倒在地，只是呆呆地抬起头。
暗洞洞口，站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影。是张星官。
他似乎刚从海里爬出来，身上还有伤，但外表的狼狈并不影响他那志得意满的气质。
“真叫我好找……云道友，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句劝，自己投身鲤龙腹中？”
他扫了一眼洞内情形，面上一缕冷笑：“再挣扎不还是无用功。”
云乘月动了动嘴唇：“为什么？”
“这是为了大局。只要鲤龙的力量能为大人所用，吃些无关紧要的草民又如何。”
“……大人？”
张星官察觉了自己的失言，闭口摇头：“我和你一个死人多说什么。好了云道友，看在你人才难得的份上，在结果了你们之前，我允许你再问一个问题。”
他心想，那位大人从来爱惜人才，据说还亲口点评过这云姓天才，他也该以之为榜样。
云乘月直直盯着他。她此刻的眼神很奇怪，仿佛在透着张星官盯住另一个人，几乎令人毛骨悚然。但她自己并未意识到。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剩下的全是本能。
她轻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也是人类，那种以人为食的怪物……你怎么能亲手把自己的同胞献给那种怪物？”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这是为了大局。”
张星官奇怪极了。他心想，这个云乘月是不是不大聪明？问过的问题又问一遍。怕不是个空有悟道天赋、没有才智城府的草包罢。
他失去了兴趣，抬腿想走过去，先杀了那两个没知觉的书院学子。
“……不准过去。”
云乘月却拦在了他面前。她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手中匕首指向他。她的眼神变得冰冷。
“不准伤害他们。”
张星官也盯着她。不晓得为何，他听见这句话、看见云乘月那冰冷的眼神，一瞬间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那些“大人物”，那些“顶尖人才”。他们都像云乘月，都像虞寄风，有高高在上的眼神，自以为可以蔑视他、评价他，甚至无视他……无视他！无视张家！可他只能忍，他的父亲也只能忍，他的爷爷，他的祖先全都只能忍！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凭什么还要忍？
一股邪火冲上来，冲破了张星官那谨小慎微的习惯。他冷笑一声。
“不准？我偏偏做了，你能如何！”
他抬腿用力一踢，重重踢上了拂晓。
小麒麟虽然有着空间天赋，可没有斗法的本事，一下猝不及防，被狠狠踢飞出去，猛一下撞上了墙壁，又滑倒在地，好半天才勉强发出一声呻吟。
“……拂晓！”
云乘月瞳孔紧缩。可她没有扑向拂晓，而是本能地朝张星官扑了过去。她的眉心更加滚烫，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心头。
——杀了他。
她心中回荡着这句话。
张星官轻而易举地拂开了她。第四境的修士对上第一境的修士，便如皓月对上荧光。天壤之别。
云乘月摔在地上，浑身疼痛欲裂。但她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爬了起来，重新冲过去。
“不准伤害他们。”
砰——！
“不准……”
砰——！
张星官好像从这明显的实力差距之中，得到了无限的乐趣，竟饶有兴味地来回玩了好几次。
每一次，云乘月都摔在地上，或者砸在墙壁上，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最后，她再次被掀翻在地，而且恰恰摔倒在陆莹旁边。这一次她摔得更重，浑身都像要碎了，五脏六腑气血激荡，一抬头就咳出一口血。
她挣扎着还想爬起来，背上却狠狠一重——张星官踩住了她的背。他的靴子在她背上来回碾压，带着无限的恶意和快意。
她爬不起来，甚至连呕血都不顺，呛得喘不过气。她只能勉强抬起眼，正好看见陆莹苍白的、带着痛苦表情的脸。她背后是诸葛聪。他们都一无所知地昏迷着。再远处是哀哀鸣叫的拂晓。它暂时没事，因为傅眉的一缕神识护着它……可，又能护住多久？
他们……他们现在都需要她……她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她挣扎着，四肢却更像抽搐。
“不准，不准伤……”
呆滞地重复这句话，好像成了某种本能。又一次成了本能，又一次……同样的事，究竟什么时候还曾发生？
“唔……！”
张星官用力一踩她的背！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高高在上？”
这个多少年来刻板低调的官员，仿佛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彻底释放了心底的恶意，并不干脆利落地杀了云乘月，而是尽情享受着折磨天之骄子的快乐。
“你们这些人，难道天生就比别人更高贵？”
砰。
“你们明明一无所知，为何竟敢看不起我？”
砰。
“凭什么你们就能万人吹捧，我们这样隐忍牺牲的人却要被你们踩在脚下！今天看是谁把谁踩在脚下……看谁把谁！”
砰、砰……
云乘月死死地攥住匕首。这是她现在仅有的力量。哪怕它并不能真正发挥作用，她仍要紧紧攥住……攥住这唯一的、最后的反抗。
生机在保护她的躯体。但现在，这种保护唯一的作用，就是把生命和痛苦拉扯到等长；漫长的痛苦和折磨。
可肉体上的痛不是不能忍。真的，不是不能忍。
她努力睁着眼，去看陆莹，去看诸葛聪，去看拂晓。他们都还活着。现在他们还活着。她不能让他们死……她不想让他们死。
——没有人真的可以“一定”做到什么。
这句话是傅眉说的，还是别的什么人说的？
对啊……原来，她根本不可能“一定”做到什么。她不能一定保护谁，她不能一定不让谁死。
外面，外面的鲤龙……是不是已经把人们的灵魂吞吃干净了？无数人类的魂魄，无数人的喜怒哀乐的一生，牵连着无数颗心脏的生命……是不是都已经化作了那头怪物的血肉和力量？
为什么……
为什么到头来她还是谁都保护不了。都死了，一个个都死了，一个个全都离她而去，最后连他都死了……他，他是谁？
好后悔……真的好后悔啊！不甘心，好不甘心，为什么——！
不知不觉，泪水夺眶而出。眼泪混合着血，流了满脸也淌了一地。她模糊地看见，那血泪流到了陆莹身边，染红了她的衣服。
她好怕，她好怕……
她好怕接下来死的就是陆莹，是诸葛聪，是拂晓……她真的好害怕，她明明想保护他们啊！
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从来做不到，为什么一次两次三次……全都做不到！
她恨自己。
强烈的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她应该做点什么，原本可以做点什么……如果她不求突破瓶颈，如果她能早点恢复修为，如果她能再聪明一点、早一点突破瓶颈……
事情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不会有人死，不会，不会……
都怪她，怪她之前太懒散，太茫然，太不明所以，太不用心……
她恨自己！
“呜……”
她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不要死。
陆莹不要死，诸葛聪不要死，拂晓不要死，外面的人都不要死……所有她认识的人，无辜的人，原本可以拥有美好生活的人，都不要死好不好……不要死好不好？
因为她真的，她真的很……
她眉心滚烫，心脏滚烫，浑身血液都滚烫如阳光燃烧。
“我真的……”
真的……
“其实……”
其实……
“很想……”
很想……
“……很想活在有你们的世界里。”
——很想，只想……只想活在有你们的世界里，所以求求你们不要死，求求你们不要离开。
如果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如果认识的人注定一一死去，她宁愿当一只乌龟……什么都不想做，谁都不想认识，只要不了解不关心就能不在意不动念。缩起头、闭上眼，再也不想看这个曾经异常热爱的世界。
真的，真的……
好想当一只悠闲度日的……孤独的乌龟。
她睁着眼，满脸是泪。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张星官停止了动作。他皱起表情，听着那含混不清的哽咽，忽然觉出一丝不妙。“你在说些什么？”他嘟哝道，收回了脚。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浪费时间，还是应该马上动手杀了他们，尤其是面前这个血肉模糊的女修。
但是，已经晚了。
白金色灵光乍然亮起，填满了整个暗洞。它是生机之光，是灵性之光，也是突破之光！
当修士突破了一个重要的大境界时，就会散逸出这样的灵光。
张星光被吹飞出去，身体几乎嵌进洞壁。这一下令他五脏震动，“嗬嗬”半天才吐出一口血。可他顾不得疼痛，脑海中只余震惊。
就在他面前，他看见那个女修站了起来。她摇摇晃晃，血污满身，周身境界却节节攀升。
聚形，凝神，连势。
这是修道的前三个境界，也统称“法度之境”。大多数修士一生都在前三境苦苦探索、磋磨，寻求突破。
到第四境“化意”，则开始进入“意趣之境”。凡是能突破至此的修士，无一不是精英。张星官便很以自己三十五不到而至第四境为傲。
可如今，他竟眼睁睁看着那女修，从第一境到第二境，再从第二境到第三境，又轻轻松松跨入了第四境——化意之境！
“怎……”冷汗滴落，他只觉一切荒谬如梦，“怎么可能……？”
女修的容貌也发生了变化。伤势一一愈合，黯淡的肤色变得莹若白玉，粗疏的面貌剥落得清美如仙。她面无表情，形神如冰似月，本似姑射仙人，却裹一身血污累累的粗布麻裳，清寒不再，只余煞气腾腾。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传说中那个云姓女修……的确是这般风姿才对。
“你——”
她手中出现了一柄长剑。剑光若水。上善无邪，杀意也无邪。
“——用神魂俱灭来赎罪。”

第159章 滔天（6）
◎云乘月之道◎
第四境, 第四境……张星官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对，他也是第四境，而且他基础扎实、经验丰富, 可不一定会输。
那女子却又拿出一只朱砂红的玉瓶，打开来一饮而尽。那瓶中散出异香扑鼻。
“那是……”张星官发觉自己竟然认识那药, “那是‘霜雪明’？你从哪里拿到这药，那明明是司天监珍藏……难道？！”
他想起了失踪在海底的虞寄风。他原本以为荧惑星官已经死了，可如果没死又如何？
不，现在不考虑这一点。张星官继续试图冷静, 分析着局势。霜雪明是神药不假, 可也至多让修士提高一到两个小境界的修为。他依旧有一拼之力。
哒——
轻轻一声脆响，女修扔掉了手中玉瓶。
她提着剑走过来。
每走一步, 她的修为就再升一截。
每走一步，张星官的神色也就越多惊恐一分。
当她最后在他面前站定，张星官的惊恐也达到了人生最高峰。
“……不, 不！你怎么能, 怎么可能！第五境，洞真境……！”
女修举起长剑。她额心亮起了一枚“生”字书文。那文字简单质朴，气韵却生动难言，无法描摹。
张星官张大了嘴。那是，那是……
“天生道文……飞仙？不可能！飞仙早在千年前就灭……”
地、天、玄、道，是书文的等级。道文已是普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窥见的存在，可天生道文又不是一般的道文，那是只在神话传说中出现的存在, 是……飞仙的象征啊！
张星官突然一震！
“不……不！我有事情要说, 我有秘密可以告诉你, 只要你饶我一命, 我就告诉你我背后的……！”
她没有任何华丽的动作，也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递出剑，让剑身没入张星官的眉心。
剑光柔柔切入人类的皮肉、骨骼、脑髓，也柔柔地穿透他的识海。剑意也如水，柔和地散开，将他这辈子积累的所有修为、书文、境界……全都摧毁得一干二净。
“不必了。”她说。
男人的惨呼声戛然而止。
云乘月抽出玉清剑，也抽出了一段半透明的光带。剑光如玉色清润，没有丝毫染血。她握住那条光带，手指一捻，便令它破碎散开。
“我自己能找到。”她顿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皇帝的命令吗。那个人必定就是……”
她没有去管张星官的尸体，只顾自走开，先抱起小麒麟，再俯身在陆莹和诸葛聪身上各写了一枚“生”字。她写出的笔画俨然与额头的道文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云乘月又抬手绘下一个法阵。法阵由几枚金文文字组成，如丝如网，带着古老荒凉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它们笼罩下来，将陆莹和诸葛聪护在中央。
这是防御法阵，可保护他们不受影响。
“咩……？”
小麒麟抬起头，迷惑地看着她。它感觉到主人身上溢出了很多的生气，温暖又舒畅，一下子就治好了它的伤势。唯一的问题是……它觉得现在的主人不太一样，有一点陌生。
“对不起，我之前没有保护好你。”
云乘月摸了摸它的头，歉疚道：“你待在这里好好休息。”
“咩咩咩！！”
拂晓一下子急了，两只爪子去扒拉她的衣服，努力解释：不怪你！本来应该我保护你的，是我太弱小了！不要丢下我，带我一起去吧！
云乘月摇头：“外面不安全。”
说罢，毋庸置疑地将拂晓放进了阵法中。
拂晓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很想再“咩咩”地求一下，可它是一头很懂事的麒麟，它不会做太出格太任性的事。它也知道主人说得有道理，只能自己低下了头，没精打采地趴在了地上，头枕在两个前爪上。
它也很想强大一点的，可它好没用。它真的很没用。也许大家说得对，它真的就是一头废物麒麟……
小麒麟埋下脸，沉默地让泪水浸入土壤。
而云乘月已经提着玉清剑，走出了暗洞。她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尤其看了一眼那颗熠熠生辉的岁星，最后将目光对准天空中的鲤龙。
那孽畜竟然还在吞吃人类的魂魄。神鬼这种畜生，永远这么贪婪。它们绝不可能和人类和平相处。
云乘月冷冷地盯着它，而那鲤龙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进食，扭头盯过来。它原本没有眼球，可此时，在那空洞的眼眶中，竟已经长出了两张薄薄的翳。
再拖下去，鲤龙的力量会更强大。等它完全恢复，事情就不好办了。
女修足尖一点，向上飞起。海浪在她脚下追逐，试图将她拉下，却只是徒劳。
她一动，鲤龙也跟着动。它扭转过来，原本放松的躯体绷得紧紧，浑身鳞片紧闭，雾气般的麟粉弥漫如爪牙。这是迎战的姿态。
在那似龙又似鲤的头颅上，隐约混杂了恐惧和疑惑。它在怀疑什么、忌惮什么，却又因不能完全确定，而想要贪婪地试探什么。
如果能够吃下这个修士……
神鬼最终流露出了贪婪的神情，战意也更加高昂。
呜——
它发出了长鸣，如蛇一般猛地弹出，击向那道白金色的流光。
……
书院，后山。
傅眉猛然站起。
“我那缕神识竟然被赶了回来！”
她难以置信，眉心还跳了几跳：“这世上还能有比我更霸道的女人？”
“你这就想岔了。”王夫子笑呵呵地说，“突破至洞真境时的威压，天然排斥一切窥视而已。”
傅眉冷眉冷眼：“那也是把我赶回来了。要我说，她多半是一举突破至洞真境，打了我脸，谁让我之前断言说她绝无可能马上突破？这笔账我记住了。”
“猴子小妹啊，你总是想这么多的？老夫可不认为她有这个意思。”
傅眉怒道：“王夫子，您能不能别叫那个名字？”
“不能。”老人笑眯眯，语气很干脆。
“……”
傅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老人所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夫子那缥缈却永远笔挺的清瘦躯干，在庞杂的“绝地天通”前，竟有些佝偻。是太累了，还是她的错觉？
傅眉微微摇头。她还是管好自己吧。
“王夫子，您还没完成？云乘月那人现在厉害得很，我的神识可再过不去了。”她的语气重新清淡下来。毕竟是在永夜磨练了二十年。
“快了，快了。”
老人如同应付自家缠人又霸道的小辈，口吻很纵容。即使是傅眉，也无法对这样的态度生气。
她只能重新坐下，盯着“绝地天通”，又去盯王夫子。
老人面前的光幕变化万千，而他的双手动作也越来越慢。越接近结尾，就越要慎重，但凡有一步没走好，就是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也恰因压力这么大、责任这么重，老人也才越悠然。最完善的工作，往往同时要求最小心的动作，和最轻松的心态。他早在千年的岁月中明白了这一点。这么想来，也许死灵也并不是全然不能进步？这个想法总是令他愉快。
并且，现在他要更愉快一些。
傅眉也察觉到了这点多出的愉快。
她狐疑道：“王夫子，怎么我感觉……您老人家现在还挺高兴？云乘月他们可还没脱险呢。”
“老夫的确挺高兴。”老人慢悠悠地回答，“因为老夫见到了故人。”
傅眉将信将疑：“您具体是指您生命中哪一年的故人？”
“你大可一猜。”
“……王夫子，有时候您可真不像活了千多年的人。果然大道尽头是返璞归真？”
老人呵呵地笑，并不作答，只时不时伸手去拨弄一下“绝地天通”。快了，快了。他想。
真是很久都没有见到了……
大师姐。
王夫子收回双手。作为鬼仙，他飘飞的长袍总是虚幻透明。而今在永夜下，它们又变得更透明了一些。
“完成了。不过，‘绝地天通’太庞大，尚需一炷香时间，各地才能重见天日。”
傅眉抬起头，盯着永夜的星空。她露出一个微笑，清秀如晨露，眼神却狰狞如恶鬼。
“那就很快了。”她说，“这天看了二十年，真是看得人腻味，还是亲手捅个窟窿出来更好看。”
……
叮叮叮叮——
剑光与鲤龙交错，刹那之间不下百声脆响。
玉清剑神光熠熠、灵性十足，可鲤龙浑身鳞片固若金汤。两者擦出无数火花，在星空下乱跳不绝，好似另一场群星坠落。
锃——！
剑风锐利，到底削开鲤龙一截龙角。这巨兽痛鸣一声，身体猛一后缩，周身红雾大涨；红雾由麟粉组成，其中景象居然扭曲起来。
云乘月略略皱眉，并未乘胜追击。那麟粉可以扭曲空间，她的攻击很难真正击中鲤龙。神鬼总是有些玄妙的手段。她收回玉清剑。
她悬立空中，直视鲤龙，冷声道：“孽畜，若你即刻自尽，尚能留个全尸。”
鲤龙并未答话。它那两只蒙翳的眼眶阴恻恻的，似乎正打量什么鬼主意。
忽然，它抬起龙首，对天长鸣。天空中岁星竟似微微一晃，那淡色流泉又要坠下，流入鲤龙口中。
鲤龙心中盘算着，自己被啃噬了这么多年，又饿了这么多年，力量实在不足巅峰时的一半，不过若能再多吸收一点，用来打败这女修也足够了。这修士给它一种熟悉的感觉，可它想不起来她是谁，只直觉，如果能成功吃了她，它不仅能重回巅峰，很可能更进一步。到时候就能……
岁星流泉坠落，看似缓慢飘逸，实则眨眼即到。
鲤龙身下连接着海底星祠，星祠又与岁星网相互呼应，因此它能轻易呼唤岁星之力。当年封印它的人必定想不到，他们的设计到头来反而便宜了它……！
忽然，鲤龙愕然地发现，它头顶正上方倏然一暗。
一道人影竟踏空而上，抢先举剑，迎向那蕴含了岁星之力的流泉。
云乘月——怎么可能？
鲤龙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女修的名字，之前姓张的叫过，不过它并未注意。当时它对蝼蚁不以为意，而今它突然想起这个名字，直觉里竟一阵针刺般的胆怯。可它从不认识她。
它只是惊愕地看着她。她也想要岁星的力量？
呜——
鲤龙发出了轻蔑的嘲笑。
群星之力，岂会被孱弱人类所掌握！
可下一瞬，它的嘲笑就僵住了。它分明看见，那璀璨的岁星之力竟安然流入了那人的剑刃，进而注入她体内。仿佛江河入海，没有丝毫冲突，更没有任何停顿。那力量，那力量就只是……垂下，流入，再被吸收融合！
鲤龙浑身一震，猛地倒退！
剑光与它擦身而过，坠入海中。海面激起浪涛千丈，原本浓稠的黑水，倏然化为白浪。
那是……
鲤龙用模糊的视野，注视着那个女人。它看见了，它终于看见她额心的书文，那所谓天生道文的东西……
云乘月低头看了一眼海面：“可惜了。”星辰之力可以洞穿空间。她本想引星辰之力入剑，在刹那乘机给鲤龙致命一击。如今一击落空，她也就失去了机会。
呜——
鲤龙的尾巴焦躁地甩着。
它在用神鬼的语言问：你是谁？千年前都不曾见过你这般修士，更遑论人类被削弱的今世。
“削弱……？”
云乘月想起了张星官。她想起了她亲手从他神魂中取出的记忆，那些她所读到的信息。
玉清剑颤动轻鸣。
“你这神鬼，果然也知道幕后人的计划？”她只觉心中怒意翻滚，“好，好得很！星祠本是抵御神鬼侵犯的建筑，而今却被用于通敌？竟然真有这等败类，不惜众叛亲离，不惜残杀百姓，也要如此谄媚——他到底是谁？”
呜——
鲤龙不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用你们人类的话讲，那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是吗……”
女修垂下眼。她右臂垂下，手中玉清剑也低沉不语。
“是吗……”
鲤龙表现得高傲不屑，实际全神贯注地戒备着，不敢有丝毫大意。它并不是那种初出茅庐、大意冒失的小神鬼。它吃过人类的亏。
果然，一枚书文浮现而出。那是一个笔画飘逸轻柔的“梦”字。鲤龙曾在千年前学过人类的语言，所以认得那是一个篆体文字。
攻击要来了……！
正戒备的鲤龙，突然浑身一颤！
而在那颗惊愕的龙头背后，女修倏然出现！她身姿如梦，剑法也如梦；剑气依旧冰寒，却是冰寒得缥缈，恍若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
书文——梦。
它仿佛在叹息着：我可不是那种适合战斗的书文啊。
一面柔柔地轻叹着，一面借来残余的岁星之力一裹。“梦”字书文原本就有兼具一些“穿梭空间”之特性，正如梦境虚实兼备，再加上星辰之力，便能以柔克刚，洞穿鲤龙周身防御。
一瞬之间，剑意即书文，书文化剑意；自无为梦幻泡影中，生出一切有为剑！
呜——
黑血高贱。
鲤龙痛鸣。
那哀戚的鸣叫响彻天地，好似要将星辰摇落，又像要将海水蒸腾。
玉清剑切入鲤龙躯体，自后脑往下划过，划开鳞片道道、划开血肉湛湛，直到一条白色龙筋被生生抽出，扬在昏黄似鬼的月光之下！
鲤龙痛得发狂，拼命一甩，到底将那女修甩了出去。
可痛苦甩不出去，失却的龙筋也甩不回来。它在空中疯狂扭动，很快盘成一团，悬住不动。
暗红麟粉大盛，将它团团围住。远远看去，仿佛空中多了一枚暗红色的卵胎，又像缓慢跳动的一颗心脏。
这是神鬼受伤时自我修复的方式。
云乘月扔开手中龙筋，盯着那一幕，蹙眉不语。这只神鬼来历非凡，不仅实力强，而且异能颇多。现在它进入了绝对防御状态，周身全是空间乱流。凭她这堪堪第五境的修为，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近身。
简直是一只讨厌的缩头乌龟。罢了，辱乌龟了。
只是这要怎么办？她现在这第五境的修为都是作弊上来的，维持不了很久。一旦修为下跌，她更无可能战胜鲤龙。
可附近百姓的魂魄还在这孽畜腹中。时间再久，怕就真的一个都救不出来了。
得想个办法破开鲤龙身边的空间乱流。
忽地，云乘月耳朵一动。她听见了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像有什么东西急速坠落。
抬头一看，果真。竟是一柄剑，如流星坠下，直直落到她面前。
——“云乘月！”
她一时愕然：“傅眉？这是……”
从中传出的赫然又是傅眉的声音。傅眉的神识附着在这剑上。
——“王夫子终于把‘绝地天通’破解开了，但这阵法大得出奇，强行打开的速度太慢。好在它总算破了一个洞，我便将这剑先给你。”
悬浮在她眼前的是一柄凝水清光的长剑。它以黑玉为剑柄，剑柄末端雕刻岁星图案。除了剑柄颜色，它和云乘月手中的玉清剑一模一样。
——“拿着，这是上清剑。”
“上清？难道我手里的玉清剑也是……”
——“你那柄玉清剑，是我当年传给宋幼薇的。原本我想，若她能进境第五境，再传她上清剑，授她绝世剑法。可惜。不过，也许注定了你才是那个人。”
傅眉的声音有了一点笑意。
云乘月左手接过上清剑。玉清剑的白玉剑柄温润生暖，这黑玉剑柄却坚硬清凉。久违了。
“三清剑，一分清，一分浊，一分混沌道于无；分则鼎立天地，合而统摄群星。现在还差一柄太清剑。”她轻声念着，“不过太清剑失踪很久，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你……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多？”
“只是想起了一点往事。”
——“这话含含糊糊，我听了可不乐意。那你到底要不要我教你剑法？”
傅眉有点不耐烦。
云乘月温声道：“请赐教。我一直不擅长剑法，以前学的东西，肯定比不上今天的剑法大家。”
——“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傅眉淡声一句：“好，接下来我会在你识海中传法，你且看好。我只演三遍。”
“等等，可我暂时无法到达那孽畜身边……！”
傅眉才不管这些。她只做她想做的事，别人能不能、怎么办，她从来不管。
云乘月识海一痛。她按着眉心，不禁弯下腰去。瞬间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海量的剑法信息肆意流动。
她不得不闭上眼。无数剑光重叠，无数杀意也重叠；血光到处都是，锋刃也到处都是。她在无数道剑影中去寻找那最重要的一道，然后她找到了。
——剑光伸出，立着一名红衣女人。她双手各执一剑，肃穆而立。她不够貌美、不够年轻、不够有活力，皮肤的松弛和筋肉的下垂，在剑光的映射中清晰可见。
但她的眼神是如此锐利，神态如此凛然；那是经历无数磨难，才能淬炼出的眼神。这是生活的厚度，也是人的厚度；这是超越了一切皮相华美的——真正的永恒的“美”。
——看好了。
她的声音和剑意，一同在她脑海中回荡。
那垂下不动的双剑，乍然抬起，好似双龙出海，却更像挑战双龙的电光！
——拿上你的剑！
傅眉呵斥一声，云乘月猛一激灵，当即摆开架势。
——剑在你手上，也要在你心里。
——单手执剑，执的是“我”，指向的是天。双手执剑，执的却是天和地，指向的是自己！
——一剑如我，当然可破万法去。双剑无我，自能让天地万物都为我所用。
——你想杀谁，便能杀谁。你要杀谁，谁就已然身死！
傅眉之剑，是霸道之剑，也是天生杀剑，因为她——就是杀意本身。
铺天盖地的“杀”字，叠满了云乘月的视野。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明白了傅眉的大道。那是奔向纯粹意趣巅峰的大道，是“我意即天道”的狂妄与不羁。
杀，不止是杀生，更是灭却所有阻碍。谁若阻拦，便至死方休。
云乘月闭目悟道。
这领悟漫长如世界诞生，其实不过几个呼吸。
当她再次睁开眼，世界已经不同。
她有一丝恍惚，尚还沉浸在傅眉的杀之道中，一时沉默不语。
傅眉笑言：“如何？云乘月，你可学会了我这从不传人的杀剑之道？”
云乘月缓缓点头，一顿之后，却又摇头。
“我明白了你的大道。但是，那不是我将选择的道路。”
——“哦？”
“你的双剑是自成天地，我的双剑，我想要的是——”
她抬起右剑。
“这一剑，守己心。世事变迁，我心不变。”
再是左剑。
“这一剑，斩恶行。是非善恶再难断，有为总比无为强。”
她微微一笑，感慨道：“我再也不会当乌龟了。”
——“当乌龟？”
她摇摇头：“现在我要想想，怎么斩断鲤龙身边的乱流。”
——“哼，若你能继承我的杀剑之道，有何不能斩断！偏偏要是这么古板的大道……难怪王夫子偏爱你。”
“啊，王……夫子么。”
——“我懒得去问你们的秘密。不过，我和他打赌的确输了。愿赌服输，我就不再拦着他帮你了。”
——“那头麒麟，过来！”
“——咩！！”
云乘月惊愕回头，见到的却不是印象中的小小麒麟。那乘风踏云而来的，却是五彩鬃毛绚丽、周身神光闪烁的成年麒麟。
“拂……拂晓？！”
——“看呆了？那是王夫子的手笔！白玉京不准他亲手帮你，可没不让他帮一头麒麟哪！”
傅眉大笑。
笑声中，拂晓已经一跃来到云乘月面前。它全然是一头健康的、强悍的麒麟了，唯有金色眼睛还是天真清澈，闪烁着喜悦的神采。
“咩咩咩！！”
——主人，我来帮你！
五彩麒麟身负空间异能。如果能有拂晓当坐骑，云乘月就能轻易穿过鲤龙的空间防御。其实要说起来，麒麟也是神鬼的一种。可被称为“天生神兽”的麒麟们，却在千年前选择了守护人类一方。
云乘月微笑起来。她抚摸着麒麟的额头，诚心道：“是我小看你了。多谢你，拂晓。”
麒麟拼命甩着尾巴，高兴极了。
“我们走！”

第160章 滔天（7）
◎战后◎
女修跨上麒麟, 手执双剑。麒麟长鸣一声，四足踏云，蓄足了力量, 全力往鲤龙冲去！
天海之间，那被麟粉团团围住的长蛇般的龙裔微微一颤。它察觉到了某种危险, 不得不中断疗愈，强行睁开眼。
可睁眼之时，那笼罩在五彩神光中的身影，已经飞驰到它面前。
鲤龙骇然。
呜——！
它害怕了。这次不一样, 这次它真的感觉命悬一线, 连星空都在对它预警。它害怕了，它打算妥协了, 它着急地说话。
——我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幕后之人是谁，我还能告诉你他具体的阴谋, 我能告诉你就是他当年背叛了你们……！
鲤龙不知道, 不久之前，那姓张的星官也干过和它一样的事。他们都曾志得意满、对旁人不屑一顾，而后大难临头，又变色求饶、哀哀求生。
所以鲤龙更不会知道，面前这女修从来不吃这一套。
“生”字书文高悬，恰恰与西南天空的岁星相互映衬。又有“光”、“梦”等书文围绕四周。这些书文字体不同、法度不同、意趣不同，有的天真质朴，有的柔美飘逸, 有的活泼冒失；可现在, 它们以生机书文为核心, 缓缓旋转如星辰摆列, 竟在各有不同中又生出了和谐统一的气质。
无论哪一枚书文，都平和自如、磊落坦荡。它们坦然地接受自己的不同，也坦然地接受这个广阔的世界。
连那份杀意，都显得平和又光明正大。
可恰恰因此，鲤龙更加绝望。世界上最恐怖的杀意，不是气势汹汹，而恰恰是这般平淡自然。气势汹汹，还藏着劝和的空间；平淡自然，却是一件绝不更改的事实。
——放过我！我保证不再找人类麻烦，我还会告诉你一切真相，你能减少很多调查的时间……不，不，不！！
鲤龙尖声长鸣。
这声音凄厉惶恐，充满绝望，却又带着无限希望——求助的希望。它穿透星夜，穿透九霄，穿透百千里的沃野，一直传达到了某位不可言的存在耳边。
在那看不见的深处，那位大修士睁开了眼。他眼中怒光湛湛，清晰地映出千里之外的罗城景象。他看见了鲤龙的恐惧，也看见了那女修霜雪般的眼神，更看见了那即将落下的剑光。
——尔敢！
大修士拂袖而起，身边风势如刀。这威压猛地释放，却是进入了一个玄奇的空间，而当它再次出现，便是罗城上空！
云乘月抬起头。
星空原本清澈莹亮。
可现在，一圈黑洞出现在了上方。不，那不是黑洞，而是一道粗壮的、暗红色光束。那光束沉默无声，气势却异常迫人。
初看，它还在星月之间。
再看，它已近在眼前。
云乘月瞳孔紧缩。
那不是第五境能应付的力量……甚至不是第六境能匹敌的攻击！要撤！只能撤……可是，这鲤龙怎么办？
再看鲤龙，那愚蠢而庞大的头颅上，竟是已露出喜意。显然它认识那光束的主人。
明明差一点就能杀了这孽畜……
正当云乘月不甘之际，她左手握着的上清剑却是一跃而出。
“等的就是你——！”
傅眉在笑。
她在狂笑。这是极喜的笑，是长久蛰伏后等来目标的喜；这是极恨的笑，是长期忍耐后终于能不再压抑的恨。
空中出现了一道人影，那竟然是本该被囚禁在书院后山的傅眉。她一身血色红衣，身姿自有飘渺空灵之意，原来不是肉身，而是神识所化。
是何等修为，才能以神识而现人身？
傅眉手执太清剑，直直迎向那道迫在眉睫的暗红光束。
“便是这天，我要你死，你也必须死——！”
杀——这个书文，一瞬间出现在了天穹之中。它以星月为笔画，以夜色为势，更以这方圆百里人们的悲愤为意。
杀戮之道，天地皆杀！
轰——
大修士交锋，胜负只在一瞬。
一瞬过后，暗红光束当场溃散，千里之外的黑暗深处，那修士惊愕地看见，眼前空间被倏然撕裂，一束剑光朝他眉心刺来！
那是剑光，也是一颗纯粹的杀戮之心。他想退，但已经来不及，只能在最后一刻奋力一偏——
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退后几步，最后踉跄坐下。他喘息着，放下手，赫然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只差一丁点，杀意便要入心，那不死也够呛。便是现在，他也感到体内四处针扎般地疼痛，如同无数小剑跃跃欲试，都想剜了他的血肉去。
——傅眉，傅眉，好你个傅眉……！
气血翻腾，他不得不闭眼调息。可杀意已然入体，如何能轻易熬过？他的身体不得不颤抖起来，旋即吐出一口黑血。
——罢了，且待下次！总归也时日无多……时日无多。
而在罗城的星夜之下，红衣女人执剑向天。她也神情萎靡、气息不稳，身形还在渐渐溃散。可她却在大笑，笑得畅快至极、得意至极。她一直在笑，笑到了消失的最后一刻。
“云乘月，这战场还你！”最后，她才扔下这么一句。
上清剑落，重新滑入云乘月手中。她剑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那鲤龙。
这长蛇般的神鬼，正在微微颤抖。有怒，也有惧。
——卑贱人类，你不能如此……！
然而，它再没有说话的机会。
双剑交错一瞬，又如双翼展开。
鲤龙的双目尚且怒睁，大嘴尚且摆出斥责的姿态。可这威严又惊恐的头颅，已然与躯体分离。
它被双剑左右同时切下，高高飞上星空，仿佛想要冲回星海之中。可终究，它停了下来，并开始跌落，跌得越来越快。
噗通——
头颅入水，再不见踪影。
鲤龙庞大的身躯，还僵硬地竖立在天空之中。
它的脖颈留下一个巨大的横截面。血凝着，没有喷出。
片刻后，几粒光点颤颤巍巍地飞了出来，好像在试探四周是否还有危险。
很快，越来越多的光点涌出。
没有了鲤龙的束缚，这些魂魄本能地逃了出来，奔向自己的躯体。其中一些魂魄格外强壮一些，都属于修士。
——“这些人的肉身已经死了，魂魄回去也是无用。怎么，你还想救他们？”
傅眉的声音响起。她有些懒懒的。
“我明白。但他们之中，一定还有人生机未绝。我要试一试。”
云乘月手执双剑。她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双目微闭。
一众书文消失，只留“生”字书文。灵力涌出，漫流不绝；白金色的、温暖的力量，一层层荡开。
它们从海面涌向地面，再流向四面八方。
——“你这样做，修为会从第五境跌落。”
“不是自己修出来的实力，能起到作用已是万幸。”
——“你的说法真是和王夫子他老人家一模一样。你们和我彻底是不同的人，不过我确实不讨厌你们。”
生机如缕，暖风阵阵。
过了很久，到东方微白，云乘月才收起剑。此时，拂晓也散了力量，变回幼小的模样，依偎在她身边。
她背起双剑，抱着小麒麟，落回岛礁。
暗洞之中，陆莹和诸葛聪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们虽然也得了生机灵光，可碎玉丹后遗症深入丹田、灵脉，不是轻易能治好的。
云乘月跪坐在他们身边，伸出手。
——“云乘月，你打算做什么？他们伤入神魂，不是轻易能治好的……你难道打算？！”
“嗯，我替他们承担。”
灵力连接，伤痛转移。地上两人的神情渐渐归于平静，脸色也好起来，而云乘月则露出忍耐的神态，额头也沁出冷汗。
——“真是……傻子，傻子。这下就算你能愈合，也要浪费一段时间。你可要想想清楚，你浪不浪费得起！”
“浪不浪费得起，我也没有办法。道心所向，意之所在，我乐意这么做，就必须这么做。”
云乘月喘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她坐在地上，明明丹田隐隐作痛，却还露出笑容。这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吞下碎玉丹、冲在前面。我只要能够救他们，怎么能不救？我可做不出来那种事。”
——“傻子！”
云乘月还是微微地笑，心满意足。
地上陆莹动弹几下，缓缓睁开眼。
“云……云乘月？”
她艰难地爬起来，又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对准了门口。那里已经射来一缕淡金色的朝阳之光。
“我……”她梦呓似地，“我在做梦？其实我已经死了。所以我现在感觉良好，还看见出太阳了。你呢，云乘月，你是也死了，还是我死后做的梦？”
云乘月拍拍她的肩：“我才没死，你也没死……你当然没死，想什么呢。”
她笑着笑着，突然眼睛红了。忍了一忍，再也忍不住；她坐在地上，哭出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差点让你死了，差点让大家都死了，如果我能早一点……对不起……”
陆莹糊里糊涂地听着这话。
“你在说什么，怎么就成你的错了，这一切又不是你造成的……”
她的声音渐渐停下。
陆莹叹了口气，犹豫一下，轻轻挪了挪：“肩膀可以借你……你一下就把我袖子哭湿了。你什么时候成爱哭的人了？该哭的人是我才对吧，我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云乘月还在哭。她趴在她肩上，明明那么好看的人，哭起来也乱七八糟。
陆莹叹了口气，有点生硬地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好友。这是她一次，在骗术以外去揽一个什么人。她觉得很陌生，做得也很小心。
“我有点亏。”陆莹抱怨说，“当初在鲤江水府，我半边身体都给炸没了，就眼睁睁看你出风头。这次说好风头给我，怎么到头来又是你威风？”
“对，对不起……”云乘月哽咽道。
“哈？你还真道歉？傻啊……算了，要哭就哭，我陪你一起。”
陆莹转过头，去看那洞口如同新生的阳光。天晴了，看来今后的生活还要继续。她知道自己脸上肯定带着笑。
有朋友……可真好。
……
之后的事情都是收尾。
“绝地天通”被打开后，书院的修士们第一时间降临。然而，他们也同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并不只有罗城发生了类似的事。
不少于五个城镇都被神鬼袭击，伤亡惨重，触目惊心。而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都拥有最古老的星祠。
数以百千万的人们，都看见了巨大的怪物在天空盘旋，或者在地面横冲直撞。也是从现在开始，“神鬼”这个词语被从只言片语的历史中挖掘出来，顷刻传遍天下。
百姓们的愤怒伤痛到达了顶点，纷纷质问为何在大家受苦遭难之际，官府却要开启“绝地天通”，把所有人关在里面？
难道官府是故意想把大家喂给神鬼送死？
官府和神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止一个人亲眼目睹神鬼从星祠而来，难道司天监根本就是用来供奉神鬼的地方？
众说纷纭，群情激奋。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情感在人们之间传递：当“绝地天通”解开之际，是明光书院的修士从天而降，第一时间送来支援、救助。
甚至还有人亲眼看见了王夫子，那传说中的鬼仙，那被世人传颂千年、供奉千年的古之圣人。人们说正是王夫子费煞心思、破开了“绝地天通”，又祭出“明光”书文，才挽救了许多伤患的性命。
官府一时狼狈。
层层波动传递到白玉京，传递过宫闱深深，也递到了每一座朱门大户。
那九重门后的皇帝是如何反应、如何思考，人们并不知道。
人们只知道，不久后，官府急急忙忙地宣布，“神鬼作乱”一事实属部分地方官员图谋不轨、犯上作乱，擅自打开“绝地天通”。而官府其实是和明光书院合作，一同镇压神鬼、保护百姓。
与此同时，各地地方官员，包括不少星官，都牵扯进了“神鬼案”，有的斩立决、速速人头落地，有的腰斩弃市，还有的抄家流放……其中就包括罗城的县令顾大人。他没有死在灾难中，而是被发现昏迷于县衙的密道里，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他是被砍头的那一个，家属一直哭哭啼啼地说不公平，却不敢面对城中那处处披挂的白幡。
而明光书院，这座千年书院的名声再次响彻天下。人们恍然又记起这座书院的光荣，记起了那位令人敬重的古之圣人，记起了明光书院那光明坦荡、天下为公的风格。
白玉京的官员沉默着，奉命悄然退出书院。他们知道，他们暂时失去了控制书院的机会。现在的书院是民心所向，连白玉京都要和书院合作、借他们的名声，才能按下动荡的民心。
书院稳稳伫立在中州的山脉中，也继续坚持着他们的意趣之道。明光书院所面临的危机，暂时度过了。
至此，人们的愤怒有了出口，这件事终于可以渐渐过去。
至于亲历者的伤痛，却还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去治愈，又或者一生都治愈不了。
而对云乘月来说，她最庆幸的是：罗城一劫中，无论是陆莹还是其他同门，无论是丁舒锦还是丁双鱼，终于都平安度过。
那一天晨光灿灿，她衣服都没换，一身血污地赶回城中，满目有喜有悲。她救下了一些人，却没有救下所有人。她和陆莹相互搀扶，诸葛聪背着小麒麟，跌跌撞撞回到医馆。最后和胡师兄、阿苏他们碰头时，几乎所有人都没能忍住眼泪。
丁舒锦见到她时，根本没有认出来这就是自己的“云大猫前辈”，而别人告知后，惊呆得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踌躇，不敢上前。
见她如此，云乘月有些失落，以为自己终究失去了这一段缘分——无论如何她是骗了丁舒锦的。可旋即，小姑娘就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嚎啕大哭。
“太好了，云前辈没死，呜呜呜……云前辈，我阿娘也醒了，病也好了，都是托云前辈的福，我真的好害怕，是自己和阿娘害死了你！呜呜呜……”
陆莹在一旁叹气：“怎么一个个都喜欢怪自己、怪自己。好啦，你们谁都没害死谁，能不能学学我，从不把责任往身上揽？”
诸葛聪立即点头，一脸钦佩：“陆师妹说得对。”
旁人：……总觉得有点过于谄媚？
拂晓呼噜噜地睡觉，不时还咂出几声“咩咩”梦语。真不知道，为什么麒麟会是羊的叫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罗城的氛围都很低沉。不少人都失去了亲人、好友、邻居，沉浸在悲痛之中。白事一场接一场地办，每天都有哭声响起。而那些侥幸生还的人们，在白事的乐声围绕中，也越发病恹恹起来。
云乘月还和丁双鱼、丁舒锦一起，专门去看了海星。丁双鱼还惦记着之前的事，念叨说可以让海星回来工作，那孩子照顾生病的老爹不容易。结果去到之后，发现那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邻居说，海星在那个夜晚失踪，再没有回来。他那瘫痪的老爹太担心孩子，硬是爬着要出去找，最后死在了街上。前几天官府收拾尸体时，才把那老人捡走。
“……死的人不少呀，有些死得真是惨。官府还来了人到处洒药粉，说是怕有瘟疫。那药粉可厉害了，一把扬出来，什么臭味都没了……”
问，死的人都抬去哪里了？至少去上柱香。
答，怕有瘟疫呀，都烧了。
丁双鱼哭了一路，回去还在哭。她不常为了自己的人生而哭泣，却为了海星和他的老爹而哭得喘不过气。
“怎么连入土为安都没有呢！好歹有口薄棺呀……”
其实官府的处理是对的。云乘月知道这一点，丁舒锦也学过这一点。可面对痛哭的丁双鱼，她们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们只能站在院子里，守着屋里的丁双鱼。
“舒锦，你确定你不回胡家了？”
“云前辈，我不想去了。”
“胡大小姐派人来请了好几回。如果下一次她本人来求你，你去么？”
“不去。”
“如果胡大小姐带着小少爷来，哭着说孩子是无辜的，求你为了孩子而回胡府呢？”
这一次，丁舒锦想得久了一些，然后问：“云前辈，您觉得我该去吗？”
“我觉得，你应该按你自己的意愿来决定。”
丁舒锦就摇摇头：“那我还是不去。”
在那个漆黑的、绝望的夜晚，丁舒锦为了家中的母亲，跟着胡祥、阿苏一起，坚定地离开了胡府。可再坚定，心中也不是没有凄凉。尤其当那大门在她身后紧闭，她回头看了一眼，连一丝缝隙也没看见，从此就对这人世间更多了一分认识：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
她不怨胡府。人家和她非亲非故，还要对一大家子负责，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她而冒这个险。
她也不怨胡大小姐。哪怕在从前，胡大小姐放任赖文珺祸害她家，她也觉得，她不能谴责一个可怜的母亲——何况后来胡大小姐还求她求得那么可怜？
可是，可是。原来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那么，同样地，她帮胡大小姐也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心软天真的小姑娘，终于能硬起一点心肠。
“云前辈，我怕被胡家报复，您能再帮帮我吗？”丁舒锦郑重说，“我发誓，将来您若有需要，我会为您付出一切，哪怕拼上我的命。”
云乘月摸摸她的头：“我可不需要你的命。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好好修炼，不要辜负‘笃’字那一点天真执着的劲头。”
“不，我一定会报答……也一定会潜心笃学，不辜负自己的运气。”
丁舒锦用力点头。
“好。我已经托人处理好了手续，舒锦，趁我还在罗城，你尽快带着老板娘一起去首府青碧。青碧位于安州北部，有直达的飞车，到了之后先安顿下来，而后就去州学报道。”
丁舒锦继续用力点头，然后小声说：“云前辈，我可以分一部分钱给雪青么？刘雪青，您还记得吗，她是刘捕头的女儿，曾给我家送钱。”
“我记得她。”那个总是在清晨抱一只罐子来打水的刘娘子，喜欢戴叮当的首饰，有点骄纵，很爱笑。
“她经过这次……她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的成绩也很好，我想帮帮她，也许以后她也能走出罗城。”
“这件事你自己决定就好。舒锦，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因为我有很好的阿娘、很好的老师同学，还遇到了很好的云前辈。”
小姑娘笑得很甜，眼里闪耀的都是期望。
云乘月衷心希望，今后丁舒锦能拥有锦绣灿烂的人生。
不过胡家那边终究是不死心的。胡大小姐找到自家二弟，软硬兼施，最后哭个不停，其他家人也跟着劝。胡祥和家人关系很好，实在硬不下心，就来求云乘月。
“云师妹，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爽，可……要不你教教我，我去教我那侄儿？”
向来豪爽的胡师兄，一脸忸怩地来找她，还带了一盒上好的点心，小声说这是家里特意给云师妹做的，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请她尝一尝。
“云师妹，实在对不住你，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我二姐，我二姐从小就待我很好……唉，当我求求你了。”
胡祥哭丧着脸：“今后你拿东西我全给你免费，也记你人情，云师妹，我真求求你了……”

第161章 尾声（1）
◎道别罗城◎
云乘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 胡师兄没什么错。何况，经历了“鲤龙食用天才”一事之后，云乘月有些怀疑, 胡家的诅咒也和神鬼有关。每一代天赋最好的孩子都会在七岁之际失去“心眼”，说不定这点生命精华就是拿去给鲤龙吃了。否则千年之中, 它凭什么活下来？
千年前将鲤龙镇压在那里，原本也不是为了让它苟延残喘……
她有一点隐秘的愧疚。
考虑之后，云乘月到底答应了。她答应说，给胡家小少爷写一张字帖, 让她的“生”字投影陪伴他。等这投影消耗得差不多, 就来找她，她再写一张。
答应之后, 她当场就挥毫写就一张大字。
胡祥原本还迟疑，可一看这字，当即眼前一亮。他毕竟是明光书院的夫子亲传, 灵性、眼力都是一等一, 一眼就看出这字圆融没有一丝漏洞，又偏偏没有丝毫刻意的匠气，笔画看似歪斜、轻重不一，实则一派天真灵动，彷如幼童自由自在地追逐蝴蝶，彻底是天人合一、返璞归真的境界。
他看得入迷，险些要舍不得给了，回过神来才不好意思地一笑。他心想, 怪不得师长们都如此看重云师妹, 她的来历必定不同寻常, 此前还是第三境, 而今便是第四境，可那优雅又自然的气质，竟隐隐像得了第五境的妙处……这般人才，已经不是“天才”二字能够概括。可这样的人，往往又更多磨难。
“多谢云师妹。看了这字，我才知道原来我本人也能得些领悟。这诸多人情我都记下，今后但有需要，我在所不辞。”
胡祥甚少如此郑而重之，可他知道，这是值得的。今后这一位再不可能是普普通通的“云师妹”，趁现在，他一定要将这层关系抓牢。
云乘月只一笑。
“我也是感谢胡师兄往日照顾。今后之事，随意即可，何必拘束。”
……
进入八月，罗城秋日的天空日日晴朗，仿佛要弥补盛夏失去的灿烂。这仿佛一个无言的安慰：日子总是要过的。
原本书院一行人打算一起坐飞舟回去，可庄家的叔侄接到白玉京来的一封信，当即变了脸色，说要从书院退学。他们走得很匆忙，连退学的手续都懒得去书院办，一点看不出当初辛辛苦苦考试的劲头。
临行前，那对叔侄来找云乘月，说是为了道谢。
“不管怎么样……云乘月，我欠你一个人情。当时我在海底，不知道事情轻重，言语轻佻，这是我的不对。”庄清曦瘦了一些，神色郁郁，“等你来了白玉京，如果有麻烦，我愿意帮你一把。”
庄不度的神色也难得严肃。他望着云乘月，欲言又止，最后付之一笑：“小曦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云道友，你背后两把剑，一把是玉清剑，另一把是上清剑，是不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庄不度深深望了她一眼，眼神恍惚一瞬。
“那么，你要保重，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说罢，他们就乘上庄家派来的飞舟，离开了罗城。那是一只很低调朴素的中型飞舟，速度却很快，轻盈一滑，就消失在云端。
庄家人的匆匆离去，令几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在明光书院的名头刚刚重新响彻时，庄家的嫡系选择退学，只能说明：位高权重者下定决心，让世家明确站位，不准两头下注了。而且这命令应该很严格，才会让庄家这样的顶尖世家也异常重视。
果然，紧接着，诸葛聪也收到了家里的信。他权衡再三，最后苦笑着对同门道歉，说自家只是诸葛家里不起眼的旁枝，无力反抗，如果不回去，父亲的官职可能就保不住了。
云乘月当即就说：“大道之争，争的本该是各自对道的理解，是要以理服人，现在凭强权强迫别人站队自己，有什么意思？白玉京既然非得要挟人，我们当然不能跟着为难诸葛师弟，否则我们和白玉京有什么区别？”
胡祥原本有些不高兴，听了之后，不禁有些惭愧，心道如果师长们在此，必定也是这样认为。他入学多年，对自家书院理念的理解，竟还不如入学才一年的云师妹。
他当即也表示：“诸葛师弟尽管回去便是。”
诸葛聪没料到他们这么爽快，一点不计较，不禁又惭愧又感动：“我……我不会忘记这份情谊。多谢云师姐，多谢胡师兄。那，那陆师妹……”
他原本是想带妹妹回家的。
陆莹想了想，看向云乘月：“你是不是也要去白玉京了？”
其他几人都一愣，连云乘月都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呢。”
陆莹撇嘴道：“你都第四境了，肯定可以毕业了。来年岁星之宴还像把刀悬在头上呢。如果你去，我也跟着你去，就是得回去问问老师们能不能批准……如果我接连游学，可以被允许吗？”
她有点发愁这个。显然，陆莹并不想退学。世家那些都离她太远了，而且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命运自己抓着，并不觉得诸葛家如何、她就要如何。
诸葛聪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点头。他尊重妹妹的想法，况且，现在也许真不是相认的好时机。只要妹妹能回家见见父母，少个名头又如何？反正他们只是诸葛家不起眼的一枝，不敢反抗嫡枝，却也犯不上事事为了嫡枝打算。
阿苏则很忧虑：“这样说来，也许小姐也……”她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小姐过得如何了。如果小姐要回家，她要回吗？这个疑问令她有一瞬的迷惘，旋即悚然一惊：她当然要回。她是小姐的人，能来书院也是托了小姐的福，怎么能忘恩负义！
女护卫沉默地低下头，也沉默地缩回这个名为“季家家仆”的躯壳里去。
只有拂晓蹲坐在一旁，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用尾巴轻轻拍她的小腿，尝试安慰。它换来了一个带着感激的温情笑容。
离开罗城的前一夜，为了方便第二天清早启程，云乘月宿在胡府。她住西厢，就是之前给丁舒锦准备的小院子。院子小，远离主院，清幽静谧，还栽了桂花。
八月正是桂花开的时候，甜香浓得简直有点熏人。云乘月睡不着，在院子里溜达，看了桂花好几眼，觉得这么馥郁的桂花香气，不拿来做做糖桂花、桂花糕，实在是可惜了。
她在丁双鱼那里学过做花酱的法子，干脆说做就做，回去拿了一只布袋，就开始摘花。
小如米粒的淡黄色花朵，轻轻一摇就纷纷坠下。如果修士只是想要花，袖子一兜也就全兜住了，可她只是一朵朵地采摘，细致地挑选着。她发现自己有些怀念仅仅身为“云大猫”的时光，那时她天不亮就起床，在清冷的空气里推石磨，听草丛里的虫叫，还有豆浆涓滴流淌的声音。眼里心里只有一件事，日子就会很踏实。
“这么摘花，那些落在地上的岂不是浪费？小云啊小云，你真是个狠心人。”
笑眯眯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属于谁。
云乘月站直身体：“虞寄风，现在是宵禁。”
“我可没在大街上晃，称不上犯宵禁。”
“那就是私闯民宅。”
“这个听上去还不错。”
虞寄风“哈哈”一笑，从墙头跳了下来。他没穿那身深蓝绣星空的星官服，也终于不撑他那把常见的油纸伞，反而一身浅蓝绿色禅衣，轻盈素净，像哪家偷跑出来的世家小公子。
“我来对你道谢。这次我确实栽了，要不是有你，我说不定真交待在这海底，虽说我不怕死，可抱着疑问去死，那未免太可惜。”
云乘月摇头：“我也不是专门为了救你去的。况且你给了我‘霜雪明’，那药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们算两清。”
“怎么能两清？”虞寄风斤斤计较起来，“之前我还给你找过麻烦，鲤江水府那次，观想之路那次，小云你要有点志气，你得找我报复回来才对！”
云乘月当即说：“我才不干，那就没完没了了。虞寄风，我们两清，你离我远点就行。”
“好伤人，我真伤心，曾孙女原来这么不喜欢我！”
虞寄风夸张地捂住心口，半真半假地说。但他还是笑着，他的长相是天生阳光开朗的英俊，让人联想起正气、爽朗等词语，在秋夜星月下好像能发光。可惜，他分明喜怒无常，可见以貌取人实在不能信。
云乘月认真思考着应该怎么把这人弄出去，直接动武，还是文雅一点，高声说“有强盗”更好？
还是虞寄风觑她脸色，主动收起姿态，乖乖说：“行行，生什么气，我不和你开玩笑了。我来找你，确实有话要说。”
他神色正经起来，还流露出一丝疲态。这点疲态抹掉了那层油滑，给他年轻的面容镀上了岁月的沧桑；这令人想起，这位荧惑星官实则是一位活了百年以上的修士，并不真的是什么青年人。
“……进来说吧。”云乘月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别带来什么坏消息。”
虞寄风一愣，失笑道：“这可不由我决定啊。”
雕花窗棂透下月光，桌面杯盏清光如水。云乘月在杯中注入热水，又淘了几朵桂花扔进去，浓甜就被稀释成了清甜，入口温润生香。
虞寄风饮了一口，说：“这一口烟火气，倒是颇为生动。”
“有所进步而已。”云乘月笑笑，“你想告诉我什么？”
“星祠。”虞寄风凝视着她，“你必定已经见过罗城星祠那张星官，对司天监也肯定抱有疑问。其实我也一样。我想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如果你有其他消息，我们可以互通有无，若是没有，就当我给你提个醒。”
云乘月不置可否。虞寄风当她同意，就继续讲了下去。
自从岁星星祠出世，白玉京表面淡然，实则内里陡然紧张。虞寄风隐约感觉到，那位深宫中的陛下非常在意岁星星祠，可他没有下令追查岁星，反而让飞鱼卫、司天监，去全国各地搜捕死灵。无论是山野中的游魂，还是“奇遇”中残留的魂魄，统统不能放过。
作为任期几十年的五曜星官，虞寄风对这类工作并不陌生。很多年前他就参与过，甚至之前他亲自逮捕了洛小孟，还参与了相关审讯。所以一开始，他并不以为意。
可这次的搜捕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死灵一直是朝廷的捕捉对象，因此数量不多，很快，下面的人就回报说，确实没什么死灵可抓了。
原本这项工作应该到此为止，可皇帝并不满意。他要求继续抓，就算不是死灵，而是一点残破的执念，也不能放过。
于是很快，百姓们的祖坟附近，那些由于祭祀不绝、思念不绝而产生的一点灵体，也都被搜了个干干净净。
普通人家还好，毕竟懵懵懂懂不知变故，可那些世家大族哪能不知道。祖坟、祠堂的一点灵体，向来被他们看成“祖宗庇佑”，这下他们纷纷坐不住了，开始上书皇帝，要求停止这类“过激抓捕”。
世家和皇帝的权力博弈，虞寄风并不感兴趣。他好奇的只有一件事：皇帝突然要那么多死灵，到底是要做什么？果真是要等明年岁星之宴，拿来祭祀，好巩固岁星网么？岁星网之外究竟有什么，值得皇帝这么紧张？
如果真是这样，恐怕那汇聚了众多“鬼仙”的岁星星祠，也是皇帝的重要目标。
可惜，皇帝最亲近的星官不是他，而是辰星。那个银白长发的少女星官，也仅仅只有外表是少女，实则她度过的年月只会比虞寄风更悠久。
而辰星是那种无论怎么磨她、烦她，她都不为所动，只会用冷飕飕的冰锥揍人的类型。
正好这时候，很突然地，大梁各处都传出死灵现世的消息。就好像是有谁利用招魂，突然将沉眠的、破碎的死灵唤醒。招魂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所以朝廷又紧张起来。
司天监五曜星官里，辰星奉命驻守白玉京、不得外出，镇星星官被派去北部边境调查当地异动，太白星官是个沉溺白玉京权力游戏的酒囊饭袋，虞寄风便主动请命，去南边调查。
这是表面说辞。背后的真正原因是，他调查了很多资料，发现星祠这种建筑历史古老，曾经很可能被用于镇压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又和岁星网的修筑有关。
天下星祠大多重新修缮过，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还保留着古代原迹。而且，经过虞寄风的调查，所有古星祠所在的城市，都有当地大族得了遗传性的怪病。罗城胡家的“诅咒”只是其中一种。其他还有什么肢体残疾、天生不能见光……
这种“怪病”，很可能和古星祠有关。
与诸葛聪类似，虞寄风也推断出了“神鬼存在”，而且他还进一步推测出：星祠最开始是为了镇压神鬼而修建，而古星祠中，很可能还有神鬼存在。
并且，他还怀疑，星祠不仅用来镇压神鬼，还是为了祭祀神鬼。
“祭祀……神鬼？”云乘月的眉心跳了跳，手指也不觉紧紧握住杯盏，“为什么会这么说？如果镇压一样东西，那必定对它是极其厌恶，才没有一剑杀了它，反而是折磨它、利用它。为什么你会觉得，修建星祠竟然是为了祭祀它？”
虞寄风有点奇怪地看她一眼：“你看上去好像很生气。小云，你从来不是轻易动情绪的人。”
云乘月冷冷道：“我很讨厌那种吃人的生物。”
虞寄风以为她说的是鲤龙，也了然地点点头，心道或许是小云正好在红尘历练，与普通人结下了深情厚谊，才格外痛恨鲤龙杀了他们。可她迟早会明白，修士与普通人之间天壤之别，红尘只是她悟道的工具，她可以投入，却也该抽离。将来某一天，她必然会明白这一点。
他继续讲述。
因此，虞寄风来罗城，表面是为了寻找引起异动的死灵，实际却是为了调查自己的猜想。他的猜想有二：第一，罗城星祠中藏着古代的神鬼。第二，有人在使用普通人的健康，甚至生命，祭祀神鬼。
除此之外，他还想搞明白：祭祀神鬼有什么好处？具体食用的除了死灵、普通人的健康，还有什么？
说到这里，虞寄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他仰头将热水一饮而尽，又看了一眼窗外。窗户支着，缝隙里便是深蓝的夜空。秋夜的星空总是这般明澈，银河宛若垂地，常常令人误以为星空平易近人，星空触手可及。
他缓缓道：“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大梁如此热衷于筛选天才、奖励天才，可那些天才最后去了哪里？司天监曾经有过一位惊才绝艳的修士，他名叫严伯舟，比我小，修为却在我之上。他是第六境的通玄修士，也是上一任岁星星官。”
“可突然有一天，他就死在了外面，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大家都说他是战死的，可天下谁能让他战死？我至今也不明白。我只知道，后来我发现，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也有一座古老的星祠。那里也有一个什么星官，就像张星官一样，他们世世代代都守在那里，低调谨慎，从不多言。”
云乘月低声道：“你是说，他们都被……”
“不，我不知道。我说是五曜星官之一，可对我来说，司天监从来都是一团迷雾。也许辰星知道得更多。”虞寄风说，提了提嘴角，却没能成功笑出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得比严伯舟更久？”
他自问自答：“因为我从不多看，从不多言。严伯舟是个傻子，他的道心太光明，也太爱较真了……对了，他也是明光书院出身。你们明光书院教出来的都是傻子。”
“都是傻子。我年轻时认识过很多人，可到了现在，只有我活着……连卢老头也比我小好几十岁。我真正年少轻狂时的旧友，我曾深深倾慕过的人，早就连一抔黄土都不剩了。”
他眼神似有落寞，但只一瞬，就被他那惯常的笑容掩盖了。
云乘月凝视着他：“那你为什么现在不继续当‘聪明人’了？”
虞寄风抬起眼，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很深沉，却又仿佛很温柔。“因为……”他顿住，又笑了一笑，温声说，“因为，我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
云乘月其实很好奇，但她忍住了。她和虞寄风也不算很熟，人家不想说，就算了吧。
而且她还想起了更多。千年岁月并不是一个短暂的数字，人们提到历史时，也多次说起，过去有很多不同的朝代，可关于这些朝代的具体资料，却哪里都找不到，甚至连绵延百千年的世家之中，都少见类似藏书。
“我听过一句话，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云乘月声音发紧，“我们不妨再胆子大一些，假设……假设以前所有朝代，其实都是为了同一个原因而覆灭呢？”
虞寄风先是愣了一瞬，有些迷惑，旋即他猛地睁大了眼。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诧至极的表情。
“你是说，所有朝代都是被祭祀……？！”他失声一瞬，又自己将声音咽了回去。他面皮抽动几下，最终喃喃道：“可谁做得到这种事？”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对方心中都有了
答案。
“可……那，他到底活了多久？”
“辰星活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虽然喜欢逗一逗辰星，但她的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口风极严。我只知道，一百二十年前，我才进司天监时，辰星就已经在那里了。”
两人沉默片刻。
“有些不好办。”虞寄风苦笑，“不对，是太不好办了。我有些后悔了，真相似乎比我猜测的更庞大，我有什么资格参与进来？”
“你不需要参与。”云乘月神情有点复杂，也看了一眼窗外星空，“岁星网下，我们都在局中。”
虞寄风知道她说得对。他此刻心情很复杂，既有震惊和恐惧，又有发现自己还能感到恐惧的兴奋——活着的感觉，这才是心脏跳动的感觉。他感到自己重新年轻了起来。
“小云不愧是小云。”他没头没脑地夸了一句，已经又振作起来，“好，你打算怎么办？你继承了岁星星祠，是必定逃不过去的。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可以考虑看看。”
云乘月点头：“好，事情非同小可，我也不跟你客气。你还知道别的什么，也请告诉我。”
“别的……对了，明年的岁星之宴。”虞寄风恍然，“我曾听他们说，明年是什么‘千年变局’所以时间紧急，但我只听过一次。”
“千年变局……指的是明年岁星之宴？”
“不错，当时就明确说道，要用死灵祭天，还暗示说，如果小云你不能在擂台赛中胜出，就要拿你一起祭天。”虞寄风一摊手，“当时我好震惊的。”
“……你很震惊的话，完全可以早些和我说。”
“哎呀，当时我还没想好要站在哪一边嘛。毕竟这么多年来，我可都是忠臣，忠臣~”虞寄风嘻嘻哈哈的，没心没肺。
云乘月不禁摇头，伸手送客。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虞寄风也并不留恋，只离开前，他在星月下回头，眼中有种格外的闪亮。
“小云，如果有事，你可以通过通讯玉简联系我。”他笑眯眯，“如果没事，也可以联系我。”
“没事就不用了。”
“联系嘛！或者我联系你也可以。”
“联系我这个曾孙女给你尽孝么？”
“小云！你开玩笑牙尖嘴利的样子也很可爱！”
“……快走吧，荧惑星官大人。”
云乘月无奈地坐回去，到底是对虞寄风最后笑了一笑。无论如何，荧惑星官愿意站在她这一边，她依旧心怀感激。
那蓝绿单衣的青年冲她挥挥手，转身消失在微微的晨光里。对了，竟然已经清晨了，她一夜没睡。
今早要出发，不过她早就收拾好了不多的行李，现在大可以再打个盹儿。想着想着，她眯上了眼，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时空在梦里最好展开。一个人可以梦到今时今日，也能梦见昔时昔日。她就如此。她梦见了一些往事，一些故人，那些曾经模糊不清的面容，如今终于清晰展开，而且清晰如昨。
说起来，虞寄风有些像她一个故人，那个故人也姓庄……不过，那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故人。
随意一梦罢了。

第162章 尾声（2）
◎朋友的道路◎
云乘月是在回到明光书院后, 才又见到庄夜的。
这名飞鱼卫为了掩饰自己身在罗城的事，一从海底星祠出来，连伤都不敢养, 着急忙慌地就冲回了书院，营造出自己从未离开的假象。
好在, 由于云乘月突破了瓶颈、冲破了傅眉设下的封印，庄夜的修为也恢复了。甚至由于这段时间的磨砺，他的实力还有进步。而他在书院也从不和人交往，看守岁星星祠的官员又撤走了, 还真没人在意他两个多月的失踪。
他匆匆补上了“云乘月监视实录”, 先飞书传回京中，再收拾一下, 又要马上往白玉京里赶。他也在白玉京召回的范围内。
但忙碌之中，他还是抽空来找了云乘月。也是悄悄的。
见到他本人的刹那，云乘月还恍惚了一下。看惯了那脸上有胎记的庄小狗, 此时这麦色皮肤、眉眼阴鸷的飞鱼卫青年, 竟显得异常陌生。
庄夜见她也愣了一愣，大约也有不习惯在里面。
可这同时的一愣，反而又冲刷了那古怪的陌生感。两人都无奈地、有点尴尬地笑笑，放松下来。
“我来道谢。”
“好，不客气。”
“……你还真不客气。”
“毕竟我救了你是事实。”
庄夜有点悻悻，低声说：“这段时间的经历我会为你隐瞒，但你最后风头太过，我没法替你遮掩。”
云乘月先是点头, 然后又有点愧疚：“那这算不算你监视我失职？”
“被罚是肯定的。不过有命可活比什么都重要。”庄夜反而很坦然, “回京之后, 我不可能再包庇你, 甚至上头让我做什么，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知道了。我反击的时候也不会留情。”
庄夜点点头，正要走，却又迟疑。最后他到底下定决心，问：“我脸上的刺青你看见了？你不问问？”
云乘月有点奇怪：“是看到了，可有什么好问？你的隐私，你不想说就不说。”
“隐私，隐私……真是个怪词。”飞鱼卫咀嚼了两遍这个词，终究是不能理解地摇头。他说：“其实告诉你也没关系，就当还你人情。我脸上的‘奴’字，是庄家给我刻的。”
“我是庄家的儿子。”
“庄家？”云乘月一怔，怎么哪儿都有庄家？
庄夜只道她是惊讶，讽刺地提起嘴角：“如果让庄家听到这个说法，肯定觉得很刺耳。因为我是他们的某个男主人奸淫丫鬟之后的产物。女主人太痛恨我，在我出生后就刻下了这个字，好让我当一辈子庄家的仆人，一辈子给她的儿子当狗。”
“罪魁祸首难道不是那个奸淫丫鬟的男人？那你母亲如何了？”
“生下我就死了。说是难产，其实鬼都知道是被杀的。你说得对，罪魁祸首是那个男人，但他妻子不能对他如何，就只能把愤怒倾泻到她可以践踏的人身上。十岁之前，我一直都在庄家，每天过得生不如死。”
云乘月叹了口气：“其实，如果你提起这些很难过的话，可以不说。”
“早就不难过了。十岁后我逃跑出去，差点被抓回去打死，是将军救了我……对，就是薛暗薛将军。”
听见这个名字，云乘月严肃起来：“你觉得薛暗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管将军对别人来说是什么样的人。他把我带回去，保护我，遮掩我的胎记，帮我当上了飞鱼卫，这辈子我就为他卖命。所以我不可能做任何对将军不利的事。如果将军要我杀你，我一定会照办。”
庄夜平静地说：“我告诉你这些，一来是为了让你千万不要心存幻想，以为你救了我，我之后就会对你手下留情。不，我永远都只听将军的话。”
“其二，我看你和荧惑星官很熟，所以告诉你一件庄家的秘事，用不用得上我就不管了。”
云乘月心里一跳：“你别告诉我，虞寄风是庄家人？”
“你怎么知道？”庄夜诧异了片刻，很肯定地点了头，“荧惑星官是近一百五十年前生人，他曾是庄家的庶子，应该也遭遇了不少糟心事，以至于后来改了姓氏，再不认庄家，也很少和他们往来。”
云乘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努力想了想，想起来了。
“这样说，那有点奇怪。”她来回走了几步，“如果你有庄家的血脉，虞寄风也有庄家的血脉，再加上庄不度、庄清曦，那被关在海底星祠的人，就全是庄家人了。”
“我本来以为那条鲤龙是挑着有天赋的修士抓，当个储备粮之类，可这样看来，莫非它是特意在搜集庄家血脉？可……为什么？”
庄夜心想，储备粮这个词听上去未免太怪了。不过他没说出来。说到底，他并不打算和云乘月交个什么朋友。他们曾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现在绳子断了，他们也该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这些事情你自己慢慢想。”他痛快地说，“好了，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我也不再欠你什么。今后相见，该如何就如何，下杀手也不必手软。”
云乘月醒过神，微微一笑：“也好，这样很爽快。那么就此别过了，庄小狗道友。”
庄夜怔了怔，阴沉俊朗的面容也不禁泛出一丝微笑。
“就此别过，云大猫道友。”
飞鱼卫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庄小狗和云大猫那微薄的情谊就此斩去，但也许，这并不妨碍那段日子成为他记忆中一点亮色。红尘太忙碌，人世太短暂，但一点被记住的温馨，便能慰藉多少年的寒冷。
……
云乘月回到书院后，王夫子亲自来了一趟。
还是在她那间山脚下的小院，寂寥但清净。八月已经迎来秋季，植被浓郁不再，山里的颜色清爽起来，阳光被发红的叶子滤下来，干净得如同虚幻。她站在这片景色里，头一次发现，原来美好干净太过，竟会显得无聊。
王夫子是悄悄来的。虽然白玉京表面已经和明光书院和解，那个“不准教导云乘月”的约束也自然失效，可此前云乘月在罗城现身，还修为大进，很多人都心里有想法。为了避嫌，师长们继续无视她。
“大师姐。”
她恍惚了一瞬，回头时以为会看见一名温厚可亲的青年人，但实际站在那里的，却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笑呵呵的，眼皮上堆满了褶皱，飘飞的白发边缘虚幻透明，彰显着他亡者的身份。
“大师姐，你想起来了吗？”
云乘月望着他，有些难过，但她不想表露出来。她就只摇摇头：“只有模糊的一些记忆。王夫子，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不然我听着不习惯。”
“好，乘月。”老人从善如流，微笑宽厚而充满欣慰，“这一次，我们终究等到了正确的人。可是时间不多了，之后的事，还要大师姐多担待。”
他到底还是没留神，叫出了那个称呼。
云乘月凝视着他：“可是我还不明白前因后果。白玉京里那个人果真就是当年的叛徒？千年变局又是什么？我们当年镇压在星祠里的神鬼，原本是为了利用他们的力量维持岁星网运行，他竟然反过来饲养它们，难道是被神鬼上身了不成？”
老人微微摇头。
“那个人是叛徒，但也不完全是。王道恒生前知道得并不比你们多，所以也不清楚那个人具体是当初的谁。至于他说的‘千年变局’……应该是指岁星网快塌了。”
老人指了指天空。那蓝天明朗清澈，没有丝毫阴霾，与他眼神中的凝重截然不同。
“大师姐……不，乘月，时隔千年，天——真的要塌了。”
云乘月皱眉：“塌了就塌了。当初修建岁星网，原本只是为了暂时抵御神鬼入侵，剩下的时间，人类要加紧强壮自身。岁星网塌陷之时，就是新的决战之日，这一战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当初不是论证得很清楚了么？薛……他也颁布过指令，还派了官员去田间地头，不断宣扬‘修炼自身、全民为战’的重要性。”
“当初我们还算过，人类休养生息至多五百年，就能造就一大批高境界的大修士，而神鬼的特性是天生强大、成长缓慢，届时我们胜算很高。可如今千年过去，为何世上修士反而比当初还羸弱？现状如此，岁星网确实塌不得。”
老人怔了怔，眼神变得有点古怪：“大师姐，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云乘月一愣，侧过脸去，含糊道：“有一些还是很清楚的。但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王夫子悠悠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是和某个人相关的记忆，大师姐就舍不得遗忘。”
“……没有那种事。就算真的舍不得忘，那也是最初在书院的那段日子。是和夫子，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提到这里，两个人俱是沉默。
“大师姐……你，还是没走出来吗？”老人担忧地问，“当初的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道理我都明白。可我总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你们都叫我‘大师姐’，那身为大师姐，不就应该护好身后的人么……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云乘月怔怔片刻，到底笑了笑：“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一味沉溺在过去的悔恨当中，反而会忽略现在的人。我不希望再失去谁了。”
她想起罗城漆黑的天空和风雨，想起那些惊慌绝望的人们。她想起命悬一线的陆莹、诸葛聪，想起丁双鱼染病时的痛苦模样，还想起普通人多么艰辛才维持住一点平淡的生活，她以为那已经很不容易，可当灾祸骤然降临，她才明白，这种艰辛的平淡何其脆弱。
“如果我比其他人多一点能力，那我也就多出一点责任。”她说得平和坦然，“我会背负起过去所有的悔恨不甘，继续往前走。”
王夫子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欣慰一笑。
“嗯，你明白了就好。”
他笑起来时，脸上的褶皱变得更多，唯有目光清亮如昔。
云乘月伸出手：“如今你的阅历、修为都远高于我了。再叫你师弟，总觉得很怪。所以，王夫子，面对眼前的危机，我们还像过去一样合作共进，为身边人的安危而努力，好么？”
王夫子呵呵地笑出来。他伸出手，郑重又小心地与她一握。
“老夫一直是这么做的啊。”他快慰道，“而且……大师姐，多谢你愿意把我当王道恒。”
他是鬼仙，本质是死灵，是王道恒一缕执念再结合世人对“王夫子”的想象，供奉、塑造而成。他有王道恒的一部分记忆，也有他的大部分性格，可他知道，他并不是真正的王道恒。那个千年前有血有肉的人类，早就死在了千年前，只剩他独自度过这漫漫岁月。
“你在说什么啊，你当然是王道恒，只不过，你是自己版本的王道恒。无论是你，还是当初的王师弟，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云乘月说得理所当然，还带点促狭，“不过现在你可是德高望重，我擅自开导你，是不是有些不识好歹？”
王夫子笑着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
“没有的事。身在局中总是一叶障目，我也不能免俗。可‘版本’是何意？”
“嗯……大概就是独一无二的意思。”
“原来如此。大师姐总有些新奇的词语，这一点从未变过。”
笑过了，他又面露疑惑：“但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埋着一个疑问。当年之事被人刻意隐瞒，以致世人只知十三州、不知薛皇，可为何当年之人，都不记得大师姐你？简直就像把你这个人的存在，整个给挖走了。”
“我也疑惑这件事，可相关的记忆一片空白。”云乘月摇摇头，“可你记得我。”
“在大师姐你出现之前，我的记忆也很模糊。只隐约觉得有这么个人，但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模样、做了什么事，我丝毫想不起来。”王夫子坦言道，“想来薛皇也是这般。”
“……提他做什么。”云乘月移开目光，“这应该是好事。你们都记不清楚，那幕后之人肯定也记不清楚。我们不妨继续让他猜去，维持个表面安稳，自己也好动作。”
“正有此意。”王夫子颔首，“让我最后再叫一次，大师姐，今后之事，还要你多担待。”
“自然。虽然我有些爱偷懒，可当年没做完的事总要有个结尾。有始有终，才不负师长教诲。在那之后，如果我们都还能继续活着，就要真正为自己而活了。”
云乘月笑眯眯：“到时候，你有没有兴趣去市井里开一间书院？像我们小时候一样，有教无类，让穷人的孩子也有书读。”
王夫子捋着胡子，笑呵呵：“那就太好了。”
……
等时间到了九月初，书院便宣布了一批毕业和肄业的名单。不过宣布的时候，肄业名单上的学子们已经离开了书院。
毕业的是云乘月一人，而肄业的都是世家子弟。除了庄家叔侄、诸葛聪，季双锦也选择了离开。乐水作为乐家寄予厚望的嫡子，也及时返回白玉京，而且他是和季双锦一起上路的。
对于好友的选择，云乘月难免有点伤感，但她也能理解。双锦之前和未婚夫决裂，同时得罪了季家和乐家，所以她入学后，学得尤其刻苦，希望能凭自己的实力震慑两家。但才过去这么一点时间，局势就逼迫她在白玉京和书院之间做选择，她当然很为难。
况且，云乘月回来后，季双锦立即来看望她，发现她修为晋升第四境后，她大为吃惊。
当时，震惊过后，双锦很郑重地说：“乘月，你也知道我的状况，我太需要实力傍身了。你能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从普通人修炼到第四境，除了天资聪颖，必定有些诀窍。你能不能教教我？大恩不言谢，将来我必有报答。”
这话说得很客气很礼貌，却显得生疏。云乘月当时就有点怔怔，想说“双锦你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需要的你说一声，我一定帮你”——可偏偏这句话她又不能说。
双锦需要修炼的诀窍，可她最大的诀窍就是：她修炼的时间其实远不止两年。可这能怎么解释？诸多隐情，实在难以言明。
云乘月挑着能说的都说了，包括她当初教导丁舒锦的方法，又把自己这次出门的感悟全都说了出来，还给双锦看了那枚“怒”字，再补充了后来胡师兄说的“修为缝隙论”。
她鼓励好友：“总而言之，我想，最关键的应该是探寻内心，做到真正的知行合一。”
她说了很多，但那个时候，双锦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眼神复杂深邃，几乎不像记忆中那个笑眼弯弯、友善温柔的好友，可谁说人只有一面呢？
最后，双锦笑叹一声，那声音里似乎藏着失望。
“乘月，这些我都在课堂上听过。你是真的自己领悟出的，还是有别人偷偷告诉你？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秘诀，我完全能理解，可你真的不用这样糊弄我。”
云乘月无奈：“可……可双锦，我的修行路子真就是这个。我何曾糊弄过你？你这样说我，我真的有些伤心。”
更正确地说，她的路子是什么，明光书院的路子就是什么。因果关系就是如此。其实她也不想向好友隐瞒真相，只是白玉京中敌人未明，她和王夫子商量过后，一致决定暂时保守秘密。
季双锦却固执起来。她嘴上淡淡地道了歉，可眼神写满了不信，而且不等云乘月继续解释，她就转身走了。
翌日，便传来她早早登车，和那乐家天才乐水一起离开，前往白玉京的消息。她没有和云乘月告别，也没告诉陆莹，更没留下书信。反而阿苏还偷偷给她们留了信，信中说，小姐一时钻了牛角尖，请她们不要介意；小姐心里其实很看重她们，可现在小姐修为最低（不到第三境），她心中难过，才胡思乱想。等之后小姐缓过来，三人一定能和好如初。
云乘月看了信，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能叹一口气。鲤江水府同生共死的情谊犹在眼前，仿佛昨天她还和好友一起面对乐陶、一起受着训，今日便是分道扬镳。
“也许阿苏说的是真的……等双锦想开了，我们就能和好。”她试图开解自己。
陆莹在旁边，斜眼看她：“你要真这么想，蔫巴巴地趴那儿干嘛。”
她们正待在山海阁，也就是明光书院的藏书阁。这里独占一座山峰，园林别具特色，曲径生幽、虚实相生，不仅适合潜心读书，也适合学子们小聚畅谈。
拂晓正在山海阁里，跟着顾老师学字。云乘月是来接它下课的。至于陆莹，她成功地申请到了实践，不日就会和云乘月一起去往白玉京。当然，她嘴上的说辞是“我跟诸葛师兄回去看看”，才不会承认自己是要跟朋友一起。
云乘月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有点没精打采。
“我才没有蔫巴巴。”她说。
陆莹翻白眼：“你蔫得都快成颗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双锦是去跳火坑了，其实人家只是寻了个好去处，人往高处走去了。”
云乘月有点不服气：“那算什么高处？”
“乐家的乐水啊。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么，那姓乐的有事没事围着双锦转，双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由得那人转。”陆莹烦躁地说，“她是非要跟乐家纠缠么？走了一个乐熹，又来一个乐水！”
“往好处想……至少乐水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比乐熹好得多。”云乘月强作镇定。
“那你不是又比乐水好得多！在你面前，谁敢说自己是天骄？”陆莹一拍桌子，声量提高，差点触发了山海阁的警报（阵法不允许学生声音太大）。
她不得不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之色都快溢出来了：“男人那也是可以相信的么？我都比男人可信！”
云乘月小声说：“你倒也不必拿自己做底线……”
“你挑我刺干什么！重点是，双锦就是觉得乐水能给她前途，而且这前途远比她自己修炼有盼头，比她跟着你有盼头！”陆莹重重叹了口气，“云乘月啊云乘月，枉你也大小是个人物，你怎么就不能许诺一份前程，把双锦留住？”
“我没有前程可以许……对不起。”云乘月有点垂头丧气。跟着她不仅没有前程，还可能有生命危险。明年的岁星之宴近在眼前，她还得去守擂，还要对付那幕后之人，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成为通缉犯……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道：“你说得对，双锦处境不易，想要得一份前程庇护，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该为这事难过，反倒要高兴她寻了个可靠的出路——只要别是嫁人当什么高门贵妇，被叫成什么乐季氏就好。”
陆莹冷冷道：“那样我会吐。”
“陆莹，那你呢？”
“什么我呢？”
“我进京，是为了岁星之宴的。而且不怕和你说，类似罗城的事，说不定我还会遇见，甚至遇见更凶险的。为了你的安危，我想……也许你和我保持距离更好。”
陆莹瞪大了眼，流露出震惊之色。
正当云乘月以为她是为了“比罗城更凶险之事”而震惊时，陆莹却哼了一声，伸手重重拍了她一下。这一下拍在她背上，真挺沉的，像砸人。
“陆莹你干嘛？”云乘月照旧趴着，只是瞪她一眼。
陆莹哼道：“行啊云乘月，我还以为你不懂江湖规矩，结果跑这儿来试探我，是吧？”
云乘月惊道：“什么？我试探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陆莹一脸笃定：“我说了我要跟着你，就是要跟着你，你不用来试探我的忠心。如果我没通过，你是不是打算做了我？”
“……？？？”
现在轮到云乘月一脸震惊：“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觉得会有危险……”
“停——考验我是没用的！考验一百次，我的回答都是我会一直跟着你！”陆莹伸手摆了个“停”。
云乘月愣了好半天，最后她捂了捂脸，笑出声来。
“啊，是这个意思……陆莹，对你来说，‘我就要站在朋友这边’，这句话是不是很难说出口？”
陆莹横眉冷对：“不要胡说，我可没说过这话。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利益行事。”
“明白了，从此我会尊称你为，‘冷酷无情只为利益行事的陆莹’。”
“你非要这样叫，也不是不行。”陆莹矜持道。
两人对视片刻，没忍住都笑起来。
一笑过后，刚才的郁结气氛就消失了大半。
陆莹用胳膊肘捅捅她：“其实我是能理解双锦的选择的。跟你说的一样，只要她别发疯去当个什么高门贵妇，而是换个地方修炼，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也无可厚非。可你真不介意？”
云乘月撑脸看天：“不介意啊。我为什么要介意？”
“她确实有点心思太细腻，容易想得多。你们之前那么要好，生疏了不难过么？”
“我确实挺难过的……我觉得她误会我了，我真没对她藏着掖着。”云乘月接连叹了好几口气，“所以我才说，希望阿苏说的是真的，以后我们会和好。”
“哼……”
两人沉默片刻。
云乘月开口：“说真的，我一直有种微妙的感觉，陆莹，你是不是有点嫉妒我和双锦要好？”
“什么？！我为什么要嫉妒这事，这事有什么值得我嫉妒，嫉妒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好吧，我确实有点介意。”
“你介意什么？”
陆莹扭过头，僵着脸：“你对双锦很好。之前你们那么好，她还那么崇拜你，现在转头就跟别人走了，你却不生她的气。”
“你也不生她气啊。”
“那只是因为我跟她关系没那么好！”
“啊，你们关系没那么好么？之前我见你们成天同进同出，以为你们关系已经很好了。”云乘月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其实那时候，我也有点在意……我觉得你们一直在往前走，只有我一个人在书院里无所适从，像被抛下了。”
陆莹吃惊地看着她。
“真没想到……原来你也会这么想。”她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一直是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仙女，不会有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纠结。”
“我才不是仙女。之前那样只是因为，我经历过一些事……我以为把自己和人群隔离开，不去跟人交心，不关心别人太多，就不会被伤害，也不会再伤害别人。”
陆莹心想，那一定是不太好的事。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学着记忆中莫名的一幕，有点笨拙地摸了摸好友的头。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还能有我惨么？朝前看嘛。”她的安慰也有点生硬。
可好友却点点头，对她粲然一笑。她容貌明艳而不失清爽，笑起来令人想起春夏清新的百花，非常赏心悦目。陆莹以前是有点嫉妒的，现在却发现好友长得美，实在是一件大好事，这样她就随时可以洗眼睛。
“咳……那你现在还介意吗？”她有点别扭地问。
云乘月笑眯眯：“不介意了。陆莹，谢谢你还愿意继续跟我当朋友。”
“你干嘛这么郑重其事，多大点事。你这么有空，干脆给我讲讲书道吧。我也希望自己的修为没有缝隙，你觉得我可以怎么做？”
“这个么，我想……”

第163章 尾声（3）
◎傅眉的离去◎
枫竹摇动, 秋日明澈，论道不觉光阴，惊醒已是黄昏。
——“咩！”
山海阁的门开了。顾老师倚在门旁, 微笑着望着她们。一头小麒麟背着小书包，快快活活地跑了过来, 嘴边还有一点残留的点心屑。顾老师向来宠拂晓。
云乘月站起身，对顾老师行了一礼。她知道对方是一名值得尊敬的老师。
顾老师冲她摆摆手，转身关上门。山海阁也要关了，她还要去最后检查一遍藏书。
“咩……”拂晓回过头, 怔怔地望着山海阁。
陆莹在旁边逗它：“明天我们就要离开去白玉京了, 小麒麟，你见不到顾老师了, 难不难过？”
拂晓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看山海阁，再看看陆莹, 重重点头。
“可是我们可能很久很久都见不到顾老师了。”
“咩……？”
拂晓茫然地去看云乘月, 问：是真的吗？
“不会。你要是想回来看顾老师，什么时候都行。陆莹逗你呢。”云乘月把它抱起来，“我们拂晓可是一头有懂得穿梭空间的麒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距离根本不是问题。”
“咩！”
拂晓重重点头，又快乐地摇起了尾巴。
陆莹撇嘴：“你就宠它吧。小孩子家家，早点懂事比较好。”
“按麒麟的岁数，拂晓甚至是个婴儿……你确定你要欺负它？”
陆莹一噎。怎么就是欺负了？不过一个婴儿, 好吧, 她才不想担一个欺负婴儿的名头。
“算了, 不和你争。”她悻悻道, “你要回院子吗？”
“我要去后山。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在山门前见？”
“也行。那我先回去了。我打算再去买点蟹壳黄当早饭，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一个。”
“要。我还要豆浆。”
“知道了。”
陆莹走得很潇洒，架着飞舟，堪称一骑绝尘。她的飞舟是新的，外观简洁优美，性能相当好。这是云乘月送她的，这是她们在罗城的约定。陆莹很喜欢这架新飞舟。
拂晓歪头望着她的背影。
“咩？”
——陆莹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她不想去。她可是奉行‘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人。”
云乘月忍不住笑了，觉得陆莹真是很有意思，你觉得她很坏的时候，她偏偏又能善给你看，你以为她会明哲保身，偏偏她能冲上去拼命，可当你觉得能对她无话不谈，她又跑得飞快，生怕听多了威及自己的小命。她怎么这么有意思？活得有滋有味。如果是陆莹在她的位置上，一定不会遇到“缺乏烟火气”这种事——她就是烟火气本身。
……
秋季的白昼明显短了。晚霞一起，星河便升。
云乘月一边啃牛肉酥饼（晚饭），一边到了后山。后山还是那样，细密的文字组成巨大的绳索，将这片区域捆得严严实实。一进去就是永夜。她抬头看天，以前觉得这片星空虚假，可现在再看，她却生出一点熟悉：这些星星的位置，分明是千年前的模样。
她一直到了那座山头，见到那座小木屋。这里静悄悄的，山林绿得浓烈，仿佛忘了季节更替。
有两人已经站在木屋外，正负手沉思。一人身材高大，留着整齐的黑胡子，五官深刻、面容严肃，另一名则是肤色白皙的圆脸青年。
“张……夫子？还有鲁润师兄？”云乘月迟疑道。
那正是律法大道的师徒二人。张廉张夫子，以及他的亲传弟子鲁润。
“咳……云同学来了？”
张夫子看上去有些尴尬。虽然他表面还是那么严肃，但刚正的人很难拥有完美的伪装。他在原地僵硬地站着，看看云乘月，又看看身后的木屋，姿态居然有些狼狈。最后，他嘟哝了几句客套话，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守心，你继续在这里待着！”
张夫子扔下这么一句，一转身就消失了。
云乘月一头雾水，只能去看鲁润：“鲁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和张夫子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们认识傅眉？”
“这个……呃，云师妹，好久不见。至于老师，还有傅前辈，呃，这个，确实是旧识，还有我也知道傅前辈的存在……唉，总之，之前一直瞒着你，我先跟你赔个不是。”
“老师和我今天来，是为了给云师妹做个见证。”
鲁润苦笑着作揖，也有点尴尬。不过他有一张天生亲切的圆脸，还带着少年人的无害感，所以连尴尬也显得可亲。他是那种，即使好几年不见，见面笑一笑，就能让人觉得熟悉的性格。
“见证？”云乘月疑惑了片刻，就抛下了这个问题，转而眼睛微亮，“你先告诉我，张夫子和傅眉是旧识？什么样的旧识？”
刚才张夫子分明是不好意思了。真是稀奇。虽然她跟这位律法大道的夫子不熟，却也知道他是个方正君子。方正君子能有什么忸怩的？肯定有故事。
鲁润有点惊讶，心想云师妹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再看她手里还捧着最后一点牛肉酥饼，嘴边还有一点残渣，满脸写着“我很感兴趣，快告诉我吧”——俨然是山下最平凡的活泼少女，哪有半分山上学子的清高自持。和之前更是完全两样。
“老师的事情，我不该多说。”鲁润先是摇头，一本正经，“不过，今天的事也和云师妹相关，所以告诉云师妹并不逾礼。我的老师曾与傅前辈是一对道侣……！”
咚——！
一只木碗从小屋里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砸在了鲁润后脑勺上。
——“那小子！满口胡言什么，是找打还是找死？”
不见傅眉其人，却听得出她语气凛然。然而，无论是鲁润还是云乘月，都听出了她声音的虚弱。
他们对视一眼，都不再多言，立即进了屋子。
“傅眉，你感觉如何？”云乘月问。
“好得很。”傅眉斜坐在床上，散着头发，神情还是那么淡然，又透着一丝高傲。但一豆昏黄的烛光，却掩不住她憔悴的面色。她嘴唇白中带青，竟有些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一照面，连鲁润都惊在了原地。“傅前辈……”他喃喃道，“我，我马上叫老师回来！”
“叫什么叫？不就是做个见证，你啊他啊都一样，别做这么忸怩的情态。”傅眉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咳了几声，好咽下嗓子里的沙哑。
“我只是多睡了一段时间……一下子醒来，有些不适应。”她看向云乘月，多打量了她几眼，忽地露出个微笑，“嗯，你现在看上去就好得多，比当年宋幼薇更好。”
之前在罗城，傅眉以神魂潜入，宁肯燃烧自己，也要隔空给那幕后人一剑。正是那一剑，逼走了幕后人，断了鲤龙的后路，而她自己在大笑中消失。
她的身体则陷入了沉睡。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一剑不单伤到了神秘的幕后人，也重伤了她自己，而且危及到了生命，她才会陷入沉眠。
如今，她总算醒了。
云乘月总算松了口气，诚恳道：“你没事就好。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这个么……”傅眉沉吟片刻，微微一笑，“我快死了。”
“……什么？”
“傅前辈？！”
“大惊小怪什么。人总有一死，我活得够久了，想做的事也做了。可惜没能杀了那个人……我真不喜欢这样。我喜欢亲眼看仇人遭报应。”傅眉说得很平淡，“云乘月，之后你帮我杀了他，我在九泉下记你人情。”
“……”
“默不作声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好难过的，你们两个都是第四境的修士了，难道还没看淡生死？”
鲁润猛地抬头：“我要去找老师！”
说罢转身就要跑。
“站住，不准去！我不想看见他。”傅眉咳了几声，“而且，你道他不知道我要死了么？他知道，王夫子也知道，我们都知道。只是他晓得我不想见他，才识相地滚了。我算他还有点良心。”
鲁润讷讷地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字词，无措地站在原地。他的神情并不很悲伤，更多是震惊和疑惑，就像一只蚂蚁望着濒死的大象，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强横的生物也会死去，而且就在自己眼前。她难道不该在什么厉害的战场上，英勇壮丽地死去？或者作为罪恶的一方，被刚正不阿的律法诛杀……
鲁润承认，他一直不觉得这位傅前辈是好人。可是这样平凡地卧在床上死去？他简直难以理解。
他只能愣愣地站着。
傅眉反而笑了笑。她此时感到了一种不符合她性格的宽容，觉得这傻愣愣的小家伙简直有点可爱了。
“云乘月，你过来。我还保管着你的东西。你那封信，喏，还给你。”
她递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云乘月沉默地接过来，扫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信已经被拆过了，而且厚了很多。显然，傅眉遵守承诺，增添了很多她觉得是真相的往事。
“你不看？”
云乘月摇摇头：“我想看。可现在……”
“怎么一个个都把生死看得这么重。”
傅眉更笑起来。她有一张属于中年女人的清瘦的脸，容貌清淡细致，敛目低眉时甚至显得娴静温婉。可当她扬起眉毛，露出一对灼灼的眼睛，当即就暴露出她内心的张扬自信。这是个带着兽性的女人。
“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鲁润那小子，过来做个见证。”
她的声音里止不住地透出虚弱，好像一棵快要枯萎的植物。云乘月忽然明白，傅眉是真的要死了。她们相处的时间很少，甚至还有过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但傅眉在罗城风雨中陪着她，教她用剑，还燃烧神魂给了幕后凶手重重一剑。她很难不欣赏这个女人。她原本以为她们会有更多时间相处，哪怕不交朋友，知道世上有这么个潇洒的人，也令人高兴。
可是，傅眉要死了。
云乘月轻声问：“是因为罗城那一剑？”
“是，也不是。”傅眉满不在乎，“二十年前我就根基受损，注定好不起来，这二十年里我在这儿清修养命，其实就是苟延残喘。这二十年真无聊，加在一起都不如罗城那一刻痛快！云乘月，还要多谢你让我能有这一刻的痛快。”
“为了感谢你……算了，我都要死了，才懒得说那些假话。王夫子真会强人所难。”
傅眉皱皱眉，从枕边拿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卷横轴，透着沧桑古朴的气息，似乎是古时候的字帖。
“王夫子说，让我把《云舟帖》的真本交给你。”她淡淡道。
一旁的鲁润倏然惊愕：“《云舟帖》的真本？是那个《云舟帖》？可不是说，书院只有摹本，而且摹本早就让当年的宋幼薇带走了……？”
云乘月也有些不解。因为她知道《云舟帖》的真本一直在薛无晦手里，从没转手。那傅眉拿的这一本是什么？
但立刻，她又明白过来：这是王道恒的意思。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光明正大地持有《云舟帖》。如此一来，她可以把生机书文、修为大进，全推给《云舟帖》。
她伸手接过，了然道：“我明白了。我会好好保管《云舟帖》真本，不会辜负傅眉你，也不会辜负王夫子的期望。”
傅眉懒洋洋道：“我对你唯一的期望就是把该杀的人杀了。至于你在修炼一途中能走多远，我一个将死之人才不关心。”
她转去看另一个人：“鲁润，你见证清楚了？”
青年还有点恍惚，只觉短时间内自己的头脑快要炸了。他游魂似地点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复杂心绪，伸出双手。他左手拿一张白纸，右手握一支铁笔，沉心定气片刻，眼神也跟着沉静下来。这时，他才手腕一挥，如雨落一般写出一段文字。
——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记《云舟帖》真本现世，由明光书院傅眉传于明光书院云乘月……
写完后，落下一个“法”字。
律法大道的修士们，最讲究严谨、准确、真实。如果他们记录了什么事，再落下自己大道的书文，就意味着他们用道心发誓，这份记录符合他们认定的“真相”。
傅眉所说的“见证”，就是这个意思。
眼见记录落定，傅眉舒了一口气。她可以不用再挂心了。这念头一起，她的脸色就变得更灰败；死亡的阴影更浓重，将她仅有的生机也一并驱逐。
鲁润有些悲伤地看着她。他行了个礼，默默地退了出去。做好的记录要拿去给师长，再经过一轮认证，才有更强的公信力。
屋子里只剩两个女人。
云乘月忍不住。她坐在傅眉窗边，祭出“生”字书文。白色灵光荡漾，多少让傅眉的面色好了一些。
“何必做这些徒劳的事。”女人却只淡淡一笑，“你的生机书文再神异，也跨不过生死的规则。生死荣枯本是大道的一部分，你是生机一道的修士，你更要接受这一点，而不是被它束缚。”
云乘月立即说：“我只是违背不了这个规则，做不到淡然接受。”
“嗯……这一点你就和王夫子他老人家不太一样，也和杨嘉不一样。”她说的是生机大道的杨夫子，口吻像念小孩，“我是从来不懂你们生机道在执著什么的，不过，我觉得你要更讨人喜欢点。”
傅眉微微地笑：“我还有最后一点时间。你要待在这里陪我？”
云乘月默默点头。
“我并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又乖张任性，对你不怎么好。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陪陪你。”
“你难道是觉得，一个人死去，实在有些孤独？不，这是我向王夫子要求的。我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
“我想陪着你。”
云乘月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
傅眉沉默了。半晌，她伸出手，迟疑地顿了顿，终于轻轻抚上云乘月的脸颊。
“虽然我的年龄都能给你当祖母了……可我总记得你说过，你三岁就失去了母亲，是不是？我就情不自禁觉得，你和我女儿很像。”
“女儿……？”云乘月吃了一惊。
傅眉笑了，有点得意：“看不出来吧？我曾经有一个女儿。不是我生的，是路边捡的，当时她才一岁多，坐在车祸的血泊里，被她已经死去的父母护着，哭得直打嗝。我觉得她有点好玩，就带了回来。”
按傅眉的性格，带回来了，那就是她的。
一开始她本没想过要当小姑娘的娘，可那小孩哭了一通，莫名其妙就认准了她是娘，牵着她的衣角“娘”啊“娘”啊的叫。傅眉一直是个桀骜不驯的存在，连只小动物都没养过，突然有一团柔软脆弱的生物贴过来，她一下手足无措。
原本是打算带回来就扔给别人的。可小姑娘紧紧抓着她的手，小小的脸蛋上全是依恋和信赖。傅眉很新鲜，想着那就多带几天，结果就这么一天天地带了下来。最后，她也默认自己就是小姑娘的娘了。
那时候她和张廉还是道侣。那个男人整天沉迷研究律法，很迟了才发现她多了个女儿。他大吃一惊，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恼怒，说想要孩子就自己生，养别人的小孩干什么。
傅眉当即大怒，一句话不说，直接和张廉打了一架。打完了她扭头就走，决定即日起这个男人就不再是她道侣。反而张廉委屈巴巴地跑来反复赔罪，想要和好。傅眉懒得理他，自己带着女儿一起练剑，门都懒得出了。
“她很有学剑的天赋。我给她削了树枝，她那么小一个人，舞起来居然像模像样，还不怕摔跤，真是可爱。”
时至今日，说到当初那小小的姑娘，傅眉也是眉飞色舞，眼睛发亮。
云乘月问：“那，后来呢？”
傅眉的笑容倏然消失。
她怔怔了一会儿，慢慢说：“后来，她就死了。”
起因是张廉带孩子出去了。原来那两年里，他执著地认为是这孩子导致了他和傅眉决裂，一心想把孩子送走。而且，他是个熟读律法的人，坚持认为应该把孩子送回给亲人，让她认祖归宗，这很重要。他一直在找那孩子的亲人。作为明光书院的夫子，他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还说服了其他人，一起骗傅眉出门，好悄悄把孩子带走。而等傅眉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见了。她气得不行，和张廉打了一架，马不停蹄又冲了出去，去找孩子。
但是，她不知道去哪儿找。大家都不肯告诉她孩子送去了哪里。那段时间，王夫子正在沉眠，也帮不了她。
傅眉只能靠自己，拼命地找，不停地找。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张廉觉得‘认祖归宗’这件事那么重要。他甚至觉得，这件事重要到是真理、是天公地道，所以他觉得我一定会懂。可我到现在都不懂。我只觉得他，还有他们所有人都蠢透了。”
好在，傅眉也是一名神通广大的修士。虽然出于某种原因，她一直在书院深居简出，可她也有自己的办法。
那小姑娘在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家里还算富裕。可她亲生父母已经在那次车祸中死了（“马车从直道上突然坠落”），她被送回去后，就交给了叔叔和婶婶。然而，其实那场车祸就是她的叔叔策划，是她叔叔为了谋夺家产，才害了自己的兄嫂。
小姑娘落在他们手上，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三岁多做不了家务，就当个出气筒，天天都哭得很可怜，少挨顿打都要谢天谢地，更别说去读书、写字、练剑了。
而这些，都是傅眉后来才听说的。
因为当她赶过去的时候，那座小城发生了和这次罗城差不多的事。动静没这么大，没这么渗人，没这么凄惨。可对大部分平凡人来说，常常就是这些微小的、随处可见的天灾人祸，悄无声息地折磨人，甚至夺走了他们的命。
小姑娘一家是被作为“染了疫病”的处理的。尸体直接烧了个干净，成了一把灰，又成了一把泥。
“起初大家都说，那是意外。”
傅眉恍恍惚惚地回了书院。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候具体是什么感觉，是成日痛哭、成日后悔，还是只呆呆地坐在窗边，望着和女儿一起练剑的小院子。这些她都不记得了。人在太过悲痛的时候，大脑会突然断弦，像起了一层雾，把内心和周围的世界隔开；她知道自己活着，但知道得不是那么清楚。
果真是意外吗？她不想相信，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星祠、神鬼，也就无从查起。
但是，王夫子醒了。
那位鬼仙时不时会醒过来，看看他的书院，也看看这里的老师和学生。他得知了傅眉的事，当即将张廉和其他相关的人叫过来，痛斥一顿，骂得一群人脸红脖子粗。那是傅眉第一次看见那位笑呵呵的老人发火。她小时候得过他教导，印象并不是很深，但那次之后，她发自内心地尊敬他。
更何况，王夫子还告诉了她真相。他告诉她，她的女儿是被献祭了，是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大人物，拿去为了不知道什么的原因，做了无数生祀中的一个。
她的女儿，她的小姑娘，才三岁多，才那么一点点大。她修炼很有天赋，练剑尤其像样，挥剑的样子像头小野兽，睡觉前依偎在她身边，又成了一只软绵绵的雏鸟。
那就是她的女儿。是她亲手带回来的，全心全意照顾的女儿。
为什么张廉那些人，可以“自以为为了她好”而带走她？
为什么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大人物，可以随意牺牲她？好像她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小姑娘，而只是一粒轻飘飘的尘埃。不是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吗？不是说君子连飞蛾都不忍心杀死吗？
为什么他们就能随随便便杀死一个小姑娘。那甚至不叫“杀”，那叫“处置”，是一个人对一件没有生命、没有自己意识的物件，才会使用的方式。
“那时我明白了，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我女儿的‘死亡’。或许还有王夫子。张廉他们看见的是‘意外’，其他人看见的是‘不幸’，幕后凶手觉得这些都是‘安排’。”
傅眉神色奇异：“你明白吗？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看清了，那是一群人合力杀了一个人。可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
因为并不把对方当个人，所以甚至不会冠以“杀戮”之名。
“那一刻，我忽然领悟了自己的道：承认杀戮，才是对人类最大的尊重。他们杀了我的女儿却不敢承认，因为他们太虚伪，但我愿意承认，我想杀了他们，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会杀了他们。他们不尊重我的女儿，甚至不尊重我，那我就先尊重他们，让他们不得不反过来学会，什么叫‘尊重’。”
那就是二十年前的杀戮之夜的由来。
后来大家都说，是傅眉悟道不顺、入了歧途，是她走火入魔，才对诸多无辜的同门下手。她甚至想杀了张廉，只是没能杀成。
可想杀张廉，需要“甚至”吗？傅眉觉得那些人的用词很奇怪。其他人都杀了，张廉不是更该杀？可惜杀不了而已。也许她真是走火入魔了，她没有半分后悔，只叹息自己实力不够，杀不动张廉，也杀不动那个藏头露尾的“大人物”。
血流成河之后，幸存者都主张杀了她。是王夫子留住了她。他说，如果急急忙忙杀了傅眉，相当于对白玉京低头，自认意趣之道存在重大缺陷。其实白玉京的法度之道何曾没有出问题？只是他们做惯了表面太平，不让人抓住把柄。
为了大局——向来是这个词——大家都同意，把傅眉囚禁在后山。王夫子亲自布下的阵法，绝不准她踏出后山一步，甚至禁锢了她绝大部分力量，来安定人心。
可只有傅眉知道，她和王夫子立下了约定。她会在后山修心，等待王夫子说的“时机到来”。她会沉默地磨剑，一年又一年，直到终于能将这一剑送进凶手的胸膛。
现在，她做到了。做得不够完美，但她尽力了，无愧于心。
“我要去找女儿了。”
傅眉的声音变得更轻、更轻，比羽毛更轻。她的眼神也变得恍惚，少了那些刚硬尖锐，多了些柔软慈爱。她抚摸着云乘月的脸颊，而后者才发现，原来那手指如此枯瘦，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坚强有力。
“我要去找女儿了。”她又说了一遍，面上笑意荡开，“这么多年过去……她会不会已经长大了？虽然王夫子说，人死后如果不成死灵，魂魄就会渐渐消散……但也许在天地间，她依然看着我。”
“而我终于……也能再抱抱她……我想告诉她，告诉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是娘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她的手渐渐垂落。临死之际，再强大的人也只显得这样平凡。
“云乘月，你答应我，杀了那个人……也许在我魂魄消散之前，我也还能看见……”
“我答应你。”
云乘月含着泪，用力抓住她的手。
傅眉定定看了她一眼，最后笑了笑，眼皮垂落下去。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笑容也还凝着；就这样，她再也没有了声气。
“……傅眉？”
云乘月哽咽片刻，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其中有怎样的隐情，我都会杀了他。无论如何，我都会杀了他。”
她仿佛在对傅眉说话，也仿佛在自言自语。其实她还留存了一线希望，也许傅眉会成为死灵？像薛无晦那样，像乐陶和申屠侑那样，总归还是生前那个人。
但没有。傅眉活着的时候干脆利落，死了也不留遗憾。她做完了自己能做的，死得痛痛快快，没有半分执念，成不了死灵。
而云乘月能做的，也只有站起身来，抬头去看。
傅眉一死，后山的大阵自然解除。那些龙蛇般的阵法锁链断了，好像被烧掉的纸钱；永夜的、千年前的天空渐渐褪去，让位于真正的夜空。
她看见傅眉的灵魂升起来，一开始是光亮的、蓬勃的，而后渐渐散开，变得像星星，最后像萤火虫。山里还有其他灵魂升起。每时每刻，生死枯荣都在发生；并不是只有人类有生死。
“……再见。”
她轻声说，泪水在下巴汇聚又低落。她抹掉，但抹不完。最近好像有点爱哭。但这有什么关系？她一直都是这样，很害怕身边人离去，每次遇见别离，都会哭很久。只有在泪水中，她才能把他们的愿望刻进骨髓，然后继续活下去，替他们完成未竞的心愿。
过了很久，有人在她身后开口。
“师姐。”
她回过身。在草木的围绕中，站着一名黑衣青年。他仍是散着长发，眉眼带着天生的阴郁，眼神里压着深深的东西，却只会抿着嘴唇做得面无表情。
薛无晦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她。
“师姐，不是我做的。”他喉头滚动一下，“真的不是我做的。”
云乘月如梦初醒。
“啊……我知道。我了解你，我从没怀疑过你的品行。”她喃喃道，“我只是感觉……好像很久都没见过你了。你怎么才回来？”
她声音还有点哑，鼻子里也都是清水，只能赶紧吸溜几下。
“不是才回来。我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绝地天通’开了。王师兄叫我帮忙，把各地的阵法信息整理了给他，我忙着这件事。可……我不知道你在罗城。我不知道你也遇见了，我不知道当时你修为被封印。如果我知道……”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云乘月想。这个急急忙忙解释，却又拼命想表现得很冷静的人，跟帝陵中总是沉默的帝王不太像了，而更像当年的小师弟。但如果是记忆里的小师弟，那他应该意气风发得多。
“……师姐？”他停了下来，僵硬地站在原地，“你不相信我？”
云乘月摇摇头。见他还站在原地，她就自己走过去。
“我当然相信你。而且没关系，我并不怪你没能赶来。我们都有各自的责任。”她又吸了吸鼻子，避免泪水流得太狼狈。
他盯着她走过来。
“师姐……”
他还想说什么，没能说出口。话语终结于一个拥抱，还是应该叫“靠着”？薛无晦有点茫然。他变得更僵硬，只有眼神能压下一点点，去看那个依靠在他肩头的人。
“让我靠一下。”云乘月疲惫地说，“我现在真的很难过。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等等再说。”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那就先不着急。”
他抬起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她没有反应。他的身体也就慢慢放松下去，手指也敢真的落在她手臂上了。
“师姐，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我也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
真的……太好了。

第164章 尾声（4）
◎宫中秘事◎
虞寄风走进了辰星的宫殿。
白玉京的司天监是一座交叠着不同空间的建筑, 而五曜星官在这里各自拥有居所。除了岁星的殿堂多年未开之外，其他人都把居所当成了家。因此，这些宫殿各有各的模样, 绝不统一。
辰星的宫殿宛如星空，四面八方都是星辰, 甚至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在这里颠倒上下。这里有很多很多的星星，却只有她一个人。虞寄风曾问过她，是否会感到寂寞, 但辰星从不回答这类问题。
“辰星, 这么空旷的地方，你待着不难受吗？”
“……”
这次也是一样, 对方没有回答。
银色长发的少女背对他坐着，面前竖着大大小小的水镜。她经常抱在怀里的那面银镜则放在一边。
“荧惑，你活着回来了。”她的声音清冷如碎冰。
虞寄风笑嘻嘻地走上去：“我活着回来了。怎么, 你是遗憾, 还是不遗憾？”
辰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微垂着头，手指在拨弄什么。那是一架琴，看制式应该很古老。她的手指放在琴弦上，一根根地去挑动，弹出杂乱无章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还会弹琴。”
“我不会。”辰星没抬头。
“那你在弹什么？”虞寄风煞有介事地说，“莫非这就是真正的‘乱弹琴’？”
银发星官没说话。她向来不爱搭理虞寄风的无聊言语，也就一并回绝了那些真真假假的试探。她只是垂着眼睫，雪色的长睫毛覆盖着深蓝的眼珠, 越发像一尊冰雕雪琢的雕像, 而不是一个活人。再说了, 哪有人类长成这个样子？
虞寄风伸出手, 挡住了那架琴。
“我听说太白死了。”他的神情严肃起来，“那个人沉醉权术，修为虽然不够精纯，做事却足够小心。我听说他去罗城调查我失踪的事，去了不久，他的命魂灯就灭了。”
辰星抬起头，静静地也冷冷地看着他。
虞寄风问：“太白为什么会死？”
辰星微微拧眉：“大约被鲤龙吃了罢。这是个意外。”
“果真是意外？我刚才去命魂殿看了一眼，不光是太白，镇星的灯也灭了。他被派去西北调查当地异动，而这一次，西北的定沙湾也发生了神鬼逃逸之事。”
虞寄风声音也冷下来：“至于我，如果不是因为有云乘月在，恐怕也难逃一劫。短短时间内，接连两名五曜星官死于非命，辰星，你就不怕下一个是你？”
“就算轮到我，那又怎么样？”
“……什么？”虞寄风一怔。
辰星望着他，还是那么微微拧着眉，又透出一丝单纯的好奇。她的眼神清澈如冰，清澈得像是什么都映不出来。
“我说，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死，那又如何？我们活得已经很久了。我反而很惊讶，荧惑，你竟然还没活够？像我们这样手里有无数冤孽的人，死了有什么可惜。”
虞寄风不高兴了：“什么冤孽？我手里才没有冤孽。我从没乱杀人。”
“我们都没有乱杀人，我们都只是奉命杀人。可被奉命杀掉的人，就不冤吗？”
虞寄风愣了愣：“那最应该反省的也不是我们……辰星，别告诉我，你竟然是一个会为了踩死蚂蚁而哭泣的小姑娘？”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拍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辰星没有神情波动。她略歪着头，像一只冰冷无生命的娃娃，或者别的什么异类生物。
“不，荧惑，你之前不是这样想的。你之前和我一样，活着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现在想活了还不行？”虞寄风狼狈一瞬，立即理直气壮起来，他向来不会为难自己，“倒是你，少给我转移话题。你肯定知道什么。好了好了，当个好孩子，告诉我嘛。”
辰星眉头一皱，一巴掌扇出去；夹杂着冰锥的寒风呼啸而过，逼得虞寄风退后几步，险些摔个跟头。
“少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辰星站起身，也不再管那架琴，只抱起自己的镜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不能告诉你。其实也没有告诉你的必要，因为一切都已经注定，未来无法改变。知道太多没有好处，荧惑，你原本很明白这一点。”
“就是说，我已经变了，变了！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辰星蹙眉：“你为什么要变？”
虞寄风叉着腰，好似个市井无赖，振振有词：“因为我看到小云那么努力，撞破南墙也要抓住眼前的生活，我就想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我很感动，我决定也要向年轻人学习。而且辰星，我建议你也跟我一起。你不是很喜欢小云吗？”
那个名字让辰星的神色发生了变化。
她好似有点怔怔，又抿着嘴唇，不肯将这份怔怔流露出来。最后她垂下眼，微微摇头。
“我并不是喜欢她。”她迟疑地顿了顿，“我只是希望……她能完成我们做不到的事。我希望她真的是岁星。这样的话，明年之后，至少还有人能……”
她语焉不详地吐出了几个词。虞寄风竭力想把它们拼凑在一起，从中窥见真相，但他失败了。
“辰星，你到底……你代表的是陛下的意志，是不是？”
辰星摇头，还是摇头。不知道这是否认，还是意味着“不能说”。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警告。
“荧惑，如果你真的想要活下去，就什么都别做。就待在白玉京，哪里都别去。”
她消失了。
虞寄风愣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这是你自己的宫殿，你跑什么？要走也该是我走。”
他环顾四周。星辰在这里运转。它们都是天上的星星的投影，只比真正的星空延迟一点点。在这里能看见太阳、月亮，能看见五曜，能看见大大小小的星座。
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有司天监的老人曾告诉他，说辰星很喜欢星空，也很喜欢司天监。这个房间是她自己一点点亲手打造的，再没有别人像她那样沉迷星空了。
当年说这话的人已经死了很久，他甚至不大记得对方的容貌、名字。但那个时候，辰星好像还没有这么冷冰冰。那个女人也会有自己的爱好？真是不可思议。
虞寄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让我什么都不做就不做？动物临死前还要挣扎几下，更何况人类。”他自言自语，也下定了决心。
……
辰星走在空间交叠的通道里。
上一刻她还在自己的房间，下一瞬她就出现在宫廷中。她走过九重门的最后一道门，没有回应侍卫们的问好。她其实通常都会对他们点点头，但最近她越发心事重重，没有精力分给别人。
“辰星星官。”
这个声音的主人不能不理。辰星停下脚步，侧头望去，略行一礼：“太子殿下。”
太子北溟对她点了点头。他还是那样，披着袈裟、捻着佛珠，却留着长发，还戴了一顶精致的小冠，白面上一对凤眼，神情悲天悯人。辰星总是不明白，他明明不是那种宽厚悲悯的人，为什么非要做成这个姿态，是生活太无聊了吗？
无论心里怎么想，辰星面上还是一片冷淡：“太子殿下也来了？”
“我原本就在殿里，是出来等里头谈话结束的。”太子口吻熟稔，也没什么在外人面前的架子，“王道恒在里面。”
“……明光书院的王夫子？”辰星一怔。
“还能有哪个王道恒？”太子呼了一声佛号，虽然这佛号完全没有意义，只能衬托他眉眼间的平和悯然，“原本这次开启‘绝地天通’是无奈之举，本想尽量悄悄办完事，好让岁星网再多支撑一段时间，却被王道恒那老奸巨猾的给利用了。亏他还是古之圣人，竟半分不为苍生后代着想。”
辰星沉默不语。她只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大门，心想原来那位王夫子在里面。不知道他和陛下在谈论什么，是不是提到了云乘月。
她不说话，太子就有一点尴尬。他又呼了一声佛号。
“我却是又忘了，辰星星官没有记忆。”他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神情变得更加温柔悲悯，“真是辛苦你了。等将来我继承大统，必定会继续重用辰星星官。”
辰星麻木地站着。虞寄风总说她语焉不详，其实太子比她语焉不详多了。有时候她自己也会疑惑，是不是因为和太子、和陛下待久了，她也就只会那种被称为“语焉不详”的说话方式。什么叫她没有记忆？她明明记得自己从小到大的很多事，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但她只说了一句话：“太子殿下慎言。”
“怕什么，皇兄并不在意这些。”太子笑道，“明年岁星之宴过后，天下就又能太平许久。皇兄为此殚精竭虑多少年？我等正是要承接过这番重任，才不辜负皇兄。”
辰星悄然捏紧了怀中的银镜。她抬起眼，冷冷地注视着太子。
“太子殿下为何如此肯定？”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假如明年祭祀的名单上，有我，也有太子殿下，那当如何？”
太子吃了一惊。他呆呆地看着她，喃喃一句“不会吧”，似乎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紧接着，他又露出释然的笑，说：“辰星星官何必开这种玩笑。若没了我，皇兄又能把江山交给谁？难道……”
他盯着辰星，忽地露出一丝狐疑。他打量着她，不再是那种打量“未来忠臣”的眼神，而更接近打量竞争者。他什么都没说，可这副表情活像是觉得皇帝可能把位置交给她。
辰星看懂了，心中顿生荒谬。太子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莫不是疯了或傻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而且她一直都知道，对陛下来说，太子好歹是个人，自己却只是一条狗或者一只猫，甚至一样冰冷的工具。谁会把基业交给工具？
好在，门开了。她终于有理由脱离眼前的对话。
宫门深深，但不及眼前的幽暗深。这座宫廷最深处的大殿，从来都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肯让丝毫光明投进来。室内间隔放一盏明珠灯，阴恻恻地照亮梁柱上的雕刻和绘画。这么多年了，辰星从没看清那上面画的是什么。
走一段路就会遇到雾气。雾气渐浓，又渐散。她知道这代表了空间的无穷变化。宫殿的主人并不真的在“宫殿深处”，而是在另一个神秘的空间。这样费心地掩藏自己，和缩头乌龟有什么两样？辰星偶尔会闪过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最后，她走到了一处空旷的房间。这里四周放着毫无用处的屏风，前方白玉台阶层层而起，堆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御座。御座上又是云雾缭绕，不让人看见帝王的真容。御座很高，也很巨大，甚至不大像人类会用的。
台阶前，还站着一位老人。他一身淡蓝长袍，大袖垂落，露出苍老的、青筋虬结的手。当他回头看来，两条雪白的耳发便飘飞出一段弧度，衬得他面容更慈祥。但那张慈祥的面容却满是冰霜。
辰星曾听说，王道恒是一位很慈爱、很爱笑、很关心学生的老人。不过显然，她也好，太子也好，御座上的陛下也好，都不属于他能笑呵呵面对的范畴。
也包括旁边的薛暗。
就在离老人不远的地面上，那位鼎鼎有名的飞鱼卫之首——薛暗薛将军，正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他身边都是血。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还会无意识地动弹，那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只需要看一眼，辰星就知道，陛下又拿薛将军出气了。她不清楚缘故，但从她有记忆开始，陛下身边总是会有这么个出气筒。一个死了又换一个，和野草一样地割不尽。他们必定冷冽寡言，人才出众，很得重用，总是戴一张面具，而且面具下的脸都长得一模一样。辰星曾猜测，陛下是不是特别恨这个人，可为什么死了一个又来一个？她很肯定，薛暗之前的“薛将军们”，都死得很彻底。
不过，陛下身边的怪事也不多这一件了。辰星移开目光。她其实不喜欢这些血腥的场面，可避免不了，就只能尽量不看。
“太子来了，过来，站到前面来。”
御座的云雾背后，穿出一个尖锐又嘶哑的声音。这是陛下的声音。他的声音变得更难听了，字词之间还发着虚。看来，陛下果然受了伤，就是在罗城……那是岁星做的吗？辰星出神了片刻。
太子低着头，小步而上，谨慎地不会太靠近白玉阶梯。在陛下面前，他完全没了刚才的轻狂。
“辰星，你也来，先把薛暗弄走。脏兮兮的，看着烦。”
又是她。辰星回过神，有点不情不愿地走上去，僵冷着脸，祭出银镜。镜面射出光华，将地上的血污和薛将军一并笼进去。等光华消失，血和人就都不见了。
对辰星而言，这是习以为常的一幕。但王夫子却露出了怒色。
“这简直是兽行，非人哉！”他张口就是一句极严厉的责骂，“士可杀不可辱！你做下这般小人行径，何敢以‘大义’为名！”
陛下发出了一阵笑声。纵然声音怪异难听，也能教人听出他的愉快。
“随手的娱乐罢了。人都需要娱乐。”他笑道，“王夫子，还是要怪你没有早日踏进朕的宫殿，否则不就能早点发现了？”
老人的神情凝重得可怕。
有一瞬间，辰星以为他会暴起杀人。她倏然惊惧，本能地想要祭出银镜。
但王夫子什么都没做。他压下怒色，淡淡问：“陛下是不相信了？”
“王夫子要朕相信什么？相信你所说的，那云氏女修是当年的大师姐？别开玩笑了。二十年前，朕还真以为那庄幼薇是她，险些上了你的当。王道恒啊王道恒，世人都说你光明磊落，唯有朕知道，你真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皇帝的语气似笑非笑，在空旷的宫殿里鬼一样地回荡。
“更何况，即便真是大师姐又如何？王夫子何以如此天真，以为大师姐再世，朕就会收手？不，朕不是为了大师姐而做这些，朕是为了胸中抱负，是为了天下苍生。”
“何其荒谬，杀人者却自称是为了他人……老夫真不愿相信，你也是当年的学生之一。”王夫子沉痛道。
学生……什么学生？陛下曾给谁当过学生？辰星很迷惑。她偷偷去看太子，发现他神情自若，似乎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一无所知。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知道所有的人之一。
辰星忽然生出了一种惶惶不安。这是一只螳螂发现自己背后还有黄雀时会产生的那种不安。
鬼仙还高声质问：“你究竟是谁？是当年的哪一个？”
陛下却只是笑。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简直不像他了。
“……朕不会告诉你。已经只差最后一步。行百步者半九十，朕先前有些心急，可从现在开始，朕会更加谨慎。这个道理还是当年你们教会我的，多谢你啊，王师兄！”
鬼仙的神色异常难看。
辰星盯着他。有点奇怪……她想，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感觉，好像王夫子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惊怒？那种明明白白的愤怒，好像是真的，却又好像是做给谁看的。
但辰星没吭声。她并不觉得自己比陛下更明智。
何况，陛下已经点了她的名。
“辰星。”
“臣在。”
她躬身行礼。
“明年的岁星之宴，那云氏女要守擂，你告诉荧惑一声，让他也参与竞争，去挑战。”
“什么……？”
便是辰星这般冷心冷情的，也当即惊呆了。荧惑可是五曜星官，是很有资历的大修士，是第五境的高手。云乘月才第四境。之前不是说，只让第四境的天才们去挑战她吗？
“愣着干什么。”陛下轻斥一句，声音里却还带着那怪异嘶哑的笑音，“岁星之宴的执笔人，多么重要的位置，谁规定五曜星官不能去了？荧惑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去松松筋骨，也是好事嘛。”
可是，可是明年的岁星之宴是为了，那执笔人也是会……
辰星一直觉得，她跟荧惑的关系不怎么好，甚至就是不好。可这一刻，她脑海中却闪过了刚才虞寄风的样子：他站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说自己改变了、想要活了，眼睛里的神采是白玉京里养不出的飞扬。
她觉得生死无所谓。可荧惑不觉得啊……
“辰星？”
因为她怔怔没有回答，陛下的声音显出了一丝不悦。辰星顿时一个激灵。
“陛下，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确实做了。
“陛下，不如由臣来。”她说得很清晰，很冷静，“荧惑实力不如臣，决心也不如臣坚定。岁星之宴这么重要的事，不能交给这么不可靠的人。”
余光里，她隐约看见太子皱眉。他还在摇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但是，陛下笑了。
“能有这样的觉悟，不愧是朕的……辰星星官。很好，那就由你去。”
“谢过陛下信任。”
辰星俯首再拜。
王夫子缓缓吐出一句：“何必如此。”
“杀鸡也要用牛刀，王夫子岂不是才在罗城给朕上了一课？朕不是那等学不会教训的人。”
陛下有些得意，又咳了几声。
“最后一件事。太子，即日起，你替朕监国，每日亲政。”
太子一愣，继而面上泛出深深的喜悦。他手里的佛珠不再捻动，甚至当他跪下接旨时，那串名贵的、古朴的念珠被慌乱地砸在了地上。
“臣弟……臣弟遵旨！”
王夫子重重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辰星在心里叹了口气，也告辞离去。
——岁星，对不起。
卷四：天上玉京

第165章 上京
◎“你就是……”◎
最近, 云乘月容易梦到往事。
是很久之前她还在书院的事情。不，不是现在的明光书院，而是太苍山脚下的几间屋子。
那时候生活没有现在这么容易, 食物的获取就是个难题。好在还有地可种，也有鸡鸭可养。吃的不算很多, 但总算能天天吃个七八分饱。这在那时已经很奢侈了。
院子里有棵香椿树，长得很好，春天便总有椿芽吃。她喜欢那棵树，也喜欢椿芽, 天气好又有空的时候, 她会站在树下，盘算椿芽什么时候能摘。
没过几年, 小师弟来了，主动接过了摘椿芽的重任。
她梦到的是他第一次摘椿芽的事。
是午后，春天的香椿枝叶摇摆。她站在树下打呵欠, 泛着春困。师弟已经左跳右跳地上了树, 只留下一句：“师姐，你稍等。”
她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叫大师姐。”
小小的师弟很固执：“师姐。”
来去几个回合，她也就随他了，只说：“多摘些椿芽。”
嫩绿泛红的鲜芽缀在枝头，一簇簇的到处都是，就像食物非常丰裕似的，很让人喜爱。师弟揪了几簇, 就想下来。
她不让, 说：“再摘点, 这哪里够吃。”
师弟有些不情愿, 露出不舍的神情：“摘多少？师姐吃得完么？”
“再摘些，又不光是我一个人吃。”
师弟还是抗拒：“摘太多，万一明年不发了怎么办？”
“还没摘到那样多啊。”她忍不住笑，“师弟，再摘一些吧。”
师弟只能妥协：“好吧。师姐，你想怎么吃？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做得很不错呢。”
看他有点得意，她又忍不住笑，想了想说：“用来炒蛋。多炒一些，给书院里人人都送一份。”
师弟愣了一下，才继续揪椿芽。他一簇簇往背筐里盛，动作很熟练。可他有些不开心，摘了一会儿，又低头说：“可是师姐，蛋很珍贵。师姐吃一份，师长们吃一份，剩下的大可以拿去卖钱，何必……”
她才明白过来他的不舍，说：“你也有份。”
师弟却摇头：“不用浪费在我身上。”
小小的少年坐在树枝上，衣衫上有好几个补丁，空空的裤腿下露出窄窄的腿，也好像树枝似的，还带着东一块西一块的伤疤。他神情一派认真：“师姐，食物很珍贵……真的很珍贵。”
她想起他过去的经历。想说什么，又没说。
“师弟，这些蛋都是家禽生的，而家禽都是书院里大家一起养的，是所有人的劳动成果，当然该归所有人。比如师弟你，你虽然来得不久，做事却认真，给你叫‘应得’，不叫‘浪费’。”
只是一件小事。但他担心得这样认真，她也就回答得认真。
“应得……？”
师弟抿着嘴，不说话。
她以为他还要反驳，因为他很多时候都挺固执的。但他只是静静望了她一会儿，像在思考什么。他是那样一个眼睛黑亮的孩子，眉眼安静阴郁，天生心事重重又带点狠心的模样。但接着，他笑起来，眉眼舒展时被春阳照得透彻发亮，一扫阴郁，只剩阳光。
“好，那我也不忸怩了！”他咧嘴笑，是真正的少年的笑。
“师姐，你跟我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们都想当人上人，只有你会说东西该归所有人。师姐，如果执掌天下的是你这样的人，那就好了……”
她一愣，立刻摇头：“我这样的人恰恰无法执掌天下。”
师弟一愣，拧眉：“为什么？”
“首先，那很麻烦……”
“师姐！”他瞪大了眼，“多少人想要还拿不到呢！”
“不行，我就是怕麻烦。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她振振有词：“而且，我只想要身边的人都好。而那个位置的人，大概注定守不好身边的人。”
“不，师姐，你误会了。”师弟忽然叹了口气，有些心事重重，“也许最高的那个人无法守好每个人，可是爬不上去的人，却是一个都守不好。”
她说……
她说了什么？
不，梦境终究是梦。那些记忆早已模糊，具体内容已经不记得了。太久以前的事。她只知道，大概她是胡乱说了一些什么吧。
她看见那孩子对她点点头，跳下树来。他站直了身体，那时候却还是比她矮不少。他抬头认真地看着她。
“师姐，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喜欢书院，也喜欢……”
话音渐远，画面也渐渐模糊。
她还在怔然，那些阳光和绿野却陡然一转，化为黑暗的雨夜。风雨潇潇，庄严肃穆的城墙如鬼影幢幢，四周立着看不清的影子，像人，也像鬼。
她看见了长大后的师弟。她看见他衣衫不整、长发散乱，浑身是血地站在雨夜中，神色异常凄厉。
一柄雪亮的剑，直直插在他心口。
无人握剑。
然而这一瞬间，云乘月心脏狂跳。因为她突然发现，她认识那柄剑。
那是……
三清剑之一的太清剑，也正是她本人的佩剑！
梦中那满身是血的青年，恍惚像抬起头，两道目光厉鬼似地射来。
——师姐，你食言了。你分明说过，只要守好身边人……！
……
云乘月豁然睁眼。
花了一会儿时间，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木质内饰的天花板悬在不远处，四周垂着劣质丝绸的挂饰，顺势而下的窗帘上绣着一列列文字，字形和神韵都很生硬，只依稀还有些名人原帖的风格痕迹——比如当今闻名四方的书法当家卢桁。
卢桁……卢爷爷。这个名字彻底唤回了她的神智。
云乘月坐起身，先沉默地呼吸了好几次，又揉了揉太阳穴。她撩开手边的窗帘，又推开车窗。
刹那间，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伴着冷冽的云气直冲而来。阳光直刺入眼，灿烂中又透着一丝苍白。
她没有回避刺眼的阳光，反而凝视着它；阳光直白得让人心安。她又深深呼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飞车在缓缓下降，地面上泛黄的树、收割完成的大片农田，都逐渐变得清晰。但她没有欣赏景色的心情。
她固定好窗帘，才去推车厢中的另一人。
“陆莹，醒醒，我们快到了。”
一头蓝色的小兽跳了上来，用头去拱那个沉睡的人。它身上的鳞片都长好了，原本秃了的绒毛也开始生长，这使得它看上去不再那么丑陋，而更接近图画中麒麟的形象。
“咩……！”
它使劲一顶，头顶初生的角就顶到了人类的软肉。
“哎哟……拂晓！”
陆莹再也不能继续睡下去，揉着眼睛，有些气恼地坐起来。她很想伸手戳戳拂晓的脑门。但小麒麟机灵地蹦了几下，已经躲去了主人背后。
云乘月拍拍小动物的头。
“陆莹，你怎么这么困？”
陆莹打了个呵欠：“昨天睡得晚，都怪诸葛师兄和我吵……云乘月，你还好吗？没事吧？”
她放下手，审视地看过来。
云乘月说：“没事。”
陆莹嘟哝着说：“回答得太快就是有事。你别装了，担心就说出来，就算害怕，我也不会嘲笑你。”
云乘月微微摇头。很想笑一下，但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她只是直直地坐着，也说不好心里是什么滋味。最后她只慢慢说出一句：“白玉京到了。”
是啊，白玉京到了。
陆莹不由探头看出去，而云乘月也跟着看去。
白玉京在大陆东边，离海不远。十月的湿冷在陆地上绵延开，将一应景色都染了阴郁的气息。她们正下方是宽阔平整的直道。飞车的影子投在道路上，一个接一个的，都是要下降的人。
白玉京的规矩：飞车不许入内。管你什么豪族门阀，都要在百里处降落，再乘马车进城。这象征京城威严，也是军事防御的措施之一。
而这条规矩，实则并不是现在制定的。有人看了野史，说这条规矩早在千年前建城时便有了……
云乘月想起了薛无晦。
收到消息后，薛无晦就动身去了京城。他们之间有帝后契约，可以随时联系，但一整天过去了，他还没有音信传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云乘月沉默地告诉自己，同时抱紧了怀里的黑色长绒兔子。这玩偶是薛无晦亲手做的。它暖呼呼、毛茸茸，睁着一双温暖的红宝石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她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不过，薛无晦做玩偶的手艺，可真好。
很快，她们落在了地面。
白玉京是一座广阔的城市，四面八方有四十多条直道通向它。每条路上都有驿站，提供挂着官府木牌的朴素马车。有些马车外观相同，还另外悬挂了商队的小旗，而有些马车低调奢华，显然是豪族自家所有。
平原上风很大，很多人都披着斗篷，站在风里等。人们似乎都各有心事，都保持沉默，气氛便显得压抑。但在沉默之外，又有许多视线投过来，附带不少窃窃私语。
——听说《云舟帖》……
——真本……
——意趣之道与法度之道……
——七月半的岁星之宴……
——螳臂当车……
云乘月一动不动。她额外戴了一顶帽子，将帽檐压下来遮住脸。风在她耳边呼啸，吹散了人群的低语，也让她耳边的人群变得寂然。
“……陆师妹，云师姐。”
一声清晰的话语穿透了寂然。
后方的飞车上也下来几个人，其中一名青年急步行来。他身材瘦削，穿京中贵族子弟常穿的道袍，脸上还敷了层粉，衬得他眼尾的桃红更亮。
陆莹一眼看去，惊道：“你这是什么怪模样？”
云乘月一眼认出，说：“诸葛道友。”
正是诸葛聪。他一愣，继而涩然一笑，拱手道：“云道友……陆道友。”
自从白玉京下了令，明光书院的世家子弟便纷纷离开。诸葛家也是其中一员。诸葛聪与他们同行，路上已然换下了书院的短袍，还做好了这副油头粉面的打扮。
陆莹也反应过来，咬了下嘴唇，还是不依不饶：“你这是什么怪里怪气的样子？”
诸葛聪望向她，有些怜爱地笑笑，温声道：“你忘了？我一开始便是这样。”
陆莹愣了愣，才依稀想起来，一年前她刚入学时，在山门前碰见诸葛聪，那会儿他确实是这么一副打扮，说话还尖声尖气的。只是隔了一年，却像很久。也不知道云乘月还记不记得……
她看向好友，但后者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陆莹有些忐忑，一时怕她生诸葛聪的气，一时又自己生诸葛聪的气——怎么就非要站队白玉京呢！真没出息，一点主见都没有！
“没主见的”还不识趣，要继续和她说话。
“陆……陆道友，你还是跟我回家去看看吧。父亲和母亲都很挂念你，他们……”
陆莹一扭头：“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不认识，和我没关系！”
“你之前明明答应……”
“不去！”
陆莹站在好友身边，一直扭着头，拒绝看他。
诸葛聪求救地看向云乘月。
云乘月才不会站你那边！陆莹瞥了他一眼，有点不屑又有点骄傲地想。
没想到云乘月却看向她：“陆莹，你先跟诸葛道友回去吧。”
陆莹一愣，又一惊，再一怒：“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对，她陆莹是贪生怕死还自私，但……但她现在是有朋友的人！
在陆莹的怒视中，云乘月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她尽量安抚道：“先过去。你不是想见见他们么？之后你还能来找我。”
她没说“我来找你”，是因为默认诸葛家不会让她上门。白玉京与书院有大道之争，先前已经撕破了脸，现在勉强维持着表面太平。京中各大世家站队皇权，当然会将书院出身云乘月拒之门外。
更何况……大约没人觉得，云乘月能在岁星之宴中活下来。
诸葛聪听懂了。他面露惭色，再一拱手，并未说话。
陆莹还想再说什么，云乘月态度
却很强硬。她终究拗不过，冷脸扔下一句“你等着”，才不情不愿跟着诸葛聪离开。
云乘月目送他们远去。
诸葛聪领着陆莹，步伐匆匆。他们走的时候，正好也有一队姓诸葛的人要进京。他们擦肩而过，陆莹还好奇地看了一眼，诸葛聪却一言不发；两边没有任何交流。
深蓝色的小麒麟趴在云乘月肩上，小幅度地往那边挥了挥尾巴。它心想，主人为什么不和朋友道别？它自己离开书院的时候，它就向顾老师挥了好久的尾巴。也许主人不方便，那就它帮忙来挥一挥尾巴。
待他们离开了，云乘月才去领自己的马车。她付了钱，又走过去拿马车牌。她要的是六人公共马车，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轮到她时，只见驿站小吏忙碌得头也不抬，只一伸手：“身份牌。”
接过后，他急匆匆往本册上写了几笔，突然又一滞，猛地抬头看看云乘月。接着，他一转身跑进去。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头戴官帽的大人就出来了。
他的出现引来了一些侧目，但他只盯着云乘月。
“你就是……”

第166章 入城
◎情感之力◎
就在云乘月以为他要找麻烦时, 这位大人却倏然露出个笑。那笑很圆滑，是一种让人揣测不出意味的笑。
他什么都没说，只略点点头, 摸出一张薄片递过来。
“您请。”
薄片是乘坐驿站马车的车票，没有私人车架接送的人们, 都要么步行进京，要么就乘坐驿站提供的马车。驿站最便宜的马车也花不了多少钱。
但是，其他人拿到的车票都是薄薄的木片，现在给云乘月的却是一张与众不同的薄片, 边角打磨得很圆润, 防止割手。
薄片如金似玉，折射着些许珠贝彩光, 上面还刻了一个字：玄。
这个字显然意味着等级。书文等级依次是“地天道玄”，而此世追捧书文，便将吃吃喝喝、出行玩乐等, 也都分成“地天道玄”四级。虽说, 最高级的玄级书文极为罕见，被命名为“玄级”的奢侈品却到处都有。
因而，玄级马车该是顶尖权贵乃至皇族的待遇，甚至不仅是豪奢，而意味着某种……特权中的特权。
云乘月没接，望着对方：“大人给错了？”
官员却含笑，笃定道：“除了您，谁还有资格用这马车？”
云乘月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她怀里的拂晓探出头来, 盯了官员一眼, 便从他手上叼走了薄片, 又转头递给主人。
“咩！”
——没有察觉到异常！
拂晓认真地当着小小护卫。
云乘月才说：“多谢这位大人。”
官员一笑，竟又行了一礼，再嘱咐旁人带云乘月过去马车，方才离去。
这行为就更打眼了。四面八方的目光越发压来，好似无形浪潮。
云乘月望着官员的背影，将薄片一收，跟着引路小吏去了。
“玄”字级别的马车单独停在一侧。深黑的车厢布满暗纹，同色车轮内侧漆成红色，不知道该说庄重还是诡异。没有车夫，连门也没有。
这车看着就很怪。
云乘月回过头，看见大路上无数目光拥挤着过来，但没人上前，只有引她们过来的小吏站在不远处，却也是垂首静立。这难不成是白玉京的某种礼仪？云乘月莫名笑了一下。
她上了车。
一踏进车厢，就有光芒一闪，入口处扭曲几下，浮现一枚笔画弯曲的“门”字。这字又闪了闪，竟然化为一道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真分不出那是书文还是实物。
没有其他事发生。
车厢内看着倒是很正常。
和其他马车一样，由于使用了拓展空间类型的书文，马车内部要大一些。车内装饰豪华，不愧是最高级的座驾，香炉里还燃着香。没有烟，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云乘月看了一会儿，伸手熄灭了那炉香。
身下震了震，马车已然启动。她打开窗往前看，只看见空落落的车辕和不断滚动的车轮。没有马，也没有马车夫。
她观察了一会儿，数了数马车行进的速度，才坐了回去。
接着，她手掌一翻。一卷卷轴出现在她掌中。
古朴泛黄却完整洁润的卷轴，边缘绘着古朴的云纹，两头朝中间卷好，没有用绳子捆绑，而卷轴关闭得稳稳当当。
《云舟帖》——传说中的古帖，传说千年不出世，又传说其中记载了仙人的秘密、飞升的秘密，甚至有人说，得到了《云舟帖》的传承，就能成为长生不老的神仙。
云乘月想起这些传说，又想起了傅眉死前的模样。她轻轻抚摸着卷轴，不觉叹了口气。
傅眉曾说，当年宋幼薇刚晋升第三境，就能读出《云舟帖》前四句，而她自己在第三境中阶时，却只能读出两句。傅眉因此让她去历练，可没想到，等她历练过来、有所心得，傅眉已经不在了。
云乘月展开了卷轴。
只有她能看见的雾气扑面而来，如雨雾如风霜，乍见似有星子烁烁，细观又像撞进满目春阳。
这都是《云舟帖》内藏的生机之力。不如说，这本字帖本身就是生机所化。
“生”字书文有所感应，静悄悄飞出来，坐在了卷轴上首，还将最后一横愉快地垂下，一晃一晃的，像两条腿。
“生”字书文的两条“腿”不断拉伸延长，像两道墨汁流淌。它们流淌在空白的卷轴上，婉转飘飞，形成几列文字：
[仲春之际，云舟飞渡。是日，青野天染，穹苍悬流。花叶随风，云水交融。]
云乘月望着这几行字。令她惊讶的是，从上述内容来看，《云舟帖》竟然更像是记叙文。
她本来以为这字帖应该是记录的大道之秘、绝世功法之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幅字帖。薛无晦应该是知道的，但他莫名不肯说，多问几句像还有些气急败坏。
不会是他自己写的吧……
云乘月咽下这个猜想，开始注视《云舟帖》。
注视——书文修行的第一步。当世修士大多含糊地说“观想书文就要多看多练”，但在千年前，“注视”是单独的一个步骤。
修士注视书文，先看到的是表面的笔画、整体的结构和趣味，并予以充分体会。完成这步之后，当世的修士会选择侧重法度还是意趣，并深入研究这一条路。这也是法度之道与意趣之道的由来。
但千年前不是这样。千年前的修士，不会选择侧重任何一方，也就不必舍弃任何一方。
法度和意趣，都并非书文的本质。
而真正的修士，就是要通过“注视”，直面书文的本质！
这份书文，这份《云舟帖》的本质是……
云乘月注视着那几列文字。它们映在她眼底，渐渐开始旋转、扭曲。最后，当她终于轻轻一眨眼，眼前的文字已经截然不同。
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道游弋的笔画。它们颜色、明暗各有不同，时宽时窄，在字帖里游动不停，时快时慢。
“情感。”
书文的本质，是人类最纯粹也最强烈的情感。
现在她面前的四道笔画，并非《云舟帖》的情感，而是她之前游历时收集得来。她当时浑然不觉，但这些浓烈的情感被《云舟帖》吸引，不知不觉就被蕴养、保留了下来。
一道情感来自丁舒锦母女，是明黄色的活泼笔画，乃是纯粹的感激之意。
一道情感来自胡大小姐，是暗蓝色的忧郁笔画，既有感激也有失望，还有一丝怨怼。这是有些怨她没有亲自救她的孩子了。
一道情感来自罗城百姓，是当初那些被神鬼吞噬的灵魂，颜色是明亮的白色，感激之外还夹杂了一点信仰之力。
还有一道暗红色的锋利笔画……
来自傅眉。有临死前的感激，更多却是退敌的傲然、复仇的痛快。这一枚笔画最强壮、速度最快，在字帖里飞快窜来窜去，就好像傅眉生前那个干脆利索、不顾旁人的心气。
现在看着还好，情感少笔画少，一眼就能区分。等情感收集多了，混在一起怕是有些眼花缭乱。
云乘月略一沉吟，忽然想起前世曾看过的小说，心中恶趣味一起，便在《云舟帖》上轻轻一点。
涟漪般的波纹层层荡开，几道情感如获指引，立即排得整整齐齐，只有暗红的那一道桀骜不驯，还在位置上不服地扭来扭去。
几行文字浮现出来。
【丁双鱼与丁舒锦的感谢：丁家母女最纯粹的感激与祝福，因为来自血脉相连的母女，所以比普通感激更浓郁。如果应用于治疗和庇护，将获得极大加成。】
【胡大小姐的忧郁：温温的，不热又不冷，正如胡大小姐对你复杂的感情，感谢上不去，怨恨不至于，就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最后到底叹息一声，决定还是感谢你更多。没什么加成效果的情感，但能够放大其他情感的效果，是很好的辅助。】
【罗城百姓的崇敬：无奈薄命入九幽，却遇真仙妙手留。百姓们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但他们知道是你救了他们，也就救了他们苦命的家人。世间之大大不过生死，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他们愿一生为你祈祷，盼你逢凶化吉、心想事成。无法应用的情感，但带在身边会大大提高你的运势。】
【傅眉的遗产：天下无道，杀之后快。看你顺眼才留给你的情感，天生杀意，能极大增强攻击的威力，如果用于攻击傅眉认定的仇敌，将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望着这些文字，云乘月思考着：“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
想一想，她指尖再动，又添一行。
【请宿主妥善利用情感，努力收集情感，早日完成任务。】
她满意点点头。不错，这才像她曾经看过的小说和游戏。
没想到，《云舟帖》灵光点点，闪烁一番，倏然将那几行文字吞没进去。云乘月正惊讶，却见这字帖再次闪光。
她与《云舟帖》神思联系，一下明白过来：这字帖竟然明白了她想要收集、整理情感的愿望，就根据她写下的描述，自动学习了一番，并生成了相应的功能。
今后她只要收集到新的情感，无需她动作，《云舟帖》自然会按照她的语气来写下记录。
从颜色上来说，黄色代表正面的情感，如感激、祝福，能提升治疗和防御法术的力量，
蓝色代表普通情感，单独没有用，却能成为其他情感的养料。
白色的情感可以增益她本人的状态。
红色的情感则能提升力量、增强攻击。
“果真是少见的珍宝。”她赞叹道，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做出的这字帖，真是心灵手巧。现在她才开出《云舟帖》六句，如果能将字帖全文开出，恐怕威力更强。
字帖中，笔画们静静排布，看上去很不起眼。正如书文被拆成一笔一划时，看上去也是平平无奇。
但是，当它们融入修士的“道”时……
云乘月轻轻抚摸了一下这些情感。她指尖一挑，准确地挑出了傅眉的那一道。
暗红色的笔画在她指尖挣扎，很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云乘月低声说：“别闹，现在是需要你帮忙的时候。”
说着这话，她眼皮也往上一撩。这个细微的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可就在同一时刻——马车猛地震动了一下！
暗黑的光线，忽然笼了下来。
一切都静默，通向死亡的静默。
云乘月倏然抬头。在她眼前，黑色的光如雨而下，带着死亡的寒光，直直而来！
偷袭……！
她瞳孔猛地缩紧。
……
在马车之外，世界早已改变。宽阔的直道不见了，远处磅礴的都城不见了，其他往来的车马也不见了。所剩的唯有黑暗，只有黑暗。
黑暗中，偷袭者注视着那辆马车。他目光平静而笃定。这份笃定来自无数次成功袭杀大能的经历。
在他的“夜幕”里，哪怕是第五境的修士，都难免受伤。这静默里的死意，对修士是极大的威胁。
这是白玉京中一些人亲身体验过的事，而那些人现在无一例外都死去了。所以，一个第四境的女修凭什么例外……云乘月凭什么例外？
他想，可以退场了。于是他转过身，准备离去。
然而，这份信心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忽然，男人身形一滞。
——砰！
马车炸开的声音。
他猛然回头，余光狠狠甩过去，可是晚了！一抹暗红锐光，正赫然袭来！
是剑？是书文？还是……刹那间他想不清。
没有多的时间给他。他原本以为凭自己第五境的修为，处理对方还不是手到擒来。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已经看见了那道光，也已经抬起了抓着剑的手，可是——他却来不及抵挡！
一缕寒风吹起。
叮——！
恰在这一瞬间，却有一枚玉璧凭空浮现在薛暗面前。厚重古朴的玉璧缓缓旋转，边缘的云雷纹演绎出无数神妙气韵。
而那抹暗红锐光，恰恰卡在玉璧中心。
抓住这一时机，他执剑一挥，彻底破开那抹红光，同时兔起鹘落，猛然后退落地。
至于那玉璧，已经神秘消失。
“可惜。”
直到这时，刚才的寒风才终于落下，而隔着这抹寒风，云乘月也轻叹了一声。刚才那一击借用了傅眉的力量，已经是她的全力。一击不中，再追也无用。她有信心战胜同境界所有人，但对方毕竟高出她整整一个大境界，正面对战她暂时不是对手。
“可惜。”
敌人也没有再次攻击的意思。
因为那抹锐光虽然没能刺破他的眉心，却刺破了黑暗的幕布。阳光射下，世界恢复正常。
而这个人，是不能在正大光明的世界里杀了她的。
阳光下，云乘月站在完全炸毁的马车前，跨坐着变大的蓝色麒麟，右手提着玉清剑，对敌人微微点头。
阳光照得她浑身灿烂，也照得那头麒麟隐隐有五彩光芒。乍一看去，那身影竟是辉煌明亮，恍若神女飞仙。
袭击者瞳孔紧缩，感到眼睛像被光刺痛了。他想移开目光，却又鬼使神差地定定看着她。
“薛暗将军。”女修神情自若，甚至冲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袭击者气息一滞。她认出他了？他暗中扫了自己一眼。
他此时身穿暗蓝常服，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是到处都能见到的普通衣物。一只垂着黑纱的帷帽遮住了他整个头脸。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的身份。
男人沉默着，犹豫片刻，到底用原本的声音开口道：“你如何认出是我？”他甚至连身高和身形都做了变化。两人仅有数面之缘，云乘月为何一眼能认出他？
果真是飞鱼卫之首，薛暗薛将军。
【获得蓝色情感，薛暗的惊讶。】
【飞鱼卫将军很惊讶你认出了他，也有些懊恼，因为他对自己的伪装非常自信。同时，他对你也有些不会说出口的好奇。】
这缕暗色的情感从薛暗身上飞出，无声无息落入《云舟帖》的怀抱。薛暗本人并未发觉。
不过，云乘月并不是因为《云舟帖》的提示才认出薛暗的。她是因为太熟悉薛无晦，而薛暗的气息和薛无晦实在太像——只除了薛无晦不会突然出手攻击她。方才一丝死气袭来，她好悬没认错人。
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只问：“薛将军是奉了皇命来杀我？刻意乔装打扮，是不想被人认出？”
薛暗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话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透过黑纱，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杀气四溢，如有实质。
接着，一片黑雾腾起，罩住薛暗的身形。待黑雾消失，他本人也消失不见。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宛如一只森冷的幽灵。
云乘月等了一会儿，才收起手里的玉清剑，轻轻吁出一口气。
四周阳光洒落。初冬的直道被晒得亮堂堂的，总算多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薛暗到底是第五境洞真修士，又身经百战，功法还很有些诡异。凭她现在的本事，可以不死，却很难脱身。
先前在驿站，她见那官员硬要塞给她一辆显眼的马车，就猜到可能有伏击。只是没想到，伏击居然来得这么快。
这说明什么？
说明白玉京想要杀她，却又不能做得太明显？
云乘月坐在麒麟脊背上，兀自沉思。
不，不对。那人是必然要留她到七月半的。
七月半中元节，是一年当中阴气最重的日子，且那一天恰逢九星连珠，天象异动，正是祭祀的好时候。他要她当岁星之宴的执笔人，必然是要拿她祭天。
换言之，在七月半之前，他不会杀她。
那为什么又有这场袭击？
等等。云乘月忽然有些了悟：她也是才知道自己的身份，而如果对方真是故人，那他可能还在迟疑她的身份。
所以这是一场试探？
有点意思。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接下来可要好好在白玉京中搅和一番，来看看他的反应呢。
另外……
刚才薛暗用的那枚玉璧，她有点在意。那东西有些眼熟，而且气息古朴苍凉，好像是千年前的东西。玉璧既是宝物，也是礼器，千年前只有大贵族才能持有，薛暗从哪里得来？
他和薛无晦的气息又如此接近。难道说……
他们有血缘关系？薛暗果真是他族人的后裔？但就算是后裔，也不可能这么像才对。
只有等见了薛无晦，跟他商量一番了。
想定之后，云乘月翻身下来，拍一拍麒麟头：“我们该走了。马车坏了，我们得走去白玉京。”
“咩？”拂晓抬起头。它正快活而新鲜地甩着尾巴。它才掌握随意变大变小的技能，能当一头合格的坐骑了，正高兴呢。
“咩——”
——让我继续当坐骑嘛！我可以带主人跑过去！
拂晓央求着。它此前在罗城先后得到了傅眉和王夫子的帮助，不仅重新长出毛皮，还掌握了一些五彩麒麟的天赋技能。
刚才，就是拂晓用与生俱来的空间天赋，将那道剑光送去了薛暗面门，险些重创那位将军。它正觉得自己威风凛凛，想要多自我欣赏一会儿。
云乘月摇头：“你现在力量还不稳固，最好多蕴养，少使用。”
“咩……”
——可是还想再大大的一会儿……
麒麟舍不得自己威风的模样，不觉发动了“温顺的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攻击。
云乘月动摇了一小会儿，断然拒绝：“撒娇也没有用。”
“咩……”
大麒麟委屈巴巴地变回了小麒麟。它很有骨气地拒绝了主人的抱抱，自己跟在她脚边行走，走得一颠一颠，尾巴也一甩一甩。
【获得蓝色情感，拂晓的沮丧。】
【自从被你救出水底，小麒麟就一直希望自己能帮上你的忙，却又自卑于无能为力。现在它好不容易有所长进，却不能一直夸耀，实在有点沮丧。】
云乘月看它几眼，忍笑夸它：“拂晓，你真是一头可爱的小麒麟。”
“咩？咩！”
麒麟想了想，又不沮丧了，开心起来。
朝着白玉京的方向，一人一麒麟慢慢走着。
“拂晓，刚才你看见了吧，玉清剑加上《云舟帖》里的情感之力，威力增加了不止一倍。”
云乘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家麒麟聊天。
“咩！咩咩？”
“单独用？也是可以。不过，这些情感之力不能浪费，我留着还有大用。”
“咩？”
“什么用处……等我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感之力，你就知道了。”
“咩！”
“这可不是卖关子。这叫什么呢……啊，用虞寄风当初的话讲，就是‘烟火气’这三个字，可是用语言描绘不出的。”

第167章 探监
◎狱中的卢桁◎
白玉京, 大梁首都，也是天下的中心。
这座城市传说是千年前建成，不过那时候它没现在这么大, 格局也不同，可唯独城北的天山和宫殿依旧巍峨神秘。
是的, 白玉京的城北是一座山，还是一座云雾缭绕、抬头不见顶的山。它是天子所居，便被称为天山。
而大梁的皇宫，就建立在这座天山之上。
站在山脚宫门外抬头而望, 只见云雾中生出几道飞檐, 依稀可见几头雕刻狰狞的神兽，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每天日出之前, 朝臣们就会披星戴月，走过山脚下的宫门，深入天山的云雾中, 走向高高在上的大梁天子。
虽然说……大梁天子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除了每年祭祀, 他很少出现在人前。
朝中事务交给三省长官多年，朝中大小事务运转得也很自如。虽然最近陛下忽然叫太子回来监国理政，让长官们多了些小小的烦恼，但对这些做惯了官的大人们来说，糊弄……啊不，帮助帮助太子殿下，也不算很难。
真正叫他们忧心的，是卢大人下狱的事。
起码对此刻脚步匆匆的工部尚书杜尚德而言, 这件事真的很让他忧心。
因为卢大人是他的老师。
杜尚德的爹娘去世得早, 如果不是幼时有幸遇见卢大人, 他根本没机会靠念书出人头地, 更别说科考中举，一路做到工部尚书了。
这一辈子若非卢大人提携，他杜尚德算个什么东西？
原本，卢大人虽然原配已逝，又没有子女，本人却是赫赫有名的大书法家，是司天监青龙星官，更是太子太傅，又顺顺利利从官场旋涡里退了下来，回乡隐居，这让杜尚德很是开心，还琢磨着什么时候抽空去看望恩师。
可谁能想到，恩师偏偏在节骨眼儿上回京，还不听劝告，一头撞进了大道之争的事情里，结果把自己陷在了牢里？！
虽说，无论如何，就为了那种事情，就把如此德高望重的老臣下狱，实在太……
这是大不敬的念头，杜尚德晃了晃胖乎乎的脑袋，赶紧在心中掐灭这个想法。那位陛下可是大修士，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感应？他杜尚德只是一个小小的第四境修士，还是年纪大了靠丹药才勉强进阶，实在有点害怕那些大能。
总之，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能成功见到卢大人。
杜尚德没要任何人跟随，一路小跑，来到了诏狱。
诏狱也在山脚，在背阳的一侧，阴森森的。门口没人看守，只有一座灰扑扑的石台伫立，掩着背后黑黢黢的山洞。山洞大约三人宽、二人高，用精钢的栅栏关着。
杜尚德来到石台前，掏出自己的铭牌。这是一张青玉铭牌，上头刻了他的名姓、官位、修为境界、籍贯，正是大梁人手一张的身份牌。
他把铭牌放上石台，按进凹陷里。一道金光闪过，飞快构成一枚“狱”字。
杜尚德是第一次来探监，也是第一次面对这座石台。他注视着这一幕，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紧张：陛下并未禁止百官来探监，所以……应该不会在他的身份铭牌上留下什么记录吧？不，他怎能这样想，卢大人待他恩重如山，哪怕真会影响到他的前程，那也不能不来！
杜大人暗暗给自己鼓劲，却不觉揪住下巴上半长不短的稀疏胡须，险些把胡子揪断。
幸而，什么都没发生。
金色的大篆“狱”字笔画森严，好似一张阴郁的脸，阴恻恻地浮现了一会儿，又慢慢淡去。
哗——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杜尚德微微一惊。继而他才意识到，这是山洞的门开了。
面对那好似深不见底的山洞，杜大人定定心神，收起铭牌，快步往里走去。
很快，这位工部尚书的背影和脚步，都被诏狱的黑暗所吞噬。那寒光沉沉的大门也重新闭合。
才有人从暗影中浮现，觑了一眼山洞，低头做下记录。
“今日探访卢桁者：工部尚书，杜尚德。探监时长……这得等他出来再写。”
……
杜尚德感觉背后的门关闭了。
诏狱建在山洞里，这可真是阴森。只有两侧间隔的火把照明，光一跳一跳的，亮没多亮，反而晃眼，还显得气氛更诡异。
杜大人不至于害怕这点氛围，只是有些嘀咕：天子诏狱做成这样，阴森森跟地府似的，真的好么？
一边想，杜大人一边咳嗽了几声。他最近身体一直不大舒服，也许是天气凉了、风邪入体，咳嗽好几天也不见好。
这会儿诏狱的阴冷恰如一把钩子，钩出了肺腑里那点止不住的咳嗽。
“——杜大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杜尚德吓了一跳，反而不咳了。
谁？他好悬没出声，只扭头看去，却见身后火把边上无声无息站了个人。待那人踏前一步，杜大人再定睛一看，才认出那是飞鱼卫的装扮。
“杜大人，下官为您带路。”
对方的态度看似恭敬，眼神却冷飕飕的。
飞鱼卫都是这德行。他们御前行走，做事阴狠毒辣又没什么忌惮，很叫人讨厌。杜尚德通常对他们敬而远之，但诏狱却是飞鱼卫管辖，他还是做好了和他们打交道的准备。
“……劳驾。”杜尚德用沙哑的嗓子念了句，又塞过去一袋碎银。
对方神情微动，接过来一掂，然后眼神和缓下去。
“杜大人是来探望卢桁的罢？他在诏狱最深处，往这边走。”
飞鱼卫提着灯笼，自然地走到了前面。
居然直呼恩师名讳……
杜尚德皱着脸，到底忍了下来。如果换个场合，他不怕当面呵斥回去，可现在他怕自己一冲动，会让恩师遭罪。
毕竟……卢大人现在什么官位都没有，名义上仅仅是普通百姓，真是一点能遮挡的名头都无！
那飞鱼卫好似是察觉到了杜尚德的不快，竟还“呵呵”笑了几声，闲聊似地说：“这儿关过的大人物们可不少，上回铲墙皮上的血，我们还挨着分辨说，这一层该是谁的，那一层又该是谁的。”
他好像觉得很好玩，又笑了几声。
杜尚德却是听得相当不适，背后寒毛直竖，又止不住愤怒。
这群鹰犬走狗，竟敢如此谈论国之栋梁……小人得志！小人得志！
杜大人心中唾骂不止。可一激动，他就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那点咳嗽的痒酿成了头颅里的疼，绵绵不绝。
怪了，难道风寒加重？他晃了晃头。
“就是这儿了。”
飞鱼卫暗暗掂了掂怀里碎银的重量，还算满意，就后退一步，道：“我就不打扰杜大人了。探监最长不超过半个时辰，时间到了我会来提醒。”
说罢，身形就没入黑暗。
但杜尚德很怀疑，其实飞鱼卫并没走。这群走狗总爱监听官员，哪会这么容易就离开。
可他也没办法计较。
“老师，老师！您怎么样了？”
杜尚德急急上前，两手抓着监牢栅栏，瞪大了眼往里看去，差点将一张圆胖的脸挤变形。这是一间单人牢房，没有窗户，好在桌椅都有，旁边还有个简陋屏风，后头放着木制马桶。
牢里有些潮湿，味道算不得好闻，但总算没有血腥味，这让杜尚德放心了一些。
“老师，是我，杜尚德啊！是杜言杜尚德！”他呼唤着。他本名一个言字，尚德这个字还是恩师亲自取的。
一个干瘦的身影睡在最里面的窄床上。幽暗的环境里，他的身影几乎没有起伏，几乎让人疑心他还有没有呼吸。
好在他到底有了动静。
“……尚德？”
老人动了动，很快撑起来，动作还算稳健。他翻身下床，匆匆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眯起眼睛往这边瞧了瞧，才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变成了严厉的神色。
“尚德，你怎么来了！”老人严厉道，“你不该来。”
杜尚德没吭声，只瞪着眼睛仔仔细细将恩师看一遍，确定他没有受伤、精神还好，才松了口气。可再看看恩师那憔悴瘦削的模样，杜尚德又不由鼻子一酸。
“老师有难，我怎能不来！”杜大人说着，又拖出一个食盒，从里面端出来几碟吃食，隔着栅栏，一样样往里送。
“这都是您爱吃的……”
卢桁张张嘴，到底没能再严厉下去。他只是叹了口气：“你来干什么？平白拖累了自己。尚德，你明明知道我是为什么被下狱。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老师！”
杜尚德动作一顿，猛地抬头：“不，尚德明白，就算这大梁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贪污受贿，老师也会是唯一清白的那个！”
——咳咳。
身后的黑暗里，传出了飞鱼卫不满的咳嗽声。
杜尚德没搭理，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
不错，这次卢桁被下狱，罪名是贪污受贿。说是有一位绝对可靠的证人，指控他三十年前收受高额贿赂，使大梁蒙受了巨大损失。
可是，这绝无可能！
老师怎么可能贪污受贿……卢桁卢大人怎么可能贪污受贿？还记得二十年前，也有官员攀咬，说老师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结果飞鱼卫搜遍了老师的屋宅，只搜出反复打了补丁的衣服、正反面写满了的练字纸，连仆人都只有两三人，西边屋顶破了都没修，就拿个铜盆接雨水。飞鱼卫费尽全力，最后搜出来可怜巴巴几张银票，还全是朝廷发的官票——给星官的贴补，老师竟都没怎么动。
再说，字如其人，老师为人刚正不阿，写出的文字也堂堂正正。书文做不了假，大道做不了假，老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贪污受贿？
荒唐！可笑！栽赃老师竟然用这般荒谬的罪名，却还真的成功了！
“老师，您放心。虽然今日只有我来，可我们不少人都知道，您肯定是无辜的。”杜尚德握紧栅栏，低声道，“他们只说有证人指控您贪污，却不肯说谁是证人，这不就是没有？国朝从未有如此先例，无缘无故就冤枉官员……必定是有人蒙蔽了陛下！我们一定会找出那人，为老师洗刷冤屈！”
杜尚德非常坚定，也非常怒火。
然而，面对学生的怒火，卢桁却只是张张口。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无声地闭了闭眼。他端起一碗清粥，慢慢喝了下去，连喝了好几口。末了，他放下空碗，叹了口气。
“汤清米白，真是一碗好粥。”他哑声说，“老夫曾一直以为，自己能践行这清白刚正之道……尚德啊，如果老夫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无辜，便好了！”
这意思……？
杜尚德愣住了。
“老师，这……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这个老头子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无辜。”卢桁跪坐在地，脊背笔直，平静异常，“我——确实犯了大错。如今被打入大牢，是我自作自受。”
杜尚德沉默片刻。
“老师，如果有人在威胁您……”
“不，尚德。你不该管这件事。”
卢桁非常固执地摇头，又反过来关切道：“倒是你，嗓音沙哑、中气不足，还咳成这样，这是怎么了？”
“吹了点风，大约凉着了，咳咳……上了年纪是这样。”杜尚德咽下一口唾沫，没说喉咙里隐隐有种血腥味。他还想再苦口婆心地劝一劝老师，可是头晕忽然加重，令他坐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
诏狱里，一时只剩下两人的喘气声。
“尚德？”卢桁察觉到了不对，推开碗碟，抓住了栏杆，尽量地仔细看来。一看之下，他就深深皱眉：“尚德，你面色太差！病得这样重，怎么不在家养着？你……唉！”
“老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所以你才更要保重自己。快，快回去罢！”
杜尚德反复揉按了几下太阳穴，还想坚持：“可……”
“——走！”
卢桁严厉喝道：“不许为老夫一个半截入土的人，耽误了你自己的身体！”
望着那双眼睛，杜尚德明白了：老师是认真的。
杜大人沉默半天，终究颓然叹了口气：“那学生改日再来劝您。”
他倔强地留下这句话，站起来要走。可没想到，刹那间晕眩加重，他脚下一个趔趄，要不是手里及时抓住栏杆，差点整个摔倒在地。
“尚德？”
“没，没事……兴许是学生近来疏于修炼。惭愧，惭愧……”
杜大人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他以为自己在正常说话，其实只是发出了一串嘟哝，好像个梦游的人。
作为工部尚书，杜大人向来是个实干派，多年来都在埋头钻研敲敲打打的活儿，修炼向来马马虎虎，再加上爱吃重糖重油的食物，向来是有些头痛、头晕、体虚的毛病。
卢桁也知道这一点，可他眯眼瞧着学生的模样，却总觉得不对头。可惜他身陷囹圄，修为被封，此时就是个寻常老人，实在看不出端倪。
最终，他只能不放心地叮嘱：“出去后，还是要寻御医看一看。”
“哎，哎，学生知道了。老师您也要保重身体，您的脸色也不好看，学生回头也得设法请名医进来，为您把把脉。”
——杜尚德以为自己在答话，以为自己做出了这番得体的回答。
然而实际上，他根本只说出了开头的那个“哎”字。
在这一声“哎”过后，这位工部尚书站在原地，忽然浑身抽搐。
他的手还牢牢抓住栏杆，整个人却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怪异的“咕嘟”声——那是什么声音？
没等卢桁反应过来，就兜头迎来一大捧血——杜尚德竟呕出一大口发黑的血液！紧接着，又是一口。
“尚德——！来人，快来人啊！”卢桁猛地站起来，重重捶着栏杆，大声呼喊，“尚德，尚德，快！调整丹田，封闭气息！！”
可没有用。
短短片刻，杜尚德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他不仅是在大口呕血，更是从七窍都喷出血来。他的眼珠用力向上翻起，只剩了两颗血丝密布的眼白。
随着血液的大量失去，他的皮肤也迅速干枯、干瘪。很快，他整个人委顿在地，仿佛一张被揉皱的纸，一动不动了。
卢桁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来人啊——人都在哪儿？！”他吼得声音整个破了，一下下砸着栏杆，全然没察觉自己的双手已经血肉翻出，“人呢？大夫，叫大夫啊——！”
直到这时，暗中隐藏的飞鱼卫才现身。
飞鱼卫如同突然出现，蹲在杜尚德身边，伸手察看。
卢桁急道：“快输入灵力，保住他的心脉！”
那飞鱼卫抬起头，露出一张寻常至极、毫无记忆点的脸。他带着一点迟疑，一点不可思议，还有一点本能的怀疑，说：“杜大人已经死了。”
……死了？
卢桁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不可能！”他暴怒起来，伸手想去抓那飞鱼卫，“快按老夫说的做，先护住尚德心脉，否则老夫一旦出狱，唯你是问！”
面目寻常的飞鱼卫皱着眉，手里握住刀柄，盯着卢桁，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似乎想通了什么，松开眉毛，也松开刀柄，站起身。
“卢大人，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杜大人死得蹊跷，偏偏还在我当值时，这事我定然要追查。”他谨慎道，又露出些许不屑，“不过卢大人，你要威胁我，也等真的出来再说吧！”
说罢，他抓起杜尚德的衣领，就打算将这具新死的尸体拖走。
卢桁哪里看得下他这么侮辱自己的学生？当即愤怒得身体颤抖。
却又无可奈何。
恰在这时，诏狱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呵斥，紧接着是爆炸声，还夹杂着利刃破空的声音。空气震动起来，无形的道意蔓延四散。
那是书文的气息。
有人在诏狱门口斗法？有人入侵！
那飞鱼卫倏然丢开杜尚德，拔出长刀，就要迎敌。而卢桁失去修为，不明所以，还在徒劳地伸手，想要拉回学生，仿佛那样就能挽回他的生命。
——砰！
又一声响动。这回这声音距离他们就很近了。卢桁也抬起头。
——砰。
又一声。这一回，面目寻常的飞鱼卫倒下了。
卢桁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迟缓地转动眼珠。终于，他看清了。
入侵者身披厚厚的冬日斗篷，戴着宽大的风帽，手里一截雪亮的剑光。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一小截下巴露在外面。那显然是个年轻女子。
卢桁忽然睁大了眼。难道……
剑光收回。
入侵者拉下风帽。
“卢爷爷，我来劫狱带您出去。”
她扫了一眼那新鲜的尸体，露出迟疑之色：“这是……发生了什么？”
卢桁突然猛烈地喘息了两声。
“乘月……快！”
他顾不上问这孩子为什么突然出现，顾不上一切疑问，只抖着声音：“救救他……救救尚德！”

第168章 怪异
◎救出◎
【获得红色情感, 卢桁的绝望。】
【这位老人从未想过，在他已然决定赴死之时，还会遇到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事。虽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内心已经有了结论：杜尚德是被他连累死的。】
【应用之后，会让攻击染上衰败之力, 能大大削弱甚至摧毁敌人的心防】
“杜尚德？”
云乘月实在没想到，她来劫狱救卢桁，却撞上了这么一桩怪事。见到卢桁悲痛的模样，她根本无法为自己的收获而高兴。
她察看片刻, 还祭出“生”字, 试着为这位杜大人输送生机。最后，她抬起头, 迎着卢桁充满期待的目光，微微摇头。
“卢爷爷，这位杜大人……已经没救了。”
老人愣愣地看着她, 似乎没明白她在说什么。云乘月有些担心, 看看身后却又有些着急，只能说：“卢爷爷，你先跟我走，我们出去再说。”
卢桁还是愣着。
好一会儿，他缓缓松开栏杆，颓然坐倒在地。
“……不，不。”他喃喃着，“怎么会这样？”
“卢爷爷？”云乘月又回头看了看, “我知道您现在十分伤心, 但就是如此, 才更要和我走。您活着, 才能为杜大人报仇。”
“……报仇？”
卢桁豁然抬头，目光变得难以置信：“乘月，你，你是说……”
“这里没有杜大人的魂魄。您知道，修士新死时，魂魄总会盘旋留存一段时间，才会渐渐消散。”云乘月目光沉静，“可这里没有任何灵魂波动的迹象。”
“卢爷爷，您是否知道罗城的事？好，那我告诉您，我在罗城中见过这样的情景。”
卢桁的面皮忽然抽搐几下：“神鬼？！”
“原来您也知道。”她的声音非常平静，冷如坚冰，“那您是否也知道，神鬼背后有人操纵？”
卢桁张着嘴。他的眼神剧烈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道：“我，我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
他情不自禁地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不是传闻。”云乘月说。
“……什么？”这位曾经的青龙星官好像突然傻了，只会这样呆呆地重复。
云乘月耐心道：“我还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我，这是新的‘罗城事件’，杜大人就是新的牺牲者。”
“卢爷爷，您想报仇吗？”
卢桁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好像想说什么，眼睛却在挣扎；激烈的矛盾显化成了他的沉默。
可云乘月没有足够的时间。
“朝廷要来人了。好了，您要纠结，也出去再说。”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当机立断抽出剑。
她身边一阵涟漪波动，从中探出了一个麒麟脑袋。拂晓跳出来，落地时变成坐骑大小。它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层层叠叠的涟漪，如无数交织的空间。
“拂晓，帮我。”云乘月说。
“咩！”
拂晓轻鸣一声，长尾一甩。
空间的力量落在云乘月剑尖。她趁机将剑往前一送；一段狭窄的空间通道就打开了。恰好穿过诏狱那坚不可摧的栏杆。
咄咄咄咄——
外面已经响起了密集的剑雨声。
“卢爷爷——走！”
云乘月伸手一拉，精准无误地将卢桁拽了出来。老人原本还呆滞着，这时忽然醒过神，低喊：“带上尚德……不要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直到这时，他仿佛才接受了学生暴毙当场的事实，一瞬间落下泪来。即使是被封印修为，他都还维持着那股刚正不屈的精气神，可现在，他什么精气神都没了；如同苍老了十岁。
带一具尸体并不难。
况且，云乘月猜到了这位杜大人来诏狱是为探监。他似乎是个好人，死状却这样凄惨。她心里也不少惋惜，沉沉地拽着她的心脏。
“我会。”她说。
【获得黄色情感，卢桁的欣慰与愧疚。】
【见你在诏狱中往来如入无人之境，这位老人很欣慰。如果不是情形不对，他还会为你深感自豪，可现在他实在被悲痛裹挟，无法做出更多反应。另外，他还觉得自己拖累了你。他原本准备独自赴死，盼望你不要卷进过去的旋涡，可现在，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
【如果用于防御，将获得“坚不可摧”的效果。】
云乘月暗叹一声，向后倒下。
无数旋涡接住了她，也接住了卢桁、杜尚德。最后，拂晓也轻盈地跃入其中。它长尾再扫，一切空间波动都消失不见。
当飞鱼卫冲进诏狱时，见到的就是一片昏迷的同僚、染血的地面，和空荡荡的牢房。
“……跑了。”
一道声音毫无感情地得出结论。
这声音冰冷至极，又清澈至极，仿佛最纯净的泉水冻成的冰面。
飞鱼卫们退后，恭敬又谨慎地垂着头。一列司天监的星官鱼贯而入。他们保持沉默，直奔那新鲜的血迹，并仔细查看、小声商量，似乎毫不在意突然消失的犯人。
只有那冰冷声音的主人凝视现场，露出深思之色。
“岁星，你不该这样做。”
辰星抱着银镜，微微仰着头，对着一片空气说得非常认真。她那银白的长发落及脚踝，却一尘不染，洁净得叫人害怕。就像她的眼睛一样；那种剔透的、闪光的蓝紫色，哪里像人类，只像传说中的妖魔。
“可是，你已经这样做了。”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息一声。如果有熟悉她的人在，就会惊讶地指出：辰星极少叹气，因为她根本就不像个人。
此时，这位“根本不像个人”的星官，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悲伤。
“既然你已经这样做了，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提前交手了。”
……
【获得蓝色情感，辰星的迷茫与悲伤。】
【星官大人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也冷冰冰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在那颗冰冷的心里，此时燃烧着对你的渴望。尽管自己也不知道缘由，但她感到了些许不能表露的悲伤。】
看过《云舟帖》的提示后，云乘月又专门看了看那一缕蓝色的情感，最后蹙眉。
刚才竟然是辰星来了？还好她走得及时。现在对上五曜星官，她很难应付。
不过，这还不算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为什么辰星对她怀有悲伤之情？她们的交情还没到那一步吧。
以后再说。
“卢爷爷，我需要您离开白玉京……不，您不要和我争论，我是不会走的。而且，杜大人的尸体您要留给我，我要研究一下……”
这话才说完，地上那具尸体就悄无声息地化为了灰烬，散落一地。
云乘月声音一滞。好了，这下没得研究了。
她小心地观察着卢桁的反应，担心他会更加悲痛。但令她意外的是，卢桁固然大吃一惊，可程度还好，没有因为打击太大而彻底呆滞。
相反，他还在痛苦中露出了一种思索的神情。
“乘月，你先告诉我，”他注视着她，目光严肃起来，“你的背后还有谁？”
云乘月考虑片刻，选择坦然：“与其说我‘背后有谁’，不如说我和谁在一起。没错，我不是一个人，起码王夫子和我站在一起。”
“……王夫子？”
卢桁再次吃了一惊，却又不是那么吃惊。他喃喃道：“难怪，难怪，王夫子对你的看重是有迹可循的。既然是王夫子……”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让尚德就这样白白死去。”
“乘月，你能否对我起誓，你们的目的是打击神鬼，和神鬼背后之人？”
“我发誓。”云乘月毫不犹豫。
卢桁凝视她片刻，郑重点头：“好，那现在，和你们站在一起的人里，多了一个我。”
他说得这么痛快，云乘月反而有点吃惊，愣了愣才问：“无论神鬼背后之人是谁？无论……我们要打击的人是谁？”
她印象里，卢桁一直是很忠君之人。
却见卢桁看了一眼某个方向，露出意味深长之色。“无论是谁。”老人厉声说，“只要是那等玩弄百姓、玩弄无辜之人性命的人……就应该被绳之於法！”
看来，在“刚正不阿”和“忠君”之间，卢桁还是选择前者。
“王夫子知道后会高兴的。”云乘月放下心来，“您目前在白玉京待不下去，那就劳烦您在外为我们奔走了。”
“自然！”卢桁答得干脆，“却还有一件事。尚德的下场让我心惊胆战，我不得不想到……我在京中虽然没有家人，却还有不少学生、友人，他们会如何？”
云乘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有些苦笑：“卢爷爷，我现在又不是传说中的飞仙，救您一个人还好，要我把所有人都带走，实在……就算能做到，人家多半拖家带口的，莫名其妙之下，谁又愿意跟我走？”
卢桁盯她片刻，确认她所言非虚，登时失望。
“我还以为你做得到。”老人有些孩子气地嘟哝，“你都把老夫从诏狱带出来了！老夫可不敢想你现在有多大本事！如果你能早些来，也许尚德……不，如果老夫能再能干些……”
他露出伤痛之色。
云乘月拍拍他的手臂，权当安慰。接着，她就通过特别制作的通讯玉简，联系上了王夫子。
云乘月：[人救出来了，我把卢爷爷送出城。]
王夫子：[嚯嚯嚯，乘月真是可靠！我已经安排好了，只要送出白玉京，你就不用多管。]
王夫子回得这样及时，看来是一直盯着的。对于书院的学生，他向来关心，哪怕卢桁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修士，王夫子大约还是将他当小孩儿看。
云乘月简单说了说杜尚德的事，又道：[我来不及对卢爷爷解释太多，还要麻烦王夫子为卢爷爷解惑。至于卢爷爷提到的其他人，我恐怕……]
王夫子：[我想，七月半之前，那人也会尽量维持稳定，不会大肆屠杀，不必过于担忧。]
云乘月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人在有意识地选择牺牲品？难道他还在喂养神鬼，或者别有目的？看来，杜尚德的死因确实需要仔细调查。]
王夫子：[嚯嚯嚯，乘月真是可靠！]
云乘月：[光是我可靠还不够。卢爷爷修为被封，王夫子可有办法？]
王夫子：[嚯嚯嚯，老夫当然也很可靠！老夫八成的把握解决这个问题。]
云乘月放下心来，收起玉简。明白了，接下来的目标是调查杜尚德的死因。
和卢桁又说了几句话，相互叮嘱几句，云乘月就召唤拂晓，打算将卢桁送出城外。
卢桁很干脆地接受了一切安排，似乎已经修复好了刚才的伤痛。可云乘月分明见到，他时不时看向杜尚德留在地面上的衣物，眼中闪烁着痛苦和愤恨。
临走前，卢桁拉着她，又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我曾发下道心誓，绝不泄露当初之事半分，可现在看来，哪怕拼着折寿的代价，我也要把消息告诉你。”
“我母亲的事？”云乘月一听就反应过来了，“如果折寿那还是算……”
卢桁没理她，胸膛起伏几下，哑声道：“我在牢中见尚德暴毙，一时惊呆，不光是因为事出突然，更是因为……我曾经见过这种事。”
云乘月目光一凝：“哦？”
她思考片刻：“卢爷爷，您尽量以一种不违背誓言的方式告诉我。您是我辛辛苦苦救出来的，而且您的修为还能帮上大忙，请务必珍惜自己。”
卢桁沉默片刻，有些颓然地点点头。经过一番思考，他重新开口：“三十年前……”
三十前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宋幼薇被人发现，她并不是庄家的大小姐，当时的表小姐、现在的庄家姑奶奶庄怀星才是真正的庄家血脉。
第二件事是，那一年，天子决定为太清剑找一个继承人。
“太清剑？”云乘月神色一动。
“正是太清剑。”
卢桁说。
太清剑本是皇家藏品，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子忽然要为太清剑找一个主人。但既然天子要这么做，那就是皇恩浩荡。为了这个目的，宫里派出了几名奉剑女官，去各地考察合格的修士。
而在白玉京中，风头最劲的候选者就是庄幼薇。哪怕她已经被证明不是庄家的血脉，她也还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修士的世界里，极致的天赋远远比血脉更重要。
那一年，庄家府上也来了奉剑女官，为的就是考察庄幼薇能不能配上太清剑。
“然后呢？”云乘月问，“发生了什么？”
“幼薇落选了。”卢桁陷入往事，目光怔忪，“出乎意料，她也不是合格的继承人。”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奉剑女官死了。
奉剑女官是在一个夜里死亡的。很快，朝廷宣布，是庄幼薇不忿落选，激动之下拔剑杀人。
“事实如何？”
“……我不知道。那一晚我喝醉了，在房里睡到天亮。” 卢桁突然有些激动，“但我记得第二天看见的尸体，和尚德今日一模一样！那情景实在怪异，我至今历历在目，绝不会认错。”
云乘月思考片刻：“那人是我母亲杀的吗？”
卢桁瞪圆了眼：“如何能是！”
“那她为什么不发道心誓自证？”云乘月问。
卢桁忽然苦笑：“她发了。”
“然后？”
“然后，幼薇当场道心破碎、丹田损毁……”
云乘月明白了：“所以没人相信她。”
卢桁苦笑：“幼薇不是那样的人。可看见她道心破碎时，我确实也曾动摇过……”
也许这就是宋幼薇对他们失望的缘故。
云乘月曾在浣花城中见过宋幼薇的残魂。玉清剑是幽冥之剑，正好也记下了宋幼薇魂魄中的特质。那魂魄极其纯粹，也极其骄傲、锐利，有一些像傅眉。这样的人会因为没被太清剑选中，就愤而杀人？不大可能。
可道心誓不会有伪。也不能怪卢桁怀疑。
云乘月安慰他：“如果三十年前也是神鬼作祟，那我一定会还母亲一个清白。”
卢桁点头，用力握住她的手：“乘月，你是好孩子。”
老人粗糙干燥的手掌很凉，让人不禁忧心他的健康。云乘月回握着这双手，想起当初卢桁精神矍铄的模样，心中升起难言滋味。
临行前，她到底忍不住，低声说：“卢爷爷，其实您应当是被我连累。”
卢桁一愣：“何出此言？”
“如果不是和我扯上关系，您本不必回京，更不会被皇帝迁怒。您本可以清清白白当个士绅，犯不着晚年担了污名。如此算来，也许杜大人也……”
提到杜尚德，卢桁的眼神也黯淡下来。但接着，他摇摇头。
“别犯傻。乘月，照这样说来，三十年前你甚至没出生，可悲剧照样发生。还有罗城的事情，难道你不在，就不会有了？至于我……我只是在为自己的糊涂付出代价。”
老人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带着鼓励：“乘月，坚强一些，你还有事要做。瞧，我这濒死的一把老骨头不就刚被你拉回来了？”
云乘月被逗得一笑，点点头：“我明白了。”
卢桁乘坐着拂晓，离开了。
云乘月闭目凝神，调息休养，直到拂晓归来，通讯玉简也传回王夫子的消息（[嚯嚯嚯，公输夫子接到嘉树了，很快会带他回书院。]），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咩——”
拂晓顺利完成任务，用脑袋反复蹭她，轻声求夸奖。云乘月摸了它好几下，还给它喂了两块点心。
“拂晓，乖。”她轻声说，“我们该走了，还有新的事情要做。”

第169章 京城
◎云清容◎
云乘月从西边地下河钻了出来。
西边这片城区, 在整个白玉京里算是最穷的一片。这片地方原本只是郊区，是几十年前白玉京扩建，才被划拉进来的。为了天子颜面, 西边的房屋外表都修葺了一番，勉强掩饰住内里的寒碜。又把西边的地下水道改造一番, 与城中连通。
因此，通过地下水道，理论上能去往白玉京任何一个地方，除了皇宫所在的天山。
但诏狱在山脚, 去那儿不难。
地下虽然也有书文阵法防御, 但比起地面，地下的防御力度要小很多。
人类的本能就是喜洁怕脏, 修士淬炼肉体、排除杂质，更是讨厌脏污。哪怕是飞鱼卫那样自诩“秃鹫”的黑暗杀手，也不会愿意离下水道太近。
云乘月从西边进城之后, 就利用下水道, 悄无声息摸进了诏狱。
大概没人想到她会选择这么条路线。说实话，她自己也是临时想的，本来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觉得下水道这种脏污的地方，兴许防范不重。
而且，薛暗刚才伏击过她。他一击不中，必然要回去汇报，敌人还要费一些时间来分析、决策, 也就给了她行动的空隙。
当然, 这样贸然行动还是冒险的, 但既然结果好, 那就一切都好。
云乘月小心地撤掉屏障。这是一层水样的薄薄“衣裳”，覆盖在她身上，将下水道的污垢全部隔绝开。她将“衣裳”团成一团，信手丢开，只见污垢自动下落，“衣裳”化为一枚“水”字，在半空“啪”地一下爆开，散为点点水花。
云乘月这才推开门。
这是一家小饭馆。准确来说，是小饭馆的茅房。
外面已经有人等急了，跳着脚地抱怨：“怎么用这么久！”
一边抱怨，一边急吼吼地冲了进去。
【获得蓝色情感，李老三的怨恨。】
【喝多了浊酒而闹肚子，李老三可太急着上茅房了，偏偏被你霸占了地方那么久，他不由从心底生出了对你的怨恨。】
云乘月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心里只剩无言。
这也行？
旁边有人“嘿嘿”地笑，大声聊天：“这新修的茅房，可是叫外头的乡巴佬开眼了吧！是不是特干净，比乡下大堂还光亮？”
“老吴修这茅房可是修对了，当初我们还说他傻，花恁大钱修个什么不好，修茅房——结果呢，瞧瞧，多少人就为了这茅房，特意来老吴这儿吃饭！”
“可别这么大声，人这儿到底是吃饭的地方，你嚷嚷茅房不茅房的，不是倒人胃口吗？”
“说说怎么了？往前几十年，我们连茅房都没有，就去田里那么……”
“行了行了，可别说了！”
云乘月披着斗篷，埋头快步从旁边走过。她心里也舒了口气。幸好白玉京修了下水道，幸好后面不止有茅房，也有单独处理污水的管道，而且她有对“水”字的应用很熟练，不然她也实在要多鼓一些勇气，才能进去……
接着，云乘月去前面结了账，结账时还故意露了脸。她此前在这里吃了一顿饭，出手大方，老板必定有印象。之后如果飞鱼卫要查，也好有个不在场证明。
至于这证明严谨不严谨……无所谓，说得过去就好。只要她别在明面上做得太过分，那人会容忍她到七月半。
接下来。
拂晓已经变回了幼小的样子，乖乖趴在她臂弯里。云乘月再拍一拍它：“去玩罢，别去那些有阵法的地方。有事叫我，不要自己冲动。记得晚饭前回来。”
五彩麒麟既然能穿梭空间，当然也能自由玩耍。拂晓年纪不大，正是爱玩的时候，也正是堪堪有能力出去玩的时候。它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思考了一下，认为自己值得出去玩一玩，便高高兴兴“咩”了一声，跳开来，挥挥尾巴以示作别，便消失在半空。
云乘月出了饭馆，走到一个路口，放下遮挡容貌的风帽，四下张望起来。
她在找人。
不久前，她接到了薛无晦的传音，说安排好了住处和车辆，叫她在“丁香村路口”这里上车，会有车辆载她去朝暮巷。他会在那里等她。
她问，接的人如何认得她？薛无晦却说，是个她认识的人。
也不知道是谁。
白玉京道路修得极宽阔，就算西边是原本的郊区，道路也能容纳两架马车并排而行。丁香村路口看上去是这里的交通枢纽，像个车站，时不时就有马车行过。大部分都是公共马车，坐得满满当当，最夸张的是车顶都挤了六七个人，看着让人担心他们会掉下来。
还有一些车辆模样很古怪，有的像嵌了车轮的船，有的干脆像一个大缸。云乘月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那些原本是飞舟，但因为首都禁止飞行，因此才改造成的车辆。
“贵不贵？”她顺口问。
和她闲聊的人是个精瘦精瘦的中年女人，穿着非常朴素，有两道粗粗的眉毛，看着有些不好惹，说话却很和善。
“那得看你买什么了。比如那边的瓜皮艇式样的要十两银子，立式两轮的就只要一两银子。东边街上能看到一种造了景的大型飞舟车，不要马拉，自己能动，就要上百两甚至上千两银子，还得排队才能买。”
中年女人很熟悉各色车辆的样子，侃侃而谈。
“不过，要是去夜市买二手的车，又可以便宜很多。姑娘，你是刚来白玉京的罢？这京城大得很，没个车可不好出门。你这模样……挤公共马车可不安全。”
云乘月一笑：“我晓得的，我先租单独马车用。不过京城有夜市？我从其他地方来的，也经过了不少地方，都只知道宵禁呢。”
“京城也是近几年才开放的。晚上张灯结彩，可热闹得紧！天子圣明，叫商贩们多点生意，也叫老百姓们多条活路，再多些娱乐去耍呢。”女人熟练地说了几句吹捧之语，并合手往北边拜了拜，“听说接下来，就要慢慢取消宵禁，叫别的地方也享享夜市的好处。”
云乘月略一挑眉，跟着合手，敷衍地挥了几下：“陛下真是圣明。”
女人见她乖巧，满意地点点头。此时一辆车姗姗而来，车很大，没有马拉，装饰华丽，还造了栩栩如生的荷花、莲叶等景物。
“姑娘，瞧你腰中佩剑，必是修士。京城居，大不易，你如果想找个活计，可以来找张姨。”
说罢，女人登上豪华车架，从容而去。
云乘月一愣。
她静静地看着那辆车。旁边其他人也静静看着那辆车。
“那辆车……就是刚才所说的，上千两银子的车吧？”她回过神，发出了疑问。
旁边的人说：“是啊。”
“西边的居民原来也这样有钱。”
“误会了。那是张姨，东边儿的人，今天过来收租而已。”
“可……大家都知道张姨有钱，不会招来歹人么？”云乘月发出了疑问。
别人摇摇头：“人家可有保镖，第二境的修士呢，一般人谁去招惹？能招惹的也不敢在天子脚下犯事哪。”
“哦……”
大家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云乘月盯着那车，想到刚才女人说的那番话，不由动了心思。
旁边有人见她眼神，赶紧上来劝说。
“这位姑娘，别看啦！这京城里满大街都是修士，你可千万不要看着张姨有钱就犯事！”
云乘月回过神，有点哭笑不得。她摸摸腰上的剑，随即很坚定地点头：“放心，我肯定不犯事。我是个遵纪守法、热爱和平的好百姓。”
叮铃铃——
有车铃摇响。那声音很好听，和别的马车不同，高低错落，听着竟像是一段悠扬小曲。
再看外表，那车朴素干净，主体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浅蓝绿色，在一众深色马车当中非常显眼。车夫戴着一顶斗笠，身形瘦小却挺拔，穿着也得体，拉车的马不算高大，却敦实可爱，快步走得稳稳的。
虽然一看就不是便宜的公共马车，但也不像坐不起的样子。
它越驶越近。车夫开始勒紧缰绳，瘦长的手臂肌肉绷紧；马叫唤了两声。
有人忍不住就问：“那是谁家马车？从没见过，铃声怪好听，马也挺好，那颜色真没见过，肯定不便宜。”
“你不知道？最近挺有名的，是何氏车行的车。他们好像是外地新来做生意的，只做私人马车出租。”
“贵不？”
“没敢问。看着不便宜……不过南边的人挺爱租。”
白玉京太大，东南西北的富贵也差得有些大。西边最穷，北边最贵，东边是沾着贵气的富，南边则是一群小富之民，是最悠游有余裕的群体，他们消费不起最奢侈的商品，却钟爱精致舒适的生活。
何氏车行……好像在哪里听过。云乘月在思考这个问题。在哪里？
“喂——”
戴着斗笠的车夫仰起头，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光洁的下巴。听声音，她原来是个年轻女子。
“云乘月在不在？云乘月！”
云乘月刚一抬头，那车夫的视线几乎立刻就聚焦了过来。隔着段距离，云乘月好像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
马车“哒哒哒”地过来了。
“快上车，我来接你的。”
车夫说话好不客气，一点都不像个伙计。这服务态度可不好，容易劝退客人，可西边的居民们向来不在乎态度，他们只在乎便宜好用，立刻就围上来观察马车，还上手又摸又敲，又有人询问起价格来。
车夫连忙大声让他们不要太挤上前，又回答了价格，末了还嚷嚷道：“何氏车行，天下有名，童叟无欺，城里城外条条道路都能走，价格优惠，东南西北都有店铺，恭迎诸位垂询！”
声音很大，语气却又带着点甩不去的文雅。
而云乘月望着她，却是越来越吃惊。
因为她认识这个车夫。
“云……”那个称呼已经变得很陌生，要磕绊一下才能顺利吐出，“云三？！”
宸州浣花，云家云三。云三……多么遥远的名字了啊。
居然正是眼前这个小麦肤色、精瘦干练的年轻女子。
眼前的车夫个头不高，瘦削有力，好看的五官被肤色模糊了一些，像沙漠里才有的雕像。
和记忆里的云三小姐如此不同。
云乘月记忆里的云三小姐总是钗裙精致、故作娇柔，眼睛却滴溜溜围着她转，闹一些不知道什么的小心思。后来出了封氏命师的事，云家大伯母和离归家，云三也跟着去了西北奉州，说要独立啊什么的……
大伯母？奉州？何氏车行……
对了，难怪这商号听着耳熟，这就是大伯母的娘家生意！不对，已经不能叫“大伯母”了，要叫什么……对了，是巧姨。
越来越多的记忆苏醒。
云三坐在车上，挽着缰绳，又别了别耳发，催道：“人越来越多了，快上来啊！你不是要去朝暮巷？”
是那里没错了。云乘月收起吃惊的表情，上了车。
车厢狭窄，没那些拓宽空间、叫人享受的书文投影。她才一坐稳，就听见外边“驾”了一声。马车调转方向，“哒哒”地走。
怎么会是云三？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干脆撩开车帘探出头：“云三，你怎么在这里？”
云三忙着驾车，没空理她。
云乘月又问：“云三，你怎么在这里？”
云三还是不理她。
云乘月干脆跳出车厢，一下坐在车夫边上。车的重心变化了一些，马匹叫了一声，车夫赶紧安抚。安抚完了，她没好气地乜斜过来：“做什么？”
云乘月反而笑了，再问：“云三，你怎么在这里？”
云三动了动嘴唇，忽然问：“云三云三的……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
哪里来的这个问题？离开浣花虽然也有两年，但还不至于让她忘记故人名姓。云乘月顺顺利利答道：“云清容。你喜欢我叫你名字？”
云三却一怔，竟露出吃惊的表情，像是很讶异她立刻回答上了。可明明是她自己问的。
“不……我现在不叫这个名字。我在巧姨的车行里做事，叫容清。”她低声说。
巧姨就是曾经的云大伯母。现在云三也这么称呼。不，按她所说，她已经是容清。
云乘月坐在她旁边，试图把腿垂下去，但马车车头窄，坐下她二人已是勉强，实在容不得她悠然伸展肢体。她只能小心地蜷缩着，也不得不挨云三……不，挨容清紧一些。
“容清，容清。”云乘月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试图和眼前的人对上号，“你变了很多。”
对方眼睫闪动，眼神也忽闪，不知心绪。
“你也一样变了很多。抓紧一些，要转弯了。”容清回答。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再收放缰绳，发出指令，指挥马匹转弯。
车轮“骨碌碌”滚过，轧过尚算平整的石板路；车厢颠簸着，人也颠簸着。云乘月挪了挪位置，低头时无意发现容清衣衫下摆打着补丁。
她依稀想起幼年时的画面：云清容紧紧挨着云三夫人，两人都一身鲜亮，而她自己那时痴痴傻傻，只穿着一身外表过得去、内里缝缝补补的旧衣服，饿着肚子，茫茫然地看着她们。
云乘月忽然有点莫名的喟叹，说：“小时候都是我才穿打补丁的衣服。”
容清拉着缰绳的手一紧。
“是，那时候你过得不好。我……知道自己欠你的。”她僵着声音。
云乘月惊讶起来：“我不觉得你欠了我。”那时候容清也很小，只不过是复刻大人的言行举止。真要怪，也怪不了一个孩子。
“但我知道我也欠了你。”
抓着驾车的间隙，容清飞快看了她一眼，眼神极为复杂，似有歉意，似有失落，又似是都是她看错了，因为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清晰读懂另一个人的眼神，这又不是那些夸张煽情的话本。
“驾——”
缰绳轻轻地抖动。
容清也轻轻地开口：“所以，这次用车算我送你。”
“这次？”
“……你在京城的这段日子，用车都送你。我们接了别人的委托，但是我知道送的是你，就主动来了，而且不要那钱。”
云乘月问：“为什么不要钱？”
容清神色一垮，忽然有点烦躁，又有点难堪似的：“因为我现在能给出来的就这么多——你究竟要不要？”
原来是这样。
云乘月默然片刻，明白了：“你想补偿我？用你自己挣得的东西补偿我？”
容清只凝视前方，重新冷静下来，说：“反正就这么多，你爱要不要——我当然是比不了你，天下知名的天才，两年便修行至第四境，大名鼎鼎的云乘月。有时我想，你兴许都不是个人了，哪个人可以做到如此？”
这酸溜溜又尽量说得体面些的语调，倒还透出了往昔一点云清容的影子。
云乘月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了。她并不喜欢过去的云清容，或说从不在意，但看见现在的容清，她忽然觉得也许从前的云三小姐也有可爱之处，只是那时她的可爱被深闺遮盖，经过了磨砺才见天日。
容清不知道她笑什么，神色紧绷：“你要是不要？”她又说了一次。
“我接受。”云乘月点点头，郑重道，“但是容清，你不能待在京城。你要离开这里，而且岁星之宴结束之前，你都不要来京城。”
“你果真瞧不上我？”容清误会了。她咬住嘴唇，愈发难堪起来，面颊泛红。
“不，是因为京城接下来会很危险。”云乘月平静道，“你应该听说过星祠闹神鬼的事。”
“神鬼……原来那东西叫神鬼？”容清茫然道，“可这与京城有什么关系？”
“白玉京的星祠是天下最大的星祠。”
容清讷讷着。她还是不大明白“最大的星祠”代表着什么，可同时她又不情愿把这话问出来，因为一旦问出口，这样简单的问题——至少看云乘月的表情，是这样的简单的问题——会让她很丢脸。
而她原本接下这一单生意，也是存了心想告诉云乘月，她容清再也不是往日那个蠢呼呼的云三了……她沉默着。可其实她自己也知道，她们之间的差距只是越来越大，无论她是否承认。
于是，她只能熟练地操控着缰绳，熟练地驾驶在白玉京的道路上。她来白玉京不久，白玉京又很大，她花了很多时间背地图，背到梦里都是京城纵横交错的道路。要当一个优秀的车夫，这些都是基本功。
“巧姨说，”容清突然开口，好像在下决心，又像试图证明什么，“我现在当车夫只是锻炼。如果干得好，以后我可以当一城甚至一州的负责人。可我觉得，或许以后我能自己出去创办一家商号。到那时，我一定比现在更强。”
是那样的“以后”啊。
云乘月仔细想了想，她点头赞叹：“那很好。那么，我也会努力的。”努力让这个世界还有“以后”。
“你已经很好了。”容清有些不开心。
云乘月说：“所以你什么时候离开？”
“我为何要离开？说了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来白玉京拓展业务的资格，做得好了回去就能升职。”容清蹙眉，“云乘月，也许你是很了不起，可我只是来接你的，不是来听你话的。”
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错。
云乘月无奈：“可是这里会很危险……”
“哪里又不危险？如果星祠有问题，外边没有星祠了么？”
这会儿，容清也想明白京城和星祠的联系了，却觉得很可笑，不由笑出声。
“云乘月你在想什么，以为我们在外跑车的天天是享受生活？这满世界哪里不危险，就算没有星祠，也有天气、有猛兽，还有心怀不轨的贼人。”
“况且我还是个女孩儿。你大概不曾经历过，可一个女孩儿在外面跑车会面临什么危险……面临什么男人不大会遇到的危险，你难道不知道？”
容清尽量说得平静潇洒，但她浑身的肌肉却不自觉绷紧，脸上也露出憎恨的神色。
云乘月倏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吃了一惊：“你，你难道……”
“不，我没事。何氏车行是大商号，有防范。”容清坚决地斩断了她的问话，“和你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看样子，容清是绝对不会离开白玉京了。云乘月有心想再劝，却又没有立场。怎么劝？她们血脉上是姐妹，情感上却不是。也不是朋友。仅仅是故人。
她们现在并排坐在车头上，一个是车夫，一个是客人，一起颠簸着往前。从矮屋拥挤的城西颠簸着出来，行至渐渐平稳的大路，往城南而去。两边商业渐渐繁华，行人穿戴渐渐体面，还能看见出来游玩的城北权贵的车架，宝马香车、乐声叮当。
仅仅是这样同行的关系。
“容清。”
“请讲。”
“如果我有用车的需要，会联系你。”
“好，那就通讯玉简留一笔，便是我没空，也会叫其他好车夫来。”
云乘月忍不住一笑：“这么说你也是好车夫？”
“最好的。”

第170章 重逢
◎薛无晦的旧伤◎
容清扬了扬下巴, 露出自豪的神色，也露出下巴上一道疤痕。云乘月看见了，但没问。
——卖甜米酒！热乎乎的甜米酒！
——桂花酪, 桂花酪！
路边叫卖着小吃。有白玉京本地的小吃，也有外地的；有的是小贩, 有的是大的店铺开了路边窗口卖。
容清听了几句，忽然问：“你吃不吃？吃的话我停车去买一份……不要这样惊讶地看我，这是车行的服务。雇主买的最高规格的服务，你不知道？”
她真像是个熟练的车夫了。云乘月反而还不大适应, 只笑笑：“现在？不用了。不过方便的话, 回头帮我带些京城的话本吧，讲神话传说、历史传奇的最好。”
“好。”容清点点头, 认真记下了。
云乘月以为她会打听是谁雇的车、雇主是什么人……可容清一句没问。是非常合格的雇员。
“朝暮巷快到了。看，在前面三棵柳树的路口，转个弯就是。”她说, “等你下车, 我就要回店里做事。有什么事都通讯玉简联络。”
“嗯。”云乘月说。
容清标标准准地坐着，开始勒缰绳。马累了，哼哼唧唧有些撒娇，她就低声安抚，又说等会儿停车给它吃果子，马儿就不叫了。很有灵性，很听话。
马车拐弯，树荫袭来。白玉京在的地方还算温暖, 冬日也有绿油油的树冠, 不过在十月里是要显得冷清了。等车停在一座有三步台阶、两扇对开门的院落前, 有落光了叶子的空落落的枝干蔓过院墙, 漏着满满的阳光，才显得温暖透亮。
“就是这儿了”。
马车停下。
云乘月跳下车，终于能伸直腿。她腰间悬挂的两柄剑磕碰在马车上，闷响几声，引来容清的目光。
容清注视着那两柄剑。那一定是很有名的宝剑，是法宝，还是大修士的法宝啊。那些传闻，那些传奇，那些遥远的大道……她恍惚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发出无声的、微微的叹息。
她也曾经试过修炼哪。可这天底下，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而她到底也是那“大部分”的其中之一。无甚特别。
“云乘月，”恍惚中，容清在冲动之下开口，而她原本是下定决心不说这些的，“你还记得聂家吗？聂小姐，聂二公子，还有聂七爷。你还记得他们吗？”
云乘月转过身：“我记得。”
“你知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不，我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关注过他们。”倒是浣花城的饮食令人怀念。等一切落定，如果她还活着，她想带薛无晦回去再走走。
容清缓缓眨了一下眼。她想说什么，却又改变心意，露出一个复杂的笑：“也好。我走了，客人请便。”
刚才，她本来是想告诉云乘月的。
她本来是想告诉云乘月，不久前她为了一单生意，回去过浣花城，也是想看看亲人。那次回乡之旅并不愉快，因为家里认为她是个抛却了贵族脸面、灰头土脸的叛逆，但她还是打听到了很多想知道的事。
她听说，曾经的手帕交聂小姐嫁人了。她果真嫁人了，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还略高一等的家族，带着一车车的嫁妆去了遥远的北方。据说那是一个门户森严、礼节深重的传统世家，读书修炼的资源都在男孩儿身上。她想知道聂小姐过得如何，试着去了一封信，至今都没收到回复。兴许聂小姐看不上她、不爱和她交流了，也兴许……她只望是前者。
聂二公子娶亲了，聂七爷也娶亲了。他们毕竟都在适婚年龄，再拖下去就不体面了。同样是婚嫁，他们的婚姻好像一点都没影响到他们自己的人生，该出仕出仕，该修炼修炼。有人说聂二公子与夫人琴瑟和鸣，夫人过门不久便怀了身孕。可她听着只觉得可怕，因那夫人实则比她还小一些，可以后的人生便都在那宅院里了。
又听说聂七爷婚后，风流不减反增，时常流连青楼，迷上了最新的花魁。她去看了，亲眼见到聂七爷在高楼上与花魁共饮。那花魁长得颇像曾经的云二小姐，可柔媚的姿态却决然不同。聂七爷原是和她亲亲热热的，转眼却又莫名摔了酒杯，不知因何而怒。
家里人骂说，青楼捧个女子来冲撞云乘月，辱没了云家——他们还是有些骄傲云家的血脉出了人才的，可容清不觉得。她只觉得聂七爷可厌，而那花魁可怜。花魁可怜，不是因为她被当成替身、得不到男人的爱情，而是她漂泊在勾栏，一颦一笑都是身不由己。
出来走了一遭，在尘世里翻滚几圈，容清发现自己的想法越来越不同。她出来只短短两年，却像把过去十多年的“云三小姐”整个打碎了重塑。
她开始困惑，也开始愤愤了。
哪怕男女都能修炼，哪怕女孩儿也有天才如云乘月、能干如巧姨的人，可为什么那些贵族还是要偏心男孩儿？像聂二公子的夫人，不也听说是个资质不错的修士吗，为什么不坚持下去？
为什么差不多的出身，男人的路总要顺一些，女孩儿的路总要难一些？
当容清真正走出家族的禁锢也走出家族的保护时，当她在大漠中拼命从马贼肮脏恶臭的手底挣脱出来时……她无数次大哭，哭着想这些事，一遍又一遍。
她本来是想告诉云乘月这些，也想问问她的。
但现在她不想说了。
她觉得，像云乘月那样天才的、顺遂的、一路鲜花的人，是不会懂得这些，也不会真正关心这些的。那些人过得如何与她何干？再是世家显贵，再是恩怨情仇，于她也只是过眼云烟；说到底，在她面前，谁都是普通人。
容清暗中叹气，按下那一丝羡慕甚至嫉妒。她果然还是没办法喜欢这个人。
只是，无论如何……
“……谢谢你。”她说得很轻，微不可闻。
如果不是因为云乘月，她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走出浣花城那精致的院墙。她会沿着既定的人生往前，会重复着一天又一天的伪装、算计，几十年后身体日渐腐朽，她才会在高墙院落里恍然惊觉，或许人生曾有另一种过法，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而现在，还来得及。
云乘月不明所以，于是疑惑：“为什么道谢？”
容清摇摇头，笑起来。这个笑容不再复杂。
“没什么。”她释然道，“再见。如果我们的服务让您满意，期待您向其他客人介绍何氏车行！”
她有些俏皮地说出这句标标准准待客话，然后抓紧缰绳。
“驾——”
她要为了自己的人生，再次出发了。普通人又如何，普通人也在拼命地、辛苦地挣着自己的生活，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
云乘月望着她的背影，想起来什么：“哎——容清，记得喂你的马！”
容清动作一滞。
对哦，忘记喂马了。
她赶快停车，赶快喂马。马儿有点委屈，把大脑袋往她身上蹭，蹭得她不自觉地笑。
真好。
这个需要她急急忙忙往前赶路、需要她记住喂马、需要她努力做生意、需要她绞尽脑汁解决很多危险的人生，并不是那么可爱。
但她喜欢它。
……
“保重——”
对着容清的背影，云乘月挥了挥手，再挥了挥手。
哪怕容清不愿意和她讲太多心里话，她也看得出来，这个曾经的云三小姐是真的不一样了。那种令人高兴的“不一样”。
【获得白色情感，容清的祝福。】
【摆脱了曾经的名姓，也就摆脱了曾经的人生。现在的容清过得很辛苦，却是自己喜欢的那种辛苦。她仍然羡慕你，也有些嫉妒你，失落于自己比不上你，可同时她也祝福你，因为只有你越走越高、越活越好，她才能受到鼓舞，觉得女孩儿也能争第一，活得精彩广阔。】
【随身携带，可以增强亲和力，更容易获得他人的善意与信赖。】
“也谢谢你，容清。”云乘月说，放下了挥舞的手臂。
而后，她才转身踏进院门。
“皇后殿下——”
院子门一关，明显就感觉到阵法波动。声音和光线好似没变，但其实与外界不通。也在这一瞬间，一个人影携着一声呼唤冲了出来。
那人影转瞬即至，“噗通”一下先是跪在地上，接着竟猛地趴倒在地，一动不动，宛如一具尸体。
云乘月眼神一厉。
噌啷——
她剑都拔了一半，却见那“尸体”上摇摇晃晃又起来一道影子——一道魂魄。或者按大梁的说法，一道死灵。
那死灵魂体凝实、死气含而不露，只边缘有些虚影。再看模样，身形娇小、肤色微黑，双眼明亮灵活、正气凛然，哪里像死灵，简直比活人还活人。
她有些歪扭地从“尸体”上爬起来，急吼吼地抱怨：“这傀儡能量耗尽，果然该补充了——皇后殿下，别离多日，您可安好？”
居然是乐陶。
娇小的将军行了个军礼，利索之外又透着杀伐之气。再看她魂体血气不散，就知道这段时日里是杀过人的。
“我还好。乐陶，你又好不好？”
云乘月确定是她，才收起剑，又皱眉：“你刚才叫我什么……皇后殿下？不是说过，叫我名字便可以。”
上次见乐陶时，她还没有过去的记忆，听着“皇后殿下”四个字只觉得别扭，现在……更别扭了。
乐陶立即点头：“是我忘了，就按乘月说的办。乘月，你怎么才到？我等你许久了！”
她神态透着股急切。
“我先去了一趟诏狱。卢爷爷被网罗罪名下了狱，我原想先带他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云乘月往四周一看，“薛无晦说在这里等我，他人在哪里？”
“正是要说陛下的事。”
乐陶面上的急切更重，忽然再次跪下：“陛下受伤昏迷多日，乘月，求你救救陛下！”
薛无晦——果然出事了。
从他没传回消息开始，云乘月就起了这疑心。眼下疑心被证实，她只沉下脸，一句话没多问，抬腿就往里走。
“我看看。人呢？”
“就在内里！申屠正照顾陛下，这里的阵法也是申屠布置……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太着急了，啊呀我不说了，乘月快来！”
乐陶往里跑。
踏进里屋的一瞬间，云乘月脑海里其实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是敌人伪装成乐陶，要将她骗入陷阱，那他们已经成功了。
但这个念头在下一瞬间被驱散。她确实看见了申屠侑，也看见了卧在床上的那个人。
“皇后殿下！”
申屠侑倒是好好地“穿”着傀儡，披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脸上带着疲色。他正守在床边，猛一回头时面容扭曲，带着噬人杀意，但认出是谁之后，他表情一变，连忙起身行礼。
他哑声道：“殿下，您终于来了！陛下受伤，乐陶与我都毫无办法，或许只有您的生机之力……”
“让我看看他。”
云乘月奔至床边。
算起来不过两日不见，他离“陌生”二字应当很远。可印象中的薛无晦总是强横的；他有着亡灵的阴沉与漆黑，又保留着生前的骄傲与威严。
但现在床上的人影不一样。
他很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息。亡灵不需要空气，于是他的胸膛干脆连起伏也无。走近了再看，才看
见他双手死死捂住胸膛，面上表情狰狞、嘴唇扭曲，好似在发出无声的吼叫。
在他胸膛上，一团黑气盘旋不去。这团东西有些像死气，却又非常不同：它没有死亡的恶意与黑暗，只是单纯流淌着，更像是一大块发黑的……血液？
她的确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那大团的血迹瘫在他胸前，也沾染了他全身。云乘月忽然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不顾旁边两人的惊呼，强行将他的手掰开。
只见薛无晦左边胸膛上，赫然是一个血肉宛然的窟窿！
这窟窿洞穿了他的身体。而在其中，本该跳动的心脏竟空空如也。
薛无晦是死灵，死灵没有肉体，所以按理来说，死灵化出的形体会和生前一样。只除了一样：导致他死亡的致命伤。
她曾以为薛无晦是被斩下头颅死去。但仔细一想，那时他已经是飞仙境，单纯被斩下头颅其实生机不绝，不至于丧命。
是那个梦提醒了她。那个梦提醒她，千年前他身死时或许她也在场，她曾亲眼见过，他的致命伤是贯穿胸膛的那一击。
云乘月紧紧抿唇。她意识到了：这个伤口是被她的太清剑贯穿的旧伤，也是他真正的致命伤。
“薛无晦，薛无晦？薛……喂，老薛。”她试着叫他，连玩笑时的称呼都喊了出来，却没有丝毫回应。
薛无晦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云乘月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曾短暂地笃定，是有人借走了她的太清剑，是那人做的好事，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起来：她不记得了，所以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她自己亲手将太清剑送进他的胸膛？
但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乐陶一愣，立即去看申屠侑：“陛下匆匆召我来守护，可我来的时候陛下已经是这样。申屠，你可知道？”
“不，我也同样。”申屠侑沉声道，望向云乘月，“臣原本在西北活动，忽然接到陛下诏令，命臣进京随护。待臣赶来，陛下堪堪昏迷。不过，臣猜测……”
他转过头，看向某个方位。
“也许和京中星祠有关。”
“……可恨！我便猜到，必定又是那当加以磔刑之贼！”乐陶恨道，眼中冒出了森森鬼火，“好，我这便去拆了那星祠！”
“不慌。”云乘月按下心中猜测，沉声道，“我先救师弟，你们守着。”
她语气冷静，动作也很流畅，唯有无意识念出的称谓暴露了她内心的担忧。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喊了他什么。
乐陶就一愣：什么，“师弟”？
她悄悄望向申屠，可青年只对她微微摇头。
云乘月正仔细观察薛无晦的状况，脑中闪过了好几种方案。最后，她选定了最安全可靠的那一种。
接着，她手一伸：“你们谁有小刀？借我一用。”
两位将军都是赫赫有名、身经百战，现在站在一起，却慌张摸了一会儿才找出一把刀。那是把骨刀，像某种巨大的动物的一部分，刀刃看着很钝，却能在空气中划出血色风刃。
拿着小刀，云乘月对准手腕一划。
“殿下——！”
“乘月！”
她动作很稳，神态也很冷静，也清楚地了解普通割腕出血量不大，并不会有什么差错。可等那两人惊呼一起，她才发现自己下手似乎重了些，血滴滴答答地留下来。
“问题不大。”云乘月安抚他们，再走到床边。
她将割开的手腕放到薛无晦嘴边，却发现他牙咬得太紧。她试着掰了掰，又不敢太用力，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的嘴弄开一条缝。这时候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凝血，她又拿刀划了一次。
鲜血流进薛无晦口中。
第一滴血液落下时，屋内便泛起一股浓郁香气。乐陶和申屠侑都情不自禁耸了耸鼻子，感到体内涌起一阵异常的食欲。他们先是本能地沉醉了一番，而后惊恐地对视一眼，赶紧后退几大步，又相互抓住对方的手臂，生怕对方忍不住扑上去。
“申屠……！”
“乐陶，我知道。”
乐陶见他动作冷静，才舒了口气，低声说：“好浓郁好纯粹的生机。乘月的血液竟然有此功效，可她为何不用生机书文？是了，生机溶于她的血肉，绵延柔和，最适合受了伤的陛下。”
“正是……殿下如果直接用生机书文，那原始的道意恐怕反而会压制陛下的死气，令陛下更加痛苦。皇后殿下是用自己的血肉过滤生机……呼。”申屠缓缓点头，长长喘了口气。他一手牢牢抓着乐陶，另一手牢牢抓着自己，手背青筋毕露，面上太阳穴也青筋直跳。
他在拼命忍耐。作为死灵，他的怨气比乐陶更深重，因此对那柔和的生机血肉也就更渴望。如果不是理智压制，他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只求贪婪地埋首在血肉当中。
乐陶看出来了，所以挡在他身前，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申屠侑略偏着头，在她掌下闭上眼，无声地喘气。
而云乘月只专注地挤着伤口，尽量让足够多的血液流下。
渐渐地，薛无晦神情放松下来。他双手慢慢松开，胸前的空洞也渐渐愈合。只是云乘月知道，哪怕表面看不出，那缺失的心脏也不会回来。
等差不多了，她才抹抹伤口，又凑近过去观察他的表情。
此时的他神情宁静，除了面色苍白太过，宛然还是生前模样。他紧紧闭着眼，眉心略皱，睫毛长而不弯，直直地刺着，像一根根待射的羽箭。
但是，他还没醒。
盘踞在他胸口的黑气已经不见，但……还有什么东西。
在云乘月的注视下，青年的眉心抽搐起来。
像是皮肤下有根长虫不断挣扎、抽动。他的皮肤被不断顶起，刚刚才平静下去的表情，瞬间又狰狞起来。
“陛下——！”
两位将军发出了克制的低呼。
云乘月恍若未闻，一动不动盯着那里。突然，她伸出手去，快若闪电，两根手指顷刻捏住什么东西，用力往上一提！
铮——
清脆，尖细。如剑鸣。
而被她硬生生抽出来的东西，也确然是一道剑影。那是一把发着微光的小剑，尺寸虽小，却相当精致：它通体银色，剑身和剑柄浑然一体，只在尾部隐有纹饰。
云乘月注视着这道剑影，眼神变得冰冷。
“太清剑。”她面无表情地说。

第171章 相信
◎教主？◎
——太清剑。
这个词说出的瞬间, 仿佛回应她一般，小剑震动起来，再猛地破碎。
破碎的剑光化为一个字：令！
笔画凝滞, 古拙森严。是命令的令，也是法令的令。
令行禁止, 屋里空气变得粘稠，层层威压蔓延，大有破开屋舍、冲出房门的势头。
两位将军想要阻止，可他们惊骇地发现, 脑海深处仿佛响起了道道庄严的声音, 在命令他们退、退、退。
他们动不了。有人动得了。
“想报信？想得确实美。”
云乘月此刻眼神极冷，语气也极冷。她五指张开, 探向那枚“令”字，再使劲一抓。
咔嚓——
文字破碎。轻而易举。
她眉心白光闪烁，一枚“梦”字浮现。古老的书文化为无尽雾气, 悄然弥漫, 覆盖了“令”字带来的威压。接着，雾气收缩，也将威压收缩，直到它们都消失不见。
法令行动，以现实为基础。而“梦”在现实外，自然通行无阻。
“太清……令。”云乘月收回手，喃喃道。她想起了什么。记忆又回来了一些。
【获得白色情感：申屠侑的惊异与敬畏。】
【获得黄色情感：乐陶的赞赏与崇拜。】
【活泼的乐陶从不吝惜情感。见你轻松解决问题，她可懒得去想你为什么能做到、怎么能做到, 她只要高兴就好了。】
【申屠侑则不同。这位温和内敛的将军从不多话, 内心思绪却很丰富, 他现在想了很多很多……想得太多, 他对你也就愈发敬畏。甚至于，他怀疑你也是个死而复生的千年幽魂，就像薛无晦那样。】
这个描述……云乘月不禁笑了一下。
也恰在这时，薛无晦醒了过来。
云乘月探过头去，暗中深吸一口气，才能绽放出一个笑容。
“醒了？日头已经三竿。薛无晦，该起床吃午饭了。”
“该起床了。”
她说：“再不起来，午饭都来不及了。三薛那只兔子都要笑你了。”
她取出毛绒绒的黑色长毛兔，摆在床头，让兔子红宝石的眼睛正对着薛无晦的脸。
薛无晦的睫毛动了动。
“薛无晦，起床了。”她又说了一遍，很耐心。
他终于睁开了眼。不是活人那种缓缓睁开的方式，而是猛一下睁到最大，宛如暴起的死尸。
而那漆黑到极致的眼珠，苍白而略泛蓝的眼白，都更显得阴森鬼气。
这双阴森的眼睛转动过来，冷冷地对准了她。带着狐疑，带着杀意。
“从我梦里滚出去。”
他眼神狠厉，声音平静却冷清到极致：“再敢假扮她，我便让你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便是下了九幽也不得安宁。”
梦？
云乘月明白过来，干脆将三薛拿起来，在薛无晦脸上轻轻一碰。
“听说让黑兔子亲一亲，就能驱散梦魇。如果要问是谁说的，那就是我说的。”
她一本正经道：“噩梦该醒了，师弟，快起床了。”
青年一呆，下意识去拿脸上的兔子。他抓住了熟悉的手感，这才迟钝地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血腥味的源头……伤口？她手腕上有新鲜的伤口，还有鲜血流下而凝结的痕迹。浓郁芬芳的香气在他嘴里泛着，是伪装不来的纯粹生机。
再看远一些，就见到了跪地行礼的两位将军。
“陛下，您终于醒了！”
“臣万死，未能护陛下周全！”
【获得黄色情感，乐陶的感激。】
【获得黄色情感，申屠侑的感激。】
【将军百战死，忠魂未肯归。有的人生前做了逆贼，也有人死后不改赤胆忠心，正如乐陶与申屠侑两位将军。他们千年未亡，只想追随一生中唯一的君王，了却未竟之业，斩尽仇敌宵小。】
【应用后，能在气势上压制军士，对防御军中攻击也有奇效。】
薛无晦如梦初醒，神情也一寸寸软下去。他“嗯”了一声，有些疲惫地坐起来：“不怪你们，是我大意了。”
他垂着眼，却又瞟了云乘月一下，有些不安的样子。
“师……云乘月。你受伤了？”他低低地说，到底没忍住，轻轻拉了她的手，“对不住。痛不痛？”
“这点伤！”
云乘月失笑，摇摇头，也顺势抽出手：“不碍事。你能好起来，我就放心了。发生了什么？”
薛无晦恍若不觉她的动作，只是也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抬起眼，那种青涩的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般的寂静清冷。
他就用那种深深的眼神，仔细凝视了她片刻。
【获得情感，薛无晦的沉默。】
【沉默原本不是一种情感，可他的沉默是。想要的太多，想说的太多，可想要的没有得到，想说的也从未说出，最后便只余沉默。作何理解，凭君处置。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从来只盼你好。】
【没有颜色，无法定性，正如无法说出的感情。】
云乘月睫毛一颤，几乎忍不住要说什么。
可薛无晦已经移开了视线。
“我进京时，正是傍晚将夜。我本想径直前去诏狱，却见街上人头攒动，百姓不在日落时归家，反往城中涌去。我疑心是有什么不好，便跟去看了一眼，正见白玉京星祠亮灯，然后……”
他顿了顿。
“我看见了太清剑。”
“京城星祠上方，太清剑悬空，并在星空上投映出巨大虚影。我只瞧了一眼，便被剑气所伤。”
薛无晦有些自嘲地弯弯嘴角，不觉按住胸膛。
“到底是，不愧是——杀了朕的利刃啊。”
他没有太多负面情绪，甚至好似有些佩服。
但云乘月的笑容消失了。她一动不动，脸色变得雪白。
好一会儿，她才说：“看来是我。”
薛无晦一怔，明白过来。他沉默片刻，最后摇头：“不一定。”
“不一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不知道？”
“我不记得死前看见过你。”
“那不能说明什么。在这之前，你甚至不记得有我这个人。”
云乘月蹙眉：“为什么你不记得，乐陶他们也不记得，我自己的记忆也七零八落，以及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也许搞清楚这些，就能有答案。”
薛无晦凝视着她：“可是师姐，我们也许没有时间去搞清楚这一切。当务之急，是皇宫里那个人。”
云乘月垂下眼。
“对不……”
“别说这句话。我相信你。”
她猛地抬头，只看见薛无晦神色平静，眼里没有任何波澜。这样的漆黑的平静，曾经给人死寂之感，现在却令人放松。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口，又抬手别了别头发。有些局促了，她想，不知道自己微微笑出来。
“嗯。”她说，思维再次活跃起来，“我有个猜测。我想，你中的招数可能也是导致杜尚德死亡的东西。”
“杜尚德？”
云乘月简单讲了讲她的遭遇。
薛无晦眉心猛跳，提高声音：“你竟然去劫狱？”
云乘月眨眨眼：“我分析过……”
“太危险了。”薛无晦脸色有点黑。
“结果是好的就行。”云乘月安慰他，“而且你看，现在躺床上的是你，不是我。这说明你做的事比我更危险，所以应该更注意的人是你。”
薛无晦：……
她语气很诚恳，但他觉得自己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只是被噎得说不出话。
云乘月又道：“之后我会去星祠，亲眼看看太清剑的状况。”
薛无晦板着脸：“让乐卿与申屠卿同去。”
——遵命，陛下！
那两人立即答话。见陛下无事，他们的语气都精神不少。
云乘月自无不可。
“对了，那幕后黑手……那皇宫里那人是谁，你有没有想法？”云乘月又问，“你之前在外面耽误很久，应该是有所布置。”
她在罗城那段时间，薛无晦也“失踪”了。具体他在做些什么，她并不清楚。
薛无晦思索片刻，道：“有些想法，和庄家有关。原本我不知道，但他敢盗用我的‘法天象地’书文，就被我算出了来历。”
庄家……
云乘月一怔之后，开始苦笑：“当年我们书院里，只有一个弟子姓庄，后来又随我们一同起义。”
薛无晦点头：“我记得你们关系不错。”
她闭了闭眼：“是不错……不错到，我曾把太清剑借给他。”
“原来你想起来了？”薛无晦神色一动。
“不，只是做了个不清不楚的梦。”
他沉默片刻：“那你下不下得了手？”
她想了想。
薛无晦蹙眉。她到底是心软的。
这时，她却摇摇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云乘月说，语气有些奇异，像阳光下冷冷闪光的冰川，“他既然能与神鬼联手，又对你下这样狠手，我又怎会手软。”
薛无晦有些吃惊，只尽量没表现出来。他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有心想说点什么来表达，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来想去，他盯住了她手腕上的伤口。那是为了救他而割伤的，他看得出来；伤口新鲜，血液凝固不久，看着……看着有些疼。
他说：“我给你治伤。”
坐在床上，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她自己把手递过去。
云乘月看看那只苍白的手掌。
“不打紧，我有生机书文在，这点小伤很快就好。”她说。
薛无晦望着她，静静地望着。
云乘月抿抿嘴唇，到底把手递过去：“好，谢……不，多亏你在。”看他神色似有黯然，她立刻咽下了那句生疏的道谢之语。
他没吭声，小心握住她的手，垂首为她治疗，只嘴角泛起一点笑影。
屋内安静。不同于方才绷紧的寂静，此刻的安静充满宁和。她能注意到午后的阳光照在地上，照出窗格的影子；屋里亮堂堂的。
还有……
屋里一安静，有两道目光就显得太刺挠了。
云乘月回过头。不出所料，她迎上了两道炯炯的目光。
乐陶和申屠侑站在后方，碍于帝王威严，不敢发问，却忍不住眼神里的疑惑。被她逮住目光，申屠侑立即垂眸，乐陶却是大大咧咧对她一笑。
她眼睛里写满了：
师弟？什么师弟？
书院？什么书院？
姓庄的？哪个姓庄的？我怎么不知道？
总而言之，就是一大堆呼之欲出的问号。
【获得蓝色情感，乐陶的好奇。】
【她现在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听上去像很了解千年前的事？书院是不是指明光书院？三清剑又是怎么一回事？乐陶是臣子，乐陶不能问，但乐陶能努力用目光打动你。】
【应用之后，可以让招式变得更漂亮的情感。】
《云舟帖》也非常贴心地送上了新收集的情感。
云乘月：？
变得更漂亮是什么功能？
《云舟帖》的演算好像有点奇妙。
话说回来，乐陶的好奇竟然强烈到可以被《云舟帖》收集。相比起来，申屠侑的好奇就微弱得多，也内敛得多。
看来哪怕面对同样一件事，不同性格的人也会给出截然不同的反馈。
云乘月思索着，也因此回忆起了一点千年前的事。她不由对乐陶招招手。
乐陶眼睛一亮，快乐地上前一步：“殿下唤臣？”
当着薛无晦的面，爽朗的乐将军经过谨慎思考，决定还是叫“殿下”。倒不是因为她害怕陛下威严，而是她下意识觉得，这样称呼会让陛下高兴。
她偷眼去看陛下，果然，这位陛下看上去柔和不少，眼神似有嘉许。
乐陶觉得自己机智极了，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云乘月没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以为乐陶是顺口叫错，还说：“乐陶，你现在是否好奇我和薛无晦的关系？”
乐陶温驯点头：“臣原本以为殿下是今世之人，可刚才听着，竟好似殿下也是千年前人物，不仅与陛下相识，还是明光书院之人，这叫臣疑惑不已。”
她背后不远，申屠侑也抬起眼。他有些无奈，因他性格内敛，绝不会主动打探帝王事，避免召来祸患。只不过乐陶这样……也才是乐陶。
“你感觉不错。”云乘月沉吟道，“不过说来话长，而且其中有不少细节，我和他本人都不清楚。”
没想到，乐陶却笑道：“殿下莫要为臣费心。现在大事当头，臣只盼陛下大仇得报，盼殿下平安顺遂，其余什么疑问都要靠后。臣虽然好奇，却还能克制。”
爽朗又洒脱，不愧是乐陶。
“也好。”云乘月微微一笑，“你刚才也听到了，今天我要带你和申屠一起去星祠，瞧瞧那害了你们陛下的太清令。”
乐陶兴奋起来，一下站直了身体，抱拳行礼：“愿为殿下马前驱！”
“我可没有马，麒麟倒有一头。就这么说定了。”
云乘月含笑摆手，想想又去叮嘱薛无晦：“你在家休息，我把拂晓叫回来守着你。星祠古怪还没查明，你别乱走，也别轻举妄动。”
薛无晦眉头立时皱紧：“我又不是个小孩儿。你且去，莫要担心我。”
他尽量说得淡然，可这副着急反驳的样子，哪怕做得再沉心静气，也难免带上了孩子气。她仿佛看见了梦里那孩子，一时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黑又亮，冷冰冰的，像绸缎，又像河流。
【获得蓝色情感，薛无晦的羞涩。】
【只有一点点，但终究是有。薛无晦害羞了，但他不肯说。】
【除了壮大《云舟帖》外没什么用的情感。看着好玩。】
云乘月又被这描述逗笑了，顺势收回手。
“我等傍晚再去。”
她寻了把椅子坐下，看桌上有茶壶，顺手拿来想倒水，却发现没水，只能空晃几下。
“在那之前，你们先告诉我外边的情况。”她放下水壶，拿出自己的水囊。这是路上带着喝的，还剩了点儿，已经有点水囊的陈旧味道，胜在解渴。
“什么情况？”
薛无晦也起身，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他瞥了她一眼，伸手一点，就给她茶杯里注满了一杯水。还热腾腾地散着气。
云乘月拿起喝了一口。温度正好，还带着点花香。刚刚她想说什么……想起来了。
“当然是告诉我，”她清清嗓子，假装刚才完全没走神，“你、乐陶、申屠侑，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一些人和鬼，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知道全局，我接下来才更好行动……别想着再瞒我。”
“别担心，到傍晚还有两个时辰，我们慢慢说。”
她看看日头，微笑。
几人沉默片刻。
还是薛无晦微叹一声，开口道：“其实，我部署的不算军队，而是一个组织，名叫照天教。”
“照天……教？”云乘月有些惊奇，“你还玩上神神鬼鬼那套了？”
“我们本来就是鬼。”薛无晦慢悠悠地说，“况且，我想要争取活着的修士、百姓，那宗教这个由头是最好的。照天教，乃‘照彻长夜，重开天日’之义。”
云乘月问：“这么说，你是教主？”
这句话问出来，就见薛无晦面上多了一丝笑意。乐陶和申屠侑也偷眼看来，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乘月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荒谬的预感。
果然，只听薛无晦说：“不，教主是你。”
“正所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具备无上化生之力的照天教教主，正是要重定乾坤，救众生于水火之中。”
薛无晦伸出手。他一只手上团着乌黑的死寂之力，另一只手上是莹润的生机之力。他双手合起，再展开时，生机之力已然覆盖死寂之力，并从中开出一枝灼灼桃花。
“看。”他淡定道，“这就是教主的力量。你给我的生机之力，我确实仔细运用了。乐卿，申屠卿，你们也是吧？”
乐陶和申屠侑小幅点头。
云乘月：……
“我从来不知道，”她斟酌道，“你竟然还有传教的天赋。”
薛无晦微笑：“教主谬赞了。”
云乘月嘴角抽搐：“我是教主，那你是什么？”
“属下大护法，见过教主。”薛无晦还是一脸淡淡的，眼中却闪烁着笑意。
云乘月：……

第172章 太清令（1）
◎白玉京星祠前◎
傍晚。
十月初冬, 夕色早早就上了。暖金色的光从西边照来，照得北边天山亮晶晶的，气势十足。
白玉京富庶, 大多数居民家里都能点两盏灯，街上也挂着灯笼。城市灯海, 行人如龙，很是热闹。
最热闹的地方在城中心。
京城大得出奇，城中心也有普通小城那么大。因此，当人和车填满了每一寸缝隙, 场景简直称得上壮观。
道路两旁店铺都开着, 还挂着自家设计的灯笼、招牌，热闹得很。
云乘月带着申屠侑和乐陶挤在街上。
申屠侑和乐陶虽是死灵, 但因为穿了傀儡，看着和活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的傀儡都做成个大众脸，也都换上了京中常见的衣服, 足够淹没在人海中。
“哎——两位姑娘小伙子来看一看咱家烤梨吧, 新摘下来的梨，仔仔细细烤了，可甜呢，看，还加了红枣！”
街边一家卖烤梨的大婶热情地招呼。
云乘月摆摆手。大婶用犀利的目光打量他们几眼，确认没有说服的可能，立即扭头去招呼别人了。
过了会儿，他们又经过一家食铺。这家店卖卤味, 窗边悬挂着红亮亮、油润润的猪头, 铺面上摆着切好的猪耳朵。香气扑鼻。
排队的人不少。三人被人群拥着, 也不得不放慢脚步。
有外地的客人在队末踮脚：“好香！”
“那可不是！”另一个京城口音的搭话, 一脸自豪，“看这家李记猪头——这可不是骂人的啊——可是百年的老字号，他们家的卤猪头，啧啧，那叫一个绝！”
“那可一定要买来尝尝！”外地客人满脸期待。
可话音才落，排到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突然说：“把剩下的猪头都给我打包了！”
“好勒客官，您稍等！”店里的伙计快乐地应到，立即就收拾起来。
“啊……”
后面的客人们大感失望，还带着轻微的愤怒。
铺子里赶忙又出来另一个伙计，也或者是掌柜，对着后面的客人作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诸位客官，今日小店卤猪头售罄，欢迎大家明天再来！”
哪有这样的事！
客人们纷纷抱怨起来，却又无可奈何。
“……走也走不动，好急人！”乐陶忍不住抱怨。
云乘月安抚她：“不着急。”
乐陶郁闷道：“可我着急给陛下报仇。”
云乘月只摇摇头：“仇要报，却不在今天。”
“乘月？”
“殿下？”
另两人都一怔。
“星祠那里状况可能不简单。凭我们三个的实力，今天做不了什么。现在我们只是去看看状况。”
云乘月解释完，又安抚道：“不要担心，该做的事一样不会少。”
乐陶只能点头。殿下真是平静……她一点都不生气陛下被人伤了么？乐将军有点犯嘀咕，旋即又想，可能殿下有自己的计划。
在她旁边，申屠侑一直沉默，显得心事重重。
云乘月多看他几眼，忽然问：“申屠，你在想什么？”
“……啊，殿下。”
申屠侑被点名，愣了一会儿，才迟疑道：“臣是想……”
“想什么？”
“想……这白玉京怎么这样热闹。”
比当年的都城热闹多了。申屠侑咽下了这句话，却止不住心里的想法：这里这么热闹，商业这样繁华，人这样多，大家的脸上带着这样的笑容……人人都吃得饱，喝得足，穿得暖，还有得玩。
这一切都是现在皇宫里那人带来的吧……
申屠侑神色复杂。
他没说明，可云乘月看出了他内心所想。
“申屠，你不要多想。”她说。
“是，殿下。”申屠侑沉默点头。
“我不是在压着你。”
云乘月想了想，觉得不好解释，干脆简单道：“相信我，我们做的一切不光是为了自己。你们以后会明白的。”
“诺！”
两位将军齐声答应，乐陶还悄悄瞪了申屠侑一眼。他们是军人，既然早就选择追随陛下，那当然就要相信陛下。陛下怎么说，他们怎么做，想那么多干什么？
云乘月抬头看看天色，逮了个路人，问：“请问，星祠那活动什么时候开始？”
“活动？哎，姑娘是说太清令吧？”对方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想了想，“等下一次报时，就开始了。快了，你看，许多人都挤到前头去，希望能抢在前面呢！”
云乘月点头：“啊对，就是那个太清令，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我还有点不明白，我是外地人，能给我讲讲吗？”
“讲讲……哎呀，不成，不成的。我也没念过几天书，这说不清，总归啊……就是前不久，不是开了夜市吗？从那会儿起，每天晚上星祠都会出三道太清令，选出三个幸运儿。”
“你问幸运的内容……我说不大明白，总之，比我们去拜什么神仙娘子都还要灵呢。姑娘，你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说不定你也会是那三个幸运儿之一。”
“好，多谢。”云乘月道了谢，又顺势买了对方铺面上的小木雕，揣在兜里，想着带回去给家里的病号。
太清令和三个幸运儿，这事倒是有意思。听上去倒像是每天晚上会选中三个人来实现他们的心愿似的。
“距离开始还有一会儿。前面人多，我们不去凑那热闹。走，我们去边上坐会儿。”云乘月说。
两位将军当然不会反对。
往旁边走几步，拐一拐就到了一条窄窄的胡同。此处房屋不高，没什么灯笼，屋檐伸出来投下深深的影子。同样是城中心，可和外头的热闹相比，这里竟一下显得偏僻了许多。
可就在这偏僻的地方里，偏偏又有人支了个棚子，摆了个小吃摊。
那是一个卖饼的摊子，旁边歪歪扭扭的写着个招牌：白面锅盔，八文钱一张，红糖锅盔十五文一张，酥肉锅盔二十文一张。
和外头相比，白玉京的物价确实要贵些。小摊偏僻，来买的人不多，可香气闻着倒是十分诱人。
守摊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是个个头不高、身材精干的男人，小的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约摸只有十二三岁。
男人忙着和面、烤饼，小姑娘就在旁边帮忙，有客人来了，她就招呼两句，手脚麻利地把锅盔拿起来、递出去，同时又不耽误收钱。
云乘月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收的钱一文都没有错。
小摊旁边摆着两张桌子，几把凳子。很简陋，没人坐。
云乘月走过去，问：“老板有茶吗？”
“有。”那汉子闷声说，口音带着外地的腔调。
一句话说了就不再说，反而那小姑娘抬头看他爹一眼，又对云乘月轻轻地说：“我们这里有素茶，配上锅盔很好吃，客人你要不要来一壶？”
有些腼腆，说话却流畅。
云乘月笑，也放轻声音说：“那就来一壶，另外，嗯，三种锅盔各来一份吧，就在这儿吃。”
“好，那您三位坐。”那小姑娘应道，又顿了顿，“三种锅盔……就是四十三文，再加一壶茶水，就是四十八文。先付钱的。”
她说话时，从一旁的灶台上又突然探出个脑袋。是个摇头晃脑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拉着他姐姐，说：“姐，姐……叶儿要吃糖。”
原来这小摊上其实有三个人，只不过男孩太矮，先没看见。
那女孩连忙哄了他几句，往他嘴里塞了点什么，又很不好意思地冲云乘月三个人笑笑。
申屠侑上去给了钱，乐陶帮云乘月把凳子拉好，让她坐下来。
茶水是先上的。
乐陶又想帮云乘月倒水。云乘月摇摇手，自己倒了一杯，说：“各管各的就好，不然，搞得像什么大户人家出游似的。”
乐陶嘻嘻一笑，也不反驳，可也不答应。申屠侑也只是含笑看着。
在他们两人心中，这一位是他们的殿下，自然要照顾好。乐陶敢直接叫她的名字，已经是本人性格豪放的缘故。
云乘月猜到他们的心态，也是无奈。她啜了一口茶水。这味道有些熟悉，和她在罗城当伙计时喝的很像。不是什么好茶叶，可干净清澈，足以解渴。
“前些日子我在罗城待了一段时间。”她忽然开口，闲聊似的，“你们都还记得罗城吧？”
“罗城……啊，南边沿海的那座城市，怎么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有改名字，真是令人怀念，我记得那风景很美。”
申屠侑露出怀念的神色。
乐陶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去过，可我听说过应该是个好地方，那儿产的竹子很不错，我们拿来编些竹甲，做些竹刀竹枪。给士兵穿戴着挺好用的。”
“乘月，你去那里做什么？去那里游历？”乐陶问。
她和申屠侑两个人都不清楚内情，还以为云乘月一直在书院里呆着，接着就来了白玉京。
云乘月就大概讲了讲自己在罗城的经历。
她沉思道：“我现在学会了下面，学会了海蛎煎，还会另外做一些小吃食。如果哪天我没了修为，又沦落街头，大约也能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不愁饿死。”
另两人第一次知道她的经历，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门第之见比现在更重。虽然是个乱世，可贵族只是在乱世中更加高高在上。在他们的想象当中，如云乘月这般的人，去街头卖什么小吃还被人欺负，还被什么官吏瞧不起？天大的玩笑。
乐陶跟听故事似的，光顾着新鲜。
申屠侑的心思更多。他迟疑片刻，到底是问道：“殿下，您讲这些……是因为臣刚才的问题吗？臣以为此世是个盛世，如果不是那人丧心病狂动了星祠，也许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就是倒行逆施。”
他看出云乘月态度柔和，便大着胆子说出了这句话。
申屠侑是乱世生人，有记忆以来，见到的就是生离死别，自己也被父母拿去换了粮食。如果不是遇见乐陶，他早就成了锅里的肉。他记忆中的世界充满了苦难，大部分生灵都受煎熬，苏醒以来，他几乎都在边境行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白玉京的极致繁华，很受震撼，也很受触动。
如果是面对陛下，他一声都不敢吭。可他知道这位殿下性情柔和许多，又见她神情和悦，就忍不住吐露心声。
果然，云乘月并未生气。
“你说得对，这是个盛世。但是……我觉得，这盛世和皇位上的人关系不大。”
云乘月思索道。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繁华，这些吃食，人们身上穿的用的，乃至于那些商贾、贵族的穿戴、吃用，都是无数普通人亲手创造出来的。”
“现在皇宫里坐的是那个人，你们便说这都是大梁，治世有功，或许还会遐想，如果是薛无晦在位，世道又如何。但其实，不管谁统治，只要肯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人们自己会让世道繁华起来。”
“只要控制住自己不做伤害百姓的事，这样就可以。做到这样，很难么？”
难不难？
两位将军迟疑道：“应该不难吧……”
“那不就是了。”
云乘月淡淡一笑：“而且，你们见过养猪吗？”
养猪谁会没见过？别说见过了，当年打仗，为了保障士兵吃食，他们自己还学习养猪呢，还有鸡鸭等等。
“你们养猪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杀了吃肉。
云乘月指了指外面的繁华，淡淡道：“喏，这些是天山上那一位的猪。”
“很快，他就要宰了他们吃肉啦……不，不如说，已经在这么做了。”
“两位将军，现在可还有疑问？”
两人齐齐一凛，低头道：“不敢！”
乐陶心想，她可从没疑问过——可没办法，申屠就是这么个多思多想的性格，为了他，她就一起背锅吧。
申屠侑更是惭愧道：“是臣想差了，请殿下责罚！”
云乘月摇摇头：“罚什么啊。我们现在能用的就这么几个人，再罚就没人了。我只希望大家相互信任，有疑问也没关系，说出来一起讨论就好。”
她没再说什么。因为吃食端上来了。
是那个小姑娘端上来的。三份锅盔，整整齐齐切成了三块。
“三位客人慢用。”
她很腼腆，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刚才云乘月三个人交流，用的是千年前的古语，和今天的官话差别很大。小姑娘听不懂，还以为是哪里的外地方言，想问又没好意思问。
她放下碟子，转身走开。她弟弟跌跌撞撞跟在她后面，拉着她的裤子，差点把她裤子拽下来。
“你轻点儿，别调皮呀。”小姑娘有点窘迫，小声训斥弟弟。他们的父亲在后面也说：“叶儿不要闹。”
温馨的一幕。三人都笑起来。方才的沉重一扫而空。
乐陶想了想，上前往小姑娘那里递了十文钱。小姑娘一愣，没接。
乐陶鼓励她：“拿着，这是打赏。”
姑娘有些手足无措。第一回 遇到这种事。她抬头去看他爹，那汉子也愣了愣，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谢……谢谢客人。”
乐陶笑出一排白牙：“不客气！”
申屠侑望着乐陶的背影，不禁露出温柔的笑容。“臣曾经的梦想，”他忽然说，声音很低，“是一直看着乐陶，看她这样快乐。”
云乘月给他夹了一块锅盔，说：“那我比你贪心一些，我想要看着身边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活得有尊严。”
这时候又来了几个客人，看起来是熟客，跟男人招呼了几句，又逗了逗小姑娘和她弟弟，还问：“嫂子还没好呢？”
“没。”汉子说，黑黢黢的、皱巴巴的脸露出了愁容。
“得看病啊，请大夫抓药。”熟客说。
“哎。”那汉子应道。
“这钱啊，可不能省。”熟客又说。
“哎。”那汉子又应道。
小姑娘在旁边忙活着，看了那熟客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怎么没请大夫呢？爹早就请了，可抓药很贵，所以我们才想要多挣一些钱……谢谢成伯伯关心，那要不然，您再多买几个锅盔吧。”
熟客一愣，有点尴尬，但到底还是爽快，多掏出了几文钱，说：“来来来，咱再多买个白面锅盔。”
云乘月被吸引了注意力。
多听几句，她就了解到，原来这家的女主人原先也是一起做生意的，丈夫做锅盔，娘子做些馄饨面食，原先也不在这城中心做。城中心的贵人不爱吃这小玩意儿，所以他们更多是在西边和南边做。
但前些日子，女主人突然病倒了，一病不起，请了大夫，大夫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说是得养着。
养着，意思就是没个尽头，花钱自然也就没个尽头。当丈夫的是个好的，心疼妻子，儿女也乖巧，都决定要齐心合力赚钱，盼着亲人快快好。
前些日子……
云乘月心中一动。她招手让小姑娘过来。
“你娘是什么时候病的？”
“前些日子。”小姑娘说。
“前些日子是多久，是在这夜市开始之前，还是开始之后？”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迟疑道：“是在夜市开始之后吧。”
旁边客人听到了，插话说：“是在夜市开始之后。唉，你说这可真是不走运，这夜市开了，本是赚钱的大好时候，可嫂子偏偏这会儿病了。这真是没有那挣钱的命……”
他声音忽然落了下去，因为同行的人狠狠踩了他一脚。这人倒也不坏，就是嘴贱。他疼得呲牙咧嘴，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吭声，只敢埋头大口吃锅盔。
云乘月思虑片刻，手指在桌下悄悄写了个“踪”字，又往那小姑娘背上一扔。
“踪”闪了闪，悄无声息飞去，隐没不见。
她站起身。
“剩下的锅盔我们都打包了。今天人多，说不定事情也多，你们就收摊快些回去，去照顾家人吧。”
云乘月说，又上前放了一块银子。
既然给了钱，这边也没说什么，就道了谢，赶忙开始收拾。
“乐陶，申屠，走了。”
乐陶接过打包好的锅盔，又扔给申屠侑。两人紧跟着云乘月出了胡同，又往城中挤去。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
【获得黄色情感，徐冰花的感激。】
【作为一个小姑娘，徐冰花最近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早卖完锅盔，早早回家照顾娘，你实现了她的愿望，为此，徐冰花很感谢你。她衷心希望你一切顺利。】
【应用之后，品尝美食时，更加能够体会出别样的风味。】
这个有趣的小收获让云乘月莞尔。
“乘月，他们的娘是在这夜市开始之后才生病的，是因为那太清令吗？”
乐陶紧挨着她，问道。
“你们觉得呢？”云乘月问。
申屠侑说：“臣以为这世上没什么巧合。”
乐陶用力点点头：“那太清令害了陛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也这么想，”云乘月说，“具体如何，我们看看就知道。”
咚咚咚——
鼓楼上响起了报时的鼓点。
伴随着鼓声，四处的钟声又长长地响了起来。白玉京有好几座寺庙，钟声悠远清渺。
响过钟声之后，城中沸腾的百姓陡然安静。还剩了许多的窃窃私语，却都尽力克制着。
开始了。

第173章 太清令（2）
◎赐予？代价？◎
隆隆——
突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人们抬头看去, 见到城中心那座磅礴的星祠，竟在他们面前缓缓升起。土地隆起，建筑抬高, 耳边轰轰作响。
白玉京的星祠竟就这样凭空拔地而起。
白玉京的星祠相当宏伟，不是别的城市能比。星祠门前有一大片平地, 平地前头又有台阶，现在从上而下一直连到地上。
地上的人们抬头看去，竟觉得恍然看见了仙宫降临。
开始了，开始了。人们忍不住激动, 交头接耳起来。
唳——
又有清亮的鸟鸣。原来是一只羽毛火红, 巨大又华美的红色巨鸟冲天而起。
它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重新落下, 落在星祠的台面上，化为了一个身穿火红色长袍的女人。
“那是朱雀星官！”有见识的百姓已经和四周的人讨论起来。朱雀星官，司天监的四象星官之一！
头回见的人赶快双手合十拜到。
——哎呀, 了不得的大人物, 感谢陛下，感谢陛下，我从前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呢。保佑我家平安，还保佑我家发财，啊，升官，啊……
这样念叨的人并不在少数。
在大部分老百姓眼中，司天监和他们平时祭拜的神仙庙宇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和天空、和星星有关的, 拜谁也都差不多嘛, 指不定能相互通个气儿呢？
这样万人崇拜的场面, 让台上的朱雀星官面颊泛起了一丝驼红。她感到晕眩。虽然身为四象星官, 但她以前多和大人物打交道，时不时还受气。
现在，她才是真正感受到了身份地位带来的迷醉的感觉。
她扬起手。在她背后，火红的朱雀身影再次出现，也同时展开了羽翼。
“太清令判命——开始！”她大声宣布。
在星祠的楼顶，一把剑冉冉升起。这把剑长得出奇，也亮得出奇。它通体银色，剑柄呈编绳状，剑柄末端镂空出一枚圆形，其中隐约凝固着橙色和白色的雾气。这图案代表岁星。
修士眼力好，云乘月一眼就把那图案看清了。
果然是太清剑。
在云乘月腰间悬挂的两柄剑上，也分别刻有岁星的图案。
她下意识摸上剑柄，又动用神识，试图联系上太清剑。
然而她发出的指令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
云乘月又试了几次，终究是无果。她内心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看着那边熟悉又陌生的剑，他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我记得，”她有些失神，用的是千年前的古语，“我记得在建立起国家之后，太清剑原本快要孕育出剑灵。它原本就是三清剑的核心，是三把剑中最重要的一把，格外有灵性。我对它寄予了厚望……唉，是我不该轻易将它借出去。”
“这如何能怪殿下，要怪就要怪那卑鄙小人！”
乐陶面上浮起了怒色，连申屠眼中也燃起了某种黑色的火焰。“小偷！”他们说。不仅偷走了陛下的法天相地书文，居然还偷走了殿下的佩剑。
和他们形成对比的，是四周百姓的热情。
看见那柄剑之后，人人脸上都浮现出了兴奋憧憬，乃至于一种教徒般的狂热。
——太清令，太清令！
人们低声欢呼。
朱雀星官抬起双手，开始念着什么。仔细听去，原来是在介绍什么是太清令。
“哎呀，快点吧，怎么还要介绍呢？”
有挤在前面的百姓着急得很，低声抱怨。
旁边的人忙瞪了他一眼。
“这是贵人！你也敢抱怨？像什么话！更何况太清令才推行多久，也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多少人是专门从外地赶来的，你也让人家听听呀。”
也亏了朱雀星官耐心介绍。
云乘月等三人听了一会儿，就明白这太清令是个什么东西。
说来也简单，每个晚上太清剑出现之后，就会随机选择在场的三个人。选中之后，太清剑就会在大家面前书写文字，这文字的内容就叫做太清令。
太清令分为两部分，第一部 分是表明被选中的这个人可以获得什么样的恩典。
第二部 分则是讲这个人获得了这份恩典，又需要付出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给予和收取。
“听上去怎么像，”云乘月沉吟道，“许愿和付出？”
“这……这难道不就是千年前，百姓祭祀神鬼的方法！”
两位将军齐齐变色。
祭祀。这词语对今天的人来说，也并不陌生。
各地都建有什么龙王庙、佛寺。人们常常去寺庙当中，双手合十虔诚叩拜，在心中许愿，求神仙菩萨保佑家人平安，又或者保佑自家的前程，等等。
只不过，这些许愿都是无害的，也没什么用。祭拜的人们也并不当真，更多只是求个心理安慰。
但千年前却不是这样。
千年前的世界真的有神鬼的存在。强大的神鬼统治着世界，也奴役着人们，贵族为了保全自身，往往为神鬼修建寺庙，用活生生的人来祭祀神鬼，满足神鬼的胃口，并以此许愿。
那个时候世界上通行的规则，就是许愿和付出。
故事传说里常说，某某国家的王子或者某某国家的公主，无意间找到了一个从未被人发现的神鬼庙，想要许愿。神鬼就会叫公主或王子带来一些血食，比如7个童子的心脏之类，之后便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对现在的人们来说，这些故事或许太血腥和残忍，但是在那个时候，这就是人类面对的现实。
后来，人类通过艰苦的征战驱逐了神鬼，建立了自己的国度，建立起了人类的文明和世界。神鬼也才慢慢远离了大家的生活，也远离了各种各样的神话故事。
可是如今……这种规则无论再怎么包装，听上去不就是许愿和付出吗？
乐陶和申屠侑的双眼悄悄变得血红。他们现在是傀儡之躯，但内在终究是充满怨恨和戾气的死灵，无论再怎么控制，一旦碰到生前极度在意的人和事，他们的情绪就会激烈地翻涌。
愤怒，乃至于毁灭……
他们都是将军。他们生前苦了那么多年，牺牲了那么多人乃至于牺牲了自己，所为的，不就是驱逐神鬼吗？而今怎么有人胆敢……胆敢！
云乘月按住他们的肩，悄悄传递了一丝生机之气过去。
清澈的生气驱散了他们内心的怨恨，也让他们的神智归于平静，
“应该不同。”云乘月冷静地说，“如果是需要付出深重代价的许愿，大家不会如此开心。”
这时候，朱雀星官也终于完成了对太清令的介绍。
她再次抬起双手。上方的太清剑盘旋几圈，降落下来，仿佛一只银白色的鸟。它悬停在朱雀星官的身前，也悬停在百姓的正上方。
嗡——
剑刃开始颤抖。
太清剑颤抖着，旋转着，嗡鸣着。
随着它的动作，下方的百姓渐渐屏住了呼吸。而与此同时，他们脸上的狂热也愈加明显。
——来了！
有人突然喊道。
确实来了，早在他喊出那句话之前，已经有无数眼力高妙的修士注意到了太清剑的动作，他们挪动身形，巧妙踏出步伐，试图让自己位于太清剑剑尖所指的正前方。
见到这一幕，高台上的朱雀星官露出一丝冷笑。一群凡夫俗子！她在心中嘲笑，太清剑的意志怎么会由你们这些蠢笨的东西决定，真是枉费功夫。
果然，无论是谁在挡在了前面，太清剑都只是轻轻从侧面滑过去，好像一条灵活的鱼或者银龙。它流入人群，左挪右突，很快指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浅粉色长衫的男子，看他穿戴富贵，恐怕要么富豪商贾，要么贵族官宦。
刚被太清剑指着，他还愣着没醒过神，直到四周爆发出了羡慕的叹息、懊恼的嘟哝，他才反应过来，狂喜大喊：“是我是我，轮到我了，终于轮到我了！”
太清剑略略往上飞了一些，剑尖一转，剑刃弯曲，好似化为了一支笔，开始凭空写字。它写出的字带着橙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很是显眼。
“朱怀正，宁州宁城人。”
“太清令特许，令朱怀正一月之内修为大增，成为第三境修士。”
“再令，朱怀正归家，斋戒沐浴三日，每日烧香三柱，以为感恩。”
在场修士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什么？第三境修士！对大多数人来说，第三境修为就是修行的天花板了！
而对更多的老百姓来说，修行这件事太过奢侈，太过遥远，以至于他们只敢羡慕地啧啧，却并不很清楚，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可朱怀正知道。
他现在已经惊喜地傻在了原地。第三境修士！一月之内！第三境，天啊第三境！
要知道，他现在可只是个第一境修士！他天资平平，家父家母再怎么给他灌药都没用。加上他实在不是那种能够拼命努力的人，先生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突破第一境。
可现在发生了什么？太清令让他一个月之内就能成为第三境修士？出息了，他朱怀正出息了！
“谢……谢皇恩浩荡！写谢太清令仁慈！谢朱雀星官……啊，朱怀正拜谢，拜谢！”
在家仆的拉扯下，朱怀正少爷终于回过神，赶紧跪在地上五体投地，一边拜着，一边念着颠三倒四的感恩的话。
这是今晚第一个。剩下来还有两个。
太清剑再一次飞了起来，人们也紧紧盯着它。
很多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神迹般的场景，可每见一次，他们仍然无比惊异，也越发狂热。他们相信这一定是天恩，对皇宫、对陛下的崇拜也更甚。
至于此前不久，各地星祠动荡所带来的负面传闻？啊，那算什么！影响到白玉京了吗？影响到大家的平安富贵了吗？没有。
既然外界的动荡没有影响他们，他们这天子脚下的居民又何须在意。
而人群之中，乐陶和申屠侑的神色却是越发凝重，
“乘月，这不对劲。将第一镜的废物短时间内生生拔擢到第三境，这是什么样的奇迹？”
乐陶在这个世界上晃了几圈，也明白了现在的人们修行多困难，和千年前完全不同。重要的是，就算是千年前，一个月之内让一个废物从第一境变成第三境，也相当困难。
仔细说来，第一境的所谓聚形，其实只需要多认识几个字、多练一练，再有些天赋，有些机缘巧合，十人里总有四五个人能入门。
第二境开始，就需要所谓的人才、英杰才能顺利修炼。这一境界叫做凝神，考验的便是专注力、意志力。
而第三境不是这样简单的。
第三境叫连势，首先需要明白的就是什么叫“势”。什么叫势，势力，势态？可是写字哪来的势力和势态？
许多人就卡在了这里。
从第三境开始，书文修行便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无可言说，便是难以传授。难以传授，也就意味着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凭借直觉触碰第三境的境界。
而现在，这太清剑只是轻轻一点，只是给出了几排文字，就能将一个第一境的人拔擢到第三境……
难以相信。
是骗子吧？
可是看周围百姓的反应，看那狂热的表情和欢呼，乐陶和申屠侑又不得不相信，也许这确实是真的。
欺骗一个人容易，欺骗十个人或许也不难，可是欺骗成百上千上万……数百万的人？
那必定是有铁一般的事实，支撑着他们的信念。
假如太清令背后的敌人，竟有这样的本事……他竟能这样随意将一个草包变成一个精英，那如果多来几次，他岂不是能打造出一支百千万人的修士队伍？
那……哪怕他把世界上一半的人，甚至三分之二的人都拿去祭祀，又如何？剩下三分之一的人，足以组成漫漫大军。
那他们还有胜算吗？陛下的理想还能够实现吗？他们的仇……还能报吗？
“乘月……”
“殿下……”
惊讶与迷茫之际，乐陶和申屠又不约而同看向云乘月。他们想要寻求一些答案，或者一点安慰也可以。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中的地位高低，或许……也是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尊敬和信任。
“继续看。不要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云乘月没有说太多，因为她的表情也很凝重。
乐陶和申屠侑能够想到的，她当然也想到了，只是她还保持着冷静。
她相信世界上并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情。简单的付出不可能换取这样高昂的回报。否则，千年前的神鬼为什么向人类索取一条又一条的性命？他们大可以直接灭了人类。
两位将军也转过念来。他们刚才是吓着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我仿佛在哪里听过？对了，是《天下经略》。乘月，你也看过天下经略吗？”
乐陶忽然问。
“……《天下经略》？”云乘月没回头。她语气却有些微妙，仿佛被唤醒了什么遥远的回忆，好一会儿才吐出下一句：“啊，看过。”
乐陶还想问，却被申屠侑拉了拉袖子。
很快，被太清令选中的第二个人出现了。
第二个是京郊村落里的一个村民，是个普通的花农，他原本是来白玉京卖花的。
被太清剑选中时，他还正侍弄他的花草，向向周围的人兜售打折卖的鲜花。剑光一来，他吓了一大跳，险些绊一跤。
“许明理，京州嵇县留村人。”
“太清令特许，令许明理三月之内，育出五色牡丹百株。”
“再令，许明理三日闭口不言，以为感恩。”
旁边有好事者，高声念出了太清令的内容。
这次的太清令内容，就不像第一个那样惊世骇俗了。五色牡丹是闻所未闻的奇花，对花农来说十分难得，必定也能够卖出高价。只不过这些终究是末端小技，不值一提。
不过许明理已经很高兴了。
他呆傻了一会儿，赶紧跪下来，恭恭敬敬朝着太清剑磕了三个头，又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百株五色牡丹足够卖出千两黄金的高价，他和他的家人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子孙后代也能读书、能修炼。
现在，太清令还剩最后一个。
人人都屏息凝神。他们等待着，期盼着是自己。
云乘月也看着。
太清剑再次飞上天空，缓缓震动又旋转。剑尖所指，人人心跳都快了几拍。
不久之后，太清剑再次动作。它飞向了一个方特定的方向，再下降，最终停了下来。
云乘月眨了眨眼。
因为就在不远处，太清剑寒芒烁烁，直直指向了她。
她身后的乐陶和申屠侑猛地变了神色，险些就要上前去攻击那柄剑。
云乘月伸手拦住了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在她面前，太清剑的颤抖仿佛更厉害了。
星祠之上，朱雀星官猛地踏前一步。她神色数变，最后化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一回，是她亲自开口，念出了这段太清令的内容。
“云乘月，宸州浣花人。”
“太清令特许，令云乘月，于次岁七月半之前，进境第五境洞真境。”
“再令，云乘月于岁星之宴斩落一切对手，成为执笔人，祭天叩首，以……慰苍生！”

第174章 太清令（3）
◎如有梦◎
白玉京, 星祠之上。
普通百姓眼睛里只看得见朱雀星官，他们不知道，在星祠的平台上, 还有人端坐着，望着这场盛景。
薄薄的水流组合成了一面薄薄的水墙, 在水墙背后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上面坐着两个人。
水墙是单向的，背后的人可以看见前头，前面的人看过来却只能见到寂寞的青砖瓦檐。
两把椅子上, 一个坐着辰星, 另一个坐着的却是太子北溟。
外边人山人海、沸反盈天，他们却是相对沉默。空气都是安静的。
两人之间摆着一个棋盘, 棋盘上是下到一半的双陆棋。两人都下得十分认真，足以对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
“我赢了。”
辰星伸出手指，推掉了太子最后一匹黑马。她冰雪凝成的脸上, 露出一点点笑容。
“孤的确不擅长双陆。这打码的规则可真是玩不明白。”
北溟扔了棋子。
输了棋, 太子却并不生气，他仍旧穿一身袈裟，只不过长长的头发已经梳成了世俗的样式，手上的佛珠也不见了踪影。他眉间那出尘的、青莲般的气质，也悄悄染上了一丝红尘富贵之气。
居移气，养移体。太子监国，倒的确监出了几分储君之象。
辰星这样想着，觉得那储君之象十分无聊, 便移开了目光。
这时候, 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正是今晚最后一次太清令。
“再令, 云乘月于岁星之宴斩落一切对手，成为执笔人，祭天叩首，以……慰苍生！”
太子沉默着，辰星也沉默着。
他们的目光悄然对上。忽然，辰星直直站了起来。
她一言不发，大步往前走去。
“辰星。”太子也站起身，高声叫道，“你要去哪儿？”
辰星没有回头，却停下脚步。她脊背笔挺，怀中抱着的银镜被捏得紧紧的。
“我没听说过今晚太清令有这样的内容。”片刻后，她微微侧过头，声音清冷如碎冰。
太子露出笑容。
“我还以为是你安排的，原来不是。这不是正好？总是知道太清令的内容也十分无聊，现在却是乘月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她真是个好孩子。”
他说得意味深长，声音里似乎有一种奇异的讽刺？辰星并不确定。她并不是一个擅长感知别人情绪的人。
她看了太子一会儿，只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是你们安排的，你们知道她会来，我们算计她？”她猛一转身。
“算计？这只是安排。辰星，注意你的用词。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北溟慢慢理了理袈裟的下摆。
他脸上依旧带着他那轻柔的、慈悲的、出尘的笑容，声音柔和异常。可辰星却微微打了个寒战。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表面上看着冷，可这些人却是心里冷。
她犹豫了很短的时间，而后一言不发，继续朝外走去。
当她踏出水幕时，正好看见太清剑中飞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光芒对准了云乘月的眉心。
实际上，所有被太清剑选中的人都会得到这样的光芒，只不过没有人能看见，也没有人能抵抗。就是那道光芒实现了太清令的恩赐，也迫使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辰星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银镜。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点起了脚尖。
回来。她在心里对太清剑说，不要伤害她，不要……起码不是现在。而且，如果要伤害她，应该让自己亲手来！
回来……
回来！
她以为自己很冷静，但实际露出了怒色。那愤怒几近狂怒。刹那间，那光芒颤抖了一下，仿佛僵硬了一会儿，可也许只是她的错觉。因为下一瞬间，光芒就顺利没入了云乘月的眉心。
辰星多么希望云乘月能够抵抗这光芒。
可是没有。那道光顺利进入，就像任何时候一样。
辰星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个场景。
怒色褪去。她心里忽然涌出了一丝对自己的厌恶：明明告诉自己，只要司天监能够存续下去，牺牲谁都没关系，却偏偏又莫名在意她。在意她，不想伤害她，却又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自己也想不清楚，到底哪条路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陛下救过她的命，她就注定要为了陛下效力。
如果乘月是错的，那至少，司天监能顺利延续下去。她的选择没有错。
而假如乘月是对的……
那她就去当那块注定牺牲的踏脚石，也无妨。
辰星举起银镜。镜面泛起了发光的波纹。
太清剑如蒙召唤，飞了回来，一直飞到她面前，又一点点没入镜面。
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久久无语。
……
【获得蓝色情感：孙婧的羡慕。】
【获得蓝色情感：陈序的嫉妒。】
【获得蓝色情感：蒋伍的惊讶。】
【获得……】
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蓝色情感汹涌而来。云舟帖不停提示，记录飞快闪烁。
大丰收。
短短一瞬间，云舟帖里涌入了太多的情感，这些情感在云舟帖里旋转，飞快转化为了一缕缕的修为，又涌入了云乘月的体内。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境界隐隐松动，马上就要突破。
但她顾不上研究这些情感，因为在她的丹田里，出现了一道金光。
这道光就是刚才从太清剑里飞来的光芒。
云乘月是看见了这光芒的。她原本想阻止，可当时，她识海中的生机书文、光芒书文全都苏醒过来。它们跳跃着，告诉她，放那道光芒进来。
等那道光芒一进来，她原有的书文就扑了上去，将之团团围住，并一直拖到了她的丹田处。接着它们就都不动了，而她的丹田里则生起了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能感觉到那道光芒当中似乎蕴含了某种力量，但是那力量还被禁锢着，感觉不分明。
“乘月！你没事吧？”乐陶问。她飞快地往星祠上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有凶光一闪而逝。“是那朱雀星官搞的鬼？要不要我去……”
她搭手在脖子上一抹。
“乐陶，众目睽睽之下，恐怕不好如此行事。”申屠侑劝阻道，平静的眼神如有暗流汹涌，“等再晚一些，人群都散了，那朱雀星官落单的时候……”
“不，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云乘月说，“我没什么事，回去再看看。”
两位将军自然不甘心，可是既然殿下发话，他们也不能违抗。乐陶又凶狠地看了那星祠几眼，到底是愤愤扭过头，重重踏出步伐。
接下来，几人往回走去。
一路上，云乘月又被好事者好一番围观、搭话，并收获了一批情感。
原本，她还想今夜去那卖锅盔的小摊贩家里瞧瞧，可被这样一耽误，只好明天再做打算。
三人回到了朝暮巷，薛无晦正在院中等待。
彼时星月沉沉，夜风寒凉。人世间的热闹被院墙隔绝在外，院内寂静如水。他在院中放了一把藤编的躺椅，正倚坐在上头，静静看着天空。
身边都是夜色，他自己也像夜色。
只旁边两盏灯笼照着他，带来些许暖意。
还有一头小小的蓝色麒麟，趴在桌子上，已经困得头一点一点，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睛，完成自己“守护病号”的使命。
薛无晦没有扭头，只是忽然抬起手，往拂晓头顶一拍。一阵波动出现，转瞬“吞没”了小麒麟。他把拂晓弄到帝陵去了。
“薛无晦。”云乘月出声道。她出声得很突然，就像想将他从孤寂夜色中唤回。
他侧过头，苍白的面颊被灯光照亮，眼里也折射着光芒。好像个人偶突然活了过来。
“拂晓很困了，我让它进去睡。”他说，以为她是要问小麒麟的事，“原本就没必要让它守着我。”
一只黑色千纸鹤扑棱着翅膀，自半空降下，落在他指尖，轻盈得颤抖着。
“陛下……”
乐陶正要开口禀报。
薛无晦却摆摆手：“不必多言。刚才发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两位将军立刻跪下，垂首道：“臣护卫皇后殿下不力，请陛下责罚！”
云乘月蹙眉：“关你们什么事？”
薛无晦并未马上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握住手里的黑色千纸鹤，那些千纸鹤瞬间破碎成无数黑光，没入他的身体中。
“这不是你们的错。”他说着，站起身来，“退下吧。这边已经不用你们，回到之前你们在的地方，继续做好手头的事。”
“可是陛下，殿下，还有您……”
两位将军有些犹豫，毕竟薛无晦才受过伤，现在云乘月的情况也不明了，他们怎么能放心？
可那位陛下眼风淡淡一扫，他们又只能重新垂首。
“有事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现在做好你们的分内之事才最重要。不要耽误大事。”
他声音低沉，音量不大，份量却一点不少。
“是……陛下。”
两位将军只能告退。
“等一等。”云乘月却出声，又招招手，“我来瞧瞧你们的傀儡，嗯……你们用的傀儡好像是栖魂傀儡的复制版？”
她看了薛无晦一眼，得到肯定的回答，又说：“那看来，你们的傀儡也是用生机和死气混合当做燃料的。我瞧这生气已经不太够用了，我给你们加点儿。”
她捏了个法诀，将生机书文唤出来，又把生机灵气分成均匀的一团团。
“方便储存。”
她说着，把这些灵气团分别放进了两具傀儡的体内。
“这样一来，这两具傀儡可以支撑至少一年，就算你们要动用大的招式……撑上半年也应该足够。”
两位将军都很感激，又表明了谢意和敬意，这才真正告退。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云乘月转过头，看着薛无晦。
“薛无晦。”她说。
帝王沉默而立，不动如山。
云乘月微微挑眉：“你为什么放千纸鹤出去偷窥？我不是说了，让你先别出去，免得再受伤吗？”
“朕自有分寸。”薛无晦面无表情地回视他，“那叫监视，不叫偷窥。”
“居然还有心思嫌弃我的用词……你知不知道，只有你在有些心虚的时候才会对我说‘朕’？”云乘月有些好笑，摇摇头，“算了，没被发现就是好事，你刚刚折的千纸鹤，你从哪儿学来的？”
她从没在这边看见有人这么叠过。太简单了，手艺人们不屑于做的。
“你觉得呢？”薛无晦继续面无表情。
“好好说话……等等，你在生气？”云乘月吃了一惊，“可你在生什么气呢？”
薛无晦一言不发，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又皱了皱眉。
云乘月侧头一想：“你难道是在担心我？你在生气太清剑？那就好好说。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发脾气似的。”
“我没……”
薛无晦动了动嘴唇，忽然把话咽了回去。“嗯。”他说。
看着他的样子，云乘月笑了。
她手一翻，掌中浮起一层薄薄的生机灵气，她又将生机灵气展开，并叠了几叠，最后叠成了一只白色的千纸鹤。
“给你。”她递过去，“收了千纸鹤，就不生气了。”
帝王瞟了他一眼，神色仿佛有些睥睨。没接。“朕不要。”他说，“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不是他说了算的。
那只白色的千纸鹤自个儿晃悠悠飞起来，在帝王面前盘旋了一圈。当他想伸手捉住时，小小千纸鹤突然炸开，成了五颜六色的小小烟花。
“砰——不高兴全都飞飞！”
云乘月煞有介事。
薛无晦绷了一会儿，到底没绷住，露出一朵小小的微笑。
他走上前来：“刚才那太清令……有没有伤到你？我瞧着有东西进了你的识海。”
“有些难以说明……等等，我感觉云舟帖的内容似乎增加了。”
“哦？”
云乘月取出云舟帖，将之展开。
流动的水墨徐徐形成几行文字。果不其然，可以阅读的内容增加了。
[仲春之际，云舟飞渡。
是日，青野天染，穹苍悬流。花叶随风，云水交融。
有飞仙临世，与帝把酒同游。]
增加的是最后一句。
飞仙？帝？云乘月眉心跳了几跳，猛一抬头：“难道写的是我和……”
薛无晦别过脸。好一会静默。
接着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道：“让我瞧瞧你的状况。”
云乘月狐疑地看着他。但拗不过，她还是选择了不追问。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她想着。
“手给我。”他说。
云乘月伸手，又运转体内灵力，将内视所见的情况开放给他。这样一来，薛无晦就能共享她的视野，看清她的识海和丹田的状况。
“原来如此。”薛无晦沉吟，“这东西……确实和以前神鬼赐福很像像，不过又混杂了其他的力量。奇怪，你的书文怎么这样高兴，难不成是把它当成了食物？”
他有些惊讶。
“嗯？它们……也不至于这样饥不择食吧？”云乘月不确定。
话音刚落，她丹田之中，守在旁边的“生”、“光”，还有古代的“梦”字书文，以及其它零零碎碎的书文，就都一起扑了上去。它们笔画扭动，化出一个圆圆的“O”，仿佛一张张大嘴。
嗷呜——
大嘴对着那金色的光芒就咬了一大口。一口接一口。
吧唧……
仿佛还能听到咀嚼的声音。
云乘月：……
薛无晦看她一眼：“看，果然是当成了食物。”
云乘月扶额：“还真吃了。不知道吃了这东西，它们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正说着，云乘月感觉到一阵浓重的睡意袭来。她只来得及往旁边走了半步，正好靠在薛无晦身上。
“云乘月？”
他的声音出现了波动。
“不慌，我只是好困，困得不正常，扶我一下……”
她竭力想清醒，但困意好像从灵魂深处传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薛无晦紧紧皱眉。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正想运转灵力，自己却也晃了几晃。
他……也困了？
他一惊。他可是死灵之身，怎么会困？
可睡意是这样真实，真实得宛如他还活着。他只来得及抱着云乘月往旁边走了两步，两人就一起栽在了那把藤编的凉椅上。
被子还没盖……她不会着凉吧？
失去意识前，薛无晦只来得及酝酿出这个想法。
他们没有看见，云舟帖自己跳了出来。
还有生机书文、光芒书文……
它们纷纷离开云乘月的丹田，出来护在他们四周。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掩饰住了他们的身影，也掩盖住了他们的气息。
头顶的星空漫漫无言，一颗颗星子仿佛一只只窥视的眼睛。但当星光垂落在这这座小院头上，就有乳白的雾气波动。星光被无声无息地拨开了。
静谧的院子里，只有雾气，只有灯笼的昏黄，还有云舟帖隐隐的闪光。
以及两个静静沉睡的人。
……
风声……
桂花的香气。
还有像是扫帚划在地面的声音……
云乘月动了动。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发觉自己趴着睡着了。
“这是……”
刚刚直起身，旁边就传来一声脆响。
啪——
“对……对不起，大师姐，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什么？
她扭过头，又眨了眨眼。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小院，有深红的枫树，有石桌、石凳，地面堆着黄色的落叶……
一个孩子站在她面前，怯怯地看着她。
孩子手里拿着一柄剑，脚边横着一把扫帚。不远处是被扫成堆的落叶。
“你是……”云乘月揉了揉太阳穴。在看见这孩子的一瞬间，她的记忆如水波蔓延；原本朦胧的记忆清晰涌出。
“锦年？”
她叫出了孩子的名字，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恍然：为什么刚才竟想不起来这孩子的名字？明明这是庄锦年，是她的师妹。
庄锦年是个瘦小的女孩子，差点撑不起来褐色的短衫长裤。在她瘦巴巴的脸上，是一双大得出奇的、浅棕色的眼睛。她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只可怜的小狗。
“大师姐，我做完了扫除来叫你，不小心碰掉了你的剑……对不起。”
她伸出手，小心地将那柄剑放在桌面上，并注意不要压到上头的纸本。
云乘月看一眼那剑。太清剑，她的三把佩剑之一。奇怪，分明是她自己的剑，看起来居然也有种陌生感。
她伸手抓住太清剑。触手冰凉。
“不，是我不小心睡着了。作业还没改完，再这样下去就耽误了。”云乘月再次揉了揉太阳穴，对庄锦年微笑，“谢谢你叫醒我。锦年，今天是你值日？”
“嗯，我已经做完了……我有好好做的。”庄锦年点点头，对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我看见了。辛苦锦年了。”云乘月站起身，摸摸小姑娘的头，又从她耳边摘下一片红叶，“怎么头发乱糟糟的。来，我重新给你梳一下。”
“好！”
庄锦年眼睛一亮，惊喜地答应了。她坐在石凳上，小小的身躯挺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
云乘月给她梳头。她照顾这些师弟师妹很有经验，总是随身带着梳子、手帕这类东西。
庄锦年细瘦的脖颈小心地静止着，生怕多动一下，会扰乱她的动作。在她衣领间，露出一角白色的痕迹。
云乘月知道，那是小姑娘生来就有的胎记，遍布了她整个脊背。因为这个胎记，庄锦年被家里视为不详之人。
她遇到庄锦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在下雨的野外，蜷缩在树下一动不动，身躯瑟瑟发抖。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迷路了，但庄锦年一脸冷静地告诉她，没关系，她只是被家人抛弃了。
怎么会没关系？
云乘月想起来就要摇头。
“大师姐——”
可庄锦年出声了。现在真好，小姑娘来到了书院，声音越来越有朝气。也许小孩子能够更快地遗忘苦难？
“怎么了？”
“我好喜欢大师姐。”
她忍不住笑了：“我也很喜欢锦年。锦年读书又努力，值日也认真，多么讨人喜欢呀。”
庄锦年忍不住晃了晃两条腿。“就是，我才不像阿兄，只读书，不好好做值日。”她撅撅嘴，小声地抱怨，“可是，阿兄比我成绩好呢……大师姐会不会更喜欢阿兄？”
“你阿兄……”
是谁？
她又恍惚了一瞬。为什么会忽然想不起朝夕相处的人的名字？
接着，她想起来了。
“梦柳也是个好孩子。不过，我都是同样地喜欢着你们。好了，梳好了。”
“嗯！”
庄锦年站起来，抬头望着她。很乖巧的模样。
“大师姐待会儿要讲课，锦年也要上课。那我跟大师姐一起走，好么？”
“好，锦年真乖。”
云乘月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接着，她拿好太清剑，又抱起石桌上的纸本——这些都是待会儿要用到的，是她辛苦改好的师弟师妹们的作业，可不能落下。
她牵起庄锦年的手，往前走去。
秋色疏朗。
日头正高。
她走上石子铺成的小径。这小径歪歪扭扭，因为是他们学生自己辛苦铺成的。还有这几间屋子、墙壁，也都是他们亲手盖出来的。
刷拉、刷拉——
落叶刮着院子。
啾啾、啾啾——
鸟鸣。藏在斑斓的树叶间。
多么熟悉的书院，明光书院，她在这个世界的家吗，为什么……
云乘月走到门口，忽然抬手摸了摸脸颊。
为什么，她现在却落泪了呢？

第175章 梦里故人
◎大师姐◎
叮铃——
云乘月推开门的时候, 悬挂在门框上的铜铃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教室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说是教室，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大的砖瓦房。但在这个年头, 能有不漏雨、不漏风的屋子，已是一件幸事。
庄锦年小跑进去, 在靠后的座位坐好。“阿兄。”她小声和边上的少年打招呼，神色有些紧张。
那少年端坐着正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嗯”一声, 又翻到了下一页。庄锦年看着他, 咬了咬嘴唇，又皱起表情, 负气似的将头狠狠扭到一边。
看起来，锦年和他哥哥的关系还是没什么改善。云乘月看在眼里，皱了皱眉。
庄梦柳是庄家的嫡长子, 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 看不上这个被排挤、被遗弃的妹妹。他虽然不至于伤害她，却也只是冷淡客气地相对。
梦柳太骄傲了……
云乘月心里自然而然的闪过这些信息。她暗暗摇头，只希望这两兄妹以后能够好一些，至少当个普通的同门吧？
“今天讲上次留下的作业。先来把自己的作业领了，顺便点个名。”云乘月走到最前面的讲台，放下作业，一本一本地摊出来。
“庄梦柳。”
“到。”刚才的少年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 站了起来。
他很纤细, 身量还不高, 穿着青色的长袍, 好似一枝青青杨柳。他有一头养得很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一支玉簪，相当俊美文雅，又有些柔弱。在这教室里，他的打扮是最好的。也难怪，庄家到底是本地的大族。
“庄师弟，你是最高分。做得好。”云乘月将本子递给他。
“谢谢大师姐。”庄梦柳轻声回答，微微一笑，笑得很矜持。
下面一名虎头虎脑的少年立即抬起头，撇撇嘴，大声说：“切——”
庄梦柳抱着本子，转过身悄悄瞪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却更来劲了，昂起头更大声地说：“切——！”
“咳。”云乘月清清嗓子，看一下那虎头虎脑的少年，“毛必行，该你了。上来拿作业。”
“来了！”少年大声回应，一跃而起，三两步蹿上来，拽住作业，看了看分数。“哎呀，我怎么才是良啊？我不该是优吗？”他嚷道。
云乘月伸手轻轻敲下他的头，说：“你要是想得优，至少别写错字。十个字里就错了五个，整整一半。下次抄书认真些。你是不是又一边抄书，一边分心去干别的了？”
毛必行还没说什么，座位上的庄梦柳立即举手，慢条斯理道：“大师姐，我知道。他一边写字，一边看别人斗蛐蛐。”
“什……喂，庄梦柳！你这人怎么是个告状精啊？”毛必行涨红了脸，很愤怒地质问，“你，你可真不要脸！”
庄梦柳坐在位置上，坐得很优雅，下巴微抬：“不知道谁不要脸。我才不像你，作业不好好做，只得了良还有脸大声说出来。”
“你你你……！”
“好了，课堂上别吵。毛必行，做作业要专心。庄梦柳，课堂上别挑衅同学。”
云乘月拍了拍桌子。
庄梦柳沉稳地点点头。懂了，课堂上不能挑衅，课下就可以挑衅，说不定还能揍毛必行一顿，他看这小子可太不顺眼了。
毛必行大步流星回到位置上，心里也升起了同样的想法。懂了，回头下课就把庄梦柳这小子套个麻袋揍一顿，这告状精可真烦人。
最前排的女生摇了摇头，小大人似地叹气：“唉，真是两个不省心的学生。大师姐，真是辛苦你了。”
“带孩子嘛，就是这样的。”云乘月笑笑，将下一份作业本递给小姑娘，“给，高文蕴，这是你的，做得不错，有进步。”
女孩子接过去，两条长长的辫子开心地晃了晃，旋即又有些苦恼。“大师姐，我做得可用心了，可为什么我不是最高分，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庄梦柳呢？”
“要叫他庄师兄。”云乘月温声说，“至于上次的作业，待会儿会一起讲。”
高文蕴眨眨眼，有些不服气：“等下次考试，我一定考得比他高，那他该叫我师姐，我怎么能叫他师兄？”
庄梦柳听见了，连忙说：“高师妹，你可从来没考得比我高，你为什么不能叫我师兄？我当然是师兄。”
毛必行一听，幸灾乐祸的敲着桌子：“哦，我支持高文蕴！高文蕴上啊，干掉他！干掉庄梦柳这小子，我就叫你师姐！”
教室里一下子吵吵得不得了，明明只有几个孩子，一二三四就四个，怎么能吵成这样？云乘月啼笑皆非。
“好啦，都别闹了。”云乘月轻轻咳了一声，“庄锦年，你的作业。你是第三名，进步很大，看得出你一直在努力。好孩子。”
庄锦年小跑上来，双手接过作业，两只眼睛都变得亮亮的：“谢谢大师姐！我，我会更加努力的！”
毛必行小声说：“第三？那不也就比我好了一点吗？有什么值得夸的？”
庄锦年刚刚才露出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她低下头，沉默地往回走去。
云乘月的神色微微沉下来。她正想说什么，可下头的庄梦柳忽然瞧了她一眼，再扭头盯住毛必行。
“毛必行，人家庄锦年是第三，是因为她确确实实能得第三名，你是第四名，却是因为我们班上一共就四个人。但凡多那么几个，你看是什么结果。”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很明显有些不高兴，语气也很严肃。
“什么嘛，切……”
毛必行不说话了。他其实也不是针对庄锦年，只是心里不服气，嘴上又没个把门的。他话说完了，看庄锦年神色郁郁，心里也挺后悔，所以庄梦柳说他，他难得没反驳，只梗着脖子。
云乘月摇摇头。青春期啊。“好了。该讲上次的作业了，大家都好好听。”
“是，大师姐。”
四个孩子异口同声，终于乖乖坐好了。
云乘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她一边写，一边说：“上次让大家抄写的就是这段话，现在。大家先一起背诵三遍。开始。”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必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三个孩子齐刷刷将这句话念了三遍，高文蕴最认真，庄梦柳最文雅，至于毛必行，他摇头晃脑的，眼睛不知不觉又看向了窗外的秋叶，还有树干上跳来跳去的小鸟。
云乘月回过身，将剩下的粉笔随手扔了出去。
啪——
粉笔戳在毛必行额头上，留下一个小白点，又掉在地上。
“唉哟！”
毛必行吓了一跳，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立刻站起来，低头说：“大师姐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为了我气坏了自己，那可不值得。”
千万要赶紧承认错误。大师姐看起来温温柔柔，其实发起火来可吓人了，打孩子也不手软。毛必行抖了抖。
云乘月挑挑眉毛。这孩子现在倒是乖得很，还机灵得很了。
旁边庄梦柳睨他一眼，不屑：“你做这般佞幸模样，嘴上讨好大师姐有什么用？你干嘛不好好上课？”
毛必行没说话，冲他做了个鬼脸。
云乘月看他这样，手指敲一敲讲台。她也不生气，反而微笑道：“毛必行，你拿上作业，上来。站这儿，站好了。”
“好嘞！”
毛必行一溜烟跑上去，爽快地往那一站：“大师姐，你要我做什么呀？”
“来，毛师弟，作为上次作业的最后一名，你来给大家讲讲，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首先，
这话怎么断句？”
“嗯……这个难不倒我。大家听着啊！君子不重则不威。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想当君子，那首先……首先，他就得有足够的体重！这人要是太轻了，身子骨不行，那他就威风不起来。”
毛必行说得很大声，也很自信。
底下，庄梦柳噗嗤一声笑出来，高文蕴也捂着嘴，双肩一直抖。庄锦年睁大了眼睛，想笑，又忍着。
毛必行眨眨眼，看向云乘月。“大师姐，我说得不对吗？”
云乘月微笑：“来，你继续讲。”
“嗯……好啊！下一句是，学则必固，意思就是说，这个君子，他光身体好还不行，他还得学习，而且学习的时候呢，不能乱动，必须固定在一个地方。”
“嗯，你继续。”
庄梦柳已经笑得趴在了桌子上，高文蕴小声地笑。庄锦年还在忍，忍得很辛苦，脸都憋红了。
毛必行看他们笑成这样，有些心虚，可再看大师姐——哎呀，大师姐笑得可真好看，我一定说的是对的吧？他这么想着，重新抬头挺胸起来。
“这下一句吧，主忠信则无友不如己者。啊，断句呢……就是这么断的，主忠信则无友，意思就是，一个人如果太实诚了，就容易被人欺负，就容易没有真正的朋友。”
下面庄梦柳趴在桌子上，已经笑得快笑不动了。高文蕴在揉肚子，庄锦年总算笑出了声，脸都快发烧了。
“噢，原来如此。”云乘月煞有介事地说，“主忠信则无友，那不如己者是什么意思呢？”
“呃，这个嘛……”毛必行卡了半天的壳。忽然灵光一闪，有了。
“这个己是通假字，通已经的已，已是实诚的意思。所以这句话是说，如果一个人太实诚了，都实诚到没朋友了，那就赶紧停止实诚呀，还继续什么呢？要改，必须改！”
此时此刻，毛必行的心里非常庆幸。他庆幸自己好歹认真听了点大师姐讲课，竟然记得“已”字的意思是停止，哎呀，他可真是太厉害了，毛必行不得不给自己鼓个掌。
他刚这么一想，却听见真的有人鼓掌，抬头一看，原来是庄梦柳那小子。他正双手拍个不停。
“厉害厉害，毛必行，我确实很佩服你。”庄梦柳认真地说。
这话听上去不怎么好……
毛必行还在犹豫，云乘月就说：“还有最后一句呢，过则勿惮改。”
毛必行到底是说了下去。
“这……这话就是在强调前面一句呀，一个人太实诚了就要懂得改，别怕。”他大声说，豁出去了。
另外三个人已经是笑成了一团。云乘月忍了又忍，也是笑出了声。
“你说的……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的。”她摇头道，“如果不是老师已经研读了许久，我手里又有许多别人的研究成果，我还真要相信你了。”
“好了，你就在这站着吧，说不定还能集中精神。”云乘月看看另外三个人，“现在，谁来给毛必行讲讲这几句话的意思？”
“我来，大师姐。让我来。”
庄梦柳站了起来。他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变得亮亮的。在这个时候，他和他妹妹的神态格外地像。
云乘月说：“也好，既然你的得分是最高的，那就你来说。”
毛必行偷偷做了个不屑的表情。
庄梦柳微微一笑，他看也没看毛必行一眼，目光直视前方。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所谓君子，为人要端庄稳重，否则便不够叫人尊敬，说话做事也不够有分量。”
“学则必固，是说，无论学什么，都得扎扎实实将知识巩固下来，不能漫不经心、不当回事，更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刻意盯了毛必行一眼。
台上的毛必行已经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这时他尴尬地动了动，心想，这小子听上去怎么像在骂我呢？可他也知道是自己不好，低头不敢吭声。
云乘月点点头：“很好，继续。”
庄梦柳得到了鼓励，眼睛变得更亮，他说：“下一句，主忠信，意思就是君子要主张忠信为本，无友不如己者，就是说交朋友不能结交不如自己的人。”
“过，则勿惮改，就是说如果君子发现自己犯了错，不要害怕改正。”
“很好，庄梦柳，你先坐下。”乘月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还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其他看法，难道他错了？庄梦柳一怔，微微蹙眉。他想说什么，但他忍耐住了，温顺地坐回了原位。
“有吗？”云乘月又问了一遍。
这时候，一只细弱的手犹犹豫豫举了起来。居然是庄锦年。
大家都有些惊讶，因为庄锦年从来不在课堂上发言。
“大师姐，我想说一说，可以吗？不一定正确，我，我只是想……”庄锦年站起来，有点忸怩。
“当然可以。”云乘月有些惊喜，微笑道，“来，不管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
小姑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就是刚才，阿兄说，无友不如己者，意思是交朋友不能结交不如自己的人……可我却觉得，大家都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怎么判断别人是不如自己，还是比自己更优秀呢？”
“我想了很久，最后觉得……也许，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们交朋友不能光看到别人不如自己的地方，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而要多看到别人的长处。不管是什么朋友，都一定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以前大师姐教我们，三人行必有我师，也是这个意思。这样的话，前后就连贯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我这样想对不对，就……就只是一个想法。”
庄锦年有些结巴地说完，脸已经变得很红，连耳朵都红了。她低着眼不敢看别人，也不敢看云乘月。
课堂很安静。
庄锦年低着头，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安静，是她说错了吗？难道不光错了，还错得离谱，？她惴惴不安，心跳越来越快，额头都急得出了汗。
“锦年，你让我很惊讶。”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这样一句话。庄锦年年怯怯地抬起头。惊讶什么呢？她心想，果然是她错得太离谱，让大师姐也吃惊了吗？她感到一阵沮丧。
可抬头时，她却撞进了一片笑容。大师姐笑起来可真好看，她不由心想，接着她意识到了那笑容代表着什么。庄锦年睁大眼睛。
“锦年，你说得很好，真的很好。能举一反三，明白前后贯通知识的道理，让我很高兴，大家都要向锦年学习。”
云乘月说完，又想了想：“这样吧，作为奖励，今天吃午饭的时候给锦年加个鸡腿。庄梦柳考了第一名，也很不错，也加个鸡腿。”
她想到了某个过去很有名的梗，露出愉快的笑容。
哇，大家发出了羡慕的叹息，连庄梦柳都露出笑容。虽然他并不想当那个“也”……不过，下次继续努力。
这年头世道艰难，大多数人都活得很苦，哪怕是庄梦柳这样的大少爷，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鸡腿的。
云乘月又看向庄锦年，小姑娘正傻笑。
“锦年，看来，你对这句话是理解最深的。说不定，你能最先从中观想出书文来呢。”
“我……嗯！好！我一定好好观想，大师姐，大师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庄锦年用力地点头，重重地点头，脸上写满了快乐。
庄梦柳看了看妹妹，又瞧瞧上头微笑如春风的大师姐，他垂下眼，双手握在一起，露出了不甘心的神情。
高文蕴若有所思，忙着低头记笔记，
只有毛必行闷闷不乐。他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圈。
“大师姐，你怎么能骗我？你明明知道我说得不对，你还让我继续说，多丢脸呀。”
云乘月笑了。她弯下腰，按住毛必行的肩。
“毛必行，我知道你不爱读书，只爱武刀弄枪。”她温声说，“可你要知道，现在外头神鬼横行，兵荒马乱，你就算想要上战场去杀敌，为父母报仇，也要有一定修为，对不对？而想要修为高明，书文的修行就不能差，读书就不能差。”
“现在你还在学习基础课程，等基础打好了，你就能领悟书文真意。再之后，你就算不读书，也能做到随心所欲。那时，我可就不会强迫你读书了。”
毛必行张张嘴，又闭上。
“我……我知道了!”
他脸上流露出了一种忧伤和愤恨。这个大大咧咧虎头虎脑的孩子，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就家破人亡。他立志好好修行，要为父母报仇，只是平时他总是嘻嘻哈哈，让人容易忘记，其实他的经历也并不美好。
“我知道了，大师姐，是我不好，我一定改。”毛必行用力点头，下定决心，“那大师姐，如果我下次考试考好了，你能不能教我舞剑？我想摸一摸你的太清剑……如果太清剑不行，上清剑也可以，上清剑不行，玉清剑也可以——就让我摸摸你的三清剑吧！”
他大着胆子提要求。
“原来你是想这个？好，那我答应你。”
毛必行嘿嘿一笑，高兴起来。
下面坐着的孩子们惊讶抬头。
“毛必行，原来你打这个主意！你太狡猾了！大师姐，我也想摸摸你的三清剑呀！”
他们纷纷说道。
“好，那这样吧，下次月考我们就规定……嗯，凡是能够拿到优等评价的人，我就让她使用三清剑中的任意一把，而且我还亲自教她一招，怎么样？”
“好耶！”
“太棒啦，一定是我！”
“大师姐，我会用功的。”
“虽然我觉得我可能做不到……但我也想努力。”
云乘月微笑着，拍拍手。
“好了，接下来我们依次点评每个人的作业，再一起试着注视书文。今天这堂课，我们的目标是沉心静气，尽量初步勾勒出这几句话中可能蕴含的书文。”
“每个人看到的可能都不一样，首先……”
——大师姐。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有人推开了门。
云乘月侧过头，微微一惊：“王师弟？”
“二师兄？”
“二师兄回来了。”
“二师兄，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咦，二师兄怎么还带了个人？”
下面的学生也纷纷开口。
王道恒站在门口。他是一个身材高大，但是面容温厚、眼神亲切的青年。他比云乘月入门晚，但年纪要大不少。
云乘月走过去。
“王师弟，你不是和老师一起出门了？怎么一个人？老师呢？还有你这是……”
她看向王师弟身边。有一个小孩站在王师弟身旁。
他皮肤很黑，瘦巴巴的，个头不高，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但在发丝的间隙里，他的眼神冰冷、警惕，像一头流浪的小狼。
小孩紧紧攥着王师弟的衣服，腿部肌肉绷紧，仿佛随时要逃跑。
“大师姐，这是我和夫子在路上捡回来的。他的身份有些不同寻常……但不重要，总之，夫子想收下他。”
王道恒本想拍拍小孩的头，但小孩很不客气地头一甩，就将他的手躲开。王道恒好脾气，也不生气，就收回来挠了挠自己的头，笑呵呵的。
“这孩子姓薛，叫……哎，要不你自己说吧。”

第176章 梳理
◎死生亦大矣◎
云乘月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
“来, 叫大师姐。”她逗他。
小孩理都不理。他不吭声，只拿眼睛盯着云乘月，又瞟了一眼教室里的情况。
学生们都很好奇地看着门口。
云乘月弯下腰, 平视着那孩子的眼睛。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很漂亮, 眼珠比寻常人更黑。
“我叫云乘月，是这里的大师姐，如果你留下来，以后也要叫我大师姐。”她温和地说, “你呢, 你叫什么名字，你又愿不愿意留下来？”
小孩盯着她, 眼睛都不眨一下。
“像你这么好看的人，”他突然说，面无表情, “如果在外面, 早就被抓进宫了。如果你不肯，他们就会把你抓去祭祀，活活烧死。”
王道恒眉头一皱：“怎么跟大师姐说话呢？”
其他的学生更是愤怒起来。
“你这人好没礼貌！”
“快跟大师姐道歉！”
“你谁呀？这里不欢迎你。”
庄梦柳更是直接站起了身。他没说话，只冷冷看着那孩子。
云乘月却并不在意。她微微一笑：认真说“他们要是有本事，尽管来抓。可若是没本事，死的就是他们。”
孩子一听，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很厉害吗？你看上去挺弱的。”
“我？”
云乘月伸出手。
孩子退后半步，想像刚刚一样躲, 但是他没有成功。云乘月捏着他的后心领, 单手直接把他拎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 放下我, 不然……我警告你！”
那孩子用力挣扎。
“让你看看我厉不厉害啊。”云乘月还是那么和和气气，笑道，“小心点。我倒是无所谓，但你再用力下去，小心你衣服破了，跌到地上出个大丑。”
滋啦——
的确想起了危险的破线声。
那孩子四肢僵在了半空。半晌，他垂下头，哼哼道：“算你厉害。”
云乘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留下来？”
“要是能学到本事，我就留下来！我还有大事要做，我……我叫薛无晦。”男孩盯着她，一字一句，“我记住你了，云乘月。”
薛无晦……
她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吗？应该是的。在这个时间点，她第一次遇到他。但是……
但是。
现在，早就不是那个时候了。
冥冥的醒悟在心中升起，云乘月微微一震。
当她再次抬起头，那孩子的神情已经变了。不再那样桀骜不驯，不再那样凶巴巴但稚嫩天真。他神情平静异常。那曾经充满生命力的黑亮的眼珠，现在变得沉寂，沉寂如万物死亡之渊。
“云乘月，我们该醒了。”他说。
云乘月望着他，神情慢慢变化。她想笑，最后却叹了口气。
是啊，这个梦……该醒了。
……
是薛无晦先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星空，确认距离天亮日出还有一个时辰。
灯笼还在烧，这是烧不完的。当然了。因为这是书文和阵法结合的产物。如果是千年前的书院……唉，那么穷，哪会烧一夜的灯笼。
他应该是想笑的，但笑不出来。再低头，他看见她还闭着眼。
好近。
他想叫醒他，不知怎的却没出声。灯火落在她脸上，照出她面颊上淡淡红晕，还将她的睫毛照出了淡淡的阴影。不知不觉，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排小扇子似的睫毛。
这时候，她眼皮轻颤，接着睁开了眼。
薛无晦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醒了。”
“嗯……”
云乘月眼神还有些迷茫，片刻后才聚焦起来。“你也梦见了？”
他点点头，又说：“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你的回忆。”
“是。”
云乘月坐了起来。“太清剑里那团力量，居然激发了我的回忆……还是说，是因为我的书文？”
她并不十分确定，闭目又看了看，发现那团金色的光芒确实少了一些，而她的书文也回到了识海当中，吃饱喝足，安安稳稳地睡着，正消化那些力量。
她沉吟片刻：“我现在的记忆清晰了许多，说不定，等把这团力量消化完，我就能完全找回记忆，也能清楚地记起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此。”薛无晦说，“看来祸福相依，那太清剑居然还做了好事。”
“太清剑，好事……”
云乘月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剑灵？”
“剑灵？”
薛无晦有些疑惑：“我不记得太清剑有剑灵。”
“千年前确实还没有孕育出来，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想，太清剑现在被敌人控制着，怎么还反过来帮了我？也许，其实剑灵已经孕育出了，只是我不知道……”
说着，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声音渐渐低下去。如果她都从来没见过剑灵，那剑灵当然也没见过她。即便有，那剑灵又如何会帮她？怕不是早就认贼作父喽。
“不说这些了。”
云乘月去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冰冷，她也没心思加热，只慢慢咽下去。通过吞咽这个动作，人类往往能将一些回忆和情绪也一并吞下。
“多亏这个梦，我想起了一些事。千年前找我借太清剑的人，确实是庄梦柳。”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按你所说，他也就是真正的幕后凶手……他坐在皇位上，活了一千年，至今还控制着太清剑。”
“可是我想不明白，如果皇帝是庄梦柳，那太子是谁？”云乘月揉了揉太阳穴，“太子也像知情人。”
“或许，也是故人。”薛无晦接得平稳，没有一丝动摇，“或许，只是无关之人。”
“无论如何，只有庄梦柳才是关键。解决了他，其他人都不足为虑。”
“说得也对……”
云乘月缓缓点头。
两人沉默片刻。
薛无晦望着她的侧脸，忽然道：“你不信他是这样的人，是不是？”
“如果让我说，我不愿意相信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干出来的。可如今，由不得我不信。”
云乘月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太清剑就悬挂在星祠上方，你也已经是个死人……他都能做出这些事，我难道还要嗟叹半天、犹犹豫豫，才去相信么？”
“不必了。我们只谈接下来如何，这样便好。”
薛无晦沉默片刻：“师姐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云乘月“嗯”了一声，又问：“除了庄梦柳之外，其他的师弟师妹还有活着的吗？不算王师弟。”
薛无晦仰起头，想了一想，才说：“跟我们离开太苍山的人里……按照顺序，毛必行最先战死，之后是庄锦年。”
“韩夫子厌恶战争，没有和我们一起，而是重新开了一家书院，帮我们教导士兵。高文蕴很快也厌倦了打打杀杀，去了书院教书。后来……后来神鬼偷袭，书院的人都死了。你还记得吧？”
说到这里，薛无晦停了下来。他看着她，带着种小心翼翼的神色。
“……啊。”
云乘月怔怔地回望，过了会儿才如梦初醒。她没有说自己是否记得，只催促说：“你继续说。”
薛无晦抿抿嘴唇，到底继续说了下去。
“到我们一统天下时，庄梦柳和王师兄都还活着。庄梦柳封了候。再后来，我收到王师兄的死讯，也几乎是同时遇到了宫变。”
“所以……”
云乘月等了一会儿。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说不定是等一个转折？比如说，以为谁谁谁死了，又发现她或他没死，真是激动人心——但是，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过了会儿，她才总结一句：“就是说，到我死前，除了庄梦柳，其他人都死了。”
他说：“对不起。”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除了庄梦柳外还有没有别的嫌疑人……看来是没有了。”
云乘月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大师姐，如果我下次考试考好了，你能不能教我舞剑？
——我好喜欢大师姐。
大师姐，大师姐……
会这样喊她的人，而今只剩下了一个薛无晦，一个王道恒。而薛无晦是死灵，王道恒也是死灵。他们其实也早就死了。
她这个大师姐，本该是保护其他人、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而今却只身独活，也是可笑。
“薛无晦。”云乘月闭了闭眼，叫他，“你先前说，打算从边境着手，布置起一只大军，像千年前那样，用战争的形式来覆灭大梁，对吗？”
出门前，云乘月已经听过了薛无晦前段时间的布置。
帝王颔首。
“不错，因此我才要唤醒乐陶、申屠侑，还有其他一些死灵，再分给他们傀儡，好让他们以活人的身份行走，帮我拉拢可以拉拢的人。”
薛无晦平淡道。
“不然呢？难不成要像你看的那些话本、演义一样，我孤身一人深入皇宫，去刺杀皇帝？那恐怕在见到皇帝之前，我就先被禁卫军给灭了。”
云乘月低低一笑，轻声道：“是，你说得对。要真是那样……反倒好了。”
没等薛无晦点头，她说：“但我想这样做。”
“……什么？”
“我想要这样做。诛杀首恶，斩尽神鬼，尽量不要让无辜之人牺牲。”她说，“我希望战争是兜底的手段。”
薛无晦凝视着她。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蹙眉思考。片刻后，他沉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云乘月展颜一笑：“和太清剑有关。我刚刚从梦中醒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的三清剑中，三柄剑各有各的用途，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薛无晦道：“我知道。玉清剑号称幽冥之剑，一剑可以破开鬼气，也可以保护亡灵幽魂。”
“上清剑号称杀伐之剑，剑气灵力无人可挡，所以之前被傅眉拿着。”
“至于太清剑……我却不是很清楚，我隐约记得，千年之前师姐你自己也并不清楚。”
“我原本不知道。”云乘月点点头，又说，“但后来我搞清楚了。太清剑是三清剑的核心，它的能力可以概括为：贯通生死。”
“贯通生死？由生到死还好说，一把剑过去谁都得死。可是，难道它还能将人死而复生不成？”
“要真是那么简单，我拼了命也把太清剑抢回来，叫你复活，也叫王师弟、乐陶、申屠侑他们复活。”云乘月摇头，“可惜不能。”
她寻了把石凳坐下来。伸手再去够茶杯时，发现杯中的茶水已经热了。
袅袅热气。温度正好的茶水入口，熨贴了人的唇舌。
云乘月看了薛无晦一眼。
“太清剑真正的作用，是可以维持住将死之人的一线生机。”
“无论那人受了怎样的重伤，它都可以保持生机不灭。但是时间只在一天。超过一天，太清剑就必须抽取其他生灵的生命力，灌注给这将死之人。”
“维持时间越久，它抽取的生命力也就越多。”
“无论庄梦柳千年前是诈死，还是如何，他都不可能凭自己熬过千年岁月……他必定是用了太清剑。”
云乘月淡淡道：“他偷偷献祭了那么多百姓，不全是祭祀神鬼，也是为了给自己续命。”
薛无晦想了想：“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当年不用？”
云乘月一怔，涩然道：“你以为我没有心动过？那么多人都死去了……也幸好，在我发现太清剑的作用后，我已经没有可以救的人，否则我也不知自己是否心动。”
“太清剑能以命换命，有违天和，我怕研究得太多，我忍不住诱惑，也就放下了。再后来，就是他借了太清剑去。”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
云乘月忽然问：“当年如果你知道太清剑有这样的作用，会不会心动？”
“为什么这么问？”
“帝王总是追寻长生。”云乘月想到什么，淡淡一笑，“恨不得向天再借五千年。”
“是吗……我却不在乎。”
“真的？为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凝视着她。那眼神仿佛平静依然，又仿佛蕴含着别样的意味。灯火在他眼中闪光，像跃动的心绪。
薛无晦说：“因为，你不心动。”
——你会不会心动？
——不会。因为你不心动。
云乘月定住不动。她手里茶杯温度犹在。
他望着她，说：“我不想独自活在……不，没什么。”
话没说完，他却偏过目光。灯火照出他皮肤和头发的光泽，也勾勒出他鬓边碎发、脖颈青筋；细节俱全，宛如生时。
云乘月蹙眉：“什么？”
“没什么。”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坚决，“只是因为我不屑于苟延残喘，不屑于鬼鬼祟祟，我如果想活，就自己去挣。挣不了，就死。”
这是真话吗？肯定是。他是个骄傲的性格，从来都是。
只是，那就是全部吗？
不想独自活在……活在什么？难道他没有说完，别人就真的听不明白？
云乘月喝了一口茶，又喝了一口。她今晚真的喝了太多的茶，白天一定会很精神。
“我们……还有别的事要考虑。”
她梦呓似地吐出这句话，而这轻飘飘的语气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刻，她沉下眼神，又成为了一名冷静成熟的修士。
“你曾说，见到皇帝——就是庄梦柳——遮掩身形，嗓音也很奇怪，不肯在臣子面前露出真容。”云乘月说，“再有，之前傅眉仅凭神魂，就能隔空击伤他。这足以说明，他现在也修为跌落，不复从前。”
“因此，我的结论是，虽然我们现在修为有限，但庄梦柳也并不强大。就算正面对战，我们也有机会。”
薛无晦明白过来：“你是想……”
“对，我想直接拔除根源，从太清剑入手。要么，夺回太清剑的控制权，要么，就干脆斩碎太清剑，断了他的力量来源。”
云乘月越说，思路越清晰：“另外，我会想办法继续增强力量，并且试试将能用的人都拉过来。”
“这样一来，你手里的军队能牵制他的军队，我能够毁掉他赖以生存的关键。我们齐心协力，胜算不小。”
薛无晦立即摇头：“你这是太乐观了。且不论我的军队力量几何，就说你对他修为的估计，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况且，三清剑是你千年前传承的上古神剑，而太清剑更是其中最为神异的一柄。万一你夺不回来，也斩碎不了，怎么办”
云乘月说：“用《云舟帖》。”
“《云舟帖》？”薛无晦的声音忽然拔高，“可那是，那不是……！”
云乘月看着他：“那是什么？”
薛无晦闭口不言。
过了会儿，他才说：“那只是本千年前的普通字帖，我看着那人写的。他写得虽然不错，但和太清剑相比，远远不如。”
云乘月看他片刻，微微一笑。
“你何必妄自菲薄。”她低声说，语气温柔，“凭什么古代的就比现在的好。时代在进步，现在的才更有可能比以前的好。”
“自欺欺人可没用。”看上去，他莫名有些烦躁，语气也有些生硬。
云乘月不和他生气，只招招手：“来，你看看，我可不是自欺欺人。”
她拿出云舟帖，将它放在石桌上铺平。随着她的心意，云舟帖云雾变幻，露出了许多彩色的笔画。
“这是……”
“是情感。”
一开始，云舟帖里的情感只有四道。可经历了太清令的大场面，现在云乘月拥有密密麻麻的蓝色情感，少数黄色情感和少数白色情感。
还有唯一一道鲜红的情感，是傅眉的杀伐之意。
云乘月大致讲了讲。
“我未曾听闻情感能够化为力量。更何况，这些大多只是普通百姓的情感。”薛无晦蹙眉，“这怎能有用？”
“情感为什么不是力量？我们的力量本就源于情感。你不记得了吗？最初的书文，就来源于我们强烈的情感和愿望。”
“为什么普通人的情感就没用？正是因为是情感，才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甚至于，普通人的情感比一些修士的情感更加强大。”
云乘月伸出手。
云舟帖里的情感波动起来。它们盘旋缠绕、相互交织、各自融合。慢慢地，在她的手下，它们开始形成了某个特定的形状。
“看。”云乘月示意道。
薛无晦靠近，仔细观察着。
“这是剑……一柄剑？”
不错，现在云乘月手下正呈现出一柄剑的轮廓。她再一翻手、双掌合十，这柄隐约出现的剑立即溃散。情感各自分逃，又回到了云舟帖中，安安稳稳地呆着。
“还没有成型。但是，我确实想通过收集情感，来炼制一把新剑。”
薛无晦真正惊讶起来：“新剑？”
“对。”
“来白玉京之前，我就有了这个想法。三清剑缺了一把，总是不顺手，恰好云舟帖又有了新的妙用。我就想着采集众生情感，再融入我自己的体会，炼制出一把新剑。”
“总是去追寻什么上古神物，依赖于前人积累，这算什么？真没有志气。人类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我们自己的愿望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实现。何必要什么神鬼赐福，何必要什么太清令，何必要什么皇恩浩荡！”
“没有剑，我再炼一把就是。怕什么？”
她说得随意，隐含骄傲。
说得容易。薛无晦想，三清剑是千古也难寻的宝物，想要自己炼制出一把不下于太清剑，甚至能够斩碎太清剑的新剑？谈何容易！
可是……
可是这才是她。这才是他认识的云乘月。
“这会儿，你倒是不嫌麻烦了。”他默然半天，竟说出这么一句，自己也有些吃惊。
“麻烦……哦，你是说我刚醒来的那会儿。”
云乘月反应过来。
“是啊，那个时候我还想当只乌龟躲起来，和谁都别有太深入的交往，这样的话失去谁也就不会太伤心。不……从很久以前，或许从书院被毁开始，我就有了这个念头。”
她自嘲一笑，摇摇头。真不成器。
“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不能够当个缩头乌龟，因为这个世上还有需要我做的事，还有需要我守护的人，比如陆莹，比如拂晓，比如王师弟，比如卢爷爷。”
“还比如……你。”
听到最后一个字，薛无晦睫毛一颤。他从未听过她这样说……有吗？记忆中是没有的。现在忽然听见，他居然无措。
他站着，过了会儿又坐了下来。他先是垂着手，接着又觉得不大对劲，就把手放在石桌上。离她离得很近。
“我，我有力量……我有军队，有部下。是我该守护你才对。”他说，盯着桌面，活像在对桌面说话。
“不是这个问题。”
云乘月抬头望着星空。都说星空亘古，自然永不会改，今月曾经照古人，可是要她说，千年前的星空其实和今天的截然不同。其实星星也会变，谁都会变。没有永恒。
在这个没有永恒的世界上，人类到底能够留住什么？
她曾经非常迷茫，不知道答案，于是躲了起来，当一只缩头乌龟。
“不是这个问题。”她慢慢说。
薛无晦还是盯着桌面，问：“那是什么问题？”
云乘月收回目光，侧过头，直视着他。
“真正的问题是，我也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界上。”
“我不想再失去谁了。”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日出了，也就天亮了。夜晚的阴森寸寸退去，明亮的朝霞占据了天空。又是新的一天。而她的眼睛映着天光，也像焕然一新，再没有从前那种疏离和隐隐的迷茫。
“薛无晦，我曾经答应你，会帮你复仇。现在这个承诺依旧。但是，我还要加一项：我一定会让你复活。”
“我要让你重新走在这片大地上，感受阳光的温度，感受自己轮回——感受你不该失去的生命。”
“你……”
薛无晦动了动嘴唇。
他忽然叹了口气，支起额头，还是盯着桌面。
“你先顾好自己就好。”他说，声音清冷依旧，平静依旧，“别忘了，虽然太清令没有伤害到你，可你也被他盯着，那人已经丧心病狂，对你也不会手软……”
“他现在还不会动手。之前派人伏击我，只是吓吓我。”云乘月说，“太清令已经暴露了他们的想法。他们就是想让我当执笔人，把我当成献给神鬼的祭品。”
薛无晦猛地握紧双手。
“他敢！”
云乘月一笑：“你说得对。所以我更要干掉他了，哪怕为了自己，不是吗？”
他张张口，终于再说不出别扭的话，也终于抬眼。
他看见她在笑。太阳彻底升起来了。这个早晨是如此金光灿烂，仿佛蕴含着无限希望。这充满希望的光芒落在她身上，让她的身影变得炫目。
至少，薛无晦现在就有些晕眩。
他看见她伸出手。他听见她说。
“我会在你身边。”
“薛无晦。不要怕。”
——朕怎么可能害怕。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在象征生命的阳光中，他轻轻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千年前的风雨之夜，看见背叛，看见剑影刀光，也看见自己身首分离的尸体……
不怕……吗。
可是，死生亦大矣。

第177章 北城
◎富贵之地◎
云乘月和薛无晦又商讨了一番。
最后定下来, 云乘月主要在白玉京里，首先要查明太清令的力量来源。
太清剑有贯通生死之能，可太清令不同。太清令的力量规则是“许愿和付出”, 更接近神鬼之力。它为什么能做到这点，她必须搞清楚。
况且, 太清剑还关系着天牢中的卢桁，也关系着她生母的冤屈。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汇聚在了太清剑上，这有些太巧。”薛无晦沉吟道。
“被人安排的巧合就不是巧合，庄梦柳恐怕是有意为之。只是, 我们还不清楚他这样做的目的。”
“不重要, 管他有什么目的，全都挫败便好。”
另一方面, 云乘月还要继续收集情感，壮大自己的力量，争取尽早凝聚出新剑。
最后, 她还得消化丹田中剩余的那团力量, 找回更多的记忆。记忆就是信息，信息当然越多越好。
而薛无晦，他要来往于白玉京和外地之间，去忙活他那些大军。如果有需要，他们可以通过契约随时取得联系，也能通过帝陵随时往来。
啪嗒——
两人之间摆着一张棋盘，上面分布着黑白的棋子。可这棋盘却不是拿来下围棋的，而是用于演练他们的计划。
啪嗒——
云乘月再落下一粒白子。
“……我要留在白玉京看着他。”她说, “况且, 陆莹他们都在这里, 我也不放心离开。”
薛无晦还是不赞成, 却拗不过她，最后只能点头。
又过了一天，两人终于把一切都商讨完毕。
薛无晦要去外面一躺，临走前借走了拂晓，说需要用到它穿梭空间的能力。云乘月还有些不舍，可拂晓却非常高兴，尾巴神气地摇成了圈。它早就迫不及待想要派上用场了，什么用场都行呀！
薛无晦评价：“拂晓必定是个男孩儿。”
云乘月立即说：“麒麟成年前都没有性别。我便觉得它将来会是个勇敢又威风的女孩儿，像乐陶那样。”
薛无晦想了想，点头：“那也很好。”
就带着拂晓走了。
云乘月再给陆莹发去消息，告诉她，自己这几天有些忙，让她安心待在家里，过段时间她会主动上门拜访。想了想又写，说自己遇到一家味道不错的锅盔小摊，让陆莹去看看，有机会的话，再瞧瞧那家女主人，似乎有些情况。
陆莹收到消息后，气呼呼地骂了两句云乘月，骂完就利索出门，直奔那家小摊而去。
[知道了！另外，虽然你没问，但我好得很，放心！]
陆莹是这样回的。
云乘月笑了一会儿。她暂时放下心，回到屋中，凝神修炼一夜，将最近得到的情感之力消化掉。
第二天一早，起床梳洗完毕之后，她就联系云清容，要往庄府过去。
不错，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拜访庄家。这么做有两个目的：第一，让庄梦柳认为她执著于生母之事，算是个烟雾弹。第二，在查案的过程中，她可能会收集到不错的情感，补充力量。
另外，她确实也有些好奇宋幼薇的故事。
她和云清容（她还是习惯这么称呼她）约了个很早的时间，是差不多刚日出，街上的早餐铺子才支起来的时候。
“记得帮我带一份早饭。”此外，云乘月还特别嘱咐云清容，要咸口的早饭和甜口的豆浆。
云清容收到消息的时候，很是撇了一下嘴，表达了一下自己对有钱雇主的不屑。但等她真的驱车到达了朝暮巷，早点却备得好好的，还热气腾腾。有一份椒盐口味的油糕，一个茶叶蛋，再加一杯甜豆浆。
“我等你吃完，还是你在车上吃？”云清容问。
“我在车上吃吧，我上次看了你们的马车，避震做得不错。”
云乘月上了车，又咬开油糕吹了吹。方方正正的油糕是金黄的、表面粗糙的，因为全身过油，得咬开了才知道烫。糯米裹着盐和花椒的香气，油乎乎地冲上来，填满了唇齿。
“坐好了？避震当然好。我们的马车是同价位里最好的。”云清容说，很自豪，“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帮我们宣传宣传。”
“好啊。”
云乘月又打开豆浆喝了一口。稍微有些太甜了，不过再吃一口油糕又觉得正好。
“白玉京也有卖椒盐的油糕啊，”她边吃边说，“我还以为只有浣花城爱用花椒。”
要说这个世界比以前好在哪里，就是香料蔬菜什么的一应俱全，想吃什么总能找到。
“就是宸州的人在白玉京开的店。”云清容说，“白玉京哪有什么本地小吃，还不都是各地开过来的。本地人娇贵，少有人起早贪黑做餐饮咯。”
话里有些轻微的抱怨。
云乘月想起了某个笑话，笑了笑，又问：“你吃了吗？”
“在店里就吃过了，我们包饭，每顿都不一样。”云清容说，又自豪起来。
她自己似乎也察觉了，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转移话题：“你今天去哪儿？”
“去华清巷，”云乘月说，“在北城。”
“那边？我记得北城权贵云集，华清巷整个都是庄家的……你要去庄家？”
云清容一顿，终于反应过来了，语气古怪起来：“庄家……难道你要去寻亲？我记得二婶就是……”
“嗯。”云乘月说。
云清容不说话了。换做几年前，她可能很羡慕，甚至很嫉妒，可现在她已经明白，越是这些豪门大户，水越深，还是不掺和的好。
马蹄哒哒，马车前进。
清晨，白玉京渐次苏醒。南城是生活气息最浓的地方，居民富裕、商业发达，又没有那样森严的规矩，连街边的枫树都枝条舒展，惬意极了。
云清容熟练地操纵着马车。车行得很稳，转弯也很稳，一次都没走错过。
云乘月吃完了早餐，才开窗往外看风景。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却又混杂了牲畜新鲜的臭味，这味道古怪浓烈，真说不上好闻，但又让人挺踏实。
“云乘月。”
云清容突然开口。
“什么？”她问。
“你去庄家……小心一些。”云清容压着嗓子，“我可不是担心你……只不过你的雇主是按时间付钱的。你可要用久一些我的马车，好让我多赚些钱。”
“好。”云乘月一怔，“谢谢你。”
“都说了我不是担心你。”
白玉京真是很大，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才来到了北城的范围，当然也有城区内驾车不好走太快的缘故。
云清容跟她聊闲话，说以前白玉京有权贵子弟纵马，打马飞驰，逍遥快活，甚至还有人搞来珍奇异兽，到处横冲直撞。他们快活了，百姓却是遭殃了，后来官府出手狠狠整治了一番，为首的几个纨绔子弟都被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从此之后，白玉京就不准车马走太快，也不许用马、驴、牛以外的牲畜了。
“……当时出手的是是飞鱼卫的将军薛暗，听说他因此狠狠得罪了一批权贵，不过因为是天子近臣，没人敢把他怎么着。”
云清容挥着马鞭，结束了这段讲古。
云乘月心中一动：“听上去，那位薛暗将军口碑还不错？”
“这我不清楚。”云清容摇摇头，“只不过我听说，以前京城里有些杀人放火的恶行，都是薛将军出手解决的。”
“有人说这是飞鱼卫在故意施恩百姓，可谁知道呢？要是每个当官的都能刻意施恩百姓，我们才不管他们是装的，还是真的，只要能一直做下去就行。”
云乘月沉思着，慢慢点头：“说得有道理，以前我听人说飞鱼卫口碑很差，薛暗将军的口碑也很差……”
“他？告诉你这话的人，一定出身很不错！”
云清容竟失笑一声。“他们当然讨厌飞鱼卫啦！飞鱼卫可不就专门整治他们那些大人物？”
云乘月若有所思：“有道理，如何评价一个人，其实只是立场不同。”
这时，马车到北城了。
一条宽阔的人工沟渠蜿蜒过去，算是护城河。护城河两边用纯白的石头雕作护栏，阳光照在上头，金闪闪的，气派得很。
一扇巨大的门放下来，就成了一座桥，连接着北城和其他部分。桥是黑色的，泛着冷沉沉的光，竟整个是金属浇铸，毫无拼接痕迹。
云清容跳下马车，掏出一面金属的牌子，递给守桥的官兵。
官兵仔细检查了，确认无误后就比了个手势，说：“二十文。”
云清容给了钱，客客气气道了谢，又收好通行证，回到马车上。
马车哒哒哒，继续前进。
云乘月回头看看，压低声音，问：“那二十文是过路费？”
“过路费呀。”
云清容也压低声音：“你在外面行走这么久，这都不知道？你想想北城是什么地方，一般人能随便进去吗？”
云乘月摇头：“我不是惊讶这个。我进城时，过路费给了五十文……”
云清容突然笑出声，有点幸灾乐祸：“那是别人看你就一副没吃过苦的样子，宰你了。”
云乘月：……
她有点不服气：“那你就知道你没被宰？明明都交了进城费，去北城却还要给钱，这是什么道理？”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们并没有刻意用神识传音，因此这话被守桥的兵士听到了。
那官兵是个年轻人，本身性格也很活泼，看过来一眼，看到云乘月时愣了愣，连忙又转开目光，笑道：“这位姑娘，不是这样算的！”
两人循声看去。
那官兵见两名年轻女子瞧着自己，更得意，昂首道：“咱们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地方太大，光北城就比多少城市大了？只多交一次钱，不亏的。况且，大家都是自愿想去北城见识也没人强迫。”
云乘月觉得他挺有意思，便笑道：“可这样算下来，每人二十文，一天就是多大一笔钱，不知道肥了谁的腰包呢！”
那官兵一愣，脸色一肃：“可不能这样说!咱们这钱可不是私人收，那都是要交到国库去的。国库充盈了，我们大梁才能繁华嘛。是不是这个道理？”
【获得蓝色情感，牛小禾的自豪】
【牛小禾是土生土长的白玉京本地人，自幼梦想加入威风凛凛的白玉京军队。他念过几年官学，却还是分不清军队里的编制，最后糊里糊涂当了个守城兵。不过没关系，只要能披上这身盔甲，就足够他自豪了。他立志要当一名光荣的军人，守护白玉京的百姓乡亲。】
【因为是军人的无私情感，所以可以加快一点点新剑的凝聚速度。】
云乘月看清这情感，略略一怔。她又仔细看看对方，发现牛小禾有一双朝气蓬勃的、乐观清澈的眼睛。
她微笑着点点头，不再说话。
正好，牛小禾旁边走来个老兵，使劲儿拍了他一下：“值班呢，别聊天儿。”
牛小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站好，也不再说话。
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也是个很有荣誉感的军人。这样的军人不知道有多少，如果真的发生了战争……
云乘月忽地叹了口气。
云清容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只沉默着驾车。
等到马车整个离开了那座桥，她忽然回头，低声对云乘月说：“那人一看就是个新人，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大一笔钱全部交给国库，你信吗？”
“怎么，还有隐情？”云乘月抬起头。
“光是我知道的呢，就有不下三家插手了这生意。天子垂拱而治，百年千年世家，在这白玉京里多如牛毛，他们真的那么守规矩？”
云清容冷笑：“你想想云家是个什么德性，那些世家胃口只会更大。”
她唏嘘道：“你等着瞧吧，不出几年，刚才那个年轻人，要么就失望地变成军队里的边缘人，要么就跟他们同流合污，也开始收受贿赂。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北城，真的只交了二十文！其他时候，那可都得给这些人孝敬的。”
她隐蔽地点了点背后那老兵：“诺，还在训。你以为是为了什么？那年轻军人没收够钱，兵油子不爽喽。”
“不说这些了。”云清容摆摆手，“说着不大痛快。”
云乘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也沉默地放下车窗。
到了北城，离那座高大的天山就更近。离得近了，反而看不见上面那些飞檐、脊兽——这些人工雕琢出来，用以彰显皇权威严的产物。
人们只觉得山很高大，投下的影子也很庞大。在这庞大的天山的影子里，北城像一只安静地怪兽，身躯匍匐，任由跳蚤似的人们在它身上缓慢移动。
算下来，北城的占地最大，可这里的人口密度又是白玉京里最小的。
这里的房屋高大华美，宅院之间距离宽阔。花草树木占据了不少空间，间或又有假山河流，营造出不一般的情趣。
这里行驶的车辆里，有的是普通样式，一看就朴素结实，像云乘月这样。还有些却是造型千奇百怪、材料缤纷，颜色也各有不同。一言以蔽之：一辆赛一辆的贵。
“奇怪了，今天北城的人怎么这么多？”
云清容抬手擦擦汗，用手搭凉棚，朝远处望望。“你看，庄家的华清巷就在那边不远，好多人聚在一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去看看。”云乘月并不意外，神情平静。
“行。”
云清容打了一下马，没回头，又说：“我知道你有主意。不过……算我多管闲事，如果有什么麻烦，你可最好别沾。”
云乘月看看她：“又是为了多赚我的钱？”
云清容毫不犹豫点头：“赚钱嘛，不丢人。”
云乘月只轻轻一笑。
等离得近了，就发现人确实多，车和人围在一起，后来的马车都进不去了。云清容只能勒住马。
云乘月从车厢里出来，坐到云清容身边。这里高一些，抬抬头就能看见庄家门口的情形。
一看过去，云乘月就愣了一下。因为她看见了熟人，还不止一个。
双锦？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确实是季双锦，他们有一段时间不见了。
云乘月知道季双锦也在白玉京，还曾试图联系她，可通讯玉简上发出的信息一直没得到回复。
此时，季双锦站在庄家的阶梯前。她居然一身暗绿色的官服，衣摆处绣着几朵白色的祥云。她原本是用长枪的，还曾在幻境中向乐陶学枪，算是很有天赋。
可现在她没带长枪，而腰间挂了一把玄金刀——官府的高级配刀。她还是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眼睛里却少了曾经的温婉甜美，多了几分干练刚毅。
她身后跟着侍卫阿苏，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只穿青色官服。
而在她身旁不远，站着的却是飞鱼卫庄夜。他照旧一身褐色锈飞鱼的长袍，缚着黑色的额带，眼神凶狠，薄薄的嘴唇更添戾气。
此时，庄夜和季双锦相对而立，好像在对峙。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让开！”庄夜狠狠说，“飞鱼卫办事，轮不到你管！”
他的修为比季双锦要高，但面对他，季双锦却没有丝毫畏惧。她昂着头说：“这是三清阁分内之事，飞鱼卫才该让开。”
两人又来回说了几句。
再结合周围人的议论，事情就清楚了：是庄家发生了什么事，庄夜代表的飞鱼卫想管，季双锦背后的三清阁也想管。
可三清阁是个什么？从没听说过。云乘月心想。
恰好，旁边有人发出了跟她差不多的疑问。
便有人解答说，三清阁是天子新成立的机构，专门负责追捕死灵和半死灵。
“前段时间外头不是闹什么星祠、神鬼什么的？那些东西在人间的代表，就是死灵和半死灵，所以要把这些坏东西给抓走、消灭。”
通俗易懂的解释。
这里围着的人许多都是从外头来北城参观的，和权贵不大沾边，和热爱八卦的老百姓倒是很相关。那人讲得绘声绘色，显然是个耳目灵通的人。
“可飞鱼卫不也是天子的部队吗？干啥又要新成立个三清阁呢？”
立刻就有人很识趣地追问。
聊八卦嘛，最怕没人追捧。那人更加来劲，说：“还记得太清令吗？这三清阁里的人啊，就是被太清令选中的人才！我们是没那个福气，可人家有了太清令的帮助，修为听说是蹭蹭飞涨。托官家的福而有了本事，不就该为官家办事吗？”
真是有道理。众人心服口服，又是一番称赞。
太清令？云乘月目光一凝。双锦和阿苏也被太清令选中了……这难道是巧合？不，不可能。莫非太清令是为了快速提拔一批忠于皇帝的修士？可为什么？庄梦柳明明不缺军队。
云乘月明白了一些，却又有别的疑惑，而更多是对季双锦的担忧。
她略一沉吟，体内灵力运转，集中到双目。再凝神看去。果然，她就看出了季双锦的修为。
在他们上一次分别的时候，季双锦还是一个第二境的修士，可现在分别不到一月，她竟然已经是第三境后阶的修士，甚至眼看着……好似就要突破到第四境了！
云乘月蹙眉。
这就是太清令的力量吗？许愿和给予……那双锦给出了什么？
在她心绪起伏的时候，庄家门口的分歧已经有了定论。
吱呀——
漆得黑亮的大门打开了，里面秀美的园林风光露出一角。
从那秀色当中走出个淡黄道袍的中年人。他蓄着修剪整齐的小山羊胡，修眉俊目，飘然出尘。
见到他，庄夜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慢了一拍才低头行礼：“庄大人。”
季双锦略略一怔，也跟着行礼。
原来这位就是庄家的家主。他竟然亲自来了？两人心里都盘旋着这个疑问。
“我家的事情竟然惊动了圣上，还引动了两位当朝的英才，真是惭愧。”
庄家家主笑道，说话温和又谦逊。
“庄校尉，季主簿，既然二位不辞辛苦来到庄家，我们也没有怠慢的道理，就请二位都进来，看看事情到底该怎么解决。”
这就是要关门处理家事的意思了。
这时候，围观的人里有人大着胆子问：“庄大人……这门口吵了这么久，庄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按说，这样的对话是很失礼的。
可庄家家主半分没有动怒，反倒回身略略一礼。
“多谢关心。”他苦笑，“这事……说出来有些丢脸，可也是不应该瞒着大家的。”
“其实，庄家也发现了半死灵的踪迹。这三清阁和飞鱼卫的二位才俊，便是来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的。”
半死灵？
庄家？
就是最寻常的人也猜得到，像庄家这般富贵滔滔的人家，必然有森严的守卫、严密的防护措施的。
这样的人家……竟然也会有半死灵？
那……他们这些普通人呢？
短暂的沉寂过后，一种轻微的恐慌蔓延开来。
见此，庄夜瞥了一眼季双锦，忽然走出来。
他冲大家拱手，高声道：“诸位，诸位！不必担心，别的地方不敢说，白玉京中，不管哪里出现了死灵和半死灵的踪迹，我们飞鱼卫必然会出手解决，不叫大家受害！”
噢！飞鱼卫会保护他们！
大家惊喜起来。
见此，季双锦神色一沉，也走上半步，沉声道：“诸位，我等三清阁的官员，是太清剑选出、承了太清令力量的，对于探查死灵和半死灵有格外的技巧。接下来，我们会彻查京中各处，确保没有一只死灵和半死灵漏网。”
这两人眼神一碰，火花四溅。
对于这番表态，百姓们当然是满口称赞。不过心里信多少，那还得看之后的状况。大家可都是很务实的。
这场戏到此就要结束。
眼看着他那几人往里走，庄家的大门就要关上。
云乘月跳下马车。
“探查死灵，这事我也在行。不如也算我一个吧？”
她说话时，顺手敲了一下旁边的铃铛。是旁人马车上挂着的，她借来一用，想必不算过分。
她的出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也让台阶的几个人回过头。
他们陡然露出了各异的神情。
庄家家主一眼看来，瞳孔一缩，竟失声道：“三……三妹？”
旋即他反应过来，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有不明所以的人问：“你是谁，你凭什么管这事？”
云乘月清清嗓子，端正神色：“我么，正是前夜被太清令钦点说，半年之内就会成为第五境修士，还会在岁星之宴上获胜、成为执笔人的修士，云乘月了。”
这事很大，不少人都知道，立即出声：“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就是她啊！”
“听说很厉害！”
“不止，还是明光书院出来的英才！”
“曾被司天监选中……”
真不能小看普通百姓，这是多么迅速的查探情报的能力啊！
云乘月又看向庄家家主，微笑着，语气很文雅：“第一次见面，希望没有让您太吃惊。这位……”
“……或许我应该叫一声‘舅舅’，庄大人。”

第178章 拜访庄家
◎庄家的怪事◎
这话当然只是开玩笑, 云乘月可不打算认个舅舅回来。
而看起来庄家家主也没这个意思。只不过围观者众，全都投来求知若渴的目光，他无奈之下, 只能让云乘月一起进门。
“双锦，你怎么在三清阁, 太清令选中你了？”
门一关，云乘月就看向季双锦。
可双锦只是看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她什么都没说，连眼神都是沉默。
【获得蓝色情感, 季双锦的抗拒】
【出于不知名的原因, 她现在不想和你打交道。】
【除了作为养料之外，没什么用的情感。】
“阿苏, 你呢？你不会也……”
侍卫垂着两道英气勃勃的长眉，也回以沉默。
【获得蓝色情感，阿苏的纠结】
【阿苏其实挺愿意和你说话, 她对你有一种莫名的仰慕。可是, 既然最重要的小姐不愿意搭理你，她当然也要站在小姐那一边……吧？】
【除了作为养料之外，没什么用的情感。】
云乘月迟疑着。或许……只是场合不对，双锦和阿苏不好说话吧？
这时，一阵脚步声。
另一头的长廊上匆匆忙忙奔出个人来。
庄家家主一眼看到，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清曦，你来这里做什么？客人在，不方便。”
来人正是庄家小辈, 庄清曦。
她当然已经换下了明光书院的服饰, 却也没有穿戴钗裙, 只一身简单的修身短衣。她手里拿着剑, 额头上有汗，好像刚刚才从训练场之类的地方过来。
庄清曦停下脚步，看看眼前的几个人，尤其看看一身官服、和云乘月保持距离的季双锦，愣了好一会儿。
她也有些迷糊，只下意识看向云乘月。
“大伯父。”庄清曦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说，“我来找云道友。”
云乘月收起黯淡心绪，对庄清曦摇了摇手，含笑说：“你好。”
庄家家主看看云乘月，再看看自己的侄女，忽然明白过来。“清曦，是你请云姑娘过来的？”
云姑娘。微妙的强调。
家主的目光，再温和也具有非同小可的压迫感。被他盯着，庄清曦不由更加挺直了脊背，有些僵硬地回答：“是我。家里不是发生了怪事么？我想着不好张扬，云道友的能力……我也是见识过的，她的书文正好克制死灵。小叔叔也知道。所以我就……”
不错，庄家发生的事，其实云乘月早就知道。
就在昨夜，她收到了庄清曦发来的信息。他们关系并不密切，收消息的时候她也很惊讶。
在信息中，庄清曦阐述了庄家发生的事情，说她自己在罗城见识过了云乘月的力量，知道云乘月的生机书文天然克制死灵。
庄家作为顶尖世家，该是天下的表率，却出了死灵这样的事情，实在不体面，所以。为了家族荣誉，庄清曦希望云乘月能来悄悄解决这件事。而云乘月第一反应，是庄家之事很可能与庄梦柳有关，所以立即前来。
现在，庄家家主和庄清曦两个人站在自家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一时尴尬。
云乘月眯了眯眼，觉得这场面有些不自然。
庄清曦觉得家里出了死灵是家丑，不愿意家丑外扬，可庄家家主却像是不怕被人知道这件事。不仅不怕，似乎还有意宣扬，这是怎么回事？有古怪。
且看看。
“清曦也是长大了。大伯父明白你的好意。”庄家家主轻咳一声，收敛了目光中的情绪，温和笑道，“既然云姑娘是你以前的同学，又是你请来的，你就带着她去玩罢，在家里留顿饭，好好招待着。”
意思就是吃完饭就请走人，别掺和了。
庄清曦听得很明白，抗议道：“可是大伯父，她真的可以……”
“清曦。”
庄家家主提高了声音，温和不变，威严却大增。
见此情况，云乘月主动说：“也好。那我就跟庄清曦去逛逛。庄清曦，我们走吧。”
她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时，庄家家主似乎隐约松了口气。
庄清曦终究没有太大的胆子违抗家主，也就乖乖应了。
从头到尾，云乘月没有和庄夜说过一句话。
而季双锦和阿苏，也同样没有回过她一句话。
……
亭台楼阁，移步换景；处处珍宝，呼奴唤婢。
这些都是一个顶尖世家的日常，不必多提。
“你和季双锦他们怎么回事？”庄清曦问。
“闹了点小矛盾，没事。”云乘月回答得云淡风轻。
刚才那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没事，庄清曦心想，却没有说出来，这毕竟不关她的事。
“到底怎么回事？”云乘月问。
庄清曦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来这边说话。”
她们走到了一片花园，此处栽了一片木芙蓉，还有些兰花之类，草木丰茂，环境幽美，仿若春日，没有丝毫寒冬气息。庄清曦将她拉到了一处凉亭里，这里有假山，相当隐蔽。
云乘月看她一番小心行动，不禁挑眉：“现在可以说了？”
庄清曦点点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其实……”
她欲言又止，但到底说了出来：“家里死了人。”
云乘月目光一凝。
庄家发生的事，一开始有些像志怪话本中的小故事，就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某个废弃的园子里夜半传来了人声。是夜里巡视的家丁发现的，据说听见了有人在谈论诗画。家丁起先以为有贼人闯入，还叫了人拿着刀械一起闯进去。可院子里除了荒草枯木，什么都没有。
在之后，有婢女说，傍晚经过时，听见院子里有女子的嬉笑声，可推开门，又什么人都没见到，只隐约有些香气拂过。
庄家的主子们先是以为闹了些精怪野物，这倒不少见，既然人可以修行，有些动物也能修行，只不过道行不高，赶出去就行。毕竟庄家的主人们也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不说修为多么高妙，至少也远超常人，见识也多，他们不曾在府中感受到阴邪气息，庄家的防御阵法也能保证，不会有寻常贼人闯入。
他们点燃了驱逐精怪的盘香，再烧一些黄符。本以为，事情就该到此结束了。
可接着，府里养的狗死了。
那狗不是一般的狗，是二老爷专门从西北抱回来的珍奇品种，平时爱得跟心肝肉似的，一直好好养着。叫白山犬，体型极大，训练有素，咬合力非常惊人，行动又迅捷，普通的一、二境修士如果被三四只白山犬围攻，都不是对手。
三天之内，一群精壮健硕的白山犬一只接一只死了，原因不明。人们只知道，这些狗身上没伤口，也没有别的异样；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突然就断气了。
庄家的人们害怕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是传染病吧？
庄家家主常年清修闭门不出，这时候也被惊动出来。他是家里修为最高的，有第四境的修为，尤其擅长风水阵法，他披着道袍，拿着拂尘，再折一枝杨柳枝蘸了露水，里里外外走了一通，掐指算了天机。
最后他说，家里有死灵的气息。
众皆哗然。
死灵这个词可不得了。对大梁来说，这是比死囚通缉犯还要更可怕的存在。以前这东西还很罕见，普通人都不大听说过，可近两年来死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贵人们的神经也越来越敏感。
庄家身在权力的漩涡中央，很不愿意与这东西扯上关系。
庄家家主很是为难。
而一连串的诡异事件，也让整个庄家忐忑不安，庄清曦感受到了这种不安，也意识到了家主的为难。她开始思考怎样能解决眼前的难题，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想要表现一番。
可再接下来，府里就死了人。
“谁死了？”云乘月问。
庄清曦几度张口，最后才吐出一句：“是我母亲的贴身婢女。”
云乘月明白了：“庄怀星？”
“……不许直呼母亲名讳！”庄清曦怒目而视。
云乘月不在意，只催促：“继续说。”
那是庄怀星用了很多年的婢女，一直没嫁人，只专心跟着庄怀星。她有一手好厨艺，刀使得好，又有修为在身，寻常人近不得身，因此也算半个护卫。
就是这样一个人，十天前的早上在池塘里被发现。
“溺死？”云乘月问，“还是死后被推进去的？具体死状如何？”她想知道，婢女的死法和杜尚德是否一致。
庄清曦却讷讷道：“我不知道。”
云乘月一怔：“你难道没确认过？”
“那天我起来的时候，连碧已经……大伯父说是死灵作祟，被死灵害死的人也容易变成死灵，所以放火烧了她。”庄清曦露出悲伤之色。
大伯父——庄家家主，也是庄怀星的大哥，或者说，宋幼薇曾经的大哥。
这样着急地处理尸体？云乘月更觉得他古怪。
“这么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察看尸体了。”她沉思道，“那之前那些怪事有留下什么线索么？”
“没有了。”庄清曦摇头，“院子都被清理过，白山犬的尸体也被烧了……你，你难道怀疑大伯父？！”
她有些惊恐地睁大眼。
“我可没说这话。”云乘月慢吞吞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可以说说你大伯父。他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
“异常……”
庄清曦有些魂不守舍地站着，面色一阵变换，最后忽然冒出一句：“这件事应该不算异常吧！”
云乘月安抚道：“不慌，你先说。”
庄清曦深吸一口气：“我和小叔叔从明光书院回来不久，大伯父就把小叔叔派去霜州了，说是处理重要生意，必须过去一个家里信得过的人。可小叔叔那人……让他唱戏、玩乐，他都在行，可他哪里会做生意呢？”
霜州在东北，这会儿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那里山水丰盛，朝廷鞭长难及，向来也是盗贼横行之处。
庄不度是京城中有名的败家子，这么多年了，庄家也算由他在京城里摆烂，现在忽然让他去处理家族生意？确实有些怪。
云乘月点点头：“我知道了。”
霜州这样的边境，正好是薛无晦发展的主要地方。她可以托他去查一查庄不度的事，看看有没有收获。
“别的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我……我没想到大伯父把这事禀报了上去，还引来了三清阁和飞鱼卫的人。”庄清曦摇头，有些烦躁，“如果早知道……”
“如果早知道，你就不请我来了，是吗？”云乘月有些宽容地一笑。
庄清曦没说话。她有些尴尬，却又不愿表露，只有些烦躁地折了手边一朵花。是才开的月季，红色的花瓣重重叠叠轻颤。
“庄家的怪事可以先放一放。”云乘月再次开口道，“其实我也有事情想拜托你，我想问一问，当年我母亲的事。”
“……宋幼薇？”庄清曦的眉毛敏感地动了动。她戒备起来：“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还想问什么？先告诫一句，不许惊扰我母亲！”
她像只凶悍的小刺猬，还随手将手里的月季扔了出去，以示威慑。她用了些力，带刺的花朵便如一把小刀飞出，飞得很远，用力扎在远方某处。
“——啊！”
不成想，花扎到了人。有人叫了一声，跟着是一阵呼痛声。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刚刚才从小径那一头转过来，就倒霉地被花打到了额头，此时正捂着额头，指缝里有血。
其实，庄清曦扔花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有人往这边过来，只是并不在意。反正肯定是庄家的下人，就算受点伤又如何？
可现在她抬眼一看，发现那姑娘穿着简单朴素，明显不是府里的人，不禁一愣。
“你是谁？”她走过去，一脸怀疑，“怎么在我家？”云乘月慢了一步，在后面观察她们俩。
“你……是你扔的花？”
这姑娘捂着额头上的伤口，抬头看来，神情里有些委屈，又有些怒色。可当她看清庄清曦的模样，认出这是庄家的小姐，她就抿唇不再多说。
“我叫牛小苗。”她勉强平复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我是被庄家的管家邀请，来府里教人种花的！”
“教人种花？”庄清曦想起来什么，“对了，大管家说最近会有难得的五色牡丹，要先叫那边的人来看看院子……就是你？五色牡丹是你们种出来的？”
“是民女的师傅要种出来的。”牛小苗纠正道。
庄清曦不以为意：“差不多嘛。”
五色牡丹，这个词唤醒了云乘月的记忆。
“你的师傅是……昨天被太清令选中的那名花农？”她出声道。
牛小苗看向她，点点头：“正是。”
云乘月心中微沉。她走上前，温声道：“来，让我给你看看伤口吧。”
她觉得这小姑娘的气息有些奇怪。她的脸色看起来是红润的，可再仔细看去，是不是又有点苍白？再结合那太清令……
可牛小苗并不愿意。
“不必了！”
牛小苗退后一步，很有些敌意。她显然把云乘月当成了和庄清曦一伙的，对她也全无好感。这小姑娘虽是普通百姓，却很有自尊，并不愿意接受这些傲慢的大人物的好意。
【获得黑色情感，牛小苗的反感】
【平民怎么了？平民也是人，也有自尊。她讨厌你们这些傲慢的权贵。要不是为了赚钱，她才不想来这种地方。】
【即使作为养料，也没有大用的负面情感。不过，既然都是负面情感了，没有害处就应该庆幸。】
云乘月一怔：“我没有恶意……”
“不用了！我自己会去处理伤口！”
牛小苗转身就跑，身影倏然没入幽幽园林。云乘月想追，又怕更加吓着别人，只能为难地站住。
庄清曦在她背后笑了一声，嘲笑道：“瞧，别人可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获得蓝色情感，庄清曦的幸灾乐祸】
【简单到不需要解释的情感。】
“如果你好好道歉，就不会这样。”云乘月回头瞪了她一眼，“你不想让我调查怪事了？”
庄清曦愣住：“你是说……那牛小苗和府里怪事有关？”
云乘月不理她，顾自沉思。
牛小苗，这个名字也有些熟悉……对了，她今天来北城的时候，守桥的那个官兵叫牛小禾。名字如此相似，难道他们是一家人？
“不行，我还是要去看看。”云乘月下定决心。哪怕手段粗暴点也好，她现在总有点不好的预感。
可她刚才踏出一步。
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那叫声尖锐惊恐，刺穿层层空气，直抵她耳边。
“牛小苗？！”
云乘月认出这个声音，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一股突然出现的淡淡恶意——死气？她陡然一惊，抬腿就跑。此处有庄家阵法限制，她不便用出手段，只能飞奔。
“云乘月等等我！”
庄清曦也跟了上来。
没跑多远，只是绕过一条回廊，她们就来到一片开阔的院落，还撞见了好几个人。
院子里有一棵金黄的银杏树，树下有一个人横在那儿，一动不动。
云乘月顾不上其他人，只喊：“牛小苗？”
一个蹲着的人回头看来，竟是季双锦。她问：“你认识她？她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这姑娘跑过来，忽然浑身抽搐，七窍流血，接着就倒地身亡。”季双锦简单概括，并盯着她不放，“乘月，你都知道什么？”
这种死法和杜尚德一模一样。
她居然又晚了一步……这种“刚刚好的错过”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暗中等待，故意设计了这一切。
云乘月往前走：“让我看看尸体。”
季双锦站起身，挡在她面前：“这事现在归三清阁管，无关人等退下。”
云乘月皱眉：“你是认真的？”
这时，另一人站起身，轻飘飘来一句：“我看这事该归飞鱼卫管。云道友说不定是下一任岁星星官，让她看一眼，说不定有所收获。我看，应该让云道友看。”
说话的是庄夜。他一身褐色飞鱼服，肤色比之前更黝黑一些，还是一脸阴狠，像是不怀好意。
但云乘月知道，他是在帮自己，大概是还罗城的人情。
季双锦还是坚持：“法令明文规定，和死灵有关之事，不得让平民百姓沾手。”
庄夜突然嘿嘿一笑：“云道友可不是平民百姓，对吧，云道友？你手里可有司天监的身份牌，我记得是个七等爵吧？”
他要不说，云乘月都快忘了。那是虞寄风在浣花城给的身份牌，其实她怀疑，那块牌子已经被司天监抹掉了效力，但不妨碍她这会儿拿来充一充牌面——反正别人又不知道。
于是她断然道：“不错，我可是七等爵，我有察看的权力。”
季双锦无言，又看了一眼旁边。庄家家主就站在不远处，只瞪了庄清曦一眼，其余便是面沉如水，看不出心绪。
见他没出声反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让开一步，却还不放心地嘱咐：“乘月，注意别破坏现场。”
阿苏蹲在尸体旁边，倒是投来一个表达友好的眼神。
云乘月急急上前，终于看清死者的模样。
七窍流血、表情扭曲、皮肤干瘪，再加上暴毙这一点——确实是和杜尚德一模一样的死法。
刚才还鲜活灵动的姑娘，此时僵硬地躺在树下，已然成为一具尸体。

第179章 半死灵
◎横死◎
牛小苗的尸体附近, 同样没有任何魂魄波动的迹象。
除了这点之外，云乘月一无所获了，她怀着疑虑, 却只能起身。
一旁，庄清曦正和庄家家主说话, 说清了她们为何知道牛小苗。
听见这番话之后，季双锦略微松了一口气。她看一眼云乘月，忽然说：“既然在场之人都和死者无关，我有话也就能直说了。这位牛小苗姑娘……”
“其实不是人类, 而是死灵。”
她严肃道。
云乘月眉头一跳：“这明明是个活人。”
其余人也面露异色。死灵是什么？死灵, 那当然是死气浓重、脸色苍白、行动如鬼魅，还充满戾气和怨恨的东西。这牛小苗虽然死状凄惨, 可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现在死了也安安静静。
哪有这样的死灵？
季双锦却相当肯定。
她对自己的结论没有一丝疑虑，只说：“这不是我的判断, 是太清剑的判断, 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太清剑？”
“你说……太清剑？难道就是星祠前，能赐下太清令的太清剑？”
云乘月眼神古怪起来。
她面色奇异，看在季双锦眼中，只以为她是不信。季双锦嘴唇一抿，带着几分倔强，又带着几分骄傲：“不错，正是太清剑。”
接着她伸手一招。只见半空金光阵阵、空间荡迭, 眨眼之间, 一柄湛若秋水的长剑就出现在半空。
她高举双手, 抬着头, 脸上有一丝狂热和满满的虔诚。
“下官三清阁季双锦，请借太清剑一用，令死灵显形，好为民除害！”
对着太清剑，她朗声说道。
太清剑登时发出道道光芒，在半空一转，宛若一个点头，再接着，太清剑的剑尖就指向了地上的牛小苗。
紧接着，太清剑在半空写出了三个字。
“……半死灵？”
在场几人都念出了这三个字。
话音才落，那三枚文字就忽地绽开，仿佛小小的烟花；这些烟花尽数落在牛小苗身上，“轰”一下燃烧起来。
但那不是火焰，而只是光芒。
光芒在片刻后褪去。
“……啊！”
庄清曦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现在，牛小苗哪里还有活人的模样？她变得骨骼突出、皮肤苍白，两只眼睛甚至暴睁开来，其中闪着两点红色的鬼火；鬼气森森。
从她的影子里，竟还冒出了漆黑的触手！那触手用力往四周一扫，扫出一阵阴风，似乎要逃。
“……死气！”几人异口同声。
云乘月愈发皱眉：竟然真的是死气？不，这好像……她心神一动，手藏在袖子里，手指偷偷掐了个手势。
“——纳命来！”
季双锦清啸一声，手臂一挥；太清剑如臂使指，疾飞而下，精准地戳中了那几条“触手”。
——砰！
“触手”散为飞灰。
与此同时，牛小苗的尸体也化为尘烟，再被太清剑卷起的剑风一扫，便什么都不剩了。地面上只剩几件衣服，还有几滴血液，再无其他。
季双锦伸手接住太清剑，挽了个剑花，将手背在身后。她看向庄家家主。
“庄府死灵气息已经清除完毕。之前那些怪事，就是这半死灵在装神弄鬼。”
她干脆地下了结论。
“这不对吧？”庄清曦第一个发出质疑，目光相当不善，“季双锦，你少做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们府上的怪事发生了一个多月，这牛小苗才来一天，怎么就变成她是罪魁祸首了？你别是为了自己的官帽，随便找个替死鬼吧！”
庄家家主轻咳一声：“清曦，说话别这样难听。”
话虽如此，他这句话却说得轻飘飘的，并不是真心阻止。显然，他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不然……季主簿先为我们解释一下，究竟什么是半死灵？”庄夜忽然插了一句，语气阴恻恻的，“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季主簿才是罪魁祸首，这会儿嫁祸给无辜平民呢。”
庄夜很看不惯季双锦。不光是因为三清阁分走了飞鱼卫的权力，还因为他来这一趟实际上是白跑，什么功劳都没捞到，回去多半要挨骂。
这话诛心，季双锦面色微变。她到底做官不久，还有些沉不住气。
一沉不住气，她就下意识来看云乘月。云乘月也看着她，神色沉沉。
季双锦又抿了抿唇，调整神情，露出一个微笑。这不是一个真心的微笑，但一定是个挑不出错的微笑，很适合官场。
“这半死灵其实就是活人被死气感染，却没有死去，也没有被同化成死灵，而是变成了一半活人，一半死灵特质的生物。他们表面行动如常，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但内在已经扭曲，变得嗜血、憎恨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搞出祸事。”
“死灵的力量被称为死气，半死灵的力量可以称为‘类死气’。正常人感染类死气后，不会马上发作，而是过一段时间才会暴毙而亡。”
季双锦解释道：“我调查过了，庄家的白山犬总是固定时间外出训练，那位死去的婢女也常常出门采买，都有机会感染类死气。”
“这不对吧？”云乘月冷不丁道，“如果被感染后会暴毙而亡，那牛小苗也是如此，她该是受害者，为什么被你判断为半死灵？”
她们目光一碰。
季双锦没有退缩，反而更坚定了目光：“她确实是受害者。”
“哦？”
“我刚才说了，被类死气感染后，正常人都会死去，但是，还有一些人会被转化为半死灵。”季双锦说得很认真，“这牛小苗就是如此。她早已变成了半死灵，成了心智扭曲的恶灵，大约早就盯上了庄家。但是，她毕竟不是修士，身体太差，受不住半死灵的力量，才会暴毙而亡。”
“你说这话，是在开玩笑？”云乘月声音轻柔，语气却变冷，“牛小苗一个民女，和庄家无冤无仇，就算真的成了那什么半死灵，平白无故找庄家什么麻烦？”
“半死灵和死灵这种生物，是不存在神智的，行事也就毫无道理。”季双锦看着她，露出悯然之色，“乘月，我知道你同情她，可一旦变成半死灵，就没有任何救回来的办法了。”
她抬起手，展示手里的太清剑。这柄神剑通体银白，如一枝不败的冰雪之花，映照出云乘月充满怀疑的眼神。
“这也是太清剑的判断。”
季双锦用这句话终结了质疑。
没人会质疑太清剑，因为都知道这是皇帝的象征。最近那玄之又玄的太清令，又更加增添了太清剑本身的权威。
云乘月也不再争论，退后一步。她手指一直半握成拳，似乎抓着什么东西，但没人注意到。
她最后看了一眼牛小苗留下的遗物——那几件朴素却洗得很干净的衣服，和杜尚德留下的衣服不能相比，却都是这样的轻飘飘，蒙着尘落在地上，全然不被在意。两天，两条命，就这样没了。
她垂下眼，静静站在一旁，再不言语。
眼看府上的怪事得到解决，还有太清剑作保，庄家家主的脸色由阴转晴，轻盈不少。他客客气气答谢一番，又顺便对庄夜道谢。
可庄夜知道这是顺便的道谢，怎么会高兴？他悻悻的，目光不善地看了季双锦一眼。
接着，庄家家主又试探道：“今次多亏季大人出手，否则府上恐怕还有伤亡。不过，最近总听说死灵出没的消息，现在再加上这半死灵，怕是有一就有二，那这今后……？”
“这个……”
听他这么说，季双锦忽地绽放出一朵笑容。这个笑和刚才场面上的微笑不同，是一个真心实意的、开朗的笑容。她仿佛就等着这么一句话呢。
“庄大人不必担忧。”她说，“我们也知道最近死灵闹得厉害。为此，三清阁奉了陛下命令，秉持太清令的指示，特意制作了一批护身符。庄大人如果需要，可以请一些回来。”
庄大人闻言一喜，立即说：“那是一定要请的。”
季双锦点头，又一伸手，说：“阿苏，把东西拿出来。”
“是，小姐……啊，是，大人。”
一直在边上沉默的阿苏，立刻摸出个锦囊。那锦囊上头绣着一把剑，似乎是三清阁的象征。她抽开锦囊口的绳子，倒过来一抖。
哗啦——
清脆的碰撞声后，六只金蝉从锦囊里飞了出来，悬在空中。
这些金蝉做工很精致，翅膀是镂空的工艺，看上去……也就是几个精致的金蝉。和外头珠宝店铺里卖的挂件没什么区别。
季双锦的神情却很郑重，似乎拿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一只金蝉大约能护住一亩地。我随身带了六只，嗯……对庄家是不够的。庄大人之后可以派人去三清阁，再拿一些回来。”
季双锦环顾四周。在这寸土寸金的白玉京北城，庄家宅院却一望无际，远远不止六亩。
庄大人小心接过，又对天山的方向略施一礼。“那就多谢季大人。不知我能不能多拿一些？一些亲朋好友也有需要。”
“自然。”季双锦说，“想请多少，都随意。”
庄家家主拿过那六只金蝉，在手里把玩片刻，忽然递了一只给庄清曦。他说：“清曦，拿去给你母亲房里挂着，她近来身体不好，别是被这死灵给碍着了。”
“好。谢谢大伯父。”庄清曦双手接过金蝉，恭敬回道。
“你这孩子怎么跟我客气上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庄家家主笑道。
至此，事情就算结束了。
季双锦再行一礼，说：“此间事了，我也要告辞了。”
云乘月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他们演了半天。这时，她出声了。
“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什么？”她问。
什么其他人都一愣。
季双锦微不可察地一僵，又转过头，神情变得很认真，甚至认真得有些过分。
“本官没有忘什么。”她说，“如果乘月有什么指教，可以直说。”
本官？这个称呼让云乘月悄悄皱了皱眉头。她忍了忍，没说什么，只是指指那棵金色耀眼的银杏树，那里静静躺着几件衣物。
“你刚才也说了，牛小苗也是受害者，变成半死灵并非她的本意。既然她无辜被害，你们难道不该把真相告诉她的家属，并加以抚恤？她毕竟是在庄家出的事。”
云乘月说得认真。
季双锦的眉毛跳了跳。她扭头看了看那棵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牛小苗确实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她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我回去会向上官报告，争取能够拿一笔钱给她的家属。但真相恐怕……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
云乘月缓缓点头。
她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没回头地说：“双锦，你想在官场力争上游，我没有资格反对。可是，既然你掌握了太清剑这种重要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再多想一想、看一看，而不是……单纯地作为执行命令的傀儡。”
季双锦愣住。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后又赶忙停下。
“乘月？”什么傀儡？她有些不快，只忍着，“你如果想说什么，就说清楚！”
“等我自己搞清楚了，我会告诉你的。走了，下次见。”
云乘月快步离开了。等拐过转角，她就拿出通讯玉简发消息。给庄清曦的。
[如果你相信我，就把那金蝉扔了，或者至少，不要把它挂在你母亲的房间里。]
……
云乘月真的走了。
季双锦久久站着。
阿苏来回看着，表情很有些焦急。她差一点就要出声了，可是看着自家小姐凝重的表情，她终究是没敢开口。
庄夜在旁边翘了翘嘴角，幸灾乐祸地嘀咕一句：“就爱看这种亲朋好
友反目的事儿。”
说罢，他也离开了。
庄家家主和季双锦客套一番，也离开了，说是要去问问大管家关于牛小苗的事。
季双锦站在原地，眼神有片刻迷茫，但她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她将太清剑还回去，又挽起袖子，抽出腰间官制的长刀，开始挖土。
这是三清阁的规定，凡是因类死气暴毙而亡的尸体，死时周围的泥土都要回首。
“大人，我来，你别干这种脏活。”
还没等她真正开始挖，阿苏就阻止了她。
季双锦暗暗松了口气，顺势答应。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阿苏手脚利落，很快完成了工作，又摸出一张符纸。这符纸上记载了一种特殊的传送阵法，只能用一次，能将指定的无生命物体定向传输到三清阁之中。三清阁里会有专门的人接收。
边做这些事，阿苏一边纠结，纠结到最后，她还是一咬牙，下定决心。
“大人，云姑娘是个好人，也是真心为你着想的。你们肯定是有些误会，解开了就好。不要这样生分。”
阿苏小心地劝道：“闹成这个样子，小姐……不，大人，你和陆姑娘的关系也……”
听阿苏这么说，季双锦一愣过后，本能地觉得不开心。她沉下脸：“陆莹也就算了，阿苏，你是我的侍卫，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怎么也觉得我做得不好？”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苏慌忙摇头。
季双锦不开心了一会儿，又想到什么，顾自怔忪半天。
她忽地叹了口气：“不……其实你说得对，我也知道，乘月说这些话都有她的道理，肯定也是真的觉得为了我好。可你想想，难道乘月想的、乘月做的，就一定对吗？”
“我……我不知道。”阿苏心想，可是云姑娘好像也没有错过。
“进入三清阁后我就听说了。乘月似乎，似乎一直和死灵有些不明不白的关系，阿苏，那可是死灵啊！”
季双锦露出忧虑的神色。
“我现在做这些，我承认，一方面我确实是不甘心一直输给乘月，我也想有一番自己的作为。或许也有些赌气，觉得她不肯把快速变强的方法教给我……”
季双锦抿抿唇：“可是，我也是想着，如果乘月真的走上了歧途，那么我站在陛下这一边，手里有些权力、有些力量，可能以后乘月出了事，我能帮她一把呢？”
“要是我真的置身事外，什么都不做，只求自保……那，那以后她有个什么万一，我岂不是也无能为力？我不喜欢这样。”
季双锦摇头。她他伸出双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看着手指上的茧。太清剑已经消失了，她能借这把神剑的时间是很有限的。她真正能依靠的，其实只有自己的一双手。
“从脱离季家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拥有力量。拥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去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哪怕因此和好友背道而驰，也在所不惜。
“阿苏，你相信我吗？”
季双锦抬起头，粲然一笑。
阿苏听了这番话，大为感动，也因此释然：“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小姐，我当然相信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的。”
虽然……内心深处，她还是很怀念当初小姐和云姑娘、陆姑娘在一起的时光，也怀念着在罗城之中，自己和陆姑娘一起吃饭，一起看着月色的时光。甚至于，她到底更怀念哪一段经历，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但是，就这样吧。
她是阿苏，生来就是季家的侍卫，是侍奉小姐的人。她喜欢小姐，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所以，她自己的那一点喜好又算得了什么？
“我会永远保护小姐。”阿苏说。
……
“不要用那金蝉？”
庄清曦看完，嘀咕一声，收好了玉简。
桃花与梅花共色，春柳与冬草同芳。
这是一座有着四季景色的院落，满院鲜花盛开，转过拐角，却又能看到冬雪覆盖着木桥。
这是庄清曦的院子，也是她母亲庄怀星的院子。
她们母女感情很好。庄清曦虽然已经成年，也舍不得搬出去，反正这院子够大，也住得下。
庄清曦很在乎母亲。她幼年丧父，对那个上门当赘婿的父亲也没什么特别的记忆，成长的过程中，都只记得母亲的呵护和母亲的严厉。
此时，她正坐在石凳上，看着母亲编一只鲜花花环，也和她说着今日的经历。
“……这么说，那当花农的小姑娘死了？”
“是。“
“有些可惜。那就没人来交府里怎么种五色牡丹了，是么？我原本还想用那五色牡丹做花环的主花，说不定能从中领悟什么……我正临摹前人的簪花小楷。现在却不成了。”
庄怀星一身素白的衣服，动作轻轻的，声音也轻轻的、幽幽的、淡淡的，整个像个幽魂似的。
这样一身素白，其实很不吉利。不过府里都说，她是为那死去多年的相公守节，才常年一身素白。情深意笃就由她去吧——这是庄家家主说的。
庄清曦紧挨着她坐，用脸蹭了蹭母亲的胳膊，动作里充满了依恋。“不过一朵五色牡丹！母亲想要，之后再找个人来种就好。又不是只有那一个人会。”
母亲很喜欢书文呢。庄清曦想，在她有记忆以来，总是能见到母亲临摹字帖，又常常观摩景物、揣摩道理，努力提高对书文的感知力。可惜，那个人的阴影……天才，真不公平，随随便便就能抹杀他人的努力。
庄清曦感到不忿。为母亲，也为自己。
她沉浸在自己的不忿中，也就没注意到，她谈论死者的语气是如何随意。那样的轻飘飘，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谈论一条人命。也是，对世家子而言，三六九等的人中，只有最上头那一群才算“人”。
庄怀星看她一眼，“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还有，”她说，停了手上的动作，“云乘月真的说，让你把金蝉扔了，别挂在院子里？”
“对。”
庄清曦点点头：“但其他人都没觉得有问题，怎么就她觉得有问题？女儿还是拿不定主意。”
庄怀星轻轻笑了一下，说：“拿不定主意，就是真的在考虑的意思。看来我儿果真是见识了她的本事，还很认可。”
“阿娘……”庄清曦撒娇，有点别扭，却没否认。
庄怀星低声说。她看回手里的鲜花花环，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恍惚，手里也不小心折断了一枝鲜花。那是朵月季，带着刺，刺了她一下。疼痛换回了她的神智。
她看看指尖的血点，干脆将花环整个放下。
“我儿明明不喜欢她，却也想听她的话。终究是她的女儿……不愧是她的女儿。这就是天才么？”
她摇摇头，没有说名字，但她们两人都知道这个“她”是谁。
“阿娘！”
庄清曦神色变了，变得紧张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娘你不要乱想，我们都知道你才是真真正正的庄家血脉！云乘月和……她们终究只是外人！再厉害也是外人，怎么能和庄家相比！”
不能比么？
庄怀星睫毛一颤，她看了女儿一眼，开口却说了其他事。
“那金蝉，就照她说的办吧。”
她平静地嘱咐：“还有清曦，看看最近有什么合适的时机。可以的话，我想见她一面。”
庄清曦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问：“阿娘想见谁？”
“见云乘月。”
庄清曦愣住了，本能抗拒：“阿娘，别见了吧，没必要劳烦您……听说云乘月和宋幼薇长得可像了，见了多烦心啊。”
“她们长得很像么？”
庄怀星不觉望向某个方向，很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那我更要见一见了。我要见见她的女儿，看看她的样子，看看……难道所谓的天才，果真会是一代传一代的不成？”

第180章 发展
◎好朋友陆莹◎
庄清曦：[云乘月, 一月初有个梅江宴，你想不想来？]
云乘月已经走出了庄家的范围。她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低头盯着通讯玉简。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一愣。
云乘月：[你邀请我赴宴, 是赴鸿门宴？]
庄清曦：[……]
庄清曦：[我母亲想见你一面。如果你想知道宋幼薇更多的事，还是想办法讨好母亲为好！]
云乘月怔住。
但让她怔住的不是庄清曦那幼稚的挑衅, 而是来自《云舟帖》的提示。
【获得红色情感，庄怀星的恨意】
【她怀着长久、深刻的、隐忍的恨意，一直等着你的到来。】
【极具攻击性的情感，请小心应用。】
这是……
云乘月感应到, 有一抹暗红色的情感凝聚而出, 倏然出现在《云舟帖》内部。它在情感池中缓缓游动，最后才沉下不动。宛如一条观察环境、伺机而动的毒蛇。
红色情感是最为锋利、最有力量的情感。她现在有两道。一道来自傅眉, 那是个走杀戮大道的女人。
这第二道红色情感，竟然来自庄怀星？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又在恨谁，恨她, 还是恨宋幼薇？也很合理, 从她的角度来看，宋幼薇曾经抢走了本属于她的生活。
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不过，也许她确实知道一些事。
云乘月回复：[好，我去。]
庄清曦：[我会提前给你下请帖。]
了却这则插曲，云乘月开始琢磨这两天发生的事，尤其是刚才季双锦拿出的蝉。
所谓的半死灵……
太清剑……
蝉，三清阁专门为了对付死灵而搞出来的东西，看起来还不少……
现在, 回想起见牛小苗的一面, 云乘月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到异样：牛小苗身上, 确实有一点点介于生死之间的气息。
但那不是死气。那种气息尚未转化为死气, 称之为“类死气”的确更合适。
可是，和季双锦说的不同，那绝不是一种扭曲、嗜血的恶意。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比吹了凉风、快要感冒却还没感冒，那气息会让当事人自己有点不舒服，没有其他破坏力。
否则，云乘月的生机书文早就将之净化了。
按她的判断，如果放着牛小苗不管，那一点点症状根本不会影响什么。她会继续生活，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牛小苗确实死了，杜尚德也死了……
等等。云乘月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说，导致他们死亡的东西不是类死气，而是别的东西呢？
仔细想想，牛小苗和杜尚德有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云乘月心中一动，重新摸出通讯玉简，找到一个名字。
云乘月：[双锦，你知道杜尚德杜大人吗？他或者他周围的人，有没有被太清令选召？]
很快，对面回复了。
季双锦：[……你竟然问我？]
云乘月：[我为什么不能问你？你是三清阁官员，肯定知道得更多。]
她向来是实用主义原则。就算和季双锦闹了不愉快，也没谁规定不能求助吧？如果季双锦不愿意说……反正问一声又不吃亏。
云乘月非常坦然，毫无心理负担。
对面好一阵沉默。
季双锦：[我以为……]
季双锦：[算了，没什么。]
季双锦：[有关朝廷机密之事，我不会回答，但你问的这件事也不是秘密，我可以告诉你。]
[工部尚书杜言大人的女婿，前不久被太清令选召，如今也在三清阁中。]
云乘月略一沉吟：[对了，你今天拿出来的蝉，能不能给我一个？]
季双锦：[……]
季双锦：[可以去三清阁请一只护身蝉。我们已经开始每日售卖。]
每日售卖……这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云乘月嘀咕一句，再回：[你送我一个吧，我不想花钱。你刚才不是送了庄家家主足足六个？]
季双锦：[……]
季双锦：[乘月，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
说完就不回了。
但她说的信息足够了。
云乘月圈定关键词：太清令。护身蝉。
如果她想得不错，杜尚德和牛小苗都是被瞬间抽去大量生命力，才会当场暴毙，而抽取生命力的力量，就和太清令有关。
抽取生命力……
这是太清剑的能力。
难道说……庄梦柳通过某种方式，利用太清剑抽取无辜之人的生命力，用来支付太清令实现愿望的代价？
可如果是这样，三十年前的奉剑女官为何暴毙？那时候可没有太清令。
不，等等，她想岔了。不是太清令需要生命力，而是神鬼需要生命力！它们实现愿望要生命力，活下去也要进食，就像罗城那一次。
至于护身蝉有什么作用，要等她仔细查看之后再说。
之后，等她有足够的把握，就得想办法进去一趟白玉京星祠。
虽然不知道白玉京星祠中的神鬼具体是哪一只，但……云乘月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必须尽快。
她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心中那点烦闷尽数吐出。
初冬的风吹着，带来一阵针刺似的寒意。是真的冷，她感觉骨头上都起了一层凉气。
云乘月离开一直待着的小巷，也离开小巷的阴影。
往前走，日头高照。正午的阳光光明正大，驱散了小巷带来的阴冷。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将太阳的温度也吸进肺腑。
哒哒哒——
马车驶来。
云清容赶着马车而来。她额头有汗，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饭菜油烟味，似乎刚吃过午饭。
“你怎么这么早就走？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留着吃个午饭……你难道，是被赶出来了？”
她有些好奇地探问。
云乘月摇摇头，也没多说，只上了车。
“去哪里？要不要先去吃饭？”云清容调整马车的位置，“车厢里有点心，也有茶水。你要是饿了，就吃些垫底。”
云乘月捏了捏鼻梁。
“先去吃饭。”她说，“去城中心，我想吃那里的锅盔。”
如果还有下一个受害人，那她现在能想到的，就是那家锅盔小摊。
“行，走。”
云清容好好地应了，心里却犯嘀咕。正午吃饭呢，哪有吃锅盔的……云乘月可真是个怪人。锅盔有什么好吃的，还没有她刚才吃的小炒肉好吃。她偷偷在心里评价，并因此感到了一种更加优越的快乐。云乘月固然是天才，可至少这一顿吃得没她好嘛。
云清容满意地扬起马鞭。
走喽。
她今天可得尽量早些回去。据说最近闹死灵，店里拿了些三清阁的护身蝉回来，叫他们各自拿回家去供着呢。回去晚了，万一抢不到怎么办。
云乘月不知道云清容的想法。她一路上开着车窗，在经过城北大桥时，她尤为注意地观察那些官兵，想找到牛小禾的踪迹。
她想问问，牛小苗是不是他的妹妹。如果是，她觉得至少要把真相告诉他。
但她没有找到那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军人。
她忍不住探头出去问：“上午在这儿收费的那年轻人呢？好像是姓牛的那个。”
“牛小禾啊？”
“对，是他。”
“被队长叫走了，好像有大人物找他。大概惹上事儿了！这位姑娘，你少管闲事，可别给自己惹麻烦。”
那人告诫了一句。
云乘月坐回车厢。她知道，已经有人先一步找到牛小禾，告诉他妹妹的死讯了。他们果然是兄妹。而他被告知的真相多半也经过粉饰，说是意外或是如何。他会察觉不对吗，会为了妹妹而追查真相吗？
他是个为自己的身份而自豪的人，应该不会怀疑官员告诉他的话吧。
云乘月靠着车厢，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她需要做些什么吗……
不，暂时算了。
被卷进来的无辜之人，还是越少越好。
……
到了城中心，那个卖锅盔的小摊却不在。
问了旁边的人，说是他们中午不在这儿摆摊，在西南的位置。
云乘月就又坐车过去。
远远就看见那边竖了一面新的招牌，上书：徐家锅盔。旁边一行小字，写了口味和价格。字迹质朴，应该是自家写的。
云乘月提前下了车，让云清容离开，说今天不再用车了。云清容挺高兴，很快就走了。
中午这边很热闹，很多西边的人去南边做工，中午了就聚在这儿吃吃饭、歇个脚，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片热闹的小商业区。锅盔小摊夹在一堆粉面摊子中间，局促地开着，生意还不错。
摊前两张桌子上都有人，挤着坐满了，还有人排队。云乘月等了一会儿才轮到她。
她说：“老板，一个红糖的，一个椒盐的。再来一壶茶。”
“哎。”摊主说，还是那么沉闷地低着头，使劲揉着面。
旁边帮忙的还是那小姑娘。那孩子抬头看她一眼，腼腆一笑，问候道：“您又来了呀。”
云乘月还记得她叫徐冰花。
“嗯，你还记得我？”她对这孩子笑笑。
徐冰花抿嘴一笑：“哪能不记得呢？姑娘您上次带着两个人来，买空了我家的锅盔，我要是不记得您这样的客人，那还怎么做生意。”
云乘月被她逗得一笑。她扫了一眼摊子：“今天你弟弟不在？”
“叶儿差不多该启蒙了，留在邻居家学些字。”
这时候，锅盔好了。
“这是红糖的。”
徐冰花用油纸包了递过来。云乘月接过，小心咬了一口。锅盔的皮是杂面的，口感有些粗糙，但内里滚烫的红糖馅儿香甜可口，很好地化解了口感的不足。
因为没位置了，云乘月就顺理成章地站在摊前吃饭，也顺理成章和徐冰花继续搭话。她咬了两口锅盔，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对了，上次听人说，你阿娘身体不好，现在怎么样了？”
“这两天好多了。”徐冰花用胳膊小心擦了擦汗，被风吹得通红的小脸露出笑容。那份如释重负，绝非作假。
“真的？真是太好了。是大夫开的药起作用了？”云乘月问，一面叹了口气，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其实我家也有个病号，也是身体不好，问遍了名医，都说让一直养着。不知道是哪位大夫这样厉害，能不能引荐一下？”
这样家长里短的聊天随处可见，小姑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热心起来。
“是这样！那姑娘您也可以去买个护身符，管用的！”
云乘月目光一凝，问：“护身符？”
“对，是一只蝉的模样，大概这么大。”徐冰花比了个大小，“是铜蝉，每天早上都有穿官服的大人们在街上卖。我家前天买了一个，放回家后，昨天阿娘气色就好多了，真管用呢。”
他们这儿说着话，免不了被旁人听见。徐冰花一提到这护身符，立刻就引来了旁人的热情。
“哟，怎么小冰花，你家真买了那铜蝉？”有熟客问道。
“买了。”徐冰花声音小下去。
“哎哟，那可不便宜，你家可真是下血本了。”
云乘月转过去，问：“怎么，铜蝉还不便宜？”
“是啊！”
有漂亮姑娘和自己搭话，还是个腰间挂剑的威风修士，那人立即自豪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抖出来。
他说：“最近这都成新闻了。每天早上街上都有人在卖，那铜蝉说是什么三……三庆歌做的，和太清令有什么关系。”
云乘月问：“三清阁？”
“噢，对对对，三清阁。说是那里头的修士啊，都是被太清令选中的人。说得玄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之卖的价格高是真的！那么小小一只铜蝉，得要这个数呢。”
熟客伸出三根手指头，绷紧了来回转，努力强调：“这个数！”
云乘月试探问道：“三两银子？”
熟客呵呵一笑，满脸的“你真是太年轻了”。他咳了两声，沧桑道：“三十两。”
“哦！！”
周围一起听的人们，发出了巨大的感慨。他们也都看见卖铜蝉的了，但小民怕官，没几个人敢上去问价格。
有人嘀咕：“三十两？我的老天，他们怎么不去抢呢？”
有穷书生模样的人一听，连忙站起来，说：“那可是正儿八经朝天的修士做的护身符！听小冰花说，也确实有用。三十两算什么？可是有人争抢着要，这个价格可太便宜了，这可真是皇恩浩荡，在给咱们赐福呢！”
他一脸虔诚地看向城北天山，双手合十拜了拜。
有人对他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福气是吧？那行，张秀才你可别错过，可得掏空了家底儿去买。你要不掏空你的家底儿去请个铜蝉回来，就活该一辈子考不上！你敢不敢说这话？”
呃……
张秀才尴尬半天，正色道：“我不是那等走捷径的人。这福气我让给你们，我还得回去磨墨练字呢！”
说完，赶紧一抹嘴，脚底抹油溜了。
大家哄堂大笑，空气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云乘月听得也是一笑，略放了些心。她又转头看向徐冰花：“你叫小冰花是吗？你们真的花了三十两银子买那铜蝉？”
徐冰花被刚才人们的大笑笑迷糊了，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吓得紧紧闭着嘴，微微摇头，无论如何不肯开口了。
云乘月已经明白了。她神情微沉，忽然明白了护身蝉的作用，起码是作用之一。
这东西就像一个朝廷的背书，人们打心底里是相信它的。如果她跳出来大声宣布这东西很危险，只会让人以为她是疯子。而如果她将护身蝉偷走，他们也会想办法去得到下一个。
换言之，护身蝉就像一块蜜糖，人们就像蚂蚁，必定会绵绵不断地主动靠近。哪怕有几只蚂蚁突然死了，也没人会认为是蜜糖的问题。短时间内，她很难斩断这种吸引力。
怎么办？
她面无表情地一口接一口，已经吃完了一只红糖锅盔。左右看看，她干脆拿起那张沾着油渍的纸，竖起右手食指。一团灵光出现在她的指尖，继而变成了一只笔头的形状。
徐冰花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光。
云乘月尽量对她一笑，伸手在油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她。
“我姓云，这是我的住址。”她对这两父女说，“假如，我是说假如，之后小冰花的娘亲出现了什么问题，又或者你们自己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怎么办——只有在他们真正遇到危机的时候，她出手相助，才可能取得信任。
她不顾那父女俩迷惑的神情，硬是把油纸推了过去，再拿上自己没吃的椒盐锅盔，转身离开。
……
云乘月步伐轻巧快速，不久就离开了那片热闹的小商业区。
转过一个拐角，她来到一棵椿树下。
这白玉京里到处都可以看见椿树，大约是当权者喜好，才种了这样许多。这场景有时候会令云乘月想起过去的明光书院；最初的那几间陋室后头，也种了一棵椿树，后来长了很高……
不知道这是不是庄梦柳故意为之。
有人站在那棵椿树下面，看样子是在等人。
云乘月看了她一会儿，心情渐渐开朗起来。她走过去，那人也没动。等她一直走到了对方面前，轻轻咳了几声，那人才慢吞吞地抬起眼。
“你咳嗽什么，不会叫人名字呀？”
陆莹倚靠着椿树，抱着双臂，一脸傲慢。
她穿着一身以金黄色为主、衬以新绿和白色蝶纹的衣裙，料子显然是崭新的。头发梳成复杂精巧的式样，还戴着累丝嵌宝石的金钗，缀着点了翠的华胜。一只红宝石璎珞挂在她脖子上，又坠了光彩照人的珍珠。
云乘月望着她，忽然双手合十，明明白白地抽了一口气。
“哇！”她说。
陆莹还是一脸傲慢：“你哇什么？”
云乘月一脸严肃，也一脸感慨：“我在惊叹，这是哪家的富贵小姐流落民间，竟然让我给遇着了。哎呀，好大一只肥羊，要是被我给宰了，我可要过个好年了。”
陆莹一愣，立即眉毛一挑：“好，来呀，看是你宰我，还是我把你骗个精光！”
他们俩非常严肃地看着对方。片刻后，两人又一起笑出声。
“我看你去买锅盔了，就在这等你。”陆莹说，看了一眼那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这儿的？”
“一来就看到了、你已经瞧过他们了？去他们家里看了吗？”
两人边走边说话。
“你就会使唤我。去过了，当然去过了。我没去过，怎么敢来找你啊？”陆莹撇撇嘴，眼里却有笑意，“不过我看那一家人正常得很，除了那小姑娘的娘有些病歪歪，别的没什么。”
陆莹说：“我还悄悄去他家翻了一遍，每块砖都敲过了，墙壁也都摸过了，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绝对没有密室，没藏着什么秘密。”
云乘月听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让你去看人的，没让你非法闯入啊。”
陆莹睁大眼，一脸无辜：“啊？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云乘月摇头：“你真是个法外狂徒。”
陆莹：……？
“不过我也是，所以算了。做得好，陆莹。”云乘月夸奖。
“这才对嘛。”陆莹被夸了一句，立刻高兴起来，也就不问什么是法外狂徒了。
“你确定那一家人没什么异样？”云乘月又问，“我听说他们前天买了个铜蝉回去，你看见了没有？”
“那个东西？看见了。他们放在女主人的床头。那做工挺精致的，不过就是个死物，没什么问题。”
陆莹摇摇头，有点抱怨：“我住的地方也被放了个铜蝉。家里每个房间都放了，今天出门的时候，我还听他们说，还有什么金蝉、银蝉，他们指定又要去拿两个回来。”
云乘月立即道：“你有？”
陆莹察觉她语气不对，迟疑道：“我有，我家里人都有……这东西不好？”
“不好。”云乘月断然道，“尽快把东西给我，然后别再接触它。”
陆莹迟疑着点头：“好，可……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我是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就是个骗钱的东西。”
云乘月有些好笑：“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想着骗钱？”
“想着骗钱怎么了，治理天下不要钱么？”陆莹振振有词，“我还猜想是国库没钱了，在骗我们钱呢！”
云乘月：“嗯？”还有这思路？
“你说说——你说说！这有权有势的人骗起人来，可就是不一样！骗得光明正大，别人还吃这套，还没人来抓他们、罚他们。唉，原来还能这样当骗子，这可真是……”
陆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满脸憧憬向往。她深情地看向北方，竟大有知音之感。
云乘月扶额：“我觉得……好吧，你其实说得很有道理。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总之，你陪我再去一趟看看那家人。”
陆莹点头：“好啊，我带你去，那小姑娘家离这儿不远。”
两人走了几步。
陆莹突然停下了脚步。“等等，云乘月，你怎么知道往哪走？我记得我还没告诉你呢。”
“嗯？我上次见他们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就在那小姑娘身上留了个记号。”
陆莹略略睁大了眼：“所以，你知道他家在哪儿？”
云乘月疑惑道：“对啊。”
陆莹更加睁大了眼：“可是我不知道！”
她竖起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尖，强调：“我不知道！你知道我为了跟踪他们，做得有多小心，多偷偷摸摸吗？他们不是，修士察觉不到我，但这满京城多少修士，多少当官的，你知道我为了不被发现，跟踪得有多辛苦吗？”
“结果——原来你知道他们的住址！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云乘月摸摸鼻尖，轻咳一声：“呃，对不起，我忘了。”
她承认得非常爽快，也非常坦然。看神情，她有些愧疚，但不多。
陆莹：……
云乘月想了想，把手里的椒盐锅盔塞给她，说：“这个送给你赔罪。”
陆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锅盔。“你觉得这就够了吗？”她提高声音。
云乘月有点心虚：“那……你还要怎么样？”
陆莹抱起手臂，恶狠狠道：“当然是要好好赔罪！你要请我吃饭，听到没有？不准拒绝。”
请陆莹吃饭当然没问题，可是……
云乘月放慢了脚步。
“这样真的好吗？”她侧过头，轻声问，“一起走一段路，应该还好，可是一起吃饭有些太近，我怕……”
“有什么不好的？同门吃个饭而已。”陆莹没事人一样摆摆手，“再说我已经和家里人商量过了，他们同意。”
居然同意了？云乘月很意外。她还记得诸葛聪回京时，不得不和她划清界限的为难模样。
“可你也许不知道，我身边现在不太平。”云乘月摇头，“你好不容易才回家……”
“停——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之前让我回家、别跟着你，我就猜到了。我哥也猜到了。”陆莹不屑一顾，“这白玉京里许多人家都知道。你还以为你多特别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事就这么定了。”陆莹不耐烦地说，“地方我都找好了，你只管抽空和我吃饭，并且买单，听到没有？”
“那……好好好，你别瞪我了，我知道了。”
【获得黄色情感，陆莹的决心】
【她曾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经过一系列事情之后，现在她开始相信，有时候共同进退、共担风险，是另一种爽快的活法】
【应用之后，可以略微新剑凝聚速度】
接着，云乘月又感觉到一种异动。是《云舟帖》。
【凝聚完成：新剑剑柄】
【凝聚新剑进度：四分之一】
云乘月心里一跳，立即神思下潜，进入《云舟帖》的世界。她神识穿梭过无数生机幻化的场景，最后沉入情感汇聚的情感池。
果然，在情感池底部，那柄原先只有隐约轮廓的新剑，赫然出现了真实的剑柄。
那剑柄是白色，缠绕着金红两色的藤蔓纹路，四周还升腾着幻象，仿佛是无数人的欢笑，也像是无数人的叹息哭泣。
和原本的三清剑截然不同。
她腰间的玉清剑、上清剑悄然震颤。她感觉到，它们似乎很喜欢那柄新剑，很想要到它身边去，却又像在畏惧什么，踌躇不敢动作。
这新剑似乎很有些莫测。而且……剑柄就这么成型了？是因为……
她看向陆莹。
“云乘月——云乘月！发什么呆？”陆莹冲她挥了挥手。
云乘月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新剑是情感之剑，是先有情，而后才有力量的剑；她已经有些明白这剑成型的逻辑了。
“不，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
云乘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脸上浮出了微笑。
“我只是觉得，陆莹，你真是个很好的朋友。”
她微笑着，柔声说道。

第181章 暗流
◎杜敏◎
很快, 她们到达了目的地。
徐冰花一家居住的地方属于城西。这里房屋要矮小许多，街道也明显局促很多。狭小的巷子不少，角落里滋生着腐败的味道。
一个小孩从斜后方跑出来, 手里抱着一堆垃圾，“哗啦”一下扔在对面的小巷子里。解释了腐败味道的来源。
云乘月捏了捏鼻子。
“好奇怪。”她说, “我从城西进来的。那边据说是近几年才并入白玉京的，可看起来要干净得多。这里明明更靠近城中心，怎么这样？”
“靠近城门？那就是那个什么……面子工程呗。”陆莹说，“哪个城市都不能让靠近城门的地方脏兮兮、乱糟糟。这地方是白玉京的老城区, 叫老西城。一直都这样。”
“面子工程？这句话你从哪儿学的？”云乘月忍不住问。她感受到了一丝亲切的气息。
“我哥说的。”她顿了顿, 有点生硬地补充，“就是……就是诸葛师兄。”
“我知道你哥是谁, 你才发现你这么叫他么？认回去啦？”云乘月调笑一句，“那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不知道。大约是看书看的吧？他很爱看书，也爱到处走访, 奇奇怪怪的书看了不少, 有满肚子的故事。他跟我说这个词的时候，说是很有可能来自那传说中的奇书《天下经略》。这名字有点耳熟，可我想不起来哪儿听过了。”
陆莹已经忘记了在水府幻境的细节。
又是《天下经略》。
云乘月不觉脚步一停，接着又赶紧往前走几步。
陆莹也没在意，跟着她往前走。转过一颗细细瘦瘦的柿子树，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个小小的院子，门口明显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还放着个花盆。花盆破损了好几个地方, 勉强兜得住土, 里面没种东西, 又或者是曾经种了东西又没活下去。盆里只有些杂草, 绿绿的倒也可爱。
“要进去吗？”陆莹问，“还是敲门？”
“不用敲门。我来。”
云乘月说，手一翻，梦字书文一跃而出。白色雾气泛起，遮蔽了她们两人的身形。
“走，翻墙进去悄悄看一眼，没问题我们就走。”
云乘月率先翻了墙，回头一看，发现陆莹没跟上来。她坐在墙头往下面看，奇怪地问：“陆莹，你怎么不动？”
却见陆莹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这个法外狂徒！你还好意思说我？”
云乘月：……
“我本来也就说，我也差不多嘛。”她讪笑了一下，催促道，“快上来。”
两人翻墙过去，落在地上。
这院子一共就三间房，一眼能够看到头。还当不了庄家的台阶面积大。
一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手里绷着个绣棚，正在秀东西。她身材敦实，肉肉的手腕上带了个薄薄的、泛黑的银镯子。她一面绣着，一面不时侧过头咳嗽几声。咳出两口浓痰，也就吐在地上。地面不少这样的痕迹。
云乘月走近了，看见她脸色不好，焦黄泛红，嘴唇又干裂着，泛着苍白。
她尽力遗忘身体的不适，正专心绣着一簇竹子。竹子旁边是一只锦鸡，边上还绣了两行诗文。白玉京学风鼎盛，就算是脚夫也爱用这样文雅的帕子，很多人闲了就会绣些帕子出去卖，补贴家用。
云乘月仔细看了看，发现女人绣的图案不差，绣出来的文字虽然法度不佳，却别有一番生动朴实的气韵。
“哎，陆莹。”她招招手，“你来看。你觉得这字怎么样？”
陆莹凑过来。“我看看……不是很工整，但看着还怪有意思的。我看这个人有些写字的天赋，要是能去读书，有老师指导练习一段时间，说不定她也能够成为修士。”
“我也这样想。”云乘月点点头，若有所思，“这个女人似乎很有做修士的天赋，称不上才华横溢，大约就是如果去读书，能读个中上游的水平。”
再看旁边。女人手边的矮凳上，放了一只亮亮的铜蝉。那铜蝉应当是新买的，却已经被人的手摩挲出了光亮。显然，它的主人应该是一直捧着它，几乎不离手。
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就是一个普通的摆件。
云乘月心里一动。
她眉心的生机书文感受到主人心意，立即跳了出来。云乘月一伸手，生机书文便落在她掌中，笔画一淌，整个字化为一滩玉白莹润的液体。
“陆莹。”云乘月伸手示意，“你蘸一些灵液，抹到眼皮上。”
陆莹正在观察她，心想书文竟然还能这么用，真是异想天开。她有些佩服云乘月，不过不肯表现出来，只绷出一脸云淡风轻，照她说的做了。
生机书文化出的灵液凉凉的、润润的，一碰到眼皮上就像被吸收了一样，只留下一点清凉的感觉。
云乘月说：“你现在睁开眼，再看看那铜蝉。”
陆莹依言照做。
一眼看去，她就发现了不同。
“那是……？我怎么看见，那铜蝉上有什么东西伸出来，一直连接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上：”她惊讶道，看得更仔细，“感觉那好像……怎么和你的生机书文有些像？”
“是，我也发现了。它们当然像，因为那铜蝉上传递的就是生命力。看来是这铜蝉传递了一些生命力给这女人，才让她的身体好了起来。”
云乘月点头。
“竟然是这样！这铜蝉原来还真不是骗人的玩意儿。”陆莹轻轻一拍手，“那我回去可得好好利用起来，这简直是十全大补灵丹嘛。”
真有那么好吗？
云乘月此前有所猜测，庄梦柳可能是要利用铜蝉为媒介，来更充分地吸取百姓的生命力，供养自身、祭祀神鬼，也支撑那所谓的太清令。毕竟岁星之宴即将来临，他在罗城又被她和傅眉将了一军，自然需要更多生命力。
可现在看来，铜蝉竟然是在为百姓输入生命力？
莫不是她想错了？庄梦柳其实是个为国为民的明君？
“陆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那你直接问呗。我最烦别人说半截话了，快说。”陆莹习惯性呛她。
云乘月早都习惯了，当没听到：“你如果想骗别人，是怎么骗？是上来就花言巧语的让人家把东西拿给你吗？”
“你怎么问这个？你想骗谁？我帮你去啊。”陆莹说完，自己又摆摆手，“我开玩笑的，我现在不做这些了。怎么骗人？每个骗子都有自己的方法，但大体说来只有不入流的骗子才会一上来就热情似火、花言巧语。”
“我们这样厉害的骗子，都懂得一个道理：上来太热情，反而会让别人警惕。如果我想骗别人的东西，我反而会先给他一些什么。先付出了，再摆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人家才会慢慢放松警惕，反而主动来和我亲近。”
“这就叫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听了陆莹的解释，云乘月点头：“是这么个道理，陆莹，你真厉害。”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这么说吧。”云乘月指着那铜蝉，“你说，如果满大街都能买到铜蝉，每个铜蝉都分出一些生命力，这是多么庞大的总量。那些生命力是从哪儿来？”
“这……”
陆莹一愣：“应该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输送生命力吧？可能只有那些身体不太好的，铜蝉才会……不对呀，就算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可是京城这么大，铜蝉一直这么发下去，还有那什么银蝉、金蝉，就算普通人买不起，还有这么多当官的、经商的。那需要的生命力确实太多了，从哪里来的？”
她想起刚才云乘月问她的问题，忽然反应过来，耸然一惊：“等等，难道你的意思是，现在这铜蝉书上的生命力，就是我说的‘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的那个‘予’？”
“我是这么想的。”云乘月很干脆地点头，“不过我没办法验证，因为我现在看这铜蝉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它好像只是在单纯地输送生命力。”
陆莹想了想：“那你能看出来它输送的生命力源头吗？它从哪里来的？总要有个来处。”
云乘月摇头，神情有些凝重。
“问题就在这里。这铜蝉里的生命力好像凭空出现。我抓不住它的源头。”
“那……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这毕竟是朝廷卖的东西。听说皇帝陛下是个非常厉害的修士，或许我们眼中的很多很多的生命力，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呢？”
陆莹对大修士还是很怀有敬畏的。
云乘月还是摇摇头。
“你说，”她望着陆莹，“如果我上门来说要花高价买这铜蝉，他们愿不愿意呢？”
“所以你还是觉得，铜蝉是个害人的玩意儿。”
陆莹有点苦恼：“如果你对我这么说……我想想啊，如果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这样跟我说，我肯定卖给你。”
“真的吗？”云乘月眼睛一亮。
“真的呀！我四十两卖给你，转头再花三十两买一个，还净赚十两呢！这东西又不限购，随处都能买得到，你真是个冤大头，不宰你宰谁？”
云乘月：……
“再说了，就算你真能买下来，你能买多少？还能买遍天下不成！”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可以对我说得客气一点。”云乘月苦笑一声。
陆莹才不认错，说：“你明知故问，我才不对你客气！”
云乘月举手投降：“行，我知道了，是我想岔了。暂时没什么可做的了。我们走吧。”
陆莹点点头，走了几步又犹豫：“那就不管啦？”
云乘月摇头：“如果发生什么……我有留给他们我的联系方式，希望他们到时候会联系我。”
她看向北方。那天山巍峨耸立，雪白的云彩衬托着灿烂的金光，更照得那一角飞檐上的琉璃瓦灿烂耀目。哪里像凡人住的，只像神仙居所。
“希望来得及。”她喃喃。
希望来得及。来得及赶在这些无辜百姓受害之前，来得及赶在所有她关心的人出事之前。
……
云乘月本已做好了应对危机的准备，谁想到，一直过了十来天，都过了立冬、快到小雪了，京城中也一片祥和。
这段时间里，云乘月也没闲着。
她问到了杜尚德的住址，悄悄去杜家看过。杜家不在城北，而在城东，而且是城东偏南的一处不大的宅子。
宅子外面挂了白。她去的时候正好遇到出殡，哀乐声声，几名披麻戴孝的年轻人搀着个皱巴巴的老妇人。
老妇人是杜大人的娘。她人好像已经糊涂了，不知道周围是什么场合，只抓着身边的人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我儿身体好着的，没有病的，怎么就突然病逝了？”
“他是个好官呀，好官呀，从来好好做事的……他是个好孩子呀……不是说，上天会保佑好人吗？”
“我儿不在其中啊，你们为何要出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外祖母！不要说这样的糊涂话！”
一名男子猛然转身，低声呵斥，神情几近凶狠，甚至放出了几许凌厉的气息。那老妇人被那气势吓了一跳，愣愣站在原地，又悲又怯，整个人都在发抖。
“夫君，不要，不要吓着外祖母……”
他身旁，一名娇怯怯的夫人小心翼翼地拉着他。
这是杜家的女儿。她已经出嫁，此时红着眼，想要护着外祖母，却又不敢对丈夫如何。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沉着脸继续往前走。他就是那个被太清令选召、进入三清阁的官员，也是季双锦的同僚。据说，他本人出身徐氏，也是世家子。
但在摔瓦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本朝亦有“出殡时由长子摔瓦盆”的习俗。不过，杜尚德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出殡的瓦盆是让女婿捧的。
其实，本朝律法对儿女的区分并不明显，民间还有重男轻女的习俗，但对于能够修行的人家来说，男女区别不怎么大。
只不过，杜家这位女儿生性柔顺，乐于做个贤妻良母，为徐氏生儿育女，少了几分担当的勇气，所以才让丈夫来充当“长子”的角色。
问题就出在这里。
就在棺木停在路中间，徐家子高高举起瓦盆、准备用力摔碎时，有人阻止了他。
——或说，有人打上了门。
“——姓徐的，你也配给我爹摔盆！”
刀光一闪，直接将那瓦盆打飞出去。再看刀光来处，原来是一名手持双刀、怒目而视的年轻女子。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一身素色劲装，头发扎成辫子又紧紧盘起，是绝不会被头发妨碍行动的那种发型。她五官深刻、骨骼分明，其人身量很高，比许多男子都高，挥舞双刀时手臂肌肉隆起，力量感十足。
场面一时哗然，而中心的杜家人都呆住。
那位老祖母却眼睛一亮，急切地伸出手去：“敏敏，敏敏！”
原来这一位是杜家的小女儿，名为杜敏。她和姐姐全然不同，常年在外游历，揉搓出一身剽悍之气。这回她听说父亲出事，匆匆回京。
她似乎知道什么，用刀指着那姓徐的，大骂：“你这挨千刀的烂了心肺的狗东西！我爹连个尸体都没有，你说他人不在了就不在了？呸，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咒我爹？”
再骂她姐：“你啊你，嫁了人生了子就不是咱爹的女儿了？阿娘早逝，爹一个人把我们养大，你身体又不好，爹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再望那老妇人：“你们放开祖母！姓徐的，我刚才可听见了，你竟然敢对祖母出言不逊，我必然要叫你知道厉害！”
那姓徐的脸色青白，气昏了头，当场就拔刀出来，要和杜敏斗法。杜家大女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被骂得满脸通红，只能抚棺痛哭。
站在大街上，当着许多人的面，两人竟真的你来我往，过起了招式。杜敏手握三枚书文，都用得很熟练，那姓徐的只有一枚书文，本人气息和书文还隐有不契合之感，却很快占了上风。
杜敏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姓徐的，你原本只是个第二境修士，如何现在就有了接近第四境的修为！”
那徐家子一脸高傲：“太清令之威势，岂是你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能知道的！”
说罢，他大喝一声。书文力量暴涨，猛地撞飞了杜敏手中双刀。
攻势未完，徐家子一刀已经跟上！
那刀风又快又急，凶狠异常，竟是奔着杜敏心口而去！而杜敏失了双刀，又力量不济，三枚书文都露出萎靡之态，一时难以躲开。
云乘月再也看不下去。
她抽出上清剑，直接动用了红色情感之力，将徐家子的环首刀直接反击回去。徐家子被巨力一冲，整个人都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这时候，云乘月四周的人们才反应过来，都忙不迭地退开。
她顺势走出。“生”字从她眉心飞出，笔画延长，如两条轻柔的长纱，将落在地上的双刀卷起带回。生机之力弥漫，落在杜敏身上，治好了她刚受的伤。
杜敏一脸错愕，脱口道：“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这时候，那被击飞的徐家子也爬了起来。他看来没受多少伤，只不过吐了口血，一把推开来扶自己的妻子，狠声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是何人，胆敢对朝廷命官出手？”
云乘月看向他，淡淡道：“我叫云乘月。”
“云……”
徐家子忽然也一脸错愕，接着闭口不言，眼神变得复杂。
“云乘月？原来你就是云乘月！”杜敏竟也知道，一骨碌爬起来，露出激动之色，“我，我……你一定不知道，我之前也在罗城！我都知道的！我一直想对你说谢谢，现在你又帮了我一次……谢谢你！”
杜敏竟是罗城事件的亲历者。
而且，她的父亲是无辜惨死的杜尚德。她本人看起来也有勇气、有才干，虽然有几分鲁莽，性格却很刚烈。
也许可以吸收来照天教？在一座人人都信朝廷的城市，只有那些被伤害的人们才会心怀烈火。
云乘月掂了掂这几分思量。好，值得一试。接着，她瞥了一眼人群的某个方位。
“与人为善是我的准则，不必言谢。”她对杜敏微微一笑，“照顾好你祖母就行。杜道友保重，有缘再会。”
说罢，她拔腿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只在擦肩而过时，她留下一句：[我住在朝暮巷。杜大人的事，我知道一些。嘘，不要表露，背后之事非同小可。]
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杜敏的反应。她知道，飞鱼卫一直注视着她——庄梦柳一直注视着她。
之后的几天，表面一切如常。
飞鱼卫来监视她的人变多了，但一段时间后，又减少为了一个人。
云乘月一边收集各式各样的情感，锤炼新剑，一边暗中观察着白玉京的动静。
十二月的第一天，杜敏提着礼物上门拜访，说是为那天她出手相助之事道谢。
“我将祖母带出来，单独赁了个屋子住，可不能让那徐家子照顾祖母，我那姐姐也是太不成器……”
但通过暗中传音，她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我找到了其他几个人，他们身边都有人在最近去世，而且都是突发恶疾而死。有一个人叫牛小禾，他曾在城北当守城军，他好像在找云道友……他说，他妹妹出事那天，云道友也在城北。]
牛小禾……
他竟然真的在查妹妹的死因。他必定已经得到了一笔抚恤金，但仍不愿放过妹妹的死。
也许，这也是个可用之人。
云乘月接过杜敏带来的礼物。她一边微笑着，嘴上说一些不出错的客套话，一边通过神识传音告诉了杜敏消息。
[先发道心誓，第一，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绝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和我有关的消息。第二，我发出的指令，必须遵守。]
杜敏一怔。
云乘月静静凝视着她。
杜敏露出一个坚毅的表情，很干脆地发下了道心誓。
云乘月微微一笑。
[好。那么，回去告诉他们，先问问自己：能不能为了真相，承担丢掉性命的代价？能，就继续。不能，就让他走。先让他们发道心誓。]
[十天后的夜里，在太清令举办的时候，选一个隐蔽之处，你们在那里等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杜敏微微点头。
有了方向，她看上去沉静多了，再没有那天的鲁莽。也许，那种鲁莽激愤本身也是悲痛所致。
[云道友，我其实已经大概知道答案，可我还是想亲口问一问，我爹……真的死了吗？]
云乘月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杜敏眼中的光熄灭了。
[是有人杀了他吗？]
云乘月再次点头。
杜敏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熊熊燃烧的仇恨的烈焰。
[云道友，我希望你也能发下道心誓，必定会惩戒那杀了我爹的贼子……惩戒那杀了我们所有人亲人的贼子！]
云乘月点头，郑重道：“我发誓，必诛此獠。”

第182章 布置
◎太清剑之力？◎
原本, 云乘月一直有些烦恼，自己在白玉京里太显眼，随时处在监视下, 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
但现在，有了杜敏这个代理人, 她就能通过她做很多安排。她还能共享拂晓的“穿越空间”的能力，能够更加自如地接触杜敏，而不被发现。
不光是杜敏，还有牛小禾。在妹妹出事后, 他确实收到了一笔钱, 但他全部留给了父母，自己出走军队, 发誓要查清妹妹死亡的真相。
云乘月将护身蝉的不对劲告诉了他们，并且祭出了“照天教”的名号。同时，为了方便教众之间的联络, 也为了增强大家对照天教的认同, 云乘月还做了信物。
那是用灵石制作的正圆形薄片，正面刻了“三人成众”的“众”字，背面刻了日月。
云乘月把信物交给杜敏，信口编了一句：“这令牌象征着我们照天教的教义，如何重开天日、照彻长夜？就是要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三人成众，有什么事难得倒我们？”
“我在其中刻下了生机之力。你们随身带着，万一被那护身蝉攻击，它可以为你们阻挡。”
杜敏郑重地收下了。
她回去的第二天, 就传信告诉云乘月, 说果然有教众遭遇了护身蝉攻击, 如果不是佩戴了这枚令牌, 说不定过段时间也“突发恶疾而亡”了。
杜敏感佩道：“教主果真料事如神，大家都十分服气。”
云乘月觉得这令牌不错，就联络薛无晦，告诉他白玉京里也有了传教的基础，可以开始着手铺陈。
“……我还做了令牌当信物，能起到预警、防御的作用，不如人手一份。”
“甚好！有信物在，照天教才更有凝聚力。我却是想漏了这一节。”薛无晦露出喜色，“我这里也有进展，还是大进展。”
云乘月问：“怎么回事？”
薛无晦便冷笑：“你道如何？庄梦柳下令，要各州都‘严查死灵和半死灵’，州官就想出了鼓励举报和连坐的主意，这下，管你什么死灵不死灵，凡是有私仇的、有恩怨的，还有嫉恨别人的、求财求色的，全都不管不顾相互举报，现在外头一团乱！”
云乘月吃了一惊：“他怎么会出这种昏招？”
“也不算他的错处。各州世家林立，又都有修为傍身，政令确实容易被扭曲。”大约是感受过当皇帝的不易，薛无晦竟然帮贼子说了一句话，“他本人应该也想得到后果，但——他可能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为什么不在乎？难道，明年七月半的岁星之宴，他不光是要大规模屠杀修士祭天，而是……”
云乘月喃喃道。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云乘月，你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样？”
“你呢，你想的又是不是和我一样？”
“如果你想的也是他发了疯、失了智，那就一样。”
云乘月苦笑：“所以，他明年真的打算杀光天下人来祭祀神鬼？”
薛无晦呼出一口气。他那边似乎很冷，说话伴着风雪的呼啸，也让他说出口的话变得很冷。
“明年就是整一千年。距离岁星网的修建，正好一千年。云乘月，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
“我明白。”云乘月轻声说，“天要塌了。”
天——这由岁星网构筑的天空，即将迎来寿命终结。
而岁星网是一道屏障，是防御天外神鬼入侵人世的屏障。一旦岁星网崩塌，神鬼就会重新降临。这些吃人的、被隔绝了一千年的神鬼，会怀着怎样的怒火，又会对人类做出什么？
“庄梦柳总不可能是想通过主动祭祀，来让神鬼满意，好留下他的命吧？”云乘月喃喃道。
“谁知道？兴许他就是这样想的。”薛无晦冷淡道。
云乘月叹了口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骄傲不输你。”
“时间能让一切改变。”薛无晦还是那样冷淡，又犹豫了一下，声音不觉放柔，“但我很高兴，你没有改变。”
她真的没变吗？
云乘月也说不好。
但至少，她更加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目标。
云乘月本来还打算去找虞寄风。这位荧惑星官在罗城中对她许诺会帮她，可入京之后，他却从来没有露过面。她天天都去白玉京星祠转悠，远远看见了几次辰星，却一次都没见过虞寄风。
还是诸葛聪给她递了消息。
“听说前不久，荧惑星官触怒陛下，被罚停职，如今软禁在司天监中。此事秘而不宣，我也是偶然得知，万望云道友勿要透露消息。”
虞寄风被软禁了？怪不得他一条消息都没回。
可为什么？
难道庄梦柳发现了他的二心？
云乘月有心想要潜入司天监查探一番。然而，那毕竟是大梁心脏重地，守着无数秘密，其中空间层层叠叠，比诏狱更加难突破。
云乘月虽然能共享拂晓的穿梭能力，可面对这种复杂的空间架构，拂晓的能力还是太过稚嫩。
连续三天晚上查探无果，云乘月只好无奈退回。
没想到，在这第三个晚上，她刚回到朝暮巷不久，就有不速之客上门。
“云乘月，你为何暗中窥探司天监？”
……
冷月如蝉，高高栖在夜空。
云乘月坐在院子里，一边吃迟到的晚饭，一边看书，就迎来了一位立在墙头的客人。
客人来者不善，是径直破开了这小院的防御阵法，凛凛然地踩上了她的院墙，居高临下，扶剑斥责。
“云乘月，你为何暗中窥探司天监？”
【获得蓝色情感，薛暗的质疑】
【你在他眼中，一直是个问题多多、麻烦重重的人物，可以入选“飞鱼卫有史以来最棘手的重罪犯前十名”。现在，他的心态是：你果然又给他找麻烦了。】
【没什么用处的情感，可以作为其它情感的养料】
云乘月慢吞吞地嚼着面，没有马上抬头。这是她在罗城磨炼出的手艺，只要炒好一碗臊子、保存好，就随时都能拥有一碗香喷喷的拌面。可惜白玉京不临海，不能做成鲜美的海鲜面。
她当然早就感觉到了有人在攻击她的阵法，只是觉得能正面攻击阵法的人，也不会太过危险，所以觉得吃面要紧。干拌面要讲究时间的，吃慢了面坨了，就不那么好吃了。
“云乘月！”
来人大约从未尝试过被人无视的滋味，不仅提高了声音。虽然只是一点微小的波动，但对他这种惯来冷淡示人、言语不多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感情波动。
云乘月拿起手帕按按嘴角，又喝一口水漱漱口，才抬头招呼：“晚上好，薛将军。这么晚了，你还戴着面具呢？”
薛暗笔挺地站在院墙上，眼神大概很冷。不过谁知道呢？离得有点距离，他眼睛也没有大到失常，所以云乘月只能猜测。
“你为何暗中窥探司天监？”他冷冷质问。
云乘月看看他，再看看桌子。面吃完了，但她还有点心没吃呢。这是今天新鲜出炉的马蹄酥，她刻意留到饭后才吃。
“薛将军吃过了吗？”她提议，“看你风尘仆仆的，要不下来边吃边聊？”
【获得蓝色情感，薛暗的错愕】
【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怎么会有嫌疑人邀请他一起吃饭？】
【没什么用处的情感，可以作为其它情感的养料】
薛暗瞪着她，一动不动，声音绷紧了一些：“我是问你……”
“下来一起吃嘛。”云乘月不以为意，笑道，“一起吃的话，我就告诉你。”
薛暗：……
【获得蓝色情感，薛暗的怀疑】
【原来你真的在邀请他一起吃饭。为什么？莫非你早有准备，所以在食物中下了毒？】
【没什么用处的情感，可以作为其它情感的养料】
没想到，这位薛将军的情感还挺丰富的。云乘月瞟了一眼《云舟帖》的情感池，略感满意。
她慢悠悠道：“放心，我没下毒。”
他仍是不动；长身玉立，背对月光。半面白玉描金的面具遮住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两只漆黑的眼睛，还有一截苍白如石的下巴。鬼气森森的。
也不知道他具体都想了些什么，在好一会儿的僵持后，他才跃了下来。
“坐。”云乘月犹豫了一下，忍痛分了一枚马蹄酥出来，单独放在旁边，“这个给你。”
薛暗看看点心，再看看她，吐出一句：“我不吃，你吃罢。”
“哦，那太好了。”云乘月舒了口气，赶快将点心拿回来，又咳了一声，“不是我舍不得……这是卢记的点心，排队长得很，我今天才第一次买到。”
薛暗嘴唇动了动，说：“啊，这样。”
气氛忽就缓和许多。
云乘月怡然自得地吃着点心，薛暗在边上看着。片刻后，这位薛将军惊觉不对劲：怎么，他难道是来看她吃点心的？
他立即沉下脸：“云乘月，你为何……”
“听见了，听见了，我又不是健忘症。”云乘月咽下点心，满足地点点头，决定下次和杜敏他们开会的时候要带一些过去，“我告诉你就是。”
这样好说话？薛暗反而又迟疑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古怪？说起来，这人前不久才被他伏击过，现在表现得这样友善，本来就很奇怪。他暗忖着，又纠正自己：不，云乘月这个人一直都很奇怪。
“从实交代。”薛暗板着脸。
他这副样子……和薛无晦更像了。云乘月也在暗暗思索，做出好几个猜测。
“我之所以去司天监，是因为牛小苗的事。”她说了一句实话，不过是掐头去尾的实话。
“牛小苗？”薛暗一愣，“庄家的事？”
“对。庄夜告诉过你了吧？”云乘月点头，“我觉得牛小苗的死很古怪，而三清阁更古怪。”
“何意？”
“你看，我也不是第一次遭遇死灵相关的事了。”云乘月说得很诚恳，好似和薛暗处于同一立场，正和他推心置腹，“可前几次事情是怎么处理的？是司天监出面，或者飞鱼卫出面。”
“可这次的事情，司天监一个人都没来，反而是三清阁大出风头，甚至包揽了之后售卖护身蝉的事。我听说三清阁只是一个新成立的机构，成员普遍年轻。就算太清令赐予了他们力量，可是，官员办事的能力是个经验问题，不是修为问题呀！不然的话，还选什么官，直接按修士实力排位，指定他们当官不就好了？”
她说得句句在理，甚至可以说，说到了薛暗心中。他作为飞鱼卫之首，就算自己没有太多想法，必然也听下面人抱怨过。他的心腹庄夜就抱怨过好几次，说三清阁分去了飞鱼卫的权限。
【获得蓝色情感，薛暗的认同】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他觉得你说得很对。三清阁那群被拔苗助长、什么都不懂的世家子，懂怎么办事吗？】
【没什么用处的情感，可以作为其它情感的养料】
《云舟帖》这项新能力真的很有用。除了收获的情感之力，它还间接提供了不少信息。云乘月若有所思，果然，三清阁的官员都是世家子。也就是说，太清令其实只赋予了世家子修为？
云乘月就半真半假道：“其实何必费力气再成立一个三清阁？薛将军能力高强，忠心不二，飞鱼卫又惯来是皇家心腹，有什么事交给你们去办不就好了。”
薛暗喉头一动，忽然语气变冷，说：“三清阁之事是陛下授意，陛下自有分寸，岂容旁人猜测？再说，你如果真是为这事，为何不去三清阁，反而窥伺司天监？”
“我去了三清阁啊。”云乘月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眼神诚实到了极点，“我甚至还找了季双锦，想套套关系、打听一下消息，可惜她什么都没说。所以我才想再去司天监看看，没想到他们外面都没什么人，我只能围着司天监转悠了。”
“飞鱼卫不是一直在监视我么？怎么会没看见我去三清阁？”
她很无辜地反问。
薛暗一噎。他当然知道她去过了三清阁，她这说法也合情合理，神情也很真诚，应该没说谎，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我的事说完了。”云乘月飞快地说，语气轻盈自然，似乎一切再正常不过，“薛将军，我上次就想问你，你那块能阻挡攻击的玉璧是怎么回事？”
薛暗一怔，似乎皱了眉，冷淡道：“不。”
云乘月惊讶道：“不会你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吧？以前你没见过？”
薛暗冷冷道：“我什么都没说。”
云乘月又道：“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你为什么以为我会答应？”奇怪的人。薛暗在内心摇头。
“这样好了，我用一个消息来和你交换。”云乘月的语气还是那样轻快平和，似乎没意识到这位将军的不耐，“飞鱼卫一定也有人买了三清阁的护身蝉吧？”
“最近，有没有人出现身体不舒服的情况？”
薛暗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在那张有些浮夸的面具背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一瞬间像小针刺来。
【获得蓝色情感，薛暗的忧心】
【这缕忧心不多，但的的确确存在。最近飞鱼卫确实发生了一些异常，不大，但让他在意。】
【没什么用处的情感，可以作为其它情感的养料】
薛暗说：“没有。”
语气平平，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云乘月自有判断，便微微一笑，顾自道：“薛将军，如果将来飞鱼卫有人出事，或许我能帮上忙。”
“……胡言乱语，不足以惑人心智。”
薛暗站起身。他身边缭绕起黑雾般的力量，眼看又要裹着他消失。
电光火石间，云乘月却忽然伸出手。
她境界不如薛暗高，动作也算不上多块，但刹那间空间如涟漪波动，几乎是在薛暗注意到她动作的同一时刻，她的手就捉住了他的手臂。
薛将军猛一个激灵，几乎头皮都要炸起，他眼神倏然凌厉，周身黑雾大盛，如鬼魅幽影，几乎将月光遮蔽！
“云……！”
“嘘。”
她一手抓着他，另一手竖起抵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忽然注意到，那张略微仰起的面容毫无瑕疵，还淌着笑意，尤其一双盈盈的眼睛映着月光，清润得简直……
……简直恐怖。
薛暗下了这个结论。如果仅凭一双带笑的眼睛，就能让他心中泛起前所未有的、毫无根据的涟漪，那这不是恐怖是什么？
看，他甚至僵硬了片刻，以至于没有及时挣开她的手。致命的错误。
幸而，云乘月并没有取他性命的打算。
她只是那样仰着脸，轻飘飘地说：“薛将军受伤了吧，不如我为你治疗？”
薛暗僵着声音：“胡言乱语。”
“别在生机大道的修士面前，隐瞒自己受伤的事实，尤其你自己的力量还恰恰和我相反。哎呀，这样说得你好像个死灵，你不会生气吧？”
她那副故意戏谑的样子，带着点市井里的轻佻，按理该让人冒火，可薛暗只是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头皮发麻的恐怖。
他甩开她的手，恼怒起来。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消息。死了这条心。”他告诫道。
她眨着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下：“那么这样，刚才的交易邀请保留，但我给你治疗，这是免费的，不收取任何代价，如何？”
薛暗冷笑了一声。
“雕虫小技，也敢惑人心智！”
云乘月很好脾气地笑笑：“那你是怎么受的伤，这可以说吧？”
他没有说。同时，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黑雾缭绕，已经遮蔽了他的身形。
云乘月松开手，略微提高声音：“如果你想找我，可以随时过来。”
黑雾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消失了。
云乘月收回手，撑着下巴，望着刚才薛暗消失的地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获得蓝色情感，薛暗的慌乱】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没来由的心慌。他不明所以，归结为你的确是个大麻烦，而且是个诡异的大麻烦，最好尽快除掉。】
【没什么用处的情感，可以作为其它情感的养料】
还想除掉她？想想得啦。
要是能把薛暗拉拢过来，那就有意思了。不是有伟人曾经说过吗，要把敌人搞得小小的，自己搞得大大的。
不枉她在司天监刻意泄露踪迹，算是初步引来了大鱼。
不过，薛暗和薛无晦真的太像了，不光是外表，还有说话方式、性格……甚至力量。无缘无故，两个人真的会像到这种程度吗？庄梦柳究竟做了什么？
“呼——”
云乘月往桌子上一趴，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干脆把薛暗抓了关起来得了，管他什么阴谋阳谋，统统都变成没得谋。”
可惜，她也就想想得了。
短暂的幻想过后，她收拾碗筷，准备回房。
没想到，《云舟帖》又给出了提示。
【情感之力消化完毕，已经可以吸收剩余的太清剑之力】
剩余的……太清剑之力？
云乘月一怔，难道说的是她丹田里那一团力量？之前太清令选中她，投来一团力量，却唤起了她部分记忆，也让她找回了部分力量。
可《云舟帖》说这是太清剑的力量？一字之差，意味却截然不同。
太清剑的剑灵，会不会真的还存在？云乘月再次想起了这个念头，这个曾经被她认为是荒谬的念头，而今似乎又有了新的可能。
如果这是真的……
还是先消化了这团力量，巩固实力的好。
熟悉的困意袭来。云乘月在房中躺下，闭上双眼，等待回忆来袭。

第183章 第二段回忆（1）
◎最初的记忆◎
半梦半醒。
刚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云乘月有些恍惚, 觉得身边的环境很陌生，可再眯着眼看去，分明正是熟悉的书院。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景色看上去就像做梦一样。
梦……
她重新合上眼，沉入梦乡。
她梦到了初来乍到异世界的往事。
她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是被老师捡回去的。那时候没有书院，只有老师、老师的丈夫、她，一共三个人。
那时候老师还很健康，没有因为受伤而变成病殃殃的样子。她活泼、健谈, 爽朗地说：“我正打算办一家书院, 要不你就来当第一个学生吧？这样的话，今后你就是大师姐了！”
老师的丈夫在旁边板着脸。他并不是不高兴, 而是他就是这么一副天然的面瘫脸。他看着老师，语气有些无奈：“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带的书了？”
带的书……是的，她在图书馆写论文时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到了异世界, 成了一个外表只有十岁的孱弱小孩。她在的那间图书室也跟着过来了。
这是个广阔、荒凉又贫瘠的世界，有妖怪，还有一种叫神鬼的生物。如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还带着这些对当时的人来说十分贵重的书，怕是活不下去的。
幸好老师捡到了她。她和她的丈夫都身怀修为，一剑就杀死了追杀她的小妖兽。
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有神鬼和妖兽，就有人类修行的方法。这种方法叫书文, 可以将道心凝练成文字, 从而引动天地之力, 来保护自己、对抗敌人。
老师说：“我希望你跟着我修炼。”
“书文很强吗？”她立即质疑。
“很强。”
“如果真的很强, 人类应该征服世界了吧？怎么还这样……”
路边间或就能发现尸体。荒原里一眼望不到人烟，却有人类的骸骨。她很害怕，也很紧张。
“因为书文的力量和知识相关。几乎人人都能修行，可并不是人人都读得起书、识得起字。”
老师说得很严肃，可说完了，忽然又一笑，对她眨眨眼，一副很想诱拐小孩子的模样。
“所以——为了全人类好，我非常需要你带来的书本！好，乘月，你是我第一个徒弟，现在你是大师姐了，这些书当然应该提供给书院使用，对不对？”
这人怎么变脸这么快的？她愣住，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乘月答应嘛——答应嘛！有了知识才有力量，有了力量，我们才能驱逐神鬼，建立人类的世界呀。”
老师笑嘻嘻的，弯腰看着她，又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点。乍一看上去，那是个有点轻浮的笑容，可只要望着她的眼睛，就能明白，这个人有一颗天空般宽广、包容又温暖的心。
“你不是一般的孩子。”老师这样说着，眼神又认真起来。她用食指轻轻描摹着她的额头，画出了一个文字的轮廓。
“你是在我悟道飞仙的那一天降临这个世界的，额头上还带着这枚‘生’字，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生书文……也许，就是因为我悟道飞仙，你才会来这里。”
“悟道……飞仙？”
“那是修行的第七个境界，也是最高境界。到达这一境后，修士都会感悟出了不得的书文。我感悟的是‘仁德之心’四字。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的书文和我很合呢！”
她将信将疑：“别骗我，我哪里有什么书文……”
老师只是笑。
“你会明白的。”
“我看着这些书就能明白，你原先生活的那个世界一定比这里好，好非常多。所以……乘月，真的很对不起，也许是我拖累了你。但我仍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老师说得非常诚恳。
要不要答应？
云乘月耍了点小心机。她没有立刻答应，却要求和他们一起上路。
她想要先看看这个世界。
她就这样跟着老师了。老师姓孟，老师的丈夫姓韩，为了区分，她叫老师为老师，而称呼她的丈夫为夫子。
相处一段时间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乖乖把书借给老师看了。
既然都跟着别人、受了人家的保护，把书借给人家看也是应有之义。她那间图书室的书都收在她额头的文字里，心念一动，就收放自如。
再后来……
再后来，无非就是经历了一些打打杀杀、追追逃逃。她见识了神鬼是如何残酷地奴役人类，而人类贵族压榨自己子民的方式，甚至比神鬼更加极端。
最终，她决定接受老师的邀请，成为书院的第一个学生。
“乘月，你终于想通了，要跟着我将书文的力量推广、发扬，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吗？”
老师喜笑颜开。
她却摇头，再摇头，说：“老师，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世界太残酷……飞仙境的修士这样少，可强大的神鬼却那样多。我害怕失去你们，所以想拥有保护你们的力量。”
“是这样啊。这也很好。”
老师摸了摸她的头。她是个高大结实的女人，手掌干燥，有着厚厚的、剑和刀才能磨出来的茧。云乘月觉得脑袋被摸得刺刺的，却又有种强烈的安全感。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是你借给我的书中的话。乘月，你的想法没有错。”老师温声说着，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描摹着那个生机书文。
“只是你也要明白，人类的命运终究是共通的。而像你这样的人，注定要走到你该在的位置上去。”
什么是该在的位置？她不喜欢这个说法。她是现代世界的人，接受了现代文明的教育，虽然懂得集体奋斗的珍贵，却也看重个人自由的选择。
她就是只想着自己，只想着身边的人，如果有余力才再考虑旁的人，不行吗？她倒觉得自己这样才更接地气呢。
老师看出了她的不服气，笑着，却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从衣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递过来，说：“这个送你。”
是一只木簪。
这木簪很奇妙，分明是整体雕琢，可簪身还是漆黑，到了簪头却忽然变成深粉色。那粉色又有些渐变的白，整个被雕刻成了一朵梅花。雕工看似简单，却刻出了梅花清雅生动的神韵；花蕊是雪白的，往下又坠了几颗朱砂红的珠子。
“这是我自己雕刻的，手艺并不如何，但我想着……我这个当老师的收了弟子，总要拿份像样的见面礼。”
说到这里，老师忽然有点尴尬，抬手挠了挠面颊。
“哎呀，不过仔细一看，这见面礼可能也不太像样吧？终究只是个不值钱的木头簪子，虽然用的是一段灵木，可也就只有些调节寒热的作用。我们乘月是这样好看的小姑娘，这簪子配你，实在有些……”
她想收回去。
云乘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了过来，很宝贝地攥着。
“老师都给我了！我瞧着很好，我很喜欢。”
老师一怔，释然地笑了。
韩夫子在旁边，一张常年刻板的脸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师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催道：“老韩老韩，来，给我们乘月梳个头发，把这簪子用上。”
韩夫子是个心灵手巧之人，擅长做很多的工具，擅长铸剑，也擅长编织，更擅长梳头发。他被妻子使唤，欣然应诺，三两下就给云乘月梳了个漂亮又结实的发型。
“这便好了。”
韩夫子说，又把云乘月转到正面，顾自欣赏了一下，点头赞道：“这簪子好，我们乘月也好，一个粉雕一个玉琢，正是两相映衬。”
一句话夸了两个人。
三个人都笑起来。
那一天，云乘月始终都记得。她记得他们走在原野上，残阳如血，老师在她左边，韩夫子在她右边，她走在中间，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
纵然原野多白骨，纵然远方起狼烟，纵然悲剧在时刻上演……
但她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物，力所能及，只想先护好自己小小的生活。之后，也许她可以有所成就，也许不能，但那都很远了。
她万分珍惜着老师，也万分珍惜着她的梅花簪。她以为生活虽然艰难，可仗着手中之剑，他们能够走下去。
他们四处行走，遇到了不少事。老师和夫子原本就是有名的修士，渐渐就有天下闻名的势头。那会儿大地上分布着不少国家，很多王公贵族都想招揽他们，但一听要反抗神鬼，他们就立刻退缩了。
他们继续行走。
有一次，他们经过一个县城，见到一个汉子在一处大宅前面讨说法，说是家里的田被占了去。
他粗布短衣，而这宅子里住的是遍身绫罗绸缎的贵人，据说还得了神鬼庇佑，家里供着祭祀神鬼的牌位。
所以，谁理他？
那汉子人高马大、孔武有力，扛着个锄头又讲道理又是骂，威胁要往这家人门上泼粪，差点还动了手。
可都没用。
他讨了半天说法没讨到，就叹了一口气，苦着脸离开了。
不多时，从从那宅子的侧门里走出两个人。那两人身材高大，腰中佩剑，还穿着薄薄的甲衣。从行走和呼吸的方式来看，他们都有不低的修为。显然，他们是这宅子的主人豢养的门客。
他们跟上刚才讨说法的汉子，眼神凶狠极了。
一看就是要把人家灭口的样子。
或许都用不上“灭口”这样郑重的词汇。这年头，有本事的人打杀个小民算得了什么？不如杀猪杀狗更引人注目。而且这小民多刁钻呀，不过是自家田地被占，怎么能扛着锄头跑来讨说法呢？
自然是有一番反抗的。
那汉子虽然也长得精壮，看样子也有些武艺，却不如真正的修士远矣。
他被打得很惨，嘴里却不肯求饶，只说：“你们打杀了我也就算了！但不能够迁怒旁人！”
那两个门客嘲笑：“说什么梦话！便是因为你，我们鹤山君受了辱，更要将你整个村子屠戮殆尽，才能解气！”
云乘月终于没忍住，拔剑上前。
当时她一个人在县城里，本该规规矩矩地等着老师和韩夫子回来，不该惹事。
可是实在是忍不住啊。
见不到也就算了，这样的事就在眼前，她又修行出了几分本事，怎么能忍住不用？
她杀了那两个门客，把昏过去的汉子提溜回去又救治一番。这时候，她杀人已经不会心里怦怦地跳了。
那天晚上，她跪坐在老师面前，温顺地等着责骂。可老师不仅没有骂她，反而表扬了她，说：“这才是君子所为！”
等那汉子清醒过来，知道了前因后果，当场纳头便拜，欢欢喜喜，说是早就听闻孟夫子和韩夫子的名声，想要拜入门下。
云乘月很奇怪，问：“你不要你的田了吗？”
那汉子苦笑摇头，说早就知道被占了的田地是要不回来的，他之所以冲上去，只是觉得不能这样温顺地任人宰割，总要叫那些人知道，短褐布衣也有血性，不是能随意欺辱的。
她又问：“那你的村子呢？万一连累他们？”
那汉子一笑，老实的脸上露出几分狡猾：“小人根本没有村子，是一个人在荒地种田的！”
这性格很对韩夫子的胃口，老师也喜欢，就收下了他，还给他改了名字。他原来叫王黑，改了个名字，叫王道恒。
这就是云乘月的王师弟。
他是个好人，很有修行的天赋，也很有读书的天赋，学了琴后，琴也弹得好。他主动接过了驾车的工作，后来还学会了修马车，又学会了制作马车。韩夫子很喜欢他，几次夸他说他是自己的传人。
随着老师的车架在大路上不停行走，他们的队伍也在不断扩大。
鼎盛时期，他们队伍有五百余人。又经历了几次战乱，他们的队伍就缩减到了三十来人。有些人是死了，有些人是被这世道吓着了，隐居山林。还有些人修为精进后选择了背叛，去给贵族和神鬼当了走狗。
对于叛徒，云乘月相当生气，打算孤身过去刺杀他们。她修行速度快，一年能有别人十年的成果，现在不过二十岁，却已经是第四境的修士，杀那些小鱼小虾真是易如反掌。
可老师阻止她，说：“他们固然不是君子，却也只是被吓破了胆的寻常人罢了。不必刻意寻仇。”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吃惊地问：“老师，难道您一点都不怨恨他们，一点都不想追究他们吗？”
老师大笑，说：“自然该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然要以直报怨。将来战场相见，绝不能留情！可是乘月，杀戮只是一种手段，不要让它蒙蔽了你体谅他人的心，更不能忘记作为寻常人的软弱，尤其是在你越走越高，越来越远离常人的时候。”
老师说的那话似乎很有深意，不过当时她并不太明白。
她只知道，老师是个很好的、很厉害的人，她教会了她很多。
她是如此尊敬、崇拜、喜爱着老师，如此依恋着她。也因此，当后来老师被神鬼重伤，几乎殒命时，她非常自责，觉得自己白白担了一个什么天生飞仙的称号，白白被老师寄予了这样高的期望，却没能够保护好老师。
伤了老师的是非常厉害的神鬼，而那神鬼已经被老师拼命杀了。她不能向它复仇，就暗下决心，要完成老师的愿望，把神鬼全部赶走。
那次受伤之后，老师的身体迅速衰落下来。她原本是生机充盈的修士，外表只在三十岁左右。可那以后的短短两年，她就变得好似五六十岁的老人。
可不变的是她温柔坚定的眼神，和爽朗的笑容。
她还是那样，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抚摸她的脸颊，轻声说：“不要自责，乘月。从来只有老师保护学生的，哪有要学生保护老师的道理？我们之所以要拼命挽救这个世道，就是希望让你们活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能够挺胸抬头、毫无畏惧地行走在大路上的世界。”
“如果我不在了……”
老师看向远方。
她看向的是西方的方向，那里有太苍山。他们在中原节节败退，再没有一个国家肯听一听他们的主张。
现在，他们要前往太苍山去，建立他们一直想要建立的书院，好好地教书育人。这是老师为她描述的未来。
而那时候，老师就是看着太苍山的方向，微笑着说：“如果我不在了，乘月，你就要成为新的我。”
“你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要让未来的人们不再惨遭屠戮，不再担惊受怕，不再被迫卖儿鬻女，不再被迫易子相食。”
这话说得简直像遗言。或许也真的是遗言。
云乘月忍着眼泪，拼命摇头。
“我……我只想和老师一起去到那样的未来！”
老师也并不勉强，她就那么微微笑着，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脸颊。
路上遇到过袭击。老师受伤后，这样的袭击变得很多。韩夫子只是第六境的修士，也不太擅长战斗，于是重担来到了云乘月和王师弟头上。他们都很拼命。
某次战斗结束，她回去之后才发现头
上的梅花簪被削断，只剩半截。她很懊恼，舍不得扔，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老师说再给她雕一个，但她不敢让老师劳费心力，就拒绝了。
“等老师好了，我要老师给我雕十支簪子！”
她信誓旦旦。
老师还是笑，笑出了慈祥的皱纹。老师真的会好吗？她不期然想到了这一点，鼻子发酸，晚上蒙着衣服里哭了好久。
后来他们到了太苍山，在太苍山脚下建立起了几间屋子。西方荒凉寒冷，但他们找到的这个地方却难得温暖，还处处长着漂亮的花树，紫叶李、桃花之类，一到春天就漫漫地开花。
还有一眼温泉，很适合老师修养身体。这地方是韩夫子几番搜寻才找到的。
建好书院之后，夫子经常带着王师弟外出，说是四处寻访名医，想要求得一个能治愈妻子的药方。
老师卧病在床，夫子和王师弟常年在外奔波。就这样，云乘月担任起了照顾老师和教学的任务。这个时候，只有王师弟是很早之前就跟着他们的，其余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不剩人了。
岁月推移，自然而然，书院迎来了新的学生。他们收了本地大家族庄家的两个孩子，庄梦柳和庄锦年——虽然后者是捡回来的，但庄家很乐意她带走这个累赘——换来了几亩不错的地。
收下了猎户的顽皮孩子毛必行——这名字当然也是改的，他原来叫毛蛋——于是他们每个月都能收到一些野味，还能得到猎户的指点，方便自己去打猎。
收了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便是高文蕴。她是个孤女，乖巧聪明，最大的爱好是听故事。
还有一些别的孩子，相比起来没那么出众，有些还挺顽劣，但能坚持读下来的，都是好孩子。
最后就是薛无晦。王师弟从外头带来的他，说他有个了不得的出身。后来云乘月也就知道，这所谓的出身，是指薛无晦其实是个皇子，他背后的国家虽然说不上最强大，却有兵指天下的势头。
不过，虽然出生这样显赫，薛无晦却和皇位没什么关系。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别的国家当质子，一直被人欺负，后来又流浪，过得和个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他吃了很多苦，侥幸才没死，被王师弟捡了回来。
云乘月也就不当他是个皇子，只平常地对待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老爱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有时候又很沉默，有时候又忽然咧嘴一笑，笑出几分爽朗。
然后……
她忽然不记得刚刚的想法了。明明刚才还在想。
因为她睁开了眼睛。她醒了。
刚才的是梦……吗？
她环顾四周。
这是她的房间。太苍山脚下的小小屋舍。对了，前天老师发了一场烧，她照顾了一整晚，又督促老师好好吃药、吃饭，等老师烧退了，她才回房睡觉。
她坐起身，打着呵欠，揉着眼睛去看窗外。她没关窗，所以一眼就能看见外面的紫叶李，正是开花的季节。
她又伸了个懒腰，抬起头。入目是缀着着鲜花的蓝天。
但这蓝色已经失去了轻盈澄澈，变得深沉浓郁，还有些混浊；这是靠近傍晚的蓝天。
原来她已经睡了一整天。可真够久的。
紫叶李的花枝横在蓝天上，纤细可爱的粉花和红叶将蓝天变成了一块块补丁。
她刚刚梦见了什么？和老师有关，和夫子有关。这个她记得。其他的……不记得了。梦境消逝就是这样迅捷。
云乘月发着呆。她总觉得自己是要做什么的，仔细想去又想不起来。
直到有人轻声叫她。
“大师姐，大师姐……你醒了么？”
那人擎着一盏烛台走来他窗边。他背对春夜，脸庞被烛火映亮，是一张优雅如春风、晶莹如白玉的少年的面容。
“大师姐，我有事找你。”
正是庄梦柳。

第184章 第二段回忆（2）
◎暗暗动摇◎
才一照面, 少年面色忽然微红，忙不迭地转身过去。
“大师姐先……先穿好衣服吧。”
“梦柳。”
她的声音还有些迷糊。睡糊涂了吗？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少年的庄梦柳看上去才有些陌生。
她低头看看自己。她其实和衣而眠, 顶多领口有些乱罢了，也不知道梦柳在羞涩什么。
她下了床, 随意捋了捋头发、整了整领口，就走出房间。
“找我是有什么事？是课业有什么问题么？”她顿了顿，情不自禁面露忧色，“还是, 还是老师……”
庄梦柳回过身, 忙忙摆手：“不是的，孟夫子无事, 精神好了许多，今日还在村中散了步，是韩夫子陪着的。”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
少年也微笑起来, 眼眸明亮如星。
“大师姐, 我听说，老师曾送了大师姐一支梅花簪，大师姐很珍爱，后来那簪子却坏了……”
梅花簪？她忽然想起来，她刚才的梦里也有这支梅花簪。一分愁绪被牵动，她不觉叹了口气，充满惋惜：“是坏了，整个簪头被削去, 成了个没花的梅花簪了。”
“大师姐……
庄梦柳今天怎么吞吞吐吐的？
她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思忖着：是不是最近课业太难了些？梦柳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虽然有些骄傲, 却乖巧努力，她不知不觉就给他增加了不少难度。
正想着，那少年却捧出一只扁长的木匣。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只簪身漆黑，簪头却粉红，还雕刻了一朵桃花的簪子。花蕊呈现银白色，又坠了几粒朱砂红的珠子，当作流苏。
正和老师送她的一模一样。
是新的？不，仔细看去，簪身身上还有一些焦黑的痕迹，那是法术留下来的损伤。这就是以前那一只簪子，只是新做了钗头桃花。
她赶紧接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力气都不敢太大，生怕将它碰坏。
“这是……这是怎么做到的？”
庄梦柳噙着笑：“趁大师姐不注意，我偷取了这簪子出来。正好家里有合适的材料，我就设法雕了桃花，再用胶粘上去。这胶和了太苍山上的蜂蜜胶，很是牢固，轻易不会损坏。”
“我想，大师姐的生辰……总该过得开心一些。”
说着说着，他白玉似的面颊又泛起了一点红晕。但在黯淡的光线下，这薄薄的绯红并不明显。
“大师姐，我……”
他手里的烛光倏忽摇曳，仿佛颤动心绪。他的样子像是鼓足了勇气，正想说什么。
“——庄梦柳！你可不要揽功，这一开始明明是人家锦年的主意！”
从走廊另一头，忽然跳出了个毛必行。他叉着腰，指着庄梦柳，大声说：“好哇，说好一起明天给大师姐送礼物，你小子偷偷提前送，太可恶了！”
庄梦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红中还透着一层黑。
“谁跟你说好了？除了主意是锦年出的，这簪子分明就是我一个人做的。”他竭力解释，又来看云乘月，长长睫毛不安地扑闪几下，又有点委屈，“大师姐，这是我想送你的。”
毛必行却不放过他。他手臂一样，从旁边又拽出个人来。那人比他矮一个头，正木着一张脸，满脸透露出“我不想掺和这事”的气息。
毛必行气势汹汹：“那薛无晦呢？那簪子还是我们小薛帮忙去偷出来的，没有小薛，你能做？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薛无晦还是木着一张脸，只抬起手摇了摇：“不至于，不至于用到‘忘恩负义’这个词……庄师兄，我没想跟你争功啊，不关我事……”
毛必行才不管。他自觉逮住了庄梦柳的把柄，那可得哇啦哇啦嚷个不停。
庄梦柳的脸简直黑如锅底，还是用了多年、快要烧穿的那种锅底。
“大师姐，真的——这图纸是我画的，桃花是我亲手雕刻，珠子是我亲手选了缀上！”他望着云乘月，急急解释，那世家子弟的优雅从容消失不见，只剩个委屈的少年。
毛必行还要大大咧咧插话：“那不还是照着孟夫子的图做的嘛！你就是个补，补……打补丁的！”
庄梦柳气得脸和耳朵一起红：“谁说的！我有别出心裁！我悄悄在上面做了个……！”
他发觉失言，连忙住口。也不管毛必行哇啦哇啦问“为什么”，他只靠近过来，低声对云乘月说：“大师姐，我不告诉他们。一会儿我悄悄告诉你，好么？”
“好，我知道啦。”
云乘月忍笑，出声制止，又各自安抚几句。
“……别闹了。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我很开心，谢谢你们。梦柳，谢谢你。”她专门对他说了一句。
只这一句，少年的脸色忽然由阴转晴，又舒展如春风了。他又成了那笑盈盈的优雅少年，温柔道：“大师姐，我给你戴上吧？”
云乘月却摇头。她说：“抱歉梦柳，我想让老师给我戴上。”
庄梦柳有些失望：“那……明日大师姐来家里吃饭可好？”
她沉吟片刻，忽然一笑：“那可不行，明天你们有考试呢！”
庄梦柳睁大眼。
毛必行夸张地蹦跶起来：“什么——”
薛无晦的表情也裂开了。他一言不发，拔腿就跑，看样子打算回去熬夜复习。
云乘月悠悠地喊：“帮我转达其他人，如果大家都考得好，我就请你们吃饭。”
“——知道了，师姐！”
薛无晦声音遥遥传来。他正在变声期，声音像个小鸭子。
庄梦柳也要回去复习了。他走了几步，却又回头，脸上隐隐有种哀求的表情：“大师姐，如果我考了第一名……”
“嗯？”
“大师姐，我能……”
他忽然住了口，又摇摇头：“等我真的考了第一名，再来说这话罢。”
但那次考试的第一名是薛无晦。他才来读了不到一年，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华。
也因此，云乘月一直不知道庄梦柳想讨要的奖励是什么。她也没有真的在意过。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戴着新修好的梅花簪，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带着那些孩子一起烤山药、烤芋头，烤去年秋天储存下来的板栗。
庄梦柳只得了第二名，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趁着火光看书，一副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下一次考试的样子。
毛必行回家拿了只新鲜的兔子过来，本来打算烤兔子，但薛无晦自告奋勇，做了一锅兔子汤。
毛必行得了空，就一边翻土里的板栗，一边去挑衅庄梦柳，最后激得那少年公子一跃而起，拿着树枝要和他比划比划。
庄锦年和高文蕴坐在她身边，一边啃果子，一边叽叽喳喳。
“锦年，你看他们，感情多好啊。”高文蕴一脸深沉。
庄锦年惊呆了：“感情哪里好了？”
“毛必行有事没事就去挑衅你阿兄，你阿兄也总是在他面前端不住架子，这还不叫感情好？”高文蕴一脸理所当然。
庄锦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也许只是庄师兄太讨厌毛师兄了……”
高文蕴一歪头：“你怎么突然叫他师兄了？”
庄锦年抿起嘴，半晌才说：“我，我想通了，他既然不把我当妹妹，我也只把他当个普通师兄就是！”
“噢……你们这些大家族呀。”
高文蕴一脸同情，转头又去看那边打来打去的两人，重新一脸深沉：“但我有把握，毛必行就是庄梦柳此生克星，也是他最与众不同之人！”
“——高文蕴你在胡说什么呢！还有，你也该叫我庄师兄！”
那头庄梦柳听到了，气愤地扔来一块烤山药。高文蕴一把接住，正经道：“庄公子，不要浪费食物！这块山药就归我吃了！”
云乘月正研究薛无晦那锅兔子汤，也听见了这边的闲聊。她忍不住回头：“文蕴，你最近是不是在图书馆借了奇怪的书看？”
高文蕴一僵，不自然道：“没，没有啊……那都是大师姐的书，怎么会有奇怪的书呢，哈哈，哈哈哈……”
云乘月挑挑眉。书院的图书馆里放满了她当初带来的书，也放着老师他们多年来编纂的《天下经略》，后者才是教学的主要材料。至于前者，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学术类书籍，可她知道，当初的图书室里，放着一些同学们悄悄塞进去的言情小说、耽美小说。
高文蕴绝对找到了，而且绝对看了。
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高文蕴越来越瑟缩，一点没有刚才故作深沉的样子。
“大师姐，我错了……”她苦着脸。
云乘月才放过她，只说：“看就看了，当个娱乐。不过，不要拿身边真实的人来代入，这对他们很不尊重。”
高文蕴松了口气，用力点头：“好的，我记住了，大师姐！”
庄锦年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但很乖巧地什么都没问。她低头啃了一口山药，再抬头看看大师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笑容。那是个堪称幸福的笑容。
“我想要大家永远都在一起。”她轻声说，充满了憧憬，“像现在这样在一起！”
云乘月想，她也想。
她的衣袖被人拉了一拉。
“师姐，尝尝。”
薛无晦舀了一小碗兔肉汤。她喝了一口，觉得鲜美异常，远胜他们以前胡乱做的菜肴。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
那小小的少年看见了，咧嘴笑了：“好喝吧？我很擅长烹饪。这是先拿鲜鱼熬了汤，再……”
云乘月听得云里雾里，赶紧摇头：“别讲了，我不是做菜的料，也真不爱做菜。我以前做饭，随便做熟就好的。”
“是这样？那也没关系。师姐，以后我都给你做。”
他更笑起来，黑亮的眼睛映着火光。他原本眉眼有种天生的寒冷沉郁，像夜里的迷雾，现在火光一映，却仿佛云开雾散，变成了一个符合年龄的阳光小少年。
还是个很有天赋、会做饭的阳光小少年。
“我去给老师和韩夫子端一些。”
云乘月舀了汤，多添了些肉，再带上一些烤好的山药——这个最好消化——起身往屋里去了。
她眼里有夜色和灯火，耳边听得见背后师弟师妹们的吵闹声，还有远处村落里的几声狗吠。太苍山伫立在不远处，但那也只是看起来的“不远”，其实走过去还是要费些工夫。
明天干脆带他们去踏青吧？紫叶李开了，其他花也开了，正是踏青好时节。
进屋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觉笑起来。
笑着笑着，泪水却落了下来。
就在她眼前，屋舍开始倾倒，树木折断，大火燃烧。屋里的老师和夫子消失了，她眼里的师弟师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遍地流血，和一具具尸体。
为什么？
她想要的，一直只是所有人都在的生活。
她从来只是想要守住这个小小的山下书院，守着这个有老师、有夫子，有师弟师妹的生活；
她只是想要教他们好好修行，教他们读书明理，让他们有自保的本事，要他们起码别被这妖魔横行的世道吞没；
只是想要这样而已。
哪怕后来老师终于还是不治身亡，韩夫子心灰意冷，只守在山里当个教书匠；
哪怕他们被村里人背叛，不得不再次踏上流亡的道路，回头见到栖身的书院被一把火点燃，熊熊的火焰吞噬一切，也包括老师那小小的坟茔；
哪怕他们为了护住彼此的生活，终于还是如老师所愿，踏上了征战天下、驱逐神鬼的道路；
哪怕同门一个个战死，哪怕到后来连韩夫子重新建立的小小学堂，她也没能够守住，匆匆奔回去想要挽救，却只赶得及看夫子头颅落地、满院学子已经成为神鬼口中餐——目睹这一切，夫子甚至死都没有瞑目啊！
她曾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为什么她没有守好他们？如果她能更强一些，如果她能更聪明一些，如果她的羽翼能伸展得更长、更长，长到将所有人都笼罩……
没有如果。可是，没有如果。
哪怕如此……
她依旧还想守住仅剩的那几个人，和仅剩的一段生活。
但最后，也都没有守住。
从火焰和废墟中走出一个人。在漫天飘扬的灰烬中，他干净得不可思议，一张脸还是那样莹润如白玉，优雅如春风。
他仿佛在笑，仿佛又在蹙眉为难，两眼望着她，仿佛有无限的恳求和无限的真诚。
——“大师姐，你去救王师兄吧！白玉京那里我会全力以赴！”
——“我的力量或有不足……如果大师姐信我，能否将太清剑借给我？”
借给我借给我借给我……
他的声音一遍遍回荡。
她想起来了。当年，有信奉神鬼的残余潜入白玉京，试图刺杀皇帝，甚至联合了一部分利益受损的世家。
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她本想前往京城，可就在同一时间，她得知远在边陲的王师弟被袭击，身受重伤。
那个时候，她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薛无晦那时已经是皇帝，皇宫是继承下来的，阵法完备，他本人也修为高深，更有重重护卫。
现在再加上一个千里求援的庄梦柳，也是她的师弟，更是他们共同的战友。她不信他吗？她甚至没有想过这回事。
所以，她答应了。
可是在到达边陲后，她才发现王师弟已经身死，而且死讯刻意被压后了两天。她发觉不对，返回白玉京，却堪堪赶上薛无晦被人一剑穿心。
然后……她做了什么？不记得。大概发疯了，然后她也该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死，就成了这个世界的云乘月。只有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真不公平。
梅花簪从她发上滑落，跌落在地。这一次，它粉身碎骨，再也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她望着那火焰，望着他。
“是因为你吗？”
她轻声问。
“庄梦柳，是因为你吗？”
……
当云乘月从梦里醒来，坐在晨光里面无表情地擦拭泪水时，薛暗已经在衙门里吃过早饭，正四处巡视。
“将军！”
“将军早，将军吃了吗？”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问候。
有新婚不久的飞鱼卫殷勤掏出一包糖，说是家里娘子亲自做的，味道很好，咸甜酥脆，外面买不到。
薛暗冷冷答应，冷冷接过，冷冷吃下一颗糖。
“嗯，是不错。”
他冷冷地说。
下属立即喜笑颜开。
这些飞鱼卫在外面一个个脸比谁都冷，但面对同袍兄弟和顶头上司，又能随时笑得像院子里养来打工的大狗。
当然，威风凛凛的薛将军不在此列。他随时都很冷。用飞鱼卫们的话来说，就是“薛将军很有贵人气质，不愧是将军！”
现在，贵人薛将军到处看了一圈，确认今天的飞鱼卫也在安然运转，这才转了个身，往档案库走去。
档案库属于飞鱼卫的机密要地，放着建立以来所有案子的材料。
不过，薛暗不是去看档案的。他是为了找人。
走到半路上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有属下跑来跟他汇报，说外头来了个年轻男子，说想要加入飞鱼卫，要给死去的妹妹讨个公道云云。
薛暗站住了，问：“他有冤情，应该先找县衙。飞鱼卫是谁都能加入的？你也知道规矩，为何跑来与我说？”
下属低头认错，小声说：“不敢瞒将军，那小子其实属下认识，是一起念过书的。他叫牛小禾，先前在城北守门那群人那儿做事。”
“他有个亲妹妹，前不久去庄家做事，突然死了，说是被强盗杀了，可连尸体都没见到。他不肯接受安抚，执意要闹，就给革了职……属下看他实在是可怜，他妹子的死也是真有古怪。将军，您看……”
庄家，横死的民女……
薛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庄夜也正好在场。
他沉默片刻，拍了拍属下的肩：“这件事你不要掺和。也告诉那牛小禾，叫他不要深究，保全好自己和家人就是。”
下属觑着他脸色，明白了厉害，凛然道：“是，将军！”
转身又跑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薛暗忍不住想了想那牛小禾的心情，但他立即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他只是陛下的一把刀，是绝不能有太多自己的心思的。
他摇摇头，忘记这件事，顺利来到了档案库。
管理档案库的是个老人，人们都叫他老罗头，是少数能活着从飞鱼卫岗位上退下来的。薛暗刚来飞鱼卫的时候，老罗头还帮了他不少。
“将军来啦？吃了吗？”
老罗头现在慈眉善目的，除了脸上两道疤，一点儿看不出当初的凶恶。
薛暗还是冷着脸，语气却不自觉温和一些：“吃了。”
“吃了就好，要多吃一些，保重身体啊。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能吃一大碗粥，一个咸蛋，一条鱼……”老罗头抱着一杯热水，一脸关切地开始念叨。
薛暗有些怕他的唠叨，赶紧打断：“老罗头，你妹妹身体怎么样了？”
“她……”
老罗头的神情耷拉下来，连叹几声，才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老罗头的妹妹过去也是飞鱼卫的一员，他们都是孤儿，一辈子都在飞鱼卫里做事。薛暗对他妹妹也是熟悉的，他曾得过她不少照顾，还收过许多她硬塞来的咸蛋。
听见这个消息，薛暗有些吃惊：“怎么会？阿刘向来身体康健，秋天的时候还独自去打了一头野猪。上次不是说，仅仅是风寒？”
他一吃惊，说的话都变多了。
“是啊，是啊，怎么就这样了呢？”老罗头也有些激动，眼睛泛了红，“都说是风寒，都说过几天就好了，可人就是一天天虚弱下来……”
薛暗张张口，最后只压着嗓子问：“那三清阁的护身蝉，试过了吗？”
三清阁大力推行护身蝉，背后站着那位高深莫测的陛下，再加上有庄家带头，百官都忙不迭地购入。像飞鱼卫这样要人卖命的机构，还贴心地采购了一大批铜蝉，保证飞鱼卫人手一个。就连薛暗和老罗头，怀里都揣着一个呢。
果然，老罗头点头了：“哪能不给阿刘带一个？发下来的第一天，就给她佩上了。一开始，阿刘精神好了不少，都快见好了，谁知道又……”
老罗不情愿说了。他放下水杯，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薛暗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他感到怀里某处在发烫——为什么？对了，原来是放蝉的位置。他的蝉还和别人不同，是陛下亲赐的金蝉。到手之后，他从未感觉到异样。
“……将军，将军？”
薛暗从长久的迷蒙中惊醒，倏然握紧双手。
“让……”
让什么？让阿刘去找云乘月？薛暗一惊。不，他在想什么，岂能如此轻易就被蛊惑，那如何对得起陛下！
虽然这样想，可他双手却越握越紧。
最后，才颓然放开。
“……如果阿刘真的熬不过去，多发一份抚恤金。老罗头，你要保重。”
在老罗头的感激声中，薛暗飞快转身，飞快走开。他走得那样迅速，简直像不敢看老罗头的眼睛一样。
再等等吧。不一定是那样。那只是她蛊惑人心的话术。他不能被迷惑。他……
他不期然想到了刚才的小事，那件本已被他遗忘的小事：牛小禾跑来飞鱼卫求见，为的是他那横死的妹妹。
其实，别人可能不清楚，但飞鱼卫完全知道：最近白玉京悄没声息死了一些人。当然，这座城市太庞大，每天都在死人，而死的那些大部分都是不起眼的人物——乞丐，泼皮，饱受欺凌的小媳妇，家里最被忽视的孩子……
但他们拥有共同的死亡症状：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薛暗甚至听说，那位被宣称死亡，却死不见尸的工部尚书，也是这样的死法。那件事也让他不快。因为飞鱼卫分明记录下来，杜尚德是去诏狱探监，死在诏狱中的，后续调查却将飞鱼卫排除在外。他根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还是司天监来和他说，是云乘月劫狱——这个麻烦人物！
而现在，这个麻烦人物的笑容，还有那意味深长的问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飞鱼卫一定也有人买了三清阁的护身蝉吧？
——最近，有没有人出现身体不舒服的情况？
作为飞鱼卫之首，作为陛下的心腹，他应该，他应该……
砰！
薛暗忽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梁柱上，砸得屋顶都簌簌落灰，将旁边的下属都吓了一大跳。而他只是闭眼，咬牙。
就只是……再等等看吧。

第185章 斩死还生
◎救人◎
梦醒后, 云乘月缓了好一会儿，这时已经平静下来。
【获得红色情感，云乘月的愤怒】
【你有多怀念书院的同门, 就有多愤怒其中某一个人竟然背叛了你。】
【你在思考，除了薛无晦, 其他同门的死是否也和他有关？其他战友呢？】
【一次性消耗品。应用之后，将临时提升一个大境界的修为】
提升一个大境界的修为，没有限制哪个境界？那如果她自己修炼到第六境修为再使用，难道就能恢复成飞仙？如果在飞仙的修为下使用呢？
临时又是多久？
这是她第三道情感, 居然来自她自己。原来她自己的情感也可以。
她收好这道情感, 决定等到关键时刻再用。
此时日头已高。冬天的阳光要略苍白些，照在青灰色的屋顶上, 像给死人的手臂刷了一层体面的油。云乘月盯着那屋顶。
如果她不能阻止庄梦柳发疯，那天下不知道多少人就真的要成为死人了。
她忽然叹了口气。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要一口气瘫十天……不, 一百天。”——如果是他们赢了的话。
她站起身, 随手写了个“水”字。水雾升腾，精准地带走了她身上的尘埃、汗渍，只留下清爽。
当她从水雾中走出，手里已经拿了一把剑。那剑只有剑柄是实体，剩余部分都只有薄薄的虚影。
新剑。
云乘月抬起手，感觉到一股奇妙的力量将自己和剑联系在一起；不像主从，更像平等的同伴。
新剑指引着她，在半空写下四个字。
——斩……
书写的速度异常缓慢, 从第一笔开始, 她就感觉到吃力, 仿佛化开的不是空气, 而是山岳。
越到后面，剑越沉重。
云乘月感到体内灵力极速流失，刚刚才清爽的身体又被冷汗浸湿。新剑简直像是要抽干她的力量。
要放弃吗？
不，再坚持看看。
不知过了多久，到她的神识都有些恍惚时，书写终于结束。
那是四个字：斩死还生。
斩死还生？
才看清，它们就倏然化为滴滴水珠似的东西，往她脸上扑来。她没躲。
片刻后，她明白了这几个字的意思。这竟然是新剑自行孕育出的书文，还是一句四字书文，大意是能够斩除死气，并将死气转化为生机。
斩除死气，这能力虽然不多见，却也不算少。她的玉清剑号称幽冥之剑，就是其中佼佼者。而太清剑号称生死之剑，更是可以抽取其他生物的生命力，来供养将死之人。
可转化生机？转化？她从没听说过这种能力。
难道还能起死回生了？
那如果用在薛无晦身上，用在乐陶和申屠侑……
她只激动了短短一会儿，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理论上，“斩死还生”这句书文的确可以转化生死，却存在一个比例，大约是1000:1。
而以薛无晦身上的死气总量，假如真的将之转化，大概能……云乘月估算了好几遍。大概能给他一年的寿命。
与此同时，她这个操作者必须贡献出所有力量，很可能会当场死亡。
云乘月不怕死。在她心中，自己和薛无晦一样，早就死过一回。但她也不想死，因为她还有很多人想要继续相处。
那种“拿我的命换你活着”的桥段，她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很迷恋，现在还是算了吧。她要真的这么做，被救的人只会痛苦一年，然后跟着死掉。
那这么说来，这书文岂不是很鸡肋？云乘月看了一眼新剑。这暂时只有剑柄的新剑，懒洋洋地躺在她手里，仿佛在晒太阳，有种炫耀之后的满足感。
云乘月又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转化死气得不偿失，那转化类死气呢？比例大概是……1:1？那如果用在那些半死灵身上，就能把他们变回完整的活人？
并且，一旦“斩死还生”使用成功，她消耗出去的力量会按照增加的生机之力，同比返还。
她豁然开朗。对了，这才是这书文的用法，是用来挽回半死灵的。而且，通过转化类死气的方法，她也就能减少太清令的力量来源，间接削弱背后的庄梦柳。
“厉害。”她对新剑说。
新剑扭了扭，更加得意。
她从没见过这么人性化的剑。这还只是一个剑柄，等它真正成型，恐怕即刻就能诞生剑灵。曾经的太清剑或许也有这份资质，可惜……是她不好，是她借出了太清剑。
云乘月揉了揉太阳穴。她这次消化了更多太清令的力量，也找回了更多记忆，包括曾经的知识。果然，还是这样描述清晰。
——乘月，你家乡的知识真是严谨准确，叫人学着很愉快啊！
她仿佛又听见了老师爽朗的声音。明明不久前才相见，可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人和事了。
她沉默地放下往事，只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锦囊中装有三只护身蝉，金、银、铜各一只，是她从三清阁买来的。
现在就试试这“斩死还生”吧。
锦囊打开，三只栩栩如生的金蝉落在半空，触须微动，前翅张开。它们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薄薄的翅膀轻微而快速地震动着，发出聒噪的声音。
但这声音没能传出去。
因为生机书文的光芒已经笼罩下来。那乳白色的、欢欣轻盈的光芒，宛如世界上最密不透风的罩子，将蝉鸣之声牢牢隔绝。
“果然有联系。”
云乘月捉住新剑剑柄，往前一刺。她动作极其随意，仿佛一个根本不懂剑的人胡乱递出剑光。
新剑触碰到生机之光。
生机之光波动、震颤，好似一汪乳白的墨汁，渐渐被引导成为一个大字——生。
这枚“生”字兼具生机书文和新剑的特点，飘逸之外又有锋锐之意，边缘却又模糊，进而从模糊中衍生出更多可能。
简直像生机书文和新剑的后代……云乘月有了这个微妙的想法。
新的“生”字从一枚又分为三枚，各自没入金蝉。三只金蝉停止了尖鸣，金黄的躯体表面流转过一道灵光。一瞬间，它们看上去宛如活了过来，但接着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但云乘月知道，这三枚金蝉已经变成了新剑的分身，也拥有了一点点“斩死还生”的能力。只要碰到的半死灵不是特别厉害，就能将之转化。
或者，这个过程可以称为“净化”。
如果能将三清阁发出去的所有护身蝉都变成新剑的分身……不，是将所有庄梦柳控制的“护身符”都变成新剑分身，是不是就能斩断他的力量来源？
理论上可以，但考虑到蝉的数量、分布，还有她本人的力量，这个方案可行性太低。得想个办法，将“斩死还生”最大化利用起来。
而现在……
她抬起头，注视着天空。现在是明亮的白昼，看不见群星，但她仍然注视着那片星空，注视着那片岁星网。
在她眼底，一列列文字飞速流转。如果放大万倍，能看见那全是“生死”二字。
死生亦大矣。
生和死，本就是天生道文。凌驾于一切书文之上，也是万事万物的来处和归处。
云乘月拥有生的力量，现在借助新剑，再有和薛无晦之间的契约，她也拥有了一部分死的力量。
当生死在她眼底重叠，她就看见了。幻象在她面前展开。
她看见了隐藏在昼光背后的群星，看见它们垂落星光……不，那真的是“垂落”吗？
那些力量分明是从大地升腾而起，迢迢往群星而去。那是无限的生机。群星在沉默中接收着这些生机，不断，不断。
——能斩断吗？
她心底自然而然升起了这个念头，并付诸行动。然而只有剑柄的新剑，挥不出能撼动天地的剑招。
天地交而通，这大阵刚好契合天地法则，不能轻易撼动。
云乘月面无表情。没记错的话，这个大阵的基础理论还是她负责的。岁星网本来就是她和薛无晦一起修建的防御工事。
这算自己坑自己了？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她不光看见了天空，也看见了辽阔的大地。她看见对面挤挤挨挨闪烁的光点，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那是无数的生命。
其中更闪烁一些的，是修士。修为越强，光越亮。
大地上，还有几百道光柱格外显眼。和个体生命相比，它们亮得像灯塔，其中又以白玉京的光最为明亮。那是星祠。
又有无数的红点，如无数暗中窥视的小小眼睛，散落在□□里。那是……那就是“护身符”。
生命流向这些红色的眼睛，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被漩涡接收的生命力不再奔向群星，而是向白玉京汇聚，最终流向天山。
天山。皇宫。庄梦柳。
她继续看。目光穿透一道道宫门，穿过黑暗的长廊，穿过迷离的幻境；最终，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坐在位置上。
看过去的刹那，那原本垂着头的人，忽然抬起了头。他睁开眼，目光射来！
——[你在查宋幼薇的真相？]
……什么？庄梦柳不知道她的身份？不，不可能，有生机书文在，他猜也该猜到了。
电光火石间，云乘月反应过来：庄梦柳不知道她吞噬太清令、恢复记忆。他以为她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只是在追查宋幼薇的事！
也许能利用一下……
云乘月切断了连接。
她眼底列列书文消失，眼前无数幻象也消失。她灵力几乎用尽，身上全是汗，连新剑的存在都维持不住，只能让它回去《云舟帖》。
她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土地里，打湿了半枯的冬草。
她看见了。
那个人的脸确实是庄梦柳。
她也看见了整个世界的生命流转方式，也明白了庄梦柳三番两次要她当执笔人的原因。想通这点之后，她也暂时能放心卢桁的事，因为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庄梦柳不会动卢桁。
甚至，她都不着急宋幼薇的事了。她为什么要遵循这个王朝的规则去一步步探案？如果她赢了，什么阴谋都藏不住；如果她输了，也没资格谈更多。
不过，既然庄梦柳以为她只是在追查旧案，那正好以此为掩护，好让她多改造一些护身符。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改造多少，很大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不过，能改多少是多少吧。
“生死”又隐隐在她眼底闪光。云乘月没有发觉，她的气质发生了改变；从前她是纯然的生机，如春柳柔和，尽是天真烂漫，乃至娇艳可爱。
而现在，她拥有了某种冷酷的东西。死亡本就冷酷。她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某些天真的想法，开始抓住力量的核心——背水一战，你死我活。
不，千年之前，在战争结束之后，她原本就是这样。
岁星之宴，祭天大典。她等着那一天。
而现在……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并慢慢握拳。缓慢的手指舒张，如同握住了某种强大的力量。
是时候进入白玉京星祠一探了。
——咚咚！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是惊雷，也像鬼嚎，打破了她的思绪。云乘月倏然抬眼。
她猛地站直了身体，掏出元灵丹就往嘴里塞去。接着她定了定神，才去开门。
“客人……姐姐！云，云姑娘！”
敲门的竟然是徐冰花，那个卖锅盔的小姑娘。她衣着单薄，脖子上赫然有几个紫红色的指引。她哑着声音，一脸惊恐。
“您说过，说过如果阿娘出什么事，我可以来找您……！”
她有些语无伦次。
云乘月心中有数，神情一沉。她按住她的肩，顺势送去一缕灵力，安抚道：“不要急。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过去。”
她甚至没问怎么了。看徐冰花这着急惊慌的样子，就知道不是耽误时间聊天的时候。
小姑娘万分感激地点点头，领着她转身就跑。“这边……公共马车在这边!”
云乘月见她鞋子都破了，皱了皱眉，几步追上去，一把捞起她，掐了个法决，身姿便如流云飘逸而去。
暗处的飞鱼卫看见这一幕，精神一振，也立刻跟了上去。云乘月没理她。不如说，她也有意要向薛暗传达更多的信息。
徐冰花只觉眼前一花……不对，是眼前一直在花。呼呼的风声铺面，四周景色变换之快，让她不由自主产生了呕吐的欲望。她赶紧捂住嘴，生怕真的吐出来，弄脏了客人姐姐的衣服。
这就是修士？
活在白玉京，她当然见过修士，也知道这位客人姐姐是个修士。可是，可是好厉害！原来修士的速度这么快！
这么厉害的修士，阿娘一定有救的吧？
就是，就是不知道客人姐姐收多少钱……可是如果能救阿娘，多少钱她都愿意！大不了她卖身为奴来还债！
【获得黄色情感，徐冰花的决心】
【如果成功救治她的娘亲，家境清贫的小姑娘决心卖身为奴，来偿还欠你的债。】
【应用过后，能减少些许“斩死还生”消耗的情感。】
云乘月原本严肃的心情忽然扭曲些许：……孩子，大可不必卖身为奴！
她并不需要仆人，更何况还是个童工。
又到了老西城的小院。现在是白天，这里大部分居民都出去做工了。一走近小院，就有种怪异的气息，像老鼠一般一闪而过。
嚓嚓——
这一次云乘月是从正门进去，门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爹哎！我把云姑娘带来了！”
徐冰花叫道。她换成了一种明显带有地方口音的官话，而不是刚才的正音。小孩子学语言总是快的。
但屋里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
“爹……？叶儿？”
徐冰花明显慌了，松开云乘月的手，里里外外地找人。怎么会不见？她家里就只有这么丁点儿大，连个大些的柜子都没有，肯定藏不住人的。
她甚至跑到灶台边上，满怀希望地看了看烧火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连只老鼠都没有。
徐冰花张大了嘴，又闭上，回头看着云乘月，有点不好意思。“爹肯定带着叶儿和娘去看大夫了。叫你白跑一趟……真对不起，云姑娘。”
云乘月微微摇头。有哪里不对。她一寸寸逡巡着这小院。
光看是不够的，她也开始四处找起来。
“云姑娘……？”徐冰花迷茫地看着她，“爹他们不在，我去大夫那儿看看，您在这里歇一歇好吗？”
云乘月在不大的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院子里的藤椅旁。椅子边还有个矮凳。上次她和陆莹翻墙进来时，就看见徐冰花的娘在这里绣手帕。
“你阿娘最近经常坐在这里，对吗？”她问。
徐冰花下意识点头：“云姑娘怎么知道？”
“这蝉在这里。”云乘月指着矮凳，指尖没有碰到它，“你看，对不对？”
徐冰花的视线下意识看去。那石凳的边缺了几个地方，表面被磨得很平；一只做工精细、栩栩如生的铜蝉就放在那里。就是最近母亲不离手的护身符。
奇怪，她刚刚怎么没看见？
徐冰花盯着那只蝉。
真奇怪……
越看，她越觉得那只蝉很漂亮。是很漂亮吧？三十两银子呢！他们得卖多少锅盔啊……那钱本来是攒着买房的。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是租的，爹一直想买下来，这样叶儿就能去附近的官学念书了。如果一直租房，就只能去私学，可他们哪里拿得出私学的钱。
这蝉做得真细致，像是快活过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他们住得挺宽敞，出门不远有一条小河，夏秋的时候，河边树上好多蝉。她可会抓蝉了。
后来到了白玉京，就很少那样空闲。而且白玉京的树不能乱动，树上的小动物更不能动。万一是贵人的，弄坏了要被打死的。她就见过，有人在树下捡了一只死掉的蝉，刚捡了，就有人跳出来说那是谁谁家里主人养的，很珍惜、很名贵，说是那人弄死了那只蝉。
当场就把人打死了。都没听人辩驳。乡里读过书的秀才，说律令不许无缘无故打死人，那是要受罚的。可是有人被罚吗？没有。小民死了就死了。她生活的这个世界，距离那所谓的“律法规定的世界”真的很远。
那时她就明白了：他们这样小民的命，还没有一只蝉值钱。
白玉京的蝉，和乡下的蝉，到底区别在哪里呢？她不明白。
还是这只铜蝉好。冷冰冰的，很贵，但至少你知道它值三十两。只要钱，不要命。
徐冰花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她愈发着了魔地看，不知不觉已经伸出手，去碰那只铜蝉。
她伸出手。细细的手腕，手指关节却是粗的；有茧，有死皮，有冻疮。做惯了活的普通人的手。
她眼里只有那只蝉，没看见从自己指尖飞出了缕缕液体。
那液体如有生命，蛇一般舞动，虫一样从徐冰花的指甲盖里钻出来。它们向着那铜蝉而去，欢欣鼓舞，在半途纠缠、组合；在即将抵达铜蝉的时候，它们终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字。
——障。
迷障的障，障眼法的障。
就是现在！
云乘月早就等在一边，刹那出手。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剑光；水一般的剑光，雨一般的剑光，由一缕而至千万缕——瀑布般的剑光！
上清剑，杀伐之剑。
上清剑在无声地欢呼。它很久没被使用了，也就是说，它很久没有被用于破坏了；最近主人总是喜欢琢磨那新剑，那只有个剑柄的新剑！上清剑很看不上它。
现在，总算轮到它上清剑了。虽然对象只是一枚书文，但它也能感觉到那书文中携带着的生命力，那流转的、连贯的气息，简直和生物没有两样。
既然是生物，就能被破坏。
上清剑轻盈地略过，像一首妙手偶得的诗篇。它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甚至在击碎“障”字的时候，它也没有让这字发出一点点声音。
因为好的杀戮，就该是悄无声息的。
上清剑归鞘，带着满足。
“障”字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被“障”字束缚的生命力脱困，争先恐后地回到徐冰花身上。这姑娘猛地一颤，像是被从冰水里捞起来，站在原地发起抖来。
她开口都是颤音：“我我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完全不记得刚才的事了。
云乘月也什么都没说。她腰间两柄长剑静静悬挂，也一派岁月静好。
她只是指着那把藤椅，微笑道：“啊，原来你阿娘在这里。”

第186章 净化
◎薛无晦在霜州◎
那把破旧的、经过多次修补的藤椅上, 身材敦实的女人沉睡着。她身上盖着几件打补丁的衣服，眉头紧皱、眼皮抽动，可之前焦黄的面色却好了很多。
云乘月五指张开。
徐冰花看不见, 但她手里正握着新剑剑柄。这柄尚未成型，也尚未拥有自己名字的剑, 非常主动地跑了出来，对准昏迷的徐冰花的娘，蠢蠢欲动。
云乘月与新剑心意相通，已然明白了它想做什么。
在她眼中, 昏迷的女人身上流淌着灰色雾气, 它们丝丝缕缕、蔓延攀爬，如同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长虫。
这些东西原本是生命力, 但现在，它们正在朝死气转化。如果放任不管，再过大约半个时辰, 它们就会变成类死气。也就是说, 这个女人会变成半死灵。
半死灵……
原来，生命力被强行抽取一部分后，普通人也可能转变为半死灵。
带着这份明悟，云乘月眼里闪过一道寒光。那是新剑在她眼中映出的光。
剑刃朝前，剑意如水。无形的剑风吹为寒风，无形的剑光淌为日光。
世间之人，生而复死，此乃天理定数。
但若死期未至, 凭什么叫人去死？
便是死了, 也得活过来。
此之谓——斩死还生！
啪嗒——
徐冰花隐约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有什么碎了吗？可她没有看见任何破碎的东西。况且, 她现在正沉浸在重见家人的惊奇里。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丝丝缕缕的灰雾被席卷一空。转而，它们又化为无数乳白的、欢呼雀跃的光点，快乐地飞回到女人身上。
女人的眼皮倏然一颤。
她尚未醒来，可脸色已然好看许多。
云乘月收起新剑。她对新剑的能力感到满意。
她又指着边上：“看，原来你爹和你弟弟也在这里。”
一大一小躺在旁边地上，大的那个把小的紧紧抱着，也都在昏睡。
徐冰花糊里糊涂地站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她脖子上还有红印，是之前阿娘忽然发疯时掐的。阿娘肯定犯病了呀，刚才院子里确实也没有人呀，怎么回事，难道疯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求助地望向云乘月，潜意识里，她好像知道这个人能给她答案。
她看见客人姐姐弯下腰，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手不像想象中的柔软细嫩，反而有点粗糙，可是好温暖……异常温暖，她一下子就不冷了。
“也许是今天太阳好，大家都晒太阳，睡着了吧？我觉得你阿娘说不定已经好了，今后都不会再犯病了。”
客人姐姐对她笑，笑得真好看。她从没见过更好看的人了。徐冰花甚至有点害羞，缩了缩脚趾。
“那一定……一定是护身符保佑呢！”她脱口而出，没有察觉自己的语气有多天真。
客人姐姐的眼神闪了闪。她的微笑好像淡下来了。是她说错话了吗？徐冰花不安起来。
可下一刻，姐姐又拍拍她的头。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暖，眼睛里闪着光，让她想起儿时家门口波光粼粼的小河。她真想念那条小河。
“嗯，一定是护身符的功劳。”云乘月说，指着矮凳，“可惜，护身符帮了你阿娘这一次，已经坏掉了呢。”
徐冰花看过去。哎呀，真的！那细致的工艺品已经碎裂成好几块，薄薄的翅膀更是成了粉末，肯定修补不好了！
一时间，她又惊慌，又心疼。三十两银子呀！
徐冰花快哭了。
可是客人姐姐愈发笑盈盈起来。
“别哭，别哭。我这里正好有一只新的，送给你好不好？”
她手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只崭新的蝉，还是一只金蝉——金的！金子的！徐冰花瞪大了眼，好一会儿才慌忙摇头。
“不不不，我我我，不不不能……”
“拿着！”
云乘月不容置疑地把蝉放在她手心，又包住她小小的、饱经劳动的手，让她双手合拢。“小冰花，你要是害怕，我就用个障眼法，让它看起来是铜的，好不好？”
她还没答应，一眨眼的功夫，手里的金蝉就真的变了模样。变成了一只铜蝉！徐冰花惊奇地捧着，小心地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怎么看都和坏了的那只一般无二。
“姐姐……你真的是神仙吧？”她抬起头，认真问。
云乘月一愣，忍俊不禁，本想摇头，却又改了主意。
“我不是神仙，而是照天教的人。嘘——一定不能告诉别人我的身份，包括你爹娘。”她露出神秘的表情，“这个护身符你要收好，别丢，也千万不能送给别人。好好藏起来。如果，你身边有人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告诉他们，只要悄悄把蝉埋在家门口，再去医馆请大夫，说‘连护身蝉都治不好这病’，自然会有照天教的人来照顾。”云乘月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做了个笔记：回去要把这件事吩咐给杜敏。普通百姓也许帮不上多少忙，可只要他们能多一些自保的方法，她也就满足了。
“好……好的！我我我一定记住！我一定保密！！”
徐冰花激动极了。是了！肯定还有其他人遇到这种事，那她就能帮上忙了！这样好看又善心的姐姐，不是神仙又是什么？但姐姐不愿意承认，她就一定要严守秘密。
“要记住我们的教义，这也是暗号哦。”云乘月叮嘱道，“叫‘照彻长夜，重开天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记住了吗？”
这话好奇怪啊……徐冰花满心忙然，可是看神仙满脸认真，她也认真点头，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念。多念几遍，她发现这句话还挺上口，很容易就记住了。
小姑娘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这种现象有一个专门的词，叫“洗脑”。
这时，这家的其他人发出了呓语；这是苏醒的前兆。
云乘月说：“你照顾家人，我就先告辞了。”
“哎——”
徐冰花下意识答应着，忽然又很不舍：“那，神仙……不，云姐姐，您还来买锅盔吗？我，我送您！”
“有空就来。不过我给钱的。”
云乘月摆摆手，笑道：“不能拒绝。因为，哪有占人便宜的神仙？”
【获得白色情感，徐冰花的崇敬】
【她真的相信你是神仙，并决定一心一意地实践你的话。因此可以说，她是照天教教主的第一个小信徒。】
【随身携带，可以让他人更容易信任你】
说起来，《云舟帖》的语气是不是越来越皮了？其实，有些像老师呢……老师当年看了她带来的书，学了不少新东西后，就是这样俏皮的语气。
云乘月恍惚了一瞬。
她跨出院门，感觉到背后的金蝉发挥作用。储存在其中的“斩死还生”之意弥漫而出，笼罩在这家人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这能暂时保护他们，不让他们被其他护身蝉掠夺生命力。
这样一来，徐冰花一家暂时安全了。
另外，她思忖着，她也进一步搞清楚了护身符的作用和运转方式。
和她之前想的一样，护身符的最终目的是抽取生命力。
这样随意操纵生死的力量，就是属于太清剑的力量。如果说改造后的新蝉是新剑的分身，那么改造前的旧蝉，就是太清剑的分身。
但，护身蝉还有另外的作用。
另一个作用是，它会把既已形成的书文“放”进人类体内，进行蕴养。比如刚才那一枚“障”字，笔画十分工整，结构也好看，是一枚典型的法度上佳的文字。
可是，它缺少了意趣。也就是说，它虽然努力想创造出“迷离”“阻碍”之类的境界，可是做不到。
也就是所谓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绣花枕头一包草。
云乘月第一眼看见徐冰花时，就看见了她体内存在的书文。
但当它从徐冰花身体里出来时，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枚“障”字拥有了意趣，或者说，它拥有了灵魂，活过来了，成了一枚合格的书文。
云乘月现在完全清楚了。
理论上，通过这种方式，书文完全可以实现大批量规模化生产。像之前太清令赋予某个草包“三月内观想书文”的祝福，本质就是把这种用人命培养出来的书文塞他一个。
从前的世家权贵能通过提供资源——也就是烧钱，氪金，来极力培养人才。可对于天生草包，那是一点办法没有。
但如果有了这种量产的书文，草包也能包装成英才。
而代价就是无数普通人的生命。
而这些普通人才是真正有天赋的人。这类书文会藏在护身符中，自动寻找附近天赋最好的人，“寄生”进去。它原本锁定的应该是徐冰花的娘，但徐冰花的修行天赋比她娘更好，所以这书文就找机会寄生到了孩子身上。
书文找到了合适的寄生对象，迅速成熟。于是，铜蝉停止为徐冰花的娘输送生命力，反过来开始吸取生命力。
徐冰花的娘本来就身体虚弱，一被抽取生命，身体就发生了异变，开始半死灵化——就是那些灰色雾气。这就是所谓“发病”。
看见那“障”字后，云乘月也才明白，为什么那些世家大族铁了心的站在朝廷那边，因为他们需要量产的书文。
他们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大的利益，哪怕将无数普通人当养料也无所谓。
不。不如说，他们本身就是以普通人为养料，才能养尊处优的存在。所以他们怎么会在乎？
这些世家和千年前祭祀神鬼的贵族，有什么区别？
云乘月忽然笑了。人性本就是个轮回，太阳底下无新事，她其实不必耿耿于怀。
对她来说，其实千年前和千年后，要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谁挡了她驱逐神鬼的路，她就杀谁。
她不会让那种生物回来。
她绝不会让那种毁了她的老师、同门、战友，现在还有来毁灭她的朋友、生活的生物，重新出现在阳光下。
她快步走在街上，神情没有丝毫异常。
但她的神识已经开启了某个特殊的通讯。那是通过她胸前的吊坠才能进行的通讯，是只有她和另一个人才能掌握的绝对安全的频道。
——[薛无晦，我有新的成果，可以让照天教推广。]
过了一会儿。
——[我刚才在处理几个人。是什么？]
——[是……]
她描述一番。
他听完，立即表示赞赏：[果然，只有你才能当这教主！“斩死还生”很好，应该也用在教众的信物上。]
他们又商定，要通知王夫子这个消息。明光书院那一头是照天教的重要力量。
说完后，云乘月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当面商量。]
也许是听见她声音轻快一些，薛无晦的声音也带上笑意。他那边隐隐还有风声，是风雪肆虐才有的阵仗。
——[快了。我可是带了不少麻烦事，要你帮着处理。]
对话到此为止。
和薛无晦聊了一会儿，其实暂时也没解决什么问题，可她心里轻松不少。
也不知道薛无晦说的“麻烦事”具体是什么？
……
霜州。
薛无晦是等那一边挂断了通讯，他才也断开连接的。
他抬起头，呼出一口白茫茫的冷气。
天地间，大片雪花缓缓下落，看久了会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风雪初停，清明重现。
霜州是帝国的最北方。当年这里被封给了谁？是言嘉吧。这次招魂的时候，言嘉的魂魄没有出现，必定是投胎去，或者已经消散在天地间。乐陶因此有些伤心。她们当年交好。言嘉也是个英勇善战的将军，主动请缨来镇守北方。当年神鬼兵败，残余部队便是龟缩在北方……言嘉大约最终是战死了。
他正经过一片森林。北方严寒地广人稀，这片森林大得无边无际，很适合躲藏。
他来这里却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找那些躲藏的人。
朝廷正在追捕半死灵。白玉京里还一片太平，但在更多地方，半死灵蔓延好比瘟疫。朝廷的人不会宣扬，只会悄悄悬赏，号召天下一起围剿他们。
半死灵是介于人类和死灵之间的生物。如果不去管，他们大部分人会正常生老病死，不会如何。可一旦修士使用灵力去刺激他们……他们身上的类死气会被激发，吞噬理智。
也就是说，他们会变成嗜血好杀的怪物。
朝廷以此为由，大肆捕杀半死灵，连同那些没堕落的一起。
看上去很正确，无可指摘。如果薛无晦不知道是他们制造了半死灵，一定会称赞那位统治者足够冷酷。
抽取大量百姓的生命，让他们变成半死灵，再反过来说他们是祸害，捉去悄悄喂给神鬼……利用到这个程度，养猪都不是这样养的。
薛无晦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云乘月知道这事，一定很生气，所以他还没告诉她外面的情形。
在城市以外的地方，混乱已经开始了。
幸好，他成立的照天教本来就是一群死灵的组织。他们不怕死气。朝廷围剿半死灵，他们正好趁机收拢半死灵。
堕落了的不能用，没堕落的却是很好的种子。他们还有家人，也能一并收拢过来。
其中不乏修士，甚至是大族……这些人很多甚至是主动感染的死气，因为他们怕死，所以通过成为半死灵的方式，来延长寿命。
人活得久了，就是什么奇怪的方法都有。
薛无晦也不介意，统统拉来。
短短一年，照天教已经在北方蔓延开，开始往南方渗透。
不过，半死灵堕落的数量也在增加。朝廷抽取的生命力变多了，而且多得多……
可现在，云乘月给他送来一个好消息：她竟然能净化半死灵。
不知道她能不能净化堕落者？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扩张的速度会更快。
——啊！！
尖叫。前方发生了多人的混战。
薛无晦抬起头，他身下的麒麟也抬起头。拂晓是一头优秀的坐骑，空间技能十分好用，尤其适合快速运输半死灵。
根据经验，前方很可能是又一次半死灵追捕。也就是说，他又能招人了。
薛无晦摸了摸麒麟头，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其实很有些愉快。
“拂晓，走，又有事情做了。”
“咩!”
麒麟甩甩尾巴，往前踏出一步，身形即刻消失在林间。
转眼，他们出现在战场边缘。
不过，这场林间战斗有些与众不同。它更接近“杀戮”。被杀戮的是几只已经堕落的半死灵，还有一些显然是来追杀半死灵的修士。
而杀戮者，居然是另一只半死灵。
那也是一只堕落的半死灵。那是个年轻的女性修士，一身天青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挽起，只看外表，她清淡素雅，颇有神仙像。
可惜，她已经堕落，脸颊枯瘦凹陷、神情狰狞似鬼。
她堕落前修为很高，有第四境，堕落后战斗力更强悍。短短片刻间，已经连杀三人。
薛无晦看着这一幕，没有着急上前。他觉得颇为有趣。
因为在这位半死灵女性的身旁，还有一名男性修士。他容貌温雅俊秀，身上一点死气都没有，反而生机盎然，浑身轻灵之气。
可他却在为这只半死灵保驾护航。他面无表情，用骨节分明、秀丽细腻的手握着长剑，翻飞出同样秀丽却充满杀机的剑影。生机书文隐约出现；生命灵力如雾弥漫，本该是让人欣悦的生命象征，此刻却是无情的死亡象征。又或者，生与死本就是一体两面？
追杀的修士里很有几个修为高明的。如果不是这个男修的存在，他们苦战一番，未必不能拿下那堕落的女修。
薛无晦之所以感到有趣，是因为他发现，这两个人他都认识。他们不认识他，可他却非常了解他们的身份。
而被攻击的修士，显然也认识那两人。
“杨嘉——你竟然帮着半死灵！”
一个大汉甩出手里的流星锤，愤怒又绝望地发出怒吼。他的声音高亢，震得林木上的积雪簌簌地落。
他的同伴又在痛骂。
“杨嘉，你还算什么修士大能！”
“凭你也敢说自己是生机大道吗！”
“你们明光书院难道真和死灵勾结！”
这句话让杨嘉抬起了眼。
不错，这个杨嘉真的就是那位明光书院的杨夫子，曾经对云乘月等人展现了善意的大能。在明光书院中时，他总是笑盈盈的、冲淡平和的，可此时林间的他，只展现出了风雪般的冷漠。
他说：“和书院无关。”
“如何就无关了！”
那些人大约自知必死，绝望里爆发出无限的勇气和怒火，边打边骂。
“你护着的难道不是杨霏？”
“杨霏不是你亲妹妹？”
“她难道不是明光书院大师姐？”
“你们明光书院，就是蛇鼠一窝，死灵的老巢！！！”
薛无晦暗地里撇撇嘴。什么大师姐，明光书院的大师姐只有一个人。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直到战斗终结。他没有任何出去帮忙的打算。那些吃朝廷悬赏的修士，手里都有无辜者的性命。那就是一群匪徒。
其实就算他们无辜，他也不会管，因为他既然撞见了杨嘉的秘密，当然就不会放过他。
那一边，杨嘉收起了剑，也收起了书文。他的书文也是生机书文。和云乘月不同，他的生机之道更阳春白雪，平和却又矜持，如远离人群喧嚣的琴音。
可现在，他的生机书文却沾染了一丝沉重，还带着几分颓唐。
他的妹妹伏在尸体边，正吸食死气。堕落的半死灵喜欢血食，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同类的死气。
杨嘉望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薛无晦的方向：“阁下看戏看够了？”
隐有杀气。
薛无晦喜欢有杀气的人，那代表他们有血性，有敢于拔剑反抗的勇气。更别说杨嘉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大修士。他现在很需要这样的人。
他拍拍麒麟头，示意它走出去。
说实话……拂晓其实挺不想出去的。它觉得自己偷窥了人家的私事，不好意思出去，而且它也认识杨嘉呀，这么出去的话，不就暴露主人了吗？
可它拗不过薛无晦。出门前，主人还说了，在外面要听薛无晦的话。
麒麟跺跺蹄子，终究是不情不愿地走出去了。
果然，一露面，杨夫子就愣住了。继而，他的目光变得尖锐。
“你为什么有云乘月的麒麟？”
“你是谁？”
“莫非你杀害了我的学生？！”
“拂晓——”
杨夫子提高声音：“你空有灵性，却屈服于敌人身下，你太让我失望！”
拂晓：……？
它不是，它没有哇！
薛无晦轻咳一声。
“杨夫子勿要着急，拂晓于我亦是友人。”他说，带着淡淡的、莫测的微笑。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其实不是，但这么说会让自己显得更高深莫测。薛无晦以前经常玩这小把戏。
果然，杨嘉一愣。
薛无晦再扫一眼杨霏。他还记得这人，她在书院找过云乘月麻烦。小打小闹，连云乘月都不在意，他也不至于放在心上。可让他惊讶的是，她竟然是半死灵？他当初可一点没看出来。
他在心里生出几个猜测，很快锁定了一个。
“杨霏是半死灵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
他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嘉的神情。那杨夫子神情控制得很好，可他灵气倏然颤抖了一下，这可是骗不了人的。薛无晦心里更有把握了。
他继续说：“杨夫子固然好手段，有办法把妹妹伪装成活人。可她是半死灵，为何要修行？一旦修行，就免不了和人斗法。在灵气刺激下，她迟早会堕落。”
不错，薛无晦的推测是：杨霏早就是半死灵，只是杨嘉用高明的手段掩饰了过去。而现在他终究兜不住了。
果然，杨嘉愣在当场。

第187章 “白泽”
◎新教众◎
他呆了一会儿, 哑声问：“这么说，云乘月也知道我妹妹是死灵了？”
薛无晦颔首：“自然。但她相信你们有苦衷，便装作不知道。”其实她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他一会儿传个消息过去, 她就会知道了。
杨嘉想了想，松开剑柄。
“这位道友，你说你特意来找我，所为何事？”他问得干脆, “是和我妹妹有关？”
薛无晦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他只是悠悠道：“我是来告诉你，我们现在有办法净化半死灵, 让你妹妹变回活生生的人。”
这一回，杨嘉无法保持平静了。他瞳孔紧缩，身体也微微颤抖。
良久, 他僵着声音问：“代价是什么？”
薛无晦露出一个微笑。他不是一个经常笑的人, 在云乘月以外的人面前，他的笑常常别有目的。
比如现在，他就笑出了一种诚恳的感觉。
“我们照天教不讲代价，我们只是一些互帮互助的人。”他真诚地说，“如果杨夫子需要，我们自然会尽力。”
拂晓低着头，不敢去看杨夫子。它怕自己表情过于夸张，出卖了内心“你这个人在说什么胡话”的想法。
“照天教？”杨嘉沉默片刻, “这么说, 我必须加入你们, 给你们卖命？”
“不, 杨夫子是自由的。”薛无晦一本正经，“况且杨夫子是教主的朋友，直接去找教主，肯定也会得到帮助。”
杨嘉忽然反应过来：“你们教主是……”
“教主姓云。”
杨嘉：……
他们书院的学生真是很有出息，他很想问问王夫子知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妹妹的模样，他很可能会笑一下。
“……云乘月现在在白玉京。妹妹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不能够带她过去。”杨嘉说，“这位道友，你能……”
薛无晦微笑：“杨夫子是云教主的朋友，却不是我的朋友。当然，如果都是照天教的教众，我们之间也是互帮互助的关系了。”
杨嘉：……
明白了，这一位是算得很清的。
“在我决定之前，希望道友告诉我，你们这个所谓的照天教是做什么的？”
“帮助一切半死灵，推翻逼迫我们变成半死灵、逼迫我们堕落的力量。”
“逼迫？”杨嘉一愣，“半死灵不是自然形成的？”
“只有很少一部分是自然的……”
薛无晦简单解释了一番。
在听到“朝廷发放媒介，抽取众人生命力，导致半死灵数量大增”之后，杨嘉的神情变了。他死死握住了手，神情扭曲。
薛无晦望着他。
“……道友见笑了。”杨嘉嘴唇抽搐，扭曲着笑了，却又像是在哭，“我只不过想起来一件事。我离家出去游历时，妹妹尚未出生。”
“后来听说母亲怀了妹妹，我心里很高兴，买了一尊三清像回去……那是司天监做的东西，数量很少，很珍贵，我还是千方百计才买到。说是，说是能保佑家人健康……”
“难道，那东西也……”
他说不下去，脸色比风雪更白。
薛无晦安慰他：“杨夫子不要多想，也许那就是一尊普通的三清像，和那东西无关。”
“……不！”
杨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他雪白的脸上出现一丝激动的红晕。
“父母死的时候我回去过，我看见了家里的样子！他们……根本不是正常病死的！”
薛无晦耐心听着：“令尊和令堂不是正常病逝？”
杨嘉喉头一动，半晌才喃喃道：“我……曾亲眼看到那三清象上有一缕死气。可当时妹妹已经成了半死灵。我那时只以为，那死气来源于她。”
杨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他自幼天资聪颖，在修行一道上极有天赋。用旁人的话说，他聪明得简直不像父母亲生的。他也喜欢书文，喜欢修行，稍微大一些后，他就出门游历。
父母都是普通的修士，整下了一些家资，足够富裕生活。可他怎么能满足这样平凡的生活？
旁人都说他亲情淡薄，成名后就甚少回家，但其实他经常悄悄探望家人。低调处事，只是怕有人去家里找麻烦。
他是很在乎家人的。给家里换了更好的防御阵法，往家里留下不少灵文字帖，又四处买了珍贵的法器放在家里，就是生怕家人有损。
听说多了个妹妹后，他很高兴。他幻想着妹妹出生的样子，一时想自己能带她读书、写字、修行，一时又想，她如果不愿意辛苦修炼，就待在父母身边，普普通通、快快乐乐度过一生，也很好。
妹妹十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本来健康的父母忽然重病，写信让他回去。他当时正好在突破的关键时刻，晚了两天才回去。恰恰就晚了那两天，回去便只见到父母的棺椁。
仆人抢了家里的东西，四散逃去。还是受过他家恩惠的修士看不下去，帮着张罗了父母的后事。
他幼小的妹妹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像只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他以为她是吓坏了、伤心怀了，可走上去拥抱她时，她却忽然露出非人类的神情，张口咬了他。
那时他已经是名满天下的修士，知道什么是死灵。尤其他是生机大道，对死气更加敏感。
——妹妹变成了类似死灵的东西。
那一刻，他如坠冰窖。
要杀了妹妹吗？正派的修士都和死灵势不两立。
不，他做不到。他不可能做到。他已经失去了父母——都怪他，他为什么要晚那两天？如果不是他一定要晚那么两天，说不定父母不用死，妹妹也不会这么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庇护！
他心痛如绞，背着妹妹离开。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驱逐妹妹身上的死气，可都没用。他甚至求助了王夫子，可王夫子也仅仅只能帮他压下妹妹的死气，让她表面上是个普通人。
他决心留在明光书院，在王夫子的帮助下继续研究生死之道，希望有一天能真正解决妹妹的问题。
他修生机大道，可以用生机之力掩饰妹妹的异常。可也因为他身上生机太过浓郁，因此，如果妹妹离他太近，会容易被逼迫出半死灵的模样。
他不得不狠下心和妹妹疏远。
每次看到妹妹不解的、黯然的神情，他都异常愧疚，却又不能表露。
可妹妹是个倔强的人。她靠自己也修炼出了成绩。他很骄傲，却又心惊胆战：越是厉害的修士，就面临越多的斗法，如果妹妹在别人面前露出半死灵的样子，该怎么办？
他早就想把妹妹送去一个偏僻的地方，避开争斗。所以，在发现妹妹刻意为难云乘月之后，他就借机送走了妹妹，还一力主张将她送到遥远的西北定州。那不是惩罚，而是保护。
可没想到，神鬼危机爆发，朝廷将半死灵也纳入捕杀范围。
他非常担心，连忙赶去西北。可是晚了。
就像当年他匆匆赶回去，却没能救下父母；现在他赶去西北，也同样没能挽救妹妹。
一无所知的妹妹被卷入某场争斗，被激荡的灵气逼出了死气，甚至堕落成为没有理智的怪物——他一直害怕的事发生了。
他能怎么办？
除了保护妹妹，他还能怎么办！
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如果妹妹真的迎来这一点……那他哪怕自己跟着一起堕落，也要护着妹妹。
从西北定州一路往东，他们经过了苍州、奉州、麦州，最后到了这最偏僻的霜州。可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遇到追捕半死灵的修士，朝廷的、被朝廷悬赏吸引的，还见到了许多半死灵。
原来半死灵有这么多吗？杨嘉本来是很奇怪的。可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奇怪，而是人为。
人为，人为……！
不错，必定如此。他想起来了，当年既然仆人卷了家财逃跑，为什么独独漏下了三清像？而在不久后，那尊三清像就神秘失踪。他那时有察觉不对劲，却没能查到具体的线索，渐渐也就忘了这件事。
可是。原来！
一瞬间，杨嘉神情狰狞起来。怨恨的情绪，难以抵挡地升起。
在薛无晦眼中，这位本应光明的生机大道的大能，背后也冒出了若有若无的黑色烟雾——死气。
他微笑。死气不光来源于生命的衰弱，也来自内心的幽暗。而后一种死气将拥有更强的力量。
要不要等一等？他冒出一个念头，干脆等到这位杨夫子也一起堕落，甚至给他添一把火，让他变成更加强大的半死灵。将他的力量增强后，再净化来控制……
算了。云乘月如果知道肯定会不开心。是，他可以说谎，可他答应过不会再骗她。
薛无晦叹了口气，心下惋惜，面上却不显。
“杨夫子可有决意了？”他问。
杨嘉深吸一口气，从树上跃下，走到薛无晦面前。他一拱手，沉声道：“我加入。敢问道友名姓？”
“杨夫子可以叫我白泽。我等行事须秘，各有称号。”薛无晦道，“杨夫子也可以为自己择一称号。不过，还要先通过考察期。”
叮嘱几句，杨嘉都是应下，又急切道：“那我妹妹……”
“我即刻通报教主。”薛无晦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是教主朋友，事情可以加急处理。”
杨嘉露出感激之色。
他正要说什么，可这时，原本顾自蹲在尸体间的杨霏，忽然动了。
“……杨霏！”
杨嘉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他张开双臂，去拥抱他的妹妹。
可是刚才还很安静的妹妹，现在却发了狂。她双手抓住他的肩，手指用力往下扣紧；指甲暴长，穿透他的衣服，刺穿他的皮肤。他可以防御，但是那样会伤害她，所以他硬生生抗住，让妹妹的手指在他肩上刺出十个血洞。
她直勾勾地瞪着薛无晦，嘴角流出口涎。
“吃……啊啊……”
曾经的明光书院师姐，堂堂第四境的修士，现在竟然只如野兽一般，连一个完整的词语都吐不出来。
杨嘉心痛不已。
薛无晦却只是挑了挑眉。
啊，有点失误。他想。他刚才想到了庄梦柳，一时不察，泄露了一点点死气。杨霏察觉到了，就被诱惑，想吃了他。
他大约是天底下最大的死灵，他的死气对其他死灵、半死灵来说很美味。稍微有点理智的死灵都知道退缩，可这些堕落者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杨霏狠狠咬了杨嘉一口。在他吃痛松手的间隙里，她奋力一跃而起。
她的弹跳力强得不可思议，一瞬间就高高跃入半空，隐入枝叶间。无数积雪被她搅乱成雪花，急急飞着；雪花的间隙里，是她那枯瘦的脸。
那苍白的、干瘦的模样，和森林中的死人一模一样。
区别只是她还活着，脸上甚至写满了贪婪和畏惧——她在渴望薛无晦身上的死气，又同时畏惧着。
终究是贪婪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杨霏急射而出，投向薛无晦。她嘴巴长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露出满口细细小小的尖牙，像鲨鱼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像人类。
薛无晦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而杨嘉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他上前一步，身姿如烟；一瞬间他好像消散了，散落得无处不在，紧接着他就出现在妹妹身边，从背后牢牢抱住了她。
他们两人离薛无晦都很近。杨霏的脸距离薛无晦的手只有短短一指。
“冷静，冷静……没事的，没事的。”他竭力安抚，双手用力，再用力。
他怀里的妹妹还在挣扎。她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根根血管都狰狞地暴突；她挣扎，撕咬，血红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那散发着无上美味气息的死气！
她渴望吞噬死气，正如生物本能里刻下了吞噬和进化的基因。
基因——薛无晦想起了这个词。随着云乘月记忆的解封，他的记忆也越来越多。他想起了读书时候的日子，想起他在树荫下看书，不远处就是师姐的裙摆。他原本是很专注的，不知不觉就注意到她裙摆上落了花。他会叫她“师姐”，问她一个问题，看她向自己走来，带着说不出的清新好闻的味道。
还有他的同门，他们从远处跑过来。天上飞着风筝。是那样的世外桃源。
如果，他们都能死……
世界上有谁不能死？
这恶意一起，就随着死气流淌。说到底，死灵本来就是恶意的聚合体，而他是天下最大的死灵。嗯……王师兄不一样，他生前身后都是个好人。
所以，为什么这些人不去死呢？薛无晦忽然有点疑惑了。
“……不要杀她！！道友——白泽！手下留情！！”
杨嘉察觉到了威胁，惊恐地睁大眼，声嘶力竭。他在这一刻才明白这位道友的本质：死灵，他竟然是真正的死灵，而且修为高深得可怕，他的伪装甚至瞒过了他！
这声音唤回了薛无晦的理智。他想起来了，对了，师姐还活着。云乘月是活着的。她在他的陵墓中唤醒了他，纵然那时他们都一无所知，她还是对他微笑，像最初一样。
内心沸腾的恶意平息下来。
薛无晦退开一步，收敛好所有死气。
“抱歉，抱歉。”他说，“杨夫子放心，我不会对令妹如何。”
他想了想，又伸出手，凭空虚虚一弹。风听从他的指令，集结起来，轻快地击晕了杨霏，还顺便给她灌了一口死气。嗯，有这口死气在，她的身体要消化许久，短时间内肯定是消停了。
女修软软地倒下去。
薛无晦面不改色：“我只是想帮助令妹冷静一下。”
杨嘉：……
他又不是个瞎子！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背起妹妹，看着薛无晦。
“杨夫子？”
“我会带着妹妹先跟着……白泽道友。”杨嘉有些生硬地叫出这个称呼，“等妹妹真的被净化，到那时，我便将这条命舍了给你们又如何！”
让杨嘉惊讶的是，那伪装成人类的死灵摇了摇头。
“是白泽。”薛无晦纠正道，“我不要你的命。杨夫子误会我们照天教了。我们的教义恰恰相反。”
“教义……？”
薛无晦再次微笑起来。可这一次，他的微笑是真心的，连带语气也轻快了一些。
“我们的教义和口号是，‘照彻长夜，重开天日。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他一本正经，“杨夫子可要记好了。我们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一起，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罢了。”
杨嘉愣住：“这口号……是否有些古怪？”他当夫子的本能发作，开始思考能不能改改教义。
可薛无晦说：“对人类来说，互助本就是唯一的出路。杨夫子，我们帮你主要是因为想帮你，所以如果你不想为我们卖命，也可以。杨霏被净化后，你要是反悔了想走，我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但是我会想办法清除你的记忆。
这句话，薛无晦当然不会说出来。
杨嘉一时无言，竟然有点感动。一感动，他就觉得那句教义其实也很不错。
好一会儿，他也笑起来。
“真是奇怪的用于，是云乘月想的吧？真是……”
有点蛊惑人心的意思了。
……
云乘月并不觉得自己有“蛊惑人心”这样的天赋。
她只知道，一直到十二月快要过完，新年即将来临，白玉京里都没听说有新的牺牲者。但这也说不好，这座城市太大，她虽然有杜敏等人帮忙，却还是远远不够了解城市全貌。
让她判断，按照庄梦柳那庞大的生命力需求，哪怕白玉京不死人，天下其他地方也是有因他而横死之人的，只不过那些消息不如“罗城星祠事件”庞大，无法引起关注而已。
薛无晦还没回来。云乘月有托他调查庄不度在霜州的踪迹，得知庄不度确实去了霜州，也确实是处理了一些生意上的事，但很快就回京了。他的行踪没有异常，唯独刚好错过“庄家闹怪事”的那一个月。
庄不度号称是个纨绔子弟，但云乘月见识过他的本领，知道他其实天赋异禀、实力不低，若要计较起来，那位庄家家主恐怕不如这位幼弟。
特意把庄不度支开，恐怕是怕他看出“怪事”背后的端倪吧？
云乘月不觉齿冷。庄家是第一流世家，与皇权来往密切，恐怕她在庄家看到的那一出好戏，只是他们特意演给世人看的。有了庄家带头供奉护身蝉，天下岂不将之视为潮流？
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这个冬天，金的、银的、铜的护身蝉已然席卷京城，成为新一代弄潮儿。
有钱的人们见了面，先问一句“你买蝉了吗”；钱不多、但咬咬牙也能省一笔出来的人们，也开始以佩戴铜蝉为时尚。
至于那些真正寒微的、连取暖用的书文投影都买不起的穷人们，他们原本将这护身蝉当个笑话，但随着潮流的推进，当那些“某某某的邻居的二婶的表弟的儿子变成了怪物，被官府当场处死”、“某某某的姐姐的女儿的同学家里有人被举报是死灵，被官府带走了再也没回来”的传闻吹得遍地都是，他们不知不觉也发起愁来。
但他们只能望蝉兴叹，并且忧心自己没有供奉一只护身蝉，是否会倒霉沦为死灵盘中餐？
不过这些担忧只如冬日落叶，落了些涟漪，却不影响水池的平静。
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传闻，外地那什么“星祠里变出了怪物”的消息，对京城的人们来说都是谣言。没见到太清令的盛况吗？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就在星祠前盘旋，哪里的星祠有问题，白玉京的星祠都不可能有问题！
云乘月每天都会在城里晃一圈，听到了不少类似的言论。这里的人们是如此笃信着朝廷，没有任何怀疑。
她还去三清阁看过，撞见了几次季双锦卖铜蝉。她总是和阿苏一起，有时候也和乐水一起，不厌其烦地告诉别人，这护身蝉多么灵验、多么必要。她神情那样虔诚，似乎因为自己得到了太清令的帮助，于是也迫切希望别人能分享这种好处。
云乘月在私下问过她：“你难道从来没想过，世上从无白得的好处？双锦，你的修为被拔擢得太多，万一有什么代价……”
当时，季双锦盯着她，不知想了什么，眼中似有防备，也似有些伤心。最后她说：“乘月，你的修为提升比我更快，那你又有没有什么问题？”
云乘月很难解释这件事。
于是季双锦摇头：“你想保守秘密，我也不为难你。可是我在走我自己的路，也请你不要妨碍。”
那以后，季双锦就刻意回避她，不和她说话了。通讯玉简也不回，一切消息都如石沉大海。
陆莹对这件事很生气，还单独去找过季双锦，据说吵了一架。结果她回家后，被家里人教训了一番，说她太高调，不该和正当红的三清阁官员争执，这对家里影响不好。
气得陆莹离家出走，来找云乘月，宣布：“我要和你住！”

第188章 潜入前的准备
◎书文有灵◎
云乘月安抚她：“和家人相处就是免不了分歧和摩擦。”
陆莹更生气：“你到底和谁一边？你帮我还是帮他们？”
云乘月只能再次举手投降：“帮你帮你。好罢, 我去给你整理床铺。”
陆莹气闷地坐在小院里，吃光了云乘月所有的点心。她还一直在玩通讯玉简，应该是在和家里人发消息。
到了晚上, 她忸忸怩怩地站起来，一脸理亏。
“那个, 云乘月，我……”
云乘月一脸“不出所料”，挥挥手：“回去吧回去吧，现在走还能赶上晚饭。”再摸出几枚护身蝉塞给她：“这是我改造过的蝉, 拿去你们一人一枚, 再放几枚在府里，莫让下人遭殃。”
陆莹已经听她说过“斩死还生”的事, 乖乖接过护身蝉，只觉更理亏，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
“也许在当骗子这件事上, 你是个成熟的高手。可在‘和亲人相处’这件事上, 你还是个幼稚的小孩子呢！”云乘月笑起来，冲她眨眨眼，“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闹脾气的时候什么狠话都能说，被哄好了就又回心转意。”
“……什么啊！”
陆莹气哼哼的，却是因为难以反驳而生气。她嘟哝说：“或者我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还自在呢, 反正你一个人住。”
云乘月拒绝了。
“你也知道我身边不太平……不, 不是‘旧话重提’, 我是说, 我确实要做一些不好说出来的事。如果你和我住一起，岂不白白卷入麻烦？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怕……可是，你现在是有家人的人。”
陆莹张着嘴，露出矛盾的神色。
“别自责。”云乘月说。
“……谁自责了？我可不是那种自苦的人。”陆莹下意识就反驳。
云乘月一笑，只说：“有家人是很好的事，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现在才更要珍惜家人，不是么？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很好的人，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了。瞧，你都把自己吃胖了。”
陆莹：……
“云乘月，你这人可真是，真是……！”
她磨了磨牙，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示威地瞪她一眼。
诸葛聪亲自驾马车来接的人。
他还是那么一副涂脂抹粉、穿戴细致的世家公子样，到了之后很不好意思，对云乘月连连道歉又道谢。等陆莹和他说了护身蝉的事，他更是不好意思起来。
“云道友于我家有恩……”
云乘月挑眉：“好了好了，你还真要跟我这么生分？”
诸葛聪有点尴尬，咳了一声，四下看看：“我这不是觉得……多半有飞鱼卫在监视云道友吗。”他下意识压低声音。
陆莹一惊，问云乘月：“真有？”
云乘月懒洋洋地点点头。不错，自从她来白玉京第一天劫了诏狱，周围就一直跟着飞鱼卫。
陆莹呆了一会儿，居然笑出来：“哟，看来你还真是大人物了。”
云乘月眨眨眼：“你不该担心我？”
“担心也没什么用，我瞧着你还挺怡然自得。”陆莹很洒脱，“那我还是不跟着你掺和了，万一把我以前那些事给……咳，有事记得叫我。”
临走前，诸葛聪又悄悄对她道了一次谢。
“云道友，在我能力之内，你若有什么需求，尽管直言。”
【获得黄色情感，诸葛聪的感激与愧疚】
【在罗城被你救了一次，现在全家人又被你救了一次。连妹妹的失而复得，也是托你的福。诸葛聪很感激你，也深切感到愧疚，愧疚于自己弱小、顾虑重重，不敢光明正大地支持你。但只要有这份心在，他早晚会回报你。】
【应用之后，可以略微提高新剑凝聚的速度。】
“好，我也不跟你客气，不过暂时没什么。说来，也是因为你们信我。”云乘月收获了情感，心满意足，笑道，“要是但凡我说一句话，天下谁都能信我，还感谢我，那可就太好了。”
“云道友做到的不止是一句话。”诸葛聪也笑起来，“不过，云道友比以前风趣多了。”
“真的？我还以为自己向来如此。”
“不，”诸葛聪摇头，“过去的云道友……我这样说，云道友别生气。过去的云道友美则美矣，却像个遥坐云端的仙人，令人只敢远观。可现在的云道友却可亲多了，更……”
“更像个人，对吧？”
“呃，可不敢这么说……”
诸葛聪有点讪讪，可那情态分明就是“确实如此”。
云乘月又笑起来：“我也觉得是好事。对了，你们真的不考虑离开白玉京？”
她劝过陆莹，也劝过诸葛聪。虽说天下哪里都不太平，但待在庄梦柳这个收割生命的旋涡旁边，还是更危险一些的。
诸葛聪苦笑摇头：“家父家母都在朝为官，他们实在……”
“我明白，我明白。”云乘月无奈，“那你们千万保重。陆莹说有什么事就找她，这话我也要对你们说一遍，如果发生了什么，记得找我。”
诸葛聪认真点头：“好，我记下了。”
……
她送走诸葛家的兄妹，关上了自家院门。
这里被薛无晦布置过阵法，不仅能隔音、防窥，还有警报作用。如果有人以神识强行侵入，阵法会发出警报。
因此，在这个院子里，云乘月能很放松。
她拿出《云舟帖》。厚实的帖纸轻轻一抖，情感们纷纷游动起来，仿佛看见有人喂食的鱼儿。
“文”字怯怯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重新团好。
不想，一道红色的情感从它身边飞驰过去，将它撞了个跟斗。云乘月认出来，那是傅眉留下的杀意。
这横冲直撞的劲头，不愧是傅眉。
她伸手把“文”字捞了起来。这字连挣扎都没有，非常乖巧地被她捏着，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怎么看，怎么像个人。
云乘月端详着。
几缕星光似的雾气生出，夹杂着瑰丽的色彩，最后形成了一个“梦”字。它终于跑出来了，欢欣鼓舞，围绕着云乘月转了两圈，又轻柔地飘向“文”字。
“梦”字拖着瑰丽的长尾，像一条小小美人鱼，绕着“文”字来来回回。
只见“梦”字用尾巴点点“文”，又点点云乘月，再在空中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它们两个字交流了什么。那原本一动不敢动的“文”字，居然有了反应，也动起了笔画。好像两只小动物。
过了许久，“文”字忽然点了点头，像是下定决心。
只见它飞升起来，摇身一变。一层薄薄的嫩绿色光芒闪过，薄纱般一抖，转眼就出现了一名绿衣小童。
那小童外貌只有十岁左右，一张包子脸，两只怯生生的大眼睛，穿绣了麒麟的衣裤，戴一顶虎头帽，踩着一双小靴。
他身形虚化，显然不是活人。
“死灵？”云乘月早有猜测，并不意外，只看了一边的“梦”字一眼。怪不得“梦”这么激动，它也是千年的书文成了精，还被薛暗追杀过。
“这，这位仙子……小童不是故意做坏事的，仙子救我！”
小童一揖到底，不肯起来了。
仙子？云乘月嘴角抽抽。
“好了，叫我云前辈就行。”她断然道，“你究竟是谁，怎么会在金蝉中害人，都说来吧。”
小童看她不像要自己命的样子，陡然松了口气，眼里都闪烁泪花了。等他开口，声音里也含着哭腔。
“小童，小童是严伯舟大人的书文……”
“严伯舟？”
这名字有些熟悉。
对了，她记得这个人，卢桁提到过，虞寄风也提到过。严伯舟是上一任岁星星官，大约一百一十年前生人，是大梁三百年来屈指可数的第六境修士。
按虞寄风的说法，严伯舟岁数比他小一些，修行速度却更快，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但五十年前，他居然无声无息死在了一次任务中，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对了，严伯舟也出身明光书院。
云乘月求证道：“你说的是五十年前去世的岁星星官严伯舟？”
那小童一愣，也震惊地看着她：“什么，大人已经去世五十年了？五十年了？居然五十年了……”
他两眼发直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云乘月有些无奈，只好哄了两句，又示意“梦”字去安抚他。过了会儿，小童抹着眼泪，总算是能开口了。
他抽泣着：“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什么才是有用的……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云前辈。”
“我是大人观想出的第一枚书文，那时大人家境贫寒，我出身的灵文帖也很普通，所以我也是个没本事的书文……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一直陪着大人了。”
他说着，还打了个哭嗝。
“五十年前，大人一直在调查一桩案子。那案子别人都说是意外，可大人一直不信，觉得有猫腻。”
“我不知道大人具体查到了什么，只知道大人说过，那案子的关键是一支簪子。”
“簪子？”云乘月问，“什么样的簪子？”
“是一支梅花簪。”小童努力想了一会儿，手里比划几下，就在半空形成了一个大概的图案，“那时候大人总是描画这只簪子，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是这样的。”
黑色的簪身略有弧度，宛如一枝清瘦桃花枝；簪头却绽出一朵粉色桃花。银白花蕊颤颤，又垂下几粒红珠，一动就轻摇。
这是……云乘月目光一凝。
良久，她轻轻闭上眼。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你继续说。”
严伯舟的一生，堪称顺风顺水。
他五十九岁成为通玄境修士，又成为岁星星官，光耀天下。而他本人不慕荣华名利，只一心修行，于是深得先帝信任。
但这样一个人，也有自己的心结。
大约在五十五岁的时候，严伯舟喜欢上了一个人。那是白玉京里的大家闺秀，自幼体弱，不能修行，却是个锦心绣口、琴棋双绝的才女。
他自己也知道岁数差得太多，太过荒谬，因此连说都不敢说。
其实，他是大修士，外貌一如二十许，又人品端方、俊秀文雅，加上一心向道，一辈子连个绯闻都没有。这样的君子，谁家都愿意和他结亲。可他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觉得自己岁数太大，配不上人家。
何况那位小姐有未婚夫，还是当时的王爷。人家岁数相当，门当户对，他去掺和什么？
因此，就眼睁睁看着那位闺秀出嫁了。他只会在深夜偷偷画像，画好了又烧。
没过几年，那位王妃死了。是坠楼死的。据说是中秋登高赏月，被风吹了，一时头晕没站稳，才从楼上摔下来。死的时候还怀着身孕，一尸两命。
当时为了这事，王府将王妃身边人全部杖毙，又厚厚地安抚了王妃的娘家。
谁都知道王妃体弱，出这样的意外也不算惊讶。简单的悲伤过后，这事就算了。
可严伯舟不想算。
他觉得那不是意外。
“为什么？”云乘月问。
“因为……”
小童迟疑了一下，大约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大人的秘密。片刻后，他下定决心：“因为大人曾经为王妃调理身体。大人原本就是因为给王妃治病，才、才喜欢她的……后来，王妃出嫁前，大人甚至将自己的本命书文分出一半，把王妃的经脉重塑了一遍。”
“本命书文？”云乘月吃了一惊，摇摇头，“他也太拼了。这么做，他自己会有丹田毁损、识海破碎的风险，说不定当场横死。而且那书文也可怜，明明有可能像你一样成精，却被主人剖成两半。”
小童睁大眼，不赞成地看着她，却又不敢说什么。他是个忠心耿耿的书文，是绝不会说大人坏话的，哪怕，哪怕他其实也偷偷可怜过那枚本命书文……当年，那枚本命书文好厉害的，如果是它留下来，一定比自己厉害很多吧？
他悄悄叹了口气，继续说。
“那之后，大人元气大伤，闭关了好几年。可大人很高兴，说从此之后，王妃会身体健康，还能试试修行。”
严伯舟计划得很好。
所以，当他出关后，听闻心上人坠楼死去，怎么能信？
那段时间，他待在飞鱼卫的档案室里，没日没夜地翻看案卷，又成天地去王妃坠楼的地方察看线索。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梅花簪上。
那支簪子据说是成婚当天，王爷送给王妃的。王妃天天戴着，从不离身。她本就体弱，婚后用无数珍贵药材养着，身体却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严伯舟想，怎么可能？
他分出了一半的本命书文，王妃怎么可能反而更加体弱？
必然有什么东西在吸取她的生命力——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锁定了那支梅花簪后，他也自然而然怀疑上了王爷，乃至怀疑上了……
可没等他进一步展开调查，他就遇到了偷袭。
“偷袭？”
“对，偷袭！”小童愤怒起来，握紧了拳头，脸也涨得通红，“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白玉京，就在司天监里！大人明明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突然就倒下来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小童也不知道。他只是一枚“文”字，根本不具备战斗的能力，只能待在严伯舟识海中干着急。
他只知道，严伯舟用出了所有的书文。
可最后迎接他的，却是一片黑暗。
他知道，识海黑暗就代表主人死去了。
作为一枚不算强的书文，他原本也该消散，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被从严伯舟的识海中拉扯出来，放进了另一片黑暗中。
之后，他变得神思迷蒙、糊里糊涂，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只知道时间经过了很久很久。
等他再度恢复神智，就是见到一片剑光袭来，赫然是要杀掉他——就是云乘月的剑光。
他也忽然发觉了自己在做什么，竟然是在抽取别人的生命力！他简直吓傻了。身为严伯舟的书文，他从来严于律己，追求一个坦坦荡荡，绝不做阴谋害人的事。
可他为什么会吸取别人的生命力？
他又害怕，又沮丧，又惊恐，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等着被人杀掉。
说到这里，小童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成了个害人精，我对不起大人，我不配当大人的书文。云前辈还是杀了我吧，我要追随大人，呜呜呜……”
他哭声震天，哭得“梦”字都连退好几步，受不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如果它有耳朵的话。
“别哭了。”
云乘月蹲下来，伸手捏住小童的脸颊，往两边拉扯。这个动作成功地止住了小童的哭泣。他呆呆地看着她，两道鼻涕落了下来。
“好啦，把眼泪鼻涕擦干。”云乘月无奈。这孩子傻乎乎的，让她不自觉想起当年带孩子的经历，那些师弟师妹也不少都傻乎乎的，上一秒还咋咋呼呼，下一刻就呜呜哇哇，非要给塞颗糖、讲讲故事才能好。
“如果我没猜错，你还有机会最后见你的严伯舟大人一面。如果你不哭了，我就带你去见他。”
她说。
“……云前辈？！”
小童惊呆。
一直凑热闹的“梦”字也来了精神。它放下尾巴，一屁股坐在小童头上，也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我也要去！
它这样说。
云乘月点点头，又对小童说：“不过我只有一半的把握，也可能你到时候见到的是别人。这我不能保证。”
“我，我我我我……”
小童结巴了好一会儿，自己又着急自己结巴，干脆用力一拍自己的脸，才把话说出来：“我去，我要去！云前辈带着我吧，我，我……我以后为云前辈做牛做马，我什么都做，不过害人的事我不做的，我我我……”
【获得黄色情感，“文”字的激动】
【谁说书文没有感情？只要有灵识，万物都能有感情。现在，听了你带来的消息，“文”字非常激动。它喜出望外。如果你之后能满足它的心愿，它会献出更加强烈的情感。】
【应用之后，能加快新剑凝聚速度】
小童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感激的话。
“停——停停，你这小身板能做什么呢？”
云乘月失笑：“现在别闹，我要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等过几天，到了我觉得合适的时候……”
“到了合适的时候？”小童竖起耳朵，听得很认真。
“我们就去白玉京的星祠内部，看个究竟。”

第189章 京城星祠（1）
◎在黑暗的地下◎
事情的脉络, 云乘月已经大致搞清楚了。
庄梦柳拿走了太清剑，凭借太清剑的能力给自己续命。
然后，他不知道抽了哪根筋, 决定养神鬼。于是，为了长久活下去, 也为了饲养神鬼，他制作了许多太清剑的分身，散布天下，不断吸取他人的生命力。
今日的大梁也好, 以前灭亡的朝代也好, 都只是庄梦柳生存下去的工具。
云乘月的梅花簪也被他拿走。她有些怀疑，梅花簪是被他做成了太清剑的分身, 就像那些护身蝉一样。那支簪子是她常年佩戴，被生机灵气浸润，不仅是一件难得的法器, 还和太清剑天然亲近。也许, 他就是利用梅花簪来控制太清剑？
可他为什么要把梅花簪赐予王妃这样的普通人？
信息太少，没有答案。
云乘月暂时放下疑问。
总之，想办法杀了庄梦柳就行，这才是核心。杀了庄梦柳，一切好办；不杀庄梦柳，就算千辛万苦找出了证据、扔在阳光底下，也无法可想。
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白天练字、出门闲逛、收集情感之力, 抽空和杜敏等人联络, 晚上休息, 养精蓄锐。
直到这一天晚上, 云雾重重，遮蔽了岁星网的无数“眼睛”。
云乘月知道，时间到了。
……
“云前辈，该起床了。”
云乘月一睁眼，就见到一团瑰丽缥缈的雾气。是“梦”字的尾巴。
要不是“生”字坐在旁边，牢牢拽住了它，它能扑到她脸上。
“文”字化成的小童坐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从下午开始睡觉，叮嘱他准时叫她起床，现在他果然一分不差。
他不是云乘月见过的最有灵性的书文，却是最喜欢保持人型的。通常来说，书文都更喜欢保持本身的样子，因为形状就是法度，而法度也是书文的一部分力量。
她撑起身，看了一眼天色，顺便把“梦”字抓回了识海。“生”字来往她脸颊蹭了蹭，也回去了。
她问：“什么时候了？”
“刚敲过酉时的鼓。”小童乖巧地回答。
差不多了。
“你到《云舟帖》里藏着。”云乘月嘱咐道，“等我叫你出来你再出来。”
小童点点头，化为一道嫩绿的光，倏然消失。
【获得黄色情感，“文”字的崇拜】
【他觉得你很厉害的样子，说话干干脆脆的也很厉害，因此有些崇拜你。】
【虽然是黄色情感，但没什么大用。可以给其他情感当高级养料。】
云乘月：……
这孩子有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罢？
她拿上剑，对着通讯玉简点了点，又等了一会儿，收到确认的讯息后，她才出门。
是冬天，夜色已经铺开，远远能看见灯光亮起，还有喧闹乘风而来。
邻居家正好也在锁门，看样子要出去。一照面，两边都愣了愣。
那是一对老年夫妻，手里牵着两个小孩儿，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是龙凤胎，穿得一模一样，只有帽子是不同颜色。
这是她在朝暮巷的邻居，时常碰面，也时常打招呼。
“江婆婆，赵爷爷。”云乘月笑道，还冲小孩子挥挥手，“琴儿，明儿，你们好。”
那对老年夫妻也连忙一笑。其中的老奶奶很热情地问：“云姑娘，吃晚饭了吗？也出门逛呢？”
“是啊，看热闹去，也买些点心，就当晚饭了。”云乘月说。
两个孩子听见了“点心”两个字，连忙拍手：“买点心，买点心！”
“买，买——你们两个小馋猫！”老俩口笑呵呵地哄孩子。江婆婆又回头叮嘱她：“云姑娘，也不好总拿点心当晚饭的。你一个人住吧？要不今后来家里一起吃饭！”
云乘月婉拒了老人的好意，但老人很坚持，她只好说“下次一定”。江婆婆才满意地点头。
临走前，云乘月瞧了他们两眼，没在他们身上看见护身蝉，也没感觉到类似的气息，就放下心来，又客气了几句，就此分别。
江婆婆还在她背后挥手：“哪天有空，云姑娘来家里做客呀，我叫孩子表演背书给你看！”
两个孩子双双一愣，再双双扁了嘴。
“好的，好的。”云乘月只能点头。
江婆婆殷勤道：“一定来啊！还能叫老头子做炸酱面，他做这个可好吃！”
“好的好的。”
云乘月一边点头，一边走开，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江婆婆长长地“哎”了一声，又叮嘱一句：“云姑娘一定来啊！”
等云乘月终于上了车、离开朝暮巷，赵爷爷才挠了挠脸颊，问：“阿秀啊，你干什么对云姑娘这样热情？”
她对其他邻居也不见这么好啊——对他都没这么热情！赵爷爷有点心酸。
却见江婆婆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当了两个月邻居，你还没看出来吗？”
“啊？看出来啥？”
江婆婆语重心长：“你看，她腰间挂了两把剑，必定是修士，对不对？”
赵爷爷点头：“是啊，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江婆婆又道：“我呀，可是专门托人问了！能用两把兵器的修士，水平都不差！”
赵爷爷有些怀疑：“真的？可云姑娘看着年纪轻轻……”
“年轻怎么了？据说那些大修士，一个个修行几十年、上百年，看着也还是年轻呢！我悄悄问过芳草街的老赵——老赵那姑姑知道吧？第二境的修士！”
赵爷爷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江婆婆就继续说：“我送了他一串粽子，专门让他姑姑来看了一眼，你猜怎么？赵姑姑说，云姑娘修为高深，她一点看不透呢！”
赵爷爷瞪大了眼睛：“哦！”
江婆婆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还听说，上个月，城东一户当官的人家出殡，有人打起来了，其中一个还是来头很大的朝廷命官。你猜是谁阻止他们的？”
赵爷爷倒抽一口气：“难道是……”
江婆婆郑重地、缓缓地点点头。
赵爷爷将抽的那口冷气长长吐出。
“那可真是，那可真是……”他砸了半天嘴，突然反应过来，“那，云姑娘住我们隔壁，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吧？”
“能有什么麻烦？和朝廷命官都对上了，一个月了，你看云姑娘有事不？我看，云姑娘不光修为高，来头更大！”
赵爷爷迟疑起来：“这听上去不怎么可信……就算是真的，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你傻呀？”
江婆婆恨铁不成钢：“你想，咱们的琴儿、明儿正读书认字，要是能有厉害的修士指点着，将来还怕没出息？咱们要是能和云姑娘处好关系，得她照拂，还用担心什么？”
赵爷爷那谨小慎微的性格，让他本能地抗拒：“可……”
江婆婆却很有决心。
“你啊你！不去拼一拼当个修士，一辈子难安稳呀！你想，井水街的牛家一样，当哥哥的读了书、有了修为，去当个守城兵，做妹妹的就不读书、沉迷什么种花……前不久还听她爹娘吹嘘说女儿给贵人做工呢，这下可好，人死了都没个说法！哭瞎了眼有什么用？你说，但凡她那闺女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修士，敢这样草率？所以说，什么都不如自己有本事的好！”
“咱们老了，没指望了，可琴儿和明儿这样小，你忍心让他们一辈子没出息？”
江婆婆的嘴像个炒豆子的锅，“噼噼啪啪”往外倒，倒出一些不忿和唏嘘，也倒出无尽的庆幸，还有些优越——还是自己有见识呀。
“——也是这个道理！”
赵爷爷也明白过来，并且感到佩服：妻子真是一辈子聪明能干，是他比不了的！他咋就看不出这许多细节，也想不到这许多？
“奶奶，爷爷——看灯去，看灯去呀！”
他们两人说了太久，两个孩子都等急了，拉着他们要走。老夫妻俩赶忙哄着宝贝疙瘩，暂时也忘了刚才的盘算，和乐融融地往外走。
“是该走快点儿，走快点儿。”
江婆婆嘟囔着。
“听说晚上有人在私下卖铜蝉，只要七成价格呢——七成！多么划算！我们买两个，给琴儿、明儿一人一个，就再也不怕什么死灵、半死灵啦！”
“是，是。”
赵爷爷是很相信妻子这包打听的本领的。他连连点头，也笑呵呵的。
而两个孩子一无所知，只顾着看晚上的风景。多么好看哪！从前晚上连门都不许出，可现在竟然能看这样漂亮的景色，要是爷爷奶奶心情好，还能买上两块糖，就更让人开心了。
日子是这样好，一定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吧……
在这个灯火流动的夜晚里，在无数笑声或吵闹声里，白玉京中的每一个人，确实都是这么想的。
……
每个人都这样想——除了云乘月。
她现在只是觉得有点尴尬，又有点好笑。
【获得蓝色情感，江秀秀的算计】
【这名一生精明的女人，现在看中了你。她觉得你是很好的邻居，如果能多指点一下她心爱的小孙孙，那你可以晋升为最好的邻居。她准备和你搞好关系。】
【没什么用的情感，可以作为其他情感的养料】
这江婆婆还怪可爱的。
她在巷子口站着，等云清容的马车。今晚的计划要用到云清容的车。
可是云清容迟迟没有露面。
奇怪，云清容很看重她的工作，向来准时，今天怎么迟到了？
云乘月看了好几次天色，这才等来熟悉的“哒哒”声。
“到了，到了……这里！”
驾着马车的云清容向她招手，声音有些沙哑，提也提不上去，反而漏了几声气音。
等她离得近了，面容被灯笼照亮，就能看见她有些焦黄的脸。不过几日不见，她竟清减不少，面颊也凹陷了点。
这幅样子……
云清容驾车到了她跟前，竭力做出精神的样子，说：“上车吧。”
这么明显，看不到也就算了，看到了不能不管。云乘月叹了口气，伸手摊开：“拿来吧。”
云清容一愣：“什么？”
“蝉。拿来。”见云清容还不动，云乘月以为她没听明白，又增加描述：“就是三清阁拿来卖的，铜蝉三十两一只，另外还有银蝉、金蝉的那个护身符。”
云清容总算有反应了：“我知道你说的是那个……可你怎么知道我有？”
怎么知道？看你眼窝发黑、面颊消瘦、脸色发黄，一副熬夜大半个月的模样，猜也猜得到了。
可云清容却露出喜色：“是不是你也看出来，我修为增加了？”
云乘月：“……什么修为增加，我只看出你气色不好，你自己没发现？别带着那蝉了。”
云清容笑起来：“当然发现了，可这是因为我修为增加，身体一时不适应。等适应了，就好了！我专门去询问过的。和蝉没关系，你别误会。那确实是个好东西。”
云乘月蹙眉。她也看出来，云清容的修为确实增加了。短短两三天，她就从第一境后阶到了第二境初阶，周身气息凝练，算是个很不错的凝神修士了。
可是哪儿来的免费午餐？大部分人拿了蝉，会慢慢地、隐蔽地衰弱，但也有一部分人十分倒霉，会被大量抽取生命力，暴毙而亡。而像云清容这样，短时间内被给予了大好处的……不会死得格外凄惨吧？
云乘月劝她：“祸福相依，别信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事。”
云清容敷衍地应了，显然没往心里去。
明明受了损，却只瞧着自己得利的方面，坚信这是利大于弊……她想要去问问陆莹，是不是骗子之所以屡屡得手，就在于被骗的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云乘月看出来，云清容现在不会交出蝉。就算她硬抢，她也会想办法再弄一个回来。
算了，悄悄改造吧。
云清容的蝉里倒没有藏着什么书文，而云乘月已经把“斩死为生”用熟练了，很轻松就完成了改造。
但没想到，云清容又有些炫耀地说：“商行买了好些蝉备着，我们不必自己花钱，就可以轮流佩戴。我才戴了几天，就有这样的效果，我琢磨着自己去买一个。”
轮流？那如果云清容戴了别的蝉……
云乘月扶额。
她只能说：“这样好了，如果你之后有什么不舒服，需要求助，可以找我。”
云清容一怔，下意识反驳：“有护身蝉在，我可不会有事……”
“我是说假如。”云乘月打断她，上了马车。在交错的瞬间，她心血来潮，又侧过头，在云清容耳边低声说：“等灾难降临时，你可以寻求照天教的指导。”
“照……？”
云清容愣住了。
云乘月却已经说：“走吧。”
“哦，哦……好。走了。”
云清容转回头，暂时放下疑虑。
不知不觉，她又咳嗽了两声。应该是风邪入体吧？冬天着凉，确实有些难受……她晃神了片刻，只依靠本能举起了马鞭，驱赶马车前进。
不行，要集中精神……
她使劲眨眨眼，再晃晃头，试图将精力集中在道路上。
这时候，她听见云乘月说：“等到了星祠之后，不要停车，围着城中心慢慢走，我要多逛一逛。等差不多了，我会说一声，我们再回来。”
这个要求着实有些奇怪。她不是去星祠么，怎么又成了到处闲逛？
但云清容没有多问。身体的疲惫传染到了精神，令她思维凝滞；她现在还能驾车，没有将车赶到两边的沟渠里，已经很努力了。
有些难受……
不过，过几天就好了……三清阁的官员说过，过几天，等身体适应了新的修为，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憧憬和信任，云清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驾着马车，往这座城市的中心驶去。
……
马车内。
云乘月最后看了一眼云清容的背影，摇摇头。她吹出一口生机灵气；那白气悠悠而飞，附着到了云清容身上。
这算是一道保命符，能暂时护住云清容，不让她生机流失。
就算不看血缘，她也是个很称职、很努力的驾车娘子呢。
做完了这些，云乘月才关上车帘。车窗也没开。车厢里剩了一豆烛光，随着震动而颤抖。
她的影子投映在车厢壁上，也一晃一晃。
晃着晃着，她的影子一分为二，成了两个她。
也确实有两个云乘月坐在车厢里。她们相对而坐，有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挽发，连眉目间一点疏懒也完全相同。
但随即，其中一个“云乘月”就面露幽怨。她缓缓眨动眼睛，长长睫毛映着无数忧郁，又掩映着些许期盼；她就这样面带哀求地坐着。
云乘月扶额：“你不要用我的脸做这样的表情，我会以为是自己负心薄幸，抛弃了我自己。”
另一个“云乘月”更加哀怨：难道不是？
这是“梦”字幻化而出的人。
“梦”字是千年古文，早就有了灵识，能自由幻化人形。它今晚原本很想凑热闹，很想跟着主人，去京城星祠内部一探究竟。它可好奇“文”字的主人了！多好呀，还能见到自己死去的主人……它就见不到自己的前主人。
可现在，它竟然要被单独留在这辆马车上，呆呆坐着，坐好久好久，还不能下去逛逛！
那还不如待在主人识海里，至少那里广阔又漂亮，还有其他书文小伙伴作陪……
“梦”字越想越伤心，简直要哭出来了。它扁起嘴，身形边缘虚化，变作薄薄的彩色霞光，恍如仙子，非常好看。
云乘月无奈，哄了它半天，又许诺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并夸奖它如何能干、这任务只有它能胜任、没有它她可怎么办……
才算把“梦”字哄开心，愿意老老实实待在车里了。
云乘月又拿出几本话本，还有很久没听的说书玉简，说：“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你慢慢看，当消遣。”
“梦”字好奇起来。它是见过主人看这些的，不过自己没怎么瞧过。它拎起一枚说书玉简晃了晃，放在耳边。它是书文，不需要逐字逐句听，靠近了就能接收信息。
很快，它眼睛亮起来，喜滋滋将其余说书玉简收拢在怀里，再望着云乘月，冲她挥挥手，意思是：好了，快去吧，我要听书了！
【获得蓝色情感，“梦”字的兴奋】
【古老的文字第一次接触今天的故事，它觉得好听极了、精彩极了，甚至有些怪你，怎么不早点拿出这样的好东西！】
【没什么用的情感，应用之后可以作为其他情感的养料】
云乘月：……
早知道直接塞给它玉简就好了。
她没好气地拍拍“梦”字的头，下手却很轻。她说：“拿来。”
“梦”字正翻一册话本，头也不抬，只有一层彩色灵光从她身上泛起。那光如一层绸缎，泛着天青、石绿、瑰粉、娇红……
如同将世上所有美好的颜色都涂抹上去。可再看两眼，却又会感觉这些色彩都是虚幻、都如流水，总归是空。
这是“梦”字的意趣——如梦似幻，繁华若梦，最后都是空。
这层“绸缎”覆盖到了云乘月身上。
霎时，她整个人消失了。
但她还在车中。她张开双手，向下沉去。
她已经走过一次白玉京的下水道，并花了点时间摸清主要道路。现在，她裹着梦幻的纱衣，化为一道轻柔缥缈的雾气，再次沉入了底下。
天空中群星烁烁。那是岁星网，也是无数只眼睛；他们当年修筑的防御工事，而今早已成为皇帝的耳目。
飞鱼卫一直在监视她，但那只是表面把戏。真正的监控，来自天空，来自群星，来自那密密麻麻的璀璨的凝视。
他们以为她不知道，她也就装作不知道，甚至还打晕了飞鱼卫，仿佛她真的很在意这些暗哨。
而在地下，是星星的盲区。
白玉京的下水道修筑得极其宏大。尤其主城区的底下，道路纵横交错，阴冷潮湿，并不如西城那般脏乱。
“梦”字给了她隐身，也给了她一定的变化身形的能力。但本质上，她还是一个人，而不是真正的雾气，所以她保持谨慎小心，没有碰到任何一处墙壁。这里到处都埋藏着阵法，不能轻易触动。
她在往星祠的方向而去。
老鼠、蟑螂……这些生物也在这里生存。甚至还有不少人类。她惊讶地发现，这里并不冷清，反而挺热闹。
角落里有人在做交易。她疾飞而过时，听见他们的碎语：
——市面抽税真是太凶狠了……
——最近税又加上了……
——朝廷又不打仗，做什么这样掏我们的钱？
他们在抱怨最近的税费。
云乘月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多半是用来铸造三清阁的护身蝉。资源又不是凭空生出，这里突然多了，那里就必定少了。
如果她能等，也许会等来一个王朝的缓慢衰亡——可是，她不能等。薛无晦也不能等。还有如徐冰花一家、如云清容……如许许多多为庄梦柳的生命买单的人们，他们不能等。
她要抓紧时间。快一些，再快一些……
就是这里！
她来到了京城星祠的正下方。
在黑暗中，她抬起了头。穿过沉沉黑暗，她听见了钟声和鼓声。那从地面传来的声响，让地下的世界也微微震颤；她还听见了人们的欢呼，听见了白玉京星祠隆隆上飞的声音，听见了朱雀星官高亢的嗓音——
就是现在。
足尖点地。那里有一潭积水，也正好是阵法的死角。
她眼里有书文陈列，识海中也有书文如燃烧般发着光。《云舟帖》里情感共鸣，沉睡的新剑再次醒来。
全部的力量，都聚集在她脚下，聚集在那足尖一点。
然后，一跃而起！
先亮起的是“光”字，光耀如矢，刺破黑暗；
继而是“刺”字，穿透冰凉而坚硬的泥土，穿透人造的青石砖；
生机书文则浸润她的血肉，也笼罩在每一枚书文上，保证形神不散，让力量如水生生不息；
而“梦”字借给她的光辉，则掩盖了每一丝力量的痕迹，和每一缕声音。
她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白玉京核心之地的土地，却仿佛一只幽灵，连一粒沙都未曾惊动。
她仅仅是穿过这一切。
穿过黑暗，穿过土地，穿过无数灯火；群星在闪烁，一只又一只眼睛在闪烁，但白玉京星祠的阴影完完全全笼罩了她，也遮蔽了星光的窥探。
她藏在阴影之下。
然后——倏然没入了那片阴影。

第190章 京城星祠（2）
◎“我是来杀你的”◎
她没入阴影, 撞上了星祠的防御阵法。
大梁在每一座城市都修建了星祠……不，不如说，大梁的每一座重要城市, 原本就是围绕星祠而形成的。
这样重要的建筑，当然会有精心构建的防御阵法。而白玉京的星祠是岁星星祠之外, 最重要的核心，它的防御阵法庞大又复杂，修为不够的修士如果直视一眼，都会当场晕厥。
这样庞大的工程, 无法轻易推翻。也就是说, 庄梦柳还是沿用了他们的工程。
因此，云乘月敢肯定, 这座大阵还是千年前修建的那一座，也就是薛无晦亲自监修的那座。
可问题是，庄梦柳更改了核心书文。
薛无晦选用的核心书文, 是一个“镇”字, 取镇守河山、天下永定之义。云乘月在撞上来的一瞬间就尝试过了，现在的防御阵法，用的不是这个字。
那会是什么字？
思考之时，云乘月已经直面了阵法。这一瞬间，无数信息撞进了她脑海中，她仿佛同时看到了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生发万物死去四季更迭……
一整个世界都被塞了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
“梦”字的霞光迅速附着其上，如一张轻柔却有力的网，兜住了那瀑布一般的讯息, 也防止阵法察觉异常、发出警报。
云乘月的大脑得以喘息。
她不知道阵法的核心。所以, 现在她要硬生生从阵法中找一条路出来。
也就是说, 她要在没有权限, 而且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通过这座防御大阵。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找到防御大阵的核心书文。这和当年乐陶水府中的考验有些相似，却又有不同；前者她面对的是一个书文幻化出的景象，可在这座阵法前，她面对的是无数叠加的书文，而她要厘清它们的架构，抓住最核心的那一个！
这很难。
但要侵入星祠，她必须这么做。
她凝神观察。
与此同时，阵法的信息依旧在震荡，就好像巨大的瀑布不断下落。瑰丽的薄纱扩大、再扩大，可很快，它有些力不从心了。
云乘月感到灵力疯狂燃烧，身体最深处的力量都被压榨出来。她估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必须在十秒之内破解阵法，否则就会被阵法击溃。
时间太短了。
就在这个时候，《云舟帖》动了。
书帖展开，放出了一缕缕情感。迄今为止，云乘月积累的每一缕情感都腾飞起来，化为了她的力量。
黄色的情感融入灵力，补充了她的消耗，也让书文的力量直接翻倍；
白色情感融入她的身体，让她神思更敏捷，也让她的身体更加强韧，能以更小的消耗释放出同等强度的力量；
蓝色情感沉默地支持前两者，让它们的功效放大；
仅有的三缕红色情感则冲锋在前，杀气腾腾，蛮横地将大阵倾斜的信息压制回去。
无数的情感，每一缕背后都有一个人类的嬉笑怒骂。云乘月忽然感到，她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有其他人在她身后，虽然他们并未意识到，但他们也在支持她，在为自己的生存努力。
——万物向死而生，自然更加奋力求生。在死亡的阴影前，生命才如此可贵。
这是很久以前，老师曾说过的话。那时他们经过一片战场，战斗已经结束，活着的人在清理尸体。老师也走在其中，弯腰一个个搜寻活人，救治伤者。
很多人都很痛苦，呻吟、喘息，甚至有人哑声求他们帮忙杀了他，好结束这份磨人的疼痛。但老师都拒绝了。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弯下腰，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去搀扶、去治疗。夕阳里，夜色下，她的背影那样高大，又那样温柔。
她告诉他们，也告诉她：要活着，要竭力活下去，生命最可贵。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突然想起老师？云乘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突兀地回忆起那个场景时，有一种冥冥的醒悟升起了。
白玉京的星祠，是用来做什么的？是守护皇城吗？
那么，它的防御阵法核心，会是“守护”一类含义的字么？
守？护？圈？
云乘月都尝试去看，也确实都看见了，可它们只是这座阵法的一部分，并不是核心。
不……
好好想一想。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的直觉肯定抓住了什么，才会突然提供一段久远的回忆；也可能是老师在天之灵，冥冥之中看顾她，提示着她什么。
是什么？
生命，向死而生，可贵……
生？死？存？亡？
不。同样都有，也很重要，可是都不是。
到底是什么？
庄梦柳如此渴望生命、渴望长生，不惜骗走太清剑，不惜背叛他们所有人，不惜有负天下百姓，也要苟延残喘活下去。
这样一个珍爱性命的人，会在京城重地的星祠上，选一个什么字来充当防御核心？
时间一点一滴经过，力量每时每刻都在燃烧。纵然有书文的全力支持，纵然有众人的情感作为补充，但她还是感觉到了枯竭。再过大约三十秒，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力气了。
会失败吗？没关系，她也算到了失败的可能。如果失败，“梦”字会来接应她，不至于触发大阵的警报。这次尝试仅仅是不成功，并不会让她损失什么。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这是力量耗尽的表现之一。
也许是因为这点模糊，她眼前似乎出现了很久之前的场景。是在太苍山脚的书院里，她在给师弟师妹们讲故事，桃花的花瓣落下来，她在和他们讲……
——大师姐，我想问个问题，你别生气……你总说老师是很厉害的人，可自从我来到书院，只是见到老师病弱的模样。老师究竟厉害在哪里，是她以前有很强的剑术么？
这个问题是谁问的，是毛必行吗？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一天大家都在，庄梦柳也在。他似乎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专注地、含笑地听着。
于是，她就讲了很多老师的故事。那一天她一定也讲了那个战场上的故事，讲了老师说的话，讲了她为什么如此深刻地记得那个场景……
为什么？
她为什么如此深刻地记得那个场景？
一定是因为，她刚才没有想全。那一天老师还说了什么，在“生命可贵”之后，还说了什么。
老师当年……老师当年，到底还说了什么？
——要活着，要竭力活下去。生命可贵。
——可是，这位大人，活着太苦了，太苦了啊……
——那也要活。
——可……
——哪怕一辈子都看不见改变，哪怕一辈子都不会有改善，也要竭力活下去。因为……
因为……
她想起来了。
模糊的意识里，老师的背影再次出现。她映着太阳的方向，纵然那只是一轮即将没落的残阳；她留给她的是一道背影，庄严、肃穆，却又温柔坚强。
记忆中的老师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现在，时隔千年，云乘月也在怔然中伸出了手。
不知不觉，她们两人的身影似乎重叠了。她在思想中溯回了时光，直抵从前，站在了老师当年的位置，也许也是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老师的想法。那是仅靠语言无法传递的感受。
老师说，因为……
云乘月张开口。
“……因为，人类是只要怀抱希望，就能绵延不绝的存在。”
——希望。
她伸出的手，也同时抓住了一道光。这是一道金红色为主、夹杂着无数火彩的钻光。当她没有看见它时，它丝毫不起眼，仿佛压根儿不存在；可当她切切实实地抓住它，它就变得耀眼、灿烂、不容忽视。
就像是……
光芒化为两个文字：希望。
就像“希望”这个词的含义一样。
“抓住你了。”
云乘月清醒过来。她微笑，眼角却有些泛红。
她捏住它，攥紧它，将它的光芒牢牢掌握。也就在这时，原本庞大的压力消失了；她顺利地切入阵法，如水流入海，轻盈地流入了那片黑暗。
她进入了星祠内部，如预想一般悄无声息。
没有任何人发觉，除了……
星祠的高台上，朱雀星官振臂欢呼。
水幕背后，依旧坐着辰星。但太子没有来。太子忙于监国，或说沉迷监国，正在玩他的朝政游戏。
辰星安静地坐着，只是忽然扭过头，看向岁星之眼。
岁星之眼——这口井静静地立在那里。古朴，幽凉，如大地之眼，也如跌落的星星的尸体。
辰星知道，那口井可以联络天上，也能深入星祠内部。当她需要喂养这星祠内部沉睡的怪物，就会将人从井里扔进去。这样看的话，这井又像一张贪得无厌的嘴。
她为什么忽然注意这口井？
辰星也说不明白。就是一刹那，她心意波动，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仿佛是……有什么和她深切相关、至关重要的东西，进入了那片黑暗的禁地。
她有些心神不宁，也有些迷惘。可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要进去看看吗？
……不，还是算了。她必须监督太清剑。
她回过头，继续注视着太清剑带来的盛宴，注视着那些为了太清令而狂欢的人们。他们都以为天上真的会掉馅饼，正感激涕零、正心怀侥幸。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被投入这口井，将血肉供奉为黑暗的食物，他们还会这样高兴吗？
辰星这样想着，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银镜。
如果那个人还在就好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她脑海中闪过了云乘月的脸。
岁星……
不，不对。她怎么可能依赖她？要依赖也是依赖陛下。
一定是她出了某种问题。不能想，不能想……
……
黑色的、无尽的汪洋大海。
这是云乘月见到的景象。
星祠只是一座建筑，虽然宏伟，可空间终究有限。可是进了这内部，就仿佛到了另一个天地。而这天地之间是海，且只有海。
哗啦——
她甚至能听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除了上下，左右四方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云乘月凌空而立，四面看看，忽然远远见到了一点光芒。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听说在很深的、阳光无法抵达的海洋里，生活着一种会发光的鱼。它们在前额伸出长长的触角，仿佛一根鱼竿，而鱼竿末尾就是一点光芒。
这点光芒会吸引迷路的小鱼迎头赶上。当它们好不容易抵达光芒，才会发现那不是光明，只是诱饵。在光芒背后，是面目狰狞、没有眼睛的怪鱼。但是已经晚了，迷路的小鱼会被捕猎者一口吞掉。
现在，她看见的光芒也会是捕食者的诱饵吗？
云乘月思索了片刻，决定先掏一瓶元灵丹出来吃掉。她出门什么都可以不带，补给必须带够。
调息片刻，等力量完全恢复，云乘月又掏出一辆飞舟。这还是胡祥师兄送她的，是感谢她在罗城救了人，据说是胡师兄十年磨一剑的得意之作。
云乘月不知道这飞舟具体好在哪里，只知道它外观简洁，类似一只两头翘起、有水波纹的梭子，每一根线条都优美流畅，行驶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速度随心控制，飞得又快又稳，还水火不侵，内部又能调节温度……
哦，这样一想，果然是样样都好的精品飞舟。
坐在飞舟上，云乘月向前飞去。飞舟自身有防御系统，但为了避免和星祠阵法发生冲突，她把飞舟的防御关闭了，还用“梦”的瑰丽覆盖了整座飞舟。
黑暗的大海静谧极了，只有浪涛声一次接一次，每次的间隔都一样。单调乏味。
云乘月往下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做，仅仅是看了一眼，甚至还打了个呵欠。
又有点困了……攻破星祠防御阵法，终究是个费脑筋的工作。
但还得打起精神。
这样想着，她站了起来，一脚踏上船头。腰间的玉清剑和上清剑都回应了她，无需拔剑，就有剑风凝聚。
一切都很静，但空气悄然收紧。
近了。那点光芒越来越近，从一豆变成了一捧，继而是一片。她看清了光芒的来源——是烛火。
眼前出现了一座悬浮在半空的平台。那台面上铺得有砖，又放了桌椅、床铺，两侧还立着书架，书架上满满地摆了书。
书桌两边又各点了一盏灯，两盏灯都蒙着灯罩，上头绣得有雅致的。摇曳的灯火照亮了伏案写作的人。
那是一名男性，动作专注沉静。他着一身深蓝织白竹纹的道袍，戴小冠，侧面被灯火映亮，其人浓眉大眼，颇为英武。若非周身虚化，就与活人无异。
在他身旁，还有另一名男子，也是身形虚化的死灵。他约莫四五十岁，一身暗红官袍。此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愁眉苦脸，时不时看看下方的黑色河流，又朝四面八方张望，心神不宁的样子和道袍男子形成鲜明对比。
云乘月发现，她见过这名穿官服的死灵。
“杜大人？”
她选择出声。她还保持着拔剑的姿态，只是解除了“梦”的遮蔽。
“是谁？！”
杜尚德惊愕地站起身。
那名蓝白道袍的男子也讶然抬头。在望过来的刹那，他手中毛笔一颤，滴落饱满墨汁，重重跌在纸上。
“……妙音？！”
云乘月有些讶异，说：“你认错人了。”
男子一怔，面露恍然，歉然道：“是，我认错了，只是刚才那一眼……对不住。”他放下笔，略一拱手。似乎没有敌意。
云乘月并未放松警惕，只问：“严伯舟？”
男子已然平静下来，神色沉稳。他细细看了云乘月一遍，半晌才说：“正是。”
云乘月又看向另一位眼巴巴的男子，再问：“杜尚德杜大人？”
“是我……是我！”杜尚德激动起来，拱手做礼，“不知姑娘是……”
不待杜尚德说完，严伯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低声道：“嘘——不要吵醒它。”
哗啦……
黑色的海浪高了一些。
顷刻，杜尚德面色微变，那激动的神色淡去，换上警惕与一丝淡淡的恐惧。他不安地看向黑海，紧紧闭了嘴。
“跟我来。”
只见严伯舟转过身。他身前有影子波动，之后凭空开辟出一条小路。
他率先走进去，杜尚德紧随其后。
云乘月考虑片刻，也跃下飞舟，跟着前进。
在她走进那条小路后，入口就在身后关闭。那一直回荡的单调的海浪声，也听不见了。
“……到这里就暂时安全了。”
此处别有洞天。
一座四面来风的凉亭，放眼望出去是一片荷塘。初夏有花，花下有鱼；夜色正好，有月无星。
亭中有棋盘，还有一本卷着的棋谱。远处有灯火人家。一派富贵闲雅的景色。
可惜都是假的。
“这是我抽取一段记忆塑造的空间。能踏足的只有这片亭子。外面逛不得。”
严伯舟说完，又分别请她和杜尚德坐下。他温和道：“现在，还要请姑娘说明来意了。”
作为死灵，他周身却弥漫光明气息，好似雪山金照，冰冷清高，又坦荡纯粹。只在那光明之下，压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死意。
“我姓云，名叫云乘月。”她拱拱手，看向面露惊讶的杜尚德，“杜大人应当听过我的名字罢？实际我也见过杜大人，就在诏狱中。”
她简单讲了讲在诏狱的经历。
杜尚德听得双手握紧，面露茫然，好一会儿才道：“原来我是真的死了……我竟还抱着一点期望，想或许我只是魂魄出窍，还有还阳的可能……”
“老师呢？”他又询问卢桁，“老师可安好？”
待听到卢桁已经离开白玉京时，他舒了一口气：“离开就好，离开就好。近来京中气氛诡异，老师那人性情刚直，得罪过许多人，怕是会被落井下石。”
云乘月听出了些端倪：“杜大人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杜尚德一怔，苦笑道：“惭愧，我生前一无所觉，死后魂魄被牵扯进来星祠，多亏严大人相助，才没让我被那黑浪中的怪物吞噬。”
“星祠本该是神圣之地，怎会生活着这般东西？再想到之前罗城星祠的谣传……不，现在我已经明白那不是谣传。”
杜尚德深吸一口气：“云姑娘，这星祠里关着的，是不是真是传说中的上古怪物——神鬼？”
“不错。”云乘月点头。
杜尚德和严伯舟对望一眼。
“那，那罗城的事，也真是神鬼……是有人故意放出了神鬼？”
“正是如此。”云乘月再次承认。
那两人再对视一眼。
杜尚德神色更加郑重起来：“那，我的死，还有严大人的死……”
云乘月注视着他们，不由自主露出悯然之色，轻轻点头：“我想，也是为了要喂养这神鬼。”
“杜大人听说过太清令吧？太清令之所以能实现种种奇迹，就是借用了神鬼的‘许愿-付出’之力，而两位的性命，还有许多人的性命，就是这奇迹的代价。”
两只死灵都面露怔忪。虽然有所猜测，可当亲耳听见事实时，他们仍然难以相信。
“那，那是谁……”
这句话一问出口，杜尚德就知道是自己太天真。谁能做到，谁有这样的权限，谁推行的太清令，难道还要问？
“他……他是疯了吗？”
好一会儿，杜尚德才吐出这句话。
和他相比，严伯舟却要冷静许多。他虽然也吃了一惊，情绪却大体平稳，甚至露出了一种深思的神色：“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想必修士的生命力，更要强悍许多，能够支付更庞大的愿望罢？而普通人的性命，虽然微小，却数量众多，加起来也很可观。”
他望向云乘月：“云姑娘有备而来，想必也有自己的目的。敢问，云姑娘想做什么？”
闻言，云乘月严肃起来。
她手搭剑柄，缓缓道：“严大人，贸然说这话有些唐突，不过……”
“我是来杀你的。”

第191章 借力
◎又不杀了◎
“什么？！”
杜尚德再次瞠目结舌：“云姑娘, 这是为什么？严大人……严大人是个好人哪！”
云乘月依旧严肃：“不得不为。”
相比较杜尚德的抗拒，严伯舟仅仅是闭了一下眼，面露怅然。他没有问为什么。片刻后, 他点点头。
“是，是该如此。”
“……严大人？”杜尚德瞪圆了眼睛, 猛一下站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难道云姑娘也认为，死灵都该死？”
【获得蓝色情感，杜尚德的愤怒】
【屁股决定脑袋, 谁也不能例外。杜大人生前从未觉得“斩尽死灵”这事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当他自己成为死灵，就明白死灵也有情感、有思想、有诸多不舍。他开始抗拒“死灵就该斩除”的想法】
【没什么用的情感, 可以成为其他情感的养料】
《云舟帖》中积蓄的力量又悄然壮大一分。
云乘月没有回答，只看着严伯舟。
“杜大人，稍安勿躁。云姑娘没有说错。”
严伯舟垂下眼, 又沉默了一会儿：“能否让我把这盘棋下完？这十局残谱, 我已经完成九局，还剩最后一局……”
云乘月立即问：“你还要多久才能下完？”
杜尚德忍不住愤慨：“云姑娘何必如此急切！莫不是杀了严大人，就要杀我了？”
云乘月眼神都没动一下，只道：“杜大人不必杀。”
“这……！”杜尚德又懵了，“这到底是何意啊？！那能不能也别杀严大人？”
“不行。”云乘月说。
“这……！”
杜大人一时憋在原地，搜肠刮肚地想着该说什么。
云乘月又催：“严大人，你还需要多久才能下完棋？”
“我……”
严伯舟呆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年半载也解不出。罢了, 我原来也是怕死。明明死了一次, 却还是怕。”
他伸手制止一脸着急的杜尚德, 呼吸几次, 神情坚毅起来。
“好。现在请姑娘动手。”他的目光移到她脸上，眼神恍惚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冒昧询问，云姑娘……可是有一位先祖，名为妙音？”
云乘月摇头：“我和我母亲模样相似。我母亲姓宋，再往上倒是不知，听说是普通人家。”
“哦，哦，那……应该就不是了。”
严伯舟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云乘月轻咳一声：“严大人若是准备好了，就……”
“——不行！！”
一声小童的尖叫。
《云舟帖》一动，忽地凭空出现，“啪”一下展开，吐出了团嫩绿的光。那光“骨碌碌”滚出来，最后一跃而起，变成了个十岁模样的小童。
“大人——呜哇！大人！大人！云前辈，不要杀大人啊，为什么要杀大人啊——！！！”
小孩子的哭闹声异常尖锐，顷刻刺破了夏夜的宁静，连天空中挂着的月亮都颤抖起来。
“文”字扑上去，抱住严伯舟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并不影响他尖着嗓子嚷嚷：“不要杀大人！云前辈你是好人！你不要杀大人！！”
云乘月忍不住捂了捂耳朵。杜尚德后退一步。
连严伯舟都忍不住捂了耳朵。
小童这么一哭闹，倒是把他从恍惚中唤醒。“阿文……？”他试图叫小童，可那孩子哭得太过投入，根本没听见他的呼唤。他又叫了几次，还是这样结果。
终于，严伯舟失去了耐心。他板起脸，伸出手，抓住小童的后领心，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阿文！！”
“……嗝！”
小童被拎在半空，眼泪鼻涕一起挂着，还没忍住打了个嗝。
严伯舟：……
“……阿文，你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他板着脸，“说了多少次，不许哭，不许哭。你是我观想出的第一枚书文，最有灵性，哪能这样动不动就哭。”
小童扁起嘴，很委屈，又努力忍着这委屈，只抽抽鼻子：“我，我担心大人……我好久好久没见到大人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我，我伤心……大人见到我，都不高兴么？果，果然，我不是大人最喜欢的书文，呜呜呜……哇啊啊啊！”
他又哭嚎上了。
云乘月更加用力地捂住耳朵，用眼神示意严伯舟：你家孩子，能管管好吗？
严伯舟看懂了这个眼神，很尴尬。他不是个擅长哄孩子的人，生前就不大会跟阿文相处，大部分时候就是让他在一边自己玩，现在他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更加不会哄孩子了。
“呃，我，你别哭……”
“呜呜呜大人不要死！不要死！”
“可是我已经死了……”
“呜……哇啊啊啊啊！”
“这个，生死有命……”
“不要不要不要！反正大人现在还在，就不要死嘛——不要死！呜啊啊啊啊——”
严伯舟脑门儿上有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云乘月，一脸求助：云姑娘，要不你来？
云乘月凝视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意思是：门都没有。
严伯舟：……
男人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本来不想如此，现在却没办法了。他放下小童，整个脸冷肃起来，如冬日寒风。
“阿文，你若再无理取闹，我便剥夺你的形体，叫你不能再当个书文，今后你是要当精怪也罢，死灵也罢，都与我无关，不能再自称是我严伯舟的书文！”
“文”字当场愣住。
他露出惊恐的神情，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可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从没见主人这样生气过。
好一会儿，他才发着抖，怯怯地说：“我，我不敢了……”
他退后一步，望向云乘月，脸上写满了哀求。他用力擤了两把鼻涕，自觉把声音捋清楚了，方才小声说：“云，云前辈……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大人，大人是个好人哪……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大人？”
云乘月没说话，只看向严伯舟。
男人苦笑：“是，我知道。我现在是死灵，有了怨气在身，力量反而比生前更加强大。我当年被投入这里，是要喂那被豢养的怪物。”
小童呆呆道：“怪物？是，是外面海里……”
“对，那片海里有一只怪物。很大，很大的怪物。”严伯舟的声音温和下来。他弯下腰，轻声解释：“那只怪物还在沉睡，还在吸收力量。等它醒来，就会吞噬世上的生灵，也包括你这样的小小书文。”
“如果让它吞噬了我……说不定它就会立即苏醒。”
“我死之后，魂魄在这里坚持多年。这期间，我见了无数人被投进来。他们的魂魄在那海域游荡，很快就被海水卷入其中，成了怪物的口中餐。”
“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强，所以……我绝不能让它得逞。”
小童呆了片刻：“大人这样强，不能杀了它么？”
严伯舟苦笑：“若是能够，我早就这样做了。可是……”
“可是，”云乘月接话，“严大人在这里待得太久，魂魄已经与那片黑海产生了联系，能坚持不被吞噬已经是极限。严大人无法攻击那怪物。”
“而杜大人情况就不同。杜大人新死，魂魄又被严大人护得很好，没有沾染黑海的气息，还有出去的希望。”
“啊……”
杜尚德这才明白过来。他看看云乘月，再望望严伯舟，又感动又惭愧：“严大人竟庇护我至此！我，可恨我修为不佳，没有丝毫作用！云姑娘，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老师曾言，云姑娘颇有一番际遇，或许还有能两全其美的办法？”
云乘月轻轻叹息一声：“杜大人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世上若事事能两全，又何来‘遗憾’二字？”
“不瞒杜大人，其实我结识了令爱杜敏，她心痛于大人之死，一心复仇。杜大人若是能够脱身，与她相见，她一定宽慰不少。对了，还有令堂，也是悲痛欲绝，令人瞧着心酸。”
“敏敏，娘……”
【获得黄色情感，杜尚德的盼望】
【他是新死之鬼，生前往事历历在目，亲情眷恋如何舍得？原本，他已经断绝了再见亲人的念头，可现在，你的一席话让他重燃希望。如果真的能够再见亲人，能够再和她们说说话，他愿意付出一切来回报】
【应用之后，可以略微提高新剑的凝聚速度】
如果不是死灵没有泪水，杜尚德恐怕已经泪流满面。饶是如此，他也还是习惯性地以袖掩面，身形起伏不停。
看着他的样子，严伯舟面上闪过艳羡。杜尚德还有挂念，还有希望，而他……却是再没有别的什么人可念着。
既然如此，死又有何惧？
想明白这点之后，他豁然开朗，为自己的忸怩、畏缩失笑。
“云姑娘说得对，我绝不能被它吞噬。我与这神鬼相持多年，渐觉虚弱，本就心中焦急。能见到云姑娘……是严某大幸。”
他向着云乘月一礼，郑重说道：“云姑娘，就拜托你了。”
“大人……！”
小童含着眼泪。
一旁杜尚德也放下衣袖，几度张口语言，却什么都说不出。
严伯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严肃地看着云乘月。
云乘月也盯着他。以她来看，严伯舟神色庄重、眼神真诚，不是作伪。
她暗中松了口气，点点头，展颜一笑。
“抱歉，严大人，失礼了。”
她一拱手：“其实，我不是来杀你的。”
严伯舟愣住：“什么？”
小童惊喜：“什么？”
杜尚德呆愣：“什么？”
云乘月解释道：“刚才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要探一探严大人心性，确认大人没有被神鬼迷惑，没有为虎作伥的打算。”
“只有确认了这一点，我才好做后面的事。”
“后面……何事？”严伯舟还没回过神，并怀有疑虑，“我被束缚在这星祠里，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那怪物的一部分。云姑娘，还是稳妥起见的好。”
他在委婉地劝她杀了他。
云乘月却摇头。
“我这人没有那杀自己人的爱好。要杀就杀敌人，杀好人算怎么回事？”
她摆摆手，望了外头一眼，眼中闪过杀意。
“更何况，我知道严大人当年因何而死。你生前想为那位王妃报仇，是不是？”
严伯舟一怔，黯然垂头：“我……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可惜我先是持心不正，再是能力有限，终究没有成功。”
“那如果我给你成功的机会，会如何？”云乘月问，“如果你还有机会为她报仇，严大人，你想不想拼一拼？”
“……什么？”
严伯舟猛一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是一个人在努力，而是和一群人一起努力。严大人，你呢，又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云乘月正色道：“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救你出去，也可以让你亲眼见证。”
“所以，你是否愿意？”
“见证——见证什么？”严伯舟不可置信。云姑娘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吗？她知道她话语里暗示的……是谁吗？
他当年意识到真相的时候，几乎即刻就放弃了。能如何，还能如何？
也许他早已心存死志，才会轻易接受让她杀死自己。
他惊异地看着这位云姑娘。
“云姑娘，也许你其实不清楚，凶手是……”
“我知道。”她却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充满笃定，“所以我在邀请你，和我们一起见证凶手的覆亡。”
覆亡——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严伯舟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真的能做到……
他心旌摇荡片刻，不得不神往那个未来——可，真做得到吗？
他端详着这位云姑娘，目光落在她腰间佩剑上。那是玉清剑和上清剑，是明光书院的传承。作为书院门生，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所以，一个照面，他就相信了她。
能同时佩戴这两把剑的人，一定是明光书院钟爱的继承者。想到这一点，严伯舟都有些羡慕了。他当年也想争取这两把剑哪，哪怕只继承一把呢？可惜！
“云姑娘，你要如何做？”他忍不住问。
“我要借严大人力量一用。我在这里是外来者，如果贸然深入黑海，一定会被它发现。”
云乘月解释道：“但如果有严大人的力量，再加上我的‘梦’字书文，我就能深入海底，接近它。”
“接近？你要接近它……难道？”
严伯舟控制不住，眉心肌肉跳了好几下。明知不必，他却还是情不自禁压低声音：“云姑娘，你杀不掉它！”
“不巧……”
云乘月露出一缕微笑：“我已经杀过一只了。”
严伯舟愣住。
“罗城那只神鬼也很古老，还有些来历，比白玉京这只也不差多少……嗯，当然，这一只吃得更多，脑满肠肥，必然也更厉害。”
“什么，罗城的神鬼原来是云姑娘亲手杀的？！”杜尚德也吓了一跳，接着却眼睛发亮，“果真如此，那云姑娘当然杀得第二只！云姑娘，我也愿意将力量借给你，我要如何做？”
云乘月神情一滞。她扭头看向杜尚德，斟酌片刻，委婉道：“杜大人的话，稍后还请藏身于我的飞舟之中，护好自己周全，之后再与杜敏相见……这便可以。”
杜尚德：……
听懂了，人家嫌他修为低，帮不上忙。可这是实话，就他这没经历过实战的第三境修为，上去了只能添乱，还要人家云姑娘分神保护他。
云乘月安慰他：“术业有专攻。杜大人为官多年，头脑中的知识比什么都宝贵。我们正需要杜大人这样的人才，指点我们修筑工程。杜大人之用，不在当下，而在长远。”
“是，是是……”
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人家小姑娘安慰！这可真是……杜大人羞愧不已，拱手应下。
严伯舟却还是皱眉。他是第六境修士，比杜尚德更了解黑海中的神鬼有多可怕，也更了解御座上那人有多可怕。云姑娘再强，修为也不如他生前，如何能办到那样惊人的事？
他就还是那么盯着她。
最后，他才勉强道：“那……云姑娘要如何借我力量？”
“这个嘛……”
云乘月看向了“文”字。这小童被主人一吓，一直乖乖地站在一边，还一直捂着自己嘴，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云乘月弯下腰，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阿文哪——”
她拖长了声音。
小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细声细气应道：“云前辈。”
“你瞧，我带你见到主人了。我不仅不杀他，还要救他出去，你高不高兴？”
小童点点头，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却又迟疑：“可，可这是真的吗？”
“是啊。等出去之后，你就能继续跟着主人了。你还可以继续努力修行，这一次，你一定能成为让他骄傲的书文，对不对？”
云乘月循循善诱。
“不仅如此，你还能帮他报仇雪恨！当年杀了你主人的仇人，又害得你失去神智、无意害了别人——多坏啊！很快你就有机会报复回去，高不高兴？”
“文”字眼睛亮了起来。他虽然是个“文”，可实在不大聪明，刚才糊里糊涂的，也没听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现在云乘月对他细细解释，他就明白了过来。
他又征询地看向严伯舟，充满期盼：“主人，这，这是真的？”
严伯舟疑惑地望着他们，迟疑片刻，到底点头：“对……”吧？
小童激动得脸都红了，顿时连连点头：“我高兴，我高兴……谢谢云前辈，谢谢云前辈！云前辈果然是个大好人，呜呜呜我要为云前辈当牛做马……”
【获得白色情感，“文”字的崇敬】
【你完成了一枚书文的心愿，并且是超额完成它的心愿。此时此刻，这枚书文对你献上了最高的敬意，它隐隐觉得，你甚至比他的主人更厉害。它愿意为你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当然，伤害主人除外。】
【有史以来最纯粹、最浓郁的白色情感，应用之后，可以小幅提升修为境界，持续约一个时辰。无副作用。】
【提示：通过欺骗获得情感，不值得鼓励】
这哪里是欺骗了？这顶多……是预支一下。而且先前收集“文”字的情感时，是《云舟帖》自己提示她，说之后这小家伙可以献出更多力量。
《云舟帖》也真是的，口吻越来越像老师了……如果不是她反复寻找，确定《云舟帖》里没有魂魄气息，她简直要怀疑是老师在身边指点。
云乘月按下那一缕黯然，再抬眼时，眼里只有一片沉静的清光。
“阿文，我要借你一用。”

第192章 弑神杀鬼
◎“你真狠”◎
小童当即说：“我愿意！”
云乘月便对杜尚德说：“那就请杜大人先躲进飞舟。”
杜尚德拱拱手, 依言照办。
云乘月又对严伯舟说：“严大人，请你藏匿在阿文身上。之后，请你进入我的识海, 这样一来，我就能躲在你的气息中, 潜入黑海。”
“之后……”
严伯舟越听越惊异。他沉思片刻，眉头一松，释然一笑：“云姑娘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只有一个请求。”
“严大人请说。”
“如果云姑娘不幸失败, 请先一步捏碎我的神魂。我在云姑娘识海中, 就如砧板上的肉，可以任姑娘处置。”他含笑道, “恐怕云姑娘也有这层打算吧？”
云乘月笑了笑，坦然道：“是。若是失败，我会先一步消灭严大人。我自己有办法脱身, 严大人却是……”
“我明白。那怪物一日不死, 我一日不得脱离。云姑娘有次决断，我很放心。”
严伯舟平静道，又看向“文”字。他忽地叹了口气：“阿文，你虽是我第一枚书文，却胆小木讷，除了多三分灵性，其他真是一无是处，因而我从未让你参与斗法……”
小童被说得哑口无言, 失落低头。
“可你之所以这样, 也有我疏于锻炼的缘故。”严伯舟却话锋一转, “阿文, 这一次我将性命托付于你。我们生死与共，都要竭尽全力才好。”
小童头一次被主人这样重视，惊讶又高兴，反而说不出什么话，只不断点头。
严伯舟望向云乘月，面容坚毅端肃。他郑重一礼。
“云姑娘，拜托了。”
他化为银白光芒，附着在阿文身上。后者一震，还原为“文”字形状。那嫩草绿的光芒被冲淡了，起先还有些不稳，震颤几下后就平静下来。
它变成了一种流光溢彩的银绿色，光芒范围也陡然变大不少。无数细碎星光在其中游曳，自成秩序，轮回不息。其中自有玄之又玄之意，在极微与级宏大之间震荡。
同时，另有一层灰黑色的物质，也在光芒中流动。它们并不起眼，却无处不在；道意轮回，它们也跟随流动，如跗骨之蛆。
这是死气，是死灵的象征。
云乘月第一次直视严伯舟的道统。她许久没见过通玄境的修士，现在亲眼一看，不由心生惋惜：能够在天地灵气稀薄的情况下进阶通玄，严伯舟何等天才！如果他能活下去，假以时日，说不定就是当世飞仙。
可惜……大约也正是因此，庄梦柳才不会让他活下去。
一个有飞仙潜质的大能修士，是神鬼最垂涎欲滴的食物，能让它们直接上升一个大境界。是的，神鬼也有境界，也有修为。与其说它们是怪物，不如说它们是另一个种族——侵略、奴役人类的种族。
这些是云乘月不打算说明的。对大部分人而言，把神鬼当成一种怪物更好，这样更能下得去手，能避免很多无用的讨论。
银绿色的光芒向她飞来，征询似地停了一停，然后猛地钻了进来！
一种带着刺痛的凉意袭来。她的识海宛如迎来一场突兀的暴风雪，连颤抖都艰难。而因为极寒，她的丹田本能地开始防御，蒸腾起极热的气息；寒热在她身体里对撞。
云乘月弯下腰。她的肤色变得很奇怪，忽而惨白，忽而通红。
——云姑娘，你没事吧？
她艰难地摇头。
她目前是化意修士，□□修为是第四境巅峰，而因为记忆解锁，神魂找回了力量，大约有第五境巅峰修为。加在一起，算是第五境中阶修为的战力。
可是，严伯舟是第六境，还是个第六境的死灵。死灵的力量通常比生前更强。
对此，她是有准备的。只是没想到，严伯舟的力量比她预估的更强，而且强不少。
——云姑娘，实在不行……
严伯舟迟疑了。他对这女孩子有些欣赏，又有些同门之谊，还对她的神秘之处有些好奇。他是不愿意这姑娘死的。而且，哪怕是为了那和妙音相似的容貌……
他想退出去。
云乘月感觉到了，立即制止：“我能行！”
——可……
“我能行。”
云乘月双手撑着膝盖，试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抽出双剑当拐杖，撑着自己直起身。一旦直起身，经脉里的灵力运行更通畅，她就好受一些了。
“严大人的力量超乎我意料……这是好事。这样一来，我们就更有把握了。”
生机灵光温润流淌，也像一只慈爱的手，将那些流窜的银绿色光芒拢在一起。在生机灵光的帮助下，她在体内模拟出第六境修士的经脉状况，终于摆脱了被灵力撑爆的危机。
云乘月长长吐出一口气。
严伯舟在她识海中目睹了这一切，不由疑惑：云姑娘为何知道第六境修士的经脉状况？而且还这么快就构建出来，简直像曾经观摩过千万遍！
难道她曾经是……严伯舟琢磨着某个荒谬的猜想，却又自己摇头。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云姑娘，如果你准备好了，我就将意识撤下。这片空间会消失，我们会回到黑海之上。一切小心。
云乘月点头：“开始吧。”
风荷月影——倏然破碎！
无数破碎的镜片样的光，还残留着虚假的夏夜景色，在下一个瞬间，它们又映出黑色的波涛。
哗啦——
海浪。
单调的、乏味的、一成不变的海浪声，本质上是阵法运行的声音。正如机械齿轮不断咬合，这片黑色的海域根本是一座人造的囚牢！
或者说，原本——是一座囚牢。
而现在，它成了大人物的养殖场。养殖的是异族的敌人，饲料则是自己的同胞。
不仅是意识空间破碎了，之前云乘月看见的平台也破碎了；书架倾倒，灯光落地。火焰吞噬了雅致的灯罩，侵略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籍。而接着，它们也全都消散，因为它们本也是虚假之物。
她倒飞如海，和这片破碎的景象擦身而过。
人的记忆多么脆弱。当曾经的现实成为过往，过往也就成了虚假。再厉害的修士也无法改变过去。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抓住未来——向前，再向前。要比所有人都厉害，才能改变结局。
——噗通！
严伯舟的力量张开了。海浪轻柔地吞噬了她，将她卷着迅速往下。这曾经的牢笼，如今成了囚犯的捕猎工具；它还以为终于抓住了多年渴求的猎物，急急忙忙将她往下送。
下沉，下沉。
而下沉也就是向前。
神鬼在海底最深处，它还在沉睡。这是哪一只神鬼，是被薛无晦扒皮抽筋的那一只，还是被她削去大脑、钉穿四肢的那一只？无论哪一只，嘴边都沾染了她同门的血吧？还有韩夫子，他们甚至吃了韩夫子……是的，她想起来了，她的同门和夫子，就是被这些孽畜活生生吃下肚的！
这样的东西，难道不是他们共同的仇人？
庄梦柳可以背叛他们，可是他怎么能和这样的东西联手——怎么能？他甚至还在喂养它们！
如果她的同门可以转世，如果她的老师和夫子可以转世，是不是一次又一次成了这些东西的盘中餐？
庄梦柳。真是做得出来。
不能原谅。
云乘月笑起来。她眼中有燃烧般的光，仿佛是用骨血燃烧。
她看见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怪鱼。它躯体庞大到一眼望不到边。云乘月看见的是一团灯火，那是从它背部伸出的鳍。在光芒照亮的范围内，可以看见透明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团团云一样的花纹；在皮肤下，是两只巨大的、紧闭的眼睛。
——那是……那是什么？！
严伯舟在她识海中惊叹。神鬼的躯体相当于一枚巨大的书文，本身就拥有震慑之力。人类第一次见到它们时，往往会被影响精神，出现各种幻觉。在当年，这被称为“神迹”。这也是一部分人心甘情愿供奉它们的原因。
——是神鬼。
云乘月说。
看见这只神鬼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为什么庄梦柳要拼命喂养它？因为这只神鬼等级很高，拥有极强的“许愿规则”，只要代价足够，它可以实现非常可怕的愿望。
而那“太清令”？那根本不是什么太清令，而就是这只神鬼的许愿规则。
太清剑只是一个包装，一个媒介，一种掩饰。真正发挥作用的，是这只藏在星祠深处的神鬼！
也不怪庄梦柳心动。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和太清剑的“生死之力”结合，可以多么高效地抽取百姓的生命，供他苟延残喘下去。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可是，怎么做得到？
他难道不记得了？她可是看见这只神鬼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当年吃了韩夫子他们的是一只神鬼小队，而眼前这只——就是它们的头领！
他不记得了？
他怎么做得出来？
庄梦柳。好。很好。
云乘月笑容更盛。她好像忘记了其他表情，现在只记得这一个；荒谬到极致，难道不该笑？在她身体里奔涌的是力量还是愤怒，亦或两者都有？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是下坠。
她选择冒险到星祠来是对的。只要杀了这只神鬼，就能斩断太清令的根基，也就能重创庄梦柳。
庄梦柳不会真的以为，她要傻傻等到那什么岁星之宴开宴，去一个一个地迎接挑战者，最后取得胜利……再参加他的狗屁祭天大典，当狗屁执笔人吧？
做他的春秋大梦！
她要杀了他，现在就要！
神鬼正在睡觉。
它的呼吸和人类不同，因此躯体不会起伏，只有背鳍上的光芒缓缓一明一灭。
接着，那透明的头部皮肤裂开了；一张尖牙密布的嘴张开，正在云乘月下方。
它还做着睡梦中美餐的好梦。也对，它被投喂了这么多年，早已没有了戒心，只以为所有来到这里的都是食物。
云乘月没有减速。
相反，她还加速了。
她只有一次机会。
这只神鬼原本的修为，对应到人类大约就是第七境，和飞仙差不多。当年它被云乘月重创、封印至此，原本应该只剩修为、缺少神智，乖乖给世界当养料。
可惜神鬼再生能力极强，被喂养这么多年，它好了大半。现在，它的力量大约有第六境，正好和严伯舟相当。
很强。夸一句举世无敌也不为过。
她只有一次机会。
云乘月抽出双剑。玉清剑在左，上清剑在右。一主幽冥，二主杀伐。
此前融入她骨血的众多情感也在。它们尚未离去，此时也跟着一起澎湃起来。尤其是傅眉的那一道情感，它感应到敌人也是傅眉的仇敌，当即被激活，发挥出了最大的力量。
敌人的命门在眼睛之下。云乘月早在千年前就搞明白了这件事。
所以，她需要的只是一击。
双剑感应到她的心意，发出无声嗡鸣。
玉清剑变得幽黑，上清剑化为火红。它们都在各自的色彩里燃烧。
倏然一瞬，她已经抵达了那张大嘴跟前。一排排尖牙被放大到极致；上面没有闪光，只挂着些骨头渣子、衣衫布片，还有些锈蚀的法器残片。
吃了多少人？这里面有没有千年前的故人？
这一刻，云乘月摒弃了所有情感。她双手交叉，抵在身前。与此同时，她团起身体，像一颗流星
，在尖牙即将咬住她的刹那——飞了出去！
她飞了出去，向着神鬼的体内，朝着那透明头部的眼睛。
玉清剑和上清剑嘶吼起来。
它们的剑刃划破了神鬼的身躯。它们各自都在千年光阴中流转了许久，经历了许多不同的主人，但只有在这一刻，当千年前的阴影重新笼罩，它们找回了当年的锋锐——那势不可挡的剑光！
那两只巨大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两轮幽幽的绿色亮起。其中有无数粒细小的黄点，那是神鬼的瞳孔；它们向四面八方疯狂颤动，并在下一刻锁定了她！
它发现了敌人。
可是，已经太晚了。
千年的懒散已经让它太过迟钝，甚至遗忘了曾经被重创的痛苦。当它看见她时，有那么一瞬间还感到疑惑：这是谁？新的食物？可为什么她的气息如此熟悉，让它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疯狂示警？
然后，它想起来这是谁了。
这是……
它睁大眼。它的眼睛也是它的武器，还是最强的武器。命门之上，敢不拼命？
它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可恨可恨可恨！它要发射出最强力的激光，要在顷刻洞穿她的眉心，它要……
没有一丝声响。
双剑已然刺入了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并不是什么柔软的组织，反而坚韧粘稠，能绞杀一切入侵者。可是……好轻的攻击。好轻的一剑。
它甚至没有觉得很痛。
就像是……这个女修的力量缩减太多，根本伤不到它一样。
神鬼咧开嘴。它想笑。它明白了，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个人类早已跌落巅峰，成了个普通人——一个可以被它轻易捏死的普通人！
它要一起吃掉，咬碎她的头颅和胸腔，就像当年吃掉她的同门一样——多么美味啊！那种重情重义的大脑、纯净坚定的道心，比什么都美味。
它感到快意，迫不及待地动用双眼。它卷住了那两把剑，将它们往里拖。
那女修死死抓住剑，也被它一并拖了进来。
手，手臂，肩，头……
细密的尖牙，从眼睛里冒了出来。它们包围了云乘月。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丝毫迟疑，尖牙用力合拢，死死咬住了她！从头颅到身躯到双腿——它咬住了！
鲜血。
带着迷人花香的、馥郁的味道……就是这个味道，甚至比学堂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浓郁，更美味！
啊啊……
神鬼拼命地、使劲地吮吸了一口。那血液浸入它的躯体。
无上的快乐——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因为云乘月笑起来。她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笑起来几乎称得上恐怖；可是她眼里的笑意真真切切。
“去死。”
她说。
庞大的力量爆发了。
她身体里每一寸骨血，都爆发出异常恐怖的力量。她仿佛根本都不是个人，只是什么致命武器的载体。
神鬼忽然愣住了。
不，不是愣住，而是它动弹不得。
每一滴被它吮吸进身体的鲜血，现在都成了一颗微小却恐怖的种子；它们在它体内同时爆炸。
而更恐怖的是，它是用眼睛进食，所以食物会首先流经它的命门……！
陷阱！它终于明白，这是狡猾人类的陷阱！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无声响起。那么多那么多的血液变成的武器，在它脆弱的命门里，没有任何阻碍地炸开。
它想要哀鸣。
会有人救它，那个千年来喂养它的、需要它力量的人会救它，一定会——
吧？
“云——乘——月——！！！”
它确实听见了怒吼。
但这已经和它没关系了。
死亡来得如此迅疾，如此无法阻碍。它终于明白，千年前这个女人没杀它，是因为她那时还不想杀它，可现在她一旦决定杀死它，那死亡就只是一个瞬间。
神鬼死了。
它身上原本伸出去一道力量之光，这光芒联系了它和太清剑，也联系了它和那天山皇宫里的人。
那是它的“许愿规则”之力。通过这样的联系，太清剑才能发挥所用、收集生命，那皇宫深处的人也才得以活下去。
可现在，联系断了。
输送生命、实现愿望的无形通道被粗暴地崩断。原本有序往来的力量顷刻崩散，统统反噬到了另一头。
就像皮筋崩断时会弹到手指的那一下“崩”——
外面，白玉京星祠原本一片狂热，热闹至极。可忽然，那崇高的太清剑跌落在地，像一柄普普通通的凡兵，一动不动。
星祠之上，朱雀星官还没有从权力的迷醉中清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和人群一起，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她背后，辰星忽然一震，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迅速苍白，甚至跌坐在地。
而那皇宫一重又一重的宫门之后，在茫茫白雾背后，在镜面之后，那独自闭关的人影——重重一抖。
砰——
他想站起来，可结果却是从御座上摔下来。原本象征权力的阶梯，此时成了放大狼狈的展示台：他无可避免地滚了下来，重重跌在地上。
——云乘月！！
那神识在尖叫，那身体却无力。陡然失去了赖以为生的血肉供给，他当然无力。
他抬起一只手。那手臂枯瘦得可怕。
云乘月看见了这一幕。她身在黑海底部，神识却顺着“通道”的痕迹一路攀爬，一直看见了那个藏在幕后的黑影。
她两手拎着剑，眯着一只被血糊住的眼睛，仔细地、慎重地端详那个人。
现在，他只有一张脸还能看，还能辨认出当年的模样。至于躯干和四肢，早已枯瘦得不成人形。这熬过千年岁月的身体，一旦没有了神鬼的支持，瞬间就如朽木见光，即将崩毁。
即将。崩毁。
云乘月忽然笑起来。为什么是即将崩毁啊？她那么多同门和战友，还有她的老师，都早在千年前被神鬼嚼得粉碎。还有薛无晦，他不是也被一剑穿心，还被斩下头颅，只剩一缕幽魂充满怨恨地挣扎？
他们都是那样下场。凭什么过了一千年，这个叛徒只是即&#183;将&#183;崩&#183;毁？
她觉得荒谬极了，所以笑，笑得止不住。在这笑里，她提起剑。玉清剑化为一道黑光，附着在上清剑上。现在她手里只有一把剑，是一把燃烧着黑焰的、暗红的剑。三清剑既能分为三把，必要时也能合为一体。可惜现在只有两把了。
她高高举起剑。瞄准那人的眉心。
“你敢——！”
他在怒吼。婴儿般的怒吼。在被切断生命力供给的此时，他孱弱得与婴儿何异？
云乘月笑着，将仅剩的力量都灌入了三清剑。她举着长剑，如举着长矛，然后——用力掷了出去！
燃烧的三清剑飞出，沐浴着同样燃烧的血液。
是飞燕，是游隼，是穿梭了千年时光、迷失得太久的一声尖啸；终于在这个现实的刹那，找到了归宿——杀意的归宿！
它沿着“许愿规则”留下的残痕，划破空间，直捣皇宫——
咔嚓。
作为防御的雾气破碎。
咔嚓。
作为掩饰的镜面破碎。
剑尖没入庄梦柳眉心的刹那，时间如同静止。那张苍白消瘦、却还能看出当年秀雅的脸，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应当是优雅的、温柔的，可当它破碎了一半，满脸凝固的血污，就只显得僵硬、诡异、怪诞。
“大……师姐……”
“你真……狠……啊……”

第193章 生死之谜
◎神鬼幕后之人？◎
云乘月瞳孔一缩。
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个念头诞生之时, 一道黑影从庄梦柳身上飞起。虚幻的、缥缈的、模糊的一道影子，看不清模样。
那是魂魄……不，死灵？！
那影子仿佛扭曲的人形阴影。它没有五官, 头部的位置镶着两只白惨惨的、发光的椭圆形，像是眼睛；一张嘴咧着, 仿佛一道剪纸的缺口。
此时，云乘月的思想显得很慢。她还在为眼前这一幕而震惊。
但她的本能很快。她的力量已经冲飞而出，操纵着三清剑转向，猛然冲向那道黑影！
——当啷！
一面银镜凭空出现, 阻挡了三清剑的攻击。那银镜再缓缓下落, 一直从上方的皇宫落下，穿过被神鬼之力开辟的层层空间, 一直落入云乘月所在的星祠深处。
最后，那只银镜落入了一双雪白的手臂。
手臂的主人抱起银镜，抬起一双已经变成蓝紫色的眼睛。
“岁星, 你越界了。”
辰星面无表情地说。她那银色的及地长发原本柔顺垂落, 现在却根根飘飞而起；它们不断延长，化为一张银白色的大网，倏然往云乘月刺来！
“——辰星，回来。”
上方的嘶哑嗓音，阻止了辰星的动作。无数银白发丝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而辰星也一动不动，只是抬起头。
“——回来。朕需要你的力量。”
黑影高居上方，向着辰星伸出手。
辰星凝视着它, 然后缓缓退后一步。随着她的动作, 她的长发归位, 蓝紫色的眼睛也变回了深蓝色。
她最后看了云乘月一眼, 抬起一只手。她的手就像她的面容一样，雪白、冰冷、精致，并且完美无瑕，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
她掌心有一枚文字发亮。
“对陛下不敬，我不能放过你。”她冷冷说道，“以此书为令，封印岁星修为。”
——禁！
一枚幽绿色的文字从她掌心飞出。那是一枚奇异的文字，不停在楷书、小篆、隶书之间变换，甚至字形也在不断变化，令人无从观察其痕迹。
云乘月想退，却无路可退。
想守，却已无力可收。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昂起头，硬生生吃下这一枚书文的攻击！
“……唔！”
胸腔如同被重锤，她禁不住闷哼，视线也变得血红。她知道自己开始七窍流血。
但是……她还活着。
【获得白色情感，辰星的决意】
【她别无选择。】
【应用之后，可以燃烧修为的代价，让将逝生命的时间凝固一瞬。“一瞬”的长短，以燃烧修为的多少而定。】
……什么？为什么会是白色情感？云乘月心中疑惑。白色情感是很强力的情感，能够为她带来永久的状态提升，而这次的白色情感甚至直接带来了一项和时间相关的新能力。
辰星攻击了她，却给予了这样强大的情感，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搞明白这件事。她所能做的只有勉强抬头，将目光投向上空。观察——她依旧没有放弃观察“庄梦柳”。她总觉得自己发现了某种不和谐的地方。
那是什么？
血红的视野里，那黑色的魂魄遥远又渺小。她只看请它面庞上那两只惨白的眼睛，正直勾勾冲着她。
“大师姐……还没有结束。”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承载信息的符号，准确地传递给了云乘月。
“你等着……”
黑影倏然上飞，挣脱了躯体的束缚，也挣脱了三清剑的束缚。那失去了魂魄的枯朽身躯，在一滞之后，化为了无数碎片。像燃烧的纸钱，灰烬漫天飞起。
辰星最后看了她一眼，神情似有奇异。但她已经再次后退，消失在星祠深处。
三清剑失去目标，坠了回来。
云乘月望着这一幕。她有些发呆。
……失败了。
她已经没有追击的力气。
她想叹一口气，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四肢张开、瘫倒在海底。
当啷——
三清剑落在她身边，变回了玉清剑和上清剑。
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切影像都消失了，也没有声音。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黑暗。她想要动一动手指，证明自己的存在，也证明自己还活着，却无法做到。她好像失去了身体，只有一道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她要晕过去了，可是她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思考。她逼迫自己清醒，费力地思考。
她在想，在想……
一个人的灵魂应该只能附着在自己的躯体上。死灵如果强行占据他人的躯体，只会让那具身体灰飞烟灭……就像刚才的庄梦柳一样。
而当那道黑影飞出去时，她确实感觉到了某种不和谐。
所以……她看见的那个人，真的是庄梦柳吗？
不知道。想不清楚。
这时候，《云舟帖》提示。
【获得白色情感，严伯舟的惊异与敬佩】
【他惊异于你的一击必杀，惊异于对神鬼的了解，惊异于你的力量，又佩服你用自身血肉当武器的勇气。他开始相信，你描述的未来不是虚言，而是将要到来的现实。】
【来自通玄境修士的白色情感，极为强大。】
【计算当前收集的情感总量……达到标准，开始凝聚新剑】
【新剑凝聚中】
【新剑剑身成型一半】
【新剑凝聚进度：三分之二】
【因使用者重伤濒死，“斩死还生”发动，抽取严伯舟的死气，为使用者疗伤】
【治疗中……】
云乘月听见了这一长串播报。她有点想……想那个什么来着，那个词语怎么说？吐，吐……对了，吐槽。她有点想吐槽《云舟帖》，早干嘛去了，要是早一点凝聚新剑，说不定她就成功杀死那人了。
严大人，不好意思啊，未经允许就又抽取了你的力量……希望你没有大碍。
云乘月在心里道了个歉，动用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发出了通讯。
她先是用神识联络“梦”字，让它继续扮演自己，坐车回到小院，锁好门不要外出。
然后，她联络了薛无晦。进来之前，她单方屏蔽了他们之间的通讯。她害怕薛无晦突然联系她，从而被敌人发现踪迹。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薛无晦……]
[……你怎么了？]
他察觉了不对。
[帝陵，开一下……我要进去。]
一点冰凉之意从胸前吊坠传来。熟悉的失重感包围了她。薛无晦不仅打开了帝陵，还直接帮忙把她接了进去。
真是体贴的好师弟。
云乘月微笑，放下心来。晕眩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重。
最后一个想法是：希望薛无晦看见她时，记得先帮她治疗一下，以及……不要太生气……
[云乘月？]
[云乘月！]
[你醒醒！]
[师姐……]
[师姐，你醒醒……]
……
这天傍晚的时候，也就是云乘月尚未出发前去白玉京星祠的时候，薛无晦正在登山。
霜州最北部是一段连绵山脉，最高的一座山叫鬼山。山极高，刺穿云海，站在山脚往上看，只能见到一片茫茫然。
薛无晦走在前面，杨嘉背着杨霏，走在后面。
他们已经走过了山腰，正往顶峰攀登。薛无晦说，山顶有千年不化之寒冰，可以冻住杨霏身上的类死气，暂停她的异化。
冰雪在脚下，迎面也是一阵阵的风雪。再走一阵，风雪停了，夜空清澈寒冷，月光将四周打磨得一片银白。
杨嘉是第五境洞真修士，主修生机大道，本应寒暑不侵。可这山上的冰雪极其怪异，阴冷狠毒，阴恻恻地觑着你每一点缝隙，刺棱棱地往里钻。
杨嘉已经打了好几个寒颤。等第五个寒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眉毛和睫毛都挂了冰霜；他艰难地眨一眨眼，感觉眼球都要被冻住了。
怪不得山上荒无人烟。连他都觉得行走艰难，更不消说其余修士。
杨嘉忍耐着寒冷，将体内温暖的生机灵气输出，为背上的妹妹取暖。她暖烘烘地贴着他，为他带来了无限安慰。
“拂晓去哪儿了？”他左右张望，没看见那头麒麟。
“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叫它躲起来，毕竟风雪太大。”
没走丢就好。杨嘉放心了，又问：“拂晓是五彩麒麟，能穿梭空间，能不能拜托它带我们上去？”
“不行。拂晓尚未成年，无法穿越太远。”这是假话。拂晓已经能直接穿越一整个州的距离，何况是一座山？只不过这座山很特别，穿越起来太冒险，而拂晓又是云乘月心爱的宠物，薛无晦便不愿拿它冒险。
杨嘉呼了口气。呼气成冰。
“我们还要走多久？”
“再有大半个时辰。如果你能走快一些，时间能缩短一半。”
闻言，杨嘉苦笑。他又不是死灵！
那自称“白泽”的青年走在前方。这怪异的青年裹着一身不便行动的大氅，披散着长发，浑身落了一层薄霜，行止轻盈，连脚印都没留下来。如果不看周围环境，会以为他闲庭信步，惬意得很。
死灵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有神智，有力量，不怕冷，还不会死——已经死过一回了嘛。
杨嘉心里泛起了这样的嘀咕。
他加快脚步，赶到白泽身边。他身边的气息也很寒冷，却更接近于夜晚的凉爽；这让杨嘉好受多了。
“白泽。”他知道这肯定不是真名，不过这也不重要，“这山为什么这么冷？”
青年头也不回，不过稍稍放慢了脚步。
“因为这座山叫鬼山。”
“所以？”
“所以，山上有鬼。”
杨嘉愣了一会儿：“你是说死灵？”
“不，是神鬼。”
“白泽”侧过头，目光明明白白扫过他背上的妹妹，神情中似有同情。
“就是令妹在西北遇到的事。苍州首府的星祠冒出了神鬼，令妹作为明光书院的学生，义不容辞站了出来，保护生民百姓。没想到力战之后，却……”
“却加速了自己的异化。”
杨嘉苦笑，涩然道：“所以我才不希望她走修行这条路。我一直试图冷淡她，让她知难而退，可……”
“白泽”颔首：“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只是想保护妹妹。我过去也如你这样想，不过后来，有人告诉我，隐瞒反而会伤人。你应该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选择如何面对。”
杨嘉摇摇头：“如果我直接告诉她，她已经成了半死灵，她可能无法接受，甚至会……唉，事到如今，我也不知如何才是对的。”
确实有这样的例子。道心动摇，也是很危险的事。
“还是我太心软。半死灵就不该修炼，太危险了……”
“不。”
“白泽”看向山顶，语气很淡，却很坚定：“是这个世界上就不该有半死灵。要恨，就去恨罪魁祸首。”
杨嘉沉默了。继而，他缓缓点头。不错，如果杨霏是天生倒霉，自然而然成了半死灵，那他也不能怪谁。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切是人为之祸——怎能不怨！
“白泽，山顶有什么神鬼？”他问，“这样贸然上去，我怕腾不出手照看冉冉。”冉冉是杨霏的小名。
“实力还行，不算顶尖，只是百里挑一的佼佼者。”青年想了想，又强调说，“曾经还行。不过，现在已经不必担心。”
杨嘉只见过西北那一只神鬼，于是谨慎地问：“苍州那只，白泽觉得实力如何？”
青年说：“一般。”
杨嘉：……
他开始怀疑，这人要么是满口胡话的疯子，要么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话本里这类情节也不少见。
他问：“好吧，就算是这样，那为什么不必担心？”
“因为它在睡觉，而且睡得很死。”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趁它不备，一剑杀了。”
杨嘉感到怀疑。自从他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神鬼从星祠里蹦出来，他就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怀疑。他还给王夫子传音，让他小心书院里的岁星星祠，不过王夫子回信说让他不要担心。
但“白泽”是对的。
除了寒冷，他们没有遇到任何袭击。当他们到达山顶，面前出现了一座冰山。那冰山晶莹剔透、光洁美丽，在月光下散发着奇异的光辉。现在是十一月下旬，这会儿本不该有月亮。但一轮完满的月亮却明明白白挂在冰山之巅，大得可怕，像怪物的头颅。
完满的月光下，冰山也是完满的，没有一丝缝隙。
杨嘉望着它，越看越感觉那是一个活物。
“杨道友，请闭眼。”
那神秘的青年提醒了他一句，然后往空中抛出了个东西。杨嘉仓促看了一眼，觉得那像是个虎符，造型扑拙却神韵十足，只是看了一眼，竟然让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幻觉，似是杀声震天的古战场，又似是沉默中疾行的军队。
知道不能看，他用力闭上了眼，小心地护好妹妹。
阴冷的风，挂了起来。
他听见无数“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许许多多穿靴子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铠甲和武器摩擦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战旗招展的声音，还有武器裂风声、投石破空声，还有嘶哑的号令声和充满血性的呼号——
——杀！！
“杨道友？杨道友，可以睁眼了。”
杨嘉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竟不知时间流逝。睁眼的刹那，他看见了一群黑压压的人影，他们跪在青年脚下，叩首再抬头时，那白骨的面容上竟流下两道血泪。
他情不自禁一僵。但再看去，就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冰山。那剔透的、宝石一般的冰山已千疮百孔，上头被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露出一个洞，仿佛脑袋被打缺了一块。月亮也不见了。夜空恢复了正常。
原来那是个里面另有空间的冰洞。从外面一点看不出来。
杨嘉自幼修行，少年成名，也曾游历世界，自诩早已做到波澜不惊。可现在，他居然轻轻咽了咽口水，才能滋润干涸的嗓子，发出询问。
“那……是什么？”
“白泽”看了一眼冰洞，说：“很久以前留下的封印。”
“不，我是说刚才出现的那些……人？他们是什么？”
“阴兵。”
杨嘉睁着眼，瞪着他。“兵”不是一个能乱用的字，这人知不知道？不，非要说的话，虎符才是更加不能乱用的东西……对了，他以前是不是从哪儿看见过那东西？
想起来了。云乘月入学考试那一次，皇帝曾驾临，虽然有法术遮蔽，可杨嘉依然看见了：那位陛下手里一刻不停地把玩着虎符。
那一个和这一个，是一模一样……还是他看错了？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
杨嘉深吸一口气。最近一年发生了太多变故，让他也不得不反复稳固道心，免得走火入魔。
他没有多问，只说：“那我们进去？”
望着他，青年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也许，那是满意他的不多问。
“我走前面。”
冰山的内部很空旷，一目了然。一走进去，杨嘉就看见了里面的东西——在对面的冰层里，赫然冻着一只巨大的生物！
那东西像是螃蟹，不过多长了很多……手？有不同动物的肢体，也有人手。
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背壳上流动着五彩光芒。那是生命的灵光——杨嘉认了出来。
他不禁紧张起来，想：那东西活着！
要小心行事……
可才这么想，他就见到“白泽”走了上去。白泽！——他想这样提醒他，可又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他动作。
那长发披散的青年走着，忽然手上多了一把剑。凭杨嘉的眼力，都没能看出他是从哪里变出那把剑的。
那剑样式古朴，从刀柄到刀刃都刻有鱼鳞纹。剑刃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反光；刃口也被吞没在那黑暗里，看不出是否锋利。
在剑出现的一刹那，空气旋转起来。
嚓——
厚厚的冰层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被冰冻住的怪物，也忽然睁开了眼睛。杨嘉这才发现，原来它的眼睛不是头顶那两个，而是生在那许许多多的肢体上。现在它一睁眼，就有数百只形状不同的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浓郁的、陌生的恶意，弥漫开来。
那怪物甚至没有直接看他，而是盯着“白泽”，可杨嘉体内的灵气已经沸腾起来。他身前出现了一枚“生”字，轻盈活泼的神韵化为幕墙，护住了他和妹妹。
“你是……薛……”
四周空间齐齐震荡。每一寸冰，都像成了怪物的喉咙；它们震动，声音传出。这简直是怪物的身体内部！
杨嘉感觉到了抑制不住的额心和头晕。他尽量捂住自己的耳朵，只隐隐听见那怪物说了几个字……薛？难道是指白泽，白泽其实姓薛？
在他快忍不住吐出来时，震荡消失了。
“杨道友？”
他站稳身形，抬起眼，首先看见的是那怪物——已经被劈成了两半的怪物。地上是碎了一地的冰晶。
“白泽”站在怪物身边，一脚踏着那背壳，手里提着那黑沉的剑。剑上缓慢地滴落着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杨嘉不确定那是不是怪物的血。
青年弯下腰，用剑剖开怪物的身体，在里面翻找着什么。所有被他碰到的地方，都化为一缕缕黑气，被他吸收了。
杨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咔啦啦——
四周冰洞墙壁忽然薄了许多，接着开始碎裂。不多会儿，它们就变成了漫天的晶屑。
之前一直困扰杨嘉的那种阴冷也消失了。虽然四周还是银装素裹，可他重新感觉到了宜人的温暖；这才是大修士对环境的感受。
这种感受的变化惊醒了他。
“白泽……你在做什么？”
恰在这时，青年直起身。他找到了什么东西，抬手丢过来。
“接着。百足螃蟹体内凝结的冰晶。给令妹带在身上，能暂保她神智不失。”
杨嘉接住了那东西。那是一块小小的、多面的圆形结晶，像一块浅蓝的宝石，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雪花。虽然是冰晶，可握在手上却一股暖意。
他将妹妹放下来，试着将冰晶塞进她手里。很快，她面色好看起来，像个睡着的人类，而不是满脸狰狞的怪物……
杨嘉感激地抬起头：“白泽，谢谢。”
“白泽”对他微微一笑。他背对那怪物站着，脚下的阴影化为无数黑色的管子；它们刺入怪物的尸体，“咕嘟咕嘟”地吮吸着。
怪物的尸体在慢慢坍塌、融化……这就是死灵的进食吗？
注意到他的目光，那青年解释：“百足螃蟹虽然是神鬼，但死之后也不过是一团能量，正好为我补足消耗的力气。”
杨嘉胡乱点点头，尽量让自己不要过于注意这一幕。
“那东西叫百足螃蟹？”他问，“我还以为它们都叫神鬼。”
“神鬼有很多，形态各异，低级的那些倒是长得差不多。只有强者才被起了名字，方便称呼。”
杨嘉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了解？”
“白泽”眯了眯眼。那种淡淡的、神秘的、莫测的微笑，又出现在他脸上。
“杨道友会知道的。”他轻巧地说，唇边微笑扩大，“哦，我是说，如果加入照天教，杨道友很快就会知道的。”
要不要加入照天教？
杨嘉思索片刻。
“我还有疑问。”他说。
青年颔首：“请讲。”
“白泽，我听你评价，百足螃蟹比苍州那只神鬼还要强横，可你杀百足螃蟹易如反掌。”他正色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能为了苍生百姓，将那祸源斩草除根？”
“凭你的本事，想要一个个星祠地过去杀了神鬼，应该不难罢？”
没想到，那青年却摇头。
“不，很难。”
杨嘉一怔：“为什么？”
“我之所以带你来鬼山，一是为了冰晶，二来，也是因为百足螃蟹是为数不多不在星祠的神鬼。”
“不在星祠……”又如何？
青年淡淡道：“我是死灵。在星祠外部行走，尚且无碍，但神鬼被镇压于星祠内部，我若就这么走进去，不可能不被发现。”
“星祠内部都有专门阵法，都刻下了针对死灵的杀机。一旦被阵法发现，我就死无葬身之地。”
杨嘉恍然：“抱歉，我忘记……实在是白泽言行举止，都与我以为的死灵很不相同。”
“原来星祠内部有这样厉害的阵法，连白泽也敌不过！”
杨嘉又感叹。
“……”
薛无晦微微点头，面上没有了微笑。有点笑不出来。他心想，那阵法当然厉害，那是他当年亲手刻的，刻完了还让师姐改了一遍，然后才仔细施工，力求万无一失。
他当年可没想到，有朝一日，阵法为难的是他自己。
杨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以为他在伤怀生死，就出言安慰：“如果不是星祠，想必白泽斩神鬼亦如草芥。”
没想到，“白泽”却继续摇头。
“世上镇压的神鬼，大多数我确实能应付。可有几只，我拼上性命也不敢说赢。”
“其一是安州罗城星祠，神鬼号‘冥龙’，能吞吐海水、引动星光助力。它已经被杀，这你也知道。”
杨嘉愣住。他知道罗城的神鬼是谁杀的，可他不知道原来那只神鬼这样强悍。是王夫子和傅眉出手了吗？肯定出手了。可他也知道，他们本人都没有前往罗城。那……如果那个人可以杀死罗城的星祠，她有多强，又……到底是谁？
不过……仔细一想，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好像也不重要，管她是谁，反正是盟友，越厉害越好。杨嘉瞬间释然，甚至挺安心。
他又琢磨：“你说其一，难道还有其二、其三？”
“不错。”
“白泽”又指向西南方。
“其二是明州凤阳星祠，神鬼号‘有邪’，有千变万化、颠倒空间之能。不过这一只我去瞧过，早就死了，枯骨也不存。”
“死得好！”杨嘉吁出一口气，“那其三？”
“其三……”
他望向南方，神情凝重起来。
“其三，是白玉京中的星祠，镇压神鬼‘虚渊’。对前两者，我生前好歹有七成胜算，现在也有四成，可这一只，就是我生前……也只有两三成胜算。”

第194章 拉拢
◎杨嘉与薛暗◎
杨嘉等了一等, 没有等来他希望的“已经死了”、“被谁杀了”之类的话，只好认命叹气：“所以，我们要杀这什么虚渊？”
真看得起他。他怕是杀不动啊……杨嘉暗暗发愁。
“是。”
“白泽”并不避讳, 直言：“这很重要。凡是有名号的神鬼，都拥有一定的‘许愿’能力。而虚渊是其中的佼佼者。”
“许愿……？”杨嘉一怔, 反应过来，“难道是规则之力？”
规则之力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能力。一些零散的古籍记载，古时有大能、大妖，他们使用的不是普通法术, 而是规则。有一个故事讲, 某个村子长期流传一个说法，村中人只要说出“累”这个字, 就会原地暴毙。这就是规则之力。
和法术相比，规则更诡异、不可捉摸，也更难破解。
杨嘉一直把这当故事看, 觉得是某个天才的话本作者编出来的。
可现在听来, 竟然是真的？
“什么是许愿规则？”他是聪明人，稍稍一想就猜出端倪，“是用什么东西交换愿望实现？”
“是。大部分神鬼能够实现的愿望都有限，比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可能实现‘让太阳陨落’的愿望。但是，虚渊是它们之中最强大的。”
“据说，如果付出足够的代价，虚渊真的可以让太阳陨落。”
让太阳陨落……这样的事, 真的能实现？
杨嘉震在原地。
却见“白泽”微微一笑：“不过, 从来没人能支付那样的代价。”
“我们必须先杀死虚渊, 除了是要保护普通人, 还是因为，有人一直通过向虚渊许愿，来苟延残喘。”
杨嘉立即问：“代价呢？”
“大量的生命……不，海量的生命。”青年平静道，“由历朝历代，无数前赴后继死去的人所支付的——生命。”
“杨道友，你以为过去的朝代为何缺少记载？为什么人类明明能够修行，年年都有天才出世，可至今没有飞仙境修士，甚至连通玄境修士也难觅其踪？”
“你再想一想，你幼年时听闻的那些大修士——他们都去了哪里？难道真的全部自然消亡，消亡到一个不剩？”
“白泽”的声音平静而含笑，底色却充满嘲讽。
“杨道友，不说别人，就说你自己——再过十几二十年，你以为自己会身在何处？大地之上，还是……九泉之下？”
杨嘉呆呆听着。
忽然，他抓住了漏洞，猛地一个激灵：“不对！我虽然只修行了几十年，可王夫子他老人家活过了千年——王夫子是千年鬼仙！如果世上真有这样恐怖的局，竟然不断收割人类的性命，为什么王夫子不管？”
“因为他管不了。”
青年淡淡道：“杨道友，你以为王夫子为何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是他自己愿意沉睡吗？”
杨嘉说不出话了。
其实他也知道，看似强大、出尘、洒脱的王夫子，并不自由。他很少走出明光书院，甚至很少醒来。
他以前就猜测，是不是王夫子被什么束缚着？现在，这个猜测被证实了，他却并不高兴。
他深重地叹气。
“白泽，承蒙你看得起……可是你将虚渊说得这样强大，那它背后之人又是如何强横？我实在想象不出了。”
“我只觉得，凭你我之力，恐怕很难对付他们。”
“无非拼尽全力而已。杨道友不必忧心，我会想办法。”
杨嘉多少松了口气。当他发现这一点时，顿生羞愧：他从小被夸作神童、天才，内心也颇为骄傲，一直以为自己是世上拔尖的人物。今日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甚至连面对强敌的勇气都不足。
杨嘉在反思自己，薛无晦也在思考。
他在想，如果云乘月知道，自己明明了解京城星祠中的神鬼是哪一个，却不告诉她，她会不会生气？
当年，他们合力杀了虚渊。师姐本想彻底杀死它，但他阻止了；他觉得难得虚渊如此强大，杀了可惜，不如拿来给星祠当养料。
这些神鬼被镇压在星祠之下，力量被不断压榨，因此，星祠才能为天上的岁星网输送力量，让它保持运转。
而岁星网之外，就是天外空间。神鬼实在太强，他们多年苦战，也只是将神鬼的主力驱逐出此界，又修了岁星网，时时刻刻警惕着。
而今，这些曾经被当作养料的神鬼，却成了他们前路的障碍。
薛无晦是有些懊恼的。他总觉得，现在之所以要为虚渊而苦恼，都是因为他当年多此一举，要把虚渊留下，又偏偏把虚渊镇压在了白玉京的星祠中。如果换一个神鬼，虽然没那么耐用，但现在也不必烦恼吧？
况且，云乘月现在实力尚未恢复，连自己也不如，何必让她多添烦恼。
就让她以为那是太清令作祟，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不进星祠内部，就不会发现端倪。
薛无晦计算一番，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看向杨嘉。
“杨道友还有什么疑问？没有的话，我们就可以下山了。”
杨嘉却说：“我真想到个问题。”
“……哦？”
薛无晦沉默一瞬，心想，他难道听不出这是句客气话？有什么问题大可以边走边说。
不过他不好说出来，就维持着淡漠的表面，只点点头。
杨嘉就问：“我想起来，死灵的力量应该比生前更强。为什么听白泽说话，就像你变弱了一样？”
“因为我确实变弱了。”
这个问题不大让人高兴。薛无晦嘴角抽了抽，有点不情愿，但还是选择回答。
“……也是我倒霉。杨道友可知道，一直到第七境之前，修士如果成为死灵，都是实力更强，而唯独第七境修士，死后会更弱？”
“这……”
杨嘉无言。他知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他只是个区区第五境修士罢了，连第六境都还没看见希望，哪儿敢想第七境？
薛无晦看他吃瘪，心里舒服了，便微微一笑：“王夫子就是一个例子，他生前是第七境，现在成了死灵，实力大不如前。”
杨嘉忍不住反驳：“王夫子是鬼仙，有星祠供奉，神智不失。”
“对第七境修士来说，鬼仙还是死灵，都差不多。”
杨嘉：……
好吧，他确实想象不出飞仙境是何等高远的存在。
“我不明白。”
杨嘉有些抱怨：“神鬼这么强悍，养它们的人必定更强悍。都强横至此了，横着走也不怕，何必搞这么一出又一出？”
可还没等薛无晦说话，这位年轻的夫子就赶紧自己摇头。
“别别别，别回答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暂时不想搞明白这些阴谋了。搞明白了也没用。”杨嘉手一摊，破罐子破摔，“我只想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你们又想让我做什么？”
“杨道友真是道心通达。”
薛无晦有点促狭地说，又端正神色。
“我们需要你站出来，也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去帮助更弱势的人——去帮助和令妹一样的人。尤其是当灾难来临时，要有人护住无辜百姓，我们才好专心对付敌人。”
杨嘉不语，细细端详对方。
“白泽”坦然地望着他，眼神沉静幽深。说谎的人没有这种眼神。再看他脚边，那死气凝聚的黑影还在张牙舞爪，鬼气森森的。
杨嘉忍不住想：在话本里，你这样的才是反派。
但他承认，“白泽”的话打动了他。去帮助和冉冉一样的人……是啊，如果连他的家人都逃不过去，天下有多少人还在经历这样的事？
他是明光书院的人，不能辜负书院的教导，也不能辜负自己的大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
况且，逃避有用吗？
至此，杨嘉下定决心，站起身来，长长一揖。
“我愿意加入照天教。”他郑重道，“请白泽教我对付神鬼的技巧！”
成了。
薛无晦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很高兴。这是好的开端。
有了杨嘉在，他们的组织就不局限于死灵和半死灵，而可以更多往活人去发展。这样一来，组织扩大速度会大大加快，将来对付朝廷也就更有把握。
如果云乘月知道，她也会高兴吧？
想到这里，他就想联络她。也许是这鬼山上风雪太冷、星光太亮，一切都是冷的，连他自己也是冷的，于是他忽然有些想念她的书文——那永远如春风和煦、如春阳温暖的存在。
但是，他没有联络上她。
音讯送出去，明显被屏蔽了。
这是第一次。
她在做什么？对，他知道，她说过要去白玉京星祠看看。她之前也去过，当时乐陶和申屠侑陪着她，也没怎么样就回来了。这一次他以为也差不多……
等等。
薛无晦的眼神凝固了。
她难道……是进了星祠内部？
怎么会？不，不应该。想进星祠内部，首先要掌握防御大阵的核心书文。庄梦柳必然早就改写了大阵，她不会知道，也进不去。
可……万一呢？谁知道那防御大阵改得怎么样？万一庄梦柳太差劲，改得到处都是破绽，被她一眼识破怎么办？毕竟是她。
薛无晦有点心烦意乱，但尚且平静。他对杨嘉说：“杨道友且看顾令妹。”说完就走到一边。
再联系一次。
没有回应。
再试一次。
还是屏蔽的状态。
薛无晦垂着头。他看见脚边的黑影，这些显化的、张牙舞爪的死气，忽然觉得它们很丑。他拧起眉，在心中轻咤一声：滚！
死气“嗖”一下缩了回去，生怕慢了一步似的。
薛无晦却还是气不顺。不如说，看见自己身为死灵的证据，他反而更心烦了。
再试一次……
通了。
耳边听见她的声音，他还来不及舒心，整个神情就冻住了。眼神都结冰。
“……杨道友！”
他猛一转身，好歹还记得这一茬。他竭力保持平静，周身汹涌的死气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杨嘉吓了一跳，险些拔剑自卫。
“我要……暂时离开一会儿。鬼山已无异样，杨道友可自行下山。”
啊？杨嘉愣了一下，竟反应过来：“是云乘月出事了？让我也……”去看看。他是生机大道修士，天然会治疗，而且他和云乘月大道相同，效果会更好。
可话没说完，“白泽”已经消失了。一点踪迹都没留，也没有任何力量波动。
杨嘉试图寻找他去哪儿了，无果。他只能独自面对雪景，怔怔一会儿，思索自己何去何从。
还是先带冉冉下山吧。
他想了想，又给王夫子递了个消息，简单说了说自己今天的遭遇、困惑，再告诉他自己的去向。很快他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王夫子：[老夫没有意见。这个照天教听上去不错，也可以为老夫引荐一二。]
杨嘉：……
[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早就入教了！]
他没忍住，没好气地呛了一句。
王夫子：[嚯嚯嚯，确实——这也说不定哪！]
杨嘉：……
您自己有没有入教，自己不清楚吗？王夫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老爱和小辈开玩笑。
杨嘉又好气又好笑，却是放下了最后的担忧。他重新抱起妹妹，抬头望着清澈的夜空，多少年来第一次觉得放松。妹妹也许能完全治好，他也不用再刻意冷着妹妹……如果给妹妹道歉，她能不能原谅他以前的隐瞒？唉，也许是不能够的。可只要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他就满足了。
妹妹即将拥有崭新的、完整的人生，他真高兴。
所以他更要竭尽全力，为妹妹守住这个世界。
杨嘉正轻松呢，刚一转身，面前却又突兀地出现了个人——是“白泽”！悄没声息的！他吓了一跳。
“杨道友速速与我同来！”
青年一把拉住他。
杨嘉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被拽着一起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白泽”的手紧紧箍在他手臂上，出奇地用力，而他的脸色也出奇地苍白。那双眼睛一直黑沉沉的，现在却隐隐泛了层猩红的光。
杨嘉本能地感到恶寒，移开了目光。他来不及观察周围环境，只知道四周虽然光线黯淡、阴森冷寂，却显见是一座华丽宫殿。
而在不远处的烛台下，有个血糊糊的人躺在前面，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那人显然受了重伤，看着极其凄惨，身体和肢体都有扭曲的地方；暴露的伤口中，白骨都碎成了渣。第一眼看去，他简直不能够认出那人是谁。
“云……乘月？”
杨嘉辨认了一下，才不确定地出声。
旋即手臂一痛。“白泽”更加用力地抓住了他。他也像如梦初醒，整个人都在发抖。
“救救她！”
那见面以来始终从容镇定、风度翩翩的青年，现在失去了全部的冷静。他阴沉着脸，声音嘶哑不少，急切又凶狠，眼神却止不住地慌乱。
他好像忘了一切，只能重复一句话。
“杨嘉……救救她！”
……
白玉京。
星祠前头好像出事了？
云清容探头去望。
正好风起。冰凉的夜风迎面扑来；云清容一个激灵，突然感觉清醒不少。之前一直困扰她的疲劳、迟滞，仿佛也被夜风吹散。像从一团粘稠的液体里钻出来，终于能大口喘气。
“呼——”
刚一口气呼出来，就听见四面八方掀起了喧哗。
云清容四下探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太清令的仪式被打断了！太清剑也掉在了地上！现在，星祠的大人们正解释缘由。
“那今后还有太清令选召吗？”人们问。
大人们含含糊糊，说“以后再说”。
有人失望：“那就是没有了！”
有人乐观：“说不定明天又有！”
有人无所谓：“反正也轮不到我！”
有人幸灾乐祸：“哈哈，轮不到我，可也轮不到隔壁那谁了！”
形形色色的人们，也有形形色色的反应。
云清容听了个大概，不觉也叹了口气：哎呀，她也曾幻想自己被选中，一朝青云直上呢！不说和云乘月比……起码，也不差太多嘛。看来梦要醒了。
她回头敲敲车框：“云乘月，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里面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会儿，才传出一句：“不用。回去罢。”
云清容没有异议，只扭了扭脖子，再抽手捶捶酸痛的肩。真是怪了，白天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倒是精神了，难道她有夜猫子的命？
她摸摸怀里，确认那宝贝铜蝉还在，这才驱赶马匹，慢慢将车掉头，预备回去。
人很多，有些乱哄哄的。边上有绑着黄袖标、举着小旗子的人在指挥秩序；他们嚷嚷着，叫人们乖乖按顺序走路，不要拥挤。如果有人钻来钻去、不听劝告，他们就会亮出手里的鞭子，大声喝骂，如果对方还不听话，那就休怪铁鞭无情。
云清容知道，那都是所谓“百姓兵”，是朝廷征召来维护秩序的人。他们都是有点修为的人，不在官吏名册中，却也领些俸禄，还握有朝廷配给的武器。
那些武器上面都刻有书文之影，威力远胜于市面上的普通刀兵。
各地都有这样的百姓兵。朝廷每年都嘉奖他们，说他们如何帮助百姓安居乐业……
其实都是放屁。
云清容暗中撇嘴。她在奉州见多了这样的百姓兵，都是些地痞流氓，有二两修为在身，再挂个朝廷的名号，就狐假虎威得很。哪里有欺压乡邻、颠倒黑白的事，哪里就有他们！
还老是跑来商行，威胁他们交什么保护费……呸！
要不是碍于“朝廷”这个名头，他们商行才不会怕这些人。
不过，云清容可不想惹麻烦。她乖顺地、缓慢地驾车，还把头上的帽子压了压，希望平安无事地经过这一段。
可惜她的希望落空了。
“喂——你！就是你，那个戴黄皮子风帽的车夫——马车浅蓝色的那个！”
云清容忍耐了片刻，憋出个客套的笑容，转过头去。
“官爷，我们没挤，我们是良民！”
叫住她的是个矮墩墩的男人，一撮小胡子，戴个瓜皮帽，脸歪嘴斜的，两只小眼睛很神气地瞧着她。那两只小眼睛盯住她，缓缓一转，像榨出了两滴腻腻的油。
“哟，还是个女的。”
小胡子拖长了声音：“这么大晚上的，你一个女人怎么在外头赶车？家里——没人？”
云清容心里泛出一股腻味。女人在外行走老是遇到这种事。她不惊讶，却还是反胃。
但她还是维持住了笑，老练地在怀里摸出些钱，递过去：“官爷，我们是何氏商行的，来的时候同刘大人打过招呼，却忘了请您喝酒，实在不好意思。”
刘大人是白玉京百姓兵的头头。这种地头蛇，生意人向来要维护好。
没想到，今天碰到的这小胡子却是个二愣子，一把收了钱，又大大咧咧地说：“刘大人，什么刘大人，没听过！”
他凑近了过来，“嘿嘿”一笑，小眼睛不安分地乱瞟。
“小妞儿，爷不白拿你钱，要不请你去喝杯酒？”
——请你大爷！
云清容暴怒，在心中用不重样的脏字儿骂了他几十遍。
没听过姓刘的，想必这小胡子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得罪就得罪好了。
云清容心一横、脸一冷，眼看那蠢男人的爪子伸过来，当场就要发作。
这时候，不远处却忽然让出条道路，还传出一些呼喝；又有人急急忙忙地问好。
这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云清容心中有些打鼓，立即看了过去。只见五六个精干挺拔的人，拥着另一名精干挺拔的人，直直地往她这儿来。
他们都一身劲装，官府制式，衣摆绣着跳跃的飞鱼。为首的那个一身黑衣，衣服上的飞鱼绣得五颜六色、精致繁复。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了张白玉描金的面具，看不清具体相貌。
当官的。品级还不低。
飞鱼卫？
这群瘟神别是冲她来的吧？
完了，停下来了，看过来了……真是冲她来的！
不……冷静，云清容，你要冷静。想想清楚，你哪里惹得到飞鱼卫？应该不是冲你来的。要找，也是找另一个姓云的！
云清容只呆怔了片刻，就立即翻身下车，恭敬一礼，乖顺道：“小民给官爷问好！”
“唔……不用多礼。”
为首的那个摆摆手，声音冷淡，语气却还不错。
“你——我是说那个瓜皮帽，你在做什么？”
“回，回回回大人，小，小小小的……没做什么哪！”
瓜皮帽小胡子双股战战，结结巴巴，再没有刚才的气派。
那戴面具的飞鱼卫打量他几眼，目光如电，态度极为严肃。
“收受贿赂，为难百姓，调戏妇女，你当本官瞎，没看见？”
噌啷——
拥着他的那几名飞鱼卫，当即拔刀两寸。刀光雪亮刺眼。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
瓜皮帽吓得脸色煞白，当即掏出收受的钱财，忙不迭扔给云清容。云清容轻巧接过，一瞄：还多了两块碎银！
“行了，你也别当这百姓兵了，白玉京要不起你这样横行霸道的兵——滚。再被我知道你找谁麻烦，休怪我不客气。”
大人一声令下，他右侧的飞鱼卫立即上前，夺了那小胡子的兵器，又毫不客气地往他屁股上一踹——噗通！那男人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却还要感谢大人饶命，千恩万谢地跑了。
云清容看得瞪圆了眼。百姓兵虽然不算官吏，却也不是说罢黜就罢黜的！看来，这位戴面具的大人果真了不得……等一等，他不会就是传闻中那位飞鱼卫将军吧？
她偷眼看去，没想到和那一位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云清容一抖，立即垂头，静静地站着。从刚才的做派来看，这位大人应该是个好官？只要她乖一些，应该不会有事。
果然，那些飞鱼卫并没有为难她，还叫她快回去，别堵了路。
那位飞鱼卫将军像是着急做事，挥挥手，就要带着人离开。
哦，原来也不是找车厢里那位的。云清容松了口气。没惹麻烦就好——不不不，她可不是关心云乘月，只是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生意人，祈祷大方的客人平平安安而已。
可她万万没想到，明明那群飞鱼卫都转身要走了，身后的车厢却有了动静。
先是一只手伸出来，撩开了车帘。继而是一个脑袋探出来，又唤出一个名字。
“薛暗，等一等——我有事找你。”
云乘月，不，是顶着云乘月外貌的“梦”字书文，如此理直气壮地说道。

第195章 挽留
◎救不救，能不能救？◎
云清容亲眼见着, 那飞鱼卫将军身形一僵，再猛一转身。他分明戴着面具，却遮不住两道目光如电, 直直劈来。
“你？！”
明白了，认识的。云清容暗暗点头, 做出判断。
“你过来一下……不，不要带其他人。我要单独跟你说。”
云清容：哇哦，有问题。
她简直能听见周围的人一口气倒抽的声音。甚至，她觉得其他那几个飞鱼卫也倒抽了一口气。
而那飞鱼卫将军简直愣住了, 他先是动了动, 然后马上又站住，忽然厉声道：“云乘月, 你耍什么花样？”
“云乘月”有些疑惑，她眨眨眼，想了一想, 竟笑盈盈道：“我说了啊, 我有事单独找你——是重要的事，你别不来。”
云清容再次在心里倒吸一口气。冷静，冷静啊云清容，你是一个见过世面、经历过风霜的女人，不能喜怒形于色了，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想一想什么啊！她现在只能想到，当初在浣花城中, 聂家那个聂七爷直愣愣冲过来对云乘月求亲的事！那个聂七爷, 在浣花城社交圈子里不也有什么冷面冷心的说法？不也是见了绝色美人就挪不动道, 张口就求亲！男人哪, 就是这样浅薄的好色之辈！
不过，当初云乘月可是一口拒绝了聂七爷，现在居然对这位将军这样亲切？
可不能够啊……她在想什么？云清容上京前，巧姨对她耳提面命，说千万不能惹飞鱼卫，却也不能主动巴结。
——那群人是朝廷鹰犬、走狗，疯起来六亲不认，自己也难有善终，敬而远之才好。
巧姨是这样说的。
咕嘟。云清容偷偷咽了咽口水。
她悄悄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大小姐，求求你闭嘴吧，那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人……起码，你别坐在我的车上招惹人家呀！
可惜，“梦”字书文看不明白。
它毕竟只是一枚书文。
它曾经模仿前主人，模仿得惟妙惟肖，但那是因为它长期和前主人相伴。它本身单纯稚嫩，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
而现在，它在扮演云乘月，就想努力演好云乘月。
那云乘月是什么样的呢？“梦”字琢磨了一会儿，得出结论：最近，对于关心的人，主人都送了护身蝉。
薛暗是谁？“梦”字记得，上次主人和他见面时请他吃点心（虽然他拒绝了），和他温声细语地聊天，还想要帮他治疗伤口（虽然他还是拒绝了），那这应该就是关心吧？
又正好，它这儿还有一枚护身蝉。
虽然他追杀过自己，不过没关系，它是个大度的书文，可以原谅过往。
“梦”得出结论：要把护身蝉送给薛暗。
不过，“梦”字还记得，上一回主人和薛暗见面，氛围是单独的、悄悄的，说明这两个人都不想被别人发现他们的来往。
更新结论：要单独地、悄悄地把护身蝉给薛暗。
经过一番慎重思考，“梦”字才做出了以上动作。至于什么盈盈的笑容、温柔的说话方式——也没问题，它心中的主人就是这样的。
总而言之，“梦”字就这样叫住了薛暗。
而对薛暗来说，此时乍然出现的云乘月，而她表现得过于柔和的言行，简直是一道惊雷，也可能是人生梦魇——她怎么在这儿？他明明下定决心，暂时不见她。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为了飞鱼卫而求助于她……
可是她坐在马车上，面容被灯火照亮。灯火是暖洋洋的，她整个人也是暖洋洋的；她微笑着，前所未有的友善，眼眸如水里倒映的星星，温柔至极，也明亮至极。
她说——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重要的事——那又如何？
他是飞鱼卫之首，要监察天下，尤其要看护好陛下的白玉京。其他什么“重要的事”……
他想起了老罗头。他想起了阿刘。
阿刘已经去世了。办白事时他去了，给了很大的白包，老罗头很感激，阿刘的养女也很感激，其他人也都说他是宅心仁厚的上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阿刘——也许是可以不死的！
最近，飞鱼卫的预备役里，也有一些孩子生病了。他们都是孤儿，或者被家里虐待而逃出来的，有一些本就身体不好。年年都有孩子病死。可这一次，他忍不住想：果真是生病吗？
甚至于，庄夜最近精神也不大好……
“——薛暗，你过来。”
他望着她，望着那张柔和的、亲切的、美丽的脸，却感到了一种颤栗；仿佛她不是什么拥有生机、光明的正派修士，而是包藏祸心、居心叵测的旋涡。
他应该拒绝。飞鱼卫是他的私心，而他生来只能是陛下的鹰犬。
“……何事？”
……可是，他答应了。
薛暗以为自己恍惚着，但其实他的言行都十分冷静平稳，没有丝毫异常。他告诉几个属下，让他们先过去星祠前面，察看太清剑状况，而自己走向那辆马车，走向那个人。
“你可以说了。”他冷着脸。他尽可能地表现得冷漠，甚至带点不耐烦，因为这样更像公事公办。
在这儿说？“云乘月”看了看四周。好多人头探向这里，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这怎么悄悄给护身蝉？它犯难了。
沉思过后，它有了主意。
只见“云乘月”伸出一只手，仰起头，笑望着他。
“你拉我起来一下。”
薛暗一怔。这又是搞哪一出？
“你……”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在“断然拒绝”、“厉声怒斥”和“置之不理”之间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薛暗却鬼使神差，沉默着伸出一只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手掌并不如看上去细腻，掌心是干燥温暖的，指甲圆润饱满，轻轻刮过他的手心——然后，塞来了一块冰凉坚硬、刻有花纹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悚然一惊，本能想要甩手，以为那是危险的东西。但她牢牢抓住了他的手。他注意到她指尖是微凉的，像夏夜的微风。然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她塞过来的是一只蝉，就是三清阁的那种护身蝉。
这是何意？
她站了起来。
[拿着这个。别再拿别的蝉了，那东西会害了拿着它的人，也会害了周围其他人。]
“梦”字垂着眼帘，用神识传音。
薛暗望着她，嘴唇蠕动一下，不觉也用神识传音回应。[它……具体如何害人的？]
[具体？具体的你可以自己查，你不是飞鱼卫将军么？那么多百姓拿着呢，你怎么会不知道？]
“梦”字振振有词。它觉得自己是个谨慎的书文，主人没发话，它绝不会往外说太多。
而听在薛暗耳中，只觉她在讽刺。是，他确实知道，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果然就是被护身蝉害的罢？这东西果然和太清令是勾连的罢？
阿刘……难道只是第一个牺牲者？对了，老罗头近年身体也不好……
薛暗深吸一口气：[你给的蝉怎么用？]
[替代原本的蝉，随身带着就行。]
薛暗立即道：[有多的都给我。]
“云乘月”微微摇头。
[没有那么多。如果你还想要……之后悄悄来找我。只许你一个人。来之前先问我，我说可以来才准来。]
这样就说得够周全了吧？等主人回来，主人也能灵活处理。“梦”字很满意自己的回答。
让它没想到的是，面具脸却忽然眼神一变，变得凶神恶煞，还强硬地命令：[我不能等，必须尽快！]
“说！”他还斥责一声。
啊……这人怎么一点都不乖。主人遇到的那些人，就没一个这样的。这可怎么办？
“梦”字愣住，有点发愁，也不由皱了眉，瞪他：[这是你的责任，我肯提点两句已经不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放手！”它也呵斥回去。
它努力想要学出主人的气势。它还记得主人在罗城杀龙的姿态——太威风了！太强悍了！“梦”字原本挺骄傲的，觉得自己是千年书文，倒了霉才跟着新主人。可从罗城之后，它就非常崇拜主人，心悦诚服，并试图模仿。
但它不知道，它现在的姿态，通常被人类称为“娇嗔”。它以梦为形，更有梦的神韵：迷离，瑰丽，让人不知不觉中沉迷。
这样的神韵被它带进了“云乘月”这个形象中。
薛暗原本焦躁，这会儿不由一呆。
如果云乘月还像以前那样横眉冷对、沉静冷锐，他还能强硬威逼。可现在……
她嗔怒地看着他，本就润泽的眼神更加有神，像春水被风牵引，闪着无尽的粼粼的波光。
薛暗怔怔在原地。不知不觉，他眼神就软了三分。
[……要真有问题，当然越快解决，越能救人。如果你改造的蝉有用，我就确实需要更多。]
他甚至多解释了一句，没发觉自己口气也软了不少。
“梦”字赶忙乘胜追击：[我不也有事要忙？何况，我们今天才见面，很快又见面，难道不会被人发现？好歹过一段时间，等周围人都忘了这事，才好打算。]
她说得句句在理，薛暗彻底无言。
太好了，糊弄过去了。“梦”字也悄悄吁了口气。
想想……嗯，东西已经给出去了，这样应该就好了吧？
不，等等，它还忘了一件事。
主人上次想给面具脸疗伤，被他拒绝了！如果它“梦”字能做到，岂不是能大大被主人夸奖？
“梦”字想得激动，当即抽出手。这个面具脸居然握得很紧，它抽出来还有点费劲呢，真是个怪人。
它想想，上次主人说薛暗的伤在哪里……哦，主人好像没有说出口，但作为她的书文，它完全明白她当时注意到了什么。
于是，它学着主人以前那样，把手掌贴在面具脸胸口前，准备输送生机灵气。他衣服下面还穿了一层薄薄的甲，摸起来冷冷的、硬硬的，但砰砰——它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是这里。
好，现在输送一缕生机灵气，为面具脸疗伤……等一等！
“梦”字身体一僵。它忘记了，它不是主人，它没有生机灵气啊！
千算万算，漏了这一茬！糟糕，演得太投入，忘记自己的能力范围了……
“梦”字陷入沉思。
呃，那怎么圆场？
而在薛暗眼中……
他只看见她站得离他很近，忽然就轻轻抚上他的胸口。她的手贴在他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不动了。这是要害，他知道自己应该防御，应该拉远距离；他知道她拥有神秘的力量，他曾险些被她所伤。
可——
他只是站着。
说不清道不明，他只是僵硬地站着。唯一能动的是眼珠。他往下看，看见她轻柔如云的鬓发，看见她秀挺的、英气的鼻梁，还有同样垂着的、长长的、浓密的睫毛。而她的手贴在他胸前，骨肉均匀，指甲果然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
砰砰——
他知道自己心跳快了一些，必定是因为他在担心——担心什么？他是在想，她可能在耍什么花招。也许，也许是往他心脏下了蛊？她是西南那边的人，那边总有这样的传说……
“你……要做什么？”他僵着声音。不，他应该退开，不是吗？而不是站在这里质问，像个不知所谓的毛头小子。
这句话仿佛将她惊醒，于是她抬起头。
还是那样微微的笑，还是那样明亮柔润的目光。她从前看他时，平静背后都是警惕和审视，可现在不同；她仅仅是抬头望着他，像一只天真不设防的小动物。
[薛暗，你不想让我给你疗伤，我就不擅作主张了。你要记得保重自己，别再受伤。]“梦”字打定主意，这样说道。
薛暗茫然片刻。
……可笑。她就是想说这个？他以为自己在气恼。她又要关心他吗？为什么？
“关你何事？”他决定不再惯着她的莫名其妙，直接甩出冷脸，“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认真地看着他，还是用神识传音。
[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你别再受伤了，好么？]
“梦”字心想：我主人挺忙的，你别来给她添麻烦了好嘛？
说罢，它自觉圆场完毕，也再没有什么可做的，就收回手，一转身就登上马车，然后——哗啦！放下车帘。
眨眼就不见了。
这一次，薛暗没有制止她。他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马车。
他戴着面具，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旁人只知道，他忽然抽出腰间佩刀，猛地砍在那马车车厢上，厉声喝道：“胡言乱语——再敢如此戏弄本官，小心脑袋！”
说完了，又砍了两刀，才将刀“噌”一下归鞘，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重重踏着白玉京的青砖地面，表面恼怒，心却往下沉：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
三清阁的蝉还在不断生产，不断外流。如果这样要紧的东西真会害了人的命……那，会死多少无辜之人？
而陛下他……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说，难道这就是……
薛暗紧紧握住刀柄。在天寒地冻的白玉京里，此时此刻，这一柄刀成了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回去之后，先把这只蝉给老罗头换上罢。接着……
他决定了，他要查清楚这件事。哪怕是为了他自己的飞鱼卫，他都必须搞清楚。如果她说的果真不假，如果她所谓的“改造过的蝉”真的有用，那……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不，他绝不会背叛陛下，绝不。
只是……至少飞鱼卫这些人，这些为他一句话就能卖命，这些会硬塞给他喜糖、咸鱼、别的什么吃的用的的人，他要护住才行。
……
薛暗那几刀砍得极重，整个马车晃得厉害。
“梦”字在里面也晃了晃，愕然地瞪大眼睛：这人怎么回事哪，怎么不知好歹的？他不是和主人关系不错么？
正迷惑，车帘又被掀开了。
云清容探进来个脑袋，满脸的气急败坏。
“大小姐——大小姐！我叫你大小姐，好吗？你别给我惹事，起码别在我马车上惹事，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嗯？知不知道？”
“梦”字已经捧起了还没听完的说书玉简，一脸无辜：“知道啊，那是薛暗，是飞鱼卫的将军。”
云清容倒是没感觉到她有什么不对，只顾气恼：“知道你还……唉！我早该知道，你就是个惹事精，麻烦鬼！”
她一把甩下车帘，重新拉了缰绳，气咻咻地开始赶车。这生意没法做了！她要和巧姨告状，没法做了！
“梦”字在车厢里瞪圆了眼：什么意思！它哪里是惹事精和麻烦鬼了？它可是千年的书文，聪明得很，见多识广！
算了，它不和一个小丫头计较。
“梦”字继续埋首故事的海洋。
它心里美滋滋的，自觉做了一件很好的事。主人回来后，一定会大大夸奖它！
……
“梦”字的主人，此刻在深度昏迷。
“发生了什么，云乘月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
“白泽？”
“我想，她应该是杀了虚渊。”
“……什么？”
这段对话过后，治疗已经进行了很久。
薛无晦一动不动。
用夜明珠镶嵌成的天幕闪烁着光芒；长明灯一盏盏地亮起。这些用人鱼油当燃料的灯，据说永远不会熄灭。人鱼油其实也取材于神鬼，是一种尸油，他们那时候流行一种说法，说将仇人剥皮拆骨再陪葬，就可以生生世世踩在仇人头上。
这还是她告诉自己的，说是哪里听来的传闻。一开始他们只作笑谈，后来战火熊熊，自己人和敌人的血肉碾压在一起，堆了一叠又一叠，他们就不再把这当玩笑，而是真的做了起来。
他知道她恨神鬼。他也恨。
所以，他怎么能怀着侥幸心理，觉得她一定不会去到星祠的最深处，一定不会发现虚渊的存在，一定……什么都不会做？
他太愚蠢了。
薛无晦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前方。
前方——她躺在血泊里。杨嘉在旁边治疗。他的“生”字悬在上方，垂下柔和的光晕，笼罩着那个濒死的人；其余书文组合起来，幻化为几条灵活的丝线，正穿来穿去，拉正她变形的身躯，再缝好伤口。
他想靠得更近，但杨嘉不准，说他是死灵，死气太重，而她现在太虚弱，绝不能接触一点点死气。他甚至把杨霏都远远地放开，专心治疗。
薛无晦问他，自己能做什么。
杨嘉说：“什么都别做。坐着。”
他就一直坐着，死死盯着那一边。他看见她的头毫无生气地侧向一边，脸上有被撕咬的痕迹；血肉翻出来。她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乌紫，眼睛闭着，两排睫毛一动不动。
她真的还活着吗？他忽然想到这句话，吓得站了起来，想要去看，又怯怯不敢上前。然后他想到，他们之间有帝后契约，如果她死了，他会知道的。
他又坐下来。
高大的人俑跪在他身后，沉默着。他们都是最训练有素、最听话的战士，现在却也学会偷偷抬眼，去看她的状况。他们是不是也想起来她了？
好像过了很漫长的时间，杨嘉已经补充了好几次丹药，这才转过身。他一脸疲惫，看过来的眼神极为严肃。
薛无晦慌忙站起来，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可怕。
“杨嘉，怎么了，你是还需要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他，“药品，法宝，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没有治好。她还是了无生气地躺着，没有动一动，也没有睁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以，他知道治疗还没有结束。
杨嘉……杨嘉一定是需要什么吧？
可杨嘉只是望着他。他是个相貌俊秀、温和又活泼的人，在没出事的时候，他总有种怡然自得的轻盈眼神。
不像现在。
不像现在，他看着他，带着沉重的、悲悯的神情，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需要什么。能做的我都做了，她身上的伤我都治好了，但是……”
“但是？”薛无晦重复。
杨嘉叹了口气：“但是，她榨干了自己每一丝力量，包括血肉、丹田、识海，甚至神魂。你应该知道，这非常危险，修士一旦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就是十死无生。
薛无晦只说：“但你说，你已经治好了她的伤。”
“对，但她的神魂没有动。神魂不动，生命力就无法流动。就像制作一具傀儡，无论如何精雕细琢，没有灵魂的傀儡就是动不起来。”
“云乘月的情况要更特殊一些。她当然有灵魂，可是现在她没有力量让灵魂醒过来。”
“修士的肉体、丹田、识海、魂魄，是互为保障的。肉体受了伤，魂魄会引导灵力去修补；识海、丹田受伤，就算无法修补，也不会导致死亡。”
“可现在，她是每一部分都动不了。”
“那，”薛无晦立即问，怀抱着极大的期望，“那如果我们把力量注入进去？”
“道理上，只要力量一致，是可以的。”
不等他高兴，杨嘉就又摇头：“可实际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朵花，更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云乘月和我都持有生机书文，可我们两人的‘生’字，仍然千差万别，可不说其他修士了。”
“也就是说……”
杨嘉抱歉地、难过地看着他。
“白泽，对不起。”
薛无晦抹了把脸。没有泪水，只有不变的冰冷。死人不会有眼泪。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慢慢撑住头。
“可她的肉身还活着。”他固执地说，“还活着就总有办法。”
杨嘉张了张口，最后说：“希望如此。”
希望。这个词语往往能让人振奋，现在却忽然击溃了他。希望？他早已失去希望！这一千年里，他何曾有过希望？他表现得很笃定，但难道他一定能等来别人将他唤醒？难道他一定能走出这座陵墓？难道他一定能报仇？难道他一定能重新见到活人的世界？
不，他根本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过希望——直到她来到这里！那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想起，却依旧带来了希望——这个他失去多少年的奢侈之物。
而现在，他的希望就躺在这里，被宣判不能再活下去。
“如果，如果她变成死灵……”他逼迫自己思考。
但杨嘉连这点希望也打碎了。
“成为死灵的前提，是肉身死去，但魂魄还有力量。而她的状况……并不符合。”
他听懂了。
他以为自己在发抖，但其实他站得很稳；只有身后的暗影开始沸腾。它们涌出、蔓延，在地宫中肆无忌惮地流淌。黑暗升起，遮住了长明灯，遮住了明光熠熠的天幕，遮住了地宫中每一样事物。
唯独留下了面前这一小块地方。留下一小块光明，留下她所在的地方，这样他好望着她，慢慢思索一个问题：就算他报仇成功，就算他真的复活，就算他拯救了世人，可如果她死去，连魂魄也不存，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希望，活着，死去……
他的思绪开始混乱。
死灵本就是被怨气、恨意填满的存在，混乱是它们天生的属性。一直以来，他仅仅是凭借强大的力量和意志力，才压制住了那些沸腾的、无序的、毫无理由的憎恨。可现在，他忽然失去了强大的理由。
黑影越来越混乱，填满了整个空间，甚至开始寻求向外溢出的通道。
而青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杨嘉退后一步。他望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升起惊惧。他赶紧看了看妹妹的方向，确定她还安好，才稍稍放心。
“白泽，白泽——你冷静一些！”
他听不见。不想听见。他甚至感觉不到悲伤；茫然过后，无穷无尽的怨憎、愤怒汹涌而来。
——杀死他们。
庄梦柳，还有其他所有人。为什么是他们活着，而师姐和他要死去？
既然他还有力量，为何不拉着他们一起死？
她要死了，那陪葬品准备好了吗？陵墓准备好了吗？没有？没有的话，就让这个世界作为陵墓，所有生灵作为陪葬——又如何？是啊，她会生气，会阻止，那就让她起来告诉他好了！
死气凝成实质。它们变成了冰冷的液体，像传说中布满死人骨的忘川。
杨嘉已经把妹妹抱了过来。他看得很清楚，现在，云乘月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气温在不断降低，他再次感受到了刺骨阴冷，而这一次，这种阴冷比雪山更甚。
死气成了黑色的河水，冲刷着他的脚面。他打着寒颤，竖起生机灵光，保护自己和妹妹。
“白泽”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人话了！但他还想活着，想带着妹妹活下去，他得想想办法，办法，办法……
要不就骗骗“白泽”，说有办法救人？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惜杨嘉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修士。他这辈子撒过的最大的谎，就是瞒下妹妹是半死灵这件事，还是在刻意疏远妹妹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杨嘉绞尽脑汁，还想联系王夫子。可这时他才发现，这宫殿里什么讯息都传不出去。
怎么办……
就在他冥思苦想时，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这位道友……这边，在这边。”
什么人？杨嘉惊疑看去，却见云乘月身边有一点黯淡的光芒。竟然是个灵魂……不，好像是死灵？
杨嘉一眼就认了出来。可他刚才治疗云乘月，仔细查探了好几遍她的状况，绝对没有看见这东西。它从哪儿来？
这死灵像是看出了他的不安，连忙道：“对不住，我刚刚才苏醒，不然我一定早些叫你们。”
“我是严伯舟——先别急问，我要告诉你们，我有办法救云道友。”
席卷地宫的黑色河水，陡然凝住。
薛无晦像忽然回魂，两只黑幽幽的眼珠凝了过来。
“你说什么？”

第196章 迷梦（1）
◎千年前的庄梦柳◎
严伯舟一开始很迷糊。
他答应将力量借给云乘月, 却没想到她这样狠，直接将所有力量榨了个干净。他能确定，她在杀死神鬼时, 修为达到了第五境巅峰，无限接近第六境。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却非常佩服她。
因为力量也被消耗一空，严伯舟也被迫陷入了沉睡。
他本来还要睡得更久，却被“文”字唤醒，说外面有危险。他才从云乘月的识海深处跑出来看个究竟, 没想到一眼就看见铺天盖地的死气。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阵仗！
同是死灵,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的力量还要更胜他一筹, 隐约有种压制之感。严伯舟甚至觉得，如果死灵也有皇帝，那多半就是这样的。
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如果放任那位的死气蔓延, 他和阿文也会死。他原本是无所谓的, 可云乘月给他展示了一个让人向往的未来，哪怕只是可能，他也不想死了。而且杜大人还待在飞舟里，恐怕是被战斗的力量震晕过去，而他还等着见亲人哪！
再说，他也是真的能救云姑娘！
严伯舟用简单的一句话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又说：“且等我一等。”
说罢，他又回到云乘月的识海。
这位女修的识海, 是他所见过的最广阔的存在。他自己生前的识海都远远不如。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有人的识海自成一片世界。
这个世界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景物：日月星辰, 山川河流, 四季风貌，万物生长……应有尽有。这都是道心显化的意象，非同寻常。
也许传说中的飞仙境修士，就是这样的识海吧？严伯舟不期然地想。
如果有闲暇，他很愿意在此驻足，欣赏生机勃勃的一切，也能平稳和梳理道心。可现在，他只是匆匆往识海深处而去。
云乘月给了他在她识海中活动的自由。也因此，他注意到她识海里存在一些东西。不止是那些意象，也不止是书文，而是——一把剑。
那还不能说是“一把剑”，因为它只有剑柄和一大半的剑身，就仿佛被谁削去了一截。但这无损于它的光彩。
它静静悬浮在识海深处，背后是光芒微弱的“生”字。这枚生机书文是云乘月的本命书文，随着她的昏迷，它也陷入了沉睡。
找到了。
严伯舟飞过去。
“我回来了！”
他高声对那剑说：“你说你有办法救云道友，是要怎么做？”
那剑弯了弯剑身，仿佛一个点头。
[带我出去。]
它传递出这样的信息。
严伯舟飞上去，一把搂住它，反身又冲出去。剑在他怀里待着，一点都不冰冷，反而是温暖的，还带点弹性，简直像……一种生物？
或者一枚有自主意识的书文，就像阿文那样？对了！相比之下，阿文的力量不值一提，可感觉是很相似。
这柄剑是一枚有自我意识的书文？
严伯舟被这个奇妙的想法惊呆了。
可这样才说得通。
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柄剑，能够进入修士的识海。本命法宝也不行。因为识海是缥缈的道意，而兵器是具体的实物。如果一柄剑无法斩断一束目光，那它当然也不能被收进识海。
可这柄剑做到了。
“我带你出去，然后还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你没用，你看着就行。]
书文晃了晃剑柄。
[你能不能再飞快一点？我很急的。]
它还会催人。好神奇。
严伯舟不觉笑起来。他生前苦于情爱，死后又时刻堤防神鬼，一刻也不能放松。可现在看到这柄剑，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了解书文的感受：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好奇妙，很有趣。
这样的轻松真是久违了。
[还笑，你有什么资格笑。]
那柄剑有点不高兴。
[刚才我就让你带我出去，你不肯，浪费时间。]
严伯舟摇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云道友是什么状况，如果贸然听你的话，却反而害了她，我如何自处？”
[分不清好歹，你算什么通玄境修士。]
严伯舟：……
[你要是不服气，就再飞快点给我看呀。]
严伯舟：……
他真的已经尽全力了。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这剑有点讨厌了？相比之下，阿文只是爱哭了些、爱偷懒了些，实在可爱多了。
严伯舟选择沉默，然后鼓足一口气，竟然真的飞快了些。
[这不是还能飞？虽然有待加强，但还算不错，可以鼓励。]
严伯舟：……
现在他希望这柄剑闭嘴了。
银绿色的光，团住一把剑，竭力冲了出去。
“——两位！”
严伯舟高声呼喊。他其实有些担心那个叫杨嘉的年轻人，这人用生机书文，说不定也是明光书院出身，那就是他的后辈了。杨嘉看起来修为不错，可那只死灵实在诡异，一身都黑沉沉的，身后怨气滔滔，狰狞如怪物。他别等得不耐烦，把杨嘉吃了吧？
幸好，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看见杨嘉还好端端地在那儿，严伯舟放心了。
杨嘉忙道：“严前辈！”
那只死灵也盯过来。两只眼珠黑得吓人。不对，他自己也是鬼，所以是吓鬼。严伯舟内心嘀咕一句。
“救她。”他冷沉沉地说，逼近一步，“你答应的。”
严伯舟连忙举起那把讨厌的剑。
[借我点力量。]
嗯？
[快点。小云神魂沉睡，我的力量有限，要省着用。你有力量，你来。]
严伯舟：……
他佩服云乘月，很愿意救她。可这把剑怎么这么……这么欠揍？它对云道友的称呼也很奇怪。
但他到底是认命，乖乖把力量给了出去。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力气，刚刚还狂奔过识海，这会儿给出力量，不禁累得一屁股坐下。
新剑才不管他。
它有了力量，就由小而大，变做了正常剑的大小。
[那个谁……把你的死气收一收，影响到我了。]
在场几人都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不辨男女，清澈又单调，听不出任何情感。
薛无晦略略一怔，没有多说，只是沉默地收敛了力量。席卷地宫的黑色水流褪去，夜明珠的星空重现，长明灯再放光明。
其余人多少都松了口气。被那种浓郁恶毒的死气包围，他们实在难受。
“救她。”薛无晦重复这个词。
[我会的。]
新剑开始放出光芒。那光芒漫延如水，却又自有方圆，最终形成四个大字：斩死还生。
“斩死还生？”杨嘉喃喃，眼睛微亮，“这是四字书文？云乘月又观想出新的书文了？这可真是……太厉害了！”
他惊叹艳羡，也不忘维持住自己的生机灵光，手里牢牢抱着妹妹。
薛无晦只是紧盯着这一幕。
新剑晃了晃。那枚“死”字飞了出来，直往他飞来；而那“生”字往后退去，落在了云乘月身边。
“何意？”薛无晦不耐道，“要做什么就直说。”
新剑又晃了晃。
[斩死还生，就是可以用你的死气，换小云的生机。]
薛无晦问：“怎么做？”
新剑似乎顿了顿。
[你不问代价？]
他说：“无所谓。”
新剑又沉默片刻，在原地上下浮动，似乎在确认他的态度。
[你很好。]
[斩死还生可以将死气转化为生机，但是需要花费非常非常多的死气……就算付出你全部的力量，也不能让小云复原。]
“要多少就拿去多少。”薛无晦平静道，“便是要我一命又何妨。”
[……那不行，那样小云会生气的。]
新剑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否认这个提议。
[我只需要你一半的死气。并且，我需要你进入小云的识海，去唤醒她的神魂。]
“唤醒……？”
[对。我听见了你们之前的对话。杨嘉，你说得不对，小云的神魂还有力量，只是她被保护起来，沉入了识海深处，陷入沉睡。]
杨嘉一怔：“被保护起来？这种情况，难道……云乘月体内有外来的力量？”
[是的，那是太清剑的力量。]
听见这话，薛无晦眼神一动：“太清剑……你是说，白玉京那什么太清令？”
[是太清剑的力量。小云自己也知道。]新剑重复了一
遍，似乎在强调什么，[现在，你，把那头麒麟拿出来。]
它用剑身指了指薛无晦。
麒麟……对了，拂晓呢？杨嘉这才想起来，拂晓一直没出现。
薛无晦之前情急，也忘记了拂晓的存在，这时一愣。他侧头听了片刻，伸手虚虚一抓，不知道从哪儿把麒麟捞了出来。
麒麟垂着头，一动不动，竟然也陷入了昏迷。什么时候的事？难道和云乘月有关？杨嘉注意到，拂晓忽然就长大了一些，从寻常小狗的尺寸变成了看家大狗的尺寸，原本深蓝的鳞甲和毛色也变了：蓝色变淡，边缘出现了淡淡的五彩光晕。
[拂晓与小云有主仆契约。小云重伤，拂晓也会被影响。但，这也是它成长的契机。]
[现在，把拂晓放在小云身边。]
[太清剑为了保护小云的神魂，张开了另一个空间。我和它力量不同，无法进入，但这头五彩麒麟可以。]
[我要以五彩麒麟之力为桥梁，架起通道，把你送进那片空间。你进去之后，我自然能将死气斩为生机，治愈小云。]
薛无晦点头：“好。然后我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你要唤醒她的神魂。杨嘉已经治好了她的肉体，而我可以治愈她的识海、丹田，可是最重要的神魂——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唤醒。]
“你不知道？”薛无晦不由蹙眉。
[神魂是人类的宝藏，也是最复杂的部分。我只是一把剑，我没有神魂，我不知道，怎么了？]
薛无晦：……
[什么都要我做完，那还要你们干什么？我说了要唤醒小云的神魂，那你就要好好想办法。]
薛无晦：……
他眉毛跳了跳，才沉声道：“好。”
严伯舟在旁边轻咳一声。他不想幸灾乐祸的，可有点忍不住：你也知道这剑讨人嫌了吧？
新剑又转向杨嘉。
[杨嘉，你要在一旁看护，张开生机灵光。小云沉睡，我能动用的力量有限，你的灵力对我大有助益。]
杨嘉也毫不犹豫，一口答应：“我会尽力。”
严伯舟见他们都有任务，不禁道：“我也愿意帮忙。”
[你没用，你看着。我说过的，你怎么记性这么差？]
严伯舟：……
他苦笑：自己怎么就非要去撞这剑的利嘴？
新剑只管落在拂晓身边。它剑身开始震动，发出一阵阵肉眼可见的气浪。四周的空气开始旋转。
[都准备好，要开始了。]
拂晓竭力睁开了眼睛。眼皮使劲往下沉，它就使劲对抗。它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表示：我听见了，我也愿意。
新剑用剑柄碰了碰这头小动物。
[不要怕。我们现在一起救小云，你也会好起来的。]它的语气多了点温柔的色彩，竟然是在安慰麒麟，[来，尽量施展穿梭空间的力量……没关系，一点点就可以。你可以闭上眼。]
拂晓听话地闭上了眼。
片刻后，一只小小的泡泡出现了。它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又折射着五彩的光辉。
新剑的光芒淹没了泡泡，之后也变成了淡彩色。它的光芒拉长，一头伸向云乘月，一头伸向薛无晦。
[抓住。]
[开始了。]
……
薛无晦发现自己站在风雪中。
他认识这里。这是太苍山。他熟悉那常年覆雪的山顶。少时晨练，抬头就能看见日出，整个覆雪的区域都变成金粉色，壮丽优美。师姐说，那叫日照金山。
从环境来看，现在应该是太苍山的初春。
这里是太苍山？
是她的一段回忆？
薛无晦四下寻找，没看见云乘月的踪影，却听见远处传来野兽的吼叫，和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一名少年出现在他视野中。那少年裹得严严实实，头发用红色发带绑高，背着一张弓、拿一把刀，腰中箭囊已经射空了，手里刀也卷了刃。
背后追他的，是一条约十尺长、浑身火红鳞甲、背生双翼的蛇。它尾部拖行在雪中，大半身体直立起来，吐着蛇信，间或迸出火焰，行动快如鬼魅。
薛无晦认得，那是一种妖兽，叫火蛇。神鬼横行的年代，有不少动物沾染神鬼之力，甚至走上修行之路，就是妖兽。火蛇就是其中之一。
那少年显然有武艺在身，却不敌火蛇，只能狼狈地逃跑。但他十分倔强，一边逃跑，一边回身试图反击，而且一句求救或讨饶的话都不说。
薛无晦发现自己也认得他——那是少年的庄梦柳！
他记得庄梦柳是大户出身，怎么会一个人在太苍山里被妖兽追捕？
他静静站着，看庄梦柳被追击。虽然深恨此獠，但他不至于在师姐回忆中对一个影子出手。
少年庄梦柳飞快地奔跑，正好跑向他这边。
薛无晦侧头望他，右腿稍微往前踢了一点。
庄梦柳穿过他的右腿，如惊鹿飞驰而过，没有丝毫异样。
薛无晦重新站好，面无表情：嗯，可惜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另外的声音。是积雪溅开、利刃出鞘的破空声。
他猛地扭头，只见一段剑光破雪而出，惊起洋洋飞雪。那长剑既出，看似徐徐，却挽成一片虚影，而从那虚影之花的中心，又飞出一枚书文——破！
书文飞出，轻盈自由地穿过风雪，也穿过火蛇的眉心。一捧血花溅出。
火蛇的身形在半空僵持片刻，颓然倒地。伤口冒着热气，金红色的血液融化了四周积血。
“……谁？”
少年庄梦柳持刀横于身前，满脸警惕，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我才想问……是谁打扰我睡觉？”
凹陷的雪窝里，传出打呵欠的声音，还有一句懒洋洋的、朦胧的抱怨。那道略微沙哑却不改清澈的声音，让庄梦柳一怔，也让薛无晦怔住。
“你是谁？”
“——云乘月！”
他和庄梦柳同时喊出这句话。
茫茫的积雪里，一道人影立了起来。那是一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在银装素裹的山里却穿一身单薄的裋褐，红白间色，在雪地里很是显眼。
那是云乘月。可她好像没有注意到薛无晦。她歪着头，眼睛只看着庄梦柳。
薛无晦皱起了眉头，试着再喊了几声，确定她没看见自己。奇怪了……难道这个她也是回忆的幻影？他在这片空间里失去了所有力量，无法做什么，只能选择从旁观看。
年轻的云乘月散着长发，只懒懒绾了一圈，和后来相比，她容貌并未变化，但这时候的她有种格外轻松快活的气质。
少年庄梦柳乍然见她，愣在原地。他略睁大了眼，脸上出现了片刻惊异和茫然。
“你……难道是传说中的山神？”
她缓慢眨了眨眼，像一只被吵醒的猫，似笑非笑地看来一眼。
“不，我是山里的鬼，可以一口吃掉你。”
庄梦柳立即变色，用刀指向她：“不许过来！”
她更笑起来：“我偏要过来。”
她从雪窝里爬出来，没去管庄梦柳，顾自走向那条死去的火蛇。
“真好，来山里睡个觉，都能打猎成功……我就说嘛，太苍山资源丰富，守株待兔都不愁的。”
和庄梦柳擦肩而过时，那少年浑身都僵硬了。他尽量凶狠地瞪着她，却只像一只色厉内荏、毫无威慑力的家养宠物。薛无晦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看出来了，这是云乘月第一次遇到庄梦柳的情景。
云乘月也发现了少年的可笑，还故意看他一眼，将他吓得后退一步，她才又弯起眼睛。她轻快地走到火蛇尸体旁，蹲下后掏出一把小刀，先彻底剖开火蛇的头颅，准确地挑出这头妖兽的结晶核。接着，她又开始剥皮、抽筋、取肉……利利索索，忙得不亦乐乎。
庄梦柳在边上呆呆看着。现在他明白过来了，这人只是在吓唬他。
“足下有大本领在身，究竟是谁？似从未在太苍山见过。”他放松下来，继而皱眉。这时候的庄梦柳只有十五六岁，一脸生嫩愚蠢，却偏要装得像个正经的大人。薛无晦暗暗冷笑：小屁孩一个。
云乘月继续忙活她的，头也没回。
“我们新来的。你这小孩儿说话文绉绉的，怪有意思……咦，对了，我好像见过你。”
她忽然回头，脸上带着一滴不慎溅到的血。
“对了，你是不是庄家那孩子？”
庄梦柳愕然：“足下见过我？”
“好啦，别‘足下’、‘足下’的，听着别扭。我姓云，你可以叫我云前辈。”她说，“我昨天才和老师去过庄家，好大的威风哟。我们想买边上那废弃的宅子，又不是不给钱，庄家不卖就算了，居然将我们赶出来。”
“真是欺负我老师是体面人，不会动武。要我来……”
庄梦柳登时有些紧张：“你待如何？”
她哼哼两声，没再继续说，只道：“你是他们家的孩子？这样正好，我将你绑起来抓回去，找庄家要赏钱去，不给就——咔嚓。”
她在脖子上横着比划一下。
庄梦柳一呆：“什么？”
“开玩笑啦。我倒不是不敢，却一定会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再送上门去请罪。我才不干。”
她撇撇嘴，又自己笑开。她已经处理好了火蛇，用袋子装了一大包。也不知道她那袋子是什么做的，带血的皮肉、骨头装在里面，竟一点没渗出血来。
她往山下的方向走。
庄梦柳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接着，他快步追上去。
“你做什么？”她一下回过头。
“我——”
庄梦柳立即停下，有点无措，却又要逞强。他僵着脸说：“我也要下山。”
“是吗？我还以为是庄家的公子逞强，甩开门客上山打猎，不打下头妖兽绝不回家呢。”
她调侃他，笑了起来。她又笑了。对了……一开始，师姐本来是很爱笑的人。薛无晦有点恍惚地想。
这时的庄梦柳却开心不起来。他陡然红了脸，捏着刀一言不发，忽然转过身，大步流星往山里而去。
这回换她惊讶：“哎——你去哪儿？”
“打猎！”庄梦柳愤愤地说。
她歪头：“你不怕被妖兽追啦？”
他没吭声，只管大步流星地走。
“太苍山妖兽多如牛毛，可不止一条火蛇哦？”
他背影僵了僵。
她看出来了，弯起眼睛，说：“太苍山里有虎妖，三尾，有翼，最爱食人，尤其爱吃十几岁的男孩儿。”
庄梦柳的脚步慢下来。
“要是运气好，碰见镜鹿，那也还好。它不吃人，只是喜欢幻化为人的模样，引诱路人去跳崖，听人类临死前的惨叫。真是一种爱好独特的妖兽呢！”
庄梦柳的脚步又慢了点。
“还有……”
“好了，别说了。”
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强撑着平静，耳朵却通红。他还非要继续摆那骄傲的样子，略抬着下巴，说：“我和你回去就是。”
云乘月点点头：“嗯，嗯，那我们的宅子和地……”
“也给你们。一座宅子罢了。”
紧接着，庄梦柳却又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问。
“你要教我本事。”
他眼里亮起一种光芒，那是野心的火焰。
“我要学那种可以用文字，将火蛇这样强大的妖兽一击必杀的本事。”
她不笑了。她凝视着他，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庄梦柳沉默。
云乘月说：“如果你不说清楚，我不会答应。正如你说的——一座宅子罢了！”
“我……我不是不愿说，只是这话说出来过分自大。”
庄梦柳严肃道：“我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厉害的剑客。”

第197章 迷梦（2）
◎千年前的其他人◎
“哦, 为什么？”她波澜不惊。
“因为我不愿意被神鬼压在头上。”他说得更严肃，努力克制却还是激动，面上起了层绯红。
“你知道我们庄家为什么被逼到这里？因为我们当年在中原, 被赵国王室设计，上千族人被屠, 献祭神鬼……血海深仇，未敢忘也！”
这样的说辞，在当年是很有力量的。那时的人们更加看重家族，认为自己和家族荣辱与共。便是最胆怯之人, 也会赞赏为家人复仇的精神。
可是, 她一点不吃惊，更别提感动。
“哦, 这样。”
她只是这样平淡地说：“好吧，我回去问问老师。”
她转身就走，肩上抗的包裹稳稳的, 一点不晃。
庄梦柳又是一呆。
“云……”他迟疑一下, “云前辈！”
“愣着做什么？”她没回头，“快跟上来。我带你回去。”
庄梦柳有些迷茫，很快又坚定神色，快步跟了上去。
“云前辈，若有朝一日我比你更厉害，我一定不会忘记今日的救命之恩。”
这小屁孩儿真会说大话。薛无晦看得烦躁，真想踹那背影一脚。他想：你一辈子也超越不了，别做梦了！
云乘月和他想得一样。
“那你要努力。”她半点不当真, 只戏谑地笑, “况且我认为, 便是你没有我厉害, 也不该忘记救命之恩呢！”
“……”
庄梦柳语塞，闷头走了两步，忽然低声说：“云前辈说的是，是我狂悖了。”
“没事，有远大理想也是好事。不过……”
她在笑，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的，因此也听不出语气轻重，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为非常强大的人，甚至惠及家族，你们都成了最顶尖的一撮人上人……到那个时候，庄小公子，你千万要记得，别变成今日你所痛恨的神鬼哦。”
她回过头，似乎在笑，似乎又有极其认真的眼神。
可是风雪忽盛，将她和庄梦柳隔绝两头，也隔绝在了薛无晦和她之间。
薛无晦忍不住踏前一步，明知无用却还是伸出手：“云乘月！”
哗啦——
世界破碎了。
它破碎、消融，如风流去。这段记忆消失了。
一瞬间，薛无晦看见了一片星海。他好像正站在无穷尽的星海中，上下四方都是星星。和从地面仰望不同，那些星星不再是小小的眼睛，而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球状物体，有的表面还有凹凸的山丘，还有的环绕着光雾一般的带子。
这里是星空？
是她记忆中的星空？
他环顾四方，感到疑惑。
但倏然，这片景色又消失了。
无数绿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其他艳丽的色彩。一整个春天的世界成型，将他也嵌入其中。
现在，他站在河边。地面积雪早化了，河流不宽，欢悦地流淌着；到处都是绿，各种各样的绿，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又缀着各色的花。一种黄色的小花尤其多，星星点点。春意盎然。
是太苍山的春。
春天很和煦，眼前的场景却恰恰相反。
河边有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上直挺挺站着个女孩。那孩子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华丽却并不合身的衣裙，还戴了沉沉的、真金白银的首饰。她双手被绑着，一脸呆滞麻木，在冷风里打着哆嗦。
河边聚着一群人，还拉了一些彩色的绸布作帷幕。帷幕里的人们穿着精良，坐着的穿深色有花纹的曲裾，站着服侍的统一穿深青色短衣。中间是一名端坐的中年男人，头上戴一顶精致的进贤冠。
而帷幕外的人们大多穿着白色或土黄色的粗布裋褐，浑身没几块干净的地方，有些还衣不蔽体。他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薛无晦看一眼就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这是在“嫁河神”。那时的河川都被神鬼占据，人们苦恼于河水的泛滥或干枯，就会选出一些人推进河里，给神鬼当祭品，换一年的风调雨顺。
有些神鬼偏好吃女人，人们就会选取女孩儿来打扮一番，敲敲打打送进去，美其名曰“嫁河神”。
果然，河边那群人模人样的东西里面走出来一个，开始念一篇文绉绉的、不知所云的、长篇大论的废话。总结为一句话：小姑娘，你嫁给河神当老婆是你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要感恩。
念完了这么一长篇狗屁，他们就打算把人推下去。那孩子忽然一个哆嗦，好像才清醒过来，开始尖声哭喊。
“不……我不想死！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不想死啊啊啊啊不要不要推我下去……！！”
她拼命地想往岸上冲，却被人按住，往河里去拽。她疯了一样地挣扎，那顶沉重的头冠掉到一边，又被头发生生牵住。生死之际，她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竟生生抗住了两个男人的拖拽。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了，只知道用头去撞、用身体去撞、用牙齿去咬、用眼神去恨——
“……父亲！算了吧！”
那边的小姑娘好像听见了，眼睛直勾勾看来，燃起了无声的希望和哀求。
进贤冠男人旁边，一名少年站不住了。他好似被吓着了，白着脸说：“十七娘有、有些可怜……要不就，就换个人吧。我们何必非要拿十七娘去……”
“嗯咳。”
进贤冠轻咳一声，那少年就倏然噤声。
“这像什么话？年年祭河神都是轮流出人，今年轮到我们庄家。我们是本地望族，怎么能推脱？”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谆谆教导之意：“庄氏是中原大族，就算到了太苍山，也不能丢了名望。”
“再说——”他压低声音，“十七娘本就是不祥之人！留在家中久了，也是祸害。”
少年只敢点头。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河边。
小姑娘面上那无尽的希望烟消云散。她继续挣扎，却终究是被两个男人架着，拖进了河里。
哗啦。
咕嘟嘟的气泡声。
四周安静一瞬，又立刻热闹起来。看热闹的民众有的欢欢喜喜，庆祝今年必定风调雨顺，有的人却掩面哭泣，因为他们想起了被牺牲的家人，也想起了明年、后年……永远不会结束的牺牲。更多人则是一脸麻木，转身离开。
薛无晦看得直皱眉头。如果这是现实，他不介意将这些人一齐扔进河里跟河神作伴。不过等等，庄家十七娘……她也是庄家的人？是谁来着？
薛无晦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庄锦年！她这时年纪小，又被化了浓妆，刚才他一时没认出她。
她后来去了书院念书，当然没死。所以这代表着……
想起先前的庄梦柳，薛无晦明白了。这肯定是云乘月和庄锦年相遇时发生的事。
那云乘月在哪里？
仿佛在呼应他的想法，河面猛地溅开了一大捧水花！
“……太苍山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在山里睡觉可以守株待蛇，在水里发呆能捡到小姑娘。”
云乘月破水而出。她踏浪而起，左手抱着正呛咳不停的庄锦年，右手抓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河边的人们被这变故惊呆，全都愣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还有人竟然大呼：“啊呀，河神出现了——原来河神是女的！”
还是那进贤冠反应快。他陡然起身，面带怒色：“你是——那云乘月！”
云乘月看看他，神色平淡：“庄家家主，几日不见，你看上去讨人厌了一些。”
“你们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把好端端的小姑娘往水里扔？”她歪头示意一下。
“你……你一个外地人懂什么！快别多说了！赶紧把十七娘扔回去！”
云乘月顾自往周围扫一眼。“没瞧见庄黎？这样重大的场合，他怎么不在？”她问，神色难明，“他还说要找我学本事。我倒觉得，你们庄家本事比我更大呢！”
庄黎是庄梦柳的本名。梦柳是他的字。对了，这会儿他还没起字。说来……这字还是她亲自起的。薛无晦想起这些无聊的往事，忽地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自己都忘了的。
听见云乘月的问话，庄家家主神色一滞。
一旁的怯懦少年忽然鼓起勇气，抬头道：“云前辈不要误会，阿兄想阻止父亲！但是父亲不许，把阿兄关在家里……！”
啪。
进贤冠给了他一巴掌。
云乘月神色微松：“那还好。看来真有歹竹出好笋。”
“你不要多说了——快将十七娘送去河里！”
进贤冠用力挥手，呼喝道。
“为什么？我看她很不想死的样子，就顺手捞起来了。”云乘月勾了勾嘴唇，却没有笑的意思，眼神异常锐利，“你要实在想投河就自己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你……河神会发怒的！”进贤冠又急又怒又怕，“快快快，现在把她扔回去还来得及！”
四周的人们也反应过来，纷纷说：
“是啊，快扔进去！”
“河神发怒不是开玩笑的！”
“她不死，我们就要死啊！”
却也有人拍手称快：
“哈哈，救得好！我还说我要去跳河救人呢——爹，你打我干什么，那女孩儿多可怜！”
那是个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少年，背着弓箭、配着小刀，穿兽皮背心，露出结实的圆滚滚的四肢。
薛无晦瞥了一眼，倒是认出来了。这不是毛必行吗。他和他爹是附近的猎户，都有些修为在身。原来这时他也在。
云乘月抱着庄锦年，静静看人群宣泄不满。
“河神？”然后她才开口，踩着波浪走上来，“我在河底待了这么久，却没见到什么河神。你们说的河神在哪儿，不妨给我引荐引荐。”
“你说什么？河神明明就在……”
她举起右手。那颗硕大的柔白色宝珠在阳光下晕出淡紫色光彩，煞是好看。
“——在这里，对吧？”
她脸在笑，眼睛却没有。
“让我猜猜，你们说的不会是那只王八？那可真是好大一只王八，我很花了时间才剜干净肉，找到这颗结晶。”
看见人们惊恐的眼神，她笑容更盛。
“那肉多得不得了，拿回去炖汤能吃一个月呢。壳我暂时拿不动，且在河里飘一会儿。我要回头来拿的，你们可别偷哦？”
人人又去看那河。
河水还是那样平静、欢悦，只从河中心浮起来一样东西，竟真是一只巨大的龟壳。
云乘月一步步离开。她仍旧挟着庄锦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
“你们不要这孩子，我要。不过既然是你们庄家的人，你们一定不会忘记束脩罢？”
她一眼扫过去，被看见的人都打了个哆嗦。
云乘月对他们一笑，眼睛盯准了进贤冠。
“庄家家主，束脩务必要让我满意才好。”
她经过毛必行时，多看了他一眼，夸道：“你还不错。”
那猎户少年眼睛一亮，不顾他爹的拉扯，兴高采烈冲上去：“你欣赏我？好啊，你也把我收了吧，我也想学你踏浪和杀王八的本事！我也交束脩，我爹可会打猎了，对吧爹——”
他爹面色铁青，低声骂：“毛蛋你个夯货！不晓得回去说哇？”
毛必行——这时候还叫毛蛋的猎户少年，只顾冲着云乘月的背影傻乐：“答应啦答应啦答应啦——”
她挥挥手，说：“先说好，不许学坏。要是敢学坏，就废了你。”
薛无晦望着他们，望着她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尝试追上去。
因为这一片记忆也开始崩塌、融化。
宇宙星辰再次袭来。
紧接着，一片瑰丽的光围拢过来，烧成了晚霞漫天的世界。
初秋的黄昏，归巢的飞鸟一声声叫着，人类同样如此。
太苍山虽然偏僻，却也有城市。是黄乎乎的土墙、灰扑扑的矮房，是狭窄不平的道路，空气中飘着人畜混合的味道。
最好的房子在城北，是庄家的地方。次一些的是东边，虽然房子矮矮的，门窗为了避风都修成狭小的形状，但好歹人们还舍得点蜡烛，身上穿的衣服也完好，甚至能有点颜色和花纹。还有些人家里藏了书简，那便是庄家以外的第一等人家。
在这样的建筑群里，薛无晦面前的房子就格外扎眼。
因为它是一片废墟。梁柱还残存着，只是变得焦黑；瓦片的遗骸到处都是。墙几乎都倾颓了，只有几块还顽强地伫立着。
这是被大火烧毁了的屋子。
残阳的光照在废墟上。一个女孩儿坐在上面，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她有一副宽大的骨架，瘦得可怜，死气沉沉地坐在那里，像一具新死的干尸。
路过的人们总会看来一眼，再议论几句。
——那是高家？
——对。瞧瞧，以前那么大屋子，给火烧干净了。
——那场火怪得很，说不定就是……
——嘘。
——那么大的火，有人活着没？那孩子是高家的？
——高家的女儿嘛。说是那天碰巧在外头耍。
——哦……
——那，她旁边那个是谁？
——不晓得。
女孩旁边确实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同样骨架宽大而瘦骨伶仃，有些病恹恹的。这女人看起来很体面，衣着和头发都整整齐齐，每一条皱纹都是干净的。不仅如此，她手里还有一把剑。
那是一把一看就不凡的剑，剑鞘上雕饰精美的花纹，剑柄上还系有流苏。
虽然是这样一柄不凡的剑，却只被女人单手拄着，随意当个拐杖。
女人站在女孩面前，左手拄剑，右手拿一册书。
薛无晦忽然意识到，那是一册书——一册千年前出现的纸书，而不是竹简。在那个时候，只有师姐才拥有这种奢侈又超前的东西，而且她还有很多，放在书院里随他们看。
那这个女人是……错不了。虽然她比记忆中要年轻、健康许多，可这就是她。
女人正给女孩讲故事。
“……于是，后羿射下了九个太阳。最后的金乌害怕极了，躲藏起来。地面没有了光明，庄稼也不再生长。”
“然后呢？”女孩听得非常专注，立即问。
女人笑道：“然后，人们请求上天让金乌回来。上天告诉金乌，只要它今后不再胡闹，按时日出日落，就不会射下它。”
“从此，世上就只有一个太阳，人们继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女孩听得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女人合上书：“你喜欢这个故事？”
“嗯……喜欢的。”女孩点头，声音很小。
“那么，你愿意跟我回书院吗？那里还有更多的故事。”
“我……”
她久久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束脩？没关系，我们有办法。”女人猜测着，“如果你愿意做活儿，就可以抵销束脩。”
“可是……”
女孩含糊地吐了个词语，就低下头，久久没有答复。
这时候，有另一个声音传来。是刻意压低的女声。
“老师，老师啊——”
不远处的矮墙背后，探出个脑袋。是云乘月。她正冲女人招手。
女人走过去：“乘月，你这是在做什么？”
“来接您回家。”云乘月蹲在地上，仰头认真道，“我看您连着几天都往外跑，原来是到这儿来。您身体好不容易好一些了，可不能天天乱跑。”
“什么叫乱跑！秋天这样的好天气，可不舍得一直歪在榻上。”
女人爽朗一笑，又回头看那孩子一眼，也蹲下来，压低声音：“乘月，你来得正好，我瞧你很会和孩子打交道。你说说，这孩子明明可喜欢听故事了，心里也想去书院，怎么就一直不答应？”
“这个……”
一大一小面对面蹲着，都陷入了沉思。
“其实，我有点眉目。”云乘月说，“高家发生的事，老师听说过吧？”
“火灾？”
“不光是这样。”她声音压得更低，染上些许诡异色彩，“去年太苍山上发生了山火，城里有个什么巫师，当众说山火是神祇示意，需要祭品。还算了一通，最后说，祭品就是高家的女儿。”
女人神色一沉：“是这孩子？”
云乘月点头。
“高家怎么说？”
“很生气，将巫师骂了一顿，撵走了。”云乘月叹了口气，“然后今年就成了这样。据说，火灾的日子正好就是去年山火的日子。附近的人都说，是高家不听巫师劝告，才害了自己。”
“所以……”
她们一起看向那孩子，同时明白过来。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家人，偏偏又是她一个人活了下来。”云乘月轻声道。

第198章 迷梦（3）
◎千年之恨◎
她接着说：“这叫幸存者综合征, 是一种严重的自责。”
女人想了想，叹道：“真是精确的描述。乘月，你们世界的知识真是了不起。”
“那你有没有办法把那孩子拐回来？”
“我应该能……什么叫‘拐’？”云乘月反应过来。
女人促狭道：“不是拐么？先拐了个庄黎回来, 又拐了个庄锦年，顺带个毛蛋——哦现在他叫毛必行了, 谁叫他本名他要生气。”
“那也就才三个人……”
“是吗？可书院里其他孩子，也有不少是为了你来呢！说书院有个仙子姐姐，又美又有本事。”
云乘月面色微红，不好意思了：“老师……好啦好啦, 不跟您说了。我去看看那孩子。”
她起身走去。
那孩子抬头看过来。
这会儿夜色沉沉而下, 天已经全黑了。晚风凄迷起来；它们穿梭过无数空间，也就呼啸出高高低低的声音。像无数怪异的呻吟。
“你不冷么？”
云乘月一边说, 一边脱了身上的外套，不由分说给那孩子披在身上。
那孩子望着她，有点发呆。
“你……你就是故事里的嫦娥吗？”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什么？”云乘月一愣。
那孩子大致还是蔫巴巴的, 只眼睛亮了些, 语速稍微加快：“嫦娥，就是住在月亮上的漂亮仙子，可以飞——啊，我记起来了，我见过你，我见过你在河面上飞！你……真是嫦娥吧？”
“……是的，我就是水上漂云乘月。”云乘月不禁笑了，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  “看起来, 你真的很喜欢听故事。”
“嗯……”
明明是在说自己喜欢的事, 那孩子却反而更加消沉。她低下头, 又不说话了。
云乘月思索片刻，问：“你想向神鬼报仇吗？”
“……”
“还是不想报仇？”
“……”
那孩子头动了动，像是不安。
“还是想要报仇，但是做不到？”
“……嗯。”她发出蚊蝇似的声音。
“又或者是觉得自己害了他们，所以没有资格报仇？”
“为什么一定要问？”那孩子忽然抬起头。夜色朦胧，她的脸隐藏在黑暗里，只有微微颤抖的声音。“就不能放着我不管？”
“为什么？因为老师想带你回去，而且……”
“而且？”
“而且我觉得你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云乘月的脸也隐藏在黑暗中，“如果你能跟着我们认真修行，将来未必不能报仇。”
“不……不用了。别管我了，就让我……！”
啪——
云乘月打了个响指。一团火光忽然亮起，照亮了这片小小的黑暗。
女孩的脸被火光照亮。与此同时，她露出惊恐的神情，整个往后一缩，差点掉了下去——幸好把云乘月抓住了。
云乘月稳稳地抓着她，神情和语气也十分平稳。她望着那孩子，眼神异常认真：“听好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只能告诉你，就算你想去死，也该先报仇再死。”
“但是，如果你并不想死，只是害怕报仇……”
女孩眼睛睁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云乘月微微一笑，松了手，轻轻摸摸她的头。她温声说：“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报仇。你就安安心心在书院待着，念念书、听听故事，当个快乐的小姑娘。”
那孩子先是呆呆的，然后浑身颤抖起来。她眼睛顷刻红了，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水涌了出来。很快她就挂上了鼻涕，再开口时哽咽异常。
“真……真的吗？”
云乘月说：“真的。”
那孩子使劲吸了吸鼻子，颤着声音：“我没有害怕报仇。”
云乘月耐心道：“好，你不是害怕。”
“我真的，我只是……”
女孩捂住脸，沉默了很久，才拖着长长的哭腔，说：“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啦好啦。我们回去再说。”
云乘月蹲下来，背对她，示意她上来。女孩先是不动，然后慢慢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脖子。她还在小声地念“对不起”。
云乘月把她背了起来，又冲老师昂起下巴：“老师！夜里凉，别在外面睡觉。”
“……唔。”
女人坐在边上，已经依靠着墙壁，迷迷糊糊过去。这时她睁开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微笑起来。
“啊。”她欣慰地说，站了起来，身体微微一晃，不得不用手扶住墙。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快活地说：“走，回去了。”
她们并肩而行。那孩子趴在云乘月背上，望着拄剑而行的女人，有些怯怯地伸出一只手。老师立刻握住了那只带着泥土的小手。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问。
“……高文蕴。文章的文，蕴藉风流的蕴。”那孩子轻声说，“这是阿娘给我起的名字。”
“是好名字啊。”老师感叹道，“一听就是能成为了不起修士的名字。”
“老师！”云乘月忽然有点气闷，“您当初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原来您对谁都是这样说的！”
“哈哈哈……”
老师有点尴尬地笑起来。
高文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很厉害的修士……就能报仇了吗？”
“可以。”老师说，“瞧我们乘月，别说报一次仇了，就是一次报十个仇，她也能一剑串一串！”
云乘月轻咳一声：“老师，吹过了，吹过了。”
高文蕴抱着她的脖子，又想了一会儿，抽抽鼻子说：“那等我也成为很厉害的修士，一定就能报仇了。”
“嗯。”云乘月微笑，声音温柔，又有点打趣，“而且到那个时候，就不会再害怕了。”
“……我没有害怕。”
高文蕴把脸埋在她背里。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很小声地问：“真的吗？”
两个女人都没有回答，因为她们笑起来。
最后，老师悠悠道：“文蕴，你知道人类为什么能够修行，能够拥有力量吗？”
“为什么？”高文蕴从来是一个乖巧捧场的听众。
“因为人类拥有情感。而害怕也是情感的一种。因此可以说，害怕也会让我们更强大。”
高文蕴睁着大眼睛，很认真地在思考。
老师挤挤眼睛，有些促狭道：“比如，说不准以后你能飞快观想出书文，是个‘惧’字之类。一在战场上放出来，敌人都被你吓坏了，你就不战而胜啦！”
“唔？嗯……”高文蕴似懂非懂，茫然点头。
云乘月只是一直笑着，眉眼柔和极了。
星空闪烁，星星多得令人晕眩。秋季的银河华丽深邃，仿佛要一直垂到地面。那时的星空还是真正的星空。
薛无晦就站在这样的星空下，目送她们远去，也听着她们温柔的谈笑远去。
——不过，文蕴，我们教你修行，可是要有前提的。
——啊……
——要当个好人。
——唔？
——就是说，剑刃要对准神鬼，对准敌人，不能够欺负无辜之人。
——那……就像英雄后羿，对吗？有力量射下九个太阳，但是也要考虑到大家还需要一个太阳。
——就是这样，文蕴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
——不可以有了力量就背叛初心，反而和神鬼勾结哦。我可遇到过不止一次了。
——什么……不，不会那样！我一定不会！
薛无晦听见了这一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身为人类的大部分情感，这时却忽然想叹息一声。
他没有动，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坐在他身边，一身白衣，长发披散。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小孩子。她也正出神地凝望着那几人的背影。
“……师姐。”
薛无晦低声喊出这个称呼，语气轻柔异常。
“……啊。”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她又清清嗓子。
“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了。对不起，我忽然有些累，所以多睡了一会儿。”
“不，没关系。”他立即说，“你杀了虚渊，是该累的。累了多休息一会儿，这没什么。”
“……嗯。”
她低低应了。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这个世界也渐渐崩碎。那些记忆的碎片飞扬如纸屑，细细密密飘飘扬扬；如果想伸手去抓，那什么也抓不到。
又有新的景色合拢过来。
这一次是春日的院子。漫漫的春阳下，发了新芽的香椿树懒洋洋地晃动小小的叶片，将一点细碎的光影投下。
那个年轻的、束着马尾的云乘月正坐在光影里，一边打呵欠一边改作业。王道恒坐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笑呵呵地削一段木头，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庄锦年趴在另一边，专心致志地画一幅画。
毛必行在旁边跑来跑去，试图放一只风筝，但一直没成功，就凑过来嘴贱，说庄锦年画画太丑了，是浪费珍贵的纸张，差点把庄锦年说哭。于是毛必行被云乘月拍了两巴掌。
庄梦柳站在边上，抱着一支巨大的毛笔，蘸了水在地上写字。他看上去很专心，却时不时抬起眼看向石桌，脸上就出现微微的笑意。
高文蕴卷着一册故事书，正来回地走，一会儿含羞低头，一会儿昂首怒目，一会儿跳来跳去地扮个滑稽模样——她看故事书看得太投入时，就会这样手舞足蹈地演起来。
薛无晦坐在香椿树上，晃着双腿，手里拿着几根干草，正在编一只蚂蚱。过了会儿，毛必行抬头叫他，让他把蚂蚱分自己一只，他就大声拒绝，说这是要送给别人的。
——送给谁呢？
这时候，老师也来了。她变得更加虚弱，更加苍老，也更加瘦小，小小的一团蜷在特制的轮椅上，像个很老很老的小老太太。可是她依然在笑，眼里闪着快活的光。
——老师回来了！
大家都站起来了。
韩夫子给老师推着轮椅，神情原本严肃又忧郁，但这时候也泛出一点微笑。
薛无晦跳下树，有点不好意思。但那个时候他在太阳下面晒成了小麦色，也看不大出脸红。被老师这么一问，他挠挠头，含糊了几句，却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都在。
然而，又有新的记忆碎片在春阳的左边展开。那是战争。马蹄滚滚、铁甲烁烁，身着银甲的青年将军乘坐在最高大的异兽上，正往前方的城镇而去。
就在他们快要抵达之时，却有一道光束从天而降。光束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狞笑的脸；它携着惊雷般的气势，俯冲到城镇正上方；气流飞卷，也袭击到了军队的范围。
刹那间，血肉飞溅，惨呼四起。
青年将军目眦欲裂，发出狂怒的叫喊，从骑兽背上站了起来。他用力一蹬，迎着那箭而去。一声巨响后，那光束消失，而将军也化为了一滩肉泥血雨。
云乘月看过去，哑声道：“那是骁山战役，你还记得吗？毛必行撞上了一只刚刚进阶的强大神鬼，为了保护他的军队和前方的百姓，他战死当场。”
“是。我记得。”他说。
前方春阳里，少年毛必行拖着他的风筝，还在悄悄对庄梦柳做鬼脸。
又一枚碎片在右方展开。那是一只缓慢行驶的后勤部队，负责押送粮草的女将一脸凝重，脸上的血污都来不及擦。她前方是一条河流，而且那河流正诡异地由窄而宽，从一条窄窄的溪流变成宽阔汹涌的河流。
——撤退！撤退！
她发出指令，又抽出一支横笛，搭在唇边吹响。她手指翻飞如电光，吹出凄厉急促的乐音。
乐音化为光幕，笼罩在她和部队身上，形成一面护盾。
然而巨浪滔滔。很快，河水往两边分开，其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脑袋。那是一条冰冷黝黑的长蛇，腹部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嘴。
女将一脸绝望。她拼了命地吹响笛子，可最终还是被巨浪吞噬。
“那是锦年。”云乘月看过去，声音有些含混，“你记得吗？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差点被河水淹死，是我把她捞了出来。我没有想到她最后还是被拖进了河里……我去援救的时候，只救下了一点点人。”
“其实我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幕，只是听他们描述。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当时的情景。”
薛无晦看过去，沉默地点点头。
而前方春阳里，少女时的庄锦年捧着她的画，喜滋滋地给云乘月看，说这是她画的书院所有人。她笑得一脸憧憬，说今后每年都画一张，画到大家都成亲了、有孩子了、变老了，画到很多很多年以后。
“师姐——”
薛无晦顾不得其他，用力抓住了她的手。他沉声道：“你别再想了。”
但又一片记忆碎片，已经在他们脚下徐徐展开。
那是一家书院。不是太苍山脚下经过修缮、搭建的简陋屋宅，而是坐落在青山碧水间的典雅建筑。这里粉墙黛瓦，青石为阶，竹柏遍植。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清瘦老人站在台阶上，背后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省身堂。两侧还有对联：一日三省吾身，终生任重道远。
老人背负双手，正在讲课。许多学生坐在蒲团上，听得专心致志。也有懒怠的学生垂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另有一名身着曲裾的年轻女子，坐在一旁的桌案后，正一边听一边记录什么。
老人讲了一会儿，侧头去问：文蕴，刚才这段记下来没有？回头要记得编进书里。
女子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回答：韩夫子您就别担心了。我会都整理进《天下经略》，给大师姐送过去。
老人微微点头，舒展了那张天生严厉、后天又愈发清苦的脸庞。他喃喃道：子琼不在了，我要替她完成她的宏愿……
可就在这时，山林震动，紧接着一声巨响——山石炸开了！
——怎么回事？
——书院不是有防御大阵？
——敌袭！敌袭！敌袭！
——全体戒备！！！
烟尘弥漫，遮蔽了宁静的天空；从烟尘之中，赫然出现几个巨大的影子。
其中一个，正是后来被镇压在白玉京星祠中的虚渊。它高飞起来，鱼鳍变成了巨大的翅膀，透明的头部里，翠绿的巨眼灵活地转动着，打量着书院中的诸多师生。
——美味，美味……美味美味美味！！
它发出尖鸣。
——吃了他们！
一众神鬼倾斜而下。方才还宁静雅致的居所，顷刻血肉滚滚。
云乘月垂着头，盯着这一幕。她无意识地伸出手，仿佛想阻止什么，最后却紧紧握住拳头。
前方，还是春阳，还是最初的太苍山，还是最初的那几个人。高文蕴奔向了老师，正手舞足蹈，快乐地讲述着她新看的故事。老师满面微笑，伸出皱巴巴的手，怜爱地理了理她的鬓发。韩夫子则轻轻给妻子整理头发。他也笑了。
那时的云乘月含笑看着他们，神情里全是满足。薛无晦站在她身边，偷偷看她几眼，悄悄把编好的蚂蚱放进她的口袋。
云乘月抬起头，和当年的自己对视。
“……我没有保护好他们。”她对那个自己说，说得很认真，“那时我们已经打下了不少地盘，本以为中州固若金汤。韩夫子说他不想打仗了，想要去学堂教书，也把老师没有编完的《天下经略》再完善完善。”
“而文蕴也厌倦了战争。她好几个朋友都死在了战场上。所以她也去了。”
“我本来以为那是好事。我本来以为，他们在后方待着，会更安全……”
她闭了闭眼：“为什么我没能发现那一队潜伏进去的神鬼？”
“对不起。”她对过去的自己说，也对所有的人说，“对不起。”
薛无晦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是拥有温度的活人，能够给她一些温暖；可他不能。他只能握紧她的手。
“师姐，那不是你的错。那几只神鬼太过愚蠢，纯粹是过于贪心，后来我们的人很快赶到，将他们全数剿灭，只有虚渊逃了出来，你还记得吗？”薛无晦字斟酌句，“而虚渊也很快被我们杀死了。”
“是。我记得。”云乘月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笑，“可是杀了它又怎么样？韩夫子回不来了，文蕴回不来了，那么多人都回不来了。”
“师姐……”
“不，不用安慰我。刚才的情形也是我想象的，因为我没机会亲眼看见。”她幽幽道，“我要是看见了，也许更好些。可就是因为没见过，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想象他们如何死去。”
“他们其实只死了一次，却在我的回忆里死了无数次。”
“到最后连你都不在了。我成了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我曾经不明白，为什么文蕴当初会呆呆地坐在废墟里，她为什么害怕复仇？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害怕复仇，而是害怕接受现实——那个大家都不在了，并且永远不会回来的现实。”
“我曾经以为文蕴是软弱的。可这一切轮到我头上时，我才知道，我才是真的软弱：我害怕到忘记了一切，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再也不跟任何人建立联系，也就再也不会失去谁。”
“我真傻。”
她说这些的时候都很平静，大约是已经接受了这一切。这平静是一种释然。
可薛无晦却有些难过。他想要安慰她，哪怕她说不用安慰。只不过，他想了很多句话，最后只想出来一句能用的；他在这方面一直有点笨拙。
薛无晦说：“师姐，别难过了。都过去了。”
她侧头看他，将脸放在膝盖上，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是，都过去了。”她说，“只要杀了那个人，结束这一切，就真的过去了。”
“只是，薛无晦，你说，那个人……真的是庄梦柳么？”
回忆再次变化。一切旧日的情景褪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云乘月在星祠中的遭遇。死去的虚渊、受到重创的人影、崩毁的躯体、脱身的幽魂，还有那一句。
——大师姐，还没有结束。
薛无晦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云乘月盯着他：“你看上去不太吃惊。”
“因为我想过这种可能。”薛无晦承认道，“我最近一直感觉，在我死前看到的东西里面，有某种怪异的地方。”
“怪异？”
“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你。你知道，不光是你忘记了一切，我们也忘记了你。我被太清剑杀死，当时你大约也在场——我还不大想得起来——所以才觉得奇怪。”他说，“但最近，我慢慢觉得怪异的源头不在你，而是在庄梦柳。”
“他……”
薛无晦略闭上眼，回忆着当年。
“我想起来了。最近，我才想起来的。”他慢慢说，“我当时头颅被斩下，拼尽全力遁去帝陵。离开时，我无意看了他一眼。我看到了一样东西，当时没在意，却一直记住了。那才是怪异的来源。”
云乘月问：“你看见了什么？”
“他头顶有一道不起眼的伤口。”薛无晦比划了一下，“有只虫子停在上面。”
“虫子？”云乘月一怔，“难道是蛊？”
“不……”薛无晦还在回忆，露出了奇怪的眼神，“我想，那是一只蛆。”
蛆，蝇类的幼虫。人死后，蝇类会很快到达尸体并产卵。只需要一到两天，卵就会变成蛆。
云乘月的表情也奇怪起来：“你是想说……”
“也许，我只是在想这么一种可能，”薛无晦是死灵，不需要呼吸，但现在他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吐出，“也许，在宫变之前，庄梦柳就已经死了。”
他说：“但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看见的那具躯体之中，究竟是谁？”
“照这么说，谁都有可能？不，可那个人叫我‘大师姐’。”云乘月喃喃道。
两人沉默了很久。
“也许，只有等到杀死‘它’的那一天，我们才能知道真相。”
云乘月说道。接着她站起身，对薛无晦伸出一只手：“我休息太久了。该出去了。”
薛无晦抬头看她。他仔细端详她，仿佛在确认什么，最后他微微一笑，抓住了她的手。
他说：“是该走了。不管那人究竟是谁，我们要做的事都没变。”

第199章 照天教（1）
◎教众齐聚◎
云乘月醒来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拂晓。
麒麟趴在一边, 身下结了一只白色的茧，又像个碗形巢，将它装在里面。巢上分布着细密的蓝色光丝, 不断一明一灭。
“拂晓……？”
[不要打扰它。它快进阶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她看过去，看见了一柄剑。它只有剑柄和一半的剑身, 看起来像被谁削了一半。
“新剑……？”
[……也许我其实有名字？]
“你叫什么？”
[等凝聚完成的时候，你会知道的。]新剑晃了晃，[现在你神魂苏醒，灵力流转, 可以自行疗伤了。]
它消失了。云乘月知道它回去了识海。
她再转过头, 就看见了杨嘉的脸。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手里抱着一名昏睡的女子；一团银绿的光停在他头顶。那是严伯舟。
云乘月现在虚弱, 还不太能动弹，但她努力撑坐起来。薛无晦在她背后扶了她一把。
她有点费劲地对杨嘉笑笑，说：“杨夫子, 谢谢你帮我疗伤。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还有，杨霏的事……我听说了。”
“我能帮她。”她很肯定地说，“只不过需要稍等一会儿。等我力量完全恢复，才能使用新剑。”
杨嘉吁了一口气，充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叮嘱她好好休息。
银绿色的光团晃晃悠悠飞了起来，好似在和她打招呼。
“严大人。”
云乘月也招招手。
“我想介绍一下，这一位是严伯舟严大人。嗯……还有他的书文, ‘文’字, 叫阿文。如果不是严大人和阿文的帮助, 我很难杀死虚渊。”
“还有……呃, 杜大人呢？”云乘月撑着头，打开空间锦囊看了一眼，顿时失笑，“杜大人还昏迷着。没事就好。杜大人是从前的工部尚书，杜言杜尚德。”
薛无晦没什么表情，杨嘉愣住：“你怎么连工部尚书都……不对，难道工部尚书都被害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杨嘉神情复杂：“自毁长城，皇帝怕是疯了……”
云乘月微微一笑：“总之，今后严大人和杜大人都会和我们一起做事。”
她让光团落在掌中。光团化为一个模糊的小人，对大家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
杨嘉回过神来：“严大人……对了，等等，难道？难道这一位果真是？”
“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严伯舟吗？”云乘月一笑，“大梁的通玄境修士，怕是只有这么一位了。”
严伯舟却很有点惭愧，摆手道：“还不是遭人暗算，死得悄无声息。唉——休提休提啊！”
杨嘉却张嘴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激动起来。原来他小时候非常崇拜这位前辈，以他为榜样，才决心出去闯荡。
很快，他就和严伯舟攀谈起来。聊一些书文的事，也聊一些大道的事，又聊起了书院的过往，还聊到了王夫子。
云乘月含笑听着。
薛无晦在她背后支撑着她。现在他低下头，轻声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云乘月想了想，慢慢摇摇头。
“我想吃饭。”她说。
“什么？”薛无晦一怔。连杨嘉和严伯舟都看了过来。
“我想吃饭。”云乘月重复一遍，很仔细地想了想，“我想吃青笋烧排骨，清炒小白菜，烧个丝瓜煎蛋汤，再要一小锅熬开花了的米粥。我……”
她按住肚子，自己也有些迟疑，又肯定道：“我真的想吃饭。”
——她饿了。
第四境修士早已能辟谷，吃饭不过是个人选择。云乘月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饥饿滋味，她有些惊奇，也有些担忧：这会不会和辰星在她体内留下的“禁”字有关？但她现在虽然虚弱，却还能感觉到力量的存在……
云乘月没有表露这种担忧。
薛无晦迟疑：“那……我去买？现做有些慢。”
杨嘉侧目：什么，这位还会做饭？
严伯舟震动几下，忽然出声：“我会做水晶鱼脍，这个快！”他有些兴致勃勃。
杨嘉再侧目：什么，这位也会做饭？
云乘月摇头：“让王夫子从书院带一份吧，再带些果汁和豆腐脑……我记得书院食肆就有卖。”
“王夫子？”杨嘉和严伯舟同时出声。
“云……教主，王夫子很少离开书院。”杨嘉谨慎道，“他应该受了什么制约，连醒来的时间都不多。”这个说法得到了严伯舟的赞成。
云乘月一笑：“制约王夫子的力量，已经暂时消失了。”
杨嘉一怔，见她说得胸有成竹，也就不再阻拦。
严伯舟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王夫子要来，真的要来？”
“来的吧？”云乘月猜测道，伸手拍了拍薛无晦。无需说话，后者就“嗯”了一声：“已经和王夫子说过了。”
“王夫子怎么回的，有空来一起吃饭吗？”云乘月关心道。
“他当然来。他还建议吃火锅，不过我拒绝了。”薛无晦认真道，“你重伤未愈，不宜食辣。”
云乘月稍稍叹了口气：“那是有些遗憾的。”
这一头，严伯舟已经激动起来，几乎哽咽：“原来我还有机会见到王夫子他老人家！我……我临死之前十分后悔，没有听他老人家的话，我一直想再见王夫子一面……”
云乘月莞尔，打趣道：“何止一面，严大人今后还能继续见王夫子好多面呢。”
“——谁要见我？”
一团旋涡般的淡金色光芒出现在地宫中。紧接着，一名宽袍大袖、道骨仙风的白胡子老人跨步而出。他两道长眉飞起，手里还拈着长长的胡须，一脸疑惑地看过来。
“这里是地宫？老夫还以为小师弟是一辈子不会让别人踏进……道子？！”
杨嘉突然抬头：什么，小师弟？
老人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只顾诧异地睁大眼睛。“道子”是严伯舟的字。
严伯舟飞扑上前：“夫子！学生惭愧！学生，学生……！”
“道子……真的是你？！” 王夫子确认是严伯舟后，也不禁激动起来。说起来，严伯舟是他千年来收的少数几名学生，是真真正正的嫡传弟子，也是他最寄予厚望的人。数十年前严伯舟横死，王夫子受了很大的打击。
“夫子，学生愚笨，如今沦落为死灵……多亏云，云教主相救，学生才能从白玉京星祠中脱身！”
“什么——白玉京星祠？”王夫子严肃起来，“你既然已经脱身，难道虚渊已经被……！”
他看向云乘月。
云乘月也忽然挑眉。她看看老人，再瞟一眼薛无晦，哼了一声：“好啊，你们果然都知道里面是虚渊，就是不告诉我。”
薛无晦默然。
王夫子却摇头：“大师姐先前又没有记忆，我想着不让你多操心，让我和小师弟来解决就好。现在……大师姐的记忆是恢复了？”
他犹疑地看着她，不觉又使用了当年的称呼。
“恢复了一大部分。”云乘月简单道，又催促，“我们能不能边吃饭边聊？”
“啊——对对对，好好好！大师姐辛苦了！”王夫子恍然，连忙拿出空间锦囊，又左右找桌椅板凳。薛无晦起身过去，帮他一起张罗。地宫里的几名青铜人俑也动了起来，还试图做点装饰。
一时间，地宫里热闹起来。
杨嘉静静看着他们：什么，大师姐又是怎么回事？
有没有人能给他解释一下？
难道他不是照天教的一员吗？他不能知道真相吗？
能不能注意一下他？他好歹是明光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夫子吧？白泽，白泽你能看过来一眼吗？之前不是还在刻意拉拢他吗？
杨嘉夫子陷入沉思。
一团银绿色的光缓缓飞来，落在他的手边，变成了一名小人。和刚才相比，他的形象要清楚不少，几乎是个微缩的严伯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迷茫和震惊，这才陡然感到安慰：太好了，原来这里还有和我一样正常的人。
严伯舟悄悄传音给杨嘉：[杨道友，你说，王夫子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杨嘉悄悄回答：[严前辈，我也不知，想必是我们听错了，王夫子他老人家绝对没有云教主其实是他的大师姐，白泽是他小师弟的意思。]
严伯舟迟疑：[可我怎么听着，就是这个意思？]
杨嘉笃定：[不，肯定是我们听错了。]
两人一齐沉默片刻。
严伯舟犹犹豫豫：[可是，我觉得我们没有听错。]
杨嘉叹了口气，幽幽道：[好罢，其实我也觉得我们没听错。]
严伯舟思索：[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云教主一看就是真正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怎么可能是王夫子的大师姐？]
杨嘉回想起之前在雪山的经历，不禁呵呵一笑：[那还用说？我们指定是撞上了千年的老妖怪，被拐进来了！]
作为一名年轻的、修生机大道的夫子，杨嘉性格其实比较活泼，私下也爱开玩笑。他仗着是在神识传音，就大着胆子挤兑了他们一句。
没想到，一句话刚说完，那边的三个人——或说一人两鬼，就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三双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杨嘉：……
杨嘉夫子，试图保持冷静。微笑以对，假装无事发生。
云乘月清清嗓子：“杨夫子，有件事忘记告诉你。这座地宫是白泽的道场，任何神识传音都会被有权限的人听见——也就是我们三个。”
杨嘉：……
冷汗，在脊背上渗了出来。
严伯舟飞起来，身形有点晃，却很有担当地说：“教主误会了，刚刚那句不敬师长的话是……是我说的！”
杨嘉：……
谢谢你严前辈，但是你真的没必要特意强调出“不敬师长”这四个字的。真的。
“杨夫子——”
白眉老人幽幽开口。
杨嘉微微一抖，强撑着笑容：“王，王夫子……”
老人严肃道：“杨夫子今年的假期怎么放，我要再考虑一下。”
杨嘉：……
“王夫子——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老人“嚯嚯嚯”地笑起来，满脸促狭。
云乘月坐在桌边，看着薛无晦把碗碟放好、又把菜放好。她笑眯眯，冲那边招招手：“来吃饭啦。”
……
排骨是精制肋排，七分瘦三分肥，用花雕酒略腌过，和新鲜的青笋一起烧得软烂。稍微一咬，肉香就脱骨满溢而来。
“……我第一次在书院里吃饭的时候，觉得这样挺不道骨仙风的。”
杨嘉啃完一块排骨，忽然感叹一句。
“……唔？”云乘月喝着果汁抬起头。
“确实。”薛无晦立即赞成。他没怎么吃，坐在饭桌边翻书。
“嚯嚯嚯……”王夫子捧着白粥笑呵呵。他刚换上了一具栖魂傀儡，正在享受吃饭的乐趣。
“我却是颇为怀念吃饭的滋味。”严伯舟叹息。
云乘月立即安慰道：“回头让白泽也给严大人做一具傀儡。对了，还有杜大人。对吧，白泽？”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薛无晦。
“可以。”薛无晦翻过一页书，答应得很干脆。
严伯舟高兴起来，彬彬有礼地道谢，还帮杜尚德一起道谢。
“我还没说完呢。我那会儿觉得这样挺没气质的，我想象中的仙人应该是绝云气、负青天，朝游北海暮苍梧。哪能像个凡夫俗子一样关注些吃吃喝喝的事？”
杨嘉碎碎念：“但后来我渐渐明白，修士如果脱离红尘，忘记了做人的滋味，那才是忘了本心，走上歧路……”
“说得好。”
“正是这个道理。”
“我也有类似的体悟。”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乘月，来，喝汤。”王夫子笑眯眯地舀汤，特意多舀了点丝瓜进去。
“我要喝果汁了……好好好。”云乘月接过碗，“所以刚才你果然是故意叫我‘大师姐’的吧？”
“嚯嚯嚯……”
“他肯定是故意的。天甲——来，帮我拿支笔。”薛无晦又翻过一页，并伸手示意青铜人俑过来，而后开始在纸册上写写画画。
杨嘉还在感慨：“领悟这点之后，我就主动外出游历，还隐姓埋名当了几年凡人……”
“哦！”
“厉害！”
“正是如此。”
大家继续泛泛听着，敷衍点头，各做各的。
严伯舟正探究地看着薛无晦，终于开口：“这位白泽道友，你用的这是……难道是传说中的青铜人俑？”
薛无晦抬起来一眼，有点感兴趣：“不错。严道友也认识？”
“我曾经对天工大道很感兴趣！可惜没什么天赋。”严伯舟来了谈兴，“我读书时有个师姐，姓公输，她就很有天赋，后来还成了闻名天下的公输夫子……”
云乘月立即看过来：“原来严大人和公输夫子是师姐弟！我与公输夫子不熟，但她的徒弟却帮过我许多。”
严伯舟高兴地点点头，又连忙摆手：“教主不能叫我‘严大人’，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云乘月不同意：“那怎么行。算了，我还是都以‘道友’相称吧。”
“这……好，教主爽快，我也不能过多拘泥于礼节。”严伯舟犹豫片刻，答应下来。
杨嘉在继续感慨：“离开西南群山后，我又北上，试图寻找传说中的世界边沿，但最终只看见了一片汪洋，怎么飞也飞不出去。说不定传说是真的，有个巨大的罩子罩住了我们的世界，将我们和更远的地方隔绝……”
“——确实是这样的。”
云乘月忽然回头，认真地说了一句。
杨嘉一怔，嘴边的话一滞，出口就变成：“什么？”
却见“白泽”也合上书册，抬头看来，淡然道：“教主的意思是，杨道友所言非虚。”
“喂，薛……白泽，你这样正经地叫我，我有点别扭。”云乘月小声说了一句，又看向杨嘉，“杨夫子……咳，杨道友想得没错，确实有个巨大的罩子在我们头顶。”
她指了指天上：“就是岁星网。”
“……什么？”这是杨嘉。他瞪圆了眼。
“果真如此？”这是严伯舟，混合了惊愕与释然。
杨嘉立即看过去：“严前辈也知道？”
“我曾经有所猜测。”严伯舟说，“那时我询问过夫子，夫子只是含糊以对。我想这或许是不能言说之秘，也就没再追寻，只是一直记着。”
“王夫子？”杨嘉立即又看过去。
王夫子放下手里的煎馒头片，擦擦手上的油，才去摸摸自己的胡子，端肃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杨嘉呆呆片刻，有些沮丧：“原来在座诸位，只有我不知道。”
云乘月安慰他：“也不光是你。”
杨嘉郁闷道：“那还有谁？”
云乘月指指他背后：“还有杨霏道友。”
杨嘉回头看看昏睡的、恬静的、比他小了几十岁的妹妹，沉默片刻，再缓缓扭头，面无表情道：“谢谢教主安慰，虽然我没有被安慰到。”
“总之，岁星网是个巨大的罩子。”云乘月假装没看见他的幽怨眼神，放下饭碗，解释起来，“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防御工程。”
“防御？”
“防御神鬼。”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只空间锦囊，在里面翻找什么。最后，她掏出了五颗亮晶晶的石头。她将它们在四周摆放好。
接着，她继续说：“千年前的战争没能消灭神鬼，它们只是被赶去了天外世界。为了防止它们卷土重来，我们继续修缮了岁星网——也就是你说的‘罩子’。而地面上的数百座星祠，就是为岁星网供给能量的装置。”
“但是，岁星网隔绝天地，同时又要抽调大量灵力来维持它的运转，世上的灵气渐渐稀薄。为了让它尽量长久地维持下去，我们控制了数百只神鬼中的强者，将它们镇压在星祠下，不断抽取它们的力量。”
杨嘉一听，就有些迟疑：“这样是否太过残忍……”
“啊？”
“我是说，对敌人当然要斩尽杀绝。”杨嘉解释，“可是这样钝刀子割肉地折磨，似乎……似乎不是君子所为。”
云、薛、王三人同时愣了一下。他们面面相觑。
王夫子咳了一声：“那个……小孩子们没经历过那段时间，心软了些。”
云乘月点头：“也能理解。况且杨道友是贵生大道的大能，道心如此。”
薛无晦更干脆，说：“杨道友，如果对神鬼心慈手软，你妹妹那样的修士就会成为它们的盘中餐。它们最爱吃有天赋的修士，很多还有囤积食物的癖好。”
“有一种神鬼的习性和伯劳相似。伯劳，杨道友知道吧？”云乘月接着说，比划了一下。
杨嘉一想：“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
“对，但那种神鬼没那么可爱，它们只在囤食物方面和伯劳相似。”云乘月说，“和伯劳一样，它们会将喜欢的人类串在细长的树枝上，而且总是活活传上去。人类会挣扎很久，甚至已经开始被它们一点点食用，才能在痛苦中死去。”
杨嘉脸色微变，却还在思索：“这样一说，的确残忍。但……天道循环，我们不也会食用各类动物？”
云乘月有些诧异，扬了扬眉毛：“不错。所以如果动物能修炼，必定也会反抗我们。总不能因为我们自己也要进食，就任由自己被神鬼食用？”
“这……”
“况且，神鬼并不只是为了口腹之欲而吃人。它们生性残忍，喜欢观赏人类在负面情绪中挣扎，如恐惧、惊慌、憎恶……它们之所以要搞什么献祭、祭品，并不是口腹需要，而是单纯觉得好玩。”
“现在，杨道友，杨夫子，请告诉我，”云乘月说，“你愿意生活在神鬼治下的世界吗？你愿意自己的妹妹、友人，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吗？”
杨嘉面色一凛：“自然是不愿意的！是我想岔了。”
“不，杨道友道心所在，有疑问是情理之中。”每个修士大能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套观点，尤其是重视精神的意趣之道。云乘月暗忖，“庄梦柳”之所以宣扬法度之道，恐怕也是因为法度之道的修士更听话、更顺从。
不过非要说的话，那“法天象地”的书文，还是从薛无晦那里偷的。所以，真正喜欢这种方式的人说不定是……
云乘月眼神微妙起来，瞟了一眼薛无晦。后者感觉到了，也看来一眼，眼神平静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倒是有点奇怪。云乘月心想，薛无晦搞了个照天教，为什么非要她来当这个教主？就算需要她的力量，也有其他方式。按他的性格，应该更喜欢自己单独领导。当年他们就是各有各的人马。大概是因为现在人手不够？
这个疑虑如水上涟漪，轻轻泛起，又轻轻消失。
“教主，”严伯舟斟酌着开口，“我忽然有些糊涂了。既然岁星网是用来抵御神鬼，那为什么星祠反而成了喂养神鬼的地方？那个人……大梁的皇帝，他到底想做什么？”
云乘月等三人相互看看。
“说实话，其实……我们也只是推测。”云乘月说，“它想要的，应该是以天下人为祭品，迎接天外神鬼归来，令世界重回神鬼治下。”
“……啊！”
“这？”
杨嘉和严伯舟同时惊讶。
“可为什么？他已经是皇帝，万人之上，为何要主动向神鬼奴颜婢膝……？”
“因为……”
云乘月站起身。她竖起食指，让灵力飞出；这些灵力变成淡彩色，在半空勾勒出十三州的地图。十三州上闪烁着数百个红点，代表着星祠。其中有十四颗更大的红点，是各州州府的星祠，而还有一颗金绿色的、最显眼的光点，则代表岁星星祠。
十三州之上，又以墨蓝色灵力勾勒出星空。星空中分布上千颗星星；这些是岁星网的节点。
她指着这些光点，说：“这是岁星网，对吗？”
另两人同时点头。
“想必你们自生来就听说它，是吧？”
他们再点头。
“那么，有一件事你们必定不知。”云乘月淡淡道，“岁星网快要坠落了。”
“……什么？！”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岁星网是人造的工程，当然有枯朽的一天。”云乘月踱了两步，“当年我们计算过，天地间的灵气再加百只神鬼的力量，最长能撑一千年。一千年间，人类必须成长到足够对抗神鬼的程度。”
“但现在已经过去一千年了。”薛无晦接话。他莫名浮起一丝微笑，似是讽刺，似是恶意：“而人类还孱弱至此，甚至不如千年前。”
王夫子长叹一声：“凭现在的我们，迎战天外神鬼，胜算不到一成。”
几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也就是说……”
杨嘉有些难以接受，喃喃道：“即便我们战胜了皇帝，也要面对天外神鬼？那，那……这有什么意义？”
他说到了关键。
云乘月捏捏鼻梁，驱赶困意，说：“我们目前的想法是，战胜皇帝后，重新修缮、加固岁星网，尽量延长它的寿命，为人类再争取一段时间。”
“之后，要培养一批顶尖修士，前往天外探查、作战。人类暂时承担不起全面战争，但是局部作战还有很大优势。”她一锤定音，“并不是无法可想。”
闻言，杨嘉稍安。
严伯舟安慰他：“杨道友，你要想，总比眼睁睁看着天下人被一口气杀光了的好。”
“不错，不错，也对……”
杨嘉渐渐下定决心：“照天教既是为众生行道，我也当尽力！”

第200章 照天教（2）
◎各有任务◎
闻言, 云乘月只是淡淡一笑。
她对薛无晦示意，让他将之前放置在四周的晶石收好。接着，再将晶石一一发给在场众人。
杨嘉拿到手后, 发现这种晶石被雕刻成扁圆形，一面刻下笔画生动的“众”字, 状似三人奋发攀登，另一面刻着日月。
“这是照天教的信物，也是录影晶石。方才我们讲的事情，已经全部录影录音进去, 之后好给杜大人解释……还有卢爷爷那里, 王夫子，也有劳你向他告知真相。如果你们需要吸收新教徒, 可以放给他们看。”
得到几人肯定的答复后，她又说：“另外，我还在里面提前录好了另外的影音, 是说明朝廷如何通过护身符来抽取生命力的。白玉京中发生的事, 你们或许还有不清楚之处，现在可以先了解情况。”
几人都是点头。“那我们先一起看看。”王夫子率先打开晶石，研究片刻后，几人一起观看。
越看，几人神情越严肃。杨嘉更是激动：“那太清令，还有那护身蝉，都能够吸取生命力？那是不是以前也有这样的玩意儿？我家，我家是否……”
云乘月不明所以, 看向薛无晦。后者轻轻一点头, 用一种平和但带着些许同情、理解的语气, 说：“杨道友, 恐怕正是如此。”
杨嘉略闭上眼，胸膛几度起伏，才望向云乘月：“教主可有应对之法？”
“无有应对，如何敢战？”
云乘月手掌一翻，翻出新剑。
还差一段剑身才完整的新剑略略一颤，慢吞吞地发出嗡鸣。
[……我还没有睡够。]它发出了抗议。
“先工作再睡觉。”云乘月微笑着，很干脆地挽了个剑花。
“去！”
一声轻叱。
光晕流出，以白为底色，其中又闪烁着细密的五彩光点。珠光流丽，化为四个大字：
——斩死为生。
书文上飞，倏然如烟花绽开；缕缕光带四散，落在几人手中晶石上。霎时，一种玄妙韵律漾开，几人眼前都出现幻象，有接天连碧，有夕照孤山，有倦鸟知返，有日落而息的人们向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晶石内部也泛出奇妙的光彩，许久才停止。
云乘月收起剑：“现在，这些信物有了净化的作用。”
“净化……？”
“正是。这种晶石刻印了我的‘斩死还生’书文投影，可以灵力激发。激发后，它能在一定范围内，净化所有护身蝉，也能斩除半死气，让半死灵恢复成完整的活人。”
“经过净化之后，护身蝉就不再是太清剑的分身，而会成为新剑的分身。”
这是最新出现的能力。
由于新剑凝聚进度达到三分之二，斩死还生这一能力也进化了。云乘月隐隐有种感觉，“斩死还生”不是她的书文，而是属于新剑的书文，她只是能够使用它而已。
见几人还有些迷糊，她对杨嘉说：“杨道友，你可以在杨霏身上试试。”
杨嘉犹豫片刻，点点头。他小跑去妹妹身边，先深呼吸几下，再托出晶石。浅牡丹粉的扁圆形晶石静静躺在他掌中。
接着，它微微动了动。
一些细小如尘的金粉色物质，从晶石内部飘了出来。它们往外扩散，好似春天的花粉，接着它们锁定了杨霏，纷纷飞了过去。
应该不会出事——一边这样想，杨嘉一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他上前两步，握紧了手，紧紧盯着妹妹。
那些金粉色的尘埃落在她身上，消失不见。片刻后，杨霏的身体忽然抽搐几下，眉毛也拧了起来。
“冉冉！”杨嘉的心提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那些金粉色的尘埃又出现了。它们从杨霏身上飞离，每一粒尘埃都拖出了一丝灰黑色的雾气；尘埃连成一片，灰黑色的雾气也连成一片。
灰黑的雾气越涌越多，最后简直像一匹黑纱，悬浮在杨霏身上。
金粉色的尘埃将“黑纱”包裹起来。它们围绕它不断旋转，而且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残影，将“黑纱”紧紧绞住——忽然，它们一起破碎了。
尘埃和灰雾都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白色雾气。这些雾气散发着清新活泼的气息，轻盈地落回在杨霏身上。
当它们全部消失时，杨霏的眉头舒展了。她原本苍白的面色红润起来，凹陷的面颊也丰盈了一些。她安然地睡在那里，再也没有半点怪物的模样。
而且，她还缓缓睁开了眼睛。
“……杨夫子？”
她迷糊而茫然，喃喃地唤出面前人的名字。
听见她的称呼，杨嘉一僵，继而眼眶泛红。他嘴唇哆嗦几下，说不出更多的话，好一会儿，他露出一个笑，说：“嗯，你醒了。你……没事就好。”
这两兄妹的事要如何解决，就看他们自己了。
云乘月挥挥手，示意杨嘉带杨霏离开。地宫死气重，不适合她这样才康复的人待着。
临行前，杨嘉忽然转过身，郑重对她一礼。
“教主，我有一些友人，多为隐世大能，他们人品正直、爱惜生命，如果得知真相，必能为我方助力。我愿前去游说，让他们加入照天教。”
云乘月略有些讶异，不过只一挑眉，她便笑道：“好，有劳杨道友。”
杨嘉再拱拱手，拉上正一脸疑问的杨霏，跨入薛无晦打开的通道，离开了这个地方。
云乘月明白，至此，这位骄傲的杨夫子才算彻底投入照天教的怀抱，不会有任何动摇。
按理来说，她又会有一份情感收入。
可等了好一会儿，《云舟帖》没有任何动静，更没有任何收入情感的提示。云乘月吃了一惊，坐直身体。
是《云舟帖》也受损了、沉睡了？还是说……辰星的那枚“禁”字，原来是应在这里？
心念电转，云乘月神情便流露出些许异样。
这时，严伯舟也向她告辞，说：“时间紧迫，我也想为教中出一份力。我也有友人可寻，只不知他们近况如何。如果他们还在世，应当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云乘月应允：“也好。严道友，带上这具傀儡，只要穿着它，就没人能发现你是死灵。”
严伯舟道了谢，也匆匆离去。
云乘月又看向王夫子：“我有件事要王夫子帮忙，只是，这事有些风险……”
“何须客气？”王夫子爽快道，“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现在。再说风险？难道还能有大师姐冒死杀了虚渊危险？”
“那确实不至于。”云乘月忍不住一笑，“现在白玉京那人虚弱，腾不出手，我想，他若是想要治疗伤势、恢复力量，必然又要将其他人当食物……我暂时不能阻止这件事，只能想着，保住我能保住的人。”
“卢爷爷现在人在书院，我很放心。可京中还有虞寄风——我听说他被停职，还封印了修为，应该是给押在了司天监。我进城后试图见他，未能成功。王夫子是鬼仙，只是受皇帝压制，现在皇帝乏力，王夫子必能来去自如，能否将虞寄风带回来？”
“这个不难。”王夫子一口应下，还有些跃跃欲试，“老夫也好久没拜访白玉京了！那贼子给老夫添了不少麻烦——嘿，现在稍稍还他一报，也是乐事一桩！”
“你记得小心一些……”云乘月有点无奈地叮嘱，并且忽然想起来，王师弟生前确实是个高大威猛、擅长战斗的修士，十分热衷于以德服人——武德的德。当初，老师和韩夫子都有些过于爱讲道理，她自己则是外表缺乏震慑力，总是召来些没必要的麻烦。王师弟加入之后，他们的路程就顺利多了……
她出神片刻。
“王夫子，接回虞寄风之后……你就先带他回书院吧，也和他好好解释一下。正好卢爷爷也在那里，他们是好友，相互也能叙一叙旧。再有，岁星星祠那边也正好需要人看顾，省得又和当年一样，被人偷袭了后背。”她嘱咐道。
王夫子挥挥衣袖：“放心！”
“还有……”云乘月迟疑。
王夫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奇怪道：“还有谁需要带出来？”
“我在想薛暗。”云乘月坦白道，也展露了心中犹疑，“我总觉得，薛暗和薛无晦相似太过，其中必有古怪。如果能将薛暗一起绑回来……兴许薛无晦起死回生就更有把握。可他对那人忠心耿耿，又不好伤他，怕是很难带他走。”
“薛暗……哦，你说他。”王夫子了然。
云乘月意识到了什么：“王夫子有话要说？”
王夫子斟酌道：“薛暗的事，我也说不好，不过大师姐，我能告诉你两件事，你姑且一听。”
“直说便好。”
“第一件，那个人身边有过很多‘薛将军’，都长得一模一样。”王夫子道，“第二件，那个人总是对薛将军用刑，没有理由，就是折磨。”
“我想，那个人必定是恨毒了小师弟。”王夫子猜测，“莫非是因此，做了个傀儡出来，又找些残魂附上去，做成小师弟的替身，时时放在身边出气？”
云乘月不期然想到此前在薛暗身上发现的伤。他那副对待皇帝忠心耿耿、绝不动摇的样子，让她很难想象，他其实一直遭受皇帝的虐待。
好一会儿，她才说：“恨毒了小师弟的人……我想不出来。王夫子，难道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我也想不出来。”王夫子摇头，露出些许感伤，“我甚至不觉得，他会是我当年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谁能对同门这么残忍？小师弟说他是庄梦柳时，我将信将疑，可别人？好像更不可能。庄梦柳好歹还可能因为嫉恨小师弟，做出这种事，其他人的原因？我实在想不出来。”
几人相对沉默，各有所思。
云乘月忽然发现了疑点，疑惑道：“等等，嫉恨？庄梦柳为什么要嫉恨薛无晦？且不说那人可能不是庄梦柳，就算他真要嫉恨，我以为也是嫉恨我。”
王夫子：？
薛无晦：？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王夫子连咳了好几声，才谨慎问道：“大师姐，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嫉恨……你？”
“我以为他是嫉恨我的天资。”云乘月有些惊讶，又很理所当然，“不是吗？我看他这些年，总是刻意针对天才，先捧着他们，再毁了他们，甚至杀了他们去喂神鬼，就像严伯舟。还有我母亲宋幼薇，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母女容貌很像吧？他也插手了母亲的事。”
“我想着，他必定是恨我。”她叹息道，“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也只是有几种猜测，并不是很明白。”
王夫子和薛无晦也愣住了。
王夫子困惑地揪住胡子：“要是这样说，似乎也没什么错……？难道是我理解错了？”
薛无晦也陷入沉思，久久不说话。
“别想这些了。王夫子，快出发吧，我怕晚了的话，虞寄风人就没了。”云乘月催促，“这些弯弯绕绕的真相，待我们取得胜利，再问不迟。”
“好好好。”王夫子一迭声地答应，也振作精神，“大师姐已然斩杀神鬼，我也不能落后，无非救个人——我即刻就去，必定办成！”
云乘月提高声音：“王夫子——还是以自己安全为重！”
“不必担心！”
王夫子也走了。
地宫中只剩云乘月和薛无晦，还有一头睡得香香的小麒麟。
片刻的沉默。
忽然，薛无晦冷哼了一声：“庄梦柳那个人，确实有些才能。”
云乘月抬起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你方才又为何说谎？”他反问，“我们当初计算岁星网的使用年限，至多七百年，根本没有一千年。”
云乘月默然片刻，有点泄气：“你发现了？我果然不擅长说谎吗？”
“……不，应该只有我注意到。”薛无晦缓和了语气，神情依旧复杂，“所以，你确实也想到了。”
她扯了扯嘴角：“如何想不到？只是
这样说出来，未免太影响士气，还是先别说的好。”
薛无晦沉默着，拉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又不知从哪儿扯出一个软枕头垫在她背后，才淡淡道：“岁星网本该到七百年就坠落，可现在已经一千年过去，它仍然高悬天空。这凭空多出来的三百年时间，只能说明一点。”
“——是它在维持岁星网不坠。”他们异口同声。
在最初的计算里，天地间的灵气再加百只神鬼的力量，最长能撑七百年。七百年间，人类必须成长到足够对抗神鬼的程度。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这么做？”云乘月蹙着眉，“它究竟是想保护人类，还是相反？好像它两者都在做。”
“也许……”
“你想到了什么？”
薛无晦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说不好那是什么情感，只能说那情感很复杂。
“也许，”他缓缓道，“它是绝望了。”
“……绝望？”
“我们当年拼尽全力，牺牲无数，所取得的惨淡胜利，也不过是将神鬼主力逐出世界。”薛无晦眼神幽静，低沉清越的声音也似带着迷蒙鬼气，“虽有岁星网保护我们，可岁星网耗费何其巨大？而就是这样巨大的工程，也终有一天会坠落。”
云乘月喃喃道：“你是说……”
“如果我是它，”薛无晦说着，眼神有些怔忪，“当几百年过去，当那个坠落的时间不断逼近时，当天地间的灵气已经消耗得无法再消耗，被镇压的百只神鬼也快要全数死去时……也许我也会和它一样，选择献祭生命，把他们的命填进星祠、输送给岁星网，只为了让岁星网再延长一段时间。”
云乘月看了他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
“不，你不会。”她说得很肯定，“你会像我们当初说好的那样，几百年里都努力培养人类修士，最后和神鬼决一死战。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也绝不向神鬼奴颜婢膝，苟延残喘地去活。”
薛无晦一怔：“你……我不知你对我有如此信心。”
“为什么不？”云乘月说，“宁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我们要活得像个人——否则，我们一开始又何必参战？凭我们的本事，如果愿意给神鬼当狗，那也是看家护院的大狗，岂不是耀武扬威得很？何必折腾。”
他半晌无言，最后紧紧回握她的手。
“……是，你说的是。”他忽然一笑，“是我想岔了。”
云乘月也对他一笑。并且，她从旁边抽了张纸出来，开始叠。一开始动作还有点生疏，很快就熟练起来。最后，她把叠好的东西递给他。
“这个，送你。”
“这是？”才问出口，薛无晦的目光就定住了。
“我刚才叠的，一只千纸鹤。”云乘月笑眯眯，“我看你方才像是心情不好。你看，千纸鹤多可爱，这样拉一下，它翅膀还会动。送给你，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她做出示范。
薛无晦盯着那只千纸鹤。
千纸鹤……好久都没有见过了。他一时恍惚，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想起很久以前，每次他情绪低落时，她都会叠千纸鹤哄他。那时他是个幼稚的小鬼，为了一只千纸鹤就能高兴。不过，千纸鹤也不光是给他一个人。她一定不知道，他们曾经偷偷攀比，比谁收到的千纸鹤更多。
现在再见这只千纸鹤，他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接，只移开目光：“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也不影响我送你千纸鹤。我就是想送你，不行么？”
她拉起他的手，将千纸鹤放在他掌心，有些强硬地将他的手合拢。继而她才满意了，笑道：“你送我长耳朵黑兔子，我送你千纸鹤，正好。”
那怎么一样？那只黑兔子做起来可费功夫了。薛无晦依旧拧眉：“那只兔子呢？很久没见你拿着了。”
“在这儿。”
云乘月打开空间锦囊一摸，就摸了出来。她有点炫耀地扬了扬兔子：“我随身带着的。你不知道，有时候紧张或者不开心的时候，摸摸毛茸茸的兔子，就会好很多。小动物真好。”
她又摸了好几下兔子，才小心地收回去。
薛无晦神情彻底舒展了。他将千纸鹤放在怀里揣好，说：“好了，你再休息一会儿。重伤未愈，就要多休息。”
“现在？”云乘月反对，“我想先回白玉京，‘梦’还等着我……”
“不急于这一时。‘梦’是千年古文得道，也很有本事，勿要小瞧它。”
薛无晦按住她，不容置疑，面上却又隐带笑意。
“休息一会儿——睡吧。我会守着你。”
“等你醒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到时候你想多休息，我也不会答应了。”
她本来还想争辩一番，却在他的目光下柔软了心肠。如果答应能让他开心，又有何不可？而且，她确实也困了。
“好。”她站起来，“我的床还在吧？天甲，帮我拿我最喜欢的那个枕头……”

第201章 深宫帝心
◎幽暗私语◎
白玉京。城北天山。
皇宫最深处总是黑暗的。
不是说这里没有光, 恰恰相反，这里常年点亮长明灯。这些灯盏都由黄铜人俑跪姿捧出。他们将手高举过头顶，头颅深深低下, 那长长的蜡烛就在他们手上燃烧，而蜡油就一滴滴落在他们头顶的铜盘里。
它们的灯光明亮柔和, 本该让人心安，可是四周的黑暗实在太长、太深、太漫无边际。这些蜡烛无法照亮黑暗，反而更加衬托出了黑暗的恐怖幽深，让这里显得更加阴森。
相传, 这些蜡烛都是用人鱼油脂制作, 长明不灭。相传它们已在此燃烧上千年，见证了无数朝代的帝王更迭。
——如果真的有“帝王更迭”这件事的话。
现在, 太子站在这片黑暗里，心中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太子已经在这个黑暗冰冷的空间里待了很久，久到他即便紧张, 也开始疲倦；他有些分神, 想念外面的冷风、草木，甚至想念在外面等候的辰星。啊，辰星多好，不必踏入这个可怕的地方，她只需要端着她那张冰冷又完美的脸，守护好这座宫殿，就不必付出更多了……
但在一声突兀的尖叫后，他所有的迷思瞬间死亡。
——嗬……啊啊……啊啊啊！！
“皇……皇兄？”
难道又失败了？太子注视着前方, 脸色煞白, 身体僵硬, 一动也不能动。
前方, 数十盏长明灯围成一圈。光晕在最浅淡的边缘交织，形成一个朦胧的阵地；阵地中央凝聚着淡淡的雾气，而雾气中央是一张极大的架子床。
床上自然雕饰着许多吉祥华丽的图案，但它们都与光线一同黯淡；薄纱垂下，遮挡了床上的人。
薄纱背后，是一个黑影。他——还是它？——像一个披散长发的人影，却同时有两个头颅。他同时伸出五只手，每一只手都是不同大小、不同形状。
他在床上暴起挣扎，身形乱舞，时不时发出尖啸；他每一根指尖都绷得紧紧的，从上面又有什么粘稠的液体缓缓滴下。
“不……不行！这些身体……都不行！”
他的声音怪异至极，好像同时有男女老少一起发声，又夹杂着砂纸磨擦过地面一样粗粝的杂音。他的手竭力挥舞，不时将抓到床柱上，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不行……不够！不够！”他忽然猛一扭头，两颗头颅都转向太子所在的方向，“北溟……你来！”
太子一个激灵，恍如梦醒，立即小跑过去。“皇兄……！”他重重跪下，发出悲切之声，好似从始至终都关注亲人，“臣弟在，臣弟悉听皇兄吩咐！”
这怪物般扭曲挣扎的人影，竟然是皇帝。北溟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深知决不能让第二个活人看见皇帝此时的样子。
“……掀起帘子！”皇帝说。
太子哆嗦了一下。他本能地听从，伸出手去够那纱帘，可恐惧又让他的手停住了。他心脏狂跳，竟大着胆子说：“皇兄……皇兄若是还需要更多‘肉’，臣弟这就去为皇兄带来！”
他等来的是一声暴怒的“滚”。
“掀开帘子！！”
那尖利诡异的声音让空气爆开，纱帘顷刻鼓起，重重扇在了北溟脸上。他被猛一下打得偏过头去，再缓缓回头时，他半边脸颊上的血肉竟都不见了。
如同被腐蚀了一般，他半张脸变得血肉模糊，但在那血肉下面，露出的竟然是金属质感的骨骼。但太子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吓傻了一样地呆在原地。
“皇兄……”
“怎么……你也要忤逆朕？！”
纱帘背后，怪物的影子贴了过来。他几乎贴到北溟脸上，五官于是被纱帘勾勒出来。北溟一动不敢动，感受着那冰冷可怖的目光。
贴着他的这张脸有些熟悉，是朱雀星官吧？啊，她是北溟亲自带进来的。就在昨夜。她是个漂亮的、野心勃勃的星官，昨天听闻皇帝召见时，她还担心是因为太清令出事、皇帝要惩罚她，还请太子帮忙求情。她一定想不到，她仅仅是作为一块新鲜的“肉”而被带进来的。
没办法啊……皇兄失去了他的躯体！不然，不然皇兄也不会直接将人类当食物！那都是神鬼那种野蛮的东西才会做的……皇兄是不得已的！
他的皇兄，曾经是多么高洁骄傲的人，他一定也很难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北溟颤抖着想。他一边感到恐惧，一边感到悲哀，最后他哭泣出来：“皇兄，臣弟从未有过忤逆皇兄的想法……臣弟是，是担心皇兄啊！”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早就成了傀儡之躯，也许自己会成为皇兄的第一块“肉”。
太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不禁流出了更多眼泪。
“……”
不知道皇帝想了什么，但一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他发出了笑声。他用那难听至极的声音嗬嗬大笑，并伸出了一只变形的、腐烂的手，重重压住了太子的头。
太子使劲低下头。那腐烂的味道让他想吐，但他不敢。
“北溟，你真是朕的好弟弟。啊……有时候，朕几乎要忘了，你的本名是什么？”
太子啜泣着回答：“臣弟，臣弟……”叫庄莘。千年前太苍山下，那个抱着世家大族架子不放的家族幼子，懦弱却仰慕兄长的庄莘。
——不，不能说。
忽然，太子顿住了。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改了过来，极其乖巧地说：“臣弟也不记得了。原本的姓名已和过往一起，如浮云散去，多年来臣弟心中只有皇兄赐下的名字。”
名为太子，但北溟实际是皇帝的弟弟。很多大臣都提过，认为应该称北溟为太弟之类，但太子自己义正辞严说，既然皇兄无子，自己当如亲子侍奉兄长。
现在，这个亲儿子一般的太子如此乖顺忠诚，实在不能让人更加满意。
皇帝就“嗬嗬”地笑出来。他什么都没说，但北溟知道他喜欢自己的回答。他悄悄松了口气，竭力咬住后牙，不让牙齿打颤。
“北溟，去。朕要你……做三件事。”
皇帝费力地吩咐。他喉咙里传出模糊的尖叫，似男似女，如同无数被吞噬而又没能完全消化的灵魂。
“第一件，梅江宴要邀请云乘月……还有所有第四境及以上之修士！届时宣布，岁星之战提前举办！一直到七月半为止，最终的胜利者就是执笔人！”
提前举办？那如果云乘月没有取得胜利怎么办，难道要换人……太子轻轻哆嗦一下，没敢问许多，只垂首应是。
“第二件……去找薛暗！”
“第三件……把虞寄风带过来！”
太子略略吃了一惊，又有些迷惑，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谏言：“皇兄可是想在他们二人之中，择一新躯体？可薛暗那肮脏卑污之躯，如何配得上皇兄，再说他那身体……！”
那只枯瘦腐烂的手用力揪紧他的头发，用力之大，几乎像要将他的头皮拔起来。太子倏然噤声。
“北溟……你这个蠢货！你难道没听见，这是两件事？！”
那股腐烂的臭味更加浓郁了。薄纱背后的人影一动不动，身后却有什么东西高高举起，仿佛无数怒而飞的头发，又像许多千姿百态的手臂。
“找薛暗，是要告诉他……朕赐他梅花簪！”
“你也知道薛暗不配？你也知道薛暗不配！那你这蠢货还提什么提？！”
太子终于反应过来，连连谢罪：“臣弟愚蠢，臣弟愚蠢！自然是虞寄风那般力量充盈又清洁的血肉之躯，才配为皇兄献上！”
“臣弟这就去……这就去！”
皇帝缓缓松了手。薄纱背后，无数只手臂到处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它们抓出一支细长的东西，又抚摸了半天。那动作轻柔、小心，温柔得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握着那东西，重新伸出来。那是一支简素的簪子，唯有簪头的桃花雕刻得精细，还坠下三粒红得可爱的珠子。
白色的、半透明的花蕊甚至能轻轻颤动。它们闪了两闪，折射出一点长明灯的光芒。
“拿着！”
黑影吩咐。
太子双手接过。接过时，那只腐烂的手抓住梅花簪，一时没有松手，似有不舍；就在太子感到进退两难时，它总算松开了。
“……去吧！”
黑影似乎疲乏了，在床上躺下，再也不动弹。
太子磕头行礼，起身倒退而出。
临要出去时，他很小声地说：“皇兄务要保重自己。”
黑影哼了一声：“你不盼着朕早死，你好即位？”
“臣弟从无此心！”
黑影默然片刻：“嗯，朕知道你是个好的。”
声音无喜无怒。
太子再行一礼，关上大门。
黑影倒在床榻中央。他没有闭眼，而是用眼睛——如果这些部分还能被称为“眼睛”的话——凝视着上方。那里映着光芒，照出重重雕花：那些吉祥的莲花、凤鸟。他曾经是很喜欢的。可近来却越来越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如一朵最简单的桃花。
桃花……
“朕后悔了吗？”
不知不觉，他向自己提问。
“……不。”
他闭上眼。极致的痛苦在他身体深处咆哮；它们啃噬他，并从他喉咙里溢出。他听见无数幽魂的哭喊。但这反而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强大，于是露出笑容。
“大师姐，我——朕，绝不后悔！”
……
王道恒在云海之上。
他很久没有飞得这样高。
以往那些鬼一样的星星不停闪烁，无时不刻地监视着他；白玉京的压力也会随着星光而下，叫他不能轻举妄动。他担着“鬼仙”的名号，享受了星祠的供奉，哪怕不在乎自己的存亡，也不得不为书院学子们考虑。
但现在，那些压力消失了。星星黯淡下去，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力量也暂时消失了。
他望着茫茫云海和无尽长天，感觉极为痛快。他一甩衣袖，大步上前，一步就踏出百里。
长风纵横。
他再往前十步，然后忽然往前一倒。如鹏鸟坠落，他直扑向大地，扑向那蔓延的、规整的、庞大异常的城市。
他双手展开。一柄偃月刀出现在他右手中。这种沉重的长刀已经很多年不被使用，修士们总是更喜欢轻巧风雅的武器，如君子有德之剑，而今它出现在了王道恒手里。
多少年了，人们不再提起偃月刀。
正如多少年了，人们不再记得，生前的王道恒不是什么飘然出尘的王院长、须发皆白的老仙人，而是一柄长刀浴血、斩尽敌人头颅的武夫！
老人露出笑容。快意的笑容让他的眼睛更加明亮，也让他的脸陡然年轻了许多。
长刀举起。风云引动。天地忽然微微昏暗。
白玉京上空，亮起了细微的五彩光芒。那是城市的防御大阵。
城市之中，无数钟楼开始震颤。一只接一只黄铜钟震动出声，楼下的人们茫然抬头。只有少数身着官府的修士，忽然变了神色。
白日一道闪电惊现。
王道恒的身影也隐没在闪电之后。闪电落下，刀光也落下，而后惊雷响起——轰！
沛然巨力，击打在白玉京大阵上——轰！
大阵立刻反击。它华光更盛，还有无数细小的光芒顷刻如利刃射出，直奔王道恒而来——直奔闪电而来。
这些光芒都是大阵的一部分。它们各自分散，却又相互带挈；它们声势相连，隐隐构成了一枚“攻”字。
这是白玉京大阵的核心：以攻为守。
闪电背后，王道恒凝视着大阵的反击。雪亮的长刀映出浑厚的灰云，映出闪电的亮光，还有他脸上那不加掩饰的快意笑容。
“来得好。”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迎身而上。他穿过闪电，闪电也就化为长刀的一部分；他路过惊雷，雷声便融为他声势的一部分。
大阵的反击浩浩荡荡而来，他也浩浩荡荡而去！
而在他们相触的一刹那——王道恒消失了。
他的刀破碎了，而他的人也破碎了。无数的碎片先是凝成了一枚“化”字，而后如雨纷纷而下，迎向无数的碎光，悄无声息地和后者融为一体。
化——万物化一，一化万物。
敌人突然消失，大阵派出的碎光不禁茫然。它们凝滞在半空，缓缓旋转，似乎在寻找敌人。但它们未曾注意到，在它们每一点光芒折射的罅隙里，都有一双苍老的、含笑的眼睛。
王道恒是千年鬼仙。何谓鬼？虚无缥缈。何谓仙？手段百般。
何谓千年鬼仙？玄之又玄。
无数个他藏身在无数道碎光中，同时捋了一捋胡子。
要在庞大的城市里寻找、救出一个特定的对象，还是被重重看守的对象，何其困难？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那么……何不化为白玉京的一部分！
当你是城市本身，难道这座城市对你来说还有什么秘密？
老人的身影噙着微笑，散碎在白玉京上空。
大阵搜寻许久，始终未能找到敌人。它终于解除戒备，安静地回归正常。无数碎光奔回底下那座恢弘的城市，准备再一次进入休憩状态。
它们不会知道，从此刻开始，每一只瓦片、每一块砖石、每一条枯木和每一片草叶，都将成为一个人的眼睛。
王道恒愈发笑了。这名老人得意地扬了扬两道长眉。
在被天山那人发现之前，且看他如何在白玉京中畅快遨游一番！

第202章 遨游
◎王夫子在云海之上◎
——轰！
白玉京的人们也感知到了这一变故。
北部天山滚落细碎山石。官员们纷纷歪倒, 又有人扶着官帽勉强站住，大声问：“发生了什么？”
“是……敌袭？”
敌袭？
官员们仰望上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没有看清敌人的样貌, 还沉浸在茫然中：白玉京怎么会有敌袭？一统天下、再无敌手的白玉京，怎么会遇到敌袭！
而那极少数看见了敌人身影的人, 又犹自不肯信。他们绞尽脑汁：不可能是王夫子，那是多么高洁永恒的存在，所以是谁，有什么阴谋？
唯有深宫前, 一名银白长发的星官蹙起了眉毛。她抬起头, 想要迎击，但她身下的阵法束缚了她。那阵法是一个血红的大字, 而她在大字中央；银镜镜面朝上，放在她身前，她双手握住太清剑, 剑刃朝下, 前端没入镜面。
辰星盯着上空，又回头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宫门。最后，她选择闭上眼睛。
清澈的力量在太清剑上循环，包裹了镜面，也覆盖了辰星的躯体……
此时的白玉京。
冥思苦想的官员们，还有城中无数摸不着头脑的人们，都发现：一切恢复了正常。
闪电和惊雷凝成的长刀不见了，那迅速流动的云层也静止下来。一个平静的、普通的阴天, 又回来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人们互相询问, 又各自猜测, 很快衍生出形形色色的传闻。但无论如何, 既然什么事都没有，大部分人们就又投入了自己的生活当中。
……
司天监。
司天监位于白玉京城北的正中心，与天山同处于一条中轴线上。从外表来看，它是一座九层塔，占地不广，但其实它内部重叠了数十重空间，其浩瀚迷离，足以让任何冒失的闯入者迷路一辈子。
司天监也没有任何防御措施。传闻每年都有不怕死的修士悄悄潜入，试图窥探天机，而他们的结局无一例外，是从此消失，再也没有露面。
但虞寄风知道他们在哪儿。
因为他现在就匍匐在他们的尸骨之中。
这是一座黑暗的房间，地面刻着一些会发光的星星，对应一些重要的星座。它们幽暗的光辉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但足以显示出地面上堆积的累累骸骨。
虞寄风就藏身在骨头堆成的小山里。他甚至闭着眼睛，不然会有反光；也要控制着不能流出一滴冷汗，因为那也是破绽。
卢桁被下狱后，他曾经求情，但求情失败。过了不久，因为一件事，他自己也被停职并封印了修为。
这件事来得很突然。那天早上他突然被皇帝召见，让他亲手去杀了卢桁。他很吃惊。皇帝虽然阴晴不定、高深难测，但从没有提出过这种疯子一样的要求。他问皇帝为什么，皇帝回答：“以亲者痛，方能动摇她的心智。”
皇帝没有明说，但虞寄风明白他指的是谁——竟然是为了云乘月。有必要么？她虽然是个天才的新秀，可——怎么能和万人之上的天子相提并论？
因为太荒谬，虞寄风一开始甚至没怎么认真。他以为皇帝只是心血来潮。
他当然不想杀卢桁，于是他试图用嬉皮笑脸的方式应付过去。皇帝一直对他比较宽容，可这一次没用；确认他不肯杀了卢桁后，皇帝就把他一撸到底，封印了修为，□□在司天监中。
虞寄风有想过找辰星帮忙。但好不容易见了她一面，那个银发蓝眼的冰美人只是冷冷地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你暂时不会有事。不要再提卢大人。”之后她再也没来过。
他相信辰星的判断。她虽然永远是一张冷冰冰的脸，但她也从不说谎。
虞寄风只好老老实实地待着。但作为五曜星官，他有一些自己人，哪怕他不说，也有最新的消息送到他手中。于是他知道了诏狱被劫、卢桁失踪，知道了白玉星祠的意外，还有——皇帝突然生病的事。
皇帝是在前天突发恶疾的。他召见了十数名太医，但诡异的是，这些太医进宫之后，没有一个人再出来。
与此同时，飞鱼卫秘密调取了一批囚犯，将他们送入宫中。同样的，他们也没再出来。
甚至于，虞寄风今早才收到这个消息，中午就得知，他的几个下属也失踪了。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都是第三境的修士。
第三境连势境是一个堪称“大梁中坚”的境界，被戏称为“肯砸资源就能培养出来的修士的天花板”。
虞寄风曾经调侃过，说连势境修士简直像蓄养的一等家畜，精心伺候、小心呵护着，才能长得膘肥体壮，宰杀后就直接送到贵人的餐桌上。
那时候他说得漫不经心，现在却要竭力忍着，才能不让冷汗渗出。
如果第三境的修士是一等家畜，那他们这种第五境修士是什么？
中午收到消息后，他就躲了起来。这里是司天监抛尸的地方，那些胆敢闯入禁地的人，和一些明面不好处置的人，都葬身于此。这是隐秘之地，只有五曜星官才知道。
虞寄风在房间门口栓了一根灵力丝线，之后就藏在了这里。就算他修为被封，也还是留了一点手段，像这种灵力丝线，它分为两截，将其中一截放在另一个地方，只要对它施加微小的力量，它就会断裂并消失。与此同时，另一根灵力丝线也会断裂消失。
如果有任何人闯入他的房间，他都会立刻知道。
虞寄风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他希望不久后，自己就会嘲笑自己草木皆兵，白白在尸骨堆中躺了几个时辰。
但很快，他手里的灵力丝线就断裂了——确实有人闯进了他的房间。
而按照之前皇帝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他的房间。他和下属的联系也是通过某些远程手段，而非见面交谈。
在此刻，在皇帝病重的节点，谁会突然来找他？为什么？
虞寄风趴在尸骨里，一动不动。没有修为傍身，他只像一名普通的武者。他还是不得不呼吸，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呼吸轻一点、更轻一点。
身下，地板上的星座散发幽光。慢慢地，它们开始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怪物的呼吸一般。他知道，这说明有人朝着这里来了。
虞寄风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到底渗出了一点冷汗。他暗骂自己一句，又有些惊诧和苦涩：原来失去修为之后，他竟然如此孱弱？他成为大修士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作为凡人的恐惧。他苦笑着反思自己：他这样的，有什么资格对小云说教？很明显，那孩子只是短暂地迷茫，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而他……
而他，才刚刚找回了活下去的欲望，想试着活得更有滋味一点，就陷入了危机。
冷汗在他额头攀爬，混合着皮肤上的油脂，由慢而快地滚动。很痒。擦还是不擦？擦容易被发现，不擦也容易被发现。
最后，虞寄风决定尽量小心地用舌头把它舔掉。要把握好汗水经过唇角的时机。
一、二、三……就是现在！
他成功了。
还来不及高兴，来不及松一口气，四周陡然亮了起来。
黑暗消失了，这片空间显露原形；它看起来像个很扁的长方形，前后是普通房间的距离，左右两侧无边际地伸长。
尸骨也无边际地伸长。它们杂乱地堆砌着。
虞寄风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细的缝。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这里亮灯的样子。他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骸骨似乎不是人骨……像个什么古怪的大型动物？他见过的哪种异兽是这样？他绞尽脑汁。
他试图用这种联想来缓解紧张。他决不能紧张，因为紧张就意味着被发现，而被发现意味着……他一点都不想变成这些骨头的一部分。
可是，这种期盼注定落空。
他头顶的骸骨被一只手拿开了。刺眼的光掉了下来。虞寄风不愿意抬头。
一个声音大笑，带着一些嘲弄，还有一种莫名的亢奋：“看啊——高高在上的荧惑星官，竟然真的藏在这种污秽之地！”
“荧惑大人，您不嫌恶心吗？”
虞寄风一言不发。
那个声音嘿然一笑：“躲猫猫的时间结束了啊，荧惑大人！”
一柄刀被压在了他的头顶。
虞寄风终于抬起了头。
他一脸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保持着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气质。他慢慢从尸骨堆中爬起来，动作很僵硬，因为他的身体已经麻痹了；但他表现得好像还是那名修为惊人的大能。
“别急——别急。”他的头微微往后仰，避开那锋利的刀刃，“这不是出来了？闲着无聊找个地方睡觉而已，别这么激动嘛。”
那名官员——不，原来是一名司天监的星官。普通星官，看服装，像是以前太白星官的下属。对了，太白那个倒霉蛋也在罗城失踪，大约也……
星官的脸看上去很陌生，眼里却闪烁着一种激动的恶毒；虞寄风暗暗思忖，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不过，他记不得的人多了去，也不差这一个。
虞寄风便跨出尸骨堆。
下一刻，他的身体僵住了。
一缕刀光压在他脖颈上，薄薄的刃切进了他的皮肤。刺痛，铁锈味的鲜血。
这人竟然敢动手？
“荧惑大人，”那人笑道，眼神愈加恶毒，“陛下要见你，却没说要你全头全尾地去！只要你活着进宫，陛下就不会计较，荧惑大人应该懂吧？”
懂，怎么不懂？你都把“我想对你施加酷刑”写在脸上了。虞寄风在心里抱怨一句，并悄悄背弃了双手。
他还剩一点手段。只是，如果和这种人同归于尽，是不是太不值得了？他有些犹豫。
感谢他这点犹豫。正是因为这一刻的间隙，风吹进来了。
不该存在的、灼热的狂风，呼啸而来。
无数尸骨震动起来，像无数古老而残酷的乐器，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好多骨头都被吹飞出来，四处击打；有一些击打在了陌生星官身上，将他打得仰面倒下，一动不动。
晕了……还是死了？
虞寄风一呆。他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自己丝毫无损。于是他明白了。
“何方道友前来？”他问，扬起个笑脸，手里悄悄攥紧了自己那点小手段，“道友手段高妙，入司天监如无人之境，堪称千古第一人！”
“——凭他大梁，也配谈千古！”
一道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着郎朗的笑声。这声音很熟悉，可语气却陌生。那位老人家……不是一直仙风道骨、优雅高深的吗？
虞寄风又一呆。
就是这一呆，他感到手腕一痛，不由自主一松；那“小手段”掉了下来，被狂风卷碎。
“——堂堂荧惑星官，虽然常常不做人事，可就这此赴死，未免可惜！”
虞寄风立即说：“什么叫不做人事……”
话没说完，狂风卷起了他。他向上飞去，眼前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你来，还须用你！”
虞寄风没有抵抗，也没有恐惧。因为他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王夫子原来是个莽夫。”他嘟哝道，安心地让自己陷入那片白光，“也好，也好，看来暂时我死不了了。”
也就在此时，白玉京大阵终于察觉不对。它陡然爆出亮光，同时发出鸣叫；城中不明所以的人们开始惊慌，如无数热锅上乱转的蚂蚁。
无数细小的文字在空中流淌，汇聚成一道道光流，如巡察的卫士。这是大阵的自我检测，它们开始排除异己。
王夫子也终于被检测到。
但在大阵开始反击之前，他已经拎着虞寄风，轻巧地退了出去。
喝——！
偃月刀挥出长长的风墙，阻拦了大阵的追击，也让老人那快意的郎朗笑声飘得更远。
在这畅快的、爽朗的笑声中，王夫子退出白玉京，只留下一众茫然的人们，和深宫中那不成人形的、暴怒的黑影。
……
虞寄风安心地闭着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一觉了。
因此，几乎一放松下来，虞寄风立即就要睡着。他隐约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但他没动，假装没听见，希望糊弄过去。可惜他被人踹了一脚，不得不睁开眼睛。
他无奈道：“随便踢人可不像王夫子会做的事。”
“这你就错了。王夫子会做一切真正有用的事。”
老人笑呵呵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四面八方？
虞寄风爬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见王夫子那飘渺的身形。他此时竟然飘在白玉京之中，但被什么透明的东西裹着，因而别人看不见他。
“王夫子？”虞寄风试探出声。
“老夫在此。”王夫子说道，“别找了，你看不见老夫。”
虞寄风挠挠头：“有什么事，您老直说好了。”
“你自己看！”
他抛出了一枚粉金色的扁圆形晶石。晶石悬浮在半空，竟然开始播放影像和声音。
近年来，这种录影晶石在市面上并不少见，虞寄风还算熟悉，但眼前这种正反面刻了符号的扁圆形晶石，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怎么像个什么信物？”他嘟哝一句，靠近过去，很快被其中的内容所吸引。
他修为被封，但刚才王夫子解开了他神识上的枷锁，因此他能够用神识接入晶石，快速接收信息。几个呼吸时间，他就了解了来龙去脉。
而后，就是一阵长长的、震惊的失语。
好一会儿，虞寄风才闭上张开的嘴，又舔了舔嘴唇。
“小云……算了，我也叫云教主吧。云教主看上去和过去不同，气势足了许多。王夫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王夫子“嚯嚯嚯”地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大梁的每一位陛下都是同一个人？”
虞寄风开始猜测，又摇摇头，自言自语地笑道：“或许我还可以大胆一点，比如猜猜……这上千年来的陛下，是不是都是同一人？”
他嬉皮笑脸。但这种轻浮的样子，恰好说明了他内心的震动。
王夫子还是“嚯嚯嚯”地笑。但是没有否认，那也就是承认。
虞寄风笑，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他愣愣半天，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哎呀呀，用天下亿万生灵性命，维系自己千年不坠，这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虞寄风叹了一口气。但他既然当了这么多年荧惑星官，对这朝廷还是有几分感情在。
“王夫子，卢老头儿也在你们那儿吧？”他问。
“嘉树正在书院中。”
“卢老头那种刚正不阿的人……确实，他虽然忠心耿耿，却更爱民。”虞寄风喃喃道，“甚至连严伯舟也在？不瞒你说，我和他还有几分交情呢。”
消化了一会儿后，这位前荧惑星官端正了神色：“王夫子不妨直言，照天教想要我做什么？”
一股无形的压迫力袭来。那是王夫子审视的目光。
“老夫也想问，你愿意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苍老的声音回荡着。
虞寄风轻咳一声：“我么……，这么说吧，我对跑来跑去地救人没什么兴趣，更谈不上为了别人拼命。所以我对加入照天教也没兴趣。不过，现在我欠你们一条命，那可以为你们做事来抵债。”
王夫子立刻问：“那要你与朝廷为敌，如何？”
虞寄风有点苦恼：“这个嘛……”
“荧惑星官不愿意？”
“倒也不是。”虞寄风说，“我个人是无所谓。不过我有几个心腹属下，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还帮了我不少，我对他们实在下不了手。如果照天教能帮我把他们也一并带出来，我就再无顾忌。”
“好！”王夫子说得很干脆。
商定一切，虞寄风搓搓脸，也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他回望一眼白玉京，心中还有些茫然甚至不舍，但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期待。
也许……他现在也算自由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哈哈”笑了两声。
“反正我都投敌了，不妨多发挥些作用。”他忽然说，“好歹我也是当过多年荧惑星官的人，如果你们需要什么情报，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夫子：“真的？”
虞寄风：“这还有假？”
王夫子笑了：“那好，回去书院后，劳烦虞道友将所见所闻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虞寄风愣了愣：“具体什么？”
王夫子说：“所见所闻。所有的。”
虞寄风突然跳了起来：“我一百多岁的人了，大半辈子都在白玉京，你说说我得写多少？”
王夫子慢悠悠道：“虞道友不是说了吗，言无不尽。”
虞寄风：……
“走喽，走喽。”
王夫子再次将他拎起来，一步跨上天空，愉快地往明光书院方向而去。
“虞道友，可务必要好好写一写，老夫会让嘉树从旁监……协助，帮虞道友厘清过往。”
“……王夫子是说监督吧？我听到你说了？”
“嚯嚯嚯……”
……
“……我知道了。好，那劳烦王夫子带他回去。”
云乘月掐断通讯，看向薛无晦：“那边很顺利。”
薛无晦颔首。
“我们也开始吧。”云乘月说着，抽出新剑。
她脚边已经堆起了小山般高的粉金色晶石，全都雕刻成了扁圆形的信物，每一枚都一模一样。
薛无晦退后一步，负手观看。
“白玉京有护身蝉，我们也有自己的信物。‘它’启发了我……”
云乘月提起剑，如有所思：“且看一看，我能不能通过这些信物，来更广泛地收集情感之力。”
新剑亮起。
——斩死还生。
……
“拂晓，这些信物，就拜托你帮忙分发出去了。”
“咩！”
拂晓清亮地应了一声。它已经完全恢复，双目神光熠熠，脸边一圈鬃毛丰润蓬松，隐有透明的涟漪波动。
它竖起尾巴。它尾巴上的毛长长了不少，仿佛一支巨大的笔。它就那么一下下地晃着尾巴，；虚影拖出，如同笔尖迤逦而出的墨汁。
但这些是发着光的“墨汁”。它们边缘模糊，仔细看去，却又能看见无数相互衔接的圆环，一环扣一环扣一环……
——越。
一枚文字出现了。
这是属于拂晓的书文。在云乘月找回记忆，也找回更多力量之后，拂晓也随之进步，修炼出了自己的书文。
而且是极为罕见的空间类书文。
越，多为抵达、经过之意。作为空间书文，它颇有些令人遐想：它能越过什么，有形之物——甚至无形之物？
“去吧，拂晓。”
“咩——”
麒麟长长地鸣叫。它仰起头，张开嘴，鲸吸一般吸入了那堆亮晶晶的信物。旋即它跃入空中，消失在了“越”字泛起的波纹当中。

第203章 渐变
◎飞鱼卫之首◎
云乘月回到白玉京时, 距离斩杀虚渊一事，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梦”字也扮演了整整三天的她。它在院中哪儿也没去，隔壁老夫妻俩来邀请吃饭, 它也找借口推辞了。
如果不是它兴高采烈地汇报了和薛暗的事，云乘月会更高兴。
“也不知道那枚护身蝉会不会被发现……”她有点头疼, 但转念一想，虚渊一事已经摆明了她的立场。
换言之，她知道“它”在搞事情，而“它”也能猜到她要搞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无非看谁能取胜。
关键还是薛暗的态度。到底能不能把他拉拢过来？如果王夫子的猜测属实, 他的身上可是有薛无晦的心脏……她有预感，“它”一定会对薛暗做些什么。
得尽快见薛暗一面。她做出决定。
她原本打算这几日设法引薛暗过来, 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送上了门。
翌日，傍晚。
太清令已经取消, 但余温仍在, 仍有不少人按时前往晚市，盼望奇迹发生。
人多嘈杂，便于浑水摸鱼。
就是在这潭浑水里，有人摸上门来。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开后，一名担着货的货郎出现在她面前。他面目平凡，皮肤黝黑粗糙，扁担上还留存着一些炭，原来是个卖炭郎。
“——云乘月！”
这个卖炭郎一脸急切, 低低喊了一声, 就改成神识传音：[算我欠你个大人情……速速随我来！]
云乘月认出了他, 有些不可思议：[庄夜？怎么回事？]
庄夜易容成的卖炭郎, 急得跺了跺脚：[快随我来！只要答应救人，你，我……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大大欠你人情！]
云乘月看了外边一眼，尤其盯了一眼巷子口那棵枝繁叶茂的榕树，而后微微一笑，招手道：“啊，对，我是要买些炭。你先进来，也喝口水。”
说着，她不容置疑地将庄夜一拉，再将院门一关——砰！
“这里有防御阵法，可以开口。”她收起笑容，审视道，“说罢，怎么回事，你要救谁？是飞鱼卫有人出事了？”
是护身蝉的问题？她猜测。
没想到，庄夜却急急道：“是将军……将军出事了！将军吩咐我来找你，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云乘月吃了一惊：“什么，薛暗？他怎么了？”刚问完，她当机立断：“好，我知道了，他在哪里？带我过去。”
庄夜狠狠点头，露出感激之色。
“跟我来！”
他正要扭身，云乘月却再次抓住他。
“走这边。”
她竖起指尖，放出一团几近透明的光芒。那光芒舒展，形成一枚“越”字。
拂晓和她之间的主仆契约，使她能够共享付拂晓的能力，包括书文。
“告诉我具体方位。”
庄夜收起惊诧和探究的目光，立即说：“城北飞鱼卫衙门，西北后院，将军的房间！”
云乘月指向他说的方向，手指微微一动。“越”字颤动，无数大大小小的涟漪泛起；它们在空中时隐时现。
“找到了……是有些怪异。庄夜，抓好我——走！”
空间打开。空间折叠。
转眼之间，小院中又是一片安静。
只多了一枚“梦”字。
[小梦——麻烦你继续看家！]
“梦”字还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它身上的霞光飞快地流动，五颜六色闪个不停，其中的红色越来越多、流得越来越急，就像一个人气得通红的脸。
[这不公平！在屋子里明明可以不用替身！]它气愤地朝主人大喊。
[抱歉——但如果有人找我，需要你帮我应付一下，有急事还要拜托你通知我！]
什——么——话！
就不能换个书文值班吗？
虽然有神智的书文也就它一个了……可它也想去看热闹的！
“梦”字化为人形，垮着脸，无聊地踢了踢地上的尘埃。
接着，它恹恹地走回房间，报复性地翻出了所有说书玉简和话本，甚至还翻出了几锭银子。
它决定了，它要报复，它要花光主人的钱，联系那个叫云清容的小姑娘，去帮它买回市面上所有最新的故事！
“梦”字在给云乘月汇报时，偷偷藏下了一个小秘密：在短暂的扮演人类的经历中，它学会了使用通讯玉简。
而且，它偷了一块新的通讯玉简，还想办法和云清容互换通讯。它告诉云清容，说这是它的备用玉简。云清容真是个好姑娘，她一点都没怀疑呢！
“梦”美滋滋地找出自己那块通讯玉简，找到唯一的联系人。
[云清容，你来帮我个忙。]
过了一会儿，云清容回复了：[抱歉，我来不了了。]
咦？“梦”字困惑：[为什么？]
[我这两天高热不退，实在撑不住，要休息两天。]
“梦”字想了想，语重心长：[肯定是那铜蝉的问题！明明告诫过你，你就是不听。]当然，是主人告诫的，但“梦”字自认也能教训云清容。它可是千年的老书文！
云清容许久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复：[也许你说得对……那我应该怎么办？我真的要去求助那个什么照天教？]
“梦”字转了转眼珠：[没错，就是这样。]
[那我要怎么找到他们？]
这个主人说过！
“梦”字立即回复：[悄悄把护身蝉埋在门口，不要让人发现，然后每日默念“照彻长夜，重开天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照天教就会来帮你！]
这是主人告诉那个叫徐冰花的小姑娘的，它“梦”字也记得呢！
云清容又是好一会儿没回复。
[我……会试试。]
最后，她才传来消息：[云乘月，多谢你。]
[你曾经劝我离开白玉京……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算了，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大人物。]
[好吧，我会听你的话……我已经联系了巧姨。等病一好，我就会离开白玉京。]
看到最后一句话，“梦”字愣了愣。
它问：[你真要走了？]
那以后谁来给它买话本？
[放心，我不会硬要留在这里碍事，我再笨也看得出来，这里的水不是我能掺和的。]
啊……
“梦”字又挠挠头。好吧，看来没人帮它买故事了，它又不能离开这间院子，那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它开始发呆。
渐渐地，它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主人，也就是观想、创造自己的那个人。那位主人是丹青妙手，总能画出美丽的图画。他也是个喜欢看故事、讲故事的人……
咦？画画？讲故事？
那要不要试试……干脆自己画一个故事？
“梦”字打定主意，振奋不少。它跑到书桌边，大模大样地用起了云乘月的笔墨纸砚。嗯嗯，现在的主人温柔良善，说过它可以随意消磨时间，一定不会生气的。
画什么故事好？
有了。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嘛，刚才的口号朗朗上口，就很能激发它的灵感。
它要画一个妖怪兴风作浪、为祸百姓，照天教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可怜百姓的故事！
装了一肚子故事的“梦”字满意点头，当即开画。
……
薛暗在黑暗中喘气。
他隐约知道夜色到来了，因为封死的门窗越来越黑，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光亮。夜晚的到来总是强势，黑暗步步逼近，容不得丝毫忽视。
但现在，更加不容忽视的是他身上的疼痛。
他蜷缩在房间里，整个人倒在地板上，弓得像只濒死的虾，双手死死按住胸口，大部分时候都僵硬不动，突然又猛地惊起抽搐几下。
疼痛由内而外的炸开。他张大嘴，贪婪地渴求空气，但平时随手可得的空气，此时并不眷顾他；他越是渴望，就越得不到。
他想起了过去经历过的水刑。可现在比水刑更甚。
——砰砰砰！
有人突然拍响了他的房门。
“……将军！”来人压低了嗓门，是那种迫切想要得到回答、却不得不压低声音的急切之声，“将军，将军您怎么了？”
是庄夜。
活人，是活人的气息，活人，血肉……
唾液分泌。胸腔肺腑里纠缠升腾出怪异的欲望——食欲。
食欲？对……庄夜？
……不！
不行！
不能让他进来……绝不能！
薛暗用力咬住舌头。本该是剧烈的疼痛，现在也被对比得无足轻重。
他张开嘴，含糊地说：“去找……”
“将军？”
“去找……云乘月！”他艰难地吐出字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因为疼痛，薛暗甚至愤怒起来。庄夜是怎么了，他不是向来机灵忠心，现在怎么比最愚蠢的犯人更加愚蠢，在这里徒劳地流连？
他吞下一口血，再次竭力发声：“去——！”
很好，门外安静了。
因为刚才的发声，薛暗开始不停抽搐。血从他嘴里溢出，从他鼻孔里流出，从他耳朵里流出来，最后从他眼眶中流出。视野血红。他的面具早已在挣扎中撞碎，七零八落散在一边，并且让他的脸多了几道血口。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他竭力让自己思考。他感觉自己像油锅中的一条鱼，分明痛不欲生，却还要设法摆一摆尾巴，告诉自己一切都好。
但至少……他想要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一切原本很正常。
他守在宫外，担忧“忽然重病”的陛下，并胡乱猜测了一些可能。之后白玉京大阵异动，他无法前去查看。
再接着，太子召见他，并赐下了一支梅花簪。
“不是谁都能得到它的。薛将军，皇兄很看重你，你千万——不要让皇兄失望。”
太子这样说。
薛暗惊愕。
当时，听见这话，他非常激动，低下头，双手恭恭敬敬接过了梅花簪。这东西乍看朴素，细看却觉得处处圆融，很值得玩味。
一个时辰后，他带着簪子回到飞鱼卫衙门中。他将它搁置在一旁，先处理公务，预备之后再好好察看。没想到就在他刚要松开梅花簪时，一股暴虐的气息从簪子上传来。
那气息和他自己的力量有些像，是黑沉沉的死意，却异常暴烈，仿佛充满怨恨、尖叫、质问、哭嚎……
他想甩掉它，却不能成功。梅花簪牢牢粘在他手中，又凉又烫，滋味难以形容；那股力量喷薄而出，带着浓烈的腥臭，从他手臂攀附而上，直直抵进他心脏。
——他原本会当场死亡。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之所以还能保有意识，是因为也就在那一瞬间，另一股力量涌了进来：纯白，温暖，柔软却坚韧，是蓬勃欢快的生命力。它包裹住了他的心脏命脉，牢牢护着他，不让那股暴虐之力毁坏他的命门。
——是云乘月给他的护身蝉。是她说她改造过的那一支。他本想带给老罗头，但这几天都没机会。
如果不是碰巧带着护身蝉，他已经死了！
但现在，两股力量僵持不下；他的身体成了战场。
他只来得及关门闭户，吩咐手下绝不能进来打扰。他惊讶地发现，他的嗅觉改变了：他能直接闻到活人身上的味道，而且那味道让他产生了浓浓的渴望——想吃了他们。
他竟然想吃了他的手下。
那不是传说中的死灵吗？
那他现在……是死灵？
薛暗头脑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到了现在。
他尽量想一些其他事，来缓解剧烈的疼痛。比如……想要吞噬他的力量来自梅花簪，而梅花簪是陛下的赏赐。所以陛下想杀了他？
可需要这样麻烦吗？如果陛下想要他死，只需要一句话。他根本不会违抗。他没有学过违抗。
薛暗有些茫然。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从有记忆开始，他就跟在陛下身边，他见过皇宫最深处的黑暗，那些阴森的黄铜长明灯，他总是跪在那里接受责骂，还有酷刑。
是的，酷刑。每当陛下心情不好，就会拿他出气。
不……他并没有不满，他生来如此，这是他诞生的目的，况且他早已习惯，他只是……
原来，会有不算熟悉的人，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想要为他治伤。
就像现在，生机灵气温柔地流淌进他的身体，牢牢地护住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尽量轻柔地对待他的身体，想要让他感觉舒适一些。
她的力量……原来是很温柔的。
其实他应该愤怒。因为这枚护身蝉里藏了她的力量，如果他随身携带，是不是就给了她可乘之机？她明明是个神秘又麻烦的人物，不止一次扰乱律法，还涉嫌勾结死灵……
但是。
薛暗竭力翻了个身。他把头重重撞在地上，用疼痛对抗疼痛；疼痛碰撞，带来转瞬即逝的安宁，他就在这安宁中去拼命地吮吸那一点点温暖舒适。只要多一点点，就多了十倍的安慰。
在这露珠般短暂的安慰中，他闭着眼睛，恍惚听见有人说话。
——情感是很奇妙的。
对了……初学书文时，曾有人这样告诉他。
——情感是很奇妙的。当你想着自己很疼，疼痛就会加倍；当你渴望战胜疼痛，你反而会好过许多。
——人类的情感，看似柔弱无力，看似虚无缥缈，实则蕴含着至深的力量。因此……
等一等。
薛暗忽然疑惑起来：真的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吗？
不……他是如何学会书文的？记忆之中，好像他天生就会这些，从来没有学习的过程。
那……这些学习书文的记忆，真的属于他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别人的记忆会在他的脑海里？
很奇怪……等等，他到底是谁？
这个突如其来的困惑不断盘旋，也不断放大，直到彻底占据了他的头脑。他原本还保有一丝清明，现在却开始混乱。
如同感觉到了他的虚弱，那股外来的力量攻势更猛；它们死死缠在他心脏上，像植物生出尖刺，试图扎破生机灵力的防线。
“……”
他发出无声的嚎叫。剧烈的疼痛冲刷了一切思绪，他的身体不自觉弹起，重重撞在一旁的桌子上。但这一次，那种微弱的疼痛已经无法对抗体内的剧痛了。
……完了！
这个念头升起之时，薛暗却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
“——还好赶上了。”
“将军，将军，将军……！将军，振作一些！”
“庄夜，你现在有些碍事，能不能请你让开？”
生机灵光轻盈而来。
它们比体内的生机之力更浓厚、更轻灵，乳白中又蕴藏着细细的五彩闪光。它们裹住他，也包裹住了他体内的猩红之力，不让它进犯分毫。
云乘月……终于来了。
薛暗心中松了口气，身体再也撑不住，陡然跪在地上，接着又无力倒下。他躺倒在地，只能尽量撩起眼皮，去看那来人。
房里有光，而她背着光，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让我看看。”
她靠近过来，伸手覆盖在他心口。
“云……乘月？”他的嗓音干涩得出奇，难听极了，一点都不像他的声音。他只说了一句，就立刻紧紧闭上嘴。
“嗯。”她应了一声。
“庄夜……？”他竭力偏过头，看见了庄夜那满头大汗、神色激动的脸。
“将军，我将云乘月带过来了……您，您一定有救！”
庄副指挥使简直快要哭出来了。这个发现让薛暗有些想笑，他也真的扯了扯嘴角。这场景难道不好笑？飞鱼卫的两个重要人物，眼巴巴指望着他们追捕的对象救人。
随着她力量的浸润，疼痛渐渐远离，他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他睁着眼，看见半空悬浮着四个大字：斩死为生。
“这是你的书文？”他的思维重新清晰起来。
她没说话，瞥来一眼，似笑非笑，仿佛在说：才不告诉你。
薛暗莫名有些脸热。
“薛将军，”她开口了，“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张口，又迟疑。他学过为尊者讳，那他应该说陛下的坏话吗？
庄夜在旁边着急：“将军，都这个时候了，还犹豫什么？我知道！肯定又是皇宫里做了什么！”
她眉头微蹙：“又？”
庄夜看了他一眼，而他没说话。于是，他像得到了什么允许，狠声道：“将军进宫，十次有八次都没好事！总是好好的人进去，一身伤出来！”
“将军为陛下做事，从来恨不能赴汤蹈火，忠心可鉴日月！凭什么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就被行私刑？”
这说得有点多了吧……薛暗轻咳一声，试图阻止庄夜。
可庄夜像是情绪上头了，仍旧愤愤：“看看，朝廷上那些尸位素餐的狗东西，哪一个不是待得好好的？偏生我们将军，比谁都累，得不到个好也就算了，还总是……将军，属下早就想问，凭什么？凭什么！”
薛暗哑声道：“君要臣死……”
“属下从来不信这些！”庄夜激动道，“而且，飞鱼卫中也不是只有属下一人，知道将军受伤之事！”
薛暗一惊：“什么？我明明……”
“将军，您是我们的将军，大家都关注着您，那些伤，那些血腥味，那些药和绷带……其他人怎么可能半点不知道！”庄夜说着，眼圈都红了，“只是看您瞒得辛苦，大家都不忍心拆穿而已。”
薛暗沉默了。
庄夜继续道：“将军可能不知道，以前阿刘还没退下时，总会第一个注意到将军受伤，然后就会去厨房做一碗猪肝面。”
“阿刘？”薛暗愣住了，“她，她也知道？”
“是啊。”庄夜带了些鼻音，“后来阿刘退下了，还专门把我叫过去，教属下怎么做好猪肝面……她过世的前几天，属下去看她，她还念叨将军，问属下，最近将军有没有受伤呢。”
阿刘……
薛暗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那张脸，那张属于女性的慈蔼的脸，带着一年深于一年的皱纹，总是怜爱地看着他。
——将军这样辛苦，要多吃一些，多吃一些，身体才扛得住。
他忽然很想再吃一碗猪肝面。他现在受了伤，失了血，确实很需要一碗热腾腾的、鲜甜沙软的猪肝面。
可是，阿刘已经死了。因为太清令，或者那只护身蝉，又或者……因为他所效忠的陛下？
而他明明知道……甚至，他明明可以阻止！阿刘去世之前，他不是已经得到了警告吗？如果当时他就去找了云乘月，如果他没有想着什么“再等等”——什么狗屁“再等等”！
薛暗张着口，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啊”了一声。
“老罗头。”他忽然含混地开口，举起手里那种护身蝉。这蝉一直被他紧紧捏着，却没有丝毫变形，依旧光润微暖。他把蝉递给庄夜，说：“拿去，给老罗头戴着。”
老罗头身体不好，比谁都更需要这枚蝉。
可是，庄夜望着他，却露出迟疑之色。迟疑之外，还有些伤感。
薛暗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庄夜？”他提高了声音，那分沙哑也变得更明显。
庄夜这才小声道：“将军，昨夜，老罗头也，也已经……”
薛暗呆呆地坐在原地，举着护身蝉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最后颓然地砸在地上。
“这可能是我的错。”
云乘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重创了它，它急于吸收生命力恢复伤口，所以……大概制造了一批新的牺牲者。”
庄夜露出迷惑之色，薛暗却倏然抬眼：“竟然是你？！”让陛下“突发恶疾”的人，竟然是她？
她说：“抱歉，是我当时有些冲动，也是我没能将它一击必杀，才导致了无谓的伤亡。”
薛暗又是好一阵无言。
怪她吗？不，他更责怪自己。有机会而没有抓住，这是他的问题。
阿刘，老罗头……或者，还有他自己，还有飞鱼卫中的更多人？
他看向庄夜。这个属下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对他忠心无二，如果他再坐视不理，是不是连庄夜也会成为牺牲者？
薛暗咬紧牙，口腔中的血腥味加重。
“云乘月……”
她注视着他，那双比任何人都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更没有嘲弄、冷漠……只有阔朗与平和。那种眼神，简直像在宽慰他，在对他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能理解。
就像她手中这份温暖坚韧的力量。
薛暗闭上眼。他抬起手，想要调整一下面具，却发现脸上的面具早就在剧烈的挣扎中破碎。面具的碎片就在不远处，像一个被击溃的幽魂。
那是陛下赐他的面具。有记忆以来，他一刻不离身地戴着，而现在，这面具却粉身碎骨，一如……
一如什么？
他不愿再想了。
他只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薛暗睁开眼，看向云乘月。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待她回答，他就平静说出下一句，“如果你能保护飞鱼卫其余诸人，我就答应你。”

第204章 谋定
◎庄怀星的考虑◎
“……将军？”
不顾庄夜的大为讶异, 薛暗只是沉沉地盯着她。
云乘月略一思考：“我只能保证，让他们不死于生命力被抽取。至于你们要做的危险任务……”
“可以，我答应。”薛暗打断她。这回, 轮到她有些惊讶了。
但继而，她面上浮出淡淡微笑：“薛将军果然是爱护属下的好将军。面冷心热, 是吧？”
薛暗没吭声，庄夜不满了：“不许嘲笑将军！”
她依旧噙着笑，戏谑道：“庄小狗，如果你眼睛不这么红, 会显得更有威慑力。”
庄夜顿时气闷。
薛暗听他说过在罗城的事, 也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对了, 罗城，他想起来，庄夜回来后, 只向他一个人汇报过在罗城的经历, 用的是那种“可以巧妙绕过道心誓”的叙述方式。但是，他按下了这件事，没有往上汇报。
当时他没有细想，可现在才明白，他这样做，其实也算背弃了陛下。原来早在他想明白之前，就已经有了私心……
怔忪之时，他忽觉手腕一阵酸软, 原来是她伸手偷袭。他不觉松手, 手里握着的梅花簪落了下去。
而她趁机接住。
接着, 她站起身：“好了, 薛将军的命已经保住，这梅花簪作为答谢我的报酬，就送给我了。二位，告辞。”
“……等等！”
薛暗愣住片刻，眼看她就要离开，顾不得许多，一骨碌爬起来就去追：“将梅花簪还来！”
“为什么？”
她回头，眼神还是那样清澈坦荡，现在却让他气恼。他冷冷说：“你刚才已经要过报酬了。”
她微微笑开，笑容中有种慵懒戏谑之意，好像一只神秘的大猫。
“刚才的叫做交易。”她冲他眨眨眼，将梅花簪收入怀中，“这才叫‘报酬’。”
庄夜守在他身边，忠心耿耿地拔刀：“云乘月，把东西还来！”
“对待盟友的态度，难道不该更柔和？”
庄夜怒道：“谁和你是盟友？”
她看过来：“这个嘛，要看你们将军的意思，对吧，薛将军？”
他冷着脸，无从反驳，只得说：“我并非不愿给你，只是这是陛下所赐，如果丢了，我无法和陛下交待。”
她一怔，一脸奇怪：“你的陛下都要你命了，你难道还要对他忠心耿耿？”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总要向陛下交差。若我死了，倒也罢了，可现在我没死，那……”
“这确实是个问题。”
云乘月沉吟片刻，忽然目光一闪，竟然作出一项惊人的提议：“何不这样？我给你做个假的，你先拿着应付着用，等再过一段时间……”
她露出一点神秘的微笑：“你就不用和任何人交差了。”
这句话暗示的含义，让他的心脏陡然狂跳。
他直直瞪着她。
她目光平静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薛暗按下心中复杂的波涛，在沉默中考虑了一会儿。也没有考虑太久。因为从他的角度来说，其实没有多少谈判筹码。
“……先把作伪的梅花簪给我。”他松口了，“另外，我有几名属下状态不佳，需要你确认。最后，你改造过的护身蝉，须得按照飞鱼卫人数，尽快送来。”
“好，不过你要等大约一个时辰。”云乘月说，“至于你的属下，把名单和住址给我。需要的护身蝉数量，你报给我，并按照市价付钱……你们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们买蝉不花钱？顺利的话，明晚日落前，你的要求就能实现。”
我们？所以她背后有一个组织？果然有？
薛暗顿时有点郁闷：她果然有问题！他早就知道，她肯定和某些重罪犯勾结，在做些什么谋逆的勾当。他曾发誓要亲手拿下她……结果现在竟和她同流合污。
可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愤怒。相反，因为得到了她的保证，他竟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放松。这么多年，他头一次全心为了自己盘算，而且惊讶地发现，为自己打算的感觉竟然如此让人上瘾，哪怕只有区区几息，也让他不愿回到过去的日子里。
说不定……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他早就有了。薛暗意识到这一点，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沉声道：“成交。”
她说：“你发道心誓。我也发。对了，庄小狗，你也要发誓，绝不泄露今天听到的一切，发仔细些，我知道你们飞鱼卫有一套玩文字游戏的方法。”
她意有所指，庄夜有点尴尬，只能假装没听明白。
三人都各自发誓，并确认对方誓言无误。
接着，云乘月又道：“好，那我可以再说接下来的内容。”
“薛将军请听好，如果想用假的梅花簪瞒过去，你必须假装自己已经中招。”
“何谓中招？”薛暗专注起来。
“具体来说，你要当自己是一具傀儡，没有神智、没有情感，对皇帝的命令惟命是从。如果有你不愿意遵守的命令，或者担心露馅，你就昏迷一段时间。反正你是被孽力侵蚀的傀儡，时不时出个故障也很正常。”
薛暗狐疑地看着她。他怎么觉得这说法有些不靠谱？不像指点，只像熊孩子瞎撺掇。
可她眨着那双清澈至极的眼睛，唇边微微泛着笑意，白皙的面颊透出健康的血色，看上去温暖、健康，又非常纯良。
他只能斟酌道：“为什么？还请云……云道友解惑。”他有点别扭地称呼出这个称谓。
她笑了：“这就有些说来话长，我尽量说简单些。”
“攻击薛将军的东西，是死气的一种，但是称呼它为‘孽力’更合适。”
“有的人死后，可以化为强大的死灵。但更多的人……更多的人，他们只是力量薄弱甚至没有力量的普通人。这样的人死之后，几乎不可能化为死灵。”
她语速减缓，隐约有一丝伤感，似乎想到了什么。薛暗有些想问，却忍住了。
“可普通人也会怨恨生命的逝去，尤其是横死之人。如果有许许多多的人，因为同一件事而死亡，那他们的怨恨就会汇合起来，最后形成的就是孽力。”
“孽力是很复杂的力量，一旦被缠上，无论是肉体还是识海丹田，乃至魂魄，都会被它吸收、同化。”
薛暗蹙眉：“无解？那我……”
她点头，严肃起来：“对，薛将军体内的孽力只是被我暂时压制，而没有消除。”
庄夜先急了：“那怎么办？”
她说：“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彻底杀死这些孽力针对的对象，也就是……”
她看了一眼天山。
“孽力是因果之力。薛将军可明白？它之所以如此恐怖，就是因为它有一个强大的前提：只能作用于导致他们死亡的对象。”
薛暗有些迷惑：“可……听云道友的意思，这些孽力应该不是针对我？至少不主要针对我。”
“不错。”她露出赞赏之色，“是本该承受这种孽力的人，设法将它转移，并且用在了薛将军身上。而具体如何，就是梅花簪。”
“简单来说，薛将军替那一位背黑锅了。”云乘月在心中暗暗补充一句：说不定还背了不止一回。这千年来，它身边不知有过多少薛将军……啧，果然是已经变态了。
再说几句，云乘月就真正告辞。
她又叮嘱：“最好不要透露你的真实情况。如果实在需要，只能告诉你绝对信任的人，而且要有控制的手段。”
薛暗眉头微扬：“云道友，如果你说的是控制人心、斩除间谍，那么我必定比你更善此道。”
云乘月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屋内，薛暗与庄夜相对沉默。
“庄夜……”
“属下在！”
“将所有人的名单、住址都找出来，连数量一起，之后报过去。”薛暗捏了捏鼻梁，“行事须秘。”
“是！”庄夜肃然应下，又担忧道，“将军重伤未愈，应当多加休息。”
“我心里有数。”他看了一眼北方，心中再叹一声，目光却坚定起来，“我接下来要假装傀儡，行动不便，其余大小事，还要你多加操心……”
他们二人密谋。
一直到冬日的黎明到来，太阳探头，庄夜才离开这间屋子，匆匆而去。
熹微晨光里，飞鱼卫衙门和城市一同苏醒。内外一派平静，似乎无事发生，只知又是个阴天。
……
在这看似平静的一天……
“好端端的梅江宴，你为何非要给云乘月下请帖？”
庄府，竹影摇曳。
外头是阴天，这里面却是阳光灿灿。青竹翠影落在曲折小径上，一派闲雅幽静。
这院子的花窗外就是这样的景色。
庄怀星坐在花窗边，秀眉轻蹙，半边脸庞笼在阴影中，显出几分阴郁。
“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她轻声说。
“太子……？”
那严厉的男声一滞，犹是不信：“果真？我怎么没听说？”
庄怀星低眉道：“近来我常伴太子殿下，大哥又不是不知。”
庄家家主思索着。
他在冲茶。他手举得高，细细的紫砂壶嘴吐出一道清亮茶水，渐入白玉杯中，一滴也没洒。在温度的冲刷下，薄薄的白玉杯渐渐浮出花影和游鱼，灵动异常。
“怀星，”他投来怀疑的目光，“莫不是你撺掇太子殿下，要让云乘月来的？”
庄怀星似有不安，在座位上动了动：“我，没……”
“行了。”看她这样，庄家家主心里有数，有些腻味，“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放不下幼薇的事？”
“我……”
“嗯？”
他声音变压成平平一道，听不出喜怒。
庄怀星的神情更哀怨了。
“是，这么多年了，我就是放不下。”她承认，细语，“大哥，从小到大，幼薇姐就像太阳般笼在我头上，她的天资、她的容貌，还有人人对她的推崇……而我有什么呢？”
她握紧了茶杯，单薄的手指涨红了。
庄家家主注视着自己的茶杯，眼神一动不动。“幼薇已经死了。”他说。
“可幼薇姐的影子还在。这么多年了，那颗太阳已经消失了，可她变成了影子，同样无时不刻地罩着我……还有我的女儿。清曦对云乘月耿耿于怀，大哥，你是知道的。”
庄家家主终于看了她一眼，神情莫测。
“我以为清曦与她关系不错。”
“……不过是被压制着，抬不起头，糊里糊涂顺着人家走罢了。”
庄怀星轻笑一声，神情却更加幽怨：“幼薇姐的阴影跟了我一辈子，现在还要跟着我的孩子一辈子……大哥，我不甘心啊。”
“明明我才是你们的亲妹妹，才是这庄家真正的血脉，不是么？”
庄家家主没有丝毫愧色，只是摇头：“云乘月不是个好掌控的人，万一毁了梅江宴怎么办？太子殿下也是糊涂，不过，殿下看来是多情之人，这也没什么不好。”
“大哥就只在意这个？”
庄怀星略睁大了眼，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庄家家主皱眉：“那你想我在意什么？”
“……在意我的心情！”
她几乎喊了出来。
“幼薇姐鸠占鹊巢那么多年……可当初你们发现真相时，却还想要认她当妹妹。”庄怀星握紧手里茶杯，手指尖被茶杯烫得通红，“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是不是幼薇姐早就嫁给了太子，早就成了大修士，更加压得我喘不过气？”
少见她这么激动。
庄家家主有些不自在。
庄怀星从小就住在府里。只不过，她小时候的身份是“某个父母双亡、被接进府里抚养的表妹”。她的父母没留下什么财产，她寄人篱下，过得战战兢兢，被下人刁难也不敢说，被长辈责备了也只会唯唯诺诺。她从来都是躲在一边，羡慕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幼薇。
和神采飞扬的幼薇完全不同。
可那种神采飞扬，本应属于她……
再说，怀星也是真的很可怜。幼薇是那样天才，年纪轻轻就是第四境修士，可怀星却是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无论如何努力，无论用了多少灵丹，她也只是个第三境修士，还空有其表，实际水平只相当于第二境。
他的这个妹妹，真是个倒霉的、可怜的庸人啊。庸人嫉恨天才，也是太正常不过。
想到这里，庄家家主心软了。
“好了。”
庄家家主叹了口气：“幼薇已经废了，也早就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怀星，你何必跟个死人过不去？”
“因为我不甘心。”庄怀星幽幽道。
庄家家主不解：“那这和云乘月来梅江宴有什么关系？那可是梅江宴，连次一些的世家都难受邀请，你还让她来？”
梅江宴在正月中旬举办，又称元宵之宴，从元宵节前一天开始，连开三日。因在梅花盛开的江边举办，顾称梅江宴。
这是大梁一年一度的盛宴，名门云集，会有舞乐、论道、游戏……连天子都会参加。还有不少百姓会远远围观，或是也模仿着办一两场宴席。
如果家里有年龄合适的儿女，也正好在梅江宴上亮相，挣个美名，也好为今后的仕途、婚嫁铺路。
邀请云乘月去？那不是让她露脸？
“此次梅江宴不同以往。”庄怀星平静下来，唇边一点笑，“大哥，这次的梅江宴上，陛下会宣布岁星之宴召开，同时——也会宣布斗法开始。”
庄家家主没反应过来：“斗法？什么斗法？”
“岁星之宴的斗法啊。要提前开始。”庄怀星说得理所当然，“按照之前的约定，所有人都可竞争执笔人，而云乘月需要守擂，也就是说，如果她也在会上，谁的挑战她都不能拒绝。赢了一个，还有下一个，难道她能一路赢到底？”
“梅江宴上不乏大能，而她不过是个第四境的修士，难不成还能无敌？”
“到时候，她猝不及防迎接挑战，必定吃亏，丢个大丑，受些伤也正常。”
庄怀星说得信心十足。
可庄家家主越听，眉毛越是竖了起来。白玉杯中静谧的茶水，也忽然震动。他终于反应过来。
“什么，你是说执笔人之战……这么大的消息，你从哪里来的？！”
这等机密，连他都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能比他更靠近权力中心了。庄家家主沉着脸。虽然是亲妹妹，此刻他却感受到了一种权力落后的浓浓不快。
“自然是太子殿下告诉我的。”庄怀星恍若不觉，声音里还带上了几分羞涩。
庄家家主又吃了一惊，好在他控制住了表情，只是脸皮抽动几下。“太子？太子为什么……他连这样重大的机密，都同你说？”
他狐疑。
却见庄怀星的表情变了。
她望着他，笑容消失了，幽怨上来了。她有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如泣如诉，仿佛有数不尽的哀愁一浪接一浪涌来，要将人淹没。
“为什么太子殿下不能告诉我？他是那样温柔多情的人，待我亲切一些，多说几句话，又如何？不像你们。”她轻轻地、哀伤地说，似有所指，“不像大哥你们，对我这样平平常常。太子殿下对我……总是有些愧疚，有些怜惜的。”
啊……
庄家家主忽然明白了。
当年，太子和幼薇结下了娃娃亲。可如果不是血脉弄错，这亲事本该是怀星的。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太子吧？那会儿太子总来府上找幼薇，而怀星总是在附近徘徊。
遥远的记忆在庄家家主脑海中浮现。他回忆着当年，仿佛又看见了那时的妹妹，看见她神采飞扬、风华正茂，也看见太子和她出双入对，还有……是了，还有稚嫩的怀星。
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吧？不言不语，只一双眼睛盈盈地望着那两人，满怀着忧伤，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独自徘徊。
这么多年了，她还记着太子？而太子，难不成又瞧上了她？
庄家家主打量着妹妹。
啊，是了。虽然不如幼薇，可怀星也是个美人，而且是个轻盈的、怀愁的、楚楚可怜的美人，与幼薇截然不同。年纪是大了些，可她到底是个修士，这个年龄也只像二十多岁，容貌正好。
哎，到底是女人。都多少年了，脑子里来来去去想的就是这么些事：她得到的宠爱更多，我得到的更少；你更喜欢她，没那么喜欢我。
女人哪女人，就这点出息！男人顾着家族、顾着江山、顾着大局，偏偏女人什么都不管，就为了那点可有可无的宠爱闹腾。以为谁都和她们一样，将“爱”当成一切么？
可笑。
庄家家主怀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又忍不住生出更多怜爱。面对这么个浅薄的、软弱的、却又自以为很厉害的女人，他怎么能不觉得可爱呢？
她只是想报复报复，又是顺水推舟的事，就答应了罢。不过是送一封请柬的功夫。就算陛下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庄家家主的态度松动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罢？你问过太子殿下的意思没有？”
庄怀星笃定道：“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大哥放心。”
太子的意思？庄家家主有了些猜测，终于露出一绺微笑：“好罢，既然你坚持，那就去做，出了什么问题，都有大哥给你看着。”
仿佛一个宠溺幼妹的好哥哥。
庄怀星松开了自己的那杯茶，绽放出一朵笑容。她一身白衣，连头上的装饰都是白的，宛如一朵风中颤抖的小花。
“谢谢大哥，我知道大哥疼我。”
她幽幽地望来，和她的大哥目光相碰。
庄家家主忽然有些惊讶。在他印象里，这个命运不幸的妹妹总是柔婉地半垂着眼，连幽怨也是轻轻的、暗暗的。可现在他直视她的眼睛，才看清原来她眼里藏着这样灼灼的愤怒，还有挥之不去的怨恨。
真就……这样恨幼薇啊。
他尽量忽略内心的那缕不自在。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庄家家主提起茶壶，稳稳倒了一杯茶，再将腾着热气的杯子推给妹妹。语重心长，神情慈爱。
“怀星，你才是我亲妹妹，你要记着这一点。将来，等太子践祚，你……”
庄怀星更加一笑，这一笑有了更多风姿。
“我知道的，大哥，我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绝对，不会再次放过这个机会。
她发誓。

第205章 人心（1）
◎西南沂州◎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很平静, 云乘月按部就班，不紧不慢地过着。
她让王夫子那边帮忙制作假的梅花簪，因为明光书院有天工大道的公输夫子, 有她在，仿制一只梅花簪简直手到擒来, 再结合云乘月的生机灵气，赝品和真品可以说没有任何差别。
至于薛暗托付她的事，她打算交给杜敏来办。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桩事情需要了结。
“……教主！”
杜敏假装登门拜访, 一闭门就匆匆行礼。她到底是官家女儿, 一旦认定云乘月，哪怕妥协不自称“属下”, 也还是坚持行礼。
云乘月点点头：“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两件很重要的事。”
杜敏立即肃然：“教主尽管吩咐。”
她仍是一袭朴素劲装，面颊更消瘦了一些, 也显得更坚毅、干练, 不过袖口沾着的一点蛋液痕迹，又显出柔软的生活气息。云乘月记得，杜敏每天出门前都会为祖母做好早餐。她见过杜敏和祖母说话，温言细语，十分体贴。
云乘月有些怜惜她，便放柔声音：“杜敏，我想先知道，你对死灵是怎么看的？”
“……死灵？”
杜敏愣了愣, 暗暗琢磨这话的意思, 斟酌片刻才回答：“这个……我只知道, 现在朝廷借着‘抓捕死灵和半死灵’的名头, 坑害无辜百姓性命。”
这个回答反正不出错。
云乘月失笑：“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是想问……嗯，假如杜大人变成了死灵，却保有神智，你想不想再见他一面？”
“我爹……死灵？”杜敏喃喃一句，神情黯淡，“别说他保有神智了，哪怕他神智全失，我，我也是想再见他一面的。不瞒教主，我曾偷偷试过招魂，却一无所获，大约是我修为太低……”
说着，她忙侧过身去，按了按眼睛。
云乘月见状，心里有了数。她托出飞舟。飞舟落地，由小而大，发出盈盈之光。
“杜大人，出来吧。”她说。
飞舟门开，一道虚化的人影急急奔出。
“敏敏！”
“……爹？！”
杜敏猛一扭头，险些将脖子给拧了。可她顾不得许多，只是满面震惊，一时竟不敢上前，只呆呆站在原地，眼角还挂着泪珠。
杜大人和生前一模一样，一张圆胖的脸满是激动，一副想要哭出来的样子，可因为死灵没有眼泪，他只能使劲皱起脸，模样变得有点滑稽。
可杜敏一点都不想笑。她犹不敢信，只是又呆呆地唤了一声：“爹？”
“敏敏，我的乖女儿！”杜尚德往前奔了两步，低头看看自己虚化的身影，想起自己已然身死，又赶快后退两步，连连嘱咐，“哎，你还是不要过来了，爹现在是死灵，浑身死气，不吉利，可不能让你沾上……”
这样絮絮叨叨、关切不已的模样，果真是爹！
杜敏突然号啕一声，大步上前。
“爹，爹爹！”
她伸出双手想要拥抱杜大人，却只抱了个空。她一时呆住，杜大人也呆住，片刻后杜敏更加痛哭起来。
杜尚德抬起手，虚虚地放在她肩上，假装自己还能触碰亲人，不停安慰：“敏敏乖，不哭不哭，爹在呢，爹这不是在吗……”
“爹，爹，女儿不孝，女儿都、都没能赶来看您最后一面……”
“哪有的事？爹的敏敏最乖，最孝顺，这不是见着了吗？”
杜敏却越哭越凶，泪落如雨，哽咽着呼唤亲人。待她哭够了，两人又相互叙说这段时间的经历，各自都被对方吓了一跳，又分外感慨。
“教主……杜敏多谢教主！”
杜敏忽然转过身，跪在地上，重重给云乘月磕了个头。后者正在翻找东西，被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
杜敏顶着额头的红印，还有两只红肿的眼睛，哽咽道：“教主救了我，还救了我爹，如果不是教主，我一辈子都不知道爹是谁害的，也无法再次相见。”
“从今往后，杜敏这条命就是教主的，教主但有吩咐，杜敏无敢不尽心尽力，势必办妥！”
杜尚德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云乘月缓缓眨了一下眼，才消化掉这番沉甸甸的忠心表态。
“啊，我很感谢，但不必如此。”她说。
“……教主？”
“我可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啊。”她笑起来，看着两人有些茫然的目光，“杜敏，我们的教义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照彻长夜，重开天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杜敏很顺畅地答了上来。
“不错。今日我帮你、帮杜大人，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是因为过去我曾受过别人的恩惠。”她说，“如果你们感激我，就和我一起，杀了罪魁祸首，并且不忘帮助其他身处困境的人。”
“至于你们的命……”
她冲杜敏一眨眼，笑道：“自己的命，可要好好珍惜，不是吗？”
“教主……”
杜敏心中感动，却不再争论，只是重重点头，心想：教主人品高洁，我却是更加不能辜负她！
她看一眼父亲。父女二人自有默契，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必定和自己一样。有恩必报，这才是他们的信念所在。
此时，云乘月再拿出一样东西。这是一具木色偶人，做得十分精巧，不过没有五官。
她嘱咐道：“这是一具栖魂傀儡，我已经注入生机，可以供魂魄附身，附身后行止如常。”
“行止如常？”杜尚德一呆。
云乘月解释：“大致与活人无异，能够被人看见，能够触碰人和物品，而且五感俱全——就是没那么精细。”这傀儡是参考薛无晦的栖魂傀儡所制，也是乐陶等人所用的傀儡。
她还在解释这具傀儡的缺陷，杜尚德却是分外震撼。
“果真？这，这，我……”
云乘月见他结巴，思考了片刻，体贴道：“当然，白玉京中认识杜大人的人不少，傀儡需要变
化为其他人的模样。杜大人暂时不能以本来的样子回魂，抱歉。”
“……这哪里是需要道歉的事！”
杜大人总算喊了出来，满脸的惊喜和感激，又带着几分惭愧：“这，这，教主于我恩同再造，万万不可再叫我‘杜大人’！我哪里承担得起？只管直接称我‘尚德’即可。”
云乘月说：“也好。”
再看杜敏，已是小心翼翼将傀儡扶了起来，整张脸都亮堂不少。
等杜尚德穿好傀儡，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杜敏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杜尚德又念叨：“要回去看娘……不，不，还是偷偷看才行，不能让她老人家发现。娘是个藏不住事的。还有悦儿，悦儿怎么样了？”
杜悦就是他的长女，嫁给徐家子为妇的那一位。听见这话，杜敏喜色减淡，好一会儿才勉强道：“姐姐是个糊涂的……爹，我回头再跟您细说。”
她转向云乘月，行礼道：“教主此前说，有两件事要告诉我，爹的事是其一，不知其二是？”
“其二，就是这个。”
云乘月拿出两枚粉金色的扁圆形晶石。
“这是新的信物，只有教中骨干才能拿到，务必随身佩带。”她叮嘱道，“其中记载了重大秘密，看之前必须先发道心誓，绝不外传。”
二人依言照办。
而后，云乘月才将信物分别给予杜家父女。他们各自探入神识，脸色都是慢慢变了。
“这么说……”
“这满城的人……不，这全天下的人？”
云乘月淡淡道：“如果让它成功，只有少数人能活下去，而且只能成为神鬼仆从。若是与它搏命，与神鬼搏命，尚有一线生机。”
杜家父女对视一眼，齐齐肃然。
“如此，全凭教主吩咐！”
云乘月颔首：“杜敏，我给你一批新的信物，你拿回去，带给牛小禾他们。同时，白玉京中若有人将护身蝉埋在门口，求助照天教，你们也继续帮忙清理。”
“之后，我会给你们一个名单，上面记载的人，你们要一一走访，并使用信物净化。”
“然后……对了，这件事让牛小禾去办吧。是去三清阁分批采购一批护身蝉，大约要两千枚。分批次采购。采购好之后送到我这里，其余就不用管了。”
“尚德，你在工部做事多年，我需要你提供各地星祠的修缮情况，尤其是对应的守护阵法变迁，必要时最好亲自前去各地察看。这很重要，关系到此战成败和无数人性命。”
杜尚德没想到自己原来很重要，当即一凛，油然而生一种重大的使命感，立即严肃道：“既如此，我不回家了，这就开始查探、绘图！”
云乘月摆摆手：“你还是先回去看看家人，也和杜敏说说话。我们不至于这样压榨教众，该体恤还是要体恤。”
杜家父女认真记下，再次道谢，而后告辞。
送别他们，云乘月伸了个懒腰。
这时，她忽然有所感应，于是放出“梦”字。
瑰丽霞光飘散，“梦”字盈盈而落，倏然化为人形，正与云乘月一模一样，好似照镜子。所不同是，“梦”字化出的人形更加天真。
它正转着眼珠，有点忸忸怩怩的，好像想对云乘月说什么。
“刚才看主人在忙，没有好意思打扰。”它说话也变忸怩了，小姑娘似的，身体还扭来扭去，“我，我有东西想给主人看看。”
云乘月头回见它这样，有些惊讶：“怎么了，你想给我看什么？”
“先，先说好。我偷偷用了主人的笔墨纸张，能不能不生气？”它还是扭来扭去。
云乘月噗嗤一笑：“多大点事，你爱用就用。我叫你帮忙看家，可不是让你坐牢，你怎么舒服怎么来。还有，别用我的脸这么扭来扭去，我感觉很奇怪。”
“用人家的时候，就不嫌人家顶着主人的脸了……”
“梦”字一噘嘴，摇身一变，变回了那枚流光璀璨的书文。它飞回屋中，从屋里抱了一叠纸出来，往云乘月怀里塞。
——看看看！
它传达出了这样炫耀的、期待夸奖的意思。
“这是什么？”云乘月开始翻，越看越惊讶，“你画的……故事？”
——照天教的故事！照天大侠重开天日，照彻长夜行侠仗义！我觉得比外头的话本好看，比大部分都好看！
“梦”字抬头挺胸，显然很自豪。
它画了很不少，画工相当妙，线条生动简洁，各色人物仿佛能从纸上活过来。云乘月也略学过点丹青，因此更能体会“梦”字画得有多好。
“……实在厉害。”
她快速翻完，还恋恋不舍地又翻回去，重新欣赏了一次上色彩页——这几张画得格外精美。
“不过，小梦，”她语气严肃起来，“你怎么会想到画这些？”
——怎么想到？
“梦”字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扬起笔画，手舞足蹈地表达了一番。
——因为喜欢话本！喜欢说书玉简！但是，更喜欢画画！
“喜欢……”云乘月沉吟道，“那，也许我有一个任务，可以交给你。你愿不愿意？”
——唔？
“梦”字疑惑起来。
云乘月轻轻一戳它，说：“小梦，你听说过‘宣传画’吗？”
“梦”字乖巧摇头。
云乘月珍惜地抚摸着这叠连环画，轻声说：“所谓宣传画，就是拿来宣扬我们的主张，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相信我们的东西。我原本想做一些小册子，可有你在，那当然是妙趣横生的图画故事最合适。”
“小梦，你画的故事大有用处！”
“梦”字很惊讶，还有些羞涩：只是随手涂鸦，真的有大用处？
“当然，可别小看故事的威力。这东西看似轻薄，实则至关重要，因为它关系着人类最神秘的力量——情感的力量。”
“梦”字一听，登时兴奋起来：那我要画多少？
云乘月沉吟道：“越多越好……我们去请公输夫子做一套专门的印刷工具，免得太劳累你。你的任务就是以‘照天大侠’为主题，画多多的故事，然后交给我审核，怎么样？”
“梦”字爽快地点了点头“头”，又比划了一下。
——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云乘月失笑：“你想要什么？”
这个嘛……
“梦”字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激动地连连比划起来。
——想要一具栖魂傀儡，想要当个人！要有自己的样子，自己的名字，可以握笔画画，还可以署名……如果有人喜欢故事，还可以和那个人交流！
书文想当个人？云乘月有些吃惊，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很正常。“梦”字总是待在识海里，其他书文又没有灵智，它平时不是修炼就是睡觉，想必寂寞了很久。
这样一想，云乘月愧疚起来，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想到。
“好，我答应你。我这就让薛无晦再做一具傀儡，你先用着。等今后材料再充足一些，就给你做一具更厉害的栖魂傀儡，和薛无晦那具一样，好不好？”她柔声说。
“梦”字一听，高兴极了，甚至在半空跳了一支舞。
然后，它翻了一个跟斗，再度化为云乘月的模样，冲过来使劲抱了她一下，再扭身旋风般冲进了房间。
“画画！画画！”
它快乐地喊道，还在屋里蹦跳了两下。
云乘月笑道：“加把劲，也记得要好好休息。”
“画画！”
……
西南，沂州。
沂州西、北、东三面环山，南方临海，自古就有隐隐独立于世、自成天地的架势。曾经，这里是江家的封地，江家一时显赫，有“江半王”之称。
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现在，江家早已没落，血脉散入民间，再也捏不起来。
天下十三州，沂州是最难统领的一个地方。这里多山丘、河川，地势起伏而破碎，随着时光荏苒，这里渐渐形成世家分割、盗匪林立的局面，至于朝廷派来的州牧？不死在任上，就算成功。
目前，沂州最大的势力是洧川何家，朝廷下达的政令，一概都由何家传达、执行。
何家有数万修士，部曲数不胜数，还坐拥宅院无数，在沂州只手遮天。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何家甚至比皇帝更令人敬畏。
这样强大的势力，就是江桃的仇家。
此时，她埋伏在草丛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屋宅，用极为缓慢的频率眨动着。一只蜘蛛垂下，悠然在她头顶结网；一堆蚂蚁背着食物，在她手边有序经过。
她一动不动，大自然也一动不动。她已经和环境浑然一体。
这是刺客的必备素质。
十天前，她的亲妹妹被掳掠进了这栋宅子，名义是“疑似半死灵，务必严查”。
——呸！
什么半死灵、死灵的，都是骗人的鬼话！只是因为她们不愿意花钱购买那八十两一只的破蝉，妹妹就被指认为半死灵。而这栋宅子的主人，何秾，一直垂涎她妹妹的美色，便借着这由头带走了她！
她那可怜的邻居不也如此？小门小户，哪里来的八十两银子去买没用的破蝉，结果就被仇家举报，一家子都被扔进大佬，家破人亡。
死灵，蝉……都是何家搜刮钱财的借口！不是第一回 了！沂州没人相信这东西，可迫于何家淫威，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屈服。
而江家姐妹就是不愿屈服的少数人。她们虽然家境窘迫，却记得自己先祖曾何等荣耀，不愿堕了先祖脸面。
也因而，有此一劫。
何家实在可恨……
江桃是个优秀的修士，早早观想出了“匿”字和“刺”字书文。她想给妹妹一个更好的生活，每每起早贪黑，修炼、打猎，所以经常不在家。妹妹先天不足，难以修炼，却是个善良勤劳的人，操持家务，把紧巴的日子也捋得清清爽爽。
一想到那样的妹妹，竟然已经落入何秾那老色鬼手里十天……
江桃真恨自己，为什么会误入深山老林，为什么会无意闯入古代遗迹，因而被困住好几天？如果她一直在家，妹妹是不是就不会遭难？
她势必要夺回妹妹。
虽然，何家的强大让她有些绝望……
光是查到这处宅子，就花费了她不少心血。何家还豢养了不少修士，主动或被动地给她带来不少麻烦，江桃真是千辛万苦，才尽量无声无息地放倒他们，得以最终埋伏在这里。
她在等，等一个潜入的机会。或者，等一个何秾出行，刺杀他的机会。如果妹妹已经不幸……那何秾这个狗东西，也决不许活！
江桃耐心地等待着。方圆千里，她都是最优秀的猎手，无论心中如何恨得滴血，气息也稳如泰山。
根据她查到的消息，今天是个大日子，是何家举办新年宴会的日子，沂州大小世家都会到来。江桃甚至发现了州牧的车驾。哼，朝廷果然庇护何家，真是沆瀣一气，都不是好人！
可惜她来得晚了，不然或许可以趁乱混进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何秾没有出现。可惜。
天色暗了，风里冷了。江桃还是一动不动。
——咚咚咚！
鼓声！
江桃精神一振。开始了吗？据说何家的新年宴会会燃放大量烟花，声色巨大，是个潜入的好机会。
她悄然调动力量，活动已经僵硬的肢体；温热的血液流动，也将她的感官进一步放大。她等待着。
——砰！
明亮的光束在夜空炸开！
江桃不及细想，已然一跃而起。她要趁着这个喧嚣的瞬间，进入这座看守森严的何家堡垒！
她动作如此之快，因而，当她已经闪电般奔袭到何家院墙之下，才发现不对劲。
只有一声炸开的声音，而且那光……不是烟火！分明是通讯用的照明法术！
江桃微微一愣。怎么回事？要不要退？
就在此时——
——砰！
大门轰然洞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荡出来。
江桃飞快夺了起来，偷眼去看。只见那宅子里头灯火通明，照出无数张惨白的人脸。许许多多衣着华贵的人物，颤抖着跪倒在地；有人还在挣扎，却像被什么法术禁锢住，发不出丝毫声音。
一个人，从宅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量娇小的女性，戴着头盔，看不清脸。唯有她手中一杆长枪，枪尖亮如鬼眼，还缓缓滴落黏稠的鲜血。
她正回头，对身后一个裹着斗篷、戴着风帽的人说什么。
“……一群丧心病狂的畜生，对幼童也能下此毒手！还有那地牢中一个个囚犯，都是反抗他们的无辜百姓，你没瞧见是何等惨状？这等畜生，留着做什么？一枪杀了，还算对他们太仁慈！”
她声音略哑，语气平静，却森冷得令人心中一颤。
“乐将军，我知你心中愤慨。不过，师父教导过，就算是人渣，也有人渣的用法。这些人控制着沂州的财富、人手，如果我们将他们全部杀了，沂州就乱了套。还是应该先报给大护法和教主，让他们定夺。”
斗篷人的身量还像个少年，声音嘶哑难听。他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疤痕。
乐将军“哼”了一声，手里长枪一挽，背在身后。
“上报就上报！教主必定同意我的做法！反正我们是……也不必非要这些人情愿，才能控制。”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这位埋伏道旁的道友？”

第206章 人心（2）
◎京中怪异◎
……什么？
江桃心中狂跳。她没有丝毫侥幸, 奋力向后一滚，同时手指翻飞出一片残影，“匿”字书文与“刺”字书文同时祭出！
一枚刺向那乐将军, 另一枚附在她身上，助她逃离。
但是, 乐将军却豪迈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你的书文中有股血性，让人看了就喜欢——接住我这一枪！”
江桃只听耳畔风声响起。她想躲，却来不及躲；身体从未如此笨拙、如此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吾命休矣。
她绝望地睁大眼睛。这是江桃的信念：死也要睁着眼睛死, 当个明白鬼, 绝不能闭眼逃避。
一息，两息……
她忽然意识到, 脑后的风声停下了。
她壮着胆子回头，只见乐将军抓住长枪，枪尖直指她的面门。离得近了, 江桃就能看清楚, 那头盔下确实是一张娇小的女性面庞，麦色肌肤，五官还很可爱。
而且……
因为身高的原因，乐将军是抬着枪，指着她的。
江桃眼睛都不敢眨，也拼命按捺住那个“这个场面好像有点好笑”的大不敬想法。
乐将军似无所觉，还挂着笑容，问：“道友, 你在这里干什么？”
斗篷人走了过来：“莫非是何氏同党？”
江桃宛如被人用针狠狠戳了一下, 愤怒道：“谁和那群狗东西是同党！”
那两人对视一眼。乐将军放下长枪。
江桃暗暗松了口气, 飞快说：“我叫江桃, 我追查何家的何秾有段时日，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妹妹！十天前，她被何秾掳掠，听说是到了这里……”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她发现，听见她的话之后，乐将军露出了一种同情的神色。
在当下，“同情”是江桃最不愿意看见的表情。
她大张着嘴，嗓子里“嗬嗬”两声，到底是说完那句话：“前辈，前辈有没有看见一名女子，她今年十七岁，比我小整十岁，下巴上有一颗红痣，是、是个温柔善良，很可爱的孩子……”
乐将军叹了口气。
斗篷人走上前来，揭下兜帽。他确实有一张少年人的面庞，可脸颊凹陷、肤色惨白，简直带着不自然的鬼气。当他目光盯来，四周的空气也仿佛凉了不少。
“我见过你说的人。”他声音粗糙嘶哑如刷子摩擦，“她大约是对何秾宁死不屈，在地下刑讯室里。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江桃呆呆地听着。
她开始颤抖。她想要说什么，比如“我不信”、“我要亲眼看看”，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双膝发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先是弯腰，最后跪倒，最后彻底伏在地上，大哭出声。
“阿芷才十七岁啊！”她发狂地尖叫，“她才十七岁啊……畜生！畜生！畜生——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啊啊啊——”
她十只狠狠抠紧地面，满怀仇恨地抬起头，想要往那宅子冲去。啊，那些人，她看见了，那许多惨白的脸也正看着她；他们满脸惊恐，可他们为什么惊恐？看，他们穿得多么华丽，皮肤多么白净饱满，当阿芷在阴森的地下受刑时，他们正在地面寻欢作乐吧？
杀了他们，全部都杀了——
一把枪，拦住了她。
“何秾已经死了。我杀了他。抱歉。”
她抬起头，看见乐将军悲悯的神情。
“抱歉。”她又说了一遍，“早知道，我应该让你亲自动手的。”
江桃茫然地看着她。
“不过我可以补偿你。这位……江桃道友，”乐将军挠了挠脸，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你想再见妹妹吗？如果你不介意她变成死灵的话。”
江桃猛地一颤。
接着，她伸出搜如筛糠的手，抓住乐将军的衣摆。
“不介意，不介意，不介意……”她满脸是泪，声音哆嗦个不停，混合了绝望和绝处逢生的惊喜，“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见见她，我的阿芷，我可怜的阿芷，姐姐对不起你……”
江桃泣不成声。
“好，就这么办！”
乐陶愉快地说，又去看那斗篷人：“洛小孟，你也别发呆了，你还不出发？”
“不是说好了，你要去白玉京当个郎中吗？”她说着，笑了一声，“我竟然不知申屠会医术，还能教徒弟了。”
“师父教我良多，其中并不包括医术。”洛小孟沉默一瞬，看向东北方，“但谁说，只有医术才能救人？”
“我觉得有些讽刺。”他摇头，“我们这些死灵、半死灵在拼命救人，这些活人却在糟蹋活人，还要把黑锅推给死灵来背。”
乐陶耸耸肩：“人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习惯就好，我们就做我们的，该打打，该杀杀。”
“是，乐将军高见。”洛小孟露出一点笑容，“那我就告辞了。”
乐陶冲他的背影挥挥手。
“——咩！”
半空忽然传来一声……羊叫？江桃迟钝地抬起头。
乐将军露出惊喜的神情。
“拂晓——我就听说你要来！”
她迎上去，大大拥抱了一下那突然出现的生物。
一头巨大的生物，在夜色中闪现。它通体覆盖着银蓝色的鳞片，泛着点点五彩细芒，有着飘逸的鬃毛，额头上还有一只雪白的角……那是鹿角？龙角？
不……江桃忽然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了。她曾在江家仅剩的古籍上见过图画，那是一头麒麟！
她一时甚至止住了哭声，屏住了呼吸。
那头麒麟向她投来一瞥，一双金色的、清澈的眼睛，闪动着……怜悯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可江桃觉得，在和它对视一眼后，自己身上的疲劳、僵硬减轻不少。
“拂晓，你是来送东西的？”乐将军亲亲热热地给它喂了一块点心，才问。
麒麟点点头，张口吐出一堆粉金色的亮晶晶的石头。那是宝石吗？
乐将军接在怀里。
麒麟冲她点点头，又看江桃一眼，冲她也点点头。江桃陡然升起受宠若惊的感觉，也小心翼翼地点头回礼。
继而，麒麟腾空，一下消失不见。是消失，不是隐匿遁走——它的气息一下完全消失了。
江桃如在梦中。可摸一摸脸，还能摸到满脸的泪水。
乐将军走过来，向她伸出手。
“江桃道友，欢迎加入照天教。”
“照彻长夜，重开天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此乃照天教信奉之教义，你可要记好。”
她的指间挟着一枚闪闪发亮的东西，上头一面刻着“众”，一面刻着日月图案，仿佛一盏微小的灯光，照亮一个清澈的未来。
……
“——咩！”
明光书院，岁星星祠前。
一个女人睁开了眼。她三十来岁，架着一副木质框的眼镜，皮肤有些松弛，也有些皱纹，气质舒展，两眼似是泛着一层雾气，像在将醒未醒之间。
她一直盘腿坐在星祠前，守着这里，神识也在一刻不停地逡巡，直到现在。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于是收起神识，站了起来，并往前走去。
“夫子——！”
有人乘一只飞舟而来。如果拂晓在这里，一定会欢喜地摇起尾巴，因为飞舟上神色匆匆的正是顾老师。
“夫子，拂晓已经来过，王夫子说……”
公输夫子脚步不停：“阿顾，你来得正好。一起走。”
顾老师茫然一瞬，跳下飞舟。真是奇怪，她明明停在老师前面一些，现在却需要小步疾跑，才能赶上老师的背影。
顾老师捧出两枚粉金色的扁圆形晶石：“老师，拂晓是来……”
“我知道。”公输夫子接过去，把玩片刻，轻描淡写，“如果不是为了守护岁星星祠，我早就离开了。现在有人接替，又有了趁手的工具，我们不该再等。”
她盯着那粉金色的信物，忽然蹙眉：“这东西做得有点粗糙了，是谁打的样？阿顾，是你吗？”
夫子严厉一瞥，顾老师不由自主抖了抖。很少人知道，顾老师也是公输夫子的嫡传弟子。
“不是学生做的。”顾老师乖巧地回答，“应该是乘月自己做的。”
“乘月……算了，她虽然曾复刻‘护航’书文，可毕竟不是天工大道。”公输夫子挑剔地看着那枚信物，到底忍住了嫌弃，将之揣进怀里，“把胡祥也叫上，一起去。那孩子闭关太久，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了。”
“对了，乘月方才不是说，需要一套新的印刷工具，用来印制图画故事？”公输夫子吩咐，“我记得胡祥前不久刚设计了一套罢？那套很合适，拿出来给乘月寄过去。”
“好的，夫子！”
顾老师越跑越快，仍然只能勉强跟上老师。她问：“夫子，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去勘察各地星祠，绘图，解析阵法。”公输夫子说到心爱的事物，眼里那层蒙蒙的雾气消失，变得闪闪发亮，“听说朝廷原来的工部尚书也会来帮忙。嗯，他手里应该有不少朝廷掌握的秘密技术，这回终于可以探知奥秘。”
顾老师还是不解：“夫子，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忽然要有这么大的动作？星祠是朝廷重地，贸然探查，万一白玉京那位……”
“上车。”
公输夫子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在她手下，凭空出现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木块；它们飞快地组装，相互咬合，瞬间形成了一架精巧难言的车辆。如果云乘月在这里，肯定会大吃一惊：这车看上去和异世界的汽车非常相似，还多了两只翅膀，完全就是想象中的飞车。
“阿顾，上车，先去接胡祥。”
公输夫子坐进驾驶座，珍惜地摸了摸方向盘，眼睛愈发明亮。
顾老师赶紧上车，还是不舍追问：“夫子，我们的行动会不会太莽撞，引起反弹？”
公输夫子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笑容。和她惯来文雅的神态不同，这笑容里有一丝霸道之气，有些像傅眉。其实也很少人记得了，在傅眉被囚禁后山之前，她们曾是好友。
“阿顾，你还不明白？”她轻飘飘地说，使劲一踩踏板，让车辆发出隆隆声。飞车双翼展开，“风”字书文轮廓显现；气流涌动，托着飞车驶向天空。
“——最后的战斗已经开始，我们无需再韬光养晦，而只需全力以赴！”
公输夫子取下眼镜，将之扔在一旁。她的眼睛变得血红，而肤色变得苍白；她还在笑，笑容却更多了癫狂的色彩。
一旁的顾老师看见，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倒抽一口气：完了，多少年没见夫子取下过眼镜，看来这回是真的没人能阻止夫子了。
“半死灵……我也是啊！”
公输润大笑。
“傅眉，我会为你报仇！还有严师弟……虽然你以死灵的方式存活，但当年你身死之时，我曾发誓，师姐一定不会放过仇敌！”
现在，终于是时候了！
……
岁星星祠中，有很多个脑袋抬起来，目送公输润远去。
“公输夫子是个好人。”
有声音点评。
“就是她的神识太密实，有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
有声音感慨。
“醒醒，你不是人，你是死灵，你不需要透气。”
有声音提醒。
“你什么意思？找茬是吧？”
有声音提起了火气。
“我怕你？我可是我们那个朝代的天下第一，来啊，来打架啊！”
有声音血性不减。
“打！打！打！”
有声音看热闹不嫌事大。
“——都停一停，冷静冷静，不要闹了！”
卢桁站在岁星星祠里，努力维持秩序。
片刻沉默后，一大堆光团将他围了起来。光团中，又化出一双双眼睛，不停地打量他。
“你就是接替公输来看我们的？”
“该说管理我们吧？”
“我们可都是历代名人、大能，怎么叫管理？”
“——得了吧，死都死了那么多年，一个个的，不是死灵，就是成了精的书文，还嘚瑟起来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光团们的议论。
卢桁身体一僵，掩面叹气，悄悄退到一边。
光团们也纷纷僵在半空，片刻后，那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抓了过去，盯着那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虞寄风，潇洒地单腿倚墙而立，一脸“我知道自己欠揍但我不怕，我很快乐”的笑容。
光团们纷纷颤动起来。
“——教训教训他！”
“——让这无知小辈好看！”
“——揍他！”
一场混战，在古老而苍凉的岁星星祠中展开。
卢桁在旁边连连叹气：“虞寄风，你就少说两句如何？这是乘月的星祠，我想帮她管好了，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打！”
“——给我压阵！”
“——这小子有些厉害，大家伙儿注意了，联手攻击！”
他们甚至打得更厉害了。
卢桁：……
只有寥寥数只光团没有参战，和他一起默默站在一旁。
“卢大人。”一只光团发出了慢悠悠的、温和的女声，“你实在辛苦了。”
“不如像之前的公输夫子一样，待在外面吧？”另一个活泼的女声建议。
“大家也是关得太久，现在能有些新鲜事发生，难免激动得像孩子。”一个苍老儒雅的男声为光团们说话。
卢桁和他们聊了几句，感觉轻松了一些，甚至能在尘土飞扬的战场找个地方坐下。
“前辈们，晚辈也知道大家不容易。”他说，“其实虞寄风也知道，他这人也有些孩子气，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大家活跃气氛。”
“——卢老头儿你少污蔑我！我可没这意思！”
“——就是就是！这小子可不是那种好心人！”
“——揍他！”
“——冲啊！！”
卢桁：……
三个光团：……
“咳，总之，”卢桁干笑一声，捋捋胡须，“晚辈是想着，前辈们在星祠中安稳了这许多年，现在即将……总有些过意不去，想着能不能为前辈们做些什么。”
三个光团转了转，好似相互看了一眼。
“卢大人，话不是这样说的。”那个温柔的女声，忽然激昂起来，“其实虞寄风说得不错，我们这些人，无非是些残魂、书文——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们生前被那可恨之人所害？”
“就是，就是！”活泼的女声也愤怒了，“要不是碰巧遇到岁星星祠，有个藏身之处，我们连魂魄都留不下来！就像，就像我的父母，我的夫君……”
她声音带了泪意。
那苍老儒雅的声音也是长叹一声：“我的兄长，还有我的弟子们，也……”
那一边，原本围着虞寄风打打闹闹的光团们，也都不闹腾了。它们全都飞过来，气息也各自激动。
“谁还不是？我满门上下都是修士，却都突然夭折，只有我死时遇到岁星星祠，才留到现在！”
“我是被人推进了星祠的岁星之眼，被活生生吃掉的……”
“我的主人，是被暗杀死去的……”
光团们你一言我一语。
卢桁听得心中沉痛不已。虞寄风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快了。”虞寄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揉了揉自己被揍的地方，有点龇牙咧嘴，“看看，你们揍我揍得多有力，等出去了，一定也能把凶手揍得满脸开花，是吧？”
光团们齐齐沉默片刻。
再陡然激动。
“——当然！”
“——不假！”
“——我早就想过，我要将所受痛苦，十倍百倍地奉还！”
这些光团能够存在百千年，各自都有不凡的力量。它们的力量汇聚起来，山呼海啸，引得庄严的岁星星祠都微微颤抖。
卢桁面对它们，有些感动，又有些茫然。
“大梁的陛下，失却人心至此啊。”他喃喃道，“不知天下众人，人心又如何？若是天下也离心，那……”
虞寄风“哈”一声笑，揽着他的肩，亲亲热热地说：“等着瞧吧，卢老头儿，必定是我的曾孙女赢得这场战斗，要不要赌一赌？输的人请客！”
卢桁没好气：“乘月不是你曾孙女，她现在可是教主，你放尊重一些！”
虞寄风还是笑嘻嘻：“那赌不赌？”
卢桁思考片刻，下定决心：“赌了！”
虞寄风哈哈大笑：“这才像话——不过，谁押小云输？”
他们沉默片刻。
“嘁，这根本没法打赌……”
虞寄风沮丧地嘟哝，眼里笑意却更浓。他望向白玉京的方向，心中默念：小云，要赢啊。
……
被希望“要赢”的小云，此时心情沉重。
她站在白玉京城内西南的一条巷子外，沉默地看着前方。
四周挤挤挨挨地围着人，都伸着脖子往前看。前头是几名带刀的官员，都穿着暗绿色的官服，年纪很轻。是三清阁的人。
他们将巷子拦起来，不许百姓入内。
“怎么回事啊？”有刚挤过来的人小声打探。
“死人啦！”有人悄声回答。
“咋回事儿？！谁死了？”更多人惊呼。
“是，是苗家的孩子……”
这颤抖的、微弱的声音，来自云乘月身边。是她的邻居，江婆婆。这位老人向来精明能干、精神矍铄，而今却满脸惶恐。她紧紧地挨着云乘月，半边身体都瘫在她身上，抖个不停，脸色还煞白，嘴里不断念念：“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
前头，虽然那些绿衣官员竭力遮掩，却还是挡不住地上的狼藉，更挡不住空气中的血腥味。
地面喷溅着大量血迹，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肉块，甚至有些碎骨溅得很远，被人们畏惧地围了起来。
沿着血迹往里，是两具残缺的尸体，都是年纪不大的孩童的尸体。
在尸体边上，还有一具残骸。那好像是个人，又不能说是人，因为哪有人会拥有那种高大嶙峋的脊背、枯瘦尖锐的手爪，还有那条长长的拖出来的舌头，还有隐约能见的一口锐利牙齿？
据来得早的人说，那怪物肤色苍白、面颊消瘦，两只眼睛像黑红的鬼火，吓人得不得了。它突然出现在金水巷里出现，一手一个苗家的孩子，活活把他们啃死了！
述说这事的人口才极好，三言两语就把场景讲得活灵活现，吓得人们纷纷再退两步。
而江婆婆？她更是亲眼看见了那一幕的人，像是已经吓得没了神智，只能翻来覆去念叨差不多的话。
云乘月是后来的。她原本在其他地方巡视，暗中完成净化。等她感觉到这里出现异常、匆匆奔赴过来时，一切已经发生了：孩子死了，怪物也死了，而江婆婆也吓成了这个样子。要不是她及时冲上来扶住她，她大约已经倒在了地上。
“那是苗家的孩子，不会错，苗家的……”
江婆婆死死抓住她的手臂，两眼发直。云乘月给她输送生机灵气，但因为江婆婆是没有修炼过的凡人，她只能一点点地、舒缓地安抚她。
这时候，三清阁的官员退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其中同样暗绿官袍的竟然是季双锦，她身边的是一名暗红官袍的年轻人——是乐家天才，曾经也就读于明光书院的乐水。
云乘月注意到，他和季双锦的腰间都挂了一只护身蝉。都是金蝉。
乐水看见云乘月了，目光微微一闪，旋即就转过脸去，好似什么都没发现。
“本案已经调查清楚。”他朗声说道，“苗家长子被感染，化为半死灵，先杀害父母，再残杀弟妹。情况属实，三清阁予以确认。”
众皆哗然。
乐水面上出现一点悲悯的笑意。
“经过我们查访，金水巷中家家户户都请了护身蝉供奉，唯有苗家不曾请蝉。今次悲剧令人痛心，却也是在告诫众人——”
他柔和地看着百姓们，看着那一张张惊恐的、煞白的脸。
“乡亲们，在死灵出没的当下，请一只护身蝉回家供奉，实属必要啊。”

第207章 决定
◎“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哪？”
一直到云乘月送江婆婆回家，老人家都还沉浸在惊恐中。她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一路都牢牢抓着云乘月, 像个怯生生的孩子。
“苗家，苗家都是好人啊……云姑娘, 苗家都是是大好人哪。平时谁家没油了、没盐了，甚至没米了、没肉了，去敲苗家的门，他们都会给。乐善好施, 对, 乐善好施说的就是他们……”
“怎么会没请蝉呢？怎么会呢？我上回见到他们家孩子的时候，还跟他说, 这护身蝉很重要，我们家都请了一个，他们家也实在该请——怎么就没听进去呢？”
江婆婆一边说一边抹泪, 一直到在家里坐着了, 眼泪也还是掉个不停。
赵爷爷也在一旁长吁短叹，陪着掉眼泪。两个孩子懵懵懂懂，坐在旁边乖乖的，大气不敢出。
“唉……许是因为他家爹娘都病了。”赵爷爷知道些原委，愁眉苦脸地说，“上回我就见小苗那孩子心事重重，手里拎着药。问他怎么了，他说爹娘都病了, 一副药一副药地抓、吃, 都没见好。那孩子自己都还在念书, 弟弟和妹妹也都年幼, 手里没钱，必定是舍不得买那蝉……三十两银子呢！”
江婆婆听完，直拍大腿，更是放声大哭：“傻孩子呀，怎么不跟我们说呢？老苗他们是多好的人，留下的这几个孩子也都多好！他们手里紧，跟我说呀，跟我说——我们怎么都会凑出钱来，给他家请个蝉啊！”
说得赵爷爷也不停掉泪，老夫妻两个抱头痛哭。
“小苗是个好孩子，读书总是第一名，他怎么会变成怪物……那什么半死灵？怎么会这样苦命啊……”
江婆婆越说越伤心，简直要背过气去：“那孩子多么温和可亲，多么喜爱家人，如果他知道自己杀了爹娘，还、还吃了弟弟妹妹……天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惨剧？”
“老赵，老赵，我们……我们呢？你说，我们会不会……”
“别瞎想，别瞎想！”赵爷爷胆战心惊，“我们一定没事，琴儿和明儿一定没事，我们早早请好了蝉的，决不会有事的！”
决不会有事……吗。
云乘月站在一旁，垂着眼，双手越捏越紧。
通过一桩血淋淋的惨案，来“教导”百姓：看，这就是不买护身蝉的下场。
而在逼迫百姓们购买护身蝉之后呢？
当这些可怜的人们，榨光了自己所有积蓄，满怀希望地捧着那金贵的护身蝉，以为可以从此平安时——哗啦！通过护身蝉，一下子抽光他们的生命力，把他们变成怪物或者尸体。
多么有效的手段——简单，巧妙，高效。
可当那一瞬间来临时，这些人会有多绝望？他们每日劳作，辛辛苦苦挣来钱财，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计，左算右算、舍不得花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花钱买平安，到头来却发现是自己给自己买来死亡的时候——
他们会有多绝望？
云乘月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个人——它！
它竟然曾经是明光书院的一员，竟然曾经是她的同门，竟然曾经——是她亲手教导出来的师弟师妹！
怎么能忍？怎么能忍！
她霍然抬头，转身大步离开。也许是心绪激荡，她转身时胸腔感到一阵刺痛，但再仔细感受，那疼痛又消失了。
“……云姑娘？”
她头也没回。
“我会赢。”
她的声音平静如坚冰。
“我会赢。”
然后，再也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薛无晦。]
——[发生了什么？听上去，你心情很坏。对了，洛小孟刚刚入京，身份是外地名医，如果你有想救的人，可以送到他那里。]
[好，我知道了。我收到了庄家送来的梅江宴请帖，然后，我有一个想法……]
——[……这是不是太着急，也太冒险了？]
[不，仔细考虑一下，如果硬要等到七月半，我们所冒的风险也不变。甚至，那时它吸取了更多生命、恢复了更多力量，会更难对付。]
——[但你的身体……而且，《云舟帖》不是被封印了？你的新剑也没有凝聚完成。]
[不错。但是，我已经拿到了梅花簪。]
——[何解？]
[梅花簪能吸收它制造的孽力，所以我想，梅花簪应该是太清剑的分身，而且是比护身蝉重要很多的分身。]
——[这代表了什么？你想要通过斩碎梅花簪，来重创太清剑？]
[恰恰相反。]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所以，我想要尝试一下。如果成功……]
云乘月抬起头，对着灰色厚重云层眯起眼。点点白花飘洒下来——竟然下雪了。
她说：[如果成功，我会夺回太清剑。届时，胜负在谁之手，就大大难料了罢？]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双锦。]
——[季双锦？为何？]
[我要向她挑战。]她轻轻抚摸腰间剑柄，向外走去，[只要逼她拿出太清剑，我就赢了。]
——[……等一等。]
她站住：[怎么了？]
——[等我回来，你再去吧。]
他声音始终清越低沉，语气也是平静的，却又像带了些恳求。
——[明日我就归京，云乘月……你多等我一天，可好？]
她怔了一会儿，低眉一笑：[你担心我么？放心，双锦不是我的对手。]
他执拗道：[等我回来。]
她犹豫片刻，还是转身：[你都这样说了，那……好。我等你。]
他似是舒了一口气：[我会尽快。]
……
云乘月不是没有过等待，但这一天显得格外漫长。她甚至回房睡了一觉，以为总该到了第二天，但其实只是晚上。
她索性走出来，坐在院子里。白天是阴天，到了晚上反而放晴。
她仰望星空，发现星星又变得明亮了一些。
这代表“那个人”的力量恢复了一些，至少足以重新张开对白玉京的监视。这也说明，王夫子短时间内不能再来白玉京。
幸好她让他带走了虞寄风。只是不知道没能救下的人有多少。不，她旋即摇摇头，这个问题不用去想，这满城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是牺牲者，就像今日的苗家。
云乘月凝视着星空，思考着。她送了信给陆莹，要她明天白天过来一趟，但她自己当然不在，所以杜敏会出现，将照天教的信物带给陆莹。现在她不打算也不能再瞒着她了。最好，她能说服陆莹带着家人离开白玉京。还有云清容也是。还有……
她摇摇头。难道她还能将白玉京整座城市搬到其他地方？
唯有尽快而已。
云乘月放下心中隐隐的焦躁。
然后，她唤出了《云舟帖》。
书帖展开。她能看到，以前收集的大部分情感都消失了，化为新剑的一部分，只剩零星的白色和红色的情感缓缓游动。
在情感池中，新剑安然伫立。它正在沉眠，任由她的神识围绕它缓缓转动。
而在新剑不远处，生机书文正微微发光。
看上去毫无异样。
可如果没有异样，为什么《云舟帖》不再传来“获得情感”的提示？遑论那人类般活泼的语气。
辰星的“禁”字，果然是作用到了《云舟帖》上面？
云乘月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云舟帖》立即展开，生机书文也随心而动。她在半空画了好几个图案，又随手写了几个字。这两者都如臂使指，非常灵活，没有任何受损的迹象。
不像被禁锢了力量。
但——就是没有那种人类一般的气息了。
云乘月将“梦”字唤出。“梦”字白天辛苦画了一整天的画，现在正在她识海中休憩，这时被突然叫出来，它有些迷糊，原地转了几圈，又乖乖地停下来，用瑰丽的光尾轻轻一蹭她的手指。
“小梦，”她这样喊它，“你是得了神智的书文，对不对？”
“梦”字有些迷惑，晃了晃自己的光芒，表示同意。
“你之前也见到了严道友的阿文，它也是个得了神智的书文，对吧？”
“梦”字同意。
“那你说，我的生机书文呢？它……有没有神智？”
她托住“生”字。后者静静坐在她掌中，宁静如画。
“梦”字颤了颤，又颤了颤。它好像有些犹豫，又有些困惑，最后它下定决心，整个字都用力左右摇动。
[不是。]
——生机书文不是得了神智的书文。
如果不是书文，那那种活泼的语气，那种人类一般的灵活……
云乘月捧着书文。她看看书文，又看看云舟帖，茫然了片刻。
最后，她低低地、犹豫地、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老师？”
这两个字太轻，一出口就揉在风里。她简直怀疑它们无法传出，赶紧又追上一句：“老师？”
夜风平静地吹，星空平静地闪。宁静的夜晚，只有远处打更的声音，隔壁孩子夜里惊醒的叫声，还有谁家的狗也被惊醒了跟着叫。
《云舟帖》舒展，生机书文安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乘月呆呆片刻，慢慢也笑了笑。大约是被梦境影响，真以为还有故人可以相见了。老师……老师都走了多少年。她本不该生出这种古怪的、毫无根据的猜测。
“我肯定是太累了，我其实还需要睡一会儿。”
饶是如此，她还是轻声说，宛如在对谁抱怨，宛如故人还在时。她说得很认真。
“我应该去睡觉，睡得太晚影响健康。就算是修士，也要时刻记得普通人的节奏，不然很容易自高自大，无所不为，变成天下的祸害。”
“老师，我一直都记着您说的话呢。”
“可是……”
她在台阶上坐下，手撑着脸，想想又干脆双手撑在身后，伸直了两条腿，使劲仰着脖子，去看天空。
“可是，嘴上说着要按时睡觉，其实时不时就熬夜，这也才是人类嘛，老师。”
“我……”她想了想，有点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因为小时候总睡不好，所以长得不够高呢？我最开始挺高的，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长得比大多数男人都高，没想到现在只比一部分人高，唉，其实我有点惋惜。”
如果能成为一名身高八尺的强壮修士，很多麻烦一开始就不敢找上门。就像王师弟那样。这是她当年的愿望之一。
她说一会儿，停一会儿。
明明没有任何人应和，可这么絮絮地念着，她竟然真的得到了一点安慰，心情也渐渐稳定下来。
最后，她打了个呵欠，站起来。
“我想吃点宵夜。老师，我想吃……”
说完，她停了停。她想起来，曾经某个时候，如果她晚上说独自饿了，就总有人想办法给她一些吃的，无论在城镇还是野外。有时是几只烤鸟蛋，有时是一碗鱼汤，偶尔还会有一碗珍贵的糖水。
她笑了，自言自语：“噢，我长大了，我要自力更生。”
她走到厨房去，探头看了看，找到半个南瓜、一些豆子。她又摸了几块冰糖出来。
打水。生火。烧水。切南瓜。豆子一时半会儿煮不熟，作弊写个书文。
“……咩？”
忽然一声熟悉的鸣叫。
门板响了一声，撞进一只迷迷糊糊的小动物。是拂晓。
“拂晓回来了？”云乘月回头，有点惊奇，“你现在好像一头毛茸茸的……狮子？”
她有点不确定。
作为一头麒麟，拂晓拥有狼一样的蹄子、鹿一样的身体，也有鳞片和龙尾。但它的头与其说像羊头，不如说像狮子。它甚至长了一圈厚厚的鬃毛，连胸脯上都是一层层细而白的绒毛。
它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用力甩了甩身上的灰尘，这才跑进来，用大脑袋蹭蹭她，又变换声调“咩”了几声。
云乘月忍不住笑：“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在煮宵夜。南瓜红豆汤。快好了，你喝不喝？”
拂晓点头：“咩！”饿了！
她又抬头看向外面：“你呢？长途跋涉地回来，你要不要也喝一碗甜汤？”
薛无晦静静站在那里。不知为何，他没有出声，只是站着。星光落在他身上，和院子里的灯火一起，把他勾勒出朦胧的冷光；他的面容则属于厨房灯光照亮的部分，多了暖意和烟火气。
他是死灵，不会饥饿，但她似乎忘记了这一点，而他也无意提醒。
“好。”他说。
不久后，两个人和一头麒麟，就一起坐在台阶上喝南瓜红豆汤。
“好喝。”
“咩——”
一个人和一头麒麟同时呼出口气，发出满足的声音。剩下一个人捧着碗，眉眼不觉含了微微的笑意。
“外面怎么样了？”云乘月问。
“大致顺利。”
薛无晦讲了讲外头的事。
云乘月皱眉：“丧心病狂。”
薛无晦又问：“京中如何？你白日里……”
她就讲了讲京中的事。
薛无晦皱眉：“丧心病狂。”
他们对望片刻，云乘月失笑：“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好像那种被淘汰的失败者，很失意地聚在一起，骂这个骂那个，但其实无能为力。”
“我们没有无能为力。”薛无晦顿了顿，“但确实，我们都曾经失败。”
“是啊……”
云乘月埋下头，“咕嘟咕嘟”喝完最后一口甜汤，还认真把南瓜丝都吃掉了。末了，她舔舔嘴唇，说：“小梦画了宣传画，你还没看过吧？”
“听说了，但还没看。对了，”薛无晦也想起来什么，“公输夫子托我带来你想要的印刷工具。”
“多谢公输夫子！”
“她说是胡祥做的。”
“多谢胡祥师兄！”
薛无晦眼中有笑：“东西有些占地方，我一会儿给你放院子里。”
“好。”
“梅江宴的事……”
“什么？”
“……没什么。”
薛无晦忽然仰起头，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汤。当他放下碗，嘴唇上没有沾着一滴多余的汤汁，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云乘月托着下巴，看他：“你为什么不问了？”
他淡淡道：“我相信你的判断。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该为你做哪些准备。”
她有些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说这话太生疏，最后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渐渐用力。
他一怔，垂眼看向他们交握的手，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时，旁边的拂晓却走过来，也矜持地把一只蹄子放上来。
“咩咩咩！”
——我也有份呀！
他们一怔，齐齐一笑。
“拂晓，辛苦你分发信物。”云乘月亲密地抚摸麒麟脑袋，“接下来，还有宣传画也需要你四处分发，你能再辛苦一段时间吗？”
“咩咩！”
——义不容辞！
麒麟昂首挺胸。
“那……”
云乘月低声道：“就休息罢。”
他点点头，松开手：“去罢，我守着你。”
她下意识道：“你也可以……”
却见他神色平静，淡淡道：“你知道，我总是守着你的。”
……
与普通的朝廷机构不同，三清阁不在城北，而是在城市中心，也就是城北护城河以南不远，四方交汇的嘈杂地带。
有人说这是因为城北地方不够用了，也有人说，这是因为三清阁是陛下的耳目，自然该亲民、爱民，要伫立在百姓之中，而不是矜持地躲在天山脚下。
季双锦愿意相信后一种说法。
进京之后，她总是起得最早，歇得最晚。一开始是拼命地修炼，之后被太清令选召后，她成为了三清阁的官员，就一边修炼一边做事。
今天也如此。虽然昨天发生的事让她做了一晚上噩梦，但今早还是按时醒来。
她更是下定决心：为了避免昨日惨剧再次发生，她更要潜心办事，做好三清阁的官员才行。
虽然只挂了“主簿”这个不高的职位，但她非常知足。普天之下，有多少人能不通过科举，而是被特别选召来授官的？
更令她激动的是，她竟然获得了太清剑的青睐，成为三清阁中唯一能够借用太清剑的人！
为着这一点，她甚至受到了皇帝的亲自召见，得到了几句鼓励之言。虽然隔着茫茫的白雾和水镜，她只见到了一个影子，而且被威压压得战战兢兢，但她还是异常激动。
这是她脱离季家之后，取得的最重要的成就。有了这一重身份，她暂时不必担忧季家的报复。
她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点骄傲：来到白玉京这权力中心，才知道什么是顶尖世家。相比起来，那早已被逐出权力中心的季家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她能一步步往前走、往上走，她将能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取得季家不得不低头的成就——甚至乐家！那曾经被她视为依靠、救星的乐家，现在看来，也不是不可超越。
毕竟，像乐水，这位招募她的乐家嫡子，入京之后不也被她的风头盖过？他可不能借太清剑一用。
当然，季双锦也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自满。她现在才刚刚起步，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这也是她如此拼命的缘故。
这天，她结束了晨练、上午的办公，中午又抓紧时间写了会儿字，接着就去库房里拿了包裹，匆匆往外走。
路上她碰到几个同僚，吃了几句阴阳怪气的酸话。
“季主簿又出去？”
“季主簿去哪儿呢？”
“必定又是去兜售护身蝉了吧，还得自己荷包里掏钱贴补着，骗人说打折，好叫那等穷酸人来买呢！”
“大胆！季主簿可是我等之中唯一能够借用太清剑之人，你怎敢放肆？”
“哎呀，我好害怕啊，对了，季主簿不光能借用太清剑，背后还有乐家公子撑腰嘛。”
季双锦早就听惯了。她板起脸，大步朝前走，不去回应。
她的不搭理，让那些人更加不舒服。就有人攒劲儿阴阳怪气：
“——可不光是乐家公子，季主簿和那位姓云的大人物可是同门，还是至交好友！那可是未来的岁星星官，这大腿但凡抱得紧，季主簿哪里看得上我们？”
季双锦还是不理。
“说笑了吧，那位可是和我们季主簿决裂了，这大腿想抱也抱不上哪！”
季双锦继续走。
“不不，要我说，季主簿这才是明智之举。”
背后几人相互看看，其中一人忽然笑道：“那一位说是岁星星官，实则恐怕活不过今年！”
“惹了陛下厌弃，凭她多大本事，也给轻轻松松摁死！”
“季主簿这样的聪明人，当然懂得见风使舵，管他什么朋友，凡是挡了季主簿的路，那都得一边去！”
“听说那一位花容月貌，有倾国倾城之姿，你们说，她死前能不能让我们几个……”
季双锦脚下一旋，猛一转身。
在她转身的刹那，腰间环首刀也一同出鞘。“当啷”一声堪堪响起，银白锋刃已抵至那人脖颈边。
向下轻轻一压。不愧是吹毛断发的利刃，只微微一点力，就能在修士脖子上压出一丝血线。
“干、干什么……！”
好一会儿寂静后，他们才紧张地聒噪起来。
“季双锦你好大的胆子，你你你难道敢敢敢对同僚……”
“我只说一次。”季双锦冷声说，手里的刀亮得惊人，却还不如她眼中的烈焰更亮，“不准用污言秽语侮辱我的朋友。”
那几人傻傻地看着她。
季双锦一字一句：“再让我听见一次，不管是谁，不管在什么地方，我手中长刀，必不留情！”

第208章 季主簿
◎有自己坚持的季双锦◎
还是冲动了。
直到走出去很远, 季双锦才叹了口气。她用手揉了揉脸，抹去那一丝疲惫之色。
那几人家里都有背景，都是白玉京中的某氏某家, 还有个甚至是家主的儿子。今天招惹他们，不多时就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这样值得吗？仅仅是为了一句侮辱乘月的话……可是任凭哪个有良知的女子听了这话, 就算明知那种人根本碰不到她一片衣角，恐怕也会震怒。实在恶心。
罢了，做都做了，想这么多作甚。况且这本就是自己心中所想, 有什么好后悔？
她好歹有了一点点成就, 也有了一点点地位，实在不能再像从前一样, 总是习惯压抑、委屈、隐藏自己。
季双锦边走边想。
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人也能被太清令选中，进入三清阁。这样的人, 能为陛下做什么事？难道太清令选召, 其实也是按照家世……说起来，虽然太清令选中的人不少，可是获益最大的一些人，确实都是世家出身、官家子弟。
太清令真的没有被谁操控么……
不，不，不能这样想下去！
季双锦倏然惊醒，出了一头冷汗。
就算太清令被操控，那也是陛下的意志, 她怎能怀疑？陛下做事, 必定有自己的想法。
季双锦又走了几步, 才重新镇定下来。
她先是回了一趟乐家。
她是和乐水一起进京的, 自然而然就带着阿苏栖息在了乐家的宅邸里。她尽量不去想旁人会如何看她们。总算这里是乐水自己的一处宅院，下人不多，也没什么复杂的关系需要应对。
她是回来看阿苏的。
“阿苏，阿苏。”
她还没进门，就急急叫开了。
从屋内传出一阵咳嗽声。门一开，热浪就扑面而来；那是阵法运行所产生的热量，在冬季常被用来保温。可现在这股热浪却灼热异常，让季双锦的皮肤都有种烧起来的感觉。
“是否太热了些？”
她摘下帽子，揩了揩鬓角的汗珠。
阿苏也已经坐了起来。在这样炎热的屋子里，她却还裹着一床被子，面容蜡黄，眼下是明显的青影。这样恹恹的病容，哪里还有当初英姿飒爽的护卫风采。
“咳咳，小姐……咳咳……”
“怎么咳嗽得这样厉害。”
季双锦连忙过去，又唤人端药来。阿苏阻止了她，笑道：“小姐，我已经喝过药了。”
“可你咳得这样厉害……”
“已经好些了。”
“是不是该换个大夫？”
阿苏连忙摇头：“真的好些了。小姐，我……咳咳……就是着凉发烧而已……”
她转头去咳嗽，生怕唾沫星子沾到小姐。这还不够，她还往被窝里缩，闷声道：“小姐离我远一些，别把病气过给你。”
季双锦有些手足无措。说到底，她并不知道应该怎么照顾人。从前和那未婚夫在一起时，她只需要做做样子，具体的事情自然有奴仆来做。
她只能从怀里摸出一只金灿灿的蝉，放到阿苏枕头边。
“阿苏，我给你带了这个。”她说，“据说金蝉的护佑力最强，有它在，你必定能快快痊愈。”
“……这个？”
阿苏立即坐直了，睁大眼：“这个就是那二百两一枚，还有价无市的金蝉？啊，小姐，连你自己都没有呢！咳咳，不是说不能私自……？”
三清阁官员禁止私下贩卖金蝉，其他都随意。无他，金蝉实在卖得太好，城中豪族们都分不够，哪能放开了去卖。
季双锦笑起来。她瘦了不少，脸颊不再那样圆润得甜蜜，唯有这样笑起来时还是以前那可爱天真的样子。
“当官，还是要有一点点小小、小小的福利的。”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又将食指抵在唇边，眨眨眼，“况且，又不是不给钱。大家都这样做。水至清则无鱼。如果自己人连这一点点好处都没有，怎么能够卖力做事？”
她从前学过管家，觉得这些道理都是殊途同归，因而上手得很快。
阿苏将那金蝉握在手里，感动起来。她细细摩挲那蝉的纹路，只觉有什么力量涌入了自己体内，连带灼热的肺腑也舒坦起来，一直发冷的皮肤甚至开始出汗。
“小姐，小姐！”她惊奇地说，“我好像真的好多了……真的！你瞧，我都不咳嗽了！”
季双锦和她多说了几句话，发现所言不假。她也惊喜起来：“原来这金蝉真有这么大作用！难怪人人都想要。”
她们又说了几句话。
季双锦便站起身，为阿苏掖掖被角，叮咛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阿苏，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都告诉我，知道么？”
阿苏点头，乖顺地躺下。她望着自家小姐，手里又握着那宝贵的金蝉，心中涌起了无限感动：小姐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姐，她一定、一定、一定，要拼死守卫小姐，连带小姐的任何愿望。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季双锦也正在想差不多的事。
——阿苏真是个好姑娘。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护卫。如果阿苏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面对庭院，伸了个懒腰。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短暂地放松一会儿，去欣赏花木的姿态、鸟鸣的清幽。
稍稍休息片刻，她就戴好官帽，准备出发。
但将要出门时，却恰好遇见了归来的主人。
“双锦？”
乐水披一身嫩黄的斗篷，正慢悠悠地走回来。嫩黄的斗篷很少见，外头不少人都在往这里看，而他仿若未见，只对她笑起来。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哦我知道，你是来看阿苏的是不是？你不用担心，我前后换了三个大夫给她看，都说是风寒入体。身体强壮的人都是这样，要么三年不生病，要么一病就来势汹汹，过几天就好了。”
乐水还是老样子，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说起话来就唠唠叨叨个没完。
季双锦客客气气地回道：“劳乐公子挂念。阿苏是我的人，本该我来照看，却再三劳动乐公子，我实在惭愧。”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说了多少次，不用和我客气。”乐水摆摆手，又将手里东西往她这里一塞，“喏，这个给你。”
明明是白天，他手里却提了一盏灯笼，现在塞给季双锦的也是这盏灯笼。这灯笼润白素雅，绘着牡丹鸾凤，最难得那鸾凤竟然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格外灵动有神，无论灯笼怎么转，那双眼睛都像在把你看着。
季双锦一见这灯笼就喜欢，却立刻摇头：“乐公子的东西一定都是了不起的宝贝，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
乐水眨眨眼，摆了个可怜的表情：“就当可怜可怜我，也不能要？”
季双锦一直有点应付不来他这样子，无措道：“乐公子，不敢当……”
“我有什么不敢当的。”乐水狡猾地曲解了她的意思，笑嘻嘻往后退一步，“不管，这灯笼就送你了，你若不要，便在这里砸了、烧了，随便你。总归我送出去了，就不能收回来。”
“啊……”
“可还要再同你说，这灯笼主要就是个好看，旁的用处也不大。无非就是下雪天时，用它来照亮，那风雪再大也不会熄灭。且它火光照亮之处，风雪自停，不怕迷了人眼。”
乐水愈发笑眯眯：“你听了这些，若是还不心动，或者觉得这灯笼丑得要死，就尽管砸了它。悉听尊便。”
他比了个手势。
季双锦还能说什么？她只能收好灯笼，感激道：“那就多谢乐公子。”
她告辞要走，没想到，本来是回家的乐水，却一转身跟上了她。他不再笑得那么灿烂，面上却仍是微微带着笑，浑身的可亲，叫人很难和他疏远。
“乐公子……”
“我比较喜欢你叫我的字。我字光屿，你叫我光屿就行。双锦还没起字吧？不如我给你起一个……”
看他一边叨叨一边跟着的架势，季双锦就知道他是下定决心了。这位一脸笑意的乐公子，本质是个一意孤行的人。
她只能任他跟着。渐渐地，她面上甚至不觉浮起笑意。无论如何，有这样一个友善文雅又强大的同伴，到底让人愉快。她是受了乐水不少照顾的。
“……双锦，你为什么从不问我，为什么对你好？”
季双锦步伐一滞。
但接着她继续走，没有说话，好像从没听到那句疑问。乐水也没有多问，依旧笑眯眯地跟着，不过不再说那许多的话。
为什么？因为她隐约猜到了他们儿时可能有交集，甚至交集不浅，让乐水对她念念不忘。也沾了这点念念不忘的恩情，她得以得到更多的机会，进京、太清令选召、进入三清阁……
可是，季双锦想要往上爬，想要力量，唯独不想要“情”这个字。
这东西太麻烦、太复杂，也太不可掌控。
她既不想和乐水有太多纠缠，却又不想和他断绝关系，起码现在不行。她还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所以，装傻是最好的选择。
乐水应该看出来了，但他没有强硬地追问，而是选择放任。季双锦有时候会忍不住愧疚，但有时候又会冷静地想：也许乐水也觉得保持同伴的关系比较好。他是高门子弟，婚姻是重要筹码，不该浪费在她这样价值不高的小卒身上。
当然，如果她有乘月那样的才华，就又不一样了……
季双锦不愿意继续想。她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继续想下去，会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嫉妒好友。是的，她心中依然当乘月是朋友，却又有些害怕面对她。
这个下午，季双锦和乐水一起贩卖护身蝉。
他们去的是西边和南边，主要是西边。季双锦最近都在这边。她告诉西边的居民们，如果他们非常相信护身蝉的力量、非常相信陛下，那就能用比较优惠的价格购买铜蝉。
铜蝉的定价是一只三十两，优惠价格是二十两。西边的居民是购买护身蝉最少的，但在优惠的吸引下，一些囊中羞涩的穷人也还是咬咬牙，买回一只放在家里。
实际上，这十两银子的差价都是季双锦自己贴补的。她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还有华丽的衣服，从家里带出来的书画、金银，在书院里积累下来的一些字帖，能卖的全卖了，再加上俸禄里省下来的钱，全都贴了进去。
但毕竟有限，算下来她这个月最多贴补一百只铜蝉。之后每个月她最多只能贴补二十只。
这才是第一个月，她贴补的三十只铜蝉已经卖完了。有好几个居民都是四处借了钱，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却被告知没有优惠价格的铜蝉了。看着他们失望的眼神，季双锦心中很不好受。
这时乐水出手了。
“还有一些。”他按着来买铜蝉的人数，数出了五只铜蝉，很友好地递给他们，“还是二十两。”
“果真？”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和平民的惊喜不同，季双锦更多是惊愕。她压低声音：“你不必……”
“不必什么？”乐水笑道，“我乐意。有趣的事情，多做一些岂不更有趣？”
季双锦张着嘴，最后默认了。
铜蝉都卖完了，剩下少数银蝉无人问津。西边几乎没人会买更昂贵的银蝉，南边也少，东边就比较多。那里住的大多是城北贵人的亲戚，还有各方豪富的家眷，买不到金蝉，那银蝉当然多多益善。
季双锦揉了揉后腰，转身看向另一个人。
“今天也辛苦你了。”她客气地说，“你帮忙看看，还有多少想买铜蝉却没买到的人？”
那人翻着手里的册子，闷声道：“还有十三户。”
季双锦又问：“西边有多少户还没买？”
那人想了想，计算一番，答道：“大约八万五千户。”
“这么多？”季双锦喃喃道，“城西一共九万三千余户，这么说，大概只有九分之一的人家买了蝉……这，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白玉京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城市，人口超过百万，而东南西北四个区划里，城西最穷，人却最多。
季双锦又问：“按你看，这些没买蝉的百姓们，是果真拿不出钱，还是有钱却不愿意买？”
“这……”那人犹豫片刻，“小人还要再调查一番，才能知道。”
“那就再辛苦你跑一趟。”季双锦摸出锦囊，“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小人不收季大人的钱。”那人立即摇头，“小人仰慕三清阁，自愿为三清阁做事，季大人肯用小人，小人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还能收钱？这便去了！”
他行了一礼，姿态利落，转身小跑离开。虽然穿得普通，但他行止颇有军人风范。
望着他的背影，季双锦露出笑容：“乐公子，看，所谓得道多助，正是因为陛下施仁政，我们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
乐水也看着那人背影，闻言微微摇头：“这人……双锦，还是要有防范之心。”
季双锦一怔：“怎么说？我已经用过他几次，觉得他是个老实可靠的人。”
乐水道：“这人过去是守城军的一员，前不久却忽然被撵回家。我听说，是因为他嚷嚷着，硬说他妹妹的死是被贵人陷害，在军中发呓语。之后，他先是去了飞鱼卫，求见薛暗不得，才来找我们三清阁。”
“这样的人，如何能放心使用？”
闻言，季双锦露出了不自在的神色。
“他妹妹的事，我是知情的……”
乐水有些惊讶：“知情？”
“就是牛小苗的事。你不记得了？”季双锦苦笑起来，想起来在庄家的经历，也不由自主想起来那一天的云乘月。她的话语因此停顿片刻，心中莫名升起阴翳。
乐水皱眉：“牛小苗之所以死去，是因为她堕落成了半死灵，你何必愁眉苦脸？但我看，这牛小禾恐怕心怀怨恨，来者不善。”
“牛小禾并不知道他妹妹详细的死因。”季双锦却坚持道，“况且，就算他心有怨恨，也是人之常情。现在他跟我做事，只要看见我们确实是在为百姓做好事，一定会慢慢释然。”
“你……你怎么这样天真。”乐水哑然。
季双锦却还是坚持。
乐水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双锦，你在三清阁做事，是因为觉得我们在为百姓做好事？”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季双锦有些困惑：“难道不是？”
乐水望着她，少见地收起了笑意。他沉声道：“双锦，我们是在为陛下做事。而我，背后还有我的家族。”
“我明白，但这并不冲突。陛下是爱民如子、广施仁政的明君。”季双锦还是不明所以。她抓起一只银蝉，很爱惜地抚摸着：“你看，这不就是证据？我听闻凡是请了蝉的人家，家人身体都康健起来，这寒冬也少有人生病。铜蝉效果最弱，却也让体弱之人好受了一些。”
乐水捏了捏鼻梁。不知道为什么，他露出了一丝疲乏之色，还有一丝犹豫。
“如果不是这样呢？昨天的事……”他低声说了一句。
“……乐公子？”季双锦心里一突。
“不，我什么都没说。”乐水放下手，已经是一脸明朗笑意，“你说得对，双锦，我们只要做好分内之事，万事自然太平，你也必定能越来越强大，成为名震一方的修士。”
季双锦脸微红：“乐公子过誉了，我现在还不敢想得那么远。”但——确实是想要的。
乐水只笑。他握住腰间的金蝉。这东西被他当挂件，和一枚玉佩挂在一起。现在他握住它，带着一种有些过头的郑重其事，柔声说：“我衷心希望双锦能得偿所愿。”
无形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但当季双锦抬头时，只看见灰色的低矮云层，缓慢蠕动如巨大的虫子。
几点冰凉的东西落在她额头上。她伸手一摸，有些惊讶：“下雪了？”
是下雪了。
鹅毛的大雪，忽然就纷纷下来了。一整天的阴沉寒冷有了说头；四周响起一些抱怨，一些担忧，还有一些喜悦的声音，在期待瑞雪兆丰年。
风雪飘摇。他们准备回去了。季双锦拿出了灯笼，尝试点亮；光晕中，风雪自停。她看向乐水，两人齐齐笑起来。
一切宁静祥和如常。
——如果不是风雪中走来一位女修的话。
“双锦，我找你好久，扑空两次。”
那白衣蓝裤、长发束起的女修从风雪中走来。她声音平静柔和，带着冰雪的冷冽，而那双眼睛又像含着万里春风，柔润温暖。冷和暖，在她身上奇异地共存。
也在那缓缓抽出的雪亮长剑上共存。
她抽出了腰间的两柄剑，剑尖垂落，从长街那一头走来。
季双锦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涩声道：“乘月？”
云乘月举起长剑，还是那样平静：“我要挑战你，而你要用太清剑来应战。”
“双锦，你敢不敢应战？”
乐水站在她身前，想要挡住她。但季双锦推开了他。她不能让别人挡在她们之间。
“双锦，不要中计！”乐水低声说，面色竟有些严峻。
季双锦深深地吸了一口雪风。冰凉的风。
“好，我答应。”

第209章 云乘月vs.季主簿
◎得失◎
“在这里？”季双锦问。
“在这里。”云乘月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不能伤到周围民居和路人一分一毫，也是这场斗法的规则。”
乐水沉着脸站在一旁。他的手已经悄悄探入怀中。但在季双锦的坚持下，他终究叹了口气, 退到一边。
灵巧的路人们见势不妙，大多远远避开。还有人跑去报官, 还有胆子大的远远看热闹。
白玉京中禁止斗法，除非有司天监的允许和见证。但显然，现在云乘月不打算遵守这个规则。
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白, 纷纷扬扬的风雪里, 她只是轻轻一踮脚。
下一刻，她就已经出现在季双锦眼前。
她没有笑, 也没有其他任何表情，只有安静——在剑刃的反光里，她只有一双安静又孤冷的眼睛。
季双锦慢了一步。她本想抽刀, 但刀身只出鞘了三分之一；然而她没有慌乱。
当啷——
远处的钟楼敲响清音。
可现在本不是报时的时刻。
在这一声悠长的清音里, 季双锦的身影消失了。在她本来的位置，一枚“礼”字成型。
云乘月没有任何惊讶；她的神色还是那样平淡。她甚至没有挪动位置，只将手中的剑轻轻往旁边一侧。
当啷。
这一次是长刀架住了她的剑。季双锦的身形出现在风雪中，显出几分狼狈。
云乘月盯着她：“用太清剑。”
季双锦什么都没说。她神色严肃，那张甜蜜讨喜的可爱面庞一旦绷紧，就陡然成熟起来。她单手握刀，另一手在半空飞快划过——
冰！
这是季双锦的书文，曾在水府幻境中逼退过死气。
现在是个雪天, 而且雪越下越急, 对她大大有利。几乎是在书文成型的刹那, 云乘月就被冰墙围了起来, 连头顶和脚下都不例外。
厚重的冰块把她围得密不透风，也让她变成了个模糊不清的影子。而这还不算完，季双锦的指尖亮起了火光。
“火”字汹涌为烈焰，在冰块内部燃烧起来，瞬间吞没了云乘月的身影。
季双锦没有任何轻敌的意思，甚至不打算试探；她上来就用出了全力。
咔啦——
冰块碎裂的第一声异常微弱，却让季双锦面色微变。
她要躲，但刚才她倾身全力一击，现在不是那么好收回劲头的。她被迫直面那一点小小的碎裂点，也被迫直面那击碎冰墙的藤蔓！
从寒冰烈焰中，冲出一段藤蔓；它带着刺，凌厉坚韧，直冲季双锦而来，大有将她绞杀在原地的势头。
季双锦不再迟疑。
她将刀扔在一边，同时手指再次扣紧；接着，空气好像沸腾起来，而她将手伸进那片沸腾之中，硬生生拽出了一柄剑。
那剑通体银色，剑柄末端有一个圆形镂空的图案。和此前白玉京星祠时期比，它的光芒要黯淡一些，但仍足以照亮这整条街道。
云乘月凝望着那柄剑。她怀里的梅花簪轻轻颤动起来，但由于她预先布置了禁锢类的书文，它不能逃脱，也不能共鸣。
在她的感知里，手握太清剑的季双锦气势节节拔升，很快，她周身甚至出现了虚化的光焰——那是修士身体能承载的灵力到达极限的标志。
从境界而言，季双锦原本是第三境后阶的修士——这已经是被太清令拔擢后的成果，但现在她甚至有第四境后阶巅峰的修为。
云乘月凝视着她：“双锦，你修为提升很大。”
“是。”季双锦沉声道，“乘月，你有你的方法，我也有我的路。”
“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诡异的修为提升伴随着什么样的代价？”云乘月问。
“那你呢？”季双锦反问，神情出现了波动，“你面对现在的我也波澜不惊，你的修为又达到了什么境界？第四境，甚至第五境？乘月，你才是彻头彻尾的超越常理的、诡异的存在，你又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我付出的代价？”
云乘月忽然笑了。
她手中的长剑光芒暴涨。不，不是因为灵力也不是因为书文，而是因为它们在风雪当中挥舞；它们快得不可思议，却又自然而然融入了飘摇的风雪里。于是每一片雪花漫射的光芒都融入了剑光，甚至街边屋檐下凝结的冰珠也成为了剑光。
季双锦一凛，想要挥剑抵挡，却不知从何抵挡。那光芒越来越盛，她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对手，也看不清即将到来的攻击。
“光”字轻盈而动，让那片光芒更加璀璨。
她只能听见云乘月的声音。
“我付出的代价是，追不回来的一千年时光。”
气流改变了——她心中一突，立即将太清剑横挥一道。在这柄神剑的帮助下，“冰”与“火”都化为剑势的一部分，甚至握手言和，形成一道至寒又至热的龙卷风，在她周身形成不可攻破的壁垒。
砰——
她感觉到了无形的对抗。
而在这个时候，她仍然能听到云乘月的声音。
“我付出的代价是，我视如父母的老师，一个因伤病不治而为，一个被怪物生生啃食。”
砰——
对抗的强度在疯狂上升。
“我付出的代价是，我视如家人的同门，早已一一死去，我只能在回忆和梦里再见他们，甚至已经模糊了他们的样子。”
季双锦咬紧牙关。即使有太清剑的帮助，她仍然感觉吃力；她知道自己并不能发挥出神剑所有的力量。她有些羞愧，又有些迷惑，还有些愤怒。
“……为什么骗我！”在这股情绪的驱动下，她喊了出来，“乘月，我认识你，你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经历！”
“为什么没有？双锦，你看过那样多的书，告诉我，世界上难道没有一些玄之又玄、我们无法理解的经历？”
好友的声音沉静依旧，从头到尾都如此沉静。她叙述那些事情，好像在叙述和自己无关的事——所以，那怎么能是真的？
“双锦，你并不认识全部的我。我之所以有这样的修为，只是因为我比你多出一段漫长到无法述说的时光。”
“我拥有另一段人生。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如此沉静，攻击却愈发高昂，仿佛要攻破的不光是她的防御，而还有她的心扉。
季双锦感到越来越难以理解。她本能地想否认，可直觉又告诉她：乘月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而且，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确实能解释……
“……我不相信。”
季双锦的眼睛被愤怒点亮了。她甚至比之前更加愤怒。
“我不信！”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可以早点告诉我！”
“你现在说这些，无非是想动摇我的心志！我不明白！乘月，你不肯告诉我你修炼的秘诀，好，我走开，我去找我自己的路。现在我找到了，也取得了成就，也没有碍到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来妨碍我？”
她愈发愤怒，而那愤怒的背后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就，你就……这么看不惯我往上走么！”
哗啦——！
冰与火的龙卷风碎了。
季双锦的力量还没用尽，她的太清剑简直像在燃烧一样。她现在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涌上来，多得让她自己都惊异：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些力量都从哪里来？
但她来不及思考。
她只是凭本能挥剑。
这一剑架住了云乘月的攻击，可——
剑刃抵上季双锦的脖颈。薄薄地贴住，冰冷得不容置疑。
——可，云乘月还有另一把剑。
她的好友在很近的距离里凝视她。和以前相比，她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更加……平凡？她站在她面前，好像一座山、一条河，或者一次日升月初，固然美得动人心魄，却又自然到让人难以过多注意。
季双锦喘着气。
她还想继续反击。
但云乘月说：“对不起。”
季双锦一怔。
“对不起，之所以没有早早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才想起来不久。”她带着些许歉意，声音柔和了一些，“双锦，相信我，我从来没有看不惯你往上走。我们是朋友，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我之所以站在你对面，只是因为……”
季双锦眼睫一颤。她感觉到，有一块小小的、冰凉的东西，被她偷偷塞进了她的怀里。那是什么？
还没等她发出疑问，就见好友忽然皱眉，抬头看向天空。
“……阅后自毁。”
她只留下这么一句，就轻盈往后一退。
——轰！
一道惊雷凭空劈下，恰恰横在两人之间！
季双锦一惊，连退几步，抓紧了太清剑。也就在这一惊之间，她原本体内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也褪去了。太清剑随即消失。她立即感觉到一种被掏空的虚弱，身体晃了晃。
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抬头的一瞬间，她看见乘月也晃了晃，好似也体力不支。可她再定睛看去，好友只是稳稳地站着，慢慢收起了剑。
看错了吧。季双锦转过头去，去看惊雷来处。一见之下，她大吃一惊，本能地单膝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
竟然惊动了太子？太子难道是专门为这场斗法而来？那是为了她动用太清剑，还是乘月……？
季双锦脑海中急速掠过这几个问题。同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乐水。乐水也正单膝跪着，此时对她微微摇头。
不是乐水通知的太子。那……太子是怎么知道，又为什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这场斗法才刚刚开始啊。
云乘月倒是不算意外。
来得真快。果然不想让她接触太清剑？
她看向太子。
太子居高临下地站在屋脊上。他一身青色道袍，头上戴着象征皇族的特制小冠，手上缠着一串佛珠，总体还算飘飘欲仙，只是总有点不伦不类。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那女人一身白衣，戴着帷帽，身形孱弱，依在太子身边，在风雪中不大起眼，像从冰雪里生出的精怪。
“乘月，你如何敢违逆王法？”太子居高临下，自然说出了训斥的气势，又带着几分他那修佛修出的悲悯，“袭击三清阁官员，你好大的胆子。”
云乘月没搭理他这段废话，只拄着剑，直接问出来：“你们不想让我接触太清剑？”
离得远，又隔了风雪，她看不清太子的表情。但他确实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种拿腔作调的声音说：“揣摩上意不是个好习惯。乘月，趁现在认罪，孤还能免你刑罚。”
云乘月噗嗤一笑：“有什么好免的？你们留着我是要干嘛，我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祭祀的时刻一天不到，你们就一天不会动我。”
她说话几乎算肆无忌惮了，就这么大大方方把“祭祀”这个词说了出来。那些百姓离得远，可四周戴官帽的人都流露异色。
太子捏着佛珠的手一个抽搐，手背青筋就暴露出来。他身边的女人原本挽着他，这会儿发出吃痛的低声。他却完全没有在意。
“你……”他真的有些动怒，“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别后的小动作！”
云乘月就那么微微笑着：“你们毕竟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太无能了。所以，知道又怎么样？”
怎么样？
太子一愣，露出些许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身边的女伴始终注视着下方，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深不见底。
太子威胁：“你就不怕……”
说着，他自己却卡壳了。不怕什么？追杀死灵和半死灵？他们一直在做。杀了她？正如她所说，他们都心知肚明在等一个时间。或者用她的亲朋好友威胁她？这确实是一条路，可皇兄再三叮嘱，现在虚渊既破，那么在那个时间点来临之前，是不好大开杀戮的。
其实，皇兄吸收掉了身边那些修士，已经是不得已的浪费……现在，皇兄是绝不允许任何不必要的浪费的。
太子想起了那座深宫里的黑暗之地，想起了那森森的长明灯的光，想起了那狰狞的黑影……他悄悄打了个寒颤。
云乘月说得对，无论她现在做什么，其实他们都不能把她怎么样。她就是仗着这一点。
太子不愿示弱，于是他又说了几句威严的话，并训斥了那两个三清阁的官员几句，尤其责令那个叫季双锦的，绝不该将太清剑用于斗法之上，为此要罚她十鞭子，要罚俸禄，还要关十天禁闭。
然后，太子就大袖一挥：“飞鱼卫，出来办事！”
而后便匆匆离去。
他身边的女伴最后看了一眼云乘月，也跟着离开。
被点名的飞鱼卫不能再隐藏自己，只好走出来。还是个熟人——庄夜。云乘月多看一眼，见他板起脸，假装不认识自己，一脸公事公办。
很快，乐水紧跟着季双锦，同庄夜一起离开。
最后，只剩云乘月。
她保持着那洒脱的微笑，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盘起腿，撑着剑，抬头看天，好似在欣赏雪景。
修士中总有些怪人，这种大雪天专门跑出来在雪地里枯坐的，附近的居民们也不是没见过，不想多看。而且，他们还在畏惧刚才的声势，暂时都不过来这边。
云乘月就独自一人坐在雪地里。
晕眩和恶心的感觉。四肢虚弱。头有些疼，丹田也有灼烧感。她平静地考察着自己的身体。之前杀死虚渊的时候，她就有过这种感觉，但那时她只以为是受伤的缘故。
她的身体已经康复。但刚才和双锦对战时，她忽然又感觉到了这种不适。那不是非常剧烈的疼痛，却也足够明显，而且绵延到了现在。
怎么回事？
她怀里揣着一团温凉的力量，有些迟钝地思考起来。但这团温凉的力量又很快让她分心；这是刚才，她从太清剑上抽出来的力量。
不，这样说不太恰当，应该说，当玉清剑和上清剑接连和太清剑发生碰撞时，她怀里的梅花簪也颤动起来；太清剑上有一股力量，自然而然滑进了她的怀里——就是现在这一团。
和之前“太清令”指给她的力量很像……不，就是同一种。
是剑灵吗？它……果然还存在？她此前就猜测，也许……
不。
虽然这团力量让她感到亲切熟悉，可它没有任何生命灵智的力量。它不是剑灵，而只是剑灵遗留的力量，就像蛇蜕一般的存在。
不过，如果抓住这团力量，借用拂晓的“越”字，也许可以试试寻找剑灵……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弯下腰。思路也被打断了。她被迫再次思考那个问题：我的身体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明白了：身体承受不住庞大的力量了。
正确来说，她的神魂太强大，肉体被迫塞满了力量，虽然一直在勉强成长，现在也还是出现了“裂痕”。
这个问题其实她很早就想过。对于自己的故事，她的猜测是：云二小姐的身体就是她的身体，她穿越后本来应该直接降生为云二小姐，可神魂莫名去了千年前的古代。
又因为莫名的缘故，她的神魂得到了一枚书文，就是生机书文，于是凭借书文的力量，她的神魂在千年前给自己塑造了一副躯体。
所谓“天生道文”、“天生飞仙”，还有当年她就快得不可思议的修行速度，都是生机书文带给她的。
而后来，她千年前的躯体销毁，神魂跨越时间回归肉体。这时，她的神魂已经锻炼得极为强大，身体却还处于懵懂阶段。这种强烈的错位，很可能导致了她最初的失忆——这是身体的自保本能。通过“失忆”，她的神魂封闭了大部分力量，才顺利和肉身适配。
现在，她找回了记忆，也打开了神魂中沉睡的力量。而她的身体虽然成长了许多，却远远不能容纳一个飞仙境的神魂。
而她偏偏还好几次强行提升修为。
她的身体也算天资过人，可被这样粗暴地使用，到底出了问题。
想通之后，云乘月有些无奈地叹气。可是她能怎么办？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她必须应对，那就必须使用力量。
现在要考虑的只有一个问题：怎样让她的身体撑过不久后的那个时刻。
很快，她得出了结论：鉴于那个时刻很快会来临，她应该不用太操心身体状况。不过，现在还是要尽量多地爱惜自己，能多休息就多休息一会儿，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全力。
这样看来，今天来找双锦挑战……
这件事还是必须做。那就没什么好后悔和反思的，况且她也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回报。如果有可能，她很希望双锦能选择站到她这一边，不过那毕竟是她的选择，别人干涉不了。
啊，对了，还有太子身边那个女人，好像是庄怀星？她没见过庄怀星，但曾得到过她的恨意，对她的气息留下了深刻印象。庄怀星怎么会出现在太子身边？
总觉得有点奇怪……
之后要不要再去庄家一趟，见见庄怀星？庄怀星邀请她赴梅江宴，似乎有话要说，但按她现在的谋划，可能很难跟庄怀星说上话。
好，设法见一面吧。
别的……应该没有了。
她又重新过了几遍人和事，确定是真的没有了。
这意味着，她可以稍微放松一会儿，不管是身体还是大脑。
云乘月试着慢慢直起身体。她顺利地做到了，只是还不太能够站起来。她坐在雪地里呼了口气，看见一团团白雾弥漫而出，又猛地被风雪吹散。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书院里发生的一次打雪仗的事。当时是谁起的头，又是谁赢了呢……
她笑了起来，干脆往后倒下，躺在雪地里。
四肢摊开，玉清剑和上清剑也陪她躺下。世界只剩下了慢慢被白雪覆盖的瓦片，上方低矮的流动的灰云。天色有些暗，黑夜步步逼近。冬天的夜就是来得早，她总是不太喜欢这一点。她喜欢长长的白昼，长长的、长长的白昼，像夏至那天一样长的白昼，带来“好时光永不结束”的错觉。
云乘月渐渐闭上眼。她有些困。那团温温的力量贴在她胸口，如同太清剑已经归来。这下，三清剑就都在了，现在她还差一个梦，梦里人们都会回来……
她几乎已经坠入了梦境，不过还是注意到，识海里的新剑和《云舟帖》都动了动。它们微微发出光亮，那光灵动异常，如同一个活跃的魂魄——魂魄？
她的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下意识吐出一句：“老……师？”
无人回答。依旧无人回答。
她渐渐露出一个笑意，那是对自己的笑。她有个缺点，总是有点容易把事情想太好，也容易把人想太好，于是免不了吃点苦头。没关系，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这都是早已接受的现实，她负担得起。
她要做的是守好现在。老师说过，她要履行好她的责任；她会做到的。千年前也许做得不够好，那这一次一定要做好。
《云舟帖》在她的识海里晃了晃。明明没有命令，它却自行展开了。上面的文字也暴露出来：
——仲春之际，云舟飞渡。是日，青野天染，穹苍悬流。花叶随风，云水交融。
这是她看过的部分。《云舟帖》想告诉她什么？她动了动四肢，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顺应她的心意，《云舟帖》变大了，让那些文字更明显。后面是……
——有飞仙临世，与帝把酒同游。饮至黄昏，飞仙将去。
帝谓之曰：京城有江。
又曰：江畔有梅，春日极盛。
再曰：若非春日，亦有夕阳如镜，龙鱼跃金。
言毕，飞仙方问：则何如？
帝曰……

第210章 等待
◎陆莹的想法◎
曰的什么？
云乘月使劲眨眨眼。
但她没有看见后文。反而, 久违的提示响起来了。
【获得黄色情感，薛无晦的担忧】
【他看出了你的不对劲，心中升起忧虑】
【应用之后, 肉身稍稍修复】
她感觉到一点温暖的情感没入《云舟帖》，但并未成为情感池中的笔画, 而是融化、消失。接着，她体内的隐痛消失了一些。
她愣住了。《云舟帖》恢复了？之前它表面没有异状，可收集情感的能力消失了，这段时间她也没有收到任何新的情感, 直到现在。
另外, 为什么收集来的情感没有用于“凝聚新剑”？新剑明明还差三分之一。
而且，“修复肉身”这个能力……来得也太及时了！及时到她产生了错觉, 觉得《云舟帖》是有灵智的，就像是一名亲切观望她的长辈。
她眼前出现了幻象，那是曾经的夕阳, 还有夕阳下高大瘦削的背影。那人转过头, 逆光的面容看不清楚，但她一定在笑。
“……老师？”
明知不可能，她却还是抖着嘴唇，再喊了一遍。
没有回音。
只有一双手，将她从雪地里抱起。
“云乘月？！”
他的声音难得这样惊慌。顶着“白泽”这具傀儡，他的面容非常陌生，只有眼神是熟悉的。云乘月盯他片刻，莫名笑出声。幻象消失了, 但是……真实出现在她眼前的人, 也不坏。不, 是很好。
“我没事, 只是休息一会儿。”
她费了一番唇舌，才让他相信她真的没有受伤，只是突发奇想才躺在地上看雪。
云乘月原本想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从前她还是大师姐的时候，就习惯这样做。大概照顾人的一方，都有点报喜不报忧的毛病。
但犹豫片刻，她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也包括《云舟帖》的异常。
薛无晦渐渐冷静下来，但拧住不放的眉头还是说明了他的担忧。
“回去再说。”他简洁一句，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其实云乘月觉得自己还能走，但是……
她轻轻靠上他的肩。需要的时候能有人依靠，感觉不坏。
“我们回家。”她说，刻意使用了这个字。很多年前，当老师还健康、能够从野外把她拎回去的时候，就常这样说。后来她负责照顾师弟师妹，成为了那个把他们从外边领回来的人，也经常说这句话。
他“嗯”了一声。
他说：“下一次……”
“什么？”
“……不要躺在雪地里。”
“我不会着凉。你忘了？我以前经常在雪地里睡觉。”
“身体不好的时候，还是不要这样做。”
“啊，有道理。”
“对了，薛无晦，我该告诉你一声，我给了双锦一块记录了真相的净化晶石。”
“什么？！万一她告密……！”
“不，我专门录的一块，不涉及我们任何布置，只说了那个人的意图和布局。播放之后晶石会自动毁损，不能修复。”
薛无晦才放下心，却还是有些不满：“她那样的庸碌之人……好，我知道了，你想做就做罢。”
“谢谢你。”
“何必言谢。”
“我知道，但……谢谢你。”
她用力搂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过了很久，他才说：“嗯。”
他们走进朝暮巷，回到小院。已经是晚上了，两侧院落里是人和动物的声音，间或有打孩子的吵闹声；灯火被墙阻隔，仍旧顽强地透出光亮，黯淡而温柔。雪小了一些。远处似有劈柴的声音。
雪落不进这间小院，只在外面招摇，仿佛有一层透明的罩子。
云乘月站在院子里，抬头去看星星。风雪彻底遮蔽了星光，天空一片灰黑。但她望着上空，神情异常专注。
薛无晦在一旁看着她。
“你说，”云乘月突发奇想，“那人会不会来抓我？”在今天这么大动静之后，那人会不会想把她扔进大牢，避免她再闹事？
薛无晦摇头：“如果他要抓你，一开始就会这么做。你身后毕竟站着王夫子。那人状况不佳，又接近关键时刻，轻易不会愿意鱼死网破。”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所以行事无所顾忌了一些，但……”
“但？”
云乘月若有所思：“今日斗法，我发现身体开始承受不住神魂释放的力量时，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那人之所以放任，也许是因为它也需要我找回原本的力量。”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云乘月忽然扭头盯着薛无晦：“你早就想到了？”
薛无晦已经恢复成死灵的模样。他拧着眉、略抿着嘴唇，目光深邃复杂，好一会儿点点头。
“想到这一点并不难，你只是一叶障目。”他顿了顿，喉头滚动，“我本来想为你悄悄解决……”
他们对视片刻，云乘月终于明白过来，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难道你一直在为我……”
“嗯。”薛无晦移开目光。
云乘月确认了：他一直在悄悄给她输送力量。他们之间结下了帝后契约，这个契约最初是为了让薛无晦能使用一部分生机灵气，但反过来也可以——让死气进入云乘月体内。
可是，把死气转化为生机？除了新剑的“斩死为生”，还能如何做到……等等。
云乘月沉下脸：“出来。”
好一会儿，一柄缺了剑尖的剑的虚影，才慢吞吞浮现出来。这种缓慢的姿态，可以视为人类的忸忸怩怩。
“你们私下联手？”云乘月质问。
新剑不情不愿地回答：[也，也不算私下嘛……那时候你在昏迷。他说他愿意的。那，那不然你以为，自己身体为什么康复这么快？]
云乘月又去看薛无晦：“你知道用死气转化为生机有多不划算？一千分死气才能转化为一分生机，你，你……”
“朕不缺死气。”薛无晦冷冷道。
“但你也需要力量。”云乘月说，“死灵如果使用力量过头，也会虚弱，而虚弱的死灵容易被更强大的死灵当成食物盯上，你……”
“世上绝无比朕更强大的死灵。”薛无晦继续冷冷说道。
“不是这个问题。”云乘月有点生气，“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牺牲自己，不希望你为了我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盯着她，眼神变得奇怪。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我也一样？”
她怔住。
空气静默下来。
她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神情软下来，说：“对不起，我应该先说谢谢……好，好，我知道，无需言谢。”
她看向新剑：“我现在还需要他的死气吗？”
[当然越多越好……不不，我是说，也可以收集情感来修复，这样更合适。]
新剑晃了晃。它也越来越像人了。
云乘月又看向薛无晦，诚恳道：“你看，不需要你牺牲，我也可以让自己好起来。而你保持充沛的力量，就意味着我们胜算更高，所以，别再悄悄牺牲自己了，好吗？”
他还是皱着眉。不论真实年龄多大，他看上去依然是青年模样，而且因为长发披散，那样子甚至有些孩子气。不过，他到底点点头，摆出成熟的模样。
“好，这样自然是最好的。”
他说着，走到房门前，推开门后回头看她：“你该休息了。”
云乘月下意识按住心口：“可是太清剑……”
“你现在应该先休息。”他语气坚决，“反正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都是等。你有什么想做的，大可以慢慢尝试。”
望着他的神情，云乘月决定不和他争论。何况她现在确实因虚弱而疲惫。
“好。”
她走进房间，简单用“水”字清理一番，又摆弄了一下床头放着的黑色绒毛兔子。兔子用红宝石的眼睛凝望着她，仿佛在幽怨地指责她太久没关注自己。她揉了揉它的兔子耳朵。
“那么，晚安。”她躺进被窝，冲屏风外的人影小幅挥挥手，“虽然你不需要睡觉，但假寐一番，也许有助于精神恢复。”
他坐在屏风外，拿出了一本书。“光”字的书文之影照亮房间，现在自动调节了亮度和角度，让光变得黯淡，并且只笼罩在他身上。他成了屏风上一张捧着书的剪影，安静秀气得像一幅画。
“我看看医书，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多去医馆坐坐，总不能说几句话就漏了馅。”他的影子翻过一页，几缕长发微微地晃动。
“真的不需要睡一会儿？”云乘月翻身侧卧，眯眼盯着那个影子，“我总觉得，白天也做事、晚上也做事，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是死灵，精神上也会疲惫。一疲惫，就容易松懈——万一被人趁虚而入呢？”
“不会。”影子还是在看书，似乎非常专注，“睡吧，我守着你。”
云乘月静静地望着他，慢慢合上眼睛。
“好吧……晚安，薛无晦。”
“晚安，云乘月。”
……
这一天白天的时候，诸葛家。
诸葛夫人和老爷都是工部的官员，虽是小官，不必上朝，每日却忙忙碌碌。尤其前段时间工部尚书突然身死，工部一时混乱，两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天没亮就走了。
诸葛聪今日得闲，在家睡了个懒觉才起来，还想着今天的早点是芝麻糖包子配豆浆，是妹妹爱吃的，于是与找妹妹一起吃早饭。
哪知道，丫鬟告诉他，说“小姐一大早就出门了”。
去哪里了？诸葛聪正疑惑时，陆莹就匆匆跑了回来。
她回来时脸色煞白，似乎被什么吓到了，一脸神思不定，看见他时才眼睛一亮，招手说：“哥哥，你来一下。”
连丫鬟都不要，关起房门来和他说悄悄话，第一句就是：“我刚从云乘月那儿回来。”
诸葛聪一听就严肃起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芝麻糖包子：“是又出事了？”
陆莹摸出一个粉金色的圆晶石，往桌上一拍：“一起看……先别碰，你先发道心誓。”
见她神情严厉，诸葛聪更加严肃，仔仔细细发了绝不泄密的道心誓。
神识浸入。
诸葛聪一开始还在倒抽凉气，后面直接悄无声息。反倒是陆莹，一直沉默，比他沉稳不少。
“……哥哥，你怎么想？”看完后，陆莹将晶石收进锦囊，还加了好几道封锁的符文，密密麻麻的“锁”字将锦囊围得密不透风。
诸葛聪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家里独善其身，最好离开白玉京，但……”
“但很难。”陆莹接话道，“爹娘都是官员，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会离开京城。就算有证据，他们也很难舍下同僚、邻居和亲人。”
他们的父母都是尽职尽责的官员，又温和慈爱，素来乐善好施，和所有人都处得很好。又冠着“诸葛”这个姓氏，虽然不如本宗显贵，他们却都很注意维持世家的体面、品行。要诸葛聪说，他的父母可比许多人都更配得上“高洁”二字。
“哥哥，我们还是要试试。”陆莹果断道，“你向来能干，在家里说得上话，父母也肯听你劝，你还是要去劝他们试一试。晶石中记载的消息，我们不能瞒着他们。”
诸葛聪叹了口气：“是，你说得对。不过，我怕他们不肯发道心誓，又或者看了内容后，觉得这是造谣，宁肯违背道心誓，也要将消息往上禀告，那不就害了云道友？”
“说到这个……”
陆莹露出奇怪的表情：“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也许能帮上忙。”
“什么人？”诸葛聪问，“云道友的人？”
“应该是，他也有这东西。”陆莹指了指晶石，“他说他认识爹娘，关系还很不错，他叫杜尚德，哥哥，你听过这个名字吗……哥哥？”
诸葛聪一跃而起。
“杜尚德……那不是工部尚书杜言吗！爹娘都很推崇他，可他、他不是死了？”
兄妹俩面面相觑。
最后陆莹严肃地说：“云乘月不会骗我，总之，我们要试一试。”
“如果成功，哥哥，你就带着爹娘去明光书院避难。”
诸葛聪神情一动：“那阿莹你？”
“我要留在白玉京。”陆莹一脸平静，显然早就想好，“我要留在这里，站在云乘月这一边。”
就这样，诸葛家悄悄忙碌起来。
对于兄长的行动、爹娘的反应……这些后续的事情，陆莹都没有很关心。因为从那一天起，她就将所有的华服美饰收起，不再享乐，也不再要有服侍。
她每天只做一件事：修炼。
逐日弓在她手中一次又一次拉开，她还是永远待在家里的靶场，只为了让“射”字更精纯一分。
不知兄长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真的说服爹娘离开。他们请了假，开始悄悄收拾行李，留下愿意追随的下人，又用厚礼送走不愿离开的下人。很快，在新年开头不久，诸葛聪带着他们低调离京。
临行时，她爹娘抱着她怎么都不肯撒手，她阿娘的眼泪落了一串又一串，险些就要留下来和她待在一起。
“好不容易得回来的心肝，娘怎么舍得下？明知有危险，怎么舍得下？”
爹娘都在哭，陆莹也红了眼眶，却反而更坚强。在她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还会幻想自己有家人、有依靠，常常在受苦时偷偷落泪，心想如果有娘，她一定要抱着娘痛哭，好好诉说自己的委屈、痛苦。后来她断了念想，很久没再有过这种幻想。
现在，她却又想起来了。她发现，和幼时的幻想不同，当她真的抱着她的家人，抱着这些温暖的、可爱的人们，她更多想要表现出来的是坚强。
“阿娘，我留在这里不光是为了云乘月，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她认真说，“我不愿将命运全数交付他人手中。既然明知我们都有危险，那我宁愿拼死一战，为你们也为我自己，亲手夺下那一线生机。”
她爹眼睛红红地站在一边，一个劲地说：“阿莹长大了，阿莹长大了……”
她娘愤怒地捶了她爹一下，哭道：“我宁愿阿莹没长大！阿莹永远是娘的孩子，分明该娘来保护你……！”
到底，她还是劝走了他们。
“娘，爹，哥哥，你们放心，我们一定能活着再相见。”
诸葛聪对她暗中点头。他们已经联络上了照天教的人，甚至他本人也发下道心誓、成为照天教的一员，这次出京也有人接应，应该安全无虞。
等接到消息，知道家人顺利到达明光书院后，陆莹就彻底放下心。她一个人住在京城的宅子里，没了担忧，得以更加沉心静气，专注修炼。
每日戴月披星，射出一箭又一箭。她过去也曾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刻苦努力，可现在是不同的；现在她也面临危险，却知道身后有人等着她，身边也有好友在一同作战。
她的进步快得惊人，放在以前她肯定不少得意，现在却只余平静。尽人事听天命，她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
在这个过程中，只有一件事短暂地打扰了她。
那正好是在父母离京的前一天，晚上的时候，季双锦突然来找她。
陆莹有点吃惊。进京后她很少见到季双锦，尤其有一次，她私下去三清阁找季双锦，和她大吵一架后，她就再没见过她。
进京后的季双锦向来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样子，可那天晚上出现在她面前的季双锦，却是神不守舍，连她引以为豪的官袍穿歪了都没发现。
“陆莹……”
陆莹一把关上家门，生怕被她发现家里空了不少。她抱起手臂，一脸戒备，讽刺道：“怎么，季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是有什么要事？听说你们三清阁最近查处了不少半死灵闹事的案子，季大人应该忙得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季双锦怔怔地看着她，脸色白得可怕。
看她这副样子，陆莹心里又软了一点：“你……你生病了？我听说前几天你和云乘月打了一架，是受伤了，还是大受打击？”
听到云乘月的名字，季双锦就有了反应。她突然抓住陆莹的手臂，压低声音：“她肯定也告诉你了，是不是？”
陆莹陡然警惕起来，面上却不显，平平道：“告诉我什么？”
“那块晶石……”
不是吧，季双锦也有？陆莹犯起了嘀咕。云乘月这心也太大了，就算是朋友，可季双锦可是三清阁的官员，不该保密吗？
陆莹什么都没说，可季双锦从小就浸在察言观色的环境里，当官之后更多了不少实干经验，哪里会错过那一星半点的不自在？
她松了手，有些踉跄地退后两步，在原地喘气。
“陆莹……你信吗？”
看她这副样子，陆莹干脆也不装了，冷冷道：“是啊，我信，怎么了，你要告发我？”
她的话让季双锦一个哆嗦，好似被人打了一拳，狼狈中又带点愤怒。
“……我不会做那种事！陆莹，你把我当什么人？”
陆莹撇嘴：“我只知道，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最近那些惨死的可怜人……不说有你一份吧，你也是在助纣为虐。”
季双锦又哆嗦了一下。她的腰背不自觉微微弓起，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显得瘦弱可怜。
“我……”她咬咬嘴唇，忽然强硬起来，“我不信。对，我不信。这些指控没有根据，只是胡编乱造……她必定是被人蒙骗了！”
陆莹站在自家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季双锦也凶狠地盯回去。
“我不信！”她愤怒地说，“我有证据……阿苏就是证据！前些日子阿苏生病了，可在佩戴护身蝉后，她就好了起来，修为还大有进步！阿苏就没事！乘月她必定是被死灵迷惑了心智，才误会了朝廷！”
陆莹还是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冷冷的，不发一言。
季双锦太激动，开始大口喘气。
“你要是就想对我说这些，那你说完了，我也听完了。”陆莹伸手做了个手势，“请回吧，季大人。”
季双锦茫然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出来：“陆莹，你果然也和乘月站在一边么？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看，你还是个第三境的修士，可乘月呢？我们三个人，最初起点都差不多，可现在乘月修为高深莫测，甚至称得上是大能！”
“你真的，就从来没有羡慕过？你从来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能做到？她从不告诉我们，她是怎么得到这些修为的……你真的一点不介意？”

第211章 各人的选择
◎渐远之路◎
介不介意？
“我介意得很。”陆莹总算把藏在心里的大白眼翻了出来, “我介意她为什么不能更厉害点儿，直接天下无敌最好，荡平一切麻烦, 让我抱好大腿，免得我还得自己辛辛苦苦修炼。”
季双锦呆呆地看着她。
忽然, 她笑着摇头：“陆莹，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许吧。”陆莹耸耸肩，“季双锦, 你却没变, 你一直都是这样。”
“……我？我没变？”季双锦一怔，“我以为我也变了许多。”
“不, 你从来都没变。我早就发现了。”陆莹淡淡道，“你一直都是看重力量，迫切想要往上走的人。为了你追求的目标, 你什么都能舍弃。”
“一开始你追求的是‘乐家嫡子嫡妻’的位置, 所以你是乐熹最完美的未婚妻。后来你遇到了明光书院，立刻就把乐熹抛在脑后。云乘月很欣赏你，觉得你是头脑清醒、拿得起放得下，我却知道，其实你心里看重的从来就是自己的地位，乐熹仅仅是工具。当这个工具没用了，当然就丢开，有什么放不下的？”
“在水府里也是, 乐熹说要用阿苏去探路, 你表现得多么不舍、多么纠结, 可最后还是同意了。”
“你说云乘月是你好朋友, 可后来，你觉得她修为增长太快、压得你喘不过气，你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你就找借口，说她欺瞒你、对不起你、看不起你——我的天哪，季双锦，你这个人真是有够可笑的。你怎么不去皇宫里，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明明有好功法、好法宝，却藏着掖着不肯给你？”
“人家就算有秘密，凭什么非要告诉你啊？我连我哥、我爹娘，都有很多事不想告诉他们。云乘月和你只是朋友，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不可？”
季双锦沉默地听着。她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被刺痛了，却又像是恍然。
陆莹哼了一声，用一句话总结：“你就是欺负她人好！反正不管如何，一旦有事，她总还是挂着你的。”
“……我不需要这种挂念。”
季双锦的声音也平静下来，变得很冷淡：“你说得对，我想要力量，想要地位；我就是这种人。就算你们因此看不起我……”
“没有为了这点看不起你！”陆莹有点恼怒起来。
季双锦声音一滞。
陆莹一字一句：“我们仅仅是希望，你能够平安无事，也不要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仅此而已。”
季双锦盯着她，刚才面上绷出的那种冷淡变得柔和一些。
“我也是。”
她简洁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和来时的慌张不同，她一步一步地走远，每一步都很稳，如同下定的决心。
[陆莹，如果有人邀请你去梅江宴，不要去。]
这句神识传音，让陆莹一怔。她张张口，想问什么，但回头看看家门，到底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回去，重重关上了门。只在门关的刹那，她发出了一声低叹。
……
四周都是迷蒙的暗色。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混沌。
这是辰星的梦境。
她不太会做梦，但如果有梦，就必定如此。
她在梦里张望。什么都没有，所以才叫混沌。她想低头看看自己，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就仿佛她只是一束目光、一缕神识，独自漂浮在这片混沌中。
好孤单啊。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她好像不应该有这种情感……她好像不应该有任何情感。但这个念头就是产生了，没有任何来由。
但她并不慌张，也不气馁，也不沮丧。
她只是往上看，静静地等着。她知道那件事一定会发生。
等，等，等……
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
在漫无边际的混沌中，一束光照了下来。就像将一个巨大的蛋壳敲破一点，不属于此世的明亮降临了。
辰星陡然激动起来。纵使在梦中经历了千万次、无数次，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还是会激动。
她拼命地往上看，用尽所有力气想要过去，想要触碰那束光，想要看清楚，想要听清楚，那束光究竟是……
她睁开了眼。
无尽的星空落入她眼中。四周亭台楼阁，上上下下重叠着，交错出奇妙的空间。
这是司天监中属于她的一殿。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辰星坐了起来。她身上的衣服丝毫不乱，银白长发柔滑垂落，每一根都安分守己。那只银镜也安安稳稳地待在她怀里，简直像要和她融为一体。
她脸上没有困意，没有任何睡眠过的痕迹，一根根睫毛分明地翘着，衬托着她冷清明亮的深蓝色眼睛。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梦，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空间在她周围流动，星空也在流动。这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景象，于是她多看了一眼，脑海中飘过一个想法：在所有这些星星诞生之前，世界是否就是一片混沌？
很快，她连这个想法也忘记了。
出了辰星殿，司天监中一片忙碌。星官们快步来去，中央塑着五曜四象的星图，一颗颗星星散发出柔和又玄妙的光芒。
“辰星大人！”
有星官跟上来，低声汇报：“失踪的朱雀大人，依然没有痕迹……”
朱雀星官？辰星垂下眼，又抬眼，轻声道：“那就不必再找了。”
“是。”星官点头，翻了翻工作笔记，又说，“近来岁星网似有异动，对应京中死灵频发的事件……”
辰星听着，只是微微点头。末了，她忽然问：“司天监里失踪了多少人？”
星官愣了一下，又看看笔记，才说：“到今天为止，加上朱雀星官，失踪人数已有十九名。”
十九名……辰星眼前似乎闪过了那间黑暗的宫殿，闪过了那些星官的背影；他们没入那片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继续查吧，往外地多查一查。”她声音平稳，冷漠依旧，“既然京里没人，兴许是在外头出事了。”
星官应诺。
辰星快速走出司天监。
——辰星大人。
——辰星大人。
——辰星大人。
从司天监到天山，从山脚一直往上到最山巅的宫门，一路都有人给她行礼。她捧着银镜，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甚至不曾用点头来回应。
[辰星星官总是眼高于顶……]
[她是实际的五曜星官之首吧？]
[她在宫中待了多少年？]
[据说，她是先皇从冰天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
[那副样子，真不像人类。]
[听说确实不是人，是传承了上古大妖的血统……]
[那不就是怪物？]
辰星脚步不停，速度不变，面上的冷淡近乎安恬，没有丝毫反应。
这些表面对她恭恭敬敬的人们，总是三五成群，私下用神识传音交流，肆无忌惮地说着不敬之言。辰星曾经疑惑过：难道他们不知道，就他们那点三脚猫的修为，在大修士面前神识传音，和大声说话没有区别？
后来她就不疑惑了。她理解了，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成为大修士，也就无从得知大修士的本领。他们总是以己度人，靠惯性度日，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还要为此沾沾自喜。
但是没关系。
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这些人，正如她不在乎那些死去的人。她只在乎司天监，在乎头顶的那片星空，在乎当初救她的人——皇帝陛下。
想到这里，辰星的眼里浮现出一种淡淡的迷惘：当初救她的人……
真的，是陛下吗？
一想到这里，最初的回忆就袭来。她想起自己某一天醒来，看见天地间都是茫茫的雪，而自己是软弱无力的幼童，披着不合身的麻布衣服，坐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只有头顶无尽的星空与她相伴。
她在那片星空之下待了很久，最后被路过的车驾救了回去。那就是陛下。
陛下教她修行，赐她官职，允许她按照喜欢的样子装饰司天监，还赐她这面银镜……
所以，她为陛下效死。是她自己愿意这样做的。
辰星忽然停下脚步。
“辰星大人……辰星大人！”
她回过头，见一名道士打扮的中年男人，沿着山路疾行而上，似乎是一路追着她而来。天山很高，他修为又并不如何，此时一副气喘吁吁、满脸虚汗的样子。
辰星转向他，说：“庄大人。”
庄家家主堆着一脸文雅的笑容：“辰星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辰星没有反对。她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只要不涉及重要问题，她都不大有所谓。
走到旁边的松林里，四周雾凇沆砀，晨雾弥漫，可谓绝景。庄家家主却无心欣赏，只低声道：“辰星大人，我有个疑惑，若不得解答，实在辗转反侧，茶不思饭不想……”
辰星觉得他有点啰嗦，就打断道：“你直说。”
庄家家主不以为忤，反而更笑道：“多谢辰星大人。那我就直言了，那三清阁的护身蝉，究竟有没有问题？”
嗯？
辰星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说话。一直到庄家家主神情几番变换，僵硬的笑容都快挂不住时，她才淡淡道：“我以为，庄大人让部分家人离京，已经说明了态度。”
前些日子，庄家部分族人低调离开白玉京，回了安州祖宅，也带走了部分财物。这事庄家处置得很低调，没多少人知道。
庄家家主面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也不独我们庄家如此，许多世家都，像那诸葛家……”
他说不下去。
辰星又道：“无妨。世家能存续千年，和这种做法不无相关。就算一头出事，总还有一头留下，就算是陛下，也是理解的。”
庄家家主品了品这句“就算是陛下”，登时松了口气，笑道：“多谢陛下，多谢辰星大人！”
“那，那护身蝉……”
“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辰星直言不讳，“京中出事之人，多少是世家子，多少是黔首庶民，庄大人心中有数。世家与陛下荣辱与共，陛下何曾有负世家？”
“是，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庄家家主彻底放下心来，简直喜气洋洋。谁说辰星星官不会说话的？听听，听听，这些话说得多么好听，多么在理，多么让人心中熨帖啊！
投桃报李，庄大人又说了几句很好听的话，方才告辞离去。
辰星站在一片雾凇之中，凝视着他的背影。她面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讽意：何曾有负世家，便永远不会负吗？苍穹将倾，天下几人能全……
但是，世家的这种盲目自信，恰恰也是他们需要的。因为他们笃信自己的安全，才会围在陛下身边，自发地帮助陛下清除障碍，直到最终一刻来临。那时即便恍然大悟、悔恨不已，也为时已晚。
辰星继续朝宫殿走去。
“——辰星！”
怎么回事，今天是什么人人都想拦着她进宫的好日子吗？辰星有点不开心了。她不开心地看过去，沉沉地盯着来人。
是太子。
太子是从西殿的方向来的，他的寝宫在那边。原本他监国时，是搬来正殿住，但前几天陛下身体恢复，重新把政务抓在手里，就又让他住回西殿了。辰星猜测，陛下是不满意太子监国期间，出了星祠被毁的事。
太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伴着一位白衣女郎，其人外貌年轻、楚楚可怜，一对幽深哀怨的大眼睛如一曲凄清笛声。但辰星一眼就看出，她有四十来岁了。四十来岁还只是第三境修士，足见天赋平平。
“辰星——来，见过辰星。”太子扭头对女郎说。
女郎行礼：“庄怀星见过辰星大人。”
辰星略一怔：“你就是庄大人的幼妹？他刚刚才走，你们怎么没有一起来？”
庄怀星抬起眼，眼神幽静。倒是边上的太子略有不自在，咳了好几声，出声道：“辰星，孤有事相求。”
今天的太子对她格外热络，上来就笑。这确实是求人的态度。
“太子殿下有何事？”辰星问。
“就是那太清令……也给怀星一份罢。”太子的腔调还保持着矜持，在“吩咐”与“恳求”之间保持着适度平衡。
辰星微不可察地皱眉，又多看了一眼庄怀星。这女郎低眉顺眼，似是全然没听见太子的话，又仿佛那话和她全不相干。
“为什么？”辰星说，“你明知道太清令已经不可能再发放。”
太子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多留了些愿……多留了些力量在太清剑里。匀一点出来，做个太清令，怎么都够了罢？”
你敢不敢去对陛下说这话？
辰星有点想问，不过她一转念，还是没问。她想起陛下的许诺，陛下曾说，岁星之宴过后，就让太子即位……还是不好让太子太没脸的。
更何况，一个太清令确实也耗费不了多少力量。
她松口了，看向庄怀星：“你要求什么？”
庄怀星依旧那样垂眼站着，如隔世的空谷幽兰，只轻轻说：“谨遵太子殿下之意。”
太子在一边笑开了花，大概是很喜欢这个懂事的回答。他说：“辰星，怀星现在是第三境中阶修士，就让她当个第四境中阶修士罢！这不算为难你吧，哈哈哈！”
辰星在心里冷笑。不算为难？天下多少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过第三境到第四境的门槛，太子轻描淡写一句，可知若要实现这个愿望，天下又要有多几个人牺牲？
但是……
这关她什么事呢？
她仅仅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
辰星回望了一眼气势磅礴的主殿。这里发生的事情，那位陛下都知道，现在陛下既然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她就点头：“可以。但这时不好兴师动众，就省去太清令这些花哨流程。等十二个时辰后，她就能实现愿望。”
太子大悦。
庄怀星也露出微微的、浅浅的笑容。但若要辰星来看，这笑容不似惊喜、得意；那清淡优雅的笑容，更像是见到计划顺利进行时，所露出的一点满意之色。
这个女人没那么简单。
但是，还是那句话，这关她什么事呢？
辰星收回目光：“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告辞了。”
她走进主殿，走过漫长的白玉铺成的道路，一直来到那座黑暗的宫殿外。她跪下，低头。
“辰星。”
那个声音传来：“朕有命令给你。”
“臣遵旨。”
那声音带着笑意：“和云乘月有关。”
辰星的神情忽地一颤。所幸她低着头，没有流露出这点异色。
“梅江宴要开始斗法，这事你已经知道。”那个声音说，“朕要你出席。”
辰星慢慢抬头：“陛下是要臣……”
“她中了你的‘禁’字，表面没有异样，实则肉身会加速衰败。到梅江宴时，她的力量会达到顶峰，但肉身也会濒临崩溃边缘。”
“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梅江宴上，竭尽全力——”
“——生死不论。”
那个声音难听得可怕。更可怕的是还带了笑，难道是不知道自己笑起来不好听？辰星莫名走神。
她伏地，叩拜。
“臣，谨遵陛下旨意。”
在不远处，一名带刀青年沉默而立，护卫宫门。他一身黑色官袍，衣摆上绣着五彩飞鱼，面上戴着白玉描金的面具，始终保持同样的姿势，甚至连呼吸也近似于无。
从辰星到来，一直到离开，他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而面具后那双眼睛也沉沉无光，好像两枚漆黑的石头，除了缓缓眨动之外，没有丝毫活人的灵动。
像个死人，或者傀儡。
只在辰星离开之时，那双无光的眼睛忽然凝聚焦点，飞快地瞟了她一眼。这只是在一个极微小瞬间里发生的事。
紧接着，他的双眼再次归于无神。
……
云乘月盘腿坐在院中，抱着新剑。
【获得黄色情感，李秋蓉的感激】
【获得黄色情感，宋大海的感激】
【获得黄色情感，蒋平生的感激】
……
这些情感来自十三州各地，都是被照天教吸收的教众，或者庇护的百姓。
他们的情感通过照天教的信物传达，反馈到云乘月身上，就汇聚成了源源不断的情感之力。
自从《云舟帖》功能恢复，能再次收集情感，云乘月才直观地感受到照天教究竟影响了多少人。
她不得不成天地抱着剑，专注接收、炼化这些力量。在炼化的过程中，她甚至又观想出一枚书文：愈。
这些情感以黄色居多，汇入到《云舟帖》中，以“愈”字为中心不停流转；片刻后，它们相互融合、变化，又形成一枚枚新的“愈”字。
接着，它们就融入云乘月体内，找到那些隐隐的裂痕，柔和地修复它们。
不过，恰恰是因为领悟出了“愈”字，云乘月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了数不胜数的裂痕；她简直像一尊脆弱的瓷器，远看浑然一体，拿放大镜看了就知道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这就是神魂和肉身太过不匹配的代价……
云乘月不言不语，专心修复，浑身笼着一层浅绿的微光；这是“愈”字的光芒。生机书文从旁协助，令其修复效力更强。
一支梅花簪被横放在她面前，也被光华笼罩。
这时，通讯玉简亮起。她神识探入。
“薛暗的消息……辰星？梅江宴？”
云乘月缓缓睁开眼，她眼中有彩光一闪而过。
为什么是辰星？当然，辰星很强，说不定是它手下最强大的修士，它派她来压制她，很合理。
但……
她伸出手，握住梅花簪。太清剑的力量已经被她全数放入簪中，此时如果她愿意，可以随时让梅花簪化剑。但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梅花簪，感受着其中涌动的太清剑之力。
“辰星，是你吗？”
良久，她轻声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小梦，小梦，你出来一下。”
屋子里传出动静。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雌雄莫辨的漂亮孩子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脸上顶着两块彩色颜料，但浑然不觉。
“大师姐找我什么事？”
似乎是和王夫子学的，“梦”字忽然开始这么叫她。云乘月倒也不在意，觉得这称呼比“主人”好听多了。
她问：“如果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能不能帮我画出来？”
“故事？画画？当然可以！”孩子挺起胸膛，一脸自豪，“我！小梦！什么都会画！”
她笑起来：“那就拜托你啦。”

第212章 开宴之前
◎云乘月的猜测◎
那一册专门绘制的小小图画书, 应该是送出去了。
但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不知道是没能送到对方手里，还是干脆被拦截了, 没被看到。
云乘月有些失望，却并不气馁。她已经经历过太多失望, 早已学会把握当下。
她依然成天凝神、修复，时不时也出去转两圈，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出手的情况。
她能感觉到，有意无意, 飞鱼卫对她的监控放松了。甚至于, 她不时接收到的【黄色情感】里，分明有来自飞鱼卫的部分。
如此一来, 需要重点防范的对象就只剩三清阁，不过他们多是做事生涩的富家子，也就能卖卖护身蝉, 有需要了就跟着到处跑跑、威吓民众, 对照天教众人没有大的影响。
因此，杜敏他们的行动也更加自如。他们的发展速度远不如外地，却很稳打稳扎，加上洛小孟等“外地来的名医”帮忙，很救了一些人。
白玉京的大部分居民都没发现，最近往来的商队、车队少了许多，更不会知道，城北那许多一等一的富贵人家, 都悄悄分了一部分族人、财富出城。
风暴将至, 哪里都在做准备, 唯有风暴中心的这群居民们安居乐业、快快活活,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准备也没做，还热情地过了新年，又翘首期盼月中的梅江宴。
云乘月也在为此做着准备。
一月立春刚过，她的小院迎来了一位客人。
“云乘月，我可能没办法和你去梅江宴了。”
院门一关，云乘月才给客人倒了一杯茶水，就听见这么一句有些可怜的话。她诧异抬头：“你什么时候要跟我一起去梅江宴了？你不是自己去吗？”
“……我就是在说，我可能去不了梅江宴了！”
庄清曦烦躁地砸了一下桌面。对世家子来说，这是个有些太粗暴的举动，但她气闷地坐着，完全没发现自己的“不合规矩”。
云乘月耸耸肩，推给她一碟点心：“吃点甜的，心情好点。怎么回事？”
“……行，谢谢。”
庄清曦深呼吸几下。她拈起碟子里的酥糖，细细嚼了、咽了，又喝下一口茶水，徐徐吐出一口气。
她恢复了风度，说：“我要离京。”
“唔……”
“你好像不意外？” 她觑着云乘月的神色，带着几分试探，“我听说陆莹的家人早就已经走了，是不是？”
云乘月露出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庄清曦却已经得到了答案。她叹了口气，又露出那种烦躁的神情：“我小叔叔也走了。他本来不想走，是被大伯父赶走的。现在轮到我了。可……可我想参加梅江宴。”
云乘月啜着茶水，好一会儿才抬眼：“你究竟想说什么？”
庄清曦怔愣片刻，语出惊人：“你能不能偷偷带上我？”
云乘月差点被一口茶水呛住：“你说什么？”
“没有请帖，很难通过梅江宴的检查。”庄清曦解释道，“你有请帖，而且只有一个人，如果你多带一个人，说是侍女，他们肯定不会怀疑。”
云乘月慢吞吞道：“他们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侍女。”
“那怎么办？”庄清曦烦躁地问。
云乘月悠然道：“这又不是我该操心的问题。”
“你……”
“不过，如果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去梅江宴，我也许会考虑帮你。”
庄清曦迟疑了。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就点头说：“好，反正你总会知道。”
“云乘月，你曾说让我们远离护身蝉，我阿娘当时同意了，所以我才照办。可上个月月末……阿娘是挂着一只金蝉回来的。”
云乘月放下茶杯：“然后呢？”
“然后……阿娘忽然突破，成了第四境修士，很快又到了第四境中阶。”庄清曦忍不住流露担忧之色。
云乘月的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圈，口中淡淡道：“修为提升是好事，你不为她高兴？”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般浅显的道理，谁会不明白？”庄清曦有些气恼，以为云乘月在讽刺自己，“阿娘在第三境待了很久，不管如何努力都……都没有太大进益。可忽然之间，她就成了第四境修士，又忽然之间，她就有了第四境中阶修为，说和那只金蝉没关系我都不信。”
“难道是被太清令选召？”
“可不可能啊，太清令明明取消一段时间了，阿娘从哪里去找太清令？总不能是太……”
庄清曦忽然闭嘴。
云乘月盯着她：“太什么？”
庄清曦神色不自然：“没，没什么……”
“太子？”云乘月挑起眉。
庄清曦还是不说话。
“你不承认也没用，我那天可是看见她和太子在一起了。”云乘月说得风轻云淡，“看来，这段时间你娘都和太子在一起，是吧？”
“别告诉我……你大伯父甚至打起了让你娘当太子妃的主意？”
“……那又有什么不行？！”庄清曦也不隐瞒了，愤愤道，“原本我娘就该和太子定亲，原本我娘就该是太子妃！是你娘偷走了她的人生！她委屈了这么多年，就算真的和太子成亲，又怎么了？”
云乘月问：“你觉得这是好事？”
庄清曦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是好事吗？她想起娘亲的模样，想起她永远一袭白衣的身影，想起她坐在幽静的院子里画画、写字，总是凄冷孤单。
府上许多下人都偷偷同情她，说她是被那个假小姐的阴影压得喘不过气，这话听得多了，庄清曦也就越来越愤愤不平。可有时候，当她静下心神，依偎在娘亲身边，看她文文静静地做着那些事的时候，她忽然又觉得，娘可能是享受这种孤单的。
那样的娘亲，真的会忽然想要嫁给太子吗？
她从来没有听娘亲提起过太子，更别说任何怀念或者失落……
可娘亲为什么突然又去伴随太子左右？甚至一宿宿的不回家。她担心娘亲，去找过大伯父，大伯父却让她不要管，看起来还很有些高兴、得意的样子。她就知道，大伯父是真的希望府上出个太子妃。
庄清曦怔怔地坐着。
云乘月也在沉思：庄怀星忽然被太清令拔擢修为，是它有意安排吗？
可这样有什么好处？想来想去都想不到。
还是说……她是主动谋求的？
云乘月立即问：“庄清曦，依你看，是你娘主动去找太子的，还是太子主动找她的？”
“当然是太子殿下主动……”
庄清曦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不情不愿地说：“先是有一天，太子殿下来府里赴宴，很高兴的样子，喝了不少酒，还喝醉了。娘正好在旁边，就去照顾殿下，照顾了……照顾了挺长时间。后来，娘又寄了一封信出去。再之后，就……”
所谓“照顾了很长时间”，恐怕是“照顾了一晚”的委婉说法。
“是有些怪。”云乘月喃喃道，忽然想到什么，“庄清曦，我想问你个问题，我们两个人的母亲，关系果真很差吗？”
“……什么意思？”
“你娘果真很恨我娘？”
“那还有假？”庄清曦惊诧起来，“我小时候听见过好几次，娘说她最恨的人就是宋幼薇，长大了倒是没怎么听过。但娘深恨宋幼薇，我不止一次见过她画那人的画像，再用剪刀剪个粉碎。”
那是真的很恨了。云乘月若有所思：“那你觉得，她是因为我娘抢了她的人生，才这般恨她吗？”
“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庄清曦不以为然。
为了什么？
三十年前。真假血脉。婚约。天赋差距。性格差异。还有……奉剑女官身死案？
云乘月冷不丁问：“庄清曦，你父亲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你这人好没礼数，哪有这样问的？”庄清曦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才犹豫道，“我没什么印象，听说是我出生不久，父亲就不在了。”
“那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服丧的？”
“我娘没服丧……”庄清曦声音又小下去，“至少娘从没说过自己在服丧。你要问时间，应当就是我爹不在后吧？”
“你觉得你娘很怀念你爹么？”
“这……”
庄清曦憋住了。娘亲从没提过爹，一次都没有。
云乘月站起身：“这样罢，你回去查一查，你娘是什么时候开始服丧的。如果你查明白了，我就答应带你去梅江宴。不过先说好，这次梅江宴可能很危险，你要好好考虑。”
“果然要出什么事？”庄清曦猛然站起，喃喃道，“我就猜到，我就猜到……既然这样，我更加不能让我娘一个人去梅江宴！”
“你娘果然要去？”云乘月神情怪异起来，“那我还真的有个荒谬的、没有根据的猜想了……”
送走庄清曦后，云乘月拿出通讯玉简，找到一个人名。
[庄夜，你尽量帮我查一个人……不，应该不算什么麻烦的人，只是时间有些久。三十年前的一个奉剑女官，曾经在庄府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据说被我娘杀了的那一个……]
庄夜是个能干人物。几天之后，结果就悄悄送到云乘月手中。
再过几天，庄清曦的回复也来了：“我不是很能确定，可我娘仿佛不是在我爹去世后穿的白，而是三十年前……也就是宋幼薇出走京城之后。”
云乘月基本确定了。
她将传讯的特殊用纸举起来，让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在阳光的照射下，纸张忽然燃烧起来，最后在她手里化为极细的灰尘，落在地面上，没有丝毫踪迹。
“也是可怜人。”她倚在窗边，自言自语。
“——谁是可怜人？”
薛无晦推门进来。他当然还是“白泽”的样子，面容平淡到模糊，只眼睛又黑又亮。他背着一个医药箱，一走进院子里，就带来一股淡淡的药味。
“白泽大夫回来了？”云乘月笑了，“今天这么早，孩子们也肯放你回来？”
“请了半天假。”他放下药箱，在院子里坐下，面无表情，“再说，药用完了，洛小孟才要去拿货。”
薛无晦目前的身份，是某家医馆请来的大夫，最善给小儿治病，忙得成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冷冷淡淡的样子，许多大人一见就怕，可孩子们总喜欢往他跟前凑，一个个都变得乖乖的，最多拉着他衣角说“要白大夫喂糖”，然后在屁股上挨大人一巴掌，骂他们“没礼貌，白大夫是给你看病的，不是给你买糖的”。
但薛无晦的药箱里到底是装满了糖果，是很便宜的小小的糖块。云乘月去看过他，他坐在医馆里，总是冷着脸，飞快地看病、开药，在喊“下一个”的时候，又飞快地给孩子们嘴里塞一颗小小的甜滋滋的糖。
大人们就很不好意思，又很感激地带着孩子离开了。
来看病的孩子里，有一些是护身蝉的受害者，也有一些是单纯的生病。但不管哪一种，都很容易哇哇大哭，吵得人耳朵生疼，连他们爹娘都烦。可薛无晦还是那么端坐着，冷淡得不容动摇，说话语速都不曾变化。像个定孩神针。
云乘月很佩服他。她自问是受不了耳边那么点大的孩子吵吵的，她会头疼。
“前几天，我让庄清曦查的事情……”
她将结果告诉了他。
薛无晦也露出惊讶之色：“这么说……”
“不无可能。”云乘月说，“不过，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先别管她，顾好我们自己。”薛无晦倒是全不在意，“我们再来说说梅江宴的事，你在场内，行事须万分小心，我会在场外做好其他布置……”
……
梅江宴举行的那一天清晨，也有人倚在窗边，喃喃自语：“我究竟能做到什么？”
这句话无人听见，无人回答。
时间只是顺利地来到了宴会将开之时。
风还冷，雪还下，阳光却带上了明媚之意，空气也通透许多。
梅江宴在京郊举行，就在蜿蜒而过的江边。江畔梅林绵延，白的、粉的、红的交织成云，落英纷纷，芳菲处处。据说其中还有百千年的古梅树，守护京城至今，依旧年年春色动人。
为了这次梅江宴，季双锦从一月初就进入了忙碌状态，有时饭都顾不上吃。作为三清阁的官员，他们要清查环境、排除危险，确保最近频发的“半死灵闹事”事件不对梅江宴产生任何影响。
但是季双锦忙得很高兴。
自从上个月与云乘月一战，她就像突破了什么瓶颈，短短一月内，她就观想出了一枚新的书文——醉，修为也突破到了第四境初阶。
第四境——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在三十岁之前达到这个境界！
季双锦很高兴，加上阿苏彻底康复，每天很精神地跟在她身边，她就更加高兴。她也因而愈发笃定：朝廷和护身蝉都没有问题，是云乘月被邪祟蛊惑，走上歧路。
如果能把乘月拉回来……
虽有这个念头，季双锦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因为太忙，她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
仅有的一点空闲里，她又忙着研究新得到的“醉”字。这枚书文非常特别，笔画飘忽、光泽闪烁，仿佛一坛美酒，散发着醉人的醇香，轻易就能动摇人的神智。
季双锦有些惊奇：自己竟然能领悟出这样的书文？她很少喝酒，平时顶多喝一些甜甜的米酒，从不知道那些辣口的酒有什么好喝的。
除了意趣之外，这枚“醉”字的法度也有所不同。
她自己以前的书文，“礼”、“悦”、“冰”、“火”都是秀丽端方的楷体，一笔一划皆从定式，宛如大家闺秀。
可这枚“醉”字，却是一枚风格狂放的草书，其形飘飞奔放，好似一人醉里挑灯看剑，月下举杯邀舞。
总觉得，和她有点格格不入……
不过，自己的书文，怎么会和自己格格不入？真要是格格不入，那根本观想不出来。
季双锦失笑：她一定是太过忙碌，都忙傻了。
“双锦。”
她连忙收起书文，回过身，同时解释：“我没偷懒，我是来检查阵法边缘……”
来人忍俊不禁：“我可不是来抓你偷懒的。”
乐水一脸的笑，又侧过脸低低咳了两声。
在今天这样正式的场合，他到底也穿上了暗红色官袍，却又披了一身围镶貂毛的披风。他人本就不算高，这样披风一裹，愈发有点压个子——可说不定也不是衣服的缘故，而是因为他脸色苍白、神情疲惫，身躯仿佛也佝偻了些。
季双锦担忧道：“乐公子，你风寒怎么还没好？这都十来天了吧……”
“无事，无事。”乐水摆摆手，娃娃脸笑眯眯的，还是那么亲和讨喜，“我这人从小到大就这样，多年不生病，一生病就势头凶猛，等病气一过，就又会好端端许多年。”
病得很凶的孩子……
季双锦脑海中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依稀是童年时代的下雨天，老旧又巨大的屋宅，飞着灰尘的阳光，还有床榻上病得昏昏沉沉的孩子。她跽坐在窗边，对着一本翻开的书，一字一句地念着什么……
“乐公子儿时是不是也病过一场？”一不留神，话就冲动出口。季双锦说完，又有些后悔，不是决定了什么都不问吗？
乐水望着她。他眼神明亮，仿佛看穿了她内心的懊悔，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神情更温柔了些。
他带着笑，轻声说：“走吧，该去巡察别的地方了。”
季双锦张张口，到底只是无言点头。她对着旁边一招手，那头的阿苏就小跑过来，很高兴地跟在了她身边。阿苏总是这样，温顺、听话又忠诚。
梅江宴快要开始了，江边五彩的帷幕是早就拉好，在阳光下恣意舒展。各色的贵人的车驾远远停着，上头的车夫和马儿依在一起，也向这边投来欣羡的目光。
更远的地方，百姓们也出城来了。他们自然不在受邀之列，可梅江宴讲究与民同乐，并不霸占所有地方。在行禁距离之外，庶民们，也可穿上合乎规矩的好衣服，带上家人，在草地上铺展食物，表演逗趣，又远远欣赏贵人们的奢华。
平安喜乐，如盛开的梅花一般绵延无尽。
季双锦非常喜欢这样的场景，她简直沉醉其中。她心想：这样繁华和睦的景象，都是陛下勤政爱民，也是我们辛苦奔波，才得来的。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生出对三清阁官员身份的自豪。这样的盛世谁能作假？谁又会因为杞人忧天就毁了这样的盛世！绝无可能。
直到一阵喧哗打断了她的沉醉，将她拉回现实。
——“此处乃贵人所在，你二人形单影只、衣着寒酸，如何敢冒充世家官吏！”
——“有请帖？有请帖又如何，我看你这请帖，必定是偷的！”
——“来人，将她们拿下！”
几名暗绿官袍的三清阁官员，围在一处嚷嚷着，凶神恶煞得很。其余人知道他们最近受皇帝青睐，也纷纷避开，不愿多事。
如此，就只剩被他们针对的两名女子站在原地，孤立无援，看上去好不可怜。要说穿着打扮，她们确实一身简素，只有些单薄的色彩，连个花纹也没有。有一个还好些，钗环俱全，另一个连首饰都没有，只腰中两把长剑凛凛不凡。
面对气势汹汹冲上来的官吏们，那寒酸的女修偏了偏头。
“哎呀，忘记打扮了。”
云乘月说。

第213章 梅江宴
◎直面庄怀星◎
季双锦飞快地奔上前去, 化解了一场危机。
那几名三清阁官员，都是素来不管事，躲在官署里喝茶聊天的二世祖。他们在梅江宴上闲得无聊, 好不容易逮到一件能够发作的事，却被季双锦阻止, 一个个都很不高兴，脸拉得老长。
季双锦到底是把他们赶走了。
云乘月笑眯眯地看着她：“双锦，多谢你。”
季双锦心情有点复杂，只说：“职责所在罢了。”
云乘月又问：“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三清阁还有这样的官员么？他们也是被太清令选召的？”
她说得和气, 脸上带笑，可季双锦却有种被讽刺了的不舒服感。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暗暗想过这个问题。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含混一句，就要离开。
“等等。”云乘月说，目光看向旁边两人, “听说阿苏之前病了, 现在是好了？”
阿苏悄悄对她笑一下，却没说话。季双锦回头道：“不错，阿苏好了，什么事都没有。”——和你说的不同。
云乘月听懂了，略挑了挑眉，又看向另一人：“乐公子看上去面色不佳，是也生病了？”
乐水正要说话，却止不住一阵咳嗽, 末了却还是笑道：“风寒罢了。”声音沙哑。
季双锦沉声道：“乐公子很快也会好起来的！”
说罢, 她率先离开。另两人都对云乘月点点头, 也一同离去。
云乘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在她身边, 庄清曦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还小声催促：“你好了没有？好了的话，我们就去找我娘。”
“走吧走吧。”
梅江宴随江而设，又向梅花林中蔓延。皇家和一等世家的位置在最北，人最少，但占了很大一块赏花地。接着是次一等的世家。依次按顺序排下来，最末是国子监的学生。
这是云乘月提前得到的消息。她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就是国子监监生所在之处，可她四下张望，却觉得有点奇怪。
梅花林里散放了不少桌椅，都是用来铺陈纸张，供人赏玩字画的。又有投壶、羽毽一类游戏展开。还有人在斗字，有的是文斗，比拼相互对书文之道的理解，也有武斗的，都是小范围比谁的书文更厉害。
可无论云乘月走到哪里，那些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过来，却又不想让她发现，便都暗中窥视。一双双眼睛藏在飞落的梅花花瓣后，似乎都别有意味。
连庄清曦都发现了。她靠近云乘月，小心传音：[他们是不是都在注意你？]
[大概。]云乘月往前走，速度很快，[很多人应该是宫中禁卫，便衣在此。还有一些……]
[还有一些？]
[修为不低，有第四境的水平。]
庄清曦惊讶：[京中世家，第四境水平的不多，我都认识啊。]
[那也许不是京城人士。]云乘月微微一笑，[说不准，都是来围剿我的呢？]
[……什么意思？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我告诉过你了，这次梅江宴不太平。]云乘月瞥她一眼，[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我不。]庄清曦原本有些犹疑，这会儿立刻坚定，[我要找我娘。别管他们了，先找到我娘再说。]
她们的行动还算顺利。中途云乘月被拦下来几次，都是知道她盛名，来请教或者干脆来邀请比斗的。她能推就推，推不了的干脆拔腿就跑，惊得对方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不见了。
“你怎么就逃了？”庄清曦跟着她跑，脸颊微红，“好丢人。你推脱不掉，为何不答应比斗，漂漂亮亮赢下来？”
“你不着急找你娘了？”
“那我也不想丢脸……”
云乘月失笑：“那我也不想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精力。”
在梅花林中穿梭许久，她们才算到达一等世家汇聚之地。此处宽敞许多，还有些伶人奏乐演出，气氛一派悠然。
云乘月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庄清曦躲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张望，“是不是看见我大伯父了？可不能让他瞧见我。”
“有人跟上来了。”云乘月淡淡道。
“谁？”庄清曦立刻回头。
“那些禁卫，还有那些第四境修为的修士。”云乘月转过头，“暂时没事，继续走。”
很快，她们在一树繁盛梅花下，发现了庄怀星的身影。她今天没穿白衣，一身蓝金配色的华丽衣裙，发饰隆重，却是独自坐在树下，面前一张矮桌，上面摆了些没动的吃食，还有一壶散发着甜香的果酒。
她自斟自酌，侧脸像在发呆。
“……阿娘！”
庄清曦跳了出来，还不望左右看看，见附近没有庄家的人，才放心奔去。
“清曦？！”
庄怀星手里的酒杯几乎是掉落下来的。她震惊地看过来，本能想要起身，却按捺住了，只伸手一把抓住女儿。
“清曦，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会儿不该到安州了吗！”
庄怀星的面色很难看，死死抓住庄清曦，令后者低声呼痛。
“我，我担心娘……”庄清曦的喜色变成了畏惧，低声说。
“我有什么好担心，你这不听话的孩子！”庄怀星深吸一口气，很快稳住了情绪，“你是跟着……”
她看了过来。
云乘月走上前去：“庄道友。”她选择了这个称呼。
庄清曦暗暗投来不满的眼神，庄怀星本人却毫无反对之意。她的目光聚焦在云乘月脸上，神情有些复杂。
“你和幼薇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她淡淡道，声音里那幽幽的愁怨又回来了，“云乘月，是吗？你愿意带着清曦这傻孩子来，想必是找我有事。坐吧。”
傻孩子庄清曦顿时有些愤愤不平，却没敢吭声，只用脑袋蹭了蹭母亲的肩，表示讨好。
“阿娘，太子殿下怎么没同你在一处？”
“打听皇家行踪，我不知你何时如此轻佻？宴会尚未开始，贵人自然不会露面。”庄怀星瞪了她一眼，还戳了她一下，到底舍不得下重手，又改成轻轻抚摸女儿的面颊。
云乘月在一旁坐下，望着这一幕。她目光逡巡，在庄怀星腰间发现了一枚金蝉，是用络子装着的。金蝉闪闪发光。
“还未恭喜庄道友修为进益。”云乘月语气平稳。
庄怀星看她一眼，又端正身姿，对她说：“云姑娘——我便这么叫你罢，有什么事，还请直说。是为了幼薇姐姐的事？”
“不。”云乘月道，“我是想请问庄道友，三十年前，死在庄府的奉剑女官——”
那一瞬间，庄怀星的瞳孔缩紧了。她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唯有眼神波动；她盯着云乘月，仿佛想要将她看穿。
“——果真是我母亲杀的吗？”云乘月觑着她的神色，问出了后半句。
庄怀星的眼神放松了。
“官府盖棺定论，云姑娘若有不同见解，不应该找我。”她语气沉稳，“依我之见，幼薇姐姐当年发下道心誓，言说女官绝不是自己所杀，说完便当场道心碎裂而死，要说不是她所为，还能有谁？”
云乘月若有所思。
“我觉得，”她说，“我母亲不是那种人。”
庄怀星眉眼微动：“哪种人？”
“为一把剑杀人的人。”
“那不是‘一把剑’，那是皇室秘宝、上古神剑太清剑。”庄怀星有些似笑非笑，“而且，云姑娘，恕我直言，你并不了解你的母亲。”
云乘月道：“那庄道友不妨告诉我，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她……”
庄怀星略移开了目光。正好风过，吹落梅花似雨又似雪；年年岁岁人不同，岁岁年年花常在，她记得那一年，也是在梅花盛开的时候……
“她是个天才。前后十年，都无人出其右的那种天才。”庄怀星面上起了笑意，好似透过时光看见了当年故人，许多曾经的情感都已释怀，只留下一点沧桑的感慨，“而且，她很骄纵，我觉得清曦和她很像。”
“……骄纵？”云乘月真的意外了。
“我和她很像？”庄清曦也瞪大了眼睛，吃惊极了。
云乘月看向她，目光定住。
庄清曦愣了一会儿，忽然柳眉倒竖：“你那嫌弃的目光是何意？”
“你看错了。”云乘月移开眼，语气平平，“我只是有些想象不出来。”
似乎从她们的反应中得到了乐趣，庄怀星真正笑起来。她这样一笑，眉宇间的愁怨就冲淡许多，气质陡然清新不少。
“她是个骄纵的大小姐。天赋过人，家世顶尖，人人宠爱，她自幼过得顺风顺水，天然就把自己当世界的中心。”她用很肯定的语气说，“我永远都记得，在我刚到府里时，迎面碰见她，我和她打招呼，她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视我如无物。”
庄清曦立即小声不平：“那她可真讨厌！”
庄怀星噗嗤笑了：“清曦，你也是这样的。你以为我没见过你如何对待表弟？”
“啊……”庄清曦讪讪，不说话了。
庄怀星像来了兴致，啜了一口果酒，又道：“我那时很渴望修炼，一度十分努力，想要学好剑法。我从早练到晚，可因为无人指点，基础又不好，进步很慢。而且我的院子很小，只能去外面一些练习，人人都看得到。”
“有一回，幼薇姐姐路过我那个偏僻的地方，撞见我练习。她停了下来，看了我一会儿。我当时不自在极了，战战兢兢，又很想表现好一些。最后，她走过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庄清曦渐渐听入了神。她从没听母亲提起过这些。她下意识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天赋平平，毫无灵气，再如何练习都没用，反而污了别人的眼，还是早些放弃用剑吧’。”
庄怀星学着她的语气，甚至学了那个睥睨不屑的眼神，而后道：“我当时一路跑回去，哭了很久。”
“太……太可恨，太过分了。”庄清曦莫名感同身受，用同仇敌忾的目光看了云乘月一眼，强调说，“太过分了！”
云乘月眨眨眼：“我没这样说过你罢？”
“谁目中无人谁自己心里清楚。”庄清曦板着脸。
庄怀星又笑起来。
云乘月望着她：“可听庄道友的语气，倒似是并不讨厌她。”
“我曾经很讨厌。可是，那毕竟是太多年前的事了。”庄怀星收了笑，淡淡道，“她毕竟早就死了，我还活着。现在再想她，只觉得那是个幼稚的孩子。谁会和一个孩子计较？”
云乘月想起了那道红色情感，叫【庄怀星的恨意】。她缓缓道：“这么说，庄道友也并不恨我母亲了？”
庄怀星语气还是很清淡：“她都那般下场了，实在没什么好恨的。”
云乘月又道：“可庄清曦告诉我，我娘这个虚假的血脉抢夺了你的人生，你当然是恨她的。”
“哦？哦……这孩子是这么说的。兴许也没错。”庄怀星一怔，目光有些复杂，模棱两可道，“不过都过去了。再说，她那人骄纵归骄纵，倒也没什么坏心眼，后来她和我道歉，还教我如何观想书文。不过天才的方法，常人学不会，所以她也没有教很久，就放弃了。”
【获得蓝色情感，庄怀星的怀念】
【如果不是今日叙旧，或许她自己都不会发现，往事历历在目，故人也堪怀念。谁不怀念故人故事？归根结底，那时她们都年轻】
【没什么用的情感，应用之后，可以作为其他情感的养料】
云乘月收回注意力，微微一笑：“那就有些奇怪了。庄道友邀请我来梅江宴，应是为了见我一面，我还以为是因为庄道友恨我母亲，连带对我恨屋及乌，想要做点什么……可后来庄道友似乎又不执着于此，莫非发生了什么？”
她目光平和，却没有放过庄怀星脸上的丝毫变化。
庄怀星神情平稳：“云姑娘想多了。我只是想看看幼薇姐姐的孩子，也好奇你究竟如何天才。不过，我发现无需见面，就有诸多事迹佐证了云姑娘的才能，我便不在意了。”
“云姑娘还有别的事么？”
云乘月含笑道：“没有了，多谢庄道友解惑。”
庄怀星点点头，又按住女儿的肩：“那你们俩就去宴上玩罢，不必和我待在一起，省得寂寞无聊。”
云乘月一动不动：“我没什么玩耍的兴致，倒是庄道友这里风景不错，是个静坐赏花的好地方。”
庄怀星略略蹙眉，婉拒道：“我待会儿恐怕不方便。”
庄清曦倒是乖巧起来，问：“阿娘，是太子殿下要找你么？是的话，我就和云乘月离得远一些，不打扰你。”
庄怀星望着她，轻轻摸了摸她脸颊，怜爱道：“你这……贴心的傻孩子。”
“我哪里傻呀？阿娘又说我。”庄清曦爱娇道。
这时，云乘月站起身：“既然庄道友这么说了，我也不留在此处。不过，让庄清曦待在我身边，庄道友果然放心？”
庄怀星轻轻一推庄清曦：“你比你娘稳重许多，而天资更胜过她不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原来如此吗……
云乘月莫名叹了口气。
“庄道友如此信任我，我都有些惭愧了。好罢，庄清曦，你过来。”她招招手。后者不情不愿地过来了。
“庄道友，告辞。”
“云姑娘，保重。清曦……你也保重。”
庄清曦忽然敏感地皱眉：“阿娘在说什么？一个宴会而已，怎么说得像是，像是生离死别？”
庄怀星一怔，微微笑开：“傻孩子，又说傻话。哪里来的生离死别？”
庄清曦迟疑地看着她娘，转过身，脚下走了几步，又回头来看。
“走罢。”庄怀星说。
庄清曦一步步走了。
云乘月却忽然回头：[庄道友，有个问题我还忘了问，当年那奉剑女官和你还有什么关系吗？]
是传音。
庄怀星的表情忽然凝固。但这只有很短的一个刹那。
她回视云乘月，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云乘月回过头，大步走了。
她还拉起磨蹭的庄清曦，轻声说：“别看了，走吧。”
庄清曦轻轻“噢”了一声，露出迷茫之色，又犹豫片刻，终于是跟着走了。
【获得黄色情感，庄怀星的感激】
【她知道，原来你猜到了。你没有说出来，反而带走了她的女儿，她很感谢你】
【应用之后，可以略微提高肉身修复进度】
“云乘月，你说。”
走远之后，庄清曦莫名蹦出一句：“如果宋幼薇还活着，她们会不会早就和解了？”
云乘月说：“我不知道。”
“如果宋幼薇还活着……”庄清曦声音低下来，“我觉得，她肯定也会对你很好。可能比我阿娘待我差一些吧，但一定也待你很好。”
云乘月一怔：“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庄清曦垂着眼不肯看她：“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很少提你娘。”
云乘月说：“没办法，我根本不记得她。”
庄清曦还是垂着眼：“对不起。”
“咦？”云乘月奇怪起来，“你竟然会和我道歉？”
“因为……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阿娘并不太在意那段往事。”庄清曦脸上发烧，觉得头都抬不起来，“我，我还自作主张来找你麻烦……我一定给阿娘丢脸了。”
云乘月看她片刻，突然噗嗤一笑：“好啦，没关系，我不在意的，你也没真的给我添什么麻烦。”
“你……你果然看不起人。”庄清曦闷闷道。
“不，我只是忽然觉得，你也不无可爱之处嘛。”云乘月抬起头，望着天空，“我曾经，也有过这样可爱的妹妹，还有麻烦一些但也还是可爱的弟弟，后来……”
庄清曦抬起头。她看见云乘月的侧脸，精致立体、浓淡合宜，是那种看了之后会怀疑“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什么烦恼”的容貌。可现在，庄清曦却感觉，这个人虽然在笑，其实却是在难过。
“后来怎么啦？”她问。
“……后来，有的我再也见不到了，还有的，走了一条很偏的路，而且走了很远。”
云乘月侧头说，眼神认真：“所以，我只能去把那孩子拉回来，哪怕是以死赎罪，它也得给我滚回来。”
……
有意或无意，给云乘月安排的座位恰恰就斜对着庄清曦。距离不算很近，但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身影。
对修士来说，这个距离不算什么。庄清曦也因此心满意足，安安稳稳坐了下来，还轻声同云乘月说这家是谁、那家是谁，又说些往昔的世家趣事，谈起过去她曾参与的梅江宴如何如何。
自然有人上鲜果、美酒、点心。至于烤肉等主菜，要等皇帝宣布宴饮开始后，才会现做。
云乘月一面和她低声交谈，一面不时瞥向不远处的主位。那里暂还空着，但已经拉上了帷幕，持刀戟的卫士森严排开，内里又有飞鱼卫守护。没见到薛暗。
她悄悄按住胸前挂的翡翠吊坠。
[薛无晦，我这边一切顺利。你那边如何了？]
——[已经安排好。各关键处都安排了我们的人，需要用到的晶石数量也再次核验。没有问题。]
[那就辛苦你了。万事小心。]
——[你才是，万事小心。]
通讯中断。
不多时，忽有乐声从上空传来。人们忽然肃静，而后纷纷起立，望向天空。
从那高大的天山山峰处，一队飞车悠然驶来。雪白的飞马神骏异常，两侧都伴着宫中伶人，作舞乐飞仙状，吹笛起舞，一派神仙风流。
——“恭迎陛下！”

第214章 惊变
◎庄怀星的故事◎
人们纷纷行礼。
宴会上的音乐也陡然一转, 成了雅乐正音，恭肃庄严。
片刻后，车队下降, 一团云雾兴起，罩住了天子所在。
接着, 云雾散去，天子已然高居御座之上。水镜朦胧，阻挡天颜；禁军分列，守卫左右。又有薄纱四面垂下, 围拢御座所在的高台。
一名着黑色飞鱼服、戴着面具的高大青年, 守在距离皇帝最近之处。他气质森然，双目无光, 好似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见之令人胆寒。
银白长发、手捧银镜的女性星官，站在和他相对的另一侧, 也像个冷漠木然的偶人。
“众卿不必多礼。梅江宴是与民同乐之盛事, 合该放松放松！”
皇帝那嘶哑的声音响起，摩擦着所有人的耳朵。但人们都像没意识到这声音有多难听，无一露出异色，反而愈发恭敬。
“陛下圣明！”
众人齐颂。
所有人里，只有云乘月好端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格外扎眼。她身边的庄清曦吓坏了，扯了她好几下, 都没能扯动, 只好自己完成行礼、颂圣的流程, 并且一直死死低着头, 生怕被谁认出自己。
皇帝的目光，确实地往这里看来了。但它一言不发，反而发出笑声。
“且饮酒！”
众人纷纷饮酒，也纷纷收回了或惊诧或深思的目光。
太子坐在皇帝下首，一身深紫华服。他容貌淡雅，作佛修打扮时清淡出尘，现在一派风流富贵样，却反而隐隐不搭，好似那富贵太沉，将他压住。
他自己浑然不觉，眉宇间只有意气风发。他左顾右盼，待瞧见庄怀星后，便笑着招手，示意她过去。
众目睽睽下，庄怀星微微一笑，起身袅袅婷婷地过去了。她在太子身边坐下，为太子斟酒，眉目和顺，风姿楚楚，令太子笑容更盛。
宴会平稳推进。
先赏舞乐，再上筵席，筵席期间又伴随比斗、行酒令等游乐方式。气氛渐渐推向巅峰，人人面上都酡红，熏熏然。
只有意无意，所有游乐都避开了云乘月。她此处堪称寂静，只有梅花一视同仁，送来花雨解忧。
她安然坐着，不吃也不喝，眼睛一直看着上头，看着那面水镜。
庄清曦在她一旁，恨不得将头埋在地里去。她开始有些后悔，干什么非要跟着云乘月来了。
待吃喝得差不多，忽见宫人搬来一张大鼓，“隆隆”敲响。
“太子。”皇帝发声。
众人皆静。
太子面上掠过一丝兴奋，立即放下酒杯，也放开揽着美人的手，起身说道：“臣弟在！”
“宣布吧。”皇帝的黑影嘶声笑道。
在众人的疑惑中，太子大步走出，朗声道：“传——岁星之宴，执笔人之战，即刻开始！”
“云氏乘月守擂，众修士皆可来战！”
不及众人反应，便有早已等候好的宫人一个接一个大声传召。
——传陛下谕旨……
——岁星之宴……
——执笔人之战……
少倾，梅花林中哗声大作，渐至整个梅江江畔都沸反盈天。
“什么？”
“现在？！”
“糟糕，我那兄长还在外游历，不曾归来！”
“我的姑姑也在闭关……”
有人慌张懊恼
。
“太好了，天助我也！我先来！”
“这正是天赐良机！”
也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季双锦等官员，则早已借好阵法，维持秩序不乱。她面对开始混乱的人群，腰间环首刀出鞘，沉着脸阻拦人群涌动，又趁机回头，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却只远远望见好友侧影。
她没有提前提醒乘月……
季双锦心中闪过一丝歉疚。
但是，她也不认为乘月会有事，顶多狼狈而归。这样也正好，让她认识到朝廷的力量、陛下的力量，早早醒悟，摆脱那邪祟的影响。
季双锦坚定起来。
“小姐……不，季大人。”阿苏在她身边，不安低语，“云小姐她，她会不会有事？属下看诸葛小姐没来，要不要告诉她一声……”
自从知道陆莹是诸葛家血脉，阿苏就坚持称陆莹为“诸葛小姐”。
季双锦绷着脸：“无事。”
阿苏忧心忡忡，几次回头：“可……”
“阿苏，你该相信双锦的判断。”乐水在一旁拿刀鞘抵着人群，笑呵呵地插话，“况且，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你只管护好双锦，不就可以了？”
“乐公子说的是……”阿苏讷讷应道。
乐水笑着点头，正想夸她，却侧过头，又是一连串咳嗽。
季双锦蹙眉看去，传音道：[乐公子的症状似乎愈见严重，不如回去歇息？我们人手都够，不碍事的。]
“不必，不必……”
乐水摇头，咽下一丝铁锈味的唾沫，用力眨了眨眼，面上还是挂着笑。他望着季双锦，说：“我还是看着你，才能放心。”
季双锦沉默不语，别过目光。
……
梅花林中。
【获得蓝色情感，徐素的窥探】
【获得蓝色情感，柳齐芳的敌意】
【获得蓝色情感……】
又是一连串情感收入。它凭一句话，就为她增添了无数进益，简直要让她不好意思了。如果它知道她收集力量的方式，不知道会不会气个倒仰？
云乘月低声对庄清曦说：“你离我远一点，往后退……对。”
然后她站起身，大大方方笑道：“好啊，这才对。搞什么舞乐宴饮？既然是修士，当然是斗法论道，才最有意思。”
在无数目光中，她走向前方，直到被卫兵交叉的刀斧“锵”一声拦下。她的目光掠过辰星——她神情冷漠，又掠过薛暗——他双目无光。
接着，她便回过身，背对他们，也背对台上的天子，面对众人，淡然道：“我就在这里，谁先来？”
众人见她神态笃定、姿态洒脱，又想起围绕她的诸多传闻，刚刚许多跃跃欲试的修士们，一时又有些迟疑。
一迟疑，就被人抢了先。
“——我先来。”
“……咦？”
“那是……”
“那不是……”
窃窃私语里，庄怀星袅袅站起，往前走来。待她停下，正好与太子距离不远，侧头就能看见他满脸惊讶。
“怀星？”太子吃惊极了，“你怎么……”
“殿下，您知道原因的。”庄怀星面对他，柔情款款，暗含幽怨。
太子恍然，有些感慨，又有些觉得荒谬的可笑：“为了幼薇？你，你真是还计较以前的事……你啊你，多大的人了，可真是孩子气，小心眼！”
“我从来便如此，您知道的。”庄怀星不仅不否认，还更显哀怨可怜，“您就让我试试吧。”
“你，就你这三脚猫的修为……”太子看了云乘月一眼，连连摇头。
庄怀星露出些许不服：“您忘了？我现在也是第四境中阶的修士了。”
“你那第四境修为……”
太子一脸的“我还不知道你”。可面对美人的恳求，又有周围人的目光，他不好说太多，回头看一眼皇兄，见他没反对，就只好点头：“好吧好吧，你实在要上，就去！等会儿吃了苦头，可别怪孤没提醒你！”
庄怀星立即感激一笑：“多谢殿下！那……为了让我赢得这一场斗法，殿下能否赐我一样法宝，好让我多些赢面？”
这是明晃晃的讨要偏袒，作弊吧？
太子从周围人的目光里读懂了这一句。他面上有点挂不住，神情就阴沉下来。男人嘛，总是怕没面子的，谁落了他的面子，他就看谁不顺眼。
但看看庄怀星的打扮，美丽精致，唯独不适合打斗，也没有一样适合斗法的兵器。太子就又心软：唉，她必定也是临时起意，若要她就这般上去，岂不是白白吃苦？女人嘛，就是这样情绪反复，且这也是趣味所在。若他不多迁就一些，她可怎么办？
太子想了想，便取下腰间佩剑，递过去：“多余的法宝也无，就孤的佩剑，你拿去用罢！”
他的佩剑也是名兵，剑身蕴藏了一枚很强大的书文，是双字书文，名为“蚀骨”，一旦被它刺中，“蚀骨”就会发动，令敌人血流不止、骨肉腐烂，当场失去行动能力，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告诉过她这一点，现在将剑给她，也是希望她好好使用。
庄怀星望着他，眼里写满了仰慕和深情，再盈盈下拜：“多谢殿下……！”
事情发生得这么快，这么突然，经过的时间又像是这样漫长。
漫长到太子久久没有回神。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正在倒下？他看见梅花花瓣飞舞，看见蓝天上涂抹着金光。
他缓缓低头，看见属于他的利剑，没入了他的胸口。
他再抬头。顺着剑身，是握着剑柄的手。那是庄怀星的手。他再抬头，看见她的脸。那张脸——
再也没有柔情似水，再没有楚楚可怜。
也再没有那份幽怨的、雾中白花般朦胧的情调了。
那张纤细柔美的面容，此时狠狠扭曲，化为一个愤怒的、写满憎恶的表情。它让这个女人一瞬间变得那么丑，丑得让他心惊，也让他回神！
“护驾——”
他大声喊。
可是余光里，他看见那些手执刀斧的禁军已经先一步倒在地上。云乘月提着剑，站在不远处，衣摆飘扬如梅花。
四周尖叫。打斗。混乱。有人想护驾，有人在阻止。但这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不，也许只是因为，他现在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其实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过一瞬而已。
太子茫然地倒在地上。
他佩剑里藏有一枚“蚀骨”书文，他想，一旦发动，敌人就会动弹不得。就如他现在。
“为……”
庄怀星没有放过他。她不是那种一击过后就不再动手的蠢人，她整个人扑上来，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死死睁着发红的眼睛，手里的剑拔出再下刺，不断重复，仿佛要将毕生的力量全部都用在这件事上，哪怕再多刺一下，多刺一下……！
“——看着我！”
她咆哮着，不似人声。
“北溟，看着我，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三十年前，在庄家，你曾经杀了一个奉剑女官！”
庄怀星再次拔出剑，将之高高举起。剑上没有血，一滴也没有。她怔怔望着，脸上出现了迷惑的神情。
看见这一幕，北溟笑了。继而，他哈哈大笑。
“愚蠢的女人……”
“闭嘴！”
庄怀星眼神一厉，满面杀机。她不再疑惑，更不再怔怔，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她将剑整个横了过来，对准太子的脖颈——
用力切下！
——割下了他的头颅。
太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死死瞪着这个女人，然后他眼珠往下转，看见自己脖颈的横截面，还有胸膛一片狼藉的身躯。
庄怀星提着他的头颅，提在自己面前，也死死盯着他。她面上出现了一丝怪异的笑容。她的女儿在不远处尖声哭喊，可她置若罔闻；这一刻，她似乎完全忘记了世界，忘记了其他所有人。
“太子殿下，告诉我。”
她喁喁如情人私语，眼神却狰狞似鬼。
“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太子的头颅，呆呆地望着她，眼珠颤动。因为过于震惊和难以相信，他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异常——何人能被刺而不流血，何人能被割下首级而不死？他可不是传说中的飞仙。
渐渐地，北溟的眼神变得怪异。
“啊，你说那个女人……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好似冷静下来。
庄怀星忽然微笑起来。她举起剑，剑尖朝前，用力戳进太子的一只眼睛，并缓缓搅动。见太子没有反映，她又拔出剑，将之戳进他的眉心。
这回，太子额头忽然青筋暴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喊叫。
庄怀星满意了。她拎着一颗头颅，拿剑把它刺个对穿，脸上还浮起缥缈的笑容。
“那个人……”
她笑着，轻声说：“是我娘。”
那个人不是亲生的母亲，是养母。但是，是她娘。
三十年前……不，四十年前，庄怀星八岁。
她不是什么“庄家的小姐”，甚至不是“寄居庄家的同族小姐”，而只是住在城西贫民区的一个孩子。那时她也姓庄，但这个姓氏毫无意义。庄家是千年大族，族人据说数十万，富贵的只有那么一小撮。
她的母亲早早去世了，留下她和她的父亲。父亲很快有了新的妻子，生了儿子，于是庄怀星沦为了家里的奴隶。虽然才八岁，但什么都得做。
那次她烧了一壶水。父母要给弟弟洗澡，让她准备洗澡水。
水太满了，太沉了，她将水壶从灶台拿下，吃力地拎着，往回走，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水壶跌碎，滚烫的开水淋了她半个身体，痛得她嚎啕大哭。
父母大为生气，因为她打碎了珍贵的厨具，浪费了很多干净的水，耽误了弟弟洗澡。他们骂她蠢货、赔钱货，将她扔在天寒地冻的门外，让她“好好反思一下”。
她气息奄奄地伏在门外，偷听到屋内的父母说，她被开水淋了、毁容了，就是“不值钱了”，今后嫁不出去，换不来彩礼，是个累赘。
“不如死了。”
他们谈论她的口气，甚至不如谈论隔壁的狗。
她本该死在那个冰冷的夜晚。
但是，养母救了她。
养母深夜喝了酒出来，醉醺醺地走在街上，走错了路，才拐到了西边。庄怀星一直不知道，那天养母是怎么注意到她的？她身上落了雪，紧紧缩在一小团干草旁，意识已经浑浑噩噩，发不出半点声音。有好几个人路过，只将她当成一团冻死的小动物——不，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养母就是注意到了她。
“怪了，怪了……喝醉了酒，能出现这种幻觉？我是不是看到了一个孩子？”
养母双手把她举起来，举到半空，眯眼端详了一会儿，惊呼道：“哎呀，真是个孩子！”
养母带走了她，把她安置在了一处宅子里，又请人给她看病，抓药、喂药。
等她终于清醒过来，看清养母的容貌时，养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醒过来了！大夫说了，醒了就活了。我真担心，要是捡个孩子回来，竟然没能养活，可不是折损气运么？”
庄怀星想给她磕头，但她拒绝了。
“我是宫中的奉剑女官，一生不能婚嫁，也不能生育。我看你可爱，想要收你做女儿，你愿不愿意？”
她连一瞬间都没有犹豫。
就这样，她在宅子里住了下来。养母还让人治好了她身上的烫伤、冻伤，还有以前挨打留下的种种旧伤。她还买了许多玩具，又教她认字、画画。
“怀星画画很有天赋，是个可造之材。”养母笑着夸奖她。
庄怀星就更努力地学起了画画。不过，她在念书上面没什么天赋，进度很慢。
“哎，这样的话，说不定以后修炼……”养母有些伤脑筋，可转眼又笑着来亲亲她，“也无事，我们怀星做个快乐的人就好。”
养母是个很美丽的女人，温柔娴雅，有礼有节，可唯独有个毛病：喜欢喝酒。宫中禁止女官饮酒，她有时馋了，就会深夜偷偷去喝酒，喝个酩酊大醉，回屋子睡一觉，再若无其事地去当值。
她会劝养母：“阿娘，若是被发现，岂不是……”
养母唯独在喝酒这件事上异常固执：“不会被发现的。怀星，你莫杞人忧天！”
日子一天天地经过，似乎也确实无事。
只是，庄怀星不怎么敢出门。她很怕被父亲和继母发现，那他们必定要将她索回去，继续当奴隶使唤。她也怕他们去报官，说养母拐卖儿童——不是没有这样的事的！她绝不能影响到养母的仕途。
但是，她还是被发现了。
养母因公出差，一个多月不回来，庄怀星必须自己做饭，照顾自己。米是够的，调料也够，院子里还种着小菜，她本不必出门。可是……那一天，她真的太想吃肉了。
好久没吃肉了，还是去买一块吧？就一块。养母走之前留下了足够的银钱，也是说过，可以想吃什么就去买的。
一次，就这一次。她拿上钱，小心地出了门。
但，就是在这次买肉的时候，她在肉铺前被继母撞见，认了出来。继母揪着她的耳朵，将她拖了回去。
好一顿毒打。
他们逼问她，想要弄清楚她这两年都去了哪里，更迫切地想知道她这一身质地精良的衣服从哪里来，这白白胖胖的样子是吃了谁家的米，又有多少银钱可掏。
她咬着牙，一个字没说。
他们非常生气，但并不舍得将她打死，就把她关起来，扒了她的衣服拿去卖。接着，他们带着钱回来，乐呵呵地抱上弟弟，出门去吃饭。
她瑟缩着，一会儿恨他们，一会儿又恨自己——怎么就这样不小心！万一耽误了阿娘该怎么办！
但是，父亲、继母和弟弟，再也没有回来。
等来等去，等来了庄家的人。她从没见过那样华美的衣衫、饰物，简直像天人下凡，连养母也没有穿戴过那般华丽。即便后来，庄怀星知道那不过是庄家的一个大丫鬟，她也牢牢记住了当时的惊讶和畏惧。
他们说，她弟弟被纵马的世家子踢死了，她父母抱着孩子尸体哭嚎时，那嚣张的世家子又用鞭子把他们二人打死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打听打听打杀的人是谁！便是庄家的远方亲戚破落户，也不是那等三流世家动得的！”
大丫鬟骂了一通，又嫌弃地看看她，道：“夫人仁慈，说念在同宗的份上，接小姐你回府上养着呢！”
她是不想去的。她只觉又惊又喜，乃至感激起那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她只想快快奔回她和养母的家，等养母回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但是，她没能反抗庄家的意志。没人会在乎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想。
他们将她带到了庄家。那是怎样华丽又怎样庞大的屋宅，一个孩子拼命地跑，跑上一天，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她该怎样告诉养母自己的下落？养母回家后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急得发疯？还是说，养母会以为是她自己逃了，觉得她是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下决心忘掉她？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人伤心。
在庄家自然是锦衣玉食，就算是被仆人嘲笑、瞧不起的“破落户的小姐”，她也过得比以前任何一天都富裕。
可是，她无时不刻地不盼着出去，盼着再见养母，盼着回到那座温馨的、小小的宅院。
无能为力。
但养母比她有办法。
过了小半年，养母竟然想了法子，上庄家来拜访，并且找到机会，悄悄和她见了一面。
庄怀星高兴坏了，扑到养母怀里，哭着诉说自己的经历，等说完了，她还是哭个不停。
“阿娘，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她搂着养母的脖子，哭道。
养母也含着泪，一脸不舍，却是摇头：“现在你是正经的庄家小姐，却是不能够和我一个无缘无故的人走了。”
“我……我不！我不！阿娘是阿娘，阿娘不是无缘无故的人！”
养母哄她，抱她，亲亲她的额头。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最后也消停了，只是含泪拉着养母的手，问她什么时候能再来。
“我尽量，我一定尽量……怀星，好孩子，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养母本来是忍着的，最后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她流泪，“好孩子，你就是娘的骨肉啊！”
虽然不能时时见面，可日子终究有了盼头，庄怀星渐渐也就定下心来，在庄家过日子。她并不喜欢这里，虽然吃得好穿得好，可几乎没人和她说话，也没有人关心她，反而总有人嘲笑她、讽刺她。
不过没关系。她打听过了，庄家只是打算抚养她到成年，也就是十八岁。她只需忍耐八年，就能出府和养母团聚。
又过几年，京里沸沸扬扬地搞起了什么“太清剑择主”一事。庄怀星很有自知之明，并不觉得那事和自己有关，让她高兴的只有一件事：养母作为奉剑女官，竟然能够在庄家住下！
这一住，就是一年。
那是庄怀星在庄家过得最快乐的一年。她跑得勤，每天都能见到养母。
有一天，养母忽然说：“怀星，我来府里虽是为了你，却也是职责所在。依你来看，府中的幼薇小姐，配不配得上太清剑？”
她正依在养母身边看画册，闻言迟疑：“大家都说，幼薇姐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那……”
“你觉得如何？我听说她欺负过你。”
“是有一些——不过，她也不是个坏人。”她听明白了，有些害羞地扑进养母怀里，“阿娘可不能因为我因私废公……只要阿娘觉得合适，那就是合适的。”
不久之后，“幼薇不是庄家血脉，真正的血脉是她庄怀星”这件事突然炸出来，人们都很吃惊，她也很吃惊。她一点都不高兴，反而立刻忧心忡忡：如果她是什么真正的庄家小姐，是不是成年后也不能跟养母走了？一想到余生都要在这冷冰冰的、讨人厌的大宅子里度过，她觉得天空都灰暗了。
幸好，庄家吃惊过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从家主到兄弟姐妹，人人都喜欢、崇拜幼薇，就算不是真正的血脉又如何？幼薇的天资和容貌，照样将庄怀星比成了小可怜。
庄怀星唯一迎来的变化，就是搬去了更漂亮、更宽敞的院子，吃穿也更好，还要改口一些称呼。
既然还是不看重她，就说明她还有离开的机会。庄怀星大大松了一口气，悄悄去找养母，好好诉说了一番自己的曲折心路。养母边听边笑，笑得开心极了、好看极了，像她姐姐，而不像母亲。
“我们怀星是惦记阿娘的好孩子呢！”她慈爱地捧着她的脸，点点她的鼻尖，“那阿娘就等着你成年出府，和阿娘团聚了。”
再过一段时间，养母宣布，说幼薇姐姐并不是太清剑的主人，她也要回宫去了。
人人都很吃惊，甚至怀疑，这是庄怀星唆使女官，才害得幼薇小姐错过太清剑。
怎么不是呢？她去女官的院子去得那样勤，神情那样亲热，总是比骄傲的幼薇小姐更能蛊惑女官的心的。府里的下人们就嚼舌根，骂她没有自知之明、总往奉剑女官跟前献殷勤，妄想和幼薇争夺太清剑。
连那位庄不度小少爷，她血缘上的亲兄弟，都跑来警告她，让她“不要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唉，他们想得实在太多了。
庄怀星就从来不想那么多。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得起什么，所以眼里心里只有那一点点，得到了就很满足。
她只要和养母在一起，就够了。
但是……
养母死了。

第215章 布局
◎交锋◎
“我一直以为, 阿娘真是幼薇姐姐杀的。虽然不无疑虑，可道心誓不会出错啊——对吧，北溟, 道心誓是不会出错的。”
“除非，杀人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杀了人。”
“那天你喝醉了, 我照顾你的时候，你和我炫耀。你知道你炫耀的什么吗？你炫耀说，你有个好皇兄，做了什么都给你善后, 譬如当年你喝醉了, 在外头奸淫了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官，事后又惊又悔, 便是你皇兄给你善后。”
“你还记得你怎么说的吗，嗯？我可是好好记着的。你说——”
“‘虽然对不起幼薇，可这也是没办法！再说, 梅花簪也到时间该收回来了。’”
太子在痛苦中抽搐, 断断续续道：“这也，不能说明，是我……”
“——北溟，你是不是当世人都是蠢货，只有你和你的皇兄是聪明人！”
轻声细语的庄怀星，忽然狰狞着脸，再次咆哮起来。她手里也更加用力，一次次地搅动剑, 也搅动太子的大脑。那颗头颅已经惨不忍睹。
“你这个东西——你这个不是人的什么东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啊啊啊啊啊——”
她忽然站起, 同时用力将头颅摔在地上, 一剑劈下！
头颅像个脆皮西瓜, 倏然四分五裂。
太子再也不说话，也不动了。
庄怀星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她依然死死瞪着地上那颗头颅，又去看那具了无生气的身躯，似乎不敢相信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盯着太子的伤口。那不是正常人的血肉，而是金属的骨架，还有白色的黏胶，还有一些什么她不认识的奇怪的材料。
“他……死了吗？”她喃喃道，“不，他是人吗？”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接着，她身体忽然使劲抽搐一下，从七窍流出血来。
“阿娘……阿娘！阿娘！！”
庄清曦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她像也经历了一些战斗，披头散发，身上还带了伤，颤抖着过来接住她。
望着这个女儿，庄怀星心中升起无限歉疚。刚才，她根本没注意女儿那边发生了什么。
“清曦……”
“阿娘不要说话，吃药……吃药！”
庄怀星竭力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满是尘土和泪水的脸。这张脸……啊，和她并不像，而是像她爹。这孩子的性格也和她不相似。
但是，这是她的女儿。
“对不起……清曦。”她的气息快速微弱，“我已经没救了……”
她爆发出的力量，不光来自太清令的赠与，也来自她服下的秘药。她隐隐猜到了太清令所需要的的“代价”，但是没关系，她做好了支付的准备。
“阿娘，不要！不要！”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阿娘是，阿娘就是！阿娘是天下最好的母亲！”庄清曦嚎啕大哭，“求求谁来救救我娘吧！求求你们了……”
庄怀星笑。
“清曦，傻孩子，别说这样孩子气的话……这么多年，我把往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你，也……也没有全心全意地教导你……”
她的手要滑落了。庄清曦弯下腰，牢牢将母亲的手贴在脸边。她的眼泪不停滴下。
“阿娘，我不怪你的。”她哽咽道，“阿娘，阿娘也念着自己的阿娘啊……我明白的，我明白的。阿娘，你好起来，你要好起来，好不好？”
念着自己的阿娘……
庄怀星失神地看着她。
“清曦……”
“我在，我在！”
“这么多年来……我确实，一直都恨自己天资平平……我曾经以为，如果有足够的天赋、力量，我就能阻止当年的惨剧……”
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了。
“但是，直到最近……幼薇姐姐的事才让我明白，哪怕天才如她，也无法阻止自己的悲剧……”
“身为人类，我们能够把握的命运，只有一点点，多么可怜的一点点……”
“可清曦，不要放弃。”
“你看我……看看我，我这个一直被人说天资平平、运气也不好的女人，被蒙蔽了这么久的女人……一旦下定决心，一旦拼尽全力，也终于做到了想做的事。即便付出什么代价，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所以，清曦，永远不要放弃……”
她的眼睛渐渐合上。
“阿娘，求求你，求求你再坚持下去，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
庄怀星却几乎听不见了。她望着上方，视线越过那纷纷的花雨，越过那云，越过那天空，一直往上，飞过了时间和空间，飞到了很多年前。她看见了幼时的自己，看见了年轻的、没有受过伤害的养母，看见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雪夜……
她脑海中升起一个念头，一个埋藏多年的念头。
——如果那一天……没有嘴馋出去买肉，就好了。
——阿娘，对不起……
庄怀星的目光凝住，彻底不动了。
片刻后，庄清曦放声大哭。
……
当庄怀星在为了往事而拼命时，云乘月已经击倒了所有护卫，踏上了通往御座的台阶。
“辰星，拦住她！”
报幕背后，天子暴怒呵斥。
“放肆——退下！”
辰星站在她面前。
她五指张开，按在镜面上；银镜烁烁，出现一个“禁”字。
与此同时，云乘月身下也浮现一个大字——禁。
两枚文字同时震颤，如同共鸣。道道光柱升起，将她禁锢其中。
“再往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辰星警告道。她银白的长发在四周飞舞，她额头上也显露出一枚文字。
那是一枚“镜”字。
“无须攻击我，那是徒劳。”辰星冷冷道，“在‘镜’字面前，一切攻击都会被反弹回去。”
“镜？它是这么告诉你的？”云乘月往前走了两步，在堪堪要碰到光柱时停下，“你有没有看见我送来的画册？”
“没有。”辰星面无表情。
云乘月说：“你看见了。”
“闭嘴。”
辰星出现怒容。她比了个手势，令光柱从两侧合拢：“你越界了！”
云乘月叹了口气，伸手探入怀中：“既然如此……”
“动手——！”
她扬声道，同时扬起手——一支梅花簪出现在她指间，转瞬化为长剑。其通体银白，如一段流动月色，正与太清剑一模一样。
辰星忽然色变。
她想要转身，可为时已晚！
当太清剑接触到光柱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光柱如冰消雪融，纷纷被剑光吸收，毫无抵抗之力。
轰——！
而这一声，则是大修士的法器相撞之声。
待烟尘散去，薛暗的长刀已然抵在辰星的镜面之上；辰星长发怒飞，想要绕到后面刺穿薛暗，却被一枚古朴的玉璧阻挡。
“薛暗，你竟敢——！”
水镜背后传出暴怒的是喑哑之声。
辰星死死盯着薛暗。半晌，她唇角留下鲜血。那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银白的液体，好似水银。
黑色雾气簇拥着薛暗，好似来自深渊。而他本人双手握刀，面具跌落，露出一双湛然有神的眼睛，和一张同样冷漠，却多了生气的面容。
“为什么？”辰星盯着他，目光一瞬迷惘，“我以为你是最不会背叛的那一个，为什么？”
薛暗没有答话。他们的力量相互角斗，僵持不下。
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也许因为，无论陛下再怎么不把我当个人，也总有人把我当人看。”
“若只我一人，为陛下粉身碎骨又何妨？”
“但那些把我当人看的人……他们不该死。”
更远一些的地方，飞鱼卫隔绝了这片战场。场上禁军已经被云乘月瞬间击倒，太子身死，最强悍的辰星被薛暗绊住，而三清阁的官员？一群二愣子，根本不是飞鱼卫的对手。
至于各世家、各官员，都忙于自保，无暇他顾。庄家家主在躲避混乱之余，还抽空指着庄怀星的尸体大骂，并吩咐说不许去管哭泣的庄清曦。
至于更远处的军队，一则来不及反应，根本不知道这里出了事，二则……
——[云乘月！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星祠，还有各地据点，如粮仓等。“封锁装置”也已经安装完毕。你那里如何？]
[目前一切顺利。]
再没有任何阻力，云乘月走上台阶。
她迈过最后一阶，撩开薄薄纱帘，看向那面水镜。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她平静道，“你究竟是谁？”
黑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云乘月眯了眯眼，将太清剑指向它：“我就不客气了。”
一剑挥出！
咔嚓——
水镜碎裂。
是不是太容易了一些？
水镜裂开后，华丽的座椅露了出来。一个穿着帝王衣冠的人，垂头坐在上面。这是一名陌生的男性，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
在他背后，一丝纤细的发丝延伸出去，一直蔓延到——
云乘月猛一转身，横剑身前，挡住了攻击。
那颗头颅一击不中，后撤到半空。他容貌破碎，赫然是碎块拼凑而出，扭曲可怖，却还能辨认出——那是太子北溟的头颅！
他没死！
他披头散发，而其中一根发丝不断延长，便是到了御座上的人后。现在，发丝收回，御座上那人便噗通栽倒，原来不过是一具穿着帝王衣冠的尸体。
此时，那颗属于北溟的头颅，发出了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底是皇兄技高一筹……！”
“云乘月，你想提前发动攻击，以为皇兄料不到吗？！”
云乘月盯着他，在回忆里搜寻了一下那个名字：“庄……莘？”
太子声音一顿，声音变得有点奇怪：“你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云乘月皱眉：“这么说，果然是庄梦柳？”
“除了阿兄，还有何人！”北溟洋洋得意，又阴恻恻道，“云乘月，你要记住，现在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是你贸然袭击的过错——”
此时，一阵尖叫爆发出来。
那不是一两百人能发出的尖叫，而是四面八方的无数人，看到什么惊恐的景象后，齐刷刷发出的喊叫。
白玉京有，白玉京外亦有。
一时间，梅花林中所有人都被震慑在原地，迷惑地看向四周，很快又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
白玉京中，升起了一道巨大的黑烟。那黑烟沉沉如死，其中翻飞着血红色彩，间或化为骷髅面容，令人毛骨悚然。
黑烟如有生命，腾在半空后，化为某个形状，好像一头巨大的怪兽。
它昂头怒飞，紧接着，它口部大张，朝向城中人群——冲了过去！
尖叫和哭声震天！
北溟又大笑：“看啊，看！可不是只有人类才能形成死灵，那就是——神鬼的死灵！”
不光是白玉京，若极目远眺，便能隐隐看见天边也有同样的黑影。它们出现在四面八方，简直令人怀疑，是否天下各地都布满了这样的东西。
天空阴沉下来。
黑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聚集，伴随雷鸣滚滚。从雷鸣中，传出一道声音。
“传圣旨——”
这个声音在十三州同时炸开，好似有一名伟岸的神人高居云端，看见人世间的这一切，于是发出了指令。
“岁星星祠为死灵感染，方有这场祸事！”
“众生若想活命，当速速和朝廷一起——”
“前往明光书院！”
“毁坏岁星星祠！”
“屠灭死灵同党！”
远远的，军营方向忽然响起震天口号。
“前往明光书院！毁坏岁星星祠！屠灭死灵同党！”
“前往明光书院！毁坏岁星星祠！屠灭死灵同党！”
云乘月往前迈了一步。才一步，北溟的头颅就飞快挡在她面前，张开黑色的长发，迅速在四周结成一个发茧，将自己和云乘月同时困在其中。
“蚀骨”二字，倏然高悬亮起，如一只森绿的硕大眼珠！
原来，太子虽然中了“蚀骨”书文，一时动弹不得，可他终究才是佩剑主人，对“蚀骨”非常熟悉。且庄怀星一死，“蚀骨”也无人控制，他很快就重新掌控了这枚书文，恢复部分力量。
他厉声道：“休想前进——辰星！！”
那边的辰星忽然一震！
她不顾薛暗的长刀，忽然奋力倒飞出去，为此不惜受了薛暗重重一击——那枚古朴的玉璧追击出去，正好击在她心口，击得她大口吐出银色血液。
但是，辰星没有呼一声痛。
她神情更凛然，更凝重，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往紫色转化，其中像有电光亮起。
噼啪——
是真的有电光在她周身跳跃。
她银白的长发往四周飞起，好似一只竭力张开的手掌；发丝如有生命，不断延长，顷刻间遍布天地，每一根都刺向了——
一名三清阁的官员！
不，不止，还有忙着自保的世家成员，不少也被头发刺入眉心。
一瞬间，他们口中发出凄厉异常的嚎叫，声音尖锐刺耳，震得旁人不由后退几步。他们眼珠疯狂颤动，最后往上彻底翻过去，露出两只血淋淋的眼球。
很快，他们的嚎叫停止了。
每一个被头发刺中的人，脖子“咔咔”扭动两下，面部最终停留在一种面无表情的状态。他们的嘴都略略张开，鼻翼也微微张开，连脸颊肌肉固定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呈现出一种整齐划一的僵硬。
像一群傀儡。
他们眉心的银色发丝已经消失，如同化开；一枚半透明的“镜”字，浮现在额心。
辰星的头发变短了，变成了及肩碎发，这令她看上去很瘦小，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但这个“孩子”却带着一种森冷的神态。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冷冷道：“进攻。”
一个刹那；沉默，近乎窒息。
继而，无数非人的咆哮爆发出来！
那些古怪的傀儡往四面八方扑去！他们见人就攻击，根本不分敌我、亲疏——不，他们根本已经没有这个概念，只是疯狂地攻击所有非傀儡的人。
“怎么回事？！”
“我儿，我儿——！！”
“爹——！”
“娘！”
一时间，喊杀声与哭叫声交织如海。
而梅花，还在纷纷地落。轻柔的微风还阵阵吹拂，乃至形成香雪海的奇景，就如此时酒酣耳热，宴饮在舞乐中来到了最欢乐的时刻——
“……将军！！”
面对这等诡异的惨剧，飞鱼卫们高声呼喝，不乏惊恐；他们结成人墙，步步后退，手里的刀一致对外。
薛暗顾不得辰星，急急奔去，沉声道：“结阵后退，来我这里！”
他周身黑雾大盛，化为一张庞大的黑伞，又似一团壮观的云雾，飘飞半空，极力去庇佑飞鱼卫。说来也怪，那些傀儡似乎确实忌惮、畏惧他的力量，瑟缩不愿上前，于是转而攻击黑云之外的人们。
有世家官吏发现这一点，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拼命往这头挤，借这黑云庇佑，保住自己的小命。
薛暗发现了这一点。他对这些官员素来没什么好感，这其中更不乏曾讽刺、弹劾他的人，可现在他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尽量张开黑云，努力护住多一个人。
因此，他分身乏术，只能抽空回头，看一眼那漆黑的发茧，面上浮出忧虑之色。
而云乘月——
漆黑的头发将她围得密不透风，从中又渗出酸臭刺鼻的液体。这液体是“蚀骨”书文的一部分，一旦沾上就是血肉破败的下场。
北溟的头颅，与她同处黑暗。只微微天光挤进来，幽暗地照着那张破碎的脸。
他还在得意：“云乘月，果真是你又如何？但凡你敢往前走一步，就……”
“就，如何？”
云乘月往前走。她踩过那些酸臭的液体，一步，再一步。
在北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北溟的头。在他还在得意之时，她手掌按在他那张忽然震惊的脸上。她五指扣拢，将这颗头硬生生往自己这边扯过来。
发茧忽然震动。
“你！？为什么……！”
“庄莘，告诉我，皇帝去哪里了？”
她单手用力，将北溟的脸抓得变形。后者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仔细一听，竟然还是在努力发出笑声。
“云……你真的……想不到？皇兄当然是在……”
“……岁星星祠啊！”
北溟在她的指缝里艰难睁眼，射出来的目光却有种狂热。
“七月半，至阴，鬼门开，祭祖祭天……但是，如果有岁星星祠，那随时都能……”
“因为岁星星祠中……就藏着……”
“至阴之门！”
云乘月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你们得不到岁星星祠。”
[薛无晦，你听得见吗？你那边情况如何？]
没有回答。她微微蹙眉。
[薛无晦？]
[薛无晦？]
北溟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嘴里拧出阴沉的笑声。
“云乘月，你以为……我们真的不知道吗？”
“这一次，他还是必死无疑……”
“薛烛——必死无疑！”
——人皇，薛氏，名烛，字无晦。
“不许……”
一道光芒，在云乘月额心亮起。
“直呼他的名字。”
“生”字浮现。
灵气弥漫，光芒大亮。在这光里，发茧迅速委顿，像死去的植物。
北溟的头颅也发出痛呼。
他眼中浮现怨毒之色，挣扎道：“你便是杀了我又如何？我不会死！皇兄不会让我死！只有薛烛，只有薛烛——魂飞魄散，永不得超生！”
……
滴答、滴答……
粘稠的血液，滴在她脸上。
还有她自己的血，从额头不断往下流。
四周嘈杂凄厉的声音像是很近，却又像很远。
季双锦呆呆地睁着眼。
她躺倒在地，身上压着一个人。是乐水。她是被他扑倒的。
“双锦……”
他满脸是血，撑在她身上，还在竭力对她微笑。他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刚才他就是用这把小刀突然攻击她，将她按在地上，刀尖刺入了她的额心。
那一瞬间，她头疼得要炸开，正想拼死反抗，却听“啪”一声，小刀竟然从她脑袋里挑出来了什么东西，用力甩在地上。
那是一只银白色的透明的软体生物，长着许多细长的触角，刚落到地上时还在扭动，很快就不动了，化为一滩液体。
乐水自己眉心的小洞，也是他自己制造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季双锦的声音在发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突然下降，回到了第二境后阶。在习惯了当一个第四境修士之后，突然变回第二境修士，她能异常深刻地感觉到肢体的沉重、神识的迟缓。
她的牙齿在打战：“这究竟……”
乐水用带血的手，抚摸她的脸颊。满脸的血让他显得狰狞，唯有眼神温柔。
“对不起，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所有我剩下的修为，全部……”
灵力涌入她的经脉，厚重又柔和。
“乐公子……”她突然反应过来，惶急地揪住他的衣襟，“不不不，你要做什么？你也要自保，不可以……？！”
刀尖，突兀地出现在她鼻尖。那是贯穿乐水胸膛的刀尖。
乐水猛地颤抖了一下，双目迅速失去光彩。他没能再说出一句话，只最后喃喃了两个字，听上去像是她的名字。
随后他无力倒下，重重压在她身上。
季双锦眼前出现了凶手的模样。那是一名身穿暗绿官袍的女修，她有一双修长的、浓密的长眉，英姿飒爽，如此熟悉——除了那双血淋淋的可怖的眼睛。
“阿苏……？”
女修一刀劈下，将乐水的身躯斩为两截！
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刀停住了。
女修的身躯剧烈颤抖，面上出现了痛苦挣扎的表情。
“小姐，快跑……”
“快跑……！”
季双锦一个激灵，猛然翻身跳起，提起刀就往一个方向冲去。四周地狱般的场景让她头皮发麻，却又隐隐觉得熟悉，她在哪里看过？想起来了，当初在鲤江水府的环境里，她见过千年前人鬼搏杀的战场，就是这样！
原来……乘月终究是对的！
“乘月……乘月！”
她用尽全部力气，悲哀又惊恐地喊出来。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乘月！”
用你的生机书文救救阿苏，救救乐公子……求求你了！

第216章 岁星星祠之战
◎薛无晦vs.幕后之人◎
明光书院, 岁星星祠。
“夫子……山门快被冲破了！”
不止一个老师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并焦急地汇报。听了之后，张夫子都有些坐不住了, 可王夫子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都按照计划，守好自己的岗位！”老人站在山门前, 身后是无数师生。他手持一柄偃月刀，雪白须眉随风而动。
“若是敌人攻破防线，老夫便第一个迎敌！老夫不死，谁也休想动书院一分一毫！”
师生原本人心惶惶, 见了那苍老却高大的背影, 渐渐又安定下来。
“王夫子在，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没错, 这段时间谁在救人，谁在害人，别人不清楚, 难道我们也不清楚？”
“我们行事坦荡, 对得起苍天，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要战便战！”
每一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枚粉金色的扁圆形晶石。他们沉下心神，拿好武器，纷纷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王夫子没有回头，可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想起了千年前的往事, 那时的明光书院被神鬼偷袭, 满门被活生生啃噬殆尽。那时韩夫子尚在, 高师妹也在, 他们看见那样的情形，该是何等痛心？怕是比自己身死更甚！
而今，由他来守护书院，便是魂飞魄散，也要护得书院安宁！
他必须守在这里，所以……
王夫子望着前方。山门前，也正是岁星星祠所在之地。此时那里黑气弥漫、灰云低沉，散发着极为不祥的气息。
他望着望着，神情渐渐忧虑。
“小师弟……小心啊。”
……
以岁星星祠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厚重的云层黑压压地迫下来，若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并不真是云霭，而是道道灰黑色的魂魄。它们在其中挣扎、扭曲，间或发出无声的尖叫。
“云端”之上，端坐一人。
“千年来，那些我舍不得消化的魂魄，可都汇聚在此。薛烛，它们的滋味，你觉得如何？”
这人笑着，悠悠发问。
那是一名秀雅俊美的青年——至少本该如此。他一身浅青色道袍，头发仔仔细细地梳好，唇角天生略微上弯，显出一副温雅和善的情态，好似春风中多情的柳枝。
但是，数道蜈蚣似的长长的疤痕，纵横在他面上、脖颈上，还有衣衫遮挡住的身躯上，又令他多了许多狰狞。
再有那发着青灰的皮肤、僵硬的肢体，使他看上去好似一具经过缝补后的精美尸体。
“庄梦柳……果真是你？”
薛无晦站在地面，眉头微蹙。他脚边是无边的沸腾的死气，好似黑色烈焰，蔓延又冲天，占据了半个空间。又有一部分死气在后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椭圆体——那是在保护其中的岁星星祠。
岁星星祠只露出一道紧闭的大门。门上刻画的星图散发微光。这些光芒蒙在建筑表面，构筑成星祠自己的防护。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薛无晦面无表情，一头长发随着黑色的火焰而飞，好像融入进了，如一支火焰燃烧无尽的火炬。
明明在说着疑问句，他的神态却相当冷淡，语气也很冷静，没有任何震惊，或者恐惧。
这令庄梦柳眼神阴沉，有些不快。
“你知道吗？我最恨你这副样子。”
他抬起手臂，指向地面。道道魂魄立即俯冲下去，发出尖啸。
薛无晦一动不动，只说：“兵起。”
他腰间，半边虎符轻轻摇摆。
霎时，黑色的火焰暴涨，每一缕摇曳的火焰都化为一名披坚执锐的士兵，乃至战马和战车。战车先行，步兵紧随其后，毫无畏惧地迎向天空。
这时候，庄梦柳陡然发出大笑。是那种快喘不过气的笑声，好似看见了什么等待已久、大快人心的场面，胸中那累积的快意终于爆发出来。
“虎符——朕也有！”
他手一抬，抛掷出一样事物，赫然便是半边虎符，正与薛无晦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黑色的士兵——僵在原地。它们停在半空，身躯微微震动，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似乎陷入了莫大的困惑。
两军交战之际，岂容一方动摇？
谁动摇，谁就输！
刹那间，冤魂汇聚出的灰黑河流，冲破了阴兵的防御，刹那也淹没了薛无晦，包括伫立不动的岁星星祠。
“至阴之门，是属于朕的！”
“这个世界的命运，也要由朕来主导！”
庄梦柳站了起来。
嘴上说着狂妄之言，实际他的动作却非常小心。他绝不是那种自鸣得意、在关键时刻托大的人，相反，他若要置谁于死地，就一定会确保对方死得透透的——就像千年之前的那个雨夜。
所以，他没有急着落下，反而非常仔细地观察着地面战场。薛烛在何处，状况如何？
冤魂们已经融入了死气，将之变得粘稠，好像一大锅脏污的汤。死气被“粘”住，难以流动。
对死灵而言，死气就是它们的一部分。因此，如果死气被绊住，也就相当于它们被固定住，难以行动。
问题是，薛烛的魂魄在哪里？
忽然，庄梦柳目光定在某个点上。
“找到你了。”他阴森道，五指对准那一处，做了个狠狠抓取的手势。
轰——
冤魂和死气一道炸开！
天地震荡，空气都好似扭曲。
庄梦柳这一击，用的是全力，甚至不顾是否会毁坏岁星星祠。
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眼神就一变。
隆隆——
下方的“汤”震动起来，像内里有什么东西将要浮起、炸开。
庄梦柳神情一沉，正要收手，却忽然感觉脚下“云层”跟着震动，且不断变得稀薄，竟是正在散开。
怎么回事？
风声，忽起。
一个巨大的旋涡，凭空出现在半空。从漩涡处，传来源源不断的巨大吸力。这吸力仿佛对死灵具有天然的诱惑力，霎时，竟连庄梦柳的冤魂，都控制不住地被引了过去。
庄梦柳想要收回力量，却发现，刚才他令冤魂冲击、绊住薛无晦的死气，现在却是反过来，那些冤魂被死气缠着，飞快地往旋涡而去。
这些力量充入旋涡，飞快摇晃、流动，好似饱满的上好墨汁，被人在半空挥毫，成就一枚篆体大字——
死！
死。忧惧之死，疾病之死，战争之死，含冤之死……
于是，冤魂沸腾，鬼哭不休。
却也有慷慨就义之死，舍己为人之死，爱而忘忧之死……
于是，死气如歌，犹唱不悔。
既是恐惧，也是期盼；
既是悲哀，也是喜悦；
既是抗拒，也是接受。
这一枚“死”字，竟是承载了人类七情六欲，涵盖了古往今来种种情绪，因而——挡无可挡！
庄梦柳猝不及防，和这“死”字正面对上，刹那间竟然被勾起无数心虚。回忆之门轰然开启，往事故人源源不断涌来，直到回忆来到千年之前，书院明媚的春光向他敞开，四季戴雪的太苍山被日光照亮，大师姐用书册轻轻敲他的额头，说“你这孩子，又犯这样粗心大意的错误”……
恍惚中，他不觉闭上眼。
大师姐……
这真是，这真是……
猛然，他双眼暴睁，目中眼瞳消失，只余血丝密布的青白色眼球。
……好恨啊！！！
砰——
“法天象地”四个大字升起，一个个狠狠砸向“死”字，将它直接砸进地面。
烟尘，缓缓升起。
“薛烛，薛烛——你不该让我想起往事！我深恨你，深恨——你如何不能死得更凄惨，更彻底！”
烟尘四散，死气蔓延。
薛无晦的身影缓缓出现其中。他试图站起，试图让自己维持一个有尊严的战立的姿态，却终究不能。于是，他单膝跪地，用一柄宽阔的巨剑，支撑着身体。
这把剑已有些生锈，锈成了青色，是谓青铜。只剩余些许部分，还看得出曾经流丽的金黄。
剑身上刻着四个大字：天子之剑。
这柄巨剑，便是当年伴随他征战四方、一统天下之剑，其后葬于帝陵。
“咳……庄梦柳，你嘴上说恨朕，拿的，却是朕的兵符，用的，也是朕的书文，住的，更是朕兴建的首阳宫。”
他抬头，竟然露出一丝笑。
“你莫不是在心里，一直崇拜、憧憬朕吧……？”
“……你现在也就只能嘴硬了。”
庄梦柳的暴怒藏在眼里。他终于落在地面，一步步走过去。
当啷——
一脚踢开那柄天子之剑。
砰——
一脚踹倒薛无晦。
接着，庄梦柳抬起腿，重重踏在薛无晦头上！他用力，再用力，简直想将这颗不死的头颅深深嵌入泥地里，嵌入深渊里！
“崇拜？憧憬？薛烛——你只配在朕靴底受辱！”
薛无晦十指抠紧地面。四周死气霎时沸腾，好似主人屈辱的心情。
这副场景，终于让庄梦柳再次流露笑意。
“这才对啊，这才是对的。这才是你配待的位置。”他一下又一下地踩踏，一次比一次用力，时不时还来回碾几下，“凭你也配待在大师姐身边？凭你？凭你？”
“你是个什么东西，生母不详的私生子，连是不是真的王室血脉都不知道，也敢装得金尊玉贵？”
他来回骂了好几句。
突然，却听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
薛无晦趴在地上，狼狈至极，脸上却浮现了一个笑容。他越笑越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庄梦柳面无表情：“你笑什么。”
“我笑你……原来是在嫉妒。”薛无晦侧着脸，长发散乱在脸边，语气充满嘲讽，“你若是只杀了我，说不定时日一久，大师姐还能原谅你，可千年来你杀人无数，无辜者尸骨堆积如山，死后魂魄还要为你奴役……”
“大师姐不和我在一起，难不成，还要和你这丑陋愚蠢偏还自以为是的畜生在一起？”
“你这张充满嫉妒的脸，真是丑陋至极，也愚蠢至极！”
“闭嘴。”庄梦柳面无表情，“死到临头，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死之后，朕便取了岁星星祠，打开至阴之门。届时，天地阴气大盛，正是祭祀好时机。”
薛无晦侧脸被死死抵住地面，笑容却仍是不改。
“你不会得逞。”
庄梦柳露出笑容：“可惜我已经得逞。可惜……你在这里，怕是不知道外界发生之事。这天下生灵，已然尽入神鬼腹中矣！”
他脚下，薛无晦缓缓眨了一下眼。他的语调有些奇异起来：“我说了，你不会得逞。”
“因为，入套的是你！”
轰隆——！
雷鸣响起。
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岁星星祠。
“——大家冲啊！！”
“——报仇的时候来了！！”
“——他爹爹的，给我忍得都要炸了，干掉他！！”
岁星星祠之门轰然洞开，从中飞出无数光团，一一化为各色人物，都是满脸怒容、满怀恨意。
同时，两个修士也出现在星祠门口，一老一少，正是卢桁和虞寄风。
“卢老头儿——”
“知道！已经启动！”
他们举着一块晶石。那是一块粉金色的晶石，约有人类脑袋那么大。它发出一道乳白色的光芒，其中又有五彩细闪，隐隐构成一枚“越”字。
“咩——！”
麒麟不见身影，叫声却在四面八方回荡。
以上，都是在一个瞬息中发生的事。
到这个时候，庄梦柳才堪堪举起双手，一脸僵硬的扭曲，想要发动反击。
然而，山呼海啸而来的强大死灵，拖住了他的动作。
也就是因为他们的冲锋，晶石发出的光芒成功笼罩在庄梦柳身上。
抓住这个时机，薛无晦发出一声长啸。这声音阴冷刺骨，令死气大盛！黑色火焰卷土重来，瞬息扑到庄梦柳脚下，如巨浪升起，狠狠将他推向半空。
“去——！”
薛无晦站起身，怒吼道。
庄梦柳人倒飞在半空，却有些疑惑。薛无晦这一击并未给他造成太大伤害，那些死灵对他而言也只是不痛不痒，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他往下看，力量同时涌动，想要将自己压回地面。
可这时，光幕出现在他身边。
这光好似一张薄而柔韧的巨网，将他兜在其中，拉着他，迅速往天空飞去！
“这是……！”
“你这败坏门户的渣滓，就滚去另一个空间，和大师姐痛哭流涕罢！”
薛无晦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这天下人的命运，绝不在你手中！”
庄梦柳尝试再三，惊讶地发现这光幕一时半会儿竟然突破不了，便皱眉：“你们何必徒劳？这世间之人已死得七七八八！还有什么值得你们拼命？”
薛无晦朗声大笑。他很久没有笑得这样神清气爽，没有丝毫阴霾，有如生时。
“那你就自己看看吧——这天下之人，究竟是死是活！”
什么意思？
庄梦柳僵着脸，看向四周。
他终于发现，这网住了他的光幕，不止是岁星星祠一处，而是从四面八方升起！它们兜住了许多黑影，黑影不断挣扎——竟然是他放出的神鬼死灵！
庄梦柳终于变色：“尔等竟敢……！”
他试图召唤太清剑，想要发动力量，汲取天下人的生命，也好补充自己消耗的力量。可旋即他心中一沉——这光幕不光是阻止了他的身魂，更是阻止了他的力量。
他没办法发动太清剑的力量了……？
短短几次尝试里，这些光幕已经相互连接，整个将天地分隔开来。它们又不断围拢、围拢，终于形成了另一个空间。
庄梦柳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语气阴冷。
“既然如此，朕也只好先清理了你们，再来行事了。”
他看着前方，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大师姐……你到底站在了朕的面前。”
……
当岁星星祠门前发生激战时，天下各地也在发生变化。
西北，奉州，垂云城。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照天教的大人们不是说了吗，是神鬼！是那种叫神鬼的怪物！”
一道薄薄的光幕展开，盖在了城市上空。那怪物的黑影几番俯冲，除了激起一片惊恐的喊叫声之外，一个人也没伤到。
见它无能为力，人们渐渐定下心来，开始纷纷抬着脖子，望着上方，唯恐漏下了什么细节。看着看着，他们心中就升起了无限的庆幸，和无限的感激：天哪，幸好照天教的大人们预先做了准备，不然现在可不是要家破人亡了？
这也是云清容的想法。
她现在正在垂云城星祠一旁，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她手里握着一块粉金色晶石，按照事先教导的节奏，认真地、舒缓地往其中灌入自己的力量。
这些力量进入晶石后，就变成一缕缕丝线，连接到星祠上方一块更巨大的晶石上面。而就是这块晶石，吐出了光幕，保护了这一方天地。
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都聚在这里，全神贯注地奉献力量。
照天教的骨干负责主持工作，他们腰间也都挂着粉金色的晶石，但和云清容手里这块不同，他们的晶石正反面都刻了图案，一看就是教中信物。
云清容多看了两眼，心里有点羡慕：他们看上去都很厉害，很能干的样子。
唉，如果她早点回奉州，是不是也能赶上入教？
巧姨也真是的，明明都偷偷入教了，居然没有告诉她，还是她自己回奉州治病，才发现老家变成了照天教的大本营……
一分心，她手里的力量就出现了波动。云清容赶紧收敛心思，继续凝神，和人们一起，守护着自己的城市。
……
东南，安州，青碧。
青碧星祠旁，丁舒锦盘腿坐着，手捧晶石，凝神静气。
丁双鱼快速穿梭在人群里，中气十足地招呼：“都别慌，都别慌！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修为的，都去星祠奉献力量，没有修为的，也别添乱！”
“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务必要守好了！”
新回来这里的庄家的人们，看不惯庶民“耀武扬威”，想要上前制止，却被边上照天教的教众盯着，怏怏垂头。
又有人仗着修为，想要闹事，那照天教的教众只用了一根手指，就将闹事者掀翻在地。
庄不度看出端倪，面露惊容：“这位道友修为不凡，莫非，莫非是第五境的大能？敢问尊姓大名？”
“嗯？谬赞了，不敢当‘大能’二字。我姓严，名伯舟。”
那教众语气儒雅：“这位道友既然有修为在身，不如也来一起出力。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无有完卵。”
庄不度更是心脏狂跳：严伯舟？那不是，那不是……
他拱手，恭敬道：“晚辈受教！”
……
南部，沂州。
“来来来，一个个都排好队——排好队！别慌，别慌……知道你们慌，但你们先别慌！”
乐陶站在高处，叉着腰，大大咧咧地指点。
“你，在这儿来，你力量小一些，在近处更合适。你么就远一点，力量大的别离太近……对对对，就这样！”
江桃也正手捧晶石，抽空往上看了一眼，露出佩服之色：“乐将军可真是活力充沛，都连着忙了这么多天，也没见疲惫。”
“因为，死灵是不会累的呀。”边上，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子眯眼一笑，捧着一盘灵丹，正挨着分发，给众人补充灵力。
“姐姐，你也会说傻话呀？”
江桃想瞪她一眼，其实出来的都是笑意。她笑道：“是我说傻话了。阿芷，快接着忙，照天教有恩于我们，我们可要全心全意回报。”
“我记着呢，姐姐。”
江芷认真点头。
……
西南，宸州，浣花城。
“没想到，聂家竟也愿意出力，还是第一个出力的。”
申屠侑站在星祠边，笑道：“城里人都说聂七爷高瞻远瞩，看来果然不假。”
“这样客套话，又何必多说！”聂七爷摆摆手，又看了那头盘腿闭目的侄儿一眼，“其实，是流风这孩子第一个想来……”
他神情有些复杂。
申屠侑客气道：“总归聂家高义。若不是聂家帮忙组织，宸州百姓必会陷入混乱。”
聂七爷笑笑，也不多反驳，只道：“申屠道友，我有一事相询，你若真谢我，就告诉我实话。”
“聂七爷请讲。”
青年正要开口，却又闭上，略微舔了舔嘴唇，才低声道：“照天教以生机之力立足，我想起了一个认识的人，她……”
申屠侑等着他的问题。
却见聂七爷陷入沉默。继而他闭一闭眼，无声吐出一口长气。
“罢了，我又何必多问……终是无缘之人。”
……
中州，白玉京。
“哼，哼哼，哈哈哈……”
“这白玉京的星祠果然不凡！还须得我来布置，换了旁人，说不定就被破了防御！”
公输夫子一脚踏在石阶上，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指着下头众人：“发什么呆！继续干活儿！我们不比那些小地方，一旦出错，方圆千里之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听到没有？还敢分心！”
众修士立即低头。
顾老师在旁边，手里托着一副眼镜，满脸苦笑。唉，夫子她，她怎么还是这个毛病呢……一摘眼镜，性格就像变了个人，说她狂傲都算是溢美之词。
不过，也亏得夫子有这样一面，才能在这座城市里说上话。这里是照天教势力最薄弱的地方，连宣传画都发不出去，更没几个人听过照天教的名字。
就是这些贡献力量的修士，好多都是被他们敲晕了拖过来，“被自愿”奉献力量的。
如果是以前，顾老师肯定不赞成这么做。
可现在……没办法，事急从权。
她看向天空的方向。那就是神鬼的死灵？可真是够丑陋的……要是被这玩意儿吃了，那可真是倒霉。
“我才不想被这种东西吃掉。”旁边有人用同样嫌恶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顾老师立刻扭头，淡然道：“陆莹，奉献力量需要专心。”
“唉，我就不擅长做这种静下来的事，我还以为，我会陪在云乘月身边，拿着弓箭激战一场呢……”
“专心。”
“好的，顾老师。不过顾老师，您不也没有很专心么？”
“……顶撞师长，积分不想要了？我记得你还没毕业。”
“啊，对哦，我都忘了……”
陆莹讪笑，连忙收起心思，在心中认真说：云乘月，你一定要赢，要活着回来。
在长街的另一头，一些百姓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其中一对老夫妻，各自手里都抱一个孩子。他们脸上都写着迟疑，似乎还不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奶奶，他们在做什么呀？”琴儿抱着老人的脖子，天真地问，“天上飞的，又是什么？”
“你这都不知道？”明儿在爷爷怀里，急急忙忙地抢答，“他们在打怪物，就像戏台上的一样，打——怪——物——”
以往，孩子的天真之语要么招来大人嘲笑，要么招来屁股上的一巴掌，但现在，大人们也像是恍然大悟。
“是啊，再怎么看，天上那个才是坏东西吧？”
“你别说，吓人的很！”
“哎，你们看那宣传画儿了吗？说是，就是有人勾结了那个东西，装神弄鬼，害死了金水巷那一家人，还有我那好伙计，罗二娘……唉，实在太惨了！”
他们热烈地讨论开，而引起这个话题的一家人，只是紧紧地挨在一起。
“老伴儿啊，”赵爷爷悄悄开口，“你说，咱们隔壁那云姑娘，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江婆婆喃喃着，“但是，她看起来是个好人，是吧？咱们那条巷子，可一个人都没出过事。”
两个老人达成了某种结论，一起点点头。
“咱们也做不了什么，就回家去，好好为他们祈福！”
……
京郊，梅江江畔。
“……终究是我皇兄更胜一筹，这天下命运，合该在我皇兄手中！”
“不光薛烛要死，云乘月——你也要死！”
云乘月抓着这颗聒噪的脑袋，抬头望着天边。片刻后，她凝重的神情稍稍舒展：“终于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云乘月没理它，只冲着天边急速飞来的人影招手：“庄夜——快！”
“什么？庄夜？！”
庄夜下落。他不光是自己来的，背后还跟了一群修士，其中一人是杨嘉杨夫子，还有洛小孟、杨霏等人。
他们到来之后，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就各自投入战斗。有世家大声命令他们保护自己，他们并不理睬，主要是保护江畔那些倒霉的平民百姓。
至于梅花林中被“镜”字控制的傀儡，则由杨嘉、洛小孟，还有几名陌生却也有第五境修为的修士负责。他们腰间都垂着照天教的信物。云乘月已经提前知道，他们是严伯舟和杨嘉找来的友人。
庄夜匆匆奔来，原本是想冲到云乘月这里的，但一看到自家将军，他的路线就拐了个弯。
“将军！将军！”
见将军平安无事，同僚也大多安好，庄夜很激动。对他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来说，飞鱼卫就是他的家，反而是皇帝之类，他私心里并不看重。
场上局势很快再变，傀儡们虽然有“镜”字加强，本身修为却并不扎实，胜在“诡异”，但是杨嘉也是具有生机大道书文的修士，天然克制这种诡异，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而一旦傀儡被压制，辰星也露出吃力之色，蓝紫色的眼睛渐渐回归纯蓝。
见状，云乘月走上前去。
辰星盯着她，嘴唇略蠕动几下。
“对不起。”云乘月说。

第217章 故剑，故人
◎“我是谁？”◎
辰星眼睫一颤, 沉默不言。
“云乘月，你休想蛊惑辰星！辰星不似薛暗，最是忠心耿耿, 是皇兄第一忠心的臣子，是也不是, 辰星？！”太子继续聒噪。
辰星沉默片刻，微微点头：“是。”
她望着云乘月，认真道：“你可以杀了我。”
云乘月皱眉，提起太子的头, 迁怒道：“都是你的错, 谁让你在旁边逼逼叨叨？”
“……我？逼逼叨叨？”太子很少接触这个词，更别说这个词被用在自己身上, 一下有点气恼，“云乘月，你也就现在嚣张, 等我皇兄……”
“你难道没有想过一件事, ”云乘月冷然道，“你皇兄，真的是你阿兄吗？”
“……什么？”
“我是在说，你就这么确定，它真的是庄梦柳吗？”云乘月说，“你仔细想一想，再想一想……这千年来，只有你是一直在它身边, 你想一想, 它和你记忆中的阿兄——和千年前的庄梦柳, 果真一样吗？”
这是什么废话？阿兄自然是阿兄！千年前, 阿兄那个人就是……
北溟忽然愣住了。等等，千年的阿兄……是什么样的？千年前的阿兄……嫡长子，骄傲，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甚至敢和威严的父亲顶嘴，和懦弱的自己完全不同，还有……
还有……
还有？
还有什么？
“想得到吗？你阿兄是什么样的，你和他是怎么相处的，从小到大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闭嘴，闭嘴！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他竭力回忆，可脑海中纷纷扰扰出现的，却全是千年中那道影子。皇兄总是坐在水镜后，总是，总是……久而久之，他印象里的皇兄也就固定成了那个样子：水镜，雾气，黑色的人影，偶尔可见一角衣衫或虎符，还有嘶哑奇异的声音。皇兄说，那是太清剑续命带来的后果，毕竟逆转生死有伤天和，当然需要承受后果……
云乘月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里躺着太子的残躯。没有一滴血迹。
“况且，还有一件事。”
“你的身体是栖魂傀儡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说，“我很奇怪，庄莘，你自己的身体呢？你皇兄既然可以凭借太清剑续命，多加一个你，又如何？”
“还是说……”
她目光锐利：“庄莘也许早就死了。你以为自己是庄莘，但是，你根本不是！”
“你只是依附在傀儡上的一个残魂，被灌输了关于庄莘的记忆——如此而已。”
——[教主，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杨嘉。
云乘月面容冷淡，唇角悄悄抽搐一下：[杨道友，你莫非是在分心？]
杨夫子是什么街头巷尾热爱听闲话的闲汉吗？她往那边看了一眼，见杨嘉正好心虚地侧过脸，假装在认真清扫战场。
云乘月再抽抽嘴角，到底回道：[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一猜，诈他的。]
杨嘉有些遗憾地点点头。
但是，北溟已经呆住了。
他觉得有点茫然。忽然之间，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他脑海中关于阿兄的记忆不多，为什么皇兄从来不许他提起自己为人时的名字……
“不……不！你休要蛊惑人心！”北溟也说不清，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愤怒和呐喊，“我是庄莘，我是庄莘！什么依附傀儡的残魂？那种东西，那种肮脏的东西——是薛暗才对！！”
梅花，依旧纷纷地落。下午了，风大了一些，吹得花瓣阵阵飘摇。
飞鱼卫众人，因为过于震惊，一时竟不能言语。只一双双眼睛看了过去，看向他们的将军。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怯生生说：“将军……”
其余人便像有了头，也纷纷道：“将军……”
噌——！
庄夜忽然拔出佩刀，猛一下劈在地上。
“愣着什么，愣着干什么？什么傀儡不傀儡，怎么了，将军不是我们的将军了？”他环顾同僚，怒声斥责，“将军若是傀儡，我庄夜便是第二号傀儡——来，叫一声傀儡副指挥使听听，快叫啊！”
短暂的呆愣后，飞鱼卫们激动起来。
“那我是傀儡三号！”
“呸，凭什么你是三号，老娘才是三号！”
“你说三号就三号，回去我们先斗过一场！”
庄夜偷眼去看将军。将军还是那样，冷着脸，一句话不说，但仔细看看，他脸上是不是有一丝微笑？
“看什么看？”将军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那些怪东西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们飞鱼卫也要去做该做的事。”
云乘月收回目光，面上也浮出笑意：“你看，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北溟愤愤道：“等皇兄回来，将你们一起收拾……？”
一道光幕，从天空垂下。
“来了！”云乘月精神一振。
她随手捏碎了太子的头颅，干脆地结束了这颗头颅的最后生机，根本不再听他废话。
同时，她也陡然出手，抓住辰星的手臂，向着上空纵身一跃——
光幕兜住她，也兜住了辰星，旋即迅速往上飞去。
“云乘月？！”
除了照天教众人之外，剩下人无不哗然。
此时此刻，却还有一声：“乘月……！！”
季双锦磕磕绊绊，浑身是伤。短短一段路，因为敌人太多，她现在才走到，她一眼看见空中的云乘月，急切地喊道：“乘月，乘月……求你救救阿苏，救救乐公子！”
但是，云乘月已经飞得太高，或说光幕的速度实在太快。她纵然听见了这一句，却也无暇去管。况且，下方有杨嘉在，季双锦如果需要治疗，也能找到人。
她便专心上飞。
空间合拢，景物变幻；四周暗了下来，最终变为一片看不清边际的黑暗空间。
她落在“地面”。雪白的光线纵横交错，形成无数正方格，好似一张巨大的棋盘。
十数方格之外，庄梦柳赫然站在那里。他一身竹色道袍，远看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大师姐……你到底站在了朕的面前。”
他往前走，宽大的袖口和衣角在身侧翻飞如云。
“那么，大师姐，告诉我，你想对朕做什么，又能对朕做什么？”
“纵然你切断了朕的力量来源，可你依然注定失败。”
他伸出手：“辰星，剑来——！”
辰星一言不发，化为一抹银白流光，离开云乘月，飞入庄梦柳手里。长剑通体流银，如月下雪色，如梦似幻。
正是太清剑。
云乘月轻声说：“辰星……果然就是太清剑剑灵。”
庄梦柳欣赏地转了转手里的长剑，噙着笑。但那张疤痕遍布的脸，笑起来实在非常僵硬。他似乎并不觉得，还是那样笑道：“不错，星祠前那一把不过是冒牌货，真正的太清剑一直在这里，还有……”
云乘月伸出手，手掌摊开。簪身漆黑、花朵雪白晶莹的梅花簪，正躺在她手中。继而，木簪变化，也化为一段长剑，赫然也是太清剑模样。
“……啊，不错，梅花簪也承载了一部分太清剑的力量。大师姐，不愧是你。”庄梦柳赞赏道，“不过，既然梅花簪在你手上，就说明薛暗死了……不，他背叛朕了？”
他神情阴沉一瞬：“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云乘月举起剑，直直对准他：“你现在说话可真是变态，我想来想去都没想出来，你究竟是谁？”
“我？”他说，“大师姐，你竟然连我也不认识了？我是庄梦柳。”
“你不是庄梦柳。”云乘月冷冷道，“但我看出来了，你确实对庄梦柳的身体非常执着。上次隔空一击，我亲眼看着梦柳的尸体崩毁，现在你竟然又拼凑了出来，如此精神，值得嘉奖，你怕不是有恋尸癖吧？还有薛暗的事，莫非你其实对薛无晦爱得死去活来，才会一千年里都对着他的替身过来？”
庄梦柳只笑。
并不动怒，只缓缓道：“那……大师姐，如果我不是庄梦柳，你觉得，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谁？”
“大师姐，那你来好好认一认——我究竟是谁！！！”
他朝天举起太清剑。
丝丝缕缕的光芒向四周散开，往左形成“生”字，往右形成“死”字。前者为黑，后者为白，二色往复流转，构成奇妙循环。
庞大的气息往四周吹开，好似怪物一口吐息。
四面八方，忽然有黑影滚滚向此处而来。
“大师姐，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我与这些神鬼死灵放在一起！”
神鬼的死灵咆哮挣扎，好像被巨大的旋涡吸住，瞬间包裹了庄梦柳。他的身影消失，而一个磅礴的巨影渐渐成型。巨影之中，只有银白剑光隐隐可见——太清剑。
云乘月呵斥一声！生机书文光芒大盛。她周身同时浮出大大小小的“生”字，有不同字体、不同风格，每一个都在不停演化。
其余书文也投入这片文字之海，一同烁烁。
她抬起太清剑，而腰间玉清、上清二剑自行飞起，以太清剑为轴心，飞快旋转，旋出一片金红光影。那光越来越盛，也将云乘月包裹住。
下一个瞬间，当她出现在庄梦柳面前时，手中已经只有一把剑——一把金、银、红三色交织的巨剑。
剑上铭文：三清！
这才是三清剑真正的形态。
剑鸣响起，清亮高亢，如喜悦，如振奋。上清剑的杀伐之意盎然而起，玉清剑的幽冥之力幽幽散开，而太清剑——
它承载了生机书文，以贯通生死之力，将生命之灵光发挥到了最强。
滋——
三清剑没入黑影，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的声音；白烟生出，好似被消融的肌体。
挣扎的神鬼死灵，咆哮得更加大声。
然而……
怦怦！
如同心跳般的巨声，在这片空间响起。
怦怦！
三清剑上传来巨大阻力，缓缓将之推出。
怦怦！
神鬼的咆哮、哀鸣，还有一切动作，忽然齐齐停止。它们也齐齐垂下头颅，好似再次死去。
怦怦……
云乘月抽出三清剑，向后退开。
黑影缩小、缩小，如同融化。所有神鬼的轮廓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软泥似的小山。
从这小山之巅，有什么东西萌动。它跳动、突破束缚，伴随着“啪”一声——它探了出来。
那是一颗巨大的头颅，而那张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半边的脸，仍然是庄梦柳的模样，而剩下半张却白骨森森；白骨上挂着无数青蛙卵似的圆球，但仔细看去，那些哪里是圆球？而是一颗颗人头！
那些头容貌不同，神情却都相似；他们都双目大睁，嘴也张着，神态扭曲，仿佛是在极致的惊恐和痛苦中死去。
“嗬嗬嗬嗬嗬嗬……”
眼前的怪物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声音。云乘月竟然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它的笑声。
“神鬼的死灵……也是无上的美味啊！”
“这些力量，这些力量……啊，人类如何能够企及？吞噬一万人人类修士，也不及神鬼一只！”
它那半边完好的脸上，眼珠转动，对准了云乘月。
“现在，我已经吸收了所有神鬼的力量。我已经超越了飞仙之境，比当年的你走得更远，更远……”
“而你？大师姐，你现在甚至不如当年。”
“所有，告诉我……”
“大师姐，你打算怎么办？”
它的力量确实已经太过强大，强大到这个空间都不断摇晃。云乘月甚至连直视它，都感到心神摇荡，她喉头一甜，张嘴就吐出一口鲜血。
她抬起手臂，略有吃力地擦掉血迹。
当她放下手，面上竟然挂着一缕笑。
“我的办法……”
“华苒！”她忽然高声叫出这个名字，“你曾经告诉我，让我叫你的名字，叫你华苒。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怪物涌动着，眼珠轻颤，似有疑惑：“大师姐，你在搞什么把戏？”
云乘月没有理它，只死死盯着黑泥之中的一缕银白光芒。那光芒几乎被黑暗淹没了，却依稀还能看见。
她转头又吐了一口鲜血，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却仍然不减声调：“当年……我曾抚着太清剑，指着‘物华苒苒’这四个字，对旁人说——”
“如果太清剑生出剑灵，我便要给她起名‘华苒’，是天地精华、苒苒不休之意。”
“但是，我没有等到你出世，还把你借了出去，把你弄丢在千年之前，甚至还忘了你……这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够珍惜你！”
“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找到你了，你能不能回到我身边？”
黑泥之中，银白光芒微弱，回以沉默。
怪物回过味来，失笑：“大师姐，你还想策反辰星？没用的！这一千年里，炼化她的人是我！我们相处的时间，比你漫长得多！”
“你说对不起辰星……是啊，你确实对不起她！你究竟对得起谁？”那声音渐渐充满了怨毒，“当年离开太苍山时，你发过誓，要保护好我们……你究竟，做到了什么？”
云乘月嘴唇颤抖了一下。她昂着头，竭力想要维持平静，却终究忍不住一丝怆然。
“是……我，谁都没有能够守住。”
仅仅是说出这一句话，她的眼睛就泛起了红。她还在笑，笑容却平添几分凄凉。
那声音像有些烦躁，咆哮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无用！大师姐，你若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们，还有一个补救方法——变成我的养料，变成我的一部分！”
“为了我的理想——大师姐，请你一死！”
云乘月凝视着它。
黑泥之中，太清剑依旧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那丝凄凉褪去，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坚定。
“好啊。”她说。
一时间，连黑影都愣住了。而太清剑的光芒，也似微微一闪。
云乘月举起剑，横过来，放在自己颈侧。她目光平稳，手没有一丝颤抖。
“如果我死能谢罪，那么，如你所愿。”
不容一丝一毫的反应时间，剑光已经一闪！
三清剑猛然一抖，发出长长哀鸣。
血光——飞溅开来。
……
明光书院。
“为什么你要把它和大师姐关在一起？！”
“那大师姐怎么办？！”
“小师弟，你是疯了，还是突然被人夺舍了？！我竟不知道，死灵也会被夺舍！”
王夫子急得团团转，揪着自己的胡子，恨不得上去给小师弟两拳。
薛无晦盘腿坐在地上，用天子剑撑着身体。他微垂着头，长发凌乱，因为刚才的激斗，面上也出现衰败之色。拂晓也在他身边，正趴在地上，眼帘半垂着，双眼变得漆黑，其中有五彩光芒不停闪烁。
它正在维持那片空间的运转。那片空间本质上是以“越”字书文为核心，结合云乘月的“斩死还生”，再以天下修士的力量为动力，所形成的独立空间。拂晓必须专心致志，维持“越”字书文的存在。
薛无晦轻轻抚摸着麒麟的头颅，想着这些原理。有些枯燥啊。他想，还是她挽起长剑、凌空写出书文的场面，要有趣得多。
“小师弟！？”王夫子生气了，“说话！”
“我……”
薛无晦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双幽黑不见底的眼睛。他竟还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口中道：“我相信她。”
王道恒等了片刻，忽然错愕至极：“就这一句？”
“我相信她。”薛无晦重复，“这是她定下的计策，我相信她。”
她的计策——先下手为强，抢在梅江宴上发动袭击，同时在各地星祠布置好封锁装置，装置作用是：隔绝死气，也隔绝太清剑那种掠夺生命的力量。
由于有新剑“斩死还生”书文的支持，还有《云舟帖》收集的大量情感之力，他们得以完成第一重布置。
而装置一旦启动，又可以通过晶石，将普通修士的力量转化为装置的动力，因而无需云乘月本人耗费太多力量。
王夫子还是一脸怒色：“我一直不赞成梅江宴动手！距离七月半还有半年，何须如此着急……”
“不，王师兄，你误会了。那个人也并没打算等到七月半。它原本就要在梅江宴动手。如果我们不动，就只能等死。”
“……什么？”王夫子一愣，“你们怎么知道？”
“薛暗传的信。他在宫外听见辰星接旨。那个人让辰星在梅江宴上对云乘月出手，而且不能留力，预备的就是一击必杀。”
“那，这……”王夫子改成去揪自己的眉毛，“即便如此，也不该让大师姐一人对敌！”
“王师兄，你还不明白？之所以要大费周章，把它关在那片空间里，不光是为了隔绝它的力量，那种通过吸食活人来壮大自身的力量。”薛无晦淡淡道，“也是因为，她不想看见更多人死去了。”
“王师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说过……”他眼前闪过她的侧脸，那带着微笑的、宁静的面容，眼中却藏着凄然痛楚。
他喃喃道：“她说过，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任何人——不光是指他们，也不光是指她身边的亲朋好友。也指那些陌生人。
是指那些在街头贩卖吃食的凡人，那些辛苦驾车、风尘仆仆的人，那些背着亲人在红尘中艰难前行的人，也包括那些富贵安逸、却各有忧愁的人。甚至，还包括那些好吃懒做、好逸恶劳，有过恶行，叫人讨厌的人……
所有构成这个世间一环的人，都不应该为了和自己无关的阴谋而死——她是这样希望的。
王夫子张着嘴，怔怔好一会儿，长叹一声。他弯下腿，居然也在薛无晦对面坐下了。
“你说的那些人里，”他露出一丝苦笑，“也包括辰星吧？”
薛无晦看着他：“王师兄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辰星就是太清剑剑灵？”
“如果这一千年你也没有缺席，那你也会知道。”王夫子说。
“但王师兄没有说出来。”
“因为……”老人更是苦笑，一摊手，又指了指天上，“我就是怕，大师姐像现在这样。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人，其实也是为了把辰星拉回来吧？她觉得对不起她，而且……她也觉得对不起那个人。”
“是啊。”薛无晦声音放轻，变低，近乎呢喃，“她觉得对不起我们所有人。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扛在自己肩上。”
是的，一直都是这样。
千年前，他们是她的师弟师妹，大的像王道恒，比她更年长，小的像薛无晦，比她小了九岁。她要带他们读书、习字，要给操心上什么课，
给他们批改作业，带他们修炼，还要忙着看顾他们每个人的个人问题。
什么毛必行又和庄梦柳吵起来，乃至打起来了啊，什么高文蕴又写了什么奇怪的故事，非要拉着大家一起表演啊，什么庄锦年又给大师姐画了好几张画，到处问别人哪一张更好、更拿得出手送给大师姐啊，什么王道恒沉迷于制作各种工具，和韩夫子一起打铁、做木工，最后做出来的工具又出了问题，于是一起待在图书室里一夜夜地查资料……
“说到你，那时候你还挺狡猾！”王夫子说起了兴致，双手比划道，“我记得有一次，毛必行抢了你用竹子编的小兔子，你很不高兴，却没说，回头却找了个由头，挑唆毛必行去找庄梦柳麻烦。他俩打了一架，最后都吃了教训，毛必行有错在先，被教训得更厉害，他还傻乎乎地，不知道为什么倒霉。”
薛无晦听着听着，眼中也有了一些笑意，口中说：“这都是王师兄猜测，没有证据的事。”
“所以说，你坏就坏在总是不留痕迹。”王夫子呵呵笑了，“你对你那些竹子编的小动物都看得很紧，庄锦年有几次心动极了，想要。她不好意思开口，可谁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偏偏就稳得住。最后，那几只小动物全部出现在大师姐的房间，可大师姐不还是转手送给了庄锦年两只？”
薛无晦说：“她想送给谁就送给谁。我是送给她的，这就够了。”
两人絮絮片刻，渐渐沉默，笑容也渐渐消失。
“小师弟，你说……那个人，到底是他们中的谁？”
“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真希望，谁都不是……”
薛无晦抬起眼，平静道：“王师兄，我们都要接受现实。”
“现实，是啊，现实……兴许我是太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心软，容易念旧，也容易想一些根本没有可能的‘如果’。原谅我这个糟老头子吧。”
王夫子站起身：“在大师姐回来之前，我还要看护好这个世界。它的力量还存在于世，各地星祠还在运转，想要吸取生命之力。”
“我打算把天下十三州都依次巡察一遍。小师弟，你呢？”
“我……”薛无晦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片晦暗的色彩，“我要在这里等。”
王夫子一怔，劝道：“空等也无用，不如……”
“不，我就要在这里等。”薛无晦说，有些微动怒，仿佛一个沉稳的孩子罕见地发了点脾气，“我已经做了很多事，为无数‘应该如此’而妥协。现在，我只是想在这里等她回来，又如何？”
“……不如何，不如何，你等罢。”王夫子有点好笑，捋一捋长须，转身走去。一边走，他脚边一边生出云气，而身形也更缥缈一分。
“你待在这里，正好还帮老夫看家，老夫求之不得呢！”
他的身影消失了。
薛无晦继续抬着头，凝望着那个方向，沉默地等待着。

第218章 众生之战
◎“是你”◎
——砰！
鲜血飞溅中, 云乘月倒在地上。
这是一个瞬息完成的动作，但在她的感知里，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云舟帖》在她识海中舒展开。
【获得黄色情感, 古小花的感激】
【获得黄色情感，钱大的庆幸】
【获得……】
【所有情感收集完毕, 达成成就，“众生之愿”】
【肉身修复中……】
[你怎么样了？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你是不是傻？]
新剑在她脑海中大喊大叫，像一个气得使劲跺脚的孩子。
云乘月想笑，但她的身体这一瞬间是如此沉重, 完全跟不上她的思维。所以实际上, 她的嘴角只做出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当然不是真的想死，就算在最消沉、最不能理解“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的时候,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死。这条命是老师栽培的，那她永远不会主动放弃生命。
这一剑，是经过计算的一剑。
这片空间隔绝了庄梦柳吸取生命、壮大自身的可能, 但并没有阻止《云舟帖》的力量。云乘月依旧在不停接收情感之力, 而且因为危机的爆发，天下人的情感都出现剧烈波动，为她提供了强大的支援。
因此，在三清剑划破皮肤的刹那，《云舟帖》也开始了对伤口的修复。可谓是一边受伤，一边治伤。
因此，这一剑看上去深重，割得血肉翻飞, 但其实并未伤到要害。
然而, 太清剑……不, 辰星华苒, 并不知道这一点。
“乘月……！！！”
倒地的同时，银白的剑光爆发了，凄厉的叫喊也爆发了。
被淹没在黑泥中的太清剑，冲天而起。
黑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似乎想要努力阻止它，但没能成功。那片光芒冲破了阻碍，直奔云乘月而来。
“大师姐……你！辰星，回来，她在骗你！”
庄梦柳看穿了她的计谋，低沉而恼怒地咆哮。
可太清剑置若罔闻。半途中，剑光化为一道人影，正是白发蓝眸的星官。她手里已经没有镜子，额头的“镜”字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古意盎然的“太清”二字。
“乘月，乘月……乘月！”华苒扑到她身边，满脸是泪，再也不是那冷漠的模样，“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不要……”
她哭喊道：“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啊！”
一千年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的灵智？
是早在有太清剑以前。
三清剑里，太清剑是最早成型的一把，但是，华苒的记忆要比那更早。她记得自己从天外飞下，在广阔黑暗的宇宙里一路滑行，路过大大小小的、瑰丽奇妙的星星，最后落在这片土地上。
那时候，她只是一块被称为“陨铁”的东西。
但是，虽然有神智，可她动不了，也出不去。甚至，在落下之后，她连外面的景色都看不到了；她只看得到陨铁内部的世界。
那是一片混沌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光，没有星星，没有语言，什么也没有。只有她漂浮其中。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不知道是多久，有一双手，捧起了它。
“老师，我觉得这块石头很特别。韩夫子，您觉得呢？”
“我看看……哦，这是一块难得的陨铁啊！”
“难道有辐射！？”
那个声音变得有些惊恐。
她想：辐射，那是什么？不明白。
另两个声音似乎也不明白。他们谈论了一会儿，也围着石头研究了半天，最后做出了决定。
“这块陨铁之中，蕴藏着难得的剑意，恐怕是难得的神剑载体。老韩，我们干脆用这块陨铁，为乘月铸造一把剑吧！”
“神剑……载体？”
那个声音很困惑，而石头里的她也很困惑。她可从来不记得，自己是一把剑啊，她想。
实际上，她也确实没有成为一把剑。
因为，她成为了三把剑。
这样说也不太准确，因为玉清剑、上清剑，后来也隐约有了自己的灵识。但从一开始，它们仅仅是她的一部分，算是分身之类的存在。
而她的灵识，存在于诞生的第一把剑上，那就是太清剑。
太清剑，这是乘月给她起的名字，说是有什么典故，和宇宙啊、起源啊、清浊之气啊有关，但她不明白。
她只知道，在成为太清剑之后，她再次看见了这个世界。
她一直记得，剑铸成的那一天，那个混沌的、空荡荡的世界，好像一只蛋壳般破开了。光漏了下来，天空出现了，风吹进来了。她激动极了，迎着光往外跑，倏然就看见了一双眼睛。
“好漂亮啊。”乘月欣喜地说，“就叫你太清剑，如何？”
乘月将她抱起来，很珍惜地抚摸，再小心翼翼地背起来：“你好，太清剑，我是你的使用者，云乘月。”
另两个人笑她：“乘月，太清剑没有剑灵，听不懂你的话。”
什么叫听不懂？她当然听得懂。她有点不开心，但旋即，就听乘月说：“万一她听得懂呢？就算太清剑现在没有剑灵，可它生机盎然、力量轻盈又稳重，来日生出剑灵，也未可知呢。”
“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太清剑的剑灵，就叫……华苒，怎么样？”
华苒。
她懵懵懂懂，从此记住了这件事：我是太清剑的剑灵，我叫华苒。
进而，她也有了一个目标：总有一天，她要从太清剑中走出来，告诉她的使用者，你是对的，太清剑确实有剑灵，就是我。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可是，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乘月会将她交给其他人。
为什么要交给别人？别人又不是她的使用者。
如果那一天，乘月没有将她交给别人，如果没有，如果没有……
那她就不会杀死她重要的师弟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华苒扑在她身上，哭泣着，不停地道歉。
“因为那时候我很弱，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杀了你的师弟，杀了他们……”
“所以你怪我对不对？所以你，你丢下我，一个人离开了……”
“如果我那时就像现在一样，有、有多一些的力量，就不会被利用……你一定，也就不会扔下我了吧？”
在她哭泣的时候，庄梦柳并没有站在一旁发呆。
他见辰星没有任何回来的意思，便当机立断，昂身而起！黑泥变成了小山，黑压压地朝她们袭来！
这一袭击，就是全力。纵然云乘月看上去十分虚弱，庄梦柳也没有放松丝毫警惕；他从来只相信一种人，那就是彻底死掉的人。
世界仿佛下起了黑雨。
黑暗的力量倾斜而下，击打在她们身上。
华苒用双臂抱着她，背后亮起了银白的光芒；那光形成一个不大的罩子，守护着她。那些污泥的力量，纷纷落在了她的脊背上，不停发出“咯吱”声，好像一群老鼠在啃噬脆弱的木头。
辰星面上露出痛苦之色。但她依旧牢牢抱着云乘月，不肯撒手。
云乘月望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不，是我该说对不起。华苒，对不起。”
华苒将脸埋在她身上，哭得更厉害了。一点都不像那个冷漠的、厉害的、神秘的、说着狠话的星官了。但是……这样有人气儿的华苒，才是最好的。
“华苒……”
“乘月？”
“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我怪你，才没有回来的吗？”
“我，我……不，不是这样的……”
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抽抽噎噎地说：“是刚刚，刚刚看见你倒下，我才终于想了起来……都、都是我力量太弱小了，我，我不是一把好剑……”
这么说，是在《云舟帖》提示【达成成就“众生之愿”】之后，华苒才彻底想起来的。
这也和她自己的感知相符。因为，在看到那一行提示之后，她自己脑海中也涌现了许许多多的记忆片段——她所有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随着记忆的归来，她神魂的力量也全部归来。也就是说，现在她的神魂拥有第六境飞仙境的修为。
飞仙境的神魂强行挤在第四境修为的肉身里，顷刻就会将肉身挤成碎片。如果不是《云舟帖》也在匆匆修复她的肉身，她一定已经身死。
但就算有修复，她现在依然感觉非常难受，浑身每一寸都紧绷着，似乎虽然都能炸开。
可是，所谓的“众生之愿”成就，到底是什么？
云乘月感觉自己并没有想清楚，甚至一部分的意识，还在歉疚：华苒哭成这样，她自己居然还在冷静地盘算这些。
可——在潜意识里，她似乎又把什么都想明白了、
[新剑！]
她呼唤。
[……做什么？]
新剑的声音还气咻咻的，不情不愿地回应她。
[你真正的名字，是不是……]
新剑颤了一下，才低声说：[是。]
云乘月举得它这个反应有些奇怪，难道她终于想通了，它不是该高兴？但她没有细思。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就应该马上行动起来。
黑影已经在她们身上累积了有些厚度。四周像都是粘稠的黑色液体，其中翻滚着扭曲的、惊恐的人脸。
云乘月轻轻抚摸华苒的头。她的头发本来又凉又滑，现在却有些灼热；这是力量消耗的特征。
四面八方的污秽之力，没能侵入进来；华苒竭力维持着这片银白的小天地，很快连哭的精力也没有，只全神贯注地沉默着。
“华苒。”她轻声说，“你愿意再次……成为我手中之剑，和我一起战斗吗？”
“……我愿意！”她猛一下抬起头来，“可是，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啊。”
她含着笑，略转过头，露出颈侧已经止血的伤口。手离开剑灵的头发，向上抬起；落在一旁的三清剑一声清鸣，跃入她手中。
外面的污秽之力似乎感觉到什么，更加疯狂地攻击。她清晰地“听见”咔啦啦的破碎之声，同时华苒也露出痛苦的表情。
“华苒！”
她大喝一声。
华苒还在犹豫：“可如果我撤掉防御，你会不会……”
“相信我！”她目光坚定，“相信我，我们会一起赢！”
华苒的神情严肃起来。那种庄重的严肃神情，又回到了她脸上；但这一次，她眼中没有冷漠，只有一片热切。
“好——”
她化为流光，投身三清剑上。三清剑再鸣一声，“太清”铭文瞬间大亮。
银白的防御罩倏然破碎。
趁此机会，黑影汹涌而来，从中又生出无数只枯瘦的鬼爪，纷纷迫不及待向她抓来！
——云！乘！月！
那个已经不像庄梦柳的声音，大声咆哮。
——你不会战胜我，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
——人类，永远不可能真正战胜神鬼！
轰鸣声中，鬼爪抓住了云乘月的身躯，凶猛地拉扯着，好似要将她四分五裂、碎尸万段。
旋即，她身上却亮起一道绚烂的光；那光凝实、厚重，既有人声鼎沸，如市井街头人头攒动，又有月下笛音，好似知己雅士诉说衷情。
也有粗俗的叫骂声，也有软弱的哭泣之声，也有愤怒的反抗之声……
凡此种种，皆为——
——众生。
“众生”二字大亮，瞬间将鬼影枯爪弹飞出去。那庞大的黑影，也整个一滞。
一把剑冉冉升起，而“众生”为其铭文。和三清剑相比，它显得平平无奇，既没有特别的尺寸，更没有精美的花纹，边缘甚至有些凹凸不平，显出笨拙来。
就像芸芸众生里，跌跌撞撞、磕磕绊绊走过人生路的，大多数人。
【……情感之力，已经用于凝聚众生剑】
【众生剑凝聚完毕】
《云舟帖》传来提示。它语气平淡，似乎有些寂寥。
但众生剑璀璨。
两道书文，凭空悬浮在它的两侧：
斩死还生。
众生之愿。
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众生剑的剑柄。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斩死还生’不能够算是我的书文了。因为，它是属于众生剑的。”
“而众生剑也并不属于我，它来自天下生民之情感，所以，它属于千千万万的生民，属于每一个人，哪怕是毫无修为、并不聪明、整日被生活所困的最平凡的人。”
“这把剑，也都属于祂！”
黑影试图攻击，它一直在试图攻击。但是，看似强大的力量，却被众生剑的光芒所阻，难以前进分毫。
——可笑！
那个声音嗤之以鼻。
——如果人类真能有这样的力量，千年之前，就不会被神鬼奴役，更不会白白流血，那是多少人的血，多少万人的血，多少数十万、数百万人的血啊……
——大师姐！！
黑影倏然凝聚，化为一道巨大的尖头螺旋钻，略略往后一缩，便朝云乘月冲来。
那影子带起飓风，令此处每一分空气都化为尖刀，狠狠扎在众生剑的防御上。
嗤——
众生剑的光芒，裂开了一道缺口。
光芒之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忽然一滞，齐刷刷发出痛楚的惨呼。他们哭泣，或是哀嚎，或是呐喊；悲伤，惊恐，又或愤怒与不屈的反抗。恰如真切受到伤害的万万人！
——这什么狗屁众生之剑，在我的神鬼之力面前，不过如此！
“那如果，再加上我呢？”
“再加上，三清剑呢！”
华丽的巨剑，从众生光芒中诞生出来，也带着众生的愤怒和祈愿，呼啸着迎向那一道黑色的巨钻。
两道力量相触。
一时之间，僵持住了。
云乘执剑在后。她双手握住三清剑，背后是悬浮的众生剑之光。无论和哪一边的力量相比，她本人都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不，她原本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渺小的凡人。她之所以能拥有力量，之所以是她掌握着这样不凡的力量，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不是因为她是天之骄女，而是因为——是众生选择了她！
是因为冥冥之中，他们相信她能感受到众生的愿望，相信她愿意为了天下生民的未来而搏斗，才将这份力量交给她。
这一刹那，云乘月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众生之愿，什么是众生之愿？
想要活下去！无论要和谁搏斗，无论前方有什么艰难，无论是谁不允许他们活下去——他们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斩死还生，什么是斩死还生？
不是复活，不是逆转天道，而是面临任何来自死亡的威胁，都要反抗，反抗，反抗！
谁伸手想让他们横死，纵然那人只手可遮天、翻云又覆雨，纵然无数渺小的、柔弱的、不幸的人们，确实被杀了一批又一批，仿佛无能为力的蝼蚁，但是——他们也要向着死亡所在的方向，一代又一代地冲过去。
直到终有一天，他们积蓄起来的力量，击溃那只巨大的手，消灭不该有的死亡！
此之谓，众生之愿。
此之谓，斩死还生。
“哈哈……哈哈哈……”
她从未像现在一样，心神透亮，以至发出笑声。
——大师姐……
那个声音见僵持不下，改为发出幽幽之声，试图动摇她的心志。
——你又何必拼命？
——岁星网崩落在即，纵然你能战胜我，之后又能如何战胜神鬼？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早已和天外神鬼取得联络。它们答应我，只要肯以天下九成人类为祭，岁星网崩落之后，它们就会允许那一成人类存活！
——反抗到底，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而以天下为祭，就可以活一成人！大师姐，如此简单的算术，你竟然不会算吗？
是啊……即便战胜了庄梦柳……
如果众生想要活下去，那……是不是应该选一条更稳妥的路？
云乘月略低着头，沉默。
但，三清剑的力量似乎有些减弱了，像是迟疑的显化。
那个声音一喜，加大劝降力度。
——大师姐，我不杀你了，你来和我一起罢！加入我们，你也可以成为神鬼，你一定会是非常强大的神鬼，今后会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在神鬼统治的世界里，我们可以一起，永永远远地活下去！
说到这里，它自己似乎也有些喜欢上这个未来了，声音变得轻柔，如同已经沉溺在幻想中的某个画面中。
——大师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让云乘月忽然一颤。
但一颤过后，她恢复了平静。当她抬起头来，面上竟然带着一缕笑意。
“你提醒我了。”
她淡淡道：“我不能够在你身上耽误太久，因为还有岁星网的事要处理。”
“所以……”
她感到灼热。
飞仙境的神魂不断释放力量，支撑着三清剑，也支撑着众生剑。短短时间里，她这具第四境修为的肉身，已经完全跟不上神魂的动作了。
而且，因为情感之力全部用于铸剑，新收集的情感之力远远不够修补她的肉身，她的皮肤已经在悄然开裂。在衣衫之下，是无数绽开的伤口。
鲜血渐渐将她衣衫染红。
她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伤口；一道道的裂痕，破碎了她的容貌。
黑影见状，知道胜利在即，发出喜悦的大笑。
云乘月却也在笑：“你没听见吗？我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所以……”
“如果肉身是阻碍，那么，我就舍了这具肉身——又如何！”
一剑！
在她的控制下，众生剑调转方向，一剑刺入她的胸膛！
她身躯一僵，整个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倒在“地面”，躺在那黑白的棋盘格上，了无生息。
三清剑猛然一颤。
“乘月！！！”
华苒在尖叫。
但是，下一刻，她的尖叫停止了。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只温暖有力的手，依旧握在她的剑柄上。
云乘月……不，云乘月的魂魄，飘飞在半空。她昂着头，浑身没有任何伤痕，只有额心一道“生”字光芒，和周身圆融玄奥的道蕴。
赫然便是当年，飞仙之境的大能，明光书院大师姐！
“我这个模样，应该才让你最熟悉吧？”
她噙着笑，眉眼清灵，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轻狂傲慢之意。不错，也合该她轻狂傲慢，谁让她是天生飞仙，是踏着神鬼的尸体一步步走上巅峰的云乘月？
若非她身形带着飘渺之意，便真与当年一般无二。
——你……
——自愿成为了死灵！？
“来，叫大师姐。”
云乘月只是长眉一挑。她左手抓着三清剑，右手一伸，将众生剑也抓在手里。
“今天，我便要代行师长之责，为明光书院清理门户。”
“所有那些被你杀害的人们，庄怀星的母亲，太清令的傀儡，街头巷尾无数悄然死去的凡人，我的生母……”
“你可做好了以死谢罪的准备？”
她眼中忽然流露些许悲伤，但当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然一片坚定。
“你准备好了吗？”
“庄锦年。”

第219章 胜负
◎消失◎
很多年以前……
最近是不是用了太多这个开头？如果这是一个故事, 那么观众一定已经厌烦了。
可是，那确实是源于很多年前的事。
很多年前，她从太苍山脚的江边, 救了一个被“嫁河神”的小姑娘。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她呛得一直咳嗽, 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把小姑娘带了回去，收她当学生，还给她改名字。她原本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潦草的“庄十四娘”的称呼, 她那会儿心想, 这多不好，还是要有一个寓意好的、平安顺遂的名字。
于是, 庄十四娘成了庄锦年。
庄锦年一开始怯生生的，沉默少言，做什么都先用眼睛观察。像一只被救回来的野猫, 因为吃了太多苦, 轻易不敢相信别人，要缩在自己觉得安全的角落，观察很久，才会一点点探出头，一点点融入到新家。
渐渐的，她开朗一些，敢主动和她说话，后来也敢主动和同门开开玩笑, 或者索要一些小小的东西。到更后来一些, 她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瑟缩的影子了。
她成为一个文静的、擅长绘画的孩子, 笛子也吹得好。最大的烦恼除了课业, 似乎就是和兄长关系不佳。
对了……不知道为什么，庄锦年一直很在意庄梦柳。也许因为血脉？或者因为庄梦柳是她眼中尊贵的嫡长兄，当他们幼年同处一个屋檐下时，庄梦柳是金尊玉贵、备受宠爱的儿子，而她是没有母亲，因为胎记而受到鄙夷，被斥为“不祥之人”的庶女。或者，是因为庄梦柳天才横溢，而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总是比不过他？
庄锦年一直努力掩饰这种在意，但周围人多多少少都看出来了。只是他们都没说，小小地体贴着她那份自尊心。
再之后，当他们踏上战场，这些年少的细微心思就全都熄灭。在外面，他们只有一个身份：同袍战友。
那时候，毛必行早已不再和庄梦柳吵架，甚至他们成了挚友，相互都为对方出生入死过。薛无晦也不再吝惜任何东西，但凡其他人需要什么，他没有也要去搜寻来。高文蕴不再将大把的时间都花在故事上，而是拼了命地救人，唯一会讲故事的时候，是她安慰将士们，设法让他们拥有一点娱乐的时候。
庄梦柳和庄锦年的关系也改善了很多，前者放下了少年公子的矜持傲慢，后者放下了那种暗暗的较劲和在意——至少表面如此。
之后，毛必行战死。这是老师之后，他们第一个死去的同门，他们都非常伤心。
庄梦柳因此大病一场。原本，他手中持有一些很适合运输物资的书文，但因为病得起不了身，运输的任务就暂时交给庄锦年。
庄锦年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甚至比庄梦柳做得更好。于是，运输任务也就干脆给了她。
然而，就因为这样，几年之后，她在一次运输粮草的过程中被神鬼偷袭，被拖进河里，尸骨无存。
“……我们当年都以为，你死在了那次战役里。”云乘月说。
听见这话，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当它再次开口时，已经是一道成熟的女声。
——“大师姐，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云乘月本以为自己会认识庄锦年的声音，然而无论她再怎么辨认，也只觉得这声音陌生。这是庄锦年的声音吗？她努力回想，却只能想起年少时候那个小姑娘软软的声音，决然不同于现在。
她只能想起，那个小姑娘捧着画，灿烂地笑着，天真地说：我要永远和大师姐在一起。
永远……
——“我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你发现是我？”
它似乎有些好奇。
云乘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举起了剑。
这是一个信号，于是庄锦年也不再说什么。
又一次交手，开始了。
【获得黄色情感，罗素的感激】
【获得蓝色情感，白雪的担忧】
【获得红色情感，周泠泠的愤怒……】
所有新获得的情感之力，不再用于修复肉身，而全部化为了她的力量。
飞仙境是一个特殊的境界，特殊在于，飞仙的死灵不如生前强大。然而，现在的庄锦年却有货真价实的飞仙境实力。
为了弥补这个差距，云乘月直接放弃了修复肉身的可能。任何一丝情感之力，哪怕再微弱，她也要用来当做胜利的筹码！
这一道也要，那一道也要……
这个人为了未来而迷茫，那个人为了亲人的逝去而愤恨，还有这一个，乐观地相信照天教，相信他们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她决不能辜负这些情感。
——“为什么……”
庄锦年感觉出来不对，声音变得怨毒。
——“为什么你的力量就像源源不尽？！”
而它，虽然吸收了神鬼的死灵之力，却因为被困在空间之中，力量只能消耗，而得不到补充。
——“你的情感从哪里来？”
——“是那把奇怪的剑？”
——“还是你其实藏了什么秘密？”
胜利的天平，渐渐向云乘月倾斜。
庄锦年的声音愈发恨意深重，也愈发疯狂。它开始燃烧自己；它变成了一团暗红的岩浆似的东西，中间又张开一张大嘴，里面一条长长的黑色舌头飞舞出来，狠狠扑向云乘月，想要吞噬她。
那腥臭的长舌，被三清剑一剑劈成了两半。
——“大师姐，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庄锦年癫狂地叫喊。
——“如果你有这种力量，为什么当年不用——为什么！”
——“如果你当年就肯动用这样的力量，毛必行不会死，我也不会死……那我也就不需要杀了阿兄，不需要杀了薛无晦，也不需要……”
剑光没入了它的躯体。
它浑身一颤，周身渐渐萎缩。它坠落在地，躯体不断缩小。最后，它变成了一道黑色的人影，正如当初云乘月在星祠中看到的那样，像一副抽象的简笔画，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被两只空白的椭圆代替。
“不需要，什么？”
它气息奄奄，看着前方。它看见她的裙角，看见她虚化的轮廓，看见她垂下的剑尖一左一右，上面滚落着它的血——那种粘稠的黑色液体，就是它的“血”。多么像怪物啊……
“……你赢了。”
它冷漠地、嘶哑地开口：“你可以消灭我了。直接让我魂飞魄散，或者折磨一番再动手……你喜欢哪种？”
云乘月沉默了一会儿：“你刚刚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它嘶嘶的，发出笑声，好像突然又快乐起来，“快点，别废话，动手吧。杀了我，然后你们都被神鬼杀死，无非我早一步……还比你们死得痛快，不需要被神鬼折磨！”
云乘月居高临下：“你就打算用这副样子死去？”
“……”
“你不打算让我看看你本来的样子？”
“……”
它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却是闭上了眼睛。就像人类睡觉时会做的那样。
“大师姐……”
“你说。”云乘月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常常给我们讲故事？”它的声音嘶哑难听依旧，却平和了许多，“有很多故事……我一直都觉得挺蠢的。”
“那些故事里，反派总是婆婆妈妈、磨磨蹭蹭，最后又总要说很多很多的废话，结果被主角趁机反攻，功亏一篑。”
云乘月露出一丝微笑：“啊，对，我也记得，我还记得我告诉你们，说我家乡的人们称之为‘反派死于话多’。”
它也笑起来。那也许是一个有些天真的笑吧？可这张非人的面庞，已经再也做不出任何人类的表情。
“我觉得挺蠢的。”它又说了一遍，语气彻底平静下来，“我那时就想——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这么想，但我就是这么想了。我想，如果我当反派，我一定快、狠、准，如果做不到，那至少要做到一点：绝不多说废话。”
“所以……”
它哼笑一声。这个笑又不像庄锦年了，只像后来阴狠的、装模作样的皇帝。
“动手吧，大师姐。”
“……好。”
云乘月举起剑。她举起的是众生剑。庄锦年欠的是众生，也该还于众生。
然后，一剑斩下。
光芒如河川漫开，也如山岳耸立；无数张面孔，齐刷刷爆发出欢喜的叫声，还伴着喜极而泣的啜泣。
这片光芒是那样伟岸，那样无可阻挡、无可避免。
它忽然睁开眼，看着那片光芒，想到即将迎来的永恒的死亡，心中突然生出了莫大的恐怖。又要死了吗？又要死了吗？
当年她被神鬼拖入河水中，受尽折磨，在恐惧中被神鬼吞噬。然而，她的魂魄却与神鬼结合，最终占有了神鬼的躯体。
可是她再也不能变回人类了。她已经死了，是个死灵。
她内心充满了怨恨，并且嫉恨所有同门，尤其是大师姐：她不是说了会保护自己吗？为什么没有做到？她那么相信她——那么相信！她那么喜欢她！可是大师姐辜负了她！
她找到了庄梦柳，向他哭诉自己的悲哀的下场。她没有说自己死了，只说自己被神鬼缠上，现在想要变回人类。
庄梦柳……她的阿兄，其实是个心软之人。她哄他说，“如果大师姐知道我变成这样，一定非常伤心”，又哄他说，“太清剑可以让我复活”。于是，庄梦柳就那样轻易地答应，去骗回大师姐的太清剑了。
好奇怪啊……她那时想。阿兄好蠢啊，为什么真的信了？他白白有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天赋，却配了一颗不够聪明的头脑——凭什么呢？
她早就在想，如果是她拥有阿兄的出身，如果她是嫡长女……
如果是她拥有阿兄的身体，如果她是修道天才……
拿到太清剑后，她杀死了他。阿兄死前是多么不可置信，又是多么悔恨万分啊，他甚至还哀求她，哀求她无论如何，千万不要伤害大师姐。而她回答他：“我一定会这样做。”
她终于得到了他的身体，也得到了他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不能得到更多？比如，为什么是小师弟成为皇帝……而不能是她？小师弟那人，是多么可恨啊！一点都不懂得长幼有序的道理，一直想方设法霸占着大师姐。当她被神鬼啃噬的时候，大师姐就是和他在一起，如果不是这样，大师姐一定来得及救她。
为什么？无论是庄梦柳还是薛烛，都只是占了出身的运气罢了，为什么她——就她，竟然连活下来的运气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在考试上面赢过他们，可是她自忖，如果天赋足够，她一定更强！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想要皇位，于是杀了小师弟。
大师姐阻止她，于是杀了大师姐。可惜被她逃走了。
然后的这一千年里，这一千年里……
“……朕才是皇帝！”
它喊出来。
然后打了个冷战。没有人回答她。没有臣子，没有庶民，没有敌人……什么都没有。
好空旷，好冷，好……好寂寞啊。
所有的回忆，瞬间都消失了。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濒死的感受再次重现。她好像回到了太苍山脚下，她的家人将她推进河里，她呛着水，头颅炸裂般疼痛；好像又是在神鬼的掌中，四肢被撕裂，眼睁睁看着血盆大口咬下来。
好可怕……
好痛啊……
为什么……一定是她要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还能做成很多事，啊，当初文蕴不是讲过这样的故事吗？卑微出身的主角，克服重重困难，一路青云直上……她是不是，终究差了那一点运气？
她忽然好想哭。庄锦年忽然好想哭。
“大师姐，大师姐……”
她忘记了一切，哭着，伸出双手：“好痛，我好痛啊……你抱抱我，抱抱我，好不好？”
“大师姐，你抱抱我吧……我不想死，锦年不想死……”
而云乘月，她仅仅是一动不动。她垂眼看着她，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
庄锦年没有得到任何拥抱，甚至没有得到一个温暖的字词。
她死了。
这一回，彻底死去了。烟消云散，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想要永远和大师姐在一起……
那孩子气的声音，也终于渐渐远去了。
云乘月站在一旁。她没有流泪；死灵没有泪水。
她仅仅看着庄锦年消失的方向。那里留下了一点点细微的黑色尘埃，她下意识伸手去碰，但没有来得及；连尘埃也不见了。
她缓缓闭上眼。她不应该觉得眼睛干涩，所以这都是错觉。
她站了一会儿，才缓缓下落，来到自己的身体旁。她围着身体走了一圈，然后试图躺下，又开始回忆一切关于“附身”的知识，想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回到身体里去的办法。
最后，她严肃得出了一个结论：肉身损坏太厉害，魂魄回不去了。
“原来我要死了啊。”她恍然大悟。
流光飞出，化为人形。三清剑解体，不过只有玉清剑和上清剑落在地上。
这片只有黑与白的空间里，华苒沉默地看着她。
云乘月张张口，最后苦笑道：“对不起。”
华苒抿唇，还是不说话。
“对不起……”
“我要，”她突然说，神情很冷漠，“和你一起走。”
“华苒……”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和你一起走！”
她开始哭泣。无声的哭泣，两眼大大地睁着，只有泪水流个不停。
她哭着哭着，身形却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渐渐微弱。
三清剑耗费了全部的力量，尤其以太清剑为甚。现在，她快要进入沉睡了。
“剑灵是不会死的。”云乘月柔和而耐心地说，“你会长长地睡一觉，等下一次醒来……”
“我不要！”华苒扑进她怀里，“我不要……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我还是想要看见你！还是要看见你……好不好？”
“……对不起。”
“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你不是一个好主人！你不是！”她的身形依旧在无可避免地黯淡，而一把剑的形状渐渐出现。
云乘月苦笑：“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好主人……真的很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乘月，对不起，我说谎了……你是很好的主人，是最好的主人。”
“所以，下一次我醒来的时候，让我看见你吧……”
华苒流着泪，无力地消失。太清剑轻轻落在地上。
云乘月弯下腰，将三把剑都抱在怀里。然后，她又抱起自己的身体，并且忍不住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感觉怪怪的……自己抱着自己的尸体？”她嘟哝了一句，又环顾四方。
四方——黑暗渐渐消退了。
她已经将消息传递出去，所以拂晓开始撤回空间。
不多时，她落在地面。四面环山，景色秀丽，唯有脚下一片土地似乎经过激斗，一片焦黑，大煞风景。
“咩咩咩咩咩——！！！”
麒麟激动地冲过来，一头撞来，想要扑到她怀里，却扑了个空。它径直穿过她的身体，落到另一头，又疑惑地回过头来，试图再尝试一次。
但是，它只是又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它眨巴着两只金色的眼睛，先是震惊地望着她，然后渐渐蓄满了泪水。
“咩……？”
“咩……”
它跪倒在地，泪水不停跌落。
云乘月想安慰它：“没事的，拂晓。生物死后，灵魂会回归天地，等再过许多年，又会有新的魂魄成型，这就是自然运转的法则……”
“而且，往好处想，你以后就自由啦！你是一头自由的麒麟，又有本事，可以游山玩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咩咩咩咩咩……！”麒麟只是一直摇头，一直摇头。
“大师姐……”
王道恒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他悲伤的脸。他不再是那个神完气足，遇到什么都笑呵呵的老人家了；他现在只像个普通的白胡子老头儿，苦着张皱巴巴的脸，欲言又止地把她盯着。
云乘月微微一笑，用戏谑的语气说：“看，我们现在都是死灵了，这就叫同门就要整整齐齐，对么？”
王道恒摇摇头，看向一边。
“大师姐，你自己解释吧。”
从落地开始，云乘月就一直有些逃避，现在终于逃不过去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直面那个人。
薛无晦坐在地上，单手撑着宽阔的天子剑，一头长发散乱，静静地凝视着她。他没有露出任何其他神情，只是那样望着她。
云乘月走过去，将自己的身体放在一边。
“我……赢了。”她说。
他一动不动，说：“我知道。”
“我们赢了。”云乘月纠正道。
他还是说：“我知道。”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
云乘月又说：“那其实是庄锦年。”
他说：“其实，我隐约有些猜测。”
最后，云乘月叹了口气：“对不起。”
“不。”他却摇头，语气异常坚定，“大师姐，你付出得足够多了，谁道歉，都不用你道歉。”
她一怔：“我答应你要活着回来，却没能做到……我以为你生气了。”
他终于动了。他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来触碰她的脸，却又没有碰到，只是虚虚地停在她脸边。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最后深吸一口气，就好似下一刻会哭，“只是，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喉咙里含糊一声，好似哽咽。
云乘月轻轻按住他的手，将之按在自己的脸上。她神情变得非常柔和，眼神也很温柔。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轻声说，“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一起走了。”
这句话让他反应过来什么，睫毛倏然一颤：“你……”
“对，我早就猜到了。”云乘月轻轻点头，“你说要起死回生，其实是骗人的吧？人死了，就是死了，能变成死灵已是不易，至于复活……却是绝无可能。”
薛无晦沉默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好啦，我们谁都不要道歉了。”云乘月笑了，语气轻松，“所以你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道恒走过来，在他们一旁坐下，一边感慨：“可终究死生亦大矣！”
三个同门死灵坐成一圈。
“我考虑过了。”云乘月分析，“我也可以用傀儡。我们还可以在世上待几年，培养修士，修缮岁星网……”
她说的时候，另两人都用柔和的眼神望着她。柔和得有些过分。云乘月渐渐停下来，也看回去。真奇怪，王夫子和薛无晦的性格完全不同，为什么他们的眼神现在如此相似？
她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她失笑：“啊，我想错了。我们三个人……”
“……都快消失了。”

第220章 终章
◎无怨矣◎
死灵是执念与力量结合的结果。
薛无晦的执念, 是被背叛、被杀害的恨意。
王夫子的执念，是守护明光书院，也是践行老师和夫子的教诲。
云乘月要特殊一些, 她是为了战斗而主动抛弃了肉身，可以说她的执念是“战胜敌人”。
而现在？
他们三个人的执念, 都已经完成了。
薛无晦大仇得报，王夫子成功守护了明光书院，云乘月获得了战斗胜利。
他们已经没有再存在于此世的理由了。
“陛下……”
“乘月……”
“夫子……”
申屠侑来了，乐陶来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死灵, 有岁星星祠中存在百千年的魂魄，也有其余横死、心心念念报仇的魂魄。
现在, 他们都汇聚于此。
另外，公输夫子、张夫子等人也回来了，明光书院的师生也远远看着这里, 都露出背上的神情。
萤火虫般的光芒升起, 那是死灵消散的标志。它们点点地、盈盈地飞着，逐渐飘满了整个天地间。
“我们的执念，也都完成了。”
王夫子站起身，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们早已商量好。如果此战胜利，我们就一起投身岁星星祠，把力量用来修缮岁星网。”
“王夫子……！”云乘月豁然起身，可还没等她反对，她自己就意识到：没错,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岁星网还在, 可能源却不够了。庄锦年用天下人的生命来为岁星网补充能量（她是不是在能量匮乏中渐渐绝望, 才转而想要投降？这个问题, 她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但他们不愿这样做。那么，能量从哪里来？
现在，王夫子给出了回答：“我们这些死灵，活得都太久，也占据太多的力量了。如果我们自然消散于天地，力量会逐渐化为灵力，也会逐渐凝聚新的魂魄。”
“但大师姐，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不能等下去。所以……”
他有些抱歉地说：“我们已经决定好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是啊，我们都决定了！”
“大仇得报，别的还有什么好说？”
“我们也有后人活在世上，他们应该继续活下去啊！”
随着执念的消散，那份属于凶灵的恶意、戾气，也一并消散了。在消失之前，这些魂魄都彻底变回了生前的那个人。他们都露出笑容，满怀开朗。也有一些人到底忧愁于彻底逝去，却只是叹几声气，再看看这世间的青山绿水，却又露出笑容。
没有一个人反悔，没有一个人说不愿意。
云乘月看向薛无晦：“你……呢？”
薛无晦也站了起来。他也在笑，漆黑的眼睛不再又深又冷，反而满是阳光碎影，俨然还是当年那个为她摘下香椿的少年。
“我也一样。”他说，目光极尽温柔。
云乘月立即下定决心：“那我也一样。”
可是，薛无晦摇了摇头：“不，你要留下来。”
她一怔：“可……”
“你可以留下来。”他打断她，语气坚定，目光移向后方，“看。”
云乘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一下转身！
不远处，《云舟帖》竟然从她身体中飞了出来。它缓缓展开，而从中流出一片光芒，最终形成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高大的、年轻的、腰间配剑的女人，有一双天空般明朗包容的眼睛。她站在那里，含笑望着她，脸上满是怜爱。
云乘月渐渐颤抖起来。
“老……”
她哽咽了一下，脚下自然动起来。她往前跑，甚至把自己绊了一下，才终于跑到女人跟前。
“老师……！”
她扑到那个人怀里。
“老师，老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早就在想，是不是老师在我身边，我还以为是错觉，我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
一切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众生剑需要情感之力才能凝聚完成，所以《云舟帖》为什么停下？
发挥众生剑的力量，需要飞仙境的修士，而云乘月的神魂就符合这个条件，所以为什么《云舟帖》不仅不提示她，反而执著地修复她那第四境的身体？
当她自己意识到，唯一取胜的办法，就是舍弃肉身、以神魂应战时，为什么《云舟帖》显得异常不情愿？
还有那活泼、诙谐的语气……
她想起了《云舟帖》那一本正经却又活泼诙谐的语气，想起它拼命为她修复身体的努力，甚至想起了，此前辰星对她种下的“禁”字，究竟为什么没有生效——一切都有了答案。
而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答案。
“老师……老师！真的是老师！！”
“啊，我在。”
女人紧紧地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像哄一个很小的孩子。是啊，她在别人面前都是大师姐，唯独在老师面前，永远都是那个小小的孩子。
“我一直都陪着你呢。从太苍山到中原战场，再到这千年后的世界……乘月，老师一直看着你呢。”
“乘月，你辛苦了，能走到今天，你一定很不容易。”
死灵是不该有眼泪的。可也许是她新死缘故，她脸上分明爬满了泪水。云乘月呜咽着：“不，不，大家都很不容易……老师，对不起，我没有尽到大师姐的职责，我没有保护好他们，也没有守护好天下，我，我辜负了老师的教导……”
“谁说的？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
老师语气非常认真：“老师这辈子最高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你这样的学生。”
说到这里，女人忽然抬头，看向前面的王道恒和薛无晦，说：“当然，你们也很不差。”
王夫子：……
薛无晦：……
这种“被顺带捎上夸一夸”的感觉，可真是微妙。
云乘月吸着鼻子：“难道，我会穿越千年的时光，是因为……”
“啊，是我做的。”女人豪爽地承认，“你当时闯进皇宫，看见无晦被杀，就发了疯，要和那些人同归于尽。你杀了许多人，自己也身受重伤，我怕你死去，于是把你送回了你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本来应该在的……”
“这个……确实是我的不好。”女人有些惭愧，“我死后化为幽魂，才发现，确实是因为我的失误，才将你从千年后的时空中带了过来。可惜我力量不足，无法开口，只能跟着你，到最后才恢复一点力量，让你离开。”
她叹了口气：“看，要是我这个老师能更厉害些，我才应该把你们都护住。所以，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才不是这样！”
“孟夫子言重了！”
“孟夫子，绝无此事！”
三个同门一齐开口。
女人原本一脸沉痛，却忽然挤挤眼睛，戏谑道：“瞧，要是一直自责，可就没完没了了！”
云乘月才明白过来，原来老师是在开解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觉得自己幼稚，怎么都这么大了，还要老师来哄。
“老师现在出现，是要和我们一起去岁星星祠吗？”她问。
女人摇头。这一回，她的神态真正严肃起来。
“乘月，我是要让你继续活下去。”
“……老师？”
她一时迷惘。
“你的身体受了重伤，可到底还有一丝生机，并未死亡。”老师抚摸着她的脸颊，“所以，你还要活下去。”
云乘月吃惊极了，她第一时间回过身，看向薛无晦：“你……”
他那样微微笑着，柔和地望着她，没有丝毫惊讶之色，而只有无尽的欣慰和期盼。
她不知不觉放开了老师，往他走了两步：“可是……”
他摇头，却是往后退去。那些萤火虫般的光点也出现在他身边，令他变得透明起来。
云乘月一颤，忽然拔腿就跑：“等一等！！”
这时候，从她身体的方向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她竟无法反抗，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已经是躺在地上。
她试图爬起来，可身体还很沉重，动作异常缓慢。她心里着急，忙着抬头，去喊：“薛无晦！”
他弯下腰，望着她的眼睛。那样黑的眼睛，却没有倒映出她的影子。
“云乘月，我要走了。”
“可是……？”
她伸出手，却没有碰到他。她怔在原处。
老师从她背后走来。她不再是刚才那个高大健美的年轻修士，而是变得苍老，脊背也佝偻下来，只能用剑当拐杖，一步步地走。
“乘月，老师也要真正离开了。”
王夫子的身边也出现点点光芒。他捋着白胡子，想要豪迈地笑一笑，最后却习惯性地笑成了慈祥的、透着一丝丝狡猾的老院长的样子。
“大师姐，我也要离开了。”
云乘月竭力撑起来。她的麒麟在她身边拱她，将她拱上脊背，朝他们走去。
“不要，不要……”
她哭出声来，像一个无助的小孩子，坐在麒麟背上，嚎啕大哭。这一刻她才终于懂得华苒的心情。
“为什么？”她拼命地喊，“为什么又留下我一个人啊？”
“为什么你们非得一个个走在我前面？我不是大师姐吗？论起来，不是应该我先走吗？”她朝他们伸出手，指望有任何一个人能回应她，可是他们都只是往后退，笑着朝她摇头。
“不要走……”
“那你们也带我走好不好？求你们了，不要只留下我……不要又留下我一个人……”
“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呢？”她哭着问，“我又是一个人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千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就是这样哭着，一边哭一边杀敌。都死了，谁都死了，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活着干什么，到底干什么？
后来她被老师送到千年后，忘了那些事，内心却还是止不住倦怠：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思？谁都要死，谁都要离开，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闭眼等死。
现在，一切又要重来吗？
“……你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见薛无晦的脸。他已经整个成了半透明的魂魄，也失却了那漆黑的杀意；他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双手虚虚按在她肩上，认真地看着她。
“云乘月，你还有拂晓，还有陆莹，还有今世的同门，还有照天教的教众。还有你的卢爷爷，和那个总是开混账玩笑的虞寄风，你忘了？你们勉强也算朋友吧？”
她怔怔地看着他。
“你……”他忽然也哽咽了一下，“你是认认真真，踏踏实实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是……属于这个时间，这个世界的活人。”
“所以，你要好好地活下去——连我们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不只是我们！还有所有牺牲的人，庄怀星，傅眉……你还要为了他们，带领照天教，继续修缮岁星网，培养修士，对抗神鬼！”
他变得越来越透明了。那张脸，曾经属于青涩的少年，他会用草和竹子编成小动物送给她，会为了她做一道美食。后来，这张脸变成了俊美的青年，他会提着剑，和她一起冲在前线。
再后来，他是眉眼阴郁的死灵，在古墓中苏醒，浑身的恨意，却会垂下眼，一针一线为她缝制一只玩偶，或者坐在灯火里、拿一卷书，守着她到天亮。
现在……
现在，他要消失了。到头来，他是活人的时候，她没能够守住他，到他死了，她明明承诺要让他复活，却也没有做到。
“……我不要。”
她说。
他一怔。
她抬起脸，满脸的泪：“我不要！”
他渐渐笑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在很多个夜晚，他们曾互道晚安，而现在，是最后一次了。
“云乘月……”
他闭上眼，转过身，
“……再见。”
*
“喂——”
这个时候，却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声。
“喂——等一等！等一等！！”
天边飞来一朵雪白的云，载着急色匆匆的杨嘉。没等白云落地，他就跳了下来，手里还另外拉着一个人。
这时候，山门前的死灵们，已经离开得差不多，只剩薛无晦、王道恒，还有孟夫子。
杨嘉拽着那人，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奔跑过来。
“我就知道不对劲——我就知道不对劲！！”
这个生机大道的大能修士，狂热地大声嚷嚷：“我看到薛暗将军和白泽的真身一模一样，就知道不对劲！”
他手里拖着的那人，正是一脸疑惑的薛暗。看来，他们是从白玉京一路奔赴至此。
王夫子愣了一会儿，上前道：“杨夫子，你这是做什么？”
“这个……！”
杨嘉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了薛暗的手……不，是高高举起了薛暗手中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式样古朴、气息神秘的玉璧。
“那是……”
“那是？”
只有老师反映过来了，眼睛陡然一亮，匆匆走前几步：“莫非那就是？”
杨嘉虽然不认识她，却油然生出一种知己之感，用力点头：“不错，就是它！”
薛暗忍不住问：“是什么？”说着，他目光不住扫过薛无晦，见他容貌竟与自己一模一样，而云乘月只是望着他呆呆流泪，那伤心欲绝的样子从未见过。他陡然明白了什么，心中生出一缕淡淡的伤感。
杨嘉只顾一脸狂热：“是一滴血！”
“看！”
他拿起玉璧，往前一抛。同时，他的生机书文幻化而出，围绕玉璧轻灵一转，化为缕缕白雾。
玉璧悬在白雾中。
渐渐的，从那玉璧之中，有一滴泛着金色的血液，竟被逼了出来。虽然只有一滴血，可它却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威势，在阳光下散发出凛凛光彩。
也就在这时，一直呆呆的云乘月一震，看了过来。
“那是……”
杨嘉深吸一口气：“这滴血，应该就是白泽生前的心头血，而且……它还活着。”
“有了这滴心头血，白泽就可以……我想，就可以活过来！”
王夫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庄锦年留下了小师弟一滴心头血，所以造出了薛暗将军，怪不得薛将军与小师弟竟连力量都异常相似，甚至也受到小师弟的死气影响……原来如此！”
孟老师叹道：“锦年真是……唉。”
而云乘月？
她已经第一时间扑了上去。
一反刚才的呆滞，她用一种重伤者完全不该有的敏捷，朝那滴鲜血冲了过去。她的麒麟惊慌地追上去，生怕她摔一个大跟头，把自己跌出事来。
薛无晦这时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往那头走了几步，却又犹豫停住。他还是怔怔着，犹自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直到云乘月真切地捧着那滴血，在拂晓的帮助下，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她略抬起狼狈的脸，肿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颤抖的笑容。
“真的是，真的是活着的……”
一道淡淡的血光，从血液上延伸而出，连接在薛无晦身上。他原本透明的魂魄，渐渐重新凝实起来。他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
只要有这滴血液在，再有云乘月和杨嘉两个生机大道的修士，很快就能培养出一具新的、真正属于薛无晦的身体。
“你……”
她哽咽着，来拉他的手。
“你留下来吧……可以留下来了吧？”
好一会儿，薛无晦才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那含笑的两人，轻声说：“对不起，孟夫子，王师兄，看来，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了。”
“什么话！”王夫子哈哈大笑，终于笑出了豪迈的气势，“小师弟，你可要尽管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孟夫子也笑道：“无晦留下来，我总算放心了！我真怕乘月这孩子钻牛角尖，她看着淡然，其实心里最放不下过去……这样一来，我终于能放心了。”
“老师……”
“乘月。老师曾经说过，希望你肩负起责任，走到你该去的位置，为天下生民开辟出理想世界。你做到了。”
老师凝视着她，温柔而郑重地说：“现在，老师依然这样期许，却要加上一条：你也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云乘月刚刚才止住的泪，现在又落下来了。她拼命点头。
“老师……”
“再见了，乘月。”
“老师，再见……”
“大师姐，我们来生再会！希望下一次，可以让我来当大师兄！”
“王夫子……王师弟！下一次的时候，我依然会是大师姐！”
“哈哈哈哈……”
他们真正离开了。
云乘月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怅然站立了许久。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牵住了她。
她怔了怔，回握过去。
在他们身后，《云舟帖》躺在地上，不再那样灵气四溢。它舒展开来，似乎彻底成了一卷普通的灵文字帖。
字帖上，记载了千年前的故事。
“仲春之际，云舟飞渡。
是日，青野天染，穹苍悬流。
花叶随风，云水交融。
有飞仙临世，与帝把酒同游。
饮至黄昏，飞仙将去。
帝谓之曰：京城有江。
又曰：江畔有梅，春日极盛。
再曰：若非春日，亦有夕阳如镜，龙鱼跃金。
言毕，飞仙方问：则何如？
帝曰：何如朝与暮。
飞仙笑曰：日月不同辉，参商不长留，两心若相知，千载犹相逢。
言毕而去。
帝折柳不语，长立江畔，不觉夜深。”
这是一段字迹。
又有一段字迹，明显与记录者笔迹不同。这段文字金钩铁画，如军队森冷，末尾却又飘忽飞逸，好似醉酒所为。
那是四句批语，曰：
——长留何曾留，相逢未必逢。仍怀朝暮怨，不与君心同。
那是一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也是真实留下过的怨怼之语。
而现在，一千年后的明光书院前，薛无晦牵着他的飞仙，又悄悄背过另一只手，手指微勾。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笔在空中起舞，于《云舟帖》上写下新的句子。
不，那不是句子，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
——无怨矣。
作者有话说：
本章72小时红包，谢谢大家支持，鞠躬！
断在这里是我一开始就想好的结局，但确实，薛无晦的戏份可能太少了，这是我没安排好的锅。之后会写薛无晦少年时的番外，放专栏免费看。再次感谢大家支持。
下一本开《穿到圣父黑化后》，专栏“正在更新”那里就是。
……无关紧要的作者碎碎念……
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停在这里就好。
这一本的写作过程，是我遇到过最艰难的时光，可能以后也不会再有哪本书如此难产。写最后一段情节的时候，薛无晦对小云说“你现在已经踏踏实实活着了”的时候，正是深夜，我坐在安静的窗户边上，一个人哭得稀里哗啦，一部分因为这本太难了删改太多次了，一部分也是因为我感觉自己心里某部分创口终于开始结疤。
这一本的艰难，可能从我第一次改卷一就开始了，我当时发现，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主角，其他配角就更不喜欢了，这让我很惶恐：一个作者怎么可能写好她自己都不喜欢的角色？但现在回顾一下，可能我讨厌的不是角色，而是那种死水般又与世隔绝的状态，可以说，是我让自己的心理问题影响到了作品，这真的很不专业，再次郑重道歉。
在写这一本的整个期间，我经历了生病、抑郁复发，也经历了很多思想冲突，包括对故事的看法，对女性角色写作的看法……这导致，在写这一本的前期、中期、后期，我的想法和状态都非常不同，甚至感觉前面是陌生人写的，写最后一卷时异常吃力。
我有想过干脆烂尾吧，直接写新文，彻底甩掉这个故事——但是不行，我做不到。我曾经放弃过一本，深知放弃无法改变任何事，只有善始善终才能带来提高。况且这是我的责任。
这一本书里，有很多角色的故事没有写好，比如在计划中，季双锦应该是经历巨变后，带着伤痛独自云游，最后也在新朝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实干派官员，并终于能和旧日好友一起坐下来，再喝一杯人间茶水。
比如虞寄风的魂魄其实是庄梦柳转世，所以他对小云有一种莫名的兴趣，但他毕竟已经是另一个人，有自己的人生。
再比如老师的故事，千年前同门的故事……这些原本都希望构筑得更丰满。
当然还有薛无晦小师弟时期的暗恋故事，以及他和庄梦柳的各种争宠（大师姐以为就是小孩子看不顺眼，但其他同门都知道，所以后面他们觉得“庄梦柳”恨他也不无道理）。
以上这些，原本都设想了很多也也很想讲，可惜受限于中前期的框架没打好，最后一卷只能尽量将主线讲好，而其他人的故事顺着主线透露一些，无法讲全。
而中前期的主线，其实又比较凌乱，书文这个设定没有能好好展开（原本是想得很有趣的），这也是一大遗憾。
无论如何，在几度删改之后，目前的第四卷 版本是我能够呈现出的最好的样子，希望能给大家一个还算不错的交待。
那么，有缘新文再相遇。目前我个人的目标，就是能把故事按照构想讲出来，讲好，就行了。
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