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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行舟
作者：蘅楹
内容简介
 大承永章年间，为抵外敌入侵，当朝于西北关外设立尖兵哨探，以穿插敌后刺探情报。 由于深入敌营，这支精锐总是成为敌军最先杀戮的对象，多以曝尸荒野作为终局，故而被世人称为夜不收。 永章二十三年，杜昙昼在命案现场将莫迟当做疑凶抓获，莫迟冷漠疏离、行踪诡异，身手却远超常人，嫌疑重重。 杜昙昼不知道的是，这个身份来历皆成谜的年轻男子，曾作为大承历来最出色的夜不收，孤身执剑，行走于刀尖烈火之上。 杜昙昼X莫迟 虽有智计无双奈何靠一张脸骗来老婆爹系男友美人攻X武力值爆棚对待外人利如尖刀老公面前白甜不傻受 架空不考据（官职参考多个朝代）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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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流云奔马
上卷 愿为五陵轻薄儿
做胡人打扮的男子已经在荒谷里走了一天一夜，后背中箭的地方还在隐隐渗出血丝，伤口处凝结的血渍粘在衣服上，随着他行走的动作带来阵阵痛楚。
他却好似察觉不到一般，紧紧抱着莫迟不肯松手，拖着沉重的脚步不停向前走。
他头发散乱，脸色铁青，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可他怀里的莫迟比他还要狼狈。
莫迟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垂下来的手臂都在缓缓淌下血流，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原本白皙清秀的脸遍染血污，靠在他胸前纹丝不动，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可莫迟还没有死，他的心脏还在轻轻跳动。
苍凉的朔风吹拂枯黄的野麦田，沙沙的摩擦声被劲风带往遥远的天际线，柘山关雄伟的关防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他吃力地说，声线干涩低哑。
莫迟没有任何反应，他虽然还没有死，但说不定即将死去。
胡人抱着他，迈着两条比石头还要僵硬的腿，穿过齐腰高的野麦草，踉踉跄跄地向柘山关走去。
关防外，一小队中原士兵，在守关将军赵青池的带领下，在关外的荒原间焦急地搜寻着什么。
突然，有人眼尖地察觉到不远处的动静，当即厉声喝道：“什么人？！”
赵将军回身望去。
渺无人烟的天地间，居然有个胡人正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来。
“是焉弥人！”
身边的护军抬弓欲射，赵将军立即按下：“等等！他该不会是——”
见中原士兵包围而来，胡人终于走不动了，他半跪在地，把莫迟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喘着粗气道：“前面就是你们中原人的地界，我……不能再走了……”
莫迟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的十指蜷缩成诡异的角度，背后的鞭痕纵横交错。
在官兵们纷乱而来的脚步声中，年轻的胡人颤抖着摘下胸前的项链，咬牙扯断链条，取下挂在银链上的戒指，双手合于胸口，做了个焉弥人祭拜的手势。
“莫迟，愿天神保佑你……”
他把戒指藏进莫迟腰带，在中原官兵冲上来前，最后轻抚了一下莫迟的额角，转过身，摇摇晃晃跑向来时的方向。
身后，大风凌冽而至，将清晰的中原官话传到他耳中。
“是莫迟！真的是莫迟！快！快过来！”
“还有气！小心些别碰到他的伤口！”
“他浑身都是伤，这可怎么办？！”
赵青池卸掉盔甲，把莫迟往身上一背，拔腿就往回跑。
跟着他出关的战士随即跟上，十几个小伙子却怎么跑都追不上那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将军，所以他们也不会见到，赵青池早已是满眼热泪。
“太好了……太好了……”赵将军呼吸灼热，尾音都在颤抖：“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莫迟毫无知觉地趴在赵青池背后，身体随着对方的奔跑一起一伏，鲜血从他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留下一串血痕。
夕阳坠于西天，巍峨的柘山关被映成刺目的红色，一行人进入关防，巨大的城门轰然关闭，荒凉的北地归于静寂，唯有布满刀刻剑痕的城墙矗立于此，无言地抵抗着来自塞外的亘古风霜。
焉弥国王被刺后两个月，莫迟终于回到了他的故乡。
十个月后。
大承国都缙京。
莫迟枕着手臂，躺在赵府的屋顶上，手中的烟管正腾起白烟，他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又把目光集中到院中。
这里是赵青池在缙京的府邸，他一家老小十几口人，都被皇帝接到京城居住，美其名曰赏赐，实则更多是监视的意味。
大承所有边关大将的家人，都住在天子脚下，一旦这些手握兵权的将军有任何异动，他们的亲人随时都能被皇帝当做人质。
当朝重武轻文，文臣也有许多是武将出身，但皇帝对边关的控制，却是一点也没有放松。
莫迟吐出一口烟雾，眼睛盯牢院内的一个小厮。
他在京中无亲无友，刚来缙京的那几日，每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闲得着实无聊，入夜后他便来赵府的屋顶上赏月。
赵青池是全京城唯一和他有关的人，虽然他本人远在柘山关，但莫迟每夜待在赵家的屋顶上，也不觉得那么孤独了。
——就是天冷了点。
时值腊月，还有二十多天就要过年了，要不是莫迟在塞外冻惯了，房顶的寒风也不是好受的。
前几日在人家房檐上，莫迟没看出什么问题，这几天却瞧出不对了。
赵府家中有个小厮，经常半夜从房中溜出来，看似是去出恭，实则总是趁人不注意在围墙边探头探脑，似乎是在寻找低矮之处。
今夜也不例外。
丑时刚到，他就从房内蹑手蹑脚跑出来，这次他却不到处乱晃了，而是直奔后花园西南角而去。
莫迟撑起上半身，手举烟管也不抽，默默盯着他的背影。
花园西南角，竟然真的被小厮寻到了个围墙缺角之处，他鬼鬼祟祟地钻进角落的草丛里，对着墙外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猫叫。
不一会儿，一个漆黑的人影从外面一闪而过，小厮见到了，凑到墙边，从怀里拿出某样物件，递到了对方手中。
其实他和莫迟的距离并不近，但莫迟天生目力绝佳，即使是在黑暗中，只凭借月光，也能一眼看出他拿的是一叠信件。
下人里会认字的不多，若说这小厮是替人写信，也不是说不过去，但他偷偷摸摸的样子着实可疑。
最重要的是，放在最上方的那个信封上，好像写了个“赵”字，也就是说，小厮拿出去的，很有可能是赵青池写给亲人的家信。
莫迟不由得起了疑心。
送完信件后，小厮环顾四周，发现四下无人，便悄无声息地溜回来，钻进了房中。
拿到信的人趁着夜色，离开了赵府的墙角，往黑暗中急急步行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不过在顷刻间，赵家的房顶上就空无一人，原本枕着瓦片晒月亮的莫迟，此时正跟在他身后。
那人属实警惕，即便是在夜晚，也依然溜着墙根行走，把身影藏在月色映照不到的地方，而且每过一个拐角，就会回头看两眼，确定后方无人，才会继续向前。
只是对于莫迟来说，跟踪也许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人身后，朝夜色中走去。
赵家附近的街市万籁俱寂，杜昙昼所在的临台官署却亮如白昼，临台掌刑狱重案，杜昙昼时任四品临台侍郎，是整个官署最大的官。
此刻，兵部尚书曹世正在房中与他低声密谈：“深夜叨扰实属冒昧，只是……兵部出了大事，眼下只有杜侍郎能救我于十万火急了。”
杜昙昼眼眸轻垂：“尚书大人请讲。”
杜昙昼乌发如墨，光亮如流水，即使被发冠束于脑后，也能透出如丝缎般的光泽。
他仪态端方，纵然已处理了一整日的公事，坐在椅子上时，肩背依旧笔挺，能看出绯色官服下肩宽细腰的轮廓，愈发显得端直雅正，仿若一棵挺拔的美人松。
与他冷冽的气度截然相反的，是他的样貌。
杜昙昼生得不像爹也不像娘，反而像他那位艳绝京师的姨母，他眉目俊丽，睫似鸦羽，皮肤莹润白皙如羊脂玉，面容像工笔画般浓墨重彩。
这样一张脸长在女子身上，定是勾魂摄魄，让人心甘情愿当裙下之臣。
但杜家祖孙三代都是武将出身，杜昙昼十八岁时已官拜骠骑校尉，带兵打退了焉弥人的数次进攻，从小在边疆受到的历练，让他眉宇间横生一股凌厉之意，硬是把五官中的俊丽秀美之色压下，凝结出凛然肃穆的华贵姿态。
烛光下，杜昙昼敛收眉宇，眼瞳倒映烛火，熠熠生辉。
往日，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无不称赞他的美貌，但此时此刻，就算杜昙昼变成女的脱光了扑到曹世怀里，这位火烧眉毛的兵部尚书，也能比最古板的正人君子还要坐怀不乱。
不为别的，只因兵部的武库丢了东西。
曹世用衣袖擦掉额头的汗珠：“今日戌时正刻，天黑了没多久，我正准备离开兵部官署回家去，看管武库的员外郎吕渊就着急忙慌地跑来向我禀报，说兵器丢了。我立马让人封了官署的门，带着吕渊就去武库清点，我们两个人从里到外数了好几回，确实是丢了。”
曹世一脸菜色，好像预见到自己马上要被皇帝拉出去砍头外加夷三族。
“丢了多少兵器？”杜昙昼凝神看来。
曹世哀叹一声，道：“丢了十五杆长枪，二十张弓，十八把环首刀，七张盾，还有一百二十枝羽箭。”
“不算多，但也足够在京城生事了。”杜昙昼下了定论，问：“今天值守武库的人呢？”
“每日都由二十人组成的小队看守武库，我发现兵器丢了以后，立刻把他们叫来审问，这个时候才发现少了两个人，我又赶忙让人去他们家中搜寻，家里又都找不见人，据看管兵部北门的军士说，傍晚时分，见到两人驾着牛车出门，木板车上似乎还放了不少东西，只是用粗麻布盖住了，看不出是什么。”
杜昙昼听完，没有作声。
曹世着急道：“如今看来这两人嫌疑最大，还请杜侍郎下令发布海捕文书，尽快将二人捉拿归案，”
“走。”杜昙昼站起身：“去兵部。”
兵部官署内，灯烛高照，所有人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神情。
见曹世和杜昙昼进来，掌管武库的员外郎吕渊即刻迎了上来，他的脸色比曹世还要难看。
“大人，杜侍郎……我、这——唉……”
杜昙昼：“武库在哪里？”
“请随我来。”
吕渊带二人走向官署的东南角，那里有一座只有门没有窗户的平房，外墙看似普普通通，实则由青砖石砌成，能抵刀砍火烧。
这里就是兵部的武库。
杜昙昼走到门外，一勾手指，他的家臣杜琢就点起火折子，凑到门边。
杜昙昼在门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被撬过的痕迹，说明武器是正大光明地运出去的，与曹世所说并无二致。
“见过那二人的守门军士在何处？”
侧旁跑过来一个年轻的翊卫：“大人，下官就是今日负责看守兵部北门的。”
“守卫只有你一人？”
“是，北门大多时间都不开，平素只有一人看守。”
杜昙昼问：“既然大多数时间都不开，今日那二人驾牛车离开时，你没有拦下细问吗？”
“回大人，那二人在兵部做了好几年的翊卫，本就是熟面孔，加上他们又有可以随时出入的腰牌，下官便没有多想。”
杜昙昼思索片刻，抬腿往北门走去，身后一群人又赶忙跟上。
北门外的泥地上，果然有两道车辙，向西边延伸而去，只是走上石板路后，车辙便消失了，无从追踪。
杜昙昼蹲下身，按了按车辙下的泥土，软中带硬，还没有完全被寒风吹得冻住，应该是不久前才留下来的，他用手指量了量车辙的深度，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杜琢说：“通知京兆府，发海捕文书。”
被莫迟跟踪的那个人，在缙京城里七扭八拐，最终停在了白财神坊的一处店铺外，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院，打开一扇木门，钻了进去。
莫迟闪身而至，背靠围墙听了一会儿，不见有任何动静，环顾四周，找到一棵枝繁叶茂的白皮松，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小院内一片漆黑，半点灯光也无，莫迟在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着树干，重新点燃烟管，送到嘴边深深抽了一口，耐心地等待起来。
几个时辰后，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凭借着熹微的晨光，莫迟逐渐看清小院内部的景象。
院子前方是店铺，后方像是库房，中间露天的地带摆放了不少圆木桶，看上去像是个卖酒的小店。
不一会儿，有几个伙计从库房里出来，准备把后院的木桶抬进店铺里去，原本一切都很正常，但当伙计说了几句话后，莫迟意识到状况有些奇怪。
——这几人说的竟是焉弥语。
焉弥与大承常年作战，但民间并没有禁止商人往来，因此在缙京有大量的胡人商贩，其中也包括焉弥商人。
他们在中原多以贩卖金器和葡萄酒为业，在缙京最繁华的白财神坊存在一间焉弥酒馆，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但莫迟还是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这群人全都做中原人打扮，言行举止也没有半点胡商的作风，就连说话用的都是标准的官话。
焉弥人与中原人的长相本来就没有太大差别，如果不是刚才交谈间有人蹦出了几句焉弥语，他们看上去和寻常汉人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连悬挂在店铺外的酒旗，写的都是汉字，仿佛和胡商没有半点关系。
一群焉弥人伪装成中原人也就罢了，还从赵府的小厮手中拿到了赵青池的家信。
赵青池多年驻扎在柘山关，和焉弥打了不知多少场仗，怎么可能给他们写信。
莫迟坐直身体，一眼不眨地盯着院中的动静。
不一会儿，店铺外的石板路上，有人赶过来一辆马车，几个伙计就把酒桶逐个搬到马车上，其中有个桶似乎特别沉，要两个人合抬才搬得动。
搬完酒桶后，车夫挥下马鞭，车轮碌碌前行。
莫迟从树上跳下，沿着主街跟上了马车。
随着天光大亮，沿街各路商贩纷纷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营业。
路上行人多了起来，行走在路上逐渐有摩肩接踵的感觉，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刚出锅的各式早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莫迟相当不熟悉的场景。
他出生在关外村庄，五六岁时村里遭遇焉弥人洗劫，全村人几乎被屠戮殆尽，只剩下他和几个很小的孩子幸免于难，后来他被赵青池率领的边疆大军收留，养在军中，十二岁就加入名为夜不收的哨探军。
到现在的八年时间里，他过惯了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面对热闹繁华的太平缙京，反而无所适从，他来到京城已有数日，却始终显得难以融入。
否则他也不会成日待在赵家的屋顶上，寻求那份仅有的熟悉感。
有街上的路人不小心碰到了他，莫迟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握腰间的刀，等摸了个空才意识到，他现在不在关外，已经不需要随身带刀了。
撞到他的男人不过是个普通的京城百姓，他向他点头道了歉，然后与他擦肩而过，没多久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莫迟站在原地，一时无法动作。
刚才只不过是一瞬间的警惕，他浑身的血液就涌到了四肢百骸，眼下状况平静下来，血液迅速流回心脏，冲得他胸口阵阵发闷，耳膜鼓胀闷痛，外界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而去，除了心跳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呼……”
莫迟闭上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冷静一点，这里不是焉弥，不会有人突然冲出来要你的命的。
他睁开眼睛，深深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喧闹的交谈声，他才渐渐缓过神来，他在脸上用力一抹，从腰带里拿出几文钱，从路边的包子铺买了几个羊肉包，面无表情地啃着，继续跟着不远处的马车往前走。
马夫走得不疾不徐，穿过漫长的街巷后，停在白财神坊门附近，一座装饰华丽的客栈旁，门头的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金沽阁”三个大字。
掌柜走出来，对马夫挥了挥手：“拉到后门去，别停在大门口挡生意。”
马夫点头哈腰应下，拉着马缰绳，绕着客栈走了半圈，来到设在僻静小路的后门外。
后门正对着一间两层高的小楼，似乎是间没有赁出去的店铺，门板上落着锁。
莫迟随手捡了根掉在地上的枯枝，在锁眼里轻轻捅了几下就打开了，他把门板推开一条细缝，侧身钻了进去。
从二楼东边的窗户，正好能把客栈的后堂看得一览无余。
运酒的马车上跳下来两个伙计，正在把酒桶挨个送到客栈的后厨里，莫迟不关心那些酒桶，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特别重的木桶上。
搬完了所有的酒桶，两个伙计才合力将那最重的一个卸下去。
木桶落地后，两人四下看了看，见后堂空无一人，便打开了桶盖。
桶里装的不是酒，而是个硕大的麻袋，二人将它抱出来，一前一后抬着，往客栈内走去。
莫迟看得出来，那麻袋里分明是个人形。
二人抬着，从侧面的楼梯上到客栈四楼，而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多时，他们的人影再次出现在楼梯口，麻袋已经不见了，莫迟眼尖地见到，其中一人背了个包裹，包袱皮里装的似乎是个圆滚滚的东西。
两人从楼梯下来后，迅速跳上马车，马夫动了动缰绳，拨转马头，掉头离开了客栈。
莫迟目送着他们的远去。
这群人的据点他已经掌握了，此刻更重要的，是弄清楚麻袋里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被这群焉弥人大费周章地运到客栈里。
莫迟看了眼日头，时间尚早，还不到客栈开门迎客的时辰，他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继续啃他没吃完的羊肉包子。
冷风从窗户的破洞上灌进来，只是比起关外利如刀割的朔风，京畿之地的寒风着实温柔太多了。
一个时辰后，临台。
曹世就坐在杜昙昼旁边，看着他办公。
自打杜昙昼一早来到临台，等着他处理的公务就没断过，曹世看他忙得不可开交，心里头那叫个着急上火，偏偏又不便打扰。
在硬板凳上坐了许久，才见杜昙昼终于从桌案上抬起头来，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水。
“杜侍郎！”曹世急忙插空道：“武库失窃案你可千万多操心啊！我曹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就挂在你的裤腰带上了！”
杜昙昼放下茶杯：“别急，我早就叫人埋伏在那二人家中，可知道现在都没有动静，可见他们一直都没回家。”
“那我就更着急了！”曹世急得眼睛冒火。
“曹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偷武库的兵器？拿去卖？不可能，这些武器都有制式，一看就知道是皇家所用，一旦出手马上就会被抓。可要是拿去用，这么点兵器，别说京城的禁军了，就连我杜府的家丁集结起来，他们也打不过。”
“那——”
杜昙昼面上不见喜怒：“稍安勿躁，也许很快——”
“报！”
临台的传信官从门口一路疾步跑来。
“大人！有人看了海捕文书，说在白财神坊的金沽阁客栈，见到了失踪的武库护卫！”
临近中午时分，金沽阁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一楼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空座，小二端着菜在桌椅的空隙间麻利地穿行，掌柜的忙着结账，不时还要分出神为客人打酒。
莫迟穿过热闹的人潮，正大光明地走上了楼梯，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
他沿着楼梯，径直走上四楼，这里整层楼都是客房，比起一楼安静了许多，走廊走了一圈，十几间客房里，只有最尽头的那间没有传来响动。
他隔着门，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确定房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后，悄无声息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隔着窄窄的门缝，他见到桌前似乎趴着个人影，他故意咳嗽了一声，那人却纹丝不动，他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走了几步，莫迟的脚步就不由得一顿。
房中人的确是趴在桌前，而且他也一星半点都动不了了，不为别的，只因他脖子往上什么都没有，整颗头颅都被人砍去了，断口处还在不断淌血。
这种死状不能不算凄惨，但莫迟无动于衷，他走上前摸了摸那人穿的衣服。
粗布麻衣，说明是个平民百姓；手上有茧，可能是务农出身；身高腿长，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紧致，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等等，他穿的鞋——？
莫迟心中一动，刚要弯腰去看他的鞋子，忽听得楼梯上传来混乱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在屋外道：“各位官老爷，就是走廊尽头那间！”
莫迟正要寻找藏身之处，客房门就被人一脚踢开。
走廊上挤满了持刀的官兵，见到趴在桌前的无头尸和房内的莫迟，众人呼喝一声，齐齐冲上来想要捉拿莫迟。
莫迟不愿恋战，只使了三分力，就把冲在最前方的京畿翊卫一脚踹飞，那人轰然倒地，带翻了无数家具摆设，物件坠地声络绎不绝。
见伙伴倒地，另一翊卫高举长刀向莫迟砍来，莫迟抬肘挡住他的手，同时在他手腕用力一捏，长刀嘡啷一声掉落在地，那人也被莫迟一个灵巧的过肩摔撂翻，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其余众官兵怒吼着冲上来，莫迟飞身上桌，躲过众人的刀砍脚踢，凌空一跃跳至窗前，眼看就要翻窗逃脱。
走廊上，突然有人指着他说：“杜大人，那人身手矫健，您千万不要靠近，免得为他所伤！”
莫迟近乎是本能地看了一眼他口中的杜大人，而杜昙昼也恰好在此刻抬眼望来。
杜侍郎站在廊间，日光从侧方打来，他的脸半明半暗，俊美的五官在光影交织间，越发显得动人心魄。
莫迟不仅动作一滞，手停顿在窗棱上。
杜昙昼凝眸看他，冷冷吐出二字：“拿下。”
一张大网铺天盖地而来，莫迟来不及反应，被从头到尾兜住。
在焉弥当了八年夜不收的莫迟，刚在京城过了两天安生日子，就于一张破麻绳编制的网下束手就擒，被杜昙昼抓进了临台。

第2章 牡丹花下
临台殓房，杜昙昼认真检查无头尸。
“刀口平齐规整，砍头的应该是利器，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打斗痕迹，当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枭首。”
曹世站在门外，想看又不敢看：“瞧他的穿着打扮，应当是个平民吧，还需要杜侍郎亲自验尸么？当务之急，是该去把金沽阁封了，然后挨个客房搜查那个护卫吧！”
“不用搜查了。”杜昙昼摇头：“如果我没看错，这具无头男尸，就是你们兵部失踪的武库护卫。”
曹世大惊：“杜侍郎如何得知？！”
“他虽然身穿粗布麻衣，可脚上的鞋子却不普通，他穿了双腰高两寸的黑靴，用五层平纹布做底，侧边锈了褐色的云纹，这种制式的鞋除了边关的低级军士，就只有京城的翊卫才会穿，而京中所有官署的值守都由翊卫负责，武库的看守也不例外。”
“就算这人是翊卫，也不能确定他就是——”
杜昙昼：“对，所以我又检查了他的手，你过来看。”
“……我就站这儿看吧。”曹世不敢靠近。
“你们兵部使用的长枪，枪杆为蒺藜木所制，这种树制成的枪杆，如若长久不用，表面会浮出一层木灰，还会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气味，我刚才从他的掌心里摸到了这种灰，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他必定是不久前触摸过长枪，才会在死后仍留下木灰。”
杜昙昼转向曹世：“昨天才清点过，兵部失踪的翊卫就那二人，这人必定是其中之一。”
曹世还有些将信将疑。
杜昙昼掠过他走向正堂：“曹大人不用再想了，我直接把金沽阁的掌柜提来问话，到时一问便知。”
金沽阁的王掌柜垂着手站在正堂里，抬头看了看牌匾上的“明镜高悬”四字，又低头望了望堂下的青铜制獬豸像，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
当堂外有人报：“杜侍郎到。”
王掌柜腿一软，扑通就朝着堂上的公案桌跪了下去，这临台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威压，让没犯事的人也心惊胆战。
杜昙昼绕过他，坐到公案桌后，曹世坐到他左手下方。
“堂下何人？报上名姓。”
王掌柜不敢抬头：“草民王科，是金沽阁的掌柜，今年三十有五，京城人士，家中有一儿两女，就住在——”
杜昙昼打断他：“你看到了海捕文书上的嫌犯？”
“是，是！”王科点头如捣蒜：“昨日夜半，金沽阁快要打烊时，草民接待了一位要住店的客人，今早起来，听客人们说榜上贴了海捕文书，草民好奇，忙里偷闲跑过去看了一眼，越看越像昨夜那位客人，草民不敢怠慢，当即报给了沿街巡逻的金吾卫。”
发现无头尸后，为了尽量减少骚乱，杜昙昼下令用布将尸体盖住，从客栈后门运了出去，所以王科只知道金沽阁出了命案，却一点没见到尸体，也不知道死的到底是不是住在那间房的客人。
杜昙昼继续问：“那人什么身量？长相如何？做什么打扮？”
“那人身材高大，长相……就和海捕文书上差不多，方脸大眼，眉毛浓密，穿粗布衣裳，是普通百姓的打扮。”
杜昙昼和曹世对视一眼，王科所说与无头尸极为相似，除了长相无法验证，其余都对得上号。
杜昙昼招了招手，杜琢把两份海捕文书都拿了上来，放到王科面前让他辨认。
王科看了一眼，指着那个叫唐达的武库看守，说：“就是他。”
杜琢把文书卷起收走。
杜昙昼：“今日在客房用捕网抓住的男子，你可曾见过？”
“不曾见过。”王科想了想，又道：“也可能是来吃饭的客人，或者住店时不是草民接待的，所以才未见过。”
杜昙昼指了指王科，让一旁的掌固把赏银给他。
“你可以走了，这几日不要离开缙京，本官随时会找你问话。”
王科磕了个头，拿上赏银便离开了。
曹世对杜昙昼说：“看来那无头尸还真有可能是唐达，你们不是还抓回来一个男人吗？他会不会就是凶手？”
“他不是凶手，就连唐达也不是在客房里被杀的。”杜昙昼分析：“砍头而亡的人，会从脖颈处喷出大量鲜血，我们赶到时，客房内并无大量血迹，虽然唐达脖子断口处仍在淌血，但只流了那么一点血，足以证明，他是死了一段时间以后，才被转移到客房里的，而那个被我们抓回来的人，身上干干净净，半点血渍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杜昙昼思忖道：“这也是我想要弄明白的地方。”
莫迟被人带上正堂，见到杜昙昼不看也不跪，垂眸站在堂下。
杜昙昼冷声道：“报上名来。”
“莫——”莫迟停顿片刻，道：“莫迟。”
“什么地方人？家住何处？以何为生？”
“毓州人，居无定所，无以为生。”
杜昙昼：“毓州？毓州地处西北，距京城千里之遥，你来缙京做什么？”
莫迟想了想，说：“来凑热闹。”
“放肆！”曹世厉声斥道：“身为嫌犯，见到临台侍郎非但不跪，还敢口出戏言？简直胆大妄为！”
曹世气得口沫飞溅，莫迟就跟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杜昙昼锐利的眼神把莫迟由上打量到下，这个人年纪很轻，最多不过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纤瘦修长，五官清秀，肤色对于男子来说过于白皙。
他的头发以一根布条系于脑后，身上穿的是最常见的青色布衣，腰间没有挂任何装饰，只斜斜插了一根烟管。
除了清俊的样貌，这个叫莫迟的年轻人走在街上，和京中其他平民男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杜昙昼还记得他在客栈里见到的那一幕。
那时抓捕他的翊卫被他打掉了刀，横刀掉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并没有捡起，而且杜昙昼看得出来，面对几人的围捕，他没有使出全力。
杜昙昼由此判断，此人不是个会大开杀戒、随意取人性命的暴徒。
他单手撑着下巴，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客房？”
莫迟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抬眼看向杜昙昼，他的眼睛圆而眼尾上翘，明明是很妩媚的走势，却在他锋锐的眼神压制下，不会露出一丝媚态。
——他的眼瞳黑而幽深，眼底深藏着让人望之心惊的冷静。
只那一眼对视，杜昙昼就仿佛有了通感，鼻尖下好像闻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年少时的军旅生涯告诉他，莫迟眼中的那种冷静，不是来源于天性或者无知，而是从无数刀山火海中历练出来的本能。
“你——”
莫迟淡淡道：“我今日在金沽阁吃饭，见到有人扛着麻袋上了四楼，那麻袋里装着的像是个人形，我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然后就进了那间客房。”
“你点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银子？”杜昙昼当即追问。
“羊肉汤三十文，紫皮茄子八文钱。”
杜昙昼看了眼掌固，掌固一字一句按照莫迟说的话记下。
莫迟波澜不惊，这些菜式和相对应的价钱都贴在金沽阁一楼的墙上，他经过时随意扫了几眼，便把菜单尽数记下，哪怕现在杜昙昼让他背，他也能把金沽阁出售的所有菜品全报上来。
这是他当夜不收时练就的能力。
“你怎么知道他们把麻袋送进了那间房？”
莫迟：“因为我看到他们进去又出来，麻袋就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包袱。”
曹世嗤道：“哼，真能编！杜侍郎会信你的鬼话？”
杜昙昼抬手制止曹尚书，又道：“搬麻袋的是什么样的人？”
莫迟停顿半刻，说：“……普通人。”
“本官知道了。”杜昙昼一指莫迟，掌固便托起供词送到堂下，“画押以后，你就可以走了。”
莫迟按下了手印。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消失在临台正堂外。
曹世瞪大眼睛质问杜昙昼：“唐达偷走了兵器，现在又被人所杀，这个姓莫的可是唯一的疑凶，说的话又谎言连篇，你怎么就轻描淡写地让他走了？！”
“武官的铨选考核，过了年就要开始了吧？尚书大人恐怕有不少公务需要忙碌，不如就把这个案子交给我来查吧。”
曹世碰了个软钉子，又拿他没办法，无奈地向他拱了拱手：“为了我兵部上下所有人的官帽，还请杜侍郎千万尽心。”
说完，唉声叹气地走了。
杜昙昼立刻叫来杜琢：“把柴二叫来，让他去跟踪莫迟，记住，一步也不准跟丢。”
杜琢来到院中，叫来一个其貌不扬的瘦小男子，将杜昙昼的命令带到。
“大人让你跟踪从金沽阁抓回来的那个嫌犯。”
柴二点了点头，当即领命离去。
杜琢返回正堂，见杜昙昼坐在案后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大人，你既然说莫迟不是凶手，为何还要派人跟踪他？”
“莫迟没有杀人，不代表他没有嫌疑，刚才我问话的时候，你注意看他了么？”
“看了，有什么不对吗？”
杜昙昼回忆道：“最先让我怀疑的是他的站位，我审过许许多多的犯人，这些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只要站在公堂上，不管靠前还是靠后，都会选择站在正中央的地方。
“可莫迟却不一样，他一进门站在右边的角落里，而且他没有正面对我，而是微微斜身，没有背对门口，而是把背朝向堂中的那根柱子。”
杜昙昼点了点红色的木柱：“这说明他非常警惕，不会把后背对向随时会有人进来的正门口。”
“确实如此！”杜琢恍然道。
“还有，在金沽阁抓他的时候，他左右手均能出招进攻，可见是个双手皆利的人，据我观察，他的左手甚至比右手还要更灵活些，方才叫他画押的时候，他的左手习惯性地抬了一下，可最终却是用右手按的手印，说明他在隐藏实力，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双手都能灵活使用。”
说到这里，杜昙昼迟疑须臾，才继续开口：“最后让我下定决心调查他的是他的口音，他说官话时，每句话的尾音都有轻微的上扬，这种口音我只在一种人那里听到过。”
“什么人？”杜琢忙问。
北风从堂外灌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杜昙昼抬起眼帘，冷冷道：“焉弥人。”
柴二原先是京畿军中的哨探，因为极善跟踪，被杜昙昼调来临台协助断案。
此刻他正一副寻常脚夫打扮，边啃着胡饼，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莫迟身后。
莫迟似乎对后方的跟踪者毫无所察，走在街市上既不绕小路，也不回头察看，只顾着笔直地沿着热闹的主街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是永平永安两坊的交界处，这里人流混杂，道路通达，非常容易跟丢。
柴二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死死盯着莫迟的背影，看着他扎进人潮之中，柴二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疾步跟上。
当他终于把硬得像石头的胡饼嚼完咽下，莫迟也走过了两坊之间的十字街，见他还处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柴二不由得松了口气。
莫迟依旧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步履坚定地朝南边继续前行。
有农夫拉着木板车从柴二身边经过，车轮被地上的小石子咯了一下，几颗菜从车上掉下，柴二反手一接就扔了回去。
他的动作迅速又短暂，短到农夫甚至没有发现自家的菜掉了，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就连和柴二擦肩而过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柴二非常确定，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可就是这不到一个刹那的恍神，莫迟就凭空消失了。
见前方突然没了人影，柴二大惊，立刻转头四下搜寻。
路人多集中在方才经过的十字街，莫迟刚刚所在的位置，不要说过往的行人了，连能隔绝身形的遮蔽物都没有，完全是光天化日平路之上。
但他就这么没了行迹，如同水滴汇入汪洋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柴二到处寻找无果，只能灰溜溜地回临台向杜昙昼复命了。
柴二不知道，莫迟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静，等到他走远了，莫迟才从藏身处现出身形。
柴二刚才没有注意到，把车轮硌到的不是他以为的小石头，而是半块核桃壳。
十字街上有小贩买核桃，那人把完整的核桃堆到一旁，从中挑出碎掉的放到角落里，经过摊位时，莫迟顺手拿了半块核桃壳，走过十字街后，见到拉菜的农夫，他便把核桃壳悄悄扔到地上，这才有了木板车掉菜一事。
他一举一动做得极其隐蔽，全程都没有被柴二发现。
莫迟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定定思索了一会儿，掉头朝白财神坊走去。
金沽阁。
来吃饭的客人络绎不绝，把一楼坐得满满当当，王掌柜眼尖，这边招呼着客人，那边就瞅见杜昙昼带着杜琢从门外走进来，赶忙迎上去。
“大人来吃饭吗？楼下都坐满了，我给您在二楼开个雅间。”
“不必，我要去唐达住的那间房。”
杜昙昼站在门口，将一楼的景象尽收眼底——一走进来，右手边是柜台，再往里就是客人坐的地方，看得出金沽阁生意一直很好，桌椅都摆得很密，小二行走其间都要万分小心才不会摔倒。
楼梯在最尽头的左手边，一路走过去，可以看见墙上贴的各式菜单。
金沽阁是没有中庭的，所以不管站在一楼的哪个地方，都是无法看到楼上的状况，而楼梯又建得较寻常饭肆更窄，上下行走也不是那么方便。
“楼梯这么窄，客人也不好走吧。”
王掌柜哈着腰说：“大人有所不知，原本金沽阁只是个客栈，是不提供饭食的，后来见住店的客人多了，就请了几个厨子，把一楼改成了饭肆，没想到后来生意会这么好，楼梯都不够宽了。”
杜昙昼没有接话，沿着楼梯走上四楼，这里比楼下就安静了不少，似乎住店的人不多。
“几乎听不到什么响动，这里只有唐达的房子有人住么？”
王掌柜面色有点难看：“本来四楼都住满了，谁知今天竟发生了命案，原本住着的客人几乎都走光了。”
杜昙昼点点头，走到走廊尽头，摘下了门上贴的封条，重新回到这个发现无头尸和莫迟的地方。
房间还是维持着原样，经过一番打斗，盆架木椅都掀翻在地，唐达趴着的那张桌子倒是好好地站在原地。
除了凌乱的家具，房子里的其他东西可以说摆放得非常整齐，盆架上没有挂洗脸用的巾布，没有脱下来的换洗衣物，床上的被子都保持着叠好的原样，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杜昙昼看在眼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唐达趴过的那张桌子，在桌面上看到了几滩残存的血迹，颜色深红发黑，几乎都要浸入桌面的纹理之中。
杜昙昼蹲下身，在唐达坐过的那张椅子上闻了闻，隐隐嗅到一丝葡萄酒的香气。
“你们这里还卖葡萄酒？”
王掌柜神情有些紧张：“卖，不过进的都是汉人酒肆酿的酒，不是焉弥人做的。”
杜昙昼瞥他一眼：“是么？都说焉弥的葡萄酒天下无双，你却不喜欢？”
“毕竟是敌国嘛，我想着……还是不要给他们那儿的商人送钱比较好。”
杜昙昼不置可否，又问：“唐达昨日买酒喝了么？”
“没有。”王掌柜说得斩钉截铁，“昨日的葡萄酒卖完了，我是今早才让他们送的货，酒刚送来没多久，大人就带着翊卫来了，然后就发现了他的尸身，至少在草民的店里，他是没喝过酒的。”
杜昙昼站起身，面前紧闭的窗户被风吹得砰砰作响，两扇窗户的缝隙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他用两指夹着将它捏出来。
纸片应当是从某张完整的纸上撕下来的一小角，上面写着“西常”二字，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马头图案。
“西常？”杜琢念了出来：“不会是西常谷的马票吧？”
缙京城的望族显贵们都喜欢养马，不光出行要靠骑马，还经常举行赛马会和马球赛，有的时候，自家府上请不来善养马的马倌，就会在冬日，马匹最容易受凉得病的季节，将它们送到城外的马场里，由专人集中饲养。
缙京城外的马场不少，西常是最出名的一处，西常谷地下有热泉，常年都比外部要更加温暖湿润，有许多达官贵人们都会在冬天把马送过去养。
由于养的马太多，容易混淆，每匹马都会有专属的马票交到主人手里，来年开春，就凭马票前来领马。
一个刚偷走兵部武器的下层军官，不仅跑到城里最热闹的客栈住店，还随身带着马场的马票？
王掌柜听闻，站在杜昙昼身后探头探脑想要看两眼，无奈杜昙昼身材挺拔，比他高出大半头，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杜昙昼收下纸片，抬手将窗户打开，下方的后院里果然摆放着十几个圆木桶，估计都是王掌柜新进的酒。
杜昙昼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你们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楼梯？”
王掌柜一愣，说：“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北边确实还有一排楼梯，是依着金沽阁的外墙建起来的，是露天的，梯级更窄，客人不从那里走，那是留给伙计们上货用的。”
“带路。”杜昙昼道。
站在北面的楼梯围栏前，杜昙昼能把整个后院以及再往北的那栋二层小楼，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杜琢和王掌柜都冻得不停搓手，只有他笔直地站在风中，望着楼下不知在思考什么。
王掌柜冻得不行，看了眼杜琢，见他不出声，自己也不敢开口催。
过了好一会儿，杜昙昼才转过身来，回到了走廊里。
王掌柜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是看出了什么？知道真凶是谁了？”
杜昙昼神色淡淡：“今日辛苦掌柜的了，唐达那间房你还是要封起来，本官这几日也许会再来。”
走出金沽阁，杜昙昼没有回临台，而是大步流星走向客栈的后方。
“大人要去哪里？”杜琢跟在他身后。
“如果莫迟说的话不假，那么他不是在金沽阁吃饭的时候，看到有人扛麻袋上楼，他应当是在北边那座小楼里见到的。”
“啊？”
杜昙昼边走边道：“金沽阁往来食客众多，如果有人肩扛麻袋从大门走进去，那么一定会被来吃饭的客人注意到，假使真的有人在杀了唐达后，把他装进麻袋运进来，那么那人一定不会选择如此引人注意的路线，唯一的解释是，他是从北面的楼梯上来的。”
“此外，坐在金沽阁一楼，根本见不到二楼往上的景象，莫迟又怎能知道那人是上了四楼呢？”
杜昙昼向左一转，走进了客栈后门所在的小巷。
“方才我站在楼梯上认真瞧了一圈，金沽阁的后院有一人多高的围墙，若想要看清梯级间所有人的行动，只站在这条小路上是不行的，必须要站在高处，否则视线会被围墙遮挡。”
杜昙昼疾步走到小楼门口，望着木门说：“只有站在此楼的二层窗边，才能见到有人身背麻袋运上了四楼的客房。”
他抓起门板上的锁头，在锁眼里找到了被人新撬过的痕迹。
看来莫迟没有说谎。
这个念头涌进脑海，杜昙昼不知为何，竟松了一口气。
杜琢看了眼锁孔，说：“我回临台找锁师过来。”
“不必。”杜昙昼拉起锁链让他拽直，抽出腰间的佩剑，手起剑落，寒光一闪间，链条被他一剑砍断。
“跟我上楼。”
二楼的木板地上遍布尘灰，杜昙昼没有花太大力气，就发现了这里曾有人待过的痕迹。
“这里有串脚印，一直通向窗边。”杜昙昼沿着脚印往前：“这里有一处更大的印记，似乎有人曾坐在此处。”
他站在莫迟留下的脚印上，抬头看向金玉阁，果然能把北边那座露天的楼梯从上到下，看得一清二楚。
杜琢奇怪道：“这座荒楼如此不显眼，莫迟为何要在这里待着？”
杜昙昼望着后院里的木酒桶，良久后才回答他：“出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他在监视这座客栈。”
回到临台，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隆冬时节，不到酉时天就黑了。
刚迈进临台的门槛，柴二就灰头土脸地迎上来：“大人，抱歉，卑职……跟丢了。”
杜昙昼很是诧异：“你是京畿军中最擅长跟踪的哨探，从你来临台任职那日起，你就从没有失手过，可你现在却告诉我你跟丢了？”
柴二垂头丧气，也不敢出言为自己辩解，只是低着脑袋候在他面前，等着挨骂。
杜昙昼轻叹一声，“我早就该料到他不是普通人，罢了，也不是你的责任，去吧。”
柴二一喜：“多谢大人！”
转头就往回走，刚走几步又被杜昙昼叫住。
“等等，你是在哪里跟丢他的？”
穿过十字街往北，经过三个巷口，会来到永平坊的坊门下。
这里距离京中各部官署所在的皇城十分遥远，几乎要穿过半个缙京才能赶到，因此地价便宜，每个月只要花上几百文钱，就能赁到一间房住，许多上京赶考的书生和没有品级的小吏，都租住在永平坊。
莫迟出现在永平坊的主街上时，天已黑了很久了，他赁下的房子离坊门不远，在一排二层木楼的上层，由于进出都需要上下楼梯，因为价格还要再便宜些。
他刚经过坊门，走到离自己家还有不到十丈远的地方，就看见那座朴素的楼房外，停着辆马车。
车上的装饰古朴雅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价钱买的马车，车上人定非富即贵。
但莫迟不需要通过车厢的装饰判断来人身份，因为车头亮着的灯笼上，写了一个篆体的“杜”字。
莫迟第一反应就是闪身躲避，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么冷的天，杜昙昼居然没坐在车里，而是站在马车旁等他。
莫迟刚出现在巷口，就被他发现了。
莫迟心里清楚，眼下他应该立刻掉头离开，可他的脚步还是迟疑了。
杜昙昼深夜前来，没有穿那身规规整整的绯色官服，而是换上了宽袍大袖的常服，一头黑发也没有像莫迟早上见他那样束于脑后，反而垂下了一部分，发髻上只戴了根玉簪，在灯辉下显出盈盈光辉。
流云般的乌发被风轻轻吹起，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意味。
莫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向他走去。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杜昙昼衣袂翻飞，带来清幽的兰花香气，细密地将他萦绕。
冬天也有兰花么？
土生土长的毓州人莫迟，头一次在寒冬腊月里，闻到这种矜贵花朵的香味。

第3章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几个时辰前。
莫迟甩掉柴二后，转身就去了白财神坊的那间酒馆，他装作路人从正面经过，终于看清了门头上的牌匾写了“中心醉”三字。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这是化用诗经起的名字，任谁一看都会觉得，这是汉地中原人开的酒肆。
莫迟故作不经意地朝里面打量了一眼，迅速别开视线。
酒肆内部的布置装饰，也没有半点胡人色彩。
莫迟不动声色，行至斜对面的面馆，坐在沿街的位置，点了碗汤面。
不多时，汤面条做好上桌，莫迟拿起筷子，挑起几根，吹了口气，隔着蒸腾的热气望向中心醉。
石板路尽头，哒哒驶来一辆马车，马夫不紧不慢地将车停在中心醉的店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径直走了进去。
店家好像和他很熟，熟稔地同他打过招呼，而后马上从酒桶里打出一壶酒，端到他面前。
莫迟动作一滞。
——从车里下来的人，居然是赵青池的儿子赵慎。
他收回目光，把面条送到嘴边，皱着眉寻思：赵慎看上去是中心醉的常客，他知道开店的是一群焉弥人吗？
此时正值黄昏之际，中心醉的客人陆续多了起来，掌柜一个人招待不过来，把后堂的几个伙计全都叫出来待客。
眼见那群焉弥人大都集中在店里，莫迟等不及了，三两口扒完面条，留下几文饭钱，拔腿朝中心醉后院走去。
不过一人高的围墙根本拦不住他，他扒住墙头，徒手一撑，像夜色中最灵活的狸猫般，悄然无声地翻了进去。
后院有一排矮房，莫迟弯腰摸到墙根下，留神听了片刻，确定房中无人后，推开一条门缝钻了进去。
房中并排放了几个五斗柜，莫迟夜视能力极佳，在房内无灯的情况下也能依稀视物，他轻手轻脚拉开柜子，翻了没几下，就找到了一捆信，信封上赫然写着“缙京赵青池将军府收”，看来当时他没看错，赵府的下人半夜偷偷送出来的，就是赵将军的家书。
莫迟打开信封，正准备抽出信纸查看内容，忽听得院中传来脚步声，立刻放回家信，合拢柜子，弓背行至门边。
门外传来几声刻意压低声音的焉弥语，是在说前店的酒不够了，让再搬一桶过去。
不一会儿，说话人发出用力抬起重物的闷哼声，接着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门店的方向。
莫迟当即拉开门，扭身一钻，从极窄的门缝间穿出去，几步跑至墙角，灵巧地翻墙跃出，顷刻间就回到了主街，像最普通的百姓一样汇入了人潮中。
——结果刚走到家楼下就被杜昙昼逮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杜昙昼定定地看着莫迟走近，听到他抬眼向自己问话。
莫迟语气冷淡，神情疏离，手缩于袖中，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动作，以便随时出手。
杜昙昼比莫迟高出半个头，要微微颔首，才能望进他的眼睛。
“跟踪你的人说，他是在十字街跟丢的，从十字街出发，自然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往西是临台，那是你来的方向，往东是章台坊，妓馆所在之地，我想你不会去，往南是那些高门富贵们住的地方，往北的永平坊，租住了大量刚上京的书生文人，我猜你住在这里的可能比较大，所以就来守株待兔了。”
那些高门富贵？你不也是高门富贵之一么？
莫迟心里这样想，没说出口。
“杜侍郎先是派人跟踪我，现在又费尽功夫来找我，究竟有何吩咐？”
杜昙昼看上去没有任何歉疚，他提起手中白线裹着的一个纸包：“我是来给你赔罪的，今日误把你当做疑凶抓捕，是我们临台办事不利，还请不要见怪，这是我府里最后一包天目茶，喝完这包再想要，就要等到明年清明后了，聊表歉意，请务必收下。”
莫迟看向他的手。
杜昙昼手指修长，掌心宽阔，皮肤光洁，半个疤痕都没有。
莫迟伸出手，本想勾住包裹茶叶的细线，却见杜昙昼突然收回了手臂。
杜昙昼看了眼二楼，对他道：“既然茶已送到，不如就让我亲自泡茶，给莫公子赔罪。”
他居然连他住哪间房都知道，可见早就向房主打探过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叫杜昙昼的恨不得对他刨根问底，打得定不是好主意，必须要小心提防才是。
莫迟本来是这样想的。
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杜昙昼请进自己家门了。
进入室内后，杜侍郎身上那股名贵的兰花香愈发浓郁，莫迟冷着脸闻了几下，又看了看他那张俊脸……
……算了。
杜昙昼没想到莫迟会住在永平坊，他以为他会住在白财神巷附近，毕竟那里才是胡人的聚居地，房价也会更便宜。
初找来这座小楼时，杜昙昼尚不能确定莫迟是否真的住在此处，还是向房主打听后才确认他的住处，“莫迟”二字不知是不是假名，毕竟他连赁房用的都是这个名字。
从房主那里出来，杜琢站在马车旁问：“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埋伏起来，等莫迟出现了再露面。”
“凭他的身手，一回来就能发现有人藏身在暗处，知道有人埋伏，他根本不会现身。”
“那怎么办？”
杜昙昼看了眼天色：“把车灯点起来，我们就在此处正大光明地等他。”
不得不说杜昙昼很了解莫迟，他大张旗鼓地等在楼下，反而真的把人等来了。
“莫公子住的房子虽然不大，倒是……简洁雅致。”
莫迟的房间横竖不过三四丈宽，房中除了一张床一张柜，连桌椅板凳都没有，何止简洁，简直都算得上家徒四壁。
莫迟背靠着墙站在房门边，冷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靠墙而立，是为了不把后背空虚之处留给敌人，站在门边，又随时都能逃走。
杜昙昼看着他和在临台时一模一样的站位，暗想，这人年纪轻轻却如此警惕，不知到底是什么出身。
“看来莫公子尚未备齐家具，今日这茶怕是喝不了了。”杜昙昼把茶叶放到柜子上，话锋陡然一转：“今日我去了金沽阁后门外的荒楼，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紧紧盯着莫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可莫迟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既没有被发现行迹的惊讶，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疑问，他的表情可以说是空白的，让人无法瞧出一星半点的破绽。
这不是随便能做到的，而是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考验后，练就出的本事。
杜昙昼决定不再试探，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在监视金沽阁，我也相信你的确见到有人把那具无头尸搬进了客房，正好我也要查命案的真凶，不如你我互通有无，说不定还能并案调查。”
对莫迟这样的人，防备警惕是没有用的，任何谨慎提防都会在他眼中暴露无遗，还不如将他拉入阵营，共同行动，说不定还能在近距离的接触中，发现他的漏洞。
“杜侍郎搞错了，我没有在监视金沽阁，也不想调查什么。”莫迟单手推开房门：“多谢大人专程上门拜访，时辰不早了，请回——”
“兵部的武库丢了兵器，金沽阁死的那个人叫唐达，他是武库的看守，也是武库失窃案最大的嫌犯。”杜昙昼开诚布公，直言相告：“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发现了他的尸体，你都要清楚，你牵扯进来的是件大案。”
莫迟面具般的脸终于漏出细微的缝隙，他抬眸看向杜昙昼，仿佛是在分辨他的言语的真假。
须臾后，像是终于确认对方没有撒谎，莫迟才斟酌着字句，道：“你可认识驻扎在柘山关的赵青池将军？”
“你是说，赵府的家丁偷出赵将军家信，交给了中心醉的伙计，中心醉是一群焉弥人伪装成大承人开的酒肆，唐达的尸体是被他们装在葡萄酒桶里，运进了金沽阁四楼的客房。”
莫迟点点头。
他把几日来的见闻说给了杜昙昼。
“还有吗？”
莫迟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迟疑，杜昙昼心中一动，道：“就算你隐瞒了什么，我也肯定能查出来的，就像我能查到你去了那座荒楼，也能找到你家。”
“……我还见到赵将军的儿子赵慎去了中心醉，他看上去……和那群人很熟，应当是常客。”
边疆大将之子和焉弥人相熟，可不是个好消息。
杜昙昼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收回目光。
莫迟仍旧站在门边，瘦削利落的身形依旧紧绷，他没有对杜昙昼放下戒心，还是随时准备抽身而去。
他的半边身体藏在晦暗烛火的阴影里，仿佛马上要融于暗夜中。
他看上去并不像对外界事物那么感兴趣的样子，却对赵青池的家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
“这是我在唐达房间的窗户上发现的。”杜昙昼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片：“看上去像是西常马场的马票，我明日要去那里查探，你和我一起去吧，辰时正刻，我在西城门外等你。”
杜昙昼离开后，莫迟合衣躺在床上，夜深人静时，熟悉的疼痛慢慢从十指的骨缝里渗出来，他熟练地点燃烟管，皱着眉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香的烟雾进入肺腑，稍稍减缓了周身的痛楚。
莫迟将烟管放到柜上，合上眼，长舒一口气，慢慢沉入梦乡。
拱形屋顶下，在风中明灭的烛火，从雕花的金边窗外照进来，黑色的绒布窗帘上绣着金色的番莲花，深红色的地毯由驼毛制成，正中央的图案是黑羊毛编织而成的鸟首家徽。
香炉里燃着的金丝伽南香，散发着让人厌倦的黏腻气息，那浓厚的香味带着经久不灭的腥气，仿若粘稠的血腥味般令人作呕。
窗外人影憧憧，脚步声繁杂凌乱，音调诡异的焉弥语如潮水般此起彼伏，重重打在莫迟心口，他的心脏猛烈跳动，剧烈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让他根本听不清外面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他的咽喉干涩到几乎无法出声，满目所见皆是让人双眼灼痛的血红色，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跪在他面前，从伤口里流出的血洇到地毯上，留下斑斑血痕，莫迟直勾勾望着那些血迹，眼睛疼得像是被千针所扎。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杀了我！”男人抬起头，俊秀的面容掩埋在一头染血的乱发间，早已看不出从前绰约的风姿。
莫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两只手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嘶哑地喘息着，紧紧将那人抱在怀中，声音喑哑得像濒死的野兽：“不要说话了，我现在就带你走……我带你回去，回柘山关去，那里就能找到大夫给你治伤，你马上就会好起来……”
一滴滚烫的眼泪滴到手背，莫迟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淌了满脸热泪。
那人神色焦灼：“别说傻话了！快杀了我，把我的头交出去，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莫迟不停摇头，满心的怆痛疼得他无法呼吸，手脚都在无措地痉挛：“我做不到！”
“你要让所有人都白死吗？！”听到外面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那人几乎是在嘶吼：“没有时间了，他马上就要来了！快动手！”
莫迟牙根紧咬，满口都是腥咸的血味，他颤抖地举起刀，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心脏疼得几乎要裂开。
“我不会怪你的……”那人闭上眼睛，低喃道：“来世，希望我们能当一回真正的亲兄弟……”
手持尖刀的焉弥士兵破门而入，咒骂着冲了进来。
莫迟骤然睁大双眼。
屋内寒光一闪，灼热的鲜血喷溅涌出，如血雨般四散而下。
满身是血的他踉跄着半跪在地，死死闭着眼睛，痛苦地攥住胸口。
地毯上的番莲花吸满了人血，摇摇晃晃地伸出枝条，像索命的恶鬼般将他牢牢缠住，脚下腾起红莲业火，永无止境地灼烧大地，顷刻间便将他焚烧成灰——
莫迟腾地坐起来，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紧缩成一线，满头都是冷汗，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张着嘴，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才迟钝地意识到，耳边粗粝的呼吸声，是从他自己口中发出的。
隐约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汇聚而来，愈演愈烈，莫迟想要握拳抵御疼痛，双手刚刚攥起，就被疼得一个激灵，浑身倏地一抖，像是被谁狠狠打了一鞭。
他急促地倒抽着气，摸着黑狼狈地去够柜子上的烟管，手在上面摸了半天，非但没有抓住，反而把烟管碰掉地上。
他顾不得穿鞋，身体一翻滚落床下，在地上着急地摸索。
噩梦中的景象牢牢占据着他的脑海，五脏六腑在疼痛中叫嚣，贴身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
被赵青池救回柘山关后，在焉弥留下的旧伤时常发作，尤其是夜深人静时，痛楚几乎夜夜都要席卷而至。
平常，只有添加了安神药物的那枝烟管，能够暂时缓解他的痛苦，但此时那烟管就像故意为难他那样，就是不让他寻见。
黑暗中，莫迟跪在地上焦躁不安寻找，手都被不平整的地面划出好几道擦伤，钝痛让他直不起腰，噩梦中见到的景象还在眼前萦绕。
突然，一道幽幽的香气从虚空中散出，慢慢渗进他的鼻腔，莫迟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吸了几大口气，那香气温润地流过疼痛到蜷缩的经脉，竟缓缓疏解了他的痛苦。
莫迟手撑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每一次喘息都用尽了全力，粗粝的呼气声在房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里的痛感终于如潮水般缓慢退去，莫迟抬起布满冷汗的脸，无力地向后软倒，重重靠向床沿。
许久以后，一点点缓过劲来的他才终于意识到，那股代替了烟管抚平他伤痛的气味，是杜昙昼身上的兰花香。

第4章 悬崖拉驴
翌日辰时，西城门外。
杜昙昼的马车早已在此等候，莫迟如约而至，刚伸出手，车旁的杜琢就为他打开车门，莫迟很不习惯被人服侍，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才放了下去。
车厢里放了暖炉，里头装了烧红的炭，带来绵密的热意，杜昙昼又换了身与昨天不一样的常服，白底的外袍上绣了烟青色的水墨纹，不变的还是那股矜贵的兰香。
莫迟想到昨晚的事，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他迅速垂下眼帘，本以为不自然的眼神能被遮住，没想到还是被杜昙昼眼见地发现了。
杜昙昼怔忪片刻，从小桌下取出一个食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个被竹叶分隔开的小点心，每块点心的造型都不同，看上去十分精致可口。
莫迟用探寻的眼神望向他。
“时间还早，没吃饭吧？这是我府上的厨子做的早点，要是不嫌弃就随便吃点。”
杜昙昼完全会错了意，还以为莫迟那表情是饿的。
莫迟则在心里暗道：这些一看就费了老大功夫才做出来的只是早点？还让我不要嫌弃？京城里的官老爷过的都是什么奢侈日子。
“不必了。”他冷硬地拒绝：“来的路上我吃过胡饼了。”
车厢内的氛围一时有些凝滞，杜昙昼不动声色地打量莫迟，见他身形纤瘦，衣着又十分单薄，粗布衣服洗得褪了色，想来已不够保暖，露出在袖子外的指尖通红，像是被冻出来的。
再想到他租住的地方，想必很是囊中羞涩。
冬天的胡饼摆在摊位上卖，很快就会被风吹得梆硬，一个又硬又冰的胡饼怎么够吃？
杜昙昼装作不经意地说：“这些点心放到中午就会坏，你要不吃，等我拿回府里就要扔掉了。”
莫迟的眼睛微微睁大，眼底闪过诧异，分明是在说：食物还能这么浪费？
这一点点细微的神情变换，已经是杜昙昼在他脸上见过的最生动的表情。
见莫迟信了他的话，杜昙昼收回目光，取出一双筷子摆在盒上。
车外，杜琢喊了声“驾”，车轮缓缓向前，向缙京西面的群山间驶去。
马车刚离开平地进入山区，杜昙昼回过神来一看，一盒子的点心被吃得渣都不剩，莫迟鼓着腮帮子还在大嚼特嚼。
杜昙昼不知为何有点想笑，怕莫迟不自在，摸了摸鼻尖按下笑意。
“味道如何？”
莫迟用手背蹭掉嘴边的碎渣：“还行吧，和胡饼差不多。”
杜府的点心厨子是江南名厨，做出的糕点不知曾被多少人交口称赞，后来被家族中人牵连获罪，被抓入京中，案卷上报至临台，是杜昙昼替他洗清冤屈，免去牢狱之灾。
重获清白之身后，便进入杜府，成了杜家专属的厨师，每天起早贪黑，换着花样给杜昙昼做早点。
要是这位大厨听见莫迟说他做的点心和胡饼没有两样，恐怕要手拿菜刀冲上来跟他干仗。
在山林间穿行了一段时间，远处遥遥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西常马场就在前方不远了。
西常马场坐落在山谷之中，山脚下有热泉流经，使得谷内气候比京畿其他地方都要温暖湿润，非常适合当做给马过冬的地方。
每年冬天，在那里由专人饲养的马，都要超过数百头。
不多时，杜琢勒起缰绳，马车在马场外停下。
莫迟起身跳下车，杜昙昼在车里耽误了一会儿才出来，一下来，就把一个热热圆圆的东西递到莫迟手边。
莫迟本能地抬手躲避，低头定睛一看，杜昙昼递给他的是个手炉。
“拿着吧，山里风大，我看你只穿了几件单衣，把手冻坏了还怎么查案呢？”
莫迟顿了顿，突然反手握住了杜昙昼的手腕：“热么？”
杜昙昼被他大胆的动作惊到，“……什么？”
“我说，我的手热么？”
莫迟修长笔直的手指握在他手腕上，掌心带来灼热的温度。
“……热。”
莫迟松开他的手腕：“我的手一年四季都是热的，而且我吹惯了关外的风，西常山谷里这点冷意，对于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手炉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完，转身向马场走去。
杜琢拴好马，转过头来一看，自家主人居然破天荒地拿了个手炉，动作一顿，心头不由地涌起暖意。
杜昙昼武将出身，身体好得惊人，再冷的天也用不上这东西，一定是看在他冬天赶车辛苦，专门为他准备的。
“多谢大人！”杜琢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手炉：“大人真是宽仁待下，杜琢感激不尽。”
杜昙昼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呆滞：“……哦，你……赶车辛苦了，拿去暖暖手吧。”
杜琢喜滋滋地抱着手炉，也跟着往马场走去。
而杜昙昼站在原地，还在回想刚才的事。
莫迟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眼睛又大又圆，加上略微上挑的眼尾，光看五官，是相当柔和的面相。
但他身材劲瘦，骨架极薄，行动坐卧皆干脆利落，又像是锋利的薄刃，平时藏于匣中，一旦出手必定刀刀见血。
可美中不足的是，这把宝刀却布满划痕：
莫迟的手指纤细笔直，指尖天生是淡粉色，明明是非常漂亮的一双手，手背上却有着数道伤痕。
那些痕迹有新有旧，是不同的利器在不同的时间段留下的，由于肤色白，这些伤疤在他身上尤其显得触目惊心。
比起他的手背，更让杜昙昼心惊的，是他粗糙的手掌——莫迟掌心的皮肤粗糙不堪，遍布老茧，只在他手腕轻轻一握，就留下了轻微的痛感。
杜昙昼也习武，也上过战场，在军中，只有那些刀法高强的精锐军士，由于常年练刀杀敌，才会在掌心留下坚硬的茧。
而杜昙昼见过的刀法最精的将士，也没有这样伤痕累累的一双手。
他望着莫迟的背影，想到他刚才吃饭的样子——嘴上说着味道一般，却把盒子里的点心吃了个精光，鼓着脸咀嚼的时候明明掩盖不住满足的神情，却在杜昙昼看过去的同时，垂下眉眼，变回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杜昙昼定定站了一会儿，抬腿跟上了他。
西常马场里，骏马于山谷间自在奔腾，马倌们四散各处，照看着各自负责照料的马匹。
马场的主人就在马厩里接受了杜昙昼的问话。
“回大人的话，您手里这张纸片，确实是草民这里的马票，而且从上面这个小小的马头图案，草民还能告诉您，这是谁家的马。”
杜昙昼问：“如何得知？”
“西常马场良马众多，总有些居心不良的小人想要冒名牵走养在这里的名驹，草民将马票进行了特殊制作，每家每户的马票上，都有专属的马头图案，这种图案的颜料由水草红丁香制成，只有用毛笔沾了水涂抹才会显色，露出写于其上的马名，要是大人需要，草民现在就涂给大人看。”
杜昙昼将纸片递给他，马场主人从怀里拿出毛笔，在马厩的饮水槽里沾湿，然后点在马头图案上。
水滴洇开，纸片上现出“照夜骓”三字。
马场主人立刻道：“大人，这是赵青池将军之子，赵慎公子的马。”
赵慎从小随父亲在边关长大，及冠后才返回京城居住，由于有在军中生活的经历，他非常喜欢骑马，也好收集良马。
“照夜骓是匹通体雪白的焉弥马，高大威猛，脚力敏健，深得赵公子喜爱，不过就在前两天，赵公子亲自来马场，说要准备马球赛，把养在这里的马大多都带走了，照夜骓也在其中。”
杜昙昼：“他带走了多少？”
“得有……二十三匹。”
回城的马车上，杜昙昼撑着下巴，思忖道：“天气这么冷，从秋分开始，一直到明年上巳节，京城周边都不会有人举行马球赛，赵慎只是找了个借口，带走了二十多匹马，他不可能把这么多马养在府里，那会带到什么地方呢？还有，他运走了马，又和武库失窃案有什么关系？”
莫迟沉默不语，见杜昙昼似乎在看他，便摇头说了句：“不清楚。”
“你哪里是不清楚，分明是不敢说。”杜昙昼直接点破：“有了武器又有了马，就是治他个意图谋反也说得过去。”
“不会。”
“不会什么？我看线索清楚得很，赵慎收买唐达二人，让他们偷偷运出武器，又勾结中心醉的焉弥人，杀掉唐达后取走兵器，抛尸金沽阁，然后从马场带回自家的马，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趁夜攻进宫城北门，杀死陛下，来个改天换日了。”
莫迟低低说：“赵青池不会勾结焉弥人。”
杜昙昼扯起嘴角权当一笑：“赵青池不会，不代表他儿子不会。”
“如果你要谋反，会只偷这么点兵器么？会放着远在边关、率领数万大军的将军父亲不管，自己一个人偷偷在京城行动吗？”
杜昙昼不出声。
莫迟冷静道：“如果赵慎要谋反，定会暗中通知赵青池，如果赵青池知道，就一定不会允许他勾结焉弥人，赵将军手下能用的将领多了，何必找一群卖酒的来帮忙？那些人还打不过我呢。”
杜昙昼挑眉看他：“你为什么这么相信赵青池？你和他什么关系？你很了解他吗？”
莫迟却好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似的，不仅不回答他的问题，还撩起窗帘探头向车外看去。
“喂，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搞这套假装听不见对我可没用。”
莫迟望着车后方的官道：“后面有马车，好像还跟着不少随从，不知是哪位大老爷。”
杜昙昼凑到他身边，透过车窗极目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官道尽头见到模糊的人影。
“隔得那么远你都听得见？你吃什么长大的？”
莫迟淡淡回了一句：“胡饼。”
“……
杜昙昼想要说的话被他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怎么哪儿都有胡饼的事？
后头的马车慢慢靠近，待看清车厢的制式，杜昙昼隐约猜到坐在里面的人的身份了。
他吩咐杜琢：“停车，靠边。”
然后对莫迟道：“下车吧，按照礼数，我们要在街边迎接。”
后方的马车由四匹马所拉，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驶到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车厢的装饰华丽繁复，用具用料皆为上品，就连驾马的马夫也是一身精致胡装，举手投足间神采奕奕。
远远见到有人在前方迎候，马夫“吁”的一声勒停马车，身着盛装的女子撩起布幔，从车窗后探出头来。
杜昙昼向她拱手行礼：“臣临台侍郎杜昙昼，见过怀宁郡主。”
杜琢跟着他行礼，莫迟也有样学样，拱起手，深深地弯下腰去。
怀宁是当今圣上的堂妹，她的父亲与先皇乃一母同胞，却因牵连进谋反案被处死，当时还在世的太后感念她年纪太小，没有将她没入宫中为奴，仅仅只是降为庶人，仍允许她生活在原来的府邸内。
后太后病重，皇帝大赦天下，见她多年乖顺，又把她升为了郡主。
怀宁年方十六，长相娇憨柔媚，性格却端庄持重，坐在车里略一颔首：“杜大人无须多礼。”
杜昙昼直起腰：“冬日料峭，不知殿下出城去往何处？”
“本宫去山中赏雪了，缙京城的天憋着一股劲就不是下雪，没有雪算什么冬天，本宫等不及，听闻山中有雪，便出城去看。”
“殿下真是好雅兴。”
场面话说完了，杜昙昼侧身站到路旁让出通路，怀宁轻轻一点头，正准备放下帘布。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莫迟，突然扭头看向郡主的马车驶来的方向。
杜昙昼立刻顺着他目光看去。
远远望去，山野间，挺拔的松树林中有不少黑点在涌动，杜昙昼眯起眼睛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那些黑点不是动物，而是一颗颗人头。
——十几名身穿白色雪袄的蒙面人，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山坡上，手中的长刀反射着雪光，刺眼得让人不能直视。
不等官道上的众人反应过来，蒙面人以惊人的速度包抄过来，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在离怀宁那辆华美的马车还有三丈远时，有人抬手比了个手势，所有蒙面人立即高举起长刀，向郡主所在的地方杀去。
马匹感受到杀意，扬脖发出尖锐的嘶鸣，怀宁的护卫齐齐抽刀，与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保护郡主出行的翊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军中好手，但蒙面人与之相斗竟不见颓势，反而凭借人数的优势，迅速占了上风。
翊卫不过十人，几番刀兵相交后，已有四人中刀负伤，二人倒地不起，而十几个蒙面人却毫发无伤，反而杀心大开，出手更为狠戾决绝。
见翊卫即将不敌，杜昙昼佩剑出鞘，带领杜琢杀入战局。
杜昙昼一身宽袍大袖，头戴玉簪，看上去是一副文人打扮，蒙面人最初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来送死的。
不想他的身手竟比翊卫还要强悍，手中那把薄薄的佩剑几下寒光闪烁，离郡主马车最近的两个蒙面人就已负伤倒地。
其余蒙面刺客中，有个像是负责指挥的，指着杜昙昼做了个手势，当即有三人举刀将他包围。
杜昙昼不慌不乱，立刻向后退了十数步，故意将三人带离战圈，远离怀宁所在的马车。
三人果然中计，飞身向他杀去，杜昙昼挥剑出招，一剑刺伤一人肩膀，那人痛呼一声，手中刀被杜昙昼借机打飞。
杜昙昼也不恋战，一脚踹在他后背，将他踹到路旁的松林里，随即旋身举剑，再度刺向剩余二人。
他这边似乎应对得尚有余力，但郡主的状况却十分危险，翊卫已经倒下了六七个，虽然有杜琢在车旁相助，可他一人终究难以抵御众多刺客，腿上被刀划了一道，体力也逐渐不支。
蒙面刺客形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眼看就要冲到马车下。
怀宁纵然害怕，也没有惊慌失措，反手握着一柄匕首横在胸前，守在车厢门边，将吓得花容失色的婢女挡在身后。
忽然间，有个蒙面人瞅准空隙，飞身一跃，竟跳到了马车上，一把攥住怀宁的手腕，要将她拉出来。
杜琢见状，一剑捅穿面前刺客的胸口，几步冲至马车下，拽住车上蒙面人的腿，想把他拖下车。
蒙面人回身挥刀就砍，怀宁趁机抬起腿，一脚踹在他腰窝，蒙面人不备，竟生生被她踹下了车。
风波未定，怀宁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又听得车中婢女发出惊呼，杜琢和她一齐回头看去。
有两个刺客一左一右，将长刀通过车窗捅进车厢，婢女的发髻被刀尖刺中，满头黑发披散开来，她以为自己被刀刺伤，紧闭双眼吓得惊叫不止。
杜琢冲到车旁对上刺客，怀宁也在车中用匕首不断刺蒙面人伸进来的手，可任谁都瞧得出来，他们坚持不了太久了。
杜昙昼被两个蒙面人缠住，他们也不发起猛攻，就是围着杜昙昼，既不盲目主动出招，也不让他离去。
蒙面人的目的很简单，他们看出他武功高强，就想方设法把他隔离在远离马车的地方，让他无法对郡主出手相救。
见怀宁身边的翊卫均已失去战力，只有杜琢一人受了伤还在苦苦支撑，杜昙昼心急如焚，抬手就是一剑刺向离他最近的蒙面人。
佩剑与长刀相接，发出令人耳酸的尖锐嗡鸣，只这一次相击，杜昙昼的佩剑上就被砍出了一个豁口。
大承人尚武，即便是杜昙昼这样的文臣，出行也会随身携带佩剑，剑双侧开刃，轻薄灵便，挥动间如江海碧光，灵动风雅。
可正因如此，剑虽被称为百兵之君，却很少用于实战中，因其剑身脆弱，杀伤力不如只开单刃的长刀。
蒙面人也看出杜昙昼兵器不利，再次挥刀砍向剑刃上的豁口，杜昙昼收剑不及，佩剑竟被拦腰砍断，短剑飞出数步之遥，直扎入一旁的松树枝中。
不好！
杜昙昼暗道糟糕！
杜琢负伤，他又失了兵器，在场还有谁能出手相助……
——莫迟！
杜昙昼一心应战，竟把莫迟给忘了，方才一番激斗，似乎不见他的踪影，难道他负伤了？！
杜昙昼焦急地寻找他的身影，猛然一回头，却见莫迟好端端地站在路旁，安然无恙。
那他为何不动？
莫迟略低着头，垂手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眼前这场凶猛的刺杀无动于衷。
是因为没有武器？
不，杜昙昼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面前就有几把掉落在地的长刀，一弯腰就能捡起来。
那他……
杜昙昼突然反应过来，浑身一个激灵。
他不动，是因为这里没有他想要救的人。
莫迟跟他从前见过的军中高手都不一样，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他没有太多起伏的情绪，常人身上那种鲜活的喜怒哀乐，似乎被从他脑中剥离了。
杜昙昼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过往的经历带给他的，是极度的冷静与疏离，哪怕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他也不会意气用事，他的镇定沉着，甚至到了冷漠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这种程度的厮杀，在莫迟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也许见过太过惨烈的流血与牺牲，以至于对眼前的场面丝毫不以为意。
……不对。
杜昙昼将断剑刺入面前刺客的胳膊，迫使他丢了兵器。
莫迟看似漠不关心，实则一直留意着场中的某个人。
杜昙昼在激斗之际，分神看去。
莫迟视线的终点，落在蒙面人的指挥身上，那人身材并不高大威猛，刀法却相当老辣，出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刀都是杀招。
有什么值得他留意的？
杜昙昼来不及细想，他实在找不出理由说服莫迟相救，心一横，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莫迟！”他厉声道：“要是怀宁郡主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不会轻饶了我，定会将我杜家满门抄斩，连诛九族！”
杜琢侧身躲过一击，脚下不禁一个趔趄。
这么严重吗？！
杜昙昼旋身踢飞蒙面人的刀，转头对莫迟大声道：“要是我死了，今天早上那么好吃的点心，你就再也吃不到了！”
话音未落，莫迟就如离弦的羽箭般飞了出去。
杜昙昼没想到他反应如此迅速，挥剑的动作都停顿了。
……有这么喜欢吃点心吗？！

第5章 “你也觉得我很好看，是么？”
莫迟的目标相当明确，他当然不是为了几口吃的加入战局，他就是冲着蒙面人指挥而去的。
与杜昙昼所料想的不同，莫迟根本没有分神去捡掉在地上的长刀，他身形迅捷，如振翅的鸟般加入战局，直取马车而去。
马车上此时已跃上了好几个刺客，杜琢在车下挥剑乱砍，怀宁则缩在角落不时刺出匕首以防身。
莫迟倾身而至，抓住杜琢的后衣领将他往后一甩，他根本不需要帮手，反而嫌杜琢碍事。
杜琢在地上一滚，滚得七荤八素，还没顾得上爬起来，莫迟已经对蒙面人动手了。
他翻身跳上马车，单手钳住一个刺客的脖子，看似毫不费力地一扭，那人就双眼一翻头一歪，瞬间失去意识，从车上摔了下去。
莫迟顺势接过他手里的刀，看都不看，反手就是一刀，精准地刺入另一刺客的咽喉，那人还没来得及眨眼，莫迟的刀就从他喉管里抽了出来。
鲜血四处飞溅，那刺客张大了嘴，瞪着不敢置信的双眼，仰面栽了下去。
莫迟变反握于正持，左手往前一送，人还没进入车厢，就捅穿了车内蒙面人的后心，那人正面对着怀宁，他一口血往前喷出，带着腥气的血尽数喷向怀宁。
怀宁抬臂一躲，脸上倒是没溅到，衣袖却被血染得通红一片。
怀宁片刻后抬起头，见到饱蘸了鲜血的衣服，整个人都呆住了。
莫迟提溜着那刺客的衣领把他丢了出去，转头对怀宁冷声道：“别叫。”
怀宁一愣：“……什么？”
莫迟懒得回答，当着她的面，把刀插进车内最后一名蒙面人的腹中，又迅速拔出。
热血汹涌喷出，从车窗一路溅到棚顶，就连莫迟的手上都流满了血。
怀宁浑身一抖，而莫迟已经从车窗跃了下去。
怀宁在车里呆愣了半天，才猛地坐起来望向莫迟的背影。
……我根本没打算叫！
莫迟站在车下，把手上的血一甩，举刀对准那刺客指挥：“把面具摘下来。”
那人此前明明十分骁勇，倒地的翊卫中，有过半数都是被他所伤，可当莫迟举刀对准他的时候，他却迟迟不见动作。
莫迟不再等待，杜昙昼甚至都没看清他的脚步，他就已跃至那人身前，径直去掀他的面具。
那人往后一折腰，抽身急退数丈，同时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其余刺客听闻，也不恋战，同他一起往来时方向急速撤去。
莫迟却不放过他，提刀往前追去。
“穷寇莫追！”杜昙昼急道：“他们人多势众，你要——”
话还没说完，莫迟就把手中刀远远朝那人掷去，那人听到耳后传来的风声，猛地往右一躲，就在这个略显狼狈的动作间，杜昙昼忽然发现，那人脚步并不稳健，似乎有轻微的跛脚。
“他脚上有伤！”杜昙昼立即高声提醒。
同时莫迟已经趁那人分神之际，冲到了他身后，手甚至都碰到了他的肩膀。
杜昙昼本以为莫迟听到他的话，会马上攻击那人的双腿，没想到莫迟竟出现了短暂的犹疑，不过那短短的一瞬间，蒙面人便从他掌下脱身，带领一众同党消失在山林间。
莫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杜昙昼立即迎上去：“你没受伤吧？”
莫迟却不看他，直直向怀宁的马车走去，怀宁透过窗户定定地看着他，仍是惊魂未定。
莫迟走到马车后，一把拉开车门。
“不要！”怀宁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马车门大大敞开，露出了藏在车后货箱里的一个男子，那男人紧闭双眼，昏迷不醒，身上隐隐传出血腥味，像是受了伤。
“他们是为了他来的。”莫迟冷冷道：“还请殿下告知我等，这人究竟是谁？”
怀宁脸色苍白，婢女从她身后惊慌地看过来。
杜昙昼走上前，见那男子一副寻常书生打扮，虽闭着眼，也能看得出眉清目秀、文质彬彬，胸口受了伤，但被处理过了，用来包扎伤口的是一块手帕，帕上绣着蝴蝶繁花，分明是女子的物件。
“殿下，这是……”
怀宁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场截杀中回过神来，她顺了顺胸口的气，坐直身体，又恢复了郡主的仪态。
“这人是本宫在下山路上所救，当时他受了伤倒在路边，冻得没有知觉了，他身处荒山野岭，若是本宫不救他，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在路边，本宫一时不忍，命人将他送上了车，彼时他伤口流血不止，本宫手边一时没有干净的布条，便用手帕为他包扎止血。”
杜昙昼看他的打扮，算了算时日，心想：
还有不到两个月便是殿试，这人看上去像是进京赶考，后在途中迷路的书生，身边没有行囊又受了伤，像是被山匪所劫——
不对。
杜昙昼突然见到那人的手，他的右手心拇指和无名指下偏右的位置，各有一颗茧，这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老茧。
这人不是个简单书生，分明是个会武的。
这样一个来历模糊的人，为何会被蒙面杀手追杀？那群追杀的刺客，又是什么身份？
还有……那个指挥见到莫迟就收了手，而莫迟明明可以抓他，却故意将他放走，是不是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杜昙昼看向莫迟，按下了满心的疑问。
两个时辰后，皇宫川泽殿。
年轻的大承皇帝褚琮，正在追问杜昙昼：“然后呢？那群刺客就这么跑了？”
杜昙昼笔直地跪在案前：“翊卫带人搜查了附近的山头，只找到几处模糊的脚印，恐怕是……无从追踪了。”
“荒唐！”皇帝斥道：“歹人都敢在缙京城外、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行刺怀宁，你却告诉朕，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也抓不到他们的人？！难道你要等到有人闯进宫中暗杀朕的时候，再来保护朕吗？！”
杜昙昼俯下身向他叩首：“请陛下责罚臣保护郡主不力之罪。”
皇帝冷哼一声。
坐在一旁的怀宁说话了。
“皇兄。”她向皇帝盈盈施了一礼：“今日若不是有杜大人在场，臣妹只怕是没命再见皇兄圣颜了，杜侍郎与他的护卫拼死相救，这才护住了臣妹的一条性命，还请皇兄不要责备杜大人才是。”
皇帝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怀宁仁厚，今日你受惊了，朕已派人将安神的补品送入你府中，回去后好生歇息，若有任何不适，就请太医去看。”
怀宁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立刻道：“多谢皇兄挂怀，臣妹先告退了。”
等到怀宁的衣角消失在殿外，皇帝马上走到龙案前去扶杜昙昼。
“杜侍郎快快请起，这青金石砖冰凉无比，朕踩在上面都觉得冻脚，跪久了老了以后要膝盖疼的。”
“不敢劳烦陛下。”杜昙昼慢慢站了起来：“陛下不怪罪臣失职之罪，臣已感激不尽了。”
“这说的什么话？怀宁遇刺与你何干？若不是她恰好遇到了你，早就没命了，朕方才那样说只是为了堵她的嘴，你别往心里去。”
“陛下所言极是，居然有歹人敢在京畿重地刺杀皇亲国戚，真是胆大包天，臣定会将刺客和背后主谋一网打尽，给陛下和郡主一个交代。”
皇帝褚琮露齿一笑：“杜侍郎办事，朕岂有不放心的道理。”
杜昙昼这边正在上演君臣两相欢的戏码，只听案边传来几声刻意的轻咳。
皇帝探头望去，见龙案旁还站着个老头，脸色一凝，面对杜昙昼时的开怀笑容渐渐退去，咧起的嘴角收回到一个得体的位置。
“冷大人还在啊，朕都把你忘了……”褚琮喃喃道。
冷容冷大人，时任尚书丞，和杜昙昼同为四品大员，与大承朝堂的大多数官员不同，冷容是个彻头彻尾的文臣，他出身寒门，通过科举，一步步从地方县令做上来，以文人之身当上了四品大官。
他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但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年纪大了，这些年愈发显得因循守旧、墨守成规，他对人对己要求都很高，加上以他的年龄足以当皇帝的父亲，所以褚琮在他面前，总是有些放不开手脚，不似同杜昙昼那般，能够自如地相处。
冷容瞥了眼杜昙昼，转头对皇帝严肃道：“陛下，郡主行刺是件要紧的大事，临台平常就公务繁忙，等着杜侍郎处理的公务不知积压了多少件，只怕他早就忙得无暇他顾，不如把这件事交由他人追查。”
冷容看似态度公正，可杜昙昼却听出他话里有话，他先是暗示皇帝杜昙昼平素就办事不力，导致公务积压，又说他没工夫调查郡主遇刺，是对皇家之事不够上心。
自打杜昙昼入朝，这位冷尚书就和他不对付，他早就习惯对方绵里藏针的说话方式，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假装听不懂。
今天也不例外，冷容含沙射影说完一通，杜昙昼就闭嘴不言语，悄然无声地立在一旁，像是块不会说话的美人石。
皇帝也不是听不懂这老头的意思，学着杜昙昼的样子装傻充愣：“是么？朕怎么感觉杜大人尚有余力呢，再说现在临近年关，各部各官署都忙得不可开交，还是不要给他们增添负担了，就交给杜卿去办吧。”
冷容还想再说几句，被褚琮抬手制止：“朕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两位都先回去吧。”
莫迟等在宫城西南角的景华门外，这里是大小官员进宫面圣专用的宫门。
原本应该是杜琢等在这里，可杜琢受了伤，此刻正在杜府内处理伤口，不知怎的，一来二去，陪杜昙昼进宫的就成了莫迟。
皇宫非诏不得入，皇帝要见的只有杜昙昼一个，莫迟便和其他在宫中的大臣的随从一样，等在景华门外的马车旁。
不到半个时辰，杜昙昼的身影就出现在景华门内，给禁军侍卫验过腰牌，他便跟在一个老头身后走了出来。
那老头敷衍地向杜昙昼行了个礼，转身上了辆……牛车？
莫迟还以为自己看错，定睛一瞧，老头坐着的车果真是由一头大青牛拉着的。
驾车的马夫……牛夫轻轻挥鞭，大青牛哞哞地叫着，从莫迟身边驶过，车头挂着一盏灯，上书“冷容”二字。
莫迟目送着他们离去，而杜昙昼已经来至他身前。
“看什么呢？”
莫迟收回目光：“没什么。”
杜昙昼偏头一瞧，了然道：“那是冷容冷尚书，他说马匹是珍贵之物，只用来拉车太过浪费，还说文士无需彰显身份，用牛车就足矣，所以一二十年了，他出门坐的全是牛拉的车，那拉车的大青牛都换过好几代了。”
莫迟听完没什么反应，见他不出声，杜昙昼偏头看了过去。
莫迟安静地站在一旁，低眉敛目，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除了外貌太过清丽以外，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官宦人家的侍从。
谁能想到他持刀对敌时的凛然风姿？
杜昙昼不用闭上眼睛，脑海中就能回想起方才的情景。
与他想象的不同，莫迟在出手时几乎可以说没有章法，他的一招一式都是最简单直接的杀招，面对敌人时，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出刀都是直指对方的致命处而去。
他的刀术不是被老师傅言传身教带出来的，而是在无数次的以命相搏间淬炼出的、最蛮横凶戾的刀法。
莫迟身材纤长，骨架单薄，气质却劲瘦锋利，低头时后背会露出肩胛骨突起的形状，像是对锋芒毕露的鸟羽。
杜昙昼比他高半个头，从身后能把他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
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应该会被摔出去吧？望着莫迟瘦削的背影，杜昙昼没来由地想到。
莫迟不知道杜昙昼脑袋里七拐十八弯的念头，他看杜昙昼长久地不动弹，还以为他是受了皇帝责骂，心里不痛快。
这当官的表面威风，挨骂的时候也不好受吧？
莫迟短暂地瞅了一眼杜昙昼的脸。
杜侍郎立马察觉，向他看过来。
莫迟飞速移开目光，表情有些古怪，他的失态其实只在刹那，却还是被心细如发的杜侍郎捕捉到了。
杜昙昼不明所以，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时在金沽阁初遇莫迟时，这个身形矫健出手狠辣的凌厉刀客，居然在看了他一眼以后就忘了逃走。
那时杜昙昼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这种事发生在莫迟身上，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离奇。
杜昙昼心中突然浮起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念头，站在原地缄默了片刻，他有点不敢确定地开口：“那时在金沽阁，你为什么见到我就不跑了？”
莫迟神色一僵，动了动嘴，没说话。
见到他的反应，杜昙昼先是惊讶，继而是恍然，最后从胸腔深处腾起一丝隐秘的、无法言喻的欢欣。
景华门外，华灯初上时分，高照的大红宫灯之下，杜昙昼望着莫迟的侧脸，语气温和，又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说：“你也觉得我很好看，是么？”

第6章 皆若空游无所依
缙京城里，播磨罗是比金沽阁还要热闹的饭馆，这里的厨子全是胡人，西域菜式做得相当地道，还有上等的焉弥葡萄酒卖。
角落的位置里，莫迟垂着眼帘专心致志地喝着热茶，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身体坐得笔直，连脖子都不会往杜昙昼所在的方向偏一点点。
自从杜昙昼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好看以后，莫迟就连一眼都没瞧过杜昙昼了。
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样子，杜昙昼面露笑意，故意对他说：“你看那墙上的菜单，有什么是你想吃的？”
莫迟眼珠子一动不动，“无所谓。”
杜昙昼便叫来小二，随口点了几个菜。
小二刚走，衣着鲜艳的胡人酒姬见到来了新客，其中一个还身着官服，立刻双眼放光，端着一壶酒就走了过来。
“两位大人，这是焉弥土生土长的葡萄酿的酒，一壶只需五十文钱，要不要尝尝？”
酒姬样貌甜美，笑意盈盈，笑起来颊边还有梨涡，想来应有不少男人只见到这张脸就愿意花钱了。
“来一壶。”杜昙昼摸出五十文，放在她的托盘上。
酒姬笑容加深：“多谢大人！”
说着，把酒壶放到桌上，还摆上了两个铜酒杯。
杜昙昼倒出一杯，推到莫迟面前：“毓州离焉弥那么近，想来饮食应当十分类似，尝尝吧，看看有没有你家乡的味道。”
莫迟的脸色顷刻沉下来。
“我不吃焉弥人的东西。”他语气冰冷，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焉弥也不是我的家乡，蛮夷之地，怎配与毓州相提并论。”
每当提到焉弥，莫迟那毫无破绽的表情都会露出破绽，他对焉弥似乎有着刻骨的仇恨，甚至连隐藏都不愿意。
杜昙昼却一点也没有被他的态度的影响，反而把酒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吧，那酒姬骗你的，葡萄这么难以储存的水果，要是从关外大老远运来，恐怕还没出毓州城就被颠碎了。这酿酒的葡萄就是缙京城外的农户种的，那酒姬也只是化妆成胡人女子的模样，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原人，打扮成那副模样，只是为了卖酒罢了。”
莫迟终于瞥了他一眼，眼中还带着怀疑。
杜昙昼自顾自满上，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不过是最寻常的铜杯，在他手中却被喝出了价值千金之感。
“不了。”少顷后，莫迟还是摇头：“我不喝酒。”
杜昙昼放下酒杯，单手撑着下巴，凝神看过来：“为什么？”
他的唇缝间沾染了一缕酒红色，平白显得妖娆起来。
莫迟看他一会儿，生硬地移开眼神，问：“你为什么答应替怀宁郡主隐瞒？”
不久前，莫迟在官道上赶跑刺客后，怀宁马上让车夫去前方的驿站通知翊卫，让他们赶来相护。
车夫离开后，她不顾尚在啜泣的婢女，跳下车对杜昙昼道：“侍郎大人，本宫今日救人之事，能否……暂时替本宫隐瞒，此事若是让皇兄知道了，恐怕要多生许多不必要的事端。”
杜昙昼沉吟道：“郡主的要求，臣不敢不听从，可是今日的刺客极有可能是为了那男子而来，他又昏迷不醒，不知身份，如果不把他交给翊卫，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不如……将他藏在本宫府里，待他醒来，本宫再将他送往临台，交由杜大人审问？郡主府守卫森严，任那群刺客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不敢硬闯。”
怀宁的眼神殷切又期盼。
杜昙昼叹了口气，最终没有拒绝。
播磨罗酒肆内，嘈杂又热闹的人烟沸腾中，小二端上了饭菜。
杜昙昼抽出一双筷子，递给莫迟：“怀宁郡主幼时遭遇巨变，全族几百口人死的就剩下她了，要不是当时太后见她年幼可怜，把她贬为庶人后放回府中，她恐怕早就以罪奴之身死在掖庭了。”
莫迟很不习惯有人服侍，见杜昙昼为他去筷，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才很不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筷子。
“所以你是看她可怜？这和她救的那个男的有什么关系？”
“那男子面目清俊，又像是个读书人，我猜郡主之所以大发善心救了他，恐怕也是因为……”杜昙昼刻意顿了顿，然后道：“也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的缘故吧。”
他满意地看到莫迟浑身一僵，眼神飘忽，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杜昙昼自懂事起，便时常听到他人对自己外貌的称赞，他向来不以为意，从未引以为傲。
可是当他知道莫迟也喜欢他的样貌，平生第一次，他对这副爹娘赐予的面容感到谢意。
莫迟连筷子都不会用了，夹了好几下，才把盘中的羊肉送到嘴边，刚嚼了一口，一股复杂的奇香瞬间弥漫口腔。
莫迟噗地就把嘴里的肉吐了，抓起茶杯一仰脖，一口气喝干了。
“怎么了？肉坏了？”杜昙昼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尝了尝，含糊道：“好着呢，正常的羊肉味。”
莫迟重重放下茶杯，嘴边还流着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水，眼神发直，手紧紧攥拳，胸膛不住起伏，狼狈地倒喘着气。
“呼……呼……里面放了漆树粉，这是焉弥菜……”
杜昙昼眉心一跳。
漆树粉是焉弥人爱用的调料，这里又是胡人饭肆，用这样的做法炖羊肉，实属平常。
只是他没想到莫迟连这样的菜式都无法接受。
“……我讨厌焉弥……”莫迟声音嘶哑：“所有和焉弥有关的东西，我都讨厌……
塞外冷峭的朔风吹到脸上，冰冷如刀割，有人双手被缚，跪在厚厚的积雪里。
他的左眼刚被焉弥士兵挖去，黑洞洞的眼眶汹涌地流出鲜血，他明明疼得如抽筋扒皮般，弓着背蜷缩在地，额头都沾满了白雪，却还是硬着一口气，颤抖着直起腰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莫迟。
“还有谁是大承奸细？说！”“杀！杀了他！”“把他的右眼也剜掉！”
焉弥士兵高声咒骂着，天边的夕阳如血般殷红。
不要再忍耐了，把我供出来吧！
莫迟心痛欲裂，恨不能趴在地上呕吐。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穿着焉弥人的军装，站在人群中强装冷漠，撑出一副无动于衷的假象。
焉弥长官手中的短刀正在滴血，他刚才就是用这把刀剜去了那人的眼睛，血液滴滴答答掉落在地，染脏了大片的白雪。
那一滴滴的红色液体仿佛融化的铁浆，烫得莫迟心口滋滋作响，他的心脏像是被通红的烙铁灼烧，可他就是不肯移开目光，非要睁大双眼用力记下眼前发生的一切。
长官狞笑着举起刀，刀尖对准了那人的右眼，那人深深看了莫迟一眼，忽然一咬牙，嘴边霎时涌出热血。
“他咬舌自尽了！”“他还什么都没有招！”“可恨！”
在焉弥士兵的叫骂声中，那人往前重重栽倒在地，气已经断了，眼睛却张大到了极限，他最后留给莫迟的眼神，长久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迟！莫迟！”突然有人攀上他的肩膀：“莫迟！你怎么了？
莫迟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杜昙昼的鼻尖。
杜昙昼险些被他吓到：“这是鸡汤面，纯正的缙京菜式，只放了盐和鸡油调味，你可以放心吃。”
莫迟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沙哑道：“……什么？”
杜昙昼扶着他的肩膀，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细如发丝的面条上码着大块的鸡肉，鸡汤油亮发黄，还点缀着少许葱丝。
杜昙昼带他离开了播磨罗，眼下二人正坐在小巷子里的一家面馆内，地方不大，也不在主街，但氛围静谧，来吃面的都是附近的邻里街坊。
做面师傅满头白发，笑容可亲，迎来送往态度热情殷切，看他的样子就晓得，他做的面一定不会难吃。
小巷里挂着的灯笼散发柔柔的光辉，杜昙昼揽着莫迟的背，关切地注视着他。
莫迟长呼一口热气，从噩梦般的回忆里缓缓抽身。
“快吃吧，等会儿面上的油就要被冻住了。”
杜昙昼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莫迟毫无所察，将筷子伸入碗中，挑起几根面条，恍惚着送进嘴里。
熟悉的中原味道在口中扩散，咸盐与鸡油交织，构成鲜滑的口感，轻松滑过口腔，熨帖至脾胃。
杜昙昼神情有些复杂，他看着莫迟拿筷子的手，犹豫了老半天，还是出言道：“你果然是左右手皆利。”
莫迟低头一看，原来刚才杜昙昼把筷子塞进了他的左手，而他没有发觉，直接用左手夹了面条。
“……”
“为什么要这么谨慎地隐藏实力？”
“……会死的。”沉默半晌，莫迟垂头看着面碗，低低地说：“如果被人看出真实的身份，会死掉的。”
杜昙昼微微皱起眉头。
起风了，他略侧过身，用身体替莫迟挡住了风，让他安安生生吃完了那碗鸡汤面。
付过钱，两人沿着小巷往外走，谁都不出声。
等走到分岔路口，马上要分道扬镳各回各家时，杜昙昼突然说：“今天的刺客说不定是冲我来的。”
莫迟愣了愣，刚想说应该不是，就听他继续道：“我府里身手最好的杜琢受了伤，没有办法继续保护我了，要是今夜那群蒙面人偷袭杜府，我这条命只怕就保不住了。”
莫迟：“……”
杜昙昼堂堂四品大员，别说府里的家丁，就是在府外值守的翊卫也不会少，哪里有他说的这么危险？
“你来当我的护卫吧，我给你比杜琢多一倍的俸禄，刚才的面钱就当做聘金。”
“……”莫迟抬脸看他。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杜昙昼却回避了他的目光，往前走了几步，见他还没出声，背对着他道：“行，那你别回永平坊了，跟我回府吧。”
莫迟定定凝视着他的背影，忽有一阵大风恰如其时地吹过，街上飞沙走石、尘土飞扬。
热面条带来的暖意迅速消散，他这么不怕冻的人，都禁不住搓了搓胳膊。
要回去吗？
要回到那个四处漏风的小房间吗？回到那个没有人气的、到处冰凉的屋子吗？
还是……？
杜昙昼等待着莫迟的回答，他把理由说得理直气壮，实际上心里根本没底。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莫迟开口，就在他以为肯定没戏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走啊。”莫迟跟了上来：“不是要去你府里么？”
杜侍郎府所在的定远坊，位于京城中心偏西处，离皇城不远，整个定远坊除了他家，还有林县公和吴县公两位国公爷的府邸。
这两位国公爷都年事已高，喜欢清静，而杜昙昼也不是个爱热闹的，所以当二人从主街转进定远坊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留下两人交替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一座乌头门出现在莫迟眼前，这是六品以上官员才能使用的制式。
乌头门后，便是杜侍郎的大宅。
杜昙昼带着莫迟进门后，立即有下人掌灯前来迎接，莫迟跟在后面，在曲折幽深的回廊里走了好久，才终于见到杜昙昼停在一间院落外。
“时辰不早了，便不叫下人们张罗，你今晚就睡在我院里的东厢房，那里日日有人打扫，很是整洁。”
庭院内外也有好几个下人候着，听到杜昙昼的话，几人分头而去。
一部分走进主屋，也就是杜昙昼的卧房，替他烧起取暖的火盆，另一些则进入东厢房点灯、取铺盖。
“很晚了，回房吧，明日还有许多线索要查，早些歇息。”
杜昙昼边说着，边往里走，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莫迟还站在院外没进来。
“怎么了？”他疑惑地回过头。
莫迟的表情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没什么……”
说话的口吻也特别生硬。
他迈出腿，踩在青石砖上，穿过花枝缠绕的月门，在险些撞翻路边的地灯后，终于僵硬地走到了东厢房门前。
房内，三四个婢女忙忙碌碌，各司其职，只为替他腾出一间用来睡觉的房子。
莫迟这辈子都被这么多人如此兴师动众地伺候过，一时间该用哪条腿迈过门槛都忘了，往房间里头看了好几眼，才抬腿跨了进去。
杜昙昼满脸疑惑。
刚才莫迟走路……是不是顺边了？

第7章 财迷心窍
深夜，莫迟躺在床上，兰香萦绕鼻尖，因屋内生了炭火，原本清幽的气味变得馥郁厚重起来，让人闻得昏昏欲睡。
厚实的窗户纸隔绝了冬夜的寒气，虽听得屋外寒风呼啸，室内却温暖如春，枕在软枕上，盖着鸭绒填的被子。
意志再坚定的人，只怕都会选择在这样寒冷的腊月夜半，留在屋内高枕酣睡。
莫迟看着花纹繁复的床帷，沉默地抽着烟管，耳朵一直留神听着主屋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听到细微的噗的声响，应当是杜昙昼熄灭了蜡烛。
他深深抽了一口烟管，压下骨骼深处翻腾不休的钝痛，翻身坐了起来，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主屋果然漆黑一片，杜昙昼应是睡下了。
杜侍郎向来宽仁，冬日夜间从不让下人站在屋外值夜，都让他们留在室内，所以现在房外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北风不时呼啸而过。
莫迟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轻轻推开门，闪身走了出去。
杜昙昼喜欢花，在院中种了各种花朵，四时都有繁花盛放——现下，腊梅正在夜色中含苞待放。
莫迟从树下走过，浓郁的梅花香扑面而来，他步履不停，穿过腊梅树林，来到院墙下，回首环顾四周，见万籁俱寂，便以手撑墙，悄然无声地翻了出去。
就在他跳下院墙时，主屋的门也被从内拉开了一条缝，身着黑色夜行衣的杜昙昼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是腿上缠着绷带的杜琢。
杜琢一瘸一拐地送他到门口：“大人，柴二都跟丢了，您……还要去么？”
“八年前，我十八岁的时候，跟着我爹驻扎在毓州，那时焉弥兵强马壮、气焰嚣张，为了摸清敌军主力的位置，他命我跟着军中精锐出关打探，我们在塞外齐腰的大雪里跟踪了整整七天七夜，都没有被焉弥士兵发现踪迹。”
“当时带我出关的那队哨探，是被世人称为夜不收的哨探，他们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强悍的精兵，尤其是那位队长，只比我大两岁，却拥有远超常人的勇气与智慧，他的凛然风姿，我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再没见过。”
说到这里，杜昙昼突然停下。
不，不对，他见过的，就在今天，在城外的官道上，在莫迟带来的刀光剑影里。
杜昙昼将头发用布条绑在脑后：“柴二会失败，但我不一定。”
说完，拔腿而出，朝着莫迟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莫迟走出小院，直奔杜府东北边而去，轻松放过府墙后，他目不斜视，径直往东北面继续前行。
他好像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一路上没有半刻踌躇。
杜昙昼看上去似乎很了解他的行走习惯，每次莫迟在拐角处回头检查有无人跟踪，他总能及时地躲进他的视线死角。
如果杜琢也在场，他会惊讶地发现，自家大人居然比柴二还要更擅长跟踪。
莫迟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人，但几次的试探都没有发现跟踪者，他虽心有疑虑，却也没有选择折返，而是继续走了下去。
不久后，杜昙昼跟在莫迟身后，来到了善通坊，这里多是贩夫走卒的居住地，街道凌乱布满污物，低矮的平房紧密搭建，墙上的门窗多有破损，墙体也斑驳失修，常有坍塌之处。
坊内巷道纵横交错，布局毫无章法，莫迟在街口稍有停顿，大致辨别出方向后，朝着一条小路走了过去。
小路从左数第三间平房，是附近唯一一间门窗完整的屋子，莫迟的手在门栓上摸了两下，门就被打开了。
杜昙昼还没来得及藏好身形，门缝间寒光骤闪，长刀直取莫迟面门而来。
莫迟俯身一躲，抬掌往屋内人胸前猛击而去，那人慌忙回刀防守。
莫迟的进攻却是虚招，他反手攥住那人手腕，在他虎口的穴位上猛力一捏，那人手腕猛地一麻，不由“呃”的一声，放开了刀。
嘡啷——
长刀落地，莫迟钳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按在门板上。
寂静的冬夜里，莫迟的声音清晰传来：“你打得过我吗？曾遂？”
名叫曾遂的男人抬起胳膊，把莫迟用力往后一推，莫迟的手上卸了劲，往后倒退几步，背靠上门框。
“我呸！真刀真枪打起来，谁赢还不一定呢！”曾遂揉着脖子，愤愤道。
杜昙昼锐利的双眼牢牢注视着二人，突然间，他发现曾遂行走似有踉跄，仿佛腿部受过伤，走路姿态特别眼熟，应是在哪里见过……
他陡然醒悟，这人就是今日的刺客指挥！
杜昙昼心中一凛，莫迟竟然和他是老相识？！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莫迟冷冷问。
曾遂不忿道：“当然比不上莫大人你的荣光！”
莫迟不说话，眼底散发出寒气。
“话说回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曾遂瞥他一眼，有些不自然地问。
莫迟：“你离开毓州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在京中的住址，我以为你肯定搬走了，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些年你一直住在这里。”
“过目不忘也不必用在我身上吧……”曾遂嘟囔道：“你来找我，不会是要抓我去见官吧？”
“我要是真想抓你，今天在城外会放你走吗？”
曾遂立马闭嘴，须臾后，他朝四处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说：“进来吧，外面冷得要死，我可不像当年那么禁冻了。”
二人进入曾遂家中，门砰地关闭，杜昙昼不再犹豫，疾步走到屋外，眼睛扫了一圈，迅速锁定位置，背靠屋墙，躲在朝东的窗户外，垂下眼帘，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曾遂道：“你也见到了，我是个穷光蛋，可没东西能招待你。”
“你穷？你都替人在光天化日下刺杀郡主了，难道不收报酬么？”
曾遂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替人办事？要是我说我和她有仇呢？”
“养在天子脚下的金枝玉叶，能和你这大老粗有仇？”莫迟眼睛一横：“不要说这些话骗我，我问你，刀口舔血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好不容易离开军中，不拿着赏银过安分日子，居然还干起了买凶杀人的勾当？你怎么对得起当年的自己？”
也许是被莫迟的话刺痛了，曾遂的嗓门骤然变大：“赏银一共才那么点钱，你以为人人都能跟你一样光鲜？不仅得到了皇帝丰厚的赏赐，以后说不定还能名垂青史永载史册！我若是不做这卖命的生意，谁来养我这个废物！”
说到激动处，他把自己的腿拍得啪啪作响。
名垂青史，永载史册……？
难道……
杜昙昼脑中隐隐浮现了一个名字。
“看我的手。”莫迟的声音阴沉地响起：“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杜昙昼想起他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事发后我被处邪朱闻所抓，他砸断了我十根指头上的每一块骨头，我被人送回毓州后，花了整整十个月才能重新握刀，到今日仍旧没有痊愈，每根指节都夜夜作痛，用这种代价换回来的荣光，送给你你要不要？！”
杜昙昼的瞳孔猛然紧缩！
处邪是焉弥的国姓，而处邪朱闻是焉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其残忍暴虐，在大承可谓无人不晓。
事发以后？杜昙昼暗道，莫迟做了什么事才会遭到处邪朱闻的刑讯？
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名姓越来越清晰。
曾遂愤慨道：“你别拿这些来吓我！活下来的夜不收，哪个没受过焉弥人的酷刑！我的两条脚筋不也是他们挑断的吗？！”
杜昙昼的呼吸凝滞住了，那个名字终于从记忆的黑影里跳脱出来，清楚地展现在他眼前。
三年前，毓州刺史舒白珩叛逃至焉弥，带走了大量军事机密。
三个月后，赵青池的两万大军因他的泄密，在柘山关外的深山峡谷中遭到伏击，损失惨重。
又三个月，在舒白珩的带领下，焉弥国王带领大军直取南下，连破大承九座城池，边关九城就此沦陷。
焉弥国王每攻下一城，便下令屠城，那段时间，塞外的河道内，流得都是被血染红的河水。
此后，赵青池曾多次派人暗杀舒白珩，但均以失败告终。
同时，安插在焉弥的夜不收也遭到大量屠戮，这支精兵哨探有超过九成都死于焉弥人刀下，伤亡惨重。
朝野震动，皇帝大怒，命赵青池出关追击，斩杀叛臣。
但时逢冬日，粮草稀缺，大雪封山，焉弥人又退守至王庭，返回茫茫荒原腹地，赵将军几次出击均无所获。
一晃两年过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边关九城会成为惨痛的记忆时，毓州突然传来捷报。
夜不收莫摇辰，潜伏二载，最终斩杀舒白珩于焉弥王庭牙帐之内，并刺伤焉弥国王。
而赵青池与他配合，趁焉弥朝局动乱之际，带兵攻破重围，势如破竹，一路北上，不到月余就将边关失地尽数收复。
大承举国振奋，皇帝龙心大悦，无辜惨死的百姓骸骨终于得以收殓。
激动之余，皇帝没忘了那个孤身执剑、深入敌营的英雄，他亲自去信询问莫摇辰的状况，却得知他生死不明，恐怕已为国捐躯。
皇帝十分悲痛，本想重赏他的家人，又被告知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感怀之余，年轻的大承皇帝命人为莫摇辰立碑做传，而碑上的悼文由他亲自书写。
两个月后，就在人们渐渐淡忘了他的名字时，毓州再次传来消息，赵青池传回军报，说于柘山关外寻到重伤的莫摇辰，他虽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可到底还留了条命在。
军报传回缙京时，杜昙昼正好就在宫里，他亲眼见到了皇帝看完军报后的激动，就连他自己都难以抑制内心的震动。
“摇辰……”皇帝念叨了好几遍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起得好啊！焉弥国姓处邪，在他们的语言里就是星辰的意思，摇辰，不就是摇落星辰之意吗！”
皇帝当天就颁下诏书，赐莫摇辰正五品的上骑都督勋位，召入京城任职。
诏书下达后，很快收到回禀。
莫摇辰在信中称，他对天恩感激不尽，但他此前在焉弥受了严刑拷打，身体大不如前，恐无力再为陛下尽忠，不求荣华富贵，只望能解甲归田，安度余生。
与他的回禀同时送入京中的，还有赵青池的亲笔信，他在信里提到，莫摇辰年不过二十，却已在焉弥吃尽苦痛。
救回他时，见他十指尽断，周身遍布鞭痕烙印，如若让他就此离开，恐其此后无人照料，晚景凄凉，因此斗胆向陛下请赏。
皇帝感念莫摇辰为国为民之心，改赏其黄金千两，京中宅邸一座，仆从三十。
后在赵青池的劝说下，莫摇辰以不惯被人侍候为由，退回了仆从，但到底收下了房子和赏银。
杜昙昼背靠在窗边，抬眼看向即将圆满的月亮。
原来他就是莫摇辰。
屋内，莫迟依依不饶：“我当然记得你被焉弥人挑断了脚筋，当初还是我把你从焉弥军营里救出来的！谋财可以，可你不该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曾遂刚要开口，莫迟终于发现杜昙昼的动静了。
“什么人？！”他抓起桌上的破碗砸开窗户，杜昙昼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莫迟愕然道：“怎么是你？”
曾遂一打眼就认出了杜昙昼，转头就往外跑。
杜昙昼手一撑翻窗而过，腰间长剑出鞘，伸至曾遂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曾遂在剑刃前堪堪止住身形，杜昙昼厉声道：“不准动！跟我回临台！”
“绝无可能！”曾遂咬牙道。
他猛地一弯腰，从地上的面缸里抓起一把面粉，迎面撒向杜昙昼。
杜昙昼侧头躲避，曾遂借机躲过他的剑锋，拉开门就要往外冲。
情急之下，杜昙昼剑指曾遂的后背而去，就在曾遂后心的衣服即将被剑尖刺破时，莫迟突然飞身而至，手肘撞偏了杜昙昼的剑。
曾遂趁机冲了出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杜昙昼担心伤及莫迟，不得不收势放下了剑。
“他是刺杀郡主的刺客，你为什么要拦我？”他带着怒意问。
莫迟坚决地挡在他身前：“因为夜不收只能死在焉弥人刀下，不能死在自己人手里。”
杜昙昼眼神冰凉：“就算他行刺郡主也杀不得吗？”
“至少他现在还不能死，这件事分明有隐情，你我都知道，他不是冲郡主，而是冲那个被救的男人而去的，待查明真相后，如果他真是十恶不赦的罪徒，不用你动手，我会亲自解决他。”
杜昙昼皱眉看他一会儿，冷着脸将长剑插进剑鞘：“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莫摇辰，也会包庇这样的凶徒。”
莫迟一怔，意识到刚才他和曾遂的对话都被杜昙昼听去了，勾起嘴角算是勉强一笑。
“曾遂不是凶徒，我也不叫莫摇辰，莫摇辰这个名字，不过是赵将军为了保护我，给我起的假名罢了。”
杜昙昼眼睛微眯。
这么具有象征含义的名字，真的只是假名么？
“况且你没资格说我吧？”莫迟看了看他身上的夜行衣，反唇相讥：“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杜侍郎，也会偷听别人墙角，你是跟踪我来的吧？杜大人的偷听之术真是精湛，我居然过了那么久才发现。”
他从腰间拔下烟管，叼在嘴里，用火镰点燃烟丝，闷头抽了一大口。
袅袅升起的白烟没有呛鼻的气味，反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杜昙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抽的不是烟丝，而是药材。
莫迟十指雪白纤细，指尖透出粉色，如果忽略手上的伤痕，那应该是相当漂亮的一双手。
“处邪朱闻砸断了我十根指头上的每一块骨头。”
“救回他时，见他十指尽断，周身遍布鞭痕烙印……”
杜昙昼闭了闭眼。
“有点冷了，走吧。”莫迟吐出一口烟圈，率先走出门去。
杜昙昼跟在他后面，两人缓缓走过空无一人的街巷间。
沉默地走了半晌，杜昙昼忽然抬起头，问：“陛下赏了你黄金千两，还赐了你一座三进的宅院，你怎么还会住在永平坊的小破房子里？”
莫迟莫名其妙：“那是我拿命赚来的钱，怎么能随便乱花？”
片刻后又道：“说好了要给我比杜琢多一倍的报酬，杜侍郎可不准反悔。”
杜昙昼眉梢半挑，一脸诧异。
——这个小财迷！

第8章 乌石兰
第二天一早，莫迟便被下人带着，前往主屋和杜昙昼一起用早饭。
这次的早餐完全按照莫迟的胃口来，厨子按照杜昙昼的吩咐，把昨日莫迟在马车上吃过的点心，全都又做了一遍。
莫迟刚夹起一个，还没送到嘴里，就有侍从急匆匆从门外赶过来：“大人！林、吴两位县公突然到访，他们等不及小的通报，已经进院了！”
杜昙昼偏头望出去，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在管家的引路下朝主屋走来，边走边还在互相争论。
林县公：“你家的马踩了我家的田地，是你该登门向我道歉！”
吴县公：“明明是你家的仆人蓄意破坏了我地里的庄稼，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哼！胡搅蛮缠！今日我就让杜侍郎来评评理！”
“杜侍郎最为周正公允，才不会听信你的谎话！他定会为我撑腰！”
两个老头谁也不让谁，你一言我一语，都气得胡子乱翘。
管家来到主屋外，正要通报，两位县公根本没那个耐心，推开他径直走了进来，连招呼都不打，见到杜昙昼就告状：
“杜侍郎，你说！这老家伙气不气人！”
“杜侍郎，你说！他是不是无理搅三分！”
杜昙昼起身行礼。
“二位县公，究竟发生何事？”
缙京城外，坛山下，有大片连绵起伏的土地，城中不少达官显贵，都在此购置土地、兴建别业。
林吴两位的县公也有土地在此，巧合的是，他们在京城住在同一个坊内，在坛山下买的土地，居然也相邻。
几天前，林县公别业里的仆人发现草地被马踩过，怀疑是吴县公的人干的，双方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昨日，吴县公的家丁又发现田垄被马踩踏了，怀疑是林县公的人恶意报复。
双方起了争执，骂架逐渐演变成械斗，两方的管家带着众仆从，抄家伙狠狠干了一仗，各自都有负伤。
当地的县官不敢管，夹在中间只能两头说好话，可两个老头脾气大，谁都忍不下这口气。
昨夜得到消息，两人气得一整晚没睡着，第二日天刚亮，就跑来找杜昙昼这位临台侍郎主持公道了。
听完事情原委，杜昙昼忍不住笑了：“两位县公都是六十多岁的高寿了，怎么还像半大小子似的，一点小事都能闹起来。”
林县公抓住他左手：“你可要给我评评理！”
吴县公抓住他右手：“不准当好人！必须要说清楚谁对谁错！”
杜昙昼蹙着眉，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向莫迟投去求助的眼神。
莫迟假装看不见，根本不为所动，早在俩老头冲进来之前，就抱着食盒跑到旁边的软榻上吃去了。
杜昙昼叹了口气，只能开始打官腔：“二位县公，不是下官不愿意出力，实在是陛下安排的公务太多，怀宁郡主遇刺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想必二位也听说了吧？陛下龙颜大怒，严令下官在年前必须破案，下官此时正值焦头烂额——”
林县公打断他：“别说了，我的马车就停在你府外，现在你就跟我去坛山，一来一回不超过半个时辰，绝不耽误你的公务！”
吴县公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外拖：“我的马车也在！杜侍郎与我同去现场！到了地方一看便知！”
“这——”
杜昙昼被两个老头架着，连拉带拽拖出了主屋。
莫迟吃干抹净，把嘴一擦，为了赚护卫的报酬，跟着走了出去。
站在府门口拉扯了半天，最后杜昙昼谁的车也没上，带莫迟坐着自家马车，往坛山方向出了城。
林吴两位，也大张旗鼓地领着一群随从，往自家的别业赶去。
一炷香的时辰后，一行人声势浩大地来到了坛山脚下。
乡间的小路两边，分别站着数十个家丁，拿着榔头、烧火棍、犁耙，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其中还有不少挂彩的，脸上身上还缠着纱布。
见到杜昙昼下车，两位县公着急忙慌地从车上蹦下来，都要拉着他去看被踩坏的田地。
杜昙昼轻咳一声，板起了脸：“既然二位相信下官，下官便必须秉公办事，从现在开始，下官要独自查看，调查结果出来前，二位和各自的家丁都不准插手，能做到，下官便留下来调查，若是做不到，下官立即返回京城。”
两个县公像学生见了夫子似的，频频点头。
杜昙昼旋即对众家丁道：“听见你们老爷说的话了？都散了！”
家丁们互相搀扶着离去，二位老人家也在仆人的服侍下上了马车，去向各自在坛山的别馆，等候杜昙昼的裁决。
莫迟回头看了眼马车，转过来对杜昙昼说：“临台侍郎还要负责调和邻里争端么？”
家丁们离去前，为杜昙昼指明了土地被踩踏的地方，杜侍郎抬腿往前走。
“本来我是不想管的，但后来我隐约感觉不对，所以还是来了。”
莫迟跟上他的脚步：“哪里不对？不就是两个小心眼的老头，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了吗？”
“坛山脚下，几乎全是贵人们的封地，没有寻常农户居住，眼下又正值冬日，田地里不会有庄稼，那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要拉着马车两次经过田地，还要故意踩塌田垄呢？”
莫迟顿了顿：“你怎知是故意？”
杜昙昼解释道：“腊月间，农田冻得极其坚硬，若不是刻意驾马经过田垄，只是经过时不经意踩到，根本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正说着，那片被踩过的田垄出现在二人眼前。
隆起的田地上，有一道深深的车辙，杜昙昼蹲在用手指量了量，车辙约莫有半寸深。
能在如此坚硬的土地上留下这样深的痕迹，那辆马车的载重定然不轻。
除了田野间，马车经过的道路上肯定也会留下痕迹。
杜昙昼俯下身，向着车辙延伸而出的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车轮离开田垄后，又在道路上留下了浅浅的车辙。
莫迟也注意到了，他指着前方的山谷：“看来马车朝那个方向去了。”
“走吧。”杜昙昼将自家马车前的两匹马，从车架上解下来，“不能盖住痕迹，我们骑马过去。”
沿着地面上清晰可见的车印，两人策马向山谷缓行，走了约莫三里路，已经离开林吴两县公的土地，进入了坛山的谷地。
谷地两侧好像也曾种植过什么，泥土被耕得十分整齐，田垄间还残存着少许褐色枯枝。
杜昙昼从马上跳下，捡起一段枯枝，凑到鼻下一闻。
黑色的枝条残存着极淡的甜味，还隐约有一股酒味，杜昙昼思索片刻，恍然道：“是葡萄枝，有人在这里种葡萄。”
莫迟放眼望去，面前狭长的谷底中，到处都是耕过的田地。
“看来这一大片都是葡萄园。”
杜昙昼大致算了算：“这么大的地方都拿来种葡萄的话，光卖给人吃只怕是卖不完，应该还要卖给酒肆当做酿酒之用。”
提起酒肆，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中心醉。
“这里是谁的土地？”莫迟问。
杜昙昼思索道：“不清楚，也许……是卖给了京中哪个富商吧。”
莫迟眼力绝佳，他骑在马上，眯起眼睛往山谷更深处望去。
“那里好像有间平房。”
杜昙昼极目眺望，眼睛都快看瞎了，才依稀在视野尽头见到片模模糊糊的棕色。
他怎么看出来那是间平房的？杜昙昼很是纳罕。
“过去看看。”莫迟挥下马鞭，策马而去，倒显得比杜昙昼还要着急，明明刚才还很不情愿被掺和进来。
杜昙昼很理解他的急切，中心醉除了跟金沽阁的人命案有关，还跟赵青池的儿子赵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从之前请赏一事，杜昙昼看得出来，赵青池与莫迟关系匪浅，至少从军报上来看，是他亲自把莫迟从关外救回来的。
莫迟对赵家的事如此上心，很是情有可原。
杜昙昼这样想着，翻身上了马。
又往前行进了几里路，那间看似远在天边的平房渐渐出现在眼前。
平房比他们远看时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只是有门无窗，四周并无围墙，也无人看守，车轮的痕迹就消失在门口，只是到处也寻不着马车的踪影。
莫迟附耳在门上，留神听了听内里的动静，眉头一皱，喃喃道：“奇怪。”
“也有夜不收听不出来的声音？”杜昙昼学着他的样子，也把耳朵贴在门上，却什么也没听着。
“这是要练的。”莫迟不咸不淡地说：“不是随便哪个人把耳朵靠上去就能听见的。”
杜昙昼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刚才……是在嘲笑我吗？”
莫迟还以为他生气了，闭上嘴巴不说话。
没想到杜昙昼居然慢慢露出了一点笑意：“原来你也会嘲笑别人，我还以为你没有寻常人的……没什么，挺好的，以后可以多说说风凉话，你才二十岁，别稳重得像个老学究。”
“……”莫迟怔了怔，问：“你怎么知道我二十岁？”
“赵青池的军报里写了，当时陛下看到后，激动得不得了，连连夸你年少有为，说你是大承最勇敢顽强的夜不收。”
莫迟嘴唇翕动了几下，须臾后，才低声道：“……不是的……”
“什么？”
莫迟飞快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摸进去看看。”
平房的门没上锁，莫迟沿着门板抬起门栓，门刚往里打开一条缝，就被他用手抓住。
杜昙昼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莫迟悄声说：“这种门如果长时间不上油，门轴会发涩，开得太快会有咯吱声。”
他紧紧握住门板边缘，一点点将它缓慢推开。
墙上没有窗户，平房里漆黑一片，扑面而来一股草料的气味，杜昙昼轻声问：“是草料房么？”
“不是。”莫迟一眼不眨盯着室内的景象：“我好像找到赵慎的马了。”
适应了黑暗后，杜昙昼见到了一匹通体雪白的焉弥马，走近查看马脖子上的挂饰，上面的图案和马票上的马头形状一模一样。
除了这匹照夜骓以外，平房内还有几十匹膘肥体壮的良马，莫迟挨个数过来：“共二十三匹，数量也对得上。”
“如此看来，田垄上留下的车辙那么深，是因为车上运了二十匹马的缘故。”杜昙昼摸着马背，思索道：“这里位置偏僻，更没有马球场，赵慎为何要将马藏在这暗不见光的房子里，这种环境并不适合养马吧。”
莫迟猛地回头，厉声道：“谁在外面？！”
话音未落，门外一道人影闪过，接着一句焉弥语高声响起。
杜昙昼只听得懂最常见的几句焉弥话，但那人喊的他都听明白了，他是在说：这里有人！
杜昙昼和莫迟都反应极快，两人无需多言，拔腿就往外跑。
关马的平房只有那扇门能够出入，万一被外面那群焉弥人堵在房里，可就跑不掉了。
呼唤同伴前来的那个焉弥人，如他们所料，刚喊完人，就捡起地上的门栓想把二人锁在房内。
莫迟一个飞踢，连门带人一同踹开，紧接着与杜昙昼一起冲至门外。
但这时，被那人的呼喊叫来的焉弥同伙，如同地里长出来的一样，陡然在平房周围现出身形。
粗略一数，竟有十五六人，个个手持弯刀、虎视眈眈，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莫迟见到其中一人，立刻对杜昙昼说：“那边有个人是中心醉的伙计，就是他把唐达的尸体运进金沽阁客房的！”
“他们果然是焉弥人。”杜昙昼从袖管里抽出匕首扔给莫迟：“用得惯吗？”
“当然。”莫迟凌空一接，抓住刀柄，甩开刀鞘，不等所有人反应，持刀冲向离他最近的那个焉弥人。
杜昙昼抽出佩剑，朝空中一抖，剑身泛出森然寒光。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抛弃了只能做礼仪用的薄剑，换上了府里最锋锐的宝剑。
他手持长剑，也加入了战局。
焉弥人常用的武器，是如月轮般的弯刀，弯刀的优势在于马上，骑兵突击时，弯刀拔刀更快，又由于自带曲度，刺伤敌人时，能够大大加长砍伤造成的伤口，因而杀伤力更强。
但在平地作战时，仍是直脊刀更加顺手。
换了武器后，杜昙昼的剑法使得相当得心应手，短兵相接之际，锋利的剑刃招招见血，锐不可当。
而莫迟更不必说，他非常了解焉弥刀法，虽只持一把尺长的匕首，却进攻得游刃有余。
几番激战后，杜昙昼和莫迟身边都倒了好几个焉弥人。
这群人没料到这二人身手如此骁勇，渐渐萌生了退意，彼此对视了几眼，忽然转身往山谷中逃去。
杜昙昼拦下莫迟，叫他不要恋战。
“别追！山上说不定还有他们的人，我马上去通知驿站，让他们派兵来搜捕！”
莫迟看了眼那几个仓惶逃离的背影，听话地留在了杜昙昼身侧。
但那群人里，有个人跑着跑着，不知想到什么，陡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愣愣地看向莫迟。
少倾后，他好似认出了什么，瞪大眼睛，用焉弥语愕然道：“你是——乌石兰！”
莫迟一愣，转身便追了过去！
“莫迟？！”杜昙昼大声喊他的名字，但已经阻拦不及了。
“那个人认识我！”莫迟头也不回地说：“只有处邪朱闻身边的人才认识我！我必须要杀掉他！”

第9章 转横波
那焉弥人见莫迟追了上来，转头就往两侧的山上跑，同时对着同伴大声疾呼：“他是乌石兰！就是他背叛了朱闻大人，刺伤了国王陛下！”
乌石兰，是莫迟潜伏在焉弥王庭时起的假名，在焉弥语里意为利刃。
本来还在四散逃跑的其余人，听到这个名字，竟纷纷停下了脚步。
在莫迟杀死舒白珩、刺伤焉弥国王后，乌石兰之名在塞外可谓无人不知，这群看似并不勇猛的焉弥人，在得知他就是乌石兰时，居然放弃了逃命，反而举起弯刀，向他包围过来。
莫迟速度极快，方才已追着他们来到山间，此地与山谷里的平房已经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而杜昙昼似乎还没追上来，莫迟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无妨，莫迟反手横持匕首，这样孤立无援的场面，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视线在一众刀手身上扫过，莫迟嗤道：“知道我是谁，还敢留下来，该说你们胆大，还是说你们愚蠢。”
他的焉弥语说得相当标准，甚至比他的官话还要地道些。
畏惧于他释放的杀意，也畏惧于乌石兰之名，这七八个包围莫迟的焉弥人，一时竟不敢马上冲上来。
但其中有个年轻的，或许是想用莫迟的命领功请赏，突然大吼一声，挥着弯刀朝他肩胸砍来。
“找死！”莫迟左脚向后一撤，弯刀从他眼前划过，他一把攥住那焉弥人肩膀，抬手就是一刀。
匕首扎进那人肩头，只听他一声痛呼，弯刀落地。
莫迟拔出匕首，一脚踹在他膝盖，那人捂着肩膀，痛叫着跪在地上。
同伴的鲜血激起了其余人的斗志，几个人对视一眼，一拥而上。
莫迟抓起一把土，朝冲在最前方的两人脸上撒去，那两人抬手一挡，只见莫迟左右两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人忽地感觉大腿剧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腿上已被莫迟的匕首划出长长的血口。
又是两个焉弥人倒在地上。
莫迟把匕首上的血往侧旁一甩，狠厉道：“还有谁要来送死？”
但就在这时，刚才被他捅伤肩膀的人，不知从哪里暴发出一股巨力，腾地直起腰，从身后把莫迟拦腰一抱，伤口的疼痛让他怒吼道：“杀了他！杀了他！”
寒光一闪，弯刀即将贴面而至，莫迟猛地侧头，刀尖刺破了他的脸颊，同时又有一人持刀捅向他的侧腰。
莫迟被身后人紧紧抱住，挣脱不开，眼看躲闪不及，用力向后一倒，压着身后那人重重摔在地上。
那人腹背受力，蓦地吐出一口血，手臂上的力也松了。
莫迟甩开他就地一滚，但对方人多势众，乱刀之间，莫迟只觉手臂一凉又一热，这是他非常熟悉的感觉，不用抬起来看都知道，他定是被刀划伤了。
顾不得查看伤口，其余几人的弯刀已合围而至，齐齐向他刺来，莫迟也不起身，抱住离他最近那人的双腿把他拖倒在地，旋即带着他往后翻身，将那焉弥人挡在后背，当做人肉盾牌。
那人惨叫一声，被自己人连刺数刀，鲜血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了莫迟脸上。
可这是莫迟能找到的最后的缝隙，数把弯刀再次从四面八方刺向他，密不透风刀墙无处可躲，莫迟咬紧牙关，等待着中刀后的剧痛。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耳畔传来破空之声，一把羽箭带着万钧之力从后方射来，直直把一个焉弥人向后钉在树上。
莫迟以手臂作挡，撞开压在身前的刀刃，连着几个翻滚逃出包围圈，鲤鱼打挺般跃起，站直身体后，才往身后看去。
——是杜昙昼！
他站在一块大石上，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弓箭。
刚才他迟迟不出现，是为了在不被焉弥人发现的情况下，悄声接近，占据有利地形。
杜昙昼不给焉弥人喘息的机会，抬手搭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簌簌几声响过，莫迟身边又有几人被箭射中，丧失战力。
杜昙昼疾声道：“我已通知驿站翊卫！他们马上就到！劝你等速速束手就擒！否则我绝不手软！”
杜昙昼箭法高超，可谓百步穿杨，他出现后，情势似乎发生了逆转，还能站在现场的剩下几个焉弥人，畏惧于羽箭之威，不敢擅动。
杜昙昼喊道：“把弯刀放下！”
几人却不肯动。
“把刀放下！”杜昙昼拉开弓：“我数到三！”
几个焉弥人还在迟疑，谁知他数都不数，直接一箭射来，箭头扎进一人脚中，那人哀叫一声，抱着脚摔倒在地。
其余众人不敢再犹豫，被迫放下了武器。
杜昙昼举着弓，从大石上跳下，小心翼翼地向莫迟走来。
“你没事吧？！”见到莫迟胳膊上的血，杜昙昼眉峰狠狠一跳。
莫迟短暂地一摇头，双眼仍旧带着杀意，还未从刚才的搏杀中抽离。
“全都跪下！”杜昙昼心中浮起一股怒意：“敢在缙京城外聚众杀人，你们真是胆大包天！”
几人不情不愿地跪下。
杜昙昼一边分出神盯紧焉弥人，一边走到莫迟身前，忧心地看向他的伤口：“应该只是皮外伤，回去找大夫看看。”
莫迟听到他的话，顺势低头查看伤处。
就在这时，那个最先认出莫迟的焉弥人突然察觉出不对。
杜昙昼明明说翊卫即将赶来，可这荒山野岭距离最近的驿站至少有七八里路，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得到消息赶过来。
而且，附近的谷地里并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杜昙昼分明是在说谎！
意识到这一点，那人心中当即有了打算，他装作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实则趁杜昙昼不注意，暗中握紧了刀柄。
杜昙昼毫无所察，他的心思全在莫迟的伤口上。
他知道莫迟是鼎鼎大名的莫摇辰，知道他曾受尽苦痛遍体鳞伤，但这是莫迟第一次在他眼前受伤。
他的衣袖被划破了，雪白的皮肤上绽开一条寸长的刀伤，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杜昙昼把弓往身后一背，撕开衣袖扯出布条，紧紧绑住莫迟的伤口。
莫迟看不出杜昙昼的衣服用的是什么布料，但他知道那一定不便宜，他抬眼看了看杜昙昼，只见到杜昙昼满目忧心，正全神贯注地处理他的伤势，根本没把被撕破的衣服当回事。
莫迟收回目光，渐渐感觉到胸腹间传来一阵温热，像是在寒冷的大雪天里喝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五脏六腑都被暖热了。
“好了。”杜昙昼抬起头：“等会儿再找郎中来处理，现在先跟我走。”
莫迟瞥了眼不远处跪着的几个焉弥人，压低声音问：“这几个人不能放走，翊卫呢？”
杜昙昼却不回答，只拉着他往旁边走。
电光石火间，方才被莫迟追杀的焉弥人瞅准机会，猛地腾身而起，弯刀直取杜昙昼的咽喉而去。
他动作突然，出刀极快，杜昙昼眼见已避无可避。
“小心！”莫迟把杜昙昼往身前一拽，却把自己的胸口暴露在刀尖下。
而焉弥人对杜昙昼只是佯攻，他的目标本就是莫迟，他当即在空中调整刀势，手臂一扭，改转方向，举刀往莫迟心口狠狠扎去。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杜昙昼突然搂住莫迟肩膀，身体旋转，把他往怀中一搂。
莫迟是躲过了刀锋，但杜昙昼的整个后背，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焉弥人刀下。
噗嗤——
带着热意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莫迟脖侧，他回头一看，脸色剧变。
弯刀扎入杜昙昼后背，血流如注。
不等莫迟出手，杜昙昼忍痛一掌，将那人手里的弯刀打落
那焉弥人见一击不中，反身就往山上跑，莫迟不再手软，将匕首隔空甩出，尖刀发出锐利的呼哨声，带着势不可挡之力，正中那人后心。
焉弥人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发出，往前一扑，直直栽倒在地，就此断了气。
莫迟顾不上上前补刀，反身抱住杜昙昼：“你怎么样？！”
杜昙昼额角渗出冷汗，沙哑着说：“刀伤……原来是这么不好受的，还好，伤的不是你……”
山谷间远远传来马蹄声，驿站的翊卫终于赶到了。
不久后，林县公的别馆内，杜昙昼光着上半身。
莫迟胳膊上的伤已经处理完了，此刻正站在杜昙昼身侧，在把药粉涂到他的伤口上。
杜昙昼咬着牙，忍着疼，听翊卫向他汇报：“大人，那群焉弥人已经被我们都抓回来了，除去断了气的那个，共有十五人，全都关起来了。”
杜昙昼脸色苍白，虚弱道：“还发现什么了？”
“平房里的二十三匹马，似乎一直有被人喂养的痕迹，下官猜测也许有专人在照料，已经下令在附近仔细搜捕，绝不会漏掉任何疑犯。”
杜昙昼点了点头。
见他伤口疼痛，翊卫首领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待有了消息再向大人禀报。”
说完，走了出去。
林吴两位县公得知杜侍郎受伤，紧张地站在门口探头观望。
远远见到他背后狰狞的伤势，又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两个老头眯着眼睛不忍直视，谁都不敢走进来。
别馆里没有大夫，连寻常伤药都没有，药粉还是翊卫从驿站带来的，军中的药远比普通郎中手里的药粉管用。
最初的疼痛过去，杜昙昼只觉得后背冰冰凉凉，痛感缓解了不少。
“两位县公无需挂心。”他的声音还带着干哑：“还有，踩坏两位田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平房附近的焉弥人，与二位别馆内的仆从均无关系，所以无需再为此事起争执了。”
林县公讪讪道：“有劳杜侍郎了，没曾想会连累侍郎受伤，实在过意不去……”
吴县公心有戚戚：“多亏侍郎大人英勇，否则我们都不知道，在坛山脚下居然还潜伏着那么些焉弥奸细，现在想来属实后怕！”
杜昙昼闭了闭眼，二位老人家看出他气力不济，便不再打扰。
林县公临走前说：“别馆里的下人随大人差遣，有任何要求都请直说，他们必定照办。”
两人离去后，杜昙昼脸色突然一变，腰也挺直了，气也不喘了，黯淡的双眼又变得恢复了光彩。
莫迟看得一愣一愣的。
杜昙昼解释道：“不装得惨一点，那两位说不定又要为田地之事争吵不休，到时候还要让我来评理，两个人的年纪爵位都差不多，我谁也得罪不起，干脆别掺和。”
莫迟从桌上拿起绷带，绕过杜昙昼的肩膀，紧紧缠住他的伤口。
莫迟这辈子都和温柔两个字没有关系，下手力道相当重。
杜昙昼不禁倒吸了口冷气：“嘶……你这两下，比我受伤的时候……还疼！”
“不绑紧点伤口会裂开的。”莫迟不以为然。
几圈绷带缠好，伤处果然不再流血，莫迟把尾端打了个结，“好了。”
他抬起头，往后站了一步，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杜昙昼一直是光着上半身的。
刚才专心替他处理伤情，居然一点也没反应过来。
房中炭火烧得通红，室内温暖如春，杜昙昼也没有想起来穿衣服，单手撑着下巴，凝神思考着什么。
莫迟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上身看，杜昙昼的肤色在男子中算十分白皙，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清晰，前胸后背没有任何伤痕——只是现在，背后要留下寸长的刀疤了。
莫迟想到自己，他身上疤痕纵横交错，就算再多几条伤痕出来，也只能说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根本看不出来。
可杜昙昼皮肤光洁，哪怕只平添一道伤口，都显得触目惊心，好像上好的美人灯被打碎了一条裂痕。
莫迟盯着他后背直直看了半晌，直到听到杜昙昼一声轻咳，才缓过神来。
“咳！”杜昙昼手握拳放在嘴边：“就算是我，被你用那么火热的眼神盯着瞧，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偷看被逮个正着，莫迟实在说不出“谁盯着你看了”这句话，只是木着脸，把头转到了一边。
结果杜昙昼好像看到了什么很新奇的东西，露出惊讶的目光，“莫迟，你……耳朵尖红了？”
“哪有！”莫迟慌乱否认：“你看错了！要不然就是屋里太热了！”
杜昙昼却笑了。
“嗯，是我看错了，你正常得很，一点破绽都没有。”
意识到杜昙昼在打趣自己，莫迟也不生气，他怔怔地看着他，突然问：“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杜昙昼一顿。
莫迟说：“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去追那个人，你就不会身陷险境，本来就是我的责任，而且他要杀的也是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和你不一样，我已经习惯受伤了，就算被砍一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站在杜昙昼面前，与他不过几尺的距离，略垂着头，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他，圆而上翘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泛出流动的波光。
这是杜昙昼从前没见过的样子。
莫迟不再低着眼帘不露情绪、小心提防着他，也不再把所有的疑问藏在心里默默推测。
他外表坚硬的那层壳好像软化了一些，让杜昙昼看到了他柔软的内里。
虽然只是轻轻一瞥，还远不能触碰，但对莫迟而言，已是很大的让步了。
杜昙昼缓缓开口：“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你受过的伤已经足够多了。”

第10章 一物有一主
听他说完，莫迟许久都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刚要开口，外面就跑进来一个翊卫。
“大人！我们抓到了马倌！”
杜昙昼精神一振：“立刻带进来！”
莫迟摸摸鼻子，站到旁边。
杜昙昼抓起衣服，往身上一披，同时三两个翊卫押着一个年轻男子，来到他面前。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冤枉啊！”
刚跪在地上，马倌就开始喊冤。
杜昙昼目光如炬：“本官尚未定你的罪，你因何喊冤？”
“小的、小的……”马倌吞吞吐吐。
杜昙昼猛地一拍桌：“你是不是焉弥人的同伙？！”
马倌吓得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拿性命担保，绝不认识什么焉弥人！小的……小的是赵青池将军府里的马倌，专替赵慎公子养马的！那平房里的马，就是小的奉赵公子之命，运到那里的！至于什么焉弥人，小的一概不知啊！”
杜昙昼眼神一凛，命令道：“想要活命，就把你知道的如数招来！”
“是是！”马倌磕头如捣蒜。
马倌告诉杜昙昼，几日前赵慎带他去了西常马场，把自家的马拉出来二十多头，特制的铁笼和加长板车，把它们藏到了坛山脚下的平房里。
冬日寒冷，马匹需要照料，赵慎就命他留在马房，喂养马匹。
期间，有几个他没见过的陌生人偶尔在附近出现，马倌好奇，一问方知，那几人是附近种葡萄的农户。
如今进入冬季，没葡萄可种，他们闲来无事，便四处闲逛，逛到平房，见这里来了马倌这么个陌生人，就好奇地与他攀谈。
“刚才来的路上，几位军大哥问小的，小的才知道原来他们是焉弥人！要是小的当时就能看出来，早就去报官了！”
杜昙昼：“焉弥与我们行事说话都不相同，你怎可能看不出来？！”
“大人明鉴！那群人打扮装束均与咱们中原人无异！说的官话更是听不出口音，小的是真以为他们是缙京人啊！”
杜昙昼不点头也不摇头，继续审问：“赵公子为何要把马放在这里？你又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马倌颤巍巍从腰带里抽出一个木牌：“这是小的进出赵府的腰牌，大人一看便知真假！”
杜昙昼拿过腰牌，马倌又道：“至于公子的意图，小的不清楚也不敢问，只能说什么听什么。”
腰牌木质厚重，刻字清晰，还有赵家的家徽，不像是假的。
杜昙昼问：“你是哪一日？什么时辰把马运来的？”
“三日、呃不，四日前，夜深人静之时，不知具体时辰。”
杜昙昼眉毛一拧：“昨夜你在何处？”
“在马房附近的一间木屋内，这几夜小的都是在那里休息。”
“那马呢？”
马倌奇怪道：“马？马在平房里啊。”
杜昙昼：“你们一次就把所有马匹都运来了？”
“是。”
杜昙昼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须臾后，他对翊卫道：“先把此人押往临台收监，待证实他所言非虚后，本官自会放人。”
马倌被翊卫带下去了。
“两位县公家的田地被踩过两回，如果马倌没有说谎，四日前那次是赵慎将马运来，不小心踩踏导致的，那昨夜田垄上的痕迹又是谁留下的？”
莫迟回忆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你是在哪里寻到的弓箭？”
“哦，那马倌至少有一点没撒谎，离平房不远还有间小屋，应是猎户留下的，屋外挂着张弓，地上还散落着十几枝箭……！”
杜昙昼蓦地抬起头：“那弓是猎弓没错，可那十几枝箭却不像平民所制，倒像是——”
“倒像是兵部武器库里丢的羽箭。”莫迟替他说完了他想讲的话。
莫迟带着翊卫赶回平房，杜昙昼有伤在身，不便同去，于是留在林县公别馆等待。
半个时辰后，莫迟赶了回来：“那平房内部还有一层隔间，在隔间里找到了数把兵器，除了少了十几枝羽箭，其余都和武器库失窃的数目对得上！”
丢失的武器和赵慎的马出现在同一地方，在那附近现身的，还有中心醉酒肆的伙计。
中心醉的焉弥人疑似杀死了盗走武器的武库护卫，而赵慎又和这群焉弥人关系匪浅。
杜昙昼沉吟道：“看来这位赵公子无论如何也撇不清了。”
莫迟不愿意相信，赵将军的儿子会勾结焉弥人。
“万一……他其实真的完全不知情，只是受人蒙蔽，或者别人利用呢？”
杜昙昼思索片刻，当机立断道：“回城，探查中心醉。”
当日下午，杜昙昼回城后，立即命人搜查中心醉酒肆。
担心有人暗中做手脚，杜昙昼带着伤亲自上阵。
原本正是开门做生意的时辰，中心醉却大门紧锁，杜昙昼一脚踹开木门，谁知酒肆内竟空无一人，连管家带伙计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昙昼快速走过前院，直奔后院的仓库而去，在那里的五斗柜中，他找到了莫迟提过的家信。
打开只扫了几眼，杜昙昼猛地将信纸合上。
身边的翊卫忙着搜查，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细想了想，将家信塞进了怀里。
“大人！请看！”
有翊卫在砖墙的夹缝间找到几张纸，杜昙昼凑过去，借着火把一看，发现是几张银票。
“昌安济商号……一千两整？这薄薄几张纸，居然能值好几千两银子？！”
旁边的翊卫首领看得都傻了眼。
杜昙昼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一番彻底的搜查后，中心醉再无其他可疑的物件，杜昙昼便让翊卫收兵了。
回到杜府，莫迟正坐在杜昙昼房中抽烟管，见他回来，吐了口烟圈，问：“如何？”
杜昙昼神色严肃：“你看过赵青池写的家信么？”
“没有。”莫迟实话实说：“我曾经陷入过中心醉，但还没来得及打开细看，外面就有人来了，我不得不先离开了。”
杜昙昼从怀里掏出几封信：“你了解赵将军，看看里面的内容和笔迹，究竟是不是赵青池本人写的。”
莫迟心里打了个突，他从杜昙昼手里接过来，抽出信纸，飞速扫了几行字，便霍然抬起头看向杜昙昼。
杜昙昼明白他的意思。
“我亲自带人去搜的，亲手从五斗柜里找出来的，不会有人弄虚作假。”
“这——”莫迟出现了难得的语塞：“这字迹应当是赵将军的没错，语气措辞也很像他，可、可这，这不符合常理啊！”
信里的头几行字，赵青池连问候都没有，直接就告诉赵慎，让他想办法在缙京城内弄到武器和马匹。
看到这里，赵慎的一切行为似乎都有了理由。
但接下来的内容更让莫迟心惊，赵青池对儿子说，中心醉的老板是他的故友，如果赵慎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他帮忙。
“赵将军怎么会让儿子寻求焉弥人的帮助？”
杜昙昼沉声道：“你继续往下看。”
莫迟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越看越不敢置信。
赵青池还在信里说，军中有人知晓了他们的计划，他本打算将那军士灭口，谁知那低级军官竟打听到了口风，趁夜逃离了毓州，准备逃往京城告御状。
赵青池派人一路追杀，却屡屡被他逃脱，此后甚至一度不见踪影，就在几天前，有人在京城外的西常马场附近，见到了那个人。
赵青池让儿子派人前去截杀，务必要将此人拦在缙京城外。
莫迟又惊又疑：“这人该不会就是郡主救下的那个书生？”
“极有可能。”杜昙昼说：“当时我就发现，那人虽是一副书生打扮，脚上穿的鞋子却是军中的制式，只是后来遇到蒙面杀手，我便没来得及深入探查。”
“所以……那群刺客就是赵慎派来的？”
莫迟看上去不愿意相信，心里却不由得信了几分。
“怪不得曾遂会愿意卖命，怪不得那晚我怎么刺他，他都不愿意说出主使者，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哪个夜不收会不愿意为了赵将军卖命呢？”
杜昙昼说：“剩下几封信我都细细看过，基本都是他们父子关于这几件事的谋划，我尚不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但这种筹谋，图的必定是大事。”
莫迟却不绕弯子，直言问道：“你怀疑赵青池谋反？”
杜昙昼没出声。
“不可能。”莫迟断然不信：“谁都可能反，唯有他不会。”
“我知道你和他情谊深重，可我问你，被你亲手杀死的毓州刺史舒白珩，他为何要背叛大承、投靠焉弥？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又是御笔亲封的四品封疆大吏，什么荣华富贵不能有，为什么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甘当焉弥的走狗？”
杜昙昼的诘问句句入理，当年舒白珩不过是与赵青池不睦，加上受了焉弥九箱黄金的贿赂，就心甘情愿背叛母国，叛逃焉弥。
在焉弥的最后一段时日，在莫迟杀死他前，舒白珩已经从当年彬彬有礼的文臣，变成了个脑满肠肥的废人。
杜昙昼：“人都是会变的，为什么独他赵青池不能变？”
“他不能变！”莫迟突然激动起来：“你知道他对于夜不收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是我们所有行动的指挥，他知道每个夜不收的姓名、来历、样貌，是他负责安排我们执行潜伏任务的地点，也是他肩负着在我们暴露后冒险营救的重任！”
莫迟：“如果赵青池也是乱臣贼子，那我们这些远离关墙、身处龙潭虎穴的夜不收，还能再相信谁？”
“你还能相信我。”杜昙昼掷地有声。
莫迟一怔，嘴角扯起：“相信你什么？信你能孤身犯险，深入焉弥把我救回来了？”
“信我不会冤枉赵青池，信我定会将此事调查清楚，假如赵青池真的谋反，我定会在他能得手前将他抓获；如若他是清白的，我也绝不会放过背后构陷他的人。”
杜昙昼抓住莫迟的手腕，让他面对自己：“最重要的是，就算所有人都会变，你也要相信，至少还有我不会变。”
杜昙昼目光灼热，坚定又自信不疑。
要是旁人说这种大话，莫迟定然不信，但杜昙昼……
杜昙昼与旁人不同。
莫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眼睛，思绪似乎又回到了八年前。
柘山关下的春日，也是草长莺飞，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十二岁的莫迟跟其他夜不收站在一起，望着在大军阵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将军身穿薄铠，骑在马上，隔得这么远，莫迟都能看清他俊美的五官。
莫迟记人脸记得极准，哪怕只见过一面的人，多年后再见，也能一眼认出来。
所以那时在金沽阁，有人看向他，说了句“拿下”，他当时就想起了那张脸，于是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而现在……
杜昙昼因为受了伤，脸色发青，嘴唇苍白，眼神却是一如既往地坚决。
莫迟和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缓和了态度。
他问：“现在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了赵青池，你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派临台的人将赵府秘密监视起来。”杜昙昼说：“明日宫门一开，我就去面见圣上。”
莫迟有些担忧，“这就要上达天听了吗？”
“武库失窃案本来就不该瞒着圣上，如今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明天天一亮，宫里就会听到风声，与其让有心人添油加醋地告御状，不如我亲自去禀报。”
北风四起，窗户被吹得啪啪作响，腊梅花枝发出被风折断的啪嚓声。
杜昙昼看着屋外浓重的夜色，语气沉重：“眼下最重要的人证，就是那个被郡主救下藏在府中的男人。”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杜琢大声嚷嚷着冲了进来：“大人！杜琢听说您受伤了？！”
杜昙昼立刻松开握住莫迟手腕的手，放到嘴前轻咳一声，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杜琢却是个直肠子，杜昙昼心里的弯弯绕绕他不懂，听到他咳嗽了，紧张地跑过来：“您怎么忽然咳嗽了？伤到哪儿了？伤及肺腑了吗？！杜琢这就去宫里给您请太医！”
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必！”杜昙昼拦下他：“我只是伤到了皮肉，伤口在背后，莫迟替我处理过了。”
杜琢相当不放心地瞅了莫迟一眼，怀疑道：“只是让他处理过了？他又不是郎中！不行，小的必须要亲眼看过！”
说着，几步走到杜昙昼身前，抬手就脱他衣服。
莫迟满脸惊讶，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横扫。
杜昙昼抓紧领口，严词厉色道：“放肆，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杜琢摸不着头脑，愣愣地说：“什么拉拉扯扯，这么多年不都是小的服侍您穿衣解裳么？您身上什么样小的没见过？”
莫迟的眼睛睁得更大，眼中闪烁着好奇又不敢窥探的异样色彩。
杜昙昼像是最正直的老学究般，死死抓住领口，猛地倒退一步，瞪着杜琢说：“成日胡言乱语！谁身上给你看过了！”
又转头看向莫迟，皱着眉批评道：“你也少添乱，不就是让家臣帮我换过几次衣服，你想到哪里去了？”
莫迟眼神飘忽，“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像你说的这样想的。”
明显不信，嘴边还憋着怪笑。
杜昙昼眼神一凛，骤然使出杀手锏，他板起脸，用最严肃的口吻说：“这样讲来，今日你帮我绑扎伤口，已经将我上半身全都看光了。”
莫迟大惊，杜琢倒抽一口冷气。
杜昙昼幽幽道：“你说，现在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是赤诚相见、当以身相许的关系！”杜琢认真地点点头。
“没听说过！”莫迟逃也似的拔腿往外走：“我去休息了！”
他大步离开主屋，不再参与这番越说越离谱的对话。
与此同时，怀宁郡主府，那个昏迷多时的男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第11章 云破月出，那是张白皙秀丽的面容
翌日，皇宫川泽殿。
皇帝听完杜昙昼的话，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言语。
冷容气得胡子都歪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赵青池！陛下对他如此信任，将柘山关数万大军交予他，任他差遣，他却大逆不道，做出这般背信弃义之举！实属天怨人怒！陛下定要严惩不贷！”
皇帝今年不过二十多岁，赵青池却是年过四十的老将了，皇帝年少时，便时常听先皇提起赵将军的赫赫功勋，此时猛然听得杜昙昼禀报之事，还有些神思恍惚，连责怪兵部隐瞒武器失窃一事都忘了。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皇帝眉心微蹙：“就算那些丢失的兵器真的是被赵慎偷走的，只凭那点武器，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冷容却不同意。
“陛下！古往今来谋反，必要三件事：兵器、马匹、军士，赵慎拿到了兵部的武器，偷偷藏起了自家的二十多匹良马，还勾结那中心醉酒肆的一群伙计！可谓三者俱全！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些人埋伏在宫城之外，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陛下某次外出，对您做出不利之举？！”
皇帝沉吟不语。
冷容看了眼杜昙昼，道：“何况那群中心醉的伙计身手那般狠辣，连杜侍郎都被其所伤，要是昨日遇到他们的是出宫巡查的陛下，只怕是——”
他咽下了后半句话。
杜昙昼向皇帝禀奏时，基本讲述了一切，唯独中心醉的伙计是焉弥人一事，他按下不表。
赵慎的所有行为，如果和焉弥无关，在皇帝面前尚有转圜的余地。
一旦被陛下得知，此事有焉弥人牵扯其中，只怕事态就要严重了。
皇帝的心情也很复杂。
赵青池镇守在柘山关外，明年开春后，牧草会渐渐长成，而春夏相交之际，焉弥的马就会养得膘肥体壮，届时兵强马壮，随时能骚扰南下。
往年两国间大型的战争，都发生在春夏两季，要是现在把赵青池召回京中问话，只怕边关军心动乱。
可要是大张旗鼓地调查赵青池的家人，又怕他在关外得到消息，到那时，就算他不想反，恐怕也要被逼反了。
皇帝进退维谷。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对杜昙昼下令道：“将赵府监视起来，把赵慎秘密带入临台受审。记住，不要声张，派人通知赵慎的家人，就说这几日公务繁忙，要留他在官署办公。”
“是。”
杜昙昼领命离去。
走到殿外，还听得殿中冷容在说：“……陛下怎可这般心软？对付此等乱臣贼子，当用雷霆手段……”
杜昙昼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宫外。
杜琢伤势好了大半，重新肩负起护卫之责，尽忠职守地候在马车旁。
“会临台，带人去拿赵慎。”杜昙昼神色凝重，大步流星上了马车。
赵慎是赵青池独子，与父亲不同，他生得文弱，三岁时第一次在府里看人练剑，当晚就吓得发烧了。
他的祖父心疼孙儿，不愿看他当兵吃苦，便让赵青池将他留在京城，以后当个文官也能报效家国。
赵青池见这小子确实不是练武的料子，就打消了上阵父子兵的想法，将他留在了缙京，孤身往毓州赴任。
赵慎从小受的都是满口之乎者也的文人教育，及冠后，蒙父亲荫，得了个七品的太常博士做。
赵慎每日里勤勤恳恳，点卯从不迟到，长官交代的公务准保按时按量完成，为人又谦虚低调，在同侪中人缘不错。
赵慎半年前刚娶了妻，如今夫人已有四个月的身孕，过不了多久，赵青池就要有孙子了。
傍晚时分，赵慎刚完成当日的公务，从太常寺走出来，太常寺离赵府不远，赵慎每日都步行来往公署，这一日也不例外。
他刚经过巷口，四周便突然拥上来一群翊卫，不等他开口询问，翊卫一拥而上，往他头上蒙了个黑布袋，用麻绳将他一捆。
赵慎没发出任何声音，就这样被人轻松绑进了临台。
临台正堂，翊卫压着他跪下，赵慎惊慌失措地挣扎：“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案桌后的杜昙昼一抬手，翊卫就松了他的绑，将黑麻袋摘去。
赵慎眼睛一眯，缓了老半天，才认出眼前的杜昙昼：“杜侍郎？！怎么是你？那这里就是……临台？”
临台掌刑狱，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刑罚，都交由此处处置。
一见到自己身处临台，赵慎就感觉大事不妙，望着杜昙昼，紧张地问：“杜侍郎，你这是——我、我犯了什么事吗？”
杜昙昼面容平静，淡淡道：“只是桩小事，赵公子不必忧心，本官听说白财神坊内，有间名叫中心醉的酒肆，赵公子可曾去过？”
“去过啊！”赵慎答得相当痛快：“我和那里的掌柜关系很好，他家的葡萄酒是别处都没有的味道，我经常去喝，还买了几桶放在府里，时不时取来饮用。”
杜昙昼面色一沉。
赵慎立马发现了，急问：“中心醉的掌柜出事了？”
杜昙昼避而不答，又说：“听闻赵公子喜爱养马？”
“正是！”赵慎可以算是有问必答，从无迟疑：“我在城外的西常马场养了几十匹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被我起名曰照夜骓，是我最喜爱的一匹良马。”
说完，他觑着杜昙昼的脸色：“可是那马出了问题？”
杜昙昼没有回答，反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中心醉的掌柜是焉弥人么？”
“什么？！”赵慎大吃一惊，呆坐在地上。
赵府。
有小厮从外一路跑进府门，径直去拜见赵慎的夫人。
赵夫人认出他是陪赵慎同去官署的下人，见他急匆匆赶来，忙问何事？
小厮道：“夫人，今日天寒地冻，少爷要留宿官署，说缺冬衣，想让夫人给他送几件厚衣服过去。”
赵夫人与赵慎成亲不过半年，正是情浓似蜜的阶段，听说夫君缺衣，便从衣箱里找出几件，也不假手他人，自己抱着往外走。
“我和你同去。”
丫鬟赶忙上来拦：“夫人，你身子重，可不敢乱跑，万一出了什么事，奴婢可担待不起！”
“呸呸呸！”赵夫人性情爽利，不愿被人束缚：“我就不爱听这些话，再说出去走一圈能有什么事？我全程都坐在马车里，连外人的面都不会见到，怎可能有闪失？”
嘴上说着话，人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丫鬟急得跳脚，又寻不见理由阻拦，只好急急追了上去，口中还道：“夫人真是体力好，明明怀着身孕，走路比我都快。”
马车没走一会儿，太常寺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赵夫人将冬衣递给小厮，让他赶紧送进去，别让赵慎冻着。
“好嘞！”
小厮接过，手脚麻利地跳下车，往太常寺的官署里跑。
丫鬟忙道：“夫人，把车门关上吧，小心被风吹受凉了。”
“是该关上。”赵夫人合上车门：“不然让其他人见到我亲自来给他送衣服，改天要拿这事打趣他了。”
没多久，马车往下一沉，是小厮回来了，他隔着门说：“夫人，没见到少爷，里面的人说他刚刚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刚才一路过来没见到他呀。”赵夫人有些埋怨：“这个人走在路上，见到自家马车也不知道出个声，真是个粗心鬼。”
小厮拨转马头，驶回赵府，赵夫人问看门的下人：“少爷可是回来了？”
下人一脸纳闷：“回夫人的话，小的没见到少爷回来，您不是去官署给少爷送冬衣么？也没见到他？”
赵夫人一怔，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小厮赶紧说：“也许是少爷和别的官老爷去饭馆吃饭了？或者是路边见到什么新奇玩意，特意去买来送给夫人，所以才和夫人走岔了？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少爷从小在京中长大，又是赵将军独子，缙京城里没人敢对他不利的。”
赵夫人眉头轻蹙，“对，你说得对，我们回去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看她的模样，分明担心得要命，不像她嘴上说得那么放心。
赵夫人年十七，小时随爹娘住在京中，六年前因父亲外派至地方做官，便举家搬离缙京。
后因媒人牵线说媒，被父亲许配给了赵家，独自嫁进了缙京。
她离开京城多年，在城中没有家人亲友，而赵慎的祖父母和母亲都早已去世，唯一的长辈赵青池又远在毓州，她遇到这事，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心下难免慌乱。
丫鬟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对了，奴婢记得，夫人曾说幼时与怀宁郡主是闺中密友，您不妨去找她，她可对这京城熟门熟路，说不定能猜到少爷去了哪里。”
赵夫人当机立断：“对！上车，去郡主府！”
莫迟改了性子，不躺在赵府屋顶，改成蹲守在怀宁郡主房顶了。
他当时从墙头跃上来时，就发现郡主府的防卫十分薄弱，不知为何，派来这里看守的翊卫都是老弱之兵，人数也特别少，完全不符合郡主府的建制。
莫迟攀着房檐，像狸猫般矫健地跳下屋脊，转头奔向后院下人所住之处。
他是来找那个被怀宁所救的男人的。
来到下人所住的厢房外，不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莫迟往上一跳，扒住屋檐，脚踩廊柱一个借力，翻上厢房屋顶。
两个搬东西的下人走过后，莫迟从屋顶上站起来，打探后院的情况。
供下人休息的厢房只有三排，看来郡主府里的侍从也不多，按照常理，那被救的男子应该就住在这里，只是不知是哪一间。
正当莫迟准备掀开瓦片，一间间找过去时，怀宁所住的院中突然有了动静。
莫迟直起腰看去，郡主带着两个侍女出了小院，她面前，有一年轻女子正被丫鬟搀扶着向她走来，那女子似乎身怀有孕，只是步态十分敏捷，不像普通人家出身的媳妇。
见到她的身影，怀宁隔得老远就伸出手：“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那女子也急急往前走了两步，两人双手紧紧交握，关系非同一般。
莫迟将手放在耳后，二人的说话声被风带来。
那女子双膝一曲，行了个礼：“未拜名帖就冒昧登门，还请郡主恕罪。”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怀宁的语气欣喜中又带着担忧，“见你行色匆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赵夫人形容急切：“我夫君赵慎不见了，官署的人说他早就回府了，可我在府中并没有见到他，不知他究竟去了何处？我对京城早就不熟悉了，又实在找不到可商量的人，只能冒昧地前来打扰殿下了！”
怀宁拉起赵夫人的手，“不急，赵慎是个男子，想来不会有大事，外面冷，你跟我进房细说。”
两人带着众婢女走进房中。
莫迟慢慢放下手，这女子是赵青池的儿媳妇？
主屋内，赵夫人将刚才的事说给怀宁，怀宁听完，拧眉道：“着实奇怪，坊间都说，赵慎洁身自好，平日除了养马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嗜好，除了偶尔去酒肆饮几杯酒外，好像不曾听闻他曾出现在赌坊或者教坊司，平白无故就这样没了踪影，不像是他的行为。”
赵夫人听她说完，心下更为慌张，“这可如何是好？该不会是半道被歹人劫了吧？！若那些人要钱也就罢了，万一是寻仇——？你知道，我公爹杀过那么多焉弥人，不会是他们——”
怀宁连忙捂住她的嘴：“可不敢胡说！你我虽长在深闺，却从小就听大人讲，那焉弥人残暴如地狱恶鬼，若是被他们所抓，哪里还有命在！”
赵夫人吓得脸色煞白：“这可如何是好啊？我还是赶紧去京兆府尹报官吧！不、不，我还是去临台，杜侍郎断案之能声名在外，眼下只有他能帮我了！”
怀宁按住她：“先别慌，杜侍郎公务繁忙，就算你急急找去，恐怕他也无暇相助，不妨再想想，赵公子究竟还有——”
噗噗噗——
窗外突然响起几声异响，主屋内的灯烛霎时尽灭，怀宁一惊，大声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屋外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回音。
怀宁心头一紧，忙让侍女去看，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哆嗦着不敢出门。
“等着，我去瞧！我就不信有人敢在郡主府撒野！”
怀宁抄起桌上的花瓶，大着胆子往门外走：“外面的人怎么不回话？！”
推开房门一看，外面的人的确回不了话了——站在屋外等着伺候的下人，东倒西歪躺在院中，脖颈处都在往外流血。
怀宁大骇，立刻意识到，几天前官道上的那群刺客居然摸进了郡主府！他们是冲着那个男人来的！
怀宁还没顾得上担心那男子，就有五六个黑衣蒙面人从四周的屋顶上跳下，迅速朝她包围而来。
怀宁反应极快，反身退回屋中，迅速插上门栓，然后扶起赵夫人就往后室走。
“外面有刺客！主屋北面有后门，趁他们没发现赶紧从那里跑出去！”
身后，大门发出阵阵的巨大响动，院中的刺客正在撞门，木屑纷纷掉落，窗户纸开始出现破损，再撞不了几下，门板就撑不住了。
怀宁拉着赵夫人跑得飞快，径直朝后门逃去：“快！他们要进来了！”
朝北的后门出现在眼前，怀宁一把推开，却见后院居然已有好几个刺客，其中一人一脚踹开后院厢房的门，定睛往里一看，高声道：“找到人了！在这里！”
原来怀宁担心下人所住的厢房人多口杂，于是把那男子藏在主堂后院，一间许久无人居住的厢房内。
谁知那些蒙面人动作那么快，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准确的地方。
但怀宁无暇顾及那人生死了，因为后院的几个刺客已经注意到她，疾步朝她们几个女眷杀了过来，而正堂的门也在同一时刻被撞破，后方也有杀手赶来。
怀宁作为手无寸铁的女子，此时竟爆发出一股无名的勇气，她护着赵夫人后退，同时用力将手中花瓶狠狠扔出。
面前的刺客挥刀就砍，瓷瓶应声碎裂，但他们的行动也受到阻碍，速度明显慢下来。
怀宁见此招有效，动作不停，不断抓起后门附近的瓷器、茶杯、砚台，咬牙向他们砸去。
赵夫人竟也颇有胆色，徒手捡起地上的碎块，朝身后的蒙面人扔去。
以她的手劲，扔出的碎块自然无法伤人，可依旧能干扰杀手的注意力，逼得他们不得不挥刀打飞碎片。
但地上能用的碎片毕竟有限，几番徒劳的反抗后，前后两方的刺客已来至她们身前。
刺客们手起刀落，刀锋上的寒光在怀宁眼中一闪，她顾不得许多，抱着赵夫人把她往身下一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赵夫人大喊：“怀宁不要！”
耳边传来利器出鞘之声，怀宁紧闭双眼，把赵夫人牢牢护在身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剧痛。
嘡啷——
有什么东西在她耳侧断裂，若是别人恐怕不敢细看，但怀宁胆色非同常人，她居然立即睁开双眼，诧异地抬头看去。
夜色内，小院中，一道劲瘦的身影持刀而立，手上还拿了几颗石子。
怀宁低头一看，地上躺着半截断刀，估计就是他用石子打断的。
只用一枚石子就能打断刀身，足见那人功力之深厚。
云破月出，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张白皙秀丽的面容。
“是你？！”怀宁认出了他。
不只是她，那群刺客也认出了他，他们不再追杀怀宁，转头向莫迟包围上来。
莫迟提着刀，手中掂着小石子，慢慢朝他们走来。
众刺客见识过他的身手，横刀于胸前，如临大敌。
莫迟在他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接着一哂而笑，言语间充满嘲讽。
“原来曾遂不在，怪不得你们见了我还不跑，要是他在，他就会告诫你们，不要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一群蒙面人互相对视一眼，突然集体举刀，齐齐向莫迟砍去。
莫迟将手中石子如天女散花般射出，持刀迎向敌人。
“找死。”

第12章 莫迟，就是永远都不要迟。
杜昙昼说，最关键的人证就是被怀宁所救的男子，莫迟于是赶来郡主府。
临走前，杜昙昼要莫迟带上兵器。
莫迟拒绝：“你们那些剑，薄得跟纸一样，又脆又长，根本不能用。”
杜昙昼神秘兮兮地朝杜琢抬了抬下巴，杜琢心领神会退下，不一会儿，献宝似的端着把长刀进来。
杜昙昼让莫迟拿去用：“抽出来看看，满不满意？”
莫迟拉出刀身，刀刃为淡青色，毫无杂质，纯粹如镜，森森寒气中甚至能映出莫迟的脸，刃锋似含着一泓清光，在日辉下流动不休。
“好刀。”莫迟赞叹道。
杜昙昼说：“我是文臣，家中没有什么好使的兵器，今早在库房里无意间翻出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你随便拿去用，用坏了我再给你找别的。”
杜琢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紧抿着嘴，尽力不露出破绽。
什么在库房找的？哪里不值钱？分明是前几日在他养伤之际，杜昙昼让他满京城搜罗宝刀，最后从某个西域富商手里花千金购得的——为了让莫迟用得惯，杜昙昼还吩咐他要找毓州那边人常用的刀形。
毓州紧邻胡地，许多习俗都有相似，这种刀多为胡人所售，而缙京胡商最为黑心，宰客从不手软，否则怎会看出杜琢真心想买以后，狮子大开口，要了个天价。
要不是杜昙昼叮嘱过不要在意价格，杜琢才不会把上千两的银子交出去，只为买一把刀了。
在他看来，这些兵器哪有差别？拿在手里不都是一样用嘛！
莫迟飞快地扫了杜昙昼一眼，明明是一瞬即逝的目光，杜昙昼却敏锐地发觉了，立刻朝他露出笑容。
莫迟的脸蓦地一热，心中腾起被抓包的窘迫，再也不看过来了。
哼！仗着自己好看，就为所欲为。
杜昙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被人明目张胆地偷看也就罢了，怎么送了把那么贵的刀，还得不到好脸色啊？
“我收下了。”莫迟收刀后插入腰带。
杜昙昼放缓了语气，像老父亲一样殷切地叮嘱：“这里是缙京，天子脚下，到处都有翊卫，皇城脚下还有禁军，只要你大喊一声救命，四面八方能涌过来一群人。这里不是关外，你也不会孤立无援，所以遇到危险，不要蛮干，能跑就跑，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
“知道啦。”莫迟语气生硬，小声道：“……谁都没你啰嗦。”
莫迟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在他不长的二十年人生里，很少有这样温柔的人出现在他生命中，更没有人会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同他说话。
——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
不是的。
任何事情都比他重要，战友的鲜血、焉弥的敌情、叛徒的下场，每一件事都比他的命重要千百倍。
所有任务中，夜不收的性命都是排在第一位被牺牲掉的。
更加悲壮的是，所有夜不收都认同这一点，连莫迟也不例外。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雄伟的柘山关，那是大承面对焉弥的第一道屏障，柘山关破，毓州的百姓就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
——就像莫迟出生的那个小村庄。
“莫迟”这个名字，是他十二岁被允许加入夜不收后，自己给自己起的。
此前他只知道自己姓莫，爹娘都叫他三子，所以他上面应该是有两个兄长或者姐姐的，但莫迟都不记得，他们死得太早，连一张清晰的面孔都没有留在莫迟的脑海中。
莫迟，就是不要迟。
他希望他当上夜不收后，可以每一次都及时将敌情送回关内，永远都不要迟。
谁也不会料到，八年以后，在千里之遥的繁华帝京，当时的少年将军、此刻的四品侍郎，会弯起眼睛朝他露出温柔的笑意。
那张初见就深深刻在莫迟脑海中的脸，笑起来就更加俊美动人，鸦羽般的睫毛微弯，如墨的眼瞳泛着盈盈波光，有如水波潋滟。
莫迟心脏微微一颤，在同一时间感受到炽热与酸涩，两种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交织起伏，让他定定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
杜昙昼点了点刀鞘，对他道：“给你找了把趁手的兵刃，是为了让你更好地保护自己，可不是为了让你打斗时更加无所顾忌，明白了么？”
“明白。”莫迟像天底下最听话的孩子，乖顺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此刻，身处怀宁郡主府中，面对十数倍于自己的敌人，莫迟早就把杜昙昼的叮咛忘得一干二净。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而刀身上居然没有留下一滴血。
所有沾染上的血迹在接触到刀身的瞬间，都会沿着刀刃迅速滚落。
无论伤了几人，长刀本身都是干干净净，独善其身。
这就是杜昙昼对莫迟的期待，他希望莫迟不要被鲜血沾染，永远不要受伤。
但莫迟真的理解不了文人那套风花雪月，他只是在心里赞叹了句“真是好刀”，转身就提着刀继续杀敌去了。
此时，忽然有刺客看出他手臂受伤，心生一计，举刀向他杀来。
莫迟长刀往前一探，想要拦下对方的起势，让那人的刀尖避开自身的致命部位。
谁知那人刀锋一偏，放弃刺向他的躯干，转手往莫迟胳膊的伤口上一划。
衣袖破损，鲜血飞溅，露出底下的绷带。
刺客心中一喜。
未痊愈的伤口再次被割伤之痛，寻常高手也无法忍耐，定会因疼痛的露出破绽，到时便可趁机进攻。
他心中得意，已经准备好见到莫迟吃痛分神的模样，下一瞬，含着清光的长刀正正扎进他心口，不偏不倚。
刺客吐出一口血，目眦欲裂，含糊不清地说：“你——？！”
莫迟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痛苦的神情，他仿佛早已对各种疼痛习以为常，刺客自以为是妙计的剑招，在他看来只是雕虫小技。
不等那人说完，莫迟猛地一收刀。
刺客轰然倒地，而莫迟已转身对上了其他人。
其余几个蒙面人却并不恋战，有人吹了声尖锐的口哨，众人搀扶着手上同伴就要撤退。
莫迟飞身直上，正要拦下他们的退路，就听身后传来女子的惊呼。
“哎呀！”
莫迟回头看去，赵夫人倚着门边，扶着下腹慢慢坐到门槛上，眉头紧皱，像是很不舒服的样子，额上布满冷汗。
怀宁不见踪迹，身边的侍女早就吓软了腿，只知道瘫倒在地呆呆地望着她，没力气上去搀扶。
莫迟有心抓几个刺客活口*给杜昙昼审问，但脑海中有个念头告诉他，那可是赵青池的孙子。
心念电转间，莫迟略一迟疑，剩下的杀手便齐齐飞上屋顶，踩着瓦片仓皇逃走。
“啧。”
莫迟收起刀，想了想，怕惊吓的孕妇，把手上的血摸到裤子上，然后才走过去。
刚想伸手扶起赵夫人，又突然想起自己刚杀过人，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影响到她腹中的孩子。
手伸在半空，一时不知是该去扶她还是该放下。
赵夫人此时已渐渐缓过劲来，腹中不再疼痛。
她扶着门框，喘着气，抬头对莫迟道：“多谢这位侠士……若不是有侠士仗义出手，妾身与郡主只怕已没有命在了……”
莫迟问：“郡主殿下呢？”
他的背后是一轮月光，十五刚过，圆月亮如银盘，他背光而立，面目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他秀丽的五官——眼睛大而圆，目光锐利冰凉，周身还散发着没有完全褪去的杀意。
赵府院中有几只狸猫，赵夫人从小就喜欢，只是不曾亲手养过。
无事可做的夜晚，她会在院中观察狸猫的动作。
它们白天憨态可掬，时而睡卧在花丛中，时而醒来扑蝶捉虫。
可一旦入夜，这群惹人怜爱的小猫就变成了夜色中的猎手，翠绿的眼睛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捕猎老鼠时，那炯炯有神的双眼，和凌厉矫健的身姿，时常在她脑中浮现。
有下人不喜欢它们，说它们生性残忍、心狠手辣，要把猫都赶走。
赵夫人不同意，她就喜欢这样的小猫。
今夜，她在莫迟身上也见到了类似的东西。
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里，闪着锋利的光，整个人就像一把尖刀，总是毫无畏惧地冲在最前方。
赵夫人缓了口气，道：“殿下去府外搬救兵了，坊门口有值守的翊卫，应当快到了。”
正说着，急切的脚步声就从正门口传来，怀宁领着一群翊卫急匆匆地跑进来。
“那些刺客呢？！”她急问。
莫迟把刀插回腰间，“跑了，没抓到活口。”
怀宁跟着婢女一左一右把赵夫人扶起来，翊卫四散而去，搜寻刺客的下落。
莫迟对郡主说：“你救回来的人醒了。”
怀宁一愣，“什么时候？”
“刺客刚现身的时候。”
怀宁看着他的脸，心中突然升起森森寒意。
莫迟是先去后厢房看了那个人，才过来救她们的。
那个男子才是他赶来郡主府的目的，他明知院中郡主和赵夫人有危险，却还是先去检查了他的目标，然后才来救人。
莫迟此举算不上无情，但也称得上是极度冷静了。
他好像永远只会把目标放到第一位，任务完成前，其他的东西都要靠后。
也包括他自己的命吗？
怀宁不知道答案。
大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杜昙昼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带着杜琢和临台护卫也赶了过来。
而怀宁惊讶地发现，就在杜昙昼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那个被她认为极度冷静的莫迟，脸上居然浮现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他硬着脖子，一点一点地侧过身，把左手臂藏在身后。
而赵夫人也发现，那位芝兰玉树的临台侍郎走到院中，既不看她，也不看郡主，而是把眼神放到莫迟身上，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圈。
暂时没发现他受伤后，杜侍郎明显松了口气，这才分出神来关心郡主和赵夫人的安危。
“有莫迟在，二位应该无碍吧。”
怀宁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本宫和赵夫人好得很，一点也没受伤，就是赵夫人受到了惊吓，恐怕回府后要找个郎中瞧瞧。”
赵夫人施了一礼：“多谢侍郎大人挂怀，妾身自是无碍，只是妾身的夫君赵慎不见了影踪，似乎是在从官署回府的路上失踪的，不知大人可否帮忙寻找他的去向？”
杜昙昼有些惊讶，他明明吩咐过太常寺的人，无论谁来问都要说赵慎因公务缠身，近几日需留在官署办公。
怎么赵慎刚被抓进临台，赵夫人就发现他失踪了？
“是本官疏忽了。”杜昙昼面不改色：“夫人无需担忧，其实是临台有件案子，赵公子可能知情，于是本官就在他离开官署后，将他请到了临台，没来得及派人及时通知，是本官的不是，给夫人赔罪了。”
他拱手行了一礼。
“案子？”赵夫人又紧张起来：“什么样的案子？严重吗？赵慎他——”
杜昙昼对她身后的婢女道：“还不快站起来，送你家夫人回府？”
婢女颤颤巍巍站起来，白着一张脸，扶着夫人往外走。
赵夫人频频回头，她听得出杜昙昼有所隐瞒，但也知道即便追问也得不到答案，只能心事重重地走了。
怀宁对杜昙昼的态度十分不满，责问道：“你们临台办事怎能如此不周全？她可是身怀六甲，你们带走人家夫君也不知道知会一声，万一吓到了她，影响到腹中的孩子，赵将军不唯你是问！”
“殿下说得是。”杜昙昼从善如流：“只是下官觉得，下官带给夫人的惊吓，还远不如她在殿下府里受到的惊吓多吧。”
听出他话里似有所指，怀宁沉下脸：“你什么意思？”
杜昙昼正打算开口，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地上的刺客都被拖走了，郡主府的下人正在院中清理血迹，血腥味从何而来？
他唰地看向莫迟。
自打他进来，莫迟就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持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姿势，侧身对着他。
他略垂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砖块，好像只是在出神。
杜昙昼顿时有了预感，他紧盯着莫迟一步步走过去。
随着他的靠近，莫迟一点点调整身体，慢慢往左侧偏。
杜昙昼：“不准动。”
莫迟像被当场抓包一样，猛地站定。
杜昙昼走到他面前，莫迟眼神飘忽，左瞧右看，就是不跟他对视。
——总而言之，心虚得很明显。
杜昙昼从他的脸一寸一寸往下审视，很快就在左臂上找到了一道伤口，破掉的衣袖下，绷带染着血，新伤叠着旧伤。
杜昙昼眉心一跳，感觉自己后背的伤都跟着疼起来了。
片刻后，怀宁惊讶地看着莫迟，发现这个一直以来在她面前都雷厉风行的护卫，竟然像做错事的小猫，垂头丧气地站在杜昙昼面前。
而杜昙昼就是那只火冒三丈的大猫，手背身后，横眉倒竖。
“让你不要冲动不要蛮干，你非干！非干！都说了八百遍，保护好自己！你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
莫迟嘟囔道：“……哪有八百遍，明明只有一遍……”
“还敢顶嘴？”
莫迟紧紧闭上嘴巴，表示自己坚决虚心聆听教诲，绝不再开口。
杜昙昼深吸一口气，眼看就要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莫迟突然抬起头，“我就说最后一句话，郡主救回来的那个男的醒了。”
杜昙昼动作一滞，迅速被这件事转移了注意力。
“他在哪儿？”
莫迟立马给他带路：“这边，我带你去审他。”
满脸都洋溢着不用挨骂的喜悦。
杜昙昼像抓猫一样，拎住他后衣领：“你凑什么热闹？去找杜琢，他带了伤药，先把你那伤口包扎了。”
“……哦。”
莫迟灰溜溜地去找杜琢了。
而杜昙昼走进后厢房，怀宁也跟了上去。
房中的男子见到二人，露出疑惑又陌生的神色：“敢问二位是……？”
杜昙昼：“这里是怀宁郡主府，我是临台侍郎杜昙昼，你此前昏倒在缙京城外，是郡主殿下救了你。”
“这里是缙京？！”那人不顾身上的伤，激动地从床上跳下来：“我终于活着赶到缙京了！”
杜昙昼抬手护住怀宁，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是赵青池将军麾下，柘山关都尉嵇燃！此番进京只为向陛下揭发赵将军的罪行！”
“荒唐。”杜昙昼沉声道：“赵将军乃护国大将，何罪之有？”
嵇燃：“赵将军意图谋反，望大人和陛下明察！”

第13章 冲动的人，是当不了夜不收的
临台。
嵇燃跪于堂下。
杜昙昼坐于案后，朗声问：“堂下何人？”
“末将乃柘山关都尉嵇燃，隶属于赵青池将军麾下。”
掌固在一旁开始记录。
杜昙昼问：“赴临台上告所谓何事？”
“末将怀疑赵将军意图谋反，特来禀报。”
“按大承律法，越诉者，笞五十鞭，你本应先向毓州刺史禀报，如今却来京城越级上诉，需受五十大鞭。”
嵇燃：“末将明白，但末将也知，那后面还有一句话，‘查实不坐’，如若末将说的是实情，即可免受刑罚。”
“你倒是对刑律甚为了解，也好，无需本官多言，拿出你的鱼符。”
嵇燃脱下鞋子，从鞋底拿出一枚鱼符，鱼符分左右，左边由官员持有，右边留在京师，左右勘合，便能确认身份。
杜昙昼已命人前往兵部，拿到了嵇燃留在那里的右鱼符。
掌固接过嵇燃手中的左鱼符，递到杜昙昼面前。
左右相和，嵇燃的身份确定无误。
杜昙昼又命人取来他的户册，在貌阅下记录了嵇燃的身长和样貌特征。
户册上写，嵇燃身长七尺，长脸细眉，左肩处有一长圆形褐色胎记。
杜昙昼命令道：“脱衣。”
嵇燃忍着身上伤口疼痛，脱下上衣，在绷带的间隙里，果然于左肩见到褐色胎记。
“本官验过，堂下确是嵇燃无误。嵇燃，速速从实招来。”
“是！”嵇燃：“末将平日随赵将军的大军驻守在柘山关内。一个月前，末将夜半值守，见一人鬼鬼祟祟从帅帐中出来，形迹可疑，末将心生警惕，便趁其离开军营之际，将其按倒在地。”
“末将从那人怀中搜出一封信，还当他是焉弥奸细，谁知仔细一瞧，信封上写着‘缙京赵青池将军府收’，原来那人是军中信使，而他要送的是赵将军的家信。”
“末将问那人，既是送信，为何探头探脑、神神秘秘？那人说是赵将军吩咐他，送信之举必须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起初，末将不理解赵大人为何如此谨慎，但并没有追问，放走了信使，直到有一日，柘山关内混来一个真正的焉弥奸细，那奸细很快就被军士们抓了，关在牢内，由赵将军亲自审问。”
“这时蹊跷的事情就发生了，就在赵将军审问完，那奸细就逃出了牢房，众军士在关防内四处搜捕均一无所获，末将不死心，带领小队人马追出柘山关，在奸细的脚印消失之处，发现了一张破损的信纸，信上的内容让末将大吃一惊。”
嵇燃提起头：“这封信，居然是赵将军写给焉弥摄政王处邪朱闻的回信，信中称，他愿意接受处邪朱闻的条件，会配合他在缙京引发动乱，同时寻找机会除掉……”
杜昙昼追问：“除掉什么？”
“除掉……”嵇燃咽了咽口水：“除掉……陛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杜昙昼一拍醒木：“大胆！”
嵇燃重重磕了个头，“末将知罪！只是那信中写得更为直白，甚至没有称呼陛下为圣上，而是直呼其名，言语间颇为不忿。末将见兹事体大，没有知会任何人，而是将信纸小心藏好，准备回到关内后，找个机会赶往毓州城，将此事告知刺史。”
杜昙昼：“那信在何方？”
“烧了。”嵇燃直起腰，“是赵将军当着末将的面烧的。”
嵇燃告诉杜昙昼，他在去毓州的路上就被赵青池发现了，赵将军亲自带人来劫他，从他手里抢走了信，当着他的面就地烧掉。
嵇燃还说，赵青池还想杀他灭口，被他装死躲过一劫，待赵将军离去后，才从地上爬起来，一路隐藏身份，赶往帝京。
“大人，末将这一身的伤就是证据，末将在即将进入缙京地界之际，遭到了一伙人追杀，伤重不支，才会晕倒在路旁，幸得郡主垂怜相救，今日才有命进临台告状。”
嵇燃的供述详实有理，不似虚言。
杜昙昼靠着椅背，深深叹了口气。
当夜，赵府。
赵夫人站在正堂外。
她是在睡梦间被惊醒的，头发都没梳，披散在脑后，身着寝衣，背后只披了件驼绒披风。
赵府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京城翊卫，他们身穿薄甲，冲入各间房中，四处乱搜。
杜昙昼手持圣旨立于不远处，低声道：“接旨吧，夫人。”
赵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跪下。
“陛下口谕，赵青池与赵慎父子卷入大案，特命临台侍郎率翊卫前往赵府搜查，赵府一应人等软禁府中，不得出入。”
赵夫人高举双手，颤抖着接下圣旨，“妾身……接旨。”
“快把夫人扶起来吧。”杜昙昼低声说：“翊卫都是粗人，行事难免粗鲁，如有惊扰到夫人之处，还望见谅。”
赵夫人的嘴唇都在发抖，双手紧紧抱着圣旨，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杜侍郎可否告知，赵慎与公爹究竟犯了何等大罪？居然会……上达天听？”
杜昙昼神色不动，直说：“此事临台还在调查，夫人稍安勿躁，赵将军父子若是清白无辜，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远处，后院的翊卫突然大喊一声：“大人！这里有发现！”
说着，提着什么东西奔跑过来。
杜昙昼一眼看清他手中之物，立刻抬手用衣袖挡住赵夫人的视线：“别看！”
赵夫人于是没有见到，那翊卫手里拎着的，分明是颗人头！
院中胆小的侍女被吓得尖叫。
杜昙昼斥道：“没规没矩！赵夫人还身怀有孕，怎能见到此物？还不快遮起来！”
旁边几个翊卫马上找了块破麻布，将人头包住。
杜昙昼缓声对赵夫人道：“夫人请先回屋吧，天寒地冻，莫要受了风寒。”
胆子大些的丫鬟见事态严肃，赶紧围上来，把赵夫人送回了房中。
杜昙昼拔腿走到人头面前，撩开麻布一看，这颗头颅正是武库看守唐达的首级。
“在何处发现的？”
翊卫：“回大人，在后院池边的花坛里。”
“大人！”就在此时，又有翊卫来报：“属下在书房寻到几封家信，还有几张银号的存票，请大人过目。”
存票是京城昌安济商号所开，写明赵慎曾在商号内存了几千两银子。
杜昙昼数了数，正好和在中心醉库房找到的银票对上。
他的心猛地一沉。
又打开家信一目十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几封信与嵇燃所说无误，都是父子俩密谋谋反的内容。
事情到了如今地步，可以说人证物证俱全，算得上铁证如山了。
一个时辰后，皇宫川泽殿。
不管平时脾气再温和、性情再宽厚，真遇到边关守将谋反之事，就是天底下最温柔的皇帝，也要大发雷霆了。
褚琮生气地问：“杜昙昼，你说！朕有哪里对不起赵将军，让他恩将仇报！不惜勾结焉弥人都要造反！”
“陛下息怒。”杜昙昼平静道：“此事还有许多疑点，比如臣在坛山下遇到的那伙凶徒究竟是谁派来？比如闯进郡主府的杀手又是何来头？还有，与唐达同时失踪的另一个武器库护卫，现在又身在何处？”
褚琮眼睛一瞪：“你还在替他说话？哪有什么疑点，那些人不都是赵青池派来杀你灭口的吗？朕看，根本是证据确凿，人赃俱获！”
杜昙昼正要开口，冷容从殿外匆匆赶到。
杜昙昼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暗皱眉：怎么上哪儿都有这老头的事？
冷容身为尚书省长官，总领六部，协理全国政务，消息灵通些也正常。
冷大人心急如火，见到皇帝就说：“臣听闻了赵将军的事，连夜从家中赶来，就是想劝陛下务必谨慎处置！”
杜昙昼眉峰一挑，这老头今天不是来火上浇油的？
皇帝拉下脸：“冷大人何出此言？前几日你不还劝朕严惩不贷吗？”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冷容道：“当时尚无证据能够定赵青池的罪，现在真凭实据全都摆在眼前，说明赵青池的确有不臣之心，陛下此刻千万要稳住他和他的家人，决不能走漏风声，否则老臣担心他铤而走险！”
“行了！你们一个个都要朕谨慎谨慎，朕还不谨慎吗？之前赵慎的事出来，朕都没敢声张，只能让临台暗中调查，眼下赵青池父子都欺负到朕头上了，朕退无可退，还能如何再慎重？！”
冷容还要劝几句。
皇帝猛一抬手：“别说了，传朕旨意，命禁军秘密前往毓州，将赵青池带入京城！”
“遵旨！”
传令的小太监立刻跑走，向禁军都督宣读圣谕了。
杜昙叩首：“陛下，并非微臣维护赵将军，只是此事确有不少蹊跷之处，还望陛下等臣调查清楚，再做最后的决断。”
冷容破天荒地居然在一旁帮腔：“微臣同意杜侍郎的话，赵青池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陛下千万不可错杀。”
“朕知道。”皇帝说：“所以朕还要下一道命令，赵慎押至临台牢房，但谁也不准见他，谁也不准提审他，既免得他信口雌黄，也省得他屈打成招，待到赵青池入京，父子二人一同受审。”
“陛下。”杜昙昼拱手：“臣——”
皇帝打断他：“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禁军赶往毓州需二十多日，在那之前你只管调查，要是真能查个水落石出，替赵青池翻案，朕再叫回禁军也不迟。”
杜昙昼明白，这已经是皇帝最后的退让了，于是不再多言，匆匆退下。
宫门外，莫迟站在马车边等待，见杜昙昼一脸凝重地出来，就知道皇帝肯定没留情面。
果然，杜昙昼说：“陛下已经下令，派禁军秘密前往毓州，带赵青池回京受审。”
莫迟听完，没什么反应，只点头说了声“嗯”。
杜昙昼有些惊讶：“我以为你知道了会很激动，出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告诉了你以后，你会不会跑回毓州去，或者对着陛下破口大骂。我还在想，要是你真的口出狂言，我就把你打晕带回府去。”
莫迟摇了摇头，平静道：“冲动的人是当不了夜不收的。”
杜昙昼忽然想到什么，说：“我曾经看过兵部的奏报，军中精锐一旦被选拔成为夜不收，就进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兵部曾统计过，夜不收平均只有十七个月的效命时长，也就是说，绝大多数夜不收会在潜伏到关外后，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牺牲。”
说到这里，杜昙昼顿了顿，见莫迟神情没有变化，才继续问：“而你却干了八年，你是怎么做到的？”
莫迟好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认真思索片刻，抬眸道：“可能因为我不冲动吧。”
杜昙昼笑了。
这肯定不是最真实的答案，他知道，莫迟也许还没准好将自己的过去告诉他，但至少他愿意认真敷衍自己，这已经是相当大的进步了。
“那就请不冲动的莫摇辰阁下，为我答疑解惑吧。”杜昙昼道：“按照手上的线索分析，赵慎得到了赵青池的命令，让他在京中兴起动乱，最好找到机会行刺陛下。赵慎是文臣，手下没有可用之人，于是联合中心醉的焉弥人，意图兴事，这是其一。”
杜昙昼：“其二，赵慎又得到父亲消息，让他杀掉逃入京中告密的嵇燃，所以他指示曾遂，在官道上截杀郡主，只为将嵇燃灭口。”
莫迟开口道：“这里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曾遂的主人是赵慎，在他得知赵慎与焉弥人联手后，就一定不会再为他做事。”
“你怎么敢这么笃定？”杜昙昼却不相信：“曾遂都愿意收钱替人干杀人越货的买卖，赵慎有没有勾连焉弥人，他还会在乎么？”
莫迟坚定道：“会，没有夜不收会投靠焉弥人。”
“你怎能如此坚信？”杜昙昼眯起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夜不收的粮饷只比普通士兵多一倍，却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承受万般苦痛，可即便如此，仍有人前仆后继愿意成为夜不收，为什么？”
莫迟掷地有声：“因为仇恨。”
不等杜昙昼开口，他继续道：“曾遂全家老小都被焉弥人所杀，他成为夜不收后，身份暴露，被焉弥人捉拿，在狱中受尽酷刑，被挑断了双脚的脚筋。如果换做是你，在遭受了如此多的折磨以后，你还会与焉弥人狼狈为奸吗？”
杜昙昼没有说话。
他回想起当时在曾遂家门外听到的对话。
“活下来的夜不收，哪个没受过焉弥人的酷刑！”
“处邪朱闻砸断了我十根指头上的每一块骨头……每根指节都夜夜作痛，用这种代价换回来的荣光，送给你你要不要？！”
杜昙昼不由得想，如果夜不收的勇猛与奋不顾身是因为仇恨，那莫迟的仇又是什么呢？

第14章 莫迟：摊牌了，其实我在京城有间豪宅
深夜，怀宁坐在府中焦急地等待。
一炷香后，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终于回来了。
“如何？”她急急询问。
“打听到了！赵府被翊卫围了，谁都不准出入，听说全府都被软禁了！小的本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狗洞爬进去，谁知刚接近就被呵住了，没办法，只能先回来向殿下报信。”
怀宁腾地站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须臾后，终于下了决心：“不行，赵夫人今日连番受到惊吓，这样关在府里可不行，你确定包围的翊卫不是禁军？”
“确定！小的看得真真切切！”
“好。”怀宁眼神坚毅：“本宫这就去想办法，把她偷偷弄出来。”
半个时辰后，怀宁郡主的马车停在赵府正门，负责看守的翊卫郎将上前来向她禀告：“郡主殿下，奉圣上口谕，封赵青池将军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怀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本宫知道了，只是本宫与赵夫人是闺中之交，她如今身怀六甲，又突逢巨变，本宫心中着实担忧，于是带来了冬衣和一些滋补药材，不知能否为本宫送进去？”
“这……”郎将犹豫片刻，想到郡主毕竟是金枝玉叶，不敢得罪，而且陛下口谕也没有提到不准送东西进去，便答应下来：“下官可以为殿下效劳，只是需要开箱验过，才能送入府中。”
“自然自然。”怀宁忙让侍女把衣箱和药材都拿出去，交由翊卫检验。
郎将亲自一一看过后，没发现任何异常，就交由手下送进府中。
怀宁道了谢，马车离开府门，慢慢消失在巷口。
不久后，杜府。
杜昙昼已经换了寝衣，散发躺在床上。
一墙之隔，几步之外，就是莫迟住的厢房。
房里熄了灯，但杜昙昼想，也许莫迟还没睡着，他可能正躺在榻上，一条腿搭在膝盖上，手拿烟管，默默抽着。
他每次抽烟管的时候，都是紧皱着眉，很不情愿的样子。
杜昙昼想，那表情想来是因为疼痛。
躺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什么，腾地从床上爬起来，点燃桌边的油灯，在书架上寻找，很快抽出一本名叫《缙京花木记》的书。
杜昙昼喜欢养花，院中种了各式花树，保证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绽放。
除了赏花外，他也经常看些和草木有关的书，了解各式花草的习性。
他翻了几页，找到了想要找的内容。
“……蓬莱花，以带金边为佳，气味浓烈，易损害群花，有活血止痛、安神助眠之效……”
蓬莱花一向不为杜昙昼所喜，因香味酷烈，又易损害诸花。
所以虽然是极少数在冬春交际时开的花，但杜府里一枝蓬莱花都没有。
杜昙昼合上书，喃喃自语：“明天就让杜琢去找，找来就种在莫迟房前屋后，待到冬春相交，夜晚便能闻着蓬莱香入睡了。”
房外有下人敲了敲门：“大人，您醒着么？”
“何事？”
“府外有人在马车上，想要见大人。”
杜昙昼：“何人？”
“看不出，马车上什么也没挂，看着挺朴素的，不像是哪位官老爷。”
见杜昙昼没出声，小人问：“要不……小的去把他们赶走？”
“不必。”杜昙昼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往身上一批，“我去看看是谁。”
杜府门外。
见到从马车窗里探出头来的是怀宁，杜昙昼很是惊讶。
“殿下漏夜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怀宁把手指立在嘴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杜昙昼虽不知缘由，但他脑子转得极快，想了想，突然提高声量：“原来是何管家的妻小，怎得这么晚才到？城门早都关了吧。”
车内，怀宁的婢女说：“京中还有亲戚，是去亲戚家送了老家带来的东西，所以才来晚了，还请大人恕罪。”
“也罢。”杜昙昼故意打了个哈欠：“下次再来看望何管家，直接从侧门进来便是，这么冷的天还要把本官叫起来，着实扰人清梦。”
婢女道：“是妾身的不是，还望大人恕——”
“好了别恕罪恕罪的了，赶紧从侧门进来，动作轻些，不要再吵醒本官。”
马夫架着马车，缓缓向前，从侧门进了杜府。
杜昙昼朝寂静的街巷两端，不经意地看了两眼，隐约见到几个人影。
他不动声色，转身回了府。
府门一关，巷子两端的人影似乎就散去了。
主屋内，怀宁带着位身穿斗篷的侍女进来，侍女摘下帽子，杜昙昼才发现那竟是赵夫人。
“这——”老练如他，也不由得有些傻眼。
怀宁道：“长话短说，本宫之前送了件衣服进赵府，袖口缝了张纸条，让赵夫人在赵府西边墙角下等我。”
“之后我又让下人假扮附近酒肆的伙计，以送酒为名，引开了那附近看守的翊卫，杜大人也知道的，翊卫警惕心不强，又不如禁军俸禄高，大多喝不起好酒，一听说有酒相送，就都围了过来。”
杜昙昼：“然后殿下您就趁机把赵夫人带出了府？殿下真是胆大，万一被圣上知道，您就不怕……？”
“怕！本宫当然怕！”怀宁激动道：“可世上谁也没有比本宫更明白被软禁的痛苦！赵夫人今日接连受惊，本宫担心她的安危，只能铤而走险了！”
杜昙昼神情严肃：“若是赵夫人身体真有不爽，可以随时传信出来通报，下官相信陛下不会如此无情，连大夫都不准请。”
“随时通报？不见得吧。”怀宁面露嘲讽：“杜侍郎没被软禁过，所以不了解，别说通报了，真有什么事的时候，连张求救的纸条都送不出去，更别说请大夫了。”
杜昙昼突然反应过来。
怀宁曾因父亲牵连进谋反罪，被没入宫中为奴，后因年纪尚幼，被太后宽恕，得以出宫以庶人身份回府居住。
只是这份宽恕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怀宁不得离开府门半步，而且由于是庶人，身边不能有下人伺候。
杜昙昼依稀记得，在怀宁被软禁的那些年，府里只有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妪不肯离去，太后得知老妇人无儿无女、无处可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留下来服侍怀宁了。
怀宁从十岁到十五岁，整整五年间都被关在府中，不见天日。
而那时她已家破人亡，全家老小尽数被皇帝处死。
怀宁淡淡道：“没有谁比本宫更了解软禁在府的滋味了。”
赵夫人听到这里，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向杜昙昼和怀宁福了福身：“妾身多谢二位救护之心，只是妾身也明白，赵家牵扯进的一定不是小事，兹事体大，若妾身行踪暴露，只怕会连累二位，还请郡主殿下将妾身送回府吧，即便此后有万般磨难，妾身……也甘愿一人承担。”
“你不懂！”怀宁焦躁道：“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那——”
“嘘……”杜昙昼竖起食指：“殿下小声些，莫迟就在隔壁。”
怀宁一怔，“他不是你的护卫吗？有什么不能让他听见的？”
她本以为杜昙昼会说诸如“万事需要谨慎”，或者“小心驶得万年船”之类的话。
没想到杜昙昼压低声音说：“莫迟本来夜间就难以入睡，他又耳力绝佳，要是还醒着，肯定早都听到殿下赶来的动静了，到现在还没来主屋，想必是睡熟了，殿下莫要将他吵醒了。”
怀宁看他一脸忧心忡忡，似乎从他微蹙的眉宇间，见到了一抹老父亲般的慈祥与沧桑。
她怔怔道：“没想到缙京第一美人、断案如神的杜侍郎，也有这么……”
她在脑中搜刮了一圈，发现只有一个词最合适：“也有这么贤惠的时候。”
杜昙昼表情一僵，“微臣还不知何时得了这样一个名头？”
“没什么。”怀宁讪讪。
那是她和京中世家女子聚会时，一群人闲聊评选出来的。
那些成了亲的贵妇人，比起未出阁时，说起话来尤为明目张胆。
“我要是年轻十岁，我就天天守在临台门口，就算不能偶遇杜侍郎，每天能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你连做梦都不敢做个大的！我要是年轻十岁，就拿上三尺白绫，跑到杜府门口，逼他杜昙昼娶我！”
怀宁收回思绪，目光渐渐对上杜昙昼的脸。
之前她满心都想着赵夫人的事，刚才被杜昙昼一打岔，心里那根筋猛地一松，怀宁终于有工夫细看杜昙昼了。
他长发未梳，披散下来，发丝凝着烛光，如黑宝石般光华流转。
他浓墨重彩如美人图似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愈发显得俊丽动人。
怀宁暗暗啧了一声，腹诽道，这张脸长在男人身上真是浪费！
门口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是我。”
莫迟还是醒了。
怀宁有些诧异：“我根本没听见厢房的开门声和走过来的脚步声，他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了？”
杜昙昼习以为常：“只要莫迟想不让人发现，他就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做到，现在已经很好了，要是之前，他想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恐怕连门都不会敲，直接到屋顶上偷听了。”
说完，他冲着门外道：“把你吵醒了？快进来吧，外面多冷啊！”
莫迟推门而入。
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头发也由一根布条绑在脑后，眼神锐利，不带丝毫倦意，好像随时都能上阵杀敌。
怀宁不禁想，这人真的只是个普通护卫么？
赵夫人见他进来，再次请几人送她回府。
“不是说此事临台还在调查吗？妾身相信杜侍郎的为人，定会还我赵家一个公道，所以……”
她头忽然一晕，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方软倒。
怀宁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赵夫人脑袋嗡嗡作响，还在安慰怀宁：“……无妨，我就是有点累了……”
杜昙昼想了想，道：“赵夫人毕竟身怀有孕，软禁在府中的确有很多不便之处，下官虽认为殿下此举过于莽撞，但也觉得殿下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
他顿了顿，说：“只是刚才郡主来的路上也注意到了，下官负责调查赵家一案，眼下正身处风口浪尖，府外有各方眼线，只怕这里也不是安全之所，还需寻得一处隐秘之地，才能让夫人妥当藏身。”
只凭两人一来一回几句话，莫迟就推断出大致经过，他思索片刻，说：“可以去我家。”
“你家？”杜昙昼问：“你那永平坊的小房子更是人多口杂，怎能让夫人安身？”
莫迟：“不是永平坊，也不是小房子。”
半个时辰后，盛业坊。
盛业坊位于缙京东南角，是京中富商喜欢居住的地方，坊内大宅林立，放眼过去，满目皆是雕栏玉砌，画阁朱楼，锦天绣地。
经过伪装的马车驶过平整的青石板路，最后停在了坊内一座宅院门外。
这间院落似乎无人居住，院中漆黑一片，但仍能隐约见到其内的楼宇雕梁画栋、飞阁流丹。
“到了。”
莫迟率先从马车上跳下去。
赵夫人第一个被他扶下车，见到眼前景象，不由惊叹：不愧是杜侍郎，连府中的护卫都如此富有。
怀宁紧随其后跳下车，看到紧锁的大门，暗中皱起眉头：这里不会是哪个京外富商购置的豪宅，平时无人居住，莫迟要撬开门锁让我们偷偷住进去吧？
只有最后下来的杜昙昼知道原委。
“这就是陛下赏给你的宅子吧？”
能得皇帝御笔钦赐宅院，这得是多大的功勋？！
怀宁和赵夫人齐刷刷向莫迟投去惊讶与敬佩的眼神。
莫迟有点不好意思，抹了抹了鼻子，说：“进去吧。”
他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开锁的声音，门栓被放下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从门内探出头来。
莫迟对他道：“孔老丈，是我，我回来了。”
孔老头看清莫迟的脸，颤巍巍地拉开大门，“公子回来了。”
四人走进莫迟的大宅，孔老头上好门栓，用铁链重新将大门锁起。
杜昙昼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
莫迟解释道：“孔老丈是我请来看门的，他无儿无女，没有家眷，又盲了一只眼，日子不好过，我便请他替我看宅子，他为人谨慎，进出都不留漏洞。”
杜昙昼轻笑道：“不愧是你雇来的人，都和你一样警惕。”
四人进入绕过影壁，进入正堂，堂内除了桌椅，没有其余半点装饰。
莫迟：“这宅子挺大，拢共有三进，我没在这里住过，后面可能还有很多间厢房，没怎么打扫过，应该也没有铺盖，可能需要郡主殿下派人来收拾一番。”
“无妨，届时本宫悄悄带几个下人过来，能收拾出一间小院给赵夫人住就足够了。”怀宁松了口气：“这里地点隐秘，很适合藏身，本宫多谢莫护卫再次仗义相助。”
赵夫人忍不住疲倦，掩口打了个哈欠。
怀宁于是道：“本宫先带赵夫人去后面歇息，之后的事，就有劳两位多操心了。”
她们二人走后，杜昙昼抬头在正堂里扫了一圈，道：“这房子真不错，看着比我那侍郎府还要华贵，陛下看来是真心要赏你，一点都不吝啬。”
少顷后，又问：“那三千两黄金呢？”
莫迟面无表情：“埋在后院地里。”
杜昙昼面露愕然，不由得张大眼睛：“你把那么多钱都藏在自家后院？不对，这种事怎么我一问你就说出来了？要保密——也不对，那么几大箱金条你也不存进银号，就那么埋在地里？能安全吗？”
莫迟一本正经，义正辞严：“我才不要把钱存进银号，万一他们偷我的金子怎么办？万一银号老板卷钱跑了怎么办？还是埋在自家地里才安心！”
杜昙昼怔忪须臾，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莫迟表面上身手不凡、锋利如刀，是让焉弥人闻风丧胆，恨不能群起杀之的乌石兰。
谁知内里还跟普通百姓一样，只有把钱埋在自家地里才安心。
莫迟面颊一热，找补道：“谁像杜侍郎腰缠万贯，成日钟鸣鼎食的，才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对我们小老百姓来说，这就是毕生的积蓄了。”
“要是焉弥人听到你说你只是个小老百姓，恐怕气到吐血了吧。”
莫迟头一扭，“懒得理你，杜侍郎怎么闲的话，还是先想想赵将军的案子怎么办吧！”
杜昙昼慢慢敛起笑意。
“你说得对。”半晌后，他幽幽开口：“目前这件事蹊跷之处还有很多，首先一件，就是兵部那些失窃的武器，是怎样跑到坛山脚下的那间平房内的？”
莫迟正了正脸色：“如果真的是赵慎收买了武库看守，让他们偷运出兵器，再将他二人灭口，那另一位看守至今没有出现。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在杀了唐达以后，砍下他的头，把他送进金沽阁呢？”
杜昙昼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林吴两位县公家的地，曾两次遭到踩踏，后一次时，田垄都被踩塌了。原本我以为那次是运马造成的，但马倌却说马匹是四天前运来，也就是说，第一次运来了马，第二次运来了兵器。”
莫迟也察觉出不对。
“那些兵器怎么说都比二十三匹马轻得多，这样想来，应该是第一次踩踏留下的车辙更深才对，但事实却是反着的。”
杜昙昼沉吟片刻，下了决定：“看来，我们还要回坛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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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杜昙昼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暴、殄、天、物。
缙京城，某处民宅内。
曾遂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他当即翻身下床，吹灭蜡烛，同时从枕下抽出匕首，警惕地望着门口。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主人？”曾遂放下了刀，打开木门，“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人说：“有件事我要和你面谈才行。”
曾遂让开路，把那人请进来，随手点燃烛火：“主人有何事吩咐？”
“我知道有点为难，所以专程上门来麻烦你，就是想问，你们夜不收是不是有自己的联络方式？”
曾遂顿住。
夜不收在关外潜伏，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焉弥人的敌情送回关内。
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为了将刺探到的情报保密，夜不收内部创造了专用的文字，这套文字数量不多，大多都是表达时间、地点、行军人数和目的等，能够将焉弥人的动向定位给柘山关守军的语言。
当然，还包括表达自己身份暴露、被关押的地方，以及向大军求援的信息。
当年，曾遂被抓后，莫迟就是看到了他留下的求救消息，一路追过去，最终才将他从焉弥人手里救了出来。
这种文字只有夜不收才能使用，也只有他们才能学习——这样规定，除了军机情报需要保密的缘故外，还因为这种文字是他们保命和求生的最后手段。
曾遂当时被救回柘山关，又因伤势太重被转移到毓州城内疗伤，大半年的治疗后，他的皮外伤是恢复了，可两条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落下了病根。
更重要的是，由于身份暴露，他不可能再继续当夜不收。
按照大承律法规定，夜不收因伤归田，终生免除徭役赋税，可以迁户入缙京，同时还会获得一笔不菲的赏银。
但这笔赏银的数量，远没有多到可以用一辈子的地步。
曾遂带着无法痊愈的腿伤回到缙京，眼看赏银越用越少，便想方设法赚钱谋生。
他是个跛足，想去卖力气，没人愿意用他；想去干点不费体力的活，他又大字不识几个，连替人抄书写信都做不到。
日子久了，赏银花完了，赁房的钱也付不起了，被房主赶出了家门，只能穷困潦倒地在街上流浪。
白天像乞丐一样倒在街边，偶尔有好心人给几块铜板，晚上就去捡饭馆的残羹剩饭吃。
就在曾遂以为自己以后只能凄苦地饿死在路旁时，他的主人收留了他。
主人询问他的来历，得知他是夜不收后，也不嫌弃他走路不便，让他当了自己的护卫。
没想到曾遂陪同主人在京中行走得多了，腿伤竟一天好似一天，几个月后，居然慢慢恢复到了原先的八成功力。
见到腿脚灵便了许多，主人就开始把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做。
比如几日前，他就接到命令，带领一拨人于城外官道上行刺。
曾遂对主人感恩戴德，甘心为其赴汤蹈火，他什么事都愿意做，只是今夜，面对主人提出的要求，他迟疑了。
主人看出他脸色不好，赶忙解释道：
“不需要全都告诉我，只需要教我几个词语就够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奇。而且我一直认为，你们的文字定然十分凝练，没有多余的词句，说不定日后的任务中，我们也可以以此联络。”
曾遂再三犹疑，最后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为您肝脑涂地，可我夜不收的兄弟在塞外，干的是天底下最危险的活，我可以写给您几个字，但不能告诉您太多。”
主人惊喜道：“多谢多谢！只要几个最简单的词语就好，我都想好要学什么了。”
与此同时，坛山脚下。
林吴两位县公的田地里，杜昙昼和莫迟两个没种过庄稼的人，眼下正站在田垄上，举着火把弯着腰，分析地里的车辙究竟是不是故意留下的。
莫迟：“此处是第一次踩踏形成，左前方大约五丈外，是第二次的时候造成的。”
“嗯……”杜昙昼借着火光，来来回回查看此处的车轮痕迹：“我用手指比过，这里比那处要浅半个指节，如果是不小心留下的，那么这次运的东西，比第二次要轻得多。”
“按照常理来说，应当是先运的武器，再运的马匹，可这就跟那马倌的供词不符了。”
杜昙昼：“还有一个问题，这里离马车正常行驶的道路并不近，假如是马夫夜深没看清路，不慎将车轮陷进田地里，那么车辙应该就在道路边缘，而不该在这么远的地方。”
“所以当时你在查看田垄时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莫迟道：“这两处车轮印记，应当都是赶车人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呢？”杜昙昼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赵慎手下出了叛徒？故意留下线索以待后人发现？”
莫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杜昙昼直起腰，“去那间平房吧。”
夜色里，平房突兀地立在原野中。
上次来，尚是青天白日，还不觉得。
这次二度造访，望着面前有门无窗的泥土房，杜昙昼心中没来由地一悸。
莫迟面不改色，踹开房门就走了进去。
“小心些。”杜昙昼跟在身后念叨：“万一里面有人埋伏呢？万一有暗器呢？不是所有的门都要用脚踹开的，人家又没上锁，好端端地被你踹一脚——”
莫迟用刀从地上挑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唰地伸到他眼前。
“什么东西？”杜昙昼问。
莫迟面无表情：“马粪。”
杜昙昼：“……”
杜昙昼掩鼻大退一步，瓮声瓮气地说：“就算不想听我说话也不用这样吧。”
“不是啊。”莫迟一脸平静：“我是想说，你看它硬中带软，几乎没有任何气味，颜色不深不浅，这说明什么？”
杜昙昼紧紧皱着眉，简直难以直视，特别是见到那把价值千金的长刀上挑着一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暴、殄、天、物。
他摇头震惊道：“我真没想到，你居然对这种东西还有研究？这有什么颜色深浅之分吗？”
莫迟理直气壮：“跟踪焉弥大军的时候，我们经常凭借沿路的马粪判断他们的人数和粮草情况，如果马吃的是鲜草，这东西就是绿色的，如果——”
“打住！我好歹也带过兵，知道……的颜色，我只是没料到你居然能说得那么头头是道，我——”杜昙昼搜肠刮肚了半天，最后只能放弃般道：“罢了，你只说你发现了什么。”
莫迟一甩刀，道：“抓到马倌那日，他说他是四天前把马运来的，从那天到现在又过了几日，这些东西早就应该冻硬了。可是我刚才看过，地上的马粪看起来最多是三四天前留下的，所以那马倌说谎了。”
杜昙昼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马是后运来的，武器才是最先转移进来！”
“那马倌为何要说谎呢？”莫迟思忖道：“这种事情他不应该记错，因此我猜，他根本不是负责在这里照看这些马匹的，焉弥人本身就擅长养马，何须要寻一个赵府的小厮来照料？”
杜昙昼精神一振：“假如赵家父子真的是被陷害的，那么这个小厮也是用来构陷赵慎的一环，他故意在我面前做了伪证，就是为了引导我们去怀疑赵慎。”
莫迟点点头。
暗无天日的马房中，跳动的火光在墙上投出憧憧人影，杜昙昼与莫迟对视一眼，感到后背一阵凉意。
莫迟举起火把，转身继续往里走，“去隔间吧。”
平房最深处，是间狭小的隔间，当初翊卫就是在这里发现兵部丢失的武器。
如今隔间内除了四处散落的干草，空无一物。
举着火把在里面转了几圈，二人并无任何发现，准备离开之际，莫迟余光无意中一扫，蓦地在最角落的墙根底下扫到一串记号。
他飞快走上前去，扫开碍事的干草，露出墙上写的全部内容。
“这是什么？”杜昙昼蹲下身细看。
墙上的字迹非常细，不像是毛笔所写。
“是芦管笔写的。”莫迟看出他的疑问，沉声道：“在关外时，传信如用毛笔，还需有砚台研墨，使用非常不便，于是夜不收便收集芦管，制成笔后用来书写。”
杜昙昼听说过芦管笔之名，寻常毛笔使用竹子做笔杆，竹子只生长在大承国内，西域诸国都无法种植。
大承和焉弥关系恶化后，通往其余西域小国的商路多遭破坏，竹子运不过去，西域胡人就发明了芦管笔。
芦管中空，一头可以吸墨，另一头削尖当做笔头，书写时虽不如毛笔爽利，但无需准备墨汁和砚台，出行时使用极为方便。
后焉弥也开始大量使用芦管笔。
杜昙昼曾经试着用过，只是握笔姿势与拿毛笔时完全不同，笔尖来回划在宣纸上，用不了几笔就把纸划破了。
杜昙昼着实用不惯，很快就弃之不用了。
此时，他看着墙角那串鬼画符一样的记号，问：“这是焉弥语吗？难道是那群焉弥人留下的？”
“不是。”莫迟嘴角紧抿，下颌绷紧：“这是夜不收专用的文字，是曾遂留下的。”
他指给杜昙昼看：“这是缙京城内的一个地点，这是曾遂的名字，而这……是他写下的求救信号。”
他转头看向杜昙昼：“曾遂有危险，而在京城的夜不收除了他，就只有我，他是在向我求救。”
杜昙昼捏了捏眉心，难掩疲倦：“曾遂明明是赵慎的人，如今赵慎被人抓了，他怎会有危险？难道……他就是那个赶车人？他察觉到不对，故意让马车偏离道路，在田地里留下车辙？”
“嗯？”莫迟目不转睛看着那些记号，突然疑惑道：“这是——”
啪嚓！
隔间外传来异样的响动，杜昙昼劈手夺下莫迟手里的火把，连同自己的一起扔到地上踩灭。
从隔间门板的裂缝望出去，平房里一片漆黑，似乎什么都瞧不见。
但只要稍微留心再多看一小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就能见到几个人正半弯着腰，持刀摸索而来。
见到他们手中隐约的弯刀形状，杜昙昼一个激灵：“是焉弥人！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第16章 莫迟也只有一个字：跑！
莫迟用力插上隔间的门栓，低声骂道：“真是阴魂不散！”
杜昙昼紧贴在他身后，从门板的破洞向外看去：“估计有三、四……六个人，我们怎么打？”
他温热的鼻息洒在莫迟后颈，莫迟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脖子，道：“你离我远一点。”
“我离你远一点？”杜昙昼垂眸偏头看他：“你先冲出去引开他们注意，我再离你远一点从后面偷袭？是这个意思么？”
莫迟：“……不是，是你身上太香了，熏得我头晕。”
杜昙昼：“……”
杜昙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嫌这嫌那的？！”
隔间外突然噼啪一声，有人不小心踩到地上的干草，发出了相当大的动静，在空空的平房里回荡，尤为清晰。
这些隔间里的二人想假装没听见也装不过去了。
杜昙昼迅速确认了一下地形：“平房只有一扇门能出去，隔间到那扇门有十丈多远，距离不算近，他们人数有六个，不要恋战，边打边往门口撤，先跑出去再说。”
他刚说完，莫迟就飞起一脚，隔间破旧的木板门轰的一声，当即四分五裂。
“知道了！”莫迟低喝一声，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杜昙昼紧跟着加入战局。
双方一交手，杜昙昼就发觉状况不对。
这群焉弥人出手极重，招招都朝致命处砍来，他们不是害怕杜昙昼发现蛛丝马迹而灭口，他们就是冲着杀人来的。
挥剑间，杜昙昼回想起上次的场景——莫迟见有人认出了他乌石兰的身份，宁可冒险追出也要将其杀掉。
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杜昙昼没有细想，现在想来，莫迟起了杀心，也许是因为，一旦乌石兰之名暴露，就会引起天大的麻烦。
那时还有几人逃脱，会不会是他们将莫迟的身份泄露了出去，才引得这群焉弥人卷土重来，围而杀之？
杜昙昼一剑挑飞面前一人的弯刀，趁那人分神，他骤然回剑，在那人手腕处划出一道寸长的伤口。
皮肤绽裂，鲜血流出，可那焉弥人好似不知道疼痛一样，竟用左手捡起弯刀，高举着向他砍来。
杜昙昼倏然一惊，这人难道和莫迟一样，也是左右手皆利？
但他很快看出，那人出刀的姿势极为笨拙，力度也小了许多，说明他并不是左利手。
杜昙昼心中一凛。
——此人右手明明已无力持刀，却不肯放弃，宁可用左手拿刀，也不愿放过杜昙昼，可见杀他之心极其坚定。
杜昙昼陡然旋身，一剑刺向他侧腰，那人堪堪拧腰躲避，衣摆掀起时，杜昙昼见到了挂在他腰间的东西。
——那是一个鎏金铁火球。
鎏金铁火球是仿造着鎏金香薰球所制，内外有两个铁球嵌套而成。
将火药塞进内部的小球中，不管外部如何翻转滚动，内部始终保持稳定，内里的火药一星半点都不会洒出来。
使用时，只要将球囊打开，把它往地上一扔，火药受到撞击就会瞬间爆炸。
铁火球制作不易，不管大承还是焉弥，都只有军队才有资格使用。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焉弥刺客，他们是焉弥军人。
耳畔一阵破空之声，杜昙昼出神之际，那人再度攻了上来。
杜昙昼一剑刺入他下腹，但军中人的勇猛远胜于寻常杀手，那人即使中剑，攻势未见半点减弱，弯刀直朝杜昙昼脖颈砍去。
杜昙昼猛地弯腰躲避，却牵扯到后背的伤处，之前的刀伤刚刚收口，内里还未愈合，伤口受到外力突然地拉扯，疼得他顷刻间就冒出了一身冷汗。
糟糕。
杜昙昼暗道不妙。
这群人来势汹汹，他和莫迟身上又都有伤未愈，此番想来不能善了。
杜昙昼不能再与这人纠缠了，他虚晃一剑，引开那人注意后，蓦地直起腰，长剑往前一送。
那人心口中剑，哇地吐出一口血，弯刀嘡啷掉落，终是无法再战了。
在他轰然倒地之际，杜昙昼挽了个剑花，将铁火球从他腰间取下，提于手中。
莫迟的状况也并不轻松，这群人的目的本来就是他，除了被杜昙昼杀死的那个，其余五人团团将他围住。
他们行事很有章法，围着莫迟也不贸然进攻，而是对着他东刺一刀西捅一招，为的是让他疲于闪躲，消耗他的体力。
莫迟很清楚，只要他稍微露出力竭的痕迹，这群人就会群起攻之。
像草原上的恶狼。
黑暗中，莫迟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其实有一点赵夫人当时想错了，莫迟也是人，怎会不怕痛？他只是比常人更擅长忍耐罢了。
这群焉弥军士攻势凶猛，到现在都压着莫迟，把他拦在隔间外，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往门口逃窜。
莫迟若是不能尽快找到人群的缝隙，要是一直被他们围困在包围圈里，他迟早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落败。
就在这时，杜昙昼突然大喝一声：“莫迟！到隔间来！”
莫迟一顿。
隔间空间狭小，又没有门，要是二人退守进去，五个焉弥人定会紧跟而去，届时几人把隔间一堵，他们二人就像砧板上的肉，只能任其宰割了。
那里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去处。
但莫迟对杜昙昼有种无条件的信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源头。
也许是源自多年前军阵前的那一瞥，也许是杜昙昼曾坚定地告诉他“你还可以相信我”。
他持刀猛地攻向一群人中刀法最弱的那个，果然从包围圈拉开一条口子。
焉弥人以为他会逃向大门口，急忙往那个方向拦截，谁知莫迟倏然转身，跟在杜昙昼身后跑向狭小的隔间。
若是普通杀手，见到二人主动跑去里间，恐怕早就得意忘形地追进去了。
但焉弥军人受过训练，行动极为警惕，发现二人行为反常，非但没有马上追进去，反而围在隔间门口小心翼翼地观望。
听了半天，里面毫无动静，几人对视几眼，都觉得隔间内杀人简直如瓮中捉鳖，而那两人铁定逃不出去，警戒心稍有减轻。
由于隔间门狭小，五人无法同时进入，只能一个跟一个鱼贯而入。
隔间里比外面还要黑，算得上伸手不见五指，几个人摸着墙壁谨慎走入。
第一个进来的人最先发现异样：“我已走到头了，那二人身在何处？”
此时最后一个人刚好经过了隔间门，就在这时，众人齐齐听到门口角落里的草垛传来脚步声。
“不好！上当了！”不知谁先反应过来，几个焉弥人就要往外跑。
这时杜昙昼拉着莫迟一马当先，抢在所有人之前跑出隔间，同时单手拆开铁火球，头也不回往后一扔。
铁火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掉落在隔间的门框下。
轰——！
铁火球内里的球囊受到撞击，刚刚接触地面，火光就轰然而起。
只那少许火药，就引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隔间的墙瞬间炸开，碎砖如同冰雹铺天盖地而下，地上随处可见的干草被火星点燃，一会儿工夫就连绵烧成一片。
五个焉弥人躲闪不及，被垮塌的墙壁和天花尽数掩埋，由于隔间被炸，平房构造被毁，隔间外的房顶也开始由里到外塌陷。
硝烟中，黑雾里，杜昙昼宽大的掌心牢牢握着莫迟伤痕累累的手，一路将他从追在身后垮塌的平房里，拉到了月色明亮的夜空下。
两人尚未站稳脚步，只听背后传来巨大的坍塌声——这间养过马、藏过武器的山谷平房，在此起彼伏的碎裂声中，塌成了一片废墟。
莫迟抬手掩住口鼻，喘了几口气，道：“……说实话，刚才你让我跑进隔间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这条命要交待在里面了。”
杜昙昼扶着右臂，后肩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他忍着疼，故作轻松道：“我能让你和我一起死么？”
莫迟瞅他一眼，问：“你丢的是什么东西？”
“琉璃铁火球，是军中的东西，他们不是普通人，都是当兵的。”
莫迟脸色一僵：“怪不得那么能打……”
杜昙昼想了想，揶揄道：“你当乌石兰的时候，到底对处邪朱闻做了什么？让他千里迢迢也要派人追杀你？”
莫迟很没有当回事，“也没什么，不过是当着他的面杀了舒白珩，还刺了他们国王一刀罢了。”
杜昙昼愣愣地看着他不出声。
“怎么？”莫迟理直气壮道：“舒白珩是叛徒，本来就该死，至于焉弥国王，他只是中了我一刀，又没有死，没必要对我这么穷追猛打吧。”
杜昙昼眨了眨眼：“你……”
莫迟被他盯着看毛了，浑身不自在：“干吗啊？有事说事，欲言又止的是为什么？”
杜昙昼突然伸出手，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拉，不等莫迟出声，抬起袖子在他脸上猛擦，眼里还是止不住的笑意。
莫迟抬胳膊就要推开他的手。
杜昙昼忍着笑道：“别动，你脸上蹭了几抹黑灰，你自己看不见，我帮你擦掉。”
莫迟左右脸颊各蹭了几道灰，乍一眼看像是被谁画了个猫脸，黑灰就像猫胡子，只不过是刚钻了炉膛的调皮猫。
而莫迟一动不动站着，仰着脸让他擦拭的模样，就像等待被洗脸的小猫。
杜昙昼的衣袖异常光滑，莫迟不懂衣料，不知究竟是什么布做的，摩擦在脸上柔软如棉，莫迟闭了闭眼，任杜昙昼的手在脸上来回。
做夜不收时，莫迟只穿过麻布衣服。
塞外天寒地冻，麻衣本就粗硬，被北风一吹，更是坚硬无比，摩擦在皮肤上又疼又痒。
那些年长于他的夜不收，早就被关外的风沙历练得皮糙肉厚，一身麻布衣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但莫迟那时年纪尚幼，皮肤柔嫩，经常被麻衣磨出大片红痕。
那时有人常用一双长满冻疮的手，为他抹蛇油。
蛇油是稀罕物，昂贵无比，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才能从焉弥人那里抢来一小盒。
蛇油明明可以治冻疮，但那人却不舍得用，都剩下来抹在了莫迟身上。
莫迟在柘山关外八年，一个冻疮都没长过，都是他的功劳。
此刻，望着面前用衣袖替他擦灰的杜昙昼，莫迟脑海中那人的身影，渐渐和杜昙昼那张英挺深邃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杜昙昼手上动作不停，仔仔细细清理着莫迟那张花猫脸，一不小心就和他对视上了。
莫迟那双圆而上翘的眼睛，就这么定定瞧着他，眼瞳湿漉漉的，像浸了水的玻璃珠。
“怎么了？”杜昙昼的心陡然一跳，蓦地移开目光，假装淡定道：“嫌我衣服太香了？别这么娇气，我还没嫌你身上一股火药味呢。”
娇气。
莫迟眨了眨眼，还从没有人用这个词说过他。
杜昙昼深苍色的衣袍上，月白线绣着团状的花纹，莫迟仔细辨认了片刻，发现那应是某种花的纹路，可惜他不认识。
是兰花吗？
杜昙昼不知哪个动作扯到了肩膀，连带着背后的伤又传来一丝锐痛，他身形一顿，放开了莫迟的脸。
“好了，干净了。”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勉强：“走吧，万一还有没死透的冲出来就完了，赶紧去驿站通知翊卫。”
二人的马就拴在不远处，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数十步。
莫迟刚放下手，两匹马的耳朵就齐刷刷动了几下，向四周警惕地摆动。
须臾，两匹马焦躁地发出嘶鸣，在原地来回踱步，好像要挣脱绳索逃走。
“有危险！”莫迟看向四周。
平房所在是一片狭长的谷地，左右两方各有隆起的山包，小山包并不高，却能对谷底形成俯瞰之势，从行军的角度来看，是极易被偷袭的地形。
在清亮的月色下，两面的山头上都似有星星点点的起伏。
杜昙昼后背唰地流下冷汗，眼前是一幅让人恐惧的场景：山间的乱石堆中，到处都埋伏着焉弥人，几十余焉弥军士手提弯刀，凶相毕露，从山间飞快向他们杀来。
面对如此大的人数差距，强悍如莫迟，也只能说出一个字：“跑！”
二人拔腿就跑，沿着谷地，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第17章 杜昙昼突然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深冬的坛山，寒冷凄凉，四九天的风都是横着刮的，像薄刃一样刮过人脸，疼得人眼皮直跳。
杜昙昼喘着气，跟在莫迟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跑，冷风从鼻间直灌咽喉，他只觉得口齿间泛起一股咸腥味，嗓子干得生疼。
“他们有多少人？！”他气喘吁吁地问。
莫迟头也不回，矫健得像深山中的猞猁，“至少三十，至多三十三，不管多不多那三个，我们都打不赢！”
莫迟预估的人数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方才那一打眼，他就能看得这么清楚，不得不说是夜不收中的精锐了。
杜昙昼有一瞬分神，他想，莫迟能给出这么精准的预估，应该是他在关外侦察敌情的时候练出来的吧。
身后传来的沙沙声唤回了他注意力，那些被风声送来的整齐响动，不是枯枝被吹拂的声音，而是身后焉弥人飞速追来的脚步声。
再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人那么多，他和莫迟总会有跑不动被追上的时候。
杜昙昼迎着冰凉的月光扫向四周，脑中迅速调出印在记忆里的缙京城郊地形图。
坛山位于缙京东北，山体东西起势，那么北边就是……！
他大声道：“莫迟！西北方二里之外有处不高的断崖，断崖下有河水流过，我们从那里跳下去，顺着水流便能游向河边的城北驿站，那里就能找到翊卫了！”
莫迟无动于衷：“想法很好！但这大冷天哪条河不结冰？我们朝着冰面跳下去，不用焉弥人动手，自己就能摔死了！”
“你当我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蠢书生吗？！”杜昙昼道：“那条河就是西常马场地下的热泉，泉水流出地表汇集成河，河水一年四季都是温的！我小时候还在里面洗过澡呢！”
莫迟的表情有所松动，少顷后，低低“哦”了一声。
迎着北风跑了这么久，他也有点跑不动了，脚步慢了下来。
可身后焉弥人穷追不舍，似乎不知疲倦。
杜昙昼低声骂道：“等这次逃出去，我非要带人把这伙惹是生非的焉弥兔崽子全都逮了不可！”
“省点力气，别骂人了。”莫迟也开始气喘：“你要庆幸，他们没带弓箭，否则——”
正说着，杜昙昼只觉后背一紧，紧接着一枝羽箭就带着尖锐的哨声从斜后方穿出，直取莫迟的后脑而去。
“小心！”杜昙昼来不及挥剑砍下箭头，往前猛地一扑，将莫迟扑倒在地。
羽箭擦着杜昙昼头顶掠过，扎在了一旁的土地上。
杜昙昼紧紧抱着莫迟，二人齐齐往前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杜昙昼后背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莫迟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杜昙昼咬着牙忍着疼，还要在莫迟耳边说：“你说你不是乌鸦嘴？”
“你先起来……嘶，压到我胳膊了！”莫迟低斥。
但二人来不及等待疼痛过去，因为又有几枝箭矢从后方的阴影中射来。
焉弥人作为草原民族，军中大多善射。
莫迟二人明明身处上风位置，羽箭迎风射来，需要更大的臂力和更准的准头，但那些追兵却能在围跑上来的过程中，还能拉弓搭箭，可见功法惊人。
“不能直接往断崖跑，会被射中的。”杜昙昼伏在地上，观察周围的地形：“西边有处坡地，往坡上跑！届时身处高处，又是上风，他们的箭没那么容易射中！”
二人挺身而起，猫着腰拔腿往山坡上跑。
箭支从背后接二连三射来，杜昙昼只能听着声音躲避。好在越靠近坡顶，羽箭的数量就越少，待到二人终于跑上坡头，背后的焉弥人已经不再朝他们射箭了。
杜昙昼一口气还没喘进肺里，耳边陡然响起莫迟炸雷般的喊声：“当心！”
杜昙昼回身望去，眼前的一切被拉得极慢——淬着银光的弯刀从右前方破空而至，它是被人遥遥掷来，刀身还打着旋，但这没有削减它的威力，它携着浓重的杀意砍向杜昙昼的面门。
杜昙昼本能地抽剑挡刀，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刚抽出长剑，弯刀就已来至他面前，他甚至能看到刀刃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惊愕与茫然。
下一瞬，有人从旁飞身而来，迎面将他扑倒在地。
杜昙昼一口气憋在胸膛里，连一声“不要”都没喊出来，就被莫迟按倒在地。
噗嗤！
弯刀砍上莫迟的后背，鲜血飞溅而出，从杜昙昼的脸颊颈侧，一路喷溅到他身侧冰凉的泥土上。
在无限拉长至近乎凝固的时间里，滚烫的热血顺着杜昙昼的脸，沿着他的耳朵，流进他的鬓发。
鲜红的血液所到之处，如同沸腾的铁浆，生生灼烧皮肉，滋滋烫进杜昙昼的五脏六腑。
那一刻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撑在他上方的莫迟，和那张因疼痛而惨白的脸。
不久前，他还用衣袖在这张光洁细白的脸上轻擦。
他当时还在暗暗感叹，莫迟那么坚硬的一个人，却有这么柔软细腻的脸蛋，被手指按下去的脸颊肉还会微微弹起，像是某种小动物软弹的肚皮。
可现在，那张脸上溅了通红的血，愈发显得脸色苍白灰败。
杜昙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失声怒道：“莫迟！”
山坡上藏着的一小队焉弥人，从荒草中现出身形。
方才山下那群追兵朝他们射箭，就是为了逼他们往山坡上跑，以落入早已备好的圈套之中。
莫迟踉跄着站起来，从袖子上咬下一条布单手缠住伤口，将右手的刀换到左手，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已操练过数百遍了。
“别管我，你快走。”莫迟的声音有点虚弱：“他们本来就是冲我来的，我自己应付得了。”
他带着血痕的脸上，是一双冰冷的眼睛，狠戾的眸光在浓密的睫毛下一闪而过。
杜昙昼看懂了他的眼神。
——身陷绝境、嗜血搏杀、单刀突围，这一件件光听上去就血腥无比的事迹，在莫迟过去不长的人生里，经历过太多遍了。
为了刺探敌情，为了传递消息，或者为了保护同伴，不管出于何种缘由，作为夜不收的莫迟都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性命。
此时此刻，他已不是夜不收了，却还是甘愿为了保护杜昙昼安然离去，将自身置于险境。
杜昙昼只有一句话想说给他听：你不是夜不收了，你没有任务需要完成，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迎面，焉弥小队正抽刀而来，莫迟带伤横刀于胸前，肩头渗出大片血迹。
“……太久了。”杜昙昼提剑，从地上站起来。
莫迟不耐地催促：“你怎么还不走？在这里磨蹭什么？！”
“我在临台侍郎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
不等莫迟反应，杜昙昼已持剑冲了出去。
十八岁时，杜昙昼在柘山关外打了人生最后一场仗，回到关墙内，得到的却不是赞赏，而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信上说，先皇驾崩，皇太子褚琮即位。
消息送达，满座皆惊。
时任毓州刺史的舒白珩小心翼翼地问：“杜将军，我们这些边关官军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新皇上任，继续效忠便是。
但杜昙昼很清楚他的暗示，不只是他，估计满朝堂的文武大臣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年，褚琮只有十四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因此先皇离世时，特留下遗诏，命太后协理政事。
天子年幼，太后理政，内有朝局动荡，外有焉弥强敌，正是天下即将大乱的先兆。
杜昙昼还没顾得上思考如何安定边关众将士，就收到了皇宫寄来的密信。
信共两封，一封是太后所写，一封是小皇帝亲笔所书。
太后在信中言辞恳切，说她看遍朝堂上下，只有杜昙昼有能力平定京中乱局，她希望杜将军能稳住毓州，同时传信回京，表示效忠新帝之心不改，以稳缙京人心。
而皇帝的信就写得更为直接。
杜家三代从军，个个都为当时的大承立下过汗马功劳，杜昙昼七岁时，就被送入宫中成为太子褚琮的伴读，他与这位新皇，有幼时一同长大、共读书院的情分。
褚琮在信里直言写道，他的叔父褚思安有不臣之心，暗中与京畿周边召集党羽，以图大位。
他的舅舅乔和昶有心助他稳固帝位，却被褚思安以编造的罪名捉捕下狱，眼下就关在临台监狱，也许正受着严刑拷打。
京中已是一片乱局，文武百官人心惶惶，褚思安还强逼大小官员助他谋反，若不同意，便会被他罗织罪名抓起来。
——褚思安时任临台侍郎，对各大官员是抓是放，全都在他一念之间。
皇帝在信中，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在请杜昙昼回京任职。
在信的末尾，他甚至说，若杜昙昼不能及时赶回缙京，再过一段时日，可能听到的就是他和太后的死讯了。
面对童年玩伴的请求，杜昙昼做不到无动于衷。
彼时杜昙昼的父亲任毓州都督兼大将军，赵青池是他的副手。
与父亲商量后，杜父答应与他回京，同时上表皇帝，请任赵青池为新的毓州都督。
三日后，与众将士依依作别后，杜父和杜昙昼一起，离开了生死相依的军中同袍，回到了乱入浑水的缙京城。
杜家父子回朝后，时局顷刻间得到逆转，褚思安被免除了临台侍郎之位，由杜昙昼接任。
当时褚思安势大，皇帝不敢对他下手，便暂时按兵不动，表面上仍以礼相待。
三年前，皇帝羽翼渐丰，最终搜集齐当年褚思安意图谋反的证据，将他及同谋亲族尽数诛杀。
只有他的小女儿怀宁，因年纪尚幼，被太后留了条命，放回府中。
杜昙昼在临台侍郎之位一干就是八年，八年间的官场沉浮，他早已褪去少年锋芒，变得滑不溜手，变得温和圆润。
他做事总要瞻前顾后，走一步恨不得往后想十步。
连之前在坛山下初遇焉弥刺客，出剑前，他都要在脑子里想：
杀了这个人会不会造成什么后果？要不要留活口带回临台审问？
皇帝对他问责怎么办？冷容借此在朝堂上对他发难怎么办？
他要顾虑的实在太多了。
八年的时间过去，他和他身边的人都忘了，杜侍郎曾经是大承最年轻的骠骑校尉。
直到莫迟为了保护他，在他眼前受伤淌血，杜昙昼终于放下重重顾虑，恢复了他最根本的底色——雷厉风行、意气风发，持剑斩焉弥大将于马下的少年将军，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莫迟惊讶地看着前方，人群里，杜昙昼挥动三尺长剑，于焉弥军中肆意搏杀。
月夜下，剑身如水，收月色入剑锋之上，波光粼粼流转。
剑刃虽美，杀人却更快。
杜昙昼深得家传，剑招利落干净，一身宽袍大袖于动作间翩然起落，映着素白的月光，仿佛随时都能踏月而去。
但跟让莫迟移不开眼睛的，是他挥剑的凌厉与凶横，杜昙昼只要出剑，必定有血光四溅。
不多时，他的侧脸和衣袖上都沾满了血，让他俊美的面容满带杀伐之色，愈发显得傲然不可直视。
莫迟捂住肩膀的伤，后背一松，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不用再看，那群焉弥人不会是这样的杜昙昼的对手。
须臾后，山坡顶上还能站着喘气的，只剩下他和杜昙昼二人。
杜昙昼带着满手的血，远远向他看过来，两人的视线碰撞纠缠，彼此分离又缠绕。
杜昙昼甩掉剑上的血，喘了口气，对他道：“快过来！后面的人要追上来了！”
莫迟按住伤口上前，两人继续朝北面的断崖逃去。
此地离断崖尚有二里路，莫迟一边跑，一边感觉到背后的伤在往下淌血。
流出的血浸湿了衣服，湿漉漉地黏在身体上，被风一吹，冻得他不停发抖。
脚下踩到一个浅坑，莫迟身形一晃，险些往前栽倒在地。
杜昙昼看出他体力已至尽头，抓着他手臂往他身前一蹲，将他背在自己背上。
杜昙昼后背本就有伤，伤口表皮虽已收口不再出血，但内里离痊愈还早得很。
如今背了莫迟在后头，往前跑时他在背后一颠一颠，每一次都压在他的伤口上。
纵使杜昙昼咬牙狂奔，可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下来。
不一会儿，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杜昙昼不用回头都能猜到，是焉弥人追上来了。
耳畔响起隐约的流水声，脚下踩的不再是光秃秃的泥土地，而是布满枯枝的斜坡。
杜昙昼意识到，他们离断崖不远了。
通往断崖的斜坡上，长满了芒草，如今冬季寒冷，芒草均已枯死，但仍有许多没有倒伏，形成了大片的枯芒草荡。
疼痛分走了杜昙昼的注意力，等到前方有几个焉弥人从芒草荡里突然跳出来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被包围了。
莫迟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二人后背相抵，面朝着四周。
后方，正有更多的焉弥人追上来，而这次，吃过亏的焉弥军士没有给他们僵持的机会。
不等所有人来齐，围住他们的几人便杀了过来。
又是一番殊死搏斗，莫迟和杜昙昼都不同程度添了新伤，面前的几人是被他们打退了，可不远处还有越来越多的人追上来。
“真是阴魂不散！”杜昙昼学着莫迟骂道。
而莫迟已然站不住了，他身形倏然一晃，猛地把刀插在地上，却还是支撑不住，单膝了下去。
“莫迟！”杜昙昼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他：“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断崖就在前面，你快走吧。”莫迟气若游丝，像是在忍耐剧烈的疼痛。
杜昙昼立马想起他的旧伤，每逢深夜入睡前，他都要抽一管烟才能睡着，作为烟丝的草药能缓解他的痛楚。
可现在天已经黑了，他今日根本没工夫抽烟管，想来是旧伤发作，这才疼痛难耐。
不能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他和莫迟都要死在这里了。
杜昙昼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出逃生之策。
忽然间，他注意到莫迟今天穿的衣服，和他的内衫颜色一样。
杜昙昼脑中灵光一闪，既然焉弥人的目标是莫迟，只要他扮成莫迟的样子，不就能引开他们，让莫迟得以逃脱了吗？
杜昙昼一把扯去外袍，露出下面的皂色内衫，他将外袍披在浑身发抖的莫迟背上，急急对他讲：“再坚持一会儿！等我引开他们，你就趁机跑向断崖，崖顶距热泉河面不到一丈高，你什么都不用想，直接跳下去就是！顺着河往下不过五里就是城北驿站！你到了那儿，就说是临台侍郎的护卫，他们自会救你！”
“你要干什么？！”莫迟又惊又疑。
杜昙昼突然抬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我说过，至少对我而言，你的命是非常重要的。”
他站起来，对着追兵大喊了一句焉弥语：“我在这里！”
转身向远方跑去。

第18章 “莫迟！快跳！”
杜昙昼会说的焉弥语不多，那句话他说得很生涩，还带着诡异的音调。
如果仔细听，应该能听得出那不会是“乌石兰”说的话。
乌石兰的焉弥语相当标准，他潜伏在焉弥王庭三年，随处邪朱闻进出行事，无人曾发觉他是中原人。
就连那位阴鸷多疑的摄政王，也不曾对他有丝毫怀疑，直到他的宴席上刺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剑。
——从此在焉弥的国史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但坛山脚下，芒草荡中，场面混乱，一心杀死莫迟邀功的焉弥军士，见到杜昙昼现身，立刻将他当成了目标。
三十余人调转方向，齐齐向杜昙昼追去。
莫迟撑着刀半跪在地，眼中只有杜昙昼决绝离去的背影。
杜昙昼矫健地往前跑去，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焉弥人，他们像狼群一样发出古怪的呼声，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用的。
莫迟怔怔看着前方，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
没有用的，不管杜昙昼跑得有多快，身姿有多矫健，最终他还是会被这群恶狼追上。
他们会把刀插进他的心，会剜掉他的眼睛，会割下他的头挑在刀尖，然后耀武扬威地回到军中，把这场血腥的杀戮当做功劳与谈资，乐此不疲地向他人炫耀。
而死去的人只会曝尸荒野，尸身会被动物啄食，直到只剩下一副骨架，最后消散在塞外无情的风雪中。
杜昙昼的身形一个踉跄，焉弥人从后射来一箭，他挥剑打断箭矢，却没有注意脚下的路，险些摔倒在地。
可即使他没有摔倒，他也跑不了太远了，斜前方有追兵包抄上来，他马上就要陷入包围圈了。
杜昙昼没有半点迟疑，使出剑招，接连杀了周围几个焉弥人后，飞身而起，跃出包围。
但他身上的伤阻碍了他的行动，他的速度慢了一瞬，只那一瞬，在战场上就足以定出胜负。
他被一拥而上的焉弥人扑倒，压在身下。
其中一人高举起刀，眼看就要将他捅个对穿，却有眼明手快的将士发现，大声道：“他不是乌石兰！”
那人抓着杜昙昼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起来，发现抓错了人，大骂道：“可恶！竟然让他跑了！”
“乌石兰一定跑不远！长官，不如我们用他当人质？逼乌石兰现身！”
长官在杜昙昼背后伤处重重击了一掌：“就这么干！”
钻心的剧痛从后背传来，杜昙昼眼前阵阵发黑，咽喉口齿间全是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
手一软，长剑重重落地，被周围的焉弥人踩了无数脚，玉壶冰般的剑刃沾染上泥土，失去了原有的流光。
杜昙昼被这群人拖着，来到一棵树下。
此处离断崖已经相当近了，热泉河的潺潺流水声几乎就在耳畔。
杜昙昼恍惚地想：怎么还没听到落水声？莫迟还没跳吗？
长官让人把杜昙昼捆到树上，焉弥军士下了死力，麻绳紧得几乎要勒进他的皮肉，他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似的剧痛，疼痛之间，杜昙昼居然还在想莫迟。
他想，原来莫迟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是这般滋味，眼下他也尝过了，也算是与他同甘共苦了吧。
“乌石兰——！”长官冲着寂静的旷野嘶声大吼：“你的同伴在这里！你要见死不救吗？！”
杜昙昼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明白，这群人是想把他当做人质，逼莫迟出手相救。
他艰难地抬起头，焦急地四处寻找莫迟的身影。
“乌石兰！”长官还在咆哮：“你这个懦夫！当初在宫宴行刺不是很勇敢？如今却要出卖同伴求生了吗？！乌——”
破空之中，一枝羽箭于月下射出，没人看清它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它携带着万钧之力，直插焉弥长官咽喉。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才还在放肆嘲笑的长官，在顷刻间就被箭矢射穿了喉管。
他张着嘴，眼睛睁得极大，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血从他的喉管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就像涌动出地表的温泉般无法停歇。
长官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发出，仰面向后轰然倒地，从他喉咙里飙出来的血，甚至染红了杜昙昼的衣摆。
杜昙昼猛地抬眼望去。
就在距离大树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莫迟带着浑身的血，一步步朝他走来。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悄然无息地摸到了那么近的地方，他就像无声无息的影子般神出鬼没。
杜昙昼死死盯着他，他身上的血不是他自己的，他手上还拿着一张弓，而原本包围着杜昙昼的三十余人，竟没有任何动静地消失了好几个。
杜昙昼颤抖着呼出一口热气。
他明白了，原来莫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独自离去。
他趁着追兵的注意力都在杜昙昼身上，暗中摸到大树附近。
长官以杜昙昼为质，意图逼出他时，众人的眼神都看向远方、不在身前，他便趁乱暗杀了几个焉弥军士，抢到了他们的弓箭。
见莫迟现出身形，焉弥人一拥而上，眼看他就要再度陷入苦战，杜昙昼余光一扫，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芒草丛间，埋伏着一个弓兵。
那人弓拉开似满月，箭头直直对准莫迟，只要莫迟身边出现空隙，这枝闪着寒光的暗箭就会将他射个对穿。
“莫迟！”杜昙昼厉声疾呼：“你脚边就是断崖！快跳！”
话音未落，莫迟撂倒了一个焉弥人，周围正好出现空隙。
杜昙昼只觉耳边一紧，那是他曾经非常熟悉的放箭声，他喊出口的话尖锐到了极点，已全然变了调子：“莫迟！快跳——！”
杜昙昼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莫迟的身手更加迅捷，他一把勒住一个焉弥人的脖子，将他挡在身前。
羽箭凌空而至，噗嗤一声，扎入那人胸口，那人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被莫迟用力一推，往前栽倒在地。
莫迟浑身都在痛，所有曾经受过的旧伤处都在按捺不住地作乱，尤其一双手，更是从骨缝里透出酸痛。
在如此狼狈难耐的时刻，莫迟从三魂七魄深处硬逼出一缕坚毅。
他的大脑早已无法思考，刀法也不复之前的凌厉，但多年的死里逃生，让他的身体早就成为一柄利刃。
他在人群中穿刺突袭，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还能站起来的焉弥人，望着血淋淋的他，居然被他周身释放的狠戾杀意所惊，一时不敢靠近。
莫迟举着刀，恶狠狠环视着周围的焉弥军士，啐了一口血，从齿缝里咬牙挤出一句话：“回去告诉处邪朱闻，要是想杀我，就让他自己来！”
刹那间，第二枝冷箭从黑暗中射出，莫迟已战至力竭，尽管立刻回刀去挡，但却来不及了。
刀刃与箭矢擦肩而过，箭头马上就要直中莫迟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杜昙昼从旁暴起，抱住莫迟，往右一倒。
杜昙昼双臂布满血痕，他刚才像豁出命也要挣脱捕网的野兽一般，拼尽力气挣扎伸出一条胳膊，艰难地抓住落在地上的三尺长剑，挥剑斩断身上的绳索，弯腰摸到莫迟身侧。
本想在寻到机会时出剑相助，谁知敌人再度射来暗箭。
莫迟脚旁，不到三步之遥，就是断崖。
杜昙昼不再迟疑，抱住莫迟向崖边倒去。
——两人从断崖下掉落，重重砸向热泉河面。
杜昙昼一手揽着莫迟的腰，一手护住他的头，将他的脸紧紧按在胸前。
莫迟没有感到任何撞击的疼痛，他只觉得周身被一股热流包裹，痛楚瞬间减轻。
温热的河水刚没过口鼻，他就被杜昙昼带着游出了河面。
这个时候，身上的伤口才后知后觉地，因为沾了水而疼痛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一起疼得倒抽冷气。
“嘶……！”“赶紧——嘶！赶紧到岸上去！”
二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到岸边。
离开了温泉的怀抱，冷飕飕的西北风一吹，冻得人浑身打哆嗦。
莫迟颤抖着嘴唇，苦中作乐：“还好还好……冷一点就忘了痛了。”
“……还有心思说这些？”杜昙昼来回搓着胳膊，一会儿就冷得脸色发青：“他们好像没有追来……我们先往下游走，边走边找找河岸上有没有柴火，要是不赶紧生堆火，用不着焉弥人，这大冷天的风就能把我们冻死……”
凛冬时节，草木凋敝，二人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够了能生火的枯枝。
莫迟从怀里掏出火镰，手已经冻得不受控制了，打了好几下才打出火星。
杜昙昼赶紧抬起手，用衣袖挡住风，生怕这点小火星还没落到枯枝上，就被吹灭了。
等到火堆终于燃起，两个人齐刷刷瘫坐在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彼此急促凌乱的呼吸声交织起伏。
莫迟上下喘着气，双眼无神地呆坐在地，连检查后方有没有人追上来的心思都没有了，满脑子除了冷就只剩下疼。
缓了老半天，才想起来烟管还在腰上，取下来想借着火堆把烟丝点燃，却发现烟丝进水，点不着了。
莫迟把烟筒在手里磕了磕，倒出烟丝，直接送进嘴里干嚼。
苦涩的药味弥漫口中，顺着他的呼吸直冲天灵盖，莫迟苦得一激灵，涣散的神志立马就清醒了。
杜昙昼光看他嚼烟丝时皱皱巴巴的脸，就知道那玩意有多难吃。
“你知道吗？”他突然低低开口：“我在柘山关外打的最后一场仗，是一场相当大的胜仗。”
莫迟瞥他一眼，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窘迫，所以要回忆一把过去的功勋，激励一下自己？”
杜昙昼横眉：“别打岔，听我说完，我说到哪儿了？哦，说到打了场胜仗。那场仗我带兵歼敌上万，自身只损失不到九百，能取得如此大的胜利，完全依赖于夜不收冒死传回来的情报。”
“当年我带人夺回两处失地，将焉弥军赶入草原腹地，眼见他们落荒而逃，我本打算乘胜追击，但当时军中的军师中郎将为人谨慎，劝我穷寇莫追。”
“我看过地图，他们逃窜的方向上的确有处地形很适合打伏击，思前想后，为了众将士的安危，我还是听从他的意见，命令大军返回关内。”
莫迟吐出嘴里的药渣，抬眼问他：“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然后我就接到皇帝密信，让我回京任职。”
“……”莫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杜昙昼突然皱起眉，语气也变得凶巴巴的：“我讲这些是想说，当年焉弥的主帅就是处邪朱闻！早知道有今天，当时我就该带兵追上去，一剑把他捅死才对！”
莫迟：“……”
烤了一会儿火，身上渐渐回暖，杜昙昼又有了点力气。
他撑着地站起来，摇晃着走到莫迟身后，想帮他处理一下背后的伤。
莫迟非常警惕，立即侧身对向他：“你要干吗？”
“我还能干吗？”杜昙昼一脸这还用问：“你刚才拼了命救我，我也舍身救了你，现在我们俩怎么说都算是生死之交了吧？难道我还能站在你后面偷袭你么？当然是帮你检查伤口。”
莫迟断然拒绝：“不必了，不是说驿站只有五里路吗？走过去就行——嘶！疼！你偷袭我？！”
杜昙昼懒得听他逞强，干脆直接上手，把他伤口处破裂的衣物撕下来。
“你背后的伤最重，又进了水，不赶紧处理一下，到时候要烂掉的。”
他在腰带里摸了一把，乐道：“还真有！刚才那么大动静都没掉。”
他从腰带里抠出一个小药瓶，将药粉均匀撒在莫迟的伤口上。
褐色的药粉带来冰凉的触感，接触到伤处时瞬间一痛，但很快，待到初期的疼痛过去，伤口就不会那么灼痛了。
“可以了吧？”莫迟的背绷得笔直，整个人都非常紧张，好像很不喜欢别人看到他的背。
杜昙昼虽觉得奇怪，但很快想到，这也许是他当夜不收时留下的习惯——大多哨探都不会轻易把自己的背对向外人，毕竟后背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杜昙昼解开内衫，露出里面的中衣，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将莫迟的伤包扎好。
他刚打完结，莫迟就披衣而起，正面对着他：“可以了。”
多一刻也坐不住。
杜昙昼的内衫上有斑斑血迹，莫迟看了看，向他伸出手：“你也受伤了，把药给我，我帮你涂。”
杜昙昼倒了倒药瓶：“不必了，药粉不多，我全都给你用完了。要是攒了点力气，就继续往前走吧，焉弥人可能会绕道追过来，还是赶到驿站才安全。”
莫迟踩灭火堆，二人互相搀扶着，迎着寒冷的冬风，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来到城北客栈。
这里的翊卫郎将见过杜昙昼，立即将二人迎入站内，后在杜昙昼的命令下，带众将士骑马北上坛山，搜捕焉弥杀手。
半晌后，换上了翊卫给的干衣服的两个人，围坐在炉火前暖手。
见四下无人，杜昙昼摊开手掌，里面是用手帕包着的一样物事。
“这是方才我在逃跑时，于离平房不远的山谷里捡到的，之前事态紧急，没来得及给你看。”
莫迟问：“什么东西？”
杜昙昼打开手帕。
莫迟瞧了两眼，皱眉道：“似乎……是半块鞋底？”
“不是普通的鞋底。”杜昙昼神情严肃：“是兵部武库看守的鞋底。”

第19章 声名赫赫的莫摇辰，是在……撒娇吗？！
莫迟有些疑惑：“如何得知？”
杜昙昼解释道：“兵部武库内的长枪，枪杆由铁蒺藜木制成，这种木头如果长时间不使用，表面会浮出一层木灰，还会散发特殊的气味。
“我当时将这鞋底捡起，只是觉得它很像翊卫会穿的制式，刚才我凑近在底部闻了闻，居然闻到了铁蒺藜木的气味，说明穿着鞋的人不仅就是翊卫，而且还是负责看守兵部武器库的翊卫。”
莫迟小幅度皱了皱眉：“你……还闻人家鞋底？”
杜昙昼眼神一横：“这个动作虽然不雅观，可比起你研究马粪，还是闻鞋底更文雅一些吧？”
莫迟拱手抱拳，认输般拜了拜：“请杜夫子继续。”
杜昙昼也不在意这唯一的学生态度不端正，循循善诱道：“坛山脚下那么偏僻的地方，偏偏有兵部武库看守出现过，这说明什么？”
莫学生纵然不太听话，脑子还是很好使的，立刻抢答道：“说明那些武器有可能就是兵部自己人搬进去的！武库失窃案，也许是他们自导自演！”
“对。”
杜昙昼正要说下去，驿站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他看了眼天色，天刚蒙蒙亮，这个时辰就有人来投宿了？
杜昙昼望向驿站门口，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他一愣，下一瞬，怀宁就从车里探出了脑袋。
见杜昙昼和莫迟竟好端端地坐在城北驿站，怀宁跳下车，三两步跑进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她又惊又喜：“我看你们一整夜都没有回来，又想到上次你们正是在坛山脚下遇袭，担心得不得了！城门刚一开，我就让马夫送我出城了。本想着先来驿站通知翊卫，让他们去北边寻你们，没想到你们居然都在！”
怀宁很是激动，连自称都忘了。
见二人穿的不是去时的衣服，她好奇地问：“你们要查的事情查清了吗？为什么连衣服都换了。”
杜昙昼和莫迟纷纷向她行礼。
杜昙昼：“多谢殿下惦念，臣与莫护卫此番经历颇为复杂，待时机允许定会向殿下禀明。”
莫迟拿起放在一旁的潮湿的衣物，想要为郡主让路，将衣服抱起来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其中掉了出来。
莫迟弯腰一把将其捡起，杜昙昼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怀宁却眼尖，问道：“是戒指吗？”
莫迟不置可否，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将戒指收入怀中。
怀宁也没有机会深究，因为远方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是翊卫快回来了。
杜昙昼忙道：“翊卫马上就要回到客栈，还请殿下先行离去，被人看见您在此，不便解释其中缘由，反而还容易让人误会臣与殿下的关系。”
“本宫都不在意，你一个大男人在意什么？”怀宁颇为不满。
杜昙昼清了清嗓子：“不是那方面的关系，臣负责调查赵青池将军谋反案，您又与赵夫人关系密切，臣是担心有心人做文章，万一被陛下知晓，恐怕……”
“知道了！”怀宁蹙了蹙眉，拖着长音道：“见到你们二人安好，本宫就放心了，本宫这就离去，免得污了杜大人清誉。”
她转身上了车，马夫调转马头，在翊卫郎将带众翊卫回来前，消失在道路尽头。
翊卫郎将从马上跳下，半跪在地向杜昙昼禀报：“报！下官在坛山脚下见到了焉弥杀手的尸身，共有二十余具，已交由当地县令带回县衙，但没有寻到活口，是否需要继续搜查？”
杜昙昼想了想，道：“不必，辛苦诸位将士了，本官回到京中，会责令京兆府调查此事，一切行动由京兆府尹做决断，届时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是！”想到来时杜昙昼和莫迟两人都负了伤，郎将又道：“是否需要驿站派车将大人送回京城？”
东方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杜昙昼思索片刻，说：“不必，每日清晨，京畿附近的农家都会将自家产的土货拿到城内售卖，这里是进京必经的官道，本官届时拦一辆牛车，让农户送本官入京即可。”
不久后，牛车上，莫迟和一筐大白鹅迎面对坐。
竹筐一看就是农户自己编的，到处都是缝隙，筐子里的大白鹅纷纷从缝隙间探出头来，一双双冷漠中带着凶横的豆子眼，扫视着筐前的莫迟。
杜昙昼坐在一旁，笑得后背的伤口都扯着疼。
“我原先只觉得你像山中的狸猫，现在再看，其实你和这群鹅也蛮相似的。”
莫迟飞来眼刀：“哪里像了？！”
“眼睛又亮，眼神又凶，看着人畜无害，咬人却很疼，而且……”杜昙昼顿了顿，说：“而且你的身量也和鹅脖子很相似，又白又细长，不是跟你像得很嘛。”
莫迟想要回击，搜肠刮肚了一番，偏偏找不出能回击他的话，暗自后悔小时候没好好读点圣人文章。
斗嘴是赢不了了，莫迟“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宁可和大白鹅面面相觑，也不肯再看杜昙昼。
杜昙昼笑得更开心了，咧着一口大白牙，不小心被冷风灌进嗓子，呛得连连咳了数声。
后背因为笑得太开心而疼痛的伤口，如今又因为咳得太厉害而更疼了起来。
听到他的咳嗽声，筐里的大白鹅以为村里的老水牛来了，突然开始引吭高歌，众鹅啊啊乱叫起来。
白鹅肥肥白白，看似憨态可掬，可一张嘴，露出的居然是密密麻麻的几排牙齿。
莫迟被面前几张凶恶的大嘴吓了一跳，猛地往侧旁一躲，险些摔下车去。
杜昙昼有心想扶他，谁知咳嗽怎么止也止不住，反而由于他太想止咳、用力过猛，导致咳嗽得更大声了。
这下大白鹅更来劲了，一个个在筐里来回扑腾，鹅羽都从缝隙里飞出来。
嘴也长得更大，舌头伸得长长的，恨不得在杜昙昼胳膊上咬上几口。
赶牛车的老丈听到车后的动静，也不回头，直接抄起放在手边的木棍，在竹筐上敲打了几下，嘴上还大声说着：“不是村口的老黄牛！是人！是人在咳嗽，听得懂吗？不要叫了！”
又对二人解释说：“我们村里有头大黄牛，有天我放鹅出来的时候，经过它身边，这几只鹅就非要扑过去咬人家屁股，那牛就用牛蹄子踩鹅，一来二去的，两方就成了仇家！到后来，只要我家鹅听到牛叫，就狂性大发，乱叫不已，谁来都没用！”
边说着，边还用木棍敲打竹筐，好不容易才让一群愤怒的大白鹅相信，村口那头老黄牛没有跟上来。
杜昙昼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刚才那一通，咳得他脖子都红了。
老丈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不妥，忙带着歉意道：“对不住啊这位官爷，我只是实话实说，完全没有说您像牛的意思。”
“……无妨。”杜昙昼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侧头一看莫迟，见他紧紧抿着嘴角，一脸严肃的模样。
杜昙昼冷漠道：“想笑就笑吧，当心把自己憋坏了。”
“谁说我想笑了。”莫迟目不斜视，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头发上插着几根刚刚飞出来的鹅毛。
二人回到杜府，天色已是大亮，杜琢焦急地等在门口，万万没想到等回来了一辆牛车。
在大白鹅刺耳的啊啊乱叫中，杜琢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人从牛车上下来，还特意绕过鹅筐，远远伸出手，给了拉车的老人家几块铜板。
看到这里杜琢已经很吃惊了，更吃惊的是，他以为车后座那个满头插着鹅毛的人，是驾车老头的儿子。
当“儿子”从车上下来，看清他的脸后，杜琢失声道：“莫公子？你、你不会是带着我家大人，到坛山脚下的农户家里偷鹅去了吧？！”
“什么偷鹅？”莫迟一脸无辜。
杜昙昼从他身边默默走过，对他头顶的几根鹅毛视而不见。
莫迟奇怪地看看他，再看看笑得扶墙的杜琢，嘟囔道：“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跟在杜昙昼身后，走上杜府门前的石阶。
杜府大门上装着一面太极八卦铜镜，莫迟出来进去从没有认真瞧过，今天不知为何，经过其下时，抬头望了一眼——
八卦镜的样子一点没记住，光顾着看镜子里那个满头鹅毛的自己了。
短暂的沉默后，杜昙昼绷不出了，跟他那个坏心眼的家仆一起，哈哈笑出声来。
莫迟红着面颊板着脸，着急忙慌地把头上的鹅毛抓下来，一不小心，牵扯到后背的伤，不禁“嘶”了一声。
方才一路都“见死不救”的杜昙昼，终于生出了一点恻隐之心，上前来搀扶他，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莫迟拿眼睛瞪他，埋怨道：“你刚才都不管我！”
杜琢倏地止住大笑，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他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看向莫迟。
等一下！声明赫赫的莫摇辰莫护卫，刚才这是在……撒娇吗？！
“别害羞啊。”杜昙昼替他摘去其余的鹅毛：“你这个样子也很可爱。”
杜琢的嘴张得能吞下一整颗鸡蛋。
等一下！断案如神的杜昙昼杜侍郎，刚才这是在……哄人吗？！
可爱？
可爱是什么意思？！
是他年纪轻轻就耳背听错了吗？
莫迟咕哝道：“你在说什么啊……”
看吧，莫护卫也觉得奇怪吧！
“懒得和你说这些。”莫迟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饿了，我要吃上次的点心。”
说着，经过杜琢身边，迈过了门槛。
杜琢僵硬地扭过头，望向杜昙昼。
“别急着吃，先让大夫来看看你的伤。”杜昙昼跟在莫迟身后走进府里：“厨子就在我府里，跑又跑不掉，以后还愁吃不着吗？”
杜琢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反应了老半天，才捕捉到杜昙昼话里的重要信息：
莫迟以后要常住下——不是，是他们两个怎么又受伤了？！
杜琢叫来小厮：“赶紧去请大夫！就请上次那个擅长治伤的！”
大夫二次登门，早已是轻车熟路，药箱里背的全是各式疗伤圣药，除了药以外，带的最多的，就是一卷卷绷带。
大夫来时，莫迟还是清清瘦瘦的一个人；大夫走时，他已经被绷带裹得厚厚实实，背都厚了一圈。
他也不在意身上难闻的药味，满心满眼都只有府里下人端上来的食盒。
打开盒盖，里面又是十几种他没见过的点心，莫迟立刻将伤口疼痛抛之脑后，举着筷子在空中挥舞了半天，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吃起。
杜昙昼也散发着同样的药味，只是他又换回了自家的衣服，药味夹杂着清幽的兰花香，端的是沁人心脾中又带着些许苦涩的回味。
——杜府的侍女每日拿上好的兰花草为他熏衣，杜昙昼常年泡在这种香味里，连头发丝都是香的。
莫迟吃得满嘴鼓鼓囊囊，点心干下去大半盒，他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
茶是杜昙昼亲自泡的，这人要求多，不过是早饭时用来顺口的茶水，随便喝两口就得了，他偏偏不肯，还要下人端来茶盘，呈上全套的茶具。
莫迟抱着食盒风卷残云之际，他却在旁边慢悠悠地洗茶、沏茶、倒茶。
等到莫迟都吃了大半了，他才泡出来满意的茶汤，倒在杯中。
莫迟也不懂品茶，他喝过的茶水只有一种——抓一把茶叶放进茶壶，开水倒进去冲出来直接喝，一把茶叶能喝一整天。
见手边正好有杯茶水，他端起来就往嘴里倒。
杜昙昼神色一僵，“诶！”
他想抬手制止，却已来不及，眼睁睁看着莫迟把一整杯都喝光了。
“怎么？”莫迟舔着唇边残留的水珠：“不是给我的么？”
杜昙昼神情僵硬，吞吞吐吐道：“呃、是！是给你的……不是、是……它不是……”
莫迟闷闷道：“什么是不是的，到底是不是？”
“是！”杜昙昼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那你快喝啊。”
杜昙昼看向茶盘，过了一会儿，拿过和莫迟刚才用的一模一样的杯子，将茶水倒进去，然后举起来，送到嘴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迟总觉得他端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就连喝茶，都是闭上眼睛一口闷，像是有谁在逼他喝毒酒。
“喝完了！”杜昙昼如释重负，还很刻意地把空杯翻转过来给他看：“真的喝干了，一滴都不剩。”
杜琢恰好在此时走进来，一不小心就目睹了全过程。
见杜昙昼真把那茶水喝得一干二净，急得火烧屁股似的冲进来，痛心疾首道：“大人！您怎么能拿洗茶杯饮茶啊？！”

第20章 “什么洗茶？茶叶还要洗？”
杜昙昼懵了，旋即找补道：“谁说这是洗茶杯？在我杜府，就是用这杯子喝茶的！”
莫迟比他还懵：“什么洗茶杯？茶叶还要洗？？”
莫迟用的杯子，是一只有底碟有杯盖的圆形茶杯，这种杯叫做盖碗，是用来洗茶的。
杜琢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茶盘边缘放着的几个小圆杯，难以置信地颤声问：“大人，您是不是受伤后疼糊涂了？您手里拿着的分明是洗茶杯，这些才是饮茶杯啊！”
杜昙昼掩面不语。
莫迟差点就要从坐榻上站起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忿忿不平道：“那杯子还没拇指大！能喝几滴茶啊？我看拿来喂鸟还差不多！”
杜琢满脸只写着四个大字：无、语、问、天。
“大人！大人您评评理！”他哭丧着脸找杜昙昼求助：“这人是个武人，他蛮不讲理啊！小的是秀才，啊不、家臣遇到兵，本就有理说不清，现在莫迟这个军爷无理也要搅三分，小的辩不过他！”
杜昙昼默默放下了捂脸的手，做作地咳了几嗓子，正色道：“什么洗茶杯？这茶叶这么干净还用洗？你指的那些小圆杯，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喝上满满一杯都不够润嗓子，还是这种盖碗喝茶方便，以后杜府上下就用盖碗喝茶了。”
“……啊？”杜琢呆住了。
莫迟以获胜者的姿态，朝他得意地一挑眉。
杜琢欲哭无泪，莫迟才来几天，他的地位就直线下跌，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要被杜昙昼发配到后院洒扫去了。
莫迟吃饱喝足，抹了抹嘴，站起来就要走。
“干什么去？”杜昙昼叫住他。
莫迟回过头来，正欲开口，想到杜琢还在，轻轻瞥了他一眼。
杜琢炸毛了：“我可是大人最信赖的家臣！从小和大人一起长大的！大人有什么事都不避讳我，你有什么秘密难道还要——”
“杜琢。”杜昙昼打断他的控诉：“你先下去吧。”
杜琢带着一脸受伤，捂着心口跑出去了。
莫迟确定他消失在门外，才说：“平房里不是发现了曾遂留下的记号吗？他有危险，我要去找他。”
“不许去。”杜昙昼色厉词严：“你不要命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心思担心他的安危？”
莫迟不满道：“哪里重了？这种伤我以前经常——”
杜昙昼眼尾一压，眉心紧皱，整个人就像国子监里最苛刻的老学究，下一秒就要让莫迟伸出手来打板子了。
“你今天哪儿都不许去，留在府里好好养伤，我已经跟门口的侍卫说过了，决不允许你出大门一步。”
莫迟咕哝道：“……你以为我会从正门走吗？”
杜昙昼眼睛一瞪，莫迟心虚地低下头。
莫迟从小最讨厌背书，连带着最害怕乡下义塾里的夫子，见杜昙昼马上要开始长篇大论，立刻拖着长音告饶道：“好了杜夫子！我晓得了！我这就回房休息，不睡到吃午饭的时辰绝不起床，满意了吧？”
莫迟摆了摆手，带着满身厚厚的绷带，乖乖回房睡觉去了。
杜昙昼在主屋内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估摸着莫迟已经完全熟睡了以后，才叫下人来收走餐具。
杜琢原本正心灰意冷地坐在廊下拔地上的野草根，忽然见杜昙昼从房里出来，远远对他道：“杜琢，走，跟我出趟门。”
杜琢一蹦三尺高，乐颠颠地跟了上去，协同大人办事，还是他杜琢更为可靠，至于什么莫迟莫摇辰，就让他在府里睡大觉吧。
“大人，咱们去哪儿？”他兴致勃勃地问。
杜昙昼大步走出府门：“去临台。”
临台后院里，杜昙昼蹲在地上，按了按泥土，硬中带软，和武器失窃那日、兵部武库外的土地硬度十分相似。
杂役找来一辆木板车，又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马，将拉车的车架套上去。
杜昙昼指挥道：“坐两个人上去，就从那里出发，慢慢地将车赶过来，记住，务必要在我按过的这个地方留下车辙。”
两个杂役坐上木板车，其中一个轻轻拍了拍马屁股，马拉着木板车慢悠悠驶过杜昙昼指定的地方。
车轮经过后，杜昙昼弯腰查看车痕的深度。
“果然。”他用手指比了比，道：“和当时车辙的深度几乎一致。”
杜琢不明所以：“那又如何？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时从武库驶出去的木板车，应当是辆空车，兵部的武库根本没丢兵器，这一切都是有人暗中谋划的。”
杜琢惊道：“谁会这么做？”
杜昙昼思索道：“一切要从唐达和另一护卫离开武库说起，他们二人是武库看守，不可能随随便便将库房内的武器运出去，所以暗中策划失窃案的人，应是通过某种方式骗了他们，让他们赶着一辆空的木板车前往某地。等他们到达目的地后，再将二人杀之，如此便可伪造出兵器是由他二人盗走的假象。”
杜琢也恍然大悟：“明白了！然后他们再将宣称被盗的武器暗中送往坛山脚下，如此便可诬陷赵慎。反正唐达二人已死，死无对证，谁都查不出来！”
杜昙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之色，“之后便是让武库失窃案发，接着上报临台，再由我亲自出面查案，最终查到坛山脚下的平房，查出赵慎‘暗中私藏’的武器和马，这样便能为赵青池父子谋反案钉上关键的一环。”
杜昙昼看向阴沉的天空，今日似乎不会有阳光了。
“看来赵青池果然是被构陷的，只是，只凭这点无法洗清他的嫌疑之身，还有哪里能找到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呢……？”
杜琢提议道：“当初是兵部尚书曹世亲自来临台上报失窃案，大人觉得，幕后主使有没有可能是他？”
杜昙昼双眼微眯，片刻后，道：“曹世是四品大员，不好查，但是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也能调动武库护卫。”
“谁？”
“武库员外郎，吕渊。”
杜琢来了精神：“吕渊因看管武库不利，被陛下下旨关押，人就在临台监狱，小的现在就去将他提出来，交由大人严审！”
“不。”杜昙昼摇了摇头，说：“单凭这点证据，既不能定他的罪，也不能迫使他吐露实情，我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朔风乍起，吹得杜昙昼遍体生寒，后背手臂的新旧伤口都在刺骨的冬日清晨中隐隐作痛。
杜昙昼只觉一夜没睡的大脑糊涂一片，粘稠得像是一团浆糊。
这桩桩件件异事中，仿佛有千头万绪，让他想缕出一条来都不知从何下手。
杜琢忽然出声：“大人，既然武器不是赵慎偷的，那么，那二十三匹马的出现，是否也是别有隐情？”
杜昙昼倏地抬起头，眼前的乱局依旧黯淡不清，但昏暗中，似乎有个角落透出了细微的光线。
与此同时，皇宫川泽殿。
冷容站在龙案前，问：“陛下，臣听闻，武库失窃案仍有调查不清之处？”
“是啊。”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来：“听说协助赵慎偷运武器的看守有两个，目前只找到其中一人的尸身，另一人始终不知所踪。朕已经命兵部尚书曹世彻查此事，冷尚书不必担忧。”
冷容拜了一拜，向他请示道：“臣近日为赵青池谋反案忧心忡忡，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此时尚有乱臣贼子没有归案，臣着实放心不下，还请陛下同意，让臣协助高大人一同查案。”
“查案？”皇帝诧异道：“冷大人不是正经八百的文士，考科举出身的吗？朕从没听说你还会断案。”
冷容一拱手：“臣虽不敢自称通刑律，但也算是熟读大承律法，而且臣虚长高尚书一些年纪，即便在断案时帮不上忙，也能在其它地方予以补充，古往今来的圣人皆言——”
“好！”皇帝猛地抬起手：“好，好！冷爱卿有为朕分忧的臣子忠心，朕理应体恤，你既想去那便去，不过冷爱卿还是要以自身为重，办案容易遇险，你且善顾自身，不要莽撞。”
冷容谢过皇帝，却还是站在原地不走。
皇帝刚低下头又抬了起来：“冷大人还有事？”
冷容弓着背站在案前，低头不语。
皇帝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在等他的旨意。
“冷大人。”年轻的皇帝哭笑不得，“朕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是口谕，你待会儿直接去兵部找曹世，就说朕同意你协助调查，难道他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冷容不为所动，垂眸道：“陛下，律令不能废，若是人人都不按规矩做事，那祖宗传下来的礼法又有谁来遵循？岂不是又要重现古时的礼崩乐——”
“朕写！朕现在就写！”皇帝把手里的奏折一扔，招手让小太监准备纸笔。
不久后，冷容拿着皇帝亲手所写的圣谕，离开宫城，到兵部官署找曹世去了。
晚膳时分，杜府正厅。
圆桌上摆了一桌子菜，莫迟却不动筷，只冷脸看向杜昙昼，质问道：“不是说要在府里休息吗？怎么我一睡着，你就偷偷跑出去了？害得我午饭都是一个人吃的。”
杜昙昼轻笑：“一个人吃饭有什么不好？你不是老嫌我啰嗦吗？”
“一个人吃也就罢了。”莫迟闷闷地拿起筷子，道：“可是你府里的下人非要看着我吃饭！我说我不用人服侍，他们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想站起来夹菜，觉得好像有点失礼，我啃鸡骨头稍微发出了点声音，又怕被人说我吃饭响动太大！你们这些京城里的文人规矩太多，连下人都一板一眼的，搞得我都没吃饱！”
杜昙昼抬了抬眉，没吃饱吗？他怎么听说莫迟一个人就啃了半只鸡，干光了两碟子菜，还吃了三张大饼。
莫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道：“总之，我今天在你府里待了一天，压根没事做，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从记事起，我就没过过这么闲散的日子。我背上的伤好多了，明天我必须要去找曾遂了，晚一天，他可能就多一份危险。”
杜昙昼奇道：“他都替人杀人越货了，你还这么关心他？”
“当然。”莫迟拂去脸上阻碍他吃饭的发丝：“因为他曾经是我的伙伴。”
因为接连受伤，莫迟的脸色不太好，总是苍白而没有血色，他身形劲瘦利落，脸却没有瘦得皮包骨，反而还存着一点肉，按下去还会弹手。
吃饭时，他的唇色会露出难得的红润，眼睛也会比平时亮得多。
这种时候的他，看上去甚至年轻了许多，不再是平素冷漠狠厉的夜不收，而是慢慢变回了一个寻常的二十岁年轻人的模样。
杜昙昼夹了一筷子鱼肚，放进他碗里。
莫迟在大快朵颐中，忙里偷闲瞅了他一眼，又很快把脸埋进饭碗里。
莫迟出生成长在关外，那里山河寂寥、物产贫瘠，想来食物也不丰富。
杜昙昼看得出来，他进京以后，虽然算不上喜欢京城，但却对这里的吃食很感兴趣。
杜昙昼夹了一块羊肉，剔下上面的骨头，放到莫迟面前。
莫迟夹起来就吃，嘴上还念叨着：“你也吃啊。”
“我不饿。”杜昙昼顺手拿起果盘里的橘子，慢腾腾剥开了皮。
莫迟可能没有任何爱好，他就像一张绷紧了弦的弓，哪怕只是在杜昙昼府里休息了一日，也无法适应这种无所事事，即使刚刚受了伤，也要冒着风险，去确认曾经的伙伴的安全。
杜昙昼耐心地将橘子上的白丝一条条撕掉，若是橘核也长在外面，他恐怕要将那些核都去掉。
莫迟眼光一扫，见他剥得这么干净，还在心里腹诽：这些京城大官们事真多，吃个橘子还这么麻烦！
结果一转头，杜昙昼就笑着将剥好的橘子肉放在掌心，伸到他手边：“吃吧，小心些，不要被橘核卡到喉咙。”
莫迟怔住，少顷后，将饱满的橘子果瓣拿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珍而重之地给他剥水果吃。
莫迟看着光滑的橘色果肉，一时都舍不得吃了。
杜昙昼向来善待下人，每次吃饭都是带着杜琢同餐共食，方才他在剥橘子的时候，杜琢就留意到了。
眼下见莫迟拿着橘瓣也不吃，忍不了了，径直伸手探向莫迟掌心：“你不吃我吃！”
杜昙昼用筷子在他手背用力一敲：“没大没小！规矩呢？”
“哎呦！”杜琢收回手，揉搓着刚才被打的地方：“我这不是看莫护卫嫌弃大人，不愿意吃大人碰过的东西嘛。”
杜昙昼拿起一个橘子扔给他：“少废话，吃你自己的！莫迟就是再嫌弃，那是我给他剥的，轮得着你——”
“咳咳！咳咳咳——”
耳边突然传来咳嗽声，杜昙昼回头看去，见莫迟正扶着桌子，咳得满脸发红。
莫迟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无……事！……咳咳！”
杜昙昼扒开他的手一看，原来他刚才怕被杜琢抢走，一口气把橘子瓣全都塞进嘴里，结果不出意外地被橘子汁呛到了。
杜昙昼一边拍着莫迟的后脖颈给他顺气，一边向杜琢投来指责的目光。
杜琢孤零零地坐在二人对面，可怜兮兮地自己给自己剥橘子吃。

第21章 就是貔貅，也要给杜昙昼八棍子打出屁来。
第二日，莫迟终于得偿所愿，能迈出杜府的大门，找他的曾遂去了。
杜昙昼也紧随其后出门，他要去的地方，是西常马场。
马场主人恭恭敬敬地将杜昙昼迎了进去，这回几人去的不是马厩，而是马场主人在西常谷地自建的二层小馆。
馆内烧着炭火，室内暖意蒸腾，杜昙昼脱下外袍递给杜琢，然后向马场主人寒暄道：“上次有劳你据实相告，本官才能及时掌握与案情有关的线索，如此说来，本官还欠你一句道谢。”马场主人忙拱手说不敢，“大人今日还有什么吩咐，草民定知无不言，鼎力协助。”
下人端上了茶水，杜昙昼举起茶杯，轻轻晃动，却是不喝。
马场主人便也不敢喝，侧过身正面对着他，等待他发话。
杜昙昼装作若有所思，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样子。
马场主人道：“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那本官就直言不讳地问了。”杜昙昼放下茶杯：“本官也好养马，与京中好马之人也时常有来往，从前便听说西常马场草木丰茂，适合养马，尤其是你这个马场主人，对马匹爱护有加，对手下的马倌又治下极严，颇得缙京达官贵人的信赖。”
马场主人连连道过奖。
杜昙昼话锋一转：“本官有意将自家养的马送来你这里，只是上次本官来问，心中便有了少许疑惑，还望你解答。”
“大人请讲。”
杜昙昼：“上次你同本官说，只要手持马票，就能领走自家的马，可本官总担心，万一有人误捡了马票，是不是就能轻而易举地带走本官的马了？”
“这……”马场主人迟疑道：“马票乃贵重之物，轻易……不会随随便便被人捡到吧？”
杜昙昼眼睛一瞪：“若是被本官府中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偷了，将本官那些良马全都盗走，该如何是好？！”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马场主人眼睛滴溜溜地转，片刻后，突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草民的疏忽，上次大人问起时，草民忘了说，其实除了马票外，还需马主人带着印章前来，需要马票和印章同在，草民才会将马匹交予那人带走。”
杜昙昼终于回到正题，正色道：“如此甚好，上次你告诉本官，赵慎的马是他亲自来带走的，不错吧？”
“不错。”
“除了马票外，他还带来了印章才对，速速将他盖过的印取来，本官需要亲自查验！”
马场主人额间流下豆大的汗珠，支支吾吾道：“是……是。”
嘴上应着是，身体却不动。
杜昙昼眼锋一扫：“可有疑问？”
“草民不敢！草民……这就取来！”
须臾后，马场主人端着一本账册，从外面慌慌张张跑进来，经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跤，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往前掂了几步，没控制好身形，直接双膝一跪，跌倒在杜昙昼面前。
“大人……请过目！”他狼狈不堪地举起账册，呈给杜昙昼。
杜昙昼接过，翻了几页，找到赵慎的马匹记录，在最下面的条目上，左侧写着“提马二十三匹”，右侧盖着印章，仔细看，图案应是篆体的“赵慎”二字。
居然真的有印章，难道马真的是赵慎亲自带走的，可赵慎在之前的提审中并没有提到，是他杜昙昼想错了？
但见马场主人失态至此，杜昙昼又本能地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鬼。
杜昙昼举起账册，走到屋外，迎着日光细细检查。
他用指腹重重擦过印章图案所在的位置，印泥没有粘在他的手上，也没有在纸上出现被抹开的痕迹，并不像刚刚被印上的。
难道印章是假的？
可杜昙昼对照之前几次提马记录旁的印章图案，又认为不像是作假。
“大人。”马场主人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印章可有问题？”
杜昙昼凌厉的目光立刻射向他：“你怎知本官在看印章？”
“这……”马场主人手忙脚乱地解释：“刚才大人刚刚问过，草民就、随口一说，随后一说！”
杜昙昼心中怀疑更甚，蓦地收回目光，死死盯着那朱砂色的图案。
少顷，他突然凑过去闻了闻。
印泥是由蓖麻油混合白陶土、朱砂及艾绒所制，好的印泥颜色鲜亮，容易上纸不渗色。
马场用的当然是便宜货，凑近一闻，还能闻到浓浓的蓖麻油味。
这种次等印泥盖在纸上，时间稍微长一点点，印章边缘就会渗出油渍，颜色也会褪掉。
之前的几枚图案，在红色的印记周围都渗出了油纹，而这枚新的却干干净净，颜色鲜艳无比，虽不是刚刚印下，但印在纸上的时间离今天也不会久，最多是三天前印上的。
那时赵慎早已入狱，就关在临台监狱，这印定不是他带走马时盖的。
杜昙昼定了定神，啪地把账册一收，往马场主人怀里一扔，一言不发，转身走回房内，撩开衣摆坐下，举起茶杯轻轻吹了几口，才慢悠悠送到嘴边。
马场主人不知他是否看出什么，胆战心惊地跟过去，哈腰问：“大人方才验过，可还有疑惑之处？”
“不急，本官忽然想到，与你打了两次交道，还不知你的名姓。”
“草民卫六，京畿人士。”
杜昙昼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砸：“大胆卫六！你可知罪？！”
卫六被他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大人饶命！草民何罪之有？还请大人明示？”
“何罪？”杜昙昼愠而不发：“你构陷朝廷命官，污蔑边关大将，还欺瞒本官这个四品的临台侍郎！简直是罪大恶极！”
卫六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草民祖宗八代都是良民，连偷鸡摸狗的事都没做过，怎敢犯下这滔天罪行？！”
“明鉴？”杜昙昼冷笑道：“本官问你，赵慎的马是何时带走的？那印章是何时印下的？”
卫六面如土色，抖似筛糠，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
“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一看便是想要胡编乱造！来人！”
杜琢从门外跑进来：“小的在！”
杜昙昼指着卫六：“将此人带回临台监狱，大刑伺候，本官就不信他不招！”
“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卫六抱着杜昙昼的腿，被杜琢一脚踢翻，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哀嚎道：“都怪草民见钱眼开！草民这就从实招来，绝不敢再诓骗大人！”
片刻后，杜昙昼坐在椅上，杜琢手持纸笔，准备记录卫六的供词。
卫六跪在杜昙昼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几天前，赵慎公子家的仆人拿着马票来，说要带走二十多匹马。草民当时就觉得奇怪，赵公子爱马如命，恨不得天天住在马场，怎的突然要将马运走？还要假手他人、不愿意亲自来？”
“就像草民刚才说的，运马需要马票和印章俱在，原本那仆人没有印章，草民是不能让他带走马的。但赵慎公子是草民这里的常客，草民没有多想，便让那小厮将马运走了。”
杜昙昼问：“来运马的只有他一个？二十三匹马只靠他一人如何能控制？”
“不止一人，他还带了几个人来，草民以为也是赵府的家丁，就没有多留意。”
杜昙昼想了想，说：“继续。”
卫六哭丧着脸：“那些人带来了一辆特制的木板车，车上固定用铁笼，他们将马匹全都赶进笼子里以后，就拉走了。”
“没过几天，大人您就找上门了，拿出的马票居然是赵公子家的，当时草民想起此事，生怕当时没有验印章的事暴露，便没有向您提起要盖章的事，只说凭马票就能带走马。草民真不是有意欺瞒大人，望大人明察啊！”
杜昙昼神色不动，冷冷道：“继续说，那印章是哪儿来的？”
卫六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喘了口气，说：“大人走后没过几日，大概就是三天前，有人带着赵公子的印章找上门来，说他是赵府家丁，知道当时没有盖章，现在特意把章送来，让草民补盖。草民听闻这个窟窿能补上，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就接过印章盖在账册上了。”
卫六蓦地挺直上半身，双手抱拳，苦苦哀求道：“这就是全部的经过，草民一星半点都没有遗漏，绝无半句虚言！至于大人所说，什么构陷大官什么的，草民是一件也没有做过啊！”
杜昙昼锐利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卫六，你要知道，如果你胆敢二度欺瞒本官，本官可就不会轻饶你了。”
“草民不敢！草民如有弄虚作假，天打五雷轰！”
杜昙昼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缓和了脸色，语带同情道：“看来你也是身不由己，罢了，京中贵人你一个都吃罪不起，行事时偶尔有些纰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以后万不可在重要之事上说谎，若不是本官在此，你早就被人拖进大狱严刑伺候了。”
杜琢对杜昙昼的突然变脸早已熟悉无比，这都是杜侍郎在临台干了这么多年的经验之举。
找到了明确的线索，就要藏到最后才亮给犯人看，这样才能一击制敌。
没寻到确凿的证据，就一定要装出成竹在胸的样子，骗得犯人自行吐口，再根据对方的供述推测案件经过。
面对卫六这样的平民嫌犯，要先吓再哄，先把事态说得很严重，吓得这些人不得不招，再出言安抚，让嫌犯对他，乃至对朝廷都感恩戴德、不计前嫌。
这一招只对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有用，面对大官就是另一套审法了。
见到卫六感激涕零地给杜昙昼磕头的样子，杜琢在心里暗暗摇头。
要是他犯事，绝对不要栽在杜侍郎手里，否则就是貔貅，也要给杜昙昼八棍子打出屁来。
写完了供词的最后一个字，杜琢把供状递到卫六面前。
杜昙昼说：“在上面签过字画完押，这里就没你的事了。”
卫六写下大名，又按下了一个通红的手印。
回城路上，杜昙昼心事重重，眉宇间神思凝重，一点也没有找到破绽的轻松之感。
杜琢试探道：“大人是在为行动泄露一事忧心？”
“你反应倒是快？”杜昙昼斜眼看他。
杜琢不好意思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不是，是近朱者赤！小的在大人身边久了，自然也能有所长进。”
“你哪里没吃过猪肉？”杜昙昼不满地瞪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我在忧心什么？”
杜琢：“马并不是赵慎自己带走，而是有人拿到他的马票后，以他之名领走的。能偷的马票这种东西，那人必定和赵慎关系极近，说不定真就是他身边的小厮。”
“而那些人带走马匹后，又得知大人曾去马场调查，担心会露出马脚，在大人离开后，急匆匆将印章从赵府盗出，送到马场来让卫六盖上，这说明那些人对大人的行踪也很了解。”
杜昙昼点点头：“说得不错，不仅赵家有内奸，就连我身边也有内鬼，我们双方的一举一动都在那群人的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眉心拧出深深的川字纹：“但还有一件事，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当初他们带走马时，没有盖章，说明那时还没有偷到赵慎的印章，是三天前才偷到手的。”
“但三天前，赵慎早已入狱，赵家上下全都软禁在府，由翊卫严加看守。那么，那个偷印章的人，是如何将印章送出府的？”
杜琢一怔，全身上下骤然一阵战栗。
杜昙昼眼眸深深，似是有了猜想。
一个时辰后，马车刚在临台门口停下，就有掌固跑出来向他传信。
“侍郎大人，宫里有人来了，在偏厅等您。”
杜昙昼几步走进偏厅，见椅上坐着个青色内侍衣袍的人，忙走上前道：“公公久等了，本官外出查案，不知公公在此。”
这个七品的小太监是杜昙昼在宫里的眼线，但凡宫中有什么和他有关的大事，他都会借着传令之名，前来暗中告知杜昙昼。
杜琢眼疾手快，立刻送上几个金锭。
小太监接过，向杜昙昼拱了拱手：“多谢侍郎大人慷慨，奴才今日见冷容冷尚书带着一帮文臣，绑着一个男子进了顺泉殿。”
“冷大人绑了一个人还进了顺泉殿？就算他要进宫告御状，为何不去川泽殿？”杜昙昼奇怪道。
小太监：“陛下在川泽殿召见馥州刺史，像是有什么大事，屏退了所有宫人，从天亮谈到了现在。”
“陛下召馥州刺史进京了？”杜昙昼更为疑惑。
时值年关，皇帝体恤众地方大臣，很少在这种时候召他们进京。
毕竟山高水长，从馥州到缙京走个来回，可能就要赶不上过除夕了。
小太监说：“此中缘由奴才就不得而知了。奴才这次出来，是想告诉大人，冷尚书绑进宫的那位，好像就是您新雇来的、那个叫莫迟的护卫。”

第22章 “杜昙昼，你竟敢常服闯宫？！”
当天清晨，莫迟离开杜府后，脑中浮现了最后在平房墙角见到的记号。
那串用芦管笔写就的字迹，标明了两个地点：一是西龙璧坊，二是西南角。
龙璧坊是京中胡人的聚居地，因为紧邻城墙根，而城墙上又刻有龙的图案，得名龙璧坊。
东坊是城内最大的生意坊，京中大多数胡人都在此地行商。
而西坊则多为住宅，胡人多居住于此。
莫迟沿着主街，向西龙璧坊走去。
经过了坊门，莫迟抬头一看，差点被街道两旁的建筑晃瞎了眼。
胡商富有，大多在坊内购置了豪宅，他们又喜爱金器，买了宅子后，将外墙屋瓦装饰得富丽堂皇，阳光一照，全都闪着金灿灿的光。
而又由于北面紧邻皇城城墙，为了保护皇城安全，坊内朝北的墙上都不准开窗，以至于沿街的建筑全都是一面面的金墙冲着行人，更加刺眼夺目。
莫迟被金光刺得眯起眼睛，心想，要是曾遂的藏身之处在这些房子里，那他的现状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那一刻，不得不说，莫迟是萌生了退意的。
但那行夜不收的文字里，还有某样东西，让他打定主意，要前去一探究竟。
坊间楼宇密布，除了主街外，其余巷道都狭窄弯曲，莫迟在曲里拐弯的道路间东扭西拐，走了许久，才在纵横凌乱的小巷子里转出去，来到了西龙璧坊的西南角。
此处终于不再是豪宅林立，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紧密相隔的矮房，看来胡商里也有穷人。
这西南角有众多房屋，究竟哪间才是曾遂的藏身地？
空着手在街上探头探脑，实在引人注目，莫迟在街边小摊买了个胡饼，一边吃着，一边装作原本就是这里的住户，向矮房深处走去。
经过拐角，见到一人鬼鬼祟祟从角落里溜进街巷暗处，莫迟警惕地看了一眼，见那只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乞丐也有早上起来要饭的？莫迟没有多想，在矮房中穿梭行走，每经过一处房屋，他都会假装不经意地扫向门框和窗棱附近，按照夜不收的习惯，他们会在藏身处的这些位置留下小小的记号，以便让同伴能够找到自己。
不多时，莫迟就在一间破了屋顶的矮房门边，见到了那个久违的记号。
他站在门口，手握腰间刀柄，轻轻敲了敲门——三疾两缓，这是夜不收固定的敲门暗号。
门被笃笃敲响后，许久无人应答，莫迟附耳到门板上，留神停了片刻，确定房内无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木门。
咯吱一声，门轴传来尖锐的声响，似乎许久无人打开过。
透过门缝，小小的一间房马上就看到头了，内部陈设相当陈旧，到处都布满灰尘，唯有小方桌和床榻被人打扫过，留下了使用过的痕迹。
曾遂不在，房中一个人都没有。
莫迟握紧刀柄，走了进去。房中几乎没有什么物品，只有最北面贴墙放了几只木箱，莫迟解下刀，将刀鞘插入上盖与箱体之间的缝隙，打开了箱盖。
里面放着的，竟是中心醉酒肆那群伙计穿的衣服！
皂色短打、白色内衬，领边还缝着中心醉的酒旗图案，莫迟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难道曾遂真的投靠了焉弥人？
莫迟心神一晃，忽听得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大人，就是这里！”“属下一路追查而来，定不会有错！”“门怎么是开的？大人小心。”
莫迟倏地回身，见门外逼狭的小巷中竟挤满了翊卫，为首而立一人，身穿深绯色官服，竟然是曾与他在宫门外有一面之缘的冷容。
冷容面若冰霜，指着莫迟道：“此人定是焉弥余党！速速给本官拿下！”
莫迟当即反应过来，他定是中了某人的圈套，他也不辩解，一脚踹向方桌。
方桌腾空而起，砸向站在最前方的冷容，冷尚书大惊，猛地往后一躲，周围的翊卫忙着保护他，一时顾不上莫迟。
莫迟凌空跳起，扒住窗棱，踹开窗户，眼看就要逃脱。
斜后方忽然有人朝他掷来一样物事，正中他后背的伤口。
莫迟疼得浑身一抖，手上立刻卸了劲，从窗棱上掉下，半跪在地。
地上躺着一块腰牌，刚才就是有人从腰间解下了它，当做暗器朝莫迟扔来。
莫迟尚未看清腰牌上的字，就被蜂拥而至的翊卫牢牢按在地上。
翊卫可不管他有没有受伤，抓住他双臂弯折在后，用麻绳将他紧紧捆住。
莫迟背后的伤受到牵扯，疼得他满头冷汗，他紧咬牙关，眼冒白光，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就这么被翊卫半拉半拽地拖上了马车。
车下，有人在小声对冷容说：“大人，此人……好像是杜侍郎新雇的护卫？”
“哼！如此一来，就全对得上了！”冷容冷声冷气道：“本官早就发觉那杜侍郎知情不报，似有通敌嫌疑，此番正好被本官抓个正着！”
那人有些犹豫：“是否需要属下去临台知会杜侍郎一声，毕竟……”
“不必！”冷容强硬道：“谁都不准知会，立即随本官进宫，本官要带此人面见陛下！”
皇宫顺泉殿。
莫迟双手被缚，跪于殿中，杜昙昼送他的那把刀，早在进宫时就被禁军扣留了。
两侧的高凳之上，坐满了高官文臣。
冷容站在最前方的长案旁，着急地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报：“冷大人，皇上让您少安毋躁，他正在召见馥州刺史冉遥冉大人，一时不得空，还说若大人不急，待到明日再进宫禀报也是一样的。”
“不可！如此大事怎能拖延？”冷容眼睛一瞪胡子一抖：“还请回禀陛下，就说冷容今日不等到他是不会离宫的。”
小太监吓得一颤，感觉冷大人比皇帝还可怕，连连应了几声“是”，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莫迟双手被绑在身后，后背的伤口已经疼到麻木，隐隐有热流缓缓淌下，他知道，他是他自己的血。
血浸透了里衣，衣服湿漉漉贴在背上，摩擦间更加加深了痛楚。
莫迟晃了晃脑袋，额发间的冷汗随之滚落在地，他自嘲地想：上次被人绑着跪在堂中，还是刺杀了焉弥国王后，被处邪朱闻所抓，关进地牢审问的时候。
没想到在他杀了大承最大的叛国贼之后，在他为国家披肝沥胆、赴汤蹈火之后，还会有一日，被大承的尚书令以焉弥奸细的罪名，捆绑至皇宫之上。
他低垂着头，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意。
冷容注意到他的神情，当即对他发难。
“无耻小人！明明已被本官抓至宫中，却还敢愤愤不平？本官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西龙璧坊？！”
莫迟咽了咽唾沫，干涩的嗓音生硬道：“我还没请问冷大人，口口声声说我是焉弥奸细，可有何证据？”
莫迟脸色苍白，眼窝发青，嘴唇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锋利如刀，斜斜瞪着冷容。
“你——”冷尚书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极少和武人打交道。
朝堂上的武将，连同武官出身的文臣，到底在官场上待久了，大都收敛了一身的杀伐之气。
面对他这样的四品大员时，又都尽量放低姿态，不常与他起争执。
冷大人虽然年过五十，却是常年处在和风细雨之中，未曾见过人世冰雪。
面对莫迟毫不掩饰释放出的敌意，心下陡然生出一阵惊悸。
“放肆！”“宫殿之上，岂容你造次？！”“竟敢质问尚书令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座中文臣像炸了锅似的，指责莫迟的言语此起彼伏。
冷容冷哼一声，厉色问道：“你可听过一家名为中心醉的酒肆？”
莫迟冷眼看他，眼珠纹丝不动。
冷容怒道：“你肯定听过，因为你的主人杜昙昼就曾经查到过那个地方。昨日，本官奉陛下圣谕，协助兵部尚书调查武库失窃案，一路追查到这间酒肆，却发现一件极为惊人的事。”
“经本官调查，那中心醉酒肆上下竟都是焉弥人！而杜侍郎此前在向陛下禀报时，却刻意忽略了此事！如此看来，那赵青池不仅意图谋反，还要勾结焉弥人共同作乱！”
莫迟语带讥诮：“那又如何？不会这凭这点，大人就觉得我是焉弥奸细了吧？那大人的断案之能比起杜侍郎来说，可差得太远了。”
冷容察觉到，莫迟此番言语只是为了激怒他、让他漏出破绽，干脆压下怒意，沉声说：“本官自然不如杜侍郎能言善辩，甚至如他那般欺瞒陛下！杜侍郎不可能不知晓此事，他分明是有意知情不报！”
“本官心生疑窦，今日又顺着在中心醉查到的蛛丝马迹，一路追至西龙璧坊，在那群焉弥人可能的藏身之处将你拿下！不仅如此，本官还在那间矮房查到了大量焉弥之物，此番可算是人证物证俱在！看你还如何抵赖？！”
冷容的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不说别的，中心醉被杜昙昼亲自翻查过，以他的谨慎，绝无可能漏过半点证据。
杜昙昼都没有查到西龙璧坊，只凭一个冷容，如何得知？
莫迟身处疼痛之中，脑子却越发清醒，冷容此举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杜昙昼而去。
他正欲开口，侧旁一个大臣忽然指着他的腰带大声说：“那是什么？！”
堂上众人纷纷看去，冷容走上前，仔细一瞧，脸色突然大变，不等莫迟反应，抬手就从他腰带间抓出一样物事。
莫迟吃力地抬眼望去，被冷容举在手中的，是一枚戒指。
冷容满目骇然：“这——！这上面的纹样！是焉弥贵族专属的图样！你怎会有此物？！”
莫迟喘着气，瞳孔急剧收缩。
冷容冲着殿外疾声呼道：“来人！禁军侍卫在何处？！”
殿外值守的禁军闻言立刻进入顺泉殿。
冷容指着莫迟：“此人串通焉弥奸细！马上将他制住，本官要细细审问！”
两个禁军卫士一左一右，将莫迟按在地上。
莫迟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的脸蹭在冰冷坚硬的青金石砖上，卫士的手如同铁钳般固定着他，手指深深陷进他肩头。
冷容的厉声追问在头顶响起：“你究竟是谁？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你的背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在撕扯拉锯般的痛楚中，莫迟神思恍惚，依稀想起从前。
焉弥地牢内，不远处的处邪朱闻衣服上传来带着腥气的金丝伽南香，和室内遍布的血腥味相融，直令人作呕。
长鞭一次次抽在莫迟身上，留下皮开肉绽的伤，审讯官操着焉弥语厉声质问：“你究竟是谁？谁派你来的？你是不是大承人？！”
处邪朱闻的摄政王府，这个阴森可怖的焉弥贵族，露出恶毒的笑容，砸断了他的掌骨。
在灭顶的剧痛中，莫迟听到他不怀好意的声音：“痛苦么？恐惧么？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柘山关外，有人牢牢背着他，拼了命地往前跑，莫迟还残存着一缕神识没有晕过去。
他没办法对救他的这个人心生感激，因为实在是太痛了。
他身上的每块皮肤每根骨骼都在叫嚣着烈痛，他甚至在心中乞求，求老天爷让他断了这口气。
让我走吧……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但有人就是拽着他不让他离去，那人豁出命来将他送到柘山关下，送到赵青池手中。
“莫迟，愿天神保佑你。”
那人把什么东西藏进了他怀中。
莫迟倏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灵魂如梦初醒。
他猛地直起腰，力气大到将压制着他的两个禁军卫士都弹开了。
他愤怒焦躁的目光从几位文官脸上一一扫过，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干裂嘶哑：“我是焉弥奸细？我杀焉弥人的时候，你们还好端端地待在缙京城里做春秋大梦呢！”
“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冷容怒骂。
莫迟的声音都变了调：“死到临头？你以为我怕死吗？！若不是有我们在关外流干了血，你以为你们一个个还能站在这里指责我吗？！”
“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平日里只知吟诗作对、舞文弄墨，我全村被焉弥屠戮殆尽之际，不见你们以身许国、拿命相护！待到个个都当上官了，也不用心处理政事，只知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勾心斗角！”
说到后面，莫迟几乎是在嘶吼：“你们这些只知权力倾轧的庸人，如何配得上那身官服！如何对得起我惨死的夜不收弟兄的一条条性命！”
局面太过混乱，殿中根本无人细听莫迟的控诉，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冷容激动到嗓音尖利：“此人有意动武！禁卫快将他拿下！以免伤及陛下！”
禁军卫士群起而上，抽剑抵在莫迟脖颈，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我看谁敢动？！”
殿外，呼喝之声如炸雷般响起，混乱的顺泉殿瞬间安静下来，除莫迟外，众人齐齐回头看去。
殿门口的白玉石阶上，身着常服的杜昙昼拾级而上，满面怒容。
在场满座皆为惊动。
冷容失声道：“杜昙昼，你竟敢常服闯宫？！”

第23章 “要是你真的被革职了，我可以养你啊。”
听到冷容喊出杜昙昼的名字，莫迟才艰难地别过脸，往殿外看去。
杜昙昼身上穿的还是早上出门时的常服，那时他说，他要去西常马场，为了不引人注意，特意没有穿官服。
大承律令规定，官员进宫无论缘由，必须要穿正式的官服，否则以罪论处。
杜昙昼定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进宫来，连回府更衣的工夫都不愿意耽误。
杜昙昼一身黑色外袍，腰间一根玉腰带，半散的发髻上也只戴一支玉簪。
他身后跟着几个内侍，想来是沿途想阻拦他进宫的人。
见他业已来至顺泉殿，那几名内侍也就止步殿下，没有再跟上来。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杜昙昼目不斜视，大步迈进殿中。
一走进，他立即对禁卫下令：“都退下去，此人不是奸细，也没有对陛下不敬之意。他是本官的护卫，本官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生事。”
禁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听从。
杜昙昼隐忍着愠意，沉声道：“都退下！他都被绑成这样了，连武器都没有，如何伤人？如何作乱？冷大人胆小怕事、没见过大场面，你们禁军也要怕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吗？！”
此时禁军统领闻声赶来，他过去曾是杜昙昼父亲的下属军官，也曾和杜昙昼同在军中效力。
他一来就看清了局面，当即拱手抱拳道：“诸位大人，宫禁之内，行事说话都请小心谨慎，切莫意气用事。”
又对禁卫命令道：“殿中分明无事，都闯进来干什么？做事如此武断莽撞，如何在御前行走？都退下去好好反省！要是还不服从，就下去领十军棍！”
他一番夹枪带棒，没过一会儿禁卫就退出顺泉殿，一个都不剩了。
禁军统领再次抱拳道：“诸位大人，大家同为陛下的臣子，还请友睦相处，勿生干戈，下官告退。”
待所有闲杂人等退去，杜昙昼终于不再忍耐怒意，他大步上前，解开莫迟背后的绳索，往旁边用力一扔。
莫迟喘着粗气，虚弱地看他一眼。
背后的伤痛和情绪的激动让他近乎脱力，冷汗渗透发鬓，洇着他一张脸水津津的，白里透青，没有半点红润，连嘴唇都是惨白一片。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上下喘了几口气，才挤出一句：“……抱歉……”
杜昙昼眼眶猛地一热，“道什么歉，这里唯一没有做错事的人，只有你一个。”
莫迟半靠在他怀里，垂着头，像是被捕兽笼逮住的困兽，疲倦而又激愤不平。
“这里不需要你了，剩下的交给我吧。”杜昙昼在他颈后用力一捏，莫迟合上双眼，软软倒进他怀中。
杜昙昼就保持着半跪在地、单手扶着他的姿势，抬起了头。
他审视般的目光一个一个，从殿中群臣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冷容身上。
冷容与他斗争了好几年，自是不怕他，但其余几个低阶文臣都被他尖利的眼神所恫吓，心虚地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杜昙昼目光如炬，逼视冷容：“冷大人，自从三年前，宰辅闻鹤第一次向陛下请求告老还乡，你就开始在朝堂上处处针对我。起初我不明白各种缘由，还以为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你，才让你步步紧逼。”
“后来皇帝舍不得闻宰辅，没有同意他的请求，还是让他留任仕途。那个时候我才晓得，原来当时闻宰辅想走，皇帝心中有了两个代替他的人选，一个是你，一个是我，而你为了这个宰辅之位，才处处与我作对。”
“上个月，闻宰辅七十岁寿辰上，他再次向陛下请求还乡，陛下这次念其年事已高，思前想后，还是允准了。明年开年，宰辅之位即将面临空缺，关于你与我这两个备选的讨论甚嚣尘上，你怕陛下属意于我，所以才闹出了今天这场事端。”
杜昙昼顿了顿，深深看进冷容眼底：“我说的对吗，冷大人？”
冷容被他拆穿心事，面色倒是一点不变，冷哼道：“杜大人说得哪里话，本官奉陛下之命调查——”
“冷大人！”杜昙昼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你可以对我下手，可以打压我的势力，甚至可以向陛下请命，让陛下革了我的职位，夺了我杜家的功勋，让我到田间地头去当个乡野村夫，可是！”
说到这里，杜昙昼难掩愤慨，闭上眼呼了口气，再次睁开时，已是眼如刀锋。
“可是，你不该对这个人下手！”他用手指一个个点过在场众人，“你们这些文人，只知道读些酸文，也不睁开眼睛好好看！这个人就是一年前，在焉弥宫宴上刺杀舒白珩的夜不收，莫摇辰！”
“莫摇辰”此名一出，座中文官的脸色，比冷容方才翻出那枚戒指时还要惊讶。
当时舒白珩叛逃，边关连损大将、连失数城，朝堂内人心惶惶，皇帝成日成夜心焦如焚。
凶讯传得最频繁的时候，毓州军连打了七场败仗，在座的任何一个官员，都不可能忘得了那段狼狈不堪的日子。
那种随时都能被焉弥打到京城脚下的恐慌，至今还在深深扎根在所有人心中。
冷容面色大变：“怎么可能？！他不是、不是奸细吗？？”
杜昙昼冷睨他：“冷大人，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涉州人吧？涉州就在毓州东面，要是没有莫摇辰在关外以命相搏，焉弥人早就打到你老家了！”
冷容面色青红交错，惊愕非常，迟迟说不出话，半晌后，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举着戒指说：“那这戒指如何解释？”
“如何解释？”杜昙昼斥道：“莫摇辰潜伏在外，要穿焉弥衣裳，说焉弥语，还要装出恭顺的样子，对焉弥国王俯首称臣。区区一枚戒指，冷大人还要拿着它，对他兴师问罪吗？！”
冷容断断续续道：“这、这上面可是焉弥王室的纹样，这如何解释？！”
杜昙昼气极反笑，连连摇头，忍不住道：“我到底是和一群什么样的愚人同朝共事啊？冷大人，你闲来无事去东龙璧坊的街市上走走，别说焉弥贵族的戒指了，就连焉弥国王的权杖，那些胡商也能给你做出来！你只要走一圈，像类似的戒指能买上几百个！”
他瞥了一眼冷容腰间，又道：“若要这么说，冷大人那鱼符袋下坠的沉香块，就产自焉弥，难道你也是奸细？”
“我——！”冷容语塞。
杜昙昼隐去怒容，收敛眉目，严肃道：“我大承夜不收，为国为家尽忠职守，无数鲜血洒在柘山关外的荒野中，无数性命横死于焉弥的刀枪棍棒之下。”
“如今，奋勇杀敌的战士，带着浑身伤痛载誉归来，我们这群躲在缙京高枕无忧的达官显贵们，是不是该表示出最起码的敬意？”
说完，杜昙昼不愿意再和这群人争辩，拦腰抱起莫迟，转身向外走。
走到殿门前，缓缓道：“各位要是与我杜昙昼有隙，大可寻出我的错处，禀告陛下，由圣上圣裁。诸位都是读了圣贤书的，万望谨言慎行，切勿再行小人之举了。今日我常服闯宫，之后自会向陛下请罪，就不劳各位大人费心了。”
他抱着莫迟，迈过门槛，沿着石阶走下，渐渐消失在远处。
莫迟醒来时，神思昏聩，三魂七魄仿佛尚未归位。
见天色漆黑一片，恍惚间，还以为早些时候的经历是一场噩梦。
他动了动手臂，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猛地憋住一口气，好半天，才喘了出来。
疼痛唤醒了他的回忆，他侧躺在枕上，还有些恍惚。
“醒了？”
床帷突然被撩起，杜昙昼听到动静，俯身坐到床边：“感觉怎么样？饿了么？想喝水么？”
莫迟缓慢地摇了摇头，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递到唇边，他因为疲惫而显得非常顺从，一张嘴就把那东西吃了。
“你给我吃的什么？”他含含糊糊地问。
杜昙昼将床帷挂起：“没吃出来吗？”
甜丝丝的味道从莫迟的舌尖蔓延，他咂了咂嘴，说：“是酥糖。”
酥糖由芝麻仁和桂花制成，吃起来是甜甜的芝麻香味。
杜昙昼拿起一根烟管，莫迟乍眼一看，还以为他也抽烟丝，仔细一瞧，那烟管分明是他的。
杜昙昼叼着烟头，学着莫迟的样子，用火镰点燃烟丝，待到烟管里飘出白烟，他便将烟头送到莫迟嘴边。
莫迟就着他的手，紧皱着眉，深深抽了一口。
药材的苦味登时弥散开来，却被嘴里的麻仁香迅速盖过，莫迟第一次，觉得这管烟也没那么难抽了。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杜昙昼已经换上了官服，头发仔仔细细地梳起，拢在了官帽里。
莫迟一怔，问：“你要进宫？”
“是啊。”杜昙昼将烟管送到他手边，“今天是谁让我着急忙慌地赶进宫去，连衣服都没换。我告诉你，常服闯宫这个罪名正要计较起来，可不是件小事，说不定我此去宫中，待到回来时，就已被陛下夺去官职，贬为庶民了。”
莫迟眨了眨眼，说：“那你今天还是应该换了衣服再去找我嘛，反正也不差那一会儿。”
“你这个没良心的。”杜昙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前脚把你救出来，你后脚就翻脸不认人了？再说怎么不差那一会儿，我再晚到半刻，那些不长眼的禁军就要把剑刺到你脖子上了。”
莫迟拿着烟管也不抽，他把目光从杜昙昼脸上移开，小声咕哝说：“我没不认人啊，要是你真的被革职了，我可以养你啊。我那房子挺大的，后院里还埋着三千两金条呢。”
杜昙昼呆住了。
刚才不敢相信的表情是装的，现在他是彻彻底底地不敢置信了。
过了片刻，就像生怕莫迟后悔似的，他马上接话道：“你说得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君子一诺，千金不换，你又是夜不收，算作君子中的君子了，一句话怎么也值万金吧，可不能反悔。”
莫迟瞪大眼睛：“我哪有那么多钱？再说就是有我也舍不得给别人啊！”
“嗯？刚才还说要养我，现在就不同意了？花你点钱你就心疼了？”杜昙昼有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还是自己养自己吧，虽然我家地里没埋着钱，但我在银号里还是存了些银钱了。说多不多，足够你我二人生活了。”
莫迟刚想问，你都被革职了还想着养我啊。
杜琢就从屋外跑了进来，“大人，府外有个郎中，说是奉命来给莫护卫送滋补药材。”
杜昙昼和莫迟对视一眼，莫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
“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背着药箱进来，他带来的东西虽不多，但也都是些珍奇药材。
杜昙昼问：“敢为郎中为何而来？”
郎中想了想，还是据实相告：“大人，这些药材是冷容冷大人命草民送来的。冷大人也没有交代太多，只说让草民选些最上等的外伤圣药，送到您府中，其他的草民就不清楚了。”
杜昙昼点了点头，让杜琢把他送到府外。
莫迟淡淡道：“冷大人这是哪一出我就不明白了。”
杜昙昼没有说话。
少顷，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说：“你好好休息，我进宫了。”
莫迟刚才还有心思和他开玩笑，眼下见他真的要入宫，不免面露担忧，“皇帝真的不会怪罪你吗？”
“不会的。”杜昙昼安抚性地露出一点笑意，转身走出门去。
一个时辰后，皇帝褚琮终于从川泽殿出来，他亲自把馥州刺史送到殿外，再三叮嘱道：“冉大人定要为朕多多分忧，馥州之事，始终是朕的心头之刺。”
冉遥一拜再拜，然后扶了扶官帽，准备走下石阶。
两个人一抬头，却见杜昙昼端端正正地跪在川泽殿外，神色恭谨，背挺得笔直。
冉遥借着宫灯一看，“哎呦！这不是杜侍郎吗？陛下，杜侍郎这是犯了什么错处啊？”

第24章 “你跟朕说说，那莫摇辰是不是高大威猛，生得孔武有力？”
皇帝也是一愣，“唉……这个杜昙昼就是死心眼，多大点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转头问内侍：“杜大人在这儿跪了多久了？”
“回陛下，将近一个时辰了。”
“你们这些人！见到杜侍郎如此，还不赶紧进殿告诉朕？就眼巴巴地看他跪着？”
内侍怔怔道：“是杜大人不让，杜大人说陛下定有要事，不让奴才进去打扰。”
“他不让你就不来啦！”皇帝三两步走下石阶，抬手就要把杜昙昼扶起来。
杜昙昼不但不肯，反而深深弯下腰去，重重磕了个头：“陛下，臣有罪，请陛下发落。”
皇帝扶住他胳膊，想把他拉起来：“什么罪不罪的，赶紧起来。”
杜昙昼连头都不肯抬，还是叩在地上。
冉遥见形势不对，不想蹚浑水，赶紧开溜：“陛下，臣先告退了，明日臣就赶回馥州。”
皇帝又想拉杜昙昼，又想送冉遥出去，简直左右为难。
冉遥是个人精，见状，弯腰深深一拜，“陛下不必相送，只等着臣的好消息吧。”
说完，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向宫门。
褚琮猛拽了几把杜昙昼，谁知这位杜侍郎竟纹丝不动，褚琮无奈，只好凑到他身前悄声道：“殿里的内侍都看着呢，你想要他们笑朕软弱无力，连你都拉不起来吗？”
杜昙昼心领神会，立刻装出一副不受力的样子，被褚琮拉了起来。
“别板着脸了，刚才用晚膳时，冷容都向朕告过状了。”
杜昙昼当即道：“陛下，臣的护卫绝不是焉弥奸细，想必其中另有误会，才让冷大人——”
“朕知道朕知道。”褚琮刚才忙着出来扶他，没套外袍，此刻寒风一起，被吹得打了个颤，“别杵在这儿站桩了，冷容还在顺泉殿不肯走呢，你同朕进去说。”
顺泉殿内，冷容没个好脸色。
褚琮见他表情不佳，放缓了语气，道：“今日之事，想必是双方多有误会之处，如今误会业已消解，还望二位大人不计前嫌，和好如初。”
冷容一听他的话，就知道皇帝又想和稀泥了，急道：“陛下，今日杜昙昼在殿上对众臣出言不敬，陛下必须要严惩不贷，否则臣无法给那几位大人一个交代。”
褚琮眉毛一皱：“这就是冷大人的不是了，朕还想问，冷大人不分缘由就把莫摇辰抓入宫中，还斥责他为焉弥奸细。冷大人设身处地想想，若你是莫摇辰，在为大承立下如此汗马功劳后，居然被指责是奸细，你会作何感想？”
冷容面色一僵，道：“此事是臣做得不对，待臣出宫，自会向莫摇辰赔罪，可他那戒指——”
“好了。”皇帝耐着性子道：“冷尚书没事的时候，别整天憋在官署里，刚好要过年了，年间可以去街市上多走走。别说是京中百姓，就连朕都知道，那东龙璧坊胡人出售的东西应有尽有，什么都买得到，这件事就不要纠缠了。”
他抬起手，制止了冷容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冷爱卿，杜侍郎已经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他常服闯宫，这算是朕罚他。你办事不利，误抓功臣，杜昙昼就算有几句话说得你心里不舒服，那也是你该得的。此事就这么翻篇了，你也无需向莫摇辰登门道歉，这事就这么过了，谁都不准再提。”
冷容本不肯走，却见褚琮一脸倦容，想到他和馥州刺史谈了一整天，想必是馥州有大事发生，才让他如此焦头烂额。
感念皇帝辛苦，冷容纵有不满，也咽下了这口气，行礼告退了。
杜昙昼：“冷大人请留步。”
皇帝吃惊地看向杜昙昼，这回怎么轮到他不依不饶了？
杜昙昼向冷容伸出手：“冷大人想必不会夺人所爱吧？那戒指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还是请您物归原主吧。”
冷容冷嗤一声，把攥在手里的戒指随手朝杜昙昼一扔，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去了。
冷容一走，褚琮不再掩饰倦意，伸长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杜昙昼拱手道：“听说陛下召馥州刺史进京，可是为了……？”
“不提这事，想起来朕就上火。”褚琮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疲惫。
杜昙昼垂手站在案前，道：“关于冷大人提到的，中心醉那群焉弥人的事，臣之所以没有立即向陛下禀报，是——”
褚琮点了点头：“朕知道，你是怕消息泄漏太多，有人以此大做文章，朕都理解。朕向来用人不疑，若是事事都事无巨细报到朕的龙案上，朕就是日日不吃不睡都处理不完，怕是要英年早逝了。”
“陛下！”杜昙昼倏地抬起头。
褚琮摆摆手：“好了好了，朕随口一说，你有你的考量，朕晓得。只是朕要告诉你，捉拿赵青池的禁军还有不到十日就要抵达毓州府了。十日内，若是你查不出他是受人污蔑，赵将军就要被捕回京了。”
杜昙昼面色一凝。
褚琮沉重道：“朕是发自内心地不希望赵青池谋反啊！明年春夏，塞外水草丰茂，届时焉弥人兵强马壮，处邪氏又要蠢蠢欲动，想着骚扰南下。若是没有赵将军这员大将镇在柘山关，怕是……唉……你说朕对他不薄，他为什么会生异心呢？”
“陛下。”杜昙昼沉声道：“臣虽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八年临台侍郎的经历告诉臣，赵将军极有可能是被人构陷的，甚至连幕后主使，臣都隐约有了猜测。只是猜测尚未得到证实，臣不敢禀奏，为了陛下的江山安定，臣定会在十日内查明真相。”
褚琮精神一振：“好！朕就等你这句话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护卫真是传闻中的莫摇辰？就是诛杀舒白珩，挺过了焉弥人的酷刑，被赵将军活着救回柘山关的那个夜不收？”
“正是，陛下还赐他京中宅院，赏了他千金。”
褚琮叹道：“当时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死了，朕心甚痛，还亲自为他写了悼文。没想到他不愧是夜不收，居然硬生生活下来了，足以见其坚毅！可惜今日朕在川泽殿，无缘得见他的真容，他长什么模样？你给朕说说，是不是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杜昙昼顿了顿，斟酌着词句道：“莫摇辰……身材瘦削，比臣略矮一些，长相很年轻，走在人群里，与寻常大承男子无异。只是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这些都是焉弥男子的特征，他潜伏在焉弥国内，想来也不会露破绽。”
褚琮想了想，说：“是了是了，夜不收行哨探之责，本就应该找这样的人。若是长相上有太过特殊的地方，反而容易被敌人注意到漏洞。”
他打量了几眼杜昙昼，打趣道：“要是寻杜侍郎这样的人去当夜不收，不知要被多少焉弥女子惦记了。”
“陛下说笑了。”杜昙昼拱手。
褚琮：“朕知道你们在坛山脚下遇袭一事，听说那三十多个刺客被你们杀得不剩几个，杜侍郎英勇不减当年啊，是不是还受伤了？”
“陛下明鉴，遇袭一事，若不是有莫摇辰舍命相助，臣早就一命呜呼、再也无缘面见陛下了。莫摇辰因此而受了不轻的伤，今日却被当做奸细抓如宫中，若是有出言不逊之处，还请陛下相信，那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褚琮点点头：“朕都明白，朕现在把御医召来，让他将宫里的外伤良药都给你，你带回去就说是朕赏给莫摇辰的。”
杜昙昼跪地叩首：“臣代莫摇辰谢陛下隆恩！”
回府的马车上，杜昙昼身边放着一个药箱，里面是十几种伤药，即便盖了盖子，也从药箱的缝隙间散发出浓浓的药味。
杜昙昼却无心细看，他两指捏着莫迟的那枚戒指，借着车厢里幽暗的灯火细看。
戒环由金子制成，上半圈外侧镶嵌了一大两小三颗宝石，内侧刻着繁复的纹路。
杜昙昼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戒指上的纹样刻得如此隐秘，冷容当时身在殿上，是如何一见到戒指，就认出上面的图案属于焉弥贵族？
他一个连毓州都没去过的人，如何能对焉弥习俗如此了解？
更重要的是，这个纹路分明是……
杜昙昼默默攥起戒指，将它收入掌心。
回到府中，杜昙昼轻手轻脚走到院中，本想吩咐杜琢，让他小声些，别把莫迟吵醒了。
抬眼一看，却见莫迟屋中亮着灯，人还没睡。
杜昙昼在院外驻足片刻，打开背在杜琢身上的药箱，从里面摸出几个瓷瓶，然后敲了敲莫迟的房门。
莫迟低低应了一声，杜昙昼便推门走了进去。
莫迟已经散了发，手撑在脑后，半靠着软垫，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管。
他背后有伤无法平躺，只能侧卧在榻上。
杜昙昼说：“大夫说了，你的伤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换药。今日我进宫，皇上听闻你受伤，特赐了宫中御药，比外面郎中开的有用许多。刚好你没睡，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
莫迟默默抓紧了领口的衣服：“……你是怎么把这种话说得这么坦荡的？”
“什么话？让你脱衣服吗？”杜昙昼大喇喇往床边一坐：“你在军中没让人给你换过药？没在别人面前脱过衣服？”
莫迟不情不愿：“有……是有啦，可是……”
“大家都是男的，害羞什么？再说现在害羞也没用了，我把你从宫中带回府以后，大夫给你换药的时候，你衣服就是我脱的，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光了。”
杜昙昼说得坦坦荡荡，实则全是现编的。
当时带莫迟回府后，已经第三次被请来杜府治伤的郎中，手脚已经相当麻利。
杜昙昼还在屋外吩咐下人给莫迟熬药时，他就把莫迟的伤口包扎好了。
杜昙昼进来，只看到浑身缠满绷带的莫迟，除了没受伤的右胳膊，其他地方什么都没见着。
听完他说的话，莫迟慢悠悠从榻上坐起来，手还捏着领口，很是迟疑地问：“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杜昙昼下巴点了点，示意他快脱：“不就是有几道鞭痕嘛，那是属于战士的印记，代表了你曾立下的赫赫战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莫迟的视线从下往上看来，眼睛显得更加圆润：“除了鞭痕以外，你没看到什么别的？”
“别的？”杜昙昼打开药瓶，闻了闻，夸赞了一句“好药”，然后问：“什么别的？”
莫迟终于松开攥在领口的手，“……没什么……”
杜昙昼懒得看他磨蹭，直接上手，去解他里衣。
里衣脱到一半，袖子还挂在胳膊上时，莫迟不愿意了：“可以了可以了！我的伤只在后心处，腰上又没有，不用脱这么多！”
杜昙昼拗不过他，没有强迫。
拆掉部分绷带，挑出淡绿色膏药厚厚敷上，然后再换上新的绷带。
一套动作，杜昙昼一气呵成，手又快又轻，一点也没有增加莫迟的痛楚，“我比那郎中麻利多了吧？”
打好结，杜昙昼提起莫迟的里衣，准备为他穿上。
莫迟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此时此刻，只要他轻轻把衣服往后一拉，就能看清莫迟的整片背部。
莫迟似乎对后腰讳莫如深，不愿让人看见，杜昙昼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在不知不觉间发现莫迟的秘密。
但他最终没有这样做。
他不是不好奇，他只是想让莫迟亲自告诉他。
杜昙昼提起里衣，帮莫迟穿到了身上。
见莫迟系上衣带后，立刻举起烟管抽了一口，杜昙昼忙问：“疼么？”
“还好。”莫迟吐了口烟圈，用烟管指了指他的腿：“你呢？跪了那么久，不疼么？”
杜昙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说得是自己的膝盖，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跪了很久？宫中也有你的眼线？”
“也？”莫迟眼眉一挑，迅速找到关键词。
杜昙昼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还需要眼线吗？”莫迟皱了皱眉，仿佛他问了个很蠢的问题：“看你走路姿势，就知道你膝盖不舒服。再想到今日你常服闯宫，算是御前失仪，以你办事这么妥帖来看，肯定是进宫向皇帝请罪去了。文臣请罪能怎么做？总不至于打自己几棍吧，那就只剩跪了。”
被他看穿，杜昙昼也不再隐藏。
天寒地冻，青金石又冷又硬，他跪了一个时辰，确实感觉膝盖有些刺痛酸软。
他揉了揉酸疼之处，感叹道：“这世上应该没人能在你面前撒谎不被拆穿吧。”
莫迟问他：“疼么？”
“还好。”
莫迟于是把烟管递向他：“别忍了，抽两口吧。”
杜昙昼谨慎地看了他一眼。
莫迟：“不要这么抗拒，这里头都是些最常用的活血镇痛药材，没有阿芙蓉。那东西容易上瘾，使用需极其小心，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不会用的。”
杜昙昼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生疏地将烟头含在嘴里，然后吸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浓烈的药味直冲杜昙昼天灵盖，他只觉鼻间一片酸涩，眼尾不受控制地溢出湿意，咽喉间苦涩辛辣，就像猛灌了一口泡了十年的药酒，味道惊天动地。
杜昙昼一阵猛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呛咳，他抹去眼角的泪珠，沙哑着嗓音道：“怪不得……你每次抽它，都是一副，咳咳、苦大仇深的表情。”
莫迟单手撑在腮边，曲起一条腿搭在另一边膝盖上，望着他窘迫的模样，听到他说的话，慢慢露出一个笑容，“终于有人能体会我的感受了。”
他拿回烟管，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原本总是低垂的眉目舒展开来，眼睛笑得弯弯的，嘴角露出一道欣然的弧线。
这是他第一次在杜昙昼面前，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杜昙昼止住咳嗽，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有点不忍心问出那个问题。
——那个他在回府的马车上就想问的问题。
冷容有一句话说得不对，那戒指上的纹样不是焉弥贵族常用，而是专属于焉弥王室的团案。
莫迟如此痛恨和焉弥有关的一切，为何会随身带着严密王族的戒指？
杜昙昼收回目光，思忖顷刻，从袖中掏出那枚戒指，放到矮桌上。
“你的东西，我帮你从冷容那里要回来了。”

第25章 “是焉弥的小王子把我救出来的。”
莫迟见到戒指，脸上的笑意淡淡散去，却没有停留在一个严肃的神情上，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怀念。
杜昙昼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足够婉转的问法：“今日在殿上，冷容问起时，你为何不解释戒指的事？”
“解释不了。”莫迟的回答没有犹豫：“因为这本就是焉弥的小王子送给我的。”
杜昙昼灵光一闪，从记忆里回想起一件往事，“焉弥小王子，你是说……处邪归仁？”
二十年前，大承封宗室女为毓安公主，远嫁焉弥和亲。“毓安”，即为毓州安定之意。
毓安公主生有一子一女，儿子便是小王子处邪归仁。
由于水土不服、远离家国，毓安公主年不过三十便早早去世，她死后，当时的焉弥国王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彼时处邪归仁尚幼，王位便由国王的弟弟、他的亲叔叔继承。
莫迟回忆道：“归仁王子有一半的中原血统，为人亲切和善，我曾在他身边做过护卫，觉得此人宽仁待下、不喜冲突，又因为母后的出身，对中原有一份感情在。若是能由他当上焉弥国王，两国关系想来也能和平许多。”
“这戒指便是他送你的？”杜昙昼问。
莫迟沉默半晌，慢慢躺倒
榻上，手中的烟管不断飘起白烟，他却一口都没抽。
良久后，他低低地说：“有件事赵青池撒谎了，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说谎的。我不是他带人从关外救回来的，是归仁小王子冒死将我从处邪朱闻的地牢里救出，送到柘山关外的。”
“是他？”
其实杜昙昼早有猜测，赵青池于关外找到莫迟一事，本就有不少不合情理之处。
焉弥王庭远在草原腹地，莫迟这样的重犯，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关墙外，定是有人将他救出后送来的。
只是杜昙昼原本以为救他的人会是其他夜不收，没想到竟是处邪归仁。
莫迟：“我在焉弥多年，很多事情本就说不清，赵青池担心，若是再让陛下得知，是归仁小王子将我救出，只怕会起疑心，于是便假称是他带兵将我救出。”
他看了眼桌上的戒指：“当时归仁王子见我伤重，分别是将它放入我怀中，祈求我能得天神垂怜。”
莫迟摇头笑了笑：“焉弥天神的保佑，我根本不屑于接受，但归仁王子的相救之恩，我至今依旧感念。”
杜昙昼也合衣在他身旁躺下，拿过他手里的烟管，又一次送到嘴边。
这回他缓缓抽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慢慢流进肺腑。
不知莫迟的烟丝由哪位高明郎中所配，杜昙昼不过吸了一口，就觉得浑身经络通畅，后背的旧伤不再隐隐作痛，连酸疼的膝盖都好了许多。
他学着莫迟的样子，吐出一个烟圈，道：“所以你一直留着那枚戒指，没有扔掉。”
莫迟轻轻“嗯”了一声，“没想到今日竟惹出这样多的祸事，实在是……始料未及……”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也半张半闭，像是要睡着了。
杜昙昼侧过身，手撑在脑后，凝视着他的脸，须臾后，轻声道：“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莫迟的神思还没有恍惚到听不清他的话，他蓦地睁开眼，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杜昙昼突然坐起来，脱掉了外衣，随手扔到床边矮几上，借着抬手摘下发髻，取下了官帽。
他一头乌黑的长发顷刻间飘散下来，垂在他胸前身后，如同绸缎加身，在盈盈烛火下泛出莹润的微光。
莫迟腾地直起身，查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瞪大眼睛着急问道：“你要干吗？！”
“睡觉啊，这么晚了我还不能睡觉吗？”
莫迟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这么理直气壮，“睡觉就回你的房间睡啊！你的卧房离这里不就只有几步之遥吗？”
杜昙昼在枕上寻了个舒服姿势躺好，闭上眼睛，说：“我膝盖疼，一步路也走不动了，就在这凑合睡吧。大家都是男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莫迟从他身上翻过去：“你不走我走，我去你房里睡，这张床就留给你了。”
“哎！”
莫迟急着下床，翻身时手臂一个没撑稳，直接往床上摔去。
眼看就要后背落地撞到伤口，杜昙昼猛地把他一拽，将他牢牢接在怀中，直接抱了个满怀。
莫迟摔蒙了，躺在他胸前半天没反应过来。
杜昙昼轻轻一笑，“我知道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可你也不至于投怀送抱吧。”
他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莫迟身上，莫迟只觉面上一热，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被杜昙昼按在身侧。
“好了，别闹了。”杜昙昼的声音隐约露出浓浓的倦意，“快睡觉吧，谁家的孩子大半夜还这么闹腾啊。”
他抬手挥灭烛火，回身躺在榻上，用力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发出绵长的呼吸声，好像已经睡熟了。
莫迟呆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他完成了一整套的动作。
灯烛熄灭后，月光透过窗纱渗进来，迷离月色下，杜昙昼散在枕间的发丝倾泻而下，就像一湾夜色中的泉水。
莫迟的双眼很快适应了黑暗，他一眼不眨地注视着杜昙昼的头发。
刚才不小心摔进他怀里时，莫迟无意间摸到了他的乌发，那种光滑柔软的触感，此刻还残存在他掌中。
听着杜昙昼沉稳的呼吸，莫迟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撩起一缕杜昙昼的发丝，放在手心轻轻摩挲了几下。
丝滑，盈润，细腻，带着清幽的兰花香气，不像是在摸头发，倒像是在轻抚一片兰花花瓣。
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疤痕与硬茧，莫迟陡然一松手，放开了杜昙昼的发丝。
这黑亮似绸的头发，还是不要落在他掌中了。
莫迟默默抬起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发尾——凌乱、干涩，跟着他这个颠沛流离的主人，受了不少苦。
莫迟缓缓扶着软塌躺下，合眼前，特意看了眼杜昙昼的脸。
陷入沉睡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杜昙昼当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听到耳边许久没有传来动静，杜昙昼慢慢睁开眼睛。
莫迟摸他的头发的时候，他用尽了毕生力气，才没有在这个眼睛比鹰还尖的夜不收面前露馅。
凝神望着莫迟秀丽洁白的面庞，杜昙昼的眼前又浮现了刚才为他换药见到的画面。
莫迟的后背遍布伤疤，那些新旧交替的创伤与鞭痕，让他这个上过战场的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早些时候，他在宫里对皇帝说，莫迟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大承男人。
到此刻，杜昙昼也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莫迟看上去就和普通人家长大的年轻男子没有区别，他应该衣食无忧地从孩童变成一个大人，过着平庸但安稳的一生，而不是像现在……
孩童。
杜昙昼回忆起赵青池为莫摇辰请赏时写的奏报，上面说莫迟不过二十岁，却已经当了八年的夜不收了。
那也就是说，他只有十二岁的时候，就在焉弥大军的眼皮子底下，为毓州守军刺探情报了。
是什么让这么小的孩子也能如此英勇？
杜昙昼想起莫迟提及曾遂时说的话，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只能是仇恨。
唯有恨意，才能让一个小男孩毅然决然，踏上布满尖刀烈火的险途。
睡梦中，莫迟突然紧紧皱起眉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十指紧紧攥在一起，不知在梦中经受着怎样的痛苦。
杜昙昼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直接摸上了他的后脑，在他脑后不轻不重地摸了几下。
莫迟的表情似乎有所缓和，杜昙昼没哄过人，他是独子，连照顾幼妹幼弟的经验都没有，却仿佛无师自通般，学着记忆里母亲曾经用过的方法，把莫迟搂在怀中，像哄睡幼童一样，在他后腰轻轻拍打。
莫迟紧皱的眉目一点一点舒展开，十指也慢慢放松，身体不再蜷缩成团，额头抵着他胸口，逐渐恢复了平稳的喘息。
杜昙昼闭上眼睛，暖意阵阵袭来，他也渐渐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莫迟从漫长的酣睡中醒来，他觉得自己很多年都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了。
直到杜昙昼的脸在他面前以极近的距离出现，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为什么能睡得那么熟。
——他贴在杜侍郎胸口睡得香得不得了，那片衣服上残存着可疑的痕迹，非常有可能是他留下的口水。
莫迟霍地坐起来，又被伤口疼得抽了口冷气：“嘶——”
杜昙昼被他吵醒，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向他打招呼道：“你醒了？”
“你、我……我这是——？！”
杜昙昼浑然不察，疑惑地问：“怎么了？睡都睡了，你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吧？”
“不是……不是！”莫迟连连摆手，毫无说服力地找补道：“我这是睡太熟了！你、谁叫你昨晚不回房间睡！”
莫迟翻过他，跳到床下，慌慌张张地披上衣服，准备来个翻脸不认人。
手忙脚乱地套好外衣，却见杜昙昼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床上。
莫迟忙忙乱乱地系着腰带，问他：“你怎么还不起来？”
杜昙昼的声音充满了忍耐与勉强：“……我半边身子都被压麻了，你也不来帮帮我。”
莫迟赶紧上前，将他一把扶起来。
毫无知觉的半边身体突然换了姿势，麻疼感迅速遍布全身，愈演愈烈。
杜昙昼紧抓着床边，麻得龇牙咧嘴。
罪魁祸首莫迟一脸无辜地站在一边，嘀咕道：“……麻了就把我推醒啊，何必忍耐这么久呢……”
早饭过后，杜府书房内。
杜昙昼把之前在临台做的验证告诉了莫迟，“唐达二人驾出兵部的马车是辆空车，再结合我在坛山脚下发现的那半块鞋底，武库失窃案极有可能是兵部自导自演。”
“还有西常马场，那二十三匹马也是埋伏在赵府的眼线偷偷运走的，赵慎可能完全不知情。”
“你当初在赵府见到的那个家丁，就是偷偷把家信送出去的那位，他可能就是眼线之一。你能不能把他的样子画下来，我今日打算去赵府将他提至临台审问。”
杜琢已经在旁备好了纸笔，正在为他磨墨。
莫迟却说：“我不会用毛笔画，你这里有芦管笔么？”
“我府上没有，我叫下人去东龙璧坊买，那些胡人店内肯定有卖的。”
“不用了。”
莫迟拿起一支毛笔，举起桌上的拆信刀，手一挥，将笔杆从中斜斜切开，留下锐利的切面。
“这样就能凑活用了。”
杜琢表情一凝，旋即道：“不错，确实能凑活了。”
杜琢的心里在滴血。
凑活？！
那支毛笔可是最正宗的宣笔，是用最上乘的兔毛做的，一支的价钱能抵得上十支芦管笔！
哪里是凑活？！
莫迟无情地将笔头部分扔到一旁，用笔杆断面沾了沾墨，完全不用思考，直接在纸上就下笔。
杜昙昼犹豫须臾，迟疑着问：“我不善画，所以冒昧地问一句，难道画之前不用构思么？”
“哪有那个时间？”莫迟下笔的速度极快，他的画技都是在军中练出来的，“等你构思好，焉弥人早就跑了，还用得着传信吗？”
杜昙昼不作声，想了想，又问：“恕我没见过世面，可那偷信的小厮你已有多日未曾见过了吧？还能准确地记得他的样貌么？”
“当然啊。”莫迟头都没抬，手都不停，仿佛他问了个多么傻的问题。
杜昙昼抄着手站在他身侧，就像个等待服侍主人的书童：“是、是，我怎么忘了，你过目不忘的，哪怕只打过一个照面的人，你也记得住。”
只打过一个照面。
这句话忽然点醒了莫迟，他笔下动作一顿。
杜昙昼立刻问：“莫英雄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片刻后，莫迟低声道：“画完再说。”
很快，一张清晰的人脸出现在纸上。
莫迟的画谈不上什么名家笔法，但笔触精干，尤其是五官画得极为传神，惟妙惟肖。
杜昙昼看着画像，就仿佛那个小厮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他将画纸收入怀中，追问道：“你刚才想要和我说什么？”
莫迟又看向杜琢。
杜琢这回学聪明了，把手里的墨条一放，转身就出去了，一句话都不说。
杜昙昼知道，莫迟又要说和曾遂有关的事了，他对这位曾经的伙伴相当袒护，甚至害怕杜琢会走漏风声。
“你为何如此提防？”杜昙昼不解地问：“他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没有自保之力么？”
“你不懂，缙京城外还埋伏这群神出鬼没的焉弥刺客，他们个个都恨毒了夜不收，万一被他们知道曾遂也在，定会对他下毒手的。”
杜昙昼无奈地叹了口气，问：“曾遂怎么了？”
莫迟说：“我去西龙璧坊寻他的路上，在巷尾见到了一个乞丐，当时我便觉得很诧异，自古乞丐要饭都没有要早饭的，于是便多看了他一眼。”
“刚刚画像之时，我突然想到，那个乞丐我之前是见过的。”
他抬起头，看向杜昙昼：“就在你下发的海捕文书上，他就是那个和唐达一起失踪的武库看守。”

第26章 那人曲线婀娜，分明是个女子。
杜昙昼脸色微变：“那个叫包二的看守还活着？还假装成乞丐，躲在西龙璧坊？”
“对，我绝没有看错。”莫迟坚定道：“不知两者是不是巧合，但曾遂一定有危险，他很可能被他的主人骗了。”
“如何得知？”
莫迟说：“当时在坛山脚下，看到那串记号时，我便察觉不对。那些符号有几个小小的错误，而且在末尾处，还有一个夜不收的警示信号。那行文字，很有可能是曾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写的，又或者根本不是他本人留下的。”
杜昙昼心中一凛，顿觉不寒而栗。
“你是因为那行字才去了西龙璧坊，刚到不久，就被冷容带人抓了。可见留下那行字的人，不仅清楚掌握我们的行踪、知道我们要去坛山，还能串通冷容，将消息传递给他。”
莫迟似乎不忍拆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时候，知道我们要去坛山的人，都有谁？”
杜昙昼心里早就有了怀疑的对象，莫迟一问，他立马道：“你也觉得会是……？！”
莫迟停顿片刻，说：“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想扮作胡人，混进西龙璧坊，接近包二，从他口中探得实情，同时设法找到曾遂。”
杜昙昼捏了捏眉心，英挺的剑眉紧蹙：“你只管去做，而我会从赵府下手，找出那个偷出家信的眼线。”
半个时辰后，赵府。
所有人都被软禁在房中，连下人也不例外，杜昙昼给翊卫验过腰牌，翊卫才打开了紧锁的木门。
这扇门后是下人们住的小院，杜昙昼带着杜琢进去一一看过，没找到莫迟画上的那个人，于是叫来了同样被关着的管家。
赵府的正厅被杜昙昼临时当做审问所，管家扑通跪在他面前，等待着他发落。
杜昙昼让杜琢把莫迟的画给他看。
“此人你可见过？”
管家忙道：“见过，见过！此人是赵府的小厮，负责公子书房内的洒扫！”
“他身在何处？”
管家说：“赵府被封是晚上的事，那天下午，此人就突然不见了。当时草民还以为他偷了府里的东西跑了，带人在书房里清点了一番，没发现丢了什么贵重东西，便没有继续追查他的下落。”
“跑了？可有留下行装？”
管家：“怪就怪在这里，他所有的行装都没带走，全都留在了府里，连存的一袋子碎银都没带，倒像是……落荒而逃。”
“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带到堂上来，本官要一一查验。”
不久后，那小厮的所有随身之物都铺在正堂的砖石地上。
杜昙昼俯下身，一件件看过。
小厮的物品不多，多是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唯有一件短打上衣引起了杜昙昼的注意。
他把衣服拎起来，对着阳光细看，在衣袖上发现了几个墨色的斑点。
用手摸了摸，斑点的位置有些发硬，凑上前仔细一闻，能闻到墨汁独有的怪味。
杜琢问：“大人，是什么？”
“是墨水，他只负责洒扫，又不负责侍弄笔墨，衣袖上怎会有墨水？”
杜昙昼冥思苦想半刻，突然似有所察，当即对管家道：“赵慎的书房在何处？”
赵慎书房内，管家指着桌上砚台和墨条说：“这就是公子常用的墨，砚台据说是先皇赏给赵将军的，公子十分喜爱，而墨条产自晖州名家之手，价格不菲。”
“杜琢，研墨。”
杜琢在砚台上倒了几滴水，将墨条不断来回摩擦，很快，浓黑的墨汁渐渐析出。
杜昙昼俯身一嗅，与小厮袖子上的墨汁气味完全不同，是一股典雅的墨水清香。
他问管家：“此人在赵府还负责写字？”
管家否认道：“不曾听闻他会写字，下人里识字的都不多，更别说写字了。”
杜昙昼似有所悟，对杜琢道：“带上那小厮的衣服与这方砚和墨条，随本官回临台。”
从赵慎的书房出来，杜昙昼瞥了眼东面的小院，无意问了句：“那是什么地方？”
翊卫说是赵慎的寝院，赵夫人就软禁在那里。
彼时怀宁设法接出赵夫人后，将一个身形样貌与她类似的侍女打扮成她的模样，悄悄送了进来。
杜昙昼随口一问：“赵夫人状况如何？”
翊卫道：“成日都待在房中，没什么异常。”
杜昙昼点点头，吩咐道：“她身怀六甲，你们平日巡视，尽量少接近，以免惊扰到她。”
“是。”
临台官署，杜昙昼找出赵府家信，凑到纸上深深一闻，味道与小厮袖管上的一模一样。
“果然如此！这些家信不是赵青池父子写的，是这小厮模仿字迹伪造的！”
杜琢惊诧道：“这人究竟是谁？竟能将笔迹模仿得如此相似？”
“立刻带画工去赵府，画出此人的样貌，在缙京连同京畿地区全域下发海捕文书，文书上要写明，此人极有可能曾是代笔先生！”
民间百姓常有不识字的，有时与家人亲友来往通信，自己写不了，便去街头巷尾寻代笔先生代为书写。
代笔先生多为落魄书生用以谋生的职业，有许多进京赶考后落榜的书生，为了节省费用，会住在京畿的郊县中，靠代人写信赚取一点闲钱，支撑自己继续读书，以参加下一次科举。
由于皇帝喜爱书法，他们大多极善文墨，一人能写出好几种不同的笔体。
这样的人想要模仿他人字迹，只要稍加练习，便能以假乱真。
杜昙昼看着手中的信：“我有预感，海捕文书一旦下发，我们很快就会抓到他了。”
西龙璧坊。
莫迟的头发依旧束在脑后，不同的是，他将部分发丝编成了一缕三股辫，同其余头发绑在了一起。
这是很常见的胡人未婚男子的打扮。
他身上穿的也不是大承人的中原衣物，而是左衽的胡服。
西龙璧坊住着的，除了富有的胡商，还有不少来缙京谋财的平民胡人。
他们大多给富商们当随从做护卫，或者干些力气活。
此时此刻，莫迟就混在一群等活的年轻胡人男子中，面无表情地干嚼着胡饼。
晌午时分，假装成乞丐的包二终于又出现在转角。
他的装束确实和乞丐无异，但他眼中时常闪过的精光，让莫迟立刻就能断定，他是个武人。
包二非常警惕，走两步就要回头看几眼，不只看向身后，四面八方全都要认真看过，确认没有危险存在，才敢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便在一处隐秘的墙角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干硬的馒头，放到嘴边啃下一口，费力地咀嚼。
莫迟大大咧咧地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胡饼掰下半个，直接扔到他怀里：“要饭的，接着！”
包二凌空一接，反应极为敏健，也不说话，只他招了招手表示感谢。
莫迟大喇喇走到他身边，靠墙而立，和他闲扯起来：“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年轻，手脚都在，干什么不行，为什么非得要饭啊？”
莫迟的官话还带着些许焉弥口音，听上去就像刚来中原不久的样子，欺骗性极强。
包二对他突如其来的热络仍有些戒备，看在他是胡人的份上，简略地回道：“家里有事。”
“什么事能让你这个好端端的大男人沦落到当乞丐？”莫迟惊奇地问：“说给我听听呗。”
包二摆了摆手，表示不愿多言。
莫迟还想开口，巷口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呵斥声。
“禁卫办案！闲杂人等避让！”“让开让开让开！”“都聚在这里做什么？速速散开！”
莫迟刚抬眼看去，身边的包二突然动了，他把手里的馒头和胡饼一扔，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刚跑出去没几步，突然见莫迟也跟上来了，包二大惊道：“你做什么？！”
莫迟跟着他边跑边问：“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好好地跑什么？”
包二不愿与他多言，发足狂奔，他本来觉得自己的身手已经足够快了，谁知莫迟竟能轻轻松松地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包二简直莫名其妙，气喘吁吁道：“这位郎君，我哪里得罪了你？”
“你没有得罪我，但你有我想要的东西。”
包二脸色大变：“你是他们的人？”
身后，那群禁卫终于发现不对，朝二人追了过来。
“在那边！追！”“站住！不准跑！”“再跑我就开弓了！”
话还没说完，一枝箭就擦着包二的头顶射了过去。
莫迟将他一拉，拽进左手边的暗巷：“我不是谁的人，但那群禁卫可没打算留你的活口！跟我来！”
不一会儿，禁卫就冲到了二人消失的巷口，眼前漆黑的巷道异常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众禁卫抓人心切，便依次侧身通过了那条小道，继续往前追去。
待到禁卫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街道上也恢复了方才的平静，莫迟才带着包二，从巷道侧下方的暗渠中钻出来。
这条暗渠开口又低又小，若非目力极佳，轻易不得见，而冬季枯水，渠内又十分干燥，一滴水都没有，最适合藏身。
包二惊魂未定，喘着粗气道：“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我知道你叫包二，我是临台侍郎杜昙昼的人，我知道丢失的兵器不是你偷的。我奉杜侍郎之命找到你，就是想了解具体的经过。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愿意告诉告诉我么？”
身份被人拆穿，包二又惊又俱，将信将疑道：“你有何凭据？”
莫迟拇指推开刀柄，露出了一截雪亮的刀锋：“就凭我随时都能杀了你，却在刚才对你出手相救，如何？够不够当做凭据？”
一刻钟后，两人已换回了大承人的装束，莫迟带着包二穿行于坊间小道中。
说来也奇怪，缙京城繁华非常、人口众多，莫迟却能在热闹的京城里找出一条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包二防范之心不减，仍旧左顾右盼，提防得很。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莫迟：“临台。”
包二神色紧张：“西龙璧坊到临台相隔二三十个坊，我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过去。”
“谁说光明正大？”莫迟头都不回：“我们走的不都是无人的小径么？”
包二心道奇怪。
方才此人分明热络无比，见到他就向他搭腔，还不停问东问西，怎么现在突然冷淡下来？
包二转念一想，此人之前的表现恐怕只是为了接近他，如今他已经答应跟他走了，算是上了他的贼船，他就暴露出本来的清冷面目。
又想到刚才那么短的瞬间，他就能在暗巷里找出暗渠口，足见此人机敏，不仅深谙人心，而且极其擅长隐藏和伪装。
区区一个临台，居然会有这样的高手，可见那传闻中的杜侍郎不是等闲之辈。
想到这里，包二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
他想了想，对莫迟道：“说来话长，不如我边走边告诉你吧。”
武库失窃当天，由包二和唐达负责值守正门，其余各处则有其他兵部翊卫负责看守。
那日傍晚时分，武库员外郎吕渊突然将他二人叫去，让他们驾一辆木板车，从开平门出城，有人会在城外等着接应。
唐达心实，一路上不疑有他，包二却不同，走到半路，他拉开盖在木板上的毡布一角，赫然发现其下空无一物。
吕渊让他们驾出城的，竟是辆空车。
当时包二便将此事告知唐达，唐达虽也觉得奇怪，却还是没有多加留心，反而对包二说，驾空车岂不是更轻松。
包二却提高了警觉。
木板车驶出开平门后不到一里，路边出现了一辆马车，有几人站在车下，远远就准确地叫出了二人的名字。
“可是包二唐达两位翊卫？”
唐达当即应下，包二不发一言。
说话人立即招呼他们过去：“二位深夜出城辛苦，在下这里有几两茶水钱，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唐达乐颠颠地跳下车，走了过去。
包二坐在车板上纹丝不动。
那人问道：“这位翊卫，不要拘谨，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包二短促地一摇头：“还是请收了这车上的货物，我们二人好回去交差。”
那人使了个眼色，身边众人慢慢朝木板车走去，只有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人，始终戴着兜帽，站在马车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包二表面无动于衷，暗中悄悄握紧了腰间的长刀。
几个人走过来，一齐掀开毡布，就在包二的神经绷紧到最紧的瞬间，几人突然抓起毡布，兜头将他罩住。
包二连抽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蒙在布里打晕了。
莫迟问：“那些人都没有蒙面？”
“没有。”包二道：“但我也从没见过这些人，不知是什么来历，但那个戴兜帽的我很确定，她是个女子。”
“女子？”
包二笃定道：“对。”
包二被打晕后，没有全然失去意识，他装作晕过去的模样，实则一直在偷听身边人的对话。
他被打晕后，唐达也很快被击晕，两人被五花大绑，扔在路上。
包二面朝下，于是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暗中留意众人的行为。
那个戴兜帽的人终于从阴影中现身，没有多说话，只伸手朝他们一指。
包二：“那人一动作，便显出了真实的身形，她曲线婀娜，分明是个女子。”
莫迟没有包二想象中吃惊，只道：“然后呢？”
包二：“我醒来后，发现自己独自身处于一间房内，房中隐约能闻到酒香。我双臂被捆在身后，好在我从小骨头软，挣动了几番后，手臂就从绳套里松脱出来。我不敢停留，当即逃出房去。房外的小院里摆着几个大木桶，像是装葡萄酒用的，我也不敢多看，从围墙翻了出去，开始逃命。”
包二逃出后，遭遇过几次追杀，但都因他的谨慎屡屡逃过，后来他扮作胡人乞丐，藏身于西龙璧坊，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包二：“再后来我就遇到了你，事情就是这样，我所知的就只有这些。”
他说完后，临台的官署大门已出现在二人面前。

第27章 莫迟这条鱼，算是愿者上钩。
杜昙昼于清晨下发海捕文书，不过过去了几个时辰，晌午时分，杜昙昼正和杜琢在临台用午饭，京兆尹府手下的卫士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禀大人！海捕文书上的嫌犯抓到了！就在京畿的龙明阜！如您文书上所言，那人果然是个写字先生！目前已关押至京兆尹府，府尹请您速去！”
杜昙昼筷子一放，起身就走。
杜琢连忙往嘴里塞了两口饭，抄起一个鸡腿，鼓着腮帮跟了出去。
“大人……！”他嘴里的饭粒差点喷出来：“等等小的！”
京兆府内，府尹让出了正堂主座，杜侍郎端坐在案桌后，猛地一敲惊堂木。
跪在堂下的写字先生浑身一抖，在寒冷的冬日间汗流如注。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抖着嘴唇，咽了咽唾沫，说：“草民——回大人话，草民名叫朱荣，龙明阜人士，平日里以代人……代人写信为生。”
杜昙昼冷声质问：“朱荣，你今日可来过京城，进过赵青池将军府？”
“草民不曾！”朱荣硬着脖子道：“赵将军乃护国大将，草民身份低微，怎可能去过他府上。”
“是么？”杜昙昼命令道：“带管家。”
来京兆府的路上，他就让杜琢拿了自己的腰牌，带人去赵府把管家押到了京兆府。
不多时，赵府的管家就被掌固提上堂前。
管家跪在朱荣旁边，侧过脸看着他道：“禀大人，在赵公子书房负责洒扫的就是此人！”
朱荣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杜昙昼冰冷的声线从头顶传来：“朱荣，你要是不肯招，本官就大刑伺候了。”
朱荣手脚瘫软，挣扎了好几下，才攒够力气重新跪起来：“我、草民，草民都招！”
朱荣三年前进京赶考，落榜后，因身无分文，没有盘缠回乡，辗转来到了缙京城郊的龙明阜。
比起京城，龙明房屋赁价低了许多，买东西也要便宜不少，朱荣就用剩下的最后一点钱赁了间茅草屋，在龙明住了下来，准备来年的科举。
龙明阜所住多是当地的富农，有学问的不多，闲钱倒是能攒出不少。
住了一段时日，同这些富农打了几天交道，一来二去，朱荣就想出了赚钱的法子——他在街市上支了个摊，专门替人写信，每封信只赚几文辛苦钱。
朱荣颇有文采，书法笔力又佳，摊子开张后，没过多久，生意越来越好，名头也在龙明阜打响了。
后来甚至有相邻郊县的人专程到龙明来，只为找他写信。
一个月前，朱荣正在摊上等生意上门，忽然有人找上了他。
那人一出手，还什么都没让朱荣干，就给了他一锭金元宝。
朱荣见来了大客，不敢怠慢，连忙研磨起笔墨。
那人却说不急，“我不需要你写信，我需要你为我干一件事。”
那人所说的事，就让朱荣扮作小厮，进入赵青池府中，当一个书房的洒扫。
朱荣起先断然拒绝，那时他心里还有作为书生的自傲。
“我是一心考取功名的，怎能去当仆从？就算是赵将军，我也不愿为他点头哈腰、鞍前马后。”
那人随即又拿出两锭金元宝，砸在他摊上。
朱荣看着金光闪闪的元宝，没有经过太多纠结，就答应了。
他正想将元宝收入怀中，那人却伸手按住了。
“不急，听我说完，你进入赵府后，需要找到赵青池和其子赵慎的往来家信，然后模仿他二人的字迹。待到能仿得一模一样了，就设法将家信偷出送到府外，届时我的人自会与你联络。”
杜昙昼拧眉呵问：“如此诡异之事，你竟答应了？！”
“草民……都怪草民见钱眼开，实在是他给得太多了！”
杜昙昼冷哼一声，嗤道：“如此德行，居然还想入仕？后来呢？你就按他所说的做了？”
朱荣把头磕在地上：“回大人，是的……当时赵府正在采买新的仆从，那人不知怎么找到了负责此事的人牙子，伪造了我的卖身契，将我买入赵府当了小厮。”
后来的事，就如同杜昙昼的推测。
他借着洒扫之便，暗中偷出了家信，不仅学会了仿造赵青池父子的字迹，还将家信送出了府。
不仅如此，朱荣还招认，他还按照那人的要求，分别以赵青池和赵慎的笔迹写了好几封信，也都送到了那人手中。
杜昙昼抬了抬手指，杜琢立刻将手中的信展示在朱荣眼前。
“这些可都是你写的？”
朱荣抬头一张张看去，看完后，面如土色道：“……是，全都是草民写的。”
杜昙昼猛然一敲惊堂木：“大胆！这些信中全是谈论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谋反之举！你既参加过科举，自是饱读诗书，难道不知？！”
朱荣低头垂泪不敢言。
杜昙昼怒道：“现在倒是想起来哭！赵青池将军镇守柘山关，将焉弥万军挡在毓州之外，为大承立下汗马功劳！却不想被你们这些贪财小人暗害！若不是本官寻出蛛丝马迹，他堂堂一个边关大将，岂不被你们这等宵小害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杜昙昼的话说得铿然有声、振聋发聩，连桌椅砖墙似乎都在隐秘地震颤。
朱荣跪伏在地，眼泪鼻涕混杂在一起，不断往地上滴。
杜昙昼说：“朱荣，你重罪难逃，本官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让你潜伏进赵府的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么？”
朱荣含着眼泪哽咽道：“记得……那人长相平平，并无过人之处，只是每次见到他，草民都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具体是什么气味，草民形容不出来，只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熏香……”
说到后面，他又惊又怕，近乎脱力，连继续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杜昙昼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对掌固道：“让他画押，然后把画工找来，将他所说那人的画像画出，继续去发海捕文书。”
朱荣抖得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是掌固抓着他的手在供书上按下了手印。
杜昙昼站起身：“带上朱荣，回临台。”
回到临台官署，有杂役见他进来，立即报：“大人，莫护卫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
“在什么地方？”杜昙昼马上问。
“您的书房。”
当杜昙昼迈进书房，立刻认出了莫迟身边那人就是包二。
“你真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了？”杜昙昼惊喜地迎向莫迟：“我还以为他会像唐达……罢了，还活着就好，活着，才能帮我们抓到真凶。”
包二撩开衣摆对着杜昙昼端端正正跪下：“大人，下官乃兵部武库看守，翊卫包二，大人的相救之恩，下官感激不尽！这几日的经过下官已尽数告知您的护卫，如有需要下官的地方，还请大人不吝吩咐！”
一炷香后，杜昙昼听完来龙去脉，为了保险起见，将包二安置在临台。
包二跟着掌固离去后，杜昙昼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将朱荣的事说给莫迟听。
说完，杂役也把他中午没来得及吃的午饭重新热好，连带着莫迟的份一起送了上来。
杂役布菜完毕，退了出去。
莫迟当即问道：“那人身上有香味？”
“对。”杜昙昼说：“你没带着包二回来前，我还以为是主使者会是朝中的某位高阶文臣，因为武将极少熏衣，而低阶的文官也用不起熏衣的香料。可包二既然说那人是女子，那么一切都对得上了。”
莫迟点了点头。
临台的伙食也很好，他抬手第一筷子就叨了一大块肉。
杜昙昼看他吃饭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御医的药管用，看你拿筷子的姿势，就知道背后的伤不疼了。”
“我哪有那么娇气，就是不抹药也能好……”莫迟语气硬邦邦的，只是脸颊泛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微红。
要不是杜昙昼当了这么些年的临台侍郎，还真锻炼不出那么好的眼力，看得出他这么细微的变化。
杜昙昼看破不说破，随意夹了口菜，放到碗中。
片刻后他蓦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知道了赵青池的家信是假的，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莫迟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平淡道：“差不多吧。”
“你知道么？你这个样子特别像故弄玄虚。”
莫迟看他一眼，故意道：“还显得你这个临台侍郎特别没用是吧？”
“我没用？你吃的饭是谁家的？你喝的茶是谁家的？你的口水昨晚流到了谁衣服上？”
莫迟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那只是意外！再说家信是假的这种事猜也猜得到吧，自古以来陷害忠臣不都是这么干的么？”
“你可不是个只凭猜想就能这么笃定的人，说吧，是不是那信里有什么内容不对，才让你这般确信的。”
莫迟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等待汤凉下来的过程里，他对杜昙昼说：“其实别的都还好，那朱荣仿得的确很相似，在我看来，不仅字迹仿了个十成十，连赵青池父子二人的措辞都学得很像。”
他吹了几口汤碗表面的油花，继续道：“朱荣能拿到赵家父子的家信，能学赵青池的书写口吻，能近距离观察赵慎的说话方式，唯独只有一个，他这辈子肯定没有见过。”
杜昙昼恍然道：“是处邪朱闻。”
莫迟：“对。朱荣伪造的信上写，是处邪朱闻主动同赵青池联络，以重金相赠，贿赂他叛国投敌，这是不可能的。”
“焉弥小王子处邪归仁和他的父王是主和派，可现任焉弥国王和处邪朱闻，却是极其坚定的主战派。”
“尤其是处邪朱闻，他高傲自负，狡诈残忍，极度以焉弥血统为荣，对中原人鄙夷入骨，他绝对不会有这种方法勾结赵青池叛变，他只相信战争换来的胜利。”
杜昙昼点了点头，“所以那时你就清楚，这些家信都是伪造的。”
莫迟“嗯”了一声，端起汤碗正准备喝，却听见杜昙昼危险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你那么早之前就知道的，居然能忍到现在都不告诉我，莫摇辰，你好严的嘴啊。”
莫迟一口汤直接喷回碗里。
杜昙昼的语气听上去都咬牙切齿，颇有秋后算账的意味：“你吃着我家的饭，睡着我家的床，还瞒着我这个主人，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嗯？”
莫迟一言不发，双手端起汤碗猛往嘴里灌，一口气喝干后，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胡乱把嘴一擦，迎着杜昙昼警告性的目光，起身拔腿就往外走。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杜大人请自便。”
“站住。”杜昙昼沉声道：“我还有事问你。”
莫迟不敢回头，站在门边说：“什么事？”
“你说，抓包二的是禁军卫士？”
莫迟背对着他点点头：“那群人自己说的，说‘禁卫办案，闲杂人等躲避’，我也看了他们的装束，的确是禁军无误。”
杜昙昼优哉游哉地啜了口茶，犹如稳坐钓鱼台：“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你的配合，你要不要一起来？”
莫迟这条鱼腾地一转身，乖乖地咬上了杜昙昼手里没钩的钓鱼竿。
“什么计划？”他眨着眼睛，无辜地问。

第28章 得罪我的是老天爷。
杜昙昼放下茶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望向莫迟：“我们许久没有见过赵夫人了，我已让杜琢备下礼物，我们一同去你家看她吧。”
莫迟三进院的豪宅里，赵夫人原本青白的脸色在见到二人后，恢复了几分红润。
时隔多日，她却一点不显怀，整个人还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杜昙昼颇为忧心道：“夫人还需自重，眼下燃眉之急虽未解，却已然露出端倪了。”
赵夫人霍地抬起头，瘦到凹陷下去的眼睛发出恳求的亮光：“侍郎大人可是找到什么——”
“你们快来尝尝吧，这个是本宫亲手烤的橘子。”怀宁明朗的声音渐渐近了。
杜昙昼朝赵夫人使了个眼色，赵夫人一怔，怀宁就举着几个烤得发黑的橘子走了进来。
“呼呼——好烫！”
她一个没拿稳，橘子掉出来几个，往前滚了一段距离，被莫迟弯腰捡起。
橘子皮上还沾的煤灰，莫迟拿在手里好奇地看了看：“橘子还能烤着吃。”
“当然啊。”怀宁拿过几个，给莫迟留了一个，然后坐到一旁，麻利地剥开了橘皮，举在面前吹了几口，递给了赵夫人。
“烤橘子性温，止咳润肺，最适合你吃了，我看你这几日夜间总是咳嗽，专门给你带过来的。”
杜昙昼问：“郡主近日常来此处？”
“当然，本宫要给赵夫人送饭啊。”说着，把一个橘子抛给杜昙昼：“吃吧，本宫赏你的。”
杜昙昼淡淡说了句“谢殿下”，拿着橘子却也不吃。
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莫迟。
莫迟鼓着腮帮，正在大嚼特嚼。
“你这回可不要再被呛了。”杜昙昼提醒道。
莫迟咕咚一口咽下，手背在嘴上一蹭，站了起来：“知道啦。”
说着就要往外走。
杜昙昼：“干什么去？”
“里面太热了，我嫌闷，出去透口气。”
说完，推开门就出去了。
赵夫人有些不理解：“外面那么冷，大人的护卫他……？”
“无妨。”杜昙昼道：“他总说他在焉弥冻惯了，嫌缙京冬天太热。”
这是他第一次在两位女子面前提到焉弥。
赵夫人从小听多了家里大人说的故事，在她心里，焉弥人就跟青面獠牙的怪物没有分别。
杜昙昼的话让她吓得捂住了嘴：“莫护卫是焉、焉弥——”
“不是啦。”怀宁让她不要怕：“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莫迟他是夜不收，那个逃到焉弥去的舒白珩就是他杀的。”
赵夫人大大松了口气：“是了，妾身怎么都忘了。”
怀宁看了看杜昙昼，问：“说起来，其实杜侍郎和他们打过仗，焉弥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能告诉本宫么？”
杜昙昼笑着说：“回殿下，臣返回缙京已有八年，过去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不如你去问问莫迟，他是最了解的。”
“去就去！”怀宁拍拍手站起来，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她走后，赵夫人马上压低声音问：“方才杜侍郎为何见怀宁进来就不说了？难道……连她也要瞒着吗？”
杜昙昼同样放低了声线：“夫人，我冒昧地想要请教几个问题，请您为我解惑。您当时初嫁入赵府，是不是为府里采买了几个下人？”
“是的，那时妾身见府内仆从甚少，连妾身娘家一半都不到，担心府中事务无人操持，便找人牙子买了几个小厮侍女，可有何不妥？”
杜昙昼：“您刚入缙京，是如何找到可信的人牙子的？”
“这……是怀宁帮妾身找的，她是妾身在京城唯一认识的人，她找了个自己用过的人牙子，为府里买了好些下人丫鬟，就连之前总是陪同妾身出入府的小厮侍女，也是那时买进来的。”
杜昙昼问：“其中包括一个叫包二的么？他进府后负责赵公子书房的洒扫。”
“妾身不记得了。”赵夫人有些为难：“或许大人可以去赵府提审管家，他应该记得住。”
杜昙昼点点头，不置可否。
片刻后，他换了副语气，正色道：“夫人，眼下调查已经有眉目了，只是有件事仍需夫人帮忙？”
“大人只管说，妾身定然相助。”赵夫人眼神坚定。
屋外，阴沉的夜色下，莫迟坐在廊边，望着面前的片片枯草。
这座宅子除了个看门老头外，无人打理，原本是花园的地方，如今只剩遍地干枯的花枝了。
怀宁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席地而坐。
莫迟对过于主动热络的人，都保持着很高的警惕，见她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远方。
怀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送到他面前：“还有一个，给你吃吧，看你挺喜欢的。”
莫迟就像闻到了肉味的猫，抽了抽鼻子，一点点转过头来，犹豫了一会儿，从怀宁手里接过了橘子。
“哎呀。”怀宁突然低低叫了一声。
莫迟忙问何事。
怀宁的视线追向他的手：“没什么，你的掌心好粗糙啊，硬得像锉刀。”
莫迟一怔，看了看自己的手，问：“殿下还见过锉刀。”
“当然啊。”怀宁把自己的手摊开给他看：“你看，本宫手里也有老茧，我们彼此彼此。”
莫迟低头看去，没想到怀宁这个只有十六岁的皇室郡主，掌中竟然有五六个硬茧。
看出他的好奇，怀宁笑道：“你知道本宫家里的事吗？就是本宫爹娘亲友全都被杀了，只有本宫活下来了这件事。”
她说起自己的惨痛往事，语调轻松得就像是在和莫迟讲笑话。
“本宫当年被软禁在府，起初府里除本宫之外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如同一片死地，本宫连着几天躺在榻上，不吃不喝，以为自己也死掉了。”
“后来有个老嬷嬷，从前在本宫家里服侍，后来本宫落难，她居然主动向太后请求来照顾本宫，而太后竟然也答应了。她来之后，本宫就有饭吃也有水喝了。”
“但很快，我们两个都没吃没喝了，因为府里的存粮用光了，我们向看守的侍卫苦苦哀求，求他们跟我们送点粮食进来。他们一开始愿意，后来就不愿意了。”
“没办法，本宫和嬷嬷就把麦粒埋进土里，试着自己种地，结果居然种成了！”
怀宁语带怀念：“没想到吧，本宫这个大承郡主，可是在自家府里种了好几年地呢！”
莫迟剥着橘子皮，默然不语。
怀宁骄傲道：“怎么样？本宫也不输给你这个夜不收吧？你们至少不用亲自种地吧。”
怀宁比养在深宫里的公主多经历了许多苦难波折，但她到底也只是个自幼在京城长大的皇家女儿。
在她看来，她被软禁在府、艰苦过日子的几年时间，就是世上最凄惨的遭遇了。
夜不收也不过如此吧？
她的言语里有一派纯然的天真，这种天真有时十分致命。
莫迟默默掰下一瓣橘子肉，塞进嘴里。
怀宁问：“焉弥是什么样的地方？也像京城这般……看似一派平静繁荣之相，内里却暗潮汹涌么？”
她的声线渐渐低沉下去，说出的话也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焉弥……”莫迟想了很久，仿佛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焉弥很冷，比京城最冷的冬天都要冷上许多，那时我们潜藏在焉弥军营，为了打探清楚对方的真实兵力，在齐腰的大雪里，一趴就是好几个时辰。”
“有的人回到柘山关内后，一摘蒙在脸上的帽子，耳垂就会直接从耳朵上掉下来半块，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也不会出血，都是被冻掉的。”
莫迟将烤黑的橘子皮放到身边，用手剥着白色的橘丝：“焉弥人以敌军的眼睛或者心脏论功行赏，夜不收若是被他们发现了真实身份，大都会被剜眼或者剖心。亲眼看着同伴被如此虐杀的场景，我经历过许多次。”
怀宁的手不由得捂住胸口，她瞪大眼睛，倒吸着冷气道：“那你为何不救他们？！为何要眼睁睁地看着——”
“不能救，也救不了。”莫迟目光森然：“一旦出手相救，我的身份就会暴露，接着就会和他们一起被杀掉。牺牲了这么多才探听出来的情报，就无法送回关内。柘山关守军得不到准确的敌情，就无法保护毓州百姓。毓州无人保护，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跟我一样，全村上百口人都被屠戮殆尽。”
他侧眼看向怀宁：“只用夜不收的一条命，就能挽救无数百姓。这样的牺牲，如果是殿下，殿下愿意去做么？”
怀宁茫然了。
脸侧忽然感到细微的冰凉，她抬起头，见灯辉的照映下，空中漂浮起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她喃喃道。
杜昙昼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听到她的话，也抬头看去：“真的下雪了，这可是缙京城今年的第一场冬雪，以后殿下想要赏雪，就不必去城外山中了。”
怀宁猛地回头，总觉他话里意有所指。
杜昙昼却向她一拱手：“殿下，微臣叨扰已久，这便告辞了。多谢殿下对赵夫人的悉心安置，想来赵将军远方有知，也会对您感激不尽。”
怀宁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又恢复了身为郡主的自持：“杜侍郎不必多礼，赵夫人是本宫挚友，本宫自会多加照拂。”
杜昙昼颔首致意，随即带着莫迟准备离去。
往大门方向走了几步，忽听怀宁在身后道：“还请杜侍郎费心调查，尽快查明真相，平息风波。”
杜昙昼回身向她拱了拱手，很快同莫迟一起离开了他的大房子。
走在路上，雪越下越大，雪花渐渐有了清楚的形状，从晶莹的六瓣雪花，逐渐变得大如柳絮。
莫迟一直不说话，神情有些低沉。
杜昙昼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明显的情绪，不觉纳罕道：“谁惹我们莫摇辰不高兴了？”
莫迟回答得很快，完全不假思索，生硬道：“老天爷。”
杜昙昼抬起眉毛盯着他看了半天，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不由得失笑出声。
莫迟的脸又黑了几分。
杜昙昼实在止不住笑意，便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下半张脸，挤出尽量正经的语气，问：“老天爷怎么得罪你了？你说，我去找国师，让他焚香念咒给老天爷告状去。”
莫迟抬眼看了看纷飞的大雪，少顷后，低声道：“我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下雪。”
“为什么？”杜昙昼惊奇道：“京中人士个个都爱赏雪，你看怀宁，恨不得跑到山里赏雪去，你为何不喜欢？”
莫迟动了动嘴，咕哝道：“……下雪了就没好事，又缺衣少穿，又没有粮食，又要见血……总之在我的人生里，关于下雪就没什么好的回忆！”
杜昙昼怔了怔。
前方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红薯——烤红薯——！还有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卖红薯喽——卖栗子！”
杜昙昼甩开莫迟，大步走上前，背影看上去还有几分急切。
莫迟扬了扬眉，在后头慢悠悠地跟上，等到走到摊贩面前，杜昙昼已经称好了一纸包的板栗，正在炉膛里认真地挑红薯。
莫迟打趣道：“堂堂杜侍郎，也喜欢吃这种平民食物？”
杜昙昼没搭理他，扒在炉膛旁边，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
杜侍郎没买过菜，也不知长成什么样的红薯才甜，精挑细选了半天，最终决定尊崇一条最古朴的真理——挑大的。
“要这个。”他指着炉膛里最大的红薯，对小贩斩钉截铁地说。
他表情严肃凝重，就像做出了什么影响人生的重大决定一样。
小贩用火钳钳出一个，放在秤上约了一下：“哟，这红薯真大，足足有一斤一两！”
杜昙昼付了板栗和红薯的钱，也不急着走，站在摊位旁就开始剥红薯皮。
莫迟露出了一点惊奇：“就这么急着吃吗！”
刚出锅的烤红薯烫得离谱，杜昙昼一双没干过活的手，边撕着红薯皮，边被烫得直抽气。
“呼——呼呼……”
他连吹气带摸耳垂，到底是忍着烫，剥出一块完整的红薯肉。
杜昙昼将烤得蜜色发亮的红薯肉捏在指尖，用力吹了吹了，随后不由分说，直接塞到了莫迟唇上。
莫迟一愣，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就把红薯吃到了嘴里。
他嚼着红薯，圆眼微睁，睫毛不自觉眨了好几下，浓密的睫羽颤动，像小猫爪子一样，轻轻撩拨在杜昙昼的心弦上。
杜昙昼定了定神，问：“甜么？”
当夜不收的时候，莫迟没少吃红薯，塞外入冬后，能吃的食物就那几样，翻来覆去地吃了好几年，到后来想到就觉得腻得慌。
关外的红薯又干又噎，吃一口要猛锤胸口几下才能咽得下去。
京中的烤红薯却不同，不知是不是因为品种不一样，这里的红薯甜中带蜜，一点筋都没有，咬在齿间黏糊糊的，像是在啃麦芽糖。
“……还行。”莫迟嚼着红薯，含糊答道。
杜昙昼弯起眼睛一笑，将纸包板栗放到他手里：“拿着暖手，走吧。”
莫迟捧着纸袋，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糖炒栗子的热度慢慢渗出来，同时飘出来的还有栗子的香味。
莫迟抽了抽鼻子，带着热意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杜昙昼边走边继续剥红薯皮，剥下来的皮也不随地扔，而是攥在手心里。
每走几步，他就掰下一块红薯肉，在嘴边吹吹，然后塞到莫迟嘴里。
莫迟有点不好意思，小声拒绝道：“我自己可以。”
杜昙昼也不试图说服他，用不容拒绝的力量，将红薯肉塞到他齿间。
莫迟的牙齿磕到了他的拇指，他浑身一震，立刻向后仰头，红薯肉瞬间滚落唇舌间，带来暧昧的热意。
莫迟的后背都绷紧了，从未体验过亲密感让他格外不适应，甚至有了想要拔腿逃跑的冲动。
清幽的兰香恰如其时地传来，一点点透进鼻尖，慢慢抚平了他急躁的心情。
莫迟闭上眼睛喘了口气，呼吸间弥漫的是浮动的幽香。
这里不是焉弥。
这股味道也不是金丝伽南。
这个人是杜昙昼，是他第一眼见到就没有忘记的人。
杜昙昼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笑眯眯地回头看他，手上拿着剥好的红薯肉，等着继续投喂他。
这一次，莫迟没有拒绝。
杜昙昼走在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到时候缙京城里会很热闹，像这样好吃的东西有很多，好玩的就更多。我们可以去附近山中泡温泉，雪中的泉池别有一番不同景色。”
“要是你不想出门，我们就在府里待着，除夕那天可以围着火炉吃饺子，我在院中种了不少腊梅，下了雪后，雪覆梅枝的画面你还没见过吧。”
不需要莫迟的回应，杜昙昼一路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把京城冬天所有能玩能吃的地方，都一一数了个遍。
莫迟就沉默地听着，不时吃几口他喂来的红薯。
最后，红薯吃完了，杜府的乌头门也出现在眼前。
进府前，杜昙昼停下脚步，对他道：“雪天虽有诸多不便，但也有许多可玩可乐之处。等到过完了年，你记忆中有关冬天的回忆，就不会全都是坏的了。”
说完，他径直迈进了府门。
莫迟默默无言地伫立在台阶下，忽然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到他伤痕遍布的掌心，很快融化成水。
不用等过完年了，莫迟想，现在他关于雪天的记忆，除了酷寒和血腥味，除了疼痛与仇恨外，还多了烤红薯和糖栗子的香味。
杜昙昼站在门里，回身催促：“怎么还不进来？”
“来了。”
莫迟让手心的雪水沿着指缝流下，迈开腿，大步走上了石阶。

第29章 “这和我当夜不收也没差嘛。”
翌日。
莫迟盯着厨子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做出了的点心，第一次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
杜昙昼奇道：“自从我和那厨子说你回回都把他的点心吃得一干二净，他每次做早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就你住进我府里的这几日，我见过的点心种类，比他在我家这么多年加在一起做过的还要多。怎么，今天的你不满意？”
莫迟拿着筷子，居然有些无从下手，手举在空中来回犹豫了半天，还是一筷子都没夹。
“唉……”还叹了口气，道：“再好吃的东西，也有吃厌了的一天。”
杜琢正要义正辞严地批评他挑剔。
杜昙昼冷静道：“说实话。”
莫迟眼中闪过一闪而逝的心虚，片刻后，像霜打的茄子般消沉说：“昨晚板栗吃多了，到现在还没消化，实在吃不动了。”
属于心有余力不足。
杜昙昼抬了抬下巴，杜琢立刻满上一杯茶，就是倒茶的时候，不知怎么，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自从那日莫迟用洗茶杯喝茶后，杜昙昼便命令下人把所有茶杯都收了，将府里全部的盖碗找出来。
并且宣布，从此后，杜府上下，就全都用盖碗喝茶了。
杜琢念叨着：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眯着眼睛苦着脸，把倒满了茶的盖碗推到莫迟手边。
莫迟喝了几口，只觉本就很饱胀的胃，被水一泡，更加不动弹了。
“不喝了不喝了。”他皱着眉头把杯子一放：“我出门干活去。”
杜昙昼问他去哪儿。
莫迟：“既然有了怀疑的对象，当然要紧盯着不放，难道要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吗？”
“也好。”杜昙昼长发未系，他抬手将发丝拢在脑后：“早点找出证据，我们就能安心过年了。”
莫迟掉头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察觉到不对，又走了回来。
“等一下。”莫迟的样子像是被什么难题困住了：“我怎么感觉，自从我遇到你之后，就开始变得异常忙碌，成天不是在查案就是在被追杀。我都十个月没受伤了，怎么一遇到你就老是受伤？我不是来缙京颐养天年的么？这日子过得跟我当夜不收时也没差啊。”
杜昙昼举着筷子冲他摆了摆手：“此言差矣。”
“哪里差了？”
杜昙昼一本正经：“颐养天年是用在老头身上，你还差几十年呢。”
“哦。”莫迟觉得此话颇有道理，转身往外走，刚迈了一步，立刻回过头来道：“问题不在这里！”
杜昙昼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像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要加钱，杜琢两倍的酬劳太低了。”莫迟抱着手臂，脸上写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八个大字。
杜琢倒抽着冷气，身体后仰，脖子一寸寸僵硬地转向杜昙昼，不敢置信道：“大人！您给他的酬劳居然比给我的还多？！”
杜昙昼视杜琢如不见，对着莫迟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地说：“没问题，说个数吧。”
莫迟掰着指头数：“受伤、保护你、替你查案、因为你被冷容陷害、帮你监视嫌犯。哦对了，还有最开始的时候，被你当做疑凶抓进临台，这些加在一起，侍郎大人就看着给吧。”
“现银还是银票？”杜昙昼用手帕擦了擦嘴：“我劝你还是收银票吧，省得你又要埋在地里——”
莫迟慌忙出声打断：“谁说我把三千两黄金埋在地——唔！”
他啪地捂住自己的嘴。
杜琢用更加不敢置信的眼神，僵硬着脖子看向莫迟：“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人把钱埋在地里？！”
莫迟猛地放下手：“我不跟你们说了总之钱记得给我而且我没有把钱藏在地里我去查案了再见！”
一阵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杜昙昼收回目光，神态自若地继续用餐。
杜琢呆呆地望着莫迟的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闪电般扭头看着杜昙昼：“大人，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聊聊有关小的的报酬一类的事了？”
“吃饱了。”杜昙昼抹了抹嘴，缓身站起来，从容自若地往外走，嘴里还在自言自语：“莫迟也是，昨天那袋板栗也不知道分几个给我，我花钱买的东西，结果一口也没吃着，都不知道到底什么味道……”
“大人，您听见杜琢说话了吗？”
杜昙昼听没听见不好说，反正在杜琢开口追问后，他的步伐明显加快了。
“哎呀好忙好忙，赶紧收拾一下，还要去禁卫官署调查案情呢！”
丢下一句听上去就像借口的话，杜昙昼也学着莫迟的样子，脚底抹油跑了。
杜琢对自己的请求遭到无视非常不满，所以那天，杜昙昼的头发是他自己梳的。
当然也不排除，他害怕杜琢趁着梳头再次提出要加月钱的事，干脆自己动手了。
迈出杜府大门时，杜昙昼身穿绯红官服，腰戴四品的银鱼符，衣料板板正正，半丝褶皱都没有，还散发着淡淡的兰香。
他整个人都算得上芝兰玉树、气宇轩昂，唯独那顶官帽……
马夫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关切主人之心，开口道：“大人，您这一身都是光光亮亮的，唯独那官帽，是不是……戴歪了？”
“有么？”杜昙昼抬手摸了摸：“我觉得还可以啊，杜琢，你看呢？”
杜琢默默站在马车旁，一脸委屈巴巴的小媳妇样，倚着车厢，幽怨道：“小的看不出来，反正小的的月俸只有莫护卫的一半，大人还是请莫护卫为您梳头吧。”
杜昙昼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莫迟站在他身后，那双布满伤痕老茧的手粗暴地抓起他的头发。
也不在乎梳子是不是刮到了他的耳朵，抑或他的头发有没有被扯掉几缕，只随意地拿布条一缠，然后不耐烦地拍两下手，道一声“好了”。
想想就头皮生疼。
杜昙昼打了个寒颤，当即道：“杜琢，我想了想，你确实是我必不可缺的左膀右臂。这样，从今日起，你的月钱也加一倍，和莫迟同酬了。”
杜琢笑逐颜开，腾地跳上马车，为杜昙昼推开车门：“大人请上座，小的这就为您服务，保管把您的发冠戴得，比皇宫正门前的和咸街还要直！”
禁卫官署。
杜昙昼调出了昨日的禁军调派记录，试图查明那队出现在西龙璧坊捉拿包二的禁卫，是谁命令前去的。
发现包二的那个地方，并不在禁卫寻常的巡逻路径上，包二不是被他们偶然发现，他们定是受人命令，专程前去抓人的。
杜昙昼翻遍了目册，找到了昨日所有禁卫出入的记录，唯独没有一条列明，他们是去了西龙璧坊的。
杜昙昼想了想，掰开书册的装订处，手沿着压缝一路摸过去。
在装订线的上半处，他的手指突然一顿，随后从书缝里抠出了一张碎纸片。
“果然。”纸片的出现在杜昙昼意料之中，他对杜琢道：“这里曾经有一页记录，但是被撕掉了，只是撕得不够干净，留下了一小块纸片。”
杜琢：“这一页恐怕就是禁卫的借调记录，只是已被撕走，无法确定借调人身份。”
京中有资格借调禁卫之人，除了皇亲国戚，还有四品以上的官员。
只是这个范围依旧甚广，不可能一一查实。
杜昙昼突然问：“杜琢，如果是你，你撕掉了这张纸后会怎么做？”
“小的当然是将其烧掉，确保万无一失。”
杜昙昼却说：“不，撕掉记录的人一定没有把它烧掉，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
“啊？”杜琢一脸茫然：“大人，可否明示？小的已经跟不上您的思路了。”
杜昙昼：“你有没有想过，撕掉这张纸的人会是谁？”
“当然是调派禁卫的人！”
杜昙昼摇摇头：“除了护卫宫城外，禁卫还负责保护京城内的皇亲国戚。能调派得了禁卫的人，非富即贵，一旦出现在禁卫官署，立刻就会被认出来，而且只要一问我来之前有谁来查过这本目册，不就能把他找出来了？”
杜琢恍然道：“小的明白了，那就是他派来的手下。”
“对，而且这个手下很有可能就是禁卫之一，只有熟悉禁卫军官署的人，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撕掉记录。”
杜琢连连点头：“那人既然身处禁卫官署，在撕走这张纸后，定然不可能生火将其烧毁，那样动静就太大了。”
“没错。”杜昙昼毫不迟疑道：“他最有可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这张纸撕掉，然后混在被撕除的其他公文中一起扔掉。时一堆碎片混在一起，即便被人看到，也绝对看不清他撕了扔掉的究竟是什么。”
杜琢忙道：“小的懂了！也就是说，这张纸的碎片现在还有可能就在禁卫官署，小的这就命人去搜。”
“不可，不能打草惊蛇。”杜昙昼沉思须臾，有了主意：“为了保密，缙京各大官署内，所有被撕毁的公文都由专人统一收集，集中处理。你带上临台侍卫，埋伏在禁卫官署后门，待到来收公文的车离开禁卫，你立刻拦下来，将所有碎片带回临台，命人一一检查。”
“遵命！”
杜昙昼：“记住，务必要谨慎，若能找出这张记录，也许我们就能找出幕后主使了。”
“是！”杜琢领命离去。
杜昙昼放下账册，走出库房。
看守库存册的禁卫迎上来，向他行礼：“大人看完了？”
“有劳。”杜昙昼伸向袖中，摸出几枚铜板给他。
和铜板一起被带出袖口的，还有几张银票。
杜昙昼拢了拢袖子，正准备把银票塞回去，脑中突然灵光大作。
等等，银票？！
当时搜查中心醉和赵府时，查出赵慎给中心醉老板的银票和票据。
在商号存取钱银时，也需本人签字作证，既然朱荣能模仿赵慎的笔迹，那在昌安济商号取走银票的人，会不会根本不是赵慎，而是朱荣假扮的？！
杜昙昼神情一凛，大步走出禁卫官署，飞快上了马车。
“去昌安济商号！”
马夫甩下缰绳，车轮轧着青石板碌碌向前。
不久后，昌安济商号门口。
杜昙昼从马车上跳下。
门口的小二见他身姿华贵，立即迎上前，热络寒暄道：“公子可是来存钱的？”
杜昙昼亮出腰牌：“本官乃临台侍郎杜昙昼，特来贵商号查案，请贵号掌柜出来一见。”
昌安济二楼，茶室内。
商号掌柜亲自为杜昙昼上了茶，点头哈腰道：“侍郎大人有何吩咐？尽管直言，草民定言无不尽！”
杜昙昼也不喝他的茶，说道：“本官问你，昌安济存取银钱是否需要本人在场？”
“回大人，本号规定，欠款在一百两以下只需签章，五百两以下需要本人亲手书写许可，五百两以上就必须要本人到场，不仅要盖章，还要留下签名，号里的伙计还要认真比对签名和印章图案，确定无误后，才能取出钱来。”
杜昙昼又问：“若是三千两的银票呢？”
“哦哟，那就需要伙计和草民本人亲自出马，核实了对方身份后，才能支出银票了。”
杜昙昼：“昌安济最近可有如此大笔的银两支出？”
“最近……”管家皱着眉想了想，突然说：“有的！就是赵青池将军的儿子，赵慎公子！他不久前要了三千两的银票！”
“也是你和伙计一同支出的？”
管家道正是。
杜昙昼追问：“你见到了赵慎本人。”
管家很确定：“见到了。”
杜昙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正是朱荣的海捕文书。
指着朱荣的画像，杜昙昼问：“赵公子可长这样？”
管家认真端详了良久，点点头道：“正是！不过这赵公子怎么跑到海捕文书上去了？难道——？”
“那日来支取银钱的不是赵公子，是他府里的小厮假扮的。”
管家大惊，连连否认道：“这不可能啊！草民当时核对了签名的字迹和印章的图案，全都对得上！这、怎会——？！”
杜昙昼紧盯他的双眼：“你从前没见过赵慎？”
管家：“别说草民了，就连商号里的伙计都没见过，存钱入商号无需任何验证，赵公子此前将银两存来时，都是让府里的管家来的。”
管家难以置信地摇头道：“那日上门来支取银票，还是草民头一次见他，当时草民还在心中纳罕，这大名鼎鼎的赵青池将军之子，怎得生得如此平平无奇，还不如草民老家村里的秀才，怎料那人竟是假冒的？！”
杜昙昼收起文书，道：“取银票时是他一个人来的？”
“不是！”管家突然想到：“当时还是他夫人陪同他来的！这就是为什么草民没想过那人会是假的！人人都晓得赵公子新婚不久，出入有夫人陪同实属正常，草民便更加没起疑心了！”
夫人？
杜昙昼沉思须臾，缓缓道：“那女子是不是年纪尚轻，圆脸杏眼，容貌娇憨，行走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
“是了是了！”管家拍手道：“大人形容得真贴切！就像亲眼所见一般！”
杜昙昼的眸色慢慢黯淡下去。
他让人收起海捕文书，对掌柜叮嘱道：“今日本官前来调查一事——”
“草民明白！草民定守口如瓶！”
回到临台，天色已暗，杜琢尚未归来，怕是还没有等到回收公文的马车。
杜昙昼走进正堂，问掌固：“被怀宁郡主救出、自称是赵青池手下的嵇燃，是不是还住在临台？”
掌固说是。
“升堂。”杜昙昼肃然道：“本官要提审嵇燃。”

第30章 起火的地方，竟然是莫迟的宅院！
等待侍卫将嵇燃提来时，杜昙昼坐在案桌后，闭目沉思。
家信是假的，银票是假的，武器和马都是被人以各种手段，暗中运往坛山脚下。
那宣称自己是从毓州逃往京城告发赵青池的嵇燃，定然也是假的。
目前唯一暴露出来的幕后主使，只有武库员外郎吕渊，既然是他偷运出了武器，那么嵇燃有没有可能也是……
杜昙昼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不久后，嵇燃被侍卫带到，跪于堂下。
杜昙昼撑着下巴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这些时日在临台待得可好？”
“甚好，多谢大人照拂！”嵇燃抱拳道：“只是末将客居多日，心中颇为思念家人，只待风波平息，归家省亲。”
“思乡乃人之常情。”杜昙昼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本官这几日就过得不太舒坦了，本官近日抓了个嫌犯，他的供词与你所说颇有不同之处，本官眼下……不知该信谁了。”
嵇燃叩首道：“大人明鉴！末将所言句句属实！如有说谎，甘受大刑！”
“不要这么紧张，本官还没有怀疑你。”杜昙昼悠哉道：“只是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为本官解惑。”
嵇燃说是。
“本官问你，你是从毓州一路逃至京城，可怀宁郡主捡到你时，似乎没有在你身上寻见文牒，没有文牒，你是如何通过各城镇赶到京城的？”
嵇燃：“末将……末将原本是有的！只是在京城外遇到赵慎派来的追兵时，不慎丢失了！”
杜昙昼不置可否，又道：“你说你是赵青池麾下、柘山关守军，本官问你，你是哪团哪旅哪队哪火？”
嵇燃顺畅答道：“末将是三团五旅二队一火的火长。”
杜昙昼勃然变色，用力一砸惊堂木：“一派胡言！”
他的态度变化之快，连在旁边记口供的掌固都吓了一跳，手不自觉一抖，往腿上滴了好大一团墨。
嵇燃也是浑身一颤，旋即疑惑道：“大人何出此言？末将句句属实——”
“柘山关守军是大承军队中的精锐之师，为了抵抗焉弥的尖刀铁骑，赵青池收拢编制，整军被分为上中下三府，每府又分为四团，不要说火了，连队的建制都没有！你是在哪里当的二队一火的火长？！”
嵇燃瞠目结舌，语塞道：“末将、末将——”
“只怕你的从属编制，是背后指使你陷害赵青池的人编出来，让你拿来骗人的吧？！”
嵇燃难掩惊惧，却迅速调整表情，主动发难：“末将不知大人此言何意！末将冒死进京告状，就是为了将赵青池的叛国行径禀奏给陛下！末将屡遭追杀，千难万险才逃入临台，怎么在侍郎大人的嘴里，就成了陷害忠义的奸佞？！”
杜昙昼抚掌道：“好一个忠诚义子！只是不知关在临台地牢的吕渊，听到你这番言论，心中会作何感想？”
“吕大人怎会——？”嵇燃面上浮起一丝慌乱。
杜昙昼打断道：“你一个远在柘山关的将士，怎会知晓吕渊的名姓？”
“这……”嵇燃满头冷汗，嘴唇煞白，眼看已到了强撑的尽头，却还硬着头皮解释道：“……吕大人是兵部的官员，末将的军籍账册也都记载于兵部的册录内，末将听说过吕大人的名字，也不稀奇吧？”
杜昙昼赞同地说：“是了，你也知道你的账册都在兵部，想来，吕渊为了给你的身份造假，做了不少手脚吧。”
“末将冤枉啊！”嵇燃寻不出理由，便连声高呼冤枉。
多年的审问经验告诉杜昙昼，到了这种时候，就是疑犯词穷了。
此时只要轻轻一击，犯人心中残存的那点侥幸，就会如泡沫般一触即破。
杜昙昼缓和了语气，叹了口长气，感叹道：“罢了，本官是看在曾经同为武人的份上，才给你一个招供的机会。其实昨日吕渊已经什么都说了，原本你的供词也不重要了，既然你不肯说，那就关进牢里，等待陛下的处置吧。”
嵇燃又惊又疑，只觉这位位高权重的侍郎大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实在看不透他唱的究竟是哪出戏。
杜侍郎挥了挥手：“左右，将他押下去吧。告诉吕渊，念在他主动招认罪行，本官会为他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争取留他一条命在。至于这个嵇燃……唉，本官也爱莫能助，怕是要见他人头落地了。”
嵇燃又疑又惧，奋力一甩，挣脱了身后侍卫的手，往前跪行了几步：“大人此话何意？！”
“是吕渊指示你的吧？哦，不对，你说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情。既然不知情，那就到大狱里待着吧，说不定还能关在吕渊隔壁，问问他究竟向本官交代了些什么。”
杜昙昼不耐地挥挥手：“带下去！别扰了本官清净！”
“大人！”嵇燃猛地往前一扑，被左右侍卫按倒在地，脸蹭在地上，却还在吃力地嘶吼：“大人！您不要信吕渊的胡言乱语！末将是冤枉的！都是吕大人让末将做的！”
杜昙昼抬起手，侍卫立刻松开了他。
嵇燃狼狈地爬起来，发束乱了也顾不上整理，扑到案桌前，孤注一掷道：“大人！末将什么都招！末将不是柘山关守军，也从未见过赵青池将军！末将是负责值守兵部的翊卫，是吕渊让末将假扮成关外守军，诬告赵将军谋反的！”
杜昙昼眸色阴沉：“讲。”
嵇燃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沙哑道：“十天前，吕渊找到末将，给予……重金，让末将假扮成柘山关守军，伪造出身上的伤口，倒在京外的官道旁，说自然会有人救末将。”
“吕渊还把醒来后，该向大人禀报的说辞告诉了末将。他说鱼符和户册都做好了，只要末将按照他的说法告诉大人，保管万无一失。”
“末将依言照做，与他规定的时日假装昏迷，倒在官道旁，后果然被怀宁郡主所救。末将按他的要求，在郡主装晕了几日，后装作重伤初醒的样子，见到了大人。”
嵇燃面色羞惭，愧然道：“此后的事，大人就知道了。”
杜昙昼沉声道：“因为你编造的供词，陛下亲自下令，命禁军前去毓州捉拿赵青池回京受审。不管本官能否为赵将军洗脱污名，只要他离开毓州的消息传到焉弥，到时会发生什么，不必本官多言了吧。”
“是……”嵇燃低下头，面无血色，似乎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杜昙昼疲倦地叹了口气，连痛斥他一番的劲头都没有，只道：“嵇燃，你诬告三品大将军，该当何罪，应已知晓。左右卫士，将他带下去吧，一切都在本官禀明陛下后，等待陛下圣裁。”
在供状上画押后，嵇燃腿都软了，还是让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才把他抬下去的。
掌固收起供词，抬眼看向杜昙昼。
只见方才又是痛陈罪状，又是义愤填膺，又是疲倦困顿的侍郎大人，早就换了一副模样。
他平静地坐在案桌上，那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似乎是在梳理手中的线索。
他面容平和，还带着些终于撬开疑犯的嘴的轻松。
掌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位侍郎大人演技之精湛，不去当说书先生真是可惜了。
“大人。”掌固卷起供书，试探地问了一句：“卑职有一事不明。”
“说。”
掌固疑惑道：“卑职曾任毓州府下辖府衙的主簿，对柘山关军也有些微的了解，据卑职所知，柘山关军是有队和火的编制的，可大人方才却说——”
杜昙昼头都不抬：“那是本官诈他的，本官离开军中已有八年，柘山关军近年是何建制，本官根本无从知晓。本官只是料定嵇燃身份是假的，故意拿这个骗他的。”
掌固眨了眨眼，又道：“难怪，卑职就说您从未提审过吕渊吕大人，怎会有他的供词？这也是骗他的？”
“之前是，现在却不是了。”杜昙昼好像写完了想写的东西，瞄了他一眼，道：“供书收好，然后告诉侍卫，将吕渊提来正堂受审。”
少顷，吕渊身穿囚服，被带至正堂。
杜昙昼一见到他，就从堂上下来，扶住他的胳膊，带他一同坐到旁侧的椅子上。
吕渊欲跪，也被他拦住。
“吕大人不必拘礼，我今日请吕大人来，也不过是想和你聊聊天、扯扯家常。”杜昙昼和颜悦色，对杂役吩咐道：“给吕大人看茶。”
杂役麻利地将两杯茶端了上来，杜昙昼亲切道：“吕大人请尝，临台的茶叶虽不如我府里的好，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吕大人举起茶杯，浅酌一口，叹道：“真是好茶。”
杜昙昼语带笑意：“吕大人，这几日在牢中委屈你了，我知道，武库失窃不是你的责任，你却为此担了罪责，实属无辜啊。”
吕渊却摇头：“大人说笑了，本就是因下官看守不利，才导致乱臣贼子能够趁虚而入，盗得武器，甚至险些威胁到陛下的龙体安泰，怎能说不是下官的罪责呢？”
杜昙昼笑而不语，喝了口茶后，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吕大人任武库员外郎时，我就是临台侍郎了。我任临台侍郎多年，从未办过一起冤假错案，这件事，你可知晓？”
吕渊拱手道：“大人断案之名，下官自然知晓。”
杜昙昼循循善诱：“如今，你我同为陛下的臣子，自当共同为陛下分忧，你可知陛下如今最忧心何事？”
“下官不知。”
杜昙昼笑着摇了摇头：“错了，天底下没人比吕大人更清楚，陛下最忧心的事，就是赵将军的谋反案。我们二人既食君之禄，自然要为君分忧。现在，我想请吕大人同我一起，为陛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吕渊倏地抬起头，“大人何意？为何下官半点也听不懂？”
“你懂，整个缙京也只有你听得懂。”杜昙昼收敛笑意，正色道：“吕大人，诬陷毓州都督兼大将军赵青池之罪，你可承认？”
吕渊瞳孔猛地一缩，脊背霎时绷得笔直，就像一根被迫拉紧的弓弦，随时都能断了。
但他并没有慌张，也没有出言辩解，他镇定地喝完了杯中茶水，站起身，撩开囚衣往地上一跪，哑声道：“臣吕渊……认罪。”
杜昙昼放下茶杯，转身走回堂上，在案桌后坐定，“主使是谁？如何谋划？目的为何？还请吕大人一一为本官解答。”
吕渊挺直上半身，朗声道：“无人指示，罪臣就是唯一主谋，罪臣谋划了武库失窃案，杀死唐达灭口，想方设法盗出了赵慎的马，又命人伪造了家信的银票，还收买了嵇燃，让他假冒柘山关守军。桩桩件件皆为罪臣所做，事已至此，罪臣无从隐瞒。”
“为何？”杜昙昼立即追问：“你与赵青池无冤无仇，难道你收了焉弥人的贿赂？”
吕渊：“罪臣与赵青池有隙，罪臣曾任毓州司粮，因募集粮草不力，被赵青池上告吏部，罪臣因此被贬，从五品的司粮降至六品的员外郎。”
他继续道：“大人知道，对于官员而言，五品是个坎，许多能力家世均一般的文官，干到头，也不过是个六品官。罪臣由此嫉恨赵青池，这才犯下大错。”
杜昙昼锐利的眼锋射向他，目光几乎要化为利刃，刺穿他所有强撑的伪装。
“既是如此，本官问你，你如何知晓中心醉的伙计是焉弥人？如何知晓嵇燃会被怀宁郡主所救？如何找到擅长模仿字迹的朱荣？更重要的是，你是如何让他混进赵府的？”
吕渊强打精神，道：“罪臣听闻赵府要采买小厮，所以收买了人牙子——”
“人牙子是怀宁郡主为赵夫人寻来的，你怎知怀宁会找什么样的人？除非……”杜昙昼在此故意留下了一个漫长的停顿，半晌后才道：“除非，你的背后主使就是——”
吕渊陡然把头磕在地上，那声音大得，让掌固都担心他会把地上的青砖磕碎。
“大人！”吕渊大声说：“诬告赵青池一事，是罪臣一人谋划！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请大人按照大承律法，处置罪臣吧！”
杜昙昼清楚自己尚未取得最关键的证据，他波澜不惊，沉稳道：“吕大人，本官掌握了的东西，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得多。念在同在官场行走多年，本官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希望你下次见到本官时，不要再做错误的决定。”
杜昙昼挥了挥手，吕渊沉默地站了起来，被侍卫押了下去。
掌固立在一旁道：“大人，吕渊的供词尚未画押。”
“不必了，他说出来的定不是真相，待本官下次提审，也许他才会吐露实言。”
杜昙昼手撑在额头，揉了揉紧绷的眉心，又问：“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戌时了。”
杜昙昼站起来，长长出了口气：“不早了，本官先行离去，你也早点休息吧。”
走到临台官署外，杜昙昼一时无处可去，想了想，让马夫驾车回府，自己则慢慢走向莫迟的大宅。
走进盛业坊坊门，杜昙昼就听前方人声鼎沸，像是有大事发生。
循声望去，甫一抬头，就见不远处浓烟滚滚，火苗四起。
“走水了！走水了！”“快提水来！”“让开让开！把路让开别挡道！”
杜昙昼一顿，抬腿往前跑去。
——起火的地方，竟然是莫迟的宅院！

第31章 莫迟提心吊胆：“我藏在地里的金条呢？”
救火的武侯集中在府门外，众人正环抱着圆柱，想要撞开府门而入。
杜昙昼顾不得许多，绕至东侧围墙，见四下无人，攀住墙头翻身而上。
跳进院中后，见楼宇四处起火，火势凶猛。
杜昙昼以袖掩住口鼻，直奔赵夫人所在的院落。
那处小院远离起火点，从外面看上去似乎尚未受到火势侵袭，杜昙昼边跑边喊：“赵夫人！殿下！你们在何处？！”
迟迟不见回音，杜昙昼飞奔至院中，一脚踹开房门。
房内空空如也，但桌上还放着一幅绣品，绣品尚未完工，布上还扎着针线，绣它的像是不久前才匆匆离去。
杜昙昼转身向外跑，突然见莫迟雇来的老头从廊下颤巍巍走来。
老头见到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指了指后院，对他道：“大人，那二位女子都被小人藏到后厢房的地窖里了。”
“多谢。”杜昙昼急匆匆向后院走：“一会儿武侯就要冲进来了，见到他们如何解释，你可知晓？”
老头缓慢地点点头，用苍老的声音说：“大人放心，小人都明白。”
说完，微驼着背，朝正门走去。
杜昙昼赶至后院，一眼望见地上的地窖铁门，三两步跑上前去，将门一把拉开。
地窖内瞬间传来女子的惊叫，杜昙昼连忙道：“夫人，殿下！是臣杜昙昼！”
阴暗的窖房内，怀宁和赵夫人齐齐抬头看来，见真是杜昙昼，怀宁大大松了口气，横在胸前的匕首也放下了。
赵夫人头上蒙着怀宁的外衣，从衣服底下露出两只眼睛看过来，眼神还带着惊惧凄惶。
杜昙昼立刻意识到不对，若只是宅中偶然走水，二人不至于如此惧怕。
“夫人与殿下稍安勿躁，这窖内楼梯陡峭，待臣下去将二位护送上来。”
杜昙昼踩下木梯，两手扶住木梯两侧，呲溜滑了下去，敏捷地落了地。
“殿下先上，夫人身子重，一会儿还需您在窖口护住她。”
怀宁单手捧起裙摆，扶住木梯，灵巧地爬了上去，在地面上刚站稳，就低头对杜昙昼道：“可以了！快把她送上来！下面又阴又冷，别把她和孩子冻坏了！”
杜昙昼让赵夫人先踩上梯级，自己则在她下方不远处以身相护。
木梯极窄，近乎垂直，赵夫人攀爬间几次险些踩空，都被杜昙昼及时扶住，最后爬上地面时，哪怕在四九天里，也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等到杜昙昼也爬了上来，怀宁才有空看向周围，当她看到前院冲天的火光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火怎会起得如此猛烈？！”怀宁目瞪口呆。
杜昙昼：“还好只是前院起火，后院是安全的，听前方的动静，武侯应该冲进来救火了。二位不要站在院中，北面的还有几处安静厢房，先随臣躲到那里去。看门的老丈会应付局面，待武侯离去，再做打算。”
怀宁扶着赵夫人，跟在杜昙昼身后，躲进北面一处僻静的厢房内。
烟熏火燎之味仍在源源不断飘来，杜昙昼实在替莫迟感到心疼，这么好的宅子，他还一天都没住过，就被人烧了。
他满心疑惑地问：“这火究竟因何而起？二位到底经历了什么？莫迟为何不在？”
“这火是本宫放的。”
怀宁的回答石破天惊，杜昙昼都不由得怔在当场。
怀宁继续道：“本宫日后自会补偿莫迟，只是事急从权，本宫当时若不这么做，只怕早就和夫人死在那群歹人手里了！”
怀宁告诉杜昙昼，今日早些时候，莫迟来到这里，傍晚时分，看守宅院的老丈给他们做了简单的饭食。
怀宁和夫人用餐时，莫迟出门绕着围墙巡视了一圈，据他所说，这是他的习惯，他当夜不收时，敌人就喜欢在天色晦明相接之际发起进攻。
黄昏时分，光线昏暗，人神志涣散，容易遭到偷袭，所以他在这种时候往往比较警惕。
杜昙昼一听就知道，这是莫迟编出来的理由，那时他定是察觉到什么，才借故走了出去。
怀宁又说，莫迟离开不久就回来了，说见到了必须要找的人，需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怀宁说：“他走时神色匆匆，看上去有些焦急，应当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才追了上去。”
杜昙昼暗自思忖，除非赵青池突然出现在缙京，否则满京城能让他不由分说追上去的，想来只有曾遂一个。
想到此处，杜昙昼忽然咂摸出一点酸意，要是他有一天突然失去踪影了，不知莫迟会不会——
“……大人，杜大人。”怀宁的声音由远及近：“杜大人，你还好吗？”
杜昙昼陡然回神：“……殿下请说。”
怀宁奇怪地瞅了瞅他，继续道：“莫迟刚走没一会儿，那群人就来了。”
“那群人？”
怀宁心有余悸道：“是一群蒙面黑衣人，就和上回刺杀本宫的那群人一样。”
那时的房中，只有怀宁和夫人二人。
莫迟请来的老丈为了看门，一直是住在大门旁的耳房内，离赵夫人所在隔了两进的院子，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根本不知情。
所以，当一群黑衣蒙面人出现在院中时，两位女子惊惧得连呼救都忘了。
“那时房门紧闭，本宫却从窗户的缝隙间见到了那群刺客，本宫明白，上次侥幸逃脱，是因为有莫迟在，而这次，单凭我二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赵夫人是怀宁多年密友，也是唯一一个在她落难后，依旧愿意与她来往的旧友。
怀宁不愿见到友人命丧刺客之手，当机立断，打开墙角衣箱，让赵夫人钻了进去。
自己则抽出匕首，推开门，跑了出去。
“别说一群人了，哪怕他们只派一个人来，本宫也打不过，所以本宫出门后便朝着正门一直跑一直跑，跑得发髻都松脱了也不敢停下。”
怀宁以为那群杀手定然会跟上来，谁知她都快跑到大门口了，一回头才发现，那群杀手一个也没有追来。
这时她才醒悟，原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赵夫人。
“此时再出去找翊卫求助肯定来不及，本宫忽然想到身上还有几个火折子，急中生智，又跑回了院中。此时赵夫人已被黑衣人找到，正被他们拽着往外走，本宫把院门一锁，将火折子点燃，扔进了院中。”
院中本就有一大丛枯枝，如今天干物燥，枯枝一接触火星，腾地燃起火来。
火焰霎时冲天，立刻点燃了长在围墙上一大片枯死的爬山虎。
火光四起，外面的路人马上注意到了府里的异状，当即有人大叫道：“走水了！走水了！”
“后来那群人见火势引来了注意，便扔下赵夫人，翻出院墙逃走了。”
怀宁摊开手掌给杜昙昼看，掌心的皮肤上还有烧灼过的痕迹，起了一大片水泡。
赵夫人心疼地摸着她的手背，怀宁摇头，柔声道：“无妨，就是太着急了，不小心被火燎了一把。”
杜昙昼问：“来人用的是什么刀？”
“直刀，是大承人。”
“可有见到一个腿脚不太灵光的刺客？”
怀宁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记得了，那时候又惊又怕，根本顾不上看他们，只想着救人来着。”
杜昙昼点点头。
赵夫人说：“都怪妾身，若不是妾身藏身在此处，莫护卫的大宅也不会……也不知外面的火熄灭了没有？”
“我出去看看。”杜昙昼站了起来。
离去时，还听到身后怀宁安慰道：“火是我放的，与你何干？大不了我再买间宅子赔给莫迟就是……”
杜昙昼推开门，朝南走向起火的地方。
夜色渐浓，缙京城某处幽暗的地牢内，鞭子抽打肉体，发出让人闻之心颤的破风之声。
曾遂双手被吊起，胸前已有数道皮开肉绽的鞭痕。
啪——
啪——
行刑人连甩几鞭，曾遂牙关死咬，只发出几声密不可闻的闷哼。
他的身体被鞭子抽打得左右摆动，他却始终不发一言。
行刑人似乎是打累了，垂下手，喘着气道：“我就不信你是个不怕疼的铁人！说！那些东西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曾遂吐出一口血沫，齿缝都被鲜血染红，他咧嘴一笑，看上去血腥又可怖。
他瞪着行刑人，笑道：“那你大可一试。”
行刑人被他激怒，指着他骂道：“主人明明有恩于你，你像个乞丐倒在路边乞食之时，是主人将你救了回来！不仅收你为护卫，还对你信赖有加！你倒好，知恩不报，还意图背叛？！天底下哪有你这般无耻之徒？！”
“呸！”曾遂啐道：“我也曾经以为主人是真的信任我，赏识我！直到那天，主人从我这里骗走了夜不收的联络文字，害得我兄弟险些命丧焉弥人之手！自那日起，纵使他于我有千般恩情，我曾遂也绝无可能再替他效忠！”
行刑人倏地举起长鞭，连连十几鞭抽下。
曾遂的身上，已经不见一块好皮。
最后一鞭劈头盖脸打下来时，曾遂不由痛呼一声：“唔——！”
他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昏死过去。
莫迟府中的大火已被扑灭，老丈只说是做饭时生火，不小心点燃了枯枝，才导致起火。
大火扑灭后，武侯带着他回武侯铺记录经过去了。
杜昙昼正在检查被怀宁烧过的地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
事主莫迟终于回来了。
莫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满目狼藉，原先碧瓦朱甍、丹楹刻桷的豪宅，如今有大半都变成浓黑的焦土。
瓦砖正顺着被烧塌的墙面零零碎碎地落下来，白玉石阶布满灰烬，都被染成了深灰色。
就连蹲在地上检查状况的杜昙昼，额头上也蹭了一抹灰。
莫迟半张着嘴，好像还没搞懂现状，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你来了？”杜昙昼站起来，面露不忍：“你的宅子……你走以后，怀宁郡主遇刺，事发紧急，她无奈之下才烧了你的房子。郡主说，她可以买间新的赔给你，所以你、别太难过了。”
莫迟转动僵硬的脖颈，一点点转头看向他，憋着一口气，提心吊胆地问：“我藏在地里的金条呢？”
声线都在隐隐颤抖。
杜昙昼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检查过了！第一时间就帮你检查了，完好无损！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就算真被烧了也没事——啊当然！完全一点都没被烧到，你选的地方很好，离起火点很远！”
莫迟高悬着的心轻飘飘地没有着落，在空中漂浮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出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把金条埋在那里了？”
杜昙昼明显松了口气，能想起来问这个，看来心情是平复不少了。
“你动过土，地上自然会留下痕迹，我举着灯在地里看了一会儿，就找到位置了。就在离湖不远的地方，对吧？你没有引水进来，湖是干的，你把金条藏在那里，最适合不过了。”
莫迟慢慢转动眼珠，警惕地睨了他一眼。
杜昙昼笑道：“我也没办法，我就是干这个的，习惯了。”
莫迟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好像很快就把房子被烧的事想通了。
“好吧，那你要帮我作证，让郡主给我买个新房子。这里我还一天都没住过呢，就被她烧了——”他陡然停顿，紧接着诧异道：“等一下，她烧我房子干吗？！”
杜昙昼：“说是你走以后有刺客来了，郡主为了救赵夫人，不得不出此下策。话说回来，你干什么去了？”
莫迟说：“我见到了一个很像曾遂的人。”
果然。
杜昙昼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找到曾遂了？”
“没有，那是别人假扮的。我原本是在围墙外见到了一个人影，还以为是曾遂是偶然经过，就追了出去。为了不被他察觉，小心翼翼地跟了好几条街，最后才发现是假的。”
杜昙昼惊奇道：“你也会认错。”
“那人用布遮着半张脸，可是其他地方模仿得极像，身材、神态，就连他微跛的步姿，都和曾遂一模一样……”
莫迟渐渐意识到不对。
有人能将曾遂模仿得如此相似，定是与他朝夕相处过，才能将他的方方面面记在脑中，逼真地演绎出来，连莫迟都骗过了。
“看来，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走我，他应该和刺客是一伙的。”
那人不仅对曾遂很熟悉，而且还很清楚他和莫迟的关系。
只要曾遂现身，莫迟就会跟踪而去，如此便可将他调走，然后对赵夫人下手。
“为什么呢？”莫迟问杜昙昼：“他们都知道赵夫人在这里，若是想除掉她，直接禀奏陛下就可以了。一旦陛下发现她被郡主和你藏身于此，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可以来个一石二鸟，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杜昙昼深深地看着他。
莫迟渐渐醒悟，其实他已经把理由说出来了。
房屋燃烧后的灰烬被风卷起，原本的雕梁画栋业已面目全非，让人观之深感惋惜，却又无能为力。
怀宁从屋中走出，见到莫迟，朗声道：“莫护卫，抱歉了，本宫烧了你的宅子。缙京城九九八十一坊，你喜欢哪里，本宫就在哪里给你买间新的，算是给你赔不是了。”
莫迟移开目光，躬身行礼道：“殿下言重了，殿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不过一间房子而已，身外之物，烧了便烧了。”
杜昙昼不动声色瞥他一眼，刚才发现房子烧了，悲伤到如丧考妣的人是谁？
“你倒是大方！”怀宁笑道：“不过本宫也不小气，既然你不要新房子，本宫回府后就命人送上千金，赔给你，作修缮之用。”
莫迟刚想拒绝，就被怀宁制止：“好了，本宫也累了，今日就先离去，赵夫人有劳二位照料了。”
莫迟的府邸被烧之处，主要集中在南面，北面的数间厢房仍是完好无损。
将夫人安定下来后，杜昙昼向她询问详情：“夫人，我知道您定是乏了，但此前我与您交代的……”
赵夫人身为有孕的女子，若不是体质本来强健，在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精神早就承受不住了。
但赵夫人比寻常小女子心宽，除了瘦削了不少，意志却一直很坚定。
她虽满面倦容，也强打精神，对杜昙昼说：“妾身记得，请听妾身细说。”
赵夫人告诉杜昙昼，今日清晨，怀宁很早就来了，还给她带来了好几袋东西，都堆在院外，说是些山野珍货，留着给她补身体。
“妾身担忧公爹和夫君，向她问及案件有关的事，殿下顾左右而言他，似乎不愿意同妾身说这些。妾身想，殿下也许有自身的难处，便没有追问。”
赵夫人说，怀宁一整日看上去都心事重重，好像总在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坐立不安的。
“妾身对殿下说，若是府中有事便去处理，不需要为妾身强留此处，妾身能照顾好自己。殿下不愿意，不过倒是把随身的婢女都谴走了，连马夫和侍从都被她打发回府了。”
在莫迟来之前，这间宅子里，除了相隔甚远的看门老丈，就只有她们二人。
莫迟听完，问：“我走了以后，你们是何时遇到刺客的？”
“就在……”赵夫人回忆道：“就在莫护卫刚走没多久，那群蒙面刺客就悄无声息地潜进了院中。妾身牢记侍郎大人的叮嘱，虽被殿下藏于衣箱内、心中惊惧尤甚，却从始至终都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赵夫人告诉二人，她被关进衣箱后，外面迟迟没有脚步声，那群黑衣人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在院中待了好久才闯进房内。
“那时妾身的腿都快蹲麻了，想来是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妾身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不过模模糊糊听见几句争吵，许是内部起了争执吧。”
后来火势四起，那群人便迅速离去了。
莫迟和杜昙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问。
——即便火势再大，彼时赵夫人已在他们手上，一剑杀了便是，何须踌躇迟疑呢？

第32章 满京城能信任的，只剩下杜昙昼一个。
起火的院子里，庭前的枯枝的确有焚烧的痕迹，满墙的爬山虎枯藤，也被火烧了一部分。
但只凭这点东西燃起的火，随便踩两脚，不行把衣服脱下来上去拍两把，就都能打灭了。
根本不至于燃起这么大的火，几乎把半间院落都要烧塌了。
莫迟站在被烧得最惨烈的院墙下，用刀鞘拨开了地上的废墟，在残损的墙体和掉落的瓦片下，找到了几个没有被烧完的麻袋。
“这麻袋里装的，会不会就是郡主送来的山货？”不管临台还是杜府，都离此地甚远，只有自己那个刚被烧过的宅子离得不远。
莫迟狠狠揉了把脸，将曾遂背到背上，咬牙走向盛业坊。
杜昙昼走了过来，捡起麻袋碎片，放到鼻子底下用力一闻。
“奇怪，没有任何山珍药材之味，反而……有一股浓浓的干柴味道。”
莫迟也学着他的样子一闻，结果被飘起的灰烬窜进鼻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不容易停下来时，眼眶都泛红了。
他眼泛泪花，揉了揉鼻子，道：“确实！还有股浓郁的异味，不知是什么，闻得鼻子好难受。”
杜昙昼脑中怀疑的浓雾霎时烟消云散，他抓着麻袋凑到鼻下上上下下闻了几圈，又拿起地上的几个残存的麻袋闻了一遍，最后得出了结论。
“这麻袋浸满了桐油！怀宁放的这场火，根本是有备而来！”
桐油，即油桐树果榨出的油，民间多使用其作为灯油。
其实最上等的灯油是芝麻油，只是芝麻价格高，榨出的油更是昂贵，普通百姓用不起，便退而求次，选择用桐油。
桐油价廉，却有个很大的缺点——燃烧时会产生黑烟，很容易就会将室内熏得漆黑。
杜昙昼抬眸，望向面前的左右两堵院墙，“我就说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两面墙怎会烧得如此黢黑？原来是被人泼了桐油的缘故。”
他转向莫迟：“看来那麻袋里装的根本也不是山货，而是一瓶瓶的桐油！”
莫迟闻言，拿过他手里的火把，脚尖踢开被烧得掉落在地的碎屑，与墙根下，找到了许多瓷瓶的碎块。
“你说得没错，当时郡主应是将这些盛满油的瓷瓶砸到墙上，然后一把火点燃桐油，所以大火才起得又急又猛，顷刻间就大范围地烧了起来。”
杜昙昼摸了摸下巴，拧眉道：“郡主此举何意？难道是因为，她早就料到赵夫人有危险，便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想要点火相救？可是——”
莫迟：“也许即便是她，也有无论如何都想保护的人吧。”
“大人！”杜琢的声音远远从大门方向传来，“大人！禁卫的借调记录找到——哎哟！这是谁家啊？怎么烧成这样了？”
杜昙昼低声对莫迟说：“我让杜琢来这里找我，我没说这是你家。”
莫迟想，不愧是临台侍郎，还挺能保守秘密的。
就听杜昙昼幽幽道：“万一他发现你住这么好的房子，心里不舒坦，再跟我要，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富丽堂皇的宅子？”
杜昙昼嘀嘀咕咕：“再说了，就是能找着，我也舍不得给他买啊。”
莫迟：“……”
他还挺会精打细算的！
杜琢见杜昙昼在院中，大步跑了上来。
“大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不久前小的截下了从兵部出来的运送公文的车，带着临台的几十个杂役在碎纸堆里翻了几个时辰，终于把那张被撕碎的调派记录全找出来了。小的怕被人看出上面的内容，没有马上拼起来，直接带上所有的碎纸片来找您了！”
杜琢用脚在地上腾出一片干净的地，然后将碎纸片全部倒在地上。
莫迟顺手将手里的灯烛塞到他怀里，和杜昙昼一起蹲下，围着纸片开始尝试还原。
纸张被撕得很碎，但这二人目力极佳，反应又快，默契地配合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纸上完整的内容就出现在三人眼前。
看到借调人的名字，杜琢不由得大大抽了口凉气，直眉瞪眼，半天说不出话。
莫迟却无动于衷，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
杜昙昼问：“你是什么时候怀疑这个人的？”
莫迟想了想，说：“戒指的时候。”
杜昙昼挑起眉峰：“比我还早？看来这个临台侍郎可以让给你当了。”
“临台侍郎月俸多少？”
杜昙昼：“三百石俸粮，七百亩职田，八十个役从，还有，五十两……”
“五十两一月？”
杜昙昼眼角抽动：“五十两……一年。”
莫迟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那还是算了。”
杜昙昼无言以对，唯有用谴责的眼神射向杜琢。
杜琢假装理亏地低下头，心里却一点也没有为多要了月钱而惭愧。
莫迟将纸条碎片重新放入袋中，“你今晚就要动手抓人了么？”
“不。”杜昙昼收回思绪，“我要再去审吕渊，我要设的局，就差吕渊作为最后一个环节了，你呢？”
莫迟望向周遭的夜色，看上去有些迟疑。
“如果你想救人，恐怕今夜就要动手了。今天的阵仗闹得这么大，我想不到那些人还有什么理由，能留曾遂一条命在。”
莫迟也许就是在等他这句话，杜昙昼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往府门走去。
杜昙昼在身后叫他：“莫迟！今天你说的加钱的事！”
莫迟戒备地回过头，眼神亮得像黑夜里的猫：“你不会要反悔吧？！”
“当然不。”杜昙昼歪头看他：“我是想说，到过年还有十天，这十天里，只要你一天不受伤，我就多给你一百两。要是十天都能毫发无损，到了除夕当夜，你就能多拿一千两了。”
莫迟要是真长了双狸猫耳朵，此时怕是早就高高地立起来了。
“成交。”
他抛下一句话，利落的身姿旋即消失在夜色尽头。
杜琢颠颠跑上来：“那小的我呢？”
杜昙昼假装听不懂：“什么你呢？”
“要是小的我也能不受伤到过年呢？”
杜昙昼板起脸：“身为杜府家丁，自当一切以主人安危为先，必要时刻需身先士卒，怎能以不受伤为荣？”
杜琢莫名其妙别教训了一通，居然还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等到杜昙昼走得远远的了，他才反应过来，当即追了上去。
“那为什么莫迟就可以？大人！大人您是不是在骗小的？！大人，等等我！”
莫迟是在府门西边外的拐角，见到那个形似曾遂的人的。
眼下，他再度回到此地查探，只见青石砖上隐隐透出一条闪着微光的轨迹。
——这是莫迟在那人鞋上洒的磷粉。
他当夜不收时，常用磷粉以作跟踪之用，这种粉末遇到越强的光就越看不清，所以白天几乎不得见。
而夜间如果光线太暗，有星无月，也看不出磷粉的踪迹。
唯有月光不明不暗的夜晚，磷粉才能亮得恰到好处，既不容易让人发现，又能让擅长跟踪的人沿途一路追踪。
莫迟沿着地上断断续续的磷粉痕迹，一直朝前走，经过了三个坊后，磷粉停在了一处院墙下方。
抬头往上，在院墙顶端还残留着些许发光的痕迹，看来那人是从这里翻进了院中。
莫迟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往上一跃，扒住墙头，灵巧地翻了过去。
甫一落地，他便就地一滚，藏在了一丛花枝背后。
压低身形，抬眼望去，不觉一怔。
这里是处荒宅。
与皇帝赐给他的院落不同，莫迟的宅院只是缺人打理，少了几分热闹的人气，看得出还是座精致华贵的宅子。
可这座荒宅却不一样，因多年无人使用，所有的房屋都破败不堪，门从门轴上掉落，东倒西歪瘫在石阶上。
窗纱破出了千疮百孔的阵势，房檐结满蛛网，干涸的湖底泥沙龟裂如棋盘。
整座院落都渗着一股阴森的寒气，仿佛无论如何修整，都无法恢复往日的荣光。
就连莫迟藏身的荒芜花枝，仔细一看，才发现它原先是个鸟笼，只是掉在地上无人来捡，渐渐被花枝爬满。
后来花枝也枯死，就残留在了笼子上。
鸟笼倾倒在地，笼门大开，想来原先住在笼中的鹂鸟，早已高高飞远。
莫迟看了一眼，顺着地上的磷粉痕迹，往荒宅深处走去。
沾着磷粉的脚印最终停在一间破屋内，莫迟没有听到里面传来任何响动，于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脚刚迈进门槛，瞬间察觉异样——分明是久无人住的荒宅内，那破屋中的方桌上，竟点着一根香。
烟雾弥漫房中，饶是莫迟再谨慎，也不由得吸进了几口。
他立刻抬起胳膊用手肘掩住口鼻，但为时已晚，烟雾直冲脑门，他的头猛然嗡地一声，手脚登时发软。
莫迟急急往后大退一步，但迷香效力极强，矫健如他也难以抵御。
不过几个呼吸，他就背靠门框直挺挺栽倒在地。
如果这里是焉弥，他绝不会中计，到底还是他太放松警惕了……
不知过了多久，莫迟那缕仿佛被人投入深海的魂魄，终于在空茫的黑暗中寻到了一丝光亮。
他从昏沉的神志中艰难地探出手，循着那抹光，一寸寸地回到了海面上。
他竭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在半昏半醒间，用模糊的视线缓慢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在一处地牢中，牢房很小，似乎不是寻常牢房。
房内四角都点着迷香，莫迟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掐灭。
手臂使劲抬了老半天，原以为已经长长地伸了出去，过了好久才发现，两条胳膊根本还垂在地上，纹丝未动。
迷香药力甚烈，纵使莫迟已经找回了一点清明，他也迟迟未曾发觉，原来他整个人还瘫软地倒在地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耳畔似乎一直有什么声音在闷闷作响，只是耳道内像是灌满了水，听什么都仿佛隔着层层的帘幕，厚重得根本听不清。
过了很久很久，莫迟才听出那是什么响动。
——有人在发出惨叫。
莫迟飘散在空中的神识霎时凝结回肉身，他倏地睁大眼睛，手肘撑地，摇摇晃晃地支起了上半身。
牢房外，刑室内，有人在厉声呵问：“那东西在哪儿？！说不说？！要是还不招！我就要上大刑伺候了！”
而那因为受刑而发出隐忍痛呼的人，分明就是曾遂。
曾遂？
曾遂被绑在刑床上，全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若是常人受了这些刑罚，早就昏死过去。
可曾遂意志极坚，目光不带半点涣散，对着行刑人嘶声道：“……你来啊。”
行刑人狞笑一声，走到一旁，从炭火里取出烙铁，一步步向他踱去。
“曾遂，何必这样固执呢？你只要招了，事成之后，保管你吃香喝辣。可你若是油盐不进，这火烧得滚烫的烙铁，可就要出现在你身上了。”
曾遂面无惧色，反而露出嘲讽的笑意：“来啊！你以为你能比焉弥人更心狠手辣吗？告诉你小子！你夜不收爷爷当年在焉弥牢里，被那群畜生挑断了脚筋都一字没招！凭你还想吓唬我？下辈子吧！”
地牢，刑讯，烙铁。
三者叠加在一起，莫迟几乎无法分辨现实与回忆。
“乌石兰定是假名！你的大承名字是什么？”
“除你之外，还有谁是潜伏在焉弥的夜不收？！”
“再不招你可真要被活活打死了。”
莫迟双手被缚，喘着粗气，任凭鲜血汩汩流淌。
原本端坐在后的处邪朱闻，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他抓起莫迟的头发，望进他眼眸深处，如同施咒般喃喃低语：“你逃不掉的，从生到死，你永永远远都是我处邪朱闻的奴隶。”
烙铁发出骇人的热度，皮肉被烧灼，在吱吱声中弥漫出诡异的气味。
而疼痛……
过去的疼痛好像仍近在眼前，一股难以抑制的剧痛从腰间窜向四肢百骸。
莫迟脑中的混沌登时一扫而空，他不知从哪儿攒起一股力量，手往地上一撑，就这么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了。
他一脚踢翻四周的迷香，香盘被他踢得东倒西歪，他踉跄地扶着墙走过去，抄起香盘往地上一砸。
磁盘裂成碎块，边缘尖利非常。
外面的人听到了动静。
“里面有声音！”“他是不是醒了？！”“刚好！把他也抓来，就不信曾遂还不招！”
莫迟抓起磁盘碎片，往掌心狠狠一划，痛感瞬间惊醒了他的理智。
他用力捏紧伤口，瘫软的四肢也在锐不可当的痛楚中恢复了力量。
也许是对于迷香太过自信，那群人抓他过来，却忘了取走他的刀。
莫迟抽刀，长刃出鞘，一刀就砍断了地牢的锁链。
在外面的人赶过来前，早已踹开牢门，持刀袭来。
牢房看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个呼吸间，除了行刑人外，所有人都躺倒在地，再无战力。
“你！”行刑人躲无可躲，拿着剑望着他不断后退。
莫迟身中迷香，脚步迟缓，但仍一步步朝他走去。
“曾遂被焉弥人所抓之前，冒死传回来的敌情，让柘山关守军提前布防，最终打退了敌人一整夜的八十多次强攻。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
行刑人背靠着地牢的墙，无处可退。
莫迟逼问：“我问你！你那时在干什么？！若没有夜不收在关外奋勇牺牲，哪轮得到你这种人活到今天！你有什么资格对他用刑？！”
“说得好听！你们也不过是为了赏银——噗！”
没等他把话说完，莫迟的刀已插入他胸腔。
刀刃猛地一收，那人吐血倒下，而莫迟脑中的眩晕感再度袭来，他扶住刑床，整个人都踉跄了几步。
“莫迟？！”曾遂身受重伤，却还在担心伙伴的安危。
“无妨……”莫迟的声音很虚弱：“我中了迷香，等不及完全清醒了，我来时在外面见到了不少脚印，他们应该不止这么点人……我们要赶快走，凭我二人目前的状况……万一被发现就逃不出去了。”
他抬手挥刀，将捆绑住曾遂的麻绳尽数砍断，然后扶着他坐起来。
曾遂伤得不轻，一动弹就有血从周身的伤口里缓缓流出。
莫迟想将他背起，曾遂却无力地摇了摇头：“别管我，我撑得住……以你现在这副样子，背着我，我们谁也逃不掉……”
他把胳膊搭在莫迟肩头，将半边身子依靠着他，撑住刑床站了起来：“走……出口在那边……”
许是没有料到莫迟会这么快苏醒，沿途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看守。
走出地牢后，莫迟才发现，他还在刚才那间荒宅之中，哪都没有去。
好好的一户人家，为何会在地下煞费苦心建一个地牢？
莫迟满心疑问，却无暇多问，扶着曾遂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翻墙是没力气了，好在荒宅年久失修，围墙到处都有坍塌。
莫迟搀着曾遂，很快找到一处倒塌的墙角，莫迟先扶着曾遂，让他从断壁上翻了出去。
等曾遂扶着外墙站稳在地，莫迟才摇摇晃晃，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曾遂此时还有心思说笑：“哈、哈哈……我可从未见过、见过你这么狼狈的模样……你就是凭这样狗爬似的身手，杀了舒白珩的吗……哈。”
莫迟一步不让：“你也不差，在缙京城里被人打成这个惨样，也不知当年从焉弥人手里活下来的。”
曾遂笑得扯痛了伤口，紧皱起眉急促地呼了几口气。
莫迟扶起他，紧贴着墙边，磕磕绊绊往前走去。
曾遂只觉嘴里一股腥味，硬着头皮咽下涌上来的血，又被恶心得干呕了几下。
手心伤处的疼痛已经不足以让莫迟变得更加清醒，迷香带来的昏沉之感铺天盖地而来，他就像踩在泥淖中的人一样，每一步都软得像踩在沼泽里。
曾遂呼了几口热气，断断续续地问：“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临台。”莫迟的话吃力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曾遂微微偏头，看向他的侧脸。
莫迟的身影和多年前的场景慢慢重叠在一起，那也是个寒冷的冬天。
不，不对。
曾遂在心里摇了摇头。
也可能是他记错，焉弥那个鬼地方，一年四季都冷得要命，也许不是冬天，是个秋天也说不定。
那天的风也同今日般冰寒刺骨，刮得人脸皮生疼，十五岁的莫迟就这么扶着他……
不，应该是背着他……嘶，怎么记不清了。
曾遂神识飘忽，记忆力好像也丧失了不少。
这可不是好迹象，他想，但那时，他远比今天伤得更重。
他靠在莫迟瘦削的肩膀上，只觉得胸口被他凸起的肩胛骨硌得发疼。
莫迟那时的身量比现在还要瘦一些，这么消瘦的一个人，却一路把他从焉弥军营拖回了柘山关。
后来，曾遂来到缙京后，狼狈到要在街上要饭之时，有那么一刻也怨恨过莫迟。
如果莫迟当年没有救他，他是不是也能落个死后威名，能被众人当做英雄祭拜，而不是被他们弃如敝履。
可现在……
“莫迟……”他咳了几嗓子，声线都因为失血失温而颤抖：“莫迟……当年忘了说，救了我这条命，多谢了……”
莫迟的语气在冷淡中透着虚弱：“这个时候说遗言太早了，你还有很多事要向杜侍郎交代吧。”
曾遂嘶哑地笑了一声，正想说话，一开口，半个字没说出来，却呕出了一大口黑血。
见莫迟的衣服被血弄脏了，他还想勉力说声抱歉，眼睛却不受控制地闭上了，整个人失去了意识，晕倒在莫迟背后。
莫迟摸上他的脖侧，他的血管还在跳动，但已十分微弱。
此地距临台至少还有七八个坊，但靠他一双腿，怕是走不到了。
要不要向翊卫求救……？
不，莫迟很快抛弃了这个想法，翊卫、禁军、兵部，三者中都有对方的人手，万一落入他们手里，岂不是羊入虎口。
莫迟自嘲地摇了摇头，偌大一个京城，能信任的人，居然只剩下杜昙昼一个。
曾遂的伤坚持不住，不能再走了，要先找个地方为他包扎伤口。
莫迟将所有可取之处迅速在脑中过了个遍，最后决定，回自己家。

第33章 “柘山关守军帐下，夜不收胡利在此！”
看门的老丈就睡在大门旁边的耳房内。
他年纪大了，觉少，早早上了床，躺了许久，始终睡不着，便闭着眼假寐。
他只有一只右眼，左眼是个空空的洞，莫说别人，自己看着都觉得瘆得慌，常年戴着眼罩，倒不是介意别人怎么看，主要是自己害怕。
像他这样的年纪，耳力理应下降了不少，看他还是非常敏锐地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披衣而起，老丈顺手抄起立在窗边的木棍，藏于身后，悄悄走了过去。
刚拉开门栓，莫迟就带着曾遂从门外摔了进来，曾遂一落地，嘴角又流出了一大口血。
莫迟在他身下被压了半天，努力挣动，手脚却像面条一样使不上劲，挣扎了半天，居然连掀开曾遂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老丈忙把木棍一丢，颤巍巍地跑了上来，挪开曾遂，将莫迟扶起：“公子这是怎么了？”
“无妨。”莫迟昏昏沉沉，双眼都没有焦距：“老丈，劳烦你帮我把他抬进去，他伤得不轻，若是有干净的布，还请全都拿来。”
老丈年纪大了，力气却不小，一个人就把曾遂从地上拉了起来，背进了正厅，又回来扶莫迟。
莫迟摆摆手，对他道：“杜昙昼前日来此，给赵夫人带了不少东西，全都在今日被烧过的院里，里面有伤药，请你去和布条一起寻来，我给他处理完伤口就要马上离去，有人在追杀我们。”
老丈迈开两条已经有些弯曲的老腿，急急走了。
赵夫人已转移到北面的厢房里住，这里的动静应该不会惊扰到她。
莫迟扶着墙，迈着发软的两条腿，走进厅中。
老丈头脑很清醒，莫迟所言他句句记得，也句句都办到了。
他用很短的时间就在被烧过的那间小院里，找到了当时杜昙昼带来的药箱，从里面挑出止血的丹丸伤药。
至于干净的布……
老丈原地想了半刻，突然想起什么，转头走入赵夫人曾住过的那间房里。
今日给她们二人送饭时，他瞥见床头衣箱里有几尺软布，应该是怀宁拿来给赵夫人绣花用的。
打开衣箱上盖，软布仍在箱中，老丈拿起来就往正厅走。
莫迟已经将曾遂上身的衣服全部脱掉，他的伤主要集中在上半身，以鞭痕为主。
莫迟松了口气，还好那烙铁还没来得及放在他身上。
听到老丈进来的脚步声，莫迟道：“老丈，他伤势骇人，你还是别走近了，就把东西放在远处吧。”
老丈却无所畏惧，见到曾遂一身皮开肉绽的伤，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公子，小人略通包扎之术，让小人来帮您吧。”
莫迟头脑混乱，手也提不起劲，正缺帮手，“也好，有劳了。”
老丈让莫迟把曾遂扶起来，将袖管里的药瓶全都倒出来，一一闻过后，倒出几粒丹药塞进曾遂嘴里。
曾遂失去意识，也不拒绝，老丈便扶着他的下巴，硬是让他把药吃下去了。
莫迟见他动作毫无迟疑，是相当熟练的样子，推测他从前也许是医馆里的杂役。
喂完了药，老丈又接连拍开数个药瓶，将其中的粉末洒在曾遂的伤口处，洒完后，麻利地将软布撕成条，捆绑在曾遂伤处。
一番动作做完，老丈的额头都冒了汗，他“哎哟”几声，扶着桌子腿，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刚才弯腰久了，有点直不起来，公子莫要见怪，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又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赶紧找了张凳子坐下，扶着额头慢慢缓解不适。
莫迟道了声谢，曾遂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污血，是穿不了了，他脱下外袍，凌乱地裹在曾遂身上。
杜昙昼带来的伤药果然有效，曾遂的呼吸已渐渐稳定，脸色也不像将死之人那般青中带黄，而是逐渐转为苍白。
莫迟再次将他扶起来，准备往外走。
老丈连忙道：“公子这是去哪儿？”
“那些人可能知道这个地方，此处并不安全，我要带他去临台——”
厅外，忽听得有人朗声道：“你要带他去哪儿？”
莫迟和老丈立刻转头望去，只见厅外如神出鬼没般出现了十几名蒙面黑衣人，莫迟几乎是瞬间辨认出他们的身形——他们就是当时在官道刺杀怀宁、也是后来在怀宁府暗杀赵夫人的人。
他们曾经是曾遂的同伴，现在却要对他下杀手了。
莫迟缓慢放下曾遂，一抬手，将长刀抽出。
为首那人却道：“你中的迷香还未解吧，拿得动刀么？”
莫迟看也不看他，只说：“这个老头年纪大了，又瞎了只眼，放他走，你与曾遂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那人抚掌轻笑：“好，好，不愧是夜不收，死到临头了，心里还想着其他人。”
“你答应了。”莫迟神色不动，对老丈低声说：“老丈，快走，这里没你的事。”
老丈应了一声，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一般，步子都拖在地上，迈不起来。
就在他马上要走到门口时，那人突然道：“且慢，若这老头出去叫人，该如何是好？”
莫迟嗤笑道：“刚才不是还在大言不惭，说我的死期到了么？怎么？连个老头都怕？”
那人却摆摆手：“激将法，我可不上你的当。来，给我把他看住，等我杀了那两个夜不收，就把这老头放了。”
身后一人提剑冲老丈一指：“你！待在门口！不准动！”
“是，是。”老丈唯唯诺诺地应下，扶着门框，坐在门槛上。
为首那人斜眼看他坐定，对身后人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十几个蒙面人一拥而上，将莫迟和曾遂团团围住。
曾遂仍在昏迷之中，莫迟自然成了他们最优先的目标。
他们见识过莫迟的厉害，他们很清楚，只有今时此地，莫迟身中迷香未解，才是他们唯一能杀死他和曾遂的机会。
千钧一发之际，为首那人问道：“如果你愿意把曾遂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毫发无伤，但你……”
他看了看莫迟的眼神，就知晓答案了：“但你肯定不会抛下你同为夜不收的同伴，独自离去的，对吗？”
“少废话，要动手就赶快。”莫迟声色俱厉。
那人却看出了色厉内荏，要是平常时候的他，哪里会说这种话，早就持刀砍上来了。
那人终于放下了心，胸有成竹道：“兄弟们，动手吧！此刻的他，绝不是你们的对手！”
他号令一下，十几个蒙面人同时出剑，袭向莫迟。
莫迟刀法精湛，眼下却身不由己，在迷香的作用下，原先凌厉的杀招变得绵软无力，灵如蛟龙般的身形，也变得黏着迟缓。
他有意挥刀力战群敌，却最终，在脸颊双臂侧腰多处被划伤后，被众人以剑压制在地。
他单膝跪在地上，将长刀用力扎进青砖缝，却再也没力气撑着它站起来了。
明晃晃的十几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哪怕将脖颈扭动一寸，锋利的剑锋都会在顷刻间割断他的喉管。
站在门边的蒙面人首领笑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对付你这样的高手，也不能怪我出此下策了。”
老丈始终弓着背坐在门边，抱着手臂佝偻着身形，像是觉得冷的样子。
屋外一阵寒风吹过，首领也搓了搓胳膊，喃喃说了句“真够冷的”。
莫迟晕晕乎乎地跪在地上，长刀已经从手里脱落，他竭力伸出手想要捡起，可刀柄离他似乎有千里远。
他眼中的一切都诡异地扭曲着，天花板不停旋转，地面上的青石砖像深水中的漩涡，绕着他所跪的地方回旋不休。
有人问：“首领！这人怎么处置？”
莫迟花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人指的就是他。
首领裹紧外袍，轻描淡写道：“天这么冷，赶紧把两个人都杀了，完成了任务，也好回去交差。”
久久不曾言语的老丈突然说话了：“这位蒙面的大人，缙京城的冬天，你就已经受不了了吗？”
“嗯？”首领从上到下斜斜地扫他一眼：“是你这个糟老头子在跟我说话？怎么？就你这副黄土埋到喉咙的身板还敢看不起我？”
老丈双手撑着膝盖，发出一声吃力的闷哼，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缙京的冬天已经相当暖和了，这轻柔的北风吹在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哪里像关外的风沙，恨不得能把人的鼻子吹掉。”
“你还去过关外？什么时候去的？别是在梦里吧。”
老丈起身起到一半，像是腰坐僵了，身形一晃，抖着两条腿腾地向下一蹲，接着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莫迟好像察觉到什么，吃力地抬起头，向他看来。
许是轻而易举地将莫迟和曾遂双双抓了，蒙面人首领心情很好，被老丈的窘态逗得哈哈大笑。
老丈的手在地上不停摸索，好像是在寻找支撑点，能够让自己站起来。
他形容狼狈，嘴里的话却没有停下，絮絮叨叨地说：
“大概是，二十年前吧，那一年的关外真是冷啊，九月份就接连下了好几场鹅毛大雪，就算带了羊毛帽子也没有用，走在荒野里，鼻子耳朵都冻得酸疼，两条腿冷得像冰。北风都是横着刮的，就算穿五身衣服，那风都能直接吹进骨头缝里。”
首领听得不耐烦：“老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这样说，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有多冷吧？那年究竟冷到什么地步呢？那年的十二月，就是过年前，和今天差不多的时节。我跪在焉弥军营里，焉弥人用一尺长的刀插进我的眼眶，生生剜下了我的左眼。我疼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血，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就全都冻在我脸上了。”
首领神情一凛，倒退一步，立刻就想拔剑：“你到底要说什——”
谁知那个看上去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能倒地不起的老头，竟从门槛底下抽出一把直刀，首领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那把刀就已经横在他颈间。
老丈从他身后勒住他的脖子，锐利的刀锋霎时在他的皮肤上刺破了一道血痕。
这一招似乎消耗光了他的气力，首领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从背后传来。
可他控制住他的手依旧孔武有力，让他这个习武之人都挣脱不开。
“老头？！你想干什么？你以为就凭你，能救得了他们？！”
老丈苍老沙哑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对众杀手朗声道：“柘山关守军帐下，夜不收胡利在此！尔等谁敢造次？！”
又低声对首领说：“大人，我这双杀了无数焉弥人的手，就是救不了他二人，难道还杀不了你么？”
“你？！”首领目眦欲裂。
老丈高喊：“放他们走！否则你们就要眼睁睁看着你们的首领人头落地了！”
众蒙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胡利又道：“老头子我在焉弥营帐中，见过不知多少次他们砍人头的场面，焉弥人的枭首之术，我光用眼睛看，都看会了！你们要是也想见识一下，老头子我今天就拿他给你们开眼了！”
说着，手上陡然用力，刀锋没进首领脖下的皮肤，血滴瞬间沿着刀刃流下。
首领疾声命令：“还不照做？！把剑放下！让他们走！”
蒙面人彼此对视几眼，慢慢放下了架在莫迟脖子上的剑。
莫迟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死死盯着胡利。
胡利厉声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走！如今的夜不收都如此蠢笨吗？！”
莫迟从地上背起曾遂，在众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蒙面人首领阴恻恻地盯着他，看他一步步走近。
经过胡利身边时，莫迟突然停下。
首领立刻问：“你要干什么？”
莫迟不语，他隐约听到胡利沉重的呼吸声，不动声色垂眸用余光看去，首领趁身后的胡利不注意，没被他制住的左手正悄悄往怀里伸。
莫迟假装视而不见，把曾遂往背上掂了掂，抬腿正要迈过门槛，却如闪电般突然出手。
他一把扯过胡利，将曾遂扔进他怀里，同时反手一抬，长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胡利定睛一看，那蒙面人首领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匕首与长刀彼此相击，才发出那样的声音。
若是方才莫迟不拉开了他，这把匕首只怕已经插进胡利的喉咙了。
眼见首领脱困，厅内的十几名刺客再度围了上来。
莫迟刚才抬手一挡，已是强弩之末的最后一击，首领的匕首强力压下，莫迟不得不双手持刀才能抵挡。
匕首顺着刀刃一直滑到刀柄处，莫迟就手一翻，一脚踹上首领的膝盖，而后迅速后退，一掌拍在胡利背后：“还不快走！磨蹭什么？！”
但首领不打算再给他们任何人逃脱的机会，匕首一扔，甩开长剑，直取莫迟后心。
这迅疾如电的一剑，即便是寻常状态下的莫迟也难以毫发无伤逃脱，更何况是现在的他。
只见他眼底寒光一闪，利剑近在咫尺，却在堪堪要刺伤他之前，陡然间断成两截。
月夜下，三尺青锋如水，蕴满一贯流光，光滑似镜的宝剑在砍断首领的剑身后，直直插入他的心口。
汩汩流出的血没有在剑刃上停留分毫，像滚动的水银珠般渐次滑落。
杜昙昼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凝结着莫迟未曾见过的杀意。
莫迟脑中一乱，脚下略一踉跄，杜昙昼踹开首领，一把将他抱住了。
“……迟，莫迟！听得见我说话吗？”
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莫迟的思绪在混沌昏聩中飘荡徘徊，最终循着一缕兰香，慢慢游回尘世。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双眼渐渐恢复清明，他正靠在杜昙昼怀里坐在地上，院中站满了禁卫，那十几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缚，面罩全都被摘下。
禁军统领向杜昙昼一抱拳：“多谢侍郎大人，若不是大人明察秋毫，下官还不知禁军中竟出了如此败类。”
杜昙昼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莫迟迟钝地眨了眨眼，声线还带着艰涩低哑：“这群刺客……是禁军？”

第34章 他枯如干草的头发上，居然也有一股兰香。
杜昙昼说：“是，他们的首领就是禁卫中的一个队指挥。”
莫迟从他怀里起来，盘腿坐在地上。
院中，禁军统领带着禁卫们四处搜查，确保没有遗落的地方，老丈和曾遂不见踪影。
莫迟问：“他们二人呢？”
“曾遂伤得不轻，还需郎中医治，我让杜琢带着他和那老丈回府了。”
莫迟点了点头，按了按太阳穴，脑子还有些昏沉，像是在水里泡了一天，刚捞出来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带了人过来？”
杜昙昼重重叹了口气，说：“整件事背后主谋的身份我已知晓，你要和我一同去见那个人么？”
明明抓到了犯人，杜昙昼的口吻却没有半点轻松之意。
莫迟顿了顿，带着些不敢确定，轻声问：“果然是……吗？”
几个时辰前。
杜昙昼与莫迟分别后，回到临台重申吕渊。
“吕大人，一天过去了，你可想好如何回答本官了？”
吕渊身穿囚服跪于堂下，“大人，罪臣犯下大错，甘愿受罚，没有其他可回答的了。”
“本官问你，武库看守唐达和包二都是你的替罪羊，对吗？唐达被你指示的焉弥人枭首，那包二呢？”
吕渊停顿片刻，道：“自然也让罪臣动手灭口了。”
“包二也被你杀了？怎么杀的？”杜昙昼再次向他确认。
吕渊眼神闪烁：“正是，罪臣派手下去做的，不知他如何杀人，只知包二已被灭口。”
杜昙昼：“带包二。”
吕渊一惊，猛地回身望去。
眼见活生生的包二被卫士押了上来，吕渊浑身一震，瞠目结舌。
包二跪在他身旁，杜昙昼问：“可是吕大人让你将木板车运出城的？”
“……回大人的话，正是。”吕渊惊疑不定，眼珠乱转。
杜昙昼又问他：“银票也是你让朱荣假装赵慎去取出的，是吗？”
“这、这……是！”吕渊豁出去般道：“是罪臣让他模仿赵慎的笔迹——”
杜昙昼打断他：“带朱荣。”
朱荣也被押着跪到他另一侧。
杜昙昼问：“朱荣，把你之前向本官交代的，当着吕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是……”朱荣叩首在地，道：“那日吕大人让草民假扮成赵慎公子，等草民穿上吕大人的准备的衣服后，却有人在一旁说草民神态低迷，不似将军之子，担心草民被人识破。”
“何人？”
朱荣道：“草民不知，只知是个女子，那女子说赵慎新婚不久，去哪里都带着夫人，不如让她打扮成赵夫人，陪草民同去，方能万无一失。”
“后来呢？”
朱荣：“后来那女子就和草民一起去了昌安济商号，顺利骗过掌柜，拿到了银票。”
杜昙昼对掌固道：“上图。”
掌固从旁取出一副装裱精亮的卷轴，让两个杂役捧着，缓缓打开卷轴。
卷上画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身着盛装，面容娇憨，仪态却端方尊贵，年纪虽轻，眉宇间的神态却沉着冷静。
杜昙昼问：“那女子可是此人？”
朱荣小心翼翼抬起头，认真看了几眼，答道：“正是。”
杜昙昼抬了抬手，杂役把画像转向吕渊。
吕大人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手指痉挛般攥在一起。
杜昙昼说：“吕大人，你可认得画像上的人？”
吕渊闭了闭眼，全身血色尽退，连指甲盖都是青白一片。
“回大人的话，下官……认得。”
“说出她的名讳。”
吕渊叹息般长叹一声，而后深深跪伏在地，哑声道：“此女子是罪王褚思安之女，当今陛下的堂妹，太后亲封的怀宁郡主殿下，也是……也是指使罪臣犯下一切罪行的，幕后主谋。”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皆大惊失色。
包二讶异地抬头看向他，朱荣吓得瘫倒在一旁，就连众杂役也是难掩诧异惊色。
唯有杜昙昼似是早有预料，“将其余人等尽数带下，本官要单独审吕渊。”
很快，厅中只剩下杜昙昼、吕渊，和负责记录供词的掌固三人。
杜昙昼眸色沉凝，眉心微拧，“吕大人，从此刻开始，希望你说的话里，不要再有诳语。”
吕渊跪伏在地：“罪臣明白。”
“抬起头来，将你所知一一道来。”
吕渊直起腰，从头说来。
三个月前的某一日，吕渊从兵部官署结束公务，在回家路上，被怀宁的马车拦下。
怀宁请他到郡主府一叙，说事情有关赵青池。
“臣与郡主本是天壤之别，何况郡主殿下尚未婚配，请我这未婚男子入府，本也不合礼数，臣一开口就拒绝了。谁知殿下提及赵青池，又说知道我与他不睦的过往，问臣愿不愿意打压一次赵青池，全当是出口恶气。”
吕渊承认，他确实有点小心眼，因赵青池而被贬官一事，始终让他愤愤不平。
一时愤怒之下，他便答应了怀宁的请求，随她回到了郡主府。
府里，怀宁向吕渊讲述了自己的计划，对待赵青池这样的边关大将，寻常罪名无法撼动他分毫，必须是皇帝也无法宽恕的大罪，才能动摇他的根本。
而对待大臣，最重的罪名，就是谋反。
“郡主殿下告诉臣，谋反需要备齐人、马、武器和钱财四种，赵青池远在毓州，不便下手，可以从他儿子赵慎身上入手。”
“经过罪臣的多番打探，发现赵慎与中心醉酒肆的掌柜关系匪浅，而又通过罪臣不懈地调查，当发现中心醉的伙计是一伙焉弥人时，计划便在罪臣和殿下的商讨间，确定了下来。”
杜昙昼开口道：“堂堂一国郡主，为何要谋害护国大将？这个问题，你没有问过自己吗？”
吕渊如实道：“罪臣当时报复赵青池心切，纵然心里有所疑问，却也没有、不愿甚至不敢问，因为罪臣心里隐隐有预感，殿下要做的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倒是诚实。”
吕渊：“就算罪臣不说，大人想必也查得出来，罪臣又何必隐瞒。”
杜昙昼面沉似水：“继续。”
接下来吕渊做的事，和杜昙昼猜想的几乎如出一辙。
他先是骗唐达和包二运出空车，然后再找信得过的手下暗中偷出部分兵器，藏在坛山脚下的平房内。
他知道中心醉的老板在此处有片葡萄园，倘若武器能在这里被发现，查案的人不管是谁，都能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群焉弥人身上。
此后，再让朱荣潜入赵府，偷得赵慎印章，暗地骗出马匹，同样藏于平房内。
马和武器都在此，如此一来，赵慎就是说破天去，也无法洗脱与焉弥人勾结的罪名。
接着便是银票，怀宁和朱荣一起，成功取出赵慎的三千两银子，交予吕渊。
吕渊前往中心醉，假借喝醉了酒，想借后院休息为由，将银票藏在中心醉库房。
最后是处理唐达和包二，唐达已然被杀，吕渊思来想去，重回中心醉，花钱收买了几个伙计，让他们把唐达的尸体搬进金沽阁。
“当然，罪臣把唐达的尸身裹在麻袋里，那几个伙计不知道里面是尸体，否则绝不会愿意做这件事。他们利用送酒之便，将装有唐达的麻袋放进客房后，罪臣就悄悄潜进去，把唐达的无头尸摆好，然后告诉了金沽阁的掌柜。”
吕渊装作店里的住客，说自己不小心见到客房里有尸体。
金沽阁掌柜乍听此事，吓得魂飞魄散，若要被人知道客栈里出了命案，谁还敢来。
吕渊却骗他说，他此前见过此人，似乎就是海捕文书上，一名叫唐达的罪犯。
他劝说掌柜道：“不如你直接去报官，就说店里的客人疑似是逃犯，届时不但能拿到一笔赏金，还能和官府处好关系，方便日后多行便利。”
掌柜被他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照着他的说法，去报了官。
之后，吕渊让朱荣把唐达的人头藏进赵府，期待着不久后，待到一切事发，就可以来个铁证如山。
吕渊叹道：“其实一切本可以完全按照罪臣和殿下的计划进行，谁知这其中出了两个——不，是三个意外。”
杜昙昼冷冷道：“不如本官数给你听，是哪三个意外：其一，你杀了唐达，却让包二跑了；其二，你将武库失窃案上报兵部尚书曹世，本以为曹世会压着不报，让兵部内部暗中调查，没想到曹世直接来找本官。”
“其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和怀宁即便算无遗策，也绝对没有算到的一个人，他出现在了缙京。”
吕渊沉沉一叹，像是被天命捉弄般，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大人所言极是，罪臣与殿下百般推演，千番算计，唯独没有想到，那个名为莫摇辰的夜不收，居然现身在了京城。此人不仅身手高超，更是聪颖异常，而且与赵青池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不是他……唉，可叹造化弄人啊……”
杜昙昼思索良久，又问：“在你因武库失窃背责入狱后，包二于西龙璧坊现身，怀宁借出行之由，从禁军借调了一支禁卫，他们本身就是怀宁的人吧？”
吕渊点头道：“大人明察，那队人马原本是罪王褚思安的手下，褚思安谋反后，他们侥幸脱身，当殿下恢复郡主之位后，便将那群人安置入禁军之中，必要时拿来为己所用。”
“包括那个假装成柘山关守军的嵇燃，也是你们的人？”
吕渊说：“是，当初在官道上假意刺杀他的，也是郡主派来的禁卫。郡主知道此事交由您调查后，便想出此法，想要在您面前把戏做全了。”
说起官道刺杀，杜昙昼马上想起曾遂。
他问吕渊：“郡主手下，是否有个跛脚之人？他也是禁卫吗？”
吕渊闭上眼睛想了想，道：“的确，罪臣想起那人了，那人的名姓罪臣不得而知，只是郡主对他颇为信任，联络多方人马，经常需要传信，每次都是由此人负责传递来往信件，可见是深得殿下信任的。只是他并不在禁军之中，行踪也十分诡异，罪臣只瞧得出他绝非常人，却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杜昙昼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少顷，他蓦然睁开双眼，倾身坐起，问吕渊：“你与郡主多次会面，不可能次次都在她府中。她联络禁卫旧部，也不可能直接闯到禁卫军营里。你们除了郡主府外，定然还有别的联络点，在哪儿？”
吕渊迟疑片刻，叹道：“大人真是心明眼亮、明察善断，大人所言甚是，怀宁郡主的母家在谋反案后也被抄家，遗留下来的荒宅至今无人居住，殿下与众手下的会见，多安排于那处荒院。”
莫迟宅中。
莫迟盘腿坐在地上，杜昙昼的手虚虚护在他背后，“我赶到了那处荒宅，带人搜索到了地牢，见到了刑房里的血，猜测你可能到过那里。你说过曾遂有危险，如果那些血不是你的，那就极有可能是曾遂的。”
杜昙昼看着他说：“你不会对曾遂见死不救，地牢里的人想必是被你杀的，你带着一个受了伤的人，最后可能是来临台或者回杜府，但这两个地方都离得太远，在你心里，离得近又勉强算得上安全的地方，就只有你的这处豪宅了。”
莫迟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哪里？我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知道，你向来很谨慎的。”杜昙昼笑了，他抬起手，轻轻顺过一缕莫迟的发丝，“你在我家住了这几日，身上已经有和我相同的味道了，你自己没察觉么？”
莫迟偏头深深一闻，他枯如干草的头发上，居然也传来一股清幽的兰香，和杜昙昼的气味一模一样。
杜昙昼：“我在荒宅的地牢里，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你说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很惊讶。”
莫迟甩了甩头，发丝从杜昙昼手中滑走，“还不是你衣服熏得太香了，整个杜府都是那股味道，我想不染上也不行……”
说话声越来越小，不是他知道自己强词夺理，才心虚地压低声音，而是他顺着杜昙昼突然凝固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上的伤口。
那是他为了保持清醒，用地牢里香盘的碎片划出来的。
“很好。”杜昙昼面色不变，用不容置喙的语气断然道：“今天你的一百两没了。”

第35章 怀宁面容安详，已经薨逝了。
莫迟据理力争：“这不是我非要受伤，主要是那时情况特殊，要不是为了救曾遂——”
他的话戛然而止。
杜昙昼忙问怎么了。
莫迟回忆道：“他们那时对曾遂用刑，似乎是想要他交出某样物事。这样看来，那物事定然十分重要，否则何需对他用此大刑？”
杜昙昼搓了搓手指，思忖道：“曾遂能接触到的重要物品，也就只有怀宁和手下彼此往来的信件了吧？”
莫迟点点头，“只是曾遂昏迷不醒，无从得知他会把信件藏在何处。”
“无妨，凭我手里的证据和口供，已经足够将怀宁定罪了。”
说到此处，杜昙昼的口吻带上几分惋惜与唏嘘：“她是褚思安唯一的女儿，我原本以为，她能顺顺利利地嫁为人妻，然后平平安安地过完此生。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却有这般胆量。”
莫迟眼中写满疑惑：“她究竟为何要陷害赵青池？”
杜昙昼扶着他站起来，“不如你同我当面去问吧。”
杜昙昼带着禁军赶到郡主府时，遥遥见到府内灯烛高照，怀宁似是早有准备。
从马车里下来，杜昙昼对禁军统领道：“郡主殿下毕竟是皇亲国戚，你贸然带着禁卫闯进去，于理不合，就在这里等吧，本官亲自去把她请出来。”
禁军统领一抱拳，旋即做了个手势，禁卫依次散开，将郡主府大门围了个严严实实。
杜昙昼理了理特意换上的官服，扶正头顶的官帽，领着莫迟敲响了府门。
下人打开门，见到府外明火执仗的禁卫也不害怕，只是对杜昙昼一行礼，道：“我家殿下在正厅等待多时，侍郎大人请随小人去吧。”
郡主府正厅。
怀宁身着盛装，正襟危坐，发间戴的金钗玉环光彩夺目，她那张五官娇媚的脸，更加显出国色天香之意。
杜昙昼从门外走进，月亮高悬与头顶，清亮的月光倾斜而下，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盈盈光辉之间。
怀宁笑得灿烂，又带着点不甘：“可惜了，哪怕本宫打扮得如此隆重，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还是不如杜昙昼你好看，怪不得……”
她淡淡扫了莫迟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杜昙昼带着莫迟恭恭敬敬地行礼，莫迟恭顺地弯下腰去，就像第一次见到怀宁时那样。
怀宁道：“二位请坐，今夜恐怕是本宫最后一次与二位说话了，还请不要拘礼，就在厅中坐下说吧。”
杜昙昼坐到她左手下方，莫迟就跟着坐到他旁边。
“殿下。”杜昙昼拱手道：“臣此番前来的缘由，想必殿下已然知晓了，只是臣着实不知，赵青池将军忠肝义胆，与您往昔旧事，究竟有何干系，逼得殿下对他下此毒手？”
杜昙昼声线平稳，语气淡然，可措辞却丝毫不温和谦恭，看似是在责怪赵青池，实则是在谴责怀宁手段毒辣。
怀宁笑道：“他很好，或者说他好不好都与本宫没有关系，本宫只是想杀了褚琮而已。若是大承国内有孤勇义士，愿意帮助本宫达成心愿，本宫又何必去找焉弥人呢？”
莫迟的手猛地攥紧了。
怀宁继续道：“褚琮和他那个阴毒的母后，为了坐稳帝位，不惜杀我全族上百口人，将我父族母家几乎屠戮殆尽，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和他母子相比，本宫不过是借焉弥之手，夺走他的江山罢了，本宫何错之有？”
怀宁的理直气壮，以杜昙昼之口齿，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殿下，您的想法，着实令微臣心惊。”
怀宁满不在乎：“世人都以成败论英雄，本宫不过是棋差一招输给了你，若本宫得手了，后人又会以怎样的评价评判本宫？”
杜昙昼简直不敢相信，摇头道：“所以吕渊说的都是真的。”
“大概吧。”怀宁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指甲被凤仙花染得通红，像是饱沾了人血：“不过有件事他肯定不知道，他以为中心醉是焉弥人开的这件事，是他调查出来的，其实本宫早就知道了。本宫有意除掉褚琮后，最先联络的，就是藏于缙京的这群焉弥人。他们听说了本宫的计划，尽心尽力地提供了不少帮助。如果不是有莫迟在，他们还能为本宫做到更多。”
杜昙昼眉头紧皱：“殿下何意？”
“焉弥人恨莫摇辰多过赵青池太多，莫迟暴露身份后，他们的主要任务就变成杀掉他了，所以很多本可以帮本宫去办的事，也无暇去做了。”
怀宁原本满不在意的表情，在提到莫迟后，裂出了一丝隐约的裂痕。
她看向莫迟，轻声道：“你不要怪本宫与焉弥人联手，毕竟这世上，只有他们和本宫一样，恨着褚琮了。”
莫迟缓缓抬起眼，黑如点漆的瞳仁深深地注视着怀宁，仿佛要洞穿她的五脏六腑。
怀宁下意识地心虚躲避，不敢看向他眼底。
那一刻，无数死去的夜不收的灵魂，似乎也正透过莫迟幽深的眼珠，向她射去谴责的眼神。
怀宁很清楚，如果眼神真能化为利刃，她怕是早就被千刀穿身了。
莫迟低声问：“殿下为何要除掉赵青池？”
“问题的答案，你应该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是么？非要听本宫说，本宫就告诉你，因为杀了赵青池，焉弥人就能大举南下，届时国家大乱，潜伏在缙京的焉弥刺客便可借机举事，替本宫杀掉褚琮。”
杜昙昼腾地站起来，若不是顾念着君臣有别，怀宁想，他都能冲上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但杜侍郎只是站在原地，压抑着愠意，沉声怒道：“天下大乱，家国故土沦丧，莫说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倘若焉弥人真杀入缙京，殿下以为还能独善其身吗？！”
怀宁猛地一挥手：“什么独善其身！你以为本宫还想活吗？要不是为了替亲族报仇，本宫早就随爹娘兄姊而去了！”
杜昙昼不依不饶，厉声质问：“殿下的父亲褚思安意图谋反，被陛下诛杀是他罪有应得！太后念殿下年幼才放过你一条性命，她何错之有？若是早知殿下也是同褚思安般的乱臣贼子，当年臣就不该劝太后手下留情！”
“放肆！”怀宁站了起来，不顾形象道：“我父亲的是非功过，哪里轮得到你来评说？他年轻时帮助先皇稳固江山，新皇继任后他想稳定自己的位置有什么错？！谋反这个罪名，分明是褚琮母子为了除掉他编出来的！”
杜昙昼怒而反笑：“殿下，微臣今日告诉您，您父亲的谋反案是微臣全权负责调查的，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所有的证据供词都存放于临台库阁，殿下若是有任何疑问，现在就与臣同去，臣可以将褚思安的斑斑罪行，桩桩件件从头到尾全都说与您听！”
怀宁怔住。
杜昙昼缓了缓，尽力平静语气道：“也许他在殿下心中是伟岸的父亲，可在世人看来，他就是逆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反贼了。”
怀宁身形一晃，勉力撑在桌边，但她不是普通女子，她的心绪恢复得很快。
“……那本宫倒是想问问太后，既然要杀，何不把本宫一起杀了，将本宫软禁在府又有什么意义？”她呆滞地抬起头，双眼出神地望着虚空中的一个点，好像陷入了回忆。
“本宫被软禁的那几年，你们可知本宫过的是什么日子？太后虽允许本宫活着，可却不准任何人将任何东西送入府中，本宫和嬷嬷为了活命，把府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不要说草根树皮，就连湖中的锦鲤和地洞里的老鼠，我们二人都想方设法地抓来吃了！”
“到后来，实在没东西吃，嬷嬷就让本宫割她的肉，本宫做不到。嬷嬷见本宫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流着眼泪劝本宫，让本宫趁着还有力气，自缢于府，至少还能落个贞烈孝女的名头。”
“本宫凳子都摆好了，白绫都在房梁上打上结了，嬷嬷就跪在一旁，说待为本宫收了尸身，她也会随本宫而去。本宫把头都套在绳套里了，可脚下的凳子却怎么都踢不开，本宫才十一岁，本宫不愿意死。”
在嬷嬷的哭泣声中，怀宁从凳子上跳下，一把扯下了白绫。
她不愿意死，她要活下去，就算要舍弃成为公主的尊严，她也要活。
她回到房中，找出母亲暗藏于地下暗格的金银财物，抱着装满宝物的小匣子，她冲到门边，不停拍门。
门外侍卫理都不理，她站着原地咬着唇思考半刻，转身就走。
来到墙角，这里有一处狭窄狗洞，怀宁拨开野草，拼尽全力从狗洞钻出了上半身。
看守在围墙外的卫兵，见脚下突然弹出个人头来，吓得差点用剑砍她。
怀宁鬓发散乱，衣服被卡在洞里破烂不堪，整个人只能挤出半个肩膀。
加上多日未曾进食，饿得面黄肌瘦，脸色青白，活像地狱里钻出的饿死鬼。
她抓起一把金银玉石，奋力扬起手递给墙外的禁卫，求他给她送一些食物进来。
就这样，她就像条乞食的野狗一样，虽然狼狈，到底为自己和嬷嬷要来了几块胡饼。
胡饼硬得像石头，可她和嬷嬷就着院子里的井水，三两口就把胡饼吃光了。
就这样，她活了下来。
怀宁对莫迟说：“本宫曾经说过，本宫亲自种过地，这不是假的。我母亲藏起来的宝贝总有送完的一天，而那些侍卫见从本宫这里得不到好处，送东西也越来越敷衍。本宫为了能长久地活下去，只能开始自耕自种，好在嬷嬷务过农，最开始她帮了本宫很多。”
许是上天垂怜，怀宁的地居然种得不错，不说收成颇丰，至少能养活两个人了。
就这么自力更生地过了两年，就在怀宁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过去了的时候，嬷嬷病了。
由于缺医少药，嬷嬷的病发展得很快，没过多久，就一病不起。
怀宁用了各种方法，把能求的禁卫都求了个遍，连府里仅剩的几身衣服都拿去让他们当了买药，可还是没有用。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嬷嬷突然连连吐血，怀宁坐不住了，她背起嬷嬷就往外跑，她冲到门后，用力猛拍大门，不断呼救。
直到拍了满手掌的血，直到十根指头的指甲都被拍裂了，门外也始终无人理会。
她终于死心了。
就这样，在被软禁三年后，怀宁背靠大门，抱着嬷嬷，眼睁睁看着她在世上最后的亲人，在自己怀中吐血而亡。
怀宁笑中带泪：“你们知道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那天竟然是太后的寿辰，她也病了，那年寿诞，她许是觉得愧对于本宫，便让皇帝下令，放本宫出府，恢复本宫的自由身。”
“嬷嬷刚刚在我怀里断了气，尸身余温未消，外面就传来了解开锁链的声音。封死三年的府门在本宫身后打开，宫里的内侍举着一卷黄绸，让本宫接旨。”
“本宫身上还淌着嬷嬷吐出来的血，却要跪在地上，对害本宫至此的母子二人，表现出感恩戴德的样子。你们说，若是太后那妖妇提前几日过寿诞，本宫的嬷嬷是不是就有救了？”
她神色痴狂凄惶，全然没有了郡主应有的自持气度，倒像个刚从尸身血海里获得肉身的怪物。
杜昙昼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五味杂陈，心绪翻腾，为怀宁不忍，又觉得她行径可恨。
沉默良久的莫迟终于开口了：
“殿下，你的父亲曾是大承最尊贵的亲王，就连远在边关的草民也知晓，恒王褚思安贵为陛下的亲叔叔，手握重权，家财万贯，光封地遍布全国九州，哪怕偏远如毓州，最肥沃的那片土地，也是属于恒王的。”
“你与你的父母亲族站在万人之巅，受万民供奉食天下俸禄。褚思安明明已位极人臣，却贪心不足，为了一己私利，置江山百姓于不顾，妄图在京中引起乱局，他的死，是罪有应得。”
“而你，身为大承郡主，出入各处都被尊称一句殿下，你身上所穿，脚下所踩，无一不是黎民百姓供奉的成果。”
“你们身为人臣，食君之禄，却不知为君分忧；你们锦衣玉食，出入宝马香车，却不知体恤百姓辛苦。莫迟斗胆问一句，你的父亲只知争权，你只知报仇，你们全族上下，可有一人想过，要回馈天下万民？”
怀宁不肯低头，咬牙道：“本宫是大承恒王之女，是堂堂正正的皇族血脉，是先皇亲封的怀宁公主！本宫受万民供奉本就是应得的！”
莫迟步步紧逼，目光死咬着她不肯放：“恕莫迟直言，你全族之死根本就是褚思安咎由自取！你最大的仇人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当年害得全家上百口家破人亡，而你——！”
莫迟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你若暗害赵青池得逞，柘山关一旦失守，就有成千上万的百姓灭门绝户，妻离子散！你的罪，比你父亲尤甚！你有什么资格以郡主自称！你算哪门子的皇族血脉？！”
杜昙昼拦住他，轻言宽慰道：“莫迟，你失态了，不要激动。”
怀宁无言以对，张口结舌：“我、我……”
莫迟瘦削的身形挺立在堂中，向她投来轻视与愤恨交织的目光：“若是早知守护的是这样的人，我那些死去的夜不收弟兄，又何至于平白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怀宁怔忪地望着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她既没有自称“本宫”，也没有听到莫迟说什么“草民”、“微臣”。
她慢慢低下头，想要为自己分辩几句，搜肠刮肚，却找不出能说出口的理由。
最后，她撑着桌边踉跄着起身，理了理鬓边的乱发，扶了扶头上的金钗。
万千思绪都被她压至心底，她又变回了那个仪态万方，端丽周正的怀宁郡主。
“本宫自己做的事，本宫自会承担后果，本宫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人，唯独烧了你的房子却没来得及赔你个新的，是本宫的不是，在这里向你道歉了。”
怀宁福了福身，算是一句抱歉。
“杜大人，押送本宫去宗正寺的马车，想必已等在门外了吧。那还拖延什么，送本宫出府吧。”
怀宁背挺得笔直，步履款款，缓缓走出正厅。
府门外，禁军统领见她出来，向她行礼道：“殿下，得罪了。”
怀宁不发一言，上了马车。
郡主府里，有侍女哭泣着冲出来，被禁卫拦住。
侍女冲着怀宁喊道：“殿下，就让奴婢送您最后一程吧。”
怀宁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走出府门的杜昙昼道：“就让她跟着马车走到宗正寺吧，这点要求，杜侍郎应该不会拒绝吧。”
杜昙昼抬了抬手，禁军统领对禁卫使了个眼色，几人放开侍女，让她冲到了马车旁。
禁军统领下令道：“封府。”
怀宁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就这样第二次被封禁了，要等到她在宗正寺受审完毕，得到陛下圣裁后，府里的下人才会被放出来遣散。
怀宁最后一次看了眼自己的家，面无表情地退回了车厢中。
禁卫前后包围着她的马车，车轮开始缓缓前行。
杜昙昼与莫迟上了后方的车，他要一路押送怀宁，直至看她进了宗正寺的大门。
莫迟沉着脸，嘴角紧抿，一言不发。
杜昙昼想了想，说：“你怎么不问宗正寺是什么地方？”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莫迟语气生硬：“我书读得是不多，可我也知道宗正寺是处理皇族事务的地方，皇族犯法，都要进宗正寺受审。”
他情绪不佳，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
他手掌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身上横七竖八的剑伤似乎都是皮外伤，也不再流血。
他头发凌乱，衣服上沾满血迹与灰尘，双眼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茫然。
杜昙昼想起在荒宅地牢见到的碎磁盘与被踩灭的香，想到莫迟今日身手迟钝，刀法不似往日凌厉，大抵猜出他是中了迷香。
莫迟经历了数场艰难混战，拼死救出重伤的伙伴，又得知大承郡主居然暗中勾结焉弥。
这一天内复杂的心境变换，若是换做其他人，只怕意志力早就崩溃了。
好在莫迟心志极坚，而且……
竟然肯在他面前说几句带着情绪的话，想来他那层坚硬的防备，又对杜昙昼放下了不少。
杜昙昼不再故意和他搭话，莫迟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
至于怀宁郡主的事，就交给宗正寺和陛下圣断吧。
杜昙昼呼出一口长气，背靠着车厢，轻轻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剧变突生！
宗正寺与郡主府相距不远，走过几条街就到了。
郡主的马车停在宗正寺门口，禁军统领下马，在侧旁迎接。
等待片刻仍不见动静，统领道：“殿下，地方到了，请下马吧。”
怀宁仍没有回答，侍女心头一跳，猛然拉开车厢门。
须臾后，她的惊呼与统领的喊声同时传来：
“殿下——殿下？！”“快！来人！快去找郎中！”
杜昙昼一惊，和莫迟两人一起跳下马车，跑到郡主的车驾前。
车厢里，怀宁口鼻流着黑血，软倒在地。
莫迟跃上马车，伸手在她颈间一按，浑身一震，转过头愕然地望着杜昙昼。
杜昙昼跳上马车，探向怀宁鼻下，整个人动作一僵。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在马车上站起：“不必寻郎中了，郡主殿下已经……薨逝了。”
杜昙昼的绯色官服在朔风中猎猎飘荡。
身后，怀宁面容安详，睫毛被风吹得轻轻颤抖，像是下一瞬就要睁开眼睛一样。

第36章 莫迟沉默而立，就像一把神兵收入匣中。
宗正寺内。
怀宁的遗体被安放在正堂。
临台的仵作已经来验过，说怀宁是服毒身亡。
杜昙昼也在马车里找到了打开的药瓶，仵作用针探过，说里面是名为狼毒的毒药。
这种毒常见于焉弥，又从侧面印证了怀宁与焉弥人勾结一事。
宗正寺的掌固杂役看守在正堂外，寺丞正在来的路上，禁军统领已经派人去禀报皇帝了。
只是眼下时值深夜，宫门非有军国大事不得开，若是守门的将领不能开门通传，皇帝就要到天亮后才能知晓此事了。
宗正寺偏厅。
统领叫来的郎中没能救活怀宁，倒是帮莫迟处理了全身的伤口。
杜昙昼抱着手臂，相当不满：“要不是看你伤得不重，我都要把你从今天起到过年的钱全都扣光了。”
莫迟充耳不闻，掏出火镰点燃烟叶，闷头抽烟管。
杜昙昼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打是打不过，骂又舍不得，只能坐在一旁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怀宁？戒指那时？为何？”
莫迟吐了口烟圈，说：“如果给你一堆戒指，你能从其中分辨出那些上面刻了焉弥贵族的纹样么？”
不等杜昙昼回答，莫迟接着说：“你能，因为你在边关待过，你和焉弥人打过仗，你见过他们的军装和王旗。所以你只要把戒指拿起细细查看，就能找出从焉弥来的戒指。”
莫迟低头又抽了一口，苦涩的药味让他紧紧皱起了眉，他就带着眉心深深的川字纹，又问：“可冷容是个文臣，他这辈子都没去过关外，可能连一个焉弥人都没见过。当时在宫里，我的戒指还放在腰带内，他是怎么在第一时间就能断定，上面的纹样属于焉弥贵族的？”
杜昙昼缓缓点头，道：“是了，也就是说，在那之前，肯定有人把戒指一事告诉了冷容，才让他如此笃定。”
莫迟把烟管在手里转了一圈：“在冷容发难前，缙京城里见过那枚戒指的，除了你，就只有怀宁，我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怀疑她了。”
杜昙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处，挑眉对他一笑，问道：“那你为何不怀疑我？”
他以为莫迟会说诸如“我相信你”、“你是缙京唯一不会出卖我的人”之类，感人肺腑的言论。
没想到莫迟听他问完，一句话也不说，表情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眼珠子已经默默转到一旁，不与他对视了。
杜昙昼一怔，不敢置信地说：“你怀疑我了？”
莫迟不出声。
杜昙昼都被他气笑了：“你怀疑我了，但是你又觉得我不可能把自己的把柄亲手送给政敌，所以又把我的嫌疑排除了，是不是？”
莫迟目视前方，僵硬道：“我只是在进行合理的推测。”
杜昙昼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好你个莫摇辰！”
把头一扭，不愿意搭理他了。
莫迟偷偷看了眼他的脸色，做作地清了清嗓子，理亏地摸摸鼻头，转移话题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怀宁起疑的？”
杜昙昼假装没听见，自语道：“反正我是不值得信任的人，我说什么也不可信，还是请夜不收大人自行推理吧。”
没想到莫迟真的自行推理下去了，“要我说，其实早在她请你收留赵夫人的时候，你就觉得奇怪了吧。”
杜昙昼慢慢回头看他。
“干嘛？想问我为什么猜得这么准？”莫迟说：“你方才说了，褚思安的案子是你一手调查的，那么在怀宁看来，你肯定也是她的仇人。以她的心性，能放低姿态找仇人求助，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就是别有所图。”
杜昙昼心道：这临台侍郎还是让给莫迟来当吧。
“没错。”杜昙昼承认了：“现在想来，她是在以赵夫人之名故意接近我，以便随时掌握我的动向，了解案情调查进展。”
当怀宁以赵夫人的名义，获得了杜昙昼和莫迟的信任之后，这二人的行踪，对她而言几乎是完全透明的。
所以二人的几次遇袭，都是她向焉弥人通风报信的结果。
包括当时派人假装在郡主府行刺，也只是为了打消杜昙昼对她的怀疑。
杜昙昼：“但我始终没有想通一件事，那日在你的宅子里，怀宁为什么故意要放火。假如那天刺杀赵夫人的人也是她派来的，那为何事到临头，她又要通过放火来阻止？”
莫迟说：“那日她到底为何要杀赵夫人？我猜，也许是见事态即将暴露，想要通过杀死赵夫人一事，让赵青池被逼反。我想，杀了赵夫人之后，他们接下来要杀的人就是赵慎。”
试想，堂堂护国将军在前线为国杀敌。
后方，皇帝却因为小人暗害，软禁自己全家，不仅派禁军前来捉拿自己，还杀死了儿子儿媳，连未出生的小孙子都不放过。
假如赵青池知晓此事，他会不会真的要造反？
杜昙昼同意他的推测：“不错，站在怀宁的角度，这确实是她最后的办法。在赵慎一家三口被杀后，她一定会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信到毓州，让赵青池赶在禁军到来前，提前知晓。”
但最终这个办法没有成功，因为怀宁放火赶走了刺客。
杜昙昼：“那时你就说，‘因为她也有想保护的人’，你从那里就猜到了怀宁的计划？”
“差不多吧。”莫迟含糊道。
杜昙昼叹了口气，“还是我察觉得太晚了，当时我们的行踪屡屡遭到泄露，似乎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视之下，我就应该下定决心去怀疑怀宁，只是我心里总念着她年幼失怙失恃，不愿意相信是她干的，所以……”
莫迟忽然找到他话里的把柄，马上追问：“你那时发现行踪暴露，难道没有怀疑我吗？”
杜昙昼虽然很想拍着胸脯、问心无愧地说没有，但最后只能是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压低声音说：“……但是我很快就相信不可能是你。”
莫迟的气焰又嚣张起来：“什么相信，你不过是看我和你无仇无怨，没有任何背叛你的理由，所以才打消了对我的怀疑吧？”
杜昙昼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盏不识人言的美人灯。
莫迟打蛇随棍上：“话说回来，你第一次见我就把我当做杀死唐达的疑凶，还叫人用网兜像套猪一样把我套起来，这事你怎么解释？嗯？杜侍郎？”
杜昙昼本想说，那时你确实很可疑。
堂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纷杂的脚步声，就在杜昙昼想是不是宗正寺丞来了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莫迟循声望去，那人年纪很轻，眉宇间还带着少年气，五官圆润，耳垂饱满，颇有一幅宝相庄严的佛像。
莫迟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杜昙昼拉着跪倒地上。
杜昙昼深深弯腰叩首：“微臣参见陛下。”
莫迟一顿，赶忙把头磕了下去，学着杜昙昼说：“草民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褚琮。
褚琮身着常服，看上去和普通富贵公子无异，他眼圈略带浮肿，似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去传信的禁卫将怀宁薨逝一事告知守门侍卫，侍卫见事大，不敢妄下决断，便通报至当夜在宫中值守的御林军卫尉。
卫尉不敢怠慢，亲自带人赶往皇帝寝宫，但他也不知此事是否应该惊扰圣上，最后还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大太监刘公公做了主，把褚琮从梦中叫醒。
褚琮心善，对于皇帝来说，他的这颗心也许过于柔软，即便是褚思安的女儿，他也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堂妹，从不记恨。
听闻怀宁突然去世，褚琮立刻起身，命人更衣，后在御林军和禁卫的双重保护下，连夜打开宫门，亲身赶往宗正寺。
进了宗正寺的门，他第一时间不是去看怀宁的遗体，而是去偏殿找杜昙昼。
褚琮几步走上前将杜昙昼扶起，“怀宁她，可是……？”
杜昙昼沉重地点了点头。
褚琮心中百味陈杂，一时不知该做怎样的表情。
片刻后，才想起来问：“为何你会在场？为何她会在宗正寺门外……出事？”
杜昙昼拱手道：“陛下请上座，此事说来话长，容臣细细禀报。”
褚琮坐于上位，这才注意到杜昙昼身边有人还在地上跪着，忙道：“你也平身，不必拘礼。”
莫迟便垂着手站在一旁。
褚琮原先还以为那是杜琢，待他起身才注意到是张新面孔，问：“杜昙昼，这是你的新家臣？”
“回陛下，这位便是您御笔亲尚的夜不收，莫摇辰。”
褚琮双眼大亮，目光灼灼地盯着莫迟看。
莫迟有点不习惯，一直低垂着头。
“原来是你！一年了，朕终于见到真人了！还请走上前些，让朕一睹英雄真容！”
莫迟稍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莫迟沉默而立时，就像一把神兵收入匣中，利刃的光辉虽不得见，却也从刀鞘里渗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微光。
褚琮见他面容清秀，身材瘦削，果然如杜昙昼之前所说，看上去并不孔武有力，反倒是单薄利落。
“朕曾想象过你的样子，你本人虽与朕的所想无半点相同，但也看得出你绝非凡人。杜昙昼曾与朕描述过你的样貌，他说你走在街上与寻常大承男子无异。朕今日得见却不赞同，你分明比普通男子俊秀多了。和杜侍郎并肩而立，朕觉得你一点都不输给他。”
莫迟对一应繁文缛节通通不知晓，面对皇帝的夸奖，他也只是简单道了声：“陛下谬赞。”
说完轻松的，褚琮知道他该面对严肃的话题了，他看向杜昙昼，叹了口气，正色道：“杜侍郎，将你所知尽数道来吧。”
杜昙昼将漫长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报完毕后，东边的天空都泛出鱼肚白了。
褚琮难掩怒色：“不愧是褚思安的女儿，真是一身反骨！只知恩将仇报！朕与母后的命险些断送在她父亲手里，母后顾念她，她却反咬一口，怪朕狠心杀了她父兄？！”
褚琮气得猛拍扶手：“她若只是心怀怨恨，一心复仇便罢了！竟然勾结焉弥人！妄图谋害赵青池，引焉弥大军入柘山关？！朕都不敢想，若是她计谋得逞，此时此刻，会有多少土地沦陷！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褚琮气得嘴唇发白：“她的罪比她父亲尤甚！还将她的尸身留在宗正寺做什么？拖下去扔到荒山野岭吗，谁也不准为她收尸！”
“陛下不可。”知道皇帝在气头上，杜昙昼也必须要劝，“陛下绝不可意气用事，臣明白郡主殿下罪不可赦，但陛下为了皇家颜面、为了万民之心，决不能如此处置。”
褚琮怒道：“你还叫她殿下？朕现在就夺了她郡主的封号，将她贬为庶人！”
“陛下听臣一言！”杜昙昼心急如焚：“如今，怀宁郡主谋反一事，尚且只有几人知晓，陛下宜低调处理，莫要将事情扩大。陛下细想，若是让天下百姓得知，连陛下的亲堂妹、一个十六岁的女子都要反，他们会怎么想？”
褚琮身形一顿。
杜昙昼缓声劝道：“陛下，当年褚思安谋反，牵连甚广，声势极大，闹得众人皆知。百姓们议论纷纷，都把此事当做饭后谈资，面上不说，心里难免认为陛下雷霆手段，处置过重。后来怀宁郡主被释放，天下人才始觉陛下恩威并重，无不臣服。”
杜昙昼又道：“距褚思安一事才过去不到几年，倘若此时传出怀宁被贬为庶人，还被抛尸荒野，百姓们又会作何感想？他们会不会认为陛下反手云雨，从此惧怕天恩难测？”
杜昙昼的话言之有据，即便褚琮再发怒，也明白他必须采纳。
“那你说朕该怎么做？！”
杜昙昼再拜，拱手道：“陛下对外可称怀宁郡主因病去世，同时将她追封为怀宁公主，并予以厚葬，以表达陛下对亲眷离世的惋惜悲伤之情。至于郡主府里的下人，通通给予钱财后遣散，然后封闭郡主府，对外就称，是要保存下郡主最后生活的痕迹。”
褚琮紧紧握着扶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他忍耐着道：“朕……明白你的意思，可朕真的不想这么做。朕只要想到此事的后果，就阵阵后怕，若是赵青池临阵被逼反，莫说朕的帝位，整个大承都面临国土沦丧的险境，朕——”
“不会的。”良久不出声的莫迟突然开口：“回陛下的话，不会的。只要赵将军还镇守在柘山关，只要草民的夜不收弟兄们还潜伏在焉弥境内，陛下的江山就坐得稳。区区一个怀宁郡主，怎可能动摇陛下的社稷？”
莫迟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番话，褚琮心头的愤怒与忧虑，就这么神奇地被抚平了。
好像只要莫迟说一句“不会的”，那么就算天塌地陷，他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这就是“摇落星辰”的夜不收吗？
即便身为帝王，褚琮也是第一次，有种被人深深保护着的真实感。
不对，他又很快否定了，是第二次，上一次还是杜昙昼孤身闯进宫里的时候……算了，现在没工夫回想这件事。
杜昙昼亲眼见到，褚琮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好吧。”最终，皇帝还是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就按你说的做。记住，此事务必低调处理，经手人定要嘴严。也不要算什么吉日了，赶在过年前，把她埋了吧。”
杜昙昼松了口气。
褚琮又道：“缙京城北有块墓地，朕听说京里的富商多藏于那处，就把她埋在那儿吧。”
杜昙昼说是。
褚琮站起身，背影显得有些疲惫：“朕本来是急匆匆赶来，想见她最后一面，没承想……罢了，她不便处置，可那些受她指使的人，你一定要严加审问、从重发落。若是查实无误，都赶在过年前砍了。不要将这些乱臣贼子留到过年，以免影响来年的国运。”
杜昙昼全数应下。
褚琮抬腿向外走：“时辰差不多了，朕也该回宫料理政事，后续事宜交由你全权处置，待此事完结，你也能过个好年了。”
杜昙昼和莫迟双双行礼，恭送皇帝离去。
褚琮走后，莫迟大大松了口气，他看似镇定非常，还用一番话就抚平了褚琮的心绪，实际上紧张得要命，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就被人拖出去砍了。
杜昙昼打趣他：“你于焉弥宫宴刺杀国王都不怕，见到自家君王却害怕了？”
“不一样，那时候我心里有数，刚才我可一点数都没有。”
杜昙昼笑道：“那你还语出惊人，几句话就让陛下打消了顾虑？”
“我那都是有感而发。”莫迟咕哝道。
杜昙昼的笑意渐渐加深，正当他想夸莫迟几句时，脑中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莫迟问怎么了？
他神色一变，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赵夫人是怎么牵扯进整件事的？”
莫迟想了半天，道：“好像是说她怕赵慎待在官署觉得冷，带着小厮婢女去给他送衣服。谁知官署杂役说漏了嘴，赵夫人得知赵慎失踪，求助于怀宁郡主，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杜昙昼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可怕：
“那个时候，陛下已经下令，让翊卫暗中包围赵府，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而且，我特意嘱咐太常寺，除非赵府派人来问，否则无需知会，赵夫人是如何得知赵慎缺衣服？又是如何畅通无阻地离开了赵府，带着下人赶到了太常寺？”
莫迟神情一凛。
看似以怀宁自尽宣告终结的谋反案，背后似乎仍另有隐衷。
原本清晰的案件脉络，骤然又陷于迷雾之中。

第37章 “你的主人不是怀宁！”
天色大亮后，赵慎被释放，赵府解了封禁，赵夫人也被杜昙昼悄悄送回府中。
夫妻二人历经多日波折，终得相见，自是有许多衷情要诉。
只是杜昙昼这个煞风景的，没给人家小两口多说几句话的机会，就带着莫迟找上门了。
他备下了厚礼，说是要给二位赔罪。
“都怪本官办事不力，害得赵公子在牢中关了那么久，赵将军又平白无故担了污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二位莫要推辞。”
赵慎感激道：“大人切莫再说这样的话，来龙去脉下官都听内子说了，各中凶险下官无法想象其万一。若没有大人慧眼善断，我赵府上下只怕都要被奸人所害。大人就是我赵家的救命恩人，下官本想明日就登门道谢，怎料大人先来了。”
杜昙昼谦虚道：“断案乃是本官职责所在，公子莫要介怀。”
赵慎又道：“大人的恩德，下官感激不尽。”
杜昙昼又要说上两句谦辞，赵慎还要再补上三句感谢的话。
莫迟坐在一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你来我往来来回回说了老半天，杜昙昼才进入正题。
“本官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要向赵夫人确认，此事与案情有关，不得不登门叨扰。”
赵夫人说她有问必答，还请杜侍郎尽管问。
杜昙昼斟酌着措辞，谨慎地问：“夫人当日是从何处得知，公子要留宿在太常寺官署？”
“是赵慎的贴身侍从，一个叫牛七的小厮，他那日从外面回来，说夫君留宿官署，怕夜间寒冷，让妾身送冬衣过去。”
赵慎满脸疑惑，他告诉杜昙昼：“那日，在下官离开太常寺前，牛七说他身子不适，头重脚轻的，想要回府休息片刻，下官就让他走了。后来直到下官被临台的人带走，都没有再见到他的人影。”
杜昙昼问赵夫人：“这个牛七可是怀宁郡主为你买来的？”
提到怀宁，赵夫人的神色立即黯淡下来。在得知她是陷害公爹和夫君的幕后黑手时，赵夫人吃惊又愤怒，可得知她服毒自尽后，这种惊愤又掺杂进了悲伤与怅然。
其中心境之复杂，无法为外人道也。
“……是的。”赵夫人低声道：“都是她熟悉的人牙子为府里采买的，妾身嫁入京中前，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在妾身娘家有了意中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妾身就把她嫁了，留在了娘家。入京后，身边缺个得力的人，就把牛七和一个叫麻音的丫鬟当做贴身使用，牛七给了夫君当小厮，麻音成了妾身的丫鬟。”
杜昙昼又问后来呢？
赵夫人告诉他，后来她就在牛七和麻音的陪同下，去了太常寺。
牛七到太常寺走了一圈，回来说，里面的人说了，赵慎早就回府了。
再后来，赵夫人发现赵慎失踪，也是麻音说服她去找怀宁求助。
杜昙昼思考须臾，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几日前，下官向夫人交代的事，夫人可还记得？”
“记得。”她点点头：“大人让妾身留神郡主的一举一动，观察她是否有暗中谋害妾身之举。妾身那几日与她朝夕相处，许是眼拙吧，可妾身确实认为，她自始至终都很护着妾身，怎料……”
杜昙昼：“不知牛七和麻音何在？”
“哦，今日一早，赵府刚解封，这二人就说担心家中亲人，向妾身告假，说要回家几日。妾身见过他们的身契，他们都是缙京人士，想来家就在城内。”
“身契可否借本官一阅？”
赵夫人找来管家，很快就呈上了二人的身契，上面写了两个地址，莫迟轻松记下。
看完身契，杜昙昼便起身告辞了：“多谢赵夫人相助，本官这就离去，此事也许另有玄机，这几日还请二位务必谨慎，尽量多待在府中。”
“大人！”赵夫人在他转身后追问：“郡主殿下她……她真的是个坏人么？”
杜昙昼不知如何作答。
莫迟却道：“你最后一次在我府中遇刺，那时的刺客就是怀宁派出的，她本意是想杀了你后再杀了赵慎，可当刺客即将得手时，她却改变主意了。你当时在衣箱里听到他们起争执，就是在争论此事。后来，怀宁见刺客不受控制，便放了一把火，不惜烧掉我的宅院，也要逼走那群杀手。”
莫迟停顿片刻，道：“在我看来她确实犯下大罪，但对于你而言，我想，她的形象十分复杂，也许无法用好坏定义。”
赵夫人怔忪片刻，向他福了福身：“多谢莫护卫实言相劝，妾身……妾身都明白。”
走出赵府，杜昙昼问莫迟：“你怎么看？”
“我觉得除了怀宁外，还有另一股势力插手其中。首先，翊卫为何会轻而易举地放走赵夫人的车驾？其次，以怀宁对赵夫人的庇护，她势必不希望将她卷进来，又怎会大张旗鼓地让她知道赵慎出事，还让麻音怂恿她去找自己呢？”
杜昙昼点头赞同道：“看来问题不仅出在这两个下人身上，那人牙子也相当可疑，他们二人的地址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莫迟说：“不过我很怀疑你能在那两个地方找到人。”
果然如莫迟所料，杜昙昼和他找到了那两个地点，不是人去楼空，就是根本无人居住，牛七和麻音两个下人就这么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站在热闹的十字街头，杜昙昼倒没有表现出气馁，他对莫迟说：“我们还剩下一个关键人物，走吧，跟我回府，去看看你那个宝贝曾遂醒了没有。”
回府以后，杜琢来报，说老丈胡利身板还可以，吃了几顿府里的饭后，整个人的精神都恢复了。
倒是莫迟的宝贝曾遂，始终昏迷不醒。
杜昙昼看了看曾遂所住的地方，忍不住扶住额头：“我让你妥善安置他，没让你让他住进我的院子里。”
——杜昙昼卧房所在的小院有东西两处厢房，莫迟住在东厢房，曾遂此刻就躺在西厢房里。
杜琢一脸“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
“大人，您当时把莫迟带回来，让他住了东边，我以为您会让曾遂住在西边。”
杜昙昼无言以对：“莫迟和曾遂能一样么？”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男的，都是夜不收吗？”
杜琢的话有理有据，杜昙昼无法反驳。
他干脆闯进曾遂所在的西厢房，走到床边查看曾遂的状态。
曾遂的确伤得不轻，全身包着厚厚的绷带，看着怪吓人的。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杜昙昼看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曾遂这个昏迷了一天一夜的重伤之人，在他的眼神压迫下，居然动了动眼珠，而后缓缓掀开了眼皮。
视线刚恢复了清明，就见到一张男人脸怼在眼前，曾遂吓得一抖，脑子更清醒了。
与曾遂正儿八经的第一次会面，就给杜昙昼留下了相当不满意的印象。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会在看见他的脸后，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
莫迟走上前：“这里是杜府，是杜昙昼收留了你。”
见到熟悉的面孔，曾遂的一颗心才落了地，“呼……我以为我这回死定了，没想到又被你小子救了出来。这下我欠你两条命，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杜昙昼却道：“还得清，只要你供出你的主人，将过往的来因去果全都交代了，自然就能还清欠他的人情。”
“……”莫迟瞟他一眼，曾遂欠的好像是我不是你吧？
杜昙昼以为，曾遂都被所谓的主人打得这么惨了，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供出来。
没想到曾遂不愿意。
“不行，主人对我有恩，我落魄至沿街乞讨之际，是主人收留了我，给我活干，帮我治好了腿，还给了相当丰厚的报酬。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所以就算今日大人要我的命，我也不能说。”
听完，杜昙昼与莫迟对视一眼，看来曾遂还不知道怀宁已死。
杜昙昼朝莫迟使了个眼色，莫迟心领神会，他故意对曾遂冷嘲热讽：“你倒是忠心，你可知道，你的主人勾结焉弥人，暗中谋害赵青池。你身为夜不收，怎能助纣为虐？”
曾遂却惊讶万分，他双目圆睁，嘴巴半张，惊愕之色，不似伪装。
“他勾结焉弥人？还要害赵将军？！我以为他只是想要攀附权贵、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莫迟一怔，“你说的是——”
杜昙昼忽然察觉到其中关窍，拦住莫迟，转而对曾遂说道：“你的主人都死了，你何必再为其隐瞒？”
曾遂更加震惊了。
杜昙昼板起脸，正色道：“你的主人怀宁郡主畏罪自杀了，你还不知情吧。”
曾遂愣住。
他的愕然不像是对怀宁的死，倒像是对杜昙昼所说的话。
杜昙昼脑中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忽然撕开了黑暗，从混乱的千头万绪中露出了蛛丝马迹。
他失声道：“你的主人不是怀宁？”
曾遂的眼睛在杜昙昼和莫迟脸上来回扫动。
他的反应似乎印证了杜昙昼的猜想，那个心中的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压下翻涌的思绪，杜昙昼再次向曾遂确认：“你是如何被你的主人所救的？”
曾遂顿了顿，回忆道：“那时我落魄至路边乞讨，是主人见我可怜，收留我当做护卫。”
杜昙昼听完，身体不觉后仰，像是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结论。
他按住眉心，带着满目愕然，沉思半晌。
最后，他缓缓放下了手，像是终于在黑暗中寻到了光明。
他紧紧盯着曾遂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谁了，他就是兵部尚书，曹世。”
此言一出，不要说曾遂，连莫迟都惊住了。
他倏地看向曾遂的脸——无需多言，只要看曾遂的表情，莫迟就知道，杜昙昼说对了。
不顾众人的惊讶，杜昙昼沉着地分析道：
“从吕渊说怀宁主动找上他开始，我就觉得不对。怀宁要做的是谋反的大事，吕渊一介小小的武库员外郎，除了能偷偷搞点武器出来，其余的什么都帮不上忙。我若是怀宁，绝不会去找这种无名小卒联手，我要找的，定是手握重权的大官，这是其一。”
“其二，看守赵府的是翊卫，而翊卫的最高统领就是曹世，他完全可以提前告知翊卫，让他们对赵夫人的出行不加阻拦，让她顺利来到太常寺外，通过此事将她牵扯其中。”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莫名其妙对一个跛足乞丐慷慨相救，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而曹世手握全国兵籍，自然很清楚朝中活着的夜不收都分布于何处。他可能早就看中你曾遂夜不收的身手，于是设计在大街上向你伸出援手，让你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杜昙昼缓了缓，继续道：“眼下我唯一还没想明白的，就是他对你刑讯逼供，到底是要从你手中拿到什么？”
东厢房随即陷入寂静，呼吸间，只听得到屋外凛冽的北风呼啸，窗户被吹得砰砰作响，蜡烛的火光在墙上投出跳动的暗影。
莫迟想，难怪他对整件事一直有诡异之感，试想怀宁一个未出阁的郡主，行事必有诸多不便。
只凭她一人，如何能够暗中勾结多方势力？
假设背后有曹世与她联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不，莫迟暗暗摇头，说不定怀宁才是被利用的。
曹世利用她替自己冲锋陷阵，一旦漏了马脚，就将她推出去定罪。
若不是莫迟偶然被卷入其中，若不是杜昙昼洞若观火，陷害赵青池谋反案，早就以怀宁畏罪自杀作为收尾了。
杜琢大气也不敢喘，视线在三人脸上来回扫视。
良久后，曾遂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愧是临台侍郎……当时，曹尚书说要主动将兵部失窃案告知于您时，我就觉得不妙，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栽在了你手里。”
曾遂体力开始不支，他慢慢躺下，喘了几口气，才幽幽开口：“我确实替曹尚书和怀宁郡主传递了不少信息往来，可他们密谋的事，我也是近几日才听到一点风声。但他们究竟犯下何等大罪，能让郡主都服毒自尽，我的确无从得知了。”
他看了眼杜昙昼的脸，“想来此事不小，能与赵将军扯上关系，怕不是谋反吧？”
杜昙昼眼皮一跳，不自觉瞥了眼莫迟。
你们夜不收都是什么来头？个个都精得猴似的。
曾遂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定了定神，道：“看来侍郎大人已经成功解决此事？还好，没有因为我的疏忽，害了赵将军。不过其实我对曹尚书也知之甚少，我能交代的，也许帮不上大人什么忙。”
曾遂说，他替曹世做的事，主要是传信以及联络朝中众臣。
早在几年前，曹世为了坐上兵部尚书之位，就常常在暗中结交大臣，时常为京中官员们献上财宝美人，让其为己所用。
送钱送人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他都会交给曾遂去办。
曾遂拿人钱财，自然替人消灾，何况不过是大臣之间的肮脏交易，既不会扯上焉弥人，又不会伤到其他夜不收，曾遂做得心安理得。
三个月前，曹世突然开始和怀宁郡主有了非常频繁的往来。
曾遂送出的东西里，十有八九都是送到怀宁府上。
起初送的还是些金银珠宝，后来送的几乎都变成了书信。
明面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兵部尚书，和一位年仅十六的大承郡主根本毫无交集。
暗地里，他们一旬之内来往的书信，多达十数封。
曾遂对信件内容一无所知，夜不收的经历，让他学会了谨慎，不该知道的事，从不会主动打听。
如此一月过后，曹世直接将曾遂派到郡主府，让他听从怀宁的指示，暂时为她效力。
此后，曾遂做的所有事，都是听从了怀宁的命令，包括带人在官道外佯装刺杀她。
曾遂转眼看向莫迟，道：“谁知那次我就遇到了你。”
被莫迟和杜昙昼齐齐找上家门后，曾遂还是对怀宁所做之事产生怀疑，而由于他的身份被莫迟认出，怀宁担心他误事，便不再让他执行任务。
曾遂因此有了暗中调查的机会。
“知道我善于保守秘密，曹世便将与怀宁的所有往来书信交给我处理。最开始我自然是全数烧掉，但自从起疑后，我出于……出于曾为夜不收的敏感，在拿到书信后，不仅会细细看过上面的内容，还将信藏在了隐秘之处。”
杜昙昼：“这就是他们拷打你，要你交出的东西，那你为何宁死不交？”
曾遂又看了眼莫迟。
杜昙昼移动身体，挡在莫迟面前，严肃道：“好好说话，不要和本官的护卫眉来眼去的。”
曾遂：“……”
莫迟：“……”
杜琢：“大人，您要是闲得没事就喝口茶吧。”
杜昙昼置若罔闻，用身体把莫迟挡了个严严实实，继续问：“因为你发现曹世利用你暗害莫迟，所以你不愿意再为他做事了？”
“……是。”曾遂点了点头。
莫迟当时在坛山脚下发现的夜不收文字，纵然不是曾遂亲自写的，也是他将那一行文字教给曹世的。
而曹世则利用这句话，和冷容一起做了个局，把莫迟抓进了宫。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冷容不了解焉弥，怀宁连缙京城都没出过，他们二人不可能一眼就看出莫迟的戒指来自焉弥。
但曹世作为兵部尚书，对焉弥人的习俗颇为熟悉，想来应是怀宁眼尖，偶然见到莫迟掉出的戒指，将上面的图案记下后告知曹世。
曹世看出是焉弥贵族的纹样，又将此事作为人情卖给冷容，手把手教冷容借莫迟对付杜昙昼。
之前杜昙昼就觉得奇怪，冷容这么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臣，一辈子也没干过蝇营狗苟之事，哪有本事设下如此陷阱。
曾遂：“不久前的某天，曹世来到我的藏身处，偏要我教他几句夜不收文字，我也担心文字泄露造成不好的后果，所以在教了他几个他想学的词后，我故意骗他学了个警示记号。”
莫迟接着他的话说：“然后我就在坛山见到了那行字和末尾的警告符号，要不是你留了那个记号，我也不会为了救你被冷容抓了。”
曾遂没好气地说：“要不是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被抓的，你以为我会想要叛逃吗？”
曾遂告诉杜昙昼，他在后期曹世与怀宁的往来书信中，只能看出曹世利用兵部尚书的身份，为怀宁偷运出了一些武器，还承诺为她搞到赵慎的马。
曾遂虽看不出怀宁究竟在密谋什么，但事关赵青池之子赵慎，曾遂不得不提高警觉。
后面又有了曹世骗他以暗害莫迟一事，曾遂就有了叛逃的想法。
对夜不收而言，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忠诚，何况曹世对他有恩。
曾遂没有办法马上做出背叛曹世的决定，为了自保，在下决定之前，他悄悄将曹世与怀宁的往来信件，转移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但也许是因为他犹豫了太久，又或者他转移信件的举动被发现了，曹世还是察觉到他想要背叛。
曾遂：“所以曹世将我抓了起来，让手下的兵部卫士对我严刑拷打，看到他那么在意那些信，我就明白，他和郡主所做的，恐怕不是小事。只是我没想到，居然和焉弥人有关。”
杜昙昼问他书信在什么地方。
曾遂情不自禁，又把目光瞥向莫迟。
杜昙昼闭了闭眼，短促地叹了口气，“可以了，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偷看莫迟了。不是我自夸，我应该是这间房里最好看的人，你要是实在想看，可以看我。”
曾遂终于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你们谁我也不稀罕看！缙京城里美女如云，我看你们两个大男人干吗？！我瞟他是因为我把信都藏在他家了！”
片刻安静后，杜昙昼和莫迟齐齐开口：
“你把信藏我家干吗？！”
“你把信藏他家干吗？！”
曾遂扣了扣脸：“这不是……我在京城也没什么别的安全地方嘛……再说了，莫迟又不会出卖我……”
莫迟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他陡然沉下脸问：“你把信都藏在什么地方了？”
曾遂被他的脸色吓到，颤巍巍说：“你家北面围墙拐角处的墙缝里，我可没翻墙进去过，你要是丢了东西可不准找我！”
杜昙昼和莫迟又齐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应该没被大火烧掉。
杜昙昼对杜琢道：“备马，一会儿就和我去莫迟家，把信取出来。”
莫迟想了想，又问：“除了送信以外，你还有没有替曹世和怀宁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曾遂点头：“有件事的确相当奇怪，我还曾帮曹世去找过一个人牙子，让她将几个下人卖进了赵府。”

第38章 莫迟：其实我双陆玩得挺好。
人牙子快五十岁了，干这行已有三十年，是缙京城最老练的人牙子，为京中的达官贵人们采买过许许多多的下人。
三十年来赚的钱，虽不够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到底也让她在京城一角买了间小院子，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人牙子一辈子没嫁人，无儿无女，挑了两个最聪明的小姑娘当侍女，照顾自己的衣食起居。
今天一早，两个侍女出门采买，人牙子百无聊赖，跑到街上和邻居打叶子戏。
打了没几局，邻居就说要回家浆洗衣物，正当人牙子准备收牌回家时，路边来了个年轻的小公子。
小公子看着五官清秀，皮肤白皙，像是那个有钱人家里的小儿子。
小公子站到她面前，向她行了一礼，道：“夫人可否教在下打这叶子戏。”
叶子戏带着些赌钱的性质，有的官宦人家家里不准子女玩这种牌，想来这小公子也是因家教甚严，又对牌戏很感兴趣，不敢去赌坊玩，就在街上拉着她这个老夫人请她教。
人牙子见他生得俊秀，心生喜爱，便大大方方请他坐下，教他玩牌。
公子也大方，从钱袋里取出一把碎银子，放在桌角：“在下也不耍赖，输了就把赌钱给夫人。”
小公子果然从没玩过，刚上手的几把输得淋漓尽致，桌上的碎银有大半都进了人牙子的口袋。
人牙子觉得胜之不武，就说把钱还他，小公子摆摆手，只说：“再来。”
小公子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脑袋瓜灵光，连输了好几把以后，渐渐掌握了诀窍，能和人牙子打平了。
又是几局过后，小公子居然一把翻盘，赢了个大的，将输给人牙子的钱又全都赢了回去。
人牙子也不赖账，把碎银子推到他面前，小公子却摇头说不要。
“夫人教在下玩牌，这是夫人应得的，就算作在下交的拜师钱吧。”
人牙子拿人手短，见小公子被寒风冻得直搓手，就说：“公子若是不嫌弃，就随我到家中去，我家虽是蓬荜之屋，总也能为公子上一壶热茶。”
小公子思量片刻，欣然应允。
人牙子将小公子领回院内，关上院门，刚走上正屋门口的阶梯，就见屋内有人背对她而立。
“什么人？！”人牙子吓了一跳，失声惊问。
杜昙昼转过身来，满脸狠戾，斥道：“你办砸了曹尚书的差事，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人牙子大惊，转身就要往外跑。
谁知刚才温文尔雅的小公子忽然面露凶相，他一把钳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门板上。
那双纤细白皙、指尖还透着淡粉的手，掌部的皮肤竟然粗糙无比，遍布硬茧。
人牙子喉管被按住，瞬间感觉到窒息，她嘶哑着嗓音，从嗓子缝里挤出告饶的话：“民女都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令，民女、民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
杜昙昼缓步走来，“你为曹尚书卖进赵府的两个下人逃跑了，他们犯下大错，却畏罪潜逃，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
人牙子用力抓着钳在喉间的手：“大人定是、定是搞错了……民女一切都是听从大人的命令，那个叫牛七的……还有那个叫麻音的，不都是、都是尚书府里的下人吗？！民女只是……听命办事而已啊！”
杜昙昼使了个眼色，莫迟立刻放开了人牙子。
人牙子瘫倒在地，握住脖子不停地喘气。
莫迟手法高超，他刚才明明扼制着她，让她都无法呼吸了，松手后，却没在她的颈间留下任何痕迹，可见他力度控制之精确。
杜昙昼蹲下身，对着人牙子亮出腰牌：“本官是临台侍郎杜昙昼，方才你说，你是奉曹世之命，将他府里的两个下人卖进赵府的？”
人牙子喘息未定，听闻此言，浑身的动作都僵住了。
临台正堂。
经过早些时候的惊吓，无需杜昙昼审问，人牙子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就把要交代的话全都说了。
“大人明鉴！民女名叫罗玉，年四十八，京畿人士，家住——家住的地方大人已经去过了。民女干人牙子这行已有三十年了，为京中大大小小的贵人们买过不知多少个下人，就连王爷公主都从民女手里采买过奴仆！大人若是不信，民女——”
杜昙昼抬起手：“多说不必，从你替怀宁郡主为赵府找下人开始讲。”
罗玉说是。
她告诉杜昙昼，几个月前，怀宁郡主找上她，让她为赵青池将军府挑上几个得力的奴仆。
“殿下说，将军府不同与寻常富贵人家，挑的人务必要嘴严，会来事，有眼力见，最好还要通些文墨，不要没见过世面的那种。”
怀宁给了罗玉一大笔钱，远远超过买下人需要花的。罗玉拿了大笔的赏钱，做事自然尽心尽力，不仅精挑细选了十几个下人，还特意找了个名叫朱荣的。
“朱荣是别人介绍给民女的，此人不仅识字，据说还会写字，这在小厮里可是头一份的。民女就将他买了下来，准备和其他人一起送进赵府。”
就在下人进府的前一晚，有个跛脚的粗人找上了她。
这人说他是兵部尚书曹世派来的，要罗玉将曹府的两个下人卖进赵府。
“民女起初自然是不肯答应，那二人来历不明，谁知是不是别有所图。可那跛脚人不由分说，将民女的手按在桌上，说如果不答应就把民女的手指剁下来。民女心中着实惧怕，只好应了下来。”
杜昙昼打断道：“恐怕不只有威逼，还有利诱吧，那跛足人替曹世给了你多少钱？”
罗玉面上一红，赧然道：“大人真厉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那人还给了民女一百两银票，民女是害怕之余又有些贪财，就把钱收下，将那二人卖进了赵府。”
如此看来，人牙子并不知情，只是按照曹世的命令行事。
而曹世早在那时就于赵府埋下了自己的眼线，足见心机之深沉。
他费尽心机，苦苦谋划，难道仅仅是为了陷害赵青池么？
杜昙昼从没听说曹世和赵青池有怨，曹世也未在毓州任职过，他二人能有什么矛盾呢？
杜昙昼于案桌后冥思苦想之际，罗玉也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跪起身，对杜昙昼道：“大人，您一直都说是两个下人，可民女记得不是两个，那跛足人要民女卖的分明是三个人啊！”
“三人？”杜昙昼猛地坐直：“还有谁？”
罗玉忙道：“还有一个叫云娘的婢女，不过不是卖进了赵府，是卖给了怀宁郡主。”
罗玉说，第二日，她带着挑选好的下人进了赵府，其中就包括这三个曹世安插进来的人。
当时怀宁也在，她是来帮着赵夫人过目的。
将十几个奴仆一一看过，郡主很满意，正当罗玉暗暗松了口气时，郡主突然指着云娘说看上了这个她，刚好她府里也缺人，叫云娘跟着她回郡主府。
云娘和罗玉都表情微变，好在云娘反应快，立刻向郡主叩头谢恩，才没让怀宁瞧出端倪。
当夜回到家中，罗玉十分忧心，曹世安排的任务她没有完成，万一那个跛足人要来找她算账可怎么办。
谁知刚进家门，就在厅堂的圆桌上见到了一包钱，里面还放着张纸条，让她不用管云娘，只管把嘴闭严实了，这件事一旦走漏风声，必唯她是问。
罗玉道：“最后牛七和麻音进了赵府，而云娘则当了郡主殿下的丫鬟。”
杜昙昼想到什么，又问：“那云娘长什么样？”
“小尖脸，眼睛眉毛都细细长长，左边的眉尾处还有一颗凸起的痣。”
这个长相的侍女，不就是当时要押送怀宁去宗正寺前，从府里冲出来，非要送她一程的那个婢子么？
杜昙昼霍然醒悟，腾地站起：“将罗玉押至一旁，把仵作叫来，让他随本官去宗正寺。”
宗正寺偏厅。
长桌上，怀宁阖目平躺，周遭的数块坚冰维持着她尸身不腐。
怀宁身为未出阁的女子，又是金枝玉叶，此前仵作检验她的尸身时，连碰都不能碰，只能用眼睛看。
而此刻，杜昙昼从怀里掏出块白布扔给仵作：“拿它垫着，把殿下的尸身再细细地看一遍，本官怀疑，她中的毒不是自己服下的。”
仵作接住白布，却还是不太敢动。
“怕什么。”杜昙昼坐到一旁：“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若是传出去陛下要问罪，自然有本官担着，轮不到你头上，验。”
郡主的衣衫当然不能除，仵作就用白布垫在掌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她身上的巾布，重新查验她露在衣服外的部位。
从头发到脸颊，从脖颈到手臂，仵作没有看出任何一点奇怪之处，就在他准备向杜昙昼汇报时，她外袍上的某个部位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怀宁是直接从府里被带走的，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穿驼毛斗篷，身上只披了件外袍。
郡主的服饰都由专人打理，不说华丽奢靡，至少也是整洁端庄。
可怀宁外袍的衣袖上却有个极小极小的洞，小得就像是针扎的一样。
若是真有眼见的人见到，也只会以为是制衣的绣女粗心，不小心用缝衣针扎了个洞。
但这种错误出现在郡主的衣服上，就比较反常了。
仵作立刻告诉了杜昙昼。
杜昙昼走上前，掀开外袍，见她里面的几件衣服在相同之处，也有一模一样的针孔。
针孔都位于怀宁的左侧胳膊斜后方，按照怀宁坐在马车里的位置，如果有人要从车下通过窗户缝隙向她射去毒针，正好就会扎在这个位置。
现在唯一要验证的，只剩下脱掉怀宁的上衣，检查她皮肤上是否有被毒针扎过的痕迹。
只是宗正寺这种正儿八经的官署，根本找不出一个女眷。
杜昙昼和仵作面面相觑半晌，最后二人想到了个好方法。
杜昙昼找来一块裹尸布，仵作将怀宁肩头的衣服褪下一点，杜昙昼就用裹尸布将露出的皮肤遮住，直到将衣袖褪到足够下方的位置，露出疑似被针扎过的地方为止。
两个人在进行过程中，还要小心，尽量不碰到怀宁的遗体，以免惊扰到死者。
就这样一番动作下来，怀宁一点多余的皮肤都没露，就现出了左臂上端。
在距离肩膀约三寸的位置，仵作和杜昙昼在她的皮肤上，见到了一片青紫，紫色瘀斑的正中间，有一个黑色的针孔。
因怀宁已逝，浑身血液不再流动，小小的针孔发硬外翻，在胳膊上相当明显。
仵作取来验毒的银针，扎入针孔附近的皮肉，银针迅速发黑。
取出后，放在鼻下一闻，仵作立刻道：“是狼毒，殿下不是自尽，是被人用毒针杀死的。”
临台。
名为云娘的侍女很快交代，她本是受曹世指示，要潜伏进赵府，阴差阳错被带入郡主府后，便按照曹世的交代，暗中监视郡主动向。
在事发后，于郡主被押至宗正寺途中，利用曹世给的竹管暗器，射出其中毒针，将怀宁毒杀。
待马车停至宗正寺门口，云娘抢在禁军统领前打开车门，假装发现了郡主的异样。
趁禁卫统领命令属下叫郎中之际，拔下毒针收于管中，然后将空的狼毒药瓶扔到郡主身侧，伪造出她服毒自尽的假象。
云娘还交代，得手后，她担心会遭到搜身，借着天黑，趁乱将竹管扔到了宗正寺门外的暗渠内。
杜昙昼立刻命人去找，不久后，杜琢带人归来，将用手帕包着的物事放至公案上。
杜昙昼打开手帕，里面赫然是一枝尺长的竹管，管身雕刻的图案，是焉弥人常用的鸟羽纹。
一刻钟后，杜昙昼敲响了曹世府的府门。
看门人在门内问：“外面何人？”
杜昙昼说：“临台侍郎。”
看门人甫一卸下门闩，禁军统领就带着众禁卫闯了进去。
杜昙昼缓步迈过门槛，朗声道：“奉陛下口谕，特来捉拿兵部尚书曹世，抄曹府。府内人等一律就地监禁，无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守夜的仆从跪了一地，睡梦中的下人也被从厢房里叫醒，迷迷糊糊地跪在院中。
一应杂役俱在，唯有曹世不见踪影。
禁卫将管家押至杜昙昼面前，杜昙昼俯视着他，厉色道：“曹世呢？”
管家衣衫不整，满脸睡意，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
“回大人，昨日是年前最后一次休沐日，我家老爷说是到城外泡温泉，只带了几个贴身的小厮就走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有禁卫站在曹世卧房门口，大声报：“大人！这里有东西！”
杜昙昼大步走过去。
曹世的卧房里有个博古架，禁卫在搜查上面的摆件时，无意碰到了一个茶宠，博古架登时向左右分开，露出了墙上暗门，推开暗门，里面是一个建在半地下的暗室
杜昙昼手执火把，踩着阶梯步入暗室，室内放着几个硕大的箱子，箱子里外周围散落着珠链元宝，有个箱子里头还剩了几根金条。
可见箱中之物是被曹世匆匆拿走，他走得太急，连落下的几根金条都来不及拿。
箱子上的花纹，明显也是焉弥的图样。
杜昙昼终于明白，曹世拿来暗中贿赂朝臣的金银珠宝，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原来串通焉弥人的不是赵青池父子，而是他兵部尚书曹世。
杜昙昼立即下令：“派一队禁军出城搜捕曹世！通传城外各大驿站，派兵于周边搜查曹世的踪迹，同时沿官道设卡，严查出京方向的所有人，遇到可疑人物就地逮捕！杜琢，趁宫门尚未落锁，随本官进宫面见圣上！”
二人冲出曹府，跳上马车，杜琢猛一挥鞭，大喝一声“驾”。
马车疾驰而出，直奔宫城。
坐在车上，杜昙昼眉心紧皱，曹世昨日已离京，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他悄无声息地逃掉。此时才派兵追捕，还能搜查到他的下落么？
杜昙昼愁眉不展，心下暗道：莫迟，就看你的了。
莫迟眼下正在吕渊家中。
当曹世作为真正的幕后真凶暴露出来后，吕渊的证词就显得十分可疑。
吕渊为了替曹世顶罪，把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头上，如果不是曹世救了他全家，那就应该是抓了他全家。
杜昙昼重验怀宁尸身时，莫迟也动身前往吕渊的家。
吕渊一个六品官员，又将全家借来了京城，城内的房子是租不起了，据留存的官籍户册记录，他租的房子在京郊的龙明阜，也就是朱荣所住的地方。
也许是同住一地的缘故，他才能为曹世找来朱荣这么个人物。
莫迟驾马出城，赶到了吕渊家中。
如他和杜昙昼所料，他的家里空无一人，桌椅散乱，钱财衣物俱在，只是没有一个人在家。
想来，应是全家都被曹世抓走当做人质了。
眼下怀宁身亡，人牙子被抓，曹世听到风声，很可能狗急跳墙。
莫迟要做的，就是找出吕渊家人可能被关押的地点，赶在曹世将他们灭口前，把人救出。
莫迟摸出一枚火折子点燃，在不大的屋内四下寻找线索。
地上的脚印相当凌乱，有大有小，彼此重叠，几乎无法分辨。
但目力绝佳的莫迟还是看出了怪异之处。
在几个踩得最深的鞋印上，莫迟发现了金粉的痕迹。
踩得最深，说明这几个人体量最重、体格最壮。
官籍上说，是吕渊的母亲、妻子和一双儿女居住于此，不管女子还是小儿，都踩不出如此深的脚印。
这些沾着金粉的鞋印，应当属于抓走他们的人。
能在地上都洒上金粉的地方不多，最大的可能是寺院，寺院常有香客进贡金箔，为佛像镀金身，贴金箔之时，是有可能将金粉洒在地上的。
但曹世总不至于神通广大到，能收买庙里的僧人为他抓人，莫迟暂时将寺庙排除。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呢？
莫迟垂眸细思。
缙京城中，还有哪里他曾见过明晃晃的金色？
有了！
胡人也喜欢金子，胡商在建造楼宇时，也喜欢把墙面和柱子都漆上金粉！
寻找曾遂的下落时，他曾在西龙璧坊见到大面金色的围墙。
西龙璧坊？
莫迟就是在那里中了冷容的圈套，圈套是曹世设下的，那么，那间用来引诱莫迟的矮房……？！
莫迟拔腿出屋，翻身上马，直奔西龙璧坊而去。

第39章 “你的人头，我收下了。”
西龙璧坊，莫迟被冷容所抓的那间矮房。
房门被一脚踹开，小小的房间一览无余，明显一个人都没有。
莫迟并不灰心，他点燃火折子，在地上仔细搜寻一番，于床头下的木板上找到了一丁点金粉，若不是他夜视力极佳，换做旁人，恐怕就错过了。
莫迟立刻移开木床，脚在床下的地板上来回踩踏，果然有一处回声不同。
莫迟抽出刀，在那处木板边缘用力一撬，一块三尺见方的地板就被撬开了，露出了地面上的一扇上了锁的铁门。
莫迟挥刀就要砍向锁链，蓦然想起这把刀是杜昙昼送的，要是砍下去，刀刃免不了要留下豁口，不由得止住了动作。
他将刀插入刀鞘，四周寻找一番，在小桌上找到一支拨灯丝用的细棍。
莫迟将细棍尖的那头插入锁芯，左右戳动了几下，只听“咔”的一声，锁头应声而解。
莫迟拆下锁头，扯下铁链，拉住门把手用力一提，一个地窖就在他眼前露出了洞口。
听到上方的动静，地窖里传来几声被压抑住的儿童惊呼。
莫迟举着火折子探入其中，微弱的光芒映照下，一个老妇和一名女子环抱着两个孩童，出现在他眼前。
四人皆是满目惊惧，都瞪大眼睛恐惧地望着他，一声也不敢出。
莫迟问：“可是武库员外郎吕渊的家眷？”
其中那个年迈的老妇颤声道：“老身是吕渊的亲娘，公子如有恩怨，就冲老身来吧。”
莫迟长长松了口气。
临台监狱内，杜昙昼和吕渊对坐。
吕渊紧闭双唇，一副誓死不言的架势。
杜昙昼好言相劝：“吕大人，事情的前因后果，本官都已禀报陛下。陛下得知曹世收受焉弥贿赂、诬陷赵青池、还暗害怀宁郡主，龙颜大怒，亲手赐本官尚方宝剑，让本官抓到曹世后，当场斩首、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吕渊：“事已至此，吕大人又有何可惧？不如将曹世可能的藏身地如实招来，本官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说不定还能减轻圣上对你的处罚。”
杜琢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杜昙昼的态度这么令人信服，他要是犯人，早都招了。
吕渊纹丝不动，反倒把嘴闭得更严了。
牢房外，突然响起两声清脆的童声：“爹爹！”“爹爹！”
吕渊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从牢房外跑过来，后头跟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扶着一位同样形容狼狈的老妇。
吕渊几步凑到栏杆边，拼命想把头探出去：“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吕渊的一儿一女跑过来，隔着围栏连连叫他爹爹。
吕夫人强忍眼泪，站在后头。
吕渊伸长手臂，紧紧握住她的手。
吕夫人哽咽道：“是……是杜大人的护卫把我们救出来的，若不是他，我和夫君只怕，再也见不到面了！”
吕渊一家老小在地牢里被关了好些天，起初一直还有人送水送吃的，这几日就无人再来了。
四人已在牢里没吃没喝饿了两天，要是莫迟再晚来一会儿，大人还顶得住，小孩怕是受不了了。
若是莫迟再不赶到，吕渊的老娘就打算咬破手腕，给孙子孙女喝人血了。
杜昙昼对面前一家五口相见的场面无动于衷，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莫迟。
他都做好了在莫迟身上见到新伤口的准备，谁知这人毫发无伤，跟没事人似的，走在所有人后头，拿着个包子边走边啃。
杜昙昼满意道：“不光能让自己不受伤，还能记得填饱肚子，有进步，你今天的一百两是拿到了。”
莫迟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远远扔给他。
“什么东西？”杜昙昼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把吕渊一家救出来后，莫迟这个财迷也破费了一回，带着四人去了胡姬饭肆……旁边的包子铺。
饿了两天的四个人，一口气喝完了五碗粥，吃光了两大屉包子。
因为眼巴巴盯着路过卖糖葫芦的老头不放，两个孩子还得到莫迟这个小气鬼买的一人一串糖葫芦。
本来吕母还说，眼下衣着凌乱不得体，是不是该回家换身衣服再去见杜昙昼。
莫迟摇头道：“来不及了，抓走你们的人正逍遥法外，吕渊也许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你们在那人手中为质，吕渊始终不肯交代对方可能的去处。还请老夫人暂时抛却礼法，随我去临台见他一面。”
吕母见吕渊身着囚服，身形消瘦，心中难免心疼，又想起莫迟的叮嘱，抹着眼泪劝他道：“儿子，我们如今都得救了，你要是知道什么，就都跟杜大人交代了吧。”
吕渊朝杜昙昼扑通一跪，把沉浸在“莫迟给我买包子了”的喜悦中的杜昙昼吓了一跳。
杜昙昼蓦地敛起笑容，把包子往袖子里一揣，板起脸，一脸肃意。
“大人！”吕渊“咚”的一声磕下头去：“下官几次欺瞒，大人不仅不怨恨，还以德报怨，救出了下官的家人！下官无以为报，这就招来！下官的的确确就是曹世的替罪羊啊！”
吕渊说，他是受到曹世威胁，很多时候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之前向杜昙昼供认的一切，也都是在曹世的威逼下，被迫那样说的。
“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曹世所为，下官只是被逼无奈，才担了污名！曹世在龙明阜西郊半山腰上有一处私宅，另外还在顺马河的福门码头有一条私船！还请大人立刻带兵去拦！万一让他上了船，就不好抓了！”
龙明阜距福门码头不过五里，若是登船上了顺马河，往北就能到涉州，到了涉州，就离毓州不远。
若到了毓州，曹世就能想方设法出关，投奔焉弥人了。
吕渊虽然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但杜昙昼和莫迟心知肚明。
莫迟把剩下半拉包子往嘴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跑。
杜昙昼紧跟其上，同时对杜琢说：“立刻传信龙明阜衙门，让阜令带足人马，去西郊山上抓人！”
杜琢跟在后头，边跑边问：“大人！那您呢？！”
“我跟着莫迟那小子，去斩曹世的狗头！”
龙明阜西郊，半山腰的曹世私宅内。
曹世这个兵部尚书急得在房里团团转，害怕被人发现，他连灯都不敢点。
“焉弥人有没有回信，我们乘船到底是北上还是南下？！”
跟着他逃出来的手下回道：“大人！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怕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吧！”
曹世怒道：“这群背信弃义的焉弥人！当初以重金收买我时，话说得好听！答应我不管事成与否，都会助我逃出大承，还允诺我在焉弥的高官厚禄！如今见我行动失败，他们就过河拆桥，不肯搭救了！”
手下着急地问：“大人您快想办法啊！杜侍郎不是吃素的，他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这里来！您要赶快做决断啊！”
“不等了！立即赶赴府门口岸登船，先走水路赶到涉州再说！”
曹世带着众手下急急从私宅后门奔出，下山往福门码头而去。
刚下到山脚，就见到上山路上，龙明阜令正带着一群人，骑着马，举着火，来势汹汹地奔向曹世的私宅。
要是再晚一步，他就要被这群人抓个正着了。
曹世狠狠甩下马鞭，带领手下奔逃在夜间的小路上。
几个人的马屁股上都驮着好几个大麻袋，里面是曹世逃跑前匆匆带在身上的金条珠宝。
如此重的东西压在马背上，马匹自然跑不快。
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还是舍不得扔掉这些。
五里的路，原本骑马只需一盏茶的路程，他却因驮的东西太重，再加上不熟悉路程，足足跑了一炷香才赶到。
福门码头上，船工得到消息，早早就在顺马河边候着了。
见曹世迟迟才至，船工连忙解开缆绳，催促道：“大人怎得来得这样慢？用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届时漕运官一旦乘船出来巡视，我们就走不了了！”
曹世从马上跳下：“别废话了！赶紧开船！”
船工忙着解船绳之际，曹世也在急着将马背上的麻袋卸下来。
码头四周漆黑一片，除了河水流动的声音，似乎万籁俱寂。
曹世多年不干活，手脚迟钝笨重，那麻袋的绳子系得又紧，弄了半天都打不开。
手下人都扛着麻袋等在一旁，曹世看他们那愚笨的样子就来气，“还等着干什么？！赶紧把我的宝贝运到船上去！”
手下闻言，也不再护在他身旁，依次从码头跳到了船上。
船工已解下全部缰绳，将最后一段麻绳固定在手里，催道：“大人！东西就别要了，快上船吧！”
“放屁！这东西是本官的命！”
曹世的马屁股后头放着的，是他最爱重的物品——焉弥送来的金条。
焉弥盛产金矿，造出来的金条比大承的厚实纯粹、杂质少，在关口的黑市上能卖出高价。
曹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指着这两麻袋的金子了，半天解不下来，急得满脑门的汗。
“催什么催！赶紧下来个人过来帮忙！”他对着船上的手下怒喝道。
手下还没来得及下船，就听黑暗中有人悠悠开口：“曹大人，这么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儿啊？”
曹世大骇，失声问道：“什么人？！
杜昙昼的身形渐渐从夜色中透出，脸上还带着十拿九稳的笑意，“曹大人是不是太紧张了，怎么连本官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之前来找本官报案之时，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见到他的脸，曹世面如土色，面皮下的筋肉都在抽搐。
可当他环视一周，见杜昙昼居然只身前来，心头的恐惧又荡然无存了。
“杜大人，该说你是胆子太大还是脑子太笨。”曹世终于解开了麻袋，用力往肩上一扛，抬手擦掉额头的汗珠，喘了口气道：“呼，只凭你一人，也想拦住我吗——”
话音未落，他一个转身，健步往岸边跑去。
他离私船的甲板不过只有十数步，只要跑到岸边，纵身一跃，就能安安稳稳跳到船上，顺着水流一路向北。
杜昙昼骑马追是追不上了，即便他想要乘船追踪，也要等到天亮，拿到漕运官的许可，才能使用官船。
到那时，曹世早就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曹世发足狂奔，在距离岸边不到几步之遥时，身后突然袭来一物。
曹世本能地侧身一躲，那物事却不是冲他来的，而是擦着他耳侧直击船工。
那东西从曹世面前掠过时，他才看清，那不过是枚小小的石子。
可这石子似乎携带了万钧之力，打到船工手腕上后，船工只觉一阵锐痛，痛呼一声，松开了缰绳。
此时水流风向都刚刚好，没了船工的固定，曹世的私船几乎是眨眼间就朝江心飘了数丈。
曹世堪堪停下脚步，眼睁睁地望着船渐行渐远。
船上的手下有意回援，却因为一时找不到桨，只能扒在甲板边束手无策。
曹世恨得咬牙，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回头怒问：“是谁坏我好事？！”
寂静的夜幕下，杜昙昼背风而立，月光从他身后洒下，为他镀了一层浮光，他的面目隐藏在暗影里，模糊不清。
除他之外，顺马河岸边的旷野间，好像再无一人。
杜昙昼沉声问道：“兵部尚书曹世，你结党营私、收受焉弥贿赂、勾结外敌、谋害护国大将、毒杀怀宁郡主，这些罪名，你认是不认？”
曹世阴阳怪气道：“认，当然认！杜侍郎想必早已调查清楚，何需再来问我？！”
杜昙昼怒斥：“自大承建国以来，有多少战士死于焉弥人之手！有多少家国故土沦丧！又有多少黎民百姓被外敌残害！你身为大承官员，不知为国效力、为民谋福、为君尽忠，只收了焉弥的一点钱财，就把国家荣辱抛之脑后了！”
曹世嗤道：“什么一点钱财，我告诉你，焉弥人送了我九车的黄金！若是不有他们钱财相助，你以为我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跃成为四品尚书吗？！杜昙昼，你出身尊贵，蒙父母荫庇，一入仕就是大官！你可曾理解我们这些平头小卒的悲喜？”
杜昙昼摇头道：“就算你一门心思求财，可你已经是四品大员，什么样的钱要不来？只是你万不该选择当一个万人唾弃的叛国贼！”
曹世根本不以为然：“叛国贼有什么不好，我看那舒白珩在焉弥就过得相当滋润！他们要骂就骂去！等我去了焉弥，你们想骂什么我也听不到了！”
听到他提起舒白珩，杜昙昼的脸色微变。
须臾后，他带着复杂的深意，问：“舒白珩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曹世手一挥，满不在乎道：“人固有一死，只要死前享过了泼天富贵，死又有何可惧？何况……”
他余光往后一瞟，接着说：“何况，杜大人怎知，我会落得和舒白珩一样的下场——”
他还没说完，突然提起地上的麻袋，转头就往前跑。
原来刚才，趁杜昙昼不注意，船工偷偷解开了岸边的一条小船。
这船虽小，却也足够承载着曹世漂到江心，登上私船，逃之夭夭。
怪不得他方才与杜昙昼说得有来有回，其实根本是在拖延时间。
“哈哈哈！”眼见小船近在咫尺，曹世朗声大笑：“杜大人，就此一别，永不再会了！”
如果这时曹世能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杜昙昼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他只是稳稳当当地念着皇帝的口谕：“兵部尚书曹世，屡犯大罪，十恶不赦，特赐临台侍郎杜昙昼尚方斩马剑，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斩立决。”
无声的荒野中，劲瘦的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近前。
皎洁的月光下，曹世看到了一张满含杀意的秀丽面容。
莫迟迅捷如风，眨眼间来至曹世面前。
没有给曹世留下半刻喘息的时间，莫迟如钢铁一样坚硬的手，钳住他的脖子，从后往下一压，逼得他双膝跪地。
曹世肩头的麻袋重重跌落，而杜昙昼高喊一声：“莫迟！接剑！”
尚方剑被杜昙昼远远扔来，莫迟凌空一接，抬手一抖，直接将宝剑从剑鞘中抽出。
三尺玄铁泛出轻吟，剑柄有金龙盘旋而上，寒气森森的剑刃架在曹世颈间。
“当年的舒白珩，就是死于我的刀下，至于你。”莫迟满目阴寒，杀机毕露：“你的人头，我收下了。”
噗嗤——！
尚方剑挥下，冲天的血光一溅而起，四处喷洒。
船工吓得抱头躲避，紧缩成一团。
莫迟面无表情地偏头一躲，血迹半点也不沾身。
曹世的人头落体，骨碌碌往前滚去，杜昙昼抽出黑布，顺势将人头一裹，道：“杜昙昼谨遵圣谕，执尚方剑直斩罪臣，幸不辱陛下使命。”
身后，龙明阜令带人与京城禁卫会合，正策马疾行而来。
而莫迟甩掉剑身上的血，将尚方剑收入鞘中。
名为莫摇辰的夜不收，年方二十，就已为大承第二次诛杀了叛贼。

第40章 莫迟难道是猫妖变的？！
顺马河边。
船工和曹世的下属被全部抓捕，曹世的无头尸体蒙上了白布，他的人头被禁军收于匣中，等待天亮后，由杜昙昼回京当面呈给天子。
收尾的活都交给了其他人，杜昙昼无事可做，站在一旁，突然觉得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伸手进去一掏，摸出来一个被压得扁扁的包子，杜昙昼愣了愣神，才想起这是莫迟给他买的。
包子早就凉透了，扁得像张饼，但杜昙昼还是非常珍惜。
他撕掉外层的油纸，把包子一掰两半，将比较大的半个递给莫迟。
莫迟低头瞅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嫌弃，被杜昙昼敏锐地注意到了。
“样子是不太好看，可它说到底也是包子啊，你们夜不收什么时候这么挑食了？”
莫迟吐出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不吃。”
在旁边忙前忙后的杜琢听到了，屁颠屁颠跑过来，抓过半拉包子就往嘴里一塞，边嚼边含糊道：“莫迟不吃我吃！我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瞟了眼杜昙昼的另一只手，问：“大人，那半个你还要不？要是也不吃了，就让小的替您解决！”
杜昙昼望着空荡荡的掌心，呆呆愣了半晌。
不久后，在场的禁卫惊讶地看着杜昙昼抓住杜琢的肩膀用力摇晃：“吐出来，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吐出来。”
“大人，大人！”杜琢被摇得都快散了架：“咽了，咽了！”
莫迟满脸不解，一个破包子有什么好争的。
禁卫举着一片布来到杜昙昼身前，见他好像在忙，一时不敢插话。
杜昙昼猛地松开杜琢，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有何发现？”
“大人，这是末将在曹世的麻袋里发现的，好像是焉弥之物。”
杜昙昼接过，莫迟凑过来一看，两人齐齐怔住。
这块布应是一片红布上的一角，红布常用于包裹金条，这也许是曹世离去之前，匆忙抓取金条时，不小心带进麻袋里的。
红布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清晰的鸟头纹，这是焉弥王族才能使用的纹样。
自国王被莫迟刺成重伤后，焉弥政事便由处邪朱闻一手把控，由此看来，此番行贿曹世，极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杜昙昼凝神看了片刻，故意用轻缓的语气对莫迟说：“看来处邪朱闻转了性子，也会放下身段，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法，贿赂大承官员了。”
莫迟表情凝重，盯着红布上的金色鸟首，脑中又浮现出了处邪朱闻那张阴鸷冰冷的面孔。
杜昙昼抽走他手中的布块，“别看了，这说不定是好消息，说明他自认打不过赵青池的柘山关军，改用这种怀柔手腕了。”
“嗯。”莫迟低低应了一声，仍旧若有所思。
东方的天空渐渐发白，用不了太久，通红的太阳就要一跃而出。
杜昙昼翻身上马，从上到下俯瞰莫迟：“走吧，同我进宫复命。”
莫迟压下心中疑窦，踩着马镫骑上马背，轻叱了声“驾”，随着杜昙昼向东方的缙京城飞奔而去。
杜琢骑马稍落后于杜昙昼半个马身，他好奇地盯着杜昙昼看了一会儿，小声地问：“大人，剩下那半个包子呢？”
杜昙昼默不作声。
杜琢不死心地追问：“大人，剩下那半个包子呢？”
杜昙昼猛地回过头，紧闭双唇不清不楚地说：“唔唔唔……嗯嗯唔唔！”
杜琢掰着指头数了数，一共七个字，他挠挠头，试探着重复：“你管那……包子在哪儿？大人，您是这个意思吗？”
眼见那玉树临风、仙姿玉色的杜侍郎，抬起手，用袖子遮住脸，在莫迟看不到的地方，大嚼特嚼。
杜琢：“……”
杜琢：“……哦。”
早说您吃了不就得了！
万里之外，焉弥王都。
摄政王邸庭。
处邪朱闻高坐于人骨高背椅上，这把椅子由十八位奴隶的骨架所制，即便是在夏日间，都发着阴阴冷气。
就连邸庭内的侍从，打扫时轻易也不敢靠近。
从缙京返回的焉弥士官跪伏于他脚前，向他汇报莫迟的行踪。
“乌石兰……”处邪朱闻半垂着眼帘，轻轻念着他的名字：“一年不见，你居然去了缙京。”
士兵道：“是的朱闻大人，乌石兰还说……”
“还说什么？”
士兵一抖，壮着胆子道：“他还说，要是朱闻大人想杀他，就亲自去缙京找他。”
头顶迟迟没有声音传来，士兵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良久后，才听到处邪朱闻毫无起伏的声线响起：“还有呢？”
士兵咽了口唾沫，又道：“不仅如此，他还成为了大承临台侍郎杜昙昼的手下。”
“杜昙昼？”处邪朱闻眉心拧出褶皱：“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画像呢？”
士兵献上卷轴，侍者上前，拉开了杜昙昼的画像，这是潜伏在缙京的焉弥探子画下来，让人带回王都的。
处邪朱闻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冷嗤了一声。
士兵也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不定的摄政王，被他叫人拖下去剁成肉泥。
处邪朱闻手撑在脸侧，波澜不惊地说：“有乌石兰在，曹世怕是不中用了，不要再与他联络。”
士兵说是，又问：“那大承……”
处邪朱闻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不是还有其他人么？”
士兵终于听懂他的命令，暗暗松了口气，回道：“多谢朱闻大人指点，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传信于他！”
士兵站起来就往外走。
“等等。”处邪朱闻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士兵腿一软，回过头扑通跪在地上：“朱闻大人请指示。”
“不要这么紧张。”处邪朱闻抬了抬下巴：“把画拿走。”
“是！”
士兵从侍者手里拿过卷轴，卷也不敢认真卷，随手往胳膊下一夹，逃也似的走了。
处邪朱闻坐在空荡荡的殿内，抬头望着挑高的穹顶，不知在沉思什么。
手边，金色的鸟首权杖上，由红宝石制成的鸟眼中，有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缙京，皇宫川泽殿。
龙案前的木匣里，放着的正是曹世的人头。
褚琮坐在龙椅上，放松地笑了：“总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朕也能过个好年了。杜卿，你功不可没，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杜昙昼拱手道：“为君分忧是臣职责所在，臣不敢居功，也无需奖赏，只要能见到陛下龙颜大悦，臣就心满意——”
“杜昙昼。”褚琮一脸“别来这套”的表情：“你我之间，还需要如此惺惺作态吗？你就说你想要什么就行了，朕把丑话说在前头，太麻烦的要求朕可不能答应。没几天就要过年了，你想一个就在这几日内朕能给你办到的事。”
杜昙昼有意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褚琮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催促道：“别磨蹭了，朕还不了解你吗？你肯定早就想好了，快说！朕还有一堆事要干呢！”
杜昙昼面露愧色：“臣惭愧，臣却有一事，还望陛下允准。”
“讲！”
出宫后，等在门口却不是莫迟，而是那个抢了他半个包子还不愧不怍的杜琢。
今日早些时候，昌安济商号的掌柜敲开了杜府的大门，说有东西要当面交给莫迟。
下人把他带到莫迟面前，掌柜拿出一千两银票，说这是几日前，怀宁郡主交给他的，让他寻个合适的时机，送给莫迟。
怀宁的死讯尚未公开，掌柜并不知道斯人已逝，只对莫迟说，这是殿下赔给他修房子用的。
杜昙昼知道，莫迟嘴上虽然不说，其实还是很心疼他那被火烧过的三进豪宅，要不然也不会刚拿到郡主赔的钱，就带着胡利回府去了。
莫迟的原话是：“我要回去看看怎么修缮一番，顺便检查检查我湖边那块地。”
杜昙昼心道，什么湖边的地，分明是担心那几箱埋在院子里的钱。
也能理解，要是杜昙昼有三千两黄金藏在自家院子里，他也恨不得一天看上八回。
莫迟不在，正好方便他办事，他上了马车，对杜琢说：“去冷容府。”
“大人，小的没听错吧？”
杜昙昼：“去冷容冷尚书府，没错。”
其实杜昙昼有一点没有说对，冷容住的地方算不上府，顶多算是间带小院的房子。
站在冷容家门口，杜昙昼觉得，这四品尚书令住的地方，还不如那个叫罗玉的人牙子家。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址，直到在门口见到了那头被拴着的大青牛，他才确定没来错地方。
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驾车的马夫……牛夫兼小厮兼管家，为他打开了家门。
杜昙昼递上腰牌，道：“本官是来拜访冷尚书的。”
牛夫转头进了门，不一会儿，就听冷容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不见，他杜昙昼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杜昙昼摇了摇头，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冷大人，我都站在门口了，你还要给我吃闭门羹么？”
不久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厅中——如果这个小得几步路就能走到头的屋子，还能被称为“厅”的话。
牛夫和杜琢分别站在自己主人的侧后，杜昙昼和冷容之间的方桌上，放了两杯颜色淡得和白开水没差的茶。
杜昙昼举起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道：“冷大人家的茶叶真是别有一番风味，是我从前从未尝过的滋味。”
冷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那是因为本官在茶壶里只放了点茶叶沫子，杜大人当然没喝过。”
杜昙昼面色一僵，道：“冷大人真是坦诚。”
“杜大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若是要秋后算账，本官也不怕，随时可以与你同去面见圣上。”
杜昙昼和缓道：“冷大人与我同为陛下的臣子，彼此之间无需如此剑拔弩张。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大人，您也是被曹世那贼人利用了，这不怪您。”
他都没有自称“本官”，算是把姿态放得相当低了。
冷容却面无波澜，不为所动。
杜昙昼也话锋一转，突然严肃了神色：“只是冷大人自视清高，从不参与党争，怎么这次竟为了一个宰辅之位，甘愿与曹世之流为伍了呢？”
冷容冷淡道：“本官的言行举止，没有必要向杜大人的解释吧？大人若是想来兴师问罪，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寒舍简陋，没有能招待大人的，大人请回吧。”
清清楚楚地下了逐客令。
杜昙昼却纹丝不动，他慢慢转身，直直看向冷容侧脸，“难道说，从前那个为官清廉、不慕名利的冷尚书，也要为宰辅之位折腰了？如此行事，你怎么对得起当年沿街相送的百姓的？”
经验老到的临台侍郎，三两句话，就能轻而易举地将这位老臣激怒。
冷容也许意识到了，杜昙昼是在出言相激，但他还是纵容自己被激怒了。
“杜大人，本官倒是想问问，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入仕做官，到底是为了什么？”冷容语带指责：“是为了向陛下尽忠？为了百姓安乐？还是仅仅只是蒙父母荫德，拿个官位在手，当做谈资吹嘘自身？”
杜昙昼：“大人何意？”
冷容难掩痛心：“我大承重武轻文，杜大人上朝时不妨回头看看，有多少文官都是武将出身，又有多少官员来自世家贵族？”
不用杜昙昼作答，他继续道：“焉弥强敌在侧，圣上看中武将本是应当，可这世上又有多少平民出身的学子，苦学十载甚至数十载，只为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进入官场为国为民出一份力。”
冷容告诉杜昙昼，这些平民书生，空怀一腔为君尽忠之心，却或者由于出身，或者由于没有军功，失去了宝贵的入仕机会。
他们也想出身于高门大族，也想有副好体魄能上阵杀敌，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只有考科举这一条路。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便鱼跃龙门了，一旦进入官场，等待他们的不是重用和信任，而是轻视与排挤。
朝中重臣个个都手握军功，因而对科举出身的纯文官明里暗里，都有些许瞧不上的意味。
皇帝也因此，大多会将重要的官职赐给武将而不是书生。
文人做不到高官，自然也无法维护文士群体的权益。
两者互相影响，纯文官的地位始终低人一头。
冷容痛心道：“大承建国以来，宰辅之位从未有科举出身的平民担任过。如今，本官距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若本官能出任宰辅，天下所有平头百姓就有了盼头，辛苦读书的学子也会知道，即便没有出身于朱门大户，也能在朝中一展拳脚，获得天子的信赖。”
冷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世间所有的平民学子，才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使用肮脏手段，以得到那个正三品的宰辅高位。
杜昙昼终于从他口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只是把老头气得不轻，吹胡子瞪眼的，头发都被气掉了好几根。
杜昙昼站起身，向他轻轻一拜，算是行了礼：“有大人这番话，我就清楚该做什么了。多谢大人的……茶水款待，我这就告辞，不打扰了。”
牛夫一路将他送到门口，虽然也不过只有几步之遥。
杜昙昼上了马车，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冷容的家门。那破旧的院门上，有几根木头都朽断了。
回到府里，莫迟居然已经回来了。
杜昙昼问他宅子看得怎么样。
莫迟说：“还行吧，要修的地方不少，一千两差不多都要花掉了。”
“胡利呢？”杜昙昼没见到老丈的身影。
自从得知他也是夜不收以后，杜昙昼就对缙京城里所有盲眼或者跛足的人，都不自觉高看一眼。
莫迟：“他说他一个人住惯了，你们杜府规矩太多，怕给你们添乱，回去看大门去了。”
杜昙昼点点头，坐到莫迟身边，一时没有再说话，像是怀揣着心事。
莫迟也板板正正坐着，一动不动，也不主动找话。
过了一会儿，杜昙昼像是下了决心，对莫迟说：“有件事，我觉得我还是得告诉你，明日上朝，我打算推举冷容任宰辅。”
莫迟听闻，面色有了一点点微妙的变化，好像稍微沉重了一丁点。
他向来把心绪隐藏得很好，就这么点细微的变化，若不是杜昙昼观察力足够，怕是全然看不出来。
杜昙昼向他道：“冷容曾经将你押至陛下面前，还不分青红皂白诬陷你为焉弥奸细，此事就算你不在意，我心里也过不去。但我依旧没有改变我对他的看法，冷大人是个好官。”
杜昙昼告诉莫迟，冷容是从最底层的县令一路做到了如今的尚书令。
不管任何种官职，他都做得兢兢业业，深得民心。
曾经他任某地知府时，由于政绩突出，三年任期到后，被调入京城为官。
离去时，当地百姓沿街相送，据说陆陆续续送了上百里的路，都快陪他走到京城了。
“任职尚书令后，冷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不要说两袖清风，那家里算得上家徒四壁。他一个四品大官，完全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他却屏退了所有先皇赏赐的侍从，只留下一个马夫驾牛车，外加一个厨娘做饭。五十好几的人了，至今都未娶亲，先皇曾经有意赐婚，他却回绝了，说要将此生献给朝堂，一生都不会娶妻。”
在这样的人的带领下，尚书台一改往日的腐恶之习，几年间就成了京城中做事最公正的官署。
莫迟插嘴道：“最公正的不是临台么？”
“那时临台还在褚思安手里，你说呢？别打岔，听我说完……我要说什么来着？”
莫迟：“你要替冷容辩解，说他其实是个好官。”
“不是的。”杜昙昼却摇摇头：“我说这些，不是想要替他解释什么，当时那件事，是他有意冲我来的，确实是他不对。但我想要说的是，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普天下的文人。”
杜昙昼将冷容对他说的那番话，复述给莫迟听。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替他辩解。”杜昙昼顿了顿，抬眼望向莫迟眼底：“我是想告诉你，尽管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我相信他会是个好宰辅。”
莫迟眨了眨眼，“朝堂之事我也不懂，你想做便做，无需向我解释太多，说到底和我也没有干系。”
杜昙昼牢牢盯着他的双眼，坚定道：“不，有干系。我想让你知道，你和你的夜不收兄弟没有白白牺牲，你们所保护的，不是一群奸佞小人。有冷容这样的人升任宰辅，我相信，你们拼死也要守护的国家，会变得越来越清明强盛。”
他停顿片刻，像许下诺言般，郑重地对莫迟说：“有冷容在，有我在，那么终有一日，大承一定会强盛到，不需要任何人，再做出任何的牺牲。”
他笑了笑，有意放松了表情，打趣道：“到时候，你们夜不收就要闲赋在家，无事可做了。”
莫迟默默与他对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点隐约的笑意，“君子一言，万金不换，这是你说的。若是做不到，我就等着你万金相赠了。”
杜昙昼忽然想到一件事：“说到给钱，我之前不是说——”
杜琢正好端茶进来，原本手拿托盘好端端地走着，余光不经意地一扫，陡然见到莫迟胸口动了一下。
他还以为是看错，将托盘放到桌上后，擦了擦眼睛，又看了几眼。
谁知莫迟的胸口居然剧烈地涌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破开钻出。
杜琢向后大跳一步，呵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常人！”
他左右一看，见没有桃木剑，就抄起火盆旁的烧火棍，对着莫迟喊道：“呔，哪来的妖怪？速速显出原形！”
莫迟胸口的动静实在太大，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聚集在他胸前。
杜昙昼愕然失色，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莫迟不会真是个妖怪吧？怪不得身手如此敏捷，不知是哪路精怪所化——是狸猫吧？一定是狸猫对不对？！
万众瞩目之下，杜昙昼的所思所想仿佛一语成谶。
莫迟胸口衣服下的涌动骤然停息。
须臾后，从他的衣领间，腾地钻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猫头。
这狸奴不过几个月大，眼底的蓝色尚未褪尽，身形十分瘦小，怕是没有杜昙昼巴掌大。
杜昙昼愣愣地看了半晌，恍然大悟道：“这是你化形出来的崽——”
“这是我早些时候在自己府里捡到的！”莫迟听不下去了，“你们主仆怕不是精怪故事看太多了吧！”
“哦。”杜琢放下烧火棍，索然无味道：“没意思。”
“哦。”杜昙昼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我还以为我看上的——”
他惊觉失言，霎时闭嘴。
好在莫迟的注意力已经被小猫吸引，对他的骤然缄默毫无所察。
杜昙昼缓了口气，终于有工夫好好看看这只猫了。
他不细看还好，仔细一瞧，不禁呆住，结结巴巴道：“这个猫好、好、好——”
搜肠刮肚了半天，杜昙昼着实找不出更好的言辞，指着小猫斩钉截铁道：“——好不可爱！”
杜昙昼对天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长得这么像老鼠的猫！

第41章 活下去，别死了。
小猫是莫迟在府中的枯草堆里找到的，找到它时只有它一个，也不会叫，安安静静地窝在草堆里。
莫迟以为它冻死了，抓起来一看，才发觉是温热的。
不知道是不是母猫在搬家的过程中，把它落下了，总之它就这么孤零零地突然出现了。
莫迟把它从怀里抓出来，拿在手上，猫爪子到处扑腾，指甲还挺尖。
杜昙昼总觉得它跟他从前见过的狸奴都不同，长了个尖下巴、三角脸，毛色大抵是黑的，只是里层又透出模糊的黄，说不出是个什么花色。
莫迟这辈子都和温柔二字扯不上关系，抓猫的手势也跟逮耗子没差。
小猫想必是觉得相当不舒服，张开嘴，发出尖尖细细的叫声。
越听越像老鼠了，杜昙昼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小猫已经被他团在掌中了，他甚至还听见自己在跟莫迟说：“你那么抓着它肯定难受，要像这样抱在手里。”
杜昙昼掌心细滑，十指温热，动作又轻，比莫迟那双粗糙的、缠着绷带的手不知好上多少倍。
小猫在他掌心转了三圈，就团成一团卧下了。
杜琢：“这么小的猫还在吃奶吧？能养得活么？”
杜昙昼和莫迟齐刷刷抬头看他。
杜琢双手捂胸：“看小的干嘛？小的又没那个本事！”
杜昙昼忍住了敲他的冲动：“谁指望你了！我是想让你到街上问问，看能不能找到谁家母猫有奶的，借来给它喝两口。”
杜琢领命离去，没过多久，还真给花钱借来了一只母猫。
随便找了个箱子，垫上些旧衣服，把一大一小两只放进去，小的那个很快找到了地方，用力吸了起来。
看着它卖力喝奶的样子，杜昙昼对莫迟说：“既然都捡回来的，那就好好养着吧。”
杜琢：“既然要养，不如给它起个名字吧。”
杜昙昼搓了搓下巴，思索道：“这狸奴黑中泛黄，像是偷染了花粉，又如同在香灰里滚了一圈，不如就叫……”
莫迟：“虎——”
杜昙昼猛然开口：“叫染香奴吧。”
莫迟立刻闭嘴。
“什么？”杜昙昼问：“你刚才说什么？”
莫迟紧闭双唇摇了摇头。
杜昙昼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就叫染香奴。”
杜琢夸赞道：“这个名字好！贴切又文雅！大人真是好文采！”
杜昙昼无情地拆穿：“不用夸我，我刚给你涨过月钱，你就算夸我是文昌星在世，我也不会多给你钱的。”
主仆两个一唱一和，莫迟把心中疑问深深压下——染香奴？哪三个字？什么意思？这么拗口还是猫的名字吗？
这边猫在喝着奶，那边曾遂站在门口，已经等了半天。
见久久无人搭理，轻轻敲了敲门。
房内三人回头看去。
杜昙昼：“……怎么把你给忘了。”
杜琢带着猫下去后，杜昙昼对曾遂道：“本官向陛下禀报时，并没有提到你，但京城里难保不会有人认出你。万一被人发现你是曹世的人，就连本官也保不住你。还有几日就是过年，保险起见，你还是年前离开缙京吧，先躲到别的地方去避避风头，待事态平息，再另谋生路。”
曾遂点了点头，视线在杜昙昼和莫迟脸上扫了个来回，好像有话要说，最后却欲言又止，一句话也没讲，转身出去了。
莫迟问杜昙昼：“你为什么没向陛下提起曾遂的事？这难道不算有意欺瞒吗？”
杜昙昼：“陛下对夜不收有种没来由的信任，这种信任甚至到了盲目的地步。那时冷容诬陷你，陛下得知缘由后没有对你产生任何怀疑，也没有责罚我常服闯宫，都因为你是夜不收莫摇辰的缘故，想知道理由么？”
杜昙昼告诉莫迟，褚琮少时还没被立为太子之际，曾被先皇派到柘山关外，同焉弥作战。
有次他误入敌军圈套，是一小队夜不收冒死将他救出。他是安全回到了关墙内，但那十名夜不收几乎全员牺牲。
从此后，褚琮便坚信，守护在柘山关外的夜不收，是大承的国之利器。
杜昙昼道：“信任的建立非常艰难，可崩塌往往都是一瞬间的事。一旦将曾遂之举让陛下知晓，就会动摇这种信任。陛下就会想，原来夜不收也不是只听从皇命，他们也有私心，也会为大臣结党营私而效力。”
哪怕皇帝心中对夜不收只产生了一丝一缕的怀疑，这种裂痕就会越扩越大，终有一日，会导致谁也无法预料的后果产生。
杜昙昼叹道：“为了保护你的夜不收兄弟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我也算是犯下欺君大罪了。”
莫迟默默思考了一会儿，对杜昙昼给出了一个相当贴切的评价：“狡猾，你才是狐狸精变的吧！”
杜狐狸精像是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的样子，冲着他微微一笑：“我之前是不是说过，到过年前，你一天不受伤，我就多给你一百两？”
莫迟眼神警惕：“你不会要反悔吧？”
“当然不是，我不仅不会返回，还准备提前支给你。”杜昙昼在袖子里一掏，摸出几张银票：“这个月的月钱，还有说好的多给你的九百两，点点吧。”
莫迟接过，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又把银票放到桌上：“不是说到过年吗？今天才腊月二十八，还有三天。而且我给你当护卫才当了半个月，你给多了，一半的月钱就够了。”
杜昙昼也不出言相劝，站起身就往外走：“哎呀好忙好忙，好多事情要做，曹世之事还有许多收尾事务要做。陛下虽说不牵连家人，可到底怎么处置我还没想好，我先回临台处理公务了……”
杜昙昼渐行渐远，在莫迟的注视下遁逃而出。
莫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银票。
当天下午，皇帝对外公布了怀宁的死讯，只说她是暴病而亡，而皇帝深感悲痛，追封她为怀宁公主，以公主之礼下葬。
年二十九，缙京城的大小闲人都挤上街，围观公主出殡，一应大小官员也都要送葬。
大家的注意都集中在公主的葬礼上，这种时候，最适合让曾遂暗中离开京城。
曾遂伤势未愈，莫迟便一路将他送到城外的长桥。
隆冬时节，河边柳树自是无枝，就算有，莫迟也不会给曾遂搞折柳送别那副做派。
他只是拦了辆出城的牛车，给了驾车人一点钱，让他把曾遂捎到郊外。
离别前，莫迟突然提了一下曾遂背在身后的包裹。
曾遂回头看他：“干吗？”
“没什么，看你包袱皮散了，帮你拽一下。”莫迟没什么表情。
曾遂看了看他，想说点离别感言，又觉得太矫情。
酸言酸语说不出口，曾遂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你好好活着吧。”
莫迟道：“你也是，别死了。”
“说什么瞎话，我又不是神仙，总有一天会死的。”
莫迟说：“那就在那天之前，活着别死了。”
不要死，活下去。
这是无数战友临死前对莫迟说的话，也是所有夜不收对彼此最虔诚的祝祷。
不管是被剜去眼睛，还是挑断脚筋，就算十根指骨都被砸断，也不要死掉，要好好活下去。
“知道了。”曾遂生硬地回了一句，踉跄着上了牛车。
驾车人轻轻挥动鞭子，老牛哞地叫了一声，木板车缓缓向前行进。
曾遂一直没有回头，知道牛车走出去二里地了，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桥边，莫迟已经转过身，独自向城门走去。
“真是个没良心的。”曾遂盯着他的背影，暗暗腹诽。
不过，看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
曾遂把包裹卸下来，放到自己腿上，包裹皮里突然传出几声纸张被折叠的动静。
曾遂在外面捏了捏，刚才被莫迟拽过的地方，里面好像被他塞了几张纸。
不会是给他写的送别信吧？曾遂这样想着，从包袱里摸出那几张纸。
纸上什么字迹都没有，因为那拢共是两千两的银票。
这是莫迟从杜昙昼那里拿到的所有钱，他一分不剩，连带着怀宁赔的一千两，都给了曾遂。
他担心曾遂年纪不轻，腿脚又跛，身上还带着伤，找不到赚钱的法子，就把身上的钱都给他了。
两千两，在京城的富商眼里可能不多，但足够曾遂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曾遂捏着钱，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眼眶热热的，鼻头还有点酸。
“这小子真是……”他用拇指抹了抹眼角，多少年了，哪怕沦落到沿街乞讨时，他都没流过眼泪：“……真是个别扭的臭小子！跟我多说几句话能死！”
远方，莫迟消瘦的身影渐渐离他远去，曾遂凝视着他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拖着他、独行于大雪中的莫摇辰。
多谢了，我的兄弟。
怀宁下葬后，公主的葬礼就此结束。
她没有亲人在世，丧仪一切从简，虽以公主之身入土，到底也只能算是草草安葬。连墓志铭也只是由翰林院的儒士所写，因下葬得匆忙，立碑时，碑文还未刻完。
火盆中的黍稷梗烧得劈啪作响，引魂幡上写着“金童来引，玉女相迎”，于风中猎猎不休。
纸人纸马被火焰吞噬，飘起的黑色余烬迎风而起。
杜昙昼伸手一接，点着红唇的纸人小姑娘在他手心轻轻一触，刹那间面容就被纸上残存的余火烧尽，化作了浓黑的灰烬。
杜昙昼吹了口气，灰黑的粉末高高扬起，随风而逝。
回到杜府，已是傍晚，莫迟正在院中的腊梅树下，随意地抽着烟管。
见四下无人，他悄悄抬起手，在腊梅花瓣上摸了摸，把指尖凑到鼻下一闻，立马被香得打了个喷嚏。
杜昙昼理了理衣摆，走入院中。
莫迟回头看来，杜昙昼却不与他对视，径直走到他身边，将树上花枝一一看过，发现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莫迟十分不满，斜眼看他：“干吗？还怕你的宝贝花被我弄坏了？”
“你那双手拿刀可以，要是让你种花，只怕要百花凋敝、草木萧疏了。”
莫迟无从反驳，站在一边不知嘟囔些什么。
杜昙昼回过头来，问：“明天就是大年三十，怀宁业已下葬，曹世人头落地，与赵青池有关的阴谋案事就此尘埃落定。其余一干人等，由于不涉及七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便都交由京兆府按陛下圣谕处置，没我临台什么事了。”
他停顿片刻，问莫迟：“我算是可以过个好年了，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莫迟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想法，总之先搬回我自己家，和胡利一起把那宅子修好再说。”
他的回答在杜昙昼预料之中，杜昙昼并不惊讶，反问道：“杜府不好么？”
“这跟好不好没有关系。”莫迟挠了挠头：“总不能老占着别人家住吧，我那宅子虽然烧了，到底还是能找出几间房子住人的。”
杜昙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忽然脸色一变，庄肃道：“莫摇辰接旨。”
“……啊？”莫迟呆住。
杜昙昼瞥他一眼：“接旨啊。”
莫迟怔怔地望着他，撩开衣摆愣愣地跪下去，将头磕到地上。
杜昙昼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轴，摊开念道：“陛下圣谕，莫摇辰果敢善战、智勇双全，前有护国之功，后有断案之能，特封翊卫郎将，行走临台，执护卫之责。制书如右，旨到奉行。永章二十三年，十二月廿九。”
莫迟听得一头雾水。
杜昙昼说：“昨日我便向陛下请旨，陛下问了日子，说腊月二十九才是赐官的吉日，就延迟了一天，今日才把旨意传下来。”
他垂眸道：“莫迟，陛下赐你正五品的翊卫郎将，让你在临台继续当我的护卫。快接旨吧，制衣局的人就候在府外，等着给你量体裁衣做官服呢。”
莫迟都听懵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举起双手，应声道：“……草民——微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杜昙昼将黄轴一卷，放到他手中。
莫迟握着卷轴站起，表情还有点茫然。
杜昙昼抱着手站在腊梅树下，朝他淡淡一笑：“莫郎将，以后就要委屈你，在我杜府继续住下去了。”
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墙外，有孩童的嬉笑声由远而近传来，腊梅鹅黄的花朵在杜昙昼身侧摇曳。
莫迟握紧卷轴。
明日，他就要迎来在缙京的第一个新年了。
上卷 愿为五陵轻薄儿
完
# 中卷 浊酒三杯沉醉去

第42章 杜昙昼险些从玉山倾颓变成鸭子啃雪。
中卷 浊酒三杯沉醉去
第二日，莫迟醒来时，杜府已经变了模样。
府内各处张灯结彩，连莫迟的厢房门口都贴了桃符。
莫迟看着桃符上神荼郁垒两位门神的画像，抬手摸了摸，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腊月三十，除夕之日，府里下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每个人都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忙着收拾布置。
莫迟站了片刻，只见到杜昙昼卧房外也贴了桃符，却没见他和杜琢主仆二人，就往府门走去。
府门边，杜琢正在管家的帮忙下，把最大的两个灯笼挂到门檐上。
所有人都在忙，唯独莫迟一个人无所事事。
他站在府门下面看了一会儿挂灯笼，见杜琢从梯子上跳下，问：“你们杜府的主人呢？”
杜琢拍了拍手上的灰，道：“陛下在除夕夜都是要在宫里办宫宴的，陛下要和官员们一同守岁，你要找大人，恐怕要等到明天清晨了。要等子时过了，大年初一过完大朝会，他才能从宫里出来。”
莫迟不得不承认，听说杜昙昼不在，他心里那点非常非常轻微的、对于过年的期待，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说除夕夜可以围着火炉吃饺子，还说什么雪覆腊梅的景象我还没见过，要和我一起赏花么……”莫迟嘟囔着，兴味索然地走了回去。
这种索然无味一直持续到晚上，厨子是把饺子做出来了，不仅如此，还备好了一整桌丰盛的年夜饭。
大雪是下得纷纷扬扬，腊梅枝半覆雪中，鹅黄与莹白重叠，在月夜下晶莹生辉。
但莫迟还是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坐在餐桌前，没吃两口菜，就斜靠在椅背上抽烟管。
杜琢也不知去了哪里，满屋子会喘气的，只剩下他和那只熟睡中的染香奴，还有它的乳母大猫。
府里有侍女爱猫，照顾它们养母子尽心尽力，为它们找来了一个竹筐当窝，还在里面垫满了府里的旧冬衣。
母猫把染香奴从头到尾舔了个遍，也把头枕在窝中，叹了口气，沉沉睡去了。
莫迟待在房中百无聊赖，要不是烟丝太苦，他只怕都要头一歪，在暖和的屋里呼呼大睡一觉，就当守完了岁。
时间一点点过去。
正当莫迟无聊到真的准备去睡觉之时，忽听得外面管家道：“大人回来了！赶紧跟我去门口迎！”
莫迟慢慢走出屋，见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正往门口走。
不是说过了初一才会回来么？
莫迟觉得奇怪，也跟着走了过去。
小厮卸下门闩，府门打开后，果然见外面有两辆马车。
宫里的内侍举着食盒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禁卫。
内侍对着管家道：“杜大人不胜酒力，陛下允他先回府歇息，子时前再进宫朝拜。”
管家连忙走到自家马车前。
车厢门一开，莫迟就闻到了浓郁的酒气。
在管家的搀扶下，身着朝服的杜昙昼从车里摇摇晃晃地下来了，一看就是没少喝。
杜昙昼酒品很好，即便醉成这个样子，也并没有胡言乱语，做出任何失礼之举。
他只是半靠在管家身上，微垂着头，有些站立不稳。
听到莫迟走出来的脚步声，他的视线先是盯着莫迟的脚，而后一寸寸缓缓上移，最终落到了莫迟脸上。
灯烛高照下，杜昙昼双眸浸透了水光，眼波潋滟，眼尾微红，目光于涣散中又透出几分认真。
酒意上涌，让他的唇色红如朱笔轻点，望向莫迟时，表情在茫然中，还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像是没认出莫迟是谁，又觉得无论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谁，都应该对他笑脸相待。
莫迟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他在村中的义塾读书，夫子曾教过一个词，说它用来形容挺秀男子醉倒后的风采。
醉玉颓山。
夫子用楷书在纸上写下了这四个字。
玉山怎会颓倒？小小的莫迟看不明白。
很多年后的现在，站在杜府门口，莫迟倒是终于体会到了其形容之妙。
“你——”他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杜昙昼让眼神在莫迟脸上停驻片刻，忽然推开管家，踉跄着朝他走了几步。
却因为没看清地上的石阶，刚迈出腿就被绊倒，身子一歪，往前倒去。
莫迟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捞住，杜昙昼整个人就扑进他怀里，将他抱了个满怀。
酒气熏染下，那股幽静的兰香变了味道，散发出馥郁的淳烈气味。
这股光闻到就让人不自觉耳热的香气，从四面八方将莫迟包裹。
莫迟的脸贴在杜昙昼胸口，有那么一个刹那，他连自己身处何处都忘了。
周身的旧伤带来的疼痛于顷刻间消散，血腥的过往亦如镜花水月，似隔岸烟火，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眼前只有杜昙昼那双含笑望着他的眼睛，才是唯一的真实。
内侍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唤回了莫迟的神志。
内侍对管家道：“这是陛下赐的菜，替杜大人收下吧，咱家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呢。”
管家赶忙接过，递给小厮，又从袖管里摸出几个银锭，恭敬地递给内侍。
内侍默默收下，也不说话，只朝他微微一笑，便上了马车，在禁卫的护送下，返回宫中。
莫迟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酒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扶着杜昙昼嘀咕道：“既然不会喝，还喝这么多做什么？”
酒醉中的杜昙昼好像听懂了似的，慢慢偏过头，凑到他颈间。
温热的呼吸夹在着酒意，洒在莫迟的皮肤上，他身体一僵，却听杜昙昼轻轻启口：“不装得醉一点，怎么回来陪你过年？”
莫迟陡然看去，只见杜昙昼神色清明，眸中没有半点醉意。
见莫迟看过来，还故意对他弯起眼睛一笑：“如何？我的演技不赖吧？”
说话间，他还维持着半靠在莫迟身上的姿势，言语时的吐息就在莫迟脖颈间起伏。
莫迟对这股陌生的触感极为不适应。
杜昙昼只觉得掌心下，莫迟的背部猛然绷紧，下一瞬，他就被这个勇猛果敢的夜不收一把扔了出去。
由于没有任何准备，杜昙昼脚下根本站不稳，再加上天降大雪，路面冰凉湿滑，杜昙昼一个趔趄，以标准的平沙落雁之姿，被莫迟甩了出去。
“哎哟我的娘啊！”管家惊呼一声，急急奔过来。
拉是来不及拉了，危急之中，管家急中生智，带着一脸舍生取义的凝重表情，往杜昙昼即将摔倒的地方一扑，用自己肥软的身躯挡在了杜昙昼身下。
管家舍身护主，终于让杜昙昼稳稳摔在自己背上，没有眼睁睁地看他从醉山颓倒，变成鸭子啃雪。
其心可鉴，其情可叹。
须臾后，杜昙昼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把管家拉了起来，嘴里还在不满道：“至于这样吗？我为了醉得逼真一点，往自己胸口洒了满满一杯酒，好不容易得到陛下的允准，让我回府休息。我急匆匆赶回来，就是想和你一起过除夕，你就是这么迎接我的？”
莫迟抱着手站在台阶上，从上往下俯视着他：“装醉就装醉，往人怀里扑是什么毛病？”
杜昙昼暗暗“啧”了一声。不解风情，真是不解风情！
管家在一旁叫唤：“哎呦我的老腰！哎哟我的老腿……”
杜昙昼担忧道：“摔到哪儿了？”
莫迟也有些忧心，管家毕竟人到中年，腿脚不灵光也是——
管家：“……怎么哪里都不疼啊。”
杜昙昼倏地放开了扶着他的手，莫迟也立刻收回关心的目光。
管家乐呵呵道：“还好小的我长了这一身肉，必要时候，还是能起到作用的！”
见他无碍，杜昙昼站直身体，理了理凌乱的衣摆，假装无事发生，道：“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吧，还有两刻钟的时间，就到时辰了。”
莫迟往他身后看看，只看到马夫拉着车往后门走了，没见到别人下来，于是问：“杜琢呢？”
巷口又传来一阵马车驶过石板路的声响，几人循声去看，杜琢正赶着车回来了。
见到一群人都在门口，远远就激动道：“大人！你们是专程来迎接我的吗？”
杜昙昼冷漠戳穿：“莫迟连我都没有接，他会来接你么？”
“小的和大人能一样吗？”杜琢根本不信：“小的可是去接胡利老丈去了！大人，恕小的直言，在莫迟心里，夜不收老丈可比您重要多了！他不会接您，不代表他不会接老丈啊！”
杜昙昼的脸又黑了几分。
莫迟问他：“你还把胡老头接来了？”
“怎么？难道要让曾经的夜不收孤苦伶仃地一个人过年吗？”杜昙昼横他一眼，见莫迟真的很关心胡利，对杜琢的话赞同又不满。
马车停至身前，胡利从车上下来，向杜昙昼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大人照拂，小人情何以堪，能得大人这般体恤。”
杜琢从车上跳下，邀功道：“大人，您可得表扬表扬小的！胡老丈一开始怎么也不肯来，是小的我把他硬绑上车的！”
“你？绑他？”杜昙昼上下打量他几眼：“你打得过他？”
杜琢面色一凝，复又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憨笑道：“大人真是了解我，就再来十个杜琢，也打不过老丈啊。小的是好言相劝，苦苦相求，才把他劝来的。”
他揉了揉胸口，方才被胡利肘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不久前，他奉杜昙昼之命，前去接胡利来杜府过除夕。
胡利态度执着，无论杜琢怎样劝说，他都不为所动，坚持要一个人过年。
杜琢虽知他是夜不收，但见他年迈，心生一计。
他假意离去，却在胡利转过身后，突然从背后偷袭，猛然冲上去，用双臂紧紧箍住他，大声道：“大人说了！今天绑也要把你绑回去过年！”
话还没说完，杜琢就挨了胡利手肘重重一击，紧接着一个过肩摔被撂倒在地。
杜琢仰面躺在地上，正在发愁该用什么姿势起来，才能掩盖自己颜面尽失这个事实，却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个好方法。
他痛苦地捂着胸口，在地上来回踢腿。
胡利赶忙放开了他，蹲在他旁边手足无措道：“这……实在对不住，小人习惯了！可是——我也没用力啊，怎么、怎会伤得这么重啊？”
杜琢按着被重击之处，声嘶力竭地对胡利说道：“老丈，我、我好心接你去……过年！您怎能下此毒手？！”
说完，还爆发出一阵撼天动地的咳嗽。
一边咳嗽着，一边悄悄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偷看胡利。
胡利没了主意，又想把他扶起来，又用手在他肋骨上来回摸，想要检查他的伤势。
“无妨……！只要老丈愿意跟我回府……咳咳咳！杜琢受点伤，没什么的！”
夜不收祖传的嘴硬心软，在这个时刻发挥了关键性作用，胡利连连点头，答应道：“好好好，只要杜大人不嫌弃小人粗鄙，小人这就和你回府！”
“当真？”杜琢向他确认。
胡利：“当真！”
杜琢一骨碌爬起来，动作之迅捷，把身经百战的胡利都吓了一跳。
“走吧！”杜琢神清气爽，一点看不出受伤的样子：“马车就在外面！”
可怜胡利一个老头，戎马倥偬大半生，连最狡猾的焉弥人都没能骗得过他，却在杜昙昼的家臣手里栽了跟头。
他呆呆地望着杜琢，半推半就地被对方送上了马车。
听完杜琢的讲述，轮到莫迟的脸色变成黑锅底了。
叱咤塞外的两个夜不收，就这样被杜昙昼主仆二人，以非常类似的方法骗了。
着实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杜昙昼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转移话题道：“那什么……既然人都齐了，就别在这儿杵着了，进府吃年夜饭去吧。”
杜琢欢呼一声“吃饭去喽”，率先跑进府里。
管家的手虚虚放在杜昙昼背后，生怕他再来个狗啃泥。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提着皇帝御赐的食盒走上台阶。
胡利垂手等在莫迟身侧，这是全场他最信任的人。
杜昙昼拉起莫迟的手腕，不由分说朝府中走去：“我叫人在饺子里包了几个铜板，你要是能吃着，我就给你包个大红包。”
莫迟摘下粘在眼睫上的雪花，跟着他迈过门槛。
府门在身后慢慢关闭，看门的小厮锁了门，也跟着跑了进来。
远处已经有人家开始放爆竹，响亮如雷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走在挂满灯笼的庭院内，见到放眼过去举目皆红的吉庆景象，莫迟想，过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直到所有人包括管家在内都吃到了藏有铜板的饺子，只有莫迟没吃到时，他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这个念头。
这个年谁爱过谁过去！他才不稀罕！

第43章 杜大人天喜星动，怕不是有姻缘。
大承官员过年只放七天假，初八就要入朝办公了。
初八清晨，制衣局的人把莫迟的官服送到了。
正五品的官员，着浅绯色，同杜昙昼这个四品官一样，戴银鱼符。
量身定做的浅绯官服上身，衬得莫迟腰细腿长，身形更为凌厉瘦削。
一头黑发束进官帽，再在腰间系上鱼符袋和腰牌，最后插上杜昙昼重金买回来的直刀，就算着装完毕。
杜昙昼围着他转了三圈，点头赞许道：“像个官老爷了。”
莫迟自己倒不太在意穿上官服是什么样子，连镜子都不照。
染香奴倒是对他的腰牌特别感兴趣，一直在扒他的衣摆，尖尖的指甲都快透过布料扎进肉里了。
莫迟把它从腿上摘下去，它又锲而不舍地扑上来。
莫迟把它抓起，翻过来，正欲批评一顿，忽然想到什么，另一手轻轻捏起它的尾巴，朝人家尾巴根细看：“这猫是公的还是母的？”
杜琢凑过来瞧了两眼：“太小了，我也看不出来。”
杜昙昼突然道：“我观察了这些天，发现你好像从来不叫它染香奴，都是猫来猫去的，怎么？你不喜欢我起的名字？”
莫迟含糊道：“没什么喜不喜欢，你起的名字太复杂了，我记不住。”
杜昙昼按住他的手：“说这种话你自己信么？你当年连曾遂在京城的地址，都是只扫了一眼就过目不忘。一个三个字的猫名，还能记不住？”
莫迟又开始构思别的理由，被杜昙昼无情拆穿：“说实话。”
莫迟动了动嘴，嗫嚅了几句，杜昙昼没听清。
他忽然想到之前起名时的场景，问道：“你是不是也给它起了个名字？那你早说啊！你管它叫什么？说吧，今天它就改名了，你给它起什么它就叫什么。”
莫迟脸上浮起一丝赧然：“我才不说，说了你们肯定要笑我。”
杜昙昼义正辞严地向他保证：“绝对不笑你，一个猫名有什么可笑的？你尽管说。”
莫迟看了他几眼，内心挣扎半天，最后犹犹豫豫迟迟疑疑气息微弱忐忑道：“……虎子。”
“噗！”杜琢噗嗤一乐，口水差点喷到莫迟衣服上。
然后收获了莫迟脸上可疑的红晕，和杜昙昼斥责的眼神。
莫迟脸上清清楚楚写着：看吧！就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要笑我！
杜昙昼收敛神色，严肃正经地说：“一点都不可笑，是杜琢书读得太少！猫和虎如此相似，古人甚至称猫为‘虎舅’。再说老虎威武凶猛，虎皮条纹意表吉祥，连瓦当上都雕刻虎纹，以驱邪避难，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莫迟双眼渐渐恢复神采，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杜昙昼，再三确认道：“真的么？古人真的这么说吗？你真的觉得很好？”
“当然！”杜昙昼毫不犹豫。
莫迟眨巴着眼睛，又说：“那你叫它一声虎子。”
杜昙昼毫无破绽的表情陡然一僵，他慢慢转动眼珠，望着莫迟手里的小小狸奴，张了张嘴，踌躇不决，如履薄冰，诚惶诚恐：“虎、虎、虎……”
“虎”了半天，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的临台侍郎，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虎子”。
杜琢笑得打跌。
莫迟眼光如刀，冷冷射向杜昙昼：“骗子。”
杜昙昼自认理亏、自惭形秽，把没能成功改名的染香奴从莫迟怀里接过，还给了一直在脚边翘首期盼的养母大猫。
母猫叼着它的脖子，马上把它藏进窝里，不给人看了。
杜昙昼正了正官帽，对莫迟道：“走吧莫郎将，要上朝了。”
莫迟这样的翊卫非诏是不得入宫的，他还是按照老规矩，和杜琢一起等在宫门口。
下车时，只听背后传来一声牛叫，回头一看，是冷容坐着牛车来了。
冷尚书看上去和此前毫无分别，见到杜昙昼依旧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略一拱手算作打招呼。
杜昙昼却向他深深一拜，不只是他，沿途大小官员见到冷容，都要向他鞠躬行礼。
原因无他，冷尚书从今日起，就升任宰辅了。
年前，有百官信服，再加上杜昙昼的推举，皇帝最终决定升冷容为宰辅。
因为还没有合适的新人选，就让他兼任尚书令，直至皇帝选定新的尚书台长官。
宰辅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大员，在大承，三品官算是做到头了。
大承官制，一、二品几乎只作为虚职，奖赏给立过大功的老臣，而三品官才是真正手握实权的大官，可谓位极人臣了。
冷容也许算得上大承历来最寒酸的三品大员，他身披多少官员可望不可即的紫色官服，腰间的鱼符也换成了金的。
可他出入还是只坐牛车，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换。
他的行事作风更加没有变化，哪怕面对一力举荐自己成为宰辅的杜昙昼，他也还是像从前那样，不冷不热地对待。
杜昙昼想，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不为名利所累了吧。
进宫前，杜昙昼对莫迟说：“等我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莫迟问他去哪儿？
杜昙昼神神秘秘：“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不久之后，当杜昙昼从宫门里走出，对着马夫说“去长乐坊”时，莫迟脸色略微一变，嫌弃道：“不就是伎楼吗？我不去，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长乐坊是烟花之地，缙京城的秦楼楚馆都集中在那里。
杜昙昼反问：“你去过？”
“……以前在焉弥的时候总是要去那种地方……”
杜昙昼背上的毛都要炸了：“你、你以前总是去——去——”
“你在乱想什么！我都是身为侍卫陪那些焉弥贵族同去而已！”莫迟眉毛倒竖：“我是去执行任务的夜不收，怎么可能有心思……做那些事情啊！”
杜昙昼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重重落回胸口，他暗自松了口气，片刻后方道：“我也不是要带你去那里做什么，你既已入朝为官，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有个叫时方砚的京官，被陛下外调去馥州，明日便要动身，他的同僚官员在长乐坊为他办了个送别宴。”
莫迟正要拒绝，杜昙昼又道：“我明白你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可他们设宴的地方在仙杏阁，那里的鱼脍是缙京城里最好的，你不想尝尝么？”
莫迟小声道：“谁会为了一口吃的去逛妓馆啊……”
说话间，马车已来到长乐坊门外，车夫在外头对杜昙昼道：“大人，前面的路都被车堵住了，一时半会儿进不去。”
杜昙昼探出头一看，来参加时方砚送别宴的官员太多，马车把坊里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无妨，仙杏阁离得不远，我走进去便是。”
说着，便带着莫迟下了马车。
莫迟满心的勉强，在见到仙杏阁的大门时，瞬间烟消云散。
他见过杜府，见过陛下钦赐的宅院，连皇宫都进去过。
从前在焉弥，他也时常出入王庭，穿行于国王的牙帐，也称得上轻车熟路。
但即便去过这么多地方，他也不得不承认，仙杏阁是他见过的装饰最华丽繁复的楼宇。
见莫迟惊讶得合不拢嘴，杜昙昼终是放了心：“走吧，带你见识见识缙京最大的伎楼。”
仙杏阁里热闹非凡，好像满京城的官员都跑来给时方砚送别了。
看着人头攒动的正堂，莫迟好奇地问：“时方砚是很大的官么？能请得动这么多人来为他送行？”
杜昙昼告诉莫迟，时方砚在京时，任六品的秘书省秘书郎。
“他的官当得不算大，但他的来历可谓相当惊人。”
杜昙昼说，时方砚称得上是英雄出少年。
他从小就机敏过于常人，七岁时参加神童科举，一举夺得魁首，被先皇赐同进士出身。
及冠后，便顺利入朝为官，就任秘书省正字。
几年内，就从九品的正字升为了六品的秘书郎。
“这种做官经历本就相当罕见，再加上他的长官，秘书兼韩永年在京城人缘极佳。所以不管是为了见他一面，还是为了给韩永年面子，这些大小官员听说宴席是为时方砚所设，自然都来凑热闹了。”
正说着，前方走来一个身着深绿官服的年轻人。
杜昙昼低声道：“他就是时方砚。”
时方砚见到杜昙昼，大步上前，向他深行一礼：“杜大人也来了！下官有失远迎，着实失敬了！大人见谅。”
时方砚身长七尺，皮肤黝黑，身板健硕，生得孔武有力，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怎么看，都和七岁就考取进士的神童形象不符。
和莫迟站在一起，他反倒更像夜不收。
行了礼，时方砚抬头打量了莫迟几眼，立马猜出他的身份：“这位就是传闻中的莫摇辰大人吧！莫大人在上，请受下官一拜！”
说完，朝莫迟猛地一鞠躬。
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在莫迟面前自称下官，莫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向杜昙昼投去求助的目光。
谁知又有大臣见到了杜昙昼，正拉着他与他寒暄，杜昙昼同别人聊得火热，无暇他顾。
莫迟干干一笑，生涩地说：“请、请起，我……嗯！是叫这个名字！”
时方砚抬起头，火热的眼神牢牢锁定他：“当时舒白珩叛乱，下官在京中坐立难安，气愤难耐！屡次上书请陛下降旨，将下官派往柘山关，为赵青池将军出力杀敌，但陛下都以下官是文人出身，拒绝了。后来听说大人诛杀叛贼，下官激动得好几晚都睡不着觉！”
时方砚没说出口的是，当时朝中众人皆以为莫迟身死，他悲伤不能自已，不光私下为莫迟写了悼诗，还洒了几滴男儿泪。
后面听说莫迟被赵青池救出，他把写的诗一把火烧了，还跑去庙里给菩萨上了炷香，感谢神佛垂怜。
时方砚难掩喜悦：“没想到离京前得见英雄真容，下官此番赴馥州，再也没有遗憾了！”
莫迟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总是难以招架，听时方砚说了这许多，轮到他时却不知如何应对，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了几声“多谢”、“保重”。
好在陆陆续续都有官员前来，时方砚忙着一一招呼。虽然很明显看得出他还想和莫迟多说几句话，但来赴宴的人越来越多。
时方砚只好留下一句“莫大人请自便，待下官腾出时间，再来向您请教”，便转身走向门口，迎接后来的官员。
莫迟长长松了口气，见杜昙昼还在与人闲聊，干脆脚底抹油，先走一步，钻进纷乱的人群中了。
要是和杜昙昼继续站在一起，肯定又会被更多的人认出来。
一个时方砚就够难对付的了，若是再来上十个八个，只怕他脑袋都要炸了。
仙杏阁一楼中庭，做了个巨大无比的曲水流觞桌，新鲜的鱼脍置于碟上，从后厨顺着水流源源不断地送出来。
厅中众官员都忙着聊天问候，曲水流觞桌边一个人都没有。
看着白到透明的鱼脍就这么流来又流走，无人食用，莫迟着实心疼。
他找了副碗筷，坐到桌前，埋头苦吃起来。
杜昙昼正与诸位官员谈天说地，韩永年从二楼雅间下来，远远就招呼他过去：“杜大人！我在这儿呐！快来与我叙叙旧！我们都多少天没见了！”
韩永年四十有五，为人大气豪爽，在缙京城里三教九流都有朋友。
他与杜昙昼关系十分熟络，隔三差五就要请他到府里喝酒。
杜昙昼向身边几人点头致意，然后穿过人群，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韩永年搭着他肩膀，和他一起上了楼。
二楼雅间内，已有不少来客围坐在长桌前。
满头珠翠的花魁正在助席间众人行酒令，乐伎端坐一旁弹着琵琶，还有舞姬在不远处跳着柘枝舞，脚步轻点，衣裳上点缀的金铃清脆作响。
韩永年拉着杜昙昼在花魁身旁坐下，花魁很有眼色，立即为他斟满了一杯酒，举在纤纤玉指中递给他。
杜昙昼也不抬眼看她，接过酒杯抬手一饮，放下金杯后，用手指拭去悬在唇间的一滴酒。
花魁却紧盯着他不放，须臾后才移开眼睛。
韩永年哈哈大笑，对她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花魁掩面一笑，像是还没看够似的，又把目光放到杜昙昼脸上，柔声道：“大人这副面容，就连奴家看了，也会心生妒意呢。”
花魁已是仙杏阁最当红的乐伎，举手投足间皆是顾盼神飞，引无数男子倾倒于石榴红裙下。
可她却觉得杜昙昼似乎更美，那副端丽如画的面孔生在他身上，自是威严与容姿并存。
杜昙昼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斜对面却有人道：“却不是说笑，我近日闲来无事卜卦，算出杜大人最近天喜星动，怕不是有姻缘。”
杜昙昼抬眼看去，说话人是大承国师，卜黎。

第44章 “今请狸奴归家，名曰染香奴。”
若是被其他人说这话，杜昙昼肯定一笑置之，但既是国师所言，他还是听了一耳朵：“国师何出此言？”
卜黎贵为国师，却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子。
据说少年时就得了天师道真传，褚琮登上帝位后，很快将他奉为国师。
卜黎素来只为国事占卜吉凶，最近居然有空关心杜昙昼的姻缘了。
卜黎温和道：“都说是闲来无事，不过那卦象上确实是这样说的。”
韩永年看杜昙昼像是有兴趣的样子，接着酒劲，直截了当地当场就问：“杜昙昼，你想不想娶媳妇？你要是想，我这里可是有数不清的媒婆，等着给你说媒呢！”
杜昙昼但笑不语，周围人热闹地起哄。
二楼的雅间里，众人聊得欢畅。
一楼的曲水流觞桌旁，莫迟吃得头都不抬。
刚把一大口鱼脍塞进嘴里，就听旁边有人落座，那人一坐下便道：“莫大人，下官又来了！”
莫迟暗道糟糕，咽下口中鱼肉，抬头一看，果然是时方砚。
时方砚一与他对视，就露出标志性的笑容，一口大白牙在黝黑皮肤的衬托下，都白得刺眼了。
莫迟忍不住想，笑得这么憨厚的小子，真的是童子科出身的神童吗？杜昙昼不会在骗他吧？
时方砚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又或者有太多人有过同样的困惑，他丝毫不在意被人误解，反而向莫迟坦诚道：“下官出身于渔民家中，家里祖祖辈辈都靠打渔为生。下官入仕前，天天都帮着父亲出船捕鱼，天长日久风吹日晒下来，皮肤都黑得发亮了！”
渔户家的孩子，只要肯下功夫读书，也能靠科举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见到时方砚灿烂的笑容，莫迟突然有点理解，杜昙昼力荐冷容出任宰辅的原因了。
时方砚是个很难让人刚接触就讨厌的人，莫迟也不例外。
——虽然他着实有些太过热情了。
明明是他的欢送宴，他却不到楼上与众官员相聚，反而围着莫迟问东问西。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时方砚自言自语，莫迟只是偶尔应和两句。
他感兴趣的大抵都是与焉弥有关的事物。
真的聊起天来，莫迟才发现，时方砚不愧是七岁进士，他谈吐有度，博闻强识，虽未去过焉弥，但已从书上了解过许多。
问出的问题一点也不荒唐可笑，反而看得出都是经过了思考。
比如，他知道夜不收是有内部专属的文字的，他问莫迟：“我听说你们有专用的传信符号，那牙旗呢？柘山关守军的牙旗上画的是山，夜不收也有自己的牙旗吗？”
莫迟说：“是雕鸮。”
“雕鸮……”时方砚思索片刻，连连点头：“就应该是雕鸮！此物善于夜间飞行，耳力眼力绝佳，又极其擅长隐蔽，用来当夜不收的牙旗最适合不过！”
莫迟没什么反应，只安静地吃着他的鱼脍。
过了一会儿，时方砚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他侧身面对莫迟，正色道：“大人，下官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请大人为下官释疑解惑。”
他顿了顿，问：“大人孤身行走塞外，可有恐惧担忧之时？独自面对焉弥那群残忍暴虐之敌时，大人是从何处生出的勇气，才能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时方砚看向莫迟的眼睛：“大人，您在焉弥宫宴之上，只身行刺舒白珩时，难道不害怕吗？”
莫迟慢慢放下筷子。
很久以前，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只不过那次，提问人就是莫迟自己。
柘山关荒凉冷寂，唯有夏天，草木丰茂，平原与丘陵间野草遍布。
冬季干涸的大湖此时盈满湖水，岸边时有萤虫飞舞。
到了晚上，月亮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亮得让人不能直视。
有人在湖边升起火堆，年纪还小的莫迟，跟着一群被他大上许多的夜不收坐在一起。
这些尖兵哨探们，有的年纪都可以当他的父亲，他们也的确是把他当小孩养，即便是在那样凶险的环境中，也尽力将他保护得很好。
生火那人是除了莫迟外，年纪最轻的，尽管如此，他也比莫迟大了好几岁。
他与别的夜不收不一样，似乎是读过书的，待人接物温和有度，知书达理，还善解人意。
他对莫迟也很好，莫迟在心里偷偷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兄长。
他教会了莫迟很多东西，在那个夜晚，莫迟悄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莫迟说：“可我见到焉弥人还是很害怕，我怕我杀不了他们，又怕……自己会被他们杀死。”
年幼的莫迟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愧。
那时，那人没有嘲笑他，反而低声细语，对他说了几句话。
后来的后来，那人跪在猩红色的番莲花地毯上，莫迟穿着焉弥人的军服站在他面前。
他们是焉弥王庭内最后还活着的两个夜不收，但很快，就会只剩下莫迟一个。
那间房屋的陈设，莫迟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血红色的地毯，高挑的穹顶，刻着鸟首纹的金色桌椅，还有那永远不会熄灭的金丝伽南香。
这是处邪朱闻邸庭内的一间内室，而莫迟是奉他的命令，前来捉拿隐藏在这里的大承夜不收。
莫迟手上拿着刀，可他的神思仿佛被抽离得很远，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耳边只能听见屋外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
处邪朱闻正在带着侍卫队赶来，一旦被他活捉，会遭到怎样的对待，这件事，莫迟和跪在他面前的战友都心知肚明。
那人抬起头，他已经在别处受过刑了，原本清逸俊雅的面容早已遍布血污。
他头发散乱，浑身是伤，唯有那双黑色的瞳孔里，还有熊熊烈火燃烧不休。
临死前，他含着不断从口中涌出的鲜血，赶在处邪朱闻来到前，又对莫迟说了那几句话。
一年多以后，身处繁华热闹的缙京，在仙杏阁雕梁画栋的楼宇内，在舞姬的欢笑与乐伎的歌声中。
仿佛故事重演般，时方砚这个年少有为的神童进士，问出了和他当年如出一辙的问题。
莫迟慢慢从回忆中抽身，在时方砚灼灼的目光中，他缓缓道：“不要想着活下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要告诉自己，不会活着离开了，我会死在那里，我……要死在那里。”
时方砚神色愈发凝重，听完后，久久不语。
半晌后，才低声道：“下官明白了……所谓求生者死，求死者生，大抵便是如此吧——”
“什么生啊死的？大过年在这儿说什么呢！”有人突然从身后一把揽住时方砚的肩膀。
二人抬头看去，原来是韩永年从二楼下来了。
时方砚忙起身行礼道：“老师。”
“不要这么生分！”韩永年喝了不少酒，从脖子到脸都是红的，脚步都有些踉跄，因此也没注意到莫迟，只对时方砚道：“你明日就要离京，一个人坐在这里自言自语什么呢！赶紧跟我上楼，他们正吵着给杜昙昼说媳妇呢！”
时方砚被顶头上司韩永年连拉带拽拖走了，他好像还有话想跟莫迟说，频频回身张望，却发现莫迟已经转过头去，一门心思继续他的吃鱼脍大业了。
回府路上，莫迟总觉得时方砚那番肃穆严正的问话，必是事出有因。
想了想，他问杜昙昼：“馥州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么？”
杜昙昼被韩永年和卜黎带头起哄，灌了不少酒。
他酒量极佳，喝得再多脸上也不见颜色，只是身上沾染了不少酒气。
回去路上，他特意没有坐车，而是带着莫迟慢悠悠往回走。
凛冬的风一吹，浑身的酒气迅速散掉了。
“怎么突然问这话？”他有点好奇。
莫迟说：“刚才遇到时方砚搭话，看他好像心事重重。”
杜昙昼微微一笑，道：“馥州说危险不算危险，毕竟地处大承江南，离焉弥十万八千里远。但要说安全，也许也算不上安全。”
二人已经走出长乐坊，来到街边。
经过一家铺面时，杜昙昼指了指上方的牌匾：“馥州局势复杂，都是因为此物。”
莫迟抬头一看，牌匾上书两个大字：盐铺。
杜昙昼说：“馥州产盐，又有铁矿，盐铁如此重要，馥州的地位不言而喻。所以在平定了褚思安的谋反后，陛下将自己的舅舅、太后的一母胞兄乔和昶封在了馥州。从此，馥州的盐铁就都归他管理。”
“不过这就苦了馥州府的大小官员了，在国舅爷手下做官，自然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时方砚临行前心怀忐忑，实属正常。”
说完，杜昙昼走进盐铺，买了一小袋盐出来。
莫迟问他什么时候干起厨子的活了。
杜昙昼摇头道：“不是拿来吃的，是拿来给你聘猫用的。”
“什么？”
“你把那小狸奴捡来，总要给母猫一点聘礼吧。”
莫迟大宅。
站在院中，莫迟指着一堆枯草道：“就在这里捡到猫的，没见过它娘，你就把这堆枯草当做母猫吧。”
杜昙昼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莫迟凑上去一看，见最顶端写着“纳猫契式”，下面写“今请狸奴归家，名曰染香奴，又名虎子，望东王公证见南不去，西王母证见北不游，就此立契。永章二十四年正月初七。”
莫迟怎么看都觉得，那句“又名虎子”，写着这里尤为突兀。
杜昙昼用契纸将刚买来的一小包盐包好，用手在枯树枝下掏出一个坑，把盐和契纸一起埋了。
“好了。”他拍拍手上的土：“等回去以后，抱着染香奴围着灶台转一圈，仪式就算完成了。”
当晚，杜昙昼把染香奴从窝里掏出来时，遭到了养母猫的一通拳打脚踢。
抱着小猫围着灶台转圈，又不慎一脚踢翻了下人垒好的柴火堆，被厨子好言相劝请出了厨房。
杜昙昼走后，厨子对众人道，若是自家大人再想进厨房，就算来硬的，也要将他拦下。
第二日，时方砚踏上前往馥州的路。
莫迟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刚过完正月，他就和杜昙昼走上了同样的路途。

第45章 杜昙昼若有妹妹，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二月。
莫迟已在京城过了一个月的安生日子。
每天睡醒了就吃，吃完了就和杜昙昼去临台，傍晚回到家继续吃，吃完就去逗猫，然后和猫一起继续睡。
名叫虎子的染香奴在一个月间长大了许多，断了奶，也能吃硬食了。
和养母猫分开后，它变得十分调皮，整日里都在院中乱扑乱跑，只有晚上才会消消停停地和莫迟睡在一起。
莫迟抽烟，它也不嫌烟丝呛，就盘成一团窝在莫迟枕边。
烦心事只有一件：过完年后的某一日，在杜昙昼的安排下，莫迟房前屋后换上了一种新的花树。
此花叶片翠绿，偏偏边缘长有一圈金边，在凛冬时节也大肆绽放，散发出放肆的浓香。
莫迟十分不喜欢这种气味，问杜昙昼种它干什么。
杜昙昼说：“此花名为瑞香，又叫蓬莱花，香味酷烈，易损伤群花，但对人却有安神之效，你闻了以后，没觉得夜间更容易入睡了吗？”
莫迟疑惑道：“我怎么没听说你晚上睡不着觉？再说这花香味也太熏得慌了，你闻着真能睡得着？不嫌呛？”
杜昙昼看着他那张无辜又困惑的脸，到底没把那句“我是给你种的”说出口，只丢下一句：“你管我，我就喜欢！”
转身走了。
莫迟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喜欢就喜欢，那么大声干吗？
总之，除了晚上被花香熏得睡不着觉外，这一个月里，莫迟没有任何烦恼。
就在他以为平静的日子要继续下去时，二月初六，皇帝收到了国舅乔和昶来信。
信中说，他的二儿子将于正月廿五成亲。
乔和昶是皇帝的亲舅舅，他儿子就是皇帝的亲表弟。
褚琮为表祝贺，特意下旨，让临台侍郎杜昙昼带着他备下的贺礼，前往馥州拜贺。
从缙京走水路，大约需要十五天能赶到馥州。
翌日，杜昙昼带着莫迟和杜琢从京城出发，于二月廿二，也就是婚礼前三天，赶到了国舅府。
太后性情节俭，不喜奢华，她的亲兄长却与她半点也不相似。
乔和昶的府邸，比西龙璧坊的胡人富商家还要金碧辉煌，那种恨不得把金条都砌在墙上的装饰喜好，华丽得差点闪瞎三个人的眼睛。
哪怕是莫迟这样，看惯了焉弥奢华建筑的夜不收，也不禁有些傻眼。
“这……看来仙杏阁还不是我见过最豪贵的地方，这国舅爷的府邸，看着比焉弥国王的牙帐还要——”
府内有人往外走来，莫迟倏地闭了嘴。
原来是乔和昶得到下人通报，亲自走到府门边，来迎接杜昙昼。
远远见到杜昙昼，乔和昶就朗声道：“老夫明明派了人到码头上接杜侍郎，定是那群下人偷懒懈怠！怎得让侍郎大人都到府门外了，才来向老夫通传！”
杜昙昼深鞠一礼，道：“国舅切莫责怪下人，是下官不让人通传。下官此行带了不少贺礼，从船上卸下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怕国舅爷等急了，这才没让您府里的下人那么早就通报。”
乔和昶被皇帝御赐二品柱国，虽是虚衔，官职到底在杜昙昼之上。
乔和昶往杜昙昼身后一看，只见后头跟了六七辆马车，上面装的全是皇帝钦赐的贺礼。
乔和昶撩开衣摆，双膝跪地，拱手高举，恭敬道：“臣谢皇上隆恩！”深深磕下头去。
谢了恩，乔府的管家便指挥着，让拉着礼物的马车都从偏门进了府。
乔和昶的管家身材干瘦，看上去精明能干，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和杜昙昼家那个胖乎乎的管家简直天壤之别。
莫迟不喜欢引人注意，此次出京特意没有穿官服，还是和从前一样，扮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护卫，跟在杜昙昼身侧。
如他所愿，乔和昶没有对他多加注意，只是对杜昙昼道：“杜侍郎，快请进！内子和家中几个儿女，都翘首期盼您多时了！”
乔和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早已娶妻，这回成亲的是二儿子。
他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庶出，名叫乔沅；嫡女乔从露，今年十五，比庶姐小一岁。
乔和昶的夫人宁彤也是世家女，五官虽算不上美艳动人，但气质雍容，饱读诗书，又有文采。
未出阁前，爹娘就常说，若她是男子，就算不蒙父母荫，考科举也能高中。
乔和昶夫妻的样貌都不算突出，所以嫡出的二子一女样貌只能说端庄文秀，但庶女乔沅却不同。
乔和昶把杜昙昼迎进正堂，乔家的所有人，连同大儿媳和孙子孙女都在。
乔和昶一一为杜昙昼介绍，唯独没有提到乔沅的名字。
杜昙昼见他不说，也不好开口问，只在主桌最下的位置上坐下。
乔家两个儿子斯文腼腆，大儿媳也是文静性子，偏偏乔从露活泼灵动。
国舅夫人拉着杜昙昼说些家常话，她就在旁边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昙昼看。
宁彤问：“令尊令慈身体可好？”
“多谢夫人挂怀，二老身体康健，还在外云游，连过年都没回京，想来是玩得很痛快，乐不思归了。”
宁彤掩面而笑，悄悄用余光看了眼夫君，转回来又问：“不知令夫人可还好？”
杜昙昼一怔，道：“夫人说笑了，下官尚未婚配。”
“哎哟，瞧我这个记性！这都记错了！”宁彤笑得更开心了，手放到桌下，往乔从露腿上轻轻一拍。
乔从露也不怯场，望着杜昙昼就道：“侍郎大人应是初次来馥州吧？馥州湖景优美清雅，还请多欣赏几日再离去呀！”
乔和昶也道：“杜侍郎不要去住客栈了，就在府里住下，房间老夫都让人收拾好了。”
杜昙昼正要拒绝，乔和昶忙抬起手：“不要和老夫争执了，过几日便是家中二郎大婚，还有许多事宜，要请教杜侍郎呢！”
杜昙昼便再三言谢后应下。
莫迟垂着眼睛，和杜琢一样，坐在主桌外侧的木椅上，不动声色。
越过主桌的斜对面，同样坐在外侧木椅上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莫迟只扫了她一眼，就被她引起了注意。
原因无他，那女子生得着实貌美。
莫迟进京后见过的年轻女子，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却各有各的面貌气质。
赵夫人体健，脸型偏方，五官在女子中算得上硬朗，和赵慎这个将军之子很有夫妻相。
怀宁娇憨华贵，面容圆润，看似柔弱，眉宇间却有一股清冷肃意。
乔从露灵动俏皮，言语间还带着国舅之女的一派天真，虽算不上秀丽，也可称赞一句华贵。
唯有那名女子，她不说不笑，沉默地坐在一旁，却难掩那副绰约绝色之貌。
与别的女子不同，她朱唇玉面，样貌明丽如工笔重彩。虽不施粉黛，衣着也十分朴素，甚至连脸都不抬，从始至终都睫羽低垂。
但她那张过分美丽的面孔，实在太过绝艳，让人观之难忘。
而让莫迟在她脸上停驻眼神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女子浓妍绮丽的长相，和杜昙昼竟有几分相似。
要是杜昙昼有亲妹妹的话，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
莫迟大概猜到她的身份了，她恐怕就是乔家的庶女，乔沅。
主桌上，闲话已经聊了好几轮，乔和昶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一直没出现。
回头一看，发现乔沅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身后，忙招呼她过去：“沅娘，你来都来了怎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旁边，也不知道吭声。快来，见过侍郎大人。”
乔沅依言起身，来到主桌前，向杜昙昼福了福身：“见过侍郎大人。”
杜昙昼拱手回礼。
宁彤道：“别坐在角落了，过来，到娘这里来。”
乔沅缓缓走过去，宁彤腾出空位，却是靠近杜昙昼那面的位置。
乔沅原地站了片刻，没有去嫡母为她让出的位子，而是来到乔从露身侧，在她身旁坐下。
乔从露给她让位，低头一看，见到她袖子上的绣花，惊讶道：“沅姐，这不是我去年给你的旧衣服吗？你怎么还在穿？你看，这上面的绣花都洗得没颜色了！”
家中喜事将近，人人都打扮得光彩照人，唯有乔沅穿了身旧衣裳，连项链首饰都没戴，发上也只有一根簪子。
乔从露道：“我一会让人找几件新衣服给你送去。”
乔沅摇头拒绝，见乔从露态度坚决，便说：“从露要是真想给我衣服，就找几件不喜欢的旧衣给我吧，我不介意的。”
宁彤也在她发上轻轻摸了一下：“你的头饰也太素了，我不是送了你好几盒首饰？我知道你不喜欢打扮，但你年纪轻轻，也不至于这么素净吧。”
乔沅低头说是。
这时，乔家大郎突然说道：“诶？你们别说，我此前从未见过杜侍郎，今日一见，忽然发现，沅娘和侍郎大人生得竟然有几分相似！”
他说者无心，在座听者却有意。
宁彤面色一僵，乔从露嘴一噘，在桌子下跺了跺脚，大儿媳暗中在夫君背后掐了一把。
乔沅反应最大，手里的茶杯都打翻了。
好在婢女还没来得及为她倒水，否则滚烫的热茶就要流到她腿上了。
乔家大郎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杜昙昼见气氛尴尬，忙道：“不知乔家二郎娶的是谁家的贵女？”
“噢。”宁彤回过神来，对他说：“是馥州学宫太学士之女，也是读过许多书，文静娴雅，我与外子都很喜欢，第一次见就……”
闲谈持续到入夜。
晚膳时，杜昙昼说话说得口水都干了，莫迟和杜琢两个人谁也不管他，只顾埋头苦吃。
一顿饭下来，两人吃得肚皮圆溜溜，靠着椅背满足地打饱嗝时，才注意到杜昙昼幽怨的目光。
两人甫一与他对视，立马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一点点转动脖子，将视线缓缓平移出去，然后心安理得地装作没看见。
用完晚餐后，侍女刚撤下碗筷，就有下人来报，说馥州富商辛良遥送来贺礼。
乔和昶的封地在馥州郊外，而当地的官员商人多住在馥州城中。
这也是为什么，杜昙昼和莫迟暂时还没见到馥州官员登门牌坊的——他们应当会在婚礼当天，才会从城里赶过来赴宴。
辛良遥是馥州城最富有的商人，家大业大，在城内各个行业都有经营涉猎。
辛良遥不是馥州本地人，他从幼时起就跟着大人行镖。
稍长一些后，随镖队偶然经过馥州，被馥州景色所吸引，留了下来，以开镖局起家。
他年纪很轻，却聪明能干，能说会道，走镖又安全可靠，很快就赚到了大钱。
他很有经商头脑，此后干的每一行生意都红红火火，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就是整个馥州最富有的商人了。
辛良遥送来的贺礼自然不会寒酸。
他不仅给即将成婚的二公子送了礼物，还给国舅爷家的每个人都备了厚礼，就连庶出的女儿乔沅，拿到的礼物一点都不少于乔从露。
几个下人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把他送来的礼品全堆到正堂。
莫迟吃饱喝足，闲来无事，打量起众人收到的礼物。
辛良遥送给两位娘子的东西，装在一样大的木盒里。
乔从露看了一眼，多走了几步，拿起离她较远的那个木盒。
莫迟明白这是为什么——两个木盒看上去一模一样，实际上却有微妙的不同。
乔从露拿起的那个，盒盖上画着的是牡丹花纹，而她没有看上的那个，画着的是水波纹。
起初莫迟以为，乔从露是觉得牡丹雍容大气，又是百花之主，认为配得上她国舅嫡女的身份，故而选择此盒。
但转念一想，才察觉其中关窍：乔沅单名一个沅字，沅表流水，水波纹是取自其名。
而骄傲如乔从露，自然不会选择合了别人名字的木盒，所以才绕过它，拿了牡丹纹的这个。
如果不是莫迟想得太多，那就是辛良遥有意为之。
看来这个年轻商贾，不仅十分了解乔家状况，还专门为乔沅备下了特殊的礼物，以此种方法，确保东西能准确无误地送到乔沅手中。
乔沅见到那水波纹，面上不动声色，也不让婢女帮忙，自己抬起木箱牢牢抱在怀里。
从装扮上就看得出，乔沅不像是贪财之人，她这么珍惜这份礼物，恐怕不是因为东西本身，而是送东西的人。
莫迟看在眼里，想到方才，乔家大郎说她长得像杜昙昼时，她那副惊慌之色，心里明白了许多。
饭也吃完了，贺礼也分完了，众人终于能各回各的房间休息去了。
下人带领着杜昙昼和他两个护卫，来到了东南边的一处小院。
这院子带一间正房和一间厢房。
乔府的管家安排得很合理，正房给杜昙昼住，厢房给他两个护卫住，一点问题没有。
“困了困了！在船上晃荡了十几天，终于能睡在陆地上了！”杜琢打了个哈欠，抬脚往厢房走。
莫迟叼着烟管，掏出火镰，也朝厢房走去。
……然后被杜昙昼像抓猫一样，拎住了后脖颈。
杜昙昼：“干什么去？”
“睡觉啊。”莫迟咬着烟管，含糊不清地说。
“和谁睡？”
莫迟一脸莫名：“什么和谁？我自己睡啊，我看过了，那厢房里有两张床，我和杜琢一人一张。”
杜琢站在台阶上，也疑惑地回头看过来。
杜昙昼的视线，在莫迟和杜琢两张坦坦荡荡的面孔间，飞速扫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杜昙昼闭了闭眼，气沉丹田，道：“杜琢睡觉打呼噜。”
莫迟：“啊？”
杜琢满脸疑问：“我睡觉打呼噜吗？我怎么不知道！”
杜昙昼又道：“我就不同了，我睡觉连翻身都很少，安静得像羊似的。”
杜琢：“羊睡觉很安静吗？”
“不像羊那就像猫！”趁莫迟还没反应过来，杜昙昼拿过他手中的火镰，转头就往正房走：“总之，我还能替你打火，还会帮你点烟管。你晚上本来就睡不好，要是有人在你旁边打鼾，岂不是一整宿都别想着睡了。”
莫迟迅速被他说服，向杜琢投来一个告别的眼神，而后转头跟在杜昙昼身后，准确地来说是跟在杜昙昼手里的火镰身后，笔直笔直地走进正房，冷酷地抛弃了杜琢。
“切！不愿意跟我睡我自己睡！”杜琢一扭头，推开厢房的门，关门时，嘴里还在念叨：“我睡觉打呼噜么？怎么从前谁也没跟我说过啊？”

第46章 死的人可能是时方砚。
正房里，莫迟躺在床上，而比他高半个头的杜昙昼，蜷着腿缩在旁边为下人准备的软塌上。
莫迟抽了几口烟，见他那怎么都躺不平的样子着实不舒服，对他道：“要不我还是去和杜琢睡一间房吧。”
“我就喜欢睡小床。”杜昙昼面不改色，侧躺下来，面对莫迟：“我觉得睡这儿挺好的。”
杜昙昼语气真诚，表情诚挚，莫迟也分不出，他到底是在安慰他，还是真的喜欢那张还没有他人长的小榻。
吐了口烟圈，莫迟忽然想到什么，问：“今日怎么没见到时方砚的贺礼？”
今天送礼到国舅府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是馥州府里的大小官员，就连馥州刺史冉遥的礼物都送到了，唯独没听到人通报，说时方砚的礼到了。
杜昙昼随手解下发簪，乌云般的青丝滑落，他漫不经心道：“时方砚此举倒也不难猜，他刚奉皇命调入馥州，没来几天就忙着结交国舅的话，传出去，只怕陛下心中不悦。”
见莫迟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杜昙昼反问：“你倒是对他很有兴趣？”
“感觉……他离京前问我的话有点奇怪。”莫迟皱了皱眉，手拿烟管在床沿轻轻一磕，烧尽的烟灰掉落在地：“也许没有什么，只是我想多了吧。”
杜昙昼望着他的侧脸，道：“再过两日就是婚礼，你以前见过人结婚么？”
莫迟摇摇头。
杜昙昼：“今日我听国舅夫人说，那馥州学宫的太学士家底丰厚，为女儿置办了一大笔嫁妆，到时候，你就能见到真正的十里红妆是什么样的了。”
莫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意应了几声。
杜昙昼安静地看他一会儿，突然问：“莫迟，你过完年就二十一了，有想过娶妻吗？”
莫迟表情有了瞬间的空白，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杜昙昼又问：“你从前……有喜欢的女子么？”
“没有。”这回莫迟倒是答得很快：“哪有那个工夫？小的时候忙着在关外搜集敌情，潜伏进焉弥王庭后，每天只思考两个问题：如何活下来？如何完成任务？哪有精力想别的。”
杜昙昼像是忽然来了兴致，觉也不睡了，直接坐了起来：“你从前从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子？”
莫迟摇头道：“没有。”
杜昙昼顿了顿，犹豫片刻，状似不经意地问：“那男子呢？”
“……？！”
杜昙昼立刻解释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因为想到你们夜不收都是男的，大家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也许——说不定……”
莫迟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你说曾遂那样的，还是胡利那样的？”
“不，我是说也许夜不收也有长得比较——”
莫迟满脸嫌弃：“夜不收全都是些皮糙肉厚的莽汉，在关外随便一潜伏就是数月，不要说洗澡了，连胡子都没办法刮！几个月下来，人人都跟沿街要饭的叫花子没有区别，那种时候，就算美若天仙也没用了吧！”
莫迟想到当年艰苦的状况，自己都浑身难受。
杜昙昼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莫迟没有喜欢过男子，难道是因为嫌他们粗糙，长得不够“美若天仙”？
听说焉弥女子大都性情剽悍，壮硕体健，可男子却端正标致，俊美非凡。
杜昙昼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张口就来：“那焉弥男子呢？”
“……”
须臾沉寂后，莫迟腾地坐了起来，怒道：“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去喜欢焉弥人啊！”
杜昙昼自知失言，连连道歉，表示自己是昏了头，才讲出这样的话。
“哼！”莫迟哼了一声，倒没有真的生气，又慢慢躺回去了。
他能躺得下去，杜昙昼却不行，此刻他的心绪纷乱不休，有声音在脑海深处对他说：
莫迟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焉弥人，更不喜欢夜不收，那唯一的选择，不就只剩下没当过夜不收的大承男人了吗？！
杜昙昼这边思绪纷飞，莫迟却在想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呢？你今年二十六了吧？没想过成亲么？”
杜昙昼神情一凛，混乱的大脑顷刻间冷静下来。
莫迟如秋后算账般，旧事重提道：“时方砚的送别宴上，我听说不少人都张罗着给你说媒。今天早些时候，乔国舅又好像有意把他女儿许配给你，能当国舅爷的女婿不是也挺好，你就没有动心吗？”
杜昙昼没有马上回答，他枕着胳膊躺在榻上，曲起一条腿搭在膝盖上。
正当莫迟以为他不会再出声时，忽然听到杜昙昼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希望我娶妻么？”
莫迟一怔，缓缓道：“这……和我怎么想没有关系吧。”
杜昙昼似乎是低低地笑了。
莫迟用被子把头一蒙：“睡觉了！”
片刻后，杜昙昼吹熄了灯，房内顷刻间暗了下去，只余一缕兰香隐隐浮动。
两天后，正月廿五，吉日到。
蜿蜒数里的嫁妆队伍，一直从馥州城内的太学士家，延续到国舅府门口。
当日前来赴宴的官员众多，杜昙昼留在乔府帮国舅爷一家行接待之事，杜琢也跟着他一起，忙得人仰马翻，不可开交。
最忙的时候，杜琢忍不住道：“莫迟怎么不在？多他一个人也能多个帮手啊！”
“他一大早就进城了，说是没见过大户人家嫁女儿，凑热闹去了。”
杜昙昼好不容易分出神来，答了他一句话，那边馥州刺史冉遥，就带着贺礼登门了。
杜昙昼迎上去：“冉大人，京中一别，许久不见。”
“杜侍郎。”冉遥笑得眉眼弯弯：“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那时我去京中向陛下述职，一晃两年就过去了，日子过得真快。”
杜昙昼一顿，问：“年前我与冉大人不是才在宫中见过一面？冉大人忘了？”
“哦，是吗？”冉遥一脸茫然：“那次我走得太急，不记得和杜大人打过照面啊？”
冉遥哪里是忘了，他根本是记得太清楚。
他精明慧黠，知道上次见到杜昙昼时，他定是做了错事，才会跪于宫中。
如此狼狈的时刻，被冉遥当着陛下的面撞见，这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都是件丢面子的事。
冉遥装作忘得一干二净，实际上是在暗示杜昙昼：你的纰漏我没看见，既不会嘲笑你，也不会拿来害你，千万别对我多心。
杜昙昼心领神会，也不说破，只淡淡道：“冉大人是贵人多忘事，可见平素公务繁忙，心思都用在了处理政务上，无暇记得不相干的小事。”
冉遥哈哈一笑，被乔府的下人请了进去。
杜昙昼就像乔府管家一样，和杜琢忙了一个上午，吃午饭时都没见莫迟回来。
馥州地处江南地区，饮食多发甜，杜昙昼母家就来自江南，他倒是吃得惯。
杜琢这个土生土长的缙京人就受不了了。
“大人！”吃了口青菜，杜琢苦着脸，低声道：“肉里放糖也就算了，怎么清炒蔬里也要加糖啊？昨天那顿饭不是很正常嘛，为什么今天——”
“出门在外，当然没有在自己家里顺心，忍忍吧。”
杜琢不敢呼吸，硬着头皮把从糖里捞出来的青菜咽了下去。
“呼……大人您说，小的都这么吃不惯了，那莫迟可是西北毓州人，他能喜欢吃这些？”
杜昙昼拿筷子的手一滞，看了眼面前的一桌子菜，挑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哪个会是莫迟爱吃的。
“馥州……有卖胡饼的地方吗？”
这边杜昙昼主仆还在操心莫护卫的饮食问题，那边莫迟就从门外溜了进来。
今天往来的人实在太多，管家侍从齐齐上阵也有点接待不过来，他顺利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没遇到任何阻拦。
国舅府内，大大小小的席面摆满在院中。
吉时尚未到，新郎还在府里做最后的准备，国舅爷带着大儿子在前院接受众宾客的恭贺，宁彤则与乔从露在后院接待各位夫人。
杜昙昼本来就是受皇命，来给乔国舅帮忙的，他也懒得出去挤，躲在偏厅和杜琢两个人一起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莫迟只在院中一扫，就看得出杜昙昼不在，多年的夜不收生涯让他有种动物般的直觉，不需要人带，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偏厅，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杜昙昼。
杜琢看他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就来气，责问道：“莫护卫，我和大人今天早上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是跑出去玩了！”
“给。”莫迟从袖管了摸出一大把东西，拍在桌上。
两人凑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堆喜糖。
今日早些时候，莫迟站在馥州城的街巷边，把传说中的十里红妆从头到尾，看了个完完整整。
送嫁妆的队伍里，不仅有锣鼓喧天，还不断有人向四周抛洒喜糖。
莫迟跟在馥州城的一群小孩后面，捡了一大堆喜糖回来。
他剥开糖纸，拿出一颗往嘴里一丢。
杜琢看他吃这么香，也伸出手去拿糖，被杜昙昼在手背上重重一拍。
“哎哟！”
杜昙昼把喜糖拢到自己面前：“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么？”
“糖总是可以——”
“不行。”杜昙昼把莫迟带回来的喜糖往袖子里一扫，继续吃饭。
杜琢后知后觉咂摸出味了，您早说您要占为己有不就完了！
莫迟含着糖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张口就问：“怎么还不见时方砚？”
杜昙昼严格秉持食不言寝不语，慢吞吞吃完嘴里的肉，才道：“可能要到接亲的时候，他才来吧。”
莫迟往桌边一坐，举起筷子，夹了颗龙井虾仁。
杜昙昼抬眼看他：“你好像很关心时方砚？”
“噗！”莫迟刚把虾仁送到嘴里，下一瞬就吐了出来：“怎么是甜的？！”
杜琢遇到知己，连忙凑上前应和道：“就是就是！你还没吃青菜呢！那青蔬都是甜的！”
杜昙昼：“……”
杜昙昼：“……你倒是先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啊。”
莫迟：“？！”
莫迟：“……哦。”
那一天，直至盛大的婚宴结束，莫迟都没有在人群里见到时方砚的身影。
是夜。
莫迟已经睡着，朦胧中忽听得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霎时清醒，翻身而起，从枕下抽出长刀，横在胸前，背贴房门完成警戒。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杜昙昼一愣一愣的。
杜昙昼忙了一整天，晚上却睡不着。
连那么难以入睡的莫迟都睡了，他还瞪着双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其实他是打算趁莫迟睡着之后，偷偷看他几眼的。
又怕莫迟这个夜里精得像猫一样的小子，在睡梦中也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被他盯醒。
眼下看来，杜昙昼没有偷瞧他是对的——那脚步声隔得那么远，几乎全都被风声淹没了，可莫迟还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微妙的动静，瞬间腾身而起，进入战斗状态。
而旁边失眠到辗转反侧的杜昙昼，由于睡不着，目睹了他醒来后的一切举动。
“别这么紧张。”杜昙昼缓声安抚：“这里是馥州，不是焉弥，不会有人敢深更半夜闯进国舅府杀人的。”
他披衣而起，顺道拿起莫迟放在床边的外袍，扔给他：“穿上吧，馥州天气是没有缙京那么冷，可毕竟还没过正月，晚上还是凉的。”
莫迟将外袍穿上身，却没有收起手里的刀，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屋外的脚步声中。
片刻后，他道：“外面的人是来找你的。”
他话音刚落，房外就传来值夜小厮的说话声：“什么人？大半夜的，杜侍郎已经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来传信的着急道：“等不了了！是馥州刺史冉大人派人来送的信，说有急事要立刻禀报侍郎大人！”
杜昙昼推门而出：“冉大人找本官何事？”
送信人小跑几步冲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上连落款的印都没盖，可见冉遥写信时之情急。
冉遥是在婚礼结束后赶回了州府，这才走了没几个时辰，究竟遇到了什么大事，要派人连夜送信过来？
杜昙昼抖开信纸，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莫迟问他何事。
“有渔民在临淳湖发现了无名尸身。”杜昙昼严肃道：“冉遥怀疑，死的人可能是时方砚。”

第47章 莫迟露出诡计得逞后的笑容。
馥州境内有大湖，名曰临淳，因湖岸遍生馥草，香气袭人，故而将此地命名为馥州。
临淳湖是多计入流的汇聚之所，湖面广阔浩瀚，一望无际。
清晨轻雾蒸腾时，站在岸边看去，颇有烟波十万顷之意。
湖中岛屿星罗棋布，不熟悉水路的人，若是乘船通行其中，极其容易迷路。
杜昙昼与莫迟、杜琢赶到时，天色已经隐约发亮，冉遥带着州府官员围在岸边，众人包围中，一具人形之物躺在岸上，上面盖了块麻布。
冉遥面色深沉，见杜昙昼来，赶紧让众人给他让出条通路。
“杜大人，深夜惊扰实属冒昧，只是此事颇为蹊跷，又事关朝廷命官，我也是不得不把您找来了。”
杜昙昼看着那具人形：“这就是无名尸？”
说着，就要掀开麻布。
冉遥一把按住他：“大人且慢！这无名尸在水中泡过，形容凄惨，方才州府几位官吏见到，已经在旁边吐过一轮了。”
杜昙昼尚未拉开麻布，都能闻到隐隐的尸臭味，水中尸死相最为可怖，确实不是常人能轻易接受的。
杜琢当了他这么多年的家臣，随他出入临台，尸体也见过许多了，应该无碍。
至于莫迟……
杜昙昼偏头瞟了一眼，莫迟神色严肃，一眼不眨地盯着尸体，想要确认死者究竟是不是时方砚。
杜昙昼暗暗摇了摇头，他见过莫迟杀人的样子，莫迟出刀之际，周身杀机毕现，那副冷峻凛然的神态，就连恶鬼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区区一具水中尸，怎会吓到他。
杜昙昼蹲下身，揭开麻布一角：“诸位大人还请暂时回避。”
除了冉遥外，其余所有人都远远走开了。
杜昙昼不再犹豫，一把拉开麻布。
地上的尸体全身肿胀发白，手脚的皮肤皱缩浸软，体表未见任何伤口，但脸部却面目全非了。
时值冬日，临淳湖却并不结冻，湖底还有不少鱼类生存。
冬季食物稀缺，死者入水后，面部的皮肉就成了鱼的食粮，被咬得皮破肉烂。
不要说辨认五官，都看不出人脸的形状了，只留下黑乎乎的几个大洞，依稀能分清是眼眶、鼻孔和嘴。
“此人死状着实惨不忍睹，怪不得州府内的各位同僚不敢直视。”
杜昙昼在尸体身上看了一会儿，又垫着麻布，翻过尸身看了看背面。
初步的检查完毕后，杜昙昼道：“除了能肯定是个男子，似乎无法确认其身份，冉大人为何怀疑他是时方砚？”
冉遥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递给杜昙昼：“这是发现尸首的渔民在岸边捡到的，请杜大人过目。”
杜昙昼接过一看，发现是时方砚写的遗书。
遗书上说，他受皇命前往馥州任别驾，却犯下大错、无力回天，深感无颜面对天子，只能以死谢罪。
冉遥道：“不只有这封遗信，我带人赶到后，还在附近的馥草丛里找到了时方砚的官服和官帽。我也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所以才想请杜大人来看看，时方砚来到馥州不过月余，我与他还不熟悉，看不出这尸体到底是不是他。”
莫迟凑近仔细观察尸体，虽然被泡得肿胀，仍能看出死者皮肤黝黑，手脚宽大，附和时方砚渔民家出身的特点。
又因为嘴唇被鱼吃掉了，明晃晃的大白牙直接暴露在外，也很像是时方砚的面貌特征。
而身长、体格各方面，都和时方砚十分相符。
认真看了一圈，莫迟对杜昙昼摇摇头。
杜昙昼也说：“我与时大人也不算相熟，但从目前来说，还没有办法排除此人就是时方砚的可能，冉大人可有在城中寻找他的踪迹？”
冉遥说：“一发现他的遗书我就让人去找了，我们州府养了信鸽用以传信，若是有了他的消息，府内众人会飞信鸽于我。眼下还没有收到任何通传，怕是……”
杜昙昼望向茫茫湖面，临淳湖水拍打湖岸，浪潮声仿佛永不止息。
回城路上，三人坐在马车里，都是沉默不语。
杜昙昼寻思着尸身上的细节，莫迟闭目养神，杜琢看上去好像很精神，不时透过车窗往外头看。
没多久，杜琢见官道上只有他们一辆马车，其他人都不见踪影，问：“大人，冉刺史和馥州府衙的官员呢？”
杜昙昼：“他们是骑马来的，冉大人说还要赶回去处理政事，带着属下先行一步了。”
杜琢的表情忽然凝固在脸上：“那——那那那，方才那具尸体呢？”
“后面放着。”
杜琢僵硬地伸长脖子，带着眼中越来越明显的惊恐，朝杜昙昼身后看去。
马车厢后，白布包裹着的尸身横躺在侧。
杜琢头皮一炸，猛然回想起刚才见到的场景：那外翻的皮肉和不成人形的脸孔，陡然放大在他眼前。
“大人。”杜琢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能不能让马夫先停一下车？”
杜昙昼问他怎么了。
杜琢全身僵硬，用尽全身力气，才捋直了舌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先让马车停下吧。”
杜昙昼叫停了车。
杜琢连滚带爬冲下车，跌跌撞撞跑到官道边，扶着一棵大树，冲着地面就是一声“呕——”，翻山倒海就是一通吐。
杜昙昼本想下去看看，一推开门，一股呕吐物的酸腐味扑面而来，他砰地关上车门，又坐了回去。
可怜杜琢昨晚在婚宴上吃的鲍参翅肚，都被他吐了个一干二净。
车窗里，杜昙昼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夹着一面手帕，这是他唯一能为杜琢做出的牺牲了。
杜琢扶着树干，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接过手帕，擦掉了脸上的鼻涕和汗。
大冬天里，他额头都吐得冒汗了。
他倚着车边，虚弱地说：“大人，不是我杜琢吹嘘，小的我真是能忍啊！您刚一掀开麻布的时候，小的一看到那张脸就想吐了。可小的转念一想，在冉大人他们面前不能丢您的脸啊，所以一直忍到现在。要不是见到那尸体就在您身后，小的都能忍到回城！”
杜昙昼身后，有人幽幽说了一句话：“你说的是这具尸首么？”
一个头蒙白布的人，突然从杜昙昼后头出现。
杜琢愣了一瞬，爆发出此生最惊惧的惨叫：“有鬼啊——！”
杜昙昼被他喊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天边的飞鸟都被他惊得振翅高飞。
莫迟摘下脸上的布，露出诡计得逞后的微笑，乐颠颠对杜昙昼说：“我小时候要是吃坏了东西犯恶心，那群夜不收就是这么吓我的，现在终于轮到我吓别人了。”
杜昙昼又好气又好笑，见莫迟难得露出笑容，属实舍不得批评他。
杜琢着实被吓得不轻，上马车时腿还在抖。
莫迟道：“怎么样？有用吧，是不是完全不恶心了？”
经此一吓，杜琢倒是真把尸体的惨状抛之脑后了，他转向莫迟，语气诚挚地说：“莫郎将，小的知道你是在帮小的，可下回能不能提起通知一声，小的三魂七魄都被你吓飞了，心脏现在还在扑通乱跳呢。”
回到馥州府衙。
尸体被仵作抬下去验尸。
杜琢朝两人摆了摆手，气若游丝道：“大人，小的实在没力气查案了，要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说完，颤颤巍巍地走了，背影都透着心有余悸。
后堂内，杜昙昼将时方砚的遗书和官府摆放在桌上。
他问莫迟：“你怎么看？”
莫迟回想起遗书内容，说：“时方砚正月初八离开缙京，算他正月二十三到馥州好了，到现在也不过才一个多月。一个月内，他能犯什么样的大罪，严重到需要他以死谢罪的地步？”
“不错。”杜昙昼赞同道：“这是其一。其二，时方砚考上神童科进士后，备受当地县官关注，还把他的事迹记入了县志。几年前，时方砚十几岁时，县志曾记过关于他的一件事，说他外出捕鱼时，一个人就救起了三个失足落水的孩童，说明他水性极佳。”
如此善水者，若是真要自我了断，会选择投湖吗？
莫迟又看向遗书。
写遗书的纸就是官府常用的淡黄色宣纸，纸张十分平整干净，字迹清晰，像是刚写完不久的。
杜昙昼：“写书人运笔稳健，措辞典雅，不像是被迫或匆忙间所写，而应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写就的。而且冉遥对比过，这就是时方砚的笔迹。”
莫迟思索道：“我不是在看笔迹，我是在看这张纸，今日我们赶到临淳湖边时，我见那馥草上遍布露珠。仵作的尸检尚未结束，无法得知此具尸体死于何时，就算他是昨晚坠湖的，这封遗书在岸边放了一整夜，定会染上露水。干燥后，纸张会变形发硬，可你看这张纸，崭新如初，不像是在湖边放过很长时间的样子。”
杜昙昼听完，沉吟不语。少顷，又道：“遗信的确有疑点，还有一件事，冉遥说他带人在湖边找到了时方砚的官服官帽，却没有提到鱼符。”
他展开时方砚的官服，腰带上如也，没有腰牌也没有鱼符。
莫迟眼尖，腰带里似乎夹着什么，露出了一小角。
他捏住边角将那物事夹了出来：“是当票。”
当票来自一间名叫瑜宝翡的典当行，上面写，时方砚以二十两的价格典当了某物，以三月为期。
“二十两。”杜昙昼觉得奇怪：“以时方砚的俸禄，怎么会只为了二十两就典当东西？”
莫迟：“这家当铺昨日我见过，我知道在什么地方。”
“走。”
二人走到正堂外，听到堂内传来威武之声，杜昙昼诧异道：“天刚亮就升堂了？”
旁边的杂役听到了，向他禀报道：“回大人，一早就有人来报官，是馥州城富商伍铖，好像是说他儿子失踪了。”
堂内，冉遥的问话清楚传来：“伍铖，发生何事？细细道来。”
杜昙昼带莫迟驻足廊下，听了下去。
伍铖语气焦急，忧心如焚：“大人！草民之子伍睿杰已连续三日不见人影！昨晚，草民带众家丁四处搜寻了一夜，一无所获！家中老母担忧孙儿，急得都病倒了，还请大人派府中铺兵，替草民寻找他的下落！”
冉遥：“莫急，本官将画师找来，你儿样貌如何，尽数告知于他，让他替你画出画像。本官命人贴于榜上，让馥州城的人都为你留意。”
有衙役从堂内匆匆走出，前去寻画师去了。
杜昙昼没听出有何不妥，对莫迟道：“走吧。”
瑜宝翡典当行内。
杜昙昼拿出当票，花二十两赎回了时方砚典当之物。
掌柜在柜台后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木盒，递了出来。
杜昙昼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金色的钥匙。
杜昙昼放在手里掂了几下，道：“是金子的，怪不得这么小一点就能当二十两。”
“不知这钥匙开的是哪里的锁？”
杜昙昼想了想，道：“去时方砚家里。”
时方砚赁居在离府衙不远的一间平房内，杜昙昼亮出腰牌，让房主打开门后，二人走了进去。
只见房中陈设简单，除必要家具外，没有任何摆件装饰。
二人走到床边，莫迟忽然见到床底边缘的木制地板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重物磨损导致。
莫迟低下头，往床底一瞧，立刻对杜昙昼道：“这里有东西，好像是个……金光闪闪的盒子？！”
将床底之物拖出来后，杜昙昼明白莫迟刚才为什么停顿了。
“果然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都疼了。”
莫迟拖出来的，是个金镶玉的方盒，盒子通体都是汉白玉所制，但盒盖和四边却镶满了金子做的纹饰。
看似不大，但相当有分量，否则也不会在地上磨出划痕。
盒子上有一个小小锁眼，杜昙昼掏出从当铺赎回来的钥匙，轻轻插入，往右一旋。
咔哒一声，盒盖应声而开。
杜昙昼把手放在盖子上，却没有贸然打开，“不会我一打开，就从里面射出毒箭，让你我二人命丧当场吧？”
“不会。”莫迟很笃定：“玉盒笨重，很难在其中设置暗器，你说的那种东西，一般都会用木盒，而且……”
“你怎么也学会卖关子了？而且什么？”
莫迟迟疑须臾，道：“而且以你我此刻的站位，就算真有毒针射出来，射中的人也只有你，我离得太远了。”
杜昙昼转过头，颔首注视他。
莫迟默默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衣服上搓了搓。
令人不安的沉默弥漫在房中，莫迟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杜昙昼突然抬起手，屈起手指放在嘴前呵了口气，对准莫迟脑壳就是用力一弹。
“哎哟！”莫迟捂住额头，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杜昙昼犹嫌不足：“让你长长记性！”
话是这样说，真等到打开盒盖时，他还是用身体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全部挡住，嘴上还念叨：“要是我真出了事，你又见死不救的话，我做鬼也缠着你！”
莫迟小声嘀咕：“鬼要是都长你这样我也不介意。”
“什么？”杜昙昼回头看过来。
莫迟嘴合得严丝合缝像珠蚌，充分用行动表示，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杜昙昼把盒盖完全翻开，里头果然并无异样，只有一封信。
“过来看看。”
莫迟走上前，见信封上写着，临台侍郎杜昙昼亲启。
“是写给你的？”莫迟拿起信封一看：“封口还用浆糊严严实实粘住了，他怎么知道你会来馥州？又怎么确定你能找到这封信？”
杜昙昼也没有头绪，只觉得事态愈发扑朔迷离起来：“拆开看看。”
莫迟也不客气，直接撕开封口，取出了信。
两人一起，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信上内容并不长，时方砚说，他来到馥州后，得知临淳湖上有水匪肆虐，于是假扮成渔民，暗中调查了一番。
他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够，于是打算伪装身份，继续深入调查。
信的末尾他说，之前查到过的东西已经写在另一封信里，寄给京城的杜昙昼了。
落款的日子，就在三天前。
“三天……”杜昙昼说：“时方砚寄出的信属于公文，这种公文都要经由驿站一程程往缙京送。他官职不够高，寄不了加急，按照寻常信丞的送信速度，这封信可能还没离开馥州境内。”
他看向莫迟：“现在回府衙，让人骑快马去拦，只要路上顺利，一天一夜的时间，应该就能拿到他的信，回到州府了。”
莫迟有些不解：“时方砚行事为何如此神秘？调查水匪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何须遮遮掩掩？”
杜昙昼：“也许，他有不得不遮掩的理由，比如说——”
“比如说，调查水匪时，时方砚发现自己动到了不能动的人？”莫迟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像是……馥州地位最尊的国舅爷？”
“我明白你的意思。”杜昙昼道：“不过除了国舅，也有可能是州府的官员，所以时方砚才不敢把实情告知他们，而要辗转写信通知于我。”
时方砚定是害怕走漏消息，才将事情写在纸上，藏于床下的箱子中，还要把钥匙拿去当掉。
意识到这一点，杜昙昼和莫迟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感不妙的眼神。
若那尸身真的是时方砚，只怕他不是自尽，而是被人灭口身亡。
“水匪……”杜昙昼喃喃道：“这么多年，从未听说临淳湖上有匪患，时方砚是如何发现的……？”
思索片刻，脑中仍是一团乱麻，杜昙昼抬起头，果断道：“干想也没用，不如我去调查府衙内大小官员，而你返回国舅府，暗中查探一番，也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莫迟点了点头，很快离去。
杜昙昼收好时方砚的信，将箱子推回原位，摆出从未被人碰过的样子。
回到馥州府衙时，画师刚画完伍睿杰的画像出来。
经过正堂，听得伍铖还在对冉遥说：“草民之子长得五大三粗，身材魁梧，足足高七尺，皮肤又黑，站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发现！可草民带家丁寻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果，您说他不会是……”
伍铖发出了几声抽泣，说不下去了。
杜昙昼脑中倏然灵光大作，面前的迷雾顷刻消散。
他们都被迷惑了！
皮肤黝黑，身长七尺，体格健壮，除了时方砚，还有可能是别人！
他拔腿走进正堂，见到伍铖就问：“你儿伍睿杰身上，除你所说之外，还有什么特征？”

第48章 杜侍郎是红鸾星入了夫妻宫。
义庄里。
仵作用布盖住了尸体的头，杜昙昼才把伍铖放进去。
仵作翻过尸身，见到尸体后腰那处胎记后，伍铖一声没吭。
冉遥问：“不是令郎？”
伍铖眼睛一翻，嘎地抽过去了。
冉遥抬头看向杜昙昼：“是他儿子。”
两个人围着伍铖又是掐人中，又是按百会穴，折腾了半天，已过中年的伍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刚看清面前两人的脸，便开始嚎啕大哭，身体软得像摊泥，哪怕坐着，都要往地上瘫，冉遥抱都抱不住。
还是杜昙昼力气大，连拉带拽将他扶出义庄。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会——哎哟我的这颗心啊！”
伍铖痛哭流涕，双手不停拍打地面，四十多的人，瘫坐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冉遥缓声安慰道：“伍铖，伍铖你听本官说，你不过只看了一眼，说不定看错了，说不定只是有人和令郎有相似的胎记。你先别难过，保重身体要紧啊。”
伍铖哭着摇头，声嘶力竭道：“我不会看错！那胎记不是天生的，是我儿小时候被乳母不小心烫到，才留下的疤痕！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冉遥和杜昙昼对视一眼，杜昙昼心领神会，疾步返回义庄，重新查看尸体后背的痕迹。
仔细一瞧，确实如伍铖所说，不似胎记，而更像疤痕。
“你来看。”杜昙昼怕自己判断有误，让仵作凑上前来：“告诉本官这是什么？”
仵作贴近看了看，用手摸了摸痕迹边缘，道：“四周不规整，整体凸起于皮肤之上，像是烫伤所致的疤痕。看目前的颜色，应该是多年前留下的。”
仵作所言也与伍铖的话对上了。
肤色、身形、身长、疤痕，四样全部一一对应，看来这具无名尸不是时方砚，而是馥州富商伍铖之子，伍睿杰。
杜昙昼又问：“可验出死因？”
“回大人，此人两手蜷曲，指间有泥沙，腹中鼓胀，有大量水，口鼻空洞内也有泥沙和血沫，应是生前投河而亡。死亡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也就是说，应该是在昨天夜间溺亡的。”
杜昙昼“嘶”了一声，手扶了扶额头，自语道：“……这就奇怪了。”
国舅府。
乔和昶卧房屋顶，莫迟静静地等待着。
几个时辰后，直到天黑时分，乔和昶才和夫人回到屋内。
莫迟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块瓦片，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夫妻二人在下人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完毕后，一起躺在床上。
宁彤没有马上熄灯，而是拉着夫君说家常。
莫迟留神一听，那家常居然还和杜昙昼有关。
两个儿子都已娶亲，剩下要操心的，就是乔沅和乔从露的婚事。
宁彤说：“沅娘比从露大一岁，理应是她先嫁，夫君心中可有人选？”
乔和昶：“我倒是一直在留意，只是沅娘那丫头不爱说话，心事总往心里藏，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那从露呢？”宁彤问。
乔和昶沉默片刻，道：“从露我倒是有个人选，就是不知夫人是否满意。”
宁彤来了精神，从床上坐起来：“夫君所想，说不定与妾身心有灵犀，夫君看上的人，莫不是……”
停顿须臾，二人异口同声道：“杜昙昼。”“杜侍郎。”
“哎呀！”宁彤乐得抚掌：“夫君真是慧眼识珠，妾身前几日一看见杜侍郎，就想把从露嫁给他了！”
乔和昶笑了笑，说：“恐怕不是前几日才想的，是早就想了吧！你那日与从露表现得那么明显，当我看不穿吗？”
宁彤也笑了：“夫君知道吗？当年我们还住在缙京时，那时太后尚在，有一次，她想要给杜侍郎说媒，便把妾身也找去了。太后从杜昙昼母亲那里要来了他的生辰八字，夫君猜算命先生怎么说？”
乔和昶让她别卖关子，赶紧讲。
宁彤乐得合不拢嘴：“算命的说，杜侍郎是红鸾星入夫妻宫，此乃有红高照之命格，有此命者，男娶美妻，女嫁贤夫。那人还说，杜侍郎正桃花天喜，为人性格豁达，疼爱妻子，夫妻感情和睦，定能白头偕老！”
宁彤用手掩住嘴，轻声道：“从那天起，妾身就看中这个女婿了。当时太后说媒也没成，我们又随夫君来了馥州，本以为从露和他没缘分了，谁知兜兜转转几年后，竟把杜侍郎送到家门口，夫君你说，这是不是天定的姻缘？”
乔和昶言语间带着笑意，可见也是对杜昙昼十分满意，他对宁彤道：“那就有劳夫人多费心，赶紧为乔沅寻一个婆家，她许配出去后，就可以趁杜侍郎还在馥州，把从露的婚事定了。”
夫妻俩有说有笑，又聊了一会儿，才把灯一熄，算是歇下了。
莫迟盖上瓦片，在屋顶站起身，向四周望去。
国舅府占地极大，由六七间小院彼此嵌套而组成，眼下亮着灯的院落只有两间。
其中一间的房檐上还挂着没卸下来的红绸，想来是乔府新婚的二儿子所住。
夫妇新婚，此时去听墙角，怕是打探不到什么国舅爷机密，还会听到一些……不该听的动静。
莫迟把目光转向另一处，那间小院离正房最远，面积也最小，但收拾得相当干净，还和杜昙昼的院落一样，种了不少在冬季都会盛开的花。
莫迟想，那里应该是乔沅的住处。
莫迟不再犹豫，几个纵身，踩着国舅府的屋檐，悄无声息地来到乔沅的房顶。
揭开瓦片前，莫迟特意听了听下方的动静，没听到水声，说明乔沅不是在洗澡，又听得她与侍女的说话声，应该也还没有换过寝衣躺下。
莫迟便放心地打开了瓦片。
乔沅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坐在圆桌旁，手里拿着一套妃白相间的衣裙。
即便让对女子服饰一无所知的莫迟来看，也瞧得出这套衣服的绣制之精致。
衣裙的布料在幽微的烛火下，都能闪出如湖水般的粼粼波光。
胸口、大袖和下摆都绣着繁复的莲花花纹，就连妃红色的披帛布都是流光溢彩。
桌上摆着一个木盒，乔沅手里的衣裙就是从盒子里取出来的，盒子四周雕刻着流水纹，是辛良遥送给她和乔从露的姐妹的礼物。
乔沅抚摸着裙身，脸上露出一点细微的笑意，莫迟只见过她几面，从没看过她笑。她总是低眉垂目，一副恭顺隐忍的表情，眉宇间还带着隐隐的清愁。
美则美矣，却少了些灵动神色，像是漂亮的偶人。
可她今日一笑，让她那张丰姿冶丽的面容，仿佛从美人图上活过来似的，明媚动人，令人心神荡漾。
就连从小服侍她长大的侍女，都在旁边道：“沅娘还是笑起来好看。”
沅娘立刻收起笑容，有些紧张地问：“我笑了么？”
“笑笑怎么了？您也是国舅府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老爷夫人又都对您十分疼爱，沅娘何须如此谨慎？”
乔沅低低道：“疼爱吗……我也没见过别人家是什么模样，也许作为庶女，爹娘已经对我足够疼爱了吧，只是……”
她摇了摇头，又看向手中的裙子：“无妨，就算爹娘不把我放在心中，我也还有……罢了，没什么，歇息吧。”
侍女却道：“这里还有一盒点心，沅娘不尝尝吗？这可是玉堂楼的点心，平常想买都要大排长龙呢！”
乔沅打趣她：“我看是你想吃吧。”
侍女嘿嘿一笑。
乔沅打开盒盖，拈出一块点心，递给侍女。
侍女自是欢天喜地地接过，莫迟的注意力却放在了盒中其余的糕点上。
昨日他就听街上的小孩们讲，玉堂楼是馥州城最贵的酒家，不仅酒好，做菜也是一绝，不过价格昂贵，只有官员和富商才吃得起。
玉堂楼的老板不希望自家的食物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所以在酒楼旁另设了间铺面，专门卖玉堂楼的厨房做出来的点心。
价格实惠公道，出品也毫不偷工减料。
每天，点心铺外都排满了人，就只有乔家二公子娶亲那天，队伍短了一些。
每日最多卖到中午，玉堂楼的糕点就会尽售一空，再想吃，也要等到第二日了。
此刻也是酉时二刻，天早就黑了，都到了该睡觉的时辰。
可那餐盒里玉堂楼的点心，还在不断冒着热气，明显是刚出炉不久，就到了乔沅手上。
国舅治家严格，每日酉时准时关闭府门，除非遇上天大的急事，否则谁也不准出门。
二刻钟前府门就落了锁，乔沅这盒热气腾腾的点心，是谁给她送来？又是从哪里送进乔府的？
乔沅也拿起糕点吃了一枚，而后便让侍女端来热水准备洗漱了。
莫迟合上瓦片，在屋顶上站直了身体。
乔府还有哪扇门没有锁么？
乔沅的小院在国舅府最北面，小院北边的墙就紧挨着乔府北面的围墙。
莫迟跳到围墙上，朝外看去。
“嗯？”看向某个方向时，他的动作不觉一滞：“那里是……？”
几个时辰前，中午时分。
馥州府内，伍铖中年丧子，心痛自不必说，几番哭晕过去。
冉遥不忍见其如此伤心，忙派人去找来了郎中。
郎中给伍铖扎了针，不管用；熬了药，灌也灌不进去。
正当他和冉遥都一筹莫展时，杜昙昼在伍铖脖后用力一捏，伍铖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好了。”杜昙昼拍拍手：“这下没有几个时辰，他不会醒来了。”
冉遥松了口气。
让衙役把郎中送走后，冉刺史想起摆在面前的案情，又头疼起来，叹气道：“杜侍郎，依你所见，眼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啊？”
冉遥派人全城搜查了一上午，既没有寻到时方砚，也没听说有谁在昨夜曾见过伍睿杰。
目前，朝廷命官时方砚失踪，只留下遗书和官府，鱼符却不见踪影。
从他失踪的地方打捞起一具无名尸，本以为就是投湖自尽的时大人，没承想死的人不仅不是他，还是京中富商伍铖之子伍睿杰。
一个晚上，馥州城就出了两件命案，难怪冉遥愁眉苦脸，忧心如焚。
他皱巴着一张苦瓜脸，期待又求助地看向杜昙昼：“现在好了，不仅要去查时方砚的失踪，还要调查伍睿杰的死因。这二月廿五是吉日，是国舅府大喜的日子，可对我这个老头子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坏日子！”
“冉大人。”杜昙昼平平稳稳地叫他。
冉遥陡然提起精神，难道是杜昙昼发现了什么线索？不愧是断案如神的临台侍郎，就是慧眼如——
“你今年才四十有五，离老头子还差很远呢。”杜昙昼说。
“……”冉遥：“……哦，是吗？”
我多大年纪了还用你说，我自己不知道吗？！
杜昙昼思索片刻，问：“伍铖家除了他们父子，还有什么亲眷？”
冉遥缓了缓颜色，道：“除了伍睿杰，伍铖还有一子一女，此外他的夫人和老母亲也都在。伍铖一家是馥州本地商人，家大业大，他小儿子很有出息，目前家业都是他操持。伍睿杰是大儿子，没听说有很大的本事，但也没有什么恶名，就是个寻常公子哥。”
杜昙昼立刻追问：“也就是说，伍睿杰应该没有仇家？”
冉遥摇了摇头，解释说：“馥州地处江南，这里的人大多为人和善，不多计较，做事也温和有度，而且不是忙着读书考功名，就是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每天想着赚钱。我在馥州为官多年，极少听说仇杀之事，若伍睿杰真得罪了什么人，我也觉得不会是仇家所为。”
他对杜昙昼笑了笑：“毕竟有那个杀人的工夫，还不如去多看两页书，或者多赚两文钱呢。”
杜昙昼点点头：“多谢冉大人解惑，各地风俗不同，馥州确是民风平和。”
冉遥似乎想到了什么，连连表示赞同，又说：“缙京也许还好，你看缙京北边的涉州人，待人接物就生硬多了，比如我们那位冷尚——冷宰辅，哪怕是对陛下，也成天没个好脸色。”
杜昙昼心道，涉州还算好的了，你还没见过再往北的毓州人吧？个个都是莫迟、曾遂和胡利那样的铁汉，杵在地上就像寒冰打造的冷铁，就算离得八丈远，也能被他们身上的寒气割伤。
区区一个冷容，压根不算什么，跟那几个夜不收比起来，都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了。
也就是杜昙昼这个不怕冷的，和杜琢那个傻的，才会觉得毓州人莫迟好接近吧。
“……杜大人。”见杜昙昼久久不出声，冉遥忙问：“杜大人，可是想到什么线索了？”
杜昙昼站起身：“想是想不出线索的，你看好伍铖，我要到他府里去一趟。”
伍铖的府邸就在馥州城内。
伍睿杰失踪的这几天，老祖母揪心得睡不着觉，很快就病倒了，伍夫人就和小儿子一起在家中照顾她。
杜昙昼登门时，家中亲眷俱在，一个也不差。
杜昙昼担心老夫人受不了噩耗，也怕提前走漏了风声，没有提到伍睿杰的死讯，只说是冉遥派来，调查伍公子行踪的。
伍睿杰的弟弟伍睿霖接待了他。
厅堂内，伍睿霖面露忧色，问杜昙昼道：“大人，草民兄长的下落还没有消息么？”
杜昙昼：“冉大人已经把所有铺兵都散出去搜寻，也在城中大小街道都贴了文书，再加上令尊重金悬赏，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杜昙昼喝了口下人端上来的茶，又道：“冉大人也明白您家中忧心，特意派本官来府中调查，还望伍公子能将伍睿杰失踪前的行迹，细细说于本官听。”
伍睿霖回想了一会儿，对杜昙昼说，伍睿杰是三天前不见踪影的。
他告诉杜昙昼，伍睿杰虽算不上奋进勤勉，但也没有任何恶习，赌场妓馆从来不去，就连蛐蛐都不逗。
唯一的爱好，就是去临淳湖边钓鱼，常常一大早就带着渔具出门去，天黑许久了才会归来。
而且他出去钓鱼从不带小厮，因为嫌弃小厮笨手笨脚，在岸边动静太大，会吓得鱼不敢上钩。
杜昙昼问：“三天前，他是在去钓鱼路上失踪的？”
伍睿霖说是。
杜昙昼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三天前，馥州下了场大雨，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晚上，冬雨本就寒冷，雨滴落入湖面，又会惊扰鱼群，这样的天气，伍睿杰也会出门垂钓吗？”
杜昙昼在离开府衙前，特意看过过去七天的州志，记下了每一日的天气。
伍睿霖一怔：“这……那日草民早早就离家了，也没有亲眼看到他出门，只是推测，以他的性格，要出府也只有钓鱼一件事可做，所以才是这样判断的。”
杜昙昼不置一词。
伍睿霖说出自己的看法：“大人，草民还是怀疑，兄长是在钓鱼路上，或者在临淳湖边，遭歹人劫持而失踪，歹人若是求财便也罢了，若是寻仇，只怕兄长的安危就命悬一线了！还请大人务必尽心，替草民寻得兄长下落！”
说着，向下边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即奉上了金元宝，呈给杜昙昼。
杜昙昼对伍睿霖献金之举无动于衷，侧过身看向他的眼睛，又问：“除了临淳湖边，令兄还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伍睿霖迟疑须臾，支支吾吾道：“没、没了，他也没有娶妻，也没别的嗜好，又不擅长交际，草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他还能去哪儿。”
杜昙昼点点头，站起身，绕过面前端着金元宝的小厮，问道：“伍睿杰的卧房在何处？本官想要详查一二。”
伍睿霖见他不受，也不敢勉强，亲自为他在前方带路，将他引向兄长的卧房。
去的路上，杜昙昼见到伍铖府里的亭台楼阁与九曲回廊，不由得赞叹道：“不愧是馥州数一数二的富商，这府邸就是气派。”
“数一数二不敢当。”伍睿霖谦虚道：“馥州城首屈一指的富商只有辛良遥一人，草民不敢与他相争。”
杜昙昼随口问道：“辛良遥是行镖出身，不知令尊伍铖当年是如何发家的？”
伍睿霖面露犹豫：“这……草民也不知晓，从未听家父提过。”
“是么？”杜昙昼看上去好像没有把他的回答放在心上，欣赏着远处的湖心亭，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家如今是做什么的？本官知道辛良遥家业广，各行各业都有涉猎，你们伍家又是靠什么营生挣钱的？”
伍睿霖含含糊糊道：“都是些小生意，不值一提，说出来怕大人取笑。”
“伍公子太谦虚了。”杜昙昼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屋子道：“那就是令兄的卧房了吧。”
伍睿霖问他如何得知。
杜昙昼淡淡道：“很好认啊，他是家中长子，卧房定然不会小，而且会很靠近主屋。如你所言，伍睿杰生活并不放纵，又喜爱钓鱼，想来是个性情平和之人，卧房的装饰应该也是如他一样，简洁低调。这些特点那间屋子都符合了，所以本官才做出如此推测。”
伍睿霖连连夸赞，说他真是明察秋毫。
其实这都是杜昙昼现编的，他之所以一眼看出那是伍睿杰的卧房，完全是因为见到了房门外屋檐下的阴影里，立了几根鱼竿。
明眼人一看就知，那是伍睿杰的住处。
但他却没有说实话，而是故弄玄虚了一番。
原因无他，此举只是想要扰乱伍睿霖的心。
从杜昙昼见到他后，他说的话就虚虚实实、半真半假，尤其是关于伍家的家业，更是含糊其辞，不肯说真话。
他担忧兄长是真，可即便是在如此忧心的情况下，依然不肯吐露实言，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要隐藏的真相，比兄长的安危还要重要。
杜昙昼故意在他面前，表露出自己擅长断案的那一面，就是为了敲山震虎，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
一旦意识到杜昙昼不是庸人，而是怀有真才实学的清明之官，伍睿霖的心志定然会动摇。
接下来的问话里，他才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小厮赶在二人身前，推开了伍睿杰的房门。
一切如杜昙昼所料，伍睿杰房中陈设简单，古朴清雅。
博古架上，除了常见的摆件，还堆放了许多鱼钩，鱼钩各式各样，什么大小形状的都有。
杜昙昼笑道：“令兄果然好钓如痴。”
伍睿霖跟在后头，“谁说不是呢。”
杜昙昼原本正好好站在博古架前，突然一回头，对着窗外断声喝道：“谁在外面偷听？！出来！”

第49章 “蔷薇醉倒于池边，自是一番妍丽景象。”
“唉哟！”
窗户下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和男子的惊呼。
伍睿霖大步走出去，须臾后，提着一个人的耳朵，把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拎了进来。
那小厮慌忙跪在地上，向杜昙昼叩首道：“大人恕罪！小的是伍大公子的贴身侍从！听闻大公子失踪，小的成日里悬着心，见大人进了公子房中，便想在外头听听，看能不能知道公子的下落！大人明鉴，小的绝对没有坏心思啊！”
杜昙昼垂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曲金。”
“曲金？”杜昙昼重复了一遍：“钩者，曲金也。看来你们大公子是真的爱钓鱼，“唉哟！”
窗户下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和男子的惊呼。
伍睿霖大步走出去，须臾后，提着一个人的耳朵，把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拎了进来。
那小厮慌忙跪在地上，向杜昙昼叩首道：“大人恕罪！小的是伍大公子的贴身侍从！听闻大公子失踪，小的成日里悬着心，见大人进了公子房中，便想在外头听听，看能不能知道公子的下落！大人明鉴，小的绝对没有坏心思啊！”
杜昙昼垂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曲金。”
“曲金？”杜昙昼重复了一遍：“钩者，曲金也。看来你们大公子是真的爱钓鱼，给下人都要用鱼钩起名。”
曲金唯唯诺诺说是。
杜昙昼：“曲金，本官问你，你家大公子除了钓鱼，可还有别的地方常去？”
曲金转动眼珠，用余光扫了眼伍睿霖，见对方面色不善，便对杜昙昼道：“回大人，大公子除了钓鱼，没有别的嗜好，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是么？”
杜昙昼眼睛在博古架上扫了一圈，转身走到床边，把床头枕下摸了个遍，没有发现，又来到墙角的衣箱跟前。
伍睿霖忙道：“那都是家兄的衣物，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大人不必费心去看了。”
杜昙昼一把掀开箱盖：“无妨，本官有的是时间，不怕费工夫。”
伍睿霖藏在袖管里的手猛地攥紧。
杜昙昼把衣服一身身拿出来，伍睿杰的衣衫花色都很朴素，但看得出衣料精致细腻，不是便宜货。
最上面的几件颜色都差不多，他没有官职，按照律法，只能穿白色、皂色，或者灰色蓝色。
但压箱底的一件与其他衣衫都不相同。
那件衣服上图纹锦簇，深灰色的绸缎布面上绣满了金线。
杜昙昼将其他衣服堆到一边，独独把这一件展开，放在桌上细看。
伍睿霖紧张道：“大人，家兄这件衣服没有不合仪礼的地方吧？”
“当然没有。”杜昙昼信口胡诌：“本官只是喜欢上面的纹样，想要记下来，回去也做一件类似的。”
伍睿霖抄着手，赔笑道：“大人说笑了，大人什么衣服没有，家兄这件寻常衣袍，怎能入您的法眼。”
杜昙昼没有接话，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件锦袍。
很快他就注意到两处异样：
在锦袍领口处，有一抹暗红色印记；而衣摆处，又有一块近圆形的深紫色污渍。
杜昙昼把鼻子凑到领口，用力一闻，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脂粉味。
是胭脂？还是唇脂？
杜昙昼用手轻轻搓了搓，指尖触感油润，散发出淡淡清香，又并不是做胭脂常用的红蓝花的气味，推测应是唇脂。
能在衣服上存在多日而不掉，定然不是寻常唇脂，应是贵价之物。
杜昙昼又闻了闻衣摆，此处是浓郁的玫瑰味，但看不出染上的是何物。
“你刚才说，令兄还未成亲？”
伍睿霖说是，又有些慌张地追问：“此事和这衣物，与家兄的失踪可有关系？”
“本官只是随意一看，你无需紧张。”杜昙昼直起腰，将所有衣服都放回衣箱，“好了，本官探查完毕，不再叨扰了。”
被伍睿霖一路送到门外，杜昙昼拱了拱手，向府衙方向走去。
待听到身后府门关闭的声音，杜昙昼来了个原地转身，朝相反方向径直而去。
那里，是馥州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街上不仅商户林立，还有馥州城男人最魂牵梦萦的地方——梧桐馆。
梧桐馆是馥州最大的伎楼，因庭中遍植梧桐而得名。
楼内一应装饰雅致清幽，不像妓院，反而像文人墨客的山水厅堂。
天色渐暗，已有男子三三两两走入。
杜昙昼站在街边，原本直接走进去就行了，他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慌什么，我是来查案，又不是来狎妓的。
杜昙昼正了正领口，给自己鼓劲。
就算被莫迟看见了又怎样，我正大光明，我坦坦荡荡。
杜昙昼一口气吸至丹田，义无反顾向梧桐馆走去。
梧桐馆的鸨母也不似其他地方，不会衣着暴露地站在门口揽客，而是打扮得像清贵人家的主母一般，坐在门里的竹编椅子上，向往来恩客点头问好。
她眼光毒辣敏锐，杜昙昼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她就认出对方是生客，从竹椅上起身，款款向他走去。
轻施一礼，鸨母缓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头一回来？”
真进了梧桐馆，杜昙昼又恢复了他临台侍郎的气度，他颔首看向鸨母，慢道：“妈妈好眼力。”
鸨母笑着说：“不知公子喜欢怎样的娘子？梧桐馆内万花同艳，什么样的姑娘，妈妈我都能为公子您找来。”
杜昙昼环视一圈。
梧桐馆厅堂内的景造得极其别致，颇有江南园林内，那种移形换影、一步一景之感。
影影绰绰的帘幕中，隐隐约约传来琵琶声，杜昙昼循声望去，只见厅堂中央的水榭间，有乐伎怀抱琵琶，弹得认真。
她与别的姑娘不同，眼睛从不往四周看，好像弹琵琶不是为了招揽恩客，而是她自己喜欢。
杜昙昼眼尖，一眼就看出她指尖带伤，弹到手指受伤都不肯停，此女之勤勉，只怕某些备考科举的书生也不如。
杜昙昼的目光不过多在她身上停留了半刻，鸨母便了然于心，朝水榭中人朗声道：“醉薇，还不快来拜见公子。”
妈妈一声喊，琵琶女恍如从醉心的弹奏中惊醒，抬头怔怔地看了她两眼，才猛地放下琵琶，提着裙子向门口走来。
走到杜昙昼面前，微微一福身：“奴婢池醉薇，拜见公子大人。”
她的称呼用得乱七八糟也就罢了，行礼时一低头，一把金钗直接从发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池醉薇慌忙弓身去捡，谁知没了金钗的固定，她的发髻太过松散，随着她的动作，满头黑发飘散而下，披在肩头。
“哎呀！”池醉薇又手忙脚乱地去扶头发。
鸨母气得咬牙，在杜昙昼面前又不好发作，暗自咬紧了牙关，教训道：“一天天就知道弹你那破琵琶，连梳头都不会！真是丢人现眼。”
又转头向杜昙昼堆起满脸笑容：“公子恕罪，醉薇这丫头毛手毛脚，不善打扮，琵琶倒是弹得不错！您要是嫌弃，妈妈我再找——”
“不必。”杜昙昼弯腰拾起金钗，拿在手中，轻声道：“池醉薇……？蔷薇醉倒于池边，自是一番妍丽景象，这个名字很好。”
池醉薇扶着一头乱发，愣愣地看着他。
鸨母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她才反应过来，向杜昙昼道谢：“多谢公子谬赞，奴家不敢当。”
杜昙昼拿着金钗也不还她，只问：“你的绣房在何处？”
鸨母把池醉薇往前一推：“快，醉薇这就带公子前去。”
池醉薇“哦”了一声，对杜昙昼露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公子请随奴家缓行几步。”
池醉薇的绣房就在一楼，杜昙昼很少去妓馆，仅有的几次都是赴官员的应酬，但他也知道规矩。
越是不受欢迎的伎子，住的楼层就越靠下。
池醉薇住在一楼，想来是十分不受恩客喜欢了。
也是，她看上去毛毛躁躁，没有眼力见，也不会殷勤逢迎。
能得到杜昙昼的点名，她自己也很惊讶。
推开房门，步入其中，果然也是间没什么摆设的绣房。
池醉薇站在他身后，也不奉茶，而是向他伸出手：“公子，那支金钗是奴家唯一的头饰，要是没了它，奴家就要一直披头散发了。”
杜昙昼将那金钗在手中掂了掂，不是纯金，只是表面洒了层金粉，是便宜货，却也是这个青楼女子唯一的饰物。
“抱歉，忘记还给你了。”杜昙昼将金钗递给她。
池醉薇很麻利地给自己绾了个发髻，将金钗熟练地插进发间。
看来平日她连服侍的婢子都没有，梳头都得靠自己来。
她将杜昙昼引至条桌前，请他坐下，这才取出茶具，为他斟茶。
她倒茶的动作倒是行云流水，杜昙昼看在眼里，没有多说，拿起盖碗就往嘴边送。
直到一口热茶喝下，注意到池醉薇惊讶的表情，杜昙昼才陡然醒悟——他为了莫迟，用盖碗喝茶喝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失礼了。”他放下盖碗，用手拭去唇边的水珠。
池醉薇轻轻一笑：“公子和别的客人不一样，就算在奴家这个伎子面前失态了，也不会恼羞成怒，大发雷霆。”
杜昙昼顿了顿，问：“那样的客人很多吗？”
“差不多吧。”池醉薇小声说了一句，复又用手捂住嘴，露出一丝惶恐：“哎呀奴家这张嘴，怎能妄议客人是非！还请公子恕罪，要是让妈妈知道了，奴家好不容易赚来的那点钱，又要被扣光了！”
杜昙昼把手竖到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不说，但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一件事。”
“公子请讲。”
杜昙昼想起伍睿杰衣服上昂贵的唇脂，和那疑似玫瑰水的香味，沉吟片刻，问道：“你们梧桐馆的花魁是谁？”
池醉薇本来想听听他到底有什么要求，一听是问花魁之事，夸张地叹了口气，肩膀都塌下去：“又是她，你们这些人怎么只知道邬夜雪啊！样貌奴家不敢说，可奴家的琵琶弹得可是馆里最好的，一点不比她差！”
“邬夜雪。”杜昙昼重复了一遍：“你们的名字倒是都很文雅，她就是这里最受欢迎的乐伎？”
池醉薇垂头丧气地点点头：“是啊！奴家就说公子怎么会选中奴家，原来是因为见不到她，才退而求其次啊。”
杜昙昼据实相告：“你误会了，我从未听过她的名字，只是随口一问。”
池醉薇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又有光彩了。
杜昙昼趁机问道：“你刚才说见不到她？为何见不到？难道她已为自己赎身？”
“赎身？”池醉薇摇摇头：“在梧桐馆根本不可能吧，客人给的钱都被妈妈拿去大头——不对不对，不能说这些。”
她告诉杜昙昼，邬夜雪没有赎身，而是被城中富贵公子重金包下了，让邬夜雪只接待他一人。
杜昙昼奇怪道：“这么喜欢？为何不将她纳为妾室？哪怕只是个通房，也比在梧桐馆卖笑强吧。”
池醉薇说不知，也许是人家家里不同意。
杜昙昼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话外之音，问：“看来你知道包下邬夜雪的人是谁，能否告知于我？”
池醉薇这个时候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份了，她先是冲杜昙昼谄媚一笑，然后道：“公子要是想从奴家口中打探消息，是不是该给奴家一点茶水费呀？奴家讲了这么久，都口干舌燥了。”
杜昙昼也不吝啬，从袖管里取出钱袋，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池醉薇拿了钱，眉开眼笑，把自己知道的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包下邬夜雪的，是富商伍铖的长子伍睿杰。他在城里也是个名人，从前从不踏足风雨场所，只喜欢在临淳湖边钓鱼。可有一次，在庙会上见过邬夜雪一眼后，他就转了性子，鱼也不钓了，三天两头往我们这儿跑。”
池醉薇还说，伍铖治家也算严格，刚开始不知道之时便罢，后来不知从哪儿走了风声，伍铖老爷子气得半死，带着家丁冲到梧桐馆来，说要砸场子。
后来还是在同为商贾的辛良遥的调停下，才平息了闹剧。
自那以后，池醉薇有那么几日没见过伍睿杰。
可没过多久，风头渐渐过去后，伍睿杰又出现在梧桐馆。
这下他学聪明了，他直接把邬夜雪包下来，不让她接待别的客人。
每次来与她相会，都从后门偷偷溜进来。
鸨母见到这么大手笔的客人，自然有求必应，和龟公一起为他打掩护。
池醉薇喝了口茶，说：“不过据我、而不是，据奴家所知，伍睿杰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出现了，他给的包身钱只到这个月底，要是再不来，邬夜雪下个月就又要挂牌接客了。”
杜昙昼听完，手撑在两侧，陷入思考。
这样说来，伍睿杰领口的唇脂，应该就是邬夜雪留下来的。
他家人遮遮掩掩的态度，也不是不能理解。
池醉薇见他不说话，抬眸打量起他来。
她看这位客官英姿风雅，不似凡人，谈吐间颇具气度，应该不是普通人。
迟疑片刻，她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奴家有件事，不知公子可愿一听？”
杜昙昼让她但说无妨。
池醉薇凑到他跟前，想了想，又伸手去摸他的手。
杜昙昼猛地抬起胳膊：“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池醉薇一愣，别的客人来她屋里，恨不得马上就直奔正事。这人反倒奇怪，不摸她也就罢了，还不让她摸。
转念一想，也是，这公子长得这般貌美，明明是男子，却比邬夜雪还要美上几分。
就这么摸他一把，按理说她还得倒贴钱吧，想想还是算了。
池醉薇收回手，在他身边坐得笔直笔直：“公子，我们梧桐馆最出名的一道点心，叫做玫瑰渍樱桃。樱桃本就是稀罕物，而可食用的玫瑰也不易得，所以此物价格昂贵，只有最受欢迎的那些姐姐们，才会有客人点给她们吃。”
她眼巴巴地瞅着杜昙昼：“奴家来了这里这么久，一次都没吃过，不知公子可否满足奴家这个心愿。”
杜昙昼明白，池醉薇说想吃是假，鸨母要求手下女子哄骗客人点它才是真。
这梧桐馆看似清幽，实则也是溢满了铜臭味的销金窟。
池醉薇看着一派天然，不似其他青楼女子作风，杜昙昼不忍为难，只道：“你尽管点。”
池醉薇得到首肯，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个食盒乐颠颠地跑回来。
把食盒放在桌上，池醉薇郑重地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碟玫瑰渍樱桃。
小碟上，玫瑰花浸了蜜，变成了暗紫色，樱桃已经去了核，泡在其中，也泛出酡红。
池醉薇用手取出一颗，塞到嘴里，轻轻一咬，瞬间露出满足之色。
“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和我想象的味道一样！”
看来是杜昙昼误会了，她是真想吃。
杜昙昼拿起筷子，夹了一颗尝了尝，“确实不错，用此法能将樱桃保存到冬季，不失为一种储藏方式。”
池醉薇已经接连好几颗下肚，指尖都被染成了暗紫色。
杜昙昼看着看着，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这种紫色，似乎和伍睿杰衣服下摆的颜色类似，若真是在梧桐馆染上，也属正常，毕竟以他对邬夜雪之爱慕，为她点上多少碟渍樱桃都是舍得的。
可是，这种玫瑰汁水，怎会染到他的衣服下摆？
杜昙昼猝然站起身，往门外走：“你先在房中等我，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公子要去哪里？”池醉薇在身后追问。
杜昙昼头也不回：“去找你家花魁，邬夜雪。”

第50章 杜昙昼轻笑：“别躲啊，问你话呢。”
不用问，杜昙昼也猜得到，邬夜雪的绣房必定在顶楼。
他拾级而上，掠过许许多多胭脂粉黛，穿行于喧嚣放肆的欢笑声中，一步一步，来到顶层。
与其他楼层的热闹不同，这里鸦雀无声，凝寂沉静——这一层楼都是邬夜雪的绣房，光守在门外伺候的丫头，就有四个。
见有男子上了楼，其中一个小丫鬟忙道：“客官请留步，邬姐姐不接客，还请去寻别的姐姐吧。”
杜昙昼亮出鱼符，同他搭话的小姑娘还看不太懂，身后几个见到杜昙昼手中的银鱼符，扑通扑通全都跪下。
小姑娘见身后人都跪了，还莫名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有丫鬟拉她的衣袖，悄声说：“这是位四品大员，和刺史大人同品级的，你还不赶紧跪。”
小姑娘还没顾得上跪下，就听杜昙昼说：“无须多礼，本官也不是来寻欢的，本官有要事，要找邬夜雪问话。”
邬夜雪人如其名，生得纤细清丽，肤白胜雪，打扮也十分素净。
她向杜昙昼款款一拜，就端端正正坐在椅上，敛眉收手，看上去温和娇弱，十分恭顺。
杜昙昼问道：“邬夜雪，本官问你，你和伍睿杰是什么关系？”
“回大人，伍公子是奴家的恩客。”邬夜雪声音细细弱弱，很是文静。
与楼下那个咋咋呼呼的池醉薇是天壤之别，怪不得她能当花魁，而池醉薇连金钗都只有一支。
杜昙昼又问：“你上次见到伍睿杰是什么时候？”
“回大人，奴家是在三、不，四天前见过伍公子，就在奴家这间绣房，之后他便再没来过。”
妓馆乃声色犬马之地，各路消息来往最为迅速，这几日伍铖在城中大肆寻找伍睿杰下落，邬夜雪不会不知道他失踪之事。
杜昙昼：“伍睿杰为何会失踪？他最后一次见你时，可有透露去向？”
邬夜雪放在膝盖上的手陡然一缩，尽管是非常短暂的动作，还是被杜昙昼注意到了。
邬夜雪看似回忆了片刻，摇头道：“回大人，那日公子与奴家都吃了不少酒，奴家第二日醒来，头仍在隐隐作痛，他就算曾说过什么，奴家也全然想不起来了。”
杜昙昼没有继续逼问，转而问道：“本官听说，梧桐馆里有一道点心，名曰玫瑰渍樱桃，只是玫瑰与樱桃皆是稀罕之物，两者相加，此物只怕是昂贵非凡。”
邬夜雪说是。
“你喜欢吃么？”杜昙昼说：“伍睿杰心悦于你，甚至为你出了包身钱，不愿意你接待别的客人。这种小小的甜口小点，想来他经常点给你吃吧？”
邬夜雪怔忪片刻，却道：“大人说笑了，此物……奴家不算爱吃。”
“是么？”杜昙昼淡淡扫了她一眼：“那你方才用软垫遮住的地方，又是怎么回事？”
方才杜昙昼来得突然，邬夜雪在房中听说有官员来问话，忙道：“大人请稍候，待奴家更衣——”
“不必了。”杜昙昼已推开门走了进去。
邬夜雪匆忙间，用脚将一个软垫踢到一旁，遮住了地毯上的某个地方。
杜昙昼目光敏锐，他虽未看清下方究竟有何物，却看出那里是一滩暗紫色。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杜昙昼眸中精光一闪，脑中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伍睿杰衣摆上的污渍，和被邬夜雪遮住的地毯上的脏污，都来自同一个东西：玫瑰汁。
如果邬夜雪不去遮，也许杜昙昼会以为，这是他们二人温存之际，不小心打翻了餐碟，才让盘中汁水流到了伍睿杰的衣服和地毯上。
可邬夜雪偏要欲盖弥彰地那么一挡，杜昙昼立刻起了疑心。
又听邬夜雪声称她不喜欢吃此物，杜昙昼不再隐藏，开口就将她拆穿。
杜昙昼陡然一问，邬夜雪惊得浑身一震。
没想到这位大人把她刚才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进来后却又不马上戳穿，而是反复盘问，直至听到邬夜雪说谎，才直言指出这点。
邬夜雪抬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杜昙昼沉声道：“邬夜雪，本官知道，你身为花魁，自是擅长察言观色、看人说话。可本官要告诉你，本官不是你的恩客，不要将你的心机用在本官身上。只要你据实相告，若你无罪，本官绝不牵连。”
邬夜雪闭了闭眼，手指不断拧动手帕，那绣着金线的昂贵布料，被她拉扯出无数条褶皱。
挣扎良久，邬夜雪在杜昙昼脚边跪下，叩首道：“请大人恕罪，只是、只是此事涉及州府，奴家……不敢讲，若是被人知道是奴家走漏了风声，奴家只怕——性命不保！”
杜昙昼思索须臾，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邬夜雪面前：“拿着这个，若真有性命之危，用它可保你平安。”
邬夜雪抬头一看，莹润的玉器上，刻着一个篆体的杜字。
她正要接，杜昙昼却不松手：“不是送给你的，若你所言不虚，伍睿杰失踪之事真的涉及馥州官员。那么等馥州事了，本官揪出那幕后真凶之后，你还得还给本官。”
邬夜雪低声说是。
杜昙昼这才松了手。
邬夜雪将玉佩放入袖中收好，缓缓起身，来到那块地毯前，移开了软垫。
地毯上，果然有一大片暗紫色痕迹。
邬夜雪轻声道：“四天前，伍公子来梧桐馆找奴家，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位州府内的官员，与他一同驾临。”
邬夜雪告诉杜昙昼，那官员没有穿官服，她是从伍睿杰和他的对话中，听出对方是在府衙内为官的。
杜昙昼问她：“如何得知？”
邬夜雪说：“伍公子分明不愿意带他来见奴家，可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领他来了，可见对方身份在他之上，是他不能拒绝的人。”
邬夜雪又说：“此外，伍公子虽没有直接称呼他为大人，言行举止间，却对他殷勤恭敬有加。伍家已是馥州城鼎鼎有名的富豪，即使面对辛良遥，他也从未如此恭谦。由此，奴家推测，对方应是官身。”
杜昙昼却没有放弃追问，他说：“应该不止这些吧，否则你方才为何表现得如此惧怕？”
邬夜雪无声地吞咽了一下，眼中满是纠结，少顷后，她迟疑地问：“大人真的能保证奴家的安全吗？”
“自然，否则本官为何要将家传的玉佩交予你防身？”
听了这句话，邬夜雪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对杜昙昼说：“奴家害怕，是因为奴家不小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那日，伍睿杰带着不知名的官员来访后，没过多久，两人就像是有要事相商，把邬夜雪支了出去。
邬夜雪在风月场混迹久了，早都消除了任何不必要的好奇心。
对方让她离开，她就走出房门，远远地来到走廊尽头，依靠在廊间的贵妃榻上，无所事事地等待起来。
不久后，妓馆的下人送来茶水点心，其中就有一碟玫瑰渍樱桃。
邬夜雪想到自己都被支走了，房中二人应是在讨论机密之事，便拦下下人，让他将茶点放在走廊上，一会儿由她亲自送进去。
没多久，果然听到屋内传来伍睿杰的声音：“夜雪，我们二人谈得口渴了，可否送上些茶水？”
“来了。”邬夜雪应道，走到门口，端起托盘，将东西送了进去。
把茶壶茶杯摆放到桌上时，邬夜雪注意到，二人面色不善，好像谈得不太愉快的样子。
邬夜雪看在眼里，一言不发，放下东西后，转身就往外走。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
这是邬夜雪在这销金窟安身立命的法门。
关好门离开时，邬夜雪的衣角被门轴夹住了，她随手一拨，竟然没拉动，低头一看，才发现衣角被卡得死紧。
要是用力往外扯，肯定会扯坏这件衣服。
这身衣裙是邬夜雪最喜爱的一件，她舍不得裙子破损，便蹲下身，抓住衣角一侧，一点点往外拉。
就在这时，房中人的说声猛然大了起来。
最开始的几句邬夜雪听不真切，后面便听那官员怒道：“伍睿杰！你敢过河拆桥？！你当本官是死的吗？！你背信弃义，就不要怪本官不客气！”
到这里，邬夜雪都没有想要进去的念头。
如此敏感的时刻，她再冲进去，岂不是火上浇油？
屋中沉寂片刻，突然传来巨大的碰撞声，动静之剧烈，像是桌椅全都被打翻在地了一般。
邬夜雪不能再等，万一出了大事，她也要被牵连其中了。
她猛地推开门，衣角自然松脱出来，她提起裙摆，急急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果然见到桌椅全都倾翻在地，桌上的茶具四处粉碎，那碟玫瑰渍樱桃也翻倒在地毯上，玫瑰汁***，樱桃骨碌碌地滚得到处都是。
但邬夜雪已经顾不上心疼家具，因为此时此刻，伍睿杰正把那官员狠狠压在地上，高举拳头，沙包大的铁拳随时都要砸到对方脸上。
她赶紧上去阻拦：“公子不可！”
她拉着伍睿杰的手，让那官员能从他的压制下勉强脱出身来。
官员衣衫凌乱，头上的发髻也歪到一边，他狼狈地爬起来，捂着刚才被伍睿杰按住的脖子，火冒三丈，沙哑着嗓子骂道：“好你个伍睿杰！你等着！本官要是不讨回来，以后跟你姓！”
骂完，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走了。
邬夜雪对杜昙昼道：“地毯就是在那时弄脏的，此事发生后，伍公子没有在奴家的绣房久待，当夜便离去了。”
原本邬夜雪以为，那官员骂的几句话，无非是气头上的虚言罢了。
没想到，从那天起，她再没见过伍睿杰。
三天后，又得知伍铖满大街悬赏寻找伍睿杰的行踪，邬夜雪彻底慌了。
“杜大人。”邬夜雪双眸含泪，神色凄惶：“您说，伍公子是不是被那官老爷——若真是他干的，那奴家当时也在场，他会不会也对奴家……”
说到后头，邬夜雪已经害怕得不敢把整句话说完了。
青楼女子，地位最是低贱，掌权者想要动手除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难怪她如此惊惧。
杜昙昼寻思半天，问：“那官员长什么模样？”
“奴家不敢……”
杜昙昼打断她：“若想安生活命，就要将你所知悉数告知本官，帮本官尽快揪出此人。此人落网，才能还你平安。”
邬夜雪喘了几口气，艰难平复下心绪，她用手捂住胸口，压低声音对杜昙昼讲：“事后，奴家悄悄打听过那官员的身份，后来才得知，那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杜昙昼双眼，坚定道：“那人应该是馥州长史，范书喜。”
杜昙昼原地坐了一会儿，站起身，道：“收好本官的玉佩，过几日，本官自会来取。”
回到池醉薇的绣房，刚走到门口，就听得屋内传来琵琶声。
杜昙昼推开门进去，见池醉薇已经将琵琶从水榭拿了过来，此时正在弹奏。
说也奇怪，杜昙昼在的时候她不弹，他一走，她反而又苦练起来。
她的琵琶谈得如何，杜昙昼不通乐律，无法评判。
只是她弹奏时的那副表情，着实称得上是愁眉苦脸、咬牙切齿。
杜昙昼垂眸一看，她好几根指头的指尖都裂开了，在往外渗血。
“手指都伤了，为何还要弹？”他走到她身边，疑惑地问。
池醉薇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琵琶扔出去：“哎呀！”
抬头见是杜昙昼，不由嗔怪道：“公子怎的走路都没声音？吓得我、吓得奴家魂都要散了！”
杜昙昼往她对面一座：“是你太专心了。”
池醉薇行事莽莽撞撞，一点伺候人的卑躬屈膝之色都没有，又不会说软话，自称还变来变去，乱七八糟。
被杜昙昼所吓，还敢直言嗔怪，一点下层乐伎的自觉都没有。
杜昙昼看她一会儿，渐渐猜出她的身份了。
她不是从小就被卖来妓院的，她八成是及笄后，因为家道中落，才流落至妓馆。
她行事坦坦荡荡，连那点谄媚的笑容都是硬挤出来的。
可她弹琵琶又练得不知止息，连指甲裂开都不肯休息，这股不服输的莽劲，不是一般人家能培养出来的。
杜昙昼猜测，也许她出自官宦人家，也许她的父辈都是读书人，只因获罪，或者家中遇到变故，才沦落至此。
想了想，杜昙昼从钱袋里摸出一个金元宝，放到桌上：“这是你今日的赏钱，但不能全都给你，你去再为我点一盒渍樱桃，我要带走。”
池醉薇一直把他送到梧桐馆门口，将食盒亲自递到他手里，向他道了好几声“客观再来啊”，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杜昙昼明白，这女子的殷勤根本是拿了他一锭金元宝的缘故。
他将食盒拎在手里，往右一转，抬眸一看，整个人定在原地。
莫迟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把刚才的情景尽收眼底了。
见到杜昙昼发现了自己，莫迟慢慢悠悠朝他走来：“客官，下次准备什么时候再去啊？”
口若悬河，三几句话就能从最狡猾的犯人嘴里套出话来，一生能言善辩的杜侍郎，此时居然被问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
他能怎么讲？说他是去查案的，听上去就很可疑，三岁小孩也不会信吧！
怔忪片刻，杜昙昼二话不说，打开盒盖，将樱桃呈于莫迟面前：“莫郎将是误会了，我去那梧桐馆，是为了给你买这个。”
莫迟探头一看，见盒中暗紫一片，撇嘴嫌弃道：“什么东西？”
“玫瑰渍樱桃。”杜昙昼献宝般说道：“这两样都是稀罕物，价格可不便宜。”
莫迟一听价钱不便宜，立刻上手，拿起一颗，扔进嘴里，没嚼两口，就哑了下去。
他眨眨眼，看向杜昙昼，无辜道：“忘了尝什么味就吃完了。”
“走吧。”杜昙昼盖上盖子：“汁水滴滴答答，到时候染你一手，回去再吃吧。”
两人并肩，沿着主街往前走。
杜昙昼问：“你不是去了国舅府？怎么会在这里？”
莫迟指指前方，远处的街口，有间堂皇富丽的酒楼：“我是冲那玉堂楼去的。”
他把在乔沅房中所见，说给杜昙昼听。
杜昙昼说：“确实奇怪，乔沅像是个守规矩的，夜半时分，谁会为她送来点心？”
莫迟却没有接着话茬往下说，他突然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站在原地，对杜昙昼道：“你猜我还听到了什么？”
他把宁彤说的那段算命先生的话，一字不差背给杜昙昼听。
莫迟对命理一窍不通，有许多词都不解其意，可他只要听过一遍，就能全数记下，印在脑中。
复述时，连语气都能学得惟妙惟肖。
复述完后，他道：“国舅夫妇看上了你这个乘龙快婿，你要娶乔家的女儿吗？”
杜昙昼慢慢走上前来，刚才的话他一点也没听进去，他只顾着听莫迟的声音了。
莫迟音色清亮，心情好的时候，说话会比平时快些，但整体而言，他的声线起伏不大，寻常人难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的心绪。
两人停留之处，恰好在一面花墙之下。
墙内那户人家的红梅养得极好，繁盛的花枝绽放于枝头，压得树干都弯折下来，垂在墙外。
风起时，枝条摇动，红粉花瓣迎风而下，落在杜昙昼发梢肩头。
杜侍郎在落英纷飞中，对莫迟含笑道：“你刚来缙京时，行事作风都像焉弥人，连说话都带着焉弥音调。可现在你的官话已经讲得很地道了，刚才那么一番长篇大论，一点口音都没有。”
莫迟愣愣地看着他，他刚才明明是在说杜昙昼的姻缘，可杜侍郎对当国舅的女婿半点兴趣也没有，注意力居然全在他讲话有没有口音上。
莫迟盯着他看一会儿，喃喃地问：“你会娶妻吗？”
杜昙昼和上次一样，还是没有回答，只反问他：“你希望我娶妻么？”
莫迟的回答也同上次一样，他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低声说：“你成不成亲，我好像也没资格说什么吧……”
杜昙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放下食盒，一眼不眨，紧紧盯着莫迟的脸，抬腿向他走去。
莫迟感觉到他的逼近，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到花墙上时，才发觉自己退错了方向，此刻已无路可避。
他不由得抬起头，正视杜昙昼。
杜昙昼面无表情时，五官会显得尤为锋利，街灯昏黄的光线从他眉宇间打下，投射出浅浅的暗影。
第一次相见时，杜昙昼曾表现出冷漠锋锐的表象，但后来的相处中，杜昙昼对待莫迟，总是温和而包容。
他将自己锋利的那一面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让莫迟看见。
以至于连莫迟这般敏锐的夜不收，也差点忘了，杜昙昼曾是身披铠甲，于阵前杀敌的少年将军。
无论外在表现得多么八面玲珑，骨子里，他那股强悍与掠夺之意，从未消减。
他倾身凑近莫迟，在他面前不到三寸的位置停下，目不转睛，凝视入莫迟眼瞳深处。
他低沉的声音环绕在莫迟耳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让我成亲么？”
杜昙昼身上炽烈的热意，蒸腾着兰花香味，顺着鼻腔，钻入莫迟五脏六腑。
莫迟明明滴酒未进，却没来由感到一阵微醺。
他脸颊发热，心跳得又响又快。
杜昙昼的俊脸近在咫尺，两人呼吸交错，街边的行人似乎退向了很远的地方，那些轻微的交谈声与脚步声，已离莫迟相当遥远。
他的眼中只剩下杜昙昼一人，他甚至能从对方漆黑的瞳孔里，见到自身的倒影。
莫迟的脸上流露出自己都没见过的神情——慌张、紧绷，仿佛如临大敌，又似满怀渴盼。
他心头一震，忍不住偏头躲避。
杜昙昼的动作第一次比他还快，他抬起手固定住莫迟的下颌，身体又朝他贴近了几分。
犹如蛊惑般的低缓声线响起，杜昙昼几乎是贴在他耳旁说：“别躲啊，问你话呢。”
他的双眼始终牢牢注视着莫迟，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手执著而有力，修长的手指按住莫迟的下颌，宽厚的掌心覆在莫迟的脖侧，感受着掌心下的脉搏跳动。
他虽没有言明，但莫迟对他的意图很清楚。
如果今天不能得到让他满意的答案，他是不会像从前那样，放任莫迟逃避溜走的。
莫迟只觉喉间一片干涩，他吞咽了几下，喉结就在杜昙昼掌中滚动。
杜昙昼轻声笑了：“莫郎将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么？”
莫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杜昙昼肩膀。
杜昙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眉心微蹙，眼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他的语气渐渐冷下去。
莫迟盯着他的肩膀，杜昙昼暗绿色的衣衫上，绣着白与墨色相间的水墨纹。
杜府院中也有一面湖水，夜深时，站在湖心亭看向水中，风一起，就有这样波纹一圈圈荡开。
“你家……你家院子挺漂亮的。”莫迟的声音有些低哑，好像还带了某些艰难汇聚起的决心：“种了那么多花，那些花我好多见都没见过，在住进你府里之前，我都不知道，还有那么多种花能在冬天开。”
杜昙昼略略退开一些，凝眸看他，好像为他的答非所问而感到困惑。
莫迟沙哑着嗓子，低喃道：“我觉得你的杜府很好，要是……要是你成亲的话，我就要搬出去住了，我又不会种花，所以……”
从莫迟的角度，他看不见杜昙昼的脸，但他能注意到，杜昙昼的嘴角缓慢上扬，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粲然的角度。
“我——”
杜昙昼刚开口，就听身后有人大声道：“杜大人！莫大人！”
莫迟呲溜一下从他怀里钻了出去，面无表情站到一边，做出一副和杜昙昼完全不熟的样子，恨不得离他八步远。
杜昙昼回身望去，一个挺拔清俊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那人看清二人的脸，欣喜道：“果然是二位大人，国舅府婚宴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重逢了。”
来人声线温润有度，俊朗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是馥州富商辛良遥。

第51章 他那倾尽一切的一刀，最终什么也没能了结。
见莫迟远远站在一旁，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杜昙昼暗暗叹了口气。
他冲辛良遥勉强一笑，道：“辛公子记性真好，你我不过一面之缘，你却连我和我的护卫的名姓都记下了。”
辛良遥拱手道：“大人哪里话，大人丰神俊朗，莫郎将器宇不凡，两位都是人中龙凤。莫说在下，换做任何人只要见过您二位一面，定是永生都不会忘却。”
辛良遥的奉承话，莫迟听得肉酸，暗想，这位辛公子才算得上是真的口吐莲花。
杜昙昼听多了场面话，早就练出铜皮铁骨，对各路称赞无动于衷，只问：“辛公子为何在此？”
辛良遥指了指不远处的玉堂楼：“大人有所不知，那间酒肆，正是区区不才在下开的。不知今日在下是否有幸，能请二位大人共饮一杯？”
莫迟心中一动。
玉堂楼？那日，他在乔沅房中看到的点心，难道就是辛良遥送的？
如此想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辛良遥府邸离乔沅的小院那么近，只要在墙边搭个梯子，就能轻轻松松翻墙过来，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礼盒上的流水纹，深夜仍冒着热气的点心，相隔极近的小院与府宅……
莫迟似乎明白了什么。
玉堂楼酒肆内。
美酒已上，辛良遥为杜昙昼和莫迟斟满：“这是在下这玉堂楼自家酿的酒，浊酒粗糙，比不得缙京的私酿，还请二位大人不要嫌弃，浅尝一口。”
杜昙昼却没有马上喝，他靠着椅背，环顾四周。
三人身处玉堂楼顶层雅间，这里的雅间不是封闭的，而是只用各式各样的屏风与盆景隔开。
通过半透的屏风纸，和苍健古雅的盆栽，能模糊看到其他雅间内的景象。
杜昙昼环视一周，收回目光，向辛良遥问道：“伍铖也是城中商贾，他名下可有类似的酒肆？”
辛良遥摇了摇头：“伍家生意做得神秘，就算是在下，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做的什么买卖，只是饭肆他们是没有开的。”
杜昙昼思忖道：“这么说，伍家的少爷们要请客吃饭，也会来你这玉堂楼？”
“那是自然。”辛良遥笑道：“前几天在下还见伍大公子来过呢。”
杜昙昼起了警惕：“伍睿杰来过这里？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这个嘛……”辛良遥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于是把掌柜的叫来了，问他：“我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掌柜倒是记得清楚：“东家上次来是三天前，那日店里新启了一桶酒，您是来尝酒的。”
辛良遥一拍额头，对杜昙昼道：“对！在下上次来是三天前，那时就在这顶层雅间，好像就是您身后那张桌子！那晚像是有人请伍公子吃饭，反正他是喝了不少酒，离开时烂醉如泥，都是被他那酒友扶着走的。”
掌柜也说他记得此事，他告诉杜昙昼，说伍公子下楼时，跌了一跤，还打翻了小二手里的一盘菜。
“嘶……”辛良遥突然倒吸了口冷气：“在下今日见到了官府贴出来的寻人文书，算算日子的话……好像从那天起，伍公子就不见了。”
杜昙昼神色一凛。
辛良遥连忙解释道：“大人可别误会！当初在下是亲眼目送着伍公子离开的！此事与在下的玉堂楼可没有关系啊！”
“那日与他一同吃酒的人是谁？”杜昙昼单刀直入。
辛良遥答得很快：“那人在下认识，是州府内的长史大人，范书喜。”
当夜，范书喜蹲在自家院里，他面前有个土坑，坑里烧着的似乎是谁的衣服，土坑边，还有一双男子的黑靴，好像也是要被烧掉的。
范书喜拿了根棍子，捅了捅坑里正烧着的衣物，嘴里喃喃自语：“这可不怪我，都怪你自己贪心，若不是你非要包养妓女，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一边念叨着诸如此类的话，另一手还拿了串佛珠，不停转动。
坑边男子的黑靴下，还压着一叠纸钱。
砰——！
院门传来惊天巨响，范书喜吓得浑身一抖，瘫坐在地，还没顾得上回头看，就听冉遥厉声道：“嫌犯范书喜在此！速速将他拿下！”
冉遥背后，一队捕快冲了进来，迅速扑倒范书喜，用绳子将他五花大绑。
冉遥疾步走上前来，用脚踩灭坑中的火，从里面提起一件烧得破破烂烂的男子衣袍。
“仵作！带回去验！还有地上那双靴，一同带回府衙！”
仵作几步走上前，用准备好的麻布将衣服和黑靴一裹，抱在怀里。
范书喜就擒后，捕快又冲入他家，四处搜寻了一番，于墙角找到了几个麻袋。
抬出来放到院中，众人举着火把拆开一看，麻袋里全是细腻的白色粉末。
冉遥用指尖沾了沾，放入口中：“——是盐？！”
他怒视范书喜：“范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官盐？！你可知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范书喜全身都在发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冉遥怒喝一声：“带走！”
馥州府衙，范书喜很快交代了两件事。
其一，伍睿杰正是他所杀；其二，他的确私藏了官盐，只不过不是自己拿出去售卖，而是交由伍睿杰替他在黑市上出售。
据范书喜所说，几年前，他便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偷偷运出馥州府的官盐，藏在家中。
在大承，私自贩盐是重罪，而官员又都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亲自拿出去贩售，随时都可能暴露身份，他必须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替他卖到黑市上。
范书喜也喜爱钓鱼，过去就是伍睿杰的钓友，有次二人同在湖边垂钓，范书喜装作无意间提到此事。
没想到伍睿杰欣然答应，只是提出一个要求：由他去卖盐可以，只是贩售官盐风险极大，获利后，他要拿大头。
官盐在黑市上价格昂贵，利润很大，范书喜想，即便自己拿小头，也不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就同意了这个要求。
几年来，两人合作十分默契，范书喜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起初，他只敢用一个小布袋，少量多次地将官盐偷拿出来。
后来见迟迟无人发现，他就把小布袋换成了大布袋。
到最后，他甚至敢趁深夜无人之际，直接把装官盐的麻袋扛在肩上，趁州府卫兵轮替、大门无人看守，光明正大地把盐带出府门。
原本这样的生意可以持续下去，直到伍睿杰遇到了邬夜雪。
为了能多见她，伍睿杰每夜都会花重金与她相会，后面直接砸钱把她包了下来，不让她接别的客。
梧桐馆是从他身上打捞一笔，赚得盆满钵满，可伍睿杰夜夜花钱如流水，这些年贩盐攒下的私房钱，很快被挥霍一空。
为了能继续独占邬夜雪，伍睿杰需要更多的钱。
找他老子伍铖肯定是不行，毕竟伍铖差点带人掀了梧桐馆，伍睿杰想要搞来更多的钱，只能从盐上下手。
思来想去，他决定勒索范书喜。
最开始，范书喜怕事态暴露，伍睿杰开口要钱，他就如数给了。
可后来伍睿杰要得越来越频繁，金额越来越大，很快范书喜就撑不住了。
最后一次与他在梧桐馆会面，二人就是因此起了争执。
那日返回家中后，范书喜起了杀心。
第二天，他假借给伍睿杰赔不是，约他晚上在玉堂楼吃酒。
席间，范书喜故意点了好几壶酒，连哄带骗，把伍睿杰灌了个烂醉。
离开玉堂楼后，范书喜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伍睿杰，放到事先准备好的木板车上，将他拉到临淳湖边，然后推入湖中。
伍睿杰就此命丧湖底，他生前钓过许许多多条湖鱼，都带回府烹了吃。
谁知死后，面部的肉被湖鱼啃食殆尽，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算因果轮回了。
至此，伍睿杰的命案算是了了。
审完范书喜，天也快亮了，杜昙昼走出正堂，见莫迟坐在廊下，背靠廊柱，睡得正香。
他不敢走过去，因为他知道，一旦稍微接近几步，莫迟察觉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就会从睡梦中惊醒。
他远远站着，借着距离的阻隔，肆无忌惮地盯莫迟的脸看。
方才用手固定住他的下颌时，杜昙昼能感觉到掌心下滑腻的皮肤。
谁能想到莫迟这样尖刀似的男人，脸部的皮肤，居然能有那么顺滑。
触手之感，仿佛在摸一块盈润的羊脂玉。
杜昙昼的掌心还残存着方才的触感。
莫迟纤细白净的脖颈就在他掌下，他只要再把手往下移动一寸，就能用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
莫迟的喉结在他手心里滑动，脉搏规律地起伏脉动，就像跳在他心上。
那么近的距离，他垂落的眼睫、圆而上翘的眼尾、因为吃了渍樱桃而发红的唇角，全都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如果辛良遥没有出现，杜昙昼那时想要说什么呢？
杜昙昼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他只是想趁那个说话的机会，轻轻贴一下莫迟的额角。
要是再往下一些，那么或许他就能知道，沾染在莫迟唇间的玫瑰汁，是否会更加甘芳。
莫迟会如何反应？他会抽出腰间那把杜昙昼送给他的长刀么？
杜昙昼带着心甘情愿的笑意，摇了摇头。
即使要被那柄冷铁捅个对穿，只要能在那绯红色的唇瓣上印下一吻，他也觉得心满意足了。
世人皆欲死于牡丹花下，可牡丹花却情愿醉倒于利刃之侧。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哪怕离得那么远，莫迟在不安稳的睡梦中还是察觉到了。
睫毛颤动了几下，他缓缓睁开眼睛，却猝不及防，直直撞入杜昙昼眸中。
杜昙昼眼底深沉而不加掩饰的贪求，全都暴露在莫迟面前。
莫迟一怔，倏然错开目光，像个没事人一样开口问道：“范书喜都招了？”
杜昙昼的眸光缓缓黯淡下去。
莫迟这样的人，非要像之前那样，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才能逼出他的一点点真心。
而机会稍纵即逝，一旦给了他留有空间，他就会一退再退，远远躲开，不再暴露出柔软的内里。
杜昙昼的心仿佛被烧红的针刺了一下，嘴角紧抿，下颌微收。
你不是和我一样的么？
你不是像我想着你那样，想着我的吗？
杜昙昼不再忍耐，他目不转睛盯着莫迟，大步走上前去。
在莫迟惊愕的眼神中，杜昙昼攥起他的手腕，按到自己胸口。
“莫迟，我问你，你是怎么想我的？”
杜昙昼眼神灼灼，语气执拗又迫切。
莫迟背靠廊柱，整个人都笼罩在杜昙昼盛气凌人的阴影里，他好像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忘了，别开脸含糊其辞道：“……侍郎大人明察秋毫，自然是贤良方正的好官，有幸成为你的护卫，我也与有荣焉。”
在柘山关外刺探敌情时，在焉弥王都隐瞒身份潜伏时，哪怕是面对那阴冷森寒的处邪朱闻时，莫迟心中都只有愤怒与仇恨。
他背负得太多，万斤重担但最后都只压在他一人肩头，他甚至分不出神去担忧惊惧。
可面对沉声质问他的杜昙昼，莫迟心中那被压抑太久的胆怯居然渗了出来，他眼睛心虚地到处乱瞟，试图寻找救兵。
杜琢去哪里了？平时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冲上来了吗？！
杜昙昼忽然放开了他的手，莫迟还没顾得上松一口气，就被杜昙昼的两只手固定住了脸。
杜昙昼双手一左一右按在他脸侧，强迫莫迟不能乱看，只能注视他一人。
他动作强硬，语气却温和，只是显得有些急躁：“你只把我当做临台侍郎吗？”
“我……”
“想好了再说。”杜昙昼看向他眼底：“我只问这一次，要是听不到我想要的回答，我以后都不会再问你了。”
莫迟睁大眼睛，世上哪有这么霸道的人？简直蛮不讲理！
“我——”
脸颊忽然感受到杜昙昼指间的温度，莫迟一下愣住了。
杜昙昼的手从来温热宽厚，可现在，那双手却一片冰凉，隐约还带着冷冷的湿意。
莫迟抬眸望向杜昙昼，这人看似十拿九稳、胜券在握，实际上紧张得连手都是冰的。
他明明对莫迟说“我只问一次”，心中却对他可能的回答忐忑不安。
能让天崩地坼都泰然处之不动声色的临台侍郎，表现得如此紧张的人，莫迟想，他应该也是头一个了吧。
只要莫迟点点头，只要他说几句实话，就能跌入那个兰香四溢温暖怀抱。
——就像很多天前，他枕在杜昙昼怀里那样。
杜昙昼不会知道，那是莫迟成为夜不收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可是……
杜昙昼曾经告诉他，赵青池在为他请功的军报里写，莫摇辰是大承最勇敢顽强的夜不收。
但只有莫迟知道，他是靠每一个战友的牺牲，才侥幸存活下来。
可是，他却没能完成任务。
久远的回忆冲入脑海，柘山关外的戈壁荒滩中，有人围坐在火堆边，这群夜不收刚因为舒白珩泄露的消息，与焉弥人经历了一番殊死决战。
夜不收一队共有十人，这十人中，除了莫迟，其余人都浑身带伤，满脸血污。
有人用破掉的瓷片当做酒杯，将从战场上捡来的焉弥葡萄酒倒入其中，双手高举。
“今日，我兄弟十人在明面上就是死人了，我代表弟兄们在此立誓，不诛尽贼人，死不罢休！”
后来，其余人陆续以死践誓，唯一活下来的莫迟，却没能履行誓约……
他那倾尽一切的一刀，最终什么也没能了结。
柘山关、处邪朱闻、焉弥……
莫迟缓缓从记忆中抽离，还不行，他还没有资格停下。
“大人……英明善断，当是名副其实的临台侍郎……”莫迟的胸口像是被硬块牢牢堵住，连话都说不通畅：“我只是一个小小护卫，未曾有任何非分之想……所以……”
杜昙昼的脸色陡然冷下去。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人！杜大人！时方砚的信送回来了！”
两人倏地分开。
杜昙昼回头，见传信的驿使跑了过来，手里还高举着一封信。
前一日，杜昙昼派人去拦截时方砚的信。
而现在，时方砚的信被驿使从驿站截了回来，送至他的面前。
杜昙昼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无名火，接过信封，迅速拆开。
抖开信纸一看，信上一个字都没写，只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雕鸮。

第52章 杜昙昼阴阳怪气：你倒是了解时方砚
莫迟脱口而出：“时方砚有危险。”
杜昙昼瞥他一眼：“你怎知道？”
“雕鸮是夜不收牙旗上的图案。”莫迟说：“离京前，在仙杏阁，时方砚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将时方砚临行前，与他在曲水流觞桌前的对话，一一复述给杜昙昼听。
杜昙昼的脸色还没有完全缓和，仍带着一丝冷意，语气也平平无起伏：“如此说来，时方砚那时就知，此行前来馥州，定是危机重重。他又不是馥州人，此前并不了解此地局势，能有那么大的担忧，想来是陛下对他叮嘱了什么。看来他不是简简单单来馥州赴任，而是另有圣上交代的任务。”
杜昙昼一开始就清楚，时方砚的遗书衣物和伍睿杰的尸身出现在同一地点，定不是巧合。
他原本怀疑，时方砚的失踪，是因为查到了动不了的人，被那些人的手下灭口后，伪装成投湖自尽。
那些人也许是撞见了范书喜杀伍睿杰的场景，于是将计就计，将伍睿杰的尸身伪造成时方砚的尸体，意图骗过官府中人。
但从在时方砚家里发现的留书，和这封寄给杜昙昼的纸雕鸮，都能看出，这个少年神童不是莽撞之辈。
换言之，时方砚的失踪，很有可能是他自己伪装出来的。
莫迟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点，才会说时方砚遇到了危险。
“如果不是真实目的即将被人发现，时方砚又何须出此下策，以假死遁出呢？”
杜昙昼沉吟片刻，蹙眉道：“此事背后绝不简单，否则时方砚行事不必如此谨慎，连给我寄信，都只敢用如此隐晦的方式暗中提醒。他特意在金玉盒的留书中，提到了水匪一事，难道……他在馥州的发现与临淳湖有关？”
就在这时，馥州府衙的大门突然被人大力冲开，有士兵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进来：“冉大人！不好了！冉大人在何处？属下有要事禀报！”
冉遥正在后堂处理范书喜的案卷，听到声音，急忙戴上官帽，从堂中疾步走出，斥道：“本官说过多少回了，不准在府衙内跑动！何事需得如此惊慌？你且站下，细细报来！”
那士兵咽了咽唾沫，哑着嗓子，喘着粗气道：“回大人！运官盐的船！在临淳湖上被水匪劫了！”
“什么？！”
临淳湖靠近馥州城的这片湖面，属于湖上少有的开阔地带，一望无边，碧波万顷。
而离开了州府地界，往北延伸出去的大片湖水，便没有如此宽阔了。
湖中许许多多的小岛星罗棋布，水面下暗礁横生，此起彼伏。
这里的水道，对于不熟悉情况的船工来说，行船其上，可谓险象环生，稍有不慎，轻则搁浅，重则沉船。
多年来，有无数不明真相的划船游人，命丧于此。
自冉遥任刺史以来，他便不再允许私家船只进入这片水域。
可官船却不能不从此地通行。
因为临淳湖的水往北会注入顺马河，沿着顺马河才能一路向北进入缙京。
馥州所产的盐铁，都是经由这条水路运往帝京的。
从前，官府命人打造了特殊的船，在船底多加了几层木板，用以加固船只。
木板由铁刀木制成，这种木头木质坚硬，一般刀斧都难以砍动，故而得名。
除了船底做得更为坚固外，官府还雇用了当地最熟悉水情的船夫，专门在此段水路为护船官兵指引方向。
即便如此小心，在穿行这段水路时，也时有意外发生。
冉遥任刺史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临淳湖上开辟了一条安全航路。
他的做法虽简单粗暴，但行之有效——既然湖底暗礁丛生，那找人把礁石凿去，不就能安稳行船了？
冉遥花重金，请来了馥州城内所有擅长泅渡的人，又为他们专门研究了一套凿除礁石的工序。
冉遥让众人站于船中，先在礁石裸露于湖面上的部位凿出孔洞，再把煤塞入孔洞焚烧，待礁石足够烫后，往石面上浇灌醋水。
冷热相激，礁石当即崩裂，此后再使用铁锤凿子敲打扣挖，便能除去阻碍航行的暗礁。
如此折腾了十八个月的时间，终于在临淳湖上，辟出了一条没有暗礁的水路。
那段时日，冉遥天天守在船上，和所有人同吃同喝同干。
一年半下来，整个人又黑又瘦，还练出了两条精壮有力的胳膊，连官服都大了一圈。
站在凿石工里，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四品大员。
冉遥想，从此以后，运盐铁的官船往来就可再无阻碍。
可事情往往不会就这样顺利进行下去。
此刻，这条平缓的水路岸边，跪着四个护船官兵。
官兵们浑身湿透，满脸惊恐，形容狼狈，连甲胄都丢了。
冉遥火急火燎地从马上跳下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往水面上找了半天，一点官船的影子没看到。
他不敢置信地怒问：“船呢？其他人呢？船上的官盐呢？！”
四个士兵面如死灰，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吭声。
“说话呀！”冉遥一脚踢倒一个。
被他踢翻的士兵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丢失官盐是大罪，他就算侥幸活下来，还不知会遭到怎样的惩罚。
他哆嗦着嘴皮子，颤声道：“回大人，其他人好像……好像都被杀了，满船的盐和整艘官船一起，都被……被水匪劫了！”
冉遥几乎是在咆哮：“水匪？！五年了，临淳湖整整五年都没出现过水匪的半点影子！怎么今天突然冒出来了呢？！”
“属下、属下也不知……他们就像泥鳅一样从水里冒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那么出现了！护船官兵几乎都被他们所杀，属下几人……是跳湖泅水才逃出来的……”
“你还有脸说？！”冉遥火冒三丈。
官盐整船被劫，他的乌纱帽都不见得能保住，难怪他生气。
杜昙昼在一旁问：“冉大人，这些年我在京中，从未听说馥州有匪患，那水匪究竟从何而来？”
冉遥深深叹了口气，一脸皱眉不展，喟叹道：“杜大人啊，又是你明明是干了件正确的事，可产生的后果，却不见得是好的！”
冉遥告诉杜昙昼，七年前，他凿出了那条安全的航路后，官船往来是稳当了一阵子。
可日子一久，就有贼人心生歹意了。
冉遥开凿出那条通路前，由于湖面上岛屿众多，分布复杂，因此临淳湖中有无数条不同的路线，都可以让船驶入顺马河。
即便有人打官盐的主意，可他们根本无从得知，官船会从哪条路线前往缙京。
可那条水路一开通，所有人都知道，运送官盐的船定然会从那处经过。
只要沿途设伏劫掠，就能轻而易举地抢走官盐。
所以在路线开通后，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水匪四起，官船经常在夜间遭到抢劫。
也正因如此，又过了半年，也就是五年前，皇帝将乔和昶封到了馥州，让他去管理当地的盐铁运送。
冉遥语气复杂地说：“也不知国舅爷使了什么神仙招数，自从他来到馥州，没过多久，水匪就销声匿迹了。”
“神仙招数？”杜昙昼问道。
冉遥：“自从国舅爷来了以后，官盐之事就交由他全权管理。
冉遥说，他知道的也不多，只知乔国舅重启了原先那些沿途有暗礁的通路。
而且国舅爷定下一个规矩，官船选择哪条通路，提前不会告诉掌舵人，而是等到快行驶至这片区域前，由他亲自用信鸽通知具体路线。
除此之外，为防线路泄露，他还规定，护船的士兵除非身死或者重病，不允许更换。
所以从五年前开始，护船官兵就是那一队人，无增无减，没有任何变动。
乔和昶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官盐的行进路线最大程度地保密，减少提前被水匪得知的隐患。
冉遥：“我也不知是不是此法奏效了，总之自打国舅爷来了馥州，临淳湖的水匪就等同于绝迹了。”
谁知今日，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短暂的思考后，杜昙昼走到四个官兵面前，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物，问：“你们为何没有穿甲胄？”
有人答道：“回大人的话，卑职四人那时刚换完岗，正在船舱里休息，所以才没有穿甲。”
杜昙昼点点头，又问：“水匪究竟是如何劫的船。”
“大人，卑职们当时在船舱尾部的船室内歇息，忽然听得喊杀声，便齐齐冲出门去。可那群匪贼身手剽悍，喊杀声起来时，他们已经冲到船尾了，甲板上的官兵正在苦战，卑职四人也加入战局。”
只是那群水匪凶猛无比，护船官兵且战且退，渐渐不敌，四人不得不往后甲板退去。
就在这时，船尾后部的芦苇荡里，突然有人跃出水面，那人用布挡着脸，也不说话，只是不断打手势，让他们四个没穿护甲的，赶紧跳进芦苇荡里。
身上有甲时，是不能入水的，甲胄太沉，会坠着人往湖底而去，那样就淹死了。
所以船上能跳湖逃生的，也就只有他们四个。
四人见势不妙，着实打不过水匪，彼此对视几眼，扑通数声，从甲板上跳下。
就这样，躲在芦苇荡里逃过了一劫。
四人一直躲着，眼睁睁看着水匪杀光了船上护卫，将官船抢走。
直到天亮，四人才敢露出头来，逃到岸边，向附近的驿站报告了此事。
杜昙昼立即问：“那个救你们的人呢？”
“我们刚跳下船，他就消失了，不知去往何方。”官兵十分羞愧，低着头瓮声瓮气道。
冉遥满脸土色。
消失多年的水匪一朝突然出现，行动还十分凶狠，不仅杀光了护卫，还偷走了整艘官船，简直肆无忌惮，胆大包天。
杜昙昼：“官船是在何处被劫？”
士兵灰头土脸，虚弱道：“行船路线只有掌舵人知晓，那时又逢夜深，卑职只知道大致范围，应该就在湖中的容岛附近。”
杜昙昼望向湖面，远处千岛耸峙，在茫茫烟波中看不真切。
国舅府。
乔沅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今日，馥州城郊的延通寺有庙会举行，乔沅不是去凑热闹的，她是专程去上香的。
这几天，她听说国舅爷夫妇一直在为她的婚事着急，四处寻找媒人打听消息。
乔沅心中担忧，借参加庙会为由，想去求一求自己的姻缘。
延通寺内。
大量的游人都集中在寺外的庙街之中，今日并不是拜神的吉日，寺庙里的香客并不多，显得颇为清净。
乔沅也想寻个求姻缘吉日来拜，只是若不赶上庙会，她没有来延通寺的借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个普通日子前来烧香拜佛。
延通寺后殿，乔沅奉上了五十两的香油钱，作为庶出的女儿，这差不多是她一年攒下的月钱。
她借灯油火烛点燃三支香，恭敬跪于菩萨面前，虔诚地许下自己的心愿。
她不求嫁个高门贵客，只求她那唯一的心上人，能够登门提亲。
而她的父亲，也能应允这门婚事。
许下了心愿，乔沅插上三支香，又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信女愿倾尽一切，只求与心上人结为夫妇，白头偕老，两不相疑。”
敬完了香，侍女柔真扶她起来。
乔沅带着她往外走，难得出门一趟，本想同她去庙会上走走，也算凑凑热闹。
谁知柔真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眼神还不住往延通寺的后院房看去。
“你怎么了？”乔沅也好奇地探头看了几眼：“见到谁了？”
柔真有些疑惑，眨眨眼道：“沅娘，奴婢好像见到奴婢的亲爹了。”
柔真的爹就是乔府的管家。乔沅道：“他会出现在寺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吧？说不定也是来进香的。我们还是快走吧，万一被他知道我来求姻缘，告诉了爹娘，只怕要被他们责骂了。”
乔沅拉着柔真往前殿走。
柔真却松开了她的手：“沅娘，你不知道，这几日他天天往外跑，奴婢的娘亲问过几次，他都说来延通寺上香。可你也看到了，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哪里是上香的模样，奴婢怀疑他是来偷人的！”
柔真向乔沅福了福身，道：“还请沅娘在此等候，奴婢追上去看看，看他到底是和哪家的狐狸精私会！”
说完，扔下乔沅，一个人跟了上去。
柔真身材纤细，个子不高，走起路来半点声音也没有。
她就不远不近地跟在管家后头，二人一前一后，一路往后山而去。
延通寺临山而建，越往后院山势越高，沿途一直要上台阶。
柔真的体力不如管家，连着爬了几段石梯后，渐渐有点跟不上。
管家脚步极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前方。
柔真心里升起一股执拗，她不愿无功而返，非要找到那个勾搭她亲爹的女人。
她停在原地，撑着膝盖缓了缓，待气喘顺了，朝着管家消失的方向继续追了上去。
后院房屋众多，柔真来到一处空旷地带，面前有好几座院房相连，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前方有扇木门突然被推开，发出咯吱一声响。
柔真无处可躲，便藏在了旁边的一鼎落地大香炉后头，微微探出一点头，朝开门的地方看去。
从门里走出来的正是管家。
管家行色匆匆，扒着门边朝四周望了几眼，没见到柔真，也没听到任何人的动静，于是从屋里走了出来，原路往山下去了。
柔真心道：好啊！那女人是不是就在屋里？瞧我给她抓个正着！
她一时义愤上头，不管不顾，直接向那间房子跑了过去。
砰地推开门，只见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藏经室，室内摆放了许多木架，木架上是各种各样的经卷。
柔真不识字，也不管经书，径直往里走去，一心想要找出那个女人。
走到经室最里面，柔真见到了一张木榻，却没有看到人影，料定那女子必是躲了起来。
正打算沿着木架一道道找过去，忽听得背后传来脚步声。
柔真大喜，娇声一喝：“看你往哪里逃？！”
刚转过头，一道黑影突然从暗处窜至她面前，柔真一愣，下一瞬就被人打晕过去，不省人事。
乔沅站在观音殿外，左等不来右寻不着，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要是再不回家，只怕要被爹娘责骂。
又担心柔真会不会已经撞破了管家的奸情，正在被她爹责打。
手帕在掌中绕了几圈，乔沅心一横，决定去后山把婢女亲自找回来。
看在她的份上，管家就是再恼羞成怒，应该也不会打骂柔真了。
乔沅疾步爬上了石阶。
她脚步轻快，体力也不差，很快就来到了方才柔真躲避的香炉后。
可她也和柔真一样，面对面前众多房屋，一时不知该从哪里找起。
前方，一扇木门后头，似乎传来了几声响动。
乔沅循声望去，见那里无人出入，却有动静传来，暗想会不会是柔真在和管家争执。
她无意知晓别家的私事，缓步慢慢朝发出声音的房间走去。
越靠近木门，里面的动静就越明显，乔沅听不出是什么动静，只觉得闷闷的，像是说话声，又像是木板遭到敲击的声响。
乔沅不知为何蓦地感到心慌，她低低喊了几声柔真的名字，里面的动静马上就停了。
乔沅作为国舅夜家的女儿，没见过什么危险世面，听到动静停了，也不解其意，又向前走了几步。
“柔真，你在里面么？”
房中没有任何动静。
乔沅不是个莽撞人，她没有马上推门进去，而是弯下腰，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的窗户下，悄悄探出脑袋，隔着窗户纸往里头看。
窗户纸上有一道小小的细缝，从那里，乔沅隐约见到里面是个藏经室，除了经书以外，好像别无他物。
正当乔沅纳闷刚才的动静是哪里发出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一阵物体的落地声。
紧接着，双手双脚都被反绑的柔真，像蚯蚓一样蠕动出来，想要逃向门边。
乔沅大惊，立刻想要推开门冲进去解救。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闪现在她身后。
乔沅刚一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样貌，就被手刀击中后颈，晕了过去。
临淳湖边。
冉遥叫人驾来的船终于来到岸边，众人正准备前往容岛附近一探究竟，有人骑马从官道上飞奔而来。
人还未至，喊声已经飘了过来：“大人！不好了！川县铁矿塌方了！”

第53章 莫迟大惊失色：“你怎么洗澡也不跟我说一声！”
川县是馥州下辖的一个县，同时也是馥州铁矿的所在地。
听到来人的汇报，冉遥两眼一翻，恨不得晕过去。
回头一看，见杜昙昼的注意力在莫迟身上，其余下属官员的注意力在来人所汇报的消息上，没一个能在他晕倒时接住他。
冉遥又不晕了，勉强在岸边站定，摇头丧气道：“看来我这个刺史，也就是做到今天为止了。”
来人从马上跳下，一把扶住他，道：“大人请勿太过忧心！铁矿是半夜三更塌的，塌方时里面一个矿工都没有，还是第二天要下矿时才发现塌了。”
冉遥心安理得地靠着他的手臂，终于能原地晕一会儿了：“司马，都尉，你们两个带人去容岛附近查探。杜大人，你随我去川县铁矿看看情况吧。”
前往川县的马车上，莫迟和杜昙昼一左一右，面对面而坐。
二人中间，是冉遥冉大人。
冉大人手脚发软，是骑不了马了，跟他们二位一起挤进了马车。
好巧不巧，正好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左一右两个空位。
莫迟垂着头，盯着脚尖，他能感觉到杜昙昼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莫迟的身体随着马车行进东摇西颠，杜昙昼的眼神就要黏在他脸上一样，不管莫迟怎么东倒西歪，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冉遥本来心思都在水匪和铁矿上，没发现二人的异样。
直到马车驶入山林，路面还是坑洼不平，车轮猛地一颠，三人齐齐往前一扑。
冉遥面对正前方而坐，扑出去的动静最大，整个人都倒在杜昙昼腿上了。
杜昙昼一双结实的手臂，将他牢牢扶住，按回了座位上。
冉遥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要向他道谢，一抬头却发现，杜昙昼全程都盯着莫迟，即便是在扶他的时候，眼睛都没有从他那个护卫脸上挪开。
冉遥暗觉奇怪，杜昙昼的注视如此灼热，恨不得在人脸上烧出个洞，难道莫护卫没察觉么？
他看向莫迟，却见莫迟的动作和杜昙昼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盯着瞧的不是对方的脸，而是自己的鞋尖。
冉遥了然，莫迟哪里是不知道杜昙昼在看他，他太知道了。
等一下，这个样子，怎么和他跟媳妇闹别扭的时候那么相似？
冉刺史不会哄人，每次惹夫人生气了，也想不出软话说。
冉夫人就会这么隐忍着愠意，抱着胳膊，坐在一旁死死瞪着他。
直到冉遥受不了她的眼神谴责，向她伏低做小连声道歉。
此时此刻，杜昙昼那副憋气的模样，居然和自己夫人生气的样子如此类似。
想到这里，冉大人忍不住咧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才逐渐咂摸出不对劲来。
不对啊不对，这样一来，杜侍郎不就成了小媳妇了吗！
马车又是一颠，这次不是往前，而是往左侧猛地一晃。
冉遥终于没有再扑到杜昙昼腿上，这回轮到莫迟了。
他直直扑进杜昙昼怀里，将杜侍郎抱了个满怀。
杜昙昼的脸色还是阴晴不定，手上的动作却出卖了他，早在莫迟的身体表现出往前扑的姿势时，他就伸出手，做好了接他的准备。
莫迟撞进他怀里时，脑袋明显撞到了他的下巴。
杜昙昼吃痛地一皱眉，却没有喊疼，反而把莫迟紧紧扶住了。
“对、对不住。”莫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其实光看到这里，迟钝的冉刺史还没有多想，只觉得杜昙昼不愧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对待区区一个护卫也如此照顾。
直到杜昙昼听到莫迟那句“对不住”，阴阳怪气地回道：“现在知道说对不住了？之前不是还说，和我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么？马车颠了，干嘛还往我怀里倒？我这个临台侍郎，好像没有保护你这个护卫的义务吧。”
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那份浓郁冲天的酸劲，把冉遥都看呆了。
冉大人死命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几下眼皮，再次瞪大看向杜昙昼。
这人真的是杜侍郎吗？不是被我媳妇夺舍了吧？！怎么和她说出来的酸话那么像啊！
莫迟嘀咕了一句：“我没那么说……”
嗯！这句就像是冉遥给自己找借口时说的话了！一字不差！
车厢太小，莫迟想要坐回去，就必须要找个地方撑一下借力。
他又急着从杜昙昼怀里退出来，手忙脚乱之下，一不小心，按住了杜昙昼的下腹。
车厢里，三个人的动作同时间停止。
杜昙昼慢慢低头看去，那是个相当敏感的位置，要是莫迟的手再往下一点点，就……
莫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只觉得按在了一个软中带硬的地方，顺着杜昙昼的视线往下看，才发现那里是杜昙昼结实的下腹。
莫迟嗖地一下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然后迅速砰的一声撞到了头。
他捂着额头坐回原位，脸颊通红，疼得倒抽冷气，嘴上还要急着分辩：“我、我这是一时不慎！不慎摸到了……那里！我，我——嘶……我真不是故意的！”
莫迟张口结舌，说出的话一听就是理屈之人的词穷之言。
冉遥发誓，绝对不是自己看错，他真的在杜昙昼脸上察觉到了一丝隐晦的笑意。
也许是从弯了一下嘴角，也许是从松了松微皱的眉头，总之有那么一刹那，冉遥在杜昙昼眼中见到了旁人难以发觉的窃喜。
只是那份喜悦稍纵即逝，杜昙昼又板起一张脸，双手一抄，冷冷对莫迟道：“莫护卫就这么想占长官便宜？”
莫迟语无伦次：“不是不是！我是……不是！”
冉遥身体后仰，背靠车厢，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
原先他还担心杜昙昼责怪下属，还想说万一莫迟要是被骂了，他还打算为他说几句好话。
谁知这压根不是什么长官责骂粗心的属下的情节，这两人根本就是在打情骂俏！
他现在就是后悔，后悔当初应该选择骑马，就是手脚发软从马背上摔下去，也好过看一出这么让人肉麻的戏码。
杜昙昼又说了几句看似责备实则是闹脾气的话：“反正我在你眼里只是个临台侍郎，真要较真起来，我这个四品大员可不是你能随随便便摸的，你知道骚扰朝廷命官要负多大的罪责么？”
“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才没有、没有……摸你！”
莫迟一番声厉内荏的解释，让冉遥听见了，更加无法直视坐在车里的这两个人。
他转过头，冷漠地看向车外，心如枯井般毫无起伏。
什么时候才能到川县啊……？
川县得此名，只因其多山地，山势高低不平，形成了多道山川。
川县矿坑的洞口，就位于其中的一道川内——当地人起名十分随意，从南往北，第一道山沟叫一道川，第二道叫二道川，以此类推。
三人赶到洞口时，当地负责的官员都围在外面，还有不少矿工，因为无事可做，蹲在附近等待。
见冉遥到来，几位官员匆匆迎上来。
“见过冉大人。”“冉大人安好？”“冉大人来得真快！”
矿内的铁矿石悉数归国舅爷管，冉遥只关心一件事：“都说无人伤亡，可是真的？”
众官员纷纷点头，说是真的。
有人道：“半夜塌的，具体时辰也不知道，还是今早矿工们准备下矿，往里头走了几步，才发现里面塌了。”
冉遥大松一口气：“没出人命就好！可派人通知了乔国舅？”
“当然！一出事就派人去了！”有人答道：“只是国舅爷住得远，只怕没那么快能赶到。”
乔和昶不来，谁都不敢下矿，就连杜昙昼也只能站在外面等待。
自从在车上“摸过”杜昙昼以后，莫迟就站在一个离得老远的位置，还侧身背对着他，用身体姿势表示，他对杜昙昼这个长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杜昙昼瞥了一眼他逃避的背影，紧了紧牙关。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把乔和昶等到了。
要说国舅爷这一天过得也是跌宕起伏。
早上起来，没过多久，听说官船被人水匪劫了，火急火燎往临淳湖赶。
由于国舅府和临淳湖是在一南一北两个方向，马夫是带着国舅爷穿过了整个馥州城，好不容易赶到湖边。
又听留守在那里的官员说，川县铁矿塌方了。
国舅爷一口气都没来得及歇，马不停蹄往川县赶。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赶到地方。
拉车的两匹马累得都要吐白沫了，被马夫拉到山涧，埋头进溪流里一阵吨吨猛喝，半天都不抬头。
见矿工们都安然无恙，乔和昶也是松了口气，他带领众人，点起火把，率先走进了矿洞，要去查看情况。
往洞内步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面前的通路就被滚落的石块堵住了。
通道上方的碎石坍塌下来，连同没来得及全部运走的铁矿石，将矿洞挡了个严严实实。
馥州府的司工专司采矿一事，乔和昶把他叫去。
他带着属下举着火，在坍塌的地方四处看了一遍，最后下结论到：“回禀国舅爷，应是开采时的位置不够准确，没有完全按照下官为您绘制的图纸进行采挖，破坏了洞内的结构，才会导致塌方。”
司工又用火把照着四周山壁看了看，道：“不能继续开挖了，要让工人将这些落下的铁矿石和石块运出，再用木架于整条通路上进行加固，等到加固完成才能继续，否则定会产生二次塌方。”
乔和昶点了点头：“辛苦司工了，这里气息不流通，呼吸沉闷，诸位还是先随老夫退出去，再来斟酌此事的应对之法。”
一行人走出矿洞，乔和昶叫来矿工的小头目，责问他为何不按照图纸进行开采。
矿头自然是一番解释，杜昙昼没有细听，而是对司工道：“不知矿志何在？”
矿洞边上有一排小木房，这些房子是用来给矿工和看场的官员休息用的。
司工叫来属下，属下走进木房，不多时，从中拿出了厚厚一叠卷宗。
这叠卷宗就是矿志，里面详细记载了每次工人下矿的人数、时间、时长，以及开采出来的铁矿石的质量与重量。
杜昙昼仔仔细细看过近一个月的矿志记录，发现卷宗上记载的开采量，似乎小于他在洞内亲眼见到的开挖情况。
矿志上写，发生坍塌的这条矿洞是去年新开挖的，去年一整年的开采量在一万斤左右。
这种开采量并不算大，估计应该是乔和昶谨慎，为了尽最大程度避免矿洞出事，没有竭泽而渔，而是小心慎重地慢慢开挖。
但杜昙昼却在洞内看到，周围的山壁上，到处都有铁锤铁斧凿过的痕迹，不像是年开采量只有一万斤的小型矿洞。
何况这么小的开挖量，真的会导致矿坑塌陷么？
杜昙昼把矿志还给司工，什么都没问，还夸赞司工行事谨慎，记录做得详实有序。
不管官盐还是铁矿，其实都和杜昙昼这个京城来的临台侍郎毫无关系。
京官出京前往地方，需要持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过所，过所上会写明该官员离京和返京的日期，若是超过了规定日期，连官船都无法乘坐。
如今距离杜昙昼理应登船返京的日子还剩下三天，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留下来调查时方砚的失踪案。
杜昙昼此番出京，是奉皇帝的命令。想要延长过所的日期，就必须获得皇帝的首肯。
杜昙昼决定传信回朝，将馥州一事禀明圣上，获得陛下许可，让他能继续逗留在馥州。
想到这里，杜昙昼向乔国舅和冉遥说明情况，表示自己要先行一步，回城寄信。
莫迟的眼睛虽然不看他，可始终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杜昙昼刚走到马车边，正准备叫他上车，一回头，这小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等着上马车了。
——虽然还是别过脸不与他对视。
杜昙昼：“……”
这种逃避方式对莫迟这个夜不收来说，实在太过拙劣，看得杜昙昼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他态度还沉默又顺从，叫杜昙昼有气也没地方撒。
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杜昙昼用毕生之力忍下了这口闷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哼”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国舅府是不能再去住了，当晚，二人留宿在馥州城里的客栈。
是夜，莫迟躺在床上，望着半空中虚无的一个点，半天没合眼。
身上的旧伤好像顾不上疼了，烟管也想不起来抽，身为久经沙场的夜不收，他在思考一个终极问题：
就是，他好像，有一点，喜、喜欢——
放在身侧的手突然碰触到某个尖锐的东西，带来隐隐一阵刺痛。
莫迟低头一看，戳到他的是他塞在腰带里一封信，就是时方砚寄给杜昙昼的那封，只画了一只雕鸮的信。
莫迟纷乱的思绪霎时平定，他抽出信纸，盯着上面的雕鸮看了一会儿，决定去找杜昙昼。
时方砚也许还没有死，但他此刻一定处在一个杀机四伏的危境之中。
来到杜昙昼房外，莫迟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声不太清楚的“进”。
莫迟推门进去，没有见到杜昙昼的身影，只在房中看到了一面很宽大的屏风。
屏风用的布料很厚实，几乎看不清后面的景象。
莫迟迟疑道：“我进来喽。”
杜昙昼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何事？”
莫迟手上还拿着那张信纸：“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时方砚的事。”
杜昙昼半天没回话。
莫迟站在屏风后头，继续道：“我觉得，那个出现在芦苇荡里、救了那四个管船护卫的人，应该就是时方砚。此前他在给你的留书中，专门提到水匪一事，应该不是故弄玄虚，而是真的发现水匪有问题。所以我猜，他应该是通过假死，暗中去调查那些匪贼了。”
莫迟想了想，又说：“他可能就是在调查的过程中，正好见到水匪抢劫官船，阴差阳错之下，给那几个官兵指了条逃生之路。否则那个芦苇荡里的人，为什么要用布蒙面，还全程都不说话，想来应该是时方砚不想暴露身份，打算继续潜伏查探。”
须臾后，杜昙昼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同意你的看法，川县矿坑事小，水匪才是重中之重。今日离开矿洞前我已经和冉遥说了，明日会和他一起带上州府的官兵，一同去容岛附近探查。”
不知为何，他的声线有些低沉，慵懒中带着沙哑与倦意。
莫迟眨了眨眼，也许多日奔忙，杜昙昼是累了吧。
他没有多心，又说：“时方砚的信还在我这里，以后说不定会成为证据，还是还给你吧。”
“……放外面桌上吧，我一会儿过去拿。”杜昙昼的语气听上去很是踌躇，好像有什么为难之事。
夜不收的谨慎让莫迟没有听从，他想了想，说：“还是你收好吧，放在外面，万一被风吹跑就不好了。”
屏风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淋漓的水声。
如果到这时，莫迟能反应过来的话，也许他就不会坚持，要亲手把信交到杜昙昼手里。
水声消失后，又传来几声沉闷的脚步声，像是有谁光脚踩在木板上。
不一会儿，一条湿漉漉的手臂从屏风后伸出来：“给我吧。”
到了这一刻，迟钝的莫迟还是没有发现不对，反而没眼力地追问了一句：“你在洗漱吗？还是先擦擦手吧，把信纸弄湿了就不好了。”
杜昙昼用充满着忍耐的口吻，咬着牙说：“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赶快给我回房去！”
莫迟“哦”了一声，拿着信走过去。
要说那屏风也是奇怪，寻常屏风的脚都做得竖直纤细，这样看上去才合理好看。
而杜昙中房中的这扇屏风，是店家准备的便宜货，为了站得牢，还在底部多做了几个横向的支脚。
莫迟走过去时，脚下一个没注意，一脚踢歪了一边的支脚。
原本做工就不稳当的屏风，就在这一脚之下，居然晃晃悠悠地朝莫迟的方向倒去。
莫迟反应倒是快，登时往侧面一躲，反手扶住了倾倒的屏风。
嘴上说着：“这也太不稳了吧——”
一边转过头，想要将屏风扶起来。
刚抬起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等看清面前的景象，手上猛地一松，歪倒的屏风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动。
可莫迟完全顾不上倒地的屏风了，他整个人都傻站在当场，望着身前的杜昙昼，不知该如何反应。
离莫迟不远的地方，摆着一个木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距他一尺远的位置上，杜昙昼不着片缕，还保持着那个伸出手准备接信的姿势。
他的皮肤被热水蒸腾至微红，浑身都散发着热意。
莫迟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他的胸，他精干结实的胸膛上，几滴水珠缓缓流下，流过他前胸，下腹，一直流到……
杜昙昼这个被人看光的人，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他收回手，气定神闲道：“原来莫郎将今天早上没摸够，还要亲自来看一眼才能满意。”
莫迟一口气哽在喉头，差点把自己憋死。
他腾地别过脸，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他现在肯定是面红耳赤、满脸羞愧。
“你怎么——”莫迟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怎么洗澡也不跟我说一声！”

第54章 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可我没打算负责！
杜昙昼用下巴点了点莫迟身后，那里有一杆衣架。
“我的衣服全都挂在那里，连擦身的巾帕都在那儿，你进来时没看到么？”
莫迟回头望去，杜昙昼的锦袍底衫都在那处悬挂着，连中衣都在。
能脱得这么光，除了是在沐浴，还能干什么别的吗？！
“……谁进来的时候会到处乱看啊！”莫迟的解释听上去十分苍白无力，他半侧过脸，一脸不忍卒视，虚弱地说：“不是——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杜昙昼拔腿向他走来，莫迟连连后退，双手放到胸前不停摆动，紧闭双眼道：“等一下等一下！我没有要看！虽然你是真的很——但是我也没有想看！”
杜昙昼面无表情，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到衣架前，背对莫迟，用巾帕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随意套了件衣服，总算不再是衣不遮体的模样了。
“摸也摸了，看也看了，你准备怎么对我负责？”
穿上衣服的杜昙昼更加镇定自若，他抱着手臂，对莫迟道。
明明说出来的话，像是被占了便宜的小媳妇，偏偏那副不慌不忙的口吻，又像是稳操胜券的大将军。
莫迟结结巴巴道：“大家都是男的，有什么、好负责的！我以前也经常和夜不收一起在湖里洗澡啊！那时大家也都脱得光溜溜的，也没谁喊着让对方负责啊！”
用羞赧惭愧的表情，说着浪荡子穿上裤子不认人似的浑话，莫迟也算是头一个了。
杜昙昼的眼眸忽然暗了暗，他不敢相信地问：“你和其他夜不收经常光着身子一起洗澡？”
“光着身子”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沉浸在唇焦口燥中的莫迟毫无所察，他似乎胡言乱语般又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但他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杜昙昼光洁如玉的皮肤散发着水气，全身好像一点疤痕都没有。
紧致的肌肉精干有力，线条清晰明显。
还有某个地方的……尺寸……
莫迟在脸上猛地搓了一把，像英勇就义一般昂着头走到杜昙昼面前，抓起他的手，把时方砚的信往他手里一拍：“信给你！我走了！”
不等杜昙昼出声，头一扭，绕过他大步走到门口，用力一拉木门。
——然后差点被门口站着的人吓死。
莫迟刚才光顾着回忆杜昙昼的某个不能言说的部位，居然连外面来了人都没听到。
刚一拉开门，就和那个男子撞了个正着。
门外人也是被他吓得不轻，全身都抖了一下，等看清莫迟的脸，他才拍了拍胸口，深深呼了口气：“吓死我了……”
是辛良遥。
杜昙昼循声走到门口，辛良遥看他衣衫不整的样子，表情陡然一僵。
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位大人，您们这是——在下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二位的……的……”
辛良遥“的”了半天，憋出一句：“打扰了二位的工作？”
杜昙昼面上没什么波澜，倒是莫迟连声说：“没有没有没有！杜大人在沐浴！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
辛良遥放心地笑了，拱手向两人深鞠一躬：“在下辛良遥，见过两位大人，深夜前来，乃是有要事相求，还请两位大人原谅在下的唐突。”
杜昙昼眯了眯眼：“辛公子怎知我们二人住在此地？”
“回大人的话。”辛良遥温和地笑笑：“这间客栈也是区区不才在下辛某人的家业。”
客房里，小二已经把杜昙昼沐浴用的木桶撤下。
杜昙昼半湿的头发被他用玉簪随意挽在脑后，腰间也只用一根布腰带，松松垮垮地将外袍系住。
他坐在桌边，手撑着下巴，听辛良遥说话。
莫迟在一旁正襟危坐，连两只手都端端正正放在大腿上，像是学堂里认真听夫子讲课的学生。
辛良遥眉宇间露出一丝忧色，他斟酌了片刻言辞，谨慎道：“二位大人，应当见过乔国舅的女儿，乔沅娘子吧？她今日一大早就去了延通寺庙会，可是一直到刚才都没有回到府中。如此深夜还逗留在外不归家，绝不是她的品行，在下担心，她会否遇到了什么意外。”
杜昙昼挑眉道：“辛公子对乔沅的行踪好像了如指掌，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与你非亲非故，你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又怎知她尚未归家？”
辛良遥停顿须臾，坦诚道：“实不相瞒，在下的辛府就在国舅爷府邸北面，说起来，与乔沅所住的小院不过两墙之隔。只要站在在下府中的二层楼上，就能见到乔沅娘子的卧房。”
此事，杜昙昼已经从莫迟那里听说了。
辛良遥又道：“啊当然！只是能看到乔娘子卧房北面的院墙而已，绝对看不清院子里的人！在下绝不是那种暗中窥视女子的宵小，不过确实能从院墙的缝隙，看出屋里是否有点灯。刚才在下已然看过，乔娘子的房中仍是漆黑一片，她肯定还未归家。”
杜昙昼想了想莫迟曾经对他说过的，有关辛良遥和乔沅的话。
“辛公子，你喜欢乔沅，是么？”
辛良遥倏地抬起头。
杜昙昼像是在问他，实则心中早有定论。
看着他相当笃定的眼神，辛良遥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这位杜大人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出来的，只是点点头，迅速地承认了。
“大人说得没错，还请为在下保密，在下尚未上门提亲，传出去，只怕对乔沅名声不利。”
杜昙昼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莫迟，转而称赞辛良遥道：“辛公子行事真是坦荡，对真实的心意从不遮掩，也不会选择逃避，着实是男子中的典范。”
说完，余光又扫向莫迟。
莫迟仿佛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假装没听见。
辛良遥面上没什么欣喜之情，只说：“杜大人谬赞了，今日天黑后，在下见乔沅迟迟没有回府，便找了她常去的那间胭脂水粉铺的掌柜，让她以给乔沅送唇脂为由，去乔府打听她的去处。”
“那间水粉铺不会也是辛老板家的生意？”
辛良遥谦虚地笑了一下，算作默认。
他说：“水粉铺掌柜回来告诉在下，说乔沅早早就去了延通寺，此时的确没有回府，但乔家人说她也许是留宿在了延通寺，并没有十分关心她的下落。”
杜昙昼明白辛良遥的话外之音。
乔沅作为乔府庶女，国舅爷夫妇虽然对她表面上还算爱护，实际心里能有多看重，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如果夜不归家的人换做乔从露，国舅夫人早就派人去寻了。
辛良遥又道：“掌柜还说，据她打听，国舅爷也是一早就出了府，到现在也没回来，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杜昙昼不言不语，至少辛良遥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任何意思。
他也不关心国舅遇到了什么事，继续对杜昙昼道：“在下听闻后，直接带人去了延通寺，赶到时，寺里的山门早就关了。在下询问值守的僧人，得知延通寺今日并没有香客留宿。也就是说，乔沅今早离开乔府后，就不知去向了。”
辛良遥本来想直奔州府，请府衙为他寻人。
可一来他害怕把事情闹大，与乔沅名声不利；二来他与乔沅又不沾亲带故，没有任何立场替乔家人寻她。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馥州城里唯一能帮他找人的杜昙昼。
“杜大人。”辛良遥站起身，深深一拜：“还请看在乔国舅的面子上，替他和在下寻一寻乔沅的行踪。”
杜昙昼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辛公子先请不要着急，乔沅是国舅爷的女儿，本官相信馥州城无人敢对她下手。本官有要事在身，明日清晨便要出城，但本官答应你，待城外事了，定会替你和国舅爷寻找乔沅的去向。”
辛良遥自是千恩万谢，临走前，还再三叮嘱，此事千万不能闹大，不要影响了乔沅的清誉。
送走了辛良遥，莫迟有点不明白：“说不定乔沅只是借宿在了友人家，说不定她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只是那水粉铺掌柜没有打听到罢了，辛良遥何须如此忧心忡忡？还大张旗鼓跑来请你帮忙？”
杜昙昼不咸不淡道：“那是因为他关心则乱，要是你有一天也不声不响地不见了，我也会这样找你的。”
莫迟倏地闭嘴。
半晌后，干干笑了笑，道：“哈、哈哈，我就不打扰杜大人休息了，明天早上出门去临淳湖的时候别忘了叫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同时，临淳湖上。
乔沅从昏沉中艰难地醒来，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还在半空中飘荡，连带着身体都在左右摇晃。
面前一片漆黑，根本无法视物。
起初，迷迷糊糊的乔沅还以为她身处一间暗室。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她看不见东西是因为眼睛上被人蒙了黑布，而她觉得身体摇晃不休，也不是头太晕的缘故，是因为她此时正身处一艘船上。
而她的手和脚，都被绳索紧紧捆住了。
有人在延通寺打晕了她，还把她捆起来放到了一艘船上。
意识到这一点，乔沅陡然挣动了一下，昏聩的神识立刻清醒了大半。
是谁抓了她？他们知道她是乔和昶的女儿么？这艘船究竟要往哪里去？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心脏在胸膛里飞速跳动，浑身的血色霎时消退，手心一片冰凉。
乔沅的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一团乱糟，好一会儿都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外界的一切仿佛都离她远去。
她从极度的惊恐中，勉强挤出一丝理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深深喘了几口气后，她发现乱成一锅粥的大脑，终于能稍稍进行一些思考了。
失踪前，她是跟着侍女柔真去了延通寺后院。
晕过去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见到了藏经室里被五花大绑的柔真。
而柔真又是跟着乔府管家而去的。
柔真的亲爹应当不会对她下手，难道有贼人藏在了延通寺，伺机将她和乔沅一起抓走了吗？
乔沅的眼睛看不见，无法确定柔真是否在自己身边。
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什么样的人会抓自己。
若柔真也和她一起被带走，那家里人能不能知道她被人抓走了？
更重要的是，就算发现她失踪，他们会派人来寻她吗？
惊慌无措之中，耳边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乔沅想了半天才听出来，那是她手腕上的玉镯碰到了船身所发出的响动。
想到这枚玉镯，乔沅的心居然神奇地平静了下来。
这枚镶金的绿镯子是她及笄那年，辛良遥送来的生辰贺礼，她收到后，就一直戴在手上。
她颤抖着舒了口气，就算乔家人不找她，辛良遥也一定会来寻找她的下落。
辛良遥如此聪明能干，说不定早就察觉到她被歹人抓走，已经带人到处寻她了。
乔沅冷静下来。
她必须要设法留下记号，让辛良遥能更快找到她。
虽然看不见，但她还能听，还能摸。
她留神细细听了一会儿，能听到隐约的水声，说明她确实是在水上。
馥州唯一的水域，只有临淳湖，乔沅很确定，她此时就在湖面上。
而且她所在的这艘船，不是一叶扁舟，而是艘不小的船。
因为水声听上去离得很远，她肯定不是在甲板上，而是在船舱内。
乔沅不知周围有没有人监视，她故意大幅度地动了动腿。
绣鞋撞在船身上，发出低低的响动。
乔沅听了一会儿，见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传来，推测船舱中应该只有她一人。
乔沅胆子大了起来，她用被捆住的手，在身侧的船身上来回摸索，摸了摸去却都只摸到船板。
乔沅不死心，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往高处摸。
没摸多久，她就惊喜地发现，她所在的船舱果然有一扇窗户，而窗户竟然没有锁，被她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一条缝。
乔沅大喜，更让她高兴的是，她的双手虽然被缚住，可那枚玉镯却在靠近手掌的位置，没有被绳子捆住。
乔沅抬起胳膊，用牙咬住袖口，用力一扯，咬下了袖子上的一块布。
她用布裹住玉镯，想要把此物当做记号，扔出船外。
问题是，如果船一直行驶在湖中央，她的玉镯就算被扔出去，也只会沉到湖底，不可能被任何人看见。
正当乔沅思考计策之时，船舱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乔沅当即倒地，把玉镯塞入袖中，然后瘫软四肢，装出还在昏迷中未曾醒来的假象。
不一会儿就有人推门进来，有人说：“这就是你们绑回来的女人？”
“是。”另一人道：“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延通寺，我们也不清楚她的身份，怕她坏事，只好将她绑来了。”
“不准欺侮女子，这是老大定下的规矩，还记得吧？”
“当然！那这女的该怎么办？杀了？”
“我也不知道，算了！先带回去，等老大定夺！”
两个人关上了舱门，却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站在门口闲聊。
一人说：“马上就要经过那艘官船了，你说老大为什么非要让人去抢官盐啊？”
“谁晓得呢！听派出去的兄弟说，他们还杀了不少官兵，现在尸体还在船里呢！这大半夜的，从那儿经过，我都觉得怪渗人的！也不明白老大为什么要把那艘船拖到这里来。”
乔沅很快从他们的对话中判断出一件事：
这群人不久前抢了官盐，杀了官兵，还把官船劫了过来。
乔沅的大脑转得飞快。
官盐被抢是大事，官府定会派人来搜查，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找到这艘船。
只要她把玉镯丢到船上，迟早都会被人发现。
说干就干。
乔沅摸着船板，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一点点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感受着湖上的风。
船往前开了不久，原本持续地吹到脸上的风，突然间减弱了不少。
乔沅明白，一定是驶到那艘官船旁边，风被对面的船身所阻，才会弱下来。
乔沅想揭开眼上的罩布，可那块被人绑得很紧，她怎么也挣脱不掉。
无奈之下，她只能孤注一掷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布包的玉镯，伸出窗外用力一抛。
拜托拜托！一定要丢到船上！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祷，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她的玉镯居然真的扔上了官船的甲板！
乔沅又惊又喜，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按捺着激动的心情躺下，心中默念：辛良遥，你可一定要找到我！
第二日清晨，天刚刚亮起，杜昙昼和莫迟就已赶到临淳湖边。
昨天，州府的官员已经在容岛附近搜查完毕，确定了几个官船可能会在的地点。
今日，冉遥几乎把州府内所有能干活的人都带来了。
众人分乘小船，分散到各个可能地点，寻找被劫走的官船。
上船后没多久，莫迟就蔫了。
当然他的精神萎靡，别人是看不出来的，他看上去仍旧是笔直地坐在船上，还是那个劲瘦利落的莫护卫。
可杜昙昼瞧得出来，他的双眼渐渐失去了光彩，表情也严肃了几分。
起初，杜昙昼还以为他这是担心时方砚的缘故。
不久后，莫迟的眸光越来越暗淡，唇色也越来越白。
杜昙昼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他侧头问莫迟：“你……不会是晕船吧？”
莫迟看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有气无力的表情。
杜昙昼愣了愣，不敢相信道：“你堂堂一个夜不收，居然会晕船？”
莫迟忍着反胃，咽了咽口中的酸水，艰涩道：“其实……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船。”

第55章 莫迟调笑似地瞥了杜昙昼一眼：“这招我也会。”
毓州地处西北，干旱少雨，大部分湖泊只有夏天才会蓄水，冬天干涸得连湖底都会暴露在外，完全没有需要坐船的机会。
焉弥就更干了，国境之内，最深的湖水也才刚没过马腿而已。
在这两个地方度过了前半生的莫迟，从来没坐过船。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理解晕船这个词的含义。
坐在船上还能晕？那骑马不是更颠簸，难道还有人会晕倒在马背上吗？
“我错了。”莫迟强忍着想干呕的冲动，死死按住胸口，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我从前就不该嘲笑别人，现在只怕是遭报应了——”
杜昙昼憋住笑，又好笑又心疼地问：“那你也不识水性了？”
莫迟缓缓摇头，除了坐船，他这辈子也没游过泳。
杜昙昼看他忍着反胃，一脸很难受的表情，突然计上心来。
他和莫迟坐在小船最末，他抬头看了看前方，见无人注意，便挪到莫迟身旁，紧贴着他，用手搭在他肩膀，像是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一样。
莫迟一惊，侧过脸看他。
他却不让莫迟看，用手扳过他的脸，让他目视前方，然后把嘴凑到他耳边，故意用气声道：“不知莫郎将对昨夜见到的可还算满意？”
莫迟一抖，脑中瞬间浮现起昨天见到的美人出浴图。
杜昙昼轻声呢喃道：“要是满意的话，今晚不如来我房中，我可以近距离让莫郎将感受一下。”
他的语气低哑又暧昧，说话时的热气时不时呼到莫迟耳际。
莫迟的耳垂瞬间就红了，他整个人都惊住了，坐在船尾，半天一动不动。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莫迟僵硬地一寸寸回头看去。
杜昙昼带着得逞的笑意，扬眉对他笑道：“刚才，是不是忘了晕船的事了？”
莫迟：“……”
船头，冉遥突然指着远处大声道：“本官好像看见官船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有莫迟还盯着杜昙昼的侧脸没有动。
前方的一座小岛旁，缭绕的雾气中，露出影影绰绰的木船形状。
被水匪抢走的官船，终于找到了。
船工奋力划桨，不一会儿就带着众人停靠到岛上。
前面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准备下船，就在这时，莫迟终于动了。
他蓦地伸出手，抓住杜昙昼的领口，将他拽至身前。
在杜昙昼惊愕的目光中，莫迟凑上去，停留在他面前不到两寸的地方，盯着他的眼睛，哑声道：“杜侍郎，我觉得要说身材的话，还是我练得更好一些，要是你想看……”
莫迟由下而上望着他，显得那双眼睛更圆，眼尾更是上挑得明显，给一张脸带来了几丝媚态。
因为晕船，他的额角渗出点点冷汗，循着鬓角慢慢没入发中，整张面孔都带着淋淋的水色。
他说话时的吐息不时掠过杜昙昼唇缝，带来丝丝难以言喻的酥麻之意。
他眼瞳漆黑如点墨，灼灼发亮，仿佛深藏着千万缕欲念。
杜昙昼甚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其实莫迟什么都不必说，他只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向杜昙昼，就足够让他沉迷了。
见到杜昙昼失神的表情，莫迟从胸膛深处闷闷地笑了一声，在杜昙昼胸口一推，往后退去。
他调笑似地瞥了杜昙昼一眼：“这招我也会。”
说完，转身跳上了岸。
杜昙昼一个人坐在船上，怔忪良久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莫迟的气息带来的热度。
“杜大人！快跟上啊！”岸上有人催促他。
杜昙昼垂下略带黯淡的眼眸，起身跟了上去。
官船上，还保持着被劫掠过的模样。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都水匪截杀的护船官兵。
杜昙昼查验过尸体后，很快发现不对。
倒在船头的官兵，连腰间的刀都没有拔出，就被人杀了。
而且他们身上的伤往往只有一处，只这一处伤便要了他们的性命。
这说明这群官兵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就被杀掉了。
而越往后走，越靠近后舱，牺牲的官兵身上的伤就越多。
他们的刀也都出了鞘，或是染了血掉在手边，或是砍在了船板上，总之都能找到与水匪激战过的痕迹。
杜昙昼对冉遥分析道：“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当时湖面上起了大雾，雾还要足够浓，浓到船头的官兵们根本看不见有水匪登船，所以才能毫无抵抗地被杀掉。”
“第二种可能呢？”冉遥问。
杜昙昼面色严峻：“第二种，就是官兵早就预料到会有水匪登船，而且他们笃定这群水匪不会伤害他们，所以在见到匪贼后，连刀都没有拔出来。”
冉遥后退半步，倒吸了一口凉气：“杜大人怀疑，船上有人勾结水匪？”
“这只是我的猜测，冉大人可以再仔细想想。”
冉遥郑重地点点头。
去船舱进行搜查的侍卫出来了，对冉遥抱拳道：“回禀大人，官盐全数被劫走，一袋不剩。”
船下，站在四周水域里探查的船工也向他喊道：“大人！这艘船是触及了水下的暗礁，才搁浅在此处的！若不把礁石凿掉，恐怕划不出去！”
坏消息接踵而至，冉遥愁眉耷拉眼，人都感觉老了十岁。
“杜侍郎，同我移步到船舱内吧，看看那里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杜昙昼随冉遥进了船舱。
莫迟避开满地的尸身，走向后甲板。
这里就是那四个侥幸逃脱的官兵，见到芦苇荡里的神秘人的地方。
莫迟站在甲板上，向后侧方看去，这里的护板比船头要高得多，也许是为了防止水匪从后方偷袭。
莫迟站在护板边上，往船下看去。
若是有人藏身在官船后的芦苇荡里，以护板的高度，那人如果漂浮在水中的话，其实根本看不见船上发生的事。
若想要见到船上的水匪们正在杀人，必须是位于船头两侧，才能看清船上的状况。
若那人真的是时方砚，他在船头侧方见到了水匪杀戮官兵，为何不直接在船头预警，而要大费周章游到船尾呢？
莫迟思考片刻，想着，也许是他害怕自己被水匪发现的缘故吧。
这个猜测不足以完全说服莫迟，但也给他提供了一种能自圆其说的假设。
正当莫迟准备跟进船舱时，角落里的一块布料引起了他的注意。
莫迟走过去，低头只瞧了一眼，马上认出那块布是乔沅衣服上的。
——他跟着杜昙昼初次拜访乔国舅时，乔沅就穿着这身衣服。
那时乔从露说她穿的是她给的旧衣服，袖口的图案都洗褪色了。
莫迟听到这句话，特意往乔沅手腕处看了一眼，由此记住了她那天的穿着。
乔沅身上的布料，怎会出现在官船上？
莫迟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蹲下身，捡起那块布，咚的一声，有东西从布块里掉下。
莫迟低头一看，发现那是枚翠绿色的玉镯。
是乔沅的首饰吗？她的东西为何会在官船上？难道她是被水匪劫走了？
可是——时间根本对不上，官船被劫是在三天前的深夜，而乔沅是昨日才失踪。
但这种撕下袖口的布，连同自己的首饰扔出来的行为，又很明显是在做标记，是乔沅想提醒见到的人，她就在附近。
难道她因为某种原因，躲在船舱里？
莫迟悄悄收起布块和玉镯，转身走进了船舱。
官船的舱底非常宽阔，分割出了好几间不同的房间。
其中最大的那个，是用来储存官盐的。
此时，储藏室里空无一物，只有地上洒了一些盐粒，所有的盐都被水匪抢走了。
围着储藏室转了一圈，杜昙昼忽然问：“冉大人，您说每次都是行到这片水域前，才由国舅爷放出信鸽，通知具体的行进路线，那信鸽在何处？”
“这里。”
冉遥本想说他也多年未上过官船，实在不了解其中构造，就听莫迟在身后说：“信鸽在这里。”
他站在一扇门外，门里传来鸽子的咕咕声。
几人走入鸽房，这里摆着一排硕大的鸽笼，笼中有数只信鸽并排站在栖木上。
杜昙昼一只只看过去，见它们的脚上都没有捆绑信件，看来往来信件已经被船上官员卸下，交到了掌舵人手中。
除了信鸽外，众人在船舱内并无其它发现。
冉遥提议，到上方的舵楼去，那里的舵室，应该存有盐船和乔和昶的往来信件。
船尾，舵楼。
舵室外，是官船的木船舵。
内部，木柜中，用镇纸整齐地压着十几张淡黄色信纸，上面是每一次官船行驶到岛屿水域前，乔和昶发来的行进路线。
杜昙昼从上面抽出官船被劫当天的几张纸条，细细看过信上内容，察觉到一丝诡异之处。
“冉大人，您请来看。”
冉遥接过信纸，仔细看完，不由得“咦”了一声：“国舅爷原先设定的路线并不是官船后来走的那条，而是另外一段不会经过容岛的航路。在掌舵手都已经按照他的指示出发后，他又紧急送来了第二封信，命其改换路线，走了如今的这条水路。”
杜昙昼：“这两条水路有何分别？”
冉遥指了指舵室内的一间暗房，示意杜昙昼和他一同进去。
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适应了房中的黑暗后，杜昙昼才看清，这里原来是船上的针室。
所谓针室，即是摆放司南罗盘与水图之所。
小小的案桌上，固定着一枚司南罗盘，后面的墙上，是一幅硕大的临淳湖水路图。
直到看到这幅水图，杜昙昼才真正明白，临淳湖上的航路有多复杂。
冉遥的手在水图上慢慢划过，找出了国舅爷曾经下令行驶的两条路线。
冉遥告诉杜昙昼，最开始乔和昶选择的路线十分常规，是官船经常会走的一条路。
那里的水面下何处有暗礁，何处有激流，只要是熟练的船工，都会非常了解。
算起来，是相当安全的一段航路。
但乔和昶后来更改的路线却不同。
那条线路要从许许多多小岛旁经过，别说岛上容易藏着水匪，就连岛边的离岸流和礁石，都足以让最老练的舵手束手无策。
冉遥：“这段航路的湖水也不够深，对于水匪常用的小船，自然是来去自如。但像运盐船这样吃水重的船只，就很容易搁浅了。”
杜昙昼知道冉遥所言不虚，这条路必是礁石丛生，否则这艘官船怎会搁浅于此？
恐怕那群水匪本来是想整艘船拖回匪寨，没想到经过容岛时，官船驶过暗礁，被搁浅在此，无法继续行进。
水匪无奈之下，只能抢走官盐后，将船弃置于此。
冉遥捋着胡子，困惑道：“这条路一不方便官船行走，二又靠近各处岛屿，水匪能悄无声息地从岸边靠近，三则尤为适合水匪驾小船逃脱。这三者相合，怎么看都不像是条合适的水路，国舅爷如此了解临淳湖的情况，不该犯这样的过失啊？”
杜昙昼重新举起手里的信，把国舅爷在信上的指示又看了一遍。
莫迟盯着那幅水图，不言不语。
冉遥想了半天，也没得出结论，见带来的州府官员和侍卫在外面探头探脑，便对杜昙昼说：“杜大人，这水图是国家机密，所以才藏着舵楼的暗室内。你我还是先出去吧，省得被有心人窥探去了，后患无穷。”
走出舵室，四周搜查的卫兵也回来了，都说一无所获。
冉遥下令道：“将被杀官兵的尸身好好收敛，带回州府。核实身份后，就派人通知他们的家人到府衙来，本官要亲自接待。”
回身又对杜昙昼道：“杜大人，既然此处已探查完毕，你还是先随我会馥州城吧。这些官兵的后事还需要我去善后，至于追剿水匪一事，还需等我禀报了乔国舅，才能另行定夺，毕竟官盐从开采到运输，都是由他全权负责的，我也不好插手。”
杜昙昼明白，馥州地方官难做，从善如流道：“一切悉听冉大人安排。”
回到客栈，已是黄昏时分。
杜昙昼本想和莫迟吃了饭再上楼，但莫迟拉着他直奔楼梯，急匆匆要回房。
到了客房门口，莫迟推开杜昙昼的房门，把他拉了进去。
杜昙昼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古怪的闷笑，低声道：“原来莫郎将火急火燎地上来，就是为了与我同处一室。早知你这么心急，昨夜是不是就该——”
“我在官船上发现了乔沅的东西。”莫迟从袖管里取出被布块包裹的玉镯，伸到杜昙昼眼前：“你看，这块布是从乔沅的衣袖上撕下来的，上面的花色都洗褪色了，正是你我初次见她时，她穿的那身衣服。”
杜昙昼一愣，目光集中到莫迟手中的东西上。
莫迟掀开布，露出藏在里面的玉镯。
此镯碧绿如翠，水头清亮，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放眼整个馥州城，除了京中富商，也只有国舅的女儿能用得起这么贵重的首饰。
杜昙昼蹙额：“乔沅的首饰为何会在官船上？难道她被水匪劫了？”
客房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辛良遥带着满脸惊慌与紧张，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乔沅被水匪劫了？！”

第56章 莫迟这个夜不收，专职给人泼凉水。
官船刚被抢时，消息还没走漏出来。
但过了这些天，官盐被劫一事，早就在馥州城传得满城风雨了，辛良遥作为城中富商，消息最为灵通。
他一早得知此事，就守在杜昙昼所住的客栈门口，等了一天也不见人影，才抽空上楼去吃了个饭。
菜刚摆上桌，他就听小二说杜昙昼回来了。
筷子一放，辛良遥连口水都没喝，就急急往杜昙昼的房间赶。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杜昙昼说乔沅被水匪劫了。
辛良遥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他也顾不得礼数了，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也不能怪辛良遥惊慌失措，一个未出阁的清白姑娘，被一窝匪徒劫进老窝，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敢细想。
杜昙昼心想，这位辛公子耳力真是绝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他小声说的话。
但看他满脸忧惧，揪心不安，满屋子走来走去，杜昙昼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辛良遥手里紧紧抓着那枚玉镯，用力到指关节都发白了。
“这是我送给她的镯子……”辛良遥喃喃自语：“她用衣袖包着它扔出来，肯定是在向我求救，不行！”
他陡然站定，回头望向杜昙昼：“杜大人！我不能再等了！今夜我就要带人去临淳湖，找到匪窝，把乔沅救出来！”
杜昙昼让他不要冲动，“辛公子，本官很理解你的心情，但剿匪一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不如随本宫去州府，让冉大人出兵剿匪。另外还得通知国舅爷，乔沅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总得知道她的下落。”
“杜大人，如果乔沅是个男子，我一定按您说的照做。”辛良遥的语气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甚至连自称的谦辞都忘了：“可乔沅是个女子，到现在她已经失踪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她会经历了什么，杜大人心中可有猜测？”
辛良遥眼眶都红了：“假如……假如，真的已经发生了那件最糟糕的事，我连同州府官员和国舅爷大张旗鼓地去匪寨寻她，就算把她救了出来，可她被——”
辛良遥语气都哽咽了，缓了好几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可她被水匪……凌辱一事，就会被所有人得知，此事一旦传出，届时大街小巷，百姓议论纷纷，众口铄金，她还怎么在馥州城活下去？”
他定定直视杜昙昼双眼，坚决道：“官盐被劫不是小事，官府之后是一定会去剿匪的，我必须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匪寨，把乔沅救出来！”
杜昙昼严肃的视线扫向辛良遥：“本官问你，若真的如你所说，将乔沅救出后，你会如何待她？”
“乔沅是我认定的妻子。”辛良遥回答得毫不犹豫：“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会明媒正娶，娶她为妻。”
他满腔的爱意与赤诚难以抑制，杜昙昼心下一动，这种坦诚的勇气，即便是他，也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既然辛公子意志已经如此坚定，想来不论本官说什么都无法阻止你。”杜昙昼叹了口气，道：“如此，本官自当同你走着一遭。”
辛良遥惊讶道：“大人的意思是——”
“就凭你，怎么救？”莫迟平静的口吻在一旁响起。
连杜昙昼都受到触动的场合，这位身经百战的夜不收却丝毫不为所动，专职给人泼凉水。
“水匪不说骁勇善战，至少也都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主，官船上的护船兵都被他们杀得不剩几个，你凭什么认为，你能从他们手里救出人？”
莫迟的问题可谓一针见血，但辛良遥也不是莽撞之辈，他向莫迟拱手道：“莫大人所言极是，但大人可能不知，我是行镖出身，身上本就带着些武艺，而馥州城最大的那间镖局，就是我开的。我花重金雇来的镖师，不说是刀法超群，至少也能算得上武艺高超，我可以带上身手最好的镖师，相信定能与那无耻水匪一战。”
莫迟脸色稍霁：“如此，倒不是不能一试。”
辛良遥获得他的首肯，刚露出欣喜之色，又被担忧覆盖：“只是……那临淳湖上岛屿众多，又多暗礁，我们这些镖师向来只走陆路，对水路了解甚少，想要找到匪寨，只怕要花上不少工夫了。”
杜昙昼忽然看向莫迟，莫迟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杜昙昼第一次对自己的样貌失去了信心。
谁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连逃跑都忘了？
怎么？这么快就看腻了吗？
他抽了抽嘴角，咬着牙问莫迟：“莫郎将，你是不是也见到了那幅官船上的那幅水图？”
“水图！”辛良遥来了精神：“对了！馥州府衙里一定有临淳湖的水图！不如……我偷偷进去把它偷出来！这样就能尽快判断出匪寨的位置了！”
听辛良遥把犯法的事说得这么光明正大，杜昙昼的额角都抽动了一下，他冷冷问辛良遥：“辛公子知道偷盗水图会有什么处罚么？”
“那怎么办？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湖上乱转吧！”
杜昙昼眼睛看着辛良遥，却是在同莫迟说话：“莫郎将，你需要纸笔么？”
不多时，辛良遥已经派人送来了笔墨纸砚。
他殷勤地为莫迟在桌上将宣纸铺平，用镇纸压住，然后拿起墨条亲自为他磨墨。
莫迟从怀里掏出一支崭新的芦管笔。
这是杜昙昼在东龙璧坊的胡商那里买来送他的，免得他再出去削别人家的毛笔用。
莫迟用芦管笔沾了沾墨，在纸上开始涂画。
辛良遥听说莫迟只看几眼就能记住水图已经很震惊了，如今又看他拿出一支怪模怪样的笔，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莫大人不愧是杜大人的护卫，行事举动就是与常人不同。在下自小走南闯北，自认见多识广，可莫大人用的这笔，在下却从未见过。”
莫迟默默回想着船上那幅水图，画画时一言不发。
杜昙昼解释道：“辛公子常年生活在南方，接触的胡番事物可能不多，此笔多为胡人爱用。莫迟是毓州人，地处西北，有些习性同胡人相似，用这芦管笔进行书写，也是如此缘故。”
辛良遥满怀敬佩地点了点头。
杜昙昼不想多生事端，没有提到莫迟的真实身份。
莫迟画了几笔后，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他曾经见过的那幅画面。
他的过目不忘之力，都是在关外练出来的，潜伏在焉弥敌营时，经常需要打探对方的行军路线和布兵情况。
这些布局通常都会画在敌军将领主帐的行军图上，或者布局在沙盘中。
即便夜不收有机会接近主帐，往往也只能拥有一刹那的工夫瞟到行军图或者沙盘，这就需要他们有强大的记忆力，能够在那一眼之间，记住尽可能多的信息。
而莫迟方才在船上，盯着那幅水图看了许久。
夜不收的本能，让他几乎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就把那幅图背下来了。
可见辛良遥和乔沅真是有机缘，命中注定就是要得到莫迟这个贵人相助的。
从脑海中回忆起一些细节后，莫迟再度睁开眼，继续在纸上作画。
芦管笔是搭配更坚韧的书写地所做的，比如写在皮革布面，或者将消息记录在墙头树干上。
因而笔尖十分锋利，必要时甚至能拿来当做武器使用。
而在薄薄的宣纸上涂写时，需要小心地使用腕力，否则几笔就能划破纸张。
莫迟轻悬手腕，笔走游龙，芦管笔在他手下，轻柔得就像是羽毛。
一炷香的时间后，莫迟大致画完了所有见到的内容，一幅与官方水图八九不离十的图像，出现在三人眼前，而宣纸上却连一丝小小的破口都没有。
莫迟思考片刻，在某个小岛上点了个点：“此处便是官船搁浅的容岛。”
杜昙昼惊问他如何这般笃定。
莫迟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今早我们不是乘船去过了吗？”
杜昙昼凝眸看他，这小子在晕船那么严重的情况下，居然全程都还在记沿途地形。
分明是第一次乘船，却能在烟波浩渺的临淳湖上辨别方向，还能记住登船的地点。
杜昙昼怔怔地问：“所以你真的不是猫妖——”
“都说是你们主仆精怪故事看太多了！”莫迟迅速打断，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
辛良遥长长舒了口气，感叹道：“有了此图，在下心里就踏实了！多谢二位大人相助！待在下救出乔沅，再来报答！”
他拿起图，转身欲走。
“等等。”杜昙昼突然发话了：“本官之前忘了说，本官既然相助于你，自然要与你同去。”
辛良遥倏地回头：“大人要与在下同去？可是此番进入匪寨必定凶险异常，大人身为朝廷四品大员，还是应该以个人安危为重。”
杜昙昼摇头道：“官盐被劫，追查之事虽不属临台管辖，但本官既然身在馥州，没有不协助冉大人调查的理由。”
他顿了顿，对辛良遥说：“本官也要随你和镖师进入匪寨查探。”
莫迟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杜昙昼的意思。
如果时方砚真的为了暗中调查，潜伏进了匪寨，那就说明他在馥州也十分忌惮的人。
此人不是国舅爷乔和昶，就是州府里的官员。
若杜昙昼不赶在他们之前先进入匪寨，那么隐藏在匪寨里的许多证据，很可能会被幕后之人毁掉。
而时方砚本身的处境也很危险，万一暴露，极有可能会被水匪灭口。
他和乔沅的安危，都处在一线之间。
就算不为了救乔沅，杜昙昼也有心早日找到时方砚的踪影。
杜昙昼的所思所想，辛良遥自然不知，但能有他和莫迟的相助，辛良遥求之不得。
他当即应下：“如此，便有劳二位了。”
他走回房中，将莫迟画出的水图重新摊开，和二人道出他的分析。
辛良遥说：“在下虽未接触过水匪，但行镖路上，也与各地的土匪打过不少交道。二位大人不妨听听在下对匪寨的分析，看其中是否有疏漏之处。”
辛良遥告诉二人，按照土匪的习惯，这群水匪藏身的岛屿一定不会太大，这样方便将整座岛都当做匪寨。
“只要在岛的四周安置坚固高耸的围墙，那么除了大门以外，整座岛可以说是安全无比。就算被官兵发现，他们也很难直接从水面上翻过高墙，进攻匪寨。”
他还说，为了进出方便、便于逃跑，这座小岛附近的暗礁一定比较少，或者大多被人为凿掉。这样水匪的小船才能来去自如，不会搁浅在自家寨外。
辛良遥用手指点了点水图。
容岛附近，符合这两个要求的岛屿，就已经比较少了。
他继续说：“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于土匪来说，抢东西是一码事，抢到后的逃跑的路径也非常重要。换到水路上来说，为了逃跑得更加顺畅，他们离去的方向一定是在容岛下游，这样就可以顺流而下，逃离得更加轻松迅疾。”
临淳湖从南往北注入顺马河，湖水自是由南朝北流。
按照辛良遥的分析，匪寨定是在容岛北面。
三人的目光集中在水图上，很快发现，同时满足这三点的岛屿只剩下几座。
三人同时出手，指向了同一个岛屿。
辛良遥一笑，道：“在下和两位大人所见略同。”
三人所指的地方，有两大一小三座岛屿，两座大的岛屿对小岛形成包围之势。
假设从容岛一路沿水流驾船而去，人坐在船上，几乎只能看见两座大岛。
而那座小岛，会因为地形原因，被完美地隐藏在大岛之后。
可以说这片临淳湖上，没有比它更适合水匪藏身的地方了。
辛良遥神情激动：“既然确定了大致的地点，在下这就回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在下派人来接二位，我们直奔临淳湖而去，最好在今夜内就能将乔沅救出！二人大人不知道，自从她失踪，在下就没有合过眼，如今终于能去救她，在下实在是等不及了！”
“且慢。”杜昙昼第二次叫住了他：“辛公子，本官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可否一听？”
辛良遥说当然。
杜昙昼问：“辛公子可知，最近乔国舅府上，需要采买新的婢女么？”
辛良遥一怔，不明白这件事和乔沅有什么关系，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追问。
“杜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怎知乔府正在托人牙子买靠谱的下人？”
杜昙昼说他也只是一猜，又反问辛良遥：“公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辛良遥刚想回答，杜昙昼就接了话茬往下：“难道那人牙子做的营生，也是……？”
辛良遥谦虚一笑，点了点头：“不才，馥州城最出名的人牙子，他也是在下的人。”
杜昙昼暗暗感叹，不愧是馥州首富。
而莫迟已经在心里偷偷算辛良遥一年能赚多少银子了。
“杜大人有何吩咐？”
杜昙昼道：“我有一个人，想让公子替我卖进乔府做侍女。”
辛良遥回镖局准备后，杜昙昼也离开了客栈。
他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梧桐馆。
那日在梧桐馆的树下，莫迟打趣他，问他什么时候再去。
谁知没过几天，杜昙昼就再次出现在梧桐馆门口。
鸨母记人极准，一眼就认出他是来过的客人，热情招待道：“公子又来了！这回可还是点醉薇的名字？”
杜昙昼点了点头，对鸨母道：“我不仅要点她，还要将她包下，暂时先付一个月的包身钱吧。”
鸨母惊讶得合不拢嘴，池醉薇那鲁莽女子，做事毛手毛脚，又不会服软说好听话，又不会谄媚男人，向来不招客人待见，怎么有人会只见了她一面就愿意包她了？
杜昙昼从怀里拿出银票：“我不仅要把她包下来，还要带她出去住一段时日。”
鸨母先是接过了他的钱，然后面露为难，道：“公子，奴家的梧桐馆有馆里的规矩，要是您带姑娘回家去，馆里要出一个人，去外面服侍姑娘。”
天下妓馆几乎都有这项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姑娘出楼，都要由鸨母信得过的人贴身侍奉。说是侍奉，实则是监视，怕伎子们趁机逃跑，不再回来。
杜昙昼没说话，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
别说包身钱，杜昙昼给的钱都足够鸨母再买好几个乐伎回来了。
鸨母兴高采烈地拿了钱，笑得花枝乱颤，引着杜昙昼往池醉薇的绣房走，隔得老远就喊：“醉薇！赶紧收拾东西，跟客官回家去！”
池醉薇本来正在水榭弹琵琶，被她一嗓子喊得人都懵了，呆呆站起来。
见杜昙昼跟着鸨母身后走向她，忙放下琵琶，迎了上来。
“公子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鸨母不满地横她一眼：“说的什么话？有客官愿意来找你，你不好好迎接，还问人家怎么又来了？怪不得没有客人喜欢你！”
杜昙昼道：“我与她有话要说。”
鸨母识相地说：“明白明白！妈妈我这就走，公子您自便！”
警告性地瞪了池醉薇一眼，鸨母拧身走了。
杜昙昼给的数目她估计是相当满意，都是哼着小曲离开的。
进了绣房，池醉薇惊喜道：“没想到你还会来找我——找奴家，奴家真是意料之外。”
杜昙昼定睛在她脸上仔细一瞧，扬起眉尾，问：“你受伤了？”
池醉薇脸上有几处瘀青，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哦！”池醉薇用帕子遮了遮，“我、奴家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脸了，公子别见怪。”
杜昙昼没有说破，但他心里很清楚，池醉薇的伤，分明是被人打的。
梧桐馆开门做生意，来妓馆寻欢的客人自然什么样的都有。
若是碰上那些蛮不讲理的，两杯黄汤下肚，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动辄拿最势弱无依的妓女出气。
杜昙昼想了想，说：“这个月我已经把你包下，需要你跟我离开梧桐馆，为我做一件事。放心，此事绝对比你在妓馆的活轻松多了。”

第57章 莫迟喜欢的就是他那张脸。
池醉薇一愣，问是什么差事。
杜昙昼告诉她：“我想让你进国舅府当一段时间的侍女，替我打探府里的情况。”
此事说来轻巧，却不是没有危险的。
不说打探情况需要多少应变之能，单说池醉薇的身份，要是被乔府的人发现她是伎子冒充良籍当侍女，就是活活打死也是无罪的。
但池醉薇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下来。
毕竟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梧桐馆更可怕的地方呢？
“奴家愿意。”
杜昙昼摇了摇头，劝她谨慎，将各种利害悉数告知。
池醉薇却没有改变主意，她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就算是我在梧桐馆被人打死了，对方也是无罪的呀。”
门外突然传来热闹的人声，就在杜昙昼和池醉薇说话的当口，梧桐馆里的姑娘听说她都被人包了，纷纷跑来看热闹，想知道是谁这么财大气粗，看上了馆里最不受欢迎的乐伎。
不一会儿，池醉薇的绣房门外就站了一圈人。
没多久，就连邬夜雪都从顶楼走了下来。
伍睿杰的死讯传出来后，她又开始挂牌接客了。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手里捧了一件衣服，看起来像是邬夜雪要送给池醉薇的。
鸨母听到动静，跑来赶人，其他姑娘都被她哄走了，而对邬夜雪这块店里的金字招牌，鸨母的态度要温和许多。
“夜雪，客官正在醉薇的绣房内，你要想送她东西，等等再进去吧。”
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池醉薇探出头来：“无妨的妈妈，快让她进来吧。”
鸨母“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无不无妨不是你说了算，是客人说了算的！”
杜昙昼站在她身后摆了摆手，鸨母赶忙福了福身，掉头走了。
那日杜昙昼离去后，邬夜雪打听了一圈，得知对方是从池醉薇那里出来的，应该是她的客人。
之后，得知伍睿杰身死，而馥州长史范书喜伏法后，她就一直等待机会，想要把那块腰牌还给杜昙昼。
可她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又住在何处。
后来，她在与客人们聊天时，不着痕迹地打探了一圈，结合四品大员和姓杜两个线索，推测出那人身份，应该就是刚来馥州不久的临台侍郎杜昙昼。
邬夜雪为人谨慎，明白她不能直接登门拜访，她清楚杜昙昼定会来取回腰牌，便安下心来耐心等待。
今日，在房中听说有客人包下了池醉薇，又听得姐妹们窃窃私语，说那人生得仙姿玉貌、器宇不凡，猜测应是杜昙昼又找上门了。
邬夜雪找出藏在衣箱里的腰牌，挑出一件衣裙，像以给池醉薇送礼为由，将腰牌悄悄还给它的主人。
杜昙昼一见到她，就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对池醉薇说：“不知房中可有水喝？”
“当然。”池醉薇猛地回身，进屋去泡茶。
邬夜雪命丫鬟把衣服送进去。
待身边人都暂时离开，邬夜雪趁机摊开掌心，露出了藏在掌中的玉牌：“多谢大人的救护之恩，如今危难已除，此物也该物归原主了。”
杜昙昼收下玉牌，点了点头。
邬夜雪走后，池醉薇端着一壶茶出来，见门边放着衣裳，踮脚向外望了望：“诶？夜雪姐怎么走了？我还没谢谢她送我衣服呢。”
“我们也该走了。”杜昙昼收起腰牌：“时辰不早了，我晚上还有事要做，你进入乔府前还需进行一些准备。今日你先住到客栈，此后如何行事，待我处理完要事后，再吩咐于你。”
池醉薇抬了抬托盘：“这茶不喝了？”
杜昙昼本想说不喝了，忽然闻到了一股茶香，用力嗅了嗅，发现居然是上等的馥州云雾茶。
此茶虽然在京中也买得到，但缙京城里的云雾茶，经过长途运输，香味都散了大半，不好喝了。
而池醉薇泡的这一壶，香气扑鼻，隔着壶盖都能闻到。
杜昙昼改口道：“把茶壶带上。”
就这样，池醉薇第一次随客人离开梧桐馆，胭脂水粉、锦衣罗裙一样没带，只捧着一壶茶，就跟在杜昙昼身后走了出去。
见到她跟抱着宝贝似的，搂着茶壶上了马车，鸨母被她的不解风情气得牙花紧咬，楼里的姑娘笑得都能背过气去。
车厢里，池醉薇很习惯地依偎着杜昙昼坐下，然后被连人带茶壶推出去老远。
杜昙昼命令道：“从现在开始，无论任何时候，都要和我保持至少一尺的距离。还有，我接你出来是为了正事，等会儿到了客栈，不管见到谁，都要明确这一点！”
池醉薇眨了眨眼睛，紧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懂了，公子家中必是有悍妻，怕被夫人误会！放心，我都晓得的！到时我一定避公子如猛虎蛇蝎，绝不轻易靠近半步！”
杜昙昼想解释，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
池醉薇一路上都在想象，能让这位杜公子为之心折的悍妇究竟是什么模样。
到了客栈楼下，她跟在杜昙昼身后三步两步蹦上了楼。
杜昙昼推开门后，池醉薇一个箭步冲进去，头也不抬，深深一福身：“见过夫人！奴家名为池醉薇，是大人请来办正事的！奴家对大人绝没有半点非分之想，还请夫人放心！要是夫人仍心存疑虑，奴家——”
一口气说了半天，屋里都没人回应，池醉薇终于觉得不对，抬头看了一眼。
客房内，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正一脸怔忪地望着她。
那人坐在椅上，翘着腿，单手持一根烟管，是很惬意放松的模样。
他抽的烟丝一点都不呛人，反而有股清苦的药香。
池醉薇愣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话：“你——你就是杜夫人？！”
莫迟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猛锤了几下胸口，才把气喘匀了。
杜昙昼绕过池醉薇，从她身后走向莫迟，经过她时，还没忘了将她手中的茶壶接过去。
池醉薇眼睛跟着茶壶一直向前，亲眼见到坐在马车里对她三令五申的杜昙昼，献宝似的，将茶壶摆在莫迟面前。
“尝尝吧，还是温热的。”
莫迟把烟管一转，扣在桌上，端起茶壶问：“这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是个普通茶壶，我让你喝的是里面的茶。”
莫迟也不用杯子，对准壶口仰头灌了几大口。
他如牛饮般的行为，叫池醉薇看来简直是糟蹋茶叶。
她侧头望向杜昙昼，在对方脸上也找到了不忍卒看的神情。
在莫迟放下茶壶，用手背蹭掉嘴边残留的水珠时，杜昙昼迅速放平了微蹙的眉头：“如何？”
他的眉头是放下了，莫迟的眉毛却紧紧皱在一起：“这什么茶？！怎么比我的烟丝还要苦！”
杜昙昼一怔，道：“不可能啊，我闻过了，这是上等的馥州云雾，它自带一股幽香，是不是你喝不惯？”
莫迟苦着脸：“不信你尝尝。”
杜昙昼犹豫片刻，始终做不到像莫迟那样对着壶口喝，起身走到五斗柜前，从里面找出一个茶杯，给自己斟满，然后仰头一喝——
差点喷出来。
也许是在热水里泡了太久，也许是茶叶放多了，也许根本就是池醉薇泡茶水平不过关。
壶里的茶苦得难以下咽，杜昙昼甚至觉得，也就只有莫迟，抽惯了那苦涩的烟叶，才能连着喝了那么几大口。
硬着头皮吞下口中茶水，杜昙昼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尽最大努力不去品尝嘴里的苦味。
须臾后，他真心实意地对莫迟道歉：“难为你了。”
池醉薇站在门边探头探脑，不知该不该进去，传说中的杜夫人不会是在里间吧？她要是进去了，距离杜昙昼的距离，会不会就小于一尺了？
“杜……夫人呢？”她这次学乖了，懂得行动前提前问问题了。
莫迟脑子一转，迅速把“杜夫人”这个词理解错了，问杜昙昼：“你娘来了？”
面对两张疑惑地望向自己的脸，杜昙昼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先是对莫迟说：“别听她瞎说。”
又对池醉薇道：“哪来的什么杜夫人，我还没娶妻呢！”
两人齐声指着对方问：
“那他是谁？”
“那她是谁？”
看着莫迟无辜又疑惑的面容，杜昙昼扶住额头，说出了古往今来每个浪荡子都会拿来当借口的话；“……你先听我解释。”
两刻钟后，查不到到了与辛良遥约定的时辰，杜昙昼将池醉薇安置在另一间客房内，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和莫迟一起下了楼。
下台阶时，莫迟问他：“你是真的想让她替你打探消息么？”
就算池醉薇能在辛良遥的人牙子作保下进入乔府，对一个从未经过训练的人来说，想要暗中刺探情报，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除了很容易被发现，最重要的是，他们几乎无法判断哪些情报是重要到需要打探的。
杜昙昼将长发用发带绑在脑后：“池醉薇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我观察她言行举止，猜测她未流落梧桐馆前，应该也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想，进了国舅府，她会知道如何行事的。”
莫迟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她脸上的伤可不是摔的。”
杜昙昼下楼梯的脚步一顿，随后叹气道：“看破不说破，你们夜不收没有这个说法么？”
打从池醉薇一进门，莫迟就注意到她身上的瘀青和血痕，她自己说是摔的，可他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杜昙昼利用池醉薇探听消息是真，想要暂时帮她离开梧桐馆也是真。
“举手之劳，也许她真能派上用场呢。”
杜昙昼不以为意，淡淡回了一句，与莫迟擦肩而过，继续往下走。
莫迟抬眼，见杜昙昼的发尾随着他的行走在身后摆动，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他的发间捋了一把。
柔软光亮的黑发从他的指缝间滑过，跟着它们的主人一起渐行渐远。
杜昙昼往下走了好几步，发现莫迟还愣愣地站在台阶上，回身催促：“快下来，我已经看到辛良遥了。”
“……嗯。”莫迟应了一声，跟上了他的步伐。
福州城外，临淳湖边。
辛家镖局的十几位镖师早已等在此处。
湖上停泊着一艘小船，船工头发斑白，手臂却十分粗壮，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显然是个相当老练的船夫。
辛良遥也脱去了宽袍大袖，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衫。
此前杜昙昼没有注意，今夜借着月色一看，他突然发现，其实这位辛公子也称得上是端正标致、俊美非凡。
他想起某个对自己见色起意的小子，悄悄瞥了身边的莫迟一眼。
莫迟对辛良遥毫无感觉，不仅是此刻，即便是当时在乔府婚宴见到他的第一眼，莫迟都无动于衷，丝毫不为其所动。
杜昙昼有些七上八下没有找落的那颗心，又悄悄放下了一些。
——莫迟就是喜欢他这张脸。
杜昙昼心想，那也很好，就算莫迟只是冲着他的脸来的，至少他还有这张脸。
感觉到杜昙昼的注视，莫迟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杜昙昼对他露出了一点笑容，莫迟就倏地转过头去，目不斜视往前迈了一大步。
“莫迟。”
“怎么了？”
莫迟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前方，转都不转。
杜昙昼带着笑意提醒道：“你踩到水坑了。”

第58章 “嫌我体力不好？你等着。”
莫迟带着被水坑弄湿的鞋上了船。
原本杜昙昼还担心他晕船，谁知这个夜不收适应能力强得惊人，才第二次坐船，就几乎感觉不到晕了，眼睛还四处乱看，试图与黑夜中记住沿途的地形。
不久后，在船工和镖师的奋力摇橹下，众人来到容岛的附近的水域。
搁浅的官船在前方的黑暗中起伏摇摆，此处水下暗礁横生，船工让镖师不要划桨，由他独自掌舵。
他一个人摇着橹，与漆黑的湖面上小心穿行。
有几次，莫迟都能感觉到船底擦过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在船工对水路情况了然于胸，加上他们所乘的又是吃水不深的小船，几次与暗礁擦身而过，都能化险为夷，平安过关。
驶过容岛水域后，船工明显松了口气，他在衣服上蹭掉手心里的汗，又带着镖师一起拼力划桨。
杜昙昼都不由得称赞，说辛良遥年轻有为，连手下的船工都这么厉害。
辛良遥道：“大人谬赞了，出发前在下给了船工八十两银子，足够他在临淳湖划上八十年船。在下还许诺，若他能安全带所有人回岸上，还会再给他八十两。重金奖赏之下，他自然用心竭力。”
杜昙昼一怔，笑道：“辛公子对人心的了解，看来远在本官之上。”
辛良遥只短促地摇了下头，他微皱着眉，嘴唇紧抿，手指不断拍打船沿，看得出他非常担忧乔沅的状况。
杜昙昼不再与他交谈，转头看向船外的夜色。
四下一片漆黑寂静，只有船头的一盏灯能提供微弱的照明。
这种情况下，除了熟悉临淳湖航路的船工，也许就只有莫迟还能看清周遭的地形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船工忽然说道：“辛老大，您说的那三个岛，应该快到了。”
众人抬头向前方望去，不远处的晦暗夜色中，一前一后两座大岛出现在湖面上。
两岛之间有条窄窄的水路，从那里，应该就能通向可能是匪寨的那座小岛。
船工道：“那里水深太浅，也就是刚过腰，船划不进去，只能下来推。”
随着船身渐渐接近那条浅浅的水路，眼前的景象愈发明显，那座被大岛藏身在后的小岛，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辛良遥的判断没有错，水匪果然如他所言，就藏身在那处小岛上。
小小的岛屿上，围着湖岸线，筑起了一圈高耸的围墙。
远看，就像是以岛为根基，建造起了一座坚固的碉堡。
围墙上缘，各处都插着火把照明，但莫迟仔细看去，除了火把外，墙头似乎并无人看守。
整座岛都被围墙包围起来，只有朝东的墙上开了一道小门，门外还有个小小的码头，那里应该就是水匪寨的正门。
只是码头上并没有停泊着小船，除此外，码头边还有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水道，直通匪寨。
只是在水道尽头，有一扇铁门作为阻挡，铁门不开，是不会有人能从那里潜入匪寨的。
杜昙昼低声道：“这群匪贼倒是谨慎，而且，似乎还颇具建造之能。他们建起来的这座堡垒，让本官看，都看不出什么漏洞。若不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那这群匪徒的身份也着实有些可疑了。”
辛良遥忧心忡忡：“走正门是不可能了，匪寨围墙如此坚固，似乎也没有能突入之处，我们该如何进入其中？”
杜昙昼看向莫迟，辛良遥顿了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看一个护卫，但也跟着他的视线一齐望去。
莫迟坐在船上，正皱着脸嚼烟叶。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小岛已经不远，为了不让水匪察觉，莫迟没有点烟，只能干嚼烟丝。
感觉到二人的目光，莫迟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就给辛良遥指了条明路：“爬上去，翻过围墙就能进去。”
莫迟说，他见墙头上并没有几个匪贼看守，只要几人能攀上围墙，想来就能偷偷潜伏匪寨了。
辛良遥用脚踢了踢船底，那里盘着一条粗长的麻绳，麻绳尽头还带着铁钩。
“在下猜到匪寨也许有围墙相护，临行前特意带上了这个，若能把此绳固定在墙头，说不定两位大人和在下就能爬上去了。只是那围墙少说也有三丈，如何能将这长绳固定其上？”
莫迟还没说话，就听杜昙昼淡淡开口：“其实本官准头还可以。”
小船来到窄窄的水路旁，众人连同船工都从船上跳下，分散扒住船沿，站在齐腰深的湖水里，推着它淌水向小岛行进。
二月天里，湖水依然冰冷，他们几人身强体健，不畏寒冷，上了年纪的船工却受不了。
辛良遥见他冻得浑身发抖，便让他先上岸到大岛上，等着他们回来便是。
船工有些迟疑，辛良遥大方道：“放心，说好的报酬，一分不会少你的。”
船工这才千恩万谢地上了岸，并说自己就在此处等待，不见到他们出来绝不离去。
众人继续前行。
一切如莫迟所说，围墙墙头的确没有水匪把守，一行人都来到距离匪寨大门不过五十步的地方了，仍没有听到前方传来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莫迟说：“水匪恐怕会集中人马看守在正门内侧，我们要绕到侧面去，找到视线死角，才便于翻墙，不至于在攀爬途中被人发现。”
众人淌着水，静悄悄来到匪寨南侧，这里位于月亮的背光出，大部分围墙都处于阴影中，是个绝佳的位置。
镖师们用船绳把船固定在岸边凸起的礁石上。
辛良遥拿起地上的粗麻绳，走到岸上，递给杜昙昼。
杜昙昼松开绳子，将尽头的铁钩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觉得重量不够，在岸边挑选了一块大石，固定在铁钩下方，然后抬头望向墙头。
匪寨的围墙不似真正的碉堡，不是砖石和糯米灰浆所制，而是用木板和竹条制成的竹堡。
长长的竹条插入湖底的淤泥中，能够起到很好的固定作用，同时还能防止潮气侵蚀墙体。
比起青砖来说，明显还是竹子更适合建造这样的水边匪寨。
杜昙昼高举起手，将铁钩在头顶来回转了几圈，然后猛地一个用力，将其高高抛向墙头。
杜昙昼准头极佳，那铁钩在他手里可谓指哪儿打哪儿。
他不过是轻轻松松地一抛，看似没费多少力气，可那铁钩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直直飞向墙头，把自己好端端地固定在了两根竹条之间。
杜昙昼用力拉了拉，回头对辛良遥道：“卡稳了，本官先上去，等爬上墙头，将绳索固定在更加结实的地方以后，你和你的人再上来。”
辛良遥刚想点头，就听莫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行，只能我先上。”
莫迟指了指铁钩卡住的地方：“它不过是固定在两个竹条之间，还远远算不上稳固，若爬墙之人动作太大，或者速度太慢，铁钩极其容易松脱。”
他咽下药材丝，眼神在杜昙昼和辛良遥身上扫了个来回，不再作声。
杜昙昼一看就懂了，他那略带不认同的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们两个都太弱了，只能我来。
杜昙昼挑眉看他一会儿，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片刻后，当辛良遥让出位置，莫迟拿起垂下来的长绳，准备攀上去时。
杜昙昼突然揽过莫迟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嫌我体力不好？你等着。”
不等莫迟有所反应，杜昙昼迅速放开了他，后退一大步，眼睛仍牢牢注视着他，却抱着胳膊不发一言。
莫迟多年夜不收的经历，让他几乎是本能地预感到某种未知的危险，背上不禁升起一丝凉意。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赶走脑海里不明所以的绮想，抓住长绳，脚踩上围墙，攀援而上。
莫迟身手灵活，行动矫健，控制力极强。
铁钩甫一吃重，就在两根竹条间用力一沉，如鹰爪般的钩子紧紧勾住竹条边缘。
看似坚固稳定，实则正如莫迟所说，由于钩子的弯曲弧度太窄，无法完全卡在两根竹条上，所以会随着攀绳人的动作而来回晃动。
若是爬墙的人身量太重，或者动作太慢，等不到爬上墙头，铁钩就会松脱滑落。
届时人已爬到高处，光滑的墙体上有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高处摔落，后果不堪设想。
但莫迟的动作干净利落，脚虽然撑在围墙上，却似豪不使力般，只在墙外轻轻一点，借着手上的劲，不过在杜昙昼的几个眨眼间，就迅速地攀上了墙头。
叫辛良遥看来，简直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莫迟爬上去后，先是谨慎地伏地身体，四周望了一圈，确认无人值守后，将铁钩卸下，把麻绳的一端固定着墙头一个真正稳固的位置，然后对墙外人比了个手势。
杜昙昼看得清楚，那是柘山关军通用的前进手势。
杜昙昼抓起麻绳，以脚撑墙，以一点都不落后于莫迟的速度，也翻了上去。
莫迟：“……”
莫迟：“如果我说，我现在收回刚才那句话，还来得及么？”
杜昙昼别有深意地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就轮到辛良遥了，他上来前，杜昙昼以为他会花上很多时间，才能颤颤悠悠地爬上这堵三丈高的围墙。
没想到辛良遥的身手也不赖，虽然动作偶有凝滞，到底也没花多少工夫，就顺利爬了上来。
翻过墙边站到墙头后，辛良遥长长舒了一口气，摊开手，给二人看他掌中的冷汗。
“不行了……”辛良遥喘着气道：“不如小的时候，那时行镖，孤身遇到土匪，还敢和对方据理力争。现在不过爬一堵墙，就慌成这样，不如以前中用了。”
杜昙昼：“公子说得哪里话，你今年不过二十有五，正是年轻力壮。本官还没来得及夸你，身为一个平民，身手居然这般了得，着实让本官开了眼了。”
辛良遥回道：“在下毕竟是行镖出身，过去还是学了点功夫的。”
说完，他也向墙下等待的镖师们打了个手势。
杜昙昼问他此举何意。
辛良遥道：“刚才在下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深入匪寨的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行踪。反正此行仅仅是为了救出乔沅，有二位身手如此了得的大人在侧，在下信心倍增，深觉此番定能救出沅娘，所以打算让镖师们在外等候。”
见二人神情都是一凝，辛良遥忙道：“若我们几人真的遇到危险，在下会吹响鸟哨，届时他们听闻哨声，自会翻墙而入。二位不必忧心，在下的人定会是最可靠的后援。”
杜昙昼和莫迟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辛良遥不愧是馥州富商，就是懂得精打细算。
他原先带上镖师，是怕人手不够，救不出人。
方才在围墙外，他见到杜昙昼和莫迟都不是普通官员，都有不凡的武艺在身，就起了新的念头。
他舍不得自家辛苦培养出来的镖师受伤折损，便想要将他们留在外头。
反正有杜昙昼和莫迟相助，救人应当没有问题。
商人重利，也是自古有之了。
莫迟默默收回目光，只对辛良遥道：“你有没有想过，墙头为何无人把守？”
听闻此言，辛良遥才觉察出不对，面露疑惑道：“对啊！为什么呢？”
“你仔细听。”
辛良遥留神细细停了片刻，脚踩的木板下，好像隐隐约约传来水声与机杼声。
“在下听不真切。”他问莫迟：“这响动究竟是何故？”
杜昙昼解答了他的困惑。
他面色严峻道：“这是机关，整座匪寨遍布由流水控制的机关，这些机棙足以起到防守的作用，又何须人来值守呢？”

第59章 莫迟所言，就算是错的也是对的。
乔沅在小船上丢出玉镯后，又继续假装瘫软地倒在地上，装作昏迷未醒的模样。
船飘飘荡荡往前行驶了许久，突然有了几下特别大的摆动，似乎是有人从船上跳了下去，在固定锚索。
乔沅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到地方了，等待她的不知是怎么样的险境。
有人在外面说：“那个女的还晕着，老大有没有吩咐，让我们怎么处置？”
“老大说，既然都带回来了，也不能让她随便跑了，先关起来，等风头过了，再盘问她。”
不一会儿，房门被人从外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弯下腰，将乔沅往肩上一扛。
腹部撞到对方坚硬的肩膀，乔沅胃里一阵翻墙倒海，差点要发出声音呕吐出来，她死命忍着，强装出一副没有醒来的样子，强迫自己软下身体，倒挂在那人肩头。
惊慌失措中，乔沅仍分神留意着沿途的动静。
她先是听到了一阵锁链声，然后好像是门被拉开的声响。
当响动完全静下来，扛着她的人大步往前走去。
一开始周遭的环境还比较亮，很快，四处就明显暗了下来。
乔沅猜测，那人应是带她走进了室内。
随着周围的光亮越来越暗，再加上那人明显是在下行的动作，乔沅心下腾起一股恐惧，这人是想把她囚禁在地下么？
要是被关在那么隐蔽的地方，辛良遥就算能找来这里，还能发现她被关押的处所吗？
乔沅不敢细想，只求上苍保佑，能让辛良遥感知到她的所在。
没多久，又是一阵短暂的锁链声传来，紧接着也许是腐朽的门栓发出的咯吱声响起，然后乔沅就被人放到了地下。
随着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响和重复的锁链声，乔沅推测，她应是被关在了某个地方的地牢内，而那关门声和锁链声，都是因为有人在牢房外将门上锁的缘故。
听得外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乔沅不再假装昏迷，腾地坐起来，想要解开眼前的黑布。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举起了手。
乔沅的呼吸霎时停滞，身体紧绷成一条线，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膛里吐出来，背后立刻出了一脊背的冷汗。
她吓得心中别无所想，只能愣愣地等待身后那双手的动作。
但想象中的疼痛与击打并未传来，那双手轻轻放在她脑后，不过动了几下，就解开了她脸上的黑布。
能看清东西后，乔沅当即回身看去：“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紧张得声音都又尖又利，完全变了调。
面前，是个身材高大、身体健硕的男子。
男子肤色黝黑，一双手似乎有蒲扇大，手臂健壮，对她咧嘴一笑时，还露出满口的大白牙：“姑娘莫慌，我是这地牢的狱卒，这里是临淳湖上的水匪寨，不过有我在，你暂时是安全的。”
乔沅惊疑不定，杏眼睁得圆溜溜：“水匪？！临淳湖上怎么还会有水匪？！”
匪寨围墙墙头。
三人在空无一物的围墙上走了一圈，都没有寻到任何一个可以下去的地方。
光秃秃的围墙上，除了能听到不断传来机杼声，似乎别无他物。
杜昙昼：“此地定有机关，若不能解，恐怕我们就是待到天亮，也进不了匪寨。”
莫迟对着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看我，焉弥可没有这些，那鬼地方连人喝的水都缺，不可能还有多余的拿来建水流机关。
辛良遥一步一步绕着墙头走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一块木板旁。
“二位大人，烦请动身到此处来听一听，这块板子的动静，好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莫迟走上前，弯曲手指，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
木板发出的声音又清又空，下方应该另有空间。
只是这块板子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连能把刀尖插进去的缝隙也没有。
杜昙昼用手在板上按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能打开这块木板的机关。
辛良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想要照亮后细细查看。
手一抖，火折子没拿稳，掉落在地，又被忽然起的大风吹到围墙边缘。
辛良遥急走了几步，弯下腰去捡，直起身时，手不经意地在墙头上撑了一下借力。只听咔哒一声响，那块木板之下忽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板子就往下一陷，缓缓向侧方收拢，露出了隐藏其下的一排木阶梯。
莫迟回头看辛良遥：“你怎么做到的？”
辛良遥手拿火折子，目瞪口呆，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手扶着墙头借力的姿势，完全没反应过来。
杜昙昼笑道：“看来上天垂怜你救乔沅心切，让你误打误撞碰到了开关。”
“走吧。”莫迟握紧腰间的刀，率先踩上木梯，一步步谨慎而下。
没踩多少梯级，他就下到了地面。
“下来吧，这一层什么人都没有。”
杜昙昼紧随其后，走在最后的是辛良遥。
他们此刻所在，应是匪寨的最上层，这里的甬道一片漆黑。
辛良遥连忙点燃火折子，三人在四周找寻了一番，于不远处的墙面上发现了一个没点燃的火把。
辛良遥惊喜道：“这里有火把！在下现在就把它点上！”
“等一下！”
莫迟刚出言阻止，辛良遥已经将火烛点燃了。
随着最近处的这根火把被点燃，由近及远，面前漆黑甬道上的一连串火把都依次被点燃。
原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立刻变得十分明亮，一眼望去，是一片平坦的通路。
辛良遥自己都惊了：“在下从未见过如此设计，这又是什么机关诀窍？”
杜昙昼眼底浮起一丝疑惑，语气仍是八风不动的淡然平静：“此地不像是匪寨，倒像是个地下陵墓，处处都设有机关，设置还这般精妙，本官对这些匪徒的真实身份越来越好奇了。”
莫迟抽出长刀垂于身侧，对辛良遥道：“辛公子，此后行事请务必谨慎，不要再这么莽撞。这座匪寨不是寻常人能够搭建的，说不定还隐藏着许多致命机关，万事还须小心。”
辛良遥面露愧色：“大人说得是，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走吧。”莫迟倒提着刀，二人跟在他身后，向眼前被火照亮的通路走去。
匪寨地牢。
乔沅望着身旁给信鸽喂食的男子，壮起胆子，轻声问：“这里是匪寨，那你也是水匪了？”
男子回头冲她露齿一笑，并不回答，又转过身继续饲喂信鸽。
他刚才从角落里找出了一根玉米，现在正在一点点把玉米粒剥下，喂给笼子里的几只信鸽吃。
地牢潮湿阴暗，鸽笼的围栏和栖木上都生了苔藓，几只鸽子却干干净净，精神也不错，看得出被那男子养得很好。
乔沅心中一动，问：“你是被他们抢来，又关在这里替他们养鸽子的吗？”
男子摇了摇头：“我是自愿来的，我也不是负责养鸽子的，只是我来的时候，看这些鸽子无人喂养，十分可怜，便想着多照顾他们一些。”
又掰了一串玉米粒，男子侧头安抚乔沅道：“你别怕，这群水匪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就我这些天的观察来看，他们的老大对手下管得很严，并不允许他们做出欺侮女子的恶行。”
见每只鸽子都有的吃，男子放下玉米，拍了拍手，走到乔沅面前坐下，问她：“之前还没来得及问，你是如何被他们抓来的？我来了这些天，还从未见过他们掳来外人，你是头一个。”
乔沅想了半天，到底该不该告知其真实身份。
这个男人身份可疑，可是……能细心照顾动物的人，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吧……？
乔沅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她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是国舅乔和昶的女儿，是在延通寺进香时，被这伙贼人打晕抓来的。”
“国舅爷的女儿？”男子非常震惊，腾地站起来，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你确定你是——是乔和昶的女儿？！”
“是的，半点不假。”乔沅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我叫乔沅，我嫡妹叫乔从露，我们二人的名字只有亲戚朋友和少数馥州官员知晓，你可以去打听……在这匪寨之中可能打听不了，但我绝没有骗你。”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原地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始来回走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国舅的女儿？怎么会……难道不是他，是州府——？！可是……”
绕着不大的地牢兜了好几圈，他忽然在乔沅面前站定：“你被抓的时候，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么？”
乔沅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迟疑着摇摇头：“应该不知道吧，那时他们并未问我是谁，就把我打晕了，可他们提前抓了我的侍女，说不定能从她那里问出——”
乔沅忽然想起，直到现在她还没见到柔真的身影，倏地抬起头问：“只有我一个人被抓来了！我的侍女不知下落！她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被……？！”
她以为男子会安慰她几句，没想到男人的表情也越发凝重起来，他重新坐到她面前，神态严肃地向她确认：“你说，你是在延通寺被抓的？”
乔沅点点头。
男子深深皱起了眉，须臾后，他沉重地说：“我想，我知道你被抓的原因了。”
他顿了顿，对乔沅道：“延通寺很可能是水匪在馥州城进行暗中交易的地点，我也是去了那里，才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匪寨顶层。
在点燃的火把引领的通路尽头，地面上有一道铁门。
莫迟拉起铁门，下方又是一排往下延伸的木梯。
莫迟身先士卒，第一个走了下去，却在下至一半的时候陡然停下动作。
回身望向后方，凝神听了半刻，莫迟手扶木梯边缘，脚在梯级上用力一踩，腾身而起，跳了上来。
他顾不上解释，当即关闭了铁门，在门即将合上时，还特意放缓了手上的力气，确保门在闭合时不发出任何一点响动。
“有人来了。”做完这一切，他才对杜昙昼和辛良遥解释：“来人只有两个，脚步很急，像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三人围着铁门静静等待，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楼板和铁门，三个人都能听见那急促而纷乱的声音。
不多时，脚步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打开门和关门的声响。
再后来，楼下就是一片安静了。
辛良遥悄声问：“他们是走进房间里了吗？”
莫迟点点头。
杜昙昼沉思少顷，对二人说：“最顶上这一层什么都没有，很有可能是水匪用来故布疑阵的，而从楼下开始，才算真正进入了匪寨。能住在匪寨最高层的，定然不是普通水匪，就算不是匪首，也应该是寨内军师级别的人物。”
莫迟赞同道：“不错，他们步履匆匆，应是发生了紧急情况，我们应该借此探听消息，说不定能偷听到乔沅的下落。”
杜昙昼不由分说，直接拉开了铁门，而在门刚好开到能容一人经过时，莫迟就手持长刀，顺着木梯滑了下去。
他没有再踩梯级，而是扶着木梯左右两侧，像滑竹竿一样溜了下去。
他对身体的控制力相当惊人，以这么快的速度滑下去，落地时却没有任何动静，就像山林间矫健行走的狸猫，行动凶猛又隐秘。
救乔沅要紧，辛良遥来不及在心内叹服，跟在杜昙昼身后走下了木梯。
辛良遥多年不亲自走镖，身手难免生疏，下楼梯时还差点踩到杜昙昼的手背。
等到他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下木梯时，莫迟已经找到二人走入的那扇门了。
莫迟将耳朵覆在门板后，闭上眼睛，凝神听着门后说话声。
辛良遥也学着他的样子，附耳在门背后。
听了一会儿，脸上渐渐腾起困惑的表情——木板这么厚，什么都听不见。
抬眼看向杜昙昼想要寻求解答，却见杜侍郎只安静守在莫迟背后，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留神观察着整层楼的情况。
辛良遥疑惑的神情实在太过明显，杜昙昼不经意用余光瞥到，怔了怔，旋即对他轻微地摇摇头，用口型告诉他：“偷听需要训练，你我是听不出来的。”
莫迟闭目细听，脑海里，所有的闲杂念头悉数退去，唯有神识愈发清明。
很快，门板后细微的话语声像是穿透木门而来，逐渐清晰可闻。
听了一会儿，莫迟缓缓睁眼，语气略带沉凝：“里面的人，有一个是乔和昶。”
杜昙昼神情一滞。
辛良遥瞪大双眼，不敢置信，他压低声线，倒提着眉毛，哑声对莫迟说：“不可能吧！他怎会和水匪有牵扯？而且……他可是乔远的亲生父亲，怎会将她抓走？！”
莫迟并不回答，只道：“各种缘由我不清楚，但那人定是乔和昶，我不会听错。”
辛良遥张大眼睛盯着他看了须臾，慢慢直起了身。
他不知道眼前人的来历，他明白对方犀利的身手和莫名其妙的自信来自何处。
但莫迟身上自带一股毋庸置疑的气场，好像只要是他说的话，哪怕是错的，听的人也会相信是对的。
辛良遥几乎没有太挣扎，就被莫迟的气定神闲说服了，他很快相信了他的判断。
“这可超出在下的想象了……”辛良遥很是苦恼无措：“在下本是来救乔沅，谁能想到会在匪寨见到乔国舅呢？他可是在下未来的丈人啊……这可如何是好？”
房里的说话声陡然提高，这下杜昙昼和辛良遥两个没受过训练的人，也能听清里面的声音了。
“……果然是国舅爷。”辛良遥认出了他的声线：“大人真是好耳力。”
国舅爷与另一人像是起了争执，起初还不太听得清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随后随着他怒气越来越积攒，音量也越来越大，到后来都震得木门隐隐颤动。
乔和昶火冒三丈，怒气冲冲斥道：“老夫每年给你们水匪送来多少官盐！条件从来只有一个，让你们消停消停再消停！不要去抢湖上走水路的商客！可你倒好，其他商人你是不抢了，直接打劫了官船！还杀了十几个护船官兵！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还想让老夫为你们善后？！没门！”
对方的态度却冷静多了，只听他冷笑一声：“国舅爷怕是搞错了因果吧，明明是您给我们的官盐质量越来越差，数量也比从前少得多。您利用我们水匪，在皇帝和世人面前博了多少美名，利用完我们之后又想过河拆桥。”
那人冷嗤道：“我今日奉劝您一句，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是您再想着骗我们，我水匪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看清乔国舅的真面目。”
“你——？！”乔和昶怒火中烧，却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那水匪又道：“什么不让我们去抢别人的货？您也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卖官盐得的利，我向来分您一半，五年间，您拿了我多少钱。要是您真的大公无私，怎么不见把那些钱拿出来接济穷苦百姓啊？还不是都被您中饱私囊去了。”
水匪阴阴一笑：“您在城外的豪宅我可是有幸看过，那富丽堂皇的样子，只怕连皇宫也比不上吧。”
辛良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紧紧攥住门框，连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划痕都不知道。
“乔国舅居然暗中勾结水匪？还连续五年从中得利？难道——难道是乔沅撞破此事，才被他指使匪贼抓了？！”
莫迟低低道：“乔和昶要是想杀乔沅，在自己府里就杀了，何必大费周章？”
辛良遥怔怔看他几眼，苦笑道：“也是……大人说得没错。”
杜昙昼轻声提醒：“两人谈得并不顺利，也许很快就会不欢而散，我们是否要先行躲避于暗处？”
莫迟点头。
辛良遥虽然还想再多听几句，希望能听出乔沅的下落，但为了不暴露行迹，只能先跟随二人躲到拐角处的阴影里藏起来。
杜昙昼所料无错，三人刚在拐角藏好身形，那扇房门就被人用力推开，乔和昶从房中走出，气得火冒三丈，胡子都恨不得倒竖起来。
“老夫言尽于此！若是你真敢把事情捅出去，老夫贵为皇帝的亲舅舅，总有转圜余地！可你们一群匪贼，都是罪无可赦之徒，到时候全都只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你自己想想吧！”
水匪不置一词，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乔和昶冷哼一声，怒而一挥袖，转过身，踩着重重的步伐走了。
水匪站在门口，盯着他离去的方向，阴恻恻地望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他一转头，本想往房间里走，陡然见到门框上有几条细微的痕迹，蓦地停下脚步，一眼不眨地看着那几道可疑的细痕。
辛良遥暗道糟糕，那是他不慎用指甲划下来，没想到那水匪如此敏锐，那么浅的痕迹都被他看出来了。
辛良遥紧张万分，死死攥着衣服，生怕因为自己的粗心而连累两位大人，更怕救出乔沅的计划功亏一篑。
万幸的是，那水匪只是盯着看了几眼，没有产生太大的疑心，就向房间里走去了。
辛良遥大大松了口气，刚才只感觉全身血液流尽，现在血流迅速回流至心脏和大脑，让他的脑袋涨得发懵，耳朵都在嗡嗡作鸣。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喘了几口气，轻声问：“两位大人，趁他进去，我们该走了吧。”
杜昙昼却说：“莫急。”
莫迟则是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扇门，瞳仁在晦暗的楼道里仍旧熠熠发光，像是潜伏在黑夜里最冷静的猎手。
不久后，那水匪从房中出来，将房门仔细锁上，然后朝乔和昶离开的方向，缓步离去了。
“走。”
杜昙昼刚出声，莫迟已经窜了出去，几步来至门外，从腰带里找出一根细细的银丝，插入门上的锁头之中。
辛良遥反应慢了半拍，落后了二人几步才走到门边。
银丝在锁眼里转动了几下，只听咔的一声响，锁头应声打开，杜昙昼一把抓住松开的铁链，没有让它掉落在地发出响动。
放下门锁，推开木门，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间厅房。
厅房比他们以为的要大上许多，还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摆了长桌和好几把椅子，看上去像是水匪的会客厅。
会客厅北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型的临淳湖水图，上面还有各式各样的小木旗，标记着湖上的某些重要地点。
绕过一扇硕大的屏风，后面就是里间的入口。
里间没有桌椅，只顺着墙根摆放了许多木柜。
辛良遥还在感叹水匪制作的水图之精致时，杜昙昼已经和莫迟相当有默契地走向了里间。
他们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找什么。
之前的争执中，水匪曾说，私贩官盐的收入，有一半要交给乔和昶。
这项交易必定进行得十分隐蔽，水匪不太可能直接把获得的银两交给乔和昶，更稳妥的做法是，以假身份存入银号，再让乔和昶来取。
乔和昶也不可能亲自频繁出入银号，他应该也会指示信任的手下替他取出钱财。
这一来一往间，务必会从银号那里获得许多票据，只要能找到票据，就能顺藤摸瓜，获得国舅爷串通水匪一事更多的证据。
毕竟现在他们只是隔着一堵墙，听到了几句零散的对话，根本无法将乔和昶定罪。
杜昙昼和莫迟一人一边，挨个打开柜门，在柜子里仔细寻找。
辛良遥却等不及了，他从外面走进来，语气有些焦急：“二位大人，乔沅还不知去向，那水匪随时都可能回来，这里头什么都没有，咱们还是快走吧！”
杜昙昼翻找着柜子里成堆的杂物，“辛公子稍安勿躁，待本官寻到想要找的东西，马上就离开此处。”
“你们在找什么？在下也能帮忙。”辛良遥见催促无效，干脆决定加入他们：“三个人一起翻，还能快一点。”
杜昙昼头也不抬：“银号的票据，尤其是大额的、频繁的存钱票据。”
辛良遥一层层拉开面前五斗柜的抽屉，在里面找了一通，什么都没找到，又一层层关上，转头去翻另一个。
再连翻了总计十八层的抽屉后，辛良遥没耐心了。
他用力拉开第三个柜子最上顶的抽屉，谁知动作太大，里面的东西又太重。
在他大力的拉动之下，整个抽屉脱离了柜体，直直往地上砸去。
这么大一个木抽屉砸落在地，不知要造成多大的响声。
辛良遥这回反应极快，他猛地一蹲，伸手一接，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牢牢抱住了下落的抽屉。
“呼……还好还好！”确保没有产生任何响动后，辛良遥长长松了口气。
他翻了翻抽屉，没找到什么不寻常之物，就准备把它放回去。
正当他想将抽屉塞回柜格时，柜子后面的某样物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辛良遥看了几眼，奇怪地“嗯”了一声，将抽屉放下，把手伸进柜子里摸了两把。
不知按到了什么地方，这架五斗柜突然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左侧移开，露出了柜身后的暗格。
杜昙昼和莫迟听到动静，都走了过来。
辛良遥手伸进暗格，拿出了一沓纸制的东西，借着房中的烛火一看，这些居然全都是银号的票据。
“通渠银号？”辛良遥念出了上面的字：“收到廖翎存入银两三千，由计勇亲身取出，不得有误。永章二十三年十月十四。”
翻了翻其余的票据，存钱的和取钱的人都是这两位，除了金额和日期有所不同，其余都一模一样。
杜昙昼：“看来这水匪头子的假名就是廖翎，那这计勇估计就是乔国舅的人了。”
莫迟：“辛公子，这通渠银号——”
“不是在下的！”辛良遥很清楚他要为什么：“这通渠银号馥州城最老的银号，在下还未出生时它就存在了，只是计勇这个名字，在下仿佛在哪里听过——”
他猛地抬起头，对杜昙昼惊道：“这个计勇，就是乔国舅的管家！”

第60章 杜侍郎不仅能断案，还会治病。
杜昙昼把暗格里的票据收起来，塞进怀里：“有了此物，回到馥州城就知道该从哪里查起了。走吧，那水匪随时都会回来，不要耽搁太久。”
三人离开厅房，莫迟重新锁上房门。
“接下来该往哪里走？”辛良遥问。
莫迟指了指乔和昶和水匪二人离去的方向：“往下的楼梯应该在那里，就算乔沅真的被水匪抓了，应该也不会关在上层，继续往下走吧。”
三人往前走了几十步，楼梯就出现在眼前。
辛良遥叹道：“这次终于可以走正常的楼梯，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顺着木梯往下滑了。”
莫迟原本是很警惕的，下楼时一直将长刀横在身前，连后背都绷得笔直。
但奇怪的是，往下走了很多层，都没有遇到一个人影，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整座匪寨都安静得可怕。
杜昙昼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好像所有的水匪都藏了起来，静待三人落入某种早已准备好的险境。
甚至连辛良遥都觉得不对劲，但他一心想要救出乔沅，顾不上这么多了。
“也许是匪寨太大，而水匪人数又不多，所以沿途才没碰到他们吧。”辛良遥道：“顺利难道不是好事么？这样我们能尽快找到乔沅。”
三人顺着楼梯又下了几层，莫迟感觉应该已经来到地面，而眼前的景象也证实了他的感觉。
楼梯尽头，一扇顶天立地的铁门挡住了通路。
铁门另一侧隐隐暗暗，依稀传来湖水的潮气和森森凉意。
铁门上并没有锁，但却严丝合缝地关闭着，任谁去推都纹丝不动。
莫迟马上意识到，这扇门是由机关锁住的。
要求一个成日潜伏在塞外的夜不收，在探听情报之余，还要熟练掌握机关术的奇技淫巧，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莫迟手扶着铁门栏杆，看着另外一侧望洋兴叹。
杜昙昼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呆若木鸡的无奈神色，在胸膛深处低低闷笑几声——被灵敏的莫迟全都听了进去。
机警的夜不收横眉瞪来，杜昙昼倏地板起一脸正色，假装刚才取笑他的不是自己。
莫迟又瞪向辛良遥。
辛良遥眨巴着眼睛，无辜道：“在下可是一声没吭！”
“在楼顶的时候，是你不小心误触了机关才打开暗门；刚才的议事厅里，又是你手忙脚乱才发现了暗格，现在呢？你再随便乱动几个地方，看能不能把这扇门打开。”
辛良遥依着莫迟的指令，随心所欲地在铁门上和周边的墙上，乱敲乱打了几下。
除了把手掌拍得生疼以外，一无所获。
“嘶……”辛良遥来回搓着通红的手心，倒吸着冷气道：“可能是在下的运气都用完了。”
莫迟冷冷开口：“要是乔沅就在铁门里面，你会怎么办？”
辛良遥一下来了精神：“说得对！在下再去试试！”
辛良遥走到铁门边，把脑袋伸到围栏缝隙里，拼了老命想要把头挤进去。
挤了半天都不成功后，招呼莫迟道：“莫大人请帮在下一个忙，您武功盖世，把在下的头塞进去吧！人家都说，只要头能进，身体就能进！”
“假的。”莫迟抱着手，冷漠答道。
“啊？”辛良遥保持着头卡在缝里的姿势，艰难地回头看他。
见他神情不似说谎，辛良遥困惑不解地问：“那刚才在下这么做的时候，您怎么不出言阻拦？”
莫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杜昙昼忍着笑，对辛良遥说：“他就是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招数，万一成功了呢。”
等等。
杜昙昼忽然觉得莫迟眼底那抹诡谲的捉弄之色很眼熟，紧接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人，一个被他遗忘了好多天的人。
“我好像把杜琢给忘在州府了。”杜昙昼喃喃自语。
莫迟残酷的声音响起：“一个看到尸体还要跳下车吐的人，带来有何用？”
杜昙昼很快在心里同意了这个说法，同时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杜琢不要听到他的这番评价。
……就算听到了，也希望他不要以此为由，要求杜昙昼给他涨月钱。
辛良遥刚刚用尽全力，把自己卡住的脑袋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搓一搓挤得发疼的耳朵，就听铁门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三人心中齐齐暗道不好，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等彼此看清了对方的容貌，两边都是大吃一惊。
杜昙昼脱口而出：“时方砚！怎么是你？！”
时方砚失声道：“杜大人！莫大人！你们真的来了？！”
时方砚从那头快步走了过来，隔着铁门，激动地抓住了杜昙昼的手：“杜大人果然明察善断！这才过了几天，您不仅从缙京赶来，还查到了水匪寨？！大人之能，下官总算是亲眼得见了！”
说得眼泛泪花，嗓子都哽咽了。
杜昙昼殷切道：“时方砚，你果然在这里，本官此行就是来寻你的！”
莫迟抱着手，面无表情提醒道：“抱头痛哭前还是先把门打开吧。”
只有辛良遥愣在原地，如遭雷击，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质疑与惊惧。
眼珠里滴溜溜地来回摇摆，目光从时方砚脸上，跳到杜昙昼脸上，再跳回去。
惊讶到半张的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出一句不成语调的话：“原来杜大人是、是……跟水匪是一伙的……”
杜昙昼和时方砚异口同声：“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
杜昙昼语带无奈，时方砚义愤填膺。
“杜大人是我在朝中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怎会同水匪勾结？！”时方砚怒目圆睁。
辛良遥看看他的肤色五官，再瞧瞧他的身高身材，眼睛又瞅向他拉住杜昙昼的那双手臂，最后以商人的经验下了结论。
他指着时方砚断然道：“能跟杜大人这样的四品大员攀上关系，你一定就是水匪头子！”
不久后，当时方砚打开铁门，四人一起往里走时，辛良遥满怀着歉意，讪讪道：“在下一时受惊过度，脑子有点没转过来，还望杜大人恕罪。”
杜昙昼和时方砚走在最前，杜侍郎随意地朝辛良遥摆了摆手，转头问时方砚：“本官猜到你是假死，但你为何要做出如此大的阵仗？甚至不惜留下一封告罪的遗书？你要明白，若不是本官恰好在馥州，等馥州地方把你的案子传到临台，可能都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到那时，你会面临多孤立无援的困境，你有想过么？”
时方砚一顿，反问他道：“大人不是听到下官自尽的消息才来馥州调查的？”
杜昙昼说当然不是，他是来替皇帝参加国舅府婚宴的。
时方砚身体猛地后仰，半张着嘴，讶然道：“天下居然有这般巧合之事？！早知大人要来馥州，下官又何须费这些力气！”
“你不知乔国舅的二儿子要娶妻？”
时方砚：“下官当然知道！下官也猜到陛下会指派京官前来祝贺，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派大人您来！”
杜昙昼听到这里，才隐约察觉到不对。
婚宴嫁娶之事，原本应由礼部负责，就算圣上想要表达对亲舅舅的恩宠，大不了派礼部尚书前来便是，何需他这个临台侍郎亲行？
不说别的，临台经手皆是血腥大案，出入官员身上不带点杀伐之气，根本镇不住官署里的邪气。
就连缙京城的百姓都有传言，说重病之人，若是药石罔医，就将他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包好药渣，埋在临台门口的街巷上。
靠临台的凶煞之气，说不定能镇住病人体内的病气，病气一消，人自然就好了。
杜昙昼身为临台最高长官，由他来恭贺乔家二郎大婚，似乎并不是个理想的选择。
皇帝的命令也许别有深意，这位高坐明堂的天子，是否早已察觉乔和昶暗中进行的勾当？
“……大人，杜大人？”
时方砚的声音唤回了杜昙昼的神思，他重新把视线集中在时方砚脸上。
“杜大人，您听见下官刚才说的话了么？”时方砚说：“乔国舅的女儿被水匪抓了，就关在这地牢内。”
三人蓦地一顿，辛良遥居然比莫迟还要更快一步反应过来，拔腿就往里走。
“乔沅！是你吗？！”
辛良遥疾步绕过拐角，最终在地牢最尽处见到了他寻找多日的身影。
乔沅慢慢转过身来，见到辛良遥，她一点都不吃惊，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我的。”
辛良遥大步走上前去，把她从上到下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见她没有受伤，那颗高悬多日的心，才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你怎么会被水匪劫了？”辛良遥又放心又后怕地问：“馥州都有三五年没有水匪了，他们怎么会去抓你？！”
乔沅摇摇头，视线绕过他，看向后面的三个男人。
她一眼认出杜昙昼，向他福了福身：“原来有杜大人相助，怪不得辛良遥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女无以为报。”
杜昙昼问：“乔娘子不必挂怀，只是本官听说，这馥州城已有三五年没有水匪出没，您怎会被他们抓来此地？”
乔沅犹豫片刻，看了眼辛良遥，见辛良遥点了点头，才对杜昙昼说：“杜大人有所不知，小女是在延通寺被他们劫走的。”
乔沅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都告诉了杜昙昼，包括她是如何和柔真一起被抓，以及是怎样在小船上设法扔出玉镯，留下信号。
听完，杜昙昼问她：“你说柔真是管家的女儿，贵府的管家可是叫计勇？”
乔沅说是。
杜昙昼和莫迟对视一眼。
乔沅的话从侧面验证了三人在议事厅外通听得来的线索——延通寺果然是水匪暗中与乔国舅手下见面的地方。
只是那侍女柔真，虽然是计勇的亲生女儿，却也对此事毫不知情。
只怕是在管家计勇离开延通寺后，她被还留在藏经阁的水匪当做了可疑人物，抓了起来。
后乔沅来藏经阁寻她，又被水匪担心她走漏了风声，干脆将她抓来了匪寨。
知道了乔沅被抓的经过，杜昙昼却越发困惑了。
水匪在馥州沉寂了五年，此时却突然出现，总觉得他们是在暗中密谋一件大事。
思绪藏身在重重迷雾之后，就是理不清楚，像是机关已经成型，却缺乏了最重要的几根链条，无论如何都运转不起来。
辛良遥从怀里拿出乔沅丢出来的那枚玉镯，交到她手里。
乔沅欣喜道：“这镯子果然被你捡到了！你是不是一看就知道是我的东西？”
辛良遥说当然。
乔沅噙着笑意将玉镯戴上。
安静多时的莫迟突然问：“你发上插有发簪，耳垂上还戴着耳环，都可作为信物，为何只将玉镯摘下扔出？”
乔沅表情有了非常短暂的一丝凝滞，这点转瞬即逝的异样被莫迟看在眼里。
“当时情况紧急，小女没想那么多，玉镯是最好摘下的，就用了它。”
莫迟不置可否，又问：“这镯子是辛良遥送你的吧？”
乔沅谨慎地点了点头。
莫迟明白了。
乔沅之所以选它作为信物，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它是辛良遥所赠。
而其余饰物，估计都是国舅夫妇或者乔从露送她的。
乔沅心里很清楚，乔从露不会记得她把什么饰品送给了乔沅，国舅夫妇也不太可能一眼认出她身上的东西。
全天下，也许只有一个辛良遥，会牢牢记得什么物件是属于乔沅的；会不需要任何犹豫，立马就能记起这玉镯是他送给她的。
无论国舅府的装饰有多富丽堂皇，乔和昶宁彤夫妇在明面上对她有多疼爱，可放眼天下，都只有一个辛良遥可以信任。
莫迟默默收回目光，不再追问。
这边辛良遥终于寻回了乔沅，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那边时方砚好不容易见到了杜昙昼，拉着他的手都不肯松。
杜昙昼不着痕迹地把手臂从时方砚手里绕出来，同时问道：“时大人来馥州不过一月，究竟查到了什么惊天大案，让你行事如此小心谨慎？”
时方砚憋了这么些天，终于找到能倾诉的人了，说起话来如同竹筒倒豆子，连气都不带喘的。
“一切还要从下官来到馥州上任的第二日，偶然上街买盐时说起。”
时方砚来到馥州当夜，暂时居住在州府。
第二日，他起床后洗漱完，刚来到院中，就被州府的厨子叫住了。
“哎！你！去给我买一包盐！”
时方砚昨夜就听冉遥说了，州府最近新雇了杂役，那厨子应是看他脸生，又没有穿官服，把他当做新来的差役了。
时方砚也不在意，没有表明身份，而是答应帮厨子去跑这趟腿。
到了官盐铺一问，店主却说食盐短缺，一时买不到了。
时方砚觉得奇怪，馥州本地就产盐，怎么当地反而买不到盐吃？
店主东拉西扯说了几个理由，其中就提到，说馥州的盐都被送到缙京了，本地当然没多少盐吃。
时方砚在缙京就看过馥州进贡盐的记录，来馥州之前，又读了冉遥呈报到京中的州志。
与馥州每年盐的产量相比，送到缙京的最多十之六七，少说都还有三成会留在当地出售。
六七成的盐都快够全大承的人吃了，三成的盐又怎会不够用馥州人自己食用？
时方砚起了疑心，却没有表现出来。
店主说了这么多以后，见他好像当了真，就含含糊糊地暗示他，让他去悟街买，那里有盐。
悟街位于延通寺山门外，每个月的延通寺大庙会，就在那里举行。
时方砚赶去悟街那日，并不是开庙会的日子，街上人并不多。
他在路边找了一圈，都没看到盐铺，不得不向街边的店铺掌柜打听。
那掌柜瞧他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问他是不是新来的外乡人。
时方砚说是，还假称自己是从北边来的厨子，刚到此地，不知如何买盐。
掌柜的给他指了一条小巷：“从那里走进去，一直走到头，有个半地下的铺子，那里就是卖盐的。”
时方砚依着他的指示，在曲里拐弯的小巷里走了大半天，才找到那间位置隐秘的盐铺。
那间铺子里除了卖盐，还卖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都不是市面上常有的货物。
时方砚在里面转了一圈，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里不是官盐铺，而是贩私盐的黑市。
“下官毕竟是生面孔，只在里头转了几圈，就有看门的打手围上来询问。下官不敢多加逗留，为了做戏做足，买了一小袋盐，就出来了。”
回到州府，厨子已经知道他认错了人，见到时方砚就是扑通一跪，向他磕头谢罪。
时方砚扶他起来，还把盐交给了他。
厨子拿着盐，犹豫了一会儿，迟疑地问：“……大人是在何处买的这些盐的？”
心念电转间，时方砚选择了隐瞒。
他告诉厨子，他就是在官盐铺买到的，还刻意反问他：“除了官家的铺子，也没有别的地方能买到了吧？”
“是是！”厨子唯唯诺诺，点头哈腰，“小的多嘴了，小的这就下去，今日定要给大人做一桌好菜，以向您谢罪！”
厨子下去后，时方砚马上意识到一件事：在馥州，就连州府的厨子晓得，官铺是买不到盐的，只有黑市才有盐卖。
时方砚深感异样。
他没有声张，而是在第二日微服出府，悄悄前往了盐井。
馥州的盐田在州城郊外，时方砚为了不引人注意，雇了辆牛车赶了过去。
盐井附近有重兵把守，时方砚不能随意靠近，便假装成附近的农户，在周围闲逛似的绕了绕去，暗中留意盐井的状况。
他见到盐田内各处盐井出盐都非常顺畅，晾晒的场地更是宽广开阔。
时方砚是渔民之家出身，对晒盐也有那么一些了解，光凭晒盐场的大小，他就推断得出，馥州的产盐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比他在文件记录上看到的更多。
如此一来，馥州的缺盐就更没有理由了。
时方砚不想打草惊蛇，没有在盐田外逗留太久，就启程回州府了。
“第二日，下官就收到了国舅爷的宴请。下官赴宴后，乔国舅在宴席上送给了下官一个金镶玉的金盒，里面是满满的一箱金条。”
乔和昶没有对时方砚明示什么，只是话里话外告诉他，让他安心在馥州做官，盐场一事，自有他乔和昶全权负责，无需时方砚费心。
时方砚并不是个死板的读书人，他退回了箱中金条，却留下了金箱。
时方砚想以此举，换回乔和昶暂时的信任。
在收下箱子的第二天，时方砚以“想要调查民情”为由，向冉遥告了几天假，然后化装成渔夫，躲藏在临淳湖边，观察运盐船的动向。
时方砚长得就像个渔民，在湖边藏了好几天都没有招来任何人的半点怀疑。
终于在一个夜里，当他在湖边的一艘破船上睡觉时，被他发现了运盐船的奇怪之处。
时方砚对杜昙昼道：“下官亲眼见到，运盐船停在湖心的一座小岛旁，从北面划过来十数艘小船，几十个身穿短打的男人上了官船。没多久，那些人就将一袋袋的盐从官船运到小船上，运送的过程持续了很久，直到官盐全都被转移完了，那些人才乘小船离开。”
时方砚神色严肃又凝重，他看了眼另一头的乔沅和辛良遥，确保二人听不到他说话，才压低声音道：
“而那些护船官兵，就像早就准备好了那样，非但没有任何抵抗，反而还帮助他们运盐。从那时起，下官就明白，定是乔和昶暗中勾结外人，将官盐拿去私贩牟利了。”
当夜，时方砚回到州府查看州志，看出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馥州水系发达，又是盐铁两者的产地，自古以来湖上水匪就十分猖獗。
冉遥刚升任刺史，第一件事就是开凿水路，目的是防范水匪。
此举失败后，国舅爷每次在官船行船来到岛屿区前，才确定航路，也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水匪劫掠。
馥州匪贼在湖上纵横上百年，为何乔和昶来到此地不久，他们就销声匿迹了？
时方砚心里有了大胆的猜测——和乔和昶合谋运走官盐的，正是水匪。
“国舅爷把官盐拱手奉上，这些贼人坐享其成便可，何必再花大力气去抢劫呢？”

第61章 杜昙昼和莫迟逃脱不及，直直朝下方坠去。
那之后，时方砚开始暗中监视国舅府。
蹲守了七八天后，他发现管家计勇会频繁地出入乔府，形迹十分可疑。
有次趁计勇外出，时方砚一路跟了上去，最后发现对方的目的地正是延通寺。
联想到设在悟街的黑市盐铺，时方砚越发确认，这里极有可能是乔和昶命令计勇与水匪暗中接触的地点。
他跟踪计勇到了延通寺后山，见他在某间藏经阁与一个用斗篷遮住半张脸的男人会面。
两人在房中密谈了什么，时方砚不得而知。
当斗篷男子离开时，时方砚仍想跟踪上去，可惜对方身手敏捷，似乎察觉到有人跟在身后，没走出多远就把时方砚甩掉了。
那天晚上，时方砚在房中苦思了一夜。
若是只像这样在外围调查，也许他永远都无法查出真相，他必须想出一个能深入其中的办法，才能查清背后的真正主谋，获得足够有力的证据。
天亮前，时方砚下了决心，他决定孤身潜入匪寨，刺探进水匪内部打探情报。
说到这里，他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莫迟：“这个方法，还是下官想到了莫大人以后，从夜不收身上得来的灵感。”
杜昙昼吸了口气，准备开口。
时方砚以为会获得杜昙昼的赞赏，会被夸勇气可嘉、智勇双全之类的话。
谁知杜昙昼语气毫无波澜地问：“你没事想他干什么？”
时方砚总觉得自己听出了一丝提防，他对杜侍郎解释道：“大人，下官是想起临行前莫大人说的话，才有感而发的。”
莫迟想到那只画在纸上的雕鸮，问道：“你在离京前，就知道在馥州会遇到危险了？为什么？那时你还不清楚乔和昶与水匪之事吧。”
“咳——”时方砚清了清嗓子：“此事恕下官无法回——”
杜昙昼打断他：“是因为你本来就是陛下派到馥州来调查乔国舅的吧？”
时方砚一怔。
杜昙昼继续道：“年前陛下就把冉遥召入京中，那时他就对乔和昶起疑了吧？估计是怕冉遥看中自身的刺史之位，不敢下手调查，所以陛下才把你这个神童科的进士派来馥州做别驾。陛下是从哪里起了疑心？是不是馥州进贡的盐铁出了问题？”
时方砚苦笑一声，认输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过年前，就在冉遥离京后没有多久，皇帝就把时方砚叫进了宫里。
皇帝把一沓工部呈上来的奏折摆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时方砚看了几封，就瞧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过去一年间，馥州进贡的盐铁质量都有很大程度的降低，尤其是近半年，盐里居然开始掺入了湖沙。
临淳湖沙洁白细滑，观之与食盐几乎没有差别，若不是近半年的盐没有运送到地方，而是直接送进了工部使用，估计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发现盐里被人动了手脚。
皇帝对时方砚道：“朕年前命冉遥追查，前几日冉遥上书，请求朕为他派一员京官前去相助。朕也能理解，他是馥州地方官，许多事情就算发现了蛛丝马迹，也不敢彻查。朕把朝中众臣想了个遍，觉得你是最佳人选，你去馥州帮他吧。”
皇帝又说：“乔和昶是朕的亲舅舅，朕不想冤枉他，你去替朕查清楚，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到底是途中有人暗做手脚，还是他乔和昶别有异心。”
时方砚很明白，他这是接了个烫手差事。
乔和昶在馥州势大，他孤身一人进入调查，冉遥不一定会对他提供太多帮助，可乔国舅一旦发觉他的意图，却必定会下手对付他。
凭他一介六品官员，想要扳倒皇帝的亲舅舅，谈何容易？
彼时莫迟刚刚被皇帝公开身份，还被赐了五品郎将的官做。
时方砚想起这个他默默敬佩已久的英雄，决定听听他的看法。
这才有了送别宴那日，时方砚在仙杏阁和莫迟的对话。
莫迟不善言辞，被他问起时，只会说一句“不要怕死”。
可莫迟不知道，他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他说“我要死在哪里”时理所应当的口吻，给时方砚带来了多大的勇气。
那天在房中冥思苦想一夜后，时方砚就是从两个人的这番谈话中想出了调查之法。
——只要他活着，乔和昶随时都能对他下手；可只要他死了，谁又能对一个死人怎么样呢？
时方砚决定通过假死，暂时离开馥州城个人的视线，趁机潜伏进匪寨，近距离调查水匪。
同时，他还想借着自己的假死，将杜昙昼引来馥州。
在他看来，若说朝中有谁能识破他的布局，同时还能不惧怕乔和昶的地位，就只有杜昙昼这位临台侍郎了。
时方砚说：“打定主意后，下官先是将调查水匪一事藏进乔国舅给的金箱子，然后把钥匙当了。就算大人不能马上赶来馥州，国舅爷要搜查下官的房间，应该也不会对他送给下官的东西起疑。”
“随后，下官给临台传了一封信，未免暴露真实情况，下官只字未写，只画了只雕鸮。下官很确定，大人收到这样一封古怪的信，定会起疑，而只要一问莫大人，就会明白这是夜不收的牙旗图案，说不定就能猜到下官的意思。”
“最后，下官带着官服官帽，和刻意写出来的认罪遗书来到临淳湖边，伪造出投河自尽的假象。担心鱼符会被经过的路人当做宝贝捡走，下官特意将鱼符取下，藏在了馥州府外，单独赁的一间房间内。金箱子也放在了那里，为的是不被州府众人扔掉或者藏起来。”
本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就在时方砚准备离去时，远处的湖面上突然飘过来一样黑乎乎的东西。
“起初还看不清，后来等那物事越飘越近，下官才认出来，那分明是个男子，脸朝下趴在水面上。下官自小在水边长大，一看那样子就知道，这男子怕是死去多时了。”
时方砚淌水过去，用力把那尸身在水面上一番，尸体脸部惨不忍睹的模样吓了他一跳。
好在他毕竟在水边长大，也算是见过几具被水泡涨的尸身，没有像杜琢那样大吐特吐，只是别过脸不敢看。
他本想立刻回州府叫人来查验尸体，又怕暴露了自己的计划，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决定将计就计。
“那尸身就浮在水边的馥草堆里，第二日一定会被岸上的人发现，既然他面目全非，那只要下官把官服和遗书放在尸体旁边，调查的人定会先入为主地以为，那尸体就是下官的。如此，又可以为下官的潜伏争取一些时间。”
杜昙昼淡淡道：“不巧，后来负责调查那具尸身的就是本官。”
时方砚一笑：“下官要是早知道大人会来馥州，又何必大费周章，利用假死把大人引来。方才下官禀报时，大人一直都没露出吃惊的表情，可见下官的这些布置您早都查到了？”
杜昙昼点了点头：“所以本官才会来此处找你，不过本官很好奇，你是如何混进匪寨，让那群匪贼信任你的？”
时方砚告诉杜昙昼，伪造了自己的假死后，他花钱从附近的渔民手里买了条破旧的小渔船。
时方砚也没有水图，也不清楚临淳湖诸岛的分布位置，但他有丰富的打渔经验。
凭借着小时候的行船经历，时方砚在对临淳湖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划着桨在湖上飘了两天，准确地分析出了匪寨可能的所在。
并且在第二日傍晚，找到了水匪藏身的岛屿。
来之前时方砚就明白，这群贼人的老巢必定戒备森严，只是当他见到那座碉堡后，还是吃了一惊。
硬闯是不可行的，偷偷潜进去似乎也不太可能，时方砚躲藏在附近的大岛上，耐心等候起来。
没多久，小岛上就出现了异动。
夜色中，十几条小船载着水匪从碉堡下方的水道中鱼贯而出，集体驶向南面的水域。
时方砚驾起小舟，紧随其后。
只有他一人划桨，速度就慢了许多，当他终于赶上水匪的船时，他们已经截停了一艘运盐的官船。
时方砚原本以为这是乔和昶给他们送来的官盐，他不敢离得太近，将船划到湖边的草丛里，一点点往前靠近。
当他来到足够近的位置，却赫然发现船上事态不妙，水匪正在与护船官兵激战，并且逐渐占了上风。
时方砚看不懂眼前的状况，但为人最起码的良知驱使他做出了救人的决定。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蒙住脸，然后泅水游到官船后侧。
水匪还没来杀到后头来，而后方的甲板上几个官兵刚从船舱内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连刀都没拿。
时方砚连忙打手势提醒，让他们从他所在的方向逃离。
几个官兵反应也快，见人数不敌水匪，没有硬碰硬地往上冲，而是按照他的指引跳下船，游进了馥草堆。
几个官兵藏好后，时方砚不想被人识破身份，迅速游走。
他并没有离开太远，游出一段距离后，继续藏身在官船旁。
不久后，水匪带着船上所有的官盐离去。
就在时方砚以为一切都已结束时，漆黑的湖面上突然有人朝岸边游了过来。
那人水性极佳，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上了岸。
他一身短打，并不是侥幸逃出的官兵，而是水匪中的一员。
他上岸后，谨慎地环视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就猫着腰继续往岸上跑。
时方砚于暗中接近他身后，陡然暴起，用力将他一扑。
那人身形和时方砚颇为相似，也是个高大健硕的男子，照理说两人相博，应当不相上下。
可那人胆子很小，被时方砚这么一扑，吓得浑身瘫软，倒在地上，半天都不挣扎。
时方砚将他的胳膊反折在身后，压低声音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从湖里游出来？！”
那人被他陡然一吓，什么都顾不及隐藏，有问必答：“好汉饶命！我是从水匪窝里逃出来的！我不是贼人！我就是个打渔的！”
那人向时方砚如实交代，说他名叫郑三，是馥州郊县的一个普通渔民，平素只能靠卖鱼为生，日子过得很贫困。
前几日被远方表哥介绍来了馥州，表哥说这里有活干，给的工钱不少，还包吃住。
郑三欣然前来，没想到刚到第一天，就被表哥带进了匪寨。
表哥是帮这群水匪划船的船工，告诉他说寨子里缺个看地牢的看守，问他愿不愿意做。
郑三也不是傻子，他看出这群人形迹可疑，心中当然是不愿意。
可他也知道，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丁点怀疑，说不定就会被这伙贼人干掉，于是假装顺从，答应下来。
几个时辰前，表哥突然来找他，说这伙水匪要出去，让郑三也跟着去帮忙。
郑三这才上了水匪的小船，来到了容岛附近。
其实那时他也很犹豫要不要趁机离开，毕竟水匪给的月钱不低，一个月的银子就抵得过过去半年。
可当他亲眼见到这群人在官船上杀害官兵时，才意识到他们的凶残。
郑三决定逃跑。
趁着局面混乱，他悄悄跳下船，游到岸边的馥草丛里藏起来，等到水匪离开，他才敢游上岸。
“好汉饶命！我一件亏心事都没做！一分不该拿的钱都没拿！我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
时方砚思考片刻，手上卸了力气，放开了他。
郑三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向他磕头求饶。
时方砚一把扶住他，见他肤色黝黑，面庞圆中带方，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脑中灵机一动，忽然升起一个妙计。
时方砚对郑三说：“我不抓你，也不会害你，但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郑三抬起头。
时方砚：“你说你叫郑三？你家住何方？家中有几口人？你那表哥又叫什么？他长什么模样？你和他是不是许久未见？”
郑三一一予以作答。
时方砚牢记于心，然后将郑三放了，并嘱咐他先不要立刻回家，在外地躲几天，听听风头再说。
几天后，匪寨地牢内，时方砚对杜昙昼道：“下官就是如此，顶替了郑三的名头，进了匪寨。郑三那表哥又七八年都没见过他，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见到下官，一点怀疑都没有。”
杜昙昼赞许道：“时大人真是有勇有谋，运气还很不赖。你在这匪寨埋伏的几日，可有何发现？”
“说来惭愧。”时方砚赧然道：“下官多日来几乎都只能在地牢内活动，下官只知道，这伙水匪内部管束极严，除了抢官盐以外，匪首不允许手下做任何歹事。此外，这座匪寨机关重重，看似无人看守，实则暗藏玄机，行走其中，还要万分小心才是。”
说话间，辛良遥和乔沅前后走了出来。
辛良遥对杜昙昼拱手道：“大人，既然已救到了人，我们还是应该尽快离去，万一被水匪发现就不好离开了。”
时方砚想要留下继续潜伏，杜昙昼却不同意：“他们本来就没有完全信任你，眼下乔沅凭空消失，你根本解释不清楚，一旦引起匪首怀疑，随时都可能丧命，你也得和我们一起走。”
时方砚思忖片刻，同意了他的说法。
来的时候是三个人，现下变成了五个人。
“走吧。”莫迟依旧持刀走在最前方。
如果没有变数的话，只要沿原路就能返回围墙顶端，从那里顺着绳子就可以逃出匪寨了。
莫迟原本是这样想的。
谁知一行人刚从地牢里出来，就迎面遭遇了水匪。
原本丝毫不露行迹的水匪，就像世间最狡猾的老鼠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
见到莫迟等人，连警告和质问都没有，十几个水匪手持连环砍刀径直冲了上来。
来势汹汹，杀意逼人。
莫迟飞起一脚，踹开冲在最前的那个人，那人向后飞去，接连将身后数人撞翻在地。
但更多的人绕过他们，从后方持刀而上。
杜昙昼长剑出鞘，加入战局。
他一剑刺向离他最近的那名水匪，水匪侧腹中箭，痛呼一声栽倒在地，连环砍刀重重掉落。
辛良遥捡起砍刀，将乔沅推给时方砚：“保护好她！”
也冲向了那群水匪。
时方砚把乔沅牢牢护在身后，两个没有功夫的人，只能站在后头观战。
水匪都是寻常武夫，刀法自然比不上埋伏在缙京城里的那群焉弥军士。
没多久，就在莫迟凌厉的刀法下，一个接一个受伤倒地。
“快走！”解决掉这群匪贼，他一甩刀上的血，对身后众人厉声道：”水匪发现有人入侵了！还会有更多的人赶过来！而且这里不见水，却一直传来流水声，说明寨内遍布水流机关！一旦被启动，我们这些肉体凡胎根本无力与之相争！”
几人不敢停留，跟在他身后拔腿往楼上跑。
“下来的时候我数过了，再往上三层就是楼顶！”莫迟反手持刀，提醒众人不要停下。
一行人急急沿着楼梯狂奔而上，眼看顶层即将出现在眼前，杜昙昼忽然听到，脚下的楼梯下方传来了锁链缓缓拉动的声音。
他一声小心还没喊出，就见几人所在的楼梯从中间裂出缝隙，缝隙打开的速度极快，而且裂缝的位置正好就在莫迟脚下。
杜昙昼当即往前一跃，手撑在莫迟背后把他往上一推，二人齐齐向更上层的楼梯摔去。
而裂缝骤然向两侧扩大，迅速露出下方的空洞。
要不是跟在杜昙昼身后的时方砚反应快，又被后方的辛良遥拉了一把，早就从缝隙里掉下去了。
楼梯上下分开后，中间的空隙将近一丈宽，而下方却不是垂直掉落一层的空洞，而是布满尖刀的坑洞。
坑洞内刀刃倒插，如若有人不小心掉下去，落地当刻就会被万刃穿身而死。
时方砚看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好险好险！还好没掉进去，否则就要被插成肉串了！”
此时，楼梯上下层的距离已经太宽，处于下方的三人无法再跟在杜昙昼和莫迟继续身后上行。
辛良遥急道：“水匪随时都会追上来，没有时间耽搁了！我们三人另寻他路，在围墙顶端与你们会合！”
几人立刻兵分两路，莫迟和杜昙昼继续往上，辛良遥则带着乔沅和时方砚寻找其他通路。
上方二人也不迟疑，转头就往楼上跑，很快来到了刚才见到国舅爷的那层楼。
这里距离楼顶只剩下两层，但也是从这层开始，楼梯就变成了狭窄难爬的竖直木梯。
二人来到木梯前，莫迟手扶上方的梯级，把脚踩了上去。
身体的重量刚刚压在梯子上，就听到左侧的墙壁内传来咔吧一声响——又有机关被触动了！
“往后退！我踩到机关了！”莫迟大喝。
话音未落，地上的木板骤然裂开，露出了下方的坑洞。
机关触发之快，远超常人能够反应的极限。
莫迟和杜昙昼逃脱不及，二人身体一空，直直朝下方坠落。

第62章 莫迟此举都算得上温柔了。
下坠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二人便落到了实处。
头顶的木板啪的一声合拢，四周立刻变得漆黑一片。
下落的高度并不高，二人都没有受伤。
杜昙昼直起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照向周围。
这里的构造和外面极为相似，都是木板做的墙壁和地板，向前后望去，似乎都有通路可走。
莫迟闭眼感受了一下，旋即指向前方：“那里隐约有风吹来，可能会是出口。”
“走。”杜昙昼手举火折子，率先向前方走去。
走了一段时间，既没有发现能出去的口子，也没有来到通路尽头。
莫迟很快意识到，这里的构造是个回字形，他们其实一直都是在兜圈子。
“之前在外面的时候没有察觉，是因为见到楼梯就往下走了。现在想来，整座匪寨应该都是回字形的结构，而我们现在掉进的机关长廊，只不过是回字更靠内侧的一圈。”
杜昙昼：“也就是说，匪寨极有可能是围着中心的一处天井所造，而我们不过是从外围掉进了内圈。”
“不错。”
莫迟方才就感觉奇怪，匪寨到处都没有窗户，可空气却在不断流通，不时就有细微的气流风拂过他耳畔。
要是整座寨子都没有窗户，风又是从哪里来的？
如今想来，匪寨之中定是有处露天的天井，周遭的气息流动，都是从那四方井里贯穿来的。
杜昙昼思索道：“水匪出行需要出动小船，尤其是在抢劫官船时，据船上士兵所说，周围出现了多条小舟。不久前我们从湖面上淌水过来时，见到了码头，却没有看到一艘船。”
莫迟：“原先我就在猜测，这些船究竟藏在哪里。这样想来，那天井不仅通天，必定还连通了水路，水匪的小舟定是藏在那里。”
杜昙昼赞同道：“不错，周遭水流声从未停歇，这些机关应该也是靠天井引来的湖水操控。怪不得我们进来时，一路都没见到水匪，想必是藏身在匪寨内侧了。”
莫迟的表情沉肃起来，手在刀柄上握紧。
天井既然是个通天连湖的地方，肯定也是绝佳的出逃地点。
那么不仅是水匪，整个寨子的匪首都有可能藏身在天井附近。
也就是说，越往里走，他们遇到的匪贼就会越多。
莫迟微微皱眉，心想，怎么又遇到了件麻烦事。
本以为离开焉弥回到大承，就只剩下安逸悠闲的生活等着自己，没想到事情反而接踵而来，来馥州参加个婚礼都能遇到国舅爷勾结水匪这样的大案。
偏偏这群匪徒还不是一山贼，神出鬼没就罢了，还在岛上建了这么个奇怪玩意。
莫迟不满地“啧”了一声，只觉得乔和昶这个富贵闲人真是好日子过腻歪了，都贵为国舅了，还不知满足，还要联合水匪贩私盐，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杜昙昼将他满脸的烦躁之色尽收眼底，笑得停不下来。
“能把你这个夜不收逼成这样了，我看乔和昶此番也算是没白折腾。”
他看了看周围，对莫迟说：“别走了，我们已经兜了第三圈，又回到原位了。”
莫迟抱臂站定，在墙上细细摩挲，嘴上还在喃喃自语：“怎么辛良遥随便乱碰都能打开开关，我这么认真地找了三圈，却遍寻不着诀窍所在。”
杜昙昼原本在另一面的墙上搜寻可疑之处，听到他的话，骤然站定。
“怎么了？”莫迟以为他想通了什么厉害关窍。
没想到杜昙昼突然转头看向他，对他道：“现在我们俩被困在这里，你是不是就躲不了我了？”
“我哪有——”
杜昙昼几步走来，在莫迟面前站定，颔首盯住他的双眼：“这回谁都不会来打扰我们了，你可不要想跑，反正你哪里也去不了。”
莫迟整个人都笼罩在杜昙昼的影子里，他见无处可躲，便收回眼神，将目光平平移了出去。
杜昙昼立刻向右一步，用脸挡住了他的视线。
莫迟不得不正视他的脸。
火折子微弱的光在杜昙昼的手中跳动，他那张俊丽动人的面庞在晦暗不明中，带来一股无端的魅惑之色。
“你、你要干嘛……”莫迟果然无法经受诱惑，在美色面前迅速败下阵来，声音都隐隐发虚。
杜昙昼漆黑的瞳孔深深逼视着他：“不干什么，我就是想问，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什么怎么想的？都说了，你是长官我是护卫——”
杜昙昼摇摇头：“不要说谎，我审过太多犯人，哪怕是最细微的谎言，我也能听得出来。”
他离得莫迟太近，说话时嘴唇翕动，几乎都要擦到莫迟脸上。
那股恼人的兰香混杂着杜昙昼的热意传来，莫迟被熏得脑袋发晕。
二人僵持片刻，他终于垂下眼帘，缓缓挣动了一下。
但杜昙昼带着不容置疑与逃避的力量，抬手按住他脑后，将他摁向自己。
“不要躲……这次你是真的躲不掉了。”
杜昙昼倾身而上，将大半重量抵在莫迟身侧，低哑的声线仿佛浓醇的迷药，让莫迟听得心头发颤。
他将莫迟鬓边散乱的碎发挽在耳后，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牢他，不容许他有任何闪躲：“……说吧，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要亲你——”
两人的重量交叠在一起，莫迟背后的墙突然往内一陷。
——又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杜昙昼保持着撑在莫迟身侧的姿势，无奈地闭了闭眼。
莫迟神情一滞，像是庆幸又像是有点遗憾般道：“……看来像辛良遥那样随便乱摸，是真的能找到机关的……”
墙壁的陡然下陷后，漆黑的甬道深处骤然响起雷鸣般的轰隆声。
声音先是低沉闷哑，像是从很远处传来。
不多时，响动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滚滚前进。
杜昙昼循声向黑暗的甬道尽头望去：“什么东西？”
莫迟持刀而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陡然一变：“是滚石！”
一块圆形的巨石从通道深处向二人滚来，石头足有一丈高，将面前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而且越靠近两个人，滚动的速度就越快，压得地面的木板都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吱声，似乎随时都能断裂。
来不及细想这硕大的石块究竟从何而来，杜昙昼拉起莫迟就朝反方向跑去。
谁知刚跑出去几十步，二人不知又踩上了什么机关，只听咔啦一声脆响从脚下传来，不远处的墙壁上突然弹出一块墙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更糟的是，那墙板上密密插满了钢刀，莫迟想要用刀劈开木板，都无从下手。
这钢刀墙与那巨石是一体机关，就是为了将触动机杼的人压死在刀尖上。
前有刀墙，后有滚石。
二人要是找不到出路，用不了太久，不是要被压成肉酱，就是要串成肉串了。
危急时刻，杜昙昼脑子转得飞快。
那石头周围并没有链条控制，若不是有人在其后推着它往前，它是不会自动向前滚的。
要想让它前行，除了人力施加其后外，还可以借助地势。
也就是说，这条通道内的地板应该是一边高一边低的，否则石头无法向他们二人滚动而来。
可这条通道又是回字形的回环通路，并不是单向的甬道，要想做到一头高一头低，并不容易。
而且刚才他绕着这条路走了三圈，根本没有感觉到脚下的高低起伏。
也就是说，是在他和莫迟触动机关后，地面才有了起伏。
如此看来，应当是在机关的操控下，抬高了甬道内的一块地板，然后将巨石从地面最高处放下，自然会从高往低滚动。
之后，再在地板最低处弹起刀墙，就能形成一个完美的杀人工具。
那么，控制这一套机纽的关键，应该就在地下！
杜昙昼断然喝道：“莫迟，关键在地下！”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莫迟就已反握刀柄，将长刀重重砍向地面。
地上的木板被他一刀劈开，应声崩裂，漏出地下的空间。
那里果然如杜昙昼所料，布满了各种转动中的机关枢纽，其中有根长长的链条正在往后缩紧，像是在提拉什么东西。
杜昙昼指着那链条厉声道：“砍断它！”
话音刚落，莫迟长刀出手，手指宽的铁链被他一击而断。
此时，巨石距离他们仅剩下几尺。
就在铁链断裂后，只听大石后方传来轰的一声响，像是某物重重落地的声音。
随着异响传来，巨石霎时停止了滚动，堪堪停在离二人不过三尺的位置上。
杜昙昼松了口气。
大石轻轻一颤，然后朝反方向滚了回去。
身后的刀墙也从中间分开，露出了一人宽的窄缝。
二人来不及停下休整，立刻穿过窄缝往前。
走出去没几步，就在墙面上见到了一扇打开的暗门，暗门后方，是通往下方的楼梯。
“围墙顶在上头，这楼梯却是往下的。”莫迟问：“要下去吗？”
杜昙昼沉吟片刻，说：“下吧，若是再停留于此，不知又会触发什么机关，先下去找到安全的通道再说。”
两人走进暗门，沿着楼梯往下行进。
楼梯走到底，面前又是一条延伸出去的甬道，只是这条甬道的墙上装有火把，上面还燃着火。
杜昙昼低声说：“好像这里有人，不知是不是进入了水匪的藏身处。”
“有人更好。”莫迟冷冷道：“那些木头机关我早就看够了。”
刀锋的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雪亮的刀刃上映出他森然的面目。
方才那个在杜昙昼身下，心虚地逃避他眼神的人，又被眼前这个夜不收藏在他坚硬如石的外壳中。
莫迟在杀伐应战时游刃有余，他见惯了塞外的刀光血影，如今人虽然回到了关外，那颗心却还留在焉弥，留在柘山关巍峨沧桑的城墙外。
从十二岁起就穿行在刀山火海中的人，好不容易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了温柔乡，面对应得的奖赏时，却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就像是久经风餐露宿之人，站在温暖光明的暖阁前，却踌躇着不愿走进来。
明明知道屋中等待他的是暖和的卧榻和静谧的兰香，却连推开门的勇气都没有，宁愿忍受风吹霜冻，也只是站在屋外默默观望。
好像打心底里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就不该属于自己。
莫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偏偏在面对杜昙昼时，显得进退维谷连推带拒。
他心里想要，又不敢相信杜昙昼是真的。
杜昙昼心中浮起一丝急躁，难以抑制的急切渐渐盈满他的胸膛。
你只是把我当做长官么？
你难道不是像我想着你那样，想着我的吗？
你那么敏锐的一双眼睛，连我是不是真的，都看不出来？
杜昙昼喉头一哽，心陡然一跳，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控制了他，他猛地伸手向前，想要拉住莫迟的手腕。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骤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走在最前的人身着短打，头发用汗巾绑在脑后。
他见到二人，脚步一顿，随即大喊道：“闯入者就是他们！快将他二人拿下！”
一群水匪手举环刀，来势汹汹直冲过来。
杜昙昼抽出长剑准备应战，却见莫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懒得抬。
“莫郎将这是何意？”杜昙昼奇怪地问。
莫迟波澜不惊地说：“走廊太长了，懒得跑。”
一个“跑”字刚落地，站在最前方的水匪已经奔至近前。
莫迟骤然出刀，一刀穿透那人肩膀。
水匪痛叫着丢了武器，莫迟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侧头一避，躲开了喷出来的血。
紧接着他连续刺出三刀，刀刀中敌，招式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出招时，他甚至都不用抬头，只凭耳朵就能听出水匪的位置和动作。
不过几个呼吸，甬道里的水匪就倒了一大半。
后头的几个见他刀法凶猛，纷纷露出惧怕之色，想要向反方向逃去。
“想跑？晚了。”
与莫迟平淡无波的语调截然相反的，是他迅疾如风般的身影。
他紧追水匪而上，同样是干净利落地几刀下去，墙壁溅上了血迹，一众水匪捂着各式各样的伤口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杜昙昼看得出来，面对同时大承人的水匪，莫迟出手明显轻了许多，他没有给这些人带来任何致命伤，只是让他们失去战力而已。
比起对焉弥人的态度，莫迟此举都算得上温柔了。
杜昙昼举起剑，指着一个水匪的脖子，沉声逼问道：“到围墙顶端的安全通路在哪里？”
匪寨是层层嵌套的结构，外层与寻常建筑无异，中层遍布机关，但肯定还有最核心的内层，是供水匪自己藏身的。
内层之中，定然有一条没有任何机关的道路，能够让这群匪贼安全地上下行走。
“在、在……”那人的肩膀被莫迟刺伤，疼痛让他脸色煞白，说话声如蚊呐，念叨了半天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
杜昙昼把剑靠近了一寸，直指他咽喉：“不要妄图拖延时间，说！”
水匪颤抖着抬起手，带血的手指朝某处轻轻一指：“……在、在那……”
杜昙昼的后背猛地一紧，不等他回头，只听背后传来嗖的一声破空之声，有东西直取他后脑而来。
杜昙昼侧身、提剑、砍劈，一道动作一气呵成。
剑身与飞来之物相击，发出令人耳鸣的尖锐摩擦音。
他原以为射来的是羽箭，没想到居然是铁做的钢针。
钢针被剑一击，偏离了原有方向，向杜昙昼身侧射去，直直插入墙体。
木制的墙面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被射中的木板登时裂开，带来刺耳的碎裂声。
钢针是从通道尽头的墙面上射来的，那里的木板墙上露出了一个正方形的洞口，一架弩机从洞中探出半截，直冲向杜昙昼和莫迟所在的位置。
弩机旁，道路拐角处，传来疾驰离去的脚步声。
看来是其他水匪见到了莫迟的凶悍，不敢正面对战，干脆打开了新的机关。
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杜昙昼都立刻注意到，莫迟额角的青筋暴了起来。
他对这些层出不穷的机关，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同时，弩机方向响起可疑的动静。
不一会儿，原先那架弓弩旁的墙体上，又露出几个空洞，每个空洞内居然都有一架弩机。
上下左右加起来，足有六架之多。
钢针与羽箭不同，它锋利得多，带来的杀伤力也更强，而且无法在空中被砍断，是非常危险的武器。
一台也就算了，现在一下子来了六台，别说莫迟是夜不收，就算他是个金刚铜人，这六弩齐发，他也得被捅成筛子。
这回两个人已经很有默契了，不需要喊“跑”，两人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拔腿朝反方向狂奔而去。
还没跑到另一头的拐角，就听后方传来噗噗噗数声，那六架弓弩同时射出了钢针。
杜昙昼按在莫迟后颈，压着他就地一扑，往前扑倒在地。
而最下方的弩机射来的钢针，就在他低下头贴紧地面时，从他后脑的发髻边擦身而过，连同着其他几枚钢针，插入正对面的墙上。
带来的冲击力之大，让钢针几乎全部没进了墙体。
这要是扎在人身上，只怕能一瞬间穿破五脏六腑。
来不及后怕，拐角就在眼前，二人同时腾身而起，急急向前奔去。
可就在刚拐过转角之际，莫迟忽然感到脚下一空，人就向下栽倒。
杜昙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后衣领，将他提溜了起来。
莫迟站稳身形，低头一看，不由得惊出冷汗。
原来这拐角居然是骗局！看似通向了另一条路，可是只要一转过来就会发现，这里的地面是空的，而下方就是深不可测的深坑。
坑洞一眼望不到底，根本不知道坑中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失足坠落的人。
这里的机关枢纽都是暗藏玄机，自成体系，只要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不是有杜昙昼拉了一把，莫迟可能早就掉进去了。
但停在这里也不行，因为对面墙上弓弩正在运转，眼看就要射出第三波钢针。
而他们此刻站的地方，根本没有能够藏身的位置。
留在原地是钢针穿身，往前走又要掉入难测的深坑，所谓尽退皆死，也不过如此了。
情急之时，杜昙昼忽然注意到身边，那被扎了六根钢针的木墙。
第一发钢针射到墙上时，那木板做的墙体登时崩裂。
可身旁这堵墙，中了六针以后都没有碎裂，钢针只是没入其中，并没有让它碎成齑粉。
“这堵墙有问题！”杜昙昼厉声道。
莫迟一刀劈开侧旁的墙体，只见木板墙后头竟另有一条通路。
来不及庆幸，二人刀剑并用，在板上劈出一个能容人通过的口子。
“可以了，赶紧过去！”杜昙昼在莫迟身后用力一推，让他先钻进去。
莫迟刚抬起一条腿，后方再度传来破风之声，钢针又从弩机中射出了。
杜昙昼的剑太薄，方才打飞钢针时能不断裂，完全是他使了巧劲所致。
面对六把同时袭来，只有莫迟的长刀能够勉强抵御。
他立刻回身抽刀，同时把杜昙昼一掌推进了他们劈出来的口子：“你先进去！”
杜昙昼来不及回头，那六根钢针已来至二人身前。
莫迟挥刀腾挪闪躲，六根中有四根都被他打掉了，可还有两根还是擦着他脚边射向了墙体与地面的交界处。
猛力的冲撞下，他踩着的地板登时碎裂，身体一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杜昙昼此时原本已经站在了墙后的安全通路内，他回过身来，是想帮莫迟。
可他转过头来，却只见到莫迟随着断裂的地板，往脚下的深坑掉去。
“莫迟——！”杜昙昼的喊声变了调，俊美的五官因为惊惧而扭曲。
他猛地扑到坑边，伸长手臂想要抓住莫迟。
莫迟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跌下去，而是落在了一块突然移动出现的木板上。
木板是从地面下方旋转而来，好像就是为了接住失足掉落的人而设计的。
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杜昙昼跪在地板边缘长长松了口气。
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一幕而剧烈跳动，全身血液涌向大脑，冲得他眼前一黑，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快上来。”杜昙昼向莫迟伸出手，声音还有些虚弱。
这个坑洞分明就是为了让人掉进去，现在突然转出来一块木板接住了莫迟，怎么看都十分诡异，总感觉还有更阴毒的后招在下方等待。
莫迟正要抓住他的手，就听脚下咔啦一响，接住他的木板陡然一震。
震动的幅度很大，莫迟身形一晃，险些从侧旁摔下。
他弯下腰半跪在地，在小小的一方区域里稳住身形。
四周忽然链条声大作，伴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水声，木板开始缓缓往下移动。
“快抓住我的手！”杜昙昼竭力往下一探，朝莫迟长长伸出手臂。
木板移动的速度并不快，如果此时莫迟能用力一跳，他完全可以抓住杜昙昼的手，被他拉上去。
但就在此刻，左右两侧突然对向射来羽箭，密密麻麻的弓箭如同箭雨，从两个方向同时直朝莫迟射来。

第63章 “被我说喜欢是件很困扰的事么？”
莫迟挥刀挡箭，锋利的箭簇与刀身相击，频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所站立的木板不过几尺宽，转身都费劲，更别说还要打掉左右射来的羽箭。
箭支来得极密，几乎没有中断，莫迟在奋力相击时，仍不忘提醒杜昙昼：“别管我，你先走！小心那钢针又要射来了！”
说话到底还是分了他的神，让他只顾上了面前的箭矢，却没注意到背后又射来了一排羽箭。
锐利的箭支细密排布，每一根都射向了莫迟后背的致命之处，其中有几根闪着阴冷寒光的箭，方向正对他的后脑。
杜昙昼失声厉喝：“莫迟！小心后面！”
莫迟骤然回头，可他的刀已劈向了面前的箭阵，想要收势肯定来不及了。
箭头阴森的冷光映在他眼底，眼看就要直取他命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莫迟只觉眼前有身影一晃，脚下木板骤然一沉。
还没看清面前的景象，只听金石之声骤起，身后的箭簇纷纷被击落。
——是杜昙昼跳了下来。
他背对着莫迟，一剑剑挡开纷飞而来的箭矢。
一支长箭擦着他脸颊而过，在他眼下划破了一道血痕。
血丝缓缓而下，为他那张美人面施加了一抹血腥的风姿。
脚踩的木板缓缓而下，渐渐远离了箭支机关的所在，密集的箭雨终于停下。
令人肩背发紧的射箭声戛然而止，徒留铁链摩擦滑动的声音，脚下的水流声始终没有停歇，木板下的机杼带着二人不断往坑底沉去。
杜昙昼收剑回势，将剑身背在身后。
木板本就狭小，站了两个人后更显局促，稍微一动，就有掉下去的危险。
“下面有什么？”杜昙昼小心地探出头，往下方看去。
坑底漆黑一片，他盯着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究竟，只觉得底部的地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莫迟从怀里掏出火镰，向下一打火，擦出的火星往下掉落。
随着这细微的照明，二人渐渐看清了坑底的状况。
下方涌动的不是什么诡异之物，而是翻动的水面——坑底不是平地，而是满满的一池水，布满了整个坑底。
此时，池水正在不断上涌。
杜昙昼眼皮一跳：“这里无风无浪，水面为何会起伏不定？”
随着火星迅速接近水面，莫迟终于看清下方的情况。
“水下有东西！”他脱口而出：“在泛着光，不知道是什么——是尖刀！”
杜昙昼也看清了。
水面下，一排排倒插的钢刀正慢慢浮起，刀刃尖端浮出了水面，但大半的刀身还藏在水下。
若是方才二人不慎跌落，迎接他们的既不会是坚硬的坑底，也不会是柔软的池水，而是这密密排在底部的尖刀。
莫迟一拧眉：“既然有尖刀为阵，这承载你我的木板又有何用？”
他刚说完，就见木板的一角缓缓往下旋转而去。
莫迟：“？！”
杜昙昼：“……”
紧接着，从四个角开始，木板一点点缩小，四周的木块一个接一个往下方旋去。
本就不大的地方，在二人眼皮底下不断缩窄，眼看就要站不了人了。
危急关头，杜昙昼突然注意到下方不远处的墙壁上，突出了一段横梁。
这根梁木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也许是建造匪寨时剩下的支撑木。
那横梁最多几尺长，宽度也不过数寸，但已经是现在唯一能安身的地方了。
杜昙昼扳过莫迟肩膀让他看那处：“你能跳到那里么？”
莫迟望向那窄窄的一段梁木，呼了口气：“呼……我试试。”
脚下能够站立的地方越来越小，再等下去就没有逃命的机会了。
莫迟没有经过太多思考，他弓身站在木板边缘，瞅准横梁便是纵身一跃。
他瘦削凌厉的身形在空中被拉成长长的一条，就像山林中最敏捷的豹类，精准稳当地落在了只有几寸宽的木梁上。
横梁承受了他从高空下坠的力度，却没有产生任何摇晃。
莫迟站稳脚跟，保持住平衡，回头对杜昙昼大声道：“很结实！快下来！”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杜昙昼脚踩的木板就已经降到和横梁平行的高度了，杜昙昼只要一迈腿，就能轻轻松松地走到梁木上。
可就在此时，整座匪寨突然猛地产生了摇动，像是有什么大型机关在地下被开启造成的震动。
随着墙体的异动，莫迟身体陡然一晃，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朝右下方摔去。
紧急关头，杜昙昼顾不得许多，猛地伸出手，一把抱住莫迟的腰，将他拉向自己的方向。
莫迟是抱住了，可杜昙昼手里的剑却因此滑落，重重掉向了水面。
三尺流光青峰，撞到钢刀后高高弹起，又再次落下，最终掉入尖刀阵之间的缝隙中，再也捡不回来了。
而莫迟虽然又回到了那块木板，但眼下那木板小到只能站得下杜昙昼的一双脚，他是踩在杜昙昼的脚上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当他终于站稳身形时，木板已经降到比横梁还低的位置。
“来不及了！快上去！”杜昙昼顾不得心疼自己的剑，抱住莫迟的腰用力将他往上一送。
莫迟两手扒住梁木边缘，只凭手臂的力气把自己吊上了横梁。
就在他再度攀上那根窄木，回过身准备拉杜昙昼时，杜昙昼脚下的木板终于支撑不住，彻底解体了。
在莫迟惊愕的目光中，杜昙昼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朝下方水中遍插的钢刀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莫迟猛然往前一扑，抓住了杜昙昼肩头的衣服。
两个人重量叠加，莫迟登时被带得往下滑了几寸，但他不肯松手，咬牙对杜昙昼道：“快上来！”
杜昙昼一抬手，莫迟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须臾后，当他终于把杜昙昼拉上了横梁，两个人站在梁上喘了半天气，谁都不说话。
抬眼看向对方，都看到了一张因为紧张而煞白的脸。
横梁不是久待之地，顾不上品尝劫后余生的喜悦，两人继续寻找逃生的出路。
好在这次，深坑里的机关是全数出动殆尽了。
梁木之下就是水池边缘，那里顺着墙建了一排砖石路，道路尽头隐约有一扇矮门，不出意外的话，从那里就能离开这个坑洞。
莫迟从梁木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了地。
杜昙昼却比他狼狈多了，跳下横梁时摇摇摆摆，落地时还腿一软，屈膝半跪在地。
莫迟看得满脸诧异，杜昙昼什么时候这么弱了？不会是吓得吧？
杜昙昼摆了摆手，哂道：“无妨。”
还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
莫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低头看向杜昙昼的腿，在他的左侧大腿外侧，果然有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什么时候——”莫迟立刻想起，杜昙昼在跟着他跳下来前还是好好的，这定是为他挡箭时，被羽箭射出的伤。
“别慌。”杜昙昼很冷静：“只是皮外伤，我从衣服上撕条布下来扎住，就能行动自如了。”
隔着染血的布料，莫迟能看见，在杜昙昼雪白的大腿皮肤上，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显得十分骇人。
只是那伤如杜昙昼所言，只是清浅的表皮擦伤，看着可怕，实际上伤得并不深，只是划破了外面的皮肤。
杜昙昼正准备撕衣服包扎，莫迟却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一卷纱布和一个小药瓶。
“我总感觉此次进入匪寨定会有人受伤，所以就带了这些东西，刚好给你用上了。”
莫迟把药瓶扔给杜昙昼。
杜昙昼背靠着墙坐下，曲起左腿，拧开瓶盖，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粉末接触外伤的一瞬间，立即带来尖利的锐痛，杜昙昼“嘶”了一声，受伤动作却没停，还在忍着疼给自己上药。
莫迟拿着纱布站在一旁，始终不言语，也没有上来帮手的意思。
杜昙昼闭着眼，龇牙咧嘴地咬着牙根，等待疼痛过去。
过了一会儿，最猛烈的那阵痛楚渐渐缓解，见莫迟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偏头看了莫迟一眼，向他伸出手。
“干嘛？”
杜昙昼：“纱布。”
“……哦。”莫迟把纱布抛给他。
杜昙昼一接，准备给自己包扎。
莫迟突然开口了。
他垂下眼帘，低声问杜昙昼：“你刚才明明已经进到了那条安全的通路，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跳下来？如果你不来，这个时候你可能已经平安离开匪寨了，也不至于受伤。”
杜昙昼抬眸瞥了他一眼，拉出纱布，往大腿的伤处上一圈圈缠绕。
纱布裹紧伤口，带来持续的刺痛，痛楚轻而易举点燃了多日积攒下来的焦灼，滚烫的热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心头的火热难以抑制，有些话他此时此刻必须要说。
“你真的不知道原因么？”杜昙昼低着头，手中动作没有停下，就像讨论今天的天气般，用漫不经心又十分寻常的口吻，平平淡淡道：“因为我喜欢你。”
莫迟浑身一震，杜昙昼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登时激起滔天巨浪，他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瞳孔紧缩震颤，鸦羽般的长睫微微发颤，眼睛圆得像夜色中的猫。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脖子僵硬得发紧，垂在两侧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服。
杜昙昼头都不抬，低头缠着纱布：“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那样，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声闷鼓，那声音旁人不可闻，只在莫迟五脏六腑间回荡起层层叠叠的汹涌潮水。
莫迟唇齿干涩，喉痛堵得发痛，耳旁响起阵阵轰鸣，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紧紧攥成拳，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自始至终，杜昙昼都没有抬头看莫迟，他明明是在告白，却根本不在意告白对象的回应，好像只要能把心中的真意倾露出来，就心满意足了。
他侧身对着莫迟，池面的水波映出他英挺的眉目，脸颊上的血痕没有贬损他的俊丽，反而为那副艳丽浓重的美人相，增添了几分脆弱与凌厉夹杂的动人情态。
他还在专心为自己包扎，好像根本不知道刚才说出的话有多重要。
他是在身体力行地告诉莫迟：不要怕，也不用躲避，会喜欢上什么人，是自然而然的事，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口，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
莫迟张了张嘴，他嘴唇翕动，几次想从心里掏出几句话来说，但心口被五味杂陈的情绪堵得拥挤不堪。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滚烫热流，烫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全身的热血都涌进了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连耳膜都随着剧烈的心跳，来回起伏搏动。
“我……”莫迟的嗓音干瘪喑哑，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他发出的声音。
杜昙昼用牙咬断纱布，把露出的两端打了个漂亮整齐的结，将剩下的布扔给莫迟。
莫迟抬手一接，眼神还有些迟滞恍惚。
杜昙昼手在膝盖上一撑，从地上站了起来，由上到下俯视莫迟：“你看，我喜欢你，我说出来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天也没塌，宇宙洪荒也没有毁灭，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仍旧困在这座匪寨，什么都没改变。”
他弯起指节敲了敲莫迟的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想不明白吗？”
他放下手，迈开腿往前走，与莫迟擦肩而过时，袖子擦过了他的手，发间隐隐的兰香在莫迟鼻下一晃而过。
杜昙昼走向了砖石路尽头的那扇小门，莫迟却像个被雷击中的泥人一样，还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胸膛大幅度地上下起伏，似乎在为某种英勇壮举做着最后的准备。
杜昙昼已经走到那扇门前，在门板周围试探性地按动，试图寻找开门的机关。
莫迟陡然转身，面朝杜昙昼的方向，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我、我也……也……”
塞外的刀光血影与焉弥人的酷刑相逼，都没有动摇过这个夜不收的心志。
关外九死一生的漫长年岁里，他所有的恐慌瑟缩都被名为理智的神经压成窄窄的一条线，从脑中被剔除了。
但如今面对杜昙昼温和坦率的告白，那些隐忍多年的惶恐不由自主地倾泻而出。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慌张得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我、我也——我也对你——”那么简单的几个字，他的嘴就是说不完整，莫迟气得在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痛让他终于鼓足了勇气。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望着杜昙昼大声道：“我也喜——”
啪的一声，窄门腾地打开。
杜昙昼乐得抚掌：“不错！终于也轮到我误打误撞了！”
他侧头看向莫迟，见到对方还傻傻愣在原地，忙招手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这鬼地方邪门得很，咱们赶紧走。”
莫迟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勇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哦。”
他点了点头，默默跟了上去，语气还有些失落。
杜昙昼挑眉问：“能出去了还不高兴？苦着脸干什么？”
“没什么……”
莫迟弯下腰，俯身从他面前钻进了那扇窄门，嗓音还闷闷的。
打断了心仪之人表白的杜昙昼毫不知情，还在纳闷道：“被我说喜欢是件很困扰的事么？”
“别说了……”莫迟低低沉沉，人都蔫了。
杜昙昼不明所以，跟着他从小门钻了出去。
门外，清冽的微风徐徐吹来，脚下的一汪碧波于月色下荡漾。
预想中的那个通天连水的四方天井，最终出现在二人眼前。

第64章 杜昙昼会死。
如杜昙昼所料，匪寨果然是一个以天井为中心的四方回字形建筑。
天井底部中央是一个硕大的水池，少说也有十数丈宽。
池中引入了湖水，水深不浅，一眼看不到底。
水面上停了十几艘小船，应是水匪出行所乘坐的。
站在天井下方往上看，水面以上的匪寨足有七层高。
月亮高悬在天空，投下明亮的月光，杜昙昼清晰地见到，在正对面隔着水池的墙上，有一轮巨型水车，大小将近三层楼高。
水车周身缠满链条，它本身就在水流的动力下缓缓转动，同时还带动着与它相连的数个大大小小的机关旋转不停。
“看来这匪寨的机杼，都是由这架水车控制的。”
莫迟对机关之事毫不了解，他看不出此物究竟是如何运作，也不清楚那操纵它的水流究竟从何而来。
他只是问杜昙昼：“是不是只要这水车停下了，寨子里的那些烦人东西也就不动弹了？”
杜昙昼说应该是。
莫迟盯着水车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杜昙昼从下往上环视一周，锋利的眼神一层层扫过匪寨。
明明来到天井周围了，却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水匪，这种诡异的静谧看上去奇怪无比，其下不知掩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走吧。”杜昙昼眼睛微眯：“说不定时方砚他们已经到楼顶了。”
通往上方的楼梯近在咫尺，杜昙昼缓缓收回目光，走向梯级，大腿的伤让他行动不如之前便利，要抓住扶手往上前行。
莫迟紧随其后，谨慎地一步步登上楼梯。
二人来到匪寨顶楼，再往上一层就能达到围墙顶端，但楼梯到这里就停止了。
从这里往天井下看，七层的楼高约十丈，若是怕高的，站在楼板边缘看下去，都要脚软的。
莫迟从后面走过来：“这里好像没有水匪。”
“这里也没有往上的楼梯。”杜昙昼沉思道：“不知辛良遥几人身在何方？”
他往前只不过迈了一步，就听脚下突然传来咔咔一声响。
两个人对这种声音都有了本能反应，杜昙昼第一个动作是往旁边一跃，远离了刚才踩上的那块木板。
而莫迟马上举刀看向左右两侧的墙板，时刻准备着从中射出钢针或者箭矢。
只是这一次，既没有地板下陷，也没有钢针弩机。
二人所在的顶楼没有任何状况发生，异动是出现在了水车上。
只见水车突然加速了运转，紧接着，一阵连续的铁链摩擦声响起。
在哗啦啦的响动中，一张收缩起来的渔网从天而降，悬在天井上方，离二人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杜昙昼清清楚楚瞧见，网子里被兜得严严实实的，赫然是辛良遥和乔沅！
两人都在拼命挣扎，只是那网结实细密，网绳能有乔沅的手臂那么粗。
这种大网就算用刀割，都不见得能割开，更何况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辛良遥见到杜昙昼，疾声道：“杜大人！别管我们！这里太危险了，你和莫大人先走！”
他话音刚落，杜昙昼背后又突然响起一阵门板被打开的声响。
他倏然回头，见身后墙板迅速向两边分开，一群身穿短打、手持环刀的莽汉出现在墙后。
为首那人也许就是匪首，他穿一件半长不短的袍子，样貌和身后那群手下如出一辙——皮肤黝黑、手掌宽大、手臂粗壮，一看便是常在水上行动的渔夫船工模样。
那人年岁不大，约莫三十出头，见到杜昙昼和莫迟也丝毫不见惊慌，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抬臂指向二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莫迟将刀在手中一转，反手而持，迅猛地扑向来人。
站在最前方的几个水匪立刻提刀上前拦截，莫迟连眼睛都没眨，一手一个一刀，接连干翻了好几个。
匪首起初见杜昙昼衣着华贵、盛气凌人，只把他当做了重要人物，没有把他旁边这个瘦削的年轻男子放在眼里。
他见莫迟微垂着头，手里拎一把看上去一点都不名贵的直刀，只把他当做是寻常护卫。
可当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男子甫一出手，就是最为直接凶狠的杀招。
匪首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告诉他，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才是闯入者里最危险的那个。
匪首不敢轻敌，放在背后的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一个精瘦的男人走上前来，他太阳穴凸起，结实的双臂上布满暴起的青筋，双手各持一把连环弯刀，眼角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不需要匪首出言命令，这个双刀手已举起弯刀，向莫迟攻去。
刚一交手，莫迟就知此人绝非善类，双刀手裹挟着一阵旋风疾驰而来，一出刀便对准了莫迟的脖颈，两把刀从左右夹击而来。
莫迟猛地倾身后退，腰向后一折，躲开敌人锋芒的同时，举刀向双刀手腋下刺去。
双刀手登时收刀回还，但莫迟的进攻却是虚招，他虚晃一刀，引走了对方的注意，趁双刀手分神之际，他高高跃起，将刀插向那人后颈。
可这个杀手反应极快，立刻抬起身，一双弯刀携带着劲风探向莫迟胸腹。
莫迟抬腿一踹，却被那人坚实的手臂抱住了腿。
双刀手一双胳膊硬如钢铁，死死缠住莫迟的腿，将他往地上狠狠一砸。
莫迟在空中竭力侧身，以面朝下的姿势被那人掼在地上。
地板发出一阵巨响，在落地前，莫迟用另一条腿夹住了双刀手的脖子，自己落地的同时，也把敌人带着一起重重砸到在地。
两人重量相加，都叠在莫迟身上，落地时用来支撑的右手发出咔的一声响，莫迟感到手腕处一阵锐痛传来，不禁咬紧了牙根。
就只是这一刹那的恍神，那人就挣脱了莫迟的钳制，翻身而起。
方才落地时，他手上的连环刀脱了手，面对莫迟这样的劲敌，他根本没有工夫去捡，能抓到莫迟这一丝一毫的分神都已经是他的侥幸。
他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干脆弃刀，徒手朝莫迟的咽喉抓了过来。
他的指尖已经掐到莫迟的脖子，莫迟不顾手腕的疼痛，一把抓起长刀砍向他肩头。
双刀手只顾得上莫迟的脖子，却忘了防备，一时躲闪不及，被一刀砍上了肩膀。
可他在疼痛中居然被逼出了血性，他大吼一声，变掌为拳，一拳击向莫迟心口。
莫迟被他压倒在地，刀刃又卡在他肩头抽不下来，就这样硬生生受了他一拳。
在一旁奋战的杜昙昼几次想冲上前来护援，都被水匪拦住了去路。
他拿着抢来的连环刀横劈竖砍，可水匪就是多得砍不完。
眼见莫迟被人一拳砸中心脏，杜昙昼脑袋轰的一声，失声怒道：“莫迟！”
一口鲜血溢出嘴角，莫迟连一声都没吭，双腿曲起猛力一踹，正中那人下腹。
那人哇地吐出一口血，向后踉跄几步，瘫坐在地。
莫迟腾身而起，将刀从他肩头扯下，一道汹涌的血流从双刀手肩膀的伤口处飙了出来。
莫迟丝毫迟疑都没有，一刀就要探向那人喉管。
可双刀手早就看出他手腕受伤，从地上抓起刀朝莫迟的刀刃上狠命一击。
利器相撞传来的冲力，让莫迟的手腕陡然一疼，刀上的力气顿时卸了几分，长刀居然脱了手，嘡啷一声掉在地上。
见莫迟武器脱手，杜昙昼目眦欲裂，手下的杀招越显狠辣，眼见就要冲破众水匪形成的包围圈。
可匪首却在此时眼尖地发现，杜昙昼行动时左腿似乎略有迟缓，他立刻对手下道：“他腿上有伤！打他左腿！”
众水匪当即齐齐举刀刺向杜昙昼的左腿。
杜昙昼心系莫迟，却只能先应对眼前的敌人。
而那被莫迟踹到的双刀手，不顾溅着血的伤口，怒吼着朝没有武器的莫迟杀来。
莫迟就地一滚，滚出去几步远，借机重新捡起了刀。
还没来得及起身，双刀手就高举连环弯刀重重朝他砍来。
莫迟蜷身闪避，那人遏制不住手上的力道，举着两把刀就砸到了地板上。
谁知他力度太大，两把刀嵌在木板内一时提不起来。
莫迟不会再给他机会，他一刀向前，从左至右，贯穿了双刀手的喉咙。
原本站在一旁泰然观战的匪首，此刻脸色陡然一变。
双刀客已是他手下最厉害的杀手，与莫迟缠斗不过几十招，就被他一剑杀死。
那剩下的水匪如何能与之相争？
莫迟没有给他搜肠刮肚思考对策的机会，他将插在双刀客颈间的刀使力一拔，紧接着一个旋身，将刀架在了匪首颈间。
“让你的人停下。”莫迟喘着粗气，头发散乱，衣服凌乱，可那双眼睛射出的阴森杀意，却没有削减分毫。
但出乎意料的是，匪首的身法并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灵活。
在莫迟刚说完话的当口，他就立马弯身一蹲，以一个极其柔软灵巧的姿势躲开了莫迟的刀锋。
莫迟迅速持刀下劈，而此时匪首陡然起身，手中冷光一闪。
原来他刚才趁蹲身，抽出了腰间的连环刀。
他看出了莫迟的右手受伤，根本不去击他的刀，反而手拿连环刀砍向莫迟的手腕。
莫迟下意识一躲。
可匪首的攻击也是佯攻，他接着莫迟抬手躲避之际，从他身前飞速掠过，一把连环刀直指深陷水匪包围的杜昙昼而去。
杜昙昼所有精力都用来应战众匪贼，当匪首向他刺来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脑后的剑风，却已无暇回身相抗。
在杜昙昼的无力回击和莫迟的霎时分神之中，匪首一刀划向杜昙昼的腿，在他的左腿上留下了第二道血痕。
杜昙昼吃痛，单膝跪地。
匪首倾身而上，携众手下将杜昙昼擒获。
“不许动！”匪首把刀架在杜昙昼脖子上，厉声对身后凶猛急袭而来的莫迟喝令道：“站住！不准过来！把刀放下！”
莫迟脚步一滞，却没有如匪首所希望的那样停下，而是继续拎着刀，一步步走向他。
匪首把刀架在杜昙昼脖子上，拽着他一点点后退，退到了楼板边缘。
其余水匪举着刀，如临大敌般包围着莫迟，却也无人敢上去阻拦，整个包围圈都随着莫迟的脚步步步后退。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
莫迟只有一个人，他面容清秀，身材瘦削，半点也不魁梧，穿的衣服都显得空空荡荡的，一头黑发只用布条绑在脑后，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飞扬。
刚经历过一场苦战，他的衣服凌乱不堪，沾了地上的灰，右手还有伤，唇边仍残留着血痕。
他手中不过一把长刀，身后也没有千军万马相助。
但就是这样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只是倒提着刀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就能让匪寨上下望而生畏，没有谁敢轻举妄动。
匪首冲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莫迟高声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朝下面的水池看一眼！”
莫迟脚步不停，眼睛向下，余光轻蔑地一扫。
与之前的深坑底部一样，随着水车转动，下方的池水里也慢慢升起一排排倒插的尖刀，很快布满整面池底。
渔网里，辛良遥和乔沅本来正焦急地注视着顶楼的状况。
见到脚下冷光四起，乔沅吓得差点惊叫出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辛良遥也是一惊，原本他还想趁莫迟与匪贼缠斗之际，想办法解开渔网自救。
可现在，他又不得不感谢这张大网，幸亏它足够结实，才不至于让他与乔沅一起，被扎死在这密密匝匝的尖刀丛里。
莫迟冷哼一声，嘲讽道：“你们这些鼠辈，也只会搞这种低劣的把戏了。”
匪首狰狞一笑，威胁他说：“若你再不束手就擒，我便解开那张渔网，到时你那两个同伴就要命丧当场了！”
莫迟曲起左臂，将刀刃在袖管上重重擦过，拭去刀身上残存的血迹，幽幽开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意他们的生死？”
莫迟那双眼睛，如捕猎的野兽般，从头到尾都死死盯着匪首的双眼。
从他身上散发的狠戾杀意，一刻也没有停息。
匪首也算是个狠角色，从前带着各路手下截杀护船官兵时，也是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但莫迟那双燃烧着隐隐怒火的黑眸，却看得他心中一骇。
莫迟不是在故作不在意，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那网中二人的生死。
就算匪首当着他的面把那两个人都杀了，他也能做到无动于衷。
匪首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行走临淳湖多年，人杀了不少，却第一次产生了畏惧之心。
面前这个人不是普通护卫，甚至不是寻常高手，他必定是见过了太过血腥的杀戮，才能炼出这样一副铜皮铁骨。
……等等。
如果他真的能无动于衷，为何还不拿着刀冲上来大开杀戒？
难道——？！
匪首蓦地看向杜昙昼，很快找到了莫迟的命门所在。
——是因为匪首手里有杜昙昼在，莫迟才投鼠忌器，无法肆无忌惮地拔刀而上。
匪首二话不说，将杜昙昼按在楼板边缘，阴恻恻道：“那两人你不在乎，那他呢？”
莫迟眉心一跳，压下眼尾，周身杀气释放得更加彻底，让人不敢逼视。
匪首知道自己抓对人了，他阴森森地说：“站在原地！把右手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然后把刀扔掉！否则我就把他推下去了！”
匪首压着杜昙昼站在楼板边缘，杜昙昼的上半身已经悬空，匪首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掉下去。
莫迟终于停下了脚步，他那双猛兽般锋锐的眼睛如眈眈虎视，直勾勾望着匪首，一下都不眨。
匪首下了最后通牒：“把刀扔掉！不要再让我说第三次！”
莫迟脖子上青筋一抖，下颌线绷得死紧，从后背到双腿的肌肉都笔直得像上紧的弓弦。
双方僵持一阵，见莫迟还是不动，匪首将杜昙昼使劲一推，这下他连脚都探出了楼板，只剩下后脚跟松松垮垮地站在边缘。
别说被匪首再推一把，只要再刮起一阵大风，杜昙昼都能被风直接刮下去。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匪首的喊声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要挟的人是他。
莫迟站在离杜昙昼几步之遥的地方，天井上方吹来冬末的冷风。
恍惚间，面前的景象不再是匪寨的机关楼宇，而是变成了朔北的边塞军营。
营帐遍插牙旗，旗上画着面目狞恶的鸟首图案。
——这里是焉弥军营。
在这样的营地内，莫迟见过无数次战友死去的场景。
每一次的场面都极其相似，明明前一日还在形影相助的队友，这一日就被焉弥人压着跪在众军之中，逼问其余的同伴。
不论剜眼还是挖心，在莫迟见过的无数次酷刑相逼下，从来没有一个人出卖过战友。
这听上去是多感人的情谊，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场下那些眼睁睁地看着队友受刑而死的夜不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在受尽折磨之后凄惨而亡，死后还要被曝尸荒野。
而作为同伴的其他夜不收，究竟要有怎样一副铁石心肠，才能在队友的惨叫与血肉中，把自己按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算是天底下最热血的赤诚少年，在塞外的风沙中，在焉弥多年的冷酷捶打里，也早就抛却了一腔赤子之血。
莫迟曾经对杜昙昼说，冲动的人是当不了夜不收的。
如今想来，这话说得半点也不对。
仅仅凭不冲动，是无法在焉弥人手里活下来的。
任何一个能胜任夜不收的战士，无一不是将心头所有的热血尽数抛弃，用强大的冷静与英勇，将全部的愤怒、痛苦、恐惧与悲伤压成薄薄的一条细丝，藏在心底最深处。
他们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地步，甚至可以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如果不是这样，莫迟如何能在处邪朱闻的手下生存三年之久。
要知道这位以残忍闻名的摄政王，就是砍下大承人的头颅，为自己的宫殿砌墙。
久远的惨烈回忆渐渐消散，面前匪首那张惹人厌烦的脸，又重新出现在莫迟眼前。
被敌人以队友的性命相威胁，这样的场面，莫迟实在见过太多，已经到了看厌了的程度。
其实杜昙昼不见得会死。
只要动作够快，他应该可以赶在匪首推他之前把他救下来。
就算赶不及，凭杜昙昼的身手，即便踩空，也许也能抓住楼板边缘自己爬上来，最差也不过坚持到莫迟把他拉上来。
哪怕是最糟的状况，杜昙昼直接掉入池中，那钢刀锋利无比，他会死得很快，在还没有感受到痛苦前就会死去，比那些受尽酷刑后惨死的夜不收要轻松得多。
杜昙昼会死。
这句话就像一道无形的咒文，牢牢禁锢住了莫迟的心。
心脏的每一下跳跃，都被这道咒语紧紧缠住，跳得他胸腔发痛。
莫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这是他赖以生存的武器，要是扔了它，他会不会被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猛兽冲出来撕咬至粉碎？
他抬头一瞥，眸光锋利冰冷，在心里做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他把长刀往前方一抛，嘡啷一声，刀身砸落在地。
他抬起右手，向匪首张开手掌，示意他束手就擒。
匪首眼中闪过得意的神色：“把他给我抓起来！”
莫迟被众水匪压着，跪在匪首身侧。
匪首方才就看出他右腕受伤，握刀不稳，战力只怕损失了大半。
又见他丢了兵器，手无寸铁地跪在自己脚下，无论之前有多勇猛，现下也只能对他俯首认输。
匪首勾起嘴角一笑，把脚重重踩在莫迟撑在地上的右手背上。
钝痛沿着右腕一路上蹿，莫迟却一动不动，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匪首相当不满，脚上逐渐加力，莫迟仍旧没有反应，整个人就像一座石像，似乎完全没有痛觉。
迫在眉睫的生死关头，作为人质的杜昙昼，没有回头看近在咫尺的莫迟，反而突兀地笑出了声。
他腿上中了两刀，被匪首按在楼板边缘，脚下就是七层楼的楼高，以及满池倒插的长刀。
他的头发乱了，有几缕发丝胡乱贴在脸侧，明明是很狼狈的场景，他却很轻松地笑了笑，笑意里还掺杂着一缕愉悦。
他含着笑对匪首道：“你还真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抓他又有什么用？就算杀了他，杀了我们所有人，你以为你今天还能活着离开么？”
“闭嘴！”匪首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杜昙昼笑得更开心了：“你好像一直都没有问，我们是怎么找到你这座匪寨的？”
匪首神情一凛，将刀更近地贴上杜昙昼脖侧，厉声逼问道：“此地是谁告诉你的？！”
杜昙昼叹道：“可怜你现在还被蒙在鼓里，除了你的手下以外，还有谁最清楚你们的藏身之处，你自己不知道吗？”
匪首一惊，喝道：“你什么意思？！把话讲清楚！否则我现在就一刀结果了你！”
杜昙昼望着脚下的水面，摇了摇头，语带怜悯地说：“我是皇帝派来调查临淳湖水匪的官员，临淳湖足足有五年没有匪患，你说为什么皇帝会知道你们这群水匪的存在呢？”
他轻声一笑，笑声里满带嘲讽：“乔和昶早就出卖了你们，我们不过是给他打前锋罢了，他现在只怕早就赶回馥州城，召集官兵来此地围剿你们了！”
杜昙昼一番半真半假的话，正好戳中了匪首的脉门。
匪首早就听说，皇帝派来了个所谓神童，专门来调查馥州官盐一事。
这些年他和乔和昶配合得天衣无缝，不露任何痕迹，可那远在天边的皇帝，怎会知晓自己的存在？
他早就怀疑是乔和昶过河拆桥，钱赚够了，就想利用官家之手，将他们这群水匪除掉。
如今杜昙昼所言，正中了他的猜测，他瞳孔紧缩，思路登时大乱。
乔和昶对匪寨的各处机关了如指掌，若是他带兵冲进来，他们这群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匪首心神不定之时，杜昙昼突然躲过他的连环刀，大步往后一撤。
就在杜昙昼后撤的一瞬间，莫迟腾身暴起，劈手去夺匪首手中的连环刀。
匪首下意识就去攻击他受伤的手腕，却在出招时才发现，莫迟的右手还被自己踩在脚底，那他——
眨眼间，莫迟已用左手夺过了匪首的连环弯刀，他反手持刀由下往上直取匪首咽喉而去，森冷的嗓音低低响起：“你以为我只有右手会拿刀吗？”
刀刃的寒光在匪首脸上一闪而过，莫迟暴涨的杀意从刀尖喷薄而出，九死一生的时刻，匪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刚才没有杜昙昼作为人质，他这颗项上人头，只怕早就被莫迟卸下来了。
生死一线的时刻，匪首从骨子里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渴望，他用尽毕生之力猛地向下一折腰。
莫迟手里的弯刀擦着他的下巴划过，溅起一道血流。
就在这时，匪首陡然猛退一步，紧接着以一个外人都无法看清的速度，拍向了身侧的廊柱。
他这一击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拍得木柱震动不休，碎屑纷纷下落。
与此同时，楼板边缘的机关启动，莫迟站立的那块木板骤然往下一翻。
莫迟瞬间踩空，霍然向后栽倒，朝七层楼下的尖刀水池坠去。
这是杜昙昼第二次亲眼见到莫迟在他面前从高处掉落，一切的画面都被拉得很慢，杜昙昼甚至能清晰看见，莫迟脸上那惊讶与无措的表情。
他从没有在莫迟身上见过那种神情，那种明明视死如归，却又对尘世充满留恋的眼神，像一把烧得火红的钢针，深深扎进杜昙昼的心。
胸腔里传来的尖锐剧痛，比杜昙昼以往受过的所有伤痛，都来得更为猛烈。
来不及思考，也没有办法犹豫，杜昙昼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发出，就跟在莫迟后头，纵身跳了下去。

第65章 “要是你答应的话，我就要非常喜欢你了。”
莫迟身体刚一腾空，就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着他的人胸膛很硬，抓住他的动作很用力，莫迟的脸撞进他胸口很疼，被牢牢钳住的手臂也很疼。
那个人身上自带一股兰香，是他来京城以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认为的世上最好看的男人。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男人，刚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连逃跑都忘了。
杜昙昼把莫迟紧紧拥在怀中，让自己背对着池水下落。
就算池中是刀尖密布，那些尖利的钢刀也会插进杜昙昼的身体，不会伤及莫迟分毫。
同伴哪怕惨死在眼前也不能出手援护，同样，就算自己身份暴露，也不要想着会有人舍命相救。
这是莫迟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所有的夜不收都把这个规定奉为信条。
你我都是可以死的，都是随时要死掉的。
这句话，贯穿了莫迟的前半生。
可今天，莫迟终于知道，有人会不顾一切地前来救他了。
他不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兵器，有人会在意他的安危，会豁出性命来保护他。
所有的念头在莫迟心中如闪电般乍起乍落，眼下唯有一件事，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我不会让你死！”莫迟从杜昙昼怀中挣出左手，反手持刀，用力向侧方墙体一扎。
弯刀与墙面木板相撞，莫迟手臂被震得发麻，可他咬紧牙关一点力道也不肯松。
连环弯刀插入墙板之中，莫迟一手紧握刀柄，另一手回抱住杜昙昼，接着弯刀与木板的摩擦之力，试图减缓二人下落的速度。
一把刀承载着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实在超出它的背负的极限。
二人往下坠落的动势虽有减慢，但仍旧非常快速。
单薄的刀身擦过墙板，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刀刃在墙体上一路留下窄缝。
碎屑不断溅起，刀身越磨越弯，可二人的下落始终没有停息，仍旧以极快地速度坠向池面。
莫迟死握着刀柄不肯松手，但匪首那把连环刀可没有他那样的非人意志，在带着二人滑到三层楼的高度时，连环刀咔吧一声，从刀刃和刀柄的接缝处断裂了。
莫迟手上一轻，再也没有任何可依凭之物，二人直直朝池面上的尖刀阵掉去。
锋利的刀光映在莫迟的瞳仁上，杜昙昼再一次紧搂住他，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尖刀。
莫迟蓦地瞪大眼睛，恐惧、担忧、不舍，这些被他用强大的理智压制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喷薄而出。
他放在杜昙昼背后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到了最后关头，他才敢坦诚地面对自己，他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喜欢面前这个男人。
还来得及吗？
如果还有机会，他一定要对他说的是——
千钧一发之际，消失多时的时方砚突然从一楼的阴影里蹿出。
他目不斜视直奔池边，高举起手，使出全身之力，用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向一块看似普普通通的木板。
木板在他的掌击下轰然碎裂，露出了下方交织缠绕的铁链。
铁链迅速移动，池面上的尖刀阵缓缓分开，就在莫迟和杜昙昼下坠的正下方，露出了一片安全区域。
二人砸向水面，继而沉入湖底，在最后时刻躲过了池中的致命机关。
匪首原本正扒在顶楼边上，安心等待二人被钢刀戳穿，谁料途中途胜变故，本来必死的闯入者，竟被人救下了。
他身后，有水匪指着时方砚大叫：“是那个看牢房的郑三！”
匪首定睛一瞧，见破解了机关的居然是自己人，瞪眼怒骂：“是你？！我就说被抓回来的那个女的是怎么逃出来的？原来是你这个叛徒跟他们里应外合！给我追！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身后众手下立刻领命冲了下去。
时方砚顾不得搭救落水的两位大人，拔腿奔向辛良遥和乔沅。
冲到困住二人的渔网旁边，时方砚左右扫了两眼，立刻看出玄机所在。
他往最靠近左手边的廊柱上一拍，束缚二人的大网登时解开，两个人直直落到网下的小船上。
辛良遥急急扯开缠在乔沅身上的渔网，嘴里还在向时方砚道谢：“这位大人！虽然还不知您姓甚名谁，但今日相救之恩，在下此生都难忘怀！出去后必定重礼相报！”
手忙脚乱挣脱开大网，辛良遥拉着乔沅从小船跳到岸上，与时方砚会合。
这时，匪首已带着手下来到了一楼。
三人忙向反方向跑去。
匪首的心思却不在他们身上，他冲到池边朝下一看，没有见到莫迟和杜昙昼的身影，急急勒令道：“快！打开寨子里所有的机关！今天一个人都不能逃出——”
飒然的人影如鬼魅般从水下一跃而起，莫迟手拿一把从机关上拆下的钢刀，笔直捅向匪首。
刀尖正正插入他心口，贴着他的心脏而过，如此锋利的一刀，却没有给这个至关重要的脏器带来丝毫损伤。
莫迟冰冷的声音好似催命的无常：“若不是要带你回去受审，今日我必定取你性命。”
他一把抽出刀，在匪首向后瘫倒之前，再度落入水中。
匪首捂着胸口，哪怕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也没忘了断断续续地吩咐手下：“去……把所有的机关都、打开……！”
手下水匪奔到墙边，打开了墙上的一个暗盒，暗盒里装有一个木旋钮，只要将旋钮打开，寨子里所有的机关都会被启动。
届时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整座匪寨固若金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得入。
就在水匪用力转动旋钮之际，所有人面前那座三层楼高的水车，却在瞬间停止了转动。
“怎么了？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你小子按错地方了？！”
站在旋钮旁的水匪一头雾水：“我什么都没动！它自己突然停了！”
匪首按住胸口的伤，在气息奄奄之时，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伸出染血的手，颤抖着指向池底。
池水深处，杜昙昼将一把钢刀深深插入水车底部的旋转链条之中。
刚来到天井时，莫迟就说过，要是这水车能停，寨子里那些恼人的东西就都不会动了。
如今，杜昙昼满足了他的心愿。
可即便机关停止，岸上仍站满水匪，只凭他二人，依旧难以脱逃。
乔沅正被辛良遥拉着往外跑，她忽然想起自己被抓进匪寨的经过。
那时，船是停在了什么地方，有人扛着她没走多远就进了地牢，而在船停泊前，她的视野似乎有了片刻的黑暗。
这是不是说明，小船是经过了一扇暗门后，直接停进了匪寨。
也就是说，这片水池里一定有个地方是与外界相连通的！这样才能让船只出入！
而当时，视野变暗时，耳畔隐约还响起了链条的转动声……
乔沅立刻明白过来，她对着杜昙昼大喊：“大人！那水车附近定有暗门用来行船！可以从那里逃出去！”
乔沅一声呼喊，马上将水匪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们三人身上。
匪首身中一刀，无力开口，颤巍巍朝他们一指。
身后水匪包抄而上。
这三人捆在一起的战斗力还比不上莫迟的一根手指，断无他那样的身手能全身而退。
辛良遥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根木棍，疾声喝道：“你们先走！我来拖延他们！”
时方砚抓着他的手就往前跑：“那两位大人都打不过他们，你留下有什么用？听我的，我有办法！”
他边跑边冲着后头追来的水匪大喊：“我已经通知了馥州刺史！他很快就会带着官兵包围你们！劝你们早些投降吧！”
方才，他们三人和莫迟杜昙昼分开行动后，没多久就遇到了机关。
为了躲避机关，三人再度兵分二路，辛良遥带着乔沅继续跑向楼顶，而时方砚则冷静下来，躲在一个角落里思考对策。
这寨内机关重重，水匪又人数众多，只凭他们几人硬碰硬，铁定是赢不了的，必须要有外援。
可现在深陷匪寨之内，如何能找来外援？
时方砚灵机一动，想到了地牢内的信鸽。
他不知道这些信鸽经常往来的地点都是什么地方，但眼下这是唯一能与外界取得联络的办法。
时方砚拔腿奔向地牢，从腰带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求救字条。
担心自己身份暴露会遭到不测，时方砚在进入匪寨的第一天，就给自己准备了十几张求救条，都写在手指粗的纸条上，随时准备向外寻求救援。
他在鸽笼里每一只鸽子腿上都缠了纸条，然后将地牢上方的气窗打开，放飞信鸽时，不断对着它们叮嘱：“去馥州城的州府！记住了吗？馥州州府！别飞错地方了！”
他也没有信心这些鸽子到底会不会飞到该去的地方，只是他也别无选择了。
放飞了所有的鸽子，时方砚抄起墙角的一根烧火棍，又往楼上冲去。
跑到一半，随手又把铁棍扔了。
时方砚对自己的身手很了解，要是真的正面遇到敌人，凭他的三脚猫功夫，这铁棍非但不能自保，说不定还要给对方送上武器，带了也没用。
原先的道路走不通了，时方砚见到楼梯就往上跑，误打误撞地跑进了天井。
当看到那轮巨大的水车，时方砚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就是此物操纵了整座匪寨的机关。
若是能让此物停止运转，也许他们还有顺利脱逃的可能。
他没有盲目地继续往楼顶跑，而是藏在了天井附近的一处阴暗拐角，开始寻找水车的机窍所在。
读书时，时方砚曾看过一本讲解古今机杼之术的书籍，这种内容科举不考，学堂的夫子自然也不让学子们读，还把这些闲书都归类为玩物丧志之物。
时方砚就瞒着夫子偷偷看，他的记忆力也十分惊人，虽然不是莫迟那种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过目不忘，可他的领悟能力很强。
不敢说书上的每个字都记得住，至少简单的机关原理他是掌握了。
就是年少时读过的这本闲书，让他在莫迟和杜昙昼失足坠池时，救下了两位大人的命。
带着辛良遥和乔沅逃跑时，时方砚喊的那句“官兵来了”，原本只是想要暂时吓住水匪。
谁知他刚说完，匪寨外居然真的喊杀声四起，好像真的有人带着官兵来了。
水车被卡，机关无法启动，匪首受了重伤，连寨外都被人包围。
众水匪一时不知该先应对哪一个，追赶时方砚三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时方砚不敢掉以轻心，领着辛良遥和乔沅往左一拐，离开了天井，再度跑进寨楼内。
“人我是甩开了，可接下来该怎么走我可就不知道了！”
辛良遥却道：“我过来记得路！跟我走！”
他拉着乔沅，领着时方砚，朝往顶楼的楼梯狂奔而去。
乔沅喘着气说：“可那二位大人还在池中！”
“我们留下只会给他们添乱！”辛良遥拉着她边跑边说：“还不如先把自己救出去，免得成为他们的负累！”
乔沅回头看了一眼，杜昙昼已从水面浮出，翻上了刚才接住她和辛良遥落地的那艘小船。
乔沅一咬牙，逼着自己转过头来，跟着辛良遥跑远了。
杜昙昼翻身上了船，立刻回身来拉莫迟。
莫迟一个不通水性的夜不收，在深不见底的水池里闪展腾挪了半天，居然勉勉强强地掌握了浮水的技能。
虽然他那游水的姿势，让杜昙昼不得不想到狗刨，但到底是能把头露出水面呼吸了。
杜昙昼把手撑在莫迟腋下，一个使劲，就将他提上了小舟。
匪首似乎意识到大势已去，呕出一口血，带着满口被血染红的牙，挣扎着嘶吼道：“把那二人……给我、拦下！”
机关无法启动，水匪便取来弓箭，向舟中二人射去箭矢。
杜昙昼抓起船上的渔网往空中一甩，岸边射来的羽箭被大网尽数包裹，只有少数几支插入了船板。
水匪见一击不中，又要齐齐射来第二轮。
莫迟凌空抓住一支飞箭，反手往岸边一掷，正中岸边一水匪的手腕。
那人一声痛呼，险些栽倒进池中。
众人见他只用左手便有如此威力，一时竟不敢再射。
而这时，承载着二人的小船忽然开始缓缓朝前移动，而池中的水位也慢慢下降。
顺着水势，不需要划桨，小舟自动飘向水车的方向。
随着水位下降，水车的右下方逐渐露出一扇门洞，门洞的大小正好能容一艘小船飘过，想来这里就是这些船进入匪寨的通路。
小舟载着湿漉漉的两个人，平平稳稳地穿过了门洞。
视野豁然开朗，洞外就是临淳湖的宽广湖面。
夜色下，湖面反射着星光月影，波光璀璨而荡漾。
小船晃晃悠悠，载着二人驶入万顷波中。
身后，匪寨周围的水域上布满官船，船上火把四起，远远能见到冉遥立在船头，后面跟着的是许许多多身穿薄甲的官兵。
冉遥提剑往前一指，官兵们呼喝着跳下船冲向匪寨。
没了机关的辅助，寨门在众官兵的冲撞下很快破开，冉遥带着手下官员，跟在官兵身后疾步走了进去。
匪寨顶层，冒出了三颗人头，其中一颗正举着手激动地向他们摇摆——是时方砚三人。
杜昙昼抬手示意，时方砚便不再激动地乱挥了。
杜昙昼放下手，缓缓回身，腿上沉寂多时的伤口这个时候终于疼了起来。
他扶着船沿，重重往下一坐，曲起一条腿，手撑在膝盖上，长长松了口气。
莫迟就坐在他对面，那双圆而上挑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两个人都是浑身湿透，杜昙昼的发丝因为浸了水而显得更加柔顺，湿乎乎的额发贴在脸侧，让他凌厉英挺的眉目柔和了许多。
湖面上的微风吹过，带来皮肤上细微的战栗感，杜昙昼抬手在脸上摸了一把，擦掉面上的水。
抬眼一看，见莫迟还在盯他，不由得笑道：“怎么？看我样子很狼狈，想要取笑我几句？”
“那池里的刀是很尖的，你不应该跳下来。”莫迟声音带着入水后的低哑。
杜昙昼手撑着脸，偏头笑了笑：“没办法，谁叫我乐意呢？”
莫迟眼中闪烁着晦涩不清的情绪，他紧紧盯着杜昙昼的眼睛，呼吸起伏不定，像是站在赌桌前决定用全副身家孤注一掷的赌徒。
“你会死的。”莫迟喃喃重复：“你不应该和我一起跳下来……”
“可你也把刀扔了。”杜昙昼放下手，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莫迟，你也为了我，把你的刀扔了。”
莫迟一怔。
原来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了莫迟那时的犹豫，看出了莫迟在自身的安危与救他的命之间的迟疑。
那他有没有看出，莫迟曾经在那一瞬，想象过他的死？
杜昙昼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莫迟，我早说过了，你与我是一样的，我承认了，那你呢？”
莫迟瞳孔颤抖，紧紧抿着唇角，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杜昙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以为他会像原先那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现。
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杜昙昼连声音都没出，就被莫迟压在船上，手脚都被他严严实实地按住。
莫迟撑在他上方，水滴不断从他的发丝低落到杜昙昼怀中。
二人四目相对，杜昙昼眼中倒映着万千星光，漫天星色中，莫迟在他眼底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
他见到杜昙昼眼中的那个人颤抖着开口，明明只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却用力闭上了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杜昙昼心底深处又升起一丝隐隐的期待，他望进莫迟眼眸尽头，难以自抑地问：“你要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惊扰到莫迟。
莫迟的发辫从颈侧垂下，潮湿的发尾扫在杜昙昼脸旁，带来酥麻的触感。
“我……”莫迟用力闭上眼睛，攥住杜昙昼胳膊的手坚硬又火热，那股不容拒绝的热意从他的掌心透过衣料，渗进杜昙昼的皮肤，沿着他的血管静脉轰然流向四肢百骸。
“莫迟。”杜昙昼的眼神蓦然一暗，沙哑的语气中深埋着隐忍的心绪：“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一向是很有耐心的，但面对莫迟，他一时半刻也不愿多等。
莫迟闭着眼睛，哑声道：“我从前见过很多人的死，有的是被我所杀，有的是死在我面前，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了，但只有你，我不想让你死。”
他颤抖着睁开眼睛，眼瞳中的神色也许可以被称为痛苦：“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也许总有一天我会……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比我先死？”
他停顿片刻，像在冥思苦想，又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如壮士扼腕般孤注一掷地说：“要是你能答应，要是你答应的话，我就要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了。”
杜昙昼猛地坐起身，莫迟失去平衡，往前一倒。
杜昙昼俯身揽住他，另一手扳过他的下巴。
莫迟只闻到一股兰香扑面而来，下一瞬，杜昙昼温热的唇瓣贴到了他的嘴角。
就像闪耀了千万年的繁星于面前坠落，湖水在顷刻间以小舟为圆心荡出涟漪。
神志在炙热的亲吻中蒸发升腾，周身的每一根经脉都化作粘稠的琼浆，让人心甘情愿沉沦于意乱情迷的美梦之中。
杜昙昼双手捧着莫迟的脸，冰凉的手指贴在他脸颊，与之完全相反的灼热唇瓣，在莫迟的嘴唇上轻轻蹭了蹭，呢喃道：“……我答应你，我不会死在你面前，也不会让你死……”
他的声音仿佛从相当遥远的地方传来，可说出的每一个字，又如烙铁般印在莫迟心头。
莫迟神思空茫，听不见也看不见其他，只有杜昙昼掌下的热度，才是他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的真实。
杜昙昼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问：“怎么不说话？”
滚烫的吐息夹杂着兰香，如烈酒般烧灼着莫迟的神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咸的……”
他的尾音都在微微发颤。
杜昙昼眼中露出浓浓的笑意，他抬手摸了摸莫迟的嘴角，那里有从他脸颊的伤口上蹭到的血丝。
“这下就不咸了……”杜昙昼低低说着，又一次吻上了莫迟，将话音落在两人的唇齿相叠之中。

第66章 “进了我这匪窝，想跑也跑不掉了。”
小船载着莫迟和杜昙昼到达岸边时，小岛上的官兵已经把水匪一网打尽，正押着匪贼们一个一个往官船上走。
匪首受了莫迟一刀，行走不得，冉遥就叫人用木板抬上他，把他运到了船上。
时方砚从匪寨顶楼走了下来，而为了保护乔沅的名声，辛良遥已带着她从后方悄然离开，与等候在寨外的镖师们会合，坐着自家的船驶离了小岛。
冉遥派了一艘船，去接上了杜昙昼和莫迟二人。
声势浩大的一群人赶回馥州城时，天都大亮了。
冉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一进府衙，就召集府内所有官员提审水匪。
而在州府内被冷落多日的杜琢，终于见到了他的侍郎大人。
“大人！”杜琢抓着杜昙昼的手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小的还以为您把杜琢忘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杜昙昼确实把他忘了，心中理亏，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杜琢又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马上就看出他腿上受了伤：“大人？！您怎么又受伤了？您扔下杜琢不管，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啊？！”
莫迟从二人身后默默经过：“我去换衣服了。”
“哎！”杜昙昼正想拉他，突然眼尖地发现莫迟的耳尖泛一点红，手都碰到他的袖管了，又收了回来。
莫迟得以与他擦肩而过，跟着杂役到后院换衣服去了。
“莫迟的衣服怎么都湿透了？”杜琢奇怪地问。
杜昙昼冷冷道：“你没发现你家大人我的衣服也是湿的么？”
杜琢看了看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杜昙昼的手臂，惊声道：“哎哟！大人的衣服怎么也这么湿漉漉的？你们俩背着小的泡温泉去了？”
他一双无辜的眼睛扑闪扑闪，整个人都冒着一股质朴的傻气。
杜昙昼忍住了甩开他的手的冲动，忍耐着脾气道：“既然知道我衣服湿了，还不撒手让我也进去换衣裳去？”
杜琢猛地把他胳膊一松，搓手讨好地笑道：“大人说得是！小的这就伺候大人更衣去！”
杜昙昼像黄花大闺女似的，把衣衫往胸前用力一裹：“不用你伺候，我自己能穿！”
说完，跟上了莫迟的脚步，也朝里院走去。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时方砚。
杜琢在州府里看了半天官兵们押送水匪，猛然一见时方砚进来，呆滞一瞬，立马指着他大声喝道：“快来人啊！这里还有个水匪被你们落下了！”
时方砚连摇头带摆手，急急忙忙解释道：“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州府的官员——”
杜琢压根不听他狡辩，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一步也不准他乱动：“我拦住他了！你们赶快过来抓人啊！”
不久后，杜琢揉着脑袋上被杜昙昼敲过的地方，跟在杜侍郎身后往前走，敢怒不敢言。
嘴里还在嘀咕：“小的也是警惕心太高了嘛……再说也不能全怪小的吧？那位时大人生得五大三粗，手掌大得跟芭蕉扇似的，谁能不把他错认成水匪啊……”
敢怒不敢言，但是敢小声抱怨。
杜昙昼已经换了一身官服，他恨铁不成钢地扫了杜琢一眼，偏头一看，冉遥正从公堂里出来。
杜昙昼大步上前，向他拱手行礼：“冉大人辛苦！多亏有您及时带官兵赶到，否则我等的性命就要危在旦夕了。”
冉遥像是遇到了什么头疼事，龇牙咧嘴地摆了摆手：“杜大人莫要说这些客套话，水匪之事，还望大人将经过细细同我道来。”
杜昙昼点头说：“自然应该让冉大人知晓，只是不知冉大人是如何寻到那匪寨？又是如何得知我们几人在内的？”
冉遥叹了口气，左右看了几眼。
杜琢乖乖地往后退了十几步，站到一个绝对听不清他们说话的距离。
见四下已无人，冉遥才叹息道：“那时我正带着人在临淳湖岸边搜寻，正好见到十几只信鸽从湖中央飞来，我觉得十分很可疑，就拦下了鸽子。”
冉遥低声道：“我从鸽子腿上找到了时方砚传来的求救信，上面说他身份暴露，我不敢怠慢，当即召集众官兵前往匪寨剿匪，至于匪寨的具体方位，都是他写在信上告知于我的。”
他抬头看向杜昙昼：“只是我确实没有料到，杜大人您居然也在？您又是如何找到那匪窝的？”
杜昙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从冉遥的话中听出了漏洞，挑眉问道：“你收到了时方砚的信却一点都不惊讶？难道你早就知道他没死？”
“何止是知道他没死。”冉遥压低声音告诉杜昙昼：“时方砚的假死计策我从头到尾都知晓，他在决定行动前，原原本本地都向我交代了。”
时方砚不是莽夫，在实施计划前，他就找好了冉遥作为后援。
他怀疑馥州所有人，唯独不怀疑冉遥的理由很简单：
时方砚就是冉遥向皇帝要来的帮手。
时方砚觉得，就算州府上下都串通水匪卖官盐，冉遥也不会牵涉其中，否则他何必叫一个京官来馥州给他添乱。
时方砚想，冉遥有心彻查官盐私卖案，但又畏惧于国舅爷的势力，很多时候不敢动手，所以才想要外人来帮忙。
思前想后，时方砚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后备力量，将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杜昙昼摇头笑道：“冉大人这张嘴真是密不透风，之前您早就知道湖上的尸体不是时方砚了吧？居然在我面前装得一无所知，把我这个临台侍郎都瞒过了。”
冉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额角都渗出了冷汗，他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说：“时方砚的事暂且先放到一边，我这里还有个烫手山芋，想让杜大人为我出谋划策，看看我该如何解决。”
杜昙昼问他何事？
冉遥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不瞒杜大人，我手下在临淳湖边搜寻之际，一不留神把国舅爷给抓了。”
杜昙昼睁大眼睛。
冉遥说，他当时带着属下在湖边巡逻，试图找到水匪的行迹。
就在他见到湖中飞来的信鸽前，有手下跑来向他禀报，说湖里驶来一艘可疑的船，他已经把船上的人抓起来了，等待冉遥审问。
冉遥正欲动身赶往发现可疑船只的码头，就见到了信鸽。
“我看了信，心里只惦记去湖心岛剿匪，把那人给抛之脑后了。等大张旗鼓地抓了水匪回来，进了公堂，属下才来报告说，那人也被他关进了州府。”
冉遥见匪首受了伤，生怕他一命呜呼断了气，就没有人证了，急着提审他，就让师爷去向那被抓来的人问话。
师爷刚去没多久，就着急忙慌地跑了回来。
这时冉遥才知，那所谓的可疑人士居然是国舅爷！
他这才慌慌张张地从公堂里出来，结果正好遇到了杜昙昼。
“杜大人，您说这可怎么办？”
杜昙昼想了想，问道：“国舅爷被你关在哪里？”
“后院的一间暗室。”
“别放他走，也别审他，一日三餐好好供着，暗室外设侍卫把守，别让任何人见到他。”
冉遥“啊”了一声：“这样好吗？万一日后陛下怪罪下来——”
“自然有我担着。”杜昙昼淡淡道。
冉遥立刻应下：“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就安排人手去看着！保证不让任何人知道国舅爷在这府衙里！”
“不。”杜昙昼摇摇头：“把乔国舅看好以后，你要马上放出风声，就说他被你抓了。可以不提原因，但一定要闹得满城风雨，保证馥州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国舅爷被你这个刺史抓了。”
冉遥半张着嘴，开始怀疑自己找杜昙昼商量这件事，是不是办错了。
杜昙昼拢了拢袖子，抬腿往前走。
“杜大人要去哪里？”冉遥急忙跟上。
杜昙昼从怀中掏出一沓纸，这是他从匪寨里偷出来的银号存票：“当然是去审那匪首。”
对水匪的审讯一直持续到半夜。
杜昙昼回到府衙后院的厢房时，杜琢早已沉睡多时，莫迟的房中还点着一盏灯光微弱的油灯。
杜昙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回头关上门，一转过身来，就对上了莫迟的眼睛。
杜昙昼在心里默默叹气，这小子也太敏锐了，他这么轻的动作，都能被他察觉到。
“……你审完他们了？”莫迟的嗓音模糊喑哑，一听就是刚从熟睡中醒来。
杜昙昼走到床边坐下：“差不多吧。”
匪首被莫迟贴着心脏刺了一刀，那股不可一世的锐气被这一刀捅得荡然无存，在杜昙昼老练的审问技巧下，没坚持多久就全都招了。
“这群水匪原先都是湖上渔民，后来觉得打渔辛苦又挣不来钱，就当了水匪以抢劫官盐为生。”
莫迟撑着床坐起来，手在床头上来回摸索。
杜昙昼一看就知道他在找烟管，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烟管，夹到唇间，用火镰替他点燃，转手递给了他。
莫迟垂眸抽了一口。
杜昙昼在药香缭绕中继续道：
“五年前乔和昶来到馥州后，主动与匪首联络，提出将官盐分出部分，每隔一段时间就交给匪首私卖，条件是要把得来的钱分给他五成，并且不允许再做抢掠之事。”
“才五成？”莫迟提起嘴角嗤了一下：“真稀奇。”
杜昙昼：“国舅爷既然愿意把官盐拱手奉上，匪首自然不会拒绝，双方一拍即合，就此达成契约，从此水匪便在临淳湖上销声匿迹了。”“这样一来，水匪有了送上门的生意，而乔国舅既得了利，又得了治匪患有功的名头，可谓一石二鸟，双方都得了便宜。”
莫迟将烟管在指间轻轻一转：“既然双方都相安无事，为何前段时间水匪又要抢官船？”
“既为利合，自然是要为利散。”杜昙昼背靠床柱，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据那匪首交代，乔和昶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说要暂停向他提供官盐，等风头过了再继续与他交易。”
“可匪首却觉得他是过河拆桥，官盐一事做得如此隐秘，就算会被外人知晓，也必定是他乔和昶故意捅出去的。”
二人因此事生了嫌隙，后来乔和昶和匪首都听说皇帝要派京官来馥州，乔国舅自是更加心虚，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供给官盐。
而匪首宁可拼一个鱼死网破，也要把他牵扯进此事，于是故意在时方砚和杜昙昼都来了馥州后，赶在国舅府婚宴的第二日抢劫官船，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引得京官调查乔和昶。
然后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事件。
莫迟听完，沉默良久，才道：“看来这匪首也是个意气用事之人，乔和昶若是被抓了，还有谁能给他官盐呢？要是我，可不会干这么蠢的事。”
杜昙昼一顿，问：“要是你沦落到无钱维生的地步，你会去当水匪么？”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要是莫迟真的成了匪首，这群水匪在他的带领下，岂不得成为大承最剽悍狡猾的匪徒？
莫迟挑眉朝他一笑：“我要是当土匪，第一件事就是埋伏在缙京城外，把你这个临台侍郎抓上山当压寨夫人。”
“是么？”杜昙昼俯身向前，手按在莫迟脑后，凑到他脸前，低声问：“那山大王觉得，我这个压寨夫人美吗？”
莫迟似乎还很不习惯与人太过近距离的接触，他想要垂下视线，想往后退一些，想叫杜昙昼不要这么近地和他说话。
但他身体动作却出卖了他，他的眼睛比他更早一步知道他的心，双眸定定地注视着杜昙昼那张俊脸，就是不肯别开目光。
“你……”莫迟的喉结上下一滚，抓住了杜昙昼近在咫尺的手臂：“勉强凑活吧……”
话音淹没在杜昙昼柔软的唇缝间，当那温热的触感抵在嘴唇上时，莫迟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
可杜昙昼的吻并没有印下，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扫过莫迟的唇瓣，就是不肯亲下来。
莫迟蓦地睁开眼睛，清晰地在杜昙昼眼底见到逐渐加深的笑意。
“既然只是还凑合……”他说话，翕动的嘴唇一开一合，摩擦在莫迟嘴角：“那我就不打扰大王的雅兴了……”
说着，便要起身。
莫迟猛地攥住他肩膀，对着他的嘴狠狠亲了下去。
莫迟这辈子都没亲过别人，他的吻技非常生疏，几乎是在啃咬。
他的牙齿撞到了杜昙昼的舌尖，咸腥的铁锈味一丝一缕弥漫开来。
杜昙昼忍受着他胡乱的亲吻，一手固定在他脑后，另一手顺着胳膊一直摸到莫迟的右掌。
这只手曾被匪首用力踩在脚下，此刻正红肿发热。
杜昙昼回应着莫迟的吻的同时，指尖在红肿热痛的掌心里轻轻揉搓。
这双布满伤痕和刀茧的手，终于有一日，能被人满怀爱惜地捂在掌中。
一吻结束，莫迟气喘吁吁，一眼不眨地盯着杜昙昼，用手背蹭掉嘴边溢出的水渍：“进了我这匪窝，想跑也跑不掉了。”
杜昙昼抬手摸了摸被他亲破的地方，弯起眼睛一笑：“大王是否……太过急躁了？”
放在莫迟脑后的手一路下滑至腰间，杜昙昼搂着他的腰往后一靠，莫迟往前一倾，手正好撑在他下腹。
杜昙昼按住他的手：“我说那天你为什么非要在我洗澡的时候过来，原来是肖想我已久，蓄意为之。”
“那又如何！”莫迟耳尖微微发红，语气却理直气壮：“反正你都是我的了，看一眼又怎样？”
杜昙昼眼底闪烁着无法掩饰的爱意，他举起莫迟的手放到唇边，在那伤痕累累的掌心重重一吻。
灼热的呼吸从莫迟的指缝间流走，滚烫的热意一路从手掌流入五脏六腑，让人忍不住眼底发涩。
“这可是你说的。”杜昙昼抓住莫迟颤抖的指尖，再一次吻上了他软和的嘴唇。
莫迟的左手放在他背后，杜昙昼光洁如丝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冰凉柔滑的乌发滑过莫迟掌间，像是流淌过了一湾雪。
杜昙昼的亲吻渴切热烈，莫迟牢牢按住他背后结实的肌肉，倾尽所有来回应这个全心全意的深吻。
兰花香气裹挟着他，让他甘愿坠入这场令人目眩情迷的美梦幻境。

第67章 “吃腿补腿。”
同天夜里，在辛良遥的客栈等了一整个白天的乔沅，终于等到了他带着柔真回来。
柔真鬓发散乱、面色蜡黄，见到乔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得上流眼泪。
不过几天不见，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乔沅着急地问了几句，柔真也不说话，只管哭。
乔沅给她擦着眼泪，问辛良遥：“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带人在延通寺里面找了大半天，差点把方丈得罪了都没找到人。我不死心，又从绕到后山，一路沿着山路往上爬，在半山腰就遇到了柔真，她是自己逃出来的。”
柔真是自己想办法逃出来的，她手腕上全是擦伤，鞋子都跑丢了，刚见到辛良遥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捧着辛良遥差人买来的米粥，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才终于有力气说话。
她这几日一直都被绑着缩在延通寺的一间柴房里，那柴房离主殿极其偏远，长年无人使用。
柔真就这么没吃没喝地被关了两三天，到了第三天实在撑不住了，拼着把手弄断也要挣脱绳索的劲，才艰难地跑了出来。
她生怕会被再次抓回去，也不敢从前门走，从后门逃出了延通寺，在下山路上刚好被辛良遥所救。
“还好还好……”乔沅用手帕擦着柔真脸上的灰：“还好只是饿了几天，没遇到别的事情就好……”
柔真身体特别虚弱，见到乔沅情绪又激动，哭了一会儿，眼看脸色煞白，又要晕过去了。
乔沅赶紧把她扶到里间的床上躺下，让她一个人静静地休息片刻。
走到外间，关上了房门，乔沅高悬多日的心才落了实处。
辛良遥把之前在官船上找到的镯子取出来，向乔沅摊开了手。
乔沅把手放在他掌心，他小心翼翼地将镯子为她套上，原本尺寸正合适的玉镯，现在也大了几分。
“……你瘦了很多。”辛良遥戴好了镯子，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低着头，一直望着她的手腕。
乔沅假装嗔怪：“怎么？瘦了不好看了？惹辛公子嫌弃了？”
辛良遥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你乔娘子的不对了，你明明知道自己怎样都美得不得了，还要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故意要让满馥州城的女子羡慕你？”
乔沅却说：“我长得美不美另说，想要满馥州城的女子羡慕我，只要做一件事就够了。”
辛良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问：“你也想嫁给杜侍郎？！”
乔沅一怔，立刻道：“谁喜欢他了？！我明明指的是——”
意识到失言，她马上闭紧了嘴巴。
辛良遥露出满足的笑容：“自打杜侍郎来了馥州，满城的富贵人家谁不想为自家女儿给他说媒，你娘非要让杜大人住在国舅府，那些贵妇人们背后个个酸得牙痒。就连你妹妹都对他芳心暗许，偏偏你不喜欢他。”
他眼中闪动着盈盈笑意：“那国舅府的乔娘子，究竟心悦哪位青年才俊呢？”
乔沅不甘示弱，回击道：“杜大人来馥州前，那些贵妇人争着抢着想要的女婿是谁，辛公子不会不知道吧？辛府的管家每个月要请走多少个媒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乔沅语气轻松，表情灵动，一点也不像她在国舅府时的样子。
在辛良遥面前，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样做就怎样做，永远都不用隐藏真实的自己。
辛良遥苦恼道：“完了完了，我赶走了那么多的媒婆，到时候等我请的媒婆进了国舅府，该不会也被你们府里的管家赶出来吧？”
乔沅眼中闪过一丝欣悦：“你……真的会来么？”
“当然。”辛良遥语气温柔：“我要是不来，岂不是砸了延通寺菩萨的招牌？”
乔沅杏眼圆睁：“你、你知道我去庙里拜菩萨了？”
“菩萨有什么用。”辛良遥柔声道：“你要是有所求，不如来拜我，只要是你的心愿，我都会满足你。”
稍晚一些，打扮妥当的乔沅和柔真被辛良遥派马车送回了乔府。
三人商量好说法，就说乔沅是带着柔真在庙里修行了几日，下山时正好遇到辛良遥的车，就由他捎带了一程，送了回来。
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事先准备的说辞根本用不上，因为乔府就没有人担心过乔沅的去向。
当日乔沅去往延通寺后失踪，乔和昶和宁彤夫妇就没当回事，从始至终都当她是住在了庙里。
至于她为什么好几天都音信全无，为什么要去清修却没有事先告诉他们，国舅夫妇不关心也不在意。
乔和昶先是忙着应对铁矿塌方，后又与水匪起了争执，面前摆了一摊子烂事亟待他处理。
而宁彤则忙着与新媳妇相处，以及给乔沅寻找夫婿，她一心惦记着要把乔从露嫁给杜昙昼，根本不在乎那个庶出的女儿到底去了哪里。
也许在她心里，要是没有了乔沅，就不用操心她的婚事，反而能更快将乔从露许给杜昙昼。
从乔沅进府，到她回到居住的小院，居然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这些天都去了何方。
进了小院，柔真的眼眶又要红了。
乔沅却很习以为常，自己没放在心上不说，还要安慰她：“你哭吧，一会儿辛良遥说他要送点心来，趁你忙着哭，我就可以一个人偷偷吃完了。”
柔真破涕为笑，笑完又更想哭了，含着眼泪吸溜着鼻涕说：“还好有辛公子，等以后沅娘嫁了，就是辛家明媒正娶的正房正妻，看谁还敢欺负你！”
乔沅神情有些复杂。
柔真马上反应过来，她是想到了她那个早逝的亲娘，慌忙解释道：“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说——”
“我都明白。”乔沅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在意。
围墙另一边传来动静，没多久，辛良遥就从墙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乔沅迎了上去：“柔真快来，再不来我要一个人独吞了！”
乔沅没想到，她回到乔府的第二日，天就变了。
前天晚上，乔和昶一夜没有回家，宁彤急得整夜没合眼，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管家要去州府报官。
小厮刚打开上锁的府门，就见杜昙昼和冉遥早就等在门外了。
冉遥见到宁彤出来，心里一虚，退了半步。
杜昙昼微微一笑，缓步走上了乔府门前的台阶。
“下官见过乔夫人。”杜昙昼深施一礼。
宁彤对他尚算有耐心，勉强露出个稍纵即逝的笑脸：“杜大人来了，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杜昙昼拱手说：“国舅爷一夜未归，下官想着，总是要给夫人一个交代才是，便登门拜访了。没有提前告知，还请夫人恕罪。”
夫人让他无需客气。
杜昙昼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礼貌道：“国舅爷被下官和刺史大人抓了，眼下就关在州府。夫人请放心，国舅爷不在地牢，他单独关在暗室里，有吃有喝，没有需要夫人操心的地方。”
“什么？！”宁彤大惊失色，又急又怒：“我夫君是天子亲封的异姓王，是陛下的亲舅舅！你们怎么敢毫无理由地将他关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了！”
冉遥垂着头拱着手不敢言语，杜昙昼却温和宽慰道：“夫人莫要惊慌，下官行事从来不会无凭无据，如此做法，自然有下官的理由。”
宁彤当然不会轻易接受他的言论，指着他斥道：“莫说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馥州百姓，就算乔和昶他真的犯了天大的罪，也该由陛下派钦差拿他问罪！你一个四品的临台侍郎，有什么资格抓他？！”
杜昙昼不解释也不回答：“夫人息怒，下官此番前来只是行通知之责，至于国舅爷究竟犯了哪门哪法，下官自会在审讯后告知于天下，届时夫人自然会知晓了。”
宁彤气得眉毛都恨不得竖起来，她没想到原本是给女儿看上的女婿，怎么到头来女婿没当成，居然变成了抓了自己夫婿的人？！
她脸色铁青，嘴唇颤抖，怒指着杜昙昼却说不出半句话。
不顾宁彤如何怒意滔天，杜昙昼躬身行了个礼，转头就带着冉遥离开了。
冉遥走得一步三回头，几次还想冲回来向宁彤分辩几句，要不是杜昙昼拦着，只怕他都要跪在国舅夫人面前磕头谢罪了。
杜昙昼拉着他一步不停地往前走，嘴里还揶揄道：“冉大人身为一方刺史，怎么说都也是个四品大员，这么怕国舅夫人又是为何？”
冉遥又是跺脚又是叹气，可恨他是个文官，力气没杜昙昼打，就是挣不脱他那铁钳一样的胳膊。
“杜大人啊！你把事做得这么绝，到时候你拍屁股跑了，留下我在馥州和乔国舅面面相觑！你说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冉遥哭丧着脸：“万一以后陛下怪罪起来，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犯了再大的错陛下也不会深究，那到时候还不是拿我这个刺史开刀？！”
杜昙昼摇了摇头，口吻里多了几丝无奈：“冉大人，亏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居然还猜不透圣意。要是陛下真的对国舅爷全然信任，还会把我和时方砚派来馥州吗？”
冉遥一愣，愕然道：“你是说——是说陛下早就想处理国舅爷了？”
杜昙昼怜悯地瞥他一眼：“年前陛下急急把你叫入京中，命你调查馥州官盐的时候，你都没有想明白这点么？”
冉遥“嘶”了一声，脑子里把前尘过往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杜昙昼说得有理：
“那时我还当陛下只是让我敲山震虎，对乔国舅略施提点罢了。如今想来，圣上特意让你来参加乔府婚宴，表面上是为了表示重视，实则是想让你借此进入馥州调查？”
杜昙昼但笑不语，从他接到旨意要来馥州之时，他就明白褚琮真正的意思了。
冉遥心也不慌了，气也不喘了，连腰板都挺直了：“我真是愚钝呐！早知如此，我早就大刀阔斧地开干了！何须等到现在？”
“冉大人为人谨慎，做事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冉遥脸上的皱纹都平了不少：“杜大人这招打草惊蛇实在高明！我这就派人把乔国舅被抓的消息散播出去，保证馥州城上到九十下到三岁人人知晓！然后再把国舅府严密监控起来，静待其变！”
杜昙昼赞许地点了点头。
冉遥想到什么，又说：“可是乔府内的状况，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杜昙昼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迈步朝前走去。
“杜大人，你这笑是什么意思？”冉遥三两步跟上：“你别光笑啊！也跟我透露几句你的安排啊！”
身后，州府的卫兵拦住了宁彤。
宁彤怒道：“我是二品诰命的国舅夫人！你们谁敢动我？！”
卫兵恭恭敬敬地说：“卑职不敢拦夫人，卑职只是奉杜大人之命，从现在开始，无论国舅府任何人出入，都要由州府的侍卫一路跟随。卑职只是听话办事，夫人若是有不满，就请向杜大人发吧。”
这番话明显是杜昙昼事先就教给他们的。
“你们——哼！”宁彤怒一甩袖，踩着重重的脚步，火冒三丈地回府了。
士兵们立刻包围上来，牢牢看住了乔府的大门。
府里的下人听到了动静，都有些惶恐不安，宁彤一进门就呵道：“慌什么？！天还没塌国舅爷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的给谁看！都给我各回其位！要是有谁偷懒怠慢，别怪我从严处置！”
消息很快传到乔沅院中，柔真很是惊慌，吓得立马攥紧了乔沅的手。
乔沅依旧很冷静：“别怕，我爹是陛下御赐的柱国，除非犯了大错，否则绝不会有事。”
柔真慌张地问：“老爷若是……若是真犯了大错……”
“要是他真做了皇帝也无法原谅的错事，我们就是再着急，又有什么用呢？”乔沅淡淡道。
柔真见她的模样，慢慢冷静下来。
她们主仆稳得下心，院里的其他下人却做不到，也没心思干活了，都凑到外面的隐蔽处议论纷纷。
整个小院里，只剩下一个侍女，还在心无旁骛地栽花。
她是乔沅不在的几日，被宁彤从外面买来的，专门负责看护乔沅院里的鲜花。
乔沅见她不慌不乱，未免有些好奇，走出房门，来到她身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外面栽花的正是池醉薇。
她抬起头，见到是乔沅，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行礼，结果被放在腿上的花铲砸到脚面，又跳着脚去揉被砸疼的地方。
“奴婢……”池醉薇龇牙咧嘴地说：“奴婢名叫池儿，是新来的栽花侍女，奴婢见过娘子！”
柔真被她狼狈的模样逗得噗嗤一乐，乔沅也忍不住笑了，她用帕子遮住脸，咳了几嗓子，又问池醉薇：“都说府里出了事，你怎么不去凑热闹，还这么安心地留在院里种花？”
池醉薇向她福了福身：“回娘子的话，奴婢现在有吃有穿，有正经的工钱拿，已经心满意足了，自当尽心竭力做事。至于其他的事，奴婢一点都不关心。”
乔沅又问：“若是我父亲真出了事，乔府可能就要落败了，你也不怕么？”
“不怕。”池醉薇蹲下身，继续给地上的花培土：“奴婢相信国舅爷定会平安无事的。”
乔沅默默看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午饭时分，莫迟带着红肿的右手，杜昙昼拖着受伤的大腿，两个人艰难地挪动到饭桌前。
杜昙昼怕莫迟吃饭不方便，拿起筷子只管给他夹菜，把他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包。
莫迟用颤巍巍的右手举着勺子，往自己嘴里扒饭。
杜昙昼边吃着，时不时还要再给他添菜。
杜琢忍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大人，第一次见过莫迟以后，你不是就告诉小的，说他左右手皆利么？”
杜昙昼一怔，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反应了半天，忽然转头盯向莫迟。
为了配合他故意只用右手吃饭的莫迟，现在也不演了，直接用左手拿起筷子，灵活地给自己夹菜吃，动作似乎比杜昙昼还要轻便。
“你……这是？”杜昙昼忍不住出声询问。
莫迟目不斜视：“我忘了。”
杜昙昼哑然失笑，手背挡了一下脸，忍下满脸的笑意。
他也不拆穿，夹了一块肉送到嘴边，慢悠悠嚼了两下，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嘶……”
杜琢立刻问：“怎么了怎么了？”
莫迟向他投来不解的眼神。
杜昙昼用拿着筷子的手背顶住额头，哑声道：“……腿上的伤忽然有点疼，无妨，忍一忍就好。”
莫迟点了点头，继续专心吃菜。
杜昙昼暗暗咬牙，怎么苦肉计没用？
杜琢一屁股坐到他身侧，拿过他的筷子就要伺候他吃饭：“大人先歇着，杜琢喂你吃！”
杜昙昼眼尾的余光直挺挺刺向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刻意压低声音的话：“不用你……给我坐回去。”
“哦，哦！”杜琢双手将筷子奉还，悻悻地回了原位。
杜昙昼假装不经意地瞟了莫迟一眼，这小子一心一意扑在面前的鸡肉上，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冷酷无情、始乱终弃、亲完就跑，就在杜昙昼脑海里的联想词越来越离谱的时候，一只完整的鸡腿被莫迟夹着，放到了他碗中。
“吃吧，吃腿补腿。”
莫迟目光闪烁，鸡腿往他碗里一丢，就把手收了回去，眼睛也不再看他。
杜昙昼默默愣了片刻，慢慢夹起鸡腿，一眼不眨地盯着莫迟的侧脸，用牙齿一点点撕下了一块肉。
“……味道不错。”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口吻里夹杂着暗示与诱惑，好像他啃噬的不是肉，而是莫迟的脸颊。
莫迟目视前方无动于衷，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真的吗？”杜琢大声说：“这鸡肉真的好吃？小的也尝尝！”
他夹起另一只本来即将属于杜昙昼的鸡腿，放到嘴里咬下一大口。
“没味儿啊！”杜琢含着鸡肉模糊不清地说：“难道要盯着莫迟吃才好吃？”
他学着杜昙昼的样子，死死瞪着莫迟的脸，用力又嚼了几口：“还是没味儿啊！”
就算是个死人，也受不了被这么炽热的四道目光眼巴巴地瞅着。
莫迟猛地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然后逃也似地跑了，脚步相当急促，背影十分狼狈。
杜昙昼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杜琢说：“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你的口水都越过莫迟喷到我脸上了。”
不带起伏的口吻里，杜琢还是听出了自家主人的咬牙切齿。
他灰溜溜地收回视线，专心致志地啃起鸡腿，全程没有再说一个字。
杜昙昼叹了口气，看着筷子上夹的鸡腿，想到这是莫迟第一次给他夹菜吃，竟然还有点舍不得下口。

第68章 “回去再摸，晚上回去再摸！”
经过了几日的等待，乔府中人终于有了动静。
乔和昶的管家计勇趁夜出逃，被冉遥带人抓回了州府，连夜审问。
在匪首的指认下，计勇不得不全都招了。
他承认一直在为乔和昶暗中与水匪联络，延通寺也的确是他们的见面地点，还供出了为他们提供金钱交易的银号掌柜。
冉遥当夜就去掌柜家里抓人，谁知那掌柜早几天知道了乔和昶被捕一事，早就卷铺盖跑了。
可他人是跑了，却狠心地没有带上店里的伙计，故意留他下来顶罪。
伙计一看自己被老板出卖了，转头也把老板给卖了，将掌柜可能的藏身地全都告诉了冉遥。
冉遥命手下出城去这些地点挨个搜查，很快就在掌柜的乡下老家把人逮了回来。
掌柜的都不用杜昙昼上阵，一见到地牢里的刑具就吓得腿软了。
冉遥一句话还没问，他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全都供认了。
掌柜的交代，每次都是水匪拿了钱存进他的银号，再由计勇前来提走相应的银两。
冉遥带他一一看过水匪，他一眼就把常来存钱的匪贼指认了出来。
在他的银号，冉遥的属下还搜出了大量的相关票据。
如此一来，可谓人证物证俱全。
同一天，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也送到了杜昙昼手里。
杜昙昼看完信里的内容，心中有了数，终于可以去见那位皇帝的亲舅舅了。
乔和昶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怕被关在暗室不见天日，照样吃喝不误。
杜昙昼去见到他时，他头发整齐地梳在头顶，衣服虽有褶皱，却丝毫不显凌乱。
除了气色稍有减损，其余的与平常别无两样。
杜昙昼向他恭谨地行了一礼，态度平和地说：“国舅爷想必已经知晓，下官为何要将你留在州府了吧。”
乔和昶不惊不怒，语气仍旧平静：“不管老夫有何错处，老夫都是陛下亲封的二品柱国，杜大人你没有向老夫问话的资格。老夫要求入京面见陛下，向陛下当面陈情！”
杜昙昼把刚收到的那封信递给乔和昶：“请国舅爷过目。”
乔和昶将信将疑地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一行行往下快速扫去，越看脸色越难看。
信是褚琮亲笔所写的圣谕，信上说，他早就发现了临淳湖官盐掺假一事，特派杜昙昼前往馥州调查，同时赐予杜昙昼生杀大权，无论公子王侯，皆可审可杀。
“国舅爷，你串通水匪私贩官盐一事，陛下此前也许并不知情，但工部早就发现从馥州运来的官盐里掺了湖沙，而陛下也早就怀疑到了你头上。陛下没有大张旗鼓地派来钦差，而是让下官和时方砚大人暗中调查，已经给足了你脸面，难道你还不领情么？”
杜昙昼停顿片刻，继续道：“若你仍坚持要到缙京去面圣，下官当然无权阻拦，可当初陛下把你封在馥州，就是为了将最重要的盐铁交由你管理。你如此辜负陛下的信任，还有何颜面去面见陛下？！”
杜昙昼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凶横，可就是掷地有声，似乎都能震得门窗嗡嗡作响。
乔和昶却丝毫没有为他所动，他放下信纸，直视着杜昙昼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老夫承认勾结水匪，老夫也承认通过私贩官盐牟利，可老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利己之心，老夫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全都是为了馥州城的百姓！”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年，乔和昶奉皇命迁来馥州，一家老小数十口人搭着官船，经由顺马河直入临淳湖。
乔和昶贵为皇亲国戚，此次下馥州，前后都有各州官员鼎力护送。
一路上走得十分稳当，不论行船到何处，周围都有大大小小的官员驾船护送，半点事故都没有出过。
在进入临淳湖前，乔和昶就听说此地匪患盛行，久治无用，原本有些担心，可一路的安全行驶让他放松了警惕。
但在船驶入临淳湖后，面前的景象还是震惊了他——刺史冉遥派了几十艘小船，带了上百位官兵在湖面上等着迎接他。
小船密密排布，都快把顺马河驶入临淳湖的湖口铺满了。
乔和昶心下一沉，冉遥能派出如此大的阵仗来保护他，这临淳湖的水匪怕是已经猖獗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像是为了印证乔和昶的猜测，在这样严密的官军守护下，他还是被水匪劫了。
刚进入临淳湖的那片岛区，不可胜数的水匪就驾着小舟，从各条水路疾行而来。
乔和昶痛心疾首地对杜昙昼说：“船上的财物被劫走便也罢了，可那些护船的官兵，年纪轻轻，最小的不过十几岁，被那群穷凶极恶的匪贼杀得只剩下十之一二！老夫看到那些年轻的性命葬身于水匪之手，实在是心痛难当！”
杜昙昼眼眉一横：“所以你就与水匪同流合污？”
“换做是你杜大人，你又能怎么做？”乔和昶反问：“剿匪？水匪多得数不胜数，若是真花大力气围湖剿匪，又要牺牲掉多少官兵的性命？杜大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许是不在意手下将士的生死，可老夫不忍见到州府士兵葬身于水匪之手，老夫宁可同流合污！”
此次被劫后，乔和昶并没有将此事禀报给皇帝，还让冉遥也压下不报。
在馥州安置下来后，乔和昶在某天夜里，让船工架着船于湖上飘荡，果不其然又遭遇了水匪。
乔和昶这次是有备而来，他面对劫掠的匪贼，临危不乱，不仅主动交出事先准备好的金银珠宝，还要求匪首出面与他相见。
那匪首也着实胆大，听闻消息，居然真坐着船来了。
二人在临淳湖的湖面上，进行了一整夜的密谈，最终达成了交易。
乔和昶会将官盐直接送到水匪手里，条件是他们不能再劫掠过往的任何船只。
当然，因为乔和昶担了最大的风险，所以贩盐的盈利双方要对半分。
起初，匪首听说乔和昶要见他，还怀疑其中有诈。
在乔国舅提出要分一半的利时，匪首放了心。
在他看来，这个所谓的国舅爷也不过是贪图名利之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是轻松多了。
杜昙昼拧眉：“所以从五年前你来到馥州后，临淳湖的匪患就此绝迹了。”
“不错。”乔和昶手背在身后，傲然而立，没有半分愧色：“老夫一举一动，莫不是为了馥州百姓，就算要被陛下降罪，老夫也在所不辞！”
杜昙昼按了按眉心，摇了摇头：“国舅的能言善辩，下官也自叹弗如。即便你所说句句属实，可你有没有想过，大承举国上下成千上万户人家，都要靠馥州盐度日。国舅在他们赖以为生的食盐中加了湖沙，全天下的百姓若是将这些砂石都吃入腹中，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眉心深深的沟壑，在指尖的揉搓下都无法消失：“就算再退一步，百姓们吃了无事，可不知国舅爷清不清楚，连驻守在毓州的柘山关军，所食所用的盐铁也皆产自馥州。国舅爷说下官不在意手下将士生死，可下官倒想反问一句，国舅把这样的盐粒送上前线，又可曾在乎过他们的安危？”
杜昙昼沉下声，语气中的斥责与不解已不再掩饰：“国舅为了守护一方平安，选择了一条让其余各方皆受难的道路，却还要义正辞严地对下官说，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百姓吗？！”
乔和昶僵在当场。
杜昙昼知道，乔国舅不是没有想到这些关窍，只是选择性地忽略了。
杜昙昼推开暗室的门：“国舅爷可以自行归家了，此事下官会原原本本地禀告给陛下，至于如何处置，就交由陛下圣裁吧！”
他用力一甩袖，看也不看僵立在原地的乔和昶，转身离去了。
不久后，乔和昶被州府侍卫押送着回了乔府，而杜昙昼在府衙的水池边找到了莫迟。
他正坐在池边的白石柱上，看杜琢逗鸭子。
鸭子是州府的厨子养的，杜琢正追在鸭群后面到处跑，把人家好端端的鸭子追得满天乱飞，鸭绒飘得到处都是。
杜昙昼轻轻走过去，本想从背后揽住莫迟，手刚抬起来，就听莫迟背对着他说：“你见过乔和昶了？”
杜昙昼默默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是，乔国舅倒是没有抵赖，什么都承认了。”
“累么？”莫迟偏头瞧他一眼。
“累。”杜昙昼顺势抓起莫迟的手，俯下身把脸抵在他掌心：“所以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冰凉的脸颊贴在掌间，纤长的睫毛于手心里颤动，带来的细微酥麻，让莫迟的手指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杜昙昼以为他要挣脱，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腕：“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现在想跑可来不及了。”
“谁摸你了？”莫迟面颊一热。
杜昙昼说话时开合的嘴唇摩擦在他手心，潮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掌中。
莫迟想要蜷起手指，又怕指间粗糙的硬茧，会划伤杜昙昼那张神清骨秀的美人脸。
许是看出了他的进退维谷，杜昙昼低低笑了一声，慢慢抬起头，把莫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摸吗？那你现在来摸一摸。”
他握着莫迟的手指，让莫迟的指尖一点点从他的额头往下，划过深邃的眼窝、英挺的鼻梁、光洁的皮肤，最后停留在他那双薄唇上。
莫迟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视线仿佛黏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哪里也不敢细看。
杜昙昼目光灼灼，一眼不眨地凝视着他，在他布满伤痕的指腹上轻轻柔柔地咬了一口，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齿痕。
那痕迹在纵横的伤疤间，显得微不足道，稍不留意就恢复原状了。
杜昙昼很不满，皱着眉在刚才的位置又啃了一口，见那圈沾染着水渍的齿痕清晰可见了，才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可以了吧……”莫迟声如蚊呐，眼睛左右乱瞟。
杜昙昼奇怪道：“这怎么能问我，应该问你摸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莫迟想要收回胳膊，却被杜昙昼紧抓住不放。
“嗯？”杜昙昼只用一声尾音作为提示。
莫迟放弃般道：“回去再摸，晚上回去再摸！”
杜昙昼正想再得寸进尺地多提几个要求，脑后忽然响起一阵翅膀扑扇的动静。
接着就见莫迟脸色一变，喊了声“小心”。
杜昙昼本能地回过头去。
被杜琢穷追不舍的一只鸭子，从身体深处爆发出了一股本能，猛地扇动翅膀，就地飞起七八尺高，笔直笔直地向杜昙昼迎面扑来。
黄色的脚掌正中杜昙昼额头，光踹了他一脚还不够，鸭子还要蹬鼻子上脸，一扑扇翅膀，用力踩在了杜昙昼头上。
它借势凌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光滑的曲线后，平平稳稳地落在地上。
这是这只小白鸭短暂的鸭生里，头一次飞得这么高。
莫迟瞪大了眼睛，乐颠颠追在鸭子身后的杜琢傻在了当场。
而缙京城第一美人杜昙昼，就这样被一只小白鸭在额头正中，留下了一枚鸭掌状的脚印。
杜昙昼手扶眉心，闭了闭眼，低声道：“杜琢何在？”
杜琢三两步冲过来，却在离他还有几尺远的地方停下，提心吊胆地等候着他的指示：“小的、小的在这儿。”
“杜琢，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我杜家的家臣了，往后就留在馥州，替冉大人养鸭子吧。”
那天，直到夜间就寝之时，杜昙昼额间的红痕都没有消。
州府厢房紧缺，他们三人只能挤一间房住。
杜琢自告奋勇，主动要求睡在外间的硬榻上，把里间那张软和的大床留给了自家主人和莫护卫同寝。
莫迟已经换了寝衣，正坐在床边抽着烟管，憋着笑看杜昙昼。
杜昙昼皱眉望着铜镜，不敢相信他要顶着额头上的一个鸭掌入睡。
莫迟含着一口烟，模糊不清地说：“这也很好，就跟贴了花钿似的，一点也没有折损你杜侍郎的容貌。”
杜昙昼斜眼看他。
莫迟笑道：“我说真的，你看馥州城街上，那些貌美女子个个不都贴着花钿。别说寻常贵女了，就算是梧桐馆的花魁邬夜雪，也比不上杜大人你的容姿端丽啊。”
杜昙昼站起身朝他走来，边走边解开腰带，来到莫迟身前时，腰带已经被他扔到地上。
官服外袍松松垮垮地垂在他身上，内侧的贴身中衣下，隐约露出起伏的肌肉走势。
多年未披戎装，杜昙昼的身材依旧结实精干。
与莫迟这种从小缺衣少穿的瘦削体型不同，杜昙昼紧实的身形，是在正统刀法剑术的训练中锻炼出来的。
穿着衣服不显山露水，只有解开了宽大的外衣，才能看出那副肩宽腿长、年轻体健的端直身材。
莫迟一口烟卡在嗓子眼里，不知该吐出还是该往下咽。
杜昙昼单腿跪在床沿，将官服一脱，随意地丢到床边，从上到下俯视莫迟：“你说的，晚上回来再摸，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莫迟手一抖，那口烟直接吐了出来。
烟雾缭绕间，杜昙昼从他手里拿走烟管，放到床边的柜子上。
莫迟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那什么……其实我也可以不摸。你看，明天还要早起，不如我们——”
“你刚才不是还说，连邬夜雪都不如我么？”杜昙昼沉下嗓音，垂眸看进莫迟眼底：“那你到底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莫迟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已经很好了，或者说太好了，是我——”
杜昙昼忽然把手放到他肩膀，莫迟浑身一震，反手就要抓住杜昙昼的胳膊将他制住。
杜昙昼动作却更快，他借机拉住莫迟的手腕，将他的手臂反折在背后，把整个人固定在怀中。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贴得极近，胸口挨着胸口，心跳声又扎实又猛烈，分不出究竟是谁的心在动。
莫迟眼底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他的表情是相当罕见地无措。
他的一生中从未与人如此亲近，在遇到杜昙昼以前，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他是苍茫天地间历练出的一把神兵，非要在熊熊烈火中才能闪烁光辉。
可当被绮丽的花枝缠绕时，他却畏手畏脚，茫然不知所措。
他仓皇慌张，甚至想要立刻抽身而退。
感觉到近在咫尺的躯体正在变得僵硬，杜昙昼没有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他只是维持着这个揽抱着莫迟的姿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别动，给我抱一会儿。”
杜昙昼闭上双眼，把脸埋在莫迟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莫迟发间萦满浓郁的药味，在苦涩的药香下，是一缕若有似无的兰香。
杜昙昼紧闭双眼，感受着莫迟脖颈上跳动的脉搏，和他胸膛里起伏的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二人的脉动仿佛合二为一，难分彼此。
莫迟粗硬的头发有几缕垂在脖侧，杜昙昼用脸重重地摩挲着他的黑发，丝毫不在意脸上的皮肤被摩擦得泛起红色。
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只有莫迟的喘气和心跳。
就在他以为莫迟会这样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时，怀里这个坚厉冷硬的夜不收忽然动了。
莫迟缓缓转头，面朝杜昙昼，在他额间的红痕处，亲下一个颤抖的吻。
他亲得小心翼翼，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全程都垂着眼眸，没敢去看杜昙昼的眼神。
亲完以后，他迅速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杜昙昼怔忪片刻，无法抑制的喜悦从心底奔涌而出，炽烈的热意瞬间灌注全身。
他纹丝不动地抱着莫迟，手一寸寸往上抚摸，最后停留在莫迟脑后。
莫迟的黑发与他的十指纠缠，他的脸就靠在他肩头，像是终于寻到了一处安稳的栖息地，哪怕心中充满惶恐，也愿意在杜昙昼怀中收拢羽翼，停泊留驻。
汹涌的爱意汇成热流，哽在杜昙昼喉头，他在莫迟的鬓发上胡乱地亲了几下，抱着他一起躺到床上。
莫迟的手攀上了杜昙昼的脊背，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头枕在对方胳膊上，脸蹭到他胸口，感受着衣料下源源不断地散发的热意。
“睡吧……”
耳畔传来沙哑的话语，莫迟合上眼皮，有灼热的亲吻落在他眼帘。
胸口像是被热化了，手脚都熨帖得发软，过往的一切刀光剑影，都如水上花影一般绰约摇晃，再也看不真切。
莫迟呼出了几口沸灼的热气，在被杜昙昼体温熏蒸而出的桂馥兰香中，沉沉睡去。

第69章 “那是给你种的！”
池醉薇就是再迟钝，这几日也发现了乔府里气氛不对劲。
管家失踪了，老爷夫人天天关在房中不出来，下人们表面上都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杂活，暗地里议论纷纷，人人自危。
有次她在种花时还听见小厮们凑在一起，说国舅府都被当兵的包围了，谁都不出去，连出府采买都不允许，每日的食材用品都是从外面送进来的。
池醉薇作为一个内院栽花的侍女，本来就不能随便离府，出不出得去她也不在乎。
不过在经过乔沅北面的院墙时，她还是忍耐不住好奇，从门缝里往外偷偷瞅了几眼，果然见到门口站着好几个带刀的侍卫。
“这和我小时候好像啊……”池醉薇喃喃道。
她关于童年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了，就记得那时家里的大宅子也被当兵的围了，不过没有围多长时间，家就被抄了。
她爹好像跟一个叫褚思安的王爷有牵扯，不知犯了什么大罪，惹怒了太后。
她全家男丁都被处死，女眷全部充入教坊司。
她母亲不愿意忍辱苟活，带着她一起投了湖，亲娘是淹死了，她却被人救了出来。
戴罪之身自尽本就是罪上加罪，池醉薇从此就进了教坊司，当了官妓。
后来又被梧桐馆的妈妈看上，偷偷把她买出来，当了乐伎。
想到这里，池醉薇不免为乔沅心生担忧。
这位乔娘子人美心善，身为庶出女儿也不受宠，万一被父亲牵连，岂不是太无辜了。
池醉薇地位低下，手中不过绵薄之力，想要力挽狂澜实属痴心妄想了。
但她心里已经悄悄有了一个能救人的人选，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能把乔沅救下来。
可是现在乔府被封，她该怎样和他取得联络呢？
池醉薇搜肠刮肚想了一天，花都插歪了也没发现。
直到种出了歪歪斜斜的一排花枝，才猛地意识到栽花的方向弄跑偏了。
不过眼下也没人会因为这种小事来责备她了。
她早就注意到，这些天有好几个下人，都趁着天黑，从防守不严的地方翻墙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当池醉薇借着月色重新栽花时，那个她想了一整天的身影，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她面前。
“公子！真的是你！”池醉薇腾地站起来，然后不负众望地用手里的花锄洒了杜昙昼一身土。
杜昙昼表情淡淡：“乔府事情已了，这里不需要你再留下来打探消息，你可以跟我回去了。”
“啊？”池醉薇嘴唇往下一撇，眼角眉梢都写着失落：“这么快，奴家还没干够呢。”
杜昙昼挑眉：“我还以为你害怕受到乔国舅的牵连，早就盼望着我把你捞出去。”
“乔老爷……犯了很大的罪吗？”
杜昙昼点头。
“那……”她觑着杜昙昼的脸色，迟疑着问：“乔沅也会被牵连么？”
“不好说，一切都要等陛下的裁决。”
池醉薇以手掩面：“陛、陛下？！此事居然要上达天听吗？那——”
“所以我来接你了，你本就是奉我的命令进入乔府的，总不能也让你被牵扯其中。走吧，不要出声，免得被人听见了。”
杜昙昼都转过身了，池醉薇还呆呆地愣在原地，一步不动。
“怎么了？”杜昙昼回头问她。
“公子。”她捏着花锄，小心翼翼地说：“奴家原本是想，说不定您有本事能把乔沅捞出去的，如今看来恐怕是不行了。可奴家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公子能否答应。”
“讲。”
池醉薇鼓起勇气道：“公子能不能到了抄家那天，再把奴家救出去啊？”
杜昙昼有些不解：“为何？”
“您看啊，您给了奴家一个月的包身钱，奴家这才干了几天就拿了那么多钱，这钱拿得实在是烫手，就让奴家为公子在乔府多待几日吧！说不定还真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呢！”
杜昙昼面无表情：“说实话。”
好不容易找出的借口，不过一眨眼就被拆穿了，池醉薇扁了扁嘴，只好实话实话：“公子，不瞒您说，在乔府当侍女的这几日，是奴家记事以来最开心的日子。公子有所不知，那梧桐馆对奴家这种不赚钱的乐伎来说，简直比地府还可怕，奴家实在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凄切与恳求：“奴家宁可在府里当下人当到死，也不好过在青楼以色侍人！奴家只是想多快乐几日，这点小小的请求，难道公子就不能答应么？”
杜昙昼没有思考太久：“罢了，你既然愿意，那便留你在此地多待几日，只是你要知道，陛下的命令随时都会传来馥州，届时圣旨一道，我就必须赶在刺史带兵查抄乔府前，把你救出去，你要时刻做好离开的准备。”
没等他说完，池醉薇就喜上眉梢，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多谢公子！公子的大恩奴家无以为报，日后必定——”
杜昙昼一抬手，制止了她的奉承话。
临走前，他想到什么，对池醉薇叮嘱道：“若是官兵真的来抄家了，你且记得先寻个地方藏起来，我自会瞒过众人找到你。”
“多谢大人。”池醉薇的眼中泛出盈盈波光，这句感谢的话，是她发自肺腑而言的。
杜昙昼摆了摆手，在月夜中悄然离去。
池醉薇定了定神，缓了几口气，蹲下身，继续重栽被她种歪了的那排可怜的小花。
她边用花铲犁着土，边还在自言自语：“我是有人救了，可乔沅该怎么办呢……”
池醉薇不知道的是，她有杜昙昼相救，而乔沅自然有她的辛良遥施援。
第二日，是永章二十四年三月初三，正值上巳节。
如果没出事的话，这一日国舅府会举家出门踏青。
按照宁彤原先的设想，她是打算在这一日带乔沅和乔从露，去临淳湖边临水设宴，同时为乔沅挑选未来的夫婿。
上巳节当日，全城老小无论尊卑贵贱，都会携家带口，前往临淳湖迎春赏游。
达官贵人们，则会在湖边搭起帷幕，摆下宴席，为尚未婚配的子女挑选佳偶良配。
这样重要而盛大的场合，馥州城人却没有见到国舅爷一家的身影。
有好事者往乔府外一探，见到府门紧锁，周围还有士兵看守。
乔国舅出事了！
这个消息在上巳节当天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馥州城所有人的耳朵里。
原先乔和昶被抓一事，就在杜昙昼的授意下，被冉遥闹得满城风雨。
彼时有不少人还认为，乔和昶身份尊贵，就算犯了错，也不会遭到惩戒。
而国舅爷一家在临淳湖边的缺席，推翻了许多人的猜测，这位皇帝的亲舅舅这回是真的遇上大事了！
风言风语一出，原先和乔国舅来往甚密的人，纷纷站出来表态，说自己和他只是萍水之交，平素无有牵扯。
之前都能把乔府门槛踏破了的媒人，也一个都不再出现了。
宁彤白天担心夫君的未来，晚上忧心家中儿女的前途，天天揪心得睡不着觉。
她对乔和昶说：“我们一把年纪，就算因此落罪，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可就是连累了家里的两个儿媳！还有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受到我们夫妻牵连，不过十几岁就要成为罪臣之女了！”
乔和昶叹道：“若是能在陛下的裁决下达前，把乔沅和从露都嫁出去，她们就不再是我乔家的人，就不会受到牵扯了！”
宁彤：“谈何容易！如今乔家有难，那些人不仅争前恐后地和我们断了联系，更恨不得能跳起来踩我们几脚，又会有谁敢来娶我们家的女儿呢！”
夫妻二人说这话时，上巳节已经过去了两日。
他们那天并没有看黄历，如果他们能分出神看一眼，就会知道，这天的日期是三月初五，是个除了纳彩和纳征以外诸事不宜的日子。
此时，辛良遥带着几车的聘礼，已经来到国舅府外。
看守府门的官兵拦住了他，辛良遥跳下车，对他深深行了一礼，将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包的元宝递给了他：
“见过军爷，在下名叫辛良遥，是馥州城一介小小商贾，今日是来求见乔国舅的。”
官兵当然听过辛良遥的大名，却不敢收他的钱：“辛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也是奉刺史大人之名看守于此，刺史大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出入乔府。”
辛良遥语气温和：“在下不进乔府，乔国舅也无需出来，只要军爷打开大门，在下隔着门槛同国舅爷相商，就足矣。”
官兵们还是有些犹豫。
辛良遥拱手道：“在下明白各位的为难，但刺史大人想必并没有命令，说不允许在下前来提亲吧。”
当下人来报，说辛良遥来提亲时，乔和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彤脑子转得却更快：“他来提亲？他想娶的是谁？从露吗？”
她抓住乔和昶的胳膊：“夫君，都说商人最为狡诈，乔府正值多事之秋，他却在此时来提亲，会不会别有用心？”
乔和昶明白，宁彤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但他反问她：“若辛良遥求娶从露，你答不答应？”
宁彤直直看他一会儿，一咬牙道：“答应！这种时候也轮不到我们选了！他辛良遥是馥州最有钱的商人，哪家的女子娶不到？若他真敢在此时此刻求娶从露，那嫁给他就是从露的命！只要能让她脱困，嫁便嫁了！”
夫妻二人搀扶着，相携来到乔府门口。
大门洞开，在官兵们的注视下，辛良遥撩开衣摆，面对国舅夫妇直挺挺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直起身严肃道：“在下辛良遥，此番前来，乃是为向国舅爷提亲而来。本该谴媒灼先行登门求亲，但最近状况特殊，在下寻找多日，也未寻到愿意替在下提亲的媒人，在下只能亲自前来，还望国舅爷恕罪。”
乔家如今危如累卵，馥州城的媒人珍惜名声，不愿意替国舅的女儿说媒，也是情理之中。
乔国舅扶住他的手臂，就要把他搀起来。
辛良遥摇头：“还请国舅爷让在下说完，如果国舅爷今日答应，那么后续的闻名纳吉都可以省略。在下不在乎心悦之人的八字与自己是否相合，也不在意婚事吉凶。在下相信，只要有在下活着一天，这桩婚事就是吉事。”
他抬手示意国舅爷看向门外，门口的大街上，拉着礼物的马车站满了整条街。
“这是在下的聘礼。”又从怀里掏出两封红纸：“这是在下的聘书和礼书，请国舅爷过目。”
乔和昶百感交集，他手上一个用力，一把将辛良遥扶了起来。
“好，好！有你这番真心实意地提亲，老夫的女儿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宁彤也从怀疑变为动容，用手帕捂着脸，站在乔和昶侧后方的位置不说话。
乔国舅这时才问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辛公子，你要娶的是老夫的哪个女儿？”
辛良遥弯腰拱手：“在下求娶国舅爷家的大小姐，乔沅乔娘子。”
乔和昶和宁彤齐齐愣住。
“这……”乔国舅见他备了如此丰厚的大礼，还以为他定是要娶嫡女，没想到他看上的居然是那个庶出的女儿。
宁彤也不敢置信地追问：“公子说要求娶谁？”
“乔沅娘子。”辛良遥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国舅夫妇面面相觑。
二人对视片刻，乔和昶旋即开口：“如此，便叫沅娘到门口来。“
”也对……若是从露妾身就做主了，可沅娘的想法，妾身与夫君都不知晓，还是要她本人同意才行。”
宁彤吩咐侍女，立刻去叫乔沅，侍女都跑进去了，她还在身后喊道：“叫她打扮一下，务必穿得得体些！”
不多时，乔沅在侍女的催促下，着急忙慌地往门口走。
侍女说得不清不楚，只说外面有公子要娶她，让她赶紧过去。
乔沅听得稀里糊涂，自然也没顾上换衣服，仍穿着身旧衣裙就来了。
宁彤隔着老远就叹道：“叫你穿得漂亮点！怎么还是这身？”
乔沅跟着侍女急急走到门口，抬头一眼，才见到外面的辛良遥，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你？你怎么——”
宁彤轻拍她的手背：“不得无礼。”
乔沅一句“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都到嘴边了，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还要装作跟辛良遥一点都不熟的样子，怯生生地行了个礼：“见过公子。”
乔和昶沉声问：“沅娘，此人名叫辛良遥，想必你也听过他的名头。今日叫你来，只因他上门求娶，你已见了他一面，心中可有意？”
乔沅怔怔地望着辛良遥，还有些没弄清楚状况：“你是来向我——公子是来向小女提亲的么？”
辛良遥露出微笑：“回乔娘子话，在下连聘礼和聘书都准备好了。”
乔沅顿了顿，轻轻开口问：“辛公子不嫌小女是庶出？”
辛良遥没有回答，反问她：“乔娘子不嫌在下是商贾？”
乔沅摇了摇头。
辛良遥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乔沅看了看宁彤，又望向乔和昶，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中，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乔和昶一怔，叹了口气，道：“罢了，老夫今日便应了这门亲事了！”
乔沅看着辛良遥，慢慢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多年来的倾慕与等待，在这一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当夜，玉堂楼掌柜宣布，因自家老板即将娶亲，全楼饭食免费提供，不收一文钱。
半个时辰后，在人挤人的玉堂楼里，时方砚奋力越过人群，抢到了一张方桌，回头向还站在门口挤不进来的两人拼命挥手。
“杜大人！莫大人！下官在这里！你们快进来啊！”
莫迟看了看拥挤的人潮，杜昙昼看了看身上的华服，谁也不愿意往玉堂楼里迈进去半步。
偏偏时方砚还在热烈地招呼他们过去：“说好的请二位大人吃饭！这玉堂楼可是馥州最贵的地方了！你们别不好意思啊！”
喊完还要自言自语：“怎么今天这么多人？馥州人都突然变有钱了吗？”
不久后，当杜昙昼和莫迟终于挤到时方砚身边时，名满天下的杜侍郎看着袖子上被人踩出来的破口，深深怀疑这顿饭钱，到底能不能抵得上他这身衣服的价格。
店里人虽多，菜却上得很快。
时方砚不仅点了许多当地特色菜肴，还特意要了一壶酒。
他主动给两位大人满上，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在拥挤的饭肆内扯着嗓子喊道：“多谢二位大人救命之恩！下官一腔感恩之心，全在这杯酒里了！”
倒不是他说话喜欢这么大声，主要是店里太吵了，不喊起来，哪怕是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喊完以后，时方砚也不管那两人，扬脖一口就把酒闷了。
“下官干了！二位大人随意！”
对方既然已经喝干，杜昙昼也不好不喝，他也一扬脖，把酒全都喝了。
此时场中只剩下一个滴酒不沾的莫迟，来回望着两张盯着他等待的面孔，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时方砚喊道：“您是嫌酒浊吗？”
莫迟摇了摇头，说：“我从不喝酒。”
“什么？下官听不清！”
身为夜不收，莫迟做事向来谨慎熨帖，恨不得将自己掩藏至毫无行迹，说话绝对不会大声。
一辈子都没试过扯着嗓子喊的莫迟，也被逼得不得不高声回答：“我说！我不喝酒！”
时方砚眨巴着眼睛瞅他半天，忽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莫迟还没看懂他什么意思，就听他回道：”一定是下官诚意不够！下官这就自罚三杯！”
“等等！”
不给莫迟阻拦的机会，时方砚啪啪啪一口气猛灌了三杯酒，将酒杯往桌上一砸：“下官干了！大人随意！”
你这哪里是让我随意？！
莫迟用求助的眼神射向杜昙昼，杜昙昼抱着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一点施以援手的意思都没有。
莫迟不敢相信地瞪着他，杜昙昼笑得更灿烂了：“这可是时大人的心意，你就领了吧。”
就算耳力敏锐如莫迟，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中，也完全听不见杜昙昼在说什么，只看得他的嘴在一开一合。
“你说什么？！”莫迟皱眉问。
杜昙昼提高音量：“我说！这是时方砚的心意！你就领了吧！”
莫迟像耳背老人那样，把手拢在耳后：“你说什么生意？？”
“我说！”杜昙昼尽力凑上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学着时方砚的模样大喊道：“这是方言的心意！心意！”
那边的时方砚还在等莫迟喝酒，见他半天不动，又大声喊道：“大人！是不是下官还不够诚意？下官可以——”
“不用了不用了。”莫迟按住他又要去倒酒的手，不就是一杯酒吗？他喝就是了。
莫迟举起小小的酒杯，一点点送到嘴边，用鼻子闻了一下，压根没闻出什么香味，只觉得一股刺激的气味直冲鼻尖，呛得他鼻头发酸。
“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玩意？”
莫迟皱着脸嘀咕了几句，用力一闭眼，把杯中酒倒进嘴里。
莫迟的酒量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差，不过一杯酒下肚，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脚步也慢了许多，渐渐和杜昙昼落下了一段距离。
初春的风吹拂过脸，带来一阵清冽的香味。
莫迟抬头一看，面前不远处，一树杏花正开得枝繁叶茂。
微风掠过，花枝抖动，一朵完整的杏花从枝头飘落。
莫迟张开手，盛放的花朵翩然落于他掌中。
杜昙昼见他迟迟没有跟上，停住脚步，回头望向他：“怎么了？”
莫迟举起花苞：“我捡到的。”
杜昙昼抬头看去，感叹道：“馥州地处南方，气候温和，杏花这么早就开得这么盛了。”
莫迟缓缓走到他面前，杜昙昼垂眸颔首。
下一刻，莫迟已经将粉白的花瓣簪至他发间。
杜昙昼一怔，抬手摸了摸发髻间的杏花，触手可及是冰凉的花瓣。
莫迟后退几步，欣赏了半天自己的杰作，点头称赞道：“很好。”
他脸颊微红，总是苍白的嘴唇也因为喝了酒而泛出酡红。
他的目光带着水光，眼神呈现出一种微醺后的柔软，还夹杂着淡淡的笑意。
馥州三月的春风里，莫迟身上那股从边疆带来的冷厉寒意，似乎也有了冰雪消融的迹象。
杜昙昼温柔地注视着他：“我府里也种了不少杏树，层层叠叠地开起花来，可比这形单影只的一棵来得更美。等你跟我回了缙京，应该就能赶上它们开花了。”
莫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慢慢往前走去。
刚迈了几步，突然回过头，一脸认真地说：“可是你在卧房附近种的那些花实在太香了，回去以后还是铲了吧，香得我都睡不着觉。”
杜昙昼用尽毕生所修的涵养，才把“那是给你种的”六个字咽下去。
莫迟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见到这位侍郎大人面色一沉，绕过他大步往前走，擦身而过时，还要硬邦邦地甩下一句：“知道了！”
莫迟一脸莫名地跟了上去，就那么喜欢那些花吗？

第70章 杜昙昼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几天后，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了皇帝的旨意。
乔和昶全家跪在院中，等来了宣旨的官员。
私贩官盐本是大罪，但念在乔和昶此举变相保护了馥州的商船与百姓，使其免遭水匪劫掠，免除了乔和昶的死罪，但活罪难以赦免。
褚琮下令，革去乔和昶的爵位，全家贬为庶民，但仍准许其生活在原址原宅。
通过贩私盐得利的钱财尽数上缴，不过除此之外的财物仍允许其保留。
褚琮还是感念亲舅舅当时的扶持之恩，对他手下留情了。
虽然乔和昶的两个儿子都被革职免官，宁彤的二品诰命的封号也被褫夺，但全家人到底都留下了性命。
既没有被流放，也没有受其他刑罚，说到底，还是褚琮对这位唯一的亲舅舅网开了一面。
同时，馥州府内，对各位州官的处置结果也送来了。
冉遥因办事不力，升任刺史多年却未查出乔和昶的罪行，被罚没了三年的俸禄。
时方砚升任馥州长史，官居从五品，可以戴银鱼符了。
至于杜昙昼，由于已经升无可升，皇帝命他在三月二十八日前赶回京城，参加为新科进士举办的杏林宴。
至于莫迟，则又多得了几百两的赏银。
不知是不是当时赵青池的请赏书里，把莫迟描述得太过凄苦，以至于在褚琮心中，他一直是个穷得吃不饱饭的形象。
所以此番对他奖赏，除了现银外，褚琮还赐了莫迟三头羊。
目前三头羊崽暂时养在缙京城外的官家牧场里，待到出栏日，就给他送去。
旨意宣读完，最高兴的是杜琢，他乐颠颠在一旁搓手：“太好了！过不了多久小的就有羊肉吃了。”
杜昙昼横眉看他：“陛下赐给莫迟的羊，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是整整三头！莫迟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再说了，他会宰羊么？”
杜昙昼：“他可是夜不收，杀人都轻而易举，一头羊有什么难得倒他的？”
主仆二人争执不下，齐刷刷偏头看莫迟，等待着他的裁决。
莫迟虚弱道：“这……还要我自己宰啊？”
杜琢猛一拍手：“看吧！小的就说他不会！”
杜昙昼闭眼叹气。
杜琢开始咽口水：“到时候肯定要拿到我们府上，让府里的厨子去宰。既然都帮他宰了羊，他再小气也要分我们一些肉。这样算来，赏给莫迟的羊，小的自然也有口福吃上啦！”
冉遥一边庆幸自己的官位保住了，一边又在心疼没了三年的俸禄，正掰着手指数家中还有多少存银。
时方砚又升了官又获得了皇帝的嘉奖，乐得合不拢嘴，一口大白牙亮得刺眼。
乔府里。
今天一早，辛良遥就把喜服送来了。
乔沅为了看清喜服上的图案，特意带着衣服来到院中，借着日头细细查看。
池醉薇站在一旁，赞叹道：“真好看啊！”
“好看吗？那你站过来一些。”
乔沅见她站得远远的，忙招呼她过来。
池醉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一身都是土，到时候把沅娘的衣服弄脏了。”
乔沅朝柔真使了个眼色，柔真就大步上前把池醉薇拉到乔沅身边。
乔沅把衣服举起来比在身上，问她：“怎么样？”
“很好看。”池醉薇把手上的土擦在衣服上，生怕把喜服染脏了。
乔沅又说：“那你来摸一摸，这料子也是极好的。”
池醉薇连连摇头：“万万不可，奴婢这样的身份，若是碰了这衣服，怕不是要坏了沅娘的喜气——”
乔沅拉起池醉薇的手，按在喜服上。
“如何？”
池醉薇闪电般收回手：“不敢不敢！千万别让奴婢触了娘子的霉头！”
乔沅责怪道：“你又不是什么低贱身份，何须如此轻贱自身？”
池醉薇有实话不能说，只是连连摆手：“喜事将近，还是要谨慎些才是！”
柔真笑她小题大做，池醉薇不以为意，把手用力背在身后，说什么不肯再靠近那身喜服半步。
那天晚上，天刚刚黑下去，乔府前院的小厮就拖了一麻袋的草木灰过来，交由池醉薇拿去当肥料。
这些草木灰大多来自厨房的炉灶，少部分是乔家的老爷小姐们烧东西留下的残灰。
池醉薇解开麻袋，跪在地上，用花铲一点点铲出来，倒进挖好的土坑里。
有的物件没有燃烧殆尽，还能依稀看出一点本来的样子。
池醉薇自言自语：“这是木柴棍，这是……灯笼骨架，这又是什么？哦是一个藤编的托盘，怕是藤条坏了才烧了的吧……咦？这是什么？”
她在灰烬里发现了几张写着字的纸张，拿起来一看，似乎是一封信。
信纸大半内容都烧掉了，唯有落款的名字还在。
“辛良遥……？”池醉薇纳闷道：“他不是沅娘未来的夫婿吗？怎么给乔老爷还写过信？”
起初，池醉薇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像对待别的草木灰一样，将烧过的信纸扔进了土坑里。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从麻袋里找出了几封没烧完的信，这些信纸上写的内容保留得更加完整。
池醉薇看了几眼，就意识到奇怪之处。
这几封信全是辛良遥写给乔和昶的，信中商议的似乎是与押镖有关的事宜。
乔和昶有货物要交由辛良遥押送，押送的路径好像并不是很长，因为信上频繁出现“川县”和“码头”这两个词。
“乔老爷有货物要从川县运到临淳湖的码头上？川县有什么东西啊……”
池醉薇想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对了！川县有铁矿！”
她曾经听梧桐馆的客人们说起过，川县有好几处铁矿洞，出产的矿石和盐一样，都是由乔和昶负责管理与运输的。
川县离临淳湖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而那段路又主要穿行于山中。
乔和昶担心路上有人抢夺，专门请了镖师来押送，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吧。
池醉薇这样想着，慢慢放下手，她本来想把这些烧过的信都扔进坑里，可当手指触及坑中泥土时，她下意识地又收了回来。
她想起了自己来乔府的目的。
“公子让我进乔府，是叫我来打探消息的，这些信是不是……就算作消息呢？”
池醉薇没有半点当哨探的天赋，她只是凭借着本能，感觉信上的内容也许对杜昙昼有用。
池醉薇左右看了几眼，见四下无人，便将所有的信纸都塞进了怀里。
第二日，她以要去馥州城内的银号，给家人存钱为由，向乔沅告了一天假。
出府后，她拦了辆菜农的牛车，给了拉车人一点钱，让对方把她拉到了城内。
杜昙昼在让她进乔府前曾经说过，如果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就去府衙里寻他。
池醉薇这回倒是长了个心眼，她怕直接求见会引人注意，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府衙侧门附近，试图寻找到一个能偷偷进去的地方。
绕着州府走了大半圈，池醉薇也没找到无人看守的角门，只在东北角发现一段较为低矮的围墙。
确定周围都没有人后，池醉薇扎进裙摆，攀着墙边的大树干，尝试了好几次，才踩着树干上的凸起，艰难地骑上了墙头。
刚跨坐在墙缘上，就听脚下传来一声断喝：“什么人？”
池醉薇吓得一抖，险些向后一栽掉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扒住墙沿，连声讨饶：“大人恕罪！奴家只是误入此地！奴家这就下去，请大人千万不要治罪！”
发现她的人始终没出声，池醉薇壮着胆子定睛一瞧，惊喜道：“是你？！你不就是公子家中的悍——护卫？！”
墙下的人正是莫迟，他本来正在墙角……找鸭蛋。
前几日，州府厨子养的一群鸭子被杜琢追得满院子跑，后来许是觉得院中不安全，这群小白鸭通通不在窝里下蛋了，都把蛋下在各式各样犄角旮旯的地方。
厨子找了大半天，拢共才找到三颗蛋，气得举着铲子从厨房冲出来，要找杜琢算账。
杜昙昼见死不救，杜琢只好告饶，答应替厨子把鸭蛋都找回来。
时方砚早就听说杜昙昼棋艺甚佳，偏偏在这个时候拉他弈棋。
杜琢没了帮手，只好来骚扰莫迟，请他帮忙一起找。
莫迟觉得下棋简直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让他坐在旁边观棋，他还宁可去帮杜琢掏鸭蛋，于是欣然应允。
杜琢负责前院，他就负责后院。
池醉薇爬上来的墙头下，正好有一片茂盛的草地。
莫迟本来正蹲在地上到处掏摸，头顶忽然传来莫名其妙的响动。
刚一抬头，就见池醉薇翻墙而上，跨坐在了墙边。
“是你？”莫迟也认出了她。
池醉薇保持着坐在墙头的姿势：“护卫大人，我这里有几封信，是我从乔府拿来的，想要交给公子过目。”
莫迟仰头道：“他就在里面，你先下来吧。”
池醉薇看了看脚下，这高度说低也不低，她要是直接蹦下去，就是摔不断腿，至少也能把脚脖子扭了。
“要不奴婢就不下去了，奴婢把信给您，您给公子吧。”
莫迟问：“你不从这里下来，难道要从后面下去么？”
池醉薇回头看了看身后，所谓上树容易下树难，她要是想从原路踩着树干下去，的确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
“下来吧。”莫迟站在墙根下，向她伸出手：“我接着你。”
杜昙昼与时方砚一局结束，时方砚看上去憨厚老实，棋风却相当稳健，虽然最后还是输给了杜昙昼，但他每下一步都稳扎稳打，没有半个子的臭棋。
“杜大人棋艺精湛，下官甘拜下风。”
“时大人过谦了，我也不过是侥幸赢了此局，时大人承让。”
杜昙昼站起身，先是看了眼还在前院苦苦找鸭蛋的杜琢，又转头看向身后。
一时没见到莫迟的踪影，他便向时方砚道了声“失陪”，向后院走去。
时方砚正搓着下巴重新研究这局棋，没听到他的话，连头都没抬。
杜昙昼刚走到后院，就在墙角找到了莫迟。
还没来得及喊他的名字，就见一个妙龄女子从墙头跃下，正好扑进他怀中。
那个瞬间，杜昙昼脑中如风起云涌般出现了无数个话本上的剧情：
什么新婚妻子刚过门就惨遭丈夫嫌弃，什么闺中少女与男子相约私奔却被中途抛弃，什么高中功名后抛妻弃子只为荣华富贵。
古往今来所有负心汉的薄情寡义之举，都在杜昙昼脑子里过了个遍。
他此时的眼神动作表情，和话本里凄切哭诉的女子，就差一张抹眼泪的手帕了。
莫迟“出墙”的对象在他怀里站直，远远见到杜昙昼，还要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像是胜利者在耀武扬威。
等等，这个胜利者怎么长得这么眼熟？
“公子！”池醉薇笑眯眯地向他挥手：“奴家找到您要探听的情报了！”
莫迟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即使当了八年的夜不收，他也从没见过有哪个探子能把打探情报这件事，说得这么光明磊落、肆无忌惮。
杜昙昼刚刚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先悲后喜的复杂情绪汹涌而过，最后定格在他眼底的，是一个与莫迟一模一样的匪夷所思的眼神。
他从牙缝里斥责道：“你再喊得大声一点，让全馥州的人都听见好了。”
池醉薇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另一手伸进怀里，掏出了几张信纸，迎着风朝他挥动。
杜昙昼捏了捏眉心，深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当初就不该让这个莽撞人去打听什么消息。
听池醉薇说完来前后经过，又看过了纸上残存的内容，杜昙昼才道：
“这些信叫我看来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辛良遥本就是押镖起家，乔和昶雇佣他的镖师押送矿石，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池醉薇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奴家看信上写了辛良遥的名字，来的路上还很担心，生怕连累了乔娘子！公子既然说无事，奴家就放心了。”
杜昙昼收起了信：“辛苦你赶来一趟，告假离开乔府想必也不容易，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池醉薇拿了杜昙昼那么多钱，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今日冒险把信送了过来，也算是完成了使命，离开州府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见到她上了出城的车，杜昙昼原本轻松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莫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问：“这些信有问题？”
杜昙昼缓缓摇头，思索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水匪屡次抢夺官盐，却从来没打过铁矿石的主意？”
食盐纵然珍贵，但铁矿却是更稀罕的物件。
莫迟知道，在毓州的黑市上，铁矿买得比金子还贵，价格如此昂贵，可愿意偷卖铁矿石的人却很少。
他想了想，对杜昙昼说：“食盐是天下人日日都要用的东西，可铁矿却不是，盐可以卖给所有人，矿石却很难能找到销路。除非是边疆地带，可以暗地里卖给焉弥人，否则像馥州这种内陆地区，轻易是无法出手的，也许这就是水匪不抢铁矿的原因。”
杜昙昼沉思片刻，说：“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匪寨内的机关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莫迟回忆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匪寨里的机关有许多都是钢铁所制。”
“不错。”杜昙昼语气沉重：“不管是射出的钢针，还是池中遍布的钢刀，就连带动水车转动的铁链，都需要使用大量铁矿石冶炼所制。如果你是水匪，你会放着近在咫尺的川县铁矿不要，转而花重金从其他地方买矿石么？”
他一番话说得莫迟也怔住了。
“跟我来。”杜昙昼大步走进府衙。
莫迟跟在他身后，见他来到时方砚面前，向他要馥州的详细地图。
时方砚本来还在研究棋局，听到他的要求，也没有多问，起身去到府衙内的藏书驿，登记了名姓后，借出了一幅馥州地形图。
杜昙昼把地图铺在桌上，找到了川县所在的位置。
“这里是川县铁矿。”他手指在地图上一路往左，滑到临淳湖边：“这里是离矿山最近的码头，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时方砚虽不知来龙去脉，却也立刻留意到关键之处：“这个码头离匪寨所在的小岛非常近，是整面湖上距离匪窝最近的码头。”
杜昙昼点点头：“从川县铁矿到码头，一共要走二十里的山路。那么矿石的运送过程应该是这样的，铁矿开采出来后，由辛良遥的镖师押送，驶过山路直至码头，再从码头运上官船，然后一路向北，经顺马河入京。”
他抬头看向莫迟和时方砚：“我不知道辛良遥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乔和昶押送铁矿，但我看过县志，至少近五年间，水匪一次都没有抢过这些近在咫尺的铁矿石。”

第71章 金器是从焉弥来的。
川县矿洞发生塌方后，在乔和昶的命令下停止了开采。
眼下乔和昶被褫夺爵位，褚琮正在诸位大臣中，挑选合适的人物赶赴馥州管理盐铁。
在皇帝派来的钦差抵达前，盐井和矿山都暂时处于封闭状态。
杜昙昼无法进入矿洞展开调查，于是先从辛良遥的镖局着手开始查探。
辛家的镖局位于馥州城西，沿街的门面不大，穿过门脸进去，就会发现后面别有洞天。
后院相当宽敞，除了能养几十匹马的马厩外，还停放了十数辆马车。
杜昙昼慢悠悠转了一圈，回头问掌柜：“贵镖局看来是走陆路较多。”
掌柜答道：“大人说得是，辛老板本就是走陆路押镖起家，再说水路由各路漕帮控制，草民们没那个本事和漕帮抢生意，只好选择走山路，勉强混口饭吃。”
杜昙昼：“往东往南都有发达的河流通路，商人们大概都会选择航运，只有朝西朝北水路不便。这样说来，你们主要是往西北边去？”
“是，草民们行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涉州，当然最远也能到毓州，不过走镖的价格就要贵上许多。除非需要运送的是能大量获利的货物，否则商人们一般不会从那么远的地方运东西来馥州卖。”
出于战略考虑，毓州到缙京有直通的官道，修得又宽敞又平整，所以毓州商人即便进入内陆做生意，也会选择去缙京开店，极少会南下到馥州来。
杜昙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多问，向掌柜的行了礼便告辞了。
等到杜昙昼离去，掌柜的马上问手下：“辛老板在何处？”
“有批货刚从毓州押过来，老板天刚亮就出城去迎，可能又是金器。”
掌柜沉吟片刻，对手下吩咐说：“你去金器店看看，要是老板真的在那里，你就告诉他，说州府的杜大人来过镖局。”
手下应下命令，麻利地走了。
街角，莫迟和杜琢正在吃早点。
昨日，他们奋战一整天，终于把下在府衙各处的鸭蛋都找齐了。
今天早上，当厨子端着一盘煮鸡蛋出来时，莫迟和杜琢纷纷摇头，表示不想再看到任何蛋状物了。
杜昙昼去镖局打探时，两个坚决不吃州府一口早餐的人，就坐在街边的馄饨店里大快朵颐。
莫迟的右手还没好全，只能用左手拿筷子。
馄饨店人多座位也窄，莫迟的筷子就老和杜琢的打架。杜昙昼进来时，杜琢正在努力尝试用左手吃饭。
一筷子没拿稳，好好的馄饨啪叽掉在桌上，杜琢立马捡起来丢到嘴里，嘴上还在念叨：“不脏不脏，刚挨到桌子怎么会脏呢。”
杜昙昼撩开衣摆坐在二人对面，也向店主要了碗馄饨吃。
等待食物上桌的间隙，吃饱喝足的莫迟擦了擦嘴，问他打听得怎么样。
杜昙昼拿起木筷，用手帕来来回回细细擦拭：“辛良遥的镖局走陆路为主，最远能押镖至毓州，他们从不走水路，暂时还看不出与水匪存在什么牵扯。”
杜琢嚼着馄饨含糊道：“难道乔和昶也给了水匪铁矿？”
杜昙昼摇了摇头：“不管是匪首还是乔和昶，在审问中都完全没有提到此事。乔和昶连私贩官盐的罪都认了，没理由不承认这点，而匪首更加没必要替他隐瞒。叫我来看，不如说辛良遥暗中给了水匪好处费，听上去还比较合理。”
莫迟却说：“可是在乔和昶来馥州前，那群水匪也只抢官盐，从没抢过铁矿吧？”
“是，所以我才从辛良遥下手。”杜昙昼终于擦够了筷子，他问莫迟：“镖局大掌柜说，一般商人从毓州送货过来，但凡要从那里来，押送的必定是珍贵之物，你们毓州卖得最贵的货品都有什么？”
莫迟想了想，说：“能在明面上流通的商品，最贵的就要数焉弥的金器。焉弥盛产金矿，制作金器水平高超，远胜大承国内的金匠，所以金器商人特别多，哪里来的都有。”
就连在缙京的东龙璧坊，最豪华的金店里，卖的都是焉弥金器。
连店主打出来的招牌，都写着“非焉弥器不售”。
“不知馥州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杜昙昼喃喃道。
杜琢立刻回答：“有的！就在大人带着莫迟抛弃了小的的那两日，小的没事就在街上闲逛，还真的见过一家金店！小的也不知那些东西是否来自焉弥，但看着都光芒四射的！照得整间店都亮亮堂堂！”
杜琢所说的金店门口，辛良遥亲自押着一车货赶到。
店主早早就等在门外，见到辛老板来，殷勤地迎了上去：“辛老板辛苦！这一趟又帮我安安全全送到了！”
说着，就要给他塞钱。
辛良遥说什么都不肯收：“您已经付了那么多走镖的费用，可不敢再让您破费了。”
店主只好把准备好的银票收进袖子里。
店里的几个伙计跳上马车，把一箱箱金器搬入店内。
当车上所有的大箱子都搬走后，放在几箱大货最下面的一个小盒子露了出来。
店主连忙亲自将小盒取下，朝辛良遥神秘地眨眨眼：“辛老板让我留意的金器，我在毓州的亲戚为您寻到了，请您移步店中，看看是否满意。”
店主本就是毓州人，十年前来到此地做金器生意。
他有不少亲眷还住在毓州，专门替他寻找稀罕的金银器物，然后再交给镖局，由镖师押运到馥州，送至店主手上。
这一路千里迢迢，危险重重，途中货物有损是常事。
有时遇到山匪流民沿途劫掠，有镖师为了保护货物死伤，也不是稀罕之事。
若不是金器利润足够高，店主连往返的走镖费都付不起，更别说承担器具的损耗了。
来到馥州没过多久，店主就听说了辛家镖局的名头。
城中的商人都说，辛良遥的镖师押镖极稳，十次有九次都能稳稳妥妥地把货送到，一点损耗都没有，就是价格贵了些。
店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咬牙，找到了辛良遥，付了一大笔押镖费，试着让他为自己送了批货。
交了钱后，他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毕竟从馥州到毓州走陆路，没有两三个月是走不到的。
两个半月后，店主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那批货盼来了。
这趟镖是辛良遥亲自押着走的，他经验老到，与沿途各路匪贼都有关系。
拉着一车如此诱人的金器走了几千里，竟然没遇到一次抢劫。
所有镖师毫发无损，每件放于匣中的金器都锃光瓦亮，连一丝磨痕都没有增加。
店主从此对辛良遥死心塌地，宁可付着高于市价几倍的钱，也只要他押镖。
如此做了几单生意后，辛良遥某次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辛良遥：“不瞒您说，在下一直都对收集焉弥金器很感兴趣，尤其喜欢焉弥产的缠枝莲金杯，若您能为在下寻到成色上佳的，有多少要多少，多少钱在下都出。”
金杯不少见，但缠枝莲图案多属于焉弥贵族使用，从他们手里能流通出来的不多，因而价格昂贵，当然收藏价值也极高。
店主答应了辛良遥的请求，并从那天起，就让身在毓州的亲戚为他寻找。
有时隔几个月就能找到一个，有时一年下来都寻不到。
好在辛良遥从不着急，有了他就买下，没有也不催促。
这一次好不容易又找到一盏金杯，店主跟献宝似的，把辛良遥请进店中，打开盒盖跟他看。
金杯包裹在厚厚的绒布内，刚露出一点边缘，就折射出夺目的金光。
整个被拿出后，在店外阳光的照射下，发射出璀璨的光芒，照得店内都金光灿烂。
店主相当满意，辛良遥表情却有些复杂，他摸着杯子上的缠枝莲图案，若有所思。
瞥见他的脸色，店主疑惑道：“辛老板可是不喜欢？”
“喜欢。”辛良遥的语气藏着说不出的凝重：“在下很喜欢，有劳您为在下费心了。”
辛良遥按照说好的价格，把金杯的钱给了店主，然后将杯子放于匣中，夹在腋下，匆匆离去了。
回到府内，辛良遥带着木匣来到书房。
屏退了所有下人，关严门窗后，他取出金杯倒扣在桌案上，拿起镇纸毫不犹疑地用力一砸。
花了上百两才买到的金杯，就这样被他砸了个四分五裂。
他一点都不在意地将碎片拨开，一张隐藏在杯子内部的纸条露出了踪迹。
辛良遥展开小小的纸条一看，上面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他却愣愣地看了半天都没有反应。
许久后，他将纸条放在灯上烧了，把碎片随意地收拢到木匣中，摆到身后的博古架上。
那里并排摆着好几个木匣，应该都是店主之前为他找来的金杯。
做完这一切，辛良遥扶着博古架，低下头闭上眼，垂着肩膀思考良久，才猛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再睁眼时，他眼中的彷徨犹疑都已尽数消散，带着坚定不移的目光，他大步走出了书房。
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从镖局赶来的伙计。
伙计刚才去了金店，却正好和他错过了。
店主说辛良遥刚走，伙计猜他也许是回了府，便急忙赶来辛府。
向看门的小厮一问，得知他果然在府内。
“辛老板！辛老板！”伙计被管家带进内院，见到辛良遥，三两步跑上前来：“是大掌柜让小人来的！掌柜的让小人告诉您，州府的杜大人去过镖局。”
辛良遥猛地压下眉毛：“杜大人？哪位杜大人？”
“就是……”伙计回忆道：“个子很高，样貌很英俊，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吧。”
辛良遥瞳孔陡然一缩，许久都不作声，半晌后才问出一句沙哑的话：“他来镖局都做了什么？”
伙计挠挠头：“没做什么，就在后院绕了一圈，和掌柜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知道了。”辛良遥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你去吧。”
伙计走后，辛良遥原地站了片刻，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府门外。
“备马。”他对站在门口的小厮道：“我要出门一趟。”
同一时刻，金器店内，莫迟假装成买主，推开了店门。
不论走到哪里，莫迟都习惯于隐藏自己，他总是微低着下巴，垂着头，肩膀保持着一点点的内收。
在进入陌生地点时，他从不会走在通路中间，都是溜着边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这次也是一样，当他来到店主身后，喊了一声“掌柜的”时，背对他的店主浑身一弹，三魂七魄都要被吓飞了。
“噢哟！”店主霍然转身，看清来的是个人以后，手放在胸口，不停给自己顺气：“吓死我了……”
他吓得不轻，态度也没法温和，好不容易缓过劲，绷着脸责怪道：“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知不知道人吓人会死的！”
莫迟好脾气地笑了笑：“抱歉，只是看您这里的金器着实精致，不自觉就走进来了。”
莫迟衣着简朴，发上只缠了根布带，腰间什么玉饰都没有挂，看上去就是个平头百姓。
这样的人原本不会是金店的顾客，但老板听完莫迟的话，很迅速地转了态度。
原因无他，只因他在莫迟的话语间听出了毓州口音。
“你是毓州人？”
莫迟点了点头。
店主一脸他乡遇故知的兴奋：“我在此地做了十年生意，没见过一个毓州同乡！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大老远跑到馥州来做什么？”
莫迟：“刚到不久，在城中有亲戚，特来投奔。”
店主又拉着他问东问西，向他打听了许多毓州的现状，最后问：“那焉弥人还在柘山关外陈兵列阵吗？”
莫迟摇头：“听说焉弥人已经退守到草原深处，柘山关外百里无人烟，只有赵将军的守军能长驱直入。”
店主露出放心的笑容，他看了看店外，见没有其他客人，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对莫迟说：
“虽然我卖的都是焉弥金器，可我和其他人一样，都不喜欢焉弥人！什么时候能把他们都打退了，我就是没生意做也开心。”
莫迟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我在街边走过，打眼一瞧就知道，您这店里卖的都是正宗的焉弥器。怪不得您的生意能做十年，像您这样实诚的商人已经很少见了。”
店主扬眉一乐：“不愧是咱们毓州同乡，就是识货！我敢拍着胸脯说，店里所有的金器都是焉弥货！都是从毓州不远千里送来的！我每年光付给镖局的钱就不知道有多少呢！”
“镖局？”莫迟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还有镖局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押货过来？”
“是啊！城中的富商辛良遥你听说过吧？只有他开的镖局做得到！其他的都不行。”
莫迟恍然大悟。
两个人又东拉西扯闲聊了一会儿，莫迟以还要回去给亲戚帮工为由，离开了金店。
临走前店主还不断叮嘱，让他没事干就来店里坐坐。
莫迟连声应下，走到了店门外。
绕过街角，杜昙昼和杜琢都在此地等待。
杜昙昼问他：“如何？”
“押镖的是辛良遥，东西也是从毓州来的。”莫迟说：“店主说了，整个馥州只有辛良遥押货到毓州才靠谱，其他镖局都不稳妥。”
杜昙昼正在思考其中的关联，却见杜琢一直抬头望着斜前方。
杜昙昼顺着他目光看去，在前方不远处的围墙上，看见了几只信鸽。
之所以说是信鸽，是因为在那几只鸽子脚腕上都看到了信筒。
莫迟也见到了墙上的鸽子，他觉得那些小小的信筒十分眼熟，又想信筒可能都长得大同小异，也许是他想多了。
杜琢说：“馥州人可真喜欢养信鸽，大人说乔和昶也养了，水匪也养了，现在随便一户人家居然也有！普通人家养这鸽子有什么用啊？难道家里人之间也需要传信么？”
杜昙昼仔细一看，忽然认出了这堵院墙所属的宅院：“这地方我来过，它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住宅，这里是富商伍铖家的宅院。”
“富商？”杜琢恍然道：“那小的明白了，可能是生意上有用吧。”
隔着院墙能看到，伍府里还挂着白色的灯笼与丧幡，伍睿杰离世还没有太久，整座宅院里的悲伤气息还未全部散去。
杜侍郎本来还想派杜琢去打听打听他们养信鸽的原因，见到此景，犹豫片刻，还是作罢。
“走吧，回州府，我有问题想要问时方砚。”
三人刚走进府衙，就见时方砚也像杜琢刚才那样，抬着头望着空中，似乎在寻找什么。
“时大人。”杜昙昼叫住他：“你这是在找什么？”
时方砚向他行了一礼：“杜大人，下官是在找信鸽。水匪被抓进牢中后，那些信鸽又飞回了匪寨，下官担心它们无人照料会饿死，就请示了冉大人，将它们连同鸽笼都带回了州府。”
他边说着，眼睛还在到处寻找：“现在本来是该喂食的时候了，偏偏有几只不见踪影，下官怕它们被猫抓了，正在找呢。”
正说着，从院外就飞回来了一只。
时方砚一扬手，那信鸽就直直飞过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莫迟认真一看，鸽子脚腕上的信筒和方才那几只的一模一样。
他脸色一沉，问：“你说这些都是水匪养的？”
时方砚肯定地点点头：“都是下官亲自从匪寨带回来的。”
莫迟断然道：“伍府围墙上的鸽子全都是水匪的！如果说信鸽只会去常去的地方，那么伍家人一定有问题！”

第72章 莫迟垂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摸了他一把。
杜昙昼向他确认：“你确定？”
“当然。”莫迟说：“之前见到那几只鸽子脚腕上的信筒，我就觉得非常眼熟，时方砚一说是水匪养的信鸽，我马上就想起来了，它们的信筒是一模一样的，没有半点差别。”
杜昙昼对他的发现算不上非常吃惊，反而有种“果然如他所料的”的镇定。
莫迟问：“你早就发现伍家不对劲？”
“我曾去过伍家，也见过伍铖和伍睿霖父子，那时忙着调查伍睿杰的命案，虽然感觉那二人言语间多有奇怪之处，但并没有往深处想。”
杜昙昼抬起手，解下信鸽爪上的信筒：“而在提审水匪时，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弄明白。按照乔和昶所言，他只负责提供官盐，并不参与销售，那么水匪拿到盐后，就需要放到市场上售卖。”
他把空信筒放到莫迟手中，莫迟再次看了一眼，向他投来一个笃定的眼神。
杜昙昼继续道：“若那匪首足够谨慎的话，应该不会让自己人跑到黑市上贩盐，所以那时我就在想，会不会有人在暗中替他们卖盐。”
莫迟：“那你为何会开始怀疑伍家？”
杜昙昼摇了摇头：“不是开始怀疑，我早就觉得伍家的生意不简单了。”
他把当日与伍睿霖的对话复述给莫迟听。
“当我问及他们是做什么生意时，伍睿霖答得遮遮掩掩。起初我以为是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弟弟与妓女有染，才不肯多说。后来伍睿杰之死真相大白，我们抓到前任馥州长史时，他却说，他偷出去的盐都由伍睿杰贩售。”
莫迟马上意识到奇怪的地方在哪里了。
伍睿杰一个钓鱼如痴的人，几乎从不过问家族生意，每天不是钓鱼就是在家里待着，临死前无非是多添了一个包乐伎的爱好。
这样一个人，是如何能迅速找到贩售私盐的途径的？
这种弄不好就要掉脑袋的生意，真的是他一个纨绔子弟能随随便便就上手的吗？
杜昙昼说：“最初我猜测他可能也是转手给其他私盐贩子，但如果伍家真的就是为水匪贩盐的人，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伍睿杰早就清楚家里的发财靠的是卖私盐，因而才会为了赚钱，主动提出与前长史合谋，狼狈为奸。
他不需要担心销路问题，因为家里早就为他铺好了路，他只要以伍家大少爷的身份出现在黑市，就会有人找他买盐。
杜琢听得云里雾里，时方砚却很快从二人的对话间推断出了来因去果，他思考须臾，说：“可是目前我们手上没有证据，只凭几只落在墙头的信鸽，恐怕无法下结论吧？退一步来说，万一那些信鸽只是偶然停在伍府院墙上，我们如此推测，岂不是诬陷了好人？”
信鸽从时方砚手臂上飞下来，落在地上，啄食草间的小虫。
杜昙昼正了正衣领，正色道：“所以，我们要去黑市走一趟。”
入夜后，临淳湖上驶出了一条小舟，船工正是当时送辛良遥一行人去匪寨救乔沅的那位。
而坐船的人此时只剩下辛良遥一个。
在他脚边，放着一个大箱子，看着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小舟默默前行，两个人谁也都不言语。
等到了小岛边，船工停好了船，辛良遥扛着箱子从船上下来，径直往匪寨里走。
寨中空空如也，连一只停留的飞鸟都没有。
船工见那箱子着实重得慌，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辛良遥制止。
“无妨。”辛良遥力气比船工想象的大得多，扛着沉重的木箱，说话也不显得费力：“你在船上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他带着箱子走进匪寨，船工耐心地等在船头。
如辛良遥所言，没有过去多久，船工就见到他从寨子里出来了。
方才那个木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被他放在了什么地方。
“走吧。”辛良遥快步上船：“记得，今夜的事谁都不要提起。”
船工连连应下，随后撑起摇橹。
小舟划开水面，消无声息地离开了小岛，向馥州城方向驶去。
同一时刻，延通寺附近的地下黑市，杜昙昼和时方砚正准备走进去，就被身后的莫迟叫住了：“你们俩干什么？”
杜昙昼&时方砚异口同声：“当然是去黑市。”
“就凭你们两个？就像查出伍家有没有在里面贩私盐？”莫迟的语气和眼神都充满怀疑。
杜昙昼奇怪道：“为何不能？”
时方砚也学着他说话：“为何不能？”
“……”莫迟恨不能以手扶额：“你们一个看上去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另一个看着就像临淳湖上的渔夫，这么奇怪的两个人组合在一起，黑市上那些商人随便一瞧，就能察觉出异样，能对你们说几句实话？”
莫迟挤过二人，走到前面，回头对杜昙昼道：“我要是伍睿霖，一看到你必定拔腿就跑，绝对不会在黑市上现身。”
又对时方砚说：“还有你，长得一脸憨厚，一看就是良民，我要是卖家，绝对不会和你做生意。你当时能在这里买到盐，完全是对方根本不屑于怀疑你的缘故，可你要是想见到背后的大老板，就不太可能了。”
杜时两位大人再一次同声共气：“那怎么办？”
“等着。”莫迟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黑市。
杜昙昼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不行，我得跟进去瞧瞧。时大人，你留守于此，要是见到伍睿杰来了，就想办法进去通知我。”
不等时方砚开口，杜昙昼转过身，朝黑市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杜大人！”时方砚用气声喊他：“你要去哪里？”
杜昙昼：“我从后面兜进去，免得遇到莫迟还要被他批评一顿。”
杜昙昼走得飞快，身形迅速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徒留时方砚满怀敬佩地站在原地：
“杜大人真是虚怀若谷，莫大人比他官低一级，还是他的护卫，都能够随意地批评他。杜大人此番容人之量，属实让人感慨，看来我要跟他学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莫迟脚步轻便，不过一会儿工夫，就穿过拥挤的人群，绕着黑市走了一圈。
他若是想不引人注意，就能将自己的行迹完全掩盖，走了这么一大圈，那么多心明眼亮的精明商人，没有一个多留意了他一眼。
一圈走下来，莫迟注意到，黑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卖铁矿石的。
若说是乔和昶将铁矿管理得极严的缘故，莫迟是不信的。
任凭他管束得多么严格，那川县铁矿远在城郊，距离馥州城都有一二十里路，离乔府就更远了。
鞭长莫及，乔和昶又没有天天住在矿山上，要是有人想要偷偷盗出矿石，拿到黑市上贩售，简直比水匪运官盐还要轻松。
唯一的解释，只能出在辛良遥身上。
往好的地方想，是他辛良遥为人正直、治下严格，所有押送的铁矿都被他安安全全地送到了码头上，一点歪念头都没动，所以铁矿石没有半点流出来的。
往坏处想……
莫迟想了许久，偏偏思路就和这黑市上的状况一样，纷乱复杂，理不清头绪。
往坏处想，辛良遥又能做什么呢？
莫迟总感觉，自己隐隐约约地摸到了某个真相的边缘。
但不知是线索太少，还是那个真相连他本人都不愿意相信，他就是无法穿透迷雾，看清隐藏在种种疑团背后的实情。
莫迟不再停留于此，他转过身，抬腿朝一个空荡荡的摊位走去。
别的摊位上都堆满了要买的商品，只有这个摊位什么都没有，膀大腰圆的摊主坐在后头，用一把蒲扇盖住了脸。
站在摊位前，莫迟换上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漠表情，对着摊主冷冰冰地说：“起来干活了，我家主人要买盐。”
杜昙昼在黑市后方的小巷上，找到一扇窄窄的门洞，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外堆放了许多杂物筐，不移开它们是走不进去的。
杜昙昼灵机一动，摸出手帕系在脖子上假装汗巾，再把手帕上半部分往上提，遮住了下半张脸。
加上他来之前特意换上的便服，别人乍眼一看，都会以为他是谁家的雇工。
杜昙昼抬起几个空竹筐，装作运货的帮工，从小门挤进了黑市。
抬着竹筐穿行于人群中，除了偶尔有几个因为他的身高而侧目看他的人，杜昙昼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众人都只当他是搬运工，视线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瞬。
他仿佛对莫迟另有感应似的，甫一进入黑市，眼神就自动在人群中锁定在了莫迟背后。
他看出莫迟正在和某个摊主交谈，担心直接过去会引起对方警惕，只抱着箱子，故作不认识那般，从莫迟的身后走过。
黑市里熙熙攘攘那么多人，走动在狭窄的通道里都是摩肩接踵。
杜昙昼不觉得他有任何可疑之处，可在经过莫迟身后时，他明显感觉到莫迟垂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摸了他一把。
虽然莫迟此举只是在暗示杜昙昼，他已经知道他进来了。
但当莫迟手心里的硬茧划过皮肤时，杜昙昼心中，还是如惊涛骇浪般激起了猛烈的情绪。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与莫迟擦肩而过，心头却如火烧般灼热。
莫迟轻微颔首，与摊主冷淡地交谈。
从杜昙昼眼尾的余光看去，正好能看见他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微垂着头，背后的关节凸起于皮肤上，形成一道利落的曲线。
视线往上走时，他莹润的面颊又与纤瘦的骨骼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眼眉低垂，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暗影。
说话时，泛红的嘴唇不断开口，让杜昙昼不禁想起几天前的深夜里，他印在自己额头的那个孤注一掷的亲吻。
杜昙昼从胸口深处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火热，让他几乎想立刻抛下一切，从背后将莫迟拥入怀中。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做，抱着竹筐径直走了出去。
——因为伍睿霖来了。
莫迟杀伐果断的气场，让贩盐的摊主很快相信他是哪家大户雇来的打手。
莫迟要的盐量很大，摊主也做不了主，只能把老板请来。
伍睿霖其实不在别的地方，他从始至终都藏在黑市的角落里，注视着摊位前发生的一切。
听到莫迟和摊主的对话，伍睿杰才从阴影里现出身来。
“最近没有盐了。”伍睿霖的脸色不太好看：“盐路断了，过些日子再来吧。”
莫迟做戏向来要做全套，他皱起眉，用责备的口吻说：“掌柜的不必如此，若是嫌价格低，我替我家主人多付些便是。我家主人近日要设宴待客，急需用盐，价格不是问题。”
伍睿霖不耐烦道：“我有盐难道不想卖吗？都说了现在盐路断了，我还正发愁以后去哪里搞盐呢！哪有多余的卖给你！”
莫迟却不死心，还站在摊位前不肯走：“连一点点都没有么？哪怕一袋，哪怕一两也行，我要是不能带着盐回去，只怕要被主人责骂了。”
伍睿杰拗不过他，弯下腰，从摊位下方掏出一小袋盐，扔到莫迟面前：“最后一点，要这个数，一分也不能少。”
伍睿霖用手指比了个数字。
莫迟二话不说，伸手到袖子里掏钱，当手刚伸进袖管，他立马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没带钱。
他之所以非要买一袋盐下来，就是为了带回州府当做伍家贩私盐的证据。
可他习惯了身边有杜昙昼那么个大金主在场，出入都记不起来带上银两了。
就在他强装不动声色，脑子里急速思考着对策时，一股兰香从身后飘来。
“多少钱？本官来替他付吧。”
杜昙昼手上举着银袋，气定神闲地对伍睿霖说。
他摘下了面上的手帕，伍睿霖一眼认出了他。
这位伍二公子反应堪称神速，他的脸上还没有浮现出震惊惧怕的神情，人就已经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杜昙昼拔腿就要追，莫迟抄起盐袋，朝伍睿霖背后狠狠一砸。
“啊！”伍睿霖被正中后心，痛呼一声，往前趴倒在地。
黑市里的人好像见惯了斗殴的场面，在伍睿霖即将倒地之时，他面前乌泱泱的人群立刻分开了一条缝。
当伍二公子重重摔倒在地后，人群又恢复了方才的熙攘，大家都以为只是买卖双方的寻常争执，谁也没当回事。
莫迟穿过人潮，将伍睿霖双手拉到背后，用事先准备好的细绳将他手腕一捆，蓦地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边的摊主正想趁乱溜走，被杜昙昼一掌劈在后颈，直接打晕了事。
都闹出这么大的声势了，周围人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州府的官员在抓人。
可见平素之猖狂，也可见冉遥的治理能力之低下。
望着摊主倒在地上的肥硕身形，杜昙昼自语道：“回京后我一定禀明圣上，请他换个更合适的人来当馥州刺史。”
时方砚还恪尽职守地蹲在黑市外头，紧紧盯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生怕漏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
见莫迟和杜昙昼押着伍睿霖出来，时方砚腾地从地上弹起来：“下官认真看了！怎么没见到他进去？！”
“因为他早就在黑市里了。”杜昙昼抬了抬下巴：“里头还有一个倒在地上的胖子，我先带伍睿霖回州府受审，那个胖子就交给你了。”
三人离去后，时方砚独自走进黑市，隔得老远就见到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倒在地上。
时方砚是健硕，可这样一个晕过去的壮汉，他一个人想要扛回州府，也是不可能的。
“杜大人真的高估我了。”时方砚将摊主背在背上，只往外走了几步，就觉得全身的骨头都矮了一截。
好不容易坚持着来到街边，已经用光全身力气，半步也走不动了。
时方砚不得已把摊主放下，站在路边，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
就在这时，有几个年轻男子赶着辆空的木板车经过，时方砚赶紧伸手去拦：“几位公子！能否帮我个忙！”
几人停下了马车，时方砚拱手道：“在下是馥州长史时方砚，地上倒着的这个人是案件嫌犯，能否请诸位替在下将此人拉到州府门口？在下势单力薄，着实背不动他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车上的几人，当看清他们的容貌时，时方砚不由得愣住。
“是你们？”
车上四人，正是被他从官船上救下、免遭水匪毒手的四个护船官兵。
其中一人听他的声音觉得耳熟，片刻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惊讶地问：“您、您该不会是——？”
时方砚：“就是我！当时就是我藏在馥草荡里，让你们四人快快跳下船来！能见到你们几人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四人连忙从车上下来，不由分说就要齐刷刷给他跪下，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时方砚慌忙拦住：“不必不必！我身为馥州官员，保护官兵乃是本职，实在受不得此大礼！”
他的视线在四人身上一扫而过：“不知几位现在以何谋生？”
水匪被抓后，四个侥幸逃脱的军官因防守不力，挨了二十军棍后，被逐出了护船军的队伍。
其中一人道：“回大人的话，我们四人被赶出军营后，有个镖局收留了我们，现在我们都以走镖为生。”
时方砚道：“当真不错！你们又懂拳脚，当镖师最合适不过了！不知是哪家镖局的老板这么有眼光？”
“回大人。”那人告诉时方砚：“是城中富商辛良遥老板的镖局。”
时方砚怔在当场。

第73章 他不要钱，只要盐。
四个人帮时方砚将晕过去的摊主送到州府后，很快就离去了。
而摊主也从杜昙昼的那一掌中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刚晃晃悠悠往前走了几步，就在是方言的一声令下中，被州府的侍卫捆了起来。
杜昙昼和冉遥分开提审二人，两个人只经过几轮审问，就全都招了。
伍睿霖承认，他和父亲伍铖就是替水匪分销官盐的人，早在乔和昶来馥州前，伍铖就在做这门生意了。
至此，以乔和昶、匪首和伍铖串起的，一条集产出、运输、销售为一体的贩盐路线，总算是全部水落石出。
官盐的问题看似是解决了，可隐藏在背后的铁矿石一事，好像更为棘手。
唯一可疑的辛良遥到目前为止，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可疑之举。
就在杜昙昼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的时候，时方砚带来了新的消息：“大人，下官觉得那活下来的四个护船官，也许和辛良遥有关系。”
时方砚将在黑市外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杜昙昼听。
“那四人不过刚被赶出军营，就被辛良遥收为了镖师。下官以为，这位辛老板对州府的一切变化，都了解得太快也太清楚了，很难不让人起疑。”
杜昙昼回忆道：“我记得冉遥曾经说过，为了保证行船消息不走漏，护送官盐的官兵五年来没有变过，那这四人也是五年前就加入护船兵的队伍了？”
时方砚找来了护船军名册，连翻了几十页后，终于找到了人员变动之处。
“有了！一年以前，为了增补人数，特意新增了几名官兵！一、二——刚好新加了四个人！”
时方砚急急翻动造册，一页一页找过去：“都对得上！这四人就是那活下来的四名官兵！”
莫迟突然问：“水匪抢盐那夜，你说你赶到官船边时，这四人正好就在船尾，而且都没有穿甲胄。”
时方砚说是。
莫迟思索道：“按照常理，大家都会以为他们四人是在后舱休息，所以才会刚好出现在船尾，并且卸掉了甲胄。”
他的眼神蓦地一利：“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早就知道水匪此次前来就是要杀人，故而早早就脱掉了厚重的铠甲，等候在船尾。待到水匪一登船，他们就从后舷跳湖逃生？”
杜昙昼接着他的话往下：“更进一步来说，他们也许早就知道事后会被革职，刚一被逐出州府，他们就成了辛良遥的镖师。难道这位辛老板真的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只是碰巧大发善心，雇用了四名刚因犯错被赶走的军官吗？”
时方砚身体后仰：“起初下官还觉得，大人怀疑辛良遥未免有些无凭无据。如今看来，要说此人完全无辜，下官都认为说不通。”
杜昙昼当机立断：“时大人，你立刻带一小队人马重查匪寨，把能找到所有可疑之物，全都带回来。”
“是！”时方砚领命离去。
杜昙昼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抬眸望向沉沉夜色。
不仅是铁矿，现在他怀疑，也许连水匪都和辛良遥有牵扯。
天亮后，时方砚终于回来了。
“大人。”时方砚风尘仆仆，却一刻也不敢休息，一回府就来向杜昙昼禀报：“匪寨所有的票据通信等物，此前都被冉刺史带回来了，没有任何遗留。”
寨内全部纸质的文件，杜昙昼都和冉遥细细看过，大多都是匪首和乔和昶的书信或者金钱往来，其中并没有出现过辛良遥的名字。
“虽未有文字证据明确指示水匪与辛良遥有牵扯，但下官在匪寨最下层找到了这个。”
时方砚神色严肃，向身后手势，后头的官兵立刻抬上来一个木箱。
莫迟一眼认出了箱子上的纹样：“这是——？！”
时方砚点了点头，对杜昙昼道：“还请大人亲自打开。”
杜昙昼一把掀开箱盖，里头码放得满满当当的，是一整箱的铁矿石。
“为何之前几次入寨查探都没有发现此物？”杜昙昼十分谨慎。
时方砚说：“此箱藏在地牢下方的暗层中，若不是下官曾在地牢里待了几日，对那里的状况尚算了解，这才找到了开启暗层的机关所在，否则任谁都轻易无法寻得此箱。”
杜昙昼沉沉叹了口气，片刻后，带着因倦意而沙哑的嗓音沉声道：“带上掌固，同本官去提审匪首。”
匪首的伤恢复到能行走的程度时，就被关进了州府地牢。
他每日躺在干草堆里，眼睛就直勾勾地瞅着墙上那扇窄窄的通气窗。
一连看了许多天，连只飞进来的苍蝇都没有发现，他都以为不会有人再来联络他了，却在心灰意冷的当口，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匪首撑着地坐起来，不一会儿，一只信鸽就飞到了气窗外。
窄小的窗户上还焊了铁栏杆，连信鸽都飞不进来，匪首垫着脚，高高举起手，才勉强摸到了鸽子爪上的信筒。
好不容易把信纸拆下来时，已经累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顾被扯得生疼的伤口，急急打开信纸一看，原地愣住了。
须臾后，他恍然大悟地抬起头，明白了写信人的意图。
他挥手赶跑了信鸽，同时将信纸送进嘴里，干干嚼了几下，吞进腹中。
刚做完这一切，牢房外的走廊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牢头隔着老远就指着他厉声喊道：“来人，给我把他押出来！大人要审他！”
刑房内，杜昙昼开门见山就问：“你的匪寨是谁帮你建的？建造所需的铁矿石又是从何而来？”
匪首正要开口。
杜昙昼压下眉头，用手指警告性地点了点他：“你大字不识一个，当水匪前不过是个打鱼的渔民，不要跟本官说，你那寨子里的机关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匪首一怔。
杜昙昼又道：“还有，也不要告诉本官，铁矿是你买来的。就凭你那些机杼所需要的矿石量，你要是有买铁矿的钱，就不用去当水匪了。”
匪首话到嘴边陡然一转：“是我带兄弟们抢来的！”
杜昙昼冷冷道：“惊堂木本官就不拍了，本官也懒得和你唱什么红白脸，这些年临淳湖上，就从未发生过一起铁矿被抢的案件。你说你抢来的，那本官问你，你是从何处抢的？”
匪首瞳孔颤动，他回避着杜昙昼的眼神，手指无意识地乱动乱搓。
杜昙昼抬了抬下巴，州府侍卫立刻将时方砚发现的那个木箱抬了上来，同时打开了箱盖，露出了摆放在里面的铁矿石。
杜昙昼：“认识么？从你的寨子里找出来的。”
匪首大惊，失声道：“此物明明已经用完了，怎会——”
话说到一半，他顿觉失言，倏地闭上了嘴。
杜昙昼故意在语气里添加了几分疲倦，他以手掩面打了个哈欠：“实话告诉你，本官已经一夜未眠，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眼下只想尽快结案。”
匪首强撑道：“贩盐一事我已担下，案件早就了了！大人要是累得慌就去睡觉吧！反正我已经被判了斩刑，过不了几天就要掉脑袋，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杜昙昼置若罔闻，按照方才的节奏继续问：“川县铁矿塌方一事，不知你听没听说。此事已经传到皇帝耳边，圣上命本官速速查清此事。本官连日处理公务，已是十分疲累，本来是打算直接将这件事推到你头上的，刚好又在你的寨子里发现了矿石，可谓证据确凿，其实无需再审你了。”
他话锋一转，口吻陡然变得严厉：“可你真当本官是傻子么？这箱子是从哪里来的，你以为本官看不出来？”
不等匪首说话，杜昙昼厉声问道：“这分明是辛良遥用来押镖的箱子！所有的铁矿石都是由他转卖给你的！是不是？！”
匪首脸上并没有出现被拆穿后的心虚表情，反而相当震惊：“辛良遥？！就是那个馥州城的首富？你确定是他将铁矿石交给我的？！”
他的神情语气都不似作假，好像今天也是他头一回听说。
杜昙昼眉心一跳，原本浓重的倦意顷刻消失，他猛地坐直，身体前倾，双目逼视匪首，眼光利如刀剑：“本官最后再问一遍，匪寨是何人所建？铁矿由何人所赠？”
匪首明白，到了如今地步，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招的问题，而是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若是不从头招来，只怕到死，他都没有机会得知真相了。
他咬了咬牙，痛下决心，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我都说！”
五年前，匪首还只是个在临淳湖上打鱼的渔夫。
那些年，湖水几次泛滥，连续多次的洪灾后，临淳湖畔的百姓遭受巨灾不说，湖中的鱼也少了大半。
匪首的家被洪水冲毁，儿女葬身于水中，妻子被洪流冲到下游，从此失去了踪迹，再也没回来过。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重新回到湖上打渔时，又发现鱼群消失过半，即便从天亮捕捞到天黑，几日下来也一无所获。
与他有着同样遭遇的渔民有许许多多。
家人失散，又没了财路，眼看日子就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几个身强体健的渔民聚在一起一商量，实在讨论不出活下去的办法，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干脆脆地落草为寇，当了水匪。
由于日子过得着实艰难，几个人的队伍很快扩充到了十几人，等到众人找到能够藏身的小岛后，愿意当水匪的渔民已经多达三四十个了。
但更多的问题马上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渔民们大多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一个不识，虽然依靠多年的行船经验，很迅速就寻到了一个位置绝佳的小岛当做窝点。
但在小岛上该如何隐蔽？如何抢劫过往商船？抢到货物后又该如何卖出？
这些问题，无人能够解答。
就在众人挠破头也想不出对策的时候，忽然有人利用传信的方式，与匪首取得了联络。
那人起初是将一封信，通过一个识字的船工，划船送到岛上的。
船工拿着信一念，匪首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传信人不愿意暴露身份，却主动提出愿意为他们设计匪寨。
写信人说，如果他们答应的话，就在三日后的凌晨时分，驾船到离川县最近的码头边，那里有建匪寨所需的货物等着他们取回。
匪首半信半疑，带着手下渔民在约定的时间赶到码头，惊讶地发现码头上真的堆满了箱子。
匪首跳上岸，打开箱子一看，里面除了有各种木材，居然还有好几箱铁矿石。
匪首确认四下无人后，招呼着渔民下船，将所有东西都带回了小岛。
此后，这个人又把负责设计和搭建的工匠送到了岛上，在他的安排下，众水匪合力，经过数月的时间，建成了后来的匪寨。
杜昙昼问：“那工匠是哪里人？长什么模样？”
“工匠是哪个地方的人，我们也不清楚，因为他全程几乎不说话，只用手势指点我们干活，偶尔蹦出几个词，也带着很重的口音，要费劲去听才听得懂。”
匪首回忆道：“至于长相，在男人里也算得上俊的了。”
杜昙昼举起事先准备好的辛良遥画像，问他是不是这个人。
“不是。”匪首摇头：“那工匠更年轻些。”
杜昙昼收起画像，不解道：“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莫名其妙地帮了你们这么多，你就没有起过半点疑心么？”
匪首却道：“不是莫名其妙，那个写信人是有条件的，他帮我们做了这些，是为了让我们去抢一艘船。”
“什么船？”
“国舅爷乔和昶的官船。”
彼时临淳湖的匪患确实猖獗，但其余水匪都是小打小闹，有的甚至白天打渔，晚上抢劫。
所以就算他们知道国舅爷要乘船来馥州的消息，也绝对不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可受过神秘人指点的这群水匪却不一般，他们通过那个没露过面的人拿到了乔和昶的乘船路线，以及州府官船的分布图，同时那人还提供了大量的武器。
有了事前的精心准备，这群由渔民组成水匪初战告捷，不仅成功登上了乔和昶的官船，还抢走了大量的随船财宝。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们不需要再去抢劫湖上的商船了，因为乔和昶直接找上了门，将官盐拱手奉上。
杜昙昼：“然后此人再与你们分贩盐得的利？”
“不，他不要钱。”匪首说：“他只要盐，每次乔和昶送来的盐，他都要分走一些。”
“如何将官盐给他？”
“放在川县码头，他会派人去取。”
杜昙昼：“你从未见过他本人？”
“从未，一直都是通过书信往来。”
杜昙昼摸了摸下巴，又问：“前段时间抢劫官船，也是那个人命令你们做的？”
匪首说是。
“五年来你们和乔和昶都相安无事，为何突然要大动干戈？”
“那人说，皇帝对馥州盐起了疑心，派了京官来探查，让我们务必将官盐一事闹大，把京城来的官员都引去调查乔和昶。”
杜昙昼眯了眯眼：“你难道不知道此举也会让你们的匪寨暴露么？”
“知道，但是那人对我们这帮兄弟有天大的恩情，就是因为有了他的帮助，我们才能活下来，还挤走了临淳湖上其余所有的水匪。哪怕他报官让人来抓我们，也是我们欠他的。”
杜昙昼冷笑一声：“你倒是求仁得仁，复无怨怼了。”
匪首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他：“帮了我们的人，真的是城中的富商辛良遥么？”
杜昙昼的视线垂向地上的木箱，片刻后，意味不明地说：“……也许吧。”
匪首被押回牢房后，压在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了了。
他对杜昙昼说的都是实话，他一直都对帮助过自己的那个神秘人非常感恩。
在今天之前，他都为无法报恩而耿耿于怀，直到他看到了信鸽送来的纸条。
这些年为了方便与那人往来通信，匪首也认识了几个字，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看懂字条上的内容。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把我供出来。
匪首回忆着字条上的内容，自言自语道：“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在临死前也算是报了吧……”
听完杜昙昼的讲述，莫迟在椅子上坐直了：“如果那个神秘人真的是辛良遥，那他从五年前就开始密谋获取馥州的官盐了。”
“不错，而且他既然能将铁矿交给水匪，说不定也暗中私藏了许多，而且他并不是为了牟利，反而像是在谋划一个很大的阴谋。”
莫迟警觉道：“盐铁两物都是至关重要的物资，他又有强大的镖局可做运输之用，若他真是在为某人或者某地输送盐铁，只要以押镖为理由，可以说畅通无阻。”
杜昙昼简短有力地说：“我们要去川县铁矿走一趟。”

第74章 “在你偷偷把我的手帕藏起来的时候。”
玉堂楼里，乔沅正在柔真的陪同下，坐于三层的雅间内。
对面的辛良遥为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用期待的眼神示意她尝尝。
乔沅笑道：“还有几日就是婚期了，我说你这么着急叫我过来干什么，原来只是为了让我替你尝酒。”
辛良遥笑眯眯地看着她：“店里新酿的酒，哪一坛不是先给你品过，你要是说味道不佳，我根本就不会拿到店里头卖。”
乔沅故意说：“我给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品酒娘，怎么你店里卖酒的钱也没多给我一分？”
“何止是卖酒的钱。”辛良遥语带笑意：“以后我辛家的钱都是你的，以后你管账可别嫌累。”
乔沅有些感慨：“我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你……是真的要和我成亲了？”
“怎么？”辛良遥眼睛一瞪：“你想反悔？我告诉你，现在可来不及了！你聘礼已收，聘书已接，断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乔沅揶揄道：“你说，你是不是当初见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我了？”
辛良遥马上变得十分严肃：“莫要乱说！那时候你才十岁吧？我就是再混账，也不可能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有非分之想吧！”
“十一了。”乔沅纠正他：“那年我十一岁，刚来馥州，我亲娘因为体弱加上水土不服，来此地没过几个月就病逝了。我第一次遇见你时，她的头七刚过，你听闻了她的死讯，见到我还问我为什么不哭来着。”
乔沅亲娘的葬礼办得十分草率，头七那天，十一岁的乔沅蹲在院中，挖了个土坑，偷偷给她烧纸，正好被翻过墙头的辛良遥逮个正着。
乔沅问他是不是偷东西的贼，他问乔沅是不是在向别人下咒。
后来乔沅才知道，辛良遥管家的女儿不小心把毽子踢到了墙头，他爬上来是为了给她取下来。
而辛良遥也知道了乔沅母亲的死。
那时他还感叹，乔沅亲娘明明也是国舅府的妾室，病故了以后，府中连表示哀悼的白幡都没挂。
那时辛良遥也才二十岁，见乔沅一滴眼泪都没流，他大喇喇地问人家怎么不哭。
十一岁的乔沅毫无波澜地回他：“掉几滴眼泪就能把我娘哭回来么？亏你还是大人，这都不懂。”
辛良遥被她怼得无话可说，找到毽子，往地下一丢，就准备回去。
末了还没忘了对她说一句：“那什么……你节哀吧。”
谁能想到那时候的两人，现在即将做夫妻了。
乔沅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嗯！好喝！这是什么酒？”
辛良遥难掩得意之色：“这是我去年用谷雨那天的雨水酿的酒，就等着在婚礼上招待宾客用了。谁知宾客还没喝着，倒给你这个新娘子先尝了。”
乔沅惊讶地问：“你那时候就想着要成亲了？”
辛良遥一脸正直：“不行么？还是说那时候你不喜欢我？”
乔沅杏眼圆睁：“谁喜欢你了？！”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嘀咕道：“……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辛良遥笑出了声：“没有没有，一点都不明显，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察觉，否则我去求亲那天，你的爹娘就不会那么吃惊了。”
乔沅有点不好意思，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辛良遥也不说话，只用那双写满爱意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乔沅。
柔真不小心看他的目光，都觉得很让人脸红，赶紧转过头来。
想到自家小姐还没过门，就能得到未来夫君如此爱重，她又在心里偷偷地笑了。
一杯酒刚喝完，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辛良遥抬头道：“进。”
进来的人似乎是他的手下，那人附到辛良遥耳侧悄声说了几句话，辛良遥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抱歉。”手下走后，他带着歉意对乔沅说：“生意上有点事要去处理，你先回府吧，我送你下楼。”
乔沅关心地问：“天都黑了这么久了，什么事这么着急，非要连夜去处理？”
辛良遥停顿片刻，向她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如果是别人，我随便搪塞几句就过去了，可是我说过，我不会对你说谎。”
他想了想，对乔沅道：“我之前跟你提过，你父亲负责开采的川县铁矿，距离上船的码头有一段山路要走，他担心路上会遇到歹人劫掠，便雇佣了我的镖师替他押送矿石。”
乔沅说对。
“铁矿出了点事，我不得不连夜赶到川县去处理，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小状况。”辛良遥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不会耽误我们的婚期的，乔娘子不必如此心急。”
乔沅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辛良遥顺势握住她的指尖：“你就在府里安心待着，等着我用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目送乔沅乘坐的马车驶过街角，辛良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手下在一旁说：“小人随您同去吧。”
“不必。”辛良遥眼底有杀意一晃而过：“此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放好了吧？”
“您放心，一切全都按照您的要求布置，绝对没有半点差池。”
辛良遥没有再开口，他跨上手下为他备好的马，带着腰间的长刀，纵马朝城外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杜昙昼和莫迟赶到了临淳湖上离川县最近的码头。
“这里就是铁矿石运上官船的地方，也是水匪和神秘人交接官盐的场所。”
时值半夜，码头上空无一物，只有几艘货船拴在岸边，随着湖水起伏不停。
杜昙昼继续说：“如果中途要做手脚，最有可能出现纰漏的地方，应当就在矿洞到码头的山路上。”
两人拨转马头，以码头为起点，向川县铁矿赶去。
在路途的前大半程，沿途所经都是正常的山地。
这条路是专门为了运铁矿而修建，道路十分开阔，虽然是在夜间，因有月光照耀，照样能看清路况。
二人骑马经过了十几里地，一直到快进入川县地界了，都没发现沿途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地。
杜昙昼不禁叹道：“不管路上做手脚的人是谁，此人做事都十分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不一定吧。”莫迟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一座低矮山包：“那里有个山洞，看上去不像是矿洞。”
杜昙昼顺着他的视线极目望去，右前方的山体间，隐约能见到一个洞穴。
洞口是个很规则的圆形，不似是自然形成的。
而洞外并无人看守，也没有堆放开采用的工具，确实如莫迟所言，不像是矿洞。
“走，过去看看。”
洞外的地面平平整整空无一物，唯有两道深深的沟壑能证明，这里时常有马车进入。
与洞外的空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洞内的凌乱。
莫迟往前走了不过十几步，脚就踢到了硬物。
杜昙昼点燃火折子往四周一照，才发现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石块。
莫迟问：“这些都是从山洞里挖出来的石头？要这么多碎石做什么？”
杜昙昼蹲下身，挨个捡起石块细看，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这些不是普通石头，里面还混杂了铁矿石！”
不了解采矿的人可能不知道，矿工从洞坑里开凿出的铁矿石，看上去与寻常石块其实毫无差别。
这些铁矿石运到缙京后，工部会交由专门负责冶炼的部门，经过特殊工序的处理后，才能从石头里分离出有用的铁。
单单从外观上看，除非是非常了解矿石的工匠，否则一般人是很难从一堆石头里辨认出铁矿石的。
而这座山洞遍地的碎石堆，就是将铁矿石和普通石块掺杂在了一起。
杜昙昼想起不久前，工部尚书曾经随口提到的一件事。
“你知道么？出京前，工部尚书曾禀奏陛下，说馥州这些年运来的铁矿质量越来越差，矿石里混杂的无用石块一次比一次多。不过工部尚书也提到，说但凡经过多年开采的铁矿，到后期都会出现这种状况。”
他看向同样蹲在身边的莫迟：“那时我和陛下都认为，这是川县铁矿即将被挖完的迹象，陛下还命令工部加快速度寻找新的矿山。但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此举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就跟乔和昶在官盐里掺湖沙一样，若有人真想暗中运出部分铁矿，又不被朝廷发现，就可以在矿石中混入石头。
这样一来，不仅总的重量能对上开采量，即便被工部官员发现，也能以矿洞资源枯竭为理由，掩盖过去。
“开采量……”想到这里，杜昙昼突然记起什么：“不久前，矿洞塌方时，我曾看过矿志，那时我就发现，总的开挖量好像比矿志所载要多上一些。现在看来，是有人暗中偷挖矿石的缘故！”
莫迟指了指山洞深处：“前方有风吹来，应该和某处是相连通的，以此地和矿山的距离来看，说不定连通的就是川县矿洞。”
杜昙昼摸了摸胸口：“火折子只剩下三个，恐怕不够用。”
莫迟在周围搜寻了一番，被他找到了一根曲里拐弯的木棍，他又从怀里掏出手帕，缠在木棍顶端，一根简易火把就做好了。
“这样烧也不知能坚持多久，照理说应该再抹些松油，凑活用吧。”
杜昙昼一脸惊奇。
莫迟：“怎么？扎火把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你不会？”
“不是。”杜昙昼喉咙里露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我是在想，你居然会用手帕了。”
莫迟指了指手帕的一角，杜昙昼凑近一看，上面分明绣了个“杜”字。
“这是你的手帕，你今天落在床头，我就顺手捡了，正好派上用场。”
火折子微弱的光线里，杜昙昼眼底浮起一抹暗色，他突然扳过莫迟的肩膀，和他接了一个带着灰尘和金属气味的吻。
莫迟虽然吃惊，却没有推开他。
杜昙昼用眼尾余光可以看到，他手都下意识地举起来了，只需要用力推出一掌就能把杜昙昼推开。
但最后，这个久经沙场的夜不收，仅仅是把手放在了他肩头。
杜昙昼更加深入地吻了下去，莫迟搭在他肩膀的手立刻攥紧了他的衣服。
一吻结束，杜昙昼把嘴唇滑到他眼皮上，哑声说：“剩下的先欠着，出去以后再说。”
莫迟后退一些，湿润的眼睛凝视着他，低声道：“……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杜昙昼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梁：“在你偷偷把我的手帕藏起来的时候。”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迟睫羽微颤，要是问他，他肯定会说是被风吹的。
杜昙昼但笑不语，他抬起手，用火折子残存的火焰，将莫迟做的简易火把点燃。
手帕被烧着后，洞里顿时亮了许多，杜昙昼从莫迟手里拿过火把，带着他往山洞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地上的碎石就越多，到后来几乎很难找到下脚的地方。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互相搀扶着往前。
山洞不见天日，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两人不知走了多久，面前狭窄的甬道骤然开阔起来，地面上也不再有碎石，取而代之的是纵横的车轮痕迹。
车痕两侧，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铁矿石碎屑。
“到矿洞了。”杜昙昼的语气有着不加掩饰的严肃：“里面果然是通的。”
乔沅早就回到府中，正坐在房里，对着镜子摘发簪和耳环。
她的打扮依旧很朴素，还是穿着一身旧衣，头上也只插了根最普通的银簪，完全没有因为收了辛良遥丰厚的聘礼而得意忘形，还是那个低调谨慎的乔家庶女。
柔真打了水来，准备服侍她洗漱，她却心不在焉，差点把刚摘下的耳环放进水盆里。
柔真连忙拦住她的动作：“沅娘怎么了？”
乔沅一愣，猛地回过神来：“……没什么，我就是在想——”
柔真打趣道：“在想辛公子对不对？现在倒是想得紧，过不了几天就要嫁了，到时候沅娘就得天天对着他，可别嫌烦。”
乔沅笑起来有点羞涩，却难掩眼眉间的忧色：“不是，我不是在想他，我是在想川县铁矿。”
“铁矿？”
“前段时间铁矿不是塌方了吗？辛良遥大半夜被叫走，会不会是铁矿又塌了？那万一他刚好赶上——”
柔真慌忙去捂她的嘴：“呸呸呸！可不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乔沅推开她的手，眉心微蹙道：“不是我不说事情就不会发生的，我听父亲说，上次矿洞就是在大半夜塌的，那时正好矿工都在外面休息，才没有造成伤亡。如今辛良遥刚好是在夜半赶去，我一听他说要去矿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事。”
柔真宽慰道：“沅娘快要出嫁，心中难免紧张，许是想得太多了吧。”
乔沅摇摇头：“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我亲娘去世前的那段时间。那时我坐在来馥州的船上，心里头就忐忑不安，即便是遇到水匪后，那股忧心忡忡的感觉也没有消减。直到我娘病逝，那种情绪才慢慢消退。”
她缓了缓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行，我要是留在房中，必定坐立难安地睡不着觉。我要到川县铁矿走一趟，亲眼看到辛良遥无事，我才能安心。”

第75章 怎么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乔沅向来很有主见，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见阻拦不及，柔真忙道：“那奴婢陪您同去！”
乔沅披上一件带兜帽的斗篷：“不行，你留在府中替我掩护，万一爹娘晚上突然要找我，你就说我身体不适，已经歇息了，明早再去向他们请安。”
“不行！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柔真拦在她身前。
乔沅轻而易举地绕过她：“我不会一个人去，我会去马房找刚才送我回来的马夫，让他悄悄带我出府，有他陪着，你就放心吧。”
乔沅做事不带半点拖沓，说着话，人已经走到院中，直直朝马厩去了。
柔真想要跟上，又惦记着乔沅的命令，原地转了三圈，还是选择听从乔沅的吩咐，留在了府内。
有辛良遥在，他应该会保护沅娘吧？
柔真惴惴不安地望了几眼乔沅离去的方向，一横心，把房门关上了。
既然要替乔沅打掩护，就要装得更像一些才是。
柔真吹灭了房中的蜡烛，抱着一床被子坐在空空荡荡的床铺跟前，焦急地等候乔沅归来。
在乔沅拿出了一锭金元宝后，原本不敢私自带她出府的马夫，也在金钱的诱惑下动摇了。
乔沅继续添柴加火：“我知道你为难，可我爹在我定亲那日就说过，我从此就是辛家人，不是乔家人了。我去找我的夫婿，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日后就算父亲怪罪起来，也有我一力担着，要是他把你赶出乔府，我就雇你来辛府，继续给我当马夫。”
马夫一咬牙：“小姐请上车！”
乔沅钻进马车，马夫驾马来到乔府后门，看门的小厮睡眼惺忪，问他做什么去。
马夫很自然地说：“车轮的椽子坏了，赶出去找人修。”
“明天早上再去不行么？”小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马夫道：“今晚修不好，明天老爷夫人就用不了车了。”
小厮不疑有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后门。
马夫带着乔沅顺利出府，一路朝川县而去。
川县矿洞内，杜昙昼和莫迟朝深处走了很久。
之前的塌方后，铁矿暂停了开采，矿工和驻守在洞外的官员都撤走了，矿山内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甬道内回荡。
这座矿山在开挖前进行了严密的设计，每隔几十丈，就会从主甬道中分出一条岔路，通往侧方的副道。
副道是沿着主甬道一同修建的，与主道齐平。
平常不通人，也不做运输使用，只作为矿难发生时矿工的逃生之用。
一旦地下发生坍塌，矿工就可以通过主道上的各条岔路逃进副道，再从副道跑至洞外。
此外，副道还能为主甬道提供空气。
但越往里走，气息就越沉闷，呼吸也越急促。
到后来，杜昙昼都需要非常用力地呼吸，才能将足够的空气吸进肺里。
莫迟的状况能比他好些，但也明显出现喘息不畅的情况。
再一抬头，只见一堵山壁出现在眼前，挡住了去路。
“看来矿工就开采到这里，前面还没有开挖。”杜昙昼喘着气说。
莫迟的呼吸也很不稳：“这里就是矿洞最尽头了，好像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如我们先撤出吧。”
杜昙昼坚持在山壁上来回摸了几下，又举着火把在四周的岩壁上照了照。
也许他还是不够了解铁矿的开挖过程，但他确实没有看出奇怪的地方。
“走吧。”他轻轻咳了几声，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痛。
转身时，莫迟用力揉了揉鼻尖，眼眶突然泛出泪花。
杜昙昼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不就是没有发现嘛，也用不着哭吧，出去的时候再看得仔细些，兴许就有新的发现了。”
莫迟本想说，他没有在哭，他只是忽然觉得鼻腔又酸又涩，揉了几下，眼泪就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刚想开口，忽地一阵猛咳：“咳咳咳！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呛人得很！”
杜昙昼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自己得眼睛却也开始发涩。
“赶紧出去吧！这里面空气不流通，太呛人了。”杜昙昼扶着莫迟的胳膊就往外走。
莫迟用力咽了咽唾沫，喉咙还是又痒又痛，鼻间也感觉到一阵刺激，像是吸入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杜昙昼拉着他往外走，咳嗽着道：“据说在铁矿里待久了的矿工都会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先出去再说吧。”
两人进来时尚能正常行走，不过多待了一小会儿，出去时脚步都变得踉跄。
杜昙昼一手举火，另一手扶着摇摇晃晃的莫迟，自己都快直不起腰，还要勉力前行。
大脑因为缺乏空气而迟钝，直到走过了第一个通往副道的岔路，杜昙昼才意识到，矿洞内似乎一直有阵怪异的味道。
这股味道在洞口附近非常淡，而越靠近洞底则越重，他们一路深入，久处其中，一时察觉不到。
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吸入过量了。
这是什么气味，怎么有些熟悉？
昏沉的脑袋转得很慢，好像凝滞成了一团粘稠的浆糊，经过岔路时，脚边踩到某个硬物。
杜昙昼下意识低头去看，其实这时他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当看清脚下的东西时，脑中混沌的云雾霎时散开，他终于知道那股刺鼻的味道是什么了。
——他踩中的是一管火药！
管口敞开着，里面的黑色粉末洒了一地，而地上铺着的不是用来防滑的草木灰，而是黄色的硫磺粉！
弥漫在四周的刺鼻气味，正是硫磺粉的臭味！
硫磺是易燃之物，矿工绝不会用它来铺地，这是有人故意为之！是专门给他和莫迟设下的陷阱！
杜昙昼混乱的大脑陡然清晰，还没来得及拉上莫迟快跑，眼尾的余光就瞥见左侧的分岔路内，有火光一闪而过。
那束小小的火焰从半空中掉落，划出一道圆滑的曲线，即将落地的位置，正是那管火药的所在之处。
火光照亮了杜昙昼那张惊慌的脸，他失声喝道：“莫迟！爬下！”
莫迟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身后的杜昙昼重重扑倒。
他的胳膊狠狠撞上了岩壁，那一下应该是很痛的，但疼痛还没有传递开来，背后就响起一阵惊天巨响。
轰——！
爆炸声隆然炸起，整座矿洞都在为之震颤，头顶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落，腾起的硫磺粉末铺天盖地袭来。
杜昙昼的火把早就摔了出去，他一手掩住莫迟口鼻，同时把脸埋在另一侧的胳膊肘里。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可硫磺还是迅速钻进了两人的鼻腔嘴巴。
一股烧灼感从喉头一路窜至肺脏，杜昙昼猛咳不止。
而莫迟的眼睛顿时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顺着杜昙昼的指缝沾了他满手。
山体的震动用很长时间才止息，尘烟弥漫中，杜昙昼咳嗽着坐了起来，莫迟也撑着地支起了上半身。
左侧的胳膊撞到山体，左肩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莫迟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手指在肩关节上使劲捏了几下，确定手臂没有脱臼，才倒吸着凉气坐了起来，眼睫上还沾着刚才流出的泪水。
杜昙昼用力咳了几嗓子，喉咙里那股酸呛的涩意勉强有了一点缓解。
他蹭了蹭脸上的灰，抬手凑到莫迟脸侧，用拇指抹掉他脸上残留的泪水。
“能见到你这个夜不收流眼泪……咳咳！也算没白被炸这一回。”他声音干哑，满头飞灰，却还顾得上和莫迟开玩笑。
莫迟看他一眼：“能见到侍郎大人如此狼狈的模样，我也算不虚此行了。”
杜昙昼低低一笑，手顺放到莫迟后脑，将他按向自己。
“地上有火药，岔路里有人。”他贴到莫迟耳侧，轻声说道：“这矿洞是个陷阱。”
莫迟的手慢慢滑向腰间的刀。
这柄杜昙昼送他的长刀，曾经遗失在匪寨，后来被冉遥带着官兵捡了回来。
“大人就算要帮我掸灰，也不用离我这么近吧。”莫迟平淡地说：“要是这矿洞里还有别人，万一被他看见了，以后传出些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刚才发生爆炸的岔路内，忽然传来一丝隐秘的响动，那动静很轻很轻，却被莫迟敏锐地捕捉到了。
杜昙昼还保持着那个和他紧紧偎依的姿势，双唇在莫迟耳廓上短促地一亲，立刻引来怀中人警告性地一瞪。
杜昙昼轻笑道：“莫大人与本官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怎么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同样的地方再次传来窸窣的声响。
虽然知道杜昙昼是为了将躲在暗处的人引出来，才故意这么说的，但莫迟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谁脱你衣服了？！
杜昙昼拉起莫迟的手，放到自己领口，低笑着说：“大人要是不满意，本官此时此地就可以脱给大人看——”
岔路内猛地传来“咔啦”一声响，有人踩到了地上凌乱的石块。
莫迟腰间的刀瞬间被他扔了出去，泛着冷光的刀锋裹挟着杀意直取那人而去。
锵——
刀身没入山壁超过一寸，正好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杜昙昼站起身，对着那人冷冷说道：“辛公子，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那人脚步一顿，似乎在黑暗中无奈地笑了一下，慢慢从岔路中走了出来。
现出身形后，最先映入二人眼帘的，果然是辛良遥那副俊逸风流的面容。
辛良遥脸上还带着礼貌的微笑，他温和地问：“杜大人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
杜昙昼眼神冷厉：“刚才。”
爆炸刚发生时，马夫载着乔沅已经赶到川县境内，彼时马车距离铁矿也不过十里左右的路途。
夜半时分，官道上漆黑一片，除了她和马夫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正当马匹疾驰往前时，远方突然传来一阵类似雷声的轰鸣，紧接着地面也有了轻微的震动。
乔沅立刻掀起车帘，问马夫：“刚才的动静你感觉到了么？！”
“感觉到了！”马夫说：“像是什么地方在打雷，又好像是鼓声！”
乔沅急急追问：“是不是矿山那边传来的？”
“好像是！小的曾经驾车带老爷去过，好像就是那个方向！”
乔沅心头一抖，声音都在发颤：“会不会是铁矿又塌方了？！”
“这……小的也不清楚！”
“快！再快些！”
“驾！”马夫挥下马鞭，驱策着马匹加速往矿洞疾行。
没用多长时间，川县铁矿的洞口就出现在眼前。
夜色中什么都看不真切，乔沅眯起眼睛望过去，洞外的平地上好像拴着一匹马，兴许就是辛良遥的马。
不等马车停稳，乔沅就跳下了车，大步跑到那匹孤零零的马旁边，抓过马鞍定睛一看，上面果然刻了一个“辛”字。
“是辛良遥！他真的在里面！”
乔沅拔腿就要往洞里冲，马夫急急将她拦下：“小姐不可！矿洞危险无比，里头又黑又暗，不是你个姑娘家该去的地方！”
“那就陪我去！”乔沅反手抓住他：“你跟我进去把辛良遥找出来！”
“这……？！”
马夫望着黑漆漆的洞口，想到刚才的轰鸣声，一时不敢往前迈步。
乔沅挣脱他的手，把他往后一推：“那你就先回府！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等我把辛良遥找出来，让他送我回去！你走吧，能送我到这里已经很感谢了，我不会怪你的！”
说完，不等马夫再次开口阻拦，转身就冲进了矿洞。
望着乔沅消失在洞内的背影，马夫简直欲哭无泪。
那个黑咕隆咚的矿洞，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进去的，本想留在洞外等乔沅出来，可越等越害怕。
漆黑幽深的密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诡异的响动，风好像从东西南北四面都能吹过来，嶙峋的树枝如鬼手般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地摇曳。
马夫实在是觉得瘆得慌，他犹豫再三，还是回到了马车上。
回头看了几眼黑黢黢的洞口，马夫心一横，拨转马头离开了铁矿。
矿洞最深处，辛良遥靠着山壁，背后就是通往副道的岔路，如不是有莫迟的刀插在岩壁上，他随时都能从副道逃走。
可他却没有停留在原地，反而迈步走了过来。
“站住。”莫迟喝止住他：“不要以为我没有刀就杀不了你。”
辛良遥一哂，反手拔下插在山壁上的长刀，往前走了几步，将刀随手扔给了莫迟：“我没想要逃走，莫大人无需如此戒备。”
莫迟捡起刀横于身前，锋利的目光紧紧钉在他身上。
辛良遥毫不在意，反而摆出一副好学的表情，耐心地问杜昙昼：“不知杜大人如何猜到是我的？”
杜昙昼反问他：“从我去了你的镖局开始，后面所有我们找到的线索，都是你有意为之的，对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杜昙昼实在想不通，冉遥明明已经带人细细搜过一遍匪寨了，连当初他和莫迟不慎跌落的那个尖刀阵都搜过了。
回来后还说，杜昙昼那把佩剑掉在尖刀丛里，实在取不出来了。
怎么时方砚第二次带人去查，就能从地牢下方的暗层里找出一满箱的铁矿石，箱子上还刻着辛良遥镖局的字样。
只要冷静下来认真一想，就能察觉到其中的蹊跷。
箱子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就是为了将他的调查重心转移到川县铁矿。
起初杜昙昼觉得“镖局箱子”这个线索实在太过刻意，他也曾怀疑过，是不是有人在陷害辛良遥。
可方才，当他见到地上的硫磺和火药时，在爆炸发生的那个电光石火的时刻，当他扑倒了莫迟以后，他忽然回想起一个细节。
当时辛良遥带着他们进匪寨时，全程都很顺利，没有触发任何伤人的机关，反而相当顺畅地进入了地牢。
可当辛良遥确认了乔沅的安全，并将她从地牢里带出来后，机关就开始持续不断地被触发。
而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在被水匪抓于网中之时，辛良遥也没有一次呼唤过他带去的、等候在匪寨外随时准备驰援的镖师。
这说明辛良遥对寨内的情况相当了解，而且还非常笃定，在匪寨内他不会遇到危险。
能拿到辛家镖局押货用的木箱，能知道匪寨地牢下方隐秘的暗层，还能近距离接触到铁矿。
整个馥州城符合这三点的，只有辛良遥一人。
再结合匪首的供词，杜昙昼几乎可以笃定，辛良遥就是背后帮助水匪修建匪寨的人。
从那个时刻起，杜昙昼还明白了一件事，一路将他引来矿山的，也是这位大名鼎鼎的馥州富商。
听完杜昙昼的分析，辛良遥钦佩道：“不愧是临台侍郎，大人的判断毫无瑕疵。那匪首的供词也没有任何虚假，我的确就是五年前帮助他们兴建匪寨的人，也是我让他们去抢的乔和昶的官船。”
他顿了顿，又说：“矿石也是我提供的，我借着为乔和昶押送铁矿为由，暗中将拿到手的矿石藏起一部分，再把其余的和碎石块混合后，才运送到码头上。我以这种方式，这些年也搞到手了不少铁矿。”
杜昙昼压低眉头，整肃地问：“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辛良遥背着手，往前迈了几步，悠哉悠哉地说：“大人想不到吗？因为我需要盐铁啊。”
莫迟眼皮一跳，陡然听出不对劲的地方。
辛良遥不说他要钱，而是说他需要盐铁。
他一介平民，生意已经做得那么大，又不为钱，那他偷运盐铁做什么？
黑暗的矿洞内，掉在地上的火把发出木材被灼烧的毕剥声，跳动的火光映在墙上，照出满墙的鬼影重重。
辛家镖局木箱上的纹样盘旋在莫迟脑海里，光线昏昧间，那串纹样在他眼前旋转收拢，渐渐汇聚成一个鸟首的图案。
莫迟浑身一震，瞳孔猛缩，一股寒意兜头而来。
辛、良、遥。
这三个字在他脑中拆分又重组，逐渐汇聚成一个全新的名字。
他早该发现的！为什么早些时候没有察觉呢？！
莫迟死死握住刀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定睛瞪视着辛良遥与杜昙昼交谈的侧脸，用焉弥语说了一句话：“小心身后。”
杜昙昼没有听懂，诧异地侧头向他看过来。
可辛良遥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举动完全源自本能，却最终暴露了一切。
当辛良遥意识到自己看向了后方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刻后，才一寸一寸、吃力地转过头来。
莫迟用焉弥语吐出一个词：“辛良。”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重，仿佛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愤怒道：“你不姓辛，你的姓氏是辛良，你的名字是从焉弥语音译过来的，你根本不是大承人！你是土生土长的焉弥贵族，是处邪朱闻的家臣！”
杜昙昼脑袋嗡地一响，此前所有反常之处，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辛良遥要的当然不是钱，他是在源源不断地把大承的盐铁通过镖局，输送给焉弥。
辛良遥一怔，旋即露出认输般的苦笑：“大人真不亏是让整个焉弥都为之震动的夜不收，乌石兰之威名，我今日算是领会到了。”
他抬起头，正色道：“不错，我本姓辛良，我们整个家族都是朱闻大人的家臣，我来馥州获取盐铁，也是朱闻大人的主意。”
他话音刚落，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一下，莫迟就动了。“那你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齿缝中挤出的话充斥着浓浓的杀意，仿佛死亡前才能听闻的地府低语。
渗出寒色的三尺冷铁在火光中森然一闪，莫迟挥刀而上，直取辛良遥命门而去。

第76章 “记得还有我在喜欢你。”
乔沅不是脑袋发热就冲出门的人，离开乔府时，她特意带了几个火折子。
进了矿洞后，她很快点燃火折子照明。
她胆子很大，心也细，但是对矿坑构造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甬道内的分叉路通往的是副道，在第一个分叉路口就不知该往哪边走了。
思考了一会儿，她捡了一块石头，放在右边的地上，然后朝右侧的通路走去。
矿坑内道路纷乱，火折子能提供的光线又很有限，要是方向感不好的人，走不了多久就要绕晕了。
乔沅刚开始还能用石子做记录，后来走得七拐十八弯的，加上甬道内空气越来越差，她也顾不上做什么记录了，干脆每次都走右边的通路。
误打误撞之下，她从副道一路长驱直入，不多时便即将走到矿洞尽头。
这时候，乔沅也出现了呼吸不畅的状况，手里的火折子也只剩下一个，若是再不折返，她可能就走不出去了。
乔沅扶着岩壁喘了几口气，正犹豫着是否要放弃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乔沅听了几句，惊喜地发现，说话人正是辛良遥！
她激动地往前急急走了几步，在离她最近的一个分叉口，通过短短的岔路，她见到辛良遥正背对着她，站在另一侧的甬道内。
见到辛良遥无事，乔沅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了，她提起裙摆刚要走过去，就听到了莫迟的话：“你是土生土长的焉弥贵族，是处邪朱闻的家臣！”
起初乔沅没太听懂，焉弥贵族？处邪朱闻？什么意思？
乔沅当然知道焉弥，她就和全大承的百姓一样，非常清楚两国之间的世代交战。
她当然也听过处邪朱闻的名字，哪怕是三岁小孩都听过这个摄政王的名字，大人们在乔沅小时候就会拿处邪朱闻来吓她，恐吓她如果不听话，就会被他抓走吃掉。
虽然乔沅长大后知道，这些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小孩的话，可她也确确实实听闻了许多处邪朱闻犯下的暴行。
这位摄政王翻脸无情、杀人如麻，对焉弥人都心狠手辣，残暴无情，更不要说对战场上的大承将士了。
乔沅不明白的是，这两个词怎么会和辛良遥扯上关系？
莫大人肯定是弄错了吧？辛良遥那么温柔，怎么会是焉弥人？
就在她手足无措僵在原地之际，前方传来了辛良遥的声音，他很直接地承认了。
当“我们整个家族都是朱闻大人的家臣”这句话，传到乔沅耳朵里时，她整个人都傻了。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押镖起家的馥州富商么？不是那个会攀上墙头让我节哀，会连夜给我偷送点心，会带着聘礼说要娶我的辛良遥么？
混沌、愕然、无措、悲伤，各种情绪在乔沅心头泛滥。
她好像应该生气，又或者掉几滴眼泪，可她却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混乱万分的时刻，前方似乎传来兵戈相击之声。
乔沅立刻抬头望去，只见莫迟正持刀向前，直刺辛良遥咽喉。
而辛良遥飞速抽出腰间长剑，使出了一个寻常人绝对使不出的剑招，果决而迅疾地接了莫迟一招。
他的身手十分敏捷，可无论再敏捷也并不会是莫迟的对手。
这点他心知肚明，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乌石兰呢？
就在莫迟即将挥刀砍向他脖颈时，辛良遥从袖中取出了一管火药，抬臂横在身前。
“莫大人！”辛良遥厉声道：“此管黑火是我特制的，一旦从中间掰开，立刻就会爆炸！这管火药可比刚才放在地上那个凶猛多了，要是爆炸，整个矿洞都能被炸毁，我劝你还是不要冲动为妙！”
莫迟蓦然收势，猛地抬手，将已经划破辛良遥鬓发的长刀收了回来。
“你以为一管火药就能救你的命？”莫迟的声音泛着森森冷意。
“当然不能。”辛良遥说：“我虽未与你交过手，却也听说过乌石兰的鼎鼎大名，就算再来十个我，也不足以与你相抗。”
他笑了笑，笑容里还有几分诚恳：“所以我让人在整座矿道都布满了炸药，只要我手里的这管黑火一炸，遍布矿洞的火药就会接二连三地爆炸。到时候就算有声名赫赫的乌石兰在场，又有什么用呢？”
杜昙昼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把莫迟护在身后：“辛公子……哦，不对，该改称为辛良公子了，你不远万里来到馥州，就是为了给焉弥输送盐铁？”
“不错。”辛良遥答得很痛快：“八年前，我在焉弥都城得到消息，说你们大承的馥州开挖出了一座矿山。馥州原本就产盐，如今又有了铁矿，可谓是一方盐铁俱全的宝地。”
辛良一脉，是焉弥的建造世家，焉弥王庭牙帐和皇室陵寝，都是由辛良遥的祖辈设计建筑的。
得知馥州出产盐铁后，处邪朱闻召来了辛良遥，彼时他是辛良家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人才。
处邪朱闻命他想办法进入馥州，将当地的盐铁偷运回焉弥。
盐铁两物，向来是焉弥最短缺的资源。
那时辛良遥只有十八岁，身怀一腔为处邪氏效忠的热血，接到命令后，他假装成西域胡商，通过柘山关一路南下，来到馥州。
进入馥州后，他隐藏身份暗中调查，最后决定从两条路开始下手。
一方面，将盐铁弄到手后，他需要送回焉弥，于是他开了一间镖局，以押镖作为明面上的生意。
另一方面，因为馥州所产的盐铁最终都要通过官船经临淳湖送往缙京，他决定从湖上的水路开始下手。
他最开始的计划，是扶持湖上势力最大的水匪，帮助他们去抢盐铁，继而从中获得资源。
但没过多久，他就听说大承皇帝要把亲舅舅乔和昶派来馥州。
辛良遥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我让水匪去抢乔和昶的船，让他亲身感受到湖上匪患的猖獗，我料定他贵为皇亲国戚，不会与这些匪贼拼死一搏，一定会另选折中的方式平息匪患。”
一切如辛良遥所料，乔和昶在见识到水匪的猖狂后，果然心生畏惧，最终选择主动将官盐送上门求和。
此举正中辛良遥下怀，他看出乔和昶只求平安富贵的心思，于是又以镖局老板的身份，向他提出为他押送铁矿。
那时辛良遥已经凭借高超的经商手段，成了馥州最有钱的商人。
乔和昶知晓他的名声，对他毫不设防，几乎是当场就答应下来。
如此，在精密地把握了所有人的心理后，辛良遥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到了馥州的盐铁。
因为精通建造，他在接触到川县铁矿后，又持续不断地为匪寨输送铁矿、制造机关，最后才建成了那座杜昙昼和莫迟见到的，布满杀人机杼的岛上城堡。
可是盐铁的质量下降，总有一天会被缙京城的皇帝发现。
几个月前，当辛良遥得知刺史冉遥在过年前被召入京中时，他心里就有了隐隐的预感——皇帝可能要派人严查馥州了。
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不被发现，也为了隐藏实力继续在馥州发展，思考多时的辛良遥如蜥蜴断尾般，决定将水匪和乔和昶暴露出去，以保全自身。
杜昙昼问：“所以，你当时以乔沅失踪为由，让我追查她的行踪，就是为了将我引入匪寨？乔沅是你派人抓的？”
原本成竹在胸、娓娓道来的辛良遥，此时却突然一恍神，随后道：“不，乔沅的事只是意外，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她失踪了。我和水匪几乎都是单向联络，匪寨内发生的事，很多时候我也是事后才知情。”
杜昙昼沉吟道：“但当你听说乔沅可能被掳进匪寨后，你决定将计就计，让我和莫迟深入匪寨调查，查出水匪和乔和昶的关系，对么？”
辛良遥点点头：“没错。”
之后的事情都顺利地按照他的构想进行了下去，本来杜昙昼即便对他起疑，也无从着手探查——直到时方砚在匪寨暗层发现了那箱铁矿石。
“你故意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你身上，又吸引我们来川县，究竟有什么目的？”杜昙昼疑惑道：“如果不是刻意泄露线索，原本是你可以独善其身的。”
辛良遥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站不动了似的，往后不自主地退了半步，地上的砂石都被踩出咯吱声。
等背都靠到身后的山壁上了，辛良遥忽然抬头说：“杜大人，你就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么？”
一句话尚未说完，辛良遥忽然猛地向后一撤，身形立刻有大半钻进了背后的阴影中。
莫迟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方才那条通往副道的岔路，被爆炸震落的石块挡住了。
原本打算从那里逃脱的辛良遥，不得不绕过他和杜昙昼，前往前方的岔路逃生。
为了给自己准备充足的逃跑机会，辛良遥看似是在和杜昙昼交代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则一直在暗中悄悄靠近那条岔路。
就连刚才他掏出那管黑火，也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眼下他背后就是通往副道的岔路，他无需再同二人周旋，当然拔腿就要跑。
一切的思考在莫迟脑中不过转瞬即逝，当辛良遥刚刚后退至岔路内，他和他的刀就已逼近辛良遥身前。
辛良遥仿佛毫无准备，面对莫迟连挡刀的动作都没有。
莫迟立刻怀疑有诈，当即调转刀锋，从下往上直插向他咽喉。
辛良遥眼中忽然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莫迟一怔，刀锋登时一偏，擦着他侧脸而过。
辛良遥低声喃道：“侍卫长大人，朱闻大人要杀的人可不是你。”
莫迟脸色剧变。
辛良遥猛地掰开手中的黑火管，用力朝杜昙昼扔去。
“不要！”
身后忽然传来女子的惊呼，辛良遥回头望去，愕然地看见乔沅站在副道内，一脸惊惧地朝他伸出手，妄图阻止他的动作。
而莫迟早在火药管脱手的一刹那，整个人飞身而出，长刀遽然往前一探，顶着管身往上一抛。
火药管不再冲向杜昙昼，反而朝莫迟迎面掉落。
“莫迟——！”杜昙昼沙哑的怒吼回荡在甬道内，震得石缝里的砂石都在微微震颤。
莫迟徒手一把攥住火药管，决然地往身后的岔路内狠狠扔去。
他听到了女子的惊呼，也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听出了那是乔沅的声音。
但就像在匪寨，匪首用辛良遥和乔沅威胁他就范时那样，莫迟根本就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对他来说，唯一需要活下去的人只有一个。
杜昙昼啪地钳住他的手腕，踩着遍地的碎石往后急急退了数步，就势向后一摔，将莫迟从头到尾护在身下。
轰！！！
巨大的爆裂声与滚烫的热气同时暴起，泥土石块如同倾盆大雨一样重重落下，少数几块砸到莫迟身上，都带来疼痛和灼烧般的热意。
而其余大部分的碎石都砸落在杜昙昼的背上。
杜昙昼手臂撑在他脸侧，牢牢抱着他的脑袋，头就抵在他脸侧的石头地上。
莫迟立刻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护在了杜昙昼脑后。
更多的石块砸在杜昙昼后背，发出沉重的闷响。
眼见杜昙昼的唇边溢出血痕，莫迟陡然发力想要翻身将他护在身下。
可杜昙昼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无论莫迟如何使劲，压着他的手就是纹丝不动。
莫迟又惊又怒，耳朵因为爆炸轰鸣不已，喊出来的怒吼大得都能把死人叫醒：“你这样会被砸死的！”
硫磺混合着硝石，粉末如烟雾般腾起，岔路内燃着熊熊火焰，热浪带着气流狂潮*涌而出，甬道内顿时变得灼热不堪。
整座山体都在震动，纷乱滚落的砂石如暴雨倾注，矿洞仿佛随时都能坍塌。
在如末日一样混乱危急的险境中，杜昙昼居然听清了莫迟的怒号。
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丝，放到眼前看了一下，闷咳了几声，对莫迟揶揄笑道：“不过出了这么点血，就把你吓到了？你这个夜不收怕是徒有虚名吧。”
莫迟听不清他的话，只看得到他的嘴唇在一开一合，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黑发垂在莫迟脸侧颈间。
在这一方用身体为莫迟打造的安全空间里，强大自持，即便被石块砸伤也甘之如饴。
巨大的轰鸣随着时间渐渐停息，山体的震动慢慢减弱，直至完全平息。
碎石不再掉落，唯有硫磺与硝石扬起的粉末还在空中飘飘荡荡。
杜昙昼手上稍一泄力，莫迟就推着他肩膀坐了起来。
杜昙昼背上的石块噼里啪啦往下掉，莫迟火急火燎地去摸他的背。
杜昙昼含笑望着他，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背上重重地来回抚摸。
“骨头没断，也没有出血！”莫迟把杜昙昼的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倒提着眉毛警告道：“下次不要再做事，难道我保护不了自己吗？！”
杜昙昼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胳膊拉过身前：“可以了，我没事，反倒是你摸我摸得比石头打在我身上还要疼。”
刚说完，又止不住猛咳了起来。
“杜昙昼！”莫迟扑到他身上，连连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不是说没事吗？！”
杜昙昼摆摆手，让莫迟赶紧停下，他虽然没被石块砸出什么好歹，可莫迟要是再这么用力地拍他，他只怕真的要疼厥过去了。
“我……咳咳！真的没事……”他好不容易止住呛咳：“……不是石头的问题，是我吸进了不少硫磺，嗓子太干了。”
一抬头，迎上了莫迟担忧的目光。
刚才的场面太混乱了，莫迟灰头土脸，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发丝还被他吃到了嘴里。
杜昙昼抬手，将粘在他嘴边的头发捋走，一动胳膊，后背就传来一阵钝痛。
小部分疼痛是源于碎石砸落，大部分是刚才被着急的莫迟拍出来的。
杜昙昼哭笑不得地问：“真的没有人说过你手劲很大吗？”
“我手劲要是不够大的话，我们俩方才就被火药炸死了。”莫迟定定地望着他，好像现在才想起来后怕。
杜昙昼忍着疼，回头看向身后。
被莫迟扔进火药的岔路，已经完全被炸塌了。
倒塌的岩壁不仅把岔路完全堵死，就连他们二人所在的主甬道，也被崩落的大石头堵住了大半。
莫迟从地上站起来，耳鸣还在持续不断，头也懵得发晕。
这点不适还不足以削弱他的战力，他抓住杜昙昼的手，想把他拽起来。
杜昙昼却反手握住他，没有借着他的力起身，而是坐在地上仰头问：“刚才辛良遥和你说了什么？”
莫迟一怔：“没什么。”
杜昙昼不肯起来：“他要是什么都没说，你那一刀根本不会刺偏。而且，我明明看到他嘴巴动了。”
“……”莫迟再一次感叹，这人观察力未免太过精准：“他说他是处邪朱闻派来杀我的。”
“不对。”杜昙昼摇摇头：“辛良遥刚才分明是借故把你从我身边引开，然后将火药扔向了我。”
见莫迟没反驳，杜昙昼停顿片刻，说：“辛良遥是来杀我的，他把我们引来铁矿，目的是替处邪朱闻杀掉我，对么？”
莫迟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拽起来：“管他处邪朱闻要杀谁！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休想从我手里取走任何人的性命！”
杜昙昼被他拽得站起来后都刹不住车，身体陡然往前一扑，正好将他抱了个满怀。
这回没等杜昙昼开口，莫迟抢先一步，学着他的样子调侃他道：“这么急着投怀送抱？侍郎大人就算再喜欢我，也不用这么心急吧。”
杜昙昼也不说话，放在他身后的手慢慢收紧。
莫迟半天等不到他出声，侧头瞥了他一眼，却见杜昙昼沉沉地注视着他，眼底溢出意味不明的深意。
“原来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杜昙昼嗓音沙哑，尾音轻颤：“记住你这句话，下次再想要以命相博时，别忘了还有我在喜欢你。”
莫迟呼吸一滞。
杜昙昼用力收拢放在他腰间的双臂，沉重的呼吸起伏在他耳边。
当莫迟徒手抓住那根火药管时，他不会知道，杜昙昼心中那股即将要失去他的绝望有多强烈。
“知道了……”须臾后，莫迟闷闷地应了一声。
杜昙昼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手在他脑后轻轻一按：“这才乖。”
“走吧。”莫迟没有再看他，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朝外走：“这里的石头还要搬走一些才能出去吧。”
莫迟扎的简易火把，居然到现在还躺在地上没有熄灭，只是杜昙昼的手帕烧得就剩下一点，能照亮的时间也不多了。
二人加快速度，清走了部分堵塞了甬道的石块，腾出了一点空间，脚踩上碎石堆，从崩塌的道路上方钻了出去。
能够通行而过的地方很窄，莫迟挤过缝隙时，感觉腰带被石头勾住了。
他用力一挣，腰间的阻力顿时一松，让他顺利地穿过了石堆。
杜昙昼也钻过来后，没有见到辛良遥的身影，警惕地对莫迟说：“辛良遥早就在矿洞里做了准备，他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地被火药炸死，小心他还有后招。”
“当然。”莫迟握紧刀柄：“你以为我会让处邪朱闻的家臣活着离开么？”
他显然把刚才对杜昙昼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满脸都写着要和辛良遥拼命的杀意。
杜昙昼默默叹了口气，抬起手，想在莫迟脑袋瓜上弹一下。
可最后他那只洁白修长的手，却只是轻轻落到了莫迟发间，替他拈去了一抹灰。

第77章 “乌石兰大人，你可是摄政王最信任的属下。”
山壁之隔的另一侧，尘烟弥漫的副道内，乔沅被灰尘呛得不停咳嗽。
副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乔沅撑着地坐起来，手臂和小腿却陡然传来一阵剧痛。
“嘶！”乔沅身体一软，手一抖，眼看就要重新倒在地上。
侧旁立刻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将她牢牢接住。
“没事吧？”辛良遥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听上去十分虚弱。
乔沅猛地抓住他的手，可在手指接触他衣袖的一刹那，就倏地松开。
习惯了黑暗后，乔沅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见到了辛良遥发亮的双眸，她愣愣地望着他的眼睛，在他眼底找到了一丝不加隐藏的后悔与愧意。
“抱歉，我没想过让你受伤的。”辛良遥的声音很轻，像是使不上力：“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来找我的吗？”
乔沅点了点头，又想到可能他看不见，就“嗯”了一声：“我前段时间听说矿坑塌方了，怕你遇到危险，回到府中也坐不住，干脆跑出来找你，你……”
乔沅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鼓起勇气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真的是焉弥人？”
说到“焉弥”二字，乔沅的声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辛良遥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扶着乔沅想帮她站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
乔沅的手臂和小腿都被崩落的碎石砸到了，好在伤得不重，咬咬牙忍着疼，也能继续往前走。
跟在她身后的辛良遥却脚步虚浮，走不了两步，还要停下来喘气。
“你受伤了？”乔沅很快察觉到异样，马上回头走到他身边。
辛良遥想要说话，一开口，却吐出了一口血。
“辛良遥！”乔沅连忙扶住了他：“你受伤了！是——为了我保护我受的伤？！”
辛良遥刚才整个人都撑在她上方，才没让她被石头砸到致命部位，自己却伤得不轻，肺里都火烧火燎的。
“不怕……我先带你出去。”辛良遥收回了手，不想借住乔沅的搀扶。
乔沅却再一次挽住了的胳膊：“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辛良遥脚步一顿，片刻后，带着难以言喻的语气道：“不是我在意，我是怕你在意。”
“我知道你是辛良遥，这样就足够了。”
乔沅半靠着他，两个人彼此搀扶着踉跄往外走去。
由于没有火把照明，火折子也用完了，杜昙昼提出把衣服上的布撕下来，用莫迟的火镰点燃后拿来照亮。
莫迟伸手去腰间掏火镰，火镰是找到了，可原本挂着严管的地方却摸了个空。
莫迟低头一看，腰带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的烟管不见了！”
莫迟一惊，反身就要回头去找，被杜昙昼一把拉住。
“里面随时可能出现二次坍塌，你不能回去！太危险了！”
莫迟难得地非常坚定：“不行！我必须把它找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不就是根烟管！等出去了我再买根新的给你，缙京城什么样的买不着，何必非要那一根？”
“不行！”莫迟断然拒绝，口吻之严厉让杜昙昼都为之心惊：“你在这里等我，或者先往外走！我找到了就跟上来！”
“你以为我是怕死吗？！”杜昙昼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力喘了口气：“在这里等我。”
头也不回地往回走，沿着来路走了一会儿，在即将回到刚才爆炸的地方时，杜昙昼脚下踩到了一个管状的硬物。
他捡起来在手里一摸，果然是烟管，正想拿着往回走，忽然在管身上摸到一个凹凸不平的地方。
接着那根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把的亮光，杜昙昼拿到眼前一看，莫迟珍而重之的这根烟管上，刻了一个“周”字。
那个字刻得很齐整，但杜昙昼看得出，刻字的人并不擅长纂刻，一笔一划都直来直去，而且边缘粗糙，不像是用专门的工具刻的，反而像是随手拿了把小刀就这么刻上去了。
从运笔的角度和力度来看，这个字都是男子所刻。
“周……？”
杜昙昼想，这是一个大承男人送给莫迟的烟管。
莫迟一定非常珍惜，否则不会连去匪寨都要带上，而且丢失以后，才会那么慌张地急着要找回来。
杜昙昼将管身攥在掌间，闭了闭眼，确定自己表情无异后，才转过身，朝莫迟走了回去。
莫迟就站在原地等他，杜昙昼远远就向他伸出手：“给你找回来了。”
莫迟大步迎上来，将烟管接了过去，拍了拍上面的灰，插进腰间，又紧了紧腰带。
杜昙昼眸色一暗，没有追问：“走吧。”
他没有再提用火镰打火的事，大步朝洞外的方向走去。
莫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摸黑在甬道内前行。
辛良遥和乔沅与他们二人，几乎是以同样的速度行走在副道内。
在乔沅的搀扶下走了一会儿，辛良遥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步伐明显有了加快，小腿受伤的乔沅都有点跟不上了。
她知道辛良遥是急着带自己出去，便忍着疼一言不发，努力跟随着他的脚步。
辛良遥很快察觉到她的状况，不顾自己身上还有伤，拦腰把她一抱，一刻也不停地往前急走。
乔沅望着他的侧脸，喃喃道：“我从小就听说，焉弥人凶狠残暴、残虐不仁，可你最是温柔可亲，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怎么会……怎么会是焉弥人……？”
辛良遥动作一滞，不敢低头看乔沅的眼睛，只说：“出去了我再跟你解释！”
乔沅不知道，方才辛良遥点燃火药的位置经过了精密计算，那个地方一旦爆炸，矿洞的结构就遭到破坏。
用不了多久，甬道里就会迎来二次坍塌。
原本的计划中，火药应该在主甬道里炸开，而二次塌陷的地点也只会出现在主道。
副道仍旧是安全的，足够辛良遥平安脱出。
但在莫迟的阻拦下，黑火最终是在连接主副两道中间的岔路中炸开。
这样带来的二次坍塌会发生在何处，辛良遥自己也不能确定。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确认，杜昙昼究竟死了没有。
乔沅的出现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他可以受伤，甚至为了完成任务而死在这里，但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伤及乔沅分毫。
疾行在漆黑的通路里，辛良遥想起了当时砸开金碗后见到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是处邪朱闻给他下达的命令，这么多年来，他都是通过收购焉弥金碗的方式，来获取摄政王的旨意。
这次的纸条里，命令十分简短，处邪朱闻让辛良遥在馥州除掉杜昙昼。
辛良遥人在馥州，对缙京发生的某些事了解得不够及时。
在他刚认识杜昙昼和莫迟的时候，他并没有对杜昙昼有任何敌意，他也不知道莫迟就是乌石兰。
那时他只想着，怎么骗过杜昙昼这位临台侍郎，让他只查到乔和昶和水匪，却查不到自己头上。
直到他发现乔沅失踪，杜昙昼答应替他搜寻她的下落的那一晚。
那天晚上，莫迟用芦管笔精准地画出了临淳湖水图。
记忆力惊人，加上擅长使用芦管笔作画，这两件事当时就点醒了辛良遥。
当晚，他就派人把乌石兰出现在馥州的消息，加急传回了焉弥。
他在信上简短地讲述了来因去果，并提到乌石兰现在是杜昙昼的护卫。
几天前，当他收到从焉弥送来的金碗时，他以为摄政王的旨意会是让他杀掉乌石兰，没想到处邪朱闻要杀的竟是杜昙昼。
辛良家祖祖辈辈都是处邪朱闻那一脉的家臣，辛良遥对他的旨意想来都是不问理由地执行。
于是后来，才有了他提前部下火药，引杜昙昼进入川县铁矿一事。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乔沅对自己的真心——这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居然会因为担心他，从乔府里偷跑出来，一路追到川县，只为了确认他的安全。
“乔沅。”
辛良遥本身就受了伤，抱着一个女子在怀里前行，几乎花光了他所有剩余的体力。
他喘着粗气，对怀里即将过门的妻子说：“我确实隐瞒了很多，但我从未对你撒过谎，我在你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我是真的爱你，你可以怀疑一切，唯有这一点，你务必要相信——”
地面突然猛烈地一晃，头顶的碎石又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辛良遥把乔沅往身上掂了掂，更加加快了步伐。
“开始出现二次塌方了！我们要赶紧出去！”
塌方发生在主甬道，塌陷的岩壁正好在杜昙昼和莫迟中间。
周围的山壁陡然往下崩塌时，二人下意识地闪身躲避。
当这场小范围的崩落停止后，两人之间的通路被完全堵死。
“莫迟！你没事吧？！”隔着掉落的泥土石块，杜昙昼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没事！”莫迟被灰尘呛得咳了几声：“你还好吗？！”
杜昙昼走在他前方，所以哪怕后面的路被堵死了，依旧可以继续往洞外走。
可莫迟被拦在后头，只能另寻通路。
杜昙昼着急地喊道：“你别怕！我现在想办法绕到你那里去！”
莫迟失声一笑：“我不怕，你不用来找我，我自己会寻到路出去，但你要小心辛良遥，他实力非凡，刀法绝对不弱，此前定是隐藏了实力。”
“那你——”杜昙昼还是不放心。
莫迟无奈地冲他喊话：“遇见你之前我都好好活着呢！快走吧！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啰嗦？！”
“……好吧。”杜昙昼话里话外透着十足的担忧：“我先出去，就算见到了辛良遥，你可不准拼命，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
“知道了！”莫迟的声音听上去远了一些，可见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杜昙昼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去。
通往副道的岔路内，莫迟有些心虚，自言自语道：“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找辛良遥？”
莫迟听觉敏锐，早在经过上一个岔路口时，就听见了副道传来的脚步声。
辛良遥还没死，他还在往外走。
如果辛良遥是大承人，他也许会放他一马。
但从他承认他是焉弥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莫迟不会让他活着离去。
方才的坍塌正好给了他足够的理由追上去。
黑暗中，莫迟握紧手中的长刀，向辛良遥离去的方向紧紧追去。
呼吸间的空气逐渐变得清新，脸上也似乎有微风拂过。
乔沅攀着辛良遥的肩膀，低声问：“是不是快到洞口了？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辛良遥摇了摇头，喘着气说：“你这么轻，我怎么会抱不动呢，就是要我天天抱着你走，我也心甘情愿。”
他紧了紧手臂：“让我再抱一会儿吧。”
洞口外的月光铺洒进来，乔沅终于能看清辛良遥的表情，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股浓浓的悲伤，好像他意识到就快要失去乔沅一样。
乔沅垂下眼眸，手却更紧地抱住了辛良遥的脖子。
通向外界的洞口就在眼前，可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辛良遥闭了闭眼，他走出几步，将乔沅放到洞边坐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待我完成任务，我们就可以回馥州城去。别人只会以为矿洞又发生了塌方，风波用不了几天就会过去，到了约定的吉日，我们就能顺利成婚了。”
他低喃着这些话，也不知是为了安抚乔沅，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你要去哪里？！”乔沅想要抓住他的手，却晚了一步，手指仅仅是从他的袖子上擦过。
辛良遥抽出腰间长刀，转身面对矿洞深处，那里有人追了上来。
“我还没有完成我的任务。”
辛良遥攥紧刀柄，决然地迎向来人。
矿洞里的风兜旋而至，卷起一道尘柱。
凛冽的风中，耀眼的寒芒一闪，莫迟身形如电，手中刀朝辛良遥胸口飒然而去。
辛良遥身体一倾，遽然躲过他的攻势，猛地朝侧面一滑跃至莫迟身后，同时利落出手，以长刀往莫迟颈后劈下。
“莫大人！”乔沅失声惊呼。
辛良遥动作一滞，莫迟纵身而起，刀头由上至下刺向辛良遥头顶。
辛良遥疾步后撤，刀尖擦着他头顶的发旋而过，削下了几缕黑发。
但在莫迟面前，哪怕是一刹那的恍神都足以丧命。
辛良遥躲过了第一击，却快不过莫迟的刀，他往后退的动势还未停止，莫迟的刀尖就已直取他的咽喉而来。
辛良遥狼狈地上拔而起，将将从莫迟身侧掠过，但喉结处还是被他的刀划破了一道血口。
要是动作再慢一点点，他的喉管就已被莫迟割破了。
莫迟没有给他第二次逃脱的机会，见一击不中，登时回身，持刀刺向辛良遥后心。
——这一刀辛良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
“辛良遥？！”乔沅腾地站起，满面惊惧。
刀尖划破了辛良遥背后的衣服，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莫迟眼尾余光忽然注意到辛良遥的手往外一翻，一枚点燃了的火折子出现在他手里。
莫迟倏地睁大眼睛，辛良遥突然回身，一脚踹向他前心。
莫迟收臂回挡，被辛良遥的脚力踹得倒退数步。
这一脚倾尽了辛良遥的全力，莫迟猛地后退数步，直倒入甬道内。
“侍卫长大人！”辛良遥顾不得脖子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折子：“我早就告诉你了，这里到处都被我安置了炸药！你的刀法就算再精湛，也比不过黑火之威吧！”
他将火折子往甬道深处一扔，微弱的火光划破黑暗。
落地的一刹那，惊天的爆炸声隆然炸起，汹涌的热浪从甬道内排山倒海而来。
即使用辛良遥挡在身前，那股灼热之气还是来势汹汹地扑到了乔沅脸上。
“低头！”辛良遥低声喝道。
乔沅却死死望着爆炸发生的地方，脸色煞白，嘴唇颤动不已：“你——”
副道出口处的山壁大段倒塌，崩裂的岩石泥土堵住了出口，只留下最上方一个小小的空间还没有完全堵死。
“莫大人他……他死了么……”乔沅挣扎再三，才轻颤着说出那个“死”字。
辛良遥表情冷漠：“这点火药还不足够炸死他，他也没你想得那么容易死。”
乔沅僵硬地抬头望他：“……你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辛良遥面容冷峻，长刀在手中轻轻一转，指向主甬道的出口。
乔沅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要杀的不是莫迟，而是杜昙昼。
“杜侍郎是四品大员，也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乔沅喃喃道：“他如果真的死在这里，陛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辛良遥一言不发。
乔沅猛地抓住他的袖管：“收手吧！趁现在他们二人还没出来，你赶快离开此地！你的马不就在旁边拴着吗？你先逃到别的地方去，我来拖住杜大人！等风头过去了，我就去找你！天涯海角也去！”
辛良遥终于有了片刻动容，他低下头，轻声问：“你不在意我是焉弥人？”
乔沅一怔，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可他背对着月光流淌而来的方向，上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须臾后，乔沅摇头：“我不知道……可我不想让你死。”
辛良遥闭上眼，颤抖着呼出一口热气：“足够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蓦地睁开眼睛，非但没有像乔沅希望的那样放弃，眼中的疯狂之色反而如藤蔓般弥漫疯涨。
“我不会死的。”他的言语间多了许多可怕的意味，听得乔沅通体发寒：“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二人，让妨碍在眼前的人都消失，然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迎娶你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飘在空中，主道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辛良遥已经持刀向匆匆赶来的杜昙昼刺去。
即将冲入主道之际，被炸塌的副道废墟后，突然传来一阵砂石滚落的动静。
辛良遥脚步一顿，那堵塞在副道出口的碎石堆陡然朝四周崩开。
伴随着飞扬的烟尘，莫迟的身影从甬道阴影里出现。
莫迟方才的反应已经相当快了，在火折子刚从辛良遥手中脱手之时，他就疾步后撤，向深处躲去。
但这次的炸点离他实在太近了，在往后跑的过程里，他就被乍然飞起的热浪掀翻在地，紧接着崩落的石块兜头而下。
莫迟立刻蜷缩身体，用手护住了后脑。
致命的部位没有受伤，可石头还是砸伤了他身上的多处地方。
从石堆里爬出来时，他额头被割出了一条伤口，十指因为护在脑后，被砸得关节红肿，身上也有多处肿痛不已。
最糟的是后腰，被一块尖锐的碎石割伤，血口横贯腰际，衣服都划破了，鲜血从破洞处不断往下流。
隔着凌乱的石块，莫迟艰难地直起腰，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用发着抖的手举起刀，直直对准辛良遥，喘着粗气道：“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线因为吸入了太多硫磺而沙哑，眼神冷厉，眼底写满毕露的杀机。
“啧，真是麻烦。”辛良遥用手抹去脖颈间的血，随意地往地上一甩：“早知道你这么容易就脱困了，我应该多埋点炸药才是。”
莫迟上下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浑身布满灰尘，头发都被染成了灰色。
但即使十根手指都肿胀不堪，即使举刀的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浑身那股骇人的杀伐之色，仍旧没有分毫减少。
辛良遥不知道他的战力究竟还剩几分，听着杜昙昼的脚步声，似乎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他认命般地侧过身，面对向莫迟。
“乌石兰大人。”他的语气平静下来，说话时的神态渐渐恢复成一个商人的模样，用商量的口吻对莫迟道：
“你在焉弥的赫赫威名，即便是远在馥州的我也早有耳闻，你曾是朱闻大人最信任的手下，也算与我共事一主，我们姑且也能算作同僚吧，你又何必对我痛下杀手呢？”
“闭嘴。”莫迟一字一句恶狠狠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还给你的好主人。”
辛良遥想笑，却感觉喉结被伤口扯得生疼，只好扯起一边嘴角，算是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意：
“乌石兰大人，你给朱闻大人当侍卫长时，只怕没少替他杀人吧？怎么？现在恢复身份回到故国了，就要把以前血腥的过往全都抛下吗？”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莫迟：“你敢说你为朱闻大人杀的都是坏人？你敢说为了潜伏在他身边，没有对自己的弟兄见死不救？归根到底，你我其实都是一样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莫迟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勾唇哂笑：“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就能激怒我？处邪朱闻都做不到的事，就凭你也想办到？”
辛良遥耐心地解释：“其实我的任务只有除掉杜大人而已，你看你，都伤得这么重了，何不坐到一旁休息片刻？等我想办法杀了他，自然会放你离开。届时你就当我从没在这里出现过，当杜大人是死于塌方，这样一来，我们向各自的长官都好交代，谁也不用为难谁。”
说完，不仅把刀插回腰间，还朝莫迟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向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收回了武器。
莫迟根本不为所动，他刀指辛良遥，厉声逼问道：“处邪朱闻为什么要杀杜昙昼？他要杀的明明应该是我！”
辛良遥温和地说：“你在摄政王身边待了三年，他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还不了解？朱闻大人的想法，不是我敢揣测的，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莫迟冷嗤道：“你还真忠诚。”
“那是自然。”辛良遥别有深意地说：“连你这个他最信任的侍卫长都要出卖他，我再不对他效忠的话，我们焉弥岂不是无人可用了。”
听着杜昙昼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辛良遥有些急躁了，他又朝莫迟走了几步：“我的提议，你到底答不答应？”
“就算我说答应，难道你会信么？”莫迟一嗤：“好，我答应你，你去杀杜昙昼吧，我绝不阻拦。”
没想到辛良遥马上就信了，至少是表现出相信：“那就请莫大人在洞里多待一会儿，等我解决了杜大人，就来帮你清走这些碎石，让你方便出来。”
他旋即转身，准备走向主道去对付杜昙昼。
就在他偏过头的一霎，莫迟遽然动了，他一脚踹开挡在腿前的石块，同时长刀迅猛而出，直取辛良遥面门而去。
辛良遥看似反应不及，僵在当场没有动作，可就在莫迟冲过石堆倾身而出之际，辛良遥从腋下拔出一柄三棱锥，朝莫迟心口扎去。
莫迟往后急退，但身后倒塌的岩壁拦住了他的去路，莫迟躲闪不及，回刀抵挡。
但辛良遥一击相当狡猾，尖利的椎体从莫迟刀刃上划过，兵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可三棱锥没有刀柄，莫迟的刀刃只能从锥体上擦过，这柄在战场上专用来破甲的利器，携带着辛良遥全身之力，扎入了莫迟肩膀。
扑哧一声，鲜血飞溅而起。
锐痛从肩头传来，疼痛让莫迟眼前一片模糊。
“唔！”莫迟闷哼一声，不自觉弓起后背，试图抵御痛楚。
视野里，只能见到前方寒光一闪，伴随着乔沅“莫大人”的惊呼，一阵寒意兜头而来。
多年来九死一生的经历让莫迟下意识地举刀回击。
锵——
刀身撞到辛良遥挥下的长刀，震动从刀刃上传来，震得伤口愈发疼痛。
莫迟咬紧牙关，猛地一挺身，借着双刀交汇之力，大步往后一退。
但他忘了，他的背后就是岩壁，那里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后背重重抵上山壁，肩头和后腰同时带来撕扯般的剧痛，呼吸间全是腥咸的血腥味，而辛良遥的刀即将逼至眼前。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刺下去。”
有谁的声音在近前响起，莫迟努力睁大眼看去——杜昙昼不知何时从矿洞里出来，此刻他那把长剑正压在乔沅颈侧。

第78章 “嫌我血淋淋的样子不好看？”
辛良遥陡然收势，他收回长刀，同时将插在莫迟肩头的三棱锥用力一拔，回头看去。
莫迟捂着肩膀，斜靠着岩壁重重滑坐在地，额角冒出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鬓发。
杜昙昼手中的剑倏地一紧，顷刻间在乔沅脖子上划破了一条血痕。
“嘶！”乔沅吃痛，倒抽一口凉气。
辛良遥紧张地往前迈了几步：“不要伤害她！”
杜昙昼勒住乔沅肩膀，往身前一拽，乔沅被他捏得狠狠皱眉，却一声也不敢吭。
就算是个瞎子也能看得出，此时的杜昙昼早就不是平常那个温文尔雅的临台侍郎，从见到莫迟受伤的那一刻起，他身上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都能将乔沅烧伤。
辛良遥压抑着忧惧，尽量和缓地对杜昙昼说：“杜大人，乔沅好歹是国舅爷之女，是大承皇帝的亲表妹，你不会伤害她的，对么？”
杜昙昼冷冷答道：“莫说乔和昶一家早就被贬为庶民，就算今日在我手里的是皇帝的亲女儿，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看了眼乔沅纤细的脖子，表情阴森冷漠：“这么细的脖子，都不需要用剑，该杀的时候，我一只手就能掰断了。”
“杜大人！”辛良遥一时惊怒难耐，声音不过大了些，杜昙昼手下马上一个用力，又在乔沅脖侧划破了一道伤口。
“杜大人！”辛良遥激动得五官都扭曲了。
片刻后，他用力闭上眼睛，手撑在腰上，不断调整呼吸，试图用最平和的口吻，和杜昙昼打商量：“杜大人，只要你把乔沅放了，万事都好说！”
“你很喜欢乔沅，对吗？”杜昙昼面沉似水。
辛良遥正要点头，只听杜昙昼又道：“我也很喜欢莫迟，我的心意，比你这个隐藏身份盗走大承盐铁的焉弥人，要坦诚浓烈得更多。你在我这么喜欢的人身上，留下了那么多伤口，你说，该如何弥补我呢？”
辛良遥反手就在自己肩膀上划了一道，乔沅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如何？”辛良遥咬着牙，问杜昙昼。
谁知杜昙昼居然笑了：“这怎么够？伤在自己身上，可没有比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伤来得痛苦。”
“你到底想怎么样？”辛良遥咬紧牙花。
杜昙昼抬起剑，从背后对准乔沅的肩膀，那是与莫迟被刺中的地方相同的位置：“自然是血债血偿。”
他猛地抬手，剑尖眼看就要刺入乔沅后肩。
乔沅不比莫迟，夜不收也许能撑住辛良遥那一刺，但乔沅这个弱女子绝对忍受不了同等的痛苦。
“住手！”辛良遥又惊又惧 ，他大喝一声，把手里的三棱锥和腰间的刀全都往地上一扔：“有什么就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她可是你们大承的子民！”
杜昙昼勾起一边嘴角，冷笑一声，命令道：“走过来，跪下。”
辛良遥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眼睛也不看杜昙昼，一眼不眨地盯着乔沅。
乔沅眼底泛泪，心中百感交集，她不希望杜昙昼和莫迟受伤，却也绝对不愿意见到辛良遥出事。
来到距离杜昙昼大约五步的地方，辛良遥按照他的命令，直挺挺往地上一跪，双眼还注视着乔沅。
杜昙昼又道：“双手抱头。”
辛良遥似乎没有听清，一动不动。
“双手抱头！别再让我说第二遍！”杜昙昼加重了语气：“莫迟已经在我面前流了半刻钟的血，我的耐性早就用光了！”
辛良遥缓缓抬起手，双臂慢慢向后弯曲，好像马上就要抱住后脑了。
突然间，他的手指在袖中一动，迅速抓出一枚圆形的鎏金球。
莫迟见过这东西，它也是一种小型的火药，只要一受到重击就会马上爆炸，虽不致死，却也足够让敌人受到重伤。
“小心他手里有火药！”莫迟抄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倾力朝辛良遥的手腕砸去。
辛良遥听到他的断喝，马上将鎏金球扔到杜昙昼脚下。
杜昙昼一惊，手上力度立马松了。
辛良遥把乔沅往身前一扯，抓着她的手就往旁边的山林跑去。
杜昙昼身手极快，陡然出剑，用巧劲将剑尖在鎏金球上轻轻一抬，小球往上一弹，被他一把收于掌中。
杜昙昼攥紧小球，转身就要去追辛良遥。
就在这时，附近的密林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男人在后面大喊：“官爷！我家小姐就在前面！我找到她了！”
来人正是乔沅的马夫。
他在离开川县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把乔沅一个人扔在刚刚塌方过的矿洞着实不安全，于是想要回去找她。
但马夫也不是个傻子，他很明白，要是乔沅真出了什么事，只凭他一个人也做不到什么。
所以他没有马上拨马回头，而是紧急赶到了最近的驿站。
驿站常年都有官军驻扎，驿丞听说是乔和昶的女儿进了铁矿，又听说矿洞刚发生了塌方，一刻也不敢怠慢，率领驿站卫士跟着马夫赶来了矿山。
乔和昶毕竟是国舅，谁也不知道哪天皇帝高兴了，会不会就让他恢复爵位，故而谁也不敢轻慢。
杜昙昼此前在来川县的路上，曾于那间驿站有过短暂停留，驿丞很快认出了他，远远就喊：“杜大人！您怎会在此？”
杜昙昼指着辛良遥奔逃的背影，厉声呵道：“那人是焉弥奸细！他挟持了乔和昶之女！众官军速速替本官将其拿下！”
驿丞一愣，当即带着手下追了上去。
马夫也听到了他的话，急忙喊道：“不要伤了我家小姐！千万不要伤了她！她没几天就要嫁人了！”
辛良遥闻言，拉着乔沅的手倏地一抖，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乔沅一眼，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腕，独自一人向前方的山林跑去。
“辛良遥！”乔沅立即就想追上去，没跑几步就被地上的树根绊了一跤，重重扑倒在地。
辛良遥头也不回地往前逃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她视线尽头。
乔沅愣愣地坐在地上，直到身后的官兵追了上来，见乔沅无事，其余人都继续追向辛良遥逃离的方向。
只有马夫气喘吁吁地在她旁边停下：“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与此同时，杜昙昼几步跑到莫迟身前，二话不说，撕下衣服就要给他包扎。
三棱锥造成的伤口虽不大，但血流难止。
“没事的没事的！”杜昙昼不停安抚他：“等我把伤口缠住就不疼了，马上就没事了！”
谁料莫迟在他手臂上使劲一撑，摇晃着站了起来：“我不能放走辛良遥，我要去杀他。”
“不准去！”杜昙昼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固定着他不准他动弹：“那么多人都去追了！哪里轮得到你？！”
莫迟还在挣扎：“不行，他智谋高超，倘若留他一命，日后定有后患。”
“那也用不着你！”杜昙昼火冒三丈：“大承男人都死光了吗！还是你要把所有焉弥人全都杀了？！”
莫迟只是摇头，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神都显得涣散，说出的话虚弱不堪：“……他是不同的，他是处邪朱闻的家臣。”
但凡牵扯到处邪朱闻，莫迟总是顽固又执拗，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杜昙昼收拢手臂，将他牢牢抱在怀里：“那也不准去！天塌下来也有我撑着！用不着你去强撑！”
杜昙昼呼吸起伏剧烈，双臂都在轻轻颤抖，莫迟肩膀的伤足够让得他忧心得魂飞魄散，他太害怕在莫迟身上见到一丝一毫新增的伤口了。
莫迟在他怀里消停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捧起了他的脸。
杜昙昼正想开口，陡然感觉到唇上传来一阵热意——莫迟扶着他的下巴，对准他的嘴用力亲了下去。
随着他重重地亲吻，他嘴里的血沫逐渐沾染上杜昙昼的舌尖。
那股咸腥的味道让杜昙昼冷不丁一激灵，他蓦地推开莫迟，想要检查他的伤。
莫迟却趁机在他胸口的穴位上一按，杜昙昼浑身一僵，被他定在原地。
“……我杀了他就回来。”他用手蹭掉杜昙昼唇边被他亲上的血：“你这么好看……我才舍不得死。”
他依恋地看了杜昙昼一眼，拖着踉跄的步伐，跌跌撞撞地朝辛良遥逃脱的地方追去。
杜昙昼眼底一片通红，他倏地一使力，想要挣开被点住的穴位。
五内俱焚之下，一口鲜血登时翻涌而上，从他唇角溢出。
杜昙昼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顶着肺腑间那股沸腾烧灼，再度用力要站起来。
一口热血直接从口中喷出，穴位被他以损伤经脉为代价冲开了。
他撑着地，东摇西摆地站起来，强忍着胸口的强烈灼痛，拔腿紧追莫迟而去。
矿山的北面有一条直通临淳湖码头的官道，只要赶到码头上了船，不管身后的追兵动作再快，也肯定是追不上的。
就算杜昙昼马上派人开船来追，等到他们全都上船再划出岸边，辛良遥的船早就顺着水流走远了。
行动前，辛良遥就备好了快马和小舟，他没想过他会失败，但他还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没想到这匹马最后还是派上用场了。
辛良遥步伐矫健，沿着山路马不停蹄狂奔至山脚，那匹油光水亮的黑马就拴在官道边，静静等待着他。
半山腰的树丛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辛良遥头也不回，将手中的三棱锥用力掷去。
身后没有传来谁的痛呼，甚至连三棱锥扎入树干或者泥土的声音都没响起。
辛良遥惊异地偏头一瞧，一道黑影骤然从半山腰凌空跃下。
莫迟反手握住辛良遥扔来的三棱锥，像山间最雄劲的猞猁一样，从半空中直扑辛良遥，将他直接按倒在地。
辛良遥还没来得及感觉后背着地的疼痛，一阵痛骨酸心的锐痛从右胸袭来，涔涔冷汗顿时兜头而下。
莫迟借着下落之势，将三棱锥狠狠扎入辛良遥胸前，锥体直接穿透他的身体，扎入身下的泥土中。
若不是角度不对，辛良遥的心脏早就被他捅穿了。
辛良遥死死咬紧牙关，朝莫迟肩头一拳挥出，他这一拳下了死力，正中莫迟刚才被他扎伤的伤口。
莫迟双手一震，压着辛良遥的力度骤减。
辛良遥双脚往上一踹，莫迟折身向后一避，一时控制不住平衡，连连倒退了数步。
辛良遥借机翻身而起，发足狂奔。
莫迟背靠着一棵大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肩头的伤口流血不止，后腰的擦伤火辣辣地灼痛，不知是不是沾了硫磺的缘故，血流始终无法停止。
莫迟的袖管都被鲜血浸湿了，他叼住袖口，用牙撕扯下一块碎布条，往肩头的伤处上裹缠。
他只有一只手，很不好操作，布条刚贴上伤口就疼得浑身发抖。
他眼前一黑，脑袋嗡地一声，头晕目眩地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脚下却突然一滑，他腾地坐到地上，身体紧绷得弯成弓状，手死死按住膝盖，咬牙等待疼痛过去。
辛良遥也伤得不轻，一边跑右胸的血就淅淅沥沥往下流，沿途所经之处淌下了一串连续的血迹。
他脑袋发蒙，伤势随着跑步的震动愈发疼痛，可他一刻也不敢停下。
莫迟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他已经从他手中逃脱了两次，不管是莫迟还是他自己都很清楚，这个夜不收不会给他第三次活下去的机会。
辛良遥踩着滚动的石块，从山坡上磕磕绊绊地滑下去，逃脱的马匹就在前方，除了莫迟谁也没有追上来，只要翻身上马，就能成功逃走了。
辛良遥的手都碰到了缰绳，就在这时，身后的矮山上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的声音纷乱而轻急，似乎与之前都不相同。
辛良遥不敢怠慢，手边的武器只剩下一把长刀，他弯腰捡起一块边缘尖锐的石头，当做暗器朝动静响起的地方狠狠砸去。
“啊！”树林间乍然惊起一声女子的惊呼，乔沅为了躲避飞来的石块，慌慌张张往后一仰。
慌乱间，她没有注意到脚边，绣鞋在山路上踩了个空，身体猛地朝侧面一晃，栽倒在地，顺着山坡翻滚下来。
辛良遥失声惊吼：“乔沅！”
他目眦欲裂，转身冲到山下，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接住了滚下来的乔沅。
乔沅鬓发散乱，裙角破碎，浑身粘满泥土枯叶，脸上被树根划出道道血痕，手掌也因为在滚落时惊慌地想要抓住什么，被粗糙的树枝割出了好几条血口。
她靠在辛良遥怀中，还有些惊魂未定，却在看清他胸前伤口时，吓得立马坐了起来。
“你受伤了？！”乔沅手足无措，想用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处，又怕加剧他的痛苦，纤细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服，顿时被血染红。
“你伤得很重！再不处理你会没命的！”
辛良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他没有言语，只是松开了抱着乔沅的手，弯着腰，从地上摇摆着爬起来。
乔沅伸手扶他，辛良遥陡然一晃，乔沅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和他一起跪倒在地。
两人面对面跪在地上，辛良遥吃力地看了乔沅一眼，又要爬起来。
“你带我走！”乔沅用沾了血的手捧住他的脸：“你带我一起走！若是有人追了上来，你还能拿我当人质！”
辛良遥艰难地摇了摇头，双腿抖得不像话。
莫迟的一击不是谁都能受下来的，他带着伤坚持了这么久，方才又受了乔沅从山上滚落的冲撞，已然是强弩之末。
他也不清楚，就算能骑马逃出去，又能逃多远，可他就是不愿意将乔沅拉入险境。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乔沅的眼睛，整个人都东倒西歪，可还是要坚决地站起来。
“我和你一起走！”乔沅不顾一切地环住他的腰，手指甚至触摸到了他背后深得露骨的伤口，可她却紧紧地抱着他，一丝一毫也不肯松开：“你带我走！我和你一起去焉弥！”
辛良遥心中大恸，连呼吸都有了片刻停滞，可他还是狠心将乔沅的手从背后拉了下来。
乔沅顷刻间泪如雨下，她抓住辛良遥的手腕，苦苦哀求：“不要离开我，我在馥州孤独无依，只有你一个人真心爱我，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她把辛良遥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我是你的妻子！你带我一起走！我和你回焉弥！”
不远处的山坡上，莫迟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扶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将乔沅的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辛良遥见到他来，却没有立刻离去。
他强忍着满眼的热泪，用爱恋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乔沅的眉眼，然后低下头，在她眉间印下一个颤抖的吻。
“焉弥……”辛良遥的双手都在因为失血而战栗：“……你不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他抬起手，带血的拇指在刚刚吻过的地方重重一按，在乔沅眉心留下了一枚血印。
乔沅声泪俱下：“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是你的妻子，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辛良遥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抓起乔沅的手，在她瑟瑟发抖指尖轻轻一吻，而后坚决地站起身，将她的手从身上拽下来，大步往拴马的地方走去。
他佝偻着背，把手挡在脸前，像是在擦眼泪，又像是害怕后悔一样，强迫自己不准转过头去。
滚烫的眼泪滴到乔沅的手背上，她愣愣地望着辛良遥翻身上马的背影，全身都在颤抖，唇齿间弥漫着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塞得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驾！”辛良遥挥下马鞭，黑马疾驰而出。
乔沅跪在地上往前跪行了几步，直到意识到这回她是真的跟不上了，拼着劲从身体深处喊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辛良遥！！！”
辛良遥的手死死按在眼前，泪水却还是从他的掌下流了出来，他的背弓得更弯了，仿佛随时都能从马背上摔下来。
可他没有摔下来，他身下的马蹄也没有片刻停留，马蹄铁一声又一声踩在官道上，与乔沅的距离越来越远。
莫迟猛地提了一口气，有意要追上去，他知道他赶不上辛良遥的马，但他手里还有刀，也许只要他扔得够准，他还能把辛良遥砍落马下。
但这时，后方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唤：“莫迟！你不准追！”
莫迟听出了杜昙昼的声音，非但没有听从，反而还加快了往前走的速度。
“莫迟——”林间的杜昙昼见到他的动作，急急就要上来拦他，还没走几步，一口热血从肺里上涌：“咳咳咳！”
他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咳嗽，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莫迟——咳咳、咳……”
莫迟听出他咳嗽声有异，回头看了一眼。
杜昙昼捂住口鼻的手上，正有鲜血从指缝间流下。
“杜昙昼？！”莫迟惊惧交加，也顾不得去追辛良遥了，急忙往他身边奔去。
“杜昙昼！”莫迟跑得跌跌撞撞，即将来到杜昙昼身前时，还被不平整的山地绊了一跤。
杜昙昼血都咳出来了，却还腾出一只手，一把抱住了险些摔倒的莫迟。
莫迟不等站定，抬起胳膊就去搓他的后背。
他还记得上次杜昙昼说他手劲太大，这回一点也不敢用力，只敢用掌心不停上下摩挲他的背：“怎么会这样？我点你穴位的时候明明没使力，你怎么会咳成这样？！”
杜昙昼好不容易停下呛咳，气还没喘匀，就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你不许去……就凭你这个样子，你杀得了谁……？！”
杜昙昼唇边全都是咳出来的血，连雪白的齿缝都被鲜血染红，看上去狼狈又可怖。
“我不去了。”莫迟小声说：“我只是想杀了他，没想到会害你吐血。”
顿了顿又说：“抱歉。”
杜昙昼往后踉跄了几步，手却紧紧钳住莫迟的手腕不放，生怕一放手他就跑了。
“我不跑了。”莫迟摇了摇头，声线逐渐变得虚弱：“我就在这里陪你，等驿丞带着官兵追上来。”
杜昙昼喘着粗气，呼吸间全都是腥甜的血味，他定睛看着莫迟的脸：“……要是你一直都这么听话就好了。”
莫迟咽了咽唾沫，黑白分明的眼珠从下往上看过来，水润的眼瞳专注地瞅着他，眨都不眨。
后脑陡然窜上来一股热意，让他恶心得想吐，身上每个关节都在疼痛，尤以十根手指最甚，指关节的痛感甚至强过了肩头和后腰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即便如此，他还是目不转睛地将视线凝在杜昙昼脸上，那张俊美英挺的面目，是他此刻唯一能看清的东西。
“怎么了？”杜昙昼气喘吁吁地问：“嫌我这个血淋淋的样子不好看？”
莫迟小幅度地一摇头：“……我才是浑身带血，一点都不好看……”
杜昙昼听出他声线不稳，捏住他的手不禁更用力了几分。
莫迟嘶哑道：“再说了，你不管什么样子，都是非常地……”
眼睛还盯着杜昙昼不肯闭上，身体已经软软地栽倒在对方怀中。
“莫迟？！”杜昙昼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
在他一声声焦急的呼唤中，莫迟眨了几下僵硬干涩的眼皮，终于抵挡不住疼痛，痛晕了过去。
周围的一切都急速抽离退去，莫迟沉入了回忆的深渊。

第79章 “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驿丞当时就带人去追，可是还是让他跑了。我已经派人下了海捕文书，全州通缉辛良遥，只是……您也清楚，他走了水路，实在不好抓！”
“我已传书至京中，待陛下同意，即可在全国范围内搜捕辛良遥，他总是要上岸的，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肯定要走毓州出关。我会修书一封给毓州刺史，让他加紧关防的审查。”
莫迟的神志像是漂浮在水中，耳边传来的一切都真真假假，虚幻不清。
唯有杜昙昼的声音，他隐约能听得出来。
“杜大人，莫大人肩膀的伤已经处理好了，这一处是最重的，好在没有伤到要害，只是恢复起来需要时间。”
“有劳，他背后还有伤，辛苦郎中处理了。”
有人把昏昏沉沉的他扶了起来，要去检查他腰后的伤口。
我受伤了么？对，我的腰上好像……
莫迟恍惚的神思被拉得极远，飘飘荡荡不着边际，最后落下来时，好像已经不在刚才的地方，而是落到了一间牢房中。
莫迟双手被铁链拴在空中，断裂的指尖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带来剧痛，火热的烙铁就在面前不远的炭盆里。
烧至灼红的火炭冒着黑烟，滚烫的热度无需接触就能传到他的皮肤上。
有人手持烙铁，狞笑着向他走来，可脚步突然被人打断。
那人从暗中露出面容，是处邪朱闻。
他原本翘着腿，坐在暗处的高背椅上，冷漠地注视着一切，现在却突然起身上前，接过了行刑官手中的烙铁。
行刑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明明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只被处邪朱闻淡淡扫了一眼，就吓得屁滚尿流，扑通往地上一跪，头都不敢抬起来。
处邪朱闻踩着黑靴，一步步走到莫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一会儿，突然俯下身，抬起了他的下巴。
那股浓郁的金丝伽南香，萦绕着莫迟鼻间，久久都不消散。
他的手上带着一枚红宝石戒指，坚硬冰冷的戒环就抵在莫迟脸侧。
莫迟咽下一口带着血的唾沫，眼神没有因为酷刑与疼痛黯淡半分，仍旧用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瞳直直逼视着处邪朱闻。
处邪朱闻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阵，忽然抬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附到莫迟耳侧说了句话。
后来……
炽烈的烙铁烫在皮肤上，发出一股皮肉被灼烧的诡异香味，处邪朱闻像是愤怒又像是满意地抬起头，对莫迟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他那时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到今天莫迟都没想明白。
“杜大人！时大人想要见您！”
“现在吗？”杜昙昼迟疑片刻：“……好吧，郎中，他的伤就拜托您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扶着莫迟的人从杜昙昼变成了郎中带来的学徒。
坐在莫迟身后的大夫找了把剪刀，将他背后的衣服全部剪开，然后将药粉糊在了那个让莫迟灼痛不已的伤处。
缠绷带时，学徒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师傅，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我们做郎中的，不该知道的通通不问不看不听，明白了么？”
学徒应了一声，帮着师傅脱去了莫迟身上其余的衣物。
绷带一圈圈缠绕，后腰的伤口感受到阵阵清凉，难耐的灼意缓缓消减，莫迟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似乎已经过了两三日了。
睁开眼睛，见天色灰蒙蒙亮，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莫迟动了动胳膊，想要撑着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腕正被人牢牢拽着。
抬眸望去，杜昙昼合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莫迟也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他应该是睡得很熟了，因为莫迟醒来他都没有察觉到，可即使是在睡梦里，他也还是紧紧牵着莫迟的手，生怕他会再次从他眼皮底下离去。
莫迟侧头枕在枕头上，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杜昙昼对他的目光似有所察，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幽深的瞳孔正好对上莫迟的视线。
莫迟用手肘撑在床上，勉强坐了起来，他见到了杜昙昼眼底的血丝和眼尾的红痕，知道他这几日定是忙着料理善后，眼眶都熬红了。
杜昙昼立刻坐到床边，扶着莫迟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莫迟光着上身，只有肩头和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其他地方的皮肤都是裸露着，直接接触到杜昙昼胸前的衣料。
杜昙昼温热的体温从衣服下熨帖而来，没有任何阻碍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从接触的部位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感觉怎么样？”杜昙昼的嗓音非常沙哑，声音也很虚，不是那种虚浮无力的虚弱，倒像是喉管受损后的嘶哑。
“你的嗓子……？”
莫迟吃力转过头，想要近距离地看看他，被杜昙昼一把按住：“别动，你肩膀的伤不能扯到，后腰的裂口也进了硫磺不容易愈合，总之这几日暂时都不要大动。”
莫迟还是在追问：“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咳咳！”杜昙昼咳了几声，低哑道：“无事，大夫说我吸入了太多硫磺和硝石粉，咽喉两肺都有损伤，喝几服药就好了。”
莫迟忧心道：“不会是我那日点了你的穴位，你硬要冲开，所以才伤了肺腑吧？”
杜昙昼本想说和那无关，话到嘴边，又换了副说辞。
“是啊。”他拨开莫迟的头发，把脸埋在他颈后，深深地呼吸着他皮肤上的气味：“都是你的错，所以，以后不准再这样对我了。”
杜昙昼的呼吸吐露在莫迟颈后，这次他没有再躲，顺从地应了一声“嗯”。
杜昙昼在他颈侧用犬牙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两排不太清晰的齿痕，又将嘴唇印上去，用亲吻加以抚慰。
莫迟瑟缩了一下，杜昙昼牢牢按住他的肩膀，直到在他脖子上吮吸出一个淡红色的印记，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
莫迟瘦削的上半身缠着绷带，露出精干纤瘦的肌肉线条。
绷带下隐隐透出的血痕，周身纵横交错的伤疤，都让他看上去锋利又危险。
偏偏他皮肤白皙透亮，映衬着那些伤痕越加惊心动魄，弯起一条腿坐在床上时，流露出一种让人心惊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凌厉到动人心魄的美。
“辛良遥逃了？”他问。
杜昙昼呼吸一顿，反应平淡地说：“是，目前还没有找到他的行踪。”
半晌他问：“你知道他会去哪里么？”
“焉弥”。莫迟的回答得毫不迟疑：“他只会去那里，辛良家一族都是处邪朱闻的家臣，祖祖辈辈只向他一个人效忠，连国王都不放在眼里。辛良遥能为他在馥州潜伏多年，定是一门心思忠诚于他，不可能逃到别处去。”
杜昙昼叹了口气：“去焉弥必须要经过毓州，眼下只能指望毓州刺史了。”
莫迟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乔沅如何？”
“……”杜昙昼顿了顿，不知从何说起：“当时你晕过去后，我就只顾着管你，一时把她都忘了，她当时……应该是哭得十分伤心，如今已经被家人接回府中。”
“那……”
杜昙昼明白他在问什么：“辛良遥是焉弥人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馥州，乔家人自然也很快知晓。乔和昶立刻让人将聘礼送回了辛良遥府上，表示此前的婚约一笔勾销，他会为乔沅寻找新的夫婿。”
他从后侧方看向莫迟：“至于乔沅是怎么想的，外人就无从得知了。我想，她应该十分难过吧。”
莫迟沉默半晌，盘腿坐了起来，手撑在膝盖上，似乎若有所思。
杜昙昼从袖管里取出他的烟管，递到他面前：“大夫给你疗伤的时候解下来的，我怕弄丢了，就替你收起来了。”
莫迟伸手要接，杜昙昼却突然把手收了回去：“你现在不方便，还是我先帮你拿着吧。”
莫迟神色如常地点点头。
杜昙昼的拇指正好按在那个“周”字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这烟管是你买的？”
他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半点试探的意味，视线却在刹那间紧盯向莫迟的脸，试图在那双亮如水洗般的眼底找到些许动摇的痕迹。
“嗯，差不多吧。”莫迟语焉不详，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讨论下去。
杜昙昼下颌一绷，默不作声将烟管塞进了袖中。
莫迟摸了摸腹部的绷带，忽然想起后腰处的伤，动作不自觉一滞，侧头看了看杜昙昼，正好与他目光相撞。
“你……”莫迟欲言又止，停顿半刻，随后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神色问：“你见到我背后的伤了？”
杜昙昼摇头：“大夫给你包扎的时候，时方砚正好来找我处理辛良遥的事，我就出去了，怎么了？不舒服？”
“……没什么。”
杜昙昼沉下声：“莫迟，不要瞒我。”
莫迟盘腿坐起来，手肘分开撑在膝盖上，半天没有吭声。
杜昙昼近距离看着他，他面色苍白，眼神茫然而困顿，嘴唇干燥起皮，纤长的脖颈下是凸起的锁骨。
肩头的绷带渗出点点血迹，后背的肩胛骨在厚厚的绷带下依旧明显。
顺着脊椎往下，又是一圈圈缠绕在腰际的绷带，后腰隐没于白布后，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异样。
杜昙昼视线一点点往上，又凝望向莫迟的面容，他的眉宇间有种难以掩饰的疲倦与空茫。
“莫迟。”杜昙昼扳过他的脸，用袖子按去他额角浮出的冷汗：“处邪朱闻已经指示辛良遥对我下手了，虽然我还不清楚理由，但如果你害怕我知道得太多，对我有所隐瞒，等真出了事，我只会不明不白地死掉。”
莫迟表情一凛：“你不会死的。”
“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杜昙昼望进他眼底：“你舍得我当个稀里糊涂的短命鬼吗？”
莫迟沉默不语。
杜昙昼拉过他的手，弯下腰去，把脸深深地埋在他掌心。
“别。”莫迟本能地缩起手指，生怕粗糙的指腹划伤了杜昙昼的脸。
杜昙昼却贴着他的手心，战栗地呼出一口热气，低声喃道：“不要骗我，不要把我隔绝在外，因为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莫迟怔了怔，少顷后，他动了动拇指，在杜昙昼脸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会……会喜欢我。我很普通，当夜不收也做得很失败，我……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莫迟扯起嘴角，本想自嘲地笑一下，低头见到杜昙昼伏低在他身前的模样，笑意又被苦涩取代。
杜昙昼胸腔被涩意填满，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人用力一戳，忽然抬起头，抓着莫迟的手，吻上了他的额头。
“你很好，反而是我不够好。”一吻结束，杜昙昼抵着他的额头，与他视线相接：“你是大承最出色的夜不收，而我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文臣，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曾经想过，要是你只喜欢我的脸，那就太好不过了，因为我至少还有这张脸。”
他眼底闪过一丝患得患失的惶恐，但更多的是无法克制的爱意。
莫迟眸光一闪，仰脸亲上了杜昙昼的唇角。
唇舌相触，呼吸热烈缠绕，莫迟的心紧得发痛，又迅速在齿间的厮磨中温热地化开。
他的手搭在杜昙昼肩头，模模糊糊的亲吻中，感觉到掌心下结实的肩背肌肉立刻变得紧绷。
杜昙昼想要抱他，又怕碰到他的伤，两只手牢牢按在他脑后，将他摁向自己，渴切地回应他的吻，又像是在索取更多。
“外面……有人过来了……”炽烈的亲吻中，莫迟听到屋外的走廊声，含含糊糊地提醒杜昙昼。
“不用管他们。”杜昙昼不愿意结束这个吻，贴着他的嘴唇呢喃道：“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莫迟分心去留意外面的动静，杜昙昼在他舌尖轻轻一咬，莫迟一个激灵，杜昙昼含着他的唇瓣含混道：“……这是走神的惩罚。”
莫迟后退了少许距离，气喘吁吁地说：“真的有人，他马上要进来了。”
杜昙昼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眸色深沉漆黑，声线带着沙哑，呼吸急促而干涩。
他没有再亲上来，可也没有松开莫迟，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眼底写满执拗不安。
莫迟捧起他的下巴，在他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杜昙昼才终于心满意足了似的，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把手从莫迟后脑滑了下来，正了正凌乱的衣襟，旋即听到了屋外的敲门声。
“杜大人。”来人是时方砚：“陛下关于辛良遥一事的旨意已经传到州府，您到正堂来一趟吧。”
不久后，馥州府公堂之上，杜昙昼惊讶地见到了穿着常服的冉遥。
“冉大人这是——？”
冉遥苦笑了一下，对杜昙昼拱拱手：“从今日起，下官就不再是馥州刺史了，陛下有旨，将下官贬到南方去了。”
杜昙昼了然。
冉遥还带着点后怕：“不瞒杜大人说，当时辛良遥是焉弥人这件事刚传到下官这里，下官连棺材都备好了，想着此番不是砍头也是流刑了。没想到陛下如此宽仁大度，只是贬了下官的职位，到底留了下官这条命在。”
杜昙昼道：“南方的越州虫蛇众多，瘴气频生，冉大人也要保重自身，只要你在政事在勤勉谨慎，想必起复之日不会遥远。”
“下官今日就要启程，特来见杜大人一面，向您辞行。您此番前来馥州，没享受到什么美食美景，反倒是成日东奔西走地调查案件，最后还负了伤，下官这个前任的刺史着实没有尽到本分，还请大人恕罪。”
冉遥向杜昙昼深深一拜，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公堂。
他的妻儿早已收拾好了行装，在州府外的马车上等待。
冉遥贬谪之地与馥州相隔千里，怕要行走上数月才能抵达。
时方砚手里拿着的是皇帝亲笔写的手谕，上面说褚琮已经派了钦差大臣来馥州处理辛良遥的事。
褚琮同时还命杜昙昼尽快赶回京中，新科进士即将揭榜，他希望就具体的人选和名次与杜昙昼进行商议。
杜昙昼有些担心：“辛良遥扎根馥州多年，势力庞大，陛下指派的钦差不一定对此地局面有充分的了解，恐怕要辛苦时大人从旁协助了。”
时方砚问他打算何时动身。
“陛下有召，自当尽快返京，只是莫迟伤得不轻，只怕经受不了舟车劳顿。”杜昙昼思索片刻，道：“……三日吧，再留三日，我们就取道临淳湖，走水路返回缙京。”
临行前一日，杜昙昼让时方砚派人，去乔和昶府里，找一个名叫“池儿”的侍女。
“她是协助本官调查乔和昶的眼线，也是在辛良遥的保举下，由人牙子卖进乔府的。你此去就说她可能与辛良遥有牵扯，要带她回府受审。”
如今辛良遥身份暴露，池醉薇又是他向人牙子推荐才进入乔府的。
万一此事被人牙子告到了官府，届时杜昙昼已不在馥州，就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时方砚领命离去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有杂役来报杜昙昼：“大人，门外有一女子说要求见您。”
杜昙昼还以为池醉薇回来了，一边感叹时方砚办事之快，一边让杂役将她迎进来。
当那女子走进房中时，杜昙昼才吃惊地发现，来的人居然是乔沅。

第80章 “你想要的，都是你的。”
莫迟正光着上半身，斜靠在床头抽烟管。
杜昙昼立刻扯下衣杆上挂的一件外袍，将他兜头一裹，只留下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莫迟眨了几下眼睛，抬了抬手，示意杜昙昼把他的烟管都罩在衣服里了。
杜昙昼从外袍缝隙伸进去，把烟管从他手里接过来，熄灭后倒扣在桌上：“乔沅来了。”
莫迟一怔，撑着床头坐了起来。
乔沅在柔真的陪同下，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过二位大人。”
她语气平静，眼神淡漠，不过几日就瘦了许多，一身旧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连腕上的玉镯都大了一圈。
杜昙昼问：“乔娘子见本官有何事？”
乔沅摇了摇头：“民女不是来见杜大人的，民女心有疑惑，普天之下唯有您身边的莫大人能够为民女解惑。”
杜昙昼看向莫迟，莫迟点了点头。
杜昙昼道：“无妨，只是莫迟伤得不轻，还请乔娘子从速。”
乔沅道了声谢，转身面对莫迟：“莫大人，辛良遥他真的是焉弥人？”
“是。”
“您说，他本姓辛良？”
“是，他的名字应该是直接从焉弥语译过来的。”
乔沅眼睫颤抖：“他是……处邪朱闻的家臣？”
柔真倒吸了口凉气：“沅娘不可说！那么晦气的名字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乔沅并不作答，双眼定定地望着莫迟。
“是。”莫迟再次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就像我在矿洞里说过的，辛良一氏全族都是处邪朱闻的家臣。从前我在焉弥时，经常见到辛良家的人出入摄政王宫，处邪朱闻生性多疑，唯有对辛良家还勉强算得上信任，只是……没什么。”
他突然的迟疑引来了杜昙昼奇怪的一眼。
乔沅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好像都能被风声掩盖：“那他离开了馥州……会去哪里？返回焉弥么？”
“应该吧。”
问完这个问题，乔沅沉默良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问了，她才低低说出一句话：“焉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大承国内，唯一一个深入过焉弥王庭且还在世的人，只剩下莫迟一个。
乔沅如果不问他，就永远都得不到解答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莫迟身上，杜昙昼紧紧盯着他的脸，一旦莫迟表现出痛苦或者不愿回忆的神色，他就会立刻出声打断。
但莫迟没有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思索了一下乔沅的问题，张了张嘴，复又闭上，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
犹豫许久，他答道：“……焉弥有很多草原，草原上有不少小小的湖泊，和临淳湖自然没得比，而且一到秋天就会干涸。不过，夏天的时候，太阳落山后，湖边的芦苇荡里会有不少萤虫。夜间躺在湖边，时不时会有蟋蟀跳到头发上，叫声很清亮。”
他说得很迟疑，仿佛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
而杜昙昼很清楚，这也许是他在焉弥仅有的、不血腥惨痛的回忆。
不管是天生还是后天经历所致，莫迟在很多时候都是个足够理智的人，有时甚至理智到显得冷漠。
但在面对乔沅时，他还是最大程度地保持了仅有的一点对不熟悉之人的善意，他选择告诉她好的那部分，而将所有血淋淋的过往全数隐藏。
“……那也很好。”听完他的回答，乔沅怔忪地点了点头，恍恍惚惚地念叨着：“那也很好。”
柔真看不下去：“沅娘！有什么好的？！辛良遥他骗了您！如果不是他，老爷也不会——”
杜昙昼朝她短促地一摇头，柔真一跺脚，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乔沅在原地站了半晌，像游魂似的转过头，让柔真把手上提的盒子放下。
打开盒盖，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药瓶。
“辛良遥伤到了二位大人，民女没什么能为他弥补的，这些伤药是民女用私房钱购得的，还请二位大人收下。”
杜昙昼淡淡道：“乔娘子不必如此，您是无辜的，辛良遥的所作所为与您并无半点干系。”
“怎会没有干系呢……？”乔沅声线飘忽：“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不管有没有举行婚礼，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沅娘！”柔真忙去拉她的胳膊，又向杜昙昼福了福身：“我家小姐悲伤过度，一时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杜昙昼不发一言。
柔真搀住乔沅的胳膊，好声好气地劝她：“沅娘，跟奴婢回去吧，再不回府，老爷夫人都要担心了。”
乔沅声色如常，口吻也很平和：“他们不会担心的，我被抓进匪寨，都只有辛良遥会来找我，他们又怎会关心我去了哪里呢？”
乔沅的话越说越直白，柔真不敢再让她留在杜昙昼面前了，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沅娘定是伤心糊涂了！还是先随奴婢回去吧！”
乔沅被她扯得跌跌撞撞向门口走去。
杜昙昼顿了顿，沉声对着她的背影道：“不知乔娘子是否知晓，如果不是辛良遥，你的父亲兴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要是没有他，你现在应该还是国舅爷的长女，或许会嫁给某个高门贵子，出嫁前也许还会被陛下特封为郡主。”
杜昙昼叹惜道：“你原本会平平安安地过完富贵荣华的一生，假如……你没有遇见辛良遥的话。”
乔沅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良久后，才宛如叹息般轻声回道：“大人说的，民女都明白……民女怎会不知晓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身形一晃，膝盖一软，直接往地上跌去。
杜昙昼立刻伸手去扶，乔沅没有跪到地上，额头却“咚”的一声，重重磕在了桌角。
那声音听得柔真魂飞魄散，立马跪在地上把乔沅扶起来。
乔沅的额角当即就红肿了一大片，皮肤上还渗出了一层血丝。
她手捂着额头，在杜昙昼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坐到了椅子上。
杜昙昼说一声“得罪了”，将衣袖垫在乔沅额上，隔着衣服用手指在她撞伤的地方按了一圈：“只是有些肿，回去擦点药，几天就能好了。”
“民女无事……”乔沅虚弱地说：“民女只是有点晕，歇一会儿就好了。”
乔沅脸色苍白，脸颊瘦得都凹陷了，眼底布满血丝，眼眶都是通红的。
再加上额头肿起的渗着血的包，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又可怜。
杜昙昼叹了口气，扫了柔真一眼，用下巴点了点她送来的药箱。
柔真心领神会，马上站起来，从药箱里翻找出能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想要为乔沅涂药。
乔沅摇头拒绝：“这是民女为两位大人送来的药，哪有用在自己身上的道理。”
不管杜昙昼怎么说，柔真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让侍女为自己上药。
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出声的莫迟，突然开口了，他面无表情，冷淡道：“焉弥习俗，婚礼的最后一步，是由丈夫在妻子眉间下朱砂，朱砂一点，就算礼成了。”
乔沅愣愣地回头看他。
“所以，至少在辛良遥心里，你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辛良遥临走前，用自己的血点在了乔沅眉间，这是他为乔沅做的最后一件事。
乔沅嘴唇颤抖，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柔真终于寻到空隙，将伤药摸到了她的额角。
莫迟似乎很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乔沅，到现在眉头都是紧紧蹙着。
乔沅用手帕拭去眼泪，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向莫迟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莫大人告知，民女心中再无疑惑了。”
说完，她不再看屋里的任何人，目不斜视，朝外走去。
柔真向杜昙昼仓促地一福身，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杜昙昼见她走远，才回头问莫迟：“你不想告诉她？”
莫迟依旧皱着眉头：“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大承女子和焉弥人扯上关系，何况那个人——罢了！”
杜昙昼脑中灵光忽地一闪，好整以暇地走到莫迟旁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如果我是焉弥人呢？”
莫迟的眼刀当即射来。
杜昙昼轻轻一笑：“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忽然发现我也是焉弥人，你会怎么做？会立刻拔刀出来杀了我么？”
莫迟压下眉头，很不满地瞪了他一会儿，严肃道：“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焉弥男人我见得多了，没一个比你好看的，所以你不可能是焉弥人。”
杜昙昼哑然失笑。
“不要笑了。”莫迟解下外袍，随手扔到一边：“我只是实话实说，你没什么好得意的。”
杜昙昼坐到他身边，扭头盯着他的脸问：“你说实话，是不是第一次在金沽阁见到我，你就喜欢我了？”
“……不是。”莫迟闷闷回道。
“哪里不是？”杜昙昼偏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莫迟不耐烦了：“哪里都不是！你的池醉薇该回来了吧？还不赶快去见她？”
“我和池醉薇只是单纯的金钱关系，你不要乱吃飞醋。”
“谁吃醋了？是我听到时方砚的脚步声了！”
杜昙昼抬头一看，隔着窗户，正好看见时方砚从府门方向走来。
见到杜昙昼隔着窗纱看过来，时方砚大声道：“杜大人，您要接的人我给您接出来了，在外面等您呢！”
州府门口，池醉薇穿着侍女的衣服，往府衙里探头探脑。
“看什么呢？”杜昙昼手背在身后，迈过门槛出来。
池醉薇激动地迎上去：“公子，呃不、应该叫您大人了吧？奴婢都听乔家人说了，说您是京城里来的大官。”
杜昙昼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随便你怎么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他带着池醉薇往前走了几步，绕到一条幽静的小巷里，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
看清纸上的字，池醉薇惊讶地抬头问他：“这是——这是奴家卖进梧桐馆的身契？！”
杜昙昼掏出一枚火折子，将卖身契的一角点燃。
和煦的春风里，薄薄的纸张很快着起火来，不一会儿就烧成飞灰了。
池醉薇诧异地睁大眼睛：“大人？您这是——？！”
“你在乔府找到的信很有用，帮我查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犯人，作为答谢，我替你赎身了。”
池醉薇半张着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奴家、奴家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怎能劳动大人如此破费？！奴家这、这情何以堪？！”
杜昙昼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说错了。”
“什么？”
杜昙昼强调了一遍：“我说，你说错了。”
池醉薇一怔，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眶就先湿了。
“是，大人说的是……”片刻怔忪后，她吸了吸鼻涕，向杜昙昼深深一福身：“奴、民女……民女多谢大人相助！大人的恩德，民女永生难忘，这辈子都报不完！”
池醉薇做梦都想不到，她还能有活着脱离贱籍的那一天。
杜昙昼淡淡道：“在你进乔府前，我就已经把你的包身钱给你了，还没花完吧？”
乔沅连连摇头：“当然没有！大人给了那么多，民女一分没花，刚才出府时都带在身上了！”
“那就离开馥州吧，今天就走，随便去个什么地方，以后过你的安生日子。”
池醉薇呆呆地直起腰，傻乎乎站在原地，还是不敢相信。
“大人说的是真的吗？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我真的可以走了？真的不用回梧桐馆了？”
杜昙昼轻睨她一眼：“身契已烧，贱籍已脱，你从此就是良人，想去哪里自然都随你自己的心意。”
池醉薇愣愣地看着杜昙昼，脑袋还在发懵。
杜昙昼平静无波地说：“我明日就要离开馥州，你的事一了，我在此地的任务就完成了。”
池醉薇眨了眨眼，忽然问：“大人，之前沅娘都要嫁了，这几天又说她嫁不成了，我看她好像很伤心的样子，这是不是……是不是都是我给您的那几封信害的？”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把自称说得颠来倒去，一会儿“奴家”，一会儿“民女”，一会儿又直接称“我”。
杜昙昼一顿，否认道：“你想多了，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女，哪有那么大的威力？此事背后的经过很复杂，你都要离开馥州了，就不要打听得这里的事了。”
池醉薇“嗯”了一声，垂头想了一会儿，忽又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您，其实池醉薇不是我的本名，我家是受到褚思安谋反案的牵连才获罪的，而我原名叫做——”
杜昙昼一抬手制止了她：“不要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都不要让我知晓。知道你叫池醉薇的人，不会清楚你的真实身份，从今往后认识你的人，不会知道你叫池醉薇。别把你在馥州的事告诉任何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用我给你的钱做点小生意，不要被男人骗了，这样就足够了。”
想了想，又道：“算了，生意还是别做了，你压根没长那根筋。用剩下的钱学点手艺吧，至少能养活自己。”
池醉薇只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脸颊又热又烫，眼睛鼻子都酸涩得一塌糊涂，偏偏眼泪又流不下来。
“大人……”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从哽咽的嗓子里挤出发颤的声音：“我还不知您尊姓大名，能请您告诉我吗？等我寻到了安身之所，一定去菩萨面前为您供一盏长明灯。”
“不必了。”杜昙昼摆了摆手，那是一个让她走的手势：“快走吧，我也要回去了。”
他迈开腿，与池醉薇擦肩而过，向不远处的府衙大门走去。
池醉薇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州府门内，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那是一个人的称谓：临台侍郎杜公昙昼。
这是她在乔府向人打听出来的，她生怕自己忘了，还专门写在纸上，随身携带。
池醉薇认认真真看了几遍，将纸条收进荷包里。
路边经过了几位女子，她拦住人家，询问道：“几位娘子，请问离馥州城最近的码头在什么地方？”
多年前，她是被关在车里直接送进梧桐馆的，送她来的人怕她中途逃跑，全程都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梧桐馆里当了这么多年的乐伎，从没踏出过妓馆的门一步，别说码头在哪里，把她放到大街上，她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几位女子给她指了方向，池醉薇道了谢，很快朝码头走去。
这一次，她终于能用自己的腿，离开这个地方了。
池醉薇乘船离开馥州的第二日，杜昙昼也带着莫迟和杜琢登上了回京的官船。
他离开缙京一个多月，临台积压的公文都快堆成山了。
一听说杜昙昼上了官船，众属下立刻将积攒下来的公务，通过水上往来的小舟送到官船上。
杜昙昼从登船的第一天起，就几乎没见过太阳，每日一醒来就是批公文，等到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天早就黑透了。
十几日的行船路途，杜昙昼一眼风景都没看上，全程都在处理公务中度过了。
最后几天，连莫迟的伤都恢复了大半，成天跟杜琢一起在甲板上东游西晃，简直跟个好人没有区别。
而杜侍郎还待在船舱里批公文，忙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等到回复完最后一封公函，天色已经黑漆漆地暗下去了，明日官船即将抵达缙京，这是他们在船上的最后一天。
莫迟的房间就在隔壁，杜昙昼洗掉手上沾染的墨汁，随意擦了擦，敲敲房门，走了进去。
莫迟面朝着舷窗坐在床上，听到动静，偏头看过来。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杜昙昼合上门，走到他身边，弯腰一看。
头顶的月亮只剩下弯弯的一条缝，却还散发着盈盈幽光，在顺马河面留下一道瑟瑟月影。
十几日的修养，莫迟的伤好了许多，曾经受伤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皮肤，为了保护伤处，肩头和腰间依旧缠着薄薄的绷带。
杜昙昼进来时，他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寝衣，从松垮垮的领口看去，能将他身上的绷带看得一清二楚。
杜昙昼收回目光，直起腰，手轻轻按在他头顶，又一路滑到他脸侧：“明日回到京城，就能见到你那只猫了。”
莫迟一愣，怔忪道：“我都把它忘了。”
杜昙昼默默一笑：“只要别把我忘了就行。”
月光穿过小窗，照在杜昙昼脸上，他的眼眸明亮如炬火，英挺的面目置于光影交错间，面容间那股凌然与俊丽相融，越发动人心魄。
“……不会的。”莫迟与他目光相触，随后抬起手，执起他的一缕乌发，喃喃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忘了谁都不会忘记你的。”
杜昙昼喉间一涩，热流从四肢百骸涌向心间，他无声地吞咽了一下，故作轻松挨着莫迟在床边坐下。
“是么？那我之前问你，是不是在金沽阁第一次见到我就喜欢我了，你怎么不敢承认？”
莫迟直勾勾地凝视着他，片刻后，仿佛认输般垂下眼帘：“都说了不是。”
顿了顿，他继续道：“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这回轮到杜昙昼怔住了。
“八年前在柘山关，我刚当上夜不收没多久，某次你领兵出战前，曾于三军阵前向将士们训话。”莫迟抬眼看他：“那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那时你也在军中？”杜昙昼惊讶地问。
莫迟点了点头。
杜昙昼终于明白了，那日在金沽阁，莫迟见到他就不再逃了，不是色令智昏，而是因为认出了故人。
他曾与身为将军的杜昙昼打过短暂的照面，八年后再相见，为了不给对方的追捕造成困扰，才选择束手就擒。
杜昙昼心口陡然一颤，汹涌的热意再也无法抑制，单手捧着莫迟的脸，对准他的嘴唇用力亲了下去。
迷蒙月色下，室内的氤氲热度一点即燃，莫迟挺起身，紧紧抓着杜昙昼肩头紧绷的肌肉，倾力回应着他渴切的亲吻。
火热的唇舌交叠间，莫迟放在他肩上的手不断往上，一直摸到他发间，将他头上的发髻摘下。
杜昙昼丝绸般的黑发散落如瀑，光滑柔顺地垂到二人纠缠的身影之间。
莫迟将手指插入他发间，那股清丽的兰香骤然变得浓郁迟滞，如一张无形的薄纱紧紧缠绕住他。
莫迟的手还没来得及顺着发丝往下，就被杜昙昼抬手攥住，重重握在手中。
杜昙昼用舌尖在他上颚轻轻一舔，然后往后退了一些。
莫迟上下喘着粗气，湿润的眼睛却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杜昙昼把嘴唇印在他眼皮上，声线低沉沙哑：“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你的。”
莫迟呼吸一滞，猛地伸出手，抓住杜昙昼的衣领，将他的外袍使劲一扯。
杜昙昼配合着他的动作，让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
华贵的外袍掉落在地，金丝绣线染了尘灰却无人在意。
杜昙昼毫不怜惜地将衣服踢到一旁，抓起莫迟的手放到唇边亲吻，还要在不轻不重的啃咬间断断续续地说：“别这么心急，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莫迟指腹掌心的伤痕被他又亲又咬，微弱的疼痛间夹杂着令人难以忍受的麻痒。
他难以克制地想要收回手，却突然被抓住，连人带手一起被按在床榻间。
莫迟的寝衣早已松散得不成样子，领口大大敞开，从锁骨到小腹的皮肤几乎没有遮拦地暴露在杜昙昼眼底。
杜昙昼湿润温热的双唇贴在他颈侧，而后沿着他修长纤细的脖颈一路亲到他胸口，隔着绷带啄吻他肩头曾经受过伤的地方。
新生的皮肤十分脆弱，莫迟难耐地缩起肩膀，但很快他就察觉不到肩头的热吻了，因为杜昙昼的手探向了他的后背。
杜昙昼手里也有一层薄薄的茧，除了拿剑以外，更多的是握笔所致。
他炽热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莫迟的肩胛骨上，接着一路摩挲往下，沿着他后腰的绷带摸了一圈，最终伸进了某个隐藏在衣物下的部位。
莫迟倏地挺起上半身，又立刻被杜昙昼压在床褥间。
“你——”莫迟从齿间挤出一声不成语调的话语。
杜昙昼用另一只手覆住他的双眼：“嘘……别说话。”
他的唇瓣贴在莫迟耳侧，随着他的话而在莫迟的耳廓上若有似无地摩擦。
眼睛看不清后，身体的感觉更为敏锐，莫迟紧紧攀附着杜昙昼结实的肩膀，这是他在黑暗中唯一能抓牢的地方。
杜昙昼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牙齿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一口，嘴唇沿着他的脖颈往下，停留在他的喉结处舔舐。
莫迟的皮肤上渗出了一层薄汗，鬓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都泛出水淋淋的湿润感。
突然间，压在身上的热度消失，紧接着是衣物的窸窣声，声音平息后，一股更加滚烫的热意再度袭来。
莫迟本能地伸手一抓，被杜昙昼牢牢握住手腕，贴在了他胸前，这次没有再隔着衣物，莫迟的手被他紧紧固定在胸口的皮肤上。
盖住眼睛的手掌移开，莫迟借着昏暗的烛光与杜昙昼对视。
杜昙昼的眼神因为过度忍耐而幽暗深沉，他用手拂过莫迟汗涔涔的额发，喘息着低哑道：“其实你说的不对，在我心里，你才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莫迟眼眶透红，睫毛微颤，肩膀上的绷带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四散开来，脖侧胸前到处都是亲吻留下的红痕，微红的痕迹分布在纵横的伤痕间，在凌厉中透出一种破碎又撩人的秀丽。
听到杜昙昼的话，莫迟眼眸中的水光一动，忽地挣开对方的钳制，顺起一缕杜昙昼的墨发凑到鼻间。
“我早都想说了。”莫迟的嗓音沙哑干涩，还带着隐约的颤抖：“你的头发比我见过最好的绸缎还要亮，而且这股香味，只要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杜昙昼俯下身，光润的发丝散在莫迟肩头。
“喜欢么？”他的呼吸由于强行忍耐而粗重不堪，他从上到下望着莫迟，脸距离他不到一寸，却始终不肯亲下来：“喜欢我么？”
莫迟喉结一滚，倏地抬起手，按在杜昙昼脑后，然后挺起上半身亲了上去。
杜昙昼眸色立刻加深，他以比莫迟更加热切的动作回应着这个吻。
痴缠的深吻在二人交错的呼吸间暂时结束，杜昙昼喘着气嘶哑道：“你想要的，都是你的。”
良久后，当杜昙昼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时候，莫迟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尤其是某个地方仍残留着难以忽视的异样感觉。
只是这种过度使用后的不适，很快在疲劳感中败下阵来，莫迟的眼睛不受控制地一闭，湿漉漉的额角贴在杜昙昼灼热蒸腾的胸口，很快便陷入沉睡。
杜昙昼贴着他唇角，满足又不舍地轻轻一吮。
莫迟肩膀和腰间的绷带全都散开了，眼见已经无法使用，杜昙昼便将绷带全都抽出来扔到一旁。
莫迟肩上的伤口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伤疤，杜昙昼有意检查他后腰的伤，于是将沉睡的莫迟稍稍扶起。
当看到他腰后的伤处时，杜昙昼浑身一震，连扶着莫迟的手都大幅度地抖了一下。
莫迟的伤恢复得很好，甚至比肩头的刀伤留下的疤还要浅。
可就在他受伤的部位，在他后腰白皙的肌肤间，赫然有一块圆形的烙印，比杜昙昼的手掌还要大一圈。
烙印上的鸟首图形和缠绕在四周的缠枝莲纹清晰可见，这些都在告诉杜昙昼这个烙痕的来历。
——这是焉弥奴隶的印记。
杜昙昼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尖刚刚碰到烙印，就如同被火烧般缩了回来。
胸口陡然一紧，尖锐的疼痛霎时席卷周身，杜昙昼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从紧得发疼的胸腔里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
他让莫迟靠在自己身上，把寝衣重新为他穿好，然后抱着他躺到床榻上，连人带被裹进怀中。
莫迟睡得熟了，红肿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杜昙昼来回抚摸着他的后脑，盯着他的睡脸看了许久，才贴着他的脸颊，不舍地闭上双眼，与他一起沉沉睡去。
过不了太久，就要天亮了。
中卷 浊酒三杯沉醉去 完
# 下卷 梦中犹忆牡丹花

第81章 见色起意、色令智昏。
下卷 梦中犹忆牡丹花
五天前。
焉弥，摄政王宫殿。
清晨的第一缕光刺破楼宇的尖顶，辛良遥跟在王宫侍卫身后，踩着黑色的砖石阶梯，一路拾级而上，走进了处邪朱闻的王宫大殿。
侍卫官向摄政王汇报：“朱闻大人，辛良遥回来了。”
辛良遥在距离处邪朱闻几十步远的地方双膝跪地，把头重重地磕在墨玉地砖上：“罪臣辛良遥，叩拜朱闻大人。”
处邪朱闻斜靠在人骨高背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边的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脸侧。
听到侍卫官的通报，他从桌案上的卷轴中抬起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扫向前方。
处邪朱闻眼型细长，眼窝凹陷，鼻梁和眉骨挺拔锋利，瞳仁是淡淡的琥珀色，是标准的焉弥长相。
只是他眉宇间一抹浓重的血腥气终日萦绕不散，即便已经在他身边服侍了一年多，年轻的侍卫官在向他汇报时，心里仍旧发颤。
这么久以来，侍卫官从没有看清过处邪朱闻的长相，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这位阴晴不定的摄政王会突然抽出刀来割断他的喉咙。
侍卫官说完话，咽了咽干燥的喉咙，他相信整个焉弥都不会有一个人敢对上处邪朱闻的视线。
不，他在心里暗暗摇头，有一个人说不定可以，就是那位声名赫赫的侍卫长乌石兰……
想到这个名字，侍卫官不禁打了个寒颤，立刻将那三个字从脑中摒除除去，万一不小心在摄政王面前提及，他的下场可能就不是被处死那么简单了。
鬓发斑白的宰相向处邪朱闻恭敬行礼：“大人，辛良遥不辞万里赶回王都，不如叫他上前问话。”
“不必了。”处邪朱闻回答得很快。
宰相心中替辛良遥一喜，难道朱闻大人念在他劳苦功高，不会责罚他？
处邪朱闻面无表情，幽幽开口：“带下去，当街处死。”
他声量不大，却足够让偌大宫殿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他的命令了。
殿外的侍卫立刻涌进来，按住了辛良遥。
宰相大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央求道：“大人！辛良遥为我焉弥输送了多年盐铁！今日之过只是无心之失，请大人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多谢朱闻大人的恩典。”辛良遥保持在跪伏在地的姿势，朗声平静道：“臣自知罪当万死，不敢分辩，大人对辛良一族的恩情，臣只能来世再报了。”
处邪朱闻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手中的卷轴上。
宰相惊惧交加，满腹为辛良遥求情的话，却不敢再说。
辛良遥挣脱身后的侍卫，再次向处邪朱闻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墨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大人留臣全尸，臣与大人就此拜别了！”
说完，他站起身，无需侍卫的押送，转头向殿外大步走去。
宰相痛心不已，却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低垂着头，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生怕被处邪朱闻从自己脸上看出真实的情绪。
辛良遥下去以后，侍卫官还垂手站在原地没走。
处邪朱闻冷冷问：“还有何事？”
“大人，扶引还跪在旁边听候发落呢。”
扶引是往返于馥州和焉弥两地、负责联络辛良遥的官员，辛良遥身份暴露逃出大承后，他自知难逃追责，不等处邪朱闻宣他，老早就跪在大殿角落，等候摄政王的处置。
处邪朱闻漫不经心瞥他一眼，冷淡道：“杀了。”
侍卫左右一架，将他往外拖去，扶引挣扎着高声疾呼：“大人！大人饶命！臣家中有老有小！要是没了臣，只剩下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大人饶命！”
处邪朱闻眉心一皱，宰相当即厉声道：“还不把他嘴堵起来！别扰了大人清净！”
侍卫抓起扶引衣摆，攥成团就要往他嘴里塞。
扶引眼珠子一转，突然撕心裂肺地喊道：“大人！臣此去接应辛良遥，在馥州见到乌石兰了！”
处邪朱闻倏然抬眼，渗着冷冽杀意的目光紧紧锁定住扶引的眼睛。
宰相立马道：“让他说！”
侍卫松开他的胳膊，扶引连跪带爬跪行到处邪朱闻近前，磕头道：“想必大人已经知晓，辛良遥此番暴露都是乌石兰从中作梗的缘故！臣此去接辛良遥回朝，在川县矿山就见到了他！”
处邪朱闻不发一言，极具压迫性的视线一刻也没有从扶引身上移开。
无需言语，扶引都能察觉到他如刀锋般的眼神。
“大人！”扶引急促地喘着气，慌乱道：“乌石兰身边一直跟着那个叫杜昙昼的大承官员！那时他好像被辛良遥所伤，臣以为他必死无疑，所以、所以才没有对他下手！臣没能替大人分忧，还请大人恕罪！”
处邪朱闻终于出声了，他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冰冷的嗓音在扶引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锯：“就凭你和辛良遥，还想杀他？”
“是、是。”扶引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只能顺着他的话应承道：“是臣愚钝了！臣自不量力！哪敢与大人的侍卫长相提并论！”
处邪朱闻没有说话，大殿陷入令人窒息的静寂，扶引紧张得不敢呼吸，连宰相的心都在胸腔里急速跳动。
片刻后，这位喜怒不定的摄政王突然问：“乌石兰看起来如何？”
看起来如何？扶引的脑子飞速转动，字斟句酌地说：“他……他身量瘦削，穿着大承人的衣服不太合身，看起来有些松垮。他被辛良遥伤了几处，浑身是血，但眼神仍旧十分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处邪朱闻没什么表情，只平淡道：“感谢他吧，他让你留了一条性命。”
宰辅一怔，扶引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处邪朱闻对扶引失去了兴趣，他低头看着卷轴，漫不经心地下令：“砍了他的右手，让他留在王都做事吧。”
扶引从必死的绝境中捡回了一条命，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的宽恕之恩，臣日后必定以死相——”
处邪朱闻不耐地闭了闭眼，宰相一挥手：“闭嘴！拖下去！”
扶引被拖走后，处邪朱闻把看过好几遍的卷轴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焉弥一年所需的盐铁数量。
焉弥铁矿和盐井极度匮乏，辛良遥这条线一断，国内当即会陷入缺盐缺铁的困境。
宰相在旁边弓着背候了一会儿，见处邪朱闻还在看同样的内容，想了想，对他说道：“大人，大承的盐铁是送不过来了，可我们周围不只有大承一个国家，乌今国的使者早就到王都了，您看……”
乌今是位于大承和焉弥之间的一个小国，国家不大，但每年也能出产大量的铁矿和盐。
见处邪朱闻神色未变，宰相壮胆继续说：“若是能与乌今国结盟，想来缺乏盐铁的困局就能迎刃而解了。”
处邪朱闻凝神沉思须臾，把卷轴往桌案上一扔：“将乌今人召来。”
“是！”
刺目的耀阳下，侍卫官走出大殿，宣布摄政王的召见。
在焉弥王都等候数日的乌今使臣，终于接到了来自宫中的旨意，急匆匆钻进马车，向处邪朱闻的宫殿赶来。
当天中午，扶引被砍下了右手，而辛良遥于王都最热闹的街市上，被行刑官处死。
临死前，他唯一带在身上的只有一块手帕，手帕的四角绣了流水纹，某个角落里，还绣着一个小小的“沅”字。
替他敛尸的辛良家人不认识大承文字，他们只是按照辛良遥的遗愿，将手帕与他葬在一起。
这些焉弥人不会知道，这个陌生的中原文字，代表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五日后，顺马河岸。
杜昙昼刚从官船上下来，就被等在码头的翊卫围了上来。
“杜大人，圣上有旨，请您随卑职速速入宫。”
杜昙昼偏头看了莫迟一眼，莫迟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微微勾着肩膀，落后在他几步之后。
杜昙昼收回目光，对翊卫说：“知道了。”
骑上翊卫带来的马，杜昙昼对杜琢道：“我进宫面圣，你带着莫迟先回府吧。”
杜琢说了声“是”，莫迟抬头看了看他，表情还有点疲倦。
杜昙昼挥下马鞭，与翊卫一同赶往皇宫。
褚琮在川泽殿召见了他。
杜昙昼一见到皇帝的面，就拱手跪下：“臣未能尽早识破辛良遥的诡计，又未能及时将他捉拿归案，属臣办事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褚琮没有责怪他，只道：“馥州的局面不是一时一日能够酿成的，最该负责的人已经受到了惩罚，其余赏罚定论，自有钦差替朕决断。杜卿此番能为朕查清真相，本是功劳一件，何罪之有？”
杜昙昼却不起身：“馥州的动荡定为陛下添了许多忧愁，臣见您这几日都清减了，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褚琮眼下一片乌青，人也瘦了不少，脸上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听完杜昙昼的话，年轻的皇帝长长叹了一口气：“辛良遥不除，我大承的盐铁就被他源源不断地送往焉弥。可辛良遥一除，焉弥缺了盐铁，那处邪朱闻不知又会想出什么手段来。朕最担心的，其实是今年的秋天。”
焉弥冬季寒冷漫长，食物资源等本就短缺，平民过冬十分艰难。
处邪氏屡屡帅兵进犯大承，很多时候是为了侵占中原肥沃的土地和丰富的物产。
如今又少了大量盐铁，为了弥补缺失的矿产，也为了平安渡过冬日，焉弥人也许会在冬天来临前对大承发起进攻。
最有可能的出兵时节就是秋天，经过了春夏两季的滋养，焉弥兵强马壮、虎视眈眈，一旦大举南下，两国之间势必又会起多番征战。
褚琮摇头叹息：“两国相争，不知又有多少大承战士，要平白无故地葬送在焉弥人的弯刀铁蹄之下了。”
“即便没有辛良遥此事，焉弥人的野心也不会消失。”杜昙昼拱手道：“臣相信，赵青池将军自有对策，而我大承将士，也不是只知埋头莽行的愚钝之兵，即便焉弥人卷土重来，众军也能让处邪氏有来无回。”
褚琮心里很清楚，杜昙昼的话只有一半是对的，另一半不过是说来安慰他的。
焉弥军要是有他说的这么孱弱，身为精兵的夜不收也不至于一批又一批地死在敌国的土地上。
但褚琮也知道，沮丧担忧都是没有用的，还是要尽快召集群臣商量出迎战之策。
眼睛一瞥，见杜昙昼还跪在地上，他赶紧示意他起来。
“杜大人请起，眼下还有个消息，不是是好是坏，但总得让你知晓。”
他递给杜昙昼一张薄薄的信纸，信纸上有两种不同的字迹。
最上面的几行字杜昙昼压根看不懂，它们由一些非常特殊的符号组成，而且相当简短。
下面的内容是正常的文字，由赵青池亲笔所写，他在信里禀报皇帝，说五日前辛良遥已被处邪朱闻下令处死。
“辛良遥死了？！”杜昙昼非常惊讶：“而且还是五日前就被处死？”
他算了算日子：“也就是说，他可能刚回焉弥就被杀了。”
褚琮点了点头：“是夜不收传来的情报，赵青池加急送到京城来的。”
杜昙昼立刻明白了，那串他不认得的符号，就是夜不收专用的情报传递语言。
他垂眸看向手中的信，在右上角见到了一枚小小的雕像图案，图案透出些许红色，像是被血迹沾染了。
杜昙昼摸了摸信纸一角，不知这份情报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能从处邪朱闻眼皮底下传到柘山关的。
思考了一会儿，杜昙昼开口道：“辛良遥在馥州潜伏多年，熟知当地情况，若活下来，反而对我大承不利，此事自然是好事。”
褚琮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杜昙昼自己说完以后，却不禁陷入了沉思。
辛良遥对处邪朱闻忠心耿耿，多年来为焉弥暗中输送了大量盐铁，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他都称得上是功臣。
即便身份暴露、不得不逃回焉弥，念在他过往的功绩，贬官也好，革职也罢，哪怕将他监禁起来，都是杜昙昼能想到的处罚。
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处邪朱闻对待家臣都如此狠辣，说杀就杀，没有丝毫犹豫，足可见焉弥人对他的畏惧害怕不是空穴来风。
但这样一位残酷无情的摄政王，在抓到莫迟后，不仅足足两个月没有处死他，后来还让身为政敌的焉弥小王子将他救出，送到了柘山关外。
曾经杜昙昼只是对小王子心怀深深的感激，感谢他舍命救出了莫迟。
可现在想来，这一系列的行为分明不符合正常的情况。
处邪朱闻为何关了莫迟两月却没有杀他？小王子又为何要对敌国奸细舍身相救？
还有莫迟背后的烙印……
杜昙昼越细想就越觉得眼前迷雾重重，能够给他解答的人现在应该就在他府里好好地待着。
可杜昙昼很明白，莫迟要是想说，早就告诉他了，而如果他不想说，那么无论谁去问都不会得到回答。
“……卿？杜卿？”
褚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杜昙昼猛地回神，正好对上褚琮关心的视线：“杜大人，朕刚才说的你听见了么？”
杜昙昼连忙道歉：“抱歉陛下，臣方才一时失神，陛下想要和臣说什么？”
“杜卿连日舟车劳顿，怕是累了。”褚琮很体谅：“只是殿试就在三天后，还请你和朕一起，商量商量最后的排名应该怎么给。”
能够进入殿试的贡士名单已经出来了，就摆在褚琮的龙案上，他对杜昙昼说：“其余的名次排列，都可以按贡士们在殿试中的应答来决定，唯有头筹状元，朕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评判。”
杜昙昼告了声罪，走到龙案侧前，低头看向名册。
褚琮圈出了两个人名：“这二人会试的考卷朕都看过，朕认为两者旗鼓相当，只是……”
待杜昙昼看清人名，马上意识到褚琮的为难之处究竟在哪里。
其中一人名叫终雪松，终家是大承世家，几代前的终家世祖陪同大承初代皇帝建立了巩固的王朝。
这个家族的男子几乎人人都有官职，在朝中地位稳固庞大，而终雪松是终家这一辈最年轻的孙子，他没有选择蒙父母荫，而是以最普通的文人身份，从乡试一路过关斩将考到了殿试。
但另一个人的名字，就非常奇怪了。
“王棍？”杜昙昼沉吟道：“这样的起名方式，此人……应当只是个寻常百姓吧。”
褚琮：“没错，此人应当是平民出身，家中没有任何显赫背景。”
“所以陛下是在世家子弟和平民百姓之间犹豫不决？”
褚琮点头：“这二人的考卷朕都看过，也都十分欣赏，朕有意将状元之位从他二人之中选出，不过……”
若褚琮选终雪松，难免会被天下人认为朝廷选官看重出身，可若他定王棍为状元，又会惹终家人多思。
不是得罪世家，就是遭百姓非议，怎么选都不理想，让褚琮看着名单直犯愁。
杜昙昼提议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无论作何选择，您的子民都会服从。不如等到殿试那日见过二人后再下结论，届时陛下只需跟随自己的判断，自然就会有定论了。”
从宫里出来，杜昙昼又去了临台，等到把积压的公务全部处理完毕，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
回到府里，莫迟刚吃完晚饭，正蹲在院子里逗猫。
等看清他脚边的那只猫，杜昙昼原本因为见到莫迟而露出的笑容顷刻间消失。
他指着地上的毛团，问给他掌灯的管家：“这个毛色乱七八糟、长得尖嘴猴腮、看上去一点都不可爱的猫，不会就是我家的染香奴吧？”
管家郑重地说了声：“正是大人的爱猫。”
一个多月不见，染香奴长大了一圈，不可爱的程度也随之加深了十分。
莫迟本来想坐在主屋门口的台阶上，把染香奴抱到自己腿上，刚一坐下，某个地方突然一阵隐秘的刺痛，让他腾地站了起来。
染香奴不知所以，跳起来去扑他的腰带，被莫迟在半空中抓住，放到了肩头。
染香奴刚在莫迟的肩膀上站稳，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起来。
“去找别人玩吧，莫迟累了，需要休息。”杜昙昼把小猫放到地上，染香奴喜新厌旧，见莫迟的肩膀不能上，就转头去钻管家的裤腿了。
管家忙着应付它，提着灯带着小猫越走越远。
杜昙昼把莫迟有些凌乱的发辫顺到身后，莫迟脸上有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我哪里累了，我好得很。”
莫迟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压痕，应当是睡觉的时候枕在被子边缘所致。
他从来都没有午睡的习惯，脸颊的印痕却到了晚饭后都没有消，可见是睡了一个相当长的午觉。
屋内，杜琢特意给杜昙昼留下的饭菜还散发着蒸腾的热气。
杜昙昼拉起莫迟的手，将他带进房中：“过来，陪我吃饭。”
圆桌边，杜昙昼慢条斯理地夹着菜，莫迟手撑在下巴上，安静了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往下掉，他努力睁了几下，一点用都没有，困意反而更加强烈。
杜昙昼清了清嗓子，略显不自然地说：“我昨天……好像也没有到很晚吧。”
“是么？”莫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我怎么记得我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杜昙昼不自觉笑了一下，马上蹭了蹭鼻子忍住笑，还是被眼尖的莫迟看到了。
莫迟板起脸：“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才不会——算了！”
“我知道。”杜昙昼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你这是见色起意、色令智昏。”
看他志得意满的样子，莫迟眼神一动，突然凑到杜昙昼身前，在他颈侧咬了一下。
“嘶……”莫迟咬得很轻，一点都不疼，但杜昙昼还是很配合地吸了口冷气。
莫迟直起身，见到杜昙昼脖颈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齿痕，才算是满意了。
杜昙昼摸了摸被咬的地方，脸上露出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这是……？”
“告诉别人你名花有主了！”莫迟理直气壮。
杜昙昼笑着转过头，继续吃碗里还没吃完的菜，只是没吃几口，脸上的笑意就渐渐褪去了。
思索良久，杜昙昼还是放下了筷子。
“莫迟。”他放缓了语气：“今天在宫中，陛下告诉我，辛良遥死了。”
莫迟神情一凝，偏头看了过来。
杜昙昼抬眸与他对视：“你早就知道他回到焉弥就会死，是吗？”

第82章 那个姓周的夜不收。
莫迟没出声。
“我早就觉得奇怪，离开馥州前，最后一次见乔沅时，你居然会安慰她。”杜昙昼想起了那时莫迟对乔沅说过的话：“现在想来，是因为你早就料到辛良遥会死，所以才那样说的。”
莫迟敛眉思索片刻，开口时没什么表情：“辛良遥断了焉弥的盐铁之路，在处邪朱闻看来已是大罪，他不是个会念旧情的人，以他的性格，辛良遥只要一回到焉弥，就会被他立刻处死。”
顿了顿，莫迟继续说：“这一点，辛良遥想必也心知肚明，可他还是选择回去了。”
从辛良遥踏上回国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迎接他的结局只会是死亡——焉弥的摄政王不会对他有丝毫怜悯。
但杜昙昼明白，辛良遥的选择不全是出于对处邪氏的忠心：“辛良一脉全族都在焉弥，如果辛良遥脱逃，只怕他的家人就活不成了吧。”
莫迟没有反对他的推测，算是默认。
辛良遥这样的功臣都能说杀就杀，那莫迟为何……
杜昙昼按下心中不安的疑虑，转而言道：“今日陛下说起了他的担忧，他担心焉弥没了盐铁，会在秋天大肆举兵南下。依你来看，倘若焉弥兴兵，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莫迟反问他：“乌今国朝局如何？”
“你也认为乌今的立场很重要？”
莫迟：“当然，只要乌今不临阵倒戈、叛向焉弥，以我大承边关守军之力，当可一战。”
杜昙昼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对陛下说的，我已经向陛下谏言，请他加派粮草和兵器，借道乌今粮道送往柘山关，总归是有备无患。”
莫迟有些疑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何送往柘山关的粮草都要取道乌今境内的官道？”
“毓州地处西北，粮食产量不够供给关军，大部分的粮草都是从东面的涉州征收来的。从涉州通往毓州的路线中，能走运粮车的只有一条，只是这条路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行走极为不便。可若是从涉州出关，取道乌今，则有一条宽敞的坦途直通柘山关，比起从国内走，运输时长能减少一半以上。”
莫迟听完并没有露出了然的神色，反而问道：“倘若乌今国王反水，不顾与大承的和平盟约，转头倒向焉弥，这条粮道不就用不了了？”
杜昙昼：“没错，所以工部从去年开始就在涉州修建新的粮道，只是两州之间隔着茫茫群山，修路进度始终快不起来。”
莫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杜昙昼心思一转，凝眸看他：“你为何觉得乌今会反水？”
“这和我怎么想无关吧。”莫迟没有正面回答：“两国之势本就此消彼长，一纸几十年前签下的盟约怎可能束缚住人心呢？”
杜昙昼似乎没有被他的回答说服，总觉得莫迟隐瞒了什么隐情。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莫迟看了一会儿，如他所料，没有在这个身经百战的夜不收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几年前，乌今国王派贵族出使焉弥，可那人在焉弥国内死得不明不白，使团后来也被处邪朱闻驱逐出境。”杜昙昼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莫迟，试图在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有此前车之鉴，我想乌今国王多少也对焉弥心怀提防吧。”
莫迟肯定早就察觉到杜昙昼探寻的目光了，可他就是没有反应，一心假装没看见。
杜昙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直接对他说：“我告诉你，我们俩现在是一体同心，你要是藏了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真要出了事，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杜昙昼的激将法对莫迟毫无作用，这个老练的夜不收听完他的话，反而笑了。
“杜侍郎怎么说话不算数？”莫迟笑着质问他：“不是说好不比我先死的么？”
莫迟笑意盈盈，眼底泛着柔润的波光。
杜昙昼按住他后脑把他摁向自己：“不要瞒我，也不准骗我，你知道只要我想，我都能查出来的。”
“知道啦。”莫迟顺从地靠近他：“我怎么敢骗你？你是临台侍郎，是天底下最会断案的人了。”
杜昙昼脑中混乱的思绪猛地翻腾起来，他张口就想问莫迟的烟管是从哪里来的？想问他背后的烙印是怎么回事？想让他告诉自己，他是怎么从处邪朱闻手里活下来的？
但莫迟一手搭在他肩头，柔软的嘴唇在他脸侧轻轻一贴。
杜昙昼满心的焦灼化作一口灼热的呼吸，从口鼻间沉沉地喘了出去。
“用这种办法逃避是没有用的。”杜昙昼的声线沾染了几分喑哑，说话口的话却还在强撑。
莫迟搭在他肩膀的手忽然从他衣缝里探了进去：“那……这样呢？”
杜昙昼肩颈结实的肌肉陡然一紧，他一把抓住莫迟的手腕，偏头吻上了他的唇角。
那天晚上入睡前，杜昙昼仰面躺在榻上，听着身侧莫迟有规律的呼吸，觉得色令智昏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几天后，皇宫大殿前。
殿试还有不到一刻钟就要开始了，负责读卷开题的冷容冷宰辅已经立在殿内。
等待开考的工夫，杜昙昼在殿外见到了自家的堂弟杜飞鸾，杜飞鸾时任兵部司戎，是个不大不小的七品官。
“见过侍郎大人。”杜飞鸾向杜昙昼拱手行礼。
杜昙昼回礼道：“司戎大人，多日不见，不知家中可好？”
“多谢侍郎大人惦念，家中安好无恙，下官倒是听说，您在馥州屡历惊险，能见到您平安回京，下官就放心了。”
杜昙昼往前走了几步，杜飞鸾也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他。
“飞鸾。”杜昙昼低声说：“你在兵部能否接触到夜不收的名单造册？”
“夜不收？”杜飞鸾好奇地瞥他一眼：“堂兄需要夜不收的名单？”
杜昙昼点了点头。
夜不收的名单向来是军中机密，除了赵青池以外，只有位于缙京的兵部官署有一份副本。
没有皇帝的旨意，谁都不能调出夜不收的档案进行查看。
而巧合的是，杜飞鸾所任的司戎官，正好是负责看守核验全军军士身份户册的，夜不收的名单副本，刚好也就他看守的军籍库中。
杜昙昼压低声音：“我不需要看到所有人的名单，只需要你替我去查一件事，如果你能看到名册，你就帮我把过去十年间所有姓周的夜不收找出来。”
“堂兄这是……？”杜飞鸾刚想问他此举究竟何意，就有人从身后走上前来，向杜昙昼行礼。
两人立刻分开，杜昙昼转头同那人寒暄起来，杜飞鸾则借机离开了。
走到距离杜昙昼十几步远的地方，见堂兄的眼神不经意扫来，杜飞鸾朝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会照做。
杜昙昼波澜不惊地移开目光，继续与面前的同僚交谈下去。
不久后，小太监从殿内出来，几步走到杜昙昼身前：“杜大人，殿试要开始了，请您进殿。”
杜昙昼向面前的官员行礼道别，跟在太监身后走上了台阶。
正殿内，二十多名贡士分列立在殿内，恭候皇帝的到来。
经过众人时，杜昙昼一眼认出了终家的终雪松，年前他曾在某个宴会上与终雪松有一面之缘。
数月不见，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终雪松人如其名，皮肤白皙，身材瘦削高挑，面容清秀俊雅，还带着一丝少年稚气，就像傲立于雪中的青松一般，站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杜昙昼被太监指引到他的位置上，不多时，褚琮的身影在殿外出现。
众人跪地迎候，待褚琮于龙椅上正坐，今年的殿试正式开始。
小太监依次叫着贡士的名字，被叫到的就上前接受皇帝和几位大臣的策问，随后给出自己的回答。
几个贡士答完后，很快轮到了终雪松。
终雪松毕竟是世家出身，行为谈吐颇具风度，面对端坐在龙椅上的褚琮也不显怯色，对答如流。
不像之前的几个贡士，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皇帝的面，吓得腿都在抖，说话的声音都发颤。
几番问答下来，褚琮很是满意，连向来严肃的冷容都放缓了神色，想来定是对他的表现十分欣赏。
参与殿试的官员，除了冷容和杜昙昼外，还有好几个，其中就包括杜昙昼的好友、秘书兼韩永年。
而终雪松的父亲，虽然官至鸿胪寺卿，却因为儿子考进了殿试，为了避嫌，没有在列。
接下来的策问顺利进行了下去，直到还剩下最后一个贡士没有应答时，小太监朗声一报，喊出了那个名字：“请贡士王棍上前！”
杜昙昼抬起头，见人群中走出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男子年纪不大，身高中等，五官非常深邃，皮肤是黝黑的麦色。
他几步走到褚琮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韩永年面色一凛，仿佛看出了什么奇怪之处：“你、你该不会是——？”
名为王棍的男子直起腰，用带着浓重乌今口音的中原官话，对褚琮毕恭毕敬地说：“乌今国六王子木昆，拜见大承皇帝！”
此言一出，四下皆大惊。
“木昆王子？！”褚琮满面惊愕：“你怎会独自赶来缙京？又怎会出现在贡士的名单上？！”
木昆从怀中掏出代表乌今王室的令牌，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封加了火漆印的信件，将两物交给离他最近的内侍官。
内侍官捧着两样东西，呈到了褚琮面前。
褚琮看过了令牌，又拆开书信一目十行看下去，这封信是由乌今宰相亲笔所写，为的是向褚琮证实木昆的身份。
褚琮放下信件，心中却疑窦丛生：“木昆王子为何要化名王棍？还要以假身份参加我大承的科举？”
韩永年此时站了起来：“陛下，此人的确是木昆王子不假！几年前，臣还在鸿胪寺任职时，曾出使乌今，与木昆王子共处数日，王子面容未改，仍是当年的模样。”
殿内众贡士诧异的交谈声不断，唯有终雪松垂手而立，不发一言，也不与身边人交头接耳。
杜昙昼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随后轻轻咳了一声。
众贡士听到他的声音，纷纷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
终雪松抬眸飞快地看了杜昙昼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恭顺地站在原地，等待皇帝与众臣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褚琮很快稳下心神，朗声问道：“王子殿下不远万里赶赴缙京，我朝本应以礼相迎，此番有所慢待，还请殿下见谅。只是殿下出使我朝，本应通过贵国官员与我鸿胪寺联络安排后才出行，为何要暗中进入我朝？还要以如此特殊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木昆王子深深一鞠躬：“请尊贵的大承天子原谅，我此番行事，实乃情势所迫，若能正大光明离开乌今，我又怎会出此下策呢。”
他抬起头，语气沉重地说：“天子有所不知，乌今时局不同往日，王都政局早就陷入混乱了，我若再不离开，只怕就没有命在了！您和您的子民也许还不知晓，写信给您的乌今宰相，在我动身赶往大承前，已经被我叔父，也就是当今的乌今国王处死了！”
褚琮惊愕道：“这是为何？据朕所知，贵国宰相已是七十岁高龄，为官数十载，经历过三任国王，怎会——？！”
木昆苦笑道：“天子想不到原因吗？老宰相是坚定的主和派，当年与贵国的和平盟约之所以能够签订，他在其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可现在却被国王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乌今国朝中的风向，早已不是当年了。”
乌今国本就有两派不同势力，一派亲近大承，一派偏向焉弥。
被杀的老宰相，和木昆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乌今国王，都是亲大承的一派。
可前国王死后，继任王位的新国王却是偏焉弥的一派。
木昆告诉褚琮：“自我的叔父继承王位后，支持与焉弥结盟的势力愈加壮大，而亲大承的派系却屡次遭到打压。在老宰相被处死前，我就想要亲自带人出使大承，以获得您的帮助，可我的请求每每提出，就会遇到国王的各种阻拦。”
老宰相无辜横死后，木昆坚定了向大承求援的意愿，但这次他不敢在明面上提出要前往大承，而是只带了一个最信任的随从，以商人的身份从涉州关进入了大承。
来到中原后，木昆仍旧不敢高调公开身份，为了获得面见褚琮的机会，又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木昆干脆化名王棍，试图以参加科举的方式面圣。
木昆此举不是侥幸为之，他从小就熟读大承经典，对中原文化相当了解，因此才能顺利进入殿试，并最终平安地出现在了褚琮面前。
木昆撩开衣摆，端端正正跪下：“木昆此番前来，想向天子借兵，让我带回乌今，平定国内的乱局！此外，临行前，我还在两国边境准备了一支使团，还望天子允许使团入京，与您相商两国盟约之事！”

第83章 “不说实话我就亲你了。”
皇宫，川泽殿。
众贡士已被内侍带着出了宫，新科进士的名次会在三日后张榜公布。
乌今六王子被领到偏殿稍坐，而川泽殿内，方才还是考官的几位大臣坐在褚琮面前，商讨木昆之事。
褚琮命令小太监去把终雪松的叔父召来，他叔父终延是鸿胪寺卿，专掌外宾事宜。
等候他进宫的间隙，韩永年向皇帝进言：“陛下，乌今对我朝至关重要，一旦两国交恶，乌今转而联合焉弥，我朝的处境就相当危险了。臣以为，倘若状况与木昆王子所言别无二致，我朝还是应出兵相助，打压其国中亲近焉弥的势力。”
冷容却不同意：“这木昆王子来路诡异，居然能在朝中无人所察的情况下，以贡士的身份大张旗鼓出现在陛下面前，谁知他的话有几分真假？说到底，目前连他的身份都无法确认，谁知他是不是真的乌今王子？”
韩永年胡子一吹：“冷宰辅这是何意？下官几年前才与他见过一面，难道还认不出他是不是真的木昆？”
“就算他是真的乌今王子吧。”冷容眼睛一瞪：“出兵一事兹事体大，难道随便来个什么王子，我大承都要借兵给他么？难道焉弥的王子入朝求援，你也要让陛下答应出兵不成？”
韩永年：“冷宰辅请勿妄言，焉弥怎可与乌今相提并论？再说焉弥小王子本就是大承的毓安公主所生，身上流着一半中原人的血，他若真有勇气到缙京来借兵去杀了处邪朱闻，将兵马送给他也未尝不可？！”
褚琮面对两个年纪都能当他祖父的大臣，即便贵为九五之尊，也只能出来打圆场：“两位爱卿所言都有道理！乌今的确对大承十分重要，木昆王子的突然出现也着实可疑，方才朕已命人传书给涉州刺史，让他想办法确认木昆的身份。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如果此人真是木昆，乌今时局又如他所言般混乱，我大承应当如何应对？”
殿内只安静了片刻，几位大臣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褚琮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些男人们吵起来，也跟湖边的鸭子没什么区别。
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他不由得看向了始终不发一言的杜昙昼。
杜昙昼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太监给他倒的茶，一点看不出他所思所想究竟为何。
在金碧辉煌的川泽殿，即将吵得像菜市场的时候，终雪松的叔父终延，终于赶来了。
“臣终延拜见陛——”
终大人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好了好了，别行礼了，内侍路上应该都把情况告诉你了吧？朕问你，以你鸿胪寺卿来看，此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终延和终雪松的气质非常像，身量瘦削高挑，头发一丝不苟梳在官帽内，长髯飘洒，看上去不像官员的，倒像是道馆里修仙的道士，只有他眼角偶尔露出的精光，才能看出他这人城府极深。
“回陛下，据臣近日收到的密报，乌今国内确实出现了不小的动荡，臣已写了折子，只是仍需更详细的汇报，所以还没来得及呈给陛下过目。”
和冷容直来直去的文人驴脾气不同，终延心思深沉，说话滴水不漏：“所以臣以为，自称的木昆王子那人所言也许并不是虚假的，只是他的身份臣暂时无法确定。”
褚琮把木昆交给他的令牌让太监拿给终延看，终延看完，很有保留地说：“此令牌应当不假，但不见得持有令牌的人就是真的乌今王室。”
褚琮摆了摆手：“诸位无需再在此人身份上计较虚实，涉州刺史自然有办法验证，还是请众爱卿直言告诉朕，朕究竟该拿这个木昆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一直关在皇宫偏殿吧。”
方才还争得口沫横飞的几位大臣，现在谁都不说话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提出意见，生怕担这个责任。
只有冷容冷声冷气地说：“陛下，焉弥大军就驻扎在柘山关外百里之地，此时借兵给乌今，到底算什么行为，您自行斟酌吧！”
冷宰辅一副训孙子的口吻，就差把指头戳在褚琮头上，让他好自为之了。
要不是褚琮本性纯良，年纪又轻，别说宰辅，哪怕换做杜昙昼这样和皇帝讲话，都能被拉下去砍头十回了。
褚琮小时候就习惯了这个老头的耳提面命，对他的僭越习以为常，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只是眼巴巴地瞅着杜昙昼，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终延将皇帝的意思看得一清二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着手站在原地。
杜昙昼这下不得不开口了，他放下茶杯，思索着缓缓道：“几位大人说得都有理，涉州刺史想来很快就能查清木昆的真实身份，不如先同意乌今使团进入涉州，但不允许他们南下。待木昆身份明朗，倘若他真是乌今王子，再将使团放行。届时等使团赶到缙京，陛下与其相谈后，再做定夺。”
褚琮连连说好。
“至于木昆本人，陛下可以先将他稳住，推说借兵之事牵扯甚广，需要与臣子商量后才能下决定，这段时日就请他留在缙京耐心等候。”
褚琮立刻道：“不管木昆是不是真的王子，都先用接待王子的礼仪招待他，终延，你是鸿胪寺卿，他的起居住行就由你来负责。”
终延说是。
杜昙昼补充道：“不如先将他安置于京中驿馆，再派翊卫于馆外轮流看守，一来保护他的安全，二来可以监视他的行动。”
褚琮下了旨意：“就按杜卿说的做吧。”
终延提醒道：“陛下，为防乌今有变，我们借取他们的那条运粮官道，是否……？”
褚琮对内侍说：“去把工部尚书找来，朕要问问他，通往柘山关的粮道到底修得怎么样了。”
韩永年又问：“陛下，那新科进士的排名又当如何？”
“朕心里有数，等处理完今日之事，自会在三日后张榜。”
说完，褚琮摆了摆手，示意众卿可以退下，不等几人行完礼，就神色匆匆地向上书房走去，急着向涉州刺史再传旨一封，安排其放行乌今使团的相关事宜。
大臣们陆陆续续向宫门外走去，乌今朝局可能有变，似乎让人人都有所考量。
出宫路上，各自都低着头暗自沉思，谁也不和谁说话。
直到在宫门外见到了等在马车边的莫迟，压在杜昙昼心中的重担与隐忧霎时得到缓解。
“等很久了吧？”杜昙昼三两步走上去。
莫迟摇了摇头：“没有。”
宫墙外的杏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几片在莫迟发上，杜昙昼抬手替他拂去：“走吧，今日殿试中出了件奇事，路上讲给你听。”
莫迟准备回身上马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动作猛地一顿，侧头朝东边望去。
“怎么了？”杜昙昼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除了街巷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莫迟盯着那处街角看了半天，才缓缓收回视线：“……没什么。”
杜昙昼：“……”
他突然把莫迟拦腰一抱，让他坐在车板边缘，正面对着自己。
“你干什么？”莫迟露出少见的慌乱：“那些人还没走远呢！”
和杜昙昼一同走出宫门的大臣们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都还在离二人不远的地方，只要留神看过来，肯定能看清杜昙昼方才的举动。
杜昙昼毫不在意：“怕什么？就算被他们看到了又如何？”
他的手还固定在莫迟腰侧，不准他乱动。
莫迟推着他的手臂：“你先放开我。”
杜昙昼不依不饶：“你先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莫迟“啧”了一声：“我见到了一个人，长得比你还好看，就多看了两眼，行了吧？”
杜昙昼压根不信：“再不说实话我就亲你了。”
“我说的就是实话。”莫迟眼神一闪，他根本不相信杜昙昼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过分之举。
谁知杜昙昼表情一暗，掐着他腰的手陡然一紧，俯下身来定定望着他，眼看下一瞬就要亲到他脸侧。
莫迟用力往后一仰：“我输了，我认输行了吧！”
“你在看什么？”杜昙昼穷追猛打。
莫迟无奈地皱起眉：“我总觉得有人在那里看我，等你出来的时候瞧了好几次，都没有见到可疑的人，兴许是我多心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才听话。”杜昙昼总算松开了他，莫迟立刻往后一缩，直接钻到车厢里去了。
上车前，杜昙昼特意朝刚才的街角又打量了几眼，的确如莫迟所说，没有见到任何可疑人物。
杜昙昼倾身走进车厢，挨着莫迟坐下，这才把蹲在街边歇脚的马夫叫回来，让他赶车回府。
同一时刻，东龙璧坊。
卖刀的胡商店内，有男子推门进来。
掌柜殷勤地迎上去：“公子，买刀吗？喜欢什么，随便看。”
店内的木柜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具，男人的视线在其上逐一扫过，似乎没有看到合适的。
掌柜忙道：“没看上？库房里还有不少好货，我都没摆出来，您想要什么样的？不管多稀奇的刀，只要您要，我都能给您找到。”
男子回忆了片刻，对掌柜道：“我要一把直刀，刀柄要短，不要装饰，刀身要窄，不超两指宽。刀刃要足够锋利，需得吹毛立断。”
男人的话带着奇怪的口音，想来应该是胡人。
“明白明白！”掌柜让打下手的伙计看着店，自己返回内侧的库房给客人找刀。
不多时，他就抱着三把长刀返回店内，依次摆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这都是店里千金难求的宝刀，请过公子目！”
男人抬起手，悬在三把刀上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将手指放在最左侧的刀身上，指腹在刀刃边轻轻一划。
“公子小心！”掌柜惊呼一声。
男人的指腹立刻被割出一道血口，他把受伤的拇指放到嘴边舔了舔，说：“就要它了。”
掌柜的定了定神，重新堆起笑容：“公子真是好眼力！这是我这店里最好的刀了，它削铁如泥，能斩金断玉——”
“多少钱？”男人打断了他的吹嘘。
“价格也不贵，只要……”掌柜搓搓手，偷偷打量了他几眼：“只要三百两。”
男人从怀中取出三百两的银票，扔到桌上。
“多谢公子！”掌柜见钱眼开，乐得合不拢嘴：“我这就去找一块上好的绸缎，为公子将这刀包上！”
“不必。”
男人抓起刀，径直插入腰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刀铺。
三天后，礼部南院墙上，贴出了新科进士的金榜。
由于木昆身份特殊，状元最后还是落到了终雪松头上。
年轻的终雪松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荣耀和众人的恭贺迷失理智，他站在院墙不远处，高兴之余，仍旧保持着谦逊与低调。
身边的同榜进士大多是在亲友的前后簇拥下来看榜的，而身为世家子弟的终雪松却是孤身前来，连小厮都没带。
揭榜后，他虽然露出了开怀的笑容，但很快收敛起笑意，向身边道谢的同窗拱手道谢，随后走进礼部官署，领自己的榜帖去了。
庆祝进士登科的仪式盛大而繁琐，接连持续了好几天，其中最为隆重的，就是张榜后三天，于缙京繁鹤池边举行的杏林宴。
繁鹤池边，杏林遍栽，杏花纷飞下的酒宴，不仅及第的进士会参加，京中大小官员几乎都会到场。
除此之外，进士们的好友亲朋，还有那些想要为女儿觅得佳婿的达官贵人们，也都会出席饮宴。
杜昙昼带着莫迟赶到时，宴会的氛围已经十分热闹的，他这个临台侍郎刚一露面，就被大小官员围了上来，一杯又一杯的酒送到了他面前，他喝得面不改色，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清水。
莫迟总算是知道杜昙昼的酒量是怎么练出来的了，作为一个滴酒不沾的夜不收，他早在众人围堵上来前，悄无声息地躲到了杏树林中，无情地抛弃了杜昙昼，还给他留下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杜昙昼不留痕迹地瞥了他一眼，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即使是在热闹非凡的繁鹤池边，莫迟也能将自己的行迹藏得严严实实，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么多参加宴会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
莫迟乐得闹中取静，坐在杏花树下，吹着和煦的春风欣赏湖景。
“莫大人真是好雅致。”良久以后，忽然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轻轻说了这句话。
莫迟倏然回头，眼中凛然的精光看得来人一怔，那人神情一滞，旋即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抱歉，是我唐突，打扰莫大人了。”
说话的人是卜黎。
莫迟从地上站起，向他行了一礼：“见过国师大人。”
杜昙昼放下酒杯，余光见到莫迟正在与卜黎说话，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人群，向繁鹤池西面的八角亭走去。
刚迈进亭内，杜飞鸾就神神秘秘地跟了上来，左右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卷起来的纸，悄悄塞给杜昙昼。
杜昙昼用手一摸：“这么薄？”
杜飞鸾像做贼一样左顾右盼，压着嗓子说：“堂兄你就别挑了，我能找到就不错了！先说好，我没找到过去十年的，夜不收的名单都是最高机密，就算我是负责看管造册库的人也接触不到。我只找到最近三年的，而且只看到了一支小队，里面刚好有位姓周的，堂兄你就凑合看吧。”
杜昙昼奇道：“既然找到了，你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就是，何必冒那么大风险把这张纸偷出来？”
杜飞鸾都快急眼了：“我的好堂兄啊，你以为兵部造册库是我家书房吗？除了我这个七品司戎外，还有一支翊卫是专门用来看守造册库的，他们每隔一会儿就要在库房内外巡视一圈，我根本没有站在里面看名单的时间！”
他东张西望在四周扫了几眼，低声道：“我只能借着他们不在的时候把这张纸顺出来，而且新来的兵部尚书有了前车之鉴，对武库和造册库看得极严，每天一早一晚定要入内巡查！我是趁他今天来参加杏林宴才敢动手的！”
他凑到杜昙昼耳边：“你赶紧看，看完立马还给我，我要赶在尚书回官署前把它放回去！”
谨慎地叮嘱完，杜飞鸾掉头就走，杜昙昼问他：“你不好奇里面的内容？”
“我才不好奇！”杜飞鸾连连摆手：“你自己看，看完也别告诉我，万一东窗事发，我就说我是受你胁迫！就靠你给我顶罪了！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要是把官丢了，我爹能揍死我！”
杜飞鸾紧赶慢赶地走了，生怕多留一刻就多受一分牵连。
杜昙昼展开纸卷，纸上的内容非常简练，最上端写着“柘山关夜不收五十七支簿籍”，下方是十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出生地，和加入夜不收的年份。
夜不收以十人为一个小队，集体完成任务，在这第五十七支小队的十人中，杜昙昼惊讶地见到了莫迟的名字。
“莫摇辰，毓州人士，永章十五年入队。”
杜昙昼指尖在“莫摇辰”三个字下方来回轻轻一划，不知怎的，心里没来由地一抖。
莫迟曾说，“莫摇辰”这个名字，是他获救后由赵青池为他起的假名，但从簿籍上来看，早在他十二岁加入夜不收时，他就叫莫摇辰了。
杜昙昼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往下看。
在十人名单的末尾，他找到了一个叫“周回”的人：“周回，缙京人士，永章十五年入队……这个人，会是送烟管给莫迟的人么？”
杜昙昼沉思须臾，总觉得哪里不对，视线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
这十人里，除了周回以外，其余九名夜不收都是毓州人。
就像莫迟所讲，夜不收大多都是毓州人。
毓州靠近焉弥，屡遭敌国铁骑侵略，毓州人大多与焉弥有血海深仇，为了报仇雪恨，才会不顾生死，选择成为夜不收。
而周回一个出生在缙京的人，为何会远赴柘山关，并最终和莫迟同年加入了夜不收的队伍？
为了保护夜不收的身份，簿籍上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了，这样就算不慎暴露，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危害。
杜昙昼无法从纸上看出更多，趁宴席中尚无人注意到自己，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将薄薄的纸张一卷，走到等候在不远处的杜飞鸾身边，面不改色地将纸卷还给了他。
杜飞鸾没有和他交谈，转身就离开了繁鹤池畔，他要尽快将簿籍放回造册库内。
杏花树下，卜黎正在和莫迟说些什么，杜昙昼走了过去：“你们二位竟然能聊到一起？”
莫迟回头看他，杜昙昼低头一瞧，他手里居然举着几张符纸。
“没聊什么。”莫迟面无表情：“国师说我天喜星动，近日可能有姻缘。”
杜昙昼把目光平平移向卜黎，脸上的表情暗示得很明显：你身为国师，怎么见谁都说一样的话？！

第84章 莫迟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卜黎干干一笑，也不多做解释。
杜昙昼抽走莫迟手中的符纸，毫不客气地对卜黎说：“我想他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这种招姻缘的符纸国师还是自己留着吧。”
卜黎还没说话，莫迟就把符纸拿了回去：“谁说这是利姻缘的？国师说我最近可能遇到变故，这是送给我转运的。”
卜黎笑着说：“正是，上面的符文都是我亲手所写，还请莫大人时常将符纸带在身上，万一遇到波折，定能助你化险为夷。”
他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完，向两人拱了拱手，很快就走到一边，找韩永年喝酒去了。
杜昙昼盯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像路边的江湖骗子。
莫迟把符纸对折，塞进怀里。
杜昙昼正想问他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不远处的人群中忽然有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众进士之中，出现了一位身着乌今服饰的年轻男子，但却并不是木昆。
今日早些时候，涉州刺史八百里加急传奏报回京，他派出关的探子不仅证实了木昆的身份，还确认了乌今的动荡局势。
清晨上朝时，褚琮将奏报上的内容转述给诸位大臣：“乌今国内朝局混乱，两派纷争不休，许多支持与我朝结盟的官员都遭到囚禁甚至杀害，朕已经决定，允许乌今使团入京，至于出兵一事，仍需待接见使团后再做定夺。”
他叮嘱终延：“木昆王子是乌今国内亲大承派系中，势力最大的一个，你务必要严加保护他的安全，决不能让他在大承遇到半点意外。”
终延刚下朝，就拿着圣旨去找了禁军统领，如今木昆所住的驿馆外，负责看守的士兵已经全都换成了禁卫。
其余住在馆内的客人都被清走，连服侍的人都换成了终延自家的仆役，确保木昆的安全绝没有半点闪失。
今日的杏林宴，木昆是完全有资格出席的——他本就是新科进士，只是因为来历特殊，名字没有出现在金榜上罢了。
但木昆却没有现身。
有人问那身着乌今衣服的男子：“不知阁下是何身份？为何不见木昆王子？”
那人深深行了一礼：“我是木昆王子的随从，是护送王子殿下一起从乌今国入京的，大承天子担心殿下的安危，请他留在驿馆不要随意行动，我便替他前来赴宴。”
有的进士对乌今国很感兴趣，围着他问东问西，他都和声细语地予以解答。
莫迟看了一会儿，好像对他失去兴趣了，转头看向杜昙昼：“其实我刚才就想问，卜国师一直都是这么爱管闲——这么清闲的吗？我和他非亲非故，他还有工夫替我算姻缘？他连我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吧。”
杜昙昼突然想起来：“话说回来，其实你的生辰八字连我也不知道，你是哪年哪月生的？”
“不知道。”
“？”
莫迟：“所以我才说国师真的太闲了，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他是怎么算出来我的运气？”
“你怎会——？”杜昙昼刚想问他怎会不知，忽然想起莫迟曾经偶然说起的过往：
“你……”
莫迟满不在乎：“我爹娘死得早，我只记得我是永章三年生的，其他都想不起来了。”
杜昙昼算了算：“这么说，今年过完年，你虚岁已经二十一了。”
“你呢？你是几月生的？”
杜昙昼：“我出生的年份还是先皇在世的时候，那时年号还不叫永章，我是九月二十生的。”
莫迟“嗯”了一声，表示他记住了。
杜昙昼记起什么，又道：“说起卜黎为你算命的事，其实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为你算卦了，三年多前，舒白珩刚刚叛逃不久，卜黎就曾算过一次国运。”
那时舒白珩叛向焉弥，他提供给处邪朱闻的情报，让大承军队在柘山关外连打了好几场败仗，大量夜不收也因为他而暴露身份。
朝中人心惶惶，褚琮每日都忧心得无法入睡，卜黎便在皇家祭天之所圜丘开坛卜卦。
那一卦，卜黎推演了一天一夜，最终算出了卦辞。
杜昙昼：“我还记得，卜黎当时推演出的卦象是雷水解，他说此卦意为虽身陷险境，却在危难之中存有一线生机，待到冬去春来，万象更新，一切顾虑便能随冰雪融化般消除。”
他看向莫迟：“那时朝中并不知晓，还有你这个夜不收潜伏在焉弥王都。现在想来，卜黎算得很准，你就是那危难险境中存留下来的一线生机，你不仅替国家铲除了叛贼，还帮助赵青池夺回了失地。”
杜昙昼笑道：“卜黎这个国师当得名副其实，他给你写的符纸你就好好收着，说不定日后还真能派上用场。”
杜昙昼本意是称赞莫迟的功勋，但听完他说的话，莫迟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笑意，脸色反而一点点沉了下去。
杜昙昼见他表情不对，立刻问：“怎么了？”
莫迟抿紧唇角，眼眸中隐隐透出愠意，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舒白珩的死不是谁算出来的，是用活生生的夜不收性命换回来的。”
杜昙昼一愣，周回的名字突然毫无理由地出现在脑海中。
刹那间，他猛然意识到一个非同寻常的怪异之处。
——为什么被视为机密的夜不收名单能被杜飞鸾轻易见到并偷出兵部？为什么他唯一找到的那张有关夜不收的记录，又是属于莫迟所在的小队？
难道一切只是巧合吗？还是说……
繁鹤池边再次响起一阵热闹的喧哗声，杜昙昼本能地抬眼望去，只见湖面上一艘画舫正缓缓靠岸。
新科进士乘船游湖，也是杏林宴上必有的仪式，意气风发的学子们依次登上画舫，木昆的随从走在最末。
随着大船驶离湖岸，船上的众多人影渐渐远去。
杜昙昼重新望向莫迟，却见莫迟脸上已看不出愠怒，他眼瞳深深，始终盯着画舫某处。
杜昙昼顺着他的视线抬眸看过去，站在船尾的木昆随从隐约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瞧过来。
见到岸边的杜昙昼，他先是一顿，随后迎着杜侍郎的视线，向他礼貌地施了一礼。
莫迟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帘，杜昙昼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杏林宴结束后，杜昙昼去往临台官署办公，莫迟作为他的护卫自然也要随行。
坐车来到临台门口，赶车的杜琢在外面喊了一声：“大人，到了。”
杜昙昼对莫迟说：“今日临台事多，我可能要忙到晚上才能回去，不如我让杜琢先送你回府吧。”
莫迟摇头拒绝了：“我可以在临台等你。”
杜昙昼没说什么，下车后，带着莫迟走进了官署大门。
杜昙昼处理公务时，莫迟并不和他同在一室，他严格遵守着一个护卫的准则，从不探听临台任何公事消息，每次都是留在官署西侧的厢房里休息等待。
这一天也不例外。
杜昙昼目送着他走进厢房，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才对迎接他的主簿说道：“我记得去年有次查案时，我们曾经向兵部调取了过去三年间阵亡将士的名单，当时你还带着几名掌固誊写了一份，如今这份副本可还在临台？”
主簿回道：“按照大人的吩咐，临台经手过的一切卷宗都保留在府库，下官这就去为大人寻来。”
“不要全部的名册，只要毓州军中的。你亲自去，别让其他人发现。”
掌固说明白。
不久后，坐在案桌后的杜昙昼，拿到了那份厚厚的名单。
舒白珩叛变后，与焉弥的几场大战下来，牺牲了许许多多的战士，当年兵部光给他们的亲人发赙赠金，就足足忙了大半年。
杜昙昼摊开名册，在众多的战士姓名中，寻找“周回”二字。
夜不收都是从军中挑选出的精锐，他们的真实身份对外都是保密的，所以如果夜不收牺牲在关外，他们明面上会作为战死的普通将士记录在册。
但在实际发放赙赠金时，他们的亲属会得到比其他战士亲眷多出好几倍的金额。
如果杜昙昼之前的猜想正确，那么他不仅会在这份名单里找到周回的名字，除了莫迟外其余八人的姓名，应该也会出现在名册里。
杜昙昼虽然没有莫迟对什么都过目不忘的能力，但在繁鹤池边看过的那几眼，也足够他记住那十位夜不收的名字了。
杜昙昼的手指在纸上划过，一炷香的时间后，他找齐了那九人的名字。
如他所料，莫迟所在的第五十七支夜不收小队里，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其余九人都于三年前陆续牺牲。
怪不得，杜昙昼心想，怪不得杜飞鸾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那张名单。
理由很简单——那支小队中的九个人都已死去，唯一活下来的莫迟又载誉归来，还被褚琮公开了身份。
他们是夜不收这件事，已经无需再小心隐藏，所以兵部的造册库才没有把那张名单藏进保密性最严的地方。
这份阵亡名单上提供的消息稍微丰富了一些，除了记载了诸位将士的卒日，还简单提到了每个人的生平。
九人的卒日非常接近，他们在永章二十年六到八月内全部牺牲。
舒白珩是永章二十年三月叛变的，也就是说，在他叛向焉弥后的几个月内，这九名夜不收相继死亡。
杜昙昼推测，他们很有可能是因为舒白珩才暴露了身份，继而被焉弥人杀死。
杜昙昼的心情不能说不沉重，但他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回身上，这个人的经历似乎有许多奇怪之处。
这九个人里，除了周回以外，所有人的描述都差不多。
他们都是毓州本地人，也都是因为家人亲眷遭到焉弥人屠杀，才愤而参军，而后通过层层遴选成为了夜不收。
只有周回不一样。
名单上说，周回出生于缙京，少时博览群书，颇具文采。
他十七岁从军，因善焉弥、乌今两国官话，被调入毓州军，后于当年通过选拔加入夜不收的队伍。
杜昙昼不明白，周回出生在缙京，与焉弥人应该没有深仇大恨；小时候读过书，说明家中至少有钱能给他请夫子，或者供他上私塾。
一个与焉弥无冤无仇又家境优良的年轻人，为何会在十七岁那年参军？又和莫迟在同年加入夜不收？
杜昙昼百思不得其解，他也清楚，想要弄明白这件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问一墙之隔的莫迟。
可只要一想到当初在川县矿洞，莫迟那么在意那支烟管，杜昙昼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萦绕在他肺腑之中，让他总想在莫迟不知情的情况下，弄清周回此人的来历。
可一番探查下来，仅凭目前已知的消息，周回的面目没有变得更加清晰，反而越发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冥思苦想许久，杜昙昼也没有想到接下来能继续调查的方向，他从名册上抬起头，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同一时刻，莫迟并不像杜昙昼所想的那样，坐在厢房中等待。
他趁夜色浓重，悄无声息地翻出了临台官署的院墙，抄小路直奔木昆所在的驿馆而去。

第85章 杜昙昼心甘情愿地信了。
木昆所在的驿馆外，身穿薄甲的禁军来回不间断地巡逻，还有许多身着布衣的禁卫隐藏在附近街巷。
莫迟藏身于幽暗的街角，待面前一队禁卫毫无所察地走过，他扒着墙头翻身而起，悄然无声地跃进了驿馆。
走在小队最末的禁卫仿佛有所感应，猛地回头呵道：“什么人？！”
但莫迟早已消失在院墙另一侧，一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小队长问：“发生何事？”
“……无事，是属下看错了。”
禁卫狐疑地回过神，跟着小队继续向前方巡视而去。
木昆所住的驿馆并不大，装饰也十分古朴，这里原本是一个乌今富商开设的，专门用来接待本国商人，当时安排木昆住在这里，也是理所应当。
如今驿馆内几近鸦雀无声，除了木昆所在的客房外，其余各处虽然灯火通明，却几乎见不到任何人走动。
驿馆里的杂役小二都被终延自家的仆人替换掉了，他们都在木昆的房间附近等着伺候，院中便不剩几个人了，只有马厩里的几匹马偶尔发出鼻息声。
莫迟躲在马厩旁边，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驿馆四层小楼的大门。
那里有好几个禁卫负责看守，冒然接近定会引起注意，莫迟最不缺地就是耐性，他蹲伏在马厩的柱子侧后方，耐心地等待机会。
此时最多不超过戌时正，按照莫迟对杜昙昼的了解，他最快也要到戌时四刻才能处理完公事。
莫迟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只不过他的潜伏没有持续太久，就被驿馆外的马蹄声打断了。
门外的大街上，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门口，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车上慢腾腾地移动下来。
他身着乌今盛装，脖子上起码套了三层项链，十根指头全都戴着金光闪闪的戒指，即使在夜里，仍旧被烛火照得闪烁着刺眼的光亮。
“站住！什么人？！”门口当值的禁卫立刻将他拦下。
那人用笨重的身躯行了个不标准的礼：“几位官爷，草民名叫候古，乌今人，在缙京经商，近日听说我国王子殿下来到此地，草民身为乌今子民，怎敢不来拜谒？还望官爷行个方便，允许草民入内，一睹王子圣颜。”
“陛下有令，外人不得随意进入驿馆！速速退去！”
候古戴满戒指的手笨拙地伸进怀里，好半天才用手指夹出一张纸：“几位官爷，陛下的旨意草民绝对不敢违抗。草民在来驿馆前，专门去了一趟鸿胪寺，鸿胪寺少卿感念草民对殿下的忠心，特意批了一张条子，破例允许草民见殿下一面。”
他把书函递给身边的禁卫：“还请官爷过目。”
禁卫展开对折起来的纸，上面果然是鸿胪寺少卿亲笔所写的批条。
“在这儿等着！”
禁卫走到几步远的地方，向负责驿馆安全的队长汇报此事。
队长接过，仔仔细细看过，确认了鸿胪寺少卿的签名和印章后，对手下命令道：“可以让他进去，派几个人全程跟着他，不要让他在里面逗留太久，只给他半炷香的时间！”
禁卫走回候古身边：“我们长官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是。”候古点头哈腰：“多谢军爷开恩！半炷香的时间都不用！草民能进去看殿下一眼就足够了！”
他回头赶车的侍从说：“把东西给我。”
侍从从车厢里抱出几大盒东西，这些都是候古准备送给木昆的见面礼。
禁卫马上拦下他：“不能带东西，只能你人进去！”
“这……也行！”
候古理了理领口，跟在几个禁卫身后走进了驿馆的大门。
此前莫迟都是蹲在马厩外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候古走了进来，他才看清他的脸。
月色下，候古的脸孔清晰可见，莫迟如同挨了当头一棒，霎时愣在原地。
“是他——？！”
莫迟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这张面容虽然因主人的肥胖而肿胀变形，但五官仍能看出过去的样子。
——曾经在焉弥王都，莫迟就见过候古，那时他作为乌今使团中的一员，随乌金贵族瞒着大承出使焉弥。
两年多以后，他居然摇身一变，又作为商人出现在了大承都城！
“他怎会在此？！”
盯着候古走入楼内的背影，莫迟心中疑窦丛生。
莫迟潜入驿馆，原本是为了木昆的随从来的。
他很确定从前没见过那个随从，但杏林宴上短暂的一个照面，莫迟却从他身上看出了莫名的熟悉之感。
他总觉得过去曾在哪里和那人打过交道，可是以他惊人的记忆力，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此番探查，本来是打算寻找机会接近随从，继而进一步弄清他的身份，谁知随从的面还未见到，就被他遇到了候古。
莫迟腾地站起身，侧身隐没于马厩木柱的阴影后方，死死注视着小楼的木门，只待候古从里面出来。
候古和木昆会面的场景，莫迟不得而见，不过因为禁卫队长的命令，他们的见面没有持续太久就结束了。
不多时，候古就腆着肚子从楼梯上下来，临走前，还没忘了给身边的几个禁卫塞几两银子。
马厩里的几匹良马喷出了几声响亮的鼻息，候古和几名禁卫都循声看去。
灯辉下，马厩四周空无一人，莫迟原本藏身的木柱后，已经不见任何人影。
候古收回视线，向禁卫们拱手道了谢，然后迈出了驿馆大门，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辘碌碌前行，慢慢轧过了石板路。
可坐在车里的候古没有注意到的，距离他的马车不过十步远的地方，莫迟正走在街边的墙根下，紧紧跟在后方。
他始终维持着十步之遥，不过分靠近，也不会让马车远离他的视线。
不久后，马车驶入西龙璧坊，最后停在了一间豪宅门外。
候古踩着马凳下了车，慢悠悠地走上了门口的石阶，宅子里立即有人出来为他掌灯。
后方的莫迟翻过院墙，随着灯笼亮起的方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候古的卧房所在。
他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停留在墙角下等待。
等到候古进了卧房，守在屋外的仆从各归各位后，莫迟矫健地翻上最近的厢房屋顶，踩着瓦片，不过几个纵身，就跃到了候古的寝室房顶。
他轻轻掀开脚下的瓦片，卧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地出现在他面前。
候古房中的装饰非常奢华，无论墙上的挂画还是博古架上的摆件，都带着浓浓的乌今风格。
候古丝毫没有意识到头顶有人在窥视，他刚走进房中，就脱掉了外套。
时值三月末，缙京春暖花开，天气逐渐回暖，对候古这样膘肥体壮的人来说，身上披的那件外套着实太厚了。
失去了衣物的束缚，候古三两步瘫坐到椅子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发出了一声长吁短叹。
从莫迟所在的角度看去，候古的脸正好是正面对着他的。
莫迟如刀的眼神从他额头一直扫视到下巴。
没错，就是他。
尽管当年清瘦的身材已不复存在，但莫迟再一次确认，候古就是当年出使焉弥的乌今使者之一。
那个瞬间，记忆中所有血腥的过往都在顷刻间苏醒，绣着诡异花纹的缠枝莲地毯，令人闻之作呕的金丝迦南香，还有指缝间迟缓流淌的浓稠鲜血，都如同昨日重现般，与莫迟眼前历历在目。
莫迟攥紧拳头，猛地弯下腰，心脏仿佛被铁链重重绞住，肺里呼出的空气滚烫得好似火炭，割得他胸腔钝痛，咽喉干涩得能咳出血来。
“呼……呼……”
莫迟在迷蒙中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耳边沉重的呼吸声，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竭力睁大模糊的双眼，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愤怒与恨意席卷了他。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从硬得像石头般的胸膛里费力吐出几口嘶哑的喘息。
夜风徐徐吹过，遍布周身的钝痛如潮水般退去，莫迟扯着嗓子咽下一口唾沫，就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热炭。
他的手颤抖地伸出去，想要再掀开一片瓦，宅院外的小巷里，忽然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莫迟分出一缕恍惚的神志去听，更夫报时道：“戌时三刻！慎防火烛！”
戌时……三刻……
莫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更夫说的话。
戌时三刻，杜昙昼应该快要结束办公了，他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莫迟咬了咬牙，将掀开的瓦片合上，从候古的卧房屋顶跳了下去。
离开时，他脚下步伐一松，险些踩翻了屋檐上的瓦当。
屋内的候古相当警觉，立马出声询问：“什么声音？！”
莫迟身形一闪，疾步奔入院中的假山北侧。
守在外面的下人听到了候古的问话，连忙走上前来查看，抬头见到瓦当松脱了一节，就对候古说道：“老爷，屋顶的瓦片松了，可能是猫踩的！”
“猫？！”候古打开窗探出头，扬脖看了一眼，不太相信：“猫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能把瓦当踩下来这么大一截？”
下人唯唯诺诺，不知如何回答。
候古朝屋外看了几眼，假山旁，那些白日看上去典雅有致的盆景，在夜色下都显得嶙峋古怪。
“汉人真奇怪！净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候古嘟囔了几句，交代下人道：“明日将那些盆景都移走，看得怪吓人的！还有，晚上当值留神些！别进了贼还不知道！”
下人连连称是。
候古又朝院中多看了几眼，确实没有发现异样，才警惕地关上了窗户。
下人松了口气，回到原来的位置，抱着手臂站好。
莫迟等待片刻，见院中没了动静，往后退了几步，旋即转头奔向院墙，手在墙头一撑，就翻到了墙外的小巷子里。
候古对院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摘下手上的戒指，卸下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项链，这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被他随意地摆在床头。
他走到长桌前，提起笔，沾了沾砚台上的墨水，见墨汁几近凝固，又拿起墨条往砚台上磨了几下。
就在这时，窗外再次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候古浑身一抖，连忙放下了笔，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户。
屋外只有桃花树的枝条在风中摇动，不见任何人影。
“真是奇了怪了！”候古暗骂了几句，决定明日花钱去请几个护卫。
关上窗，他转身正准备回到桌前，从房中的帷幕后方显出了一个人影。
候古大惊失色：“什么人？”
那人走了出来，让烛光照亮了自己的脸。
候古当即认出了来人，震惊地瞪大双眼：“是、是——”
眼前寒光一闪，候古根本没看清什么东西在面前一闪而过，他只是突然觉得，那个已经话到嘴边的名字怎么都说出不口。
不仅如此，还有一阵凉风从脖子里灌了进来。
他抬手往喉头一摸，居然直接摸到了自己的喉骨。
我的喉咙被割开了？！
候古吓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就想呼救，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当求救的念头刚在脑中升起，他就瞪着不可思议的双眼，脸朝下直直倒在了地上。
屋内的另一个男人冷漠地瞥他一眼，在他袖子上用力捏了一下，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临台官署。
杜昙昼处理完当日的公务，看了眼天色，觉得时辰不早了，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向坐在堂下的主簿叮嘱了几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边揉着因为写了太多字而发酸的手腕，边向院中走去。
来到莫迟所在的厢房外，杜昙昼朗声朝屋内道：“莫迟，事情处理完了，可以回家了。”
厢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杜昙昼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莫迟的名字，见还是无人应答，就走上了厢房外的石阶。
手刚放在门上准备推开，莫迟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我在外面呢。”
杜昙昼回过身，见莫迟站在院中的一棵玉兰树下，便走了过去：“你居然有闲情逸致赏花了？你平常不是对花都没有感觉的么？”
“花？”莫迟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哦，我都没注意这里有棵花树，我只是觉得屋里太闷，出来转转。”
杜昙昼走到他身前：“等得很无聊了吧？都让你先回府了，你就是不肯。”
莫迟面不改色：“有你这么个美人天天在外面晃悠，我当然要盯紧一些才是。”
莫迟明显在信口胡编，可杜昙昼还是心甘情愿地信了。
“是么？那你可要跟紧点，别让我离开你的视线。”
微风吹过，扬起莫迟的发丝，一阵淡淡的花香传到杜昙昼鼻尖，他轻轻一闻，是桃花的香气。
临台没有种桃花，莫迟发上的味道是从哪里沾染而来？
“走吧。”莫迟率先往门口走去。
杜昙昼没有细想，和他一同离开了临台。
那天晚上，莫迟原本睡得很熟了，睡梦中隐约听到细微的敲门声远远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神志从沉眠中迅速清醒过来，甫一睁眼，就对上了杜昙昼的双眸。
——杜昙昼头撑在脑后，靠着床上的软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睡脸，始终没有入睡。
他眸色深沉，不知在注视莫迟的这段不短的时间里，这位临台侍郎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莫迟被他隐晦不明的眼神所惊，不由得愣住了。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杜昙昼慢慢移开目光，撑着床坐起来，眼睛望向门口。
很快门外就响起杜琢的声音：“大人，京兆府派人来了，说有要事需要与您相商。”
此时已是深夜，杜琢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京兆府？”杜昙昼意识到也许是出了大案：“请人进来。”
不久以后，杜昙昼披了一件外衣，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就在正厅见到了焦急登门的京兆府尹。
“杜大人！”府尹火急火燎地说：“下官夜半来访实属无奈，惊扰了大人清梦，还望恕罪！”
杜昙昼让他有话直说。
府尹心急如焚：“半个时辰前，西龙璧坊的一个胡商在自己家中被人杀了！”
“胡商被杀？平民遇害，你带人调查便是，何须临台处理？”
“大人有所不知！那胡商不是别的地方来的，他是乌今人！”
“乌今人？”
如今，乌今与大承的关系正处在微妙的平衡之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动摇乌今国的立场。
乌今富商死在缙京，此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恰逢此关键时刻，府尹对待此事态度敏感，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陛下颁布有律令，七品以上的官员才由临台负责——”
府尹见杜昙昼还有所迟疑，立马补充道：“大人！下官来找您，不仅因为死的是乌今人，更要命的是，死者去世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正是那位刚入京的乌今王子！”
杜昙昼眉峰一抬，惊异地问：“他去见过木昆？”
“正是！下官听闻此事，顿觉事情棘手，万一这乌今富商身份特殊，又不明不白死在京城，下官担心……”
杜昙昼不再犹豫：“你在此稍坐，本官换身衣服就与你同去。”
他绕过府尹拔腿往外走，走到门边，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那个死掉的胡商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他叫候古，据说是在城东做玉石生意。”

第86章 杜昙昼在莫迟额头轻轻一弹。
候古府中，主屋卧房内，豪宅的主人面朝下倒在地上，身下有一滩已经停止流动的血迹。
京兆府的衙役没有动房内的任何东西，一切都和候古的尸体被发现时一模一样。
杜昙昼在尸身旁边蹲下，审视的目光从他头顶一直扫到脚底。
候古背后没有伤痕，甚至连一丁点血迹都没有沾上。
从临台来的仵作就候在一旁，杜昙昼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上前，和杜侍郎一起将候古的尸首翻了过来。
候古喉头被割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处伤痕，看来此处就是致命伤。
杜昙昼弯下腰，和仵作一起仔细检查他喉间的伤口。
“长约两寸，深约半寸，边缘锋利，没有重叠的伤痕，而且伤口外宽内窄，凶器应当是单刃的刀而不是双刃的剑。”杜昙昼沉吟道：“凶手是一刀毙命，刀法极为精准，出手狠戾老辣。”
仵作认真看了看，补充道：“刀口从左到右的深度都是一样的，卑职猜测，凶器应该是直刀而不是弯刀，因为弯刀造成的伤会左右浅而中间深。”
杜昙昼看向候古胸前的衣服，他的前胸有一大片血迹，衣领被血浸成了深黑色，胸口沾到了血的地方却还是深红色。
杜昙昼伸手一摸，领口的血迹几乎已经干了，胸前的衣料却被血泡得湿漉漉的。
杜昙昼搓了搓指腹上的血，尽管粘稠却尚在湿润状态。
“衣领的血是他刚受伤时留下来的，而胸口的血却是后来才粘上的，应当是他倒地后，随着身体里的血从伤口流了出来，慢慢才将他胸前的衣料染红。”
“看来候古死得非常快，咽喉刚被割开他就倒下了，那个瞬间喷出来的血只溅到他衣领，还没来得及往下流，就因为他已倒地，血流的方向发生了改变，转而向地面淌去。”
杜昙昼站起身，围着卧房走了一圈，房中家具摆设都相当齐整，五斗柜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或者脚印，说明凶手不是图财。
杜昙昼又走到候古身侧，之间候古身上的衣服非常整齐，一点不显凌乱，这意味着凶手出现得很突然，候古都没来记得与对方发生搏斗，就被杀了。
“身手矫健，惯用直刀，一招毙命，不留任何踪迹。”
杜昙昼心想，这种描述怎么那么像……
他抬眸望向莫迟。
莫迟表情严肃，目不转睛注视着候古的尸首，似乎想从尸体上看出什么。
杜昙昼暗自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尸体上，突然，候古袖子上的一抹黄痕引起了他的警觉。
杜昙昼伸手一抹，抬起手来一看，见指腹上蹭到了少许黄色的粉末。
凑到鼻下一闻，嗅到了浓浓的姜味。
“姜粉？候古难道会下厨？”
京兆府尹赶忙让衙役把候古的贴身小厮找来。
小厮就等在主屋外，衙役一招呼，他马上就跑了上来。
一见到地上主人的尸体，连忙闭上眼睛，转过头不敢细看。
杜昙昼问他：“本官问你，你家主人平素还会进厨房吗？”
“回大人的话，当然不会！”小厮眯着眼睛低着头，不让自己看到屋内的尸首：“我家老爷腰缠万贯，光厨子就请了八个！他平常连后院都不进，更别说厨房了！”
“后院都不进？他没有娶妻？”
“没有！老爷不仅没娶妻，连朋友都很少，也没有什么嗜好，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城东的铺面。府里下人都说，老爷根本不在乎什么儿女情长，钱才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杜昙昼皱眉。
那这姜粉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是凶手不小心留下的？以此人行事之迅速谨慎，会犯这样粗心的错误么？
一直不发一言的莫迟忽然开口了：“这黄色的粉末固然蹊跷，但在我看来，此事更像是仇杀，不如从候古身边的人开始查起。”
“不错。”杜昙昼再次问向候古的小厮：“本官问你，你家老爷在缙京可有仇家？”
小厮想了半天，苦恼地说：“老爷很少和别人打交道，没听说得罪过谁，要是在做生意时结下了什么仇家，他也不会告诉我们这些下人。”
杜昙昼又道：“你把他昨夜做过的事、见过的人和去过的地方，事无巨细，全都向本官重复一遍。”
小厮说的话，和京兆府尹在来的路上对杜昙昼说的经过基本一致。
那天早些时候，候古去了一趟城东的店铺，中午时分回到府里，用了午餐后便睡下了。
午休起来，接到了几封送到府里的信，看完以后，让管家从库房里找出来了好些个贵重的金银玉石，放在了锦盒之中。
那天晚上，他带着小厮出了府，先是去了趟鸿胪寺，不久便出来了，又让小厮驾车去了木昆所在的驿馆。
最后从驿馆直接回到府中，进了主屋，直到身死，再没出来过。
“你是如何发现他尸身的？”
小厮回忆道：“昨晚老爷回府后好像有点紧张，屋檐的瓦当被猫踩了，只发出了一点动静，老爷就生气了，把房前屋后服侍的下人训了一顿，还让我们值夜的时候警惕些，小人就一直按照他的吩咐守在门外。”
“过了一个多时辰，小人看都已经亥时了，老爷房里的油灯还亮着，以为老爷是睡着了忘了熄灯，就推门进去了，谁知一抬头就见到老爷——老爷的面朝下躺在地上！”
小厮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软倒在门槛边上，还是府里的护卫听到了响动跑了过来，才把他扶了出去。
院里院外的仆从们都围了过来，可谁都不敢走到主屋里查看。
护卫毕竟胆大，抽出刀一步一步走到候古身边，在他脖侧摸了一下，才发现候古已经断了气。
小厮还处在后怕之中：“当时小人吓得走也走不动，是管家带人到京兆府报的官。”
杜昙昼再次向他确认：“你一直守在屋外，却没有听到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
小厮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亥时……”杜昙昼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候古是什么时辰？”
“大约是戌时二刻，不、应该是三刻，当时小人还听到打更声了。”
戌时三刻……
杜昙昼沉思不语。
房内众人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听他的命令。
“大人。”仵作从尸体旁边站起来：“初步的查验已经完成，您是否还需再看？如果不用，卑职就将尸身送往临台义庄，回去进行进一步的验尸。”
“不。”杜昙昼摇了摇头：“大承有律法，七品以下官员和平民不归临台所管，尸体还是要送到京兆府去，这样才合规矩。”
府尹正要开口，杜昙昼打断他说：“尸体拉到你那里，不代表本官就不管了，你们京兆府也有仵作，可以叫他继续检查尸骨，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
“那大人您……？”
杜昙昼：“本官要去趟鸿胪寺。”
离开候古府邸时，天边已泛起微茫的白光，满园的桃花在风中簌簌飘摇。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眼下已是卯时正，京中各大官署都到了开门点卯的时辰。
马车上，杜昙昼问莫迟：“你怎么看？”
莫迟想了想，说：“杀手刀法精湛，来去无声，既然不为求财，想还是寻仇的可能性比较大。而且杀他的人不一定就是他的仇人，以凶手的身手来看，应当是候古的仇家雇来的刀客。”
杜昙昼表示赞同：“调查他的仇家之前，我要先去趟鸿胪寺。”
“你觉得那个鸿胪寺少卿有点可疑？”
“不好说，见到他本人一问就知。”
鸿胪寺官署内，少卿马上承认了是他同意候古去拜访木昆的，但却对候古的死震惊不已。
“这……他可是缙京有名的乌今富商，死讯一旦传出，恐怕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杜昙昼压低眉头，故意表现出对少卿的怀疑：“陛下命令禁卫严加看守驿馆，生怕木昆王子出事，你明明知道目前两国关系紧张，为何要放候古进驿馆拜见木昆？”
少卿眼皮一抬：“大人这是哪里话？候古和木昆王子都是乌今人，候古拜谒本国王子本就是理所应当，下官为什么要阻拦？何况死的是候古又不是木昆，下官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后果，不是吗？”
杜昙昼没有说话，眼睛在他腰间的玉带钩上一扫而过。
少卿察觉他的视线，用外衣遮住了腰带，清了清嗓子，又道：“下官此举是获得了鸿胪寺卿终延大人的批准的，杜侍郎若有不满，就请去找我们终大人吧。”
杜昙昼沉默片刻，突然换了脸色，看上去就好像因为听到了终延的名字，而改了态度一样，立马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少卿大人多思了，本官负责追查此事，自然人人都要怀疑一遍，若是言语上得罪了大人，还望见谅。”
少卿借坡下驴，拱了拱手：“杜大人言重了。”
杜昙昼话锋一转：“既然少卿也不知候古为何被杀，不知能否配合本官的调查？”
“杜侍郎不妨直言，只要下官能做到的，都会满足大人。”
杜昙昼挺直肩背：“那就劳烦少卿将候古的户册取来吧。”
大承律法规定，所有进入国内的胡人，都要在鸿胪寺立户造册。
同时，家中的各项大事，诸如娶亲、丧偶、生子、购置田产家业等事宜，都要定期向鸿胪寺汇报，以便记录在册。
很快，少卿就取来了候古的簿册。
杜昙昼翻开一看，候古的生平大事都记录在纸上。
候古是十年前入京的，起初在一个叫做阿伏干的乌今富商家中当账房先生。
八年前的某一日，忽然开始经商，做起了玉石生意。
期间，他曾多次往返于乌今和大承之间，出入的理由都是要回乌今寻找更多玉石。
他在乌今逗留的时间都不算长，只有一次特别久，待了十个月才回到缙京。
从永章二十二年起，他就再也没有回过乌今，至今已将近两年了。
从户册上看，杜昙昼没有看出太多可疑之处，只有一点他觉得不能理解——候古是如何从账房先生忽然变成了做买卖的生意人？他采买玉石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杜昙昼点了点“阿伏干”三个字：“此人的户册应该也在鸿胪寺吧。”
阿伏干的簿册上记载的内容更短，只提到他是二十年前来的大承，除了他在缙京的住址外，其余均无所载。
“为何如此简练？”
少卿解释道：“也许此人已经离开大承，所以才许久没有来鸿胪寺报到。”
杜昙昼记下了那行地址，将户册还给少卿，很快就带着莫迟离开了鸿胪寺。
走到官署外，莫迟压低声音：“可有发现什么不妥？”
“这鸿胪寺少卿应当与候古的死无关，他之所以会同意候古进入驿馆，完全是因为收了他的贿赂。”
杜昙昼：“你可有见到他腰间的玉带钩，那东西价格不菲，以他的俸禄绝对买不起。从前我也见过他几次，他身上从没戴过那么贵重的饰品，今天却突然戴在了身上，想必是刚刚到手的东西。”
莫迟点了点头：“是了，候古的小厮说他昨夜带着重礼，先去了鸿胪寺，看来就是送礼去了。”
杜昙昼的表情依旧不见放松：“鸿胪寺少卿见钱眼开，这不难理解，但他却说此举得到了终延的批准，这就奇怪了，以我对终延的了解，他不像是如此不谨慎的人……罢了，先不提他，还是抓住真凶更为紧要。”
莫迟思索道：“候古不惜砸下重金，也要获得与木昆见面的机会。往好处想，是他对母国一片忠心，一心要拜见本国王子，往坏处想……”
须臾后，他摇了摇头：“即便是我这么擅长把别人往坏处想的人，也想不出候古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杜昙昼勾起指头，在莫迟额头轻轻一弹：“不许这样说自己，多思无用，随我去阿伏干府中走一趟。”

第87章 也有莫迟不知道的事。
西龙璧坊的西南角，在最接近坊门的街巷上，有一处占地广阔的宅院。
即便朱红色的院门早已斑驳，也能从华丽却腐朽的门头上看出曾经雕梁画栋的影子。
这座曾经属于乌今富商阿伏干的高门大院，如今已经被十几户不同的人家占据。
院门不用退，因为常年都是敞开着，刚绕过影壁，就能见到院中拉满了长绳，绳子上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不少都打满了补丁。
污水被随意地倾倒在当初建房的工匠精心设计的明渠内，或高或低的孩童流着鼻、光着脚，在泥泞的土地上来回奔跑。
阿伏干豪宅的主屋、厢房、耳房、仓库，就连养马的马厩都有人住在里面，十几户人家的几十口人就借住在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富家大室内。
后院开挖的人工湖早已干涸，湖底遍布杂草，除了修建于湖中的湖心亭外，这里再也看不出半点过去的辉煌了。
见到杜昙昼和莫迟两个生面孔进来，小孩子们还好奇地围了上来，站在不远处不停打量。
其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干人等，几乎没有对着二人升起一星半点的兴趣，见到他们走进，反而流露出恼怒，有的甚至挥手驱赶道：“这里没有多余的房子了！”
莫迟回头看向杜昙昼：“别说这么多年过去，阿伏干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就是有，肯定也早都被人拿走了。”
杜昙昼沉吟不语。
莫迟问：“现在怎么办？”
杜昙昼思索片刻，道：“去主屋，能在这么多人里抢到住主屋，那户人家就算不是这里最有势力的，至少也会是最早住进这间大宅的人，说不定曾经发现过什么。”
主屋中住着一家四口，男主人不在，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玩，只有身形健硕的女主人弯腰蹲在房门口，用一把豁口的钝菜刀剁排骨。
在收了杜昙昼几锭银子以后，女主人用腰上泛黄的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碎骨渣，直起腰，问道：“什么事？先说好，这房子可不能让给你，不过……”
她上下扫了杜昙昼几眼：“看你的穿着打扮，应该也不是会跟我们这些人抢房子的人吧。”
杜昙昼立刻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这房子是……？”
“我也不清楚原来的主人是谁，听说好像是个胡商吧。”女主人答得很干脆：“七八年前，我和家里人一路讨饭来了京城，那时候没地方住，又见到这间大房子空荡荡的没人住，我们就搬进来了。原本只是打算借住，等到主人回来我们就溜走，谁知道主人家一直没现身，连湖里的鱼都干死了也没人回来过。”
“后来我出去打听才知道，就在我们搬进来前不久，主人家病死了，家产好像也被分完了，就剩下这间荒宅，还是因为风水不好才落得个没人要的下场。我们这些人哪顾得上什么风水好不好，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就一直住了下来。”
杜昙昼问：“您是第一户来此地借住的？”
“是。”女主人点点头：“原本打算，只要主人家的亲戚来赶，我们就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住的人越来越多，可从来没有人出现过，说要收走这间宅院，我们就这么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杜昙昼想了想，问：“您住进来的时候，可曾在院中见到过主人遗留的东西？什么样的东西都行。”
女主人摇了摇头：“值钱的东西我是没见过，可能也是我没在院子里仔细找过，至于别的房子里面有没有……就算有，也肯定早就被那些人卖掉换钱了。”
“那不值钱的东西呢？”
女主人表情一僵，抬眸觑向杜昙昼的脸色。
杜昙昼将临台侍郎的腰牌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本官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找你问罪的，就算你曾经藏起过主人家的任何物件，只要和本官查的案子无关，本官绝不让你受牵连。”
女主人一听说他是当官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紧张，她无措地搓了搓手，转身想要往屋里走，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杜昙昼：“大人当真不会——”
“不会。”杜昙昼：“如你所说，这座宅子的主人已经死去多年，他的家人如果从未出现过，那么大抵不会再出现了，你应当不用担心会被赶走。”
女主人也不知信了多少他的话，她盯着杜昙昼看了一会儿，暗自叹了口气，迈过门槛往里屋走去。
杜昙昼和莫迟紧紧跟上。
女主人走到主屋中间的地板旁边，拿起一根筷子，蹲在地上，把筷子头插入地上的某块木板一角，然后用力一撬。
地板下面藏的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仅仅是一小方竹片，竹片四角刻着忍冬纹，正中央写了一行字。
女主人赧然道：“对不住大人，这是民女刚来这间屋子的时候，在墙角的五斗柜里找到的，民女看这行字写得花里胡哨，还以为是写了什么吉祥话的道符，就压在了地板底下，想着借个吉利。您既然来了，就请您看看，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杜昙昼和莫迟低头一瞧，随后在场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看不懂竹片上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迟指着四角的忍冬纹：“我虽然看不懂，但我知道，这上面刻的应该是乌今文字，忍冬纹是乌今国最常用的纹样。”
从女主人手里拿走竹片，叮嘱她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后，杜昙昼和莫迟走出阿伏干的豪宅，来到了大街上。
街边人潮如织，不断有行人与二人擦肩而过，杜昙昼看了看手里的竹片，笑着对莫迟说：“没想到也有你不认识的东西。”
“我又不是神仙。”莫迟向他伸出手，把竹片要到自己手里：“天底下我不认识的东西多了，是你太高看我了。”
杜昙昼笑问：“乌今文字你不认识，那当初在焉弥，要是你搜集到了用乌今文所写的情报，你该怎么办？”
莫迟轻轻眨了眨眼，看上去似乎只是被风吹进了沙子，他扭过头去，用手揉了揉眼皮：“自然有会乌今语的夜不收负责翻译情报。”
杜昙昼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周回，造册上曾经记载，他极善焉弥、乌今两国官话，因此从军后，他一个缙京人才会被调入毓州军。
“那——”
那当初你和周回在同一只小队里，就是你负责获取情报，他负责翻译么？
这句话都已经滚到杜昙昼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也许不仅只是简单的同袍共事之情，也许连莫迟的焉弥语都是周回教的，毕竟莫迟曾经说得那么标准，连一点中原口音都没有。
路边，有小贩挑着担子从前方不远处走过来，他身着乌今衣袍，买的也是乌今国的小吃。
莫迟迎了上去，从他背着的担子里挑出几样点心，花钱买了下来，然后假装无意地将竹片露到他面前，问他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小贩看了一眼就跟他说了句话，杜昙昼观察他的嘴型，他说的应该是三个字。
莫迟谢过小贩，拿着油纸包的点心走向杜昙昼，而杜昙昼此时却在想，要是他当年没有离开边关，而是继续留在军中的话，是不是就能在莫迟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那莫迟的命运会不会改写？他会不会就不再是夜不收，也不必再远赴焉弥，最后落得一身伤痛，伤痕累累地回到故国？
“你想什么呢？”莫迟早就站在杜昙昼面前，叫了他几声他都没反应。
杜昙昼猛然回神：“……无事，我是在想，你是不是饿了？”
莫迟从纸包里取出一块点心，送到他面前：“吃吧。”
杜昙昼无意识地咬了一口。
莫迟愣愣地望着他，好像欲言又止：“你……”
“你问到了？那竹片上刻的什么？”杜昙昼毫无所察。
“那是一个地方。”莫迟顿了顿，说：“京郊漏泽园。”
“漏泽园？”
漏泽园是官府设立的丛葬地，凡是无人认领的尸骨，和家贫买不起葬地的人，都会由官家埋葬于此。
杜昙昼嚼着点心含糊地说：“阿伏干的尸骨会埋在漏泽园么？”
莫迟摇了摇头，还是一眼不眨地紧盯着他：“你……”
“怎么？怕我吃不惯这味道？乌今人做点心喜欢用松仁油，虽然有种怪香，但我也没那么挑剔。”
莫迟：“不是啊，我是想说——”
杜昙昼咕咚一口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
“——我是想说你把包点心的油纸也吃了。”
莫迟的提醒来得恰逢其时，正好赶上杜昙昼连着糕点带着油纸全都吞了，再也没有半点吐出来的机会。
杜昙昼：“……”
他举起手里的点心，不出意外地发现包裹在外的油纸被他咬下了一角。
杜昙昼：“……怪不得刚才我总觉得口感怪怪的。”
莫迟：“……”
心虚的夜不收移开了视线，明目张胆地躲避着杜侍郎问责的眼神。
“走吧。”赶在杜昙昼说话前，莫迟先发制人：“漏泽园离缙京城应该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得在天黑前赶过去。”
杜昙昼看了眼天色，时辰这么早，就算他们凭两条腿走路过去，也绝对可以天黑前走到漏泽园。
但自知理亏的夜不收已经把多余的点心塞进怀里，翻身上了马了。
莫迟坐在马背上，头也不回地催促道：“快出发吧！”
咽了一角油纸的杜昙昼不计前嫌，把莫迟欲盖弥彰的背影记在心里，踩着脚蹬也上了马。
漏泽园位于缙京城以西的山地间，取其永登西方极乐之意，园内埋葬了许许多多知名或者不知名的尸首。
知道死者名字的，也许还会立个墓碑，而无主的尸骨就只会草草地埋在一座土包里，即便日后亲眷再来寻找，恐怕也无法从园中大大小小的坟茔里，找出亲人的坟墓了。
在漏泽园东南角的一大片坟包之中，莫迟和杜昙昼在一块墓碑上找到了阿伏干的名字。
说是墓碑，其实也不过只是块最普通的木板，木板上用乌今语和中原文字刻了阿伏干的名字，但立碑人和立碑日期却被人磨掉了。
杜昙昼在乱七八糟的划痕间分辨了许久，还是无法看清被磨掉的究竟是哪几个字。
他感叹道：“阿伏干生前也算是缙京赫赫有名的乌今富商，怎料死后连安葬的钱都没有，只能草草埋在这一方土包之下，甚至连立碑人是谁都无法得知了。”
莫迟目不斜视，皱着眉头，直勾勾盯着木板上残存的刻字。
“看出什么了？”杜昙昼立刻追问。
莫迟沉默片刻，俯下身，用手点了点被磨掉字迹的地方：“这里的磨痕和刻字的印痕，差不多是同时留下的。”
杜昙昼疑惑道：“也就是说，给阿伏干刻墓碑的人，在刻字后不久，又把立碑人的名字划掉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迟缓缓摇头：“也许是这个人不想让别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吧。”
杜昙昼抱起手臂：“看来之前那女子说得一点不假，阿伏干死后即便不算家破人亡，至少也是门庭败落了，家产都被外人瓜分完了不说，连给他买墓地的钱都没有剩下，甚至连愿意花钱给他立碑的人，都不能留下自己的姓名。”
莫迟回忆道：“我记得鸿胪寺的户册里，并没有记载阿伏干有子女，不知他是否还有后人在世。”
“我想应该是没有了。”杜昙昼并不乐观：“你看这坟边已经长满了杂草，墓碑也已风化腐朽，轻轻一碰都会掉木屑，若他尚有后人在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的坟冢变成这副模样吧。”
莫迟直起腰：“看来阿伏干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无妨。”杜昙昼语气平静，不见气馁：“查案本就是如此，要是这条线行不通，我们就回城，继续从候古身边的人查起。”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漏泽园，刚走到园外拴马的地方，就见一辆驴车缓缓从官道上驶过来。
驴车后拉的是满满一车空竹筐，想来是附近的农户将自家的菜运到城里售卖，如今菜卖完了，便从城中返回。
满满当当的竹筐中，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抱着腿坐在车板上，他挤在狭窄的空隙间，表情依然很自在，一点不见难受的样子。
快到漏泽园外，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险些带翻了车上的竹筐，还好他眼疾手快，连忙推了回去。
“多谢老丈！”他给了赶车的菜农一点碎银子，行了一礼，然后将随身的一个小包裹背在肩头，转身往漏泽园走来。
从包袱皮的缝隙里，莫迟见到了里面装的东西，其中大部分都是纸元宝，隐约还露出几块糕点的形状，看上去都是贡品——年轻人应当是来漏泽园祭拜的。
起初莫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还是和杜昙昼一起朝拴马的地方走，但心中陡然升起的一个念头，让他蓦地停下了脚步。
“刚才那个人买的贡品，好像……都是乌今人做的糕点！他要祭拜是乌今人！”
杜昙昼迅速反应过来：“可他分明是典型的中原人长相，为何会——？”
“你不觉得奇怪么？阿伏干的墓碑上，为什么要用乌今语和中原官话两种文字刻他的名字？这是不是说明，为他立碑很有可能是大承人？！”
莫迟转头就跟着那个年轻人回了漏泽园，杜昙昼紧随其后。
年轻人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大承男子，对外界没有半分多余的警惕心，听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也没有多想，还以为莫迟和杜昙昼两人也是来祭拜的。
他连头都没有多回一下，径直走到了一座坟包面前，熟门熟路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曾经来过无数次。
而一切就如莫迟所料，年轻人所停留的这座坟冢，正好就是阿伏干的坟茔。
二人见状，立刻站定在不远处的一座坟包前，假装是来祭奠，实则是在暗中留意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年轻人将包袱放在地上，一点点把里面的贡品拿出来，摆在阿伏干的墓碑前，嘴里还不断念念有词：“我好久没来看你了，主要是最近坊里太忙，我忙着赚钱，实在没空。”
他将坟包旁边的杂草一把一把拔下来，扔到一边：“我之前给你的钱你都用完了吧？我今天再给你烧点，还有你们乌今的吃的，我也给你带了一些过来，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要是不喜欢，你可以分给你地下的那群邻居。”
说到这里，年轻人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这回别给他们太多，我快攒够钱了，用不了太久，就能给你迁坟了。”
他说话的口吻非常奇怪，不像是晚辈对长辈，甚至不像是对待家中任何一位过世的亲人，倒像是在和一个不算特别熟的同辈在说话。
杜昙昼回想起户册上所写的内容，阿伏干要是活到今年，怎么也有四五十岁了，而年轻人看上去还不满二十，难道……他是阿伏干不为人知的私生子？
可他又说“你们乌今”？
杜昙昼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年轻人已经拔完了附近的杂草，正在用火折子点带去的纸元宝。
杜昙昼轻声对莫迟说：“你先别过去，让我上去问问——”
话音未落，向来冷静的莫迟这次却比他先行动了，他绕过杜昙昼，直接走到年轻人身侧。
年轻人这回终于觉得不妥了，他把包袱皮往怀里紧紧一抱，戒备地盯着莫迟，满脸警惕地喝道：“你是谁？！别过来！我告诉你，我可没钱！你要抢钱可别抢我的！”
莫迟虽然长得清秀，可骨子里那份凶悍狠厉却不是假的，面无表情走过来的时候，任谁见了都会不由得心头发颤。
莫迟没有跟年轻人废话，开门见山就问：“你认识阿伏干？”
“啊？谁？”年轻人还是看了眼墓碑，才敢确定祭拜的人确实叫这个名字：“啊、对啊！是、是又怎么样？！你想干吗？？”
莫迟眼睛一眯：“你和他什么关系？你是他儿子？”
“关你什么事！”年轻人看上去性格和顺，却在对方问及阿伏干时表现得很凶横，显露出十足的保护之意。
莫迟眉头一压：“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他儿子吗？！”
“我是你老子！”
年轻人抓起地上的一把土，兜头往莫迟面上一撒，然后抱着包袱皮，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想要比过莫迟的反应速度是不可能的，但年轻人的身手也算相当矫健了，他在起身时脚步不稳、差点摔了个踉跄的情况下，还是以快过莫迟五六步的速度，往前方跑出了十几步。
莫迟一手抬起遮挡他抛来的泥土，另一手顺势抄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看都不看就扔了出去，直接命中年轻人的脚后跟。
带着莫迟之力的一击可不是小事，年轻人当场痛呼一声“哎哟”，应声倒地。
但他意志非常顽强，摔倒在地后立马忍着疼就地一滚，连鞋都甩掉了也顾不上，继续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杜昙昼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他身后冲他大喊：“别跑了！我是临台侍郎杜昙昼！我不是来抓你的，有一桩命案牵扯到了阿伏干！我是来查案的！”
年轻人腾地站住脚步，须臾后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来：“你……没有在骗我吧？你真的是当官的？真的不是来跟我要钱的？！”
杜昙昼解下腰牌，朝他远远一晃：“你自己过来看。”
年轻人死死抱着包袱皮，怀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
杜昙昼沉声说：“别抱着你那堆点心了，我对它们和你的钱都没兴趣，我只想知道，你和阿伏干究竟是什么关系？据我所知他已经死去多年，你为什么会来给他扫墓？”
年轻人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敢动，反问杜昙昼：“你说出了命案？谁死了？！”
“一个叫候古的乌今人，你听说过他的名字么？”
年轻人双眼瞪大：“你说谁？候古？他死了？真的？！”
杜昙昼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清，朗声道：“真的，昨夜死在他自己府中，你认识他？知道谁可能是凶手吗？”
“哈哈！”年轻人也不跑了，也不害怕了，接连发出几声开心的大笑。
他也不怕站在阿伏干墓边的莫迟了，三两步跑到坟堆前，拍着手给阿伏干道喜：“你听到了吗？候古死了！九泉之下，你也能闭上一只眼睛了！”
为什么是一只？杜昙昼心里纳闷。
年轻人脸色喜色未消，也不管自己的样子在别人眼里看上去有多奇怪，转头就问杜昙昼：“他怎么死的？”
“一剑割喉。”
年轻人不忿地“啧”了一声：“真是便宜他了！”
莫迟此时又诡异地沉默下来，带着满头的沙土站在一旁，仿佛刚才的冲动只是他故意为之的假象。
杜昙昼担心地看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头顶的灰，莫迟摇头示意他无事，杜昙昼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年轻人身上。
“你为什么这么恨候古？你是阿伏干的儿子？阿伏干之死与候古有关？”
年轻人方才龇牙咧嘴的凶相被他全部收了起来，近距离看去，他长得还算眉清目秀，眼神十分平和，不像是个性格乖张的人。
他对杜昙昼说：“给我看看你的腰牌，倘若你是真的官老爷，我就告诉你。”
杜昙昼把腰牌放在手里拿给他看，年轻人装模作样地瞧了半天。
杜昙昼不留情面地戳穿：“就算腰牌是假的，你也看不出来吧。”
年轻人被他说中，倒也不恼，只是撇了撇嘴，嘀咕道：“不要说穿嘛。”
杜昙昼收起腰牌，又从鱼符袋里取出银鱼符：“腰牌没见过，银子总认识吧。”
年轻人看到他手里发着银光的鱼符，终于信了他说的话。
“好吧，倘若你是查案的，告诉你也无妨，只是候古那样的人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我实在是不想……哎呀告诉你就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年轻人见刚才烧的几个金元宝已经烧完了，就从包袱里重新拿出一大把，放在地上点燃：“我不是这个阿伏干的儿子，在他活着的时候我甚至没见过他几面，他是我的恩人，准确来说，是我恩人的爹！”
年轻人告诉杜昙昼，他名叫景三，是个土生土长的缙京本地人。
而阿伏干那个未被记录在册的儿子，叫做鹿孤。
景三很小就失去双亲，成为孤儿后在街上流浪，很快就被缙京城里的一个小偷头子盯上了。
此人专门诱骗那些年纪小的流浪儿，将他们拐进自己家中，美其名曰给他们一口饭吃，实则是让这些小孩子替他出去偷盗。
偷来的财物大部分都落入此人手中，只有极少的部分才会拿来给孩子们对付几口饭吃。
偷人钱财时常会被失主发现，一旦被发现，轻则挨打，重则会被抓进官府受刑坐牢。
这样的日子当然有小孩子不愿意过，可只要这些流浪儿动了逃跑的念头，就会遭来一顿毒打。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无处可去，跟着此人至少还有地方住、有饭吃，所以一来二去，他身边还是聚集了不少被迫当扒手的小孩。
——景三当年就是其中的一个。
缙京城里人人都知，西龙璧坊的胡商财大气粗，最是富有。
多年前的某一天，九岁的景三游荡在西龙璧坊，不久后，一个身穿华服的乌今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个人年纪很轻，约莫只有十几岁，穿着打扮却华贵非常，头戴金冠，身着缎布，脚踩一双缎靴。
毫无疑问，这条街上，他是景三最应该偷的人。
但美中不足的是，此人身边跟了五六个护卫，万一被发现，景三肯定会被打死。
惜命的本能让年幼的景三放弃了拿他当目标，转而把手伸向了另一个有钱人的腰间——不为别的，只因此人是孤身行走在路上，连个随从都没有。
景三很快解下了那人系在腰间的荷包，但他的判断却出了很大差错，此人不是没有随从，他的随从只是跟在了几步远的地方，把景三偷东西的行为看了个一清二楚。
被发现后，几个人没有因为景三是孩童就手下留情，把他拖到街边暗巷里一顿痛打。
尽管景三因为经常挨揍，早就练就了一身抗打的技巧，但还是被几个人的拳打脚踢痛得哀嚎不已。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要被打死了的时候，忽然有人站在巷口，冷飕飕地说了句话：“小孩子偷东西，揍两下就行了，还真要把人打死么？”
说话人正是景三刚才盯上却又放过的那只“肥羊”，他身后还跟着那五六个护卫，正和他一起朝景三望过来。
几个打他的人停下动作，被他偷了东西的失主和那人交谈了几句，往景三身上吐了口涂抹：“呸！小畜生，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这次先放了你，下次再让我见到，非宰了你不可！”
景三过了好久才从地上爬起来，他鼻青脸肿，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痛。
方才解救他的人走到他身前，这个人并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对他说教，问他小小年纪干什么不行，为什么要偷东西，他只是平静地问景三：“吃饭了吗？”
景三摇摇头，一股鼻血忽然流了下来，他连忙抬袖子去擦。
那人也不在意他的狼狈，低头对他说：“走吧。”
杜昙昼问景三：“这个人就是鹿孤？”
“对，他就是乌今富商阿伏干的儿子。”
杜昙昼思索着问：“为何在阿伏干的户籍造册里没有他的记录？”
景三想了想，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猜，可能因为鹿孤只是他的养子。”
“养子？”
景三：“对，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阿伏干收养的儿子。”
那天，年轻的鹿孤请年幼的景三吃了顿饭，鹿孤做事很有分寸，他没有请景三吃饕餮大宴，只是带他在附近的面馆吃了碗羊肉面。
吃面期间，他和护卫们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吸溜着面条，没有多问景三一个字。
一顿面条唏哩呼噜吃完，景三放下面碗，擦了擦鼻子下面残存的血迹，正色对鹿孤道：“你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今天这段饭钱算我欠你的，等我攒够了，就去你家还你。”
几个护卫噗嗤一笑，显然没把他这个小扒手的话听进去。
但鹿孤却当真了，他很认真地对景三说：“我叫鹿孤，住在西龙璧坊西南角最靠近坊门的那间院子，你要还钱，就到那里找我。”
“西龙璧坊西南角……你是阿伏干家里的人？”景三听过那个富商的鼎鼎大名。
鹿孤说是。
“我记下了。”景三站起来，比鹿孤坐着还矮半头，攥着拳头严肃地向他保证：“我要努力攒一段时间的钱才能还得起，你不要以为我会食言，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我知道了。”鹿孤应了下来。
从那天起，景三每偷到一点钱，就悄悄存下了很少的一些，不上交上去。
但他不能偷存太多，因为那小偷头子精明得很，每次孩子们偷回去的钱他都要来来回回细数，生怕被他们昧下了。
景三自认已经做得很谨慎，但没过多久，还是被那人发现了。
等待景三的，是他这辈子遭过最惨烈的一次痛打，他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被打断了，皮肤都要寸寸裂开。
一番毒打后，小偷头子将景三扔到了大街上，那天正值倾盆大雨，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要是淋一夜的冻雨会发生什么，谁都可想而知。
景三倒在街角，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慢慢换回了他飘忽的神志。
刚才挨打的时候，他一直攥着拳，拳头里捏着他，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要还给鹿孤的饭钱。
不知淋了多久的雨，景三凭借最后一点意志站了起来，一路流着血、扶着墙，找到了鹿孤的住处。
他只来得及敲了敲鹿孤家的角门，就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鹿孤家中的下人厢房里了，景三撑着床坐起来，发现身上的伤口全都被仔细地包扎过，而房中到处萦绕着浓郁的药味。
一开始，他以为是有人在为他熬药，可在床上呆呆地坐了半天，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才有下人从外面走过来，见到他醒了，赶忙跑去找鹿孤。
鹿孤来时，景三已经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站到了地上。
见到鹿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攥着的钱递给他：“饭钱攒够了，我来还你。”
他的声音非常虚弱，但语气却相当坚定。
鹿孤一愣，收下了他的钱，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请大夫给你治伤，也花了不少钱，要是你想还的话，不如留下来在我府里当个仆役，就可以拿工钱抵药钱了。”
他没有问景三是怎么受的伤，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对于这个小孩同情，他只是就事论事地为景三提供了一个选择，一个不会伤害到他幼小自尊的选择。
景三低头思考片刻，问：“可我偷过东西，你不介意吗？”
“你会偷我的东西么？”
景三连连摇头。
鹿孤笑了：“那就足够了。”
景三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他：“你家里怎么会有这么浓的药味？不会是给我熬的药吧？”
“当然不是，还没轮到你呢，这些药是给我父亲准备的。”
杜昙昼出声询问：“阿伏干病了？”
“是的，而且病得很重。”景三回忆道：“他家里那么有钱，请了很多医生，吃了好多药材都不见好，到最后，鹿孤甚至和我一起带着药渣去了临台门外。”
“临台？”
景三：“他们说把重病之人的药渣埋在临台门口，就能借临台侍郎的中正之气压制住病气，病人说不定就能活了。”
杜昙昼皱起眉：“那个时候的临台侍郎是……”
“是褚思安，就是后来谋反被杀的皇帝的亲叔叔。”景三感慨道：“可能因为他品行不端，所以也无法压制住病气吧，但在我的印象里，他其实是个很和蔼的人。”
八年前，阿伏干重病濒死之际，鹿孤和景三带着他喝剩的药渣，偷偷摸摸来到临台官署外。
褚思安贵为皇叔，不像杜昙昼这般亲和，他非常不喜欢老百姓做这种事，曾经命令禁止此种行为。
但这个说法在缙京城里可谓人人皆知，鹿孤彼时也着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好领着景三趁夜跑到临台官署外的大街上，一边挖坑，一边还要留意着临台里面的动静。
尽管二人已经十分小心，但坑刚挖好，就被走出官署大门的褚思安发现了。
这个为人处世严厉到令人畏惧的临台侍郎，在见到景三那张小脸时，不知为何，原本气势汹汹的态度软了下来。
正当二人准备磕头求饶时，停在官署外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远远就朝褚思安跑过去。
褚思安笑着蹲下身，张开手臂把小姑娘抱了起来：“怀宁！你来接爹爹了！”
名为怀宁的幼童见到跪在地上的鹿孤和景三，不解地问：“他们两个在干什么？”
褚思安叹了口气，偏过头对二人催促道：“动作快些，不要被其他人见到了。”
鹿孤连连磕头谢恩，而景三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药渣埋进了挖好的土坑。
八年后，漏泽园里，景三挠了挠头：“你说，这个褚王爷也不算太坏吧。”
一直沉默的莫迟突然问：“这个办法有用么？”
“当然没有。”景三一哂，指了指面前的墓碑：“要是有用，他还会躺在这里吗？药渣埋了没两天，我这位恩人的父亲就撒手人寰了！”

第88章 “不怎样，就是我忽然想亲你了。”
阿伏干去世的第二天，他在缙京的各路亲戚就找上门来了。
景三不知道阿伏干居然在大承有这么多亲眷，可他病重的这大半年，为什么这些人一次都没来过呢？
景三说：“其实那时候我太小了，具体的经过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只知道那些人都是来分家产的。他们平时从来不到府里来，也不与阿伏干来往，可谁知他们找上门以后，居然对阿伏干所有的各项财产了解得一清二楚。”
杜昙昼问：“是候古告诉他们的？”
“没错！”
景三讲起自己的过去时，语气都很平静，不见半点自怜或者悲痛，但一提起候古就义愤填膺，难掩怒意。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阿伏干老爷躺在灵床上，脸色苍白发青，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候古就站在他的尸身旁边，拿着家中的账册，对来分家产的那群人一一汇报！”
莫迟有些奇怪：“鹿孤难道不在？”
“当然在！他全程都在旁边站着，把那群人的丑态尽收眼底！他们个个都说鹿孤是养子，没资格继承家业！”
鹿孤那时不过十七岁，却有着远胜同龄人的冷静自持，他并没有和面前这群人争辩，只是问了候古一句话：“我父亲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背叛主人？”
候古是如何作答的，景三已经记不真切，大抵是阴阳怪气地讽刺了鹿孤几句吧。
鹿孤没有生气，转而对其余众人道：“诸位说我是养子，无权继承我爹的遗产，这点我不与诸位争辩，我本就不是为了钱才愿意被阿伏干老爷收养的。但我爹如今尸骨未寒，诸位就是再心急，也要等他出殡后再来府里闹事吧。”
杜昙昼问景三：“后来呢？他们走了么？”
“怎么可能！”景三摆摆手：“鹿孤那时候还太年轻，身边又只有我这个九岁的小流浪儿，哪里是那群乌今人的对手？阿伏干去世的第二天，他们就把家里的钱都分得七七八八了，而那个候古，也在捞了一大笔钱后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一群人走后，鹿孤在家中找了许久，也没凑出来能够将阿伏干厚葬的钱。
景三自告奋勇，说他知道请谁来办丧事能办得便宜又利落，鹿孤说要与他同去，被景三制止。
“只能我出面，要是你与我同去，他们一看你就像个有钱人，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的！”
鹿孤于是把剩下的钱都给了景三，让他去找能操办葬礼的人。
离开鹿孤府没有多久，景三就在街上被之前的小偷头子抓了。
“好啊！我说这么多天你躲到哪里去了？还敢逃跑？！看老子不揍死你！”
景三奋力挣扎，最后还是没能逃脱，被那人抓回原来的地方关了起来。
在被关了七天以后，一直紧锁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小偷头子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在他背上踹了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景三在地上滚了几个跟头，最终停在了一双缎靴前——是鹿孤来了！
鹿孤把景三从地上扶起来，替他排掉身上的灰：“抱歉，我来晚了，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个地方。”
“你——”景三晕头转向，摸不清头脑。
鹿孤对他说：“走吧。”
景三回头看了看小偷头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不太敢走。
鹿孤拉起他的手：“走吧，我已经把你从他手里赎出来了。”
景三被突如其来的自由与喜悦冲昏了头脑，拉着鹿孤的手走出去好久，才突然想起来问：“阿伏干老爷的葬礼呢？你给我的钱都被那厮抢走了！我还没来得及找到能办葬礼的——”
鹿孤摇了摇头：“你走以后，又有几波人来过，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拿走了，连下人都走光了。”
景三这才发现，鹿孤头上的金冠都不见了，他只用一根布条绑住了头发。
鹿孤笑着说：“把你捞出来以后，我全身上下就只剩这身衣服和脚上的靴子了。”
景三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鹿孤是用发上的金冠将自己赎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景三不敢相信。
鹿孤告诉他：“实在没有买墓地的钱了，我只能先把我爹安葬在漏泽园。我家中也没钱养你了，所以我还给你找了个去处。”
鹿孤带着景三在缙京城里走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一间平房门外，门上挂着一面匾额，上面写着“锦化刻坊”四个大字。
“刻坊？”闻着里面传出来的奇怪气味，景三问鹿孤：“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印刷坊，就是替人刻字印书的地方，我已经和刻坊老板说好了，你以后就留在这里，跟着雕版师傅学制版刻字。学成前管吃管住，但是没有工钱，什么时候学出师了，什么时候就能按月领月钱了。”
景三有些忐忑，紧紧抓着鹿孤的手臂：“听上去很难的样子，我好像学不会，我不能和你一直在一起吗？没钱也没关系，我不怕吃苦，大不了我们一起上街当乞丐！”
鹿孤态度却很坚决：“你很聪明，不要继续过流浪的日子了，好好学一门手艺，以后就能堂堂正正地养活自己了。”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鹿孤平平淡淡地说：“我要去参军。”
后来，漏泽园里。
景三对杜昙昼感慨道：“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从那天起我就留在了锦化刻坊，一直到今天，而我再也没有见过鹿孤，不知道他是真的参军了，还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杜昙昼问：“他一次都没来看过阿伏干？”
“应该是没有的，你看，如果我不来，这座坟包都快长满青草了。以鹿孤的性格，只要他回过缙京，就一定会来给阿伏干扫墓的。但这么多年了，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来祭拜过他。”
走出漏泽园，景三拒绝了杜昙昼骑马捎他回城的建议：“我来过这里很多次，早都算好了时辰，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辆进城拉泔水的车从这里经过，到时候我让车夫带我一程就行。”
正说着，官道上就远远出现了一辆牛车，车架上摆了好几个木桶，看上去应该就是景三所说的泔水车。
景三隔得老远就朝车夫挥手，车夫也扬了扬马鞭示意，看来景三往返漏泽园，经常蹭他的车坐。
见到杜昙昼和莫迟翻身上马，景三对二人说道：“我每天都在锦化刻坊，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就去那里找我。还有，要是找到了杀候古的凶手，千万要告诉我，我太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了！”
杜昙昼叮嘱道：“今日我向你提及之事，不要让其余任何人知晓，以免横生枝节。”
“知道了！我像是那么傻的人吗？”景三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迎向了泔水车。
而杜昙昼挥下马鞭，和莫迟一起赶回城中。
回城路上，莫迟问杜昙昼作何感想。
杜昙昼略作沉思，道：“景三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对候古的厌恶中可以看得出来，当年阿伏干家产被分之事，候古这个账房先生没少从中作梗。”
莫迟赞同道：“不错，说不定早在阿伏干生病卧床后，这个候古就开始筹谋分割他钱财的计划了。他可能早就暗中联系好了缙京城里所有跟阿伏干沾亲带故的人，只待阿伏干一死，他就会通知这群人来府里要钱，而他自己则趁乱暗地中饱私囊，否则无法解释阿伏干的家产怎么会在那么短时间里，就被瓜分殆尽。”
而私吞了阿伏干大量家产的候古，也摇身一变，从一个平平无奇的账房先生，迅速变成了缙京城有名的乌今富商。
杜昙昼想了想，问道：“可你不觉得鹿孤的行为很奇怪么？他虽然是阿伏干养子，却也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大少爷，为何会在养父死后，突然决定从军？”
莫迟却觉得没什么奇怪的：“一个四肢健全的男子，又身无分文，如果不想卖苦力养活自己，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科举，二是从军。准备科考的时间实在太长，对于鹿孤来说，想要不饿肚子，最快的办法就只剩下参军。”
他骑在马上偏头看了杜昙昼一眼，好像在问：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么？
杜昙昼顿了顿，问：“你那时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我和鹿孤不一样，我那时光想着给家里人报仇来着。”莫迟说得轻描淡写。
杜昙昼又道：“倘若鹿孤真的参军了，你说，他会是杀害候古的真凶吗？”
莫迟一怔。
杜昙昼补充道：“连景三这样一个外人都对候古恨之入骨，你说鹿孤作为阿伏干的养子，心里对候古会是怎样的看法？他能不恨他？如果鹿孤真的进了军营，自然有机会习得武艺，练就一身好刀法也不是难事，完全能做到对候古一击毙命。”
杜昙昼：“无论从杀人意图，还是从杀人方法来分析，鹿孤都具备作案的嫌疑。”
莫迟在脑中思考了一下杜昙昼的分析，开口道：“想要验证此事却也不难，只要去兵部调出八年前缙京征兵的名册，从中找到鹿孤所属的军队，再传信过去确认鹿孤近日的行程，就能确定他最近有没有离开过军营。”
杜昙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如果鹿孤恰好在这段时间离开过营地，那就可以顺着他这条线继续追查下去，若他一直都留在军中，自然也就摆脱嫌疑了。”
二人快马加鞭，迅速赶到了兵部。
按照景三的说法，鹿孤应该是在永章十五年参军的。
那年从缙京征的兵并不多，二人把薄薄几张纸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鹿孤的名字。
杜昙昼不死心，又带着莫迟去了鸿胪寺。
“鹿孤既然是乌今人，身为他国人在大承从军，鸿胪寺应当也会有记录，我们再去找找看。”
但二人在鸿胪寺依旧一无所获，这个叫鹿孤的年轻人仿佛一滴水一般，消失在所有可能与他有关的造册之外。
杜昙昼冥思苦想：“难道鹿孤没有参军？又或者他说的从军，是指回乌今当兵？”
莫迟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以景三的说法，鹿孤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阿伏干都只能埋在不要钱的漏泽园，他根本拿不出回乌今的路费。”
“这就怪了……难道兵部和鸿胪寺两地的记载都出了纰漏？”杜昙昼眉头紧锁。
莫迟沉默片刻，提议道：“既然鹿孤查不下去，不如还是从候古的身边人开始查起吧，也许他的仇人不止鹿孤一个。”
杜昙昼嘴角紧抿，须臾后，同意了莫迟的提议。
他再次找到鸿胪寺少卿，向他索要候古过去十年间所有的出行记录。
杜昙昼的理由很简单，候古既然是玉石商人，那么必定经常要往返乌今大承两地，而在行商的路途当中，他也极有可能与人结下仇怨。
而按照大承律法，在中原的所有胡人，如果要离开大承返回本国，就一定要在鸿胪寺获得过所凭证。
凭证要写明离开大承的日期，如果要回来，还要再注明返程的日子，一旦超出凭证上所载的规定日期，通关过所就算作废，无法使用了。
如果是正常的行商，那么候古不会在乌今国内逗留太久，毕竟还要赶着回缙京做生意。
而假如能发现他的行程出现了异常，也许就能从中找出某些不为人知的隐藏线索。
少卿的态度不算热情，却也没有阻拦。
他把杜昙昼和莫迟带到了造册库内，指着其中一整面墙的册簿，对二人说：“候古的过所记录应该就在其中，只是要劳烦两位大人自己寻找了。我鸿胪寺事务繁忙，怕是分不出人手帮助二位了。”
杜昙昼点了点头。
少卿走后，莫迟眨了眨眼，问杜昙昼：“你又是怎么得罪鸿胪寺了？”
杜昙昼挑眉：“你这话就说得有失公允了吧，为何不是他鸿胪寺看我不顺眼，故意不肯帮忙？”
莫迟不言语，只用那双圆而上翘的眼睛默默盯着他。
杜昙昼很快败下阵来：“好吧好吧，我告诉你，不是鸿胪寺看我不顺眼，是他终家和我杜家历来就不对付。”
杜终两家，作为大承的几大世家，向来都在朝中势均力敌、分庭抗礼。
鸿胪寺丞正是终雪松的叔父终延，此地作为终家的势力范围，少卿肯帮助杜昙昼查案，不从中使绊子，就已经算是为官正直了。
莫迟听完，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开始在册架上仔细寻找起来，嘴里还在念叨：“赶紧找吧，万一鸿胪寺丞突然变卦，不肯让你继续查下去，候古往返乌今的这条线索就又要断了。”
杜昙昼低低笑了一下，从莫迟背后按住了他在书架上翻找的手。
莫迟猛地回身，瞪大双眼，压低声音惊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什么？！”
杜昙昼一愣：“我是想告诉你，这么找下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莫迟表情一僵，面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没、没什么……我也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杜昙昼捏着莫迟的下巴，把他的脸重新转过去面对书架，然后俯下身，贴着他耳廓轻声道：“别心急，你想的事情，我们可以回家以后再做。”
莫迟硬着脖子，粗声粗气说：“我什么都没想！什么回家？你一定是听错了吧！”
杜昙昼沉声一笑，胸腔闷闷的震动也传到莫迟身上，他并不拆穿，只是再度按住莫迟胡乱翻找的手：“别乱动，候古的过所造册不在那里。”
莫迟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咳咳！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
杜昙昼保持着从后揽住莫迟的姿势，对他分析道：“我们之前看过候古的户册，上面清楚写了，他是两年前最后一次离开大承，返回了乌今，并且在乌今国逗留了十个月之久，之后便再没离开过缙京。也就是说，他的过所造册应该是两年前被翻出来重新记录，此后再也没有打开过。而你手边的那本册子，上面落的灰都快有一指厚了，估计应有十年没被人打开过，怎么可能是候古的呢？”
莫迟动作一凝，立刻收回了手。
杜昙昼慢慢直起腰，莫迟后背的热度骤减。
“奇怪，这种事明明不需要我提醒，你应该也能马上想到的。”杜昙昼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望着莫迟头顶的发旋。
莫迟感觉到背后炙热的目光，故意没有回头：“侍郎大人严重了，我哪有大人您那般高明的断案之术？”
杜昙昼摸了摸下巴：“不对，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莫迟终于回头看他了，表情一脸莫名。
杜昙昼猛地低下头，在他眼尾重重亲了一下：“不怎样，就是我忽然想亲你了。”
“……”莫迟眼角皮肤上，还残存着杜昙昼唇瓣带来的温热，他用手背蹭了蹭刚才被亲过的地方，嘴唇翕动了几下，到最后也没发出声音。
杜昙昼已经心满意足地走开了，他站在离莫迟几步外的地方，抽出了几本簿册，不过翻找了几下，就从面前无数本册子里找出了属于候古的那本。
“找到了。”杜昙昼语气中带着成竹在胸的淡然，仿佛对自己的判断没有半分怀疑：“过来看吧。”
等待莫迟走过来的时候，杜昙昼已经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随着视线逐渐往下，他的神情也越发变得凝重。
“怎么了？”莫迟好奇地探头过来。
杜昙昼用修长的手指点着纸上的一行字：“候古在两年前，曾经去过焉弥。”

第89章 “他没有见过莫迟，但说不定见过乌石兰。”
过所造册上记载，候古两年前最后一次返回乌今，其实没有在乌今国内停留太久，而是在离开大承国境后，迅速由乌今取道焉弥。
他不在大承的十个月里，有将近八个月的时间都停留在焉弥，算上来回路程所需的时间，候古当年宣称返回乌今是假，进入焉弥也许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焉弥国内也盛产玉石，候古作为商人前去采买，本来也是寻常之举，但这件事怪就怪在他进入焉弥的时间。
杜昙昼看着纸上所写的日期，拧眉道：“永章二十一年？那时舒白珩叛逃至焉弥还不满一年，大承和焉弥关系急剧恶化，焉弥人怎么会允许候古这个常年在中原做生意的商人进入国内？”
莫迟往下看了几行，说：“候古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还带了一个舌人，上面说此人善三国语言，以替缙京城各大胡商翻译为生。”
杜昙昼算了算日子，问莫迟：“那个时候你应该也在焉弥吧？你见过候古么？”
莫迟失笑：“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焉弥那么大，冥冥之中倒让我和候古遇见？就算他当时真的去了焉弥王都，也不见得会遇到我。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候古真的有机会和焉弥王室打交道，我又不会说乌今语，焉弥人不会派我去接待他的。”
“也是，是我想多了。”
杜昙昼重新将视线集中在候古的簿册上，他看到那舌人的名字，总觉得十分眼熟。
少顷后，他才忽然记起：“我想起来了，我曾与此人打过照面！去年一次宴席上，他曾作为鸿胪寺的官员出席，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舌人了，而是鸿胪寺内专司翻译的象胥官！如果我没记错，那这个人此时就在鸿胪寺的官署内！”
一炷香的时间后，鸿胪寺偏厅茶室内，象胥官终于姗姗来迟。
“下官拜见侍郎大人。”他虚虚地一拱手，礼行得十分敷衍：“不知大人百忙之中非要见下官一面，所为何事？”
杜昙昼直截了当，开口就问：“两年前，你曾随一名叫候古的乌今商人去过焉弥，本官问你，你们当时去焉弥究竟做了什么？”
象胥官一愣，故意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大人所言，本官好像不太……”
“不太记得了？”
“是、是。”
杜昙昼也不拆穿，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只让他看到自己半明半暗的侧脸，许久都不说话。
沉默多时后，才幽幽地叹一口气，却还是不转身，也不言语，抬起手，用力捏了捏紧皱的眉头。
象胥官却比他想的还要沉得住气，杜昙昼不开口，他也不抬头，就是微弓着背，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既不催促，也不询问，耐心地等待着杜昙昼下一步的指示。
杜昙昼余光瞥他一眼，突然动作夸张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且先下去吧，这些天除了官署就不要去别的地方了，回到家以后，记得紧闭门窗，不要让陌生人进门。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在枕头底下压一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杜昙昼说得忧心忡忡，看向象胥官的眼神，也仿佛在看一个马上就要遭遇灭顶之灾的倒霉蛋，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象胥官早就听说过这位临台侍郎的断案之能，杜昙昼的一番话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心里隐隐觉得这是对方的审问技巧，于是行了个礼，说了句“下官告退”，转头就往外走。
杜昙昼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象胥官不为所动，原本正打算改换讯问方法，忽然间注意到象胥官的腰带上挂着一个荷包。
那荷包一看就是寻常人家的女子绣出来的，针脚算不上细密，绣工也称不上精良，只是那幅鸳鸯绣面尚能称之为活灵活现。
杜昙昼心生一计，当象胥官一脚已经迈过门槛时，他站在他身后，冲着他的背影略带感伤地说：“还有你家中的妻子儿女，也记得要安排好，这两日最好让你夫人带着孩子躲到娘家去，万一……也不至于牵连了你的家人。”
杜昙昼此举完全是在赌，他也不确定象胥官的荷包是不是妻子所赠，说不定此人根本没有成亲，这荷包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女子随手所送。
但杜昙昼总觉得，能把绣工如此普通的荷包随身携带，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对象胥官而言，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人。
一切果然如杜昙昼所料，当听到“不要牵连家人”此言，象胥官的脚步立马停住了。
他保持着一条腿迈过门槛的姿势，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收回脚，转身面对杜昙昼，拱起了手：“请恕下官愚钝，大人所言，下官着实无法领会其意，还请大人明示。”
象胥官上了勾，杜昙昼却不愿意钓这条鱼了，他故意板起脸，语带不满道：“此事涉及京中大案，不是你一个小小的象胥官能够过问的，你只需记得本官的叮嘱，近日谨慎行事便可，不准多言。”
象胥官低下头，眼珠子左右一转，换了个顺从的语气，卑躬屈膝道：“大人所言甚是，不过下官倒是想来些许两年前的往事，不知大人可否给下官一个机会，让下官为大人禀报？”
杜昙昼眉峰一挑：“说来。”
“回大人的话，两年多以前，下官还未在鸿胪寺任职，彼时只是小小一介舌人，不时承接一些为京中胡商翻译的小活，赚些微薄的收入。那时，那个叫做候古的商人找到下官，称其要前往焉弥收购玉石，因其不善焉弥语，便雇在下作为舌人随行。”
杜昙昼立刻追问：“那时你们去了焉弥何地？买了怎样的玉石？价格分别多少？如何运回缙京？”
“这……”象胥官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不瞒大人说，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这些细节下官都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了？”杜昙昼猛地转身，面对他站定，沉声问：“本官再问你，那时舒白珩叛逃焉弥尚不到一年，我大承与焉弥连番交战。候古与你前往焉弥之时，正值战况最激烈之际，焉弥守关官员为何会允许你二人进入其境内？”
这个问题象胥官倒是答得非常迅速：“大人有所不知，当时下官和候古是转道从乌今进入焉弥的，我们二人又都是乌今人，焉弥官员自然不加警惕。倘若下官与他是从毓州前往，只怕连关口都见不到，就会被焉弥人射死在关墙下了。”
杜昙昼听完，沉吟不语。
见他始终不出声，象胥官这次终于没有忍住，小心翼翼问道：“下官所知已经言无不尽，绝没有半分欺瞒，只是不知……不知大人方才对下官的叮嘱，到底有何深意？下官当年的焉弥一行，也是获得了正式过所的，想来应当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候古死了。”
“什么？”
杜昙昼紧盯他的双眼，慢腾腾地说：“候古死了，昨夜死在自己房中，凶手一刀毙命，下手凶狠，却没有带走任何财物，可见是为寻仇而来。”
象胥官愣住：“寻仇？”
杜昙昼乘胜追击，语气严肃，说的内容却又半真半假：“正是！本官查遍了候古身边的人，都没能查出他有任何仇家，唯一可能引祸上身的行为，就是你们当年的焉弥之行！”
“这……”象胥官没有被杜昙昼的话吓到，他始终对这位临台侍郎充满警惕与提防：“大人恐怕言重了吧？那次下官与候古前往焉弥，一路十分顺利，从未与任何人起过争执，怎会惹上仇家呢？何况那次行商已是两年前的往事，即便候古得罪了谁，对方也不至于在两年多以后才来寻仇吧？”
杜昙昼眉峰一横：“你是在质疑本官的判断？”
“下官不敢！大人所言自有道理，只是——”
就在这时，方才一直守在门外的莫迟，忽然从廊柱边现出了身形。
象胥官甫一看清他的脸，表情登时大变，双眼霎时瞪大，不敢置信的目光死死钉在莫迟身上，震惊与惧怕两种最为极端的情绪在他面孔上交替出现。
面对对方惊愕万分的眼神，莫迟却显得无动于衷，他漠然地扫了象胥官一眼，与他擦肩而过，走向了杜昙昼。
象胥官如此剧烈的表情变化，杜昙昼不可能看不见，他扫视般的目光在象胥官和莫迟两人身上来回审视，试图从他二人的神情中看出端倪。
象胥官呆站了须臾，猛地向杜昙昼一鞠躬：“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大人查案了！先失陪了！”
不等杜昙昼发话，他就像丢了三魂七魄一般，急匆匆地离去了。
杜昙昼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莫迟：“你真的没见过他和候古？”
莫迟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确实没见过那两人，不过从这象胥官的态度来看，他倒是曾经见过我。”
但很快，莫迟又改了说辞：“不，不对，我说得不准确——他的确没有见过莫迟，但他说不定见过乌石兰。”

第90章 “对我而言，你已经足够温热了。”
象胥官住在京城的一处民宅内，宅子并不大，只有一进院。
当晚，象胥官回到家中，反手就将大门紧锁，紧接着，又把家里每扇窗户都检查了一遍。
确保门窗全都落了锁以后，他将夫人叫进主屋，惴惴不安地对她说：“今夜你收拾好行李，等明早城门一开，你就带着儿子回乡下娘家去躲几天，等势头平息了，我再写信给你叫你回来。”
夫人十分不解：“势头？什么势头？出什么事了？”
象胥官不耐地一摆手：“你别问了，只管按我说的做！把家里贵重的东西全都带上，一件也别落下！”
象胥官虽为乌今人，娶的夫人却是中原人士，娘家就在缙京附近的郊县，坐马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
夫人见他面色不善，也没敢多问，立刻找出包袱皮，开始收拾行装。
她带了几件自己和儿子这几日所需的衣装，又按照象胥官的叮嘱，把家里存放的银两银票全都塞进了包袱里。
刚准备系上，忽然想到什么，又抽出几张银票放到桌上：“我不能把钱都带走，总要给你留一些吧。”
“带上带上！”象胥官紧皱眉头：“我自然有月钱可以领，不用你给我省钱！”
夫人便不再言语，将银票藏到几件衣物的最深处，系上了包袱皮。
象胥官犹嫌不足，又吩咐道：“今夜你不要和我共处一室了，先和孩子住到厢房去。记住，明天天一亮，你就带着儿子出城，一刻也别耽搁！”
夫人心中满腹疑云，但见象胥官心绪不宁、坐立难安的样子，有心多问了几句，却没有得到任何解答。
“等风波过去，我自会跟你解释。别问了，去厢房待着吧，切记将门窗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出来，听清了吗？”
夫人一步三回头地领着儿子出去了。
听到厢房传来房门上锁的声音，象胥官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疲惫地靠向椅背，抬起头望着天花板，陷入深深的忧思之中。
深夜，杜府。
莫迟与黑暗中蓦然睁开双眼，他看似早已熟睡，实则一直保持着神志清醒。
身旁的杜昙昼用手臂环着他的腰，墨黑的长发垂在枕上，又几缕还缠绕住了莫迟的脖颈。
浓郁的兰香弥漫于室内，将屋外刺鼻的瑞香花气味全数掩盖。
——杜昙昼始终没有将房前屋后的瑞香移走，莫迟都快习惯那股刺鼻的花香了。
莫迟定定望着杜昙昼的睡脸，须臾后，试探性地开口叫他的名字：“杜昙昼？”
杜昙昼双眼紧闭，呼吸平稳顺畅，睡梦中的神情发生没有任何变化。
莫迟稍微加大了一点音量：“杜昙昼，我要起来了。”
杜昙昼睫羽微微一颤，似乎有所察觉。
莫迟耐心地等待了片刻，杜昙昼始终没有更多的动作，应该已经睡得很熟了。
莫迟轻轻举起他的手臂，灵巧地从杜昙昼和床板之间不大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床下。
床边的脚踏上，染香奴枕着曳地的床帷睡得正香，听到身旁的响动，于沉睡中将眼睛掀开一条缝，一双猫眼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金光。
见到发出动静的人是莫迟，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他瞅了一会儿，很快就闭上了。
染香奴平常不爱蹭人也不爱叫，只有睡觉的时候必须要睡在能看到人的地方，其余时候，除了要吃的以外，极少向人撒娇，也几乎不发出猫叫。
莫迟的视线没有在这只狸奴身上过多停留，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木门推开一条缝。
趁着夜色浓重，他在全杜府都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翻出了高高的院墙。
不久前，在鸿胪寺调查簿册时，曾有一处地方记载了象胥官的住址。
也许是因为篇幅不够，那行字写得很小，紧紧凑凑地写在一个角落，杜昙昼也许都没有注意到，但莫迟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那个地方离杜府并不远，莫迟有十足的把握，能在杜昙昼发现自己不见以前赶回来。
初春夜晚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莫迟穿行于空荡荡的街巷之中，身上沾染的、独属于杜昙昼的兰花香气，很快飘散在风中。
同一时刻，象胥官坐在主屋的木椅上，怀中抱着一把长刀，一动不动地望着紧锁的屋门。
厢房已经熄了灯，他的妻儿早已睡下，可他没有半点睡意。
院中稍微传出一点响动，他都浑身一紧，三番四次折腾下来，就是心志再坚定的人，也要被磨得神思恍惚了。
但象胥官就是不肯放下怀里的刀，连姿势都不愿意变一下，生怕自己稍一懈怠，就会祸从天降，遭遇血光之灾。
这时，院中陡然起了一阵大风，风呼啸着挤过窗缝，吹进屋内，发出奇怪的尖哨声。
蜡烛的火光被风吹得东摇西摆，在四周的墙壁上投出诡谲的飘摇暗影。
象胥官抽出刀，一步一步向砰砰作响的窗户走去。
走进一看才发现，这扇窗户的窗棱裂了一条缝，风就是从缝里吹进来的。
裂缝离窗户上的锁片很近，风要是再大一些，锁头都能被直接吹断。
象胥官伸出手，想把锁芯塞得更紧一些，还没来得及把手按在窗棱上，外面的风势猛然增大，摇摇欲坠的锁扣再也承受不住风力，啪地断裂开来。
象胥官面前的这扇窗霎时洞开，强劲的大风席卷而至，登时熄灭了桌上的蜡烛。
大风卷起沙砾扑面而来，象胥官本能地抬手挡在脸前，待到风势渐渐弱下去，他刚放下胳膊，就在一墙之隔的窗外见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象胥官惊惧地僵立当场，眼睛圆睁，嘴里却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来。
那人慢慢转身，语气平静地问：“还记得我么？”
“是、是您——？！”象胥官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您怎么会——”
窗外的男人遽然出手，象胥官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只感觉到喉间突然一凉，随后就再也无法喘气了。
象胥官愕然地摸向了自己的喉头，在手刚碰触到颈间的伤口时，整个人就再也站立不住，直挺挺向后倒去。
那人望着他倒地后抽搐的模样，耐心地等待着他断气。
不过须臾，象胥官的身体就停止了挣动，睁着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来人从袖管里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象胥官身旁的地上，然后如同他出现时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不过片刻以后，莫迟就翻墙而入，他站在院中扫视一圈，见主屋窗户大开，便直奔此地。
刚走到窗边，莫迟就见到了象胥官的尸体，饶是身经百战如他，也不禁流露出短暂的惊讶之色。
少顷的怔忪后，莫迟跃进房中，蹲在象胥官身侧检查他的尸体。
象胥官与候古的死法基本一致，都是被人一刀割喉，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
莫迟敏锐的目光在房内一扫而过，当即注意到象胥官尸身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处奇怪的痕迹。
凑过去一看，莫迟吃了一惊，抬手就要将那东西拿起来。
谁知手刚碰到那样物事，东边的厢房就传来了门锁被打开的声响。
莫迟立刻腾身而起，躲进主屋内的暗处，警惕地留意着外间的动静。
有人从厢房里走了出来，来人很快注意到打开的窗户，快步走上前来，当见到象胥官尸身时，窗边传来女子语无伦次的惊叫：“夫君？！夫君你——你怎么了？！救命……救命！快！快来人啊！”
来人正是象胥官的夫人，她的惊呼立刻惊醒了还在房中熟睡的儿子，小男孩跳下床，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娘！娘你怎么了？！”
“别过来！”夫人不想让他看到亲生父亲的惨状，连忙喝止。
小男孩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象胥官夫人只恍惚了非常短的时间，就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小男孩身边，拉着他就往外跑：“不能留在家里了！快跟娘去报官！”
趁着母子二人忙着解开门锁之际，莫迟从主屋内飞身而出，一手攀上房檐，矫健地跃至屋顶。
他闻了闻手指上残存的气味，心中渐渐有了想法。
他最后看了一眼跑出门外的母子二人，旋即踩着房顶的瓦片，悄然无声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与此同时，杜昙昼从沉眠中醒转，眼睛还没睁开，手往身侧一摸，就扑了个空。
他张开双眼，见到床榻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立刻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莫迟携带着夜晚的凉意走了进来。
见到杜昙昼坐在床上，莫迟一怔，问：“你怎么醒了？”
“你干什么去了？”杜昙昼的声线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莫迟回答得很自然：“我睡不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杜昙昼看他一会儿，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莫迟顺从地走了过去，刚走到床边，就被杜昙昼张开双臂抱住了。
莫迟站立不稳，单腿跪在床边，被杜昙昼牢牢裹在怀里。
“难受么？”
杜昙昼温热的手掌在莫迟背后来回抚摸，他以为莫迟是旧伤犯了，因为身体疼痛才难以入睡。
“还行。”莫迟的声音从他脸侧闷闷传来：“就是你抱得太用力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杜昙昼却不肯松手，语带责怪道：“你身上好凉，晚上站在外面也不知道加件衣服。”
莫迟顿了顿，隐约意有所指般道：“……没关系的，因为对我而言，你已经足够温热了。”
刚从熟睡中醒来的杜昙昼没有多想，他拉起被子，把莫迟兜头一裹，抱着他一起躺到床上。
“再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好些时辰。”
“嗯。”莫迟把脸贴在他脖侧，轻轻点了点头。
天亮后，杜府的下人刚打开府门上的门栓，在外面等候多时的京兆府尹就走上了石阶。
不久后，他再次被杜琢引向了杜府的正堂。
杜昙昼刚刚梳洗完毕，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京兆府尹匆忙向他行礼：“大人！昨夜又出了件大事！下官这回不敢随便叨扰，在您府外等到天亮才敢求见！”
“何事？”杜昙昼凝眸问道。
府尹沉重地说：“又有一个乌今人死在自己家中！此人身份特殊，时任鸿胪寺的象胥官！他官位不大不小，正好是个七品的官员！”

第91章 “下官见过莫大人。”
象胥官家中，杜昙昼和仵作一同蹲在尸体旁边。
象胥官和死状和候古极为相似，都是被人一刀割喉，身上没有其余任何伤口，也没有与人搏斗过的痕迹。
京兆府尹说：“下官带人赶来的时候，房中除了一扇窗户大开，其余门窗都被从屋内反锁了，而尸体就仰面倒在床边。房屋内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夫人进来简单看过几眼，说暂时没有发现东西被偷。”
“反锁？”杜昙昼站起身，环顾四周，道：“这里应该是主屋，象胥官的妻儿呢？他被杀时无人在侧么？”
“回大人的话，象胥官的夫人告诉下官，说他昨夜回到家以后就表现得十分异常，先是让她带着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和儿子回娘家住几天，又让她晚上住到厢房去，不要与他同处一室，所以象胥官被杀时，这间主屋内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杜昙昼没有说话，低下头在尸体旁边扫视一圈，很快发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把长刀。
长刀已经出鞘，刀鞘就放在左后方的木桌之上。
杜昙昼从怀中拿出手帕，包裹着刀柄将刀从地上提起来。
“刀刃不算十分锋利，刀身上还有几处锈痕，看来这把刀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京兆府尹道：“据象胥官夫人所言，这把刀是他好几年前买的，一直摆放在家中。”
杜昙昼看了看桌上的刀鞘，很快推断出象胥官昨夜临死前的动向：“如果他夫人所言不假，那么他可能已经预料到会有人来杀他，所以昨晚锁上了所有门窗以后，也不敢入睡，就抱着刀坐在椅子上。”
杜昙昼又看向洞开的窗户：“后来也许是听到了窗外异常的响动，他壮着胆子抽出刀，慢慢走到窗边查看，随即就被埋伏在外的凶手一刀毙命。”
“大人。”仵作用一块浆洗过的麻布，将地上的某样物事包起来，呈给杜昙昼：“这是卑职在墙角发现的。”
杜昙昼凝眸望去，只见被布包起来的，是一团丝状的东西。
杜昙昼凑近一闻，嗅到一股浓郁的烟丝气味：“是烟丝，象胥官抽烟袋吗？”
“这……没听他夫人提过，下官也没在他家中找到烟管烟袋等物，应当是不抽的。”京兆府尹答道。
“难道是凶手留下的？”杜昙昼拈起一小撮烟丝，在指尖轻轻一搓，烟丝并没有断裂，也没有散为灰烬，应当尚未燃烧过。
京兆府尹在一旁试探地问：“大人，象胥官的死法和候古非常类似，您觉得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同一凶手所为？”
院中突然传来男子清亮的声音，杜昙昼循声望去，见到终雪松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杜昙昼，终雪松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侍郎大人。”
杜昙昼转身面对他站定：“无须多礼，本官近日忙于公务，无暇他顾，不知状元郎在何处任职？”
终雪松一拱手：“回大人的话，下官现任鸿胪寺主簿，日后与大人同在官场行走、为陛下效力，下官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大人直言指出，下官定不胜感激。”
终雪松一番话说完，杜昙昼没什么反应，倒是京兆府尹不由得一愣，旋即飞快地扫了杜昙昼一眼。
按照过往的习惯，新科状元一般都会被吏部分派进翰林院或者国子监任职，可终雪松却进入鸿胪寺任职。
明面上看是吏部的安排，实际上人人都瞧得出来，这是鸿胪寺卿终延，为了巩固自身的势力，才将终雪松安插进鸿胪寺。
按照终延一贯的谨慎作风来说，他不会做出这么明显的举动。
毕竟把亲侄子安排到自己手底下做官，任谁都会觉得他行事太过嚣张，连最起码的避嫌都不愿意做了。
但京兆府尹在官海沉浮多年，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终延此举的意图。
——他就是要借这个行为，告诉朝中众人，终家的势力仍旧强大，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世家就能动摇的。
终延处事向来低调，这次却故意摆出这么高的姿态，想来只能是因为终延认为，终家的地位受到了冲击。
而现如今的朝堂上，能让终延如临大敌的对象……
府尹暗想，除了他身边这位临台侍郎，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偷偷看了杜昙昼第二眼。
杜昙昼面不改色，对待终雪松的态度算得上和颜悦色：“终主簿一早赶来，想必是为了象胥官之事吧。”
“大人说的是。”终雪松朝身边的侍卫一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跟上，然后大步走到杜昙昼身前：“下官今早一到鸿胪寺，就听说了象胥官被杀的消息，他既是鸿胪寺的官员，下官自然要前来协助大人断案。”
只要杜昙昼想，他能说出无数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终雪松排除在调查之外。
但杜昙昼没有这么做。
他曾经看过终雪松会试的答卷，也亲眼见到了他在殿试时的表现。
终雪松聪慧非常，得到状元之位实至名归，更重要的是，他是所有参与殿试的考生中，极少数的擅长刑律的人。
无论是会试时的策问，还是殿试时的对答，终雪松在刑律一科上的作答都十分出色。
回绝的话已到嘴边，杜昙昼却改了主意，他停顿片刻，问终雪松：“你刚才说，你怀疑杀害象胥官和候古的是同一个人？你看过候古的案卷？”
终雪松本以为会遭到杜昙昼的拒绝，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种说辞，无论哪一种，他都觉得天衣无缝，一定能说服杜侍郎答应他协助调查。
没想到最后哪一种都没用上。
听到杜昙昼的问题，终雪松眼睛都亮了，他疾步迈上台阶，走到杜昙昼面前，脸上的激动与欣喜难以掩饰：
“不瞒大人说，下官接到吏部命令，任职鸿胪寺主簿当天，就去向少卿询问过候古案的调查情况。少卿所知不多，只告诉下官说候古是被人一刀毙命，凶手极可能是为了寻仇而来。”
杜昙昼点点头：“继续。”
终雪松又说：“刚才下官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到了大人对象胥官之死的分析，感觉与候古案极为类似，再加上两名死者都是乌今人，所以才斗胆有此猜测。”
杜昙昼淡淡扫他一眼：“你倒是聪明。”
终雪松略显赧然：“下官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担心大人不愿意让下官参与此案，所以才想着在外面多听一会儿，还望大人恕罪。”
杜昙昼侧了侧身，让出位置：“那就请终主簿入内细看，或许你能有与本官不同的看法。”
终雪松精神一振，正要撩开衣摆迈进门去，就听后面一众侍卫急急上前几步，阻拦道：“公子不可！死者不详，怎能随意靠近？！”
终雪松回身急道：“都说了我现在是朝廷命官，是出来办案的！你们不要再跟着我！回去跟我爹说，缙京城安全得很！我一个七品小官不需要什么护卫！”
“可是——”
终雪松沉下脸，那张还带着年轻人稚气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了些许威严之色：“我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现在就给我回去！”
几名侍卫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好冲他一抱拳，一齐离去了。
侍卫走后，终雪松立刻向杜昙昼解释：“抱歉大人！那几名护卫都是家父安排的，下官实在推拒不得，以后定不会让他们再跟着下官了！”
杜昙昼略一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
终雪松叹了口气，再一次撩开衣摆，经过杜昙昼身侧，走到了象胥官的尸体旁边。
这应该是终雪松第一次见到命案现场的尸身，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害怕或者迟疑。
他先是站在一旁，将象胥官的尸体从头看到尾，随后蹲下身来，两指搭在尸首脖子上的伤口两侧，用力往两边掰开，检查伤处的形状和深度。
他的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都非常准确，一看平日就下了功夫读书的。
片刻后，他直起腰，抬头望向杜昙昼，似乎有话想说，又怕自己说错。
杜昙昼：“但说无妨。”
终雪松咽了咽唾沫，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对于死者伤情的判断：“象胥官喉间的伤口，深可见骨，长约两寸，没入喉头约半寸。伤处内部较窄而外部更宽，应当是单刃的刀所致，而且……”
杜昙昼问他：“而且什么？”
终雪松有点为难，眉头微蹙，来回搓了搓手指：“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从小对番邦习俗很感兴趣，不仅看了许多介绍焉弥和乌今的书册，还自学了一点简单的两国语言，所以……”
“你只管说。”
终雪松清了清嗓子：“所以，下官认为，不管真凶身份究竟为何，至少在杀死象胥官时，他使用的更像是焉弥人惯用的刀法。”
杜昙昼脑中的弦猛地一动：“何出此言？”
终雪松让杜昙昼看象胥官的伤口：“大人请看，此处刀伤左右的深度几乎一模一样，说明凶手出刀时并没有起势，也没有采用任何有招式的刀法，他出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对方。”
京兆府尹忍不住问：“这有何奇怪之处么？凶手出刀不就是为了杀死对方？难道还有别的目的？”
终雪松摇了摇头：“我们中原人，无论是学剑还是学刀，都要从最基础的招法开始学起，虽然剑招和刀法五花八门，但总归有规律可循。可焉弥人却不同，他们不讲究任何循规蹈矩的招式，只求能杀死敌人，所以他们用刀时往往直劈直砍，而且讲究一招制敌，每次出手都直取对方致命处。”
终雪松停顿须臾，继续道：“所以下官斗胆猜测，凶手即便不是焉弥人，也应在焉弥生活多年，对他们的刀法掌握得相当娴熟。”
终雪松说完这番话，室内就陷入了静寂，谁也不知道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做出的判断，到底可不可信。
沉默片刻后，杜昙昼突然对着墙边的角落说：“你觉得呢？”
终雪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惊讶地发现，原来在墙角一直站着一个人，而他进来这么久了，居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那人身材劲瘦，微垂着肩膀立于暗处，腰间挂一把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终雪松一眼不眨地盯着对方的脸，再一次确定，他从那人清秀的面孔间，真的没有读出任何神情。
和表情空白、毫无所想的普通人不同，这人的面无表情来自于强大的控制力。
只要他想，那么外人就不可能从他脸上猜出他的所思所想。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把自己的气息完美地隐藏在环境之中，任谁都无法注意到他。
终雪松心想，怪不得进来这么久，他都没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要不是杜昙昼突然出声询问，也许直到离开此地，终雪松也不可能注意到他的身影。
这个人是谁？不需要问，终雪松已经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向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莫大人。”

第92章 “我是真的舍不得他。”
莫迟朝终雪松略一点头，算作回礼。
杜昙昼问他：“你觉得凶手会是焉弥人么？”
“不好说。”莫迟语焉不详。
杜昙昼听出了他言语间的谨慎，没有继续问下去。
谁知终雪松是个不死心的，他在杜昙昼和莫迟脸上来回看了好几遍，随后追问莫迟道：“莫大人可是觉得下官判断有误？您无需多虑，直言指出便是，下官绝不会心生怨怼。”
终雪松眼神清澈，目光清亮，眼底一片赤诚。
他一点都不像是被终家派来打探调查情报的，反而像是对此案发自内心的关心。
——他好像是真的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杜昙昼查明真凶。
莫迟琢磨了一会儿，字斟句酌道：“焉弥人惯用弯刀，造成的伤口应该是两端浅，中间深，所以……”
“对了，弯刀！下官怎么把此事忘了！”终雪松低下头，再次检查了一遍象胥官颈间的伤口，然后道：“下官大概猜到凶器的形状了，凶手使用的应该是一把长直刀，这样才能站在窗外也能对象胥官使出致命一击！从刀口深度来看，此刀应该不宽，刀身约莫两指宽度，这种刀中原地区不常用，倒是番邦胡人，还有毓州人多用！”
终雪松视线在房中一扫，正好见到挂在莫迟腰间的那把长刀，立刻向莫迟拱手道：“凶器应当和莫大人的刀十分类似，不知大人可否解下来，让下官对比一二！”
莫迟眼神一暗，当即按住刀柄。
杜昙昼压紧眉心，质问道：“终主簿这是何意？”
终雪松也意识到此言不妥，连忙解释说：“两位大人不要误会，下官没有怀疑莫大人的意思，下官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万一说错了，恐怕会误导大人断案的思路。”
杜昙昼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就听莫迟的声音传来。
“无妨。”莫迟抽出长刀，反手将刀柄送到终雪松面前：“终大人自行检验吧。”
杜昙昼略显惊讶地看了莫迟一眼，莫迟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没有与他对视。
终雪松接过莫迟的刀，放到象胥官脖颈间比对了半天，随即对杜昙昼说：“禀大人，下官对凶器的推断应该不会有错，割破死者喉咙的刀，就和莫大人的这把极为类似，修长、细匀，却又极度锋利，不似中原武器，更像是塞外常用的形制。”
终雪松将刀双手还给莫迟，莫迟插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终雪松站起身：“杜大人，下官来之前也曾查过鸿胪寺的簿册，被杀的这两名乌今人曾经一同去过焉弥，如今二人又疑似被关外来的凶手所杀，这其中难道真的没有关联吗？”
杜昙昼沉吟片刻，对他道：“终主簿先在此地继续搜查，说不定会发现其他新的线索，本官去院中搜寻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留下的痕迹。”
终雪松点了点头。
杜昙昼走了出去，莫迟自然而然地和他一起来到院中。
走到一个离终雪松足够远的地方，杜昙昼才停下脚步，转过头低声问莫迟：“你在焉弥时，可曾与乌今人打过交道？”
莫迟摇了摇头：“我不会说乌今语，这种事轮不到我做。”
杜昙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那在焉弥，都是由什么人负责处理与乌今有关的事务？”
莫迟的脸上有了一瞬而逝的凝滞，那是一个细微到只有杜昙昼才能察觉的神情。
“……不知道。”莫迟说：“也许是某个焉弥官员吧。”
杜昙昼不动声色：“是吗？既然你不知道，我只能找其他人去问了。”
莫迟向他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杜昙昼假装没有看见。
终雪松从房中走出，找到杜昙昼所在的地方后，笔直朝他走来。
“杜大人，下官觉得这两件命案之间必有关联，下官想去找可能知情的人了解一二。”
终雪松没有明说他要去找谁，杜昙昼也没有刨根问底，说不定他们终家在缙京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人脉，能够为终雪松提供线索。
“也好。”杜昙昼不需要摸清终雪松的去处，因为他自有要去的地方：“本官也想查清楚，这两个乌今人当年在焉弥究竟遇到了什么。”
终雪松到底年轻，心里的疑问一时藏不住，径直问出了口：“大人要去何处？”
杜昙昼：“本官要去驿馆，拜见木昆王子。”
与终雪松在象胥官家门口分别后，杜昙昼没有上马车，而是带着莫迟朝驿馆步行而去。
驿馆离这里不近不远，走过一个街角，莫迟好奇地问：“侍郎大人今日怎么有此闲心？想在城里逛一逛了？”
“想什么呢？”杜昙昼略带责怪地瞥他一眼：“我是想着，今天出门得早，你还没来得及吃早饭。这一路过去，街上有不少早点摊子，你喜欢哪家，我们就吃哪家。”
莫迟摸了摸鼻子，嘀咕道：“我都忘了吃饭的事了。”
他随意地指了一间店铺：“就那家吧。”
等待食物上桌的间隙，杜昙昼从筷篓里抽出两双木筷，重新摸出一面干净的手帕，在筷身上来回擦拭。
莫迟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出一趟门到底要带多少手帕？”
“多着呢。”杜昙昼头都不抬：“到时候叫杜琢给每一块都绣上你的‘莫’字，就算替你盖了章了。”
莫迟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呆滞，不知道是惊讶于杜昙昼这种别具一格的宣示主权的方式，还是吃惊于杜琢那个粗糙的大老爷们儿竟然会绣工。
不久后，点的吃的全都上了桌，莫迟从杜昙昼手里接过干净的筷子，把头埋进热气腾腾的面碗里，吸溜着面条吃得飞快。
杜昙昼吃得慢条斯理，碗中的面条还没动几根，就见莫迟放下了筷子。
凑过去一看，他碗里的面就这么被他三两下吃完了。
感受到杜昙昼讶异又佩服的目光，莫迟朝他抬了抬下巴，面露些许得意。
杜昙昼把刚才擦筷子的手帕递给他：“擦擦下巴吧，上面还沾着葱花呢。”
“……”莫迟撇了撇嘴，抓过手帕，随意地在下巴上抹了几把。
杜昙昼心中暗笑，为了掩盖笑意，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吃起了面条。
直到他一碗面吃完，莫迟都没有再说话。
杜昙昼还以为这小子怎么了，抬头一看，只见莫迟单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双眼轻闭，快要睡着了。
这是杜昙昼第一次见到莫迟打瞌睡，这个身经百战的夜不收，过去永远都像最可靠的利刃一般，锋利、骁勇，不露丝毫破绽。
而现在，他也会在杜昙昼面前表现出疲倦，也会在他身边放心地打着瞌睡，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提防着身边的所有人。
杜昙昼的眼神渐渐柔软下来，凝视着莫迟的睡脸，他缓缓伸出手，想在他细软的脸颊上捏一下。
手还没触碰到莫迟的皮肤，一道凌厉的眸光就向杜昙昼射来——莫迟察觉到有人接近，登时睁开了双眼。
一见到靠近他的人是杜昙昼，莫迟的视线立刻变得平和下来，他眨了几下眼睛，抬手揉了揉眼皮，语带困倦地说：“干什么？趁我犯困，想要偷袭我？”
杜昙昼的手还是捏上了莫迟的脸颊，他笔直修长的手指在莫迟脸侧轻轻一夹，感受着指腹间柔滑细腻的皮肤。
“想要对你做什么，还需要偷袭么？”杜昙昼眼中闪动着温热的情意。
莫迟不知想到什么，面颊逐渐热了起来，眼神也有些闪烁，他小声咕哝道：“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才不会……”
杜昙昼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他松开莫迟的脸，又将暖和的掌心贴了上去，凑过去和他头挨着头：“晚上回去，我这张脸你想看多久，都随便你。”
莫迟默默与他对视片刻，突然侧过脸，在他掌心用力咬了一口。
“嘶……”杜昙昼有意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不肯把手移开，还要故作不可思议地问：“我哪里得罪莫郎将了？我好心请莫郎将吃早饭，却得你对我下此毒口。”
莫迟带着微红的面颊定定注视着他，理直气壮道：“不是说要在手帕上全都绣上我的名字吗？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被我咬一口又怎么了？”
杜昙昼不禁轻笑了一声，他收回手，来回抚摸着掌间莫迟留下的齿痕。
“你说得对。”他眸色深沉，似乎意有所指：“我这个人从上到下，全部都是你的。”
付完了钱，走出面摊时，莫迟的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了，他当着杜昙昼的面打了个哈欠，眼下都泛出了隐约的乌青。
杜昙昼抬手在他脑后摸了一把：“别硬撑了，回府休息吧，我自己去找木昆就行了。”
莫迟摇了摇头：“无妨，我可以的，如今京中连出两起命案，你身为负责调查的官员，也许也会遇到危险。”
杜昙昼不满地“啧”了一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又不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我虽不敢说能打得过你，但寻常刀客又怎会是我的对手？回去吧，今日查案的结果，我晚些时候自会说给你听。”
莫迟抬眸瞧他一会儿，最后态度还是软化下来：“好吧，我先回去休息，要是午饭时你还没有出现，我就去驿馆寻你。”
“知道了。”杜昙昼对他露出了微笑：“我先走了，还记得回去的路吧？”
杜昙昼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就算把莫迟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个人也不可能迷路。
但他就是忍不住替莫迟担心，担心他没吃饭，担心他睡不够，担心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可不好说啊。”莫迟故意没看他，眼睛在街上来回乱瞟：“说不定我就记错路，跑到谁家里去了？”
杜昙昼偏头看他：“你舍得么？”
莫迟抿起嘴角，假装认真思考，少顷后还是憋不住，从唇边溢出了一丝笑意。
他看了看身旁气定神闲的杜昙昼，认输般叹了口气，感慨道：“舍不得……你别说，我还真舍不得。”
杜昙昼满意地笑了：“我走了。”
他背对莫迟，往驿馆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在即将转弯时，回过头，见莫迟还站在原地，于是朝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莫迟也挥手回应，杜昙昼再一次转过身，向左拐进了通向驿馆的街巷。
杜昙昼的身影完全消失后，莫迟脸上的倦容刹那间一扫而空。
他盯着杜昙昼离去的街角，哑声喃喃自语：“我是真的舍不得他，所以……我必须要去了结此事。”
莫迟的目光逐渐变得清晰坚定，眼神如暗夜中的刀光般森冷锐利。
他握紧腰间的长刀，拔腿朝与杜昙昼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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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元旦快乐！
2022年感谢陪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包容！
新的一年我也会继续努力提升写作水平，希望可以写出更好的作品回报给大家~
2023年要天天开心哦！

第93章 那是乌石兰的画像。
京城，锦化刻坊外。
终雪松从马上下来，敲了敲紧闭的木门：“柏师傅！是我，终雪松！”
等了一会儿，里面也没有动静，终雪松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终雪松幼时十分贪玩，对读书以外的所有东西都充满兴趣，有段时间他非常好奇书上的字究竟是怎么印上去的，于是在京中到处寻找刻坊。
一日，误打误撞之际，他在不知情地情况下闯进了锦化刻坊的后院。
刻坊印制书籍时，需要先用胶泥制作出规格一致的泥坯，在其上雕刻出反体的单字。
所谓反体，既是与正常字形完全相反的字体，这种雕刻方式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能掌握。
雕刻师制作出胶泥字模后，会将需要使用的泥模按照书籍文字顺序排列在木格中，然后将特制的药剂倒入模具中，再用火烘烤。
待到药剂略有融化，便使用木板将其压平，等药剂降温凝固后，一块可以用来印书的字板就做好了。
印制书籍时，只要将字板刷上墨，再把纸覆盖其上，一张写有内容的书页就印刷完成。
刻字用的药剂是由松脂、纸灰和蜡混合制成，所以当小时候的终雪松第一次来到锦化刻坊时，闻着铺天盖地的药剂气味，还以为自己进了染坊。
当时，第一个发现傻乎乎站在后院的终雪松的，就是锦化刻坊的雕刻师——柏师傅。
柏师傅是乌今人，常年生活在缙京，以雕版刻字为生，年轻时在京城创立了锦化刻坊。
终雪松刚认识他的时候，锦化刻坊最常接的，其实是寺庙里的生意。
庙里的僧人时常需要印制经文，所以经常雇柏师傅替他们刻字印书。
终雪松误入锦化刻坊的第一天，就站在柏师傅身边，看他刻了一整天的经文。
后来，终雪松动不动就从家里溜出来，跑到锦化刻坊看柏师傅和其他雕版师刻字印书。
一来二去，小小年纪的他就和刻坊里的人都混熟了。
柏师傅性情和顺，并没有嫌这个小男孩打扰自己的工作，反而对他十分有耐心。
终雪松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他也没有任何不耐，总是细细解答。
其实柏师傅见终雪松穿着打扮华贵非常，早就猜测他可能是某户富贵人家的公子，但当他知道这个小孩是终家人以后，还是吃了一惊。
年纪小小的终雪松看出了他的担忧，向他保证道：“师傅放心，我虽然不爱背书，但平素夫子布置的功课都完成得很好，家中长辈就是想管我，也没有能批评我的地方，更不会来找您的茬。”
柏师傅见他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由得失笑出声。
笑归笑了，心中的忧虑却没有减少。
那段时间，他时刻担心终家人会带着家丁冲到锦化刻坊，将他和坊里所有师傅都赶出京去。
但终雪松没有骗他，这个小子敏捷聪颖，当别的兄弟每日都要把书从早背到晚时，他只需要多看几遍，就能把书上的文章记个八九不离十。
不管是夫子来考，还是家中叔伯问出问题让他作答，他都能流利顺畅地背出书中的内容，还能加上自己的看法。
如此表现，让家里的大人都渐渐放了心，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都不再强行要求他留在府中温书，而是允许他带着下人到城中游荡。
这样一来，终雪松和柏师傅就混得更熟了。
有一天，柏师傅对他说，他要离开大承一段时间，到焉弥去。
“焉弥？”终雪松瞪大眼睛：“柏师傅怎么会要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吧！”
柏师傅告诉他：“我此去是为了给庙里的僧人们寻找经书。”
“他们为何不自己去找？”
柏师傅摇摇头：“如今焉弥与大承关系紧张，他们身为中原人，行动多有不便。相比起来，还是我这个乌今人在焉弥更加安全一些。”
终雪松还是不愿意让他去：“可是我听说焉弥人凶狠又残暴，他们真的不会伤害您吗？”
柏师傅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对终雪松说：“其实焉弥和大承不是一直以来都如此敌对的，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大承的毓安公主嫁入焉弥，与当时的焉弥国王结为夫妇。那几年，你们两国也有过一段和平共处的时期，那时缙京城的僧人们纷纷前往关外寻找经书，根本不需要我这个乌今人帮忙。”
终雪松问：“那后来呢？”
“后来……”柏师傅感叹道：“后来国王与毓安公主相继离世，国王的弟弟继位，处邪朱闻成了摄政王，那段和平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之后，没过几天，柏师傅就踏上了前往焉弥的路途。
过后的几年时间里，柏师傅替僧人们去过好几次焉弥，因为乌今人的身份，他的数次出行都能平安归来，同时也为僧人们搜集了许多经书。
直到一年多以前，莫迟在宫宴上刺杀舒白珩和焉弥国王，处邪朱闻震怒之下，封锁了所有能进入焉弥的关口。
身为乌今人的柏师傅也去不了了，只能作罢，从此消消停停地在缙京当一个雕版师傅。
终雪松推门走进锦化刻坊，很快就在后院找到了正在雕刻泥模的柏师傅。
柏师傅见到他，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身向他道谢：“我早就听说你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一直都没能恭喜你，现在还来得及吧。”
“您不要这么客气，是我迟迟没来找您，我的错。”
柏师傅在围裙上蹭了蹭手里的泥灰：“听说你入鸿胪寺任职了？挺好的，有自家长辈在，做起事来也容易些。”
终雪松一怔，表情有些古怪，但他迅速调整过来：“柏师傅，既然您知道我在鸿胪寺任职，那我就直说了，乌今富商候古被杀一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柏师傅点点头。
终雪松：“实不相瞒，昨日又出了一起针对乌今人的命案，我身为鸿胪寺主簿协助调查，发现死者和候古曾经一同去过焉弥，而那个时间段，您也应该身在焉弥。我此番来找您，就是想向您了解情况，您那时可曾听说过候古的名字？”
“候古？”柏师傅重复了一遍：“我似乎有些印象，和他同去焉弥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终雪松说了个人名，补充道：“此人是鸿胪寺的象胥官。”
柏师傅茫然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是了是了！就是这两人！我想起来了！”
柏师傅最后一次去往焉弥时，曾在焉弥王都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
焉弥对身在王都的番邦人管理极为严格，不仅要求他们住在规定的驿馆，还要他们向负责外邦事务的官员详细汇报来焉弥的目的，甚至连每日的行程都要提前上交，以获得离开驿馆的许可。
柏师傅告诉终雪松：“我那时每日的行动就是在街头巷尾寻找经书，这种行程汇报上去，任谁都会觉得相当可疑，往年都需要重金贿赂焉弥官员，才能勉强获得许可。”
“但那一次，接待我的焉弥官员十分谦和有礼，在听说我的目的是寻找经书后，很快批准了我的行程，所以我对这个人印象非常深刻，到今天我都记得他的名字。”
柏师傅看向终雪松：“他叫做鹿孤。”
“鹿孤？”
柏师傅：“这个名字很特别，既可以是焉弥人名，也可以是乌今人名，但这不是我对此记忆犹新的理由。”
柏师傅顿了顿，对终雪松道：“那次我在王都逗留了好几个月，在我即将离开之际，这个叫做鹿孤的官员被人告发，说他暗地里将焉弥的消息卖给大承奸细，后来他就被处邪朱闻处死了。”
柏师傅闭了闭眼，隐约有些惋惜：“当时告发他的人，就是候古和你说的那位象胥官。”
驿馆内，木昆王子正襟危坐，等待着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临台侍郎的问话。
杜昙昼朝他温和一笑：“殿下无需紧张，在下前来，不过有几件小事，想请殿下为在下解惑。”
木昆坐得笔直，认真地点头道：“大人请讲。”
杜昙昼问：“殿下来到缙京前就认识候古么？”
“不认识。”木昆说：“我从没听说过候古这个人，若不是他前几日专程来驿馆见我，我根本都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杜昙昼思索片刻，方道：“差不多两年以前，也就是永章二十二年春天，候古曾带一名舌人，取道乌今进入焉弥。而就在候古被杀的几天后，也就是昨夜，这名来自乌今的舌人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他观察着木昆的表情：“舌人的死法与候古极为类似，在下猜测，也许是同一人所为。”
木昆很是惊讶：“又有我乌今子民被杀？真凶究竟是何人？为何要犯下此等罪行？”
杜昙昼并不回答，继续说道：“目前初步的线索还显示，真凶极有可能是从关外来的，此两桩命案说不定都与焉弥有关，所以在下才来请教殿下，不知您可曾听闻过什么消息，是与在焉弥的乌今人有关的。”
杜昙昼本以为木昆王子需要思考片刻才能作答，没想到木昆马上有了答案。
“实不相瞒，两年前确有乌今人在焉弥掀起波澜，具体的细节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与两名乌今贵族有关。这二人本是亲生兄弟，哥哥叫执思，弟弟叫执骨，都是我乌今的世家子弟。”
木昆告诉杜昙昼，那时的乌今朝堂，就出现了投靠焉弥的倾向，执思执骨两兄弟所在的家族，正是支持联合焉弥的一派。
那时乌今明面上尚与大承交好，于是执思在家族的命令下，带着弟弟暗中出使焉弥，试图与处邪氏达成协议。
木昆：“执思进入焉弥王都没有多久，就被处邪朱闻所杀，他究竟做了什么，至今仍不得而知。又过了一段时间，执骨也回到乌今，因为没有完成任务，执骨被家族排挤，而后很快销声匿迹，不知去向何方了。”
木昆在脸上比划了一下：“执骨回到乌今时，脸上还带了一条长长的疤痕，不知为谁所伤，不过……”
说到这里，木昆略有迟疑。
杜昙昼立刻道：“殿下直说无妨。”
木昆皱着眉想了半天，才说：“彼时一直有种说法，虽然甚嚣尘上，但究竟有几分可信，着实无法验证。”
“什么说法？”
木昆低声问：“大人可听说过‘乌石兰’？”
杜昙昼心里猛地打了个突，锐利的目光立即刺向木昆，审视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过。
木昆的表情在肃然中夹杂着一丝神秘，仿佛乌石兰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而杜昙昼从他的神情中得出一个推断：木昆好像并不知道乌石兰就是大承的夜不收莫迟。
“乌石兰。”他试探性问道：“他是何人？”
木昆一脸严肃：“大人有所不知，乌石兰曾经是处邪朱闻的侍卫长，也是那位多疑的摄政王最信任的属下。”
杜昙昼心下一松，看来过去的木昆远在乌今，消息并不灵通，进入缙京的时间也不长，还没来得及获知乌石兰的真实身份。
但很快，他胸膛里的那口气再度一紧，硬邦邦地像石头般哽在喉头。
因为木昆对他说：“据我所知，乌石兰作为处邪朱闻的侍卫长，曾经与他关系非常密切。”
杜昙昼眉心一跳：“……此话怎讲？”
木昆向与他同来缙京的那位随从比了个手势，随从回到内室，取出了一卷卷轴。
木昆对杜昙昼说：“我此次来缙京，带来了一幅处邪朱闻的画像。”
“画像？”杜昙昼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尽力平稳声线道：“听说处邪朱闻相当谨慎，不愿意让他人轻易知晓样貌，极少有画像流出。”
木昆：“此言不假，不仅是少有画像流出，处邪朱闻几乎不会同意画师为其画像，我手上的这一幅，也是几经辗转才艰难获得的。”
他示意随从将卷轴打开：“这也许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一幅处邪朱闻的画像，请大人过目。”
随着卷轴一点点拉开，杜昙昼渐渐看清了画中人的模样。
画卷中，处邪朱闻高坐在人骨高背椅上，一条腿斜搭在另一侧的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把鸟首权杖，表情漫不经心。
他眼型细长，眼窝凹陷，五官立体挺拔，淡淡的琥珀色瞳仁深处，萦绕着一缕经久不散的血腥气。
他衣着华丽，黑色的衣袍间，金丝绣线绣出繁复的图案，耳边的耳环闪着金光，指间的红宝石戒指像一抹沉重的暗色，印在画卷中。
画师技艺高超，不仅惟妙惟肖地画出了处邪朱闻不可一世的神态，连背景奢华的焉弥宫殿，都勾勒出了其中华丽的细节。
高耸入云的尖顶宫墙、五彩斑斓的玻璃高窗，还有铺在人骨王座前的圆毯。
那面黑红相间的毯子上，绣满了栩栩如生的缠枝莲纹，好像多看几眼，这些暗红色的藤蔓就会拔地而起，缠绕着向上生长。
这幅画卷显示出十足的靡丽绚烂，却又处处透露着鲜血般的暗沉与腥秽。
画面里，唯独只有一处，与整幅画都大不相同，显得格格不入。
——在处邪朱闻的王座侧后方，有年轻男子垂眸而立，他衣着素净，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唯有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他低垂着眼帘，没有看向画师，只留给对方一个看似恭顺的侧脸。
可杜昙昼一眼就瞧得出来，他嘴角紧抿，下颚线绷得笔直，右手还死死握着腰间的刀。
他状似顺从的表情下，隐藏着的是对处邪朱闻深深的憎恶。
不过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这一点，只有足够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杜昙昼紧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动不动。
木昆对他道：“大人也许猜到了，此人正是乌石兰。”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如果不是足够信任，处邪朱闻在让画师为其画像时，又怎会要求将乌石兰一同画在其中呢？”

第94章 “他已经去世了。”
景三近日十分忙碌，锦化刻坊不久前接了个大活，这些天，所有能用的雕版师都上场了，没日没夜地在坊里刻字模，就为了赶在约定的时间前完成任务。
莫迟走进刻坊时，所有人都在各干各的，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走进来，居然没有任何人抬头看他一眼，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莫迟找到景三的时候，他刚刚用断了一把刻刀，正在手边的木盒子里摸索新的刀头。
“景三。”莫迟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还记得我么？”
景三从百忙之中抬起眼皮，不耐地瞅了他一眼，一句“你谁啊”正要说出口，就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
“当然记得！我们不是才在漏泽园见过吗！”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向莫迟：“怎么？杀候古的人你们查出来了？”
刻坊内的杂音很大，除非离得很近，否则根本听不清其他人在说什么，景三和莫迟的对话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
莫迟没有回答，只说：“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要跟你确认。”
“啊？还要问我啊？”景三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泥灰：“那你快点，我们最近忙得要命！这批字板客人要得急，过几天就要乌今去。”
景三用下巴点了点墙角，莫迟回头看去，角落里摆放着几十副胶泥刻板，都用油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莫迟收回视线，又看向景三正在刻的字模，似乎都是经文里常用的字。
“这些是经书？”
景三：“对，要送给乌今的僧人，我们送到边关去，他们在关外取走。”
“你们雕版师还要亲自送货？”
景三把新的刀头装好：“刻字本来赚的就是辛苦钱，哪里请得起镖师啊！”
他示意莫迟看看四周那些忙得头都不抬的刻字师傅：“你也见到了，我们最近都在赶工，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要是没有太重要的事，你就过几天再来找我，反正我都在的。”
说完，景三低下头，又准备继续了。
莫迟却罕见地有些急躁，他按住景三的手，同时从腰间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抖开后放到景三面前。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向你确认，你仔细看看画上的人，他是不是就是当年救了你的鹿孤？”
听到鹿孤的名字，不管手头的活再忙，景三也暂时放下了。
他把刻刀竖插在尚未塑形的泥模中，在腿上擦了两把手里的灰，接过莫迟给的那张画像，放到眼前认真细看。
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景三皱着脸对莫迟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莫迟立刻追问：“哪里不是？样子不像？还是画得不好？”
景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样说好像有点忘恩负义，不过……虽然鹿孤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很感激他，但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其实没有很长，而且我那时候太小了，也不太记得别人的长相，所以……”
莫迟马上在怀里来回摸索，摸了好一会儿，却连一文银子都没有找到。
此前，他从杜昙昼那里拿到的银票，被他一张不剩，全都给了曾遂。
后来只要和杜昙昼在一起，就都是对方出钱，以致于莫迟出门根本没有带现银的习惯。
他有意给景三一些钱，让他帮忙努力多回忆回忆，却发现身上连一枚铜板都没有。
莫迟唯一找到的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绢布券。
三月回京以后，他作为五品官员，领到了自己的俸禄。
除了银两外，朝廷还给了他二十匹绢布，只是绢布不是直接发到他手里的，而是给了他一张兑换绢布的纸券，需要他本人去太仓领取。
杜昙昼的月俸里也有绢布，不仅比莫迟的多，而且是由太仓的杂役直接送上门的。
那时莫迟还和他开了几句玩笑，兴许是说了几句打趣他职位高之类的话，顺手就将绢布券放在了身上。
没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莫迟把绢布券拍在景三面前：“二十匹的丝绢至少能卖四贯钱，你拿着它，然后告诉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鹿孤？”
景三怔住了，随即推拒道：“这、这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时间过去太久，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行，你一定要收着。”莫迟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表情诚挚到几乎是在恳求：“你可能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告诉我答案的人。”
景三并不是没有被莫迟说动，只是他很疑惑：“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鹿孤的长相啊？这跟候古的死有关系吗？”
莫迟定定看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他可能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景三听不懂莫迟口吻里，那种复杂而沉重的语气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低下头，再次看向手里的画像。
仔仔细细看了老半天，都快把纸看穿了，景三仍旧不能确定。
“真不是我记忆力太差，主要吧……是你画里这人明显是咱们中原人的打扮，可鹿孤是个乌今人，我只见过他穿乌今衣服的模样，想象不出来他穿汉人衣裳的样子啊！”
莫迟没有死心：“如果我按照乌今人的装束再画一幅，你能认出来么？”
“这……”景三还是有些犹豫：“我还真不敢保证能认出来。”
他突然紧闭双眼，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良久后，还是放弃般地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道：“不行，现在就算让我死命回想，鹿孤那张脸对我来说还是很模糊，他和你画像上的人很像，可是……可是又好像不像。”
莫迟脸上的急切和希冀一点点褪下去，他像是遭到了什么重创般僵立在原地，原本就黯淡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难道是我认错了？”
景三有些手足无措：“你别这样，我想想办法，我再想想办法！对了！候古见过鹿——哦他已经死了，那还能有谁见过他？”
景三猛锤脑袋：“快想快想！还有谁见过鹿孤！”
景三无意的几句话忽然点醒了莫迟，他眼神一亮，方才消沉的情绪霎时一扫而空。
“我知道还有谁会记得鹿孤的长相。”
景三问：“谁？”
“当年控制你们这群小孩当扒手的那个人，他肯定不会忘记鹿孤的样子。”莫迟很笃定：“因为除了鹿孤以外，他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人，愿意花钱从他手里赎出小孩子了。”
他用重新燃起希望的坚定目光看向景三：“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两刻钟后，向刻坊告了假的景三，领着莫迟来到了缙京城最大的赌坊门前。
金碧辉煌的赌坊内，前来玩乐的赌客络绎不绝，可以用人声鼎沸来形容。
景三缩了缩脖子：“我劝你还是别进去了，我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能找到当时阿伏干府上的下人，他们肯定能记得鹿孤的长相。”
“为什么不进去？”莫迟淡淡地问。
景三拉着莫迟走到一旁，眼睛在赌坊门口的护卫身上警惕地扫了几眼，然后压低声音，小心地对莫迟说：“你也住在缙京城里，难道没听过潘茂的名字吗？”
莫迟毫无波澜：“没有。”
“潘茂就是当年控制我们这群小孩的人，他现在已经是缙京地下势力的头目了！京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字的赌坊都是他开的！据说他还控制了大部分的妓馆，而且我还听说……”
景三警惕地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意他们，才低声对莫迟道：“我听说他和官府也有关系，朝中有大官是他的靠山呢！”
莫迟眼睛盯着赌坊的大门，没有出声。
景三以为他被吓到了，添油加醋地继续劝道：“就算你是什么临台官员，也得罪不起他！万一惹恼了他，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听我的，我们再想想办法！”
莫迟面无表情瞥了景三一眼，平静地说：“在这里等我。”
说完，拔腿走向了赌坊。
“你？！”景三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却只摸到了他的衣袖。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啊！”
景三急得原地转了三圈，还是没勇气跟上去，他跺了跺脚：“真是急死个人！罢了，我等你一炷香的时间！要是到时候你不出来，我——大不了我就去报官！”
潘茂就坐在赌坊顶层的雅间内，一边喝着茶，一边听账房先生给他汇报上月的进账。
不久后，他陡然听得门外传来几声沉闷的声响，于是放下茶杯，朝外面问道：“刚才是什么动静？”
房外寂静无声，许久都无人作答。
潘茂和账房先生对视一眼，账房赶紧把桌上摆着的一大把银票收起来。
潘茂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收什么收？缙京城里难道还有人敢抢我潘茂的钱吗？”
账房唯唯诺诺应了一声，还是把几沓厚厚的银票放进了银箱里。
潘茂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人都死了么？这么简单的问题答不上来？”
“没什么动静。”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是这层楼的护卫都被我干掉了。”
潘茂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见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形劲瘦利落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而外面的走廊上东倒西歪躺着的，是他精挑细选的十几个魁梧护卫。
“你——？！”潘茂惊愕地望着来人，不敢相信有人敢在他的地盘里作乱。
年轻人手中没有武器，腰间的一把长刀尚未出鞘，他甚至没有释放出太多杀意，秀丽的面容间看不出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如深潭般平静无波地注视着潘茂。
潘茂脑门上青筋一跳，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睁着大如牛眼般的双目，呵斥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太岁头上——”
莫迟竖起手指，在脸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还不想杀人，所以闭上嘴不要说话，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其余的废话全都不要讲。”
账房在莫迟进来时已经躲到了桌后，此刻见他的注意力在潘茂身上，当即就想从他身侧溜出去，把楼下的护卫叫上来。
刚往门口爬了几步，就被莫迟单手钳住脖子，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莫迟看也不看账房，把他整个人提到潘茂面前，手上一个用力，账房就像断了气似的，脑袋一歪，眼睛一闭，身体一软，丧失了意识。
莫迟漫不经心地松开手，账房的身体就咚的一声倒落在地。
潘茂在头目的位置做得久了，并没有轻易被莫迟的举动吓到。
他瞪着莫迟，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压抑着勃然的怒火，冷笑道：“小子，你当这里是谁的地界？得罪了我潘茂，你以为你能——”
莫迟是如何来到自己面前的，潘茂根本没有看清，他记得他没有睁眼，可是下一瞬莫迟就如神出鬼没般出现在了眼前。
那时候他们的距离近到，潘茂甚至从莫迟身上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兰香。
只是此刻的潘茂没有半点欣赏兰花香气的闲情雅致，因为就在转瞬间，莫迟已经夺过了他的茶杯。
潘茂的目光还没顾得上转移到他手上，那盏透彻的金丝琉璃杯就在莫迟手中裂成数片。
当潘茂反应过来刚才响在耳边的，是杯子的碎裂声时，一股凉意陡然从喉结处出来。
潘茂定睛一看，莫迟纤长白皙的手指从他面前一闪而过，随后，一枚带着血迹的碎片被他随意地扔到了角落。
潘茂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在脖颈间发现伤口，只是放下手时，才在掌心见到隐约的血痕。
莫迟没有割开他的喉咙，他只是在潘茂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莫迟的声音低低传来：“我说过，我还不想杀人，不要再说废话了，接下来，我问，你答。”
潘茂惊疑不定地盯着他，最终识时务地点了点头，眼底还藏着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惧。
莫迟却没有马上问他，他垂下眼眸，勾起一边嘴角自嘲一笑：“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横着下刀的，竖着割，才能死得更快。”
潘茂的脑子转了半天，才隐隐察觉到他这句话的意思，又一次抬手摸向了自己的脖子。
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莫迟的下刀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用琉璃杯碎片横着割向潘茂，而是从下往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这道口子从潘茂的锁骨中缝一路向上延伸到他的下巴，可想而知，如果莫迟真想杀他，他的喉管早都被整条割开了。
后知后觉的恐惧，让潘茂顿时出了一脊背的冷汗，他咽了咽唾沫，庆幸自己此刻还能呼吸。
莫迟抖开一张纸，伸到潘茂面前：“永章十五年，也就是八年多以前，那时你还只是个强迫一群孩子上街偷盗的扒手头子，有位乌今少年用一顶金冠，从你手里买下了一个叫景三的男孩。”
他死死盯着潘茂的脸：“那个乌今人，是不是长画上的这个样子？”
莫迟的猜测没有错，鹿孤的确在潘茂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仅因为他是潘茂遇到的唯一一个花钱从他手里买孩子的人，还因为鹿孤的那顶金冠。
——那金冠由足金所造，冠顶还嵌有宝石，它值的价钱足够买下十几个景三。
潘茂带着满头的冷汗，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莫迟手里的画。
少顷后，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莫迟闭了闭眼，像是发出了一声无言的叹息。
潘茂又惊又惧地瞪着他，生怕这个不见喜怒的男人会随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莫迟慢慢睁开双眼，他收起画像，把手伸向潘茂脑后。
潘茂瞳孔一缩，刚想张嘴呼救，眼前登时一黑，随即瘫倒在地。
大街上，景三紧张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还拿眼睛瞄向赌坊门口。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正当他天人交战，犹豫是否要冲进去找人时，门口站着的几个护卫突然都被人叫了进去。
景三暗道糟糕，肯定是赌坊里出事了。
“这可怎么办？”他惊慌失措：“我可没学过拳脚啊！我——”
莫迟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走吧。”
景三吓得一蹦三尺高：“哎哟娘啊！吓死我了！”
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拍着胸脯问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莫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反应过来的景三赶忙问道：“你见到了潘茂了？他怎么说？他还记得鹿孤吗？你画像上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是。”莫迟的声线不知为何有些沙哑：“这个人就是鹿孤。”
景三惊喜道：“真的？！那、那也就是说，你既然能画出鹿孤的样子，是不是因为你认识他？”
莫迟点了点头。
景三更开心了：“你真的认识鹿孤？太好了！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想当面感谢他来着！他现在在哪里？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
莫迟清秀的面庞间，笼罩着一丝旁人极难察觉的怆痛，他缓了几口气，才对景三说：“忘了告诉你，他不叫鹿孤，鹿孤是他被收养后改的名字，他是大承人，他的本名叫做……”
莫迟被一口气哽在喉头，干涩地吞咽了几下，他才勉强稳住声线：“……他叫周回。”
景三一愣，把这个名字反复念叨了好几遍：“周回……周回！我记住了，这是我恩人的名字！”
他抓住莫迟胳膊，殷切地问：“我恩人在哪里？你告诉我！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找他！”
莫迟的半边脸隐藏在墙角的暗影中，表情显得黯淡又低沉。
“你找不到他了。”
这个久经霜雪的夜不收，第一次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流露出茫然失落的神色，他好像鼓起了万分的勇气，才能把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口。
“他已经去世了。”

第95章 “有用的不是美人计，是你。”
杜昙昼回到府里已是傍晚，午饭时间早都过了，那个说要去驿馆找他的莫迟，不仅没有出现，甚至不在府中。
“莫迟？他没回来过。”杜琢告诉杜昙昼：“他不是和大人您一起出府的吗？”
杜昙昼心中没来由涌起一阵不安，尽管他很清楚，放眼整个京城，都找不出能威胁到莫迟安全的人。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
遣走了杜琢，杜昙昼缓缓走进安静的主屋。
除了几个候在院外的下人，偌大的主屋内空无一人，沉谧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杜昙昼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沉默地静坐了片刻，他才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莫迟是可以随时离开的。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现在这样。
而只要他自己不出现，不亲口告诉杜昙昼，那么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猜得到他的去向。
就连杜昙昼都不能。
杜昙昼及冠后，就离开家人，住进了御赐的府邸。
很多年来，他身边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只有杜琢一个。
临台公务繁忙，在府里待着的机会并不多，偶尔有空闲待在家中，他就喝茶赏花，也过得十分自在。
可是在遇到莫迟以后，他好像已经无法再过上和从前一样的生活了。
他忍受不了这种寂静，即便染香奴正在他脚边挠桌腿，而瑞香花浓烈的香气像是化成了实影般漂浮在房前屋后，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一种带着忐忑的怅然若失紧紧攥住了他的胸口，让向来自诩沉着稳重的临台侍郎，从内心深出升起深深的惶恐，几乎到了让他坐立不安的地步。
他不禁回想起离开驿馆前，木昆对他说过的话。
面对处邪朱闻的画像，木昆的口吻不可避免地严肃起来：“大人也许并不了解，乌石兰曾经是处邪朱闻的侍卫长，据说他武艺高超，曾数度救处邪朱闻于危难之中，因此深得其信赖。”
木昆顿了顿，继续道：“听说，当年执思就是得罪了他，才被处邪朱闻处死的。”
杜昙昼很确定，他当时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在木昆面前表现出任何破绽。
“是么？”杜昙昼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淡淡应和。
木昆语气认真：“乌石兰成为侍卫长后，替处邪朱闻杀过不少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乌石兰曾是那位摄政王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名字？”
木昆解释道：“‘乌石兰’此名在焉弥语中，就是利刃之意。不过……后来焉弥的乱局，大人自当知晓，焉弥国王被刺后，这个乌石兰就不知去向了。”
木昆所言，其实并没有惊世骇俗的内容，但杜昙昼总觉得在寥寥数语的背后，藏了太多外人不得而知的凶险时刻。
化名乌石兰的莫迟，究竟要经历多少险恶杀机，才能获得处邪朱闻的信任？
这个残暴多疑的摄政王，真的会只是为了给属下出气，就杀死邻国贵族吗？
莫迟潜伏在焉弥的三年，也许不能只凭一句“宫宴刺杀舒白珩”，就一笔带过了。
想到这里，杜昙昼坐不住了，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染香奴被他动作所惊，呲溜一下蹿了出去。
杜昙昼几步走到门口，刚抬起一条腿迈过门槛，就见到莫迟从院外走了进来。
莫迟的脚步总是放得很轻，行走时尽量不发出声音，除非全神贯注去听，否则轻易察觉不到他的靠近。
与莫迟视线对上的一刹那，杜昙昼脸上肃然的神情瞬间消失，满腔的焦急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停下原本急切的脚步，站在门边，背靠门框，换了一副轻松的模样：“你这个喊累的人，怎么比我到家还晚？”
莫迟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我到街上转了几圈。”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杜昙昼面前不远处：“调查得如何？木昆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有用的。”杜昙昼看上去像是随口一答：“不过，他倒是给我看了处邪朱闻的画像。”
莫迟眼神猛地一收：“画像？”
“是。”杜昙昼走下台阶迎向他：“画得不太好，但也算是勉强让我见到了焉弥摄政王的真容。”
说到这里，杜昙昼抬起含笑的眼瞳，深深看进莫迟眼底。
“是么？”莫迟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最寻常的闲话。
杜昙昼视线不着痕迹地往下移，这时才注意到，莫迟的烟管没有挂在腰间，而是被他攥在了手里。
杜昙昼胸口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了。
莫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握着烟管从他身侧走进了屋内。
杜昙昼没有立刻回头跟上，他站在原地深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稳住心绪，走回了房中。
莫迟就坐在床边的软榻上，用火镰点燃了药材丝，塞进烟管里，然后送到了嘴边。
杜昙昼慢慢走到他身前，用十分平常的语气，闲聊一样和他说道：“我看你的烟管也用了一段时日，是不是都用旧了？我再买根新的给你吧。”
莫迟皱眉抽了一口，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于口腔。
“不用了。”他轻咳了一声：“这个就可以。”
杜昙昼坐到他旁边，膝盖挨着他的腿：“换一根吧，家里又不是没钱，今天回来路上，我见到有卖的了。现在的新烟管又轻又精致，打起火镰来也更方便，明天你就和我上街，看上哪个就买哪个，连价钱都不用问。”
莫迟笑了一声，含着一口烟摇了摇头。
杜昙昼却表现得非常执着：“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去临台前，我们先去把烟管买了。你去看了就知道，如今的烟管个个都精巧非凡，都能让你挑花眼。”
莫迟吐出烟雾，带着笑望向杜昙昼：“哪有卖烟管的那么早开门？再说我手里这个就很好，我用惯了，也不想换。”
杜昙昼定定地看着他，莫迟又加了一句：“知道你有钱，可也不能乱花，你要是想给我买东西，就等我真看上了什么再说吧。”
杜昙昼没有移开目光，他一眼不眨地凝视着莫迟，须臾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闭了闭眼，然后开口问道：“你不想换新的烟管，是因为你手里的这根，是周回给你的么？”
“周回”二字从杜昙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莫迟彻底愣住了。
“你——”
这个在敌国出生入死的夜不收，平生第一次遇到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境况。
莫迟缓缓放下拿着烟管的手臂，怔忪半晌，才发出声音：“你怎会知道周回？”
杜昙昼罕见地回避了莫迟探寻又疑惑的视线。
“……抱歉，我是不小心看到的。”他的话语间充满歉意：“当时在川县矿山，你的烟管不慎遗失，我沿着来路为你寻找，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偶然见到烟管上刻着一个‘周’字。”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回到京城以后，我心中着实好奇，所以瞒着你调查了一下，我打听到你曾有一位名叫周回的队友，所以才有此猜测。”
杜昙昼抬起双眼，与莫迟对视：“我知道我应该直接来问你，可那个时候的我……总之，关于背后调查你这件事，我很抱歉。”
莫迟正想开口，又听杜昙昼沉声道：“可是，我并不后悔，因为……”
他迟疑须臾，才对莫迟说：“因为我真的不想见到你用别的男人送的烟管，还要天天随身携带、寸步不离。我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不是打不过你，我早就趁你睡着把它藏起来了。”
莫迟沉默地与他对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却逐渐加深，到最后不仅笑出了声，还停都停不下来。
杜昙昼正襟危坐，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任莫迟坐在他身旁忍俊不禁，笑得嘴都合不上。
过了一会儿，莫迟还是没有止住笑，他把烟管放到桌上，胳膊攀上杜昙昼的肩膀，捏着他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然后凑到他面前，准确无误地亲上了杜昙昼的嘴。
一边亲，一边还在忍不住笑。
“严肃点，我和你说正事呢。”一吻结束，杜昙昼不为所动，他牢牢锁定住近在咫尺的莫迟的视线：“我告诉你，美人计对我是没用的。”
他看似八风不动，对莫迟突如其来的亲吻毫不在意，但略带喑哑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
莫迟眼中闪动着不加掩饰的爱意，他好像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流露过感情，因而显得有些笨拙。
“放心吧。”莫迟将布满硬茧与伤疤的手，放到杜昙昼的眉弓处，然后缓缓下滑，经过他英挺的鼻梁，摸到他唇角，最后将指尖停留在杜昙昼脸侧。
“我这辈子，就只喜欢你一个人，不会移情别恋的。”
杜昙昼握住莫迟的手，将他粗糙中饱含热意的指尖贴在唇上。
随着杜昙昼说话时嘴唇的翕动，柔软的唇瓣断断续续摩擦过莫迟指腹，带来细微的麻痒。
杜昙昼：“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瞒着我，不要一声不响地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记住了吗？”
“嗯。”
得到莫迟的承诺，杜昙昼忽然话锋一转，正色质问：“所以那根烟管真的是周回送你的？”
莫迟一怔，怎么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不自觉地就想收回手，却被杜昙昼紧紧攥住手指，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看着杜昙昼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较真态度，莫迟无奈地笑了：“是，是周回送我的，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杜昙昼直勾勾望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莫迟：“你既然查到了周回，就应该知道，他是死于三年前舒白珩的叛乱。这支烟管是他留在柘山关内的，后来赵将军按照周回的遗愿，把它交给了我。这就是这根烟管的来历，这下放心了吧？周回只是我的战友，不是什么‘别的男人’。”
杜昙昼没有接话，只是张开嘴，在莫迟指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而后松开了他的手。
莫迟见到手指上残存的齿痕，不禁摇头暗笑了几声。
手边的烟管还在袅袅冒着白烟，他将点燃的烟丝倒出来，徒手捻灭。
燃烧过的烟丝残留在桌上，杜昙昼看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不禁微变。
“怎么了？”莫迟好奇地问。
杜昙昼不答，突然出手搂住莫迟的腰，将他按在床榻上。
莫迟虽然一惊，却并没有反抗，反而似笑非笑地望着压在身上的杜昙昼，调笑道：“不是说美人计对你没用么？”
杜昙昼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一捏，顺势解开了他的衣带，然后俯下身去。
低沉的嗓音在莫迟耳畔响起：“有用的不是美人计，是你。”

第96章 “不知大人有没有听说过周回？”
锦化刻坊内，柏师傅在百忙之中抬起了头，看向景三的方向。
这已经是景三今天下午第五次放下刻刀，呆呆地望着前方，嘴里还念念有词。
柏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景三望着的地方明明什么都没有。
柏师傅放下手中尚未成型的泥模，从椅子上站起来，狐疑地走向景三。
靠近了几步以后，柏师傅才听清景三嘴里在念叨什么：“鹿孤……鹿孤真的已经不在了么……不对，不能再叫他鹿孤了，他本来明明叫做——”
“景三。”柏师傅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你絮絮叨叨地嘀咕什么呢？”
景三浑身一抖，吓得从椅子上直接蹦了起来：“哎哟娘啊！吓死我啊！”
短短一天内遭受两次类似的惊吓，景三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砰砰直跳，半天缓不过来。
“柏师傅……”景三捂着胸口：“您走路也太安静了吧！”
柏师傅皱着眉头看他：“我看你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嘴里还念叨个没完，还以为你中邪了呢。”
“没有没有！”景三连连摆手：“我可能就是……就是太累了！哈、哈哈……”
柏师傅投来怀疑的眼神：“真的吗？别发呆了，工期没剩几天，要是赶不上日子，错过了过所上写的日期，那几个送字板到乌今的师傅就出不了关了。”
景三点头哈腰：“明白明白！我接下来一定认真干活！绝不走神！”
柏师傅半信半疑地回过身，准备走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景三刚坐到椅子上时，柏师傅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人名，迟疑地转过头，问：“你刚才是不是在说‘鹿孤’？”
“是。”景三瞪大眼睛：“您、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柏师傅立刻回想起前几日与终雪松见面时的对话，虽然觉得景三口中的“鹿孤”和他认识的应该不会是同一个人，但出于好奇，他还是向景三确认了一遍：“你也认识一个叫鹿孤的人？”
景三原本正沉浸在恩人已逝的怅然中，一听柏师傅的问话，马上激动起来：“柏师傅也认识鹿孤吗？对啊！您也是乌今人！说不定真的见过他！”
不等柏师傅开口，景三急急道：“您知道多年前，京中有个叫阿伏干的富商吗？鹿孤就是他的儿子！而且鹿孤也是介绍我来锦化刻坊的人，是他说服老板收下我的！啊您当时还不在刻坊，可能没见过他。”
柏师傅慢慢收敛了表情：“乌今富商之子？那你我认识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我知道的鹿孤是个焉弥官员，不过他也会说乌今话就是了。”
焉弥，景三觉得这个词和鹿孤无论如何也扯不上干系，但他此刻迫切地想找到除他以外还记得鹿孤的人，这样一来，也许就能有人和他一起怀念他了。
“您认识的鹿孤长什么模样？”景三试探性地问。
柏师傅记人脸很准，尽管只是两年多以前打过几次交道，可他还能清楚地记起那人的模样。
他把那位鹿孤的样貌特征一点点描述给景三听，没有漏过半点细节：“我认识的那个人年纪很轻，最多不过二十四五。都说焉弥男人大多样貌俊朗，他也不例外，长得十分俊秀，身量瘦削高挑，谈吐温和有礼，肤色白皙，五官深邃，既像焉弥人，又有点像乌今人。”
柏师傅想了想，补充道：“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左眼尾上方长了一颗小痣，人人都说脸上有痣不好看，可他那颗痣却起了画龙点睛的效果，让他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
景三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柏师傅说的话唤醒了他的记忆，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鹿孤的模样，因为柏师傅提到的那颗痣，居然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是了是了……”景三喃喃道：“那个人给我看的画像画得真准，简直是和鹿孤一模一样的啊！我怎么会没想起来呢！”
柏师傅也懵了：“什么画像？什么一模一样？你我认识的难道是同一个人？”
景三缓缓点头，表情还很茫然：“没错，我也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您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曾经救过我的鹿孤。”
柏师傅也怔住了。
不久后，终雪松在刚刚暗下去的夜色里，出现在锦化刻坊门口。
“柏师傅，您有事找我？”
柏师傅将他带进一间狭小的暗室，景三早已等在室内。
终雪松不明白状况：“柏师傅为何如此神秘？”
“终公子、不，终大人，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曾向你提到过一个叫鹿孤的焉弥官员？”
终雪松眼睛一亮：“当然！您说是候古和象胥官告发了他，才让他被处邪朱闻处死。怎么了？您还想起来了别的跟他有关的事吗？”
柏师傅向景三试了个眼色，景三马上向终雪松行礼：“终大人，我、草民名叫景三，也是刻坊里的雕版师，草民幼时曾结识了某个乌今富商之子，刚才偶然跟柏师傅提到，师傅说草民认识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位在焉弥的鹿孤。”
在柏师傅的授意下，景三将自己与鹿孤结识的经历，全都讲给了终雪松听，但他留了个心眼，没有提到任何跟莫迟有关的内容。
听完以后，终雪松也有点捋不清思路了：“你是说，鹿孤告诉过你，他要去参军？那他为什么又会出现在焉弥？还当上了官？难道他是去焉弥当兵？可他一个乌今人，为什么要去焉弥？”
景三问终雪松：“大人，您为什么要找鹿孤啊？您认识他吗？”
“是为了查案。”终雪松说：“是京城里近日出了两起命案，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
景三和柏师傅都点点头。
终雪松：“两起命案的死者都和鹿孤有关，所以我才想查明他们之间的关系。”
命案？景三寻思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终雪松：“大人，草民还知道一件事，其实鹿孤不是乌今人，他是大承人，只是被阿伏干收养后改了名字而已。”
“大承人？那他原本叫什么？”
景三犹豫片刻，想到能帮助查案，还是说出了口：“他原本的名字，叫做周回。”
第二日清晨。
杜昙昼都穿着官服吃完早饭了，莫迟才从床上坐起来，他光着上半身，盘腿坐在床沿，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颈间和胸前有一连串的吻痕，锁骨处有淡淡的齿痕，腰部两侧还有可疑的瘀青残留。
杜琢正在为杜昙昼做出门前的检查，听到莫迟起身的动静，正准备回头嘲笑他起得太迟，却在眼睛即将看到对方前，猛然意识到一件怪事。
等等！莫迟为什么会从大人的床上醒来？！
而杜昙昼动作更为敏捷，他一把扯下衣架上挂着的莫迟的上衣，远远扔到莫迟怀里。
刚从睡眠中醒来的莫迟不觉有异，慢腾腾披上外衣，衣带也不系，就从床上站起来，准备去洗漱。
而反应比他更迟钝的杜琢，凭自己的脑袋是绝对猜不透自家大人和莫迟的关系。
他还以为莫迟和杜昙昼是昨夜聊得太晚，莫迟懒得回房，二人才同榻而眠。
他酸溜溜地朝杜昙昼嘟囔似地抱怨：“大人，杜琢服侍您二十多年了，还从没和您睡过一张床呢。”
杜昙昼眉峰一挑，满脸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谁要和你睡一张床？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多奇怪啊！”
“那——”杜琢指指莫迟：“那您为什么和他——？！”
杜昙昼目不斜视：“我乐意。”
莫迟没有在听两人不着调的对话，他揉了揉眼睛，无意间低头一瞅，见到自己身上遍布的印记时，还不免有些愣神。
他没受过这样的伤啊？
莫迟按了按皮肤上的青青紫紫，半天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猛地把衣服一裹，急急系上了腰带。
面对主人明显的偏心，杜琢敢怒也敢言，他哼了一声，一边替杜昙昼戴官帽，一边小声嘀咕：“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大人一见到莫迟，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心里哪还有我这个贴身侍从，过几天我就把自己的身契偷出来，出府另寻明主去！”
“杜琢。”杜昙昼忽然出声。
杜琢以为能获得安慰，连忙问：“什么事大人？”
“你没有身契在我府里，你是良民又不是贱籍，你在我府上拥有绝对的自由，随时都能走。”
杜琢：“……”
杜昙昼把快被杜琢捏扁的官帽从他手里救了出来，自己对着镜子戴上，然后对终于清醒过来的莫迟说：“我看今天你是真的累了，在家休息一天吧，我带杜琢去临台就行。”
莫迟板着脸点点头，难得地没有拒绝。
“走吧。”杜昙昼叫了杜琢一声，率先走出屋去。
杜琢又来了精神：“看吧，我就知道大人离不了我！”
他疾步追出门去：“大人等等小的！让杜琢扶您上马车！”
终雪松早早就在临台等着了，昨日分别前，他和杜昙昼约好，第二日在临台见面，彼此汇总各自查到的线索。
一见到杜昙昼走入正堂，终雪松就迎了上去：“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下官昨日——”
杜昙昼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挥了挥手，做了一个赶人的手势。
正堂内的掌固心领神会，马上带着众衙役退了下去。
“终大人有何要事要禀报本官？”
终雪松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杜大人，下官昨日从知情人处得到了不少消息，只是其中有许多相悖的地方，也许还需要借助您的智计才能得到解答。”
他看向杜昙昼，眼中写满不解与困惑：“不知大人有没有听说过‘周回’这个名字？”

第97章 乌石兰迟了三日。
“周回？”杜昙昼眼神一闪，旋即别过头去：“此人是谁？”
终雪松记忆力绝佳，将几日来从柏师傅和景三口中得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转述给杜昙昼。
“也就是说，周回就是鹿孤，他曾被乌今富商收养，家族破败后转而从军。两年前在焉弥做官，负责处理与乌今相关的事务，后被候古和象胥官告发，说他将焉弥情报暗中卖给大承，最后被处邪朱闻处死。”
杜昙昼侧身对着终雪松，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想到昨天莫迟说过的话：“周回死于三年前的舒白珩叛乱，烟管是他留在关内的遗物，由赵青池转交给我。”
当时杜昙昼心中有一个疑问，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问出口。
——如果莫迟所言属实，那么周回其实并没有用过那根烟管，如此说来，它应该依旧崭新如初。
但只凭当时在川县矿山短暂瞧过的那一眼，杜昙昼都能看得出来，烟管竹制的杆身粗糙非常，有不少使用痕迹。
原先杜昙昼以为，那些痕迹都是莫迟造成的，可今日听了终雪松的话，杜昙昼才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关于周回的经历，莫迟并没有告诉他完全的真相。
比如，周回根本不是死于舒白珩叛乱。
事实上是，舒白珩叛逃后，他和莫迟一同潜伏进焉弥，直到一年后才被杀。
但最奇怪的是，不只莫迟没有说实话，就连兵部有关夜不收的簿册上也没有相关记载。
无论是官方说辞，还是莫迟的说法都是出奇地一致，这究竟是……
“……大人！杜大人！”
终雪松的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杜昙昼一个激灵，猛然回神：“什么？”
“杜大人！”终雪松精神大振，像是在黑暗中终于寻找到了微暗的光亮：“下官搜集到的线索毕竟都只是道听途说，为了验证其真假，下官打算现在就动身去兵部！如果周回真的以汉人身份参军，兵部的征兵名单中一定有记载！要是在造册中真的查到了周回的名字，下官也许就能确定候古和象胥官被杀的原因了！”
杜昙昼按下脑中繁乱的思绪：“本官与你同去。”
兵部簿册库内。
“找到了！”终雪松捧着厚厚一本征兵名册，指着纸上“周回”二字，兴奋地走到杜昙昼面前：“大人请看！”
杜昙昼凝眸看去，在永章十五年的缙京招兵名录下方，很快看到了周回的名字。
“永章十五年三月……年十七，缙京人士……毓州军……永章二十年殁于柘山关外，年二十二。”
终雪松激动地说：“周回是永章十五年春天从军，因为会说乌今和焉弥两国官话，很快被调派入毓州军。”
他振奋地看着杜昙昼：“看来下官得到的情报不是假的！周回真有其人！明面上他是大承将士，死于永章二十年，但不久后他却摇身一变，成了焉弥官员，真实的死亡时间是一年以后的永章二十一年冬天！”
杜昙昼慢慢抬起头。
终雪松沉浸在即将推测到真凶的喜悦里，语速极快：“其中的相悖之处，请容下官斗胆一猜。下官猜测，这个周回应该是舒白珩的手下，当年随他一同叛向焉弥！为了顺利脱身，周回很有可能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而后改头换面，以鹿孤的身份进入焉弥，后因为叛逃有功，在焉弥朝中得到了官职，但最终还是被多疑的处邪朱闻杀了！”
说完，他直勾勾地盯着杜昙昼的脸，急切地问：“大人，下官的推断可有不合理之处？”
杜昙昼没有回答，转而问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你认为，杀死候古和象胥官的真凶会是谁？”
终雪松认真地说：“结合二人的死状和他们与周回的过往，下官猜测，凶手应当是周回的家人亲眷，为了给周回报仇，才会痛下杀手。”
杜昙昼眉头紧皱，却迟迟不语。
终雪松分析道：“如果想要找到真凶，我们也许还要查清楚，当年在焉弥究竟发生过什么。周回有没有真的走漏消息给大承？他又是怎么得罪了候古和象胥官，才会被他二人告发？毕竟这两人都是乌今人，害死一个焉弥官员，对他们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
“……你说得对。”沉吟良久，杜昙昼才从胸膛深处叹出一口长长的气：“你说得很对。”
得到了他的肯定，终雪松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要到哪里才能找到知晓当年往事的人呢？”
杜昙昼低声道：“本官知道一个人。”
“谁？”
杜昙昼抬起眼，看向终雪松：“国师卜黎。”
莫迟站在街角的房檐下，他前方不远处，就是木昆的驿馆。
京中近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从这位王子殿下入京后开始的，而死的两个乌今人……
莫迟解下腰间的长刀，握于掌心，熟门熟路地翻过驿馆的围墙，像上次那样，将身形隐藏在马厩之中。
不同于驿馆外的重兵把守，馆内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木昆王子十分服从大承的安排，每日都静静待在房中，等待乌今使团的到来。
而进来服侍他的几个终家侍从，也都乐得清闲，不知躲到什么地方聊天偷懒去了。
莫迟在马厩内静待许久，仍不见一个人影出现，于是悄然走出马厩，想要深入驿馆楼内打探。
就在这时，馆内的小楼里突然传来脚步声，莫迟立刻缩回马厩的木柱后，锐利的双眼不动声色地盯牢小楼的木门。
不久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木昆的随从从楼内走了出来。
此人莫迟曾经见过，就在之前的杏林宴上，他代表木昆出席，还与众进士同乘画舫游湖。
莫迟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那张脸，所以最初，他并没有对这个随从升起太多的警觉心。
随从走出小楼，抬眸望了望院中，然后朝马厩走来。
他手里提了几根萝卜，似乎是想用来喂马。
莫迟移动脚步，悄无声息地摸到马厩外墙侧后，紧盯随从的一举一动。
随从走到几匹马跟前，把萝卜扔到食槽里，几匹马立刻啃食了起来，他轻柔地摸了摸它们的鬃毛，看上去是相当爱马的样子。
他的外袍随着他抬臂的姿势松散开来，又被风吹开，露出了衣带和腰间的带钩。
见到那枚铜带钩的瞬间，莫迟的瞳孔霎时一缩，整个人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寒冰一般，森寒之意从头顶一路贯穿至四肢百骸。
他的脚上仿佛坠了千斤之重，一步都无法移动，身体僵硬得如同深陷泥沼，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沉重。
两年以前，身为乌石兰的他奉处邪朱闻之命，离开王都，前往焉弥西北送信。
回城路上，正值冬日，天降暴雪，乌石兰驾马穿行于纵横山谷之中。
雪已没到了马肚子，乌石兰顶着风雪，前进的速度不得不缓慢下来。
他走了一整日，也没能离开这片山谷地带。
入夜后，四周一片漆黑，但乌石兰一刻也不敢停下。
若是不赶在处邪朱闻规定的日子回到王都，那位疑心极重的摄政王不知会生出多少怀疑。
马已经走不动了，乌石兰就跳进齐腰的积雪中，拉着马匹，靠一双腿往前走。
就在人困马乏之际，风雪之中，一个蒙面人出现在前方。
那人见到乌石兰，一句话都不说，提着刀就劈了上来。
几日的接连奔忙，加上大雪中的艰难行走，这些都大大消耗了乌石兰的体力，他的反应不可避免地变得迟缓。
几番缠斗之后，乌石兰被蒙面人一刀刺中腰间，通红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乌石兰仰面倒地，栽进雪堆里，一时失去了意识。
自始至终，乌石兰都没有看见蒙面人的长相，只记住了那人系在腰间的铜带钩。
那一夜，乌石兰差点被冻死，要不是他带来的马极通人性，一整晚都依偎在他身侧，他可能早就死在山谷之中了。
等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为自己的伤口包扎好，再踉踉跄跄地一步步走出谷地，回到王都时，距离处邪朱闻要求他归来的日期，足足晚了三天。
进了王城，乌石兰连去看大夫的工夫都没有，带着腰上的伤和浑身的血迹直奔摄政王宫殿。
处邪朱闻高坐在人骨椅上，撑着下巴望着跪在殿内的乌石兰，久久都没说话。
就在宫中众人以为乌石兰这次必死无疑时，处邪朱闻低沉的声音才从王座处传来：“你先去找人看看伤，再把那身血淋淋的衣服换了，它穿在你身上，不好看。”
乌石兰颤抖着呼出一口热气，深深弯下腰，忍着伤口的疼痛，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遵命。”
“还有一件事。”处邪朱闻直起腰，转了转手上的宝石戒指，那是象征焉弥王权的圣戒。
乌石兰保持着头磕在地上的姿势，殿内众人一动也不敢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摄政王的旨意。
处邪朱闻慢条斯理地说：“有个叫鹿孤的官员，为了钱，偷偷把焉弥的情报卖给大承。三天前，他被我抓了起来，今早已经认罪了，你替我去审审他，要是没有问题，就将他五马分尸吧。”
乌石兰浑身的血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原本憔悴的脸色当即惨白得瘆人。
他的脊梁骨紧绷到了极致，却还要死死咬着牙关，从被愤怒和恐惧占据的大脑中，绞尽脑汁思考应对之策。
“属下……”从紧抿的唇边溢出的嗓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肉身的疼痛即便再剧烈百倍，也抵不过内心的怆痛：“属下……遵命。”
乌石兰单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不稳的步伐，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而在这时，处邪朱闻又突然改主意了：“算了，你也别去地牢了，我叫人把鹿孤押过来，你当着我的面审他。”
莫迟如遭雷殛，登时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半天都无法言语。
如果他能独自在牢中审问鹿孤，那么就算救不出战友，至少也能给对方一个痛快，让其免受酷刑之苦。
可要是当着处邪朱闻的面让他受审，那……
莫迟一寸寸回过僵硬的脖颈，向处邪朱闻鞠躬行礼，弯腰时，他的脑子疯狂乱转，终于想出了一个算不上理由的借口：“朱闻大人，行刑场面血腥难看，若是将犯人带到您的面前受审，只怕会玷污了您华贵的宫殿。”
“无妨。”处邪朱闻偏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偏殿内有面缠枝莲地毯，图案我很喜欢，只是嫌它颜色不够红，你就在那里审他吧，正好用他的血来染我的地毯。”
那天，他是如何走出正殿的，莫迟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是遇到了杀手，如果他没有晚回来三天，也许周回就不会死了。
而两年以后，当年于山谷中刺杀他的人，居然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他面前。
此时此刻，那个人就在他眼前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只要一出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他的性命。
莫迟握紧长刀，耳畔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第98章 “周回死于乌石兰之手。”
去往太史局面见卜黎的马车上，终雪松问：“为何卜国师会知晓焉弥往事？”
杜昙昼告诉他：“我大承对焉弥局势最为了解的，当数毓州军麾下的夜不收，夜不收潜伏进焉弥境内收集情报，得到的消息都是最高机密，全都经由赵青池之手统一汇总，由他整理后再送入京中。”
“舒白珩叛变后，我朝对焉弥接连打了好几场败仗，陛下忧心战局，命令卜黎开坛做法，占卜国运。那个时候，为了让卜黎的推算更为准确，陛下曾破例让他看过所有夜不收送回来的情报，那些消息里，说不定就记载了鹿孤死亡的真正原因。”
终雪松仍有些担心：“即便夜不收探听到的情报里，真的有关于鹿孤的部分，可时间已经过去两年，卜国师还能想起来吗？”
杜昙昼：“国师为人谨慎，如果本官猜得没错，当年的记录不会丢失，应该全都被他保存在太常寺内。”
卜黎见到二人，又听杜昙昼说明来意后，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对杜昙昼说：“几天前我闲来无事，随意卜了一卦，卦象提示我，近日会有旧友问起过往之事，没想到居然应验到你身上。”
“那请问国师，卦辞是让您告诉我，还是需要您保密？”
卜黎敛眉思忖片刻，对杜昙昼说：“卦象让我知无不言，但夜不收的情报向来属于最高机密，当年我也只看过言简意赅的几句话而已。我可以把我所知的转述给你们听，但当时的一应记录很快就被兵部回收封存，想要看到最原始的记录，只怕需要陛下的允准了。”
终雪松按捺不住对于真相的好奇：“国师还记得多少，就告诉下官多少！哪怕只能得到一点点线索，下官也感激不尽了！”
卜黎理了理思绪，少顷后，才对二人说道：“与鹿孤有关的事，我所知的，只有这么几件。”
卜黎说，当年的乌今国内，就有另一派势力抬头，说要毁掉和大承的和平盟约，转而投靠焉弥，最好能够与焉弥联合，共同侵吞大承的土地。
彼时乌今在明面上仍是大承的盟友，为了取信于处邪朱闻，有名为执思的贵族暗中出使焉弥。
“执思不是独自一人前去，他还带上了自己的亲弟弟，执骨。两人是否与处邪朱闻达成了什么约定，至今仍不得而知。但几个月后，执思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焉弥。又过了不久，就在永章二十一年冬天，他的弟弟执骨，忽然联合两位仆从，向处邪朱闻告发鹿孤，声称他泄密叛国。”
杜昙昼思索道：“也就是说，当年告发鹿孤的，除了候古和象胥官，还有那个叫做执骨的人？而且，他们是在执思死后开始对鹿孤发难？”
卜黎点点头，继续道：“鹿孤受审后承认了罪名，当然很快被处邪朱闻处死，但是……”
他停顿在这里，有意无意地看了杜昙昼几眼，显得有些迟疑。
终雪松追问：“但是什么？”
“但是。”卜黎定了定心，正色道：“在夜不收的情报里，鹿孤是被处邪朱闻的侍卫长乌石兰亲手所杀。”
杜昙昼呼吸一滞，终雪松睁大双眼：“乌石兰？那不就是——莫大人在焉弥的……？”
卜黎：“不错，也就是说，鹿孤是死在了大承夜不收手中。”
“那后来呢？！”终雪松急急问道。
“后来不知发生何事，执骨又见罪于处邪朱闻，和当年与他同去的所有乌今部下一起，被驱逐出了焉弥。再后来，执骨就销声匿迹，不知所终了。”
听完卜黎的话，终雪松只感觉脑袋里乱作一团，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表情十分困惑：“那、那在夜不收的情报里，没有提到鹿孤的真实身份吗？他明明是个大承人，为何会在焉弥做官呢？”
卜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他说：“终大人应该听说过，夜不收传递情报时，使用的是他们内部专用的文字。这些文字符号，除了他们自己，就只有赵青池看得懂，所以每封情报，都是附上原件后，由赵青池转译出来，再送呈给陛下。”
终雪松愣愣地问：“那又如何？”
卜黎眼神暗了暗：“我看过的那几封情报中，夜不收所写的内容里，一开始还有两个不同的笔迹，后来就只剩下一个了。”
终雪松反应倒快：“剩下的那个肯定是莫大人所写的，可是另外一个人……”
卜黎幽幽地说：“终大人，您问大承人怎会在焉弥做官？可莫大人，不也是官至处邪朱闻的侍卫长么？”
终雪松脑袋里嗡地一下，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听懂卜黎的暗示。
“鹿孤——不、周回，他是……夜不收？！”
终雪松不自觉看向杜昙昼，试图在他脸上寻找到答案，杜侍郎默然不语，这种沉默有时候也是回答的一种。
卜黎叹了口气，感慨道：“虽然情报里从未言明此事，但我想，鹿孤应当就是潜伏在焉弥的另一位夜不收。”
“等一下！”终雪松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如果是鹿孤也是夜不收，那莫大人为何会杀了他？他们难道不是生死相依的战友吗？！”
许久不曾表态的杜昙昼，这时终于说话了：“终大人，你以为的夜不收，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不等终雪松回答，杜昙昼旁若无人地继续道：“强大、坚韧、神秘，也许拥有金刚不坏之身，如神鬼莫测般出现在敌后，机警地传回情报，轻松地杀死叛贼，完成任务后全身而退，从此荣归故里，过完幸福又平淡的一生，是么？”
终雪松不知该如何作答。
杜昙昼摇了摇头，眼角眉梢流露出旁人难以察觉的痛心：“我见过的夜不收，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他们能在焉弥人手里活下来，就已经付出所有了。”
杜昙昼抬眸，漆黑的瞳仁望向身边那张青涩中还带着稚气的面容：“不说别的，据我所知，莫迟所在的十人小队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而只要你见过他身上纵横的伤痕，也许你就会明白，当年的乌石兰为什么要亲手杀死鹿孤了。”
终雪松似有所悟，紧紧抿起了嘴角。
杜昙昼站起身，向卜黎行了一礼：“多谢国师为本官解惑，今日就打扰到这里。”
说完，起身欲走。
卜黎在身后叫住了他：“还有件事！之前一直没机会告诉侍郎大人。”
“何事？”
卜黎：“我想请问大人，护送木昆王子进京的随从，他叫什么名字？”
杜昙昼一怔：“国师真把本官问住了，本官还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下官知道！”终雪松说：“下官也是从叔父——从鸿胪寺卿那里听得，他叫解披！”
卜黎转向杜昙昼：“那就没错了，当时和执骨一起被赶出焉弥的随从里面，就有解披这个人，他曾经是执骨的手下。”
杜昙昼点头，表示他记住了，随后走了出去。
终雪松急忙向卜黎一行礼，也跟着离开了。
“杜大人！”他紧紧跟在杜昙昼身后：“您要去哪里？”
杜昙昼：“本官要去何处，难道还要向你报备？”
“大人！”终雪松往前跑了几步，在太史局官署门外，终于把杜昙昼拦住了：“大人！难道您还没有察觉到吗？”
杜昙昼猛地停下脚步：“察觉什么？”
他目视前方，视线根本不与终雪松相接。
终雪松一看他的样子，就明白了。
“大人！”他喘了几口气：“您也想到了对不对？此前下官就说，候古和象胥官极有可能是被周回的亲眷所杀。目前看来，有可能为周回报仇的人只有三个：阿伏干已死，景三没那个本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他就是这两起命案最大的疑凶，不是吗？”
杜昙昼的目光冷冷扫向他：“终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下官知道！”终雪松表情坚定：“下官也不希望是他，所以更应该将他列为调查对象，深入追查下去，这样才能尽快为他洗脱嫌疑！”
杜昙昼不肯让步：“被你认为是杀人凶手的，是大承历来最出色的夜不收！他所取得的功绩之大，远超外人的想象，他不是你能够轻易质疑的！”
他用力一拂袖，从终雪松身边离去，走到了马车旁。
终雪松再次跟了上去，挡在杜昙昼和马车之间，不顾礼数地冲他质问道：“杜大人！您身为临台侍郎，难道包庇莫大人吗？！”
杜昙昼牙关一紧，下颌线绷得笔直，他眉眼下压，不再隐藏自己的气势，隐约间表现出当年战场杀伐的果决与凌厉。
“终大人，注意你的言辞。”杜昙昼一字一句道：“莫摇辰是朝廷任命的五品郎将，也是皇帝御赐豪宅千金的赫赫功臣，他行事光明磊落，不需要任何人的包庇。”
终雪松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坚定地挡在杜昙昼身前：“大人贵为临台侍郎，断案之能天下皆知！事已至此，难道还要自欺欺人，假装无事发生吗？莫大人是周会的战友，他曾经迫于形势不得不亲手结束挚友的性命！难道他能不恨？能不想着为周回报仇？他有充分的杀候古和象胥官的动机！”
比起终雪松的激愤，杜昙昼显得平静得多，他横眉睨向终雪松：“谁说本官要自欺欺人？”
“那您——”
杜昙昼绕过他，手在车板上一撑，轻而易举地跳上了马车，只留给终雪松一个神色肃穆的侧脸。
“去京兆府，本官要重新验尸！”

第99章 “莫迟的杀人理由已经非常充分了！”
京兆府，殓房。
站在候古和象胥官的尸体前，仵作向杜昙昼汇报详细的验尸结果。
“两位死者的死因几乎一致，都是被长直刀一刀割喉而亡。两具尸身上都没有发现别的伤口，指甲缝隙内也没有残留血迹或者毛发，说明死前应当没有打斗发生。”
“两具尸体附近都找到了奇怪之物，候古的袖子上沾有黄色粉末，应该是姜粉一类。而象胥官的尸首不远处，找到了燃烧过的丝状物，卑职仔细辨认过，认为应是烧过的烟丝。”
仵作说话时，终雪松一直在检查候古的尸体，此前他还未见过候古的尸身，关于他死亡的一切都是从文书中读到的。
仵作说完后，杜昙昼问：“还有么？”
“还有！”终雪松直起腰：“大人请细看！”
杜昙昼走到候古的尸体旁，终雪松指着尸首脖子上的伤口：“大人请看，候古的伤势与象胥官的有微妙的不同。”
杜昙昼凑近一瞧，很快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
象胥官的伤是左侧偏宽，右侧偏窄，虽然两侧差别不大，但只要足够认真，就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距。
可候古的却不同，他的伤是右宽左窄，与象胥官的正好相反。
杜昙昼的心冷不丁往下一坠。
终雪松转头征询仵作的意见：“这是不是说明，杀候古的刀，是从右侧划开他的喉咙，而杀象胥官的刀是从他的左侧下手？”
仵作道：“终大人所言不假，从挥刀的正常姿势来说，杀候古的人用的是右手，而杀象胥官的人用的是左手。要不然就是凶手有两人，否则——”
“否则，此人就是左右手皆利。”终雪松补完了仵作想说的话。
仵作点头：“正是。”
杜昙昼的下颌慢慢绷紧，漆黑的眼瞳越发幽暗难测。
终雪松望向他：“大人，如果下官没猜错的话，莫大人就是左右手皆利的吧？”
他明明是在发问，语气却相当肯定。
杜昙昼反问他：“你怎知道？”
“几日前，在象胥官家中，下官曾借莫大人的刀一用，那时下官就偶然见到，莫大人的左手手掌布满硬茧。彼时下官没有多想，如今想来，那应该是握刀多年才能磨出来的，因此下官斗胆有此猜想，不知可有谬误？”
杜昙昼的喉结上下一滚，半天才出声：“……没有。”
终雪松转而询问仵作：“请问两人的死亡时间大致在什么时候？”
仵作看了看手中的记录：“候古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四月初三的戌时至亥时，而象胥官则在四月初六丑时至寅时左右被杀。”
终雪松沉声问杜昙昼：“请问侍郎大人，这两个时间段，莫大人都在何处？”
杜昙昼背对着他，日落时分的夕阳从殓房的高窗照入，他整个人的背影都被笼罩在残红的光芒下，唯有脸孔看不真切。
四月初三，那天需要处理的琐事繁多，都到了戌时四刻，天早就黑下去了，他还在临台官署。
两刻钟后，他结束了手上的工作，走出正堂，去偏厅寻莫迟。
本该在这里等他的莫迟没有在房里，而是在他准备推门进去时，突然出现在院中。
临台分明没有种桃花，可莫迟身上却带着一缕桃花的香气。
当天夜里，京兆府尹急急敲响了杜府的大门，告诉他候古于家中被杀。
候古府里，就种了满院的桃花。
四月初六，那天凌晨，杜昙昼陡然从睡梦中惊醒，见到身侧无人，正在疑惑之际，莫迟从房外进来。
他说他睡不着，去院中转了转，可仲春时分，他的衣服却已沾染了十足的凉意，摸到手里都是冰凉的。
如果不是在外面待得足够久，身体向来温热的莫迟，怎会散尽了周身的热意。
那个时刻，大概就是丑时刚过，却未到寅时。
见杜昙昼迟迟不语，终雪松似乎料到了什么——杜侍郎不是不答，他是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
“这两个时间段，杜大人都无法确定莫大人的行踪，对吗？”
杜昙昼闭上了眼睛。
仵作有点摸不清状况，觑着终雪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为何要询问莫大人的行踪？”
终雪松没有直接回答。
“仵作，本官想问你。”终雪松转头看向仵作：“你觉得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仵作微妙地察觉到了他和杜昙昼之间怪异的氛围，又想到象胥官是鸿胪寺官员，再联想起终家在鸿胪寺的势力，有心不愿惹祸上身。
斟酌片刻，只挑了几个重点来说：“杜大人曾说凶手杀人应是寻仇，卑职也十分认同，两起命案若是同一人所为，那么杀人者应与两位死者认识，同时又跟他们有仇。此人刀法高超，且惯于杀人，多使用长刀，同时左右手皆利。”
终雪松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平移到杜昙昼的背影上：“杜大人，下官所想与仵作相同，真凶应具备以下三点：其一，武功高强，且多次杀人。其二，左右手皆利，且两手使刀同样老练，没有强弱之分。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和候古以及象胥官都有仇。”
他顿了顿，带着惋惜与咄咄逼人并存的复杂情绪，对杜昙昼几乎是下结论般道：“附和这三个条件的人，就算您找遍整座缙京城，也找不出除了莫大人以外的任何一位了。”
听到终雪松怀疑莫迟是凶手，仵作不禁暗暗吸了口冷气。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打心底里希望面前两位大人能够对他视而不见，再也不要让他开口说话。
杜昙昼的背影看似岿然不动，但只要细心观察就能发现，他向来笔挺的肩背，微微露出少许佝偻，像是挺拔的青松裂出了一丝细缝。
终雪松继续道：“下官还曾在莫大人腰间见过一根烟管，如此说来，象胥官尸体旁的烟丝也极有可能是他不慎留下的。至于候古袖间的黄粉究竟是何物，下官至今没有想明白，也许只能问本人才能知晓了。”
“本人？”缄默多时的杜昙昼终于表现出隐约的松动，他略侧过脸，低声道：“终大人已经认定莫迟是杀人凶手了么？”
终雪松面露忧色，说话的口吻也不由得有些急躁：“大人！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现在我们探查到的线索还不足够吗？！”
他余光不小心扫到仵作，立刻噤声，随后朝对方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仵作大喜，忙不迭地告退了。
“大人！”仵作走后，终雪松关上殓房的门，走到杜昙昼身后，压着声音着急道：“在下官看来，莫大人的杀人动机已经非常充分了！周回被候古和象胥官告发后，莫大人为了继续执行潜伏任务，不得不对昔日战友痛下杀手！这么大的仇，如果换做是您，您能不报？”
终雪松激动地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都快杵到杜昙昼背上了：“后来他回到缙京，偶然遇到了当年害死队友的仇人，为了报故人之仇，将二人亲手杀死。这其中到底有哪里不符合人之情理？还是有什么地方，与我们获得的证据相悖吗？”
面对终雪松的咄咄逼问，杜昙昼忽然想起不久前在杏林宴上发生的事。
杏林宴就是在四月初三举办的，那天卜黎见到了莫迟，说他运势不顺，还给了他一张符纸。
那张符被莫迟接过，塞进了怀里……等等！黄色的符纸！
杜昙昼倏地睁大双眼，整颗心都向下沉沉坠去，脑中思绪凌乱如麻，却有一个细节清晰地在脑海里重现。
那张符纸是黄色的，而卜黎曾经对他说过，这种符纸都是由姜黄粉染成。
所以，那些黄色粉末才会散发出姜味……
一旁的终雪松与他不约而地想到了黄粉：“只是候古袖子上的粉末，下官始终没有想通。”
片刻后，杜昙昼深吸了口气，然后从五脏六腑深处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叹息。
“……是符纸。”他双眼紧闭，鸦羽般的长睫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四月初三，杏林宴上，卜黎给了莫迟一张符纸。”
终雪松脑海中的最后一点困惑终于被破除：“是了！符纸就是用姜黄粉染的！怪不得！所以说——候古袖子上的粉末也是莫大人不小心留下的！”
但很快，不知想到什么，终雪松表情陡然大变：“大人，您还记得卜国师说过的话吗？那时和执骨兄弟同在焉弥的乌今人，还有一个叫解披的！而这个解披正是护送木昆王子来缙京的随从！”
杜昙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又惊又疑道：“你是说——？！”
“解披说不定也会有危险！万一他也参与了对鹿孤的告发，那他很有可能会是下一个死者！”
杜昙昼几乎是在瞬间，就想起了早上他和莫迟的对话——那时他让莫迟在家休息，而莫迟居然没有半点迟疑，马上就答应了。
难道……他是故意要和杜昙昼分开行动？！
终雪松也顾不上礼数了，拉着杜昙昼就往外跑：“快！我们要赶快去驿馆找到解披！”
同一时刻，驿馆内。
解披给木昆送了晚饭，很快就从房里退了出来。
穿行过寂静无声的走廊，谢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按照乌今习俗，身为仆从的他不能与贵族同住一层，所以他的房间不在木昆隔壁，而是在驿馆一楼。
天色已暗，屋外已是一片漆黑，解披推开门后，摸着黑走到桌边，想要点燃油灯。
就在灯芯燃起火光的一刹那，一股凌厉的杀意陡然从背后袭来。
解披抬手就要抽刀，手指尚未触及刀鞘，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就在眨眼间抵在了他的脖侧。
莫迟的身影出现在后方，他半张脸被灯辉映得血红，秀丽的面容渗出血腥的杀气。
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却听得解披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惊惧，寒意从脚底窜出，瞬间贯穿经脉，全身的关节都濒死的恐惧下战栗不休。
莫迟说：“想要和那二人有相同的死法么？那就把你的刀抽出来。”

第100章 “周回才是最出色的夜不收，而我……”
莫迟冷冷地盯着解披的后脑：“当年在焉弥，就是你于一个雪夜，在西北山地伏击我？”
解披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迟的刀又向上提了一寸，刀尖泛出森冷的银光：“是谁派你去的？乌今人，还是……焉弥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解披猛然腾身而起，一把抽出立在桌边的刀，反手向莫迟砍去。
莫迟提刀回击，刀刃重重相撞，发出尖利的兵戈碰撞声。
这是莫迟第二次与他交手，第一次在山谷中，他因为体力不济，被对方一刀刺伤腰腹，导致他迟了三日，没能救下周回。
此番交手，莫迟手下没有留情，刀刀就是见血的杀招。
不过缠斗了几个回合，解披就落了下风，手臂的力气明显减弱，脚下也乱了阵脚。
莫迟看出他的破绽，旋身绕至他身后，一脚踹上他膝窝。
解披猛哼一声，单膝跪地，再次被莫迟制服。
解披半跪在地，背对莫迟，莫迟站在他后侧，刀抵在他脖子上——这是一个标准的处刑姿势，解披明白，莫迟是真的想杀他。
“那你怎么不动手呢？”他喘着粗气，挑衅般质问莫迟：“因为得到了荣华富贵，不愿意放弃到手的官位，所以连仇人都能放过，是吗？”
莫迟压紧眉心，此人的刀法为何变得如此保守，再也不复当年于风雪夜截杀他时的那般凶猛，难道……
“你在拖延时间？为什么？你在等什么？”
解披突然侧过了脸，朝莫迟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不知是否是油灯太过昏暗的缘故，他左眼下方露出了诡异的褶皱起伏。
莫迟脸色一变，尚未来得及出刀，就听见院中响起了急切又凌乱的脚步声。
听得出来，来人不少，而且相当着急。
有人在外面说：“杜大人，终大人，王子殿下的随从就住在一楼！请随我来！”
“有劳。”低沉的男声隐约传来。
是杜昙昼来了！
莫迟浑身一震，动作不由得一凝。
就在他神思恍然的瞬间，解披突然从地上跃起，不过几个闪身就冲进了里间。
莫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逃脱，尽管屋外人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追了进去。
里屋没有点灯，但他还是在黑暗中依稀辨认出右方有一个人形。
就在他提刀而上的一刹那，里屋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拍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听到房中传来的动静，杜昙昼一脚踹开房门，带着终雪松和驿馆外的一众禁卫涌了进来。
而莫迟借着窗外的月光，终于看清了里屋内的景象——解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颈间有一道平直的伤口，人已经断气了。
莫迟的心脏骤然一缩，刺骨的寒意兜头而下，眼前出现的是他此生最为不解的场面，而他却没有时间继续追查了。
“人不在，动静是从里面传来的。”杜昙昼声线沉稳，也许是因为还没有料到接下来会见到什么：“进去查查。”
身穿薄甲的禁卫推开了里屋的门，杜昙昼和终雪松一同走了进来。
有男子提刀站在屋内，他背对着所有人，即便知道有人走进，也没有回头。
“什么人？！”禁卫呵斥道：“转过身来！”
那人不为所动。
终雪松最先发现地上的尸体：“那是——是解披！他怎么好像……已经死了？！”
禁卫提高声量，横眉怒道：“把刀放下！转过身来！你以为你还逃得掉吗？！”
杜昙昼始终不发一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直到他缓缓回头，对众人露出了真容。
终雪松失声惊道：“莫大人！真的是您？！”
莫迟解下腰间刀鞘，将长刀收入鞘中，随后扔到了地上。
利刃坠地，发出沉重的闷响，仿佛一块千斤巨石砸在杜昙昼身上。
禁卫包围着莫迟，没有杜昙昼的命令，他们迟迟不敢上前。
杜昙昼漆黑的瞳孔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莫迟，后者却垂下眼帘，躲开了他的目光。
杜昙昼深深吸了口气，说出了他与莫迟初遇时说的第一句话：“……拿下。”
深夜，临台公堂。
杜昙昼坐在桌案后，终雪松立于他身侧，侍卫分左右站成两排。
而莫迟双手被绳索捆在身前，端端正正地跪在堂下，他微微颔首，眼睛注视着斜下方的地面，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眼神。
杜昙昼似乎被人掐住了喉咙，喉头紧绷干涩，连呼吸都变得极为沉重。
“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耳边传来一句沙哑的问话，杜昙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句话是自己说的。
莫迟：“下官莫……莫摇辰，御赐翊卫郎将，时任临台侍郎之护卫。”
杜昙昼恍惚的思绪顷刻间被拉了回来，他坐直身体，靠近桌案，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莫摇辰，本官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驿馆？”
“回大人，下官此去是专程去见木昆王子的随从。”
“为何？”
莫迟没有回答。
杜昙昼喘出一口热气，又问：“本官再问你，随从解披是否为你所杀？”
“解披……？”莫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杜昙昼迟迟没等到他出声，肃然道：“莫郎将，回答本官的问题。”
莫迟沉默片刻，语焉不详地说：“解披的尸体出现在房中，下官也出现在房中，姑且……就算是下官杀的吧。”
终雪松毕竟年轻，到底沉不住气，听到莫迟的话，不禁往前迈了一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莫大人，您承认解披是你杀的了吗？”
莫迟闭紧嘴巴，没有再回答的意思。
杜昙昼眉间出现了深深的沟壑，只要莫迟不想说，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开口。
他叹了口气，想从命案的细节入手，尝试旁敲侧击。
但身旁激动的终雪松没有任何审问经验，他只觉得手上的证据已经足够充分，完全不能理解莫迟三缄其口的态度。
“莫大人，这几日下官和杜大人业已查明当年在焉弥发生的一切！你的战友，也就是同为夜不收的鹿孤，因为几个乌今人的告发而被处邪朱闻下令处死，你为了让同伴免受皮肉之痛，亲手杀死了他。回到缙京后，你偶然见到了当年害死鹿孤的罪魁祸首，为了替他报仇，杀死了他们三人！”
终雪松一口气把查到的所有线索全都说了出来，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让莫迟明白，他和杜昙昼早就掌握了所有的真相，也许莫迟就不会再隐瞒了。
毕竟当年的事已被他二人知晓，莫迟还有什么不坦白的理由吗？
“不错。”如终雪松所料，莫迟听完后，很快就说：“鹿孤的确是被乌今人害死的。”
但他的坦白也就到此为止了，当接下来，终雪松问他“解披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你为什么要杀他？”的时候，他依旧没有作答。
杜昙昼想了想，问：“鹿孤是否就是周回？”
莫迟点点头：“是。”
“夜不收的籍册上明明记载他于三年前去世，你也曾告诉本官，他是死于舒白珩之乱，可他为什么会化名鹿孤，和你一同出现在焉弥？”
莫迟没有言语，就在杜昙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突然短促地一摇头：
“不知道，其实直到今天下官也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当夜不收。他明明和焉弥无冤无仇，却最终惨死他乡。这件事，下官始终没有想通。”
杜昙昼嗓音低哑：“是你杀了他么？”
良久后，莫迟紧紧闭上双目，口吻中难掩悲伤与愧疚：“……是，如果不是我，周回也许不会死，他才是那个最出色的夜不收，而我……”
杜昙昼像是不死心一般，再一次向他追问：“所以，你为了给周回报仇，才杀了那三个乌今人，是么？”
莫迟眼睫轻颤，杜昙昼以为他终于要抬起脸与他对视，可莫迟到最后也没有对上他的眼睛。
“……也许吧。”他轻声回道。
杜昙昼心头一痛，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从枯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将莫摇辰押至临台监狱。”
莫迟顺从地站起身，被侍卫包围着带了出去。
莫迟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线外，杜昙昼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终雪松紧跟其后：“大人，您要去哪里？”
“去验解披的尸首。”杜昙昼头都不回：“莫迟的话里有许多含糊其辞的地方，他的交代并不可信，这种时候，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谎。”
解披没有送往京兆府，而是和莫迟一起被送回了临台，此刻就躺在殓房的停尸板上。
杜昙昼一进来就问：“如何？”
临台的仵作看过候古和象胥官的验尸记录，马上对杜昙昼说：“回大人，死亡方式与前两名死者应属一致，都是颈间一刀毙命，凶器都为长刀，不过这次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仵作掀开解披身上的白布，把他整具尸体都暴露在杜昙昼面前。
“大人请看。”
杜昙昼抬眼望去，解披的身上有许多伤疤，大部分都分布在双臂之上，肩头和前胸也有不少，仔细看来应该都是刀伤。
仵作又翻开解披的两只手：“大人再看此处。”
杜昙昼走到解披身侧，低下头一看，只见解披的右手掌长满老茧，而两条手臂粗壮无比，即便在死后青筋依旧暴起。
杜昙昼问：“解披是习武之人？”
“不错，除此之外，卑职还发现他周身肌肉发达，就连两条腿都练得又粗又壮，他的功夫应该不差。”
终雪松没看出奇怪之处：“解披身为护送木昆进入大承的随从，即便武艺高强一些，也没什么可疑的吧？”
仵作说：“卑职不知此人身份，但卑职却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
他将从解披身上脱下来的上衣摊平，铺到二人面前：“两位大人可有看出不合常理之处？”
终雪松没瞧出什么，可杜昙昼一眼就发现不对：“这个出血量——？”
“不错。”仵作解释道：“身体精壮又有拳脚在身的人，受伤后的流血速度会比寻常人更快，流出的血理应也更多才是，可解披衣服上的血迹却远远小于其他二人，这一点卑职尚未查清原因，但总觉得十分不对劲。”
终雪松满脸困惑，杜昙昼盯着血衣沉吟不语。
仵作见二人一时都不说话，又从旁边的桌上端来一个小木盘：“除了以上所说，卑职还在解披的嘴里发现了这个，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成团了，应该是被解披在嘴里嚼了几下，可还没来得及吞咽，人就被杀了。”
终雪松眼睛一亮：“这是何物？”
仵作拿一根小木棒，将那团东西展开：“是一张纸，上面的内容请二位大人亲自过目。”
随着皱巴巴的纸片慢慢被摊平，纸上所印的内容渐渐清晰可见。
——被解披临死前塞进嘴里的，是一张朝廷发给官员作为俸禄的绢布券。
终雪松念道：“……绢布二十匹，于太仓……二十匹？！正好是发给五品官员的数量！这、该不会是莫大人的东西？！”
杜昙昼站在解披的尸身旁，脸色变得苍白一片。
与此同时，临台监狱内。
莫迟背靠着墙，坐在牢房中，死死闭着眼睛，竭力回想他见到解披的全部经过。
还有什么细微之处，是他没有注意到的吗？
解披背对着他坐在凳子上时，他的手就放在桌边的刀柄上，那时候，他的手上有什么？
对了！莫迟猛地睁开眼睛，解披的手背上有许多圆形伤痕，这些疤痕大大小小，分布凌乱，像是热油烫伤留下的印记。
可当莫迟进入里间，发现死去的解披时，尸体的手背上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莫迟盘腿坐起来，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被他忽略掉的？
——还有气味！
象胥官死时，莫迟曾经触碰过尸体旁的那团烟丝，在离开的路上，莫迟闻了闻碰过烟丝的手指，在烧灼过的烟丝气味以外，他还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怪味。
这种怪味他此前从未闻到过，可是不久前，在活着的解披身上，他再次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莫迟腾地站起来，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消散，三件命案的细节清清楚楚映在眼前，他终于把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了！
可如何才能确定他的推断没有错？
莫迟思前想后，只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亲自去检查解披的尸身。
如果他的推测没有错，那么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他不能再耽搁了！
莫迟随便绕了几下，就把捆在手腕上的绳索解开了。
他走到牢门边，取下腰间的烟管，摘掉铜做的烟嘴，从烟杆里抽出一根长长的细铜丝，插入锁芯。
不一会儿，链锁就被他撬开了，他小心翼翼地解下缠在门上的锁链，慢慢放到地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牢房。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处——临台殓房。

第101章 ”臣自请，辞去临台侍郎一职。“
临台正堂。
杜昙昼坐在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眸光意味不明，似有所思。
终雪松忧心忡忡：“如今我朝和乌今的关系岌岌可危，要是让人知道莫大人连杀了三个乌今人，我们该如何向木昆王子交代？万一消息传回乌今，那些本就倒向焉弥的势力会不会借题发挥，趁机单方面撕毁盟约？”
杜昙昼默然不语。
终雪松坐立难安：“木昆已经得知解披被杀一事，只是还不清楚真凶是谁。鸿胪寺已派人入驿馆安抚，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他的忧虑，可他只要在缙京一日，总有一天会知晓此事，万一——”
堂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有侍卫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正堂。
杜昙昼蓦地抬眼，冷声问道：“何事惊慌？”
“禀大人！”侍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狱卒刚刚发现，莫大人逃狱了！”
杜昙昼瞳孔一缩，呼吸瞬间一滞。
终雪松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什么？！”
同时，临台殓房。
莫迟翻窗而入，几步走到停尸桌前，一把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麻布，解披的尸身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莫迟别的一概不看，第一眼就把视线集中在解披的双手上。
解披的右手掌中有茧，左手的指间有几道伤痕，但唯独没有任何烫伤的疤痕。
果然！
莫迟耳朵里哄的一声，像是被针尖狠狠一扎。
在驿馆与他交手过的男子，和眼前断了气的解披，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可他们为何长了同一张脸？！
莫迟心神一晃，马上把手伸向解披的下颌，沿着他下半张脸摸了一圈，都没有摸出易容的痕迹。
到底哪个人才是当年在雪夜伏击他的杀手？
巨大的谜团笼罩下，莫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看向解披的尸体。
很快，他就从解披青筋暴起的手臂和精壮的双腿中，就看出此人生前必定武功高强，他的所有身体特征都符合一个杀手的身份。
再回想起当时在驿馆，与那个不知名男子交手时的怪异之感，莫迟几乎可以断定，死掉的解披才是真正的杀手。
那枚铜带钩，应该也是属于他的。
莫迟转身走到一旁的条案上，那里摆放着解披的衣物和随身的物件。
莫迟见到了那枚铜带钩，但他的注意力迅速被另一件物事吸引了。
——绢布券。
从解披嘴里取出的绢布券，就放在他的衣服旁边。
当看清绢布券上的内容时，莫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后。
几日前，他为了确认鹿孤到底是不是周回，曾经将一张二十匹的绢布券给了景三，拜托他为自己提供线索。
难道是景三？！
……不对，莫迟拿起绢布券，只认真看了几眼，就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莫迟拿到的绢布券，是朝廷早就命令官家印坊印制出来的，发放到他手里时，纸上的墨早就干了。
可这张绢布券的印字，有几处地方残留有墨痕被蹭开的迹象。
也就是说，这张绢布券在印出来以后，尚未等到墨迹干透，就被人拿出来使用了。
莫迟混乱的心绪当即就归了位，脑中凌乱如麻的思路就像缠绕成团的棉线，被他在千丝万绪中终于理出了线头。
黄粉、烟丝、绢布券，有什么人能清楚这三处细节，又有能力制造出来？
莫迟闭上眼，脑中顷刻间浮起一个画面。
那是在驿馆，当他与假装解披的那个人对峙时，那人曾在昏暗的光线里回过头来，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隐约的凸起，看上去像是一条自上而下的刀疤。
莫迟如醍醐灌顶，脑中一片清明，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已没有丝毫犹豫。
他终于能确定，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谁，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能够顺利地嫁祸于他了。
景三的话回响在耳畔：
“过几天就要送字板到乌今去。”
“请镖师多贵啊，都是我们自己的雕版师亲自送到关外。”
“还有三天就要出发，再迟就要误了过所允许的日子了。”
三天。
从他见过景三到现在，正好是第三天。
——要来不及了！
莫迟心头剧震，他抓起绢布券，转身就往外跑。
推开殓房的大门，看清院中的景象后，莫迟不由得停住脚步。
杜昙昼就站在外面，他的身后是终雪松以及一众侍卫。
莫迟顿时反应过来，他的越狱被发现了，这些人是来抓他的。
如果是从前，莫迟肯定会干脆利落地逃走，凭他和那群人现在距离，他们绝对追不上他。
……如果没有杜昙昼的话，如果杜昙昼的面容上不是写满了惊怒与焦急的话。
莫迟的动作霎时停顿，他站在殓房门口，在那个短促又漫长的时间里，居然一步都没有动。
侍卫齐齐围了上来，断绝了他的所有退路，终雪松震惊又痛心的眼神清楚可见：“莫大人！你已经犯了罪！不要一错再错下去了！”
莫迟没有留神去听他在说什么，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停留在杜昙昼身上。
杜昙昼始终站在原地，和莫迟遥遥相望，中间还隔着那一群侍卫。
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杜昙昼才迈出沉重的步伐，一点点往前走来。
他越过一众侍卫，站在最靠近莫迟的位置，却又与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莫迟。”杜昙昼的声线绷得极紧，仿佛一对粗糙的弓弦在用力摩擦：“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你先跟我回去。”
莫迟摇了摇头，一眼不眨地凝视着他：“来不及了，我没有时间了。”
杜昙昼呼出一口长气，强行压抑住情绪，竭力平稳语气，换上最温和稳定的口吻，对莫迟苦苦劝道：“我明白，地牢里的环境是有点差，你暂且忍耐几日，待我查明真相，一定马上放你出来，还你清白。”
莫迟看他一会儿，突然问：“木昆给你看过的处邪朱闻的画像上，也有我在其中，对吗？”
杜昙昼一怔。
莫迟弯起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会向你解释的，但不是现在。”
他话音刚落，天空中乍然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霎时照亮了整座临台官署。
响彻耳际的轰鸣声尚未过去，一直纹丝不动的莫迟突然动了，终雪松从始至终都牢牢盯着他，见到他好像要跑，疾声命令道：“拦住他！他要逃走了！”
众侍卫一拥而上，但谁都没有杜昙昼身形更快，他几个箭步上前，出手如电般抓住了莫迟的手腕。
他明明感觉到自己已经用尽全力攥住莫迟的手，可下一瞬，掌心猛然一空，刚才被他抓住的那只细瘦的胳膊，陡然探向他腰间，夺走了他腰上的佩剑。
“……抱歉。”
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杜昙昼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莫迟久久没有离开，可能就是为了对他说这句话。
身前吹过一阵劲风，莫迟反身跃至殓房之内，而身旁的侍卫已经掠过他追了进去，终雪松紧跟其后跑入屋内。
杜昙昼犹如被钉在原地，四肢的血液涌上大脑，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耳畔的嗡鸣声一刻不休。
莫迟已经一脚踢开了殓房的窗户，腾身跃至高高的窗棱上。
接下来只要轻松一跃，他就能轻而易举地逃出临台，但在跳下高窗前，他猝然回头望了一眼。
追他的侍卫和终雪松并不知道，他回头想要看什么。
但杜昙昼却十分清楚，因为莫迟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他脸上。
杜昙昼不禁往前迈了一步，莫迟眼底的不舍与决绝一闪而过，他飞快地回过头，从高高的窗户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一刹那，一声炸雷如石破天惊般在天空响起，闪电紧随其后划破夜空，照得殓房内亮如白昼。
众侍卫连同终雪松都跑了出去，绕至后院想要继续追捕莫迟。
而杜昙昼心里清楚，以他们的身手，绝无可能再追踪到莫迟的行迹。
他在殓房外站了一会儿，浑身的血液渐渐流回四肢百骸，他慢慢移动脚步，走到了房中。
四下看了看，他发现解披身上的白布被掀开，而放在一旁条桌上的绢布券不知所终。
仔细观察尸身，杜昙昼敏锐地察觉到，尸体的手臂位置发生了一点改变。
莫迟越狱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查看尸体的手？他的手上有什么东西？
杜昙昼蹲下身，把解披的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异常之处。
杜昙昼站起身，目光再次看向条桌。
衣服没有动过的痕迹，解披腰带上的铜带钩也还在原位，看来莫迟是毫无犹豫地拿走了绢布券。
天边的闷雷滚滚不止，闪电的白光不时大亮，不久后，屋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小雨迅速变大，渐成暴雨之势，缙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尽管心中焦灼难当，但杜昙昼没有追出去寻找莫迟的影踪，他站在殓房内，锐利如刀的目光在解披的尸身上一寸寸扫过。
眼前的困局犹如雾锁烟迷，而他决定留下来，做那个拨开迷雾的人。
那天晚上，终雪松和临台的侍卫果然没能追上莫迟，他们一直追到官署所在的坊门口，都没能再次见到莫迟的影踪。
疑似接连犯下三起命案的凶手脱逃，这种事已经难以再继续遮掩下去。
当天晚上，全城的翊卫尽数出动，在缙京城里寻了一整夜。
而京城的第一场春雨，也不知疲倦地下了整整一夜。
暴雨连夜冲刷，即便莫迟曾经留下些许足迹，也早都被雨水带走了。
天亮后，解披的死上报鸿胪寺，作为鸿胪寺卿的终延，在家中接到邸报后，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只是问来送邸报的侍从：“陛下知道此事了么？”
“应该是知道了，宫门刚开，消息就由临台的人递进去了，杜昙昼已经进宫，其他的小人就不清楚了。”
终延思索着抿了一口茶，又问：“雪松呢？”
“雪松少爷昨夜忙了一夜，都没有找到莫摇辰的踪影，此刻不在临台的话，就应该在鸿胪寺。”
终延想了想，说：“陛下知道此事后，一定会宣雪松入宫。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雪松的衣服肯定湿透了，进宫前他一定会回府更衣。等他回来，立刻让他来见我。”
“是。”侍从应下，又问：“此事也与鸿胪寺有关，陛下可能会召见大人，大人不用更衣以做准备吗？”
终延放下茶杯：“不急，就算真要做什么，也要等雪松回来，我向他了解过情况以后，再做决定。”
侍从行了礼，很快退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终雪松就急匆匆回到了府中，然后就被下人带到了终延面前。
“雪松给叔父问安！叔父，昨夜的事想必您已经知晓，陛下急召我进宫，待雪松从宫里出来，再向叔父细细禀报！”
“不必。”终延叫住了急着去换官服的他：“具体的细节我无需知晓，我只想问你两件事：第一，莫摇辰到底是不是真凶？”
终雪松斟酌着答道：“从目前的线索来看，他确有最大嫌疑，但是……”
思考良久，终雪松也没有想到“但是”后面应该接什么。
看他的表情，终延就懂了：“第二件事，查案过程中，你起到的作用大吗？”
终雪松想了想，说：“有几个关键人物是我调查出来的，应该还算有所贡献吧。”
终延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终雪松急急离去，终延站起身，把下人叫了进来：“更衣，我要进宫。”
半个时辰后，当接到皇帝召见旨意的终延，慢腾腾爬完了十几级汉白玉梯，终于来到了川泽殿前时，殿内早已站了好几位大臣。
而杜昙昼就端端正正地跪在殿中，肩背挺得笔直，一如他往常那样。
终延歇了几口气，正了正衣冠，迈步跨进了殿内。
“微臣拜见陛下！”
褚琮朝他一抬手，立刻有内侍上前扶住他，不让他跪地行礼。
“谢陛下。”
终延直起腰，垂手站在一侧，状似随意地扫了一圈。
殿内，除了他和杜昙昼，还有早些时候进宫的终雪松，就只剩下冷容、韩永年，以及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岳秩。
甫一和岳秩对上视线，终延就将目光移了回来。
他微弓着背站在杜昙昼侧后，眼睛只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不再抬头看任何人。
韩永年继续刚才的话题：“眼下还是要将木昆王子保护好，一是不要让他出事，二来也是封锁他的消息，暂时不要让他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以免因为流言影响两国的盟约关系。”
岳秩横眉一扫：“流言？方才终主簿已经将这三起命案的各项证据说得清清楚楚了，韩大人为何还要说是流言？”
韩永年当即回道：“杜侍郎才是负责调查罪案的官员，杜大人方才也说得清清楚楚，他有理由认为莫摇辰是清白的，岳大人又何必心急呢？”
岳秩正要反驳，被褚琮制止：“两位爱卿稍安勿躁，杜昙昼，朕也不愿意相信莫摇辰是杀人凶手，你说认为他是清白的，可有证据？”
杜昙昼拱手道：“臣心中已经有了眉目，请陛下给臣几日时间，臣保证一定为陛下查出真凶。”
岳秩马上听出他话里的漏洞，冷斥道：“有了眉目？那就是还没有证据，既然如此，杜大人为何坚称那莫摇辰是清白的？难道就因为他给你当了几日护卫，你就要包庇他吗？”
韩永年抬眸瞪他：“岳大人此言恐怕就是信口雌黄了吧？本官光知道，你身为御史中丞，平日没少检举京官，难不成都是靠胡编乱造来给他们定罪名的？”
“你——？！”岳秩一时气结：“本官行事光明磊落，经得起天下人检验！倒是请韩大人好好想想！万一我大承因为一时疏忽，放走了连杀三个乌今人的凶徒，届时等木昆王子知道了真相，他还愿不愿意向我朝借兵？愿不愿意继续与中原结盟？！”
岳秩的一番话完完全全戳到了褚琮最担忧的地方，他马上看向一直没开口的终延：“终卿，此事涉及乌今，以你鸿胪寺卿的身份来看，应该如何处置？”
比起岳秩的咄咄逼人，终延显得谨慎得多：“回陛下，臣听闻，最后死去的名叫解披的乌今人，是木库王子的随从，也是他一路护送王子平安进入缙京。臣想，此人对王子来说应该意义非凡，无论真相如何，都请陛下派真正能查出真凶的人介入调查，务必要给王子一个交代。”
岳秩说话时，冷容始终板着脸，一动不动，好像殿中发生的所有争执都与他无关。
可终延一番话说完，这位冷宰辅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韩永年也迅速察觉到终延话里话外的暗示，他看上去态度中立，谁也不支持，实际上却是在暗示皇帝，杜昙昼与莫摇辰关系匪浅，追查时定会心慈手软，不是“真正能查出真凶的人”。
韩永年算是明白了，终延还想安插别的人手参与断案，以此在陛下面前立功，也为终家本就难以撼动的地位，再添砖加瓦。
终大人想让谁插手呢？韩永年眼珠子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立即确定了人选——终雪松。
终雪松代表鸿胪寺和杜昙昼一起查案至今，也算在案件的追查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终延想要让终雪松全权负责调查，最好能让他亲自抓住凶手，而那个凶手如果是莫摇辰，那就更完美了。
——莫摇辰身为杜昙昼的护卫，却神不知鬼不觉连杀三人，如此罪名，杜昙昼怎么也要遭到问责。
这样一来，终家人不仅为陛下立下逮捕凶手功劳，还能借此打压杜昙昼在朝中的地位，岂不是一石二鸟之功？
要不是死的是乌今人，韩永年都要怀疑，此事从头到尾都是终延一手策划的了。
至于岳秩，他和终家本就有姻亲关系，想来定会唯终延马首是瞻。
果不其然，在听懂了终延的弦外之音后，岳秩立马站出来说：“终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还请您另择良臣，为您彻查此事！就算一时无法获得新的线索，至少要先将那莫摇辰捉拿归案！他身手非凡，再多耽误一刻，也许就会有第四个乌今人死在他手里了！”
“陛下。”杜昙昼沉声道：“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莫摇辰绝不会是杀人凶手，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终延却十分罕见地反对道：“杜大人，人人皆知莫摇辰是为大承立下汗马功劳的夜不收，但功过不能相抵，你也没有必要为了他而失了作为临台侍郎的准则吧？毕竟你该效忠的是陛下而不是他。”
他的语气稳健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退一步来说，假设此事真的挑起了我朝与乌今的矛盾，那么无论是谁的身家性命，都没有办法为此而担责，你说是么？”
终延的话相当直白，几乎是在说：倘若乌今单方面毁掉盟约，你杜昙昼的一条性命又有何用？
他把话说得这么重，韩永年反而不知该如何驳斥，僵持之际，冷容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敢问终大人，凶手是莫摇辰这个结果，难道就不会挑起两国争端了么？”
众人一怔，褚琮最先反应过来：“冷宰辅此言有理！如果此刻就认定莫摇辰是凶手，那么就算他没有越狱潜逃，就算朕将他治罪，木昆王子真的能接受这个真相吗？他真的接受他的三位同胞子民，是死于我大承赫赫功臣之手吗？到了那个时候，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放弃与中原结盟，转而倒向焉弥呢？”
岳秩不赞同：“就因为他是夜不收，犯法就可以不治罪吗？”
韩永年当即回道：“岳大人还记得他是夜不收啊？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冒死刺杀焉弥国王的人，刚回到故国没几天就被处死了！这个消息传到焉弥，只怕处邪朱闻的嘴都能笑歪了！”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着就要吵得不可开交。
局面僵持之际，杜昙昼突然开口：“陛下！请听臣一言！”
几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众目睽睽之下，杜昙昼做出了惊人之举——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官帽。
官帽下一头乌黑的长发顷刻间披散下来，杜昙昼将官帽放到一边，然后弯下腰，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陛下，此事属臣办事不力，臣自请，辞去临台侍郎一职。”
短暂的安静后，川泽殿里顿时跟炸了锅一样。
冷容惊讶地扭头看他，韩永年恨不得冲上来捂住他的嘴，让他把刚才那句话咽下去。
终延淡淡移开目光，不发一言，岳秩在一旁冷嘲热讽道：“杜大人这个时候想起来临阵脱逃了？”
褚琮从龙案后走下来，想要去扶杜昙昼起来。
头磕在地上的杜昙昼忽然又有惊人发言：“臣因罪卸职期间，请陛下将三起命案，全权交由终雪松调查。”

第102章 是他，又不是他。
杜昙昼此言一出，连纵横官场多年的终延，都露出了一丝诧异之色。
杜昙昼继续道：“终主簿本就是新科状元，又任职鸿胪寺官员，他心思敏锐，通晓刑律，在此番查案的过程中起到了极大的帮助，有许多关键证据都是由他亲自调查得出的。臣恳请陛下，将三起命案全数交于终雪松负责，臣相信，他定会为陛下查明真相。”
韩永年不知道这是不是杜昙昼以退为进的借口，他担心终家人介入会对杜昙昼不利，于是对褚琮道：“陛下，终雪松刚担任官职不过数日，他年纪又轻，只怕经验不足，还请陛下另择人选。”
岳秩当即反对：“终雪松虽然年轻，可臣听说他是凭刑律一科才有幸高中状元，想来极有天赋。而且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杜昙昼一人会断案，陛下只需再派几名擅长刑断的大臣从旁协助，自然就能弥补终主簿经验上的不足。”
褚琮看了看磕头不起的杜昙昼，抬起头，疑惑中带着审视的眼神在殿内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冷容脸上。
冷容依旧面如寒霜，却朝年轻的皇帝点了点头。
众臣之中，也许只有他和杜昙昼能不带私心，敢对褚琮直言说真话了。
褚琮有些苦涩又有些欣慰地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龙案后坐定，沉声对下方众人下旨：“杜昙昼办案不力，着停职三月，罚俸半年。乌今命案由临台其余官员协助，终雪松全权负责调查。”
终雪松磕头领旨：“臣遵旨。”
褚琮严肃道：“终雪松，朕给你十日，十日内如果不查明真凶，朕唯你是问。”
“遵命。”终雪松跪在杜昙昼斜后方，再一次把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褚琮沉思片刻，又道：“同时，秘密对莫摇辰下发海捕文书，无论他是否是真凶，至少他越狱是真，就算另有隐情，也应服从调查。为了不走漏消息，海捕文书只发给京兆府和缙京各郊县的县衙，只许暗中搜捕，不准张贴出去。”
终延得偿所愿，岳秩也不再像个刺头一样咬住杜昙昼不放，几位大臣纷纷拱手行礼：“臣等遵旨。”
杜琢等在宫门外的马车旁，这么久了，他见到大臣们一个又一个的进去，就是等不来自家大人。
他今天送杜昙昼来的路上，听说了莫迟越狱之事，他不见得和莫迟有多熟络，但他本能地相信莫迟不会是杀人凶手。
杜昙昼问他为何？
杜琢挠了挠头，道：“也没什么具体的理由，只是小的认为，那三人若真是莫迟所杀，以他的性格，绝对不可能会在现场留下任何线索。他要是真想动手杀人，只怕我们连尸体都找不到，怎么可能还会留下这么多破绽？”
杜昙昼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低沉道：“连你都能想明白的事，莫迟为什么会认为我想不到呢……”
杜琢好脾气地忽略了那句“连你都能想明白”，他动了动自己的脑筋，过了一会儿，才对杜昙昼说：
“大人，小的以为恰恰相反，莫迟不是认为您想不到，他正好是因为相信您能查出真凶，所以才会放心地逃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须臾，窗帘忽然被撩开，杜昙昼隔着窗户问杜琢：“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逃走？”
杜琢有些为难，他实在不太了解莫迟，认真想了想，他说：“可能是因为，他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而他担心您会阻止他吧。”
杜昙昼如有所思，他慢慢放下窗帘，又坐了回去。
看见杜昙昼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杜琢的回忆就此被他自己中断。
待看清自家大人的样子，杜琢先是一顿，紧接着着急忙慌地冲了上去。
——然后被宫门口的禁卫拦下，没能第一时间迎接杜昙昼。
“大人？！您这是——？！”
杜昙昼手捧官帽，墨黑的长发垂在脑后，说是披头散发也不为过。
杜琢又惊又怒又困惑的时间里，杜昙昼已经从宫里走了出来。
“别声张。”他神色如常：“出府前我让你准备的常服呢？”
杜琢忙道：“备下了！就在车厢后头的衣箱里！您——”
“知道了。”杜昙昼把官帽往他手里一塞，一跃跳上马车，钻进车中。
不一会儿，一个穿戴整齐的杜昙昼重新出现在杜琢面前。
杜昙昼推开车门，将一封用蜡严密封口的信递给杜琢：“现在就去，帮我八百里加急寄给毓州刺史。”
“毓州刺史？”杜琢接过信封。
“此事其实直接询问赵青池最佳，但我现在没有权力直接给赵将军写信，只能去问毓州刺史了。”
杜琢收好信封：“何事如此着急？”
“别问了，现在就去寄，坐车去。”
杜琢：“那大人呢？”
“我要去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走过去就是。”
杜琢坐着马车离开时频频回头，眼中不乏担忧。
杜昙昼没有再看他，穿着便服就往东面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很近，就在宫墙之下。
几个月前，他曾在这里向胡商买了一把刀，后来那把刀被莫迟带去了很多地方，它曾用来与很多人交过手，但刀身上始终没有留下任何豁口。
当初胡商一开口就是千两的价格，杜琢那时不断给杜昙昼使眼色，让他别买这个黑心商人的东西。
但杜昙昼一眼就看出那是把真正的宝刀，一句话没说，就把它买了下来。
如今，这把刀作为证物，就躺在临台的库房之内。
胡商老板仍然记得杜昙昼，杜昙昼刚推门进去，他就认出了他。
“公子！”老板殷勤地迎了上去：“许久不见！又来买刀吗？最近进了不少新货！我都拿出来给您看看？”
杜昙昼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我不买刀，只是有几件事，想要找你打听打听。”
老板收了钱，笑容更灿烂了：“公子请讲！掌柜的我一定有问必答！”
杜昙昼：“当时我买的刀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吧？”
老板频频点头：“当然！那是我卖过最好的刀了！”
“从过完年到现在，你有没有卖过和它差不多的刀具？”
老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那么好的刀，我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想要找第二把差不多的，那得靠运气了！”
“我不是说完全一样，我是指刀刃类似，比如宽窄相同，长度一致，同为直刀？”
老板愣了半天，见杜昙昼紧紧盯着他，知道这回搪塞不过去了，只好支支吾吾地：“呃、这个……公子能不能提示一下？就是那把刀它、它有什么——特征？”
什么“当然记得”，什么“卖过最好的刀”，全是他用来吹嘘自家的刀，顺便忽悠杜昙昼再多买几把的说辞罢了。
杜昙昼也不跟他计较：“直刀，长约两尺，刀柄没有装饰，刀身很窄，大约两指宽，刀刃十分锋利，是毓州人常用的样式。”
胡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喃喃道：“刚才公子的这段描述，我怎么觉得我好像不久前才听过。”
“是真的听过？不是说出来骗我的？”
胡商缓缓点头：“听过，听过，什么时候呢……？对了！我想起来了！不久前我遇到一个奇奇怪怪的客人，他就买了把差不多的刀！”
杜昙昼问：“何处奇怪？”
“他试刀的时候，割破了自己的大拇指，还舔了舔伤口上的血！看着怪吓人的！”
杜昙昼追问：“他长什么样子？还有什么其他让你记住的地方？”
胡商的记忆慢慢复苏，逐渐想起了当天的经过：“他花三百两买了我的刀，试刀的时候我见到了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很多斑斑点点的伤疤，像是烫出来的。”
“烫出来的？”杜昙昼疑惑道：“确定不是刀疤？”
“不是，是大大小小的圆形伤痕，刀可割不出来那样的形状。”
杜昙昼紧追不舍：“还有呢？”
“嗯……他穿的中原衣裳，可梳的头发又像是胡人，额前还放下来了一缕，挡住了左半张脸，他具体长什么样，我当时就没看得太清楚，现在就更想不起来了。”
杜昙昼突然想到什么：“你有没有纸笔？借我一用！”
胡商很快从里屋拿出纸笔，杜昙昼的画功着实不怎么样，不过也大致画出了一个人脸在纸上，他问胡商：“那个人是不是长这样？”
杜昙昼的画说不上很像，但能把人的特征画得相当穿深。
胡商低头看了一会儿，画上的脸逐渐和他记忆中模糊的五官对应上了：“是他，就是这个人。”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杜昙昼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欣喜之色，眼底的疑惑反而更加浓重了。
杜昙昼画的不是别人，正是已死的解披的脸，可解披的手背上并没有烫伤的痕迹。
也就是说，有人顶着解披的脸，来杜昙昼为莫迟买刀的地方，买了一把和莫迟所用的差不多的刀。
杜昙昼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陷害莫迟的幕后黑手。
但他为什么会和解披长得一模一样？是孪生兄弟？还是别有所图？
“多谢。”
杜昙昼谢过胡商，离开刀铺，走到了街上。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有些迷茫了。
光凭“手背上有圆形烫伤”这一点，如何能明确真凶的身份？
还有，莫迟离去前，专门提到了处邪朱闻的画像。
莫迟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起这件事，他一定是在暗示什么。
就在杜昙昼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在他身后喊他：“杜大人！杜大人！”
杜昙昼循声回头，见终雪松骑在马上，正急匆匆向他赶来。
刚来到他身前，还没完全停住马，终雪松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杜大人叫下官好找！下官先是去了杜府，您的小厮说他也不知道您在何处，只能给下官大致指了个方向，说您可能是往东龙璧坊来了！下官在坊里找了好久，终于找到您了！”
“终大人。”杜昙昼拱手道：“我此时无官无职，您不必自称下官了。”
终雪松的视线笔直笔直地盯着他：“杜大人，下官此行前来，是为了替叔父向您道歉的。”

第103章 “我找到当年害死鹿孤的人了。”
杜昙昼表现出来的惊讶非常自然：“终大人此言何意？”
终雪松抿了抿嘴，有些为难地说：“杜大人，您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下官能被陛下指派负责此案，背后都是下官叔父的功劳。”
杜昙昼：“终主簿过谦了，陛下是看中你断案之能，才会委以重任，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不是的。”终雪松急切地一摇头：“下官年纪尚轻，经验也浅，可下官并不蠢钝，下官很清楚，身为鸿胪寺主簿，之所以能在一开始就参与进案件的追查，完全是因为叔父的缘故。”
他想了想，沉了一口气，对杜昙昼和盘托出：“下官知道杜大人对这些事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戳破，但下官还是想亲口告诉您，我叔父让我插手此事，就是冲着您来的，他想要——”
杜昙昼抬手制止了他：“终大人，鸿胪寺卿的想法，我们谁都不可能知晓，就不要妄加揣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找出真凶，还莫摇辰一个清白。无论背后主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能让一个曾立下汗马功劳的夜不收蒙冤，你说是吗？”
“我们？”终雪松敏锐地察觉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大人的意思是，您即便停职了，也会继续追查下去？”
杜昙昼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破不说破，官场上，需得时时谨言慎行才是。”
终雪松压根没把他老生常谈的那几句话听进耳朵里，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恨不得抓住杜昙昼的胳膊摇晃他：
“您为什么坚信莫大人是无辜的？除了相信他的为人以外，就没有别的真凭实据了吗？”
杜昙昼一怔，随即反问他：“我问你，假设莫摇辰真的杀了人，那么经过这三起命案，你觉得，作为凶手的他是个怎样的人？”
终雪松虽不明白他的意图，但还是在思考后回答道：“武功高强，刀法狠厉，非常看重战友之情，不惜连杀三人也要为故友报仇……除此之外，看上去十分谨慎，却又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破绽，比如三次杀人现场都留下了关键的证据，可以说做事百密一疏吧。”
杜昙昼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问：“你听说过莫摇辰的故事么？”
“当然，宫宴之上刺杀舒白珩，重伤焉弥国王，后又从处邪朱闻手里全身而退，奇迹般地回到柘山关外，被赵青池将军所救，最后荣归故里，得陛下御赐亲赏。”
杜昙昼：“不错，但不知你是否清楚，大承的夜不收不只他一个，光莫摇辰所在的小队，就有足足十人，而这样的小队又不止一个。莫摇辰所在的小队中，除他以外，其余九人全部牺牲在塞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莫摇辰不仅官至焉弥摄政王的侍卫长，还能以护卫的身份参加只有贵族才能出席的宫宴，在当众刺伤国王后，还能活着回到柘山关。这样的人，会是百密一疏的粗心之辈吗？”
终雪松愣住。
杜昙昼认真看进他眼底：“你推测的凶手形象，真的和传闻中的莫摇辰一模一样么？”
“您是说——如果是莫大人犯案，肯定不会留下任何漏洞？”终雪松思忖道：“确实，三起命案的死亡现场都留下关键线索，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而且这些线索全都具有清晰的指向，好像就是要让我们怀疑莫大人，可是……万一真是莫大人疏忽呢？”
终雪松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杜昙昼反而露出了一丝欣慰：“不错，不为他人的言论所动摇，这也是断案必备的才能。以上我所言，皆是唯心之论，也许并不能作为证据采纳，但此案的破绽，恰恰就出在现场遗留的线索中。”
杜昙昼带着终雪松走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黄粉与绢布券是怎么回事，我暂时还没想通，但象胥官家中留下的烟丝，却是决定性的关键。”
他告诉终雪松：“见到莫摇辰腰间的烟管，人人都会以为他酷爱抽烟，但实际上，莫摇辰从不抽烟丝，他的烟管里塞的都是药材。”
“他早年受过许多伤，刺杀案后又遭到处邪朱闻酷刑审讯，那些旧伤即便在康复后仍旧会疼痛不止，尤其是夜间，常让他夜不能寐，所以才用烟管抽药材止痛。”
杜昙昼的眼神锐利而明亮：“这件事，天底下也许只有我和他本人，最多再加一个赵青池知晓。”
终雪松终于明白了：“下官懂了！那烟丝是真凶为了陷害莫大人，才故意留在尸体旁边，因为他不知真相，还以为莫大人抽的只是普通的烟丝！”
杜昙昼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终雪松激动道：“看来莫大人真的是被构陷的！可谁会做这样的事呢？难不成……是焉弥人？！”
杜昙昼没有说话。
终雪松马上看懂了他的表情：“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好说。”杜昙昼含糊其辞。
终雪松立刻道：“下官愿意和您一起查明真相！还望大人知无不言，下官定鼎力相助！还有，下官一定瞒着叔父，不让他再横插一脚！”
杜昙昼不由得失笑，狐狸窝一样的终家，竟然也能养出像终雪松这样的大兔子。
“你记不记得，在象胥官家中，你曾向莫摇辰借刀比对尸体喉间的伤口，你还说杀人的凶器应该和他的刀差不多。”
终雪松点点头。
“莫摇辰的刀是我买来送给他的，方才我去了买刀的胡商店里，从他口中得知，不久前有人曾在他那里买了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刀，而买刀的人竟然是解披。”
终雪松一脸愕然：“怎会是他？”
杜昙昼严肃道：“更奇怪的地方还在后头，胡商说，买刀的人手背上有大小不一的圆形疤痕，看上去像是热油所烫。可解披的尸体你我都仔细验过，他的手掌确有刀疤和老茧，却并没有任何圆形的疤痕。”
“也就是说，有一个和解披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去店里买了把和莫大人所用类似的刀具，可那个人却不是解披。”终雪松想了半天：“如果解披不是双生子，那就是有人故意易容成了他的模样！”
杜昙昼说是。
终雪松闭上眼睛冥思苦想，试图回忆起他初见解披的场景：“下官第一次见到解披，还是在杏林宴上，当时他代表木昆王子与新科进士一同游湖，那时候他的手背上到底有没有疤痕……”
“杏林宴”三字一出，杜昙昼脑中忽然灵光大作：“……我好像知道候古袖子上的黄粉是怎么回事了！”
终雪松睁开眼睛，还有些不明所以。
杜昙昼立刻转向他，正色道：“终大人，我已被停职，明面上无法参与调查，只能你去了。你现在就去驿馆找木昆，问他究竟有没有派解披去参加杏林宴？”
终雪松也不多问，翻身跃上马背，用力一挥鞭，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多时，远处再度传来疾驰的马蹄声，终雪松驾马疾行返回。
“杜大人！木昆王子说了，他从来没有让解披代替他去参加杏林宴！自从进了驿馆，解披就没有离开他身边半步！”
他带来的消息仿佛已在杜昙昼预料之中：“果然，之前我就在想，还有谁知道卜黎给了莫摇辰一张符纸，原来就是他。”
终雪松：“此人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名正言顺地伪造身份进入杏林宴？他不怕被揭穿吗？”
“不会有人能揭穿的。”杜昙昼摇了摇头：“木昆住在重兵防守的驿馆，外面的人轻易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内外消息相当于完全断绝了，不会有人专程去向木昆查证解披是不是真的，木昆也不会知道有人冒充解披去了杏林宴。”
假的解披在宴席上，注意到卜黎给了莫迟一张符纸，同时观察清楚了莫迟长刀的形状，于是在离开后去刀铺买了把类似的刀，之后杀死候古，再将制作符纸常用的姜黄粉沾到尸体的袖子上。
“黄粉的问题解决了。”杜昙昼按了按眉心：“可那张绢布券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从某位官员那里获得的？还是他的真实身份本就是朝廷命官？”
终雪松灵光一闪，如神差鬼使般将两件事结合在了一起：“刻坊！刻坊能做出字板，印出仿造的绢布券！而且刻坊的雕版师在制作字模时要使用滚烫的药剂，下官观察过他们的手，几乎每个人的手背上都有许多烫伤的痕迹！”
绢布券、莫迟、刻坊——景三！
杜昙昼瞬间就想到了景三，他是周回捡回来的孩子，莫迟他说不定暗中找过景三。
以莫迟的性格，会将绢布券送给景三实属情理之中。
终雪松还在分析：“京中的刻坊就那么几间，雕版师更是数量不多，只要我们一家家走访过去，总能获得新的线索。”
“不必。”杜昙昼脸色一沉：“不用再浪费时间了，直接去锦化刻坊。”
锦化刻坊北面的深巷中，莫迟侧身藏于屋檐之下，静待良久后，他终于等到景三一个人从后门走了出来。
景三抬着一筐用旧了的字模，这些模具经过多次印刷，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不能再使用了。
景三抬着竹筐，毫无所察地经过莫迟身边，将沉甸甸的一筐东西往角落里一放，一声“沉死了”的牢骚还没发出，就被莫迟从身后勒住了脖子。
莫迟没有使太大的力，力度正好把握在让景三出不了声的程度。
景三大惊失色，还以为光天化日之下遇到了强盗。
“嘘！是我！别出声！”莫迟在他耳边低声说。
景三吃力地回头看他，看清莫迟的脸以后，他拼命点点头，意思是自己绝对不会出声。
莫迟略略松开了一点缝隙，景三马上从他的禁锢中逃了出去，不过他信守承诺，没有呼救，反而转过来面对莫迟，又惊又怒地质问：“你干什么？！”
莫迟脸色阴沉，不像是在同他玩笑：“有件事我要问你，但又要避开你身边的其他人，只能出此下策。”
景三揉了揉被勒得通红的脖子：“问就问，别来这套啊！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莫迟牢牢盯着他，刀锋般的锋利眼神透过他的眼瞳，直直刺向景三内心深处。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找到了当年害死鹿孤的人，他可能就在锦化刻坊。”

第104章 还有一个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的人。
“什么？”景三大惊：“鹿孤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居然就在我身边？”
莫迟沉着脸点了点头。
景三由惊转怒：“是谁？谁害了我的恩人？”
莫迟：“还记不记得我曾给过你一张绢布券，那张纸现在在哪里？”
“在我身上，我一直带在身上，谁也没告诉过。”景三从怀里找出绢布券：“看！还在呢！”
莫迟接过来一看，确定是自己给出去的那张没错，然后从腰间取出在解披身上找到的那张，递给景三。
景三展开一看：“两张一样的？”
莫迟让他对比着看：“作为雕版师，你能看出两张纸的印刷有什么不同吗？”
景三看了几眼：“一张新，一张旧，其余的好像都差不多。”
“这种绢布券，你们刻坊也能做出来么？”
景三想了想，说：“应该做不出来，字体不一样，这是官家的东西吧？他们的字形都有严格的规范，朝廷有规定，我们这些民间刻坊是不能用跟他们一样的字形的，可能是怕我们印假银票吧。”
莫迟眉心一蹙：“具体哪里不一样？”
“怎么说呢？”
景三抓耳挠腮想了半天，觉得还是用实物举例更合适，他弯下腰，从那筐旧字模中随手抓了几个：“你看，和绢布券上的字一比就一目了然了，字体是完全不一样的。”
比对之下，确实能一眼看出两者的差别。
莫迟不死心，也蹲在竹筐边，把手伸进里头翻找。
景三劝他：“不用找了，我们这里的雕版师学的都是同一种字形，印出来的字体只有很细微的差别，要是做不到这点，就没资格当雕版师啦！”
莫迟没有理会，他蹲在地上找了半天，动作突然一顿，接着用力扒开上方的字模，把手伸进竹筐底部。
景三好奇地凑过去：“怎么了？”
莫迟从筐底掏出几个倒扣的字模，翻过来一看，立马送到景三面前：“那你再帮我看看，这堆模具的字体和绢布券上的是不是同一种？”
景三抓过来一看：“哎？真是奇了怪了！居然跟纸上的一模一样！这几个字模是哪里来的？是我们刻坊的吗？”
景三把这几个字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从模具的大小和软硬程度来看，的确是出自锦化刻坊雕版师之手。
莫迟把筐里的字模全都倒了出来，在一大筐模具的最底下，又找出了十几个同样字形的泥模。
把这些泥模在地上排列好，正好跟绢布券上的文字内容完全一致。
莫迟抬头看向景三：“看来，我给你的那张新的绢布券，应该就是你们锦化刻坊雕版师伪造出来的。”
景三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怪事！真是怪事！到底是谁干的？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
莫迟站起身：“所以我才想来问你，那张绢布券除你之外，有没有其他人见过？”
景三很肯定地说：“我从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提到过你！就连柏师傅的朋友来问鹿孤的事，我也没告诉他关于你的半个字！”
“柏师傅的人来问鹿孤的事？什么人？”莫迟很敏锐地追问。
“一个姓终的公子，年纪很轻，穿着打扮很金贵，像是大户人家出身。柏师傅说，很多年前他就认识他了。”
莫迟一惊，忙问：“是不是叫终雪松？”
“是了是了！就叫这个名字！”
“他来问柏师傅关于鹿孤的事？柏师傅怎会认识鹿孤？”
景三：“柏师傅是乌今人，曾经去过焉弥，在那里见过鹿孤，他说鹿孤当了焉弥的官员，还暗中卖消息给大承，所以才被处死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莫迟没有回答：“以后再跟你解释，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伪造这张绢布券的人。”
他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锦化刻坊有没有一个左眼下有刀疤的雕版师？”
景三还是摇头：“没有，柏师傅的确收留了几个身体上有残疾的人，还教他们成了雕版师，但眼下有疤的确实没见过，除了一个人脸上有黥刑的刻字外，好像——”
“他脸上刻的字是什么？”
景三一愣，慢慢意识到不对：“……对了！我从没见过他脸上的字，他总是说不想让别人看见，成天到晚都用棉布裹着下半张脸！我从没看清过他的样子！”
他一把抓住莫迟的胳膊：“更吓人的是，你给我绢布券那天，我晚上回到刻坊继续赶工，因为觉得太热了，就把外衣脱了，后来还是他把衣服还给了我，他说我的外袍掉在地上，他替我捡起来了！当时那张纸就放在我外袍的袖子里！”
莫迟眼神一凛：“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景三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糟了糟了，他就是负责送字板到乌今去的人中的一个！今天早上他和其余三个雕版师一起出了城！眼下都不知走到哪里了！”
莫迟在后门外的小巷里逼问景三时，杜昙昼和终雪松也急匆匆赶到了锦化刻坊。
杜昙昼朝终雪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拉开了刻坊的木门。
两个人从拉开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没发出一点声响。
悄无声息出现在柏师傅面前时，差点把这个中年人吓得跳起来。
“哎哟我的天呐！”柏师傅吓得浑身一抖，等看清了终雪松的脸，才缓了心神，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终公子，您是从哪里进来的？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终雪松神情严峻：“柏师傅，我们是来找人的，怕惊动了对方，只能谨慎行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杜昙昼：“这位是临台侍郎杜大人，我和他都怀疑，最近三起乌今命案的凶手，就是锦化刻坊的雕版师。”
柏师傅愕然失声道：“什么？当真？”
杜昙昼严肃地说：“一点不假。”
他抖开之前为解披所画的画像：“您可曾见过此人？”
柏师傅仔细看了许久，否认道：“没见过，不认识。”
柏师傅的回答也在杜昙昼意料之中，他早就猜测，那人不会常年易容成解披，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假扮成解披的模样行事。
“我再问你，你这刻坊里可有乌今人？”
柏师傅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对杜昙昼据实相告：“不瞒大人，草民这刻坊里收留了不少不知来路的人，他们有的身上残疾，有的曾经犯过罪，草民从不过问他们的过去，只要他们愿意痛改前非，认真刻字，草民就会倾囊相授。至于他们之中到底有没有乌今人，草民也不敢确定。”
终雪松补充道：“那有没有不太愿意让人看清自己样貌的人？比如总是垂着额发挡着脸，尤其是挡着左半张脸。”
柏师傅：“垂着头发的没有，毕竟会影响刻字，但挡着脸的倒是有一位，那个人说曾经受过黥刑，不想让人看见脸上的刻字，总是用白布蒙着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杜昙昼立刻问：“此人在何处？”
“不久前，乌今僧人向我们订了一批佛经的刻板，要我们送到边关去，请镖师的价格太过昂贵，我们小刻坊承担不起，就派了几个师傅亲自送去，那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今早出了城，应该是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终雪松转身就要走，杜昙昼一把拉住他：“干什么去？”
“通知翊卫和沿途的驿站卫兵，让他们赶紧追上去啊！”
杜昙昼拉着他的手纹丝不动：“不急，此刻还不能完全确定他就是凶手。柏师傅，那人住在何处？我想去他家搜查。”
柏师傅带着二人来到院中，在一排低矮的平房里，推开了其中一扇门：“师傅们都住在刻坊里，这间就是他的卧房。”
这间房子形状细长，靠北的墙上没有窗户，因此房中显得格外黑。
柏师傅走进去，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房内的状况才渐渐清晰。
杜昙昼站在中间环视一圈，多年断案的经验让他掠过其他地方，直奔北面的墙壁而去。
这堵墙下，有一排木柜，柜子的门全都是锁着的。
杜昙昼没有时间再一个个撬开，他借了终雪松腰间的佩剑，提剑就劈了过去。
寒光闪过几次后，柜门上的锁头全都被劈开了。
随着锁头落地，木门应声打开，露出了柜子里的东西。
终雪松走上前，提起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这是……解披的脸！”
面具旁边，还放着一碗胶状物，杜昙昼低头一闻：“是猪皮熬成的胶，加热后能把面具粘在脸上，凝固后又能在脸部塑造不同的骨骼轮廓。”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不少女子所用的脂粉，主要是改变肤色所用的妆粉，和描眉用的眉黛。
杜昙昼拧紧眉心：“这些都是易容之物，看来假冒解披的人就是他。”
“他叫什么名字？”终雪松着急地问柏师傅。
“我也不知道！”柏师傅也很紧张：“他只说他姓谷，没告诉我全名叫什么！”
终雪松百思不解：“姓谷？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姓谷的人？！会不会是假名？”
“不。”杜昙昼闭了闭眼：“我可能猜到他是谁了，你仔细想想，在与周回相关的整件事中，始终有一个人没有出现，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何方，只说他销声匿迹，不知所终。”
终雪松如遭晴天霹雳，一时怔在原地，须臾后才恍惚着开口：“下官明白了，所以他才说他姓——”
“不错。”杜昙昼倏地睁开眼睛：“那不是中原的‘谷’姓，而是他的名字，他叫做……”
杜昙昼明锐的目光扫过屋内二人，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执骨。”

第105章 莫迟才是最先找到真凶的人。
杜昙昼：“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一切都是因周回而起，可实际上，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莫摇辰而来，他想为周回报仇，难道执骨不想为他兄长报仇么？”
“兄长？报仇？执思的死竟与莫大人有关？”终雪松的思路还有些混乱。
杜昙昼说：“莫摇辰临走前，有意提到了他和处邪朱闻的画像，他不会没有理由地故意提及此事，他应当是在暗示我，三起命案全都与当年在焉弥发生过的往事有关。而木昆王子曾经告诉我，有传言说执思是因得罪了莫摇辰才被处死。所以，我想执骨也许认定了，他就是害死执思的罪魁祸首。”
终雪松眼中浮起一层焦灼之色：“那现在还等什么？执骨今早就出京了！我们赶紧通知沿路驿站设卡堵截，同时让翊卫沿官道追捕！他出京的时间越久，就越难抓到他了！”
杜昙昼正欲开口，鼻尖忽然嗅到一阵隐约的兰香，那香味非常淡薄，若不是他十分熟悉这股味道，很容易就错过了。
——莫迟曾经来过这里了！而且可能刚走不久！
杜昙昼心中一凛，莫迟已经找到了执骨，却没有告诉他，而是选择独自追了上去，他究竟想要做——
他想要做什么，不是一目了然吗？
执骨意图陷害莫迟，让他身败名裂，可莫迟想要杀他之心，一点都不比对方少。
假如执骨真的是害死周回的人，莫迟想要做的，也许只有一件事。
杜昙昼用力一攥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平缓心绪后，他强装镇定，对终雪松道：“你回临台，向诏狱主事说明情况，从他那里拿到批文后，立刻去翊卫调人，让他们出城追捕。同时传信给沿途驿站，严格检查过往旅人的过所，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即扣下。”
“那您呢？！”
杜昙昼拔腿就往外走：“你的马借我一用，我现在就追上去！”
策马疾驰在城外的官道上，杜昙昼用力挥下绳鞭，只希望能再快一些。
与终雪松在锦化刻坊分别时，对方曾问，他怎知道莫迟会来追执骨？万一他没发觉执骨的身份呢？万一他逃跑仅仅是为了越狱呢？
那时因为时间紧张，杜昙昼没有过多解释，只让终雪松照做便是。
但杜昙昼心里清楚，他们都被莫迟骗了，莫迟是所有人里最先察觉出异样，也很可能是最先想到真凶的人。
一切都要从漏泽园里阿伏干的墓碑说起，按照景三的说法，为阿伏干刻下碑文的人，只有可能是他的养子周回。
作为周回的战友，莫迟肯定第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块木板上的字迹就是属于周回的。
也就是在一开始，莫迟就知道，鹿孤就是周回。
杜昙昼回忆起莫迟烟管上的那个“周”字，当时在川县矿洞里找回它的时候，光线太过昏暗，他又只扫了匆匆一眼，所以才没能在第一时间里就认出来。
烟管的“周”字，和阿伏干墓碑上的碑文，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字迹——那种清隽有力的字体，也许只能出自周回这样的人的刻刀之下。
杜昙昼暗自叹息，他早该意识到的，如果他不是心里太过介意、选择暗中调查，而是开诚布公地询问莫迟的话，也许他早就能想通其中的关窍了。
那些莫迟行迹诡异的时刻，都是他暗中独自去调查了，所以他身上才会有候古府里的桃花香，才会在半夜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杜昙昼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下过一夜雨后，官道上泥泞非常，马蹄飞奔而过，不断溅起泥水。
前方，三个穿着短打的男人护送着一辆马车，缓慢行驶在路上。
车头挂了块木板，写着“锦化刻坊”四个字，这辆车就是送经文字板到乌今的车。
由于道路泥滑，几个人虽然一大早就出了城，可一直走到傍晚，都没有走出去多远。
杜昙昼策马追上，在一行人前方挡住了马车。
“吁！”赶车的雕版师慌忙拉起缰绳，这才没让几匹马撞在一起。
杜昙昼如刀般的眼神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见到用布蒙着脸的人。
他坐在马背上，拱手向几人行礼，随后客气又坚定地问道：“诸位！你们其中可有一位谷师傅？”
“你是何人？拦下我们的车又要干什么？”
杜昙昼：“惊扰各位实在抱歉！只是在下有要事要找谷师傅相商，还请直言告知其去向！”
有个年纪大些的雕版师慢腾腾对他道：“你要找的人，本来是要和我们一同出京的，只是出了城门后没有多久，他便说自己身体不适，恐怕无法随行。我们几个见他确实体力不支，就让他回去了。你要是有急事找他，就到城里的锦化刻坊去，他平日都住在那里。”
杜昙昼心头一跳，看来执骨本就策划好了要趁机逃跑。
“多谢！”他拨转马头，本想直奔最近的驿站，忽然又问：“除了在下之外，可还有别人来找过他？”
“没有了，只有你一个。”
杜昙昼动作一顿，莫迟居然没有追上来？
他策马来到路边，让出了通路，锦化刻坊的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而杜昙昼一时陷入了犹疑。
莫迟找到了刻坊，却并没有追出城，说明他早就料到执骨会有此举。
无论执骨是否清楚事情已经败露，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缙京，如果不与雕版师同行，他能去往何处？
莫迟又是如何猜到了他的去处？
脑海凌乱的思绪中，忽然有画面一闪而过，在纷乱的线索里，杜昙昼陡然记起一个细节。
——阿伏干的墓碑上，明明应该刻有立碑人鹿孤的名字，可那两个字却被人磨去了！
那时莫迟曾说，那片的磨痕很新，应该是最近才有的。
周回已逝，而景三心心念念给阿伏干迁坟，这两人都不可能是磨掉鹿孤名字的人。
唯一有嫌疑的，只剩下执骨！
执骨做这件事的理由很好理解，他以为这样就能混淆莫迟的视线，让他暂时无法将之后的命案联想到周回身上。
他没料到的是，莫迟熟知周回的笔迹，早就在第一眼就看出了鹿孤的真实身份。
阿伏干的墓地位于京郊的崇山峻岭之中，那里位置偏僻，人迹罕至，有许多人都不知道它的具体地点。
这样的地方，对于一个逃犯来说，简直是最佳的藏身地。
只要能躲过这几日，等到过了风头，天涯海角随处可去。
杜昙昼幡然醒悟，执骨既然知晓阿伏干的墓地，那么他最有可能的去处，就是漏泽园！
莫迟定是想清楚了这点，所以根本没有追上来，而是直奔漏泽园而去了。
“驾！”杜昙昼调转马头，厉声一喝，狠狠抽下马鞭。
马匹发出一声嘶鸣，朝漏泽园所在的方位狂奔而去。
天色渐渐转暗，头顶漫天的乌云遮天蔽日，一点点压了下来，将天空变得极低。
杜昙昼赶到漏泽园时，山间忽地起了大风，被风吹起的枯枝乱叶时不时打在脸上，带来微弱的刺痛。
远处雷声滚滚，间或有闪电划过积云，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杜昙昼从马背上跳下来，将马在树上胡乱一拴，拔腿就往漏泽园跑。
不过跑了几步，他就在离阿伏干墓碑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莫迟立刻回头看来，手里的剑当即就出鞘了三寸。
见到来人是杜昙昼，莫迟的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他知道杜昙昼肯定能找到这里，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看见莫迟毫发无伤，杜昙昼心里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阿伏干的墓碑前，与莫迟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莫迟。”杜昙昼还有些气喘，他来得太着急了：“我什么都知道了，鹿孤就是周回，阿伏干是他的养父，他是被执骨连同候古和象胥官一起害死的。至于解披干了什么，我还没有猜到，但我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莫迟定定看他一会儿，脸上渐渐浮起笑意：“不愧是临台侍郎，你的聪明才智，我从没有怀疑过。”
杜昙昼摇了摇头：“我不是临台侍郎了，我已经向陛下辞去官职，现在的我只是一介平民。”
莫迟一怔，还没来得及敛起笑意，就听杜昙昼又道：“所以你不用怕连累我，就把所有事都瞒着我了。”
莫迟缓缓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眸。
杜昙昼因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而感到不安，他又悄悄往前走了几步，估算了一下他和莫迟此刻的距离，觉得就算莫迟突然转头就跑，他也能追得上去，这才定了定心。
“莫迟，你可以告诉我，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周回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莫迟低着头，没有说话。
杜昙昼想了想，下定决心般开口：“还有，你的本名不叫莫迟，莫摇辰才是你原来的名字，对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为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
听到这里，莫迟终于有了反应，他一寸寸抬起头，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其实，有件事你说得不对。”莫迟的声音干涩低哑，语气充满隐忍的伤感：“害死周回的不仅是那三个乌今人，还要再加上我，如果不是我晚回去了三天，也许，他根本不会死。”
莫迟沉痛地闭上双眸，两年前的往事如昨日重现般，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
“……莫迟，就是永远都不要迟……”

第106章 “莫摇辰，那是我的第一个名字。”
周回坐在木桩上，神情有些恍惚。
抬眼望去，能看见柘山关外起伏的山地，时值春末，从塞外吹来的风依旧寒冷。
带着凉意的朔风从他盔甲间的缝隙里钻进去，被血染湿的衣服瞬间变得冰凉，激得周回浑身一抖。
这些血来自不久前交手过的焉弥人，今天早些时候，有个小男孩跑进军营，说他见到一队焉弥士兵往附近的村子去了。
长官立刻命令周回所在的伙前去迎敌，一个伙下辖五位什长，每个什长各领十人。
这支五十人的队伍出发后，很快就在小男孩指明的地点遭遇了敌军。
这群焉弥人约有三十多个，个个精壮剽悍，脸上透着藏不住的杀意，他们的弯刀都见了血，有的人手中的刀还在往下淌血。
每个人的马背上都装了不少东西，看来是刚刚劫掠了一番。
周回暗道糟糕，小男孩提到的村庄恐怕凶多吉少。
长官一声令下，双方陷入激战。
一番交战后，两方都各有死伤，焉弥人不愿恋战，下令撤退。
伙长命令追上，周回急忙制止：“启禀伙长！他们的长官刚才说了，前方的谷底有埋伏！我们不能再追了！”
“当真？！”
“我从小就学焉弥语，听得千真万确！”
伙长喝道：“都停下，不要追了！把兄弟们都抱上马，随我到村子里走一趟！”
受了伤的将士被扶上了马，死去战友的遗体被捆到了马背上，剩下的人在长官的带领下，去到了附近的那座村庄。
村子里的小路上走几步就能见到血，幼童的哭声响彻天地，年迈的村长正在招呼还活着的人，把村民的尸体集中起来。
举行完葬礼后，这些尸身要集中焚烧，以免生出疫病。
周回始终目视前方，因为他不敢看四周的惨状。
可无论是刚经历过掠杀的村民，还是队伍里的其他战士，他们的神情都十分平静。
在伙长的命令下，周回和众将士帮着搬来了所有死去村民的遗体，有男有女，不分老少。
替村长安顿完还活着的人，伙长便带着手下将士离开了。
回到营地，刚从马上跳下来，脚步还没站稳，周回就听伙长在身后叫他：“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周回。”
“第八什的什长没救挺住，死在马背上了。从今天起，就由你来接替他的位置。”
周回还没反应过来，过去几个月的新兵训练就让他本能地说了句“是”。
伙长点点头，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离开了，没有多一句话。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其实是周回第一次正面对上焉弥人，也是他平生第一回 杀人。
受伤的战友被扶去了军医营中，战死的战士被摆放在专门的地方。
所有人看上去都神色如常，似乎对发生的一切早已习惯。
周回低下头，掌中露出一条伤口，这是刚才被某个焉弥人的弯刀划出来的，可他太紧张了，直到返回军营，才终于感觉到疼痛。
盔甲上残留的血渗进衣服，戈壁上的砂砾时而被大风卷起，铺天盖地砸在身上。
周回垂下手，他无心去找军医医治，也刻意忽略了火兵放饭的喊声。
他看了看四周，找到一根木桩，缓缓走过去，怔忪着坐下。
没多久，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刚才那个跑来营地通风报信的小子。
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蹲在沙地上磨刀。
周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几步来到他身边。
男孩察觉到他的靠近，抬头看他一眼，很快低下头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周回也在他旁边蹲下，默默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用力摩擦着匕首，试图把刀刃磨得更锋利些：“我姓莫，不知道叫什么。”
周回一顿，似乎猜到了原因，想了想，又问：“你刚才是怎么发现那群焉弥人的？”
“我躲在草丛里，就见到他们了。”
“你不害怕吗？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量，不光能不被他们发现地跑出来，还有勇气来军营报告？”
姓莫的孩子斜眼睨了睨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我是夜不收，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周回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多大了？！”
“十二。”莫迟硬邦邦地回道。
周回半天都没吱声。
没人能理解，当十七岁的周回从十二岁的莫迟嘴里，听到他说他是夜不收的时候，心里有多震惊。
“你还这么小！为什么要来当夜不收？”
小男孩吹了吹匕首上的灰：“我村里人都被焉弥人杀了，我要替他们报仇。”
周回原地愣了半晌，不知怎地，忽然就对今天见到的一切释然了。
他抬起手，犹豫了好久，才放到男孩的头上，对方只是瞧他一眼，继续手中的磨刀大业。
小孩的头发很硬，干枯得像一把冬天的茅草。
几天后，周回渐渐熟悉了柘山关营地，他记住了赵青池的脸，还见到了一个年轻的姓杜的将军。
杜将军今年十八，只比他大一岁，容貌俊丽非常，又能征善战，兵法极佳。
同时他也发现，原来军中几乎人人都知道那个姓莫的孩子，无论官位高低，见到他都会温和地叫他几声小莫。
小莫不善言辞，不苟言笑，只要在军营里，不是在磨那把对他而言都算得上是短剑的匕首，就是跟着军中的夜不收学习刀法。
周回偶然看过几次他们练刀，夜不收的刀法与其他军士演练的完全不同，他们的刀法中根本没有固定招式，只讲究一招制敌。
只要能杀死敌人，无论怎样出刀都可行。
起初，周回以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争取逃生的机会。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真相远比他想的要残酷。
——夜不收除了练习取人性命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找到最快的能杀死自己的办法。
当听到夜不收的训练官教小莫找什么样的角度，才能准确无误地将匕首插入自己心脏时，周回又一次感受到了初见小莫时的震动。
回到营房后，他久久不能忘怀，那个场面：十二岁的小孩将锋利的刀尖抵在胸膛，数着肋骨一点点往下对准心脏。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主动和小莫搭话。
这一回，他特意问清了小莫所住的帐篷，跑到人家床边，凑上去说：“我读过书，虽然不算很厉害，但我爹好歹也给我请过先生，还教了我好几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让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小莫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一本《千字文》，寻常人家用来开蒙的书，他到了十二岁才开始学。
“真的？你还会起名？”怀疑的眼神朝周回投来。
周回点了点头：“还有，要是你愿意的话，以后我可以教你念书。”
小莫想了想，问：“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先生了？”
周回笑了：“我叫周回，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那你要给我起什么名字？”
周回笑得更灿烂了：“还没想好，等想到了再告诉你。”
小莫眼睛一横，对这位便宜先生的水平充满了怀疑。
几天后，姓杜的将军召集全军将士发表讲话，大意是说感谢众将士多日来的鼎力相助，他接到调令，不日将卸任将军之职，返回京中。
周回和小莫站得地方离他很远，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也不太能听清他说的话，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字。
周回留神听了片刻，对小莫说：“杜将军好像要回京了。”
小莫点了点头，目光还集中在杜将军脸上。
周回听了听，又说：“他好像还说，过几日与焉弥会有一场战斗，他会在指挥完那场战斗后，离开柘山关。
“嗯。”小莫收回了视线。
与焉弥的交战安排在五日后，据可靠情报显示，这次焉弥那边的指挥官，正是恶名昭著的处邪朱闻。
周回作为下级军官，自然无法得知此等机密，他为了即将到来的交战惴惴不安，直到三天后才反应过来，他好像很久都没见到小莫了。
出于好奇打听了一下，辗转从夜不收训练官那里听说了小莫的去向。
“此战要对上处邪朱闻，为保用兵稳妥，所有夜不收都被派出去刺探焉弥大军的动向了。”
周回怔在原地，连训练官走了都没有发现。
那么小的孩子，就要潜伏到关外搜集情报了吗？
这是周回第一次对“夜不收”这三个字，有了真切的实感。
出兵时间定在五天后的凌晨，第四天的晚上，整座军营都被火光照得大亮，所有士兵都身穿铠甲，手持兵刃，排着队列整齐地等待在营地中。
距离出兵还有两个时辰，出关刺探敌情的夜不收几乎都回来了，只有小莫一直不见影踪。
夜不收的指挥官清点了人数，又看了看军中的更漏，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周回看得懂他的神色，他知道，小莫可能不好了。
夜不收的牺牲，是毓州军中最常见的事，就连他们的指挥官也只是默认了小莫的遇险，并没有施救之意。
毕竟大战在即，而其余夜不收已经带回来了足够多的消息——焉弥人就陈兵在西北方百里外的戈壁边缘，兵强马壮，人数众多，此番交锋应是一场硬仗。
杜将军治军严格，任何违反军纪的人，无论地位高低，都会一视同仁地受到惩罚。
不管怎么想，周回此刻都应该乖乖地留在营地里，养精蓄锐，为接下来的激战做足准备。
但周回显然还不能接受小莫的失踪，他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回越过人群往后方走去，有第八什中的战友问他：“什长，你要去哪里？”
周回指了指军营西南角的树林：“我去方便。”
他假装无事，迈着镇定的步伐一步步朝前走去，直到离开得足够远了，确定身后无人注意，他突然开始发足狂奔。
跑进树林，穿过横生的树枝，翻过营地的围墙，周回朝着眼前漆黑无明的夜色，一头扎了进去。
他也不清楚小莫到底身在何方，方才他隐约听见指挥官说，小莫被他派往了西南面。
之前数次交战，焉弥人都是从西北而来，指挥官让小莫去西南，肯定是想要保护他，让他尽量避开焉弥人。
但小莫还是出事了，他遭遇了什么？是不是还活着？
周回一概不知，他只是凭着一腔酸涩，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出来，想要将小莫带回去，无论生死。
也许是冥冥中自有指引，在旷野上飞奔了许久的周回，终于在地平线边缘见到了一丝光亮。
这个方向上并没有村庄，如果有亮光，一定是有人停驻在荒野上。
周回精神一振，加快步伐朝前跑去。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周回惊讶地发现，发出亮光的不是他以为的小火堆，而是一间不小的军营。
营中火把高照，还有军旗在风中飘扬。
周回一眼就看见旗子上的鸟首图案，狂奔的脚步瞬间停下。
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的他，很快就从营中士兵腰间的弯刀上，确认了一件事：他们是焉弥人！
不是说焉弥大军列兵在西北？这个方向上怎会有他们的营地？！
周回弯着腰，审慎的目光从营房围墙上缓缓扫过。
这一面没有瞭望台，只要他不发出声音，应该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摸过去。
周回弓着背，小心翼翼地摸到了焉弥军营的围墙外。
隔着密布的栅栏，他从缝隙间见到，营地内正在点兵集结，做着开战前的准备。
小莫会不会是被他们抓了？
周回判断了一下形势，焉弥人大多集中在营地北侧，南侧的营帐区无人防范，而小莫如果还没被处死的话，应当也会被他们关在南面的某顶帐篷里。
周回趁着他们点兵时场面混乱，从一条比较宽的围栏缝隙间钻了进去，直奔南边而去。
战俘营其实很好辨认，在一众帐篷里，只有一顶又破又烂，还四处漏风。
确认了外面暂时无人看守后，周回从侧后方慢慢接近，悄无声息地从篷布下方爬进了战俘营。
营帐中央竖着一根木柱，小莫就被麻绳捆在柱子上，他身上有不少鞭痕，应是遭受过拷打。
周回不敢看他的伤口，颤抖着伸出手指送到他鼻子下方。
还有气！指尖还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小莫还活着！
周回顿时来了精神，他用随身的刀一下就劈开了小莫身上的绳索，背起他就往外跑。
跑到刚才钻进来的缝隙旁边，先把小莫塞出去放在地上，自己再用力往外一钻。
两个人就这么逃了出来。
周回背着小莫，一路朝柘山关飞奔，全程都没敢回头。
即便都跑到能看见大承军旗的距离，周回都没敢回头看一下，生怕迟疑片刻，就要被焉弥人抓住。
此时离出兵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不久前进行的大点兵中，众人已经发现周回失踪了。
就在大家怀疑他是不是跑出去给焉弥通风报信的时候，周回居然回来了。
伙长迎上去，高高举起拳头，眼看就要一拳砸在他脸上。
周回看见了他的动作，压根不躲，径直冲了上来：“长官！我把小莫救回来了！我还发现西南边的谷地有焉弥军驻扎！他们少说也有几百个人！”
说着，把重伤的小男孩从背上卸了下来。
夜不收的指挥官听到动静，赶忙跑上来查看。
见小莫伤重，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
不等他拒绝，又拿出一个小圆盒，打开盖子后，一股呛人的刺鼻怪味直冲出来。
周回和旁边伙长被这股气味直击天灵盖，鼻子陡然一酸，眼泪立马就飚出来了。
指挥官挖出一点盒子里的药膏，抹到小莫鼻子下方：“这是夜不收专用的秘药，哪怕人都走到黄泉路上了，闻到它，也能有一时半刻的回光返照。”
周回抹着眼泪，心里很明白为什么夜不收要用这种东西。
对于他们而言，刺探到的情报是最重要的，只要能获得半刻清醒，就足够他们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别人。
药膏抹上后不久，就连赵青池都得到消息走了过来，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小莫身上。
猛药的作用下，小男孩扇动了几下纤长的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清身边几张关切的脸后，小莫咽了咽唾沫，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焉弥的主力不在西北……在、西南谷地……西北边，是疑兵！”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赵青池急问：“当真？”
小莫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在西南谷地见到了中军营帐，还有……处邪朱闻的帅旗。”
赵青池“嘶”了一声，转身就走。
周回明白，他肯定是找那个姓杜的将军商量计策去了。
周围到处都是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周回没有理会其他人，他只是蹲下身，搓了搓小莫冰凉的手。
因为小莫带回来的消息，此次作战，大承大获全胜，杜将军打得焉弥人落荒而逃，不仅收回两处失地，还将处邪朱闻等焉弥败兵赶入草原腹地。
大战告捷后，杜将军按功发赏，又以好酒好菜犒赏三军。
众将士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只有周回因违反军纪，被打了十军棍。
趴在军医的营帐里涂伤药时，旁边床上躺着的正好是小莫。
小莫上半身缠满绷带，伤得不轻，精神头却很好。
见到周回，马上就向他道谢：“这次多亏有你救我，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
看着他板着脸说出这么一板一眼的大人话，周回忍不住失笑，结果笑起来扯到背后的伤，又疼得倒吸冷气。
军医给他缠绷带的时候，周回一直若有所思，等大夫包扎完毕走出了营帐，他才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对小莫说：“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小莫不懂他没头没尾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到你叫什么了。”周回露出了微笑：“我给你起的名字，是莫摇辰。”
“哪两个字？”
“摇动的摇，星辰的辰。”
小莫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为什么叫这个？”
周回：“你知道吗？焉弥国姓处邪，‘处邪’二字在焉弥语里就是星辰之意。你既然有心报仇，那就希望你有朝一日，真的能摇动那颗星辰。”
八年后，漏泽园里。
莫迟站在离阿伏干墓碑不远的地方，对杜昙昼说：“莫摇辰，那是我的第一个名字。”

第107章 献给乌石兰的礼物。
焉弥，摄政王宫殿。
乌石兰单膝跪地，向处邪朱闻禀报他调查地方贵族得到的情报。
乌石兰风尘仆仆，一身尘沙，他刚回到王都，就立刻来面见摄政王，一刻也不敢耽搁。
听完乌石兰的汇报，处邪朱闻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他倾身从人骨王座上站起，缓缓走了下来，黑靴踩在黑石地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内回响。
处邪朱闻不喜人多，整座大殿几乎见不到仆从，侍卫也只是站在殿外。
老宰相曾经建议他，就算不想让侍从进殿，至少也要加派几个护卫。
那时的处邪朱闻翻着手中的羊皮卷，漫不经心地说：“有乌石兰就够了。”
老宰相没有再劝，只是看了乌石兰一眼。
乌石兰站在处邪朱闻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他微微颔首，沉静的面容不见波澜，可他的手始终握着腰间的刀。
处邪朱闻走到离乌石兰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他抬了抬手，就有人从殿外端上来一盏金色的托盘。
处邪朱闻用下巴点了点乌石兰，侍从就把托盘放到他面前。
乌石兰抬眼一看，那托盘上放着的，竟是一颗人头骷颅。
乌石兰一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甚至没有发问。
处邪朱闻很欣赏他的沉默：“不久前有乌今使者进入王都，你可知晓？”
“属下知道，十日前，乌今贵族执思执骨兄弟，携随从秘密出使焉弥。”
处邪朱闻：“乌今向来与大承交好，如今却暗中派使团前来，我也摸不清他们的目的，就晾了他们几天，一直没有召见。昨日，执思兴许是等不及了，向我供出了一个人，他说此人是大承派来的夜不收。执思不仅说出了他潜伏进焉弥的假名，还告诉了我他的中原真名。”
乌石兰呼吸一滞，牙齿不由得紧紧咬在一起。
处邪朱闻见他仍旧不发一言，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听到后召来舒白珩，舒白珩说那个名字他曾经在夜不收的名单上见过，我就下令把人杀了。”
乌石兰的手拢在袖子里，死死攥住了拳，他压下浑身因为惊惧愤怒而上涌的鲜血，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属下还以为，拿到舒白珩的名单后，大承的奸细已经全都被除掉了，不知此人如何潜伏到了今天？”
处邪朱闻哂道：“他一直在我的王宫之中当一个小小的奴隶，没人会把奴隶放在眼里，所以才让他苟活了这么久。”
“不知究竟是何人？”
处邪朱闻支着额头想了想：“我有点忘了，你知道，中原人的名字，我总是记不住，好像叫……蔡七？还是什么来着。”
乌石兰的心就像被一把滚烫的烙铁重重一烫，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头灼热得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藏身在王都的夜不收只剩下三人，除了他和鹿孤，蔡七就是那第三个。
处邪朱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明明就站在眼前，可乌石兰觉得，他的声音非常遥远，像是从虚空中探出来的：“昨日蔡七死后，我命人砍下他的头，在水里煮干净了，留下一颗完整的头骨，正好就当做你此番辛苦的奖赏吧。”
他抬了抬手指，侍从立刻用深红色的锦布将头颅一包，呈给乌石兰。
乌石兰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久久没有接过。
处邪朱闻抬起眉毛，正想问他是不是不满意，就见乌石兰伸出手，将红布包着的头骨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应该很喜欢这个礼物吧，处邪朱闻想，否则他怎么会抱得这么紧，连指关节都用力到发白了。
“属下……”乌石兰深深弯下腰，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多谢朱闻大人恩典。”
当天下午，王都某间酒馆内，乌石兰见到了鹿孤。
按照情理来说，夜不收彼此之间就算要传递消息，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相见，以免引起怀疑。
但在伪造的身份中，乌石兰与鹿孤是同乡，两个人明明都在王都做官，却对对方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十分奇怪。
所以乌石兰干脆直接挑明，他与鹿孤就是同乡好友，两人时常在王都最繁华的酒楼里见面，看上去非常自然。
至少到现在，处邪朱闻都没有怀疑过。
不过如果他真的派眼线坐到二人附近细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在焉弥这个人人好酒的国度，这两人坐在王都生意最好的酒馆里，却只点了两壶茶。
焉弥不产茶，所有的茶叶都要从大承买入，这几年两国关系恶化，很久都买不到新茶。
现在能喝到的，只有几年前的存货，而且都是些茶叶沫子。
夜不收不喝酒，在创立之初，这就是几大铁律中的一条。
夜不收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时刻保持神志清醒，是活命的底线。
乌石兰咽下一口苦涩的茶水，哑声道：“蔡七的事……”
“我听说了。”鹿孤以一个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讲。
鹿孤时任焉弥的藩院官员，专门负责处理外藩事务，执思执骨进入王都后，都是他负责接待的。
提起蔡七，鹿孤的眸色瞬间暗了下去：“这几日我时常往来宫中，替执思求见处邪朱闻，执思写的那封告密信，就是我亲手送进宫的。”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无力再往下说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只是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信里的内容，要是早知这封信会让蔡七暴露，我宁愿——”
“不，你什么都做不了。”
乌石兰打断了他：“就算你没有把那封信交给处邪朱闻，这件事也迟早会被他知道，到时候不止蔡七会死，你也很有可能会被他处死。他杀人从不心慈手软，何况你一个小小的藩院官员？”
鹿孤闭上了眼睛，为了不让人起疑，他把茶杯送到嘴边，装作是在喝茶的样子。
等他放下茶杯，脸上的沉痛之色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乌石兰有些不解：“可执思为何会知道蔡七的身份？”
“不清楚，不过大承和乌今向来往来密切，也许是他从哪里搞来了名单。”
乌石兰垂眸想了一会儿：“他应该只知道蔡七的身份，假如你我都暴露了，执思肯定早就把我们告发了。”
“不错。”鹿孤说：“只是我还没有想明白，他们两兄弟来焉弥究竟为了什么？乌今与中原签有百年盟约，难道他们要违反约定？”
沉吟须臾，乌石兰低声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也许乌今国内部形势有变，让他们想要投靠焉弥人了。”
鹿孤握紧茶杯：“不能让他们成功，万一乌今与焉弥联手，大承的局面立刻就会变得非常被动，处邪朱闻什么态度？”
“他不喜欢乌今人，本来不准备见那两兄弟，可执思以蔡七向他投诚，依我看，他的态度有所松动，恐怕不日就会召执思进宫。”
鹿孤抬眼看他：“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对执思起疑。”
想了想，乌石兰问：“执思近日都做了什么？”
“他可没老老实实待着，他和执骨来到王都后，每日都会出门宴请在焉弥的乌今人。我找机会偷偷跟上去看过几次，参加宴席的不只有乌今人，还有不少焉弥贵族。我怀疑，他是想贿赂焉弥贵族，替他在处邪朱闻面前多说好话。”
乌石兰眼眸一转，突然有了主意，随即叫来小二，点了一壶酒。
酒上桌后，他也不喝，往杯中倒出一点，举起杯子，假装没拿稳，反手就泼到了自己胸前。
衣襟马上染成了紫红色，乌石兰放下酒杯：“不知道有没有用，姑且一试吧。”
当天晚上，回到摄政王宫的乌石兰，很快被处邪朱闻察觉到了身上的酒味。
淡琥珀色的眼瞳在乌石兰的衣襟上一扫而过：“你以前不是从不饮酒？怎么今天不止破例了，还喝得满身都是。”
乌石兰低头看了看衣襟，解释道：“您误会了，这些酒不是属下喝的，属下刚才见了一位同乡好友，是他喝醉后，不小心把酒洒到了属下身上。您若暂无吩咐，属下这就去把衣服换了。”
处邪朱闻眼底晦暗的神色一闪而过：“同乡？是了，你好像跟我提到过，叫……”
“鹿孤。”乌石兰接上了他的话：“承蒙大人赏识，给了他一个在藩院的职位，执思执骨两兄弟，也是由他负责接待的。”
处邪朱闻脸色不善：“既然有官职在身，怎敢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让乌今人看见了，岂不小瞧了我焉弥？”
“大人错怪他了。”乌石兰解释说：“鹿孤今日告诉属下，自从执思来到王都后，每天都要在城中设宴，说是要款待在都城的乌今人。为了监视他的行踪，鹿孤每次都不得不与他同去，经常会被灌酒。”
说到这里，乌石兰特意停顿片刻，然后才以一个轻松的语气说：“说来鹿孤此人也是有趣，他生怕自己酒量不佳，丢了焉弥人的脸，每次执思灌他酒，他都硬着头皮往下喝，所以还请您原谅他的莽撞，他不是有意要饮酒的。”
乌石兰的语气明明带着打趣的意味，可处邪朱闻却听得心生疑惑，眼中怀疑之色渐浓。
“在王都的乌今人最多不过百，执思来焉弥已是第十日，就算一天只招待十个人，宴席也办够了吧？”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道沟壑：“还有，既然是见乌今人，那他为何总要向鹿孤灌酒？鹿孤是我焉弥官员，与他乌今有何关系？”
“这……属下不知。”乌石兰不解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坐在王座上的处邪朱闻没有出声，似乎若有所思。
当日深夜，乌石兰照常带人在殿外巡逻，却见处邪朱闻趁他不在殿内时，召了近臣入宫。
乌石兰认识那个人，他从前只是个在街头巷尾流窜的泼皮无赖，后来因总能打听到王都各处的流言风声，成为了处邪朱闻在宫外的眼线。
乌石兰只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就带着众侍卫例行巡查去了。
这种时候，处邪朱闻召见他，只可能为了一件事——监视执思。
想到这里，乌石兰就放心了。
此人最懂摄政王的心思，无论处邪朱闻怀疑谁，他都能想方设法找出那些人的错漏之处，绝不会让他的朱闻大人失望。
几日后，他从宫外递进来的书信，放到了摄政王的案桌上。
处邪朱闻看完，表情没什么起伏，随手把信交给了乌石兰：“看看吧。”
乌石兰双手接过，快速看完信上的内容，吃惊地看向摄政王：“这——？！”
写上所写，是执思近日宴请人员的名单，除了乌今商人外，还有不少都是焉弥的贵族与高官。
身为他国使臣，刚入王都就私自结交朝中权贵，这是处邪朱闻绝对不会允许的。
一声冷笑刚从他嘴角溢出，殿外侍从就来禀报，说有贵族求见摄政王。
这个人的名字，正好就在那份名单之中。
乌石兰放下信纸，贵族走进来时，他就像往常那样，站在王座一步之后，安静得像座石雕人像。
贵族见到处邪朱闻也不下跪，只弯腰行了个礼。
处邪朱闻抱着手臂，冰冷的视线刺向他：“何事？”
贵族此行是来替执思说话的。
他行完礼，就旁敲侧击地试探处邪朱闻对执思的态度，同时话里话外试图说服他早日召见执思。
说完后，他略略抬起脸，悄悄观察处邪朱闻的表情。
处邪朱闻波澜不惊，听了他的话，只平淡地问了一句：“你从前好像没有和乌今人打过交道吧？”
贵族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没有暗中结交乌今人的行为。
处邪朱闻点了点头，表情陡然骤变，阴沉的声音回荡在宫殿内：“那么执思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跑到我面前来替他说话？！”
贵族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朱闻大人误会了！我从未见过执思！向您进言，全都是为了焉弥着想！若真能与乌今结盟，我焉弥势力必将大涨，攻入大承岂不指日可待！”
处邪朱闻歪头一笑：“从没见过执思？我怎么听说，你昨日刚刚去过人家的酒席？”
跪在地上的贵族肉眼可见地浑身一颤，满脸血色尽褪。
处邪朱闻把一条腿搭在膝盖上，晃动着鞋尖，慢悠悠道：“不过我也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借来的胆子，敢进宫向我进言？你上次主动来拜见我都是两年以前的事了，据我所知，你那个身居高位的父亲好像一直不肯效忠于我，暗地里还有过不少悖逆之言，我没说错吧？”
贵族脸色煞白，嘴唇都在颤抖。
处邪朱闻噙着笑意，语气乍然变得十分温和，眼底却藏着一层阴毒：“没关系，不用这么害怕，你的父亲暂时还没被我抓到错处，今日我就先不杀你了，下去吧。”
贵族如蒙大赦，瞪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颤颤巍巍站起来，擦着额头的汗，恍惚着往外走。
还没走出大殿，又被处邪朱闻在身后叫住：“对了，念在你忠心进言的份上，这个东西就赏你了。”
他反手叩了叩桌面，两个侍从从外面抬进来一个竹篓，篓子里盘着一条血红色的长蛇，这是一种名为丽蛇的大毒蛇。
处邪朱闻阴森森地说：“漂亮么？拿回家去吧，这可是很稀罕的东西。”
贵族不敢不从，他吃力地抬起竹筐，一步步挪下殿前的台阶。
贵族不会料到的是，当天夜里，他就被钻出竹篓的丽蛇咬死了。
望着他的背影，处邪朱闻表情森寒，眼底的提防与杀意已经不加掩饰。
而乌石兰心里清楚，执思做了件天大的错事，他一心收买焉弥官员，却无意间犯了摄政王的大忌。
执思不了解焉弥朝局，他宴请的官员中有好几位都是处邪朱闻的政敌。
以摄政王的多疑性格，他不会认为执思只是无意之举，他更愿意相信这个乌今人是别有所图。
“乌石兰。”处邪朱闻幽幽开口：“你去，把执思带来见我。”
“遵命。”乌石兰领命离去。
不久后，执思就被带入宫中。
——然后他就消失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的弟弟执骨等了三天，都不见兄长归来，四下打听才知，他是被摄政王的侍卫长请走了。
执骨在坐立难安的担忧中又等了三日，始终没有等到执思回来。
到了第七日，他终于鼓起勇气，递上名帖，请求摄政王召见。
没想到这一次，名帖刚送进宫，处邪朱闻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王宫护卫迅速予以放行，执骨揣着忐忑难安的心绪，心惊胆战地走向了那位残忍阴鸷的摄政王。

第108章 “那个时候，我是想要带他逃走的。”
执骨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尊贵的摄政王大人，今日终于得到您的召见，执骨感激不尽。”
处邪朱闻的语气都称得上温和：“你今日前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绝口不提执骨不远万里从乌今赶来的事，更加不提那个消失在宫中的执思。
“朱闻大人。”想起莫名失踪的兄长，执骨鼓起勇气：“我的哥哥执思，前几日被您召入宫中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处邪朱闻面露惊讶：“执思不见了？你可曾带人寻找过他的下落？”
执骨吞了吞口水：“整个王都都不见人影，所以执骨此次前来，是想斗胆问一问摄政王，是否知道他的去向。”
处邪朱闻十指交叉，一脸无辜地问：“我怎会知道他的下落？”
“这——”执骨见他不肯正面回答，干脆豁出去了：“我听说，执思最后一次露面那天，是大人您的侍卫长把他带走了！”
处邪朱闻面色一冷：“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的侍卫会对执思不利？”
“执骨不敢！但是……有不少人都亲眼目睹，是您的侍卫长把他带走了！所以——”
处邪朱闻沉声问：“乌石兰，他说人是你带回来的，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杀了执思？”
一个“杀”字惊得执骨浑身一震，惊惧又怀疑的视线立刻射向乌石兰。
乌石兰颔首，顺从答道：“属下不敢，属下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听到了吗？乌石兰说了他不知道。”处邪朱闻手撑着下巴：“我看，你还再去找找，说不定哪天就找到了。”
执骨不傻，他看得出来，这两人分明是在他面前演戏。
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怒，把视线一点点从乌石兰脸上收回来，咬着牙艰难道：“多谢朱闻大人指点，执骨……就不打扰了。”
他行了一礼，匆匆离开了宫殿。
回到住所，跟随他一同出使的随从们纷纷围了上来，询问执思的去向。
执骨眼角发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激愤无法抑制：“我哥哥他……应该是被杀了。”
周围接连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执骨把宫中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处邪氏专门提到一个‘杀’字，分明是在告诉我，执思就是被他杀了，我又能奈他何！”
随从中不断有人开口：“可这是为什么？执思不是才向他告发了一个大承的夜不收？”“那夜不收已被处死，说明执思不是诬告！他处邪朱闻凭什么杀他？！”“处邪氏分明就是个疯子！我们走吧，不要再妄想和焉弥结盟了！”
执骨死死攥着拳头，怒火没有烧毁他的理智：“不能走，现在走了，就查不出真相了。”
执骨的近侍始终没有开口，执骨越过众人看向他：“你是怎么想的？”
近侍迟疑片刻，才道：“执骨少爷，小人是在想，这件事会不会……与乌石兰有关？”
“为何这样觉得？”
近侍说：“执思少爷就是被乌石兰带走的，今日您去要人，那处邪氏又特意问及他，该不会是执思少爷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他向处邪氏告状，才会害得执思少爷被杀？”
“乌石兰？”执骨回忆起方才殿上的场面：“他看上去的确深受摄政王信任，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近侍提议：“如果执骨少爷一心想要查出真相，不妨先从乌石兰身上查起。”
从那天开始，执骨带来的所有随从都被他派出去探查消息，近侍则被他指去监视乌石兰。
没过几日，就有人收买了摄政王宫中的一个侍从，从他那里听说了一件事。
“执骨少爷，小人打听到，大约十日以前，乌石兰曾向处邪朱闻提到执思少爷，似乎是说执思少爷在王都并不安分，连日来夜夜设宴。之后处邪朱闻召入他在宫外的眼线，那眼线不知对他说了什么，当天夜里，一个贵族就被他送的毒蛇咬死了。”
执骨狠狠皱起眉头：“我哥哥设宴与他乌石兰何干？他为何要背后告状？”
随从又道：“更吓人的是，被蛇咬死的贵族就曾经出席过执思少爷的宴会，好像还收了他不少钱，答应为他在处邪朱闻面前说情。”
“接着说！”
随从：“就在贵族被杀后第二天，乌石兰就把执思少爷带走了，然后少爷就……不见了。”
执骨把牙咬得咯吱作响：“杀人的可能是处邪朱闻，但让他起了杀机的却是乌石兰！我哥哥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他？！”
随从在旁边小声提醒：“也许这个乌石兰，是那个被处死的大承夜不收的好友，他是为了报仇，才——”
“你是说，乌石兰也是夜不收？！”
随从连连摆手：“小人是胡乱瞎猜！乌石兰可是处邪朱闻最信任的人，少爷可不敢妄下结论！”
“我不是妄下结论。”执骨的声线平静下来，他搓了搓下巴，眼底精光大作：“我是想到了一个能替执思报仇的好办法。”
就算知道是处邪朱闻下令秘密杀了执思，执骨也没有办法让焉弥摄政王血债血偿，只能通过其他方式，让他品尝到痛苦。
而乌石兰就是最好的人选。
执骨恨恨道：“既然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乌石兰，那就让他尝一尝被这个人背叛的滋味。”
随从不解：“乌石兰忠心耿耿，怎可能背叛他？”
执骨冷冷一笑：“不需要真的背叛，只需要让处邪朱闻相信自己被背叛，就足够了。”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执骨脑海中成型：他要诬陷乌石兰是夜不收。
做成此事需要证据，而执骨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
几天后，监视乌石兰的近侍就传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少爷，今天下午乌石兰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一间酒馆，在那里见了一个人。他们走后，小人向小二打听过，那人名叫鹿孤，是乌石兰的好友。”
“那又如何？”
近侍的眼神严肃得可怕：“少爷可还记得，过去小人曾在大承缙京待过几年，小人认得那个鹿孤，他是一个在缙京的、名叫阿伏干的乌今富商的儿子。”
执骨一惊：“他是乌今人？”
“是！”近似很肯定：“小人也不知他怎会出现在焉弥，据说还当上了官！”
认真思索良久，执骨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处邪氏不喜欢番邦人，从来没有任命过任何一个外邦人做官，他能获得官职，肯定隐瞒了身份。”
近侍：“小人也是这样认为，所以小人觉得，说不定可以从鹿孤入手，利用他的身份来攻击乌石兰。”
执骨却摇了摇头：“这件事还不够严重，就算鹿孤乌今人的身份暴露，处邪朱闻也不见得会怀疑乌石兰。”
低头想了一会儿，执骨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我们在缙京，不是还有一个眼线么？”
后来被杀的象胥官，在那个时候还只是个小小的舌人，地位低微，却身负重任——他看似懦弱无害，实际上是执骨家族代表乌今派来大承的眼线。
他以舌人身份接触中原人，时不时就会将他在缙京收集到的消息秘密传给执骨，再由执骨上交给乌今国王。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舌人收到了执骨从焉弥寄来的信。
执骨在信中要他打听一个叫做鹿孤的乌今人，而且还告诉他，鹿孤的父亲叫做阿伏干，也在缙京行商。
舌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偶然结识了富商候古，从他口中得知，阿伏干早已病逝，而鹿孤不知去向。
候古还告诉舌人，他曾是阿伏干府里的账房先生，对鹿孤还算了解。
舌人从他那里知晓了鹿孤的往事，随后将收集到的所有情报以书信的方式交给执骨。
鹿孤曾在大承生活过的经历提示了执骨，他把计划进行了完善。
他要陷害鹿孤，说他暗中贩卖情报给大承，以此来引起处邪朱闻的怀疑。
鹿孤只是个低级官员，唯一能接触到内部消息的途径，只有乌石兰。
只要处邪朱闻对乌石兰起了疑心，接下来的事，就不需要他执骨动手了。
为了保证计划能够顺利实施，执骨写信给舌人，要求他带候古一同前往焉弥。
有候古这个过去的账房先生作证，整件事看上去才像是真的。
听到这里，杜昙昼问：“焉弥对于乌今人来说，绝对算不上是个安全的地方，候古为何会答应？”
莫迟的头发被风吹起，有几缕吹到他脸上，被他用手拂去：“那个时候我也想不通，但现在我明白了。当年，他趁阿伏干重病期间，设法分走了对方的家产，连一分钱都没给鹿孤留。他生怕鹿孤长大后会来报复，所以才想彻底除掉他，这样就能永绝后患了。”
后来执骨成功了么？
杜昙昼知道，这个问题已无需再问。
远处传来雷声隆隆，呼啸的山风掠过起伏的山势席卷而来，树叶与砂石擦着脸颊而过，乌云遮天蔽日，天空灰暗得仿佛已入夜。
杜昙昼站的地方离莫迟并不算远，只要他往前迈一大步，就能抓住莫迟的手。
但就是这么紧的距离，让杜昙昼犹豫着始终无法问出那句话。
莫迟只抬头与他对视了短短一瞬，就从他担忧又心疼的眼神中，看懂了他的意思。
莫迟抿紧嘴角，须臾后又放松下来。
他再次抬眼，与杜昙昼目光相接：“你是不是想问，在周回暴露后，我是不是因为想要结束他的痛苦，才杀了他？”
杜昙昼眼皮一跳。
“不是的。”莫迟缓缓摇了了摇头：“那个时候，我是拼尽一切也想带周回逃走的。可是，他却对我说……来不及了……”
杜昙昼的心像是被烧红的铁钳死死钳住，酸涩与疼痛连翻上涌，连眼眶都跟着酸疼起来，禁不住要流出眼泪。
——他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莫迟重重喘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仍旧无法开口。
他用力咬紧牙关，忍耐良久，才从紧闭的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没有杀周回，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他下得了手，周回他……是自杀的。”
说出这句话，莫迟全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他本就淡的唇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那双圆而上翘的眼睛里，写满愧疚与苦痛。
“我本来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救他，他本来不会死！”心脏传来钻心的锐痛，莫迟不得不弯下腰，攥住胸口的衣服，才能抵御愈演愈烈的疼痛。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迟了那三天的话……载誉归来享受荣光的，明明应该是他！”

第109章 鹿孤当晚就招供了。
两个月后，从乌今绕了一大圈的候古与舌人，终于从缙京赶到了焉弥王都。
“是他！”候古躲在街角，看着从不远处经过的鹿孤，对执骨笃定地说：“就是他！他就是阿伏干的养子！”
执骨敏锐地察觉到一个细节：“养子？也就是说，他可能不是乌今人？”
候古的脑子转得比他还快：“执骨少爷，若那鹿孤不是乌今人，您不就更有理由让摄政王怀疑他是夜不收了？”
执骨很高兴，但他依旧谨慎。
除了伪造鹿孤暗通大承的证据，他的计划在实施的过程中，还有一个最大的阻碍，那就是乌石兰的存在。
鹿孤是他的好友，不管出于兄弟情义，还是为了自保，一旦执骨向处邪朱闻告发鹿孤，乌石兰都会倾尽所能替对方摆脱嫌疑。
就算把全王都的乌今人都捆在一起，放到处邪朱闻心中那杆天平上，也抵不过一个乌石兰的重量。
所以一定要等到乌石兰不在处邪朱闻身边，最好是不在王都，执骨才敢执行计划。
所以，尽管假的人证和物证都已经准备齐全，可执骨一直都没有对鹿孤发难，而是耐心地待在王都，静静蛰伏着。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过去，就在焉弥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风雪后，执骨的眼线替他打探到了消息。
三天后，乌石兰要奉摄政王命令，前往王都西北的城池送信，一来一回，需要两日时间。
得到消息后，执骨对候古和舌人命令道：“只要乌石兰一离开王都，你们就随我进宫拜见处邪朱闻。”
两人都表示听命，但执骨的近侍却不同意：“少爷，两日根本不够，就算您们一进宫，处邪氏就信了您的说辞，把鹿孤抓了，等到第二天乌石兰就回来了，只要他开口求情，说不定鹿孤马上就会被放出来，根本无法利用他的罪名伤害乌石兰的地位。”
执骨转念一想，也觉得有理：“你认为我们应该等下次机会？”
近侍摇头：“这种机会可遇不可得，一旦遇到，我们必须抓住，绝不能放过。”
执骨慢慢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你是想让我想办法拖住乌石兰的脚步，让他不要那么快回来。”
“不错！”近侍：“小人想，能不能派一个人去，在他回来的路上截杀他。当然，绝对不能伤及他的性命，乌石兰一旦死了，处邪朱闻定会下旨彻查，届时我们所有人都会暴露，只要重伤他，让他晚几日回城即可。”
执骨展开这几个月他费心搞来的王都周边地形图：“乌石兰应该会沿着这条路往返。”
近侍看了一会儿，在西北面的某处山谷点了一下：“这个地方最适合埋伏，不仅地形狭长，而且属于山地，肯定还存有大量积雪，乌石兰受伤后肯定更难通行，又能延长他不在王都的时间。”
执骨有些担忧：“你的方法自然很好，可是焉弥人人皆知，乌石兰刀法高强、远超常人，如何保证我们派去的杀手不被他反杀呢？”
“保证不了，整个焉弥都没有人敢保证，能单枪匹马重创乌石兰。”近侍说：“因此，我们派去人一定要足够忠心，一旦失手被乌石兰抓住，绝对不能供出我们。”
这时，与执骨同来的随从中，有一人自告奋勇：“执骨少爷，小人愿意去！”
此人名为解披，是乌今国出名的猛士，一直追随在执骨左右。
解披不是莽夫，他告诉执骨：“昨夜的暴风雪后，就连王都的积雪都没到大腿了，那片山谷的雪只会更深。乌石兰回来路上，经过前一日的奔波，定是人困马乏，加之天寒地冻，就算他有通天的武功，又能发挥出几成？”
他把手放在胸前向执骨行礼：“小人愿意替少爷分忧，倘若被乌石兰击败，小人立刻自我了断，绝不会供出少爷！”
万事俱备，只待乌石兰动身。
几天后，乌石兰原定返回王都那日，在住所焦急万分的执骨，终于等到了解披传回来的口信，短短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不辱使命。
执骨长长呼出一口气，表情慢慢归于沉静。
他马上要进宫了，在处邪朱闻面前，再小的破绽都是致命的。
“走吧。”他正了正头冠，带着候古和舌人上了马车。
车轮碌碌，目的地是摄政王的宫殿。
莫迟：“后来我调查了才知道，当天晚上，处邪朱闻就把周回抓了。”
杜昙昼满脸不忍：“然后周回为了不连累你，受尽酷刑也宁死不招，最后在狱中……自尽了？”
“不。”莫迟接下来的话让杜昙昼相当惊讶：“周回入狱当晚就招了，他没有承认他是夜不收，但他却承认了将消息泄露给大承的事。他说他是为了钱，而他的消息来源，正是数月前被杀的蔡七。”
短暂的怔忪后，杜昙昼渐渐回过神来：“我明白了，他是在用这种方法，让处邪朱闻不再怀疑他是夜不收？”
“对。”莫迟唇边泛出一丝笑意：“你还是那么聪明，不愧是我喜欢的……”
杜昙昼的心突地一跳，他很想听莫迟把整句话都说完，又觉得在这种时候说表白似的情话，听上去格外像不吉利的预兆。
莫迟终究没有把那句话讲完，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杜昙昼，低喃的尾音消散在风中。
“处邪朱闻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他得知鹿孤招认的那一刻，他就对执骨的诬告产生了怀疑。”
说到这里，莫迟勾唇一嗤，满带讥讽：“执骨也不算是诬告，毕竟他做梦也想不到，鹿孤竟然真的是夜不收。”
鹿孤下狱后，处邪朱闻没有休息，一直坐在大殿内，等待审讯官的汇报。
不过一个时辰以后，负责审问鹿孤的官员就进宫求见了。
“你是说，这个叫鹿孤的什么都认了？”处邪朱闻挑起一边眉毛，像是非常惊讶的样子。
审讯官：“是的朱闻大人，鹿孤说他的确卖过一些消息给大承，通过这种办法赚了不少钱。属下去他家中查过，他住的地方看似普普通通，实际上床底墙角还有柜子里，都藏满了钱。”
“他的消息来源呢？”
审讯官：“鹿孤说，他的消息来源，正是几个月前被处死的叫蔡七的夜不收。”
“蔡七？竟然是他？”
“是。”
处邪朱闻略作思索，道：“继续审，给你三天，别把他弄死了，让他把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
审讯官领命离去，大殿重新恢复寂静。
老宰相斟酌片刻，思索着开口：“朱闻大人，且不说鹿孤所言是真是假，倘若他真与蔡七有接触，那我们又怎能保证，他不会是另一个夜不收呢？”
处邪朱闻冷冷一笑：“你也做了快十年的宰相了，这十年里，我们杀过多少夜不收，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这……臣对大人一片忠心，没有任何悖逆之想，从未接触过夜不收，又怎会了解——”
处邪朱闻打断他的话：“那些大承派来的奸细，一个比一个嘴硬，不管受了多少刑罚，从来没招过一个字。可你看这个鹿孤，刚关进牢里没多久就招供了，你觉得，他真的会是夜不收么？”
老宰相一时愣住。
处邪朱闻的语气逐渐变得危险：“倒是这个执骨，我有些看不透了，他明知是我杀了执思，却没有表现出半点怨恨，在王都逗留了这么久不说，居然还愿意为我焉弥除掉更多的夜不收？他做的事，反倒不符合情理了。”
老宰相终于反应过来：“您是认为，执骨此人不可信？”
“没有任何好处的事，你觉得，会有人愿意做吗？”处邪朱闻眼底寒光一闪，在他看来，执骨反而比鹿孤更值得提防。
老宰相：“臣明白了，臣马上派人去调查执骨的。但是，臣在告退前还有一言，不知大人您……”
处邪朱闻眼皮一抬：“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鹿孤和乌石兰来往甚密，为了查清他们的关系，我已经命人到乌石兰的家乡去调查了，明日应该就有结果。”
“大人思绪周全，是臣多思了，只是此事事关您的安危，臣不敢懈怠。”
处邪朱闻挥挥手，让他不要再讲这些没用的废话：“刚好乌石兰不在，等他回来以后，不要让他知道今天的事，免得多生事端。”
老宰相行了个礼，颤颤巍巍地走了。
到这里，处邪朱闻还没有对乌石兰产生多大的怀疑。
可一直到第二天深夜，原本早就应该回到王宫向他复命的乌石兰，都没有出现。
从前，无论替他完成多艰难的任务，乌石兰都从未误过他规定的期限。
这次不过是送几封信，为何迟迟不归？
猜疑之心一旦出现，就会愈演愈烈。
三日后，当带伤归来的乌石兰跪在他面前时，处邪朱闻对这位侍卫长的疑心已经到达了顶峰。
“乌石兰，你去把鹿孤带来，就带到我的偏殿里，我要看你亲自审他。”

第110章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让我杀他么？”
鹿孤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膝盖跪得生疼，稍微动弹了一下，血就从伤口流出来，如线串般滴落在番莲花地毯上。
交织的缠枝莲吸了人血，妖艳的红花透出森森鬼气。
鹿孤身上的伤太多，已经分不清血究竟是从哪条伤口里流出来的了。
摄政王金碧辉煌的偏殿中，只有他和乌石兰两个人。
鹿孤不知道，这是不是乌石兰争取来的机会，但他很清楚，处邪朱闻一定就在来的路上。
从正殿走过来，只需要非常短暂的时间，而偏殿外，又有宫中侍卫把守，不需要睁开眼睛去看。
只用耳朵听，都能听见殿外焉弥士兵巡查的脚步声。
鹿孤想，这就是最后了。
面前，那个如利刃般冰冷坚硬的侍卫长，正在流下眼泪。
滚烫的泪水不只滴在他手背上，也砸在了鹿孤心头。
他直起伤痕累累的上半身，竭力看过去，多年前那个在柘山关营地磨着刀的小男孩，总算是平安地长大了。
乌石兰颤抖着抱着他，不断重复说着他们二人都知道不可能的事：“我带你走！我现在就带你回柘山关！那里就有大夫给你治伤，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鹿孤本想冲他笑一下，殿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是处邪朱闻带着侍卫过来了。
鹿孤的神情立刻焦灼起来：“别说傻话了……快点杀了我，把我的头交出去……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乌石兰拼命摇头，满脸的热泪掉进鹿孤混杂着鲜血的一头乱发中：“我做不到！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对你下手！”
“你不想活就算了！难道要所有人都跟你一起白死吗？！”鹿孤几乎是在嘶吼：“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们死了多少人？！想想蔡七！想想之前死去的战友！你要为了我一个人，让他们白白牺牲吗？！”
满心的怆痛让乌石兰的手脚都在无措地痉挛：“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了，我做不到，我——”
处邪朱闻本来已走至殿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侍从传信进宫，要向他禀报，暂时拦下了他。
处邪朱闻向赶来的侍从问了几句话，他的声音瞬间唤醒了乌石兰的神志。
“莫摇辰。”鹿孤从一头乱发中抬起头，双眼森寒如冷铁：“该死的人就站在外面，你真的甘心就这么放过他了吗？！”
乌石兰牙关紧咬，满口都是腥咸的血味，他颤抖地抽出刀，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心脏痛得恨不得裂开。
鹿孤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莫摇辰，你是大承历来最出色的夜不收，你一定要完成我们的任务。”
寒光一闪，乌石兰腰间那把雪亮的长刀锋芒毕露。
鹿孤盯着近在咫尺的刀锋，轻轻说：“我不会怪你的，来世，希望我们能当一回真正的亲兄弟……”
手持尖刀的宫中侍卫破门而入，一身朱袍的处邪朱闻就站在门外。
鹿孤紧闭双眼，猛地撞向了乌石兰手中的刀！
他的脖颈正对刀刃，而他用的力气之大，让他的喉管顷刻就被利刃割开，半个脖子都被乌石兰手里的刀割断了。
乌石兰骤然睁大双眼，灼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如血雨般四散而下。
猩红的缠枝莲吸饱了血，终于变成了处邪朱闻喜欢的颜色。
如果番莲花真的是地狱之花，它们就应该伸出带刺的枝条，将乌石兰拖入业火永无止息的地底。
但现实却是，乌石兰站在偏殿内一动不动，在处邪朱闻审视的目光下，面对断了气的鹿孤，他连悲伤都不敢去感受。
“这么快就死了？”处邪朱闻冷漠地说：“乌石兰，这么大意，可不像你。”
片刻后，乌石兰平静地说：“此人串通夜不收出卖焉弥，本就罪无可恕，如今畏罪自尽，也算罪有应得。”
处邪朱闻看不见他的表情，单从他平稳的语调中，没有听出丝毫起伏。
鹿孤死得干脆，乌石兰无动于衷，摄政王心底那股无名的怀疑逐渐淡去。
“传令，鹿孤曝尸三日，至于他家中的钱财，就都赏给你了。”盯着乌石兰瘦削的背影，处邪朱闻又补充了一句：“拿着钱就去看大夫，快点把伤治好，我的大殿还等着你来守卫呢。”
乌石兰低声说：“属下遵命。”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过头，所以处邪朱闻一直到离开，都没有发现他满眼的热泪。
鹿孤家中存有不少银钱，这是他为身份暴露后的善后做下的准备。
摄政王的命令无人敢不听从，乌石兰必须要将这些钱一分不差地全部带走，否则多疑的处邪氏又不知会生出多少疑心。
在鹿孤家中检查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属于周回的物品，从衣服到用具都是焉弥人常用的。
那个为他起名的夜不收周回，已经从世上完全消失，再也找不到与他有关的东西了。
乌石兰在鹿孤的床上坐了一会儿，“怅然若失”四个字根本无法表达他此刻的感受。
侧腹刀伤的疼痛仿佛一种惩戒，而胸口碎裂般的痛楚，是他作为仅存的幸存者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罪魁祸首之人还没有暴露，他还不能停留在此处。
乌石兰用力搓了搓脸，撑着床边站了起来，腿不小心踢到床柱，竟然把最上层的床板往后踹开了一点缝隙。
本能的谨慎让乌石兰停下了离去的脚步，确定房门锁好以后，他推开床板，露出了下方用作支撑的四个床脚。
在最靠里的床脚内侧，有一个相当模糊的印记，一般人就算见到了，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划痕。
但乌石兰的心陡然提了起来，因为那处印记分明是夜不收的联络暗号。
他把手伸过去，将床脚从头摸到尾，没有发现机关。
他没有放弃，直接将床从靠墙的位置拉了出来，露出了床与墙壁之间的空隙。
在做了标记的那根床柱的侧面，墙上的某块砖石有很轻微的移动过的痕迹。
乌石兰捏住砖块边缘，手上一使力就把它抽了出来。
在砖块内侧，被凿出来的浅浅凹槽内，放着一支芦管笔。
乌石兰把笔拿出来一看，笔杆上刻着一个“周”字。
这是周回的笔，也是他以夜不收的身份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理智告诉乌石兰，他应该立即将其销毁，或者至少要把“周”字磨掉。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将笔收进怀中。
杜昙昼：“原来你的烟管，是用周回的笔杆做成的。”
怪不得上面有许多划痕，原来因为那支笔本就是饱经风霜的纪念物。
莫迟点头。
杜昙昼心情沉重，语气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后来呢？处邪朱闻没有问过，你为何会误了日子？又为何会受伤？”
“当然，以他的性格，怎可能放过这件事不去调查。”莫迟语带嘲讽：“执骨和执思一样，机关算尽，却败在了一件事上。他们根本不了解处邪朱闻，还以为替他找出了两个奸细，就能获得他的信任了。”
杜昙昼忧心地问：“处邪朱闻查到是执骨对你下的手了？”
“是的，那时候我明明有机会，却不能杀了他替周回报仇。”莫迟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人人都说乌石兰是他最信任的手下，可即便是乌石兰，也没有得到过他全然的信赖，始终被他警惕地提防着。”
杜昙昼脑中灵光一现，隐约察觉到什么：“是不是处邪朱闻让你杀他，你却不能真的取他性命？”
莫迟抬眼看他：“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执骨的么？”
他抬起手，在自己左眼下方比了一下：“执骨的这里有一道刀疤，那是我砍的。”
摄政王大殿。
执骨和候古等人跪成一排，随从们察觉到大难临头，都在瑟瑟发抖。
唯有执骨一脸不忿，眼中闪烁着愤怒与仇恨。
处邪朱闻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吧，为什么要动我的乌石兰？”
谷地截杀后，解披已经奉执骨之命逃回了乌今。
料定处邪朱闻没有抓到真凶，执骨抵死不认：“朱闻大人何出此言？乌石兰是您的侍卫长，执骨怎敢对他不利？”
“这么说，不久前他在西北山地遭到刺杀，杀手不是你派去的？”
执骨态度坚定：“大人若有证据，拿出来便是！只要有，执骨就当场认罪！”
处邪朱闻抬起头，蔑视的目光往下一扫，阴沉道：“乌石兰，去吧。”
乌石兰还未迈步，一旁的老宰相连忙劝道：“朱闻大人，此事还未有确凿证据，不妨再调查一段时日！如此仓促定罪，恐怕会让贤良蒙冤啊！”
处邪朱闻瞥他一眼：“贤良？不过替我揪出了两个奸细，就能叫贤良了？”
“老臣的意思是——”
“证据？”处邪朱闻用冷笑打断了他：“老宰相，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什么时候见到我是凭证据行事的？若是事事都讲究繁文缛节，我焉弥早就被大承灭了。”
老宰相不敢再出声。
“乌石兰，去吧，替你自己报仇吧。”处邪朱闻饶有兴味地看向乌石兰的侧脸。
乌石兰面无表情，他缓缓走向执骨，一寸寸抽出腰间的长刀。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想一刀捅进执骨的心脏，可他却不能这样做。
处邪朱闻看似是为他出气，实则是在试探——鹿孤与乌石兰关系匪浅，执骨又是告发他的人，处邪朱闻很想知道，乌石兰会不会替那个出卖焉弥的人报仇。
他想检验，在乌石兰心中，到底是他这个主人更重，还是鹿孤那个旧友更有分量。
乌石兰在执骨面前站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死死握住刀柄。
处邪朱闻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退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神情有多认真。
乌石兰举起刀，候古和舌人早就吓瘫了，而执骨却硬着脖子纹丝不动。
冷光一晃，乌石兰手起刀落，鲜血飞溅，执骨痛呼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左脸。
乌石兰收刀转身，向摄政王行礼：“朱闻大人，属下之仇已报。”
处邪朱闻露出满意的笑容。
之后，乌今使团被悉数赶出焉弥。
候古与舌人辗转回到缙京，而脸上留下了一道长疤的执骨，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鹿孤客死他乡，乌石兰成为最后一个活着潜伏在焉弥的夜不收。
血腥往事不过寥寥数语即可揭过，面对近在咫尺的莫迟，杜昙昼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已久的问题：“为什么你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
莫迟似乎料到他会这样问，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默然收回了视线。
杜昙昼眼中的痛惜与爱意几乎到了汹涌而出的程度：“为什么在明知道真凶是谁的情况下，还要心甘情愿地被他诬陷？为什么在临台，你不肯把一切都告诉我，而要坚决地背负上逃犯的罪名，当着所有人的面离开？”
面对杜昙昼灼热的注视，任谁也做不到视而不见，莫迟也不例外。
他的视线从地面往上移动，从杜昙昼泥泞的衣服下摆，一路看到他发间的玉冠，最终缓缓下移，与杜昙昼平静地对视。
莫迟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坚决、感伤、眷慕，抑或是掺杂着理智的爱恋。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让我杀执骨么？”
他用的是询问的口吻，心中却早已笃定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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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除夕快乐！

第111章 “现在，我是你的共犯。”
莫迟的眼神非常平静，言语间流露出一种通情达理的体贴：“执骨是乌今贵族，以两国目前的关系，身为大承官员的你，真的能不阻拦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对他下手吗？”
杜昙昼正欲开口，莫迟立刻又道：“就算你愿意，我也不能这么做。这本来就是我和执骨之间的恩怨，理应由我亲手了结。”
杜昙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计划。
莫迟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杜昙昼完全排除在外，他明知一切都是冲他来的，却还是一步步踏进了陷阱，将嫌疑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在他猜出真凶是执骨后，他又故意当着终雪松和临台众人的面越狱，他知道接下来官府定会将他列为疑凶，而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执骨一心要杀他为兄长报仇，而莫迟却自始至终都在担心自己的举动会引来两国争端。
“如果执骨只是一个普通的乌今人，就算他连番做局要陷害我，我也不会杀他，可是——”
莫迟闭了闭眼，良久后，如叹息般低喃道：“……所以，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了。”
杜昙昼没有说话，沉默片刻，才轻轻地说：“以逃犯之身杀死执骨，再由我这个临台侍郎亲手将你逮捕，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方法，是吗？”
莫迟眼帘低垂：“是。”
“从赞誉归来的功臣，到万人厌弃的阶下囚，这就是你为了报仇，甘愿付出的代价，对吗？”
莫迟动了动嘴，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杜昙昼强行维持的表情终于变了，恼怒、悲伤、痛惜等等各种复杂的情绪胀满胸口。
“那我呢？”他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你在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连日来的担忧与惊惧，化作带着怒意的声声质问：“是谁说舍不得我？是说过要非常喜欢我了？！你身为堂堂夜不收，连自己说过的话也要失言吗？！还是说你以为你这样做以后，我就能带着将你捉拿归案的荣光，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好端端地活下去？！”
在杜昙昼愤怒的追问中，莫迟终于愿意抬起头与他对视。
莫迟没有做任何解释，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伤感的笑容：“你会的，你答应过我，不会比我先死。”
他眼中的眷恋逐渐加深：“所以，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莫迟眼神霎时骤变，杜昙昼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抓他，却被莫迟闪身躲过。
“莫迟？！”
年轻的夜不收甩出早就藏在袖中的石子，用尽全力扔了出去，山林间登时冒出一个人影。
那人被莫迟的石子不偏不倚砸中后脑，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拔腿就往山上跑。
无需再看，此人定是执骨！
莫迟转身紧追而上，速度远比从前更快。
杜昙昼一个晃神，伸出去的手就与莫迟擦肩而过，在刹那间的怔忪中，他居然还有心思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之前莫迟表现出来的勇猛还有所保留，他的动作是可以更快的。
莫迟一路追着执骨向山顶狂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掠过耳畔的风和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也许是清楚这次乌石兰不会再手下留情，执骨不管不顾，一心只往漏泽园山顶狂奔。
莫迟紧追不舍，二人的距离越缩越短，最终在山顶追上了执骨。
莫迟拔出腰间杜昙昼的长剑，一剑刺向执骨后心。
执骨猛地蹲下，就地一滚，莫迟登时回剑，再次刺向他。
执骨大腿被刺中，整个人身形一软，往前扑倒在地上。
莫迟一脚踩在他背上，将带着血的剑压在他脖后，锐利的剑锋立刻把执骨的脖颈划破了一条血口。
执骨只要一回头，莫迟的剑就能准确无误地刺进他的咽喉。
“乌石兰！”趴在地上的执骨挣脱不开，用半生不熟的中原官话怒骂道：“你身为大承人，与我乌今无冤无仇，却害得我兄长身死！害我家族成为乌今的笑柄！你不得好死！”
莫迟语气森冷：“被人用剑指着的，好像是你不是我吧？”
执骨讥讽一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从牢里出来了，你这回用的是什么方法？不会又牺牲了自己的兄弟吧？就像你当初亲手杀了鹿孤那样？”
“闭嘴。”莫迟心头杀意暴涨：“再敢提他的名字，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我说到做到！”
执骨丝毫不惧：“来啊！割了我的舌头，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是怎样一步步掉进我的陷阱了！”
“你以为我会那么干脆么？除了舌头，你还有眼睛、鼻子、耳朵，我可以慢慢一点点地割，我最清楚从哪里下刀，才能让你痛不欲生又死不掉了。”
莫迟弯下腰，说出的话饱含残忍的杀机：“别忘了，我被处邪朱闻拷问了两个月，他那套折磨人的法子，可都在我脑袋里牢牢记着。”
执骨大笑：“为什么害怕我提到鹿孤？我告诉你，害死他的可不是我，是你自己！倘若你刀法再厉害一些，又怎会输给我手下的刀客解披？！若你能赢过他，鹿孤又怎么会死？你要永远记住，鹿孤是死在你刀下的！”
莫迟一脚踩上他胳膊，只听咔吧一响，他的右臂立即断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执骨痛呼一声，冷汗登时从额头冒了出来，左脸上的刀疤因为疼痛变得更加狰狞。
“哼……”他喘着粗气，扭头瞪向莫迟：”我说错了么？还是……你不敢承认？！”
莫迟蹲下身：“虽然你和执思是两个谎话连篇的小人，但这件事你确实没说错，是你和我一起害死了鹿孤，所以我会亲自把你送到他面前。”
执骨扭曲的面孔顿时一僵，眼前突然寒光一闪，那把凛然的长剑就拿在莫迟手中，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你就不想知道整件事的真相吗？！”执骨用力挣扎：“候古和舌人是怎么死的？你与解披在驿馆都发生了什么？你难道都猜得到吗？！”
“当然。”莫迟答得毫不犹豫：“你不会以为你杀人的本事很高明吧？我只提醒你一句，我的烟管里放的可不是烟丝。”
执骨浑身一抖。
“还有驿馆的事，就更好猜了。”莫迟慢悠悠地说：“你事先潜入，趁解披不备将其杀死，把他的尸体放至内间，之后易容成他的样子与我见面，在所有人都赶来之际，将我引入内室，最后从窗户脱逃。”
他厌弃地看了执骨一眼：“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卑劣，为了私欲，连过去忠心耿耿的属下都能说杀就杀。早知如此，当初在焉弥我就该一刀杀了你，何必让你苟活到现在！”
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仔细一分辨，居然是执骨在笑。
“你当初没能杀得了我，就以为现在可以么？”
东面的山林中突然传来“噗窣”数声，几枝羽箭嗖嗖向莫迟射来。
莫迟侧身往后一退，挥剑抵挡，可脚下原本平整的泥土地忽然往下一陷，一圈绳套骤然冒出，牢牢套住了莫迟的左脚。
莫迟打落了破空而来的箭支，却错过了将脚脱出的关键机会，一时不差，被绳圈向后拖倒在地。
执骨从地上跃起，断掉的右手抬不起来，他就用左手抽出刀藏在胸前的短刀，一刀砍向身旁的大树干。
这根大树早就被他从背面锯开了大半，只是勉强维持着不倒。
被他一刀砍中，大树终于完全断裂，几丈高的树干带着不可挽回之力，重重向后倒去。
随着树木向后的动势，执骨事先设计好的绳套圈着莫迟的腿，拖着他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往山崖边窜去。
莫迟不断反手持剑，不断刺向地面，试图减慢速度。
但树干倒地的力度太大，莫迟的动作几乎于事无补。
在第三次将剑插向泥土时，软韧的剑身撞上地面的石块，霎时从中间绷断。
莫迟手臂被震得一麻，断剑险些从手中掉落。
崖边已经近在咫尺，他若再不能脱身，就要被从山顶上甩下去了。
漏泽园的山势很怪，安放坟墓的这一侧极其平缓，可背侧却十分陡峭。
从正面看似乎不高的小山，从悬崖边看下去，居然峭峻无比。
莫迟的脚已经在崖边悬空了，危急关头，他不顾后背在地上摩擦产生的疼痛，倾尽全力支起上半身，用断剑刺向脚腕。
他力气极大，虽然一剑弄断了绳索，但自己的脚腕也因此被戳伤，鲜血四下飞溅，有几滴都溅到了他脸上。
绳索当即脱落，随着树干在背后轰然落地，方才拴着他的长绳被扯下了悬崖。
再慢一步，那么摔下崖底粉身碎骨的，就是莫迟自己了。
莫迟一口气卡在胸口，还没来得及喘匀，就听后头传来凌厉的风声。
刚一回身，就被执骨扑倒在地，死死压在了地上。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能活着回来？！”执骨双目赤红，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断掉的右手和左手一起，将莫迟牢牢钳住：“为什么你能获得中原皇帝的赞赏？而我却遭到所有乌今人唾弃！再无翻身之日！”
莫迟本来就在悬崖边上，执骨这么一扑，让他整个上半身都悬空在外。
执骨和他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崖边的碎石不断往下滚，可执骨就是不松手，通红的双目中只有疯狂的杀意。
他宁可同归于尽，也要带着莫迟一起死。
莫迟拼力挣扎，但执骨已然陷入癫狂，力度之大远超寻常，莫迟竟然挣脱不开，后腰都探出了崖边。
只要执骨再用力往外推一寸，两个人就会一起跌落山崖。
“我才不要——”莫迟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一句话：“和你这个难看的丑东西死在一起！”
他用尽毕生之力，双臂猛地一抬，脖子上的青筋乍然暴起，硬是将发了狂的执骨从面前推起。
执骨被迫抬起了上半身，但手还下死力攥着莫迟的肩膀。
而随着莫迟的挣动，两人齐齐往下滑了一寸，眼看就要一同从崖边摔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闪着寒芒的长刀突然从执骨前胸穿过，带出来的血都喷到了莫迟的脖子上。
执骨不敢置信地低下头，莫迟倏地睁大眼睛——杜昙昼那张俊美的脸出现在上方。
杜昙昼从执骨身上拔出刀，执骨摇晃着就要往莫迟身上倒，被杜昙昼一脚踢开，颓然地倒在侧旁。
杜昙昼一把扣住莫迟的手腕，将他从崖边拉了回来。
“你——”莫迟神魂未定，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很可惜，你的计划失败了，我当不了把你捉拿归案的功臣，没有人能把我排除在你之外。”杜昙昼冷峻的眉宇肃然庄重：“现在，我是你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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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晚饭后再来看吧。

第112章 “喜欢到……不愿意拿命去冒险了。”
缙京城内也是乌云压顶，伴随着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为木昆所在的驿馆运送物资的马车，停到了角门外。
看守的禁军护卫队长检查完车上的人，又让手下去查车厢里的东西。
自从解披出事后，驿馆外又加派了人手，把不大的院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车上除了常用物品，还带了一大筐干草。
禁军问起，送货人说：“这是送给马吃的草料，之前里面的大人说，驿馆里养的马没有吃的了，让小的多送些进去。”
也许是担心回去路上会下雨，送货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
禁军用刀捅了捅半人高的干草堆，没发现什么异样，就跳下车，让送货人进去了。
送货人向几位军爷连连道了几声谢，赶着马车进了角门。
驿馆里服侍的都是终家的侍从，他们素来心气高，不把自己当做普通的仆人。
卸货这种搬上搬下的力气活，他们是不会帮忙的，从来都交给送货人一个人干。
见到送东西的马车来，他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叫去干活。
所以整座驿馆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次来的送货人压根不是从前那位。
送货人从马车上跳下来，见到四下无人注意，放着一车的货不往下卸，而是蹑手蹑脚地直奔驿馆小楼而去。
木昆就坐在房间里，见到屋外阴云密布，知道要下雨，正打算关上窗，以防雨点飘进来，就听见屋外响起了几声很轻的敲门声。
起初他还以为听错了，因为声音很小，像是门板被风吹动才发出的。
很快，敲门声再次传来，木昆终于确定外面有人，三两步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送货人，木昆瞧着他面生，问：“你是何人？”
送货人未经他允许，就神神秘秘地走进屋中，还轻声对他说：“王子殿下，请先把门关上。”
木昆不肯听从，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十分诡异：“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找我？”
送货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样物事：“殿下，小的是替人来传话的！事态紧急，还请您听小的细说！”
木昆一见到那样东西，脑袋里不由得嗡地一下——送货人手里拿的，正是乌今国使团的符节。
木昆连忙关上门，几步走到送货人跟前：“你是使团中人？你们已经到缙京了？可是——为何要只有你一人来见我？其他人呢？”
送货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神情焦急的脸：“王子殿下！小人是使团里的马夫！乌今使团三日前就已经到了京郊的东绛县，距离缙京不过半日的路途，可是却被人拦下了！”
“拦下了？谁拦你们？”
“就是大承驿站的驿兵！他们说使团的过所和符节都有问题，不准我们进京！”
木昆眉头一皱：“真有此事？我现在就上书给大承皇帝，让他立刻命人放行！”
“万万不可！”送货人急忙拦住他：“王子殿下！您被大承人骗了！他们根本没有帮乌今出兵的打算！”
“何出此言？”木昆又惊又疑。
送货人：“殿下请听小人细说！使团被拦下后，使臣当即写了一封书信解释情况，并要求驿兵送往缙京，可驿兵却拒绝了，还说使团众人身份可疑，不知会否是他国奸细。”
“众使节一时无计可施，便在东绛县的一间客栈住下，并设法与您取得联系。第二日，正巧有一支商队也要进京，使臣便花重金买通领队，让小人混进他们的队伍里，成功进了京城。”
送货人说，一到京城，他就发现，木昆被严密地保护在一处驿馆内。
最开始，他以为这是大承重视木昆安全，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因为他听说了解披被杀一事。
“大人，您知道杀害解披的人是谁吗？”
木昆当然不知：“是谁？！”
送货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木昆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张海捕文书，上面列明了疑犯的姓名以及罪名。
“这是小人偶然见到的！您瞧上面写的，此人就是杀害解披的真凶！他名叫莫摇辰，是大承官员，此前已经被关进大牢了，不知为何居然被他越狱了！”
木昆看着画像上的人，不一会儿就认了出来：“此人我见过！他是临台侍郎的护卫！原来竟是他杀了解披？”
送货人说：“大承人早就查出真凶，却迟迟没有告诉您，他们是故意把您关在驿馆，不让您与外界联系，生怕您得知真相！”
“不对。”木昆没有马上被说服：“就算真是大承官员杀了解披，他们没有必要对我隐瞒！只要能按照律法处置，我根本不会有怨言！”
送货人问：“可如果他们不想处置此人呢？”
木昆一惊：“此话何意？”
“大人有所不知！画上这个人曾经是大承夜不收，为他们立下过汗马功劳！您觉得他们会为了您的护卫，就将这个人杀掉吗？！”
送货人带来的消息太过突然，木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什么？”
“殿下，您仔细想想，这个人明明已经下狱，为何会突然越狱？换句话说，他是真的越狱了？还是被人包庇，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木昆的脑子似乎有点转过来弯了：“你是说，大承皇帝根本没打算为我处罚凶手？”
送货人急急点头，又道：“他们不仅没有把你的随从放在眼里，更没有真心打算与乌今结盟，否则他们怎么会天天把你关在这里，还派人严加看守？又怎会将使团拦在东绛县，到现在都不准他们进京！”
木昆有些结巴：“那、那你冒险进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替他们带给我？”
“小人本想让殿下面见大承皇帝，让他允许使团通行，但这几日的见闻让小人看得心惊胆战！小人昨日与城外的使团取得了联系，使臣让小人设法带您出京，以免您被不怀好意的中原人当做人质！”
木昆定了定神，缓了片刻，思量着说：“你说的不见得是假，但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不过，既然使团已经等在京城之外，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与他们见上一面！不如这样，你先带我出城，一切等我见到使臣后再做定夺！”
漏泽园山顶，杜昙昼搀扶着莫迟站在树下，用衣袖细细擦拭着他脸上和脖子上的血。
莫迟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仿佛要把这些天错过的全都补回来。
“看我干什么？”杜昙昼手上动作不停。
莫迟面不改色：“看你好看。”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刚刚死里逃生的虚脱感，脚腕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就是伤口很难看，毕竟是被断剑扎的。
杜昙昼瞥他一眼：“是吗？那刚才是谁差点和别的男人同生共死的？”
他一说完，莫迟就笑了：“哪有这回事，能让我同生共死的，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
杜昙昼动作一顿，片刻后，继续替莫迟擦拭起来。
莫迟握住他的手腕，把脸贴到他温热的掌心，蹭了两下，然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刚才我以为我真的要和执骨死在一起了，那个时候我有点遗憾，我是很少感觉遗憾的，可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事？”杜昙昼低低地问。
莫迟虽然闭着眼睛，可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意识到，我是真的非常喜欢你，喜欢到……居然不愿意拿命去冒险了。”
杜昙昼感到掌心微痒，那是莫迟缓缓睁开了双眼，酥麻的感觉沿着手心一路往上，直灌入他胸腔，让他整颗心都在因为莫迟的话而轻轻颤抖。
“要是刚才我真的和执骨一起掉下去，只怕到了地府，就算化作鬼魂，我也会气得，沿着黄泉路一路追杀他吧。”
莫迟向来冷漠凌厉的眼眸深处，渐渐泛起了笑意：“还好我活下来了，还好……是你救了我。”
杜昙昼复杂地与他回望，良久后，在莫迟温柔的注视中，两只手滑到他脑后，按下他的头，与自己额头相抵。
杜昙昼连日来的担忧，此时此刻终于能被卸下。
他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拉起莫迟的手，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莫迟倒抽一口冷气：“干吗偷袭我？”
看着白皙的手背上那一圈明显的齿痕，杜昙昼犹嫌不解气：“偷袭你？我恨不得揍你一顿！我告诉你，你现在不是过去的孤胆英雄！你有我了！有我的意思是，以后凡事都要跟我商量！一切和你相关的事都要告诉我！不准再遮遮掩掩！听懂了吗？”
莫迟想为自己解释几句，杜昙昼犹嫌不足，教训道：“以后你要是再想把我挡在外面、让我独善其身，我立刻就进宫面圣，把我们的关系全都告诉陛下，让他把我和你一起处置了！”
“是，是。”莫迟给他顺气：“你说的都对，下次一定不瞒着你。”
“还有下次？！”杜昙昼横眉立目，眼看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训*。
莫迟双手捧着他的脸，对准他的嘴唇狠狠亲了下去。
杜昙昼本来应该推开莫迟，然后义正辞严地教训他，让他别来这套。
可失而复得的后怕，让自诩稳重的杜昙昼情难自抑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纠缠之际，他那颗空悬了好多天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第113章 这里没有乌今人。
天上落下零星的雨滴，莫迟抬头看了眼天色：“好像要下大雨了。”
刚说完，雨势就陡然加大，不久便成倾盆之势。
即使躲在树下，豆大的雨点也能穿过叶片的缝隙打在身上。
“现在怎么办？”莫迟用手遮在眼睛上挡雨，冲着执骨的尸身抬了抬下巴：“还是应该把他带回临台吧。”
杜昙昼：“虽然我是骑马过来的，但是当时我太急了，拴马的绳子只是胡乱套在树枝上，刚才那么大的雷声，马恐怕早就惊跑了。我们两个该怎么回京，我都还没想出办法，更别说还要再带上他了。”
“堂堂一个临台侍郎，竟也有做事如此马虎的时候？”
杜昙昼投来责怪的眼神：“要不是急着来找你，我也不至于连拴马都顾不上。”
莫迟自知理亏，立马闭嘴。
杜昙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算了，一时半会儿雨应该是小不了，不等了，我们到东绛县衙去。”
漏泽园所在正是京郊东绛县的属地，县衙就在北边不远，他们二人完全可以步行过去。
杜昙昼：“先去东绛县，让县丞派人来此地带回执骨的尸体，再叫那里的大夫看看你脚上的伤，我还得修书一封传回京中通知终雪松，叫他直接来东绛县找我。”
“走吧，雨越下越大了。”
杜昙昼扶着莫迟，两人顶着大雨，踩着泥泞的山路下了山。
漏泽园外，杜昙昼骑来的马果然已经不见踪影，两人转道往北，一路朝东绛县走去。
同一时刻，木昆坐着送货人赶的马车，已经赶到了东绛县。
不久前，他是藏在送货人带来的干草筐里，才没被把守的禁军发现，躲在车厢里偷偷出了驿馆。
当听到车轮驶过石板路的声响，木昆意识到，他们应当是到地方了。
他撩开窗帘，看向车外。
二十天前，东绛县城刚刚完成了一轮翻修，城里的布局构造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在一条僻静的长街尽头，坐落着一间崭新的客栈，也许是新落成的缘故，客栈还没有名字，只有几盏灯笼亮在院门口。
送货人停下马车，朝木昆喊道：“王子殿下！到地方了，请您下车吧！”
木昆从车上跳下，看了看客栈外的景象，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怀疑。
会在外投宿的，除了旅人，其余大部分都是客商。
可这间客栈外既没有拴马，又没有看到摆放的货物，而且也没有见到除他以外的任何客人进出。
就算这些都可以用客栈生意差解释，可至少也有乌今使团住在里面，使团出发时的人数足有三十七个，光马车就有十二辆。
这么多人和马都在，客栈再没有生意做，也不至于如此冷清。
木昆停下脚步：“使团真的在这里？怎么没见到马车，也没在门外见到车辙？”
送货人也不看他，只把他往里面带：“殿下请进！使节们早就等待多时了！”
“站住。”木昆从身后喝住他：“我问你话呢，这客栈里为何如此安静？你带我来的到底是不是地方？”
送货人站定，从怀里掏出符节，又拿出了一枚玉牌和一封信：“殿下！这是刻了小人姓名身份的玉牌，请您检查，看看小人的名字是否在使团名单上。还有，这是您获得大承皇帝的出使许可后，给使团寄来的信，您瞧瞧，是不是您自己的笔迹？”
木昆接过来，仔仔细细验过，确实都如他所说，没有纰漏。
“殿下，现在总该相信小人了吧？”
木昆将两样物事都还给他：“抱歉，是我多心了。”
送货人好脾气地一笑，主动替他推开了客栈的院门。
穿过面前的小院，院中五层楼高的小楼，才是客栈的客房所在。
只是小楼的门也是紧紧关着的，楼内似乎也没有任何动静。
住客不见出入，伙计也不出来迎客。
送货人疑惑地眨巴了几下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
木昆奇怪道：“真是怪事，罢了，进去再说。”
他越过送货人，大步往前走了几步，率先拉开了小楼的门。
这扇门一拉开，还没等木昆看清里面的状况，身后的院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吓得送货人浑身一抖。
木昆循声回头，见状，还安慰他道：“无妨，可能是风吹的。”
送货人点了点头，正欲跟上来，抬眼见到楼内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木昆见他表情不对，倏地转过头。
待他也看清了面前的一切，他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惊惧。
客栈一楼，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从打扮上来看，死掉的人里有掌柜，有小二，有旅人，也有客商。
可以说这座客栈里的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全都被杀了。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木昆掩住口鼻，在巨大的震惊中，用仅存的理智注意到一件事：
死的人里并没有乌今人，所以无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至少使团众人应该幸免于难了。
但很快他就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乌今人了。
阴云下，暴雨中，一群做乌今打扮的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起初，隔着雨幕，木昆没有看清他们的脸，还激动地用乌今语喊道：“你们没事？太好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店家和客人全都被杀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报官——”
欣喜的呼唤声戛然而止，木昆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这群人虽然都穿着乌今使节的衣服，可他们的面孔却陌生无比，没有一个是木昆认识的。
“你们是谁？！”木昆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你们不是我乌今的使臣！为何要冒充他们？！”
无人作答。
这群人只是沉默地围了上来，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除了嘈杂的雨声，木昆能听到的，只有他们整齐的脚步声。
在一群人身后，一个高挑的男人逐渐现出身形。
有人替他举着伞，还有人在他脚下铺了块深红色的地毯，以免地上的雨水沾湿他的黑靴。
见到那人出来，送货人急忙迎上去，在他面前不远处扑通一跪：“大人！小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那木昆带来了！”
木昆大愕，怒道：“果然是陷阱！你们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要把我骗来此地？！”
那人没有理会，他的表情隐藏在雨夜深处，无人能看得真切。
诡异的寂静让送货人不堪重负，他慌慌张张地磕了一个头：“大人！您的赏金小人全都不要了！只求大人能留小人一条性命！小人打死也不会把您说出去！”
包围圈越来越小，一群人离他们二人的距离已不足十步。
就在送货人苦苦求饶，而木昆惊慌所措之际，穿黑靴的男人抬了抬手指。
一道闪电乍然划破天际，刺目的白光消散后，送货人的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骨碌碌远了。
暴雨冲刷，满地的鲜血被稀释后，随着地上的雨水一同流走。
木昆想逃，但双脚软得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黑靴男子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又动了动手指。
周围人一拥而上，木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人头落地的时刻到来。
赶到东绛县时，莫迟和杜昙昼的衣服早都湿透了。
一开始，雨水流过脚腕的伤口，还会给莫迟带来短暂的疼痛。
到后来，也许是水泡得足够多了，伤口处的血都被带走了，连痛楚也变得微不可察。
他腰上还挂着那把断剑，下山前，杜昙昼问他为什么不扔掉。
莫迟告诉他，身上没有武器，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再说这把剑本来就是属于杜昙昼的，回京以后，说不定能找个厉害的铸剑师，按原样再打一把，算是赔偿杜昙昼了。
东绛县城不大，各处建筑都很新，石板路也看得出来是新铺的。
因为刚建好没有多久，之前从城里移出去的百姓还没有全部搬回来，城里人烟相当稀少，在城里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见到其他行人。
杜昙昼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我从前来过一次，可那已经是翻修前，县衙的位置和以前不一样了。本想找人问问，结果一个路人也没见到，街边的店铺也是一家没开，连把伞都买不到。”
“县衙应该是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吧？边走边找吧，都走到县城了，不差这点路。”
两人继续在雨中穿行，寻找着县衙所在。
经过一个路口时，杜昙昼左右看了两下，朝右边指了指：“应该是那边，左边没路了。”
莫迟非常自然地朝左边那条小路看了一眼，本来已经跟着杜昙昼往右走了，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回过头多看了几眼。
他们进县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再加上今日阴雨连绵，漆黑的夜幕仿佛比寻常时候更加幽暗。
在左边那条深巷的尽头，有一间客栈，客栈的门口停放着一辆马车。
客栈和马车的组合十分平常，照理说没有能够让莫迟驻足的理由，但马车上亮起的车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夜色中，那盏车灯犹如黑暗里唯一的火烛，在莫迟眼中摇晃。
“那辆车好像有点问题。”
扶着莫迟的杜昙昼也跟他一起停下了脚步：“哪里有问题？”
莫迟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那辆车，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好像是给木昆所在的驿馆送货的马车。”

第114章 那缕独属于杜昙昼的兰香，似乎再也闻不到了。
杜昙昼一怔：“给驿馆送货的车，为何会出现在东绛县？”
“不知道。”莫迟盯着车灯，喃喃道：“总觉得很奇怪。”
“既然亮着灯，说明车上可能有车夫，我过去问问县衙怎么走，顺便看看是什么情况。你的脚不方便，就在这里等我。”
杜昙昼松开莫迟，朝马车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背后细微的脚步声。
杜昙昼猛地停下，莫迟来不及收脚，直直撞上他后背。
杜昙昼倏地转身，用谴责的目光从上到下俯视莫迟。
莫迟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无事发生。
杜昙昼没脾气了：“一起去，行了吧？”
莫迟满意地点点头。
杜昙昼叹了口气，用被雨淋湿的手握住莫迟同样湿漉漉的手，带着他一起朝马车走去。
马车上坐着身披蓑衣的人，那人头上的斗笠几乎就是搭在肩膀上的，看着像是没有脖子似的。
走到他身边，杜昙昼温和地吻：“劳驾，请问东绛县衙该怎么走？”
那人不动，也不出声。
“劳驾！”杜昙昼提高声量：“请问——”
话到嘴边，他蓦地察觉到不对劲之处，此人的斗笠下面居然没有头！
杜昙昼出手如电，一把掀开斗笠，车上人受到外力推动，重重倒在车架上，蓑衣也从身上掉了下去，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原本应该长着脑袋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断面，筋骨裸露从断面裸露在外，看上去触目惊心。
“小心！”杜昙昼护着莫迟往后倒退一步。
莫迟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无妨，这人肯定已经死透了。”
杜昙昼抽出腰间长剑背在身后，接着大步上前，拍响了客栈的院门。
里面无人应答，杜昙昼加大手上的力气，没想到一掌就把紧闭的大门拍开了。
两个男人从院中走了过来，杜昙昼正欲开口询问，余光突然注意到，院中的地上散落着许多衣物，看上去好像是乌今国的样式。
他还没来得及问外面的尸身到底是怎么回事，忽听得莫迟在身后说：“抱歉，敲错门了。”
杜昙昼还未回头，就被莫迟一把钳住手腕。
莫迟以极大的力气拽着他往后退，几步就退到门外。
他一手关上大开的木门，拉着杜昙昼就往来的方向跑。
“怎么了？！”杜昙昼跟在他身后边跑边问。
莫迟厉声道：“里面的几个都是焉弥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曾经都是处邪朱闻豢养的刺客！以你我现在的状态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赶紧去县衙叫人！”
“焉弥人？！”杜昙昼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出现在东绛县到底想要做什么？！”
客栈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焉弥刺客夺门而出，紧紧追来。
刺客动作极快，经历了一路狼狈的莫迟和杜昙昼体力明显不及平时，不过片刻就被追上了。
悄然离开已无可能，杜昙昼松开莫迟的钳制，一抖长剑，转身迎向刺客：“先杀了再说！”
刺客们从腰间抽出弯刀，朝他扑了过去。
莫迟手持断剑，旋身加入战局。
来人不过五六个，却个个都是精锐，远比从前他们遇到过的焉弥人更加剽悍。
不过几番交手下来，杜昙昼和莫迟就都受了新伤。
杜昙昼肩头左臂新添了几道血口，莫迟则是在试图夺刀之际，被焉弥刺客踹上膝盖，半跪在地。
“莫迟！”见莫迟受伤，杜昙昼的出手变得更为凌厉，与他缠斗数十招的刺客终于不敌，被他一剑穿胸，倒在地上。
杜昙昼有意回护莫迟，又被离他最近的焉弥人持刀攻来。
杜昙昼回身反击，长剑穿过弯刀的间隙，刺穿了那人的手掌。
弯刀当啷掉落，那刺客被杜昙昼以方才同样的剑招刺中，当场断了气。
“莫迟！”
趁着莫迟单膝跪地，一时无法起身，其余三个焉弥人齐齐围了上去，试图以三敌一取走他的项上人头。
莫迟猛地一弓身，用断剑直捅面前人的下腹。
那刺客腹部中刀，痛呼一声，连退数步。
莫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弯刀，朝其余两人直扑而去。
尽管脚腕受伤，膝盖也疼痛不止，那两人最终还是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在他的弯刀下一死一伤。
莫迟从背后勒住那个还没咽气的焉弥刺客，严词逼问道：“处邪朱闻让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说！”
刺客被勒得眼珠突起，满脸通红，不停拍打他的手臂。
莫迟的胳膊如同铁钳，死死绞住他脖子不放。
刺客张了张嘴，断断续续说道：“乌……今……”
破空之中，一枝羽箭猝然射出，以极其精准的角度穿透了刺客的太阳穴。
一道血光闪过，刺客浑身一软，瞬间断了气。
莫迟和杜昙昼一齐朝羽箭射来的地方看去。
黑暗中，更多的焉弥人从深巷两端走了出来，人群的簇拥下，方才射箭的人放下弓，一步步朝二人走来。
黑靴、绣着金线的衣摆、指间的红宝石圣戒，那人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莫迟眼前。
待到他的面目终于从伞下露了出来，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杜昙昼，都不由得露出震惊的神色。
那人淡琥珀色的眼瞳自始至终都注视着莫迟，而莫迟也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念出他的名字：“处、邪、朱、闻！”
听见莫迟从齿缝间挤出的那声带着怒意的“处邪朱闻”，这位孤高傲慢的摄政王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满带杀意的冷笑。
他盯牢莫迟的双眼，慢慢抬起胳膊。
命令已下，众刺客齐齐抽刀，猛扑而上。
嗜血的杀机铺天盖地而来，滂沱的暴雨中，处邪朱闻抬起手中的王杖，指向莫迟：“不要杀他，他是我的。”
杜昙昼凭借仅会的几句焉弥语，听懂了处邪朱闻的话。
他无暇思考那句晦暗不明的话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深意，因为焉弥人的刀光已逼至眼前。
杜昙昼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持剑迎击来人。
兵戈相击，轰鸣的雷声与闪烁的电光下，杜昙昼陷入苦战。
处邪朱闻带来的杀手人数众多，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几个，这些焉弥人是怎么通过的关防？又是如何能够一路通行无阻地赶到京郊的东绛县？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处邪朱闻的出现。
到底有多重要的目的，才能让这位摄政王甘冒风险，亲自深入大承腹地？
杜昙昼一剑刺向焉弥刺客的咽喉，却被对方灵活地一闪而过。
他立刻把手一压，剑尖再度往前刺去，正中对方胸腹，虽然重伤了面前的刺客，可他自己也因为这一击，被弯刀砍伤了大腿。
杜昙昼猛地抽出剑，带出了一串飞溅的血痕，他没有时间感受疼痛，旋身对向下一个挥刀冲上来的杀手。
——是乌今使团！
激烈的交战中，杜昙昼想到他刚才在客栈里见到的那一幕。
院中四处散落着乌今人的衣服，应当是这群刺客刚刚换下的，如果他们假冒使团的人，自然就能顺利地进入缙京。
可想要伪装成功，除了衣物以外，他们还要伪造出全套的通关文牒、过所、使臣符节和玉牌。
就算能骗过在关防值守的士兵，可这一路上经过的所有地方关卡，都要对他们进行身份检查，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些文书是假的吗？
杜昙昼膝窝猛地一痛，他挥剑解决掉面前的刺客，同时旋身向后飞起一脚，直踹在后方偷袭他的杀手的心口。
那人喷出一口鲜血，往后倒退数步，颓然倒地。
杜昙昼顾不上感受膝盖传来的剧痛，因为他陡然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也许焉弥人的文书并不是伪造的，乌今使团可能在入关前就被调包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拿着大承颁发的通关文牒从涉州进关的，就是伪装成乌今使者的焉弥刺客！
杜昙昼已身中数刀，失血让他头晕目眩，他晃了晃脑袋，抬起剑，挡住了迎面砍来的弯刀。
真正的乌今使团去了哪里？焉弥人究竟要做什么？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处邪朱闻亲自完成的？
杜昙昼双臂一麻，焉弥人以弯刀劈向他的长剑，刀剑相击，柔韧的剑身不敌坚固的刀刃，从相撞处折断。
杜昙昼一折腰，将断剑没入焉弥人胸腹，随着面前人倒地，杜昙昼也彻底失去了武器。
刀光剑影中，他吃力地回过头，寻找莫迟的身影。
莫迟浑身是血，他被血浸透的衣服上，早已看不出那些血迹是他自己的，还是焉弥人的。
这群刺客深知乌石兰的厉害，只分出了一小部分人对付杜昙昼，主力还是放在了围攻莫迟上。
莫迟满脸鲜血，神情肃杀，唯有一双眼瞳依旧黑白分明，只是眼眸深处盈满狠戾的杀意。
杜昙昼很清楚，这种明示于人的狠绝凌厉，不仅是出于他对焉弥人的仇恨，更是因为莫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
周围的焉弥人好像无论如何都杀不完，处邪朱闻就站在伞下，悠然自在地看着他的拼杀。
而莫迟经历了多日变故，身上又带着伤，状态不比平时。
若不是凭借着心中那股无数次从绝境中搏杀出来的狠劲，他早就在焉弥刺客的围攻中落了下风了。
即便如此，莫迟还是中了数刀，伤处流出的血，让他脚下都踩出了血脚印。
不行，杜昙昼想，莫迟快要撑不住了，他要赶快去帮他。
杜昙昼身形一晃，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摇晃着俯下身，艰难伸出手，去捡焉弥刺客掉在地上的弯刀。
而莫迟在众人包围中，居然撕开了一个突破口，他一刀砍飞挡在面前的焉弥杀手，高举弯刀，直扑处邪朱闻而去。
为处邪朱闻撑伞的护卫立刻就要抽刀迎敌，处邪朱闻却摇了摇头，面对莫迟携带万钧之力直取而来的一刀，他抬起了手中的弓。
搭箭、拉弓、瞄准，处邪朱闻冷漠地注视着莫迟的脸，将弓弦上的羽箭射出。
啪——
疾速飞出的羽箭擦着莫迟的脸颊掠过，众人皆以为处邪朱闻射偏了，可只有莫迟清楚，处邪朱闻的箭法决胜焉弥全军，可至箭无虚发、百步穿杨的程度。
莫迟由怒转惊，骤然回头，朝羽箭射去的方向失声吼道：“杜昙昼！小心——”
“小心”二字尚未落地，羽箭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正中杜昙昼心口。
杜昙昼身体猛然一晃，登时呕出一大口鲜血，随即向后一仰，重重倒在地上。
莫迟呼吸一滞，随即爆发出愤怒的嘶吼：“杜昙昼！”
噗嗤！
刀尖从后往前刺穿了莫迟的左肩，莫迟闷哼一声，捂着伤口半跪在地。
身后，处邪朱闻拔出染血的长刀，面无表情地扔到地上。
几个护卫走上前来，想要制住莫迟。
处邪朱闻漠然道：“不需要，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去把那个人拖过来。”
焉弥刺客拽着杜昙昼的腿，将他一路拖到莫迟跟前。
血从杜昙昼的伤口里汩汩流出，在地上延伸成了一道被拖行的血痕，又被大雨向四周冲刷，将地面的积水都染成了淡红色。
莫迟怒火攻心，偏又无力反抗，心脏遽然一痛，从胸腹深处喷出一口热血。
处邪朱闻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还嫌莫迟的反应不够狼狈，于是对手下说：“去把木昆带来。”
木昆？他怎么会在这里……？是了，原来是那辆送货的马车？可是……
莫迟吃力地抬起头，隔着倾泻如注的雨幕，望向被焉弥人按着跪在地上的木昆。
处邪朱闻阴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好看着吧，你们大承和乌今的联盟，从今日起，就彻底断绝了。”
惊雷在耳畔炸响，伴随着一道亮透天地的闪电，一旁的焉弥刺客手起刀落，当着莫迟的面，砍下了木昆王子的头。
乌今国内最后一位心向大承的王子，就这么惨死在焉弥人刀下。
“你——”莫迟以刀撑地，摇摆着想要站起来，最终却因伤得太重，整个人向侧一歪，倒在杜昙昼身旁。
雨水流进双眼，模糊了他的视线。
迷蒙中，他隐约见到处邪朱闻俯下身，从他腰间抽出了那支由周回的芦管笔做成的烟管。
“我说过，所有你重视的东西，我都会夺走。”处邪朱闻在他耳侧留下阴森的低语：“想要拿回去，就到焉弥来见我。你我，不死不休。”
莫迟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手里的刀，可他确实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颠倒的视野里，处邪朱闻那双黑靴越走越远，周遭的一切都逐渐远去，寂静的长街重新恢复了死寂。
不知被雨淋了多久，巷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人声。
“在这里！我找到他们了！”
有人急匆匆朝他和杜昙昼跑来：“快！就在这里！赶快来人啊！”
更多的奔跑声从巷口传来，莫迟艰难地睁开眼，模糊间见到了终雪松的身影。
他不知怎的，居然找到了杜昙昼和莫迟的下落，还带着翊卫追了过来。
终雪松一手扶起莫迟：“莫大人！是我！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跟着他跑来的翊卫从地上架起了杜昙昼，终雪松见到他心口中箭，脸色蓦然一变，抬头对后面人大喊道：“你们赶紧去找大夫！把全城的大夫都找来！绑也要绑过来！快！”
翊卫领命，急忙离去。
终雪松让莫迟靠在自己身上：“莫大人！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莫迟伸出颤抖的手，费力地伸向杜昙昼。
终雪松心领神会，勉强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紧张地把手探在杜昙昼脖侧。
“……还活着！”感受到指腹下脉搏的跳动，终雪松激动地喊道：“杜大人还活着！他的心还在跳！”
得到了终雪松的回答，莫迟手臂重重一垂，往前一倒，在杜昙昼怀中晕了过去。
“莫大人——！”
众人的呼喊霎时远去，鼻尖那缕独属于杜昙昼的兰香，也被雨水洗涮，似乎再也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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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今人被杀案终于写完了，接下来就要进入结局前的最后一段故事。从明天开始请假几天（大概五天左右），我要重新捋一下剧情，等最后这段大纲写好，再回来更新，就会一直更到大结局了，朋友们过完年再来看吧！

第115章 “没有，我没有很担心你。”
混沌的黑暗中，杜昙昼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我哥今年才二十多！他可不能死啊！”
说话人带着浓浓的哭腔，听上去十分悲痛，时不时还要干嚎几嗓子。
一旁有苍老的声音响起：“省省力气吧，病人还没咽气呢，等他真不行了，你再哭也来得及。”
“你什么意思？你一个郎中不好好治病救人，还在这里诅咒我哥？！你给我出去！我哥不要你看了！”
“哼！”
“两位都消停点吧！我家大人都这样了你们还当着他的面吵架？”
是杜琢在说话。
杜琢：“飞鸾公子，您爹娘刚走，您怎么就嚎上了？我家大人还喘着气呢，他身强体健，肯定能撑得过去。”
又对郎中道：“大夫，您是缙京城最好的郎中，宫里的御医都不如您！那帮太医围着大人治了三天，说药石罔效，都让小的我去准备后事了！幸好莫迟把您找来，您一来，就把大人的命给留住了！”
莫迟……
怎么一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杜昙昼羽睫轻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
房里的人都各忙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
杜昙昼努力了很久，可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即便他将全身所有力气都集中过去，依然无法睁开。
尝试之余，他忽然感觉到一个很有分量的东西落在他身边，那东西好像会动，原地停留片刻，踩着床褥又靠近了一点。
不一会儿，一个冰凉柔软之物按在他的眼皮上，旋即离开，随后又搭在了他的双唇之间。
不过消停片刻，此物便从他的唇缝间深入，抵在了他的牙齿上。
柔软中带着韧度，触感冰凉间还有柔滑的毛发，杜昙昼知道这是什么了。
——是染香奴的猫爪。
作为全府第一个发现杜昙昼有醒来迹象的活物，染香奴察觉到了杜昙昼颤动的睫毛，好奇地跳上床，在他眼皮上拍了一爪，又把爪垫往他嘴里塞。
此时终于有人注意到染香奴的动作，那人脚步极轻，几步走到床边，抱走了那只被杜琢养得圆滚滚的狸奴。
那人的手轻轻蹭到了杜昙昼的脸，指间的硬茧在他皮肤上留下轻微的麻痒，杜昙昼于是知道，这个人就是莫迟。
他的脸朝莫迟手指离去的方向侧了一些，似乎是想看清莫迟的脸。
沉重的眼皮在极度的渴望下被他睁开了一条缝，屋外的阳光从莫迟身后照射进来，映得他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就像他怀里抱着的染香奴那样。
只是莫迟的脸始终处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感受到杜昙昼的注视，莫迟起身的动作有了隐约的停顿，他好像低下头朝杜昙昼看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与他目光相对，杜昙昼的精神就已经撑到了极限，双眼沉沉闭上，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再一次从昏朦中醒来时，他恢复的是嗅觉，鼻间一缕带着药味的花香传来。
他昏昏沉沉地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芍药的香味。
芍药都开花了？
缙京的芍药最早也要到四月底才开花，杜昙昼算了算日子，原来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二十天了。
想到这里，他原本迷茫的神志骤然清醒过来，紧接着，前胸传来的钝痛让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房中不见大夫，也没有杜琢或者染香奴的影子，就连他那个哭哭啼啼的堂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莫迟背对着他坐在窗边，和煦的春风拂过，几片芍药的花瓣被带了进来，就落在莫迟身上。
杜昙昼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莫迟很快回过头，一眼就对上了他的眼神。
“你醒了？”
莫迟站起来，粉白的花瓣跌落。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么？”
莫迟走到他身边，低声轻问。
杜昙昼缓缓抬起手，被面前的夜不收一把握住。
“你……”许久未出声的嗓音显得喑哑无比，杜昙昼吞咽了一下，继而开口问道：“你的伤……？”
莫迟的衣服下还能见到隐约的绷带痕迹，他十分不在意地一摇头，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我早就好了，还是你伤得比较重。”
莫迟的神情非常泰然，语气相当平静，像是一点都不担心杜昙昼的伤势，对他的苏醒丝毫都不激动。
杜昙昼有些不甘，更多的也许是埋怨，他都伤得这么重了，莫迟难道连起码的担忧都不愿意给他吗？
莫迟一看就明白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我给你找来了最好的郎中，他原本是军医，年迈后获准归田，就住在京郊乡下，开了间医馆维持生计。”
“我那时刚被送回柘山关，赵青池把毓州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大夫都找来了，个个都说我没救了，让他去准备后事。”
“赵将军不愿意放弃，于是写信给那位老军医，老大夫回了一副药方，随方子一起送回来的还有几瓶他自制的伤药。赵将军依着他的法子，硬是把我这条命留下了。”
杜昙昼一眼不眨地凝视着他：“我没有你那时伤得重，是么？”
莫迟表情一凝，片刻后，摇头道：“不，你伤得很重。”
那日终雪松找到两人后，先是紧急送往东绛县县衙。
县城的大夫赶来一看，就说杜昙昼伤到了心脉，他是无能为力了，让终雪松去京城找更好的郎中。
终雪松命人将杜昙昼送回杜府，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回缙京，求见皇帝。
褚琮得知杜昙昼伤重，把宫里所有的御医都派了过去。
御医平常诊治的多是五脏六腑内里的疾病，对外伤少有治疗经验，几个人用上了最好的伤药，仍旧没能控制住杜昙昼的伤情。
三日后，莫迟从昏迷中醒转，见杜昙昼状况危急，不顾自身伤势未愈，亲赴京郊把当年救过他的郎中请进了杜府。
这个大夫不擅长医病，独善医治外伤，他来了以后的第二日，杜昙昼中箭之处就不再淌血，五日后，逐渐开始收口。
莫迟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杜昙昼的手背上：“大夫说你心脉虽伤，心脏本身却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得亏这点，他才能把你从黄泉路上拉回来。”
杜昙昼回忆起当时中箭时的场景，他与焉弥人交过手，知道他们的箭头都是特制的，比起中原箭簇要锋利许多。
所以在面对处邪朱闻那支避无可避的箭时，他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侧过了身，才没被羽箭当场扎穿心脏。
想到当时的场景，杜昙昼慢慢收回思绪，脸色也逐渐凝重起来：“处邪朱闻后来做了什么？”
莫迟迟疑须臾，道：“他杀了木昆，然后离开了。很可惜，这一次，我还是没能杀掉他。”
木昆之死固然值得震惊，但杜昙昼敏锐地察觉到，莫迟好像有所隐瞒。
他说：“处邪朱闻杀掉木昆的理由，我大概能想到了，只怕他早就和乌今人联手了，所以木昆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本国，进入缙京。”
莫迟点点头：“木昆死后没过几日，涉州关军于关外巡查时，发现了一队人马的尸体。经过调查，确定这支队伍就是原本应该出使大承的使团，只是他们在入关前就全被杀了，真使团里的人也被替换成了处邪朱闻带领的焉弥人，他们就是这样进入的中原。”
“这两个消息迅速传回了乌今国内，乌今国王以此为由，单方面撕毁了与大承的盟约，同时宣布投靠焉弥，两国已于昨日公开对中原宣战。”
杜昙昼的心猛地一沉。
莫迟安抚性地笑了笑：“不过，这些国家大事都和你这个重伤之人无关了，朝中那么多文臣武将，自有他们去商量对策。”
“处邪朱闻为什么会亲自来中原？”杜昙昼躺不住了，把手从莫迟手中抽出来，撑着床半坐起身。
莫迟拿过一个软垫垫在他背后，随意道：“不知道，也许他是想来杀我这个叛徒吧。”
“不。”杜昙昼紧紧盯着莫迟的脸：“他还做了什么？不要瞒我，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莫迟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叹道：“要是你没这么聪明就好了。”
莫迟告诉杜昙昼，木昆死后第七日，给毓州军送军粮的车队全员被杀，粮草被焚毁，连粮道都被炸塌了。
原本为毓州送粮，最快的方法是借道乌今，但乌今对大承宣战后，这条路就断了。
想要送粮，只能从涉州出发，穿过一条崇山峻岭中的小路。
“这次送往毓州的，是为夏季准备的、整整三个月的粮草，运粮队从涉州出发，却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赶到毓州。粮草官带人沿路追查，在粮道最险峻的一段路上，找到了队伍中所有人的尸体。仵作验了尸，说他们应该都是死于焉弥人的弯刀之下。”
不仅如此，在发现尸体的不远处，山路还被炸毁了，所运的粮草全部焚于火海。
“粮草没了可以再运，可那段路要修起来却相当不易，工部侍郎已经带着京中最好的一批造路匠赶往涉州，一切还要等他亲眼看了才有定夺。”
杜昙昼：“是处邪朱闻？”
“应该就是他了。”莫迟说：“算上从缙京到涉州需要的时间，正好对得上。”
在关外杀死使臣，然后在京城杀死木昆，让乌今国王可以有充分的理由背叛大承，投靠焉弥。
然后炸毁粮道，斩断毓州军的粮草供给。
最后……与乌今国联手，向中原开战。
杜昙昼眉头紧锁，连伤口的闷痛都暂时忘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乌今人默许的，就连使团被杀，也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他看向莫迟：“那执骨呢？他也是听命于焉弥人么？”
“我想他和木昆一样，都是被处邪朱闻利用了，只是他自己不知情罢了。焉弥人只怕从一开始就在监视他，否则怎会在执骨藏身于漏泽园的第二日，就赶到了最近的东绛县城？”
杜昙昼沉吟不语，重伤初愈的虚弱，让他的思路很乱。
屋外传来几声脚步声，不久后，杜琢出现在门外，朝房间里探头探脑。
见杜昙昼已经醒来，人都坐起来了，杜琢先是一惊，紧接着大步跑了进来，险些将杜昙昼床边的方桌撞翻。
“大人！您真的醒了！大夫说您最快今日就会醒来，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准！小的还当他是个江湖骗子呢！”
杜昙昼本想安慰他几句，刚一张嘴，就猛咳了几声。
杜琢想为他拍背，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帮不上忙急得抓耳挠腮，露出了胸前的衣服里塞着的东西。
那是一封邸报，从杜琢的衣领边露出一小角，立刻就被杜昙昼看见了。
他勉强制住了咳嗽，朝杜琢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帮忙：“无妨……咳咳！你、咳——你怀里那封邸报写了什么？”
杜琢马上按住胸口，试图搪塞过去：“没什么！大人怕是刚醒来，眼花看晕了吧！哪有什么邸报啊？”
“杜琢，你想在我面前撒谎，只怕还要再修炼二十年。”杜昙昼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拙劣的谎言。
“这——”杜琢第一次没听他的话，而是看向莫迟，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
莫迟面无表情：“我就不该对你的隐瞒能力抱有幻想。”
杜琢一拍脑门：“都怪小的粗心！可小的也没想到大人这么快就能醒来！”
这段时间里，所有送到府里的文书和邸报，都是交由莫迟处理。
莫迟曾经对杜琢说，等杜昙昼醒来，所有外面的消息都先不要惊动他，一切都等他伤情稳定了，再让他知道。
没想到杜昙昼醒来的第一天，外面送来的邸报就由杜琢亲手“送”到了他面前。
杜昙昼摊开手：“拿来给我。”
杜琢掏出邸报，却没有给他，而是往后大退一步，直接递到了莫迟手中：“大人刚刚醒来，就不要动脑子了，还是让莫迟帮您参谋吧。”
杜琢如此忌惮，想必是出了大事。
莫迟不再犹豫，接过邸报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看到最后，连一向惯于隐藏情绪的他，也不禁露出惊讶的神色。
“怎么了？”杜昙昼立即问道。
莫迟表情凝重，把邸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说：“焉弥小王子处邪归仁遭到暗杀，侥幸逃脱，目前下落不明。”
“什么？”杜昙昼想要拿过邸报，刚抬手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嘶……！”
杜琢吓得赶紧扑到床边扶住他。
“我没事……”杜昙昼喘了几口气：“……把邸报给我看一眼。”
莫迟展开邸报送到他眼前，杜昙昼一行行读着上面的内容：“两日前，处邪归仁遭到刺杀……侥幸脱身……后行踪不明，不知生死。”
杜琢问：“是那个什么处邪干的吗？”
“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了。”莫迟思索道：“两日前，也就是说，处邪朱闻很可能在回到焉弥当天，就对他动手了。”
杜昙昼不明就里：“处邪朱闻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杀他？他毕竟是前国王的亲生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动手，不怕挑起国内争端么？”
“处邪朱闻杀他我不意外，处邪朱闻能让他活着逃走，反而出乎我的意料了。”
院外再次响起脚步声，只不过这一次显得十分急切。
有侍从急急从外面跑进来，见到杜昙昼已经醒来，愣神过后，很快跪在地上向他行礼：“大人终于醒了！太好了！大人果然是吉人天相！就连老天爷保佑——”
“外面发生何事？”杜昙昼打断了他。
侍从马上抬起头来：“回大人的话！老爷和夫人回来了！”
“谁？”
侍从脸上的欣喜不加掩饰：“杜将军和杜夫人！他们二位结束游历赶回了京城，眼下车驾已经到了坊门口，马上就要停到府外了！”
“我爹娘回来了？”
杜琢一呆，马上道：“老爷夫人回来了？！那小的我得赶快出去迎接！”
话音未落，已经带着前来报信的侍从跑了出去，准备带人去府门口相迎。
杜昙昼看上去比杜琢还要吃惊，但他却不是房中最惊讶的那一个。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莫迟腾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往里屋逃。
仓皇的背影刚映入杜昙昼眼帘，就被这位眼疾手快的临台侍郎一把抓住。
莫迟正要挣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喊疼的声音，生怕扯到杜昙昼伤口的他，即便猜到了是对方的苦肉计，还是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方才抬手的动作的确拉到了杜昙昼的伤，但即使是莫迟不停下，杜昙昼也不会松开。
“你跑什么？”
杜侍郎的嗓音听上去很是虚弱，再加上他那张在受伤后本就添了几分病弱美的脸，让莫迟在逃跑路上都看得不舍得移开眼睛。
“没什么！”莫迟的心虚肉眼可见：“我想着你爹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应该有很多话要和他们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刚好我的伤也还没好，突然又有点疼，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他们走了我再来找你！”
他一口气说得连磕巴都不打，根本看不出是个“伤有点疼需要休息”的人。
杜昙昼拉着他不肯放手：“不用紧张，我爹娘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我没有紧张，我只是打算去休息一下！”
“反正你迟早都是要见的，择日不如撞日。”
“那也得等我伤好了收拾得好看一点再见！现在就让他们见到我这副样子，不是丢你的脸吗？”
杜昙昼就是不放手，宁可保持着伤口被牵扯的姿势，也不愿意将手松开。
见到莫迟态度这么坚决，杜昙昼也不再相劝了，只是用那双乌黑的眼瞳深深凝望着他。
莫迟坚持的时间没有超过一个呼吸，迅速在美色面前败下阵来：“好吧好吧，你先放开我，至少也让我去换身衣服吧，还有我的头发，都乱得不成样子了。”
“哪里乱了？根本不用重新梳，还有你的衣服，要我看也很好，完全没有换的必要。”
杜昙昼这么执着，倒不像是真的为了让莫迟见到爹娘如此的。
莫迟眨了一下眼睛，模模糊糊想到了什么，面对杜昙昼站定，有点不敢置信地问：“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杜昙昼与他安静地对视片刻，最终还是不愿放下心中的在意，捡起之前没有继续下去的话题，执拗地问道：“我重伤不醒的时候，你有没有很担心我？”
果然，他真的在介意这个，莫迟几欲失笑，却在杜昙昼认真的眼神中止住了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没有，我没有很担心。”
“为什么？”
莫迟：“你说过不会死在我前面的，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你不会食言。”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个随意编来哄他借口，但杜昙昼明白，莫迟是发自内心地相信他曾许下的诺言。
他坚定地认为杜昙昼不会言而无信，即使是在御医都说杜昙昼救不回来了的时候，他也只是带着浑身未愈的伤，把他认为最厉害的大夫找来，最后救活了杜昙昼的命。
杜昙昼松开了手，莫迟疑惑地看向他。
“不是说伤口疼么？”杜昙昼说：“那就去歇一会儿吧。”
莫迟如蒙大赦。
院外，杜琢的说话声已近在咫尺：“老爷，夫人，大人就在这间房里！二位不用忧心，大人已经醒过来了！”
莫迟一刻也不再停留，拔腿就进了内间。
杜昙昼一直紧盯着他的背影，其实刚才他说谎了，莫迟的头发早就乱了，发带松松散散地系在头上，随时都能松开。
还有他的衣服，不知为何，被他弄得浑身都是褶皱，看上去像是很多天都没有换过——很多天都没有换过？
莫迟不是个不爱整洁的人，能让他多日不换衣服，一定是发生了让他非常担忧的事，以至于根本顾不上操心其他的。
杜昙昼默默收回目光，脸上慢慢泛起了一点笑容，说什么“我没有很担心”，其实也只是他在逞强吧。
杜家爹娘已经走了进来，杜昙昼坐起身，忍着伤口的疼痛，朝二人行礼：“爹，娘，儿子不孝，有伤在身，未能亲迎，只能如此拜见双亲了。”
里间有后门直通后院，莫迟明明可以从那里离开，但他却没走，而是悄悄留在里间，隔着一层门纱，看向屋内。
杜将军年过五十，眉宇间仍旧保有当年的威严，不过对杜昙昼十分温和，说起话来温柔平和，是个很关心儿子的父亲。
杜夫人面容妍丽，看得出来，杜昙昼和娘亲生得极像，那张勾魂摄魄的脸有大半都来自母亲。
只是，杜夫人的肩颈间有一道相当长的疤痕，看上去似乎是剑伤，与她动人的容貌一对比，更加显得惊心动魄。
不知过去曾发生过什么，才会在她身上留下这么深的伤痕。
杜家爹娘拉着杜昙昼的手，对他嘘寒问暖，杜昙昼对双亲关心的问题一律耐心作答，尽管有些气力不济，还是在努力安抚二人的情绪。
莫迟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视线，背对着三人坐下。
如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他把手伸向腰间，那里有一根银链，本来是用来拴烟管的，如今烟管被处邪朱闻夺走，链子尽头空空如也。
顺着银链系在腰带上的那一头往下摸去，莫迟很快就摸到了一个东西，他将那物件从银链那端扣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看。
被他拿在手里的是一枚戒指，戒指外侧有一圈刻痕。
奇怪的是，上面的图案有半圈是缠枝莲纹，另外半圈却是中原的回形纹。
——这是焉弥小王子送给他的戒指。
当年，莫迟在柘山关的军营里醒来时，赵青池把这个戒指交给了他，说是从他衣服里发现的。
从焉弥王都到柘山关的这一路，莫迟几乎都处在昏迷之中。
他不知道处邪归仁是什么时候把戒指藏在他衣服里的，但他记得小王子曾经说过，这是他的母后，也就是和亲的毓安公主生前，特意命人为他打造的。
一半是焉弥的缠枝莲，一半是中原的回字纹，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
莫迟攥紧戒指，如果真的想要回到当年，回到毓安公主还在世时的和平局面，也许……她的儿子才是唯一的人选。
一心想要和大承联盟的木昆王子，已经被处邪朱闻杀了，而远在万里之外、此时下落不明的处邪归仁，会不会正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
屋内传来了说话声，莫迟将戒指重新收入腰间，转过身去，留神听着杜昙昼那边的动静。
杜昙昼问父亲：“乌今联合焉弥对中原宣战的事，您想必已知晓，不知您有何看法？”
杜父语气严肃：“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在回京路上都有所了解。依我看，此次处邪朱闻是下了决心要与大承打一场硬仗。到了七月，焉弥和乌今都会进入雨季，届时他们的草原会有许多都变为湿地，不仅道路难行，还会面临粮草不足的危险，按照以往的交战状况来看，他们最迟会在六月底发起进攻，我们还有两个月。”
其实父子二人心里都清楚，处邪朱闻此次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先是联合乌今，后又炸断粮道，定是有备而来。
为了最大程度地削弱赵青池的兵力，他一定会赶在粮道修通前开战。
留给大承做战前准备的时间，也许不会有那么久了。
杜昙昼还想再分析几句，前胸的伤口没来由地一痛，眼前猛地一黑，手在床边一撑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向后倒在软垫上。
杜家爹娘赶紧扶着他躺下，杜昙昼想宽慰他们几句，张了张嘴，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哽在了喉头，让他说不出话。
杜夫人心疼地握着他的手，替他擦去了额前的冷汗。
杜将军走到院中，叫来杜琢，细细查问杜昙昼的伤情。
为了不影响他养伤，将军和夫人在盯着杜昙昼喝完了药以后，回了自家的将军府，说第二日再来看他。
两人走后，莫迟不知从哪里悄悄地钻了出来，见杜昙昼似乎已经入睡，就走到床边，替他拉上了被子。
刚把被子盖上他胸口，一抬头，就对上了杜昙昼炯然的目光。
杜昙昼脸色苍白，眼底发青，整张脸都透着重伤后的病气，唯有那双眼睛明亮依然。
“你刚才躲到哪里去了？”
莫迟面不改色：“我在后院逗猫呢。”
“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逗猫？”杜昙昼有些累了，头枕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说吧，忽略了我这么久，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耳边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他眉间。
杜昙昼倏地睁开眼，莫迟的脸近在咫尺。
“怎么样？”浓密的睫毛下，莫迟用一双猫一样的眼睛认真地盯着他。
杜昙昼与他对视须臾，摇头道：“不够。”
莫迟又俯下身，环住他半边肩膀，算作一个拥抱：“现在呢？”
“还是不够。”
莫迟似乎有些苦恼，保持着环抱他的动作想了想，直起腰，将鞋子脱掉，从床的另一侧上来，与杜昙昼并肩躺下。
他抱住杜昙昼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两只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拢在自己心口：“现在呢？”
杜昙昼要是再说不够，他就黔驴技穷了。
好在杜昙昼只是低低笑了一下，很快就在莫迟的依偎中，沉沉昏睡过去。
莫迟把头靠在他肩头，这里离杜昙昼中箭的伤口很近，所以能闻到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但在这两种气味的掩盖之下，仍有一缕花香若隐若现。
那阵独属于杜昙昼的兰花香气，又回到了莫迟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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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一章，别忘了看~

第116章 陛下要见的是莫迟。
几日后，皇宫川泽殿。
夜色已深，殿内却灯火通明。
自从乌今与焉弥同时对大承宣战，皇帝最信任的几名高阶武将被召入宫中，集体商讨应战之策。
如今已是他们进宫的第十日，基本的对敌策略已经定下。
乌今在北，焉弥在西北，都已陈兵于关外五百里之地。
北边的涉州关将军和西北的赵青池都已召集全州人马，日夜操练，在关防处严阵以待。
同时皇帝也已下旨，命工部侍郎带领全体修路匠昼夜不停，以最快的速度修通粮道。
但状况并不利于大承。
由于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即便召集全涉州的造路匠日夜不停地干活，也至少需要一个半月才有可能贯通粮道。
赵青池为此特意传书回朝，向皇帝禀报说柘山关的存粮至少能让将士们坚持两个月，即便军粮断绝，柘山关的战士也会战至最后一刻。
赵将军的报国之心天地可鉴，但就连从没上过战场的褚琮都明白，饿着肚子的战士是打不赢焉弥人的。
战场上的局面本就瞬息万变，一旦战况胶着，粮道又迟迟修不通，柘山关军就算再勇猛，迟早也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兵部尚书提出一个想法：“陛下，眼前最大的困局就是粮道不通，如果能想办法拖住处邪朱闻，让他无法在道路贯通前发起进攻，也许燃眉之急就可解了。”
褚琮认为可行，于是向其余臣子寻求意见：“诸位爱卿，觉得此法如何？”
有人道：“此法虽好，但那处邪氏杀死木昆王子，使得乌今与其联手，同时炸毁粮道，就是为了创造于我们不利的局面，借机攻打大承，让他放弃这个到手的机会，谈何容易？”
又有武将叹道：“可惜了木昆王子，倘若他还在世，使团也能顺利进京，乌今与我朝也许就不至于此了。”
这句话突然点醒了褚琮，他猛地从龙案后站起来：“被处邪朱闻追杀的那个焉弥王子，是不是当年毓安公主之子？”
“正是，此人名为处邪归仁，是毓安公主与前焉弥国王所生，前几日遭到刺杀，下落不明。虽未公布凶手身份，但也只可能是处邪朱闻下的手。”
褚琮从龙案后走出来：“假如，朕是说假如，我们派人进入焉弥，找到归仁王子，帮助他积攒势力。只要他有了能与处邪朱闻相抗衡的人马，不就能从焉弥内部搅乱局面了吗？届时处邪朱闻为了平息国内动荡，定然分身乏术，只要他不在粮道贯通前带兵南下，我们就有了取胜的机会。”
有大臣说：“陛下此法听上去似乎十分合理，但其中却充满了变数。这位归仁王子就算还活着，不见得愿意与处邪朱闻相争。再者说，即便他有此意，也未见得肯借助我大承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即使归仁王子愿意在我们的帮助下对抗处邪朱闻，可处邪氏在焉弥势力庞大，他稳固的地位，岂是一个小小的王子能够动摇的？”
他说得也十分有理，殿内其余人听罢，纷纷表示赞同。
只有一个人没有附和，那就是站在群臣之首的兵部尚书。
他朝褚琮一拱手，朗声说道：“陛下此法可以一试！”
褚琮精神大振：“爱卿请讲。”
兵部尚书沉着道：“诸位大臣反对此法，皆在认为处邪朱闻势力牢固，难以动摇。可不知诸位有没有想过，如果焉弥国王和处邪朱闻都不在了，最应该继承王位的是谁？”
按照焉弥律法，国王身死后，王位可以由国王的弟弟继承。
王弟也去世后，王位就应该轮到前国王的儿子继任。
现任的焉弥国王，就是处邪归仁的父王唯一的弟弟，如果他死了，王位则理应传给归仁王子。
兵部尚书说：“臣听闻，归仁王子宅心仁厚，又受其母影响，对中原王朝非常友善，加之身体里又流淌着大承人的鲜血，倘若能由他成为焉弥国王，那么不仅今日之危可解，兴许往后百年，柘山关外都不会再起征战。”
川泽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兵部尚书冷静地说：“诸位何需如此惊讶？三年前，舒白珩叛逃之后，夜不收不就执行过这个计划么？如今，不过是让计划重启而已。”
片刻的沉默后，有大臣问道：“可是……那个计划不是失败了么？”
“谁说失败了就不能再试一次？”兵部尚书答道：“何况当时叛徒舒白珩被杀，焉弥国王受了重伤，就算没有成功，也谈不上失败吧。”
又有武将提到：“不如从两个方向着手，派两支队伍进入焉弥，一支去寻找处邪归仁，说服他对抗处邪朱闻，另一支前往焉弥王都，执行这个未完成的计划。”
“谈何容易？”有人反驳：“夜不收潜伏进焉弥都九死一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派进去两支队伍！”
兵部尚书早有准备，他说：“不需要两支队伍，只需要一个人。”
“一个人怎可能做成此事？！”“哪来的这么厉害的人？难不成谁有三头六臂？”
兵部尚书不理会其他人的议论，坚定的目光直直望向褚琮脚前，仿佛笃定这个年轻皇帝知道最合适的人选是谁。
褚琮从一开始的吃惊，到中间的思索，再到最后的了然，前后一共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朕明白了。”他长长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般沉声道：“明日就召他进宫吧。”
川泽殿内灯火摇曳，宫阁之外的广阔苍穹逐渐变成青白色，天就要亮了。
杜昙昼昏迷的那些天，府里积攒了不少信件。
杜昙昼苏醒后，杜琢担心他的身体，一直没拿给他看。
这些天，杜昙昼在大夫和爹娘的照顾下，状态好了许多，可以在房中自如行走，昨日都能走到院里赏花了。
见他康复了不少，杜琢怕信里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把这些信按照送抵时间排好序，送到了他面前。
杜昙昼一一看过，又一一写了回复。
最后一封的信纸格外皱，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封面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写了杜昙昼的地址。
杜琢拿起来左看右看，觉得十分奇怪：“这里面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吧？信封这么皱就不说了，怎么还用了蜡封？”
杜昙昼用裁信刀剖开封口的蜡泥，取出了其中的信纸，垂眸看了几眼，立刻问杜琢：“莫迟在哪儿？”
“不知道，可能在逗猫吧。”
“你去门口守着，见到他就走进来，什么话都别说。”
“遵命！”
杜琢掉头就跑，冲到门口站定，向木雕一样笔直笔直地望着前方，替自家大人忠心地留意着莫迟的动向。
杜昙昼深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在信上看了下去。
多日前，莫迟当众越狱后，他曾给毓州刺史去过一封信。
信里询问的不是与莫迟有关的内容，而是关于兵部造册上，周回那个被篡改过的死亡日期。
在明面的记录上，周回和那只夜不收小队里的其他人，都是死于三年前的舒白珩叛乱。
但事实上，周回是直到两年前，才作为鹿孤死在焉弥王都。
莫迟化名乌石兰潜伏进焉弥，这件事在赵青池手中，是有造册可查的。
可周回此名却从未被赵将军提过。
因此杜昙昼猜测，这种死亡日期的相悖之处，一定不是因记录人的大意产生的纰漏。
其中，一定有什么细节是不为人所知的。
那时他向毓州刺史问这些，是为了替莫迟洗脱罪名，只是还没有等到回信，他和莫迟就遭遇了处邪朱闻。
等他从昏迷中醒来，看到了刺史的回复，已是收到回信的十几日之后了。
看完信里的内容，杜昙昼才明白，刺史为什么要将信封弄得皱皱巴巴，却还要特意用蜡泥封口了。
他不落款，是害怕这封信被有心人拿走。
他担心信中内容泄密，于是用蜡封了个严严实实，这样就算有人想要拆开，一不小心就会将其撕毁。
里面所写的，是当年赵青池曾经制定过的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获得了皇帝的同意，为了减少泄密的可能，褚琮只告知了朝中的几个武将，就连杜昙昼都对此毫不知情。
刺史告诉杜昙昼，如果不是舒白珩已死，而莫迟已经从焉弥全身而退，他是不可能将这个计划透露给杜昙昼知晓的。
全文看罢，杜昙昼合上信纸，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时，杜琢突然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刚想冲着他说话，猛然记起杜昙昼方才的吩咐，立刻把嘴一闭，直挺挺地站在桌案前，使劲朝杜昙昼眨眼。
杜昙昼马上把信纸塞进怀中，手刚从衣服里抽出来，莫迟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莫迟脚步声极轻，如果不留神去听，根本听不到他是什么时候门口走进来的。
杜家主仆二人齐刷刷看向莫迟，杜昙昼倒是镇定自若，杜琢的每一根汗毛都透着心虚。
莫迟好像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抬腿走到杜昙昼桌前，看了眼桌上四散的信，略显担忧地问：“你的伤还没好全吧，还是不要这么快就坐在这里处理公事。”
杜昙昼连连点头：“这些信我都看完了，马上就去休息。”
说着，趁莫迟不注意，给杜琢使了个眼色。
杜琢心领神会，当即找借口开溜：“那什么，大人您先忙着，小的还有事要办，就不留在这里打扰您了！”
说完，一溜烟地逃走了。
莫迟对杜琢这么明显的异常都视而不见，他慢慢走到杜昙昼身前，面对着他坐在了桌边。
杜昙昼坐在椅子上仰脸看他：“怎么了？”
莫迟俯下身，一手撑着椅背，另一手按在杜昙昼肩头，对准他的脸就凑了过来。
杜昙昼以为他要亲他，喉结上下一滚，不自觉闭上了眼睛——然后怀里的那封信就被莫迟拿走了。
莫迟单手举着信纸一抖：“这就是你让杜琢在门口防着我的理由？”
杜昙昼在莫迟脸上清楚见到了“耀武扬威”四个大字，他闭上眼睛扶住额头，用动作充分表达出失败者的认输之意。
“里面写了什么？”莫迟稳稳当当地望着。
杜昙昼闭目叹息，语气有意夸张：“唉……还是被你发现了，你——算了，你要是真的好奇，就打开看吧。”
本以为以退为进能打消莫迟的疑心，没想到等杜昙昼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偷看时，却见到了一个怔在原地的莫迟。
“你……该不会是……”莫迟满目惊痛，说话时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该不会是你爹娘逼你成亲？不仅给你找好了媳妇，还把他们准儿媳的画像给你寄来了？”
杜昙昼一愣，急忙否认：“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哪有什么媳妇！我爹娘的准儿媳不是你吗？”
莫迟顷刻变脸，又变回那个杜昙昼最熟悉的冷静镇定的夜不收：“那你紧张什么？除非你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是焉弥人，否则还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杜昙昼：“……”
须臾后，终于反应过来被这小子耍了的杜侍郎，当即反守为攻，把脸一拉，阴沉道：“我是没有什么能瞒你的，你呢？你之前说过多少骗我的话？现在又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的？”
莫迟果然被他戳中痛脚，倏地直起腰，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我不看了。”
杜昙昼怀疑地皱起眉：“这么快就放过这件事了？看来你果然还有大事瞒我，说！今天必须从实招来！”
莫迟把嘴紧紧一闭，严得像是合拢的蚌壳。
杜昙昼用下巴点点那封被他扔下的信：“你不说也没用，自己看吧，都在信里写着呢。”
莫迟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重新拿起那张纸，展开后迅速扫了几眼，就把上面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
“就这件事啊。”莫迟从信里抬起眼，望向杜昙昼：“你早说啊，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何必费工夫寄信去问他。”
“你猜，我寄信的时候，你都干了什么？”
“我干什么了？”
杜昙昼脸色一变：“你刚从我眼皮底下正大光明地越狱！还抢走了我的佩剑！”
自知理亏的莫迟不敢为自己分辩，不着痕迹地垂下了眼帘，试图躲避杜昙昼谴责的视线。
“解释一下吧。”杜昙昼手撑在下巴上，明明坐的位置比莫迟低，却因为在地位上占据了优势而显得高他一头。
莫迟挠头：“我这不是为了不连累你，才决定独自行动的嘛。”
“不是执骨那件事，虽然那件事你也还欠我个说法，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信里的事。”停顿片刻，杜昙昼问：“就是赵青池制定的那个计划。”
莫迟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想要搪塞过去：“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那时为了杀舒白珩，也是没办法的。”
杜昙昼认真地注视着他，透亮的眼眸望进他眼底深处：“我想听你告诉我。”
莫迟见实在躲不过去了，干脆耍赖道：“我可不能白说，我要是告诉你了，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杜昙昼低下头，同时翻转莫迟的手掌，在他的手心用力一亲：“这样可以了吧？”
抬头再看向莫迟时，杜昙昼有意颔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自下而上望着他。
多日不安稳的睡眠，让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他的头发又恰到好处地散下来几缕，在脸侧随风晃动。
莫迟脸颊发红，不甘心地责怪道：“一到这种时候你就用美人计！这不公平！”
杜昙昼勾唇轻笑：“那你下次别中计啊。”
莫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了几下，他把手盖在杜昙昼脸上：“好了好了，我告诉你行了吧！”
杜昙昼眨了几下眼睛，睫羽就在莫迟掌心来回轻抚。
莫迟闪电般收回手，又被杜昙昼攥住手腕：“这回不说清楚了，你可别想逃走。”
莫迟无奈地叹了口气，嘀咕道：“又不是什么多高兴的事，你还非要听。”
三年前，舒白珩叛乱后，带走了几乎所有夜不收的名单。
他叛逃至焉弥不过两个月，大承军中的这支精锐哨探就已有七成因身份暴露，惨死在焉弥人刀下了。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名单上的所有夜不收都会被杀死。
为了保护活着的夜不收的安全，也为了杀掉舒白珩这个叛徒，赵青池提出了一个计划。
他让周回在内的九个夜不收以各种理由假死，以此骗过舒白珩和焉弥人，让对方以为这些人是真的死掉了。
死掉的人不可能再被杀，当他们的死讯传到舒白珩那里时，这个手握名单的叛贼就不会再让处邪朱闻对这九个人下手了。
杜昙昼问：“为什么是九个人？你也在这个十人小队中不是吗？为什么不让你也假死？”
莫迟：“因为我的名字不在那份名单上。”
当年莫迟加入夜不收时，年龄实在太小了，赵青池不忍见到这么小的孩子曝尸塞外。
为了能让他长大后有脱离夜不收队伍的机会，赵青池故意没有把他的名字记在夜不收的名册之中。
也正是这个偶然的行为，让莫迟在舒白珩那里完全是安全的。
杜昙昼：“所以，从明面上来看，周回等九位夜不收，就是死在舒白珩叛乱那年。但实际上，他们假死后隐姓埋名，仍在继续执行潜伏任务。”
莫迟点点头。
“让你们一整只小队的人都集体假死，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继续打探消息。”杜昙昼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背后隐藏的目的：“赵青池此举应该另有别的任务交给了你们。”
莫迟再次点头，同时向他投来钦佩的眼神。
“是什么？”杜昙昼对莫迟灼热的视线视若无睹，抓着好不容易露出的破绽，紧追不舍地追问：“一定是很紧要的事，否则陛下不会连我都没有告诉，不要找别的理由骗我。”
莫迟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刚才是真的在脑袋里编瞎话来着。
“也没什么，就是……让我们在除掉舒白珩之外，再多杀几个人。”
“哪几个人？”
莫迟把手从他的禁锢中抽了出来：“明知故问！还能有谁？不就是焉弥国王和处邪朱闻嘛！”
莫迟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极力想要一笔带过，却直接揭露了当年那个秘密计划的危险性。
——一个只有十人的小队，在随时有可能被人识破身份的情况下，不仅要潜入焉弥王都，还要杀死敌国境内身份最尊贵的两个人。
听上去就已经困难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杜昙昼悬着心问：“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莫迟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眉宇间都笼上了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伤感：“后来就是任务失败了，只死了舒白珩一个。”
“那……”
“都死了。”莫迟猜得到杜昙昼要问什么：“在我成为处邪朱闻侍卫长的时候，十个人死的就剩下我、周回还有蔡七。再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可惜，我作为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到最后还是没能完成任务。”
杜昙昼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撑着扶手站了起来：“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能除掉舒白珩就已经是为国立功了，难道要靠你一个单枪匹马把国王和处邪朱闻全都杀掉吗？除非你有颠倒乾坤之力，否则没有人会怪你的，所有人都清楚，你早已尽力了。”
他把信纸收入信封，在蜡烛上点了，灼目的火光在杜昙昼眼中跳跃，火光的背后，是莫迟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行了！”待到毓州刺史传来的信全都被烧成飞灰，杜昙昼拍了拍手，绕过莫迟往外走去：“剩下的自有杜琢来收拾，你就不用管了。”
杜昙昼的背影颇有几分逃避现状的意味，他兴许是预料到了接下来会从莫迟那里听到什么，于是就如掩耳盗铃般急急往外走，好像只要此时此刻听不见，之后的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刚走出几步，就被莫迟叫住。
“等等！”
杜昙昼陡然站定，却没有回头。
莫迟注视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才像闲聊那样对他说道：“之前不是说，以后不管我再做什么，都不会瞒着你了吗？现在，有件事我想要和你商量。”
“我不同意。”杜昙昼头都不回就否决了。
“你还没听我要说什么，怎么就不同意啦？”
杜昙昼态度坚决：“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
莫迟慢慢蹭到他身后，探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轻笑道：“别这么严肃嘛，听我说说看啊，说不定我讲得很有道理呢。”
“不可能。”杜昙昼难得有这么独断专行的时刻：“你讲的话在我这里全都说不通，你别想说服我。”
莫迟顿了顿，耐心地劝道：“谁说的？虽然你是很能说会道，可我也不见得比你差，你还是先听我——”
“莫迟！”杜昙昼蓦地回过身，疾言厉色道：“你以为你故作轻松，我就会猜不到你在想什么吗？我告诉你！想让我答应放你去焉弥，除非我死了！”
莫迟一愣，旋即露出一点被戳穿的赧然：“还真给你猜到了。”
杜昙昼怒道：“我问你，过去那些身份暴露的夜不收，都是什么下场？”
莫迟别开脸，慢吞吞地说：“要不然就像曾遂那样被别人救走了，要不然就是……死了。”
“我再问你，处邪朱闻对你恨之入骨，如果他在焉弥王都见到你，他会对你做什么？”
莫迟的头越转越偏：“应该会马上把我凌迟处死，或者五马分尸吧。”
“那你还想回去？！”
莫迟服软道：“你别生气嘛！我这次回去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你听我给你分析。”
“我听你给我现编！”
莫迟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这次回去不是只为了杀处邪朱闻，我还肩负着别的重任呢！这个任务你肯定猜不到的！”
杜昙昼冷眼瞧他，说出口的话迅速打破了莫迟的幻想：“还能有什么任务？不就是想要找到处邪归仁，最好还能帮助他夺得王位吗？”
莫迟脸上露出极其罕见的震惊表情，虽然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但至少说明他确实没想到杜昙昼连这个都能推测出来，这件事信上可没写。
“这你都能想到？！”
杜昙昼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脸色相当阴沉：“这并不难猜，想来你们十人当初潜伏进焉弥，除了杀死那三人外，应该还有更隐秘的任务，否则陛下无需对我守口如瓶。这个任务一定更艰难，也更重要，一旦泄露出去，与任务相关的人就会危在旦夕。只要稍加推算，自然能想到处邪归仁身上。”
莫迟凑近他：“既然你都想到了，难道你不觉得，比起打赢与焉弥和乌今的这场仗，扶持处邪归仁继承王位，才是件更有利于天下百姓的事！”
“我当然知道，我也认为，这位拥有中原血脉的小王子，定然不会像其他焉弥人那样，与大承兵戈相向。远的不说，就说当年毓安公主在世时，我们两国之间就维持了二十多年和平相处的关系。”
莫迟：“那你为何还要反对我去？”
“谁都能去，只有你不能去。”杜昙昼丝毫不动摇，不管软硬都不吃。
就在莫迟绞尽脑汁思考着应对之计时，杜琢从外面跑了进来：“大人！宫里刚刚传旨了，说要召见呢！”
“现在？”杜昙昼转身往外走：“立刻替我更衣。”
杜琢拦住他：“不是您，陛下要见的是莫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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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了两章，前面还有一章，别忘了看～

第117章 “你又要干什么？”“睡你！”
从宫里回来的路上，莫迟想了一路，编了无数个理由。
走进杜昙昼房中时，他确信随便找一条出来，都能说服杜昙昼。
谁知杜昙昼跟个没事人一样，抱着手臂坐在桌边：“过来吃饭吧。”
桌子上摆了几碟菜，杜昙昼受伤后吃的菜式都十分清淡，还是这几日才得到大夫的首肯，菜里终于见到肉了。
莫迟一点点蹭过去，觑着杜昙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迟疑着坐了下去。
杜昙昼也不看他，拿起筷子夹了根鸡腿，放到他碗里，然后才给自己添菜。
莫迟看了看碗中油汪汪的大鸡腿，有点不敢下嘴。
……这该不会是他最后的晚餐吧？
杜昙昼神态自若，自顾自地吃着菜，时不时还往莫迟碗里夹一筷子素菜。
直到见到莫迟碗中的食物都堆得小山高了，也没被他吃一口，杜昙昼才把询问的目光投到他脸上：“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莫迟从饭碗深处夹出那根鸡腿，低下头往嘴边送，还没碰到肉，就又把筷子放下了。
“你……”他咽了咽唾沫：“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杜昙昼扫他一眼：“问什么？”
“问陛下召见我究竟所为何事？还有……问我到底为什么非要回焉弥送死？”
杜昙昼转向他坐定，引而不发的情绪从他严肃的表情中泄露了些许：“既然知道是送死，为什么还要回去？”
莫迟来了精神：“因为我不是去送死！我要回焉弥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你听我——”
“我不听。”杜昙昼转过头：“反正我也说不过你。”
莫迟搬着凳子挪到他身边：“说得过说得过，你听我给你分析。”
“分析就不必了。”
“谁说的？我觉得很有必要！我——”
杜昙昼打断他：“没有必要，那些大臣们会对陛下说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
莫迟怔住：“你……”
杜昙昼视线向下，望向莫迟的衣袖：“不用藏了，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莫迟眨巴了几下眼睛，有点不太相信：“这你都看出来了？看来我在京中待了这么些轻松时日，功力果然退步了。”
“轻松？”杜昙昼反问他：“你说的轻松，就是冬天的时候被焉弥人追杀，去馥州差点被辛良遥炸死，入春后又遭执骨陷害么？”
莫迟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是啊，比起我过去在焉弥的日子，这种生活还算不上轻松吗？”
杜昙昼轻哼一声，没有接话，手上的筷子却放下了。
眼看搪塞不过，莫迟只能老老实实地把藏在袖子里的敕书掏了出来。
“陛下已经下旨，命我即日启程前往焉弥，寻找归仁王子的下落。”
明黄的簿册放在桌上，杜昙昼看都不看：“陛下只是命你寻找他的下落？”
莫迟干干一笑：“当然还有借机帮他夺取王位，顺便除掉焉弥国王和处邪朱闻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事。”
他越说声音越小，还没等杜昙昼戳破，自己就先心虚了。
杜昙昼斜他一眼：“就凭你一个，能做得到这么多？”
莫迟挺直腰杆：“怎么不能！你可不要小瞧我！再说了，也不见得只有我一个。”
杜昙昼摇头：“我不跟你说了，我说不过你。”
接下来的一整晚，直到就寝前，这个能言善道的临台侍郎果然信守承诺，一个字都没和莫迟说。
就连并排在床上躺下时，杜侍郎也是面无表情，什么话都没讲。
莫迟仰面躺了一会儿，突然侧过身，手撑在脑后，直勾勾地盯着杜昙昼的侧脸。
在他灼灼的注视中，杜昙昼安然地合上了双眼。
莫迟：“……”
一计不成，他只好凑近一些，挨着杜昙昼的胳膊。
杜昙昼根本不为所动，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入睡了。
啧，莫迟暗暗皱眉，想了想，干脆伸出手，挑起一缕杜昙昼的乌发从上往下轻抚。
杜昙昼的呼吸愈加沉稳，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了。
“……”莫迟眼神一暗，猛地贴到杜昙昼怀中，在他嘴上用力亲了一下。
——杜昙昼倒是安然无恙，莫迟却因为力道太大，嘴唇撞上了杜昙昼的牙齿，疼得龇牙咧嘴。
“嘶……”
听到他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动如山的杜昙昼终于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用余光望向他，眉心还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褶皱：“你又要干什么？”
莫迟忍不住了，腾地起身翻到他身上，双手压住他肩膀，恶狠狠地瞪着他说：“睡你！”
杜昙昼幽黑的瞳仁中有眸光一闪而过，片刻后，他再度闭上了眼睛：“我伤势未愈，恐怕无力为莫大人效劳了。”
“胡说！”莫迟抬手去解他的衣服：“你换药的时候我都看过了，你的伤早就愈合了，就剩下疤痕没消。你放心，我不嫌你难看，我身上的伤可比你多多了。”
“我嫌弃。”杜昙昼攥住他的手腕，闭着眼道：“我嫌我自己难看，刀疤未消前，就不玷污莫大人的眼睛了。”
话音未落，莫迟已经急不可耐地扯开了他的衣带，雪白的寝衣向两边敞开，露出了杜昙昼还包裹着纱布上半身。
前胸紧实的肌肉走势从纱布下隐隐现出来，腹部精干的线条从腰侧往下，一路没入被子掩盖的下腹。
莫迟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作势捏住杜昙昼的下巴：“我不管，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杜昙昼的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也许是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莫大人盛情难却，我要是再拒绝，只怕就不识好歹了。”杜昙昼睁开那双勾人的眼眸：“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闭上眼睛。”
莫迟从善如流，立刻就将眼皮合上了。
杜昙昼反手扶住他的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垂到床边，不知在摸索什么。
莫迟在黑暗中只听到一阵奇怪的动静，特别像某种金属发出的响动。
很快，一个冰凉的东西套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好了。”
杜昙昼刚发话，莫迟唰地就睁开了眼睛，低头往手腕上一看，顿时怔住了，半天都没反应，眼神直发愣。
杜昙昼把上衣一脱，紧实的身体在莫迟面前一览无余。
他抓起莫迟的左手，贴到自己胸前：“不是说要睡我么，莫大人？”
莫迟颤巍巍举起右手：“你先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莫迟的手腕上扣着一个金色的手铐，由一根细细的链条拴在床脚。
杜昙昼面不改色：“这就是我的条件。”
“你——！”莫迟简直不敢相信：“堂堂一个临台侍郎，怎能做出如此不合礼数之举？！”
杜昙昼按住他后脑往自己面前一压：“临台侍郎又如何？这东西就是我从临台找来的。”
“不是！你——”
杜昙昼不愿再听他口是心非的话，于是选择用亲吻堵住莫迟的唇舌。
过了一段时间，在杜昙昼灼热的怀抱中意乱情迷的莫迟，突然被身上的人按住了右手。
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乱动，链条的动静太大了，小心被别人听见。”
杜昙昼滚烫的吐息烧灼着莫迟的耳垂，让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莫迟恼羞成怒：“不想被别人听见，你就把这玩意给我卸了！”
说出的话很有气势，可惜说话人此时双目含情，面色通红，额间的几缕头发被汗水浸润，凌乱地贴在脸侧，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杜昙昼在他嘴角舔了一下，低声道：“想都别想。”
后来，金色的手铐被热气蒙上了一层白雾，没过多久，内侧又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汗珠。
莫迟突然抬了一下手，镣铐就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
铁链发出连续的晃动声，腕侧白皙的皮肤泛出薄红。
洁白瘦削的手腕被杜昙昼一手环住，火热的亲吻从掌心一路向下，浸润的汗水被一寸寸舔舐。
链条骤然停止摇动，随后，莫迟急促的呼吸模糊传来，很快就被隐藏在枕席之间。
第二日，清晨。
杜昙昼容光焕发地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厨房熬的药，棕褐色的药汁被他一勺勺送入口中，动作雅致得好像喝得在喝琼浆玉液。
莫迟神色恍惚，眼皮浮肿，脸色微微发青，像是被山中精怪吸走了精气。
不对，他疲惫地看向面前的男人，精怪哪里是从山中来的，这不是就坐在房里吗？
“你醒了？”杜昙昼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莫迟低头瞅了一眼，手铐果然还扣在手腕上。
杜昙昼放下药碗，站起身，戴上了官帽。
莫迟这才注意到，他已经换上了官服。
“你要去临台？”
杜昙昼回头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我要去上朝，你就在家里等我，早饭就在桌子上，我会赶在午饭前回来。”
莫迟晃了晃右手：“我关心的是吃饭的问题吗？我想说的是这个——”
不等他说完，杜昙昼已经大步迈了出去，临离开前，还没忘记把房门关严。
要不是怕杜琢问起，只怕他都能拿把锁头把莫迟锁在房里。
莫迟简直没脾气了，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戴着手上的镣铐下了床。
“上什么朝啊。”他慢吞吞走到桌边，端起杜昙昼给他准备的热粥，搅动了几下，喃喃道：“今天不是休沐日么？”
不久以后，杜昙昼端端正正跪在褚琮面前，把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褚琮就要过来扶他，杜昙昼保持着磕头在地的姿势，沉声说：“陛下，臣有一请，还望陛下恩准。”
褚琮几步走到他面前：“你我君臣之间，何须这般多礼？何况你重伤初愈，哪里受得了这金砖的寒气？快起来！”
他扶住杜昙昼的胳膊，发现对方纹丝不动，忙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朕能做到，朕一定满足你。”
杜昙昼叩首在地，身形稳如磐石：“请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将莫摇辰派往焉弥。”

第118章 杜昙昼又不会说焉弥语。
褚琮不明就里：“杜卿何出此言？举国上下，唯有一个莫摇辰才是最佳的人选。”
杜昙昼把头磕在地上，没有抬起：“熟悉焉弥国情的人很多，并不只有他一个。”
褚琮：“此事不是只靠了解焉弥就能做成的，大承已经失去了一个木昆，不能再失去归仁王子了。而想要说服他举兵反击，必须得是他信得过人。昨日莫摇辰告诉朕，他曾担任过处邪归仁的侍卫，有这层关系在，他的话才有可能取信于对方。”
杜昙昼：“臣明白，朝中大臣想要派出莫摇辰的理由有很多，每一条都合情合理，但只有一件事，是他们未曾考虑过的。”
“何事？”
“莫摇辰的身份早已暴露，他曾官至处邪朱闻的侍卫长，焉弥国内认识他的人很多，此番他再度潜入，必定做不到从前那样隐秘，一旦被人认出，即刻就会被处死。这样一来，他行事势必束手束脚，又如何能帮助归仁王子夺回王位呢？”
这个问题褚琮和诸位大臣不是没有考虑到，昨日召莫摇辰进宫时，他曾问过这个问题。
那时莫摇辰只说请陛下放心，他自有办法。
思索片刻，褚琮问杜昙昼：“除了莫摇辰以外，你可还有其他的人选？”
“有的。”杜昙昼把头从地上抬起来了一些：“臣，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可。”没等杜昙昼解释原因，褚琮就驳回了他的请求：“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无论如何，朕都不会让你冒这个险。”
“陛下请听臣一言，臣少时曾随父亲驻守在柘山关，在家父的带领下，与焉弥打过大大小小的战斗，还曾与处邪朱闻亲率的军队交战，并取得大捷。除了赵青池以外，臣应该是最擅长与焉弥人对战的人。”
他直起身，朝褚琮拱手道：“要协助归仁王子夺回王位，与处邪朱闻的交手是少不了的，在这一点上，莫摇辰远远不如臣。所以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将莫摇辰留在缙京，臣自请前往焉弥，替陛下分忧。”
褚琮松开了扶着杜昙昼的手，慢慢直起腰，原地站了一会儿，缓缓转身，向龙椅走去。
走到椅前，没有坐下，又转过身，站在龙案后，面对杜昙昼，道：“杜卿的请求，朕已然知晓，只是你毕竟是朝中重臣，又是朕的临台侍郎，此事事关重大，朕不能马上答应你，还要……多考虑一些时日。”
杜昙昼正要开口，被褚琮抬手制止：“朕知道时间紧迫，不会拖你太久，你先下去吧，朕还有要事要与其他人相商。”
杜昙昼却不愿离去，仍在地上跪着。
褚琮无奈道：“杜昙昼，你不是个不知进退的人，怎么今日如此执拗？就算朕真的要派你去焉弥，也得等你养好伤再说，你不赶紧回府歇息，争取早日痊愈，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褚琮的口风有所松动，杜昙昼心下一松，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向皇帝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陛下恩典！”
褚琮挥挥手：“朕什么都没有答应，现在谢恩太早了！你赶紧下去吧，还有一堆事等着朕去处理呢！”
杜昙昼不再停留，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川泽殿。
褚琮假装低头看奏折，待到殿外再也听不到杜昙昼的脚步声，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一点眼皮，轻声问内侍：“杜大人走远了？”
小太监忙道：“走远了，都下了台阶了！”
褚琮长舒了口气。
小太监偷看着他的脸色问：“陛下，那……”
褚琮点点头：“去把人叫来吧。”
“是！”小太监一溜烟跑进偏殿，很快就把莫迟引了出来。
不久前，杜昙昼求见褚琮时，在殿外等了一段时间。
小太监告诉他说，陛下正在召见别的大臣，请他在外面等待片刻。
没过多久，他就被叫了进去。
那时杜昙昼心里有事，没有想到其中怪异的地方——褚琮明明是在召见别人，为什么还没见到那人出来，就把他叫了进去？
其实，那时站在皇帝面前的，正是赶在杜昙昼之前进宫的莫迟。
区区一把临台的镣铐，怎可能困得住他这个夜不收？
杜昙昼向皇帝请旨的时候，莫迟就躲在偏殿，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杜昙昼走后，褚琮才把他叫了出来。
“莫卿，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莫迟垂眸拱手：“回陛下，臣都听见了。”
褚琮问他：“对于杜昙昼说的话，你有何想法？”
莫迟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褚琮的顾虑。
他弯下腰去，朝年轻的皇帝深深行了一礼：“陛下，杜大人连焉弥语不会说，该如何完成您的任务呢？”
褚琮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思绪须臾，他问：“莫爱卿，你还有什么心愿？尽管提，朕会帮你实现。”
莫迟摇了摇头：“陛下，臣此番出关，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去送死的。臣的心愿，待臣归来后，自会去了结。”
褚琮看他一会儿，慢慢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你说得对，是朕失言了。”
杜昙昼出了宫门，没有回府，而是直奔鸿胪寺官署而去。
“鸿胪寺？”杜琢不明所以地问：“大人去那里做什么？”
“当然是去感谢我和莫迟的救命恩人。”
杜琢恍然道：“您说终雪松大人啊！确实，要是没有他，小的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大人了！话说回来，您昏迷不醒那段时间，终大人天天都来府里探望您，还给您送了一大包滋补药品，怎么您醒了以后，他反而不来了？”
杜昙昼：“身为一个终家人，他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是我应该谢谢他才是。若不是他还与他叔父终延住在一处，我早就去登门感谢他了。”
“那不行啊大人！既然是要谢谢他，怎么也得备几份厚礼才是！我们就这么空着手找上去，恐怕不合礼数吧？”
“还用你说？”杜昙昼语气淡淡：“我早就给他备下大礼了，你只管赶车就是。”
鸿胪寺里，终雪松坐在桌案后，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鸿胪寺主簿本就是个闲职，再加上他叔父的身份，整个官署里没人敢给他派活。
自从执骨案告破，他立刻闲了下来，每天都无所事事，最常干的就是坐在桌子前面胡思乱想。
他学的满肚子的刑律条令，一点都用不上，再这么待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忘光了。
能来鸿胪寺这个月俸高事情少的地方做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偏偏终雪松不喜欢。
“我是真的有点后悔。”终雪松撑着下巴，喃喃自语：“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叔父的话，应该坚持到临台任职才对，哪怕只是当个杂役，我也心甘情愿。”
“真的么？那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来不来？”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终雪松猛地回头，见到杜昙昼从门外走进来，腾地站了起来，惊讶道地问：“杜大人？您怎么来了？！您的伤好了？能出门行走了？”
杜昙昼没有接话，继续刚才的问题：“你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我问你，要是让你到临台来当个掌固，你愿不愿意？”
终雪松眨巴了几下眼睛，不太敢相信：“可是、可是，我是终家人，而临台是您的、您的……我——”
“什么你的我的？”杜昙昼微微皱眉：“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无论鸿胪寺还是临台都是陛下的，哪有你我之分？”
终雪松马上板正脸色：“是！大人教训得是，是我胡言乱语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终雪松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如果大人真的愿意给下官这个机会，下官自是义不容辞——”
“先别急着答应，临台不比鸿胪寺，事务繁多，成日都要接触各种惨死的尸身，抓捕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辈，掌固的俸禄也远远你比现在的低，你还是好好想想。”
“大人！”终雪松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明亮到了几乎能刺伤人的地步：“大人有所不知，当时吏部为新科进士分配官职时，下官曾主动表示想要入临台。只是迫于叔父的压力，吏部还是将下官派至鸿胪寺当差。”
终雪松越说越激动：“下官从小就对刑律一科极有兴趣，乡会殿三试，都是刑律科评级最高！大人若不相信，可以去礼部调出下官全部的案卷进行查验！”
“我知道。”杜昙昼说：“殿试的时候我也在场。”
终雪松目光灼灼：“大人！下官毕生的心愿就是入临台为官！若大人对下官的出身无所畏忌，下官可以在此立誓，一旦进入临台，定抛弃所有私欲，秉公办案！全心全意为陛下分忧！”
杜昙昼看他一会儿，才说：“小声些，不怕被你叔父听见后责怪你么？”
“不怕！下官已经从叔父府中搬出来了，独自赁居在外。下官心有所归，即便被叔父责骂不孝，也要坚持自己心中所想！”
终雪松的眼眸深处燃烧着火焰，那代表着独属于他的热烈渴求。
希望他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永远都不要变。
杜昙昼这样想着，却并没有说出口。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明日即可向陛下上书，提请调入临台。我已向陛下提过，陛下不会拦你。”
终雪松胸口上下起伏，还处在刚才澎湃的心绪中没有缓和下来。
听到杜昙昼的话，反应了半天，才连声答应下来：“是！终雪松在此叩谢杜大人！”
说着，就要向他深鞠躬一拜，结果被杜昙昼一把拦住。
“先别急着谢我，向陛下上书前，你先去找一趟卜黎。”
“为何要去找卜国师？”
杜昙昼：“你以后也许是要当临台侍郎的，当然要找国师算一卦。若他说你八字不合，骨重太轻压不住邪气，你可不准踏进我临台半步。”
走到鸿胪寺官署门外，杜琢才说：“原来大人说的厚礼，就是日后想要推举终大人当临台侍郎啊？”
“我是有此意，可他目前的水平还差得远呢。”杜昙昼理了理袖口：“让他锻炼个十来年再说吧。”
杜琢又问：“大人现在想去哪儿？是不是该回府了？”
“不。”杜昙昼撩开衣摆，抬起长腿跨上了马车：“不回府，先去拜见我爹娘。”

第119章 “你就是看上我那张脸！”
杜夫人端坐在正堂，从下颌一路延伸到胸前的伤痕，比她离京时淡了许多。
杜将军骄傲地对儿子说：“我给你娘寻了位名医，用了他给的药，疤痕果然消了不少。”
杜夫人不以为意：“我倒不是很在意，就算一辈子都消不掉也没什么的。”
“不行。”杜将军板起脸：“我看了心里难受。”
杜夫人是被叛军所伤，几年前，褚思安叛乱当日，他带领手下叛军冲入皇宫。
那天，杜夫人正好受到太后召见，褚思安攻入皇宫时，她正在陪太后和小公主说话。
褚思安的人马分为两队，一队去往川泽殿控制皇帝，另一队直奔太后寝殿而来。
后宫里的侍卫毫无准备，纵使奋起抵抗，却还是迅速落了下风，接二连三被杀死。
危急时刻，杜夫人指挥宫女锁紧寝殿门窗，同时带人将太后母女二人护送至后殿。
进宫不能携带兵器，杜夫人就拿着一盏烛台作为武器，护在太后身前。
紧闭的大门没有坚持太久，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就响起了撞门声。
不过几下，大门就被叛军撞开，身披铠甲的士兵高举长刀一拥而入，杜夫人护在太后面前，替她挡下了本应致命的第一刀。
那一刀从杜夫人下巴砍下，一直割到她胸口。
太后那时也不过三十多岁，见保护自己的人受了伤，从绝望中爆发出一股血性。
她夺过杜夫人手里的烛台，使出全力往前一捅，用上面插蜡烛的尖钉，捅死了砍伤杜夫人的士兵。
两人的反抗为杜昙昼的到来争取了时间。
就在太后把杜夫人和女儿紧紧护在身下，等待乱刀来临之际，杜昙昼带着援兵赶到了。
杜夫人生死无碍，只是从那以后就落下了一条长疤。
每次杜将军看到那条疤痕，心里都会生起浓浓的后怕。
杜夫人倒是满不在乎，走到哪里也从不忌讳被人看见刀疤，杜将军却忍耐不了心疼。
几年前，他们夫妇携手出门远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杜将军总想找到一位好郎中，能把夫人身上的刀疤消了。
如今伤痕已消减大半，杜将军总算可以安心了。
“要不是听说你受了伤，我和你娘才不着急回来。”
杜昙昼点了点头，准备说回正题了：“让爹娘为我忧心，实属做儿子的不孝。不过，我此次前来，恐怕又要做一件不孝顺的事了。”
他正欲提及心中所想，却被杜父抬手制止：“无需多言，为父早就猜到你要说什么，朝堂之事，我与你母亲也早有所耳闻。如今乌今与焉弥双双对大承宣战，倘若你有意躲在缙京逃避战事，就不配当我杜家的子孙了。”
杜昙昼抬起眼：“所以……父亲是允许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当然，只要对国家百姓有益，无论你是要上战场，还是要去焉弥，我都支持。”
杜昙昼有些惊讶：“您居然知道我要去焉弥？”
杜将军给了他一个“你当我老了就傻了吗”的表情：“这还不好猜吗？柘山关有赵青池，涉州关有涉州刺史，两个地方都没有你的用武之地，可焉弥国内的情况却无人知晓。名声赫赫的夜不收莫摇辰已载誉归来，他身份暴露，自然不可能再继续执行潜伏任务。你想要为国效忠，只有入焉弥这一条路可选。”
杜夫人摸了摸杜昙昼的脸：“可惜，刚看见你没几天，你就又要走了。”
杜昙昼垂下眼帘，思忖片刻，再度抬起头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爹，娘，有件事我想要拜托您二位。”
杜夫人把手盖在他手背上，问：“何事如此严肃？”
杜昙昼正色道：“二位也许听说过，夜不收莫摇辰现在是我的护卫，从焉弥回来后，他已改用‘莫迟’作为自己的名字。我此番前去，若是遇到万一……还请爹娘将莫迟当做亲生儿子看待，他年纪虽轻，却经历过太多苦楚，儿子希望他的后半生，能过得自在轻松，不再孤独一人。”
杜将军一开始还没听出他字里行间的意思：“莫摇辰是大承的功臣，即便没有我跟你娘，陛下也绝不会亏待与他，我相信他以后的生活一定会过得平和、富足，绝不会孤独终老。”
杜昙昼默然不语，反倒是他娘反应极快：“你……该不会是——？”
杜昙昼坦然与她对视：“就是您想的那样。”
杜夫人不禁怔住，杜将军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须臾后终于察觉到杜昙昼的暗示，腾地站了起来，勃然怒道：“儿子，你怎么能——？！莫摇辰可是功勋之臣！是受了陛下御笔钦赐的！你怎么能对人家下手？！”
“爹。”杜昙昼镇定地说：“平心而论，是莫迟先觊觎我的。”
杜夫人定定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杜昙昼心想，她该不会说出诸如“男女之间方为顺应天道，你们这是大逆不道，立刻给我分开”，或者“娘早就给你物色好了佳偶，你明天就去给我成亲”之类的话吧。
谁知杜夫人轻启朱唇，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莫迟，他好看吗？”
杜昙昼浑身一松，正欲点头，就听杜将军重重往椅子上一座，忿忿不平地指责自己媳妇：“我就知道！你当初嫁给我就是图我好看！根本不是喜欢我这个人！”
立刻就把杜昙昼和莫迟的事抛之脑后了。
杜昙昼一边安抚父亲，一边对母亲重重点头：“好看的，晚上我就带他来见您。”
杜父翻着旧账嘀咕个不停，杜母放心地顺了顺胸口，朝杜昙昼投来一个“那我就放心了”的眼神。
原本候在院外的杜琢，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先是给老爷夫人行了礼，继而附在杜昙昼耳侧，着急忙慌地说：“大人！府里来人了，说莫迟不见了！”
杜昙昼赶回自己家中时，原本扣在莫迟手腕上的镣铐被他解下，放在了床头。
房里的东西摆放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只是原本坐在床边的莫迟不见了踪影。
“是了。”杜昙昼望着空无一人的卧房，低喃道：“他出入临台监狱都如入无人之境，一把小小的锁拷，又怎可能困得住他呢。”
杜琢急道：“莫迟应该还没走远！大人赶快派人去追吧，肯定还来得及！”
“不了，不用追了。”杜昙昼的嗓音透着无力：“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杜琢忧心忡忡地退到了院外。
杜昙昼缓缓走到床前，走到近处，才发现床头的摆设是有变化的。
就在那把镣铐旁边，放着一枝瑞香花枝。
瑞香开花的季节已过，枝条上没有花苞，只有一丛丛嫩绿的枝叶。
花枝上缠绕着莫迟用来束发的布条，而原来放在桌上的杜昙昼的玉簪，不知去了何处。
杜昙昼拾起布条，紧紧握在手中。
良久后，他摘下官帽，用莫迟留下的发带，将一头乌发束在脑后。
他走到门外，将等候多时的家臣叫来：“杜琢。”
杜琢一溜烟跑过来：“大人有什么吩咐？！”
“收拾一下。”杜昙昼望向西北方的天空：“过几日，我要出京。”
二十天后，遥远的柘山关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客人身披兜帽，用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谁也看不清他的五官。
拿出皇帝钦赐的腰牌，给看守军营大门的士兵检验过后，客人被带到了中军营帐，也就是赵青池将军的篷帐外。
通报后，侍卫获得赵将军的首肯，对客人予以放行。
客人入帐后，一句话都不说，只把御赐腰牌拿在掌中。
赵青池看了一眼，稍加思索，朝营帐内的其他人挥了挥手。
很快，帐篷内就只剩他们二人。
赵青池发话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在他警惕的注视中，远道而来的行客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清丽的面容。
“赵将军，别来无恙。”
赵青池瞪大双眼，嘴巴开合半天，都因为语塞而说不出话。
片刻的呆坐后，他陡然起身，三两步走到来客面前，一把替他戴上兜帽：“别说话，也别出声，来的路上没人看见你吧？很好！这几天你就躲在我的营帐里，别让任何人认出你。待我寻到恰当的时机，就去关外找一具和你身量相仿的尸体，伪造成你已牺牲的假象，将你的死讯上报。”
来人正要开口，被赵青池不耐地打断：“不行！军营里见过你的人太多，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今天晚上我就送你回毓州府！等待你的死讯传到缙京的这段日子，你就藏身在毓州刺史家中，你也知道，他是可以信赖的。”
“赵将军，我——”
赵青池抬起手：“陛下得知了你的死，定会对你另有奖赏，朝中众人也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毓州，所以你要先在刺史家中蛰伏一段时日，待到风头过去，你就恢复自由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随你，就是不要回京城。”
“将军，您听我说——”
赵青池对这个计划相当满意：“我这里还有几千两的银票，你全都拿走，找个山水清秀的地方隐居起来，下半辈子就能过上太平日子了！”
来客终于忍不住了，他摘下兜帽，直视着赵青池的眼睛说：“将军！我是自己要回来的！”
赵青池像被雷劈一样僵在当场。
须臾后，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来客的肩膀，痛心又不解地质问：“你还回来干什么？你还回来干什么啊莫迟！我拼了老命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再让你回到这里！你为大承做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第120章 “他不能去的地方，就让我替他去。”
莫迟牵着一匹马，踩着地上的砂石，顶着头顶的满天星辰，走向柘山关雄伟的关墙。
赵青池与他并排而行，两个人都低着头，谁也不和谁说话。
走到关防下，赵青池朝墙头值守的士兵挥了挥手中的火把。
漆黑夜色中，守关士兵从城墙上探出头，仔细看清了赵青池的脸，随后将一面黑旗高高举起。
四周迅速响起沉重的铁链声，柘山关那堵坚固的城门足有五尺厚，需要十个人共同推动枢纽，才能将固定在其上的铁链升起，继而打开城门。
等待开门的时间里，莫迟说：“其实我走偏门出去就可以了，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赵青池的神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坚定：“一年前，我就是从这扇门出去，把你带回来的。”
莫迟瞥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
“什么东西？”赵青池低头一瞧：“你别告诉我是遗书，我可不收！你有什么未完的心愿，你自己回来实现，别想丢给我！”
莫迟保持着把纸递给他的动作：“给。”
赵青池横他一眼，夺过了那张纸，展开一看。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像，画得是个襁褓中的婴儿，看上去像是刚出生没多久。
莫迟：“临走前我特意去将军府看了一眼，这就是你那个上个月才出生的小孙女，我给你画下来了，你留着看吧。”
在沉甸甸的链条滑动声中，赵青池盯着手里的纸看了半天，才说：“长得像她娘，漂亮。”
莫迟偏过头看了几眼，将信将疑地问：“才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能看出来像谁么？”
赵青池把纸一对折：“想要自己生去，别眼巴巴地看我孙女。”
莫迟一本正经：“我是男的，我不会。”
赵青池懒得跟他胡扯，把纸往怀里一塞。
厚重的城门在二人面前徐徐打开，塞外干燥冰凉的寒风瞬间席卷而过，带来凌冽的寒意。
春末夏初之际，缙京的花都开过一轮了，西北仍处在寒凉的时节里。
赵青池打量了几眼莫迟身上的衣服，皱眉道：“你穿这么少？焉弥比这里还要冷上许多，你撑得住么？”
“……”莫迟面无表情：“将军大人，我在焉弥待了三年，你说呢？”
赵青池在他背上用力一拍，打得莫迟往前一个趔趄：“我这是关心你！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莫迟揉着生疼的后背，没有接话。
铁链被拉动的声音戛然而止，大门被拉到了足够莫迟骑马通过的宽度。
“我会去带你回来的。”赵青池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就像上次那样。”
莫迟：“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至少祝我不要像上次那样，被打得那么惨。”
“不想挨揍就不要去。”
“不行啊。”莫迟摇了摇头：“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要把蔡七的头带回来，还有周回的遗骸。”
赵青池不留情面地说：“周回死后被曝尸七日，哪里还剩什么遗骸？至于蔡七的头，只怕早就被处邪朱闻拿去做椅子了。”
“还在的。”莫迟不知从哪儿来的信心：“况且，要是真被处邪朱闻拿去当椅子了，我就去他的王座上，把蔡七的头砍下来。”
赵青池看了看他，没有再劝。
“我走了。”
莫迟抓着马鞍，脚都踩在马镫子上了，又放下来，半侧过身，犹豫片刻，才道：“这次……我会回来的。”
他说话时的神情居然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眷顾：“因为，我有家了。”
几天后，当赵青池在军营里迎来杜昙昼时，他就把莫迟临行前说的话一五一十都复述给了对方。
杜昙昼眉毛一挑：“他是这么说的？还有呢？”
“没了。”赵青池：“说完他就上马走了，还把马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就好像后头有狼追他似的！”
杜昙昼这匹“狼”只笑了一下，没多解释。
赵青池看他笑得神秘，忍不住问他：“侍郎大人，莫迟重返柘山关，我能理解，您回来又是做什么？”
如果杜昙昼是回来带兵的，为什么毓州没有收到朝中传来的旨意？
杜昙昼摆摆手：“你叫错了，我如今不是临台侍郎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明黄色的敕书：“将军大人，我现在是陛下亲派的夜不收，编号第一百五十七，正好被编入莫迟所在的分队，是这支小队的第十一位成员。”
赵青池把敕书来来回回看了三遍，都不敢相信这道旨意是真的。
他用指甲盖在红色的玉玺印上扣了好几下：“奇怪，怎么扣不下来？难道是真的？”
“赵将军。”杜昙昼无奈道：“就是借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伪造圣旨。”
赵青池从敕书里抬起头看他：“是么？那就是你疯了？你不敢伪造圣旨，却有胆量去焉弥当夜不收？你是不是这几年在京城做官做傻了？！”
杜昙昼板起脸，佯装不满：“赵将军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你当夜不收的能力还需要质疑？”赵青池毫不留情地戳穿：“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会说焉弥语么？”
杜昙昼一本正经：“来的路上学了一些。”
“学了一些？”赵青池都气笑了：“学了哪一些？‘谢谢对不起吃了么’，这些吗？”
“赵将军无需多虑，我自有办法。”杜昙昼气定神闲。
赵青池也看不出来，他的镇定到底是不是装的：“那请问这位夜不收，你出关以后打算去哪里？去找莫迟会合么？他已经走了好几天，焉弥那么大，连我都不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
杜昙昼故意表现出惊讶的神色：“连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赵青池说是啊。
杜昙昼瞬间恢复平静的表情：“巧了，我刚好能猜到他的去向。”
“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跟我这个粗人打哑谜。”
杜昙昼收起玩笑的心，看向赵青池，正色道：“如果我们没有猜错，对归仁王子下手的应该就是处邪朱闻。”
赵青池点头：“不错。”
“处邪朱闻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有所耳闻，你觉得他在能杀死归仁王子的时候，会对他手下留情么？”
“当然不会，归仁王子是横亘在他与王位之间最大的阻碍，他能忍到今时今日才对他下手，已经是极限了。”
杜昙昼表示赞同：“处邪朱闻一心想要杀他，最终却没有成功，不仅如此，还让势单力薄的小王子跑了，这说明什么？”
赵青池听懂了他的暗示：“这件事我也早就想过，我猜，焉弥国内应该有另外一股势力，暗中护下了他，帮助他从处邪朱闻手下安全脱身。”
他叹了口气，略带愁容道：“只是，无论是从前的夜不收带回来的情报，还是焉弥最近的公开形势，都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有这股势力的存在。我们至今都不清楚，究竟是谁，能在处邪朱闻眼皮底下做成此事。”
杜昙昼往一旁踱了几步：“最开始我也没有什么头绪，直到离京当日，我坐在马车上，忽然想到了莫迟曾经说过的话。”
杜昙昼告诉赵青池：“当初莫迟想要重返焉弥，我是反对的。我问他，身份暴露后，只靠他一个人如何完成那个艰巨的任务，他却对我说，不见得只有他一个。”
杜昙昼思忖道：“所以我想，也许早在那个时候，他就猜到救走归仁王子的，究竟是什么人了。”
赵青池：“那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他从前在焉弥潜伏时，从未发现其国内有敢对抗处邪朱闻的势力。几日前他出关时，也未对我提及此事。”
“我想，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确定，他此次前往焉弥，可能就是为了确认他的推测。”
杜昙昼继续道：“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莫迟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猜出来的。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杜昙昼停下脚步，对赵青池严肃道：“辛良遥。”
焉弥南部，沙漠边缘，有一座热闹的城镇。
这里是进入沙漠前的最后一个城市，往来旅者与商贩众多。
其中不少，因为缺盘缠，买不起穿行沙地必需的骆驼，就留在城中，原地做起了生意。
待到积攒了足够的钱，就会毫不留恋地离开。
因此，这座小城人来人往，城中百姓更迭极其频繁，陌生人口众多，彼此之间谁都不认识谁，谁也不关心谁的身世来历。
这些天，城中最繁忙的主街上，新来了一个小贩。
小贩卖的是些从中原带来的首饰，中原人的饰品做工精致、颜色绚丽，很受焉弥贵族女子的青睐，价格也水涨船高。
旁边的商贩很好奇，问他这种时候怎么能搞来这些东西。
小贩三缄其口，无论怎么问都不说。
更奇怪的是，他的首饰定价极其昂贵，几乎是寻常价格的三倍。
由于卖得太贵，他在大街上蹲了三天都没有卖出去一件。
旁人看得心急，他却十分淡定，每次吃饭的时候，还有闲心把自己的干饼掰成渣，喂给街上随处可见的雀鸟。
到了第四日的黄昏时分，有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从街上驶过，车前的侍卫不断驱赶着路人和商贩，让他们把路让出来。
“是城主的马车。”旁边人提醒小贩，让他赶紧收摊往后退，别挡了城主的路。
小贩慢悠悠地收着铺在地上的垫布，可他动作实在太慢，马车轮都近在咫尺了，他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城主的侍卫急了，大步上前就要把他踹开，坐在车里的人忽然发话了：“停车。”
马车不偏不倚，就停在小贩面前。
一位年轻的男子从车窗探出头，往小贩垫布上看了一眼，问：“你这些首饰都是从中原来的？”
见小贩怔怔站在原地，侍卫急急吼道：“见到城主之子，还不快快行礼！”
小贩这才把手放在胸前低头行礼：“是的，都是中原工匠打造的首饰。”
城主的儿子瞧了几眼，吩咐道：“这些我都要了，你现在就送到城主宫殿，就说是我让你去送给我妹妹的，到时候自然有人给你钱。”
“是。”
在马车离去的碌碌声中，在众商贩艳羡的目光里，小贩把所有东西用垫布一包，朝城中央的城主宫殿走去。
到了地方，向守卫表明来意，经过了通报后，小贩被侍卫带了进去。
侍卫全程没有与他对话，径直把他带到了一间偏殿内。
这间偏殿并不大，殿内的装饰奢华艳丽，与中原风情完全不同。
只是窗户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不说，室内连根蜡烛也没点，昏昏暗暗的根本看不真切。
把小贩带到后，侍卫很快退下，走时还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房门。
站在黯淡无光的殿内，小贩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一片。
可他一点都不显得慌张，只是垂着手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不过须臾，藏在窗帘后的一扇暗门被从外拉开，有人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
来人进殿的第一件事，就是点燃了桌上的烛台，然后举起烛台，遥遥照向了小贩的脸。
小贩缓缓抬起眼，与来人对视。
短暂的沉默后，那人好像才缓过来似的，长久而深沉地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说：“真的是你……昨天在街上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小贩从腰带里取出一枚戒指：“殿下的贴身之物，终于能物归原主了。”
“乌石兰……”名为处邪归仁的小王子不敢相信地摇着头，一步步走到莫迟面前：“你不该回来的，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要杀你吗？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莫迟把戒指放在手心里递给他：“殿下的救命之恩，我永生难忘。如今殿下受难，我又怎能坐视不理呢？”
处邪归仁今年只有十七岁，比莫迟还小三岁，却比他高大半个头。
他身材瘦削挺拔，行动间，又能从衣服下方隐约见到精干的肌肉曲线。
即便刚从处邪朱闻的连环追杀中死里逃生，小王子身上还是洋溢着少年人蓬勃的朝气。
他继承了毓安公主的美貌，英挺的眉宇间又能看出焉弥人的深邃。
他从莫迟手中拿起戒指，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小王子心绪未定，满心忧虑：“难道我的行踪暴露了？”
“没有，救下您的人把您藏得很好，我也只是大胆一猜罢了。”
处邪归仁紧盯着他的双眼追问：“你猜到我被人救了？还猜到了救我的人是谁？”
莫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城主之子以买首饰之名，将我叫来此地，城主的侍卫又把我带到了这间偏殿，这是不是说明，城主已经猜到我会找到这里来了？”
小王子：“没错，昨日我乔庄出城，正好在主街上见到了伪装成商贩的你，回来以后，我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城主。城主的确猜到会有中原人暗中潜伏到城内，只是他——”
“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人居然会是你。”
浑厚的男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穿华服的焉弥中年人从暗门走了进来。
莫迟向他低头行礼：“见过城主大人。”
城主凝眸盯他片刻，沉声道：“乌石兰，你竟然还有胆量回来？”
“大人过奖了，您身为摄政王的家臣，居然敢从他手里抢人，您的胆量只怕远在我之上。”
城主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是我救了殿下？难道焉弥国内，还有像你这样狡猾得跟老鼠一样的夜不收？”
莫迟摇了摇头：“别人也许查不到，但与我而言，能找到这里来，根本是情理之中。毕竟您还有另一个身份，不是么？”
城主脸色一沉，眉头紧皱，面露愠意。
莫迟沉着道：“您难道不是辛良族的族长么？”
同一时刻，柘山关内。
赵青池拧眉追问：“辛良遥？他不是早就被处邪朱闻处死了么？”
“正因为他死了，他才能帮上最大的忙。”
杜昙昼表情淡淡，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不再言语了，转头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啧了一声，嘀咕道：“毓州的茶还是那么难喝。”
赵青池渐渐回过味来，恍然道：“我明白了！辛良一族世代都效忠于处邪朱闻，辛良遥又在大承潜伏多年，为焉弥不知输送过多少盐铁。虽然后来他任务失败，身份被识破，不得已逃回焉弥，但他立过的功劳，足以抵消他犯下的过错。”
“没错。”杜昙昼咽下口中苦涩的茶水：“这样一位有功之臣，却在回国当天就被杀了，如果你是辛良族的族人，你会不会觉得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赵青池思索着点了点头。
杜昙昼：“那时候我就想过，辛良族有没有机会助我们一臂之力，但焉弥国内迟迟没有动静，我以为辛良族人是迫于处邪朱闻势大，不敢造次。”
赵青池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可归仁王子却在处邪朱闻的追杀中逃脱，并且不知所终。所以你认为，他应该是被焉弥国内的一股潜藏势力救下，而这股势力，很有可能就是属于辛良家的。”
杜昙昼放下茶杯：“辛良家的封地在焉弥南方，靠近沙漠的区域。我猜测，不仅归仁王子在那里，莫迟应当也去了那个地方。”
“你想去那里找他？”
“不。”杜昙昼语气平稳，态度却异常坚决：“莫迟去了南方，不仅是为了寻找归仁王子，更是因为王都所在的北方，有太多认识他的人。”
“他不能去的地方，就让我替他去。”

第121章 杜昙昼：”我又聋又哑，还不识字。“
焉弥王都。
扶引从马车探出身，立刻有奴隶跪在地上当他的下马凳。
扶引踩着奴隶的背从车上下来，府邸内的侍从打着灯笼来迎。
扶引的右边袖管空空荡荡，那里原本应该是他的右手。
作为曾经负责与辛良遥往来传递消息的官员，在辛良遥被处死后，因为提及乌石兰而侥幸留了一条命，只是永远失去了右手。
被处邪朱闻下令砍掉右手后，曾有大夫向他建议，待伤口长好，可以叫木匠打一只假手，用绳子固定在手腕上，再带上手套，这样外人就看不出来了。
扶引只是听听，伤势痊愈后也没有照做，每天就带着空空荡荡的袖管进王宫拜见摄政王。
久而久之，连处邪朱闻都问他，不怕被人笑话么。
扶引答得义正辞严：“这是摄政王大人给予臣下的奖赏，哪有人敢笑话。”
处邪朱闻扯了扯嘴角，显然没把他溜须拍马的恭维话当真。
辛良遥一事后，扶引俯首帖耳的姿态终于消除了一些摄政王对他的怀疑。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处邪朱闻殿内的官吏，每日都有了进宫的机会。
这天他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很久了。
焉弥与大承随时都可能开战，宫里的事务相当繁重，每日都要从白天忙到黑夜，手指头很快就被芦管笔磨出了茧。
扶引揉着指关节上隐隐作痛的硬茧，思考着今日的公事，一边往前走。
刚走到府门口，余光忽然注意到，在几步外的侧门边上，有一团阴影似乎动弹了一下。
扶引很自然地偏头看去，侧门旁边，灯笼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好像有人蜷缩着坐在地上。
为他掌灯的侍从也发现了，马上让府门口的几个侍卫过去，把那人赶走：“哪来的流浪汉？你们瞎了吗？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赶紧把他轰走！”
“等等。”扶引制止了侍卫，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要不到饭饿晕了，你们让人到厨房里去，拿几个馕饼出来给他。”
侍卫领命离去，扶引不顾掌灯侍从的阻拦，朝倒在门外的流浪汉走了过去。
侍从也只好大步跟上，到了那人身边，他举起灯笼一照，扶引才看见，那个“流浪汉”并没有瑟缩地抱成一团，而是以一个极为舒展的姿势晕了过去。
他背靠着扶引家的院墙，腿长长地伸出去，纵然头发相当凌乱，衣着也十分破旧，可整个人即便昏倒在地，也隐约显露出一丝暗藏的劲拔。
扶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哎！你哪里来的？敢躺在我家大人门口？不要命了！”
侍从抬起腿，踢下重重的一脚。
就在侍从的鞋底刚碰到大腿时，昏迷中的男人倏地睁开双眼，眼中的锐利之色惊得侍从一个趔趄。
原本的一脚压根没踢下去，他身形猛地一晃，就朝旁边的地面笨拙地栽倒下去。
男人蓦然站起，一把抓住侍从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
侍从还没站定，就急着骂道：“哪里来的奴隶？！不准碰我的衣服！”
男人置若罔闻，纹丝不动。
直到侍从着急地去拍他的手，他才好像刚明白对方的意思，猛地松开了。
扶引望着眼前比自己高半头的男子，皱着眉盯了半天，才问：“你是什么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看到他的嘴一开一合，男人没有答话，从怀里掏出来一沓纸，将最上面的那张给扶引看。
扶引念出纸上的内容：“我是哑巴……你是哑巴？”
男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平静地看着他。
扶引：“你是哑巴，耳朵又没聋，总能给我个反应吧。”
男人翻过第一页，给他看第二张纸。
“我还是聋子？”扶引嫌弃地闭了闭眼：“你可真是……来人，给我拿纸笔来！”
侍从还没来得及跑回府里取纸笔，男人又翻出第三页。
扶引：“……”
侍从：“……”
在原地面无表情站了好一会儿，扶引才按了按眉心，疲惫地问：“你说你还不认识字？那这些纸谁帮你写的？”
男人和他对视半天，就是没反应。
“……大人。”侍从忍不住提醒道：“他又聋又哑还不认识字，你问的话他是不懂的。”
这时，男人做了一个恍然的表情，将那叠纸翻到了最后一页：这是请别人帮我写的。
扶引懒得在跟他纠缠，疲倦地挥了挥手，做了个“赶紧走开”的手势。
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总能看懂姿势吧？
扶引是这样想的。
可男人岿然不动，眼睛直直看着他。
侍从没耐心了，高高举起灯笼，照着他的脸，凑到他面前大声吼道：“我家大人让你滚！听见没有？滚——！”
说“滚”字的时候，他故意把嘴型做得极为夸张，口水都快喷到那人脸上了。
就在此时，一阵大风突然刮过，吹开了垂在男人面前散落的头发，露出了他完整的面容。
忽略蓬头粗服，这人的样貌称得上俊美英挺，挺拔的眉宇间又比寻常俊秀男子多了几分隐约的冶丽风姿。
侍从完全没看他的脸，仍然在他耳畔大声喊着“滚”。
扶引的表情却微微变了，闪烁的眼神一晃而过，他抓住侍从的胳膊，将他往后一拉。
侍从被他拽得摇晃着退了几步，去府里拿馕饼的侍卫跑了出来，手里举着几个已经凉透的干饼。
扶引拿过馕饼，亲手送到男人面前，那人也不接，只定定地望着他。
扶引做了个啃饼的动作，又指了指府门，然后把饼直接拍到对方怀里。
那人低头看了看，旋即对他点了点头。
扶引喜笑颜开，抓着他的手就往里走。
侍从不明所以，捡起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灯笼，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大人！您要带他回府？为什么？他不就是个要饭的吗？”
“你懂什么？”扶引没好气地说：“我不把他带回家，怎么完成摄政王的任务？”
夜色中，大承的临台侍郎杜昙昼，仅仅为了几块馕饼，就跟着扶引进了家门。
杜昙昼会出现在这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三日前，他便以乌今商贩的身份，进入了王都。
三天里，他从早到晚都坐在王都生意最好的酒肆内，以他刚学了没几个字的三脚猫焉弥语水平，全神贯注地听着身边人的对话。
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他完全听不懂这些焉弥人在说什么，但他能从那些人的表情和神态猜出他们大概的情绪。
到了晚上，他终于听见了他能弄明白意思的第一个词——辛良遥。
这个词的读法和中原官话十分类似，杜昙昼甫一听见，就猜出了那桌人是在讨论辛良遥。
此时距离辛良遥被杀，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可酒肆内还有人在讨论他，可见他在焉弥相当有名。
杜昙昼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一桌人的谈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音。
就这样连蒙带猜地听了半天，他忽然发现有两个连续的字音频繁出现，他猜测，那也许是一个名字。
扶引？他暗自记下此名。
没多久，他又听出了第二个他非常确定意思的词。
这个词被那几个焉弥人非常小心地压低声音说了出来，但杜昙昼一下就听懂了。
他们这么胆战心惊也要说出口的，是乌石兰的名字。
乌石兰，杜昙昼在心里用刚学到的焉弥语默念了一遍。
这三个字他曾经从处邪朱闻口中听过，也曾经听见追杀莫迟的焉弥人痛恨地喊出这个名字。
直到今天，当身处焉弥王都酒肆的杜昙昼再次听见此名，不禁升起了一丝怀念。
名为乌石兰的莫迟，此刻与他同在这个陌生又危机四伏的国度，如果被莫迟见到自己，不知道他会露出怎样惊讶的表情？
不过……杜昙昼暗暗咬牙，在那之前，他得先揍他一顿，谁叫他当初要不告而别地丢下他。
不，揍他一下吧，打多了他也舍不得。
打多了……
算了，杜昙昼暗自叹了口气，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还是按住他的脖子，然后狠狠亲一下好了。
那几人既然提到了乌石兰，想来是在讨论辛良遥被杀的原因，可是这些事与那个叫做“扶引”的，又有什么关系？
杜昙昼猛然回神，再次留心细听。
这次那几人说得太快，他实在跟不上，只能用眼睛去看他们说话时的神情，再加上语气去猜他们说的内容。
片刻后，有人再度提到扶引，而后左手做刀，往放在桌上的右手腕用力一砍。
杜昙昼明白了，他大抵是在说，因为乌石兰和辛良遥一事，这个叫扶引的被砍掉了右手。
这就奇怪了。
当时在馥州，无论是在州城，还是在矿洞，辛良遥身边都没有其他人，他出行连小厮都不带。
即使是以打着救出乔沅、前往临淳湖匪寨的过程中，他带来的镖师就在匪寨外的小船上等着，他也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过联络他们的信号。
以辛良遥的一贯谨慎行事来看，这不是偶然，而是他有意为之。
他为了不让他的秘密举动暴露，绝不亲近任何人，也从不表现自身的好恶。
以至于即便敏锐如杜昙昼，也无法用简单的一两句话说清他的性格。
也许就连乔沅认识的他，也只是一小部分的辛良遥而已。
那扶引是谁？听上去他不是辛良族人，那他为何会受到辛良遥的牵连？
还有更奇怪的一点，纵使扶引因为某种原因被辛良遥拖累，以处邪朱闻的性情，肯定会将他二人一同处死，怎会只砍掉他一只手，给他留下了一条性命？
最重要的是，这个被砍手的扶引，会不会对处邪朱闻怀恨在心？他有没有一瞬间动过反抗的念头？
杜昙昼决定，从扶引开始调查。
第二天，杜昙昼利用乌今商人的身份作为掩饰，在都城内进行隐秘的查访。
整整一日的奔波后，他总算用他那蹩脚的焉弥语，弄清了扶引的来历。
扶引今年三十八岁，十五年前从家乡来到王都，成为了王庭一名普通的低级官员。
据说他为人诚恳稳重，不管在何处任职，长官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凭借着极好的名声，他以一个平民出身的背景，通过十年的努力，一步步成为了摄政王宫里的事务官。
再后来，因为受到了处邪朱闻的信任，被派去当了辛良遥在王都的联络官。
后因辛良遥事败，受了砍手之刑。
至于他没有被杀的原因，世人众说纷纭，大多都认为是扶引功大于过，才会被阴晴不定的摄政王饶了一命。
但也有人像那时酒肆里的客人那样，说他能活下来，完全是乌石兰的功劳。
乌石兰？功劳？
在莫迟宫宴上的惊天一刺后，竟然还有焉弥人会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无论真相究竟为何，扶引在被砍掉右手后，不仅没有被免官，反而获得了升擢，拿到了一个官职不低的官位，每日都能出入摄政王的宫殿。
如果时间充裕，杜昙昼也许不会把他当做潜伏的对象，毕竟免于死罪和加官进禄两件事一起，可能就足以消除扶引心中对处邪朱闻的恨意。
但杜昙昼没有时间了。
一旦焉弥与大承开战，处邪朱闻离开王都，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再有意义。
第三日的晚上，在扶引府外埋伏了一整天的杜昙昼，终于等到了目标人物的出现。
他拨乱头发，披上早就准备好的破旧衣裳，在扶引的马车驶过街口时，借着夜色的掩盖，倒在了他家的侧门外。
这个位置不会太过明显，但又足以让扶引注意到他的存在。
之后，一切如他所料，扶引发现了他，并将他带入了府中。
跟在扶引身后，杜昙昼迈过门槛，被他一路带到了一间房外。
扶引站在门口，对下人吩咐了几句，下人匆忙离去。
不久后，房中似乎飘出了蒸腾的热气，热气十分潮湿，像是从蒸锅里散出来的。
杜昙昼暗想，从未听说焉弥有吃人的习俗，扶引这是要做什么。
“你——”扶引转过头，刚想对他说几句话，想起来他听不见，又开始比划：“你、进去、脱衣服，懂吗？”
杜昙昼一脸茫然，他的困惑无需假扮，因为他真的一个字都没听懂。
“啧！麻烦！”扶引打了半天手势，见他还是不懂，干脆直接上手脱他衣服。
杜昙昼一惊，猛地后退一大步，紧紧裹住衣裳。
倒不是他害羞，虽然他也不想让莫迟以外的人看见自己的身体，但更主要的理由，还是因为他在袖管里藏了一把袖箭。
这把只有八寸长的袖箭，是他离开柘山关时，赵青池送给他的。
黄铜所制的箭管里，一共装了六枚短箭，射出后，可以击中三十步以内的敌人。
扶引见他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直接当着他的面一脚把房门踢开。
房内摆放着一个木桶，下人正在往里倒热水，蒸汽就是从桶里散发出来的。
扶引皱着眉头一脸嫌弃：“我是让你去把自己洗干净！你这个样子，别说夫人了，连我都看不下去。”
“您打算把他送给——？”侍从这才明白自家大人的用意：“怪不得您要把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傻子带回府！”
扶引扔给他一个“要你多嘴”的眼神。
侍从缩了缩脖子，少顷后，忽然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道：“大人，如果您要把他送到那边，那是不是就应该这么脏兮兮的把他送过去啊？否则那边要是起了疑心……？”
扶引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算了！不洗了！你跟我走！”
他朝毫无头绪的杜昙昼招了招手，让对方跟他到另一个地方去。
杜昙昼顺从地跟上他的步伐，很快又走到了府门外。
马车还停在门口，扶引对车夫说了句话，然后就拉着杜昙昼上了马车。
车里，扶引坐到离杜昙昼距离最远的地方，生怕一身昂贵的衣服被他弄脏了。
杜昙昼看似茫然无知，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住了那把袖箭。
扶引要带他去的地方并不远，最多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侍从在外面喊了一声，车轮就停止了转动。
从车窗看出去，他们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府邸外。
这间宅子明显比扶引家大上许多，杜昙昼的视线掠过暗红色的大门，直接看向了院墙后尖顶的楼宇。
高耸的尖顶四面都镶嵌着硕大的窗户，图案繁复的琉璃窗在月光下渗出诡异的亮光。
能建造如此规格的尖塔，此人必定地位极高，几乎到了能与处邪朱闻平起平坐的位置。
临行前，在柘山关做最后准备的那段时间，杜昙昼看了过去的夜不收传来的焉弥贵族画像，在赵青池的帮助下，记住了王都几乎所有贵族的姓名、身份、爵位以及背景出身。
能与处邪朱闻达到同等地位的，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这些人全是在焉弥已经绵延十几代的旧世家，只怕没有一个人会有扳倒处邪朱闻的野心和勇气。
万一进了这些人府中，恐怕再也没有可能完成他的任务了。
尽管还想不到扶引带他来这里的缘由，杜昙昼却早已在心里构思好了逃跑的路线。
这三日，他把王都各区域分布摸了个一清二楚。
从这里一直往东，不到几百步的距离，就是王都的贫民聚集地，那里鱼龙混杂，只要他跑进那里，就能顺利从扶引眼皮子底下脱身。
他只是个无名无姓的流浪汉，扶引不会下力气寻他，最多派人追上一小会儿，就会放弃抓他。
扶引冲他指了指车下，随后自己先下了车。
杜昙昼握紧袖箭，也跟着跳下了马车。
他低着头，佯装恭顺，实则是在用余光确认往东跑的小路上是否有障碍。
没有人，也没有堆在地上挡路的杂物，很好。
扶引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下，理了理衣领，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让侍从去通报，而是拾级而上，亲自敲响了府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问话声：“外面是什么人？”
“是臣下扶引，求见夫人！”扶引朗声答道，看得出他有些紧张。
里面很快传来开锁的声音，须臾后，沉重的大门从里被人缓缓拉开，两排身穿盔甲的侍卫分列两侧，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从里走出，朝扶引深深一拜。
“扶引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扶引比他更深的拜了下去：“管家大人，臣下夜半叫门，恐怕惊扰了夫人安眠，还请您替臣下向夫人请罪。”
年轻的管家微微一笑，说：“大人有什么吩咐，可以直言。”
“不敢不敢！臣下不敢吩咐夫人！”扶引连声否认，又道：“只是臣下最近得到一个宝贝，想要献给夫人，这个宝贝太难得了，臣下生怕他跑了，连夜给夫人送来。”
管家笑道：“扶引大人的宝贝难道长出了双腿？”
“不用长出双腿，这宝贝天生就有腿。”
说完，扶引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杜昙昼。
管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正好与杜昙昼对视。
杜昙昼为了不让自己“傻子”的伪装暴露，也不转移视线，就直勾勾地望着他。
管家双眼在他脸上轻轻一扫，立刻就明白了扶引的“宝贝”究竟是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对扶引说：“大人真是对夫人的喜好了如指掌，只是，这个宝贝漂亮归漂亮，却似乎……不太灵光。”
“管家大人有所不知，此人既聋又哑，还不认识字，可谓是睁眼瞎。”
“这……”管家略显为难：“您知道，夫人她喜欢——”
扶引罕见地做出了失礼之举，他打断了管家的话：“您想，一个又聋又哑又盲的人，难道不是更合夫人心意么？”
杜昙昼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扶引那副鄙俗中透着刁猾的表情，全被他看在眼里。
如果要跑，此刻会不会是他最佳的机会？
管家听完扶引的话，似有所悟，犹豫片刻后，对他道：“我还是要去请示夫人，请大人在此处稍待。”
管家转身的瞬间，杜昙昼身形一动，朝东面的小路迈出了一步。
就在他准备狂奔而出时，府内传来了清丽的女声：“扶引大人准备送我什么东西？”
杜昙昼霎时停住脚步，朝说话声传来的地方远远看去。
门后的阴影中，有女子一步步走出，每动一步，就能听见她头上钗环相碰的叮当声。
随着她的走近，风中传来淡淡的金丝迦南香味。
能在府中燃起与摄政王宫内同样的香料，杜昙昼几乎已经能猜到这人是谁了。
待到女子的面容终于出现在眼前，杜昙昼的猜测得到了验证。
女子是典型的焉弥人长相，皮肤白皙，样貌妍丽，眼尾略有上翘，眼神仿佛时时含情，看向谁都是盈盈笑眼。
但杜昙昼很清楚，或者说所有焉弥人都清楚，在她美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坚硬无情的心。
女子看似温和实则锋利的目光从殿外众人脸上一一审视而过，最后停在了杜昙昼身上。
扶引好像说了些什么，女子露出了隐约的笑意，朝杜昙昼抬了抬下巴。
杜昙昼平心静气，顶着所有人的注视，走上了台阶，走向了这位焉弥地位最尊贵的女子——则南依夫人。
则南依今年二十三岁，尚未成亲，却被世人尊称一声“夫人”。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她的身份：她是掌管焉弥北方的大领主，所有的北方贵族都视她为族长。
则南氏几代以前，曾经统领过焉弥广阔的北方土地，那时所有的小贵族都要向则南氏进贡，而则南族长又向处邪氏俯首称臣。
则南依出生前，家族已日益衰落，等她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北方贵族的联合早已分崩离弃。
最大的一片土地被她同父异母的兄长抢走，她母家的封地又被表弟强行占有。
她那个无能的父亲仗着先辈留下来的最后一点财富，成日过着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日子。
原本日子会这样波澜不惊的过下去，直到则南依十五岁那年，她的父亲，也就是则南氏名义上的族长，终于把自己喝死了。
他去世后不久，她的兄长就擅自做主，要把她嫁给一个老贵族。
当则南依听说这个老男人已经五十岁的时候，为了生存不得不装作柔顺听话的她，第一次露出了骨子里凶悍的本性。
她让母亲以商量婚事为由，把兄长骗至她们母女居住的封地。
兄长对她们两个弱女子根本毫无警戒之心，带了一支只有十几人的侍卫队，就来赴约。
则南依彼时所住之地在一座小城内，等到兄长带人进了府，她立刻拿着父亲生前的令牌，让守城人封锁了城门。
紧接着，她找到了早就笼络起来的一群老兵，让他们在自家府外埋伏起来。
这群老军士曾经都是她父亲的属下，被则南依以利相诱后，甘愿为她做事。
入夜后，她回到府中，和母亲一起为兄长举办晚宴。
宴会上，兄长和他带来的所有人都被灌得烂醉。
等到最后一个侍卫醉倒在地，则南依立刻放出信号，等候在府外的老兵一拥而上，将除了她兄长以外的人全部杀死。
兄长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地牢之内，整个人都被铁链五花大绑，束缚在一把椅子上。
身旁，十五岁的则南依手持匕首，笑眯眯地对他说：“你带来的人全被我杀了，你的大腿也被我割开了一条口子，要是不按我说的做，你马上就要死啦。”
兄长没想到被她摆了一道，气得破口大骂，说出来的难听话都不带重复的。
则南依也不生气，把放在地上的一个沙漏翻了过来。
沙子细细密密地往下落，则南依对自己的囚犯说：“等到沙漏漏完，你就会死掉了。”
见骂人无效的他，终于愿意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
他的左腿根部，被刀割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液正顺着刀口往下流。
则南依的力度把握得很好，既让血流个不停，又不会让兄长太快丧命。
望着面前笑盈盈的妹妹，兄长终于反应过来，她是真的要杀他。
“你要我做什么？”他假装放软了态度：“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不想嫁人是吧？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管你的婚事了，只要你能放我走！”
则南依摇了摇头。
兄长张口就想骂她，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还是忍了下去：“……行，那你要什么？金银财宝是吗？我给你，都给你！只要你放我走，我可以把十分之一，不、八分之一的土地分给你！”
则南依还是摇头。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兄长控制不住地怒吼。
则南依起身走到牢房门边，叫外面的人送来了一张羊皮卷。
“你沾着血，把我说的话写在这张羊皮上。”
则南依说的话只有七个字：我今有难，望急救。
因为手被铁链捆着，兄长的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更加显示出求救的急切。
“多谢了。”则南依检查完毕，将羊皮卷成一个细细的卷，认认真真地放进了腰间的绣袋里。
兄长双眼喷火：“现在你该放开我了吧？！”
则南依眨了眨眼，无辜地问：“我什么时候答应放你走了？”
“你——”
不等兄长开口，则南依手起刀落，在他的右边大腿根上也划出了一道伤口。
兄长发出一声痛呼，则南依满意地拍了拍手，从腰带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钥匙：“这是你身上链条锁的钥匙，我留给你，你自己解开。”
说着，则南依后退几步，把钥匙放在了地上。
“再见了，哥哥。”
牢房门打开的瞬间，兄长咆哮着朝她冲了过去，连固定在地面的椅子都被他的力量携带着，从地里拔了起来。
则南依却不避不惧，站在原地，用一双远比同龄人冷静的眼睛注视着他。
当兄长以为自己能把她撞到墙上挟制住她，逼她替他解开锁链时，无法再向前的椅子却止住了他往前冲的动作。
他惊愕地发现，本以为已经从地上脱离的椅子，竟是被一条铁链固定在身后的墙上。
那根手臂粗的链条不长不短，刚好让他既撞不到则南依，也摸不到地上的钥匙。
最后留下了一声轻笑，则南依在对方愤怒又绝望的哀嚎中，关上了牢房的门。
来到走廊里，则南依没有马上离去，而是走到了隔壁的牢房。
那里关着一位身穿戎装的中年将士，此人是守城军的军士长。
由于她父亲的无能，愿意留下来守卫则男族长的将士不过数百人，而这个中年人，就是这数百人的最高统帅。
人数不多，但用来杀则南依却足够了。
早些时候，则南依利用父亲的令牌，命令守城军将城门关闭，有人起了疑心，将此事上报给这位军士长。
军士长得到消息，赶到城门，发现一切属实，迅速察觉到则南依要对刚进城的兄长不利，立刻想要带兵包围她的府邸。
谁知守城军中早有小部分人被则南依收买，他们趁军士长不备，将他打晕，随后送进了地牢。
军士长刚才把则南依对兄长做的事看了个一清二楚，当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走进来时，姑且算久经沙场的他，也不由得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想好了吗？”则南依微笑着问他：“还想带人反抗我吗？”
军士长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喉结不安地上下滑动：“……你想做什么？”
则南依俯下身，与坐在角落的他对视：“跟着我干吧，我保证，我能给你的东西，绝对比我父亲能提供的，还要多上十倍。”
无论是迫于形势，还是臣服于面前这个小姑娘的手段，总之军士长在漫长的思考后，还是重重地点了头。
一个时辰后，兄长流干了血的尸体从地牢里抬了出来。
经过则南依母亲身边时，她不忍地捂住了眼睛。
等到尸体渐渐被抬远，她忧心忡忡地问：“你让他答应不把你嫁给那人，难道还不够吗？你对他下了这么狠的手，如今又把人杀了，到底想要做什么？”
则南依：“不用嫁人算什么回报？我想要的，是更加了不起的东西。”
“我想要的，绝对不容侵犯的地位，和把握命运的自由。”
之后，则南依利用兄长写的那封血书，挑起了多位贵族的争斗。
借着混乱的局势，她率领城中的守卫军一点点蚕食原本属于她兄长的土地。
通过不断的扩充地盘和吸收人马，一年后，她成功夺回了被表弟占有的母家封地。
后来，经过三年的斡旋与征战，则南依于十九岁那年成为了整片北方空地的大领主，所有的北方贵族，都要称呼她一声族长。
她的名字后面，也永远跟上了“夫人”二字。
为了巩固权力，在稳定了局面后，她之身前往王都，意图获得处邪朱闻的支持。
一年后，她终于获得了摄政王的信任。
处邪朱闻表示支持她的方式很简单，他直接与她定下了婚约，让则南依成为了他的未婚妻。
此事其实是则南依提出的，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和处邪朱闻会在公布婚讯后三个月内完婚。
但之后不久，就出了那件让焉弥举国震惊的大事——处邪朱闻的侍卫长乌石兰，当众刺杀焉弥国王。
此事之后，一直到三年后的今天，处邪朱闻都没有与她举办婚礼。
她顶着“则南依夫人”和“摄政王未婚妻”的身份，在王都住了下来。
则南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杜昙昼早在柘山关就对她的喜好有所耳闻。
她不喜欢金钗玉环，也不爱锦绣罗裳，她最喜欢的就是英俊的年轻男子。
在她府里，就连负责洒扫的最低级的仆从，也生得一副好皮相。
这就是扶引要把杜昙昼送给她的理由，但这却不是杜昙昼选择留下的原因。
扶引是处邪朱闻的人，他根本没有必要向则南依谄媚，但他的言行举止中，却表现出十足的奉承。
这件事如果让处邪朱闻知道，定会以暗通权贵为由，向扶引问罪。
勾结北方贵族族长这个罪名，足够扶引死无数次了。
可扶引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大张旗鼓地将杜昙昼这么个大活人送进则南依府里，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举动是处邪朱闻默许的。
为什么呢？处邪朱闻为什么会允许扶引巴结则南依呢？
无论缘由为何，杜昙昼都从其中敏锐地察觉到一点：处邪朱闻并没有完全相信则南依，他让扶引接近她，定然有所图谋。
在则南依从府内走出来的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杜昙昼飞快地完成了以上的思考。
为了查清真相，他停下了逃离的脚步，主动走向了则南依。
则南依一眼不眨地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扶引，你长得不怎么样，看人的眼光却一点不差。”
话是对扶引说的，眼睛却自始至终都盯着杜昙昼。
扶引乐得搓手：“夫人喜欢就好，这人又聋又哑，还不识字，最是安全。”
“这人是你从哪里弄来的？该不会是被你毒哑的吧？”
扶引连连摇头：“臣下可不敢做那强人所难之事，夫人若是对他有所怀疑，带进去杀了便是。”
则南依没有再问，动了动手指，叫杜昙昼跟上，接着朝扶引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府内。
杜昙昼跟着她往院中走去，厚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少了门口几盏灯笼的映照，四周逐渐陷入黑暗。
则南依在他前方几步远的位置，不慢不急地往前走着，她对府内的道路十分熟悉，夜间行走也不需要仆人为她掌灯。
方才开门迎接的管家落后几步，跟在杜昙昼身后，审视的目光不断打量着他。
则南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去烧水，这人的衣服太脏了，让他好好洗洗，顺便换身干净衣裳。”
杜昙昼别的没听懂，但是方才在扶引府中的经历提醒了他，他大概猜到了则南依那几句话的意思。
管家听到命令后，迅速离去，杜昙昼的身后暂时空无一人。
则南依已经走入了前方的连廊，杜昙昼有意拖慢脚步，与她拉开距离。
当则南依走得走够远时，他从袖管里取出袖箭，扔进了连廊石阶下的花丛中。
那里相当隐蔽，除非有人钻进去查探，否则谁也不会发现。
在则南依察觉到之前，杜昙昼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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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投简历和准备面试中，艰难挤出了一下午+一晚上的时间，激情怒码一万字，可能有错别字，过几天再来改~

第122章 有人赶在他之前，把乌石兰救了出来。
遥远的南方，沙漠边缘的辛良族封地。
连绵起伏的沙山被月光照成银白色，沙粒随风飘散，吹了莫迟满头满脸。
他用手在脸上蹭了几下，又把飘进嘴里的沙子吐掉。
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发上的玉簪泛出莹润的光辉。
“乌石兰。”处邪归仁从走了过来：“我听族长说，天一亮你就要走了？”
“是。”
“你还要回王都？为什么？那里有很多人认识你，你会很危险。”
莫迟：“这是我和族长达成的约定，我负责完成我的任务，他负责他的。”
处邪归仁在他身边坐下：“你们都要走了，我却只能留在这里。”
“殿下，活下去，就是你的任务。只要你在，一切就都有可能，要是你死了，我和辛良族做的全部努力，都将毫无意义。”
处邪归仁沉沉叹了口气。
莫迟转头看向他：“殿下，有件事其实我一直想要问你，原本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你我又能在焉弥重遇。”
“你说。”
“那时候，你是怎么把我从摄政王宫殿救出来的？”
处邪归仁沉默片刻，才道：“其实……不是我亲手把你救出来的，是有人帮了我。”
舒白珩被杀，国王重伤昏迷，摄政王的侍卫长乌石兰竟然是夜不收。
在同一个夜晚发生的三件事，闹得王都乃至整个焉弥都人心惶惶。
处邪朱闻以清查奸细为由，对王都实施了极为严格的戒严要求。
那段时间，上到贵族下到平民，只要没有特别许可，谁都不准离开家。
一旦发现违反命令之人，无需审问，当街处死。
就在这样风声鹤唳的情况下，处邪归仁却在暗中四处奔走。
他在王都生活了十几年，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
王都护卫什么时候会巡逻到哪条街，走哪条路能不被任何人发现，什么时辰是警戒最松懈的。
这些问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答案。
他冒着被杀的危险，也要在夜晚偷偷出府寻求帮助，目的只有一个：救出他曾经的侍卫乌石兰。
鹿孤和乌今人的事件了结后，乌石兰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处邪朱闻的怀疑。
处邪朱闻没有拿到任何真凭实据，所以并没有处置乌石兰。
但这依然无法打消他的疑心，于是他将乌石兰谴至处邪归仁身边，当了小王子的护卫。
那时处邪归仁只有十五六岁，他身份尴尬，在王都不仅不受重视，反而时时都遭受着处邪朱闻的猜忌。
王都内几乎没有人敢与他来往，生怕因为结交他而得罪了摄政王。
小王子没有双亲，没有老师，甚至没有朋友。
自从父王母后去世，他就一直过着这样自由却孤独的日子。
直到乌石兰的出现。
见到乌石兰以前，他一直认为对方是摄政王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
处邪归仁就是再天真无知，心里也清楚，处邪朱闻哪里会关心他的安危，他只恨不得小王子能自行从世上消失，这样就能少一个大麻烦。
毕竟王子是先王唯一的儿子，现国王若身死，他才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根本轮不到处邪朱闻。
但乌石兰和处邪归仁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他看上去瘦削凌厉，如同他的名字那般，像一把隐藏了锋刃的利剑。
但乌石兰的性格却十分温和，无论发生何事，表情总是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难得的是，他明明是摄政王派来的人，却从来没有背着小王子打探过有关他的任何一件事，从来到王子府的第一天，就尽忠职守地扮演着护卫的角色。
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处邪归仁渐渐和他相熟起来，得知对方只比自己大三岁时，处邪归仁彻底放松了警惕，开始把乌石兰当做同辈的朋友看待。
这是小王子长大后结识的第一个同龄好友。
那段时间，处邪归仁天天都带着乌石兰在外面玩，不是带着他去赛马打猎，就是拉着他周游城外的风景名胜，每天都早出晚归，将所有需要忧虑的正事都抛之脑后。
但这样的快乐时光没有持续太久，小王子十六岁生日宴后，处邪朱闻公布了他与则南依的婚讯。
同时，以需要人手为由，将乌石兰调回了宫中，继续给他当侍卫长。
处邪归仁万般不情愿，却对摄政王的命令无可奈何。
临分别前，处邪归仁告诉了乌石兰一个秘密。
“有个事我早就想要告诉你，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现在看来……恐怕是等不到了。”
处邪归仁的表情很苦涩。
乌石兰脸上看不出喜悲：“殿下，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您其实不必告诉我，让外人知道太多，对您没有好处。”
“不行，这件事和你有关，所以我想要说给你听。”
乌石兰点了点头。
处邪归仁：“你还记得鹿孤吗？”
乌石兰一愣，一时没有反应。
“你放心，我不是要兴师问罪，此事与他也有关系，我要先弄明白你对他的态度，才能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沉默良久，乌石兰才语焉不详地答道：“鹿孤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不敢说他还记得这个背叛了焉弥的罪人，但也没有着急与他撇清关系。
乌石兰的回答都在处邪归仁的意料之中。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小王子顾盼左右，见四下无人，附到乌石兰耳侧，低声说：“其实那个时候，我偷偷收殓了鹿孤的部分遗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交给你。”
乌石兰瞪大眼睛，用惊讶的眼神询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处邪归仁苦笑一下：“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只是……鹿孤的尸身曝尸在街上那几日，我正好坐着马车经过，见到乌鸦正在啃食他的……他虽然有罪，但我总觉得他罪不至此，着实感到于心不忍，于是叫停了马车，趁人不注意，捡起了几根属于他的骨殖。”
乌石兰怔怔地望着他。
“我害怕被人发现，只捡了几截非常短的骨头，也许是他的指骨，如果你想为他立墓的话，我可以把那几块指骨交给你。”
乌石兰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马上作答。
就在处邪归仁以为他会点头时，乌石兰却说：“殿下的行为太过冒险，万一被其他人知道，只怕会对您不利。至于鹿孤的遗骨……您还是趁早销毁吧，倘若被摄政王得知，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乌石兰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话，他便站起身，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离开了。
再次听闻乌石兰的消息，就是他宫宴上的惊天一刺。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认为，乌石兰定然已被处邪朱闻酷刑处死了，只有小王子不这么想。
他了解这个摄政王的性格，如果乌石兰已死，他定然会昭告天下，何必藏着掖着？
何况，以他一贯以来睚眦必报的脾气，乌石兰犯下如此大罪，在没有消气前，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乌石兰死了。
落到他手里，乌石兰会遭遇什么，处邪归仁不敢想象。
他只是发现，比起国王的重伤和舒白珩的死，他更加在意乌石兰的安危。
焦躁又不安地等待了一个月，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乌石兰的消息。
这个人好像凭空失踪了。
要不是从王宫侍卫口中得知，那天有很多人都亲眼见到了乌石兰被捕，处邪归仁还以为，这个胆大包天的夜不收早就功成身退，安安全全地逃回大承了。
明哲保身不是处邪归仁会做的选择，即便是在警戒最为森严的那段时期，他也下定决心要找到乌石兰的下落。
从那天开始，他每晚都会乔装打扮一番，然后趁着夜色出府，沿着不会被护卫军发现的小路，到处搜寻可能关押乌石兰的地点。
前几日的暗中寻找一直都很顺利，虽然没有找到乌石兰，但也没有遇到护卫军。
到了第七日，就在他借着夜色再度翻出院墙，打算去王都西南角进行探查时，终于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与护卫军撞个正着。
原本他是会被护卫军当街射死的，幸运的是，那时负责巡逻任务的护卫队小队长，是他童年时一起读书的玩伴。
虽然已有多年未见，幼时好友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处邪归仁。
他以处邪归仁持有特别许可为由，命令属下放过了他。
侥幸逃过一劫，处邪归仁不敢逗留，深深看了好友一眼，拔腿就往王子府跑。
当天凌晨，天亮以前，有人敲响了王子府的府门。
处邪归仁还以为事情败露，摄政王派人来捉拿他了。
他立刻让府里仅剩的老管家和老仆人藏了起来，然后怀着必死的心情，拉开了府门。
外面站的却不是身穿铠甲的士兵，而是孤身一人出现的好友。
“赶快让我进去！别被人看见了！”好友低声喝道。
处邪归仁赶紧把他让进来，左右看了几眼，麻利地关上了房门，迅速落了锁不说，还拿锁链把门栓缠了好几圈。
“你怎么来了？”
做完这一切，处邪归仁吃惊地问身边的好友。
“别说了！”好友用兜帽遮着半张脸：“快找个安全地方，我有话要问你。”
处邪归仁把好友带进了自己的卧室：“我府里只有两个服侍的人了，他们现在全都在地窖里躲着，谁也不会上来，这里是最安全的。”
好友摘下兜帽，横眉倒竖：“王子殿下，你好大的胆子！你难道不知道全城都戒严了吗？还敢偷偷摸摸往街上跑？要不是遇见我，你早就死了！”
处邪归仁急急忙忙向他道完谢，马上就问：“你既然是护卫军的小队长，想来消息一定十分灵通，你告诉我，乌石兰还活着吗？”
“乌石兰？！”好友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你还敢提他的名字？他是叛徒！是大承派来的奸细！他早就该死，你还提他做什么？！”
处邪归仁敏锐地发现了好友话里的漏洞：“早就该死，那是不是说明，他还没有死？！”
好友倏地闭紧嘴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请你告诉你！乌石兰曾经给我当过护卫，对我也算忠心耿耿，我不想看着他受苦。”
“你疯了？！乌石兰是大承夜不收！他对你能有几分忠心？就不说他这么些年把多少重要的情报传给了大承，他可是杀了舒白珩又刺伤国王的罪人！”
处邪归仁：“前半部分我认同，最后一句只怕不对吧？舒白珩本就是中原叛臣，是不忠不义之辈，这种人能被加官进爵，本来就是焉弥的耻辱。不管乌石兰目的为何，他替自己的国家诛杀叛贼，怎么称得上罪人？”
“你！”好友语塞：“好，我说不过你！可乌石兰自己也是叛徒，是大承的探子，他窃取我们的情报用来帮助大承，你身为焉弥子民，难道不愤怒吗？！为什么还要同情一个卑劣的中原人？！”
处邪归仁定定看他一会儿，冷静道：“你别忘了，我的母后也是大承人，我身上流着一半的中原血脉。”
好友顿觉失言，啪地捂住了嘴，须臾后又放下：“就算是这样，你现在也是我焉弥的王子，早就该站出来声明与大承断绝关系了，就因为你总是犹犹豫豫，摄政王才会——算了！”
“既然知道摄政王对我心怀提防，你就应该帮我。”
好友腾地站了起来，大步往门口迈了几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活得好好的，一点都不想死！”
看着他的背影，处邪归仁沉着道：“如果你不想帮我，方才就不会救下我，现在就不会出现在我府里。”
好友的身影凝固在原地，房中一时陷入寂静。
良久后，这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年轻人如破釜沉舟般转过身来。
他紧紧闭着眼睛，表情相当痛苦，说话咬牙切齿：“要不是念在小时候你经常替我写功课的份上，我现在就去找摄政王告发你了！你说我刚才到底为什么要帮你，又为什么非要来这里找你啊！”
“后悔也来不及了。”处邪归仁平静地说：“从你方才在大街上认出我开始，你就命中注定要帮我的忙。”
好友重重叹了叹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到他旁边坐下，认命般道：“说吧，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先说好，任何要冒险的事我都不做，我不能连累我的族人。”
“很简单。”处邪归仁正色道：“我想请你替我查明乌石兰的生死，倘若他还活着，我想知道他会被关押在什么地方，哪怕只是一个很模糊的方向都行。查到以后，你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悄悄告诉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做任何行动，我会自己前去查探。”
好友抬起疲惫的眼皮注视他。
“放心，就算事情暴露，我被处邪朱闻抓了，即使他对我用刑，我也绝不会把你供出来。”
好友皱了皱眉：“我不是在担心这个……不，我是很担心自己受到牵连，但是我——哎呀，不说那么多废话了，我先走了！”
几天后，处邪归仁在王子府大门下方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张小小的纸片。
纸片上写了一个时辰和一个地点。
当天夜里，处邪归仁如约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里是一条偏僻小巷的巷尾，因为常年无人走动，这里堆放了许多空的货箱。
处邪归仁钻进其中一个货箱，将自己完全隐藏在箱中。
不久之后，巷口传来了护卫队巡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好友的说话声：“这里怎么有条暗路？里面不会藏着人吧？”
有护卫答道：“队长请稍等，属下进去查看一番。”
“你太壯了，根本钻不进去，算了算了，我亲自进去一趟吧。”
很快，好友就来到了处邪归仁藏身的货箱附近。
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对着空气念叨了一句话：“摄政王宫的地牢。”
处邪归仁轻轻叩了叩货箱，表示自己听见了。
好友自言自语：“我是在自说自话，万一被谁听去了，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莫迟：“所以，是这位好友帮你救出了我。”
处邪归仁摇了摇头：“他虽然告诉了我你被关押的地方，可你应该比我清楚，摄政王宫的防守有多严密，只凭我一个人，想要不留痕迹地救出你，根本是天方夜谭。”
“那——？”
处邪归仁：“我说帮了我的人，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直到今天我都想不出，究竟是谁对我伸出了援手。”
“你没见过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份，那他又是如何对你相助的？”
处邪归仁：“那天出发去救你的时候，其实我是没有丝毫把握的。我可以用求见处邪朱闻为由，顺利进入摄政王宫。我也可以假借其他的理由，暂时从殿内出来，偷偷跑到地牢附近，但我该怎么从处邪朱闻眼皮底下，把你安全带出来呢？”
莫迟：“可殿下最终还是做到了。”
“对，但不是我做到的。”处邪归仁说：“那天，有人赶在我之前，把你带出了地牢。”

第123章 要将它的主人带回去。
杜昙昼从浴桶里出来，拿巾布将皮肤上的水随便一擦，和衣带纠缠了老半天，才弄明白这身复杂的焉弥服饰到底该怎么穿。
下人准备的衣物不合身，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他将半湿的头发用发带随手一扎，走出浴室后，很快被侍从带进了则南依的卧房。
则南依的卧房宽敞得吓人，走路时脚步声都会有回音。
杜昙昼迈过门槛后，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扇隔开内外间的屏风前站定，借着它的阻挡，开始观察室内的景象。
则南依的床在卧房最深处，离屏风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那是张典型的焉弥床具，四角的床柱高高立起，最顶端都树立着一个鸟状的鎏金雕塑。
靠近屏风的位置，放了一张硕大的地毯，地毯的颜色是暗红色，图案却不是缠枝莲纹，应该只是普通的花样。
则南依就坐在地毯左侧的雕花木桌，方才将杜昙昼引进来的管家，正弯着腰和她说话。
杜昙昼收回目光，凝神思索。
则南依能用鸟首，却不能用缠枝莲，想来她地位虽尊，可并没有得到处邪朱闻全然的信任。
对于这点，精明如她这样的北方族长，难道会毫无所察么？
屏风内，管家说：“扶引送来的人已经在外面了，要不要……”
他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小声些。”则南依瞥了眼屏风外模糊的人影：“你想被他听见么？”
“可他不是又聋又哑还不认字？”
则南依轻嗤一声：“你以为摄政王真的会送个傻子过来吗？”
“摄政王？”管家一惊：“他是朱闻大人——”
则南依扫他一眼：“你长得不错，脑子也聪明，就是太天真了。若不是得了处邪朱闻的首肯，你以为扶引敢把男人送到摄政王的未婚妻家里吗？”
管家回过神来，紧张地问：“现在该怎么做？”
“像以前一样。”则南依冷静地说：“明日出门，想办法让他消失。”
“明白！”
管家走后，则南依摘下头上的发饰，漆黑的长发倾斜而下，落在肩头。
她吹灭了几支蜡烛，随后举起桌上的烛台，缓缓起身，款步走向床榻。
走到屏风前时，她望着颔首垂眸的杜昙昼，想了想，低声说了句：“过来。”
杜昙昼没听懂，但他大概猜得出她的意思，于是迈出了一步，却不是朝内间的方向，而是掉头转身，背向则南依，笔直地站定，做出一副要安心为她当护卫的姿态。
则南依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走到床边，放下烛台，慢慢躺到了床上，将一直握在手里的匕首塞进了枕头底下。
如果刚才那个男人真的敢进来，这把匕首就会被她不偏不倚地扎进他的咽喉。
闭上眼睛，这位拥有焉弥北方广袤土地的则南族长，终于沉沉睡去。
杜昙昼站在屏风外等待，眼睛始终注意着屋内的更漏。
莫迟曾经说过，人睡得最沉的时间，就是子时到丑时。
更漏里的漏箭指到子时的一刹那，杜昙昼陡然回身，看向床上的则南依，同时屏气凝神，专注地听着她的呼吸。
莫迟教过他如何分辨真实的沉睡状态，他说一个人如果是在装睡，那么一定会故意把呼吸拉得又慢又沉重，气也会吸得极深。
但真正睡着的人，呼吸反而较浅，一呼一吸间的间隔也不会表现出刻意的规律。
杜昙昼留神听了一会儿，确定则南依是真的睡熟了以后，立刻朝卧房外走去。
夜色深重，整座府邸静谧无声，并不像杜昙昼以为的那样戒备森严。
想来在王都，除了处邪朱闻之外，没有人有胆量敢对则南依不利。
而处邪朱闻要是想要对她下手，光靠几个侍卫，是防不住的。
也许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则南依干脆撤掉了大多数的护卫，只留了最必要的几个人，偶尔在院中巡视一趟。
杜昙昼躲在花丛后，等到巡查的护卫小队走过，悄无声息地钻出来，直奔前方的长廊而去。
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杜昙昼顺利地摸到了刚才他扔袖箭的地方。
他绕到廊下，往草丛里一摸，霎时一惊。
他很确定袖箭就在这里，但眼下这个位置空无一物，半点袖箭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被人发现了！杜昙昼瞳孔一缩，难道方才他的动作被人注意到了？！
可则南依还在熟睡，管家也没有带人来兴师问罪，这是不是说明，找到袖箭的人并没有把他供出来，也没有把这把武器交给则南依？
杜昙昼喉结上下一滚，一股寒气从后背直窜脑后，他来回看向四周，可周围是一片静寂，除他以外，似乎没有半个活物。
会是谁呢？
杜昙昼咬了咬牙，按下满心的惊忧，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则南依的卧房。
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的右侧墙角，放着一盆花。
连杜昙昼这么爱花的人，都不认识它的品种，想来应当是焉弥独有的。
可当这次他从外面刚一回来，一见到这盆花，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繁复盛开的花枝深处，摆放着那把被他丢在廊下的袖箭。
杜昙昼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须臾后，他一步步走向花盆，伸出手，将那柄短短的袖箭抽了出来，重新藏于袖中。
有人见到了它，那人知道此物是杜昙昼的，不仅没有将他告发，反而还好心地送到了他身边。
杜昙昼紧紧攥着箭管，不论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都十分明了——他想要借助杜昙昼对则南依不利。
而且，能对杜昙昼所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此人定是在府邸内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能做到这点的人，应该只有处邪朱闻。
他不仅派人窥视着则南依，还想在不惊动外界的情况下，暗中除掉她。
为什么？处邪朱闻不是做事如此手软之人，他若是怀疑则南依，大可以随意给她安个罪名然后处死，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
杜昙昼很快意识到，他对处邪朱闻和则南依的关系判断有误。则南依不在府中设大量护卫，也许不是因为她觉得此举没用，而是没有必要。
则南依身为北方族长，拥有大量的土地和兵马，焉弥与大承开战在即，则南依手下大部分的人马，都按照处邪朱闻的安排，驻扎在柘山关以外。
这种时候，处邪朱闻无论如何也不会跟则南依撕破脸，可他心中又对这个女人充满了警惕，想要找到一个隐秘又稳妥的方式除掉她，并且下手的人最好在明面上跟他毫无关系。
所以他才会让扶引四处搜寻男子，送入则南依府中。
只是……这些送来的人都被她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悄悄除掉了。
他们二人都清楚，彼此对对方都是心怀鬼胎，但矛盾还没有激烈到能激化的地步，于是两方都选择暂且忍耐。
一旦真的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处邪朱闻的态度不难猜测，可则南依究竟是怎么想的，杜昙昼摸不准了。
她也许早就猜到了所有，却一直顶着摄政王未婚妻的名号留在王都，是她不想走，还是她走不了？
还有，扶引又是为何把他送到则南依身边？
按照杜昙昼的推断，扶引送来的应是替摄政王执行计划的杀手，但他与杜昙昼不过打了个照面，就把他送了进来，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杜昙昼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他就不该嘲笑莫迟说中原官话有口音，他应该多向他学几句焉弥语的。
“这边……是南吧？”
杜昙昼转过头，从左边的窗户看了出去。
“莫迟在做什么呢……”
第二日，上午。
早饭后，则南依在书房待了很久，杜昙昼自然不被允许进入，就站在院中等待。
将近午饭时分，则南依才从房里出来，她对管家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杜昙昼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杜昙昼跟在她身后走到府门外，见到等在外面的马车，才明白则南依是要带他出门。
身为奴隶，杜昙昼当然不能坐车，则南依上车后，他就跟在车旁，随着马车往大街上走去。
街头巷尾，人流不息，杜昙昼顺从地扮演着下人的角色，低着头垂着手，看上去连眼皮都不敢抬。
骑马走在车后的管家，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眼，眼中的嫌弃与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杜昙昼不是没有察觉到管家的目光，只是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身后。
距离马车不过三十步之遥的地方，有三个人在与街上的小贩交谈。
他们看似对小贩的货物很感兴趣，实际上却始终在用余光注意着则南依的马车。
从马车驶离则南依的府邸，这三个人就跟在后面了。
马车碌碌前行，眼见距离逐渐增大，三人抛下小贩，分散开来，装作街上闲逛的路人，再次跟了上来。
是处邪朱闻的人么？杜昙昼收回视线。
不久后，马车停在一间金店门口。
这间金店占地极大，差不多是寻常铺面的三倍，见到有客人的车停在店外，掌柜殷勤地跑出来，对着扑通跪在了地上。
看来则南依是他的老主顾，不用下车，他就知道来人是谁。
有下人撑着手臂跪在车前，管家从马上下来，替则南依拉开车厢的门，这位族长才从车上踩着下人的背走下来。
落地时，似乎没太站稳，稍稍晃动了一下，马上就被管家扶住。
则南依倒是站得很稳，只是手腕上的一枚金镯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管家正要弯腰去捡，却见杜昙昼动作比他还快，已经把金镯从地上捡了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还给了则南依。
则南依盯着他看了几眼，结果金镯，戴在了手腕上。
而杜昙昼已经借方才弯腰的工夫，看清了身后三个跟踪者的脸。
“哼！”管家冷嗤一声，扶着则南依走进了金店。
杜昙昼守在店外，淡漠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经过他身边的人很多，有些大胆的女子，会在与他擦肩而过时，偷偷盯着他瞧。
可杜昙昼的眼神却只望向那些年轻的焉弥男子。
他看着他们的穿着、行走和言语间表情神态，想象着莫迟当年的样子。
那时候，莫迟就是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衣服，说着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语言，走在同一条繁华的大街上。
他可能会与同伴交谈，但更多时候也许是不发一言、独自沉默地穿行于王都的大街小巷，忍受着失去同伴的痛苦，同时警惕地提防着所有人，只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哪怕只是多活一天也好。
杜昙昼抬起手，摸了摸垂在脑后的发带，这是莫迟留给他的东西。
他把它带到焉弥来，是不是就能将它的主人平平安安地带回去了？

第124章 “焉弥是种不活兰花的。”
等到则南依从金店出来，带着他和管家到饭店里吃午饭时，杜昙昼对莫迟的同情到达了顶峰。
看着眼前色香味俱不全的焉弥饭食，杜昙昼终于明白，当时莫迟怎么会因为他府里的一盒点心，就答应留在他身边给他当护卫了。
焉弥的食物，真不是人吃的。
杜昙昼用筷子夹起一片已经看出颜色和质地的肉，放到鼻子下闻了半天，最后还是没送进嘴里。
莫迟，你辛苦了！等这次回去，我一定变着法地带你吃好的！
管家看着他就来气，一个奴隶能被允许与主人同桌同食，已是天大的荣幸，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傻子，居然还敢挑东捡西？！
“你！”管家想骂上几句，又见他似乎真的是听不懂话的样子，骂了也不解气，把骂人的话不甘心地憋了回去。
则南依只是淡淡扫了杜昙昼几眼，没有斥责，反而对管家说：“你看，我早就说王都的食物难以下咽，连肉都没有我们家里的好吃。”
管家脸上的恼意渐渐消退，最后竟然流露出一丝怅然，半晌后，才低声对她说：“夫人说得对，其实我们谁也不愿意在王都留着，可是……如今想走也走不了了。”
则南依笑了一下，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管家一怔，当即想要追问自家主人是不是有了新的计划，却被则南依挥了挥手制止：“还不到时候，王都糟糕的饭食，恐怕你我都还要再多吃一段时日。”
说着，她紧紧盯着杜昙昼的眼睛，把一块肉夹进他碗里。
杜昙昼错开视线，把手放在胸前，行了个焉弥人的礼，然后将那块肉送到嘴里，忍耐着古怪的香料味，只咬了几口便囫囵咽下。
饭后，则南依当着杜昙昼的面问管家：“都准备好了么？”
管家意味深长地瞪了杜昙昼一下，答道：“都准备好了夫人，马上就能把这个累赘的奴隶彻底甩掉了。”
则南依从头到尾都不相信杜昙昼是个又聋又哑的傻子，但说完这些话以后，杜昙昼始终面不改色。
她不禁暗想，无论此人真实身份如何，都是个相当沉得住气的。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早就留好了后招，所以才能镇定到，即使在她面前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要是她知道杜昙昼压根没听懂她和管家的对话，会不会笑自己想得太多。
无论如何，这个被扶引送来的男人马上就要从世上消失了，她对他的身份暂时并不关心。
午饭结束，杜昙昼照样跟在马车旁往前缓行，只不过这一次，车只往前开了一小段距离，就再次停下了。
这回停车的地方相当怪异，正好停在了一条暗巷的巷口。
从杜昙昼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小巷里的景象被马车挡了个严严实实，外面的大街上穿行的行人，没有人能看见里面发生的任何事情。
则南依从马车上跳下来，对杜昙昼说了句话，见他不懂，就做了个让他等在原地的手势。
在管家的陪同下，二人往小巷深处走去，走到尽头时，朝左一拐，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杜昙昼后退几步，从马车和街巷的空隙间看出去，那三个跟踪者还尽忠职守地等在不远处。
在与一人视线相对前，杜昙昼垂下眼帘，侧身躲在了车后。
不过几个呼吸之后，则南依消失的转角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呼，车夫与方才当马凳的下人和杜昙昼一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很快，车夫和下人脸上就都出现惊讶担忧的神色，这让杜昙昼马上确定，惊呼声确实是则南依传来的。
他做的第一个举动，就是回头看向那三个跟踪者的方向。
——三个人居然全都不见了！
杜昙昼陡然一凛，是他们对则南依下手了吗？！
则南依发现他们了么？她是故意带着管家走入暗巷，只为了逼出他们么？！
可那声惊呼又是怎么回事？也是她有意为之吗？
要思考的问题太多，时间却相当有限。
不管真相究竟如何，杜昙昼心里只清楚一件事：则南依不能死，她若死了，整个焉弥就没有能制衡处邪朱闻的人！北方所有的人马兵器粮草，都会落入他手中！
届时，就算莫迟能算说服辛良族全员起兵反抗，也不可能是处邪朱闻的对手！
则南依必须活着，而且她必须要和处邪氏决裂。
不等车夫和下人反应过来，杜昙昼跳上马车，从里面取出了一把金壶。
这是刚才则南依在金店里买的，藏在袖子里的袖箭不能暴露，这把金壶就是杜昙昼此时唯一能用的武器。
眨眼间，杜昙昼就拿着这把也许是这辈子用过最奇怪的兵器，冲向了则南依离开的方向。
拐过转角，视线豁然开朗在，这里有一处不大的开阔地带，中央还修建了一方小小的喷泉，池中洒落的水在阳光下泛出五彩的光。
如此悠闲的场景中，则南依正被三个蒙面人包围，而管家不知去向。
三个杀手手持利器，对则南依毫不手软，则南依在四周的廊柱间艰难闪躲，肩头好像还受了伤，衣服渗出了几点血色。
杜昙昼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朝离则南依最近的杀手狠狠砸了过去，正中那人后腰。
杀手“啊”了一声，登时弯腰蹲下，捂着被砸中的地方，疼得半天站不起来。
就在这短短的瞬间，杜昙昼已经手持金壶扑向了第二个杀手。
对方见状，高高举起弯刀，朝杜昙昼劈砍而下。
杜昙昼以壶相抵，壶身圆滑，刀刃与其相击，迅速朝下滑落，刃身与壶身重重摩擦，发出尖锐的金属擦滑声。
杜昙昼反手用金壶的提手套住弯刀，用力往上一扬，刀被带着从杀手手中脱离，远远飞了出去。
不等对方反应，杜昙昼抄起金壶，朝他头上死命一砸，“砰”的一声响后，杀手身体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最后一个刺客见识到杜昙昼的威力，明白此人身手不凡，不敢近身，只举着刀与他保持着距离周旋。
杜昙昼没那个耐心和他绕圈子，直接拔下壶盖，朝那人左肩扔去。
那人自然要挥刀砍下壶盖，就在他起手要去劈砍的刹那，杜昙昼飞速绕过则南依，倾身而上，用金壶套住了那人的弯刀。
当他从面前经过时，躲在廊柱后捂住肩头的则南依忽然闻到了一丝隐约的暗香。
她轻轻嗅了嗅，片刻后才辨认出来，这似乎是兰花的香气。
她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射向杜昙昼的背影。
……兰花？焉弥怎么会有兰花？
此时，杜昙昼已经牢牢钳住了刺客的手腕，同时用另一只手摘下了那人的面罩。
看清对方五官的那一刻，杜昙昼陡然为之一愣，一时间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早先最早被他制服的刺客，半躺在地，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一根竹管，想要将其中的毒箭吹向杜昙昼。
则南依立刻在杜昙昼看不到的地方，朝杀手打了个手势。
杀手一愣，旋即将吹管收起，头一歪，倒在地上装死。
杜昙昼一脚踹开面前的刺客，蓦地回头，用审视般的眼神牢牢注视着则南依。
则南依从容不迫，捂着肩头的伤口从廊柱后现身。
二人的目光于空中相触，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眸深处，看出了心知肚明却故作不知的意味。
消失良久的管家终于从角落里冒出头来，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立刻训斥杜昙昼道：“无礼！奴隶怎能直视主人的脸？还不跪下！”
杜昙昼移开目光，却没有如管家所料的那样退下，他迈开腿，坚定地向则南依走去。
“你要做什么？！”管家疾步上前，想要挡在则南依面前。
则南依抬起手，让他在原地站定。
不过几步，杜昙昼就已来到则南依面前，他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举起金壶，用衣袖擦了擦壶身上的泥灰，然后把它递给了则南依。
则南依定定看他片刻，缓缓伸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把没了盖的金壶。
她抬臂的动作轻松自如，一点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管家惊疑不定地看向则南依，似乎是在询问她的用意。
则南依没有理会，将金壶在手中掂了掂，随后扔给了管家：“替我收好。”
回府路上，杜昙昼跟在马车旁，整理着混乱的思路。
三名跟踪者的长相，他已经深深印在了脑海里，虽然做不到像莫迟那样过目不忘，但也不至于认错。
刚才围杀则南依的三个蒙面人，绝不是之前的跟踪者。
回想起则南依故意将马车停在巷口的怪异举动，杜昙昼脑中灵光一闪，心中陡然一凛。
不管是马车，还是暗巷，还是消失的管家，甚至是假意受伤的则南依，都只说明了一件事：
杀手不是冲她而去，而是为了杀杜昙昼才出现的！这一切都是则南依对他设下的陷阱！
杜昙昼来到府里不过第二日，她就要痛下杀手，原因只怕不在杜昙昼，而是在送他来的扶引身上。
也就是说，则南依早就对扶引心生戒备，更加不会信任被他送来的人。
可除掉一个奴隶，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随便寻个错处，就能把杜昙昼处死，何必还要将他的死伪造成意外……？
——处邪朱闻！
杜昙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则南依不是不敢处死他，也不是害怕得罪扶引，她真正提防的是扶引背后的主人，处邪朱闻。
她怀疑杜昙昼是处邪朱闻经由扶引送来的奸细，但又不敢明着表现出忌惮，所以才设计了这么一出，想要以“在城中遭遇劫匪”为由，借机让杜昙昼死在她安排好的“匪徒”手中。
可她为什么最后没有对他下手，以她北方族长杀伐果断的性格，总不可能是因为被他舍身相救而感动了，所以才一时心软放过了他。
背后一定有什么他没有想到的理由。
杜昙昼余光不经意往身后一瞥，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那三个跟踪者到哪里去了？
刚才就是因为他们突然不见了，才会让杜昙昼以为则南依有危险。
可从头到尾，则南依的遇险都是她自己一手设计，那么跟踪者呢？他们为什么会恰好在那个节点消失，又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杜昙昼心中疑虑丛生，拧眉思考良久，他才得出一个完全基于猜测的推断：
跟踪者不是自行离去，而是被则南依派管家除掉了。
如果这几人还在，则南依就无法对杜昙昼下手，所以她一定是让管家暗中除掉了他们，才能伪造杜昙昼的死。
杜昙昼深吸了一口气，则南依既然知道有人在跟踪，肯定能想到他们只会是处邪朱闻的人。
她不愿在明面上忤逆处邪朱闻，却派手下杀掉了他派来跟踪的手下，岂不是打草惊蛇？直接向他挑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不像是谨慎之人的行事之举，则南依如果是如此草率武断之辈，是绝对坐不稳北方族长这把椅子的。
但她还要如此行事，想来定是有意为之。
马车驶过转角，则南依金碧辉煌的府邸就在眼前不远处了。
抬头看向尖顶处的五彩琉璃窗，这座尖塔的高度仅次于摄政王宫内的金塔，是焉弥王都第二高的建筑，就矗立在王城南方，和摄政王宫遥遥对立。
杜昙昼幡然醒悟，也许这就是则南依的目的，她就是想让处邪朱闻察觉到她的戒备，她需要一个理由与他决裂。
王都能同时存在两座尖塔，却绝对容不下两个同样手握重权的人。
车轮停下了滚动，在管家的搀扶下，则南依从马车上跳下来，留给杜昙昼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随后走进了府门。
杜昙昼攥紧袖中的袖箭，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两日后的清晨，杜昙昼再一次被叫到府门口。
马车照旧在外等待，只是这一次，车厢上多了许多装饰，几匹拉车的马也戴上了金贵的笼头。
车厢外悬挂着一枚金子做的鸟雕，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辆属于焉弥贵族的车架。
则南依仍旧选择只带着管家出行，上车后，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杜昙昼。
管家皱了皱眉，对杜昙昼说：“夫人叫你也上去！”
杜昙昼凭借两人的表情和语气，大概猜到了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坐进了马车。
则南依似乎有些疲惫，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
管家看上去颇为紧张，神色虽然如常，手指却始终都紧紧地攥着袖口。
两人都没工夫注意他，杜昙昼便趁机从窗户看出去，观察着周围景象的变动。
不多时，马车忽然被人拦下，管家腾地坐直身体，紧张地看向前方。
则南依低声说了几句话，也没能让他放心。
车前方传来交谈声，似乎是有人在查问马夫，马夫听上去倒是对答如流，好像还取出了一些东西给对方查看。
不久后，交谈声消失，马车轻轻往下一沉，应该是马夫坐上了车。
很快，车轮继续转动了起来，缓缓向前驶去。
管家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杜昙昼紧紧盯着窗外，光线渐渐暗下，坚实的城墙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扇拱形的门洞从上方出现，原来马车正在驶过城门。
杜昙昼一惊，则南依竟然要带他出城？！
乌石兰的背叛，愈发加重了处邪朱闻的疑心。
为了全城搜捕夜不收，他将王都的戒严状态持续了三个月。
戒严取消后，他不仅不允许任何贵族出城，还要求他们把封地的家人全部迁入王都居住。
即便面对与他有婚约的则南依，处邪朱闻也没有心软，命令她将居于北方封地的母亲接入王城。
在则南依的斡旋下，她的母亲最终得以留在故乡，但她本人却被严令禁止出城。
此前，她在城郊山间有一处别馆，距离王都坐马车，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
过去她时常去那里游玩，但就是这么近的地方，处邪朱闻都不允许她前去。
所以今日，在驶到城门口时，她的马车遭到了拦查。
但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总之她最后得到了出城的许可，被王都护卫予以放行，顺利地出了城门。
在则南依杀了摄政王派来的跟踪者后，居然还能得到他的准允，破天荒地有了出城的机会，着实说不通。
处邪朱闻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她出城，就不怕她一去不复返么？
马车很快驶入山地，焉弥王都外的地形极有特点，王城建在群山环抱的平地之中。
也就是说，无论从哪个方向的城门出城，用不了多久就会进入崎岖的山地。
这样的选址自然让王城易守难攻，但缺点则是，这些山地同时也很利于伏兵设伏。
比如就像现在这样。
则南依华丽的马车招摇地行驶在山间，就算没有处邪朱闻，只要山上来几个山匪，随便藏在什么地方，都能利用这条狭窄又蜿蜒的山路伏击她。
等等！杜昙昼呼吸一滞，这该不会就是——
就像是为了给他回答，马车陡然间剧烈地左右一晃，杜昙昼双手一撑，勉强稳住身形。
管家一手护住则南依，另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弯刀。
则南依闭着眼睛，在摇晃的马车中依旧神色淡然，她轻轻启口，吐出两个字：“动手。”
一声令下，管家就从尚未平稳的马车里冲了出去，杜昙昼撩开窗帘，侧头看向车外。
两侧的山地上出现了一群蒙面人，其中有两人分列左右，拉着一根绊马的长绳。
马夫就是见到此绳，急急勒停马匹。
四匹马被迫高高扬起前蹄，才会让马车产生了猛烈的晃动。
此时，晃动虽未停止，原本坐在车前的马夫也不见了。
杜昙昼四下寻找，最后在右侧的山地上找到了持刀迎向蒙面人的马夫。
而那个看上去除了长得好看似乎别无长处的年轻管家，已经挥动着弯刀，与不知身份的刺客交上了手。
不过几个来回，杜昙昼就看得出来，这两人刀法超绝、非同凡人。
刺客不会傻站在原地等待着迎敌，除了被这二人牵扯住的蒙面客外，其余所有人都朝则南依所在的马车扑来。
杜昙昼立刻将锋锐的眼神投在她脸上，哪怕是个死人，都能被他紧迫的视线盯醒。
偏偏则南依从容不迫。
她慵懒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包抄而来的杀手，缓缓移开目光，将视线集中在杜昙昼的眉宇间。
她好像有一种没来由的笃定，坚信杜昙昼不会对她置之不理。
刹那间，杜昙昼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隐藏，直接从袖管里取出袖箭，伸到窗边。
用不着对准，就是接连六发箭簇射出，每一击都箭无虚发，不管短短几个呼吸间，车外就已有六人陆续倒地。
不等其他人反应，杜昙昼纵身一跃，跳到车外。
则南依从座下抽出一柄弯刀，朝他扔来。
杜昙昼凌空一接，转身迎向来人。
弯刀的手感和重量，都与他惯用的长剑大不相同。
但杜昙昼适应得很快，不过与蒙面刺客来回过了几招，他就找到了最基本的手感。
刺客凌厉的刀锋从他脸侧耳畔划过，带来呼啸的破风之声。
飞溅的鲜血四处喷洒时，林中的晨风却温柔地轻抚而过。
伴随着刺客起伏的痛呼和倒地声的，是山间此起彼伏的鸟鸣。
弯刀挥动之时，过去他从未见过的、独属于“乌石兰”的身姿，依稀在杜昙昼眼前重现。
在那些腥风血雨的漫长时光中，莫迟就是像他这样，穿着敌国的衣装，做着焉弥人的打扮，手持不熟悉兵刃，在陌生的国度里，为不得不效忠的敌人出战。
杜昙昼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飘荡，这捧乌发的主人闭了闭眼，感念着心上人挥刀时利落的身姿，将弯刀刺入了面前杀手的胸口。
大部分的刺客都被他和管家及马夫牵绊住了，但仍有几个狡猾的杀手，趁他们三人不备，冲到了马车上，将则南依拽了下来。
则南依忽然没了刚才的气定神闲，她满脸惊慌失措，头上的金簪不知去了何处，鬓发散乱，连口上的唇脂都被蹭开在脸侧。
被连拉带拽地扯下马车后，她像是吓得脚软了的样子，整个人都缩成一团蹲在车轮边，站都站不起来。
为了不让则南依死在这里，杜昙昼不得不分神相救，他一刀结果了离他最近的刺客，急着想要赶到则南依身边，却再度被赶来的蒙面人拦下。
他心中焦急，交手时仍频频看向则南依的方向。
不知是否仍忌惮于她的地位，还是主人另有安排，围着她的几名杀手没有马上动手，而是俯下身，想将她拽起来。
就在几人纷纷弯腰之际，看似惊慌柔弱的则南氏族长猛地刺出一枚金簪，将簪子准确无误地扎入了其中一名刺客的喉咙。
情形突变，另外几人还没顾得上站直，则南依就再次出手。
她高高举起早就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一刀一个，毫不迟疑地解决了其他几人。
杀手们的血溅到她脸上时，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她出手之际，分散在各处的蒙面人也都被各自的对手干掉了。
隐秘的山林间重新归于静寂，除了他们四人外，放眼望去再也见不到任何站着的刺客了。
北方族长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面对山道上的截杀，则南依只凭借身边的三个人，就解决了一切。
她抽出手帕，微蹙着眉，满脸嫌弃地擦掉了脸上的血。
马夫和管家迅速回到她身边，杜昙昼站在原地没有动，与则南依遥遥相望。
则南依扔掉带血的手帕，拢了拢头上散落的碎发，与杜昙昼对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中原人。”
杜昙昼瞳孔一缩，不为别的，只因则南依说的是大承的官话。
她说得很不标准，口音也很重，但杜昙昼还是听懂了，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也许是看出了杜昙昼的诧愕与怀疑，则南依微微一笑，妩媚的面容间泛起狡黠的神色：“焉弥是种不活兰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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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朋友们的祝福！
上周我已经拿到了offer并且跳槽到了新公司，薪酬也涨了不少，感谢大家的关心。
不过，伴随着涨薪而来的是工作量的增加，虽然才入职几天，却已经接手了很多之前没有接触过的新任务，每天都是从睁眼忙到闭眼，未来一个月估计都要持续这样996的状态。
原本我以为刚入职应该比较清闲，打算趁这段时间一鼓作气写完这篇文，但现在只能很抱歉地先跟朋友们请一个礼拜的假。
虽然这段时间更新不太稳定，但我可以保证这篇文不会仓促完结，因为后续直到结局和番外的情节细纲我都已经构思完了，只要能从工作中挤出时间，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多更新。
再一次感谢朋友们的等待和包容，谢谢大家！
鞠躬
等我回来！

第125章 “这就是我的筹码。”
密林间，则南依坐在管家铺在树根旁的外袍上，理了理有些许凌乱的鬓发。
杜昙昼紧紧握着袖中的袖箭，将那只手背在身后。
“焉弥堂堂的北方族长，声名显赫的则南夫人，为何会说中原的官话？”
他眼眸漆黑，锋利的视线隐藏在鸦羽般的睫毛下。
则南依摆摆手：“不用这么紧张，我要是想杀你，早就把你押进摄政王宫殿了。”
她的汉话带着浓浓的口音，倒和当初刚进京的莫迟有几分相似。
杜昙昼肩背绷得笔直，以沉默作为回应。
则南依嗤笑一声：“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可你们大承人在接近我之前，难道不应该把我查得更清楚些么？”
多年前，则南氏与大承曾有过频繁的贸易往来。
彼时的北方族长还是则南依的父亲，过往的中原商客为了交易便利，都向他进献过许多贵重的礼物。
其中一个大承富商，曾不远万里带去了一盆兰花。
这盆矜贵的兰花送到则南依手里时，还是盛开的。不过几天后，它就迅速凋零，再也没有开过。
“焉弥是养不活兰花的。”则南依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道：“那种花长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股我从未闻过的幽香，至今仍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她抬眼，用和处邪朱闻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定定朝杜昙昼望过来。
杜昙昼与她对视片刻，旋即移开目光。
就在他想问则南依，为何要包庇他这个中原人之时，面前的女子突然开口，用焉弥语说了一个词。
杜昙昼鬼使神差地听懂了她的话，则南依说的是莫迟的名字——乌石兰。
他陡然看向则南依。
这位北方族长美丽的面孔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你认识他，对吗？”
不需要杜昙昼的回答，则南依闭了闭眼，轻声问：“他的名字，在你们中原的汉话里，也有一个‘兰’字，是么？”
杜昙昼眼皮一跳。
则南依兀自说道：“兰花，是非常漂亮的花朵，即便是在王都这样的繁华之地，也是遍寻不着的稀罕宝物，所以……”
她垂下眼帘，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乌石兰的场景。
那是在摄政王宫殿，处邪朱闻就斜靠在王座上，那把高背椅上的人骨，还没有今天这么多。
则南依向他行礼的时候，就注意到站在王座侧后方的人。
那人身形瘦削，微弯着背，低眉敛目站在一旁，手握着腰间的弯刀，一言不发。
则南依暗示她接下来要讲的话很重要，处邪朱闻抬了抬手指，店内的侍卫依次退下，唯有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则南依于是知道，这个人是不会走的。
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迅速记住了他的长相。
后来她才知道，那张白皙秀丽的面孔，属于处邪朱闻的侍卫长——乌石兰。
“我第一次见到乌石兰的时候，就想起了曾经养过的那盆兰花。”则南依接过管家递来的水袋，仰脖喝了一口，随后又道：“我总觉得，他不是属于焉弥王都的人。”
杜昙昼紧紧盯着她的脸。
则南依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意：“这种感觉来的毫无依据，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的感觉没有出错。”
乌石兰最后参加的那场宫宴，原本是为了处邪朱闻和则南依准备的。
二人订婚已久，始终没有完成婚礼，不久前，处邪朱闻还推迟了婚礼的日期。
国王担心日久生变，意图在这场盛宴中，说服摄政王将婚期定下来。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晚，将会是他最后一次公开出席于宴会之上了。
乌石兰刺向舒白珩的那一刀实在太快了。
直到鲜血溅到了裙脚，则南依都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宫中的侍卫动作极快，在她抬头看向乌石兰之前，就已经和管家一起，护着她退出了大殿。
映在则南依眼中的最后一幕，是处邪朱闻提刀而上，而乌石兰却将自己最没有防备的后心对着他，旋身直取国王面门而去。
那是一个混乱又惊心动魄的夜晚。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时，一切的动荡都得以平息。
舒白珩身死，国王受重伤，而刺客乌石兰被摄政王逮捕，不知被关押在何处。
“关押？”则南依脸色冷峻，一夜未眠让她眼圈发青，却没有削弱她敏锐的判断力，她问来传信的侍从：“乌石兰已经被活捉，朱闻大人却没有杀他？为什么？”
侍从摇头，只说不知，很快就离去了。
则南依在管家的搀扶下，从宫门外的石阶上站起身，日光照向了她的眼睛，她眯了眯眼，转头看向远处紧锁的殿门。
那座大殿离她太远了，空气中隐约漂浮的血腥气，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那段时间，则南依很笃定，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听到乌石兰的死讯。
他不仅会被处邪朱闻以最残忍的手段处死，他的尸体还会跟当年他的同伴鹿孤一样，被丢弃在街边示众。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也过去了。
则南依再次听到乌石兰的消息时，却是听说他被人从牢中救走，带出了王都。
过了这么久乌石兰都还活着，这件事就足以让她惊讶了。
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救出乌石兰的，竟然是先王的小王子。
派去打探消息的管家回来禀报她，说处邪朱闻亲自带人去追了。
则南依心想，这回乌石兰必死无疑了。
十天后，处邪朱闻带着小王子从边境赶回，一回到王都，他就立刻将小王子关进地牢。
可乌石兰就像销声匿迹一般，再也没有被他提起过。
先王之子被抓，自然引起了朝中老贵族的不满，他们质疑处邪朱闻的决定，甚至怀疑“乌石兰是被他所救”这件事，也是处邪朱闻捏造的。
风口浪尖之上，处邪朱闻没有杀掉小王子，在把他关了几十天后，将他从牢中放出，同时命令他搬到王都外居住，不准再干预政事。
面对那群提出异议的老贵族，处邪朱闻没有手软，在接下来的两年中，依次将他们翦除。
但在事情刚发生的那段时日中，则南依曾经暗中派人查过，其实处邪朱闻当初已经带人追到了柘山关下，在乌石兰即将被大承人发现时，他还有最后的机会能够除掉他的性命。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据被他带去的属下所言，那个时候，就在小王子已是强弩之末之际，摄政王朝乌石兰射了一箭。
但不知为何，那一箭居然射偏了，飞驰的羽箭没有刺穿乌石兰的喉咙，而是擦着他的发间掠过，最终落到了他身旁的空地上。
那是处邪朱闻仅有的机会，因为那一箭过后，柘山关的守关士兵就发现了关外的异状，叱喝声乍然而起，处邪朱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我是亲眼见过摄政王的箭法的。”则南依抬起手，纤长的手指指向了远方的山林间：“见到那棵杨木了么？”
顺着她指的方向，杜昙昼见到百步之外，有棵茂密的杨树，其上枝叶茂密，绿色的枝条在风中轻晃。
其中有一根最为翠绿的枝叶，生长在树顶，那片嫩绿的叶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得几乎看不真切。
则南依：“就是那样的一片叶子，处邪朱闻也能搭弓便射，一击而中。你说，当时在柘山关外，他为什么就射偏了呢？”
“是风。”
杜昙昼答得很快，他眼神笃定，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柘山关外风势极大，风向不定，大风会从四面八方长年不断地吹来，即便是最出色的弓箭手，也会失去准头。”
则南依慢慢转动眼珠，一点点看向杜昙昼。
他刚才的话听上去，特别像是在为处邪朱闻辩解，想要为他和他的失手撇清关系。
但则南依很清楚，他想要和处邪朱闻撇清关系的，不是他的箭法，而是那个从他手里活了下来的人。
——那个叫做乌石兰的夜不收。
杜昙昼毫不在意她的审视，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她锋利的目光在脸上刺探。
须臾后，则南依盯着他的眼睛说：“也许吧，也许百发百中的摄政王在面对背叛他的侍卫长时，真的会因为大风而失了准头。那你呢？中原人，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看似非常简单的问题，却把她面前这个俊美的大承男人问倒了。
他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在微蹙着眉头沉思良久后，他才低声答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次来，只是想把一个人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则南依看他一会儿，又问：“你见到那个人了么？”
“还没有。”
“你会在什么地方见到他？”则南依立刻追问。
“不知道。”
则南依皱眉：“不知道？那你们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杜昙昼垂下眼帘，低沉的话语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眷恋：“我没有计划，我只是希望，再见到他的时候，可以不要看到他受伤。”
他的尾音压得很低，几近含糊不清，以则南依的汉话水平，还不足以保证自己没有听错他的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则南依突然站起身：“罢了！面对处邪朱闻这样的对手，做多少准备都是不够的！就今天吧，他也没有给我更多的时间了。”
“则南夫人的计划又是什么？”杜昙昼原地不动，目光灼灼。
则南依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土：“我可不像你们中原人那么神秘，我带你去看个地方。看完以后，我要请你告诉我，一旦我与处邪朱闻翻脸，你们大承究竟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则南依在王都郊外的别馆，建在群山包围的一小块山谷之中。
这座别馆并不大，只占了山谷的一个角落，周围明明还有相当大的空间，却没有扩建出去。
担心后面还有会处邪朱闻派出的刺客追来，为了掩盖行踪，三人弃了马车，一路步行至此。
来到别馆外时，太阳已越过中天，开始朝西沉去。
杜昙昼环顾四周，问：“这样一座小小的府邸，难道还能藏得下千军万马？”
“别心急啊。”
则南依从发间取下一枚金簪，管家接过来，用它打开了别馆门上的铁锁。
“跟我来。”则南依率先走了进去：“我让你看看，这里到底藏不藏得下千军万马。”
就算把整座山谷都囊括进来，也绝对放不下成千上万的战士，但对于一座兵器冶炼厂来说，就足够大了。
在则南依的别馆下方，遍布着四通八达的地下甬道，甬道尽头，金属的敲击声不断传来。
跟在则南依身后越走越近，杜昙昼逐渐看清了里面的一切。
面前这片开阔的空间里，至少有几十个冶铁匠在打造兵器，蒸腾的铁水冒出热气，氤氲成浓雾遍布其间。
烧得通红的铁块在工匠手中，逐渐被敲击成弯月的形状。
杜昙昼驻足看了片刻，很快就被则南依叫进了另一间暗室。
室内无人，也无响动传出。
管家点燃了墙上的火把，杜昙昼才看清室内的景象，这里没有冶铁匠，有的只有大量的弯刀与弓弦。
每一把兵器都崭新如初，一看就知道，从它们被打造出来以后，就从未被使用过。
则南依幽幽道：“我这里的东西，也不输给你想要的千军万马吧？”
杜昙昼将视线从满屋的武器上收回，径直望向身侧的则南依。
只见她淡然地问：“很惊讶么？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当上则南氏的族长的？”
少顷的停顿后，杜昙昼缓缓开口：“夫人能有如此准备，我就放心了。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我想见的人了。”
“我的底牌已经亮给你看了，你的筹码呢？”则南依面无表情。
杜昙昼：“我会帮你杀掉处邪朱闻。”
甬道里忽地吹来一阵邪风，吹得墙上的火影东倒西歪，幽暗的火光跳跃在杜昙昼眼中，让他英挺的眉目多了几分肃杀之色。
“我会帮你杀掉处邪朱闻，杀死摄政王的罪名，就由我来替你背负。”杜昙昼眸光坚定：“这就是我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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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我回来了！后面还有一章，记得看！
坏消息：因为换了新工作，刚过去的三月和四月，经历了人生中最忙的两个月，忙到一度想要辞职
好消息：忙成这样，我还是起早贪黑，把剩下的内容全都写完了，终于可以不再断更，日更到完结了！

第126章 原本盛在他眼瞳中的盈盈爱意，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入夜后，四周的山林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静。
别馆没有点灯，四下漆黑无比，只有一轮圆月高悬，作为周遭唯一的光亮。
管家从地下提上来一个鸟笼，掀开外面的围布，一只乌鸦出现在杜昙昼眼前。
乌鸦的羽毛油光水亮，黑曜石一般的圆眼泛出敏锐的精光。
则南依打开笼门，它就跃上她的手背，跳到了她的臂弯间。
则南依把一块窄窄的绢布卷成细细的一条，放进比手指还要细的小木筒里，缠在乌鸦的尾羽之下。
这样就算有人见到头顶有鸟飞过，也不会立刻就注意到它身上还绑着信件。
则南依的封地距离王都有百里之遥，路途中地形变化多端，只有这只她从小养到大的乌鸦，才能准确地将消息带回那个地方。
月色下，乌鸦拍了几下翅膀，高飞而起，它以乌黑的鸟羽作为掩饰，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回城的马车上，则南依对杜昙昼说：“最多十日，我母亲就会派出封地的人马，他们会暗中潜伏在王都的东方城门外，那里是离摄政王宫最近的城门。一旦事态有变，他们会设法突入王都，掩护我撤出王宫，回到封地。”
这辆马车是从别馆后院找出来的，原先那辆装饰华丽的，留在了三人遇袭的地方。
杜昙昼听完她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怎么？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杜昙昼：“我以为，你会让他们进入王都相助于你。”
则南依扯起嘴角算是一笑：“你以为处邪朱闻是那么好对付的？我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沉默片刻，杜昙昼低声道：“我不知道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但这样是赢不了的。”
则南依的中原汉话还没有好到，能够理解杜昙昼隐约的低语背后，隐藏的弦外之音。
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了视线。
马车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中，一路上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直到王都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则南依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圆盒。
拧开盒盖，里面是深红色的膏体。
“刚才忘了问你。”则南依抠出一点红色的膏脂，用力抹在衣袖上：“你那把袖箭是从哪里来的？”
膏体染上衣料，暗红的颜色与血迹极为相似，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逐渐弥漫开来，让那些刻意涂抹的痕迹更加像鲜血所染。
杜昙昼轻轻一嗅，闻出了一丝奇异的气味——则南依用的应该是朱砂唇脂，这种焉弥女子所用之物，不管是气味还是颜色，都与血渍别无二致。
“捡的。”杜昙昼据实相告：“就在你府里的花坛里捡的。”
则南依嗤了一声，又挖出一些唇脂，随意地擦在裙角。
抹完以后，她掂了掂圆形的木盒，扔到杜昙昼怀里：“替我收着。”
不等杜昙昼发问，她双手抓住裙边，使劲一撕，随着布帛撕裂声乍然响起，她那条嵌了金丝暗纹的绣裙，就被她撕出了一条尺长的裂痕。
她下手的地方很妙，碎裂的纹路正好与她事先涂抹的唇脂痕迹一致，看上去就像沾满了鲜血那样。
撕完了裙子，她又从头上拆下了几支金钗，随手往角落里一扔。
一丝黑发披散而下，她犹嫌不足，又扯了几缕头发下来，散在脸侧。
现在的她，不再是雍容华贵的则南夫人，她鬓发凌乱、衣裙破碎，身上还沾满血迹，看上去形容凄惨，犹为可怜。
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管家对她道：“夫人，不能再往前走了，城门就在前面，再靠近就要被发现了。”
杜昙昼听不懂他说的话，于是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王都的城墙就在不远处，只要再绕过一片树林，马车与城门之间便再无间隔。
“知道了。”则南依挤开杜昙昼，没有让管家的搀扶，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
落地时，裙摆扬起的尘土染上了她的绣鞋，精致的鞋面立刻变得肮脏不堪。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香囊，打开系带，一股呛人的奇香扑面而来。
“花椒？”杜昙昼闻了闻，问：“此物有何用？”
“我上次哭，恐怕都是十岁以前的事了。”则南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从香囊里取出一小把花椒，凑到眼下。
不一会儿，她的眼睛就红了，眼泪迅速盈满眼眶，很快就开始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
泪水流了满脸，她眼底却不见半点悲意，隔着泪水望过来的眼神，仍旧冷静到让人望之心惊的地步。
“不留点眼泪，怎么骗得过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呢？”
三人出发返回王都之前，则南依就已派人前往他们的遇刺之地，将那里伪造了一番。
就连当时三人所坐的马车，也在她的要求下，被推下了山崖。
则南依要做的事很简单，她躲过了处邪朱闻的追杀，却不能让对方看出她早有提防。
与其事后被摄政王另寻其他机会下手，倒不如主动上门去示弱。
“回城后，我会去找处邪朱闻，见到他以后，我会告诉他，我在山间遇到了劫匪。那些土匪虽然都被我的人杀了，可我还是受了伤，马也受惊从山崖摔下，带着马车一起摔了个稀烂。”
则南依顿了顿，又说：“当然，我不会把马推下去的，马可是稀罕货，少一匹我都舍不得。”
杜昙昼没有说话。
则南依也没有看他，她望向不远处的城门，缄默片刻，低声问：“你说，我找的这个借口，摄政王会相信么？”
杜昙昼知道，她没有在等他的回答。
对于问题的答案，这位留在处邪朱闻身边三年之久的则南夫人，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好了，趁着眼泪还没干，我要过去了。”则南依提起裙摆，向前方的城门走去。
管家忧心忡忡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身体紧绷得纹丝不动。
城门外的大道空无一物，守城士兵很快发现了则南依的身影，天色极暗，他们看不清来人的样貌，于是高声怒喝，呵斥她不准前进。
则南依没有停下脚步，随着她越走越近，士兵们逐渐看清她的脸，在短暂的惊讶后，飞速迎了上来。
杜昙昼不知道则南依演得到底像不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和管家谁也听不到她对那些人说了什么。
只是，没过多久，紧闭的城门就被人从内侧打开，有长官模样的人急急走了出来，把则南依恭敬地迎了进去。
直到城门再次关闭，站在杜昙昼的管家才说了第一句话，杜昙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冲他摇了摇头。
管家的表情不知是担忧还是惊惧，就那么凝结在了脸上，良久才稍有松动。
杜昙昼把手里那盒则南依的唇脂递给他，转身上了车。
也许是则南依早有交代，管家没有再和杜昙昼说任何一句话，两人就在城外沉默地等到了天亮。
当王都的城门再度打开后，管家再也等待不了了，他把马车赶得飞快，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带着杜昙昼回到了则南依府中。
马尚未完全勒停，他就松了缰绳，从车上跳了下去，几步跑到府门外，朝看门的护卫问了几句话。
杜昙昼从车里出来时，正好见到护卫在对管家摇头，看来则南依还没有回来。
随着天光逐渐亮起，街上开始热闹起来，行人与商贩纷纷走上街头，交谈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王都的街道看上去和缙京似乎并没有不同。
管家焦急得原地来回踱步，而杜昙昼想的却是，如果则南依像当年执骨的兄长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殿内，他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帮莫迟完成他的任务。
就在管家快要忍耐到极限的时候，一辆马车远远出现在巷口，车头挂着的灯笼上画着一枚鸟首图案。
就算没有听到管家倒吸的凉气，杜昙昼也认得出来，那是处邪朱闻的马车。
杜昙昼马上躲到府门边拐角的暗处，管家和门口的护卫齐刷刷跪下，等待摄政王的到来。
不多时，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府外，拉车的四匹马都戴着金色辔头，镶嵌其上的红宝石射出耀目的光亮。
走在两侧的一众侍卫身穿薄甲，应当是摄政王宫中的侍卫。
待车停稳后，则南依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有侍卫立即上前，将她扶下了马车。
此时的她已经整理过仪容，原先凌乱的头发重新被梳到脑后，脸上的泪痕也没了，只有身上的裙子还是原先破破烂烂的模样。
被搀扶下车后，她好脾气地对侍卫道：“多谢朱闻大人的恩典，我感激不尽。”
侍卫向她行了一礼，一行人很快离去。
则南依笔直地站在府门口，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外，她才捂住胸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煞白的脸色，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管家这时才敢从地上爬起来，他三两步跑到则南依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
杜昙昼从暗处走出来时，她微弓着背，半闭着眼，正在捏自己的眉心。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有睁眼，直接对他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中原人，不要忘记你的诺言。”
“处邪朱闻相信了你的说辞？”
则南依冷笑一声：“怎么可能？要是能被几滴虚假的眼泪骗到，他就不会是人人闻之生畏的摄政王了。”
杜昙昼：“可他到底没有对你动手，为什么？是因为大承么？”
则南依点点头：“两国交战在即，我则南一族也有大量兵马压在边境，他没能暗中除掉我，自然不会在明面上下手。”
则南依一进王都，就直奔摄政王宫殿而去。
深夜时分，处邪朱闻尚未休息，就在大殿召见了她。
则南依哭得梨花带雨，流着被花椒熏出来的眼泪，向他哭诉自己在城外被山匪劫掠的凄惨遭遇。
处邪朱闻没有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等她说完，然后让侍从为她送上了擦脸用的布帕。
则南依一边抹眼泪一边还装着抽抽嗒嗒，处邪朱闻平静地看她一眼，道：“堂堂的则南夫人，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哭成这样吧。”
则南依借题发挥，立刻说这哪里是小事，她差点就要死在山道上，再也不能活着回到摄政王身边效忠了。
处邪朱闻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
则南依被他看得手指都在发抖，只能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手偷偷收到袖子里。
令人惊惧到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则南依几乎以为自己的计划早被识破了的时候，处邪朱闻才缓缓开口，平淡地说了一句话：“不要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则南依忙收住眼泪。
“下去吧，到偏殿去收拾一下，等天亮后，我让人送你回府。”
则南依继续做戏：“我只要回府就行了吗？那劫我那些匪徒怎么办？朱闻大人难道要放任他们不管吗？”
处邪朱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移开了目光。
则南依不敢再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头就往外走。
“对了。”处邪朱闻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辛良族的族长已经被我召进王都，预计今夜就会入城了。”
则南依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我与辛良族向来没有交集，大人告诉我这个又是为什么？”
处邪朱闻已经低下头去，他的注意力似乎被手中的公文吸引，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则南依不敢再逗留，快步走了出去。
“所以……处邪朱闻是想告诉你，南北两大族长都被他控制在王都内，警告你不要造次么？”杜昙昼问道。
会客厅里，则南依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她脸色不佳，疲惫地靠在软椅上。
她身上戴的所有首饰都摘了，鲜红的唇脂也被抹去，整个人显得气色沉闷，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烁着思考中的精光。
“这是一点，还有一点更为重要。”她端起管家送来的葡萄酒喝了一口，用被染红的嘴唇说：“辛良族是处邪朱闻最可靠的手下，他也是在暗示我，无论我究竟有何想法，他的背后都有辛良族的支持。”
杜昙昼思索片刻，才道：“未见得吧，辛良遥毕竟是被他所杀，也许……”
则南依迅速一摇头：“辛良遥对处邪朱闻的忠心，即便是我也无法理解，他明明知道回到焉弥就一定会被杀，可他还是坚定地回来了，哪怕被处邪朱闻处死也毫无怨言。对于这种人，你不会以为只凭他的死，就能动摇辛良全族的忠诚吧？”
“辛良遥和辛良族未必是一体同心吧？”杜昙昼轻声说。
则南依腾地坐直，锋利的视线当即射到他脸上。
杜昙昼一动不动，任她打量。
则南依盯着他看了半天，问出了一个他始料未及的问题：“乌石兰在哪里？”
“乌石兰？”杜昙昼略一怔忪，随即抬眼回望：“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他在哪里？”
则南依眼珠纹丝不动：“大承会把你这个中原人派来，就不可能不让乌石兰回来，他此时此刻一定在焉弥。”
“他来与不来，有何分别？”杜昙昼镇定回应。
则南依的眼神变了，她一改方才的疲态，脸色都不那么苍白了：“乌石兰是全天下最想要处邪朱闻死的人，如果他在，那我们则南族就还有一线生机。”
杜昙昼皱起眉头：“他是人，又不是神仙，担不起拯救你们全族的重任。”
“你不懂。”则南依一脸严肃，说话的语气认真到了几乎显得偏执：“这个世上，让处邪朱闻动了杀心又能活下来，只有他一个人。”
杜昙昼眼皮一跳。
则南依看出了什么，先是一顿，嘴角慢慢上翘，露出了一个“被我说中了”的得意笑容：“我明白了。”
她缓了口气：“你什么都别说，就让我猜猜看看，乌石兰这个时候究竟会在哪里。”
杜昙昼闭了闭眼，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叹息。
则南依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复又站定，竖起一只手指撑在颊边，思考着说：“乌石兰当年被处邪归仁所救，如今那个小王子不见行踪，如果他业已身死，那他的死讯一定会被处邪朱闻大肆宣扬，可是并没有……整座王都，能够救下他的，除了我，就只有……”
她蓦然回身，盯着杜昙昼笃定道：“我知道了！是辛良族！是辛良族的人救了处邪归仁，还把他藏了起来！”
她牢牢注视着杜昙昼的脸，一步一步紧逼过来：“这件事我能想到，乌石兰一定也能想到，他被你们派去了辛良族封地，对吗？”
杜昙昼浓黑的睫羽一眨，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灼灼双眼轻轻抬起，与则南依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对视。
则南依脸上扬起稳操胜券的微笑：“你说，辛良族长被摄政王召回王都，这么宝贵的机会，乌石兰会错过么？”
辛良族长的府邸远在十几条街巷之外，那间小小的宅院从外面看上去相当朴素，又由于族长平时不常待在王都，府门一年到头也难有几次打开的机会，住在附近的大部份焉弥人，都以为这只是哪个身份低微的贵族在王都的临时住所。
今夜早些时候，辛良族长从摄政王宫中拜谒出来，只坐一辆简易的马车，就悄无声息地进了府。
一直到现在，府里除了多亮了几盏灯笼，其余都和平时别无分别。
辛良族长坐在书房的条案旁，房中只点了一盏烛台，就足够照得大亮。
点灯的油来自摄政王的赏赐，这种从遥远的海边大鱼鳍下提炼出的灯油，一小瓶就价值千金。
辛良族长看着灯台上跳跃的火光，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许久。
突然，房外的台阶上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若不是族长足够警惕，这点细微的声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族长没有言语，从条案后站了起来，径直走向房门。
经过刀架时，悄然无声地从上面取下了一把弯刀，他的动作非常谨慎，将刀出鞘之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把手放在门上的那一瞬，族长屏住一口气，将刀横在胸前，陡然拉开房门。
寒光一闪而过，尖刀直刺向门外。
站在台阶上的人一动不动，只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多日未见，族长大人也不必用这么大的阵仗招待我吧。”
弯刀倏然偏向，随后被持刀人迅速回收，背在身后。
“则南夫人？”辛良族长眼睛一睁，眉毛又往下一压，是个既惊讶又认命的表情：“你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深夜来找我？还要打扮成这副样子？”
则南依身披黑色斗篷，妩媚的脸庞有大半都隐藏在兜帽之下：“族长大人要在这里和我说话么？”
辛良族长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隐秘的叹息。
“请吧，夫人。”
他侧了侧身，将则南依让了进去。
“辛良遥的尸骨呢？”
书房内，则南依开门见山，一句客套的场面话都没说。
辛良族长：“得朱闻大人恩典，带回我族封地安葬了。”
则南依一哂：“你倒是忠诚，辛良遥可是你们全族最有本事的年轻人，就这么被杀了，你却一点都不痛心。”
“夫人说的话我听不懂。”族长面无表情：“朱闻大人的旨意就是我族遵行的信条，我辛良族会倾尽一切奉行摄政王的命令。”
则南依露出赞赏的笑容，只是扬起的嘴角总透出一股隐约的嘲讽：“辛良族的忠心我从未怀疑过，可不知族长有没有想过，若是辛良全族一个都不剩，还有谁能去奉行处邪朱闻的命令？”
族长像是完全听不懂则南依的暗示：“夫人说笑了。”
则南依保持着那个嘲讽的微笑，一字一句冷声说道：“我知道处邪归仁在哪里。”
族长连气都没多喘一下：“那便太好了，小王子身为先王子嗣，若能平安无事，是我焉弥大幸。”
“那你说。”则南依绕着他走了一圈：“我要不要把小王子的所在禀告摄政王大人？”
“夫人行事，何须我的认可？夫人几乎是焉弥第二尊贵的人，一言一行完全可以随自己的心意。”
则南依陡然站定：“不，有一点你说得不对。”
族长纹丝不动。
“焉弥第二尊贵的人不是我。”则南依敛起笑容：“是乌石兰。”
族长像石像般绷笔直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左手的手指略微一勾，旋即又故意伸直，紧贴在腿侧。
但随后，他就清楚地意识到，即便是如此微小的动作，也绝不可能逃过则南依的眼睛。
他一点点转动眼珠，最终与则南依的视线直直对上：“夫人为何要提到叛徒的名字？”
“叛徒么？也许是吧。”则南依的笑容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幽深含意：“只是很快，叛徒就不会只有他一个了。”
“……”
不需要面前人再开口，这位素来行事狠辣、雷厉风行的北方族长就等不下去了：“不要再和我绕弯子了，处邪朱闻为什么会召你进王都，各种缘由想来你早就知晓，就算你再不愿意背叛，也要为你的族人做打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此战对上大承而大胜，处邪朱闻会对你和辛良族如何？”
族长默然不语。
则南依嗤笑一声：“别再天真了，你救下处邪归仁的那一刻，就注定回不了头了。以处邪朱闻的实力，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他要杀的人被你藏在你的地盘，待到大战结束，他没有再需要用你辛良族的地方，会不会以这件事为借口来对你族大行杀戮，就只有天知晓了。”
“……”族长不知是自欺还是欺人，咬着牙道：“我辛良族对摄政王一片赤诚，朱闻大人不会——”
“不会什么？”则南依挑眉：“不会杀你，还是不会杀你的族人？辛良遥对他还不够忠诚吗？他为焉弥立下的功劳不够多吗？还不是说杀就杀。你以为处邪朱闻是什么人？别让我发笑了！就算你不想活，我则南族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她最后的话已经说得相当直接，几乎是在摊牌。
族长抬起手，狠狠捏向紧皱的眉心。
须臾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说：“今天的谈话，我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则南依对他的油盐不进倍感疑惑。
“但是——”族长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可以向夫人保证，倘若夫人的心愿得以实现，我辛良族绝不会反抗。”
则南依一怔。
族长深深望进她眼底：“我向夫人保证，如果夫人赢了，你就会获得我辛良全族的支持。相反，如果夫人输了，我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继续安静地守在摄政王身边，直到下一个时机来临。”
“这不公平。”则南依当即反对：“你让我冲锋陷阵，自己却稳坐后方，这桩生意太亏了，我不干。”
“夫人，这是我身为族长能够为你做到的极限，我也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底牌，还请夫人见谅。”
则南依死死瞪着他，族长抬头挺胸，任她的视线刺在脸上，却又不肯与她的眼神再度对上。
缄默中，只能听到则南依不规律的呼吸上下起伏。
良久以后，美丽的北方族长终于收回了视线，她绕过辛良族长，一步步朝屋外踱去。
在经过对方时，她启口说道：“成交。”
在则南依看不到的地方，辛良族长背对着她，悄无声息地呼了口气，微微垂下了本来绷紧的肩膀，这是一个终于放心了的动作。
走到门边，则南依忽然回过身，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替我向乌石兰带个好吧，毕竟……”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就重新戴上兜帽，推开门离去了。
族长府花园暗处，杜昙昼一身黑衣潜伏在夜色中。
辛良族长带来王都的手下很少，整座府邸有绝大多数地方都处在寂静之中，要间隔很久，才会有守夜的侍从从花园的小径中走过。
上一次经过的人已经在半个时辰前离去了，杜昙昼耐心地等待着下一队侍卫的出现。
当他刚从则南依口中得知辛良族来到王都时，他就坚信莫迟会随对方同来。
无需则南依点明，以他对莫迟的了解，足够他做出同样的判断。
你在哪里呢，莫迟？你会在暗中留意着我么？见到我之后，你也会露出和我一样欣喜的表情吗？
想象着也许会在莫迟脸上见到的笑容，一股难耐的灼热感直冲心间，让杜昙昼几乎失去了所有耐心，恨不得马上从藏身的廊柱后现身，逼得莫迟不得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前方的小径尽头，明亮的月色之下，有人影于不远处显现。
那人肤色白皙，身材瘦削，肩膀总是微微收着，肩胛骨略略突出于背后，走路总是轻到不发出任何声音。
杜昙昼直勾勾盯着正前方，不停思考着露面的时机。
现在就出去，会不会吓到他？
那还是等他再靠近一些？他会想到我也来了焉弥么？就算他再聪明，也绝对想不到会在辛良族长的府里见到我吧？
夜色中，那人一步一步靠近，杜昙昼紧贴廊柱而立，静静听着他走近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小石子铺成的蜿蜒小路上，发出轻而闷的声响。
杜昙昼在心里默默倒数彼此的距离，直到脚步声近到咫尺之内，这位掌刑狱的前临台侍郎才恍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莫迟的脚步声，什么时候这么明显了。
这个念头最终抑制住了他满心蓬勃而出的思念，让他在倏然现身前，勉强停住脚步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他满心欢喜想要见到的，根本不是他思之如狂的爱人。
迎面而来的，只是个身形与莫迟颇为相似的焉弥人，那人一头卷发，五官与莫迟没有半点形似之处。
杜昙昼感觉到自己狂奔的心跳逐渐减慢，他背靠着廊柱，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才勉强控制住上下翻腾的汹涌心绪。
莫迟没有出现，他不会不在王都，但他就是没露面。
“是了。”杜昙昼心想：“你一向比我更能忍耐，我早该想到的。”
他离开背后的廊柱，却没有睁眼，而是用手扶着它，微弓着背，低下头，又做了几个极深的呼吸，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紧紧闭着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则南依的声音陡然在耳侧响起：“你在做什么？”
杜昙昼蓦地睁开眼睛，眼中黯淡和复杂的神采让则南依见到都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没事。”须臾后，杜昙昼沙哑开口：“你怎么样？”
则南依怀疑地看他一眼，没有选择多问：“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处邪朱闻说不定会派人在外面监视，我们得抓紧时间。”
杜昙昼点点头，起身站定。
方才小径上的侍卫已经离去许久了，他最后看了眼花园的方向，戴上和则南依一样的黑色兜帽，紧随着她快步向外走去。
“这样也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王都里认识莫迟的人太多，他要是贸然出现，说不定立马就会被人认出来，不来也是好事。”
杜昙昼走在路上，甚至还逼自己藏在兜帽里的脸露出了一点松快的笑意，莫迟终于学会了自保，这也算是件天大的稀奇事。
杜侍郎在这边心酸又欣慰，远在王都城外的莫迟对此毫无所察。
他正躲在河边的一棵树上，冷漠地嚼着一块干硬的馕饼——任谁在吃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饼时，都会露出和他如出一辙的表情。
令人灰心丧气的馕饼，花了莫迟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啃完，抹掉嘴边的碎渣，他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就跳下树到河边，用手捧了一抔水喝。
弯腰喝水时，怀里似乎有什么硬物硌到了他，让他不得不用一个怪异的姿势才能喝到手里的水。
而他好像也没有要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扔掉的意思，用奇怪的姿势喝完水以后，他重新攀到树上，寻了根最坚固的树干，作为今晚休憩的地方。
一只手枕在脑后，莫迟用另一只手伸到怀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了刚才那个碍事的玩意。
——那是一根光泽剔透的玉簪，是属于杜昙昼的玉簪。
原先这根簪子是戴在莫迟发上的，一路从缙京赶到焉弥，莫迟没觉得让它受到了磕碰。
可前几天拔下来一看，才发现玉簪不知何时被磕掉了一小角。
从此莫迟不敢再戴，而是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时不时还要拿出来检查一番。
此刻，顶着皎白的月光，玉簪散发出莹润的光辉，整根簪子都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就像它的主人那样。
莫迟心疼地摩挲着碎了一角的地方，满带怀念地喃喃道：“束个头发还要戴这么矜贵的东西，真是麻烦。”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中满含笑意与眷恋，要是现在把则南依立刻送到他面前，那个对他寄予厚望的北方族长，也许会惊掉她的下巴。
乌石兰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片刻后，则南依期待的“乌石兰”重新回到莫迟身上，他收起玉簪，抽出一把匕首横在胸前，然后背靠着大树，利刃一般的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树下的一切。
原本盛在他眼瞳中的盈盈爱意，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焉弥王都厚重的城墙就在百步之遥，莫迟锋利的眼神直指城门而去，这里是离摄政王宫最近的一道城门。
尽管很清楚是错觉，但莫迟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金丝迦南气味，这股气味在他的记忆里，总是与鲜血如影随形，让他从身体深处涌出呕吐的冲动。
后背的烙印又开始隐隐作痛，自从他再次回到焉弥，那块皮肤就时不时传来灼烧般的锐痛。
莫迟隔着衣服，用力攥住怀中的玉簪，令人心生爱恋的兰花香气逐渐于脑海中浮现。
他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闭目凝思片刻，再一次抬眼，望向远处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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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摇落星辰。
回府的马车上，则南依解下斗篷，张口就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杜昙昼避而不答，却问：“不如先请夫人告诉我，和辛良族长谈得如何？”
“甚好。”
“他同意出手相助？”
则南依：“非要出手相助才叫甚好么？他答应不添乱，就已经非常好了。”
杜昙昼转头看她，眼神颇有些难以置信的意味：“恕我直言，夫人府中现下所有能动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你难道就要凭这几十个人，去除掉处邪朱闻吗？”
“有何不可？”则南依表现得比杜昙昼还要不可置信：“莫说几十个人，只要时机得当，哪怕只有一个人，照样能除掉他，”
她眨了几下眼睛，好像杜昙昼问了一个多可笑的问题。
杜昙昼实在分不清她的理所当然是真的还是装的，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对方理直气壮地注视中，说出了他早就想问的问题：“夫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则南依不假思索：“深夜进宫，杀了国王和处邪朱闻，把罪名甩到你这个大承人身上，然后占领王宫，再利用摄政王的戒指控制王军，最后控制整个王都。运气好的话，连辛良族长一起杀掉。”
杜昙昼：“……”
她又补充道：“如果一切顺利，第二天天亮时，王都就在我则南氏手里了。到那时我就说，我是为了从大承奸细手里救出国王和处邪朱闻，被迫带兵进宫，谁知那两人都已经被大承人杀死，我只好手刃刺客，最后按照国王遗命，继承王位。”
杜昙昼半天没眨眼。
在确定则南依不是说笑以后，他强迫自己用仅存的理智发问：“夫人，您的计划听上去很大胆，执行起来也不遑多让。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整个计划的第一步，也就是同时杀死国王和处邪朱闻，是件多难的事？”
“为什么说很难？”则南依反问：“因为当年的乌石兰没有成功吗？”
杜昙昼：“夫人，你现在要做的事在我们中原叫做谋反，自古以来，谋反者都是九死一生，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还请您谋而后动。”
则南依轻笑一声。
不等杜昙昼再度发问，她转过头，不再看他，抬手摸了摸耳下鲜红的红宝石耳坠，才说：“不与你说笑了，免得你真把我当成傻子。”
为了不被街上的人看出来，车厢的两扇窗户都用黑布封得死死的。
车内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被固定在二人面前的矮桌上，火光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四处摇晃。
幢幢灯影下，则南依幽幽说道：“乌石兰惊天一刺后，处邪朱闻加强了宫城的防卫，此前负责守卫宫城的士兵几乎被他屠戮殆尽，换上的一拨新护卫，都是经过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保证是平民出身，所以和王都中的贵族毫无关系，保证双亲尚在，这样便有软肋控制在摄政王手里，便不敢造次。”
“这群人里，最终有一人，因为刀法高强，被提拔为宫城侍卫长。此人出身贫寒，双亲尚在，又都居住于都城之内，但凡他流露出半点不忠之心，摄政王随时都能杀光他全家。”
则南依顿了顿，继续道：“但高高在上的朱闻大人不知道，此人其实是我则南氏的族人。”
杜昙昼：“那为何……？”
则南依勾了勾嘴角，冷嗤道：“他父母在王都经商，不慎见罪于某个老家伙，偏偏那老东西与前国王沾亲带故，为了安抚那老东西和其他京中的老贵族，处邪朱闻直接杀了他的双亲，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此后，那人被京中一户平民收养，他那时年纪虽小，却发誓为父母报仇，所以隐姓埋名隐忍下来。还是我住进王都后，他才带着父母的遗物前来见我。我没有马上恢复他在族中的身份，而是让他继续在王都潜伏下去。那时我就告诉我自己，这个人迟早能帮上我的忙。”
她瞥了杜昙昼一眼，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表情，她并不感到意外，于是继续说道：“那人按照我的吩咐苦练刀法，后来果然成为了宫城侍卫，又顺利当上了王宫的侍卫长。”
“只要有他在，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摄政王宫，并不是件难事。”
片刻的沉默后，杜昙昼斟酌道：“此举并非不可行，但终究……”
“所以我们要快。”则南依打断他：“我们要伪装成值夜的侍卫，从离处邪朱闻最近的宫门进去，随后兵分两路，摄政王交给你，我去杀老国王。我们要赶在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两人的人头砍下来。只要他们一死，一切就尽在我掌握之中了。”
杜昙昼缓缓摇头：“未见得吧。就算宫里的侍卫在侍卫长的要求下不反抗，可宫城以外？把守王都的士兵呢？还有那些誓死效忠于处邪朱闻的战士呢？他们一旦包围王都，你又该如何应对？”
则南依似乎早有准备：“所以我才去夜探辛良族长啊，你不知道吧？整座王都，连同王都周围五百里内的防御，都是由辛良族负责的。今夜之前，整个焉弥誓死效忠处邪朱闻的，也许只有辛良一族，其他人无不是忌惮他的势力罢了，谁会对他那样的暴君有忠诚之心呢？而今夜之后嘛……”
则南依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她摇了摇头：“摄政王不该杀辛良遥的。”
杜昙昼仍觉得她的所有决策都过于草率了：“可是，我还是觉得——”
“中原人，我要是像你这样犹豫的话，早就被我那个不是人的哥哥连皮带肉生吞活剥了。”则南依的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狠戾：“对于处邪朱闻这样的人，做多少准备都是不够的，还不如先一刀杀了他，以后的事，等他死了再说。”
“万一失败呢？”杜昙昼没有被她说服。
则南依连眼睛都不眨：“万一失败，那就换作我死，以命相搏，这很公平。”
杜昙昼久久无话，则南依也不催促，车厢里迅速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没有任何默契的呼吸声与不绝于耳的车轮辘辘声交替传来。
许久后，杜昙昼下颌猛地一紧：“好，就按你说的做。”
则南依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轻笑，她理了理鬓发，笑道：“这就对了嘛，我都敢对他下手，你又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了，我们还有一枚最关键的筹码，只要有他在，我就敢赌我能赢。”
“什么筹码？”
则南依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精光：“当然是你们的夜不收，乌石兰。”
杜昙昼一愣，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迅速冷了下去：“乌石兰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过一副凡人之躯，他能侥幸从处邪朱闻手中逃脱，已是上苍庇佑。你不该把孤注一掷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的任务早已完成，这不是他该背负的东西”
则南依没有马上接话，她先是怔忪片刻，然后才缓缓侧过头来，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
思索良久，她才轻轻启口，问了杜昙昼一个问题。
“你知道乌石兰最初在焉弥一战成名，是因为他的刀法么？”
“不是的。”则南依语带同情：“是因为他的美貌。”
五年前。
处邪朱闻于王都郊外的行宫中遇刺。
彼时杀手众多，他带去的侍卫拼死反抗，最终在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护住了处邪朱闻的性命。
那一日，行宫大殿外的黑砖台阶都被鲜血染成了血红色，侍卫与刺客的尸体交杂横陈，根本分不清敌我。
尸山血海之中，唯有一道锋利瘦削的人影立在殿外。
那人身形摇晃，步履蹒跚，却始终坚持着不肯倒下。
处邪朱闻端坐在高椅之上，眼前惨不忍睹的尸海也没有换来他片刻动容。
戴着黑色手套的食指轻轻一点，从王都闻讯赶来护驾的卫兵们就将那人叫到殿内。
那人拒绝了他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走到摄政王身前，纵然体力早已透支，却仍以一个笔直的身形端端正正地跪下。
低阶侍卫，多用黑布条蒙面以遮掩真容。
处邪朱闻垂眸看了他片刻，琥珀色的眼瞳透出十分冷漠。
“你叫什么名字？”须臾后，摄政王冰凉的声音响起。
那人深深行了一礼：“属下身份卑微，名姓无须被人知晓。”
“无礼！”自始至终护在处邪朱闻身边的老宰相斥道：“摄政王问话还敢遮遮掩掩？！”
“摘下面布。”处邪朱闻的声线毫无起伏：“将面布摘下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污损于血迹的面布被伤痕累累的手指一圈圈解开，年轻的侍卫第一次在焉弥的掌权者面前露出真容。
布条丢至身侧，那人抬起一张白皙秀丽的脸，如山猫般圆而上翘的双眼由下而上，直直看向处邪朱闻眼底。
在老宰相发出怒斥前，在处邪朱闻的神情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的那一瞬，侍卫垂下长而密的睫羽。
“乌石兰。”他低声答道：“属下名叫乌石兰，大人。”
老宰相注意到，处邪朱闻原本正在摸索红宝石圣戒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动作。
“乌石兰的样貌在焉弥实属罕见。”车上，则南依余光扫了杜昙昼一眼，补充道：“当然，你也生了一副好皮囊，但乌石兰是不一样的，他的美丽与焉弥的所有美人都不一样。”
杜昙昼看不出表情：“你不会是在暗示我，处邪朱闻仅仅因为乌石兰长得漂亮，就让他当自己的侍卫长了吧。”
“你不懂。”则南依叹道：“乌石兰的美丽，不只在他的外貌。”
则南依第一次拜见处邪朱闻时，乌石兰就是唯一被他允许留在殿中的侍卫。
处邪朱闻与她商量的一切，都是当着乌石兰的面进行的。
期间，则南依数度将打量的视线悄悄看向他。
她敢保证自己做得绝对不留痕迹，但每一次，她都没有见到乌石兰的眼神。
他始终低眉敛目，从未抬起过眼睫，从头到尾都垂着眸，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的长相会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对他与摄政王的关系浮想联翩，但他本人似乎无动于衷，对所有或窥探或鄙夷的目光都视若无睹。
那一次，除了“乌石兰”这个名字以外，则南依没有打探出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一段时间后，处邪朱闻答应了与她的婚约，召她入宫相商婚书之事。
则南依毫不意外地在他身边再次见到了乌石兰。
这道劲瘦修长的身影，就一直立在处邪朱闻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静静听着他与则南依商讨成婚后的土地分割等事宜。
则南依心里清楚，说他在听其实并不准确，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过头，似乎对两人的谈话毫不关心。
他年纪应该很轻，穿着和其他侍卫一样的衣服，不合身的衣物显得他格外瘦削。
他一直握着腰间的刀柄，可他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个柔弱斯文的贵族少年，他真的举得起那把弯刀吗？
则南依默默收回视线，这样的人，也能当上摄政王的侍卫长么？
很快，她的问题就有了答案。
当天傍晚，经过几个时辰的你来我往，婚书的大体细节基本得以敲定。
也许是为了表示对则南氏的重视，处邪朱闻破天荒邀她一起同登城墙，共赏夕阳美景。
站在高耸的墙头，繁荣的焉弥王城于脚下延展而去，纵横的街道在则南依眼前一览无余。
忙忙碌碌穿行于街头巷尾的百姓，此时渺小得如同蝼蚁，他们日日奔忙，却无论如何都要臣服在王权之下。
血红的夕阳下，仿佛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归站在高墙之上的人所有。
那一刻，则南依后悔了。
她不该答应和处邪朱闻联姻的，她应该想办法除掉他，让自己坐上那个高不可攀的权力之巅。
也许是看得太过入迷，手上一时失了力气，腕间的一条金手链不慎松脱，朝城墙下掉了下去。
“哎呀。”则南依不自觉叫了一声，处邪朱闻立刻侧过头来。
细细的金手链没有像她想的那样，一路掉到高墙之下，它悬挂在一块凸起的墙砖边缘，被风吹得飘飘荡荡，随时都会掉落。
见则南依探头去瞧，处邪朱闻问：“很重要的东西？”
“无妨。”则南依道：“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让它去吧。”
处邪朱闻漫不经心地朝身旁扫了一眼：“乌石兰。”
则南依只感觉脸侧一阵微风拂过，下一瞬，乌石兰一手撑在墙头，腾身而起，从她身边纵身跃下了高墙。
则南依一惊，立刻踮脚探身往下看去。
乌石兰手扒在墙头，脚踩着凹凸不平的墙砖，整个人悬在城墙边缘，手臂长长地伸出去，只为替她捡回那条压根不值钱的手链。
即便是则南依，也从不认为一条金链值得搭上谁的性命，她先是对乌石兰喊道：“不必如此！你快上来！”
乌石兰置若罔闻，他竭力伸长手臂，却始终离则南依的金链差一点距离。
他攀在墙头边沿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脚尖能踩着借力的地方，也不过只有半寸宽，瘦削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见他不肯上来，则南依向处邪朱闻请求：“朱闻大人！请召回您的侍卫！那东西根本不值得如此拼命！”
处邪朱闻抬了抬下巴，让她看身后。
则南依甫一回头，方才还悬在高空之上的乌石兰，已经从下面翻了上来，他双手捧着那条细细的金链，呈到则南依面前：“夫人。”
比起手链，则南依最先注意到的，是乌石兰的手掌。
那双细瘦洁白的手，掌间布满伤痕与硬茧，指尖还沾染着城墙上的尘灰。
“你……”
则南依有些怔忪地看向他，乌石兰却在二人目光交错的顷刻间，低下头去。
他那双形状妍丽的眼睛，再一次隐藏在浓黑的长睫之下。
则南依从他手中拿起金链，她没有胆量敢要求处邪朱闻帮忙，单手把链子放到手腕上，笨拙地想为自己系上搭扣。
处邪朱闻却突然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停在她身侧，将手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来，纡尊降贵，亲自为她系上了手链。
则南依心中的恐惧远比荣幸要多，她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摄政王会在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后，陡然翻脸，将她推下高墙。
所以在处邪朱闻放下手的同时，则南依借着弯腰行礼的动作，大步往斜前方迈了一步。
这里离城墙边缘尚有一段距离，即便处邪朱闻突然出手，也不至于一把就能将她推下去。
但几乎是同时，则南依就知道她想多了。
处邪朱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这里，他的视线从刚才起，就只集中在乌石兰身上。
也正因为如此，则南依才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摄政王向来阴寒冷漠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晦暗不明的意味。
他看向乌石兰的目光，像是在看一把上好的兵刃，这柄利器锐不可当，却又只听从他一人差遣。
只不过，在他的眼底，除了赞赏与得意之外的东西，则南依不敢分辨。
她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乌石兰，年轻的侍卫长恭顺地垂手而立，仿佛对一切都毫无所知。
那天，离开王宫时，则南依决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数月后，乌今谴使者来到王都。
又过了一段时日，使臣执思莫名失踪，坊间传闻，他是因为得罪了乌石兰才被秘密处决。
则南依没有派人调查，但她并不觉得这是空穴来风。
如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乌今真的见罪于乌石兰，处邪朱闻是不会放过他的。
又数月后，鹿孤事发。
据说，乌石兰为了自保，当着摄政王的面，亲手杀死了他的这位挚友。
此事则南依依旧没有派人去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因为鹿孤死后，乌石兰也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被除去了侍卫长之职，贬去给处邪归仁当护卫。
归仁王子当年不过十几岁，是京中最无权无势的贵族，虽有王子之名，可人人皆知，他看似富贵的日子实则朝不保夕。
处邪朱闻随时都可能找借口将他处死，能让他活到现在，不过是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给这样的人当护卫，不要说仕途尽毁，恐怕那天就会和小王子一起被摄政王杀了。
那时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乌石兰终于失势了。
到后来，连与则南依来往的贵族们都这样说，每个人都说得信誓旦旦，则南依几乎都要相信了。
也许那天她在城墙上看走了眼，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处邪朱闻此人就是反复无常，行事无法以常理定夺。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乌石兰已经给小王子当了大半年的护卫了。
那之后的某一天，则南依被处邪朱闻召入宫中。
后来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已经不太想得起来了，总之，她与处邪朱闻同乘一辆车出了王宫。
马车刚驶出宫门，外头就来了一阵大风。
秋风萧瑟，席卷着沙尘而过，吹来了车窗上的帘布。
处邪朱闻漫不经心地向外面瞥了一眼，原本冷淡的双瞳蓦然一凝。
顺着他的眸光看出去，则南依在宫门外的石阶下，见到了那个一点都不让她意外的人。
——乌石兰。
乌石兰微低着头，是十分恭顺的模样，与他在处邪朱闻身边当侍卫时别无二致。
他背对着的石阶，所以既没有注意到摄政王的车驾，似乎也对车里的人投来的注视的目光毫无所察。
风势减弱，帘布飘荡而下，眼看就要重新遮住车窗。
处邪朱闻原本是没有动作的，就在乌石兰的身影即将被帘布完全遮挡之际，有人疾步从石阶上跑下来，从身后猛地抱住了乌石兰。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我不是说你不用等我吗！”
来人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年轻，带着蓬勃的朝气。
他看上去与乌石兰熟稔非常，哪怕从背后突然抱住他的肩膀，那个刀法超绝的护卫也没有做出半点防备的动作。
来人的长发由一顶嵌了红宝石的金冠束在头顶，垂下的头发编成了辫子，随着他揽住乌石兰的动作在脑后轻晃。
整座王都，有资格戴红宝石发冠的，除了国王和处邪朱闻，就只有一个人——焉弥的小王子，处邪归仁。
即将合上的车帘，被一只戴着红宝石圣戒的手拦住，金色的戒托闪过一丝亮光，刺得则南依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双眼，车帘已经被处邪朱闻掀起了一个角，从露出的车窗缝隙看出去，乌石兰就在距离他们不过几十步远的地方。
乌石兰颔首说了几句什么，则南依没听清，就见小王子开怀大笑了起来。
笑完以后，他依旧保持着搂着乌石兰肩膀的姿势，朗声问他：“对了！我送给你的刀你怎么没带？”
乌石兰的右手始终握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小王子很自然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这把刀都旧了，早都该换了！”
处邪朱闻没有动作，他掀开车帘一角的手纹丝不晃，但则南依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则南依转动眼珠，看向乌石兰腰侧，他随身带着的，还是给处邪朱闻当侍卫长时用的那把刀。
刀鞘斑驳，确实到了该换的时候。
乌石兰温和道：“殿下所赐的刀，光宝石就嵌了几十颗，属下担心使用不慎，把上面的装饰弄坏了就不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则南依总觉得乌石兰对小王子的态度非常平和，甚至都显得有些……温柔。
“这有什么！弄坏了我就再送你一把新的！你放心大胆地用，就是拿它去劈柴都行！”
小王子搂着他大力晃了几下，乌石兰被他摇得趔趄了几步，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殿下说笑了，属下的职责是保护殿下的安全，华贵的刀具纵然精美，用起来并不趁手。”
小王子又笑了，他的声量放低了一些，可还是能被坐在车里的两个人听清。
他对乌石兰说：“别这么紧张，若是真有人想在王都杀我，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护住我吗？”
则南依眉心一跳，忍不住去看处邪朱闻的表情。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漠然不动，眼睛却紧紧盯着小王子搭在乌石兰背后的那只手。
乌石兰的回答，则南依没有听清，那句话刚从他口中说出，就被风带走了。
马车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乌石兰和小王子最终还是消失在视线尽头。
处邪朱闻收回手，车帘飘荡而落，把小王子纵情的笑声隔绝在车外。
处邪朱闻转动着指间的圣戒，在良久的沉默后，他冰冷的声线在则南依耳侧响起：“你我的婚约，就此取消吧。”
则南依没有回答，眼前浮现起方才最后映在她眼底的景象。
那是乌石兰沉静的侧脸。
第二日，乌石兰官复原职的消息传遍了王都。
据说处邪朱闻为了彰显对他的重视，把自己身为摄政王出入宫廷的令牌，亲手赐给了他。
则南依听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封信给她的母亲。
信中，她让母亲替她搜罗封地内手艺最精湛的建造工匠，让他们假装成杂役，尽快赶来王都。
她告诉母亲，她要在王都郊外建一座别馆。
至于乌石兰，则南依有一种非常笃定的预感，用不了多久，她再见到他的地方，也许就会是处邪朱闻的寝殿。
但乌石兰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几日后，处邪朱闻以国王之名，在宫内举行饮宴。
京中贵族皆受到邀请，则南依也在宾客之列。
除了王都的达官贵人外，此前投靠焉弥的毓州刺史舒白珩也在宫宴上出现，他被国王赐了上座，就坐在处邪朱闻的王座之侧。
“那次宴会，处邪朱闻原本是要对外宣布，与我解除婚约的。”则南依回忆道：“所以我就坐在他的正对面，而乌石兰就像从前那样，垂手站在他身侧。”
“饮宴持续到深夜，许多人都醉了，殿内热闹又混乱，舒白珩也被灌了不少酒，喝得酩酊大醉，就连处邪朱闻都饮了几杯，说话时带着满身的酒气。”
“乌石兰是不喝酒的，那天晚上，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腰上甚至还挂着处邪朱闻送他的那块腰牌。”
“月上中天之际，就在国王陛下因为酒力，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从王座走下来非要找处邪朱闻喝酒时，乌石兰忽然动了。”
杯盏交错的宴席间，乌石兰突然抬起双眸，直直望向则南依。
他的眼珠黑得发亮，眸光锋锐如利刃，就像他的名字。
那瞬间，则南依终于想起当初那句她以为她没听清的话。
焉弥王宫大殿外，小王子问乌石兰孤身一人如何能保护他？
乌石兰只平静地回了他一句话：“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已经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以前，乌石兰陡然起势，从则南依身侧的廊柱后方猛地抽出一把长刀。
他没有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眨眼间，就割开了舒白珩的脖子。
“那天晚上，舒白珩的血飞起来，恐怕得有几尺高，连大殿的天花都溅到了血迹。我金碗里的葡萄，都被他的血浸透了。”
则南依转动明艳的眼眸，看向杜昙昼：“你知道吗？一直到被处邪朱闻带人制服，乌石兰都没有抽出腰间那柄弯刀。他自始至终用的，都是那把长刀，就是你们中原人用的，那种笔直的武器。”
夜不收。
那是则南依平生第一次领教这三个字的威力。
她问杜昙昼：“他叫什么名字？”
“谁？”
“乌石兰。他在你们中原，叫什么名字？”
束发的布条随着头发垂落在杜昙昼脸侧，这根不知从哪块布料上随手撕下来的麻布，曾经是莫迟的发带。
“摇落星辰。”杜昙昼的声音暗沉沙哑，在幽暗的车厢内如喟叹般低低响起：“他的名字，叫做莫摇辰。”

第128章 是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来自遥远缙京的幽香。
则南依盯着杜昙昼看了良久，缓缓呼出一口气：“真是个可怕的名字。”
“既已赐了令牌，处邪朱闻不会没有别的赏赐。”杜昙昼问：“乌石兰的邸宅在什么地方？身为摄政王最信任的侍卫长，总不至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吧。”
则南依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好奇，你们那位赫赫威名的夜不收，到底有没有和处邪朱闻——”
“是东南边的那间大宅吧。”杜昙昼打断她：“就是离你的府邸不远，在王都中央大街东南边，那座无人居住的宅院。我之前一直很奇怪，那间府宅所在的位置，不像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我以为是哪位王族亲贵的宅院，但又从未见过有人出入。”
则南依略一颔首：“不错，乌石兰逃回大承后，所有人都以为处邪朱闻会一把火烧了那间院子，但奇怪的是，到今天他都一直留着它，不时还派人前来打扫。”
杜昙昼重新披上斗篷，宽大的帽檐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这里离那间宅子不远，我要去走一趟。”
则南依摇头：“我劝你别想能在那里面找到什么，乌石兰极少回府，他几乎都住在摄政王的宫殿里，很少能有离开处邪朱闻的机会。”
杜昙昼拉紧衣带，推开车门，倾身一跃，悄无声息跳下马车，不过几个转身，就沿着无人的街角消失在夜色中。
乌石兰的府邸外，有道黑影一闪而过，那人轻巧地翻过院墙，跃上屋顶，像世间最机敏的狸奴一般，踩着瓦片幡然离去。
人影消失后不久，杜昙昼来到乌石兰的府门口。
这里久无人居住，府外的台阶布满尘土，可府门却干净非常，连门环都明光锃亮。
杜昙昼的脚步稍有迟滞。
这座府宅位于王都最核心的地段，除了没有那座尖顶金塔，其余的装饰远比则南依的府邸要奢华贵丽。
就连占地，都要比那位北方族长的宅子要大上去许多。
怪不得缙京的房子被烧时，莫迟毫无波澜，原来他早就在千里外的焉弥王都，有座千金难买的豪宅了。
杜昙昼没有再上前，他从西侧的小巷侧身而入，手撑在墙头稍一借力，身手敏捷地翻了进去。
偌大的院落空无一人，连半丝幽微的亮光都没有，唯有月色在云间若隐若现。
杜昙昼没有莫迟那么厉害的夜视力，他在墙根下等待了些许时候，等到眼睛终于开始适应黑暗，才小心翼翼朝院中走去。
如果莫迟真的把什么东西留了下来，他会觉得最万无一失的地方，也许只有一处——蔡七的头骨所安放之处。
莫迟在行动前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按照常理推测，身份暴露后，他的一切都会遭到彻查，而他的府邸一定是最先受到查抄的。
把东西藏在自己家里，似乎是最危险的决定，但家中应该会有一个地方，即便连处邪朱闻也许也不会去查，那便是蔡七的头骨。
他已经被处邪朱闻烹煮到只剩下脑袋的骨架，还有什么刑罚能再施加到一颗人头身上呢？
杜昙昼摸到正堂外，凝神聆听片刻，确定屋内空无一人后，他蹑手蹑脚地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倾身挤了进去。
房门恢复原状，杜昙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打开系带，一块鹌鹑蛋大的萤石出现在他掌中。
萤石虽小，光芒却胜，冰蓝色的冷光照亮了杜昙昼面前的一小片区域。
蔡七的人头是作为礼物，赐给乌石兰的。
于情于理，乌石兰都应当将它放在厅堂内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作为对摄政王赐礼的重视。
杜昙昼举起萤石，很快就在正堂最显眼的高位——主梁之上的拱形壁龛中，见到了一个方形的木盒。
看上去的大小，正好能放下一颗人头。
杜昙昼放好萤石，搬来一张木凳踩上，小心地将盒子搬了下来。
将木盒置于桌上，杜昙昼合掌念道：“蔡七义士永登极乐。”
随后掀开了盒盖。
萤石的照耀下，一颗惨白的头骨赫然出现在盒中。
“抱歉，叨扰了。”
杜昙昼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然后恭敬地将人头取了出来。
头骨比他想象的要轻许多，捧在手里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像是能承载一条性命的重量。
杜昙昼将头颅安置在旁，然后举起萤石，伸出盒中，细细翻查。
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杜昙昼想，难道会是在哪里？
他将萤石凑到人头旁边，说了句“得罪了”，将手指从眼眶骨的位置探下去，在骨头内部摸索。
仍旧一无所获。
杜昙昼收回手，指腹带出了几抹白色的粉痕。
难道是他想多了？
杜昙昼摩挲了几下手指，这才注意到指间的白色粉末。
埋在棺木中的人骨，少说也需十年才会化成齑粉。
就算蔡七的头因为没有密封在棺椁中，导致消解程度加重，那至少也需要花上三五年的时间，才会逐渐化粉。
从蔡七被杀到现在，还不到三年，他的头骨怎会化成粉末？
杜昙昼突然想到什么，在头骨外侧用力搓了几下，更多的粉末被他从“头骨”上搓了下来。
他把“头骨”颠倒过来，在“下颌骨”的接缝处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一块白色的碎块就被他掰了下来。
杜昙昼把碎块在掌中一压，又裂成了更小的碎片。
他低头一闻，一个熟悉的味道冲入鼻间。
是石灰！
这颗“蔡七的头”根本不是真的头骨，而是用石灰制成的假颅骨。
是了，杜昙昼心想，莫迟怎会允许战友的头就这样置于正堂，当作耀武耀威的赏赐被众人议论指点。
他不能违抗处邪朱闻的旨意，却也绝不会让蔡七在死后仍不得安宁，他定是暗中做了一个假头骨用来应付处邪朱闻。
而蔡七真正的遗骨，一定被他藏在更妥帖的位置，小心安置。
如果不在正堂，难道会在卧房？
杜昙昼将一切恢复原状，抓起萤石，从正堂后门探身而出，直奔北面的卧室而去。
在卧房的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杜昙昼的身形倏地一凝，几乎是在顷刻间他就意识到，他找对地方了。
随着房门打开，夜风吹入，在房中绕了一圈，带出内里的气息。
就在这缕极其轻微的气息中，杜昙昼闻到了兰花的香味。
是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来自遥远缙京的幽香。
莫迟来过这里！而且刚走不久！
杜昙昼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几步退至院中，试图在漆黑的夜色下寻找莫迟的影踪。
但天色着实太暗，小小一枚萤石无法照亮那么大的空间。
杜昙昼不死心地到处张望，苦寻许久，四周徒有间或响起的风声与狗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寂静的深宅大院中，杜昙昼的背影难掩失落。
其实他心里清楚，莫迟应该早就不在这里了，以他的谨慎，一旦拿到想要的东西，定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此地，不留任何痕迹。
杜昙昼也并没有想要做什么，他只是想看看莫迟，哪怕只在暗中看一眼就好，只要能看到他没有受伤，他就心满意足了。
草丛里传来不知名的昆虫的叫声，杜昙昼定了定神，呼了口气，抬腿走到卧房前，再度推开了房门。
房中的兰花香气已经荡然无存了，萤石微光之下，杜昙昼来到床榻边，凝眸寻找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不管莫迟究竟拿走了什么，他都一定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恢复原状了。
杜昙昼手搭在床头的木架上，闭上眼睛，想象着莫迟过往的一举一动。
手指在床边来回游走，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微弱的凹陷处。
杜昙昼倏地睁开眼睛，同时手指往下一按。
床柱下方，一块木板腾地弹开，露出地下的坑洞。
杜昙昼俯身一瞧，这处小小的坑洞并不大，里面只放了一个木盒。
不用打开盒盖，杜昙昼也能猜到，这才是蔡七的头骨真正的所在之地。
木板边缘有打开过的痕迹，看来方才莫迟就从这里把东西取走了。
除了带走了蔡七的头，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是他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回来取走的？
杜昙昼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他不知道该夸莫迟神机妙算，还是该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忧心不安。
他像莫迟做的那样，将房中的一切都恢复原状，然后走了出去。
萤石落入袋中，周遭又恢复黑暗，杜昙昼在这座空旷的宅院里站了一会儿，循着原路翻墙而出。
则南依的府邸就在不远处，杜昙昼轻巧地躲过街边巡夜的守卫，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安然回到则南依府中。
“如何？”
深夜，则南依尚未就寝，她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坐在卧榻旁的圆凳上，等待杜昙昼归来。
杜昙昼：“如夫人所愿，乌石兰确实在王都，只是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又意欲何为。倘若在行动前无法与他取得联络，只怕他不见得能帮上夫人的忙。”
则南依笑了：“不，如果乌石兰要动手，他必定会选择和我在同一日行动。”
“哪一日？”
“七日后，是国王寿辰。自从被乌石兰当胸刺了一刀，老国王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往年的寿辰他都会在宫中设宴，但自从受伤后，宴席就再没有办过了。”
不要说宴席，自从焉弥国王重伤恢复后，则南依就再也没有在任何盛大的场合见过他本人了。
乌石兰刺伤了他，反而给处邪朱闻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在那以后，焉弥国中所有事务，就都交到了摄政王手里，国王再也不理政事了。
“为了庆贺他的寿辰，也为了让他能早日康复，这两年的国王寿诞，处邪朱闻都会允许王都所有官员休息一日。就连宫中的侍卫，只要不是担任要职的，都能获得一天不当差的机会。”
则南依：“那个晚上，是一年之中，摄政王宫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我敢肯定，乌石兰会和我一样，选在那天夜里行动。”
“要是你不相信的话，当天就和我一起出发，届时自见分晓。”
杜昙昼摘下斗篷扔到一边，从袖管里取出随身所带的袖箭。
管家立刻站到两人之间，警惕地盯着杜昙昼，随时准备拔刀。
“此前为了援护夫人，箭筒里的箭已经被我全用光了。夫人神通广大，还请替我将这柄袖箭装满。”
杜昙昼将袖箭放到则南依面前：“还有，无论我相不相信，七日后，我一定会与夫人一同进宫。”

第129章 “去见……我的乌石兰。”
七日后，深夜。
因为难得的全国休日，白天，王都内到处都是欢庆国王寿诞的百姓。
与大承交战在即，但焉弥王城中居住的达官贵族们，好像根本没有开战的意识。
城中的饭肆酒楼，都被寻欢作乐的士族权贵们占得满满当当。
一日的纵情声色过后，到了入夜时分，王都的大街小巷，除了遍地狼藉外，几乎见不到闲逛的路人。
极度的欢庆后，整座王城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宫墙下，最接近摄政王寝宫的东皇门外，则南依带领从封地召唤来的死士，躲藏在巷道的阴影之中。
杜昙昼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挑眉道：“夫人不是说，让他们等在王都城外，一旦你失手，就接应你退回封地么？”
则南依紧了紧腰带，腰上的匕首和弯刀都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
“不是你说‘这样是赢不了的’吗？”则南依的长发被发冠牢牢固定在脑后，她将耳边的一缕碎发挂在耳后，随后将袖口扎紧：“现在呢？你觉得我能赢么？”
杜昙昼没有说话。
则南依轻轻一笑：“别这么严肃，我知道你总觉得我的计划太过仓促，但你要明白，面对处邪朱闻这样的人，做多少准备都是不够的。”
她抬了抬手，身穿薄甲的管家从侧后方走上前来，交给她一样物事——杜昙昼的袖箭。
则南依将袖箭递给杜昙昼，杜昙昼抬手欲接，她却不松。
杜昙昼抬眼看她，则南依对他道：“若我要是连这点迎难而上的胆量都没有，早被我那个不是人的哥哥生吞活剥了。倒是你，无论如何，你切记要活到最后，否则杀死摄政王的罪名，就没有人来担了。”
杜昙昼将袖箭纳入袖中。
则南依又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包裹给他：“里面是你要的东西，六支火药管，都装在竹管里捆在一起了，按你的要求，留了三尺长的引信。”
见杜昙昼把装有火药管的包裹紧紧背在身后，则南依欲言又止。
斟酌再三，还是提醒道：“你想要炸王宫？不可能的，别说六管火药，就是六十管六百管都没用。王宫是辛良族奉命建造的，处邪朱闻成为摄政王后，辛良遥又按照他的旨意，重新加固了宫城。放弃这个念头吧，有力气带火药，不如多带几把兵器，你箭术如何？把这张弓和这壶剑都背上。”
杜昙昼接过了弓箭，却也没有将火药放下的意思。
则南依不再劝，转头问管家：“都准备好了么？”
“夫人。”管家满目忧心：“您真的下定决心了么？现在回府，还来得及。”
则南依在他脑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丧气话，而且说的还不对。”
“早就没有机会了，从处邪朱闻决定对我下手的那天起，我们则南一族就没有退路了。不是我被他杀死、则南全族被他吞并，就是换我杀了他。”
死士们清一色一身黑衣，以黑布蒙面。
死士统领给则南依呈上一面黑布，则南依摇了摇头，妩媚的面容写满肃杀。
她对管家说：“我不要像辛良遥一样，成为处邪氏的刀下亡魂。处邪朱闻既然留不得我，那这个摄政王的位置，就换成我来坐。”
定定注视了她一会儿，管家眼中的担忧被坚定的杀意取代，他狠狠一咬牙，拿过统领送上的黑布，蒙住了下半张脸。
“我就不必了。”则南依嘴角还噙着笑意：“兵戈相见之际，我要让处邪朱闻见到，把他从那个高位上拉下来的人，是我。”
不远处的宫门城头，有人从阴影里显出身形，那人抬起手臂，向城下做了一个手势。
“时辰到了。”则南依沉声下令：“诸位将士，我则南族的生死就系于你我刀尖了。无论成败，你我的名姓都将永载史册，无论青史留名还是万人唾骂，我则南依都与诸位同担了。”
没有齐声呼喝，在场的一众将士齐齐将手放在心口，向则南依行了一个发誓永远效忠的军礼。
月色下，宫城大门缓缓开启，宫城侍卫长率领所有愿意协助则南依谋反的侍卫，身穿甲胄列队候在门后。
“夫人。”见到则南依如约而至，侍卫长上前向她禀报：“此一路一直到处邪朱闻的寝宫门外，我们都不会遇到任何抵抗，但把守他寝殿的卫兵是他的贴身侍卫，在那里，我们必然会遭到猛烈的反击，届时两方交战，处邪朱闻定然会被动静吵醒。”
“按照夫人此前的计划，我已派人守住寝宫东南西北各处的出入口，保证处邪朱闻插翅难逃。”
“依照惯例，寝殿内的侍卫最多不过三十人，我们趁其不备，偷而袭之，只求速战速决！”
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将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时刻，则南依居然还有闲心，看了一眼杜昙昼的表情。
果不其然，看到他眉头微皱，神色担忧。
“草率武断、浑身破绽、错陋不堪，我这几个词说得对吗？这就是你对我刺杀摄政王计划的看法，是吧？”
则南依脸上还带着微笑：“我的一生中，每一次重要关头，都是用这种草率无比的行动渡过难关的。上天从未给过我深思熟虑的机会，这次依然。”
“所以。”她抽出腰间弯刀，带领众人往晦暗幽深的深宫走去：“你们两个中原人，可不要叫我失望。”
杜昙昼紧随其后。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面前，黄金尖顶的焉弥宫殿矗立于鬼魅的夜色中，外墙上的五彩琉璃窗，少了阳光的照射，皆归于黯淡。
唯有嵌在顶端的红宝石，有诡异的暗光一闪而过。
王宫北侧，城墙角落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这扇门背后是一条幽静的小路，直通摄政王的寝殿。
但如果不按小路一直走下去，而在中途转向西侧的话，就能直接去往国王的寝宫。
这是处邪朱闻为自己修建的暗道，却被当年的莫迟发现它也是一条能从王宫外以最短的距离，抵达国王所在之处的通路。
越是重要的地方，就越不能引人注意，所以处邪朱闻没有安置重兵在此处把守，反而只放了一支护卫小队看守于此。
过去，除了摄政王以外，能从这条通路自由进出的，只有手持令牌的乌石兰。
乌石兰叛离后，这条路连带着这扇门，就再没有被人使用过了。
守备逐渐松懈下来，这一夜，因为天下大休，只有两个打着瞌睡的侍卫站在门内，看守着这条应该不会有人出入的小路。
深夜，听不到打更声的侍卫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辰，只听面前这扇紧锁的木门外，居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
两下连续的敲门声又轻又稳，没有半点犹疑。
两个侍卫都为之一惊。
“刚才是不是有人敲门？还是我听错了？”
“我也听见了，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两人对视一眼。
“这……能开么？”
“不行吧！这么久都没人走过这条路，突然有人敲门，定有古怪！”
“可……万一是朱闻大人的吩咐……？”
“……那就先把人放进来，一旦发现有诈，立刻杀了。”
二人拔出弯刀，一人小心翼翼地解下门上的锁链，另一人埋伏在门背后，时刻准备着给敲门人致命一击。
门锁解下，木门从中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人没有闪身挤进来，而是从缝隙中伸进一只手，手上举着一枚黄金打造的令牌。
令牌外侧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顶端刻着一枚鸟首，鸟眼珠由两颗细碎的红宝石制成。
令牌上刻一个名字，是用焉弥语写就的“处邪朱闻”一名。
全焉弥的人都知道，这块摄政王贴身的令牌，处邪朱闻只给过一个人——
“乌石兰？！”
开锁的护卫刚喊出这个名字，只觉得猛地颈部一凉，一股凉气从喉间窜进了五脏六腑。
他没看清乌石兰是何时出手的，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摸一摸自己被割破的喉咙，就嘶哑地倒抽着凉气，向后栽倒在地。
躲藏在门后的侍卫深知不是乌石兰的对手，拔腿就往后跑，边跑边喊：“快来人！乌石兰回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喊得足够大声了，可周遭仍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人赶来。
小巷周围安静得，连飞鸟振翅的响动都清晰可闻。
惊愕之余，他陡然感到胸口一痛，低头一看，赫然见到一段带血的刀剑从胸腹处贯穿而出。
原来刚才他奋力的呼救根本没有喊出声，他以为他发出的声音，全都吞没在喉间涌出的血沫里了。
寒光一闪而过，莫迟陡然抽刀，血光飞溅而起，伴随着沉重的坠地声，这条幽暗偏僻的小巷再次归于寂静。
莫迟甩掉刀刃上的血，收刀入鞘。
他穿了一身宽大的黑袍，兜帽下，一双猫一般上翘的眼睛透出机警透亮的利光。
无须判断方向，莫迟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走去。
他疾步而去的地方，不是处邪朱闻的寝殿所在之处，而是焉弥国王的寝宫。
不久后，在摄政王寝宫西侧，一座长年无人居住的偏殿内，处邪朱闻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听到外殿传来的脚步声，他披衣而起，走向殿外。
侍从拉开殿门，早就等在廊下的扶引和老宰相立刻迎了上来。
全副武装的宫城副侍卫官大步流星走来，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口，沉声禀报道：“朱闻大人，则南依已经带人攻到您的寝殿外了，现下正在与寝宫的侍卫交战。”
老宰相诧异道：“为何未听闻兵戈之声？”
“因为刀刃缠了丝麻。”处邪朱闻冷冷说道。
副侍卫官一顿，即道：“大人真是料事如神！不错，则南依的人用的弯刀上都缠了丝麻布，只露出刀头尖锐的部分。这样既能伤人，还能不发出任何声响，最适合暗中行刺。”
处邪朱闻没什么表情：“多年前她就用这种办法，只带了十几个人，就潜入了北方最大领主的封地，在没有一个护卫被惊动的情况下，只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杀掉了那个老头。如今，不过是把同样的招数用在我身上。”
扶引殷勤奉承道：“多亏大人英明神武！早就料到则南依会有此举，因此早早就做了准备！任她则南氏再狡猾，也绝对预料不到，大人您的寝宫内根本没有人！就算他们攻进去了，也不过是掉进您的陷阱罢了！”
老宰相看了扶引一眼，略有顾虑：“大人，则南氏毕竟是占据了整个北方的大族长，若是对她赶尽杀绝，难免不会引起其他族长的恐惧，倘若……”
“其他族长？”扶引很不屑：“除了则南氏，还有谁能与大人手中的力量抗衡？宰相大人难道是在暗示辛良族会背叛？不可能！辛良氏对大人忠心耿耿，就连辛良遥被杀，族长都毫无怨言，有何可惧？”
“这……”
扶引又道：“何况则南依早就该死了，要不是情况有变，几日前她就命丧荒野了。”
那一日，在针对则南依的刺杀失败后，侥幸逃回来的刺客被处邪朱闻处死。
被杀前，他告诉摄政王，则南依手下有一名新来的护卫，此人武功高强，多数刺客都是命丧他之手。
“哼！”想到这里，扶引颇为不忿，刺杀则南依是处邪朱闻交给他的任务，任务失败，他自是心有不甘：“不管他有多厉害，只要他今日敢来，大人定会让他有去无回！”
有侍卫急急从殿外走入：“大人！寝殿的侍卫快要撑不住了，则南氏就快攻破殿门了！”
副侍卫官立刻道：“属下这就带人——”
“不急。”处邪朱闻往殿外走去。
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紧随他登上了寝殿外侧的高墙。
此地隐藏在楼塔的阴影中，无法从其他地方被人看见，却能对下方的景象一览无余。
摄政王寝殿东侧门外，侍卫的尸体遍地横陈。
则南依的死士刀法高超，一路突袭至此，竟然无有一人损伤。
处邪朱闻为了引诱他们深入，调离了当值的大部分侍卫，只留下不到三十人。
为了做戏做得更逼真些，他没有告诉那些被留下的侍卫即将遭遇的刺杀，这样当则南依带人潜伏进来时，他们才会真的奋起抵抗。
如此一来，则南依就会更相信处邪朱闻就藏在殿内，便能断了撤退的念想。
此刻，还有战力的侍卫不过十余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死在则南依的死士刀下。
如此，在则南依与他的寝殿之间，再无阻拦之人。
老宰相见战局胜负已分，担心节外生枝，向处邪朱闻提议道：“大人，则南氏即将闯入寝殿，不如现在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就让她闯进去。”处邪朱闻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下方的打斗：“我很想知道，当她看见寝宫里空无一人的样子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样的溃败表情。那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希望她不要让我失望。”
就在这时，原本守在殿门外远离战局的几个侍卫，突然一个挨一个地倒下。
事情的发生没有征兆，似乎有人在暗中放冷箭。
处邪朱闻细长的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迅速锁定了暗箭射出的方向。
射箭之人藏在廊柱的影子后方，只能看见他伸出来的手上举着一把袖剑，看不清他的真容。
片刻后，有侍卫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挥刀砍了上来。
那人收起袖箭，倏然拔刀迎敌，因此露出了身形。
只用一眼，处邪朱闻就认出了他的脸。
“杜昙昼。”他用焉弥语念出了一个一点都不标准的中原名字，彻骨的寒意从咬紧的齿缝中渗出。
老宰相和副侍卫官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彼此都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奇怪的却是扶引，他好像没认出那个人就是他从街边捡到、送进则南依府里的男人。
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只像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杜昙昼挥刀时的身形与招式，与则南依带去的手下截然不同，很快引起了副侍卫长的注意。
“那人难道就是扶引大人所说，则南氏新找来的护卫？”
处邪朱闻阴冷的目光如弓弦，攀缠在杜昙昼身后：“取我的弓来。”
没人敢询问他的意图，副侍卫官指挥下属，很快为他呈上弓与箭。
处邪朱闻将箭搭在弦上，一寸寸将弓弦拉到极满。
鹿筋做的细弦被绷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紧绷声响。
那声音分明极其低微，远在城墙下的杜昙昼却似乎隐约有所察觉，霍地转身，抬眼看向处邪朱闻所在的暗处。
月色下，他那张俊丽英拔的面容就像黑暗中的羊脂玉，神采俊逸非凡。
“真碍眼。”
处邪朱闻阴森的口吻听得送弓箭来的侍卫不寒而栗，端着托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抬头，不知道摄政王要杀的人是谁，但他心里清楚，只消再过一瞬，从这把被拉满的弓上射出的箭，定会准确无误地贯穿那人的咽喉。
就在处邪朱闻即将放箭的那一刻，突然有人脚步匆匆从城下跑来。
来人冲到摄政王身前，单腿跪地，按着胸口，气喘吁吁地禀报：“朱闻大人！乌石兰回来了！”
满到极点的弓骤然松弛，处邪朱闻慢慢偏过头看去。
“把守北宫门暗道的护卫被人一刀杀了，知道那处通路的除了大人您，就只有乌石兰，所以——！”
老宰相横眉倒竖：“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派人去抓？！”
“不必。”处邪朱闻收起弓，将弓与箭随意地往身侧一扔，方才送它们上来的侍从赶紧接住，才没让这把上好的长弓重重摔落在地。
“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你们在这里守着，等则南依带人攻破宫门，即刻从外围剿，将他们困在宫中。”
老宰相急问：“如此重要关头，大人要去何处？”
“当然是去见我最信任的侍卫长。”处邪朱闻宽大的衣摆掠过老宰相的鞋尖，夜风乍起，金丝迦南的浓香弥漫在所有人鼻间：“去见……我的乌石兰。”

第130章 所有人都被处邪朱闻骗了。
国王的寝宫安静得非比寻常，似乎连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都没有。
莫迟十分警惕，行踪不久就会暴露，遮掩身形的黑袍被他随意地丢弃在路旁。
黑袍下，他穿的不是焉弥人的衣服，而是一身苍青色的劲装。
这是夜不收在执行任务时最常穿的衣裳。
莫迟轻车熟路地走到寝宫西南角的宫墙下，围墙笔直高耸，无法攀附，唯有此处的墙面上，有一块小小的凹陷。
对于旁人来说几乎无法察觉到的凹陷，足以让他借力翻墙而上了。
莫迟倒退几步，随后猛地加速往前，接着腾身一跃，脚尖踩上那处凹陷，双手竭力往上一够，刚好攀到宫墙边沿。
挂在腰间的长直刀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摇晃，他手上一个使力，单凭手指的力气，就把整个人都送上了墙头。
跨坐在宫墙之上，莫迟没有急着往下跳，锋利的目光扫视一周，眉心微微一挑。
国王的寝宫内，居然连一个看守的侍卫都没有。
耐心等待片刻，在确定连巡夜的护卫都没有之后，莫迟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紧握在后，从墙头一跃而下。
落地时的动作轻盈柔软，仿佛林间的山猫舒展落地，不发出半丝响动。
就算处邪朱闻再忌惮国王，也不至于一队护卫都不安置在这里。
宫中的异样太过明显，莫迟伏地身体，手持短刃，紧贴墙根，疾步朝大殿奔去。
国王的宫殿挂满了朱红色的厚重帷布，丝绒的布料下垂坠着金黄色的流苏。
“滚开！都滚开！”
伴随着怒吼声传来的，是瓷器被重重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你们都想要害我！滚！都滚！”
男人的咆哮声越发癫狂起来，莫迟藏身在屏风后，见几个侍女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从内殿跑出来，满眼皆是慌乱之色。
焉弥国王纵然残忍暴虐，却也不是个胆小怕事的疯子，难道受伤后性情大变？
侍女退下去后，莫迟闭眼聆听，殿内应该只剩下他和国王两个人了。
厚实的帷帐将殿内烛光尽数遮挡，莫迟将短刀背在身后，顺着帷布营造的阴影一步步走向内殿中央的那个男人。
那人蓬草般的一头乱发上，戴着象征国王之位的王冠，他缩成一团坐在地毯上，紧紧挨着地上的矮几，用力裹着身上暗红色的外袍，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权杖。
这根王杖是只有国王才能持有的，即便是处邪朱闻，也无法将它拿在手中。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翻来覆去地说着同样的话，就像在念一句保命的咒语。
莫迟的脚步渐渐变慢，空旷的内殿中，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逐渐粗重。
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它深藏在重重宫殿内，逃过了无数窥探的眼睛。
他从阴影中现出身形，朝那个男人直直走过去。
那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倏然回头，刚看清莫迟的脸，他就吓得大叫：“……救、救命！快来人啊！快来人救驾！有人、有人要杀我了！”
殿外的侍卫遥遥听见了他的呼喊，但众人都对他的疯态习以为常，只当他又发疯了，没人把他的呼救当真。
莫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被处邪朱闻骗了。
披着王袍的男人见无人来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讨饶的面孔，连滚带爬地扑到莫迟脚前，抱着他的腿求饶道：
“我认识你！你是摄政王的侍卫乌石兰！我知道你的目的，你就是想杀摄政王对不对？！我可以帮你，我现在是国王了！我可以下旨命令他自尽！只要你留我一条命！”
莫迟低头俯视着男人的脸，这张脸上蓄满了络腮胡，乍一看，与国王十分相似。
焉弥国王如果活到今天，足有五十岁了，可这个男人即便脸上长满了胡子，也能看得出比他年轻许多。
这个人长得与国王十分相像，身材体态都别无二致，就连声音都相似非常，想要骗过其他人，确实不难。
但莫迟对人脸过目不忘，只需要看一眼背影，他就能认得出来，这人不是国王，只是替身罢了。
能在王宫做下这么大的局，设局人只能是处邪朱闻，而他这样做的目的，必定只有一个。
国王若在，何须找替身？
莫迟怔忪地盯着那人看了半晌，才猛地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满，胸腔都发出胀痛——
原来他的任务没有失败，当年他不顾生死刺出的那一刀，根本没有失手。
“……我明明刺得那么准。”莫迟低声喃喃：“我记得我明明刺得那么准，怎么会刺偏？原来……！”
假国王突然脸色大变，满目惊恐骇然。
莫迟的动作比脑子的反应更快，多次的生死危机中历练出的本能，让他立刻闪身往侧旁一躲。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假国王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仓皇间撞翻了矮几，矮几上的酒壶杯盏顷刻间翻倒在地毯上。
紫红色的葡萄酒流了一地，染得毯上绣的缠枝莲纹样愈发妖冶。
金丝迦南的沉郁异香骤然盈满内室，莫迟头都不抬，起手就将手中的短刀向身后刺去。
刀刃与弯刀相撞，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莫迟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处邪朱闻的弯刀经过特制，比寻常的焉弥刀更长，满月般的刀锋在莫迟手腕上轻轻一绕，就留下了一道寸长的刀口。
鲜血从伤口涌了出来，莫迟却像没有痛觉一般，手上的力气不松反紧，将短刀变反为正，直朝处邪朱闻的前胸扎下去。
处邪朱闻连退数步，刀尖挑开莫迟的刀，宽大的长袍往前一卷，将莫迟的手臂层层裹住。
莫迟霎时往后抽手，但长袍如同藤蔓，牢牢攀附在他的手臂上，他越用力后撤，就被缠得越紧。
“没用的。”处邪朱闻嘲讽的声线在耳畔响起。
莫迟心下一震，紧接着，被处邪朱闻用力往下一掼。
他骤然失了平衡，整个人都被带着往后倒去，后背狠狠砸在地上。
尽管地面上铺了厚重的地毯，莫迟还是被砸得七荤八素，脑袋里猛地“嗡”的一声，视线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昏沉中，眼前陡然闪过一道利光，随即一阵带着杀意的寒风迎面袭来。
莫迟避无可避，唯有曲臂挡在脸前。
冷风携带着万钧之力而来，冰冷的刀刃贴着莫迟耳侧落下。
呲——
背后的地毯发出布帛碎裂之声，处邪朱闻的弯刀扎进毯中。
莫迟睁眼回防，方才被刀割开的伤口却被处邪朱闻一把攥住。
疼痛之余，胳膊上的经脉倏地一跳，莫迟手一软，登时被卸了力。
处邪朱闻单手撑刀置于莫迟脸侧，单膝跪地，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倾身弯下腰，由上而下俯瞰着他。
他的头发垂在莫迟颈间胸前，浓郁的金丝迦南香熏得莫迟阵阵反胃，模糊的视线变得更花了。
一阵天旋地转后，手腕的伤和被处邪朱闻压住的肩膀，都传来明显的痛感。
疼痛帮助莫迟更快地恢复了清醒，他挣扎着抓住掉落在身侧的短刀，睁眼怒视处邪朱闻，随时准备抓住机会反击。
面对处邪朱闻，莫迟有先天的劣势。
他在处邪朱闻面前出手过无数次，一招一式都曾暴露在对方眼中。
可莫迟从未见过处邪朱闻与人交手，对他的刀法可谓一无所知。
迎着莫迟的视线，处邪朱闻露出满意的笑容：“多日未见了，乌石兰，你能直接找来这里，没有让我失望。”
“焉弥国王早就死了！你为了坐稳摄政王的位置，不仅掩盖了他的死讯，还寻来替身以假乱真？！”
“不错。”处邪朱闻脸上还带着笑意：“你那一刀刺得很准，国王陛下当场就断气了。”
当时，为了稳定乱局，处邪朱闻设法找来与国王十分相似的男人，作为他的替身。
为了不露破绽，他对外宣称国王伤重，身体虚弱，不宜公开露面。
所以从那天起，焉弥国王就再没有出现在臣民面前，所有的政务，都理所应当地交给处邪朱闻处理了。
低头对上莫迟愤怒惊愕的目光，处邪朱闻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同情：“你不该怀疑自己的，毕竟，你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侍卫长，也是我身边刀法最好的人。”
假国王见莫迟被制服，马上换了表情。
他俯身跪在一旁，连连向处邪朱闻求饶：“摄政王大人明鉴！方才、方才不是我要向乌石兰求饶，是他！是他逼我这么做的！大人要杀他吗？不要让这个叛徒脏了大人的手！请大人赐刀给我，我来替大人解决他！”
处邪朱闻没有理会他，他用力抓起莫迟握着刀的手，在他的手背上重重一按。
那根掌骨曾经被处邪朱闻亲手砸断，如今，曾经的断裂之处再一次被他攥住。
手掌传来的锐痛瞬间席卷全身，莫迟疼得眼前一花，额角顿时冒出冷汗，手上力气一松，短刀被处邪朱闻夺走。
“你也觉得他很聒噪吧？”处邪朱闻头都不抬，反手将莫迟的短刀掷出。
刀锋笔直插入假国王的咽喉，那替身不过发出了“嗬嗤嗬嗤”几声难以成型的句子，就带着满脖子的血向后一仰，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你——？！”莫迟的脸因为疼痛而变得煞白，他压紧眉心，死死瞪着处邪朱闻。
处邪朱闻平淡道：“今夜，乌石兰潜入宫中，行刺国王陛下。我为了护驾，冒死闯入，最终无力回天，只能将刺客生擒。”
他饶有兴致地对上莫迟的眼睛：“你听，这个剧情是不是非常耳熟？和你当年所做之事，是不是尤其相似？”
方才扔刀的动作，扯松了处邪朱闻的衣领，露出了他包裹衣袍下的脖颈。
他的左侧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这道伤很长，至少也有三寸。
莫迟眼皮一跳，正好注意到那道伤痕。
循着他的视线，处邪朱闻眼眉往下一压，确认他是在看那处疤痕时，微微挑眉，随后勾起唇角，算是一声哂笑。
“宫中的御医曾经献上伤药，想要替我除去那道疤痕，但我执意留下来了，为的是永远记住你的背叛。”
他脖颈上的伤是莫迟留下来的。
那日，在刺伤舒白珩和国王后，莫迟的最后一个目标就是处邪朱闻。
当时，他用手中的直刀刺向处邪朱闻的咽喉。
但最终，因为此前的两次连击，尽管莫迟使出了全力，这一刀到底没能结果处邪朱闻的性命，只在他脖侧留下一道不知名的伤口。
听到处邪朱闻的话，满头冷汗的莫迟居然低低笑出了声。
“承蒙摄政王大人挂念。”莫迟扬起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早知道你对我如此念念不忘，当初那一刀，我应该刺得更准一些。”
处邪朱闻眉心一压，一抬手，扎在地毯上的弯刀被他倏地抽出，对准莫迟的肩膀就是一劈。
莫迟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处邪朱闻在拔刀时，膝盖的力气明显松了，莫迟借机一把抽出腰间尚未出鞘的长刀，一刀砍向处邪朱闻的脖子。
处邪朱闻动作极快，当即回刀抵挡。
但莫迟的刀锋比他的更快，眨眼间，就在他原有的伤疤之上，又割出了一道血口。
这时，处邪朱闻弯刀已至，莫迟并不恋战，一个挺身从处邪朱闻的压制下弹起，往后疾退数步，背靠内殿中的一根圆柱。
长刀横于胸前，他警惕地瞪视着处邪朱闻，随时准备迎敌。
血珠接二连三从伤口滚落，处邪朱闻仿佛毫无所察，淡琥珀色的瞳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莫迟的脸。
须臾后，他用手随意地擦去脖子上细细的血流，慢慢朝莫迟走去。
退而不战对于处邪朱闻这样的刀法高手是没有用的，莫迟心一横，双手持刀朝他攻去。
处邪朱闻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攻势，莫迟立刻收刀防御，但处邪朱闻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在背后补刀，而是抬手伸向了廊柱背后。
每一根柱子上都悬挂着厚实的帷帐，为了不显得凌乱，朱红色的帷布都由一根金色的穗带收束在柱旁。
处邪朱闻用力扯下柱子后面的那根穗带，伴随着他的动作，突然有瓷瓶从内殿的房梁上砸下来。
这些不知何时布置好的瓷瓶接连坠落，瓷器的碎裂声此起彼伏，从近处一直回荡至大殿的四面墙。
漫长的碎裂声持续了很久，等到终于停息的那一刻，从墙角到内殿中央，到处都是碎裂的瓷片。
一股浓重的刺鼻气味弥漫整座宫殿，莫迟瞳孔一缩，这些瓷瓶里装的竟然都是火油！
这样大量的火油泼洒在殿内，只需小小一点微末的火星，就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燃起熊熊大火。
事先安放这些瓷瓶肯定需要不少时间，那么这些火油就不会是处邪朱闻专门为他准备的。
莫迟的脑子转得飞快，处邪朱闻早就做好放火烧王宫的准备，但他一定不会让自己背上杀死国王的罪名。
所以他今夜将莫迟引来，用他的刀杀死国王，之后再火烧宫殿，将一切都推到莫迟身上。
不对，处邪朱闻的计划不会这么简单，他必定还有别的诡计。
处邪朱闻倒提着刀，缓缓向莫迟走去：“你知道么？今夜会死在王宫中的，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莫迟陡然一惊，难道那人此时也在宫中？！
“如果你不回来，或许你还能躲在大承，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但我非常清楚，当我眼睁睁看你回到柘山关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回到我身边。”
处邪朱闻的弯刀之上，有冰冷的寒色一闪而过。
莫迟双手紧握刀柄，朝着处邪朱闻走来的方向一点点举起。
处邪朱闻眸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冷光：“别忘了，你的背上还有我处邪氏奴隶的烙印，从生到死，你都是我的人。”
话音刚落，莫迟的长刀已经裹挟着狂烈的杀气，朝处邪朱闻劈头而来。
“这就对了。”处邪朱闻抬手迎击，两人的兵器以极大的力气撞击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耳鸣的尖厉之声。
“这才是你真正的实力，我的乌石兰大人。”
当年那个夜晚，杯盏交错的宫宴上，乌石兰只用一刀，就结果了舒白珩。
他的动作太快，以致于当舒白珩被割开的喉管里的血，都溅到了天花板上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离他最近的处邪朱闻，都没有反应过来。
乌石兰的身法不带半点拖泥带水，杀死舒白珩后，他一脚踩上长桌，腾身直扑国王而去。
他使得力气极大，那柄两尺长的直刀，有半尺都没入了国王的胸腔。
直到这一刻，其余人才有了动作。
在众人的惊呼与逃窜声中，处邪朱闻骤然抽刀，紧追乌石兰而上。
因为用力过猛，乌石兰的长刀卡在了国王的肋骨间，一时抽不出来。
乌石兰一脚将国王连带着扎在他心口的刀踹翻，掏出怀中的匕首，转身迎战处邪朱闻。
就像今天一样，那时，乌石兰手中的匕首也比处邪朱闻的弯刀短许多。
所以，尽管他的身手已经足够利落了，还是比处邪朱闻晚了一步。
他用匕首割伤了处邪朱闻脖颈的同时，对方的刀也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来不及再往前刺出一刀，就被赶来的侍卫团团包围。
他的手中只剩下一把不过七寸的匕首，除了用来了结自己的性命，再也派不上别的用场。
此刻，则南依正被管家保护着，从殿内撤离。
管家抓着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外急走，她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着乌石兰的方向。
当乌石兰想用匕首刺向自己时，处邪朱闻猛地举起刀柄，用力击向他的后颈。
乌石兰当即被打晕，他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身形猛烈一晃，却坚持着不愿倒下，像是在昏迷中仍不肯就范。
王宫大殿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来回跑动的人，惊叫声和怒斥声此起彼伏。
国王仰躺在地，没了动静。
舒白珩的尸体瘫软在椅子上，他的血飞溅而起，复又下落，溅入摆放在则南依座位前的金碗里，原本放在里面的葡萄，一颗颗都浸泡在鲜血中。
“夫人！小心脚下！”管家架着则南依迈过地上摔倒的宫人，着急地扯她往外走去。
被管家和侍从牢牢护住离去的则南依，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失去意识的乌石兰没有倒在地上，处邪朱闻接住了他。
他单手抱住乌石兰，将这个刚刚刺杀了国王的背叛者，揽在了怀中。
则南依想要看清处邪朱闻的表情，却只看见他的一小部分侧脸。
在瞬间的怔然与顿悟后，她被管家带着离开了大殿。
两年后，同样的大殿内，莫迟再次对上处邪朱闻。
这场缠斗本来就是不对等的，处邪朱闻对莫迟的刀术了如指掌，他见过太多次乌石兰为他冲锋陷阵的景象，莫迟一出手，他就能预料到他会用什么样的招数。
可莫迟却不熟悉处邪朱闻的刀法，几番交手下来，莫迟身上多了数道血口，而处邪朱闻仅仅只被他砍断了几缕头发。
数十招过后，莫迟被他用刀顶在了大殿的圆柱上。
莫迟的长刀竖在胸前，勉强抵抗着处邪朱闻的弯刀。
处邪朱闻那把雪亮的刀锋就横亘在他的咽喉前，只需要再往下压一寸，就能割开他的喉管。
相持之下，处邪朱闻看上去比他轻松得多，他阴厉的目光将莫迟从头扫到尾，再从下一寸寸往上，审视到他的脸。
片刻后，他似乎注意到什么，抬手伸到莫迟脑后，取下了他发上的那根玉簪。
“威名赫赫的乌石兰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了？”
莫迟脸色一变，猛地一抬刀，又被处邪朱闻用力压制下去。
莫迟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摄政王大人坐拥天下，不会还要和我抢一根玉簪吧。”
玉簪尾端雕刻的是兰花的形状，花瓣尽头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杜”字。
处邪朱闻不认识中原文字，可他猜得出这是属于谁的。
“这是杜昙昼的东西，是么？”
莫迟下颚一紧，闭嘴不答。
“可惜了。”处邪朱闻抬眉嗤道：“今夜之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莫迟的眼皮狠狠一跳。
“你听。”处邪朱闻语带怜悯：“你耳力绝佳，难道没有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么？”
莫迟一愣，原来从方才开始就在耳边隐约响起的杂音，竟然是从东面的摄政王寝殿传来的打杀声。
处邪朱闻摇了摇头：“看来你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了，杜昙昼和则南依一样自不量力，以为这样就能除掉我么？”
趁他似有分神，莫迟猛然出手，想要抢回杜昙昼的玉簪。
处邪朱闻一手把弯刀往下一压，莫迟喉结处的皮肤当即被刀刃划破，破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没有用的。”处邪朱闻高举起玉簪：“这一次，他会和鹿孤一样，你还是只能看着他死在你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他拿着玉簪的手猛地一用力。
莫迟倏然抬臂往上一击，从身体深处爆发出的力量，将处邪朱闻往后击退了数步。
趁着这难得的空隙，莫迟举刀从下至上，蓦地发起攻击，将刀刃斜向上插进了处邪朱闻的前胸。
但这没能拦下处邪朱闻的动作，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杜昙昼的玉簪在他手中断成了两截。
处邪朱闻随意地一松手，断裂的玉簪碎块相继掉落在暗红色的缠枝莲地毯上。
处邪朱闻抓着莫迟的手腕，压着他的手，一点点把刀从自己肩头退了出去。
莫迟反手一挣，顺势抽刀后撤。
处邪朱闻踩着碎掉的玉簪，将弯刀对准莫迟的心口，用力送了出去。
莫迟闪身躲避，处邪朱闻调转刀头方向紧追而上，就在一场恶战即将爆发之际，东方忽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撼天动地的崩塌声。
紧随崩塌声响而来的，是一阵猛烈的地动山摇，如同地震一般，整座王宫大殿的地面都在左右晃动。
莫迟和处邪朱闻谁都站不稳，莫迟闪身躲至烛台后，扶着厚重的木烛台脚勉强稳住身形。
处邪朱闻伏地身体，半跪在地，撑着地面勉力保持不倒。
巨响与震动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当崩塌声逐渐平息，有慌张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守在门外的侍卫侍卫急匆匆跑到关闭的店门外，疾声向处邪朱闻禀报。
“摄政王大人！不好了！您的寝殿被则南氏带来的人炸塌了！”

第131章 震颤和巨响终于同归于寂静。
则南依带着众死士攻进摄政王宫后，很快就发现被人带兵包围了。
众人退至殿内，则南依急问杜昙昼：“你说过处邪朱闻会设有埋伏的！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靠那六根火药管就能带我们杀出去吗？”
行动前的几日，杜昙昼向则南依模拟了无数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处邪朱闻也许早就知情并设有埋伏”，就是他们推断到的最危险的状况。
想了各种办法，则南依也没想到，在这种状况下能够安全脱身计策。
管家于是劝她放弃：“夫人不如带我们退回北方，那里土地广袤，总有藏身之所！先躲过这一劫，再另谋他算！”
死士首领不同意。
“摄政王已经对夫人下过手了，如果他真的想要夫人的性命，绝不会允许她活着出城。也许是明天，也许就是今夜，一旦他派杀手登门，再派军队包围夫人的府邸，我们就必死无疑了。”
则南依点头：“行动也是死，不行动也是死。我宁可被围杀死在王宫之内，也不愿意不明不白地被暗杀在这座宅子里。就算我死在处邪朱闻的寝殿内，那又怎样？我死后定化为厉鬼，日夜折磨他，让他睡觉也不得安生！”
死士首领敬佩地看向则南依，似乎颇为赞佩她的勇气。
管家不安地叹了口气，低头把视线瞥到一旁。
“未必就是死局。”杜昙昼突然发话了：“只要夫人能为我弄来六根火药管，也许我就能还给夫人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现在呢？”则南依喘着气问杜昙昼：“我的火药管该派上用场了吧。”
她的衣襟上全都是血，方才她勇猛地冲在最前面，不知杀了多少敌人，自己却毫发无伤。
“还请夫人稍安勿躁。”
杜昙昼背着装有火药的包袱，推开内殿的门，径直往摄政王宫正殿深处走去。
他好像对这里的构造非常熟悉，进殿之后，只左右扫了两眼，就绕过殿内的人骨王座，轻车熟路地走到了西面的墙角。
“一、二……”他口中念念有词，应该是在数殿中的圆柱：“就是这里。”
杜昙昼来到左数第四根木柱后蹲下，取出一管火药，安置在柱子西南边的墙根下。
之后，他往大殿西北角直直走去，一边走一边数步数，在数到第三十五步的时候，正好走到一根圆柱下方。
他还是和刚才一样，在柱子下放了一根火药管。
则南依越看心中疑窦越深，她跟在杜昙昼的脚步后头，奇怪地问他：“你怎会对处邪朱闻的寝宫如此熟悉？连我都没来过几次，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乌石兰——”
“是我找大师算的。”杜昙昼转过身，认真地回答她：“你听说过中原的算命师傅吗？焉弥也有差不多的人物吧？我们大承国师名为卜黎，据说他法力通天彻地，连国运都能占卜，何况是处邪朱闻的寝宫结构呢。”
则南依一开始还真被他唬住了，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咂摸出味来。
“什么算命，什么国师啊……都什么时候了还信口开河？”
则南依望着杜昙昼已经远去的背影，翻了个不合时宜的白眼。
王宫是由辛良族负责修建，又有辛良遥带人加固过，若说这世上最熟悉处邪朱闻寝殿构造的人，唯有已死的辛良遥莫属。
只是……据说辛良遥是被乌石兰识破身份，迫不得已才逃回焉弥。
在那种情况下，以他对处邪朱闻的忠心，他真的会把王宫结构图交给大承人吗？
则南依思索之余，杜昙昼一边像背着什么咒语一般念念有词，一边按照某种规律摆放好了六枚火药管。
则南依心想，就算辛良遥真的把王宫内的所有设计都告诉了中原人，只凭这小小的六根火药管，真的能帮他们逃出生天么？
更重要的是，到现在好像还没见到乌石兰的身影，如果处邪朱闻和国王都没有死，他们这次的行动不就完全失败了？
布置好火药管，杜昙昼平静地迎着则南依忧虑的目光走过来，还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处邪朱闻此刻身在何处吗？”
“当然不知，否则我早带人杀了他。”
杜昙昼：“那就请夫人带人将每根火药管的引信扯到一处，到那时，我自会带夫人去见处邪朱闻。我曾经答应替夫人杀掉处邪朱闻，这个承诺到今天依然作数。”
则南依半信半疑，她命令众死士将每根火药管的引信牵扯至一处。
因为提前准备好了相当长的引信，所以没过多久，六根火药管的引信就被汇合在大殿中央，刚好就在处邪朱闻的人骨座椅脚下。
“现在呢？”
杜昙昼没有回答，走到王座右侧的一张长桌旁。
这里，原本是老宰相帮助处邪朱闻处理政务所用的桌子。
杜昙昼扶着桌子边缘，一把将沉重的长桌掀翻。
桌上的卷册凌乱地撒在地上，奇怪的是，原本放在案头的烛台居然没有倒落，而是还按照原样立在侧翻的桌面上。
则南依凑近一看，原来烛台是和桌面紧紧固定在一起的。
“这是为何？”
杜昙昼也不言语，半蹲在地，弯曲手指，指关节在黑砖上来来回回敲了几下，很快找到不同寻常之处。
“原来是这里。”他低语一声，抬头看向则南依：“还请夫人为我转动那盏烛台。”
则南依握着烛台用力一扳，结果直接把它从桌面上掰了下来。
“抱歉。”她举着烛台，无辜地说：“我力气太大了。”
“……”
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刚才被杜昙昼敲过的黑砖突然往下一陷，紧接着附近的几块黑砖也开始往下凹陷。
杜昙昼起身后退了几步，只见那些下陷的黑砖逐渐往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段石阶，和石阶下幽深无比的甬道。
则南依举着烛台照过来，甬道深而长，烛光也只能照亮一小块区域。
“这是——？！”
杜昙昼面不改色：“这就是我朝国师算出来的暗道，国师还说，从这里能通向一个地方，也就是处邪朱闻所在的地方。”
在短暂的惊讶后，管家和众死士交换了眼神，先是用怀疑的目光瞪了杜昙昼一眼，紧接着又对则南依说了几句话。
则南依想了想，回了一句什么。
两人用的都是焉弥语，杜昙昼一个字也听不懂。
“如何夫人？要与我共同踏上这条通路么？”
则南依问他：“这条暗道，只怕连我焉弥的国王陛下都不知晓吧？”
杜昙昼不说话，算是默认。
则南依犹豫片刻，道：“刚才我对手下人说，如果你要骗我，早就把我交给处邪朱闻了。”
杜昙昼点点头：“承蒙夫人信赖，现在，还请您和您的手下都进到甬道里来，否则待会儿肯定会被误伤。”
在则南依的命令下，她带来的死士和管家都沿着石阶下到甬道中。
则南依是最后一个下去，她进入之后，杜昙昼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我这就要点燃引信了，等会儿无论发出什么样的动静，都请夫人不要害怕。”
他走到处邪朱闻的王座前，用不带感情的眼神扫过座椅下方的累累白骨，然后点燃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往地上一送。
六根火药管的引信同时被点燃，杜昙昼甩手熄灭火折子，大步走到暗门前，踩着石阶往下迈了几步。
在完全进入甬道之前，他拉过旁边的桌子腿，把翻倒的长桌拉过来摆正，挡在暗门之上。
虽然只是一张木桌，也勉强能遮挡一部分爆炸吧。
做完这件事，杜昙昼一躬身，跟在则南依身后钻进了甬道。
甬道将近一人高，身量稍微高一点的人，需要弯着腰才能把腿站直。
就在石阶旁边的石壁上，有一盏小小的蜡烛台。
杜昙昼把烛台一扭，头顶的暗门缓缓开始合拢。
完全关闭的那一刻，烛台上的蜡烛腾地亮起了烛光，给甬道中人提供了一点微弱的照明，不至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眼下又该如何？”则南依今天已经不知是第几遍问同样的话了。
“等到火药爆炸。”杜昙昼神态自若：“等到火药爆炸，我们才能沿着这条暗道继续往前走。在此之前，我要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动静？”
则南依盯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不禁开始怀疑，眼下这个神神叨叨的男人，不会是被哪路神仙鬼怪附体，专门下凡来助她的吧。
“引信足有几丈长，从点燃到炸响，至少需要半刻钟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让外面包围我们的侍卫发现不对劲。一旦有人闯进来，见到殿内空无一人，定会向长官禀报此事。届时，指挥这场围杀的人，为了将我们抓获，也一定会带着人冲进来。”
杜昙昼抱着手臂，闭目细听：“我要听到他们进来的脚步声，才能安心。”
望着杜昙昼仿若老僧入定的样子，则南依都不知道，当初听了这个男人的话，究竟是对是错。
管家用眼神暗示则南依，要不要趁现在杀了杜昙昼，反正暗道就在脚下，他们没有他，应该也能逃出去。
则南依摇头，用焉弥语回道：“逃生不是我的目的，我还没见到处邪朱闻和国王的尸体。他们不死，就算我们今日能从这里出去，从今往后，也不过是提心吊胆地活着。”
她看了一眼杜昙昼：“他说能为我杀了处邪朱闻，我想要相信他。”
暗道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开始了等待。
半刻钟并不漫长，但对于则南依和跟着她的众手下来说，这段时间无疑是极度难熬。
在死士首领的耐心耗光前，杜昙昼突然睁开了眼睛：“外面有人来了，听脚步声，至少有几十个人。其中……好像还有一个老人。”
“是宰相！”则南依立刻说：“老宰相是处邪朱闻最忠心的下属，此次定有他压阵！”
“捂住耳朵。”
“什么？”
见她不动，杜昙昼兀自抬手，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则南依刚准备命令手下人照做，上方就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耳边骤然响起尖锐的嗡鸣，则南依赶忙捂住耳朵，但上方的声响震耳欲聋，根本遮挡不住。
整条暗道都在摇晃，叫做地动山摇也不为过。
除了杜昙昼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晃得根本站不住，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六根火药管也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吗？！”则南依冲着杜昙昼大喊。
杜昙昼摇了摇头，表示他什么都听不见。
头顶传来的响动根本不像寻常爆炸，剧烈的崩塌声接连不断，好似高山崩于眼前，不停有庞大重物砸落在地发出的动静。
每当重物落地，地道就会紧随着上方的地面一起猛烈震颤。
则南依对着杜昙昼的耳朵大喊：“地道不会也被炸塌吧？！”
杜昙昼还是摇头，不知是在说不会，还是压根没听见。
山崩地裂般的震响持续了很久，重物落地的震动逐渐停止后，碎块落地的响动始终没有止息，就像头顶在下一场声势浩大的冰雹雨。
直到最后一块碎片砸落在地，地道上方的震颤和巨响终于同归于寂静。
因为耳边尖锐的耳鸣声，则南依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嘶吼：“你到底施了什么法术？！只怕整座摄政王寝宫都炸塌了吧？！区区六根火药管哪有这么大的威力！”
杜昙昼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小声些，你喊得我头都痛了。”
“啊？你说什么？大点声！”
杜昙昼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她指了指前方：“任务完成了，我带你去找处邪朱闻。”
则南依和管家都半张着嘴瞪着他，众死士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他们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多说无益，杜昙昼绕过则南依，率先往暗道深处走去。
则南依终于看懂他的意图，她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带着一众暂时失聪的手下紧随在杜昙昼身后。
地道十分曲折，一开始则南依还能勉强记得路线，到后来连东南西北都记不清了。
目之所及，除了深幽邃密的地下甬道，就只有前方杜昙昼高大的背影。
他目不斜视，带领所有人坚定地朝前方走去，闲庭信步一般，就像是走在自家的花园里一样。
即便处在眼下这种生死未卜的环境中，耳鸣还未消退，呼吸间也全都是尘土和硫磺的气味，则南依还是在混乱之中闻到了一缕兰香。
这人，是吃花长大的么？
听觉逐渐恢复了一些，想了想爆炸前杜昙昼说的话，她问：“你怎么知道处邪朱闻在哪里？你很了解他吗？”
“我对贵国的摄政王所知甚少。”
“那你——？”
“可我了解乌石兰。”杜昙昼说：“我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
“你在中原和乌石兰很熟么？”
杜昙昼一时没有回答，须臾后，才背对着她轻声说道：“不知道在他心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我确实把我拥有的一切都交给他了。”
则南依听得不甚真切，复杂的中原官话在字面之下，总有无穷的弦外之音。
反正也听不懂，她放弃了追问。
“那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
“去国王的寝殿。”
杜昙昼手持那枚小小的萤石，目不斜视朝前方走去。
国王宫殿。
听到侍卫来报，莫迟嘲讽道：“看来想要你死的不只有我一个人。”
处邪朱闻脸色一沉，望向崩塌声传来的方向，似有所察。
不过须臾，他的神色就恢复如常。
“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除掉我吧？”他用淡漠的眼神看向莫迟：“则南依和杜昙昼所在之处，都被宫中军士包围了，就算炸毁宫殿又有何用？他们也还是死路一条。”
他眼睛盯着莫迟，对着殿外的侍卫厉声下令：“召集人马！带兵进入我的寝殿！把则南依和她带的人抓出来，全部处死。”
“大人！”侍卫声音发颤：“您的寝宫……几乎塌成废墟了！只怕——！”
“那就带人进入废墟，把则南氏的人挖出来，就算他们全都被炸死了，难道尸体不能被砍头么？”
“是！”
侍卫领命，急匆匆离去。
处邪朱闻举起弯刀，指向莫迟：“而你，今夜必须要留在这里了。”
莫迟喘了几口气，再一次握紧染血的长刀。
恶战在即，殿外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这个声音又轻又稳，和方才的侍卫一点都不一样。
“莫迟！”
与脚步声一同响起的，是杜昙昼焦急的呼唤：“莫迟！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现在就进去找你！”

第132章 毓州安定。
莫迟还未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喊杀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殿外传来的。
“则南氏？！你不是在朱闻大人的寝宫？怎会出现在此？！”
则南依的语气低沉冰冷：“你们是处邪朱闻的贴身卫队，这里有你们看守，说明处邪朱闻就在里面了？”
兵戈之声乍起，听来是处邪朱闻的侍卫主动发起了进攻。
交战之刻，则南依沉声喝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来人！跟我一起杀进去！”
莫迟听出了她的声音，不禁睁大了眼睛。
处邪朱闻没有再想，这些人是如何逃出来的，也许在宫殿崩塌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答案。
他抄起身边离他最近的一盏烛台，用力往地上一砸。
蜡烛细碎的火星跳到被火油浸泡的地毯上，霎时间燎起一团硕大的火光。
火焰登时席卷而出，沿着地毯上的缠枝莲花纹一路烧了过去。
在遍布地面的火油的助力下，火焰仿佛长了脚，瞬间冲向所有泼了油的地方。
国王的寝宫内殿的四面墙，几乎是在顷刻间就被点燃了。
炽热的烈风之畔，处邪朱闻牢牢盯着莫迟，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通红的火光。
绝大多数的人马都被他布置在自己的寝宫外围，刚才值守在国王宫殿外的兵力，又被他调去搜捕则南依了。
如今，在外面能与则南依对抗的，只有一支他的亲卫队。
这些人不是则南氏死士的对手，很快就会败下阵来。
点燃大火自保，是处邪朱闻能做的最有效的事。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杜昙昼带人冲了进来，你以为你们就能全身而退么？”
处邪朱闻阴恻恻地警告莫迟：“就算整座王都都被则南依控制了，可你别忘了，辛良族的大军就镇守在王都郊外，刚才的震动足以惊动他们。一旦他们注意到王宫起火，立刻就会率军攻入王都。”
莫迟发出了一声嗤笑：“你怎么知道辛良族会来救你？”
“就算不来救我，他们也会来救出他们的族长。”处邪朱闻：“今日早些时候，辛良族长就被我召进宫了，眼下就住在宫中。辛良族的勇士们，总要保住族长的性命吧。”
莫迟不发一言。
处邪朱闻轻蔑笑道：“燃尽国王大殿为你的杜昙昼送葬，这场葬礼，足够盛大了吧。”
莫迟短促地摇了摇头：“可惜，就算你算无遗策，可有件事你还是算漏了。”
“何事？”
“今夜要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你！”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莫迟猛地抬手扯下柱子上挂着的那块丝绒帘布。
沉重的布料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周遭的大火就像长了眼睛一般，立刻向帘布伸出火舌。
莫迟故技重施，趁处邪朱闻一时没有反应，接连扯下了数条帷布。
深红色的布料迅速燃成火墙，将莫迟挡在内殿深处。
通天的火焰中，他的身影逐渐看不真切。
“这是干什么？”处邪朱闻拧眉嗤道：“殉情么？”
帷布燃烧，发出细碎爆裂声，火幕之后，一道人影突然由远及近扑了过来。
莫迟双手持刀，飞身穿过火流，直直朝处邪朱闻砍来。
处邪朱闻一时不察，被莫迟逼得倒退数步，但莫迟起势更快，他手中的长刀穿过处邪朱闻的侧腹，将他牢牢钉在木柱上。
处邪朱闻霎时呕出一口鲜血，莫迟骤然抽刀，反手劈向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旁处飞来一把飞镖，镖身异常锋利，与莫迟的长刀相击，竟将刀刃拦腰打断。
两人同时回身看去，只见大殿内侧，尚未被大火完全吞没的角落里，王宫的副侍卫官从地下的暗道里钻了出来，飞镖就是他扔出来的。
“朱闻大人！属下护驾来迟！”
在他身后，并排站在灰头土脸的老宰相和扶引。
他们三人在寝宫爆炸的瞬间，跳进了地下暗道，这才保住了性命。
“大人！这边！”
副侍卫官带着与他一起逃出来的属下，冒着被火烧伤的危险，朝处邪朱闻冲了过来。
莫迟反手紧攥断刀，直直插向处邪朱闻咽喉。
处邪朱闻徒手握住刀锋，刀刃瞬间没入骨肉，他却仿佛察觉不到剧痛，带着唇角的血痕朝莫迟冷冷地笑了。
莫迟脸色一变，身后忽然有利风袭来，他不得不抽刀后撤。
断刃划过处邪朱闻的手，带出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就在莫迟后撤之际，头顶一块被火油点燃的帷布，带着滚烫的热气铺天盖地砸落。
莫迟被迫又向后退了数步，这只一瞬工夫，处邪朱闻就被副侍卫官带人架走了。
莫迟有心去追，被大火拦住了去路。
暗道口，众人急急护着处邪朱闻往下走，在地道的门被扶引关上之前，处邪朱闻用染血的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故意举给莫迟看。
莫迟瞳孔一紧，处邪朱闻拿的是他的烟管，是那根由周回的芦管笔做成的烟管。
在莫迟愤怒的注视中，地道的暗门重重合拢，偌大的国王宫殿里，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他能听到的，只有木柱被大火烧灼发出的爆裂声。
莫迟喘着粗气，内殿的空气已经变得相当灼热，火焰造成的黑烟从四面八方蒸腾而起，浓烈的烟熏气味熏得他不自觉想要流泪。
外面的喊杀声似乎已渐渐平息，唯有杜昙昼呼唤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莫迟！莫……小心！”他好像一把推开了什么人，而后继续喊道：“莫迟！你等着！我现在就进去救你——咳、咳咳！莫——咳！”
他此时应该立刻冲出去的，莫迟想，就算会被大火烧伤，他也应该立刻冲出去，不管不顾扑向杜昙昼，把脸埋进他怀里，用力汲取他发间馥郁的兰香。
杜昙昼会紧紧地搂住他，他奔赴千里赶来焉弥王都，为的也许只是与莫迟重逢的这一刻。
但还是不行。
莫迟朝着杜昙昼的呼唤声传来的方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转身朝火场深处跑去。
他用胳膊挡在面前，遮挡着扑面而来的浓烟。
假国王的尸体还在内室，他的头上还戴着王冠，那支象征着王权的王杖，还遗落在他的尸身旁边。
没有这两样东西，处邪归仁便无法名正言顺地继承国王之位。
如果不将他推举上那个位置，即便处邪朱闻身死，则南依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也许会与辛良族展开斗争，更或者，她可能会为了转移国内矛盾，将注意力放到与大承交战之上。
战争与杀戮，莫迟已经见过太多，他也许比任何人都希望见到战事止息的那一天。
而这件事，也许只有流着一半中原血液的处邪归仁能够做到。
火焰燎过莫迟的发尾，灼热的温度烤得他皮肤通红，黑烟越来越浓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不得不一边咳嗽着一边往里摸索。
“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望着雄伟的柘山关，周回曾经对他说：“毓安公主是先帝的亲妹妹，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即便是如此贵重的身份，她还是被先帝的父亲嫁到了焉弥和亲，你明白这件事背后的深意么？”
年幼的莫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周回淡淡一笑：“公主原本封号瑶安，在远嫁焉弥前，才改封为毓安，你知道‘毓安’的含义吗？”
“毓安，是毓州安定的意思。大承的每一任皇帝，都希望你的家乡毓州，能够安定平和，再也不要起征战。”
假国王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死前也不肯闭上。
他的衣角已经被烧着了，头上戴的王冠也掉在了矮几之下。
莫迟一把抓起王冠，另一手同时抄起王杖。
这两样纯金打造的宝物被火势烧得发热，莫迟紧紧将它们握在手中，内殿早已陷入滔天火海，他艰难地仰起头，四处寻找能够逃脱的路线。
他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眼睛也酸疼得盈满了泪水。
当他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时，来人已经近在咫尺。
莫迟陡然一惊，尚未来得及回头，就被一件湿漉漉的外袍兜头盖住。
衣袍吸满了水，沉甸甸地盖在他身上，水滴还在不住地往下淌，但周身的灼烧感瞬间减轻，刺鼻的火油气味下，飘来一缕隐隐的兰香。
是杜昙昼！
莫迟愕然地转过头，正好与杜昙昼双目相对。
“你——”须臾的怔忪后，莫迟来不及品尝重逢的喜悦，着急道：“你不该……咳咳！这里这么大的火，你不该进来的！”
杜昙昼把他拦腰一抱，扛着他就往内殿深处跑：“别说话了！先跟我走！”
“那里——咳！那里火势更大，你别进去！”
杜昙昼也不说话，大步冲到里间，一脚踹开起火的木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阵穿堂风席卷而过，霎时将火焰扬起，大火顺着风势，一路燎上了天花。
莫迟只感觉周围一股热浪袭来，在火光扑面而来前，裹在身上的衣袍被杜昙昼紧紧收拢。
莫迟被吸满水的衣裳安安稳稳地覆盖住，又被一双温热有力的臂膀牢牢扛在肩头，周遭的滔天火海在这个瞬间不再与他有关。
“到了！”杜昙昼扛着他蹲下身，手在滚烫的黑砖地板上来回摸索：“内室东起二十步，右数第二根圆柱西南三尺……有了！”
他高高举起拳头，对准地上一块石砖重重砸了下去。
指关节当即被砸出鲜血，黑砖在重击之下，腾地往下一陷，随后连同旁边的四块砖石一起朝左右分开，露出了地面之下一架陡峭的木梯。
莫迟也不拖沓，见到此景，立刻道：“放我下来，这楼梯太陡，小心——”
“不放。”
放在腰上的手一紧，杜昙昼就单手扛着他，踩着陡峭的木梯下进了地道。
头顶，黑砖石缓缓合拢。
杜昙昼从腰带里取出萤石，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抱着莫迟朝前方大步跑去。

第133章 “请你，替我烧掉它。”
莫迟顾不上肋骨被杜昙昼的肩膀硌得生疼，掀开头上的衣袍，冲着他耳朵就道：“焉弥国王早就死了，留在那里的是替身！处邪朱闻用我的刀杀了假国王，我本来有机会杀掉他，可他还是被人救走了！”
“我冲进来之前，则南依已经带人解决了殿外的侍卫，他们会在王宫内四处点火，分散守卫的注意力。一旦王宫着火，王都定会大乱！辛良族长已与则南依达成协议，辛良氏不会带兵进宫，他们会在王都外按兵不动！”
莫迟一愣。
杜昙昼侧头看他一眼，逃跑中也不忘对他露出一点笑意：“怎么？你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进来救你么？还是你忘了则南依是谁？”
“可是，处邪朱闻他还是——”
身后的甬道突然发出泥土塌落的动静，杜昙昼脸色一变：“不管他了，这地道不结实！跑出去再说！”
莫迟用力一挣，从他怀里跳下来。
杜昙昼眉头一皱，反手钳住他的手腕：“你又要去哪里？！”
“这样才跑得快！”
杜昙昼也不松手，环着他的手腕，领着莫迟往前狂奔。
幽暗的地道曲折蜿蜒，杜昙昼带着莫迟跑过一个又一个分岔口，他似乎对王宫地下的暗道分布非常熟悉，好像他就是那个亲手把它设计出来的人。
莫迟望着他的背影，一瞬间有些恍惚，刚才他还待在火场中与处邪朱闻生死周旋，怎么没一会儿他就和这个人一起跑在地道里逃命了？
除了偶尔传来泥土的松脱滑落声，四周可谓寂静无声。
晦暗阴森的焉弥王宫逐渐被抛在身后，两人的呼吸声逐渐交叠，暖意从被杜昙昼紧紧攥住的地方释放出来，逐渐流遍全身。
跑了许久，莫迟终于在视线尽头见到了一丝幽微的亮光，细碎的微风从暗道尽头悄悄吹进来，吹动了杜昙昼额边的一缕发丝。
“快到了！”杜昙昼更用力地牵着他，脚步也开始加快。
往前跑了几十步之后，地道的出口豁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就在那里！快！”
不过片刻，两个人就牵着手，跑出了这条漫长的甬道。
出口处，是一片茂密的苇草荡，羽毛般的芦苇在风中来回荡漾。
不远处，一条小河潺潺流过。
“这里……是王都城外？”
许多天前，莫迟曾经潜伏在这条河边的密林间，等待着进入王都的机会。
没想到今夜，杜昙昼再一次把他带回了这个地方。
杜昙昼上下喘着气，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是的……这条暗道有许多分支，我带你走的这条，刚好能通到城外。”
莫迟马上意识到什么：“处邪朱闻也是从暗道离开的！他会不会在这附近？！”
“不会。”杜昙昼摇头：“我带你绕了远路，他如果也要从地道出城，应该会选另一条更近的路线。算上我进去找你花的时间，他应该早就逃出城了。”
莫迟紧绷的心绪尚未放松，一抬头，就注意到宫城方向被大火照亮的天空。
虽然隔着王都的城墙，看不见城中的景象，但通天的火势在夜色中已经不能用显眼来形容，哪怕是十里以外的地方，都能知道王都里着火了。
盯着冲天的火光，莫迟喃喃道：“在南方，辛良族的封地，我曾与辛良族长达成协议，一旦我杀死国王，取得王杖，就放出信号。届时他会带兵攻入王都，拥护处邪归仁继承王位。”
“可一旦我失败，他绝不会出手相助，他会老老实实地退守封地，保护小王子，同时静待更好的时机。”
藏在莫迟怀里的王冠露出了一角，杜昙昼也看清了他手里牢牢抓着的，正是象征王位的王杖。
“这真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杜昙昼轻声道：“可你没有辜负夜不收之名，和辛良族长的约定，你都做到了。信号是什么？我帮你放。”
“不用放了。”莫迟眼中跳动着火光，他凝视着王都的方向，说：“大火就是信号。”
此时此刻，早已暗中出城的辛良族长，可能正在率领本族的勇士们赶赴王都。
北方的则南夫人，也正在王宫内到处点火，她身边的人虽少，可杜昙昼相信，她总有能力自保。
“可惜。”莫迟低喃道：“还是让处邪朱闻跑了。”
杜昙昼侧过身，把注视的目光投到他的脸上。
须臾后，这个从缙京千里迢迢赶来的前临台侍郎，轻轻地笑出了声。
莫迟闻声转脸看他，脸上还带着茫然的表情。
“你的脸被烟灰弄脏了，好像在脸颊上多添了几道胡须，和小花猫一样。”
杜昙昼笑意盈盈，明亮的双眼温和地注视着他。
莫迟定定望他。
“莫迟。”杜昙昼笑着向他张开了手臂：“你有没有想我？”
原地怔忪片刻，莫迟把王冠与王杖往地上一扔，带着身上的伤口和满身的烟灰，几步冲上前，扑到了杜昙昼怀里。
杜昙昼被他扑得倒退了几步，但那双温柔坚定的手臂，始终紧紧搂在他身后。
莫迟用力地回抱着他，劲瘦结实的手臂箍着杜昙昼的腰。
“我知道了。”他贴在莫迟耳侧，轻轻柔柔地说：“你一定是像我想你那样想着我的，是吗？”
莫迟的头点了点，他把脸埋在杜昙昼发间。点头时，二人黑发纠缠，发出发丝彼此摩擦的声响。
“你怎么会来焉弥？怎么猜到我在王宫里？怎么知道这里会有地道？又怎么对地下的路线那么熟悉？”
抱了好一会儿，莫迟的声音从杜昙昼耳畔传来，他的嗓子被烟熏了，说话声又低又沙哑。
杜昙昼让像小花猫一样的莫迟从怀里退出去一些，然后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河边。
先把衣袖用河水沾湿，替他擦掉脸上的灰，又捧起一抔水，喂给他喝了。
“我说这都是卜黎算出来的，你信么？”
莫迟嘴里含着一大口水，脸颊鼓鼓囊囊的，他非常果断地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杜昙昼笑着夸他：“我就说我们莫迟这么聪明，不会像则南氏的族长一样，那么好骗。”
好骗？莫迟眨了眨眼，感觉杜昙昼认识的则南依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好像完全搭不上边。
杜昙昼抹掉莫迟唇边的水珠，见他的头发和肩膀的衣服，都被刚才披在身上的外袍打湿了，便站起身，捡了几根树枝，聚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升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给莫迟烤衣服用。
生完火，他拉着莫迟和他一起坐到火堆旁，然后问他：“你还记得乔沅吗？”
离开缙京的前一日深夜，杜府收到了从馥州送来的一个木箱。
打开木箱以后，杜昙昼发现里面还放着一个小一些的箱子。
杜琢在旁边嘟囔：“怎么还大箱套小箱，到底是什么贵重物件啊？”
杜昙昼还没来得及觉得那个小箱子眼熟，杜琢就把它的盖子也打开了。
“这——！大人，里面怎么是空的？”
杜昙昼合上箱盖：“因为这个小箱子，就是对方要送给我的东西。”
箱盖上，勾勒着流水一般的波纹。
杜昙昼认出了它，这是辛良遥曾经送给乔沅的礼物。
“来人有没有说，此物是谁从何处寄出的？”
杜琢：“只说是从馥州送来的，送它上门的是京中一户富商家的小厮，据说是他家老爷从馥州买货回京前，箱子的主人拜托他带来给大人您的。不过，能找到的这层关系，又出得起人情费用，想来送出它的人也不会是普通人吧。”
应该就是乔沅了，杜昙昼想。
辛良遥身份暴露后，乔家对他定然避之不及，而乔沅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送给自己的礼物专程带给杜昙昼，应该是出于非常重要的原因。
第二日天亮，杜昙昼就要启程去柘山关了。
此刻距离出发只剩几个时辰，他还有许多杂事需要处理，没有时间仔细思考，于是他将木箱塞进了明日要坐的马车之中。
杜昙昼：“赶往毓州的路途中，我将木箱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终于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我注意到箱子上的纹路似乎不是随手勾勒，而是遵循某种规律刻出来的，所以我用工具将箱子完全拆开，将拆下来的部件重新排列拼凑。”
起初，杜昙昼没有看出端倪，但很快他就发现，只要按照某种特定的方式摆放，这些水波纹外圈纹路的大致走向，就会形似一枚鸟首。
鸟首，是处邪氏的纹样。
辛良遥不会莫名其妙刻出这样的图案，其中必定另有深意。
杜昙昼找来纸笔，把在能构成鸟首的排列下，木箱各个部件组成的纹路全都画了下来。
最开始，他完全想不到这些纹路能代表什么。
直到，他让随行的侍卫设法从投宿的驿站卫士那里，找来了焉弥王都的地形图。
从前，大承虽然有焉弥的地图，但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
后来，当莫迟返回缙京后，兵部曾特意请他细化了一份王都的地图，并派发至各个地方军中。
此时杜昙昼获得的，就是经过莫迟细化后的新图。
如果将王都的地形图，和杜昙昼描摹下来的纹路图叠在一起，就会发现，它们有许多地方是重叠的。
而杜昙昼迅速找到了关窍。
“辛良遥送给乔沅的箱子上刻的，竟然是焉弥王宫的设计图。上面不仅有宫殿的结构，更重要的是，将王宫地下的各条暗道都刻得清清楚楚。”
到了柘山关，杜昙昼将此事告知赵青池，并提出了一个想法：“万不得已之际，也许可以通过炸毁焉弥王宫来获得转机。”
两人对土木修筑一窍不通的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该怎么炸宫殿。
点灯熬油思考了半宿，赵青池突然一拍脑袋：“我怎么给忘了！军中将士众多，定有善修土木之人！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原来就是工匠！我这就把他们找来！”
一番折腾后，赵青池的副官找来了军中最善修筑的军官。
在认真看过构造图后，军官向两人禀报：“启禀大人！这些宫阁楼宇都设计得相当精密，大部分地方都需要非常大量的火药才能炸塌，唯独只有一处，结构上稍有缺陷，也许更容易炸毁。”
“哪一处？”赵青池问。
军官指着王宫东南角，说：“就是这里。”
这座宫殿所占位置最为庞大，正是处邪朱闻的寝殿。
“这里的结构有不稳定之处，一旦底部某几个位置被炸毁，整座宫殿都可能尽数崩塌。”
杜昙昼沉思片刻，问：“最少需要炸掉几个位置？”
“末将需借纸笔一用。”
杜昙昼亲自为他摊开纸，赵青池亲手为他磨墨，受宠若惊的军官擦了擦额角的汗，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从赵将军手中接过毛笔，开始在纸上涂画。
足足一刻钟后，军官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大人，末将画完了，只需在这六处安放火药，一旦这六个地方同时爆炸，这座宫殿就会从里到外塌得彻彻底底，连一根柱子都不会留下。”
面对莫迟，杜昙昼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赧然：“我不像你能过目不忘，我用了足足三天时间，才把焉弥王宫的构造图，需要炸掉的六个地点，和王宫地下的暗道路线背下来。”
杜昙昼到今天也想不明白，乔沅是如何发现箱子上的异样。
而辛良遥把这些内容刻在木箱上送给乔沅，究竟又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总之，因为辛良遥提供的情报，我炸毁了处邪朱闻的寝宫，也成功把你救出来了。”
莫迟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刻也不肯移开视线：“然后你就来到王都，设法和则南依结盟了？你连焉弥语都不会说，到底是怎样说服她的？”
杜昙昼在他鼻尖轻点了一下：“堂堂乌石兰，也有探听不到的消息么？则南氏从前与大承有频繁的贸易往来，则南依在幼时曾学过中原官话，她的汉话说得相当不标准，带着浓浓的口音，好在不影响我们互相理解对方的意思。”
他想到什么，又对莫迟说：“你听到我与则南依结盟，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为什么？她不是处邪朱闻名义上的未婚妻么？你对她的背叛不感到吃惊吗？”
莫迟很平静，好像早就料到则南依会做出这种事：“她本来就是为了巩固地位，才提出要和处邪朱闻联姻，处邪朱闻迟迟不肯与她完婚，以她的性格，总有一日会失去耐心。”
他神色淡淡：“一旦她发现处邪朱闻不愿与她结盟，她一定会采用别的方法保护自己的利益。到那时，她必定会与处邪朱闻产生冲突。处邪朱闻不会允许这样的人活着，而则南依必定会使用非常手段反击。”
杜昙昼的手从莫迟脸侧滑下，轻轻按在他颈侧。
莫迟偏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手背：“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找上她，更加想不到的是，她居然会相信你。”
“谁叫我生了一副好皮囊呢？”杜昙昼弯起眼睛朝他一笑，如浓墨重彩勾勒出来的眉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俊丽。
莫迟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须臾后，他看着杜昙昼那双黑檀般的眼瞳，低声问：“则南依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么？”
“当然。”杜昙昼含笑点头：“乌石兰的威名在焉弥无人不晓。”
“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问你什么呢？我见到你身上只有一处地方有伤，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莫迟定定看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拉下杜昙昼轻抚着他侧脸的手，从他身边站起来，解开腰带，开始脱衣服。
很快，他就将上身衣物全部脱掉，露出了劲瘦的上半身。
在白皙的皮肤上，除了利落的肌肉线条起伏和纵横交错的伤痕以外，最让人看得眼睛生疼的，是他后腰处那枚鸟首图案的烙印。
“你应该早就见到这块烙印了，可你从来没问过我它是怎么来的。”
月光下，莫迟背对杜昙昼而立。
“杜昙昼。”他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好像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能请你替我做件事么？”
“请你，替我烧掉它。”

第134章 莫迟的尾音带着轻快的上扬。
“在我被人救出地牢的前一天，处邪朱闻在我背后烙下了这个印记，这是属于焉弥奴隶的标志，上面的鸟首和文字，都代表了处邪氏。”
莫迟背向杜昙昼，看不见他说话时是怎样的神情。
“对于夜不收来说，这样的烙印是比死亡还要惨痛的刑罚，我不愿意带着处邪氏奴隶的印记度过余生，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烧掉它。”
沉默了一会儿，杜昙昼从火堆里找出一根燃烧着的树枝。
“莫迟。”
莫迟闻言回头，杜昙昼紧盯他片刻，突然把燃着火的树枝贴向自己胸口。
“你干什么？！”莫迟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就去夺杜昙昼手中的火把。
杜昙昼猛地抬高手臂，另一手顺势将莫迟揽进怀里：“你看，你既然都不舍得我烧伤自己，又怎么忍心让我对你做这种事呢？”
杜昙昼的话语还带着淡薄的笑意，眼中流露出的悲伤与怜悯却清晰可见。
莫迟的胸膛上下起伏，急速跳动的心脏在咚咚作响，他贴在杜昙昼胸前，半仰着脸看他一会儿，突然猛地踮脚，吻住了杜昙昼的嘴。
就在杜昙昼愕然失神之际，他陡然拉下他举着树枝的手，把炙热的火把摁在后腰上。
呲——！
皮肉被火焰烧灼，发出残忍而尖锐的声响。
纵使杜昙昼反应极快，瞬间扔掉了火把，但莫迟的后背还是被烧掉了一大块皮肤。
原本承受了剧痛被印下的痕迹，被更剧烈的疼痛取代了——那块意味着焉弥奴隶身份的烙印，如今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片。
“你做什么？！”杜昙昼又惊又怒，一把将莫迟转过来，着急去看他的伤口。
当看清那块连皮带肉一起被烧掉的地方，杜昙昼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到底在做什么？！”杜昙昼的声线因为心疼而颤抖不休，甚至连质问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自己说的话会加剧莫迟的痛苦。
莫迟嘴唇煞白，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烧伤带来的痛苦难以言喻，可他的神情却非常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因为你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这件事能由你来做。”
莫迟的声音很虚弱，口吻却异常坚定，充满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与快意。
杜昙昼眼底发热，胸口酸涩得几乎马上就要涨破，他满心的复杂心绪难以言说，又不知该如何消解莫迟的痛楚。
他只能抬手搂住莫迟的肩膀，按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摁向自己的肩窝。
好像只要能给莫迟足够坚实的拥抱，就能平息他的苦痛。
莫迟就静静地让他抱着，弥漫在鼻间的兰香，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伤药。
杜昙昼心痛难忍，滚烫而凌乱的呼吸洒在莫迟光裸的肩头，发着抖的双手紧紧拥着他，却连低头再看一眼他的伤的勇气都没有。
“……你对我，实在太残忍了！”
杜昙昼的哽咽沉沉砸在莫迟心上。
他顺了顺面前这个心疼到难以自抑的男人的后背，低声安抚：“抱歉，我可以把我整个人都交给你，当作赔罪。”
杜昙昼抱着他的手一紧，手指深深陷入他肩膀的皮肤，又在即将留下乌青的指痕前小心地松开。
“……坐下吧。”杜昙昼退开一点，让莫迟坐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弯腰捡起了莫迟扔在地上的衣服，从他前方盖在了他身上：“风很凉，留神些，别让衣角碰到后背。”
莫迟听话地照做。
杜昙昼来到他背后，手伸到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盒，盒盖上还刻着“一敷就灵、药到伤除”八个小字。
莫迟有些意想不到：“这是你从大承带来的？你出柘山关的时候，就随身带了伤药？”
“还不是为了某个总喜欢让自己受伤的人。”
杜昙昼眉心微蹙，下了半天决心，才抬起眼，看向莫迟腰后的伤处。
“忍着点。”杜昙昼面露不忍：“这是当年救过你的那个郎中给我的药，灵不灵不知道，但肯定会很疼。”
他睫羽一颤，飞速瞥了莫迟一眼，又移开目光：“要是真的很疼的话……”
要是真的很疼的话，又能怎么办？
杜昙昼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把话说完。
莫迟摇了摇头：“不会的。”
杜昙昼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挑出一坨膏药，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力道把药涂到莫迟的伤口上。
在药膏接触创面的一刹那，莫迟全身都抖了一下，背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疼么？”杜昙昼吓得立刻移开手指：“是我力气太大了？！”
莫迟的喉结上下一滚，少顷后才道：“……没有，你的手指轻得就像羽毛，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滑落，沿着他的侧脸流到他的下巴尖上。
杜昙昼握紧手指，复又张开，在空中甩了两下：“我会再轻一些，这次……应该就不痛了。”
乳白色的膏药被他一点点轻柔地敷在莫迟的烫伤之处，全程杜昙昼都没敢仔细看那块血红破裂的皮肉。
直到他把一罐药膏都涂完了，莫迟也没有再动一下。
“好了。”抹完伤药，杜昙昼立刻直起腰，视线回避着莫迟的后腰：“等药效一起，应该就不那么难受了。”
莫迟“嗯”了一声，须臾后又道：“仔细想想，我和你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又一次在缙京郊外遇到焉弥人，不得不跳河逃生。那一次，你也是像这样，让我坐在河边，替我包扎伤口。”
杜昙昼想到那一幕，眼底不自觉发潮：“那时候，你不肯用后背示人，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夜不收生性警惕的缘故，没想到……”
没想到莫迟只是不愿意让人看见背后的烙印。
“现在……”杜昙昼听见自己声音发涩，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才说：“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露给别人看了。”
“我才不要露给别人看呢，只要你看到就好啦。”
莫迟的尾音带着轻快的上扬，杜昙昼转到他面前，见他抬起头望向自己，露出非常轻松的笑意。
杜昙昼深吸一口气，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对了。”莫迟忽然抢在他前面开口：“你的玉簪被我弄坏了，等什么时候回到缙京，我再卖个新的赔你。”
杜昙昼深深地注视着他，良久后，胸膛里积攒的那口热气被他长长地叹了出来。
“什么玉簪啊……”他弯下腰，小心地避开莫迟的伤，把他整个人都揽进怀里：“连我这条命，你都一起拿去吧。”
王宫的大火持续了一整晚，莫迟背后的伤在走路时总会受到牵扯，天亮后，杜昙昼打算将他背回则南依的府邸，找大夫来为他治疗。
回城路上，见王都的各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从士兵的衣着来看，他们都是辛良族的战士。
“站住！王都戒严！所有人不得出入！”
莫迟从衣袖里掏出一枚小小的令牌，上面刻着辛良族的族徽，这是属于辛良族长的信物。
有此物在手，两人顺利被放行，杜昙昼把莫迟轻轻往上掂了掂，背着他朝城里走去。
辛良族的士兵已经接管了整座王都，街道上除了来回巡逻的军士，没有任何百姓。
莫迟和杜昙昼两人显得极为扎眼。
莫迟把头埋在杜昙昼颈间，遮住了下半张脸，过去见过乌石兰的人很多，他不想被他们认出来。
王宫方向还在不断有黑烟升起，北风带来了硫磺与硝烟的味道。
不知则南依昨夜在宫中烧了多少把火，到现在这股浓重的气味都没有完全散去。
杜昙昼背着莫迟走得又稳又快，不短的一段路，他用了不过一刻钟就走到了。
本以为则南府应当大门紧锁，谁知刚走到巷口，就见府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杜昙昼大步上前，又担心府内状况有变，站在石阶下，从门缝朝里面看去。
府内，有几个侍从见到杜昙昼，立刻走了出来迎他，一见到他就用焉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
杜昙昼一怔，就感觉到莫迟从他颈间抬起头来。
“他说，则南依已经和辛良族长在宫中会合了，目前正在处理善后事宜。”
侍从见莫迟听得懂自己说的话，又一口气不停地说了一长串。
莫迟向杜昙昼翻译道：“他还说，今早则南依派人回府里传过信，还说如果见到你，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
侍从指了指王宫，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话。
莫迟：“则南依说，昨夜她放火烧宫时，辛良族长命人全城搜捕了一整夜，始终还是没有见到处邪朱闻的影踪，他应该是带着人逃出城了。辛良族长已经命人在王都外的各条道路上设卡，但一直到今天清晨，都没有任何发现。”
杜昙昼心中一沉，问：“则南依有没有说，处邪朱闻可能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不需要问则南依，我也能回答你。”莫迟笃定地说：“处邪朱闻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处邪氏的肇基之地，也就是位于焉弥最东边的、最接近柘山关的东方封地。”

第135章 莫迟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三日后，最后一簇阴燃的火苗，在王宫东北角一根倒地的廊柱下方被扑灭，宣告着这场烧足三日的大火的终结。
当日正午，辛良族长和则南依在同一封文书上，同时盖下了代表族长身份的金章。
文书以最言简意赅的文字，发布了一封足以颠覆王国政局的谕告。
不过寥寥数语，内容却能震动全国。
——处邪朱闻谋反，刺杀国王意图篡位，则南氏与辛良氏为带兵入宫救驾未果，国王被其杀害，而处邪朱闻叛逃。
国王崩逝，王位理应由王族继承，而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唯有先国王与王后唯一的亲生子——小王子处邪归仁。
第二日清晨，太阳刚刚破晓的时分。
处邪归仁头戴王冠，手持王杖，高坐于黄金王座之上，在几乎烧成废墟的王宫大殿内，发布了新王登基的第一道敕令：“诛杀处邪朱闻。”
但形势不容乐观。
王宫仅存的一座没有被大火波及的宫殿内，莫迟对则南依和辛良族长说：“处邪朱闻在东方封地有大量的人马和武器，那里的人对他忠心耿耿，无论威逼利诱都不可能背叛。一旦被他成功逃回，他随时都有可能带兵卷土重来，就算集合你们两族的势力，也难以与之抗争。”
则南依看着他也不说话。
辛良族长则道：“在行动前，你与我就预设过这种情况，我已把大量人手安排在王都通往东面的所有通路上，就连乡野小道也派重兵沿途设卡盘查，只是到今日已是五天过去，没有任何士兵搜见过半个可疑的人，只怕……”
“五天时间，足够处邪朱闻逃出包围了。”则南依冷静地说：“说不定他早就回到东方封地了。”
莫迟摇头：“不会，东方封地与王都之间有群山阻隔，就算他已逃到山脚下，也绝对做不到在五天内翻山而过。”
则南依沉吟不语，辛良族长皱眉思索，大殿陷入沉默。
见状，杜昙昼问莫迟他们都说了什么。
莫迟将三人的对话转告给他，杜昙昼反问：“为何处邪朱闻无法翻山而过？”
莫迟抬起眼看他：“因为那里绵延起伏数百里的山脉，正是焉弥王陵所在之地。”
处邪氏的王陵从两百年前立国起就开始修建，地宫结构是由当年的辛良族长负责设计。
为了避免后人偷盗，王陵修建在崇山峻岭之中。
若无地图标注，就算站在山巅俯瞰，寻常人也绝对想不到，在长满树木青草的连绵山峦之下，竟然还藏着焉弥王族的陵墓。
莫迟：“建成后，除了当时的辛良族长外，所有参与设计和修建的工匠，都被活埋在陵墓内。所以，当年的辛良族长死后，再也无人知晓地宫的位置和构造。”
杜昙昼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漏洞的地方：“如果无人知晓，每代国王死后，又该如何安葬进地宫？”
“每次先国王的棺椁，都由下任新国王亲自带人护送，棺椁安置完毕后，除了新国王和受其信任的属下以外，其余所有人都会被杀死在王陵内，以确保地宫位置不会被暴露。”
杜昙昼思索道：“如此说来，其实每任国王手中，应该都握有最初的辛良族长传下来的地图。否则，若只靠口耳相传，不出百年，后人就会忘记出入王陵的方法了。”
莫迟眼睫一动：“是，但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据说，地宫内有一条墓道，从群山腹地穿过，通过它可以直达处邪氏的东方封地。”
杜昙昼很快听懂了他的意思。
处邪朱闻当了这么多年的摄政王，很有可能早就见过王陵的地图了。
翻山而过势必会消耗大量时间和体力，如果他手中真的握有地宫构造图，那他就可以从山体内部经由墓道穿山而过，以最快也是最安全的方式，抵达东方封地。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无论所有人付出怎样的努力，就算在焉弥全国展开搜捕，也拿他无计可施。
则南依一拍椅子的扶手：“坐在这里干等不是办法！先召集人手，赶到王陵山下再说！万一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地宫入口，我们还能在山脚下除掉他！”
辛良族长：“我同意夫人的做法，但我辛良族必须按兵不动。一来，我身为处邪朱闻的家臣，却公开背叛了他，本来就遭人非议，倘若再带兵追杀至王陵之下，恐怕会引起口诛笔伐。我辛良族自是不在意，但国王刚刚登基，朝局不稳，我还是希望不要多生事端。”
他继续道：“此外，假使诸位失手，在王陵未能将处邪朱闻杀死，我还要立刻召集兵马，随时准备迎战从东方封地攻来的处邪氏大军。”
两人一边讨论，莫迟一边给杜昙昼翻译。
听完辛良族长的表态，杜昙昼当即道：“处邪氏不会有大军从东方赶来，大承的将士们会牵制住他们，让他们无力抽身而退。”
则南依听懂了，问他如何能做到？
杜昙昼：“临行前，我朝的皇帝陛下赐我调动毓州军的半块虎符，我会授意柘山关赵青池将军，让他频繁在两国边界处挑起小型战斗，以此便可沿着两军的交战线不断引起战火。”
他看向则南依：“据我所知，此前为了与大承开战，处邪朱闻将东方封地的大军都压在前线。如果前线战火频传，他们人马就无法从战场上脱身，自然做不到全力回援。届时，即便处邪朱闻想要带兵攻入王都，只怕也分身乏力。”
“好！”则南依击掌称赞道：“这个主意不错！我立刻出宫整兵，今天一入夜就出发！”
辛良族长：“我族也不能置身事外，族中有一年轻人，让他与你们随行吧。”
“只一个人又有何用？”则南依拧眉问他。
辛良族长没有解释：“请夫人带上他吧，也许能帮上诸位的忙。”
临行前，等待则南依召集兵马的时间里，杜昙昼带莫迟回到则南府，让则南依找来的焉弥大夫最后一次给莫迟换药。
焉弥医术与中原大不相同，几天前，这个郎中第一次见莫迟时，给他烧伤的伤口上抹了厚厚一层黑色的药膏。
这种药膏颜色诡异不说，气味极度难闻，像是某种桐油漆，也不知拿什么东西炼成的。
这种诡异的伤药见效奇快，第二天再换药时，莫迟的伤已经开始收口了。
到今天已是第五日，虽然伤口称不上痊愈，但行动坐卧间，已不会再让莫迟感觉到疼痛。
大夫包扎完，从室内退了出去。
在遗留下来的怪异药味中，莫迟问杜昙昼：“如果我们赶到了王陵山下，可始终找不到地宫入口，把处邪朱闻放走了，该怎么办？”
杜昙昼为他披上衣服：“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赵青池？”
“你提到赵青池我能理解，一旦处邪朱闻逃回封地，唯一能杀死他的方法，就是让赵将军带领毓州军与他正面对战，可你说我不相信你？”
莫迟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难道你还懂风水堪舆之术？能推算地宫位置？还是乔沅给你的东西里面，还有王陵的地图？”
杜昙笑了：“你都说王陵是两百年前修建的，那时候哪有辛良遥啊？”
“那你——”
杜昙昼看上去信心满满：“我好歹也是只用几天时间就把王宫地道图全背下来的人，虽然不懂建造之术，至少对辛良族的建造思路有所理解了。那时辛良族长的构造地宫之法，应该也与辛良遥的相差无二，就算找不到准确的位置，只要见到了王陵所在的大山，大概也能推算出一二。”
莫迟被他说动了，严肃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当众人抵达王陵山下时，见到杜昙昼发怔的表情，莫迟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都是信口胡诌的。
群山苍茫，重峦叠嶂。
放眼望去，每座山峰都和彼此没有任何区别，全都长满树木，看上去郁郁葱葱。
如果不是提前知晓，就算一路爬上山顶，也绝对想不到脚下踩着的就是焉弥处邪氏的王陵。
从马车上下来，望着眼前的山势，杜昙昼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样的反应：“这……”
“就算再熟悉辛良遥的王宫地图，在这种地方，也无从判断地宫的入口吧。”从他后面下来的莫迟没忘了补上一句。
则南依抬起手挡在眼前，遮住刺眼的阳光，抬头看向面前的大山。
片刻后，她放下手臂，“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会这样！罢了，也别费力气找什么地宫入口了，先放把火，把山上的树全烧光！等土地全都暴露出来，入口自然就好找了！”
“不可。”“不可。”
管家和莫迟异口同声。
则南依做了个手势，让管家先别说话，然后看向莫迟：“他会拦我不奇怪，你乌石兰可不是畏首畏尾的性子，为何也要阻拦我？”
莫迟平静道：“处邪氏仍是焉弥王族，你身为则南族长，本应是国王的臣子，却命人火烧王陵，此事一旦传出，先不说处邪归仁的王位坐不坐得稳，你自己都会引火上身。就算处邪朱闻死了，难保不会有人借由此事在你和辛良族之间挑起争端。”
则南依奇道：“你竟然会关心焉弥的朝局是否稳定？我以为你巴不得处邪氏的人全都死光呢。”
“处邪氏若死光了，谁来当国王？”莫迟淡淡地问：“你么？”
“为何不可？”
莫迟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气氛顿时显得有些紧张，莫迟与则南依说的是大承官话，则南依的手下听不懂，也不知道自家夫人究竟听到了什么，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莫迟移开目光，静静地注视前方，片刻后才说：“焉弥的国王只能是处邪归仁，我不会让第二个人坐上那个位置。”
则南依咬了咬牙。
“你们这又是做什么？”杜昙昼好言相劝：“处邪朱闻还不见踪影，再等下去，不怕被他跑了么？”
听上去不偏不倚，暗地里杜昙昼已经把手悄悄地伸进袖子里，一旦情况有变，他手中的袖箭会立刻射向则南依。
剑拔弩张之际，后方突然传来重物落地之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被辛良族长派来跟随的年轻人，以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摔倒在马车旁。
从倒在一边的下马凳来看，他应该是没踩稳，直接从马车上摔了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哎呦……哎哟……”
他挣扎了半天，才捂着后腰从地上爬起来。
扶着马车轮“哎哟”了老半天，连一个上去扶他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
那人在腰上揉好一会儿，才忍着疼直起身，见众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望着自己，低头一瞧，满不在意地一笑：“诸位，见笑了，这是老族长留下来的旧俗，礼不可废，我只能照做。”

第136章 两百个和两个也没有区别。
那年轻人身上穿的衣服，已经不能用破烂来形容。
披的外袍，仿佛是用从数百件旧衣上撕下来的零碎布料拼凑而出的，根本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头上戴的旧帽子，像花瓶一样又细又高，脚上踩着的鲜红色布靴，也和外袍帽子一样，都是破破烂烂、陈旧不堪。
唯一能入眼的，恐怕只有他手里拿着的那盘金色的罗经仪。
金子做的罗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压根看不清写了什么字，只能大概猜到是定位用的。
别说杜昙昼，就连则南依看着都有点傻眼：“这是……！”
年轻人穿着的是大祭司的装束，只是这种穿戴方式则南依只在古书上看到过。
这样的祭祀装扮，她以为早在百年前就失传了。
年轻的祭司从马车厢里吭哧吭哧掏出一个火炉架子，又把手伸进去翻找了半天，最终拽出一个金色的火盆。
这两样物事看上去年代久远，似乎还带着尘封的泥土气息。
祭司把罗经仪往胳膊下面一夹，两手吃力地将火炉和火盆一起端起来，艰难地朝几人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则南依紧紧皱眉：“这个人和他带的那些东西，到底是辛良族从哪个土坑里挖出来的？”
走到近前，年轻祭司把手上的东西往地下重重一放。
“哎呀沉死我了。”他抹了把汗，把罗经仪放到火盆上，又回到马车上找来的一些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东西。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三五回，他终于把所有需要的物事都搬了过来。
“诸位，向后面退几步。”
他向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给他留出一些空位。
然后，他也不在意是不是所有人的后退了，直接扛起地上的一个麻袋，不由分说，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进火盆里。
霎时间一阵尘土飞扬，原本因为怀疑他不肯后退的则南依，也在烟尘的侵袭下不得不倒退了几步。
“咳咳咳！”被管家护在身后，她挥手扫开眼前的尘灰：“你这是什么玩意？！”
“黍子梗，而且是已经在地里埋了好几年的那种。”
祭司自己也嫌呛，倒完黍子梗就捂着鼻子躲出去老远，等到尘土渐渐散去才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糟了，刚才忘记把罗经仪拿出来，这都被黍子梗埋在火盆里了。可是要把它挖出来，又要搞得尘土飞扬的。”
他脸色一僵，摸了摸后脑勺，随后又改了主意：“算了，好像说这么烧也行。”
“诶！”
不等则南依发话，祭司摸出火折子，点燃往火盆里一扔，动作一气呵成。
“你——？！”则南依瞪大眼睛。
祭司连连道：“无妨无妨，不影响不影响。”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则南依，还是在说服自己。
黍子梗一接触到火折子瞬间就被点燃，小簇的火苗很快就变成了冲天的大火，火光从火盆里腾空而起，直窜到了一人多高。
灼热逼人的火源旁边，祭司在他从马车搬下来的木箱里寻找，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个老旧的瓷罐。
拧开罐子，一股浓郁的麝香味扑鼻而来，连站在好几步外的莫迟都闻到了。
罐子里装的似乎是凝固的油脂，祭司从腰间抽出短刀，用刀尖挑了一点出来，直接就往脸上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脸会被刀刃划伤时，祭司自言自语道：“以前还说要用刀把脸划出血，再用血混合这些苏脂，那得多疼啊！我才不干！我用假刀应付一下得了！”
莫迟：“……”
“当初我为什么会答应带上你……”则南依以手扶额，疲惫地对手下说：“罢了，别管他了，你们去把带来的雷火药从车上卸下来，我看那些死物都比这个神棍可靠。”
黍子梗不断发出被烧灼的毕剥声，那块被埋在火盆深处的罗经仪恐怕也难逃此劫，不知会被烧成什么样子。
杜昙昼听不懂也看不懂，见则南依的属下纷纷散去，问莫迟到底发生何事。
莫迟略带迟疑：“怎么说，这人穿的是焉弥大祭司的装束，但这种祭祀之法似乎是百年以前才有的，至少我从没有亲眼见过，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正说着，年轻的大祭司已经抹好了满脸的苏脂，他闭上眼睛，抬起手臂向天空，然后开始围着火盆转圈，一边转口中还念念有词。
杜昙昼又惊又奇地看了半晌，问莫迟：“他在说什么？经文么？”
“好像……是吧。”莫迟也不敢确定：“他说的好像是古焉弥语，我也听不太懂。”
大祭司的转速越来越快，动作也越发夸张，到最后，他几乎是在手舞足蹈地围着火盆狂跑。
眼前的景象在怪异中还透出几分滑稽，杜昙昼有点想笑，笑意刚到嘴角，又被压了回去。
因为像被赶的鸭子一样转着圈疯跑的大祭司，突然停下了脚步，在所有人都来得及反应以前，把手伸进了燃烧着的火堆，徒手将烧得滚烫的罗经仪抓了出来。
杜昙昼愣住：“……这样都完好无损，这罗盘质量真好——不是！他们焉弥人都是这么不怕烫的吗？！”
罗经仪毫无损坏就足以让人惊讶了，更令人吃惊的是，大祭司的双手明明从大火中穿过，却毫发无伤，连一个小小的被火燎的水泡都没起。
不仅没有受伤，他还能无所顾忌地端着一看就烫得吓人的罗盘不松手，同时闭着眼睛，高举着另一只手在空中毫无章法地胡乱比划。
短暂的震惊后，则南依为数不多的耐性已然耗尽，她指了指正在跳大神的祭祀，对管家说：“去，把他给我绑了，随便扔到一辆车里，别让我再看见他。”
就在这时，原本在罗经仪上纹丝不动的指针忽然开始旋转。
祭司猛地睁开双眼，手也不比划了，嘴里也不念叨了，眼睛紧紧盯着罗盘。
指针越转越快，到最后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旋转的残影。
管家看向则南依，用眼神问她还要不要绑人。
则南依短促地一摆手，眼睛牢牢注视着罗经仪，甚至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间，原本飞速旋转的指针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止，针尖直直指向大山深处的某个地方。
“就是那里！”祭司高喊：“地宫的入口就在罗经仪指示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指针所指之地，已经被则南依的手下挖出来一个一丈多深的大坑，可众人始终一无所获。
不要说地宫入口，就连植物的根系都没有挖出来过。
则南依怀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大祭司，年轻祭司却很笃定，他已经脱掉了那身奇怪的外袍，帽子也摘了，脸上被假刀摸上去的苏脂也被他擦了。
他现在看上去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焉弥男人，扔到人堆里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还端着罗经仪，指针从始至终都指着面前的深坑。
则南依蹙了蹙眉，低声对管家吩咐道：“再往下挖一尺，要是还没有发现，就把这个人给我埋进坑里填了。”
管家还没点头，就听坑里传来挖坑人的声音：“夫人！挖不下去了！下面好像有块硬石板！”
大祭司朝则南依得意地一挑眉：“如何？夫人，我算得没错吧？”
则南依嗤了一声：“先别高兴得太早，王陵恢弘地宫庞大，若这真的是入口，怎会只被一块石板遮住？”
“夫人此言差矣，地宫真正的入口当然不在此处。从古至今，唯有国王的灵柩能从地宫正门进入王陵，莫说大门，就连墓门前的神道都会修筑得华丽非凡，地宫入口怎可能出现在这小小深坑之下？”
“那你——”
大祭司蹲在坑边，看了眼被人挖出来的石板一角，肯定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我为诸位算出来的，是当年专供工匠出入的小门。王陵内部的状况无人知晓，但想来必定机关重重，除了那条天底下可能只有摄政王知晓的安全通路，唯有这条工匠所走的甬道最没有危险。”
他抬头看了眼莫迟：“我想，即便是乌石兰大人，也不想走一条遍布机关陷阱的险路吧。”
莫迟乌黑的眼瞳深深看他一眼：“祭司大人，这个入口真的是你靠卜算算出来？”
祭司什么都没说，冲着坑里的人喊道：“继续挖，把那块石板全掀开！”
很快，坑底的石板就在众人的努力开挖下完全暴露了出来。
在则南依的命令下，坑里的手下将铁链固定在石板最上方的两个角上，随后爬到坑边，十几个人拉着铁链一起使力。
沉重的厚石板往上抬了一条缝，缝隙很快变成一寸多宽，再然后是一尺多宽。
最后，厚达数寸的大石板被从坑底拉了起来，竖直地靠在坑壁上。
石板之下，一块三尺见方的铁门赫然出现在泥土之下。
“这里就是地宫的另一个入口。”祭司沉声宣告：“从这里往下，就要进入亡者的世界了，诸位可有准备？”
身侧，一缕微风拂过，祭司尚未回头，莫迟就从他身边跳进了深坑。
杜昙昼脸色不善：“一不留神就没薅住，快得跟兔子似的……”
“乌石兰大人！”祭司朝他喊道：“你真做好进入亡者世界的——”
“别废话，扔个趁手的工具下来。”
“趁手的工具”从坑边一跃而下，抬手就在他脑壳上一敲：“你背上的伤好全了？在这里逞能？”
莫迟揉了揉脑袋，理亏地不吱声。
杜昙昼让他往后退，从腰间掏出匕首，将薄薄的刀刃插入铁门的缝隙之间，来回松动了一圈。
然后他收起刀，双手抓住铁门上的门环，猛地一使力。
尘封百年之久的铁门发出令人耳酸的咯吱声，在杜昙昼的力道之下，一点点从地上掀开。
一股陈腐的气味登时从下方窜了上来，铁门打开后，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铁门之下的木悬梯两侧，堆满了数不清的森森白骨，它们大量堆叠在门后，几乎堆成了白骨山。
祭司摇了摇头：“所以我才问你们，有没有做好准备啊。”
铁门被封之际，当年修建王陵的工匠，为了不被活埋在陵墓内，定是奋力奔命，想要从这个小小的出口逃出去，却难逃被活埋的厄运。
所以，越靠近这扇铁门，堆叠的尸体就会越多。
只是，由于年代久远，当年的尸身已经腐烂殆尽，只留下惨白的枯骨，向后人证明那可怖的传言并不是假的。
白骨之后，漆黑幽森的墓道向大山深处延伸，哪怕日头高悬，阳光也只能照亮极短的一段距离。
王陵崎岖蜿蜒的甬道，藏在就连太阳也无法照亮的群山之中，不知通往何方。
不久后。
则南依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莫迟：“所以，你还是觉得，我不应该和你一起进入地宫？”
莫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随手往怀里塞了几个火折子，又把则南依特意带来夜明珠挂在腰间的囊*里。
“你带了多少人？”他随口问则南依。
“不多，也就两百多个吧。”
莫迟：“真下到地宫里，两百个和两个也没有区别。”
他紧了紧腰带，长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如果我失败，你是唯一能给处邪朱闻最后一击的人，你和你的手下，务必要留在王陵之外。”
则南依凝神沉思须臾，点头道：“我明白了。等你下了地宫，我会让人在这几座山上都安置雷火药，一旦你失败，我会立刻点燃炸药，之后放火烧山，用最后的办法停下处邪朱闻的脚步。如果还是失败……”
“如果还是失败，你就马上带人走官道翻山而过，尽力赶在处邪朱闻与东方封地的大军会合之前，将他斩杀。”
则南依冷静道：“如果我没来得及呢？如果处邪朱闻已经平安赶回封地了呢？”
莫迟锐利的眼神射向她：“那就立刻召集你则南氏的人马，赶回王都和辛良族一起，迎战处邪朱闻。则南依，你要记住，焉弥的国王只能是处邪归仁，不会是其他人。”
莫迟的话充满警告，则南依暗自无奈地摇了摇头，乌石兰将她看得太透彻，他早就看出她不甘心屈居人后。
处邪朱闻在时，她尚且要夺走他的位置，对于小王子处邪归仁，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如果不让流着中原血统的小王子成为国王，那么莫迟所做的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就算杀了处邪朱闻，也不过是换上了一个更有野心的则南依罢了。
而这个野心勃勃的北方族长显然听懂了莫迟的暗示。
——乌石兰能杀一个焉弥国王，就能杀第二个。
大敌当前，则南依暂且服软：“话虽如此，我如何能得知你是否成功？”
杜昙昼说：“按照地图上的距离来算，倘若不翻山，从此地直取东方封地而去，需要多长时间？”
则南依想了想，说：“大约需要五日，但处邪朱闻被乌石兰刺伤，行动不便，七日也有可能。”
“七日……”杜昙昼沉吟道：“就算七日吧，算上处邪朱闻从王都来到此处所花的时间，最快再过一日，他就可能穿过王陵墓道，抵达东方封地了。”
莫迟：“那就算一日，从现在开始，如果一日之内我们没有出来，你就用点燃雷火药、放火烧山，之后迅速动身，由官道翻山，去追处邪朱闻。”
则南依看了眼天色：“没问题，但事先说好，我最多只能追到处邪氏封地的边界之外，一旦我不经允许、擅自进入东方封地，按照我焉弥律令，那里的人可以对我们格杀勿论。”
莫迟淡然道：“要是他已经逃入封地，你再追又有什么用呢？”
“爽快。”则南依笑道：“就这么成交了，你须记得，时辰一到，只要没见你出来我就会立刻开炸。想要活着出来的话，一定要守时。”
莫迟“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很快，他和杜昙昼都收拾完毕，两人从则南依带来的东西里挑拣了一些，又在大祭司的强行要求下，带上了他的罗盘和苏脂。
“这还有一袋黍子梗！你们也带上吧！”
杜昙昼连连摆手表示不要。
大祭司也不气馁，趁他不备，把那一小袋黍子梗塞进了杜昙昼准备好的包袱里。
“好了。”毫无所察的杜昙昼背起了那个藏有黍子梗的包袱：“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他和莫迟顺着木梯下至甬道内，夜明珠在漆黑不见五指的环境中，渐渐散出荧光，装在薄薄的纱袋内，就像火烛一般明亮。
莫迟扬起脸，最后看了一眼则南依，秀丽的面容在黑暗中更加摄人心魄。
“我明白。”则南依用耳语般的声音说：“处邪朱闻必须死。”
像是得到了她的保证，莫迟一点头，转身与杜昙昼一起消失在墓道内。
则南依把视线从幽深的地宫进口移开：“该干活了。把雷火药拆出来，运到山上去。”
经过坐在地上休息的大祭司身边时，则南依眼睛一瞪：“还有你！我则南氏不养闲人，爬起来给我干活去！”

第137章 莫迟：“……这种话我也会说啊。”
因为是工匠为了自身出入修建的小道，所以刚开始的一段路非常平直，没有岔路口，也没有遇到任何陷阱或暗器。
除了沿路铺满的白骨，很长一段时间里，墓道内除了两人交替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不再有其他。
随着行走深入，骸骨的数量慢慢减少，直到最后一截骨殖被两人落在身后，墓道内的第一条分岔路出现了。
“该往哪边走？”杜昙昼看着莫迟：“你来决定吧，你的运气好像比我好一点。”
莫迟还给他一个“你确定吗”的眼神。
杜昙昼笑了：“刺杀国王后还能从焉弥王都全身而退，你已经是活着的传奇了，运气还不好吗？”
莫迟摇了摇头，想了想，才说：“方才我们一直在走直道，从我们进入墓道的方位和地宫可能存在的朝向来看……应该走左边这条路，才会通过东方。”
“好。”
杜昙昼抬腿就往左边走。
“先别急。”莫迟低头瞅了瞅，拎起衣摆“刺啦”撕下一截布条，弯下腰，将其放在左边岔路最靠左侧的拐角处墙根下。
“墓道错综复杂，万一走了回头路，下次就知道要选右边那条了。”
他四下看了看，捡起一个小石块压在了布条下。
杜昙昼问他：“你的衣料没有纹样，撕下的布条不过是块寻常蓝布，太不起眼了，不如换个更容易辨认的东西做记号。”
“蓝布才是最好的。”莫迟告诉他：“焉弥人不喜蓝色，从王族到百姓都不穿蓝衣，所以夜不收才会以靛蓝作为衣色。不过这座王陵有多少陪葬品，你都绝对不会找到任何一个是蓝色的。只要见到蓝布，就一定是我留下的。”
杜昙昼从他腰间解下装有夜明珠的纱袋，举在手中，越过莫迟走向了左边的那条岔路：“跟我来吧，我的夜不收大人。”
此后，分岔路逐渐变多。
一开始，莫迟还能记得住路线和朝向，但没用多久，过目不忘如他，也在地宫千回百转的甬道内失了方向。
在第不知道多少个路口前，杜昙昼忽然停下了脚步：“你有没有发现，刚才经过的那段路，好像似曾相识？”
“确实。”莫迟已经撕好了做标记用的布条：“好像……在馥州的水匪寨里见过类似的走向。”
杜昙昼：“这不奇怪，辛良遥的建构之法来自辛良族内部的传承，想来定有思路相同之处。既然与水匪寨相似，那就意味着……”
两人一同看向甬道对面，正对着他们的那堵墙。
“那里，该不会能射出三枚钢针吧？”
莫迟的话还没落地，就听脚踩的地砖下方传来“咔”的一声响。
正对面的墙轰然向两侧分开，三架弓弩赫然出现在墙壁之后。
“小心！”
杜昙昼一把揽过莫迟，长腿一迈，搂着他躲到了另一侧的甬道内。
他的动作太猛，带着两个人一起扑倒在地上。
就在他搂住莫迟的同时，墙后三架弓弩齐发，铮铮铮三声几乎是擦着两人耳侧传来。
杜昙昼护着莫迟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奇怪的是，明明弓弩已经射发，却始终没有钢针飞来。
杜昙昼警惕地纹丝不动，片刻后，莫迟推了推他：“可以了吧？”
杜昙昼低头一看，莫迟被他搂在身下，因呼吸不畅而脸颊通红，泛着水光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虽然知道莫迟的表情仅仅是因为被他搂得太紧，可杜昙昼在那一刻还是觉得他太可爱了。
脸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杜昙昼的吻轻轻落在他侧脸，与他白皙的皮肤一触即分。
“好了。”
被杜昙昼拉起来的莫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他被亲了。
杜昙昼背靠拐角，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看向弓弩的方向。
莫迟愣了一下，跟了上去，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再等一会儿，如果还没有动静，我就摸过去看看。”
莫迟“嗯”了一声，半晌后，吞吞吐吐地问：“我们，不是在焉弥王陵吗？”
“怎么了？”杜昙昼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墙后的弩机，没有察觉到莫迟的异常。
须臾后，莫迟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焉弥历代国王，都埋在这里吧？”
“应该是吧，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杜昙昼将夜明珠从纱袋里取出来，高高举在手中，依然看不清弩机的状况。
“那……”莫迟扣了扣手指：“那刚才……不就、都被看到了？”
杜昙昼倏地回头：“看到什么？你说我亲你的事么？”
莫迟回避着他的视线：“……差不多吧。”
杜昙昼哑然失笑：“我的夜不收大人，你都要炸人家祖坟了，还担心被人家看见吗？再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焉弥上一任国王，就是死于你手吧。”
“嗯。”
“怎么？杀了人家又强迫人家看我亲你，于心不忍了？”
莫迟踌躇道：“也不是，就是、就是——”
他总觉得说什么都词不达意，不自觉地抬手蹭了蹭微热的耳尖。
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反而让杜昙昼在这么黑的墓道里，都看见了他泛红的耳廓。
杜昙昼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就让他们看着，气死他们。”
莫迟吭吭哧哧，支支吾吾：“什么啊……弩机到底击发了没有？怎么还不见钢针射出来？”
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其辞得很明显。
啵。
突然而来的亲吻声回荡在墓道内，莫迟瞪大眼睛，唇上残存的湿润触感提醒他，他又被杜昙昼亲了。
“还没有动静，我摸过去看看。”
杜昙昼亲完就跑，他贴着墙根，一步步踱到弩机所在的石墙前。
没多久，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热意——莫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从他身后看向弓弩。
“你看。”杜昙昼没有拆穿，他把夜明珠伸到弓弩侧旁：“这里的弓弦全都松了，张弓用的铁链也全都锈住了，钢针根本射不出去。”
弓弩下方不断传来咔咔声，原来是机关在持续牵拉弓弦，只是由于年代久远，弩机生锈，无法再使用了。
莫迟的心还没放回肚子里，二人脚踩的地面骤然往下一沉。
过往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莫迟抓着杜昙昼朝后方猛地一跃，两人身形不稳，险些又差点一齐摔倒在地上。
“不愧是辛良族设计的机关！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
莫迟犹记得当时的险状，他们从几层高的水匪寨坠下，差点被下方倒插的刀尖阵捅成肉串。
这一次也是同样，方才他们所在的那块地板骤然开始下陷。
原本莫迟以为，以地宫之深不可测，这块石板之下不知会是多危险的万丈深渊。
没想到那块石板只往下陷了数寸，就不知原因地卡住，再也不动了。
如果史书没有纰漏，这座王陵应是两百年前修建的。
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其中机关有多么精妙，许多都因为年久失修，无法再如常启动了。
两个缓过神来的人，凑到下陷的石板旁，看着那块板子无力地卡在原处，半寸也下不去了。
杜昙昼：“看来这地宫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还不如辛良遥那座水匪寨。”
“此地不可轻视。”莫迟仍旧警惕：“毕竟是处邪氏的皇家陵寝，一定另有玄机——！”
莫迟不过非常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就听脚踩之处第三次传来奇怪的动静。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杜昙昼问：“你先别动！这次的机关说不定又会失——莫迟！”
莫迟踩中的地方以两人完全预料不到的速度，乍然裂开一条大缝。
以莫迟的身手都无法控制身形，整个人陡然一歪，朝裂缝下方坠落。
这一次，杜昙昼动作够快，没等莫迟消失在视线内，他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莫迟还没顾得上用手扒住裂缝边缘，就被紧紧拥进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其实没事的。”莫迟拍了拍他的背：“下落前我看了一眼，下面就是另一条墓道，没有陷阱。”
杜昙昼把莫迟抱上来，两个人探身从裂缝往下瞧。
如莫迟所言，下方不过是再下一层的墓道，距离他们的高度还不到一丈。
“好像有点不对劲。”莫迟回想起刚才的状况：“方才应该不是机关导致的开裂，而是墓道因为老旧导致的自然破裂。铺建墓道明明使用的是石板，石板怎么会发出像木头一样的开裂声？”
杜昙昼蹲下身，拿夜明珠一照：“你说的不错，这根本不是石板，而是伪造成石砖的木板。”
从裂开的缝隙侧面，可以清楚看见断裂的木茬。
杜昙昼屈起手指扣了扣地面：“木板表面涂了铅灰色的漆，还故意掺杂了一些碎石末，光线不足时，看上去确实和石板没有差别。”
下层甬道的状况着实看不真切，莫迟想了想，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块从衣角撕下来的碎布，朝下面扔去。
随着燃烧的碎布飘飘荡荡落下去，在火焰完全熄灭前，两人借着幽微的火光看清了下方的一小片区域。
地上铺的是否是真的石板，暂时不得而知，但两人都看清了墙壁上的东西——左右两侧的墙面上，都出现了色彩斑斓的壁画。
莫迟：“看来我们刚才都只在王陵外层打转，下面才是真的墓道，从下方开始，才真正进入了地宫的范围。”
“下去么？”
“下去吧。”
杜昙昼还没直起身，莫迟已经从裂缝边缘跳了下去。
杜昙昼一口气没吸上来，“当心”二字尚未喊出口，差点把自己呛死。
莫迟轻巧地落到下方墓道，扬起脸，还跟没事人似的对他道：“下来吧，我踩过了，下面铺的是石板，不是木头。”
他左右看了两眼，又说：“除了壁画和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安全得很。”
杜昙昼无言地叹了口气，背紧身上的包袱，也从缝隙中跳了下去。
刚站稳，还没顾得上教育莫迟几句，就听这个心急的小子张口就问：“你有没有感觉下来之后，好像热了很多。”
杜昙昼闻言，认真感受了一下。
甬道内，似乎从某个方向隐隐有微热的微风吹来，当他闭眼细细体会时，除了感到温度上升，却又无法确定风究竟是从哪个地方吹来。
“不仅感觉热了。”杜昙昼仔细闻了闻：“空气里还有一股怪味，闻着像是硫磺。而且，呼吸好像也变得费劲了一些。”
莫迟扫了一圈四周的壁画：“群山深处说不定会遇到什么，虽说焉弥人不善风水堪舆之术，保不准还有什么奇谲的机关会被我们撞见。”
“不善风水之术？”杜昙昼问他：“那刚才那个跳大神的神棍呢？”
莫迟皱了皱眉：“我总觉得地宫的入口不是他算出来的，是他早就知道，只是因为有辛良族长的命令，他不便开口直言，只能用装神弄鬼的办法吧。”
“辛良族长为什么要怎么做？”
“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处邪归仁坐稳那个位置，所以不希望辛良族背上叛徒的骂名，如果‘地宫入口是他主动提供’这个消息，被则南依放出去，日后少不了会有人拿来作为攻讦他的手段。”
“真是个狡猾的老头子。”
“若不足够狡猾，怎能从处邪朱闻手里救走小王子呢？好了，现在该轮到你决定，我们要往哪边走了？”
莫迟已经准备好了做标记用的布条，就等着杜昙昼发话了。
杜昙昼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手往后方一指：“那边！”
进入地宫真正的范围内后，墓道明显变得复杂多了，走不了几十步，就会遇到岔路口，每个路口的分岔路，都会在三条以上。
两人行走其中，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八卦阵，怎么走都走不出来。
在不知道做了多少个标记以后，莫迟掀起衣摆给杜昙昼看：“你看，我的衣角都快给我撕没了，可是到现在，我们都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我做过的标记，说明我们根本没走过回头路。”
这不是一个好的迹象，如果再不能绕出去，别说追上处邪朱闻，连他们自己都会活活困死在这里。
思考间，两人又来到了下一个岔路口，这次的更为过分。
“一、二、三……七、八？这里竟足足有八条岔路？”杜昙昼简直不敢相信：“辛良族是把地宫当迷宫建的吧。”
莫迟也束手无策了：“好像这回光靠运气不行了。”
“只能用它了。”杜昙昼卸下包裹，从里面取出了临行前大祭司非要塞给他罗经仪。
罗盘上，指针一直在毫无章法地乱转，在任何一个方向上都不会停留超过一瞬。
“这……”
莫迟看了一眼：“恐怕是因为我们已经进入大山深处，它也失灵了吧。”
“之前那人用罗盘时都念叨了什么？”
“古焉弥语，我也听不懂，大概是某种咒语吧。”
杜昙昼回忆着那人说过的话，模仿他的口音语调念了几句。
不出意料，指针仍在乱转不休。
杜昙昼：“没办法，只能用中原咒术试试看了。”
莫迟圆眼微睁：“你还会中原道法？”
“只会这一句。”杜昙昼双手托起罗经仪，闭紧双眼，架势十足。
正当莫迟以为他会念出一段高深莫测的咒语，甚至还在心里猜测是不是国师卜黎给他传授了什么高深道法时，只听杜昙昼说出了一句连大承三岁小孩都听说过的话：“急急如律令，敕！”
莫迟：“……”
莫迟：“这算什么咒术？这种话我也会说啊。”
杜昙昼振振有辞：“你别管简不简单，有用是最重要的。”
其实两个人谁也没觉得这样做会有用，但鬼使神差的是，那根在罗经仪上乱转不休的指针，居然就在一句中原咒语的指令下，缓缓停止了转动，最终指向了八条通路中的一条。
莫迟眨了眨眼：“……停了。”
杜昙昼啪地把罗盘一收，理直气壮道：“我就说管用吧！走这边！”
走向罗盘所指的那条路，莫迟照旧在最右侧的墙根下，放下一块碎蓝布作为标记，却在起身时骤然停住了所有动作。
“怎么了？”杜昙昼马上问。
莫迟盯着墙角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暂停了。
“发生何事？”杜昙昼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弯腰一看，整个人也顿住了。
“这、这是——！”
右侧墙角处，离里面不到三寸高的位置，刻着一个非常小的记号，稍不留神就会忽略掉。
——唯有一个人不会将它看漏。
莫迟的声线带着震动与惊愕，他一定是讶异到了无法掩藏的地步，才会将情绪表达得这么明显。
“这是专属于夜不收的文字记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人似的。
杜昙昼的惊讶与愕然一点都不比他逊色。
“夜不收……”他满眼诧异：“焉弥王陵里，居然还有夜不收的存在？”

第138章 昴宿主灾殃，多凶。
莫迟摸了摸那个小小的图案：“这个记号代表了处邪朱闻，不管刻下他的人是谁，他都在给我们指引处邪朱闻所去的方向。”
杜昙昼举起夜明珠细细看去，那个记号不过只有几个点，看上去就像是别人随手刻在墙上的，好像根本无法表达出意思。
“为何是处邪朱闻？”
莫迟说：“你懂天象吗？”
“懂一些，行军打仗时，时常要借助星星定位。”
莫迟点了点那个图案：“这是昴宿的星图，昴宿位于西方七宿中央，主灾殃，多凶，在夜不收的文字中，我们用它来指代处邪朱闻。”
杜昙昼抚摸刻痕，触到了一片粉尘：“是刚刻下的，也许就在几刻钟以前，印痕清浅，略显凌乱，应当是为了不引人注意着急刻下的。这个夜不收不是藏在王陵里，他根本就是处邪朱闻身边的随从！”
莫迟还处在惊讶当中：“赵将军曾经告诉过我，在我与周回和蔡七先后潜伏进焉弥王都之前，确实曾有一位夜不收侥幸进入了王都，但很快他失去了联络，从此音信全无。”
“原本赵将军怀疑他叛变了，于是命令当时所有埋伏在王都城外的夜不收全都按兵不动、躲藏起来。但等了一段时日，也不见任何据点暴露，才敢确定，那人应当是死了。”
“赵将军在军中为他举行了丧礼，本想为他的家人送上抚恤，一查户册才知道，他跟我一样，全村都被焉弥人杀了。赵将军就用抚恤银给他打了一个衣冠冢，和他的村人埋在一起了。”
莫迟看向杜昙昼：“他是我所知的唯一一个在我之前，成功潜入了王都的夜不收。”
“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我没见过他，不知长相，只知他叫贺杉，如果今天还活着，应该有四十多岁。”
“贺杉……贺杉？！”杜昙昼似乎想到什么：“焉弥有杉树吗？”
“有的，怎么了？”
杜昙昼神色凛然，严肃地问：“杉树这个词，在焉弥语怎么说？”
莫迟正想开口，杜昙昼回忆着那个读音，念出了一个焉弥语的名字。
莫迟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因为我可能猜到他是谁了。”杜昙昼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我没猜错，这名夜不收不仅没有死，还身居高位，获得了处邪朱闻的信任，甚至连逃跑都带上了他。”
莫迟一凛：“是谁？”
“就是那个在辛良遥死后，备受处邪朱闻倚重的近臣，扶引。”
“扶引？”莫迟拧起眉头：“我好似听过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中，他好像只是个低阶官吏，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杜昙昼说：“他原本是负责与远在馥州的辛良遥联络的官员，在辛良遥逃回焉弥后，他原本也是要跟着一起被处死的，却不知怎么被处邪朱闻留了一条命在，只砍了他的右手就将他放了。”
他问莫迟：“后来我才听说，处邪朱闻之所以放了他，是因为他说，他在赶去接应辛良遥的路上，见到了你。”
因为曾经见过乌石兰一面，便可免除一死——这个看似毫无逻辑的原因，对于处邪朱闻来说，是相当合情合理的。
或者至少在世人看来，这件事没什么奇怪之处。
“但最奇怪的地方恰恰是在这里。”杜昙昼正色道：“当时追击辛良遥时，我就观察过周围的情况，他的身边根本没有帮手。在他逃脱后，陛下命人沿途追踪，直到他逃出馥州，都没有在他身边见到第二个人。”
他问莫迟：“倘若真如扶引所说，他一个远在焉弥的联络官，是在何时何地见过你呢？”
莫迟想了片刻，回道：“这也许只是他为了活命，编造出来的谎言，如何能说明他是夜不收？”
杜昙昼摇了摇头：“不止，还有我在焉弥发生的一切，都说明这个人也许早就认出了我。”
杜昙昼把他在焉弥遇到扶引后发生的一切，三言两语挑重点讲给了莫迟听。
其中包括他主动将杜昙昼送进了则南依府上，以及则南依暗示扶引就是处邪朱闻派来监视她的人。
杜昙昼：“你说贺杉如果活到今天，大概能有四十岁。算上他的年纪，在他进入王都潜伏之前，我就已经随父亲在柘山关练兵了，他完全有可能见过我。这样他才会在认出我的身份后，立刻察觉到我的意图，然后将我送进则南依府中，否则他怎会把一个大街上捡来的流浪汉送给则南夫人？”
更重要的，还有杜昙昼那把失而复得的袖箭。
“如果扶引就是监视则南依的人，那么我当时扔掉袖箭的动作可能也被他或者他的手下发现了，他担心我身份暴露，又想相助与我，所以才会把袖箭悄悄捡走，又暗中藏进了离我最近的花盆中。”
莫迟盯着墙上的记号：“怪不得这个标记刻得歪歪扭扭，如果是扶引，也许就说得通了。他右手被砍，只能用左手在匆忙间刻下这个图案，所以刻得十分凌乱。”
杜昙昼直起腰，看向夜不收的记号所指的方向：“扶引和处邪朱闻一同出逃，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在处邪朱闻身边。”
几层墓道之下，与他们二人垂直距离不超过十丈的地方，有一间开阔的石室，周围的岩壁上画满壁画，作画的颜料大量使用了朱红色，随着时间推移，鲜艳的红色逐渐变得暗沉，仿佛凝固的人血。
扶引抬头看了一眼壁画天顶处的血色火池，旋即移开视线，目光从处邪朱闻脸上一扫而过，转而望向面前那一簇小小的火堆。
跟着处邪朱闻一同进入王陵的，除了他和老宰相，还有护送着处邪朱闻一路出逃的副侍卫官，以及他带领的一小队宫中侍卫。
几天前，众人从王宫地道逃出，奔波数日，辗转来到王陵所在的山间。
翻过眼前的群山，就能进入东方封地，到了那里，所有人就都安全了。
可绵延起伏的山势，不是他们有能力翻越的——不说他们根本没有带干粮水袋，光凭处邪朱闻身上的伤，就不可能让他坚持到翻过大山。
若走官道，沿途都有重兵设卡追捕，只怕走不出五里路，就会被辛良族的人抓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辛良族会叛变，所有人中，处邪朱闻也许是最意外的那一个。
但没有人敢问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毕竟摄政王余威尚在，尤其是在他前几日杀死了一个侍卫之后。
——从王都逃出的第三日，处邪朱闻的伤流血不止，伤势急剧恶化。
一群人逃走匆忙，既没有带大夫，也无暇带上伤药。
处邪朱闻伤势虽重，神志却异常清醒，眼神仍旧锐利不可逼视。
他朝副侍卫官指了指一个保护他逃跑时不慎受伤的侍卫，副侍卫官心领神会，一刀就把那侍卫的头剁了下来。
鲜血从断裂的脖颈间飞溅而起，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副侍卫官立刻摘下头盔去接，不一会儿，就接了半头盔的人血。
焉弥古籍有云，以新鲜人血涂抹伤口，能使白骨再肉。
靠着侍卫的性命换来的人血，处邪朱闻挺过了伤势最重的那几天，带领众人抵达了王陵所在的群山。
面对苍茫山脉，老宰相和副侍卫官都犯了难。
处邪朱闻好似早有准备，对着其中一座山上的某处点了一下，示意众人往那里去。
一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登上了那座陡峭崎岖的山峰，在临近山顶的一处悬崖前停下了脚步。
崖壁陡峭笔直，没有任何一处能借力的地方，甚至连垂下来的藤条都没有，想要翻过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副侍卫官准备派人绕路，寻找新的上山路时，处邪朱闻径直走向崖壁，在山壁上随手按了几下，一块石头就从他按过的地方掉了下来。
处邪朱闻也不理会，他摘下手上的红宝石圣戒，插入石头后方的缝隙中。
地面隐隐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岩壁四周逐渐传来碎石落地的声响，伴随着这阵响动，悬崖上方不断有石块往下滚落。
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地面的震动也愈发明显，众人不知所措，唯有处邪朱闻背手站在崖壁前，静静等待。
很快，崖壁中心缓缓现出一条裂缝，随后，面前这堵看上去和寻常山岩毫无区别的山体，开始从中间向两边分开。
看似天然形成的悬崖，居然是一道人工修建的石门。
随着巨大的石门轰然打开，震动声慢慢平息，碎石也不再滚落。
出现在门背后的，是一条宽广笔直的山中甬道，甬道约有三丈宽，十数丈长，两侧每隔一丈便在左右各立有一对石像。
侍卫们也许不清楚这是何地，但老宰相和扶引都在门打开的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处邪朱闻背对众人而立：“这是我焉弥王族的陵墓，从来只有国王才有资格从神道进入王陵。今日，为了奖励你们的相助之功，我破例允许你们跟我一起走过神道。王陵中，有一条只有我知道的通路，从那条路穿过地宫，就能安全到达东方封地。”
他侧过头，冷漠的眼神看向身后众人：“待我回到处邪氏的肇基之地，便率领大军西进，攻入王都，杀了那个不干不净的处邪归仁，肃清我焉弥的血脉，重夺本属于我的王位。”
处邪归仁有一半的中原血统，始终被处邪朱闻蔑视为不净之人。
处邪朱闻一步步向神道走去，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墓道中：“届时，你们就是护国功臣，可享百世荣光。”
没人知道处邪朱闻从哪里看到的王陵地图，只知他记忆力绝佳，带领众手下在迷宫般的墓道中穿行，熟悉得好像回到了他的寝宫。
一行人在幽深的地宫中走了许久，从地势来看，扶引能感觉到他们是一直在往下走——墓道有往下倾的坡度，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也越来越高，走到后面都要冒汗了。
因为见不到阳光，他也推算不出来到底走了多久，总之，在很漫长的一段行走后，众人来到一间宽敞的石室。
处邪朱闻终于下令，命手下就地歇息。
为了照明，侍卫们生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之所以不生个大的，是因为太热了。
哪怕坐在地上休息，他们热得满身是汗，甬道里没有风，他们就只能用手来扇风降温。
扶引的眼睛直视着火堆，余光从头到尾都在暗暗留意处邪朱闻的动向。
见到他终于闭上眼睛假寐养神，扶引从地上站了起来：“大人，我去旁边方便一下。”
处邪朱闻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扶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转角处，没一会儿，他就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手上还正系着腰带。
处邪朱闻霍然睁眼，锋利的眼神迅速射向他：“你动作倒快。”
扶引殷勤地奉承道：“自然不敢离开大人身边太久，若遇到意外，才能马上保护大人。”
处邪朱闻冷嗤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扶引赶忙上前搀扶，却被他避开了手。
“出发。”
处邪朱闻下了命令，所有人都不敢怠慢，侍卫们腾地跳了起来，老宰相也在副侍卫官的帮助下站了起身。
一行人继续往地宫深处走去，走在最后的扶引踩灭了火堆，地道里的亮光当即弱了下去。
“大人，等等属下！”
他紧追前方的人而去，就在他离开石室的那一刻，有一块边角尖锐的小石头从他手中掉落，石头的边缘残留着少许粉末，就像刚刚才在什么地方刻过字一样。

第139章 “你，就不用进去了。”
不久后，沉寂下去的石室再度迎来光亮。
杜昙昼手中的夜明珠不足以照亮这么大的空间，莫迟点燃了火折子，很快注意到脚下尚未燃尽的枯枝。
“还是热的，生火的人离开不会太久。”他捡起一根树枝：“木头还有一点潮意，应该是他们下地宫前在外面捡的。”
杜昙昼举着夜明珠在各处搜寻，最后在一处隐蔽的墙根下找到了代表处邪朱闻的记号。
“这一处刻得很浅，图案也更加凌乱，可见扶引当时相当匆忙，他很担心自己会被发现。”
莫迟：“越接近地宫深处，处邪朱闻就越警惕，下面到底有什么？如果要去东方封地，直接穿山而过难道不是更快的走法，为什么他一直在往下走？”
“不知道。”杜昙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空气越来越热了，硫磺的气味也浓重了许多。”
莫迟顺着夜不收的记号一路往上看，从四周墙上的壁画，一直看到石室的天顶。
“嗯？”他盯着头顶看了一会儿，似乎有所发现：“上面好像还有壁画？”
杜昙昼仰头看去：“没错，可惜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莫迟将地上的枯枝收拢，扎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用火折子将其点燃，高高举起，凑近天顶。
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辨认上方的图画。
莫迟迟疑道：“好像是……祭祀？”
天顶的壁画上，似乎画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殿内最北端有一座巨大的鸟首石雕，而在大殿中央，有一处喷着火的圆盘。
除了建筑外，上面还画了许多人，他们围着圆盘双手高举，像是在对其顶礼膜拜。
莫迟：“这些人的衣服，是百年以前的焉弥人常穿的式样，想来这幅画应该是地宫兴建之时所绘。”
“那圆盘是何物？”
莫迟摇了摇头。
杜昙昼思索须臾，道：“我猜，圆盘中的火不是人为点燃，那应该是地火。”
他低头看向莫迟：“焉弥王陵应当是修建于一座地下炎山之上，所谓炎山，指其地下有火炎熊熊燃烧，经年不灭。我在地书上看，这种炎山常有硫磺气味从火焰中蒸腾而来，且热度极高，寻常人难以靠近，这些都与地宫内部的状况别无二致。”
莫迟接着他的话往下：“所以，那座圆盘之下的大火，也许就是炎山地底长年不灭的烈火。”
“罗盘也完全失灵了。”扫了一眼罗经仪上乱转的指针，杜昙昼望向前方的墓道：“走吧，我有预感，这里应该会是扶引留下的最后一个记号了。”
扶引走在处邪朱闻侧后方的位置，见他被老宰相和副侍卫官一左一右护在中间，应该不会突然回过头来注意到自己，于是用余光在墓道左右来回扫动，试图找到一个能拿来做下一个标记的东西。
这时，走在最前方的侍卫忽然发出惊呼，紧接着，听到有人向处邪朱闻禀报：“朱闻大人！前面有一座石桥，过了桥就没有路了！”
扶引这才抬眼望去。
前方，最多不过三十步之外的地方，视线豁然开阔起来，狭窄的甬道终于到了尽头。
甬道之外，一座石桥悬在半空，石桥两侧有灯柱，其上居然有灯火长明。
石桥对岸是一面垂直的山壁，山壁向上下左右延伸，从四面八方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老宰相一怔，道：“这……灯柱里烧的恐怕是鲸脂吧……？”
鲸脂来自遥远的东海，据说这种从深海大鱼胸鳍下取出的脂油，可以长明千年不灭。
“大人。”老宰相向处邪朱闻请示：“前方无路了，是否要另寻他路？”
“上桥。”处邪朱闻波澜不惊。
在他的命令下，众人踏上石桥，桥面并不宽，最多只能容四人同时走过，两侧的围栏最多不过半尺高，起不到任何遮拦的作用，稍不留神，就可能失足从桥上摔下。
下面会有什么？扶引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
石桥的高度不像他想得那么吓人，桥面到下方地面的距离约莫只有三四丈，但那一眼还是让扶引吓了一跳。
石桥之下，遍布倒插的尖刺，这些尖刺形似长矛，足有一丈多高，密密放置在桥下。
一旦坠落，定会遭万刺穿身，必死无疑。
尖刺阵中，扶引一眼就瞧见了十数具白骨，那些白骨身上还穿着腐烂的衣服，还有许多头盔和兵器，凌乱地散落在白骨身侧，全都腐朽得厉害。
所有人都见到了桥下的惨状，有侍卫小声嘀咕：“那些人是盗墓贼吗？”
不知其他人怎么想，但扶引的心陡然提了起来，下面的尸骨所穿戴的衣物头盔，均是焉弥军中几十年前的样式。
他们不是盗墓贼也不是误入此地的百姓，他们是焉弥士兵。
每一次地宫开启，都是为了送入国王的棺椁。
上一任焉弥国王，也就是处邪归仁的父王，他在死前特意下旨，要求不葬入王陵，而是和王后一起同埋在王都郊外的陵寝中。
如此说来，上一次开启地宫，就应该是几十年前，再前任的国王去世后发生的事了。
那是处邪归仁的父王还只是王子，前国王的棺椁是由当时的将军护送入陵，那么桥下死的那些人，就应该是那时作为随从进入地宫的士兵。
石桥虽不宽，却平直又短，而下方的尸骨少说也有几十具，这些人难道都是失足掉落么？
扶引放缓了脚步，渐渐拉开了和处邪朱闻的距离。
前方的山壁严丝合缝、平直上下，整面岩壁不见半点缝隙，甚至连凸起的地方都没有，一看就知不是天然形成。
正当扶引一边提防着处邪朱闻，一边猜测前方会有什么机关时，处邪朱闻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在他前面的几个侍卫毫无所察，还在继续往前走，处邪朱闻给了副侍卫官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当即抽刀而出，砍向了离他最近的侍卫。
侍卫中刀后痛叫一声，正欲回身，却被副侍卫官一脚踹上后背，身形猛地一晃，从桥边重重跌落。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侍卫被桥下的尖刺贯穿，只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就断了气。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众人呆滞愣神之际，只见面前的山壁忽然开始隐隐地震动，碎石块从岩壁上方纷纷滚落，石块裹挟着尘土铺天盖地掉下来。
众人纷纷后退，扶引倒退数步，抬手挡灰，同时视线看向下方的地面。
如他所料，在那侍卫摔落后，遍布尖刺的地面发生了非常不明显的下沉，倘若不是扶引眼尖，只怕难以发现。
那瞬间，扶引想通了关窍所在！
面前的山壁其实是一道石门，而石桥下方的地面就是开启石门的机关。
机关需要重量才能启动，而之前那些死去的侍卫，就是加在机关上的重物。
此前的每一任新国王都是这样做的。
在开启这道石门前，把除了亲信外的所有侍卫都从桥上推下。
这样，不仅能用他们的身体重量打开石门，还能让这些人知道地宫路线的人，全都死在王陵里。
大门的震动尚未平息，扶引连连后退数步，从桥上退了下去，他一手摸到腰间的弯刀，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走在处邪朱闻前面的几个侍卫，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副侍卫官手起刀落，接连五六人被他以同样的方式踢下桥，惨叫声此起彼伏，尖刺阵的下移逐渐明显，石门的震颤也越来越剧烈。
但始终，面前的山壁都保持着合拢的状态，连一条缝都没有露出来。
五六人的重量显然不够，副侍卫官用眼神请示处邪朱闻，处邪朱闻短促地一点头，他便提起带血的刀，向身后的其他侍卫扑来。
此刻还活着的侍卫尚有十几人，面对来势汹汹的长官和罔顾人命的摄政王，不知有谁喊了一句：“杀了处邪朱闻！我们就能活着离开了！”
变局就此而生。
这群人的反抗也许还算不上“哗变”，但足以让处邪朱闻陷入苦战了。
几名侍卫齐齐抽刀，砍向向他们冲过来的副侍卫官，以及站在他身后永远八风不动的摄政王。
激战一触即发，处邪朱闻一脚踹飞最先冲到他面前的侍卫，那人大喊一声，从桥边坠落。
处邪朱闻拔刀而出，和副侍卫官一起杀向背叛了他的侍卫。
刀光血影四起，老宰相提心吊胆地躲在后方，不断提醒处邪朱闻小心。
扶引站在桥头，拿着刀乱挥，看似是在奋力迎敌，实则离最近的侍卫都还保持着好几步远的距离，一个人都没伤到。
如果处邪朱闻能死在这里，是不是就可以天下太平了？
假装挥刀乱砍之际，扶引在心中默默祈祷，老天爷啊，哪怕你掉个石头下来把他砸死都行啊！
死在乱石之下，也许并不是上天为处邪朱闻安排的终局。
尽管侍卫人数众多，但在摄政王精湛狠戾的刀法之下，他们逐渐显示出颓势。
其中，已有好几人被处邪朱闻和副侍卫官重伤后推下石桥，尖刺阵往下沉了数寸，山壁的震动声轰然作响。
扶引余光一瞟，只见平滑的岩壁中央已经出现了一条窄窄的缝隙——石门快要打开了。
见状，有侍卫偷偷绕到处邪朱闻侧后，想要趁乱偷袭。
处邪朱闻身前至少有五六人在围攻他，即便他注意到身侧有寒光一闪，可已经没有机会全身而退。
他脚下一用力，架住前方的侍卫一齐压在他弯刀上的刀刃，压低后肩对准偷袭者的刀锋，这样即使他被刀刺中，也不足以致命。
“大人小心！”
就在处邪朱闻准备迎接疼痛的那一刻，忽然有一道身影从后方猛地扑过来。
只听“噗嗤”一声，老宰相的心口被偷袭侍卫的刀尖贯穿，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尽数喷到了伤他的人身上。
处邪朱闻瞳孔骤然一缩，手上陡然加力一抬，掀翻了面前众侍卫的刀，转身想要接住老宰相。
老宰相却没有倒下，他死死钳住眼前侍卫的手臂，含着血对处邪朱闻留下一句话：“大人……老臣就侍奉您到这里了！”
他箍着那侍卫的胳膊，猛然往前发力，带着对方一同从桥边跳下。
随着人体被扎穿的声音传来，尖刺阵再度往下一沉，石门发出隆隆的声响，中间的缝隙越裂越开，逐渐显出了一条半人宽的通路。
一缕灼热的风迅速从门后刮来，带着扑面而来的硫磺的气息。
回过神来的处邪朱闻一连数刀，解决掉方才压制住他的那几名侍卫。
这几人依次被从桥上杀落后，石门的缝隙却没有继续打开的迹象。
此时还能站在桥上的人，除了他和受了伤的副侍卫官，就只剩下扶引，以及其余几个刚才没敢奋起反抗摄政王的胆小侍卫。
副侍卫官杀敌勇猛，因此受了不轻的伤，胸腹处都有血迹从衣服下渗出来。
“大人……”他喘着气问处邪朱闻：“现在属下该如何行事……？”
处邪朱闻冷漠地看着他，冰冷的声线低沉响起：“不必再行事，因为你已经没有用了。”
副侍卫官脸色大变，而处邪朱闻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从桥上踹了下去。
副侍卫官的死，换来了机关的完全开启。
就在他落入尖刺阵的瞬间，感受到重量的地面终于沉到了最底，而方才纹丝不动的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两侧轰然洞开。
“到地方了。”
处邪朱闻一甩刀身上的血，径直向大开的石门走去。
缓过劲来的侍卫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三三两两彼此搀扶着，也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扶引似乎想用刀尖在石桥的围栏上刻点什么，看了眼四周，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了，便收了刀，往前跑了几步，紧跟着处邪朱闻而去。
“大人，等等属下！”
在穿过石门之前，扶引终于追上了他。
处邪朱闻听到他的声音，回头看向了他。
几个侍卫吓得立刻停住脚步，生怕处邪朱闻再一次大开杀戒。
扶引也停在原地，卑躬屈膝地佝偻着肩膀，点头哈腰地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处邪朱闻冷冷瞥他一眼：“你，就不用进去了。”
扶引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了他。

第140章 那祭坛下方，是万年不灭的炎山之火。
莫迟和杜昙昼不再需要夜不收的记号作为路标了，墓道中的血腥味足以作为指示方向的标记。
循着浓重得渐渐无法忍受的血腥气味，二人来到了那座不久前才发生过叛变与厮杀的石桥，也找到了血味的源头。
石桥下，尖刺阵中，鲜血在尸体周围成滩凝结，浓郁的血腥气就是从这里，被热气带进了远处的墓道。
杜昙昼在尸体中着急地寻找了一番，没有见到扶引，才略略松了口气。
“那是……老宰相？”莫迟拧着眉头：“连他都被处邪朱闻杀了？”
尸身下方，杜昙昼见到了许多白骨。
“那些死去多年的人，似乎不是工匠，他们的骨头旁边还有兵刃和头盔。”
莫迟的视线笔直地看向前方，顺着他的目光，杜昙昼终于将注意力放到了石桥之后。
桥对岸，两扇石门朝左右洞开，而正前方，一座恢弘空旷的大殿，正静静等待着他们。
灼热的风裹挟着硫磺的味道从大殿深处刮来，和天顶壁画上一模一样的鸟首巨像出现在最尽头的墙壁上。
大殿正中，圆形的祭坛蒸腾着热浪喷薄而出，不用走近细看也猜得到，在那祭坛下方，是万年不灭的炎山之火。
莫迟：“这里，就是地宫大殿了。”
“小心些。”杜昙昼压低声音：“尚未见到处邪朱闻，当中必然有诈。”
两人缓缓抽刀，走过石桥，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石门。
地宫大殿的全貌徐徐在面前展开，大殿进深至少有二十余丈，穹顶与地面的距离只会比进深更高。
大殿两侧均由通天石柱作为支撑，石柱之下，在两边的石墙上，建有一圈二层回廊。
殿中央，是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圆形祭坛，祭坛再后，最远处的石壁上，是鸟首石像。
石像极大，尖锐的鸟喙上方，是一双通红的硕大鸟眼，眼珠应当是由无数颗红宝石拼凑而成，在周遭长明灯摇晃的灯辉中，闪着诡异的红光。
如此炽热的热风席卷下，整座大殿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阴森之感，就像处邪朱闻一样。
但莫迟和杜昙昼最先看见的，却不是鸟首，而是被吊在祭坛上方的那个男人。
“扶引？！”杜昙昼马上认出了他，立刻对莫迟道：“那个被吊起来的人就是扶引！”
扶引双手被绳索紧缚，整个人被吊在祭坛上方的木架上，木架又被一根从二层回廊探出的方形石柱控制，正在一点点往下降。
扶引口鼻被布条缠住，见到二人的身影，他不断挣扎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唔唔”的模糊喊声。
莫迟持刀竖于胸前：“扶引身份暴露了！小心处邪朱闻，他一定在暗处！”
“木架还在下降，扶引等不了太久，若殿内暂时安全，得赶紧把他救下来！”
莫迟锋利的眼神环视一周：“似乎未见到其他人的影踪，就算是陷阱，也得踩进去再说了！”
两人紧握长刀，疾步奔入殿中。
二层的回廊建得极高，想要沿石柱攀爬而上十分困难，需要先找到能上楼的地方，才能去到方柱之上，救下扶引。
杜昙昼眼尖，迅速在大殿东南角见到了可以登上回廊的石阶。
“那石阶修得太过刻意，说不定暗藏机关，你在下方等我，待我安全上了回廊，再拉你上来。”
杜昙昼踩着石阶，三两步飞身而上，登上回廊后静静等待须臾，见四下没有异动，才把手伸向莫迟：“上来。”
莫迟正要伸手，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看似牢固镶嵌在墙上的石阶突然往回收，不过眨眼间就没入墙壁之中。
莫迟一怔，突然感觉背后一股强烈的杀意袭来，多年来夜不收的经历赋予他的警觉救了他，让他在身后弯刀刺中咽喉之前，就地往前一滚，堪堪躲过了那把闪着寒光的利刃。
“莫迟！”
伴随着杜昙昼的惊呼，处邪朱闻就像幽魂一般，从看上去毫无缝隙的石壁后方闪身而出，手中的弯刀紧追莫迟而去。
莫迟挺身而起，挥刀砍向处邪朱闻。
刀锋相击，两人再度针锋相对。
“莫迟！”
相持之际，处邪朱闻听到杜昙昼的喊声，嘴边扯出一个冷笑。
他眼睛盯着莫迟，却把声量保持在一个杜昙昼绝对能听清的程度：“你到底是要救乌石兰，还是要救扶引？”
杜昙昼听懂了“乌石兰”三个字，无需细想，他都能猜到处邪朱闻问他的是什么。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迟疑了半瞬，杜昙昼便闪身冲向了扶引。
他拔腿狂奔，几个呼吸间就跑到那根方柱旁。
手在回廊围栏上一撑，敏捷地跳上石柱，杜昙昼几步就来到扶引上方，二话不说就去解绑着对方的绳索。
好不容易挣脱开捂嘴的布条，扶引对他破口大骂：“你脑子给驴踢了吗？救我干什么？！快去帮乌石兰杀处邪朱闻！”
他说出口的是标准的中原官话，一丁点焉弥口音都没有。
杜昙昼边解绳子边厉声回道：“你我会救，处邪朱闻我也会杀！你要是想我赶快去帮你的同袍战友，就赶紧给我爬上来！”
“你瞎了！看不出我是陷阱吗？！还不快滚！”
杜昙昼正欲张口，后方忽地响起脚步声，他回身一看，就在回廊连接方柱之处，几个焉弥侍卫如神出鬼没般出现，几人手持长弓，羽箭搭在弦上，箭尖直指杜昙昼。
杜昙昼站起身，面朝侍卫，背对着扶引道：“你的官话说得相当流利，一点口音都没有。不像莫迟，我初次见他时，还以为他是焉弥奸细。”
危急关头，扶引居然还能想起来问他：“莫迟是谁？”
“就是在你们焉弥威名赫赫的……”杜昙昼抽出长刀，面朝来者不善的摄政王侍卫：“乌石兰大人啊。”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的羽箭般扑了出去。
扶引气得怒吼：“什么你们焉弥？！老子是大承人！”
回廊之下，莫迟正与处邪朱闻激烈缠斗。
不过才过了须臾，莫迟胳膊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伤势不重，流出的血却也染红了他的衣袖。
“莫迟？”弯刀压制着他的刀锋，处邪朱闻学着刚才听到的中原官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是你在大承的名姓么？”
莫迟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没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处邪朱闻发出一声嗤笑。
莫迟咬着牙道：“你真以为凭你一人，就能走出王陵，回到封地么？”
处邪朱闻罕见地摇了摇头：“不重要，就像你的中原名字一样，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淡琥珀色的眼瞳死死注视着莫迟，处邪朱闻压低声线：“走不出去也没关系，反正今天，你会作为乌石兰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莫迟陡然一凛，紧缩的瞳孔中，倒映出处邪朱闻冷冽的刀光。
方柱之上，纷飞的箭雨扑面而来，杜昙昼将背上背的包袱拿在手中当做盾牌抵挡，可石柱太窄，他无法左右腾挪，只能被动抵御，却做不到主动出击。
但凡从侧方再飞来一支羽箭，他就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等着自己被射中。
躲闪之际，手中的包袱被箭矢射中，包袱皮散开在空中，一小袋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被杜昙昼一把接住。
“这是……黍子梗？！”
杜昙昼实在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进到包袱皮里面的，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对跟江湖骗子别无二致的大祭司充满感激。
他把手插进袋中，抓出一大把黍子梗，朝前方的侍卫用力撒去。
随着他抛洒的动作，细碎的黍子梗如天女散花一般砸在众侍卫身上，就像一个个小小的暗器，打得他们浑身发疼。
几人不由得松开了手中的弓，抬手挥挡迎面而来的黍子梗雨。
众人分神之时，杜昙昼趁机倾身而上，长刀泛起冷光。
手起刀落，原先还能对他射箭的侍卫，顷刻间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了。
有人倒地之后，还举着弓，想对他射箭。
杜昙昼一刀下去，弓弦与羽箭尽断，那人也没了声息。
扶引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几句小心，就见不远处那个容貌俊丽、看上去只适合养在深宫的贵公子，已经把敌人全都解决了。
那时，在焉弥街头捡到杜昙昼时，扶引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是中原人。
在柘山关受训的日子已经相当遥远，扶引不记得这人为何这么眼熟，但他知道对方来焉弥，定是为了焉弥与大承开战之事。
思来想去，放眼满王都，可能只有则南依有本事对付处邪朱闻。
扶引没有犹豫太久，当夜就把杜昙昼送进了则南府。
直到今天，在幽深的王陵大殿，扶引才终于想起这人究竟是谁了。
“杜将军？”他喃喃道：“难道……他是杜将军之子？”
扶引扬脖扬得有些累了，他低下头，转了转酸疼的脖子，却在垂下目光的那瞬间，发现了下方的危局。
莫迟已经被处邪朱闻逼到了祭坛边，他后腰抵着祭坛的围栏，上半身被迫向后仰倒。
处邪朱闻只要一个用力，他就会被推进下方的火海，死无葬身之地。

第141章 马后桃花马前雪。
杜昙昼没有犹豫，掏出袖箭对准处邪朱闻就是两发短箭射出。
但回廊与祭坛距离太远，袖箭杀伤力不够，无法命中。
此时，莫迟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悬空，发丝被祭坛下方升腾的热浪吹起。
处邪朱闻的刀就压在他的咽喉，刀身隐约一点绯红，应是莫迟的血。
等不到杜昙昼从回廊跳下去了，只要处邪朱闻的刀再往下压半寸，莫迟就撑不住了，他只能在被处邪朱闻割喉和坠入炎火之中选择一条路。
杜昙昼的心已经挤到了嗓子眼，他抓起焉弥侍卫掉在地上的弓，却发现脚边没有羽箭，所有的箭矢都被他们用来射他了。
眼下，唯一能救下莫迟的办法，就是有人能从半空中跃下，从背后袭击处邪朱闻，才能给莫迟换来脱身的机会。
祭坛上方空空如也，再往上就是大殿的天顶，杜昙昼连能借力一跃的地方都没有。
不对，杜昙昼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什么，那就是被吊在半空的扶引。
悬吊扶引的木架，被上方的石柱控制着，本来就在缓慢下降。
方才杜昙昼与侍卫打斗时，石柱受力，位置发生了偏移。
现在，扶引不再被吊在祭坛正上方，而是偏向了祭坛边缘，就挂在处邪朱闻头顶的斜上方。
从他所在的位置跳下去，正好能从背后给处邪朱闻致命一击。
但代价是，不管是否能击中处邪朱闻，跳下去的人最后都会掉进下方沸腾的岩浆热火之中。
扶引想，按照大承习俗，只有死人才能从神道进入陵墓，那些和他一起从神道走进焉弥王陵的人，死的就剩下他和处邪朱闻了。
所以他们两个，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人。
扶引把手臂用力往下一扯，他没了右手，只要使出巧劲，就能从吊着他的绳索里抽出手来。
右臂脱出，原本绑着他手腕的绳扣顿时一松，扶引立刻从木架上坠落，他左手伸进衣服里，握住那把早就藏在怀中的匕首。
真不想和处邪朱闻死在一起啊。
上方的石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预料中的坠落戛然而止，有人像抓鹅脖子一样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服，扶引被衣领猛地一勒，差点没背过气去。
与此同时，一支锋利的短箭从他脸侧飞出。
这个距离总算够了，杜昙昼射出的箭尖携带逼人的杀气，直朝处邪朱闻而去，正中他右肩。
莫迟瞅准时机，在几乎全部悬空的姿势下，凌空抬起上身，一刀砍向处邪朱闻。
处邪朱闻回刀抵挡，莫迟奋起一脚正中他前胸，处邪朱闻嘴角霎时渗出了一道血丝，他抬手钳住莫迟的脚腕。
莫迟借势挥刀欺身而上，处邪朱闻往后一倾身，陡然失了平衡，两人顺着祭坛边的石梯滚落至十几步外的祭祀台下。
扶引还没顾得上抬头看，就被杜昙昼拎着衣领提起来，拉到石柱上，又被他拽着退回了回廊。
扶引神魂未定，捂着脖子咳嗽不止：“你——咳咳咳！你……”
杜昙昼举了举袖箭：“你还给我的东西，我今天用它救了你，欠你的，我算是还清了。”
他的呼吸凌乱急促，他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镇定。
“别说废话了。”扶引咽了咽唾沫，咽喉一阵酸疼，他一脚踢开躺在地上的一个侍卫：“这里还有箭，你刚才没看见，我可是注意到了。”
侍卫身下，还压着几支完好无损的羽箭。
祭祀台下，处邪朱闻与莫迟持刀僵持之际，还特意分出神来，瞥了回廊上的杜昙昼一样。
“你看。”他带着不怀好意的嘲笑对莫迟说：“其实你在杜昙昼心中，也没有那么重要。”
莫迟眉心一压：“他是我的，谁允许你多看了！”
处邪朱闻脸色一沉，下一刻，莫迟倏然抽刀后撤，与他拉开距离。
处邪朱闻略一晃神，就见莫迟手中的长刀已朝他面门劈来。
回廊之上，杜昙昼早已搭弓挽箭，却迟迟不敢放箭。
莫迟与处邪朱闻的缠斗愈发紧密，两人刀刃相击，身影重叠，又时常改换位置，杜昙昼若是一箭射出，根本无法预料最后会射中谁。
刀身尖利刺耳的碰撞声中，杜昙昼不断改换瞄准的方向，始终不敢松手。
箭簇上的冷光一闪，间隔这么远，背对着他的处邪朱闻居然察觉到了。
他一挑眉峰，忽然拍出一掌，直击莫迟前胸。
莫迟大步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
“莫迟！退后！”
厉声疾呼中，笔直的羽箭从拉至极限的弓弦上射出，带着尖利的破风之声刺向处邪朱闻。
处邪朱闻却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攻向莫迟，也没有躲避飞箭的举动，他疾步冲至祭祀台前，抽出腰间短刀，高高举起，随后重重扎进祭祀台中央。
杜昙昼的箭擦着他的下巴掠过，祭祀台在他的一刀之下，轰然裂成两半。
伴随着祭祀台被毁，地面立刻传来震动，在几个呼吸间，原本微弱的震颤就剧烈到一发不可收拾。
大殿上方传来骇人的断裂声，莫迟霍然抬头望去，只见天顶从中间开始向四周产生裂缝，缝隙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贯穿了整面天花。
在细碎的灰尘飘荡下来之后，破碎的天顶逐渐坚持不住，成块往下崩塌。
同时，支撑大殿的柱子依次断裂，建造在二层、依托柱子作为支架的回廊，也开始往下塌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杜昙昼和扶引站立不稳，扶引被掉下来的碎石砸中，向后栽倒，杜昙昼的身影也被大范围砸落的回廊顶阻隔掩盖，一时看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混乱中，莫迟踩着摇晃不止的地面，朝处邪朱闻倾身而上，在轰鸣着掉落的巨大石板和此起彼伏的断裂声中，将长刀刺入了处邪朱闻的胸腹，将他整个人都捅了个对穿。
但他自己也在被处邪朱闻的弯刀砍伤了后背。
鲜血从他背后的伤口里冒出，衣服裂开大洞，后腰烧伤处的绷带也从衣服的破洞里漏了出来。
绷带被弯刀一刀破开，眨眼间凌乱散落，露出了莫迟背后那块尚未痊愈的皮肤。
原本烙着处邪氏奴隶烙印的地方，被通红的烧伤疤痕取代，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腹部被莫迟捅穿，处邪朱闻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那样，眼睛死死盯着莫迟的后腰。
不过片刻，他就放心地笑了。
“我说过。”他低沉阴冷的声音仿佛一种诅咒：“你今天会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他一手攥住莫迟的手腕，不让他把刀从自己体内退出，同时反手持刀，将刀刃横在莫迟咽喉，逼着他一路后退。
在地动山摇的晃动中，莫迟被他压制着，与他一起退到了祭坛边缘。
杜昙昼顶起压在上方的石板，从巨石瓦砾后方艰难爬出，碎块锋利的边沿划得他满手鲜血。
在站立都无法做到的情况下，杜昙昼背靠石墙，于剧震中强行拉弓。
箭矢射中了处邪朱闻的衣摆，却无法阻止他的动作。
回廊又一次猛地往下一陷，天顶上方一块硕大石板直朝杜昙昼扑来。
杜昙昼大步往后一退，石板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砸向了他。
一声巨响传来，杜昙昼原先站立的地方霎时被碎石块淹没，尘烟四下腾起，掀起一阵尘土飞扬的烟雾。
莫迟被处邪朱闻顶在祭坛的围栏上，处邪朱闻的弯刀已经从斜上方扎入了他的肩膀。
背后，祭坛下方，吞吐着灼热骇浪的炎山之火，在沸腾的岩浆中肆意燃烧。
如此生死关头，在处邪朱闻阴狠目光的逼视下，莫迟仍然分出神，向杜昙昼投去了焦灼如焚的一眼，又迅速转变眼神，用充满杀意的眼神怒视处邪朱闻。
处邪朱闻动作一滞。
从方才的那一眼里，他似乎见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乌石兰。
在他的记忆中，乌石兰总是恭顺地立在身侧，臣服地低垂双目，极少与他对视。
就算看向别人，他的眼神也是平静无波，冷淡到了显得漠然的地步。
唯独在他刚才望向杜昙昼的眼眸中，流露出就连处邪朱闻都能觉察到的爱意与眷恋。
那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眼神，却代表着那个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人。
——那个名叫莫迟的夜不收。
他来自遥远的中原，拥有一位用情至深的爱人，那人不远万里赶赴焉弥，甘愿与他同生共死。
恍惚之际，从碎瓦颓垣挣扎而出的杜昙昼，向他射来了第二箭。
这一箭射穿了处邪朱闻的头冠，金冠重重砸在地上，顶端镶嵌的红宝石碎了一地。
处邪朱闻一时失神，莫迟看准时机，往后猛地一抽手，刺入处邪朱闻体内的刀被他尽数拔出，血光飞溅而起，洒在祭坛的金玉围栏上。
处邪朱闻吐血后退，莫迟腾身一跃离开围栏，高举长刀朝他砍下。
处邪朱闻抬刀抵抗，借着施加在刀身上的力量，两人身形在顷刻间互换，处邪朱闻被莫迟逼着，背靠上祭坛边缘。
“我不会死在这里。”莫迟压着他的刀，咬着牙说：“我会和杜昙昼一起离开，我们会回到大承过安稳的日子，而你，注定要被炎山大火吞噬！烧至灰飞烟灭！”
长刀从弯刀的刃身上擦过，莫迟紧握刀柄，高高举起双手，对准处邪朱闻的心脏刺去。
处邪朱闻挺身而起，攥紧弯刀，由下而上，直取莫迟咽喉而去。
这是处邪朱闻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刀，即使神明现世，也躲不过这弯倾尽所有的刀锋。
隔着四起的烟灰尘雾，杜昙昼在东倒西歪的碎石廊柱间喊出变了调的怒吼：“莫迟！！！”
哧——
刀刺入人体的声音越过大殿崩塌的轰响传入杜昙昼耳中，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他连眼睛都不敢眨，惊惧焦灼的目光紧紧瞪视着前方。
莫迟的刀正中处邪朱闻的心脏，而原本应该割开他喉管的弯刀，却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
处邪朱闻的刀法就像他的箭术一样高超，就连莫迟也要使尽浑身解数，才能在重伤之下勉强与他打成平手。
被这样的人握在手中的弯刀，擦着莫迟的耳垂而过，使出毕生全力的一击，只割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嘡啷——
处邪朱闻弯刀脱手，他握住莫迟的手腕，一寸寸把他的刀退了出去。
在莫迟愕然的目光中，处邪朱闻抬起手，用染血的指背轻轻蹭过他的侧脸。
随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越过了祭坛边缘，往下坠去。
视线与莫迟交错之际，他把一样东西扔给了莫迟。
莫迟不自觉地一接，才发现是自己的烟管，这枝由周回的芦管笔做的烟管，最终被处邪朱闻还给了他。
最后，这个残忍暴虐、酷戾不仁的摄政王，坠向了王陵深处那片亘古不灭的岩浆火海。
他的身影迅速被熊熊烈火吞没，就此灰飞烟灭。
身后传来轰然巨响，莫迟循声回头，只见二层回廊彻底塌下，而杜昙昼从断壁残垣中飞身而出，大步向他跑来。
“莫迟！”
看着冲到眼前的杜昙昼，莫迟张了张嘴，好像有话要讲。
没等他开口，杜昙昼就用衣袖擦掉了他脸上被处邪朱闻蹭上的血。
不忍的视线扫过莫迟身上的伤，杜昙昼连连道：“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扶引也一瘸一拐地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捂着脑袋上被砸出来的血口，对着二人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大殿要塌了！还不快跑！”
杜昙昼拉着莫迟的手，把他往身上一背，跟在扶引身后，躲避着不断从天顶掉落的石板，最终在大殿完全坍塌前，冲上了殿外那座石桥。
在三人退出大殿的那一刻，一块巨型石板从天顶掉落，正好砸在了殿内那座鸟首巨像之上。
鸟首石像伴随着大殿的坍塌而坠落，血红的红宝石鸟眼碎裂成粉末，很快就被倒塌的石柱尽数掩盖，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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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章就要完结啦！

第142章 莫摇辰的任务完成了。
王陵外，山脚下，则南依频频看天色。
马上就要到她和莫迟约定好的时辰，可是地宫入口始终没有动静传来。
不仅如此，不久之前，地面突然开始隐隐约约地震动，则南依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身后，有手下走上前来禀报：“夫人，到时间了，您看……属下是否要命人点燃雷火药？”
“再等一会儿！”则南依一眼不眨地盯着地宫入口，尽管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整天了。
一刻钟过去了，则南依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过去了，管家坐不住了。
“夫人，您——”
则南依闭上眼睛，须臾后，她缓缓抬起手臂：“动手。”
一声令下，整装待发的则南氏护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浸了油的羽箭。
放置了雷火药的地点已经在地图上标记清楚了，届时数箭齐发，顷刻间就能点燃山上的所有雷火。
管家：“夫人，到时火药一炸，山崩地裂，飞沙走石，可能会伤到您，请您和属下一起退远些吧。”
则南依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地宫入口，在管家的护送下退到了远处。
“夫人。”弓箭手再次向她请示：“是否可以放箭？”
则南依望向远方的群山，夜幕下，连绵起伏的山势如同波诡云谲的阴云，重重压在她心头。
则南依深深吸了口气，表情一凛，沉声道：“放箭！”
身后，弓箭手拉满弓弦，他要点燃的是距离此地最远的一处雷火药，只要那个位置顺利爆炸，那么接下来的雷火就可以依次点燃了。
火药的摆放位置都事先经过了测算，在则南依充足的雷火供应下，保证能将整片山头全都炸翻。
火焰在箭尖燃烧，弓弦被拉满至极限，夜视力极佳的弓箭手对准了地图上标示的地点，勾住弦的手指马上就要松开。
啪！
破空之中，一颗小石子从黑暗的山林间射来，正中弓箭手的箭支，直接将羽箭从中间打断。
“夫人。”莫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的雷火可以剩下了。”
则南依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开心见到乌石兰，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要知道，就算她还是十二三岁的少女时，也从来没有人能让她激动得原地乱蹦。
雷火钱事小，最让她高兴的，是处邪朱闻终于死了这件事。
而且还是死在中原人手里，和她这个北方族长没有半点干系。
很快，杜昙昼背着莫迟从黑暗中现出身形，他们身后，还跟着个步履蹒跚的扶引。
则南依眉头一皱：“这人为何还活着？怎么没让他死在下面？”
莫迟从杜昙昼背上下来，被他搀扶着，对则南依说：“夫人，他是我大承的夜不收，我必须把他活着带回中原。”
则南依傻眼了，就连管家听到，都张着个大嘴，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
大祭司皱着鼻子闻了闻：“你受伤了，赶快过来，我带了伤药。”
莫迟戒备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不要一副我会给你下毒的样子。”大祭司不满地“啧”了一下：“地宫入口还是我替你找到的呢！”
莫迟嘀咕了一句：“真的是你找到的么？”
见到大祭司朝莫迟招手，杜昙昼仿佛无师自通了焉弥语，马上看懂了他的意思，把莫迟拦腰一搂，几步走到他面前，像是把躲在背后的小猫揪出来一样，双手将莫迟“递”给了他。
“什、什么？”
莫迟还没反应过来，大祭司就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胡乱翻找一通，挖出来一个木盒子，拍在杜昙昼手里。
杜昙昼把莫迟一抱，带着他走到远处的大石头背后，应该是替他处理伤口去了。
扶引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用标准的中原官话说道：“你们两个跑这么远干吗？我也受伤了，给我抹点！”
则南依一脸木然，管家嘴都还没顾得上合拢，弓箭手们面面相觑，最后在则南依的命令下，熄灭了燃烧的羽箭。
几天后，回王都的车上，扶引非要跟莫迟和杜昙昼坐一辆马车。
杜昙昼问他不嫌挤得慌吗？
扶引：“我是处邪朱闻的人，我跟则南氏的手下坐一辆车？你不怕他们把我吃了？”
他的理由甚是有理，杜昙昼没有拒绝他的借口，只好把他放了上来。
车轮碌碌前行，莫迟问他：“前辈真的是那位失踪多年的贺杉？”
扶引，或者说贺杉点了点头，他头上的伤不轻，到今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的脸上几乎找不到中原人的样子了，他的外表看上去，和焉弥人别无二致，根本看不出分别。
他额头眉间都有着深深的沟壑，皮肤黝黑粗糙，整张脸都散发着一种常年伏低做小的下臣神态。
他右手的袖管空空，左手还拿着一块油润的馕饼。
贺杉咬下一块边嚼边说：“不愧是则南依带来的，就是和普通干粮不一样，好吃！”
说起中原话来，贺杉身上那股小人的气息荡然无存，他声音洪亮，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身经百战的武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可以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发生改变，杜昙昼在心中暗道：不愧是能在处邪朱闻身边潜伏十数年的夜不收。
贺杉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眼睛在杜昙昼脸上一扫而过，很快把视线集中到莫迟那里。
“你。”
莫迟：“前辈有何吩咐？”
贺杉盯他半晌，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什么能吩咐你的。你很厉害，即便在你名声最盛、风头最劲的时候，我也没有看出你是夜不收。在你杀死舒白珩以前，我真的以为，你是处邪朱闻身边一把最锋利的利剑。”
莫迟朝他坐近了一点：“两年前，也是前辈把我从地牢里救出来的？”
贺杉眼睛一瞪：“这你都知道？”
“归仁王子——归仁国王陛下告诉我了，他说当时他带人营救我时，我已经被人从牢里救了出来。此前我一直猜不到是谁救了我，自从得知您的身份，我就明白，一定是您想办法把我送了出来。”
贺杉：“不错，那个时候，我正是那地牢里的一个小小牢头。”
莫迟被处邪朱闻监禁后，贺杉曾多次想要援救，他心里清楚，如果不能在几天内救出他，这个夜不收很快就会被处邪朱闻的酷刑折磨死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处邪朱闻居然让莫迟活了下来，他对他用了刑，却没有杀他，而是把他关了起来，一关就是二十多天。
这段时间足够贺杉摸清外面的状况了，他打探到处邪归仁即将劫狱的消息，于是在小王子计划行动的当天，趁处邪朱闻不在，谴退了其他狱卒，偷偷将重伤昏迷的莫迟送了出去。
回到地牢后，贺杉用莫迟流到他身上的血，伪造了自己一身的伤，又将牢房内弄得一片混乱，造成有人劫狱的假象。
最后他用逼问犯人用的烙铁往脑袋上一砸，成功把自己砸晕了过去。
就此，在处邪朱闻面前洗脱了私放犯人的嫌疑。
得知莫迟逃回了焉弥，贺杉很欣慰，他觉得他没有那样的运气，说不准那一天，他就会因身份暴露，死在处邪朱闻刀下。
后来，他用莫迟换回了自己的命。
那时他提及乌石兰，完全是场闭着眼睛的豪赌，处邪朱闻能把他关了那么久都不杀他，说明乌石兰在心中，至少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一切如他所料，处邪朱闻留了他一条命，只砍了他的右手。
行刑之后，贺杉忍着剧痛，在心里对莫迟说，你欠我的人情，算是还清了。
一年多以后，本以为一定会死在焉弥的贺杉，坐在回王都的马车里，面对莫迟的感谢，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小事，何足挂齿。”
他其实还想问，莫迟最后是怎么从处邪朱闻刀下活下来的，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处邪朱闻已死，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可以烟消云散了。
莫迟脸色不佳，他接连受伤，身体仍旧虚弱，坚持着和贺杉说完话，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体力。
杜昙昼让他靠在他身上休息一会儿，莫迟看了眼贺杉，本想拒绝，后来实在抵抗不住倦意，把头枕在杜昙昼腿上，很快昏睡过去。
杜昙昼用衣袖遮住了他的脸，替他挡了光线，也挡住了贺杉好奇的眼神。
马车颠簸间，杜昙昼想起他们从地宫里出来的那天晚上。
替莫迟包扎完伤口后，这个久经考验的夜不收也终于坚持不住了，他背靠着大石头，一只手攥着杜昙昼的衣服，好像随时都能晕过去。
杜昙昼拦着他，想把他的头靠在自己怀中，却被莫迟按住了手。
莫迟看着他衣袖上的血迹，那是之前在地宫里，杜昙昼从他脸上擦掉的血。
“这件衣服不干净了。”莫迟低低地说：“烧了吧。”
杜昙昼也不问为什么，脱下衣袍，远远扔开，随后把闭着眼睛向他栽倒的莫迟紧紧抱在怀中。
莫迟靠在他胸口，呼吸逐渐变得沉稳漫长，就和现在枕在他腿上熟睡的样子一模一样。
莫摇辰的任务完成了，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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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完结啦！

第143章 唯有轻烟纹丝不动，直直向上而去。
五日后，处邪朱闻的死讯传到东方封地，果然引起了封地内军士的叛乱，他们拒不承认处邪归仁的国王之位，同时迅速集结兵力，想要攻入王都。
但因为前线有大承重兵压境，又经过了此前与赵青池的数场连战，东方封地的人马并不充足，再加上群龙无首，大军迟迟没有进发。
紧要关头，辛良族长亲自赶到，在他恩威并施、威逼利诱之下，东方封地的乱局总算得到了暂时的平定。
又几日后，处邪归仁亲赴两国边境。
他此行，是为了与大承签订百年和平盟约。
举行仪式的前一天，军帐之中，处邪归仁交给莫迟一个木盒，里面装着的是蔡七的头颅。
“莫迟。”处邪归仁的头放在木盒上：“我有个不情之请，能请你把蔡七的尸骨留在焉弥么？”
蔡七是为了救处邪归仁，才会身份暴露，最终被处邪朱闻处死。
那是舒白珩叛逃至焉弥以后不久，发生的事。
舒白珩来到焉弥后，很快在宫中获得了一个极高的官职。
朝中有人嫉恨他，于是向处邪朱闻进言，说他既是中原人，有可能就是大承派来的奸细，还说他逃入焉弥就是为了串通处邪归仁，替他除掉摄政王，让处邪归仁这个有中原血统的小王子继承王位。
舒白珩为了获取处邪朱闻的信任，主动提出要替他暗中杀死处邪归仁，为他永绝后患。
处邪朱闻当然不会不答应。
一日，舒白珩邀请小王子出城打猎，彼时此人风头正盛，小王子不敢不赴约，两人相约在城外猎场相见。
打猎当日，舒白珩带了一大堆侍从奴隶，其中就有蔡七。
蔡七原本是处邪朱闻宫中的奴隶，后被赏赐给了舒白珩。
因为生得高大威猛，没几天就得到了舒白珩重用，被提拔为他的贴身护卫。
作为护卫之一，蔡七理所当然地跟他一起来了猎场。
当发现舒白珩一路都在把小王子往密林深处引时，蔡七起了警觉，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舒白珩和众随从后方，时刻留意着小王子的状态。
所以后来，当小王子被提前埋伏在林中的杀手包围时，蔡七就护在他身侧。
两人势单力薄，一路逃窜，却始终逃不出杀手的合围。
危急时刻，蔡七带着小王子藏到了一棵大枯树背后。
杀手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向他们靠拢，舒白珩就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停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等待着小王子人头落地的时刻。
小王子问蔡七：“你是何人？为何要救我？！”
蔡七没有回答。
“倘若有朝一日，你真能成为焉弥国王，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他问。
小王子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请你不要和大承开战，请你给我的家乡毓州带来安定，就像你母亲的封号那样。”
这是蔡七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他便朝舒白珩冲了过去。
小王子眼睁睁看着他被捕，又在逃出猎场的几日之后，听到了他的死讯。
据说，他被舒白珩以“大承奸细”的罪名告发，被处死后，头颅经过沸水烹煮，最后被赐给了乌石兰作为礼物。
不久之前，这位救命恩人的头骨被莫迟送到了处邪归仁手中，请他代为保管。
如今，此间事了，他的遗骨本该被莫迟带回大承安葬。
但处邪归仁却说：“我想将他的遗骨留在王宫，替我做一个见证。”
“陛下要蔡七为您见证何事？”
处邪归仁双膝跪地，向莫迟行了一个中原的大礼：“这是我从母后那里学来的，今夜，我处邪归仁以王族之血起誓，只要我在位一日，就绝不与大承起征战！如有违誓，就罚我像处邪朱闻那样，被炎山之火焚烧，死无葬身之所！”
莫迟要扶他起来，小王子坚决不肯，他跪在地上，对着莫迟和蔡七的遗骨，重重磕下头去。
第二日，正午时分，两军阵前。
处邪归仁手持王杖，以焉弥国王之名，与大承皇帝钦封御使杜昙昼，签订百年和约。
两国约定，百年之内，不起战事，互遣使臣，互市通商，礼尚往来。
则南依和辛良族长也在场，事后，酒宴之上，杜昙昼特意来向她敬酒。
则南依端着酒杯也不喝，说：“那盟约上写的内容就像天方夜谭，焉弥与大承交战多年，两国之间的争端难道说化解就化解，你信吗？”
杜昙昼说：“我信。”
则南依抬眼看他。
“不是客套的说辞，是我真的相信。”杜昙昼神情坚定：“二十多年前，毓安公主尚在世时，你的父兄不就已经在和大承通商了么？”
则南依想了想，眼睛不自主瞟了坐在高位上的处邪归仁一眼。
须臾后，她晃了晃琉璃酒杯，又道：“那小子太年轻了，让我对他俯首称臣？依我看，那位置不如我来坐。”
她笑着看向杜昙昼：“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自己当国王。”
“你不会的。”
则南依挑眉：“我都不敢这么说，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杜昙昼望着不远处的莫迟：“对你来说，赚钱比杀人有意思多了。你不是喜欢兰花么？说不定你能在中原找到焉弥也种得活的兰花，可你要是当了国王，就看不到兰花了。”
则南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半晌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葡萄酒染红了她的唇瓣，她露出了一个放弃般的笑容。
“你说的对。”她感叹道：“还是赚钱有趣，比杀人有趣多了。”
贺杉坐在莫迟旁边，抓着根羊腿大吃特吃。
莫迟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和蔡七一样，不，不如说咱们都一样，村子都被人屠了，亲人也死光了。”他一抹嘴：“我没什么打算，要是陛下能多给我点赏钱，我就找个乡下地方，就此安稳地了却残生。”
莫迟想了想，说：“不如你跟我去缙京吧？我的宅子还算大，请的看门老头也是夜不收，他没了一只眼睛，你没了一只手，你们俩应该合得来。”
贺杉脸一皱，嘟囔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怎么样？你来么？”
贺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神情复杂地问：“你那宅子真的够大？还有……你给钱么？”
莫迟点头：“够大，给钱。”
贺杉把油滋滋的手往衣服上一擦，抓住莫迟的手重重一握：“好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东家了！缙京那种好地方，我这辈子都没去过，没想到老了老了，居然能去皇帝脚下享福去了！”
“缙京是很好的。”莫迟的目光慢慢移向杜昙昼：“缙京，那真的是个……很好的地方。”
一个月后，缙京。
杜府里一阵鸡飞狗跳，杜琢冲到府门外，一把抱住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杜昙昼的腿，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抱了老半天，这才发现莫迟好像不在，抬头看了两眼，果然没见到人，杜琢的眼泪立刻就飙出来了。
“大人……大人……”他颤声道：“您的英雄壮举小的都听说了，可没想到……没想到莫迟他、他竟然……”
莫迟从杜昙昼背后探出头来：“我怎么了？”
杜琢当即收了眼泪，脸上的悲意霎时荡然无存：“……你、你在啊。”
“我在，但是我一会儿就不在了。”
“你被陛下调离缙京了？”杜琢保持着抱着杜昙昼大腿的姿势，傻傻地问。
杜昙昼听不下去了，他像抓鸡一样把杜琢拎了起来：“你听说了我的英勇事迹，难道没听说莫迟的么？他被陛下赐了封赏，过几日赏赐要送到他府上，这几天他得回自己府里住，等着迎接陛下的赏赐。”
杜琢愣愣点头。
莫迟问他：“我的虎——我捡来的猫呢？”
杜琢又哭丧起脸：“别说了，都吃成小猫猪了！就连身上的花纹都胖得撑开了，那颜色看上去更乱七八糟了！”
正说着，染香奴从门缝后头探出头来，张望了几眼，陌生的眼神从杜昙昼和莫迟脸上扫过，面无表情地缩回脑袋，进府里去了。
杜琢：“……看来，它已经把大人和莫迟忘得一干二净了。”
三天后，在被杜昙昼以好吃的讨好了几天以后，染香奴重新和他混熟了，被他抱在怀里，上了马车，又带到了杜家爹娘的府中。
杜夫人很喜欢它，它却有点认生，一路都跟在杜昙昼身前身后，不肯离开一步。
杜家父母拉着杜昙昼嘘寒问暖，又问莫迟怎么没来？
杜昙昼：“他还在自己府中，今天上午，陛下的赏赐就要来了，他说等他受了赏，就来拜见二位。”
染香奴蹲在地上喵喵叫，嫌杜昙昼不理它，还用爪子扑他的手。
与爹娘聊了许久，杜昙昼起身走入内院，染香奴寸步不离，也要跟着。
后来，就连杜昙昼要走进后院的一间房时，它也要跟着挤进去。
杜昙昼把它抱起来，放到了房外的石桌上：“这里不能进去，想要吃的，就在外面乖乖等我。”
杜昙昼要进去的地方，是杜家的祠堂。
这里供奉着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是府里最安静庄重的地方。
杜昙昼合上祠堂的门，缓步走到祖先的牌位下，点燃三支香，面对祖宗的灵位，深深地磕下头去。
杜昙昼从来没有求过祖先的保佑，不论是在十几岁时初随父亲上战场，还是在后来孤身返回缙京，接任临台侍郎，替先太后撑起天下之际，他都没有向杜家的先祖们祈求过什么。
唯独此次赶赴焉弥前，他曾在祠堂里虔诚祝祷，恳求祖先保佑莫迟能够平安归来。
如今愿望已了，他特意来向各位先祖焚香还愿。
“列祖列宗在上，请受晚辈杜昙昼一拜。幸得先祖保佑，莫迟莫摇辰得以平安归来，晚辈感激不尽。”
他抬头望向祖祖辈辈的灵位：“若晚辈一生所行并无愧对杜家先祖之事，不知列位祖宗能否答应晚辈最后一个请求？此事之后，晚辈再无其他心愿。”
他再一次把头磕了下去：“请列祖列宗保佑莫迟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三下响头磕完，祠堂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大人，莫大人已经在府外了，正在下马。老爷和夫人坐不住，已经跑过去迎了。”
杜昙昼从地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把三支香插在了香炉内。
“来了。”
他推门而出，又关上了房门，祠堂重新回归静寂。
在谁也没看到的地方，三支香腾起的烟袅袅升起。
微风徐来，拂过窗檐，帘布在风中轻晃。
唯有香上燃起的轻烟纹丝不动，直直向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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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下周来看番外吧。
感谢朋友们一路以来的支持！
下周一也就是5月15号，这篇文就要入V啦，这两天请大家抓紧时间看完~
在动笔前写大纲的时候，原本预计只写30万字，没想到最后足足写了70万字，这是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期间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所幸最后还是按照计划，完完整整地把想写的情节都写完了。
非常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朋友，这段写作之旅能有你们的陪伴，是我的幸运。以后我肯定还会写出更多的作品，但《烈火行舟》这篇文，在我的创作道路上，无异于里程碑般的存在。
写作它的过程里，我付出了很多，失去了很多，但我学习到的和最终获得的，却远远大于失去，为此我心怀深深的感恩。
再一次谢谢大家！
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