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求魔
作者：曲小蛐
内容简介
 我在幽冥最肮脏的地牢深处，遇见了世上千万年来最至恶的魔。 他是三界最隐秘的不可言说，是神仙们的梦魇，是早被历史埋葬了的酆都恶鬼万恶之首。 他死去万年，又从毗罗地狱中归来。 那天，他救下我。 从此我多了一个主人。 我追随他，服从他，做他的提线木偶。 而他给予我一切他的血替我重塑经脉，脱胎换骨，代价是我必须靠他的血活着。 在他的庇护下，我进入第一仙门，进境飞速，成为同辈里最惊才绝艳的第一天才。 他要我拜掌门为师，我便拜；他要我偷取至宝，我便偷；他要我竞夺道门头魁，我便争 后来，他要我设计勾引，嫁给掌门之子。 我知道，他想要从根上毁了这座仙门。下命令时他懒洋洋靠在月下的青石上，雪白的衣袍半敞，长垂的发丝间笑意冷漠又恶意。 这仙宗道门修者万千，世间一切不过蝼蚁，是他玩弄于股掌的一个小游戏。 而我也只是蝼蚁中可以被他利用的那个。 我都知道。 但我不在意。 我嫁。 喜袍红烛，人间盛妆千里。 我学凡俗女子的模样，作一副羞悦相，坐在婚房喜床上等我的夫君。 等了一夜。 没等到。 天将明时，终于有人推开了窗。 他穿着被染得通红的雪白袍，提着长剑，血从他来路拖着衣襟淌了一地，身后漫山遍野的血色。 他用滴血的剑尖挑下我的红盖头。 冰冷的剑锋吻在我喉前。 我抬头，看见一双只余下黑瞳的漆目。 那是世间头一回，魔淌下了两行血色的清泪。 他哑着声问她。 你怎么敢。 【尾记】 魔是个奇怪的东西。 他要世人跪地俯首顺从。 偏求她违逆。 *正文第三人称 *成长型女主（心性修为双成长，开篇弱小逐卷成长，想一上来就看冷血无情大杀四方建议直接绕道，你好我也好） *反向成长型男主（？） *微群像 【男女主he】，副cp与其他配角不作保 

==========================================================
第1章 丰州鬼蜮（一）
◎丑八怪。◎
天地初开，五帝化生，分仙、凡二界；后魔气横生，秽土蔓延，又成幽冥。
幽冥之主，其名酆都。
——《三界传&#183;幽冥卷&#183;卷首》
“……胡，胡说八道，什么其名酆都！”
一只干枯的手重重拍上劣质木桌，酒碗里的酒都被晃得溅出几滴，渍在那本翻开的《三界传》上。
肮脏的地牢里，天窗漏下几隙光。
老狱卒往污黑的土墙上一靠，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那是号，号酆都帝，根本就不是什么名讳……”
桌对着，一个年轻些的狱卒也喝得迷糊：“这酆都帝，就没个名字吗？”
老狱卒凝了半晌，摇头，“早没人知道了，只晓得，那是仙界的老神仙们提都不敢提起的名字，立传那时候，哪有人敢写？”
“这么厉害？”年轻狱卒大着舌头，“真的假的？”
“哼。”
老狱卒拎过酒碗灌上一口，跟着声冷笑咕咚下了肚：“酆都帝麾下，五方鬼帝，十殿阎罗，一统幽冥十五州，那是能倾覆仙界创世五帝的存在——要是他老人家能活到现在，那幽冥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住在天上的，也早就换成我们了！”
年轻狱卒结舌片刻，嘀咕：“真这么厉害，怎么还死了上万年了？”
老狱卒像是听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忽一个激灵，就把酒意也抖醒了。
他青白着脸，摇晃起身，看了眼窗外天光。
“天都亮了，老八也该回来了，你去牢外等着接新的那批犯人吧。”老狱卒扭头，朝向角落，“你，过来把这儿收拾了。”
“……”
他的话音去处是一片土墙前的角落。背着光，晦暗里站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纤弱身影穿着大了好些的黑色麻衣，许多处磨得发薄，不像衣物，更像块褴褛的破布，连着黑色兜帽一同罩住女孩的头脸。
细得一折就断似的手腕脚踝透着病态的苍白，从宽大空荡的衣口露出来。
这样单薄瘦弱的身影，此刻却在搬着墙角沉重的砖石。
听见老狱卒的话，时琉放下石块，走过来。
她低着头，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轻得像只幼小避光的灵兽。只是纤细脚踝间却锁着一条沉重的铁链，擦着地面，撞得叮叮当当地闷响。
叫姚义的年轻狱卒睁着被酒醺得发红的眼，无声又直勾勾地盯住走过来的少女。破旧脏兮的麻衣盖不住逐渐挺拔的清丽，幽冥秽土也长不出这样白生生的羔羊似的细腻。
一截皓白的腕子从麻衣里探出来，收拾桌上的酒碗，幽冥秽土没叫这皓白污脏半点，像传闻里凡界的雪似的。
可幽冥没有这样的雪，这样干净纯粹的白。
姚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忍不住就伸手过去。
“还磨蹭，”老狱卒不耐地敲了敲烟斗，“等老八带回人来，没见着开阵法的，不得抽你一顿？”
姚义停了两息，才不太情愿地起身，他嘟囔着调头往外走：“哪回带回来的不是些凡俗废物，还回回调阵法查验，他也不嫌麻烦。”
“胆大心细，这就是人家是牢头，而你就一喽啰的原因。”
“……”
姚义趿着鞋的声音顺着窄道渐渐远了，桌旁的老狱卒也靠墙酣睡过去。
时琉抹掉桌面最后一点水渍，抬起尖白的下颌，一双乌黑剔透的眼瞳藏在黑色兜帽下，朝巷道的尽头望去。
巷道很长，到尽头只剩巴掌大的一块光。太小了，好像风一吹就明灭晃动，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那是逃出这鬼狱唯一的光。
——
幽冥有十五州。
极北之地最为荒凉，偏名为丰州。
丰州最北，常年瘴气纵横，寸草难生，是片死地。千年前此处瘴气忽然一夜消散，活物可入，当时的丰州州主就在此建起一座“鬼狱”。
“鬼狱”中关押的囚犯，都是狱卒从各地掳来的没有修行的凡体。每隔四十九日就取一人心头精血，供那丰州州主修炼邪门秘术。
其中尤以年满十六的少年少女最宜。
百年来这鬼狱里有进无出，恶名远播幽冥。因此又得名，丰州鬼蜮。
而时琉日夜所想，就是从这鬼狱中逃出去。
她想见一见狱外天光。
时琉在鬼狱里是顶特殊的存在。
三年前，她流落幽冥，被卖进了这鬼狱里。刚进来的囚犯都要过个阵法，确保还未踏入修行路，免生变故。而时琉骨龄才刚过十二，不合“供奉”要求，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又因着体弱无害，时琉比其他囚犯都自由些——在狱里被差使着做些狱卒们懒得做的杂活。
譬如收拾整理，打饭施粥。
再譬如，包扎疗伤。
“等老子养好了伤，非得把符元那头黑狗熊打得跪地喊爷爷——哎哟！你轻着点！疼死老子了……”
骂骂咧咧的瘦猴似的少年箕踞墙角，疼得嘶声，伸手就想推开面前低着头给他包扎的兜帽少女。
可临上手前，他又犹疑地停下了。
低着头的少女似乎没察觉，兜帽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同个大牢房内，其余麻衣囚服里有人嬉笑起来：“瘦猴，你是不是喜欢她啊，怎么一到她眼前就不耍你的牛皮威风了呢？”
“放、放屁！老子才不会喜欢这种丑八怪！”
瘦猴脸涨得通红，恼火瞪角落里开口那人。
话是脱口而出，说完以后他就下意识望了眼身旁的少女——兜帽低低掩着，少女头都没抬，给他缠上止血布带的手指也轻巧平稳地勾扯着。
她就好像压根没听见他们的话。
瘦猴恼意更盛，脸都烧得像猴屁股了：“丑八怪你可听好了，不要自作多情，老子才不可能看上你呢，你——”
“邦邦！”
沉木棒敲在牢门上，“吵什么，想早点投胎是不是！”
姚义站在阴潮的牢门口，恶着眼神划了一片，最后落到唯一低着头的少女身上。
“时琉，跟我来。”
“……”
最后一条麻布系紧，时琉从墙角起身。
昨夜下了雨，阴湿的地牢里积着不少水洼，转过来起身的时候她晃过其中一个。冷然的暗光浮过水面，映出女孩藏在兜帽下的侧脸——
狰狞的长疤攀过女孩本该清丽冷艳的脸，从眉旁一直蜿蜒到唇下。
如雪白玉壁上一道丑陋裂痕，触目惊心得令人皱眉。
所以是“丑八怪”。
时琉听过了好多日子。
但她不觉得有什么难过。毕竟这是她还能好好地活在鬼狱里、没有被献给幽冥那些四下流散的恶鬼匪首们做短命姬妾的唯一原因。
何况就算这样，随她身量渐渐拔起少女模样，也总有些毒蛇似的冷腻眼神往身上纠缠。
时琉侧身出牢门时，将疤痕那侧朝向姚义。
可姚义视线没往这边落，反倒是拧着手里的沉木棒，晦着神色往幽暗牢廊尽头走：“赶紧些，再慢点，那边就得死人了。”
时琉意外地抿了抿唇，加快步子跟上去了。
随姚义走到这鬼狱地牢最深的天井口，时琉看见了被扔在空地上的一个……少年？
要不是听到姚义说的，时琉心里早有准备，那此时还真不敢贸然确定地上那血糊糊的半死不活的是个活人。
他身上约莫一件白衣，看不出纹理质地，浑身上下几乎都被血染满了——红的，红得发黑的，血色形状像幽冥血河道旁盛开的曼陀罗，妖异又瘆人，不知道流干了没有。
叫老八的牢头和老狱卒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老狱卒酒意未消，正皱眉咬着烟嘴：“怎么就带回来这么一个。”
“丰州西北出了事，其他全死透了，就这一个还剩点气的。”老八阴晦着眼神。
老狱卒变了脸色：“出什么事了，竟闹这么大？”
“丰州州主，死了。”
“什么！？”
“……”
时琉刚走近地上少年，还没来得及蹲下检查，闻言也是一栗，她按捺住了没敢回头。
但兜帽下，眼睫都惊抬微颤。
鬼狱就是丰州州主一手建立，供他修炼邪法，时琉对他有所了解。
幽冥十五州，原由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各自统领一州，万年前酆都帝不知因何忽然神陨，幽冥大乱，麾下十五州领主死伤过半。
岁月摧人，又经万年征伐磋磨，如今冥土还剩几位初任领主早就成迷。
但即便如此，现任的一州之主随便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走上来的——尤其丰州州主，传闻里得上古天魔邪法传承，实力莫测，在现今各州州主里也能排入前列。
这样一个正值鼎盛的可怕魔物，竟然就这么死了？
时琉脸色微微苍白，更低下头，屏息听着。
天井一角，老狱卒的宝贝烟嘴都险些没叼住：“州主何等修为……难道兖州和甘州联手了？”
“应当不是。”
老八不知道想起什么，乱发下鹰隼似的厉眸里还闪过似惧意，“出事的地方是幽冥天涧，气息爆发只有几息，我们于百里外路过还被波及——要不是我警觉得早，你这会都没处替我收尸了。”
“几息时间覆灭一位天魔，兖州甘州州主联手也做不到，确定真死了吗？”
“我去查探过，幽冥天涧最北夷为平地，州主神魂俱灭，绝无生还可能。”
老狱卒惊愕：“几息之间神魂俱灭？怎么可能？”
“如果我没猜错，是凡界有大人物下来了，”老八眯了眯眼，“要么是两大仙门的太上长老，要么是时家家主亲自出手。”
“——”
蹲在地上血糊糊的少年身旁，刚拨开那人血色衣襟的少女手指忽然一抖。
姚义察觉，低头望来：“怎么了？”
“……”
地上少女默然片刻：“他伤得太重，快死了。”
“那就等死透了直接扔出去。”姚义嫌恶皱眉。
“我再试试。”
时琉拿起旁边装着药草的木箱。虽然她惊神不是因为这个，但并没撒谎，面前地上的少年确实是不行了。
经脉尽断，半点生息也无，肌体冰凉。
要不是这衣上的血还没全干，说这是从哪里挖出来的死人，她也是信的。
尽管知道，但时琉还是开始替他上药止血。她最想活着，自然也不忍心束手旁观无辜生命流逝。
“还没死？这小子倒是命大。”
老八和老狱卒往天井外走，路过时觑了地上一眼，“他不是这次送来的货，是幽冥天涧外捡的，估计也是路过被大战波及，但比我带的那几个强，还剩了口气，勉强交个差。”
老狱卒重新叼上烟嘴，皱着眉吧嗒：“捡来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能有什么事，”姚义不以为意，“过了法阵，没修为的废物一个。看着也没几口气好活了。”
“……”
跪伏在地面，时琉正在解开少年衣襟，想查验他胸膛上的伤口。
只是血痂将衣料沾在伤口，难以分辨，被她撕开衣襟后，一股新血又从衣下的狰狞伤口里汩出。
时琉离得最近，眼神忽地一怔。
鲜红的血里，像错觉似的，熠过淡金色的光粒。
“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没救了就扔进沉尸渊，最近那边的食腐野狗快饿坏了。”姚义冷笑近前。
时琉连忙扯回少年衣襟，赶在他看见前，迅速将那个伤口盖住。
“还有救。”时琉低着头，用兜帽麻衣将少年上身遮藏了大半。
姚义微微眯眼，还要上前。
“姚义，老八喊你一起过来，”老狱卒去而复返，在天井边的青石上磕了磕烟斗，褶子压着眼皮不抬，“别磨叽了，赶紧。”
“啧……”
姚义不满地咕哝了声，转身走了。
天井内一片阒然，只有不知道从多高多远的石缝外，山风清瑟，呜呜咽咽地漏进来。
时琉停了许久，确定外面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了，她稍稍正身，跪坐回抵地的小腿上。
“你是不是醒着。”女孩望着地上血糊糊的连面目都难以辨认的少年，用最轻的声音问。
“……”
“不用怕，他们走了。”
“……”
说完最后一句，时琉就无声望着地上的少年。他有一双阖着很长的眼线，睫毛在苍白冰冷的肤色上懒懒错叠，受了这么重的伤，却安然如长眠。时琉猜想，那下面藏着的该是极漂亮的一双眼。
她猜的没错。
因为下一息，那双眼睛就睁开了。
比时琉见过的凡界最美的琉璃石还要漂亮剔透，像极北之地最人间盛景的雪山天湖。湖底薄光粼粼，日影跃金。
可琉璃是冷的。
冷白沾血的指节骤然扼上女孩纤细的颈，抵得她兜帽跌下，呼吸骤窒。
时琉被掐颈按在嶙峋石壁前。
收紧的指节扼杀着她的生机，死亡像冰冷的薄刃，缓慢冷漠地切进她脆弱的颈项。
少年身影俯下，遮蔽了光。
他冷漠睥睨着她，那双琉璃石一样湛黑漂亮却无比冰冷的眼睛仿佛在说——
他下一息就会杀死她。

第2章 丰州鬼蜮（二）
◎九窍琉璃心。◎
时琉就要死了。
虽然她做了很多年的心理准备，但在死亡黑影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刻，她还是有些难过。
她想活着。想去看许许多多的风景，认识许许多多的人，听许许多多的故事……她只是想自由地活着。
可是好难啊。
——她出生的时家，凡界三大修仙势力之一，独据极北隐世之地，族人万千，门客无数，是人人都盼着托庇的地方。
家主有女名为时璃，天之骄女，修道奇才，世人皆知。
可没几人知道，时璃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更没几人知道，那个没有气海不能修炼的废物姐姐，曾被关在一方小院里，孤单度过她孩童时的几千个日夜。
十二岁那年，时璃的生辰宴在时家兴隆大办，邀请许多仙门高士与宴，宾友尽欢。
那天也是时琉的诞辰，只是大家都忘了后山隐林里还有那样一个小院。看管照顾她的新任使婆恼火受了牵累，趁着人多杂乱，去前山讨灵泉酿的酒水喝，只留下了时琉一个人。
那是第一次，时琉踏出那个从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的隐林小院。
时琉不能修炼，但从记事起，这世上的一切幻术阵法都对她无效，她只是没告诉任何人。多少次她从院门路过，或是坐着秋千呆呆望着，但那些监管下，她从没走过去。
直等到那天，她终于推开了院门。
院门口那个时家长老来了都要困上一日的障眼阵法，她只用了一炷香就走出来。
可废物就是废物。
那个从未踏出小院的女孩只是想偷偷溜出去，看看外面光景的，却还未到山脚就被恶人抓了。后来一路流离，沦落幽冥，进了这丰州鬼蜮，从此再没出来过。
……就这样了吧。
简短的人生和更简短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将死的时琉眼前掠过。
她只听最早照顾她的那个使婆奶奶说过，人死之前是会有走马灯的，它会给你看这一生最喜怒哀乐的日子，时琉想她也有了，只是贫瘠得可怜。
可怜得叫人难过。
黑暗慢慢吞噬掉时琉眼前的最后一点光。女孩被少年掐着颈抵在山石上，像只将死的，绥萎着毛瘦弱无力的小猫，再多一分劲力，它就要彻底死了。
……连挣扎都不知的蠢货，活该这个下场。
冷漠着眸的酆业没有任何怜惜，就要加上那一丝力，只是在指腹扼断她细颈的前一息，他指节忽停。
“…？”
一丝意外掠过少年人漆黑的目。
长睫缓缓低下，视线落到女孩麻衣下微隆的胸脯上，他的眼神一瞬幽深如渊海，又如一柄沧桑古朴的刃，要撕破麻衣割入肌理。
停了数息，少年人满是血污的脸上，忽地绽开个意外又嘲弄的笑。
酆业重提了眸子，低低睨着女孩那双苍弱阖下的眼。
薄唇微张，吐出的声音低而嘶哑。仿佛于无尽地狱之下历尽轮回，经千万年第一次开口那样，喑哑，陌生，模糊。
“九窍…琉璃心？”
修竹似的凌厉漂亮的指节慢慢松开，少年人冷漠谑玩地看女孩跌落，委顿在地。她划了一道长疤的素白面孔上细眉皱起，然后浅色的唇被低抑着的咳，沁上了胭脂似的血色。
她侧扶着地，捂着颈，咳醒过来。
“大补啊。”
少年人低了眼眸，轻若无声地叹了一句。
“什，咳咳……什么？”
时琉没听清，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惶然望向那个前一息还要杀了她的少年。
少年没有再言语，只撩起眼，不动声色地体望她。
时琉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目光，少年看着冷漠至极。山缝间漏下一两线丝薄的光，勒过他清隽眉目，像是趁着夜色在他眉目拓下的几更残雪。可那眼神最深处，又像是灼着世间最炙烫得的火，能将玄铁熔铸成液。
时琉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绪，只觉得冰冷又炙热，玄怪得让她不敢再对视。
少年就是这一刻开口：“你不跑吗。”
他的声音很奇怪，明明是年岁尚轻的少年质地，微哑但好听，却又有种渊渟岳峙的深沉。
时琉一怔，醒神低下头，她匆匆拉起委落的兜帽，让褴褛的麻衣重新遮起她容颜，一两缕被光辊成浅色的发丝从兜帽边沿探了出来。
理好衣帽，女孩又扭头去收拾旁边凌乱的药箱。
酆业的眼眸里情绪于是更奇怪：“就算你不怕我，也不怕死吗？”
“……”
少女的指尖在药箱上一颤，没撑住，木盒咔哒一声合上，震得天井口的草藤簌簌落了尘土。
她扶着药草盒子停了几息，“怕。”
确实是怕的，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
那顶过分宽大的兜帽第一次主动抬起来些，露出女孩半截雪白的下颌，被阴翳啄去余颜。
“可你跟我们不一样，怕也没用。”她安静说。
那丝颤栗就不见了。
酆业眼底墨色凝成霜色：“你看到什么了。”
时琉抿唇，瞥了眼他的胸口：“你的血。”是金色的。
看到那点金色光粒时，时琉就想起了死在幽冥天涧的丰州州主。
那个在幽冥鼎盛千年的大魔，这么不明不白又突然地死了。
罪魁祸首竟然只是个少年么。
想来绝无可能，但时琉就是忍不住这样猜测。
她没再说话，低头去敛之前碰洒的药草。
重伤后被带回来的少年是如何骗过了牢外的阵法，时琉不知道。但她知，如果他想在这里弄死她，即便重伤着，应该也是易如反掌。
最后一颗散落的药草被时琉敛入盒子，她站起身。
时琉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
“轰隆——！”
一声震人发昏的重响忽然撼动天地。紧随其后，地面颤动，抖得时琉身影一晃就跌回地上。
余震许久才平息，慌乱的人声和脚步声已经从地牢的另一头惶惶拥了过来。
时琉仰头，就在天井口的入路见到牢里关着的以瘦猴为首的年轻囚犯们。
他们脸色青白难看，有些人还添了伤见了血，狼狈搀扶着进来。
瘦猴从进来前就呲牙咧嘴，一直调头不知道在往哪张望，神色慌张，直到中间瞥见不远处天井石壁下着麻衣披大兜帽的少女，他立刻带着伤瘸着腿跑跳过来。
“丑八怪！你瞎跑什么！老子还以为你埋在里面了，你——”
瘦猴话声停得戛然。
他面色不善，目光闪烁又警惕地盯着麻衣少女身旁，那个一身血污却懒懒靠在石壁上，像死了一样阖着眼一动不动的少年人。
“这小子是谁，我怎么没见过？”瘦猴问。
“今天带回来的，新犯。”时琉从人群里收回视线，起身，“外面怎么了？”
她难得主动发问，换了平常瘦猴还有心戏弄几句，这会却顾不上，就一边盯着石壁前半死不活的少年一边说：“八爷说是凶兽狡彘出世，幽冥天涧又平了一块。”
八爷就是那个叫老八的狱卒，这个时琉知道。
但是……
“狡彘？”时琉茫然。
瘦猴打量完了，松了表情，确定角落少年就是个快不行了的病秧子而已。
他转回来，脸上露出熟悉的贱兮兮的讥讽：“丑八怪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狡彘可是幽冥凶兽榜里一等一的厉害魔物，形如踏火恶犬，壮得像座小山，伟力堪比一州之主，据说一口能吃上百个人，骨头都不吐的那种！你这样的小身板，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虽是实话，也是瘦猴故意吓她。
可他要是能看见藏在黑色兜帽下，女孩不但没怕，眼神里还不自觉流露出的好奇和向往，大概会反被她吓一跳。
瘦猴没看到，有人看到了。
靠在嶙峋的山石前，少年低低错着长睫，睫睑间的漆目里如有墨絮流转。
在兜帽下女孩紧张向往地攥紧拳头时，少年仍阖着眼，唇线却薄掀了下。
像丝冷冰冰的嘲弄，转瞬即逝。
蠢狗出来的不是时候，“仙丹”今日吃不成了。
改日罢。
传闻里千年难见的凶兽狡彘出世，肆虐丰州，而这仿佛只是一个前兆，接下来的几日，丰州，乃至整个幽冥，就没再太平过了。
消息很快在幽冥十五州传开：凡界那个号称“算尽天下三千年”的天机阁闭关十六年，不久前却忽然开阁，放出了一条惊骇世人的天机占卜——
[魔头出世，三界将覆。]
从万年前酆都帝业覆灭，也或更早，天下皆知祸害三界的永远是幽冥秽土的肮脏魔物。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凡界三大修仙势力前后响应，两大仙门和时家各自派出由长老带队的精英弟子，下山游历，荡妖除害，顺便查察天机阁预言中要倾覆三界的“魔头”。
这次历练与以往不同，三家各有一队通过天梯，下抵幽冥。
——幽冥这几日的动荡就是由此而生。
鬼狱地处幽冥最北，除了狡彘出世，地崩山摇，以至于被连累垮塌了半座地牢以外，幽冥秽土上的风波几乎没有影响到这里。
丰州州主死了，要取囚犯们心头血修炼秘法的威胁似乎是不在了。
尽管不知道八爷为首的狱卒们为什么仍是没有放他们离开，但年岁不大的囚犯们显然已经重新活泛起求生的心思，兴奋无处发泄，连带着鬼狱里的挑衅斗殴也比之前多得多。
最辛苦的就成了时琉。
“丑八怪，你跟那个病秧子什么关系？这么照顾他，不会是看上那个小白脸了吧？”
“……”
瘦猴蹲在天井口揪草皮。
地牢阴潮避光，石壁缝里一共没长几根草芽，最近更是被他祸害得寸草不生。
多个单独出来溜达的时间，每个牢房的囚犯头子都有这个特殊待遇。瘦猴不是那个牢房里最强壮的，但好勇斗狠，总拼死拼活打架，得了头位就耀武扬威的，像只插了孔雀毛的山鸡。
瘦猴大概不知道，他牢房里的囚犯少年们总在背后笑话他，喊他“装山大王的瘦猴”。
时琉正在空地摆弄自己仅有的几株药草。其中一株开了朵白得细碎的小花，她看着很喜欢，就当没听见瘦猴的话。
可瘦猴不依不饶：“问你话呢丑八怪，不要装聋子啊。”
时琉微微矜直了眉，这是她心情不太好的表现，很少有，但藏在兜帽下，也没人看得见。
于是瘦猴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黑色兜帽下的少女开了口：“我救你，救他们，是一样的。”
“……”
瘦猴无声地呲了呲牙。
时琉不知道他信不信，但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这就够了。
事实上，她觉着瘦猴是无理取闹。至于原因。
藏在兜帽里，女孩细白的眉心打了个褶。
应该是嫉妒那个少年……
长得漂亮吧？
时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那样好看的少年。
而且她想不是自己少见多怪，那天他第一次洗去面上的血污出现在地牢牢房里的时候，不止在给别人治伤的她，整个牢房里的少年人们全都是安静的。
原本满牢房胡咧咧的噪声里，闹腾得跟山野猴子似的年轻囚犯们忽然都成了哑雀，他们望着那个一身血污长衣也藏不住风华的冷漠少年，就像山村土狗头一回见着世外仙境里雍容华贵鬃毛凛冽的兽王，在本能里夹起尾巴低下了头。
连瘦猴都呲牙咧嘴翻白眼，却说不出挑刺的话。
像白玉无瑕，是挑不出。
那个白衣少年的漂亮是种不沾风雪的贵气，不必刻意也透着张扬和压迫的美感。
这样的少年，为什么会出现在幽冥，还可能杀了……
“哦呦！出大事了丑八怪！”
刚消失一会的瘦猴又突然跳到她眼前，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贱兮。
“你看上的那个小白脸，竟然得罪符元那头黑狗熊了！你现在过去，估计还来得及给他收个全尸？”
“……！”
兜帽下的少女恍回神，脸色微变。
白衣少年虽然神秘莫测，但也确实伤重难愈，这会落到符元手里——
时琉脸颊微白。
鬼狱禁制非修者不能破，白衣少年是她目前看到的最大的离开鬼狱的希望，她不能让他死。
地上的少女僵蹲了几秒，提起旁边的药草盒子就起身，她拖着累赘又沉重的脚链，快步匆匆往天井口外走。
连身后的药草圃都没顾上。
瘦猴呲着牙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会儿，他懊丧地挠了挠头，又带着怨气，弯下腰去，一把薅断了那几株可怜的药草里唯一开起来的小碎花。
他冷哼哼地：“小白脸有什么好，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将来上榻都得扶着墙……”
尽管念着，瘦猴还是把小碎花往兜里一揣，调头就跟上去了。
时琉匆匆赶到最里面的牢房。
兴奋得像野兽似的叫骂响彻地牢，囚犯们在这个阴暗的地底从不惮尽情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以及兽类一样残暴的野性。
而符元是他们中最恶劣的那个。
就如此刻，他正像个山野走兽似的怒笑咆哮，粗壮如象腿的腿高抬，又重重踢下——
砰！
砰！
砰——
一声重过一声，凶恶落在那个病态孱弱的少年的胸腹，他的身影就被一下下踢到墙根。
兴奋的嘶嚎将地牢门内变成一个斗兽场，疯子们在里面狂欢。
时琉的瞳孔颤栗得抖。
“符元——”
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声被埋没进那些兴奋的咆叫里。
墙角的少年似乎昏过去了，生死难辨，黑熊似的囚犯还觉得不够尽兴，在一众助威的呼喝声里，竟是抬起麻绳编织的草鞋，就要狠狠踏上少年的手。
那是足够碾碎指骨的力度。
隔着铁质的牢栏，惊慌欲退的时琉看见倚地的少年抬起了眼。
和那天一模一样。
冷漠，死寂，睥睨嘲弄，多冷清沁骨的一双漆目。他看眼前这一场盛戏，像个漠然路过的旁观。
可如果连这样的苦痛加诸己身也能视若无睹，那他还经历过怎样的地狱？
时琉攥着的手指松开。
兜帽下，少女低头，摸出了腰侧挂着的一串钥环。
……
酆业半阖着眸，一动未动侧躺在地，等这场由他故意挑起的施暴结束。
脏得很，但得忍忍。
肯忍这几只覆手就能碾死的蝼蚁跳梁，酆业只为了等那个负责善后的医者少女之后再来他身旁验伤——带着她身上没人闻到的，无上仙丹一样的清香。
没想她提前到了。
胆子那么小，可别吓跑，不然白费了他的忍耐布置。
酆业无声睁开眼。
穿过那些肮脏的尘土与蝼蚁们，他看见了铁栅栏外低着头的少女。
她紧收着下颌，兜帽下只漏着雪白的颈。
幽冥不得见的雪白，白得像段腻人指腹的羊脂玉，不知道是避光，还是天生的。
盯着那截纤弱身影，酆业眼底划过一丝冷漠又贪餍的情绪。
九窍琉璃心，即便放到万年以前，也是只存在于传闻里没人见过的东西。
多少大妖翻遍幽冥秽土，都求不得这“一口成仙”。
——
三界第一大补的灵物。
才不枉他准备了几日的漂亮吃法。
酆业正想着，耳旁忽起一声轻响。
他眼皮意外地掀起，视线掠向阴暗湿潮的牢门外——
“咔嗒。”
酆业一怔，牢门缓缓打开。
在一众凶神恶煞的囚犯的注视下，少女低垂着兜帽，竟主动踏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石榴来救你，你却想扒皮吃石榴子儿。
传下去，酆业没心。

第3章 丰州鬼蜮（三）
◎一只蠢狗。◎
纤细雪白的脚踝被镣铐锁着，丁当拖过地面，声音在地牢里回荡。
回过头的囚犯们诡异地安静着，凶狠嗜血的眼神也古怪起来。
他们看她像看羔羊走近群狼。
短短几步路，时琉走了很久。和面上的沉默安静不一样，她心里其实很慌，越慌也就走得越慢——铁链笨重，她得小心别摔着。
那个单薄瘦弱的小姑娘就这样垂着兜帽，很慢，但一步也没有停下地走到符元身旁。
墙根前。
所有人都在看着少女，以至于没人注意到，酆业不知什么时候懒支起身，斜侧靠在墙角。
这个距离下，“人形仙丹”已经算入了套。
酆业手掌下，此刻就虚扣着他专为她准备了几日的术法——确保这颗万年难见的仙丹即便从壳子里取出，也不会有气息外逸，生出异象而招致觊觎。
这个术法是酆业早年自创，名一叶界，未施放时是一片小叶子虚影。这【一叶界】看着简单，禁绝的却是天地造化——穷尽三界上数五帝也未必有人能像他这样轻易拈来。
可惜要近身施为，以他刚苏醒就重伤后的实力，准备起来还是要费些工夫。
能换回一颗完整的九窍琉璃心，怎么也不亏了。
只消一弹指，这一叶界就能强行将时琉拉入其中，到那时候，三界仅此一颗的无上仙丹，就可以由他独自一人尽情享用了。
酆业却未动。
虚握的玉白指骨懒懒蜷着，搭在血染的白衣上，少年人就靠在墙角，眸如沉渊，漠然又奇异地仰头望着身前女孩单薄背影。
他实在好奇，这只最弱小的蝼蚁是要做什么。
……怎么做。
时琉自己也不知道。
不必仰头对视她也能感觉得到，符元此刻望她的目光凶恶得已经快实质化了。
时琉很怵符元。
地牢里没几个人不怕他，从符元进来，重伤废在他手里的不计其数。
那些惨相历历在目，她自然怕，怕得指尖都颤。但还是摸索着，手指搭上挂在身侧的药草箱子。少女低着兜帽，从里面翻找。
符元见她反应，狞恶发笑：“丑八怪，你没见着老子还没收拾完他？等他待会快死了你再来治！”
“……”
囚犯们跟声笑骂，时琉却没答。
符元骤然消了笑，他虎掌一探，恶狠狠揪住少女的衣襟，几乎要将她整个提起来——
“爷爷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兜帽跌下，露出少女细弱的颈和面。那道长疤入眼，如白壁生暇，天工一刀妍丽尽绝。
符元愣了下，狞笑：“是不是想爷爷给你在右边再添一道！”
少女的手终于从药草箱子旁垂下。
一只玉瓶被她拎在手里，瓶子有些大，瓶身滚圆漆黑，与其说是药瓶，不如说更像只酒壶。
里面似乎装了不少液体，沉得女孩手都用力得生白。
“这个是我自己调的。”
少女的轻声落在牢狱里，像稀薄的光淌过阴暗的牢窗缝隙，“它叫…化骨。”
“——”
笑声骤止。
围观的囚犯们像被掐了脖子的野鸡，停得急的，都带出来了古怪的嘶声。
但此时没人顾得上。
离着最近的这圈囚犯紧盯着女孩手里的瓶子，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
墙根前，空地登时扩大了一圈。
符元神情也是一僵。
时琉在鬼狱里身份特殊，她几乎是这些还活着的囚犯们中最早来的一个。
除了年龄不符丰州州主秘法祭炼要求外，更是因为她小小年纪，却习得一手极好的医术——诊治疗伤不提，各种稀奇古怪的草木植物她都能如数家珍。
老狱卒曾经酒醉问起，她也只是低着兜帽搬着势头，半晌才说了句“书里看的”——时琉没说假话，时家藏书无数，后山隐林小院里她关了整整十年，从识字开始，看的就是药书。
而囚犯们最深知时琉的医术。
听女孩唇瓣轻碰出轻飘飘的两字“化骨”，当下，所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符元同样变了脸色。但他心性凶悍远胜他人，手刚松了松，又捏回去——
“少诓老子！话本看多了是不是，当老子吓大的？！”
“……”
地牢死寂。
符元是这个牢房里最凶狠的，说话囚犯们也信，于是扩大的包围圈止住了，虽然还没有重新收拢，但囚犯们神色变换，都在怀疑。
他们盯着那个落了兜帽的少女，她就低低垂着睫，轻抿着唇没有言语。
怀疑在沉默里滋长。
然后囚犯们互相看看，开始试探，叫嚣。
“应该是，假的吧？”
“肯定骗人的，之前怎么没见她提过。”
“随便拿个瓶瓶罐罐就想吓退我们，老大说的对，真当我们被吓大的是不！”
“……”
叫嚣声逐渐走高。
在有人踏回第一步前，时琉终于撩起轻颤的睫。
她脸色好像更白了。
但依然安静。像数九寒冬里落了一场要压跨山湖的暴雪，天地将倾，而亭外角落那支小小的白梅立于寒凛风雪，孤独又寂静地开着，兴许一眨眼就会被埋入风雪。
可就算没进去了，白梅也无声。
时琉默然着，拿掉瓶塞，单手握住瓶颈，另只苍白细弱的手伸到瓶口。
瓶身慢慢向她掌心倾倒——
压垮了那些叫嚣。
囚犯们几乎屏息，双目死死盯着瓶口，离得最近的符元不自觉松开了手，身体微微后倾。
青筋绽起在他额头，他表情狞恶得抽搐。
如果倒出来的真是能化骨的毒物，他就以后找个机会废了这个小丫头。
如果不是，他等下就——
“啪。”
瓶口忽地停下。
一只冷白清瘦的手，从旁扶抵住了漆黑的瓶身。
众人愣住。
时琉是最惊怔的那个，她往侧转头——
白衣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身，此刻就从后倾俯下来。他高她许多，被修长臂骨撑着，染血的袍袖几乎满盖过她半边薄肩，像一席落了红梅的雪。
白得晃目，红得刺眼。
“你这只手，就不要了？”
耳边是少年低低似叹的声线，轻哑而好听，只是嘲弄不加掩饰，像薄厉的冰片冻住了她故作的镇静。
一众牢犯们也回过神。
符元脸蓦涨得通红，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他阴狠咬牙：“行啊，一个两个把老子当猴耍？小白脸，你今天死定了——老子要把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捏碎！”
符元耍狠上前，攥着沙包拳头就要砸下来。
时琉身后就是白衣少年的胸膛，她退无可退，吓得脸色一白。
那只冷白修长的手就在此时松了黑瓶，像随便一拨——
“咔咔——”
“……嗷！！”
符元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迟了半拍，他瘫软倒地，抱着臂膀嚎叫着蜷起来。
没人能看到酆业是怎么做的，除了时琉。
在那只清瘦手掌托住符元沙包拳头时，一点淡金色曳着光尾，像蛇缠上符元整条右臂。
然后他的胳膊就被拧成了麻花。
时琉觉得至少断了五六节。
数息过去，符元的惨叫声里，所有囚犯反应过来，一个个面色铁青或者刷白，僵硬杂乱地往后退躲，整个牢房瞬间就空出大片。
只剩中央倒地哀嚎的符元，以及角落里贴墙瑟瑟不敢与少年对视的囚犯们。
而酆业压根没看他们。
符元嚎得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他好像没听见，从头到尾就那副懒散又走神似的模样，直等到身前女孩脸色苍白地回眸，拿格外黑而幽怜的瞳孔仰觑着他。
“你……”
酆业淡淡回神，“他们说，你是单独住一间的？”
时琉咬唇，截住要出口的问，最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酆业满意了些：“走吧。”
说完他也没等，径直往牢门外走去。
时琉一怔，下意识扭头看地上嚎得渐渐没声儿了的符元。
应该是疼晕过去了。
时琉迟疑跟上去：“不管他吗？”
酆业一停，回身，眼神带着厌倦懒散：“杀了？”
“——”
时琉一吓，仰脸看他。
然而白衣少年真如声音一般，冷淡漠然不似玩笑，连那双黢黑眸子都是玄冰似的寂冷。
好像说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随手可断的一根细草。
时琉僵摇了摇头。
然后她看到一点淡淡嘲弄擦过少年眼眸，他转身离开：“蠢。”
“……”
时琉憋了憋气，她一肚子问题和不解和随之而生的恼火，但这时候只能跟上去。
两人在死寂里离开牢房。
时琉把本不该开的牢门锁回去，这才转头跟上。
时琉自己住的那间小牢房在整个地牢的另一头，牢廊最深最远的地方。里面只有一张石床，床头对着的墙角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晒好的药草。
白衣少年进来后一点也没客气，直接就坐到了石榻上，对他来说有些窄了，向后一靠就能倚上石壁。
酆业阖眼调息，虚握的左手搭在单屈起的左膝上。
时琉站在门旁，迟疑望他：“你的伤，好了？”
“没有。”
酆业抬眸，若有深意地盯着她：“不过兴许快了。”
时琉莫名叫他眼神觑得脊背发凉，蹙着眉躲开他目光：“那符元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酆业淡哂。
“为了吃颗仙丹。”
“？”
时琉更加莫名，扭头：“仙丹？”她思索了下，恍然，“你是在我进去后，找机会吃了仙丹，然后才恢复的？”
酆业没说话。
时琉只当他是默认，眉心也松开去：“我知道你和我们不同，但符元是个疯子，也是鬼狱里最可怕的人，你回去以后还是当心些。”
“疯子？”
少年薄唇一牵，轻勾起个很淡的嘲弄：“一个闻见点血腥味儿，就兴奋得像只发情公狗的区区蝼蚁，哪里疯，又哪里可怕？”
时琉被少年简单粗暴的用词弄得一愣，等回过神，白皙的面颊顿时羞粉。
“你，你别胡说。他那样还不够吓人吗？”
酆业倦了神色，靠回去，懒洋洋睨着自己松展开的修长指节，“只有最低等的野兽，没见过什么世道，才会把逞凶斗狠当做吓人的资本。血腥和残杀值得炫耀吗？杀太多了，只会觉得肮脏和厌烦罢了。”
“……”
时琉哑然失语。
她隐约觉得白衣少年说的是对的，另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
杀多少算作太多？尸山血海，浮殍盈野？那又得是怎样罪恶滔天三界难容的魔头祸首，才能做出这样让生者为之颤栗的恶事？
应当只是玩笑话吧，面前少年望着，也不比她大几岁的模样。
时琉正自我安慰着，忽听见石榻最里面，少年声懒意洋洋：“为什么进去救我。”
时琉醒回神，抬眸望去。
白衣少年这话问得松散随意，像随口一句，话间他也并未抬头，依然是翻覆着左手。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尽头一扇碗口小窗。
漏下来的光像银色水华披在少年人的肩上。
时琉看见他懒撑着的指间，一片翠绿的，几乎透明的小尖叶子，像通了灵的活物，在他修长五指间快活地来来回回地绕。
时琉羡慕地看着那片翠绿的小叶子：“你可以修炼，而我想活着出去。这个地牢的禁制阵法是丰州州主亲手设立，只有你能破解。”
酆业指间的叶子蓦地停住。
像踩了急刹，叶尖儿还抖了抖。
一两息过后，他懒撑起睫：“我以为你会说，你是不忍心看我被欺负。这样更讨好我，不是么？”
时琉微微蹙眉，又松开了。
“我想你帮忙，诚心以待，不会与你说谎。”
“我之前可还打算杀你。”
时琉没迟疑，认真与他辩解：“你应该是受伤前正与人搏杀，醒来后本能反应，不然你最后怎么会放过我？”
“……”
酆业停了两息，垂眸笑了，“是啊，我怎么会放过你。”
翠绿叶子在他指间绕过最后一圈，倏地一下，滑进了他手腕里，再找不见了。
玩够了叶子，白衣少年似乎就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致，他从石榻上起身，向外离开。
直到他擦肩过去，时琉才回过神：“你要回去？那边还锁着。”
“地牢外禁制难解，但牢门上只是个石锁。”少年头也没回。
“那你——”时琉犹豫了下，她觉得总你你你的似乎不太礼貌，“你叫什么？我过去找你要有称呼。”
酆业停下，袍袖一挥。
时琉面前的石壁上，就隐隐浮现起两个淡金气体似的字痕。
“封，邺。”
女孩轻声读了遍。
等念完，时琉才发现白衣少年已经走出去了，她迟疑探身，轻声问：“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没兴趣。”
酆业头也没回。
——
迟早要吃进肚子里，还问什么名。
今天放过她和她的涉险施救又坦然纯粹完全无关，不过是幽冥正乱，他懒得出去掺和，先在这里躲几日清闲。
过几日再吃，没什么区别。
随着三大仙门势力下了幽冥，这幽冥秽土是一日比一日更动荡不安。
尤其那凶兽榜上赫赫有名的狡彘，最近忽然出世后，肆虐幽冥，四处作乱。
时琉帮忙做打扫杂活时听狱卒们说起，幽冥南边有两个州主都重伤在它手里，被生生撕碎，活吞了下去。
听姚义绘声绘色地讲那脏腑肚肠流了一地的场面，时琉脸儿白得一丝血色都没剩。
顾不得姚义那令她生恶的觊觎眼神，时琉晚饭也没胃口吃，就仓皇回了自己的牢房。
夜里，雷声轰鸣，石窗外的暴雨浇醒了浅眠难安的时琉。
她想起自己晾晒在天井口的药草，慌忙下了地，顾不得穿上麻布鞋子，就赤着细白的足踝快步跑出了牢房，朝天井口跑去。
刚过牢廊拐处，还未进到入口，时琉听见了天井口里一点奇怪声响。
女孩心生警觉，立刻停住了。她屏息，放轻脚步，然后扒在入天井口的嶙峋山石上，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然后时琉就愣住了——
狭窄入口对着豁然开阔的天井，月色清冷如璧，将庞大巨物的狰影投在对面山石上。
一整面石壁都仿佛被那巨大的兽影吞下。
而石壁阴翳之下，一道比之近渺小的修长身影，就站在月华间，白色长袍垂坠如瀑，眉目薄凉昳丽。
时琉下意识近了两步，终于看清那巨大的影子——
和它巍峨壮观的身形完全不同，此刻的巨兽虚影正蜷缩着四肢脚爪，努力佝偻伏地，谄媚地亲吻着白衣少年脚前的地面。
时琉惊呆了，连身形都顾不得掩藏：“这是……什么东西？”
早察觉了她靠近，月下那人并没什么意外：“一只蠢狗。”
“呜呜。”
巨大蠢狗，巨大委屈。
“……”
酆业懒耷着眼皮，靠在石壁上抚笛，随口答了：
“狡彘。”
作者有话说：
狡彘：大只&#183;委屈&#183;舔狗&#183;但能吃

第4章 丰州鬼蜮（四）
◎你怎么没气死。◎
“它……就是狡彘？”
时琉呆望着那巨兽虚影，惊得退了一步。
不等酆业眼底那抹嘲色浮起，她却紧跟着又上前了两步，几乎要凑到那狡彘虚影的鼻尖下了。
夜里没戴兜帽，女孩清丽五官不再遮掩，满目都是好奇和见猎心喜。
狡彘：“？”
它还是头一回见到听了它赫赫威名而不知避退的愚蠢的人类。
酆业也停了两息。手里坠着片绿叶的青翠长笛拂起，朝狡彘一抬。
“它可是吃人的。”
时琉顾不得望他，好奇地绕着狡彘转圈打量：“我知道。”
“那你不怕它？”
“它虽然吃人，但是那是兽类本性。使婆奶奶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因为万物平等，所以仙界五帝也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是这个道理吗？”
“……”
时琉一门心思，此刻全在研究面前这只她第一回 见到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幽冥凶兽。
等随心说完了，半晌天井幽静，她才醒神回来。
时琉回眸望去，只见自称封邺的白衣少年正立于石壁墨影之下，清峻侧颜藏于阴翳，难辨喜怒。
时琉正想出声。
“谁说仙界五帝也不会偏袒。”酆业低着头，似是无心地把玩着那一尾长笛，“那也不过是五个凡夫俗子，时运最好，枉居三界首位罢了。”
少年声线清幽，娓娓如歌。
可他说的，却是放在凡界随便哪个仙门都能叫众人震怒拔剑，要和他生死以论的的大逆不道的话。
时琉听得心惊，下意识抬眸望了眼幽冥独有的血色夜空，“封邺，你不要乱说，传闻五帝形同天道，万一让他们听见了，你——”
“天道？”一个词，却是勾回了再冰凉沁骨不过的少年冷笑。
酆业从阴翳里一步跨出，手里青翠长笛铮铮欲鸣。
血色长空被一道翠绿惊雷劈醒，将幽幽红琼映入了少年清冽冷峻的眉目，映出来的，却是一抹与过往所有冰雪不染的贵气截然不同的意绪——
赫然是凛凛邪气，却又如煌煌天威，叫人不敢直视。
长笛清鸣，铮铮不已。
时琉惊怔望着，莫名觉得那并不是一尾长笛，而是一条几欲化形搏空的巍峨苍龙。
而握着它的白衣少年，明明立于天穹之下，仰着翠雷劈出那一隙凡界夜色才有的青苍长空，却满目睥睨嘲弄，犹如居高临下的厌倦训问：
“宵小之辈，也配称天道？”
“轰隆！”
惊雷大作，从那凡界的青苍长空劈下，辉辉雷光，如天穹震怒，耀亮幽冥十五州。
少年冷峻眉目在天光之下更像脱了凡俗，而他薄唇唇畔，讥笑愈重。
像就要望着那震怒天雷砸在身上。
时琉蓦地回神，她来不及想，惊慌地雪白着脸颊向前一扑，直接将毫无防备的白衣少年扑在天井冰冷的地面上。
“轰——”
头顶有惊雷炸响。
时琉僵伏于少年胸膛上，吓得紧紧阖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回将死太快，连走马灯都来不及放了。
然后寂静。
寂静。
漫长的寂静。
天怒降世，万里焦土，灰飞烟灭——
时琉想象里的一切都没发生。
身下的人也没动。
时琉逼不得已，终于迟疑地慢慢仰起头。
先对上少年凌厉漂亮的勾着脖颈喉结的下颌线，然后是总撩拨着嘲弄笑意的薄唇，青峰似的鼻梁，最后是那双深如渊海的，总是情绪难辨的漆黑眼眸。
但这一次，她看出来了。
那双眼眸里满是意外，以及一种“世人中为何会有蠢成这样的”的好奇。
时琉：“……”
距离太近，时琉被惊慌封住的五感恢复，少年身上一种冷淡如雪的幽香迫入鼻息，缠紧了她。
她心口一跳，难能称得上矫捷地从少年身上爬起来。
刚站直身，就看见旁边一只狰狞可怕的巨兽虚影。
兽眼圆滚滚的像两盏大灯笼，比她见过的最大的磨盘井口都大，偏偏这货此时还单爪抬起——假装捂住了自己的一双眼睛。
然而演技极差，爪缝里漏出来的空隙比天井山缝都快大了。
时琉没顾上这只八卦的巨兽，慌忙仰头去看天井口。
——什么都没有。
依然是幽冥的血色夜空，仿佛方才那一场少年诘问和天地震怒都只是她的幻觉，天地之间都没留下任何异象。
时琉懵了，低头，对上坐起来的白衣少年，面色羞窘得慢慢透红：“对不起，我刚刚以为天上……”
“为什么又救我。”
少年声线懒懒散散，冷冷淡淡，可那个“又”字被他咬得极重。
他也见到了，没误会。时琉稍松了情绪：“我说了，我需要你帮忙才能逃出鬼狱。”
“那你知道，那一道如果砸实了，尸骨无存，这鬼狱也化作飞灰，你都不必逃了。”
少年靠在石壁上，冷淡觑她。
“这么可怕吗？”时琉惊得心悸望天。
“后悔了？”
“这有什么好后悔，”时琉不解地低回头，“那样注定要一起死了，早几息晚几息，有什么区别？”
“……”
酆业难得失语。
连旁边巨兽狡彘也好奇地眨了眨它的大灯笼眼睛：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敢扑它主人？竟然扑完还活着？
牛哇。而且，这小女娃娃，身上怎么这么香？
狡彘巨大的鼻翼耸动，灯笼似的兽眼里蒙上迷惑又本能贪婪的情绪。
它的虚影朝女孩身影慢慢凑近——
“活腻了？”
清冷声音迫入狡彘耳中，音色悦耳，在狡彘听来却森然可怖。
它陡然一警，兽眼转向石壁。
半身靠在阴翳里，月华投下，明暗的分界线恰落在少年身上。
他垂眸，褪去了不久前一瞬天威邪气，此时懒洋洋靠在石壁上，低阖着眼，手里翠绿玉笛腾挪把玩，慢条斯理得像个人间的纨绔子闲散少爷。
——可这少年看起来再弱小再懒散，狡彘也不敢有半点轻忽怠慢。
那个小女娃娃不知晓，这幽冥十五州不知晓，穷数三界亦没几人知晓——
而它再清楚不过，面前这个少年是何身份，昔日又是如何煌煌可怖、血穹之下莫敢违逆，迫得幽冥十五州万恶跪地俯首。
乃至他死后万年，名讳依旧是三界的不可言说。
狡彘想着，不耽误它早已折身顿首，乖顺谄媚地把硕大的脑袋磕在前爪上，表示自己的恭敬顺从。
那副谄媚相，再换上万万张脸，酆业也早已看得麻木了。
“换回去，”他眼皮也没掀抬一下，“仰得我脖子疼。”
“哞。”
狡彘顺从低鸣。
时琉就在一旁好奇看着，巨兽虚影慢慢缩小，最后化作巴掌大的一团——
缩小版的狡彘。
大眼睛乌黑，通体暗红，兽爪下隐有火焰纹路，两只兽角，地包天的牙口，缩小版的看着还有点憨厚可爱。
时琉更加好奇，这次她分辨得出，不同于之前狡彘虚影，面前已然是实体了。
她走过去，蹲在它旁边，忍着没伸手去摸摸那个缩小版已然磕着头的小凶兽。
“它本来就这样大小吗？”
“哞？”小凶兽听见了被看轻的意思，不满地仰头，呲出它凶悍的牙齿。
更可爱了。
时琉被它逗着，眼睛都弯下来，越发想伸手摸摸。
狡彘虽然灵智早开，能听懂人言，但依旧兽类本体所限，并不会说人话。
作为主人，酆业懒得替它解释。
偏那只弱小蝼蚁拿她雪白脸颊里盛着乌黑两泊的眼眸真真地盯着他看。
一个晃神，酆业想起方才惊雷蔽空，面前少女单薄纤细的身影，慌张却决然扑来的面孔。
也是这样一双澄然不为世俗所染的眼。
酆业：“……”
酆业落回视线：“这鬼狱禁制古怪，它想要进来，就必须以这个力量形态。”
时琉好奇：“那它要是现在恢复原形呢？”
“哞哞？”
小凶兽兽眼茫然睁大，大概意思是“这样也行？”
酆业冷淡嘲弄地瞥了狡彘一眼，“只有你这种蠢狗才会想不到这个方式——你恢复原形的当场，就会被这个禁制排斥到鬼狱之外。”
“哞……”
兽爪恍然地挠了挠脑壳。
时琉沮丧地耷回肩：“那还是要等你伤愈，才有可能破开这个禁制了。”
“？”
狡彘眼神好奇地转向白衣少年。
它主人什么实力它是清楚的，他如若真想离开，至少这丰州鬼蜮是拦不住他的，更遑论小小一个鬼狱禁制。
白衣少年却垂着眸，若有所思地把玩长笛。
几息后，他淡淡撩眸：“虽然暂时出不去，但你想出去看看么？”
“啊？”
时琉被他奇怪话语颠倒得茫然，但很快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想！”
酆业瞥向狡彘：“它来找我，就是有件事需要我出去解决。本体难离，但神魂可解……”
时琉从小就是修炼废物，虽医书通达，但修炼知识是半点不知。
酆业几句听得她迷迷糊糊。
酆业也看出来了，干脆省了口舌，简单结语：“明日一早，我可以带你一缕神魂离开。神魂离体不能超过五日，你会有五天的自由时间。”
不等时琉兴奋点头。
白衣少年眼神在月色下微动，墨色翻搅起来——
“但我有个条件。”
时琉一怔：“什么条件？”
“……”
酆业眸光一扫，淡淡瞥过女孩胸脯。一丝低抑的晦暗从他眼底深处攀起，像冰冷的海水漫过长天。
“我会取走你的…一件东西。”
时琉茫然：“可我什么也没有。”
“等到兑现那日，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时琉几乎想都没想，用力点头：“当然答应。”
酆业：“…你就不怕我要拿的东西对你很重要？”
“对我来说，没什么东西比自由地活着这件事更重要的了，”时琉脸颊都泛起情绪波澜后的潮红，“哪怕只有五天。”
“好。希望你不会后悔。”
酆业说完，也没等时琉反应，一挥袍袖，地上的小凶兽消失不见。
而他也径直离开了。
时琉独自收好药草，回到小牢房，依然是兴奋得彻夜难眠。
天将亮时，幽冥夜空的最后一抹血色将要褪去，她朦胧迷糊的脑袋里忽然掠过个被她遗忘了的问题——
那道天怒惊雷，到底哪去了？
——
仙界。
五帝之一，西帝的紫琼仙宫里。
站在侧殿内，负手而立的西帝长袍垂地，仙气超然。
只是此刻他正皱眉，望着面前一块漂浮在半空中的玉石白壁。
白壁名为“冥照”。
其上显影的画面，正是不久之前，发生在幽冥最北丰州鬼蜮上空的那一幕。只是与时琉的视角截然相反：“冥照”所显，是由上而下，自天窥地。
而时琉最好奇的“天雷去哪了”，也在此刻的石壁上分毫毕现。
只见那道天怒惊雷威赫落下，光耀幽冥，眼见就要穿过血色长穹——
忽得，天地之间，裂穹紫雷之中，多了一片极小的翠绿叶子。
它看起来那么单薄而渺小。
仿佛只要一点雷光余晕就足够将它化作齑粉。
然而漫天狂雷，就被那样小小一片叶子给拦住了。
紫雷所至，一点翠光沿着雷光蔓延，将密布血穹的漫天紫雷瞬间吞噬一空，再无半点弥留。
荡平无存的血穹缓慢合上，冥照上的景象也剧烈颤动起来。
最后薄薄一隙间，西帝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息画面。
白衣少年，讥笑于天。
那人西帝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周身震颤。
那张脸，清冷，遗世夺目，一笑风华，举剑便能戮天，他曾见过无数遍——
于他万年梦魇中，从未改变。
“轰——”
颤栗之后，西帝狠狠一挥手，将面前冥照甩出去，重重砸在了偏殿的玉石柱上。
“酆业！！！！”
紫琼仙宫上方，响彻起西帝愤怒的咆哮声，回荡不绝。
“酆——”
“啪。”
第二遍没喊完，被一只娇小的白玉巴掌扇了回去。
“大早上的，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
饶是西帝万年前就修成的天人修为，脸皮厚得堪比幽冥界防，这随手一巴掌下来，他白皙脸皮还是红了。
仙宫中的仕仙却见怪不怪，只纷纷低下头，免得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
而扇了西帝一巴掌的东方女帝紫琼，懒洋洋打着哈欠进来。
她一个眼神屏退仕仙，然后才在西帝敢怒不敢言还有点委屈的目光里，慢悠悠躺进美人榻里。
“过来。”
西帝对上女人勾勾手指的动作，只好上前，自觉地开始给老婆捏肩——
没错，仙界之上，四方皆知，西帝与东帝是为万年夫妻。
且西帝是个妻管严。
东方女帝面前，西帝那是半点仙家气度超然脱俗都不存在的。
一边捏着肩，西帝一边给东帝紫琼看完了“冥照”显现的来龙去脉。
紫琼托着下颌，懒懒靠在白玉栏杆上，睥着玉窗外无尽云海，翻覆起伏。
半晌她才轻声说：“终于…回来了啊。”
西帝气得咬牙，捏肩下手都重了：“你还惦记他回来？你以为他来干什么的，他要是真杀上仙界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咱们夫妻俩的脑袋挂到东西天门上。”
“挂呗。”女帝懒靠回去，“这云海你还没看腻？反正我看腻了。”
“这——”
西帝气结，“他这样嘲讽仙界，你都不动火吗？”
女帝奇异望他：“这样你就动火？万年前他就随便压着你们揍了，你当时怎么没气死呢？”
西帝：“……”
当时是没气死，现在快了。
“行了，气也没用，”紫琼女帝又望云外，眼神空旷而远，“幽冥是他一手统立，那禁仙之术一日不破，仙界就没一个能下得去的。”
“那他也别得意。仙界的下不去，凡界修者可以。”
女帝皱眉，回眸：“你又授意凡界仙门做事了？”
西帝被瞪得一缩脖子，刚积攒起来点阴狠霸气顿时怂了大半：“咳，只是，漏了点风声。”
“你这是给他送菜。”
“放——”西帝及时收口，“他才刚苏醒多久，能有多少实力，不趁这个时候杀灭他这最后一丝神魂，难道要养虎为患，等他打上仙界来吗？”
“……”
紫琼女帝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懒得再与这个蠢货分说。
她怎么就一时猪油蒙心，看上这么个愚人。
当初要不是看他可怜……
紫琼忽想起什么，“南蝉知道这件事吗？”
“她一直在闭关，这次几百年没消息了，”西帝皱眉，“说起这个，我刚才气极都忘了，那‘冥照’显影里，我好像看到有个女娃娃在他身旁？”
“嗯？”
紫琼微怔，随即摇头失笑：“怎么可能，他那个人……当初南蝉为了他，穷尽碧落，也没换回他一次住眸。他身边怎么会留个女娃娃？”
西帝没说话，眼神暗烁。
也是。
那个狂悖祸首，但凡肯动一点私情，与南蝉结为连理，最后也不会是那种下场。
回来又如何？
酆都万恶之首已被他们亲手埋葬万年，这世上沧桑历变，世人所知所闻皆与他无关。
就算他苏醒归来，如今也不过一只无名恶鬼，早已不是当年风华无双、举世皆知的酆都帝业了。
区区恶鬼，还有何可畏？
一日后，幽冥界，南州。
某个客栈小楼的二楼内，时琉的意识慢慢“醒来”。
她最后一点意识，只记得酆业与她说，狡彘会带出他和她的各自一缕神魂，出来以后寻机附体昏迷伤者，使她暂时拥有一具身体的支配权——
这样她就能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陪他处理完一件事。
狡彘这次之所以进鬼狱，就是得罪了一队从凡界下来的仙门势力，据说对方初来幽冥就被狡彘冲得七零八碎，两边结了大仇。
后面一次交战，狡彘一时不察，被对方的仙门长老祭出能锁定气机的宝物“留影石”，自此，只要它原形出现，必然引来仙门或是其余幽冥州府的围攻。
论修为和战斗，狡彘以一当百。
可人间器物阵法，向来是它们这种头脑简单的兽类最头疼的东西。躲了数日依然无果，只能以幼态显现，可把它憋屈坏了。
——酆业这次出来，就是替它解决此事的。
为了方便行事，酆业让狡彘把他们的神魂直接送进那队凡界修者中。
不过……
时琉低头，拈起自己附身这少女伤者的腰带玉佩。
乳白色玉质入手细腻，圆形玉环中间一柄利剑，玉佩尾部垂下白色丝绦。
时琉看得呆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狡彘说它得罪的修者势力——
竟然是时家的历练者？

第5章 丰州鬼蜮（五）
◎叫她死个明明白白。◎
剑形玉绦环，是时家的象征之物，所有正式子弟和时家门客人手一只。
拥有了这个，就代表着是被宗族认同的修炼子弟——所以它曾经是时琉在童年时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只是直到十二岁那年在山下被掳走，时琉都没能属于拥有自己的那块。
到“死”，她也从未被时家承认过。
捏着薄薄的玉绦环，时琉一时心神恍惚，连休息的榻前来了人都没察觉——
“一块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时琉一惊，吓得她往榻里缩了缩，仰头才望见一张完全陌生的青年公子的脸——
身量修长，容貌英俊，一双多情桃花眼，还有更显凉薄的高鼻薄唇。
好看是好看，但比起某人本相，全然不及十分之一。
“封邺？”时琉挪回来，小心与他确认。
长眸一垂，青年公子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眸此刻却像叫冰水浸过了，哪哪都透着沁骨凉意：“换了具身体，胆子也换小了？”
“……”
时琉还是不放心，左右看看，确定房间里再无旁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酆业没说话，一瞥房间临窗的围棋桌。
黑白双子交战正酣——他一个人下的，棋局下了多久，他就来了有多久了。
时琉有点不好意思，又往榻外挪了挪：“让你久等了。”
“你神魂太弱，”酆业以一种奇异眼神打量她，“以你体质，竟然从未修行过？”
“体质？”
时琉不懂他意思，犹豫了下才轻声答了：“修行需在识海里立灵台，旁人天生灵台根基至少有米粒大小，而我识海天生一片空茫，是不能修行的废体。”
“废体？谁说的。”
“族中……”时琉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玉佩，低头，“家里长辈。”
酆业轻嘲：“界门都没望见的浅薄蠢物，倒是敢放厥词。”
“嗯？”
他那句落得轻，时琉并未听清，她正要追问，两人身在的房门忽然就被从外面拍得重响。
“琼哥哥？琼哥哥？你在里面吗？”
“……”
时琉听得有些懵。
穷哥哥是谁。
不等她想完，门外的人似乎等不及了，竟是直接推门踏了进来。
进来的姑娘腰悬玉佩，显然也是队里的时家子弟，又一身鹅黄衣裙，十七八岁的模样，眼神灵狡地在房间里转了圈。
最后停在榻旁的青年公子身上。
“琼哥哥，你怎么还真在这个丫头的房间里啊？”
鹅黄衣裙不满地跑跳进来，到了榻前不忘瞪上时琉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惹来了时琉惊讶的一声轻“啊”。
——这人她是认识的。
二叔家的堂姐，时轻鸢。
时琉在时家生活的最初那几年里，对这位性格骄扈的堂姐印象很深。而后来关进小院里，起初那位使婆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也常讲起时家主家里的事情。
如今这张面孔虽然早已脱去幼时记忆里的稚嫩，但五官模样没什么变化，时琉从小心思通明，很轻易就记起来了。
那封邺附身的“琼哥哥”就是……
时琉回忆着。
她虽未见过，但使婆奶奶有说，后来时家旁系表亲里冒出个叫方琼的少年，因为修行天赋奇高，被家主认作义子，领进主家教养。
方琼年少英俊，风流多情，时家那些适龄的小姑娘们没少被他骗情骗心，时轻鸢也在其中。
时琉想罢，望向酆业这具身体的眼神顿时好奇又复杂。
这样姿容就招得时家小姑娘们动心惹事，那要是叫她们见了封邺的本来模样……
“啊什么啊？你个土丫头，乱看谁呢！”
时轻鸢手里鞭子一甩，啪地一声脆响，就抽在时琉正坐着的木榻旁边。
时琉没能躲开，受惊望她。
时轻鸢原本就是吓唬这个旁系丫头的，见她睁大了眼，像没对上过修者斗法的模样，更忍不住坏心，扬手就要再补上一鞭子。
只是胳膊还没抬起来，时轻鸢忽然“哎呦”一声，鞭子松脱坠地，她吃疼地抱住手腕。
等回过神，时轻鸢恼扬起头：“方琼！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酆业背靠在时琉坐着的木榻雕栏前，垂着眼皮，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翠绿玉笛，尾端还坠了片晶莹剔透的叶子。
听见时轻鸢恼声，酆业依然眼都没抬下：“她给我许了宝物，作为交换，这几日里我会近身看照。你再敢比划她一下，这鞭子怕就要噬主了。”
“她、她一个旁系的小丫头，能许给你什么宝物？你开价，我出她三倍！”
“她的三倍？”
酆业冷冷淡淡地嗤了声，修长指节沿玉笛一抚而过——
笛声清厉忽鸣。
压不住那人声线薄凉嘲弄：
“你也配么？”
“你——！”
时轻鸢气得恨恨跺脚，怒指他鼻尖：“就你这反复无常的，活该时璃看不上你！”
“……”
鹅黄衣裙来得快去得也快，屋里门一开，风一转，外面已经不见人影了。
榻上。
时琉怔怔望着门口：“时璃…”
酆业未抬眸，以神识随便一扫：“依方琼记忆，时璃是时家家主的独女。方琼喜欢她。”
“……”
时琉低头，下意识握紧了玉佩。
原来是…独女啊。
看来她那一“死”，死得真好……死得大快人心。
时琉不想承认的，在看见时家玉佩时本能生出的最后一丝希冀，就这样轻飘飘地碎成了齑粉，没入心底再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本就不该抱有幻想，也不想再回到那个牢笼里。
时琉轻呼吸，平定心绪后，她仰眸看向酆业：“我们去哪里找留影石？”
酆业停顿，回眸：“我以为你只想自由过五日。”
“毕竟是你和狡彘帮我出来的，帮它做好正事，我也能轻松……”
时琉忽想起什么，不安问：“时家家主，也下来了吗？”
“没有，只下来了一个三长老，”酆业察觉什么，“你怕那个家主？”
“我是怕他…他修为高深，号称凡界千年来的第一强者，对你不利。”
酆业唇角轻抬，眸里尽是讥讽，却一字也懒得分辩：“下午他们要外出历练，那个三长老带队，留影石就在他身上，到时候见机行事。”
“好！”
榻上少女醒回神，深吸气，肃然以对，“我会帮你看好时机的。”
“…？”
走到窗旁，酆业短暂沉默了下，“是我见机行事。”
时琉一懵：“那我做什么？”
“你？”少年侧回身去，薄唇隐见似笑非笑的弧度，“跟着队，别跑丢了就行。”
“……哦。”
时家子弟历练，虽进入幽冥，但也并不会专挑险恶之地。这趟下来，多还是为了打探天机阁卜卦所言的“魔头降世”的事情。
历练弟子只是顺便，自然保全为上。
下午的历练，时琉一路上好奇得像个参观游者，四处张望，见什么都新奇。
不过酆业始终未有离开，护她左右。
从头到尾，没劳她装模作样抬一下剑，这趟历练的邪祟窝点就已经被荡平了。
时琉看得清楚——
酆业也全程没动手。
“方琼好像是时家年轻修者中最厉害的，”中途休息，打扫战场，时琉趁机蹭到他身侧，轻着声说悄悄话，“你一剑不出，会不会不太好？”
酆业仍是把玩那把长笛，“我出了才会不好。”
“？”
时琉怀疑望他。
没等两人再做交谈，耳边迫进来声惊呼：
“这是什么！”
时琉立刻被勾走了好奇的目光。
他们荡平的这处邪祟窝点，藏在一个破败庙宇里——幽冥秽土也有信者，不少佛庙道观散落十五州各地，像眼前这处，显然就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而那惊呼声，就是从庙宇后的密林里传来的。
时琉按捺不住，好奇地跟着时家其他修者过去，酆业作为看照的，只能也跟了过去。
等绕过庙宇，穿了密林小道，看清面前空地上的巨大石像，时琉也惊住了。
这石像看着古旧破败，像是千百年不曾打理。但模样壮观，气势骇人，尤其高得不见顶，站到石像最下面仰头往上，几乎看着这石像巍峨耸立，好似要直入云霄里去。
即便是在凡界人间，也极少见这样高大的神佛像。
时家子弟中有修为高深的，干脆御剑飞了起来，要去上面看清楚这石像的全貌模样。
时琉飞不上去，只能站在地上，仰得脖子都酸。
看了半晌，时琉就确定了一件事——
应当是个男子石像。
不过非佛非道，身上只着了件松散衣袍。石像倚山坐在那儿，像是睨天又或眺远，散漫，倜傥，不羁，高大无边，一个衣袍角都比她人高。
明明也看不见全貌，但时琉不知怎么就觉着……
这石像真眼熟。
不等时琉想明白这点古怪感觉的由来，御剑飞行到最上面的弟子下来了。
——脸色青白、连滚带爬地下来的。
“酆、酆都帝！”那弟子吓得不轻，连搓着袖子下的鸡皮疙瘩，“这是酆都帝的像！”
“……”
时家队伍里一时哗然。
好奇过来的都是年轻人，这会听了这个一手造就了不知多少尸山血海的可怖名号，没几个不神色遽变的。
“怎么可能！”离着时琉不远，一个年轻男修者吓得尖了声，“那个三界祸首……”他不自觉轻了声，“幽、幽冥之主，都死了上万年了，幽冥怎么还会有他的像？”
“千真万确！不信你自己上去看！立像的人写得清清楚楚——先师酆都帝，不孝徒敬立。”
“……”
队伍里哗然一片，神色各异，聊什么的都有。
故事时琉听得最多，自然也最不感兴趣。看了许久这天工造化般的神像，她转头寻找酆业的身影。
——好找得很。
在一众神情剧变的时家子弟中，只那么一个，冷淡睥睨，八风不动，此刻就懒洋洋靠在石像那宽大足以容人的衣袍褶皱里，低阖着眼帘，半睡不睡的。
好像旁人说那些惊天撼地的奇闻惊迹，他半点都提不起兴趣。
真古怪的少年。
时琉想着，轻步过去。
到了他旁边，时琉还未及开口，就先听着了不一样的聊天。
是旁边两个年纪轻的小姑娘悄声说的。
“我飞上去看过了，青面獠牙，凶恶可怕，当真吓人得紧。传闻没说错，这酆都帝果然是个至恶魔头，难怪当年幽冥万鬼都俯首作奴。”
“可我看过古籍野史，说恶鬼面下，他本人好看得没天理，连五帝里的南蝉仙子都倾慕于他哎。”
“南蝉仙子？怎么可能？”
“真的，这个我也听说过！”两个意见相左的小姑娘中又加入了一个，“据说仙界尽知，从他死后，南蝉仙子为他数次闭关千年呢！”
“天哪，仙子好痴情，好感人啊。”
“……”
时琉听得眼神怔忪，一副惊叹感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的模样。
酆业早察觉她过来，抬眸半天了，只见着少女神魂也呆头鹅似的僵着。
“走什么神。”他微皱着眉，问。
“啊？…啊，”时琉这才回过神，眼神里略起异彩，“果然很感人。”
“什么感人。”
“南蝉仙子为了酆都帝，闭关千年啊，”时琉轻叹，“千年哎，我关几年都受不了。”
酆业漠然：“哪里感人了？”
时琉：“为一个人闭关千年，这不够感人吗？”
“……”
长笛懒收，酆业冷淡低哂：“旁人喜欢的，你送与旁人，那叫感人；你喜欢的，非要送与旁人，那叫强人所难。”
时琉噎住。
半晌，少女难能有些恼——觉着他说得极对，可又心疼那个被说强人所难的南蝉仙子。
她绷了几秒：“你不通情爱。”
酆业闻声嘲弄地笑：“红粉骷髅，色迷心窍而已，只有你这种愚者才会深陷其中。我自不会通。”
“？”
时琉再次被噎住，她仰眸睖他：“你怎知酆都帝不喜欢南蝉，说不定他们两情相悦，这些都是你信口猜测而已。”
“……”
酆业轻眯了下眼。
半晌，他把揉着长笛尾缀的那片翠绿欲滴的叶子，慢条斯理地垂了眸，然后笑了。
“行。”
——
等这趟回去，焚香沐浴然后吃了她的时候，他一定叫她死个明明白白。

第6章 丰州鬼蜮（六）
◎救世紫辰。◎
傍晚，时家的历练队伍回到城中。
大半日下来，时家那位带队长老始终随行在队伍中，没有单独离开半步，酆业与时琉也就没有找到探查和夺取留影石的机会。
时琉一路新奇张望，而酆业看着也并不急迫，就闲散地转着长笛，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不过方琼在时家的受欢迎程度不容小觑——
历练全程，哪怕某人冷得像块在极北寒泉里泡了上万年的寒冰玄铁，眼神都淡漠凌厉，也无碍他身旁莺燕环绕。
时琉悄然藏起心里那点愉悦。
尤其是看酆业明明躁戾不耐，偏还因为“方琼”身份不能太过激反应的模样，她就要很费力才能憋得下弯起来的嘴角。
——再让他大言不惭，说什么强人所难，红粉骷髅色迷心窍之类的话。
嗯，报应。
能从鬼狱暂时脱身，哪怕只有五日，时琉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欣形于色，又忘了没兜帽遮掩，一不小心，她偷偷幸灾乐祸的表情就落进了酆业的眼里。
长眸微敛，酆业手里长笛忽地收停。
“我累了。”
时琉听见身后不远，青年声线清淡漠然，“到了前面茶馆，休息片刻吧。”
“？”
时琉茫然回眸。
方琼是如今时家家主的义子，又是时家年青一代中最杰出的修炼子弟，他在这个历练队伍里的话语权原本就和带队长老持平。
听了这句，哪怕有所迟疑，队伍也还是停了下来。
路的前方，右手侧确实有家规模不小的茶馆。
茶馆从外看是座三层小楼，楼上客人或倚栏或走动，人声不绝。
——
幽冥秽土，大小势力无数，邪魔鬼修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十五州传沿万年，中间不知多少从凡界因着各种缘故下界来，然后再也没回去的。
这些家族留在此地，繁衍生息，逐渐也就有了许多和凡界没什么区别的城池。
时家留宿的这座就是其中之一。
“好，那就进去歇会儿脚吧。”时家长老拍了板，一队年轻男女就在往来客人好奇的眼神里，迈进了茶馆中。
时琉还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
茶馆是檀梨木雕栏砌筑，楼内中空，成了个天井模样，天井最下有个偌大台子，显然是平日里各种戏班杂耍表演取乐的地方。
此时台上坐着的是个老者，一绺细长白胡，说书先生的打扮。
不知道说在什么精彩处，时琉这行人一进来，就听见了三层楼里客人们高高低低的呼喝叫好。
杂然哗声，时琉从未见过这样人多物多的杂乱场面，一时脑袋都有点晕乎了。
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就十分“贴心”地拦上来一只修长腕臂，虚虚将她一托——
玉白指节间勾着柄翠绿长笛，长笛尾缀着的翡翠叶子，几乎要翘到时琉鼻尖上来。
时琉一呆，往上仰平了脸。
青年公子似笑非笑地低着眼，眸子里漆黑如晦，传叫旁边人听的声音却温柔得很。
“师妹，小心，别跌着。”
时琉：“？”
时琉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可从未见过能跟温柔小意扯上半分半毫关系的封邺，是他疯了？还是附体失败，真正的方琼也就是那个浪荡公子哥儿，给放出来了？
没想完。
“哼！”
路过旁边的一个时琉叫不出名的时家年轻女修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头去旁边桌了。
而这只是环绕在方琼身边的莺莺燕燕中的一个。
紧随其后，又有白眼数枚。
时琉：“……”
时琉就算再不通情事，这片刻工夫，也够她慢慢反应过来了。
封邺，利用她，赶燕子。
看来是幸灾乐祸被发现了……
女孩心虚地抿了抿唇，刚要说话。
恰巧最后一位莺燕离开——
酆业扶着时琉的腕臂蓦然撤走。
他眼神冷淡拂下，那点水中昙花镜中清月似的温柔笑意，顷刻也就敛散一空。
万年寒冰玄铁还是沁骨的冷。
偏他垂眸望她，眼神里还带点漠然恶意：“怎么不笑了？”
时琉绷了几息：“封邺。”
“嗯。”
“你好幼稚。”
“？”
时琉说完，就立刻没事人一样朝旁边走开。
酆业手中长笛垂着，那片翡翠叶子抖了抖，一叶界里传出的狡彘的神识传音悄然溜进了酆业耳中。
“主人，一个还没你年纪零头的零头的零头大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敢说你幼稚——我觉得必须得给她点教训了！”
“什么教训，”那人懒洋洋问，“吃了她？”
“咦，主人你怎么知道我想……”
狡彘咽了口口水，虚影都隐隐从一叶界里冒头，“那天我就闻到这个小丫头身上有种天材地宝的味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绝对很——”
“啪。”
青翠长笛懒懒敲了下青年掌心。
一道术法击入叶中，疼得狡彘痛呼一声，捂着大脑袋就在一叶界里跪伏下来。
酆业眼神垂压下来，清冷低笑了声——
“我碗里的，你也敢觊觎？”
“……？！”
一叶界中，狡彘眼神一惊，反应过来什么。
它吓得连忙将巨大的脑袋死死埋在火纹兽爪上，瑟瑟半晌，不敢出声了。
……
时琉一行人来得不是时候。
她们进来那会儿，台上的说书先生刚讲完一段，这会中场休息，下台喝茶润嗓去了。
只留下台下众人意犹未尽地等着。
带队长老让弟子付了茶水费，一行人各自拣了空位坐下。
时琉被酆业那一耽搁，过来晚了，轮到她这儿时，就只剩和先前客人拼桌的位置。
好在离着台子近，时琉小心翼翼就坐下了。
同桌一位坐她斜侧，正神在在地把着两只核桃，摇头晃脑，像是在回味方才说书先生的段子。
时琉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实在忍不住好奇，轻叩桌面，然后向睁眼的老者道了声好。
“老先生，能请问下，刚刚那位先生是讲了什么故事吗？”
“……”
玩核桃的老头原本很是不爽被吵醒，皱眉睁眼，就对上个看着乖巧的小姑娘规规矩矩问好的作礼，偏小姑娘还生了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好奇起来，透着小狗乞食似的叫人不忍拒绝的眼神。
老头清了清嗓：“女娃，来晚了是吧？幸亏碰上老夫心善……”
叨叨一席，时琉才总算听到了正题。
下台的那位说书先生讲的不是旧时的传闻逸事，而是最近的故事：
幽冥正盛传，凡界第一仙门玄门的天之骄子，名叫晏秋白，虽贵为掌门之子，但不骄不躁，风华气度举世无双，更是凡界老辈强者之下的年青一代第一人、万千修道少女的梦中情人。
而今这位天骄受师命，带领一队弟子下了幽冥历练，一路向东，荡平妖患无数——
“时萝，要听晏师兄的故事，你干嘛找他啊？”旁边忽然有道声音插入。
时琉怔了下，才想起时萝是她这具身体主人的名字。
她起身，看向走到桌旁的那个不认识的少年，犹豫了下，只轻声含混地喊了声：“师兄好。”
来人摆手，直接坐下了：“晏师兄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你这后生，”玩核桃的老头子气得核桃都捏紧了，“大言不惭！”
“我大言不惭？笑话！凡界人尽皆知——晏师兄年少时曾在我们族中后山养病，待了三个月，家主于他更是有半师之名！”
青年说完翻了个白眼，撇开身，“更别说，我们家主的独女时璃，和晏师兄那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第一仙门早有联亲意愿，谈婚论嫁也是早晚的事！”
老头子原本气得胡须都一翘一翘的了，中途却忽然愣了下：“你说时璃？这趟独自下来幽冥、被晏秋白英雄救美的那个时璃？”
“什、什么英雄救美，”这回轮到青年愣了，“时璃师妹没随我们下来啊？”
“没下来？哈哈，你别是冒充的时家人吧？”
老头哈哈大笑，连带旁边几桌竖耳听着的也跟着笑起来。
在叫青年面红耳赤的笑声里，终于有人好心解释了句：“方才你们未进来时，说书先生讲的正是晏秋白率队下幽冥，遇时璃独行遭困，英雄救美、传为美谈的故事啊！”
青年呆在原地：“时璃师妹，当真也下界了？”
“是啊，这各地茶馆，幽冥都传遍了。怎么你一个时家人，反而不知道呢？”
“……”
青年被茶馆楼内一众笑声弄得脸色通红，气不过，想找刚刚害他过来丢脸的时萝师妹撒火，结果他扭头一看，却发现原本坐在身后的小姑娘早已没了踪影。
——
时琉是独自出来的。
她没敢离开，就停在茶馆门内，远远站着，听楼里热闹人声络绎。
听着听着，她就把头低下去了。
这趟能出来是很好的，如果不是总听见有人跟她说，家主独女时璃，家主独女时璃……
那就更好了。
“你在想什么。”
头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落下来，罩住时琉全身，她蓦地一栗，醒回神来。
停了几息，站在门后阴翳里的少女仰脸，绽开个灿烂的笑：“没想什么，晒太阳呢。”
“……”
从未见时琉这般笑靥，酆业怔了下。
一两息后，他淡淡转开视线：“刚刚还像只被人扔弃在路旁的小土狗，这会儿跟我倒是装上了。”
时琉被噎得不轻，“不是……就是想起以前，不太好的事情了。”
“什么事。”
时琉努力想了想，像是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嗯，就，我是个孤儿的事。”
“？”
酆业冷冷淡淡一眼睨压下来：“你当我傻？”
“嗯？”
“晌午在客栈，你还提过家里长辈说你不能修炼，这会你又是孤儿了？”
时琉：“……”
时琉着实赧红了脸儿。
她极少说谎，自然也不熟练。
这会时琉只庆幸，还好之前在鬼狱里封邺懒得问她名字，不然以他神思敏锐的程度，一定很轻易就能猜出她就是时家的人了。
“不想说就不必说。再敢骗我，自己回鬼狱去吧。”
封邺冷嗤了声，一侧身，踏出茶馆，向远处走了。
时琉回神一吓，见是真把人惹恼了，小姑娘轻“哎哟”了声，头疼地连忙追了出去：
“封邺…方琼师兄，你等等我。”
“……”
两人身后。
茶楼的台子上，说书先生已经漱口上了台，醒木轻轻一拍。
[书接上回。]
[说到时家的天之骄女时璃，就得提起十六年前，时家主母诞下独女时璃，天生异象，紫辰坠落，天机阁为其占卜一卦——自此天机阁封山闭阁、十六年未出！]
……
时琉腿短，好不容易才追上了酆业。
小姑娘气吁吁的，本能拽住了酆业袍袖，生怕他再跑掉：“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酆业回眸，冷淡垂睨她。
时琉低下头，为难地揪着他袖子：“只是，我家里人从不承认我的存在，小时候他们就一直关着我，现在他们也只当我早死掉了。我和孤儿…没什么区别。”
“？”
酆业皱眉，“为何关你？”
……
茶楼内，醒木又是重重一拍。
[占卜紫辰异象后，老阁主吐血身亡，天机阁自此封山，只留下惊世一卦——]
[浩劫将至。欲灭魔头、救世人，其惟紫辰。]
[紫辰坠入，时家当夜只诞下一女，正是时璃！这救世紫辰，舍她其谁？]
……
“可能因为我不能修炼吧，”时琉轻声，“给他们丢人了。”
酆业冷嗤：“你若是废体，那这凡界就全是猪狗废物了。”
“…嗯？”
时琉怔过之后，惊喜愕然地仰脸：“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修炼吗？”
酆业冷淡敛目，未置可否，长笛一转就向前走去。
时琉连忙追上去：“你真的能让我修炼吗？这个的交换条件是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
酆业都气笑了，他漠然又恶意地回眸扫过她胸口：“修行一途艰险重重，你就一点都不怕被我坑骗得死无全尸么？”
……
[而今，天机阁解封开阁，第一卦就直指当年——]
[魔头出世，三界将覆！]
[这灭魔头、救世人的重担，全数落在那紫辰仙子一人之身啊！]
说书人话声未落，刚要抬醒木。
台下时家子弟中，忽然有个问了一句：“那魔头在哪儿？又要我们时璃师妹如何去灭？”
说书人一顿，却未有不悦。
他轻捻雪白长须，淡淡笑了笑——
“魔头与紫辰，兴许已经相逢了呢。至于如何灭？自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
时琉怔望酆业许久。
是啊。她为什么一点不怕他。
今天乌云总蔽日，恰这会儿，天边金轮躲过一段长云，些许薄淡金光拓下，从侧面洒落青年一身。
也模糊了他神容面目。
想起鬼狱里第一眼见的血色白衣的少年，少女明眸善睐，望着他忽地笑了起来。
“我也不知为什么，但从第一眼见，我就很想亲近你。”

第7章 丰州鬼蜮（七）
◎夜里也除妖吗？◎
日光刺目，酆业刚抬手臂拦了下，就听见女孩仰起脸对他说的话。
停顿过后，他似笑似讽地垂眸：
“想亲近……我？”
“嗯。”
对上和少年一般无二的嘲弄笑容，时琉也并不在意。她诚然仰眸望着他，任他比剔骨尖刃都冰冷薄凉的眼神打量。
直到酆业眼底那点嘲弄淡去。
——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相信的。
可越是真，酆业越只觉得可笑，想着想着，就也真笑起来了。
翠绿欲滴的长笛在掌心一转，被青年单手攥住，酆业转身，踏入人群。
身后女孩轻细的脚步和呼吸一道跟上来：“封邺，你笑什么？”
“从未听过，当然觉着好笑。”
“为什么没听过，没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
时琉没听到酆业的回答，正想再跟两步，忽然见前面的人停下了。
“天门之下，于我，只有两种人。”酆业没动。
时琉好奇望他背影：“哪两种？”
“……”
那人回身，望着她，低俯下来。
黑琉璃石似的眸子光泼不进，像深渊鬼蜮张开了无边巨口。
时琉下意识停住，只觉得再上前半步就会跌落其中。
酆业鬼魅一笑，眼神却全然冷漠：“——畏我者，和想杀我者。”
时琉怔望着他。
……她不信。
不信会有人这样活着。
可少年说得那样决然，字字如血肉之骨上刀劈斧刻，铸起他眼底山似的戾意。
时琉慢慢蹙起眉心，然后又松开。
女孩踮起脚，在少年垂落回眸子去前，她凑到他眼皮底下，三根细白手指并立在乌黑澄澈的眼瞳旁——
“封邺。”
“？”
酆业已从情绪里退离大半，此时懒得抬眼：“你又犯什么蠢。”
“我在向你发誓啊，”时琉轻声说着，三根手指抬了抬，“天门之下，至少有我做第三种人——既不畏你，也想你活着。”
“……”
酆业一息稍滞就回了神。
他冷淡嗤声，转身没入人群：“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没关系。”
望着青年背影，时琉轻声说，“反正我只信眼见嘛。”
毕竟三界时至今日依然是人尽皆知，时家家主和主母只生了一个独女，名为时璃。
传闻从不可信，时琉早知。
大半天的乌云蔽日，终于唤来了傍晚的一阵急雨。
幽冥的雨也与凡界大不相同。
凡界是清澈的，透明的，幽冥的雨却是浅淡的血色，如它夜里血色长空泣下的泪。
凡界修者对它都讳莫如深，不惜损耗法力，能避则避。
时琉不太一样。
她被抓来幽冥时，进鬼狱前也没见着下一场雨，因此第一次见的时琉只觉着新奇，她就赖在客栈楼外，蹲在檐下，伸手接着浅红的雨。
按出来前的“交换约定”，酆业应看护她五日周全。
但抱着长笛倚在外墙的青年没什么极好的耐性，忍了半晌，他终于漠然垂下眼：“…你玩够没有。”
时琉假装没听到：“幽冥的雨为什么和凡界不一样呢？”
青年瞥开眸子，“乾坤造化不同。”
“造化？”女孩抱着膝盖好奇仰头，“乾坤造化是谁决定的？”
“五帝开天，定仙凡两界造化。”
“幽冥呢？”
“酆都。”
“咦，那酆都帝岂不是比五帝加起来都厉害？”
“……”
青年墨眸里终于掀起点波澜。
长笛垂下，他忽然转头，向着东南方天边的远山密林眺了一眼，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连笛尾那片翠绿叶子都好像有所感应，轻轻翘了下叶尖。
时琉顺着望去东南天边，只能见着好像有细密的紫色雷电偶尔划过空里，再多就看不清了。
雨声更大了，血色遮蔽一切。
时琉看得眼睛酸涩，只好转回来，改作专注地仰着靠在她身后墙根的人。
直到青年懒懒垂了眼，踏入雨中。
“我心情不太好。”
“？”时琉犹豫，“所以？”
“去杀个人。”
“……”
时琉震撼地眨了眨眼。
雨里，青年身影飘忽一动，又回到时琉面前。
他原本就高她许多，此时女孩又抱膝蹲着，哪怕是蹲在檐下的台阶上，照样被他整个身影笼罩住了。
酆业抬手，一只浅白玉佩被他托在掌心。
“这是什么。”时琉好奇问。
“里面封了一道法术，可以助你神魂归位。发动时只需抵在眉心，三息时间，不可被打断，否则你会被时空乱流绞碎、神魂俱灭。”
“……”
这人以好平静的语气说了好可怕的话。
时琉想着，还是接过，乖乖点头：“那你呢。”
“只有你需要用这种强制神魂归位的法术。”依旧是熟悉的白衣少年式薄嘲。
时琉没恼，却迟疑了：“你给我是因为，你五天内未必能回来吗？”
酆业没有回答的意思，转身就要离开。
没能够——
他侧眸，瞥见自己被蹲着的时琉伸手紧紧攥住的袍袖。
酆业：“？”
时琉迟疑了好久。
她想说“你要杀的人是不是很厉害”“这一去是不是很危险”“能不能别去了”“你要小心”。
可最后一句都没说出来。
女孩抿了抿唇，细白掌心托起玉佩：“这样，容易丢。”
酆业垂眸，淡淡睨着她，他眼神从来墨黑却通透，就好像能刺破人心，探听到所有人藏在最心底深处的秘密。
于是他那样看了她两息，忽地笑了。
像嘲弄或不屑。
“你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少年低声说着，冰凉指节从她掌心的玉佩上一拂而过——玉佩自动飞起，中间穿上一根浅色接近透明的丝线，然后飞到时琉颈前。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撩拨开女孩的长发，替她戴上玉佩。
啪嗒。
冰凉的玉佩落进衣襟，坠在锁骨下。
时琉低头，怔怔望了几息。
等她想起来抬头时，面前只剩下血色的雨和匆匆的行人，早已不见了酆业。
时琉默然许久，低回头去。
“…好凉。”
却不知道是在说那人划过她掌心的手，还是落到心口的玉佩。
“——轰隆。”
时琉握着玉佩走神了不知多久，忽然一声雷鸣灌入耳中。她惊得一栗，慌张仰头。
客栈三楼，两页单薄的木窗被夹雨的风拍打在窗柩。
“糟了，”女孩从台阶上惊跳起来，“忘记关窗了。”
时琉脚步匆匆地上楼。
窗柩离床榻尚远，雨水应当湿不着床铺，但她记着自己醒来前封邺在窗旁独自下了盘棋局，也不知道这样风吹雨打，会不会……
还未想完，时琉已经到了自己住的客房前。
却见房门大敞。
对着门的窗户正被风吹打得扑扇不停，浅淡血色的雨丝斜入窗户，落到那玉石棋盘上。
而棋盘前，赫然站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时琉却没顾得上对方。
她此刻全副注意都在那棋盘上。
只见黑白两子星罗密布，纵横交错，而在雨丝沁浸下，竟然在棋盘上方生出了虚影——
一条狰狞苍龙昂首向天，五爪偾举，鳞铠铮铮，半身被缚于棋局。苍青色的铁索缠绕入骨，最后分落四处，将苍龙锁在棋盘四角星位之上。
虽深渊受缚，但苍龙扬首，须鳞昂张。
时琉仿佛听到楼外天穹云层中，它长唳一声，清鸣就直透九霄。
女孩惊站在那儿。
“…棋生异象，遇雨化龙。了不得。”
房中多出来的中年男人感慨地摇了摇头，回过身，他眼神炯炯地望着时琉。
“这盘棋，是你下的？”
“是我一位……”
时琉看清转过来的中年男子模样，骤然震在原地，未出口的话也结在唇边。
——
时家家主。
时鼎天。
她的……亲生父亲。
时琉不知道自己僵愕地站了多久，等回过意识，她忍下心神巨颤，就麻木地按时家旁系子弟见到家主应有的惶恐模样，慢慢单膝跪下去。
“时…萝，给家主见礼。”
“时萝？”时鼎天微微皱眉，咀嚼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你不是主家子弟？”
少女低着头：“时萝隶属旁系。”
“如此心性，旁系也不该埋没，”时鼎天又赞叹地窥过一眼棋盘上那几欲挣脱的苍龙虚影，“这局若能下完，幽冥天涧就该多一条幼生态的苍龙魂了。”
时琉无声攥紧手心。
时鼎天转回身：“你可愿随我进主家修行？”
“……”
换了时家的任何一个年轻子弟跪在这里，哪怕是时轻鸢，听到这话大概都要激动得难以自已。
时鼎天这话只有一个意思：
只要走过族里流程，他就会收面前的旁系子弟入室，成为自己通告天下的亲传弟子。
而如今时家，时鼎天名下只有两个徒弟。
一个是独女时璃，一个是天才方琼。
多大的殊荣。
多高的赞誉。
时琉却只觉着胸口抑抑地闷，好像被什么憋住了，难以呼吸。
是啊，凡界谁不知道，时鼎天爱才、惜才，最苛刻严明，也最舐犊情深。
时琉心思通透，已然猜到，这趟时鼎天会出现在这里，而没有时家任何人提前得知随他出行，只有一个原因——
为了保护他的独女，时家最杰出的天骄时璃。
他让时璃一个人下界历练，是为了时璃的成长；暗中护着，是他身为父亲和师长的舐犊之情。
可他只是时璃的父亲。
不是她的。
时璃下幽冥历练，他都要暗中随行看护。而她失踪数年，幽冥凡界，从未传出半点寻她的音讯。
也对。
他们早当她死了。
死得……大快人心。
时琉忽觉得好生可笑，笑自己今日之前原来还是心存妄想，从不肯深思——
时家家主独女之名从十年前就名传天下，这其中又怎么可能没有他的授意？
因为废体，不能修行，所以不配做他时鼎天的女儿。
他宁可去旁系认领天赋顶尖的义子、义女。
当初一生下来她就被做了废体论断的时候，他们何不直接掐死她这个废物女儿呢？
也省了关在后山隐林那么多年，唯恐天下人知道她的存在，再丢了他时家家主、凡界千年第一强者的脸面？
时琉轻吸气，可还是觉得胸口隐隐生着闷疼。
她手指颤栗，慢慢伏下，改作双膝跪地。
少女给面前男人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时鼎天目露欣意，“起来吧，不必——”
却见少女隐隐红着眼尾，清冷起身。她垂着眸，声平而意坚：“我天赋平庸，不配由家主传道。”
时鼎天一怔。
“这盘棋也不是我下的，古籍里偶然所见，记录复现而已。”
时琉再行跪拜之礼，“不敢污家主眼，时萝告退。”
然后起身，少女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这一礼，谢他生恩。
从此天高水远，她时琉与时家，再无干系。
“……”
难得的惊愕显现在时鼎天的脸上。他本能抬手，正要出言拦下出门的少女，神识恰扫过女孩天灵，时鼎天眼神却忽地变了。
——神魂有异。
此时醒着的，不是原魂。
时鼎天眉峰缓聚，眼神沉晦。
一两息后，他压下手臂，什么都没说，只深望着女孩消失在楼下的背影。
酆业是第二日入夜时回来的，比时琉想象中早些。
方琼常年着黑扮酷，可酆业似乎喜白。于是那天入夜，时琉正趴在窗口眺望着，就见到浅红夜雾下，一道昙花似的清冷极致的白，沿着街首慢慢拂来。
说是慢，盏茶工夫，那人就进了她房间。
一身白衣，翠玉长笛，可惜换了张脸，远不如少年穿着好看。
时琉看了两息，才从跪着的圆木凳上下来：“杀了？”
“嗯。”
酆业进门，指间长笛随意一拂，身后木门无风而动，自己合关上了。
于是门关掀起一缕薄凉的风。
风将他身上换了白衣也未能洗去的，淡淡的肃杀与血腥气，涌送到了时琉身前。
少女鼻翼轻动了动，微微迟疑：“杀了一人？”
一人，哪来这么大的血腥味？
酆业停眸，似乎想了想，但又放弃了：“没数。”
时琉：“……”
这是没数，还是没数。
酆业见她失语，却好像心情不错，勾唇又作冷漠恶意的一笑：“还觉着不畏我么？”
时琉摇头：“你说过，你厌烦杀人。”
——
既厌烦杀还要杀，那所杀就都是当死。
听出女孩的潜意，酆业笑色敛去，他冷淡拂垂了鸦羽似的长睫，一点阴翳拓得他眼尾沁凉。
“留影石离开客栈了。”
时琉反应了下：“三长老？”
“嗯。我跟过去，你就留在客栈里。等事成，我再回来找你。”
时琉见他又要走，忙跟上一步：“时鼎天下幽冥了。”
“？”酆业停下，“谁？”
“…时家家主。”
酆业仍是那副冷漠侧脸：“所以？”
“时鼎天是凡界公认的千年第一强者，只有两大仙门的太上长老能与他相较，”时琉提醒，“方琼是他的亲传弟子，你要小心，别被他发现。”
“……”
时琉提醒是出于本性，她想封邺应该又是一副不以为意的神色，可没想到，她说完之后，那人还真停下了，站在门旁似乎思索了片刻。
“既然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吧。”酆业对上少女惊讶又不解的眼神。
少女似乎有些难启齿：“我怕帮不上什么忙。”
“？”
酆业寂然半晌，还是低哂了声：“是离得远了，我照顾不及。”
时琉：“？”
时琉：“……”
自作多情，还被嘲笑了。
没几息工夫，下楼的小姑娘脸就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努力低头藏住。
酆业在时家三长老身上留了追踪术，循着那一丝气机，即便远隔万里，藏到什么深山沉渊，他也能轻易翻到那人在的地方去。
于是幽冥血色长空下，灯火渐起。一路出了城，酆业和时琉就踏入夜雾笼罩的城外去。
时琉再好奇，也知道夜里的幽冥比白天更危险，她小心跟在酆业身后。
“时家三长老，夜里也除妖吗？”时琉小声慨叹，“好生感人。”
酆业未置可否。
等穿过不知多少密林沼泽，两人终于到了一座新的城内。
这里和他们住的那座不太相同，夜景繁华太多，路边修者凡人穿行，看着比他们来的那处的白日里还要繁盛。
时琉从进了城，就一路好奇地巴望着。
这边的修者似乎更多些，而且是还混了不少妖兽化形的修者——某些体貌特征都还保留着。
时琉倒是不歧视物种差异，只是觉着奇怪：
这里为何无论男女，穿着都很，嗯，清凉？
时琉正疑惑着，身前的酆业忽然停下了。
女孩一惊，张望走神里，差点把鼻尖磕到他后背上。
险险停住后，时琉从酆业胳膊旁探出脑袋——
酆业身前，雕栏红楼高耸入云，描金围栏砌了不知多少层。层层人影交叠，红袖招拂。
而楼内笙箫鼓瑟。
掩盖不住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酆业冷漠望着。
独他身后，刚过十六又困锁多年不通世事的少女还新奇：“封邺，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时家长老，今晚就是来这儿斩妖除魔了吗？”
“……”
庭前，老鸨与龟公打量过酆业那一身凛然贵气，此时早捧着笑脸迎下来——
“两位贵人快里面请！男客请这边，女客请那边。”
酆业：“？”

第8章 丰州鬼蜮（八）
◎玄门天骄，晏秋白。◎
时琉还是第一次遇上什么人对自己这样热情。
——确实是对她。
她听得清清楚楚，男客指的是封邺，那女客说的自然只能是她自己了。
时琉也不好意思再在封邺身后躲着，小心走出来：“你们这儿是——”
“哎呀，这位女公子生得好清俏呀。看女公子面生，当是第一回 来我们通天阁吧？您放心，咱们这儿不欺生，一定保您挑到满意的……来来来，您里面请着，边走我边给您介绍！”
“哦，好。谢谢。”
时琉被对方灌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抬脚就要跟上去。
没能够——
后脖领就被拎住了。
时琉回过头，对上酆业又黑又沉的一双眼眸。
好在这吓人眼神没在她身上停留多久，一两息后，就顺着她粉白衣衫拂下，落到她身旁——那个牵握着她胳膊把人往里领的老鸨身上。
像薄极的冰刃，一眼，就削去了老鸨脸上红艳的笑。
老鸨僵了表情，握着时琉的手仍没松开：“这位公子，有何见教？”
酆业垂眸，肩上大氅被风轻轻一拂。他走近了步，停在阶下，声音就和夜色一道，低低的，慢条斯理地笼上这描金红楼外的璀璨华盈。
“我的人，谁让你碰的……嗯？”
他身后忽然只剩了无边的夜，黑夜里像跟着无形无尽的影。它们如潮水般没过大地，月华被侵蚀，吞噬，而那无边漆黑迫近，直欲覆上这楼台高阁。
浓重阴翳里涌动着，撕扯着，看得见血骨累累，听得见万鬼凄厉悲泣。
“——！”
老鸨脸上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
她吓得惊叫一声就松了手，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摔得不轻，可她好像完全忘了疼，只惨白着脸满额头汗地骇然地盯着酆业。
可已然没了。
就仿佛方才只是她一场幻觉，眼前仍是熟悉的满目繁华的长街，人来人往的夜市。
哪来什么血骨万鬼，什么泼天大口似的无边黑影。
“你，你……”
老鸨却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一两息后，竟是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旁边龟公见了全程，这会把腰低得快到地了，一边赔礼一边拿袖擦着汗：“这位贵人，她不识抬举，得罪了您，您别见怪——您的人，您随意，随意。”
“……”
酆业没答什么，仍是冷漠垂着眸子，大氅下手腕一翻，随手丢了块灵珠过去。
“别来打扰。”
一颗灵珠能抵千金，压得龟公膝盖一软，立刻就跪将下去。
一块袖珍木牌被他举过头顶——
“楼上空房请贵人随意。只有七层，是我们阁主的地方，非请不能入，还请您见谅。”
“……”
袖珍木牌被酆业随手收了，他握住身旁无声看着的女孩的手腕，轻轻一拂，像抹掉了什么。
然后酆业垂了手，侧颜漠然地把人带进楼去。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楼内的衣香鬓影间。
地上低头跪着的龟公擦了擦汗，不紧不慢地爬起来，然后伸脚一踹地上晕着的老鸨。
“走了，别装了。”
“晕”了的老鸨睁开一只褶子眼，确定没事了，低低咒骂着爬起来：“老娘这是犯了哪路的阎王太岁，碰上这么个要命的大杀星。”
龟公把灵珠亮出来，在袖口擦了又擦：“幽冥什么时候少过杀星，有钱就行。”
老鸨却没顾上，眼里藏着深恐，后怕地看了眼楼内方向：“这个不一样，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鸨却死死闭上嘴，不肯言说了。
龟公没见她见的那一幕，自然也不懂她越想越侵上心头的大恐怖。他捏着灵珠，越看越喜不自禁，顺口接了自己的话——
“是不一样。来青楼还自备美人，这贵人果真癖好独特。”
“……”
楼内。
穿过红袖拂招的一层，时琉被拎上了楼里最偏的楼梯，像拎只惹了祸事的小猫。
木梯上，虽然也有上下的客人，但比别处清静得多。
时琉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刚刚在门口，她是不是给我施什么法术了？”
酆业冷淡瞥她：“我以为你要等被卖了才能察觉。”
时琉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懂修炼，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对了，”她想起什么，转了转身，“这里是酒楼吗？时家的长老来这里做什么？”
“酒楼？”
酆业嘲讽地睨了她一眼，确定她已经脱离那种低级的幻术，恢复清明，他也松了她手腕，垂手上楼。
只余声音懒散飘进她耳中。
“你见谁家酒楼，是摸着胸坐着怀嘴对嘴喂酒？”
“？”
遮蔽时琉五感神识的法术被酆业一收，时琉眼前一切恢复楼内光景。
酆业领她上的是男客这边。
站在木梯上，她放眼下去，单一楼楼下正对着，就有好几对男女在酒桌案后，坐着滚着抱着亲着，弄得一桌瓜果狼藉，衣难蔽体。
“！”
时琉懵完，惊啊一声，捂着薄皮泛粉的脸慌不择路就往楼梯上跑。
“砰。”
酆业停在二层木梯口，被她撞在后背上。
像只小飞萤撞到龙尾巴上，连片鳞片都撼不动，自己倒是差点弹跌下去。
一点松散笑意被撞得溃散眼底，酆业薄唇勾了勾，伸手把没见过世面的傻猫崽又拎住了。
视感重新给她封上。
时琉这才稍稍心安，攀着酆业袍袖下的手臂，像是摸着柄凌厉的剑骨。
两人一路上到四层。
四层木梯口有两个拦着的，酆业懒得多说，在楼外收下的袖珍木牌一抬，两人立刻作礼让出空隙。
四层有些不同。
一踏上来，耳旁的靡靡之音就化作清乐，空气中还飘着隐隐墨香，文雅悠扬。
时琉听得心里一动，扒拉了下酆业的袖子。
酆业淡漠扫过楼中，然后才松了手，撤掉遮蔽她视感的法术。
“这里不一样哎。”
时琉惊叹，稍走前些——
长垂的纱帘后，影影绰绰的，可见有女子在帘后抚琴的身影，琴曲如诉，撩拨人心。
这样的帘子在这层偌大的楼中不止一块，环作半圈，这样的女子也远不止一位。
而楼中相对，还挂了两幅大字——
“风”“雅”。
酆业淡淡扫过几处空了的帘后，又瞥向另一边，连排客房中紧闭的房门。
一点冷淡嘲弄掠过他眼底。
恰在这会儿，好奇绕了一圈的小姑娘又通红着脸颊像被野猪撵了似的飞快跑回来——
身后正是某扇紧闭的房门。
时琉显然也看见那两个大字了，停在酆业身旁后，憋了口气，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酆业垂睨她，似笑非笑：“听见什么了？”
“……”
时琉绷着红得欲滴的脸，不肯说话。
停了几息，她轻蹙着眉看向“风”“雅”两字，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
酆业挑眉：“不喜欢？”
“…别扭。”时琉小声。
“自然别扭。”酆业嘲弄抬眼，“拿来卖弄的，是风尘，风骚，唯独不配风雅。”
“嗯！”
时琉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然后就见青年懒歪了下头，似乎是想到什么，他大氅下左手一抬，袍袖垂跌，露出凌厉冷白的腕骨。
修长指节轻轻一捏——
“咔哒。”
一声清脆的指响。
两朵猩红的火苗忽然凭空跳出，刺破“风”“雅”挂画前无形结界，烧上字幅一角。
哗。
火舌凌空蹿上。
时琉惊望着剧烈燃烧的字画，又转回来，仰头看了看身侧那人。
猩红的火映在他漆黑瞳底。
灼穿了幽暗滚烫的夜色，露出里面一点疯狂又冷漠的愉悦。
一眨眼功夫，那魔焰似的火就将两幅字画付之一炬，烧得灰都没剩下。
漆黑眸子里的滚烫也随之熄灭。
“走了。”
酆业又恢复平常那副冷淡懒散的模样，他淡淡转身，朝楼梯走去。
时琉回神，惊得左右张望——可偌大四层内，来往稀疏的客人，甚至是楼梯旁的守卫，竟然好像没有一个人看到酆业方才做了什么。
少女在原地停了许久，望向酆业的眼神更犹豫。
但几息过后，她还是摇了摇头，甩掉那些杂乱的思绪，径直跟了上去。
这通天阁内，一层客人少过一层。
第五层似是楼内花魁的起居所在，只是此时空荡，不见人影，除了流连于露天栏杆夜色的野鸳鸯们，没几个在这层停留。
酆业领着时琉一路上到六层。
踏上最后一节台阶，他眼神微幽：“不在。”
“还不在？”时琉回头，轻声，“再往上就是七层了，楼外那人说是他们阁主的地盘，非请不能入。难道时家长老和通天阁主有关？”
酆业未置可否，径直踏进了六层内。
比起五层极尽奢靡的布置，六层完全称得上空荡——
除了角落几张木质桌案之外，别无长物。
没了遮挡，六层内所有客人一目了然，互相都能看个清清楚楚。
没摆置、没花魁、没乐子，寻常客人上来一圈很快就失望地原路返回了，整个六层内加起来也没多少人。
由此，时琉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一面墙壁前，聚堆站着的几个年轻人——
长袍束带，冠玉佩剑。
怎么看都是凡界仙门修者的打扮。
时琉正好奇地远远望着，就对上其中一个四处张望的男弟子的眼睛。
对方远看见她，愣了下，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时萝？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时琉一瞬茫然。
……？
这些修者，和她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认识的？
随着那个方脸男弟子的话声，围在墙前的年轻修者中，有好几位也前后转过来。几人望见时琉，但都没说话，表情眼神也都或多或少地有些微妙。
可惜时琉并未注意，犹豫了下，她自觉地没连累酆业，朝他们走近：“…师兄好。”
——这些年轻弟子和时萝同为修者，看着都稍长些，时琉自忖这样的称呼应该没什么问题。
没想到她刚说完，那方脸弟子嘿嘿一笑：“可别啊，我们是万万不敢当你师兄的，万一再让你借着我们缠上晏师兄，那晏师兄还不得——”
“师弟。”
一个温和但低的嗓音截断方脸弟子的话。
年轻修者们不约而同往两边让，空出了通往最里的墙前，一位月白长袍的青年公子走出来。
若不是所有人以之为首，那时琉大概会以为，走出来的是个没有修为的儒雅文士——
站在一群气势凌厉的佩剑修者中间，独那人手执折扇，玉骨如竹，一双长眸温和敛着。眼神也犹春日江水，滔滔尽藏，只余柔波。
世上竟真有这样一双天生便多情的眼睛。
时琉讶异地想。
只是……
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她就总觉得这人有些似曾相识呢？
时琉苦思也没得结果，只能安慰自己，多半是时萝认识这人的影响。
而此时，青年文士似的公子已经停下，他微微侧过身，低扫过方脸弟子：“不得无礼。”
叫袁回的方脸弟子抱着后脑勺转开：“哪是我无礼了，之前这小姑娘仗着咱们和时家早有盟约，不过就是被师兄你救了一次，都快纠缠到山门来了。”
他悄然白了时琉一眼，撇嘴：“到了幽冥都甩不脱，可真吓人，她别是在师兄你身上下了什么——”
“袁回。”
折扇轻敲玉骨，青年嗓声低了三分，“你又想挨罚了是不是？”
“……”
方脸弟子不知道想起什么，脸都绿了，立刻闭口不言。
时琉尴尬地站在原地。
她听出来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时萝，喜欢面前这个看着就很儒雅随和的公子，还苦苦纠缠过人家。
但显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搞得人家师弟都看她不爽。
可她现在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这该如何是好。
时琉苦恼得不行，偷偷扭头去看封邺，想求他提示，可这会儿才发现那人早就无关人一样，绕着这六层形状奇怪的墙壁转圈看去了。
连她求救的眼神信号都被彻底无视。
时琉无意识鼓了鼓腮。
小姑娘站在原地，支吾半天，雪白侧颊都憋得微红，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折扇公子瞥见了，正觉无奈又好笑，刚要开口替她解围——
“对、对不起，这位师兄，”时琉终于艰难憋出了说辞，“我，我前几日随族中历练，不小心受了点伤，伤了嗯，脑子。”
时琉终于憋完自己的谎，敢抬头去看折扇公子了，“敢问师兄，如何称呼？”
折扇停在掌心，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眸诧异地望着时琉。
——
大概也是没想到自己能亲耳听这样拙劣的谎言。
好在这位公子心善，没笑。
但他后面那个方脸的显然不太善良，扑哧一声就乐了，转回来捧腹：“时萝，这才几日不见啊？你又换了个新法子纠缠我们师兄？编你也编个不离谱的啊——玄门第一公子，晏秋白，你们时家还有不认识他的？？”
“……？”
时琉这次是真懵了。
——晏秋白？
她在茶馆听书里听到的那个第一仙门的天之骄子，将来要和时璃定下婚约的，晏秋白？
“再让我听一遍那个称呼，袁回，你就在寒水涧练上百年再下山吧。”
晏秋白回过身，“时萝师妹，袁回玩笑之言有失分寸，冒犯之处，我代他向你道歉。”
时琉堪堪回神，下意识抬手，摆了摆：“不……”
“道歉？”
像俯在极近的耳边，有人低低一嗤，嘲弄语气薄凉得叫人心里一冷——
“道歉有用么。”
压着蓦地沉冷下去的话尾，铮的一声清鸣。
时琉听过，她知道那是一道笛音。
可笛音如剑。
“轰——”
无形剑风轰过袁回身畔，墙上陡然拓出一道尺长白痕。
与之同时。
惊傻了的袁回呆呆站着，半角袍袖却平整如割地，慢慢裂开，飘落。
玄门一众年轻弟子此时才刚回过神，全都望着地上的那片衣角，脸色大变。
唯独正前，晏秋白手中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半，那双如春水般的眸子此刻微微浸凉，他斜过脸，望向时琉的身后——
阴翳里多了一道身影，像凭空出现。
该是极快的。
可那人肩上玄黑大氅纹丝未动，连袍角都不曾有一丝风拂。
终于有弟子反应过来，大恼拔剑：“阁下什么人！出手为何如此不留情面？可知我们是玄门——”
“嘘。”
翠玉长笛随手一拂，在酆业掌中转过半圈，一道凌厉气机就迫得那拔剑上前的弟子连忙闭口，骇然后退。
酆业懒懒低着眉，把玩长笛：“我烦话多的，尤其你们。”
拔剑弟子脸色难看，咬牙还要上前。
晏秋白忽地抬手，将他按住，然后慢慢拂到身后去，他上前两步，执扇作揖：“方才的事，是我们对不住时萝师妹，言语冒犯，我再次道歉。”
不等回答，晏秋白缓慢直身，眼底柔波淡去，锋芒微冷：“但阁下方才要纵剑气重伤我师弟，这笔，也容我代师弟讨回。”
旁边时琉恍然大悟——
她就说，封邺出手，竟然懂得留分寸不伤人了，太反常。原来是被晏秋白挡了。
玄门第一公子，果然……
等等。
讨回什么？
时琉陡然回神，慌忙张开手臂，往站在阴翳里的酆业身前一拦——
“晏师兄，别！”
“……”
晏秋白展开的折扇缓收，他微微蹙眉，落下眸子。
面前小姑娘冲出来得有些激动，脸颊红扑扑的，险些撞进他怀里。
她仰头望他，表情紧张得很。
“时萝师妹，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话声停得突兀。
而那一息间，时琉也看得清楚，明显的错愕情绪出现在晏秋白的脸上。
这位第一仙门的绝代天骄，从出现至今，即便再无奈或者动怒，也只是眉眼间情绪稍有波澜。
这还是第一次，时琉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生动的情绪。
像是九天之上的佛像活了过来。
顺着晏秋白视线落下的方向，时琉低头，看见他戴在右手上的芥子戒。
不知道里面东西感应到了什么，可以纳物的芥子戒正烁动着微量的光。
晏秋白惊望着那芥子戒，足有几息。
这是他贴身之物，他自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生出了感应。
可越是知道他越是觉得不可置信。
——能叫这个信物生出感应的，就算不是时璃，也不该是这个他之前就见过了的时萝师妹。
“师兄？”
“师兄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是不是那个人偷袭了！你别藏在暗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有本事出来——”
“…够了。”
晏秋白终于回过神，清声喝断，他侧回眸，“谁再妄言，就给我封剑回山。”
“……”
这话一出，六层顿时死寂。
晏秋白也没再管教这群年轻气盛的师弟们，他转回来，望着时萝的眼神微微有异，但最终也没出口。
“好，我听时萝师妹的，这件事暂且抹过。”
时琉怔了下：“谢谢师兄。”
——
没想到时萝的面子还挺大的，在仙门第一天骄这儿都说得上话。
时琉心里嘀咕着，转回去推大氅下那人胳膊：“封…我们先到楼下去吧。”
再待下去，他们两个冒牌货迟早暴露。
“？”
不等酆业异议。
晏秋白手里折扇一抬，拦住了时琉：“时萝师妹为何会只身来此？”
时琉一哽：“我，路过。”
晏秋白轻叹：“时萝师妹。”
时琉：“……”
这人温温和和但无法抗拒的训话工夫，是天生的，还是第一仙门给他练出来的？
太可怕了。
晏秋白声音更轻一分：“好，我不逼你。不过时萝师妹不要急着走了，你师姐也在我们队中，只是去楼外探查了，这会当要回来了。等我们这边事情结束，你同她一起回去，这样我才放心。”
时琉：“师姐？”
谁？
说起来，上次在茶馆听书，那个老者说的，晏秋白率队下了幽冥后，恰巧救下了……
“师兄，时璃师妹回来了！”
时琉：“……？”
时琉心情复杂地顺着开口那弟子望去，果然就见斜后不远处的窗户，掠进来一道轻巧的持剑少女的身影。
时璃步履轻盈，侧颜微霜，此时见了楼里多出来的两人，其中一个姑娘还与晏秋白站得非常近，她本能轻皱了眉：“师兄，这两人是？”
晏秋白直身，正要说话。
时璃忽停下了。她目光忽略了眼神慌乱又复杂的时琉，落去她身后——
那个从她这里恰能看清半张侧颜的青年。
时璃迟疑：“…方琼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
酆业冷漠一瞥，没搭理。
心情复杂难言的时琉被迫回了神。
到此刻，她终于慢半拍地想起一个尴尬的问题——
“方琼”喜欢时璃。
“时萝”喜欢晏秋白。
时璃和晏秋白是未来道侣。
而此时，就在这通天阁六层，方寸之地内，他们四个人正两两相对。
时琉：“……”
这戏她真演不下去了。

第9章 丰州鬼蜮（九）
◎她只能和我一起。◎
演不下去也得演。
尤其时琉余光看得清楚——
时璃发问“方琼”后，酆业冷冷淡淡瞥过时璃一眼，就直接将脸转开，一副懒得开口也不想搭理的模样。
时琉头都疼了。
即便她没有时萝的记忆，单凭时轻鸢之前说过的话，时琉也能想象方琼在时璃面前该是如何喜爱殷勤的表现。
而酆业此刻这般，时璃不觉着反常才怪。
“是我——我拉方琼师兄出来，陪我逛夜市的。”
抢在时璃察觉异样之前，时琉一步踏出，挪到两人正中间。
也正对上时璃的五官。
时琉眼神轻恍惚了下。
虽是双胞姐妹，但时璃和她长相性格天赋全不一样——
从一生下来，时璃就是天赋绝顶的先天剑骨，时琉却是不能修炼的废体。
随着年龄增长，时璃越发出落得漂亮耀眼，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最清傲卓然的天骄，而时琉相貌只算清丽，对比时璃远远不如。更神奇的是，好像不管站在哪儿，她都有种会被人自动忽略的能力。
所以在时家将她关进后山隐林的小院里、寸步不得离开之前，时琉从未埋怨过他们对她的差别待遇。她想妹妹更杰出，更漂亮，更讨人喜欢，有差别也是应该的。
她只是没想过，在时璃的对比下，自己会成为连父母都巴不得彻底抹除的污点。
可这并不能怪时璃。
她没有任何错。
时琉走神地想。
面前时璃望着她，慢慢皱了下细淡的眉：“你是？”
“时…萝。”时琉低眸，避开她视线，“我是时家旁支的弟子。”
“……”
时璃没再说话，从冷淡微霜的神色里，看不出她是在思考这个名字还是只是不想搭言。
而此时。
边上站着的玄门弟子们听过这几句话，一个比一个表情异样。
几人对视过后，终于还是袁回没忍住。
他捂着自己被斩断一截的袖子，绿着脸，指向仍是半身站在阴影里的人：“时璃师妹，你是说，这个人……他是方琼？”
“自然。”
时璃淡淡接了，又轻皱眉，歪头看过去：“去年仙门交流大比，你们见过方琼师兄。”
几人脸色更绿了。
连为首的晏秋白都抬了眸，若有所思地扫过一眼那披着玄黑大氅的青年侧影。
他左手折扇抵着指骨，慢慢合起来。
不过这一垂眼，晏秋白再次看见了自己指节上的芥子戒——
随着粉白衣衫的少女从身前走开，芥子戒上偶尔闪烁的光芒已然暗了下来。
芥子戒里的东西当真是对这个女孩生出感应？
可之前都没有，今日怎么会来得这么突然？
最迟到的时璃也察觉了这诡异的暗流涌动：“秋白师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晏秋白正望着芥子戒走神。
袁回看不过，脸都气得更方了，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原来是方琼师兄出手，一时没认出来，怪我有眼无珠了——也是没想到，去年大比方琼师兄还隐藏了这么多实力！”
“隐藏实力？”时璃不解看向“方琼”。
“是啊，时璃师妹你没看见，方才你方琼师兄出手，那叫一个不留情面，”玄门弟子中有人帮腔，“不过现在想想，袁回，你是替晏师兄背锅了。”
“哦？”袁回配合，“怎么说？”
“肯定是有些人爱慕自己师妹，追求不成，听说了我们晏师兄与时璃师妹的事，拈酸动怒，这才——”
话没能说完。
回神的晏秋白掌中折扇扇骨只张开一柄，正眉飞色舞的弟子就直接哑巴了。
他惊慌望向最前方的清挺背影。
晏秋白未回眸，声尚温和：“挑拨同道，禁言十日。”
“？？”
“师弟不服，回到宗门后，便去请长老主持公道。若是我有失公允，自请玄门戒律鞭，如何？”
“……”
玄门众弟子顿时鸦雀无声——
一鞭就能去他们半条命的戒律鞭都被搬出来了，他们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招惹着宗门乃至凡界内都出了名脾性礼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晏师兄了。
寂静里，倒是时琉感激地看了眼被禁言的小可怜弟子。
还好有这人“仗义执言”，封邺这副冷漠态度，总算有个解释不至于原地露馅。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时琉转过身，生涩地朝晏秋白作礼：“晏…秋白师兄，既然这样，那我和方琼师兄就先离开了，你们，嗯，忙你们的。”
虽然时琉也不知道他们来这种奇怪地方忙什么的。
但先溜为上。
“等等，时萝师妹。”
晏秋白折扇一起，张口要拦。
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刚要转身的时琉，被身后从大氅下抬起的一只玉白长手按住了薄肩。
有人低低俯身——
玄黑大氅柔软细长的皮毛搔过时琉后颈，弄得她痒得一缩。
时琉惊回眸：“…师兄？”
“谁说我要走了。”酆业低哑着嗓音，黑眸安静睨进了她一人的影。
时琉：“？”
少女细长的睫毛抑着惊慌，微微眨动，给酆业传递眼神信息——
留影石可以之后再取。
但被发现露馅，可就没有之后了。
酆业却没理会她眼神，转望晏秋白一行人：“时家长老进了七层。”
晏秋白意外侧身：“为何？”
“等上去了，自己问。”酆业冷漠。
“……”
晏秋白没什么反应。
一旁的时璃却有些微微蹙眉。
晏秋白是凡界青年修者中最风华无双的佼佼者，即便是她的修行天赋也稍逊于他，修为差距更是如渊如海，而方琼师兄今日对秋白师兄却似乎屡有不敬……
果然如玄门弟子所言，是在为自己争风吃醋吗？
时璃轻轻一叹，主动走到两人中间，拦下可能有的目光交锋——
“方琼师兄，秋白师兄和我此行过来，是为了一件对玄门某位长辈十分重要的灵物。”
酆业：“什么灵物。”
时璃没急着开口，而是与晏秋白对视了眼，征得对方同意后，她剑柄一抬，郑重设下了个隔音结界。
然后时璃才开口：“天檀木。”
“——”
酆业听了毫无反应。
漆黑眸底连波澜都没泛起一丝。
时琉却惊呆了：“天檀木？是、是不是那个，典籍里号称三界第一造化神木的天檀木？”
反应几息后，时琉激动地握紧手指，脸都扑上红晕：“原来天檀木真的存在？医书典籍里都只将它奉为仙界传闻——传说中天檀木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再断绝生机的人都有可能被它重新救活——它就在这个通天阁里吗？在七层吗？”
女孩从头到尾没这么情绪波动过，方才安静内向青涩的模样全然不见了。
乌黑的眼睛里都熠熠着灼人的光似的。
时璃意外得有些不解。
晏秋白望向粉白衫少女的眼神微异：“时萝师妹，你很擅医术么？”
“？”
时璃更加意外地看向晏秋白。
晏秋白作为她未来会定下婚约的道侣，哪里都好，但有些过分恪守礼节，从不逾矩，两人相处时他更是不好奇不发问不冒然。
无论传闻还体感，时璃都觉着他更像该供奉在庙宇里的神像，而非红尘俗世里的历练修者。
可怎么今日一对上这个时家家里都无名的旁系小姑娘，他就这样古怪了？
时琉正在兴头上，满脑子都是医书典籍里与这“三界第一造化神木”相关的传说和故事，根本没注意两人的异样。
“我只学过些皮毛，”时琉轻握拳，“但天檀木应该是每个医者毕生都最渴望见到的灵木，没有之一。如果真能见到，那我死都瞑目了！”
“……”
酆业原本从头到尾都没点波澜，反而有些懒散恹恹，直听到这句，他薄唇一翘。
“出息。”
“？”时琉不满仰回眸。
酆业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眼神睨她，后低了些，落去她胸口，然后想起眼前这具身体不是少女的，又懒洋洋地重新勾抬起来。
“想见造化灵物？还不如等回去后你揽镜自照。”
时琉只当酆业又在嘲讽她，她严肃回他：“你不要不信，天檀木当真是极罕见极厉害的。只是按典籍所载，已经几千年没人知道它的下落，世间这才少有传闻了。”
晏秋白：“时萝师妹很了解？”
“灵木灵草类的，我都，略知一二，”时琉转回，还是挑拣了个谦虚的说法，“不过天檀木记载很少，确切的拥有者，好像只有万年前的那位……”
时琉迟疑着，沉默了。
时璃回神，瞥过专注望着对面少女的晏秋白，接话：“酆都帝。”
时琉认同地点了点头，重新兴奋起来：“那这次，你们确定它真在这里吗？”
“万年前那场三界之战，幽冥之主神陨后，所有东西都被瓜分，天檀木也早就下落不明，没人能够确定。”
时璃冷若冰霜地说完，迟疑了下，还是直言：“这次也是请天机阁圣女出山测算，勉强推定它的气机曾在幽冥的几处出现过，我们一一排查过来的。”
“啊…”
时琉顿时有些失望，“只是排查吗？”
“事关师门长辈性命安危，就算有一丝可能，我们也务求尽责。”晏秋白坦然，“进入七层的方法我们已经找到，但艰险难卜，时萝师妹可以稍作考虑。”
晏秋白说完，示意时璃，两人主动从隔音结界中退了出去。
结界内，就只剩下时琉与酆业了。
时琉巴望酆业：“我知道留影石对狡彘很重要，我们——”
“又不想跑了？”酆业冷淡睥她。
“……”
时琉不知为何，只觉得他这一眼格外幽黑深沉，仿佛有浓稠墨汁似的颜色要从他身上的玄黑大氅四周裹上来似的，莫名骇人。
只是一眨眼，又不见了。
时琉迟疑两息：“你，心情不好吗？”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
酆业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晃。
九窍琉璃心，通达程度可直抵化境，连他也逃不过窥视。
确实名不虚传。
时琉见酆业没一丝动容或反应，只好自觉跳过这个话题：“既然我们都想上去，那就和他们一起吧。”
“嗯。”
“但是我们要说好，”时琉还是不放心，往酆业面前踏了小半步，离他更近声音也更轻，“你现在是方琼，是喜欢时璃的，你不要那样冷落她，会露馅的。”
酆业：“具体。”
“啊？”
“你想我怎么做，具体。”
“就……”
时琉卡壳了。
这些男女情事她从未经历分毫，又自小受禁，连个学习参考的例子都没有，于是绞尽脑汁地支吾半晌，女孩还是垂头丧气地放弃了。
但也没完全放弃——
“时璃很杰出很漂亮啊，你就按照，你看到漂亮的人的本能反应，夸一夸她，亲近些她？”
酆业停了一息，微偏下脸，漆黑眸子睨她：“哪里漂亮。”
“？”
时琉第一次听人这样问：“当、当然是哪里都漂亮，”她下意识扭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清傲安静地站在晏秋白身旁的女子，“你看，她站在那里就很耀眼。”
难怪时家和世人都只喜欢她。
“耀眼的永远不会最漂亮。”酆业漫不经心道。
时琉不解扭头：“为什么？”
“神物自晦。懂么。”
“？”
时琉自然不懂。
可惜酆业深深望了她一眼，就径直离开了隔音结界。
……
商定结束。
合在一起的两方人站到了同一面墙前，也就是酆业和时琉上来六层时，看见玄门弟子们围着的那一道。
在晏秋白施过法术后，墙壁上已经显现了几行扭曲的金色小字。
[通天七层，非请勿入。]
[欲寻门户，唯问心途。]
晏秋白施术之后，温声解释：“想要上到通天阁七层，必须从此门进入，经历一关考验，名为‘问心’。”
时琉边听边轻点头：“晏秋白师兄，你们进去过了吗？”
“没有。”
“咦？为什么？”时琉意外地问。
“……”
玄门一行弟子各自对视，然后表情古怪起来。
晏秋白似乎也有些无奈：“因为要进‘问心’门，对考核者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必须一男一女，成双分对，两两进入。”
“……？”
时琉下意识将目光扫过这行玄门弟子。
——
只有男的。
时琉恍然：“原来你们那时候站在这儿不动，是在等时璃…师姐？”
晏秋白点头：“原本只能进去两人。现在，有时萝师妹在，可以进去四人了。”
时琉一时微慌：“我，那个，我修行很差的。”
“没关系。”
“哎呀好了师兄，你就别安慰时萝了，你也不怕她再纠缠——”
袁回没敢说完，捂住断了的袖子，他忌讳地盯着玄黑大氅下垂眸懒散的青年，往晏秋白那缩了缩。
剩下的话含混出口：“师兄，你们该分对进去了。”
不敢再挑衅那个实力莫测的“方琼”，袁回说完后，却忍不住朝时琉一扬下巴。
——
要不是她不知羞耻，纠缠完晏师兄，又去纠缠心有时璃的方琼陪她出来，那今晚怎么会在这儿撞上，还害他出了那么大的丑？
等下分对进‘问心’，方琼定然选时璃，这就让她好好尝尝丢人的滋味！
时琉莫名被瞪了一眼，茫然回视。
“哼。”
袁回的方脸气得方方的就转开了。
时琉转回来：“那我们分组吧？”
借着回头背对众人的机会，时琉连忙朝酆业眨眨眼睛——
按方琼性子，快去和晏秋白抢时璃。
没等她眨完。
身后，忽响起个温柔如春江潮水的声音：“时萝师妹，你可以同我一起进吗？”
时琉：“……”
“？”
时琉怀疑自己听错了，慢吞转身：“晏秋、晏师兄？你——”
又没说完。
再一次，又是身后。
这回是个冷冰冰的不容拒绝的低声。
“她只能和我一起。”酆业抬手，握住时琉手腕直接将她拉回身前。
差点跌他怀里的时琉：“？”
玄门弟子：“……”
玄门弟子：“？？？”

第10章 丰州鬼蜮（十）
◎你原来喜欢这种？◎
以袁回为代表，晏秋白身后，一众玄门弟子全都是统一的呆若木鸡的神情。
确实是他们想象中的，两男争一女的场面……
但，争抢对象，是不是搞错了啊？
夹在修长的月白袍子和玄黑大氅之间，竟然是那个纤弱又呆毛的小姑娘时萝，而三人之后，被冷落落单的人却是他们的时璃师妹？
这怎么可能呢？？
而身为当事人，时琉绝对是所有人里最懵的那个。
封邺向来喜怒随性，不按套路出牌，他不愿配合邀时璃同组，时琉尚还能理解——
可这位玄门第一天下盛誉的晏秋白师兄又是怎么回事？
他，他不该是和时璃两情相悦、只等着时家与玄门商定婚约就结成道侣了吗？
他邀请时萝做什么？
“……”
时琉想得头都疼了。
“秋白师兄，你不必担心——方琼师兄可以照顾好这个师妹。”时璃是最先开口的，她神色依然冷若冰霜，唯有眼眸深里抑着一点情绪，但并未外显。
时璃很自然地走到三人之间。
话间，她轻侧身，隔开了晏秋白与被“挟持”的时琉。
时琉怔了下，心头稍松。
原来晏秋白师兄是为了照顾四个人里最弱的时萝？
那玄门第一公子的名号当真不假。
晏秋白眼神温和起落，没有接时璃的话。
手里折扇停了几息，扇尾微抬，时琉就察觉到一丝温柔的力度慢慢松解掉她手腕上来自封邺的握力。
时琉怔然仰脸，对上晏秋白春湖似的恬静容和的眼。
“时萝师妹，如何选是你的自由，不必受他人约束。”
“……？”
时琉终于恍然——
晏秋白，好像是觉着，她被方琼挟持了？
刚想通这点，时琉忽发现自己手腕上，来自酆业的握力“配合”松开了。
少女一怔，低眸望下去。
翠玉长笛不知何时从那人大氅下的袍袖中落入指间，冷白玉骨抵着笛骨，骨节微微屈起。
眼见就是蓄势待发。
时琉眼皮一跳，慌忙反手握住了酆业刚离开的手。
身后青年身影一顿。
一两息后，酆业长眸冷敛，临睨下来：“？”
时琉装没感觉到：“谢谢晏师兄。不过时璃师姐说的没错，方琼师兄能照顾好我的，不敢劳烦晏师兄你。”
“……”
寂静数秒。
“好，那就依师妹所言。”晏秋白转身，带时璃先行一步，迈入了“问心”考验。
墙上金色小字虚影一晃，两人身影就被吸纳进去，消失在六层里。
时琉不敢耽搁。
照葫芦画瓢，她也拉着酆业一同上前，依法让“问心”考验将两人带入。
眼前一黑后，复又亮起。
这次不待时琉开口，身旁酆业清凌笑了声：
“你护着他？”
说是笑，可时琉回身望去，就算这巷道里灯火昏昧，她也分辨得出那双黑琉璃石似的眼眸里没有一星半点的笑意。
只有冷漠，甚至是戾气的煞意。
时琉不知道怎么惹恼他了，但她问心无愧：“我没有。”
“方才在外面，我要出手，你拦了两次。”
“？”
时琉茫然了一瞬：“哪有两次。”
酆业眉目更寒凉：“你是不是觉着，我肯带你出来，就不会怎么样你了？”
“不是，”时琉矜直了细眉，仰脸，“封邺，我明明是在护你。”
“？”
一丝漠然薄凉的笑攀上青年眉眼。他霍然抬手，修竹似的指骨从大氅下抬起，忽然就握上面前女孩纤细的颈。
他没用力，把玩似的力道更接近谑弄，可眼神里的杀意却是抑不下的。
“我最恨人欺骗背叛。”
时琉被他迫着微微仰脸。
少女脸色苍白，纤弱得一根指头就能捏死，可她幽怜乌黑的眼瞳里没半点恐惧。
甚至，她此时都不回避地直视他：“我没有骗你。”
——
时琉天性就是倔的。
她认准对错的事情，死不悔改，绝不回头，更不会为自己分辩求情。
酆业拿那双没情绪的凉冰冰的眸子俯睨着她。
几息过后。
他垂眸，微微歪头看她：“那你觉着我连他都收拾不了？”
“我知道你很厉害。”时琉抿了抿唇，犹豫过后，还是轻声，“但是你受伤了。”
“……”
酆业指节一松，垂回大氅下。
偏面前小姑娘得寸进尺，就像在外面似的，反手就握住了他要离开的手，这次更是直接借力攀上来——
她踮着脚，单薄身体前倾，像只蝴蝶似的扑落在他大氅衣襟上。
细白鼻尖蹭着他大氅上的毛领还未察，女孩嗅了嗅，然后更坚信地仰起头：“你就是受伤了。”
酆业眼底冷漠微微撼动，但很快又被坚冰封回去。
他微皱起眉，拂开女孩攥着他衣襟的手，语气冷淡但平寂：“你是不是想死。”
比起方才带煞的笑，这一句可以说是毫无威胁力了。
时琉退回去：“你昨天离开客栈，我就猜到凶险。不过回来以后，你看着一切如常，好像没什么事，所以我本来也只是怀疑。”
“那怎么确定，”酆业回眸，“凭你的狗鼻子？”
“？”
时琉微恼，少女仰脸回来，眼神不满地睖他。
酆业轻嗤了下，没搭理小土狗要咬人似的模样，转开身。
沿着前面灯火昏暗的巷道，他却平静坦然，像进自己家似的，一点不在意就朝前走去了。
时琉跟上去：“除了一直有淡淡的血腥气，也有别的原因，”她跟到他身旁，伸手轻扯了扯他身上那件玄黑大氅，“我觉着你不喜欢黑色，出来前却披上了这个，猜也是有原因的。”
“……”
酆业脚步一停。
但最后那句“你如何得知我讨厌黑色”的一问也没出口。
青年垂敛下凌冽眉目，颧骨下颌厉然绷着，更显漠然冰冷，他没回头地朝巷道更深处去。
时琉仍跟上去：“你受伤重么。”
“死不了。”
“…你好奇怪。”时琉鼻尖轻皱，“我见过不惜命的，可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厉害、却还是这般不惜命的。”
酆业袍袖下翠玉长笛一扬，随手拂去扑至面前的无形杀机，同时他淡淡落眼身侧：“我何时不惜命了。”
少女衣衫被风吹得向后鼓起，时琉怔了下，茫然望回前方——
什么也没有。
时琉不解地转回来，还是接他的话：“为了杀人，总是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这还不算是不惜命吗？”
“你错了。”
酆业轻嗤，“这三界里，不会有人比我更惜命了。”
他在最至深至暗的地狱里受尽摧折，沉沦万年，终于化作这世上最凶戾的恶鬼，从那无尽深渊里爬了上来。
他死过一万遍，才换回这一次生。
他最惜命。
“只不过，”酆业垂眸，轻轻抚过那支翠绿长笛，“我活着，就是为了送某些人去死。”
“——”
时琉听得怔然，不由驻足。
这死寂又昏暗的巷道里，不知道从哪忽生出了一阵风，阴冷，湿潮，血腥，像从这人世间最肮脏的地狱中吹来。
时琉蓦地一栗，回过神，脸色苍白。
酆业察觉，起眸问她：“到了？”
时琉一懵：“什么到了，到哪里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进来。”酆业手中玉笛一抬，连迸几道清唳笛音，偏持笛者像闲庭信步——
两侧昏暗的巷道里不知被他激发了什么，在时琉视线里，忽然就多出了无数道凌厉的金色锐气，弓起如刃如锋的杀意，道道直扑酆业。
“小心。”时琉慌忙就要扑上前，拉他避让。
酆业微微皱眉，左手也抬起来，拿掌心给她抵住了额：“你干什么？”
“救你啊，你看不到——”
时琉没说完。
酆业手中玉笛翻飞，像是随意又敷衍地甩出几道青翠形色的笛音，可全数，一下都没落的，将那些杀意凌厉可怕的攻击一一对抵消解。
时琉就噎住了。
然后她对上那人落回来的，冷冷淡淡又噙着玩味嘲弄的漆目：“——救我？”
时琉：“……”
两人身侧，无尽昏暗的巷道忽然就像碎开的镜子，光从无数道不规则的裂隙里慢慢迸发，眼前一切开始消弭。
时琉面露惊讶和紧张，下意识攥住了酆业的大氅。
时琉：“它，这路，怎么碎了？”
“你的功劳。”
“？”
时琉原本以为酆业是又在嘲弄她了，可那人语气分明平静甚至有几分漠然，让她不解地回头去看他表情。
酆业重复了遍：“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进来。”
“我？”时琉指自己鼻尖。
“你体质特殊，”酆业对着这张陌生的没有疤痕的少女脸蛋，看了两息，就皱眉挪开了眼，“虽然本体不在，但神魂已经在体内温养多年，即便离体，也能看破一些天境修者都无法参破的幻境。”
时琉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能看破幻象？”
酆业清冷落眸，端是一副“我为何会不知道”的淡漠嘲弄。
时琉装没看到：“所以，刚刚那条巷道其实是幻觉，我刚刚感受到的凉风，就是这幻象的破绽或者说出口？”
“…嗯。”
酆业有些意外她能这么快想通，但一瞥少女心口位置，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想起来这件事，却让酆业莫名生出了点烦躁。
两人话间。
一切昏暗幻象已经彻底消失，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个装点得入目皆是大红的房间——
红烛，红桌，红帷，红色寝被。
——十分喜庆。
映得女孩脸皮都薄红，紧张地扯了扯酆业大氅：“我们，是不是闯进别人婚房了？”
酆业：“还是幻境。”
“啊？”
时琉有些难置信，从她生下来起，这世上就没什么幻境能瞒过她的眼睛，而且……
女孩往旁边挪了两步，摸了摸最近的桌案。
时琉慌张缩回手：“是是是真的。”
酆业瞥她：“你知道天檀木是三界第一造化神木，却不知道它功效吗？”
“功效？”时琉迟疑，“活死人肉白骨？”
“…那是吃了它的功效。”
酆业嫌弃转回去，一扫这房内，“它所在之处，就会按人的所思所想，自生幻象。与寻常幻象类灵物妖物不同的是，它能够使幻境变为具象，半虚半实——这才是它配得上‘造化’二字的原因。”
时琉听得眼睛都亮了：“世间竟然还有这种灵物？！”
酆业眼神复杂地望她。
……九窍琉璃心都能存世，区区造化灵木，有何不能。
时琉已经跑回来了，抑不住兴奋：“所以天檀木真的就在这儿？就在这通天阁七层里？”
“在是在，”酆业眼神微动，“但只是块很小的碎片，并不完整。”
时琉一愣，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问：“你怎么会知道？”
“什么。”
“就，天檀木，它几千年没有在三界出现过了，所有记载也只是谈到它能够活死人肉白骨，”时琉越说越神色茫茫，“可是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具体？甚至还能知道，它只是碎片？”
酆业神色冷淡：“这个幻境只到这房间内，而完整的天檀木能制造一方小世界——岂止眼前这点。”
时琉抿唇，脸色更苍白。
不知道想到什么，女孩连瞳孔微微带颤。
酆业似乎察觉，薄唇轻勾，长眸瞥下：“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猜。”
“……”
时琉静默半晌，微微握拳，摇头：“我不猜。”
“？”
“我只知道你是封邺，是帮我离开过鬼狱的人，这就够了。”
“……”
望着低头的少女，酆业轻眯起眼。
时琉不再等他也不再看他，甚至有点怕这个她其实并不熟悉的白衣少年，要硬拉着她说明自己的身份来历——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
但就是怕。
所以时琉想也没想，就向着面前房间踏出一步。
眼前像有层透明的无形水幕，随她这一步踏出，水幕破碎——
整个房间突然“活”了过来。
那些犹如静态的红色变得鲜艳欲滴地红，而房间里无数个角落，忽然由虚到实，生出许多道身影。
时琉就看了一眼。
然后女孩粉白的薄脸皮，一下子就被艳红沁透了。
满目的，满屋的，妖娆美人。
哪都好。
就是。
没穿衣服。
“……”
酆业就是在此时低低一叹，走停到时琉身侧。
他随手拂开了只妖娆攀上来的玉臂，漆目微侧，懒懒打量着脸红得像熟透虾子的小姑娘——
“你，”
酆业低哂了声，“原来喜欢这种？”
时琉：“……！”
她才没有！

第11章 丰州鬼蜮（十一）
◎我一个魔，哪来的道心？◎
时琉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偏那个无耻构陷她的人还不紧不慢地垂着大氅，扶着玉笛，若有所思地偏着脸：
“莫非，你是个男孩？”
时琉：“！”
“难怪。”酆业玉笛一掀，随手又将一个扑上来的美人打到婚床上去。
当真是打——
高高飞起，重重落地，砸得床榻都震颤，美人痛声娇呼，脸色惨白就昏死过去。
时琉看着都疼，也不敢细看，她只好扭过红得欲滴的脸，只觑着打美人比打狗都狠的酆业：“什、什么难怪？”
酆业转回来，唇角微撩，眼神冷漠却嘲弄：
“难怪，不是小，是平。”
时琉：“？”
虽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时琉很想和酆业理论一下，可眼下没法——只这一两句话间，身侧已经有个不着丝缕的妖娆美人朝她扑上来了。
温香软玉，可哪哪都透着妖异古怪。
少女一声惊啊，来不及躲闪，拽过酆业大氅就把脸埋进去了。
酆业：“？”
酆业低头，本能想给人扔出去。
恰他这一垂眼，就扫见女孩紧紧攥拳握着他大氅的手，纤细指节攥得生白，旁边脸蛋努力埋进他大氅下。被乌黑青丝勾着，细白的耳尖都沁起血玉似的红。
青年略微停顿。
就稍一晃神的工夫，差点被另一边贴上来的妖娆女子缠个正着。
酆业眉轻皱，托着身前女孩险一侧肩，那妖娆美人指尖几乎蹭着他大氅衣领刮过去，扑了个空。
青年身影未作停顿，倒飞向后，眨眼就退到了房间最外的木门前。
两人这才停住。
酆业低头，不太客气地拍拍小姑娘脑袋：“起开。”
“…哦。”
确定暂时没有被扑危险，时琉红着脸，连退开两步。
“她们不过是一群没修为没神智的草木化形，你又不是分辨不出，怕成这样干什么。”
时琉红脸辩驳：“我不是怕，是她、她们没穿衣服。”
“敢想不敢看？”
“不——不是我想的！”时琉快叫他气哭了。
“真不是？”
“当然了！”
“……”
酆业长眸微敛，阖上眼似乎开始查探什么。
时琉扭头看房间另一头，之前的无形水幕后，一切又恢复了他们进来前的模样，那些妖娆古怪的女子们全都不见了，只剩偌大一个喜庆婚房。
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古怪，时琉只好转回来。
酆业恰正睁开眼，眸子凉淡：“原来是固定了的幻境，不随心意变。”
时琉洗脱嫌疑，着实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是什么不正经的人设计出来的不正经的幻境。”
“对方目的只有一个。”酆业淡淡答。
“嗯？”
“坏人道心。”
“？”
时琉听得迟疑。
她确实听说过，凡界两大仙门中都有修无情道的修者，听说这种修者心无杂念，进境极快，且战力不相外物、只随本心，也都是各境中的佼佼者。
但有利就有弊，无情道修者一旦道心动摇，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魂消……
想到这儿时琉眼神一吓，惊慌仰头：“那你你你不会受影响吧？”
“我？”
酆业好似听见了天穹之下最大的笑话。
他俯身迫近她，总是冷冰冰的漆目都抑着鸦羽似的长睫垂拂下来，那双瞳眸里无尽墨海翻涌，像要蛊人沉沦，又好像一朝涌出就要搅个天地不宁。
“我一个魔，哪来的道心？”
“——”
时琉莫名一栗。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此刻仿佛要将她吞下去的黢黑眸子。
见红烛下女孩白了脸儿，酆业反而更起了玩弄的坏心思，大氅下他袍袖一掀，就彻底蔽去这方寸角落的光线，将时琉面前遮了个漆黑通透。
“封——！”
时琉吓得一慌，本能攥住他大氅想拉下来。
拉是拉下来了。
可人不在。
时琉束抱着被她扯下来的大氅，茫然抬头，就见一身白衣的青年已经走向喜房中央的水幕。
酆业没回身也没停顿，却好像看见她了，声音也懒洋洋的：“盖回去。”
“……哦。”
时琉听话地，但又费劲地，把那件对她来说有些太大了的大氅往脑袋上蒙。
蒙到一半她想起什么，又从扒拉过大氅柔软顺滑的毛领，露出只乌黑澄净又多了分灵动的眼：“封邺，你要怎么做？”
话里，她看清那人。
酆业已经停在水幕前。
漂亮修长的指骨背在身后，翠绿色的玉质长笛勾在他掌心——像被什么无形的气机黏住了似的，随他指节动作，不偏不坠地松散转着。
“想破关，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时琉好奇问。
酆业轻描淡写：“全杀了。”
“！”
大概是被酆业那淡漠无谓的语气给惊着了，时琉手里大氅都差点跌坠到地上去。
女孩下意识看向水幕后。
那里空荡无人，可时琉知道，只要酆业一步踏前，方才的情景就又会复现——这大概也是他给她留下大氅盖住脑袋的原因。
那些妖娆女子并非活物，没有灵智，如果一定要说，那更接近于被天檀木强行点化的草木，空拔出来人形，却连最基本的思考都没有。
可她们外形看起来与人无异，且是最妖娆绝色的女子，一双双眼睛明媚顾盼，让人下重手都不忍，更别说狠手杀手。
——
可惜“不忍”这种情绪，酆业显然没有。
于是时琉这边天人交战。
他却等得不耐，微偏过脸，清峻侧颜上狭长眼尾冷淡地挑了挑，“还看？”
“……”
时琉慢吞吞把大氅往自己脑袋上盖。
酆业那边，瞥见女孩将最后一点空隙遮去，他就不再等待，一步跨入幻境结界。
大氅下。
时琉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自我调节地咕哝——
都是徒有人形没有灵智还要被幻境操控着的草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解脱；况且不破关，被困死在这儿的就是封邺和她了；人贵有仁心，但不能拖累旁人……
心理建设还没做完。
“刷——”
时琉头顶的大氅被人一把掀下，描着暗金色纹路的玄黑大氅尾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就花瓣似的垂落，熨熨帖帖地坠在那人修挺宽肩下。
酆业收起长笛，扫过她：“幻境要破了，走吧。”
时琉回神，连忙去看酆业身后。
和她想象中的房间里被血染个通红漫布不同，水幕前后，那些妖娆女子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除了眼前的喜房，红幔红烛红桌开始慢慢褪去颜色外，一切好像分毫未变。
时琉不安地仰回脸：“她们，全都死了？”
酆业嘲弄低眸：“舍不得？”
“也不是，就是觉得，很可怜，”时琉声音小下去，头也低了，“跟我一样……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很多很多年不能离开……”
酆业似乎懒得理她，转身就走了。
时琉这次没有很快跟上，反而是慢半拍地落在他身后，然后她一步一回头地，往渐渐褪去颜色的喜房里望。
所以时琉并未看到——
走在前面的酆业披着的大氅下，翠绿玉笛尾端缀着的叶子泛着盈盈烁动的光。
其中，狡彘的神识传音正溜进酆业耳中：
“主人，你干嘛要费劲留这些破花破草，还要截断气机、挪进一叶界来？进来也得种几百年才能成精，直接杀灭它们不是更简单吗？”
酆业皱了皱眉。
停了两息，等身后慢了好几步的小姑娘跟上来，他才懒懒截回去一道神识：
“我烦人念叨。”
狡彘：“可这小丫头都活不到那时候，她如何念叨——”
“所以你也闭嘴。”
狡彘：“？”
狡彘委屈得还没来得及再说，时琉已经调整好情绪，碎步跟到酆业身旁。
“封邺。”她拽了拽那人衣袍。
“嗯。”
“你能不能感觉得到，时璃和晏秋白那边怎么样了？”
“……”
相同时间，另一片幻境中。
青灯古庙，金色殿宇，香火鼎盛。供桌之后还坐着尊金身佛，宝相威严。
而正对佛身，一位手执折扇的道袍公子刚迈过佛殿那高高的门槛，踏了进来。
对上金身佛像，他微微一愣。
然后公子低头，幽幽叹了口气：“还没完了。”
“秋白师兄！”
身后追来个少女剑修的声音。
晏秋白一顿，那点无人时松弛下来的情绪全被拉了回去。
等到时璃也踏入佛殿，停到他身旁时，青年公子早已恢复到任谁也挑不出一丝偏差的谦谦君子、年轻修者楷模的仪态风范了。
“时璃师妹。”晏秋白温和问，“可找到其他出口了？”
时璃摇头。
晏秋白抑下轻叹，转向佛像：“那没办法，只能硬闯了。”
时璃点头，提剑便要进入。
却被晏秋白一抬折扇，拦下了：“如果我对此地气息感知无误，通天阁阁主就是魅魔。”
“魅魔？”时璃脸色微变，“那她的主上，魇魔也在这儿吗？”
晏秋白略有意外：“时璃师妹听说过魇魔？”
“父亲提过，我只知魇魔是万年前酆都帝麾下，五方鬼帝十殿阎罗中的第七殿。一身引梦之术出神入化，能杀千万修者于弹指而无形。销声匿迹前，犯下过无数桩灭门恶事。”
晏秋白点头：“我了解的也不多。不过时璃师妹放心，那位不在这里。”
“嗯？”
晏秋白这话分明还有一层意思，时璃想要追问，却见青年公子已经踏入殿中——
“旁事后谈。当务之急是先从这里离开，免得时萝师妹那里生了变故，我们援手不及。”
“好。”
听见那个名字让时璃稍顿了下，还是提剑跟入。
但只晚了这两步，时璃就见这青灯香火的庙宇中竟忽然多出了不知多少的女妖。
女妖们各自身着轻纱绸缎，姿态妖娆，且目标一致——
纷纷扑向了她正前方的道袍公子。
“果真是魅魔，”望着女妖们，时璃眼神一冷，“师兄小心！”
走在最前，晏秋白同样看得清晰。
那些与这佛殿庙宇格格不入的女妖扑上来时，他眼神犹未起一丝波澜，还是那副温和神态，同赶到身侧的时璃从容配合着将那些女妖一一杀灭。
直到某个瞬息。
“铛……”
一声悠久的佛钟从遥远的地方传荡回来。
晏秋白心神一晃，忽地转身抬眼。
殿外，他们的来处好像忽然变了一番模样——
翠青的山，嫩绿草坡，背阴的树下，光影斑驳在女孩面容模糊的脸上。
她身后有片竹林，小小掌心里躺着的也是竹子做的小哨。
[白禾哥哥，这个送你。]
[白禾哥哥，你病好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白禾哥哥……]
晏秋白心神震颤，芥子戒中躺着的那节哨子生出感应，几乎要跳脱出来。
他面上温和也不复，眼神迷茫而挣扎：
“时…”
“嗡！”
一声剑鸣，拽回了晏秋白的神智。
扫落剑尖的时璃回头，不确定地问：“师兄，你刚刚喊我了吗？”
晏秋白沉默。
几息后，青年持扇，温和一笑：“不是。抱歉。”
——
果真不是她，时璃。
虽然这十年里，时家一直想让他这样当作。
睫羽凌然垂落时，晏秋白手中折扇震颤，十七柄扇骨全数展开。
一扇挥出。
劈开了面前无数女妖，和整座辉煌佛殿。
一切幻象如瓦砾碎，而后灰飞烟灭。
晏秋白抬眸，眼前慢慢归位，在这陌生但真实的魅魔寝殿前，他望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那个叫时萝的，今日前于他完全陌生无感的少女。
她正仰着脸，拽着身旁披着玄黑大氅的青年的袍袖，女孩眼角微弯，眸子澄净得像雪山下无人涉足的湖泊，笑起来也该明眸善睐。
一如当年，时家后山，隐林小院外。

第12章 丰州鬼蜮（十二）
◎你是酆——◎
晏秋白望见时琉时，时琉也看见时璃和他了。
四目相接。
时琉心里没来由地多跳了下，她不安地往酆业的大氅后挪了半步。
酆业察觉，冷淡垂眸：“你做什么。”
时琉小声：“你有没有觉着，时萝可能对晏秋白做过什么非常过分的事情？”
“？”
“真的，”时琉怕他不信，小声但急促，“从今天在通天阁六层见到以后，我就觉着晏秋白看时萝的眼神很奇怪。”
“他也可能是在看你。”
“不是可能，他就是在看时萝。”时琉并没反应过来酆业的意思，一心紧张地盯着晏秋白那边，“而且刚刚进来前，他还没有这么——”
然后小姑娘脸色陡变，连忙将脸别去酆业大氅后：“他他他怎么过来了！”
从时琉察觉到晏秋白闪身过来，也就是瞬息的事。
时琉来不及反应，正心慌不知所措，被她下意识捉着的玄黑大氅却蓦地一扬——
翠绿玉笛闪着盈盈而又冰冷的光泽，赫然拦住了晏秋白。
晏秋白身影骤停。
空气死寂几息。
酆业微微偏过脸，冷漠睨他：“有事？”
晏秋白盯着不敢和他对视的时琉：“我想向时萝师妹请教一个问题。”
时琉紧张地屏息。
她就说，晏秋白肯定和时萝相熟，多半是让他看出什么破绽来了！
酆业却纹丝不动，连侧颜冷冽的线条都没松分毫：“出去再问。”
“秋白师兄，方琼师兄说的对，”时璃也负剑跟过来，警觉地注视着四周淡淡的雾气，“这通天阁里情况诡异，天檀木和长老都尚未找到，有什么事情我们还是等离开之后解决？”
“……”
晏秋白停了几息，终于慢慢握紧扇骨，垂手：“好。”
青年公子转身，迫使自己凝神聚气，放出神识探查四周灰白雾气，不再去看后面那个躲在玄黑大氅后的小姑娘。
暂逃一劫。
时琉松了口气，从酆业身后探身出来。
他们所在之处的空间看起来并不大，透过最近的雾色，隐约能见到和通天阁其余六层相近的雕栏木刻。
只是不知范围，也不知道遮蔽的地方有什么。
时琉小心发问：“这里好像不是幻境，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到通天阁七层了？”
“嗯。”
“那怎么还是不见时…三长老，和通天阁阁主？”
“不是幻境，但被人施了手段。”
“手段？”
时琉一怔。
方才她就觉得这灰色雾气有些眼熟，听酆业一说，她心神微动，闭上眼睛，鼻尖轻轻往四周嗅动。
酆业一回身，就见着身旁的小姑娘跟只小土狗似的四处闻闻嗅嗅，眼睫毛不安地打着颤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拽着他袍袖。
“你是狗吗？”酆业抑着眼底丝笑。
“！”
时琉听得恼，但没和他一般见识，咕哝了句你才是狗，她继续循着那丝灵光感受下去。
几息后，少女恍然睁开眼。
“是迷蝶草！”
“？”
灰白雾气里，不同方向远近的三人同时看向她。
时琉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按古籍记载，这是只存在于幽冥西疆的一种异草，它可以释放烟丝一样的灰白雾气，让身处灰雾中的修者失去对方向和空间距离的感知，短时间吸入无害，但时间一长，就能使人昏沉甚至昏迷！”
“幽冥西疆？”
时璃脸色一冷，“果然是魅魔！”
时琉好奇：“魅魔是什么？”
时璃：“时萝师妹知道这种劳什子迷蝶草出产于西疆，为何不知魅魔？它恶名昭著，害人无数，西疆就是它的来处。”
晏秋白缓声插入：“时萝，迷蝶草的毒性可有解法？”
“？”
时璃一怔，不知因何，她意外而不解地望向晏秋白。
时琉没察觉两人暗流涌动：“没有，”摇头后她眨了眨眼，“但，迷蝶草最怕火。”
话间，女孩仰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用不着她眼神提醒，在时琉话音落时，酆业已然勾手，随意一捻。
跟着哒的一声擦响——
丝缕灰雾之中，一点火舌跳起，跃动在青年修长指间。
两点滚烫灼穿他眼底冰冷夜色。
“全烧了？”酆业淡淡回眸，问时琉。
时琉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酆业手腕一动，火舌顷刻甩了出去，攀沿着雾气的四个源头，直奔雾气最浓重的源头。
“啊——”
一声恼恨又凄厉的尖声从雾气中的某个方向响起。
黑影骤然扑出——
“哪来的黄毛丫头！竟坏我好事！”
“！”
那声尖叫实在叫人痛苦，仿佛是贴着人耳朵，拿石头尖狠狠摩擦过金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波。
时琉本就不会修炼，吓得慌忙就要跑。
没跑成。
一只“魔爪”从大氅下抬起来，按在了她脑袋上，压得死死的。
旁边那人声线懒散且冷漠：“有我在。别乱跑。”
“…哦。”
黑影终究没能扑到时萝身前。
它是从时璃所在的那个方向出来的，闪掠向时琉的速度非常之快，但刚出来丈余，就被拔剑的时璃提身缠上。
尖锐的黑色指甲摩擦过剑身的声音远远荡回来。
时琉又紧张起来：“时璃她能打过那个魅魔吗？”
酆业懒得往那边看一眼，冷漠答：“不能。”
时琉：“？”
“那你不帮忙吗？”
酆业：“我为什么要。”
时琉脱口而出：“你喜欢她啊！”
酆业：“？”
这下不只是酆业低头用漆眸下极具压迫感的死亡眼神看时琉了，就连那边缠斗里，百忙之中，时璃都没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
“…嘶。”
走神是要付出代价的。
时璃身影一僵，向旁避退，手腕一点血色染红了雪白衣衫，远看得时琉眼神一颤，慌忙就得往前扑。
酆业眼皮跳了跳，给她按住了，低身哑声：“你怎么谁都想救。”
“我——”
“轮得到你么。”
时琉没再辩驳，因为她看见，比酆业话早一息，晏秋白已经闪身到了时璃身旁，白色折扇开了不知几根扇骨，加入剑光，与魅魔近身缠斗起来。
刚露出得意笑容的魅魔顿时就黑了脸。
远远的，她侧脸，朝时琉看了一眼。
“咕咚。”
时琉咽了口口水。
魅魔本体一身青色鳞片，身姿婀娜，五官妖异但十分好看。
所以吓到时琉的原因只有一个：
这魅魔，眼白太大了。
双眼灰白，只有正中两点，针尖大小的黑瞳。
远远对上一眼，阴恻恻的，瘆人至极。
偏偏它还朝她阴森笑了。
时琉：“……！”
在此时，晏秋白决然声音传回：“魅魔还有帮手，方琼，护好她。”
“？”
时琉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在魅魔变得气急败坏的表情里，看见距离自己极近的位置几乎是贴身飞出来一张皱纹老脸——
这个也全眼白，针尖瞳。
“！！”
时琉只恨自己怎么没能晕过去。
大约是瞥见了小姑娘吓得脸色刷白，不剩一点血色的可怜鹌鹑似的模样，头顶还传来某人一丝低低抑着的哑笑。
“你不是连我都不怕么。”
“你要长这样，我也怕的。”
时琉颤着声打着牙颤说。
她还能说出话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在那老者几乎贴身飞出来的同一息，酆业就已经托起她飞速后撤，险险躲开了那老者凶狠无余地撕向她心口的那一爪。
见被控制的老者再次追来，酆业笑意一冷。
像数九寒冬的霜雪攀上眉骨，那人漆黑眸子里的情绪就冻成了玄冰。
将少女放在身后墙角，“站这。”
酆业垂手，翠绿长笛显形在他修长指掌间。
薄薄冷光顺笛身切下，犹如一柄无影但能切开世间一切坚甲的剑。
到此时退到角落，时琉才分辨出冲出来的那个老者——正是这次带队下幽冥历练的时家三长老。
而看他那和魅魔一样的诡异眼瞳以及完全麻木空洞的神色，显然是已经中招，被魅魔操控了。
另一边。
在晏秋白和时璃的夹击下逐渐落了下风，魅魔狼狈躲闪着，厉声尖叫：“杀了他们！”
“三长老！”
时璃脸色顿变，剑光中抽身：“秋白师兄，三长老入天境已近百年，功力深厚，方琼师兄即便有所际遇提升也恐难支撑！”
即便是一着不慎就要生死相争的拼杀中，月白长袍的青年公子依旧沉稳温和，听见时璃话声，他微微点头：
“没关系，你去帮他。”
“师兄小心。”
时璃抽身向后。
面对孤身一人的晏秋白，魅魔眯起针孔眼瞳，舌尖轻缓地舔过唇：“好啊，只剩一位小公子了？别怕，你生得这样好看，待会擒了你，我一定不舍得杀你，怎么也要带回寝宫床榻上，好好享用一番。”
“……”
换了凡界旁的仙门正道的修者来听这番话，至少也要血气上涌，急怒出招，打断这魅魔口中的荒唐淫话。
而急必生乱。
魅魔赌的就是这乱里取胜的一隙。
然而让它失望了——
面前端是一副正道楷模年轻典范的天骄公子，却听得四平八稳，温和好似多情的眼神都没起一分波澜。
听完了它全副调戏，青年也只是低眸，叹了声气。
“我不想杀你。”
魅魔心里一警。
而那柄从最开始就让她觉着最危险的折扇，在此时缓缓的，再次展开了三根扇骨。
“——！”
魅魔瞳孔骤缩，几乎从针孔彻底泯灭。
一声凄厉惊叫后，魅魔撞断了几根宽柱，吐血飞出。
晏秋白收扇，正欲追击，身后忽听时璃急声：
“师兄手下留情！！”
“？”
晏秋白意外停下，回身望去。
正落入他眼中的一幕——
如剑又如刃的翠玉长笛，豁然带起一篷红得刺眼的血，从傀儡三长老的胸口穿出。
“扑通。”
失去气息的长老从空中坠下，砸落尘土。
血如红梅，星星点点，斑驳洒了他一身灰袍。
时璃脸色刷白，剑射而下，跪到地上去查看时家三长老的情况。
几息过后，她红着眼狠狠扭头：“方琼师兄！你疯了吗！为什么要对三长老下杀手！”
酆业正皱着眉。
他低眸睨着被他收回的翠玉长笛，面色薄凉又略带嫌弃——笛子上血色斑斓，肮脏丑陋。
大氅下袍袖一抬，青年皱着眉挥了下手。
分不清是翡翠还是玉的长笛笛身一颤，上面血色被震成血雾，然后慢慢溃散在空中。
直到此时，酆业才松了眉，冷冷淡淡地起了眸：“控它的不是魅魔，是魇魔手段。你就算绑上带回去，他也救不活了。”
“那你也不能——”
“时璃师妹。”晏秋白身影一晃，出现在时璃身旁，他垂手，恰按住愤而起身的时璃的肩。
低头查看了下地上那具尸体，晏秋白重抬眼：“他说的不错。确实魇魔手笔，回天无术。”
“……”
时璃紧紧咬住嘴唇。
她是从小长在时家的，时家的长辈和长老们也从来对她最亲和厚爱，每一个都是如兄如父，她自然难以割舍。
时琉从角落出来，迟疑地望着。
她对地上的那位长老并不熟悉，关进后山隐林小院前或许见过，只不过他们并不在乎她的存在，她对他们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可时璃是她胞妹，虽然极少相处，记忆都早已模糊，可看负剑的少女跪在地上红着眼圈，她也忍不住有点难过。
尤其她深知——
酆业绝不是知道救不了后才动杀念的。
时琉仰头，看向酆业。
方才他与时璃合作，阻拦傀儡长老错身斗法的间隙，只有站在角落旁观的时琉看见了，那个大约装着留影石的芥子戒被他借一击之力，折断长老指骨，收入袖中。
留影石……
应当是被他拿回去了。
可之后无论是伤是杀，他都没有一丝余地或迟疑。
时琉第一次深刻地认知到，这个让她鬼狱里惊鸿一瞥，一身白衣叫月华也逊色难匹的少年，在那副谪仙面孔下究竟藏着如何一副狠厉冷漠的魔头心性。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爱看你们这些虚伪东西自相残杀！”
废墟尘土里，衣衫残破的魅魔狼狈地从房柱碎石里坐起，她靠在裂开的柱下：“别急着哭啊，时间到了，你看，你们就要陪这个老东西一起下黄泉路了！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魅魔嘶声狂笑，整座通天阁忽然晃动起来，还支撑着的石柱和房顶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
就仿佛整座楼阁摇晃，即将倒下。
“…不好！”通红着眼睛的时璃顾不得难过，极少见的慌张显露在她脸上，“通天阁里有自毁禁制——她之前一直是在拖延时间，等待禁制发动！”
“没错！！”
魅魔狠狠一挥袖，从废墟中艰难撑起身，她血红的嘴唇咧开大到非人的恐怖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朵下去。
“禁制一旦发动，别说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小崽子，就算是时家家主玄门太上长老来了，也别想短时间逃得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用拖你们太久，用不了几十息，你们就得陪我一起死在这儿了，哈哈哈哈——”
那凄厉摩擦耳膜的笑声叫时琉三人都面色微白。
时璃和晏秋白对视一眼，各自伸手向芥子戒或须弥袋。
两人分别是凡界三大修者势力中最负厚望的天骄，出门历练，每人身上都有长辈留下的一道保命的法术或者宝物。
值此关头，必须一试了。
两人正要动手。
魅魔那尖利疯癫的笑声突然戛止，她像是骤然僵硬在那儿，巨大的震惊和不可置信慢慢爬上她的脸。
“不，这不可能，禁制发动就不会停下……”
魅魔逐渐歇斯底里，表情也狰狞扭曲到维持不住人面，她缩得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瞳孔死死盯住了对面的四人：
“是谁！是谁干的！是谁破了我的‘风’‘雅’禁制！是——”
“嗡！”
一柄清唳笛音飞射而出，直直将魅魔楔入墙中。
巨大的尘土飞扬里，满身血污的魅魔竟然还爬了出来，她犹难以置信地瞪着前方。
而出手的青年懒懒落着眸。
“就你这污脏地方，也配称风雅。烧了，算替你主子积德。”
“是你！？我杀了你！！”
魅魔血红的眼角几乎要撕裂开，她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直扑上来。
“你们。”
酆业没看她，微一偏脸，瞥晏秋白与时璃：“禁制破了，楼还是要塌，不去救人？”
“……”
时璃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转身，挥手一招飞剑，就御剑飞出楼外，直向下方。
晏秋白瞥过“时萝”：“照顾好她。”
月白长袍也掠出通天阁七层。
而此时，重伤的魅魔刚飞掠到酆业身前一丈。
墨黑长尖的指甲狠狠挠向酆业。酆业偏过脸，侧身随意一晃就避开，然后长笛一挥。
“砰！”
魅魔再次飞了出去。
这次砸进石柱里，连喷了数口黑血，眼见着是半死不活，没剩几口气了。
酆业也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直到此刻，他抬袖，修长指骨到腕骨如冷白霜雪从黑色大氅下勾抬起来，然后像随意松散地一挑。
刷。
一根细小的，毫不起眼的干枯树枝，从废墟之中飞掠过来。
落入酆业掌心。
时琉眼神一颤：“这个，就是天檀木碎片？”
酆业没答。
不远处，将死的魅魔大约是回光返照，慢慢爬起，她狼狈妖娆地靠在断了一半的石柱下，露出苍白虚弱的讥笑：
“几个小崽子，竟认得出设了隐藏禁制的天檀木，也难怪老娘栽在你们手里……”
说着，她又咳出几口血来，将唇染得更红。
那笑也更讥讽。
“可惜，破了它的禁制，你就算支开他们也没用——天檀木乃是造化神物，这世上除了天地，没有能收纳它的容器，你休想独吞——”
话声未落。
酆业垂手一拨，枯枝就被纳入长笛下的翠绿叶子里。
“？！”
魅魔震在原地，面上血色褪尽。
望着尘土之中模糊的青年身影，她那针眼似的瞳孔一瞬放大，占据整个瞳孔，
巨大惊恐的走音，从她吓出哭腔的破嗓里迸开：
“一叶界！一叶造化！你是酆——”
轰。
酆业垂敛着眼，随手一挥。
石柱前，魅魔头颅轰然炸开，神魂具碎。
“……”
楼外漫天惊嘶恐叫，楼内死寂无声。
垂下袍袖的酆业慢慢转回身，对上身后角落里，仰着苍白脸儿，无声望他的时琉。
魔的眼底黑得阒然寂静。
一两息后，他抬手。
女孩像是被无形的力捆缚住了，强制拉到他面前。
冰冷如玉的指腹慢慢拭过女孩细嫩唇瓣，擦去上面尘埃，然后轻勾起女孩下颌。
下一息。
她雪白下颌被他狠狠捏住，强迫抬起。
魔低睨下来。
“来，现在说，还不怕我么。”
时琉瞳孔微微地颤着，她从那满地血污碎肉里勾回眼眸，安静又有点难过地望他。
“封邺，你要把我一起杀掉吗？”
“是又如何。”
魔低哑地笑。
嗓音冰冷——
“三界负我，人尽当诛。”

第13章 丰州鬼蜮（十三）
◎我不想你死。◎
楼外。
入夜的幽冥依旧是血色穹空。
昔日高耸入云的通天阁今时摇摇欲坠，波及半城，地面都跟着剧烈地晃动。
城中此时乱作一团。修者们察觉到通天阁自毁前恐怖的禁制之力，早就各自御物奔命，冲撞得城中夜市一片狼藉。而那些不能修行的凡人或低境修者就更惨了，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城中四处都听得到受伤后的惨叫和孩子们的哭嚎声。
而血穹之下，云涛翻涌，一道着月白长袍的身影凌空立于通天阁上，面色苍白，却眼神坚毅。
他五指虚握，遥遥向着通天阁顶。
那只修长而薄的手掌下，无形却恐怖的气机喷涌，从上罩下，将整座摇摇欲坠的通天阁括握其中，仿佛是以一己之力，强行挽整座通天阁于将倾。
一道剑影从下空射上。
停身的时璃眼角泛红：“秋白师兄，你不能再这样虚耗灵力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登阁一事，因我而起，就该由我负责。”
即便此时，那人声音依旧温和沉静，令人安心。
可时璃依然看得分明，鲜艳的血色从他薄淡的唇角微微溢出，将苍白点渍上刺目的红。
他浑若未觉，温声安抚：“你与师弟们下去救人，这里有我便好。”
时璃声音哑了：“我不……城中那么多人根本救不过来，我要陪着你。”
——这样等他脱力坠下时，至少有她能接住。
晏秋白遥遥望下。
看穿时璃所想，他无奈一笑，唇角血涌愈多，眼神似乎都更黯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是轻和笑着。
“若真到那时，也不过一具全尸。有这个时间，师妹何不多救几个活人呢。”
“！”
时璃视线一下就被泪水模糊了。
她几乎想冲上去将晏秋白打晕带走，可能不能做到不谈，即便能，真这样做了，她知道这个人醒来以后依然还是会选一条救人赎罪的死路。
时璃难过得快绝望了；“师兄！”
“若不幸遭难，劳师妹将我送回师门。另外……”
晏秋白轻咳了声，血红染了月白袍子，而他黯淡眼眸落向指间，那个微微熠着的芥子戒。
褐色眸中，无尽遗憾。
一两息后，那枚芥子戒从他指节脱下，飞落到时璃面前。
那人长袍猎猎，衣襟染血，依然神色温和：“劳烦师妹，将里面的东西还给时萝。就说十年暌约，是我之罪，若有来世——”
“秋白！收力！”
一声如惊雷断喝，忽然响彻九霄。
与那一声同时，一张金光大网从天边飞来，由小及大，无边蔓延，如铺天盖地般罩了下来。
“是乾坤阵！是我爹来了！”时璃泪眼模糊，从绝望中迸出惊喜，“师兄，你快——”
话声未落。
月白长袍前一道血色凌空喷出，那人双眼一合，直直向下坠去。
时璃惊慌扑下，纵剑去截。
比她早一步，与时鼎天同时赶来的是玄门的一位太上长老，长比青峰的拂尘一抬，就将坠落半空的晏秋白卷了，直勾回云端去。
而到意识陷入黑暗前，晏秋白仍是唇角带笑的。
——
乾坤阵来了，就能保通天阁不塌，一城人不死。
真好。
遗言说了一半，没说完。
……真好。
乾坤阵带着铺天盖地的金芒，在整座城池上空笼罩住，动荡随之平息下来。
眼见着昏迷过去晏秋白被那位玄门太上长老一脸凝重地带走疗伤，时璃才总算松懈心神。
疲累感涌来，她身影晃了晃，勉力撑住。
“父亲。”时璃朝云端下来的时鼎天作礼。
时鼎天以神识探查过她周身：“你没受伤吧？”
“小伤，无碍的。”
“那便好。”
“……”
时璃脸色挣扎了几息，最终还是沉下语气：“对不起，父亲，三长老死了。”
她一顿，涩声道：“今晚在通天阁内，我们发现三长老受魅魔所惑，失了神智拔剑相向。我与方琼师兄无奈，只能将他……”
“我知道。”时鼎天叹声后，关切地拍了拍时璃的肩，“阿璃，不必自责。三长老魂灯早些时候就灭了，即便你们不动手，他也已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时璃神色一松，忽想起什么，扭头望向通天阁：“方琼师兄和旁系一位师妹还在楼内与魅魔对战，我去带他们——”
“等等。”
时璃身影被时鼎天止住。
她不解回头。
“阿璃，”时鼎天眼神沉重，“你可知，幽冥东南，淞州的老州主和新州主以及麾下一众魔修，全都死了？”
时璃一愣，摇头：“我和秋白师兄一直在调查天檀木的去向，只有路过才会除恶，不曾去过东南。”
“我知道不是你们杀的，你们也没有那么大的手笔。”
时璃犹不解：“淞州州主，很厉害吗？”
“新任州主能入幽冥强者前十，而他背后那位已经闭关几千年的老州主，”时鼎天眼神凝重，“如我所察不错，他很可能是当年参与过三界之战的幽冥十殿阎罗之一。”
“——！”
时璃骇然当场，半晌都没能出声。
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对于他们这些年轻修者来说，哪一个也是只存在于万年前的传说里的人物，是大力量，也是大恐怖。
这样一位竟能苟延万年的大魔头，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时璃心头震骇许久，终于找回声音：“那父亲知道，是谁杀的吗？”
“你能想到谁？”
“……”
时璃未语，而是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腕。
那里有只淡紫色的宝石镯子，是早年第一仙门掌门来时家拜会时，亲手赠予她的。
那时候时璃年纪尚小，不懂老道士口中的“以紫辰赠紫辰”的意思。
而今，长至十六七岁的她，早已把当年让天机阁封山闭阁的“紫辰预言”听过了千万遍。几日前，“魔头出世三界将覆”的卦言通传天下，时璃这趟独下幽冥，也是为此而来。
她知道她肩负重任，凡界所有仙门修者甚至凡人，都将全部的期许寄寓在她的身上。
这是她应担之责。
可如果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轻易就能将苟活万年的老魔翻出来杀灭、还有余力戮除一州魔修的更可怕的魔头……
“不必忧心。”
似乎看穿了时璃的不安，时鼎天温厚笑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头，“有爹在呢，不会让他伤到你。”
时璃不安仰脸：“可是那个魔头应该很厉害？”
“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哪是那么好对付的？”时鼎天笑着拍拍她，“昨夜大战，行凶者自身受伤也很重，有乾坤阵在，即便是能通天的魔头，受伤后也别想轻易遁走。”
时璃思索两息，惊愕问：“父亲的意思是，那个魔头现在就在这座城中？”
“……”
时鼎天的表情有些复杂起来，笑容也沉下去。
停了数息，他低叹声：“昨夜，那个魔头虽杀光了老魔和他麾下魔修，但凡人并未被连累屠戮，所以有人记住了他的长相模样。”
“？”时璃心中忽生不安。
时鼎天：“是你师兄，方琼。”
“——什么？”时璃面色一瞬苍白，“这不可能！一定是他们看错了！”
“阿璃，你冷静点。现在的方琼，未必真是你的师兄。”
“？”
时璃震惊又复杂地望向下面的通天阁，神色慢慢恍然：“难怪，师兄今天……”
“你不是说了，和他同行的有个旁系的小姑娘，叫时萝对吧？”时鼎天幽幽望下，“我就是察觉她神魂有异，并非原魂，这才生出的怀疑。”
“她也是——？”
时璃想起什么，低头，紧握的手指松开，露出里面微微烁动的芥子戒。
少女一时神思茫然。
时鼎天：“虽时萝的身体里有新的主人，但占据她身体的神魂很弱，不会是施术之人。”
时璃定了定心神：“他们所图为何？”
“淞州州主死在昨夜；不久前狡彘出世，杀了西南两位州主；而更早些，魔头祸世的卦象显现前夕，丰州州主也离奇暴毙。”
时鼎天徐徐握剑，“我若所料不错，他和狡彘意图相同，目的暂且不知。这趟他既入通天阁，大约就是为了帮狡彘解决三长老身上的留影石。”
时璃并未随队，对留影石与狡彘的事情略感茫然。
时鼎天没有解释：“留影石已碎，但没关系——”
“这乾坤阵下，天罗地网，他今日就别想离开了。”
晏秋白像只断翼的鸟从天空坠下时，通天阁六层的窗旁，探头的少女正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封邺你快救——”
“他”字没出口，晏秋白已经被一道雪白拂尘卷走。
不用救了。
时琉松了口气，转回窗内，就看到披着大氅的青年漠然又嘲弄地垂眼望她。
“刚刚我还要杀你，现在你就求我救人？”
“……”
时琉抿了抿唇，还是小声反驳：“我觉得你没想杀我。”
酆业懒得开口。
片刻前还在他眼底墨黑滔滔的魔焰褪了，此时这人懒洋洋地，只剩那点人间富贵少爷似的闲散。
窗外金光大网半虚半实地闪烁在空中，感知到整座楼阁慢慢恢复镇静，酆业终于支了支眼皮。
“即便我不杀你，也有人想。”
“？”
时琉微微探头，看见天空中模糊的金网。
她微微一怔：“时家的，乾坤阵？”
乾坤阵，阵如其名，凡入阵者，便是被纳入阵主掌握的一方天地阵法中。
非造化之力，不能遁出。
时琉只想了片刻，就变了脸色，慌张转回：“他们是不是来抓你的？”
“乾坤阵？”
酆业仰头，望着那金色阵网，“借造化，假天地，比不得真正造化，但也是个天才想法。”
时琉还是第一次听酆业夸什么人或物，但这会她完全新奇不起来。
“即便是你，也很难破出吗？”女孩声音艰涩。
酆业淡淡垂眸，翠玉长笛有下没下地敲着掌心。
“换了平常，不难。”
他没再说话。
时琉咬住唇，难过地看向他披在肩上的玄黑大氅。
她就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明明都受伤了，方才还有心思故意吓唬她。
长笛缀着的叶子里，虚影一晃，狡彘跃出，落到地上。
仍是那副缩小版的模样，但声音已经叫人耳膜震荡，伴随嗥叫的神识传音递给酆业——
“主人，留影石碎了，我来！”凶兽鬃发怒张。
“时家在明，玄门在暗。有乾坤阵在，你也不行。”酆业随口说网，笛尾一抬，把狡彘重新收回了叶子里。
不等他再开口。
酆业侧眸，就对上了旁边女孩满盛上湿漉雾气的眼睛。
“？”
生死当前也没让他多一分情绪，此时和时琉对视两息，酆业却黑了脸：“你不会是要哭吧？”
时琉死咬住唇，憋住呜咽。
酆业皱眉，睨了她会儿，没忍住，伸手过去，一捏女孩软乎乎的下巴。
贝齿被迫离开唇瓣，咬得泛白的地方也松开。
“神魂控体，伤她痛你，你是蠢么？”酆业收手前，恶意地屈指敲了下女孩额头，“急着哭什么，我不会让你死在这儿。”
时琉吃疼地躲了下，没顾得计较：“你，你能出去吗？”
“是你能。”
那人淡淡垂手。
时琉迟疑：“我只对幻象类的阵法术法有用，可以不被迷惑，这种，我也不行。”
酆业气得嗤了声笑，偏过脸：“我说的是，我能送你离开。”
“？”
那人指节凌空一点，藏在时琉锁骨下的那枚坠子就轻跃出衣领，飘到时琉眼前。
时琉一怔，反应过来什么，倏地握住：“它能让神魂离开乾坤阵？”
“可以。”
“那你也——”
时琉眼里惊喜还未亮起，就被那人漠然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我不能。”
时琉怔住了，眼神黯下：“为什么？”
酆业不太想解释，可面前女孩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下，湿潮雾气仿佛又要拢聚回眸里。
——
原来方才她不是哭她自己，是哭他要死。
酆业一时怔忪，回神后就觉着好笑。
不，岂止是好笑，简直让他想大笑。
这世上怎么竟真会有这样的傻子？是天道认为这样的傻子才配得上九窍琉璃心的澄净通透？那这样的傻子又怎么偏偏就让他这个最黑心黑透的魔给遇上了？
等她知道他帮她一切都是为了吃她，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酆业莫名觉着胸膛里鼓过空荡的风，冰冷沁骨。他知道空荡的缘由，于是未起的笑意也冷冷凝结在眼底。
“我说过，玉佩发动需要三息时间，不可被打断。”
“那你现在就——”
“玉佩中法术涉造化之力，发动时，一息时间就足够叫时鼎天察觉。除了我，没人能拦他三息。”
“……”
酆业语气冷漠。
话声落时，他们面前的楼阁墙壁竟化作飞灰，慢慢将两人身影袒露在幽冥的血穹之下。
也在那天罗地网的金阵下。
以时鼎天为首，时家修者凌于半空，隔着数十丈距离警惕地望着他们。
那足以绞碎楼阁的可怖力量下，酆业抬手，大氅被夜风鼓荡猎猎，护身周方寸之地。
时琉低下头，她攥紧了玉佩，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
她知道。
是她太弱了。
所以她保护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她想救的人。
“阁下何人，竟敢施秘法，强行占据掌控我时家子弟的身体？”
时鼎天声震穹顶。
这话是说给酆业与时琉听的。
也是说给藏在暗处的玄门长老，或是地上那些幽冥修者听的。
酆业不在意，大氅被他随手解了，松坠下去。
“废话真多。”青年声懒，像极不情愿被人扰了晨眠，眼底墨意却冷，“要打，入阵。”
长笛自他袍袖下斜垂，笛声清抑。
时鼎天盯着那柄翠玉长笛，瞳孔蓦地一缩：“随州州主是狡彘所杀，他的玉笛却在你手里——狡彘果然是为你所用！”
“……”
话声一落，四野哗然。
有些藏在暗中的修者都因为过于震惊，险些暴露出隐匿的身形来。
但酆业全不在意。
他本也看他们如蝇狗蝼蚁，即便是时鼎天，若没有昨夜屠老狗一场血战重伤，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翠玉长笛在他指掌中难耐清鸣，似乎压着什么躁意，有丝缕如血色，在笛身中震荡流淌。
那些修为高深的，几乎都能听到那笛声中的涌动——如江河震荡，渊海滔天！
“…嘘。”
酆业却抬手，安抚似的轻敲了敲笛子。
“恼什么，一群蠢物说的蠢话而已。蠢物说你是别人的，你就是了？”
“！”
笛声又急。
酆业这次缓撩了眼，他视线在远处的时鼎天身上扫过，然后落到时鼎天手上的芥子戒。
一两息后。
酆业忽地笑了，森然的冷漠攀上他眉眼，“原来，你也有一柄……剑？”
“！”
时鼎天脸色骤变。
这次他毫不犹豫，芥子戒一抖，一柄翠玉长剑飞出，被他反手握在身前。
远远望着，竟和酆业手中的翠玉笛看着宛如同种材质。
“果然是祸世魔头，”时鼎天沉声，“你就是为了这柄神脉剑，才向我时家子弟出手的？”
“神脉剑？”
酆业低声重复，忽笑起来：“今日我不夺它，来日，来日……”
他声音忽厉，漆目狠抬：“待来日，我定屠时家满门。”
“…！”
时鼎天手中长剑铮铮，像握了条活着的龙，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酆业，眼神里尽是杀意。
“恐怕，你活不到来日了。”
“……”
站在酆业身后，时琉眼睫轻颤了下。
她很慢很慢地挪出一步，两步，最后站在酆业身侧：
“…你会死吗。”
少女声音轻得，好像被风一吹就要碎掉了。
酆业眼角轻搐，像笑，却又魔焰汹汹，骇人可怖：“我死过很多遍了。”
时琉点了点头：“死，应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吧？”
“是。”
“就像，被关在永远黑暗的牢笼？”
“？”
酆业眸子低睨下来：“应该不用我提醒，你这种小土狗，连时鼎天一剑的余波都挡不住吧？”
时琉仰脸，朝他轻呲了呲犬齿，“你才小土狗。”装凶的笑，但女孩眼神空荡地难过。
于是笑不出，她又低下头：“我最怕牢笼了。”
“我知道。”
“我不想被关着。”
“……”
酆业没有说话。
时琉不能修炼，但这世上一切术法痕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她知道，即便是此刻话间，他也已替她挡下无数道致命的气机——他未必想救她，可他骄傲得三界都容不下，决不允许他带在身边的小土狗被杀掉。
她低头看他衣襟。
沾着点点血色的雪白衣袍，如同一席连天的雪里缀着的星点红梅，在夜色中刺得时琉眼疼。
时琉轻吸了气。
她要勇敢点才行。
玉佩攥起来，时琉拿着它，望着酆业。
“贴哪里来着。”女孩紧张得声音都抖。
“眉心。”
“贴上就行吗？”
“嗯。”
于是凉冰冰的玉佩抬起来，探向女孩眉心。
不远处，时鼎天察觉什么，握紧剑柄，眼尾轻矜，冷冷盯着两人。
大约是一息吧。
凉冰冰的玉佩，忽地转了向，被女孩的手按在了酆业的眉心上。
“轰——”
无形术法之力瞬间爆发，气息翻涌。
酆业在一滞之后，面色冰冷垂眸：“你疯了？”
“……”
她拦不下时鼎天三息，他和她都会死。
可惜酆业听不到时琉的回答了——术法一旦发动，那就无可挽回。
造化之力屏蔽天地，他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
第一息。
女孩唇瓣轻动，好像朝他说了什么。
[我不想你死。]
第二息。
时鼎天提剑，顷刻便至，翠玉长剑即将穿胸而过。
她蓦地转身，挡在他身前。
酆业闭了闭眼。
蝼蚁一命，拦不下时鼎天的剑。术法会破，他的神魂也会被时空之力绞碎。
等不到第三息了。
——
第三息。
在酆业听不到的天地间，女孩回身，面向那柄夺命的长剑，和握剑的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中年男子。
她轻声：
“父亲，我是时琉。”
倏——
卡着最后一息，翠玉剑刺在女孩胸口前，没入半寸。
时鼎天停得目眦欲裂，声音颤栗：
“时……”
呼。
身后，最后一丝造化之力从这天地间消失。
时琉阖上眼，有点遗憾。
她没来得及回头看，酆业一定很意外，说不定吓到了。多难得见。
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求你，别再关我了。”
眼泪划过女孩难过的笑。
“杀了我吧。…家主。”

第14章 丰州鬼蜮（十四）
◎可以吃了。◎
剑没入处。
鲜红的血浸透了少女粉白的衣衫外袍。
在女孩似曾相识却又已陌生的眼神下，时鼎天怔忪许久，终于沉沉叹出声气。
“你……”
“时家主。”
本该无形的空气荡起波澜，一道人影在不远处缓缓现出。他身上穿的是玄门的道袍，显然是这次同下幽冥的一位玄门长老。
时鼎天神色一顿：“袁长老。”
“听她自称，这个魔头余部，不会是你时家的人吧？”袁沧浪面皮紧沉，“不然是何故，叫时家主如此手下留情，竟然就这么放走了那魔头！”
“……”
入主的神魂被玉佩强行送离，方琼身体已委顿在地，陷入昏迷。
在场或明或暗地所有人看着。
时鼎天握剑的手收紧：“确实是我时家……旧时一支旁系的后人。”
时琉身影微颤了下，像是承受不住那刺入胸口的冰凉剑身。
她没睁眼。
“想是这孩子受魔头所蛊，误入歧途。”时鼎天吸气，提声：“今日之事，我定会秉公处理，绝不从私。待审出那魔头身份目的去向，再还诸位一个交代！”
话落，时鼎天面色一沉，怒拔剑尖。
艳红的血倏然涌出。
在少女黯下跌落的天光里，她倒在冰凉的地上，看见那个高高在上垂眼冷冷睥着她的时家家主转身离去：
“来人，将她绑了，醒后再审。”
“……”
再醒来时，时琉身在一个昏暗的石室。
她下意识张望向唯一的窗口，对着她所在的位置，天边暮色昏沉，显然又将是幽冥新的一夜。
第三夜了。
封邺说过，神魂离体最多五日，届时，即便时家什么都不做，她的神魂也会自动消散，飘零幽冥。
何况……
时家真的会放过她吗。
“那个魔头的部下醒了！快通知家主！”
嘈杂的声音迫入耳中，也唤醒了时琉最后一点沉昏的意识。她动了动胳膊，腿脚，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被紧紧束缚的窒感。
女孩脸色苍白，低头望去。
不知何时，她已经被绑在一座草草完成的刑架上，四肢受缚。
时琉愣了许久，无意识地轻牵了牵唇角。
也是。
既已当众将她打成时家旁支一脉，她又怎么敢奢望，杀伐果断的时家家主肯真放过她，让她以一死轻松结束？
“魔头余孽，你笑什么！”看管她的是个有些刺耳但熟悉的女声，不等时琉抬头分辨，狠狠一鞭已经抽在她身上。
啪，一声脆响。
大约是皮开肉绽，连痛觉都迟钝而麻木地传回来。
时…轻鸢。
时琉惨白着脸，咬着唇抬眼，看见对面少女冷厉薄怒的脸：“我就说，琼哥哥怎么会为了你这么一个末支旁系打我，原来根本就是你们冒充！还害得琼哥哥到现在都昏迷不醒，看我不打死你！”
一鞭扬起，眼看又要甩下。
忽的，少女的手腕被人握住。
时轻鸢扭头就要发火：“谁敢——时、时璃？你，你怎么来了？”
时轻鸢在时家再骄扬跋扈，也很分得清时璃作为时家天骄，无论在族中长辈还是外界，与她的地位察觉有多云泥之别。
更别说凡界人尽皆知的“紫辰仙子”的名号。
在别人面前时轻鸢再敢耍威风，换到时璃面前，她也只能收敛着。
“家主还没来，谁让你妄动私刑？”时璃侧颜清冷，声音微寒。
“我，我是，”时轻鸢眼珠子转了转，“我是想逼问出逃走的那魔头的去向！”
“你们只负责看管，审问事宜，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
时轻鸢恼火，但不敢反驳，正两相僵持的时候，只听石室外传来时家子弟的行礼问候。
“家主。”
石室侧廊，石门被人打开。
以时鼎天为首的一行时家人，齐齐踏了进来。
时璃和时轻鸢也立刻松了手，转身低头，各自称呼行礼。
“阿璃，你怎么在这儿？”一见到时璃，时鼎天脸色变了变，上前两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就下榻了？”
“父亲，我没事。”时璃迟疑了下，她摸了摸手上那只稍大的芥子戒，“您昨天说，她是时家的人？”
“……”
时鼎天眼神轻烁。
昨夜在掀了顶的通天阁内，时琉自曝身份，但那句话只有逼近的时鼎天与隐藏在附近的玄门长老袁沧浪听到了。
时璃不知，时鼎天也不想她知。
“这件事和你们小辈无关，你不要插手，让父亲来处理。”时鼎天说完，不给时璃反抗余地，向一旁看守的时家弟子示意，“你带她们出去。”
“是，家主。”
时璃有些迟疑，可时家几位耆老甚至是玄门两位长老都跟在时鼎天身后一同来了，她不敢说出晏秋白可能和藏在时萝体内的神魂是旧识的事情，尤其怕牵累到还在昏迷的秋白师兄。
权衡过后，她只好暂时忍下，扭头离开。
石室的门再次合上。
时家耆老们站在石室前，独时鼎天一人上前。
刑架上少女低阖着眼。从始至终，她没看他们任何人。
“和你同行的那个魔头，到底是什么身份？”时鼎天问。
“……”
“他现在在哪儿，你应该知道吧？”
“……”
时琉始终阖眼，咬着唇一言不发。
“时——！”
琉字未能出口，时鼎天气得狠狠攥拳，“我不知你这些年遭遇了什么，但你定是受了他蛊惑，那是个能在淞州屠家灭门的大魔头！你这样护他，他在意你么！？”
女孩垂着的睫轻颤了颤，一两息后，她睁眼。
那是一双澄净的，不曾被世俗所染的眼眸。
漂亮，安静无声。
时琉从生下来就只算得上样貌平平，可她有双极美极美的眼睛，对视一眼，好像就能让人敞开心境，任她感应。
时鼎天原本以为那是眼瞳的美，是天道对她平庸无奇的弥补，此刻才发现，原来是眼神、或说眼神至深处，那朵神魂之火的美。
可美得太过，透视人性。
像要被撕破一切表意，将内心偏私丑恶全部公示于她。
僵持数息，时鼎天神色难堪。
“…魔头余孽，执迷不悟！”时鼎天沉声，扭头，他手一抬，旁边耆老们中间有人端着的木盒打开，一道闪着雷光电鸣的好似无形又有形的鞭子就飞了出来。
“啪！”
一声烈响，鞭尾狠狠甩在女孩脚尖前。
时琉瞳孔一颤，不是吓得，是疼得。
只一息，她惨白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明明那鞭，还尚未落到她身上。
“这是神魂鞭，不伤躯体，只碎神魂，”时鼎天咬牙，颧骨抖动，眼神震颤地瞪着她，“那魔头，人人得而诛之，绝不容你包庇藏私——你想清楚，是真要为了他，断了神魂轮回？！”
“……”
时琉怔怔望着，从时鼎天手里垂下的无形长鞭。
电闪雷鸣，一点余波都足够叫她痛彻骨髓。可她听见了，时鼎天说的，是神魂轮回。
也就是说，死在这长鞭下，就是神魂具碎，不入轮回。
她的父亲。
她生身的时家。
她曾夜夜企盼的家人……
他不但要她死，还要拘她神魂、断她轮回？
时琉低头，她忽然想笑了，脑海里也就忽然想起那个白衣少年站在幽冥血色的穹顶下，肆意地笑，却眼神冷漠地与她说。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畏我者，想杀我者。
他说这句话时，也像她现在这般绝望心死么。
时琉好奇地想着，就低着头，学他轻声笑了起来。
她学得不好。
惹时鼎天额上青筋绷起，随他甩手，一道隔绝声音和神识探查的结界轰然落下，将两人与时家耆老相隔。
“时琉！我不管你对时家有多少仇怨！这件事事关苍生、事关凡界幽冥无数人的生死！你今日不说，我时鼎天就算亲手弑杀至亲、也绝不会对你有一丝纵容顾忌！”
“…纵容，顾忌，至亲？”
女孩轻声念着，因为缺水和失血让她眼前昏黑，声音也涩哑，可她还是强撑着仰起头：“这些东西，您什么时候，对我有过一丝呢？”
“！”
暴怒起伏下，时鼎天面色慢慢沉冷如铁：“是，我时家自然没有为虎作伥的至亲——那个魔头不会救你，也救不了你——即便如此，你也要护他到底？宁可神魂俱碎？”
“……”
时琉阖上眼，几息后，她轻轻哼起碎轻的歌来。
那是首童谣。
它流传在凡界最北的疆域，幼时照顾她的第一位使婆奶奶，总是在她哭着找父亲母亲的夜里，一边轻轻拍着她背脊，一边低声哼唱给她听。
她曾那么渴望的，父亲母亲。
时琉低低唱着。
断断续续。
碎不成音。
“好，好！来人！”
时鼎天一挥手，碎了那隔音结界，震颤着手将鞭子甩在快步上来的时家子弟怀里。
“打！打到她说为止！！”
……
……
那是时琉生命里最漫长的一夜。
生复死，死复生。
当疼痛和折磨重复太多遍，人的意识也会麻木，就好像神魂已经飘离躯体，只是停在上空，漠然注视着下面被绑缚在刑架上、疼得死去活来还要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的少女。
不知多久过去。
幽冥夜里的血空终于降临。
石室中那些嘈杂琐碎，难以辨认的声音都已远去，时琉耳中的嗡鸣也渐渐消止。
神魂虚弱将碎的少女仰头，望见了石室对着的石窗。
比鬼狱的窗稍大些，一轮清幽血色的月，疏远而静默地挂在夜穹中。
这大约是她在这人间的最后一夜。
她没有死在孤寂清冷的鬼狱，没有死在罪不可恕的祸世魔头手里。
她死在锦簇人间，死于至亲。
早知，早知。
早知这人间。
不来也罢。
……
月光透过鬼狱碗口大的窗，殷殷地红。
最尽头的小牢房里，石榻上，此刻正躺着个安然入睡的少女。
她呼吸很轻，面容恬静，嘴角还微微翘着。
像在一场好梦。
可石壁照影里，少女神魂栗栗，几乎支撑不住——仿佛下一息就要彻底碎裂，化作光尘消匿幽冥。
“主人，她要死了。”
狡彘化作只猫狗的大小，趴在石榻旁，远远看着站在月色下的白衣少年。
他冷漠清寒，遗世独立。
他不看榻上少女一眼。
狡彘大得可怜可爱的眼睛里闪过贪餍，它躁动难耐地刨了刨爪，又舔了舔舌头。
“——可以吃了哎。”

第15章 丰州鬼蜮（十五）
◎你生你死，与我无干。◎
“主人，这可是九窍琉璃心，万年不得一见的神物，您等什么？”
“……”
“只要吃了她，主人就能恢复当年三成战力！到那时候，别说凡界下来的那几个小修者，就算是仙界，您也去得了！”
“……”
“等摘了昆离和紫琼的脑袋，挂到仙界的登天门上，看谁还敢再——”
“……”
酆业终于被吵得烦躁，袍袖一拂，眉飞色舞神识传音的狡彘就被一记掌风扇了出去。
一个倒栽葱，狡彘就撅着屁股趴进了时琉的药草堆里。
翘起的两条小短后腿还一抽一抽的。
酆业冷漠：“话多。”
狡彘屁股歪下来，从药草堆里拔出脑袋，甩了甩，这才委屈巴巴地调头转回来：“我说的也是实话。”
“不论她如何做到，是她舍身送我归魂。”酆业轻抚长笛，眉眼如霜，“你该知道，我最恨背叛者。”
狡彘拱到酆业脚边，谄媚地蹭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睛乱转：“您吃了她就算背叛吗？也不算吧？那玉佩本来就是主人您给她的，她那样做，最多算物归原主。”
“……”
酆业懒得和个野畜分辨。
他走向石榻，顺便一脚将狡彘踢回药草堆里。
化作猫狗大小的十大凶兽之一从那堆药草里爬出来时，幽冥红月下，白衣少年已经一拂长袍，在榻旁坐下。
随手搁在一旁的翠玉长笛尾，那片莹绿叶子动了动，吐出根枝桠。
——
比起从魅魔那里收走时，在一叶界里温养过的天檀木碎片此刻已经鲜活了许多，枝尾隐隐可见，冒出来一两颗细小的芽子。
让它再长些时日，大约就能生根发芽了。
随酆业心念微动，天檀木碎片凌空飞起，自动飘到石榻上睡着的少女的上方。
也是她神魂投影所在。
神木有灵，迟疑地停在时琉神魂边缘，绕了一圈，似乎是不想靠近。
酆业察觉，抬眸，低低嗯了声：“？”
“！”
天檀木碎片被吓得一哆嗦，迅速扑进了少女的神魂之中。
空气无形震荡，神魂投影四周竟然隐约泛起波澜。
下方，少女的身影也散发出莹淡的光。
旁边，趴在地上的狡彘抬了抬生着火云纹路的前爪，茫然地挠了挠脑袋。
——
以它只装得下“吃”和“打架”两件事的脑子，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一幕是要干什么。
难道……
主人是打算在吃之前，再加点佐料？
嗯！一定是这样！
天檀木碎片在时琉的神魂投影周身游走，一线极细极淡的，蚕丝似的绿光，始终拖曳在残枝的细芽后。
而它所过之处，少女神魂里那些被神魂鞭抽打下的颤颤欲裂的神魂缝隙，竟奇迹般地开始修复，愈合。
原本看着几乎就要碎裂化作粉尘的神魂，竟然重新泛起莹润的光，甚至比受伤之前更盛。
狡彘看得目瞪口呆。
下巴颏挂着的口水涎儿，不自觉就砸到自己趴地的前爪上。
它没顾得擦，连滚带爬地扑到石榻前垂着的衣袍边角里：“主人！你不会是要强行把她的神魂召回来吧？”
酆业冷漠睥睨下来：“你有意见？”
“没没没……”狡彘本能哆嗦着摇头，紧跟着又连忙捣蒜点头，“可您屠那藏在淞州的叛徒本就伤了神魂，从凡界下来的修者又正满幽冥搜寻您的踪迹，就算暂时不吃她，也不能为了她再自折修为吧？”
“而且，而且，”狡彘费劲扒拉着自己容量不多的脑子，“那个什么阵借造化之力，想强行突破带走她的神魂，一定会被察觉，到时候万一反被追溯过来……”
酆业没耐心听完：“召回前，我会带她回一叶界。”
狡彘一哑。
乾坤阵是假借天地造化之力，而酆业自创的一叶界，却是自生造化。
两者对天地气机的掌控程度自然不在同个境界上。
但毕竟一追一躲，一寻一藏。即便有一叶界在，再利用鬼狱的禁制之力，酆业也只能确保让时鼎天无法第一时间锁定具体方位。
以时鼎天修为境界，察觉他们在丰州绝不难。
届时，时鼎天想搜到具体位置，甚至用不了两三日。
——引火烧身。
就为了区区蝼蚁，大不值当。
酆业垂眸，漆目里像凝上层薄薄的寒霜。
只是视线瞥见女孩从兜帽下完全露出的雪白面颊，扫过那条长长的疤，他却又想起那日在血穹下的天井口，她眼眸温柔地盈着月光。
……“对我来说，没什么东西比自由地活着这件事更重要的了”……
然而笑颜一晃。
她踮脚，苍白着脸将玉佩贴上他眉心，又毅然转身。
单薄身影拦在他身前，迎着那柄足以撕碎了她的翠玉剑。
他分明地感应到了。
那柄冰凉如玉如骨的剑，狠狠刺破她胸口，然后被她灼热的血萦裹起来的温度。
“……”
酆业眼底霜意摇晃。
一两息后，他眼帘垂扫，右手指骨竖抵，在左腕前划过，裂开血口却未流血，而是一点雾化飘金的血色逸出。
他漠然望着，食中二指拈过薄淡金芒，在身前结下纹路繁复的符阵。
酆业阖目。
下一息，小牢房里的石榻上，蓦地一空。
只剩那柄翠玉长笛孤零零地躺在榻旁。
尾巴上缀着的那片绿色叶子，在昏黑的室内微微闪烁着莹动的光。
时琉都分辨不清，自己的神魂是何时归位的。
石室里的那段煎熬漫长又麻木，直欲将她意识也撕碎，她几次跌入黑暗，又被加于神魂上的疼痛强行拉回，反反复复，早已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只在隐约里，时琉好像听见个熟悉又陌生的低冷音线。
“一百三十七鞭……好个时家，时鼎天……”
许是那人森寒地低沉下去的声调，或是那种叫人不寒而栗的迫人的窒息感，让时琉在梦里都没忍住颤了下。
一个恍惚，时琉猛地睁开眼。
“封——！”
本能出口前，被时琉狠狠咬住。
她没忘记自己昏迷前还被吊在阴暗石室的刑架上，时家人执着神魂鞭，厉声逼问她封邺的身份和下落。
她绝不能说出来。
然而稀薄的日光灼过眼前，眩晕感过后，时琉望见的却是鬼狱里她那间狭小的牢房。
时琉一怔，她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掌，从宽大褴褛的麻衣袖口里探出来。
——
她，回来了？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身处那个石室，被缚于刑架，日夜受神魂鞭体之痛，没人救得了她。
除非……
时琉忽听见小牢房外，牢廊上传来声音。
而后门被推开。
时琉连忙望去，却只见到了一张苍老枯槁的脸，且酒意熏熏的——
鬼狱里的老狱卒。
唯独一点不同，从前总提着烟斗或者酒壶的枯瘦手里，今天是捏着个汤碗的。
随他进门，时琉已经嗅到了空气中淡淡蔓延开的药草香。
女孩本能辨别了几息。
…治风寒的。
老狱卒趿着鞋进来，见时琉从榻上艰难地撑坐起来，褶了几层的眼皮抬了抬，又耷拉回去了。
“醒了？迷糊三四日，还以为你要烧死了呢。”
时琉刚醒，许是神魂离体久归的缘故，脑子还昏沉着——倒确实是很像伤了风寒后，高烧退下的身体状况。
时琉低头接过药碗，轻声：“这几日是您照顾我么。”
老狱卒愣了下，扭回头，似乎很意外面前少女忽然愿意主动说话的事情。
尤其，以往她见人总要连忙扣上兜帽，今日也没管。
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女孩两眼，没看出什么端倪，老狱卒咬住烟嘴吧嗒了下：“不然呢。”
时琉安静攥着手心。
老狱卒也不在意，哼了声笑，就扭头要往外走。他快到小牢房门口时，听见了身后石榻上女孩踝足间的铁链吭啷撞击的动静。
老狱卒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拿下烟嘴，回头。
石榻上。
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正安静地跪在榻前，无声给他叩首。
停顿许久，时琉起身：“谢谢。”
老狱卒在墙上敲了敲烟斗，阴阳怪气的：“谢我什么，天天让你搬石头，干苦力？”
时琉点头，又轻摇头。
“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
老狱卒无声地咧了咧嘴。
即便时琉感激他——经过这几日摧折，她更感激他这三年里作为陌生人施与她的保护和善意——但时琉还是得承认，他笑得很丑。
像老树皮开花似的，拧巴又别扭。
老头就那样古怪笑完，转身，叼着烟嘴往外走。只剩他同样枯槁沙哑的声音飘回来。
“鬼狱禁制就要破了。不想死，赶紧跑。”
“……”
时琉瞳孔轻缩。
老狱卒的话里，她莫名嗅出几分寒意。
——鬼狱将破？
那封邺又去哪儿了？
仿佛是能感知到少女所思所想，几乎是时琉起了心念的下一息，再无旁人的牢房里，石壁上就慢慢浮现起淡金色的小字。
一如那夜，白衣少年随手拂下的“封邺”二字。
只是这次，落了三行——
[天檀木为你温养神魂，今夜我来取走。]
[此后恩怨两清。]
[你生你死，再与我无干。]
“……！”
时琉怔然望着，失了神。
同一息。
南州，石室地牢。
石室大门霍然洞开。时鼎天脸色难看地大步走进来，他几步就到刑架前，抬手在昏迷的少女额心一点。
数息后，时鼎天睁眼，眼神幽沉——
“传令下去，时家子弟共赴幽冥最北，彻查丰州！搜寻魔头余孽！”

第16章 丰州鬼蜮（十六—十八）
◎这个吻——是你求我的。◎
《丰州鬼蜮（十六）》
空荡的小牢房里。
时琉怔怔抱着膝盖，望着对面石壁上的淡金色小字。
尤其是最后一句。
[你生你死，再与我无干。]
……大概是和封邺相处得太久了吧？
她对他好像已然熟悉到，即便不必见面，也能想出他说这话时会有的冷淡神情，还有漠然垂睨她的眉眼。
他眉眼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像极北昆山下撷一抹雪色，蘸天池洗砚台里沥过千年的一笔墨，浅勾慢勒，作两颗星子映一条夜冥长河。
于是星光被水波推着，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像她一直看着他，却从未真看清过。
时琉安静地耷下眼帘。
她是有点委屈的。她想自己应该是惹恼他了，虽然不知道原因。她想应该是他救她回来的，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
时家人那般笃信他救不得她，他却做到了，应该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
所以才是“恩怨两清”吗。
可哪来的恩怨两清呢，如果不是遇见他，她连踏出这鬼狱一步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会见识幽冥原来有那么多好光景，不会知道活在阳光下原来是那样一件幸事。
亦不会知道……
她在鬼狱的无数个日夜里苦苦企盼的，家人，团圆，幸福，是多么可笑的水中花井中月一样的蜃景。
所以，时琉有些委屈，可她不能怪他。
——
血脉至亲尚要拘她神魂、断她轮回，她能求一个魔做什么呢？
时琉不求。
她想活下去，她只求自己。
石榻上，抱膝的少女用力阖了阖眼，在那噩梦般的石室里惶惶又茫然的心神终于归定。她从榻上下来，就去小牢房的角落去收拾她的药箱和晾晒的药草。
药草堆像是叫小猪崽拱过了似的，乱七八糟。
时琉耐着性子，一根一份地整理收好。
然后时琉背上药箱，去天井口，那边还有她的一片小药圃。数日未打理，也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模样。
如果能活着离开鬼狱，这些就是她的全部“财产”，她很珍惜。
时琉踏入天井口时，稀薄的光正耀着半座天井。
她的药圃前，一个精瘦黑皮的背影蹲在地上，嘀嘀咕咕着什么。
手还在拔她的药草苗。
“！”
时琉细眉都矜平了，带着当当啷啷的铁链声，她快步走进去：“你别动它们。”
“啊？”
蹲在药圃前的瘦猴下意识应了声，迎光回头，就看见从不远处跑到自己面前的少女。
薄淡午光散了晨雾，将她雪白细腻的脸颊上浅淡嫣色都勾勒得清楚。
而雪白上，那道毁了妍丽的长疤也清楚。
瘦猴看呆了几息，直等到女孩在他旁边蹲下，力度很轻但不太客气地将他手里的药草苗“解救”出来。
“啊！”
瘦猴像让人踩了尾巴似的，忽然从地上跳起。
他手足无措，黑皮的脸也透出红，“丑丑八怪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丑，丑得吓我一跳！还有你怎么不穿，不戴帽子了！”
时琉心疼自己的药草，不想理他。
瘦猴眼神乱瞟了好几块山壁，最后还是忍不住，悄然落回到女孩侧脸上。
兜帽松垂在少女肩后，不只是脸，连细白的颈子都袒露着，比他见过的最美的白鹅的颈子还要修长漂亮。
嗯，也可能，没鹅那么长？
瘦猴脸越来越红，他不自在地清了两下嗓：“你，那个烧，退了没啊？”
一句话，地上的小草芽被他局促碾趴下好几根。
时琉依然不想理他，但扶起最后一根药草苗，她还是很低地嗯了声。然后她四处转了转脸，想找之前放在旁边的给药圃松土的那块小石头片。
……找到了。
时琉盯着瘦猴脚边踩着的那片石头。
停了一两息，女孩轻缓仰眸，蹲着看他：“抬脚。”
“啊？”
“抬，脚。”
“……”
少女声轻又软，比光还拨人，瘦猴脸更红了，不知所措地往旁边退开。
然后他就看见，时琉伸出去拿石头的纤细手腕上，多了只……
草枝环？
说是草枝都有些辱没草了，那看着就是根枯树枝环，通体都黑黝黝的，只有一两颗半蔫的细芽缀在枝桠中间。
瘦猴挠了挠头：“你喜欢这种草编的手绳啊？”
“？”
时琉怔了下，仰脸，顺着瘦猴的视线，才落到手腕上。
她记得封邺在通天阁七层拿走的天檀木碎片的模样，和她手腕上的折枝相去无几，想来就是封邺说的留给她温养神魂的天檀木碎片了。
时琉望着，莫名还挺喜欢的。
不过只留一日，等今夜，封邺就会回来取走它。
那就不要喜欢了。
时琉垂了眼帘，将袖子拉下来些，盖住：“嗯。”
“那，你早说嘛。”瘦猴嘀咕着什么，将原本从粗布麻衣口袋里掏了一半的东西又塞回去。
时琉拿石头片给药圃松土，松了几下，她缓下手：“你见到我…朋友了吗？”
“朋友？你哪来的朋友？”瘦猴懵了几息，反应过来，拧着脸拖长了语调，“噢喔，就那个小白脸啊。”
时琉：“他在你们牢房吗？”
“没吧，谁看他啊。再说，你这才刚醒多会儿，就到处找他？”瘦猴阴阳怪气的，“昨个儿夜里，天上跟他娘见鬼一样忽然劈了道雷，禁制漏了一角，跑出去几个人——我看他说不定也是逃命去了。”
“……”
时琉轻抿住唇。
虽然没什么根据，但她本能觉着，那落雷和禁制纰漏应当是封邺弄出来的。只是不知道在这种时家和玄门到处搜找他的时候，他是为了什么要闹出这样动静。
时琉想着，无意识翻了几下土，然后她忽然反应什么，仰回脸：“逃命？”
“对啊。”瘦猴翻了个白眼，“你烧昏这几天，牢里乱着呢。十五州州主死好几个了，都跟个什么魔头出世有关……八爷去丰州的新州主那儿请命，还不知道回来以后要怎么处置我们这些人呢。”
女孩一顿。
…“鬼狱禁制就要破了。不想死，赶紧跑。”…
时琉耳旁掠过老狱卒离开前的话。
她心里忽空了下，莫名生出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就像某种险兆。
“我知道了。”时琉松开石头片，将几株药草收回木箱，她起身，“谢谢。”
“哎？”
瘦猴愣住。
时琉没看他，也没回头：“有机会的话，你也逃吧。”
“……”
瘦猴更愣。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女孩纤细的背影，觉着古怪——
明明只是发了场烧，可他怎么感觉，再醒来的丑八怪不但不再戴着兜帽了，连性格也变了很多？
酆业是傍晚来的。
这几日幽冥动荡，鬼狱里也人心惶惶，闹得厉害。
打架闹事翻了几倍，时琉“高烧昏迷”攒下数日未医治的伤病牢犯，竟然占到了鬼狱所剩牢犯的近半之数。足足辗转折腾了大半日，她才把伤者都检查诊治过一遍。
傍晚，时琉终于回了小牢房内。
甫一踏入，低头翻找着药草箱子的时琉就察觉什么，朝身侧的石壁前抬眼。
幽冥正入夜。
白日的光被釉成灿金靡红，辊上少年雪白的衣袍，又攀上修长熨帖侧影，最后将绚烂光影揉碎在他眉眼间。
可还是化不开，那双漆目里漠然寒冽，隔世般的远。
他起眸，看她也远。
像看个不认识没见过的陌生人。
“天檀木。”酆业微侧过身，声色冷淡。
松下关门的手，时琉下意识握住了手腕上的枝环，“你，就要走了吗？”
酆业没说话，侧眸瞥她。
那是“与你何干”。
“我不是想求你救我出去，我只是，”时琉声音涩然，“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为什么突然……”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酆业忽地笑了，漆眸一抬，眼底墨潮如噬。
他朝她走近。
“我该感激，感动，还是感恩？”
时琉下意识退了半步，蝴蝶骨就抵在坚硬粗糙的门板上。
酆业俯身，凌冽又冰冷的气势压着门板前的身影单薄的女孩。
他看着她脸颊苍白，唇色被咬得微艳，酆业却还觉得不够，就又漆着眸子低头，恶意地抬手捏住她下颌，迫她侧过脸——
隔着牢房门板上的栏杆，让她看牢廊外另一头，见她受制而急切跑来的瘦猴。
“——”
时琉瞳孔轻颤。
而面前的酆业低哑笑着，蛊人沉沦似的音色像魔鬼的藤蔓，从她脚踝缠缚，摩挲过她每一寸体肤，直缠上她腰肢胸腹，收紧在脖颈前。
她被他迫着仰脸。
直面那双冷漠又疯狂的眼。
“你当我是他那种蝼蚁么，略施恩惠就会被你感动，为你所困？”
时琉无力摇头：“我没有…”
“可惜我不会，”酆业钳住她下颌，眸子沾着几分松碎的笑，却沉戾又冷漠，“你救了我又如何？这世上大有愿意跪着将性命献于我的，你这样的蝼蚁在他们之中连末尾都排不上，你又怎么配施恩于我？”
时琉涩声难言。
她心里止不住地委屈难过。
那句“我只是不想你死”再说不出口，她就那样安静固执地仰着眸，望他：“那你何必救我回来？”
“——”
漆眸里像滚上把火油。
墨色汹涌，一下子就倾覆漫天。
酆业怒极反笑：“你该不会以为，我是舍不得你死？”
时琉咬住泛白的唇。
“你太高看自己了，小蝼蚁。我会救你，只不过因为你的命对我还有一两分可利用，”酆业笑也寒彻，“从最开始，我不杀你，也是为了利用完再杀掉的。”
“——”
少女的眼瞳蓦地缩紧。
她不能相信地紧紧盯着他，可她了解他，就像她本能就能读懂多数人的善意或恶意——她望着魔低俯下来的眼眸，只在那里面看到无边无际的冷漠与谑弄。
他嘲讽她，笑她是个从头到尾被玩弄鼓掌还自我感动的傻瓜。
相识以来无数个画面从脑海里掠过，像落地的琉璃，破碎，扭曲，荒诞，凌厉。
它们慢慢褪了色，最后落入墨黑的渊海里。
时琉合上眼。
“知道了。”少女颤着低阖的睫，很轻地说，“那就按你说的，利用我，然后杀了我吧。”
酆业沉眸：“什么。”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送我神魂出鬼狱的条件吧。好，很公平的，”时琉睁开眼，眼眸澄净又安静地望着他，“我不欠你，也绝不求你放过。”
“？”
她身前的魔已然握上她纤细得一捏就断的颈子，将她死死抵在牢房的门板前。
酆业墨黑着冷意杀意的眸子，穿过她松散揉乱的发丝，望见牢门外那个瘦猴似的少年。在他的禁制下，瘦猴撕破喉咙的声音也传不出半分。
魔偏了偏脸，冷漠睥睨地看过两息，他忽勾了唇——
“你不求我？”
他落回眸子，恶意又冷漠地笑着，在时琉耳旁轻捏了个指响。
“咔哒。”
像某个世界的门被他一指叩开。
瘦猴歇斯底里的声音忽然灌入时琉的耳中——
“放了她！你给老子放开她！你敢动她老子就杀了你……老子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骨头！挖了你的心！剁碎了你喂幽冥天涧的野狗！！你放开她听到没有！”
“……”
时琉面色微白，本能就要回头。
可刚离开分寸距离，就被身前的魔钳着下颌，狠狠扣了回去。
酆业眼底墨色翻搅着彻骨的冷意，如织如焰，他却低声笑了：“不求我？好啊，那他替你死，如何？”
“封邺！”
时琉不能置信地仰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信呢，我从头到尾就是魔，魔无恶不作。”酆业掐着她纤细的颈，食中二指搭上她细弱的脉搏，只消一拨，这里就断了。
他就可以尽情享用——有了这无上仙心，剑指仙界也是触手可及的事情。
酆业像入了蛊，眼底墨意将最后一隙薄光吞尽。
魔垂着噬人可怖的眼神，慢慢张口，舌尖猩红，齿尖森戾，下一息他就会咬上她的颈，咬断她的一切生机。
反正是她要的。
……吧嗒。
一滴眼泪，从女孩纤细清瘦的下颌滑下，路过颌尖，滴在了魔俯下的侧颜。
它落在他的眼角，像他落的泪。
可魔无泪。
一种空洞的、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愤怒，瞬息席卷了酆业的全部神智，他原本未加分毫力度的五指蓦地收紧，狠狠钳住女孩的颈。
酆业眼底墨意边缘泛起残忍的猩红——
“你、哭、什、么。”
时琉被他掐得呼吸都难继，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白衣少年，熟悉的月华如水血月如噬，全都回到她眼前。
“求…你，”时琉艰涩张口，“别杀…他。”
“！”
几息前要撕碎了她的愤怒一丝一毫转为暴躁，汹涌的戾意狰狞着魔的眼角。
他无声冷漠地睨着她，数息。
然后酆业偏开脸，看牢门外，那个依然疯了一样挣扎着想要过来、却被他随手的禁制就困得半点没能上前的瘦猴。
“蝼蚁情深，真是感天动地……”酆业喟叹似的弹指，拨碎了阻拦瘦猴的无形结界，终于容他近前。
然后魔抬了眼，一笑邪肆，眼底幽沉：
“可惜我最看不惯。”
话落，就隔着牢门前一丈距离的透明结界，当着瘦猴的面，酆业捏住少女的下颌——
他低下头，用力又凶狠地吻住了时琉。
在她惊慌眼神下，魔恶意地咬破她嘴唇，逗弄吸吮。
“——！”
时琉终于回神。
澄净的眼眸被泪水涌覆，她挣扎，却被他扣回门板：“别动。或者，你想门外那只蝼蚁死么？”
时琉僵停了挣扎的手腕。
她用力阖了阖眼。
“抱住我。”魔低声，在她耳边蛊惑。
“……”
时琉不想，可她更不想要救她的人为她而死。
牢门栏杆前。
少女苍白的手指攥得很紧，颤着抬起，擦过松乱了的衣香鬓影，她攀上从她身前低俯下来的魔的肩颈。
牢门外的嘶吼骂声蓦然消止。
酆业从少女沁着淡淡药香的发丝间微撩长眸，看着门外瘦猴不可置信的脸，他难以自矜地愉悦。
只是垂眸，面前却是女孩苍白落泪的脸。
她阖着眼不肯看他。
酆业那点愉悦顷刻就消散了。
长眸慢狭，魔低了低身：“后悔了？”他故意狎近她，耳鬓厮磨，声深且戾，“那你也要记住，这个吻——是你求我的。”
《丰州鬼蜮（十七）》
魔离开了。
烟云般消散。
阴暗的牢室里终于寂静下来。
时琉虚脱似的，慢慢从门板前滑下，屈膝坐地。
正对着她，碗口大的牢房石窗外，幽冥独有的被染成血色的青月，不知何时悄然攀了上来。
…它也看见了吗？
时琉下意识咬住唇，跟着就感知到细微的刺痛——被咬的。
于是竭力忘记的画面又回到她脑海，一同回来的，还有那魔低哑着最恶意冷漠的笑，在她耳边谑弄地刻入神魂的传音：
……“你要记住，这个吻——是你求我的。”……
时琉浑身一冷，她下意识地屈近膝，拿胳膊环住。
然后时琉就看见了自己空荡的手腕。
天檀木折枝已经不见了，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取走的。她心里空了下，可很快又觉着庆幸。
——
不见也好。
再也不见最好。
时琉握了握虚软无力的五指，竭力撑着，慢慢从牢门前站起。借着月色，时琉看见了小牢房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的瘦猴。
他低头站在门外，固执沉默地站着。
时琉一顿。
难堪又屈辱的情绪涌上来，将少女细白的脸皮抹上嫣红：“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你喜欢他吗？那个一看就薄情负心的小白脸。”瘦猴抬头，死死瞪着她。
时琉扭头向牢房里面走：“与你无关。”
“他也是这样说的！”
“……”
时琉停下。
瘦猴气得抓住她的牢门：“那个死小白脸刚回去了，他都说他不会带你走的！还说你是生是死都跟他没关系！”
女孩安静无声地站在清冷的囚室里。
良久，她出声：“本就无关。”
“那你还——”
瘦猴气得排骨似的胸口都剧烈起伏了两下，最后他就狠狠捶了下牢门，“算了，不就是那个小白脸长得好看了点吗，老子不跟你计较，等出去以后，你就知道谁对你好了！”
时琉原本都要出言赶人了，闻言眉心一矜：“出去？”
“昂，老八刚刚回来了，新上任的丰州州主要他们把我们带过去，明早就出发，”瘦猴啐了一声，“那帮杀人不见血的畜生，谁知道带我们去干嘛，傻子才跟他们走！当然得我们自己出去！”
时琉警觉，回身：“你们想做什么。”
“这事你不用知道，我们两间已经定好计划了，你就老实待牢房里。”瘦猴松开牢门栏杆，他的手迟疑地在麻衣口袋边动了动，最后还是放下去。
瘦猴抓着栏杆，朝小牢房内安静的少女望了眼。
然后转身——
“丑八怪，等着吧，老子一定带你出去！”
“你……”
时琉还想追出去，可一时着急，忘了脚踝上的锁链，她踉跄了下，摔磕到地上。
等匆忙起身，牢廊上早就没了人影。
少女默然站在原地。
……算了。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全然掌控，又如何指望，能更改别人的选择与命运？
何况不到末路，又有谁知道谁对谁错呢。
站了许久，时琉转身，到石榻旁蹲下。她弯着腰，在石壁和石榻的缝隙间摸索了会儿，从里面抽出手。
一块打磨得极薄、极尖锐的锥形石头，躺在了她手心里。
时琉垂眼望着，慢慢把它握紧了。
小窗外，同一轮幽冥血月下。
——南州。
晏秋白沉睡了三日，终于从昏迷中苏醒。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头顶扎堆的脑袋。
尤其中间那张，方方正正，最为扎眼——
“师兄醒了！师兄醒了！师兄醒了！”
袁回像只鹦鹉似的扑棱出去。
紧随其后，床榻边其余师弟们也醒过神，纷纷杂杂，七嘴八舌地开始问候起晏秋白的身体和感受。
晏秋白被吵得头都晕。
偏偏那日灵力抽干耗尽，这会身体虚弱，使不出几道禁言术以儆效尤，只能任凭他们吵着。
他缓慢坐起，正要开口，温淡眸子忽地望见了垂在被衾上的右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得一尘不染。
也什么都没有。
晏秋白眼神罕有地慌了一息，他摸上空了的指节，回忆起什么，才稍定下心神：“时璃师妹何在？”
几位师弟停住话头，各自古怪对视。
“这就是患难见真情么？”
“看来时家与我们玄门结亲之事，可以提上议程了哎？”
“……”
晏秋白捏了捏额心，轻叹：“休得妄语。我找时璃师妹，是因为有东西交给了她，需要拿回来。”
“哎，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跑去通知长老的袁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听见这句，他着急地把方脸往榻前一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这样是没有姑娘家会喜欢的。”
晏秋白无奈：“不……”
话未说尽。
袁回那颗方脑袋就被来自身后的一道气机往下一摁，扑通一下，他就跪着磕到晏秋白身侧的被衾里。
紧随其后，一道严肃声音踱进来。
“就你这点微末道行，连你大师兄都敢戏弄？”
一听来人，围着床榻的玄门弟子们纷纷低头躬身作揖：“袁长老。”
“见过长老。”
“长老……”
袁沧浪一个没看，径直到了榻前。
侧身坐下，他二话没说，掐起晏秋白的手腕试脉。
几息后，老者松了口气，睁眼：“掌门与长老堂一向看你稳重自持，这才放心你带队下幽冥历练——可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届时，掌门就算荡平这幽冥作恶的魔修，又如何能平心头憾恨？”
“是我未多加审度，劳袁长劳费心了。”晏秋白颔首认过。
袁沧浪又肃然责言几句，这才放过：“我进来前，听你问他们时璃的去向？”
“……”
见袁沧浪似乎也误会什么，晏秋白有心分辩，但又实在不想多费时间，就匆点过头：“时璃师妹离开此地了？”
“嗯，他们昨夜就走了。”
“离开前，她是否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时家走得匆忙，时璃大概也未顾上。”袁沧浪古怪，“是什么重要物件，叫你都这样挂心？”
晏秋白却不顾得答：“时家全数走了？那时萝呢？”
“时萝？你是说她神魂里那个魔头余孽吧？看来你在通天阁内，也察觉时家那两个弟子神魂有异了？”袁沧浪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从这点看，你比时璃就要强上许多啊。遇上那祸世魔头和他余部神魂控体都未觉察，我看她这时家天骄的紫辰之名，实在担得有愧。”
“——”
晏秋白眼神一颤，放在被衾上的手指无意握紧。
他知道通天阁内的“方琼”和“时萝”古怪，但并未联想过是天机阁预言的祸世魔头。
无论真假，玄门既已如此认定，那时家必然同知同行。
那假“时萝”……
“时家将他们如何处置？”晏秋白垂着眸子，低声问。
袁沧浪沉了面色：“魔头遁逃，那余孽本被时家收押，昨夜也逃脱了。时家家主已经率众弟子奔赴丰州捉拿——可惜，上百神魂鞭都没抽出个具体位置，她倒能扛……”
“轰！”
一声惊响，震碎了长老余音，也震得房间内众人都惊愣不已。
有弟子本能反应，随身佩剑都已经拔了出来——
却见不远处的桌案上，雪白折扇破空而过，在众人耳鬓身侧扫过凛冽剑风，直直插进了榻旁的墙壁上。
雪白纸扇，入石三寸。
簌簌尘土化作飞灰。
袁沧浪回神，皱眉：“秋白，你这是何意？”
晏秋白扶着气血翻涌的胸腹。
沉气数息，他咽下那口血腥气，哑声：“敢问长老，说时萝体内神魂是魔头余孽，可有证据？”
袁沧浪愣过：“她自己都未曾反驳，还要什么证据！”
“好。”
晏秋白阖了阖眼，哑声：“既无证据，那我再请问长老——她为祸几何、杀人几何、作恶又几何？”
袁沧浪轻眯起眼，起身：“秋白，你是要为那魔头辩白吗？”
袁回为首的一众弟子闻言都变了脸色，连忙朝晏秋白使眼色摇头。
可青年气势不落，眸里温和终碎，锋利再难掩挡：
“若以上皆无，时家对无辜之人妄动私刑，更甚是用了神魂鞭这种碎人神魂、断人轮回的凶恶之器——到底她是魔，还是时家是魔？”
“晏秋白！你好大胆！！”
袁沧浪气得目眦欲裂，四下扫视，竟像是个忘了修行的乡野老者，一副要满屋子找荆条笤帚抽这个妄言弟子的架势。
其余玄门弟子都吓傻了。
——在时家，下命令的人只可能是时鼎天。
时家家主，凡界千年第一人，更是晏秋白的半师……随便哪个名号拿出来，晏秋白这话都是大逆不道，传出去要叫凡界掀起无尽非议。
他们何曾听过光风霁月明礼端方的晏师兄说过这种话？他疯了吗？
袁回的方脸都吓得更方了的时候，冷不丁，他被气得路过找笤帚的袁沧浪偷偷踹了一脚——
“？”袁回僵硬扭头。
收到气得翘胡子的自家爷爷挤眉弄眼的眼色一枚。
寂静数息。
鸦雀无声的弟子堆里终于有个被“点”醒了的——
方脸嗷的一声，往袁沧浪身前扑倒：
“爷爷…不，长老！晏师兄他他他是重伤未愈！胡言乱语！要么就是一时被时家那个小妖……不是，被那个魔头余孽所惑！您万万不能再对他用律了，他才昏迷刚醒啊！”
有一学一。
剩下的玄门弟子们也都回过神来了，纷纷往袁沧浪身前扑。
于是，这房间一分为二。
半边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长老，高声怒斥，却行动受阻，被一群他一指头就能摁倒的弟子们更高声地拦在了丈余外，不能近榻。
另半边。
晏秋白寂然平静地下了榻，动作轻缓地肃整道袍，理正发冠，然后谨礼而平静地作揖。
“弟子妄议师长，回宗门后，会自请玄门戒律鞭，再入后山洗练池思过三年。”
“——！”
袁沧浪翘起来的胡子一下就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怒视晏秋白：“你真疯了不成？就为了一个魔头余孽？养了十几年的天下清名，你都不要了？”
“此事不公，即便不是她，我既见历，也不能容时家如此作为。”
“我都能容，你有什么不能！”
晏秋白垂眸，仍是以作揖势：“掌门说过，此次历练以我为首，请长老不必再问。待回宗门后，所有罪责，秋白一应俱担。”
“秋白！你——”
“玄门弟子。”晏秋白收了揖势，缓缓直身，气势也平地拔起。
袁回一众各自对视，皱眉叹气，但全数提剑作礼：
“弟子在。”
“即刻，随我起赴丰州。”
“弟子领命！”
“……”
着同样道袍的弟子们目不斜视，鱼贯而出。
晏秋白居于最末，向着气得瞠目结舌的袁沧浪又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几息后。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袁沧浪也不去拦，他原地抖了两圈，摸出符纸，奋笔疾书地开始给他掌门师兄写告状信去了。
《丰州鬼蜮（十八）》
夜里，时琉是被一片嘈杂声音惊醒的。
石榻上，时琉睁开眼，但一动未动，而是竖耳听着把自己吵醒的杂乱动静。
声音从囚室外传过来。
听距离，约莫在牢廊的另一头——靠近瘦猴和符元做牢头的那两间大牢房。按瘦猴傍晚所说的，两边应该是计划好了什么行动，要一起在清晨被新州主派来的人带离鬼狱前，突破出去。
时琉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把握。
尤其是这鬼狱禁制，对外禁修者入，对内却又非要修者才能破……
时琉正想着起身，忽然一停。
下一息，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这间小牢房的铁窗，准确说，是扫过那面窗子所在的外墙。
——天生体质缘故，她从第一次进鬼狱，就看得到这鬼狱禁制内的灵力流动，且无比清晰，分毫毕现。
可她没有半点修为，即便看得见也摸不着，更断不得。
然而今晚，就此刻，在她的感知里，那阵法禁制竟不复存在了！
就像被什么伟力抹去，灰飞烟尽，丁点痕迹都未存留。
鬼狱禁制，竟然真破了！
即便是时琉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心性，此刻也忍不住面露惊喜，她立刻从榻上起身，压抑下激动得快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心，低头去摸索藏在药草堆里的那块锥形石杵。
一边将石杵贴身收起，时琉一边思索。
牢房外墙的窗户极小，纤瘦如她也不可能爬过；而外墙墙壁又十分厚重，短时间无法凿穿。
想要离开鬼狱，还是要走那唯一的进出通道。
牢廊里，正响动着时远时近的杂音。
惨叫，嘶吼，怒骂，哭喊……
芜杂不一。
时琉慢慢从禁制已破的欣喜中镇静下来，心里微凉。
——
若真按瘦猴和符元两间牢房犯人们的计划，禁制破除后，只需要绑了狱卒，打开鬼狱牢门，便能离开了。
那样绝不会闹出现在这么大的动静来。
如此声音，必然是计划有哪一环出了问题……
时琉还未想出因果，忽听得囚室外极近的一声响动。
像是什么人踢到了牢廊里的石头。
“…！”
时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
她顾不得多思，快步跑向牢门侧墙，背抵住。
哗啦的锁链声跟着她响动，时琉暗恼，咬唇看了眼脚踝间的那条沉重铁链。她手抵在腰侧，握着锥形石杵的手心里隐隐冒汗。
“咚——”
时琉面前的牢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木门重重砸上另一侧的石壁，却没有人影第一时间进来。
望着被对面空荡的石壁撞得弹回的木门，时琉瞳孔紧缩，突然慌忙退后——
几乎是同时，牢门外一只粗壮的手臂凭空朝她面前探来。
好在时琉反应及时，躲开了这一下。
可铁链声音再次准确地暴露了她的位置——牢门外，有人阴狠发笑，大步踏了进来。
“好久不见啊……”
符元那副黑熊似的身躯，几乎将牢廊里石壁上的火把光拦了大半。
背光的脸上阴翳密布，望下来的那双怒瞪的熊眼就更透着噬人可怖的阴森感，他死死盯着退到墙角的纤细少女，呲开森白的牙：“丑八怪？”
“……”
时琉咽了下口水。
黑熊已经走进来了，被阻拦的灯火拓下，让她眼底将他模样映得分明——
最早探进来的那条左臂粗壮，肌肉虬结，而与之对比惊骇的，他的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肩膀下，像是根被扭成了麻花的枯槁树干，透着扭曲又诡异的骇人感。
时琉记得那是谁做的。
符元自然也记得。
他面孔上满是狰狞怨毒：“护你的那个小子，我是收拾不了，但你，我一根指头都能碾碎。”
时琉退到墙根前，已无路可退。到此时，她反而眼神平静得近空白。
“你不是和瘦猴合伙，要破牢吗？”
“破牢？哈哈，哈哈哈，”符元笑着逼近，声音兀地阴仄，“那哪有捏碎你重要？至于瘦猴，要怪就怪他眼瞎，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你这么个丑八怪！”
“……”
时璃眼睫微颤，手心里攥着的石杵戳疼了她自己。
而符元已然伸出他粗壮左臂，一拳就要抡下来，变态似的笑咧在后：“我先送你去见他——咯…咯……”
时琉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红光。
然后是，“噗呲。”
一个极轻的声音。
最后，什么东西喷洒过她面前，其中一道细长，溅在她颈下。
时琉僵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低头去看。
鲜艳的刺目的血。
不是她的。
而下一息，符元定格的笑脸僵硬着，向旁边倒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得整座小牢房好像都晃了晃。
也可能是时琉自己晃了下，她虚脱地靠在身后石壁上。
符元倒下让出的面前，老狱卒垂下握着利刃的手。
他仍咬着那个烟斗，恹恹望了面色苍白的女孩一眼：“没事吧？”
“……”
时琉张了张口，没能出声。
于是她迫着自己点下头。
她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但确是第一次看一条鲜活的生命如此迅疾地消逝。
她知道人的血是热的，可她不知道它从裂开的喉管喷溅到皮肤上，会是灼得烫人一般的温度。
像熔浆，像噬人的烈焰。
时琉用力深吸了口气，好像要把所有刻骨的恐惧从身体里挤出去。
这样反复几次，女孩慢慢平稳呼吸，仰头望向老狱卒：“其他人，怎么样了？”
老狱卒似乎有些惊讶。
拿下烟嘴，打量了面前少女几息，他才耷下眼皮，在墙根磕了磕烟斗，“这废物自己投靠了老八，他们计划提前漏了。”
时琉有所意料，但还是心里一凉。
老狱卒：“你要是还走得动路，就去那头看看吧。”
时琉慌忙抬眼：“他还好吗？”
“那小子，挺能的，老八最后就折他手里的，”老狱卒知道她问的谁，眉头粗粝地拧起来，“不过他受伤太重，人不行了。”
“——”
时琉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她再顾不得，快步跑出了牢房，沿着晃荡昏暗的牢廊朝另一头跑去。
老狱卒没再说什么，最后看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符元，吧嗒了下烟嘴，就走进牢廊里。
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牢廊后的拐角。
老狱卒皱着眉跟上去。
今晚闹得厉害，新州主责怪下来，必然是一场祸事。倒不如收拾完这残局，明天一早，他就带着那个小丫头离开。
这幽冥偌大，总归——
“噗！”
一道冷意来得突然。
烟斗从老狱卒的嘴前掉下，跌在地上，裂开了。
老狱卒僵了两息，缓缓低头，看见从心口探出来的冷白的刀尖。
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托住了他。
“您老可真是辛苦，大半夜还要来帮她？”
“姚义……”
老狱卒捂着心口，黯淡余光瞥见了从身侧天井口的拐角里，显露出身影的年轻狱卒。
他瞳孔放大，声音僵涩：“你会…修行？”
“是啊，”年轻狱卒奸猾笑了，得意凑近，“我瞒得好吧？”
“为…为什么。”
“为什么？”
姚义靠近，阴翳盖上脸，他眼神兀地阴狠，“你真当我傻，看不出这两年你护着这小雏鸟跟护犊子似的，怎么，你那个早死的孙女儿和她很像吗？”
“——”
老狱卒目眦欲裂，然而却已经说不出话来，血沫从他张开的口中渗出。
姚义见状，更笑得难以：“反正今夜过后鬼狱也就不复存在了，你是被动乱的囚犯所杀，与我无关。至于我，勉强继承你的财帛，还有你护着的小丫头，再平复动乱——居功甚伟，还能尽情享用那个小美人……”
姚义阴森说着，抽刀。
他刚要再补一刀，却见面前老狱卒猛地吐了口血，脖子一歪，白眼翻了上去。
“这就死了？”
姚义冷哼了声，嫌弃地把人扔到地上，“老东西，真短命。”
与此同时。
牢廊最东边的大牢房里，尸横满地。
时琉跪在牢门内不远的墙根前，颤着手指捂住瘦猴似的少年颈下的那道伤。
差不多的伤口，比符元浅些，血流得也慢些。
可时琉知道，那不是因为伤有得救，而是已经没多少血可流了。
唇上的伤再次被她咬得刺痛，可能破了，她却顾不得，眼泪模糊地从随身拎来的药箱里翻找止血的药瓶。
女孩声音颤得厉害：“你等等，再等等。”
“别…别找了，”歪靠在墙根，黑皮少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你看我眼……丑八怪，你再、再看我一眼。”
“……”
时琉眼泪模糊得视线都恍惚。
她死死咬着唇，转回来。
光影碎乱的视线里，满身血污的瘦猴艰涩抬手，在她慌忙伸出来扶住的手里，他慢慢，一点点，小心地展开。
躺在他掌心的，是根编了一半的手腕花环。
几朵皱巴巴的小花，有的已经枯死了。
时琉认得出来，那是他每回打赢了、做成了牢头，去天井口祸害那些好不容易才从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小草结出的花。
那花每次都被他薅断。
时琉最烦他了。
时琉低头怔怔又空白地望着那半根花环，眼泪失控地往下掉。
“没编好……”瘦猴看着女孩那张慢慢暗下，慢慢藏进黑暗里的脸，声音也低去，“等我明…明天……好不好……”
花环坠落。
掉进了他身下淌开的那一滩血里。
细碎的雪白的瓣，慢慢染成了红色。
时琉低头，泣不成声。
不知多久。
哭得昏沉的时琉忽然听见了一声让她头皮发麻的笑，就在身后不远的牢门外。
“唷，老八都让他们弄死了，这群崽子，够狠啊。”
“——！”
时琉一抖，回头，望见了牢门口的姚义。
他正死死盯着她，眼神像看见猎物后吐着信子的毒蛇。
叫人不寒而栗。
时琉脸色刷白。
在鬼狱活了三年，她清楚姚义对她抱着不可见人的歹毒欲望。她不知道姚义会对她做什么，但她知道那绝不是她能承受的可怕结果。
时琉通体冰冷。
跪坐在地的少女像吓呆了，一动不动。
姚义笑着走进来：“别怕，我会好好——”
就是那一息。
僵在原地的女孩忽然动作，拿出她生平最快的速度，趁姚义踏进牢内，她从他让出的牢门缝隙扑了出去。
铁链锁着，少女摔得狼狈。
可时琉早有预料，几乎是摔倒的同时她就不顾伤口流血摩擦地爬起，踉跄着沿牢廊向外跑去。
只要跑出去。
只要跑出去！
时琉在心底默念着，她转过拐角，几乎望见了通向鬼狱外的牢门。
可也是那一刻。
她听见了风的声音，她眼前，忽多出了一张透明的“网”。
不是网。
是只有她能看见的灵力。
砰。
时琉被那无形的东西拦住，被迫跌回，那一瞬间，绝望如渊海将她吞灭。
——姚义也是修者。
虽然只刚入门，但已经足够碾灭她最后一丝逃走的希望了。
“怎么不跑了？跑啊，我就喜欢你逃！”
身后，令她恶心的呼吸像毒蛇一样黏了上来。
时琉本能的挣扎被姚义单手就擒握住，他猛地将她扣到这狱卒休息的堂桌上，狠狠压下，阴鹜的眼贪婪又恶心地盯住她。
“真漂亮，”他垂涎地望着她雪白的颈项，只是视线触及清丽面庞上那道狰狞的长疤，他又嫌恶地皱了皱眉，“可惜了。”
“放…开！”
时琉红着眼圈竭力挣扎，却连方寸之地都难以腾挪。
“没事，没事，”姚义俯身，手从她纤细腰肢抚上，“别怕，我对你的脸没兴趣，我只喜欢你的——”
姚义忽惊抬头：“谁？！”
毫无遮掩的脚步声，正从方桌旁的空地走过。
被姚义冷声喝住。
那人也懒懒停下了。
白衣如雪，少年垂握着长笛，冷冷淡淡扫过被摁在桌上的少女。她身上的粗布麻衣在挣扎和压制下撕扯开些许，袒露着白得比雪还细腻的肤色。
细小精致的锁骨被蹭破了，一点淡红，描过晃眼的雪。
酆业扫过，然后漠然起眸：“…有事么。”
姚义一下子就渗了汗。
要不是对方故意不遮掩声音身影，那他就算被杀了，大概都不会有一丝察觉。
姚义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盯着这个清峻不似凡俗的少年：“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白衣少年没说话。
在他脚边，一只长相凶恶但体量憨小的小兽正呲牙咧嘴地咬着他的裤腿，往鬼狱外的方向拽。
只有酆业听得到的神识传音，从狡彘呜噜呜噜的嘴边传回——
“快走吧主人！禁制都破了，时鼎天很快就要追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酆业冷淡垂着眸，像在等什么。
可没等到。
只有姚义外厉内荏的叫嚣：“我，我告诉你，你可别想多管闲事，她是要逃狱的牢犯，明天新州主就会来——”
“与我无干。你随意。”酆业冷冷瞥过，再没有一丝停顿，他向鬼狱大门走去，“我对蝼蚁的死活不感兴趣。”
“……”
最后一点光从少女澄净的眼眸里剥离。
时琉合上眼，凄然笑了。
这就是她今生注定的命数吧。
绝望，绝望，没有尽头的绝望。每一次光亮过后都是虚妄的假象。
…可她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
“唷，怎么哭了？”直到盯着白衣少年的背影离开鬼狱后，姚义才终于放心地落回眼，“这就伤心了？我可还没——”
“噗呲！”
势大力沉的一刀。
狠狠楔进了姚义的心口。
那一刀太沉太狠，几乎刺到时琉的腰腹上。
“！”
姚义目眦欲裂，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一瞬撕裂了他僵住的笑，他拔刀，狠狠向后一捅：“——老不死的！！你敢骗我？！！”
手腕被松开，时琉阖上的眼眸惊睁。
就在桌前，趁着酆业勾走姚义全部注意力的时间，老狱卒无声爬到了他们身边。
拖在他身后的牢廊上，来路一地血痕。
直至此刻，他满目死气，却犹死死钳住了姚义握刀的手，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将插进姚义心口的刀拔出、又捅入——
“杀、了、他！”
老狱卒歇斯底里，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时琉眼泪涌下，颤栗的手握住腰间藏着的石杵，她拔起，用尽力气，迎着姚义狰狞如恶鬼的眼神狠狠捅进了他脖颈里。
噗呲——
鲜红的、滚烫的、令人作呕的血。
劈头盖脸，淋了她一身。
时琉惊声哭着，眼泪汹涌，她再次拨出，又再次捅下去！
“咯、咯咯……”
被生生切断了喉管的姚义满目血红，如厉鬼般死望着时琉。
不知道多久。
不知道多少刀。
不知道多烫的血。
直到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散去，几乎穿叠在一起的三人从桌前跌下，砸进尘土里。
时琉浑身都疼，浑身都是血，喉咙里也全是。
她神色空白，眼神也空茫地慢慢支起身，扒开了压在老狱卒身上的那具尸体，她颤着手指，扶住了老狱卒的手臂。
扶不起来。
老人早就快流干了他的血。
他颤着的手，从满是血的怀里掏出把钥匙：“这样跑，轻快，跑快些……跑远些……别白搬那么多石头了……”
“好，好。”
时琉早已哭尽了泪，心口疼得麻木。
发黑的视线里，她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血，艰难地拿住那把解开她脚链的钥匙。
眼前已经黑下的老狱卒笑了，血沫从他口中涌出，染得他牙齿也红，字音模糊：“囡囡……爷爷对不住你，爷爷来找你了……”
老人枯槁的手终是跌落下去。
气息断绝。
到死他都是睁着眼的，只是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时琉颤栗着，替他阖上眼，整理好衣服、凌乱的花白头发。到最后一缕白发拢回，时琉的手已经抖得难以为继。
不是怕，是疼得。
她说谎了。
她跑不了，因为她也要死了。
她没告诉已经看不见了的老狱卒，姚义最后死前的一击，已经碎了她周身筋脉，寸寸如灰。
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她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等着死亡来接她。
这样也好。
也好。
如果有彼岸的世界，那里有为她而死的人，她想去见见他们。
如果没有。
那便共赴，这一场再无诀别的长眠。
时琉慢慢松开手，钥匙从她指间滑落，跌进她身下的血泊里。
少女再撑不住破碎的身体，也跌倒下去。
长眠将至，她朝望着她渴盼了许多日夜的，鬼狱门外的世界。
……
天光只余一线。
烛火似的，飘忽不定。
在彻底落入黯淡的良夜前，有道白衣薄影，踏破了她眼底的夜色。
【卷一&#183;尾记】
鬼蜮从不在狱里。
而在人心。
——《卷一：丰州鬼蜮》，完。

第17章 魇魔梦境（一）
◎情爱之事，愚蠢至极。◎
“爱是人性的最大弱点。崩山之雪，溃堤之穴。”
——酆都帝&#183;业
时琉独自走在一片孤脊的山脉上。
天地茫茫，雾色难消，脚尖前只有一条寸宽的山脊，山脊两侧，都是向着下方雾海里无尽延伸的绝壁。
毫厘之差，就是粉身碎骨。
时琉心里怕极了。
她想要停下脚步，可她不能，她感觉得到身后愈发浓重的雾气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逐着她——
再迟一步她就会被彻底吞掉。
偏偏这时，时琉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高大的东西架起来——大约是一匹清骏的马，她开始在马背上晃荡，颠簸，那骏马行得极险，每一步都仿佛要将她掀下来，落进两侧无底的雾海深渊里去。
时琉怕得不敢去看两侧。
她只能紧闭住眼，死死抱住骏马的脖，免得被晃跌下去。
直到一道清寒微戾的声音劈开天顶雾海，砸了下来——
“你是想勒死我么？”
“…！”
时琉猝然从梦中惊醒。
她眨了眨发涩的眼。
入目是片葳蕤的密林，约在某片深山。宽厚的绿叶交织成浓重的荫盖，只偶尔几片，漏下一簇灿金耀眼的日光来。
时琉没顾得仔细观察。
在颠簸里，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抱在身前的“骏马”——
不是马，是人。
剪裁精致的白衣绣着暗金丝线，看不明纹理。
衣袍内，少年脖颈修长，肩线凌厉而宽展。他托负起她，反倒显得她身形单薄又纤细——像只蔫绥着毛的小猫崽儿骑到了鬃毛凌冽的兽王腰背上。
时琉怔了几息，慢慢回忆起来。
…“与我无干。你随意。”…
…“我对蝼蚁的死活不感兴趣。”…
是和那时一样的冷漠声线。
是，封邺。
时琉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名，他这样的魔，怎么可能会把真名轻易告诉一个要被他利用然后杀掉的蝼蚁。
时琉默然想着，没有出声。
酆业停了一停。
长袍垂坠，挂在腰间的翠玉长笛跟着轻晃起叶子。少年微微偏脸，余光扫过从颈后无意垂绕上来的少女的软发。
他能听见她轻而细弱的呼吸。
也知道她醒着。
可她不说话——就好像怪他之前抛下了她。
酆业莫名有些躁戾，声线跟着薄凉：
“你筋脉寸断，就要死了。”
“……”
背上呼吸微微滞涩。
酆业薄唇轻勾。
那细弱呼吸只停了几息。
“我知道，”少女轻声，“谢谢。”
“——？”
酆业眉尾一挑，低声笑了：“…你、谢、我？”
明明是笑着。
可那双漆眸愈厉，眉眼更是像覆上了冰霜。
——
放过九窍琉璃心一条通天之路不走，于他，不杀已是仁至义尽。她若还敢怪他不救，他自然恼怒。
可她不怪。
她竟然不怪他、还谢谢他？
“嗯。”
像怕他未听清，伏在他背上的少女轻声重复，“谢谢你。”
她语气平和，安静，不带一点难过或者质疑。
她是真的在谢他。
酆业说不清是哪里来的怒火，只随少女那一两句话就燎天而起，灼得他胸膛里空荡翻涌，烧得脏腑骨骼血脉都躁戾难安，直教他不得不迫出声冰冷至极的笑。
“谢什么。就算我带你出来，你也活不过今天日落。”
“日…落？”
少女声音很轻。
她似乎从无力地伏在他背上的姿势努力挪撑起一点，那样温驯地靠着他肩，望向很远的，被枝桠撕碎的地平线。
她像在期盼什么。
却不再与他说。
酆业更冷淡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吧，时间也不多了。”
时琉阖着眼。
想了几息，她轻声问：“你能把我放到附近的山坡吗？”
“荒郊野岭，你想一个人等死么。”
“……”
时琉不说话，安静着。
酆业背负着她，身影掠向距离此处最近的开阔山坡。
狡彘的神识传音早要炸了：“主人！我们还未出丰州，在这里换去开阔地，等下被时家和玄门的修者发现，您又要被她拖累了！”
“不然如何。放她曝尸荒野，随野狗啃了，过几天让你多只半仙的野狗祖宗？”
狡彘噎得不轻。
直等到酆业负着时琉，在一处青草绿茵的小坡前停住，它才没忍住嘀咕了声：“我看您根本就没打算吃。”
“嗯？”酆业沉声。
“真要吃，您不早吃掉了，还会留她到现在？”
“……”
酆业眼尾垂敛，正冷淡思考怎么让狡彘认识一下它最近几日有多言行无状不知死活。
却忽察觉什么，他长睫撩起——
少女之前便艰难从他背上下来，一身粗布麻衣被染得血红，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旁人的。
而此刻，少女双膝跪在柔软的土坡上，摸索起旁边的石块，正在身前掘土。
她筋脉寸断，此刻还能活着能挪动，全靠酆业灌在她体内强撑着的那一线气机——可也撑不了多久。
就如酆业所说，最多日落，气机散尽，她仍是要死的。
扒着手指头数也不过剩一两个时辰的命，她却用来挖土？
连被酆业从一叶界里扔出来的狡彘都忍不住好奇，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在旁边拿爪挠头。
快挠秃了也没想明白。
狡彘扭过屁股，调头去它主人旁边——酆业喜白，却厌恶日光，此时白衣少年就近拣了棵花树，靠在树下，半阖着长睫似寐。
狡彘跑近了，一边回头看那个古怪少女，一边神识传音。
“主人，她在做什么？”
“……”
酆业懒得搭理它。
狡彘是见惯了最近酆业对时琉的种种纵容的，虽然恼主人反常出格，但这也使得它在他面前胆子大了许多。
譬如此刻，它都敢咬咬他衣袍尾摆，“逼”他回答问题了。
酆业假寐不成，冷冷淡淡掀起一尾眼睫，眸子点漆似墨：
“你想死么。”
狡彘无辜松开尖利交错的可怕牙齿，神情乖得像吃素的：“主人，我还没要死，但琉璃心真的快死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酆业垂眸，冷淡：“挖坟。”
“？”
时琉是在挖坟。
两个。
说是坟，但更接近两个小土包。
天边的日头就要落了，她没那么多时间，只能勉强将就着。挖好的两个土坑里，被她各自扯下自己的一块布衣。
衣服上满是血，瘦猴的，老狱卒的，她的。
也能算他们的衣冠冢了。
用小碎石在她能捡来的附近最大的石头上刻下字，歪歪扭扭的几行，然后放在堆起的小土包的最上面。
日薄西山，人间好景色。
披着晚霞的余晖，时琉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在两个坟前慢慢叩首。
女孩声轻，安静又虔诚，似乎念着什么。
“这世上没有能听你救你的神佛。”酆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眉眼冷漠地睥睨着伏地的少女。薄唇却又微微翘起，像冰冷沁骨的嘲弄。
少女静静起身：“那就没有吧。”
酆业轻嗤，他垂眸，冷玉似的指骨间把玩着一支花枝——
他从方才倚靠的树上折下的。
认不出是什么花，只能看出白里透粉的花瓣，脆弱得一捻就碎成汁液。
酆业漠然低着眸，没表情地碾碎了好几朵。
他知道自己此刻情绪非常暴躁，必须得这样发泄，而躁动的原因和之前一样——他的心意，又在试图违反他的认知、本性和全盘计划了。
碾到整根花枝只剩下最后两朵，酆业终于慢慢压下了眼底滔天的情绪。
两朵粉花在的小枝被他随手掐下，剩下那一整根残枝，被他懒得付与一个眼色地扔开了。
在那残枝落地时，他听见女孩声音。
“他们原本不用死的。”时琉望着那两只小土堆，眼底终于泛上点湿潮的难过。
“死都死了。”酆业冷漠。
女孩低着睫，细白的眼尾被霞色沁上红：“他们是为我而死的。”
“一个是为了他亏欠早夭的孙女，一个是为了他心目中属于他的女孩，怎么是为你？明明是为了那点浅薄的爱而已。”
“……”
时琉没有说话。
“我早说过，情爱之事，愚蠢至极。”
酆业的嘲弄让晚风添上冷意。
他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冷血的魔，说话时也不在意地拨弄着枝头掐下的花朵——
“爱是人性的最大弱点。崩山之雪，溃堤之穴。”
“……”
酆业说完时落眸，恰见女孩无声垂眼，睫尖轻颤，跌下一颗透明的泪。
啪嗒。
它没入泥土中。
酆业怔了下。
将暮的夕阳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到他身侧。
他抬了抬手，指间的花枝也落下影儿，轻慢挪动，最后比在了女孩影子的耳鬓旁。
难得漂亮。
比人间都漂亮。
酆业心情忽地极好，那些躁戾都一扫而空了。
他正要真去“插花”——
“…咳。”
一口血吐出，女孩身影斜倒。
“！”
酆业眼神兀沉。
他身影一晃，转瞬就到了另一旁——
白衣少年单膝抵地，将倒下的少女接入怀里。
“……”
太阳要落山了。
酆业捏花枝捏得生紧，几近颤栗。
到某一息，他蓦地松了力气，抬手，将花枝拿到女孩眼皮子底下。
“小蝼蚁，这是什么花。”
“…”
时琉张口，但说不出话了。
她有点遗憾。
可是眼皮好沉，她没力气答他了。
她……
“答对了。”
时琉听见头顶少年声线冷漠又敷衍。
“…？”
时琉眼皮轻颤了下。
她根本没说话。
酆业侧抱她在怀，也让不出手来，他便就着那根花枝，在左腕上一划——
不远处的树下，酣睡的狡彘鼻头一动，忽地原地蹦起来，它神态凶悍，须爪偾张地朝着某个特殊气味飘来的方向就要扑出。
看清那边只有酆业和快死了的小丫头，狡彘一呆，歪了歪脑袋。
——
这次伤口极深，深可见骨。
淡金色光粒浓郁了许多的血，正从撕裂的伤口里缓缓淌下。
酆业冷漠睨着，几息后他偏开脸，舌抵着齿尖嗤出声自嘲。
“奖你一条命好了。”

第18章 魇魔梦境（二）
◎封十六。【小修】◎
夕阳薄了山野。
晚霞斜迤的山坡上，一只鬃毛古怪还地包天的小狗急得原地打着圈儿转。
被它绕着的，白衣少年长袍垂地，怀里躺着个面色苍白割了长疤的少女。
酆业左手环在时琉身后，右手拎了只黑盏瓶。
瓶内盈着淡金色飘红的液体，正被他抵在女孩唇前，一点一点渡进口中。
地包天小狗在旁边急得呼噜呼噜的，偏还不敢上前。
神识传音里，狡彘更着急：“主人！您旧伤未愈，现在为了救她竟又伤及本源，等时家与玄门的追上来可怎么办？”
酆业眸也未抬：“不是有你么。”
狡彘：“？”
黑盏瓶里液体喂下过半，酆业垂了手，望过去。
被魔似笑非笑睨着，狡彘僵住，然后咕咚一声，它咽了一大口口水：“时鼎天我真打不过。”
酆业：“不用你打。”
“啊？那我干什么？”
“去趟甘州，遛遛狗。”
“？”
狡彘迟疑住了。
它有点不确定，遛狗的狗是说它还是…？
寂然间，酆业单掌一翻，一只小纸人出现在他掌心里。
甫一看见，狡彘立刻垮了脸，地包天牙口委屈地磨了磨：“主人，我可是您亲生的下属。”
魔漠然瞥他：“不会说人话，就别说。”
狡彘委屈，爪子刨地：“那我要是被时鼎天揍了，您可得替我报仇。”
“时鼎天……时家，他们还欠我笔一百三十七鞭的账，一起报，”酆业低声笑了，“等上了凡界，就叫他时家拿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来还好了。”
白衣少年轻抚长笛，说话时，眉眼垂敛，温柔平静得像情人低诉。
可同一息，他们身后，花树忽震。
像是无形无影的厉风掠过，只一息，花枯了半树。
——
一半生机靡艳，妖异欲滴，一半灰如枯槁，死气丛生。
狡彘僵硬地转回脑袋，慢吞吞把造次地伸前了的爪子缩回去。
“最多一日，”酆业挑眸，懒懒睨了眼天边落尽的金轮，“你跑得过，也逃得掉。”
地包天小狗无比乖巧，谄媚地将脑袋抵到火纹爪子上：
“愿为主人效死。”
丰州东南，一处野林山下。
天色将暗，傍着山泉淌成的潺潺溪水，一队凡界宗门打扮的修者正在溪畔休息。
时鼎天远远站在时家的修者队伍最边缘，他手中托着半只罗盘模样的金属器物，望着西方，眼神幽沉。
心中计算着时刻，时鼎天正准备回身喊时家众人开拔，就见一旁密林里，时璃微低着头走出来。
“父亲。”察觉时鼎天视线，时璃犹豫了下，上前问礼。
时鼎天眼神祥和下来：“阿璃，这丰州地处偏僻，又山高林密，不知藏着什么妖异魔物。你伤还未痊愈，须加小心，尽量不要独自离队。”
“我知道了，谢谢父亲。”
“你过去后告诉他们，再休息盏茶时间，我们就继续追缉那魔头余孽。”
“…是。”
时璃侧过身，低下头时她摸了摸手上芥子戒，没有立刻离开。
少女一贯冷若冰霜的侧颜此时微有犹疑。
时鼎天瞥见，抬回头来：“阿璃，还有事吗？”
“…父亲，”时璃转过身，“我们追的，是那个占过时萝神魂的女孩吗？”
“没错，怎么了？”
“万一她正和魔头在一起，以我们时家单独抗衡，是否有些单薄？”
“放心。那魔头淞州一战神魂受创，又破阵强行召回他部属余孽的神魂，必伤及本源，合乾坤阵之力，就算他在，此刻也不足为惧。”
时鼎天一顿，眯眼：“前提是，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那我们方向，为何会朝着幽冥天涧去？”
“你不必忧心，方向无错。”
停了几息，时鼎天见时璃仍未松神，便叹声道：“时家的‘追魂’，你还担心？”
“追魂？”时璃愕然抬头，“您给那个女孩下了追魂？”
时鼎天颔首。
时璃张口欲言，又止住。
她神色更为难了。
“追魂”又名七夜追魂术，是时家的家传秘术之一。
它可以在任何神魂上打下烙印，历时七夜方能散去，但此术难种，且对神魂伤害极大，非以强凌弱则难以施为。
时璃知道住在时萝体内的那个神魂很是弱小，应当与她相当年纪，所以她更不明白，父亲为何对对方到如此狠心地步。
时璃捏紧手指上芥子戒，低声：“父亲，我想那个神魂此刻未必与魔头在一起。就算她是我时家旁支的人，我们已经尽力，玄门应该也不会为难——”
“够了。”
时鼎天打断少女轻声，他蹙眉，难得不悦：“阿璃，你怎么回事？事关魔头余孽三界众生，你又身负紫辰命数，担救世灭魔之重任，怎容得如此优柔寡断？”
“我只是……”
时璃沉默片刻，终于放弃。
她抬头，直视父亲：“秋白师兄方才发来剑讯，问我时家队伍此刻所在，我已经告诉他了。”
时鼎天气息沉敛：“他问这个做什么？”
“师兄说，他率玄门弟子，已在来路。”
“？”时鼎天更为不悦，“他贸然过来，是想做什么？”
“秋白师兄与那女孩神魂有旧，应当是认识的，”时璃一顿，略微轻声，“就算不识，以秋白师兄性子，若他还醒着，也不可能让您那般处置无辜之人。”
“那是魔头余孽，岂是什么无辜之人！”时鼎天动了怒，眼神更紧慑如鹰隼，“我问你，秋白为何会和她有旧？可是她与秋白说过什么？”
时璃脸色微白。
时鼎天鲜少动怒，更少对她沉声易色。
她惊回神后，咬了咬唇，压下倔意，“没有，他们并未独处。”
时鼎天轻眯起眼：“那就是他也和魔头有关？”
“怎么可能？”时璃被激得仰头，本能回护，“秋白师兄中天之资人皆称道，他是和那个女孩见了面后才察觉的。”
“她占据时萝身体不过日余，见晏秋白更只一夜，晏秋白如何知晓！”
“自然是——”
时璃下意识低头看向了芥子戒。
等下一息，她已经反应过来，可惜晚了。
目的达成，时鼎天松懈语气，但眼神犹沉：“我就知道你瞒了我什么事情——那个芥子戒，不是你的，而是秋白的吧？”
时鼎天目光威压下来。
时璃无奈，停顿良久，只能将手里的芥子戒呈给父亲看。
“秋白师兄那日遇险，让我将这个转交那个女孩。”时璃替晏秋白分辩，“我未打开过，但能察觉，上面是一道辨析神魂气息的法术，里面应当只是秋白师兄与那女孩的旧物。”
时鼎天面色刷变。
快得电光火石的一瞬，时璃只觉着手指微麻。
等她惊讶抬头，却见那芥子戒已经被攫夺到了时鼎天的手中。
时鼎天沉冷着神色观察几息，蓦地攥拳，将那芥子戒收了起来：“这东西，秋白若问你要，你就说交给那女孩，不知去向了。”
时璃怔住：“为什么？”
“原因你不必管！”时鼎天沉声。
“……”
时璃咬唇，再忍不住恼火而委屈地盯着父亲，没有说话。
时鼎天原本想甩手就走的，可转了一半，见时璃这般神色，他咳了声，严父的神态也维持不下去了。
时鼎天安抚开口：“等此次事了，回了凡界，为父就与晏掌门商量，定下你与秋白的婚约，如何？”
“——？”
时璃一愣。
几息后，即便是少女冷淡神色里也不由泛起赧然：“父亲，您，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怎么，你不喜欢秋白？”
时璃习剑，脾气也如剑直，虽薄面微红，却不自觉就昂首挺胸：“秋白师兄中天之资，足以傲雪凌霜，但从容温和，不轻视任何人，我与玄门上下年轻弟子一样对他高山仰止，自然是…喜欢的。”
“那还说什么，等他被旁人抢去么？”
时鼎天面上与女儿打趣。
但说话间，他右手背在身后，握着芥子戒的五指却不由得捏紧，骨节都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少女握剑，微微昂首：“谁能抢，那便来抢。”
时鼎天摇头笑了，他摆摆手：“好了。耽搁够久了，让他们准备开拔吧。看追魂所在，那魔头余孽已经出了丰州。”
他低头，再次确认罗盘。
“传令下去，行往甘州。”
“是，父亲。”
“……”
飞鸟从他们头顶掠起，羽翼蔽过月影。
同片青空下，遮月的鸟儿落下枝头，压得枝桠一低。
月下的枝影晃过花树下的人。
将人晃醒了。
时琉躺在树下，一动未动，只眨了眨眼睛。
如果不是头顶天光云影仍是透着幽冥的血色，那她都要以为，她已经到了个名为彼岸的地方。
毕竟那样彻骨的冷意，她也只在南州那个石室地牢里感受过。
可竟然，又没死？
为什么呢。
时琉闭上眼，去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封邺捏着只剩两朵小花的短枝，问她是什么。
她没力气张口，他却说她答对了。
然后他……
混着淡金色的血划过冷白腕骨，滴入黑盏瓶。极致的色差画面一瞬冲撞过时琉的脑海，像烙下了似的。
时琉蓦地睁眼。
她扶地坐起，转过身。
少女没察觉，两朵成枝的小花随她转身便从她柔软的发鬓跌落，落到她身上盖着的雪白大氅上。
像冰雪里开出了清艳的花。
时琉只顾怔望着身后头顶。
白衣少年正懒懒靠在花树下。
他阖着眸，侧颜神冷。
时琉不解地望着。
她没见过魔，也就不知，是不是幽冥的魔都如他这样，明明行事难测，喜怒无常，安静阖着眼的时候，身上却总有种淡淡的神性。
凡界是如何形容这种人的……
好像是，中天之资？
时琉第一次听这词时，还问过使婆奶奶是什么意思。
使婆奶奶说这词由来在仙界。
仙界五帝之一的中天帝，曾被誉为万古第一人。一身仙骨、神脉、混沌之血，却中正，宽仁，清和，倜傥洒脱。他镇守三界之门，抵御界域之战无数，是守得三界太平的第一战神，也被称作中天不灭之仙，五帝战力之巅，混沌之下第一人。
只可惜天妒英才。
万年前三界之战，中天帝最终还是陨落在了酆都帝的手中。
——那个混沌化生以来，三界至恶的魔。
时琉正出神想着。
她视线里，倚着花树的白衣少年忽睁开了眼。
如霜雪拂过眉梢，神性一瞬就褪得干净。
取而代之的，漆眸里墨色如织。他临睨着她，戏谑又冷漠的情绪就深浅地浮在他瞳深处：“难得，活了？”
时琉默然：“你不必救我的。”
“我救了，又如何？”
时琉摇了摇头。
安静几息后，她仰脸望他：“你想我做什么。”
“？”
酆业没有开口，长眸微微狭起。像沾了霜雪的梅花瓣落进他眼底湖心，墨色也荡开圈圈涟漪。
魔凝她半晌，忽低眸，淡漠笑了。
“你什么都能做？”
“嗯。因为你救了我。”
“好啊。”
酆业垂手，抚过长笛，像随口一句地敷衍：“那从今日起，你就为我活着——我叫你生你便生，我叫你死你便死，如何？”
时琉听完，认真思索，然后点头：“好。”
少女恬静，不疑不亢。
酆业听得抚笛的手都一停。
一两息后，魔冷然笑了。
他从花树前直身而起，朝西南而去，“忘记说了，”一只黑盏瓶被他随手抛出，落进少女怀里，盛着的液体在瓶中轻晃，“它不救你，只给你续命，每月须饮一次，若忘了……”
时琉慢吞起身，跟上去，声线安静：“忘了会如何？”
“不如何。”
酆业走在前，冷淡声懒，也未回眸，“最多每月月圆，万魔噬心，痛个生不如死，却求死不得——”
时琉不由僵停，仰眸看他。
就对上魔偏回了眸，漆目低低敛着。
眼底恶意如焰。
“今后，自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
时琉轻抿住唇。
一不小心就得罪了最记仇的魔，殊为不智。
可惜后悔也晚了。
时琉望着酆业走去的方向，迟疑了下，还是跟上：“我们是不是在躲什么。”
“要躲的不是我，是你。”酆业淡淡说，“时家那位家主在你神魂上下了追踪标记，我查探过，不到时日不能消除。”
时琉瞳孔微缩，却没什么惊色：“是时家的七夜追魂术。”
“哦，你知道？”
“凡界很有名，我听说过。”
“兖州有个地方，能让我们避过三日，先去那里。”
“……”
时琉在心底算过一遍。
眉心轻蹙。
然后她又算了一遍。
确实是六。
“再避三日，也还是少一夜。”时琉提醒。
“印记虽不能强行抹除，但做个假身骗上一夜，难度不高。”酆业见时琉仍不解他意思，“你就没发现，身边还少了只蠢狗么？”
“……？”
与此同时。
甘州某处边界的密林里。
一只地包天牙口的幼犬大小的兽类，火云纹背部贴着只小纸人，一边累得吐着舌头，一边在林中拔足狂奔。
“呼哧呼哧呼哧。”
“累死大爷了。”
“回头我要撵得时家那群老狗跑我三倍的路！不！三十倍！”
“嗯，等时鼎天死了吧。”
赶在彻底入夜前，酆业和时琉进了毗邻丰州的兖州。
这幽冥北部不比南州那边的繁华盛景，人烟都稀少。
一路向南也未必见得着几座城池，能遇上个村落或是零星人家，免于披星戴月露宿林野，已算运气好了。
踏进村落前，酆业想起什么，随口问身后那个摘了脚链就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女孩：“你叫什么。”
时琉一默。
…“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没兴趣。”…
须臾后，女孩垂眸：“我没名字。”
“？”
酆业一停，轻嗤了声：“好，今后你就跟我姓。”
时琉：“封？”
“封，”酆业懒懒转了圈翠玉长笛，“封十六。”
时琉愣住了，足下也不由停歇。
十六。
时琉。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从未提过，她都要以为，他是知道她名字的了。
酆业听见身后动静，偏眸一瞥：“怎么，不喜欢？”
“不。”
时琉轻声，“但为什么是十六？”
“因为很久以前，我收过十五个下属。”酆业眉尾懒垂，指骨如刃，缓慢抚过长笛。
“后来呢。”
“……”
某一瞬，他侧颜清寒，眼神里冷意如霜。
长笛忽起清唳。
魔却笑了。
酆业回过身，指骨间玉笛随意一抬——他以笛尾松散挑起时琉的下颌，冰凉的笛子抵着少女纤细的颈，慢慢描过。
“后来，”他嗓音微哑，宛如情人间缱绻低语，“他们被我一一杀了……扒皮抽骨，啖肉饮血。”
“…！”
即便有所意料，时琉垂着的睫还是轻颤了下。
颤得魔一笑，漆着眸子，饶如情深缠绵地睨她：“这就怕了？”
时琉摇头：“我的命是你的。”
酆业轻眯起眼：“即便我吃了你也没关系？”
少女面色微白，但还是点头。
“可惜，我不吃废物。”酆业蓦地一冷，收笛转身，“此地向前三百里，名为魇魔谷，它就是我们那三日的去处。”
时琉眼尾勾起来点：“魇魔？他能救我们？”
酆业一笑，眼底魔焰邪肆：“不，她只杀人，不救人。”
“——忘了说，这也是条死路。”
时琉：“？”
时琉此刻着实觉着眼前白衣胜雪的少年是魔了，她没见过人将赴死说得如此气焰滔滔，还好像兴奋难抑似的。
时琉自忖是个正常人，由不得多问句：“那我们还去做什么。”
“魇魔谷杀人，一视同仁，时家来了也逃不过。”酆业抬手，推开面前小型村庄的门扉，“我们就在这儿住一夜，等她明日开谷。”
时琉听着时家，多沉默了片刻。
等回神，她歪过头：“明日开谷？好生巧。”
“不巧，”酆业语气愉悦，“是我带来了钓魇魔的饵，她不得不开。”
时琉：“什么饵？”
魔在月下回眸，似笑非笑：
“你。”
“……”时琉：“？”

第19章 魇魔梦境（三）
◎你还真想嫁人？◎
狡彘是第二日清晨回来的。
甫一进了酆业与时琉昨夜投宿的院落，它就地一趴，四肢外展，摊平在地上，舌头吐得老长，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这家农户的婶婶出来院里晾东西，余光瞥见，登时吓得脸色青白，尖了嗓子往屋里喊：
“孩他爸，孩他爸！你快出来看看，咱们院里进了只野，野……”
婶子在野猪还是野狗的问题上卡了壳。
体量像猪。
但这地包天的牙口……
婶子正疑惑着，旁边屯粮储物的木屋屋门打开，披着雪白大氅的少年人走了出来。
“叨扰了，我家里养的宠畜。”
那人声线透着少年质地的冷淡，清越好听，却又因惯常了低着语气懒散说话，透出种与外表年纪不相符的轻哑。
尤其漆眸如渊海，深晦难测。
叫人不敢亲近。
“噢，好，好，那就好。”
婶子从昨晚就莫名怵这个少年，虽然对方看着还没她儿子年长——还是那个随他一起来的小姑娘更讨人喜欢。
长得那么白净漂亮，温温吞吞的，可惜却叫人在脸上划了一道。
不然与这个贵少爷说说，将他那可怜小侍女的卖身契赎下来，给儿子做媳妇多好？
婶子遗憾得在心里直摇头。
她踮着脚，绕过地上那只半死不活的“宠畜”，心里感慨这富贵人家的眼光就是不一样。
酆业长身垂眸，漠然站着，“听”狡彘神识传音里汇报。
“我把时家的人绕进幽冥天涧附近的迷瘴里了，至少一个时辰他们才能到这儿。不过中间我听他们弟子说，玄门的人，就那个晏什么白带队跟上来了，他们可能比时家的人到得早……”
狡彘说着说着，忽想起什么，睁开兽眼。
黑溜溜的眼珠里透着狡猾和贪婪——
“主人，我回来路上还探听到了个大消息！”
“嗯？”
“魇魔谷！竟然在今日忽然开谷了！现在全幽冥的修者甚至凡人都在往这边赶，这下热闹可大了！”
“嗯。”
“？主人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酆业淡淡一嗤：“你猜，谁弄开的。”
狡彘：“？”
狡彘：“……？”
地上晾大饼似的摊平的狡彘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主人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酆业懒得多言：“九窍琉璃心。”
狡彘一恍，随即疑惑：“可魇魔不该能察觉啊？我对天材地宝这么敏感，我都是被您提醒才知道的！”
“她有完整的天檀木在手，造化灵物互感，察觉不到才是古怪。”酆业望向西南，那里的天边隐隐有个无形的灵气罩子，还在不断扩大，在空中震荡出多数修者都难以觉察的波纹。
像见鱼咬了钩，酆业眼露嘲弄。
“既然察觉了，她怎么舍得放过——就算活了万年又如何，谁能挡得住一口成仙的诱惑？”
“……”
狡彘古怪地仰视他。
有句话它到底没敢说——
谁挡得住？
主人您不就能么。
这边一主一仆终究是神识传音，落到旁边婶子眼里，只觉得院子里静得她心里古怪又不安。
晾完东西，她犹豫抬头：“公子，怎么不见你家那小侍女？”
酆业回眸，淡淡瞥了眼身后木门。
“她还睡着。”
婶子：“……？”
婶子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这晨起的朝阳，又低头，看了看旁边穿戴干净一丝不苟的雪白大氅公子。
侍女比公子起得还晚？
婶子笑：“公子当真宽恕。”
“？”
酆业只需瞥一眼，就能看透这妇人心里所想。
他莫名生出些不悦。
于是魔纡尊降贵地替小蝼蚁说了句——
“不怪她。她昨夜累着了。”
结果话一出，就见婶子愣住了。几息后，婶子涨红了脸，讪讪摆手：“这，这样呐，是我误会两位了。”
说完，不等回话，妇人迅速回了屋里。
酆业：“？”
于是。
半个时辰后。
离开前的时琉站在门口跟妇人认认真真道谢，却只换来妇人语重心长的一句：“女娃，听婶子一句，你不能一辈子跟着你家公子，他这样的你留不住。还是找个合适的人家，早日嫁了吧。”
“啊？”时琉听得迷糊，但分辨得出善意，“啊，嗯。”
“……”
几丈外。
酆业垂着大氅，懒洋洋转着手里的长笛。
等到少女低着头茫然走来自己身旁，他才淡淡落下眸：“听懂了么，你就嗯？”
时琉摇头：“没懂。”
“她当你是我娈养的外室。”
时琉想了想，还是问了：“何为外室？”
酆业：“。”
一两片树影儿勒过白衣清隽眉目，藏得他眸目极深。
阴翳里，魔似乎笑了。
“没有名分的夫妻。”
“？”
时琉怔了一怔，然后点头。
难怪婶子让她早日嫁了。这样误会，实在离谱。
见时琉竟没什么反应，酆业微一挑眉：“你在想什么。”
“嫁……”
时琉思索时本能张口，说了单字才觉得不妥，又咽回去。
酆业：“你还真想嫁人？”
时琉迟疑，仰头看他：“给你做侍女，不能嫁人么？”
“…能。”
酆业掀起点薄凉的笑，舌尖抵了抵薄唇间那一隙雪白森戾的齿尖，“不过我的侍女，要嫁，也要嫁我亲自替你挑选的夫婿。”
时琉想说她没那么高要求。
但魔应该不听她的。
于是少女点头，安静应：“好，你挑。”
“……”
魇魔谷忽然开谷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幽冥。
刚从幽冥天涧东北方向的迷瘴里走出来，时家队伍也很快就收到了相关剑讯。弟子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给家主时鼎天与几位时家耆老。
原本在为被魔头戏耍而恼火的时家队伍，登时被转走了全部注意。
“什么，魇魔谷开了？”
“怎么可能！”
“魇魔谷千年一现，现在距上回现世还不足三百年，定是谬传！”
“可西南方向，天地间确实有大波动，若不是魇魔谷出世，还有什么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
时家耆老们争论不休。
时璃随父亲参与这临时小型族会，听得惊讶，仰头看时鼎天：“父亲您说过，魇魔是万年前酆都帝麾下的第七殿阎罗，这样的上古大魔，怎么会突然现世？”
时鼎天抚膝，眉头紧皱，“她确实早该避世不出了，此事必有内幕。”
时璃见父亲沉思，也不好打扰，竖耳听着旁边耆老争论。
“传闻中，魇魔谷里有酆都帝留下的无数至宝——那可是三界至恶、幽冥之主，他留下的宝物，谁不动心？这样的时机，错过是要遭天谴的！”
“可魇魔的幻境，年轻弟子谁能确保离开？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三界史书记载，过往魇魔谷现世，每年都有从凡人一跃成为天境甚至化境修者的，这等机遇，确实不该错过。”
“有命拿宝，也得有命离开！”
“……”
时璃听得心神摇曳。
时鼎天瞥见女儿神态，不由笑道：“你也动心了？魇魔谷里再多法宝，再大机遇，你天生剑骨也不需要这些外力。”
“不是，”时璃回神，“是秋白师兄，他为长辈寻天檀木而下幽冥。那魅魔是魇魔手下，通天阁里又有天檀木气息，想来天檀木在魇魔手里的可能性极大。”
“那便去吧。”
时璃意外：“父亲答应了？”
“本就要去，”时鼎天笑意一沉，“从迷瘴出来后，我观追魂定位，魔头余孽应当就在魇魔谷附近。”
时璃一顿：“父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时鼎天幽幽叹出口气：“阿璃，你只需知道——时家数千年的清名与基业都已与你的紫辰命数息息相关，除魔卫道，这件事不容有失。”
说话间，中年男子眼神闪烁中慢慢坚定，冷毅。
“那些会使时家清名受污的，即便是血脉至亲，为父也绝不容恕。”
“……”
此时。
同一片幽冥长空下的魇魔谷外，已经聚集了大批从幽冥各地赶来的修者凡人。
酆业作为始作俑者，自然早有准备。
他与时琉是第一批抵达的。
魇魔谷正式开谷时间还有一炷香，时琉在附近转了几圈，听了不少消息，就回到谷外支起的茶铺下。
她到桌前，学一副乖巧小侍女的模样，弯腰附耳给酆业传信。
“酆都留下的至宝？”酆业拈杯的指节一停，“酆都帝的东西怎么会留给她？”
时琉回忆：“他们说，魇魔可能是酆都帝的遗孀。”
“遗——”
咔嚓。
薄胎茶杯在玉白指骨下多出了两道裂纹。
酆业冷漠地放下茶杯：“小蝼蚁，你少去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也不怕听坏了脑子。”
时琉：“可是，确实每次魇魔谷出世，都有人得至宝、获际遇。”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天檀木有何功效了？”
时琉一怔。
垂眸思索几息，少女恍悟，眼睛都微微熠亮起来：“自生幻境，化虚为实？”
酆业懒应了声。
时琉：“那，岂不是在其中所想，都能变成所得。”
“能，”新茶杯遮住了魔薄勾的讥笑，“前提是，他们醒得过来。”
“啊？”
酆业垂手，随意点了滴茶水，在桌上缓缓书写——
三日不离，至死为伥。
“……”
时琉微僵。
酆业察觉她反应，薄薄一嗤，随手轻拂，桌上水痕顿时烟消。
“怕了？”他懒洋洋问。
时琉眉心轻蹙：“伥鬼，听着比死了还可怕。”
——
她最怕被关着锁着了。
“那你便活着出来。”酆业垂眸，漠然饮茶，“记住。欲望须有穷尽，你若欲壑难填，此生便出不来了。”
时琉认真想了想，点头：“你进么。”
“不进。”
不等时琉问，酆业冷淡起眸，望向茶铺外的山谷，“我进也无用。魇魔的引梦之术，对我不起作用。”
时琉一怔。
不等少女言语，旁边路过的一个大汉停下，冷笑着扭头看过来：“笑话，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上古大魔的引梦之术对你不起作用？这种大言不惭的话都能出口——你怎么不说自己是魇魔的主子、幽冥之主酆都大帝转世呢！”
“？”
时琉蹙眉望向大汉。

第20章 魇魔梦境（四）
◎是不好看，但我喜欢。◎
“哎呦这位客官，在魇魔谷外，那位的名讳可不能乱提的！”
茶铺里的跑堂闻言一惊，连忙过来好声劝着。
大汉被这一提醒也是脸色顿变。
他忌讳地扭头，看了看不远处藏在晨雾里形状诡谲的山谷，气不自觉就虚了三分。等转回来，他清了清嗓子：“咳嗯，我也是好心。这少年，小小年纪说话就如此猖狂，不得个教训，今后还不知道得吃多少亏……”
跑堂的陪着笑脸，连连应是。
酆业却无反应，他甚至懒得看对方一眼，就垂着长睫，冷淡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小玩意。
时琉就站在他身后，看得分明。
一根很不起眼的折枝，枝上缀着两颗细芽。
——天檀木碎片。
几日不见，它好像又长得细长了些。
时琉正想着，听见肩披大氅的魔背对着她开了口：“过来。”
时琉迟疑了下，从后微微探身：“我吗？”
“……”
酆业侧回身，眼神冷冷淡淡的，却仰起来望她：“我面前还有其他人么。”
时琉一默。
——
他面前的魇魔谷外明明人山人海，不远处，茶铺跑堂还在为他的话好声好气地哄劝那大汉。
只是他目下无尘，眼眸里更像只盛了一抔远山雪夜，凡俗沾不得那双清寒眸子，他也惯了视而不见。
该说是魔的眼里只有蝼蚁、不见凡人吧。
但时琉安静走到他眼皮底下，顺着他：“没有了。”
“过来，抬手。”
“哦。”
时琉只觉得手腕一凉，她低头，就见酆业修竹似的玉白骨节微屈着，懒懒环扣过她手腕，浅褐色折枝在他掌中柔软服帖地弯起来。
然后酆业指腹轻抹。
折枝首尾两端相触，自觉交缠在了一起。
酆业松开她手，“好了。”
时琉勾起手腕来看：“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话里问着，时琉还是下意识摸了摸它。
她天生亲近灵物木植，对天檀木这样有灵性的灵木更是喜欢。之前知道要还，便压着性子故意不去理它，现在失而复得，自然从心底里忍不住。
晨光正好，洒过少女长睫，揉得浅色眸里清亮温软。
从鬼狱出来以后，酆业还是第一次见时琉这样眼神。
他薄唇微勾，又抑回来。
“蝼蚁太多，看得人心烦，给你做个标记。”酆业抬杯抿茶，“免得你出来变了副模样，叫我还要费神分辨。”
“好。”
时琉悦然应着，一心看着天檀木折枝手环，然后才反应过来：“啊？我会变模样吗？”
“有人想做绝世美人，只要醒得来，出得谷，便能变。”
时琉惊讶回头看那山谷：“这么厉害？”
“？”
酆业抬了一半的杯子停了，他皱眉，偏过脸扬眸睨她：“你也想？”
“会有人不想变得好看、被人喜欢吗？”时琉轻声问，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疤。
“好看和被喜欢有关系么。”
时琉：“当然有关，世人皆如此。”
时家的人也是如此。
“是俗人都如此，”酆业冷嗤，眼神嘲弄，“俗人的喜欢，你要来万千又有何用？”
“……”
时琉说不过他。
魔生来就临睨九霄，偏他长得还前所未有地好看，即便是魇魔谷这样吸引世人贪念欲念所在的胜地，仍有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掠过少年雪白大氅。
他自然不懂。
时琉垂眸想着。
酆业已从桌前起身，算着魇魔谷还有片刻就要开谷，他刚准备把小蝼蚁带过去，就见少女垂着眼，淡色唇瓣微抿又不自觉轻撅起点的模样。
魔懒狭了眸：“不服气？”
“没有，你说得对。”时琉不与他争，“我见的都是俗人，因此都喜欢漂亮好看的人物。”
“谁说的。我也算俗人么。”
魔解摘了身上大氅，懒垂着眼给少女系上。
收绳时，酆业恶意地多用了几分力，就将没防备的单薄少女勒得往前一扑——
正走神的时琉慌张抬眸。
撞进了魔低扫下来的，那双黑琉璃石似的薄凉冷淡的眸里。
酆业轻慢睨着她，视线如实质的冰刃，薄薄掠过少女细白脸庞的长疤。
一两息后，他冷淡松手。
“是不好看，”魔转身，“但我喜欢。”
“——”“？”
时琉怔在原地。
许久，直到被人擦肩过去，她才回过神。
时琉攥紧大氅内里，阖了阖眼——
魔喜怒无常，也没什么心。他轻易出口的话，若是信了，才要万劫不复。
几息后。
少女平复呼吸与情绪，提着于她长了些的大氅尾摆，小步跟出茶铺。
晏秋白领着袁回等一众玄门弟子抵达魇魔谷外时，距离正式开谷，已然过去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了。
袁回与时家通过剑讯，归队：“师兄，时璃师妹他们还未到，我们要等时家的人一起吗？”
“三日之期，刻不容缓，我们先进。”
晏秋白说完回身，眼神温和扫过众弟子：“魇魔谷的危险，路上我已与你们讲过了。事出突然，不含在此次历练中。这次入谷不会留名，有谁不想进入，也不必担心回宗门后受到非议或惩戒。”
话这样说了，弟子们多数依然神采奕奕，对视过后，纷纷提剑作礼。
“愿随师兄同进退！”
晏秋白瞥过队伍里。
有个弟子方才提剑作礼便慢了一拍，自然逃不过他眼睛。
晏秋白唇角一弯，歉意笑道：“怪我，我怎么忘了——还要留人在谷外，与宗门通传剑讯。”
弟子们一怔，抬脖看他。
“谢景师弟，”晏秋白望去，“你年纪尚小，便将机会让与师兄们，可好？”
“！”
谢景原本脸色微白，神思惶惶，忽听见自己名字更是吓得一僵。
等听完以后，他愣了两息才终于反应过来，忙白着脸儿提剑再作礼：“我，我都听晏师兄的。”
袁回扭过头，眉毛一抬，张口就要打趣。
“袁回师弟。”晏秋白声淡。
“……”
袁回顿时“乖”了，转回来：“师兄有何吩咐。”
“你将这线香分与师弟们。”晏秋白递给他，“此物名为燃情香，由太上长老所赐，进入魇魔创造的梦境后，它可保持有者一刻清明。”
袁回等人立刻分持。
凡进入魇魔谷中的人，无论修为高低，都会忘却自己身处何地、为何而来。
——直到从魇魔梦境中醒来。
在这等梦境里保有一刻清明，即便不能留下印记，也能多一分保障，减少些彻底迷失在魇魔梦境中的可能。
袁回拈着线香，把方脸凑近了打量：“不愧是太上长老，如此料敌先机——竟然连魇魔谷会忽然开放都算到了。”
晏秋白无奈看他，终是没说他什么。
——
此次幽冥历练最重要的就是天檀木的去向，魇魔谷本就在需要探查的范畴，但绝非这主动开放的魇魔谷。
只不过他是队伍里的唯一知情人，天檀木又事关玄门太上长老，不便说明。
“好了，大家准备入谷吧。”
“是，师兄。”
“……”
魇魔谷常规该是千年一现，这次虽破例，但距离上回出现也有三百年了。
到场的玄门弟子，年纪加起来也没三百岁，自然没一个经历过的。
入谷后，众人在迷雾中走了小半炷香的时间，遮蔽视线和神识的雾气才终于散去。
他们面前，现出了一座山影。
“这儿看着怎么有点，”袁回挠挠方脑壳，“有点眼熟呢？”
“袁师兄，我也感觉这山我好像来过，但就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可魇魔梦境不是虚造吗？”
玄门弟子们低声议论，为首的晏秋白却慢慢沉了眸色——
“这梦境有主。”
几息后，听了声的玄门弟子们纷纷望向晏秋白：“师兄？”
“魇魔梦境当然有主人，”袁回凑头，“主人不就是魇魔吗？”
“不是此意。”
晏秋白语速难得轻且凌厉，“主指的是梦境心主，也即是说，这梦境是依托于进入谷中的某人产生。它以梦境心主的一段过往为基石，创立了整个幻境。”
袁回看出晏秋白的神色有异，也严肃地警惕起来了：“这和普通魇魔梦境有什么区别？”
晏秋白：“于我们区别不大，但于梦境心主，以他过往为基石造就虚境，他便最难脱离。”
袁回闻言，稍松了口气，随即露出同情：“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是不是长得太俊俏了，怎么被魇魔给重点盯——”
“啊！”
一名玄门弟子忽然惊叫。
袁回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燃过一半的线香掐断。
他没好气扭头：“啊什么啊，你见鬼了啊？”
“不是，袁师兄！”正是方才接过袁回话的那个弟子，“我想起在哪儿见过了——这是时家啊，四年前我第一回 随门内师长到时家贺礼，见的就是这座山、这光景。”
“…时家？”袁回一愣，“贺什么礼？”
那个弟子挠头：“时璃师妹的，十二岁生辰宴？”
“——”
就在此时，面前青山的半山腰上，隐约传来钟鼓乐鸣。
不知是否鼓声太响，震得玄门弟子脸色陡变。
“时璃师妹也进来了？”
“难道这梦境心主，竟是时璃师妹？”
“坏了！晏师兄刚刚说梦境心主最难脱离——时璃师妹有危险！”
“快，快上山！线香要烧完了！”
玄门弟子纷纷动身。
袁回刚要跟上，就被晏秋白一把按住。
袁回吃疼，但更多是惊愣——按住他的道袍公子侧颜冷峻，眉目彻寒，紧盯着的却是青山侧后的方向。
他从没见秋白师兄如此情绪紧张外露过，不由得出声：“师兄？”
“梦境心主并非时璃。你照顾好他们。”
话落，不待袁回反应，月白长袍掠起——
道袍公子的身影竟已飞快踏向侧旁的小路。
袁回惊问：“师兄你去哪儿啊！”
“后山，寻人。”
“？”
月白袍影在林中飞掠。
手中线香只剩半厘，晏秋白终于寻见了山中那处被阵法遮掩了的隐林小院。
他疾掠而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折扇展开一挥，环绕小院的竹林顿时被摧枯拉朽般断裂折倒，殆去大半。强行破阵带来的内息震荡使他喉口一甜，但顾不得耽搁，那口血腥气被晏秋白生生咽了下去。
月白长袍停在了小院外。
他一步跨至，推门而入——
砰。
门砸上院墙。
哗。
秋千荡过树下。
“呀。”
秋千上的少女惊声望来。
簌。
最后一点线香灰自指间飘落——
回字纹理精致的月白长袍被烫穿了一个小小的孔，像幽冥夜空落下第一颗星子那样。

第21章 魇魔梦境（五）
◎我叫时琉，琉璃的琉。◎
寂静到诡异的院落里。
站在院门前的道袍青年与秋千上慢慢降下来的少女，四目相对，茫然望着彼此。
“你是谁？”
“请问这里是？”
两人约莫同时开口，又同时抿住了嘴。
时琉握着停下的秋千，歪了歪头：“是你没有敲门，忽然就跑进我的院子，怎么还要问这里是哪里？”
晏秋白怔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手掌里的折扇，还有一尾烧完的线香，又回过头确认被他推掷在院墙上的木门。
古怪、不解又警惕的情绪交织在青年眼底。
尽管没有想明白，晏秋白还是肃整衣冠，谨礼抱扇，他朝院里的少女折身作礼：
“这位小…这位姑娘，十分抱歉。在下玄门晏秋白，随师门前来隐世时家参加家主之女时璃的生辰宴。许是学艺不精，途中中了什么术法，误闯贵地。如有损失，凡姑娘所提，在下一定补偿。”
院里少女眨了眨眼，轻声：“你说话弯来绕去的，可真奇怪。”
“……？”
晏秋白微怔，仰头看向女孩。
时琉从秋千上下来，乌黑眼瞳里像盛着两泊澄净的、漾着花色晴光的春湖。
她就那样安静又小心地走近，观察。
像从未离开过洞穴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眼前陌生的生物。
晏秋白觉着这个女孩好奇怪。
他见过无数美人盛景，独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比雪纤尘不染，比梅清丽无争。
而且似曾相识，仿佛梦里见过，隔着层纱似的朦朦胧胧。
时琉也觉得这个青年好奇怪。
他推门进来时完全像另一个人的模样，难过又急迫，好像要抓住什么即将从命里逝去的最珍贵最不可失去之物，急迫得连俊脸都凶近狰狞。
可停下后他忽然就平静了，怔然，然后温和从容，比时家那些自诩世家公子都典范万千，挑不出一丝毛病。
只是那一瞬间，他怔得……
像个走丢了的孩子。
时琉想完，已经停在青年身前。
他比她高好一截，她得仰脸看他才行。
“你真的可以补偿我…任何事情吗？”少女眨眨眼，眸子透着不谙世事的稚嫩狡黠。
晏秋白点头：“不逾矩，不违礼，姑娘尽提。”
“那，你带我去参加你说的那个生辰宴吧！”
“嗯？”
即便做了准备，晏秋白还是意外得抬头：“姑娘想参加时璃师妹的生辰宴？”
“？”时琉歪头，“你为何称时璃为师妹？你不是时家的人。”
“几年前我来过时——”晏秋白声音兀地停住，他只觉着忽然恍惚了下，一个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少女声音隐约唤着什么从脑海中曳过。
……“白禾哥哥”……
“你没事吧？”
“——”
晏秋白睁眼。
面前少女正疑惑又担忧地看他。
她声音起得忽然，竟压过他脑海里的，像叠在一起难以分舍。
晏秋白心底古怪更甚，但面上温文端方，分毫未露：“无碍。…时家主于我有半师之恩，时璃又即将入我玄门拜师，自然是我师妹。”
时琉恍然，流露一两分羡慕：“这样啊。”
晏秋白：“我观此地，仍在时家隐世山里，想来姑娘应当也是时家子弟，为何去时璃师妹的生辰宴，还需要我来带你？”
“……”
时琉转过脸，有点小心虚，她无意识鼓了鼓腮，漂亮乌黑的眼珠动了动：“我，嗯，犯了一点小错，被关在后山思过。”
晏秋白若有所思打量她。
“但现在没事了！”少女转回来，眼睛晶亮，“我刚刚忽然发现，我也能修炼了！而且我的识海很大的，父亲母亲一定会很高兴！我就可以不用被关在后山啦！”
晏秋白微怔：“这两者，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少女兴奋地仰头，“只要我也是修炼天才，父亲母亲就会喜欢我了！”
“……”
晏秋白沉默。
他忽地有些生气，为了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似乎和眼前这个女孩有关，情绪来得突然又分明。
可他明明根本不认识她。
“这位，师兄…？”少女拖长语调，犹豫地伸出手指揪住他袍袖，“你可以答应补偿我这个吗？”
“好。既然你未犯过错，那我便带你离开。”
晏秋白迟疑了下，到底没有狠心拂去女孩拽他衣袖的手，但他垂眸，温和而认真地望着她：“可你若有半点虚掩欺骗，那我会亲手将你送回这深院中，你可懂？”
“嗯！”
时琉高兴点头，“那我们快走吧师兄！”
少女说完就松开了他衣袍。先他一步，她跑向院外，扑入被他一扇尽毁的阵法竹林中。
绿叶摇晃着斑驳的荫翳。
女孩穿过它们，像披着一条长长的，薄薄的，盛满光影的绸纱。她笑着跑远了。
晏秋白低头。
望着衣袍上被线香灼出的孔洞，他莫名觉着，心里哪处也仿佛被烧出个窟窿。
窟窿里情绪汹涌。
他忽然很难过。
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魇魔谷外。
开谷前那间挤挤攘攘的茶铺，此时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什么人影。
连跑堂的也不在。
至少不在眼前——
倒是临时支起的账房桌柜后，有人在垂帷下显出凹凸轮廓，抖得颤颤巍巍，差点带着整张账房桌柜都摇晃。
不过没人看他。
因为整个茶铺确实都空空荡荡——直观的具体的空荡——除了一桌一椅外，其余全部化为一地齑粉，无论是看起来就粗糙的木质桌椅还是摸起来硌手的茶壶茶碗，甚至包括跑堂没来得及拿走的桌上抹布，悉数殊途同归。
风一吹，就干脆缠缠绵绵不分彼此地回归天地去了。
空荡前。
唯一的桌椅上只坐了个少年，指尖懒懒散散地转着个杯子。
那杯里盈满了水，可却好像叫什么无形的力死死按在杯中一般，无论它如何在白衣少年的指上摇晃旋转，都一滴不曾漏出来。
“咕咚。”
桌后，四肢跪地的大汉狠狠咽了口口水：“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得罪了您，还请您宽宥，大人不记小人过……”
“闭嘴。”
酆业握住杯子，冷淡截断。
大汉一息收声，瞪着牛眼，一动不敢动地盯着少年。
酆业：“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答对了就滚。”
“是，是，”大汉黑黝的脸上挤出极不相符的谄媚笑容，“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酆业玩罢了，随手一抛，杯子扔向半空。
无息的风不知从哪吹来。
簌——
在大汉成了斗鸡眼的眼前，茶杯追随同伴命运，一道化成了飞灰。
只是这次不同。
杯里的水没有蒸发散尽，而是慢慢，慢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半空中把玩、拉扯成一根极细、极尖锐的长针。
令人胆寒的森冷针尖，无声抵在大汉眉心。
刻骨的冰冷仿佛已经贯穿他整个脑袋。
“…！”
谄媚笑意被冻成冰碴，碎了一地，大汉面无表情，但脸色苍白。
——
他是识货的。
这根水针，除了能碎他体魄之外，更能灭他神魂，转世轮回都一并断绝。
酆业起眸，见了对方神色反应，他终于笑了。
眼神却杀意沁骨。
“说吧，你是谁派来的。”
大汉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字音：“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酆业垂拂了眼帘，随手一掷。
水针倏然刺进半寸。
凄厉可怖的惨叫声顿时响彻整个茶铺——却也只在这茶铺中，如无尽地狱限入方寸。
“说。”
那人依旧平静，漠然。
连语气都没有加重半分。
“……”
大汉早已汗如雨下，面色憋得涨红，青筋暴起，眼白里血丝裂布，仿佛下一息就要炸体而亡。
酆业不在意，也不看，又要抬手。
“哎哎！你个二傻子！你还扛着！”狡彘从一叶界里跳了出来，朝大汉凶呲着牙，“我主人既然说了你是，那你肯定是，就你刚刚漏出来那些马脚，我都看出好些了！他是懒得跟你废话，你还当他诈你呢？”
“嗬……嗬……”
大汉似乎因为狡彘的出现而受了大惊，嗓子里艰难挤出动静，却因为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迫力动弹不得。
狡彘转回来，迎上酆业冷睨下来的漆眸。
它抬爪子挠了挠头：“我就觉着他有点亲近，可能见过吧。”
酆业眼神微微一动，眸子侧睨过去，停了两息：“你有妖族血脉？”
“！”
大汉涨红的脸色顿时惊白了几分。
酆业了然什么，眼神轻嘲：“文是非派你来的？”
话声落时，酆业同时松了禁制。
禁制一去，大汉顿时烂泥似的摔到地上，汗水湿透了身下齑粉。
而他犹红着眼，死死瞪着酆业：“大、大胆！你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酆业冷冷淡淡笑了：“你确定，我喊不得？”
“你……”
大汉想起面前人极有可能的身份，脸色再白，身上汗又多下了一桶，可对他们妖族陛下的绝对忠诚又使得他在这比死还大的可怕前摇晃难定。
旁边狡彘插空探了头，惊讶：“主人，他的主子就是妖域那个皇帝，传闻中有荒古妖族血脉的文是非？”
“嗯。”
酆业勾起长笛，在修长指节间转了转，眸色如墨意暗涌：“万年了，那位置还是他坐着，妖域果真是没个长进。”
狡彘暗自吐舌。
放眼三界，这话也就是它主人说得了。
——
妖域在幽冥十五州之外，最西的荒漠后。据传妖域原是块异世界碎片，不知如何过了界门，飘落下界，最后与幽冥接壤。
而文是非便是妖域共认的妖族皇帝。
这位陛下在幽冥的恶名虽不及酆都帝那般梦魇可怖，至恶之首，但也好不到哪去。传闻里他暴怒无道，残忍嗜杀，死在他手中的幽冥天魔不知其数，且个个死相凄惨，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肉来。
狡彘对他恶名也早有耳闻——
譬如这幽冥凶兽榜里，前十之列，除了它自己外，似乎全都在这位陛下麾下，唯他马首是瞻。
……这等嗜杀的可怕疯子，还是得离远点。
狡彘黑溜溜又狡猾的眼睛转着，正蹑前爪蹑后爪，想偷偷扑回一叶界的时候，就被人从上面拎住了后颈皮。
然后提溜起来。
“你想去哪儿。”酆业冷淡似笑地睨它。
狡彘拿它地包天的牙口咧出谄媚的笑：“我回叶子里，继续养伤，免得拖累主人您——文是非这种大敌当前，我也得多练练，多练练。”
“是该练，但不必回去了。”
酆业随手把地包天丑狗往茶铺外一丢，“你也进魇魔谷吧。”
狡彘：“？？？？？”
狡彘想到自己要倒霉，但没想到是这么个倒霉法。
它汪汪地扑回来：“主人！我杂念太多！三天出不来怎么办啊！”
“那就死里面。”酆业冷漠。
“呜。”狡彘黑溜溜的眼攒起两包泪。
酆业懒得看它：“你们狡彘一族，化形本就是天堑，不靠魇魔谷迈过这道坎，你想怎么个死法？”
狡彘将信将疑：“只要化形？”
“顺便，再去看看小蝼蚁的情况。”酆业说，“给她的天檀木碎片里我已经封入你的气息印记，进去以后，即便你忘了，也会本能护主。”
狡彘：“……？”
挣扎半晌，求脱身无望，狡彘蔫巴巴地开口：“主人您那么担心那个小蝼蚁，干嘛不自己进去？只要不主动入梦，魇魔又奈何不了您。”
“天檀木幻境犹在，我若入谷，只怕里面要尸山血海。”
酆业说完一停，长睫拎起点嘲弄薄笑：“更何苦，一只小蝼蚁而已，也配我亲身犯险？”
说罢，白衣少年起身，习惯性要一拂身上大氅。
却拂了个空。
酆业神色一顿。几息后，他侧偏过脸，视线扫落到肩上的雪白衣纹。
——
同样花纹的雪白大氅，此时正在魇魔谷内的青山小径上，随着披着它的女孩的身影微微晃荡。
走几阶青石，少女就要停下，仰头看看面前巍峨的青山。
时璃的十二岁生辰宴，时家广邀仙门高士、天下修者，场面可谓风云际会，热闹得连这座素来隐世不问红尘的青山都跟着人烟缭绕，钟鼓鼎天。
随着那座气宇轩昂的高门宅院在视野里渐渐显露出它蛰伏在山雾里的庞大本相，时琉对时家模糊的印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此时雕着螭龙盘踞的玉柱前，院门大开。
两位时家修者站在门前迎来送往，还有一位时家的耆老门客捧着和乐的笑容，与来往宾客们互相称颂道贺。
时琉有些羡慕又情怯地慢下来。
她记得那个老人。
他是族中的一位族叔。被关到后山的隐林小院里前，在某场决定时琉去留的秘密族会上，尚少不更事的她见过对方一面。
对方好像那时候也是这样笑着的。
然后投了一票，关。
“……”
时琉紧张地攥了攥身上的雪白大氅，陌生又熟悉的纹理硌过她指尖。
“二、二叔……”
女孩极轻的小声被埋没进宾客间。
但晏秋白听见了，他一拢折扇，眸子意外扫过时家玉柱下的那位耆老，又落到身前女孩身上。
“你喊他二叔？”
时琉微微侧身，不知所措地点头。
晏秋白轻捻折扇扇骨。
——
时家族中，家主为尊为长，所以无论年纪，凡是当上了家主的，在同辈里便是自动跃升最高排辈。
连带他的子女，也会称呼其他本该为伯的人作叔。
时家主家在时鼎天这一辈里，比这位二叔年纪更长的只有一位，可英年早逝，未曾婚娶。
那能称呼对方为二叔的，只可能是家主时鼎天的女儿。
“……”
想起旧日听过的一两分传言，晏秋白眼神微深。原本从容温和的仪态，不知从眉眼的哪一丝作起，像凝上了淡淡的霜冷。
他一收折扇，“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时琉，”少女紧张地盯着那边，“琉璃的琉。”
“——？”
晏秋白蓦地抬眼。
神魂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术法烙印松动，第一次被晏秋白察觉了存在。
晏秋白长睫垂敛，手中指骨却收紧，指节泛白地捏紧了折扇。
……他的记忆，竟被人做过手脚。
“你怎么啦？”眼前忽然冒出少女歪低下来的脸。
晏秋白轻眯起眼。
若真是他所猜测的。
那被改过记忆的，又岂止他一人？
“我没事，”晏秋白松垂了折扇，向门内示意，“我们进去吗，时琉…小师妹？”
少女并未察觉他的称呼，用力点点头，她攥住他袍袖，紧张得结巴了下：“师兄先、先进。”
“好。”
晏秋白□□水的眼神从女孩紧张捏着他衣服的手指上掠过。
然后他视若未见地抬头，朝时家院门走去。
远远的，时家二叔时思勇就望见了人群间那道卓然脱众的身影。
他面上原本一成不变的笑，兀地一顿，随即翻卷了数倍的喜意盈上眉梢：“秋白！你怎么才来！”
话间，这位族叔已然穿过几人，快步主动迎到了青年面前。
院门里外的宾客们闻声，纷纷讶异望来。
玄门第一公子的名号天下久传。
——也只有时琉这样被关在后山小院里的孩子，才会听过也没反应了。
众人视线中央，晏秋白从容如常地行了一礼：“时师叔。”
“哎呀，你得算我们时家自家子侄，客气什么！来，二叔陪你进——”时思勇话出过半，才兀地察觉，起身的晏秋白的袍袖上竟还捏着只细白清瘦的手。
一看就是小女孩子的。
顺着那只手，时思勇望到了晏秋白身后。
女孩又怕又迟疑地躲了半身，此时正拽着晏秋白袖子，怯怯从青年公子身后探出头来。
——
若不是年纪还小，模样竟像亲密无间。
时思勇心思暗转，面上却捧起客气：“这位，莫非是你们玄门新收的小师妹？”
晏秋白淡淡落了眼。
他笑意温和端方，分毫未改：“时家若是允准，也可。师门宽厚，当不会容不下一个稚子。”
“嗯？”时思勇一愣，“秋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时师叔若是认不出她，便让时家主来，兴许，”晏秋白温声抬眸，笑不掩锋，“一见便知？”
“——？”

第22章 魇魔梦境（六）
◎中天帝？◎
听了晏秋白的话，时思勇不由顿眸，认真去打量躲在青年公子身后，方才那个他匆匆扫过并未细看的女孩。
这一揣摩，时思勇脸色忽变了。
“时——琉？”时思勇震惊望着女孩。
时琉犹豫了下，从晏秋白身后走出来，恭恭敬敬又有点生涩笨拙地给时思勇行了个晚辈礼：“时琉见过二叔。”
“……”
惊诧过后，时思勇回过神，他连忙先给弟子示意，然后就将两人从客人川流的院门外领进门内。等绕到旁边内廊廊柱后，他转过身，肃然低了声：“时琉，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又怎么——”
时思勇复杂地看了眼晏秋白，“又怎么会和秋白在一块？”
时思勇故作威严，身为天境修者的气势也不自觉压下来。
时琉脸色微白，她本就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不知所措，此时被长辈凶训，更自觉做错事了似的。
晏秋白就在此时低头，轻笑了声。
他手里折扇一转。
那无形的天境修者的威压，顷刻就从时琉身周悉数褪去，分毫不剩。
时思勇脸色一变，强挤出笑：“秋白，这件事事关时家内务，你有所不知，还是——”
“时师叔方才还说，当我是自家子侄，怎么？”晏秋白言笑温润，“现在，您便又当我是外人了？”
“这…”
时思勇一时语塞。
毕竟是长辈，晏秋白也并未再为难对方：“今日是时璃师妹生辰宴，因缘际会，也是我与时琉小师妹该有这一见——既然我已应了她，那这件事我便不能不管的。还请时师叔代为通禀，容我随时琉小师妹一道，拜见时家主。”
“……”
时思勇与晏秋白打交道并不多，但这位玄门天骄第一公子的名号却是天下皆知。
以他脾性，温和却不容折，想也知道此时不能简单了了。
就算不允他管，且不说玄门身为凡界第一仙门，面前青年背后矗着何等绵延万年的参天大树，即便是只看个人，单方才他轻松一挥合扇就卸掉自己五分威压的手段，时思勇也料定自己没办法强硬压过去。
思索后，时思勇只得退让：“我明白了。这件事，我立刻便禀明家主。”
时思勇说完，召来不远处侍立的弟子：“你，先带这两位去凛风阁稍作休息。”
“是。”
这隐世青山里，虽然只有时家主家一脉，但家宅院落依旧是纵横深广。
凛风阁位于时家最西，步行过去也是不少工夫。
好在此番作宴，客人都在东边的紫江阁主阁与副阁内，与他们方向相反，不至于更拥挤或招人耳目。
一路安静。
时琉跟在晏秋白身后，左顾右盼，好奇得像只入了松林的小松鼠。
直等到时家那名弟子将两人带到凛风阁内，在精雕细琢的镂空木椅上落了座，室内空寂，时琉这才敢开口了。
“这位，晏秋白师兄，”时琉小心望他，“我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晏秋白眼神温和安抚：“师门让我入世修行，为的便是自寻‘麻烦’。且时家主于我是半师，事关时家清名正途，我更不能不管。”
“？”
时琉歪了歪脑袋。
这个师兄果然说话弯弯绕绕的，好奇怪。
时琉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干脆不接了。她转过头，望向西窗外的落日。地平线上深酵的红与晦沉的暗分割，青山交错，模糊了分界的轮廓。
隐林院外的人间，果然好美好美的景色。
一定是天上的神仙听到了她日夜的祷告吧？
助她修行，还……
——“这世上没有能听你救你的神佛。”
兀地。
一个冰冷，嘲弄，却又轻哑好听的少年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天际，又好像近在她耳鬓处响起。
时琉怔住。
错觉一般——西窗外的远山，近处的黄昏下的枝桠落雀，乃至眼前高堂广桌，都在她眼前轮廓参差地模糊了下。
如水中幻梦，陌生隔绝。
“小师妹？”
“…！”
清润的公子音将时琉神思拉回，她茫然抬眸，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用手撑着额，好像头疼似的揉着。
晏秋白问：“你身体不舒服？”
“不，我没有，”时琉想都没想，说完才觉得自己反应过激，她赧然低回声，“可能是从来没有走这么多路，见这么多人，有点头晕了。”
晏秋白略微点头：“若有不适，及时与我说。”
“嗯，谢谢这位…嗯，晏秋白师兄。”
晏秋白有些无奈又好笑。
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郑重其事又奇怪地称呼他。
不过……
晏秋白想起什么，眼神微起波澜：“小师妹。”
“嗯？”正张望着凛风阁空荡入口的时琉回头。
晏秋白：“你记忆里，可曾与我见过？”
“…啊？”
时琉茫然了下，下意识答：“没有吧。”
晏秋白无奈：“你认真想想呢。”
时琉就认真想了想，但还是摇头，且认真作答：“晏秋白师兄，我见过的人本就不多。而且你生得这样好看，我如果见过你，是不会没有印象的。”
“？”
晏秋白着实一怔，手里轻叩的折扇都停了。
等回神，他不由失笑垂眸。
——
身为玄门天骄，又是天下皆知的第一公子，他听过太多赞誉甚至溢美之词，中天之资举世无双已然也不算什么。
可如此直白，又只夸他好看的……
大概只此一个了。
但等青年公子笑罢，温润尚在，眸里却掠起清澜。
“既然你也不记得，那看来，就是有人希望我们忘记彼此了。”
时琉听得茫然：“谁？为什么？”
“是啊。”
晏秋白起眸，望向凛风阁外，远远正对着的最北的一座小阁楼。
青年公子轻眯起眼：“为什么呢。”
飞鸟从堂前掠过，停在了那座小阁楼上。
檐下。
时家议事堂的临时族会里，几位长老和族内最德高望重的太叔们正吵得不可开交。
“我当初就说，既然一胎双胞，那就不能轻易决断，不到最后，谁知道哪个才是紫辰呢？”
“可她到七岁仍是半点不能修炼的废体，反观时璃，千年难得一遇的天生剑骨，进境如飞！这高下立见啊！即便她现在能修炼了又如何，一个十二岁才勉强入门的修者，连普通都算不上，我还是不认为她有半点可能！”
“我同意四太叔所言。”
“没错，当初将时璃胞姐收关后山的决议可是族会压倒势投票通过的，也无人坚决反对，这会，有些人就别马后炮了吧？”
“就是，当年不急，现在急了又有何用？”
“哎你个老东西，你这话什么意思？讥讽我是吧？”
“……”
眼见着争吵难休，主位上，时鼎天轻咳了声。
咳声极轻，落入众人各自耳中，却犹如天边响了声惊雷。
堂内蓦然一静。
长老们与太叔们纷纷止声，扭头看向主位上的时鼎天。
若是魇魔谷外的酆业能见到，大概会发现，此时的时鼎天看着比幽冥那个要年轻许多，鬓发不见丝毫灰色，若非高居主位庄重威严，眼神幽深，说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大约也是有人信的。
长老们面面相觑。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试探开口：“家主，您如何想？”
时鼎天没有立刻开口。
他左手一列，座下有个年纪轻的，此刻正毫无正行地瘫在椅子里修着指甲，闻言却是眼皮不抬地笑了声：“三长老现在想起来问我哥如何作想了？当初您几位以族中大势逼迫，定要他将亲生女儿关去后山幽禁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说话吧？”
等完时琉的五叔，时良霈说完话后，时鼎天才低低喝了声：“五弟。”
“良霈，你这话就错怪我们了，”三长老老脸一红，但还是挺着，“世人皆知，紫辰落于我时家主家。若不是天机阁那一卦，我时家如何能从一众修仙世家中脱颖而出？又如何能得两大仙门青睐？若叫世人得知，紫辰命数有疑，那与坏我时家根基何异啊！”
时良霈哼笑了声，修他的指甲，懒得辩驳。
“够了，”时鼎天终于开口，“现在再争吵当年决议错误与否，已无意义，当下之事，是秋白已然有所猜测，如今就在凛风阁里等一个答复——我们要如何说？”
长老们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不如据实以告？”
“万万不可！我时家紫辰与玄门联姻之事，绝不容有失！若叫他们得知，紫辰命数有未定之疑，联姻必生变故！”
“那是玄门天骄，想瞒，瞒得过吗？”
“若思勇所说属实，时琉未曾修行，如今可是直入地境，紫辰命数可能虽小，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她了。”
“但这些年，天下人皆知时璃是命定紫辰，如何解释……”
耳听又是一番无休止的争吵，时良霈叹了口气，放下修指甲的刀刃：“家主，其余不论——将时琉认祖归宗，势在必行。”
时鼎天扫视右侧：“长老太叔们可有异议？”
“家主，这不——”
三长老刚抬头，就对上了主座上那人凛凛威赫的眼神。
他咕咚一口唾沫，把原话一起咽下去，低头附和：“这，这是应当的。”
“好，”座上，时鼎天松了眼神，“那便如此吧。”
“……”
时琉在凛风阁内等来等去，没想到直接等来了接她去祖祠行祭拜大礼的通传。
来的是个老嬷嬷，时琉看对方有点眼熟。
对方和她交待过族内意思，也端起了慈和笑脸：“小小姐大约忘了，当年你尚在襁褓的时候，还是老身照顾得你呢。”
时琉脸微微热：“那，嬷嬷，我父亲母亲现在……”
“家主就在祖祠等您。主母今日在紫江阁接待生辰宴的来宾们，尚未得知小小姐回来的事情，待祖祠祭拜之后，您自可去与主母相见。”
时琉怔了下，微露迟疑：“父亲母亲，我也不能先见吗？”
老嬷嬷笑容不变：“小小姐，家主与主母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父母，即便是子女事上，也有诸多无奈，不能全凭心意行事，还望小小姐你能理解。”
“我…明白的。”
少女低下头去，期盼的眼神终究有些黯黯，但深处仍熠烁着微芒。
就像当年他们决定将她幽禁后山。
她知道，她懂的。
他们是有自己的难处的。
她只是……
有些事，即便什么道理都知道，也难免难过罢了。
许久后，少女重新仰头，又是初来时那副好奇又熠熠的神采：“我准备好了，麻烦嬷嬷你带我去更衣入祠吧。”
“小小姐，请随我这边来。”
“好。”
时琉点头，跟上。离开凛风阁前，她偷偷回身，朝站在堂中的青年公子微微躬身，又笑着摆了摆手。
晏秋白眼神微晃，像秋水被星光漾过。
直到女孩身影转出阁外。
“晏公子，”有时家弟子进来，行礼，“家主请您一叙。”
“……”
晏秋白微微阖眼，轻叹了声。
等再睁开，青年公子温润如故，手中折扇微提：“烦请带路。”
……
……
……
三日后，魇魔谷外。
还有一个时辰不到，魇魔谷就将关闭。到那时候，所有尚未清醒离开谷内的人都将永生困锁在这魇魔谷中，化作伥鬼。
随时间愈近，站在山谷一侧的青山松下，雪白衣袍的少年眉眼间霜色也愈寒。
直等到某一息。
陆续出谷的人里，一个穿着兽皮衣物的短发少年同手同脚地走了出来。同其他刚出谷的人一样，他眼神迷茫四扫，只是嘴里带着奇怪口音地嘟囔着什么。
“人真的好奇怪。”
“两肢走路多慢啊。”
“还有这破衣服，裹着憋不憋得慌。”
“主人说的对，都蠢……”
没说完。
走到某个角落的阴翳下，在无人注意时，兽皮少年影子一花，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与之同时，青山松下。
回过神的狡彘慌乱又笨拙地，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双手扣伏：“主人！”
“……”
酆业皱了皱眉，一副没眼看的淡淡嫌弃，转开了脸。
他摆摆手，像随口问的：“谷里什么情况，小蝼蚁怎么还没出来。”
“啊？噢，我也稀里糊涂的，”狡彘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挠了挠头，短发就沾上了草，“我进去以后就在一片山林里，估计主人您教得好，我没用一天就化形了！然后听见他们上山的说，参加时家一个什么生辰宴？”
酆业眉眼微敛：“时家？”
“对啊，我还混进去了呢，确实是那个时家，最神奇的是什么您知道吗？我竟然在时家看见小蝼蚁了！”
酆业皱眉望来：“她也去时家参宴？”
“不是！梦里她就是时家的人！噢噢对，还有，”狡彘忽想起什么，指着下方谷外，时家驻扎的区域，“主人，这个时鼎天，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啊？怎么会比我还快？”
酆业冷声：“他何曾进去过？”
狡彘：“——？”
狡彘懵了：“可我在梦里也看到他了啊。他还是小蝼蚁的父亲呢！梦里第三日，时家更是通传天下，说她是时家主的小女儿、比时璃晚生了一年的妹妹呢。”
酆业一怔。
几息后，松林骤然震荡。
白衣少年回身，眉目凌冽清寒：“你说在那梦境里，她是时鼎天的女儿？”
“对、对啊。天檀木碎片在，我一直本能亲近，但靠近不了就是了。”
“……”
酆业眸里如墨河汹涌，漫漫盈天。
他忽地想起了许多画面。
譬如初离鬼狱，时家落脚的客栈里，少女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捏着时家的玉绦环出神。
譬如茶楼外，女孩低着头，难过地说起她从小只因不能修炼便被家人关着的事情。
再譬如通天阁上，她捏碎玉佩，决然转身，不知如何为他争取到的第三息。
“时家，”酆业颧骨微微颤了下，眼神森戾，“时鼎天，竟然是她亲生父亲。”
“啊？”狡彘懵了，“真是吗？只、只是梦里吧？”
“魇魔非她不可，梦境心主必然是她，你所见的也必然是她心中确知的真实！”
白衣少年一声凌厉清寒过一声，衣袍震荡，松林下更赫赫生风。
直吓得狡彘咽着唾沫考虑要不要先化个原形。
——至少逃命快些。
但再快，也快不过它主人一记笛声啊。
狡彘欲哭无泪地缩着脖子：“主人，她，她应该也不是有意瞒您，您不必如此动怒的。”
没说完。
狡彘听见白衣少年声音冰冷彻骨：“不动怒？身为亲生父亲，时鼎天竟能对她做出断绝轮回的恶毒之举——我来日若不断绝他时家香火，如何能还他这番仁义？”
狡彘：“……”
狡彘：“？”
呆滞数息，狡彘茫然仰头：“您生气，不是为她瞒您自己是时家的人，而是为了时鼎天抽她神魂鞭啊？”
“？”
酆业冷漠睨下，“时家早弃她不顾，我为何要气？她所梦不过她毕生所求，自惑其中，愚蠢之至。”
狡彘无言以对。
“那些账，等出来再算。”酆业侧身，敛眸睥睨向下方的魇魔谷，“三日之期将至。我该进去取我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狡彘茫然挠头，“您丢在谷里的小侍女吗？”
“天檀木。”
“？”
没给狡彘再问的机会，只听得风声兀静。
再抬头时，眼前松林万壑，山风扫云，但青石之上的雪白衣袍早已不见了踪影。
同一息——
魇魔谷中。
浓重的云雾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地开始翻搅起来，若有人能从外看清，必然觉得奇怪——
那些云雾竟像生出心智，与其说是翻搅，更像在某种突然降临的巨大惶恐之下，没头没脑地疯狂逃窜。
整个魇魔谷都被搅和得动荡起来。
而从云雾最深处，一道白衣长袍，脚步轻缓，不疾不徐地显现。
那人每步踏出，雾气都被震荡压迫得退后一丈。
有如无形的天地造化之威，从那道单薄雪白的身影后扩将出来，直欲撼动这谷中乾坤。
终于。
在雾气彻底被震荡扫除之前，一个略微恼怒的女子声音从虚空罩下。
“酆业，你当真要拆了我这魇魔谷不成？”
“……”
雪白长袍停下。
那人微微仰首，长眸懒抬。
望着谷中翻腾搅弄的雾气，白衣少年眼神睥睨且嘲弄：“直呼吾名，是万年不死给你脸了么。”
“——！？”
雾中隐形的魇魔显然被气得不轻。
连谷中云雾都开始疯狂地吞吐起来，但无论再暴怒翻搅，它们始终与白衣远远隔着十丈距离，如临天堑，如见冥渊，不敢稍逾。
这样僵持数息后。
雾中的女子声音终于平复情绪，反怒为笑：“万年不见，主人威仪如故，魇魔可分毫不敢相忘。”
少年漠然冷淡，不为所动：“少废话。放人。”
“放人，自然可以，”魇魔暗自咬牙，生挤出笑音，“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时隔万年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请教主人。”
“说。”
云雾之中，隐匿行踪的魇魔慢慢勾起冷然的笑：
“当年中天帝镇守界门，护佑苍生，无上荣光三界景仰！可谁能想到，后来却被生死至交与施恩旧属联手背叛，更沦为世人恐惧唾骂、代代相传至死万年不得清白的魔——如此滔天之仇，您就当真记不得了么？！”
天地之间，阒然死寂。
“……”
云雾中的魇魔露出了得逞的妖邪冷笑。
——只要再拖延上两刻，梦境里的九窍琉璃心彻底堕幻，永世不得苏醒，那酆业就算想救也无用了。
到那时候，他应当很乐意多一个复仇臂膀，而非吃下九窍琉璃心的劲敌。
数息过后。
“…中天帝？”
酆业漠然笑了，却半点不见魇魔预料的暴怒。
白衣少年垂眸抚笛，“他太蠢，早死透了。还记什么。”
话声落时。
笛声清唳暴起——

第23章 魇魔梦境（七）
◎你现在还要救她么？◎
“这就是中天帝吗？好神武啊。”
站在祖祠后的山壁下，时琉艰难举着细颈，仰望面前深刻在时家隐世青山最巅顶石壁上的神像。
神像下，无数蒲团留印，烙刻着几千年来的拜奉痕迹。
一群时家的少年少女跪在蒲团上。
他们大约呈一个三角之态——
三角最前的角上，为首只有一人，正是举世公认灭魔救世的紫辰仙子，时璃。
第二行是三人，第三四行顺序增多。
时琉就在第二行的最左，她仰脖望神像，无意识的喃声惹得身旁橘色衣衫的少女边困得哈欠，边睁开一只眼睛。
时轻鸢偷睖过她，撇嘴：“连中天帝的神像都没见过？这在凡界不是随处可见吗，哪个修者势力没有供奉的？”
时琉微抿住唇：“我从未在凡界游历过，也没下过时家的隐世青山。”
“连山你都没下过？”时轻鸢更皱着鼻子嫌弃了，“家主到底从哪接回来的土包子，还说是自己女儿？”
——
要不是这说法，使得家主宝贝女儿变成复数，她也不至于在主家子弟中的地位又下降一个位次了！
被时璃压一头也就算了，还要被这个土包子再压一头！
时轻鸢想想就恼火，正想着如何找机会教训下这个土包子，让她知道知道厉害，就听得最前面传回动静。
冷若冰霜的少女，背脊挺得如剑笔直。
声音也寒凉：“主家之事，长辈决议，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晚辈闲论了？”
“…！”
时轻鸢顿时哑巴了。
自从几年前，她无理取闹被时璃一剑拍得屁股肿了半个月不敢正坐以后，她就再不敢招惹这位紫辰仙子了。
何况时璃借紫辰之名，在整个凡界都声势愈高，她哪敢叫板？
空气寂静得尴尬。
第二行，最右的青年就在此时开口：“阿璃师妹，你莫生气，轻鸢师妹应当只是无心之言。时琉师妹，你也别挂在心上，莫与轻鸢计较，再伤了自家和气。”
“……”
开口之人名为方琼，时琉昨天才正式认识。
他是父亲从旁支领回来的修炼天才，一身术法修为，据说与天生剑骨进境飞速的时璃不相上下。
时琉对这样的天才很是羡慕钦佩，但她不知怎么，打心眼里格外不喜欢方琼。
就好像……
总觉着这人的脾气，性格，神态，全都配不上这副长相模样。
——那要如何才配得上？
心里有个声音问。
时琉歪头想了想。
最好冷淡些，眉眼清峻又霜寒，总是随意一副漠然慵懒的模样，还喜欢薄唇牵一丝嘲弄薄凉的笑……
“！”
时琉蓦地回神，被自己吓得小脸一白。
——
时琉你可不能这样，你才回家里几天，怎么就不务正道，已经跟使婆奶奶说的那些为方琼争风吃醋的族里少女们似的胡思乱想了？
时琉慌乱低头，赶忙念起还没背熟的清心经，抱着细白清瘦的双手握在身前，朝着那高大神像念经奉愿。
旁边方琼侧头看着，连时璃都没再责言，新来的少女竟是不为所动。
他眼神一幽：“时琉觉得新奇也对，毕竟我们时家的中天帝神像，与山下的那些由来不同，自是云泥之别的不同神韵。”
“？”
时琉好奇得竖起耳朵。
时轻鸢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扭过头去：“琼哥哥，这神像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神韵会有什么不同啊？”
“当然不同。”
方琼面露傲色，微微昂首，“我们时家这座中天帝像，是几千年前族中一位太上长老羽化前所刻。他也是时家多少代里唯一一个曾见过中天帝的人——据说那可是天人之姿，清正如玉，举世无双，令人心折……”
旁边时家子弟们的感慨和小声议论，再入不得耳。
时琉听得睫毛轻颤，终于还是断了她的清心经，又仰头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那座神像。
这次，连一个衣袍褶皱都没放过了。
越看时琉越觉得有些迷糊。
怎么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也是这样高大的神佛像，只是那座神像散漫地倚山坐着，倜傥，不羁，像眺睨着极高极远的九霄之上，眼神许是幽远又冷漠。
可五官又是模糊的，像没能望见过。
可她从不曾离开后山，又在何处见过？
一个晃神，时琉只觉得头晕得厉害。
眼前神像与周围一切人影声音再次模糊，像雾里看花，遥远，又恍如隔世似的陌生。
“——时琉？时琉？你没事吧？”
霜冷里微带担忧的少女声音，将时琉再一次拽回眼前。
时琉忙直身，对上时璃转回来微皱细眉的面：“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时琉摇头：“没有。”
“那你方才嘟囔生么，”时轻鸢撇嘴，“跟犯了魔怔似的？”
“……”
时琉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下，像在躲什么似的，她本能且轻快地张口：“没什么，我就是觉着这神像看起来，嗯，气质很眼熟。”
“眼熟？”
时家子弟们面面相觑。
——他们确实是第一次听人用“眼熟”来形容中天帝像的。
“听说你那日与秋白师兄在山里遇见了，”时璃道，“你是觉着，秋白师兄与他有些相像吧？”
时琉一顿。
其余人倒是恍然大悟了。
时轻鸢翘首：“土包子，你还算有点眼光嘛，这世人都赞誉玄门天骄晏秋白师兄有中天之资，那日我也见了，确实非凡。”
“……”
时家子弟们纷纷附和。
一时间，只有心虚的时琉和另一旁的方琼没有应声。
时琉虽不知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记忆哪里来的、也本能不想去知，但她很清楚，至少这种相熟的感觉，不是因为晏秋白。
但晏秋白师兄，细致想想，也确实堪称中天之资。
时琉成功说服了自己，作为时家子弟中最后一个，加入“晏秋白师兄夸赞小队”。
众口一词里，终于惹得方琼微微凛眉，强笑开口：“那位晏师兄嘛，确实是名传天下，不过说要与中天帝比，还是有些欠缺了。”
“哦？”
时璃难得回应这种无聊话题，冷淡回眸：“缺什么？”
“缺，缺——”方琼被时璃直接堵回来，脸色有些维系不住，语气也不太和善了，“别的不说，中天帝万年前可是号称混沌之下第一人，身为五帝战力之巅，恪守界门，护佑三界万年太平，单这一项，晏秋白如何作比？”
时璃冷目：“秋白师兄入世修行才多少年，就已是天下皆知的清名，方琼师兄怎能笃定他将来达不到中天帝的风采？”
“师妹这话，多少有些替他托大了吧？”方琼咬牙微笑。
“乾坤未定，师兄如何——”
“让你们小辈来这儿循例奉经，你们怎么还吵吵起来了？”一个满不正经的声音插入，愣是同时将时璃和方琼的气势都压平了。
时家弟子们循声望去，纷纷作礼。
“五叔。”
“见过五叔。”
来人正是时家五叔，时良霈。
他惯也是时家长辈里最没正行的一个，小辈们对他虽然该有的尊敬作礼不敢少，但比起见到其他长辈，还是都放松得多。
时良霈也不在意，直接一屁股坐到这群小辈旁边了——
恰在时琉身侧。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时良霈盘腿抱着膝往前屈身，他瞄方琼，狐狸似的笑容散漫，“也说我听听？”
弟子们对这位五叔亲和太多，拘谨没几息，就有人讲了前情。
时良霈听得直点头：“是啊，中天帝，大好人一个啊。”
弟子们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大好人”这等称呼大概也是没人拿来夸过中天帝的。
“可惜了，”时良霈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他的修指甲的薄刃，一边锉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吹了吹，“好人不长命嘛。”
一句话，顿时激起年轻弟子们的心头浪潮来。
“若不是当年中天帝与北帝率领众仙门，拼死也要将酆都大帝送入陨灭，如今凡界早就生灵涂炭了吧！”
“可恨那酆都帝，竟然将这样一位清正无垢的仙人拖得入灭！”
“没错！其恶当诛，活该最后他身死道消！”
“我看死了还是便宜他了，这种祸世魔头，人神共愤，万死难辞！”
“就该缚他一丝神魂，留给万头恶鬼啃噬！”
“——”
在时家子弟解恨唾骂里，唯独时琉与时璃沉默。
时璃是一心守道，懒得旁骛。
时琉没她那样专注，只是默然听着，听着。听到某一刻，她不知缘由，忽就听不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少女声轻。
“…啊？”刚逞过口舌之快的男弟子愣住。
时琉便抬眸，春湖般阒然盈盈的眸子安静望他，她轻声重复：“缚他神魂，留给万头恶鬼啃噬，你怎么知道没有呢？”
男弟子结舌。
众人表情古怪，终于有个弟子藏在人里小声嘟囔了句：“她怎么想的，还替酆都帝说上话了。”
“就是，”正义之道，总有附和，“当着中天帝的面，她也不怕神像降罚。”
“……”
“咳。”
在更多议论声吞没掉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开口的少女前，时良霈清了清嗓，将弟子们的视线拉到自己身上。
他不紧不慢开口：“万年前的三界之战，仙凡两界折损惨重，仙门凋敝，世家飘零，休养万年都未能恢复当时盛景——那样的惨况，我们凡界也无力再承受第二次了。”
弟子们纷纷沉默。
时良霈扫过时琉，眼神略作停顿，最后还是落到时璃身上：“天机阁既有占卜预言，我时家便担凡界大任，绝不再容魔头祸世——时璃，你要谨记在心。”
“是，五叔，时璃明白。”少女颔首，眉尾如剑。
时家弟子们同仇敌忾。
唯独时琉怔忪几息，到底没忍住，轻声问：“什么…占卜预言？”
这下不止时轻鸢，一众时家子弟都拿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天机占卜，在这凡界，连三岁幼童恐怕都听过，他们自然不能理解时琉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作为当年“后山幽禁”决议的被动帮凶之一，时良霈心里轻叹了声，难得好生解释：“说的是十几年前，你…时璃出生时，天机阁老阁主临死占卜的最后一道卦象预言。”
时琉微微屏息，睁大眼睛。
“那预言只有一句。”
时良霈沉默了下，一挥手，地上泥沙自走，慢慢印出一行字迹。
[浩劫将至。欲灭魔头、救世人，其惟紫辰。]
“那紫辰，便在当夜，坠入我时家山门。”
“……”
时琉怔怔望着那行泥沙印迹。
字痕慢慢黯下，晦深，最后连同山壁神像下时琉和时家子弟们齐聚的梦境画面一起，定格在了一方玉石上。
——
这块显影玉石此刻就飘在魇魔谷的浓雾之中。
而漂浮的玉璧前。
翠玉长笛如一柄薄极锋锐的剑，直抵在一个年轻女子的颈下。
明明玉笛无刃，却逼得女子面色苍白，雪额见汗。
不过此时女子还能强撑着笑，她从定格的玉璧石面上僵涩翼翼地收回视线，望过翠玉长笛，最后落上那只握笛的，比冷玉还白的指骨间。
“世人生来蠢笨，总被表象蒙蔽双眼，但主人该知——”魇魔持着温柔如水的声音，却不敢去对视长笛后魔睨下的漆眸，“相比千年难见的天生剑骨，这九窍琉璃心才真正是混沌开辟至今的唯一神物。”
魔低睨着跪伏在地，这个薄肩半露、柔弱无骨的女子。
眼神却清寒漠然如九天之上覆月的霜雪。
“你想说什么。”
魇魔深吸了口气，栗然昂首，字字咬牙：“你看到了，天机占卜，她是生来就注定送你归灭的紫辰！”
“如何，你现在还要救她么？”

第24章 魇魔梦境（八）
◎小蝼蚁，你敢噬主了？◎
魇魔谷中的浓雾凝滞许久，阒然无声。
直到酆业从显影玉石上挪开了眸子。
“紫辰灭魔？”
一点薄到极致的讥讽弧度，从魔的唇畔微微翘起。
酆业指骨勾抬玉笛，杀机便迫得魇魔面色惨白如纸、更栗然仰起，而他漠然如视狗彘地睥睨着她——
“区区天机，也配妄测本帝？”
魇魔声音尖利：“天机阁占卜从未出错！被至交亲友背叛杀戮乃至粉身碎骨的血海深仇，一万年了，你还没有尝够吗！你今日若不信，将来悔之晚矣！”
“吾便信又如何。”魔低哑又冷漠地笑了。
那双漆眸俯低，可怜似的望着她，偏眸子深处冷意沁骨：“即便她真是什么紫辰，也只能被吾亲手杀死，轮得着你么。”
“亲手？您下得去手？”魇魔恨恨瞪着他，眼神接近癫狂，“别以为我没察觉，从紫辰一入谷内我便发现了——她身体里分明掺入了混沌之血！如今你就能以血饲她，等到来日，她若真要杀你，你确知自己不会引颈受戮？！”
“？”
魔偏过侧颜，他低低睨下来，漆目脉脉如深情，墨意里却端是一副古怪又谑笑的眼神，像听到了三界里最大的笑话。
“引颈受戮？你真当吾是你们这种会受困于七情六欲的俗物了？”
“……”
魇魔最擅窥视神魂，蛊惑人心。
面对这位三界至恶之魔，她虽做不到蛊惑，但看穿那双墨眸里萦的究竟是遮掩还是真意，并不难。
因此对视几息后，魇魔却是一愣，她怔怔仰他。
“你竟，竟真对她无情无欲？”魇魔失神，“可你明明——万年前你就从不留近侍，而今你既留她在身旁，又不吃她，如不是已经有了些喜欢在意，还能是什么？”
“孤身久了，难免想养点活物逗弄，”魔低低嘲弄地睨她，“神也怜爱众生蝼蚁，莫不是喜欢哪一只么。”
魇魔咬牙，仍是持有一丝希望：“她于你，难道就只是普通蝼蚁众生？”
“自然有些不同。”
酆业不等魇魔眼底燃起光亮，薄凉笑了，“你也说了，混沌之下的唯一神物，死了多可惜？养在身边，总比其他蝼蚁有趣得多。”
“至于混沌之血，”魔垂了眸，淡淡扫过笛骨到手腕，“想饲养一个听话的小侍女，总要付出点代价。”
“……”
最后一线光亮从魇魔眼底褪去。
她颓然地松开了紧握在身侧的手。一颗细小的，宛若种芽般的小豆子，从她掌心跌下，咕噜咕噜地滚过地面。
所过之处，原本不毛的干涸土地竟然争先恐后地冒出青草，它们抽根发芽，细叶轻摇，直到一路成茵——
那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种子，也滚停到了酆业脚前。
天檀木，完整体。
——
魇魔梦境依托它而成型。
只要捏碎了它，梦境中一切人、事、物，便将一息俱灭。
酆业冷淡瞥过，似笑非笑起眸：“不留来保命了？”
魇魔无力又苍白地勾了勾唇：“主人既不在意她，我便是以覆灭梦境相胁，又有何用。”
浅白色小种子离地而起，摄入酆业掌心。
他没表情地望着。
魇魔提了提眸：“可惜，最后几息将过，主人您即便现在进去，您的小侍女也醒不过来了。”
“是么。”
魔低声笑了，眸子却凉：“那我进去替她收尸好了。”
“琉儿，你堂姐她们都下山历练去了，你怎么还是不肯跟去呢？”
夕阳垂暮的紫江阁，副阁内，靠窗的华服女子摆弄着桌上的插花，眉眼温柔地望着桌旁的少女。
“娘，我不想下山，我想陪着您。”
少女双手托腮，看妇人摆弄花枝，她怔了几息，然后仰脸灿然笑着：“琉儿想一直一直陪着娘。”
“说什么傻话呢。”妇人轻笑，拿花泥蹭过女孩鼻尖，“你这样一直不上进，等你爹回来，又要说你浪费天分了。”
“没事儿。”
时琉摸摸鼻尖，却将花泥抹开了，弄得钻泥潭的小花猫一样，她还软软塌塌地垂着眼角，没脾气地笑：“有时璃在，父亲最多训我几句，也不会难为我的。”
她趴到手背上，仰着脖，从花叶缝隙里看妇人温柔姣好的容颜。
就这样不说话地看了一会儿。
“而且，还有娘在呢，”时琉轻声，“万一爹要凶我了，我就跑来娘这里躲着，您可要替我拦着爹才行，他抽人可疼了。”
“又胡说。”
妇人停下手，无奈地拨开花枝，看她：“你爹什么时候舍得对你动手？”
时琉怔了下。
一两息后，她笑着跌下眼睫，抻着懒腰转向凳后：“哎呀，是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娘您可千万别跟我爹告状，不然他又要罚我多挥一百剑了。”
“……”
妇人愣了下，歪过身看，却又被时琉朝另一旁躲掉了。
她一顿，柳眉轻皱：“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上了？”
“我才…没有呢。”
“你实话说与我，”妇人放下花枝，声音微微恼了，“你爹真跟你动手了？”
“真没有。”
“…好这个时鼎天，他竟敢打我女儿，反了他了！”华服妇人一改端庄，扔了花就要撸袖子，没等离桌，被慌张的时琉转身拦下——
少女仰着脸儿，眼圈果然通红。
乌黑眼瞳更是湿漉漉的，细长的睫上也缠着潮气。
妇人皱眉：“还说没哭。”说着，她却忍不住抬手，擦掉时琉眼角下将落未落的眼泪珠子。
“我就是，做了个梦，很不好很不好的梦，吓着了。”
“嗯？”妇人一怔，无奈失笑，“我还当什么事。能把我们琉儿吓着，怎么，梦见什么了，说给娘听听。”
“没什么，真没什么。”
时琉强撑着笑，但最后在妇人温柔又心疼的眼神里，她还是没能忍住，跌下颤栗的睫去：
“就是……梦见娘、娘不在了……不肯陪着琉儿了……”
少女声线颤得厉害，几不成音。
眼泪就扑簌簌跌下去。
妇人怔了许久，她无奈又心疼地笑着，把泪水涟涟的小姑娘抱进自己怀里：“傻女儿，娘怎么会不在呢，娘还得保护我们琉儿呢。你看你，修为这么差，心又这么软，娘要是不在，这世上坏人那么多，再让人欺负了我们琉儿可怎么办？”
“娘……”
时琉再忍不下，反手抱住身前比自己还高了些的妇人，她眼泪汹涌得视线都模糊，却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好像生怕一松手，面前人就变成幻尘烟雾散了。
“娘，”她固执地低声重复着，“娘，琉儿一直陪着你好不好，琉儿不走，琉儿什么都不要……”
“——原来你早已醒了。”
兀地。
一个冷冰冰的嗓音，在窗外响起。
时琉一僵。
她埋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指节攥得生白。
却挡不下那人冷淡薄凉的声音入耳：“我便奇怪，九窍琉璃心，破幻术三界第一，即便是天檀木能化虚为实，魇魔梦境也当对你构不成威胁——怎么会三日未醒。”
妇人回过神，冷眉相对，左手一垂，长剑便从旁桌飞入掌中：“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时家——”
时琉蓦地栗了下，回神。
“娘！”她慌张得声音都颤，仰头抬手去挡妇人的目光，“您别看他，求您了，您别看……”
“时家主母，你亲生母亲——十年前便死了！”
魔声线沉冷如霹雳雷惊。
惊雷自九霄落，轰然一声，天地都阒然死寂。
时琉彻底僵在那儿。
一两息后，少女垂下手，背影不可抑止地颤栗起来。
“我不信，你胡说，”她死死闭着眼，任凭泪涟争先恐后涌出睫睑，“我娘活得好好的，你骗我。”
“到底是我骗你，还是你自欺欺人，你真不知道么。”
“你胡说……”
少女终于泣不成声。
而她身前，紧张心疼地望着她的妇人又气又怒，剑指窗前，倚着窗柩凌空侧坐的白衣少年：“你到底是何人？与琉儿相识吗？你在对她胡说些什么！”
“嗤。”
酆业偏过脸，薄凉无趣地哼了声。
他随手一拂长袍，转身落进窗内，翠玉长笛缓缓在他指骨间显形。
凌厉的杀机，自夕阳而来，自窗外雾气而来，自他身后天地而来——
直欲扑杀面前一切可笑造物。
只是在他抬笛的前一息，倏地，那个死也不肯转身的少女回过头，她抬起纤细胳膊，拦在了妇人身前。
染成红鸢一般的眼尾睖着酆业。
“你不许杀她。”时琉字字颤音，又字字坚厉。
“怎么，小蝼蚁，长了点修为，就敢噬主了？”酆业松散笑着，眼底霜意却纷繁如一场盛大将落的雪。
“你、不、许、杀、她！”
酆业终于敛淡去了最后一丝笑。
他睥睨着她，冰冷的魔焰丝丝缕缕地缠上他琉璃石似的眼眸，如雪夜里映着清月的湖，寒凉沁骨。
“你敢为了区区梦境虚像，与我为敌？”
“她不是梦！”
“……”
难以言喻的怒意从空荡的胸膛里烧起。
酆业冷冷睨着时琉，他不知缘由，只是看着她这样站在他面前，与他相敌对，身后护着旁人——单是这样一幕就叫他怒意冲天难以抑制。
“好，好。”
魔怒极反笑，袍袖一扬，伴着轰然巨响，半面阁楼墙壁都被他一记笛声轰碎了去，尽化尘作土，嚣然飞扬。
“既如此，我将这时家一剑斩给你看，你便知她是不是梦了。”
“！”
时琉心神震颤，尚未来得及拦，忽听得一声呵斥——
“哪来的小辈！敢在我时家作祟！？”
话声止时，一道背影闪入，护在了时琉与母亲身前。
中年男人提着长剑，背影高大而伟岸，声音沉稳：“琉儿，别怕——和你娘去阁外等爹。这里有爹在。”
“……”
时琉怔在原地。
…“时琉！”…
…“你今日不说，我时鼎天就算亲手弑杀至亲、也绝不会对你有一丝纵容顾忌！”…
…“我时家自然没有为虎作伥的至亲！”…
…“打！打到她说为止！！”…
长鞭落影。
剑凉如雪。
她当然记得，记得神魂欲裂的死生之痛，也记得男人提剑刺入她心口的入骨之寒。
她只是从未看过。
他站在她身前，护着她，低声说一句，有爹在。
…有爹在。
果然啊。
到底是假的。
“——”
一滴泪从少女颤栗的睫间坠下。
时琉终于阖上了眼。
身周。
所有人、事、物，亭台楼阁，青山白日，在她阖眼那一瞬——寸寸成灰。
少女闭着眼，泪水涟涟，站在云雾弥漫的魇魔谷间。
她孤身一人。

第25章 魇魔梦境（九）
◎小侍女是用来做什么的？◎
尘埃落定。
时琉再睁开眼时，面前早已不见了时家隐世青山的亭台楼阁，只剩下魇魔谷中浓得化不开的山雾。
而梦境中的一切，即便此时再回忆，也是历历如真。
“天檀木，”时琉轻叹了声，“不愧是造化神木。”
“很遗憾么。”
冷淡微嘲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被我毁了你的黄粱美梦？”
时琉回过身。
浓雾仿佛顺应某人的心思转淡，露出她身后青石上，闲散地转着长笛的少年身影来。
时琉偏过头，认真地盯了他几息。
酆业微微皱眉，睨下：“看什么。”
少女没什么情绪的：“你好像，大了一点。”
“……”
不是好像。
时琉心里通透明白，比起她进入魇魔谷前最后一眼印象里的白衣少年，此时靠青石站着的酆业，已在少年与青年之间。
看着二十上下，五官比起那时更多几分凌厉清峻，尤其一身雪白衣袍衬着，半点不像魔，倒像巍峨青山顶悬着的中天清月。
天上那轮清寒的月若投影人间，该当如是。
酆业指骨间转着的笛子慢了一下，长眸微狭。
他说不清此刻什么情绪。
像是叫养在身边绥着毛的温顺小猫猝不及防挠了一下，不疼，但痒，想把猫捉过来拔光它的软毛甲尖，然后做点什么。
到底做点什么，酆业也不知。
魔懒得想。
白衣袍袖半抬，翠玉长笛懒懒转着。
那人话声依旧薄凉嘲弄。
“我若不进去，你是不是就准备永远不出来了？”
时琉仍未作答：“我能修行了。”
她停顿，想了想梦境里所历所闻，“他们说，我已入地境。”
酆业垂眸，看不出喜怒：“所以？”
时琉本就是刻意又生涩的转移话题，哪来的所以。
于是少女眉心轻蹙，迟疑了一两息：“所以，我能更好地给主人做侍女了？”
“……”
酆业冷笑了声，从青石前直身，边走近边低眸睥睨她：“你就算入了天境，化境，也还是只小蝼蚁，我要你修为做什么。”
时琉低眉顺眼的：“主人说的对。”
“？”
最后几丈距离，酆业一步便近了她身。
袍袖下翠玉长笛蓦地消失，那人冷玉指骨一撩，转将少女薄尖的下颌强硬勾起，迫她拿乌黑澄净的眼眸与他对视——
酆业眼神薄厉如刃：“我说没说过，不许你这样喊我。”
时琉细眉微微矜平。
“…我知错了。”
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面前少女仿佛要永远这么一副无所谓不在意的“乖顺”模样了。
酆业眼底墨色灼着，燎天的火舌却是冰冷的焰温。
“那你说，”火舌终于将漆黑的天顶灼出了个孔洞，露出噬人的恶意和着笑意，“小侍女是用来做什么的？”
“什么。”
时琉仰起干净湛黑的眸觑他。
“除了修为长进，你还有一样也不同了，你没发现么。”
魔低哑笑着，漆黑眼神细细描摹过这张略微拔出美人稚雏的脸。
“？”
在那莫名令她不安的眼神里，时琉想起什么，抬手。
脸颊上长疤果然不复存在。
时琉眼神惊慌了一瞬——若不是这件衣服不带兜帽，那她大概会本能反应，将它拉起来重新扣过头顶，最好将整张脸都遮进阴翳里。
虽然没有兜帽，但少女的惊慌和避退反应是没办法遮掩的。
酆业眼底恶意被笑意吞噬大半，他声音清越地笑着，松开女孩下颌，退开了：“看来你还是有些以色侍人的自觉？”
“……”
时琉微咬住唇。
停了一两息，才听少女轻声：“你即便要人侍奉，也是看不上蝼蚁的。”
“你倒有自知之明。”
时琉心口一松，又莫名微堵。
不等她去细分辨原因，身侧浓雾中，仿佛隔着极远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凄厉彻骨的惨叫——
“酆业！！”
时琉微惊：“这是谁在喊你？”
酆业像没听见那声惨厉，神色也漠然松散：“魇魔吧。”
“…他为何叫得这样惨？”
一点凉薄的笑萦过魔的漆目。
他像想起了极有趣的事，低低睨下来，声音也哑然蛊人地轻：“你猜？”
衬着耳边凄厉的背景尖声，时琉莫名有点背后发凉。
“进梦境前，我不太舒心。”魔直回身，懒懒开口，“便给她的魇魔谷撕了一条口子，放出几只伥鬼来，又缚了她的灵力，扔进了伥鬼堆里。”
时琉：“几…只？”
“连她这万年攒下的一半都不足，”酆业淡淡答，“不过万余而已。”
“……”
听着那破开结界后，荡回来的一声惨厉过一声的叫人头皮发麻的痛声。
酆业愉悦地低眸笑了，眼底魔焰滔滔，犹如实质。
时琉下意识低头，避开了那双头一回让她觉着不敢对视的漆眸。
还有些运转生涩的灵力被少女微微调动，封去了一部分听声。
等那足叫人彻夜难眠的凄声小了，时琉才松了口气，低着音问：“他是怎么得罪你了？”
——
相处已久，时琉还是摸得出一点脾性。
譬如魔虽喜怒无常，但并不会以折磨取乐，即便是恶人，他最厌麻烦，一剑剁了便是。非触及逆鳞，当不会如此。
魔敛了笑，瞥她。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酆业侧身，朝那厉声传来的浓雾走去。
时琉也有些意外，转身跟上：“他威胁你了？”
“未能出口。”
“？”
听着灵力都封不住的凄然哀鸣，时琉头一回如此同情一个为恶无数的魔：“嗯，那我们这是要去给他一个痛快吗？”
“听听遗言，顺便，再加几只。”
“——？”
直等到那锁了万千伥鬼与魇魔的叶形结界前，时琉才知道，原来这在幽冥都威名赫赫的魇魔，只看外貌，却竟只是个娇弱貌美的年轻女子。
美人落难，衣衫半褪，泪雨断了串儿似的，我见犹怜，更别说还有无数密密叫人头皮发麻的，只有魂体的狞恶伥鬼飘在半空撕咬着她的灵体。
时琉都不忍心看。
——于是少女默然别开了脸。
酆业原本停下前就冷淡瞥她，此时却是意外，而后薄唇微翘：“我以为，你会替她求情。”
“万千伥鬼是她一人作孽，”时琉尽力闭目塞听，脸儿微白，“怨不得别人。”
“啧。”
酆业转回去，望着扩大的一叶界虚态里，狼狈躲避的受难美人，“既然小蝼蚁都不想替你求情，那你可以直接说遗言了。”
“酆！业！！”
女声更尖，也更凄厉仇怨。
酆业瞥过她，薄唇似勾，眼神却冷过霜雪：“我对你没什么耐心。一句话，说完便可以死了。”
“！！”
近乎怨毒的眼神里，魇魔张口，声音嘶哑破落：“罗酆石现在何处，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
天地倏寂。
某一瞬息，时琉忽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片血色蔓延天际的旷野，无数白骨与血肉支离，尸骨洪流如渊如海，森然覆盖整个大地。
苍穹泣泪，无尽血色长天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只那一息。
时琉冷得厉害，无声抖了下，眼睫跟着轻阖。
于是分辨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的——漫天血色金雨蓦然一震，悉数收拢，归入酆业身后的阴翳。
滔天的魔息平复。
酆业起手，轻轻一挥，一叶界带着无尽伥鬼缩小，最后归为一片叶子的模样，系在他笛骨尾端。
魇魔摔在地上，苍白佝偻，苟延残喘。
“说。”
魔平静。
可时琉知道，这是从相识以来，魔最不平静最可怕最不可触及的一次。
以前无数次相加，也不抵这一次。
——
魔视天檀木这第一造化神木都稀松平常。
罗峰石？萝锋石？
那个什么石，又会是什么骇世听闻的神物？
时琉正想着，就听见魇魔嘶哑又快意地笑了，她从地上艰难撑起半身，怨毒如跗骨之蛆的眼神攀上冷若清月寒凌霜雪的白衣。
她低嘶着声——
“玄门镇宗之宝，其名，罗酆。”
“……”
魔阖上眼。
一息，天地俱暗。
——
魇魔谷外。
“看来，魇魔谷正式闭谷了。”
望着风云涌动天色忽暗的魇魔谷上空，时家一位耆老感慨。
站在时家队伍最前，时鼎天独身望着魇魔谷唯一的出入口，眼神晦暗难明。
在他虚握的掌中，一只芥子戒正安静躺着。
从“追魂”过了七夜而消失在魇魔谷中之后，时鼎天便一直站在这里，几个时辰了，每一个出谷的修者都从他身旁走过。
而芥子戒从未亮起。
……不是什么意外的结果。
魇魔谷这等险地本就是九死一生，即便是两大仙门乃至他时家的精英弟子，也不敢说进出无虞。
更何况是那个根本不能修炼的废体。
“父亲？”
……不意外，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
“父亲？”
……死在魇魔谷中，总好过——
“父亲！”
一个面带惊异的少女出现在时鼎天失神的视线里。
他兀地惊眸，回了神：“阿璃？”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时璃不解地看他，“是有什么事情吗？”
“无碍。”
时鼎天垂手，将芥子戒垂藏袖中，“出什么事情了。”
“没有，只是四长老遣我来问您一句，入谷的时家子弟都已清点过了，若是无事，我们是否准备启程回去？”
时鼎天下意识：“再等等。”
“人已到齐，父亲还等什么？”
“……”
时鼎天沉默。
是啊，还等什么。
他的女儿早便死了，那个只是被蛊惑的魔头余孽，误入歧途，不知悔改，最终行将踏错，这才落得个尸骨全无的下场。
虽费周折，但保全了他时家清名，他半点不悔。
“吩咐弟子们，启程返界。”
“是。”
时鼎天转身，独自走向时家队伍。
行过礼的时璃直回来，下意识地多望了眼那个伟岸背影。
她直如薄剑的眉微微褶了下。
父亲的头发，怎么好像又白了一分？
“……”
时璃未来得及仔细分辨，忽然瞥见，父亲的前路，空阔宽途上多了一道身影。
玄门惯例的月白长袍，束君子冠，温润端方，像块无棱无角的稀世宝玉。
可温润之下，剑意凌厉，敢问天听。
——除了玄门第一公子，自然没有旁人。
“时家主。”晏秋白行礼。
“哦，秋白啊，”时鼎天回神，却有些兴致不高，“我听阿璃说起过，你们玄门也来试炼了。这趟历练劳顿，等回到凡界以后，你再上山做客吧。”
“……”
见了晏秋白，即便是思绪如剑意畅达无阻的少女也不禁微滞。
犹豫了下，时璃远远隔着，提剑作礼。
晏秋白望见了，折身回礼。
在青年月白长袍徐缓直起时，时鼎天正从他身侧过去。
擦肩一瞬。
晏秋白眸子温润，目视正前：“敢问家主，当真问心无愧么。”
“！”
时鼎天骤然僵了身。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裹起幽冥冷淡的秋意来。
直到时鼎天回了神，皱眉问：“秋白，你这话是何意？”
“时师心中明知，何必与我虚言矫饰。”
“…我当然不知！”
时鼎天怒声甩袖，地面石板上拓下一道白痕。
他握了握拳，忍着怒火，压低声转身：“你说清楚——到底是何人挑拨，竟让你都出此悖言？”
一声轻叹，如被秋风扫落。
晏秋白终于还是垂敛了眸：“纵使是抹除两个人少时相逢的记忆，您也确保不了时家与玄门的姻亲。”
“——！”
时鼎天面色剧变。
震惊、暴怒、迟疑、负疚，诸般情绪复杂交织，最后只凝作一声沉问：“你怎么会知道？…即便你遇见她了，她不能修炼，根本发现不了神魂上被封掩的印迹，也不该能记得起。”
晏秋白：“她确实不记得，是您亲口告诉我的。”
时鼎天惊疑：“什么？”
“另一个你。”
晏秋白抬头，望了眼魇魔谷，“……她所梦寐以求的，真正的家人，父亲。”
时鼎天身体一震。他有所了悟地攥紧了拳。
“我从未冒犯师长，但今日意难通达——”
晏秋白转身，温润眸子里像秋水见霜，凉意丛生：“父不当父，亲不为亲。她今日若不得而出，并非不能，许是因为比起梦里，真实的世家至亲竟如此难堪入目！”
“晏秋白！”
时鼎天再忍不住，震颤恼声。
平地起了凉秋的风。
旁边密林下，玄门与时家的队伍都听到了这一声怒喝，纷纷惊诧扭头，看向这谷前空地。
朗朗君子慨然淡笑，眸子如霜，然后长身作揖。
“弟子冒犯，请时师责罚——有此逾矩，是我之过，非她所欲。”
“！”
时鼎天终于涨红了脸，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时家众人愣过神，不敢多言，纷纷跟上去。连时璃经过时，都忧心而不解地望向晏秋白。
但晏秋白最终直至起身，也一字未语。
他只是望着那渐渐掩在雾里的魇魔谷，眼神难辨：“玄门弟子。”
“弟子在。”
“列阵，待三位太上长老下界，便行破谷擒魔之令。一旦破谷，谷中万千伥鬼，绝不可放入幽冥作祟。”
“弟子领命！”
眼前再次亮起来时，时琉已经身在一片陌生的丛林里。
时琉怔了几息，左右环顾一圈，最后还是落到不远处的白衣上：“我们，这是出了魇魔谷了？”
“嗯。”
“所以，你真的放过魇魔了吗？”
酆业冷淡轻嗤：“我虽为恶，但从不虚言。”
“…哦。”
时琉点头，“那我们这是去哪儿？”
“渡天渊，乘船，上凡界。”
“？”时琉眼神一惊，“上凡界做什么？”
魔似笑非笑地回了身，临睨着她。
他眼神极凉，像从清月落影的溪里鞠起一捧寒意沁骨的水。
“去灭时家满门？”
【卷二&#183;尾记】
幸福的虚假与痛苦的真实，你选哪个？
——《卷二：魇魔梦境》，完。

第26章 玄门问心（一）
◎我和她一间。◎
“善恶有报，天理当昭。”
“理若不昭，我昭，天若不报，我报。”
——中天帝&#183;业
渡天渊在幽冥最西，梁州接壤妖域的域界之处。
三界皆知，幽冥与凡界相连之处，名为天梯。可供修者驭飞行法器而行，半日便可抵达。然而要过天梯，非修者不能行，且其中空间乱流多变难测，运气差的，更甚能遇上空间风暴席卷，尸骨无存。
幽冥秽土成界数万年，从来不缺少葬身天梯乱流中的各境修者。
万年多前，妖域皇帝文是非统一妖域各部族后，与人族往来渐密。
妖族修行只凭血肉天赋，难以御使飞行法器，自然便难以抵达凡界。后来，妖域皇帝文是非竟以一己之力，开辟出了渡天渊这样的通天之道，保妖域修者与凡人在两界间通行无虞。
“……这样听来，这位妖域皇帝当算行善，和传闻中的暴戾嗜血有些不同。”
梁州极西北，一间毗邻妖域莽荒沙漠的小茶楼里。
二楼临窗，桌旁唯一的少女轻声说道。
“那你阔奏——”裹着虎皮短袄的憨厚少年咽下鸡腿，“可就把他想得太好了！”
“嗯？”少女放停粥碗，好奇回头。
憨厚少年一抹嘴巴上的油，边低头在虎皮短袄上擦着，含混说道：“我们妖族里都晓得，那个家伙虽然被妖域那么多部族尊为妖皇，可他做什么都全凭自个儿好恶，没啥道理，想救就救，想杀就杀——比我还混不吝呢！”
“如此，妖域还肯尊他为主吗？”
“当然！因为他强啊，没有道理地强！”狡彘黑瞳里流露一丝忌惮，“我们妖族实力为尊，别的都是扯犊子，当然谁强听谁的。而且……”
“而且什么？”
时琉这趟路上是第一次听妖域相关的故事，全靠狡彘这个刚化形学会说人话的“内鬼”透漏。
她听得格外入迷，连主人都没怎么看过。
但狡彘显然比她机巧多了。
说着话，憨厚少年就挤出与粗野外形完全不符合的谄媚笑容，望向首位上懒淡垂着眼的酆业：“而且他们妖域皇帝和部属之间的关系多不牢靠，跟我对主人这种纵死无二的忠心，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对吧，主人？”
酆业掀了掀眼皮：“我让你给小蝼蚁讲渡天渊，你扯那么远做什么。”
“噢噢对，”狡彘连忙收敛笑容，转回去，“这渡天渊自从被文是非劈出来以后，就可以乘船而上凡界了。不过有几点限制，一个嘛，是时间长，天梯上下不用半日，可渡天渊乘船至少得十天。再一个嘛，就是这船也有讲究，我听说是用具有荒古妖族血脉的特殊兽皮制作船身，反正就他们妖域的自个儿能整，我们坐船就得付晶石灵珠异宝。”
狡彘说完，露出肉疼表情：“好大好大一笔呢。”
时琉怔了下。
她没有任何独自在外的经验，这方面自然是完全没想过，愣足了几息，少女才有点微赧不自在地低头。
“我，没钱。”
“……”
原本凭栏而倚，神色松懒得快睡过去的酆业，闻言眉尾轻挑了下。
他回过眸，似笑非笑打量少女：“没钱？”
“嗯。”时琉迟疑，“要很多吗？”
“不多，”酆业懒洋洋的，“把你卖十回，你再自己跑回来十回，就能赚够你一个人的路费了。”
时琉：“。”
酆业：“三个人，三十回。小石榴，辛苦你了。”
时琉：“……”
时琉反应过来什么，安静抬眼：“小石榴？”
“嗯。”
“为什么这样叫？”
酆业垂眸笑了。
他懒靠在二楼围栏上，长如鸦羽的睫微掀起点，薄熹的光拓下睫羽的影儿，却落不入那双漆眸。
而他就拿那双光泼不进的眸子，细细地，慢慢地，“剥”她安然恬静的壳子。
“你没剥过石榴么，”酆业哑着声，眼神懒扫她，“珍珠玛瑙，翡翠红玉……多像你？”
时琉：“？”
她是头一回听说人能像颗石榴。
魔的比喻千奇百怪，一时竟分不出是夸还是骂。
好在时琉并不在意。
她只是今日听了许多的趣事，像见了许多的风景，于是心情悦然通达，愿意对他好奇，愿意多问几句。
“那钱，可以算我向你借的吗？”时琉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在桌上的粥菜都凉透之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等到凡界，我赚回来还你。”
酆业睨她：“你如何赚？”
时琉没想好。
但她想自己既然已能修行，虽然现在连操控灵力都有点生疏，但船上还能多练几日，等到凡界，应该就能做点什么了。
最不济，看家护院总能做的吧？
酆业似乎看透了她心里所想，偏开脸，望着栏外轻嗤了声。
“你那点三脚猫的水平，还是在我身上赚你的船费吧。”
时琉转回来，疑惑：“可是你不需要我保护。”
“那便做些别的。”
“别的什么？”
酆业想了想，“暖床不会，捏肩如何？”
话间，酆业懒洋洋起了身，雪白大氅被他随手披上，路过还怔坐在椅里的少女身后，他一停，侧过身。
修长漂亮的指骨从大氅下抬起，魔爪随意搭上了时琉的脑袋。
木着的小姑娘被酆业欺负得被迫侧偏过脸，对上从她薄肩后探过来的魔的侧颜——琉璃石似的黑眸从极近处看，更像萦灼着墨。
他俯视她。
左眸住着冰冷的神祇，右眸住着恶意的魔。
他像在等她开口求他饶过。
时琉想了想，“好。”
酆业：“？”
时琉乖眉软目的：“都听主人，嗯，你的。”
“……”
渡天渊的船每十天开一次。
妖域里的妖族在传闻中头脑简单，可做起生意来，瞧着并不含糊。
至少为这行船通返两界，他们正经在渡天渊旁开了家归属妖域皇族的船坞，专门做渡船名额的生意。
明码标价，人妖无欺。
迈进那堂内之前，时琉原本还在和狡彘聊着——只为这么一项生意就在莽荒沙漠旁边建起这样一座巍峨富丽的楼阁，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
然后跟在酆业身后，一人一妖就看见了大堂里那片水帘似的光幕上挂着的报价牌。
最上一排灵木牌。
天字号房，五间余四——每个牌子后边跟着的都是一长串的灵珠数字。
时琉数到一半就有些眼睛疼了，自觉挪下两行，去看最下面那排不限房间，只有床铺的号牌。
没看完。
她听见水幕下的小妖声音有气无力的，头都没抬地一点水幕：“付灵珠，领牌，下午开船……”
话尾时候，小妖抬头，看见了站在面前的那件雪白大氅。
呆了两息，小妖的眼睛立刻晶亮，比看见亲爹还亲地，他从桌柜后一路弯着腰小跑绕出来：“几位贵客，选房间？需不需要我为这位公子介绍一下我们天字号每一个房间的朝向和风景？”
酆业懒得开口，示意狡彘，后者将一枚纳了不知多少灵珠的芥子戒扔给小妖。
小妖低头查探过后，嘴角更要咧到耳朵根了：“那我为几位贵客选——”
“我们三个人，两间房。”酆业忽想起什么，纡尊张口，“我和她一间。”
“啊？”
小妖懵了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芥子戒，他明明记着里面是足够三间天字号的灵珠数量。
等余光瞥见那雪白大氅的公子身侧少女恬然清丽的侧颜，小妖恍然什么，会意地就要展露笑颜。
没露完。
小妖听见那白衣公子懒懒回了眸，低着声，意态清冷地威胁那个小姑娘：“今晚开始，给我捏肩——捏十天。”
小妖：“？”
小妖：“？？？”
托这小妖话多嚼舌的福，下午三人登船时，船上伺候的妖族们全都知道了——
天字号住了三房客人。
其中有房白衣公子，生得仙人谪尘，可惜多半是修炼行功走岔了气，落下个脑子不好的毛病，可悲可叹。
对这些传言，酆业并不知道。
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渡天渊的行船分了三层，天字号五间房独占一层，居于最上。
船上的妖族使仆聊着天字号那房白衣公子如何谪仙神容时，谪仙本仙正拾级而上，从二层往三层走，身后跟着个虎皮短袄豹头环眼的少年。
少年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主人，玄门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三位太上长老呢！魇魔谷外，那大阵仗！”
“……”
“我打听了，他们玄门当世一共也就四位太上长老，除了那个玄门的小师叔祖留在宗内镇守，其余全都通过阵法下了幽冥！”
“……”
“魇魔前面要是没被主人您折腾，不是，教训那么一番，估计还能依托魇魔谷自保，可这伥鬼不是都叫您放出来了嘛，她没扛多久，就被他们给收拾了。”
酆业终于来了点兴趣，细长的眼尾拎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回身问：“死了？”
“那没有。”
狡彘挠了挠头，憨笑，“逮回去了。”
“回哪儿，玄门？”
“是啊，你说他们把魇魔带回去干嘛？”狡彘那双大环眼里精光一闪，“就怕魇魔狡诈，脱口了您的事情来换求生机啊。”
“不会。”酆业语气漠然慵懒。
“啊？主人怎么这么确定？”
“玄门此番下界，乃至擒她，全是为了天檀木。”魔随口说着，一颗晶莹圆润的乳白种子从他展开的指骨间升起，隔着手掌上空几寸，上下跃动，好像生了灵智的活物似的。
狡彘茫然顺接：“可天檀木现在在您这儿——那她不更有可能暴露您的存在了？”
酆业修长五指随意一敛，将天檀木收起，他负手上楼，声音懒散荡回来。
“她若不说，尚有一线生机。若说了，玄门何人还会留她一个再无用处的上古大魔？”
“…哎？”狡彘乐了，颠颠跟上去，“有道理哈！”
“……”
酆业不太想理这只变了人形也没长多少脑子的蠢狗，正想着小侍女这会是不是在房间里铺床的事，从三层楼梯一回过身，他就望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前，低着头驻着足的少女。
和最近在时琉身上惯见的恬静淡然不同，这会儿少女有些不自在地低垂着头，纤细颈线折下一段雪白沁红，似乎竭力在避着什么。
而她背身的方向，正是品字型排布的三间天字号房。
酆业微微凉了眸，过去。
不必等靠近，那莺声燕语、妩媚流转的荒唐动静，已经从最左侧那间大敞着的房门里飘荡出来。
与之一道的，还有扑面醺人的各色脂粉香。
时琉调动灵力封闭五感，因此连酆业近身都没能及时察觉。
直到魔已然站在她身前了，时琉忽有所感。
少女微红着脸惊慌仰颈。
“修者修心，”酆业冷淡嘲弄，“你差得远。”
时琉屏息：“是妖力…”
雪白大氅却拉开半襟。
酆业一抬手，就将面前单薄少女裹进大氅内。
黑暗忽临。
那些故意扰人心智的靡靡之音与勾人意沦的沉堕妖气，悉数消散一空。
只余一缕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如雪后幽冷的松香。
魔身上的香。
几乎是同一息，那大敞的天字号房门内，木门鼓荡，娇姬美妾的荒唐欢闹声仿佛更大了无数倍、近了无数倍。
一道风流妖邪的身影半坐半躺在张飘于半空的金线玉织的毯上。
男子墨发红瞳，一身玄黑，衣襟半敞，精壮胸膛毫无顾忌地裸着，怀里身外更是痴缠着数个软若无骨的女妖。
他单膝撑起，向前倾身，飘着丝缕血红的眸瞳里妖力盎盛，描过雪白大氅下的少女，又望向酆业。
“好漂亮通透的小美人，”妖异公子一笑，瞳底如血海翻波，“送给我作礼物，如何？”
“……”
酆业漠然垂眸，不动不闻。
他身后，刚跟过来的狡彘却变了脸色，压低声音。
“…主人，他身上有好强的杀意。”

第27章 玄门问心（二）
◎有朝一日她若死了。◎
狡彘护主。
察觉妖邪男子身上几若实质的腾腾杀意时，他第一时间便闪身，护在了酆业与时琉的身前。
对方却没动作。
准确说，那人只微偏过脸，张口喝下了怀里妖姬喂上来金盏清酒，一双血海翻涌的妖异瞳子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三人。
却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狡彘正暗自疑惑，难道是自己的气机体察出了错，这人身上只是煌煌妖邪之气，而非杀意……
还没想完，狡彘就忽然感觉到对方的视线罩到了他身上。
血眸轻狭，妖邪男子兀地笑了：“凶兽榜第三，狡彘？”
狡彘一凛，憨厚少年面上笑容不复，一头短发茬都惊得要炸起来：“你是谁。”
——
能一眼看破他化形本相的，不说绝无仅有，但也绝对历历可数。
“狡彘化形乃是天堑，你有此际遇，莫非是进过那魇魔谷了？”妖邪男子撑着额，厉长眼尾飞翘，却半点不见温柔，只有邪气入骨的煞意。
狡彘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半提半张，虎目警惕地瞪着男子，俨然摆出了一副即将进攻的架势。
“你、是、谁。”
短发少年再问，但这一次妖气横生——对方若还不答，下一息他大概就要一爪刨向男子心口了。
“别费劲了，我不会与你打，你也不配我出手。”妖邪男子低头，安抚地拍了拍被狡彘那蛮横妖气冲得花容失色的美姬，“打坏了我的船，你赔得起吗？”
“？”
狡彘即将踏出的一步，就这么歇住了。
少年环眼里掠过茫然。
——他的船？
——说起来，他们闹出这动静，行船上竟然没有一个妖族使仆上来问问看看的。
——再说起来，墨发红瞳，妖气凛凛，这听着有点耳熟啊？
数息后。
狡彘一下子惊得眼睛都更圆了：“文、文是非？”
“嗯？”
妖邪公子似乎很是不满意地扬起了语调，转回来，认真纠正；“是无疆妖域荒古遗圣三界无双第一妖皇——文是非陛下。”
狡彘：“……”
他总算见着个在脑子有病方面和他主人有一拼的了。
狡彘有些迟疑。
文是非身份毕竟非同小可，打不打得过两说，单说打了，这趟上凡界的船恐怕都没得坐。
他不敢独自决定，侧过头等主人发落。
狡彘余光向后一瞥，这才发现——
从头到尾，他家主人就一直低着头，眼神懒懒散散地落在怀里的小侍女身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眼皮都没带抬一下的。
“咳，”狡彘小声提醒，“主人？”
酆业睫羽垂低了，又撩起来。
有身后船窗外的幽冥夜色相衬，那双眸子像冰琉璃石似的，比渡天渊望不见边际的寒雾还叫人捉摸不透。
他知晓狡彘意思，便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你是来杀人的。”
狡彘：“？”
这么直白的吗？
对面更不假思索：“是。”
“要杀的人在船上么。”
“……”
妖邪公子深深望了他两息，忽仰头笑起来：“不在如何？”
“那便没事了。”
酆业冷冷淡淡地落了声，带着时琉往前，“此去凡界，你爱杀谁便杀谁，杀尽了人间也和我无关。”
见对方三人走近，盯着那抹雪白，妖邪公子眼皮狠狠跳了下：“你当真不管。”
“我为何要管。”
“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为何！”妖邪男子笑声更嚣动行船，连船体外的浓雾都跟着震荡起来。
笑罢之后，他蓦地地回头，眼神血红微狰：
“你不是从来以护佑三界苍生为己任吗！”
“——”
有酆业在，那些惹人心神迷乱的妖力也被拒之于外，时琉的五感松动，足以听清楚酆业、狡彘和那陌生妖邪公子的对话。
中间她就开始好奇：原来那个男子就是妖域皇帝文是非？
时琉听了一路这人的传闻——
若不是她实在赧于往他身旁那些加起来也没一米布的妖姬们身上看，那可能早就忍不住给酆业的大氅掀开条缝，好好张望下这位八万里妖域共尊为主的妖族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眉眼了。
直到听见妖邪男子最后一句，时琉蓦地惊怔。
少女从大氅下仰出脸，绷直了颈子，惊愕地去望托庇着她不受妖力所扰的酆业。
她知他是魔。
又怎么会以护佑三界苍生为己任？
酆业似乎察觉，原本波澜不起的眼眸低了低，见怀里少女惊得脸都微白，他不由轻牵了下薄唇。
“说什么你信什么？”酆业长眸狭起，故意逗她似的放低了声，“那你看看，他是如你想的那般行善积德大善人么。”
时琉松了口气。
也是。
话间，酆业已勾回眸子，神容重归冷漠，“你认错人了。”
金线玉织的毯子就飞在房廊正中，进房的过道被他拦了大半，于是酆业又微皱了眉：“别挡路。”
文是非妖目一凛，杀意更盛。
激得酆业身侧的狡彘也筋脉偾张握拳提防。
可妖皇身下的长毯，却只徐徐向后退撤。
妖皇声音似笑似怒：“你就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了？”
回应他的，是那人进门，雪白大氅下袍袖一挥——
“砰。”
双扇妖域海龙宫底独产的琼心木制的房门，重重合在了妖皇的面前。
像凌空一巴掌抽在了无疆妖域妖皇陛下的脸上。
文是非妖目邪凛，对着琼心木房门死死盯了两息，然后目光向旁一挪——洪大妖气就罩住了蹑手蹑脚溜墙缝儿走的狡彘。
狡彘：“……”
有了新人忘旧人！
主人竟然就这么把它一只弱小可怜无助的幼年狡彘单独扔在了活了一万多年的妖皇面前！！
救命！！！
狡彘内心抓狂，但表面上仍是那副凛然护主的憨厚少年模样：“妖皇陛下，还有话需要我代为转达吗？”
快说有！
我不要单间了！我选择给主人看门睡门口！
然而令狡彘失望了。
“有话，”那人幽幽地，“不过不问他，问你。”
狡彘环眼里露出一丝疑惑警觉，但面上仍是那副憨实模样：“问我？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主人的一条看门狗。”
“凶兽榜前三，看门倒也够了。”
文是非邪气笑着，打量他：“但另一个，不过是个刚入地境的低级小修士，为什么能站在他身旁？”
狡彘：“？”
早听说万年前，这位妖域皇帝就与酆都帝不太对付，时常进犯幽冥，不过是来一回挨揍一回，关系很是敌对。
可他不确认主人身份，不探听实力恢复也就算了，问小蝼蚁干什么？
莫非，也知道了？
狡彘顿时警惕——
九窍琉璃心，可是足够叫三界众生都癫狂欲夺的神物。
狡彘心里越警惕，面上笑容就越憨厚：“主人挑选侍女，自然凭他自己喜好，我哪敢问为什么。”
“侍女？”文是非冷笑，“谁家的侍女，能被主人护在怀里入房？”
狡彘趾高气昂：“我家主人的。”
文是非：“……”
文是非：“？”
渡天渊的景色从开辟起便从未变过。船窗外，永远是雾海缭绕，只有灰白与更浓重的灰白色。
上船第一天。
也只有时琉愿意到三层的廊窗，扒着窗边张望外面的雾海了。
“白茫茫一片，好看么。”
身后有个懒散声线慢慢踱来。
时琉不必回头，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不好看，”时琉默然，“但没看过。”
酆业停在船窗后，但没看窗外云雾，而只垂眼看着窗前的少女：“你当不是第一次坐这船，怎么会没见过。”
“？”
时琉半仰了脸儿，“我确是第一次上……”
中间停了，时琉想起什么，眸子黯然地抿住唇。
酆业未觉，淡淡嘲弄：“你生在时家，我们遇在鬼狱，还说没坐过这船——你又想骗我说你是孤儿么？”
时琉耷着眼尾，停了几息才轻声说：“我是被拐来幽冥的。”
“？”
身侧一寂。
时琉下颌靠在胳膊上，仍是安静望着窗外云雾，轻声说着旁人故事似的：“好像是该第二次，不过那时候，我和其他孩子一起被迷晕了，一路都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什么也记不太清，就已经到幽冥了。”
酆业没什么情绪地听完：“我以为你是自行离家。”
“刚开始确实是，”时琉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关着我，有天我自己跑出来，然后刚到山下，就被人迷昏带走了。”
酆业无声了几息：“过来。”
“嗯…？”
那人声线莫名地质地冷淡，时琉有点懵，还是直起身。
也没等她过去，酆业已经主动靠过来了。
宽大袍袖将她退路拦遮，魔抵着少女的蝴蝶骨，抬手一指，凉冰冰便落上她眉心。
时琉一吓，慌忙就躲：“你干什么。”
酆业原本也没打算强迫她或者伤着她，手上未着分毫的力，被已经成了小修士的时琉一挣，还真脱身了。
他眉峰微起了点褶，墨眸瞥她：“查你神魂。”
时琉梗了下：“你…不信我说的？”
“不。”
酆业眉心皱得明显了几分，也更冷了：“你自己未必记得起，但我探查你神魂，许能翻出当年掳走你的人的长相。”
时琉怔了下：“找他们做什么？”
“扒皮抽骨，断体碎魂，或扔进伥鬼窟里生世磋磨，”酆业语气随意，神态也漠然又慵懒，“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时琉：“……”
她又想起了那个被他折磨得只剩残魂的魇魔。
果然魔之手段，没有不忍，只有他懒得。
“三界茫茫众生，想找一两个人太难了，”时琉捂着额心，躲开酆业，“他们对我来说是已经过去的噩梦，既碰不到，就不想再去追了。”
酆业冷嘲：“只怕你的宽恕换不回感激。”
“不是宽恕，”时琉认真纠正，“是我个人的取舍。——世间美景如此之多，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渣滓身上。”
酆业不以为意：“有我在，你能再活万年，浪费些又如何。”
时琉：“？”
少女并不相信地看他。
酆业轻眯起眼：“怎么，你不信我？”
时琉挪开眼：“我知道你很厉害，也知道你能做到，但我更知道，你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我对于你并不重要。”
大约是撞上了什么小股的空间气流，船身轻轻一晃。
晃得魔眼底墨绪汹涌。
一两息后，魔慨然笑了，不知何时显形的长笛被他冷冷抚过，声也凉薄：“是，比起我要做的事，你并不重要。”
“嗯，而且……”
少女停顿了下，仰眸，望着窗外穿过云雾的淡淡光线，明睐柔软地笑。
她轻声说：“而且，我也不想活那么久。一个人太孤单了。”
“——”
魔的眼眸兀然生寒。
那当是第一次。
在他漫长到无垠无际的生命里，他第一次感受到名为恐惧的情绪，它汹涌地拍打过他空荡的胸膛，像清厉激烈的浪花冲撞然后粉碎在黢黑的礁石上。
礁石被雕作拥抱浪花的模样，可浪花逝去后，礁石怀里再空无一物，空空荡荡。
有朝一日她若死了。
这世上也不过是空空荡荡。

第28章 玄门问心（三）【加更】
◎她是你的弱点、死穴。◎
时琉觉着，这船上好像突然冷了。
——地境修者都有些抵御不住的那种冷。
而这股莫名其妙的寒意的来源，好像是……
时琉转头，不确定地把目光落向身后的酆业。魔低阖着眼帘，那张宛如神祇的面容上无喜无怒，看不出丁点情绪来。
难道，是她触到他不想记起的往事了？
时琉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直回身体：“我有些冷，”她犹豫着轻声，“那，我先回房间了？”
“……”
魔终于撩起视线，淡淡瞥了她一眼。
就一眼。
时琉莫名觉得通体僵硬，像被什么魔焰从头到尾灌住凝固了似的，动弹不得。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魔慢条斯理地解开大氅的衣带，脱下，将它绕过她肩膀，披好，修长如玉的指骨在她眼皮底下缓慢翻挪，替她系带——
然后兀地一拉。
收紧的扣带险些将时琉拽进魔的怀里，他冷漠又恶意地低着眼，松开系带，转而捏住了少女清瘦又白生生的下颌。
“你是我的侍女，”魔缓声说着，“我不许你死的时候，你就不准死。你若是敢偷偷死了，我就将你的魂追回来，即便你轮回转世，我也会将你锁进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想怎么折磨，便怎么折磨——懂了么？”
时琉难能蹙了眉心：“我只欠你一条命，不许来世。”
酆业睥睨着她，漠然笑了：“你想与魔讲道理么？”
“……”
时琉讲不过他，也打不过他。
她微微咬唇，最后带气地睖了他一眼，就想转身往房间里回。
一步都没来得及踏出去。
时琉只觉着腰上一紧，就被那人直接拦腰抱起，竟是将她放在打开窗户的船窗窗柩上，身后就是白茫茫的雾海和代表未知可怖的空间气流。
身为修者，反而比凡人时更能感知那其中的大恐怖。
时琉脸儿不自觉地白了，白得难见血色。
她咬紧唇瓣，惊慌着眼神不去看身侧身后，转向窗内单手虚扣着她的，居高临下的魔。
酆业微微歪过头，恶意与快意丝丝缕缕缠在他眸里：“说，你答应了，生生世世都要给我做侍女。”
“——！”
时琉又气又怕。
她哪里见过这样不讲道理又无耻的魔。
小姑娘这些日子里表面再乖顺，骨子里依旧是最倔的。他这样胁迫她，她反而更咬紧了牙关不肯说了。
时琉死死阖上眼。
酆业却笑了，更迫近些，也压得她更往窗外些：“说不说。”
时琉紧闭着眼，睫毛都有些抖，声音却决绝：“你推我出去，我也不说。”
“好。”魔冷淡的低声蛊着她，“那我便成全你。”
“——！”
风声忽在耳边大作。
身体一空，时琉能明显察觉到向下跌落。
巨大的惊恐一下子将她笼罩，惊叫声被死死摁在喉咙里，张口也未能出——
砰。
沉闷的，她撞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这么快就要死了吗？
少女睁开眼，吓出来的泪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儿。然后她看见了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衣袍雪白的酆业。
他黑眸低低睨着她，逗弄带笑。
“三层摔到一层而已。怕什么。”
时琉：“——！”
少女狼狈又艰难地爬起来，大约是气极了，竟还胆大包天地回来在酆业长腿上踹了一脚，才转身跑向一层内了。
进到船楼内，时琉已经有些后悔了。
——
那魔惯来喜怒无常，做事全随他自己一时心意，渡天渊行船上这样无趣的时候，他拿她当消遣最理所应当。
她越是挣扎反抗，魔越是觉得有趣，说不定还要更折腾她。
太冲动了……
后面还有将近十天的时间，万万不能再上他的当了。
时琉边默默自我告诫着，边走进船楼正中。
渡船一层内，此时正热闹着。
妖域经营渡天渊行船生意的船行，对这每趟都要十日之期的渡行早就有了经验——
旅途枯燥，船窗外连景色都一成不变，人心自然也躁。
躁则易生乱。
为了减免行船过程中一些争执甚至打斗带来的不必要损失，以及从前甚至有过几次险些船毁人亡的恶劣事件，船行一直有专门雇佣的随船的说书先生或者杂耍戏班，供乘船的客人们消遣度日。
今日是行船第一天，一层看客围着的正是位说书先生。
时琉原本想上木质楼梯，重返三层，但见着热闹，她不由得调转方向，走近了些。但没进去，只远远站在外围，从喝彩和嘈杂声里听着里面的动静。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调子穿过人群，荡了回来。
时琉依稀分辨出“天机阁”“占卜预言”“时家”“紫辰”“灭魔”之类的字眼。
于是也不必再细听。
时琉垂下眼，神色一时有些空荡又茫然。也不知道是时家和她太有缘分还是怎么，好不容易听两次说书，怎么全和时家有关。
至于紫辰灭魔……
时璃与她追随认主的魔之间，终要有一战吗？
时琉没能想出结果。
酆业便是这时候从外面进来，走停到她身侧的。
她能听到的，酆业早在外面也够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白袍之上，那张清隽冷峻的神容看着毫无在意，反倒是神态比之前在楼上更漫不经心，像根本没听到一样：“你杵这里做什么。”
时琉还做不到这样的从容。
少女低着头颈，安静许久，才开了口：“我以前是时家的人。”
声音很轻，像会被人潮吞噬。
酆业没在意：“知道了。”
时琉：“时璃是我妹妹。”
酆业终于多了一丝情绪。
他微微挑眉，落回眸子，似笑似嘲：“现在还是吗？”
“时家不是了。”时琉想了想，抬头，“你说你要灭时家，是因为天机阁占卜的那两卦吗？”
酆业不以为意地笑了：“且不论真假。即便她要灭魔，三界魔何其多，你怎知一定是我？”
“…我不知道。”
时琉没和魔低俯下来的，黢黑深邃得像要捉她进去的那双眸子对视，她声音依旧平静无澜，“但我想，有能力为祸三界的魔，应当不多。”
“是不多。”酆业话锋忽一转，“我若要灭时家，你想拦我？”
时琉又默然了会儿。
直等到包围圈里的说书先生似乎讲完了这一段，看客们欢呼鼓噪，声音高得像要掀掉这船顶一样。
少女就在无边的噪声里轻声说道：“我拦不下你。也不会不自量力。”
酆业哑然笑了，他一侧身，将少女望向人群的视线折拦在廊柱之下，而他俯低了——
魔的眼底荡着蛊人又恶劣的笑意。
“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放过他们了。”
时琉起了澄净眸子凝他：“时家如何，与我没关系了。”
“但你还是不忍心看时家满门被灭——凡界任何一家，即便是举家为恶、但凡有一人无辜，你都不忍心，是么？”
“……”
时琉抿了抿唇，落开眸子。
她努力做出什么都不在乎不关心的漠然，可却被一个魔拆穿得轻易。
“那便我杀，你救，”酆业嘲弄地一勾唇，“你医术不是很好么？我多杀几人，你多救几个，就当我替你积不世功德。”
时琉被他荒唐的歪门邪道哽住，仰头去看他，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哪有人这般积功德的？
“怎么，要谢谢我？”酆业谑弄弯眸。
再告诫自己别上当也于事无补，时琉终于还是气红了脸，别开：“你当真是魔。”
义愤填膺，可还是压低声的。
酆业更不禁扩了笑，他笑得厉害，也跌折了腰身，几乎要俯靠到被迫倚着木质廊柱无处可退的少女的身上来。
所幸还有握笛的手懒懒撑在少女头顶。
再近，也还是隔着一截。等笑罢，他垂着纤长密匝的羽睫，入蛊似的凝着时琉被朝霞染色的面颊，低低地说：“时家，我总归是要去一趟的。你若不喜，晚些就是了。”
时琉避他眼眸，睫毛微颤。
酆业：“时家的人，不自寻死路的，我可以不杀尽——就当为了我的小侍女，饶他们一命。”
时琉有些意外：“为…何？”
“怕你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住在将来某日为妹妹复仇，趁夜里拔刀刺我。”酆业懒洋洋说。
时琉才不信：“你怎么可能怕我。”
酆业勾了勾唇，眼神却是冷的：“我不怕你，我怕我杀了你。”
“？”
时琉微怔。
“世上俗人多无趣，你这样的小侍女，若死了，我去哪儿找第二个？”魔直回身去，作势欲离。
走一半他忽停了，抬眼，“哦，还该有个报酬。”
时琉：“什么报——”
下颌被迫一仰，话声被薄凉的唇瓣堵了回去。
少女呆住。
近在咫尺，魔眼底愉悦恶意翻搅燎天。
可魔又不够满意。
趁呆呆的小侍女没回过神，他轻张开唇，舌尖抵着齿尖，克制又用力地咬了她柔软的唇瓣一下。
时琉一抖，眼神惶然仰起，要推开，但死死握着手忍下了。
“就这个报酬。”
魔心愉退开，一挥袍袖，转身上楼了。
“……”
时琉僵在原地，没跟上去。
可惜，一个吻换回来的魔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三层楼梯前，酆业止身，侧过颜瞥向廊柱角落。
笑意从他漆黑眸里褪去，一道红黑相间的衣影像投入两泊深不见底的墨潭，冷漠躁戾的阴翳正取而代之——
“你再敢对她露一丝杀意。”
话未说完，酆业已停了声音。
他知道对方明白。
偏文是非笑拍着三层的木质围栏走近，一步一停，嗜血眸子更红得妖异瘆人：“我若敢，你要如何？”
酆业冷淡睨他：“那下船以后，你来不及杀任何人了。”
文是非一顿，脚步也停下：“你确定，你现在还有当初一半的实力？”他轻眯起眼，目光威胁地打量那袭清寒白衣。
“没有。”
酆业垂手，一缎通透的翡翠色流淌下来，翠玉长笛自他指掌间缓缓显形。
他平静而漠然：“但杀你，何须半力。”
“！”
文是非身周妖气一荡，那双血红眸子一瞬就光芒怒放，隐约几乎拖起细长的红色微光，妖异地曳于眼尾。
酆业却视而未见，握着长笛随手一拨，那些几若实质的血红妖力便像生生被劈出一条长路。
路两旁如幽冥血河，噬人的曼陀罗妖娆地摇曳着，红丝如血。
白衣踏过，半点也未沾染。
文是非眼神更烈，但怒意抑着，他回头，也不去看走近又漠然擦肩过去的酆业，而是重新望向楼下。
“我影响不了你，但能影响她。”
酆业不为所动。
文是非面上笑意有些疯狂：“在船上，你也不敢与我动手——这渡天渊有多深，你知道的，船若不保，她就随时会死。”
“你想说什么。”酆业终于停下。
文是非扭头，妖邪之气染得他眉眼都狰狞：“至少在船上，她是你的弱点、死穴。”
“她只是个侍女。”
酆业漠然回身，眼神睥睨不屑，如看个废物稚子：“不过，她若不在，我会很不喜——所以在船上，她是你们所有人的保命牌。”
文是非：“——！”
酆业说完，也懒得理会这位过了万年也没什么长进的妖皇气成什么模样。
他转回身，径直便朝房门走去。
直到房门无风自开。
一个转怒为笑的阴沉声音兀地从身后传来。
“听说，你在幽冥南州见过我为你雕的石像了。”
文是非转身，他死死盯着那道白衣身影，额角青筋剧烈鼓动。
妖皇红得滴血似的眼眸里，神思如恸如泣，俊朗面部也被什么情绪强忍得微抽搐似的，却生挤出扭曲的笑——
“我雕得可还像你吗，师父。”

第29章 玄门问心（四）
◎三界负我，人尽当诛。◎
雪白衣袍停了一息。
魔侧过眸，语气绝算不上和善：
“我说过，我从未收徒。”
话声落地，琼心木门砰然关合。
酆业迈入门内，刚一起眸，就对上房间里目瞪口呆，啃了一口的梨子呆滞从掌中掉下也未察觉的短发少年。
酆业冷淡扫过地上的梨子，微微皱眉：“你什么时候改吃素了。”
“妖族都说这样吃营养丰富修为进展更快……”
狡彘呢喃着说完，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他连忙捡起地上掉了的梨子并迅速扑到酆业身旁：
“主人，我刚刚是不是入了什么妖族幻境，竟然听见对门那个妖皇喊您——”
酆业不想再听第二遍，冷漠过身：“你没听错。”
狡彘：“……？”
狡彘：“？？？？？”
狡彘的震撼无以言表，只能用他瞪大了三圈的环眼，以及快要从大张的嘴巴里流出来的哈喇子体现。
更像只蠢狗了。
酆业坐回桌旁，眉眼间凝着抹厌倦，他摆了摆手：“没事就滚。”
“这怎么能没事呢？”
狡彘回过神，几乎是匍匐势地趴到了酆业面前：“这这这幽冥秽土接壤妖域上万年，也不曾听说过，您于妖皇是一师之尊啊？？”
酆业撑着额，抑着躁意阖眼：“我何时承认过。”
狡彘呆滞指合着的木门：“可他都管您叫师父了？他可是文是非哎，当年杀得幽冥血流成河，愣是让妖域与幽冥接壤处生出了半条幽冥血河的文是非哎？他会说假的吗？”
“你再如此聒噪，”酆业阖着眼，手中尚未收起的长笛一指房内船窗，“我便丢你出去喝风了。”
“……”
望着窗外这会莫名躁动的渡天渊雾海，狡彘咽了口口水，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换回来的安静没能持续多久。
“笃笃。”房门叩响。
酆业起眸，笛尾一抬，厚重的木门便自己开了。
门外少女正从旁边回过头，有些迟疑地进来后，她朝酆业指了指房外：“那位妖皇，好像在门外等你？”
酆业垂手。
“砰。”房门关上。
魔懒懒低了眼帘：“不必理会。”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这一次登船好像是专程为你而来。”时琉略有不安地觑着墙壁，几乎能感觉到墙外血海滔天的妖气，“你从前和他仇怨很深吗？”
狡彘不敢说话，但在闭着眼的白衣身后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时琉不解，微微歪了歪头。
狡彘张大了嘴巴，比量口型：
师——父——
时琉：“……？”
狡彘还想再来一遍，可惜已经听见魔凉森森的声音响起：“你想死么。”
狡彘差点咬着舌头，连忙呜噜呜噜摇头：“不想！”
“？”见地包天蠢狗吓成那样，时琉更不解了：“是我上来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酆业叹了气，撑额的手垂下，他终于睁开眼。
魔望向窗外的雾海，他眼底也仿佛腾起旧时的烟云，隽永深邃，不知想起回溯多么漫长深远的时间长河才能追及的故事。
只是他声线不带分毫怀故之情，依旧冷然而淡漠：“荒古妖族血脉与幽冥的天地气机不合，万年前，妖域碎片因一场界域之战意外入我三界，可即便下到幽冥，其血脉部族也不为三界造化所容，本该天诛地灭。”
时琉初入地境，对修行还是一知半解，听得迷迷糊糊。
狡彘身为凶兽却最懂这其中的大可怖处，表情悚惊：“那他们荒古妖族如何活下来的、竟然还能做了妖域中的霸主部族？”
不等酆业说话，狡彘忽然瞪大了眼，看看墙外隐约汹涌的妖气，又看了看身前漠然平静的魔：“难、难道是主人你——？”
“幽冥的天地秩序本就由我设立，救下它们部族，不过一指造化而已。”
酆业不知想起什么，凌眉微皱：“哪想万年不得清净。”
狡彘张大的嘴巴快能塞下一整只梨了：“所以，传闻中酆都——嗯，您与妖皇那无数场生死之战，其实是他想认归师门？”
酆业薄唇一起，冷笑：“生死之战？他也配么。”
“我就说哪里奇怪！”狡彘牙都差点咬崩了，“当时听着传闻我就没明白，怎么会有人能挑衅您那么多回还没被敲死，您哪有那好脾气，这怎么可能嘛！打死我都不信！果然有内情！”
酆业：“？”
翠绿长笛上如盈盈水光流转，在那人松散敞开的指骨间转了半圈，被虚握住了。
酆业偏过侧颜睨他：“打死你都不信？”
狡彘：“……”
狡彘义愤填膺的神情立刻收敛，顺毛耷拉爪地摆出严肃神情：“看来，他这趟上凡界也是跟着您来的了。主人，我们是不是下了船就找个法子甩掉他？”
“未必。”酆业垂眸，若有所思，“他身上杀意做不得假，应有其他目的。”
话声未落，虎皮短袄的少年蹑手蹑脚蹿过去，风带起白袍衣角。
酆业支了支眼皮，就见那只丢人的蠢狗趴在门旁，隔着自带屏蔽结界效果的琼心木木门，往外嗅了嗅。
然后蠢狗转回来，环眼严肃瞪着：“还在。”
“……”
其态甚蠢。
酆业眼角轻跳了下，翠玉长笛徐徐握紧。
就在此时，旁边站着的少女望见他反应，低下头掩住了一点很淡的笑。
酆业那点躁意就散了，停了两息，他懒懒提眸望她：“笑什么。”
“没什么，”时琉犹豫了下，“只是觉着，你最近脾气好了很多。”
“？”
酆业还没用眼神和他不知天高的小侍女理明白这个问题，狡彘已经溜回来了，且一边过来一边回头，完全没察觉自己刚刚已经鬼门关外溜达了一圈的事情。
“主人，我看他也怪可怜的，要不您就见他一面？”短发少年挠了挠那头黑里透红的凌乱发茬，嘀咕，“这样想起来，三界之战那会妖域正好遇上内乱，估计他平叛以后，到了幽冥才知道您殁了的事情……”
随蠢狗话声，时琉已看得见酆业慢慢冷下来的眉眼，和仿佛覆上眉眼的霜寒。
时琉眼神示意他。
偏狡彘对同为妖族的文是非很是同情，情绪也投入得很，根本没在看他们：“想来他那时候的心境应该相当可怜啊，就跟，就跟人族里那种……”
“那种什么。”魔声沉冷。
“噢！”狡彘一拍脑袋，“就类似于那种急切想要获得父亲认同的儿子，学成归来，结果发现他爹死了！”
酆业：“——”
酆业：“？”
时琉不忍心再看了，默默转过身。
随着身后“嗷”声夹着奇怪的“汪”声——惨叫过后，时琉余光里瞥见一只小小的火红云纹的狗子模样的东西笔直地飞出了窗。
这次是真没入窗外渡天渊的雾海里了。
时琉惊目：“它不会有事吗？”
酆业冷冷一拂长笛，“死不了。”
时琉：“…嗯。”
船窗外。
整条裹着奇怪兽纹的行船后，不知何时坠了一根无形绳索似的东西，它飘荡在渡天渊深茫难测的雾海里，伴着一阵惨叫，时远时近。
若有化境修者目力深远，就能穿过雾海，看清绳子末端——
一只地包天的狗子脖子挂着绳圈，拖着长长的舌头，正半死不活地荡在船尾。
渡天渊内的昼夜极难分辨。
时琉算着时间，见楼内妖族使仆恭恭敬敬来问贵客在哪儿用晚膳时，船窗外的雾海也不过稍有些昏暗。
厅内，酆业从来食不入口，原本随手就要把使仆打发了，手抬了一半才想起什么，他回眸望向内间。
“你想下楼吃么。”
时琉回神，迟疑了下：“可以吗？”
“嗯。”
于是少女起身，步履轻快就要跟妖族使仆走，刚进外厅就见桌旁的酆业也站起来了。
时琉一懵：“你需要吃东西吗？”
酆业淡淡道：“不吃，看你吃。”
时琉：“……”
她突然不是那么想下去了。
可惜——
魔懒洋洋抬手，拂过还在她身上的大氅毛领，轻捏了捏她后颈：“晚了，走。”
时琉只能跟上去。
等被行船上的妖族使仆带到用膳的层内暖阁，时琉就更悔之莫及了。
——
本就不大的暖阁内，半室的活色生香。
那位不知检点的妖皇竟然连吃饭怀里都抱着个妖娆如蛇的宠姬，场面端的是放浪形骸，风流妖异。
酆业微微冷峻了眉目，侧身问：“回房用膳？”
迎着妖皇那双红得艳丽的挑衅不屑的血眸，时琉几乎到了唇边的那句“好”就生生咬住了，又被少女表情空白地咽回去。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安静答：“你说得对。”
“？”
“修者修心，”时琉身侧握起玉白的手指，“我怕过一次，不会怕第二次。”
“……”
酆业微怔，跟着时琉决然走过的单薄身影，他眼神都被笑意摇晃了。
像夜色里遥远的雪山震荡，于是连天的冰雪崩离塌陷，碎作漫无边际的雪溪，最后汇入眼底深不见底的渊海里。
两人落座后，不知酆业做了什么，时琉只看得见他翠玉长笛在桌侧显现过一瞬，很快便不见了。
不多时后。
可怜的被挂了船尾大半天的狡彘终于灰头土脸哆哆嗦嗦地进了暖阁，短粗眉毛上还结着碎冰。
时琉本在喝粥，一仰头看见狡彘那一头被吹得向后竖起还定了型的发茬，也不由得轻噗了声，别开脸笑。
狡彘哀愁幽怨地走近：“主人……”
“还想继续挂着么。”酆业冷淡瞥他。
狡彘不敢再说第二个字了，委委屈屈坐下，然后开启了他山吃海吞的晚膳。
隔着半室，暖阁另一侧。
早便望着这里的血眸冷飕飕地刮过那个一看模样便很蠢的土狗，最后还是兜到了酆业身上——
“你如今还真是心性大变。只看你对这看门狗的态度，我若还像当年那般寻衅，是不是要在你手里死上十遭了？”
酆业眼都未抬：“下船后，你不妨试试。”
“……”
时琉怔神抬眸，只是恰在此时，她心口兀地疼了下。
血色从少女尖白的脸上一息便褪得干净，她咬唇低着头按住心口，眼神茫然。她有些不解方才是什么反应，之前从未有过，难道是修行缘故？
“怎么了。”身旁那人低侧过身，紧眉看她。
“没事，”时琉迟疑了下，“…噎着了。”
其后，暖阁里都再无人说话。
直等到那位妖皇离开，狡彘也狼吞虎咽完就自觉地迅速从它家主人面前消失了。
酆业全程只饮了一盏茶，拈着薄杯，他寂然垂着眸：“有什么话想说，问吧。”
时琉咽下最后一口：“嗯？”
“嗯什么，”酆业长眸薄敛，嘲弄似笑地瞥她，“满脸写着我有话想问，你觉着你藏得住么。”
时琉一默，心虚地抿了抿唇。
“再不问，我可走了。”
“…哎，”时琉慌忙抬头，对上一动没动的酆业，“我问。”
酆业扬了扬眉，示意她开口。
时琉小心斟酌着：“你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不是早猜到了么。”酆业懒洋洋把玩着长笛，“下一个。”
“不是，我没问身份，我是说你从前的性格，”时琉不自觉地放轻了声，她微微歪头小心打量他，“我感觉，文是非认识的你，和我认识的你，好像是不一样的。”
酆业阒然半晌，冷漠笑了：“怎么，你对魔又有兴趣了。”
时琉让他梗了下。
她承认自己最近是一直压着对他的好奇心，但她也是为了在他这里自保而已，他怎么还是那么记仇呢。
时琉决定跳过他的嘲讽，轻声，但直入腹地：“你从前，愿意救荒古妖族，也愿意护佑三界苍生，应当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吧？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
“！”
玉笛兀然长唳。
三面船窗一瞬荡开，船外雾海里无尽气机翻涌震荡，如深渊里万千铁锁缚着的恶龙昂首长啸，疾腾狰狞。
戾意吞天。
时琉在气机泉涌的正中，虽未受伤，却也脸色苍白。
而魔长袍垂地，只低眸抚笛，从头到尾一根墨色发丝都未动过。
直到此时，万籁归寂。
魔才懒懒支起眼，眸里渊海震荡，墨意滔天也噬人：“善良？”他低哑着声，勾唇笑了，“你见过为善的魔么？”
时琉紧紧掐着掌心，面颊苍白，犹咬唇仰脸：“魔未必生来是恶，你也未必生来是魔。”
“那又如何！”魔冷声清笑，“代那些将被我灭门的，劝我回头是岸么？”
时琉着急慌神：“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同他们一样不过是这三界之内的众生蝼蚁，怎敢妄提旧日？”魔起身，冷然俯睨着她，眼底冰天寒地，“是我最近与你太和善了，让你忘了自己身份，是么？”
“……”
时琉气得咬紧唇，起身不欲再与他分说。
半步都没能离开，少女就被身后巨力狠狠楔了回去。
魔捏住她下颌，丝毫没见怜香惜玉的意思，指腹下羊脂似的白都被他用力而沁起幽淡的粉意。
“我说过，三界负我，人尽当诛。”魔缓低着声，墨眸如渊，“……你于我也一样。小石榴，别逼我先杀了你。”
“！”
时琉是真气极了。
她不想反抗他惹出更多麻烦事，可他偏这般半点不通人情不听人话，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就这样恶语轻辱她。
恼意上头，少女运起灵气，借力挣脱他钳她下颌的指骨，然后本能反应地，她就侧过脸在他修长手掌的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口咬完，时琉神容清霜地退了两步，冷冰冰盯着他。
望着冷白指背上自动愈合淡去的血色红痕，酆业眼底最后一丝情绪剥离。
他睨向她，眼神像琉璃石那样冰冷无温。
“好。”
“既然你如此求死，那我就成全——”
话声未落。
前一息还冰冷绷着脸没表情瞪他的少女，身子忽地一软，就倒了下去。
“？！”
酆业想都未想将她抱至怀里。
少女软绵绵的，一点反抗都没有了，已然面色苍白地昏了过去，任由他抱着。
与之同时，不必放出神识，酆业也已能感觉得到，她周身血脉里，某种熟悉的古老又圣烈的气息奔如涛涌，势若山崩，像要撕碎了这具单薄脆弱的身体。
——是混沌之血，他的气息。
酆业想起什么，眸子凌冽轻抬，望向被他迫得大开的暖阁船窗之外。
渡天渊雾海腾涌，云色将暗。而无数的时空乱流正夹杂其中，翻搅不息。
她一月一劫的月圆之夜——
果真提前来了。

第30章 玄门问心（五）
◎从今天起，我只追随你。◎
渡天渊中时空乱流纷杂，不比幽冥或凡界，于是就连时琉需饮混沌之血的月圆之夜的时间，也变得难以界定。
——
时琉是在睁开眼，望见行船的天字号房里雕花木榻的榻顶花纹后，才想清楚这件事的。
此刻，她尚能感觉到唇齿间残留的酆业的血的味道。
和传闻里血液应有的铁锈腥气不同，第一次尝过，时琉就记得酆业的血的味道十分特殊：不像血液，更似一道醴酿。
清正如山涧甘泉，又透着一股子沁凉，像秋雨化开晨时第一抹白霜。
这般味道世间无二。
因此时琉能确定，她是又喝了酆业的血才醒还的——在刚与那人持个分崩离析之势，还狠狠咬了他手一口之后。
好像不管怎么想，都当得起“忘恩负义”“厚颜无耻”了。
尤其是在此刻，时琉又隐约想明白了酆业为什么要坚持和她同个房间，这种负疚感就更翻倍涨潮似的涌上来。
床榻锦衾下，少女转过还微微发白的脸。
她望向对着的正厅内。
空空荡荡的，没一个人。
但时琉没来由便觉着，他是在这个房内的。
“…对不起。”
榻上尚虚弱的少女有些艰难地撑起身，难抵的晕眩感叫她不敢贸然下床，只好先靠在床头上。
她低低地垂阖着睫毛，脸颊透着气血涌动后的病态的嫣粉，唇色却如点朱。
那两点被病色衬掩得愈发娇艳的朱色，迟涩地微微开阖。
“我从没有要规劝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背负了许多事情，心里会很累，说出来会好些。”
“……”
“在幽冥时，狡彘与我说过，你以前的从属无数，追随你的人能把渡天渊都填平。可你总还是一个人。你让自己站得太高、太远了，他们都怕你，不敢靠近。”
“……”
“白天我说，我不想活那么多年，你很生气。后来我站在一层拥挤的人群里想，你是独自一人太久、太久了。我大约知道那种感觉，很孤独，很难过，世上那么多人，却又好像只有自己一个……所以我想听你说说。”
“……”
窗前。
酆业紧握良久，终究松开了掌中的笛子，它微微一颤，便慢慢消匿在空气中。
榻上的时琉低着头。她没有全说。
站在一层热闹的人群里，人们欢声，大笑，交谈，击掌相庆，她却只觉着身周孤寂。
她想起了不曾遇见他以前的自己，想像他背负着那些大约刻骨的仇恨，游走在这个陌生的时隔了万年的人世上，该是如何格格不入，像一只早被遗忘了万年的孤魂野鬼，人世间的所有热闹纷繁与他无关。
不，这人世越热闹，他越孤寂。
可她还是僭越了。
纵使魔真是那孤寂的孤魂野鬼，就像他说的，她于他也只是纷繁人世里的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蝼蚁。
能走进魔如清月高悬的心底的，不会是她。
他也不许。
时琉安静想通着这些的时候，听见房外，掩在纱幔后的窗旁，响起个清冷淡漠的声音——
“我不需人来听。”
魔从帘后踏出，侧颜也疏离清越，不可攀近，“有些事于我是逆鳞。不可言说，不可提及，不可抚慰，也不可忘记。”
时琉怔回眸：“那要如何？”
“只能藏着，藏在世人看不见的深黑混沌的渊底。”酆业停下，冷漠回身，对着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女。
她有些失神：“任它破疮化脓，越烂越深么。”
“是。”
“为什么？”时琉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
薄衾被她攥得起皱，苍龙纹绣狰狞。
魔眼底漆着怒意也寂然地狰狞。
“因为伤未愈合，剑未拔出，逝者未安，孽者未死！”满了房间，满了船楼，满了渡天渊——
无处可见又无处不在的笛声清唳长鸣。
“因为善恶应有报、天理当昭昭！”
渡天渊内，云雾终究被撕得粉碎，雷声轰鸣，满船都是惊慌的客人们跑叫、祈祷、哀求、怒骂、哭喊的声音。
唯独时琉安静。
她安静又难过地望着他，像看清月沉入渊海，如水的月华被侵蚀，被染黑，被吞没。
时琉轻声：“若天无报，若理不昭呢。”
渡天渊里风雷大作，天光凄凄，黯淡得投不进一线光亮。
魔在昏暗里垂着长发，也垂着眸漠然冷厉地笑。
“理若不昭，我昭。天若不报，我报。”
尸山血海，白骨金雨，自魔被火舌灼得墨黑的眼底绵延万里，时琉嗅见了三界萦萦难消的血腥气。
来日是劫。
天机阁说魔头出世，三界将覆，原来当真是没说错的。
“……好。”
雷声大作、风雨飘摇里，独坐船楼木榻上的少女低着头，很轻地出口。
她的声音几乎被埋没进滔滔风雨声里。
但魔还是听到了。
于是风渐渐平了，雨渐渐歇了，雷也渐渐停了。
船窗外的云雾重织起，瀚海晴天。
熹薄的光慢慢爬上船楼，投入窗柩，落下那人长发垂散的影。魔抬头，长眸里漆色未褪，幽深许许。
他只凝着榻上单薄得像琉璃易碎的少女。
“好什么。”
“你要做的事，我想同你一起。”
时琉仰脸，对上魔的眼神，在他冷峻神容上清霜被嘲弄取代以前，她就认真地凝望着他——
“你的血在为我重铸经脉，我已经知晓，现在我不比凡界的任何天才修者的天赋差，你嘲笑我我也知道。我会努力修炼，终有一日成为你的臂助。”
“而从今天起，我只追随你。你的所有命令我都不会质疑，你的所有决定我都不会思虑。你之所愿，便是我之所欲。”
“……”
酆业寂然许久。
那双漆黑眼眸里长河渐落，日轮重起，一点极淡的笑透过眸心，他再一次细致地打量起榻上的少女。
“那你想要什么。”
时琉默然几息，“如你说的，善恶有报，不伤及无辜。”
“还是为了苍生？”酆业嘲弄勾唇。
“不，”时琉望着他说，“为了善恶有报、天理当昭。”
酆业凝她许久，轻眯了下眼：
“好。”
那人说完，转身便要离开房间。
时琉微怔：“你不留在房里休息吗？”
“月圆血咒已过，我还留你待同一个房间做什么，”魔复又回了松懒的声音荡开，“真等你暖床么。”
时琉一噎。
不等榻上的人再说什么，琼心木木门已然一开又一合。
房间里归于寂静。
而门外。
酆业冷淡地侧过身，睨向不远处那道守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的人影。
和前面几次碰面不同，这次文是非身上的妖邪之气明显有所收敛，连声息气机都抑在一个极低的状态。
但平静之下暗涛汹涌，反而更叫人觉着危险。
文是非抱臂靠在他自己的房门上，等到此刻，才终于抬了头。
第一句话就不太客气：“你那个小侍女什么病，还要用你的混沌之血来治？”
酆业漠然瞥他：“我今夜心情不好，你别找死。”
“知道啊，我听见了，我又不聋不瞎，”文是非不怒反笑，“本来以为这船要废了，难为你那般暴怒，还能保这一船有惊无险。”
酆业懒得言语。
文是非想起什么，瞄向他身后木门：“哦，是保你的小侍女有惊无险。今时不同往日，想来这一船人，如今即便是挨个在你眼前死绝了，你也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是么？”
酆业最后一点耐性消磨殆尽。
他藏着冷淡杀机，垂眸，指骨间一片翠绿叶子飞绕：“你这趟上凡界搭渡船，到底为何而来。”
“……”
文是非仍是笑，但眼神忌讳地望着酆业冷白指间那片绿叶。
停了几息，他松开手臂，从房门前起身：“好，我实话说就是。不过你如今的杀性，可不比我小啊，师父。”
“？”
酆业冷漠抬眸。
文是非又退两步，血眸微弯，笑得妖异：“我上凡界，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确认魇魔谷外我那个废物下属探查到的人确实是你。”文是非停顿，不紧不慢地续上，“第二件事，自然是杀人。”
酆业眉尾一抬：“杀谁。”
文是非更妖邪肆意地笑了：“师父，你不是说，哪怕我此去杀尽人间，你也不会再管了吗？”
“你为自己杀的，我自然不管，”酆业冷漠，“若和我相关……”
魔垂了眸，下意识一扫身后木门。
停顿，他又起声：“应允了人，不能不管。”
“好吧，那跟你说就是，”文是非走近几步，抱臂探身，森戾笑了，“一灭时家，杀时家紫辰，时璃。”
酆业没什么意外：“二呢。”
见酆业毫无反应，文是非遗憾地落回身，想了想：“二杀天机阁好了，听说他们阁内有个冰清玉洁、只饮霜露只食仙果的圣女，名叫雪晚，我考虑灭了天机阁，再把她带回我的妖皇殿，不弄死的前提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说着，妖皇血眸微动，他眼神森寒嗜血地笑了：“那么冰清玉洁的圣女，只留在他们天寒宫供着，纤尘不染的，岂不是太可惜？”
船廊内寂静。
回神的文是非眼神闪烁了下：“师父要管？”
“时家留给我，其余与我无关。”酆业刚想转身离开，又一停，“第三件事是什么。”
文是非似乎有些意外。
怔看了他半晌，妖皇才妖异笑了：“妖族近年常有小妖失踪，最近一两月尤为频繁。查到的人如今就在这艘行船上，不过是最下一等的铺位。”
话间，文是非随手一掷，他房门上便多出一道水幕似的光华，其中绰约显影的，正是行船下等铺位里光景。
酆业一扫而过就懒得再看，直身要走。
文是非的脾性他十分清楚，妖皇不敢也不会对他说谎。
三件事既已问清，当无后患。
只是一步踏出，酆业忽地皱了眉。
一两息后，他蓦然回身，漆眸冷冷盯上那道光幕。
杀意凛天。
文是非都愣了下，回头看看水幕：“你，认识？”
“认识。”
酆业薄唇一勾，长笛无声显影，他眸色如冰，“…将死之人。”
——
时琉神魂记忆里，拐她下幽冥的人。

第31章 玄门问心（六）
◎听主人的。◎
凡界，天机阁，主峰峰顶。
一块舞着“天寒宫”白底金字字样的牌匾，高高悬在冰玉砌起的大殿正门，端方清正，纤尘不染。
殿前，两株雪梅正凌霜艳雪地盛开。
巍峨大殿衬着峰顶年年不停的落雪，如画卷一般，静谧而美好。
直到——
“胡说八道！！！”
“砰！”
一卷书砸在殿侧的窗柩上，吓得窗前花枝一抖，枝头撑着的雪扑簌簌落了下来。
殿内。雪白胡子的老头正叉着腰，气得摇头晃脑走左走右：“天衍宗是何等门楣！往小了说，那是和我们天机阁曾经同门同脉、同气连枝的同根之派！往大了说，那是如今和玄门并列两大仙门的庞然之物！岂容你妄加揣测！！”
“……”
在白胡子老头对面，一张落地桌案后，白纹软垫上端然跪坐着位冰肌玉骨圣洁无双的美人。
此时听着老者训斥，女子也只低垂着眼，细长华贵的金莲额饰从她雪额前垂下，盈盈坠坠，一点红玉莲心也落在眉心。
等老者长篇累牍说完了一堆天机阁与天衍宗的旧事，又历数了几千年来两宗之间的邦交美谈，只剩下呼哧呼哧喘急气的工夫，桌案后，金莲轻颤，美得夺人的女子终于平寂漠然地仰起了脸。
“师叔说的这些，与我说天衍宗已然入魔，有何关系？”
“——雪晚！”
白胡子老头气得快跳起来：“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说的话，你不过是心血来潮卜了一卦，就敢信誓旦旦指责这凡界第二大仙门入魔！你可知这话一旦传出去，是何等风波、何等罪过？！”
雪晚垂首：“我只与师叔说过，若是传了出去……”
话未竟。
但意思已然明了。
白胡子老头，也是天机阁现任阁主雪希音，顿时气得脸都涨红了：“你这意思，传出去还是我的罪过了？”
“雪晚不敢。不过，师叔有一言说得确有失偏颇。”
“嗯？”雪希音冷撇过眼头。
“天机阁本就是卜测天机，信与不信，是旁人事情，与阁内无关。”
“可你是天机阁圣女，又是老阁主的唯一传人！你一言，可抵千万言，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懂。”雪晚低低颔首，“因此我未动金莲讯，将此卦言通传天下。”
“你——你还想传金莲讯！”
雪希音差点气厥过去，口不择言，“无凭无据，你就不怕天衍宗打上门来，要把我这阁主一剑钉在天寒宫的殿门牌匾上！？”
雪晚垂眸，似认真思索过，翘首：“如此，师叔也算为天下证其为魔，当得大义了。”
雪希音：“？？？”
在被自家圣女气得升天之前，白胡子老头狠狠一摔袍袖，转身出了天寒宫，令彻峰顶——
“圣女雪晚，闭殿思过，三月内不得踏出天寒宫半步！”
回音之下。
雪希音踏出殿门，天寒宫漆着金莲花纹的玉璧石门在他身后关合。
几乎是同一息，老者面上怒意如水纹映影一般，悉数褪去。
袍袖下，他拇指与中指虚扣。
随着心底默念盘算，雪希音那双同样白了的长眉，慢慢皱起，皱深。半晌，他一拂袍袖，转向西南方向。
望着云山雾霭，老者幽幽叹了声气。
“……”
峰顶，阁主令声震得雪声簌簌的檐下，路过的两名天机阁婢女捧着食盒，低声议着。
“唉，圣女又被禁足了，也不知这次是为了什么。”
“多半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也是，上回我在后园打理花草，竟然听圣女跟阁主说，她梦里算了一卦，卜到玄门那位天骄并非玄门掌门亲生。”
“什么！”
“嘘——你小点声，阁主已经训过她了，叫她勤修阁内《断天机》心法，省得总出岔子。”
“圣女这十卦九不准的，将来要传出去，置我天机阁数千年声名于何地啊。”
“唉。”
两名婢女低着头含着胸，快速走过描着金莲浅纹的窗。
窗没关，支起道窥雪景的窗棱。
两名过去的婢女并未看到，那一隙窗棱内，她们议论着的天机阁圣女就跪在窗旁的柜前，辛苦地搬着什么。
仙气飘飘的披帛，缠着雪白纹理的素衣，此刻却被粗鲁地撸到最上面——
露出半截藕白纤细的玉臂。
搭在额前的金莲，一低头就晃晃荡荡地坠拦在眼前，实在费劲，也被雪晚拽着金莲尾尖儿，倒挂到头顶婢女精心修整打理过的朝云近香髻上。
“咦……奇了怪了……我藏在这儿的芥子戒呢……”
传闻中冰清玉洁只饮霜露只食仙果的天机阁圣女，此刻半点仙气也无，更没了方才在雪希音面前装出来的端庄平寂，一张仙美人儿似的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雪露！雪露！”圣女找了半天不见，回身高呼。
“听见了听见了！”
天寒宫的后院方向，一个满鼻子灰的小婢女举着蒲扇冲进来，一见这满地乱七八糟的书卷古籍，她小脸都要沾上泪了：
“圣女，您这是又翻什么呢？翻成这个样子，让阁主瞧见了，肯定又要说您了。”
“没事，放心，他这几个月不会来了。”雪晚不在意，没回头地摆了摆手。
“咦，这是为何？”
“他罚我禁足三个月。”
“哦，那就好……啊？？”小婢女惊得扭头，“您又跟阁主说什么了啊！”
“这个后说。你先帮我找找，我那个芥子戒放哪儿去了？”
雪晚把自己又垂下来的额前金莲重新掀起来，她拎着它扭回头，指着身前被她翻空了的书柜：“我明明记着，我就夹在哪本书里了啊？”
小侍女长长叹了口气，手里蒲扇一指头顶：“您又忘了，您说怕哪天阁主突然来检查功课，藏书里不安全，放大殿梁顶了。”
“噢——！”
圣女恍然，松了额前金莲，捞起雪白衣裙，就要往梁上跳。
路过小婢女时，圣女怔了下：“你这一头脸的灰，是去钻后园我挖的那条狗洞了吗？”
小婢女再次叹了口气：“我在后院给您做烧鹅呢，这不是您今天早上刚点的晚膳吗？您这健忘的毛病怎么越来越重了……”
“啊。”
圣女笑笑，轻蹭了下婢女鼻尖上的灰，将她转向后院推了推：“烧鹅重要，你快去吧，多烤几只，我待会下山要带走。”
“？”
“？？？？”
小婢女惊呆数息，蓦地回身：“带走？您真打算离山出走啊！！”
“——”
身后无人回应。
小婢女仰头一看，雪白衣裙飘飘若仙，此刻已然无声就轻易高跃到大殿十丈高的房梁之上。
裙下，如雪如羊脂的腿又白又长。
小婢女灰扑扑的脸顿时红了个头顶冒烟。
几息后，她捂着流血的鼻子往后院跑，声音幽怨抓狂——
“圣女！你裙下又不穿亵裤啊啊啊啊啊！！”
“你懂什么？这样多舒服。”
取了为离山出走准备了好些时日的芥子戒，雪晚层叠的衣裙从空坠落，挽在臂弯的披帛在身后迤逦长拂，如一朵仙庭盛放的花。
雪白裙摆慢慢垂落，晃过。
——
同样雪白的大氅，此刻正从渡船的踏板上荡过。
大氅下的隐纹靴子踩上地面。
“凡界啊，”紧随隐纹靴子后，一道火红重纹的衣袍也踏停在侧，凛然妖邪的血眸四下一扫，“我该有几千年不曾踏足了，还真是怀念呢。”
一番赞叹，然而无人应声。
文是非笑着皱了皱眉，扭头往身旁看去。
旁边。
一身雪白衣袍的清隽公子和他一身利落玄黑衣裙的漂亮侍女并肩而立，不过两人都没搭理他，正彼此面对面，一个仰脖一个低头，低声交流，十分严肃。
像是在商议什么要事——
酆业皱眉：“你一定要穿这件黑色衣裙吗？”
时琉平静：“白色易脏。”
酆业冷漠：“修者可纤尘不染。”
时琉仍平静：“我试过，那样有些费灵力。我灵力修为尚薄，不能这样浪费。”
酆业沉声：“回去换，费我的。”
时琉想了想，安静点头：“听主人的。”
酆业：“……”
酆业漠然转身，看向被冷落得很彻底的血眸妖皇，迁怒得十分自然且冷漠：“那人你还要留用到何时？”
话声间隐有笛声暗作，若在天边，若在耳前。
旁人听着是笛声，文是非血海里徜徉惯了，于他入眼便是杀意凛凛。
他却笑得非常舒心：“还得再等等。”
酆业：“我不想等。”
文是非回头看了看雪白大氅肩侧，露出安静侧脸的少女，他又妖异笑着落回眼神：“师父，就算你急着为人雪恨，难道就不想顺藤摸瓜，将所有牵连该杀之人杀尽？”
“……”
酆业垂眸，几息后，他松懒了神色：“也罢。带路吧。”
文是非血眸一闪，他邪凛地笑了声，摇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折扇，大步向渡天渊停船处的城中走去。
酆业侧眸，示意时琉与狡彘跟上。
时琉步子小他许多，身影匆匆，气息却平稳：“我们要和他一起走吗？”
“暂时同路。”酆业说，“等这件事结束，便无瓜葛。”
小侍女安静点头。
酆业走出一段去，微微皱眉：“你不问我是什么事吗？”
时琉偏过脸。少女的瞳眸在凡界的光下透着一种澄净的浅色，幽幽蛊人似的。
可她神色都静：“主人不想我问，我便不问。”
酆业：“…问。”
“？”时琉回眸：“？”
酆业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侧手不知是恶意还是怨念地捏了捏少女下颌：“我让你问。”
“…哦。”
少女眉心微蹙——
还走着路就被捏起下颌，殊为不便。
尤其这里是凡界，不是做什么奇怪无礼举动都没人看的幽冥，只这几步间，已经好几个路人疑惑或谴责地望向他了。
但……
说好了听他的。
时琉垂耷着细软的睫毛：“主人是要做什么？”
酆业这才垂了手，稍觉满意：“杀人，灭门。”
时琉微怔：“恶人？”
“十恶不赦之人。”
“好，”小侍女松了神情，“我陪主人同去。”
“……”
魔没说话，也没翘唇角。
但他雪白大氅所过之处，路边的绿草如茵里，浅浅开出了一路细小碎粉的花，明媚地摇曳轻荡着。
狡彘表情复杂地走在前面。
身后话声时有传来。
听得它只觉着，它家主人最近脑子越来越不正常了。
狡彘心里叹气，加快几步，干脆远离身后的主仆，走向最前那身妖冶又张扬的大红袍子——
同为妖族，他们共同语言应该多些。
还未并肩，狡彘就听见妖皇摇头慨叹：“几千年了啊，想来此地的人们，应当十分怀念我数千年前那一剑血色的风采了。”
狡彘：“？”
狡彘：“……”
忘了。
这个更病得不轻。
跟着从渡天渊行船下来的那人，时琉一行四人穿过半城，最后来到了一家客栈外。
客栈三层，最下面那层顺带经营食肆，这座城本是港口，后又落了渡天渊的接引殿，往来客人汇齐凡界三教九流之辈，热闹非凡。
“闹市中行苟且，既掩人耳目，又藏木于林，”妖皇盛誉，“这些人还挺有经验，也会谋划。”
话虽是赞，但时琉看得清楚，妖皇那双血眸里红雾都更浓了。
狡彘看了看食肆内客人情况，回来酆业身旁：“主人，我们也进去坐坐吧，时……十六该累了。”
在酆业一记眼刀下，狡彘险而又险地想起什么，把称呼改了。
——
差点忘了，主人说了，妖皇面前不能提起小侍女的本名。
“十六？”
前侧的妖皇抱臂回身，上下打量时琉：“长得这么漂亮的小美人，谁给你取得这么难听的名字？”
时琉安静抬眸：“我很喜欢。”
——
要你管。
大约是听透了这句潜台词，妖皇一怔，随即哈哈笑着，率先进了食肆大门：“好，为这个难听的名字，这顿我请。”
已经上了楼入了房的贼人不见动静，想来是要等什么同伙的，酆业收敛神识，冷淡起眸：“进吧。”
“……”
到了食肆内，坐下以后，看着狡彘对着邻桌菜肴一直吸口水的模样，时琉就明白了它为什么突然拉出她的旗号也要进来坐坐的原因了。
酆业上了凡界以后似乎就有些困懒，这会披着雪白大氅，半阖着眼坐在椅里。尽管那张清峻神颜惹来不少路人注视，但于他无有半点妨碍。
而妖皇一度摸着下巴，打量狡彘许久，微微歪身，靠近酆业：“师父，你这看门狗，确定真是狗，不是猪么？”
狡彘：“？？”
看门狗怒转回来，呲了呲他地包天的牙口，喉咙里呜噜起来。
大约是被馋得，眼神都格外凶。
酆业懒得搭理这俩。
他眼睁一隙，抬手，非常习惯成自然地摸了摸身旁少女的头顶。
摸着了。
于是被这食肆或是人间吵闹惹得略起躁意的心情平寂了些，他垂回手：“想吃什么，你点。”
“好。”时琉应声。
这边竖耳听着店里跑堂小二报着菜名，邻桌那边，上好了酒菜的客人们的闲聊也飘过来。
“听说了吗？西边天机阁，这两日忽然乱起来了，好像是出什么大事儿了，满阁动荡着呢！”
“不会吧，天机阁与世隔绝，除了占卜三界大事后会用金莲讯通传天下外，平常素来低调。尤其这封山十六年，开阁才多久，能出什么事？”
“就是，你从哪听说的？”
最先开口那个见两个朋友都不信，急了，一拍桌子：“我家就在那天机阁山下，离着最近的村里，我叔父叔母亲眼见着呢，说山上天天见着仙家弟子来回跑，漫山遍野也不知道翻什么。”
“仙家弟子跑动，你家里人怎么瞧得见？”
“别家是不好看见，但天机阁那从上到下，一水儿白衣仙气儿的，人一多，漫山遍野扑扑啦啦就跟那野鸽子似的，想不瞧见也难啊！”
“——”
时琉点完菜，就听见最后一句，下意识往同桌另一位白衣飘飘的“野鸽子”身上望。
好在酆业还阖着眼，似乎不甚在意。
时琉目光没等收回，就听阵风从身侧掠过，停在邻桌：“这位兄台高见啊，我也觉着，天机阁那群人穿得跟鸽子似的！”
是个雌雄莫辨的好听声音。
轻轻浅浅的，山泉一般悦人耳心。
可惜悦耳没换来好脸色，邻桌男子皱着眉：“去去去，哪来的小道士，爷最烦你们这些骗钱的，不算卦，听见没？”
“？”
时琉好奇回眸。
停在她侧前方，邻桌边上的，确实是个小道士打扮的年轻男子。
戴着道士帽，两绺儿小胡子，面皮白白净净的，手里还撑着只幡——
大字三个：神算子。
小字一行藏在角落：天机阁落选弟子，十卦九不准。
时琉眼底隐生笑意。
邻桌显然也瞧见了，最先开口那个都气笑了：“天机阁落选弟子？哈，好大的口气啊，天机阁知道你这样扯虎皮做大旗吗？”
小道士捋胡子，一副神在在模样：“天机阁阁主宽宏大量，想来是不会计较这种小事情的。”
他跟着一抬单眼眼皮：“这位兄台，你我有缘，你真不算一卦吗？”
“去！赶紧走，别逼爷动手啊！”
“好吧。”
小道士看着也没太在意，转过身，刚要撑着幡迈第二步。
“咦？”
小道士停下，转向时琉一桌。
他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停在时琉身上，惊异浮现。
“这位小仙子，我见你头顶异象，好像有紫——”
话声未竟。
雪衣大氅前，魔兀地睁了漆黑的眸。
杀意骤起。

第32章 玄门问心（七）
◎那幽冥是如何出现的？◎
霜寒般的肃杀之气，瞬息横扫。
若是此刻直面酆业的人换作其他化境以下的修者，大约已经被那一瞬如借天地之力灌顶的煞气凝住，连骨血吐息都一并冻僵了。
然而起势突然，未尽全力，再加上小道士包在道士帽里的不知什么东西在那电光火石的瞬息忽地一亮又一灭——
最后小道士的惊呼只额外停滞了一息。
“这位小仙子，我见你头顶异象，好像有紫……气东来之像啊！”
话声止处，堂内倏寂。
所有在食肆内的食客，有一个算一个，举杯的，斟酒的，夹菜的，咬饼的……全都在那一息的杀气波及里惨白了脸。
数不清多少声碗筷碟勺跌落，甚至还有个胆子小的，不知在那瞬见了什么，吓得整个人都从板凳上翻了下去，裤子下面已然湿了一大滩。
想也是尸骸成山，血流成河，白骨支离。
兴许还与哪个白骨骷髅空眼眶来了个近距离接触。
好在那杀意来得快，散得更快，小道士话声歇时，堂内冷杀之意已然一荡而空，不复半点存余。
总算不至于叫这好好的食肆变成屠宰场一样恶臭满地。
“咦？他们这是怎么了？”寂静过后，小道士像是毫无知觉，扭过头去，不解地看着身后满堂狼藉。
到此刻，那道雌雄莫辨的好听声音一出，堂中食客们才像是骤然回过神。
满身冷汗叫风一吹，就往骨缝儿里钻似的阴冷。
哗啦啦。
没几息工夫，大半个食肆的客人们全付了钱跑干净了。
小道士眨眨眼，转回来。
他的睫毛对于男子来说实在长了些，又长又纤密，若不是总眼神无辜地拎着眼角，稍垂下来也当如密匝匝的细软鸦羽。
“我今天的算卦铺子开张，全指望这食肆里的客人了，现在怎么办？”
小道士问面前这桌客人。
桌旁三面坐着人，除了对面那个这会又把眼帘阖回去的雪白大鸽子，其余三人都在奇异地望着她。
左手边那位眸子血红的尤其……让她浑身不舒服。
雪晚于是慢慢吞吞往右手边的短发少年那儿挪了挪。
可惜还是没避过。
一整桌，就那个血色眸子笑得妖异又邪气，量着她开了口：“哪来的装道士的小骗子，要钱不要命了么？”
只见小道士闻言一愣，然后一双春湖似的潋滟瞳子亮起来：“这句好呀！”
“什么…？”妖皇的笑都顿了下。
小道士却没理他，从随身的破旧褡裢里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了毛笔，又毫不见外地拿了狡彘上桌后就皱着鼻子没碰过的茶杯倒了点水，随便蘸了两笔。
然后小道士就在握着的幡上又加了一行小字——
‘天机阁落选弟子，十卦九不准，要钱不要命。’
妖皇看得清清楚楚：“……？”
挥笔蘸墨，随手写就，小道士一翻手腕就把毛笔送回身旁的褡裢里。
然后那张带着小胡子可笑起来竟然娇艳的脸蛋一扬，她一副豪气干云可又心痛难忍的模样：“看在你们给我想了这么一句好词的份上，我决定了，不要钱给你们算一卦！”
狡彘对这小道士十分提防。
——方才堂中不乏修者，那些人只是受了一点外泄的气机波及，都像尸山血海里走了一遭，可面前这位首当其冲的竟然能在它家主人杀意下几乎半步不退。
它可不信这就只是个小道士。
想着，短发少年憨厚神情间，做出了一丝不耐：“你都十卦九不准了，谁用你算，还是去别家吧。”
说着话，狡彘佯作随手推了上去。
幽冥凶兽榜第三，即便是化了人形，那一爪下的气力也足够叫个天境修者筋断骨折的了。
可小道士偏巧没给它试探的机会。
拎着幡起身，小道士忽然“哎呦”一声，向斜前踉跄一跌，恰恰巧就和狡彘那道掌风擦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偏了开去。
“？”
狡彘眼神一冷，憨厚尽去，五指一扣就要动手——
“十卦九不准，还剩一卦呢？”
没什么征兆的，文是非忽然开了口。
狡彘运起的气机骤停，疑惑侧头望向对面。
妖皇早就耷下眼皮去了，一直有下没下地转着自己的血玉扳指。此时即便是抛出问题，好像也只是随口一问。
小道士闻言，歪了歪脑袋，笑眯眯的，眼睛像两弯漂亮的月牙湖。
“你猜。”
文是非也笑，眼帘不疾不徐掀起来：“我猜完，你就要死了。”话间，妖皇眸底血海翻涛，嚣烁着冰冷嗜血的疯劲儿。
“…不猜就不猜，我说给你听就是了。”
小道士很识时务似的一缩脖，立起长幡，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地捋了捋小胡子：“所谓十卦九不准，余下一卦……断天机。”
声清而澈，妖皇却听得眸子骤厉抬起。
隔着桌角两人对望。
一坐一站，一红一青，一戾一笑。
空气里好像都有噼里啪啦的交汇。
时琉好奇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道士漂亮又古怪，但她从心里觉着亲切也亲近，想来不会是什么坏人。
就是不知道，文是非……
“张望什么，”旁边响起个冷淡声嗓，然后魔爪从后面扣上来，“不关你事，吃饭。”
“哦。”
少女依言低了头。
这一打岔，那边两人也消停了。
文是非单手手背撑了颧骨一侧，酒杯一抬，杯沿儿后唇角勾得邪气十足：“一卦断天机，怎么会从天机阁的遴选里落选的？”
“这个啊，”小道士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天机阁的老头说了，我这等天纵奇才，他们教不起，没脸教。”
“——？”
狡彘被咽到一半的肉噎了口，翻着白眼去看那小道士。
区区凡人，看着细皮嫩肉的，脸皮怎么比它个幽冥凶兽还厚？？
被这句噎了下的显然也不止狡彘。
等回过神，临窗那侧，靠着雪白大氅坐的少女低着头，还是没藏住被逗出来的轻声的笑。
小道士的注意力立刻就跑将过去，眉眼也重弯成月牙：“小仙子，你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了。”
说着话，不见小道士怎么动作，他手里忽地就多了一盘东西——
“啪。”
大盘喷香四溢的菜肴放到桌子正中。
小道士：“我请你吃烧鹅吧！”
“……”
时琉头一回从同龄人身上接受这么明显的善意和亲近，都有点愣着了。
怔了两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眼尾轻垂，尽管白皙面颊上仍旧不见什么情绪，但防备情绪软了许多：“谢谢。嗯，我请你吃这个吧。”
时琉双手把面前那盘推过去。
“好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小道士身体比声音都快，话没说完，屁股已经坐到唯一空着的凳子上了。
妖皇支了支眼：“没记错的话，我才是给这桌饭买账的吧？”
没人理他。
文是非看着左右两个逐渐相谈甚欢，越发熟络，他不由眯了眯眼，传音给酆业：“师父，这假小道士真小骗子来历匪浅，你管不管？”
“没兴趣。”
“那你家小侍女聊得眼睛都亮了，就快要跟着小道士跑了，你管不管？”
“不管。”
传音里那人依旧冷漠。
停顿了下，又续上一声薄凉轻嗤：“她敢。”
文是非：“。”
行吧。
反正也不是他的小侍女。
且跑了正好，他还挺好奇他师父发一场疯，能叫三界乱成怎样一个天翻地覆、血海浮屠的天大好光景。
文是非血瞳诡异烁着。
他收回神识，正听着右手边那小道士问：“你们不像这镇上的，从哪里过来的啊？”
桌旁一寂。
文是非暗勾了下唇。
——
装道士的小骗子，还挺着急。
时琉正迟疑要怎么说时。
文是非夹了一筷子烧鹅肉，横插进来，往小道士面前一放：“幽、冥。”
笑意妖邪。
在那双血瞳冰冷又疯狂的凝视下，小道士面不改色地接了，信口就来：“好地方呀！”
“……”文是非：“？”
小道士咬着烧鹅，口音含混呜噜：“早就听说幽冥大陆，乃以人力穷尽天工造化，慕名已久呢。”
时琉听得不解：“以人力……穷尽天工造化？”
“是啊。”
雪晚终于把那只鹅腿嗦完，吐出来一根完整光滑、一点肉腥都不沾的鹅骨头。她满意看了眼，这才仰脸：“你不知吗？幽冥和仙凡两界不同，并非混沌开天时就有的。”
时琉怔了两息，下意识想往旁边白衣上望，但忍下了：“那幽冥是如何出现的？”
“《三界传》里只说，天地初开，五帝化生，分仙、凡二界；后魔气横生，秽土蔓延，又成幽冥。”
小道士摇头晃脑地念完，笑了：“所以你看，幽冥是后来才有的。至于如何出现……”
雪晚故作神秘地压低上身，向对面的少女那儿凑了凑；“我看过万年前的野史古籍，说那时候凡界之下忽生秽土，秽气蔓延，魔瘴汹涌，隐有侵蚀两界、祸及苍生的趋势。”
时琉只觉着自己朦胧像是离某个藏了万年的庞然大物更近了，只是犹隔着雾，看不清真面目。
她无意识攥紧了手：“然后呢。”
“然后？惊天仙气自九霄而落，力压秽土，硬是砸出凡界之下天梯万丈！”
雪晚总是戏笑的眼瞳里情绪微晃：“滔天魔瘴湮灭于伟力之下，从此幽冥隔绝，自成天地造化——”
“够了！”
一声震响，却是文是非最先开口。
他面上不知为何没了笑，神情难能冰寒彻骨，握拳的手按在桌上，紧得近颤——看着那只玉扳指都快被捏成齑粉了似的。
良久，文是非微微侧脸，余光在左身侧隐晦地一扫而过。
雪白大氅寂静如雪。
它的主人也依然阖着眼，像未闻未觉。
文是非心口戾气稍松，这才将眼神阴鹜抬起：“道听途说，也敢卖弄！你真专来找死不成？”
雪晚一顿，眼神委屈，一息含泪，转向时琉：“小仙子，他凶我。”
时琉：“…嗯？”
文是非：“？？”
见小道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时琉有点不忍心：“嗯，他说话就这个样子的，你别怕。”
小道士得寸进尺，成功和狡彘换了位置，挪到了时琉身旁。
也终于惹得上了凡界就没怎么睁开过眼的雪白大氅的主人动了动眼皮，漆眸略张一隙，冷淡刮骨地扫过小道士。
雪晚当没看见，委屈完了，继续和她的小仙子聊天：“幽冥上来好麻烦的，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呀。”
时琉迟疑。
雪晚期盼看她。
时琉想了想，没什么表情的：“我们上来，斩妖除魔。”
妖皇&#183;文是非一顿。
妖兽&#183;狡彘一顿。
魔缓睁开眼，偏过脸：“？”

第33章 玄门问心（八）
◎他的元阳之体，不还是我破的么？◎
雪晚僵了几息，嘴角抽了抽。
她目光不动声色从在座另外三“人”身上划过：“斩妖除魔？”
“嗯，”时琉自己肯定了自己，“斩妖除魔。”
“……好呢。小仙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雪晚扭过头，招呼住冒出头来的跑堂小二：“小哥儿，来壶你们这儿最上好的春茶。”
跑堂小二正疑惑着这满堂客人怎么就剩下一桌了，闻言就见着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江湖骗子模样的小道士，突兀地坐在那一行明显衣着华贵来历不凡的贵客中间。
他垮了垮脸，赔着笑过去：“没问题，不过您这账是自己单结还是？”
小道士豪气地一指自己对面那位墨发红眸的妖皇：“当然是记在他那里。”
“啊？这。”
小二征询地望向文是非。
“让她记。”对面应了声。
“哎！”
文是非拈着茶杯，似笑非笑地拿在手里把玩，但眼神邪性又冷冽得很，好像下一刻就能给这茶杯捏个粉碎。
他又以同样的眼神，撩起来望着对面的小道士：“不过，记我的账，你不怕要用命还吗？”
“相逢即是有缘，公子那么见外干什么？”小道士慢慢吞吞往时琉那边挪了点，“更何况，我也是来斩妖除魔，志同道合嘛。”
“哎哟，这位客官，您这可就开大玩笑了，”还没走的小二收拾着邻桌的桌面，“谁不知道咱们华天府是天衍宗的地界，绮云镇又是华天府下的要枢——两大仙门威震三界，哪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这里作祟呐？”
“……”
一桌子妖魔鬼怪，阖目，喝茶，吃菜，低调安静得很。
倒是妖皇感了兴趣似的，随手将杯子往桌上一掷，砸出啪的一声轻响，而他撑着额支了眼皮：“哦？那若是在绮云镇出了妖魔行径，杀了些人，那天衍宗会如何自处啊？”
“这，死一两个人的话，只要不是死法太诡异，那天衍宗倒不会管……”
跑堂小二答得认真，浑然不觉，身下的黑影里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涌动起来，带着诡谲而令人胆寒的波纹，慢慢扩大，爬向他脚踝。
“哎呀你这跑堂，话怎么如此多！”
小道士忽地把俏脸一拉，声音也故意压得粗粝，“让你上茶，你还不去后厨传，在这里磨叽什么！”
跑堂小二一愣，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看向问自己话的那红袍公子。对上对方似笑似煞的眼神神色，小二没来由地背后窜起一阵凉气。
他咽了口唾沫：“好，好，这就来。麻烦几位客官稍等。”话声未落，人已经拎着抹布一溜烟儿往后厨跑了。
“……”
妖皇不紧不慢地勾回血眸，落向对面。
小道士正转回脸，仰着白生生的俏丽脸蛋，朝他捧起个无害的笑脸：“我替你骂他了。”
妖皇嗜血一笑：“多管闲事，死得早。”
“我们算命的，不信这个，信天道。”雪晚呲牙，“我下山…嗯，下来前算过了，我今日会遇上个心地特别善良的小仙子，没有什么血光之灾。”
说着，雪晚又往时琉那边蹭了蹭，“是吧，小仙子？”
妖皇捏杯，不待发作。
“茶来了。”
酆业嗓音淡淡响起。
堂中无缘起了一阵清朗的微风，风里夹着一丝凉冰冰的雪后松木似的香。
时琉对这气息熟知，有些疑惑地望向身旁。
从踏进凡界后，似乎就一直有些困懒的酆业睁开了眼。
时琉说不清楚。
只是明显觉着，他这会儿和刚刚都不太一样了。或者说，只有之前的他才不像是平常的他。
不等酆业说什么，时琉身旁，小道士趴过来，悄声：“这叫离魂仙术。”
“？”
她声音没藏，一桌都望过来了。
除了时琉是真心好奇，狡彘是真心噎了一口如临大敌，其余两人眼神里多少都沾点霜冷。
小道士像没瞧见：“离魂仙术是以前仙界大士俯察两界的手段。你看着他刚刚在你身边，和你说话动作没什么太大异样，但这会工夫，其实都够他顺着整个天衍宗的地盘转一圈的了。”
时琉惊得眼角微拎。
雪晚挠了挠额角：“小仙子，你这样看我干嘛。”
时琉有些纠结地微蹙眉心，似乎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她身后就有个懒洋洋的魔替她说了：“她想说，这是第一次见到比她自己还不要命的。”
雪晚将信将疑：“真的吗？”
“我也奇怪。”
酆业这样说着，侧过神容。
只是魔低俯下来的，那双如从九霄之上漠然临睨人间一般的瞳眸里，见不着半点近人性的情绪。
他像看个死物一般望着小道士。
“即便她不要命，我也不会让她死——但你又是凭仗什么，认为我不会叫你死在这里。”
雪晚挠着额角的手，下意识往道士帽帽檐下挪。
魔垂眸冷哂：“那朵小莲花确有点意思，可惜它还护不住你的命。”
“……”
雪晚一顿：“我能教小仙子修炼！”
“？”
魔懒散嘲弄地睨她。
“就你也配”的意思基本是溢于言表了。
雪晚于是自觉补充：“虽然小仙子已入地境，但看得出是机缘提升，根本没正式迈进修炼道门。且她体质特殊，不加以引导实在浪费——而我，能教她‘人’的修炼法门。”
“人”字咬得极重。
在座三“人”多少有点被暗示了的意思。
酆业难能也沉默了。
——
他本体确实非人，生而赋位，也从未经历过地境天境化境再飞升仙界的苦修。
另外两只大妖就更不必说了。
大堂里仿佛无声也无形掀起的风雪气忽地散了。
“死劫”消了。
雪晚松了口气。
偏有个还不肯放过她的妖皇在对面，冷戾带笑：“那你今日出现在这里，难不成就只为了教她修炼、行善积德？”
“自然是为了行善。”雪晚把胸脯一挺，十分骄傲，“顺便再等个人，也是行善。”
“等谁？”
雪晚立刻趴回来，神色神秘兮兮，刚要说什么。
她忽地回头：“哎呀，来了。”
“？”
话声未落。
一行四人，统一着黑色剑袍，腰间佩剑，头顶束冠，神情凛然自傲地踏入大堂中。
正碰上跑堂小二拎着茶壶从后厨出来。
见了这一行四人腰上的佩剑，小二一愣，慌忙哈着腰迎上去：“几位仙师，因何大驾光临？”
“有空桌……吗？”
站在为首那弟子身后，开口的人说到一半，有些疑惑地扫过这整个大堂内只剩一桌的神奇境况。
小二没察觉，陪着笑脸：“刚收拾出来一桌，几位仙师这边请。”
小二快步带着，往时琉他们对面那桌过去。
确实是他刚擦出来的。
那四人迟疑地停在店门。
最先开口那个向着为首的人传音：“有些古怪。按惯例，他不该是寻个人多之处遮蔽些吗？这店里也太空荡了。”
“静观其变。晾他也不敢生什么心思。”
“是，师兄。”
佩剑的四人中，修为最高的已臻天境巅峰，又都是自视甚高的仙门弟子，这会神识传音，没一个忧心被旁人听见的。
于是桌旁，唯一境界低些的时琉都被酆业点握着手腕，将传音听了个清清楚楚，更别说其他人了。
“天衍宗，剑峰弟子。”雪晚传音。
妖皇笑得邪气且不屑，“这就是你要等的人？”
“别急，还有呢。”
“？”
小二安置好了邻桌新客人，拎着茶壶转身：
“几位贵客，你们点的新茶来了。”
随着他话声，越过小二肩后——
客栈二楼楼梯，走下来一位粗布麻衣的普通男子。
不是旁人。
正是让文是非追来此地的、在水幕中显影的那贼人男子。
一两息后。
文是非低下眼帘，血眸里杀意翻涌，人却笑了。
“好。好大一条鱼啊。”
“啊？”小二懵然，看了看桌上那盘鱼，“额，是挺大的。”
文是非声音愉悦又狞然：“你说，若是将它宰尽了，能把凡界多少条河染成血红的呢？”
小二：“？”
狡彘咬着肉插话：“不是跟你说，倒茶。”
“哎。”小二讪讪应了。
紫砂壶高高抬举起，细长清透的水流倾泻而下——
——
轰隆隆的山涧瀑布，如白练长垂，从玄门密林漫布的后山间，接天而下。
飞流直下三千尺。
而在那片瀑布削出来的山壁间，水帘之后，无数禁制藏着，玄门用以关押世间最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的地方——
“水牢”。
水牢最深处的地底，是一片封天石砌起的圆形牢狱。
封天石也是造化灵物中的一种，只不过它既不能提升，亦不能救命，唯一的作用就是封禁灵气。
这样一大片封天石砌起的地牢再加上玄门专设的禁制，再逆天的大魔，一旦被关入其中，没有外力帮助也基本无法逃脱。
只不过这里常年都是空置。
最近倒是住上了。
——三位太上长老同下幽冥，终于从魇魔谷将魇魔生擒了回来，此刻就关押在水牢最地底的封天石牢中。
圆形地牢从正中间一分为二，施了单向可视禁制的玄铁牢栏根根矗立，森严难破。
角落里，魇魔不知死活地缩着。
而通向地牢出口的另外半圆石室里，正中放着一只麻绳蒲团。
专门看守这一间牢房的弟子此刻就跪坐其上。
此地无声，连水牢外的瀑布落水声都难以进入，寂静得令人心冷。最可怕的还是漫长，漫长得好像断了生死，又或者已经死了而不自知。
玄门中都将进入此地视为噩梦。
也因此，只有犯了玄门戒律、受了重惩的弟子，才会被罚来水牢看管牢犯。
不过为了弟子们不至于生出心魔，基本隔几日就会有所轮换。
而这一回，看守地底这间牢房的弟子，却已经有十数日未曾轮换了。
某一时刻，封天石牢室外。
空气兀地波动。
两道着月白色道袍的身影忽然出现。
其中一位胡子凶脸，正是这趟同下幽冥的玄门长老，袁沧浪。
而另一位，面如冠玉，清冷如天堑难攀，眸眼极深又极幽远。他望人一眼，仿佛就能叫对方看尽人间盛衰悲欢。
无情道第一人，玄门太上长老之首，玄门小师叔祖——
蔺清河。
这是一个快要叫世人遗忘的名字，却又曾在卷卷古籍旧历、凡界烟云般千年长河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像时鼎天被称为凡界千年来第一强者，晏秋白被称为凡界年青一代第一人，时璃被称为时家第一天骄……
可蔺清河不需要。
天门之下，他就是第一。
数千年前凡界正乱，妖魔横生，玄门一剑定天下——那一剑就是断情剑。
剑主只一人，蔺清河。
也是自那以后，传出来的天下皆知的说法：无情道攻伐，同境无敌，所向披靡。
听见身后气息波动。
蒲团上，年轻的玄门弟子起身，对两位长老作揖。
“秋白见过小师叔祖，见过袁长老。”
蔺清河神色微显意外：“秋白怎会在此？”
玄门天骄、第一公子，如今被罚看地牢，传出去多半要在人间掀一场热闹。
旁边，袁沧浪没好气地翘了翘胡子：“他？为了替个不认识的小妖魂鸣不平，违抗师命，还自请了戒律鞭。要不是掌门师兄念他代玄门行走天下，任重道远，本该再罚去洗练池思过三年——来这儿清心三十日，已是从轻了。”
“水牢三十日，也不比洗练池三年轻了。”
蔺清河摇头笑叹。
他随手一拂，将晏秋白带起身。
晏秋白自幼就在蔺清河门下修习，一身脾气性情，许多处都像了蔺清河。
不过蔺清河修无情道，太上忘情，近在咫尺而犹远在天边，走哪都像自带霜雪肃杀之景的气质，却是和晏秋白有所不同。
袁沧浪还在旁边板着脸：“我问你，你这十几日清心自修，可反思到什么了？”
“是有收获。”
“哦？”袁沧浪压着惊喜之色，回头问：“有何收获？”
晏秋白谨礼再作揖：“弟子想起，魇魔谷大破，生擒魇魔，可她谷内数万伥鬼，为何不知下落？”
袁沧浪：“……？”
袁沧浪胡子抖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让你反省，你十几日就想了这？？”
要不是没有弟子陪他做一场戏，那袁沧浪大概又要忍不住到处找笤帚了。
“好了。”
蔺清河淡淡按过，“三十日之期减半。秋白。”
“弟子在。”
“门中接天机阁密信，有事需交予你。”蔺清河指节轻弹，一点金光飞入晏秋白识海。
识海中一览密信，连晏秋白都不由生了凝重：“天衍宗…？”
“那位小圣女，断天机之能确乃天赋，不可轻忽。她的金莲投影所在一并附于信中，你记得将她一起带回。”蔺清河平静道，“至于天衍宗，你也不必过忧，门内只让你率弟子下山查探。如属实情，再回禀门内，长老堂自作处置。”
“弟子领命。”
晏秋白肃然起身，就要向外走去。
“等等，”袁沧浪想起什么，连忙扭身，“记着把袁回那个惰怠小子一并带上，不许再对他手下留情！”
“是。”
人声远去。
袁沧浪转回头，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那，小师叔祖，我就把牢狱禁制去了？”
——
蔺清河在门内辈分高得没法论算，从长老到弟子，除了几位太上，在他面前一律都是顶顶小的小辈。
虽然从外观看，袁沧浪好像能给蔺清河当半个爷爷了。
蔺清河显然早习以为常，轻颔首。
那双写尽了人间远景的眸子终于缭绕上一丝捉摸不透的雾气，望向玄铁牢狱内。
袁沧浪术法一施，玄铁栏杆上禁制暂撤。
牢内。
角落里，封天石都难以全压制住的魔气，正滔滔外溢在一身几难蔽体的素纱红衣的女子身上。
女子浑身是伤，唇角也溢着血。
此时却如春困刚醒，她慵慵懒懒睁开眼，望向牢外。
半间寒石牢，却映得中间那人风华无双，目含远山，如立仙天之上，清冷如璧。
“哟。”
魇魔身形妖娆，扶墙而起，含笑如春，“这不是几千年前一剑定天下的无情道，道子大人吗？”
袁沧浪冷哼：“你这妖魔，竟然还知道我玄门师叔祖？”
“岂止认识。”
魇魔轻抬玉臂，涂着红蔻却残破见血的纤纤五指抬起，隔空，朝那清冷不可侵犯的无情道第一人虚描淡摹。
然后她泫然笑了：“他的元阳之体，不还是我破的么？怎么，他没与你们说过？”
“……？”
石牢一寂。
数息后，袁沧海扭头：“？？？？？？？？”

第34章 玄门问心（九）
◎何为，九窍琉璃心？◎
身为玄门近代长老兼小师叔祖的拥趸，袁沧浪的第一反应实是——
‘大胆魇魔，入了玄门犹死不悔改，竟还敢妄施魇魅手段试图拨弄人心，可笑！天门之下第一人又怎是你能蛊惑的！？’
袁沧浪可以对着袁家列祖列宗以及玄门师祖们的排位发誓，他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不知为何，没出口，反倒是脑袋下意识扭向了蔺清河。
小师叔祖不愧是小师叔祖。
被一个上古大魔这般秽语污蔑，他竟然还是和进来时一般无二的神情，分不出是漠然还是从容。
一定要说，也只有眼帘垂下些。
他似乎很轻地叹了声。
“擒你回来，非我本意。”蔺清河说。
魇魔娇戾笑了：“那你要如何，放了我吗？”
“你为恶无数，终究难容于世。我放得，玄门也放不得。”
“那你倒是一剑斩了我、为你的天下苍生除害啊！”女人终于撑不住笑，神色戾然而咬牙切齿。
蔺清河沉默。
袁沧浪回过神，就已不自觉听了两个来回了。
他有些懵。
虽说无情道讲究太上忘情，万般私事不值挂心……但都被魇魔污蔑夺了元阳，就算为了玄门清誉，小师叔祖第一句是不是也不该先说这个？
袁沧浪想了想，还是委婉而艰涩地用传音表了谏言。
蔺清河很坦荡。
他没有回以传音，而是当着封天石牢内的魇魔的面，侧过身，只平静地对袁沧浪说了一句：
“她所言属实，未有污蔑。”
袁沧浪：“……？”
想来飞升成仙的雷劫当头劈下来也不过如此了。
见袁沧浪太过震惊，一副要神魂离窍的模样，蔺清河自身虽不在意，但毕竟顾念这是后辈子弟，便多添了句：“我从未做过愧对宗门之事，你无须忧心。”
袁沧浪的胡子都抽了抽：“弟子，不是担心这个……”
蔺清河抬眼。
那双清远如天河的眸子与袁沧浪略作对视，他便了然摇头：“不必多思。我已入无情道，前尘尽断，再无瓜葛。”
“哈，哈哈哈……”
这句终于惹得牢狱内的女人一步跨至玄铁栏杆前，她眉目狠眦，恨意滔滔汹涌在她眼底，狰狞不绝：
“蔺清河！你那无情道就是狗屁天道！凭什么你说断便断？是，你了不起，玄门一剑定天下，不负宗门不负苍生——可你敢说、你也不负我吗？！！”
“……”
封天石牢内，歇斯底里的声响回荡不休。
蔺清河自始至终无一字辩词。
回神后的袁沧浪忍不下气，他冷声怒喝：“魇魔！这里是玄门水牢，岂容你嚣张妄言？纵使当年真有什么，那也是数千年的旧事，早作云烟！你少扯来混淆视听，妄想借此逃过你滔天罪行！”
话声落时，他神识作鞭，隔空抽出破风呜咽，穿过玄铁落在了那歇斯底里的女子身上。
“啪。”
一声清响。
素纱红衣雪肩半露的女子摔将出去，砸在地上。
蔺清河的睫毛轻颤了下。
魇魔缓了数息，才艰难撑起身，无声而含恨地望向牢狱外。
袁沧浪迫着自己吐出了一口长气，也排除杂念，冷声问：“说，天檀木究竟现在何处！”
“……”
牢里女子一声不吭，仍是恶狠狠盯着那道如山水青雾似的辽远淡泊的身影。
袁沧浪：“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你既入玄门水牢，就别想妄作挣扎。若肯交出天檀木，我门尚可念你——”
不等袁沧浪说完，魇魔冷然嘲笑：“念我什么？死在我手底下的伥鬼之数万万，即便你们得了天檀木，恐怕也连我一丝神魂都不会留，只会除恶务尽断我轮回！——小东西，姐姐为祸三界的时候，你祖宗还在娘胎里呢，跟我耍什么心机？”
“你！”
袁沧浪气得面红耳赤。
魇魔慢慢坐直腰身，她又回到那种慵懒模样，这会儿甚至垂了眼，慢条斯理地轻拢凌乱又沾了血污的长发，像个妆镜前顾影自怜的美人。
只是那低抑着的笑容，却属实疯戾。
袁沧浪都看得微凛。
捋好了长发，滑落半肩的衣襟未拉起，魇魔终于抬回眸子：“想知道天檀木的下落，好啊。”
她一瞟蔺清河，“他进来，你出去。我就说。”
袁沧浪脸色顿变：“小师叔祖，不可！”
“哈哈哈哈，”魇魔捂嘴笑了，“蔺清河，你的小后辈好像很怕我吃了你呀？”
蔺清河抬眸，声清而冷：“我不会进去，你死心吧。”
“！”
魇魔笑容骤变得狞然。
封天石牢内一片死寂，空气犹如一根无形的弦紧紧绷着。
半晌。
蔺清河垂眸转身：“罢了。”
袁沧浪脸色顿时更难看：“小师叔祖，这件事事关——”
有外人在，余声终究未竟。
可也用不着说完了。
魇魔靠回冷冰冰的石壁上，不知是冷漠还是快意地笑着：“你的天人五衰，已经开始了吧？”
“——？”
袁沧浪震惊回身，死死瞪住魇魔。
那一息他差点忍不住出手杀了对方——在玄门也只有长老和最重要的核心弟子们才能知道的惊天大事，竟然被一个大魔轻轻松松点破了。
此事若传出去，三界必起波澜！
大约感受到他的惊骇，魇魔讥讽歪了歪头，又故意玩弄似的拿眼神掠过青色长袍侧影：“有什么好意外的？你们小师叔祖的身体，每一个地方，可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无耻魔头！”袁沧浪气得老脸通红。
魇魔盯着的那道身影，那个人，却从头到尾没有为她的话动过一丝波澜。
女人垂了眼，懒洋洋拽上了自己落下肩的薄纱。
无情道啊，不愧是无情道。
她魇魅之术的天命克星，她求不得的苦果，她命中注定的劫数。
一点自嘲剔过眼眸。
可魇魔的语气依旧是不屑的嘲笑：“天门之下第一人又如何，不破天门、不飞升成仙，终究是凡俗。而凡俗，皆有命数！”
女人垂了手，冷笑：“临死想起我这儿的天檀木了？怎么，打算用天檀木，重塑一具肉体凡胎吗？”
袁沧浪终于还是动了心气：“你……天檀木当真在你这里？”
“它在我手里留了万年呢，你们小师叔祖最清楚不过，否则又怎么会叫你们下幽冥去擒我？”
“你若不想，”蔺清河望进牢内，“便不必给。”
“师叔祖。”袁沧浪急切得踏出半步。
蔺清河视若未闻：“你说得对。无论给与不给，你为祸无数，作恶多端，玄门都注定会斩你神魂，断你轮回。”
“——”
魇魔眸子一颤，跟着也颤声笑了：“你们修无情道的，都这般冷血且无耻吗？”
“或许吧。”蔺清河低声。
“好，那我就告诉你，”魇魔恨得哑声，“天檀木已经不在我这儿，被人拿走了。”
袁沧浪几步跨到牢栏前：“是谁？”
“哈哈哈哈，我不想说，你猜啊？”
“…魔头！！”自觉被戏耍的袁沧浪气得快疯了，神识再度成鞭，只是这次再无之前半点容情留手，恶狠狠就要甩在牢中女子身上。
“沧浪。”
终究没能落下。
袁沧浪的手腕被一段无形气机轻轻拿住。
“蔺清河，你做这副虚情假意给谁看，嗯？”
封天石牢内，女人微笑，轻笑，大笑，然后疯癫地笑：
“你猜啊，被谁拿了？你真猜不到吗？——我说过他终会来的！这玄门，这三界，这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背着他的血债活到今日？！我早便说过，纵使化作恶鬼，他也会回来的！！”
“……”
半间吵闹，女人疯癫大笑。
半间死寂，男人沉默不语。
这死寂令袁沧浪头一回感到如此的不安，他小心回身，换作神识传音：“师叔祖，她说的人是谁？”
蔺清河轻轻叹声，阖上眼，他摇了摇头：“走罢。”
话声落处。
石牢外空气微动，那道身影已然消失。
袁沧浪迟疑了下，到底还是恢复禁制，然后跟了出去。
水牢外。
瀑布飞流直下，银白如练。
满山翠绿入目，水雾笼绕，格外神清气爽。
也是在现身的这一瞬息，袁沧浪忽然惊悟什么，惶然望向身前的人：“小师叔祖，您数千年前便臻至化境，却始终不得飞升，莫非心魔就是——”
“！”
话声被切断了。
像一柄无形的剑，天门之下第一人的剑。
蔺清河第一次眸起波澜。
他侧过身，秋杀满山。
“……”
袁沧浪僵在原地，背后冷汗浸透。
一两息后。
蔺清河淡淡垂回了眸：“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是。晚辈，遵命。”
华天府，某空荡的食肆内。
在时琉的认知刚进行到“这个坐去天衍宗弟子身旁的男子看着怎么有些眼熟”的阶段——
大堂内就已经要打起来了。
准确地说，酆业没动，文是非没动，小道士也没动。
只有狡彘骤然化回原形，大约是本体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大小，跟着戾然又血腥气浓重的一声嗥叫，火红迅影就扑向了邻桌。
前后加起来也只有几息。
邻桌天衍宗弟子里，为首那个天境巅峰的弟子余光见警，不由怒喝向刚下楼那男子——
“你竟敢领妖族来埋伏？！”
下楼的男子顿时变了脸色。他修为最差，离着也最远，几乎是瞬间就扭头要跑，连辩解都顾不上。
狡彘空中一甩，扭身就要先一爪撕了那男子。
身后冷淡声线便在此时作响。
“留下他，”酆业掀起眼帘，黑琉璃石似的眸里凝着一点冰冷沁骨的笑意，“我亲自处理。”
“是，主人。”
狡彘身影电转，飞快扑掠向那四名天衍宗弟子。
而那个下楼来的男子已经吓得面目狰狞，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可惜不管他怎么费力拼命连额头青筋都暴起，还是始终停留在原地，一寸未离。
恐惧和绝望变成世间最丑陋的神情，爬上男子的面目。
时琉终于回了神。
“他是当初那个……”少女不确定地停住话声，转头看向酆业。
酆业：“嗯。”
时琉终于想透：“你就是为了他，才说要和文是非同行？”
“他之前贩人，现在又贩妖，死不足惜。”
时琉：“那，下船后为什么不抓？”
“自然是为了钓鱼啊。”这句是文是非笑眯眯地说的，“他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喽啰，万一弄死了都得不到什么消息，岂不白费。”
他虽在笑，那眼神却可怕极了。
几句话间，狡彘那边的战斗已然结束。
四个天衍宗弟子叠麻袋似的摞成一沓，最上面那个，被狡彘厚实的火云纹形粗大爪子踩得死死的。
为首那个猝然吐了一口心头血，竟试图发出本命剑讯示警。
可惜那道白光飞向大堂外，刚到门口，只见一点青翠的光微微一闪，白光就像撞上了什么可怕的深渊巨口——
啪叽碎了，还被吞了个干干净净。
“噗！！”
那名弟子受了反噬，一口血喷了出来，昏死过去。
时琉看得微惊：“天衍宗不是两大仙门么，他们的弟子怎么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问问就知道了。”
文是非自顾接过话头，起身，他还撑了撑懒腰，这才示意狡彘抬爪：“还要劳烦我亲自出马，这帮修士，虽死犹荣啊。”
时琉不觉得文是非问了他们就能说。
只看妖皇身周那愈发汹涌快要按捺不住的血腥气，她也大略能料到，接下来这四个弟子恐怕要付出一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代价了。
“……”
时琉抿了抿唇，低回眸子。
便在此时，身旁雪白大氅一起。
时琉怔了下，仰脸：“你也要去？”
“脏了手，不碰。”酆业厌恶地扫了一眼那四名仙门弟子。
神色薄凉微寒，情绪像系在悬崖边上的一线。
——
和当初在通天阁里初见玄门弟子晏秋白等人那时，他显露的情绪一样。
确实…格外厌恶仙门弟子。
时琉按下心思未表：“你去做什么，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
酆业离桌，朝那边已经绝望瘫倒在地狰狞求饶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的男子走去，无形气机裹束，冷漠而残忍地将人拖向后院。
像尸山血海随影而行。
中间额外停了下，魔皱眉，侧身看了看就要在这儿动手的文是非：“你也去后厨。”
文是非皱眉：“那么麻烦干什么，我又不是宰猪。”
“去。”
魔向来没什么耐性。
文是非恼然回视，然后反应过来什么，他扭回头，看了一眼桌旁的时琉。
“啧，”妖皇嫌弃，学样拖上四人，“就没见比你家养得更娇气的小侍女。”
“……”
几息过后。
食肆大堂内恢复一片祥和安静。
除了桌椅板凳碎了一地，跑堂小二和掌柜账房跑得没影。
小道士撑着脸，笑眯眯转回来：“我就喜欢这种。”
时琉：“什么？”
小道士：“行善积德，还不用自己动手。”
时琉：“…嗯。”
大约是看出了时琉对后厨发生的事情还是有点担忧，心不在焉的，雪晚想了想，计上心头：“正好，反正我们这会也没事，我教你修炼入门吧！”
“现在？”时琉一怔。
这会不会，太随意了点？
“哎呀，放心吧，你和普通人资质又不相同，”雪晚摇头晃脑的，“准确说，你比普通天才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凡界修炼，都是化取天地灵气蕴于自身。不过灵秀之地少有。”
“灵气充沛时，假若地境修者可取一丝灵气，天境修者就可取十丝，入了化境就可取百丝——这时候，就不乏天赋异禀者，因为体质或者悟性不同，所能摄取的灵气远超原本境界。”
雪晚说完，想了想，“嗯，就比如玄门那位不是亲生的天骄。”
“…啊？”
时琉原本正听得认真，闻言一惊，“晏秋白师兄不是玄门掌门亲生吗？”
“哎呀，我怎么说漏了。”
小道士看起来完全没有丝毫的悔过，眼神灵狡更盛。
时琉结舌。好半晌，小姑娘好似终于艰难地消化了这个惊天消息，肃然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
“没事！我最放心你了！”小道士十分诚恳。
时琉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点了点头：“这个也是你卜算到的吗？”
“是啊。”
时琉眼神有些忧虑：“可你若算得这样准，是不是会对你自己有损？”
“……”
雪晚一愣。
这一刻怔神太过，金莲术法的掩饰险些都一并收不住，脱现原貌。
直平复了好一会儿。
小道士轻叹气，杵着脸看她：“小仙子，你不要总为别人着想。虽然有你这样的人在，世上会变得很好很好。但是像你这样的人也太容易被世上的不好伤着，这对你不公平。”
时琉认真想了想：“那你也是为自己着想，才算那些卦象的吗？”
雪晚又呆了下。
这次时间稍短些，回过神她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是。傻子不笑傻子。”
时琉点头。
“好了，绕回去，”雪晚比划，“晏秋白就是天才中的天才了，虽然尚未突破化境，但比起半数以上的化境修者，他对灵气的吸纳和掌控都早已超出太多，所以打个普通化境也是随手的事，更别说那些神器法门了——但你比他更夸张！”
时琉正心里感慨，忽听到最后一句，眼睛都睁大了。
“我，比晏秋白师兄？”
“是啊，”雪晚说得都兴奋起来，“等到了仙门福地，你便可见天地万相灵气！若说地境一丝，天境十丝，化境百丝，那对九窍琉璃心来说，天地灵气就是取之不尽，一日千里！”
须臾寂静后。
时琉怔然问：“何为，九窍琉璃心？”

第35章 玄门问心（十）
◎这公道不为你。为天下皆知。◎
雪晚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她扭回头，神情几乎是呆住而显得迷茫的：“你怎么会不知道……九窍琉璃心？”
时琉只当这是什么流传在凡界的、修士里人人皆知的修炼常识，一时有些赧然：“我从小只看过一些医术类的古籍，对修炼，知之甚少。”
“也对，毕竟它从未真正出现过，只是存在于仙界传说中的灵物，凡界古籍中没有记载也正常……”雪晚下意识念着，忽地反应过来，“不对啊，你自己明明就——”
话未落。
堂中忽然下起了雪。
——璨白而冰冷的雪，没有一丝风托衬，只轻缓地，扑簌簌地从她们身旁拂落，最后消融在地面。
可地上不见一丝雪落的痕迹。
食肆之外，凡界正是人间四月天。
楼外春光明媚，楼内大雪纷飞，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寒。
时琉却没觉得，她甚至有点新奇的兴奋——在身周纷繁落下的大雪里，她感受不到一丝敌意，反而只觉着亲近。
甚至……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时琉伸出手去。
少女白净的掌心朝上，接在面前的空处，几片凉冰冰的雪片落在她掌心里，一点清淡的凉意慢慢融化，渗进她手心。
时琉阖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弯翘起来。
果然是真的——
每一片融化在她身上的雪花，都好像一丝丝浓醇厚重的灵力，它们欢快地渗入她身体每一条干涸的灵脉里，像一条条极细的水流慢慢汇成小溪。
小溪跃过山石，淌过青叶，源源不绝地冲刷着她的灵脉。
时琉头一次感受到体内这样充沛的灵气。
同在大堂内，另一个人的体验感就和时琉天差地别了。
雪晚的眼里没有美极了的落雪盛景。
如果一定要说，那楼外春日融融，薄光落入窗内，辉映在她身周的每一片薄极的雪花上，都反起凌厉如刃的寒光。
雪晚从未亲身感受过这样铺天盖地的灵气，这样铺天盖地的……杀意。
只要她某个呼吸多犯了错，那这片天地的主人一个动念，这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灵力就足够在一个瞬息里将她彻底绞杀。
一丝血痕都不会留下的那种彻底。
——没错，就是“这片天地”。
尽管看起来她们仍旧身处食肆，连桌椅位置都不曾变过，但雪晚能够再明显不过地感知到，此刻所处造化早已与凡界断开，更近似于身处另一片自生造化的小天地中。
在这片天地里，规则只由一人说定。即便她使尽解数，也不可能在被湮灭前发出一丝讯息。
而雪晚甚至都未曾察觉对方何时、如何将她拉了进来。
那人没虚言，藏在道士帽里的金莲救不了她。
——
金莲是能挡下致命一击，可身处这片造化，若天地都要杀她，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尽是杀机。
如何挡得下。
不愧是被她师父卜算能覆灭三界的，浩劫之“魔”啊。
“…”
小道士幽幽叹了口气，十分识时务地放弃抵抗。
“我并非有意说破，”雪晚自觉得一动不动，表示自己不构成任何威胁，并给这片天地放出神识传音，“我只是不知道，她竟然不知自己的体质本质。”
“九窍琉璃心你如何得知。”天地之间自有回声，冷漠无澜。
但雪晚毫不怀疑对方的杀意：“卜算。”
“天机阁，”虚空里一声冷淡至极的笑，“十六年前我还在沉睡时，扰我清梦的那个蝼蚁，是你什么人。”
雪晚无辜地抿了抿嘴。
蝼蚁？嗯……
对不住了师父，为了你宝贝徒儿的命，想来你是不会介意自己被这样称呼一下的。
“我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就过世了。”
天地将雪落得更凉：“那他欠我的债，就你的命偿好了。”
“……等等！”
雪晚肃然仰头，“您要是这么说。”
“如何。”
“他也可以不是我师父。”
“？”
“噗。”一个极不和谐的取笑声蹦了出来。
通后院的门打开，慢条斯理擦着自己手上血污的妖皇笑着走出来：“师父放心，无论何种情况，我决计不会像这小骗子一样贪生怕死，连师门都敢背弃。”
雪晚认真狡辩：“我师门一脉单传，我要是死了，才是真的背弃师门、断绝传承。”
“好啊，既然如此，不如我干脆替你通告天下？”妖皇擦掉指尖最后一丝血污，停在坐着的小道士面前。
他撑住她身前的桌边，略微俯身，血眸妖异。
雪晚识时务知进退地往后缩了一点点：“通告…什么？”
“就说，天机阁圣女雪晚从今日起退出天机阁，弃暗投明，转进我妖皇殿了——如何？”
雪晚：“？”
被叫破身份也就算了。
雪晚认真的：“你这样可能会把我师父气活过来。”
“那就当我替你这个不仁不义的徒弟尽尽孝道了。”
雪晚：“？”
“还有，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说你们天机阁圣女冰清玉洁、纤尘不染的？”文是非敲着桌面，很不理解地低下头，像要细细发掘一下面前小道士“冰清玉洁”的本质。
可惜没发掘出来。
文是非嫌弃地直回身，抱臂绕开：“难道你们天机阁给外界占卜，收走的代价是眼睛和脑子？”
雪晚：“……”
果然，你不能指望一个妖皇说人话。
好想打他。
打不过。
算了。
雪晚在心底里称赞了自己的宅心仁厚，然后转身，看向身侧。
旁边板凳上，这会儿多了个“小雪人”。
从时琉阖上眼开始，那些本该落向地面的雪片就像有了风向，从四面八方贴覆上来，慢慢包裹住她全身。
因为融化得快，所以只有薄薄一层霜白，像结了冰似的。
不必特意探知，在场也能感觉得到，“小雪人”的灵力境界，在以一个缓慢但明显稳定增长的趋势，向上提升着。
“九窍琉璃心，名不虚传，当真逆天之物。”妖皇轻眯着眼，感慨一番，然后他转向另一个方向，“难怪你要养这么一个小侍女在身旁。”
“……”
望去的方向，披着雪白大氅的青年公子从风雪来处无声走近。
酆业瞥过文是非。
他知道他误会了，但懒得解释。
只是略带警告的，魔垂下眸子，望了雪晚一眼。
那一眼的杀意仍旧未曾遮掩。
文是非自然看得清楚，不由来了兴趣，不怕事大地问：“这样天大的秘密，不好再叫人知道，真不杀了她吗？”
雪晚：“？”
师父救命，这里有变态。
好在酆业不为所动：“她教小石榴修行，小石榴把她当第一个朋友。只要她不再提及，我便不会杀她。”
“好吧。”文是非遗憾转回。
就见对面小道士磨了磨牙，忽地挤出个灿烂笑脸，同样转向酆业，还顺带拿细白的手指一戳他：“妖皇这种嗜杀冷血的东西都知道了，放着三界第一的灵物在旁边，他不会觊觎偷走吗？”
这次不劳酆业开口，文是非冷笑了声：“除非重伤，否则九窍琉璃心对我来说只有升去仙界的作用——你不会以为，我也像你们凡界的井底之蛙一样，想去仙界那个端着仁义道德实则败类满地的鬼地方吧？”
“还有，”文是非冷恹恹地盯住雪晚那根指向他的葱白手指，然后邪性展颜，“再指我一回，我就给你掰下来吃掉。”
“？”
雪晚立刻握拳，收回手指。
她轻咳了声，转了转眼睛：“那几个天衍宗的弟子，你审出什么了？”
文是非不知道从哪变出块玉珏，随手沿着桌面甩给她。
玉珏上还沾着血迹。
雪晚微微皱眉，但还是当没看到了，她拿起玉珏，以神识快速扫读存在其中的内容——那是四个天衍宗弟子的招供比对。
不过显然是被搜了神魂之后的被迫招供。
即便早就有所卜算，雪晚的神色还是一点点凝重起来，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都慢慢晦深，黯淡。
须臾后。
小道士合上玉珏，隐忍地阖了阖眼。
文是非抱臂坐在对面，讥讽笑了：“你应该早就算到了，还来多此一举干什么？不相信同为仙门高士能做出这种事情？”
“仙门行事，不能只讲卜算，不讲证据。”
“笑话，”文是非冷声笑了，“魔头出世，你们可有半点证据？还是说，天机阁对所谓魔头和对所谓仙门，原本就有两套标准？”
雪晚一默，认真抬眸：“无论你信与不信，天机阁中从来不止一种声音。包括我在内，一直有人并不认同将那两卦通传天下。”
“可它最后还是三界皆知了。”
“…抱歉。”
文是非一顿，微微眯眼，随即蔑然笑了：“不必抱歉，让三界覆灭也好。我们妖魔行事与你们仙门不同，我们敢作敢当，不像你们……”
他眼神冷厉刺骨地望了眼玉珏，“只会背地里做这样阴暗龌龊的事情。”
雪晚垂眸，沉思片刻。
小道士仰起头：“好吧。”
“好什么。”
“我以天机阁圣女身份，陪你共上天衍宗，讨一个公道。”
文是非浑不在意，勾起个杀意滔天的笑：“我妖皇殿想要的说法，还用不着旁人去讨。”
“这公道不为你，”雪晚说，“为天下皆知。”
文是非听懂了，眼神一动。
然后他笑了起来，萦着血色的眸子里波涛汹涌，端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性：“好啊，那我就勉强带上你——”
话声刚过半。
小道士从桌后起了身，在藏在道士帽下那个莲花形状的凸起上轻轻一点。
哗。
小道士从头到尾换了一副装束，雪白衣裙，淡金绣纹，白得圣洁如莲，美得贵气凛然不可侵犯。
文是非停在了那儿。
一两息后，妖皇血眸晦上深重。
他却咬着舌尖笑了。
小道士正拧巴着眉心，很嫌弃地低着头摆弄这一身麻烦极了的圣女装束，并未察觉对面妖皇的神异。
“走吗？”
“走。”
“？”
雪晚正奇怪这妖皇怎么突然好说话了，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一花，她已经被捏着手腕带出去——
“哎哎哎！慢点！”
“……？”
角落里，狡彘看着街角转眼远去的两道背影，再看看旁边小雪人和阖着眼等小雪人醒来的主人。
它沉默地舔了舔爪子。
莫名的，孤独寂寞冷，还有点悲从中来。
时琉从这场不知多漫长的修炼里醒来时，凡界的天都黑透了。
还是那家食肆，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村镇。
只是窗外也漆黑，今晚的月亮被藏在漫天的乌云后面，只有稀疏的星子露出一两点，也像笼上纱似的，看不分明。
星子下，连绵的青山匿在夜色里，像晕开了轮廓的山水画卷。
这副画卷中，只有极远的一点，像在天的另一边那样遥不可及，可最显眼——
那里火光冲天。
隔着连绵大地与无数寂静的村镇，时琉竖耳，几乎能听见激烈的厮杀，痛苦的哀嚎，烈火的灼烧，还有刀剑冰冷地刺入血肉的声音。
空气中都仿佛弥散开消不去的血腥。
时琉刚从灵力攀升了一大截里获得的愉悦瞬时褪去。
少女不安地转头，看向身侧，披着大氅站在窗前的青年，他侧颜冷漠地望着那里，好像俯视人间的神祇那样毫不在意。
到此时，时琉才发现，整个大堂中空荡得只剩下他们两人。
连妖皇和小道士都不见了。
时琉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又望了一眼那远在天边的一点火。
“想去看看么。”酆业回身，忽然问。
时琉：“小道士她也去了吗？”
“嗯，”酆业从大氅下抬手，冷白如修竹玉骨的手伸到她面前，“那个小道士叫雪晚，是天机阁的圣女。”
时琉刚下意识把手搭上去，就轻抖了下。也不知道是被他的手凉得，还是被这个消息惊得。
她愕然抬眸，望着酆业。
酆业握住少女柔软又暖和的手，带她走向堂外。
时琉回过神，有些紧张：“我记得你在船上说，文是非来凡界，就是要杀天机阁圣女的？”
“他跟着她一起去了。”带着小侍女走在夜色中，魔一直冷淡霜寒的眉眼里，此时多了一抹笑意。
从上了凡界，魔的心情就很差很差，尤其是在食肆的后厨，顺带听完文是非那边搜魂出来的结果后，他心情就更差了。
差到想杀人，最好是很多人。
但很神奇。
就小石榴醒来的这片刻，他心情就好了许多，好像还能更好一点。
也没叫他失望。
握在掌心里的少女的手指都颤了下，夜色里她巴巴望他：“那雪晚会不会出事？”
“可能会死吧。”魔语气很随意，眼神很恶意。
“！”
这句反应更大。
小石榴直接反手握住他的了。
“文是非只听你的，你能不能救救她？”石榴着急得把酆业拉停下。
镇上整条街都是暗的。
那人眉眼也藏在昏黑如墨的夜色里，只剩下声音低低的蛊人的好听。
“能，”魔慢条斯理问，“但我为什么要救她？”
“……”
夜色里，少女慢慢低下头。
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魔微皱了眉，低睨着她。
他发现自己最近多了个毛病，闲来无事就喜欢逗逗小石榴，最好看她有各种各样的很细微但不同的表情和反应。
每多挖掘一丝，他心情都会好很多。
可每次她皱眉或者难过，他的愉悦就会变得很短暂，紧跟着就是数倍的躁意卷土而来。这对他很陌生，可越来越频繁。
比如现在。
酆业转开视线，准备松口饶了她。
便是此刻。
夜色里响起少女终于艰涩憋出来的声音。
“求…求你了。主人。”
“——”
“？”
“！”

第36章 玄门问心（十一）
◎“屠魔”◎
时琉说完，还未来得及抬头，就忽然恍惚了下。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这一下究竟有多长，只来得及觉察到天地间原本淡得难以感知的灵气被骤然吸聚，在身周汹涌成涡——
然后她就像被一个巨大的浪头拍上。
识海里蓦地空白。
再睁开眼，时琉已经站在一座连绵青山的山脚下了。
少女神色犹茫然着，但本能循某个气机剧烈波动的方向，朝前上方仰脸——
漫天火光，艳红压得过霞色，快要灼穿这片漆黑的夜。
厮杀声近了无数倍。
“天边”一下变成了“眼前”。
时琉却顾不得探究酆业是如何做到的了，她着急地转向身旁，正对上那人低敛下来的，情绪冷淡但又藏不住异色地望着她的眸子——
“小道士现在就在山上吗？”
“……”
酆业回神，眼神里的汹涌敛下了，“她死不了。”
时琉愣了下：“你刚刚还说妖皇追着她过来了，她可能会死掉。”
“这里是天衍宗，”酆业恢复淡漠，“他们确是一起来的，但两人目的相同。天衍宗死绝之前，你不必担心那个圣女的安危。”
“所以，文是非其实不会杀掉小道士？”
“嗯。”
时琉听完，着实松了口气。
她扭头对着山顶那片火光和厮杀，以及一直蔓延到天上的剧烈可怕的灵气攻伐，不由神色又肃然起来。
“天衍宗做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吗？”
“他们，祭炼了一个阵法。”
酆业似乎有些懒得开口提及，语气也松散倦怠。话间，他领着时琉沿山前的路走了一段，直到看见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废弃已久的茶水铺。
时琉听话地跟着他走向茶铺：“祭炼阵法？那为什么小道士和妖皇要来找他们的麻烦？”
“……”
废弃茶铺里，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有几个路过的行脚商之类的人了。
酆业素不喜与人亲近，站在茶铺下，正迟疑的工夫，里面有个看着年过半百的男子朝两人招了招手。
“那俩娃娃，赶紧进来！这处有个天衍宗的阵法，能拦落石，可比外边安全多了。”
酆业听得更皱眉。
但一两息后，他还是领着时琉进去了。
旧茶铺里歇脚躲灾的几人正愁眉交谈。
“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山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用担心，天衍宗的仙师们肯定有法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还好仙师们心善，特意在山下四周留了这么些阵法，还能容我们避身。”
“是啊……”
时琉听得有些心思难定，眉心也跟着蹙起来。
她觉着小道士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和是不是天机阁的圣女没有关系。可是天衍宗的修者们，听起来也是好人。
但是好人和好人为什么会打起来。
时琉想不明白，就本能地去看酆业。
旧茶铺里只剩下一条空着的长凳，落满了灰尘，酆业刚拿灵力擦拭净了，就感觉到身旁黏上来的巴巴的眼神。
他没再去看她，无奈一叹。
“行了，我说给你听。”雪白大氅在长凳一侧坐下，很顺手就把小侍女一块带着在另一侧坐下了。
酆业眼眸，冷冷淡淡地望了一眼火光染红山林的地方。
“他们确实只是祭炼了一个阵法，但那个阵法，他们不该碰，”火光灼红了漆黑的眸子，却灼不穿里面如永夜的沉冷，“那个阵法需要生祭、血祭十万只开了灵智的生灵——所以叫万灵大阵。”
“——！”
时琉一惊，面色苍白地转头望向酆业：“十万生灵？”
他们的声音未作隔绝。
低低议着的旧茶铺里，倏然间变得安静，安静得近死寂。连本该难以分辨的远在山顶的哀嚎和杀戮声都一下被拉近——
每个人仿佛被扔进那片血流成海里，同类哀嚎着在脚边痛苦死去。
“不！这绝不可能！”那几人里有个地境的散修，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额头血管暴起，“哪来的小子，敢在天衍宗山下妖言惑众！”
其余人也纷纷回过神。
“天衍宗的仙师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就是！这样大的数目，如果真有这事，我们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我想起来，我当牢头的堂哥之前是说过，这几年牢里总有些死囚突然就消失了，还传是闹鬼来着……”
“五子你胡说什么？真叫妖言骗昏头了不成！”
“……”
旧茶铺另一头吵得脸红脖子粗。
酆业却如未闻。
眼神没落去半分，神容也不见一丝波澜。
他本就生得极好看，人间难见，那身白得一丝尘土都不能沾染的大氅就更裹着从头到脚的神秘清冷，几若谪仙。
于是那些人恼怒也不敢真来招惹他，一边互相语气笃定、声音高昂地说着夸赞天衍宗的话，一边藏着不安往山头看。
他们不信酆业，时琉却是信的。
望着山头那汹汹难消的灵力攻伐，像要撕碎了天似的术法痕迹，时琉忍不住担心，就轻声问：“打这么久了，小道士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酆业不知何时拿出了那把翠玉长笛，在冷白修长的掌中懒洋洋转着。
时琉：“天衍宗毕竟是两大仙门之一，宗门势力应该很强，小道士他们只有两个人，贸然去问……”
“谁说，只有他们两个？”
“嗯？”时琉惊讶回眸。
酆业下颌一抬，一点讥诮而冷淡的笑意拂亮了他眼底霜雪——
“玄门，早便到了。”
——
一个时辰前。
天衍宗，洗剑堂。
“秋白师侄！”一个粗犷带笑的声音绕过屏风，直入洗剑堂中，迎面便是喜笑颜开的慈和亲近的神情，“我还当是弟子通报有误，没想到，竟然真是你亲自来了！”
“晚辈奉长老之命前来贵宗拜访，风宗主折煞晚辈了。”
堂中，着玄门月白长袍的晏秋白回身，握着折扇，朝声音来处折腰行礼。
紧跟在他身后，一个神情严肃的方脸弟子跟着作礼。
“嗳诶，你这玄门天骄、第一公子的名号，天底下还有几个没听说过的？难道还是我一人夸赞的不成？”
天衍宗宗主——风从龙朗声大笑，到堂中正位坐下。
坐正后，他似乎才看见晏秋白仍未起身，面上笑容一捧：“师侄快坐，都说了，不必多礼！”
晏秋白起身，神色温和从容：“谢过风宗主。但晚辈有师命在身，难能久留，还请风宗主勿怪。”
“…哦？”
风从龙满面笑容一停顿，眨眼就恢复得爽朗如常，“晏掌门也是，一点都不心疼你这个天骄儿子，有事差普通弟子来一趟也就是了，怎么还让你专程过来？”
说着，风从龙像是无意拿神识从旁边那个低头站着的方脸弟子身上扫过。
确定只是个天境修者，风从龙眼角细微的褶皱也松弛下来。
晏秋白淡淡一笑，温声如旧：“事关天衍宗清誉，晚辈忝代玄门行走天下，自当亲察亲问。”
“……”
风从龙面上笑容散了：“师侄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门收到密信，信中称，贵宗宗内，有人在祭炼万灵大阵。故而师门派我前来询问。”
“一派胡言！！”
轰的一声，风从龙身旁的一整张玉石桌椅便在他一道掌风下化为齑粉，而他起身，似乎怒不可遏，“哪来的小人，竟敢如此栽赃我天衍宗，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狂暴的灵气汹涌在整个大堂内，吹得人衣角猎猎。
跟在晏秋白身侧，袁回脸色青白，额角微绽青筋才艰难保持一步未退。
晏秋白神色间不见波澜，他只温温和和地上前了半步，似是无意，却恰使得袁回被拦在了身后。
袁回压力顿解。
晏秋白没什么情绪地扫了眼那一地齑粉：“风宗主既不知情，也不必如此动怒。”
“秋白师侄，你这话说得我可就不爱听了！”风从龙虎目眯起，声音发冷，“什么叫我不知情，看来你们玄门是定了我天衍宗有罪，专程上门来问罪了？！”
“怎么会呢。”
晏秋白平静对视，“若真如此，上天衍宗拜访的，当不是秋白这一介小辈了。”
“——？”
风从龙神色顿寒，眼神不善地盯着晏秋白。
正在堂中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忽听得堂后一声震响。
袁回吓了一跳，惊慌地险些拔出剑来，晏秋白也不由侧目查视，眉峰微皱。
风从龙兀地转身，向着堂后恼怒出声：“什么动静！？”
“不好了宗主，”一个弟子快步进来，“两位长老给弟子们授课，一言不合，竟动了手。”
“荒唐！是不是还嫌我天衍宗让人嚼舌根的地方不够多啊！？”
风从龙重重哼了声气，转回头：“秋白师侄，你且稍等片刻吧。我去料理一下宗门内务。”
晏秋白无声折腰作礼：“风宗主请便。”
“……”
风从龙一甩袍袖，转身走了。
直等到对方身影消失在神识范围里，再跟，也被天衍宗的禁制格挡回来。
晏秋白回过身，手里折扇轻开几根扇骨。
无形罩子落于身周。
袁回始终皱着眉，这会终于敢出声了：“师兄，这风宗主的反应，看起来倒是真生气的样子，兴许他确不知情？或者，那边的消息有误？”
“他若不知，反应未免太快了些。”晏秋白垂眸说。
“啊？他什么时候的反应快了？”袁回茫然回忆着。
“两处，一是初闻万灵大阵，二是那声震响之后。”晏秋白抬眼，又望向那摊被震成齑粉的玉石桌椅。
袁回顺着看过去，琢磨了几息，表情逐渐悚然：“难道，真如师兄你所料的最坏的那种情况，这天衍宗上下都……”
晏秋白一叹：“父亲说过，风从龙上位这些年为求第一仙门之位，排除异己，天衍宗宗内早便是他的一言堂。”
袁回深吸口气，神色凝重：“那就真如师兄所猜，他这是要稳住我们，然后让人暂时压下大阵、抹去痕迹了。”
“嗯。碎玉为讯，那震动和弟子来的时机过于巧妙。”
袁回忧虑地看了眼山下方向：“幸好师兄做了准备，就是不知道宗内长老几时能赶来？会不会来不及？仲师姐能跟上吗？不会反被他们的人发现了吧？”
“不必担心。”
晏秋白眸眼含笑，安抚紧张得话都多了的袁回：“在神识追踪方面，鸣夏师妹当是无人能及。”
袁回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一炷香后。
托词“处理宗门内务”的风从龙还未回来，洗剑堂外，夜空里却忽然炸起一声曳着长尾的焰火鸣唳。
神经紧张的袁回几乎是一息就从椅子里弹起来：“师兄！是玄门焰信！仲师姐他们真找到万灵大阵了！”
晏秋白秋意浅淡的眸里终于还是凉了下来。
他轻叹声，握扇起身：“走吧。”
两人身影疾掠，眨眼便到了堂外。
越过檐角腾张的狻猊向上望去，墨色的夜空里，焰火绚烂。
夜色更深，随一颗分不清焰火还是流星落下——
火光在一个时辰后的天衍宗山巅烧得正旺，映红了半边夜。
旧茶铺里，此刻只剩酆业和时琉，以及之前厉声驳斥酆业的那个地境修者。
听闻玄门长老弟子也已亲至，几个还在咬牙的普通人终于再扛不住，早就慌里慌张地转头往山下跑了。
毕竟仙门摇身一变，成了活祭十万生灵的魔地，那昔日善良的仙师们所留下的阵法，谁知道是不是什么万灵大阵的分阵眼，他们自然也不敢再待下去。
烧了半夜的火光终于烧得将竟。
夜色里肃杀冰冷的血腥气也随着厮杀声的低落，慢慢淡去。
时琉望见最后一记惊天的灵力成剑，如从仙界贯下，一剑重逾千万钧——
连天地间的声音都仿佛被抹杀。
识海里只感受到轰然的重响，如震如荡，如渊如海。
然后一切彻底平息。
时琉惊望着那里，下意识喃喃：“这是谁。”
“扑通。”
那个地境散修一屁股坐到地上，脸色惨白，满脸的绝望和不可置信：“玄门一剑…定天下……那位都来了，竟然是……真的……是真的……怎么会……”
于是两人之外，最后一个天衍宗的拥趸者也从旧茶铺下跑了出去。
痛苦的嘶声和质问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时琉有些难过地望着那人，直到影子消失在林间。
少女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半晌才轻声问：“万灵大阵，是做什么的呢。”
“……”
死寂。
还有难言的窒息感。
时琉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也不准备再问——她还记着他说的，很多事情于他不能问，不能提，不能抚慰，也不能忘记。
直到夜色里，那人清冷声线晦上低如渊又沉如岳的哑意。
“你便当它是……屠魔罢。”
那一声像幽深的叹，最后却又生拧作薄凉难消的讥诮笑意，“偌大仙门所求，无非是斩断天梯，永绝幽冥。”
——
“……风从龙！你糊涂啊！！”
仅余的残败火星零落在废墟般的天衍宗里，天机阁阁主雪希音的白胡子都发黑，却是老泪纵横：
“十万生灵，那是十万生灵！你屠的什么魔？！你与魔何异，啊？！！”
“自然！不！同！”风从龙一身残袍破衣，浑身伤痕却挣扎着跪起，连死死咬着字音的牙齿缝里都溢出鲜红的血，“万灵大阵，血祭的全都是妖！”
“他们生来为妖未作恶事又何其无辜？更何况他们还都只是些放进人族里尚未成年的孩子啊！”
“我说了它们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杀！”
“你——你疯了！疯了！天衍宗上万年的仙门传承已然生生断送在你手里，你竟还不知悔改？？！”
——
旧茶铺寂静着。
少女仰看天上渐渐散去的云后，依稀月影：“你好像，很不喜欢仙门弟子。”
“是。”
“为什么。”
魔垂抚着冰冷的翠玉长笛无声笑了，眉眼霜杀。
“当一群人自诩天下大义，他们中便会有人走偏。因为眼里只看得到大义，所以，任何牺牲都可以变得理所当然。”
——
“我是为了人族！为了凡界！为了天下苍生！你们这些无能短见只会心软的愚者、又怎么能懂我天衍宗的抱负和期盼！？”
风从龙浑身是血，却摇晃着站了起来，血从他衣角淌下，滴滴答答，于地上尸横遍野的血相融汇。
那张被流下的血痕割裂的面庞，狰狞如恶鬼：
“只要断了幽冥天梯！就是永绝后患！那些妖魔再也不要妄想踏足我人族圣土半步！！我才该是万世千秋之功！！”
四野阒然。
只剩那疯癫了似的笑声，震荡着每一个还站着的仙门弟子的心。
众人面色复杂。
直到稀疏的弟子间，一声噗嗤的笑突兀地跳了出来。
无边妖力忽卷起狂风——风从龙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生生扼住喉咙。
“谁？！！”
玄门带头长老如临大敌，警然转身。
藏在几个震惊让开的玄门弟子间，一道身影笑着走了出来。
起初只是浅笑，然后欢笑，大笑，最后捧腹若癫的大笑——而每一声笑声提起，九霄之上便有咆哮的怒雷划亮天际。
每落一道雷，就劈去那人身上一分月白，显露一分真红。
直等到带着惊撼穹野的雷声，那“人”停在满地尸骸的场中，已然是一身血色长袍，金色冠冕御顶。
他单手轻易又凶狠地握住风从龙的脖子，像提待宰的鸡鸭一般将他薅了起来。
最后一道惊雷下，那双血色眸子妖异冰冷。
“妖皇！！”不知天衍宗哪个角落，炸开一声惊呼。
狂笑的妖皇终于停歇，他邪气凛凛地笑着，将风从龙的脖子握得咔咔作响：“万世千秋之功？就你？”
他一扫四野，声忽高升如雷，“还是就你们这些苟且偷生忘恩负义的渣滓废物？！”
“咯……咯咯……”
风从龙双眼也血红，只是却是真染了血。
他濒死也仇恨地瞪着文是非。
玄门带头长老回神，冷目握剑：“文是非，几千年前你来凡界闹事的账还未清，即便是万灵大阵与你妖族有关，你也——”
“闭嘴！！”
一声几乎要撕开天穹的惊雷在话音里落下。
玄门长老面色顿变，几欲拔剑。
然而文是非却看都没看他，仍是恶狠狠带着嗜血的笑，盯着手里气息将绝的风从龙：“你是不是很不甘心啊？说实话，我也很不甘心——我就该按下这件事，就该让你们的万灵大阵启动，就该让你们人族败类睁开眼看看！！”
“你真当幽冥秽气凭空而生？你真当幽冥秽土是你两界负累？你以为斩断天梯、获救的是你们？哈哈哈哈可笑！可笑一群蠢货一样的东西也能靠一个人的庇佑就不知廉耻忘恩负义地活上万年！！”
“我偏要撕碎你的美梦——我告诉你，那是你们的孽障！是你们仙凡两界自诞生起苍生欲念妄悖积下的罪业！！你今日大阵若能启动，幽冥脱困，两界秽气再无去处，不日后，便该是上万年前那场就不应拦下的末世——”
“——滔天魔瘴万年前就该吞了你们这些狼心狗肺！！”
“到那时候，我就笑看你们人族末日、众生垂死！看尔等再去哪里找一位无上仙帝、心甘情愿为三界舍身，自污神魂仙骨也要生镇幽冥？？！！”
四野惊雷。
声撼九霄之上，天门震震欲裂。
——
夜色寂静，下山的路上虫声轻鸣。
“因为眼里只看得到大义，所以任何牺牲都可以变得理所当然……这样确实不对。”时琉轻声说着，边走边回眸看身侧的人。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那人长笛停在掌心，过了一两息：“因为我也曾是那样的人。”
“嗯？”时琉好奇，“那你牺牲了谁？”
山里的夜忽起了风。
魔低下眸，像是随意勾起个玩笑。
“……我自己。”

第37章 玄门问心（十二）
◎功绩太大，也是错么？◎
天衍宗灭了。
一夜之间。
与玄门并为两大仙门的庞然大物，上万年还和天机阁同根同脉同属天门，而后分为两派，用了几千年时间传承崛起，历经人间无数朝代更替，辉煌盛景仅在玄门之下——可偌大仙门，浩浩之威，覆灭却只用了一夜。
树倒猢狲散。
天衍宗内，不够资格知晓和参与万灵大阵生祭的内外门弟子纷纷逃散，山下村镇的居民也唯恐被波及，青壮者避祸外流，天下一时乱景。
而天衍宗覆灭那夜，无数真真假假的消息，也随着这些人向着整片凡界大陆扩散而去。
市井街巷，茶楼棋馆，到处流传着相关议说——
“昨夜玄门、天机阁、妖皇殿，三大势力齐聚天衍宗啊！”
“妖皇殿不是幽冥界的吗，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
“听说是天衍宗从宗主到长老们全都入了魔，炼一个什么万灵大阵，需要血祭，天衍宗利用替他们卖命的散修，这些年从妖域掳上来好些小妖！妖皇殿震怒，妖皇亲自上了凡界，还放言将来终有一日要来清算呢！”
“天啊，天衍宗造的孽，灭了他们也就是了，不会祸及凡界吧？”
“但下杀手的并非妖皇殿，而是玄门啊。”
“没错！我昨夜出恭在院子里看见了，当真是惊天一剑！吓得我魂飞魄散！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哈哈哈你不会吓得尿在亵裤上了吧？”
“去去去！胡说八道！”
“……”
时琉正从客栈二楼楼梯上往下走，一层的那些议论声音就悉数往她耳朵里钻，伴着街边远近叫卖，清晰得就像在耳边上，吵闹得很。
——
昨日那场雪落过后，她体内的灵力就涨了许多，只是还未修习正式的剑术之类的术法，现在就像个守着金山的小孩，完全不会驱使。
现在看，原来修为提升也有坏处。
时琉蹙着眉停在楼梯上，调动体内灵力，尝试去适当地封印五感，减弱太过灵敏的修者五感给她带来的痛苦。
可惜试了几回，都没成功——
要么就是耳朵还听得清楚，结果眼前一黑；要么就是轰一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除了自己体内的心跳和血液流动和灵气远转外，一丁点声音都没剩下。
怎么连五感封闭都这么难。
“是你提升太快，感官适应跟不上。”
一个清冷好听的，又带点晨起倦懒微哑的声音忽在后脑勺上方响起。
“？”
时琉意外地回过身，仰头看向站在楼梯最上方的酆业：“主人？”
酆业眼尾轻曳起点，又垂下去。
从昨夜那句开始，他忽然觉着，听她这样喊也顺耳多了。
于是魔心情还不错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到她身侧，停下后，他低头睨了眼比自己尚且低了一大截的少女。
“小矮子。”
时琉：“……？”
酆业薄唇嘲弄勾起，接着却又下了两级台阶。
他转回来。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时琉面前抬起，食指指腹带着一点冰凉，抵上她眉心，其余四根玉似的指骨懒懒松握着。
极近处看，他骨节漂亮且分明，依旧是没一点瑕疵的冷淡通透。
怎么会有人的手都生得这么好看。
时琉正没什么表情但疑惑着。
“凝气聚神。”魔冷淡嘲她，“不是让你看手。”
“嗯。”
时琉合上眼。
随他指腹触及她额心处，一丝淡淡的灵气慢慢进入，它随他操控，轻易游走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窍穴和每一条灵脉里，每到关键一处，就像是标识似的，轻轻一点，酥酥麻麻的，跟着那人神识传音里的字句教授烙进心口。
时琉一边用心学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她原本以为像魔的强大，就体现在他随手翻覆便能调动逆转天地颠倒乾坤的可怕气息，可此时他这样以一丝发丝般的灵力引导，却仍收效显著时，她才发现，他的强大更体现于这样极细微的掌控。
他明明有深如渊海的难测修为，偏可以只用一丝力，便随意做到别人万钧之力也未必能解决的事情。
果然，她离着他还有从地面到云端那么远的距离吧？
“…就你，还想追得上我么？”
那人带点懒散的，似笑非笑的声音，忽勾回了时琉游弋的神思。
少女蓦地睁开眼，脸颊难得见赧红，神色却严肃：“你不该借机窥视我的想法。”
“是你在夸我，我才听的，”酆业低嗤，转身往楼下走，“谁让你后面那样收尾了。”
时琉不听魔巧言令色的蛊惑，认真跟上去：“那你也不能听。”
“听都听了，你要怎么办。”
“……”
魔懒洋洋说着无赖话，路过一楼的账房掌柜，他示意对方上几份早膳，便随手放了颗灵珠在柜上。
在后面一愣然后乐傻了的目光注视下，两人去了一楼空余的桌旁。
时琉坐下，不说话地盯着酆业。
酆业原本习惯性就要行离魂术，看看昨夜天衍宗之战还留下了什么痕迹，只是没来得及，就被旁边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勾了过去。
“……你还计较。”酆业气笑了，往桌侧一倚，随手张开怀，“只要你不怕承受不住，不然我也敞开神魂给你看？”
时琉想狠狠心说好来着，但开口前，还是泄了气。
一个活了不知年岁的魔的神魂，别说全部敞开给她，即便只抽出一丝，可能都能叫她的识海反被冲撞得粉碎。
那样就真成傻子了。
时琉叹口气，又抬起眼：“我想起一个问题。”
“嗯？”
“那个人，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哪个。”
魔给自己斟了杯茶，想了想，又纡尊降贵给他的小侍女也斟了一杯。
时琉：“你和文是非追着的那个，当时绑走我的人。”
酆业停顿。
时琉：“不碰额心识海，是不能探查神魂记忆的。可那天你探查时被我拦住了，是什么时候又知道了的。”
——那时在船上，他明明都搬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酆业喝水，当没听见。
时琉还在思索：“难道是在我血咒发作昏迷后吗？”
“不是。”
酆业终于没忍住，放下杯子，捺着微沉的眸子凉凉睨着她：“触碰眉心识海，又不是只有手能碰。”
时琉不解：“那还能如何？”
“我还做了什么，你说呢。”
魔懒声说着，撩起漆眸，落在少女柔软的唇瓣上。
他轻挑了下眉尾。
“？”
船楼一层，木质廊柱前，魔捏着她下颌兀地低吻下来的清隽正颜。
——当天就被埋了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杀回脑海。
时琉本能咬住了唇，她转脸看向旁边，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水。
旁边低哂：“你拿了我的杯子。”
“……？”
时琉低头，对着自己那个近在手边的沉默几息，放下手里的，推回他面前，“…对不起。”
不等酆业再开口。
时琉起身：“我去问问掌柜，我们的早膳好了没。”
学会了灵气过脉，连离开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
望着时琉背影，酆业停了片刻，抬手拈起桌上被误用了的茶杯。兴许是他对气息太敏感，也兴许是魔的本性作祟，一点很浅淡的，完全不同于任何人的独属于某个少女的气息，勾着他抬起手腕，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空杯放下。
酆业微皱着眉叩了叩杯沿。
他难能有些不解——
明明刚喝过水，怎么还是口渴。
过去十息了，小石榴怎么还没回来。
十息不够小侍女回来，但够某些不速之客出现了。
这会正在凡界传播“盛名”的妖皇，大大方方地走进这间客栈里，在堂中一扫，就来到酆业在的桌旁，坐下了。
“师父，我要回妖皇殿住一段时间。”
酆业松开杯子，冷淡起眸：“何必在天衍宗内自报身份。”
“哈哈，那群无耻败类说的话，你听得，我可听不得，”即便妖皇拿妖术遮了那双血红眸子，可神色间的妖异邪性依旧是遮不住，“脏事做尽还妄想要天下盛誉……终有一日，这些仙门的脸面，我不但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他们撕下来，还得踩上几脚，才够解我心头之恨。”
酆业漠然瞥开了视线，望向窗外。
他眼神变得很高很远，远到天边，高到俯瞰九霄烟云。
然后魔落了眼，漠然轻哂：“世人皆愚，无谓之举。”
妖皇恣意地笑：“我可不在意有谓无谓，只要我自己心念通达！”
“……”
“哦，还有这个。”
一点晶亮物件被妖皇随手一抹，置于空杯中，然后被他反手扣下。
酆业本想拦，又因着那个光点特殊，他微皱着眉停住了。
倒扣的空杯被文是非沿桌推了过来。
他阴沉笑了：“玄门的弟子们现在还在天衍宗的千里青山上到处刨着找它呢，可惜，一群傻子。”
“来得时候风光无限，走的时候丧家野犬，”酆业一点薄面没给，淡淡撩眸，“你好到哪儿去。”
“这怎么一样？我回妖皇殿可不是打不过玄门……虽然那个蔺清河是有些棘手。如今凡界玄门一家独大，天衍宗地盘的中小仙门们正蠢蠢欲动着呢，我妖皇殿可不能这时候留在凡界做这个靶子，那岂不是空给玄门转移矛盾用了？”
妖皇眸里邪气凛然，笑露出来的齿尖也森寒：“我若不走，剩下的胆小鬼仙门们哪敢露头，又怎么给他们机会找玄门的错处呢？”
酆业从前便对这些人心鬼蜮不屑。
最终也算是自得其所地死在了这上面，重来一回，他却还是懒得理会——只要与他无碍。
文是非自然也看得出酆业对他说的这些不感兴趣，不想自讨没趣，他说完就起身，准备直接走人了。
“怎么联系妖皇殿您也了解，什么时候要踏平玄门或者时家了，传我一声，”文是非刚要走，想起什么，侧侧身，“不过…天机阁，麻烦您老人家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回。”
酆业起眸，想起什么微微皱眉：“雪晚呢？”
“……”
妖皇没说话，微微耸肩，邪性且贪餍的情绪在他眼底跳动得厉害，连妖术都快盖不住那双血红眸子了。
他一兴奋便是这样。
酆业截断了那声叹：“这才是你要回妖皇殿的原因。”
“嗯……之一？”
“妖域美人数不胜数，她也和传闻并不相同，你还是非她不可？”酆业皱眉问。
“可以没有，我也给她选择了，”文是非眼神微微烁动，妖诡得很，“或者我灭了天机阁，或者她去妖皇殿给我侍寝。”
酆业漠然起眸：“？”
文是非不知想到什么，兀地笑了：“她选让我灭了天机阁，还一边跑一边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一定会回来给她师叔报仇的让她师叔等着。”
酆业：“……”
文是非笑得快捧腹，然后又阴森森停下了：“师父你了解我啊，这样的圣女，我怎么可能不带回妖皇殿去好好热闹一番？”
“……”
只看对面那疯子盯着手心里那朵金莲的眼神和笑容，酆业也知道，这事即便是他真肯认“师父”这名分，大概也没用了。
“小石榴很喜欢雪晚，别伤了她。”酆业说罢最后一句，厌烦地拂手赶客，“走吧。”
“等我和圣女大婚，再敬您坐高堂！”
“…滚。”
魔冷漠厌倦地垂下眼尾。
时琉怕尴尬，直等到客栈后厨的早膳当真做好了，她才跟着一起回了桌。
五感中的听力封了大半，但等回到楼内，还是够她听见大半个堂内的议论——
顶奇怪的是，她离开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客栈里关于昨夜事情的议论风向，就好像完全倒了个儿。
“天衍宗的天衍印竟然丢了？”
“那可是仙宝啊！全天下应该也不超过五件的，怎么会丢了呢？”
“我刚刚在隔壁茶楼听人说，玄门这次灭天衍宗，就是想把这天衍印据为私有，说是丢了，实际上去哪儿，那可说不定呢。”
“我就说！天衍宗这么大的仙门，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叫人灭门了？”
“啊？就为了件仙宝，玄门，当不至于吧？”
“传闻风宗主年少求师时还被玄门拒之门外，幸被天衍宗拾得良才，他天赋觉醒后一路扶摇直上，坐到了掌门位置上，这两年一直想跟玄门一较高下——这不，被人视作仇雠，落了这样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咯。”
“玄门这是想一家独大啊……”
时琉听得怔忪。
直等到桌上早膳上齐了，跑堂笑容满面地跟了句：“二位慢用！”
她这才回神。
“不该是他们说的这样，”时琉眉心轻蹙，转向酆业，“万灵大阵确实为恶惊人，天衍宗又沆瀣一气顽抗不悔，这是你们亲手查的。”
“嗯。”
酆业兴致寥寥，懒垂着眼，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碟里煎成金黄色的外酥内软的小米酥，似乎对这件事还没对面前几份早膳的兴趣大。
“那传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人搅弄风云罢了。”
那人随口说着，将夹起的小米酥包放进了小侍女的碟子里。
时琉戳了戳它，眉心更紧：“搅弄风云，就能把黑的变成白的了么。”
“有些是本就不白，有些……”
酆业低嗤了声，似乎没了兴趣，便扔下筷子，“有些是站得太高，拥有得太多，功绩太大。”
时琉怔忪地回过头：“功绩太大，也是错么？”
“若有一日，你对三界众生皆有天大恩情，”魔忽地笑了，眼眸幽晦，“那你就离死不远了。”
时琉一僵，戳起的小米酥也跌落到地上。
她仰眸看他。
魔也未在意，他重拿起筷子，又重新夹起一块新的，放进她盘中。
“怕什么。”
他复又那副懒散模样，声音也倦回去，“有我在呢。况且，你这么弱，八世轮回也做不到。”
“……”
时琉想了想，确实如此。
试图冒出来的那点不敢想的念头被她反复摁回去，少女心事重重地咬了口小米酥包，煎得微酥的薄皮咬开，金黄色的米馅儿就漏出来，金灿灿地堆叠着。
时琉莫名觉着眼熟。
然后就听魔支着侧脸，低睨着她笑了：“像石榴籽儿么。”
时琉：“。”
小姑娘就当没听到，刚木着脸准备再咬一口。
酆业忽敛去笑，抬眸望向窗外天空。
时琉奇怪地看了看他，又去看窗外：“有什么——”
倏。
一道金光从城镇上空掠过。
数息后。
所有人耳旁响起了一道浑厚清正、如洪钟大吕的天音，正是玄门用来通传天下的金敕玉令——
[四月初七，玄门天考，遴选天下仙才入我玄门。]
[仙缘之上众生平等，有教无类。]
——
时隔多年，玄门破例开山收徒。
金敕玉令一出，天下哗然。

第38章 玄门问心（十三）
◎主人你…多少岁？◎
金敕玉令之声通传天下，如金石相鸣，在天穹下连作三遍。
然后天上金幕化作无数道金色流光，飞射入人间浩土的无数个大小城池村镇之中。
流光落处，皆在城墙根或村庄口贴上一张金纹白纸，墨色小字工整书写着方才金敕玉令中的原话，在纸张最下方，又补了几条细则——
譬如时间限制，玄门天考地点所在，天考擢选前对仙缘之才的年龄要求。
而金敕玉令声落之后，整座人间大约都寂静了许久。
然后就是一个眨眼的工夫。
轰——
时琉听着耳边客栈大堂里的木桌木椅震动晃荡，掠过的人影幢幢，堂内街外焦急呼喝，寂静人间一下子就如沸如煮。
酆业大约是被吵烦了，清隽侧颜微透寒峻，他神念一动，便撂下个隔音罩子。
任人间兵荒马乱去。
耳边终于得了清静，时琉松了口气，转回来：“玄门破例开山，是因为天衍宗的事情吧。”
“破例吗？”酆业侧眸。
难得见酆业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时琉轻抿了下嘴角：“玄门开山收徒的规矩是百年一次，每次都是这样人间盛景的，但不会这么突然。”
酆业了然：“这次未到百年？”
“嗯，上一次开山好像才是十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还太小，印象不深了，”时琉说，“不过玄门并非只有开山才能收徒。他们的长老弟子下山历练，若遇良才，或是一些修仙世家举荐，玄门也会纳徒。时璃就是这样……”
话声消止。
时琉低下头，眉心不安地轻褶起来。
酆业：“怎么不说了？”
“我提到时璃了，怕你不高兴。”
“为什么。”酆业故意在小侍女眼皮子底下让翠玉长笛显了形，伴他声线，又叫它起了清冽唳鸣。
小侍女耷拉着的眼睫果然不安地动了动。
酆业就微翘了唇角，声音依旧抑得低低哑哑的，辨不清情绪：“因为她是你以为的紫辰，还是因为怕我想起来、去杀了她？”
时琉心神正难定，并未注意到酆业那句“你以为的”。
她苦思许久，终于想到什么，仰头：“你真的相信，天机阁说的会是真的吗？”
“……”
酆业停了片刻，兀地笑了：“激我？”
魔在话尾抬眸。
长睫如鸦羽，却藏不住那双眸子里如霜雪满长天的凌冽杀意。
时琉被戳破了想法，没什么表情的脸蛋上也多了一丝赧然，但她还是认真仰脸看着他：“你曾经是三界最厉害的存在，时璃不可能杀得了你。”
“冥冥天定，也未可知。”
时琉想了想：“你比天道厉害。”
“——”
酆业垂至一半的长睫兀然掀起。
一两息后，他低低睨着她，眼底魔焰如丝如缕，幽暗难定，连是笑意还是杀意也难辨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少女字字决然而声轻，“你一定比它厉害。所以你要做的事，最后也一定是你赢。”
“……”
寂静良久，酆业笑着垂了眼，靠回桌旁去。
“为了我不杀你的时璃妹妹，煞费苦心了。”
时琉：“我说的是认真的。时璃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对，你们只要以后别再见面就好了。”
“？”
酆业难能不解，“为何？”
“我听凡界的戏本话本都是这样说的，”时琉回忆，“你们一个灭世，一个救世，按戏本里说的，这样命数总是天生一对，宿世纠葛。”
“——”
酆业有生以来头次险些被碗茶呛着。
他撂下杯子，似笑非笑乜她：“天生一对？”
“嗯，”时琉并未察觉魔眼眸里的凉意，点头，“只要你不会爱上她，不要和她结为道侣，她就威胁不到你，你也不用杀她了。”
“……”
魔垂着眸，眼神幽晦。
换到之前他大概已经拿出面镜子，叫她好好照照自己，怎么敢对着他说出这种不知羞耻的话的。
但现在……
还是算了。
小侍女气性大着，最近好不容易与他话多些了，万一再闹回那个木头模样，最后还是惹他心烦。
“…好啊，那就去玄门看看。”酆业起身，径直往外。
“去玄门？看什么？”时琉一怔。
“你说的——我未来道侣。”
“？！”
桌上未用完的早膳也顾不得了，时琉咽下口中的，又匆忙喝了口水，就快步追出客栈去。
街上空空荡荡，大家都跑去看玄门金敕玉令张贴出来的纳徒通告去了。
时琉找到酆业身影去向，忙追上去。
“你当真要去玄门？”时琉愁眉。
“此间事了，本就要去，玄门天考能省去不少麻烦，”魔冷笑着乜她一眼，“怎么，以为我信了你的无稽之谈？”
时琉却在他那句“本就要去”后便怔了神：“你要先动玄门？”
“……是他们欠了我一件东西，”酆业冷冽了眸子，“也该拿回来了。”
时琉想起魇魔说过的话：“是魇魔说过的那块石头吗？”
“石头？”
酆业似笑非笑地垂了眸子，翠玉长笛在他冷白指掌中轻叩了叩，他眸眼深晦难测，半晌才低哂了声。
“是，一块石头。但那是我的石头，玄门不配拿着。”
“嗯。”
时琉点头。
然后她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酆业握着的长笛——它有了一点变化。
尾端原本缀着叶子的地方，现在又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像印章似的东西。
看着和笛骨一般的翠绿如玉，漂亮脱俗。
时琉走在酆业身侧，歪着头盯着它看，她只觉得它在光下像透明的活物，翠色之下水华流转，好像能吸取日华似的。
漂亮得不似凡物。
“看它做什么，”酆业垂眸，懒懒睨着她，“你又用不了。”
时琉慌摇头：“我没有要用。”
酆业冷淡：“可你眼睛里写着的都是‘好喜欢好想要’。”
“我没……”时琉想反驳，但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枚翠色的小印章。
她确实挺喜欢的。
时琉抿了抿嘴角，“它是你的，我不要。”
“你是不能要。”酆业抬手，很随便很顺手地搭在女孩颈后，轻拎起她，城镇村户树林很快就变成迅疾地掠过他们身侧的残影。
四月的风也可以很冷。
时琉被吹得脸颊都发白了。
也可能不是风冷，是因为风里未消散的、魔的清寒声线——
“这是我的旧物。敢觊觎它们的，基本全都死了。剩下的也逃不过。”
玄门队伍在已经人尽楼空的天衍宗多留了一天一夜。
对外宣称是料理天衍宗后事，顺便清理万灵大阵留下带来的隐患，但负责打扫清理的玄门弟子都知道，他们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
找一件翠玉古印。
“天衍印”的名号，身为玄门弟子，自然早有耳闻。
仙宝之尊，天门之下也不过五件。
且都曾是数千年前凡界战乱时，在妖皇殿、幽冥魔修与凡界修士的斗法里，发挥过撼天之威的宝物。
即便这些年，除了时家的神脉剑始终跟随家主时鼎天外，其余仙宝都少有现世，但仙宝之威名，仍旧是世间从未断绝的传说。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如岁月长河中泥沙俱下，人间早已埋没了太多事物的本相。
如今，除了知道天衍印与神脉剑外，其余三件仙宝叫什么，是什么模样，落在什么地方，早已没几人知晓了。
眼见着这样一件不世仙宝就在面前，玄门弟子们自然是掘地三尺也得把它翻出来——
可惜找了一天一夜，天衍宗的土都被玄门的剑犁了三遍，也没找到半点仙宝影子。
倒是玄门带队长老的桌案上，天衍宗内大大小小的印章全都被搜刮来了，堆成小山似的。
——
晏秋白奉命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家长老对着一小山的印章唉声叹气的模样。
袁回跟在他身后，依样作礼，然后忍不住探头瞅了一样：“邱长老，您这是打算……下山开个印章铺子？要不，等我回了山门也支援您一块？”
袁回爷爷袁沧浪在宗内位高权重，他六七岁开始长在玄门，自幼就是扒拉着小短腿跟在一帮长老长袍后面跑，也是没大没小地嘴贱惯了。
这会没收住，就挨了身前师兄转回来，温柔疏淡的一记眼刀。
袁回：“……”
方脸立刻乖了，闭紧了嘴巴低回头去。
好在邱明生不爱和他计较，皱着老脸：“秋白啊，天机阁圣女的事情如何了？”
“弟子几人随雪阁主一路追查，未能寻得圣女下落。雪阁主似有所察，但并未告知，只让弟子等人先行归宗。”
“那就是天机阁内务，不用我们插手了，”邱明生又叹了口气，哀怨地一扫面前这堆叠的印章，“你的任务算是解决了，你说我这个……天衍印找不着，回去以后我怎么跟掌门师兄交待呢啊？”
晏秋白温和答声：“天衍印丢失并非长老之过，您如实回禀，掌门当能明晓。”
“话虽是如此，但我总觉着，这天衍印它不应该丢啊，天衍宗跑出去的都是些触不到宗门核心的边缘弟子，难不成还能……”
“我说你这个糟老头话怎么那么多？秋白都给你搭台阶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下驴呢！”
一个清脆又跋扈的女声忽地从隔壁桌案下面钻出来。
袁回被这个声音吓得头皮一麻，差点跳到晏秋白身后。
“兰兰兰兰……长老！！”
“咦，小袁回也，嗝——”坐起身的另一位带队长老兰青蝶打了个长长的酒嗝，“也在啊！来来来，让我看看，你这两年历练可是长进些了？”
说着，女长老笑眯眯招了招手。
“师兄救我！！”
袁回话头开的时候还在晏秋白身后，话声落时，人已经被“薅”到隔壁桌案旁边了。
“没大没小的，有本长老在，喊什么师兄？”
“师——兄……”
袁回的方脸被拉近了，兰青蝶醉眼迷离地眯着看了会儿，然后嘿嘿一笑，手下就狠下了大力气，差点把袁回的方脸都搓圆了，她还一边搓一边打着酒嗝念叨——
“这境界是涨了一点点，但约等于没有啊……你这小子，白生那么好的根骨天赋，一点都不知道勤修苦练，要我说就是你爷爷太惯着你了……不过一年不见，你这脸是更方了，掌门当初给你取这名是真没取错啊？”
“师……兄……救……命……”
袁回已经被搓得快没气了。
晏秋白无奈，朝兰青蝶作礼：“兰长老，师弟失礼无状，还请您饶过。”
“嗯？”
兰青蝶停了手，轻眯起眼，酒气如剑便落向俯身行礼的青年弟子。
然而剑气临身，却自动一分为二，从青年公子身体两侧薄划过去。
只掀起了两根青色发带，凌冽翻扬。
“切，”兰青蝶眼神一动，松开袁回，“没意思。”
她抱着酒壶又躺回去。
很快，桌案底下就打起呼来。
袁回揉着被搓得通红的脸皮，嘟嘟囔囔但不敢出声地溜回去。
邱明生尴尬地从旁边收回目光，权当这“玄门之耻”不存在：“咳，那个，秋白啊，你应该也听到金敕玉令了吧？”
“是。”
“掌门发来剑讯说了，这次破例开山收徒，也是为了接纳一些流散到凡界各处的天衍宗弟子，免生祸端。这场玄门天考就由你亲自主理，我们也放心些。”
“弟子遵命。”晏秋白略有意外，但仍是平心静气地接了剑讯。
“那你要是没其他事情，就先行回宗吧，免得耽搁了天考主持。”
晏秋白默然片刻，应声离开。
袁回本来想说什么，也被他一个眼神摁住了，灰头土脸地跟着他快步转身出了天衍宗的这处分殿。
等到门外好一段距离，确定两位长老不特意放出神识应当是听不见了，袁回这才开口：“师兄，你不是也想知道那天夜里妖皇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吗？怎么不开口问问？”
“问谁。”
“当然是邱长老啊，长老堂里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好说话的了，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邱长老为人宽厚，并非不明是非，”晏秋白沉眸，“妖皇所言，无论真假，既然门内已下了‘缄口令’，任何一位长老都不可能提及。”
袁回撇了撇嘴：“幽冥之主都快成传说了，上万年前的事情，他们还不肯说个明白。妖皇如果说的是真的，长老们难道就一点都不心虚——”
“师弟。”
晏秋白轻声喝止。
袁回住了嘴，但看眼神显然是不服气的。
晏秋白：“你须知，这件事若真翻出来，且不论是否要历数宗门仙逝长辈们的过错，它远非上到我玄门就可止住。”
“啊？那还能上到哪——”
袁回的话停得突兀。
要剿灭那三界至恶的魔，可不是小小一个凡界能决定的，当年灭魔大旗之下，为首自然是仙界几位仙帝。
袁回僵了两息，仰脖，表情诡异地看了眼清朗的天空。
“……不是……吧。”
袁回还想感慨什么，但又不敢说话，对着这青天白日语塞半晌，一低头，才发现师兄已经快没影了。
他慌忙御剑往前追：“哎师兄你等等我啊！”
直到跟前，袁回刹停了剑，这才发现他家师兄正望着天衍宗内某个角落出神。
袁回好奇地跟望过去，只看见了一棵随处可见的青绿色大树，和树杈下一只更普通的，空空荡荡的秋千。
“师兄？你看什么？秋千，这你都没见过啊？”
“……”
晏秋白垂了眸。
半晌，他轻笑叹了声，却无故发涩：“是。我再没见过了。”
“……？”
——
远在凡界的另一头。
青绿色的大树下，树荫里正藏着两道身影。
时琉坐在一块圆石上，望着山前那一片空谷，此时密密麻麻的，全是望不尽的人头。
嗯，活的。
“玄门天考，果然人间盛事，好生热闹。”小姑娘轻声念叨。“就是这么多人，竞争应该很大吧。”
树前。
靠树站着的酆业懒洋洋睁开了一只眼，睥睨地在山谷间人海里一瞥，他就嘲弄阖回去：“他们的仙缘天赋摞起来，未必及你十分之一。”
“？”
小石榴扭头：“可是这里面看着有很多是已经入了地境的，甚至还有天境修者呢。”
“那又如何。”
这次魔索性连眼皮也不睁了。
时琉抿了抿嘴角，藏起心悦：“好吧。”
又看了一遍，坐在青石上的少女表情忽地有点肃穆，她坐直身，从最底下看得最清楚的地方开始扫起，等看过一圈，终于确定了某件事情。
然后少女向后仰倒下去，有些为难地倒着去看靠在树前的酆业。
“出事了。”
“？”
魔睁开眼，懒懒睨着她。
时琉：“我们好像没有看玄门天考的年纪要求？”
“我看了，”酆业说，“凡人，二十以下，修者，三百以下。”
时琉抿嘴：“主人你…多少岁？”
“……”
酆业似笑非笑落了眸：“你想说什么。”
“你的年龄，”时琉有些小心，“三百后面，至少要再加两个零吧。”
酆业索性蹲下身来，单手就扣住了妄图起身逃跑的小石榴。
仍叫她保持着这个倒着看他的姿势。
“操什么心，”酆业低嗤，“谁告诉你我现在是原身了。”
“唔？”时琉好奇打量他。
少女那双瞳子澄净也清澈得过分。
清晰地倒着他的影儿。
酆业没忍住，单手给她眼睛扣上了，“不准看了。”
时琉也不挣扎，随他捂着，只是眼睫毛好奇地眨过他掌心：“那你这具身体有多大？”
酆业略作思索：“按开始使用的时间来说……”
“嗯？”
“一岁不到吧。”
时琉：“……”
时琉：“？”

第39章 玄门问心（十四）
◎不许再动摇我。◎
“一岁？那怎么行？”
时琉大约是有点急了，她拂开酆业遮住她眼睛的手，一骨碌就从草地上爬起来，跪坐在蹲着的酆业面前。
少女离得极近。
发丝松散地微微凌乱，尚余着干净的青草气息，还有半朵细白的花半羞半掩地藏在她发鬓。
更衬得那双瞳眸太清透，澄净。
酆业忽想起，在仙界最巍峨也最清冷无尘的中天帝宫，不归殿殿中，一块他忘了打哪捡回来的琉璃石心蓄起的那汪清泉。
他每次去界门作战前，从不归殿过，总能看见里面清澈映着自己的影儿。
有只透明的灵妖就躲在水里，喜欢扒着池沿看他，他路过时便水波荡漾，像怯生生的灵妖朝他吹起无形的泡泡，盈盈又殷殷。
也像极了此刻少女的眼睛。
时琉确实正殷殷地急：“…若让玄门的长老们发现你的身体还不到一岁，那他们定然能猜到你来历成诡，天机阁的卜算一直闹得人间惶惶，万一被他们联想到你身上——”
酆业忽出声：“你是琉璃石心化的小妖么？”
“那他们说不定会出手镇压你……啊？”
少女停得恍惚又茫然。
等回过神，她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微肃，眼神且恼：“我们还在说正事，你不要逗我了。”
少女跪坐在青草地上，红得柔软的唇瓣就在眼前开阖。
酆业身体里无端生出种躁意来。
密匝的睫羽跌下些，他抑了抑情绪，抬手去捏少女的下颌。
可那离她唇太近。
于是触上去前酆业又改了主意，转作捏住了时琉的脸颊。
时琉被捏得说不出话。
澄净得比光都亮的眼珠沾着点露水似的湿漉漉的恼，仰起来看他。
魔再抬眼，神色已然淡漠了。
“不许再动摇我。”
“……”
时琉没听懂：“？”
魔似乎也没有细将这句解给她听的意思。
说了她也未必懂。
于是话锋转开。
“玄门那些长老对你来说或许很可怕，但对我来说只是活得稍久些的蝼蚁，一定要说威胁，”酆业轻皱了皱眉，“蔺清河大约是一个，其余不算什么。”
时琉眼神松了，点头。
没点完就又被捏着脸颊仰起来：“等我拿回罗酆石，蔺清河便也只是蝼蚁了。”
时琉听得微讶：“罗哄石…那么厉害？”
“罗酆。”酆业微褶着眉峰纠正。
“罗，哄，”时琉反应过来，扒拉开酆业捏她脸颊的手，“罗酆。”
酆业稍满意些，起身靠回树旁。
时琉目光下意识追着他仰脸。
湛白长袍垂坠下来，玉带很随意地斜束在腰上，他侧影清拔修挺，比时琉见过的神佛像不知好看多少。
时琉想难怪世间立像从不曾将他立得像本人这样漂亮，不然世人跪坐供奉，如她此时这般，都去望神像清隽谪仙似的模样，满心想着天上的仙人是不是都这般脱尘，哪还有人有心思礼奉神佛呢。
时琉想着，也不敢再看，而低下头来。
她平复着被人间四月的风拂得微微乱了的呼吸，又继续问他：“罗酆石，能帮你回到从前那么厉害吗？”
酆业眼尾垂了垂：“不能。”
时琉忧心：“那……”
“但足够了。”
酆业懒洋洋靠在树上，往远山里虚眺，玄门界石法阵后藏匿的千座青山如映他眼底，却又盛在一抹霜似的薄凉嘲色之上：“即便他们只用得出它十之一二的力量，不也立下了玄门几千年踞守第一仙门的基业么。”
时琉眼神微撼。
默然片刻后，她才轻声问：“那个罗酆石，尚不知道在玄门的哪里藏着，若你拿不回来，会怎么样？”
“……”
酆业敛下眼睑，盛上少女身影的眸子漆如永夜。
他却笑了。
一笑能叫花开满山，却只见眼底万里尸山血海，彻骨生寒。
他轻飘飘说：“唯死而已。”
“——”
时琉一震，心神惶然欲坠。
就在少女起身，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山谷间忽然震荡，有风自四面八方而来，吹得山石飞砾，枝叶簌簌。
与之同时，浩荡幽远的声音响彻山谷——
[玄门天考擢选，正式开启。]
[第一考，觅仙缘。]
话声落时，忽有七彩霞光从天而降。
到此时时琉才惊觉，他们所在的山谷仍是山谷，但天地都好像早已改换了模样——酆业倚着的树不见了，她跪坐的草地也不见了，山石化作大块的云朵，松松软软地铺在他们身下。
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灵气冲刷涤荡——因为太过浓郁，才成了时琉眼底的七彩霞光。
时琉再次感受到，之前在食肆内，大堂里下起那场神异的大雪时的舒适。
无数灵气向着她涌去。
只是和那场雪不同，那场雪里的灵气无比纯粹而干净，没有一丝驳杂，而这些灵气就要芜乱得多，好像天地间所有气息都被糅合在一起。
但时琉还是觉着亲近。
她尚未修什么功法，自然也不懂成套的修行道理，她只是照着那日酆业勾着一丝淡淡灵气在她体内灵脉间随意运转的路子，引导着那些灵气在身体里跑着，无形的窍隘便被打开，更多的灵气倾注下来。
时琉不自觉阖上眼睛，所以并未注意——
他们下方的云形“山谷”里，原本密密麻麻的人头只第一息就少去四分之三，第二息又减一半。
五息过后，峡谷中十不存一。
剩下的人并不能“看”到七彩霞光的存在，他们只是觉着身周暖烘烘的，十分轻盈舒适，人人都不自觉露出笑意。
有些灵感天赋稍好的，也忍不住舒服地闭上眼去。
——“觅仙缘”，考的便是这些人对天地灵气的感知能力，或者说是天地灵气对这些人的亲近程度。
那些分毫不能感知或者知之甚微的，全部被排拒出去。
而这一点与修为境界无关，只看灵感与天赋。
说到这个，自然没有什么体质能比得过九窍琉璃心……
酆业落眸，然后皱了眉。
跪坐在身前云朵上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改作盘膝，他同样能辨清本质的驳杂七色的灵气，此刻正源源不断涌入少女的身体，庞大的灵力环绕在她身周，几乎变成一个漩涡似的东西。
甚至有更远处的灵力也开始被牵扯着灌向这里。
大约是灵力过负的作用，少女原本细白的脸颊都开始透出艳粉，红唇也嫣然欲滴。
酆业眉峰轻褶，屈膝蹲下。
他定眸在时琉身上查察了两息，不由气笑了，屈指在少女额头上用力叩了下。
“…哎呀。”
被从灵气沐身的舒适里强行召回，时琉往后一跌，差点让酆业叩倒回去。
像积满了湿潮雾气的眼睛睖着酆业：“你打断我干什么。”
酆业半蹲着身，刚对她作孽的手还懒洋洋搭在屈起的膝袍上，闻言他冷淡地一挑眉，嘲弄就从薄唇间逸出来。
“什么都敢吃？你还真是不挑食。”
时琉迟疑，四下打量：“这些灵气不好吗？”她望见下面云朵山谷里的人，“可是他们也在吸入。”
“他们泡在这里一个时辰，能有你一个呼吸进入身体的灵气多吗？”酆业冷嘲，“而且他们死他们的，关我什么事。”
时琉一吓：“吸取这些灵气，会死吗？”
“现在不会。但你吸纳的每一丝灵气里的每一丝杂质都会藏在你身体的角落里，等到将来破造化境、飞升仙界，你就会看到它们垒起的天堑有多高，然后你越不过，一道雷滚下来，你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酆业说得轻慢，漫不经心。
时琉听得脸颊微白。
被雷劈死……
一定很疼。
时琉小心停下：“那要怎么修炼呀？”
“玄门山内应当有许多灵气纯粹之地，以你对灵力感知吸纳的天赋，何必急于一时？过了这关就可以了。”
时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我方才吸进去的那些，不要紧吧？”
“…还好。”
酆业说完，却一直皱着眉看她。
时琉对灵力的感知是依靠天赋，而他曾执掌过三界造化，可以说灵气运行于天地的规则都曾由他制定，他对这些东西的敏感自然远在时琉之上。
——所以只有他看得到，少女身体里那丝无伤大雅的灵力杂质，就那样十分碍眼地存在着。
类似于平整光滑的雪面上，拓下了一块印痕。
还是污脏的印痕。
相比她日后会展开的万里雪原，这一小块印痕实在没什么关系。
但酆业就是看着极为不虞——哪怕它是天道给她留下的印痕。
酆业眼神幽了幽。
时琉就在此时从下面的云层收回视线：“其他人看起来好像在幻梦中。”
“灵感天赋越高，经历灵气沐身就越舒适，自然如同美梦。”
时琉蹙眉：“那岂不是越沉浸，吸入的杂质就越多，危害就越大？”
“我的说法只对你而言，他们，”酆业挪开眼，冷漠瞥过那一张张于他无谓的陌生面孔，“凡界千年未必有一人能摸得到天门。绝大多数所谓天才，也不过是勉强能够晋入化境巅峰，天门壁垒于他们遥遥无期。既然至死不得望，何必忧虑。”
时琉莫名听得有些心情沉重，就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不经意里，她转回眸子，又对上酆业微皱着眉盯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莫名晦涩古怪，又危险得很。
时琉有点不安。
少女低头，不确定地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没事。”
魔皱着眉说的。
时琉抿了抿唇，还是没追问，视线往旁边轻转了下，她想起什么：“他们都像在睡梦里一样，只有我们两个这样清醒，玄门负责监管天考的仙师会不会察觉？”
“不会。”酆业冷淡，“我说过了，玄门之内，除了蔺清河，于我都是蝼蚁。”
魔停顿了下，“不许再质疑我。”
“…是，主人。”时琉低声点头。
酆业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因着不满那点印痕迁怒了无辜少女。
他略不自在：“今日监管天考的玄门弟子，你见过。”
“啊。”
时琉惊讶仰脸，眼睛微微亮起来：“是那位晏秋白师兄吗？”
“……”
酆业忽觉着那一丝躁意更深：“不过在通天阁见过一面，你似乎对他印象很深？”
“不止的，”时琉眼角弯下，“后来在魇魔梦境里，他领着玄门弟子到时家贺生，不知怎么还误闯了后山关我的小院，梦境里就是他带我过去山前的。”
“魇魔梦境里，他主动找上了你？”酆业长眸轻狭。
一点危险的气息在他身周暗涌，连湛白的袍袂都微微撩起了波澜，只可惜他面前的少女沉湎回忆，并未察觉。
“是啊，晏秋白师兄人很好。梦里我们虽然互不认识，但他也愿意帮我出头，难怪凡界都夸他是玄门第一公子……”
话未说完。
时琉腰上的束带忽然一紧。
她懵了下，低头，就看见鹅黄色的丝质束带上多了只指骨冷白修长的手。
然后那人勾手一扯——
时琉受力不住，就往前踉跄跌进了魔的怀里。
紧贴着雪白衣袍下那人腰腹，时琉几乎能感觉到面前的人紧绷的情绪，似乎她又无意识把他惹怒了。
时琉不解地仰头：“主人？”
“你弄错了。”酆业薄唇抿着，像一道薄厉霜寒的剑，“监管天考的不是他。”
时琉：“啊？”
酆业：“是那个方脸的。”
“？”
时琉艰难回忆了下，在记忆中扒拉出那个叫袁回的弟子。
好在对方确实脸方得很，她还记得住，就轻声点头：“哦，原来是他啊。”
不过……
时琉低下头，很轻微地挣动了下，提醒酆业两人此时的状态，她才重新仰脸：“主人，你拽到我裙子的丝带了。”
“我知道。”魔坦然得很，眼底幽暗如渊。
时琉：“？那……”
“刚才你吸纳的灵气杂质，我想过了，还是帮你剔除比较好。”
兴许是因为这个角度与距离说话，实在别扭，时琉莫名有些不安：“要怎么……剔除？”
“简单。”
魔低了低颈，漆眸幽幽：“我将那团灵气重新吸出，炼去杂质，再送回到你身体里，就可以了。”
时琉轻缓地眨了眨眼。
听着，好像是挺简单的。
但怎么感觉更不安了……
没想完。
魔松开了她腰带。
时琉的心口都跟着一松，心想确实是她多想了。
她就要退回那半步去。
就在此时，时琉听见头顶那个冷冰冰的魔的嗓音。
“抬头。”
“——”
时琉下意识听话地仰起脸。
少女对上了一双低低俯睨着她的，满盛着魔高傲的恶意与不自察的欲念的眼眸。
深不见底。
“嘴张开。”
时琉一呆：“？”
冰凉如玉的指骨从她下颌撩起，他以指腹轻轻摩蹭过她耳垂的软肉。
魔眼底恶焰犹如实质——
“嘴，张，开。”

第40章 玄门问心（十五）
◎或许，天机阁所言确会成真。◎
玄门山谷的云朵是软的，四月天的草地也是软的。踩在上面，会让人有种软得站不住、要跌下去的感觉。
时琉不知道云朵下面是什么，她心里很慌，越来越慌。要不是背抵着云朵形状的树，粗粝的树皮擦在她蝴蝶骨上，要不是后腰拦着只手臂，清薄而坚如软玉的五指托着她微微颤栗的脊骨，那她大概已经腿软得要蹲下去了。
就算此时勉强还站得住，她也想往后躲开些，她还没习惯这样让她气息和心跳都混沌了的亲近。
可是有人不让。
魔不让。
于是那点退意才刚萌生，怀里被他抵在树云上的少女只露出一点躲避的苗头，就被魔察觉了。
他故意遮住她眼睛，迫她惊慌，可她真惊慌想躲，他又不让。
大约是个惩罚，少女的舌尖被他轻咬了下，不等那点疼意让她闷闷的呜咽从唇间逸出，就又叫他堵回去，连音色与她乱了的呼吸一起吞掉。
魔在这个吻里索求更深。他不许她看，自己却长睫半掀起来，被欲念纠缠的漆眸深深、深深地裹着身前少女的影，她每一丝反应、每一分多攀上面颊的艳粉，都被他贪餍地收进眼底，藏在最深的昏昧里。
直到天边一道云波骤然翻涌，像受惊那样炸开，破碎。
未藏住的气机流露出来。
“——”
魔蓦地止住了这个还在由他索深的吻。
他停下，然后抽身退离。
眼底冰冷取代沉沦，酆业侧身望向天际，侧颜清寒冷峻——
玄门之内，不该有任何人能勘破他的神识结界，即便是蔺清河。
原因只须一词：
仙凡有别。
但方才那丝气机泄露，哪怕只有不到半息，酆业也还是感觉到了——那是冲着他们这里来的。
如果方才，他在察觉的刹那就立刻追去，那藏在气机之后的人大约已经被他抓出来了。
可惜造化境之上的斗法，瞬息即是万变——
时机稍纵即逝，此刻已然无迹可寻。
怎么会迟疑。
这种错误，即便是万年前他尚蒙昧也从未犯过。
区别只在……
酆业侧回过身。
眼底薄霜未褪，他神色复杂地望向树前的少女。
用术法作的丝带还缠在她眼睛上，浅青长带纠缠着她垂下的青丝，少女靠在树云前，唇瓣翕张，脸颊从细腻的白里透出嫣然清涩的红。
即便此刻清醒再望，依然引他再采撷。
“主人？”她声音被他吻得喑哑。
……[浩劫将至。欲灭魔头、救世人，其惟紫辰]……
浩浩天音如在耳边回荡。
一同的，还有魇魔歇斯底里的切齿之音。
……“天机占卜，她是生来就注定送你归灭的紫辰！”……
……“如今你就能以血饲她，等到来日，她若真要杀你，你确知自己不会引颈受戮吗？！”……
或许，天机阁所言确会成真。
若叫她活着，任这种影响加深，将来终有一日，她可能真的会害他大业成空，万年彻骨之恨不得昭雪——
那这上万年里日日夜夜碎骨重铸、死生煎熬、无尽磋磨轮回才换来的这一次生机，又算什么？
魔垂下袍袖。
一尾翠色长笛慢慢显形。
他低着睫羽，任杀机在上面结起霜雪似的寒意。
“…主人？”
身周太安静，安静得让时琉有些不安。
不管她如何轻声试探，始终没人对她做出回应，她只是敏锐地感觉到，身周的空气好像有些突兀地冷了下来。
仿佛从人间四月忽然跳到了数九寒冬。
冷意扑面而来，锐利如剑。
然后指在了她颈前。
丝带遮束的昏昧里，时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脖颈前像是停了一把薄极也锋利凌冽至极的剑。
只消它再轻轻向前一送，血就会像盛放的花，从她雪白的颈间绽开。
时琉怔停在静默里。
几息之后，丝带缠束后，少女面色苍白地跌下眼睫。
她在丝带后闭上了眼。
然后时琉听见了魔的声线，像一抔雪落在滚烫的心口，一瞬就冷得沁骨——
“明知我要杀你，连逃都不会么。”
“……”
时琉气息有些颤，平复了一两息，她才轻声说出话来：“你杀我，我是逃不掉的。”
“那就等死吗？”
魔似乎被她激怒了。
那冰冷的剑锋终于贴覆上来，直接将她纤细的颈抵扣在树上。
凉冰冰的。即便看不到，时琉也知道，是酆业随身的那把翠色长笛。上面还新缀了一只小小的印章，她很喜欢。
时琉的心也慢慢平下来：“你是主人，我的命是你救的，”少女唇色都苍白，却慢慢决然，“你要杀我，我不会逃。”
“——”
冰冷玉笛横抵在她颈上，然后笛尾一抬，挑起她下颌。
时琉微滞。
她几乎能想象到，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漠然俯睨她的模样。
只是不知原因，他仍不叫她摘下眼前的丝带。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用完再杀好了。”魔冷哑着声，“——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忽然要杀你。”
时琉轻颤了下睫，睁开：“为什么。”
“因为太浪费了，”魔低下身来，薄凉的讥诮几乎要刺破她眼前的丝带，“一想到我的血，只能养出你这样弱小的、连灵力杂质都无法自行炼化的蝼蚁，我便觉着在浪费我的时间与精力。”
时琉面色一白。
魔仍低声说着，声线像蛊惑，语气却冰冷：“如果你弱小到连我杀你的第一剑都逃不掉，那还留你在我身边做什么？——让我分心的累赘么？”
“我会…变强的，”时琉声音轻颤但坚定，“雪晚说我天赋很好，进玄门以后，修习功法，在灵气充沛的地方修炼，我会是仙门里进境最快的弟子……无论用多久，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追近你的。”
“最好是这样。”
身前冰冷退开，“进玄门前，我不会再和你一起。你若连玄门天考都无法以第一名通过，那今后也不必跟在我身旁。”
时琉面色微白，但还是点头：“好。”
酆业又望了眼方才那丝气机消逝的地方。
他停了几息，手里翠色长笛一转，并指如剑，在笛尾缀着的翠玉古印前一削。
那枚翠玉古印就从笛尾断开，然后浮起来。
酆业皱眉盯着它看了两息，最后还是松了眉眼间的情绪。
随他意动，翠玉古印亮作光团。光里，模糊的印章轮廓变化起来，像是被生生熔炼化作液态，又重新开始塑形。
穷尽化境之力都不能蹭下一道白痕的仙宝天衍印，此刻却被生生熔炼。
——天衍宗任何一位掌门魂魄若能见这一幕，大概都要惊得诈尸了。
片刻后。
还被丝带束缠在眼前的时琉只觉着手腕被人一勾，什么凉冰冰的东西绕上来，不等她动，托她的手又离开。
魔的声线依然冷淡：“戴好了，不许摘。”
话声落下，酆业转身走到云边。
离开之前他侧了侧身，余光瞥着树前安静站着的眼前缠着丝带的少女，睫下漆眸里如墨云翻涌：
“若我下次动念杀你……”
“？”时琉轻歪头，朝向声音的方向。
魔低声。
“……要逃掉。”
“——”
话声落后。
那人身影原地消散。
魔说了谎。
玄门这场天考的监管者，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月白长袍，温和端方，但脸一点也不方，还很好看，能惹得玄门内一些师妹三天两头往宗主峰跑的那种好看。
——
玄门掌门晏归一之子，晏秋白。
此刻，他独坐玄门山门前。几丈开外，偌大一面十丈高的青石壁上，正映着正在进行的玄门天考里每一个人的显影。
“师兄！我和鸣夏师姐来看你了！”有剑声破风而来。
“……”
蒲团上，有些困顿的年轻公子身影微滞了滞。
他眼神似乎有些无奈，但还是抑下了，轻叹口气，折膝的长袍直身而起，晏秋白侧眸，迎望向御剑近前的两人。
最显眼的自然是袁回那张大方脸，尤其他还呲着满口白牙的时候：“鸣夏师姐说你在这山门口，我还不信呢，没想到师兄你真的跑这儿来守着这场天考啊？”
晏秋白：“这届由我负责，我自然要在这里，不然去哪。”
“要是换了我，我肯定回自己洞府待着了，反正山门大阵在你手里，想在哪里显影就在哪里显影呗，你就算在自己洞府躺着看，只要不出问题，长老们也不能说什么吧？”
袁回说完，转头看向身旁同来的女子：“你说是吧，鸣夏师姐？”
站在袁回身旁的是个姿容清丽端庄的女子。
闻言她点头，又摇了摇。
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飞剑出现在她手中，在半空轻轻舞弄几下，一行虚形的字便浮现在空气中——
‘他怕麻烦。’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声音或者神识传音。
但晏秋白和袁回也都完全不意外，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个女子名叫仲鸣夏，是玄门掌门晏归一门下，最晚入门的女弟子，也就是晏秋白的师妹。
她天赋卓绝，容貌昳丽，可惜却是个“天哑”之人。
依晏归一所说，“天哑”之人，即便是修炼至化境，也依然无法通过声音或者神识传音与人交流。
因此只能用笔或者其他类似留痕的东西。
袁回认认真真看完那四个字，嘴巴也张大了：“在自己洞府躺着看麻烦，专程跑来山门这里等着就不麻烦了？这是什么道理？”
越说袁回越瞪大眼睛，“我不信，鸣夏师姐你这回肯定说错了！”
仲鸣夏又写。
‘赌吗？还是一次山门值守。’
袁回拍胸脯：“赌就赌！我师兄可是玄门第一公子——咳，第一天骄，他哪回下山历练不是除恶无数美谈遍天下，怎么可能是那种怕麻烦的人？这回我要是输了，那师姐今年的山门值守，我全都替了！”
仲鸣夏嘴角一翘。
‘玄门内，不会有比我更了解你师兄的人了。’
袁回：“？师姐你托大了啊，那我——”
晏秋白望着那行正在空气中缓缓散去的小字，不由一怔，然后淡淡笑了：“你还是信罢。”
“？”
袁回扭头：“信什么？？”
晏秋白：“至少，我确实是因为不想麻烦，所以才在此监看天考。”
“哈？为什么啊？”
“若离山门大阵太远，出了事，再救人就太急了，还可能招来许多后续问题，”晏秋白安抚地拍了拍袁回，温和笑答，“这样一劳永逸。”
“……和你们这些精英弟子真是聊不到一起啊。”
袁回嫌弃地撇开脸，转向那块显影的青石山壁，“这是到哪一考了？”
晏秋白回身：“第二考，踏云梯。”
袁回皱着脸回忆了下：“我听考核入门的师弟们提过，就是那个爬得越高，受伤越重，吃苦越多的破登天梯吧？”
晏秋白瞥他：“云梯境可是仙界所赐。”
“就是登得越高，最后得到的仙界灵气洗礼越多嘛，”袁回耸肩，小声咕哝，“命都没了，要仙气洗礼有什么用？”
“……”
袁长老多次托付，晏秋白正准备多提点这个惫懒师弟几句，就见旁边浮现一行虚影小字——
‘按时间，第三考早该开始了，怎么第二考还未结束？’
袁回也看见了，愣了下：“也是。玄门三考除了最后一考可能费时些外，前两考不是应该很快吗？”
提及这个，晏秋白眼神微动。
他侧身望回石壁上。
那一片所剩无几的显影里，确实只剩下一个还在第二考中。
晏秋白心念一动，那仅剩的一个便自动盖过其他，放大显影至整面石壁上——
一条凌于长空，虚虚晃晃，向着无尽高处蔓延，却连一点遮拦扶手都没有的登天梯，正松散地坠在仿佛万丈深渊之上。
“！”
袁回刷地白了脸，往后退了两步才停下：“苍天，这是什么人设计的天考，有没有考虑过我这种怕高的人的感受？我都不用爬，让我在第一级上睁眼站着都困难啊？”
晏秋白侧眸：“这个高度上，怕不怕高已经没有区别了。”
“不是，”袁回反应过来，“这小姑娘这是爬了多少丈云梯啊？云梯上不是越往高，罡风越重越刮骨吗？她不疼吗？这这这——云梯都让她染成红的了！”
“一百零七。”
晏秋白轻叹了声。
“？”袁回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多少？？”
晏秋白自然不会配合他再说一遍。
身旁却有字显影。
‘需要考核方能入门的弟子中，最高不过九十三层，我记得是时璃师姐的纪录。’
袁回更僵硬了，震惊得只有扭头瞠目的份。
正在此时，巨大石壁的显影中，半匍匐跪在云梯上的少女又上一级。
还未稳住身，她就忽地伏身低咳了声。
栗然撑在云梯的雪白身影轻抖了下，兀地，少女白衣上再添数剑血红。
“——”
袁回本能扭开脸去，视线避过，他嘴角都有些抽：“你们这也太——没人性了点，吧？连剑风都有，那小姑娘才多大啊，再这样她都要死云梯上了，还仙气洗礼什么，师兄你也看得下去……师兄？师兄？”
半晌没听见应声。
袁回捂着眼睛，不看山壁，只朝身旁望——
空了。
一行虚影小字刚刚飘起：
‘他已经进去了。’
“噢，那还行。”袁回松了口气，扭头，却意外地发现仲鸣夏盯着石壁，神色难得有些肃然。
袁回不解问：“怎么了，鸣夏师姐？”
仲鸣夏回神。
‘没事。只是有些担心。’她停顿了下，望着石壁上的虚影，‘这个小姑娘手腕上戴着的那条手链……’
“手链？怎么了？”
‘应该是件防护法宝，但很可怕，说不清。’
“嗯？”
袁回也望向石壁。
虚影放大。
此时的云梯之上。
时琉跪伏在新的那级云梯上，气息滞涩而痛苦地轻喘着。
血水和疼痛已经模糊掉她眼前的视野，所以袁回最怕的高，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了。
比起那点恐惧，每一级上好像都更加重一分的罡风入体才更叫她煎熬到麻木。
中间她竟不由想起，在幽冥南州的临时石牢里，她所承受的那场神魂鞭的酷刑，这样说该“感谢”时家，若是没有那一场，她早该在半个时辰前就疼得昏过去，甚至像旁边她见到的考核弟子一样，直接从天梯翻滚下去，跌落向无尽深渊里。
不知道多少级才算过了考核，不知道多少级才算第一，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爬了多少级。
时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再多上一级，哪怕只是一级。
她要向那个人证明，她一定会是第一。
便在这样的意念里，时琉死死咬着已经破了的唇，抬起被染得血红的胳膊，再次按上上一级云梯——
“刷！”
深得仿佛入骨的剑痕，狠狠划过手腕。
时琉疼得一栗，险些跌进云梯旁的无尽深渊里。
就在此时，一道伴着叹息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还要坚持？”
“——”

第41章 玄门问心（十六）【加更】
◎“小石榴。”◎
初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时，时琉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她身在云梯之上，向上是无尽翻涌的云海，向下是不敢回望的深渊长空，薄得支离的云梯艰难支撑着，她栗栗的身旁只有刮骨的罡风。
这样冰冷而高不胜寒的云梯上，怎么会有那样温润如春风轻拂的声音呢。
时琉咬牙想着，将左手也攀上新的那级云梯。
“刷——”
“刷——”
许是云梯都被她激怒，暗藏的剑风更凌冽入骨。
时琉一抖，终于没能撑住，狼狈地跌扑在云梯上。
差一点就要倒进下方无际的深渊里。
少女脸色苍白地倒在云梯上，痛苦而疲累地轻抑着喘息。
那道温和叹息再作：“何必如此？”
“——”
这一次那声音极近，像是被一缕柔和的风送到了她耳畔。
时琉听得清楚，蓦睁开就快合上的眼。她看见身侧云梯旁，凌于无际长空，月白色的袍子被不止哪来的光辊过淡淡的金芒。
大约是失血得厉害，她眼前都有些模糊，努力去分辨了，却还是看不清。
只隐约见得清峻轮廓，微微俯近，他衣襟似乎沾着雪后沁凉的松香。
她看不清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逐渐黑下来的眼前，却无影地渐渐勾描出一张面庞。
凌眉，漆寒冷淡的眸，挺鼻，浅嘲微勾的唇。
是魔。
这世上最薄凉冰冷，最喜怒无常的魔。
时琉意识模糊地，努力挣扎着伸出手去。剑风又添几道新伤，可她痛得麻木了，反正浑身都在痛，也不在乎多一两道。
她只是固执地往前伸手，终于攥住那人衣袍的袂角。
“不要……不要一个人走。”
凌空垂立的晏秋白不忍地低了眸——
方才也说不得是什么情绪驱使，只是看着少女伤得睁不开眼睛也要挣扎着伸手的模样，他本能便向前空移了一截。
而此时，她的手就紧紧攥着他的袍袂。
鲜红刺眼的血在淡青色的布料上盛绽开梅花一般的厉枝与花瓣，栗栗而动人。
晏秋白轻叹，折膝俯身：“停下吧。”
“不……不要，”少女将他衣袂攥得更紧，“我不能停下……”
“为什么，”晏秋白幽然垂着眸，“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我想保护你……”
时琉艰难地撑起好重好沉的眼皮，失血和痛楚和疲累让她眼前模糊得只剩下光晕，她努力分辨着那道人影的轮廓，声音轻弱。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少女颤声，“我会追到你身后……我会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不管多高、多远、多孤独，我都不怕。”
不再是你的拖累与负赘。而做你的剑与盾。
即便你剑尖所指的是那片凡人难及的天门，即便你的仇雠高居仙界无上九天，即便来日你功败垂成跌下云端。
我会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我会接住你。
哪怕孤身一人。
在望及你项背前，修炼路上，我绝不停歇。
——
天光忽盛。
光亮覆没全部的意识前，时琉只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玄门山门内。
千里青山，峰峰如剑。
群山与深涧之中，最为高耸的，当是千里青山里居中围拱的那座，它与其他青峰都并不相连，独自于云海间浩渺连绵，像是如剑青峰中最为厚重宽阔、定群山大势的一把重剑。
其名宗主峰。
宗为尊，主为首。
顾名思义，这里就是玄门历任掌门的属峰，也是玄门内一应重要事务相关楼堂居所的聚集所在。
而今日，宗主峰峰顶的数座大殿建筑中，其中一座挂着“长老堂”的黑底金字牌匾的大殿里，正分派别立。
殿内左右两旁，长老们或坐或立，泾渭分明。
长老堂也是长老议事堂，能在这里面坐着的长老，都是在宗门内拥有自己独自属峰的化境巅峰大能，也叫主峰长老。而他们身后站着的，则是各自属峰内已入化境但未及巅峰的从属长老。
化境与化境巅峰，听着只是两字之差，但其间却是云泥之别。
凡界数千年，历代仙门天才也浩渺如星河砂砾，从来不乏用短短几十年进境化境，却在余下漫长的寿数里，直到尽头也未能达到巅峰的。
在玄门内，只要晋入化境，便自动晋封长老之位，入长老堂。
而臻至化境巅峰者，即可在玄门数千无主青峰中任选一座，独立开峰纳徒。
玄门的化境巅峰长老，虽然斗法实力上尚有高低，各自主修方向也有所不同，但随便一位拿出去，都是能在凡界轻易翻山倒海的大能。也可以说，正是长老堂内坐着的这些人，组成了玄门万年基业的中流砥柱。
而此时，堂中坐着的这些长老们神色各异：
有的一脸高深莫测，仙人模样；有的满面怒容，胡子飞翘；有的老实木讷，正左右相劝；还有的事不关己，抱着一只酒壶神在在瘫在椅里没个坐相……
场面之所以如此诡异，就是因为一炷香前，这长老堂内，几位主峰长老带着他们身后各自的从属长老，刚轰轰烈烈唇枪舌剑地吵了一架。
个别脾气暴的，此处不具名点某位袁姓主峰长老，更是袖子都撸起来，一副要把门牙磕到对面老头脑门上的怒容。
还好他孙子站得近，及时且莫名娴熟地抱拦住了他。
而他们吵这架的核心原因只有一个——
正中掌门位旁，垂眸安然站着的青年公子在此时撩了撩眼，望向前方在半空显现的虚影。
里面仙气飘荡，一个安然沉睡的少女呈盘膝势，却是凌坐半空。
无比纯净的仙界灵气正环绕在她身周，拱托着她微微起伏，洗礼滋养她周天经脉，吞吐不停。
少女的灵力气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徐徐攀升。
“确实有很多年，不曾在云梯境里看到这样恢弘之势的仙气洗礼了。上一次，秋白，应该是你时璃师妹吧？”
正中主位，一直沉默至今的晏归一忽开了口。
晏秋白醒神，落眸：“是。”
“可惜她尚在闭关冲化境，不然，让她亲眼看看这般盛景，也是……”
晏归一慢慢悠悠的话声终于听得座下一位长老忍不住了：“掌门。”
晏归一停下，笑了笑，“知道你们着急，可着急有什么用。就算你们打一架，把这长老堂拆了，再打得在座就剩一个站得起来的，那其余人就服气，让这个新弟子归入胜者门下了吗？”
“当然不行！”
堂中，几位斗法弱势但有其他长处的主峰长老都有些急了。
连声纷杂里，无非是“教导弟子怎能只看斗法”“因材施教，我看这小姑娘不像是个逞凶斗狠的脾性”“我夜观星象料得此女与我有师徒缘分”之类。
眼看场面又要回到一炷香前，晏归一低头，轻咳了声。
堂中一静。
座下长老们纷纷望向主位。
晏归一垂手，笑着抬头：“我知道诸位长老都是惜才之人，但规矩还是要守的。这位弟子还尚未通过玄门天考的最后一考，现在谈拜师哪一峰，为时尚早。”
“这可是踏过一百零九级云梯的仙选之女，”座下最老实人的邱明生长老一听这话，眼睛都睁大了，为难地转向主位，“掌门，即便她第三考未能通过，我玄门也万万不可错过此等仙才啊。”
“……”
晏归一都噎了下，维持着笑，不做声地看了一眼邱明生。
“嗝。”
邱明生身旁，抱着酒葫芦的兰青蝶仰了仰脖，像无意识往他那边一歪，吧嗒着嘴睡梦似的嘟囔：“别傻了老邱。还用你说，他们巴不得她过不了第三考，然后让他们抢个头，跑去她面前破例‘施恩’收徒，然后直接套回自己峰内呢。”
邱明生扭头，果然对上了一排排如狼似虎的眼睛。
他和兰青蝶虽然都是化境巅峰的主峰长老，但也都是主峰长老里最年轻一辈的，此时对面那一排里就有一半是他师叔辈的，这会被瞪了，邱明生也只能老老实实把头低回去，当自己什么也没说。
但晏归一想推迟决议的计划显然是落空了。
他无奈笑了笑：“明生也未说错，这弟子确是仙才，只是不知她……”晏归一一顿，回头，问晏秋白，“这弟子叫什么？”
晏秋白低了低身：“封十六。”
“嗯？”
晏归一意外地支起眼皮。
晏秋白点头确认：“是这个名字。”
晏归一不由笑了，正回身去：“听这名，倒是与我有缘。”
这话一出，座下长老们顿时哑巴了。
一个个左右相觑，表情各异。
晏归一察觉，笑着摆摆手：“诸位长老，别误会，我这些年闲云野鹤惯了，没有再开峰门的想法。且说来惭愧，门下秋白，璃儿，天鹤，鸣夏，算起来还有四位亲传弟子尚未化境，哪有心力教导新的弟子入门呢。”
“那掌门的意思是？”
晏归一淡定道：“才刚入修行，就能登天梯一百零九级，灵力天赋卓绝未闻之外，心性也可见惊人。确属仙才，举世难得。若悉心栽培，将来她或能同小师叔祖一般，护我玄门数千年不衰。”
听晏归一忽提到蔺清河，几位长老结舌，各自心里都生出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息，就听他们掌门面带温和微笑：“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向小师叔祖举荐此女入他门下，众位长老，意下如何？”
众长老：“……”
当然不如何！
他们在这儿打了半天不就是为了把这块仙才抱回去，撑起自己峰内千百年长盛不衰的吗！！
给了师叔祖，还有他们什么事！！！
但内心再如何愤懑难舍，听着蔺清河的名号，也犹如在玄门长老人人面前竖起一座高不可攀的壮阔青山。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半点瑕疵挑不出来，他们还能如何。
一众长老面面相觑，半晌，只能各自遗憾又服气地作礼：“掌门言之有理，此女当入小师叔祖门下。”
晏归一笑眯眯的，好像后山深涧里的狐狸：“当然。这件事还得这位新弟子自己同意才行。”
“是。”
长老们心里撇嘴。
当然同意，谁会不同意？
别说新弟子了，就算是让他们这些做长老的，免了长老位置，腆着老脸去给那位数千年就号称“玄门一剑定天下”的小师叔祖当徒弟，那也是人人乐意的事情，都不说别的，单说宗门辈分，那得连跳多少……
哎，等等。
辈分？
长老们忽然前后想起什么，表情跟吃了仙界的苦瓜似的，一个个复杂难言地扭向堂中显影里。
这么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七八的小姑娘——
辈分眼看着就成他们师奶奶了？
显影拉近。
——
云梯境内。
时琉在这片浩荡的仙气洗礼中度过了一天一夜。
像是泡在了一片极舒适的温泉中，每一个毛孔都被温柔地抚慰着，受伤之处愈合，痛楚之处抚平，灵气运行过她的周身经脉，像是将她身体内的每一处瑕疵都修复，每一丝污痕都拔除。
日夜过后，犹如新生。
时琉重新睁开眼睛。
天地都是陌生的，白茫茫一片，仿佛有连绵的青山，藏在极远处的云雾之中。
时琉有些意外，但并不惊慌。
她迟疑了下，从地上站起，环顾四周。
时琉看到了一道非常熟悉的身影。
对方似乎察觉她醒来，也正侧身望来。
青年公子面上拂起一点清和的笑意，刚要开口：“你——”
“晏秋白师兄？”时琉惊讶停住。
意外也掠上晏秋白的眉眼：“你认识我？”
“？”
时琉愣了几息，才忽然恍过神——
在幽冥南州的通天阁里，她是以时家时萝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而在魇魔梦境中，她又是梦里小时候的自己，自然与现在大不相同。
晏秋白对她如今的长相是没有印象——也绝不能有印象的。
心思只在转念之间，时琉犹豫了下，有些生涩地说谎：“嗯，我在，在凡界见过很多，晏秋白师兄你的……画像。”
“画像？”
晏秋白眼神微微一晃，如春湖轻澜，但最后他也没说什么，淡淡笑着点头：“我是这次玄门天考的监管弟子，来带你进第三考的。”
时琉眼角微微睁圆：“你才是监管天考的弟子吗？”
——可酆业明明跟她说是那个脸方方的。
“是。”
晏秋白应声：“你在第二考中的登天梯里，到达了玄门有史以来的最高梯级，获得的仙气洗礼远远超乎寻常，对你的进境应当大有助益。”
时琉听完，眼睛都亮了些。她顾不上思考酆业为何骗她的问题了，连忙调动灵气游走周天，自查灵力境界。
——
果真，仙气洗礼之后，如今她距离地境巅峰也不过一丝。
晏秋白看得出少女掩饰不住的喜悦，也不打断她，就静静等她。
然后就等到少女睁开眼，眼眸亮得像拿清泉山涧洗过的琉璃似的，笑盈盈朝他躬身：“谢谢师兄！”
晏秋白一怔，想起云梯境里那近乎惨烈的一幕，他又有些不忍。
“有这般机缘，全是你一人之功，与旁人无关，”晏秋白走近，犹豫了下，还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女孩的肩，“只是修仙一途，道阻且长，须得先学会保全自己，然后再去保护他人。”
时琉怔忪看了看落在肩上的手，又仰头，几息后她在晏秋白温和如秋水的眼神里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那我便带你去第三考了？”
“好。”
玄门第三考，名为[斩前尘]。
而这一考的核心考具，却是一面镜子。
一面看起来与凡界普通家户里都有的镜子一样的，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镜子。它甚至连多余的花纹雕饰都没有，只是方正凌厉的棱，没有包边，随意地贴在墙上。
一定要说的话，这面镜子很大，占据了这个房间的大半面墙壁。
“第三考开始前，我会离开这个房间，”晏秋白安抚道，“这一考里，你心底最执念的东西会在镜子中化作实物，须杀之，方能过关。”
时琉微怔：“难怪叫斩前尘。”
“准备好了？”
“嗯。”
“若力有不逮，也不必担心，”晏秋白离开前，还是开口了，“你在镜中无论受伤还是死亡，都不会影响现实——你可以理解为，这面镜子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投影。”
时琉点头：“我会考过的，我一定要进入玄门。”
“……”
晏秋白最终没再说什么，身影淡去。
整个房内慢慢暗了下来。
时琉轻吸了口气，微握紧手心。
她已经断了血缘执念，不忧有患，即便是真将时鼎天的幻象投在此处，她也不会犹豫地落剑。
嗯……前提是里面的时鼎天不是现实中的化境巅峰……
想到这个可能，时琉顿时小脸一白。
——忘记问师兄了，应该不会吧？
在时琉惴惴不安的注视下。
房内的那面镜子，终于还是一点点亮了起来。
昏昧暗红的光被扩散，投向整个房内，时琉终于看清了眼前身后的一切——
暗红的天空像淌着血的油墨，乌红的云沉压在头顶。
几千里幽冥血河盘绕而过，盛放的曼陀罗妖冶地拂动着，血一样的丝线从它们的花心探出，纠缠上密集的丛叶后的白骨。
数不尽的白骨，从天边到血河，再到她脚下累累尸山。
“——！”
时琉看清了脚底踩着的堆叠成山似的尸骨，面色刷白。
然后她看见了手中的长剑。
一把翠玉长剑垂握着，时家的，神脉剑。
“小石榴。”
时琉听见一个低哑声音。
下一息，她身影骤紧，像是被无形而惊骇的气机猛地攥握，然后狠狠拉向整座尸山的最上——
扑通。
时琉跪倒，苍白的脸微仰起，瞳孔轻颤。
——
魔坐在万千尸骨垒起的王座之上，撷起她下颌，俯身欲吻。

第42章 玄门问心（十七）
◎“杀了他。”◎
比起时琉第二考就在玄门内惹起的惊涛骇浪，酆业的入门考核，完成得可谓波澜不惊。
云梯界内，他和多数通过考核的弟子一样，只到了五十级。
只不过其他弟子是忍着罡风锤炼艰难爬上去的，而他是闲庭信步一般踱了上去，然后在过关线的五十级上一跃而下，跳进了无底深渊里。
——云梯界的深渊自然只是障目之术。
在三界最黑暗、最肮脏也最深不见底的深渊——幽冥人人闻之色变的幽冥天涧里，他待过了上万年，自然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
落入深渊也不过是一重心境考验。
提前在天梯上昏过去的算是幸运，醒着落入“深渊”的考核弟子们，最后都哭喊着在玄门的山门大阵里醒来。
酆业漠然看着。
通过第二考的弟子都会获得相应的仙气洗礼，即便到达五十阶的只有一小团，也足够那些弟子如沐甘霖了。
酆业的那团被他挥灭。
一点极淡的厌倦镌在他眸子深处。
这云梯界里，某些令他恶心的气息过于浓重，不必验证，他也知道这是仙界哪一位仙帝赐给玄门的仙宝。
沾了对方气息的，即便是仙界至纯灵气，那也是脏了。
脏了的东西，除了斩灭，别无他路。
而随着视野里，通过考核的弟子间始终没有出现他寻找的身影，酆业眉眼间的冷倦感也越来越重。
他很清楚，以时琉的灵力天赋，即便毫无修为，这登天梯八十阶前对她来说也是如履平地。
没能出现的原因只有一个，她那个从还只是只弱小蝼蚁时就格外固执的本性，又犯了。
天衍印能护她不受致命伤害，但登天梯这种考核，绝对只会压在每一个被考核者承受的极限线前——天衍印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除非她自己放弃，或者脱力坠落。
在那之前，必然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在其余弟子进入第三考，而时琉仍未出现时，这种厌倦终于还是酵成了难抑的暴躁。
第三考的斩前尘，听着区区化境巅峰修者就敢妄言斩前尘，站在仅剩的几十名考核弟子中的酆业冷然笑了。
那道心境投影的术法更是浅薄到可怜，析解反制于他易如反掌。
于是无人可见的前尘镜中，他幻化出万年前那场三界之战中早已陨落的恶鬼，凶戾杀意再不必遮掩，一把长笛如剑，杀了个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直到苍穹泣血——
前尘镜摇摇欲碎。
酆业这才作罢，沾了血水的长笛微微一震，血雾腾空散尽。
他踏出了尸骨盈野血海连天的前尘镜。
玄门天考大榜上，共入31名弟子。
第一名：封十六。
第三十一名：封邺。
——
从头到尾，似乎没一个人注意到这位名为“封邺”的新弟子。
天考结束后，本该是新入门的弟子们去宗主峰，等待各峰长老挑选，再行拜师。然而这一届天考出了例外，过得一百零九级云梯的仙才少女的传闻在宗门内闹得一场轰动，连新弟子们都有所耳闻。
仙才异于常人，第二考后单仙气洗礼就要历经一天一夜，他们剩下的三十名弟子自然只能陪同等着。
玄门除了宗内主峰长老们名下的各峰外，还有一块特殊的地方，名为山外山。
这里是历届里资质稍差些、没有被长老们选上的弟子们的去处。他们由宗内从属长老或是亲传弟子轮番授课，也会定量发放修炼耗物。山外山的灵气没有各峰那样充沛，但历年宗内大比，此处的弟子一样可以参与，若是取得机会，还是能再被长老们重新选入各峰。
这届新弟子尚未经过师传大典分配入各峰，于是等待的这两日，他们就被先安排在山外山了。
一夜过去，正是晨时。
内峰两名亲传弟子来了山外山，负责接引新弟子们参观山门。
一男一女，男弟子脸很方，笑得也很讨嫌：“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昨夜休息得如何啊？”
“……”
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显然还有些拘谨，尤其不清楚面前这两人身份也不敢贸言，冷场半晌，才零星应了几声。
袁回也不在意：“没事，先给师弟师妹们介绍下。我旁边这位，掌门门下第二亲传弟子，仲鸣夏，仲师姐。大家欢迎。”
说完，方脸自己拍起巴掌来。
新弟子们一愣，这回却是纷纷激烈响应——
昨晚入门后，两屋新弟子全都兴奋得睡不着，大半夜时间都用来交流自己所知道的玄门内的消息了。
各峰势力再高，自然也高不过宗主峰，掌门门下四大亲传，也是被聊得最多的。
“至于我呢，”袁回在新弟子们期待的眼神下，故意拖慢了调调，“咳，本来啊，这接引弟子，肯定是由天考监管弟子负责的。你们比较幸运，这一届天考的监管弟子，刚好就是咱们玄门赫赫有名的第一天骄、凡界年轻修者第一人，晏秋白师兄！”
一片抽气声，紧跟着就是纷纷落来的质疑眼神。
新弟子们神色迷惑地盯着袁回。
——凡界传闻里，只听说玄门第一公子风华无双，中天之资，未曾听说，脸如此之方啊？
袁回让众人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尤其估计再耍会贱，鸣夏师姐的剑就真要往他屁股上招呼了。
他连忙抬手压下低议：“别误会，别误会。晏师兄今天有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你们这届出了个天才中的天才。因为她第二考仙气洗礼到今早才刚刚结束，现在正在单独进行第三考呢，所以晏师兄还得在那儿等她。”
新弟子间顿时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诶，别这样嘛，我也是亲传弟子，指导指导你们还是没问题的。”袁回挺了挺腰，“沧浪峰主峰长老袁沧浪门下亲传弟子，袁回，你们喊我袁师兄就好。”
“袁师兄好——”
新来的师弟师妹们清澈的喊声让袁回十分受用。
他有点飘飘然，刚嘚瑟地扭过头，准备问问他鸣夏师姐，自己这番表现是不是既亲近又有仙家风范——然后就见仲鸣夏根本没看他一眼，全副注意都在新弟子中最后面角落的一人身上。
“？”
袁回跟着扭头探视线过去。
那边隐约有道身影，虚掩在树旁，和这些热切的满脸未来希望的新弟子们有所不同，那个的存在感——若不是仲鸣夏先看过去，袁回大概到最后都不会注意到这个弟子。
偏偏，细看这人气质，又不该是被忽略的那种。
“师姐，你看什么呢？”袁回又打量了会儿，问，“这个弟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仲鸣夏想了想，并指为剑，轻轻一动。
袁回眼前浮现一行极小的字：
‘特别好看。’
袁回：“？”
袁回又定睛瞅了几息，表情复杂地转回来：“确实好看，但师姐你这个花痴的毛病还是得改改，你忘了秋白师兄前两年在门内都躲着你走了？”
仲鸣夏收回目光，威胁地看向袁回。
袁回自觉闭嘴，若无其事地扭向新弟子们：“啊？刚刚那个，就你，对，你问什么来着？”
被点名的男弟子忙上前一步：“袁师兄，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师传大典？”
“这个，就得看你们这届那位仙才，什么时候能结束她的第三考了。”
“噢……”
男弟子退回去。
新弟子间又有人问：“袁师兄，我们那位同届的同门，当真那样厉害吗？昨夜山外山的师兄师姐们都在聊她呢。”
“你自己说呢，登天梯还没虐够你是吧？”袁回仰脖，“她可是爬了一百零九级，就这个天赋，等你们正式开始学习玄门功法，她的进境速度绝对是够叫全宗门内都望尘莫及了。”
新弟子们面面相觑，有敬佩羡慕的，自然也有妒忌不服的。
不知谁小声嘀咕了句：“光有灵气天赋如何，最多进境快些，等同至化境，还不一定谁打得过谁呢。”
话声虽小，但在场至少也都是有过仙气沐身、脱了凡俗之境的修者了，这句几乎清晰入耳，一字不差。
众人正神色各异时，忽听一声剑啸，破空而来——
“师姐！别！”
袁回是在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除了不远处树下那个眼皮都没抬过的人的话。
铮铮利剑，闪着冰冷刺骨的寒光，却是直直点在新弟子中间一个男弟子的眉心上。
剑尖所指，一滴血红从吓呆了的男弟子眉心滴下。
死寂的几息过后。
“啊——！！”男弟子发出尖利的声音，向后仰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退了两三丈。
其余新弟子也全都回过神，哗的一下，向后退着扩开了半圆空地。
他们眼神惊栗地望着那个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的掌门亲传。
直到此刻，看着清丽温和的女子也只是随手召回了自己的飞剑，默然站在一旁。
袁回放松了绷紧的肩背，方脸都快皱到一起了。
但新弟子们都眼睁睁看着，他的护短和他爷爷一脉相承，自然不可能在他们面前念叨仲鸣夏。
于是袁回略微挺了挺腰，走过去，把地上吓飞了魂似的男弟子拉起来，一道灵气从他肩上拍入，镇静对方神念。
等那弟子面如金纸地反应过来，不像有恙，袁回这才松开手。
方脸依旧带着讨嫌的笑，环顾四周弟子们：“你们这样可不行，岂止是进境速度被那位小师妹落下一大截，心性也远远不足啊？”
他背过身，“要知道，登天梯到了一百级后，刮骨罡风之外，那可是每多上一阶，就要多受数道剑伤——你们没瞧见，那位小师妹最后几级云梯，可是生生染成了血红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袁回骤然僵滞。
在方才那短暂的一息里，他浑身上下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冥冥之中，一个无比恐怖的神识，忽然睁开“眼”，扫过他身躯。
对方似乎有一瞬短暂而剧烈的情绪涌动，以至于那一眼虽只是没有伤害意图的一眼，却犹如叫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只一眼就叫一个天境巅峰临近生死，袁回怎么想都不能理解。
等身体本能的僵滞解除，他一身冷汗，再去探查，却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仿佛只是错觉。
又绝不可能是错觉——
袁回毕生所见，还从不曾接触这样恐怖量级的神识之力，若非亲身经历，叫他单凭想象是想不出的。
——是谁。
袁回僵着抬头，仲鸣夏师姐就站在不远处，但也好像一无所察。
绝不可敌。
袁回在心底下了判断，强撑着笑转回去：“好了，既然没其他事情，那我就先带师弟师妹们在宗内转一转，给你们讲解些需要了解的场所，以及宗门内的门规戒律。”
“是，师兄。”
——
袁回没想到，新弟子们也没想到，这一转，就把玄门的太阳从东边转到了中间，又隐隐偏西将落。
还没转完。
玄门内千里青山，无名峰也无数，自然是不可能转完的。
袁回只是按来之前听晏秋白所说，拖将到那个叫封十六的小姑娘的第三考结束，可直等到太阳降落了，晏秋白那里仍旧没传回来第三考结束的剑讯。
袁回有些着急，新弟子们也早都急了。
只是仲鸣夏一剑之威，新弟子们都乖巧得跟鸡崽子似的，赶哪儿往哪儿，最多只敢提问，绝无异议。
趁着一趟宗主峰的楼阁参观。
袁回凑到旁边和仲鸣夏商量对策：“鸣夏师姐，这不对吧？玄门入门考我虽然没考过，但印象里这个斩前尘也没这么久的啊？”
仲鸣夏剑写：
‘我也没考过。不晓得。’
袁回无奈：“我爷爷说过，前尘镜的投影里，为了诱导考核者斩断前尘，都会故意将他们的执念投影偏向于恶面，也是能给他们减轻心理负担，方便下手，就算犹豫，也不该这么久的。”
仲鸣夏：‘下不去手？’
“前尘镜的考核设计也考虑过这个，”袁回皱眉，“执念恶面既生，即便她下不去杀手，执念所化也会杀了她——既然进入即面对，那不管是她被杀还是她杀了执念，都该当即结束才对。”
仲鸣夏思索许久，抬剑。
袁回好奇看过去。
三个字。
‘不晓得。’
袁回：“……”
袁回抹了把脸：“师姐您稍等我会儿，我去给秋白师兄发个剑讯问问。”
‘好。’
两人所在的空地前，正是玄门的试炼道场。
新弟子们在其间穿绕参观，小声低议。
只有一道不知缘何在所有人那里都毫不起眼的雪白衣袍停在道场角落，卓然离群，却无人注意。
酆业靠在树下，眉峰深锁，眸目幽晦。
——
前尘镜他亲身经历，整个术法又都被他倒推析解过了，时琉在里面不该受到任何阻碍。
有天衍印在，即便是虚像投影，里面的人也杀不掉她。
因此她出不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下不去手。
又是谁。
酆业心底躁戾汹涌得厉害，翠玉长笛在掌心无意识地缓慢转着。
长靴旁，原本不自觉地亲昵贴近他的灵草们都哆嗦了下，草叶颤栗，慢慢吞吞沾着寒霜往树后躲去。
直到某一息。
长笛骤止，魔漆眸如冰，却终于还是做了决定。
长睫微微阖下。
黑暗而如星河般辽阔无垠的识海里，一颗碎星被他神识拨动。像是一块沉睡的星砾忽然被唤醒，星辉慢慢铺洒下去。
——
玄门，山门大阵内，前尘镜里。
时琉狼狈地躲闪过擦过耳鬓的一击，脚下一崴，险些跌入旁边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幽冥血河里。
“呼——”
少女衣裙褴褛，雪白衣裳染得浅红一块，深红一块的，像是摔进了个染坊红缸里。
她扶着膝，狼狈地喘息着，扭头看向身后。
魔就停在不远处，那颗挂着骷髅头的暗红树冠的最顶端。
血红色的弯月，像一把轻易就能断人命魂的薄刃，直勾勾地划破了夜色，缀在魔的身后。
魔垂着手，修长如玉的指骨上还在滴血。
——她的血。
时琉深吸了口气，低头，看见手腕上的那根手链。
手链做得很简陋，几乎没什么美感可言，唯一的饰物是串在手链中间的那颗翠玉石榴。
做它的人像是怕她认不出，还故意让那颗石榴裂了口。
玛瑙似的细小通透的石榴籽儿半露不露。
时琉抿了抿唇。
——这个是保命用的。
她第一次不慎落入幽冥血河的时候，就激发了它，一道翠色光膜将她裹起，险些直接送到了不远处的魔的面前。
那次多费了她许多力气，才终于从这个魔的手里逃掉。
前尘镜当真神奇。
那个在外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在这方世界里，纵然尸山血海相托，竟然也只有地境修为。
但很不幸的，时琉用无数次狼狈的打斗逃脱证明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即便只用一丝灵力，魔也能轻易做到旁人千钧之力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
就仿佛，即便跌落神位，天地规则依旧被他玩弄在掌心。
“怎么，不跑了？”
魔的身影，沿着幽冥血河走近。
他随意践踏过那些妖冶的曼陀罗，踩碎那些不知是谁的头骨，齑粉掠过他长靴，缭绕的黑雾纠缠在他袍袂，犹如实质的杀气与恶意缠绕在他每一个眼神与吐息里。
他眼底有整座倾覆的人世，里面汇聚的死意像束起一个茧，一点点将她包裹其中。
——
他不杀她，却只是玩弄。
魔最后还是停在扶膝的少女面前。
他随手一拨，少女脚下白骨翻涌，就将她摔跌在地。
“嘶。”
时琉轻抽了口气，抬起右手。
上面被地上累累支离的白骨划破了一道血痕，正殷殷地渗着血。
经过了这大半日没有尽头的追杀，在这个白骨世界里亡命，时琉发现自己已然对这些血与骨都能等闲视之了。
也算，收获了吧。
少女低着眼，无力地牵了牵唇。
她疲惫地遮了下眼睛。只是至少要能出去，才能算收获啊。
刚遮了还没片刻，时琉的手腕就被人粗暴地攥住，然后拎开了。
血月下，俯身的魔微微皱着眉，眼神陌生又戾然地望她：“说话。”
时琉积蓄力气，低声：“我实在…跑不动了。”
魔冷然勾了勾唇。
“只有我能杀你——所以你求我杀了你，如何？”
“……”
少女抿了抿唇，别开脸。
求魔这件事，她被外面那个恶劣的魔迫着，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但这次不同。
……“若我下次动念杀你。”……
……“要逃掉。”……
时琉依然记着，他说这句话时那低低地抑下去的声音，似乎沉涩，又似乎难过。是她在魔的身上从未感知过的情绪。
若不是了解魔至深，那她可能都要以为，那是他在求她了。
于是魔不杀她，她不杀魔。
这可恶的前尘镜的机制便这样不知变通，放任他们一直僵持。而时琉不喜欢这里的魔看她的那种眼神，更不喜欢被他玩弄在掌心的感觉，便只能逃。
直逃到此刻力竭。
“——你是准备老死在这镜子里么。”
一个兀然的，冷淡冰凉的嗓音，蓦地贯穿了时琉的神识。
少女一惊，四顾回望。
却依然只有尸山血海，和眼前那个陌生的魔。
“…酆业？”时琉还是下意识地念着他的名字，想唤出刚刚那个唯一让她熟悉的声音。
时琉的手腕。
那颗石榴形状的翠玉忽然闪了闪，像颗坠落的星砾，重新亮了起来。
淡淡的白雾从里面慢慢逸出，时琉的身侧勾勒起一个熟悉的轮廓。
望着眼神冷淡睥睨又略带嘲弄的酆业，时琉忽觉得眼眶都有点潮了。
她攥了攥掌心，不敢碰他：“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封了一道神识在这里面，”酆业略有些躁戾，舌尖隐忍地抵了抵齿尖，“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
时琉心虚地低了低头：“对不起。”
刚低了一点，她下颌就被只沾血的手抬起来。
俯身的魔眼神冰冷——
“你在与谁说话？”
时琉：“？”
时琉懵然地望了望旁边雾气似的酆业。
酆业冷淡侧着，瞥了眼那个“自己”：“他看不到我。”
时琉一默。
酆业又皱了眉，却嘲弄笑着，眼眸里抹上秋霜似的凉色：“地境，托你的福啊小石榴，我还能见到自己这么弱的时候？”
时琉轻声辩驳：“这是前尘镜的原因，又不是我。”
“别狡辩，前尘镜只会——”酆业骤停。
一两息后，他侧身：“你在前尘镜里，要斩杀掉的执念，就是我么？”
“——”
时琉努力想藏住，但还是有一丝慌乱抑不住地从眼睛里跑出去了。
她稚拙地解释：“应该是最早的时候，我怕你为恶，然后又有三界覆灭的卜算，所以心底生了这种执念，但没有别的意思……”
少女面颊随着话声透粉，即便沾着污脏的血，却依然漂亮得叫酆业心晃。
他望着时琉的眼神却愈发复杂了。
他望向那片尸山血海，浮殍满地，再望向面前半低着头的少女，她手边虚影的剑，还有那个恼怒又冰冷地瞪着她、却什么都没做的“魔”。
前尘镜。
真的只是前尘么。
酆业垂眸，指掌无意识地收握。
时琉解释到一半才发现酆业不说话了，她有些不安地看他：“我真的没有想杀你。”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时琉慌忙望他：“可我还要帮你一起完成你的事情。”
“你帮不了我。”
“……”时琉的眼眸黯下去。
“不然，你证明给我看。”
“？”
时琉惊喜地抬回头，对上酆业睨下来的眸子。
此刻他才是魔，冷淡的，没有一丝情绪，却笑着。
“杀了他，”雾气里的魔指向她面前的魔，“我就信你了。”
“——”
时琉怔住：“真的吗？”
“嗯。”魔应得随意。
魔说谎从不需眨眼睛。
时琉握紧了手，一把翠玉长剑便在她掌心显形。
雾气里，酆业垂眸，扫过它的眼神冰冷如席天的雪。
翠玉的长剑颤栗，抖得几乎拿不住，剑尖慢慢抬起，抵上魔的心口。
累累白骨之上。
被剑尖抵着，魔似乎怔了一息，然后他嗤声笑了，不躲不闪地迫近她：“你想杀我么，小石榴？”
“——”
时琉一颤，手里的长剑下意识地后挪，生怕魔的迫近真叫它刺穿了他的心口。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那你便老死在这镜子里，”雾气开始散去，酆业的声音也在消逝，“这样的结果，对你对我，也算不错。”
“…对不起。”
时琉涩然闭上眼。
她手指慢慢松开，翠玉长剑便要从她掌心跌下。
就在那一息。
有人从身后抱住她，握着她的手指握紧长剑，然后向前一抵——
“噗嗤。”
翠玉长剑浸没入鲜红的、带着淡金色的血里。
它贯穿了魔的胸膛。
鲜血喷涌，满溢。
时琉瞳孔骤缩。
惊绝的湿潮湿透了她眼睛。
而身后，魔拥着她，低低叹了口气。
“哭什么。…虚境而已。”

第43章 玄门问心（十八）
◎这把笛子，是你的本命法宝吗？◎
那道神识终究散去。
前尘镜里的血色世界，就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无数道裂隙慢慢扩开，灼目的白光从裂隙里透出来。
时琉没能抱住倒在血泊里的魔。
面前如天光骤亮。
光能吞没一切，让一切恶烟消云散。
——
时琉从未这样厌恶过光。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合上了眼。
很久后，灼得眼前发红的光终于慢慢暗了下来。
紧闭的屋门被人推开，有一道脚步声很轻，如风那样到来。
那人停在她面前。
晏秋白低头，看见地上坐着的少女，她泪流满面，却没有一丝表情，只那样安静地阖着眼。
像个走丢了却固执等在原地的孩子。
晏秋白轻叹，撩起衣袍便席地坐了下来。
“杀了？”
“…嗯。”
“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是我……”时琉停住，她睁开还在流泪的眼睛，眼泪让那双眸瞳更澄净，澄净得有些茫然。
她停了片刻，才轻声说：“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相识、相知的人。”
晏秋白怔了下，“那确实很残忍。”
时琉低头，无声看着自己的手。
它们纤细，干净，没有沾一点血。
可她记得上面被魔的血染满的感觉。
似乎感觉到了少女身上再次涌起的巨大的难过，晏秋白放低了声：“前尘镜里只是心境投影，一切都是假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哭？”
时琉合拢双手，十指相扣，才勉强止住它难抑的颤抖。
她阖眼，将紧拢的十指抵在下颌。
一点颤栗的轻声吐出：“因为他的血是热的。”
“……”
晏秋白怔住。
很久很久以后。
直到时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房间里响起一声叹息。
“我会请谏掌门，将斩前尘这项考核，从以后的天考中摘除。”晏秋白说。
时琉刚睁开眼，有些不解地看他。
晏秋白很温和地望她：“不只是因为你，只是我想过了，它并不适合作为刚入门的弟子的考核。”
时琉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然后她想起什么，有些意外地轻歪过头，确认晏秋白当真是和她一样，席地坐在这房屋内绝算不上干净的地面上的。
晏秋白正起身，触及少女奇怪的看他的眼神，他不由一停：“怎么了？”
“…不太习惯。”时琉也起身，遮掩得低声。
“不习惯什么？”
“晏秋白师兄，在我印象里是……”时琉很费力地想了想，仰头看他，“谦谦君子，纤尘不染。”
晏秋白失笑垂眸：“你是想说，我这般随意不拘，坏了世人口中玄门大师兄的清名？”
“当然不是。这样很好。”
时琉随他一起走出屋子，山外的光笼在身上。她清醒了些，蹙着眉心想自己作为新入门的弟子，这样与掌门之子、玄门大师兄说话，似乎有些不妥。
于是少女在门口停下来。
她披着一身晚霞的余晖，像迤逦的凤尾，眉眼清透又恬静：“嗯，是我自己觉得，大师兄这样很好。”
“——”
晏秋白怔在了那一步里。
时琉的第三考结束在暮霞满天里。
若是今日再行师传大典，时辰上显然有些太晚了。
晏秋白剑讯请示过掌门晏归一，长老堂商议过后，决定将师传大典定在第二日，也令他剑讯通传新弟子那边。
晏秋白索性决定亲自御“剑”，将时琉送去新弟子们暂居的山外山。
晏秋白的剑，是他那柄折扇。
本命法宝可以随修者心思变幻大小，自然，大小的两极限度也受法宝材质与修者修为所限。
晏秋白这把折扇看似纸扇，但具体不知是什么材质。展开几根扇骨后，它轻飘飘就浮在半空。
时琉犹豫着坐上去，其中两条扇骨间的沟壑刚好容得下一人。
若是不考虑姿势雅观，甚至可以躺下。
时琉没敢。
等折扇载着两人飞起来后，她便和晏秋白并肩，坐在折扇外沿上，垂着小腿在穿行的云间晃荡。
晏秋白有意带她多见一圈玄门内景，于是折扇在千里青山上空多绕了半圈，才转向最边缘的山外山所在。
“好美啊。”
早在云梯界里适应过了这样对凡人来说堪称噩梦的可怕高度，时琉满心只有愉悦和舒适。
分不清是云还是雾的白缕扑面而来，她阖上眼，嘴角轻翘起来。
少女的腿并着，无意识在折扇下轻轻摇晃。
晏秋白原本也在纵观玄门千里青山，方才听见那句赞叹，便转回头来，见得少女眼轻阖着，睫毛柔软，嘴角带笑的模样，他不由一怔。
这画面，莫名熟悉得让他心颤。
修者记忆如书卷之海，分毫也能循迹，从浩渺无垠中翻找出来。
更不必说，在那魇魔梦境里，他推开时家后山那扇小院院门、见到的秋千上的小女孩晃荡着的画面早已刻在他最深的记忆里——即便离开魇魔谷，离开兖州，离开幽冥，也依然忍不住反复打捞过无数遍。
历历在目，幕幕如还。
想到了那一丝似乎绝无可能的可能，晏秋白眼眸里心境颤晃，连平稳飞着的折扇都颠簸了下。
时琉一惊，忙睁开眼：“师兄？”
“……抱歉。”
只片刻过去，晏秋白声音莫名有些哑然。
他虚握了握手。
这丝感觉来得全无凭据道理……无论真假，他也有许多时间可以用来分辨。
不能再莽撞，不能再错失。
晏秋白思虑定心，回过头，迎上少女担心的眼神。
晏秋白迟疑了下，不自觉放轻声：“你叫，封十六？”
“嗯。”时琉应得理所当然。
“是家里长辈给你取的名字？”
时琉想了想，主人也能算是长辈吧。
于是她再次点头：“嗯。”
晏秋白便不再问，只道：“那以后若是再见，我称呼你十六师妹，可以吗？”
时琉毫不犹豫地点头。
晏秋白笑了起来。
如春风拂面，十分好看。
但时琉方才就见他面色莫名有些发白，不由担心问：“晏秋白师兄，你这个折扇，是不是多载了人，会对你有负担？”
——难道折扇觉着她很重吗？
时琉有些不安地想。
晏秋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了：“不是你的关系，是我有些走神了。”
“这样啊。”
时琉松了口气，她低头，摸了摸纸扇子的边缘：“不过这扇子坐起来好软，操控应该是有些费力。”
少女低着头，手腕上的小石榴正微微亮着。
只是她并未察觉，随她抚摸动作，旁边青年原本清隽的面孔有些怔忪，然后白玉似的耳廓竟还泛起微微的红。
晏秋白抬手，欲言又止。
——
本命法宝与修者灵感相通，也只有这样才能随心御使，小姑娘手指柔软抚摸着的虽是纸扇，但那触感于他却无一遗漏。
因此修者间，基本都很少会碰触对方的本命法宝。
可面前小姑娘显然不知道——
不知者不怪，点破只会让两人尴尬。
晏秋白难得碰上什么难题，憋了半晌也没能出口。
所幸，时琉就只感受了两下这法宝神奇，就羡慕地仰回脸：“什么时候我也能自己御物就好了。”
“能够御物飞行，是晋入天境的标志之一。”晏秋白暗松了口气，给时琉讲解，“以师妹的进境速度，修习玄门心法后，很快便能自行御物了。”
想象着御物飞行的可能，时琉有些期盼：“从地境升到天境，所以修者也能从地上飞到天上了——境界便是这样定下的吗？”
晏秋白略作思索，笑了：“有些道理。”
“那我要抓紧时间，尽快升入天境。”时琉坚定地想。
这样，以后她就不用像只猫似的被酆业拎着后脖颈，飞来飞去的了。
想到酆业，时琉又想起前尘镜里的一幕，她眼神黯了黯。
然后少女摇摇头，极力摈除掉不必有的杂念，转而去问晏秋白：“师兄，天境修者要御物飞行，那是不是化境就不必御物、自身也能飞起来，甚至还能拎……嗯，带着别人一起飞了？”
“化境，也叫造化境，取的便是身融造化的意思。到了这种境界，天地灵气贯汇于身，自然不必再借法宝飞行。”
时琉眼睛微亮：“那还能瞬间从这里，咻，到那里吗？”
“造化巅峰，可。”
晏秋白说完，若有所思地望向时琉：“但凭空带人，绝并非易事。十六师妹可是见过这样的大能修者？”
时琉心里一紧，面上却只弯了弯眼：“我在凡界山下的书里见过。里面说起师兄，也是这样厉害的。”
晏秋白微怔，随即失笑：“我尚未造化。等你明日正式拜师，宗门长辈当会赐你适合的法宝修炼，到那时候，你就能自行体会了。”
时琉用力点头：“谢谢师兄教诲。”
“师妹客气。”
两人乘着折扇的身影，扑入云雾里。
白云之下。
山外山。
山外山是整个玄门内最不受重视的地方，这里的弟子被称作外山弟子，他们没有亲传师父，只有定时来授课的宗内的从属长老和亲传弟子。
相较于宗内各峰，山外山也是灵气最稀薄的地方。
自然，比起凡界人间还是要强上不知多少倍的。
总的来说，爹不亲娘不爱，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山广人稀，空置的茅屋竹屋随处可见——
空屋都是以前的弟子留下来的。
它们曾经的主人大多数人寿已尽便老死其中，还有一部分看破修行无望，回了人间，只有极少数还能再被峰内的长老们看中，重新选入各主峰。
不过时琉他们不同。
新入门的弟子前路尚待揭晓，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尽是些未经打磨的朝气与冲劲儿。
时琉被晏秋白带去新弟子们的暂居之所，她在空屋里随便选了间，等山外山轮值的杂役弟子送来寝被之类的用具，便铺整收拾起来。
金轮悬在千里青山的尽头，将天边映透了红。云海被它烧得沸腾，最后还是合着青山一起，将它吞下了肚。
夜色降临在山外山。
时琉新居的屋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她心里算着，大约是把这次同入门的新弟子见了个遍，山外山的老弟子们倒是没人露面——
真入了修行路，便也知晓，修行终究是一个人的事情。
至少这条路是通天门还是通亡路，只见一面的仙才帮不了他们。
等终于见了新弟子中最后一个，时琉松了口气。
今日才亮起的那盏屋灯被吹灭了。
山外山安静下来。
屋里的时琉没睡，她就坐在床边，等一个人。
等了将近半夜，有人踏月色来。
门没动，窗也没动。
但一道清挺的影儿就被透窗的月色投在屋里正中。
时琉一点都不意外地从床上起身，她走向那道人影，轻声问：“你来啦？”
酆业也走近，他准备去桌旁坐下，声音还沾着夜色的凉淡：“你怎么知道我会……”
来字未出。
迎面的少女扑入怀里。
酆业怔住了。
——第一次么。
应该是第一次吧。
于他，从未有过的漫长的怔滞，也是从未有过的小侍女忽然主动的拥抱，来得猝不及防。
这若是一剑……也当是猝不及防。
这个结论可笑。
酆业却有些笑不出来。
魔微微凛眉，低眸望她，声音比起这个拥抱算得上冷漠：“做什么。”
时琉却没在意。
抱上来她就没打算在意过了，只是确定这具身体是温热的，甚至有些开始烫了，确定他胸膛没有一个很大的窟窿，里面没汩汩地淌血。
确定这个人还活着。
就够了。
时琉松开手，退开两步，这会她才安静听话地回答他刚进来时问的问题：“我不知道你会来，但想等等看。”
酆业眼神微动：“等了半夜？”
“嗯。”
“……”
换了以前，时琉大概要听见一句“蠢”。
可是没有。
不但没有，魔停了一两息，撇开视线：“玄门青峰太多，我查找罗酆石的气息，费了些时间。”
少女低头，偷偷翘了下嘴角。
酆业微挑了下眉：“不许笑。”
“好。”
时琉乖巧地矜平嘴角，仰脸。
然后她想起正事：“找到了吗？”
“没有。”
酆业走去屋里另一头，在桌旁坐下。
修长指节懒洋洋叩了叩桌面，他思虑过后，淡声道：“应是在宗主峰。”
时琉表情微微严肃起来。
“明日师传大典，晏归一会叫你拜师蔺清河，你记得拒绝。”酆业侧眸望来，在时琉开口问前说明，“晏归一是玄门掌门，蔺清河是玄门小师叔祖。”
时琉点头：“我知道，就是你说玄门内唯一对你不是蝼蚁的那个。”
她一顿，不解：“你怎么知道的？”
“白日里神识巡游玄门，听到了，”酆业随口答过，微皱眉，“不问我为什么不许你拜师蔺清河，而是要选晏归一么？”
时琉认真：“我说过不会质疑你的任何决定。”
酆业没表情了：“问。”
“…哦，”时琉一顿，“应该是因为罗酆石在宗主峰？”
“原因之一。”
酆业说完，又瞥她一眼，薄唇勾起点似笑似嘲的弧度：“你知道选师父，最重要的标准是什么吗？”
时琉想了想：“厉不厉害？”
“那你就该拜我。”酆业冷漠。
时琉：“。”
时琉听话继续：“那是什么？”
酆业垂眸，像漫不经心：“选师父，最好活得要久。”
时琉一愣。
“蔺清河，活得够久了，”酆业懒散转着长笛，“……快到头了。”
窗外不知哪来的鸦声忽啼。
凄冷清寂。
时琉怔了许久，回过神：“好。”
“他与你仰慕的那个师兄性格相像，所以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些。免得生了感情，他死了你再难过。”
“？”
时琉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个“他”是蔺清河，“仰慕的那个师兄”是晏秋白。
然后少女脸微涨红：“我没有仰慕晏秋白师兄！”
“哦？”酆业冷淡睨来。
时琉：“那是崇拜，不对，就是觉得他人很好！总之不是仰慕！”
“…啧。”
魔冷淡又嫌弃地低回眼去。
他像是没了聊天的兴致，手里握着的翠玉长笛随意往桌上磕了两下，便有两只黑色玉石材质的圆肚瓶子出现。
时琉眼神微晃了下。
她本能知道那是什么，又下意识望向酆业的手腕。
“万一我有事不在，怕你痛死。”酆业冷漠说完，就要往外走。
时琉纠结：“我带着它会不会被发现？”
酆业停下。
他垂眸，淡淡打量了时琉片刻，又一抬长笛。
像是无形的气机勾起了时琉的手腕，左手那条手链上的小石榴轻轻晃了晃。
然后一丝通透的淡绿色，从酆业握着的笛尾慢慢逸出，牵系到时琉的手腕链子上。
只须臾。
她的手链上，在光秃秃的翠玉小石榴旁边，多出了一片翠色欲滴的叶子。
时琉惊喜地抬着手腕看，又去看酆业还未低回去的长笛尾——比他笛尾缀着的那片叶子要稍小一些。
“用以储物，你今晚多加练习，”酆业注意她眼神落点，唇角薄谑微勾，“和我这个不一样，未生造化。”
“嗯！”
时琉高兴点头，然后想起什么，“这把笛子，是你的本命法宝吗？”
“……”
酆业笑意冷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晏秋白师兄的扇子很神奇，可以变大变小，他说本命法宝都可以这样。”时琉有点好奇地盯着那把玉质通透隐有暗光的长笛，“你这个也可以吗？”
某个人名让魔的心情极为不虞。
他冷冷看了眼还在盯它的小石榴：
“能。但非常有限。”
“为什么？”时琉不解。
“特殊材质所限。”
“哦。”
时琉犹豫，往前近了一步：“那它能被吹响吗？你好像从未吹过。”
魔停了两息，兀地笑了。
他俯身，把自投罗网的小姑娘的下颌捏起来，迫她眼神离开那把长笛：“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琉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了：“我能，摸摸它吗？”
“？”

第44章 玄门问心（十九）
◎“今夜，抱着睡。”◎
在前三息的时间里，酆业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时琉安静又藏着点小期盼的眼神将他拉回现实——
她是真的想摸摸他的玉笛。
确定了这个大逆不道的要求，酆业抬起玉笛，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少女的眉心：
“你，想，死，么。”
时琉揉了揉被点过的额心，酆业凶得很，但没用半点力气，眉心也只是有些凉丝丝的，像是那玉笛特殊材质的原因。
“不想，”时琉犹不死心，捂着额头仰起乌亮的眸，“只是摸摸都不行吗？”
酆业更冷漠了：“死都别想。”
“…小气。”
时琉低声咕哝。
“？”
刚准备离开的魔又停住，长睫缓缓压下漆黑的翳影：“你进玄门后，好像胆子都变大了？”
时琉抿嘴，心虚地撇开眼眸。
——
前尘镜里她被魔的投影“追杀”了不知多少个时辰，此时再出来面对这个强大了无数倍、却对她完全没有威胁性的魔，她难免轻松许多。
酆业侧过身：“为何忽然对法宝感兴趣？”
“今天师兄在送我回来的路上，给我讲了本命法宝相关的修炼内容，我觉得很厉害，可是我还没有自己的，就只能……”
时琉的眼神飘向翠玉长笛。
酆业轻眯起眼：“那他就没告诉你，本命法宝能和主人共感么？”
“共感？”时琉不解地回过头，“那是什么意思？”
“不能给别人摸的意思。”
时琉微怔，又有些慌张：“我傍晚还摸了晏秋白师兄的扇子了，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酆业：“……”
酆业：“？”
屋里温度莫名掉了一大截。
时琉被凉得回过神，正要去看酆业，面前就忽戳过来根青翠欲滴的长笛——缀着片透明似的叶子，斜着飘在她身前的空气里。
时琉一惊又一喜：“我可以碰了吗？”
魔凉冰冰地睨着她。
“今夜，抱着睡。不许松开。”
“……”时琉茫然，“？”
魔说完，既没解释，也没给时琉反应的机会，身影一震就直接原地消失了。
时琉连忙把就要落下来的笛子抱在怀里。一点温凉的，硬质的，却又非玉非石的触感，就从笛身上传回来。
而直到触碰之后，时琉才在笛骨上嗅到一点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香。
清正，纯粹，淡泊，净远，而又沁人心脾。
时琉原本还觉着抱着它睡有点难为情，可现在还有些爱不释手了，于是连用石榴手链上的叶子练习收取黑瓶时都没松开。
等练习熟练了，她便欣然抱着那把笛子钻进了被窝。
清正的淡香萦绕着她，时琉的意识很快便陷入了沉眠。
……
雾气浓重，像一场散不开的大梦。
抱着笛子的时琉走在雾中。她辨不清方向，有些茫然又着急地绕着，却怎么都看不到大雾之外的景境。
时琉皱着眉停下了。
她在原地苦思良久，干脆闭上眼睛，本能紧紧抱着怀里的长笛，然后朝着面前的方向不管不顾地跑去——
“咕噜噜。”
时琉没想到，自己一头扎进雾里，最后却是从水面上冒出头来。
有些猝不及防，还呛了她几口。
但总算是出来了。
时琉想着，小心翼翼地开始观察四周。
她身处的似乎是个很小的水池，形状不太规则，弯弯绕绕的像个海边的牡蛎壳。但池子里的水很深，也很清澈。从水面往下看，能看到池底亮盈盈的，像是有什么七彩斑斓的晶块藏在下面，折射出粼粼的光。
时琉本想探进水里看一看，可没顾上——
因为她忽然反应过来，往水里看，竟然是看不到她自己身体的！
时琉吓坏了，慌忙抬起手。
然后她就看见了透明的自己——
在圣洁又明亮的光线下，她能看到五指纤细的形线，但目光也能穿过它，毫无障碍地看到水池外中正恢弘的殿宇玉柱。
时琉有些懵。
她变成一只透明的……小水妖了？
这到底是哪？她怎么会到这里来？身体又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满脑袋的问题绕得时琉意识昏昏，她想不通，只好放下手，在水里绕着圈，小心翼翼地打量水池外的光景。
这个不规则的水池很神奇，它不在露天的院里，而是在一座巍峨又辉宏的大殿中。
大殿的殿顶高得出奇，远非人力所能及，时琉仰头看着，只觉得殿顶那些孔洞就像是夜幕里洒下的星砾。越看越叫人如坠渊海，头晕眼花的。
时琉只好挪开眼睛。
这座大殿里似乎只有两种颜色。一是目之所及无处不在的白，白得十分圣洁，纤尘不染，所有廊柱墙壁造物，好像全都是白色的。另一种是淡金色，在廊柱的上端或者下端，或是雕栏墙饰的行线，许多处鎏着深浅不一的金痕。
时琉越看越觉得古怪——
说不清原因，但她总觉着，这样的地方不像在凡尘烟火的人间。
时琉这样想着，仍窝在水池里，一动不动地耐心等着。
大约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大殿里始终悄然寂静，好像没有一点人声出现。
时琉放心下来。
平整光滑的玉石地面上，慢慢出现一点水痕，像是个很小的巴掌印。
——
透明的小水妖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从水池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直到整个人从水池里出来了，时琉警惕地站在池边，等了一会儿，约莫身上的水都要沥干了，仍然没觉得有什么像离了水的鱼那样窒息的不适感后，时琉这才放下了最后一点担忧。
她回头望了望。
然后吓了一跳。
身后通向殿外。
那是一道大开的殿门，准确说也没有门，只有壮观高耸的玉柱撑在大殿尽头，矗立于翻滚的云海间。殿外，玉石铺砌的长路通向无尽远处的雾山。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日头给整座云海烧上了金红的边，霞光翻涌蒸霨，像触一下就能将人吞没的火焰。
时琉登时打消了出去看看的念头。
变成小水妖已经很惨了，她不想变成被晒干干的小水妖。
那样一定更惨。
于是只能往大殿里面走。
时琉调转方向，然后看见了一面巨大的玉石屏风。
应当是……屏风吧？
小水妖仰着快要仰断的脖子，看那座高得仿佛无垠的镂空屏风。
她更能确定这里不是人间了——
就算让全凡界的画师和玉器师聚集起来，穷尽毕生之力，应该也没办法雕刻出这样一幅震撼人心的屏风玉画幅。
它似乎讲的是一个镇守界门的战神与无数域外天魔作战的故事。
尽管整个玉屏风的正中雕画着的只是一道背影，但时琉莫名就想起了一位只存在于传说里和凡界供奉中的神佛——
中天帝。
小水妖想着，心里有些震撼。
这里难道就是传闻中仙界的中天帝宫吗？
于是最后一丝胆怯也被渴望压过，透明的小水妖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又绕过半露天地没入云海雾山中的廊柱下，终于转进整座大殿的正殿。
正殿两旁，耸立着时琉从未见过的数座神佛像。
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态，千奇百怪，鳞爪偾张，不怒而威，神光自在。
时琉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明明只是玉石像，可她一个透明的水妖从大殿正中悄然过去，却觉得好像两旁的每一座玉石像都在盯着她看。
生生的冷意叫小水妖忍不住低着头快步过去，不敢看他们。
小水妖终于捱过漫长的殿守神像们，到了整座正殿的最尽头。
那里是一片半圆形的阶梯。
几十级宽长的白玉石阶之上，围拱起来一张白得圣洁，高而澹远的神座。
小水妖站在最底下的那级白玉石阶上，小心仰脸。
她觉得自己会看到一个无比高大巍峨、清正宽和的神佛像。
如同凡间无数座中天帝像一样。
然后时琉怔住了。
纯白神座里，没有神像，却坐着一位阖目的神明。
那是一张令金轮失色的容颜，墨如垂瀑的长发束于身后，淡金色的神印于他额心一点。他正阖目睡着，支起的左手懒撑在额侧，冷如霜玉的腕臂露出一截，于是层褛的霜雪长袍如堆叠的云迤逦下神座。
时琉呆呆望着。
为何说神圣不可亲近，她今日才总算明白了。
莫说亲近，便是只踏上第一级白玉石阶，她也觉着是对神殿圣座之上的神明的一抹亵渎。
时琉正想着，忽觉得身体有些奇怪。
小水妖低头一看——
一点小小的水痕足印，踩上了雪白无尘的第一级玉阶。
时琉：“……！”
小水妖吓得一僵，赶忙就要将不听话的脚尖收回来。
可惜晚了。
某种凛然而淡泊清正的气息忽地扩开，圣座之上，神明睁眼。
时琉惊懵仰着，和圣座上的神明对视。
那竟然是一双淡金色的瞳，如时间长河般无尽深远，又包容世间万千。
小水妖一动都不敢动。
她觉得神明只要眨一下眼睛，她就要灰飞烟灭了。
可是没有。
神明高坐圣座之上，望着白玉阶下，透明的水凝成似的小妖。
——那个每次他去界门作战，都会躲在琉璃石心的水池里，藏在水面下吹着泡泡悄悄看他背影的小妖。
神明笑了。
“你为何从水里出来了，”神明朝她俯身，伸出手，神音澹泊致远，若自九天云霄来，“……小琉璃妖？”
“——！”
忽有青山里的鸟雀声穿入恢弘神殿。
白光霎时吞没天地——
时琉一震，猛地惊醒。
她从山外山小屋的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鸟雀清鸣。
少女怅然若失地呆坐半晌，才慢慢从梦里回过神来。她低头，怀里空荡，翠玉长笛已经被主人召了回去。
屋门便在此时被人叩响。
“十六师妹，师传大典要开始了。”

第45章 玄门问心（二十）
◎拜师&变故。◎
师传大典在宗主峰举行。
新入门的弟子们，修为至多便是地境。经历过云梯界一日一夜仙气洗礼的时琉俨然成为其中之最，但她尚且离天境有一丝距离，自然同其他弟子一样，无法御物。
所幸玄门内为地境弟子及特殊情况考量，早设有飞舟，用以各峰间往来。
而此时便有一艘飞舟停在山外山的云海旁。
今日负责接引的，竟然仍是晏秋白。
新入弟子们和时琉不同，没有前一日单独接送的待遇，更未得和这位素来只存在于凡界传闻里的玄门天骄大师兄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因而在山外山的崖前，甫一听到晏秋白的自介，新入弟子们全都兴奋坏了。
“这位便是玄门第一公子吗？”
“我竟然能和传说中的人物见上一面，还是活的！大道未成我也无憾了呀！”
“听闻这位大师兄虽只是天境巅峰，但毫不逊色普通化境修者，跨境斗法如砍瓜切菜，凡界许多仙门长老甚至宗主掌门都无法和他相提并论呢。”
“那当然了，大师兄可是年轻代第一人！若不是时家出了那位天生剑骨进境奇快的紫辰仙子，那将来引领我人族抗衡幽冥、镇守凡界的，一定非大师兄莫属！”
“说到进境奇快，我们这届不是也有一个新弟子被誉为仙才吗？”
“她？她怎么可能能和师兄还有紫辰仙子相比？”
“……”
时琉因为入梦耽搁了些时间，是最后一个到的。还未至崖边，就听见了与自己相关的议论，以及新进弟子们望来的情绪各异的眼神。
无论他们对她掩藏起来、却又不可能在她眼里真藏得住的情绪如何，但人人面上都是和善带笑的。
时琉也就装作无察，点头应回。
少女视线游弋，想在人群间找到那个特殊存在。
“十六师妹。”
还没寻见，方才叩响她房门提醒她的温润声线便荡回耳边。
时琉循声望去，眼角轻弯下来：“晏师兄好。”
晏秋白眼底像漾了光的水面，微微晃动：“我方才到这边，察觉你房屋内隐有神魂波动，可是未曾安眠？”
时琉想到了那个梦，不由一停，但很快少女便摇了摇头：“无碍，谢谢师兄。”
“那便好。”
旁的弟子们尚在，不少人这会已经羡慕甚至嫉妒地看着新进弟子里独享殊荣的时琉了，晏秋白也未再耽搁，召集弟子们轮次上了飞舟。
不止有意无意，时琉等在他身旁，陪同最后。
于是崖边草坪上的弟子们都快走尽了，时琉才终于看到最后一人。
和她身上匆忙换上的那件月白袍子制式颜色都完全相近，是玄门内普通弟子的统一着装。
在旁人身上显得素淡的青色，到了他身周一绕，却好像出尘淡世的仙界青云，连那枚再普通不过的腰间玉带垂坠饰，扣合得随意，却也勒出清挺腰背，更独拔出一份凌冽夺人的脱俗感。
时琉看着，奇怪地歪了歪头。
那他又是怎么做到，明明这般明月清辉似的谪仙模样，却叫所有人好像都没办法注意到他一样？
时琉想不明白。
而被她盯着的那人，像全然不认识她一般，冷淡得目不斜视便路过她面前，朝飞舟走去。
晏秋白正侧眸，望向身旁的神色安静又有点古怪的小师妹：“十六师妹，我们也上飞舟吧？”
“好。”时琉回神，连忙应了。
几步外，刚踏上飞舟的云纹青靴一停，然后才入了舟内。
飞舟由晏秋白操控，一路向宗主峰行去。
靠在舟边，时琉望着整个飞舟的另一头。
和好奇张望的新进弟子们完全不同，那人大约倚仗没人能注意到他，懒洋洋半阖着眼，一副昨晚没太睡好的倦懒模样。
时琉轻挠了挠额角。
那个梦里……圣座之上的神明模样，她在醒来时竟然就有些记忆模糊了。
气质也孑然不同，天差地别到难以想象——
可她怎么就偏觉着，他和祂很像呢？
时琉正想着，目光里的酆业兀地撩起了眼帘。
漆黑如星子般的眼眸冷淡睨来。
[不许再看了。]
[…哦。]
少女没什么表情地，但不知怎么就能让他觉着有些怨念地跌下了眼睫。
酆业薄唇勾了勾，等回过神，很快便被他自己抑平了。
他垂眸，微皱着眉扫过松懒张开的五指间。
没人能看得到翠绿叶子正在他指节间慢悠悠地转着——那里面是他今早不久前才收回来的翠玉长笛。
只是让她抱着睡了一晚，虽然起初有些不习惯，但毕竟于他，这些还算不得本命法宝，若不情愿共感，那不自在处也能屏蔽。
可竟能将他拉入的那个梦，又是怎么回事。
酆业想着，清隽脱尘的五官越发冷峻了些。
——
同样的一张面容，此时正显影在宗主峰长老堂的大殿中。
“入门弟子第三十一名，封邺。”
袁回一本正经地站在一众长老面前。
他是唯二给晏秋白这次监管天考打过下手的，另一位仲鸣夏又是天哑，总不好她画长老们看，于是只能让他来做这个介绍的了。
前面三十个说得他口干舌燥，到了这个，卡壳几息，袁回认真转向众长老们：“总的来说，这名弟子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长老们多看了他两眼。
袁回苦叹：“那就是除了好看，平平无奇啊。”
“……”
鸦雀无声里。
长老中的袁沧浪瞪了他一眼。
正中的晏归一望着显影影像里的懒淡得半垂着眸的青年，却也笑了：“袁回，你莫不是私心编排他吧？”
“掌门，您这就太冤枉我了，我是那种会嫉妒他好看就说他坏话的人吗？”袁回立刻严肃辩解，“就第二考里，他才刚刚上了五十级云梯——要不是我们从未公布过第二考取用的标准，我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在那里结束的了。”
长老中有人不死心地问：“第三考里，他表现如何？”
袁回翻了个白眼：“所有弟子斩前尘的时间加起来，都快没他一个人的时间长了。也不知道在前尘镜里面费了多少工夫才终于完成的。”
——
好巧不巧那天晚上他替晏秋白值守前尘镜，熬了大半夜，等在山门大阵外困得死去活来，不知道怎么就靠墙睡过去了，兴许是没睡好，还做了个噩梦。
一想起噩梦里血肉纷飞白骨支离的人间地狱似的模样，袁回脸都青了。
他赶忙甩了甩脑袋，不再回忆。
座中之前发问的长老遗憾摇头：“那确非可造之材，徒生皮相了。”
“这种碰运气进来的弟子，还是留在山外山吧。”有长老应和，“省得招入峰内也好些年难破地境，到时候还要再发落回山外山，徒惹人心境难平。”
“是啊。”
想起以前因此心境变故生乱的弟子，座中长老们纷纷点头。
晏归一端坐正位：“既如此，诸位长老对择选再无异议了吧？”
“是，掌门。”
晏归一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袁回撤去显影，到一旁候着去了。
这段也是历届玄门天考后的常规流程——免得未作商议，在新进弟子们面前长老间再起了争执，惹得后辈惊议，有失仙门颜面。
不多时，殿门口进来个作揖的弟子：
“掌门，新进弟子们已经到峰顶星台了。”
“好，知道了。”
晏归一从主位起身，“那便请主位长老随我一起，移步星台，为新进弟子们共襄师传大典。”
“是，掌门。”
师传大典比时琉想象中还要费事许多。
首先便是列数玄门自创立以来的典祖记事，颂扬玄门为人族抗击过幽冥妖皇殿共犯凡界那场大战的师祖先辈们。
——
时琉在里面听见了好些句“妖皇文是非”，难免想起前不久还和她们同桌共饮的血眸妖族，不由心虚地低下脑袋。
随后便是入门祭文，须得新进弟子们共同盟誓——虽是修行，但要以荡平妖魔护佑苍生为己任，不得仗法行凶，不得欺压凡俗，上无愧天道，下无愧黎民。
时琉同其他新进弟子们一样，一句一句跟着念完，但念时她不由得走神，想回头去看看站在最后的酆业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只是旁边长老们中慈眉善目别有期盼地望着她的眼神太多，她怕为他招致麻烦，就忍住了。
但酆业神情，也不必看，她大约能猜到。
当是漠然冰冷，或者睥睨嘲弄。
——
若是不负苍生但被苍生所负，天理又何昭？
时琉眼睫颤了颤，她不敢再想，低下头去。
等入门典结束，便终于到了师传大典的最后环节。
新弟子们早已忍不住了，有人攥拳，有人紧张，有人期盼，有人激动。众人视线纷纷聚在星台正中。
晏归一示意长老们可以开始了，便自退一步。
于是风云卷动的宗主峰峰顶星台上，长老们的声音辽阔幽远，依次响彻翻腾在云海之中，如化云龙——
“新进弟子柯洪轩，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潜林峰修行？”
“弟、弟子愿意！”
“新进弟子邬黛，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天全峰修行？”
“弟子愿意！”
“新进弟子……”
“……”
这样响了大约十遍。
被点到名的弟子们自然都是迫不及待的，应下愿意后，便到开口的长老身后站着去了。
而后星台旁，云海短暂地寂静了片刻。
剩下的弟子们焦急而紧张地等着。
还有一些人的目光带着各种各样的诡异情绪，纷纷落在剩下弟子中为首的少女身上。
时琉低着头。
她也很紧张。
但她紧张不是怕没有长老选，而是忽然想起来，她忘记问酆业，要用什么理由拒绝小师叔祖蔺清河成为自己师父这样一件全天底下没人能拒绝的事情了。
这很要命。
更要命的是，她怀疑酆业觉得这拒绝理所应当，他也根本没想。
在越紧张越有些一筹莫展的时刻里，时琉终于还是听见那个注定要响起的声音荡入云海中了——
“新进弟子封十六，”掌门晏归一带着笑容，上前一步，“昨日我与小师叔祖传讯，他愿意收你为徒，你可愿入他门下，进寒峰修行？”
“……”
星台上一片低声哗然。
震惊的自然是那些新进弟子们，以及昨日不在长老堂所以并不知道这件事而瞪大了眼睛的袁回。
如此殊荣，许些弟子惊愕甚至嫉妒得表情都有些变了。
尤其聚在时琉身后，看起来注定无望入内峰，只能待在山外山的那些新弟子们，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玄门一剑定天下”，人间几千年的传说，对于站在为首的少女来说，竟然真的就近在眼前了。
可震惊没有结束——
随着低声哗然之外，整个星台上的寂静持续，所有弟子乃至长老都开始露出奇异的眼神和反应。
越来越多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汇聚在时琉身上。
低着头的时琉脑袋里想得依然空白——
她绞尽脑汁，还是完全想不到什么可以成为理由的借口。
时琉紧张地握起手。
“十六师妹？”新进弟子们不远处，晏秋白意外回身，低声提醒。
“——”
时琉眼皮轻跳了下。
她知道不能拖下去了。
“请掌门…恕弟子之过，”时琉深吸了口气，拂起衣袍跪地，“弟子想要拜入掌门门下，请您收我为徒！”
“……”
场中惊声再起。
连晏归一都短暂地怔住了。
等回过神，他一抬手，便有无形气机压下场中弟子抑不住的惊议，他望向同样惊得嘴巴都张大了的袁回：“袁回。”
“啊？弟、弟子在。”袁回过于震惊，反应不及，连忙作揖。
“你先带其余新弟子们，到峰内偏殿等候吧。”
袁回依依不舍地咧了咧嘴，但到底不敢在正式宗门大典的场合放肆，只得蔫巴应下：“弟子遵命。”
剩下的二十名无人收徒的弟子便在袁回的引领下，表情怔滞或失落或震惊地往星台下走去。
而场中。
趁着长老们间低声讨议，晏秋白微压低了声，语气清和：“十六师妹，你可想好了？”
时琉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
——
到最后走前，酆业都没有神识传音或是什么告诉她该如何分说。
那就当真只能靠自己了。
时琉在心底轻叹了声，仰头看向晏秋白：“谢谢师兄，我想好……”
少女声音忽停。
望着侧前方，一袭月白长袍身姿清正的晏秋白，忽地，昨晚一点随口聊起的话声掠过她脑海——
……“他与你仰慕的那个师兄性格相像，所以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些。”……
……“我没有仰慕晏秋白师兄！”……
……“哦？”……
时琉未来得及再做思虑。
头顶，晏归一收敛笑容的声音显得端方肃穆：“新进弟子封十六。”
“弟子在。”时琉立刻回过身。
“你须知，小师叔祖乃我玄门剑镇山河之人，有他为师，是我玄门中弟子毕生难求之殊荣，你为何不肯、坚持要拜入我门下？”
时琉低身作礼，抑平了颤音：“弟子……”
若说自认资质不足，所以弃小师叔祖投掌门，那难免有当众责难掌门低了小师叔祖修为一大截的意思。
其余理由更难服众。
站在时琉身侧，晏秋白微微沉眸，到底还是未能抑下心头那一分见她与众不同。
月白长袍前襟一撩，晏秋白单膝跪地，便要代她暂揭过：“掌门，十六师妹应是……”
“掌门，弟子不敢欺瞒。”
——
几息过后，时琉终于平稳心绪。
到头来实在无法可想，只能赌了。
于是少女清声盖过晏秋白，她微红着脸颊，仰起眸子直望前方，也掠过身前月白袍影：“十六在山下时便敬慕秋白师兄风采。与师兄同门同师，是弟子心之所愿，求掌门应允。”
“——”
星台之上，蓦地一寂。
片刻过后。
长老们面面相觑，中间拎着酒葫芦却难得醒酒状态的兰青蝶噗嗤一乐，扭头看表情古怪的晏归一：“掌门，我玄门内多少年没这么直爽快意的女弟子了，您要是不要，要不让给我如何？”
她身旁，邱明生连忙给她拉回来：“兰师妹又喝多了，言语失礼，掌门勿怪。”
晏归一摆摆手，示意没关系，这才扭头看向星台下。
正单膝跪地的晏秋白这会儿表情没比他淡定到哪儿去。
想起方才晏秋白竟主动违例求情的势头，晏归一轻眯了眯眼：“十六，你当真不改主意了？”
时琉刚刚好不容易一鼓作气说出来的话，这会没脸看前面的晏秋白，脸快低到地上了：“不改…了。”
“好吧。”
晏归一也笑了，“既如此，那便我代小师叔祖之劳收徒便是。”
“谢…掌门，师父。”
时琉红透了脸颊，跪礼到地。
——
一炷香后，宗主峰，议事殿偏殿。
袁回带下来的新进弟子们全都垂头丧气地等着，有的干脆就成了入定的木头，大约是没办法接受必须留在山外山不能入内峰的落差，一个个神思惘然。
唯独一个例外。
无人注意的殿门旁，酆业靠坐椅中，懒洋洋把玩着翠玉长笛。他神色清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此时，两名峰内值守执事从殿外远处经过。
声音飘入他神识里。
“听说了吗？封十六方才在星台，当众说自己爱慕大师兄晏秋白已久，甚至为了他放弃拜师小师叔祖呢！”
“什么？她入山门就是来紫辰仙子抢秋白师兄的？？”
“……”
四月天里，却有寒风骤扫。
门边树上一只叽叽喳喳的鸟雀叫声戛止，从枝头冻僵跌落。
殿门内。
酆业冷淡抬眸，望向殿外：
“——？”

第46章 玄门问心（二十一）
◎[她是你今生死劫。]◎
在宗主峰的星台上，直到行完拜师礼，时琉都一直是低着头的。
她实在无颜见旁边的晏秋白师兄。
余光都不行。
好在晏归一还算善解人意，遣散长老后，他似乎也看出了时琉的不自在，不由笑了笑，朝晏秋白示意：“秋白。”
“弟子在。”
“既然封十六已入我门下，从今天起，她也就是你们的小师妹了，你要好生照顾她。”
“是。”
晏秋白略作迟疑，还是回身看了眼跟在几丈外远远站着的小姑娘。
她低着头，努力藏起的脸颊却是掩不住地透红，也不敢抬头看他。
晏归一停顿了下，跟着望向时琉：“小十六，这位是，嗯，你也清楚，今后他就是你大师兄了。宗内事务繁忙，我门下的弟子事务都是你大师兄打理，在你晋入化境之前，也循例听从你师兄教授，可有异议？”
“弟子，”时琉憋着呼吸作礼，“…没有。”
长老们已经离开，师传大典也正式结束，如今就是长辈晚辈间闲议——
在峰内听过弟子议论，袁回刚跑上星台来看热闹。他本就憋了大半天，装得正经模样，这会不必再端，袁回终于忍不住了：“掌门，这小师妹哪会有异议，我看她巴不得呢。您这是要送晏师兄羊入虎口啊？”
“——”
刚要直身的时琉顿时僵住了。
“就你滑头，”晏归一绷不住，气笑地训了句，“胡乱用词，再让我听到，我可要叫袁长老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一听爷爷的名头，袁回顿时哑巴了。
晏归一侧了侧身：“秋白，你稍后便带你小师妹去峰内的弟子居所，让执事们收拾出间屋子来给她。”
“弟子遵命。”
晏秋白温文作礼，恭等晏归一离开。
时琉跟着行礼，中间却忍不住悄然抬眼望这父子俩。
……难不成，小道士，不，圣女说的是真的？
晏掌门和晏秋白师兄并非亲生父子？
不然怎么会如此客气疏离？
时琉还没想通，就见身前的晏秋白直了身，折扇在空中虚虚一点，就把旁边低着方脑袋弯着腰要偷偷溜走的袁回给拎了回去。
晏秋白温和：“羊入虎口？”
袁回立刻把脸一虎：“谁说的？谁！怎么能这样说我们晏师兄呢！我们晏师兄，玄门天骄，怎么可能是羊——哎哟！”
没说完，就被折扇敲了下脑壳。
看力道，大约是不重但也绝对不轻的。
以袁回天境巅峰的修为，额头也都隐约泛着红了。
方脸捂着脑袋，眼神幽怨，他看了看晏秋白，又看了看后面悄然看热闹的新来的小姑娘，气得哼哼了声：“我这就去找时璃师妹告状！说你要跟别的小师妹一起跑了！”
话声未落，袁回已经运气，扭头就往星台下跑。
晏秋白也未拦他，笑着看他背影消失在山石后。
等了几息，晏秋白才稍敛神色，转身回来：“十六师妹，袁回从小长在山门内，言行无状惯了，你莫放心上。若是今后他仍来你面前多言讨嫌，你告诉我一声便是，我自会替你惩治。”
“谢谢师兄。”
时琉直身，有些担忧地望着那块山石后虚隐在云雾里的小路，“他是不是真跑去……告状了？”
晏秋白正想开口。
时琉连忙转回来，红透着脸颊但又努力绷住，很是认真地给晏秋白行了一个长揖到地的大礼：“对不起师兄！我前面，前面拿你当借口了！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绝没有要插足你和时璃，师姐的意思！”
晏秋白一停，将人扶起：“我没有误会，也知道你只是一时情急。”
时琉松了口气，还透着嫣红的脸上眼角都轻扬起来：“师兄没误会就好……”
“但是。”
晏秋白无奈垂眸，问：“是谁与你说，我和时璃师妹几时有过什么能被插足的关系了？”
时琉一呆。
她脑袋里都有点空白。
从幽冥到凡界，从时家到玄门，甚至是天底下都人尽皆知，玄门天骄与时家紫辰是终究要结为道侣的。
这，这还需要谁与她说吗？
不过晏秋白既然这样说了，时琉自然也不会傻到直言。
她不说，晏秋白显然也能猜个七八：“小师妹之前说，在凡界看过我许多传闻话本，但你既入玄门，就该能知道，凡界许多传言当不得真。”
时琉有些迟疑：“那，师兄不想与时璃师姐……”
话出口，时琉便想起自己已经并非时璃的姐姐，并无过问资格。尤其在玄门，她初入不久，这样私下提起难免冒昧。
时琉为难地停下，正想转开话题——
“不想。”晏秋白声轻，却如金石击鸣，斩钉截铁。
时琉有些意外。
晏秋白沉望着她：“从前我与时家相近，是因为我有心事未了，有故人未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也确实被人蒙蔽，将时璃当作故人。虽始终觉着有异，但那人于我太重，不敢妄断，这才未能在最开始谣言产生之初就将一切斩断。”
时琉听得似懂非懂，勉强跟着他思路：“那现在，师兄找到要找的人了吗？”
“找到了，却又弄丢了，”晏秋白眸色深深，如秋暮消沉，“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时琉眨了眨眼。
想了几息，少女没什么表情地仰脸，但眼睫都绷得肃然：“师兄不必忧虑。我相信，有缘之人定能相逢。你要找的人，也一定就在什么地方等你呢。”
“……”
晏秋白怔然看着她。
时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就矜着笑往星台下走：“师兄，能麻烦你带我到弟子居所吗？”
晏秋白回神，“自然。”
两人身影没入山石旁的绿梢丛。
绿梢丛后，又见绿梢——
不同于峰顶星台寥廓，这里却是以山为背，凭溪为绕，几座弟子屋居错落林中，比山外山要肃整规模些，但依然是简朴淡雅的风格。
走过漏下晨光的石板路，穿林打叶，晏秋白的清声也如风声，萦在时琉衣角身侧：
“掌门门下，你是第五徒。除我之外，你二师姐名为时璃，三师兄名为展天鹤，四师姐名为仲鸣夏……”
话声正如丝竹清鸣，忽地一停。
两人正前方的石板砖上，一只修长雪白的鹤昂首挺胸地阔步而过。
时琉头一回见，不由讶异：“师兄，这就是传闻里的仙鹤吧？”
“？”
仙鹤似乎通人言，没入丛林前，很是高冷又嘲讽地瞥了她一眼。
晏秋白无奈：“刚刚过去那位，就是你三师兄。”
时琉：“？”
时琉：“？？？”
差点石化在竹林里的小姑娘大约用了十息才回过神，收回惊呆的目光：“三师兄，竟然是只妖……”
“妖精”“妖怪”都不妥，时琉抿了抿唇，“鹤？”
晏秋白含笑回眸：“不是。”
“可他刚刚就是那样过去。”时琉就差学那只仙鹤昂首阔步的模样了。
见少女灵动神态，晏秋白眼底笑意晃荡得厉害：“我玄门不禁山野精怪，一视同仁，只要不作恶。妙语峰前些日子还带回来只化形异兽——但你三师兄情况不同，他只是喜欢钻研些古怪的丹药阵法之类，其中尤喜研究能将人暂时变为灵怪动物的丹药。”
这喜好……
时琉一时无言以对。
到房屋前，晏秋白已经给时琉介绍过了同门几位师兄妹的大致情况。等进到院内，领时琉简单参观了她的这处三间屋子的未来居所，晏秋白正准备领她去峰内熟悉其他地方，就忽收到了门内剑讯。
金色小字浮现空中——
[大师兄，掌门有事不在峰内。山下有十几位仙门与世家长老到访，欲商谈三个月后道门大比之事，还请大师兄代掌门出面。]
晏秋白收剑讯并未避讳时琉，所以时琉站在一旁，也看得清清楚楚。
不等晏秋白为难，时琉主动开口：“师兄，我今天刚好有些累了，想在屋里休息，你先忙吧。”
“也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事便与峰内执事说。等我稍晚些时候，再来带你熟悉其他峰内事务。”
道门大比毕竟是凡界仙门间的一场盛事，事关重大，不能怠慢。
晏秋白嘱咐几句，便快步离开了。
等晏秋白走后，空荡的竹屋里就只剩时琉一人。
她左右看看，还是觉得房间里空得有些清冷，想了想，她便调动起灵力，将手链上小绿叶里装的物品全都取了出来。
连同峰内执事提前送来的衣物、基础佩剑之类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收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直到桌上只剩下两只黑色圆肚瓶。
时琉面上悦然轻松的情绪淡了淡。
她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只。
下个月圆之夜就是今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不用依靠这盛着酆业的血的瓶子活着——不必每喝过一次，都觉着心里对那人的负疚感再翻一倍。
时琉垂眸，将瓶子在掌心握紧。
便在此时。
竹屋的门忽然大开。
“——！”
时琉一惊，抬眼，望见站在门口的陌生女子时，她再想收起桌上和手里的黑瓶已然来不及了。
对方不作声地望着她，眼神奇异，像是某种打量，深深又幽远。
时琉警惕地放下瓶子：“你是谁？”
对方停了停，手指轻勾。
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便浮现出一行透明的字——
‘仲鸣夏。’
时琉怔了下，窘然作礼：“对不起，鸣夏师姐，我没有认出你来。”
——
来路上她已经听晏秋白师兄讲过，仲鸣夏是师父晏归一游历凡界时在山下带回来的天哑之人，既说不了话，也用不了神识传音。
这位师姐走路也好像全无声音，几步便到了时琉面前。
‘你就是三师兄说的新来的小师妹吗？’
时琉点头：“封十六，给师姐见礼。”
‘不用多礼，我不喜欢这些。’
仲鸣夏看着确实没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拘谨，很随意就进来了，站到桌旁，然后芥子戒上亮光一闪。
一把硕大的重剑横在了桌上。
可怜的木桌没能承受住，裂开缝隙，然后夸呲一声。
“！”
时琉一惊，另一只黑瓶还在桌上——
仲鸣夏随手一捞，那黑瓶和重剑就一并到了她怀里。她低头，对着裂了的桌子皱了皱眉，小拇指翘翘。
‘这桌子不行。’
‘明天我让峰内执事给你打一张玄山玉的。’
写完，仲鸣夏抱着重剑和黑瓶，来到时琉面前，把重剑往她怀里一搁。
压得时琉往后弯了下腰才抱住了。
对着手里不知道多少分量的重剑，时琉懵然仰脸：“师姐？这是？”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我最初适应地境锻体就用的它。’
仲鸣夏随手写完，低头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抬回头。
‘这又是什么，酒吗？’
“不，不是。”时琉心惊胆战地望着仲鸣夏的手心。
好在对方没多研究，就在她怀里找了个空，把黑瓶放上去了。然后仲鸣夏背身出去，只留下一行小字浮在空中。
‘晏秋白有事，时璃在闭关，展天鹤现在是只鹤，只有我能带你转转了。’
时琉有些反应不及，只能先把怀里东西收回叶子里，快步跟了出去。
——
房门一关再一开。
时琉便已经被仲鸣夏带到了宗主峰内的藏书阁。
‘此阁内的功法、术法你都可修行。但须过问师父或者师兄，由他们为你指点，免生祸事。’
‘今日你便留在阁内观摩群书，确定修炼方向。’
‘待确定后，自行回去便是。’
“是，师姐。”
时琉作完礼，直回身后，面前已经没人了。
对着空门茫然片刻，时琉也不再费心，转身便走进藏书阁的里面，浏览走过那一排排让人眼花缭乱的功法秘籍。
……
时琉在藏书阁里这一待，便待到了日薄西山。
她坐在藏书阁的一张书案后，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睡了过去，
应当是昨夜大梦，今日又操劳，没能睡好的缘故吧……
时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书案前慢慢直起腰，准备把自己没看完的那本秘籍放回去。
只是刚起身，她就看到桌角几本书里，其中一只金色丝线编织外封似的小册子。黄昏昧色投入窗内，晃得小册子上如红轮落海般泛着粼粼层金。
时琉犹豫了下，俯身，把那本小册从一堆书中抽了出来。
《三界奇物录》。
时琉顿时来了兴趣。
反正薄薄一册，想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她自小饱读医书，便对灵物类的东西最感兴趣，看到这样敢拿“三界”开篇的小册子，自然是忍不住要看看的。
时琉想着，将小册子放在书案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笔墨淋漓的大字——
[三界第一灵物]
时琉眼睛亮了亮，迫不及待翻过去，想着是不是天檀木。
然后几行小字便入了她眼底。
[九窍琉璃心]
[混沌分仙凡，数万年未得一见。传闻中须以琉璃石心孕育万年，再行转生之法，方得此三界第一灵物。]
[食之，一息成仙。]
时琉怔怔望着，也忘了翻页。
雪晚的声音也一并回到脑海。
……“若说地境一丝，天境十丝，化境百丝，那对九窍琉璃心来说，天地灵气就是取之不尽，一日千里！”……
……“你怎么会不知道九窍琉璃心？”……
……“不对啊，你自己明明就——”……
时琉眼神空茫地低下头，又仔细，认真，缓慢地把那几行小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读的时候，她脑海里不断闪过去的，是她和酆业在丰州鬼蜮相遇时的无数帧画面。
所有曾说不通的地方、她不理解的他的言行，此刻全部迎刃而解——
原来她便是他最早所欲得的“仙丹”。
“——！”
桌案上的册子被推开。
少女苍白着脸从桌前起身，她有些狼狈又踉跄，却坚决地朝着阁外、朝着玄门的峰内飞舟渡口跑去。
她要听他亲口所言。
少女身后，不知哪来的风，吹得桌上小册子哗哗翻动。
等它停下来，书册已然翻在最后一页上。
中间同样也是几行小字。
[劫境玉]
[传闻中为三生石残片，三界罕见。]
[滴血，即见死劫。]
小字之下，还配上了一张墨笔描图——
那是一块棱角嶙峋怪异的玉石。
而一模一样的一块玉石，此刻就在山外山。
挂着“封邺”字牌的茅屋内，桌案正中，劫境玉在将合的夜色下忽闪着冰冷的微光。
酆业漠然望着。
劫境玉的玉面上，此刻正落着两滴覆盖的血。下面那滴已然干涸，而上面那滴，刚从他指腹落下不久。
微光映在昏昧的屋内。
清冷如水的玉石面上，正亮着一副画似的显影——
仙界雾山云海间。
界门之下，魔俯身吻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子，双目紧阖，显然动情至深。
而下一息，魔怀里的女子忽睁开眼。她从身侧拔出了一把翠玉匕首，抵在了魔的心口。然后四目相对——
她一寸一寸，在他眼前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
直至画面碎去，魔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前，他都未停下那个被血染红的吻。
像自甘赴死。
“……”
酆业垂下眸。
冰冷而漆黑的魔焰转为丝缕的实质，从他袍袂慢慢攀起。
许久，魔阖上眼。
桌案上的劫境玉旁，刻着不知什么人，连同劫境玉一并给他留下的金色小字。
此刻正缓缓消散——
[她是你今生死劫。]
[你会爱上她，然后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
[万死之仇，功亏一篑。]
“——笃笃。”
屋门兀地叩响。
魔睁开眼，冰冷暴戾的漆眸望向门外。
劫境玉，整面桌子，再到屋里的一切，在他身周缭绕的黑雾里无声而缓慢地化作齑粉。
门外。
少女低声：“酆业，你在么。”

第47章 玄门问心（二十二）
◎【一更】那你便吃了我吧。◎
叩门声里，魔抬眸望向窗外。
人间清月的轮廓藏在云后，光华噬尽，正被夜色徐徐染上再难以褪却的黑。
明夜的明月或许依旧清辉如水。
可它还是这轮明月吗？
更何况，劫境玉里，时琉握着一寸寸刺进他心口的那把翠玉匕首，他虽还未见到过，却看得穿它的本相——
与长笛、神脉剑、天衍印相同，都是这三界里唯一一种能断灭他这最后一缕神魂的材质。
这一点三界近无人知。
也因此，酆业很清楚劫境玉未有半分作假——若玉中画面发生，那便是他无以逃脱的死劫。
比万年前三界之战更彻底。
他的明夜，将再无明月升起。
“……笃笃。”
叩门声再次响起。
“酆业？”
魔偏过视线，漠然望向门外。
一两息后。
空荡而只余四壁的房屋内，魔的身影如镜花水月般慢慢淡化，褪去。
与之同时，屋外站着的时琉只觉着浑身被什么冰冷至极的气机近压迫之势地席卷一裹，随后整个人便原地消失——
时琉再睁开眼时，人已在一片密林旁的空地处。
林旁瀑布在夜色里如练如雪，白得刺目，每一道飞流而下的水都如剑一般，凌厉无匹，将瀑布下的山石削磨得光滑如玉。
然后水流入了缓势的溪河，自高而低，平缓清澈地淌过时琉的脚边。
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不知还是否在玄门内。
可时琉只有短暂的一息怔滞，她便回身，紧紧望着溪边褪去那身青衣而如一道雪华的身影。
“说。”
那人声线寒寂。
不知是今晚的月华还是瀑布山溪太冷，染得那抹雪白长袍也疏离清冷，如在天巅，如隔云泥，孑然遗世，遥遥不可及。
时琉忽觉着，自己朝他跑得太急、跑得惴惴而火热的心口也像是被什么冷水浇过，沾着山水凉意的风将她一吹。
她轻栗了下。
“酆业，”时琉声音微颤，“我真的便是，九窍琉璃心么。”
“——”
林与瀑布蓦静。
林中夜莺止鸣，风声忽坠，连飞湍的瀑布都戛然而停，仿佛整个世界都将在这一息之后归于寂灭。
然后。
“叽喳。”鸟雀重啼。
“呼——”夜风再起。
“哗——”白练直下。
溪旁雪白的袍袂也轻轻飞起。
就仿佛那一瞬的死寂只是时琉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九窍琉璃心，仙界天门之下，她能轻易分辨人心，明晰那些旁人眼里无形气机的本相——
因此她很清楚。方才并非时间停歇，而是足叫天地一滞的杀意。
——酆业对她的杀意。
被云染得昏昧的月下。
少女阖了阖眼，面色无端苍白了些。
但时琉还是固执地问出了第二句。
“三界苍生皆是蝼蚁，但被你留在身边的，是我，而不是旁人，是不是因为……”她面色更白，唇也轻颤，但还是狠狠咬了下，然后坚持说完，“——因为一旦罗酆石的夺取失败，九窍琉璃心，就可以成为你重回仙界的第二个选择？”
这一次没有时停，也没有杀机。
夜风只携回魔的一截低哑薄凉的笑。
“是又如何。”
“——”
天地还是静了。
也或许是时琉心里的天地静了。
她心中深藏的那个角落，不知何时抽根，发芽，吐枝，生花……绿茵蔓延过荒芜，蜂蝶萦绕浅丛，于是初阳渐起，草长莺飞，春光明媚。
然后耳边响彻那句“是又如何”。
天地便寂灭。
那方不知何时悄然长起的如画世界顷刻成灰，只余下一片黑色的，黯淡的，空荡荡的窟窿。
空洞里何处生风。
时琉不觉着疼，只觉着空茫地冷。
她知道魔无情，知道魔喜怒难测，她只是从未想过，他给予她的一切温暖或颜色，全都只当她是颗“仙丹”养着。
“怎么，这便生气了？”
魔却笑了，转过身来，他被霜意染得冰冷的眼尾微微扬着，那双漆黑眸子里邪气凛然森冷。
他偏过脸，嘲弄又凉薄地睨着她：“不是你说的么，你的命属于我，说你会永远服从我、追随我、永不背叛么？——尚还未至末路，你便已经后悔，按捺不住，想要造反了！？”
每问一句，他便近她一丈。
尾问落时魔已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睨着她。
他眼神凛冽戾重，像是被冒犯极了。
时琉仰头，一丝不落地望着魔的五官，模样，每一点细微神态。可不管多少遍，她还是觉着面前的魔遥远又陌生：“…不一样。”
魔冷诮地笑：“都是为我赴死，有何不同。”
“……”
大概是离着太近了。
他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的那个眼神，终于还是让时琉心里泛起一片麻木的刺痛。
刺痛令人生恼。
时琉应当是在她尚短暂的人生里，少有地，甚至是第一次地，当真为什么而生出恼恨的情绪。
而恼恨叫人失去理智。
她也一样。
于是青蛙跳进溪河，溅起的水拨动无弦的夜色，风吹起少女的青袍——时琉第一次主动地，踮脚吻上魔薄厉的唇角。
和她想的一般，凉薄得像冰。
魔僵滞在溪旁。
这个吻太轻也太生涩。
像花瓣落于唇上。
十六七岁的少女终究是有些矮的，她踮脚到他跟前都费劲，身影单薄摇曳，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倒回去。
尚未思考的第一息，酆业抬手便想揽住她纤细的腰。
直至劫境玉里最后一幕掠过眼前。
魔身周夜风一凛，他单手改去握住她脆弱的颈，将她扼下，身影虚晃，轻易便将少女狠狠抵至旁边粗粝的树上。
砰。
树枝将夜色摇晃。
时琉吃疼得皱眉，却固执地仰眸看他，神色苍白而倔强。
“我说过，不许再动摇我，”魔低眸俯近，眼神戾然，指节也缓缓收紧，“……我的话你也敢忘？”
时琉呼吸微窒：“是你先这样做的，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不一样——若你只当我是备选的‘仙丹’，又为什么要这样？”
“你于我，自然不只是一颗仙丹。”
魔深深地望着她，宛若深情。
却在某一息兀地笑了：“你未曾发觉么，晏秋白从第一次见你便对你不同，魇魔梦境是欲望所生，他若在其中第一个寻得你，那更说明你对他的意义特殊——罗酆石所在，其父晏归一必然清楚，若不利用你，便是将他父子二人折磨至死，也未必能问出罗酆石的下落。”
时琉瞳孔轻颤，连魔的五指从她颈下松开撤走也未注意。
少女终于垂下头颅，声音轻哑：“原来你是想，利用我，让我帮你接近晏秋白师兄的。我以为……”
“以为什么，”魔戾声打断，他捏起她下颌，迫她仰起苍白的脸与他对视，“你最开始不是很清楚你在我眼里不过是只蝼蚁么？怎么，几个吻便叫你动摇了？”
时琉在魔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它被他薄厉讥诮的笑意割得残破，在这眼神下，巨大的羞辱感密不透风地笼罩上来，令她窒息。
她闭上眼不去看他，也藏住眼眶里的湿潮，挣扎着想掰开魔钳她下颌的手。
这反抗却只叫魔眼底冰冷的戾意更浓重。
细小诱人的泪珠从少女紧阖的眼睫间颤抖着出来，看得酆业眼神幽沉，轻易便擒住她纤细手腕，将它抵上胸膛。
而后魔低头，折磨羞辱似的，吻去少女睫上的泪，又粗暴去吻她咬着的唇，纤白的颈。
他一边用力吻她，一边迫她的手按在冰冷空荡的胸膛上——
“魔的吻你也当真，”他狠狠捏着她的手，像要捏碎了塞进没有一丝波动的心口，漆目里嘲笑冰冷，“那你便来试——试我是否真的会对你这样小小的蝼蚁动情？”
“放开——呜……”
“你是太天真，还是看了太多俗世里可笑的情爱戏本？”魔狠厉冷漠地将她钳制在身前，不留余地地吻她至深，“我死那日被人从仙界界门钉进幽冥天涧，被数万年里我曾亲手镇压的无数域外天魔啃噬神魂、万年才得回返幽冥——我早已是死了万年死过万万次的恶鬼，恶鬼如何爱人？”
“……”
时琉轻颤着，慢慢停了挣扎。
“还是你以为，我背负这样的恨活最后一回，是来陪你走可笑的人世情爱戏本？！”
“……”
林间凄厉的风终究还是停了。
魔也终于松开她。
溪旁少女清丽的面庞垂坠着泪，却安静下来，慢慢没了神情。
“你说得对。”时琉轻声。
她擦净泪，又捋平、肃整自己有些乱了的衣襟，长发，像一点点归整自己不知何时岔了的心思和情绪。
一缕青丝缠在低垂下来的树梢上。
她轻扯了下，没能解开。
魔撩起尚戾沉的眸，盯着那缕青丝，欲动。
少女纤细素白的手指并起，乳白灵气运转，她轻轻一拂。
嚓。
如无声的利剑划过。
青丝断开。
那缕没了根系的青丝拂荡在垂折的树梢上。
时琉没再看它一眼，便转回身：“你说得对。”她又安静地重复了一遍，“归根结底，是你救了我，而我没什么好还。你想拿我当仙丹，这合情合愿。”
魔未言语。
只低抑着的眼角像微微抽了下，他侧眸望她。
时琉仍垂着眼：“罗酆石是你第一选择，我若帮你取回，算作报恩。那时候，我于你应已无用，请你放我自由。”
魔冷然睨她：“若你取不回呢。”
时琉终于仰头，那双澄净的眸子此时如月掩云后，不见清辉。
她便那样望着他，轻声。
“那你便吃了我吧。”
“——”
魔眼神骤深。

第48章 玄门问心（二十三）
◎【二更】无情无欲得像块石头。◎
夜风里，林间的肃杀气，仿佛都因为时琉的话而更重了几分。
雾气在山涧间冰冷地涌动着。
时琉却像无察，她低回头去：“但若我真能将罗酆石寻回，请你说话算话——它便算赎我一身。此后天高水长，你我再无干系。”
魔的漆眸里寒色如星砾微熠。
许久，他偏过脸去：“好。”
“在那之前，你仍是我的主人，”时琉轻声，“你的一切命令，我全部服从。”
“三月后有一场道门大比。”
时琉眼皮轻抬。
她不知酆业如何得知，默然片刻：“是。今日有十几位仙门与世家长老到访玄门，晏秋白师兄代掌门迎候，似乎便为了此事。”
“道门大比前，你不必再来找我，”酆业冷淡道，“这届的道门魁首，你必须拿到。”
时琉眼神微怔。
今天下午在藏书阁里，她翻阅过凡界仙门间的一些常例记事，其中便有道门大比——所有仙门弟子，凡化境之下，以对决胜负的方式，数百修者汇比，最终定下前十名的胜者，获得仙门赐礼。
而其中每届胜者之最，名为道门头魁。
在玄门亦有个规矩：每届道门头魁，若是玄门弟子，即可入网罗无数奇珍异宝的玄门宝库，任取至宝一件。
稍作思索，时琉便明白了：“罗酆石在玄门宝库中？”
“一种可能，需你进去探查。玄门宝库的护库阵法是仙界所赐，若非他们自己打开，便是我也只能强行破坏。罗酆石若不在其中，这般行事会打草惊蛇。”
时琉沉默几息，垂眸：“道门大比，是要地境和天境的修者一起比试。”
“我自然知道。”
酆业冷冷回身，眼神睥睨下来，似笑似嘲，“怎么，刚刚不是说在那之前我的一切命令你都会服从么，第一条便做不到了？”
“明白。我会为主人取得道门头魁。”
时琉低垂下头颈。
“……”
魔临睨着她，漆眸微寒。
月近中天，少女的脸色在雾下越来越白。
今夜是月圆之夜，血咒发作的时间。酆业自然记得，他只是想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再开口求他让她取出血瓶。
可时琉始终不曾说话。
“我给你的瓶子呢。”酆业冷声问。
时琉低头，望了一眼腕上的手链。
翠绿叶子在小石榴旁熠熠生辉。
“喝。”
魔一甩袍袖，转身离开。
冷漠至极的声音留在溪旁回荡：“你若死了，谁替我找罗酆石？”
“……”
林间。那道身影消失后，生挺着的时琉再撑不住，她靠到身后的树上，滑坐下来，面色苍白，额角也疼得见汗。
翠绿叶子被她轻轻一点，黑瓶落入她掌心。
望着血瓶，时琉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泛起点复杂的神色。
而此时。
高她几十丈的山崖瀑布后，酆业隔着水帘，漠然垂望着崖下的少女。
她仰头靠在树上，细白的颈轻轻吞咽着，琉璃似的澄净眼珠在细长睫羽间浅露一隙，眼神难过又勾人，偏她唇舌间纠缠着的正是他体内流淌的气息。
那般亲近，那般缠绵，那般密不可分。
——只这一点便叫他心神动摇。
劫境玉中的死劫之说，当真如他所想，还尚未开始么。
酆业眸色漆寒，他想着，也不再去看崖下的少女，而是回过身，望向身后昏昧又蜿蜒的、直通地底的甬道。
玄门水牢。
若他未察觉错，魇魔便被关在这水牢的最下面。
如白练长垂的瀑布被不知哪来的风吹乱了一息。
风停后，水帘后再无旁人。
而水牢最下的地底，封天石砌起的那座半圆形牢狱前，跪坐在蒲团上看守牢狱的是个犯了错的年轻弟子，正神情紧张地盯着牢栏内，藏在昏暗角落里的那道人影。
他来水牢前就听戒律堂的长老们和师兄们说起过，这里面关着的是上万年前就为祸三界的女魔头，杀人如麻，作恶无数，凡界中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甚至人族强者，成为她手底下死不瞑目的伥鬼。
若非最近几千年，她不知为何自闭幽冥魇魔谷中不出，世间不知道还要再添多少家破人亡的惨案。
如此魔头，实在应当公示三界，当众惩处，也不知道门内长老们将她关在这里是何用意……
年轻弟子想着，忽觉一阵困意袭来。
跟着他眼前一黑，便直直朝蒲团旁的地面上倒下去，砸出砰的一声。
“？”
牢狱内，角落里蜷着的魇魔眼皮忽不安地跳了跳。
她睁开眼望向外面。
封天石砌着的白色石室内，空荡之处，魔的身影慢慢显实。
魇魔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在这！？”
她下意识望向他身后。
没有厮杀，也没有血流成河，就连那名看守弟子也只是昏过去了。
——魔不是杀进玄门的。
确认过这些，魇魔都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
酆业却察觉了。
他冷淡似嘲地瞥过她：“你在怕什么。”
魇魔表情微变，但一瞬便调整过来，她笑着起身，腰肢盈盈扭动地走上前：“自然是被主人您的威仪所慑啊。”
酆业视若无睹，只轻缓扫过整座石室：“封天石？”
“是啊，这玩意儿可折磨得我好苦呢。”魇魔到了近前，眼神闪烁，“不知主人来此，可是要救我出去的？”
酆业收回视线，眸若落了霜雪的平湖：“你想试探我来玄门的目的？”
魇魔脸色一变：“我哪敢呢？”
“上回算不得善别，但这次见面，从第二句话开始你便虚与委蛇，明显有所忌惮，”在魇魔微慌的眼神里，酆业漠然地偏过脸，“你似乎在怕，我灭了玄门、或是杀了玄门里的什么人。”
“主人可真会开玩笑，”魇魔强撑着笑，“这玄门将我从幽冥擒上来，还关在这劳什子的破水牢里，我恨不得叫他们全化作梦中伥鬼还来不及，怎么会怕你灭了他们？”
“……”
酆业眼神不波不澜，像没听见她苍白辩解。
直到魇魔笑意在苍白里褪尽，不敢再与他直视，而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眼眸。
魔忽地笑了：“魅魔是你手下吧？”
“是，是啊。”
“幽冥南州的通天阁，魅魔持有的天檀木碎片，里面有一处不随入者心意变换的固定幻境，专针对无情道的道心。”
“——”
酆业每说一句，魇魔面色便白上一分。
等“无情道”三字出时，她已然脸色煞白，惊骇回头。
魔冷漠笑着：“无情道道子蔺清河，与你什么关系。”
“！”
魇魔一栗，本能从牢栏前仓皇退开。
可为时已晚。
戾然沉冷的气息将魇魔径直拽上前，狠狠砸在牢栏上。
而几丈外，魔垂着眼一动未动，甚至懒洋洋勾起了指间的长笛。轻易猜破足够震惊凡界的秘事，了解到那位凡界第一人的最大把柄，这一切也只是叫魔阴郁沉戾的心情稍松懈了些。
他浑不在意魇魔如何神色痛苦，还淡淡笑了。
“原来靠操控人的七情六欲为祸三界的魇魔，还有那个修到天门之下第一人的无情道道子，也不过是为情爱所困的蠢物。”
“酆业！”
魇魔气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若不是隔着牢栏，还有封天石在，让她半点灵力都无法调动，她一定要和他——
还没在心里发完狠，魇魔忽愣了下。
她顾不得狼狈，挣扎着低头去看将自己捆缚到牢栏前的灵力气息：“这是在封天石石牢里，你怎么可能还能调动灵力……”
魇魔脸色微变，抬头，忌惮而惊骇地扫过那把翠玉长笛：“你又拿回了一件？”
魔懒得作声。
而与之相应，封天石石牢内，上了不知多少重禁制的牢门无声自开。
牢栏前气息一松，魇魔跌坐下来。
她惊恐地看着那道身影缓步踏入牢中，不自觉便本能向后缩退。
魔冷淡垂笑：“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
魇魔咽了咽口水。
她知道。
但她还是怕。
这种恐惧是刻进神魂里，深镌了上万年的。她很清晰地记得，面前的魔在上万年前是如何可怖的翻云覆雨轻易便撼动造化乾坤的存在。
她本以为，万年前那场三界共戮的背叛，已经注定他跌落尘埃，绝无可能再如昔日那般。
而今看，万年之距，天堑之逾，对他竟也非不可能事。
魇魔惨然笑了：“难怪他们对您那样恨莫如深。”
魔停下：“你想求死么。”
在那双冰冷如噬的漆眸下，魇魔一栗，却咬着牙说下去：“只要您活着一日，他们便永远只是陪衬，绝无半点希望——他们当然想您死。”
“……”
封天石石牢里，霜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冻上魔身周的地面、墙壁、牢栏，然后向着整片牢狱扩去。
像是顷刻之间便要将这里化作冻土。
冻土之下，生机尽泯。
魇魔凄然又得偿所愿，她阖上眼，准备等死。
却没等到。
“你和蔺清河的事情我没兴趣，也没打算做什么，”魔冷声说，“即便如此，你还是求死吗？”
“——”
魇魔颤了下，睁开眼，“真的？”
魔冷笑睨她：“你们配我利用么。”
被这般嘲讽了，魇魔却一点都不恼，甚至在那个十分嘲弄不屑的眼神下松了口气，故作的神态也都不必了，然后她想起什么，皱眉：“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本体所生，三界内无人比你更擅洞察七情六欲。”魔漠然说。
“自然。”魇魔仰首，随即不解，“那又如何？”
“魇魔谷内，你察验过我。”
“是，是啊。那次只是属下一时鬼迷心窍，还请主人宽——”
“再验一次。”
“啊？”
魇魔懵了。
可魔显然对她没有什么耐性，霜寒般的杀意再次席卷，将魇魔狼狈身形毫不留情拖至面前：“再、验。”
魇魔：“——？？”
盏茶之后。
牢门重新关合，魇魔死里逃生般地缩回墙角，又后怕又嫌弃地低声咒着：
“无情无欲得像块石头，有什么好验的。有病吧。”
“……”
水牢外，山林间。
魔再次现身溪旁。
这一次他无声垂着眸，神色却有些古怪。因为魇魔的答案给出之后，他竟分不出自己是喜是哀。
树下，少女的身影早已不见。
酆业没有再空移，而是一步步踏近，直到树前。
一根长长的树枝垂下，枝梢上缠着一缕青丝，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挠人心痒。
魔垂眸，望了片刻，袍袖微动。
刷。
戾然的剑光掠过。
那截缠着青丝的树枝断开，跌下，落进魔的掌中。
魔拿到眼前，仔细体察，甚至阖上了眼。
——
脑海里似乎掠过少女苍白而决然的侧颜。
酆业忽觉着有些烦躁。
他睁开眼，捏紧了缠着青丝的树枝。
果然并无动心的感觉。
即便劫境玉所昭非假，他对她也还没有一丝情爱，那便都来得及。
如她所说，取得罗酆石，换她自由性命，此后天高水长再无干系。
这样就很好。
酆业想着，那截折枝被他想也未想便收入怀中贴身放着，然后夜风一起，拂散了他的身影。
而同一轮圆月下。
宗主峰的新弟子竹屋内。
时琉收起轻了大半的瓶子，手脚冰凉意识昏沉地爬到床上，尚余的像是在刮每一道经脉的痛楚让她无法调动灵力，连寒气也难以抵御。
她只能拉起被子，尽力将自己蜷缩在一起。
可还是冷。
手链上的小石榴闪着微微的光。
像是一点极小的火。
时琉无意识地握了上去，才终于陷入安眠。
再睁开眼时——
晃眼的白光散去。
面前大殿圣洁，琼宇巍峨。
水痕轻踩过十几阶白玉阶级，弱小的水妖茫然站在圣座之下，面前是神明朝她伸出的，修长干净的指节。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水痕染湿了圣洁如雪的神袍——
小水妖透明纤细的足踩在神袍上。
而神明却低声温柔地笑。
“小琉璃妖，”他托起，轻握住她的手，“你又睡不着了？”

第49章 玄门问心（二十四）
◎【一更】断相思。◎
小琉璃妖清澈如水的手便轻轻搁在神明的掌心。
触之如玉温凉，又叫人舍不得挪开。
时琉有些懵。
不知怎么了，只是一梦之隔，面前的神明似乎就已对她亲近和熟稔了许多，连神性的声线也多了一两分独有的温和。
时琉有些不习惯，想悄然抽回手来，可做不到。
到此时她才恍然发觉，今夜与上一梦不同——
她虽仍是在小妖的身体里，见她所见，闻她所闻，知她所知，感她所感，但她今夜并非真正拥有这具小妖的身体的支配权。
于是小水妖低下头来，时琉就“看”到小水妖透明纤细的踝足踩在神明迤逦垂地的雪白长袍上，然后不安地轻声。
“我好像弄脏你的神袍了。”
“无碍。”神明低声，像有浅淡神性的笑意氤氲在声线里。
小水妖便松了口气，似乎很习惯很自然便坐到神明的身侧，她侧过来，往神明宽大柔软的神袍里轻偎了偎，然后她借着殿里通明的烛火，去望神明单手托在侧的金册书卷那样的东西。
“你今日又去界门啦……”小水妖的声音被烛影晃着，慢慢染上困顿，“我听其他仙帝宫里的仙侍说，界门外的域外天魔，都可凶了……”
握着书卷的手如修竹般，闻言，屈起好看弧线的指节轻顿了顿。
神明无奈垂首，轻轻捋过小水妖长垂的透明发丝：“不是与你说过，我若不在，不要自己跑去其他仙帝宫里么？”
小水妖似乎很喜欢被神明拿修长的指节轻轻给她梳捋长发的感觉，阖着眼在梦里，也要在他掌心轻蹭一蹭，“为什么不能去啊，其他仙帝宫里，都比你这里要热闹许多。”
“他们不知你的存在，只会当你是妖祸，不会容你在仙界。你若被捉了，我在域外战场，来不及回来救你，那怎么办？”
“好吧，”小水妖动了动，轻声咕哝，“可是你不在的时候，仙帝宫里冷冷清清的。”
神明似乎难能有些为难。
他半合上书。
中天帝宫从未有过仙侍，这一点仙界里皆知。他也不喜欢在身畔近处留人侍候，总觉着不便。
“你想要几名仙侍么。”思虑过后，神明还是侧过身，低声问旁边偎着他的小水妖。
然而小水妖气息绵长，却是不知何时，已然嗅着他身上的冷香睡了过去。
神明长睫散垂，金瞳里微微漾着柔软的笑。
便在此时，忽地，一只仙界独有的云雀鸟从屏风外的外殿扑棱棱飞了进来，眨眼便停到了圣座旁的鸟凳上。
它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业帝，业帝，南蝉来啦！”云雀鸟小黑豆似的眼睛飞快眨眨，映出圣座上小琉璃妖的模样，“快把那只小妖藏起来，不然要叫南蝉仙帝看到了！”
神明随意一拂。
小云雀鸟便从鸟凳上跌下去，到半空才扑棱棱飞起来。
神明抬起淡金色的瞳，眸子深远：“最近这些日子，是不是你在帝宫外，说我养了只小娈妖？”
云雀鸟眨眨眼，做贼心虚地往外飞：“不是我说的，是南蝉仙帝自己发现的，况且，况且南蝉仙帝对业帝一片痴心，比这个没心没肺，只知道抱着你睡觉的小妖好多了！”
报信的小云雀鸟飞到一半便被拎回去。
“你与南蝉说，我已休息了，有事改日再议。”
“业帝！业——”
聒噪的云雀鸟便被一团水雾裹住了，飞出殿外去。
但神明身侧的小水妖还是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南蝉仙帝，我偷偷见过的，很漂亮。仙界的仙侍们都说，她喜欢你。”
神明笑着，轻翻过一页书卷，他低低垂着睫，金瞳神性又慵懒：“小琉璃妖，懂什么喜欢。”
小水妖憋了憋，坐直起来：“仙侍们还说，你和南蝉仙帝，会像昆离仙帝和紫琼仙帝那样结，结道侣之契？住进同一座宫殿里……”
说着话，小水妖的头垂下去。
翻页的修长指节轻停，神明回眸，金瞳里晃过笑影：“你怕什么。”
“万一，万一你们结了道侣之契后，南蝉仙帝搬进来，”小水妖把神明的雪白圣袍揉得微微褶皱湿漉，“我是不是就不能住在你的殿里了？”
神明忍着影绰的笑，轻拂过一页。
“能。”
“将来无论我与谁结契，都只容你坐这圣座上，可好？”
“……”小水妖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点点头，“好。”
神明轻抬袍袖。
小水妖想了想，往他雪白衣袍褶皱处蹭过去些，依偎进他张开手臂的怀里。
金殿烛影下。
时琉的意识再次跌进了一片白光的海里。
——
时琉是在一串奇怪的声音里醒来的。
这一觉睡得太昏沉，她扶着有些晕疼的额头从床榻上坐起，竖耳听着窗外——
果真是鹅叫。
响亮清澈，中气十足。
可仙门宗主峰，哪里来的鹅？
时琉古怪想着，来不及去回忆梦里的事情，就朝门外走去。
绕到外屋，推门出去，时琉正见着雪白肥硕的鹅从地上飞起来，大翅膀扑闪着，就冲进了一旁的竹林里。
雪白的鹅毛飞了一地。
时琉呆呆看着，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正懵着，她看见竹林小径前走出来的晏秋白——依然是幽冥初见时那副青年文士的模样，端方君子。
只是手里提了只鹅。
“掌门嘱过你许多遍，不要再在宗门内这般闹……”
“鹅鹅鹅！”大白鹅似乎十分愤怒，扑闪着肥厚的翅膀。
“我知晓，修炼方向固然是你个人自由，但不该给师妹们和峰内的执事们添乱。”提着鹅的晏秋白依然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像是提着捧书卷。他走到那排临近的竹屋前，打开其中一扇门，把鹅丢了进去。
然后门重重合上。
折扇在空中虚构几条金色的线，似乎落成了什么符，便合在了门上。
再听门内鹅飞鹅跳，却是出不来了。
“禁闭三日，”晏秋白淡声，“师弟好自为之。”
旁观全程的时琉：“……？”
“？？”
等晏秋白走到她面前，时琉才终于回过神：“刚刚那只，大白鹅，莫非就是展天鹤师兄吗？”
晏秋白眼尾温和垂下：“他经常如此，十六师妹不要见怪。”
“经常？”时琉更惊愕了，望了望那紧闭的屋子，“可是我记得师兄你昨日是说，展天鹤师兄喜欢化仙鹤的丹药。”
“炼丹一术我了解不多，只知师弟每隔几炉丹丸里，总会遇上次意外而出产不同的丹药，”晏秋白似乎想起什么过往，有些无奈，“他每每总要亲自尝试，变鹅在其中已不算什么了。”
时琉：“……”
听不懂，但很震撼。
“师妹不必在意，由他去吧，”晏秋白温润声线拉回时琉的注意，“我今日过来，是奉掌门之命，带你去剑峰一趟。”
“剑峰？…是哪位长老的属峰吗？”
“嗯，不是。”晏秋白难得逗她，笑着侧过身，让出去路，“我在飞舟上再讲与你听。”
“好，谢谢师兄。”
两人从抵达剑峰的飞舟上下来时，时琉已经听晏秋白介绍过剑峰的情况了。
剑峰虽同在玄门的千里青山之内，却是极为特殊的一峰，它不属于任何长老，除了值守弟子与执事外，亦无人居住。
这峰内的“住客”，只有满山的无主之剑。
亦是玄门万年底蕴所在。
“剑峰在开宗之初，便引入特殊地脉，插在此峰内的长剑都可以引地脉灵气，蕴养剑灵。这里也是我玄门的一大宝地。”
晏秋白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抬手，托扶时琉走过有些松晃的飞舟踏板。
时琉迟疑了下，还是落上手指，不敢施力地扶着。
等走下踏板，踩上实地，时琉松了口气，忙将指尖收回，同时去环顾四周——
这剑峰极为古怪的一点，便是它整体是个环形山脉，登峰前要先穿过一条狭窄的山裂，然后才进到这环山之中。
隔着雾海，时琉仿佛能感觉到云后隐约的铮鸣与凌厉的剑意。
时琉猜到什么，微微有些紧张：“师兄，掌门是让你带我来取剑的么？”
“自然。”
晏秋白领她走向一条显露在雾海下的小道：“你已臻至地境巅峰，不日将破入天境，就要学会御剑飞行了，自然还是要有把称心的法宝长剑。”
时琉下意识望了眼手腕上的翠玉石榴：“一定要是剑么。”
“剑，进是杀伐之器，退也可守固自身，对你来说更为适宜，”晏秋白走在前，给时琉挡下拦路的矮枝，同时侧身问道：“十六师妹是有什么自己倾心的旁类法宝吗？”
时琉抿唇：“暂时，还没有。”
“如若在剑峰内寻不得合心意的，那便先用着，待来日再换一件也没关系，”晏秋白安抚，“道门大比在即，掌门希望你也能参加，这便需要一把兵器了。”
时琉意外抬头。
道门大比分给各峰的名额有限，她本来还在犯愁要如何开口提这件事，没想到却是晏掌门主动提起。
晏秋白当她是不愿，便笑了笑：“不必担心。掌门只是想你多历练些，你在云梯界内的修为进境，长老堂都有所了解，掌门也断言，论修为提升的速度，你必是玄门有史以来的第一天才。”
时琉愕然：“可是还有师兄你和时璃？”
晏秋白听得时琉对时璃的称呼，略微一顿，但没说什么便掩过去：“论进境，我与时璃也无法和你相比。”
“……”
时琉低了低头。
若是在昨日之前，听到这样的话，她大约会很高兴、迫不及待说与那人听。
可如今她已知晓，她进境之快的本因，不止是那人的血的原因，亦是她唯一被那人看重的……
少女低着头走着山路，无意识地扶了扶心口。
晏秋白的声音尚飘荡在山林雾气间：“你进境虽快，但缺乏实战，因此掌门希望你代宗主峰，参加这次道门大比。”
时琉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推辞与抗拒。
“我会尽力的，”时琉仰头，乌黑眸子与回身的青衣师兄相对，“接下来的时日里，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
晏秋白一怔，不由笑了，抬手在少女头顶轻摸了摸：“好。”
时琉微僵了下，但还是没躲。
一炷香后。
穿过嶙峋的山石和混沌的云雾，时琉终于跟着晏秋白到了一处石门前。
“这门后便是剑峰内的剑冢了。”晏秋白按下门前条石，石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
时琉震撼望着——
石门一开，她眼底就仿佛现出漫山遍野的剑光，有的凌厉，有的清寒，有的杀意铮铮，有的温和如水。
万般剑景，万般剑情。
“认主之剑，还有剑的主人，都会被这剑冢排斥，甚至惹出些乱子来，”晏秋白说，“所以我便不进去了，在此等你。”
“好……啊？”
时琉回神，不解地看向晏秋白：“秋白师兄的本命法宝，不是一把折扇吗？”
晏秋白神色微异，最后只是淡淡一笑：“是折扇，但每柄扇骨，都是一柄长剑。”
“——”
时琉震撼地看他。
宗主峰内，有昨日是鹤今日是鹅的三师兄，还有十七把长剑汇作折扇的大师兄，还有地境用剑就剑比人宽的不说话的二师姐……
果然卧虎藏龙。
时琉隐隐生出些勇气：“师兄放心，我一定会寻一把凌厉剑器认主，努力修炼，绝不会给师兄师姐们拖后腿的。”
不明少女那百转心思的晏秋白：“……？”
可惜他没来得及问，时琉已经大步入了石门内。
半个时辰后。
进去时意气风发的少女，出来的速度极慢，似乎还有些不知所措。
等候在石门外的晏秋白察觉有异，连忙上前，只是不等半步迈入石门，剑冢内就忽得万剑齐鸣——
巨大的敌意隐着忌惮之意，仿佛集结地汇朝晏秋白。
晏秋白只得停住：“十六师妹？”
“师兄。”时琉不解地看了眼身后，她能感觉到那些剑意凌厉，锋芒毕露，只是到了她身后，就被她藏在后面的剑迎刃化开，像温和地切开了风，平滑掠过她身体两侧。
时琉尚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晏秋白却有所察，他意外地望了望少女身后：“师妹寻了一柄……什么样的剑？”
时琉停在石门前，纠结了会儿，还是慢吞吞把身后的剑拿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走到一半，看见它的时候，就觉着它很亲近。”时琉回忆，“我只是摸了它一下，然后它就一直追着我跑，直到我把它握在手中，它才消停了。”
晏秋白正怔然地望着那柄剑。
准确地说，那是一柄断剑。
光华如水，神彩内敛，可惜却断去了一截剑尖。
时琉见晏秋白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握紧了剑柄：“师兄，我知道它可能不会很合掌门师父的意思，但是它到了我手中以后，我就也有些舍不得它了……”
晏秋白回过神，笑着扶了扶额：“师妹别误会。我没有嫌它的意思，掌门也不会有——若是有，那当算大不敬了。”
“啊？”
时琉茫然抬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
大不敬，就它吗？
晏秋白轻叹：“这柄剑，便是当年追随小师叔祖，获得‘玄门一剑定天下’美誉的那柄长剑，名为‘相思’。”
“——！”
时琉一震，忽觉得手里重若千钧，差点将断剑扔了。
断剑大约也察觉了，发出不满的嗡鸣。
时琉只好赶忙把它握紧：“那它怎么会断了呢？”
“无人知晓，小师叔祖也从未提过。只是从剑断之后，它便成无主之剑，入了剑冢。”
时琉迟疑：“那它还能认主么。”
“自然。”
晏秋白一顿，眼神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小师叔祖曾说过，此剑一断，再非‘相思’。”
“嗯？那它现在叫什么？”
“‘断相思’。”
“——”

第50章 玄门问心（二十五）
◎【二更】天境论剑&魔的醋意◎
时琉使神剑“断相思”认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玄门。
过了几日，掌门晏归一从山外归来，也第一时间便听峰内执事提起了这件事。意外之下，他传了剑讯，将晏秋白召来议事殿问话。
“断相思，当真重新认主了？”晏归一说来都有些难以置信。
“是。”晏秋白作礼后直身，“此剑与小师妹十分契合，前几日小师妹入祭剑阵，剑灵认主之后，甚至反哺了一部分断相思在剑峰地脉剑孕数千年的灵气，如今小师妹已入天境。”
“天境修为常见，以她在云梯界展现的天赋，不算意外。她踏入修行终究有些晚了，这等天赋也算是为她尽快补缺。只是……”
晏归一沉思模样，似乎有什么不解。
晏秋白只望去一眼：“父亲当是奇怪，为何当年您力扛剑冢威势，单独带时璃师妹入剑冢，时璃师妹都未能获得断相思认主，而今小师妹一人入内，却轻易取之？”
“时璃是天生剑骨，若得断相思认主，本该是我玄门剑镇山河的不二之选，”晏归一浓眉深锁，“那年她都未能得断相思，因此不蒙小师叔祖收徒，成为我多年憾事……封十六又是如何做到的？”
晏秋白默然垂眸，指腹侧轻慢地摩挲过手中的折扇扇钉。
晏归一望去。
那柄折扇扇钉是块看起来极小的分不出材质的白玉，圆润温滑，晏秋白每每有所思虑，但又有所顾忌，便会有这个动作。
晏归一再了解他不过，索性直问：“秋白，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晏秋白回神，握扇作礼。
“并非发现，只是猜测，”晏秋白言罢直身，“那日小师妹晋入天境、稳定境界后，我便亲自入藏书阁，为她选取了御剑术在内的数十本剑谱。但道门大比尚有细节需商榷，我只来得及让峰内执事将剑谱送与她，而那名执事忘记告诉小师妹，只需在其中先选一本剑谱修习……”
晏归一沉思听着，却闻殿内忽没了声音。
他不解抬头，就对上堂下晏秋白沉而不语的目光。
晏归一自非凡人，他只将晏秋白前后的话语反应一串，便得出个足够惊骇玄门的猜测：“她能将那数十本剑谱同时学了？这怎么可能？”
“三日后，我再见到小师妹时，亦是不信的。”晏秋白轻叹，“之后我便让她做了演剑，已确认过——她所习剑法，尽皆小成。”
“……”
晏归一听完，神色怔忪，半晌未言，像是已然被震撼得失了神了。
晏秋白当日虽是逐步接受这个事实，但心里的震撼也未比晏归一小到哪去。
剑法修习，可分为四个阶段：入门，小成，大成，巅峰。
其中剑法小成算第二阶，听着不过尔尔，但做来绝非易事——其后的大成和巅峰都需要数万次乃至数十万次的剑法施展方能达到，可谓前两境讲悟性，后两境靠时间。
三日时间，将一本剑法修至小成，都已经算得上剑道天才。
数十本……实在是闻所未闻。
晏秋白见晏归一仍在出神，便轻展折扇，等晏归一目光醒回，他才问道：“当年时璃师妹是由父亲亲自指点，天生剑骨，对剑术契合该是极高，不知小师妹的剑法修成速度，与时璃师妹相比如何？”
“时璃，天生剑骨，”晏归一幽幽叹了口气，“当年最短用时，也是六个时辰将一本剑法小成。却已是让长老堂都为之震撼的速度了。”
晏秋白温和应声：“这件事若传出峰去，必惹得宗内乃至凡界震荡。为了避免祸及小师妹，我已经安排将此事藏下，暂时不表不发。”
“好，是该如此。”晏归一略作沉思，起眸问，“对于封十六，你如何看？”
晏秋白轻收折扇：“既是小师妹，自是小师妹。”
晏归一一愣，随即失笑：“你听得懂，何必与为父打这些机锋？”
晏秋白轻偏过头：“父亲，我本意也是如此。无论十六是因何有此进境与剑法领悟，甚至无论她是否有，她都是小师妹，我对她的看法不会因为这些而发生任何变化。”
“我若只是她师父，你若只是她师兄，自然如此，”晏归一难得正色，“可我也是玄门掌门，你亦是未来掌门不二人选——那抛却师兄身份，你当对她有更清晰更直观的认知。”
晏秋白无声。
殿中一时寂静。
晏归一深知自己这独子脾性，外人看他温和恭谨，端方君子，万事应是礼节为先。但晏归一最知晓，若是与他心里那些秩序原则相违背，那在晏秋白身上，绝无为礼义折原则的可能。
此刻亦然。
无奈之下，晏归一只得让步：“我并无要调查她来龙去脉的意思，只是，她有如此表现实属异常，即便为了她个人安危，我们也该有所了解。”
晏秋白垂着的眼尾轻提起来。
那双秋湖似的眼眸静静与晏归一对视了片刻，然后晏秋白低回视线，折扇在他掌中，白玉扇钉摩挲过指腹。
“剑心。”
“嗯？”晏归一坐直身，“剑心？”
“我随小师叔祖修习的几年里，曾听他提过一句。”
晏秋白淡声：“剑心通明，可当万剑。”
晏归一向后靠上椅背，半晌大笑：“好啊！好！剑心，天生剑骨，再加你这能御十七柄名剑的未来掌门——我玄门中兴之势，大足矣！”
“你回去吧，为父得好好与长老们商讨一番才行！”
“是，掌门。”
晏秋白行礼过后，转身离开。
直到他出了议事殿，尚能听见晏归一的笑声回荡在殿内。
而后殿门关合。
殿内笑声一止，晏归一眼眸深沉，轻摩挲着袖下的指腹，他望着殿外的方向，神色晦明难辨。
几息过后。
大殿的廊柱旁，从殿后走出来一道人影，藏在阴翳中。
晏归一像是无所察觉，一眼不眨地望着殿门方向，却徐缓开口：“剑心？剑心通明？这样便能三日习得数十本剑谱了？那若是给她三月，她是不是要看破我玄门藏书阁所有剑谱功法了？”
“能或不能，等三个月后，道门大比，自然便知道了。”
阴翳中的人说道。
稍一停，那人轻摇了摇头：“她能不能并不重要。她不是蔺清河，不会为了玄门气数，宁可熬到天人五衰也绝不飞升。”
晏归一皱眉，扭头：“你竟觉着，她是必然能够飞升的？剑心通明当真有如此厉害？”
“剑心通明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旁人的劫境玉里见过她，那时候她已在仙界。”
阴翳里的人轻叹，“何况，她又岂止是剑心呢？”
“——？”
同一时刻。
宗主峰，弟子殿。
今日的竹屋后安安静静，没有仙鹤或者大白鹅的吵嚷，时琉在竹林间练剑都练得格外专心。
一套剑法练完，时琉收剑，带着额头微微沁起的薄汗，少女面颊飞粉，眼珠乌亮但少有表情，她转向一旁——
空地上，竹林掩映下，正躺着只藤椅。
藤椅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极为素朴的麻衣，像是峰内杂扫执事的打扮，然而麻衣之外，面若冠玉，风华清俊，年纪约在青年与中年之间——比青年人多一两分沧桑深邃，又比中年人多几分清正淡雅。
时琉背手，将断剑负抵肩后，她快步走到藤椅前：“林叔，我这套剑法算是小成了吗？”
被叫作林执事的男子笑了笑，示意她面前盛着半盏清茶的茶盏：“算。”
“太好了！”
时琉坐下，将茶盏里的茶水饮尽，然后还未放下茶杯，她便忍不住就方才那套剑法里的灵气运行滞涩之处和不解的地方，向对面藤椅上的人请教起来。
——
这人名叫林三水，是几日前，时琉在祭剑阵获得断相思认主后，晋入天境，开始在竹林内练剑时，偶然遇到的宗主峰峰内执事。
当时她对那本断水剑法有几处不解，对方偶然路过，随意指点了两句，便叫时琉茅塞顿开。
随后，时琉又随对方请教了数本剑谱修习，更是感觉到对方在剑修一道的造诣非凡。
自那日起，时琉便每日都到这林后空地练剑，蒙林三水指点，她的剑法修习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也绝不为过。
“对了，林叔，”时琉问完今日剑谱难解的最后一处，捧着茶杯时想起什么，“早上师兄又来问过我的剑法进境了，还是不能与他说是您教的么？”
林三水正轻晃着茶盏，闻言，温润的眉眼轻抬：“不是不能，只是不必。”
时琉不解：“以您的剑法造诣，能在几日内就为我通解近百本剑谱，应当奉为门内长老，只做执事太委屈您了。”
“通解百本剑谱，是你之功，而非我助你的。换了旁人来，纵使我将毕生所学尽授于他，这几日也未必够他小成三本。”
“这是为何？”
“因为你握剑时，心之通明专注，三界无出之于右，这是求不得的。”林三水望着茶盏里晃荡的水纹，轻叹，“修剑者，先修剑心。旁人就如这茶盏浅水，轻易便生波澜，便连化境也难抵。其中佼佼者，纵使进修数千年，心境做得到如古井深水，无风不波，可只需一片落叶，便要叫它层叠泛澜——这如何能与你相比呢？”
“嗯……”
时琉听得似懂非懂，也细拧着眉对着茶盏研究。
见负剑少女那副模样，醒回神的林三水不由笑了：“好了，不必深思，不懂未必是坏事。”
时琉仰脸，点头。
林三水望着她放于身侧的断剑，眸子深远，过了几息，他转来问：“这几日你修习剑谱已逾百本，可有什么感悟？”
时琉有些疑惑：“许多感悟呢，每一本剑谱都有其深意，林叔问的是哪本？”
“全部。”
“…嗯？”
时琉怔过，随即若有所思，“林叔是想问，我对剑道的感悟吗？”
林三水不由满意点头：“嗯。”
“我才学几日，看法一定很粗浅，说出来如果有错的地方，请林叔不要笑我。”
时琉有些不好意思，但数日苦修，言传身教，她早就将面前风华清俊令人崇敬的执事视为半师。
长辈既问，自不敢辞。
细思过后，时琉轻声答：“宗内藏书阁里，将所有术法功法，包括剑谱，分为上中下三等。”
“是。”
“我几日修习下来，不知其他功法如何，但仅就剑谱而言，我认为这种分法……即便不是大谬，也有些错漏之处。”
时琉说得小心。
才初入玄门、刚入剑道，就敢直接质疑门内的剑谱分级，这话若是对旁人，她大概提都不敢提的。
即便是对林三水，说完以后，少女也谨慎抬眸，观察对方神色。
“哦？”林三水却并不意外，只是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近些日子所修百本剑谱，上中下三品皆有，尽数小成之后，我却发现，其中不乏中品可克上，下品可克中，”时琉略微肃然，“这几夜我常做推解，最后想通，剑道内万千剑谱，并非简单区别品级，而应是相生相克。唯有融会贯通，化剑法万变于一剑，方能成至上之剑。”
林三水目光微亮，点头：“好。不愧是……剑心通明。”
时琉一顿，不解回头：“？”
“不止剑道，道皆如此，”林三水起身，“术之大道，其实不过两境——从无至有，化有为无。”
时琉一怔，不由地默念起他最后一句。
“但有一点，你说得有些偏差。”林三水转过来。
时琉忙问：“哪里？”
“玄门分功法为上中下三品，于你来说，是有谬误，但于绝大多数弟子来说，当是如此。”
时琉稍作思索，便恍然：“因为他们在短时间内不能通修百本剑谱？”
“是。且不止。”
林三水走近她，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普通化境修者便有近千年寿数，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修习剑谱，但并非有时间就够了。悟性是有上限的，即便臻至化境，多数上限也容不下十数本小成剑法。又何谈百本，通悟大道？”
时琉若有所悟：“这种时候，攻伐越凌厉、可被克制的纰漏越少，剑谱品级便越高？”
林三水慰然点头：“是。孺子可教。”
时琉被夸得兴奋，脸颊也微微泛红。
她从藤椅里起来，走到旁边，一拂袍子便跪下来，认认真真给一身麻衣的青年执事叩首三次，行了师礼：“谢林叔教我。”
林三水淡然受了她的拜师礼，将人扶起：“你可是要参加两三月后的道门大比？”
“是，林叔。”时琉仰头，“接下来两个月，我会继续努力修炼剑谱的！”
“练剑固然重要，但百本剑谱对只有天境修为的你来说已经够用，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啊？”
时琉茫然仰头，还没看清，就被林三水在额头轻点了下。
“哎呀！”
庞大而柔和的气机从额心拂上，时琉毫无反抗余地，就直接向后倒进了藤椅里。
等她回神，林中已经不见了林三水的身影，只剩对方含笑的话音回荡——
“一力破万法，你的修为太低！剑法再精妙，如何与那些天境巅峰的弟子斗法？”
时琉恍然。
她立刻从藤椅里起身，犹豫了下，恭敬朝着随便哪个方向长揖到地：“谢林叔教诲，弟子明白了！”
“……”
林中再无回音。
时琉闭目查缺，确定今日的剑谱修习已经无漏，便负着断剑，朝自己的弟子竹屋走去。
——
晏秋白师兄带她来的第一日，便与她说过，弟子殿中特设灵气聚合的阵法，若要短期修行，就在屋内冥想闭关即可。
说起来，除了祭剑阵里断相思认主之时，她得了灵气反哺、破入天境外，入峰内数日她一直是苦修剑法，还未曾试过屋内冥想做境界修行。
那便今日开始吧。
时琉想着，推开自己的屋门，将断剑正放于桌上，便转身进了有床榻的侧房。
然而进来之后，甫一转身，时琉就望见了坐在床榻上的人——
神颜阖目而憩，层叠的白袍迤逦垂地。
时琉怔怔看着那衣袍，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梦里上面多出两点水痕足印的模样。
“看什么。”
冷淡懒哑的嗓音碎了她脑海里模糊的画面，魔睁开漆目，微微歪首睨她：“几日不见，连主人都不记得了？”
时琉一僵。
几息后，她垂眼，扶手作礼：“主人…”
话声未落，少女腰上一紧，竟是直接被人拉向床榻——
一声闷响。
时琉跌坐进酆业怀里。
少女尚惊未回神，下颌就已经被抱她入怀的人挑起，魔的长眸低敛，危险又幽深：“忙着与你那短命的新师父学剑，连梦也顾不得做了？”
时琉挣扎未果，眉心微蹙，只能低着睫避开魔的眼神，“我不懂主人在说什么。”
“不懂？难道我未警告过你，离蔺清河远些么？”
时琉忍着，没有情绪地按捺着：“我从未与玄门的小师叔祖有半点——”
话声戛然而止。
下一息，时琉惊恍得仰眸：“林叔就是，蔺清河？”
魔轻捏她下颌，迫她再抬两分，他漠然又冷冽地睨着她：“你是当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时琉震惊失神，根本顾不得酆业的话。
而这显然更惹恼了魔。
他低头笑了。
“我叫你接近晏秋白，没叫你连蔺清河一并招惹，你倒是一个不落——”
魔迫近她，作势欲吻，却在最后一隙停下了。
乌黑睫羽抬起，漆眸深得如噬，紧紧噙着少女琼额粉面。
“嗯？小琉璃妖？”
“——！”
时琉一僵，抬眸望魔。

第51章 玄门问心（二十六）
◎【一更】“晏秋白对你果真上心。”◎
“你怎会知道我梦里的……”
大惊之下，未来得及斟酌的话便脱口而出。
中途，时琉甫一回神便咬唇压下。
可惜还是晚了。
“梦里那只小琉璃妖，果然是你。”
酆业眼神晦沉，却只轻嗤了声，松开她，“你手腕上那颗石榴，和那夜许你抱着的笛子一样与我共感。两夜拉我入梦，我如何不知？”
一被松了钳制，时琉便立刻从床榻前退开。
这个动作惹得魔眼尾轻慢提了下，偏过脸，漆眸幽深。
时琉垂头，避开他视线。
她轻吸了气，竭力平复下起伏的呼吸：“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梦。我从未想过要拉你入梦。”
她停顿，低声：“我也并不认为，梦里的……是主人和我。”
魔似笑似嘲：“自然不是。仙界仙侍无数，我怎可能会与一只小琉璃妖那般亲近？”
“……”
时琉轻握紧手心。
早在凡界华天府的绮云镇上，她听得雪晚所言幽冥形成的真相，又在那夜天衍宗覆灭时知晓了妖皇的传音和魔的自嘲——那时她便已经猜到，万年前那场三界之战中所谓“中天帝与酆都帝同归于尽”背后的真相。
可此时听魔亲口承认，他便是那位曾高居三十六重天之上中天帝宫里的神明——
时琉还是有些恍神。
“何况，在仙界帝宫时，我从未见小琉璃妖真面，只记着她喜欢躲在外殿琉璃池里，”魔起眸睨她，一两息后，他低嗤了声，“若那梦能当真，便是有人对我的记忆做了篡改——”
他一顿，冷然笑了，“你觉着，可能么。”
时琉默然。
既是中天帝的记忆，谁改得了。
自然不可能。
少女摇头：“只是梦而已。主人不必介怀。”
魔不言语了，他侧过身，懒洋洋靠在床角立柱上睨着她。
时琉眉心轻蹙了下。
半晌，仍未等到他再说什么做什么，时琉算着修炼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主人那夜说过，道门大比前，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魔低哂：“我说的是你不必再来找我，可未曾说过我做什么、去哪里，还要受你限制。”
“……”
时琉偏过眼神，浅浅回忆了下。
确实如此。
少女稍松下心神，扶手朝榻上的魔行了礼，便转身要到外屋去。
“你去哪。”魔声线像落了雪似的寒凉。
时琉停住。
“我要开始修炼了。如果主人没有其他吩咐，”少女垂着细长的睫，侧颜清丽，神色间却一点波澜也不见起，“那我到外屋，等主人离开再回。”
“蔺清河的事情，你便不准备再说什么了？”
时琉站在内屋通向外屋的垭口，正能望见被她搁在外屋桌上的那柄断剑。
“断相思”。
——
毕竟曾是小师叔祖的“相思”。
断相思重新认主，他大概有所感知，也许就是因此才会专程来到宗主峰，为她指点剑法修炼的。
即便有所隐瞒，半师之情，也作不得假。
她自当以半师之礼奉之。
时琉想着，更低垂下睫。
她转身，正向面着床榻前的魔，以扶手礼单膝跪地：“我已向林叔行过拜师礼，彼时不知他真身，但礼不会废——主人若不允，请降罚。”
魔垂眸睨着跪地的少女，寂然半晌，魔焰萦绕雪袍犹如实质之时，他却忽笑了，只是声色寒彻。
“你要为了蔺清河违抗我？”
“并非违抗，”时琉神色不变，“拜师在先，知其名姓在后。”
“那就是还要继续与他亲近了？”
榻前的魔起身，徐缓走到时琉身前。
她的沉默不语终于激怒了魔，他单手握住少女纤细的颈，将她提到身前：“你当真觉着我不会降罚于你？！”
“……”
时琉面色微微苍白，又被魔扼着颈，被迫仰着澄澈的眸与他相对。
她轻声而平静：“请主人降罚。”
“——”
震怒之下魔的袍袂荡起，屋内守护阵法兀地尖鸣，金光四起，便作金色牢笼就要朝屋中的魔扣下。
时琉惊神望去。
而就在此时，连外屋的断相思也在剧烈的震动嗡鸣之后，自行飞起，直入内屋，似乎就要自动护主。
“小思！”
时琉忙侧过头颈，轻声喝止。
“嗡。”
断相思剑十分不甘心地停在了进内屋的垭口处。
时琉转回来。
这时她才察觉，魔方才虽握着她的颈，却几乎未曾施力，更是在她转头动作的刹那，便松开五指——
就像生怕伤了她似的。
时琉动了动眼睫，但面上仍旧没什么情绪。
她不想猜了。
猜魔的喜怒太累，也太容易自取其辱，他到底如何想，她已不想知道，那当也不是她能知道的。
阵法荡起的金色牢笼在上，似乎是被什么无形气机强行撑开了，欲向下困敌而不得，正撕扯出忌惮又不甘的尖鸣。
金色牢笼下，时琉垂眸轻声：“阵法起了反应，会有峰内执事前来查问是否有异。主人便是降罚，也请待道门大比之后——以免影响探查罗酆石下落。”
酆业尚未开口，忽抬眸望向外墙，神色微冷。
时琉不解望他。
数息后。
屋门被人叩响。
“十六师妹？可是你在屋内修炼？”
“？”
时琉一惊，侧过脸去望着外屋屋门，刚欲言。
却正对上魔低俯下来那双墨深的光泼不进的眸里，恶意搅弄着霜冷笑色，此刻正由浅转深——
时琉心里微警，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魔先一步钳制住她会挣扎的双手抵在胸膛前，而后，他眼底墨色湖泊若倾天之势，便朝她俯了下来。
时琉唇瓣就被他衔咬住，蛊然轻弄。
“——！”
时琉一时又惊又恼：薄薄门扇后，若非阵法遮蔽，那屋内气息甚至情形都要被屋外的晏秋白察觉了！
偏偏挣扎未果，反抗不得。
这魔像疯了。
情绪渐染，少女面颊绽起恼然的粉，连乌黑澄净的眼眸都被情绪染透了，潮上雾气，湿漉又勾人。
“十六师妹？”屋外，晏秋白再叩，“我方便进去吗？”
时琉气得合眸——
她便作块木头，且看晏秋白若是真进来了，酆业要如何自处，又去哪里再谋他的罗酆石！
许是察觉少女心思，魔吻着她的薄唇唇角都轻勾。
强硬又邪性的魔的神识传音迫入识海——
“晏秋白对你果真上心。可惜，我若是不想他进，他便进不来，即便我在这屋内对你做尽恶事，他也只能等在门外——如何，要我弄出些声音让他听见么？”
“！”
少女刚合上的眼睑兀地睁开。
她气极看他。
魔却好像觉着欺负她还未够，捏她下颌，迫她启唇便要纵深这一吻。
时琉终于再抑不住，识海里回应他神识传音：“主人什么样的仙侍寻不得，为何一定要一颗‘仙丹’受你作弄？”
魔停滞下。
“主人若再不放开，我便只能当你是对区区蝼蚁生情了。”
“——”
钳制松开。
两息后，魔身影散去。
最后一眼晦深如噬。
时琉避而不见，直等到房间内阵法因无敌可困自动归止，她深吸了口气，压下情绪理好衣袍，转身跑向外屋。
木门拉开。
刚面沉如水欲要推门的晏秋白一怔，抬眸：“小师妹？”
“抱歉，师兄，我方才在屋内修炼，可能不慎引动了法阵，”时琉有些心虚，避垂下眸，“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无碍，未曾。”
晏秋白眸光微动，细察过少女润红的唇瓣。
他莫名哑了声。
“若有下次。”
“嗯？”时琉回神，“什么下次？”
“阵法异动十分危险，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若有下次，”晏秋白抬眸，温和地笑，唯眸内光华如剑神敛——
“我叩门三次，还未听你回声，便直入门内了。”
在晏秋白此时的眼神下，时琉莫名心里轻颤了颤。
少女迟疑，点头：“好。”
晏秋白回身便要离开。
少女轻声不安地响在身后：“对不起，师兄。我会注意的，不会有下次了。”
“——”
晏秋白一停。
几息后，他阖了阖眼，似乎轻叹了声，又转回来。
黄昏里霞色渐上，披了一身秋色的青年公子抬手，在少女脸庞侧微微停顿，最后还是更向上些，轻刮过她鼻尖，然后揉了揉少女的长发。
时琉本能地缩了下脖子，眼瞳潮黑轻抬，像只受惊的小松鼠。
晏秋白无奈哑声地笑：“是师兄的错，吓着你了？”
时琉迟疑，摇了摇头。
未离开的掌心下，少女像是轻蹭了蹭，晏秋白莫名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再多停留，难免有些逾越。
他便忍耐着垂下手来：“师兄记得，你在入玄门前的云梯界里说过，你有一个很想追上、想保护的人，是么？”
时琉微惊，有些慌然地望他。
“怎么这样经不起吓，”晏秋白不由笑了，“别怕，师兄没有逼问你的意思，只是等你想与什么人说起了，就来找师兄，好吗？”
“…好。”
时琉迟疑想过，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回去修炼吧。道门大比那日，师兄到场主持，还要看看小师妹最近的进步有多惊人呢。”
“嗯，”时琉松了口气，“我不会给师兄丢人的！”
晏秋白温和地笑：“当然不会。”
“……”
同一时刻。
玄门宗主峰，后山，水牢地底。
“砰。”
再次听见熟悉的倒地声，魇魔黑了黑脸，睁眼扭头，望向牢栏外。
果然见到一道修挺身影冷然立于封天石前。
“再验一次。”
“……？”
地牢里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验验验，天天验！你当老娘验灵石啊？还有完没完，你干脆给老娘一个痛快吧！！”
“嗯？”牢外低声曳着寒意。
魇魔：“……”
“行。”魇魔痛苦屈服，“我验。”
山中无时日，两三个月也是转眼一瞬的事情。
道门大比是整个凡界所有仙门与修仙世家的盛事，提前几日，各家仙门与世家中的带队长老与参加大比的弟子们，便已经齐聚玄门内。
千里青山，倒是不怕来客众多。
偌大飞舟将仙门世家的来客们载到了专为道门大比而清扫出来的两座内峰，供他们住下，也提前感受第一仙门的风采。
人多之处，难免生出许多八卦来。
时值道门大比之前，众人们议论最多的，显然便是大比的魁首了。尤其是那些玄门之外的，凑在一起，便忍不住要聊玄门的“天才”们。
“上届道门大比的头魁晏秋白师兄，如今已是这次道门大比的主理者了，果然少年俊才，一日千里，今非昔比啊。”
“可不是？这届本以为该是那位紫辰仙子，只可惜，听说她不久前闭关，准备冲击化境了，看来是无缘这场道门大比了。”
“晏秋白这位年轻修者第一人不上，紫辰仙子也不上，那玄门是准备把道门头魁拱手让人啊？”
“哪有那么简单！”
“玄门里天才云集，平日里那些只是被晏秋白和紫辰仙子压去了风头，随便拿出几个天境巅峰修者来，那也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派不能比的啊！”
“可我怎么听说，今年玄门门内私下聊起的，最有可能夺头魁之位的，却是个刚入门三个月不到的新弟子？”
“什么？！”
“三个月？怎么可能？？”
“绝无此事！！”
“……”
如此言论在外客入住的两峰内沸沸扬扬地传了三日。
各类传信的剑讯和灵气化鸽之类的东西，也在两峰通向玄门外的路径上飞了三日。
很快，天下仙门就人尽皆知，玄门内新出了个真正称得上一日千里的修行仙才，已被玄门掌门晏归一收入门下。
而这位修行仙才，刚入门三个月不到，便已是天境中段的修为。
更可怕的是，虽具体无人知晓，但有传言，她的剑道天赋也丝毫不亚于传闻中天生剑骨的紫辰仙子。
更隐隐有玄门门内弟子私下言起，说论同境界进速与斗法实力，这位仙才当盖压年轻强者第一人晏秋白与紫辰仙子时璃，真正是玄门的第一天才。
如此石破天惊的定论，不日便广传天下。
玄门第一仙才“封十六”之名，在道门大比尚未举行的前日，便已是传了个天下皆知——
玄门，宗主峰，长老堂。
“胡闹！”袁沧浪气得一拍桌子，“这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这是捧她吗？这分明是要折煞她！其心可诛！！”
“袁长老勿要动怒，”旁边的邱明生连忙低声安抚，“兴许是弟子们私下议论，如今那两峰外客聚在门内，也是众口难平，未必是有什么人故意为之。”
袁沧浪吹胡子瞪眼地扭回头：“我能不生气吗？这可是仙才，仙才！就封十六的进境速度，用不了一年她就要破入化境了——她修行一共才多久！你们可曾听说过这天门之下有这等仙才？？若是就这么被他们折了心气，出了岔子，那我、那我——”
袁沧浪气得左右看看，俨然就是要找凳子打人的架势了。
邱明生见越劝越火，不敢迎着苗头上，只好求助地看向正位。
主位上，掌门晏归一笑了：“沧浪，何必如此？于弟子们来说，这也是锻炼，是场修行。”
邱明生连连点头。
袁沧浪不便顶撞掌门，压了压，但仍有些恼火：“可那孩子还小，我听说才刚十七，若是传成这样，这次道门头魁没能获得，再惹来世人嘲笑，那岂不是过早折她心志吗？”
“顺风顺水，也未必是好事。”晏归一淡淡笑道。
袁沧浪噎了下，不便再说。
却有不在乎的。
兰青蝶晃了晃自己空了的酒葫芦，在安静的长老堂内打了个酒嗝，扭过头，醉眼迷离的：“掌门，瞧您这话说的，顺风顺水如何不是好事——顺一辈子才最好嘛！”
邱明生连忙拦她：“师妹谬矣，年少时若不经历苦难，等将来再折，很可能就一蹶不振，如何是好事呢？”
“切，”兰青蝶撇撇嘴，“那也是将来的不顺，坏得事，怪前面的顺做什么？”
邱明生一哑。
兰青蝶浑没正行地将腿搭在了椅扶手上，眯着眼睛醉睡过去，嘴里哼哼着：“再说了……你们这群坐高台的老顽固，怎么就知道……人家前面十六年，顺风顺水了……”
话声未落，鼾声已起。
堂内寂静。
邱明生额头冒汗：“兰师妹又喝醉了，掌门勿怪。不过我前几日见那小十六了，观其气路，悟性非凡不说，比起入门时更是剑气浑成，神华内敛。想来夺这届道门头魁，她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是啊，此女果真仙才。”
“理应如此。”
“……”
长老堂内纷纷附和。
晏归一却没什么被顶撞的不虞，他慨然笑着：“你们啊。我的徒弟，你们比我还上心，都想拿自己的法子教，是不是？”
座下长老们齐笑。
“不过毕竟是我自己的弟子，我还是有分寸的，”晏归一感慨，“十六的进境确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剑道天赋方面，也能与时璃的天生剑骨一较高低——尤其又有小师叔祖的神剑断相思相助，这道门头魁，哈哈哈哈，我看你们的弟子是抢不走了。”
话到尾声，掌门第一个带头老不修，竟是当堂笑出了声。
堂下长老们有的笑，有的叹。
但对于晏归一的话，显然没人质疑。
纵使外人不知，但长老堂内，此时只有主峰长老在。
那位仙才“三日百剑小成”的惊天之举，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在他们耳中惊荡了不知多少来回。
长老堂正是其乐融融时，殿外忽多了张慌张张望的方脸。
袁沧浪第一个看见自己孙子，老脸一虎，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耽误长老堂内的堂议。
袁回哭丧着脸比划，欲言又止。
主位上，晏归一恰见爷孙两人隔空交流，便笑着将人召入：“袁回，进来吧，你可是有事要禀？”
“掌，掌门，”袁回进了殿，远远隔着便停下，也不敢往他爷爷坐着的方向看了，小声说话，“时璃师姐她……她中断闭关，提前出来了。”
晏归一怔住，堂内长老们更是惊异。
中断闭关，若是停得突然——那可是能走火入魔的大事！
晏归一回神，皱眉问：“那你可知她提前出来所为何事？”
“是，就是……”袁回结巴着。
“快说！”袁沧浪急了，拍桌。
袁回吓得往地上一跪，嗷的一声：“我错了爷爷！我不该把最近门里的事情说给时璃师姐！她、她说她不破境了——”
“她要参加道门大比！”

第52章 玄门问心（二十七）
◎【二更】仙帝分身◎
宗主峰，星台。
负剑的少女一身青衣，站在星台边的断石上，身前便是云崖万丈。
风掠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可青衣下单薄的身躯却纹丝未动，犹如一把插在断石中的利剑青锋，山崩而不倒。
她身侧石阶上，晏秋白正停在向下一层石梯的拐角。
“时璃师妹。”
从来青年文士模样温润清和的玄门大师兄，此刻手握折扇，仰头看她，眉眼却是难得一见地透着霜色。
他声线微沉：“何故如此。”
“……”
如青锋难撼的身影，却只在晏秋白声音响起时，难以察觉地微微颤了下。
少女敛下眼尾，低低喊了句：“师兄。”
晏秋白眉心矜起轻淡的皱痕。
时璃自小便是时家的天之骄女，亦是天下人的紫辰仙子，落在她身上的只有世人的赞誉和欣赏，羡慕和崇敬，从时家到玄门，人人都因“紫辰救世”的名号捧着她，护着她，这也养出她一副善良但清傲的心性。
这大约还是两人相识后第一回 ，他从时璃声音里听出许些委屈。
“为一场道门大比，中断冲境，时璃师妹，你这样做可曾考虑过后果？”晏秋白声辞犹厉，但语气却已放缓了些。
“我想过了，大比之后，我依然可以继续冲境，”时璃咬住下唇，倔强地撇开脸，“但若错过这次道门大比，我晋入化境，就再也不能参加了。”
“时璃。”
晏秋白气息起伏，俨然是动了火，“不过是一场道门大比的魁首，你紫辰之名盛极天下，早已是无以复加。是否再有一道道门头魁的虚衔，于你又有何分别？”
“当然不同！”
时璃声疾如剑，几乎追上晏秋白的话音。
星台云崖前，负剑少女红着眼眶，望向阶下的晏秋白：“师兄是上次道门大比的魁首，我便也要做魁首——从小到大，与师兄齐名的从来只有我，自我入门以后，掌门长老们夸赞的天才也只有我，如今这一切全部都要被人夺走——师兄，换了你，你难道能够坐视不理吗？”
“我为何不能。”
晏秋白拾级而上，直走到时璃面前，他目光清肃地望着她：“时璃师妹，你有没有想过，能被人夺走的东西，或许本就从未属于你过。”
“——”
时璃面色忽白了下来，她瞳孔轻颤地仰着面前的晏秋白：“师兄和师父，还有长老们，你们对我的喜爱不会被夺走吗？”
“不会。”晏秋白轻叹，“但你不能要求掌门和长老们只喜爱你。”
时璃固执地看他：“那师兄呢？”
晏秋白轻皱起眉：“时璃师妹，我对任何人的喜恶，从来与世人如何评价她无关。”
“可之前不是这样的，”时璃终于还是未能忍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起转，她咬着唇倔强地背过身去，“去幽冥以前，师兄和我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只是去了一次幽冥，回来以后，就一切都变了？”
“……”
晏秋白抬手，似乎想安抚地拍一拍时璃的肩，但最终还是放下了：“什么都没有变过。只是以前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无法与你分辩清楚。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有些话必须要说明白。你也该学着接受——这世上的事情，不会永远按照你想要的发展。”
云崖前寂静许久。
青锋似的少女终于低下头：“我知道了，师兄。”
不等晏秋白再开口，时璃抬手一抹眼角，她决然回身，神色已然恢复平常的清冷如霜：“世上的事情，确实不会永远像我想要的那样，但是师兄，在尽自己最大努力之前，我绝不会放弃。”
晏秋白与她对视，在少女的眼眸里看到同样熟悉的固执。
他眼神微微一动，长叹：“道门大比，你决意要参加？”
“是。”
时璃握紧手中的清霜剑，下颌微扬，眼神霜冷又清傲：“第一仙才的名号，可以不是我的——但只能叫她从我手中夺去，而不是我拱手相让！”
“……”
一点复杂情绪漾在眼底，最后却慢慢拧作笑色。
晏秋白无奈摇头，转身：“你也不怕旁人说你以大欺小。”
时璃一抬下颌：“她既是已要盖压师兄与我的第一仙才，我们又同属天境，如何算以大欺小？”
“狡辩。我不管你，但掌门不会让你这样肆意妄为的——玄门声势为重，十六师妹声名正起，于情于理，他不会让你在这个时候出手相对。你自己想办法吧。”
晏秋白说着，已经顺着来时的石梯，向星台下走去。
转过折角时，他耳边，飘来一句云雾送来的少女低若自语的轻声。
“师兄，若是师父只收过两个徒弟……那该多好。”
晏秋白停顿，但最终没有回头，便朝山下走去。
时璃提前出关的消息在玄门内闹得沸沸扬扬时，时琉正在宗主峰的藏书阁里。
最近两三个月里，她虽以灵气修炼为主，但偶有闲暇，仍旧会拿来几本新的剑谱。剑道之行，走到她这一步，颇有些一通百通的意思，最初那几日她所想的是剑法之相克，而今将所学剑法融会贯通，再拿起新的剑谱，脑海中也逐渐按固有剑法之相生，拆解感悟之后，剑法进境更快了些。
之前三日百本剑谱小成，若放至今日，时琉相信定然不用。
但时琉并未贪多，更没有将这份对自身进境的体察告诉林叔之外的任何人。
而今已是道门大比前的最后一日，时琉的灵气修为已经巩固在天境中段，距离巅峰却是还差一大截。
再做灵气修炼，即便是以她天赋，也难在短时间内有所突破。
索性，时琉就来了藏书阁，翻看些剑谱功法，投身其中以安心神。
时琉只要一开始沉浸书中，便很难再抽神注意身外。
以至于她那张桌案前正对着的窗外，一道鬼祟影子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几遍，发出好些古怪动静，依旧没能招来她哪怕一眼。
剑谱再翻一页。
桌案后的少女侧颜清丽又安静认真，纤细手指正并作剑指，在空中来回比划剑谱里所习得的招式，空气中竟隐隐生出金石交鸣的动静。
偶有所得，少女眼睛都亮起来，正端坐身姿要再习一遍。
忽然，一道凌厉气机破风而来。
时琉眼角轻矜，尚未垂下的剑指一提，正要朝飞来的那团火红色的东西下手，抬起头来的少女却忽地一怔。
于是剑指未出。
而那团火红色的东西就啪叽一下，砸在了她面前的桌案上。
一时卷册纷飞。
漫天飞舞的书页里，时琉没管，而是伸手过去，捏着桌上那坨东西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
黑咕噜的环眼，小短鼻梁，地包天的牙口，四爪勾在胸前，上面还生着隐约的火红云纹。
——
这般奇怪的长相，想来三界也只有那一只。
时琉歪了歪头，对上狡彘那双假装无辜的眼：“你……”
“阿焦！”忽然惊慌的声音传来。
“？”
时琉停下，顺着声音方向望向前面的窗外。
一位穿着青色袍子，袍尾还缀着隐约的花草纹路的女弟子，远远张望见这边，慌忙朝这里过来。
时琉看清了她青袍上的花草纹饰。
玄门千里青山，弟子统一着月白色衣袍，但除了山外山最为朴素之外，内峰各峰，都喜欢在自己的青袍上搞点不一样的设计和花样。
譬如纹一些花草，再譬如绣几个图案……
时琉记得，三师兄展天鹤前些日子还第一百七十八次力谏掌门晏归一，要求在宗主峰的弟子衣袍上绣鹅，啊不，绣上仙鹤。
还好掌门心志坚定，第一百七十八次拒绝了他。
而衣角这株兰花，时琉记得，这是妙语峰弟子的专属纹饰。
刚想完。
“妙语峰弟子，给十六师姐见礼。”
“不用客气。”
时琉最近已经习惯了——玄门内以宗主峰为首，又以掌门为尊，因此化境之下，各峰弟子见到宗主峰的几位弟子，都是以师兄师姐相称。
“十六师姐，阿焦是我们峰内的灵兽，一时贪玩跑了出来，叨扰到师姐清修了。请师姐责罚。”
女弟子有些慌乱不安地作完礼，看了时琉手里的狡彘一眼。
时琉意外地望回狡彘身上：“阿……焦？”
狡彘装死。
“是的，师姐。”妙语峰弟子立刻答话。
“这灵兽模样古怪，可有什么来历？”时琉轻声问。
“阿焦是几个月前，我们峰主带队去天衍宗时，在那附近搜寻到的化形妖兽，”女弟子不安地看向时琉，“它是万灵大阵的受害妖兽之一，峰主见它重伤，模样可怜，便把它带回峰内，由弟子们代为照顾。”
时琉恍然：“原来如此。”
几个月前刚入门那会，刚见“仙鹤师兄”时，晏秋白还偶然与她提起过，玄门有教无类，妙语峰就刚领回去只妖兽，想来说的就是它了。
难怪从天衍宗辖地的客栈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狡彘。
原来是被这样法子塞进了玄门。
时琉想着，抬头望向那位妙语峰的女弟子：“我觉着这只阿焦看起来十分可爱，可以先留它陪我待一会儿吗？”
……可爱？
女弟子迟疑了下，点头：“自然可以，那就要麻烦十六师姐了。”
“不麻烦。谢谢。待会你再来接它就好。”
“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嗯。”
等女弟子身影走远，时琉转回来，将手里缩着爪的狡彘又提起来些：“你是来找我的吧？”
能够化作人形的狡彘如今也能口吐人言，环眼睁得圆溜溜的：“你怎么知道？”
“玄门千里青山，我入门三个月都未能见你一面，若不是你撞到我桌案上来，你再藏三年，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
时琉说完一停，打量它：“你莫不是要进玄门做什么坏事吧？”
狡彘哼哼唧唧地挣扎了下，从少女手指间挣脱，滚了一圈，趴到她桌案一角，枕着堆得厚厚的书册，大爷似的摊着肚皮。
“我可是身负重要任务的。”
时琉嘴角轻弯：“你的任务不提，为什么会叫阿焦？”
“？”
提起这个，狡彘就气得要磨他地包天的小尖牙了：“那个醉鬼女人，竟然说我长得像被烧糊了，这是火云纹，火云纹！”
时琉怔了下，不由莞尔：“是兰青蝶长老吧？”
“哼。醉鬼。”狡彘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主人吩咐，我一个能打她十个，还用装成地境的小妖兽，天天在峰内被她欺负？？”
兰青蝶长老的名号，时琉早有耳闻，毕竟是年轻长老里唯一一个敢在长老堂捧着酒葫芦的，想不出名也难。
在她手底下，狡彘确实得吃不少苦头。
时琉笑着摸了摸狡彘的脑袋：“说吧，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主人让我来传话。”
狡彘稍稍坐得端正了些。
摸它脑袋的手停顿了下，时琉笑色微淡，垂了眼：“什么话。”
“主人最近几个月都不在玄门，好像是在凡界仙门里找一把没见过的匕首，”狡彘拿爪子挠了挠头，“他说道门大比前后，他回不来，让你，嗯，好好比。”
狡彘说完就打了个顿。
主人原话好像说的是尽什么而什么，想来意思应该就是好好比。
嗯。
狡彘在内心肯定自己地点了下头。
时琉放下手，语气淡淡：“我答应过的，就会做到，他不必再令你督责。”
“噢，那我先走了啊。”
狡彘跳下桌案，想了想，回头，表情警觉地对时琉说：“对了，你们这宗主峰里，好像有个什么神识非常厉害的存在，你身上染了一点对方的气息。”
时琉微怔：“小师叔祖吗？”
“蔺清河再厉害，也只是个天门之下的凡人，但这一道不一样，他跟你见过面，还在你身旁做了什么，以至于必须显露气息，但应该只有一次——要不是跟在主人身边久了，我也很难察觉到。”
“你是说，这丝神识已非凡人？”
“绝对不是什么凡人，”狡彘说着，神色越发警惕，“这一丝神识虽弱，但本质，就好像……”
时琉微蹙眉心：“像什么。”
“就像，我在主人身旁受到的压迫感。”
“？”
时琉停了几息，呼吸都一滞：“你是说仙帝？”
狡彘立刻炸起尾巴，转身跑了：“我可没说过，这是你自己说的！”
“——”
顾不得再看狡彘的去向，时琉只觉着随那个猜测冒出来，身周都凉了许多，如夹着雪粒的风从天地八方来。
仙帝……
时琉攥紧发冷的指节，屈膝抱起，靠坐到桌案旁的墙根。
若真有一位仙帝的分身在玄门，那会是谁，所图又为何，是否会与酆业有关？
若是有，是来…杀他的吗？
随着这个念头冒出，时琉心里都一颤。
少女阖了阖眼。
按照前梦里她作为小琉璃妖时的记忆，五帝之中，除了中天帝业外，还有西帝昆离，东帝紫琼，南帝南蝉，北帝断辰。
但到前一梦，除了紫琼仙帝，小琉璃妖曾远远看了眼外，其余全未见过。
应当不是紫琼。
她从未在玄门见过的任何人身上感受到与梦里那丝紫琼仙气相近的气息。
那还会是谁……
进玄门后见到的每一个人从面前掠过，时琉正想过某个人名，脑海里忽地白光一闪，如剑芒劈开迷雾。
“是你吗，还是巧合。”
时琉喃然自语着，捏紧的掌心都渗出薄汗，她慢慢呼吸，定下心神。
思虑过后，时琉垂眸，看向环过膝上的手腕。
那颗小石榴正微微熠着。
时琉望着它，轻声：“最后一次，可以吗。”
——
只要在梦里的小琉璃妖见到那位仙帝，她便能知道，是不是她想到的那个人。
时琉平复呼吸，轻轻握住了手腕上的小石榴，然后靠在膝前。
她阖上了眼。

第53章 玄门问心（二十八）
◎【一更】你要与她结契了吗？◎
白雾在时琉面前慢慢消散。
疲惫的小琉璃妖艰涩地睁开眼睛。
映入眸里的如一片金光的海，刺得她眼睛生涩，发疼，还有些睁不开。
小琉璃妖动了动，却发现动弹不得，手、脚踝、还有腰身，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她只能努力睁开眼缝，仰头向上去看。
一根鎏金盘龙的碧玉柱，高得直插云霄。
柱身之下，瘦弱单薄的小琉璃妖被金色的仙索捆着，绑在了高可擎天的盘龙玉柱上。玉柱没入云霄之处，翻腾如龙的云里，隐隐有叫神魂颤栗的雷鸣咆哮。
应着那雷声，玉柱上的盘龙昂首，龙须怒张，金华流转在碧玉柱内，竟仿佛随时要化作怒啸的真龙之相。
那雷震龙鸣的声音仿佛直入躯体，小琉璃妖栗然低下头，只觉着浑身都撕裂似的疼。
而伴着那些声音，从许多方向投来不善的目光，低而杂乱的声音涌入她识海，冲撞得她头痛欲裂——
“她就是那只琉璃石心化成的小妖？”
“琉璃石心，那可是混沌伴生之物，这方天地都不曾见过，不知是哪里来的……”
“似乎是业帝从域外战场中带回来的……”
“你们是否听说过，琉璃石心一旦成妖，便也成药，只须迫她自戕，便得转世，成为那天地至宝的九窍琉璃心……”
“原来只存在于仙界旧志中的九窍琉璃心，竟是如此神奇的来历？”
“这可是业帝宫中的小妖，你们连她都敢动……”
“若真能吃了九窍琉璃心，说不得，便是能与那位众神之主的中天帝一较高低了呢……”
“是谁将她绑在这缚龙柱上的？这是要用天雷龙噬之刑，迫她自戕吗？”
“这，是否有些过了？”
“过？区区小妖而已，现身仙界本就是妖祸，若觉着过，待她化了那九窍琉璃心，你们可都别与我争……”
“……”
余下的话声逐渐被一击高过一击的雷鸣盖过。
那盘龙玉柱上每落下一记雷击，捆缚在柱上的小琉璃妖便颤栗难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失去了哭或者求救的能力，而盘附在碧玉柱上的恶龙的龙啸之音更是震得她妖魄摇摇将碎，连蜷缩都不能。
小琉璃妖只能任那些恶意而觊觎的目光打量，像要将她割得四分五裂。
她知道。只要自戕，如他们所愿，便能结束这场漫长得永无尽头的折磨，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可她不想死……
业帝又入了界门，去了域外战场，她还没有见他最后一面，还没有听他读完走前那夜的那卷书……
她不想……
小琉璃妖艰难地撑起头颅，望向界门在的方向，刺眼的光已经变得暗淡下来，那些贪婪注视着她的人影也开始模糊不清，她只是固执地望着那一个方向。
兴许等不到了吧。
不知道业帝会不会难过。他的中天帝宫总是冷冷清清的，外殿那小小的一只琉璃池子以后也要空了……
仙侍们说南蝉仙子是仙界最美的，她若是与业帝结了契，业帝应该很快，很快就能忘记她这只小妖了……
说不清的欣慰又难过慢慢裹住她。
小琉璃妖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支撑不住，慢慢阖下去。
在黑暗吞噬掉全部，在最后一线光前——
一道雪白的剑影，自天尽头来。
“倏——！”
仿佛要撕开这片天地的剑影，一瞬就从天边到了眼前。
翻涌的云层被激荡一空，雷鸣戛然而止，瑟缩般拢回天穹，而后利剑直入盘龙碧柱——随着金色恶龙仰天一声痛嘶骇然的嚎鸣，整根擎天般的碧玉柱被破开空洞，又由那剑尖遁去的一点，伴着惊天的咔嚓响动，蛛网般的裂隙遍布整条碧玉柱。
“嗷！！”
盘龙痛苦又愤怒地哀嚎。
可它却动不了了，那道雪白剑华就直直将它的龙头钉死在那碧玉柱上，任它如何挣扎，也渐渐无力委顿地盘缩下去。
缚着小琉璃妖的金色仙索随之断裂。
像一片无力的落叶，小琉璃妖向云层跌下。
“呼。”
风声掠过碧玉柱下。
众仙面前一晃。
一道雪白层叠的金纹长袍，上覆金甲，战甲之上血色犹存，肃杀之意几乎穿透苍穹。神明垂首，怀里托抱起虚弱濒死的小琉璃妖，悬于碧玉柱前的无尽长空。
那双金色的瞳俯视下来，沉着无以抗衡的冰冷与神性。
目光扫过之处，众仙纷纷惴然垂首。
“尔等——安敢！？”
声若清雷，震扫四方。
小琉璃妖终于在这震荡的声响里转醒。
她睁开眼，抬手，轻轻拽住神明身前的金鳞甲衣，拉了拉。
业帝低下清冷的金眸。
妖魄伤得快要溃散的小琉璃妖费劲地仰头，虚弱地朝他笑了笑：“回去……好不好。”
“——”
雪白剑华流逝天际。
裂开巨隙的缚龙柱前，已经再没了那道身影。
然而归途未竟，业帝被拦在了自己的帝宫外——
殿外，一身浅紫叠白裙袍的仙帝转过身来。
她静静望着近前的身影。
业帝怀抱着只半透明的小琉璃妖。小妖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业帝的颈旁肩上。
被业帝一路以本源气息温养，小琉璃妖此刻的精神比之前在缚龙柱前好了些，感觉到中天帝宫将近，她费力地睁开眼，望见了帝宫殿外，正中的两根白玉柱间的那道身影。
南帝，南蝉仙子。
小琉璃妖想起什么，还苍白的脸紧张仰起来点：“你，你要与她结契了吗？”
神明垂眸，金色的瞳在睫睑间尚透着一丝未褪的寒意。可望向小琉璃妖时，那抹寒意又慢慢融化，如湖泊跃金，浅水柔和漾着。
“你便只记着结契了么，小琉璃妖。”
“……”
话声落时，业帝已抱着小妖，落足到殿外白玉砌起的石阶上。
他垂眸望着小妖，便要与阶前的仙帝擦肩而过。
仿佛视若未见。
南蝉忽言：“你怪我对她袖手旁观？”
业帝犹如未闻，平步走过。
南蝉仙帝转身面他：“可琉璃石心成妖，仙界尽知，你若将她留在身边，只会成为三界众矢之的。”
业帝停下，金瞳微抬：“宵小之辈，又有何惧。”
“你司掌仙界数万年未生波澜，当真要为她，自污中天帝宫无上清名？”
“若要用无辜性命来换，”神明敛眸，迈入殿中，“这清名不要也罢。”
“！”
迈入殿中的刹那，小琉璃妖的眼前，熟悉的金光罩下。
——
宗主峰藏书阁，靠窗的桌案旁。
时琉从膝前抬头，慢慢松开在睡梦里握得僵紧的手指，翠玉石榴从她掌心跌回手腕旁。
少女却一动未动，出神似的，她扭头望向桌案前的窗外。
果真不是巧合——
人在中侧，蝉为鸣夏。
南蝉仙子便是仲鸣夏。
时琉记得晏秋白说过，仲鸣夏是掌门晏归一在游历凡界时带回来的。那么，晏归一知道，自己带回来的是仙界五帝之一的分身吗？
少女从墙根前起身，有些心思郁结地皱着眉。
万年前那场名为灭魔实为背叛的三界之战，究竟有几位仙帝牵涉其中，时琉无从分辨。
好在从梦境里看，南蝉对业帝的情意如传闻一般，做不得假，仲鸣夏应当不会对酆业不利。
而仲鸣夏的神识气息，狡彘既有所觉，酆业也不会未察。
无论如何，她只须等酆业回来，再将这件事告诉他便好了。
至于其他……
五帝恩怨情仇，原本也不是她这只小小蝼蚁能管的。
时琉想着，拿起放在桌案旁的断相思，轻抚了抚。她最近只要想起那魔，便会摸一摸断相思，来提醒自己。
像极了魔轻抚长笛，只是不知他提醒自己的是什么。
时琉一顿，不再去想。
少女负剑而出，踏入满山霞色里。
道门大比正式开启的日子终于还是到来了。
毕竟是凡界仙门世家间的第一盛事，自是热闹非凡，而时琉作为宗主峰派出参加大比的弟子，也获得了最多的关注。
晏秋白作为这届道门大比的主理者，从一早便未曾在弟子殿露面，不过大比正式开始前，时琉还是收到了师兄的剑讯。
只有一句：安危为重，不要受伤。
时琉认真看了，也乖乖给师兄回了一条。
没等到再收到回讯，第一轮的抽签结果已经出来了。
时琉十分郑重，严阵以待，于是她认认真真在脑海内过了一遍自己第一轮内可以使用的十套剑法和与之相生或相克的剑招，这才上了擂台。
对方是个小仙门的弟子，手中拿着的是把重剑，灵气气息磅礴，看着至少是天境上段的修为。
不宜硬拼，当以渭水剑，卿蝶剑，松云剑应之。
时琉想着，行过剑礼，抽身而上——
十招之后。
“第一轮，第四百三十二台，玄门、封十六胜。”
专用来判擂的听风雀报完结果时，时琉还有些懵着。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少女怔忪出口。
腆着脸上前来的小仙门弟子刚准备与面前这位小仙子似的玄门仙才多聊两句，闻言大脸一红：“对、对不起封师姐，我学艺不精，献丑了。”
话刚说完，这位壮实的仙门弟子掩面而逃。
时琉欲言又止——
她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只是她的三套剑法，连第一套渭水剑还没用尽啊。
旁边听风雀目睹全程，一边挥着小胖翅膀记录比赛结果，一边斜着豆豆眼望时琉：“赢便赢了，怎么还带羞辱人家的？”
时琉：“……？”
时琉本当第一场只是意外。
然而之后的数轮，几乎与这场相去无几，最多便是剑招上多纠缠了一些回合，时琉为大比准备的连招都没来得及使出，大半上午的几轮已经结束了。
等到下午，大比所剩弟子不足百人，其中玄门弟子占了三分之二还多。
时琉的比赛这才开始热闹起来。
“渭水剑！天衡剑！落枫剑！云柯剑！……”
“落枫剑如何能接在泉归剑之后？？狂云剑竟能拦下断青剑？”
“这个封十六，是把玄门全部的剑谱全都学会了吗？”
“难怪已经说她是玄门第一仙才，果真当不得假。”
“她习剑才多久啊？可依我看，除了时家和玄门的几个拔尖弟子，已经没人能在她那儿撑过上百剑招了。”
“若没看错，封十六现在才只是天境中段吧？”
“看来玄门又要出一位晏秋白那样，跨境斗法如砍瓜切菜的天骄了。”
“是啊……”
随着大比逐渐推进向最后一轮，“封十六”的声势也在来参加大比的仙门与世家弟子中水涨船高。
原本对于她能取代晏秋白与时璃成为玄门第一仙才产生异议的言论，随着大比进程，也越来越少。
直至最后一轮，时琉对上了时家的方琼。
望着那张多少有些熟悉的面庞，和完全陌生的神态气质，时琉心情一时复杂。
酆业。
……“是又如何。”……
……“都是为我赴死，有何不同。”……
……“你最开始不是很清楚你在我眼里不过是只蝼蚁么？怎么，几个吻便叫你动摇了？”……
……“你是太天真，还是看了太多俗世里可笑的情爱戏本？！”……
声声在耳，字字如刃。
擂台之上。
少女忽合上了眼睛。
她眼尾微微沁起一点嫣红，像是什么情绪难抑地涌上来。
对面，刚走上来的方琼一愣，随即想通什么，他调整表情，摆出一个最为撩拨少女心思的笑容：“你便是封十六，封师妹吧？我早听闻，封师妹气质出——”
“飒！”
下一息，少女忽睁开了眼。
凌厉无匹的剑势以卷云之势，向着方琼骤然袭来。
秋杀满天。
方琼：“——”
方琼：“？？”
不该如此啊！
百招之后，时琉以伤换伤，逼得方琼落败认负。
而直到下了擂台，回忆着自己全程被撵成狗一样的狼狈比试，方琼依然愤恨又不可置信。
他拽过旁边时家的男弟子：“我上台时，封师妹明显对我一见钟情，她之后怎么忽然如此对我？”
男弟子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位自恋至极的师兄，忍了忍：“可能，就是，爱之深，恨之切吧。”
方琼：“…是吗？”
擂台上。
最大的那只听云雀昂首：“本届道门大比，头魁，玄门，封十——”
“等等！”
一声女子清喝，打断了擂台之上的听云雀。
主看台，玄门众人所在的方位，为首的晏归一面色微变。
袁沧浪惊得胡子都跳了跳：“时璃？掌门你不是把她拿困仙阵拦在宗主殿里了吗？她，她是如何出来的？”
“……”
晏归一浓眉紧锁。
一众仙门哗议下，那个自幼便清傲固执却也是他最疼爱的弟子，此刻正气息翻涌，倔着脸朝向看台，单膝跪地。
“弟子时璃，自请出战道门大比。”
主理台上，晏秋白微皱眉：“时璃师妹，大比已经结束了。于情于理，你都不该站在这里。”
“我知道大比结束了，我只是想试试，”时璃起身，转向擂台之上那个陌生但好看的少女，“封十六师妹，请你允我一战——为确保公平，我只出三剑。三剑之后，只要你未退出擂台，我便自行认负，承认你是此届道门大比头魁！”
“……”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不少旁家弟子们兴奋难耐，都想看看这玄门势头最盛的三位天骄之二的比试。玄门自家弟子都面露忧色，望向师长们在的地方。
主理者既是晏秋白，晏归一便不宜开口。他面沉如水，但一言未发。
众人低议里，晏秋白亦冷了眉目：“时璃师妹，你莫逼我出手。”
时璃脸色微白，却又固执地看向师兄。
晏秋白敛下长眸，掌心折扇便要抿开——
“那便三剑。”
擂台上，少女声线平静清和。
时琉回眸，认真望向台下的时璃。
“与你是否承认无关，只是我也想知道，”时琉一顿，声音轻了些，“他们当初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时璃一怔，望向台上。
时琉垂眸，负剑：“请。”

第54章 玄门问心（二十九）
◎【二更】自己咬。◎
主擂台处，玄门为道门大比特设的能扛住化境巅峰之力的结界已然激发，流光覆盖数十丈，光罩嗡鸣阵阵。
而结界之内，只听得怒海翻涛，其浪如峰，势若山崩。
光罩外的看台上，其他仙门与世家的长老与弟子们早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近巅峰境的惊涛剑法吧？”
“这才第二剑，两个天境斗法而已，竟剑剑直逼化境巅峰之力，玄门弟子到底都是些什么妖孽？”
“都说这位紫辰仙子冲击化境即将功成，我本还不信，如今看来，她一剑之中竟真隐含天地造化之威，离化境一步可越了啊。”
“哪还需一步？她分明是压制境界，否则这一剑之下，她便晋入化境了才对。”
“封十六虽然悟性与剑道天赋都堪称可怕，但到底是入门太晚，境界太低了些。”
“方才她那一剑纵云，化龙吞虎，已有大成之相，可惜了。”
“是啊，她如何能扛得住……呀！”
“啊！！！”
数十丈的擂台结界之外，四面八方的看台之上，响起的乍然惊呼又何止一处？
只是没人顾得嗔责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擂台的上方——
惊涛剑引动天地造化之力，气机化形，掀起犹如实质的怒浪百丈，已经足够叫众人震惊，可这震惊远比不过那怒浪之上，一柄数十丈高的虚相长剑，从剑柄到剑格再到剑身，正逐一显形——
“轰！”
一剑落下，怒浪粉碎，水元震荡，结界光罩之中烟尘四起。
结界外，看台上一片哑然死寂。
半晌，不知谁低低嗫嚅问了句：“这……这莫非是……”
“玄门一剑定天下，”年纪最长的一位世家长老幽幽叹道，“蔺清河当年震烁世间的问天剑，竟然在一个才十几岁的弟子手里传承下来了，可惊、可叹啊。”
“这么说，封十六竟然得了玄门小师叔祖的剑道真传？？”
“蔺清河还从未有过亲传弟子吧？难怪她的剑道有如此惊世之相！”
“可她不是拜玄门掌门为师吗？”
“哦！你们看她手中的那柄剑，玄门弟子间有传闻，说那便是他们小师叔祖蔺清河当年转修无情道后重归剑冢的神剑断相思！”
“旧剑新主，难怪玄门小师叔祖要破例授道了。”
“玄门中兴之势，势不可挡了啊。”
“……”
结界内。
此处听不得外面的声音，只有天地归灭般的寂静。
时璃站在原地，满眼却仿佛依然是瞬息之前，那从天而落的一剑。若非对方境界低微，若非这一剑似乎还未完全臻至小成，那这一剑之后，她本该再无还手之力。
那是一剑怎样的风华啊……
她天生剑骨，也最爱剑道，她曾慕名、曾渴求，曾在剑冢里血洒也未能求得的剑，和它曾经的主人的垂青——
她所得到的、所未能得到的一切，面前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却都轻易便得到了。
难道这就是她注定的结局？
时璃面上第一次显出有些痛苦的神色。
即便是她被师父亲手锁入那困仙阵时，或是费尽气力、宁受反噬也要从那困仙阵中狼狈脱出时，也不曾像此刻这样痛苦。
气血翻涌，时璃只觉喉中涌起血腥气。
她睁眼看向前方。
二十丈外。
没比她状态好到哪儿去的少女同样面色苍白，却依然眼神乌黑而执着地站着。
时璃知道，方才那一剑，封十六所受的反噬和内伤绝不比她轻。事实上，以对方境界修为，还能站在她面前，她已经有些佩服了。
若放于同样的修为境地，时璃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但她不会放弃。
她亦是玄门弟子，亦是宗主门徒，亦是化境之下，她便有资格角逐这道门头魁——在这个名为封十六的师妹真正追上她以前，她的骄傲也绝不容许她将头魁拱手相让。
便如星台之上，她对晏秋白所说——
叫她来夺！而非她让！
时璃想着，再次起剑，立于身前。
剑势将起之前，时璃略作停顿，抬眼望向对面：“这最后一剑，也是我最强一剑，名为斩魔。此剑若出，即便结界防护，你也恐有重伤之险——你确定要接吗？”
时琉平复气血，苍白而安静地抬眸：“道门大比，我一定要赢。”
“好，请接剑。”
“……”
结界之内，风云忽起。
而结界外的主看台上，面色沉重的晏归一眉峰骤拧：“时璃。”
那一剑声势浩大，即便隔着结界，袁沧浪等长老也面色微异。
“这一剑，似乎并非宗内各峰的藏书阁所录啊？”袁沧浪迟疑，“掌门，是不是应该叫停了？”
“停不了。”晏归一慢慢叹气，阖目，“此剑既出，非伤无回。”
袁沧浪急了：“那十六——”
“有结界阵法的防护在，不会有什么大碍。”晏归一重新睁眼，情绪也已压回去，“一个重伤，一个反噬，是该叫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受些挫折才行。”
晏归一话声未落，结界中却再起剧变——
风云大势之下，时琉同样立起断剑。
察觉到那与第二剑仍不相同的气机，时璃面色微异：“小师叔祖的问天剑，竟还不是你的最终底牌？”
“我与你不同。”时琉轻声。
她一路行来，没有父师庇佑、没有族人捧护、没有世人爱戴，只有一位救了她、却告诉她蝼蚁于他无用的魔。
时琉抬眸：“所以，我的底牌只会是我自己。”
“这道剑意，是我在几个月前，偶然所悟。”
“剑名，同归。”
话声落时，断相思清鸣暴起，裹挟风云，轰然而至——
“砰！！”
无尽翻滚的气机相撞。
下一息，结界光罩骤然碎裂，如无数金光四散迸射！
看台之上惊呼一片，纷纷蹿躲。
“自创剑法！”
“天境之剑，怎会如此恐怖？！”
“擂台！擂台没了！”
“这哪是同门比斗，这是不要命的打法啊！？”
“人呢，两位仙子还活着吗？”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呢，没见玄门掌门和长老们都在，怎么可能放任这样的仙才出事？”
“……”
众人议论声里，主擂台区域的烟尘也终于消散，已然被庞大气机相撞而震得粉碎的擂台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而碎石间，两道狼狈身影现出。
时璃面如金纸，震撼而不可置信：“…自创剑法？”
在她对面。
一身衣裙褴褛的少女拄着断剑，单膝跪地，青白衣衫藏不住数处长伤，鲜血几乎染红了半副衣袍。
时琉咳出了憋着的最后一口血，仰面。
少女始终清丽平静的面庞上，终于勾起了一丝浅笑：“道门大比，我赢了。”
“……是。”
时璃声音颤栗：“三剑已尽，你赢了。但我不懂为什么，我所掌握的剑法同样不在百数之下，我比你入修行要早得多，我……”
“原因很简单啊。”
时琉轻声，沉沉的眼皮轻颤着，低下去。
声音也犹如梦呓。
“我已死过一次。死无可惧。”
反正世上再无留恋。
那夜后山瀑布下，她便想好了。
来日不得罗酆，她此心送他。
来日若得罗酆，她欠玄门无尽，便拿此命去抵。
这恩，还他了。
她与这世上也再无干系。
“——”
少女阖目。
她扶剑倒下。
“十六！”
主理台上，晏秋白面色沉冷，终于再不顾礼程规矩，纵身而下，直入碎石废墟。他到了倒地的时琉面前，单膝跪地，将人抱起。
“道门大比结束。”
晏秋白清声寒彻，长眸低敛，身影须臾便在百丈之外——
“头魁，玄门、封十六。”
“时璃擅闯大比、破坏规程、伤及同门，罚入后山，洗练池幽闭思过三月，不得容情！”
“……”
碎石之间，望着那道决然远去的背影，时璃面如金纸，到底还是没能抑下，咳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场中一息数变，看台上玄门之外的仙门和时家来客都有些回不过神了。
而玄门区域。
望着下面两走一留的场面，长老们也表情古怪各异，纷纷望向正中为首的晏归一。
人头间，有人打了个酒嗝。
“哎呀……三位天骄，配不平，果然要出点问题的……这下全天下都要知道，玄门与时家的亲事，结不成啦……”
“兰师妹，你又喝多了，快别说了。”
“不说就不说……哎，你们谁见我带来的，那只烧焦了的狗子了？”
“？”
四爪火云纹的狗子，狡彘，此刻正被提在最远处的看台的一角。
酆业冷冷抬眼，望着天边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人影，眸里墨海翻涌。
狡彘状如僵犬，一动不动地缩着爪子：“主，主人，我真的忘，忘了。小蝼蚁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
酆业无声站了许久。
直等到抱着时琉的那道身影消失，酆业眼神微抬，瞥到那将落山的金轮之上。
他眼神微晃。
“今日十五。”
狡彘：“啊？”
“她重伤至此，月圆之夜血咒爆发，足够叫她痛得失了神智。”
狡彘一颤，缩了缩脖子：“那、那怎么办？”
“办什么。”
酆业冷淡转回，忽地笑了，凉森森地落下漆眸：“既有她的师兄照料，难道还要劳烦我么。”
“？”
月至中天。
一轮白玉盘挂在漆黑的树梢上。
宗主峰，弟子殿，最右侧那座竹屋前。
风掀得树梢影子一动，通弟子殿内屋的长窗也被风吹开，刚要起势的屋内阵法金光被人随手一抹，顷刻碎散，沉眠般没了反应。
而瞬息后，那道身影已经掠入窗内。
酆业停身，歪了歪头。
内屋竟然一点动静都没。
若不是他分明能察觉到时琉的气息就在床榻上，那都要以为小蝼蚁是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酆业还未想完。
“砰。”
床榻上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床的四角立柱或是床栏上的动静。
酆业微微敛眸，走过去，转向床榻。
然后他怔住了。
月光如水。
榻上的少女衣衫单薄，挣扎得凌乱难掩，白日里身上留下的伤且有痕，竟然还被捆起四肢——看材质像是特殊法宝绳索，就拴在四角立柱之上。
方才撞击的声音，就是她挣扎之下撞到床板的动静。
而少女双目紧闭，额上薄汗湿了额发，口中竟然还死死咬着一块白绢。
酆业眼皮跳了跳，俯身，伸手过去。
刚捏住白绢一角，榻上痛极的少女兀地睁开眼。
乌黑澄净的眸子被迫得水雾弥漫，却又带着一股子白日里的剑意凌厉，她失神又难得一凶地睖着他。
直到残存的神智将面前人影辨别。
酆业捏着她口中白绢的修长指节停了停。
魔懒懒挑了下眉，神情冷漠又嘲弄的：“怎么，要咬我么。”
话声落时。
趁少女本能张口欲言，他轻轻一抽，将她口中绢布拿走了。
时琉额头薄汗又覆一层：“别……”
酆业随手将白绢收入怀中，他侧过身，坐到榻上。
那双墨黑眸子淡淡一扫时琉被捆缚的四肢：“自己绑的，还下了禁制？是厉害了些，找死都能玩出这般花样了？”
时琉咬着舌尖，死死扭开脸往里，不去看他。
更禁闭嗅觉感官，竭力不让那人身上如雪后松林般的冷香沁入心神。
可无用——月圆在上，她对他的血的渴望原本就能超出一切。
偏偏就在这时，还有人要雪上加霜——
“咔嚓。”
四声轻响一同起落。
时琉只觉着手腕脚踝上的束缚之力同时消失。
巨大如渊海噬人的痛意顷刻就将她覆裹，她本能蜷缩起身体，将那声呜咽狠狠憋在胸口里。
酆业侧身靠着床柱，懒懒望着床榻上蜷缩的少女，见状却哑声笑了。
清月之下，魔的笑里凉透了恶意。
他斜睨着她：
“过来。”
时琉未动，可更扛不住那丝气机。
很轻易的，少女便被强硬地掠进了魔的怀里。
魔低了低眸。
想了想，他袍袖一抬，露出截冷玉似的腕骨。
“自己咬。”

第55章 玄门问心（三十）【加更】
◎你窥人情欲，出过错么。◎
月色清幽，投入宗主峰弟子殿的格窗内。
屋内弥漫着一丝幽然而清冷的淡香。
床榻上的少女安静地垂阖着睫，靠在榻边那个倚着床角柱懒洋洋转着长笛的魔的肩上，睡得很沉。
她浅色的唇尚沾着点淡淡的金红。
酆业没什么睡意，便偏过脸，低着眸懒懒张望半靠在他怀里的少女的睡颜。
细细的柳叶眉，透着几分清弱模样，阖着的眼线细长，睫羽纤密，眼角还微微翘起来一点，像是只小狐狸的眼型。
鼻梁细挺，鼻头小小的，和下面轻抿着的唇一样精巧。
难怪前世会是只小琉璃妖。
若是醒时加几分顾盼神态，该是一张极蛊人的美人儿面。
可惜她平日或固执或绷着，服软都几乎不曾，更罔论叫她做一副撩拨模样，去勾引什么人了。
……这样无害的小妖，他们要逼她到什么程度，才能迫得她自戕转世？
极淡的笑意从魔的眼角褪去。
想起不久前再次被拉入的那场梦里，所见所闻犹在耳畔，魔手里翠玉长笛微微震颤，在黑暗里流转起微寒的碧色清光。
在他记忆里，确不曾有与小琉璃妖的交集。
可那梦境历历在目，恍若昨日，甚至其情其景，许多画面都有叫他似曾相识的怅惘。
身死之日的许多记忆早已模糊，他本以为是神魂消磨的代价，如今来看，却似乎与小琉璃妖的存在有关。
那又是什么力量，能篡改仙界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
——否则，九窍琉璃心作为五帝之外的上仙都要觊觎的存在，琉璃妖既已被迫自戕转世，又怎会没有一个仙人来凡界追溯她的投身？
魔愈是想，眼神愈是沉戾。
若他的一切猜想为真，时琉的梦境也为真，那便意味着一件事——
前世，仙界之上，他到底没能从那些如豺狼虎豹般觊觎她的宵小之辈手里护下她。
放着一意孤行的邪魔不当，偏要当什么圣人，被背叛被戕害是他咎由自取，可小琉璃妖何其无辜。
她是被谁逼得自戕、是在他自污神魂生镇幽冥之后吗……
诸般思绪搅得酆业愈发烦乱躁戾，长笛更是感他所感，在他掌中嗡鸣难止。
“安静些。”
魔终于不耐，垂眸低声。
翠玉长笛微微一颤，停了几息，才慢慢散去声息与光华，如一把普通玉笛那样躺在他掌心里。
便在此时，酆业肩侧，少女脑袋轻跌了下，被她自己睡梦里晃醒了。
黑暗中，时琉茫然地睁开眼。
身上依旧有些疼，但比起昏过去前轻了太多太多。
她是如何睡着的……月圆之夜莫非已经过了吗，周身经脉为何没有那种仿佛要寸寸碎裂的疼痛了……
时琉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鼻翼旁是淡淡的冷香，唇齿间是犹如醴泉的清冽沁凉——
“！”
时琉惶然坐直，扭过身，受惊面向榻边。
清冷的月华与幽沉的黑暗一并，将那人身影雕琢成慵懒里藏着凌冽的模样。
时琉惊怔得难以分辨是真实还是梦境：“你怎么……回来了？”
“我以为你继续做那个梦，就是提醒我今夜之前回来。”魔怀里忽然空了，有些不适应地微微挑起单侧的眉尾。
时琉攥紧手心，心情复杂地跪坐在床上。
定了定纷乱的心神，她轻声道：“我是故意入梦，但并非是找你，而是需要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玄门内，有南蝉仙帝的分身，”时琉停顿，“她叫仲鸣夏，是掌门门下的四弟子。宗内传闻，她是掌门晏归一游历凡界时将她带回，不知他是否知道她的身份。”
“嗯。”
魔听完过后，却一点反应都不见，甚至眼皮都未多抬下。
时琉微怔：“你早就知道？”
“玄门天考第一考时，有仙帝阶的神识窥视，那时我有所察觉，”魔语气淡淡，“后来，有人往我房间送了一块玉石，让我确定藏在玄门内的人并不为杀我而来。”
“那你如何知道…是南蝉的？”时琉迟疑地问。
“试探我？”魔似笑非笑地侧眸望她，恰有一缕乌黑长发垂过他肩下，更映得那双漆眸里魔焰如丝如缕，“四帝之中，不想我死的只有她了。”
“……”
时琉心口一梗。
说不上来是什么缘由，只是觉着涩然又心寒。兴许是小琉璃妖的那个梦境影响，她实在不愿相信，梦境里那个屡屡为三界赴界门战场、数万年与域外天魔血战而镇守界门的中天帝，背后护着的却是这样一群恩将仇报的无义之辈……
这便是他如今如此轻贱三界众生的原因么。
魔并不知道低垂着头脸颊微白的小姑娘在想什么，但几个月来，除了他入夜后几次来宗主峰未现身的查视外，还没能和小石榴见上一面，更没听她说过几句话，这会儿既然来了，他便忍不住想听石榴张张口。
想了想南蝉那个叫仲鸣夏的分身，酆业偏脸看向时琉：“我给你的血瓶，是不是被她碰过？”
时琉抬头，回忆了两息，她意外点头：“你怎么知道。”
——酆业提起，时琉才想起来，当日她初搬入弟子殿，第一次与仲鸣夏师姐见面时，对方一把重剑压垮了她的桌子，且接了她放在桌上的血瓶，拿在手里查看过。
想起这个，时琉不由呼吸一紧：“她是碰过，但并未打开。”
魔哑然笑了：“你当她的仙帝之位是吃素换来的？她取了一滴，是你没发现。”
“她，她取你的血做什么？”
酆业眼尾轻提，睨着有些不安的少女，他眼底笑意淡了：“验劫境玉，查我的死劫。”
劫境玉的本相，时琉在藏书阁里了解到过。
她很清楚这背后的意义，听完之后，呼吸都微微屏住：“查到了吗。”
“嗯，”酆业像随口应了，“在劫境玉里，见到了将来会在仙界的界门之下杀了我的人。”
“——”
时琉神色滞住。
一两息后，她几乎从床上跪起：“你——你会死吗？”
魔懒垂着眼。
“没人不会死。”
“那不一样！”时琉想都没想就反驳，面色也再次苍白，“你的仇尚未报，你不能就这样死了。”
魔却听得低低笑了。
他轻抚过长笛，偏过脸像漫不经心地望她：“不是你自己说，拿回罗酆石后，我们天高水长，再没关系了么。我死或不死、死在哪里，你关心来做什么。”
“我……”
时琉慢慢坐回去。
她低垂下来眼睫，过了半晌，才声音很低地说：“我只是想自己决定，我欠你的命要如何还。我是不喜欢被你当做养在身边的仙丹……但这和我希望你能雪恨、能完成你想做的事无关。”
魔望着她，眸里情绪微晃：“若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什么？”
时琉抬头。
魔正以一种奇怪的，像深切又遥远的眼神望她——
“你会杀了她吗？”
时琉一怔：“我认识那个人吗？”
魔却不答，只淡淡问：“你会为我杀了那个人吗？”
时琉想了想，点头：“我的命是你的。能以一命相还的任何事，我都可以为你做。”
“……你敢。”
魔像是一瞬就冷了声线。
他从榻旁起身，长袍垂坠，月色薄削下的侧影凌厉而冷峻。
时琉没听清，“什么？”
偏偏那人不肯再说一遍。
停了几息，魔微侧过身来：“他已经死了。”
“谁？”时琉迟疑，“要杀你的那个人吗？”
“对。这趟下山，已经被我杀了。”
“……”
时琉微露迟疑。
但酆业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你既然记得，你的命是我的，那就更该记着——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时琉微微蹙眉：“是还你的命也不行么。”
“不、行。”
酆业声音已然冷过霜雪了。
时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再赘言，只问了句：
“秋白师兄说，待我伤愈过后，便会带我去玄门宝库。罗酆石是什么模样，我要如何确认呢？”
酆业敛下情绪：“透明玉璧。”
时琉：“玉璧是什么色？”
“无色，透明。”酆业想起什么，薄唇微勾，“但万年前便被昆离与紫琼联手封禁，它外观大小颜色，都说不定。”
时琉眉心拧蹙起来：“那我要如何——”
话未说完，魔探身过来，玉笛斜斜一指，点在了时琉手腕的小石榴上。
两块翠玉相触，在黑暗里熠起碧色清光。
酆业支了支眼：“就这样。”
“罗酆石会亮？”时琉松了眉心，“我记住了。”
“若是寻不到，”酆业停顿，“便罢了。你自己选件喜欢的，出来就是。”
“嗯。”
酆业转身要走，但离开前，他瞥了眼床角柱上尚余下的法宝绳索：“以后月圆之夜，我都会到，不要再用这种蠢法子。”
“？”
时琉还未回应，魔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屋内。
同一时刻。
宗主峰后山，水牢，封天石牢狱内。
“砰。”
再次听见不知多少遍的一声后，墙角的魇魔麻木地仰头，不出意外，看见倒在蒲团旁的弟子，以及倒地的弟子身后的人影。
魇魔顿了顿：“你就不怕哪次没控制好，把看守给弄死了？”
魔懒得说话。
魇魔十分自觉地起身：“来，我懂，验验验。”
魔却未动。
半晌，冷清石室内听得他低哑声线。
“我最近做了个梦。大概是被影响了。”
“实不相瞒，听看守弟子的意思，我是大限将近了，还不如你给我个痛快，”魇魔耷拉着脸，一副不想伺候的表情，“所以老娘不想听你谈心，懂？”
酆业也未在意，反倒是走了几步，到牢栏前，停下了。
他侧倚到凉冰冰的石壁前。
魇魔白了他一眼，扭头就想回去。
身后那人问：“你窥人情欲，出过错么。”
“不可能！”魇魔想都没想。
“我得了块劫境玉，已经知道我会死在谁手里。”
“——？！”
魇魔身影骤停，瞳孔暴缩，她僵着转身：“劫境玉，滴血验死劫的那个？”
“嗯。”
魔懒懒应了，翠玉长笛在他掌心慢悠悠转过一圈。
“将送我归灭的，确是那只小小的蝼蚁，”他低声笑着，眼神深处却自嘲得苍凉，“可即便是她的月圆血咒，我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
魇魔怔望着他，哑然失语。
她想说不可能，她窥人情欲不会出错，却无法出口。
默然半晌，她迟疑问：“你还在以混沌之血饲她？”犹觉着难以置信，魇魔不由得低声试探，“那可是你的本源，只要一日不得罗酆石，你这具身体便如同无根之水，这样以本源饲她，与拿命喂她有何区别？”
“不过一丝，”魔微皱眉，“何况月圆血咒，我若不给，看她痛死么。”
“你明知道那只是痛，又不会死……”
魇魔骤然停顿，扭头看他：“幽冥天涧里受域外天魔之噬的可是你非她！她都有血咒在身，你不该比她更重——”
话音戛然而止。
魇魔骇然望着牢栏外的魔，半晌才出了声：
“你……你都不觉得疼么？”
魔却像是听了个极好笑的逗话，他偏过脸，笑意更难禁：“痛过万年，怎可能还会痛呢。”
“……”
魇魔僵了许久：“要不，我再给你验验？”
“…罢了。”
魔敛去笑，阖了阖眼。
他从不是什么自怨自艾的性子，即便是方才生出的那点悲凉也只是一掠而过。
等再睁开眼，魔仍是那个睥睨苍生也嘲弄情欲的魔。
他叩了叩长笛，懒散道。
“既然终归要死，那便在死前，多杀几个好了。”

第56章 玄门问心（三十一）
◎【一更】我日后若将你绑起来◎
许是昨夜喝过酆业的血的缘故，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时琉便发现昨日大比所受之伤竟然全部愈合了。
连一点疤痕都未曾留下。
时琉觉着神奇，拉着亵衣薄衫看了许多遍，才确认无误。
她早便记得，传闻里中天帝确是一身神脉、仙骨、混沌之血，却从未想过他的血不但能为人续命，竟是连比斗受伤都能一并治愈、完好如初的。
这样算来，他与她这个九窍琉璃心，也算差不多的存在了。
时琉想着想着便多了，又摸了摸断相思，这才稍定心神。
大比结束，但修炼仍是不能停的。
昨日和时璃的比试，也让她生出许些新的剑道感悟，时琉拿起断相思，朝弟子殿后的竹林里走去。
时琉却未曾想到，“林叔”，便也是玄门小师叔祖蔺清河，已然在竹林里等她多时了。
见了林中那道麻衣身影，时琉连忙快步上前，躬行剑礼：“林叔。”
“不用多礼。”蔺清河正以神识扫过她身体，随即神色略微显出意外，“你的伤全数好了？”
时琉迟疑地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不想欺骗蔺清河，但更不能对他说出酆业的存在。
好在蔺清河并未过问，只淡淡颔首：“你的体质确有几分神妙。”
时琉见他神态，略微想了想，便恍然：“林叔是专程来为我疗伤的？”
“我听门内弟子说你受伤极重，怕伤及本源，便过来看看，”蔺清河一顿，“既已无恙，那你便练剑吧。道门大比之后仍有仙门大会作庆典，届时我会到场，若你这几日有什么剑法未通，可等那日找我相问。”
蔺清河说完并未直接离开，他温然垂眸，等时琉的回话。
“我知道了，林叔，”时琉小心抬眸，“……您昨天去看道门大比了么？”
蔺清河眼尾微泛起笑纹：“你这是想与我炫耀表现了？”
“弟子当然不敢的！”
时琉慌忙否认，脸颊也有些红了：“弟子是想问，您不怪我昨日出第二剑吧？”
“嗯……”
蔺清河故意神色淡淡地拖慢了语调。
直到小姑娘有些着急了，捺不住低着头，轻翘起乌黑澄凉的眼眸来翼翼又期盼地看他——
蔺清河慨然而笑：“问天剑能得你传承，我也算此生无憾了。”
“！”
少女眼眸晃起细碎的亮光，笑意也难耐从她少有情绪的清丽面庞上浮现。
只是刚笑过没一会儿，时琉又想起什么。
她微侧过视线，看向蔺清河的鬓角——几缕白发藏在黑发间，向后束整成冠。
在化境修者的世界里，白发的存在只意味着一种可能。
那便是寿数将尽。
酆业曾几次偶然提起过，蔺清河未破天门，便是凡人，大限将至，必将天人五衰。
少女安静望着，笑意淡了，眼神也难过下来。
蔺清河侧了侧身，触及时琉的那双眼睛，他忽地一停。
失神了几息，蔺清河轻声笑叹：“可有人与你说过，你的眼睛，不该多看人。”
“啊？”时琉正沉浸在难过里，有些回不过神。
她不记得有人说过。
倒是记着，酆业有时候会忽然遮起她的眼，不许她看他。
“神识越是强大的人，与你对视，越能感觉到被你窥视内心，”蔺清河轻拍了拍她的肩，“同样的，在这些人眼里，只要与你对视，几乎能很轻易便感知你的情绪、甚至被你影响。”
时琉回忆了下：“从未有人说过，应该是林叔你神识太厉害了。”
“那是因为你以前未曾修炼，如明珠蒙尘，神物自晦。”蔺清河语气转深，“所以，今后尽量不要与你不熟知的化境巅峰以上的修者对视，他们能够轻易发现你的体质特殊。”
“……”
时琉眼神一颤，下意识抬头。
蔺清河无奈笑了：“你看，我刚说完。”
时琉反应过来，然后固执地仰脸看他：“您是我师父，是我林叔，怎么会是不熟知的。”
她一顿，声音又小了些：“林叔已经知道我是……”
“嘘。”
蔺清河截断她话音。
时琉停住。
绷了几息，她还是低下头去，咬住唇，也止住眼底微涩的潮意。
“突然哭什么？”蔺清河不忍地皱眉，揉了揉少女柔软的乌发，“害怕了？”
这一揉，时琉更是眼眶酸得厉害。
她憋着气往前，从第一次得知自己体质以来所有藏起来的情绪，在此刻忽然就像开了闸似的，难以抑制，她借着委屈也大着胆子扑进了蔺清河怀里：“林叔，我，我不想被人吃掉心……”
蔺清河心里一颤。
半晌，他轻叹了声，摸了摸怀里藏起来才敢掉眼泪，却还不敢哭出声的小姑娘的脑袋。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想起面前只是个十六七的孩子。
“别怕，”蔺清河安抚地轻摸着小姑娘的后脑勺，“不怕。我们小十六啊，修炼这么快，剑法又这么厉害，将来总有一天，你就是这天门下最厉害的人，哪怕升到仙界，你也是修炼最快的神仙，是不是？”
“……”
时琉哭得鼻尖微红，仰头看他：“林叔不想成仙吗？”
蔺清河没说话，眼神微黯。
时琉花着脸上没干的泪痕，擦了擦，又绷回去：“要是将来有一天，我…做了不好的事情，然后死了，那林叔可以——”
“嘘！”
这次声音稍沉，跟着时琉还被轻敲了下脑袋。
等她捂着仰头，就见蔺清河不虞又无奈地看她：“当我是什么？骗小孩儿吃的妖兽饿狼吗？”
时琉辩解：“不是，就是万一，我要是死了，那不吃多浪费呀……哎哟！”
左边刚捂上，右边又一下。
蔺清河神色稍肃，敲完她就背了手：“看不起你林叔是么？我若想成仙，那还需要这些旁门歪道？”
时琉一愣，刚哭过的眼睛又亮起来：“林叔的意思是，你能破境飞仙？”
“……”
蔺清河笑意淡了些：“非不能，实不愿。”
“为什么？”时琉不解。
蔺清河没有回答，只是反问：“若是你，想独自活一万年么。”
时琉怔然。
蔺清河却笑了，轻拍了拍她脑袋：“这就是我想收你为徒的原因。我们师徒啊，归根结底，是很相像的人。”
“……”
时琉咬住嘴唇，想说什么反驳的，却又说不出口了。
“好了，看来今日你也不用练剑了，”蔺清河远远地朝着竹林外的方向望了一眼，“你大师兄来了，应是为了带你去玄门宝库的事。宝库里这些年是攒下了些好玩的物件，你去选件你喜欢的。”
“…是。”
时琉犹豫了下，抽了抽鼻子，躬行剑礼：“那弟子告退了？”
“去吧。”
“……”
蔺清河站在竹林中，目送少女背影淡出林内。
他便要转身离去。
只是某一息，布衣执事忽感应到什么似的，心头猛地一跳。
蔺清河顿住身影，抬手掐算了几数。
然后他仰头望了眼青天。
——大劫将至。
不知是玄门的，还是他的。
可终究……还是他的。
蔺清河站在原地，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改了要回的洞府，转作宗主峰的后山，那个藏在瀑布后的地底水牢里。
他出现得突然。
牢中看守魇魔的弟子一惊，警觉回身：“谁？！”
不等蔺清河说话。
牢栏内，背对着外边的魇魔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你是越来越不行了啊，现在出现都能被看守弟子发——”
弟子惊声：“小师叔祖？！”
“——”
魇魔收得急，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她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惊慌又惶然地望着牢外。
隔着牢栏，蔺清河正淡淡望她。
像听透了她方才说的话。
但蔺清河最终也未说什么，而是拂了旁边弟子一眼：“里面的人我这便带走，你记得与掌门通报。”
“这……”
弟子有些迟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觉低头应是。
牢门无风自开。
牢内的魇魔僵了半晌，自嘲笑笑，她冷讽地斜乜着那位仙风道骨的小师叔祖：“怎么着，都要对我动手了，还想让老娘自己走出去？没、门！”
“……”
蔺清河垂了眼，身影再动，便是已在牢内了。
面前人来得突然，魇魔没忍住，眼角轻抽了下：“你这修为怎么也能，视封天石如无物……你离天门到底还差多少？有一线么？你恐怕不止化境巅峰，已经是窥天门的境界了吧？？”
话头没完。
小师叔祖轻叹了声：“多年不见。”
“如何？”魇魔听出没什么好话，冷眼看他。
“你还是那般话多，吵闹。”
“？？？”
魇魔气得不行，刚要撸袖子打死这个负心狗，却在扭过脸来时，看见了蔺清河面上轻淡的笑意。
魇魔一愣。
“走吧，”蔺清河停顿了下，有些陌生地上前，轻拥住面前的女人，“我带你离开。”
“——！”
魇魔一颤，额角都跳了跳：“你说清楚，是不是老娘今晚就要死了不然你怎么忽然这么——”
话声和人影一并消失。
牢门外，全程看完的弟子目瞪口呆。
入夜。
山外山里起了一片雾气。
时琉坐着断相思化成的巨剑，一路朝山外山的方向飞去。
从崖边下来时，她还遇上了一位弟子。
对方看到是她十分兴奋，喊着“封师姐”便上前行礼，还十分热情地询问她怎么突然来了山外山。
“我，之前落了件东西在这边。”时琉生涩扯谎。
“哦？那不如需要我为封师姐来寻吧？不知是什么东西？”
“不用，不用了，我也不记得落在哪里了，我随便找找，”时琉努力拉开距离，朝对方摆手，“你，忙你的。”
对方十分遗憾：“师姐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啊！”
“好的，谢谢，谢谢。”
时琉逃也似的快步进了林子里。
等做贼一样到了酆业的屋外，已是近一炷香后的事情了。
但好在谨慎为上，时琉这一路再未遇上旁人。
她站在门前，迟疑抬手，就要叩门。
“进。”
门内却已然响起声音。
时琉一怔，推门进去。
屋里亮着盏灯。
一进来就晃了时琉的眼睛。
不过不是灯的原因，而是屋内的陈设——从床，到桌柜，再到椅子，俨然是换了全套，甚至还有整块的白玉。
这魔……
时琉还未生出些腹诽，便撞上了酆业靠在桌旁，懒撑着额打量她的眼眸。
少女神色微敛，上前。
被她贴身收着的薄布包拿出，往桌上一搁。
酆业垂眸一扫：“这什么。”
话归问，他还是抬手拿起来。
然后修竹似的指节微微停滞——
布包上尚带着少女的体温。
但时琉显然没有察觉：“我在宝库内转了三遍，所有角落都找过，连灯芯都拔出来看过了，确定没有其他对小石榴有感应的物件了。”
酆业的手微微一顿，撩眸：“这个有反应么？”
“这个，它碰到小石榴以后不是亮，但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时琉不太确信地放轻了声，“它看着，也不像是块石头。”
“？”
最后一层薄布翻开，一把生满了铁锈的灰土土的匕首，在酆业掌中露出来。
酆业眼角兀地一抽。
时琉未曾注意，正蹙着眉看酆业掌心的匕首：“它锈成这样，像块废铁，但小石榴靠近它的时候，却有种很轻很轻的吸力。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感觉错了……”
“……无错。”
魔回了神，却哑了声。
“是这铁皮特殊，能隔绝粗略的探查。”
他垂手，凭空握出长笛，笛尾以极慢的速度掠过匕首。
铁皮剥落。
一把翠玉匕首，躺在了酆业掌心。
“……”
即便早有所感应，但看清这与劫境玉中少女所握一模一样的匕首，酆业的眼还是慢慢阖了下。
他薄唇轻勾，低头笑了。
时琉正惊叹望着那把匕首，听见酆业忽然地笑，她有些不解：“你笑什么。”
话声未落。
她被酆业抬手一拉，便跌坐到椅里的魔的怀里。
时琉眼神微颤：“你……”
“喜欢它么。”酆业问。
时琉轻蹙眉心。
“说。”
时琉扭头，看了眼翠玉匕首，迟疑过后，她还是点头：“喜欢。”
——
所有这种翠玉模样的东西，她都很喜欢，却说不出原因。
“…好。”
酆业拿着匕首的刃，刀柄朝向她。
不知有意无意，那尖芒刺骨的匕尖正抵在他胸膛前——
他眼睫垂扫，漆眸幽深地望怀里僵着身的少女：“拿走。”
时琉略微犹豫：“真的可以吗？”
“嗯。”
“……”
时琉握上凉冰冰的匕柄，刚要用力握住。
身前抵着匕尖的人忽向前倾身，作势吻她——可那匕尖在她用力下几乎就要能插进他胸膛去。
时琉慌忙松手，便再来不及躲。
魔狎近的一吻，险险停在少女微颤的唇前。
他低下眸，睨住她。
“为何不推不躲？”
“……”
时琉哪里还反应不过来，心头受惊过后便是恼意，她抬眸睖他：“你故意的。”
“我记得那夜后山之后，你就最厌恶我碰你，”魔轻哑着声，近在咫尺的眼眸里像藏着深若渊海的蛊意，“反正厌我，为何不推躲了，顺便杀了我？”
“——！”
时琉生恼，但得抑着眸子，低下头去不去看他。
她还记着蔺清河说的话。
于是少女别着眼眸，故意像块石头，不动也不躲，清丽漂亮的面孔也绷得硬邦邦的——
“你是主人，我不可能杀你。”
“若真是如此，”魔垂眸，捏着匕尖笑了，“这把匕首便不会在这里了。”
“……？”
时琉困惑又莫名地去看他。
她总觉着他这话，哪里有些奇怪。
只是不等时琉再细想，面前那魔就重撩起眼。
烛火下，黑漆漆的眼眸藏着她的影——
“小石榴。”
“你说，我日后若将你绑起来，就永远关在仙界哪座帝宫里……如何？”

第57章 玄门问心（三十二）
◎【二更】那我便屠它满门弟子。◎
关在……仙界帝宫？
时琉听得心惊，不由得仰脸看他，澄净眼瞳里的惶然曝露无遗。
即便死她大概都不会这么怕。
“哦，忘了。”
魔垂低了眸，修长指节微微屈起，轻慢地梳捋过怀里少女柔软而乌黑的长发，他的声音也随之懒懒低了下去。
“你最怕被关着了。”
时琉默然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出声问：“你要关我，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她望向那把匕首，“你是不是怪我没有找到罗酆石？”
酆业未答。
时琉仰头：“罗酆石是玄门至宝，就算它不在玄门宝库，也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最大可能就是宗主峰里，我一定会找到它的。”
“找到它，是为了我，”酆业声线清冷了些，“还是为了离开我？”
“——”
时琉梗了下。
几息后，她低头避开他眼睛：“是为了还你的救命之恩。”
“那找到之后呢。”
“什…什么之后？”时琉心里一慌。
“罗酆石是玄门至宝，将它给了我，你如何向你视为父兄亲长的蔺清河与晏秋白交待？”酆业轻眯起眼，捏起少女下颌，迫她仰眸与他对视，“——自戕谢罪么，嗯？”
“！”
时琉眼神惊惶得明显：“你如何知……”
“你当我听不到你在宗主峰上与蔺清河说的话？”酆业声线愈发沉戾，竟像恼怒难抑，“你算得倒是巧妙——罗酆石还了我的救命之恩，以死谢罪还了玄门上下的师恩，待死之后，再让蔺清河将心剖走助他飞仙？一箭三雕，你计划得果真很好啊？”
“……”
全盘打算被魔一两句便说了个通透，羞恼之下，时琉脸颊都憋得通红。
时琉再忍不下，压下酆业钳她下颌的手，一转身便从他怀里脱了身。
少女站到几步外，有些气恼地问：“我便连处置自己身后事的自由都没有吗？”
“没有。”
酆业冷漠得斩钉截铁，“我说了，你的命既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便不能死。”
“可你拿了罗酆石回到仙界，我对你已经无用——”
“为何无用，”魔气笑了，他偏正过身，背靠着桌懒戾地睨她，“九窍琉璃心是仙界的神仙们也渴求的东西，我留着自己吃，不行吗？”
“——你、你言而无信！”
时琉又惊又怕又恼，脸色一时不知要白还是红。
魔歪头笑了：“你管魔要言而有信，梦还未做完么？”
时琉咬咬牙，偏偏又想不出任何能叫他让步的法子，她扭开脸，僵持了几息，只能生涩地放低了声：“那便等我死了，你和林叔……”
剩下的话太残忍，她到底没能说出口。
可酆业已经懂了。
“你真当自己是颗仙丹了，还想切成两半。”
最后一点笑色从他薄挑的眼尾褪去，转作肃杀的霜冷。
他从桌前起身，走向苍白着脸偏开头的时琉，直迫得她向后一退，蝴蝶骨撞在床角的柱栏上。
再无可退，时琉回神，略微惊慌地仰头看他。
魔手里凌空握出长笛，凉冰冰的笛骨抵着她下颌，又徐缓向下，如冰凉的水滴落吻过少女的颈线，微隆的胸脯，最后玉笛抵在她心口处。
“记住了，”魔一字一顿，笛骨在她心口点了三下，“你的命是我的，你也不能决定它如何结束。”
“——”时琉张口欲驳。
魔忽地俯近。
几寸距离瞬间变作呼吸相闻。
停在极近之处，魔的漆眸深深溺着她的影：
“玄门上下若敢逼你自戕谢罪，那我便屠它满门弟子、血染它千里青山——我说到做到。”
“酆业！”
余音未能尽。
几次三番停在离她唇齿舌尖极近的地方，最后这次，魔终于没忍住，也不想忍了。
他低头，薄唇微启，衔吃掉了最后一隙距离。
少女唇舌如甘泉醴酿，引魔沉沦。
为了蛊她也动情，他手段尽出，也使尽解数，直到怀里少女被他哄弄得松懈了心神，也恍惚了识思，任他攻城掠地。
那双浅色的眸子垂着细软的睫羽，眼睑下细腻雪白的肤色也沁上嫣然的红晕。
最后离开前酆业未能忍下那点恶意的心思，勾着少女的舌尖唇肉用力又轻地咬了下。
“呜——”
时琉一下子就半醒过神。
睁大的眼眸被雾气沁透了乌黑，更蛊他至深。
魔抬手，覆上她眼睛。
他想起劫境玉上，界门之下，他吻着她被她刺穿胸膛的画面。
“这样死也不错。”
魔自嘲叹声。
最后又吻了下她被他欺负得透红的唇。
七月初九，仙门大会。
仙门大会素来接在道门大比之后，是凡界仙门交流集会的一大盛事。按照往届惯例，道门大比与仙门大会每隔数年召开一次，一直是在玄门与天衍宗两方之间轮流举办，这一届原本该在天衍宗——
但万灵大阵惊天血案出世，天衍宗覆灭，如今的仙门巨擘便只剩下玄门一座。故而今后，也只能在玄门了。
玄门当日雷厉风行，几乎是一夜覆灭了天衍宗，惹得天下风雨，议论纷纷。
虽宗门溃败，但天衍宗毕竟是昔日的两大仙门之一，弟子逃散无数，更有许多下属的小宗门曾与之亲近。
也是因此，最近几个月里，门外关于玄门独断专行，试图控制凡界所有仙门、只听他们一家之言的传论，从未停歇过。
但玄门的长老和弟子们都没放在心上。
——
玄门稳坐仙门之首已是数千年，门内早已习惯了这一点。
多数弟子高傲惯了，在他们心底看来，即便那些小仙门再多不满与议论，这仙门之首的位置一日不易，他们便一日要乖乖憋着，恭恭敬敬，以他们玄门为首为尊。
如此一来，来客中，那些原本就心怀不满的小仙门世家的长老们脸色更不好看了。
宗主峰，百丈广袤的星台之上。
大会还未开始，来客们列席两侧，气氛已经有些暗流涌动。
时琉作为宗主峰的亲传弟子，在掌门晏归一的身后弟子坐席里，敬陪末座。
但道门大比之后，她的风头在如今天下仙门的年轻弟子间，可谓最盛，即便是挖个土坑把自己埋一半，也没法逃过那些四下寻她的火眼金睛。
趁着这会还未开始，不少小仙门的弟子都在往这一角里凑。
更甚还有个别仙门长老，领着自家徒弟后辈过来与时琉见面，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凡俗世间做媒人的嘴脸。
时琉悟性最高，剑道愈强，但在如何与人相处打交道方面，大概宗主峰上养的仙鹤和鹅都比她强。
于是，当晏秋白从后山归来，就见到被“埋”在人堆里的小师妹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晏秋白觉着好笑，但又不忍看她再被折腾，便在外围清了清声：“诸位。小师妹尚有要务在身，烦请礼让过往。”
“……”
被耽误了亲近这位玄门未来天骄，围着的人们自然是不满的。
但一扭头，看清说话的是晏秋白，再有多少不满也都咽回去了——
面前坐着的是未来天骄，可开口这位却是名副其实的年青一代中的第一人。当年风头之盛，向前放眼百代，从无前人能在同样的年纪达到与他相近的声名。
若非近些年晏秋白愈发自晦自藏，修为更是多少年停在天境巅峰一丝不进，那这天下清名，大约还没人能从他这儿争走分毫。
曾与他齐名的紫辰仙子也不行。
为此，没少有人议论，说晏秋白自晦声名，就是为了给这位紫辰仙子让道。
往事已不可考。
但晏秋白往这儿一站，他们就半点亲近攀附的念头也不存了。
有一个算一个，纷纷告辞离开。
时琉身周立刻就清了场。
被困得脑袋都晕乎的时琉十分赞叹，直直盯着晏秋白从前面过来，绕到桌案后，在她身旁坐下。
“师兄，”时琉比划这圈空地，“你怎么做到的？”
晏秋白斟了碗茶，放到她面前，声线温和带笑：“可能我比较凶吧。”
“怎么可能，”时琉捧起茶碗，“你若还凶，那世上就没有温柔的人了。”
晏秋白拿起自己茶杯的手指一停，在杯沿上轻摩挲了下。
几息后，他微微笑着：“以貌取人会吃亏的。”
“？”
时琉入峰三个月，如今最是相熟的便是晏秋白和林叔了，和他说话也早没有最初的拘谨。
闻言她就轻皱了皱鼻尖，不太相信地扭头过去看他：“那师兄是如何凶的呢。”
“等将来一同下山历练，”晏秋白轻碰她茶盏，笑答，“师兄凶给你看。”
“…哦。”
时琉低头，藏起那点期盼又怅然的心绪，捧着茶杯抿水去了。
这方角落正是周边关注的最重点。
见了师兄妹两人相处的场景，其余角落不少人已经在窃窃私语起来。
“玄门内都盛传，这位小师妹要取代紫辰仙子的位置，看来未必是假啊？”
“你忘了？前两日道门大比刚结束，晏秋白可是亲自下场，当众把封十六抱走的。”
“我也看到了！当时紫辰仙子还吐血了呢！”
“难道说，晏秋白和他这个小师妹才是未来道侣？”
“有可能啊，不然之前都说玄门与时家联亲，怎么最近一年里反倒是一点动静都没了？”
“……”
不多时。
仙门大会便正式开始。
与之前在星台上办师传大典时的流程相差无几，只不过这次还多了一轮祭天之礼：与宴仙门各出代表长老，玄门则是掌门晏归一与他座下大弟子也是未来少掌门晏秋白，共同到星台最上的祭台作礼。
时琉有样学样，站在角落里，跟着台下众人行礼祭天。
正在一片肃穆的寂静里。
时琉忽然感觉，自己的裙角被什么东西拽了拽。
力道不大，但很明显。
时琉趁着躬身的角度，往裙角一看——地包天正咬着她的衣裙，努力往旁边拉。
时琉：“？”
时琉不敢出声，只能给狡彘眼神疑问。
狡彘咬着她裙角，往旁边示意。
顺着它的目光，时琉看到了峰顶星台外的那一排长殿。
时琉迟疑了下，悄然给狡彘做口型：“让我过去？”
狡彘用力点头。
“……”
虽然不知缘由，但狡彘说了，自然有什么道理。
时琉行过礼，确定前面都在认真祭天，没人注意自己所在的这个角落，便跟着狡彘一起，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坐席。
长殿里似乎无人也无声。
时琉轻开一隙，无声闪入门内，再轻手合上。
时琉转回身来，看到了房中唯一的，此时正坐在椅里的人影。
少女微怔：“你怎么会在这儿，山外山弟子也要参加大会吗？”
话声落时，她才想起几日前在山外山草屋里的事。
时琉慢半拍地微微红了面，低落开视线。
酆业靠在椅前，眼都没抬，闻言也只抬了抬手里的杯盏：“茶好喝吗。”
“？”
时琉未懂，不解望他。
酆业放下杯子，转正过身：“自道门大比后，你知道凡界仙门间流传得最广的一个话题是什么么。”
“是什么，”时琉好奇，“与我有关？”
“嗯。”
酆业似笑非笑地起了眸，眼神凉凉的：“他们在聊，你和晏秋白，什么时候会结为道侣。”
时琉：“……”
时琉：“？”
这话出得忽然，足叫时琉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撞见酆业那个眼神，时琉心里莫名不自在。
她握了握手心，转身：“你要是只想说这个，我就要回去了——祭天之礼结束，我若不在，掌门会起疑心。”
“不行。”
“？”
时琉一怔，便见一道金光从身后掠过。
刷——
她仰头可见，面前的房门连同整座墙壁，就像被一层金光罩了起来。
不必去试，时琉也很清楚，以她修行，是不可能破得开酆业设下的禁制的。
少女莫名扭头：“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今日玄门大劫。”
酆业抬起茶盏，话也说得漫不经心：“可能会死很多人。所以，你还是留在屋内罢。”

第58章 玄门问心（三十三）
◎【一更】她之罪孽，归我一身。◎
“玄门…大劫？”
时琉心头一栗，脸也白了，“哪来的劫数，为什么会死很多人？”
“玄门做了几千年的仙门之首，这一劫早该来了，是蔺清河一己之力将它推延至今。而今他大限将至，那些做低伏小了几千年的蝇营狗苟之辈，自然按捺不住。”
酆业随口说完，抬眸一瞥。
站在被他罩了金光禁制的门前，时琉握紧了手里的断相思，眼眸里情绪颤摇得厉害。
酆业冷垂开视线：“我早便说过，叫你离蔺清河远些。省得他将死之日，你摆出这副模样来。”
时琉轻而深长地吸了口气，她仰头看向酆业：“我想出去。”
“你去也无用，今天能决定外面结果的只有一个人——便是蔺清河自己。”
时琉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或杀尽天下仙门，包括玄门，”魔勾起个散漫的笑，眼神却冰冷至极，“或杀他一人。”
“——”
屋外。
宗主峰星台。
祭天之礼结束，一众仙门来客纷纷落座。
晏归一居主位之上，刚欲偏身与旁边的弟子低言几句，便听得还在寂静里的星台上有人朗声开口——
“晏掌门，不知贵宗小师叔祖他老人家何在呐？”
“……”
晏归一声色俱止。
他停顿两息，回过身，轻眯起眼看向星台外围坐席上起身的那个人：“道友是？”
“哎诶，晏掌门问这个做什么，我凡界修者，哪个不是听着贵宗小师叔祖的名号踏上修仙之途的？在下只是一个仰慕小师叔祖风采已久、借此机会斗胆请见的散修小辈，贱名不敢污了晏掌门的耳目。”
对方满脸笑相，姿态也放得极低。
晏归一眼神微动，还以笑脸：“小师叔祖今日有事，未能与宴，道友若是有心，不妨改日再来。”
散修心里哼哼了声。
名他都不敢留下，改日再来，那不是要把命留下了？
但面上那散修收起笑，也站直身，面露为难：“小辈居处离玄门可有些远，这趟仙门大会，也是专为一睹贵宗小师叔祖的风华无双、天门之下第一人的真面而来——听说往届，贵宗小师叔祖都会露面，今日不曾见得，可是贵体有恙？”
晏归一眼神微冷：“道友说笑了，修仙之人，何来疾恙？”
“噢，噢，是在下愚钝鲁莽，连这种错都会犯，还请晏掌门大人不记小人过，容我一次。”
那散修赔着笑，就要落座回去。
他这边屁股刚沾坐席。
星台的另一边，有个讥诮声音冒了出来：“什么风华无双，天门之下第一人？可笑！依我看，分明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谁？！”
此句一出，玄门弟子满席皆怒。
脾气暴的差点就要拔剑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有个人比他们反应更快——正是方才那个散修。
“胡说八道！玄门小师叔祖的清名天下皆知！岂容你在这里无理取闹乱泼脏水？”散修几乎从坐席上弹起来。
“这位道友，我知你也是被诓骗，”开口那个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瓜果一搁，拍了拍手上汁水便起身来，“玄门小师叔祖的清名天下皆知是不假，可我所说之言，也绝非没有证据的乱泼脏水。”
“还说不是？好啊！那你拿出证据来！若你所说有半分假处，我就在此星台与你折剑立生死斗！”
“如此，道友可曾听说过数千年前害人祸世的幽冥魔头——魇魔？”
“自然知道！那等祸害，坏我凡界良才无数，人人得而诛之！”
“噢，那道友可知，这魔头与你声声称赞的玄门小师叔祖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自然是正邪不两立！若是这厮犯到了小师叔祖的手上，必然让她见识一下这天门之下第一人的威势！”
“哈哈哈，道友，所以我才说你被那道貌岸然之辈骗得何其惨烈！那杀人无数、无恶不作的女魔头，而今就在这玄门之内！被他们小师叔祖洞府藏娇！这两人从数千年前便纠葛不清，时至今日犹然藕断丝连！我看他今日不在，才真正是洞府春景无限、无暇顾及我们这些受他蒙骗的闲人呢！？”
“……”
开口之人愈发音高，直至声震星台，搅得云崖外雾海翻腾。
而星台上鸦雀无声。
到此时，哪还有人看不出这分明就是两人一唱一和的一出大戏，为的就是不给玄门干预机会，将他们端着的一盆脏水彻彻底底淋到玄门小师叔祖的清名上。
待回过神，玄门中有后进弟子怒而拔剑：“大放厥词！！”
“小师叔祖一世清名，为人族诛祸无数，怎么可能与那魇魔有什么干系！”
“竖子何人，竟敢在我玄门造次？！”
声声讨伐中，被针对的那人朗声大笑：“要说我大放厥词，也轮不到尔等小辈。玄门数月前在幽冥魇魔谷将那魇魔生擒回宗的事情，知道的见到的人恐怕不少吧？既然你们说蔺清河与魇魔毫无干系，那我问你们——那十恶不赦其罪百死莫赎的女魔头呢！？她人在哪儿啊？你们玄门小师叔祖可敢站出来说个清楚明白！！？？”
此话一落，星台之上再按不住寂静，一时杂然声起，议论纷纷。
“要我说，这就是个误会，劳烦玄门小师叔祖他老人家出来训诫几句，让这出言不逊的认错赔礼，认责认罚便也就是了。”
“是啊，不然这对这凡界第一人的清名确实有碍呐。”
“魇魔被生擒这事我是听说过的，玄门竟然没有立刻将她当众处刑打散神魂？这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啊？”
“依我看啊，这玄门是坐天下第一做惯了，哪里需要和我们这些末流仙门商量呢？”
“道友此言差矣，魇魔是我人族之敌，怎可由玄门一家独断？”
“此事还得请玄门小师叔祖给个说法。”
“是！请玄门小师叔祖给个说法！”
“……”
杂然喧闹的议论声，片刻之后竟然就统一起来，围坐星台的天下仙门，除了极个别几家平日里就与玄门十分亲近的小仙门外，竟然众口一词，围问主位——
“今日还请玄门小师叔祖给个说法！”
“……”
星台主位上，玄门以掌门为首的一众长老皆是面色沉冷。
就连平常一点就炸的袁沧浪，此时也目沉如霆，怒意在眸：“这是有备而来，什么人竟敢在幕后策划对付我玄门，他们不想活了吗？”
“这时候追究罪魁已然无用，”晏归一沉色，“罪魁祸首恐怕也不止一个。”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造反吗？”袁沧浪声音怒哑。
“今日之事，非小师叔祖出面，恐不能善了。”晏归一眯了眯眼，“而逼小师叔祖出面，就是他们的目的。”
“掌门是说，他们知道了小师叔祖已经——”
袁沧浪骇然一惊，随即脸色铁青。
换了平日，他此刻已经要握剑起身，质问谁敢侮他玄门之名了。但态势清楚——此时台下一众仙门俨然是协力之势，一旦起了干戈，极可能就是将全部仙门卷入道战，惹出一场天下大乱。
晏归一眼底精光微冷，忽有所悟：“妖、皇、殿。”
——
“是妖皇殿搅弄的？”
星台之后，长殿门内。
听了酆业所言，时琉脸色苍白：“文是非为何要这样做？”
“人妖殊途，仇恨早绵延万年，万灵大阵更殁了妖族上万生灵，妖皇殿若不管……”酆业松散地转着笛骨，“你当文是非吃斋念佛长大的么。”
“可是这般手段……”
“这般手段，已算他手下留情了。”酆业起眸，“几千年前妖皇殿大举进攻凡界，幽冥魔族与凡界人族血流成河，那时才是他真正一怒，生灵涂炭。”
“……”
时琉失语，涩然望向门外方向：“那些小仙门就看不清，这是妖皇殿离间人族的手段吗？”
“这不正是他们所求？”
酆业冷然笑了，“即便没有妖皇殿作梗，我之前便说过，有今日一劫，是蔺清河与玄门命中注定，早晚而已。”
时琉难过回头：“我不明白，为何？”
“原因我也说过，”酆业起身，“当你对三界人人皆有恩德，那你便离死不远了。而且还会死得……很难看。”
话声落时，酆业停在屋门前。
他随手在时琉面前一拂，面前屋门便像是在禁制之后成了透明，足让她见得屋外景象，却寸步不得出——
屋外青天。
星台之上两方对峙，剑拔弩张，数个来回的劝言缓和不曾有任何效果，眼见着便是随时要拔刀相向的结果。
而就在此时，苍穹中荡起一道清声。
“要见蔺某并非难事，不过想证我天人五衰、大限将至——如此小事，何必煽动众人，筹谋良多。”
话声一出，星台上四方哗然，一阵躁乱：
“蔺清河！！”
“是小师叔祖！”
“小师叔祖来了！？”
“……”
而更多人沉默。
“天人五衰”“大限将至”，字字震耳。
只数息后，星台主位，玄门方向一众弟子齐声跪地：“弟子恭迎小师叔祖！”
只是跪礼未竟，玄门弟子内抬头，忽有人惊呼。
众人齐齐望去——
落在星台空地正中，玄门与天下仙门两方对峙之间的空地上，蔺清河身影清拔如旧，只是与往日清风孑然不同，此刻，站在他身旁的竟然还有一道女子身影。
看不出年纪，容貌也似寻常，只是越细去看，越觉得那女子眉眼间自带一抹惑人心神的美感。
不过显然天生——
女子此刻满面怒容，瞪着蔺清河，半点没有想蛊惑谁的意思。
星台上寂静数息。
仙门合盟那边忽地炸开惊声：
“魇魔！是魇魔！”
“小心这魔头！她引梦之术可轻易迷惑化境巅峰！一旦入梦不醒三日便成伥鬼！生生世世无法逃脱！”
“大家快散开，离她远些！”
“好你个道貌岸然的蔺清河，你果真和魇魔有一腿！？”
“伪君子！”
“呸！”
“……”
众声非议里，玄门弟子们面色铁青。
若是放在平日里，有人敢如此侮辱蔺清河，他们早就提剑冲上去和对方杀个刀剑见红了。
但此刻不同。
许多弟子都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看着和魇魔一并站在一起的小师叔祖。
而蔺清河谁都没看。他侧过身，不曾掩饰的长发垂在身后，一两缕刺目的白便嵌在乌黑之中。
他只望向身旁的魇魔，然后提起剑柄轻叩。
禁制解开，魇魔终于得以出声，咬牙切齿：“你大爷的蔺清河。”
众人一愣。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苟合不太同。
而第一句显然只是魇魔的开场，她深吸了口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偌大仙门什么玩意，竟然如此对待我一个弱女子？啊？活了几千年你活到狗身上去了吧？！不就是想知道天檀木的下落吗？我告诉你，早就不在老娘身上了！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
一阵痛骂，骂得玄门和仙门合盟的两边全都懵了。
蔺清河却半点意外之色不见，只是有些无奈：“你当你这样说，他们就会不怪我了么。”
魇魔脸色变了，眼神颤栗，但犹咬牙嘴硬：“你少来这套！你就算说破天，我也绝不可能把天檀木的下落告诉你们玄门——”
“阿泱。”
蔺清河忽低低唤了她声。
魇魔愣住了。
蔺清河抬手，摸了摸女子乌黑的发：“好了，阿泱……我们不闹了。”
“——”
就像许多年前，许多年前那样。
他总是这样好脾气地，好像不管她如何惹他生气动怒，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天下第一的剑修是个傻子，木头，木头只会挡在她身前，纵使挡得一身伤，也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唤她阿泱。
阿泱，不闹了。
阿泱，回家吧。
阿泱，杀人不好。
阿泱……
魇魔一瞬便红了眼眶。
若她只是他的阿泱，不是杀人无数的魇魔，该有多好。
可没有如果。
在他师父死在她同袍手里那一日她就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如果，天道残忍，便给你一场美梦，然后叫你在云端之上时，将梦骤然碎裂，从九霄跌落。
粉身碎骨，痛不过此。
魇魔合上了眼，落下泪去。
她哽咽着声，半晌才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蔺清河一遍又一遍轻轻摸过她长发，到这句时，他手停住，轻轻颤了下。
天下第一剑修，无情道道子，他的手怎么会颤呢。
魇魔想着睁开眼，只看到那人温柔如故的眉眼：“阿泱，不怕。”
可若不怕，那你的手为何在颤啊。
魇魔破涕笑了，轻声，然后含泪仰头地笑，像快意又像释然，她泪落在红色衣裙上，将红染得如火。
“我恣意一生，有何可怕？”魇魔笑罢，横心阖眼，“你杀了我吧。”
“……”
蔺清河终究也红了眼眶。
抚过她长发的手垂下，一道清冷的剑华缓缓淌下。
握着那柄冷剑的手犹然颤着。
星台之上，死寂如霜。
“…也是。”
红衣的魇魔睁开眼，含着泪笑得花枝乱颤，“你若下得去手，我如何活得到今天？”
蔺清河抬眸望她。
一缕白发夹在黑发间，拂过他耳鬓。他只望着她。
不知是在那双眼底看到了多温柔的自己，魇魔忽然便生了无尽的怒意，她狰狞若疯癫：“蔺清河！你忘了你师父、你师兄弟，都是死在谁手里了吗？！你下手啊！！”
蔺清河阖了阖眼，颤栗却笑：“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阿泱。”
“——你若不杀我。”
魇魔生生止住怒意，她抬手一指，指向她身后玄门弟子：“我便要杀他们了。”
蔺清河眼皮一跳，声颤欲栗：“阿泱！”
魇魔视若未闻，转身，她眼角渗红，衣衫如血，抬手便要朝玄门弟子所在的地方施引梦之术——
“噗呲。”
冰冷的剑尖，沾着鲜红的血，从她心口里探了出来。
魇魔低了低头。
望着那截剑尖，她停了两息，忽笑了。
血红的身影倒下去。
她落进了一人怀里。
头顶那个早已不复记忆里年少的男子眼角沁泪，颤栗着手扶在她心口。
“你早这样……多好？”魇魔轻声，她瞳孔渐渐散虚，仰着他和他头顶的青色天际，“我早便厌了这人间，只是想再，再见你一面……可你不肯见我……见过就够了……他们要碎我神魂，断我轮回……你不要拦……我也不想再回来了……”
一线金色的天光，破开云层，在天际隐现。
起初是一个人，然后两个，三个——
最后星台上无数人仰头，震撼惊声：“天门出现了！飞仙天门——有人要成仙了！？是谁？！”
一道金光云梯从天际落下，直垂星台之上。
它落在红衣女子与青色长袍的剑修身旁。
“是蔺清河！”
“他要飞仙了？他不是天人五衰了吗？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破开天门了？？”
“不！这是斩心魔！他的无情道心魔就是那个女人！”
“恭、恭贺玄门小师叔祖破境飞仙！”
“恭贺蔺仙人！”
“……”
什么天人五衰大限将至都已成了笑谈。
天门已开，飞升在即。
仙人之力，加上一剑定天下的蔺清河，随手便能叫他们化作尘埃——
那些聚首的仙门合盟早已大惊失色，不知哪一个带头在先，众人纷纷躬身，恭敬小心，生怕惹来仙人一怒。
而便是此刻。
一道天下无匹的凌厉剑气遁入苍穹。
和那日道门大比时琉的第二剑一样，只是比那时强大了无数倍，可怕了无数倍，更甚至带着飞仙的仙界接引之气，只一丝一毫都叫众人颤栗难抑。
一柄撼天长剑，自九霄显形。
剑柄，剑格，剑身，剑尖。
从上而下。
仿佛能将他们脚下的星台乃至青山一并杀灭的剑气，直直凌驾于所有人头顶。
原本只是恭敬躬身的仙门合盟里，许些腿脚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去。然后一个连一线，跪成了片。
“蔺仙人息怒啊！！”
“我等只是受奸人挑拨，这才以为玄门私藏祸孽！”
“飞仙大道在前，请蔺仙人三思而行啊？！”
“……”
无尽聒噪。
这世间本就如此聒噪。
可阿泱已经睡了，他们还这般吵闹。
抱着已经阖目的女子，蔺清河慢慢起身。他回过头，漠然地望了一眼那金色的通天云梯。
还有望着云梯的，那些贪婪而觊觎的眼睛。
他从来都知道，苍生如此。
只是阿泱以为他不知。
“阿泱，下一世，”他仰天轻叹，像对着那缕已经飘入空中的神魂笑，“莫要杀人了。好不好。”
“……”
长风掠空。
世上死一般寂静。
世上再无阿泱。也再无人能应他的话了。
“……今日，问天一剑。”
天地间有清声起。
蔺清河仰天，阖目——
“自戕神魂，断我轮回。”
“她之罪孽，归我一身。”
声落。
问天剑轰然坠下。

第59章 玄门问心（三十四）
◎【二更】你才是紫辰仙子。◎
“林叔……”
时琉怔然而栗栗地站在屋门前。
断相思在她身侧悲鸣，剑气吞吐，逼得屋内的金光禁制烁烁明辉。
问天剑落，一去无回。
她知道酆业说的对。
她救不了蔺清河。这世上没人能救得了他。
因为想他死的是他自己。
但是为什么。
时琉握紧断相思，回过身，她泪眼婆娑地睖着坐回椅里的从始至终未曾有过分毫动容的魔：“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变得强大，我就可以保护我身边的人……不会再看着他们在我眼前死去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救不了他们？”
“这就是蔺清河的命。”
酆业冷漠抬眸，像对时琉的泪无动于衷：“我带你留在这里看，便是要告诉你——若选择和他相近的路，你终究只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
时琉阖上眼，声音也颤栗，“在今天开始之前，你就已经知道结果了，是么。”
“世上永无新事，因为苍生如此。”酆业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门外那些前倨后恭令人发笑的人有错么？他们只是要十恶不赦的魇魔魂飞魄散而已。你怎知他们之中没有至亲至爱之人死在魇魔手里，他们的爱就比蔺清河的要廉价和不值得同情了？”
时琉睁眼，有些茫然地看他。
酆业笑意忽冷，蓦地起身。
长笛在他掌间嗡鸣，而他一动，便已掠至时琉身前。
“是，他们就是不值得任何同情——你若同情他们，终究是蔺清河那样的下场。”酆业嘲弄低身，“你知道蔺清河为什么注定要死么？”
“……”时琉眼神轻颤，“别说了。”
“因为他心软——对至亲至爱心软便也罢了，对他看透的苍生凉薄依旧心软！不为大恶者，只消他们有半分苦难痛处，他便怜悯——可除了他和你这样的愚者，世上哪还有几人至善至纯？”
“够了——”
“他若不死，不衬得其他人俱是恶物？他之光华，映得多少人心丑恶？你又怎知玄门宗内，就没有人想他去死了？”
“够了！！”
时琉窒声，红透的眼尾近恨地睖着酆业，字字皆颤：“他已经死了。你还想如何。”
“我怕他的死不够。”
魔一瞬便消解了方才的怒与冷，仿佛戏场散去，听得无趣的一个无关看客。
他淡漠至极地望着她——
“不够你清醒，看这个世上到底如何。”
时琉不能置信地看着酆业：“他是我的师长、是我入门以来最亲近的父兄般的长辈，我视他如亲——他不是戏台上的布袋纸偶，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我知你是魔，但你当真一点人性都没有了么？”
“…人性。”
魔低头笑了。
像是极可笑的，他笑了许久方停，停下便又上前一步，他抬手，指腹轻轻去擦少女眼角将坠的泪。
那动作极尽温柔。
而声音极尽冷漠——
“他死我不痛，你哭我亦不痛……你说得对，我是早便没有人性了。”
魔指腹轻慢摩挲过少女颊侧，滑下，勾起她下颌，让她迎上他眼底松散而全无温度的笑：“蔺清河之死，于我，与戏台上布袋纸偶并无分别。你听懂了么？”
“！”
气极的恼恨涌上，时琉偏脸躲开，狠狠咬在他狎近勾她下颌的指节上。
酆业未动。
魔冷漠垂着眼，连眉峰都未抬分毫，就好像被少女咬得见血的指骨并非他的。
“……”
时琉咬上去，那冷冽血气一冲，她便醒神后悔了。
——
明明早便知道面前是魔，但她为何就一次又一次，总对他抱有能走近能理解的幻想？
时琉终于还是黯然地松开了口。
她退开前，一滴泪滑过她脸颊下颌，落到他指骨上。
不知是沉还是凉，沉凉得魔指节轻颤了下。
看她难过落泪他仍不觉着痛，只是莫名地空，空荡得让他躁戾。
魔垂下眼，扫过冷白指节上微微渗着血的牙印，他眼神隐忍而按捺，最后只挑了下眉：“我容你三日给他哭丧。三日之后，别再叫我见你这副模样。”
“——”
话声落时，人影在房间内散去。
一并散尽的，还有屋内的禁制金光。
长殿外嘈杂而吵闹。
似有术法破空的声动，或许是打起来了。
可时琉忽然便累了，累得不想再去看一眼，她握着同样悲鸣渐消的断相思，靠在墙根前，又慢慢支撑不住地滑坐到地上。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的厮斗声渐渐停了。
某一时刻，时琉阖着的眼睫轻颤了颤，睁开，她在昏昧的屋内看见一道人影。
待看清对方，时琉心情有些复杂，面上却显不出任何情绪。
她只涩然张了张口：“鸣夏…师姐。”
“……”
仲鸣夏没有说话，便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她。
时琉想起，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仲鸣夏站在弟子殿她的屋舍门外，望着她也是一副奇异的眼神。
那时她便觉着古怪，只以为是一种错觉。
而今已知面前人是南蝉仙帝的分身，便也知道一切都有了答案。
时琉以剑支地，起身。
许是南蝉仙帝会让她联想到另一位，所以此刻她并不想看见对方，便行了剑礼，转身就要离去——
“你见蔺清河这般收场，觉他可怜吗？”
时琉身影骤止，蓦地抬头：
“你能说话？”
南蝉仙帝默然望她。
时琉反应过来，觉自己有些可笑。
——本就是仙界五帝之一，分身下凡，又怎么会真是什么天哑。
“我视小师叔祖如亲如长，今日之事不想再提，”少女冷淡垂了眸，“师姐若无旁事，我告退了。”
仲鸣夏低声：“若我与你说，终有一日，他也注定为所爱而死呢？”
“——”
时琉身影骤止。
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
僵了几息，时琉回身：“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他不会爱上任何人。”时琉眸子黯淡，“他也不会允许自己那样。”
“可命中注定的劫数呢？”南蝉仙帝上前，“紫辰仙子呢？”
时琉皱眉：“你不要挑拨，时璃根本不认识酆业，酆业明知她是他的劫数，更不可能爱上她。”
“谁告诉你，紫辰仙子就是时璃了？”
“紫辰归属时家天下皆知，你——”
兀地。
时琉僵停了话声。
…“神物自晦”…
…“九窍琉璃心”…
…“紫辰灭魔”…
…“杀了他”…
无数个画面无数段声音从她脑海里汹涌掠过，如惊涛骇浪，冲撞着她的全部思绪。
直等到风平浪静，一个巨大而可怕的真相从水面下浮出。
它蛰伏已久。
她早该知道却从未或是不敢去想——
“你才是紫辰仙子，救世之人。”
仲鸣夏平静近淡漠地将这句话说出。
最后一步，她走到时琉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你是他必死之劫，他会爱上你，然后在仙界界门之下，为你所杀。”
“不，不可能！”
时琉醒神，脸色苍白蓦地退后一步，“我不会杀他！”
南蝉无动于衷，亦逼近一步：“晏秋白说，你从玄门宝库中拿到了一把匕首。铁锈剥落，当时翡翠模样，对么？”
时琉眼瞳轻颤：“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便是劫境玉里你杀他所用之匕，也只有那种翡翠，能够彻底杀灭他，”南蝉握住时琉手腕，拉起，“那是他最后一缕神魂，你一刀刺下，他再无生机。”
“……不可能！”
前所未有的巨大惊慌将时琉笼罩，她脸色苍白，眼圈却红得彻底，就像溺于深海之人苦苦寻求一根稻草。
她挣扎彷徨索望，终于觅得一线——
“不，他不爱我，”时琉忽想起那夜后山所闻所感，昔日心头之刃此时被她死死握在掌中，如最后一线希冀。
她颤声但决然抬眸，“他不爱我，我亲手所试，我能确定。”
“……”
仲鸣夏笑了，淡而锋利，又透着一点悲凉。
她提握起时琉的手腕，到两人视线中间——
那颗翠玉石榴垂在少女如凝霜雪的皓腕上。
晶莹剔透，美得脱尘。
南蝉望着那颗石榴，眼神疼彻：“他连这个都送与你了，还做成这个模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时琉心里莫名一颤：“和他的玉笛一样，是一种特殊材质，他说过。”
“特殊？确实特殊，”南蝉笑了，苍凉而狠厉，“中天帝化生时，便举世皆知——神脉、仙骨、混沌之血，你可知他仙骨名号，叫翡翠仙骨吗？”
“！”
时琉瞳孔骤缩，惊滞望向眼前的翠玉石榴。
“万年前那场三界之战，他们趁他从界门战场重伤归来，西帝北帝联手幽冥鬼帝阎罗，对他痛下杀手，奈何不敌，最后将其困于凡界，招来一场天下仙门共剿幽冥至恶的盛会——”
南蝉寒声：“这仙人骨，仙门世家世代传承，你猜，他们万年前是从谁身上生生剔下来的？”
“不……”
翠玉石榴被死死攥握进手心，时琉只听着便已觉疼得五脏如焚。她窒声难言，只能死死握着那块石榴形状的仙人骨，抵在被汹涌情绪快要撕碎开的心口。
半晌死寂。
南蝉垂眸，望着墙根前蜷下的泪如雨落的少女。
“他自然不觉爱你。”
南蝉擦身过去。
“——他早已被活剥了心。”
【卷三&#183;尾记】
恶者为强，无耻者得利，循规蹈矩者默默无名。
若苍生多如此，当如何？
——《卷三：玄门问心》，完。

第60章 紫辰动世（一）
◎她若心软，护不住归人。◎
“世人未曾给你的公理，我想给你。”
“哪怕此身长尽。”
——时琉
时琉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场景似曾相识。
那是一片血色蔓延到天际的旷野，目之所及，无数白骨与血肉纷碎支离，尸骨堆成的洪流犹如渊海，森然覆盖着整个大地。
苍穹泣泪，无尽血色长天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雨里，将死的神祇屈膝。
千万把利剑将他的身躯贯穿于地。
一个轻灵的、熟悉的声音在她的梦里喃喃着响起，时琉记得，那是小琉璃妖的声音。只是再也没有梦里稚纯与天真，她安静，安静如哀莫大于心死。
“他神陨那日。”
“天下起了一场金色血雨。”
“他护佑过的苍生人人捧碗，去求那一滴长生血露。”
“他们说他是三界至恶的幽冥之主，早应当死。他们说一滴混沌之血便是百年寿数，长寿无疾可期。他们说反正他已经死去，何苦执念真相公理。他们说杀一人而救千万人，为何不许？”
“我在中天帝宫守望万年不染尘埃的无上神祇，死在了肮脏的人间淤泥里，死在了他自污神魂与清名也要相护的众生手里。”
“剥心剔骨，血肉淋漓。”
“我翻遍那战场，竟未敛得他半块骸骨。”
“我恨——我自然恨！纵使有人被蒙蔽，金色血雨长漫苍穹那日为何没有一人站出来质疑！稚童问这是谁的血，他的母亲为何要捂住他的嘴！？杀一人而救千万人、他救过护过的又可止千千万万人？！”
“……”
“我恨我弱小可欺，恨我无能为力。”
“我护着他最后一缕神魂，跳进了他镇压下无数域外天魔的幽冥天涧里。”
“我宁受万魔噬体，我要他还身于世。”
“琉璃石心化妖，自戕转世，便作助人一日成仙的九窍琉璃心——可他们从来不知，琉璃石心妖一旦自戕身死，混沌自会抹去一切与我相关的神魂记忆！”
“我系我魂念于他，待他从幽冥天涧醒来之日，九窍琉璃心便降生于世。”
“无论千年万年，我为归来的神祇长献此心。”
……
……
大雾终散。
时琉独自从寂静的长殿里醒来。
梦里流过的泪早已干了。
她坐在墙角，安静望着昏昧的屋顶。断相思在她手旁震颤嗡鸣，她轻抚上去，然后想起酆业每一次轻抚那把翠玉长笛。
难怪……
难怪。
他说，“三界负我，人尽当诛。”
她只以为是魔的妄语。
今时今日才知，该是字字血泪，字字如诛。
万年前那些仙门围剿至恶时或许多数人不知，他身死时或许他们也曾犹疑，仙人骨化作仙宝流传于世或许仙门列祖都讳莫如深不愿提起——
可纵使万般或许。
三界终究负尽了他，才叫幽冥之主酆都恶名流传至今。
“……”
时琉垂眼，以剑支地，起身。
她踏出长殿，迈下石阶，她看见星台不复，问天一剑平了整座峰头，蔺师心慈，纵使峰平，问天剑下也未添一道冤魂。
可仙门不慈，于是峰平之上，伏尸满地，流血漂橹。
玄门之外还有更多的围斗，峰内的执事与弟子们正满面哀戚地搬运尸首。
时琉提着断相思，漠然与他们擦肩而过。
晏秋白未死，时璃未死，这便够了。
——
她的剑太短，护不住苍生。
她若心软，护不住归人。
七月初九，玄门大劫。
护佑玄门数千年的蔺清河走了，是飞仙或是羽化早已没人关心，凡界万千中流末流仙门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玄门的护门柱石一夜倾塌，天门之下再无第一人。
那便举门可杀。
十人不够便二十人，二十人不够便三十人……纵使你玄门弟子再天赋英才，再以一敌十，终究抵不过万千仙门人海。
当年能灭神，今日便能灭玄门。
数千年来独断专行，一门霸道千门俯首，不问天下而诛天衍宗……
桩桩件件，玄门之罪历历可数。
好在玄门数千年的底蕴所在，即便一开始因为蔺清河的仙逝而人心大乱、因为万万未曾料得的仙门群起围攻而怫然自乱，但玄门大阵易守难攻，千里青山峰峰如剑也并非天下可以小觑之处。
两日两夜的激战之后，终于杀退了众仙门合盟。
代价是自数千年前蔺小师叔祖一剑定天下之后，玄门加起来也从未有过的各峰长老与弟子们的重伤乃至折损数目，更甚折损了一位太上长老，方才护得大战以玄门之胜收尾。
翌日。
长老堂行会，四座阒然，落针可闻。
大殿之中，从掌门晏归一到长老堂众人，个个面冷如霜。
因为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比起弟子折损，玄门那天下第一仙门之名已然摇摇欲坠，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块金字牌匾高高在上时，人人供奉，顶礼膜拜。
可若来日它跌入尘埃，声名俱下，曾经违心膜拜的，谁人不会来踩上一脚、呸上一声呢？
玄门式微，却独拥数千年修行者无数传承至宝——这才是玄门大患。
“诸位长老，如何看今日之后事？”晏归一再没了笑面，神色沉沉地坐于主位。
蔺清河大限将至是他最早便知道的事情，也是因此，他那般急切地要将晏秋白和时璃，甚至是后来的时琉培养起来，叫他们声名盛极天下，以掩盖两代青黄难接之巨弊。
然而终究是晚了。
玄门若败落于他手，那纵使九死，他也无颜去见玄门的列位祖师。
“若想复我玄门之盛世，必得再推一位小师叔祖出来。”邱明生竟是第一个开口的，这位老好人两日血战，护阵在前，此时眉目间从前的委顿犹疑早已不见，“至少，是未来的小师叔祖。”
晏归一与堂内其他长老相近，点头之后，便是苦笑：“若小师叔祖那样的人物能轻易得到，那也不必拖累他老人家数千年不曾飞仙。”
“听闻，咳……”
袁沧浪昨日之战受了不轻的伤，此时说话没了平日的暴怒与中气十足，但神色冷厉更胜从前。
他咳了两声，才复言：“听闻昨夜，宗主峰弟子殿中，秋白一夜直入化境巅峰——可为真？”
“是真不假，”在长老们亮起来的眼神里，晏归一轻叹，“但他终究年轻，底子还薄，无法与小师叔祖相提并论。”
“玄门大难当前，等不得一位年轻弟子长成，”邱明生低声，“这两日之事只是预警——众仙门合盟想来未曾料及小师叔祖前日便仙逝宾天，暗自筹划已久，却一时匆忙赴战，这才给我们时间来得及准备和布置——再有下次，若仍是合天下仙门之力来讨，那玄门危矣。”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应声。
晏归一皱眉：“这样说来，诸位长老也没有什么更善计策可出了？”
“掌门，”兰青蝶今日难能连酒葫芦都没戴，神色仍松散，眼眸却聚冷芒，“到了这个时候，您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打算直接说吧。”
“……”
晏归一迎着长老们的目光，幽幽一叹：“凡界三大修仙势力，自我玄门诛灭天衍宗，便是三去其一，玄门之外，唯余时家。”
袁沧浪最先反应出声：“掌门师兄您的意思是，我们与时家合盟？”
众长老皱眉。
有人异议：“时家毕竟是后起之势，其声名鹊起更多还是因为天机阁十六年前的紫辰出世的预言——而今众仙门合盟来犯，与时家终究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他们未必愿意搅进这滩浑水里来。”
“是啊。若他们不应还好，更怕他们表面上答应，实际上不肯相帮，到时候只会陷我们于更不利的境地啊。”
“……”
众人议论纷纷。
晏归一并未着急，而是等所有人说完之后，他才点头：“是，所以我们需要比普通的合盟更为彻底的利益结合。”
“比合盟更彻底？”
堂内一时犹疑。
众长老中，只有兰青蝶在第一时间就目光清明又神色复杂地看了晏归一一眼。她没说什么，低手去腰旁摸酒葫芦，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今日根本没带。
晏归一也并未等人发问，只沉声开口：“不久之前，时家家主时鼎天曾发剑讯，向我玄门表达了联亲之意。”
“联亲？？”
“莫非是……”
“时璃与秋白吗？那确实是极好的一对啊。”
“我玄门怎能以这种手段维持门庭，这，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若能与时家联亲，求得共稳，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在这乱世之中暂时得以喘息、再给弟子们长成时间的最好机会啊！”
“……”
众人议论里。
面上烦躁之意渐盛的兰青蝶终于忍不住，轻咤了声。
在旁人侧目相对中，她皱眉看向主位：“掌门，这件事您可曾与秋白和时璃两人商量过了？”
晏归一神色不动：“于情，他们是我门下亲传，于理，他们是我玄门弟子。”
“弟子们师传大典拜的是师礼，可不是成亲礼，”兰青蝶甩开邱明生偷偷拉她的手，皱眉直言，“您这样妄断，于弟子们过于不公了。”
晏归一微微拧眉：“时家家主既然来剑讯请亲，那必然与时璃征询过意见。”
“那秋白呢？他的意见就不重要了？”
“秋白是我的儿子，父母之命，他自当遵从。”晏归一声音已然有些冷沉了。
兰青蝶还想再言。
但邱明生睖了她一眼，用力摇头，这才使得这位女长老不满地转开了脸。
堂中再无异议。
晏归一神色稍松：“事急从权，这也是无奈之举。既然大家都没有别的意见，那——”
“我不同意。”
兀然清声。
一道月白长袍的身影踏着声音迈入大殿门内。
众长老齐回过身的视野里，晏秋白停住，一丝不苟地躬身，握扇行礼。
礼数做尽他方起身，眉目温和如故。
“掌门之言，恕弟子——不能屈从。”

第61章 紫辰动世（二）
◎是你说要我勾引师兄的。◎
纸包不住火。
消沉的宗内气氛也拦不下消息的传递。
未用一日，长老堂内，晏秋白第一次公然顶撞掌门，对宗内欲要他和时璃联亲以安天下仙门的命令抗令不从的消息，便已传遍了玄门门内。
时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弟子殿后的竹林里冥想修炼。
她在此已经坐了三日。
晏秋白厚积薄发，十年天境未动分毫，而一夜直入化境巅峰。
——她修行时间太短，比不得。
但她可以追近。
第一日，时琉未曾练剑，也未曾吸纳天地灵气，只是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那片空地，就好像蔺清河未曾离开，就好像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在她身旁，温和指点她的剑法修炼。
等了一日，等到太阳落山，时琉依然再没能等到那个身影。
她合上苍白的眼睑，开始冥想。
之后两日两夜，时琉便未曾挪开分毫。
天境修者已渐脱凡俗之体，几日不进滴水也无关系。晨时的霜露在她发鬓攒起细小的水珠，像剔透的琉璃一样，凝而不散，聚而未落。
少女在朝霞与暮色的交替里，修为缓慢却肉眼可见地升进。
最后一日。
傍晚时分，时琉听见路过竹林外的执事聊起了昨日宗内发生的最大的事。
“哎，玄门天骄和紫辰仙子的故事都传到幽冥去了，晏秋白为何竟然宁肯顶撞掌门，也不愿与时家联亲呢。”
“多半还是情分未到吧？这几年在峰内时不时见到那两位，我也能感觉出来，时璃恐怕是对秋白有些心思，但秋白待她，与待鸣夏毫无分别呐，终究只是把二人都当成了师妹而已吧？”
“听你这个意思，你是知道他待谁特殊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不信掌门没察觉——单那日道门大比结束后，秋白可是半分未顾忌惹出说他偏向或者不公的流言，直接将昏迷的封十六当众抱走了。”
“你倒提醒我了，我入峰也有两年了，好像还从未见他那样失态过。”
“这还不止呢，听说从封十六入门开始，她的一切事务，本该交给峰内执事来做的，几乎全都是秋白一手过问打理的，上心程度绝非普通。”
“竟有这种事？他平日虽恭谨守礼，但可最不喜欢这类琐碎繁复的小事了。”
“是吧？”
“……”
随着脚步声，两人的谈话也渐渐远了。
时琉独坐竹林中的青石上，慢慢停下修炼。少女自那日醒来后始终没有什么情绪的面孔上，迟滞地出现了一点犹疑。
秋白师兄对她……
是超过同门师兄妹之间的感情吗？
时琉竭力回忆了一番。她记得，酆业也说过，她对秋白师兄的意义可能有些特殊。但除了那日险些被晏秋白发现酆业在她房间里，她开门之后，师兄表现得有些奇怪外，时琉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同。
平日里那些温柔清和，竟非师兄对每一位同门师兄妹都有的态度吗？
时琉想着，再次阖上眼去。
这几日修炼之余，她想了许多事情，只是始终没能找到那层浓罩的迷雾之后的突破口。但随着两个峰内执事路过的这番话，她闭上眼，一条藏在迷雾中的暗径，就在她脑海中缓缓浮出。
若她便是紫辰，若她便是劫境玉在仙界送酆业永入归灭的人，那她能还给他的东西，只有三件。
那三件东西，恰恰可以在同一件事里拿到或做到。
而这件事，也是蔺清河护佑了几千年的玄门眼下所最需要的。
那么唯一需要确认的是……
时琉从竹林间的青石上起身，朝宗主峰弟子殿走去。
晏秋白的房间在弟子殿的最首座，临山溪清泉，流水潺潺。
时琉停在他的房门前。
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到师兄的屋舍外。
时琉想着，便要抬手叩门。
只是屈起的指节还未落上门扉，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在时琉意外掀起的眼帘里，门口，晏秋白的身影走近前。
“十六，你怎么突然来了？”晏秋白停下，见少女有几分苍白狼狈，却好像并不在意的模样，他微微低眉，“是因为小师叔祖的事情么。”
时琉微怔，“师兄也知道吗？”
她反问得忽然。
晏秋白却懂她的意思：“小师叔祖之前每日都来峰内，你在道门大比上用出那问天一剑时，我便知道他与你的关系了。”
“……”
听晏秋白提起问天剑，少女默然垂眸，眼睫间遮起的瞳子黯了黯。
晏秋白正想说什么再安慰她几句。
时琉却仰起头来：“师兄不用担心，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林叔…小师叔祖的事，我会自己慢慢走过去的。”
晏秋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两息，随即淡淡笑了，他抬手，蹭掉女孩额角松散的一缕碎发下快要坠落的露珠。
“我们小师妹好像长大了许多。”
时琉一眼不眨地望着他的手，却没躲。
许是少女的眸子太澄净无垢，那澄净下，让人半点情绪也藏不住。
晏秋白屈起指节，将摘下的那颗露珠抿握进掌心里，她的眼神下他有些不自在地垂回手：“抱歉，是师兄太冒昧了。”
“……”
时琉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师兄，”少女睫毛微垂，温吞而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她安静开口，“掌门希望你和时璃，能代表玄门和时家联亲，来解决这次宗门所面对的天下仙门们群起围攻的危机。这是真的么？”
晏秋白神色微动，一点薄厉的锋芒感从他温和的眸瞳里若隐若现：
“是谁去你面前乱说话了？”
“不是，”时琉摇头，“我在竹林里修炼，偷听到两个执事路过时说的。”
“……”
晏秋白微怔了下，眼底泛起些细碎的光影似的笑意。
不知是因为女孩说的那句偷听，还是她说偷听时依然稳稳当当温温吞吞的神态和语气。
那点笑意很快弥漫过青年好看的眼尾，掠及他薄翘的唇畔：“那你还偷听到什么了？”
“他们说，你顶撞了掌门，拒绝了亲事。”
“是，”晏秋白轻叹，难得玩笑语气，“昨日是我第一次顶撞掌门，且是当着长老堂长老们的面。小师妹不在，错过了师兄好一副狼狈场面。”
时琉微微歪了下头：“师兄为何不愿？”
晏秋白笑意一停。
想起宗门内，在大乱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消息，晏秋白想来从容不惊的眼神忽有些不自在了。
他略作停顿：“那些执事，可还说了别的？”
“嗯。”
时琉想了想，直言：“他们说，师兄不肯答应，是因为我的缘故。”
“……”
晏秋白像是被什么梗了一下。
许久后，他在少女清净安然的眼神下无奈地笑了：“我若说我不曾有半点要累及你的意思，在长老堂上也不曾提起过你的名字，你可信么。”
时琉点头：“师兄的话，我都信。”
“那执事们的话呢，你信了吗？”晏秋白盯着她的眼睛。
时琉露出一丝迟疑。
晏秋白那些难得一见的细微的惶然和不安，在此刻便全部抹去了。
他那样执着而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好像要将他自己的心剖开来给她看。
可是时琉不明白。
于是少女眉心轻蹙，半晌才说：“师兄与我相识并不久。”
“当真不久吗。”晏秋白深望着她，“为何第一次见时，我便觉得我们已经见过许多次了。”
“——”
时琉意外地眨了眨眼。
晏秋白的话并不轻慢，反而郑重甚至肃然。
在这样的师兄面前，时琉很难忍心再对他说出假意谎言。但她的来历过往，与酆业息息相关，她不能说。
于是时琉只垂下了睫。
晏秋白眉峰微微皱起：“师妹也像宗门里许多弟子那样，希望我和时璃为了玄门与时家联亲吗？”
时琉认真思索，然后摇头：“我讨厌为了多数人便要牺牲少数人的理所应当。”
晏秋白有些意外。
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在从来温和柔软的小师妹的口中听到这样语气强烈的字眼。
时琉却想到什么，仰头看他；“若是我也那样希望，师兄是会对我失望，还是会真的那样做？”
晏秋白眼神微微一晃：“我不会对你失望。眼下形势，用最小代价保全玄门，玄门弟子有此想法，都不为大过。但，我也不会因为你希望，便这样去做。”
“为什么？”
“这样对我不公，对时璃也不公。”
“……”
一点极淡的笑色慢慢染上少女澄澈干净的瞳眸，她不太明显地，但却是那日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师兄果然是很好的人。”
晏秋白像是被她的笑也感染了笑意，“为何忽然夸我？”
“因为，我有求于师兄。”
“嗯？是什么？”
“若是，与师兄定下道侣契约的人是我，”少女慢慢收敛笑意，认真望他，“师兄可愿意答应么。”
“……？”
晏秋白怔在了忽起的风里。
风拂过长老殿檐角的狻猊雕饰，檐下寂静。
几位宗门内的核心长老，依然以主位上的晏归一为首，呈半圈之势端坐在大堂之内。
这寂静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堂中依旧不见什么动静，晏归一左手侧，打坐冥想的袁沧浪有些耐不住性子，睁开眼问：“掌门，您叫我们这时候过来，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吗？”
晏归一神色淡淡：“不是我喊你们来的。”
“那是谁？”
“……”晏归一刚要说什么，又停下，转望向殿门外，“来了。”
“？”
堂中剩下的几位长老，也跟着袁沧浪的目光一同转向殿外。
迎着这些目光。
晏秋白迈入殿内，而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单薄而安静的身影也踏了进来。
把着酒壶的兰青蝶忽地一停，错开眼，望去晏秋白身后的少女。
“…剑芒。”
“兰师妹，你说什么？”邱明生探头低问。
“没什么，”兰青蝶懒洋洋地晃了晃酒葫芦，里面这会装着的却是清水，“我说今天的太阳刺眼。”
邱明生：“……？”
几句间，那两人已经从殿门外走到了殿内。呈并列之势，时琉与晏秋白向掌门和在座几位长老躬身作礼。
袁沧浪打量两人，神色有些古怪，眉也微微斜竖着，显得有些着急不耐：“秋白，这个时候你把我们都喊过来，不会是为了……”
他停顿，意味深长地扫过时琉。
晏秋白略微侧身，征询地看向时琉。
时琉上前一步，再次作礼：“掌门，各位长老，是我请晏师兄带我过来的。”
“……”
晏归一等人表情各异。
旁边忽响起低闷的一声笑。
众人望去，兰青蝶摆摆手：“不用管我。”
袁沧浪无奈：“你笑什么？”
“笑你们几个老不……”到底顾忌掌门面子，兰青蝶把最后一个修字咽了回去，“乱点鸳鸯谱，现在把正主招来了。”
这话一出，除了掌门长老神色略微迟滞尴尬，就连殿中站着的晏秋白都有些无奈。
但凡玄门宗内，没人不知道这位酒长老脾性，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听着了。
晏归一眼神复杂地在两人间转过一圈：“秋白，你当真是带你十六师妹，来与我示威的意思吗？”
晏秋白神色不动，长睫垂下：“这件事与我心道有违，即便没有十六师妹，我也不会答应。”
“那你还带她来做什么？”
“……”
晏秋白一默。
时琉便是在此刻平静而无畏地望着晏归一，接过话头：“是我与晏师兄说，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请他带我来长老堂，向掌门和长老们提禀。”
“哦？”晏归一眼神微闪，“什么办法？”
时琉作礼：“弟子愿作为时家之女，与秋白师兄结为道侣，以平天下仙门围玄之心。”
“——”
话声一落，殿中骤然寂静。
几位长老的目光刷刷落到时琉一人身上。
在她身旁，晏秋白也蓦地回身——只是与其他人不同，他紧紧望着时琉，眼神摇晃得厉害。
袁沧浪结舌：“你这，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我觉得不错哎，是个好主意啊，”兰青蝶喝了口酒葫芦里的清水，笑吟吟地睨着时琉，“不就是让时家主认个义女吗？还是这样一个刚修炼不久，风头就能盖过秋白和时璃的仙才义女——那个什么方琼他都能认义子，为了时家，他会很乐意的。”
“兰师妹。”邱明生在旁小声提醒她。
兰青蝶轻啧了声，不说话了。
话语权最终还是在掌门晏归一身上。
他沉思片刻，略微点头，但又摇头：“此举是可行，但单薄了些。只是义女，你们两个即便结成道侣，也难确保时家在关键时刻与我们同心。”
时琉垂着睫，寂然静声：“他们一定会。”
“？”
众人目光再次聚集。
这一回，晏归一轻眯起眼：“十六，你如何能肯定？”
时琉抬眸。
那一瞬息，少女神色漠然近冷——
“因为我才是时家紫辰。”
“——！”
堂中霎时起惊。
兰青蝶灌进嘴里的水噗嗤一声，喷了旁边邱明生一头一脸。
邱明生震撼太过，放杯子没注意分寸，搁裂了杯下的檀木方桌。
桌面一颤，支着胳膊捋胡子的袁沧浪失了手劲儿，一不小心给自己捋下来一绺儿长胡……
满堂之中，竟只有晏归一和晏秋白父子勉强算得上镇静。
但震惊之色也难掩。
毕竟是天大消息，紫辰之位，对于世人对于凡界甚至对于整个三界来说，都太重太重，单这一句话，一旦传出去，就绝不比几日前小师叔祖仙逝之震撼要轻。
晏归一回神，略微沉哑了声，上身前倾，压迫感瞬息而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晏秋白跟着醒神，微微皱眉，便要拦在时琉身前。
只是先他一步，时琉不退反进，迎着晏归一的威压之势，面色不变地上前一步——
犹如一柄无形的利刃切开凝滞重涩的空气。
少女站定，纹丝未动。
晏归一眼神里也露出奇色。
“…确实是剑芒，”兰青蝶抹了抹还渍着水的嘴，“她摸剑才几天，竟然能修得剑芒蕴体，就算是小师叔祖的亲传，这也太过逆天了。”
袁沧浪也震惊，顾不得心疼薅下来的那缕胡子，歪身问掌门：“当年时璃修得剑芒蕴体，我记着用了半年吧？她可是先天剑骨，这个封十六到底——”
话没说完。
被晏归一一个眼神摁下去了。
晏归一转回身：“我承认，你的天赋确实在时璃之上，但紫辰一事，是天机阁占卜，不是你能决定。”
“天机阁占卜，十七年前紫辰降世，落入时家，时家主母诞下一女，遂为紫辰仙子。”
时琉漠然说完，抬头；“但时鼎天骗了世人。当夜主母诞下的是双生女，一个名为时琉，一个名为时璃。”
“——”
众人惊滞的眼神里。
少女神色一丝未动：“我便是时琉，琉璃的琉。”
“这、这怎么可能？！”袁沧浪捺不住震惊出声。
“为何不可能？”
时琉转头，望向这位长老，“自诞生之日起，两个女孩表现就截然不同，一个天赋异禀，聪慧异常，面面出众，另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毫不起眼，甚至还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时琉停了停，又转回来，看晏归一：“紫辰诞生本就是惊世之事，预言中却未提过双生，时家怕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预言的可信性，更影响这个预言为时家带来的浩浩声名，于是只有家主、主母与极少数几位长老知晓。”
袁沧浪犹难以置信：“那后来呢。”
“后来，”时琉轻勾唇角，笑意却未入眼底，“原本极少几个想赌冷门的人也放弃了双胞中那个平平无奇的姐姐，而随着时间，两个女孩长大，姐姐的存在渐渐难以遮掩——于是七岁那年，姐姐被送入时家后山的一座小院里，永远地关了起来。”
“——！”
时琉身侧，晏秋白垂回眼，长睫藏遮，眼底斑驳的情绪再难辨清。
但他手中折扇被攥得生紧，指节也泛起冰冷的白。
晏归一神色复杂地窥过他，定格在时琉身上：“你的意思是，你便是这个故事里的时琉，那你又是如何从后山逃出来的？”
“那些重要么。”少女垂眸轻声，“若不重要，我不想再提。”
晏归一叹出口气：“你与时璃，确实有些相通之事。双生血脉也不难验证。但即便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们又如何知道，紫辰是你而非时璃？”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从天赋表现来看，确实她更像些。”袁沧浪探头。
“这不够。”晏归一摇头。
时琉也并不意外，她依然平静地垂着眸：“我能够确定，是因为我知道紫辰到底指的什么。”
“是什么？”
“我不能说。”
时琉一顿，“至少现在，我不会说。”
晏归一眉皱起来。
时琉抬头：“但对玄门来说，我和时璃到底谁是紫辰并不重要。”
“但时家在乎。”
“时家，”时琉轻声，“时鼎天是个唯天赋实力论的家主。如今玄门封十六之名天下尽知，只要我站到他面前，他便很清楚，紫辰的重注到底该压在谁身上。”
“……”
长老们神色微妙起来，各自对视。
兰青蝶支着下颌，直愣愣地盯着时琉笑；“我看你比刚入门那会有意思多了啊，十六丫头，但听你说，你对时家主好像一点情分都不念，真的愿意牺牲这么大，重回时家、重续血亲，只为安我玄门啊？”
“我与时家不和，才于玄门有益。——留在玄门的紫辰，不好过时家的紫辰吗？”
少女轻声问。
晏归一眼神骤深：“留在玄门，这话何意？”
“只要答应一个条件，我便愿立誓，”时琉抬眸，字字清彻，“效蔺师之举，此生此世坐镇玄门，绝不飞仙，至死而已。”
“……”
座下四惊。
连晏秋白都震然看向时琉。
自入门以来她所展现的天赋与所得传承，没人怀疑她能飞仙这件事。
此誓之重，重逾紫辰。
晏归一慢慢叹出一口长气，眯眼，深看时琉：“什么条件？”
时琉安静了几息。
她轻垂下眸。
“神脉作妆，罗酆为聘。”
——时家的神脉剑，玄门的罗酆石。
再加，她与他此生此世仙凡两隔。
这便是她能还给酆业的全部的三件东西。
结束了长老堂的长会，时琉回到弟子殿时，已是月上中天。
晏秋白将她送到屋外，一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向她道别离开。
时琉没有拦，也没有问。
因为回弟子殿的路上她看见了，一只鬼鬼祟祟的地包天黑红小狗，时不时从旁边林子里探出脑袋。
屋门打开，然后关上。
黑暗里时琉走入内屋。
不怎么意外的，她被门内墙前，在如墨夜色里懒洋洋靠着门墙的魔给扣住了手腕，然后他随意一拉，便拽得她转过身，跌进他怀里。
时琉动了动，想离开，但没能。
魔爪就扣在她后腰上，掌心灼了团火似的，像要将她熨烫在他怀里，迫她贴得严丝合缝。
既挣扎不开，少女便不挣扎了。
她安然仰脸。
黑暗的夜色里，她撞入了魔那双比夜色更漆如墨涌的眼眸。
他低低俯睨着她——
“我给你三日时间哭丧，你却跑去和晏秋白一起游山玩水，玩到深夜才归？”
“……主人，你忘了。”
时琉静静地，没有表情的，她挑着澄净的眼眸仰他。
“那夜在后山，是你说要我勾引师兄的。”
“——？”
魔眼神骤戾。
扼在时琉后腰上的手蓦地，将她更深地按向他。

第62章 紫辰动世（三）
◎我嫁。◎
短短一瞬，魔息汹涌。
在屋内的金色法阵再次对魔的存在做出反应前，时琉只觉着眼前兀然暗下。
——
再亮起时，身周的弟子屋舍已经不见了。耳旁，后山的瀑布山涧正湍急地奔涌着，水流撞在岸石上，在月色下溅开雪白的碎沫。
凉冰冰的水滴打在时琉的手腕上。
时琉回神，眼睫轻颤了颤，掀起来。
她此刻被酆业扣着手腕，就压抵在从瀑布奔腾下来的山涧旁，一大块圆润平滑的青石上。青石惯于被山溪冲刷，透着滑腻的凉。
而身前魔躯像是火灼着般滚烫。
时琉轻动了动手腕。
魔爪扣得她生紧，半点挣脱不得。
时琉没打算和这个生来便站在混沌之巅的存在拼力气，于是少女撑起眼皮，静静望着身顶的魔：“主人，你弄疼我了。”
“……”
汹涌的魔息一滞。
几息后。
钳制着她的魔爪不自觉松开。
时琉借着青石圆滑，向旁抽身，然后轻而捷然地翻身侧滚，接空起身——
一不留神，少女就站到了几丈外。
“？”
魔缓起身，靠在青石前。
雪白袍袂上魔息翻涌，如噬人的焰般幽冷而可怖，他也未再去近她身，薄薄的唇角勾着，低睨下来的眼里却情绪极寒。
“之前在房间里说的话，你再说一遍？”魔哑声问。
时琉却正望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默然失神。
她记得那时便是在那棵树下，魔将她挣扎的手扣在他胸膛前，用冰刃般薄厉又寒彻的词锋将她心底那一角尚未被发现的世界撕了粉碎。
……“你是太天真，还是看了太多俗世里可笑的情爱戏本？”……
……“我早已是死了万年死过万万次的恶鬼，恶鬼如何爱人？”……
他叫她且试，试他是否真对她这样一只蝼蚁动心。
而随其后，南蝉话声亦起。
……“他自然不觉爱你。”……
……“他早已被活剥了心。”……
时琉阖了阖眼。
他会不会像劫境玉里或者天机阁预言得那样，因她情起，为她归灭——时琉不知道。
他到底是否爱她，时琉也不知道。
但她不能赌。
即便爱又如何？就像他那日在那棵树下所说，在她此时已经知道的他所背负的刻骨冤仇前，区区情爱何足挂齿？
他受尽众叛亲离剥心剔骨的血仇，他在幽冥天涧里受噬万年方才归来的深恨——
善恶应报、天理当昭！
这一切都比她之情爱重要。
那不只是他，也是小琉璃妖前世死前唯一的心愿。
她一定要为他们做到。
时琉睁开眼，转过身来：“主人。我已经探听到一些和罗酆石相关的消息了。”
“……”
酆业皱了皱眉。
虽然他觉得前一个问题对他很重要，他必须得知道，但理智告诉他，罗酆石事关此身成败，这才是最重要的。
酆业想得有些烦躁。
于是靠在青石上的魔却愈发倦懒了眉眼，半晌才恹恹道：“什么消息，说吧。”
“凡界不满玄门数千年独占第一仙门、号令众宗已久，这次……”时琉停顿，平静再接，“蔺师仙逝，便是众仙门想要推翻玄门、得利共享的最好契机。玄门危局空前，晏归一掌门已经决定，将玄门至宝罗酆石拿出，作利益交换。”
魔支了支眼，冰冷似嘲：“拿出罗酆石，做利益交换？”
“是。”
“……”
时琉垂眼间，见青石上魔低拂下手，掌心里凭空多出了把长笛。
望着那冷冰冰的翡翠色修长骨笛，少女心头一颤。
她忽面色苍白地跌下睫去。
“玄门之人，当真……慷慨，”魔冷戾着声，长眸半垂，“他们要用它换什么。”
时琉低眸：“作为聘礼，换玄门与时家联亲。合如今凡界两大巨擘之力，共扛此次难关。”
“——？”
懒懒转动的玉笛兀地一停。
一两息后，魔勾眸望去：“晏秋白，时璃？”
时琉默然片刻：“晏秋白师兄拒绝了，他不愿与时璃结为道侣。”
魔轻眯起眸，他侧过身，靠着青石的身影懒散无谓，漆眸里的情绪却犹如一把世间最薄锐冰冷的剑。
他幽幽问：“那他想娶谁。”
时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顺着自己方才的话说了下去：“如若此次联亲不成，罗酆石何日再得现世，便是难说的事情了。”
“……”
酆业眼神略微松动：“所以你今日与晏秋白出去，就是为了打听这些？”
时琉听得眉心微蹙，只觉得他重点莫名，但还是应了：“是。”
见月下少女安安静静乖乖巧巧没一点坏心眼的模样，魔方才那些坏情绪忽然就空了不少。
“还算忠心。”魔靠着青石，好像随意说道。
“一切为主人思虑。”
“？”
魔轻眯起眼，转过来打量她：“我怎么不知道，我养的小石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懂事了？”
时琉没听见似的垂着睫，自顾自问：“罗酆石的事，请主人决策。”
“玄门与时家既想结为姻亲，那便成全他们好了。”
月下，魔懒洋洋勾起了个冷漠且恶意的笑：“晏秋白不想娶时璃，却必想娶你。告诉玄门，你愿代时璃之位——大婚之前，只待他们拿出罗酆石之日，我便叫它物归原主。”
“那大婚呢。”
“聘礼和新娘子一起消失，大婚应当热闹极了，”魔笑意入眸，长发懒垂，衬上几分清冷月色薄戾更蛊人，“两大仙门结不成姻亲，仙门合盟虎视在侧，届时必是天下大乱——看这群蝼蚁互相撕咬，难道不是件难得的趣事么？”
“……”
月下寂静，只剩水流冲落声音。
魔敛淡了笑，侧眸望向低头不语的少女：“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时琉回神，“一切听凭主人吩咐。”
魔皱眉，歪头睨她半晌，低嗤了声。
他起身走过来。
“说吧，你是不愿意答应与晏秋白的道侣契约，”魔若有所思，“还是，不希望天下仙门大乱？”
时琉默然，仰眸：“主人希望仙门间互相厮杀么？”
魔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薄唇微勾，嘲讽又睥睨地看她：“前几日宗主峰星台之上，还不够你看清那群蝼蚁的面目是不是？你定要在蝼蚁间分个善恶黑白——可蝼蚁夺食只为生存，世间哪来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道理可讲？”
“主人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知道你的意愿。”
“……”
魔睨了她几息，忽扬手腕。
玉色长笛抵着少女下颌一抬，迫她仰起眸子对视上他——
魔低着声：“我忽然又不喜欢你叫主人了。”
时琉眼神微僵。
却不是因为魔说的话，而是此刻抵在她下颌的翠玉长笛。
——
从南蝉那儿得知了它们的本质，她便很难平心静气地与这些存在相处。
偏偏此时，魔似乎察觉她走神，上身也低俯下来些，更甚拿玉色长笛打磨圆润的尾端，在她下颌上轻蹭过：“…躲什么？”
“……”
时琉再次僵住，偏开眼：“主人，你能把笛子，挪开么。”
“？”
魔落了眼，瞥了眼玉笛，“为何。”
时琉没来得及说话。
魔想起什么：“你不是还很想摸摸它么。”
凉冰冰的翠玉长笛懒懒滑下，像某种抚弄意味地刮过女孩细颈，在亲眼见着少女雪白脸颊慢慢沁上嫣色，魔终于蛊然哑声地笑了。
他垂回手：“好了。玄门与时家的联亲便如此定下，你有异议么。”
“没有。”
少女终于得以低藏起澄净眸子。
她垂眼，轻声而笃然。
“我嫁。”
“——”
魔侧过身的背影一停。
长笛徐握。
他忽有几分，也或许是十分的，不虞。
经过了几日的商议，长老堂几位核心长老与晏归一终于统一了意见，同意按照时琉的方法一试——
罗酆石可以给出，但须得在两人道侣大婚前夕。
神脉剑是时家仙宝，要时琉自己去争。
至于时琉的身份与紫辰的命定，也应她本人要求，暂时对外不表。只由晏归一与时鼎天通了剑讯，协商议定，玄门新晋天骄封十六将以时家家主时鼎天义女的身份从时家出嫁，与玄门晏秋白结为道侣，以作两方联亲。
这消息一在宗内传开，顿时惹得上下俱惊。
联亲前的当务之急，便成了将时琉送到时家，先认作时家家主的义女。
掌门晏归一钦点，要晏秋白与时璃一同出山，再点上一队随行弟子，共同护送时琉跨过整个凡界中土，到极北之地的时家隐世青山，完成认亲。
一场大战刚过，玄门各峰都折损不少弟子，这会正值用人之际，除了沧浪峰将亲传弟子袁回塞进了队伍里，其余各峰都没有几个弟子可以支援。
无奈之下，晏秋白只好叫袁回去山外山点了一批弟子随行。
出发日，于山外山，进行随行弟子集合。
这些宗内琐事时琉无权也无心过问，接到晏秋白剑讯，她才结束修炼，御起断相思，从宗主峰赶来了山外山。
时琉到达山外山的云崖边时，弟子队伍已经集合得差不多了。
一眼望去，约莫二十人，算是勉强撑起了第一仙门的排面。
只是——
时琉望着队末，倦懒散漫地转着长笛，吊在最尾处的那名青衣弟子。
少女表情意外得微滞。
——
酆业会跟去，这全不在她计划里。
那人似乎察觉她视线，手里松转的长笛停了，轻轻一撩，他也扬眸望向这里——
晨时朝霞里，少女一身从未穿过的红衣，艳丽如火。
酆业微微狭起眼眸：“……？”
便在此时，队旁，袁回摸着下巴问身旁弟子：“你说，咱们这算是送亲队伍，还是提亲队伍？”
魔眼神凉凉横了过去：
“？”

第63章 紫辰动世（四）
◎他碰得，我碰不得？◎
时琉从断相思上跃下。
少女轻盈无声地落地，红色衣裙被山外山云崖边的风轻轻扯起，像朵在风里含苞将放的花。
青丝几缕松散，曳着晨曦，垂过她姣好白净的侧脸。
“袁师兄，掌门说了，我们只是护送十六师姐去时家认亲的，还不能算正式的提亲……”
袁回身旁被他搭话的弟子原本只是无意望向崖边，一眼落去，却看怔了神。
“看什么，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袁回循声望去。
旁边弟子忙抬手要擦，跟着才反应是被袁回取笑了，有些不好意思：“袁师兄，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原来十六师姐这样好看啊？”
“好看吗？还行…还好吧。”
袁回说得有些心虚，又不由皱着眉往红衣少女那边觑了两眼：“从她入宗之后就没见她露过几面，听师兄说天天不是修炼就是练剑，宗主峰的弟子袍她就没换下过，你能听说就有鬼了。”
他一顿，想起了时璃，略有不满地放低了声：“就算想嫁，也不用着急这会就把嫁衣换上吧。”
“……”
云崖边，想要朝酆业走去的心思还是被时琉按下了。
恰在此时听得风里送来的声音，红衣少女负剑侧身，清丽面庞安静地望向袁回：“今日衣饰是宗主峰执事送来的。寻常服饰，与嫁衣无关。”
“——！”
袁回一吓：“你你能听见我说话？不是，你现在什么灵气境界了，别告诉我你也已经破天境入化境了！”
——
近日宗门有难，以晏秋白一夜入化境巅峰的惊人事迹为首，随其后，各峰弟子陆续开始破境。
袁回天赋拔尖，可惜打小惫懒，修炼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虽然靠着天赋和时间磨上了天境巅峰，奈何根基不稳，根本不能再作突破。
为此，他最近没少受袁沧浪耳提面命。
这趟袁沧浪非得把他塞进队伍来，也是给他下了趁下山历练夯实根基的死命令。且袁长老已经放话了，袁回回来以前要还是不能突破到化境，那就别回沧浪峰，直接留在山外山当个外山弟子好了。
如果此时，刚入门还不到半年的时琉也突破到造化境界……
袁回脸都绿了。
但好在，冷静下来后，他放出神识探查的结果也已回来——时琉虽然境界又有提升，隐隐已经接近天境巅峰，但还差一线未至。
距离造化境界更得是有段时间。
袁回松了口气，跟着更疑惑问旁边弟子：“没到化境啊，那她怎么听着我说话的？”
“……”
弟子看他身后，欲言又止。
袁回扭脸过去：“咳，那什么，我刚刚那样说你是不对，我道歉。但我提前告诉你啊，就算你之后要嫁给我大师兄，也别想管着我，我只听师兄和时璃师姐还有鸣夏师姐的，你——”
话没说完，袁回余光里瞥见道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的修挺身影。
“…咕咚。”
袁回咽口水，讪讪扭头：“大师兄，你怎么来了也不，不说一声？”
晏秋白温和地握扇而笑：“话都让你说了，我还需要说什么。”
“我不……”
“师弟既然如此有主见，不如我这玄门大师兄的位置也让给你做，如何？”
袁回：“……”
若非这么多山外山弟子在旁边憋着笑看着，那他已经快要跪下了。
眼见袁回的方脸憋得通红，晏秋白最后温和也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便走去旁边了。
时琉负剑站在崖前，望着外面云海出神。
“袁回素来口无遮拦，如今你已是宗主峰亲传弟子，自然也是他的师姐，有权出言训诫，不必隐忍。”晏秋白停在她身畔。
时琉偏过脸，想了想，她轻摇头：“我没有对他隐忍，是他后来说的与我无关，所以我并不在意。”
“那看来，今后这些琐事，只好由我来替你管了。”晏秋白声音轻了下来，合着淡淡笑意。
“……”
时琉微怔。
昨夜在后山，她与酆业说谎了。她会依他所言，与晏秋白代时家和玄门联亲，为他夺取罗酆石，但道侣大婚做不得假——晏秋白师兄从未亏苛她半分，她也绝不会陷他于天下笑柄的不义之地。
只是即便她早有如此定计，似乎也从未想过她与师兄的“今后”。
“今后”么。
时琉望着身侧温润如玉的晏秋白，想了想，点下头去。
少女声轻：“好。”
晏秋白抬手，动作很慢地伸手过去，确定时琉没有抗拒躲闪的意思，他才轻摸了摸少女额头：“红色衣裙果然很适合你。”
少女额发轻软，还安静地垂耷着眼，眼角细长，轻轻翘起来一点。
晏秋白怕她不自在，便垂下手，只是这片刻间，他兀地觉着身周某个方向传来一阵沁骨的寒凉来。
循着那古怪感，晏秋白微微侧眸，望见一群山外山的弟子。
“我听峰内执事说，衣裙是你让他们送来的，”时琉低头望着身上从未穿过的艳丽颜色，略微有些不适应，“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么。”
晏秋白未找到那丝寒意的源头，听见时琉说话，便暂时按下，转了回来：“是有，但还未确定，待下山后再说与你听……你不喜欢吗？”
时琉轻抿唇，有些纠结。
与其说是不喜欢这套艳红的衣裙，更贴切的，是她不太喜欢自穿起这套衣裙后，无论是在宗主峰遇到的执事，还是来山外山后遇见的弟子——不管她走到哪儿，每一个举动好像都被人盯着。
但时琉不想额外添麻烦，就摇头答：“还好。”
两人站在崖边轻声交谈，另一边，山外山点起的此行弟子业已到齐，袁回点过人名确认无误，小心溜到晏秋白身旁。
“师兄，弟子们已经到齐了，时璃师姐怎么还未出现？”
时琉闻声回眸，四方一望。
时璃果然不在。
自从道门大比后她被罚去后山洗练池，时琉就再也未见到她。若非小师叔祖仙逝，凡界仙门格局生变，此行前往时家需要她这位时家家主之女同往，兴许掌门也未必会将她放出来。
“不必担心。”
晏秋白淡声道：“我与时璃师妹约定在先，请她先行一步，到下一个落脚点与我们会和。”
“啊？”袁回茫然，但见晏秋白毫无解释的意思，他只好闷声应了，“那好吧，那我就喊弟子们出发了？”
“嗯。”
晏秋白侧过身，似乎从芥子戒里取出来一张红纱面巾，他递给时琉。
时琉轻怔着接过：“这个是？”
“戴上吧。”晏秋白朝她笑道，“是件普通法宝，除了遮掩面容外，没有什么作用。”
时琉犹豫了下，点头，也未问原因，便将那段柔软的轻纱覆上。
少女侧身负剑，身影纤细，红裙曲线却宛若飘仙，覆面的薄纱下更是凝作霜雪似的姣好面容，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神秘勾人的美感。
一行人出了玄门法阵，下得山来。
沿着定好的路线，众人匆匆朝着极北之地赶去。
天门之下，化、天、地三境，对修士的身体与天地造化之力的适应融洽各有不同层次的助益。
譬如已臻化境巅峰的晏秋白便可自行腾挪，凡是在神识范围之内，他动念即至。
而时琉等天境修者，靠御剑或御物，也可临空飞行。
至于山外山的地境弟子们，虽然不得御物，但灵气加持下，远快于常人的疾行也是轻易之举。
但弟子们下山历练，素来是不允御剑的。
一方面既是历练，便须入红尘，飞得高高在上，毫无历练意义。另一方面，御剑御物，乃至化境本质“御人”，在空中都需调动稳定而源源不断的灵力——这种情况下，御者一旦遇到意外或者偷袭，灵力运行出了岔子，轻则受伤，重则走火入魔，危险异常。
也是因此，一行人全程都是山路里疾速穿行。
但即便这样，也并未减少分毫波澜。
——
离开玄门百里范围后，时琉等人就遇到了数拨少而精锐的修士袭扰。
来者尽皆准备了遮掩气息的法宝，并且目的十分简单而明确——
全朝着时琉一人来的。
好在晏秋白似乎早有准备，不管声东击西还是调虎离山，他始终在时琉身边寸步未离，时琉这些日子亦是剑法长进飞速，修为提升显著，一路过来，都是有惊无险。
但时刻提防的疲惫，却是难以消除的。
终于，离开玄门地界千里后，在一处山林中，晏秋白忽然带他们改了道，绕去十里外的一座神佛庙里。
“师兄，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袁回一脸菜色地迈进那间小庙的门，“我看我们此行的事情多半是暴露了，接下来不知道有多少恶战呢，还是尽快赶路吧？入夜前要是赶不到下处城池，那在林间过夜就太危险——时璃师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袁回一声惊呼，惹得众人都惊怔望来。
果不其然，小庙内，神佛像后走出来个身着玄色衣裙的少女，神容霜冷，正是时璃。
她并未回答袁回的话，而是肃然朝向晏秋白：“师兄所料未错，他们确实在北上路径埋伏了不少人。”
袁回恼声：“这到底是哪家的缩头乌龟，连面都不敢露，就知道偷袭！”
“偷袭玄门与时家共担的历练小队，这种龌龊事里若是露了面，那他们的弟子日后也不必再下山了。”时璃面若霜色，目含冷意。
“那怎么办？”袁回看向晏秋白，“师兄，要不我们向宗门求援？”
“遇事便求援，那你还下山历练什么？”时璃不满问。
袁回方脸一红：“这，这不是还有护送十六…师姐去时家的任务在身嘛。”
“……”
时璃眼神微黯，默然几息，她转向晏秋白：“师兄，按原计划吗？”
“为今之计，只有这样了。”晏秋白点头，然后示意袁回，并将所有随行弟子全部带出了这间神佛庙。
庙里只剩下一身红衣的时琉，以及不远处的时璃。
时琉看着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只问时璃：“现在换吗？”
“你知道了？”时璃面露复杂，“师兄提前告诉你了？”
“没有，我猜的。”
时琉说着，安静抬手，开始解身上红裙的腰带与颈侧的细小盘扣，“晏秋白师兄不会无故关心我出行要穿什么衣裙，且时间特殊，此行多少会有些麻烦，红衣难免扎眼了些。”
褪去外裙，穿着里面的白色薄衣小裤，时琉将面上的红色面纱法宝也摘下，一并递向时璃：“等师兄给我这件红纱时，我便能确定，之后路上会有人替换，假扮成我，在这一行队伍中，吸引那些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的仙门们的注意。”
时璃歪了歪头，眼神更复杂地看她：“我以为你至少会抗拒这个提议。”
“这是玄门与时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让所有人为我的喜好做让步。”
时璃一怔，有些意外，面上霜色也化了不少，五官都显得更生动了：“你比传闻中聪明灵巧也知变通得多，不像是那个血染云梯也要爬到一百多层的笨蛋弟子。”
“……”
时琉原本情绪轻淡恬然的面上，听见这句时没来由地勾起了点笑。
她正背过身去，取小绿叶里存着的衣物，一边穿一边自语似的轻声：“我知你只有九十多层。”
“——！”
时璃俏脸微红，头一回被人拆穿了心思似的羞恼。
还好说话的人背对着她换的衣服，没能看见，她立刻压下，绷回脸去，声音清傲高冷得很：“若是我十六七岁去云梯上，那我也能上到至少一百一十层。”
“好，你能。”
时琉一副淡淡的哄小孩似的语气，恼得时璃咬咬牙根加快速度，总算在时琉之前便把红裙换上了。
她提起她的清霜剑，目不斜视地往外走：“我和师兄要装得像些，所以外面的人最多给你留三个。你自己藏严实点，绕道走，别白费我们之后一路辛苦。”
“嗯，”时琉拉起丝质腰带，“一路小心。”
“——”
时璃扶门的手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飞快地说了句“你也是”，便迅速出去了。
时琉停手，犹疑地望向门外。
——
二十几个弟子，留三个，天境巅峰的袁回应该会被留下来。
那就是两个名额的机会。
应当不会有他吧。
嗯。
时琉想着，略微安心，低头去系紧腰间的衣带。只是腰带还未成结，这座小小的神佛庙里忽地平地起了风。
时琉神色一警，兀地抬眼，一勾手便将放在桌案上的断相思凌空握了回来。
而她腰间束带无人管，垂向地去——
“刷。”
时琉身后侧，有人抬手，将她裙带接入掌中。
“！”
时琉骤惊，来不及抽身，提肘便以断相思剑镡重击向后，灵力运转带起锐利的破风声——
啪。
一声轻响。
时琉握剑的手腕被擒住，而身后那人不躲不闪，托住她剑镡单指一抵，便叫断相思重重飞出，狠楔入墙中。
一击之下，身后的人不退反进。
于是时琉的向后攻击反而正将自己送进那人怀中。
与一息便萦上来的雪后冷香截然相反，炽热的身躯从后覆上，几乎完全将她裹进怀里——
魔俯身下来，他冷淡凌厉的颌线出现在时琉侧偏过的视线里。
玄门山外山弟子最素淡的青袍没有给他的冷冽削减分毫，反而是此刻，他全无半点平日得见的倦懒散漫，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像生灼着墨色的焰，即便不在对视，也莫名叫人心里微颤。
时琉回神，想从他怀里脱身出去。
刚离开半寸，握着她腰间束带的指骨微微用力，丝带一紧，又将少女缠缚回身后魔的怀里。
“——别动。”
魔哑着声，从背后俯身拥紧她。
他慢条斯理地给她系上腰间纤细的丝带。
时琉僵着：“我自己来吧。”
“怎么，”魔懒懒系着，指骨有意无意蹭过少女薄衫下盈盈可握的腰腹，“…他碰得，我碰不得？”

第64章 紫辰动世（五）
◎求我。◎
时琉稍作思索，便知酆业说的“他”是晏秋白。
少女微微矜平了眉：“晏师兄克己重礼，不会做这样逾矩之举。”
“……哦？”
酆业给时琉系着腰间丝带的手指顿停下，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面上也只是很轻淡地垂了眉眼：“这便算逾矩了？”
时琉闻言不由偏过脸望他：“自然——”
啵。
余下的话被魔随意又蓄谋的一个吻给堵了回去。
他亲得忽然，问也慢条斯理。
“那这算什么。”
“……”
少女抿住唇，一点一点蹙起眉心。
直到酆业在少女澄净通透却无声的眼神前微微僵滞，然后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魔有些不自在，凌冽眉眼也冷淡下来。
“怎么，多了一道还未完成的道侣契约而已，”酆业愈说着，黑漆漆的眸子里情绪愈显得沉凉，“便连我这个主人也不能碰你了？”
“是。”
退开的少女一边系带，一边没情绪地低声应了。
“——”
魔侧眸，睥睨下来，“你再说一遍？”
时琉向来不喜束带麻烦，便随手扎起，然后平静仰脸：“我与师兄代时家与玄门定下道侣契约，这决策既是主人下的，那便请主人也遵守。”
魔近前一步，凌厉却好看的眉眼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冷睨着她：“你还知道我是主人么。”
“我的命是主人给的，从前主人想如何便如何，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时琉不避不退，更仰下颌凝视着他，“但联亲一定，晏师兄被牵扯进来，这就不再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主人是不应当再有这样的逾矩。”
“按你意思，在你拿到罗酆石之前，我都不该近你身了？”
“……”
时琉在眼神波动前垂下睫，藏住了眸子，淡声答：“除非我与师兄的联亲约定解除，否则主人都不该。”
酆业长眸微狭：“若我一定要碰你，又如何？”
“约定不存，契约难成，”时琉低头，“那罗酆石如何再取，只有请主人另想法子了。”
“…好。”
魔气极反笑，眼神凉淡又危险：“那便等罗酆石到手，我带你上了仙界，在你的好师兄看不到摸不着的地方，我们好好补一补——你这些日子欠下的。”
“……”
酆业的身影与气息都在庙宇中淡去。
时琉这才仰回脸来。
她眼神有些失落。
明明一切都是按她所想的发展着，但不知为何，她还是会在心底藏有一丝希冀。期望听他说，那便不要这样换了。
可她该知道，罗酆石和她，于他孰轻孰重。
她要求一个没有心的魔做什么呢。
“咚咚。”
庙门被敲出重响，时琉回神：“进。”
门在吱哟声里推开，一颗死死闭着眼睛的方脑袋探进来：“时璃师姐都走那么久了，你…十六师姐，你还没换好啊？”
“好了。”
袁回这才睁开眼，正瞧见又换作一身淡青衣裙的少女走向不远处的墙壁——
断相思楔在墙里，剑身完全没入，只剩下剑格和剑柄还露在外面。
袁回茫然：“你这是在，练飞剑？”
“嗯。”时琉将剑拔出，应得漫不经心，便从他身旁走出庙宇。
淡青色衣裙拂起少女身上清冷的淡香。
袁回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追出去——
“等等，你就穿这衣服走后面的路啊？”
走出庙宇的时琉停住，对上不远处空地站着的两人，一个自然便是酆业，另一个是她不认识的山外山弟子。
她低头，望了一圈身上衣着：“怎么了。”
“凡界人尽皆知，月白衣袍是玄门弟子特属，”袁回皱眉跟上来，“你这样穿，跟把‘我就是玄门弟子封十六都来抓我吧’写在脸上有什么区别？”
时琉微微蹙眉：“但我没有其他颜色的衣服了。”
“你……”袁回方脸几乎扭曲，“你别告诉我你芥子戒里就这么一种颜色，你还是个女人吗你？”
时琉抬眸，平静近漠然地看他：“是谁说，女人就一定要各色衣裙的？”
袁回梗住。
便在此时，一条雪色锦缎披风被递到时琉面前。
时琉停顿了下，顺着那人白袍望上去。
酆业冷淡懒散地挪开眼：“穿上吧，后面还要赶路。”
少女露出一丝迟疑。
“怎么，”那人转回眸子，似笑似嘲，“还要我帮你么，十六……师姐？”
“……”
时琉单手拿过，耷着眼，一甩手便披上了。
在颈下随便一系，她匆匆向前走去。
——像是在躲什么人似的。
袁回茫然地歪了歪脑袋，总觉得刚才发生在他面前的事情，好像有什么古怪，但又说不出来。
眼见递给时琉披风的那人也已走了，袁回回神，示意剩下那个弟子跟上。
四人绕路而行，穿林掠叶，朝着北地行进。
连续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后，时琉四人终于在第四天傍晚放缓速度，进了沿途的一座小城。
他们准备在这里歇脚一夜，稍作休整，等明天上午再继续出发向北。
在城中找了间最好的客栈，袁回财大气粗地开了四间房。由眉开眼笑的店里老板和小二领着，四人上了楼，进到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去了。
时琉不操心修炼和练剑之外的任何琐事，对凡尘历练也并不熟悉，途中一切琐事基本由袁回打理——这也是晏秋白将袁回留下的主要原因。
结果今晚的弯月还未挂上树梢，这位“主事的”就没了。
“十六师姐出事了！袁师兄！他不见了！”
时琉在房间修炼中途，忽然被同行的那个山外山弟子急匆匆地叩开门，迎面第一句话便听得莫名。
少女握剑蹙眉：“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今天傍晚回房之前袁师兄还与我说，最近几日在山林里行走得厌烦，今夜一同在城中逛逛。结果到了时间，我去他房间找人，他人就不见了！”
时琉迟疑：“或许是他自己出去了？”
“可我们明明说好一起的，袁回师兄就算要自己出去，应该也会留一道剑讯告知我吧？”
“……”
时琉回过身，望了眼窗外漏下的将黑未透的夜色。
她思索了几息，“再等等。若半个时辰后，仍是没有他的消息或行踪，我们再到客栈附近打听一下。”
那名山外山弟子神色犹豫，但到底不好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等对方离开，时琉将面前的门合上。
原本门后拦遮住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藏匿于阴翳中的侧影。
魔正懒懒转着长笛。
“半个时辰后，你真要去？”那人靠在墙根，嗓音透着漫不经心的松散，“他死不死关你什么事。”
“如果袁回出事，我没办法向师兄交待。”
“……”
魔眼尾睫羽垂了垂，细密地遮了眸里凉夜似的漆色。
时琉想起什么，抬眼望来：“你能‘看’到他在什么地方吗？”
酆业薄薄的唇角一抬，似笑非笑勾了眸子，眼神却凉薄得很：“你要向晏秋白交待，我又不需要，为什么要帮你？”
时琉一默。
酆业握起长笛，懒洋洋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朝她走过去：“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小石榴。”
“……”
时琉抵不住魔那样故意低下来的，谑然又蛊人的语气，直好像要将人坠拉沉沦到什么难见底的深渊里。
他眼眸就如那个深渊。
于是少女偏过脸，转身想从房门前离开。
未能来得及。
魔到底快她一息——他总能轻易快她一息，便拦在她去路的身前。翠色玉笛横斜一挑，抵着少女下颌将人扣在门前。
单薄的门扉被压得砰然轻响。
时琉微蹙细眉，仰他：“我不问了也不行吗。”
“不行。”魔恶意地笑，“求我告诉你。”
“……”
时琉正默然反抗，身后，单薄门扉外的木质楼梯上一阵跑动，方才刚离开的山外山弟子的脚步声着急地近了：
“十六师姐！真出事了！”
“——？”
以目光可测的，时琉清晰看见，魔原本沾染着淡淡笑色的眼眸掠向门外，如寒冰薄覆过清湖，那双漆黑眸子里透出几分杀气的冷。
时琉垂眸，纤细指节拨开颈前的长笛。
少女听起来仍旧语气轻淡，偏就从平静里透出一两分挠得酆业有些躁戾的情绪：“看来免了，主人。”
时琉也没在意魔是个什么反应。
她转过身，重新打开面前的房门。
门外，正是刚停下的气喘吁吁的山外山弟子：“师、师姐！”
“不必着急，慢慢说。”时琉望了一眼他过来的方向。
山外山弟子也指向身后：“我刚刚下楼，去找客栈老板问过了。老板说傍晚袁师兄上楼没一会儿就又下去了，在楼下食肆里吃饭的工夫，遇上了个客栈外面卖身葬父的小姑娘。按那小姑娘说的，这城外有座山里有妖魔作祟，小姑娘的父亲就是上山砍柴时候被杀了，袁师兄听得怒不可遏，就跑去，跑去……”
时琉微微蹙眉：“降妖除魔了？”
“对……”
山外山弟子忧心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观察着时琉的神色：“师姐，怎么办，我们要不要传讯给大师兄？”
“我们走的是不同路线，即便传了，两日内他们也赶不过来。”时琉一顿，“袁回已是天境巅峰修为，普通妖魔奈何不了他。”
山外山弟子苦着脸：“但我特意跟老板问了问，这玉碑山的妖魔作恶有些年头了，只怕不在化境之下。”
“……”
即便是时琉如今心性，听得也想扶额了。
她忍了忍，问：“袁回走之前，就没有想要打听一下这妖魔的境界吗？”
山外山弟子闻言，有些不赞同地绷脸：“我玄门弟子，除魔卫道自然是义不容辞。”
时琉一梗。
不知要如何说与这种人听，比如除魔与被魔除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
但见对方满面义正言辞，想来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时琉只得轻叹：“你下楼去，问清楚那妖魔所在山地与大致境界，记着，不要只问一人。多方确认。”
“是，师姐！”
这次门也不必关了。
时琉转身进到里屋，从桌上拿起断相思，又检查过一遍手腕上的小绿叶里，宗门为历练出行专给他们备下的丹药之类。
“除魔卫道，义不容辞。”床榻边，魔似是闭目养神，长阖的眼线半勾半翘着，不笑也显得薄凉嘲弄——
“你也信奉这个？”
时琉检查完：“晏师兄待袁回如弟弟，须救。若是初至化境的妖魔，我应当能敌。若袁回无碍，我们联手可除。”
“在那之上呢。”
“……”
时琉抿唇迟疑。
魔懒掀起眼帘，淡声：“求我。”
“——”
时琉终于生生了恼。
少女站在桌旁，清丽面庞微绷着，朝他扬起下颌——
“那你求我求你好了。”

第65章 紫辰动世（六）【加更】
◎我若未将死，请你不要出手。◎
时琉一抬下颌，那句便脱口而出。
回过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再反悔未免显得前倨后恭，时琉只好竭力绷着，任由魔用一种慢慢变得奇异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个通透。
他看她极深，就好像要拿眼刀将她一丝丝剖开似的。
时琉终于抵不住那样的眼神，她抽离视线，断相思提握身侧，转身便要朝屋外走。
榻侧，酆业身影微微模糊。
下一息他便站在她面前的门内。
时琉被拦住去路，一顿，她垂下睫。
此时她心绪已然平复，再开口时，语气也安静而顺从：“我知道在你经历了那些之后，我不该也没有资格再让你救任何人。”
“对你来说，他们不值得。你没有错。”
——所以即便是后来再想起鬼狱里死去的瘦猴和老狱卒，她难过，悲哀自己的无能为力，但也不曾怪过他。
她和世人一样，早已没资格再要求他做什么。
换了旁人作他，拆骨剥心之恨绵绵，逾越万年，再出世时没有杀个血流成河已是难得。
她于他终究该与世人于他一样，蝼蚁而已，不必特殊，也不要特殊。
“既然觉得我没错，”魔撩眸睨她，“那你还要去？”
时琉抿唇轻声：“我和主人不同，玄门不曾负我。即便没有小师叔祖，我的修为，功法，剑术，都是玄门授与，师恩难消；即便没有晏师兄，我也是玄门弟子，匡救同门是本分，应尽当尽之责。”
“……”
魔听过之后漠然几许，却兀地笑了。
他垂眸抚着长笛，听它难耐躁戾地低声清鸣，却也不在意，声音清冷微霜：“知道为何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时琉仰眸望他。
魔低着眸懒洋洋说：“因为好人对自己的要求太过，苛责太多，永远心有挂碍，如何长命？”
时琉想了想：“那祸害呢。”
“底线甚低以至于没什么底线的，坏事做尽而‘问心无愧’，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不择手段，不问人伦，这种祸害，自然能遗千年。这是人性至恶之根，永远不可能从所有人心中拔除。”
魔神态散漫地说罢，从门前微微直身：“那些小宗门内或是散落世间的，窥见过大道却又天赋不足的修者，便会将这一点人性的恶发挥到极致。贪求长生，为了一己之利，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时琉蹙眉：“他们中便没有好人了吗？”
“有，但极少，”魔勾眸轻嘲，“除了少数天赋与运气都极好的，好人在这群恶狼里又怎么活得长久。”
“……”
见少女时而皱眉时而展眉，纠结郁郁的模样，酆业不由觉着好玩，想伸手过去，想起她在之前那座破庙里说过的，他又微微一凛。
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于是玉色笛骨代替指节，往少女蹙起的眉心轻轻一戳。
抵住了，凉冰冰的。
时琉一下子就回了神。
魔收撤回长笛：“怎么样，还想做好人么。”
“不想，”时琉说，“但应当如此。”
“嗯？”
时琉仰眸望他：“只有这样，世上才有好坏善恶的区别，你的冤屈才能被洗刷，你曾为三界做过的一切才有意义。”
时琉一顿，垂眸但认真：“只有这样，人才是人，不是只被欲望驱行的走兽。”
“……”
魔敛淡了笑色，深望着她。
从相遇之始，他便给她见尽世间人性丑恶，到头来她本心未易，动摇的却成了他了——
即便少女没有抬脸，他看不到她此刻模样，也想象得出那双澄净透彻如无一丝尘埃杂质的眸子。
你看她眼底世界，便觉世界兴许原本就这样无尘。
这样映尽过世间丑恶也依旧无暇的琉璃心，他既已真正见过也触碰过，又如何能放任她落进尘埃被世间的恶弄得支离碎破。
魔低垂了眸，似是自嘲地轻叹了声：“走罢。”
他转身。
“去哪儿？”时琉一怔，跟上。
“救你的蠢货师弟。”
“……？”
蠢货师弟是可以结对存在的。
时琉与酆业刚下到一楼，就遇上打探完消息回来的那名山外山弟子，对方听闻他们要去救袁回，立刻摩拳擦掌表示要随同前往。
“我们三人还是不要同去，留下一人作应急，也便于与师门联络。”
“师姐，我问过了，玉碑山的妖魔应当就是刚过化境的实力，有我和这位师弟为十六师姐掠阵，更能保障些。”那位山外山弟子殷切道，“也不必留人，我已经传剑讯回宗门，向他们禀明这边情况了。”
“但你修为尚低，这一行可能会有些危险……”
“这位师弟和我一样是地境，师姐放心，我们绝不会拖你后腿的！”
“……”
时琉百般劝阻无果，只得放弃，随这名山外山弟子跟着了。
三人一行，朝城外的玉碑山方向走去。
沿途，时琉不忘在一些从清早就一直留存的摊铺前问过，其中有几人对袁回有印象，她确认过了袁回确实是顺着通往玉碑山这条路出的城，身旁当时也确实跟着那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这才放心。
到了城外，越往山林中去，人迹越发罕至。
等到玉碑山前，便是连一条正经踩出来的山路都寻不见了。
穿行在乱草杂丛之中，披风与衣裙总是被勾拨阻碍，时琉有些无奈：“袁回到了这山内，也不觉得这里太荒僻古怪了些吗？”
“袁师兄应当是比较同情那个小姑娘吧，”跟在后面的山外山弟子更艰难行进，“听宗门内说起过，袁师兄虽然是袁长老的孙子，但父母并不修行，原本只是世间凡俗之人，结果他还在襁褓时便遇家门遭变，一夕之间成了孤儿，举目无亲，这才破例送入玄门内。”
时琉听得微怔。
——她只从晏秋白那里得知过，袁回自小便在玄门内长大，是跟着长老们身后跑的，由此被惯得口无遮拦，性子还惫懒，却从不知他有这样的身世来历。
从不曾有过父母天伦之乐，最是渴望，难怪看到个卖身葬父的小姑娘便脑子一热就跟上去了。
时琉轻叹，忽而想起什么，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啊？”那山外山弟子一愣，随即憨笑道，“这事在宗门内传了好些年了，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十六师姐你拜入门内比较晚，所以才没听说过。”
“这样么。”
三人话间，所进之地妖气愈发浓郁，不远处便是一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时琉他们面前的那一个出入口。
时琉走在最前面，此时却是在迈入山谷前，忽停了下来。
跟在她身后，那名山外山弟子不解地停下：“十六师姐，玉碑山妖魔的藏身之地应该就是前面那处山谷了，我们快进去看看吧？”
“等等。”
“啊？”要走过时琉身旁的山外山弟子停下，回头看她。
少女静默地垂下眼睫，阒然片刻：“我有个猜想，你看对不对。”
山外山弟子有些着急地看了眼毫无动静的山谷内，但只能按捺着：“师姐请说。”
“若依你在城中所查，这山谷内住着的只是一个初至化境的大妖，那袁回天境巅峰修为，剑术天赋也极佳，虽然性格惫懒，但至少短时间内有一敌之力……”
时琉不紧不慢地说着，到此处停顿，她像好奇那样微歪过头：“既然这样，他为何明知危险不敌，却也不发剑讯求救呢？”
山外山弟子愣了愣：“可能是袁师兄一时情急，忘了？”
时琉平静摇头：“袁回是不聪明，才会被这样的圈套套进去，但他也不至于愚昧到连求生都忘记或不知。”
那个山外山弟子脸色微微白了，看不出是紧张还是怕的。
“圈套？十六师姐，你，你的意思是，前面山谷内有埋伏？”
“是我猜测，我并不清楚，”少女终于在此时仰脸，那双犹如春湖寂然又澄澈的眼眸安静望着他，“但你应该很清楚，不是么。”
“——！”
山外山弟子霎时脸色刷白。
好几息过去，他终于回过神，惨撑着笑：“十六师姐，你是不是，误会我什么了？”
“我也想过，或许是玄门生变之后，我也变得多疑了，所以一路上我认真反复地想了好几回，”时琉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但很可惜，不管从哪一个奇怪的点开始推起，最后的结论都只有同一个。”
“你是说，是说我们之中一定有内鬼，他们才能知道你的下落是吗？”那弟子被逼到绝地，声音都有些歇斯底里，他忽想起什么，愤怒地指向自己身后那个到此时都闲散得倚着树听他们聊天的人，“那为什么不是他？为何一定是我？！”
“……”
时琉没有回答，眼神略有不解地望着对方，似乎觉得有什么奇怪。
下一息。
靠在树上阖目的魔替她答了疑：“他在拖延时间。”
时琉怔了下，回头看向山谷。
果然，数息之后，在她也能够感知到的神识范围内，有几道无比凛冽的气息朝着此地急速掠来。
——来人尽是天境巅峰或者化境修者。
时琉皱起眉来。
那名弟子面上的恐惧和愤怒尽数退了，他恼火地咬了咬牙，然后慢慢转作一副得逞的笑面：“就算你们知道了又如何！封十六，你知道得太晚了！今天你必死无疑，还是提前给自己想想遗言好了！”
时琉感受了下那些人的速度，知道只靠她自己，是不可能逃得比他们快的。
她便也懒得浪费灵气，聚神凝识，拔剑断相思。
同时她平静瞥过那名弟子：“为何。”
“为何？哈哈哈，你这样的天才，自然不知道为何！”那弟子咆哮声嘶，目眦欲裂，“你知道我在山外山待了多少年吗？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依然看不到任何破境的希望！可凭什么你这样一个黄毛丫头，扭身一变就能做玄门宗主峰的弟子！？甚至你入门还不到半年，就已经快要到化境了！我不服！我若是有宗主峰那样的灵气汇聚之地日日修炼，我若是有藏书阁那样的剑谱功法随意学习——那我不会比你们差！我只是运气不好，运气！！”
时琉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他们许了你什么？”
“用不着你管！”那弟子冷笑，“就算他们什么也不许，我也乐意帮他们促成此事——我就是要看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们给我摔进污泥里！让你们也尝尝，我们在这地狱里挣扎求生多少年的痛苦！”
“……”
时琉既无恼怒，也无心冷，她只有几分怜悯且悲哀地望着他。
可这样的怜悯更叫对方疯狂和失控：“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你还觉得你今天有活路吗？！”
“我只是想起了我作为废物被舍弃的那些年的暗无天日，”时琉垂眸，“或许有人生来天骄，但我不是。”
“你少来这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相信你了？你们这些人，经历过什么苦难，又见过什么——”
时琉漠然打断：“你的生活变成地狱，不是因为我，而是从你认为它是地狱而旁人都是极乐世界开始的。”
那弟子像被卡住了喉咙，一瞬涨红了脸。
“这也没什么，”时琉轻声，望他，“可你为何不想着如何爬上去，只想着如何将旁人拉下来呢。”
“……！”
仿佛最后一层遮羞布被人扯下，那弟子面色狰狞，青筋暴起，差点便拔剑朝时琉砍上去。
可惜他终究没有这样的勇气。
下一息，那几道闪挪而来的化境气息凭空出现，将时琉所在的空地围作一圈。
其中一个站在时琉面前的褐衣老者，手里提着被上了禁言术法而呜呜难言的袁回，目光不善地盯着时琉：“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玄门仙才。”
时琉不惊不澜：“那些话，也是与你们说的。”
“大胆小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时琉身侧，有个尖声老头怒喝。
为首的褐衣老者却不在意，他冷然蔑视地望着时琉：“你说人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想放在仙门间却是狗屁不通！玄门威赫凡界数千年，所有顶尖的修炼资源乃至灵脉宝地全都是你们一家独大，我们这些小仙门只能分些零碎施舍！我们就要问一句，凭什么？”
时琉微微蹙眉：“数千年前，是蔺师他们平定凡界无数祸乱，玄门也是这些年来为妖魔作乱死得最多的。”
“那又如何！给我们那样的修炼资源我们也能冲在前面！还用你们在这儿惺惺作态地施舍吗？！”
时琉右侧，有一老妇恨声反问。
时琉默然。
她对玄门的运作并不了解，对这些事所涉亦不深，玄门行事之本她或许都不能认同，自然也不想在此时再做分辩。
显然对方也有人这样认为：“褚长老，还和她废什么话？杀了她，我看玄门和时家还去哪儿联亲！”
那个被忘记了的山外山弟子终于在此时陡然回神，他顶着那些道化境威压的脸色发白，听见这个称呼，他慌忙而喜悦地朝着那个褐衣老者跑去：
“褚长老！我完成任务了，我将封十六带给你们了！你答应我的——”
刷。
长剑破风。
时琉看见一道血线凌空而起，而那道张舞着跑出去的身影戛然停住。
几息之后，轰然倒地。
直到死时，那山外山弟子的脸上犹是如见极乐世界向他敞开大门似的狂喜。
时琉阖了阖眼。
“不必难过，”褐衣老者一甩剑上血滴，冷笑，“你很快就能步他的后尘了。”
时琉一顿，瞥了眼地上惊骇望着那个死去弟子的袁回：“他与此事无关，又不能代时家联亲，你们能放过他吗。”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时琉话声落下，对方还没反应，地上被封了禁言术法的袁回已经愤怒地咆哮起来。
只看他神情，时琉也猜到他问的是“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酆业说得没错，确实是个蠢货师弟。
时琉这样想着，却忽然觉着自己沉闷而郁郁难消的心情变得很好，好得她有些想笑了。
但不是现在。
断相思凛然垂下，剑华如水轻淌。
无形的冷光竟然为长剑塑起完整而杀意凛冽的剑身。
少女寂然起眸，带笑的眼神慢慢澄净，归一。
她衣角猎猎，无风自起，剑芒吞吐。
“我若未将死，”少女声韧而清，“请你不要出手。”
“……？”
围着她的一众修者愣神，警惕向四方投望。
而不远处，完全被他们忽略了的包围圈外的老树下。
魔懒懒靠在树荫里。
翠玉长笛在他掌心停了停，闻言，他略微褶起眉峰。
少女一顿，侧颜轻声：“求你。”
“——”
将唳的长笛还是被魔单手扣下。
他恹恹垂回袖去。

第66章 紫辰动世（七）
◎玩够了么。◎
这当是时琉修炼开始最险象环生的一场斗法。
有她出言在先，对方虽然怀疑她是在诈他们，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时琉展现出来的修为境界只有天境巅峰，于是这群埋伏的修者中只出来了两位联手与她对战的化境修者，其余人掠阵，谨防有他们未察觉的大能修者的存在，再在恶战之中被偷袭得手。
而这也正称了时琉的心。
在玄门修炼，虽修为境界与剑法实力都有迅疾提升，但到底缺乏实战，门内有供弟子练习斗法的幻境，可终究并非血肉拼杀，没有生死关头的险恶与危机，自然也就达不到现实里斗法提升的效果。
对眼下这样的实战，她求之不得。
两名化境修者，且都是经验老道、厮混多年的老江湖了，时琉在天赋与剑法上固然一骑绝尘，但实战方面只有吃教训的份儿。
几十个回合下来，少女淡青色衣袍上便已添上了数道伤口。
殷殷的血色透过青衣，染得犹如昏昧晨暮里，影绰着天光或夜色的红梅。
然而少女眸子依旧如碎熠的星子，清透而不惧。
反观那两个之前明显占优的化境修者，两人对视之后，却不约而同地在对方面上眼底看到皱眉怵然的反应——
身贵而愈惜命，过往行走世间，不少名门世家的天骄们就是这样死在他们手里的，可面前这个看着单薄柔弱的少女却不同。
尤其是其中她使得越来越熟练的那套古怪剑招，见所未见，涩拙而渐练达，甚至还在几十个回合的斗法内有所改进，更像是什么自创招法……
这简直是不要命的怪胎打法。
两人没来得及多想，那一身血色淋漓的少女却越斗越狠，剑招出速更是不慢反快，两人对视间一个失神，只听其中一个老者怪叫一声。
“刷——”
一道血红伴着半截斩落的袍袂，便飞扬到半空中去。
“褚长老！这丫头扎手，再来一人，速战速决！”受伤的老者脸色难看，咬牙狠厉道。
褐衣老者为首，和掠阵的其余人对视几眼。
包围中又有一人走出来。
随着再一人加入混战，时琉原本靠一身伤血换来的逐渐扳平乃至居上的优势，瞬间便荡然无存。
而这一次，她受伤的频率和程度比之前要快而多。
地上。被施了禁言术法的袁回此刻像是只凶狞的兽，一次次血红着眼往那个褚姓长老的身上扑，看势头就算被封了灵力运转，也要在对方身上生啃下来一口肉似的。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砰。”
褐衣老者眼都不眨地踢出一脚，直接将袁回踹了出去。
袁回佝偻的身躯擦着野草地留下一道深痕，直贴地飞出去几丈，才跟着一声闷响，他撞在树干上，昏了过去。
与之同时。
场中，一道疾厉的掌风忽然从后而至，轰——
伴着一声轻咳，被第四人偷袭而躲闪不及的少女从半空坠下，犹如一只断线的纸鸢，直直砸落到柔软的草地上。
时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痛得厉害，像是被只无形的手用力翻搅，叫她脑袋都一阵阵发昏的不清明。
但她不愿就这样倒下去。
……“别…别找了，你看我眼……丑八怪，你再、再看我一眼。”……
……“杀、了、他！”……
瘦猴和老狱卒沾满血污的脸交替着在时琉面前晃动，那些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声音令她栗栗。
她生咽下那口涌上来的血，咬牙。
少女强撑着，以断剑支地，慢慢颤栗着起身。
“……”
草地上诡异地寂静。
出手的四人都在此时皱了眉——他们每个人手上都不乏这些名门世家的子弟的人命或者鲜血，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
明明年纪轻轻，该是涉世未深，却有豁上一切孤注一掷的不要命的狠劲。
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们都无法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志支撑着自己还要再一次爬起、再一次面向那些锋利的、只会毫不留情撕开她血肉的冰冷刀兵。
“她倒不像是玄门教出来的柔弱废物，”褐衣老者眼中都露出欣赏，但更浓重的还是忌惮，他轻一摆手，“杀了吧，给她个痛快。”
“……”
围着时琉的几人不约而同露出残忍或冰冷的神色。
时值此刻，已经没人相信少女在一切斗法开始之前，像是跟什么暗中存在的人说的那些话了。
他们不相信这样的天骄少女，暗中相护的人会真看着，还舍得她如此重伤濒死。
而便在那四人要动手的时刻，这片血腥气沾染的山谷前——
山风拂动的草木忽停。
像一只无形的神明之手，在一个呼吸里，掠走了这片天地间的一切风与气息。
“你说……要杀了谁？”
一个低哑微寒的声线，兀地出现在褐衣老者的耳后。
“！”褐衣老者面色急变，身都没转便是轰然一记拳风重落向后。
刷——
只有一片远处的林木被它拂动。
身后空无一人。
“看哪呢。”
那个熟悉的低哑声线，懒散地从他侧方响起。
褐衣老者忽地心底一寒。
他比所有人修为更高、神识更强，于是反应也更快——
到此时他才突然想起来，在一切斗法开始之前，他明明记着，场中玄门的修者弟子，总共是四人。
杀了一个，绑了一个，围了一个……
那第四个呢？
“第四个人！！”
一声震骇到嘶哑的吼声急剧地挣出。
在场所有人面色陡变，因为他们同时被提醒了一个问题——
明明他们记忆中确有第四人的存在，那为什么，他们又好像全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这个人？
风声疾啸。
围着时琉的四人身影骤动——
但并非是战，而是不约而同地退——他们退到不久之前包围时琉的站位。若是宗主峰那位素来不务正业只喜欢研究丹药阵法的三师兄展天鹤能看到，便一定能有所察觉，面前几人站的是一道简型阵法。
在这道阵法加持下，合他们数人之力，足够送阵法中央三名以内的化境巅峰大能归灭。
这是他们此行的底牌。
然而一句话便震退了他们的那人好像对此一无所觉。
他便那样毫不设防地迈入圈中，到伏地难支的少女身前。
酆业在时琉面前停住，他单膝跪地，本就冷淡疏离的眉眼此刻更透着一抹要凝上冰棱似的霜寒。
“玩够了么。”
“……”
时琉略微动作，便要疼得轻声抽气，算是确认过自己再无能出一剑的余地，少女仰起失血而苍白的面颊。
那双瞳子像琉璃琥珀一般，清沁着，灼灼燎人，也沁透了他眉梢眼尾雾沉的躁戾。
“对不起。”少女轻声。
“……”
魔终于抵不过，略回温地松了眉眼。
他听见像有人在胸膛的空荡里轻叹了声。
和着那声叹息，酆业伸出手臂，失力倒下的少女正向前微微踉跄地一跌，跌入他怀里。
酆业收拢手臂，抱紧怀里单薄纤弱的少女。
他缓慢起身，转向身后褐衣老者为首的众人。
“我不想对蝼蚁动手。”魔冷冽戾然地低抑着眼尾，抱着怀里的少女，对那些即将刀兵加身的杀意视若无睹地向外走去。
众人神色愤怒到狰狞。
唯独褐衣老者，不知他感知到什么，神情凝重而警觉地盯着酆业：“你肯放我们走？”
“褚长老！”有人怒声，“你怕一个故弄玄虚的毛头小子做什么！？”
褐衣老者死死盯着酆业，眼都不敢眨，更没顾得搭理那个蠢货。
酆业横抱着怀里昏睡的少女，此时他已经要走到阵法的某个阵眼——如临大敌的鸡皮老头有些栗然又凶狠地盯着他。
这正是方才背后偷袭时琉的那个。
“你们可以走，”魔终于抬眸，望着面前那张丑到凡人都不想都看一眼的老脸，他却神色淡漠而无谓，“出手的人，自裁谢罪。”
场中一寂，杀意顿时难以遏制地涌动。
而酆业似乎未觉，他正冷漠睥睨地望着面前汗如雨下的丑陋老头，漆眸微澜。
“你？你不行，”魔低声勾唇，眼眸慢慢变成纯黑至恶的杀瞳，“你得死得痛苦一点，才行。”
话音落时。
一点漆黑的火焰像是被无意的风吹拂到老头褴褛的衣衫上。
紧随其后，叫在场所有人头皮剧麻的哀嚎惨叫，骤然响彻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不知是那黑色的魔焰还是老者濒死痛苦无余地歇斯底里，惊起了无数鸟雀虫兽，以此处山谷为中心，轰然一声，向着四面八方不要命地逃窜而去。
地面都震动摇晃。
“——”
感受着神识范围内，犹如兽潮迁徙般暴烈的阵仗，空地上众人面目或凝重或冷厉狰狞。
而他们视野正中。
那个嘶嚎的老者早已化作飞灰，连神魂一道，丁点不留存余地消散在空里。
众人呼吸屏窒。
巨大的惊恐已经快要压垮每一个人的斗志。
褐衣老者目露死意的决然：“…杀！！”
“轰——”
刀，剑，拳，掌，腿……
所有人拿出自己最压箱底、最一击致命的底牌来，只求一击之内将那个人遏制甚至轰杀。
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感知到，他们只有一击的时间。
合众人一击之力，或许能够杀了他？
在这个念头出现在众人脑海里的下一息，他们忽觉着，面前身周俱是一黑，像是黑夜突然吞噬了白昼，在这一瞬降临——
若是有人此时高居云霄，向下俯望，便能看清那壮观震撼的场面：
四面八方，山峰崩落。
像是整座玉碑山被人起了底，慢慢朝他们倾覆下来——
天塌了。
时琉再次醒来时，望见了他们暂住的那座客栈的雕栏床围。
还有漏过床围木栏的夜色几许。
身上的伤处还痛，几乎耗尽的灵力也慢慢恢复了一截，时琉落下视线，望见床榻边倚栏侧坐的酆业。
昏昧的夜色将魔修饰得懒散落拓。
他随意拨着掌心空转的长笛，投下孑然清冷的影，像是在等漫长无垠的时间从他身侧流逝。
时琉望着他侧影便觉着冷，寂然的冷。
久违地，她想起梦里那高居三十六重天之上，中天帝宫里最孤寂高远的神明。
她忽然有些难过。
他曾一人生，一人死，一人归来，终究也要一人独离。
这趟离开前，她去问过鸣夏师姐，业已知晓——待罗酆石与他合心之日，便是他重返仙界之时。
开天辟地的两界造化之力接引，纵使是他也无法抗拒。
只要彼时她不在他身旁，他便只能独上仙界。
届时仙凡两隔，此生此世不复相见之日。
……可总好过他一死。
时琉想着起身。
望着那人清冷侧影，她不自禁地，颤着眼睫轻拥上去。
“——”
魔身影一僵。
几息后，他微微侧眸，挑眉：“你不会以为，抱一下，我便能饶过你了吧？”

第67章 紫辰动世（八）
◎你在梦里抱的是晏秋白么。◎
酆业开口时，时琉便醒回神。
她抱着他的手僵了下，下意识便想收回来。
但没能。
酆业反手扣住她的，侧眸垂睨下来：“这是你自己主动抱的，还躲？”
“我不是故意的，”时琉下意识辩驳，“我，没睡醒，抱错了。”
“？”
魔轻慢地狭起眼尾，手里散漫转着的玉笛蓦地一停，由他随手向前一顶，便抵着少女下颌将人迫得仰起脸来。
“抱、错、了？”他慢条斯理又危险地哑着声，“你若没抱错，原本在梦里是想抱谁的？”
“……”
时琉脑海有些空白。
原本她就是一时情急想的借口，哪里想过还会被追着问下去。
这会找补也寻不到由头了。
见时琉眼神闪躲，不肯与他对视还不言语，酆业握着那根质地温凉的玉笛的指节都慢慢收紧了——
“你在梦里抱的是晏秋白么。”
“……？”
时琉意外抬头，她有些跟不上面前这魔的思路。
话题怎会忽然扯到师兄身上的？
只是少女那点惊怔神色，落入酆业眼里，却成了她心虚被他戳破的最好证明——
玉笛蓦然收起，时琉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被身前的酆业抬手扣颈，向后一把摁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魔跟着俯身，跨压在她上方，低睐着她的眼神霜冷。
“即便叫你与晏秋白联亲是我的命令，但你会不会适应配合得太快了，嗯？”
时琉反应过来，有些莫名。
他俯身扣压着她的姿势让她躲无可躲，只能撩起眼睫，向上望着头顶的魔的身影。
那双漆眸自上而下时更显得幽深，像渊海般不见底，只沉着她看不懂的意蕴。
“我没有想过晏秋白师兄，”时琉微微蹙眉，抬手去掰他握着她纤细颈子的手，“你放开我。”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小蝼蚁。”
魔扣着她的修长指节一动未动，却更俯低了些：“不怕惹恼了我，我动动手指，便捏死你吗？”
随他低哑下来的话声，那人指腹若有似无地，轻摩挲过少女颈侧细腻的皮肤，擦起微灼的温度。
温度灼得魔的眸子更晦黯了几分。
时琉微蹙着眉抿紧了唇。
——若是他手上加哪怕一分力度，那时琉也勉强能信他的话了。
掰不开，劝不动，出不了手，时琉皱眉片刻，干脆阖了眼。
少女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魔的身下，语气都寂然平平：“那你捏死我吧。”
“？”
魔懒洋洋挑了眉。
几息后，时琉听见头顶的昏昧里响起低哑又好听的笑声。
阖着眼的少女恍惚了下。
梦里，或是前世记忆里，那位永远高居云霄圣座上的神明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笑，像愉悦又撩拨，快意也浅藏着。
可是魔早已和前世的神明不同。
时琉正恍惚走着神，辨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的时候，就忽觉察没施力地握着她的手松开了。
时琉本能想要睁眼。
可有人比她的本能还要了解她——
在少女轻颤了下的睫毛扑朔撩起前，那只修长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
比阖目更彻底的黑暗。
在时琉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感觉到两片薄薄的凉冰冰的触感，轻慢贴上了她的颈。
——那是在他无数次半强迫的吻里，她早已熟悉了然于心的唇形。
“！”
床榻间柔软的被衾上，少女身形本能轻栗了下。
一两息后。
黑暗里响起魔隐忍而欢愉的低笑声：“还以为你胆子多大了，原来还是只有这么一点么。”
羞恼至极的情绪被心口泵出，一下子就涌入四肢百骸里去，热度顷刻灼得时琉想蜷起身体，不想有一丝一毫被上位坏心又恶意的魔发觉。
时琉只来得及稍偏开身，甚至还未能侧卧，便被头顶那个被低抑着的情绪浸透了哑意的声音擒获——
“…别躲。”
魔覆着她眼眸，却叫无形有质的魔息缠缚上少女的手腕，腰身与足踝。
他叫她再无余地避无可避地躺在他身底，漆深着眸子俯下，将方才那个被她轻颤而打断的吻继续。
时琉咬紧了牙，才叫颤音没拦下她的话音：“主人，你忘了之前在途中庙宇里，我们说好的——”
“我从未与你说好什么。”
魔哑着声，从少女颈前微微起眸，他撩起密长的睫羽，露出黑曜石似的如墨纯粹的眸子。在被他覆着眼睛望不见他神情的少女面前，他正毫无顾忌地流露着他每一丝难以克制也贪餍至极的情绪。
它们就如此刻在少女手腕腰身足踝间缠绕的无形魔息，张扬又恣肆，疯狂又克制，好像要尽一切理智才能忍着不将榻上的少女彻底吞噬。
刷。
竖起的床幔丝带被什么无形的气机切断，榻前的轻纱垂荡下来。
薄纱隐约之内，还要开口的少女被魔捏仰起颈，他借她启唇而更肆意掠入，刻意松出的几分粗暴将少女的理智缓慢碾碎，跌入他那个仿佛要将她吞吃掉的吻里。
像暗夜中的惊涛骇浪拍打着纤小单薄的船只，逼得它配合，摇晃，只能跟着猛烈的浪潮随波逐流。
黑色的魔息缠过少女如霜雪凝作的踝足，贪餍地磨蹭着不肯离去，它蠢蠢欲动了许久，便再忍不住将切入层叠的裙带间——
“笃笃，笃笃笃。”
房门叩响。
屋内霎时一寂。
榻上人影如恍然梦醒。酆业归复清明的眸子有些意外地怔然，他低头去望身下的少女，除了遮着的眼睛看不到，雪白的两颊飞着艳丽的嫣红，唇色更是被欺负得极致，像树上鲜嫩欲滴的樱果，此刻也微微张启，露出一点雪白的齿。
酆业低眸睨着，喉结轻滚过。几息后，他还是翻身起来了。
再望向门口方向，魔的声音哑得厉害，躁戾难饰。
“进。”
“——？”
刚醒过神的少女惊慌望他。
“有纱幔在，”酆业似乎不必回头也猜得透她心事，“他们看不见，也不敢看。”
时琉气得屏息，脸颊红晕愈重，阖上眼装自己不存在。
来的是客栈里的小二，确实没敢进来，头都没怎么敢抬，他就在外屋远远传了声：“客官，您那位在隔壁的友人醒过来了，应当是没什么事。”
魔冷淡着眉眼：“没事还说什么，滚。”
“诶？…诶。”
店小二冤枉又莫名地想着，明明是这房客官进来前说的，那屋要是醒了，知会一声，怎么突然就翻脸了呢。
正想着，回过身往外走的店小二不经意朝那里屋瞥了一眼。
单薄的纱幔下，搭在床尾，隐约能辨见一道青色衣衫与雪白衣袍垂下来的衣角。
两截袍袂交叠纠缠着，好不亲密。
“…！”
店小二不敢再看，慌忙低回脑袋跑出去了。
袁回受的伤还没时琉重——除了当时褐衣老者那一脚让他内息震荡，略微受创外，几乎没什么外伤存在。
但似乎精神打击有些重。
醒来头一日，这个素来话痨还管不住嘴的方脑壳，就来到时琉屋里，不顾她出言阻拦，就一言不发且十分倔强地给她鞠了三次长揖到地的大礼。
不等时琉问，他又扭头回屋去了。
时琉也不知道，到底是善意被骗、还是山外山弟子背叛、或是那个弟子在他们面前被对方眼都不眨屠猪宰牛一般随手杀了——哪一桩对他的打击更大些。
玉碑山一战，时琉受伤很重，但获益也更多。
为了稳固收获，顺便也等袁回从精神受创的状态里恢复过来，三人便在客栈中多待了两日。
再次出发前，时琉伤势尽数愈消，修为境界更是彻底稳固在了天境巅峰。
又两日后，三人终于抵达时家隐世青山山下，最大的一处城池内。
途中他们已经收到晏秋白与时璃那边的剑讯：他们那路遇上一拨强敌，队中弟子都有不同程度的轻伤，他们被迫改道，还要再晚两三日才能到。
袁回收到剑讯后有些为难：“师姐，我们是等晏师兄到了一起上山，还是先通知时家来接？”
“通知时家吧。”时琉没什么迟疑，语气也平静，“我是以玄门宗主峰弟子之名来认时家家主作义父的，这与晏师兄也没什么干系，不必等他们了。”
袁回没怎么迟疑：“好。”
他当即便给晏秋白与时家两处去了剑讯。
——
自玉碑山一战之后，袁回在时琉面前就彻底收敛了爪牙改了脾性，时琉有时候都有些适应不过来。
尤其是途中行路，偶尔休息不说话时，旁边方脸青年失神地盯着她、等她看过去他又忽然把脸扭开……
几次下来，时琉心里古怪，觉着他还不如像以前那样看不惯她，至少更自然些。
兴许是袁回的转变太过明显，连酆业那素来对所有蝼蚁一视同仁地漠不关心的脾性，都终于忍无可忍。
隐世青山的山脚下。
等时家的人打开护山阵法下山迎接时，酆业懒懒靠在树下的阴翳里。
翠色长笛在他修长指骨间转着，由慢到快，再到躁戾地握停。
酆业支起眼皮，望向几丈之外。
——
从那日在客栈，他用魔息将少女缠缚榻上为所欲为地作孽了一番之后，这几日的行程里，时琉与他的距离就没低于三丈远。
以至于那个方脑袋，现在离时琉都比他离得近。
少女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正在吐纳修炼。
一丈外，那颗碍眼的方脑袋正一眼不眨地瞅着她入神。
酆业：“……？”
魔终于按捺地耷回眼皮。
翠玉长笛在他冷白如玉的指骨下躁戾难抑地低低唳着。
酆业隐忍地低哑着声，给时琉传音：“救你师弟一把，他快死了。”
“…嗯？”
少女凝重睁眼，本能看向袁回。
袁回连忙扭开脸，若无其事地望向山头。
时琉观察了片刻，没察觉到什么危险，她不解地望向树下。
抱着长笛懒阖着眼的魔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时琉迟疑地传音回去：“袁回有什么修炼隐患吗？”
魔懒洋洋地说：“没有。”
“那他为何快死了？”
“因为他再多看你一眼，我就叫他灵牌灵位归山。”
时琉：“……”
时琉：“？”
没从时琉那里等到什么动静，魔终于撩起眸，远远睨向青石上：“我说真的，”那双漆眸冷淡，赫赫炎日下却如冰棱剔透，又凉意沁骨，“——再一眼。”
时琉蹙眉。
魔此刻确实情绪躁戾得厉害，像是隐忍许久。
她不知原因，但不敢冒险。
“你想救他么。”魔靠在树下，微微歪头，神识传音里懒懒问她。
少女轻点头。
“方法也简单，”魔的眼眸里终于缭起丝缕沉沦的魔息，他薄唇微翘，“你过来，亲我一次，我就放过他一次。”
“……？”

第68章 紫辰动世（九）
◎时家的人不是该管我叫祖宗么。◎
时家隐世青山山脚下。
盛夏的草色漫山遍野，与蔽日的古树荫凉连作一片。
山脚下难得空旷着一处矮坡，平整开阔，中间卧了几块圆滑的青石。石边花草延展，直连到山根前的树荫下面。
青石上坐着个少女，此刻抬眼望着不远处的树荫下，荫底靠树倚着的魔也正懒懒撩起眼望回来——
两人对视间诡谲暗涌，偏整座山坡都奇异地寂静着，连风都不敢多一丝喧嚣。
“你想救他么。”
“方法也简单。”
“你过来，亲我一次，我就放过他一次。”
“……”
青石上的少女在听完魔那番大言不惭且面不红气不喘的神识传音后，陷入了长达数十息的静默。
直到魔等得渐渐挑眉不耐：“看来你不太在意你师弟的死活。”
“我只是在想，”少女安静地垂下眼，神识传音里的语气也听不出波澜的，“我若是答应你了，那今后，是不是每一个人的命都可以被你拿来要挟我做一件你想让我做的事情。”
“嗯？”
魔原本有些懒懒垂着的眼尾缓缓拎起。
像是听到了极有趣极新奇的提议，连那双黑漆漆但有些晦黯的眸子都跟着熠烁。
“有道理，”魔低声若有所思，藏不住眼底逐渐灼起的兴意，“那样，我应该还可以变本加厉，用更多人要求你做更多。”
“……？”
时琉没听懂，但不妨碍她感知到他声线里低低抑着的愉悦与冒犯，想也知道他想要她做的“更多”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明明是出言自警，顺便驳他，怎么在他那里却成提醒他了？
大约看出少女眉眼间些微生出的恼意，酆业笑了：“不用怕，我慢慢来。今日还是从你一吻换他一命开始，如何？”
“……”
大约是天道也看不惯某魔半点不知廉耻为何物的作派，这边谈判尚未开始，时家负责接引的人已经从隐世青山上下来了——
“劳玄门诸位久等了，失礼之处，还请海涵啊！”
袁回对自己差点灵牌灵位回山这件事毫不知情，等得枯燥之际，听见时家接引人问询动静，他立刻直身，朝对方做剑礼。
“玄门弟子袁回，”他朝身后青石上正下来的少女示意，“这是我师姐，宗主峰晏掌门第五位亲传弟子，封十六。”
“噢，这位就是如今天下闻名的玄门仙才？久仰久仰，只是没想到传闻中惊艳世人的问天剑传人，竟是如此年少，气度不凡，果真闻名不如见面……”
时家下来一行，为首此时笑容满面夸赞溢口的不是旁人——
时琉安静走到袁回身侧，望着那张陌生又熟悉，恍如隔世的脸。
——时家二伯时思勇。
时轻鸢的父亲，当年力主将她关入后山的时家主事人之一。
时琉驻足，抱剑，漠然作礼：“玄门，封十六。”
“……”
时思勇表情一顿，和身后人对了两眼。
面前少女容貌清丽脱尘，气质亦非凡，可时家他们这些长辈表现出来的恭谨面前，她身上那股子漠然无谓、对他们视若未见的情绪也毫不遮掩。
即将成为“一家人”，却半点热切都不见。
微妙的静默里。
袁回嘴角抽了抽，往时琉那边轻靠身：“师姐，这位是与时家家主同辈的长辈。你将来认家主为义父，论时家辈分，得喊一声二叔，论玄门内，也得喊一声师叔。”
这点声音自然是瞒不过在场修者耳目的。
袁回显然也没打算藏，说完就腆着方脸朝时思勇作礼：“师叔，我师姐勤于修炼，少理世事，不通俗礼，还请您别见怪。”
“自然不会，不会。仙才嘛，不理红尘俗事，那很正常，是不是？”
“……”
由袁回与时思勇客套着，两方人便向着山上走去。
时琉有些目光奇异地望着袁回那颗方脑袋。玉碑山一战后，袁回从打击中恢复，除了对她的态度大改之外，性子好像也变了不少。
算是……沉稳了？
虽然还有些拿腔作调的嫌疑，但至少比从前那副惫懒性子靠谱了不少，还能替她拦着这种麻烦事了。
时琉正想着，一点轻淡的神识传音遁入耳中。
“想什么。”
“嗯？”时琉回眸。
酆业不知何时走在她身侧，随他们上山步子，他雪白衣袍勾蹭过她裙角，悠悠荡荡。
察觉少女目光，酆业偏过脸：“不想住进时家？”
“……”
时琉没说话，仰脸看着他。
光从他侧面拓下，擦过他挺拔鼻梁和薄而微翘的唇角，勾勒出清峻凌厉的优越线条。他这般不言不笑时，那双漆黑的瞳仁会显着透几分玉石质地的凉意，好像冷淡疏离，高远而不可攀侵。
待入了时家，拜了义父，大婚一定……
他便当真是再触不可及。
“看什么。”魔薄唇微动，不止神识传音，这次那低哑磁性的声线都勾在时琉耳边，荡了两圈涟漪。
“！”
时琉一惊。
少女神色迟疑地往身侧那一队人内打量，好在好像没人听见他与她说的这句话。
她松了口气转回来。
“没有想不想，”时琉定了定神，在神识传音里淡声答他，“我心里的家，在魇魔谷便塌了，也可能更早。现在的时家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恰好来过的有些熟悉的地方罢了。”
“你若不喜欢这里——”
魔略微抬手，袍袖下的指节拂过身侧葱绿探出的树枝。
身旁山林成壑，鸟雀清鸣。
“什么。”时琉回眸看他。
魔勾唇，漆黑眸子里映上一层薄薄如水的凉色：“过几日取了罗酆石，上抵仙界前，我便一剑抹了这隐世青山，叫三界再无时家，如何？”
“……”
时琉微愕。
话间，几人已经抵达时家正门前。
依然是魇魔梦境里那片与时璃生辰宴相差无几的景色，巍峨连绵的庭楼堂阁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处，家仆穿梭在高墙长廊之间，大块的青砖铺砌起广袤辽阔，犹如进到人世间的皇宫中。
魔却说要一剑抹了。
时琉回过神，无奈：“你最近几日别被时家的人发现了，这里可不是玄门。”
“怀疑我？”魔冷淡似嘲地偏过脸，长笛在他袍袖下隐约将显，“不然，我现在平给你看？”
时琉梗了下，还是有些不确定：“这里可是玄门之外，凡界的第二大势力了。”
“蝼蚁而已。”
“可是罗酆石还没回到你手里？”
“？”
魔低了低眸子，哑声抑着恼意：“因为是你我才一再容忍——狡彘若是敢这样质疑我，早回幽冥投胎去了。”
时琉轻叹：“那早知，便由你自己拿回来了，现在还……”
“还什么？”酆业眉峰微褶，“又要拿回什么？”
“……”
时琉默然。
神脉剑既与长笛一样，是他旧身仙骨，按酆业当日在幽冥将塌的通天阁上的反应，这会提醒起来，那时家大约真要被他荡平了。
“没什么，”时琉停顿，“一件旧物……时家欠下的。”
“我帮你拿。”
魔懒着声，像不假思索。
时琉有些意外。
——魔什么时候这样好心了？
没等时琉婉拒，就听耳旁神识传音里，魔再次用那种愉悦又冒犯的语气笑了起来：“今晚来我房里，让我亲上一炷香。”
时琉：“。”
少女面无表情，充耳未闻，负剑向前快步跟去。
时思勇并未直接带时琉三人去拜见时鼎天，而是言称家主有事，正在接待一位贵客，等傍晚时分自然会请他们来见。
之后，时琉三人便被安排进时家的客居之所，紫江阁。
时思勇将三人送到紫江阁外，剩下入阁，便是交由时家弟子引路了。
与时思勇行礼作别，眼见着时琉仍旧不冷不淡，连一句客气话都懒得多付，袁回那张方脸都快皱到一起了。
他忍了许久，在紫江阁廊下弯来绕去，终于等到估摸出了时思勇的神识范围。
“师姐，”袁回叹气，“你是和时家叔伯有什么过节吗？”
时琉支了支眼，“怎么。”
“从踏上时家隐世青山起，我就几乎没见你有什么表情或者说什么话了，尤其是跟这位时家二叔。之后真认了义父，他可就得算你半个族叔了，这样僵持下去，只怕以后你在时家不会舒坦。”
时琉漠然：“我有与他僵持么？”
“？”袁回扭头，“师姐你连一声师叔都不肯叫，这还不算？”
“我为何要喊他师叔。”
“这，论修者辈分，时家家主与咱们晏掌门也是同辈，时思勇自然算我们师叔的。晏师兄也是这样称呼他，那我们就跟着一起，对吧？”
时琉跟在时家引路弟子身后，扫过那些她以时琉身份时从未真正来过的楼阁，然后没表情地眨了下眼。
“不对。”
“嗯？”
“论辈分，蔺师是我亲师，”时琉平静看向袁回，“那时家的人不是该管我叫祖宗么。”
“——”袁回梗得停下，“？”
两人身旁，连酆业都不由薄勾了唇，似笑非笑地瞥过来望时琉。
时琉一步未缓，平静地走她的路。
回过神的袁回终于哭着脸跟上来：“这话师姐你可就跟我这么说吧，千万别再让旁人听见，不然按你这说法，玄门上下哪个不得喊你祖宗？”
时琉敷衍地点了点头。
袁回想起什么，严肃地端起师兄架子，扭向时琉另一旁的那个山外山弟子：“你，回去以后不许在门内乱说，听到了吗？”
“……？”
魔轻眯起眼，缓转头，看向这个不知死活的方脑壳。
时琉顿时便替袁回觉着颈旁凉飕飕的。
而袁回犹然不觉，没听见答话，他皱眉：“我跟你说话，你……”
正巧此时，前面引路的弟子终于带着他们在这间庭院停下。
他迟疑地看了三人，最后朝时琉示意身前的空房：“这处是给——”
“给他的。”
时琉面无表情抬剑，剑鞘在袁回腰上一顶，便把他压得破了肃穆架子的功，嗷的一声就飞扑进门内。
啪叽，便落在地上。
时琉剑鞘一抬，剑风将两扇门合了：“闭嘴，回房修炼。”
“……”
门上趴着的人影不甘心地动了动，不知道嘟囔着什么，但听话地回里屋去了。
时琉转向看呆了的时家弟子：“劳驾，下一间。”
“哎？哎哎。”时家弟子慌忙扭头过去，带着时琉和酆业朝着同廊下的前面一间空屋走去。
一段短廊，时琉想起什么：“时家主今日接待的贵客，是哪一位？”
时家那弟子犹豫了下，低着头回话：“我们也不太清楚。”
“……”
不知是不是从这沉默里想起方才少女与安静清丽的外表完全不符的“野蛮”行径，那弟子咽了口口水，回过身，小声补充。
“只听人传，是个…算命的。”
时琉微微一顿：“算命的？”
“是。”
那弟子听到新一间空屋门前，终于松了口气，转回来：“这间，两位是谁住……”
“一起。”
魔淡声答。
时琉一梗，转头。
时家弟子：“？”
“？？？”

第69章 紫辰动世（十）
◎我不是时琉，我叫封十六。◎
在时家接引弟子诡异的目光下，时琉语塞数息，总算拿身旁这位不是别人，而是玄门安排给自己的“扈从随侍弟子”的名义搪塞过去。
即便这样，离开的时家弟子也还是一步一回头，表情十分诡异。
等人走远了，时琉关上房门，设下结界，然后她才没什么表情地转过来，望着酆业。
房内寂静许久。
靠坐桌旁的魔终于懒洋洋撩了撩眼皮：“看什么。”
少女抿唇，眉心轻褶起一点：“你当真要和我住一间屋子么。”
“是又如何，”魔歪了歪头，“你不愿意？”
“时家不比玄门，仆役众多，人多眼杂，即便我说你是玄门派来的扈从弟子，也可能会有杂言传出。况且，这个说法在晏师兄他们那里也站不住脚。”
时琉一顿，若有所思地望他：“你是有其他目的，需要我帮你掩护吗？”
酆业低垂了睫，神色散漫冷淡：“我会有什么目的。”
时琉想了想：“你这次随玄门的历练队伍下山，又同我们一起到时家，应该是有你的原因吧？就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哪样？”酆业眼神更冷了。
“以前……”
时琉微微仰眸，神色安静地回忆：“你从幽冥天涧出来，杀了丰州州主后，故意被老八带回鬼狱，养伤，顺便避开后面的州内缉凶。天机阁占卜魔头出世，通传天下，你不便本体现世，便暂留在了鬼狱里。凡界为此下来了修者队伍，你让狡彘一面杀幽冥州主取回玉笛，一面攻击凡界修者混淆视听，顺便搅得两方敌对、幽冥大乱，再以神魂潜入时家队伍，趁乱时借时家弟子身份，清剿当年背叛过你的幽冥旧属和他的归属。”
时琉略作停顿：“唯一在你计划之外的，应当是时鼎天的意外出现。他带着时家的神脉剑，恰是这三界中唯一能伤及你神魂的存在。鬼狱破牢，你带着作为危急时刻最后一道护身符的仙丹离开，可仙丹被下了印记，你便祸水东引，借仙丹叩开了魇魔谷的大门。同时也使整个幽冥大陆修者聚集魇魔谷外，如滴水入海，更冲淡抹去了你所有痕迹。”
提起魇魔，时琉眼神微晃：“魇魔谷中你得到了完整的天檀木，实力恢复几成，带仙丹直上天梯抵达凡界并非难事，而你故意走渡天渊渡船，那文是非的出现应当也在你意料之中，最多是早晚而已。天衍印是你必得之物，天衍宗本就是你第一个目的，万灵大阵只是借妖皇殿之手加快了天衍宗的覆灭，更是为了将玄门扯入其中。”
想起天衍宗覆灭那夜的惊天一剑，时琉眸子黯了黯：“玄门灭天衍宗引出天下非议，妖皇殿趁机为凡界动乱埋下祸患，文是非遁下幽冥，牵走了玄门的注意，你便是在这个时候带仙丹入玄门，谋取罗酆。”
“……”
房中弥散开亘久的寂静。
就仿佛天地也寂静。
半晌。
靠在桌旁，低垂着眼眸像是要睡过去了的魔终于抬了抬头，那双漆黑眸子透出冰石般冷淡的质感。
他仰头看她，却如冷漠睥睨。
“之后如何，怎么不说下去了。”
“之后，我还没想好，”时琉停了下，神色依旧安静，只耷下眼睫去，“想通这些我用了很久，有些费心，不想再想了。之后主人如何说，我如何做。”
魔浅勾了勾唇。他撑着额侧，似禁不住地低声笑起来。
只是他一眼不眨地睨着她，那双黑琉璃石似的眼眸里情绪随笑意烈涌，却更显得落了霜雪似的寒凉：“你是想说，时至今日，我步步皆有谋算，从始至终每一个举动都是在利用你了？”
似乎听出了这话间的情绪波动，时琉微拎起眼角。
少女神色依旧是安静的，近漠然的那种安静，唯独澄净的眼眸凝了他片刻，然后似乎显出一点轻淡的不解：“我说错什么了吗？”
“既然你真这样认为，”酆业敛去最后一丝笑色，“那你何必提起，是来怪我么。”
时琉眉心蹙起一点。
少女面上也终有了丝情绪：“不是，只是入玄门后的许多事情，我未能想通。包括主人这次下玄门来时家，一路所言所行，我不懂也猜不出你要做什么，怕我所做的会影响到你的计划。”
“就只因为这个？”
“嗯。”
“——”
少女寂然颔首的神色落入酆业眼中，在他空荡胸膛里掀起汹涌的躁郁暴戾，抑不住的魔息舔舐过雪白袍袂，危险而灼灼。
时琉不知他恼怒什么。
事实上，连魔自己都不知他在恼怒什么。
酆业只得抑着戾意，他低扫了睫，从桌前起身。
时琉迟疑：“主人真的不能告诉我，你来时家到底是要做什么吗？”
“……”
酆业戾然垂着眼，视若未闻。
她既然当他事事利用，步步谋算，那就算他说他是料得这一路不会太平才随队下山一路相护，说他是一进时家便想起那一百三十七鞭，忧时鼎天心狠手辣，不放心她一人见他——她又会信么。
酆业想着便觉可笑，放去以前，他自己都不信。
那还何必说。
“——若是为了神脉剑。”少女纠结几分，终究还是在擦肩时回身开口，她望住那人侧影。
酆业停下，偏睨过冷淡漆黑的眸：“？”
“若是为了神脉剑，不必忧劳主人，”时琉平静，“我会带它回来的。”
“……”
酆业只觉着额角都跳了起来。
魔息纠缠着的恶念鼓噪，他用力阖了阖眼，才抑下真对她做出点什么惩治好叫她明白自己何所欲求的念头来。
“你如何得知，”魔再开口时，声音微透低哑，“神脉剑的材质，是三界唯一能伤我神魂的利器？”
时琉微怔，一点淡淡的慌乱掠过她眼眸。
可惜此刻酆业并未回身，也就未能看到。
只听得几息后，少女声线依旧寂然：“是鸣夏师姐告诉我的。”
“——？”
酆业骤然侧身，紧皱了眉：“她还与你说别的了？”
时琉垂着微颤的睫，轻声：“没有。”
“当真？”
“嗯。”
魔低睨着面前少女。
想来……她若得知了劫境玉的事情，当不会是这样平静的反应。
酆业稍安心神，等回过意识，他又皱了皱眉。
——
劫境玉里是她杀了他，又不是反过来的，他怕她看到做什么。
这么一想，魔莫名地更烦躁了。
“…过来。”
时琉微滞，不安地迟疑住。
魔微微挑眉，雪白袍子上魔息更汹涌：“不听话了？”
“……”
时琉抿了抿唇，还是走过那几步。
只是到酆业身前的最后一步还未踩稳，那人兀然俯身，单手勾撷住她纤细腰肢，另只手一抬，便惩戒似的勾着少女下颌用力咬吻了下她唇。
时琉一懵。
“既你说我是利用你，那之后我便彻头彻尾利用一番。”
魔轻狭起长眸，不爽又危险地低敛着眼睑，漆眸半分不落地噙住她身影——他认认真真把人看了许久，还是觉得胸膛里空荡荡的，像是极度地渴求着什么，却又寻不得这渴求的根由。
时琉只觉着魔奇怪。
在她有所言语前，酆业松开了她，顺便轻轻一点她手腕上的那颗小石榴。
“有事找我。”
时琉不解：“什么事算有事？”
“时鼎天召你去见，或来见你，都算。”
“…哦。”
不及时琉再问，魔恹恹瞥了她眼，身影消散在房中。
时琉迟疑，轻屈起细白的指节，才唇上方才被魔咬得微疼的地方蹭过——
喜怒无常，好恶莫测。
魔当真是三界里最奇怪的东西。
等过大半日，时家家主召见的请令，终于是在傍晚时分传到了紫江阁的客居内。
来请的人到时，袁回尚在隔壁修炼入定，时琉便也没有喊上他一起——总归这趟来时家见时鼎天，有些场面，无关人不在也好。
酆业客居隔壁，时琉记着他离开前的明令，只是她这边刚出屋门，却见那人已经懒懒散散地在修长指骨间转着翠玉长笛，不知等了多久了。
来接引她的时家弟子仍在，时琉不便多言，两人对视，酆业便跟到她旁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琉总觉着，酆业过来的时候，等在她身旁的那名没见过的时家弟子，眼神有些诡异地看了她一眼。
此时，时琉尚不懂这一眼的含义。
直到那名时家弟子将她引向最北的小阁楼，在去往时家议事堂的路上。
穿廊过院时，走在她身旁的魔原本懒懒转着的笛子忽地停了一下。
他偏眸，眼神不善望向一侧。
时家的廊院深广，院墙也高耸，时琉跟着探去神识，只隐约能觉察到隔着两个院子的地方有两名时家的人。
却不知他们如何惹了酆业注意。
“伸手。”魔没回眸，却好像已经猜到她的困惑了。
时琉一怔，犹豫了下，还是抬起手腕。
酆业凉冰冰的指腹便搭上她的腕。
魔在神识传音中所能感应的，一并传给了她——
两名时家的杂役弟子，正在远处的院落外清扫着地面，嘴里闲话却正聊着。
“扈从弟子便能住到一屋了？这位玄门仙才，行事还真非同小可。”
“这哪是什么扈从，我看分明是陪嫁。”
“哈？哈哈哈，也是，不过这玄门作风果然剽悍，连陪嫁弟子都是男的啊？”
“……”
时琉没听完，单那句陪嫁弟子一落，她就手腕一抖，忙不慌从酆业那里把手抽回来了。
魔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长眸微狭，侧过来睨她，神识传音里低低蛊人的：“扈从便算了……陪嫁？”
“他们乱说的，”时琉微绷，“况且，那时候你忽然开口，我也没有别的说法。”
“按俗世习俗，如何陪嫁？”魔笑得冷淡又煞人。
时琉挪开眼，当没听到。
“幸不会有真正大婚，”酆业顶了顶上颚，语气莫名危险，“否则，洞房花烛夜我是不是该一同上你的喜榻？”
“——”
时琉扭头，却还没来得及睖他。
前面弟子带他们迈出廊下，停在石阶之前，回过身作礼：“师姐，这便是议事堂。家主在堂中等您，请两位进吧。”
“嗯。”
时琉回过神，轻呼吸间便捺下心绪。
再抬眸时，少女神色阒然，眼神平寂。
她负剑迈上石阶，朝堂中走入。
迈过高门大槛，行经两侧的木质桌椅，时琉眼中，正对门口，端坐主位上的中年男子的身影越来越近，神态容貌，衣冠带履，分毫毕现般清晰起来。
时隔一年，她从普通的凡人之躯成为天境巅峰修者，神识修为与昔日皆是天壤之别。此刻步步迈近，她连时鼎天眼角处的细纹都能辨得。
可这张曾叫她无比希冀又彻底绝望的、本该在世上最熟悉的脸，此时看来，竟陌生得恍若隔世。
“父亲”？
那点单薄可笑的羁绊，最后一丝，也早断在魇魔谷中了。
少女停身，抱剑，略微躬身作礼——
“玄门，封十六，见过时家主。”
少女声音轻和，听不出半分恨意或者冷意，只有视之若空的淡漠。
“你便是封十六？”时鼎天放下茶盏，打量面前低垂着眼的少女一番。以他修为，自然能看出少女修为境界以及那蕴藏于身的剑芒。
时鼎天看了片刻，满意笑了：“果真玄门仙才，令人艳羡。”
时琉直身，安静垂眸：“不知时家主艳羡什么。”
“玄门圣地，广纳天下少年英才，这还不叫人羡慕吗？”时鼎天和乐笑着，“好在晏掌门肯割爱，愿意让你拜入时家，待两日后的良辰吉时，便为你行入族之礼——以你之天赋悟性，将来当为我时家表率。”
“身为玄门弟子，为玄门之安危思量，莫敢不从。”少女寂然答。
时鼎天仍是笑着，眼神里却略微沉了：“听你说来，若按你个人意愿，并不想入我时家族谱？”
时琉想了想答案与后果，便平静答了：“不想。”
“噢？”
时鼎天笑意微沉，上身前倾，“为何？”
“弃我之地，”少女安然抬眸，“我为何愿归？”
“你这话是什——”
时鼎天的声音，在他第一次望见面前陌生少女的眼眸时，骤然消止。
一两息后，他身形暴起，神色涨沉：“……时、琉？！”
来自化境巅峰的威压一瞬临身，如天地将覆。
而负剑少女立于原地，身形如剑清拔，神色却如常漠然。
她望着仿佛暴怒而不可置信的男人，停了几息，便兀然轻笑起来。
“您认错了。我不是时琉，我叫封十六，玄门宗主峰第五亲传，问天剑唯一继承者，亦是时家能以与玄门联亲的唯一纽带。”
字字如剑，锋芒冷彻。
而话声落时，少女不退反进，迎着那天地将倾似的威压上前一步。
时琉敛神，冷冰冰望着男人。
“如何，您今日还敢杀我吗？——义父。”

第70章 紫辰动世（十一）
◎道歉，——然后滚。◎
时鼎天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不只是这张脸，更是此时的神色与语气，若非那双眼眸他绝不会认错，那他此刻大概都无法相信这是他那个早该死去的女儿。
她望着他的眼神里不再有一丝孺慕或期盼，却也谈不上恨意或痛意，只有近冰冷的漠视。
像在看并不喜欢的花草木石。
难言的愤怒从时鼎天的心头涌起，他按着身侧的桌沿，指头在上面生生压出凹印：“你这是在威胁我？？”
“随你如何想。”
“你当真以为——”时鼎天深吸口气，声音沉哑，“你以为你仰仗着玄门庇佑，我就不敢动你了？”
“……”
少女没说话，她原本将要垂下的眼角轻拎起点。
她无声而淡漠地看他。
这静默就仿佛已是一句讥诮的回答。
时鼎天神色冰冷：“除魔卫道是我凡界修者本分，你觉着，当日幽冥之事若叫玄门得知，他们会包庇你和你背后的魔头吗？”
“？”
时琉身侧后，酆业懒洋洋支起眼皮。
他有些难耐地叩了叩笛骨。
时家……
果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的存在。
若是放在幽冥时，时琉大约还会被时鼎天的话吓到。
可此刻，少女只轻勾起唇，眼神温凉如常：“晏秋白师兄不日将至，时家主不如试试，看你那时家家主的名号在他那里占得几斤几两，看他信你还是信我。哦，时家主若还是不死心，也不妨剑讯玄门，看玄门上下——信你，还是信我？”
“时琉！”时鼎天震怒，“你怎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有何不敢？”时琉安静反问，“怎么，时家主认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将你当作父亲吗？”
少女唇角微牵，“那比起您不分青红皂白便对亲生骨肉痛下杀手的狠毒手段，您的心思，还真是天真呢。”
“——”
巨大的震怒之后，时鼎天竟是一点点平静下来。
唯独望着时琉的眼神依旧震骇而冰冷。
“好，好，你确实是长大了，已经能仗玄门之势，来我时家撒野了，”时鼎天狠狠阖目，再睁开时，眼神只剩冰冷：“我早当时琉死了，你不愿认也给我记住，你与我时家没有分毫干系，将来所作所为所担恶果，不要指望时家为你出头！”
时琉垂眸：“时家便是想，也不配为我出头。”
“……”
时鼎天冷厉看她：“既然如此，那你还要来时家入什么族？”
“玄门与时家的联亲，只有我才可能。”
时鼎天冷笑：“你觉得我现在还可能同意你入族？”
“不愿的是我，而时家主一定会同意，”时琉抬眸，冷淡平视他，“不然，仙门合盟灭了玄门之后，时家主认为，他们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时鼎天脸色骤沉。
——
时家宁可接受认一个义女，让时璃放弃与晏秋白的姻缘也要促成此事，便是此刻少女轻易脱口的原因。
凡界三大修仙势力，天衍宗已灭，玄门一着不慎便危在旦夕，最后一个自然是他们时家。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时家赌不起。
见时鼎天忍着怒火强作平静，时琉并不意外，她再次开口：“作为我愿意忍受入族之辱、成为时家与玄门联亲之女的代价，时家主要给我一件东西。”
“什么？”时鼎天拧眉。
“神脉剑。”
“——？”
时鼎天神色一滞，随即勃然大怒：“不可能！你休想，时家家主的位置我绝不会留给你！”
“家主？”
少女轻偏过脸，眼神奇异而冷漠地扫过时家楼阁庭院，最后还是落回时鼎天身上。
“时家主怎么会觉着，我会想沾手时家？”她轻声道，“我在时家活过的几年，早见识了这高庭大院里的人心薄凉，肮脏龌龊，时家即便是送我我也不会要的——但神脉剑，你必须给我。”
“神脉剑乃时家家传至宝，更是家主之位的象征，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时家至宝，比时家存亡更重要吗？”
“——”
时鼎天转过来，怒视时琉：“你不必再拿联亲之事来威胁我，时家纵使不敌仙门合盟，但世人皆知紫辰便在时家——只要时璃在，就没人真敢对时家赶尽杀绝！”
“紫辰……”
时琉眼底微涩，她本能有些想回过身去看身后的酆业，想见他是如何神态，但时鼎天虎视在前，她终于还是忍下了。
她也不能叫酆业知道，她已知晓紫辰本命便系于己身。
“好，那便请时家主思虑过，两日后入族之礼前，再给我答复。”
少女抱剑作揖，然后不等面色铁青的时鼎天说话，便转身离去。
回紫江阁客居的路上没了接引弟子，两人无声走着。
酆业跟在时琉身侧，神态散漫不经，像全然不闻庭院楼阁里那些低声议论着“扈从”“随侍弟子”“陪嫁”之类的时家杂役们的声音。
时琉听得分明，心思却也不在此。
直到拐过某道廊下，耳边声音渐远，近处再无旁人，时琉停了停身，回眸去望正走到身畔的人。
酆业跟着停下：“怎么不走了？”
“有事想问你。紫江阁杂役太多，不方便说话。”
“……”
酆业垂着眼，袍袖下玉笛一拨，便有无形的隔绝神识探查的结界设下。
他侧身靠到旁边廊柱上：“问。”
时琉偏抬过眸，认认真真打量他。
酆业起初半阖着眼，任她目光掠身，直到数十息后，仍不闻少女开口，他不由挑了挑眉，假意低声威胁：“还看？真当我是你的陪嫁扈从了？”
时琉抿唇，听话地低回眸去：“你之前说见过自己的劫境玉。”
酆业停顿了下。
一两息后，他懒耷回眼：“嗯。”
“里面杀你的人，是紫辰吗？”少女低垂着头问，声线听不出情绪的平静。
酆业眉峰轻动了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你已经到了时家，既然在这里没人拦得下你，”时琉低声，“那你要不要杀了紫辰？”
酆业眼皮一跳。
片刻后，靠在廊柱前的魔直了直身，俯近，凉冰冰的玉笛抵着少女下颌滑过，又将她勾起：“你是在提醒我杀了她吗？”
时琉澄净的眸子安静仰着他：“明知紫辰命数注定，主人还是下不去手吗？为何。”
“……”
魔轻眯起眼，松开她，侧身向廊前走：“好，那我便依你所言，现在就去杀了她。”
“？”
时琉一怔，回过神她忙转身抬手，想也未想就攥住了酆业雪白宽大的袍袖。
那人停住，侧身，漆眸如冰，薄唇嘲弄勾着：“后悔了？”
“…不是。”
时琉微蹙起眉心，温淡神色里也蕴起一丝轻恼——她说的是紫辰，酆业明知是谁，却偏要去迁怒时璃。
知他杀时璃是假，故意激她阻拦是真，她却不能不拦。
少女眉心更褶起来。
雪白袍袖被她一点点从指间松开。
“既然狠不下心，就少来试探我。”魔回身，凉冰冰的笛骨点在少女额心，抵迫得她松开眉间愁皱。
“没有试探。”时琉心底轻叹，步子稍快，跟上那个转身便走的身影。她声音低低曳在他雪白轻晃的袍尾，望着上面水色暗纹如波澜荡漾。
“若紫辰…时璃当真是你死劫，你便不叫她飞升仙界就好。”
魔走在前，声音也懒洋洋：“紫辰升不升仙与我何干。”
时琉迟疑探头：“当真么？”
“……”
魔侧了侧身，望身后探出来少女仰着看他的没什么表情但仍微蹙额心的漂亮面孔。
看了几息他便不由勾起薄唇。
“嗯，当真。”
——反正他想藏在中天帝宫里的小琉璃妖，从始至终只一个人。
紫江阁是时家的客居汇集之所，来自凡界各处的时家门客皆住在紫江阁内，且分作两处，门客居内院，外客居外院。
时琉三人暂住的地方，自然便在紫江阁的外院。
等时家准备入族之礼，顺便也等绕路远行的晏秋白与时璃等人赶来，几日间，时琉都未曾从住处离开过。
即便是来给她送膳食的时家杂役弟子们也都不再提陪嫁玩笑，私下再聊，也是渐渐开始传起来，说那位玄门仙才如何勤勉，好像没一刻不在做灵气修行或剑法苦修，难怪声名竟日渐盛于时家紫辰云云。
时琉不知时鼎天听了这些话如何作想，但她本人并不在意，入耳便会被她排除心念之外去。
数日苦修后，她在玉碑山一战稳定天境巅峰的修为又有提升，而今距离突破化境也是指日可待。
而且那战之后她已经发觉，比起日常修炼，还是斗法助益更大，无论对剑法精进还是境界提升都是如此。
只是，要去哪儿寻能与她斗法的合适修者却是问题……
榻上，冥想中的时琉忽然睁眼。
她想起魇魔梦境中构化的时家内的一处所在，也是时家弟子寻常比斗之处——时家演武场。
与讲究因材施教有教无类的玄门不同，时家在时鼎天的带领下，修炼方向要单一功利得多，无论什么年纪的修者，在时家的地位只靠一个博取：那便是修为与实战斗法。
每一年时家族内都会进行比试，不同名次的修者在之后一年所获得的修炼资源与待遇都天差地别。
时琉并不想要名次或资源，但那里的实战最多，对她是极好的修炼去处。
对可能酿出的结果略作思索，时琉便不再犹豫。她翻身下榻，拿起桌上的断相思，便径直出了屋门，朝紫江阁外走去。
几经寻觅，时琉终于在一炷香后找到了时家演武场的所在。
只是演武场内外此时聚集的时家弟子颇多，却都不进入，更像是站在外面观望什么。
时琉负剑，走近几步，听得人群间声音传来耳边。
“真没想到啊，那算命道士竟然是个女子？”
“时轻鸢那个暴脾气，招惹了她，这道士惨咯。”
“毕竟是家主的客人，时轻鸢这样把人强行带来演武场，会不会惹来家主责怪啊？”
“嗐，除非撞到时璃面前，不然她从小到大在谁那儿吃过亏？”
“也是，最多斥责几句，罚跪祠堂几日。有个嫡系的族叔做爹可真好。”
“……”
时琉从人群间穿过，话声擦身，而她没有丝毫停顿或神色变化。
直到最后一步将迈入演武场内，围在最前的一排弟子忽回过神，伸手就要拦她：“没长眼吗？演武场今天不开！二小姐在里面教训人呢，改日你再——”
那弟子话声未落，只觉眼前一花。
却见几息前还在他阻拦之后的少女，身影微动，再出现时竟然已经站在几丈外的演武场内了。
弟子面色一变：“化…化境？”
附近几人闻声，也惊讶朝前望去。
“怎么可能？”
“就是，这女弟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这个年龄若是化境，那岂不是比晏秋白与时璃都天才？”
“但她的气息好生凌厉，我只在几位化境长老门客身上感受过。”
“我刚刚看见了！她确实身影一晃就直接穿过去了！”
“谁认识她吗？看着面生啊，如此天才怎么可能没在家族比试中见过？”
“等等，莫非她就是——”
“封十六！？”
喧嚣的聒噪被时琉置于脑后，未作理会。
她停在场中，微微蹙眉，望着此刻几乎称得上空旷的时家演武场。
平常的演武场内自然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今日特殊，原因显然就在眼前。
时琉转过视线，落到演武场内，正中的一处分擂台上。
台上两人，一个站得稍远，面向她，正是时琉那个娇蛮跋扈的堂姐时轻鸢。
另一个则背对她，道士打扮，束冠飘带，长袍利落垂坠，脚踏云纹靴履，背影看着风流倜傥气度非凡——
若是他此时没在拱手求饶，那应当更英俊些。
“时小姐，我不是有意骗你，你就放过我这回，改日我给你算它三卦，不收钱！好吧？”
“……？”
时琉轻歪了歪头，眼神略微疑惑。
这声线似乎莫名熟悉。
“谁要你算的破卦！敢戏弄我，要么跪下认错，要么就给我拔剑，然后让我抽你一顿解气！”时轻鸢显然不肯放过，正恼怒地红着娇面。
青年道士哭丧着声：“可我只擅算卦，没学过斗法呀？”
“少废话！！”
时轻鸢本就是娇惯出来的说一不二的暴脾气，哪有心听对方赘言，她随身的法宝鞭子已然抽出，带着凌厉气息，刷地便破空抽向青年道士。
时琉支了支眼皮，一年不见，时轻鸢竟然也攀上天境巅峰了。
只是不知道磕了什么灵丹妙药，境界还有些虚浮。
——若青年道士就是她想到的人，即便真不会斗法，时轻鸢这点境界对于她随身的护体金莲来说也就是清风拂山岗而已。
时琉刚想完。
“啊！杀人啦！”
青年道士转身遁逃——
只可惜擂台有结界增设，挡得她未能离开，又被那无形界壁猝不及防拦下，道士背后便生生捱上了一鞭。
“！”
时琉兀地直身，握紧剑柄。
而她视线所落之处，见青年道士当真没躲开，时轻鸢狠笑了下，一抬手便更加几分灵力抽落第二鞭。
刷——
长鞭破空而去。
眼见就又要落到青年道士身上。
“文是非你这个狗……”
青年道士，也就是雪晚，在心中狠狠诅咒了那个为防她逃跑而扣下她护体金莲还锁了她灵气运行、以至于害她只能遭这罪难的变态妖皇。
然后她就赶紧闭上了眼。
——不怕不怕，雪晚不怕。
就在青年道士白着脸儿准备硬捱第二鞭的时候。
倏然，场中平地起了风。
“啪。”
一声轻闷的响。
“……？”
没有感觉到预料之中的痛意，雪晚有些意外地睁开眼——
一道单薄而凌厉如剑的少女身影，就站在她身前，抬在半空的手中攥着时轻鸢的长鞭鞭尾。
长鞭横空，被两头拉扯得震颤紧绷。
“你是谁！”
时轻鸢回过神，神色大恼：“竟敢管我的闲事？是不是不想活了？”
她说着话，想要抽回鞭子，却发现鞭尾像是长在了那个漂亮但淡漠的陌生少女手里，无论她如何发力，竟是纹丝不动。
时琉没搭理她，侧了侧眸，余光扫向身后。
“你没事吧？”
雪晚看清面前少女模样，眼睛一亮：“小仙子！”
“……”
这个称呼让此刻的时琉也难得有些不自在，只是掌心长鞭传来灵力，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拉了回去。
瞥过雪晚身上渗血的鞭伤，时琉转眸，望向满面恼怒的时轻鸢。
少女冷颜，声轻而清冽。
“道歉，”她用力一拽长鞭，迫得时轻鸢一个狼狈的踉跄。
“——然后滚。”

第71章 紫辰动世（十二）
◎与大婚之讯，通传天下。◎
时轻鸢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气。
被长鞭鞭尾骤发的灵力拽得向前踉跄时她都懵了，耳旁响起的，少女清冽漠然的语气更是叫她惊愕得失神。
——在凡界时家，在隐世青山，何曾有人敢这样对她？
还是个同辈的陌生少女？
“让、我、道、歉？”
等止住身也回过神，时轻鸢扬首，眼尾红得戾狠，她眼神像要吃人似的瞪着对面的两人：“你们两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时家的地盘上叫我道歉？”
“你既错了，便理应道歉，这与身份无关。”
时琉抬手，鞭尾在她掌心绷紧，震颤栗然。
她语气平寂如初：“你道不道歉？”
“——你做梦！”时轻鸢咬牙，“敢在时家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今日非要叫你们两个跪地认错不可！”
“好。”
少女垂眸，再无一字赘言。
同一息，她手心握绷的鞭尾被她骤然甩出，以毫不逊色方才时轻鸢挥来的去势，在空气中撕出锐鸣，直直朝时轻鸢抽去。
时轻鸢面色顿变，见长鞭噬主似的甩回，她慌忙后退拧身，身形狼狈地借灵力化解。
一鞭之威刚歇，时轻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听得耳边响起锐利清鸣。
她仓皇望去，却见散乱的鞭影之后，一点青锋寒芒破空而来，直取她面前。
“！”
时轻鸢脸色刷白，方才被那一鞭逼退，此时身后便是擂台结界，退无可退。
危急时刻她也顾不得形象了，就地一滚——
“轰——”
时轻鸢还未停稳起身，识海里便忽闻一声沉闷势重的巨响，仿佛山倒海倾，无比可怖的威压向着她头顶压下。
——对面少女早已提前料定她方才反应。
这一剑再无躲避余地。
时轻鸢咬牙仰首，在她颤栗的瞳孔中看见一柄从天而降的巨剑虚影。
明明只是虚影，却仿佛此剑落后，便能将她一切生机抹杀。
最后一丝血色，从时轻鸢不可置信的面上褪去。
问天剑出。
原本就不曾有她的余地。
“——！”
和台上颤栗难抑的时轻鸢一同反应的，是演武场外聚集的时家子弟。看清那柄巨剑虚影，终于有人在震惊里骇然呼声：“问天剑！她果真是封十六！”
巨剑剑尖带着灭杀之势，骤然悬停在时轻鸢头顶。
时琉望着面无人色跪瘫在地的时轻鸢，漠然起眸：“道歉。”
“——”
惊骇之下，时轻鸢算得上姣好的面容都有些扭曲。
她栗栗低头，求饶的话在嘴边绕了圈，却又被她生生咽下去，她眼角通红地瞪着那个自始至终都视她如无物的少女：
“我绝不会、给你们道歉！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时琉那双情绪淡漠的琉璃眸子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意外。
她倒是没想到，堂姐时轻鸢这般自小娇惯飞扬跋扈的脾性，骨子里竟还真有几分不怕死的狠劲儿。
不过时琉也确实没打算杀时轻鸢，与是否敢无关，只是在她认知里，时轻鸢虽可恶有余，但罪不至死。
问天剑出，也未必要杀人。
算上当日幽冥石牢落鞭之仇，给她个重伤的教训足够。
时琉想着，淡然阖目，悬停在时轻鸢头顶的巨剑虚影轰然落下——
演武场外一片震骇惊声。
只是在下一息，擂台结界兀然碎了。
台上一道身影骤显。
差一点便要加落到时轻鸢身上的巨剑虚影，被对方单手截住，黑色袍袂震荡翻腾。
“…爹！”
几乎闭眼等死的时轻鸢脱了险，她吓得眼泪横流，强撑的力气一软，就抱住了忽然出现的时思勇的腿：“您要为女儿做主！那个疯子、她要杀我！”
“……”
对于场中忽然出现的中年男子，时琉并不陌生。
她微微偏过脸，望向时思勇，眸子渐渐清亮而点起斗意。
随之，巨剑虚影微微显化，继续下落，与微微震颤的时思勇的手掌一同，在空中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厉声。
时思勇有些意外而凝重地望着面前这道竟能给他压力的剑影，数息之后，他终于难以单手纯粹防御，负于身后的右臂抬起，然后如长剑那样挥下，袍袖斩落。
“唰！”
空气中仿佛响起无形的剑器相击交鸣之声，刺耳铮铮，使得演武场外修为最低的弟子们纷纷面露痛苦之色。
又过数息，剑鸣相击之声终于归灭。
凌空巨剑最后一丝虚影散去。
时轻鸢大概是被那一剑吓得不轻，回过神来不顾颜面地哭到声哑：“爹！她们欺负女儿，你要给女儿做主啊！”
“丢人现眼！”时思勇沉了面色，袍袖再甩，将时轻鸢重重撇开。
然后中年男子转身，在时轻鸢不可置信的眼神里，他掬起袖子，略微朝台上另一头的两人中的少女作了个礼。
“小女轻鸢粗鄙无礼，若有冒犯封师侄之处，我代她向二位致歉。”
“……爹？！”
“闭嘴！”
时思勇回头厉声。
时轻鸢吓得脖子一缩，刚哭回来的几分血色又从面上褪掉了。
时琉也有些意外。
但她想了想，时思勇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作为代家主时鼎天，在外撑起时家台面与一众仙门世家交好往来的主事人。
面慈心狠便是对他最合适的形容，有这能屈能伸的反应，也算不得情理之外。
道歉既得了，时琉终究不是变本加厉迫人绝境的性子。
少女回眸，征询地望向身后的青年道士打扮的雪晚。
那个眼神大约是“这样可以吗”的意思。
雪晚也从方才一战中醒过神，她点头，附耳：“不和她计较。这大小姐觉得我骗她感情，还是早些撇清，万一再被她缠上，那我就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时琉唇角不明显地翘了下，很快便淡去。
少女正身，也朝时思勇浅一作揖。
不待对方再说什么，时琉便领着雪晚下了结界已碎的擂台。料定今日不可能有人敢和她斗法比试了，时琉也不再做停留，便带雪晚径直离开了。
二人身后。
擂台之上，满面泪涟的时轻鸢愤恨收回眼神，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时思勇眼神斥责而停下了。
时思勇过去拎起女儿胳膊，微微一动，父女身影便从擂台上消失不见。
而更远一些的看台上。
两道中年人的身影并肩而立，站在一处藏匿气息的结界中。
他们正朝着演武场门口。
直到时琉与雪晚的身影消失。
“五弟，”时鼎天负手，眼眸深远地虚望着那处，“你如何看？”
“看什么？”
站在时鼎天身旁那人便是时家五叔时良霈。
比起时家主挺立如松的身影，时良霈就显得松散也没正形多了。他正有下没下地修着指甲：“轻鸢吗？她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有人能收拾收拾她，挺好。”
时鼎天对这个五弟最是无奈，不由转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时良霈笑了笑，没抬眼：“封十六就更不用我看了，天下仙门不都看够了？若非她这个继承了问天剑的玄门仙才横空出世，我看仙门合盟也未必会这样着急忙慌地攻打玄门吧？”
“哦？这我倒是不曾想过。”
“那您便想想，”时良霈修着指甲，没心没肺似的散漫笑着，“一个蔺清河，一剑定天下，愣是威压凡界无数仙门数千年——从前还好说，时璃与晏秋白再天才，终究不如他当年杀伐凌厉，个人实力虽强，进境却终究算不得一骑绝尘，还容得他们筹谋准备的时间。”
时鼎天眼神变了变：“但封十六不同。”
“是啊，她可是继承了蔺清河衣钵的第一人，尤其是进入玄门后，此女修行进境的速度简直可以用骇人听闻来形容。”
时良霈终于放下手，也抬眼，那双眸子幽幽望向早不见了少女身影的演武场外——
“这样一个可怕的仙才，兴许再过多少年，她就该是第二个蔺清河了。天下仙门被玄门压了数千年，他们怎么可能接受好不容易快熬死蔺清河，又出来一个封十六呢？”
“……原来如此。”
时鼎天长叹了声，面沉如水地转回去。
时良霈说：“之前封十六与时璃那一战我是见过的，经今日看，才短短一月，她问天剑法竟又有精益——此女剑术天赋确实可怖，依我看，不在蔺清河之下。”
时鼎天一震：“你是说，她能超过时璃。”
“是。”
“可阿璃是天生剑骨！”
“那也无用，”时良霈笑着拍了拍栏，转回来，“家主现在还是去庆幸玄门竟然愿意将这样一个宝贝分给我们半分名号吧。”
“……”
时鼎天无意识握起拳。
他们兄弟自小一同长大，他很了解他的五弟，不像外人看这位时家五叔惫懒无为，时良霈虽然表面不正经，但剑术超绝，单论剑法方面他是当之无愧的时家第一人，更甚至远在他这个家主之上。
若不是时良霈生性散漫，不爱插手家族事务，那家主之位落在谁身上还是两说的事。
换言之，时良霈若说时琉剑道天赋在时璃之上，那便必然如此。
修为境界提升方面，时璃已与时琉难以相较，而今竟连天生剑骨都被她势压一头……
难道他们当年真的赌错了？
“家主？”
眼见时鼎天不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是面露凝重，时良霈十分不解：“封十六既要入我时家，认你作义父，那她天赋绝顶是莫大的好事啊，你怎么这副反应？”
“唉。”
时鼎天长叹了声，他深深望向时良霈：“你知道封十六到底是谁吗？”
“还能是谁？玄门第一仙才，掌门亲传弟子，蔺清河唯一的衣钵传承，”时良霈不在意地笑了笑，“有这些名号在，她是谁重要吗？”
“若她原本生就是我时家的人，自然重要。”
“什么叫生就是……”
时良霈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几息后，他眼神震撼地扭头：“十六——难道是时琉？！”
时鼎天沉眸不语。
时良霈转回去，犹自骇然喃喃：“当年在后山离奇失踪，这么些年杳无音讯，她果真未死……可她这些年在哪里长大，又是如何从当年变成如今模样？她，她为何宁可拜入玄门，以义女身份入时家，也不肯回家？”
时鼎天攥拳负手，语气幽幽：“我可以为当年之事认错，也可以接纳她入族，但我仍有一事不安。”
“何事？”
时鼎天低下头来，眼神微冷：“你认为，她为何会来时家？”
——
“你为何会在时家？”
回紫江阁的路上，时琉不解地看着走在自己身旁的青年道士。
雪晚不知道打哪儿拿出来的点心，问完时琉不吃后，她就自己捧着松鼠似的啃，闻言才抬头，嘴角沾着点心碎屑就哀怨地叹了口气：
“还不是文是非那个狗东西。”
“嗯？”
时琉眼神微动，她偏过脸去：“当时天衍宗灭门后，你们两个同时不见了，是一起离开的？”
“一起个头！”
雪晚愤恨又用力地嚼了嚼点心：“是这个狗东西他强行把我带回妖皇殿，还——”
话声停得兀然。
时琉安静地眨眨眼：“？”
雪晚却抿住唇，乌黑的眼珠子溜溜转了圈，便摆摆手，没事人一样：“算了算了，本圣女宽宏大量，不与这等污秽小妖计较，我们不提他了！”
“嗯，你不想提就不提。”
时琉应完，往前走了几步，她又想起什么：“可是，若你是从他身边逃掉的，那他会不会来抓你？”
“他敢？！”
雪晚气得拍掉了手上碎屑，刚准备再骂两句，不知道想到什么，她俏脸一垮，又蔫回去了：“他确实敢。”
时琉瞳眸里微熠起笑色：“所以，你才躲到时家来的？”
“听说玄门正乱着，我也不好去添乱。至于天机阁嘛，一来我们门内皆不擅斗法，防不住他，二来我是偷偷跑出去的，这样回去太丢人了。”雪晚轻叹，“好在能算两卦，算是一技傍身，只好来时家先做几日门下食客了。”
时琉点头：“不怕，我藏着你。”
“嗯？”
雪晚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是哦小仙子，我果然没看错你——这才多久不见，你竟然都有天境巅峰的修为了，斗法更是已入化境，了不起！”
“……”
时琉不太好意思应承这夸赞，但也不是会说虚伪客套自谦之辞的，便微微红着脸，没说话地握紧了断相思。
两人话间，已迈入紫江阁的外院，快到了时琉暂住的客居前。
刚拐进廊下，时琉就见着自己房门一左一右两旁，两间厢房几乎是同时打开了门。
离着两人最近，探出来的是袁回那颗方脑袋。
他正急切地要出房间来，撞见时琉二人迎面而来，他愣了下连忙停住：“师姐？听说你和时轻鸢在演武场打起来了？”
时琉想了想，懒得解释太多：“无碍。”
“不是，你现在当然是无碍，”袁回有些无奈，“可那个时轻鸢就是小泼妇，你招惹上她，以后在时家就真没安生日子可过了。”
时琉更平静：“那便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袁回：“……”
袁回：“？”
对于自家师姐的魄力，袁回又是敬佩又是无奈，但时琉意已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腾挪视线间，就看见了走在时琉身侧的青年道士。
方才那一鞭下，雪晚的道士髻早散了，几缕青丝懒垂，没了护体金莲那张秀丽面孔更是藏不住艳丽。
袁回看得微微出神，有些赧然地刚想问。
雪晚悄悄凑到时琉耳旁：“看你师弟这脑袋，莫非是山魈成精吗？”
时琉茫然：“？”
袁回：“……？”
还好最近袁回长进不少，不然按他以前脾气，这会儿可能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要跟雪晚要个说法了。
但现在依旧气得不轻，脸都更方了。
时琉略作停顿：“师弟，这是我一位山下的朋友。你若没旁事，那我便先与她回去了。”
袁回忍了忍：“师姐放心，没别的事，不过今日收到晏师兄剑讯，他与时璃师姐今天傍晚就能到时家了。”
时琉一顿，点头：“好。”
袁回作礼，气哼哼地没再看雪晚，便扭头回房了。
这边房门一关。
时琉已然望见了那个停到她房门前的身影。
酆业有些倦懒地侧着身，虚靠在时琉门前，他疏离冷淡地扫过雪晚：“她怎么在。”
“……”
雪晚默不作声地，缓缓地，横挪一步——躲到时琉身后。
见圣女拽着小石榴的衣袖贴得极近的模样，魔漆黑眸子里凉恶微晃。
他转身欲离：“算了，不必说。我叫人把她带走。”
“！”
想也知道酆业口中的“人”不是人而是某位妖皇。
雪晚顿时紧张，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时琉略微蹙眉：“别。”
“……”
像是就等她这句，酆业背影徐缓收停。
他侧转过脸：“别什么。”
时琉轻拍了拍雪晚，走过去，到酆业身旁停下，她轻声仰脸：“能不能别告诉文是非。”
魔懒低了眸，冷淡又蛊人：“行，收买我。”
“？”时琉微纠结，“怎样收买？”
“……”
魔勾了一个恶意得逞的笑，但很快压下：“一炷香。”
“？”
时琉怔了下，反应过来便梗住了。
雪晚站在几丈外，好奇探头：“什么一炷香？”
“——”
时琉正语塞且不想说话，扭开脸去，却正巧见了人影。
院廊下，一名时家主家衣着的正式弟子快步而来，到了三人旁前不远处，那人停下，整理衣冠肃然作揖——
“传家主令。三日之后，时家设宴，宴请玄门来客与时家宾友，为封师姐操办入族之礼。”
“并，与大婚之讯，通传天下。”

第72章 紫辰动世（十三）
◎她叫时琉，你的双生姐姐。◎
直到前来传家主令的时家弟子从穿堂退了出去，廊下的雪晚才回过神。
“大婚之讯？”雪晚讶异回眸，“小仙子，你真要和晏秋白定下大婚了？之前听时家的人聊起，我还以为只是玄门的缓兵之计？”
话虽问的时琉，但雪晚眼神却藏不住往酆业身上飘。
时琉略迟疑后，点头：“嗯，是真的。”
雪晚忙上前几步，把她从酆业身旁拽回来，拉到身侧悄然问：“那你这位‘主人’，他也肯同意？”
时琉答得平静：“这本就是主人的命令。”
“……？”
雪晚怀疑地扭头，一脸“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的神情对着酆业。
酆业难得懒得和她计较。
雪晚与时琉说话的声音纵使压得再低，对他来说也是轻易入耳，足够听个清清楚楚。只是从那名时家弟子传令过后，他情绪便莫名有些躁郁——明明一切态势都是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酆业也找不出这点郁结的根由。
于是连对小石榴的逗弄和威胁都没了兴致，酆业略一转身，没打招呼便独自回了房内。
却拦不住，廊下两人的话声越窗而来。
“小仙子，你和晏秋白的道侣结契大婚定在何日？到时候我可一定要参加的。”
“尚未确定。”
“哎？可是三天后不就要通传天下你们即将联亲的事情了？玄门应该等不得太久了吧？”
“嗯，应当便在这一两月内。”
“哎呀，那好匆忙，我还不曾给你准备庆贺大婚的贺礼呢。”
“没关系……”
酆业站在屋内外墙根，冷敛着眸听一墙之外的议言。
他正在思索要不要出去告诉那个不知死活的天机阁圣女，贺礼便不必准备了，反正那场道侣结契的大婚也不可能办成。
魔的决议尚未下，就听屋外的圣女惊呼了声——
“呀，我想到了！”
一墙之隔外，站在廊下的时琉被雪晚惊喜神色弄得一怔，不解问：“想到什么？”
“贺礼啊。”
雪晚笑眯眯地抬手，搂住小仙子的薄肩，嘀嘀咕咕地把红唇凑到时琉的耳朵旁，声音细如蚊蚋：“我前些年在天机阁被罚扫藏书阁，见过几本道侣合修的功法，那可一定是天机阁最机密的宝贝，不如到时候我偷出来送你一本？”
时琉不解风月，闻言认真地摇头：“功法秘籍自然是最好的贺礼。但既是天机阁机密，那还是不要了。”
“哎诶，”雪晚大气地拍了拍时琉的肩，“那玩意肯定是雪老头自己偷偷藏的，我看他一把年纪也用不上了，还是送给你们小道侣，这才算物有所值嘛。”
“但你说是天机阁的宝贝……”
“反正我以后也是天机阁的阁主，提前拿一两本宗门内用不到的功法送给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
时琉略作思索：“你说的那个，道侣合修功法，对境界提升助益大吗？”
“自然！”雪晚轻拍胸脯，“而且完全不影响你原本主修的功法，事半功倍绝无问题！怎么样，这个贺礼你喜欢不？”
听到“事半功倍”，少女眼睛微亮，肃然点头：“好，谢谢你雪晚。”
雪晚笑得像只小狐狸：“不客气不客气。”
墙内。
听完少女最后一句应答，靠在墙根前懒洋洋转着长笛的魔也勾起唇角，他低缓无声地笑了。
眼神却黑透，像夜色坠下来。
晏秋白与时璃总算在入夜前赶回了时家。
时琉在屋内修炼，听得袁回在门外唤她，便立刻出了屋，却是把门外还要再叩的袁回吓了一跳：“师姐你，突破到化境了？”
“尚有一线。”
“那你怎么突然就凭空出现在我面前了？”
“对造化之力略有领悟，虽境界未至，但短距离的瞬移腾挪已经可以做到，”时琉随口说完，也没顾得再给袁回缓冲情绪的时间，“你刚刚说，师兄他们到哪儿了？”
袁回想起正事：“他们已经进紫江阁了。”
“好。你随我同去吧。”
“遵命！”
出了屋门，在时家地盘内不再行遁空之术便是客人礼节，时琉也不贪这片刻，领着袁回穿过几道庭院游廊后，终于见到了晏秋白一行人。
“师兄。”
“晏师兄！”
时琉与袁回停得一前一后，向玄门弟子中为首的晏秋白提剑行礼。
望着迎面停身的少女，晏秋白从入了时家便有些摇曳的眼神慢慢安寂下来，沉淀成如秋湖般静谧的淡淡笑意。
“这几日还好吗？”
从未听过晏秋白对什么人不加称呼，时琉有些意外地直身：“嗯，我没什么……我们这边有惊无险，师兄呢？”
“路遇一些颇棘手的埋伏，几位师弟受了些伤。”晏秋白说着，示意袁回，“你带师弟们各自回房休息吧，这几日行路，他们也累坏了。”
“遵命，师兄。”
袁回乖乖行了剑礼，示意晏秋白身后的弟子跟自己调头进了后面的院内。
晏秋白收回目光：“袁回性子似乎沉稳了许多。”
想起玉碑山始末，时琉有些避讳，几句带过，她转问起晏秋白一行人路上遭遇的埋伏情况。
听到时璃中间受了不轻的伤，时琉面色微凝：“她被时家人接回主阁了？”
“对，在山下便接走了，”晏秋白轻叹，“这次是我失责，对时璃师妹照顾不周，竟让她受此一剑。”
“……”
时琉忽有些走神。
她想起玉碑山那日，她耗尽灵力受创无数，重伤濒危，可醒来之后身上虽还有伤，但内伤业已好了大半，后面更是没两日便活蹦乱跳的了。
现在才想起来，应当是酆业所为。
她都没跟他道一句谢。
“——师妹？”
晏秋白的声音将时琉一下子拉回。
她忙抬眸，对上了晏秋白有些无奈的眼神：“师兄刚刚喊我了？”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担心时璃吗？”
“没有。只是时璃毕竟是假扮我，也算替我受伤，”时琉犹豫，“我想，我还是去看望一下她吧。”
“也好，我陪你同去？”
时琉微蹙眉心，摇了摇头：“师兄路途艰险，一定身心俱疲，还是回房休息吧。我找时家弟子为我带路就好。”
晏秋白眼神无奈，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抬手轻摸了摸时琉头顶：“好，师兄听你的。”
“……”
时琉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便相躲。
她站在原地，等晏秋白也离开，这才转身向紫江阁外走去。
时璃的住处同时鼎天等几位时家核心掌权人一同，住在这座皇宫似的时家阁群的最西侧。
即便寻人带路，时琉也找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时璃独住的那座小院外。
差人进去递了信，时琉等了片刻，便有时家的杂役弟子来领她入院，直上到小阁楼的二楼。
主屋的里屋卧房内，几日不见的时璃坐在桌旁椅子里，偏腰板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却还绷扬着下颌。
“你来做什么。”
时琉细致打量她：“听师兄说你受伤不轻，我过来看看。”
“我哪有受伤不轻，只是一点小伤，”时璃柳眉半皱，声音虚低了些，“只是一路劳顿，没时间调息，拖得重了几分而已。”
时琉眸子透起不解，但神色依旧淡淡的：“受伤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么。”
“嗯？”
“不然，你为何在我面前还要故意装作无事？”
“我什么时候故意——”
时琉抬手，一指后面拉开了半副被衾的榻上：“我进来前，你明明是在榻上安寝的。”
“……”时璃梗住。
她自小不会说谎，也不必说谎，哪想难得试一次，便被拆穿得如此彻底。
而且偏还是在这个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封十六身上。
时璃扭开脸，清丽面庞更冷若冰霜，不过大约是由着气，脸颊也跟着红了些，倒显出几分平日不见的憨态。
时琉想了半晌，大约终于想通什么：“我也受伤了。”
“？”
时璃怀疑地瞥过来一点余光。
大约觉着不够仔细，干脆也转回脸，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时璃脸更板起来：“我不需要你说谎安抚。”
“我不像你，这都要说谎。”时琉轻飘飘的。
“？”时璃恼得脸颊更红，“你气息充盈，灵力境界分明又有精益，哪有半点受伤模样？”
“时家调养得好，”时琉淡定答，“所以你也养养，几日便好了，没什么丢人的。”
“……”
时璃将信将疑地看她。
时琉确认时璃无事，也放心了，没再打算打扰她休息，刚提起一句开头准备告辞，她便忽然察觉什么，回头——
一道浑厚气息正踏入楼内。
只须臾后，那人便现身房中。
能在时家这般无所顾忌的，除了某魔，自然便是眼前这位时家的当家人了——
甫一望见时鼎天，时琉面上温吞与柔和便悉数褪尽。
“父亲？”时璃讶异，“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时琉没等时鼎天开口，她转过身，冷淡对向时璃：“你既无恙，我便先回去了。”
时璃意外得回不过神，且只觉着房内气氛诡异，她不解地点了点头。
只是时琉一步尚未踏出，时鼎天便缓声开了口：“急着走干什么？”
“……”
时琉一顿。
时璃更意外，看看父亲，又看看时琉。
她略作犹豫：“父亲，这位是我师妹封十六，您应当见过了？她，嗯，性子比较孤僻，不拘泥小节，在玄门便是如此。”
“你知道她是谁吗，还替她说起话来了？”时鼎天微扬起眉。
时璃一怔，不解地望向他。
屋内将离的少女停着，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断相思的剑鞘，搭在剑格上的拇指指尖跟着扣紧，微微泛白。
数息过后，她松了手，仍旧淡漠而目不斜视：“时家主若是没有旁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自然有。”
“？”时琉最后一丝耐性将尽，她微拧眉，转向时鼎天。
时鼎天抬手，一指时璃：“你不是要神脉剑吗？时璃将来必是时家的下任家主，神脉剑也是她的，你若想要，问她同不同意好了！”
“——”
空气中像有无形的灵力如弦绷紧。
时琉和时璃同是一僵。
而后时琉皱眉睖向时鼎天，而时璃则冷目望时琉：“你要我时家的神脉剑？虽是入族，但这要求未免太过分了——你代玄门表率，却做出这般无理要求，掌门与秋白师兄也知道吗？”
“……”
时琉轻慢地缓了一回呼吸：“这件事我不想时璃知道，你却非要点破不可。”
“什么…事？”
时璃听得一愣，下意识看向父亲。
时鼎天面沉未语。
“若不算幽冥神魂被擒，该是多少年未亲身相见？”
时琉侧眸，冷漠望着时鼎天，“可时家主还是和当年一样自私自大，不将任何一个亲生骨肉的想法放在心上。”
“——”
时璃面色慢慢白了：“封十六，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一次，不必时琉开口。
时鼎天负手，冷而沉声道：“她不是什么封十六，她叫时琉，是你的双生姐姐。”

第73章 紫辰动世（十四）
◎人间的路我为你铺。◎
时璃面色苍白而惊骇地僵在桌旁。
她对入耳之言难以置信，却无论她如何祈望着父亲，仍旧没能在他口中听到一句解释。
时琉唇角不太明显地轻抬了下，她侧过身，目光清冽：“曾是。”
“什么？”时鼎天皱眉。
“我曾是时家双生之女，但在时家主将我囚入后山隐林小院、数年不得寸离之时，我便已经不再是了。而今我只有一个名字，叫封十六。”
“……”
时鼎天眼神沉晦：“既然你对时家一腔怨言，那还何必回来？”
时琉微微皱眉。
这趟下山后，她发现世人中总有一部分有个共同的毛病：仿佛听不太懂人话。偏为了一己之由，又不得不再三强调。
“我之所言，句句清楚，还望时家主不要再让我说下一遍，”时琉漠然望他，“过往种种，我不与时家计较，亦不要求补偿，只有一点——我与时家前缘尽断，再无干系，时家主不要再以家族大义或是血缘亲属相迫。”
时琉停顿，若有所指地望了眼还处在骇然失神状态的时璃。
然后她收回视线：“而即便您提了，我也不会因此让步或者更换我入族时家的要求——神脉剑，我势在必得。”
“如我不允，你还想强抢不成？”时鼎天冷声问。
时琉眼都未眨：“那三日后的入族之礼，还请时家主取消。”
“你——！”
时鼎天虎目微眯，眼神里略现寒光：“你到底是凭仗什么底牌，认为我一定会给你神脉剑？”
少女垂着眸，唇角勾起一点微嘲：“时家主若是没有猜到，还会将入族之礼定在三日后、又迫不及待要将玄门与时家联亲的大婚之讯通传天下吗？”
“所以紫……当真是你？”
时鼎天即便早有猜测，此刻也难掩眼神震颤。
时琉未置可否：“两日后的午夜之前，时家主若是还未定下决议，我会离开时家，永世不返。”
话声落时，少女负剑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屋阁。
时鼎天驻足窗前，面沉如水，眼神复杂地向阁楼之下望着窗外少女飘然远去的身影。
紫辰于时家太重，于世人亦重，若当真她才是紫辰命数，那别说神脉剑，纵使是时家家主之位，他也肯一并给她。
只是当年决议再难挽回，怨怼难消，而今似乎成了时家能再留下紫辰的唯一机会。
那么，无论为了联亲还是紫辰，他都当如此了。
这般想着，时鼎天心事重重地拍了拍窗柩，他拟了剑讯，传时家核心族叔与长老们到议事堂。
写罢，时鼎天正要转身。
房间内响起少女颤声——
“父亲。”
时鼎天一顿，回过身来，他尽力缓和了眉宇间的凝沉：“方才所言，你不必太挂心，先养好伤。”
“我如何能不挂心？”时璃愈发难信地望他，“我幼年时模糊记得自己有位姐姐，后来我问起您，您说她已经过世、为免母亲伤心责我不要再提！可今天，今天您告诉我十六师妹——她竟然是我双生至亲！”
时鼎天沉冷了神色：“当年族中决议，万般难言，你现在是还要跟你姐姐一起来为难我吗？”
“我……”
时璃一时语塞，她失神又茫然地望向桌上。
那是时琉来时放在她桌上的伤药。
见女儿神色苍白轻弱，时鼎天眼神稍松了些：“当年之事你并不了解，为父所做也是为了时家，迫不得已。否则天下父母，有谁愿意舍得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后山囚居？”
时璃咬住嘴唇，不语。
时鼎天轻叹了声：“你好好休息吧，改日为父再来看你。”
他说着，转身向外屋走去。
而在时鼎天即将踏过屋门的时候，房中忽响起时璃失神的轻声。
“父亲，如果当年最早显露紫辰天赋的是时琉，不是我，那您会怎么做？”
时鼎天皱眉顿身，没回头地沉声：“这种如果有什么意义？”
“……”
时璃颤了颤眼睫，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丹药瓶子，微微握紧：“我至少要知道，我从她那儿抢走了什么。”
“阿璃，你这话何意？”时鼎天怒而转身。
“没什么。”
少女神色慢慢僵着淡去了，她眉眼如挂冰，转身回向床榻：“阿璃身体有伤，不能送父亲了，您请便吧。”
“……！”
难言的愤懑之意划过时鼎天眼底，他最终也没说什么，转身甩袖而去。
时琉推门回到屋中，还未关上，余光便扫到内屋桌后露出一角雪白袍袂。
少女面露迟疑，在身后合上门：“…主人？”
那截雪白衣袍便在她视线里骤然消失。
与之同时，清拔修挺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不过一尺之外。
“和你师兄久别重逢，就这么难舍难分？”魔冷冰冰地低睨下来，漆眸中犹如墨海翻波。
时琉短暂地思考了下：“我是去看时璃了。”
“？”
魔狐疑地低了低身，像轻嗅着什么，高挺的鼻梁几乎触到她颈旁，弄得时琉微痒得想躲。
却被握住手腕拉回去。
“你身上还有他的气息，”他低哑了声，离着极近偏睨她，眸里情绪更难抑，“小石榴，你敢跟我说谎了。”
时琉有些无奈：“离开紫江阁前我先见了师兄一行玄门弟子，得知时璃伤势未愈，然后我才去了西侧阁居。”
“是这样么。”
魔似乎好安抚得很——时琉说完，他眉眼间郁色可见地淡了些。
一两息后，酆业松开手，懒垂回眼去：“即便三日后入族之礼要定下婚期，你也不许与他走得太近。”
“为何。”
“？”酆业撩眸，冷淡睨她：“你说为何。”
时琉摇头：“不知道。我只知契约既定，便应遵礼。”
“那只是定下婚期，而非婚契，”魔声线微沉，“这婚成不了，难道还要我说第二遍么？”
“……”
少女低了头，几息后才轻声：“哦。”
不想在这个令她心虚难安的话题上再纠缠，时琉眼睫动了动，想起什么，她撩起眼来仰他：“神脉剑，我快要拿到了。”
酆业侧眸，却像是兴致缺缺：“时家如何肯给你。”
“我拿入族之礼的事要挟过时鼎天了，”时琉神情温吞地眨了下眼，“他还未表态，但态度松动许多。”
“嗯。”
时琉有几分意外，偏眸望他：“要拿回神脉剑，你不高兴么？”
“我若想取，早便能夺。”
酆业微微凛眉，“时家欠我的东西还未还，从进时家大门起我便在忍着了，至今不能讨回，如何高兴？”
时琉微怔：“除了神脉剑，时家还欠你什么？”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时琉眼神惊抬：“何时的事？”
“幽冥南州，石牢，一百三十七记神魂鞭。”酆业字字如剑，眼底随声结上霜雪似的肃杀寒意。
时琉一愣。
那场施于神魂也彻底斩断了她对血脉至亲的最后一丝孺慕的酷刑，她自然是不可能会忘的。
只是她没想到他记着，还记得如此清晰。
“那场鞭刑，便算了结时家于我的十年生养之恩。且此事与你无关，也不该由你为我寻仇。”
酆业停了几息，声音透出几分躁戾：“你怪我当日未即刻救你？”
“……？”
时琉有些没跟上他的思路，正默然思索着。
魔却以为自己一语中的，眼底沉郁更浓，他侵身近了半尺，捏起少女下颌迫她仰眸与自己对视：“那时候你于我不过一只蝼蚁，萍水相逢还坏我大计，除了负累毫无用处——我为何要为你伤及自身？”
时琉只觉得他莫名：“我知道啊。”
少女神色淡然又温吞，眼眸也干净透澈地映着他影儿。
酆业便无端更恼了，空荡的胸膛内都好像一路灼上来噬人的火：“我此世注定是魔，不是什么救苦救难兼济苍生的神明，救了旁人兴许便是我死无葬身之所——纵使再来千回万回，当日我依旧不会提前救你——此事我半点不悔。”
魔那样决绝又狠戾地说着，坚定得山海难撼。
偏偏捏着她下颌的指腹带一点他自己也未觉察的颤。
像在后怕什么。
时琉很轻很慢地眨了下眼，她有点明白了。
于是少女眼角温软地垂了一点，她轻声：“你说的我都知道，我没有怪过你。再来千回万回，我也希望你还是那样做。只有那样你才能有惊无险地走到今日。”
魔眼神微晃，声音不知何时哑得：“……当真不怪我？”
“嗯。”
魔松开捏她下颌的手，低声：“那为何要说与我无关，还不许为你雪仇。”
时琉想了想：“你还记得在渡天渊的行船上，你答应我的么？”
魔轻眯起眼，几息后才说：“善恶有报，不伤及无辜。时家的人谈得上无辜？”
“或许有人谈得上，有人谈不上，我不想去分辨。”时琉轻声，仰眸望他，“但这不只是为了无辜者，更是为了你。”
只一两息间，他便轻易通透她的心思。
魔微微勾唇，似嘲弄或讥诮：“你真觉着，时至今日，我还在意世人如何看我么。”
“我在意。”时琉低头，轻声道，“我在意真相是什么、天理在何处，我在意昭昭白雪、不为泥污，我在意为世人流血者、不该蒙不世之冤仇。”
少女仰眸望他，眸子澄净如世间最清透干净的琉璃——
“世人未曾给你的公理，我想给你。”
魔眼眸晦深，眼底情绪也沉沦，如受了世上至深的某种蛊惑。
他抬手，轻覆住少女眸目。
“我怕是……没那么多时间等你了。”即便遮住也无用，那双琥珀似的眼眸仿佛早已镌进他神魂至深之处，闭眼也藏不住。
魔的声音低哑而轻着，像怕吓跑什么。
他覆着她眉眼，低头心甘入蛊似的吻她唇瓣。
时琉心里一颤，在他掌心下阖了阖眼：“仙界的背叛者你便去杀，而人间……”
“人间的路我为你铺。”

第74章 紫辰动世（十五）
◎时家可为你昭复紫辰之名。◎
最近两日，有个小道消息在时家的杂役弟子间传得极盛——
说时璃此次归途重伤，紫辰命数出了问题，时家恐有祸事将至。
而对这消息追根溯源，来由也简单：
时家议事堂已经连续两日召开族会，几位族内核心长老与族叔尽在族会之列。而杂役弟子间传闻，这两日的族会每每到最后总要吵得不可开交，争执颇烈，更有杂役弟子无意听到过“紫辰”相关的字眼。
一时之间，时家私下里众说纷纭。
时琉住在紫江阁中，虽一直是闭门谢客在房内修炼，但神识外放，难免也会听到些风言风语。
只是她对此一概置之不理。
直到入族之礼的前夜，也是时琉与时鼎天定下是否应允神脉剑的最后期限，她收到了时鼎天亲自发与她的剑讯——
邀她至议事堂，面见时家几位嫡系族叔与核心长老。
这次不必弟子接引。
借着夜色掩映，时琉独自穿行在时家庭院灯火之间，片刻便到了位于极北的那方四角飞檐的华贵楼阁下。
侍立在外的核心弟子将她引入正肃穆寂静的堂内，退了出去。
迎着灯火极盛处，左右两旁的时家长老与族叔或好奇打量或微露敌意的目光，时琉寂然平静地走到议事堂正中。
以家主时鼎天为正首，左侧是两位留驻隐世青山的时家族叔，分别是时思勇和时良霈，右侧则是长老堂的四位核心长老——原本应有五位，可惜三长老在去年带队下幽冥时，死在了通天阁的魅魔手里。
除时鼎天外，六人望她的目光各异。
时琉懒得一一分辨，停住后便提剑，漠声行礼：“时家主。”
“……”
话声落后，堂下几人各有神色变化。
尤其是核心长老一列里，其中有位蓄着黑髯、气势也格外豪厉的长老将浓眉皱成个黑疙瘩：“你当真是时琉？”
时琉细眉微提，不虞望向主位上的时鼎天。
“神脉剑是时家至宝，你既想要，不止得我同意，也得族中耆老们同意，”时鼎天八风不动地侧扶着茶盏，“几位长老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你配合些，权作合你自己的意了。”
时琉冷淡握剑垂眸：“…我曾经是。”
“这你要如何证明？”黑髯长老又问。
这次没用时琉开口。
左侧最末，隔着两张空椅与时思勇并列的时良霈修着指甲，眼皮不抬地开了口：“当年时琉的事情处理得那么隐秘，除了几位核心长老，还有我们兄弟几人外，族中几乎没人知道。她怎么作假？”
黑髯长老旁边，另一位面白无须的长老柔声帮腔：“良霈你也说了，是几乎，那就也并非全无可能嘛。”
“二长老想跟我掰扯这个问题到几时？”
时良霈兀地抬眉，舍了那副平日里混不吝的模样，他眼神竟有一瞬凌厉如剑，直叫堂中垂眸敛目的时琉都微微意外，握紧断相思下意识警惕地朝向时良霈。
那名声音柔弱的二长老却是捂着嘴笑了两声，音色又细又尖，叫时琉好不难受：“良霈何故如此动怒呀？这个即便真是时琉，那也是你族兄的女儿，他且未动气呢，你气什么？”
“——好了。”
在堂中再起争执前，时鼎天放下茶盏。
他低头在衣袍前随手一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枚芥子戒来：“我能证明她就是时琉。”
说着，时鼎天望向时琉：“你上前来。”
时琉不愿，但更不想浪费时间。
于是少女淡敛着眉眼，走向主位的时鼎天，几乎迈入他身前一丈时，时鼎天掌心捏着的芥子戒便熠熠地闪动起光芒来。
由弱渐强，从暗至亮。
时琉望着那枚有几分眼熟的芥子戒，细眉微蹙。
而在其余几人深凝的目光下，时鼎天慢慢将芥子戒攥紧，复又抬眼：“这里面封了一件时琉幼时的旧物，芥子戒上设有感应神魂气息的阵法……她的身份，不会有错。”
时琉终于在此时想起什么。
少女眼底划过疑惑：“这个，是晏秋白师兄的？”
时鼎天眼神微动了动，没说话。
时琉却更蹙眉：“你说这里面装着的是我的旧物，为何会在他那儿？”
“……”时鼎天一默。
自从晋入天境巅峰、且隐约对天地造化之力有所领悟后，时琉发现自己对旁人的情绪和气息感知也更加敏锐了。
譬如此刻，她即便不回头也不观察，仍旧能够感觉到——
在她问题出口时，堂中七人里同时有几人若有避讳或是不自在地躲避了她和那枚芥子戒的存在。
时鼎天同样察觉，将芥子戒收起：“这件事日后再说。你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神脉剑吗？”
时琉按下略微杂乱的思绪：“好。既确认我身份，那还有旁事么？”
“只知你是时琉当然不够，”这会仍是那黑髯的五长老开口，“想拿神脉剑，也简单，只要你能向我们证明，你才是紫辰命定所属。”
“……？”
时琉眉尾轻跳了下。
少女再无可忍，她负剑拧身，漠然面向那两个从她进来后就屡次针对且敌意明显的二长老和五长老：“封十六之名，仍不足为证吗？”
“哎呀，小时琉，话不能这么说，”二长老捂嘴笑着，眼神却如冷腻的毒蛇，“当年我们就是只以天赋度人，这才使得你和时璃明明同胞双生，却如此截然不同的命运，还叫你吃了好些苦——如今怎么能再犯当年愚钝谬误，只以天赋论断紫辰呢？”
“……”
时琉眉目如霜地望着二长老。
直到对方面上虚假的笑意也难以为继，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手，目光跟着锐利对上她的。
时琉唇角微翘，似抹轻嘲。
少女撇开视线：“好啊，让我自证可以，请在座长老与族叔立下道心之誓。”
“什么？？”
堂中同时响起两三声高低惊呼。
其余未作声者，包括时鼎天在内，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时琉。
——道心之誓，是三界内最为严苛的誓约，稍有差池，便是走火入魔甚至魂飞魄散的代价，凡是修者皆对此讳莫如深。
震惊之后，五长老粗声粗气地怒视着时琉：“你一个小娃娃，才踏上修行之路多久，竟然敢让我们立誓？看来当真是叫你流落族外，放得半点规矩礼数都不懂！”
“时家那些迂腐可笑的繁文缛节我不懂，也不想懂。”
时琉懒得看他，漠然轻声：“既然要我自证，那规矩便是我定——要么立道心之誓，留下听，要么滚出去。”
五长老怒而拍桌，刚想再训斥几句。
时鼎天沉声开口：“你想我们立什么道心之誓？”
“待我自证紫辰之后，若有图谋加害之心，天地共诛。”
“——？”
闻言，堂中几人皆是面露意外。
显然没人想到会是这样的道心之誓。
但很快，他们中便有人隐约反应过来什么。
以那阴柔的二长老为首，他柔声笑着：“时琉对我们还真是提防呢，你若是紫辰，那我时家长老护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加害于你呢？”
“…二长老是觉着，我还是当年那个天真无知、任你们摆弄的小孩子么。”
时琉侧眸，迎目而视，直到对方眼底闪烁情绪再难藏得住，惊骇与不自在一同显露在这位二长老的神色里——他显然不能理解，玄门封十六名号再盛，也不过是一个天境巅峰的小修者，神识之力怎么会强悍到让他都无法掩藏真实情绪。
时琉自然不会在他们立下道心之誓前说破实情。
“二长老心中的贪婪，似乎远比你自己知道的要多。”时琉淡漠地转开眼，嘲弄神色都懒得。
“！”
二长老细白的脸皮顿时透起恼红。
“若是不肯立誓，”少女侧身，垂眸冷淡地示意大敞着的堂门，“请吧。”
“……”
烛火明暗不定。
——
半个时辰后。
时琉站在已经无了旁人，只剩下她与时鼎天一展一坐的议事堂内。
中年男子靠在椅内，望着她的眼神犹有震骇之色：“九窍琉璃心……可是真的？”
“时家主认为我会扯这样的谎么。”少女冷淡垂着眼眸。
时鼎天沉默半晌，一抹自己指上的芥子戒，一柄翠玉长剑落于桌上。
他垂手按着它，低声：“若是真的，那即便他们立了道心之誓，你也不该说出口。兹事体大。”
“若非九窍琉璃心，他们会信我是紫辰么。若是不信，神脉剑他们能给么？”
时琉漠然连问，而后抬眸：“我没那么多时间和你们虚耗。”
“神脉剑对你就如此重要？”
“你无需知道。”
“……”
时鼎天极少有这样落于下风时，他长眉皱起，但最后还是按捺着松了下来。翠玉长剑被他轻轻一拂，飞去时琉面前。
“这剑虽是时家至宝，历代家主所传，但从未认主过。”时鼎天抬头，深望着她，“兴许，你会有所不同。”
“从未认主，是因时家本非其主，实窃也。”
少女抚剑轻声。
时鼎天皱眉：“你说什么……”
他话音未落，便被剑身清鸣盖了过去——仿佛是映衬着少女的话，从来寂如死水的长剑竟在此刻像活了过来似的——
如江海涌动喧嚣盈日的沉唳从剑身中激荡而出，震颤难已。
时鼎天目露惊色，上身也不自觉绷直前倾，惊疑地望着时琉手中的长剑，又难以置信而眼神复杂地抬头去看握剑的人。
身为时家家主，也是神脉剑许多年来的“主人”，他非常清楚这把神剑拥有着怎样翻山覆海的浩浩之威。
况且他所见的，还只是一柄未认主的不完整体。
若神脉剑当真择主，他难以想象此剑会发挥出怎样的威能。
只是他不懂——
为何明明手握神剑，得其通鸣，少女却垂着微颤的眼睫，她眼底溺着无法掩饰的汹涌的难过和哀色。
数十息后。
时琉从翠玉长剑带来的倾诉共鸣下慢慢定下心神，她手腕轻动，便将神脉剑收入翠绿叶子中。
而后少女起眸，恢复清漠的神情：“明日入族之礼，我会按时到场。”
说罢，她作礼后转身向外。
“等等。”
时鼎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时琉一停，但并未回眸。
片刻的寂静后，时鼎天的声音略微迟疑地响起：“若你想，时家可为你昭复紫辰之名。”
“——”
时琉微滞。
一两息后，堂中响起少女冷然轻笑。
她微侧过脸，余光冷瞥向后。
“时家主已经亲手毁过一个女儿了，还想再毁掉另一个吗？”

第75章 紫辰动世（十六）【加更】
◎跟我回妖皇殿。◎
九月廿八，时家开山迎客，为玄门仙才封十六襄办入族之礼，广邀世家宾朋。
一早，紫江阁内就人声不止，被迎入阁内的宾客难计其数，阁外更是热闹，人如川流，络绎不绝。
紫江阁偏隅一角的某座客居中。
内屋床榻上，彩绣被衾叫一只细白的手不耐地拎起，盖过头顶，但仍旧拦不住从不知哪个地方传来的钟鼓与人声。
被衾下翻覆多次，终于忍无可忍——
唰。
被子掀到一旁，只着了里衣的雪晚挂着蔫巴的困态，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她木然地面着窗户。
——被封了灵力连屏蔽五感都做不到，竟然只能像个凡人一样被吵醒，好气。
除了刚开始在阁内学《断天机》，天天被雪老头拎着耳朵早起外，她已经很多很多很多年没有起这么早了！
不过今天襄办入族之礼的是小仙子，恐怕更是天没亮就被拎起来换里三层外三层的服饰，做各种奇奇怪怪的发髻，还要戴一堆攒花飞凤的金玉首饰……
想起数年前自己继任天机阁少阁主那日的惨状，雪晚抱着被子哆嗦了下，顿时庆幸之感油然而生。
她自觉且迅速地下了床榻。
前几日雪晚就与时琉说好，这次入族之礼，天机阁也在受邀观礼之列，为免被雪老头发现，她便不亲自到场了。至于贺礼，待大婚前她溜回天机阁一趟，到时候多带几件，给小仙子一并补上。
雪晚推开屋门，踏出房间。
她迈入院里的穿堂，迎着正升到半空的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不管在什么讨人厌的地方，太阳总是一样叫人喜欢的。
雪晚轻眯阖着眼，正舒服得像只在太阳底下抻懒腰的猫，就忽听得院侧的游廊里穿来一声冷笑的女声：
“你果然在这儿。”
雪晚连忙收身，顺着声音回眸一看。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站在院廊下，还算姣好漂亮的五官，只可惜神色跋扈眼神尖利，白费了一张美人面。
看清来人长相，雪晚头都疼了：“你不会又是来找我的吧？”
“哼，算你识相，”时轻鸢冷笑，“封十六今日被入族之礼拖着，一天都抽不出身，我看还有谁能救你！”
“这位大小姐，我不过是扮了两日道士，又没对你骗身骗心，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哎！”
雪晚话还没说完，正想偷偷溜回房中，余光里却见一鞭已经向着她身前甩来。
她只能后避，险险躲了过去。
——但也离她自己的屋门更远了。
雪晚扶额，叹气。
大约是看出她的束手无策，时轻鸢得逞地笑了起来，她握回长鞭，不知想起什么又微微咬牙，面露恼怒：“你诓骗我的仇，还有那日封十六当众欺辱我的仇，我今日就先一并报给你了！”
雪晚慌忙再躲：“我可是你时家的贵客。”
“什么贵客，连名字身份都不敢报上来的鼠辈！我收拾不了封十六，还收拾不了你吗？！”
时轻鸢面带厉色，一鞭再次挥出。
调不起灵力，雪晚退躲得仓皇，一不小心便脚下踩了块圆石，整个人向后跌去——
‘完了完了。’
‘本来就记性不好，这下磕着后脑勺不会摔傻了吧？’
雪晚想着，都准备闭眼装死了。
“哗。”
一点衣袍掠动草木掀起的风声。
倒地的雪晚没来得及感觉到后脑勺上的钝痛，已经被一只手拦后腰抱住，来人在空中借势转身，将她接抱怀中。
雪晚仰头，兴奋：“谢谢恩人救命——”
话未说完。
她对上了一双血红妖异的眸子。
“！”
圣女呆住。
“什么表情，”文是非微皱眉，似笑非笑又藏着厉色，“才多久不见，已经不认得你的夫君了？”
雪晚没来得及辩驳。
刷——！
纠缠不舍的鞭尾破空而来，眼见着就要落到雪晚身前，却被接她在怀的男人兀地抬手，攥住。
文是非冷然回眸，眼眸里妖异的血光微微熠烁。
不远处，时轻鸢的眼神一瞬便空焦地恍惚了下。
约莫三息过后。
她眼神恢复清明，恼恨地拽着长鞭：“封十六！你竟敢枉顾入族大礼，专跑来拦我！？”
雪晚：“……？”
雪晚短暂地懵了下，便反应过来——显然是某位妖皇的慑心妖术，将他在这个天境小修者的认知里换成了另一个人。
这位，算是小仙子的族妹，对小仙子还真是执念颇深啊。
雪晚心里正感慨着，就见扶抱起她的妖皇低了眸，唇畔笑意勾得妖邪迫人：“……不知死活。”
他话声起时，手中握着的长鞭竟是寸寸化作飞灰，如无形而诡异的妖火灼烧，以极快速度直蔓向长鞭另一头的女子。
雪晚毫不怀疑，那无形妖火在两息后就能把对面的时轻鸢也烧成灰。
“够了。”
圣女面色微变，抬手毫不犹豫地盖向妖皇虚握的手。
文是非眼神骤涌，无形妖火收得急促，险险擦着雪晚的袍袖划过。等回了神，妖皇眼神厉然却勾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雪晚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无视了他望向身后。
时轻鸢似乎是吓呆了——显然她纵使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那灭杀之意她却感受到了。
死亡带来的巨大惊骇让她在回神之后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你、你们竟然敢——”
“砰！”
妖皇宽大的袍袖随意一拂，便带着私怒，将吵闹聒噪的女人直接摔了出去，重重砸在墙根。
时轻鸢面如金纸，吐了口血，恨恨瞪着他们，没来得及说话便晕了过去。
院落中重归寂静。
在这寂静里，亲身感受着身旁某束存在感越来越强烈的目光，雪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她面上肃穆褪去，微微皱眉，两指扶额。
“哎呀，好晕。”
圣女慢慢吞吞不着痕迹地搂紧自己方才躲避中拉扯了衣衫，而致使雪肩半露的襟领，同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绕开面前的人往屋门走：“不行，我得回屋好好休息，不能再在外面吹风了……”
话没说完，前一息还柔弱无骨的美人，下一息就生龙活虎，撸起袖子大步朝不远处的屋门逃命般蹿扑而去——
“啪。”
雪晚的手指勾住了门沿。
可惜没等她露出大难不死的幸福笑容，就感觉腰肢一紧，然后再半步也迈不进门内了。
“……”
雪晚绝望扭头。
妖皇那件火红金纹的袍子不知从哪儿延展出来一截，另一头此刻就死死系在她腰间，缠束起盈盈可握的腰肢。
大约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所在，不远处站在原地的妖皇挑了挑眉，兴味十足地歪头望着她。
然后缠在她腰间的布料像是活了，轻慢地浅挠了她腰窝一下。
“——！”
雪晚憋气。
绝望变成面无表情。
“文是非，你再这么不要脸我就喊非礼了。”
“你喊，大声喊，最好叫所有人都听见——”妖皇掌骨一翻，便反手拽住了袍袖下延展出去的红布。
他一寸寸，一尺尺，像将她拉向自己。
但最后还是他走到她在的廊下，红布收卷，只剩咫尺。
妖皇的血眸里更加妖异烁动，他抬手，最后两尺红布凌空一绕，然后狠狠向着自己方向一拉。
砰。
白衣的圣女就被缠缚着跌进他怀里。
“等他们都被你喊来了，”妖皇邪气地笑，“那我就当众非礼你。”
雪晚：“……”
雪晚：“？？？？”
他们妖族的都这么变态的吗！
雪晚绝大多数时候极识时务。
于是厄难当前，她毫不犹豫地怂了，乖巧抬手，在唇前做了个打岔的手势，表示绝不出声。
妖皇眼神略动，盯着藏在细白指节后的红唇，一点欲色在他眼眸里熠起：“跟我回妖皇殿。”
雪晚立刻拨浪鼓似的摇头。
妖皇皱眉：“你觉得我还会放你一回？”
“？”雪晚于是憋不住了，她放下手，认真纠正，“是我给你下了圣药然后跑出来的，和你放不放没有任何关系。”
妖皇勾笑，眼神邪异：“那你再试试，看这回还逃不逃得掉。”
“——等等！”
雪晚一把抱住门框。
妖皇支起眼皮睨她：“等什么。”
“今天可是小仙子的入族之礼，听时家的人说她和晏秋白的婚期定在了一个月后，且就在时家——你真不想留下来看看？”
“不想。”妖皇毫不犹豫冷漠拒绝。
“……可是我想啊！”雪晚憋气，“而且你都不为你师父考虑考虑吗？他的小仙子可是要被别人娶走了哎！”
妖皇冷哂：“不可能。”
“？你怎么那么确定？”
“你当他还是万年前那位清和中正可以随天下人欺之以方的中天帝？”妖皇走上前，十分耐心地一根接一根，把雪晚扒在门框上的手指拉下来，同时懒洋洋说着。
“至善之心便知至恶，他心底早关着这世上最至恶的鬼。想从他手里抢走什么……便是要亲手将那至恶之鬼放出来。届时血海漂橹，骨肉青山，你看得了吗？”
雪晚脸色微变：“那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妖皇饶有兴趣地停下。
“就赌他会不会伤及无辜。”雪晚认真。
“无辜？”妖皇低哂，“你觉得，对他而言，这三界之中当真有什么人称得上无辜吗？或者说，你觉得他现在视众生，还有什么无辜与否的分别？”
“对他或许没有，但对小仙子，有。”雪晚扬起下颌：“赌不赌？”
妖皇眼神微闪：“怎么赌。”
“我赢了，你就不许再把我绑在妖皇殿。”雪晚神色肃穆，“你赢了……反正你也不会赢，不说也罢。”
“嗯？”
妖皇一把拎回试图溜回屋里的小圣女，垂眸邪气凛凛地低笑：“我若赢了，便把你绑在我妖皇殿的榻上，叫你今生今世下不来榻，如何？”
“……？”
咕咚。
小圣女吞了口口水，心虚地将脸转向空中的某个方向。
小仙子。
这可全靠你了啊。
时轻鸢从昏迷中醒来时，头顶的天已经蒙上几分昏昧。
夜色将落。
乱草堆里，她艰难地支撑起身，而后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几乎让她再次昏过去——女子面色瞬时青白。
忍着剧痛的时轻鸢扶住身后的墙，一点点站起来，脑海中混沌的记忆也慢慢涌回来。
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时轻鸢眼圈气得一红，面上流露恨意：“封十六！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顾不得狼狈，女子踉跄着转身，跑向紫江阁外。
夜色里的烛火交替。
——
时轻鸢狼狈而灰头土脸的身影出现在时家的迎宾宴上时，入族之礼显然已经结束多时了。
大殿殿门开得忽然，没敢动武拦下时轻鸢的弟子疾呼追入。
宴上的满堂宾客俱渐停了声，纷纷望来。
时轻鸢难掩恨意的目光在堂中一转，便落到家主时鼎天的下手侧，落地木桌后，那名少女独在繁闹之中，淡漠出神。
也是堂中唯一一个不曾看来的人。
——她还知道心虚！
时轻鸢恨得咬牙。
正在此时，主位上时鼎天皱眉问：“轻鸢，不得无礼，为何来晚……还弄得这样一身褴褛？”
时轻鸢砰然跪地，恨声呜咽：“请家主为我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
“封十六！”
时轻鸢跪直身，狠狠指向那少女所在的位置：“她今日竟然枉顾入族大礼，我出言说了两句，她便对我痛下杀手！”
“——”
满堂哗然。
惊议声中，桌案后的少女终于回了神，略微蹙眉，远远望来。
灯火将她眉眼掩映，更美得恍惚。
时轻鸢却分明感受到一股如剑凌厉的气息，从少女抬眸望来起，便瞬息而至，几乎逼在时轻鸢的喉咙前。
时轻鸢面色惨白。
而此时，时鼎天座下另一侧，族叔长老中为首的时思勇也反应过来，沉声：“鸢儿！休得胡说！”
“父亲！我没有！”时轻鸢红着眼圈恨声道。
时鼎天动了动眼神：“你说十六伤你，是何时的事？”
“今日辰时！”
“……”时鼎天皱眉。
“一派胡言！”在时鼎天出声前，却是时思勇先拍了桌，他恼怒起身，“十六今日辰时已入祖堂，哪来的时间伤你！”
“父亲！女儿亲身——”
“啪！！”
却是时思勇瞬息闪身到时轻鸢身前，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震骇惊惧之下，时轻鸢摔倒在地，捂着脸侧过身不能置信地瞪着自己的父亲。
时思勇眉微抽搐了下，袍袖里握拳，他隐忍着痛惜望了眼女儿，但没说什么，转身朝主位作礼：“在下教女无方，惊扰诸位了，实在抱歉，还望诸位海涵。”
言罢，时思勇微微仰头，得了时鼎天眼神首肯。
他侧身拉起时轻鸢，跟着堂中便没了父女两人的身影。
瞬息之后。
时家最西，主居的某座阁楼中。
时轻鸢被时思勇又气又无奈地撂在椅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不是疯了，跑去宾客们面前你胡闹什么？？”
“父亲为什么就不肯信我？”时轻鸢仰起被抽得微微红肿的脸，终于再忍不住，眼泪哗地淌下，她歇斯底里地踹起桌椅来，“就是那个封十六！她今天差点杀了我！还、还毁了我的鞭子！”
“她从今日起便是家主之女！你安敢对她不敬？”
时思勇恼声：“况且她今日从卯时便更入族之服，在祖堂内行礼祭祖，众目睽睽那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的！”
“不、不可能！女儿知道一定是她！除了她还会有谁敢这样羞辱我？还会有谁那样护着那个小贱人！”时轻鸢恨得要疯了，披头散发，哭得凌乱狼狈，“父亲！您必须给女儿做主啊！”
时思勇气极：“退一万步，就算真是她伤的你——你也给我忍着让着！今后不许对她有半分不敬！”
“凭什么！她不过就是从外面来的一个贱种！我才是时家的——”
“啪！！”
这次耳光声更响。
抽完之后，时思勇的手掌都颤栗难抑。
在女儿惊怒愤恨又疯狂的眼神下，时思勇咬牙切齿：“就凭她才是时家紫辰！是这三界数万年绝无仅有的九窍琉璃心！”
“——？！”

第76章 紫辰动世（十七）
◎你还想听我祝你大婚之喜？◎
华贵巍峨的时家迎宾殿上，灯火通明，金声玉振。
“值此良辰，宣嘉姻于世人……”
“合玄门、时家两势之姻亲，缔秋白、十六之道契，以修盟好……”
“十月廿八，嘉礼之日，共候此间。”
时鼎天念罢。
堂中金石相击，两席宾客同声起贺，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人声鼎沸里，同在众人目光焦点之处，时琉举杯，望着酒浆晃荡的液面上摇曳的烛火，她有些失神。
大婚盟约，这便算定下了。今夜之后天下尽知，再无反悔余地。
一个月后吗……
“恭喜十六师姐！”
时琉闻声抬眸，映入眼帘的是袁回那张方脸。
她今夜破例坐在时家席里，与玄门弟子隔殿两列相望，未料及面前会突然窜来这样一张熟面，时琉略微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
“这大殿上众目睽睽，晏师兄作为我玄门表率，又是你道契之侣，自然不方便表现得太不矜持嘛。”袁回双手恭敬捧着酒杯，话却没动作这般正经，“但他又一直望着这边，只好由我过来问候师姐了。”
“……？”
时琉闻声，眺向大殿对面。
果然便见与她相对的位置，晏秋白眸目如湖，静谧又漾着灯火似的笑意，浅浅望着这边。
时琉略微迟疑了下。
她本就极少涉足尘世，更是从未见过或是参加过什么大婚，也不知旁家的未婚夫妇都是如何相待的。
思索过后，少女有些生涩地并起纤纤玉指，严正古板地端稳酒杯，遥遥朝晏秋白躬了躬身，然后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对面桌案后，晏秋白一怔，旋即莞尔失笑，同样起手回敬了一杯。
灯火掩映得他瞳眸灼灼。
时琉想应当是妥当了，放心地落回杯子。
然后一抬眼，时琉就对上袁回扶额望她一言难尽欲言又止的神态。
少女没什么表情地微歪了下头，头顶收拾了大半个时辰才捯饬出来的金玉叮当的牡丹髻跟着轻晃了晃：“我做错了？”
袁回叹声：“师姐还觉着自己哪里对啊。”
“嗯？”
“你和师兄可是一个月后就要鸳鸯眷侣，比翼双飞的，哪有这么，这么，”袁回憋了半天，“我爷爷都没你古板。”
“很古板吗？”
“就师姐你刚刚敬酒那个大礼，知道的是道侣之间相敬如宾，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谁家拜寿。”
“……”
少女沉默几息，点头：“那我下次注意。”
袁回梗了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在心底腹诽自家师兄日后自求多福，便调身准备回去了。
只是还未迈开第一步，身后少女忽喊住他：“等等。”
“师姐还有何吩咐？”仿佛见朽木开窍了的神色，袁回眉开眼笑地转回来，“可是要我捎什么话？”
时琉又望了眼方才扫过的玄门弟子坐席，她一顿，轻声问：“玄门弟子今日到场，可有告病未至者？”
“遗漏了？没有吧。”袁回扭头看了遍坐席。
时琉眼神微晃。袁回既然未察，那便是酆业暗中离开，并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借口或者由头。
他也是放心，便不怕被察觉吗。
少女垂了垂睫：“嗯。那你回去吧。”
“噢。”
袁回看了眼这个不开窍的榆木师姐，摇头叹气地回去了。
到晏秋白身旁，袁回落座，忧思郁结：“师兄，十六师姐她实在是……”
“如何？”晏秋白浅一回眸，似笑非笑地望他。
袁回梗住：“挺、挺好的，师兄你多加珍惜。这么好的姑娘，世间恐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嗯，我也这样觉着。”
“？”
不等袁回产生自我怀疑，就听晏秋白又问：“方才你走之前，她叫住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啊？没什么，就是师姐忽然问我，今日有没有告病未至的玄门弟子。”
晏秋白略微意外。
袁回想了想，忽地恍然：“噢，其实师姐是表面上很淡定，实际上也很紧张的，所以这么一目了然的全部到齐的状况，她还要再跟我确认一遍。”
“——”
晏秋白眸里微晃的笑意兀地凝住。
一两息后，他侧眸：“今日不曾有弟子与你告病？”
袁回想都没想：“当然没有啊。师姐入族之礼这种大事，谁敢告病不来？再说了，要告病也不会找我嘛。”
晏秋白放下酒杯：“那与你师姐和你同至时家的那名弟子呢。”
“哎？”袁回扭头，对着不远处弟子席中一指，“那不是在那儿吗？”
晏秋白起眸望去，瞥见席中一位几日前随他和时璃同至的弟子。
酒杯在修长指骨间缓缓握紧。
“怎么了师兄，”袁回笑着转回来，像全然无察觉，“你是不是喝醉了，连随队下山的师弟们都不记得了？”
默然过后，晏秋白淡淡勾笑：“嗯，我记错了。可能是这几日太累了。”
“那我再敬师兄一杯，算是晚到的接风洗尘？”
“……”
抬起酒杯，晏秋白从袍袖侧隙望向对面——
桌案后的少女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盏中灯影恍惚。
池中月影也恍惚。
长空泼墨，一轮弯月如刀。
时家迎宾殿的侧殿旁有一池荷花，只可惜九月已末，半池凋零，满目的姹粉嫣白支离残破，委顿在碧叶丛中。
露出半湾清池，映着天上的月影与水边的人影。
而后清风拂过，雪白衣袍旁，又多了一道藏在金红盛服间的香影。
雪白衣袍侧过身。
酆业神色冷淡，漆眸里深浅莫辨：“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时琉抿了抿唇，还是坦诚以告：“天境巅峰，触碰到造化之力后，你离着近时我便能察觉到你的位置了。”
“只对我，还是都如此？”
时琉眼神微黯：“只对你。”
酆业一怔，薄唇微勾，像是自嘲却又像愉悦：“难怪。”
他转回身去。
——难怪什么。
时琉低下眸子想。
他是在想，难怪她是他命定之劫吗？就仿佛一柄天生便克制他、生来便注定送他归灭的利器，连对他气息都格外敏锐，像冥冥中气机相连。
时琉默然地陪他站了许久，才开口问：“主人不进去吗？”
“进去？做什么，”酆业微狭起眸，懒洋洋的声音像随口说，“贺你们大婚将缔的够多了，还想再多听一句？”
时琉沉默了下。
——
要是多他一句，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胡思乱想了？
时琉认真想过，然后点头，仰脸：“如果主人愿意说的话。”
“？”
酆业再忍不住，他冷睨过来，字字声沉：“你还想听我祝你大婚之喜？”
于是一夜竭力避过，但少女身影终究还是在这一次彻底映入他眸底。
艳红如火的盛服，欺霜赛雪的肤白，点朱唇，红妆金粉，眉心一笔细勾浅挑的花钿，牡丹髻上玉扣金坠……
却也全抵不过那一双澄透至极的瞳子动人。
酆业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
他只觉万籁俱寂。世间也安静得只余这一双眼睛。
直到眼睛的主人轻眨了下睫，少女情绪淡淡的五官间露出一点不解：“主人？”
魔召回神，低阖了阖眼。
然后他微勾唇：“真遗憾。”
“遗憾？”
“嗯，该昆离觉着遗憾。”
“……”
时琉皱眉。
她自然不可能忘记——西帝昆离，万年前三界之战的主谋之一。
为了那种人有何遗憾？
“就在刚刚他错过了一个机会，”魔低缓着声，慵懒散漫，“一个随便什么人都能杀了我的机会。”
“？”
时琉神色愈发不解。
可惜魔不肯再说下去了。
他偏过脸，去望池中的残荷：“罗酆石有下落了么。”
时琉有些没跟上他的思路，恍惚了下才摇头：“玄门与我商定，是大婚之礼前一日才能给的。”
“不能更早些了？”
“应当不能。”
时琉停顿了下，略微不安地仰眸望着酆业：“主人是觉着身体哪里不适吗？”
“没有，只是不想等了。”酆业隐着情绪，余光瞥过少女那一身红衣如火。
于是眉峰更紧了些。
时琉略作思索：“那我请禀时家主，将婚契之日再向前提几日？”
“——？”
魔缓缓转身，俯近，抬手捏起少女下颌，他狭起的长眸里沁透夜色似的凉意：“我何时这样说过。”
时琉犹豫了下，还是动作极为轻柔但认真地——她拂去捏在她下颌上的酆业的手。
“主人，婚约既定，您不能再这样。”
“……”
魔似乎有些怔了，直望着她的手将他的垂贴回身侧。
在她指尖将离时他兀地清醒了眸色，眼神戾然凉薄，反手便狠狠握住了时琉的——
“你说什么。”
时琉微微吃疼，但仰着他的眸子安静又坚决：“我说婚约既成，今日开始，主人便不该这样了。”
“终究要废止的婚约，你管它作甚？”魔冷冽着声线，眉眼如覆冰。
“在它废止之前，晏师兄与我都是将结契的道侣关系。”
“——！”
魔一言未发，一步未动。
可时琉还是觉察到了——魔从未有过的暴怒，如无形之焰，瞬息便腾灼在身周每一芥子须弥之中。
尤其那双眼眸。
时琉怔望着，只觉得它漆黑深透，仿佛要透尽这夜色苍穹，从至暗处释出什么她从未见过的可怕存在。
时琉不自觉微栗了下，然后回过神，她想脱开他紧攥她手腕的指节：“主人…？”
可是徒劳。她的挣扎似乎更刺激了他什么，他握她更紧，且徐缓而不容抗拒地将她拉向他：“道侣关系？”
魔的声线低哑，眸如无底渊海，深噙住她的身影。
蛊人亦噬人。
“那我要不要……”
余音入耳，少女惊惶抬眸。许久未见的惊栗缠在她清透的眼眸里。
更勾起魔眼底沉戾又疯狂的恶意。
他俯身更近——
“唰。”
清而锐利的剑风擦过两人身周外的神识罩子。
隔音不复，天地间风声重灌下来。
一切情欲暗涌消止。
酆业握着时琉手腕，抬头，他视线徐徐越过少女肩头，望见了站在几丈外的温润如玉的清影。
隔着少女薄影，四目对峙。
晏秋白冷眸提扇：“阁下，请放开我师妹。”

第77章 紫辰动世（十八）
◎要想行善，便要除恶。◎
一轮弯月凉沁沁地映在荷池的水面上。
剑风扫得一池荷叶倾折时，水里的月牙也被吹得皱晃，像少女不安地仰起来望身前人的眉眼。
皱起来也漂亮。
只是她仰着他的清透的眼眸那样着急，还有些慌，像是生怕他不管不顾疯起来，伤了她师兄，或是怕他露了身份，拿不回罗酆石。
他若是和不远处那个叫他从第一眼就莫名不喜的人打起来，她一定是要选一边的吧。
……不知是哪一边。
酆业缓敛下睫，也垂了眼。
握着少女手腕的指节慢慢松开时，时琉眼神里都流露出未曾想到的意外。她茫然地顺着手腕望回酆业脸上，却只见得了他低敛着睫的薄哂。
这应当是第一次，时琉在魔的神容间看到这样一个黯然自嘲的笑。
“……我不想知道。”
他哑声说。
然后魔的身影如烟云散去，到最后一丝轮廓也消失在时琉眼前。
时琉怔忪望着空了的面前，她只记着他离开前最后撩起睫尾望她那一眼，莫名叫人难过。
“十六，你没事吗？”
晏秋白的声音唤回时琉的失神，她回过身，迎上走过来的晏秋白：“师兄，抱歉。让你担心了。”
确定时琉无恙，晏秋白略松了口气：“方才那位，是你朋友？”
时琉迟疑未语。
她并不想骗晏秋白，但又不知要如何介绍酆业和她的关系。
似乎是看穿了时琉的不自在，晏秋白轻叹了声：“没事就好。大殿中是有些闷，我陪你走走？”
“好，”时琉点头，“谢谢师兄。”
今天是时家的大日子，除了必要的护卫，所有人几乎都齐聚在迎宾殿，反倒显得殿外偌大的庭院楼阁空旷得有些寂寥了。
好在时琉原本便不喜欢热闹，这样安安静静的，只有夜风拂过的声音也很好。
沿着轻纱曼舞的游廊，两人无声走了很久。
直到时琉心神终于安定，她回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晏秋白开了口：“师兄不再问刚刚离开的是什么人了吗？”
“嗯，不问了。”
时琉意外：“师兄不好奇吗？”
“好奇。但心里好奇和问出口，是两回事情，”晏秋白握合起手中的折扇，偏低下眸望时琉，“我知道方才那位朋友大概牵扯到你不愿提起的过往，比起你的不愿，我的好奇并不重要。”
时琉想了很久，点头，眉眼微弯下一点：“难怪袁回那样说。”
“嗯？”晏秋白不由也随少女含上笑，“他说什么了。”
“他说以前在门内，很多师弟师妹甚至长老们聊起你，总说你是圣人，”时琉有些感慨，“能这样轻易压抑自己的本能欲望，师兄确实不像凡人。”
晏秋白听得无奈：“你是不是被袁回骗了，我从未听他说过。”
“那是因为一次掌门听到，厉言训斥过，说是不敬天道折你运数什么的，后来他们就不敢再提，改口称你作玄门第一公子了。”
晏秋白一梗，难得不自在似的。
时琉眼角又弯下些：“我知道师兄也听不得这个称呼，以后我就不提了。”
“连你也打趣我？”
晏秋白无奈地转回来：“我不喜欢他们这样称呼，是因为我知道，我并不是他们口中称赞的和心中想象的那样的‘圣人’‘公子’。克己复礼非我心中所愿，身份所在，不得不为也。”
时琉不是很相信：“可是师兄在我看来，一直便是圣人模样。”
“圣人当是为众生大义从容赴死，无怨无悔。”
“师兄不也做得到，甚至曾经这样做过吗？”时琉若有所指。
“我会为了道义而死，但我谈不上无怨无悔，”晏秋白笑了，“死前我会想我挂念在意的人，若是未死，我会觉着侥幸——圣人怎会如此？”
“……”
时琉停在廊下，认真得眉心都轻蹙起来。
许久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转过身来望着晏秋白：“圣人本便如此。”
“嗯？”
“因为圣人也是人，若是连师兄说的这些私情都全抛却了、一心只为苍生为众人，那便也不是圣人，只是圣、是神明了。”
晏秋白难得怔愣。
而时琉仰起脸，认真得有些固执地看他：“不要做神明，师兄。”
晏秋白被少女神色逗得忍俊不禁：“为何？”
“因为，”时琉黯下了眸子，“真正的神明，结局很惨的。”
“……？”
寂然的夜色里，时琉兀地回过神。
在这个话题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前，她及时停下，转回最初：“师兄好奇的我的那位朋友，他的身份我不能告诉师兄，但是他和我的关系，我想过了，是可以与师兄说的。”
晏秋白手中的折扇无意识握紧了些：“你若不愿，不必勉强。”
“没有勉强，”时琉轻声，“他是我的恩人，亦是我的故人。我欠他许多许多，大概今生今世都无法还清。但用不了多久，等我将我能还他的最后一件东西给他，他便会离开凡界——此后仙凡两隔，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最后一件，是罗酆石吧。”
“…嗯。”
时琉并不十分意外晏秋白会猜到，承认也坦诚。
晏秋白笑叹了声，抬手刚想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又对着那头金玉叮当的牡丹髻住了手：“你就不怕说给我会坏了你的事？”
“我相信师兄，”时琉认真答，“就像师兄明知道那个人很危险，但还是因为相信我，所以愿意不作追问一样。”
晏秋白一怔，莞尔：“我小师妹好像长大了。”
时琉同样轻笑起来。
然后她想起什么，连忙收敛：“师兄也能回答我一个好奇吗？”
“嗯。你说。”
“昨日在时鼎…时家主那里，我见到了一枚芥子戒。”时琉停顿。
晏秋白眼神微晃，笑意淡去，不知是不是时琉的错觉，从来温润无害如青年文士的师兄在此刻望着，眸子里也像凝起一层薄薄的霜色。
于是时琉余声更斟酌：“我靠近那枚芥子戒的时候，它会亮起来，时家主说里面是我幼年时的一件旧物，还说，那枚芥子戒是师兄你的。”
“……”
晏秋白回过神，霜色尽褪，眼神也重柔和下来：“你是想问，为何我的芥子戒里会有你的旧物？”
时琉立刻点头。
晏秋白假作苦恼：“这个我也想告诉你，但是……”
尾音拖长。
时琉通悟了什么，略微纠结地蹙起眉心：“嗯，师兄不说也没关系的。”
话音刚落，就听头顶那人低轻地笑了声。
“？”
时琉茫然仰头，却是第一次见晏秋白笑得这样明晃晃的，眼尾都垂弯成了月牙似的，愉悦从那副温润守礼的壳子里满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时琉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
她被师兄“骗”了。
师兄竟然都会戏弄人了？
等晏秋白笑罢，便见面前的小姑娘木着脸望他。
难禁的笑色在他眼底像池中的月影似的晃动，他轻咳了声，清过笑得发哑的嗓子：“没有骗你，这件事我确实不想亲口告诉你。”
时琉眼神略疑惑。
不等她发问，晏秋白屈指，极轻地叩了下女孩额角：“不要急。等你突破化境，一切被封印而忘记的事情，你都会想起来的。”
“化境？封印？”时琉一怔，随即眼神微凉，“是时家的人做下的吗？”
晏秋白立扇未语。
答案却已经足够了。
时琉神色慢慢恢复如常：“好，用不了多久，我会自己想起来的。”
“不要操之过急。”
“嗯，”时琉一顿，“原本我也是打算在大婚前晋入化境的。”
晏秋白略感意外：“为何？”
“我前些日子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恶人太多，要想行善，便要除恶。”
少女一顿，抬眸，“而除恶，务尽。”
“……”
晏秋白眼神微晃。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只点头：“好。不管你想怎样做，师兄陪你。”
入族之礼后，时琉无论愿不愿意，都不得不从紫江阁的客居，搬去了西边时家主阁。
作为家主之女，便是自动晋为同辈之尊之长，时家子弟见到时琉都要喊一声师姐。起初主家弟子们心里还有些不满，凭空多出来这样一位师姐压在头顶，日后即便是作威作福他们也只能忍着。
结果入族之礼结束半月有余，时家弟子们就发现自己有多大错特错——
这位师姐，那简直是不见光啊。
打从时琉搬过来，别说让他们喊声师姐了，连面儿都没一个人见过。
最新挂起来的那块书着“慧辰轩”三字的墨意淋漓的牌匾下，那扇房门从合上开始，似乎就从来没打开过。
偏偏这位师姐似乎在时家的待遇比他们时璃师姐还要尊贵——所有祭祖、公训、族内课业，她似乎一概特权不必参加，于是连仅有的族中见面的可能也没了。
这般过了半个月多，弟子们再路过慧辰轩时，眼神表情里已经只剩敬佩和古怪。
毕竟在这个年纪里他们见过勤奋的，但没见过这样勤奋的——
日常修炼都像自己给自己关禁闭。
更可怕的是，这样一个修炼疯子，竟然还是一个他们天赋摞起来都没她高的不世仙才，简直不给他们留活路了。
于是，在时琉的效应下，时家主家勤奋修炼的风气都被迫“端正向上”许多。
“救命啊，我不想再加修炼课了！”
“别挣扎了，丁老昨日还说，人家玄门仙才都能十六七日闭门不出，我们一群废柴怎么敢偷懒的。”
“那仙才还能是人吗！显然不是了！我等凡人如何比啊？”
“要不是入族之礼都已经办过，两家婚期也通传天下了，那我真的要怀疑这位新师姐是家主和长老们故意请来折磨我们的！”
“听说她上个月住紫江阁也这样，天天闭关，绝不出门。”
“我对我未来的日子已经绝望了！！”
“希望这位仙才早日飞仙，莫来连累我等凡人了！”
“……”
在时家弟子被连累得苦不堪言时，时琉这位正主，今日也没好到哪去。
十月中的风已经凉了许多。
然而修仙者寒暑不侵，时琉屋内的窗也是一直半支着。此时秋风穿堂而过，撩得床榻前纱幔微微拂动。
帘后，榻上修炼的少女睁开了眼。
“果然还是不能入定。”时琉垂眸，微蹙着眉默然自语。
闭门苦修半月有余，天境巅峰到化境的最后一丝也将被她抹平——原本她有所感察，只需再有一日一夜的冥想修炼，灵气境界便能破壁，她也将彻底迈过天境巅峰的壁垒，晋入化境。
偏偏今日怎么也无法入定。
原因时琉也清楚——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不知是否与她修为大幅提升、即将晋入化境有关，夜晚尚未降临，她在这白日里已经感觉到明显的气血翻涌，经脉也隐约有细微而绵延不绝的痛感。
这种状态下，即便是她，也无法专注入定。
不能入定强行修炼，只怕反而可能危及自身，甚至走火入魔。
时琉想过利弊，决定不再强求，她下了榻，走向桌旁。
翠玉石榴手链和断相思都搁在桌上。
时琉拿起手链，系在腕上，下意识将那枚翠玉石榴转到手腕心正中位置，她拿指尖抵着它，不由微微失神。
不知是动了怒，还是在筹谋合心飞仙之事，酆业自入族宴礼过后，便再也没有现身过了。
今夜还会有圆肚黑瓶搁在桌上吗。
他是不是生气了，那日离开前他说的那句不想知道又是什么意思呢。
“嗡嗡——”
直到桌上被冷落的断相思震出不满的微鸣，才唤回了时琉飘远的神思。
少女松开了手腕上的翠玉石榴，转握起断相思，朝门外走去。
——反正不能做灵气境界的修炼提升，干脆去演武场，实战提升一番好了。
于是。
一个时辰后，时家弟子的痛苦嚎叫声便从西边的主家学堂，蔓延似得传到了东边的时家演武场。
此时天色业已黑了下来。
演武场上再无一个肯应战的对手，而经脉间阵阵如浪潮般的撕裂痛感也一次重过一次，时琉只能回到主阁的慧辰轩内。
而就在她进门之时，收到了来自晏秋白的剑讯。
少女面色苍白，匆忙读阅过后，细眉不知因疼痛还是剑讯内容而轻皱起来——
和已经重新成为半个时家人的时琉不同，晏秋白月初便启程回返玄门，筹备大婚礼程。
玄门所处情境正特殊，这场大婚已定在时家襄办，晏秋白此次会带更多玄门弟子前来拜访，算是下聘。
而剑讯中正是晏秋白的行程，言称入夜将至山下。
……怎么偏是今日。
时琉蹙眉想着，迈入里屋，正思索着如何回复剑讯，劝晏秋白不必过来看她会更合情理些——
“你去哪儿了。”
房中兀地响起个低哑好听的声线。
时琉一怔，抬眸。
榻前，迤逦的长袍直垂到地上。
魔靠坐在床角，倦懒散漫地撩起眼，睨着她。

第78章 紫辰动世（十九）
◎像一个沉沦迷失的吻。◎
望着榻侧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时琉却怔然难醒。
她不解地盯着垂到帷幔旁那人的衣袍——
魔的袍子，怎会是玄黑如墨的颜色？
若非九窍琉璃心天生不受幻术所扰，那她大概都要以为此刻在榻上的是她的幻觉或是心魔了。
见少女迟迟未动，魔抑着戾意懒挑了下眉：“怎么，和你的未来道侣相处了半个月，便连我也认不得了？”
“……”
时琉醒回神，松下心神朝屋内走去。
——这般嘲弄又薄凉的语气，再厉害的幻术应当也是学不来的。
“我只是从未见过你穿这个颜色，”时琉在桌上放下断相思，迟疑地扫了下那长得曳地的玄黑袍子，“除了借用方琼的身体在幽冥……”
说话间她想起什么，眼神忽紧：“你受伤了？”
魔垂着眸一动未动，也不说话。
直到桌旁少女面上漠然不复，她等了许久不见魔有半分反应，眉眼间终于蔓延开急切生恼的情绪。
她几步便到了榻前，抬手去撷那人玄黑襟领的束扣。
指尖刚攥上去，便被旁边抬起的玉笛轻轻一挡——
靠在榻前的魔懒洋洋撩起眼，墨眸如冰：“你胆子肥了，小石榴。”同时，触之寒凉的笛骨抵住了她手心。
时琉不想和他争辩，微微咬牙：“你不是说过，即便还未拿回罗酆石，凡界也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是。”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
魔撩起眼，眸光有些奇异微熠地仰着她。
他有点忘了小蝼蚁在他面前有多久没有这样情绪激动过，多看一眼都觉得灵动得捉不住，像转眼就会逃走的妖。
他于是一直望着，直到她情绪迫得眼尾也沁出勾人的嫣红，那双黑眸愈发濯了水似的清透。
魔便垂眸笑了：“人是伤不了我，但这次不是‘人’。”
时琉眼底涌动的情绪一滞，随即面色微寒：“仙界发现你了？”
“可能。”
魔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云淡风轻得好像不值一提。
可时琉有着小琉璃妖的记忆，所以她很清楚——
西帝昆离是一个多么心狠手辣杀伐果决之人，若是他对酆业的重返三界有所察觉，哪怕只是怀疑猜测，他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痛下杀手。
时琉眉心蹙得几乎郁结。
她视线不自觉便攀上那人修长凌厉的脖颈，落到他颈半位置，掩在玄黑外袍下的雪白里衣上。收束齐整的里衣边角，此时渗着在月色下难以分辨的血粉色。
更别说空气中若隐若无的，淡淡的雪后冷松似的香。
——让酆业本体都不得不换上玄黑衣袍的伤势，便是最好的证明。
时琉无意识地攥起手心：“凡界的天地规则与仙界同成，仙凡两界的造化之力虽然对堕仙者有所压制，但比不得幽冥里你亲手设下的造化禁制——他们的人若是下来得够多，重伤你甚至……”
时琉一顿，眼神愈发不安：“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仙人本体入凡付出的代价很大，短时间内难以多次，既然这一次他们未能成功，便也没有下一次了。”
魔搭手在膝上，懒洋洋地转着长笛，他平视虚空，眼眸里沁着凉。
“若有，自然是我上仙界和他们一一清算的时候。”
“……”
酆业的话让时琉稍作思索，随即松了口气，确认应当如此。
不过很快她便又蹙回眉：
“昆离的人怎么会知道你已经在凡界了？”
提起这个，酆业长睫微敛，难能有些不自在地落开了眼。
时琉还未察觉，仍在苦思：“明明上了凡界之后，你一直收敛气息，并未有过什么可能泄露身份的——”
时琉神色忽变，低头睖向酆业：“玉碑山。”
“……”
魔瞥开了眼。
——
因为过分动怒未能控制好气息，导致整座玉碑山被夷为平地，甚至在附近大城传出了天怒降世的流言……
这种已是可以列入他数万年生命里的黑历史纪录了。
魔不自在停顿片刻，随即冷淡嘲弄地扬眸：“为何不怀疑是你师兄？他可是南蝉之外，第一个能不为我灵术所慑之人。”
“主人不要趁机污蔑师兄，”想明白是某人自己造孽，而非纰漏，时琉稍放心了些，“你从第一次在通天阁见面时就对师兄敌意很大，甚至还在当时无故便迁怒到袁回他们，不要以为我不记得了。”
魔清清冷冷地哼了声，转开。
时琉歪回脸：“所以主人为何对师兄敌意那么重？”
“因为他看起来就像专骗你这种不谙世事的。”
魔冷淡敷衍地答过。
房中静了一两息。
酆业搭垂着手，略微侧眸，扫过背身将神情藏在阴翳里的少女，然后他才转回去：“他身上有种我很熟悉的气息。”
“恩？”时琉神思迟滞地停顿了下，她意外于这个答案，低眸望去。
魔却冷冽了眉目，不肯再说。
时琉陪着静默许久，却是终于想起什么：“师兄一行很快便会带着玄门的聘礼到隐世青山外了。他今晚可能会过来留坐片刻，主人若是没有旁事……”
“聘礼中有罗酆石么。”
魔握起长笛，笛身微微熠起翠色。
时琉有所警觉，皱着眉低轻着声：“不能强抢。万一罗酆石不在其中，那便是功亏一篑。”
“…啧。”
魔懒散且不爽地一抬颧骨，轻眯着眼看站在榻前近处的少女：“你是主人我是主人，听你的听我的？”
“主人是主人，”少女不卑不亢，只是声音不知因何微颤，“但这件事要听我的。”
“……”
屋内没了动静。
榻外，背着窗外清冷圆月洒下的清辉，少女迟滞地抬眸，似乎想去寻榻上那人的声息，只是还未能找到，便听得那个清冷低哑的声音。
像是抑着几分薄怒——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这话落时。
榻外，少女的身影便像再撑不住地忽晃了晃，她仓促撑手按在镂空的床前雕栏上。
晃过侧身，终于露在月光下的脸庞苍白，额头更渗着明显疼出来的冷汗。她颤栗的眼睫紧紧阖着，连柔软的唇都咬得血色尽褪，显然是在隐忍着剧烈的痛楚。
且不止此刻，从刚刚便已开始。
魔搭在膝上的手里玉笛消失，而他掌心向外随意一翻，朝少女抬起。
昏昧里他声音微微沉哑：“过来。”
“不……不要。”时琉苍白着脸，阖着眼也用力地摇了摇头。
酆业一顿，回神后他冷淡地打量她，抑不下语气凉冰冰的嘲弄：“你不如先睁开眼看看，你现在有说不要的资格么。”
时琉顾不得反驳他的嘲讽。
她全身力气和意志全用来压住痛楚对理智的侵蚀都不够，还要分一份去抵抗空气里淡淡的血香——哪还有精力理会酆业是如何嘲弄她的。
见少女疼得几乎跪地也死咬着牙一步不肯踏出的模样，酆业不由地气笑了。
“怎么，要和你师兄结为道侣，便连我的血都要划清界限了？”
“……”
“好。”魔笑意骤冷，起身，“那便痛死你好了。”
“……”
冷落的脚步声在寂寥的房内那般明显。
尤其是对时琉来说，那一点点远去、淡去的声音仿佛是在蹂躏和撕扯她的理智，脑海里每一个尖锐失真的声音都在咆哮着告诉她追上去，威胁他，求他，不管如何都好，只要能让她尝一点——
“不……不许……”
少女扣在床榻雕栏上的手指几乎要抠进木棱里。
她闻到最后一丝冷淡的香从屋里遁去。
意志如释重负。
然而只一瞬，卷土而来的更加翻天覆地的痛意便冲撞得她眼前一黑。
少女身影再撑不住地倒下去。
却没有砸在冷冰冰硬邦邦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一个沁着暗香的宽阔怀里。
‘为何不许。’
她听见茫茫的黑暗中有人低声问。
少女疼得惨白的脸轻皱起，声音如难过的梦呓：“不要……不要再让他受伤了……”
抱着她的玄黑袍子微微一滞。
几息后，黑暗里响起低而折服的笑叹。
‘没关系。’
‘他习惯了。’
月近中天时，晏秋白与袁回正从时家的迎宾殿踏出来。
随行的玄门弟子一早便被遣回紫江阁，此时往客居处走的只剩下他们两人。
聘礼和清单业已交给时家主，袁回难得觉得一身轻松——
终于不必担心被打劫了。
“师兄，你是直接跟我一道回紫江阁，还是先去看看十六师姐？”袁回扭头，朝晏秋白眨眨眼。
“十六没有回我剑讯，我担心有什么状况，先过去看望一下，再回紫江阁。”
“好吧。”
袁回点点头，也不意外。只是在他收回视线时，余光恰扫到晏秋白握在手中虚拢着的折扇。
他眼神古怪了下，放出神识确定四周没人，这才问：“师兄，掌门在我们走之前，为何突然问你要不要再选件新的法宝？你这柄扇子当年可是连小师叔祖都赞非等闲的神器，莫非出什么问题了？”
晏秋白眼神略动，指腹在折扇下的白玉扇钉上轻轻摩挲过去。
一两息后，他淡然而笑：“没什么，神器难驭而已。”
“噢。”
袁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快便到了通向东边紫江阁与西边主阁的分叉廊下，二人作了别，晏秋白独自疾步如飞，身影向主阁掠去。
——不知为何，他今晚总有些心思难属。
片刻后，一道淡青长袍停在慧辰轩的正门外。
慧辰轩外几级台阶，晏秋白拾级而上，在门前停下。
他正要抬手叩门，却忽地顿住。
青色长袍像凝滞住似的，几息后，晏秋白缓缓转身，望向身后那片宽袤的堂院中。
院中种着一棵难辨年份的古树，粗壮的枝蔓虬结勾连，几可蔽月。
只是今晚月圆，清辉广洒，连一丝阴霾都难掩。
于是晏秋白能看得清楚。
高若参天的古树里，一道横枝前，玄黑的长袍垂拂下来，袍袂在夜风里微微起荡。
那人坐靠在枝干相连的树主干上，翠玉似的长笛在他冷白的指掌间松垂地握着，伴着似有若无的笛声，微熠起冰冷的光。
而玄黑衣袍前，将那人抵在树上的少女攀附在他怀里，死死攥着他黑色长袍中束的玉带——
她咬在他冷白颈侧，不许他挣扎半分，像一个沉沦迷失的吻。
除了一丝清冷的血香里，少女极小声的吞咽。
而魔垂眸自若。
直至此刻。
酆业微微侧眸，睥睨瞥下——
望着树前的人影，魔懒勾唇，眼底嘲弄薄凉如刃。

第79章 紫辰动世（二十）
◎罗酆石。◎
晏秋白凝气敛神，环视身周。
在他的视线里，参天古树撑起的那片夜空不再星斓如旧，而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薄的罩子。
那神识罩子将整座慧辰轩与院里的参天古树笼罩其中，不容一丝气息泄出。
而能在他面前做下这等盛举却不叫他提前有分毫察觉的，自然只能是古树树梢上被少女抵在树干前咬着颈侧的那个……
魔。
晏秋白望着玄黑袍袂上若有似无的魔息，眼眸微沉。
“为何设界，”晏秋白低敛下眸，不再去看树上显然失去理智的少女，问，“阁下是想杀我吗？”
“怎么会。”
魔未动唇，微嘲又带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却在偌大结界内每一个角落里回荡无遗——
“杀了你，有人会生气。”
“……”
晏秋白没有再回答，因为他神色忽地变了。
——
站在慧辰轩门前的青年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冷香，清冽而沁人心脾。但晏秋白却很清楚，这是一种血的香气。
这是混沌之血。
不必观察或再犹豫，晏秋白再次抬眸，这一次他眼神沉凝而复杂地望着树梢上，藏在夜色里两道若隐若无的人影。
树上的少女攀扯着那人的腰间玉带，身影间迫那人更紧。
她附吻的颈侧，正是结界内血气来源之处。
晏秋白冷冽了眉眼，持扇在前：“你以血操控她？”
“……”
魔侧眸，冷漠睥睨着树下的人影。
“是又如何。”
“她视你为这世上唯一至亲至友，为你所谋不惜牺牲一切，”晏秋白自然知道当初在玄门峰内时时琉所说的人就是面前的魔，由着他眼神更凉，折扇抬起，指向树前虚扶着少女后腰又任她为所欲为的魔，“你却如此轻视逗弄她？”
“人世间七情六欲如何表达，我学不会，亦用不着旁人教我。”
魔薄唇微勾，眼尾余光睨下来，眸子却如凝冰的漆墨。
他不掩眼底冰冷杀意。
“两个选择——你是站在这儿等她醒来，为见你两难，不知所措，还是自觉离开，当今日事从未发生过？”
“……！”
晏秋白握扇的指骨骤紧，指节都透起冷淡的霜白。
树梢前，少女似乎觉察身前被她压在树上的人正不专心地分出心神与旁人搭话，她不满地低咛了声，紧阖着的睫毛颤了下，半睁开来，里面清透的眸子此刻像遮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茫然又自恼的。
少女蹙起眉心，松开了凉冰冰的腰间玉带，转而抬手，握抵住他微敞的襟领，她将身前的魔更用力扣在粗粝的树干上，没松口的齿尖用力——
这一咬更深。
“？”
魔低敛回眸。
与之同时，树下人影骤然转身，似不忍再看。
晏秋白握扇指骨颤然两息，身影消失在原地。
树梢上，魔低垂下眼帘。大约是因为逼走了某人的师兄，他语气愉悦又怡然满足地低叹了声。
然后长笛才朝着结界某个边沿一抬。
像是无形的结界如透明帷幔般，被掀开一角，外面一只缩成狗子大小的兽影迅速蹿进了结界内，停到树下。
狡彘只敢往树上看一眼，就连忙乖巧地把脑袋磕在前爪上。
“禀主人，此行我一路随玄门弟子下山，探查数次，但没能在随行的聘礼中发现罗酆石的存在。”
酆业略微扬眉，眸里不耐的戾意微晃，但怀里被小蝼蚁严丝合缝攀附着的充实感还是很快便抵消了他这点烦躁。
半天没见到魔有动怒的迹象，狡彘安心了点：“我猜，应该是在晏秋白身上。主人方才放他进来，可有所察觉？”
“罗酆石受了两帝封印，合心之前，我还探查不到。”
狡彘忧愁地晃了晃脑袋。
主人想恢复帝境，便要罗酆石合心，可主人没恢复，又探查不到它被封印后的气息所在。
怎么想怎么无解。
“那好像就只能等到大婚前，晏秋白按约定，亲手把罗酆石交给十六了。”
狡彘说着，拿爪子挠了挠脑袋，它趁机小心翼翼抬起头颅，往树上偷瞄。
结界中的血气渐渐淡了。
吻靠在魔的颈侧，少女也慢慢松了口，她松软垂下的长发纠缠着他的，又枕着他肩，气息匀称而平稳，眼睫轻轻阖着，像要睡过去了。
狡彘犹豫了下，还是小心地问：“主人怎么知道，晏秋白会就这样离开啊？”
“因为愚蠢。”
魔拨起少女几绺青丝，勾绕在指节间，这样真切而亲密的存在感，仿佛连胸膛间的空荡也可抹去。他想着，懒懒低垂着眸，眼神幽远而深晦：“像我曾经一样愚蠢。为本性所绊，顾忌越多，最终越会失去一切。”
“……”
狡彘似懂非懂地垂回脑袋。
别的它不知道。
但那只小蝼蚁的胆子越来越大这点它是发现了，她现在竟然都敢抱着主人咬脖子了，这是多么悍不畏死的精神。
时琉从许久未有过的一场昏沉深眠里醒来时，窗子外灼人的光早就满溢进来，落到榻前的纱幔外。
轻纱缭绕，被微风拂动，纱间银丝漾得晃眼。
时琉有些不知身在梦境还是现实。
少女轻眯起眼，转回头，便想从榻上起身。
只是没来得及做完掀开被衾的第一个动作，她就捏着薄被，呆在了榻上。
眼前，近得咫尺之距，玄黑衣袍微微敞开，襟领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坏了，露出一隙肤色冷白如玉的胸膛，以及半边凌厉又清贵的锁骨。
时琉人生里第一次傻得如此彻底。
以至于她都不确定自己是僵了半刻钟还是八百年才回过神，继续僵着仰头，视线顺着那锁骨线描上去。
还未过颈，她便见到了一道血色的牙印。
似乎是咬得极狠又极深，以至于在魔身上，一夜过去竟然都没消痕。
——
她是被狡彘那只土狗附体了吗？
时琉用力阖了阖眼。
少女最近越发鲜有情绪的清丽面庞上，这会罩着不言自明的绝望。
她已经不想再往上看了。
可惜有些事情注定是逃不掉的。
于是不饶片刻，头顶便响起有人睡得慵懒沉哑的嗓音：
“是谁说，婚期既定，便不得逾矩？”
“……”
“哦，原来是只不许我逾矩，你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
时琉羞愤欲绝，闭眼装死。
魔侧撑着额，好整以暇又似笑非笑地低眼望着。
轻易可见的艳红沁透过少女白皙面颊，又一直渐染到她雪白的那段颈子，颈下凝作的霜雪似的藏在揉乱的里衣领口内，再看不得。
魔有些遗憾地垂扫了睫羽，抑下眸里将噬的墨意。
他坐起身来，懒散系起腰间垂下的松开的玉带。
“不许装睡。”
魔冷淡似嘲的声音落后，又过了好一会儿，身旁终于“复活”过来的时琉才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好久未有过地、十分地小：“你明知我控制不住血咒，不该再回来……”
“如此说来，你做出此等恶事，还要怪我？”魔侧身问。
“……”
不想再回忆半点自己的所作所为，时琉羞愤得闭上嘴巴。
“记好了，昨晚是你造下的恶业，为恶是要付出代价的，”魔低低扫了少女一眼，“拿到罗酆石前，不许那个晏秋白靠近你身周一尺之内，懂么？”
“……懂。”
时琉此刻满心只想把魔从眼前送走，想都没想地用力点头。
魔略微满意。
他身影转瞬便到了榻外，停驻片刻，理整好最后一根发带与最后一角襟领，他侧过身：“接下来的十日里我不在时家。十日之后，我会在上次离开玄门时你更衣的那座小庙里等你，也为返仙做准备。”
纱幔后，少女睁开眼，眼神清明而略染不安：“十日后，我会把罗酆石送过去……你的返仙需要多久？”
“一日左右。”
“那万一被那些堕凡的仙人发现，岂不是非常危险？”
“所以之后十日，我会将剩下藏在暗处的仙界蝼蚁引出来，兴许闹出些动静，你不必在意。”
“既然还要一日时间才能完成……”时琉也从榻上起身，气息微促，“那我不能一直等在小庙，会引去寻我之人的。”
魔略微皱眉，侧身望向纱幔：“你想如何？”
“我将罗酆石给你送去，再回时家，暂时安抚住所有人，”时琉一顿，声轻地低下眸子，“等你合了罗酆石，我再去小庙找你。”
酆业无声许久：“……你见过蔺清河将要飞仙时的情境，还有印象吗？”
“当然。”
“飞仙之时，造化之力会封锁天地，不得离开，”酆业停顿，“你若不能及时赶到，怎么办？”
纱幔内安静了下。
然后少女仰眸，似乎隔着轻纱朝他笑了起来。
“那主人便稍等等我，好不好。”
“——”
魔一顿。
几息过去，他不自在地转回身去。
“蔺清河当日飞仙，不过是最低阶的仙人境，我若返仙，必回帝境，届时天地造化之力便是他那时的万倍，近于规则之力——即便是我也拖不得许久，你记得早些来。”
“好。”
纱幔里，少女低下头。
微熠的水色在她眼底打了个旋，又被浅淡的笑色藏下：“等我完成所有事情，我一定会去的，主人。”
“……嗯。”
屋内的气氛愈发让魔有些不自在，从未有过的，好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动的窘迫感。
这诡异感觉叫他十分古怪，近乎匆忙地闪身离开。
房间归于静谧。
纱幔内，榻上的时琉慢慢淡去了笑颜。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方才站着那人的地方，然后她僵慢地支起手，在心口的位置轻按了按。
像是什么东西和他一起离开了一样，空荡荡的，令人不安。
不安的源头是恐慌，她从前怕过许多东西，大约这是第一次，她忽生出些对未来很久很久的年岁里的害怕来。
若是人间再无了他，她独囿于此，该是如何孤独呢。
时琉轻颤着睫，阖了阖眼。
“没关系，这没什么。”少女轻声自语着，“你早就习惯一个人站在许多人里了。”
至于对他说了谎的愧疚……
也不算说谎。
若今生今世能解决过所有事情，那来生，兴许她便能做一个飞上仙界的小琉璃妖，再去见他了。
“……”
时琉想着，在榻上坐正，盘膝，入定。
然后她缓缓合上眼睛。
——
十月廿七。
同一间屋内，同一张榻上，唯独入定的少女换作一身艳红如火描金簪花的盛服长裙。
房门被人叩响。
“十六。”来人声线温润如昨。
榻上，时琉睁开眼，气息缓缓收敛：“师兄请进。”
房门依声打开。
换了一身白袍的晏秋白轻步而入，绕进房内。
纱幔后，抬眼的少女一怔。
只某个恍惚，她还以为，踏入房内的是那个只愿披着一身雪色的魔。
但也只那片刻错觉，时琉摇头清走杂念。纱幔无风自起，她下到榻前，起身迎向晏秋白。
晏秋白眼神在她身上一停：“恭喜师妹。”
“嗯？”时琉抬眸。
“连师兄也要瞒么？”晏秋白笑叹，“你的灵气已经能晋升化境，只是在压制着，没有升境吧。”
时琉一顿，眼睛眨了下：“瞒不过师兄，这方面你才是最有经验的。”
“……”
晏秋白难得被时琉噎了下，回神不由失笑：“好，确实是我错在先。”
说完之后，他神容稍敛，眉眼间情绪也肃然了些：“你知道，我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吧？”
时琉点头：“罗酆石？”
“是。”
晏秋白略低了眼，始终虚握在身前的右手抬起，五指在时琉眼皮底下打开，露出躺在他掌心的，一块极小的圆润无比的白玉来。
时琉怔然望着，几息后才回神：“这个便是罗酆石吗？”
“嗯，不会有错。”
“可是它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啊。”时琉低呼，下意识抬头去看晏秋白另一只手。
——
从方才晏秋白进屋开始，时琉便觉着哪里他身上奇怪，不止是白衣的变化，更总有什么地方和平常不一样了。
而直到此刻她才恍然——
晏秋白一直随身的折扇不见了。
“这个是师兄你折扇上的，”时琉惊愕而迟疑，“那枚白玉扇钉？”
“是它。”
晏秋白温和笑了笑，他左手袍袖在身侧一挥。
“唰唰唰唰唰唰——”
眨眼工夫，一排十七柄神兵长剑猝然出现，凌空而列，整个房间内霎时寒意凛然。
察觉到十七柄长剑上的熟悉气息，时琉惊得瞳孔一缩：“这些剑是你那把折扇的……扇骨？”
“能压得住这十七柄剑的，也只有罗酆石了。”晏秋白笑着转回来，“现在相信师兄了？”
“——”
时琉神色僵滞地点下头，几息过去，她才轻声：“对不起，师兄。”
“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玄门，”晏秋白笑意淡敛，神色认真，“我知罗酆石本非玄门之物，你既想要，那便与你。”
时琉仰回脸，眸子清透，歉意而决然地望着晏秋白：“别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师兄，只有罗酆石，它对……对我，不一样。”
“好。师兄知道。”
封印着的白玉被晏秋白放进少女掌心。
触之瞬息，时琉便兀地身影一颤，剧烈的痛楚感在一瞬间仿佛撕开了她的心。
少女面色苍白，下意识握起手按扶住了心口。
‘砰，砰。’
像是什么活物在她掌心轻跳了下。
时琉醒回神，难抑眸里恸色，低头望向它。
“十六？你没事吗？”晏秋白见她神色不对，忧声问。
“…没关系，”时琉回神，“谢谢师兄。”
见她确实气息重回稳定，晏秋白稍松下心神：“你之后应还有事，我便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却在离开前顿了下。
背对着房内的少女，晏秋白轻声：“时琉，明日的大婚，你若是不想……”
“师兄。”
时琉的话声截住了他的。
少女语气安静：“大婚之礼现在已经不只是你我的事，更是玄门、时家、乃至关乎天下局势安危之事。我会履约的。明日见。”
“好，”晏秋白低声，“明日见。”
“……”
房门打开又关上。
晏秋白的气息在时琉放出的神识范围内淡去了。
房内的时琉睁开眼，攥紧了手心里的白玉，望着手腕上那颗翠玉石榴熠熠放出的微光，她眼神复杂。
“…这一天还是来了啊。”
少女的轻声在房间内淡去。
与之一并消失的，还有她的身影。
——
一炷香后。
玄门山下，几百里外，一座破败的小庙前。
时琉推开庙门，踏入庙内。
她停下，迎上了一双漆黑的眼。
“主人。”
少女垂眸，抬手，轻声：“…幸不辱命。”

第80章 紫辰动世（二十一）
◎大婚。◎
破败庙宇内，如嫁衣般艳丽的红衣像盛灼的火焰。
更衬得少女肤白胜雪。
这是酆业第三次见她着一身红衣。
依然与前两次一样，只看一眼，魔便觉着难抑的躁念在空荡的胸膛间翻涌——且一次比一次更盛、更难以克制。
魔低垂回密羽似的长睫，漆眸里像在睫上凝出霜雪似的冷淡。
“……别让我见第四回 。”
“嗯？”
踏进庙内的时琉好像听到什么，不确定地抬眼望来。
酆业却没有再开口，他敛定心神，从时琉手里接过那枚白玉扇钉，由它漂浮在面前。灵力波动下，原本乳白无暇的白玉扇钉的表面，慢慢浮现出黑色与紫色两种样色的亮光纹路，犹如某种复杂至极的灵阵。
时琉单是看上一眼，都能从那两色纹路中感受到难以反抗的神识压迫感。
少女面色微白，盯着扇钉的眼神透冷：“这是昆离与紫琼设下封印时的灵力留痕？”
“嗯。”
酆业不经心应了，想起什么，他偏过脸：“你还要回时家？”
时琉微顿，点头。
“我以神识遮蔽，纵使他们发觉你不在，要将凡界翻一遍，短时间也找不到这里。”酆业微皱眉峰。
“可如果凡界里还藏着堕仙，你这样做会很危险。”时琉低头停了会儿，重新仰脸，“而且我还有东西在时家未取呢。”
“何物。”
时琉眨眨眼：“神脉剑。”
酆业略微皱眉。
他隐约觉着有什么不对，但还未来得及细察这丝感觉——
面前少女忽地上前，红衣衣袂如起舞的火焰，她身躯柔软地扑了他满怀。
“——？”
酆业是本能张开手接住她的，等回神的第一息，他低敛下眸子，声音低得半哑：“你胆子确实大到没边了。”
“你一定会成功的，对吧。”时琉声线微颤。
魔微微一怔，而后低望着怀里的少女轻哂：“怕我死了？”
“……”
紧紧拥着他的少女的身体兀地一颤。
她仰头看他，眼眸湿潮。
“刚夸完你胆子大了，”酆业皱眉，“逗你的也听不出来？”
时琉咬了咬唇：“不许失败。”
“？”
魔轻眯起眼，“你现在是真想反过来做我的主人了是么？”
时琉早便半点也不怵他了，听见像没听见，她就只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退了一步。
少女黯然地低垂着眸：“我走了。”
“明日太阳落山前回来。”
“…好。”
红衣在空中轻划过弧线，少女转身便要踏出庙宇。
酆业握着那枚落入掌心的白玉，忽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四肢百骸里荡过。
魔漆眸微栗。
他下意识开口：“等等。”
时琉停住，没有回头，只听得身后那人声音无故地哑——
“明日，不许迟至。”
“……嗯。”
时琉终究还是踏出庙宇，身后破旧的庙门关起。
她抬头望了眼天边晃眼的日头。
——
她不会迟来。
因为太阳落山一万遍，她也不会来。
时琉再次回到时家的隐世青山上时，已是傍晚。偌大时家内，到处可见杂役弟子来往跑动的忙碌身影。而目之所及，庭院楼阁尽是张灯结彩，隐世青山上十里红妆，盖过了一切旁的颜色，她这本该最为显眼的一身红衣，没入其中，竟有些不明显了。
紫江阁里外，提前赶来的客人更是川流络绎，比一个月前的入族之礼那会更盛。
玄门与时家的联亲是凡界一等一的大事，若非时琉闭门不出，早几日前便天天能在时家见到这样的盛景了。
只是今日似乎还有所不同。
时琉收敛气息行走于往来的外客与时家弟子之间，却察觉得到，这满庭的匆忙与喜庆之外，空气中似乎悬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诡异紧绷感。
正在时琉思索是否要拦人询问时，一道剑讯从时家议事堂凌空而来。
[速来议事堂。]
——时鼎天发来的。
时琉微蹙眉，尽管她并不想理会，但明日便是大婚，与之相关的事情她还是得知晓和过问。
还未等她动身，又一道剑讯飞至。
[不必禁空，速来。]
“……”
连禁空的家规时鼎天都顾不得了，自然是天大的事情。
时琉想到什么，蹙起的眉心松了，她负剑垂眸，神念一动，身影便在原地消失。
十息后，时家最北，议事堂内。
时琉迈入殿中，却意外发现殿内只有时鼎天与五叔时良霈两人。
只见他们邻侧而坐，正以她也无法察觉的神识禁制内传音说着什么，相同的是神色凝重，这一次连素来没个正行的五叔也不例外。
时琉提剑上前：“家主，五叔。”
时鼎天见时琉近前，抬手袍袖一甩，便面沉如水地将她拉入神识结界内。
他沉声问：“时琉，可还有人知晓你九窍琉璃心的事？”
时琉淡然抬眸：“家主是指谁，不妨明说。”
“譬如，玄门。”时鼎天拧着眉，“你能说服他们同意你作为时家之女联亲，应当是给他们看过你的把握了吧？”
时琉不意外：“玄门只知紫辰，不知九窍琉璃心。”
“……”
听闻此言，时鼎天眉心不松反而皱得更紧。
时琉别过脸，去看另一张椅子上的时良霈：“五叔，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良霈同样面色微晦，闻言指节在桌上重重一叩：“你紫辰命数的事情，今日不知如何在家门内传开了。”
“紫江阁呢。”
“那些杂役弟子都能聊的事情，紫江阁的外客如何会听不到？”时鼎天神情阴郁，“若是让我找到是谁传出去的……”
时琉却没去听他的话，转眸：“时璃也听到了么。”
“她正在后山闭关，不许人打扰，应当不会。”时良霈安抚道。
时琉稍放心，点了点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时璃信不信！”时鼎天沉声，上身前倾，“你可知，若是只传你才是紫辰所归，那我们也不必如此忧心——偏同样在传的还有一句，说紫辰命数便是仙界灵物转世！你听这等言论，不分明是知晓你真身！？”
“……”
时琉漠然未语，像未曾听到。
时鼎天等了半晌不见回声，扭头看过来，这才发现她神态，他不由恼怒：“你怎么却是一点都不担心？”
“早在当日，你们逼迫我说出身份时，我便料到终究会有这一天，早晚罢了，”时琉抬眸，略微勾唇，像是很淡地笑了下，“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一点，时家主不是该比我教训更深刻么。”
“——！”
时鼎天气得不轻：“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气我！你就不怕明日大婚，青山大阵要开山迎客，到时候真让九窍琉璃心的事传遍天下，多少心思歹毒的要趁机入我时家伤你性命！？”
时琉垂了垂眸：“这样也好。”
——九窍琉璃心的诱惑在这三界大过一切，足够将世人所有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她与时家一身。
也省了她忧心数千里外的破败小庙中那人所行被暗处的堕仙发觉了。
时鼎天自然不懂她心思，闻言气得脸色铁青：“好什么？哪里好？！”
“家主，这个时候就不要动怒了，先想想如何应对吧，”时良霈皱眉道，“依我之见，明日大婚便暂时推迟，将此事压下盖过，再行大婚之礼，这才妥当。”
时鼎天拧眉：“请柬早已传遍仙门世家，如此突然，如何推迟？”
“但为了时琉的安危着想，还是——”
“谢过五叔，但不必了。”
少女清声淡然响在殿内。
交首接耳的两位长辈蓦地一停，依次看向她。
时琉眼也不抬，安安静静地说着自己的：“玄门拖不起，也等不及，联亲既定，那便不容有变。至于一己安危，明日入夜之前我便会突破化境，自保之力总是有的。”
时良霈叹声：“十六，你何必如此固执呢？”
“与固执无关，我只是不会为逞凶为恶者让步，”时琉终于抬眼，眸子清透而冷，“谁想杀我，那便亲自以项上人头来问我的剑好了。”
“铮——”
随少女话声，她手里断相思兀然清鸣，穿堂而起，直入云霄。
时鼎天与时良霈都面露意外，尤其时良霈，他惊讶地再次打量了遍堂中站着的少女，神识之下，少女剑芒仿佛锐利得要透体而出。
他靠回椅里，神色赞叹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咱们时家，当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娃娃啊。”
时鼎天见时良霈放弃劝说，不由拧眉，沉默半晌，他望时琉：“你当真坚持，一切结果自负？”
“是。”
“真出了什么差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时琉敛下气息：“若无旁事，我回房修炼了。”
“……”
得了准允，时琉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出来之后她才收到了晏秋白的剑讯，同样是听到传言，忧心来问的。
对师兄这边，时琉态度便松软了许多，她婉言几句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很快便收到了晏秋白的回讯。
[当日在荷花池旁，你说除恶务尽，还记得我说什么了么？]
[无论你想如何，师兄陪你。]
时琉望着浮在空中的小字，眼神微微摇晃。
情之一字，终究最是难偿。
少女站定许久，最后还是轻轻挥散了剑讯小字，没有再回复什么，她转身，朝着最西边的主阁走去。
明日入夜前，她须得稳固化境才行。
少女离去的方向，垂垂将坠的落日挂在云峰边，烫得云雾如灼。
像是血一样的残色。
……
日月轮替。
藏在数千里外的青山郊野，破败小庙独自安静在世间的角落里，无人打扰。
直至某一刻，小庙之上，忽然响起一声震骇天地的晴天巨雷——
紫黑色的雷一瞬间仿佛撕开了整面长空，狰狞可怖的巨口张开，露出仿佛毁灭般的天怒之威来。
方圆千里内所有活物发了疯一样向外遁逃，仿佛迟一息就要魂飞魄散。
然而。
那几若灭世的惊雷还未能完全从那裂天的口子中遁出，紫黑色间，便忽然多了一粒一粒又一粒的淡金色光点。
初时极小，然后慢慢蔓延，扩大，相连，最后连成一片金色光海——
紫黑色惊雷的深处发出极为不甘的恐怖的怒吼，天地间却无几人听得见，而千里长空之下，原本遁逃的活物望着天上那片覆盖了一切也吞没了一切的浩然金海，全都愣在了原地。即便是未开灵智的走兽都跪伏下来，虔诚地将兽首叩地，以示臣服之心。
而那片无垠如星河的金海终于从天边慢慢淌下，如一截朝晖织着晚霞，万般颜色最终融汇作这世上最圣洁的白。
一道犹如实质的宽阔无比的登天梯，从天边落下。
小庙的门打开。
镌着暗纹金线的雪白长袍迤逦垂坠，酆业跨过庙门，金光汇在他眉心，慢慢点落与数万年前一模一样的神纹。
朝晖与晚霞为他重织就神袍，长风与青云为他冠起长发。
他身后破败的庙宇忽得金光洗礼，焕然大作里，庙宇自垒数十圣洁雪白的长阶，自拔百丈巍峨大殿，顷刻便成壮观盖世之神庙，洪洪钟鼓之声震荡千里，香火鼎盛之势冲透云霄——
凡界万座中天帝像，或蒙尘，或埋土，尽在此刻金光镀身，濯尽凡尘不染。
——
中天帝业，时隔万年返仙，当得如此盛景。
而庙宇外仰头望着他的女子眼神恸然，手里捧着翠玉长剑，幽深而感怀地望着神明眉宇间万年未见的金纹。
然而神明忽止。
酆业望着站在庙外孤身一人的仲鸣夏，便也是南蝉在世间的分身，他暗蕴金芒的眼神一瞬漆然。
“……她人呢。”
神明之声浩然，千里之内天地同响，无数灵物凡人惊惶四顾，不知天上神明问何人。
南蝉黯然而笑：“你到不了的数千里外，时家正在行大婚之礼。既已合心，你便该懂，你狠不下心，所以她为你选了另一条没有她的路。”
“——”
天地间骤然无声。
纯白圣洁的登天梯却忽地震颤起来，如栗栗将碎。
酆业眉心金纹闪烁，神脉剑破空而去，被他狠狠握在掌心，余声字字戾然如惊雷：“这就是她给我的交代？！”
“是，她说这是她送你的临别礼物，至于剩下的……”
南蝉轻声：“你该猜到了，她会留在凡界，也答应玄门起誓，永不飞仙，成为下一个蔺清河，剑定天下……然后有生之年，凡界疆土所至，为你洗尽万年冤名。”
“——！”
少女当日轻声犹如在耳。
……“世人未曾给你的公理，我想给你。”……
……“人间的路我为你铺。”……
酆业手中长剑颤栗嘶鸣，清唳之声直冲云霄，撕碎了万丈金海——
可金光之海融汇，再次铺满苍穹。
就像登天梯摇摇欲碎，却终归未碎，甚至没有一丝裂隙。
“没用的，你知道啊，”南蝉难过地望他，“这是自开仙凡两界时便与你同存的天地造化，规则之力，即便是你也不可能扭转。”
“……”
数息之后，天地归寂。
神明手中的长剑也平静下来。
可天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南蝉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惊，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蒙上她的心头。
便是那一瞬，她见神明圣洁的雪白长袍袍尾渐染开墨色的花。
神明额心的金纹也停歇，半边涤上艳丽的血色。
“——区区造化。”
辨不清是神是魔的青年忽地低声，仰眸，半金半红的神纹印在他眉心，亦是一半神圣一半邪魔。
地面震荡，极远的天际，金光之海的边沿忽然染上第一线血红——
就仿佛一片血色天地吞噬而来。
下一息，南蝉面白如纸，惊惶颤声：
“你——你是要将幽冥的乾坤造化之力强行拉入凡界？你疯了吗？！”
“……”
远在极北，隐世青山上，天上忽落下第一滴雨。
血色的雨。

第81章 紫辰动世（二十二）
◎你怎么敢。◎
六个时辰前——
凡界极北，时家隐世青山内。
卯时已过，窗外长野天色却还隐隐透着生涩的青，如四月枝头的果子，叫晨霜裹出几分肃杀气来。
热闹了好些日子的时家，今日难得地静。连枝上的鸟雀鸣啼都轻，像是知道今个是顶大的日子，不敢作闹，乖巧地敛着爪子蹲在枝头，乌黑绿豆大的眼睛剔着主阁的窗内。
临窗的榻前，只着了一身素净里衣的少女慢慢睁开眼睛。
初睁开那几息，她眼神有些茫然，像一场大梦方醒。
直到体内初破化境的灵力翻涌渐渐平息，时琉的气息回稳，五感重定，她才终于能够确定——方才随着破入化境，识海最深处某个不为人察的角落里那段一并解封的记忆，确实是属于她的没错。
“白禾……哥哥。”
时琉低声默念着那个记忆里已经有些陌生的称呼。
那是她被关入时家后山的第二年，那个时候使婆奶奶还没去世，那个时候的小时琉也还没有被限制不许离开那座小小的庭院。她可以在那片种着竹林的小山坡上独自玩耍，春天追蝴蝶，夏天看星星，秋天捉那些误入的野兔或是刺猬，冬天……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那年冬天，后山的含湖旁搬来了一个养病的少年。
含湖离着竹林小院都很远，也或许因为时家的家主和长老们已经将她忘了，所以没人防备那个少年会离开含湖旁，迷了路，发病晕倒在她的竹林外。
——最后被玩到天黑才回来的小姑娘捡了回去。
时琉第一次看见那样好看的少年，将他拖回去的时候，像抱回那些受了伤的兔子刺猬一样开心。
然后使婆奶奶告诉她，少年生了病，但不是凡俗的病。
少年的神魂太强，身体却无法承受。
就像是一只小小的瓶子，却要装下一座广袤无垠的海。
小时琉似懂非懂，只知道那个比她大没几岁的少年大约和她捡回来的重伤的兔子刺猬一样，活不过多久，于是一边难过一边认真地照顾他——若养好了，他像那些兔子刺猬一样跑掉也没关系。她会难过一两天，但不会很久。
于是少年醒来，变成小时琉捡回来的第一个会说话会陪她玩的活物，十分神奇地，冬天一点点过去了，少年的身体却一点点好了起来。
变故发生在某个和往常一样的早晨。
那日少年突然告诉她，他就要离开了，但他要带她一起回自己来的地方，他说那里有千里青山，每一座山上都有不一样的景色，她应该会喜欢。
他叫她等他，傍晚他一定回来。
小时琉怕自己听不到他回来，就把自己做好竹哨送给他，告诉他在院外吹响，她就会出来。
然后小姑娘也不出去玩了，就坐在院门口等少年回来。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在那年冬日最后一场雪落下前，她没等到少年。
她等来了这段回忆被封入暗无天日的角落，竹林外设下幻境法阵，院门上挂了沉重的锁，唯一喜欢她的使婆奶奶死在春天之前。
少年忘记了她，她也忘记了少年。
“……”
时琉从沉湎里寻回心神，然后很轻地叹了声气。
她终于知道晏秋白为何第一次在幽冥南州的通天阁见到装着她神魂的“时萝”时，便有那样奇怪的失态，也终于明白，入玄门后他为何总是那样坚决而不顾地站在她这边。
他大约是歉疚又耿耿于怀的吧。而年少总是那样美好又再不复存在，所以那时记住的一切都美得无可取代。
只是时至今日，她仍旧并不知晓他的“病”是如何好的，是否与她有关。
但那也不重要了。
今日过后，他们便是道侣，夫妻本就同心。
时琉想着，合衣从榻上起身——
门外那队等着为她点妆更衣挽髻的杂役弟子们已然等了许久，她没办法再装作不察。袖风略扬，门便径自打开。
为首的女执事有些意外，给身后杂役弟子使了眼色让她们候着，便独自进来。她恭恭敬敬给里屋的少女行了礼：“十六小姐，我等接家主令，来为小姐梳妆更衣。”
时琉神识扫过门外两列十几人的阵仗，不由蹙眉：“只换嫁衣，其余照平常安排不可以吗？”
“这怎么行呢，”女执事温婉笑着，“今日可是您和时家的大日子，庄重些才行。”
“……好吧。”
少女终于松了细眉，她着素淡里衣坐到外屋的妆镜前，神色淡淡地望那两列弟子端着各式各样华贵精致的衣衫裙服与首饰环佩，鱼贯而入，他们纷纷低眉顺眼地站在屋内，偶有大胆的才敢抬头偷偷觑她一眼。
跟在最后的两位妆婆上前，一左一右地捧着笑说着吉祥话，给时琉当个物件似的拾掇起来。
时琉许久未曾经历过这样难熬又漫长的时间，偏一动都不得动，也不能修炼。
兴许是见着妆镜前少女神色越来越淡，眼神都空得快要飘出魂儿去，女执事在旁掩着嘴轻笑：“十六小姐，您在仙门生长惯了，不习惯这些凡尘俗事，只是世上婚嫁都是如此麻烦，您是新嫁娘，须得稍忍耐些，也莫这般神色，不然叫新姑爷见了，心里该难过了。”
“……”
走神的时琉微微一怔，等醒过神，她凝神想了想，点头：“你提醒得对，谢谢。”
她一顿，又问：“世间婚嫁的新嫁娘，今日应当如何？”
“自然是笑的，”女执事两手抬起在自己两颊比划一勾，笑道，“娇羞些就最好了。”
时琉回忆了下：“不哭吗？”
“那些离家远嫁的自然要哭，您可是在时家成婚，哪里哭去，”女执事更禁不住笑，“待妆成了，您独自练练。早听闻十六小姐天赋绝世，聪颖异常，当很快便能通汇其中意思了。”
时琉想这有待怀疑。但她没说出口，点了点头：“好。”
这一套嫁娘妆折腾了大半上午，直到一道金光剑讯传至，时鼎天竟是神识投影而至，声色俱肃。
[紫辰真命动世，而今九窍琉璃心天下尽知，山门若开，今日之大婚必不太平，你当真不悔？]
“那便以紫辰之名，开山门，迎天下宾客。”
妆镜内，少女梳妆过的眉目轻懒垂着：
“——客迎，寇亦‘迎’。”
时琉到底没能如愿，做一场与凡俗世间相同的大婚。
凡界修者结道侣之契，不拜父母，只拜天地，但宾客观礼本该同凡俗一样——
然而时琉打着遮面婚扇到了宗祠外的祭天台时才发现，台下竟空荡广袤，不见一位宾客身影。
时琉心生茫然，但还是拖着那长长曳地的金线绣凤的大红嫁衣，顶着比入族之礼时更繁复也沉重上几倍的发髻，一步三颤地上了祭天台。
台上公子翩翩，同是一身红袍。
时琉还是第一次见晏秋白着这样极盛的颜色，一时好奇又古怪，不自觉的遮面团扇便往旁边偏了偏。
陪扶在旁的女执事轻清了下嗓。
时琉一顿，心虚地将团扇遮回去。
却听到团扇后此时方看得回神的晏秋白低头的一声轻哂：“不喜欢就不遮了，没关系。”
“还是遮着吧。”
时琉把声音放到最轻。
前面从凡界司仪署请来的司仪老者正念着叫时琉听得头晕的礼辞，只是祭天台四周无人，这场面如何看如何古怪。
兴许是她顾盼神色明显，晏秋白低声给她解了惑：“是我请时家主如此安排的。”
“为何？”时琉侧眸。
“宾客中杀意太重，免扰了你。”
时琉想说即便他们此时没见到她再忍上一忍，但为她而来的，终究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来得及说，就听晏秋白又道：“私心是，我们的结契之礼，我不想被旁人扰乱。”
“……”
于是无话可说，团扇后的少女安静低回头颈去。
祭天之礼后，台上司仪老者终于将大婚最后一节提起：“嘉辰已至，请两位道侣结神魂之契——自此永世盟好，休戚与共！”
团扇由女执事接走。
时琉回忆着今日刚被教导过的，竖起剑指轻点眉心，勾出的一丝神魂轻浮，与对身的晏秋白同样勾起的一丝相抵，融作小小的一枚光团。
而后光团成契，一分为二，飞入各自眉心。
成契刹那，极南之地的天边忽然耀起金光，随即以凡体肉眼可见的速度，如金海翻涌铺展，一路延盖过他们头顶。
时琉一怔，明白了什么，她失神望着天。
台旁，观礼的时思勇与时良霈面色惊变。
时思勇惊声：“这是何人飞仙？纵使是开了天门，怎会如此浩荡声势？”
时良霈也失神，望了半晌才感慨摇头：“我看这不像开了天门，更像把天门给掀了。”
“此事非同小可，你我同去与家主商议。”
“……”
祭天台上。
晏秋白收回视线：“你那位朋友，应当是重返帝境了。”
时琉回神，略惊回头：“师兄知道？”
“猜的，”晏秋白淡淡笑了笑，“看这声势，他想带什么人一同入天门，是易如反掌，你不随他去，当真不会后悔吗？”
时琉摇头。
两人还要说什么，退到一旁的女执事便在此刻上前，作礼道：“十六小姐，您该回房了。”
时琉一顿，还未开口。
晏秋白似乎已经料知她想说什么，温声截住：“你若露面，只会更乱。不如依礼回房，若有事，我会剑讯通传，可好？”
时琉略微迟疑，最后还是点下头去。
大婚洞房之地安排在时家西北一处极不显眼的竹林小楼里，还设了遮蔽外界气息的强力法阵，显然是时家刻意所为。
时琉被女执事一行送入楼中，便在那一片红烛红幔红帐间，拖着嫁衣盖着红布，坐到大红被衾盖着的床榻中央。
时家准备得极细致，譬如这张绣着金线的红盖头，都是件遮蔽神识的法宝。
时琉等得漫长，五感又被头顶的红盖头压制在小楼里，只好耐着性子修炼起来。
化境境界突破不久，还未来得及稳固，恰好便用这个时间好了。
也省得她忍不住……见了那片金海后便开始的胡思乱想。
“——”
少女思定，心念稍安。
她直身坐着，开始入定。
时琉没想到过，这一坐便是一夜，半道人影或是剑讯也没能等到。
大红喜榻上，她是被一道骤然破窗的剑风惊醒的——
“轰。”一声巨响。
将明的天色里，竹林小楼所有窗门顷刻被碾作飞灰。
时家费尽力气设下的法阵，也顷刻如尘。
红盖头下，时琉惊而睁眼，正在运行的气息忽断，灵气险些反噬而伤及灵脉。她脸色一白却顾不得，下意识握紧了身旁的断相思。
而同一息，隔着红盖头她神识扫过的房内，有人踏了进来——
那人雪白长袍被染得通红，他身侧提着一柄翠玉长剑，血从他门外来路拖着衣襟淌了一地。
身后血色漫山遍野，白骨成海。
时琉僵坐榻上，惊魂难定地颤声：“你怎么会……”
“哗。”
遮蔽神识的红盖头被滴血的剑尖挑下。
冰冷的剑锋吻在她颈前。
最后一丝遮盖散去，时琉在神识感知里瞳孔骤缩。
山外尸骸盈野，血色直迫九霄。
而最可怖的，凡界天地仿佛不复存在，一轮血月悬于楼外长空——幽冥造化独有的血色的雨，正在他身后铺天盖地落下。
时琉颤仰起头，她看见了一双只余下黑瞳的漆目。
魔垂下晦黯的眸。
阻登天梯接引，以一己之力将幽冥乾坤之力强行拉入凡界，代价便是双目漆黑，天地昏昧一片，再不得视物，只余神识所感。
而漫及三界的神识此时只集在身前一处——
纯粹的黑暗里，少女神魂中落着一丝陌生的，神魂之契。
“……”
抵着时琉颈前的长剑兀起震声，颤栗难休，像至恸的哀鸣。
时琉想那是世间数万年来的头一回，她仰头望着，面前的魔苍白染血的面上淌下了两行血色清泪。
他哑声问她。
“你怎么敢。”

第82章 紫辰动世（二十三）
◎今日先吃一半。◎
若非神脉剑冰凉地抵在喉前，时琉大约会以为这是个噩梦，一个最叫她惊慌、恸然、不知所措的噩梦。
她望着魔漆黑得不见半点光亮的瞳眸，张了张口，声音涩哑。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骗了我。”
长剑横立，薄刃的剑锋生生抵在时琉颈前，魔阖上那双漆黑得可怖的瞳眸，半金半血的神纹缀在额心，他垂着血泪的侧颜慢慢森冷而漠然。
“我说过，我最恨欺骗和背叛。”
剑身变得更冷了，像块冰一样，凉得时琉心里轻颤了下：“……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然。”
魔闭起的眼尾细长，薄厉。
他偏过脸，明明是反问，声音却冷得听不出一丝情绪来。
几息过后，喜榻上的少女像是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她点了点头：“也好。”
魔握着剑柄的苍白指节不可察地微抖了下。
空气冷漠无声。
时琉跟着轻声问：“只是可不可以在你杀我之前，再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
时琉在心里演算一遍，想她为他昭雪的那些准备都运作起来，至少也要三年时间，可他应该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只能把对的事交给对的人。
好在这一世不同前生，她遇到几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朋友，足够了。
“三天，”时琉仰起头，安静望着他，“三天便够了。”
染血的长剑缓缓垂下，立于身侧。
魔冷然闭着双目：“两日。”
“…好。”
时间有些紧，但匆忙些，或许也来得及。
时琉想着，提起嫁衣长裙从榻上起身，沉重的花嫁金冠赘得她微微愁眉，正想抬手去解——
“唰。”
青锋无痕。
而纯金簪花的飞凤嫁冠已然从她乌黑青丝上滑坠，跌到地上，像玉器瓷器似的四分五裂。
——更像是替她提前承了某人的恨意落下的死局。
大约是察觉到那金冠断口上锐利割面的剑意，少女面色微白，她有些黯然地看了它一眼，便也顾不得再缅怀，长垂着如瀑青丝，披着大红嫁衣，朝楼外快步走去。
屋内染血的白袍掠起，魔闭着眼，漠然踩过落地的金冠。
淡金色的齑粉散去在风中。
时琉站在残败的小楼外，已臻至化境的神识外放，偌大时家便尽数笼入识海。
不认识。不认识。还是不认识……
时琉一一分辨过那些沾染着神脉剑剑意的尸骸，没有一具属于时家或者玄门。庭院间收拾残局的是为数不多的受了轻伤或是无碍的时家弟子，说明无论如何，局面已经回到时家和玄门掌控中。
难怪他已尊为无上帝境，连借幽冥乾坤造化之力强压登天梯的规则之力这种事都能做到，却还要像个凡夫俗子似的，提着长剑从山下一个个杀上来。
时琉想着，有些失神地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将隐的红月。
魔亦停在她身后。
到此时少女忽仰起脸，神识感知里他才醒回神，声冷如冰：“或许我不该杀他们，放他们进来像饿狼扑食那样撕碎这里的每一个人，才是更叫我快意的结局。”
时琉摇头：“不好，九窍琉璃心不能留给你之外的任何人。”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不会杀你了？”
时琉微怔：“我没有这样想……之后不会说了。”
她不等身后的魔再开口，便提起长裙，朝楼外走去。
时琉第一个见的人是时璃。
时家遇战前，时璃就从后山破关，领时家主家弟子守在离西北竹林内小楼最近的地方，做时家的最后一道防线。
包藏祸心的外来修者的尸骸就在他们脚边躺了一地，却不是杀过来的，而是被人追杀至此——
只一人，一剑。
时家弟子却无人不记得那道染得通红的雪白袍从漫天血雨中走来的画面，如刀劈斧凿般刻在他们的记忆之中。
而此刻风雨稍歇。
那个大约算不得人的存在便又出现了，跟在他们时家真正的紫辰身后。
所有在场的时家弟子下意识停住，或警惕或不安，更有甚者已经紧张地握住身旁的佩剑，死死盯着时琉身后的魔。
时琉不去看任何人的眼神，她穿过那些活人与尸骸，直直走到他们之中的某个少女身边。
所有时家弟子中，唯独时璃不曾为两人的到来而停下，她正从尸体堆里翻出来一个被外来修者重伤昏迷的时家弟子，将人拖到旁边池边的白玉栏杆前。
她神色麻木，眼神深处更多是茫然，只行尸走肉似的做着重复的整理。
直到时琉拦在她身前。
时璃一僵，有些失焦的眼睛慢慢定住，她望着时琉，半晌才颤声：“你当真是——”
“是。”时琉答。
面容如霜的少女惨然地笑了下：“我都没有问完。”
“无论你问的是哪一个，都是。”时琉语气轻而匆匆，“我的时间不多，我没有等你从伤痛中回神的工夫。”
时璃像是被什么刺伤了，她微微拧眉，面色更白：“即便父亲族叔和长老他们曾经对不起你，但今日时家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你就还是这样无动于衷吗？”
时琉一默，而后清透的眸子抬起，淡淡望着时璃：“时家今日遭受的一切，确实是代价——从十七年前紫辰降世，他们为了将紫辰命数密切关联世人兴亡而费尽一切心思做下的，而后又借紫辰之名使时家崛起为第一世家、在这些年里所拥有和独享的——今日便是他们迟来了十七年的代价。”
时璃恼怒的神色僵住。
时琉侧身，视线扫过那些昔日巍峨壮观的庭院楼阁，而今在这场乱战里残破不堪。
她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虚名之上建立的第一世家，又败落于虚名，这不是世间应有之意吗。”
“……”
最后一丝血色从时璃面上褪去，她唇瓣微颤，似乎想辩驳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出口。
时琉转回来：“今日之后，时家衰败是必由之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时家颓势难挽，而今已与玄门共存共亡，百年时间里也不会再有今日这般大的动荡。”
时璃回神，眸子微顿：“你想说什么？”
“用不着百年，你会成为时家新的家主，我知道你和时鼎天不一样，或许你能给我…给世人看一个新的时家。”
时琉停顿了下，她有些涩然陌生地抬手，稚拙地摸了摸时璃的头。
时璃一愣，皱着眉便要躲。
“不许躲，”时琉没表情地停住手，眸子清透而沁凉，“我是姐姐。”
“……”
时璃梗了下，想反驳，但不知是面前少女同样升入化境压她一头的剑芒还是真的长姐威严，她竟真有些僵住，没躲开了。
时琉摸了三下，语气平而安静：“今日事后，时家衰落与紫辰移名，你也会受牵连，即便不是从云到泥，也会听不少你从前从未听过的同情或嘲讽。背地讽高、明面踩低，世上小人不乏如此，你从前见得少，今后却要习惯，不要因为他们徒扰自身。”
时璃眼睫微颤，绷得结了霜似的面上露出一两分没藏住的不安。
“我本来想在此事后好好照看，免得你心境不顺，但……”
时琉径自掐去话头，她放下手：“你记着，你是时璃，独一无二天赋卓绝并非是紫辰所赐，而是你时璃原本就是。”
“……你真的很莫名其妙，干什么突然来跟我说这些话。”时璃低声，别开脸，“我们什么时候这样熟过了。”
“小时候。”
“——”时璃一愣，扭头。
时琉有些生涩地勾起个笑：“只是你忘了。”
时璃怔望着面前的人，这是她记得重逢以来时琉第一次朝她这样笑着……很好看。
“我没有别的能送给你。”时琉抬手，拉起时璃的，将随身佩剑断相思郑重地放在时璃手中。
断相思委屈地低鸣。
时璃一下子回过神，惊慌想推开：“这是你的，我才不要——”
“来路上我已经与它商量好了，它不会回到剑冢，便交给你这天生剑骨，还不算辱没，”时琉一顿，轻声，“问天剑和同归剑法我已经留于剑鞘之中，你记得也将它同传与师兄，至于其他人……”
想起某个惫懒的方脸少年，少女微微蹙眉：“便不要辱没师叔祖的门楣了。”
时璃愈发慌神：“你到底什么意思！”
“今日之后，我便会离开时家，不再回来。”时琉一顿，“至于去何处，你们便不要问了，是为玄门和时家好。”
时璃急得反手握住就要松手的时琉，眼圈都隐隐发红：“你——就算师兄同意，你得师门允准了吗？我听峰内弟子说过了，你可是答应过要镇守玄门的！”
“还未立誓，原本定在大婚之后回宗门再提，现在看是来不及了。”
时琉一顿，浅笑了笑：“相信我，玄门自己在虞难保，不会愿意再接一块烫手山芋的。”
“胡说！以你修炼天赋与剑道悟性，成为他们奈何不得的小师叔祖年轻时那样的人物，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你明明可以——”
“好，我答应你。”
时琉截住她话声，她眼尾轻弯下来：“那便等到那一日，我再回来。”
“……”
时璃到底没能留住。
面前少女笑靥轻淡，但很快，便如一阵清风徐来，她的身影也在他们面前消散。
玄门弟子这次同样参与到这场乱局，弟子受伤不在少数，晏秋白职责所在，今日分身乏术难以相见。
于是时琉要找的第二人，本该是雪晚。
可惜她翻遍了同样凌乱狼藉的紫江阁，也未能找到雪晚踪影。
大战之后，这还是时琉第一次慌神，几乎要把时家的外来修者尸身全翻一遍，胆战心惊又郁郁难安。
直到将近入夜，打发走了时家派来的不知道多少人，还顺便清理了仍旧不死心想偷袭她的，时琉也依旧没能找到雪晚的半点痕迹。
万不得已，入夜时分，在紫江阁随便拣了一处空居暂作休憩的时琉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今日始终站在她身旁的魔。
那柄褪去血色的长剑通体如碧，剔透得尘埃不染，也一直被他提在身侧。
——仿佛在提醒她，她只剩一日可活。
“你能不能告诉我，雪晚在哪里，”时琉轻声，“我知道你能‘找’到她。”
“…如何找。”
窗前，魔侧过身来，在灯下依然阖着的长睫像凝上淡淡的霜色。
他抬手，冷白如玉的指节在眼尾轻点了点。
“——”
时琉心口莫名地颤了下：“你的眼睛，要多久能好？”
“若我说，不会好了呢。”魔漠然问。
“…不可能！”时琉想都没想。
“为何不能，”魔薄唇轻勾，声寒如刃，“将两种天地造化之力以身为介，互作压制，本就是逆天而为。失去一双眼睛而已，不算什么代价吧。”
“——！”
时琉闻言已信了七八分，面色顿时煞白。她知道酆业从今世初见便是一副冷淡清傲睥睨世人的模样，即便逞强也不会示弱，最是不可能自轻自贱的性格——
他如今亲口这样说，那岂不是真的了？
“有什么办法能治吗，”少女慌声，有些六神无主地，“天檀木，或者，九窍琉璃心，总有什么灵物可以……”
话声未落。
几丈外的身影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刚从榻前起身的时琉还未看清，她只来得及面颊苍白透红地仰起，湛然眸子像被至净的山泉濯过，潮湿透黑地栗望着他。
在那片天地也纯粹地黑着的神识世界里，唯有少女的眼眸清透而明亮如旧。
魔低敛着微颤的长睫，面上霜杀之色更冷：
他手中长剑不知何时换作一柄翠玉长笛，直直抵在少女的心口。
“好啊，让我吃了你，兴许百病全愈。”
被那柄凉得沁骨的玉笛抵着，时琉微抖了下。
“明天之后再……可以吗。”
“——！”
魔僵住身影。
呼吸大约也快气停了。
——时至此刻，她竟还真相信他会杀了她。
“可、以。”
魔深吸气，阖着眼低俯下来，捏住身前扣着的少女后颈，将人压进其后的榻上被衾里——
“那今日先吃一半。”

第83章 紫辰动世（二十四）
◎因为你爱我。◎
凉冰冰的玉笛描过绣金凤纹，轻易便挑断了嫁衣束腰。
繁重层叠的连裳长裙在榻上松展开，姹红迤逦，像从薄了西山的艳日下剪来一尾赪霞。
绯色也染进嫁衣里，少女惊仰起的玉面与雪颈。
到此时礼服松解，时琉才恍然魔口中说的要吃了她，似乎和她想象的吃法不是同个意思。可对着此刻这双即便睁开也已然让她无法分辨其中情绪的漆瞳，时琉一时神思难属，竟分不出哪种吃法更让她惊慌无措。
……不，不对。
现在不是比较哪种更可怕的时候。
时琉回过意识，在那把像主人一样时而冰冷、却又时而教她觉出炙灼烫意的翠玉长笛更深入嫁服里前，她仓皇地握住了它——
“…酆业！”
黑暗里，少女声音似乎依旧镇静，但许是纯粹的黑暗将听感放大到了最细致，让魔能轻易从她声色里辨出一丝微颤。
她一丝颤音，都足够勾起叫他神魂栗然的兴奋。
——他从前竟不察。
看来心盲或眼盲，他总落了一个。
那点兴奋在少女渐紧的呼吸里愈发酵得深重，魔不敢放任，免吓着她，于是他低低阖敛着长睫并未动作，也没有说话。
时琉心口微松。
她想他是气她不从命令自作主张至极，所以故意这样举动来威吓她，并非有意做什么，不必反应过激地慌怕。
时琉慢慢松开掌心冰凉的长笛：“我知道，你气我欺骗你，违抗你的命令，又害你现在……”
她望向他阖着的眼，有些不忍地别开眼眸：“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想怎样结束都可以。”
“我刚刚说过，我会吃了你。”魔再开口时声音莫名地哑，他像怕她落下一字，于是索性彻底俯去两人间最后一段距离——
攀着黑色花纹的雪白长袍紧密压合着大红婚服，魔低头俯到她耳旁：“我喜欢从身到心的吃法，不行么。”
“——”
像是被他声线熨烫，他锁在怀里的少女本能一栗。
而后，克制到极致的翠玉长笛抑着掌心传下的微颤，笛尾缓缓拨开她最上一层的绣金婚袍外服，露出里面纱织的红裙。
裙带被冰凉的玉笛勾着，慢条斯理解开去。
时琉慌然落眼，还未看清，便被魔沉哑的声音拉回：“你以为我为何吻你。”
……“怎么，几个吻便叫你动摇了？”……
……“魔的吻你也当真。”……
那夜山涧里冰冷，而更冷更深的那些话再一次萦回她耳边。
时琉栗然醒神：“我没有动摇，也没有当你真的——”
余下话声被一吻吞尽。
魔有些报复似的咬她，可听见少女低抑下去的那丝本能呜咽，他又下意识放轻了力度。那一吻极深，她初时的反抗被他轻易扣压，她挣动哪里，他便去吻她哪里，直到少女裙衫凌乱，霜雪似的腕上都沁过细碎的红印。
榻上的少女一下都不敢松动了，他忍得微皱着眉，支起头颈：“做到怎样够你动摇，当真？”
“……？”
时琉被他弄得神思空茫又晕沉，只余一双湛黑眸子仰着他，眸里透着湿潮的雾气。
“看来还是不够。”
勾解裙带的玉笛轻轻一拂，于是纱织的裙衫也滑向两旁，像盛放荼蘼的花瓣，剥露出薄得可见玉色的里衣——
“你以为，我为何不许你与晏秋白成亲。”
不知是夜色还是玉笛，叫时琉被凉得轻抖了下。
她彻底醒过神，仓皇抬眸。
冰凉的笛骨抵她腰腹，只轻轻点着，却莫名叫她纹丝不敢动。
魔终于没再做什么。
他哑声问：“我说过，我不许你死时你就不准死。我说过，我下次杀你时你要逃掉。我说过，我想把你带去仙界关在某座帝宫里……我说过那么多，为何你就只听那一两句？”
时琉心口兀地一紧。
此刻，她才忽然想起她还欠他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才是紫辰的？”少女颤声问。
“魇魔谷。”酆业微勾唇，“也可能更早，只是不想去想。”
“那你为何没有——”
“杀了你？”酆业闭着眼偏过脸，“你说呢。”
“……”
时琉惊惧地阖了阖眼。
她不愿承认甚至从不敢去想——劫境玉所预言的他的死劫，仲鸣夏所说的他会因爱她而死，是否已经在她的不知不觉中临近。
可时琉又觉着荒唐。
为何听他所言，巨大惊惧之余，她心底早该熄灭的那一角又不止地栗然欲动。
她怎么可以、卑鄙地为他将因之赴死的爱，而觉着有哪怕一丝的欢愉？
……“你是他必死之劫，他会爱上你，然后在仙界界门之下为你所杀。”……
……“那是他最后一缕神魂，你一刀刺下，他再无生机。”……
南蝉冰冷的话声如利刃，入骨锥心。
时琉面色一瞬煞白，她不知哪来的气力，竟是一把就将酆业推开——
灵力重击。
伴着砰然一声，魔跌靠在床柱上。
屋内兀地一寂。
时琉慌忙坐起，见魔微皱着眉，似乎此刻才回神。他轻按着灵力震荡的胸腹，没什么神情地偏了偏脸：“你都敢偷袭我了？”
那人声音凉淡，却连一丝杀意都不见。
时琉伸出去的手僵住，然后伴着眼睫跌下，她面色白得不剩半点血色——
多可笑。他是帝阶，而她天门之下才不过化境而已。
劫境玉和南蝉所显所言一点都没有错，三界之中只有她能杀他。
因为他只有对她毫不防备。
那些无法被碎毁的仙骨所铸成的可以送他归灭的杀器，她只需一件，就能轻易将他最后一丝神魂从这世上抹去。
“……”
时琉面色苍白，却渐渐覆上了冰似的。
她面无表情地从榻前起身。
“我与师兄神魂之契已结，我不会随你去仙界，也不会属于你。”少女慢慢侧过身，声音凉冰冰的。
榻上的魔僵了下。
一两息后，他却缓缓靠了回去，声音甚至有些懒散地，回眸道：“你应该知道，抹掉那道神魂之契，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少女无动于衷：“那你为何不做。”
“……”
房里一寂。
少女冷淡地垂下眼睫，遮住眸子，声音像漠然：“哦，因为你爱我。”
魔顿住，偏过脸：“？”
“你忘了你还说过什么话吗，主人？”少女歪了歪头，轻声，“——爱是人性的最大弱点，崩山之雪，溃堤之穴。”
“……”
靠在榻上，接连三句被堵得哑口无言的魔冷冰冰地咬了咬牙。
他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的问题——面前的小蝼蚁像吃错了药，忽然就变得陌生且每一个反应都叫他无法把握。
魔气极反笑：“所以，我今夜说这些，你只当我是亲手将反制的把柄递给你了？”
时琉眼睫轻颤。
但她一动未动：“是。”
魔轻眯起眼：“那你要如何？”
“我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时琉说，“你今早定下的两日之期，不是杀我，而是之前强行连结两种乾坤造化之力，即便是你，也只能支撑两日。”
时琉一顿，回头：“最晚明夜，你还是要被登天梯带上仙界。”
“……”
魔唇畔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不会跟你走，”时琉没有一丝情绪，把自己变得像块冰，“除非你杀了我，带尸身上去。”
房中骤然死寂。
那短暂的数息，连窗外天地仿佛也跟着死去了。
万籁俱寂。
几息后，魔睁开眼。
那双依旧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瞳子深晦地望着时琉：“你认为我不舍得？”
时琉略作沉默。
罗酆石合心以后，酆业也不再是她可以按以前的魔的脾性揣测言行的了。
她不确定说舍得还是不舍得，更可能让他动手。
时琉还未想好。
“是，”魔低哑着声笑了，“我不舍得。”
少女眼眸微颤，下意识仰头去看他。
魔似乎还要说什么，只是某一息，他神色骤冷，侧过脸朝向门外——
神识结界下，竟然能找来一位不速之客。
“我或许不舍得杀你，”酆业冷声，转回来，“但你额心那枚神魂之契，我留它不得。”
时琉不知为何酆业又突然提起了它。
魔冷哼了声，转向榻内：“晏秋白借着它寻来了。”
“……？”
时琉一愣。
她在成婚前听时家女执事讲过神魂之契相关，知晓它是一种多数情况下只有自身能够移除磨灭的契约符号，但仙阶之上的力量自不能同论。而神魂之契本身作用不大，更近似于一种能放在神魂内的信物，最多便是能帮道侣两人间互相感知到生死之危。
互相察觉位置……
尤其隔着帝阶神识的封锁，这应当不可能在神魂之契的能力范围。
时琉心里不解，但并没有说出口——
朝向榻内独自上火的中天帝显然数万年都没了解过神魂之契，亦没有过道侣之礼，对这件事竟然一无所知。
来不及思索晏秋白如何得知他们所在，时琉已然听见身侧几丈外，客居房门被轻声叩响。
“十六。”
门外不知缘由地沉默了下，而后轻叹，“时璃来找过我了，我有话对你说。你方便出来见我一面吗？”
“？”
榻上，魔皱眉望向门外。
时琉故意不去看他便直接转身走向门口。
而这回，身后灵力忽至——
像是无形的绳索缠绕过少女腰身，然后轻度的力向后一提，她便没什么反抗余地地跌坐进酆业怀里。
“——”
时琉有些受惊，蹙着眉心微白着脸仰头睖他。
魔漆黑瞳目懒懒阖下。
他以没有一丝避讳门外的声音开口：“我是不舍得杀你，但可以杀了他。”
话声落时，翠玉长剑不知何时陡然出现。剑身漂浮于半空之中，震颤得空气锐鸣，竟像是下一刻就要穿空破门而去。
时琉脸色微变：“酆业！”
魔垂眸，像是笑了，神容却冰冷——
“想他不死？很容易。”
“抹掉神魂之契，然后过来，”魔抬手，微凉的指腹轻刮蹭过少女的下颌，最后停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他食指一挑，将她下巴抬起，哑声俯近：“亲到我满意。”

第84章 紫辰动世（二十五）
◎我愿意和你，一起走向黑暗里的那场终局。◎
被魔以灵力缚在身前，听完他那不知耻的要求，时琉不由僵了几息。
等回神，少女偏过脸，躲掉他蹭过她唇角的指腹。
“我不会听你的。”
“？”
魔似乎意外。
停了片刻，在浮空长剑再次响起的清厉铮鸣里，他的声音听着懒散而危险：“你连晏秋白的命都不放在心上？”
“你知道如果你杀了晏秋白，我绝不原谅你，”时琉调动灵力相抗，声轻而快，“而我只需知道，你不会忍心和我决裂至此——因为你爱我？”
剑鸣声骤然哑了，魔靠在榻前的身影微顿。
不等他开口，时琉转回来：“何况我还知道，你可以对人的死视而不见，但你不会亲手杀哪怕一个无辜者——不是吗？”
魔嗤声笑了，乌黑低垂的长睫笑得微颤：“你，你现在是在跟一个魔赌他的良知？”
“不是赌，是我相信。”
便在那一瞬，时琉兀地挣断了身周的灵力束缚，但她没有起身，而是借着坐在酆业怀里的姿势，她忽然迫近他——
酆业笑意顿止。
而少女冰凉的指尖点在魔的心口，停住。
她呼吸浅浅扑在他的颈线和下颚上，语气轻却笃定：“我相信，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
瞬息之后，榻上魔怀里一轻，少女身影忽地翩然退离。
闭着眼的魔皱起眉偏过脸，回神，但没来得及拉住她。
脱身的时琉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若是我信错了人，那你便动剑吧。”
房间里寂静无声。
事实上，走到距离外门只剩一丈远的时琉紧张得呼吸都快屏住了。
酆业说的没错，她是在赌。
若是万年前中天帝宫高高在上的温柔神明，她自然相信他绝不会杀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可时琉很清楚，酆业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业帝了。
经历过那样的背叛，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要求他仍怀一颗中正之心。
她也不忍。
可是时琉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能让晏秋白、时璃乃至其他任何人成为他可以用来挟她上仙界的把柄。
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结局是害死他，她便能比任何人、比任何时候都心冷如冰，心坚如铁。
最后一步踏到门前，时琉轻屏息，正要抬手。
“原来……”
魔忽起的低而自嘲的哑声像熨过她耳心，“我是因为爱你，所以要失去你了？”
“——”
时琉的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握紧藏进手心。
理智明知此时她就该当没听到，不要有一丝在意或者迟疑地离开他，走出门去，但身体完全不听。
直到那人身上极淡的雪后冷香沁入心脾——
趁虚而入的魔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不要跟他走，”魔低哑的声音像难过至极，“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时琉心里一颤。
也是这瞬息，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恼火情绪陡然涌上来，她毫不犹疑从他怀里挣开，回身：“你——”
面对面下，那张闭着眼的清隽容颜上哪有半点语气里的难过！
被她识破，魔似乎也不意外，他阖着笑意里微颤的睫羽：“想骗九窍琉璃心，可比成仙要难。”
“！”
事关他生死，可他就这样玩忽怠慢，时琉一时又气又恼，只觉得神识都跟着突然迷离昏沉了一下。
但只有几息，很快就恢复过来。
少女没表情地绷仰起脸，睖着可恶的魔：“你拦不下我。”
说完，时琉转身，直接推开了面前的门。
她毫不犹豫地跨出门去。
远远地，她看见晏秋白站在客居庭院的外院亭下。外面夜色已临，云后的月透着殷殷的血色，看着格外瘆人。
时琉想象得到，凡界这一日时间，因这天地血雨红月的异象，恐慌之下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与魔头祸世相关的流言谣传来。
晏秋白向来代玄门历行凡尘，内要安抚人心，外要荡祸平乱，也难怪昨日之后到现在才露面。
那人似乎也听见了开门动静，站在院外侧身望过来。
四目相对，时琉歉意地朝他轻颔首，便要走过去。
“停下。”
身后魔哑声似带笑，语气沉了下去。
时琉视若未闻，继续向院心的亭子走去。
“时琉，我让你停下。”
“……”
时琉用力闭了闭眼，朝前快步走去。
便在她将要踏出小院的时候。
“好。——这是你选的。”
那人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又勾回几分懒散的笑音。
时琉有些不明所以。
然后下一息，她与晏秋白的神色便同时变了。
血月前，朦胧的云山雾海骤然翻涌，腾起的惊雷劈开一道天裂，无尽金光之海露出一线，晃得天地同寂。
惊雷过后，苍穹中忽起浩浩之声，声传天下，震荡四方：
“闻时家有女，名为时琉，生伴紫辰异象，身负灭魔命途，吾见之甚悦，欲求之入主吾中天帝宫，世与修好——”
“明日午时，于时家开天门，降登天之梯，携紫辰归仙。”
“千里之内，同观盛礼！”
“……”
天地骤寂。
而后那一隙金光散去，血色的幽冥苍穹重新闭合，风淡云疏，就仿佛方才一息只是时琉的幻觉而已。
然而神识范围内，只几个呼吸过后，时家上下就乱作一团——
论及人心惊骇，大概比昨日更甚。
时琉到此时才猛回过神，她顾不得去看晏秋白，惊恼回身：“你疯了！？”
“嗯。”
魔倚着门框，垂阖着眼，懒洋洋转了把长笛：“你逼的。”
“？”
时琉都想回去和他理论，偏那人在此时转身回房，门在他身后无风关合。
而魔懒散声音留在门外。
“好好聊，多告别几个，你也只能见他们这一面了。”
“——！”
时琉气得神识都恍惚起来。
一夜时间，时琉从来没过得这般累过。
时家上下全都陷入半疯癫状态，一部分人坚持是他们入了魔生了幻，这才听到以陨落万年的中天帝为口吻却分明行着神魔之举的天威，另一部分人恨不得个个亲自来“审问”她一番，逼出实情来。
时琉不胜其扰，只庆幸断相思已经被她提前作为“遗物”给了时璃，不然此刻她怕是已经被来自玄门和时家的剑讯给埋了。
唯一省心的，大约只有晏秋白了。
昨夜一席交谈，时琉忧心和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晏秋白一个都未提过，更甚是主动避开，只与她说了时家这场大战之后，三方情况和态势，以及玄门那边的一些想法——
托魔的“福”，他返仙开天门又力抗登天梯、强引幽冥入凡界，掀起来的前所未闻的天地异象，已经让整个凡界全都陷入恐慌。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天机阁关于魔头祸世的卜卦，原本还狼子野心集结在玄门四方的众仙门合盟，一日之间便如鸟兽散去，纷纷忙着稳固各自宗门大阵、纠结召回山外弟子，准备不日御敌去了。
原本迫在眉睫的玄门之劫，却是结束得如此荒唐。
晏秋白说起时，神色间显然也觉着无奈而心情复杂。但除此之外，他对那个魔的过分行事全无提起。
可越是这样，时琉越对他心有疚意。
然而，午时开天门之事已被魔通传天下，一时之间又找不到雪晚人在何处，时琉没有时间与晏秋白解开这个心结，只能继续留她的“遗物”——
昨夜之事让她看得清楚，如今的“业帝”行事之疯魔，怕是三界内也未必能找到个与他相媲美的。
她须得做好最后打算。
一夜过后，时琉终于从紫江阁的一处客居内出来了。
这一回，她传了剑讯回玄门，又去了时家议事堂。
没人知道她对两方说了什么。
赶在午时之前，时琉从时家的议事堂出来，见到了早已等在门外的晏秋白。
“师兄，”时琉连忙上前，“你一直在外面等…？”
“无碍。玄门受伤的弟子我已安置好了，掌门那边也交待过来龙去脉，没有旁事，多等一会儿便当散心了。”
时琉歉然望他：“对不起，师兄，这几日又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晏秋白淡淡一笑：“我确实不喜欢麻烦，但你的事，我不觉着是麻烦。”
“……啊。”
时琉正内疚着，忽想起什么，她从束腰里拿出一枚芥子戒，递给晏秋白：“这个，还给你。”
晏秋白怔了下，几息过后，他才眼神微黯地抬手接过去。
芥子戒躺在他掌心，执着地闪熠着光。
晏秋白望了片刻，低声：“只给我这个吗。”
时琉轻攥起手指，下意识避开他眼睛：“师兄小时候认识的那个时琉……我可能，没办法还你了。”
寂静过后。
晏秋白忽然轻声笑起来：“你想什么，昨夜分开前，不是你说的，有东西需要我转交给旁人？”
“啊，差点忘了。”
时琉惊回神，连忙从腕上的石榴旁的叶子里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这块玉简里是我给那人的几封信，请师兄务必代我转交天机阁圣女，雪晚。”
“雪晚？”晏秋白意外，“你与她熟识？”
“嗯，她是我朋友。”时琉一顿，“因为她的身份和性格，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她来做比较好。”
晏秋白轻叹：“我也不能知道？”
“不是不能，”时琉蹙眉，“是若我不在，师兄不知道，对你对玄门都会比较好。”
“…不在？”晏秋白像无意识地轻声重复。
时琉回过神，肃然摇头：“师兄，我决不会随他去仙界的。”
“为何？”
时琉一怔，她大约是没想到晏秋白会这样问。
短暂地犹豫了下，少女黯然垂眸：“因为我会害死他。”
“那他知道吗？”
时琉面色微白，惨然笑了下：“紫辰灭魔，世上还有几人不知道么。”
“他既然知道也依旧如此选，那是否是因为，”晏秋白轻轻一叹，“对有些人来说，你的意义大过许多。”
“……”
时琉怔然仰眸，不解而近肃然：“师兄应该猜得到，万年之前中天帝的陨落绝非世人传闻那般——那是一桩天大的阴谋，更是他背负万年的血海深仇，我如何能大过它？”
“我不知他，所以不便评价。”
晏秋白停顿了下，还是又开口：“我只是想，若我是他。”
时琉微蹙眉：“那师兄如何？”
晏秋白抬手，轻摸了摸时琉头顶：“他既已背负万年，所追所处尽是至恶至暗，若是有一日，那至恶至暗之地，忽然生出了一朵很小的花来……”
“比起万年仇恨，它是不大，但它是那片死地里万年来唯一开出的花。”
“我若是他，纵万死也会护它在身下。”
时琉愣愣听着，她很慢地眨了眨眼，不知缘何，眼底竟还生出点涩意的潮。
“一朵花虽小，但于他来说，那是一方菩提世。”晏秋白轻叹，“没人教他忘记复仇，但也不要因为万年仇恨，就剥夺他想走进光里的资格，那对他更是太残酷，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
时琉欲言又停，她眼底动摇的雾色快要凝作一泊湖，那湖清透如玉，又快要倒倾下来，化作场瓢泼的雨。
最后还是未能忍下。
一滴泪路过少女眼角，鼻翼，唇畔，最后跌进泥土里。
她闭了闭眼睛：“师兄，我——”
话声未竟。
天上阴沉透红的云兀地震荡，而后一息消散无影，不见金轮，却见万亩金光如山海倒倾，铺天盖地地挥洒下来。
一座巍峨圣洁的登天梯自金光最盛之处层叠落下，直铺到时家隐世青山之巅。
即便身在数千里外，依然能窥见那天梯仙境。
而时家内，议事堂前，平地疾风骤起。
晏秋白面前的少女转瞬就没了影。
晏秋白微微皱眉，侧身望向时家祭天台的方向，隔着庭院楼阁，他身影一晃，眨眼便至。
而那被染成金色的天梯就落在宽广的祭天台庭下。
梯尾，两道身影纠缠难分。
“酆业！”
时琉许久少有这般无措狼狈，任谁大概都很难接受，前一息还在被人开解得眼角垂泪，下一刻就突然被拽到大庭广众、四面八方不知道多少双修者远窥天梯的眼睛下。
魔却像未闻，他缓抬起手，指腹蹭过时琉被情绪沁得艳红的眼尾。
还未来得及坠下的那滴泪便被他捻碎在指腹间。
“……你哭了？”
时琉咬唇，偏开脸，哽声：“没。”
“让你离开他，你就这么依依不舍？”魔沉哑着声问，“若是我死了，你也会哭得这么难过？”
“——？”
时琉只听他死字已然气恼至极，几乎想干脆咬死他算了。
偏偏方才难过至极，憋闷的情绪这刻全数压抑在胸膛间，叫她呼吸都不顺，张口大概也是忍不住哭腔的。
于是时琉别开脸，忍着呼吸，气恨地想甩开他的手。
没能够。
还被眼尾也隐隐泛起红的魔捏紧了她攥起的手，给她根根手指打开——
他把她纤细五指死死按在心口。
‘砰，砰。’
时琉怔了下，回过头。
她看向自己指尖抵着的那人的胸膛。
——这是第一次，她听见了里面震荡急促的心跳。
魔低下头，额心抵着她的，那张清隽神颜此刻却被情绪汹涌迫得痛苦微狞：“你想跟他走？好，可以，把你还给我的这颗心拿回去。”
“我不要……”时琉眼神惊惧，她本能想起南蝉说，她杀他那一刀便是刺进这里——
少女慌了神，眼泪一瞬便模糊了视线。
她顾不得再去忍去管，只拼命地，像哪怕折断手指也想从他心口前拿开手。
可若帝阶的神魔真狠下了心，她如何能做得出一丝反抗？
灵力像冰冷的刀锋贴在她指尖——
魔迫她五指如刃，一分一寸插进他胸膛，她指尖灵力生生撕开他血肉，一点点触及心脏。
血在雪白衣裳上盛放开一朵花来。
时琉浑身都栗然：“别……求你放开我——酆、酆业……！！”
她尾声哭腔已近撕心裂肺。
——
魔像是在她哭声里猝然回神，停住。
灵力散去，时琉猛地抽身，仓皇踉跄着退开，她几步便跌坐在地上。
时琉脸色惨白地低头。
手指间全是他鲜红的熠着淡金色的血，刺得她眼睛疼，心口也疼，浑身都疼得快要虚脱了。
几息过后。
地上的少女起身，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跑去。
魔僵在金白色的天梯下。
他闭着眼，低垂着的睫羽却像是被什么浸得湿潮。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听见世间吵闹，四面八方的声音从天地间用来，聒噪得令他慢慢从心底生出一点绝望而冰冷的杀意来。
冷白如玉的额心，神魔纹血红的一侧光色渐盛，隐约透出血芒。
只是染得通红的雪白袖下，魔抬起的手终于还是慢慢垂下。
——也罢。
这世上终究还有她。
她留恋俗世，凡尘，朋友，家眷，还有那些可怜的无辜的人。她唯独好像不太喜欢他。
那便热闹些吧，她活着的地方，终究不该像他一样死寂、无声无息的。
“……”
魔漆黑的世界里，其余五感也渐渐剥离。
他侧过身，阖着眼踏上第一阶天梯。
然后是第二——
“砰。”
有什么东西跌撞进他怀里。
消散的五感一止，魔眼睫忽地颤栗了下。
那片仿佛曾延续万年的、纯粹的黑暗里——
有个女孩抓住他的手，慢慢抬起，然后把它抵在她的额心。
那里的神魂空了一小块。
神魂之契不复存在。
而少女抑着颤，声音很轻。
“我想过了。”
“就算前路真的是再见不到一丝光亮的永夜，我愿意和你，一起走向黑暗里的那场终局。”
【卷四&#183;尾记】
爱是人性的最大弱点，亦是人心底最后一道壁垒。
爱让人畏惧一切。
也能让一切无所畏惧。
——《卷四：紫辰动世》，完。

第85章 玉京溯仙（一）
◎吝朝夕。◎
“我来过这人间。”
“我笑过，怒过，忧过，乐过，我爱过什么人，也被什么人爱着——如此，我便算真正活过这一世。”
“我没什么好遗憾的。”
——《三界传&#183;人间卷&#183;无名》
登天仙梯的尽头，名为天门。
这里是从凡界通往仙界的唯一入口。
站在那座碧玉天成的巍峨门庭前，时琉有些失神。梦中的前世与眼前的现实终究是感受不同的，况且作为小琉璃妖时，她也是被中天帝从域外战场带回来，不曾走过这人间的通天路。
在她走神时，身后的登天梯已经掩没在金光里。
犹如梦幻泡影般，登天仙梯从人间到仙界缓缓消散去。而后云海四合，刹那归一。唯有遥远的金钟玉鼓齐声，如从天际八方惊荡而来。
伴着金玉之响，他们面前的碧玉天门缓缓打开。
门后百里玉阶庭，直铺天际。
玉柱盘龙，梯庭镂凤，玉阶庭旁云雾翻涌，上有红霓越空，金羽蓝冠的仙家鸟雀衔着琉璃似的半透明的花枝，穿过红霓，争先恐后地飞来。
美则美矣——
时琉警觉望着，只觉这势头未免有些太过殷切。
若非断相思送归时璃，那时琉此刻大概已经要拔剑了。
大约是感觉到少女连背脊都紧绷而挺直，站在一旁的酆业不由勾唇。凌空握出的翠玉长笛被他向前一抬，轻戳了下少女后腰。
“！”
时琉蓦地一僵，险些跳开。
等回过神她才忙拍开酆业的笛子，捂着后腰恼羞回眸：“你戳我做什么。”
“叫你不用紧张，”金红神纹下，难辨神魔的酆业阖着眼，懒洋洋勾着唇笑，“那些鸟雀是来行登仙灌顶之礼的。”
“登仙…灌顶？”时琉听得疑惑。
却不必酆业再解释，飞得最急最快的鸟雀们已经到了两人头顶，它们松开了口中衔着的花枝，伴着金玉交鸣啼奏仙乐。乐声中，鸟雀们衔来的透明又七彩流光的琉璃花枝纷纷从空中落下，如一场盛大烂漫的雨。
只是那些透明花枝落到半空，便纷纷化作千万道祥瑞仙气，悉数向着天门之下的两人灌注。
许是仙气太过浓郁，时琉几乎被灌顶得恍惚了半晌——等重新清醒时，体内已仙气满盈，再无一丝驳杂灵力。
“…好奇妙。”
时琉闭着眼睛尝试控制体内仙气，只觉自己身体轻飘得犹如微尘，意念一动，却又有搬山卸海之力。
时琉细察过后，睁开眼：“在玄门入门天考的云梯界里，我接受过一天一夜的仙气洗礼，那云梯界的仙气和这里十分相似，但远不及这里万分之一的浓郁。”
“登仙灌顶是为你脱去凡俗之体，至于云梯界，”酆业不知想到什么，凌眉微皱，神容间露出一点淡淡嫌恶，“里面的仙气太脏，若非有助夯实根基、能让你未至窥天门境仍顺利脱凡，我便不会叫你接受了。”
时琉一顿。
停下对天门后仙界的好奇打量，她意外又惊讶地转回来：“原来在还未入玄门那时，你就已经打算带我一起飞仙了吗？”
“……？”
酆业被问得梗住。
一两息后，金红神纹的神魔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他踏上碧玉天门后的玉阶庭，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向北飘然而行：“万年未见，这仙界我竟有些忘了，先去前面探探路。”
时琉唇角轻弯，跟了上去，她十分体贴地换了个话题：“按你刚刚说的，这仙气也分干净不干净吗？”
听见少女轻声跟近，酆业便驻下足，等她到身旁才同她一起往前走：“仙气不分，但器物的主人分。”
“这样说起来，师兄好像也提过云梯界是件仙宝。”
“……”
“你为何不说话了？”
“不许提他。”
“？”
沿着玉阶庭，一路向西北而行，时琉远远望见了藏在云雾仙山中的南蝉帝宫与极东紫气缭绕中巍峨雄伟的紫琼帝宫，还有离着稍远些的几座隐见轮廓边角的玉京仙府。
那些帝宫与仙府之中，隐约能见极小的仙侍身影——唯独玉阶庭空空荡荡，竟是一个人都不见。
时琉有些神色肃穆。
“…又来了。”
旁边神魔低笑了声，凉冰冰的玉笛就轻抵了下少女眉心：“你怕什么，有我在。”
时琉快被他戳习惯了，木着脸挪开玉笛，不安地偏过清透眸子：“仙界五座帝宫十二座玉京仙府，地阶仙人更是多如繁星数不胜数——平日里怎会如此安静？一定是昆离知道你要回来，颁过了帝宫令。”
帝宫令是五大帝宫仙帝的特权，凡仙界从属，必须遵守。
万年前五大帝宫以中天帝宫为首，然而某位神明威而不治，彼时便由四座帝宫各司四方。而今，北帝断辰万年前陨落，南帝南蝉闭关动辄千年不理世事，西帝与东帝又是夫妻，其中东帝紫琼闲云野鹤向来不插手俗事——
偌大仙界，当是一人为首。
西帝昆离。
时琉几乎是在心底都要对这个名字恨得咬牙切齿。
似乎是猜到少女心中所想，酆业漫不经心地笑了：“在尚未确认我仙力恢复程度前，昆离不会贸然出手。”
时琉微怔，想了想不由心情复杂地点头。
——
这五人开天化地之初便相识，共同从无尽域外护下这样一方初生的小世界，不知共历几个千年万年，他们最为相熟，三界之中亦是彼此最为相知。只是时间这东西太可怕，可怕到连仙人的心也不曾放过。
于是心生嫌隙，于是渐行渐远，于是分崩离析，于是……
时琉不愿再想下去，她黯然地垂了垂眸。
“等等。”神魔忽低沉出声。
时琉一吓，立刻停下，警惕地就要准备出手。
只是半晌身旁安静得只有云雾涌动。
时琉：“？”
时琉莫名其妙地扭过脸；“等什么？”
“你为何知道，五座帝宫十二仙府的事情？”酆业低阖着眼，转回来。
时琉一噎。
小琉璃妖自戕投世便会从三界中所有人的记忆里抹灭，她虽然不知为何会有酆业这样一个例外，但他只记着她在中天帝宫前的小池子里猫着，这例外的程度也不严重，应当是能遮掩过去的……
没有细想，但时琉就是直觉确定，若是酆业得知那几个梦境为真，且小琉璃妖前世自戕的事情，那，一定会出点事情。
这样想着，时琉已经开口：“嗯，是鸣夏师姐说与我听的。”
“她还有时间给你讲这些故事？”酆业似乎不信。
“是、是啊……”明明那人阖着眼，但见他冷白额心上金红神纹微微熠烁，时琉就莫名心慌，她没想就抱住酆业的手臂，把人往前拖，“还有多远啊，我都走累了。”
酆业要问的话就在这一抱下烟消云散。
直到被时琉拖出去一段距离，神魔才回了神，低低敛着鸦羽似的长睫：“过了界门，不远就是。”
时琉兀地一滞。
……“你是他必死之劫，他会爱上你，然后在仙界界门之下为你所杀。”……
时琉缓缓绷住了脸：“一定要去那儿吗？”
“界门就在中天帝宫的正东，”酆业偏过脸，“不想念你的小水池么。”
时琉：“……”
时琉：“？”
她很确定。
酆业刚刚分明是一副调笑戏谑的口吻。
时琉憋了憋气：“要住你住。”
“好啊。”神魔转回去，懒洋洋答了，“既然你想，那我陪你一起住。”
时琉：“……”
时间这东西确实可怕。
比如它能把一个圣洁不染的神明变成一个无耻至极的神魔。
两人话间，界门已在目之所及的地方。
时琉下意识地循着前世记忆，望向界门之处，雾海上方那座本该是如一道倒置的无底黑洞般的界域缝隙。
只是视线触及那里，她却忽然愣住了。
酆业察觉什么，跟着回身。
在时琉的视野里，望见的是一把仿佛能穷天地之极的长刀，它如擎天镇地的玉柱般，死死横插在那界门缝隙之内。
刀身修长玉柄则直插玉阶庭中。
时琉，或说前世的小琉璃妖，还有万年前的仙界，人人都该认识这把长刀。
中天帝征战域外、镇守界门万年而从未离身的——
神刃，“翊天”。
小琉璃妖的前世记忆里模糊了许多事情，唯独关于三界之战的始末由来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几乎刻入骨血——
万年前业帝最先历一场界门之战受伤，后翊天被昆离“借”走，三界之战最后发动。
昆离之谋步步紧逼，没给酆业留一丝活路。
而翊天，它本是不世之神器，如今却犹如困兽，被锁在那一方天地内，代替业帝镇守界门又逾万年。
时琉咬唇，眼底湿潮，她不甘地看着那柄化作擎天玉石般的长刀：“……它不该在这里。”
酆业冷淡“望”着。
他是翊天之主，因此他最清楚。
单凭翊天，即便是神刃，也不可能以一柄长刀之力独自镇守界门万年不入天魔，否则万年前他又何必那般辛苦。
天地黯下，万物皆混沌，而翊天显影在他漆黑瞳目之中，唯有一道莹翠丝缕的光华，像从下方不知源头的来处萦上。
只是那源头已淡，近乎将散。
……难怪。
神魔冷了容颜。
半晌，漆黑长睫懒懒垂下，酆业转身，负于身侧的长笛在掌心里轻慢转着：“暂且放着吧。”
时琉怔了下，蹙眉跟上去：“它是你的。”
酆业懒洋洋道：“我知道。”
“他们还欠你许多许多，该拿回来了。”
“我知道。”
那人应得似乎随意，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玉石铺成的长阶上方，一座白玉妆成的巍峨大殿立于云端之上。
仿佛万年间白驹过隙岁月荏苒，唯有此间此殿，从未变过。
它孤守万年。它在等它的归人。
酆业与这座寂静了万年的大殿，安静对望着。
许久后，神魔侧过身，轻执起身旁少女的手。
他轻缓握紧了她的指尖，低声：“万年既过，雪恨而已，不吝朝夕。”
时琉不赞同地蹙起眉心，但还是随着他轻牵的力，陪他走上帝宫前的白玉石阶去：“不吝朝夕，那你要吝什么？”
神纹里半侧红芒微熠，神魔没有回答，反而是叹了声气——
“以前未觉着，这殿外的玉阶也太多了些。”
“？”
时琉尚未听懂，只觉着眼前一晃，再清明时，她已经穿过不知几座通天玉屏、身在那帝宫中殿之内了。
殿内三十六级玉阶之上，拱立着一张庄重威严的神座。
……只是靠坐起来有些硬得硌人。
时琉心里无故不安，她仰眸，看向身前扶着神座而垂阖着长睫的神魔：“酆业，你要做什么？”
额间神纹微耀，血色熠过金色。
而神魔扶着神座慢慢俯下，他阖着眼，轻吻上少女的唇，将哑然的字音磨碎在唇齿间——
“吝朝夕。”
“？”
中天帝宫外，界门之下，擎天镇地的神刃刀柄插在玉阶庭的白玉间。
便在此时，“咔嚓。”
刀柄入地之处，地面生出一条极小的隐纹裂隙来。

第86章 玉京溯仙（二）
◎我还没来得及做。◎
时琉与酆业这场无人打扰的仙界清净，勉强维持了一日。
与凡界、幽冥不同，仙界并无日月交替的规则之力。更准确说，仙界原就是凡界日月交替的规则本身。
不过若是仙人们想，无需帝阶，哪怕只是十二仙府里住着的天阶仙人，也依然能在自己的仙府做出昼夜交替的投影来。
只是极少有仙人会把仙气浪费在这种地方。
时琉望着外殿通天廊柱外的幽幽夜色，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虽然很美，星星都好像坠在庭下的云海间，伸手可捞。
但会不会太浪费了？
何况……
时琉回过身，微蹙着眉看向神座上阖目修炼的神魔。
半边金色的神纹正在他额心熠烁。
“——在想什么。”
时琉刚要转回去，就听酆业声音在耳边忽然响起。
“外面的星海，很漂亮，”时琉犹豫了下，还是坦然说了，“但你看不到，而且刚拿到罗酆石合心，就这样浪费仙力，是不是不太好？”
酆业低声笑了，他从神座上下来，转眼便到时琉身旁。
“仙界景色万年不变，我想你许会觉着冷清无趣。这座星海万千变幻，本就是给你解闷的。”
站在通天柱旁玉栏前的少女被他从后抱进怀里：“还有，在你眼里，我现在就这么柔弱得让你担心？”
“……”
时琉尚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脸颊也微微沁红。
她绷着脸转去望庭外的星海：“没有，我只是觉着，之前强行在凡界停留那两日对你折损应该很大，所以你的眼睛才……”
说起这个，少女停住，她又更紧地蹙起眉心，从他怀里轻挣扎了下，然后回过眸子去看神魔低阖着的眼。
那人低着头，虽然闭着眼睛，但神容莫名让她觉着温和。
额心半边金光微熠的神纹也熟悉。
面对着这样的酆业，时琉某方面的胆子也大了许多。她就忍不住循着本心抬手，轻轻摸上那人垂着的长睫。
它在她指尖前轻颤了下。
时琉轻叹：“眼睛还没好吗？昨日上到仙界之后，你好像都没有睁开过了。”
——也是因此，昨日他将她抱在神座上放肆地亲了许久，甚至一度有些过分，之后却耷着眼睫一副无助模样，时琉都没忍心怪他什么。
短暂而微妙的沉默后。
酆业答得心安理得：“嗯，没有。”
“那还要多久？”少女担心地问。
“应当快了。”神魔斟酌着说。
时琉不安地望着他。
神魔闭起眼睛时，眼神里那种极强的压迫感和攻击性都不复存在，反倒是这张神颜本身的美感脱离了眼神束缚会被放大许多。
尤其再加上那种淡然神性的自敛，看着有种难喻的琉璃似的易碎感。
而这种时刻，时琉对他有接近无底线的纵容。
那眼神里酆业实在很难忍下。
他抱起怀里的少女，叫她坐在星海前的白玉阑干上，还要以目盲为由，诱哄着她主动配合——借他俯身，少女生涩地勾住他颈后承他难以克制的深吻。
直到帝宫外云雾翻涌。
脸颊当真如沁红的石榴籽儿似的时琉慌忙睁开眼睛，有些狼狈地在他身前轻微挣扎：“你别再——有人来了。”
此时已是时琉被他放在凉冰冰的过他腰身高度的玉台上，俯身下来的吻势。
神魔额心间半道血色魔纹闪晃了下。
酆业微微皱眉，他轻捏住少女后颈，将她向低向的他的唇前又扣回：“不理。”
时琉躲过，微肃：“那怎么行？万一是重要的事。”
“有何不可，”神魔低叹，“我觉着眼下只有你重要。”
时琉很坚决，干脆抬手捂住他作孽的唇舌：“你都看不见了，没有眼下，分不出轻重，听我的。”
“……”
于是片刻之后。
在遍布整座中天帝宫的可怖威压之下，来自昆离帝宫的仙侍战战兢兢地迈入白玉妆成的帝宫殿中，一步三挪，才坚持着走到中殿的神座阶下而没有倒下。
“哐。”
昆离帝宫的仙侍跪得十分干脆。
他早忘了临走前西帝嘱他不卑不亢的要求，前面那几十步都快让他以为是从仙界走向碧落黄泉，几乎看到自己原本漫长无垠的仙生的尽头了——
仙侍不敢抬头，只将一块玉牒呈过头顶：“见、见过伟大的业帝陛下。”
“…咳。”
时琉被这称呼一惊，呛了口玉盏中酆业今晨去极南仙境带回来的仙露。
她难得狼狈地忍着笑转过脸。
酆业懒靠在神座前，支了支眼皮。但一停顿，又敛压下去。
三十六级阶下。
忽然听见个女声的仙侍更是惊骇，本能就抬头，看见了坐在旁边玉阑干上饮仙露的陌生少女。
星海前的少女看得仙侍眼神都直了。
——陌生，但很是漂亮，尤其那双眼睛，即便是在仙界，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美的眼眸。就是不知道是哪座帝宫或是哪座仙府的小仙子……说起来，竟然这么早就有人敢暗自违背西帝之命，偷偷送小仙子来中天帝宫示好了？
仙侍正出神望着。
神座上，酆业低阖着睫，声线冷淡懒散：“你那双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
“——！”
仙侍慌忙跪地磕回去，吓得两股栗栗。
他来前还多方打听过——那些资历老些的仙人们分明说，万年前的中天帝虽然是混沌之下第一人，斩域外天魔无尽，但脾性中正清和，怎么会连这么可怕的话都说得如此散漫又自然的？
但他不想解惑，只是慌得连声“小仙冒犯”“小仙不敢”。
时琉不赞同地瞥向酆业。
神魔敛了敛那点怨念，额心金纹稍盛：“何事，说吧。”
“小仙奉，奉西帝之命，特来禀告业帝陛下，”仙侍咽了口唾沫，再次抬起手中玉牒，“万仙盛筵将在十日之后，于西帝仙宫提前襄办。届时万仙共至，同为、为业帝陛下的归来庆贺，接、接风洗尘。”
“……”
巍峨帝宫中再无声响。
玉牒从仙侍手中飞起，落到神座旁。
仙侍战战兢兢地跪着等。
等啊等，等啊等，终于把神座上的酆业等厌倦了。
神魔不虞：“还有事么。”
“没，没了吧？”仙侍惊慌仰头，便收到旁边玉阑干上，那名陌生又望着星海走神的少女回过头，没什么表情朝他眨了下眼的示意。
仙侍一呆，紧跟着迅速反应过来——
“小仙告退！”
一溜烟儿的，时琉头一回见仙人几乎是小跑离开的背影。
她转望向神座，起身，走过去：“昆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办什么万仙盛筵。”
少女原本想停在他神座旁。
但神魔垂着睫朝她抬起干净的手掌，好像即便没人落上手去，他也会在黑暗里一直等她似的。
时琉不忍心，就微握着指节，在他掌心轻叩了下：“别闹，正事。”
神魔眉眼愈发郁郁：“一方面，他想向我昭示，如今他在仙界万仙俯首说一不二的司权。”
“他也配。”
时琉难得冷声冷颜，跟着微微歪过头：“另一方面呢。”
“大约是想趁我初回仙界，试探我仙力恢复的程度，再在我清算他和紫琼之前，先下手为强吧。”酆业懒洋洋说道。
如此性命攸关的危局，他却好像半分都不在意。
时琉心恼，但见他阖着眼的脆弱模样，只能忍着：“昆离在五帝中最是虚伪，不择手段，心机深沉，我担心没那么简单。”
“以前是我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这次不会了，”酆业到底没忍住，主动伸手牵住神座旁的少女，“别担心。”
“…嗯。”
时琉虽应着，但还是微蹙起眉。
而事实证明——
时琉对昆离的判断毫无误区。
万仙盛筵未至，而距酆业返仙三日不到，仙界之内的各帝宫仙府的仙人仙侍们间，全都渐渐传开了两个流言。
一说中天帝时隔万年忽然返仙，来得蹊跷，并非仙人转生，而是入魔归来。
二说……
“还说什么了。”
神座上，抱着怀里睡着的少女，酆业懒散着声问。
此刻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瞳早已深邃而分明，而瞳子至深之处又犹如庭外星海，漆黑里仿佛藏着无尽遥远的金色的星砾微熠。
云雀鸟蹲在旁边的栏杆上，黑豆似的眼睛咕噜噜地转。
——这显然不是万年前常伴中天帝身旁的那只，该算是它的孙子辈的孙子辈。
但德性上和它祖宗是一样的。
神魔支了支眼皮，问道：“你是想变烤鸟么。”
云雀鸟：“？”
云雀鸟：“……”
这不公平！为什么它祖宗就能服侍那个脾气好的中天帝！
但云雀鸟显然只敢在心里抱怨，面上，它对着神魔额心那微熠血色的神纹，表现得十分乖巧，连两只爪子都方正地并排靠在一起。
“还有个私下的传言，说业帝陛下您入魔返仙前，公然抢了凡界第一仙门掌门之子晏秋白的道侣，还将，将……”
“将什么。”
云雀鸟小心翼翼地窥了眼被神魔抱在怀里，睡得正香的少女。
它只敢看一眼，就立刻装无事地把黑豆眼往殿顶觑——
“他们说您将抢上来的小仙子囚在中天帝宫，沉迷女色，荒淫无度。”
“……”
帝宫中忽然安安静静。
云雀鸟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干脆屏住呼吸。
然后一两息后，它听得神魔低嗤：“万年不见，昆离还是毫无长进，只会使这般下作手段。”
云雀鸟意外地眨了眨黑豆眼：“西帝以前也这样传过陛下的坏话吗？”
“自然是他——”
酆业一停，眉峰轻褶。
——他为何会将小琉璃妖梦里发生的、在他记忆中从未发生过的事当作现实？
未得头绪，神魔也懒得再作思索。
他低头望向怀里。
少女酣眠正深，不知是何等美梦，可惜他不得而见。
酆业想着，微微低头，轻吻少女在睡梦里浅勾起的唇，然后他想起云雀鸟说的帝宫外的传言，不由得低声轻哂。
“也算不得错。”
“可惜有些事他们说早了，我还没来得及做。”

第87章 玉京溯仙（三）
◎那你求求我。◎
万年前的三界之战里，中天帝业、北帝断辰与万恶之首的幽冥之主酆都帝同归于尽，三者皆神魂俱灭，这是三界传得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仙界的仙人们比另外两界多知道一层——
那便是这个结局，最终是由西帝昆离万分悲痛地在“得胜归来”后的那场万仙盛筵上亲口宣布的。
彼时南蝉正闭关，神界三帝临战，紫琼后至，结果回来的却只剩下一双仙帝夫妻——不是没有仙人在心底怀疑过。
然中天帝在仙界数万年，似乎除了在他那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的帝宫内冥想养息，便是到界门之外的战场上，几乎鲜有露面——他们自然并不知道帝宫中亦是空荡，真正的中天帝多数时候身镇幽冥。
偌大帝宫里连一名随侍的仙侍都没有，他在仙界更谈不上有什么亲信近人。
于是即便众仙中有觉着古怪，但也没人有为他犯问西帝昆离的心气。
而今，万年前西帝口中与酆都帝“同归于尽”“神魂俱灭”的中天帝竟忽然返仙归来，即便是那些完全不知道旧情、在这万年内才飞升仙界的仙人们，也都在祥和太平了万年的仙界里揣摩出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深处旋涡之中的中天帝宫，却是此时仙界最太平散漫的一处。
——至少帝宫的主人如此。
时琉迈入帝宫中殿时，望见了阶上神座里侧支着额角阖着眼不知是修炼还是小憩的神魔，她不由在心底感慨地叹了声气。
万仙盛筵召开便在两日后了，但某人却是毫不挂心。
时琉正想着，便闻殿里忽响起那人低而好听的声音，似有些郁郁：“你今日又去哪一座仙府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刚想走去玉阑干前的时琉意外回眸。
神座上已然空了。
雪冷似的淡香不知何时萦上她衣鬓——
额心点着神魔纹的酆业懒淡着神色，明明阖着眼，却十分准确就找到她颈侧，靠过来轻嗅了下。
“伊拾花的香气，幽曳仙府？”神魔闻罢，微微侧过脸，他就着俯身姿势在她颊侧将起未起，气息缠绵着她的。
时琉的脸颊像被他呼吸灼得嫣然，她朝另一侧轻偏开：“是幽曳仙府。”
神魔仍未起身，低身得近在咫尺，声音哑哑地问：“探听到什么了？”
“…没有探听，只是路过。”
这话说得时琉自己都心虚。
且话时，她不由自主便落过眸子去扫仍未退开的酆业。少女脊背绷得微僵，只能在心底责怪自己——
酆业只是询问正事，她怎么却在想东想西神思不属？
时琉心里自我批评一番，绷回心神：“幽曳仙府，大约是想站在你这边的。”
“…哦？”酆业问得漫不经心。
“他们似乎开罪过昆离，这次打算在万仙盛筵前向你示好，只是不知会如何做。和他们情况相近的还有镜汀仙府，此外……”
话匣子既开了，时琉便认真与酆业梳理着自己这几日听到的。
少女说得认真，一板一眼的，像是在凡界那些私塾老夫子面前一本正经地做什么功课的小学童。
到某处她略作停顿，这才回神，蹙眉，低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酆业侧坐在庭侧的玉栏杆前，揽抱着由她坐于怀中的姿势了。
时琉木着脸：“我说的你有没有在听。”
“有，听得很认真。”
“那你玩我的裙带做什么？”
“……”
酆业松开绕在她身前的魔爪。
裙腰上系起的丝带就散落地松垂下去，几乎垂到了时琉踝足旁边。
“抱歉，”神魔阖目，清隽侧颜上也很难看出什么歉意，只听得他在她耳边轻叹，“你便当我是提前练习好了。”
“……”时琉回头：“？”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少女面无表情的杀意，酆业薄唇轻扯了下：“你别多想。”
时琉憋了口气，微微咬牙：“是我多想吗？”
“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酆业偏过脸，额头低下来抵在她肩上，于是神颜情绪也不得见，“目盲之后，起居时衣袍总是难解难系，这几日在做些练习，方才就顺手了。”
时琉一怔。
纵使她此刻尚有一点点怀疑，但听着酆业若有低落消沉的郁郁语气，她也不由得立刻自责地压下自己的疑虑。
“嗯，没事。”她低头去看酆业的袍带，果真有些歪了。
少女眉心郁结，低着眸抬起手，认真勾着他袍带重新理正：“你若有不习惯不方便的事，就喊我帮你，我就在内殿里，又不在旁处。”
酆业低阖着的长睫微动了下。
“不方便的事，都可以？”
“嗯。”
时琉低着头给他整理袍带，毫无防备就轻声应了。
靠在少女肩上的酆业在暗里牵了牵唇，正要说话。
“喳喳喳！”
一只云雀鸟扑棱棱地从殿外飞了进来，停到两人身旁的石台上——
“陛下，幽曳仙府的人来了！”
“……”
神魔面无表情，血色魔纹微微熠着，他偏过冷漠神颜，薄唇微启却一字一句：“让、他、们、滚。”
“喳喳？”云雀鸟的魂儿都差点被冻僵了，茫然地眨了眨它的黑豆眼。
“？”
时琉也停了手，忙按住酆业，她转望向云雀鸟：“让他们进来吧。”
“遵命！”云雀鸟迫不及待地逃飞出去。
时琉刚起身，无奈回眸：“你怎么忽然生气了？”
酆业不语。
“幽曳仙府的人只管养些灵物花草，最是心思纯善，与世无争，不曾得罪过你，你初返仙界，这样结仇不好的。”
时琉一边劝着一边把不配合的某人牵向阶上神座。
她在安抚下他后，就要转身：“我去内殿，等他们离开了再出来。”
“不必。”
酆业却忽翻过手腕，反手握住了她的。
时琉被迫停身：“嗯？”
神魔长垂着睫，半分未睁，却冷淡嘲弄地朝外殿“瞥”过一眼似的。
“心思纯善？”
时琉如今对酆业的情绪最为敏感，一丝变化也能察觉，见他冷淡漠然的神色，时琉就知道他应当是“看”到什么了。
于是没再挣脱，时琉也转过身，等着外殿的幽曳仙府的人进来。
不多时，绕过玉屏的衣香鬓影渐次入目，一行十数名轻衫薄裙的仙侍袅袅婷婷地入殿而来。
时琉惊呆了。
她如何也不曾想过，幽曳仙府要示好的诚意，竟然是这样一群漂亮的仙子们。
“我等代幽曳仙府，恭贺陛下重返仙庭。”
为首的仙侍已然柔声开口：“府主听闻陛下宫中无人侍候，特令我等前来侍奉陛下，还请陛下不嫌我等低微粗鄙，允准我等侍奉左右——”
“你说他们心思纯善？”
阶上，神座里的酆业懒得听下去。
他垂着睫偏过脸去，朝神座旁僵住的少女，懒洋洋开口：“外面才传我在帝宫中荒淫无度几日，他们已经把人送到帝宫里来了，这便叫心思纯善么。”
阶下，一行仙侍面色刷白。
时琉木着微涨红的脸：“什么叫荒……”
她实在没好意思说完那个词，扭过来轻咬着牙小声说：“说不定人家只是，送过来几个可以代你理些琐事或是传话支使的仙侍，没、没有别的意思呢。”
“好，是我荒淫无度还心思不纯，他们一定想得十分单纯，这样好么。”酆业似笑似嘲。
“……”
余下话不必叫外人听。
那人侧身朝向阶下，声线已归于漠然霜寒：“还不走，等我请么？”
为首仙侍慌忙叩首：“业帝陛下喜怒，我，我等，府主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是我等擅作主张，请陛下容我等只做宫内随侍——”
“不需要，滚。”
酆业声并不高，甚至有几分懒散。
但话声一落，一行仙侍却都如遭雷击，一个比一个面色骤涨，随即又都白得像鬼一样。
不知他们在那一瞬息“看见”了什么，但没人敢在多说一个字，全都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扭头就往外跑了，连作礼告退都顾不上。
背影慌得像死里逃生，偏这样一幕还能叫人觉着似曾相识。
……只不过上次是一个，这次是一群。
等人走远了，时琉心情复杂地落回眼：“你又吓人。”
“我没有。”酆业矢口否认。
时琉无奈：“可是你帝宫中冷清得一个仙侍都没有，这也是事实。”
“你想要人侍奉左右？”酆业轻揽她腰身，把站着的少女往身前一带，他阖着眼仰面“望”她，明明居于下位却似笑非笑的，“仙子观我如何，可够资格随侍左右么？我什么都能做。”
“——！”
时琉差点握拳了。
一两息后，少女憋红着脸扭开：“我的意思明明是、帝宫里连能去各帝宫仙府传话的人都没有，总叫云雀鸟飞来飞去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听出时琉有些被他弄急了，酆业哑然而笑：“好了，不逗你了。”
他一顿，“这类仙侍，还是可以有的。”
“嗯？”时琉狐疑看他，“你找得到吗？”
“不必找，自带。”
“？”
时琉未来得及问出口，便见翠玉长笛的虚影显现面前。
长笛尾那片翠绿叶子微微一颤。
刷——
殿中便现出十道跪着的女子身影。
“参见主人。”女子们俯首齐声。
时琉一愣：“她们是……”
话声顿下，时琉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酆业收了长笛：“你应该记得她们。”
“……”
确认了心里猜测，时琉表情更奇怪了。
从方才这些女子气息显露，时琉便察觉，阶下没一个是人，全都是草木成精。
——她确实记得、也见过她们。
只不过上回见还是在通天阁的幻境里，而且一群人加起来凑不齐一件薄衫，不想这会，一个比一个裹得严实。
最离谱的是，她们穿得不是衣衫裙袍，而是光色清冷的薄长甲衣。
像从凡界调来的女兵卫队了。
时琉回过神，惊讶扭身：“你那时明明说杀了她们？”
“不是你不想她们死么，”酆业低哂，玉笛轻抵着少女心口，他微扬起下颌，哑声凑近：“许是，灵物相惜？”
“…！”
时琉鼓了鼓气，忍住拍开他的冲动。
只把那笛子拨开了。
酆业并不恼，低声笑着：“幽冥时我便抹去了她们神魂里种下的幻根，送进了一叶界里、狡彘代训教过，又都是天地灵物成精，修炼进境不俗，以后就留在你身边。”
“是你帝宫缺仙侍，又不是我缺。”时琉无奈。
“你不用人时，就叫她们去一叶界里待着。”
酆业话落，将一行草木精怪收回一叶界中。
他勾起时琉手腕，那片翠绿叶子便从长笛笛尾飘下，绕着时琉的手腕轻转了两圈，最后盖在了时琉手链小石榴旁的那片叶子上。
两片叶子合二为一。
“你的了。”酆业低声。
时琉轻拨了拨叶片，见它微微抖缩起叶边，不由弯眼笑了：“好。”
酆业靠在神座里，仰她数息，忽哑声问：“我送你了礼物，你是不是也应该把答应我的事情履行了？”
“嗯？”时琉抬眼，“什么事？”
“他们来之前，你说好的，我遇上不方便的事情便找你。”
庭外星海翻覆，夜色里斑斓的星砾正取代日暮。
时琉心底略微冒出一点不安的感觉：“什么…事？”
“宽衣。”神魔笑了，“吾要安寝。”
“——？”
内殿是不露天，也见不着庭外星海的。
但特意为时琉安置的榻前垂着轻纱似的层层幔帐，金丝银线穿行其中，便如浸在夜色里的星海中细碎星砾，会在烛火下泛起摇曳的光波。
绣着金纹的被衾覆着，时节像入了夏，叫难眠的少女不安地低抑着咽声，不须动便起了一层薄汗。
酆业把控的日月交替里，中天帝宫夜色漫长得过分。
玉笛凉得像冰，又烫得像火。
直到泪攒成了细碎的珠子，落入乌黑而微微湿潮的黑发间时，少女咬着薄衾也再难抵，她恼得起了哭腔去推榻旁衣袍整齐得分毫未乱的神魔。
“拿…拿走！”
烛火摇曳得更厉害，恍惚的焰影里神魔俯身，金纹微烁：“小石榴。”
像是前世的神明温柔低语：“不许骗人，你不是最喜欢这把笛子了？”
少女摇头，成了串儿的珠子也被哭腔碾碎。
“不喜欢了？”
神魔像有些失落，烛影下，血色魔纹替过金芒。
他长睫微掀，漆黑瞳眸深里熠着一点淡淡的星砾似的碎金色。
酆业俯身，去吻被衾里的少女，他将她细碎而骤起的呜声吞入，哑声：“好啊，那你求求我。”

第88章 玉京溯仙（四）
◎骗子和小骗子。◎
时琉自闭了整整大半日。
连中天帝宫的内殿都不曾踏出去一步。
仙人之体，即便是地阶小仙，也本就该寒暑不侵。但时琉总觉着昨夜像受了凉，白日里补眠的梦也难安，时而微栗时而潮热，榻上的薄衾踢了又盖盖了又踢。
这样翻覆半日，时琉终于还是下了榻。
中殿外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在。
时琉轻手轻脚，想探出神识去看酆业在不在，却又知道以那人帝阶神识，若不在还好，若是在，定然第一息就将她“逮”个正着。
……那也太丢人了。
做了坏事的又不是她，为什么她要这般小心翼翼避人耳目似的。
时琉这样在心底给自己鼓着气，尽力做得淡定如常，从内殿穿过庭廊迈入中殿。
神座在中殿阶上。
时琉是余光瞥过去的。
然后只刚落上去一息，少女微白的脸儿就差点绷不住，涨潮似的漫上红晕——
酆业不知已经在神座里坐了多久，他单手屈起，侧撑着额阖目养息，另一只手搭在膝前。
若只是这样自然无碍，但偏偏……
时琉睖着那根在他冷白修长的指节间懒洋洋转着的翠玉长笛，没片刻就红透了脸颊，她转身就想回内殿。
“…你逃什么。”
殿内荡起哑声，神魔仿佛就靠在她耳边，低叹似笑。
“！”
某人昨夜就是拿这把蛊人声线，一边作恶一边言语戏迫着她肆意妄为的记忆仿佛又回到眼前。
时琉蓦地僵停。
“我才没有逃。”这样说的少女却绷着没回过身。
神座上身影消去。
而下一息，叫时琉心口本能紧颤的气息便裹上来。
酆业叹声里带着难抑的笑，辊着金线绲边的雪白袍袖便盖了少女半身。将她拥进怀里，他轻低颔首，覆在她耳旁：“昨晚是弄疼你了么，所以，你才一见我就跑？”
“——”
傍晚霞色似乎更重，庭旁云海被烧得红透。
时琉微咬着牙，字音小但情绪愤懑地一字一顿：“你不许再提了。”
“为何？”
时琉忍不住扭头，想给酆业一个“你还有脸问”的怒视。
然后她便对上了他的眼眸。
依旧是像凡界初见时漆黑的瞳眸，只是更清透而深远，像帝宫旁入夜的星海一般。且时琉分辨不出是否错觉，那星海至远至深处，像是熠着细碎的金色星砾。
恍惚里，时琉仿佛又望见了梦里神明的浅金瞳眸。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她实在难以苛责，于是少女绷着脸转开。
“…骗子。”
——昨夜她便发现他是不知何时便已痊愈，却在她面前装作目盲，甚至还用这个理由将她骗到内殿为他宽衣。
只是彼时无暇计较，今日险些忘了。
“原本想告诉你的，”酆业低声，“然后发现，似乎在我目盲时，你更愿意亲近我些。”
时琉有些心虚：“那是…”
“若你不喜欢，”酆业阖低了眸拥紧她，“那我可以一直闭着眼睛。”
“我没有。”
时琉下意识反驳，默然了会儿，她才犹豫着抬起手，戳了戳好像有些低落地靠下来的酆业：“只是，有时候你的眼神给我感觉像要…就很危险，而且目盲时看起来又很无助，所以我才那样。”
“那以后，你也会像这几日一样不再疏远拒绝我了？”
“嗯。”时琉想都没想便点头。
几息后，她终于反应过来，在那人靠在她肩上的轻哑笑声里微恼地侧眸：“你是不是又给我下套了。”
“怎么会，”神魔笑罢，低叹，“我只是想尽可能多地和你亲近些，这样算下套么？”
时琉怔然，神色间情绪微滞涩。
许是她多心，可似乎从某个不确切的时间里，酆业见过了劫境玉中他的死劫开始，他就渐渐变了。坦然接受某种既定的结局后，他好像时时刻刻想和她在一起，仿佛每一息的亲近都是沙漏里将尽的砂砾。
于是他不经意地提起时间，提起生死，提起尽可能……
神明本该无尽的漫长里，何曾有过这些字眼。
时琉黯然地垂低了眸。
帝宫中殿里寂静许久。
酆业很快便察觉了什么，他松开抱她的手，低头：“怎么了？”
时琉没说话。
见少女面色微微苍白，酆业难得眼底泛起点无措的涟漪，他略退开身，声音低哑地解释：“昨夜是我怕你不适应，才想先…是弄疼你了？还是身体不舒服？我之后不会这样放肆了，你——”
时琉实在是听不下去，连刚起的有些难过的心绪都被他搅得纷乱。
“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在想昨夜的事，”少女绷着泛回红的脸颊，却俨然认真地仰眸望他，“你和南蝉一样，见过你的劫境玉了，对吗？”
酆业眼神微晦，他皱起眉：“南蝉到底都和你说了什么？”
“大概是全都说了。”到此时已经没什么好隐瞒，时琉木然答道。
酆业神容微寒，眼底隐有薄怒。
但他抑下而未发作，反倒仍是声线低和：“你好像总喜欢小瞧我，难道你觉着，你一个低阶的小仙子能杀得了我？”
“可是劫境玉就是那样显影，你也信了。”时琉目不回避地望他。
酆业微微停顿，随即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仙界之人不老难灭，纵使时间长逝而容颜不改。那劫境玉里所显，许是万年以后的事情了。”
时琉眼睫轻颤了下：“即便真是万年以后，你就甘心我杀掉你么。”
酆业一怔。
几息后，他忽不由地哑然而笑：“岂止甘心？”
“什么…？”
“若真是万年如此……”
酆业笑得微颤，快要靠抵到她额前，那双晃着细碎金色的星海似的眼眸望着她，情绪如海潮乍起又落，绵绵殷殷，笑意也难抵其中深色。
“若真是万年如此，那已是我死而无憾了。”酆业垂下了睫，遮住眼底最后一潮难掩真实的情绪。
时琉无声攥紧了指尖。
——
她听得清清楚楚。
酆业口中安抚她说着万年后，却其实连他自己也是半点都不信的。而明知她便是将要送他归灭的人，他却仍对着她言笑晏晏像全不在意。
时琉知道那不是不在意她，是在意到了极尽。
他的不甘早在她未曾知时便已汹涌，后来仍是他亲手选的这条路，既然他选了，那她便陪他走下去、和他一样义无反顾。
几息后，时琉长出一口气，又绷回来，她抬手戳住又借机俯到她身前将她半拥在怀里的酆业，把人抵开几寸去。
等那人配合直回身，时琉才发现自己指尖正抵着他额间神纹。
“！”
时琉表情一变，心虚难安地缩回手。
兴许是前世小琉璃妖对中天帝那种神明信仰似的虔诚犹存，这种举动莫名让她有种自己在狎近乃至亵渎神明的错觉。
明明面前的“神明”根本不需要她亵渎，已经黑心透了。
正想着，酆业低叹：“都要死了，靠一下也不行么。”
时琉：“？”
酆业：“方才你还说会像前几日一样不拒绝我亲近，现在就反悔了，到底谁才是小骗子？”
时琉：“……”
时琉忍无可忍：“先不说，我刚刚是不是这样答应得你的问题——要死了这种话不许让我听到第二次。”
酆业难得见时琉如此生气，眉眼都更沁透了情绪似的生动活泛，他不由多看了两息，然后才在少女更恼火前哑然而笑。
“好，都听你的。”
“即便劫境玉无法改变，也一定有补救之法。”时琉微咬牙。
她神色罕见地凶，像是要跟命数豁出去赌一次狠，眼眸思动良久，她仰回脸去看酆业：“翡翠仙骨当真无解？”
酆业停顿了下，像是无奈：“南蝉还真是一点都没跟你落下。”
“不止是她，关于这件事，你也不能有一点隐瞒我，”时琉认真睖着他，“如果你瞒我，我会恨你的。”
酆业微怔，而后失笑：“行。”
不等时琉辨别清楚他应的哪一句，已经听酆业又开口：“确实无解。三界唯有此物，能一击之下使我神魂碎灭。”
“神魂……”
时琉想起什么，迟疑地放轻了声：“若能留下一缕神魂，是否还能像你现在这样——”
“仙骨成刃，一缕也留不下，”酆业似笑，不在意地揉乱少女还未梳起的长发，“见过摔碎的琉璃石吗？神魂便会像它一样。”
时琉眼神微颤，面色越发苍白，却仍拽下他手来死死盯着：“琉璃石是可以拼起来的。”
“碎成渣滓了，如何拼？”
“就算是碎成粉末，拼一万年，我也拼得起来，”时琉眼圈慢慢泛起红，湿潮黑眸凶狠地睖着他，“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酆业愣住了。
不知过去多久，神魔垂下眸，薄唇勾起低而轻和的笑：“这句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时琉不理他玩笑，薄薄的眼睑愈发沁出难过却倔强的嫣色，她就那样瞪着他，连眼尾都透起艳丽的红。
“……好。”
终究是有了心的神魔告负。
他轻叹，将少女抱进怀里靠住：“为了你，我也不会轻易赴死的。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
时琉轻吐呼吸，竭力把情绪压住，同时不忘颤着声线嘱咐：“你说的，为了我也不可以死。”
“嗯，我说的。”
酆业勾了勾手，不知从哪凌空拿来的水似的梳子，拿来慢吞吞给被他揉乱了的长发的少女梳头。
一面梳着，他一面想起什么，不太友好地眯了眯眼。
“晏秋白还活着，我怎么也不能死在他前面。万一我死之后，他飞仙了，上来又和你结什么道侣之契——”
冷白额心上，神魔纹微微熠起血色的半边。
那人声线微寒。
“我会气得掀开棺材来找你算账的，小石榴。”

第89章 玉京溯仙（五）
◎中天帝宫里的小妖女◎
万仙盛筵转眼便至。
有幽曳仙府做表率，盛筵前的一两日间，其余各仙府又往中天帝宫送了不少贺礼物件。
送仙侍的倒是一个都没了——显是前几日幽曳仙府自讨无趣、送去的几名仙侍险些惹了中天帝宫里那位勃然大怒的消息长了翅膀，已然飞遍了仙界四野。
于是本就在仙人们间私下盛传的流言里又添一条，还成功给前两条结了因果——
说中天帝之所以入魔，便是为了那个从玄门与时家强抢回来的小妖女。而今偏宠至盛，俨然她才是那个中天帝宫之主了。
——时琉是在万仙盛筵这天一早，听云雀鸟讲起的这第三个流言。
彼时云雀鸟蹲在金站杆上，叽叽喳喳声色并茂地传达那些流言，而流言里那位“不知中了妖女什么蛊”的帝君本人此刻就正挽着“小妖女”的长发，他手里擎一把打中殿庭外随手撷来的云梳，慢条斯理地给她梳着垂瀑似的青丝。
水镜前。
原本昏昏欲睡的少女听到一半就支棱起来。
等云雀鸟说完，时琉微蹙着细眉，不解地问：“为何我又是妖女了？”
云雀鸟没听懂这个“又”字，但不妨碍它叽喳回口：“他们说万年前中天帝神武英明，濯然清正，而今返仙后不但入魔还沉迷女色，性情大变，显然是受了帝宫中那个小妖女的蛊惑。”
“——？”
时琉默然抬眸，瞥向水镜里。
额间神纹微熠着半边金色的神魔正站在她身后，一心一意地为她梳着长发，除了眉眼温垂神华内敛之外，这般不务正业，好像还真有些为“妖女”所惑的势头……
时琉还未想完，水镜里的神魔忽察觉了似的半撩起眼。
“又在胡思乱想了？”酆业停下了云梳，对镜望她，懒洋洋地问。
时琉明眸轻睐：“我在想，他们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歪门邪理，”酆业揽她长发作髻，低着眸冷淡着声，“神武英明便是我之功，沉溺情爱便是你之过，他们倒是会为我为自己开脱。”
时琉一默。
不消片刻，云髻妆成。酆业采了几颗星子作玉簪长坠，细碎星光便披在少女长发间，如帘如梦。
起转腾挪间，伴着明眸剔透，煞是动人。
时琉向来对这些不甚在意，好不容易挨到弄完，便转眸去看云雀鸟：“你可知，那些仙府流言流传时是否也传过我的映像？”
“当然没有，”云雀鸟眨着豆豆眼，“业帝在，他们又不会嫌自己命长。”
“……”
时琉噎了下，点点头，也算放心了。
酆业望着起身的少女，眼眸里像镀着浅金日光的水面，柔波推荡。见时琉转身过来，他下意识便抬手，想把扑过来的人接入怀——
接了个空。
薄裙擦过他雪白长袍，少女身影被风吹得远跑。
“既然没人认得我，那万仙盛筵前你就先自己露面吧，我还有事要做。”
“……”
酆业抬着虚张的手臂，沉默半晌。
“咕叽。”云雀鸟没憋住笑。
“？”
神魔懒懒偏过脸：“你在笑话我？”
云雀鸟一息罚站，挺立如松：“没有！”
“……”
可惜晚了。
伴着凄惨的鸟叫，中天帝宫里鸟飞鸟跳，遍地鸟毛。
按时辰来说，万仙盛筵算得上是一场三天三夜的仙界盛会。只不过仙界多数无寒暑日夜之分，仙人们把酒言欢，不计昼夜。
时琉独自来的，到得极早，也不怕被什么厉害的仙人认出——仙界的万仙盛筵从几万年前便开始了，各帝宫仙府的天阶乃至帝阶仙人们，往往都是最后到场的，似乎这也算是体现地位的一种方式。
当然，也有更干脆的——
除了第一回 勉强露了下面顺带惊艳了一众仙子后，其后数万年，中天帝宫里那位便是再也不曾参加过一次了。
昔日的中天帝业早已是传说里的存在，如今这传说又“活”了过来，也难怪这场万仙盛筵规模空前。
也是与宴仙人太多，那些藏在仙界各个角落洞府里的散修仙人都冒出来了，让时琉成功混过了昆离帝宫外颇有些敷衍的神卫盘查。
而后在那缭乱人眼的仙府仙人堆里，时琉终于找到了她的目的地——
断穹仙府的坐席。
在仙界的十二仙府里，断穹仙府十分特殊，这里可以看做整个仙界的藏书阁资料库，三界上到星辰命理下到凡俗小事，几乎便没有在这里查不到的事情。
想要知道如何存续神魂这类偏门问题，即便是五大仙帝，也未必有这些专作三界学问的断穹仙府的仙人们了解。
时琉自从从小琉璃妖的前世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个仙府，便已是蓄谋已久，这次万仙盛筵仙界云集，机会再好不过，她怎么也不会浪费。
于是趁着盛筵未开，时琉便混进了断穹仙府的座内。
“……神魂碎了，还想救？”
头一个听她问题的是个大约看了太多仙界书册而双目无神的男子，全程眯着眼：“要救的是什么，凡人？”
时琉在酆业是不是人这个问题上略微迟疑了下，摇头：“仙界的，本体应当不是人。”
“仙魂如凝，这还能碎？”男子摇头，“那没救了。”
时琉蹙眉。
不等她再追问，旁边忽探出颗脑袋：“你这憨货，少在这里误人子弟，怎么就没救了，明明是你学识浅薄。”
“我学识浅薄？？”原本温温吞吞没什么脾气的男子顿时撸起了袍袖，“百年前仙府资识考核，我排入前百，你排名第几，说来听听！”
“这百年内我大有精益，要看就看下一届！”
“哼！好啊，那就看这届，位次低者为对方磨墨百年，如何？”
“一言为定！”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就下了赌，时琉望得略有震撼。
直等到前一个说没救了的被气到隔壁坐席去，她回过神，立刻挪到方才插话那人身旁：“敢问这位仙长，您方才说神魂碎了也是有救的？”
“嗯，是有救，如何。”
对方似乎还为着方才的口角生着火气，闻言不痛不痒地怼了她一句。
时琉并不在意：“请仙长不吝赐教。”
那人冷笑：“告诉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时琉略露迟疑。
“这样吧，我只有一个条件，只要你答应了，我就说给你听。”男子面带邪佞笑容，朝时琉凑近。
“……？”
时琉正思考若是将人打了还能不能问出答案时，就见凑到极近处的男子停下，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
“你想法子给我搞来些那位的消息，我就告诉你。”
“那位，”时琉为自己的自作多情略微羞愧了下，而后不解，“是哪位？”
男子笑容一冷，直回身去：“你跟我装傻是不是？”
时琉无辜至极地摇头：“小仙避世多年，确实不知。”
“即便避世，难道你不知道这次万仙盛筵为何忽然提前了数百年召开？”男子扭头，朝东边努了努嘴，“除了那位神秘难测，这仙界哪还有什么我断穹仙府不知道的消息？”
时琉恍然大悟。
然后一两息间，少女眉眼便愉悦温软地垂弯下来。
眼睫毛像挂了细碎的星砾似的，眸子清透又闪闪发亮，她头点得轻快：“巧了，那位的事情我知道许多，您只要告诉我神魂具碎后的解决之法，我一定知无不言！”
起初男子被她笑容晃了下，愣了几息，等回过神他面色微红，不自觉绷着腰身挪远了点，这才皱着眉斜瞥她：“这位小仙子长得美，说话却不靠谱，仙界之内怕是连帝宫中人都不敢自称对那位知道许多，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些。”
时琉眨了眨眼。
几息过后，她同样换做神秘表情，反朝男子那儿挪了挪：“仙长有所不知——您可听说，中天帝宫中有只专为那位传话的云雀鸟？”
男子一愣，下意识点头：“这倒是好像有过消息，说那位帝君最不喜旁人烦扰，所以殿内除了个小妖女外，什么人都没有。”
说完以后他忽惊而扭头：“难道你和那只云雀鸟相识？”
“是啊，”时琉认真点头，“云雀鸟十分碎嘴，最喜传信，我刚好和它相熟，听过不少——”
“那你快说说！”男子顿时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连时琉的话都顾不得听完，“那位帝君当真入魔了吗？他是如何返仙的？万年前三界之战说他陨落又是为何？”
一连串问题听得时琉头晕。
她清了清嗓，压住对方兴奋的话头：“仙长，既是我先问的，那您是不是…？”
“哦，我差点忘了。”男子回神，“其实这神魂修补之法，仙界古籍中早有记载，只是从未听说有人做到过，所以刚才那个傻子才说没救。严格意义上，他也没说错。”
时琉轻屏呼吸：“要如何做？”
“你可听说过，神魂本源？”
时琉一怔，摇头，又蹙着眉思索开口：“神魂本源和神魂，有区别么？”
“当然有，”男子无语地看了她一眼，“神魂本源，你可以视为神魂中的一种源力，它与神魂同根同源，但不具意识，只是力量本体。”
时琉听得迷糊，但还是点头：“它与神魂补救有什么关系吗？”
“神魂具碎之后往往便是泯灭于天地，即便穷尽天人手段，也最多能以特殊容器存留百日，而若是在百日之内，能得其神魂本源滋养修补，便能行逆天回魂之举。”
时琉眼睛亮起来，指尖也无意识地掐进手心：“那要如何、分离出神魂本源？”
男子望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说没人能做到，是为何？”
“……？”
“想要达到能够分离出一缕神魂本源之力，本就要天阶以上的修为，还要全盛之时。之后更是还需再对那本源力量温养万年，这万年间，神魂本源随时都可能消散，难以存留。”
“要万年之久？”
时琉面色微变，几息后她才轻叹，“不能快些吗？”
“不能。”男子面无表情地否认。
时琉坐低回去，垂着眸，蹙眉思索。
“好了好了，我的答案已经给你了，”男子急声，“你还没告诉我想知道的呢！”
“……”
时琉回神。
犹豫了下，少女安然抬眸，竖起一根手指。
男子下意识看了眼：“我知道这位小仙子长得很好看，手也很好看，但我更想知道中天帝宫——”
“你只告诉我一个办法，还没有后续，所以我也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时琉认真打断。
男子一愣，随即点头：“有点道理。但你这样逼我也没用，确实没别的法子了。”
时琉垂下手，眼神微黯。
“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男子凑近了些，“我想了想，你就告诉我，中天帝宫里的那个小妖女是什么生平来历就行——现在全仙界都最好奇到底什么仙子能把那位蛊得入魔，我这个问题只要她的消息！”
时琉刚要开口，忽地望着他身后，神色一顿。
“？”
男子皱眉：“你别跟我来这一套啊，什么后面有人，然后你趁机落跑，我才不会信呢！”
话声刚落，男子就感觉自己衣领一紧，然后从少女面前“飞”开了一丈距离。
至此，他才忽觉身周不知何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
男子徐缓扭头，望见此时站到两人之间的身影。
绣着金色暗纹的雪白圣袍迤逦垂地，额心熠着金色神纹的帝君正俯身，把刚刚还在和他相聊甚欢的少女执手，从席间牵起。
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神魔揽着少女纤细腰身，把人抵在身前不满地低了声问：
“你甩开我，却是来交新朋友了？”

第90章 玉京溯仙（六）【加更】
◎昆离，你是在求死么。◎
云海间诡异地寂静下来。
传说里的中天帝君陨落万年，他的神态容貌早已被仙人们万年里如累累江海的记忆汹涌埋没，这万年里新入仙界的就更是只闻其名，不得见过。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为庭中那人气度所慑，又在望见那人额心的金色神纹时，一个比一个面色震骇，纷纷意识到什么。
不知由哪座仙府的哪位仙人牵头，恭敬地作揖鸣声——
“恭迎业帝，重返玉京。”
那人长揖还未起时，庭间周旁坐席已尽数效仿，连作金声玉振：“恭迎业帝——重返玉京！”
仙人合音，万里之内，云海都被这内蕴的神华骤然荡平。
昆离帝宫从未有过地寂静。
时琉也在这如江海倒倾的声势下意外得怔住了，等她回神，耳边金玉之声犹作，忍着眼底忽起的潮意，她从那人修长如玉的指骨间轻抽回手，然后就像身旁四野无数位仙人一样，时琉朝着面前的雪白长袍缓缓揖下。
“恭迎业帝，”时琉轻声微颤，却字字铿然，“重返玉京。”
“……”
神魔起眸，眼底如霜雪冰封的漠然终于在面前少女的轻声里化开。
他似乎很低地叹了声。
酆业抬手，握住少女作礼时扣起而微颤的指尖，将她的手重新藏握回掌心：“不必多礼。”
神明温和低语抚过玉阶庭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作礼的仙人只觉被一股仙力轻和托起，而庭外，惊荡的云海重新聚合。
那些在仙界活过万年又曾窥见过昔日神明风采之万一者，像是时隔万年，才忽然忆起那位帝君曾是如何风华绝代令人神往，而他们慨然望着中庭如白璧无瑕的归人，只觉万年如弹指一瞬，那人该是从未离开，亦从未变过。
可时琉被酆业牵着手起身，她清晰望得见那人额心半边血色的神纹，神纹下眸子漆黑如墨，清冷漠然，只余星砾似的浅碎金色深深蕴着。
她便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回去了。
时琉有些难过，但小心藏着不想被酆业发现。
于是少女便又轻轻挣脱了酆业的手，她转过身去看了看，终于在近处找到了那个看起来试图溜走的断穹仙府的仙人。
对方一僵，顿住，显然也看见她了。
时琉在男子绝望的眼神下走近，嘴角轻弯：“我没骗你，帝宫里的那只云雀鸟真的很碎嘴巴，什么都喜欢里外传着说。”
男子似乎想“死”得明白些，躲着少女身后的神明，他颤声开口：“那你就是……”
“你看我像小妖女么？”时琉轻皱起细眉。
男子在求生本能下迅速摇头，然后他停顿，思考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不像，我之前只当你…您是哪个仙府或是隐山里的小仙子。”
少女皱起的细眉于是松开了。
她抬手，轻拍了拍男子的肩：“之前那个你现在知道了，算我欠你一个问题好了，你之后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去中天帝宫找那只云雀鸟，让它传话给我。”
“……”
伴着肩上被少女纤细手指轻叩，男子只觉全身都被来自她身后某位温柔神明的眼神压得一沉。
完成许诺，时琉像还了债似的轻松。
她转身回到酆业身旁。
“我们也找个地方坐下吧？我方才听他们说，这次万仙盛筵上专酿的琼浆玉露酒好像很好喝。”
“……”
“怎么不说话，”少女偏过脸，小心观察，“生气了？”
“……”
酆业冷冷淡淡扫了她一眼，不搭理她，却也没独自走开。
“等人哄”就差写在身前了。
时琉眼尾都被笑意压得微弯，她想了想，抬起那人的手，把自己的放上去，又把他的合上。
做完这些她才仰回脸，明眸如星：“我错了好不好。”
酆业松了眉峰。
时琉正心里想着他还是和凡界时一样，挺好哄的，就见面前神魔眉眼懒懒地低靠下来。
少女警觉，忍着没跑，细声轻语好言相劝：“这可是万仙盛筵，那么多仙人看着呢，你是中天帝君，必须要矜持些。”
“自然。”
神魔在她耳旁哑然低笑，声线轻慢得蛊人：“等今夜回了帝宫，我再一笔一笔与你分算。”
时琉：“？”
回帝宫就回帝宫，做什么要强调今夜。
这个问题背后的可怕寓意叫时琉背后一毛，几乎想转身跑掉，可惜没来得及，她方才自投罗网的手就被酆业扣紧，带去了云庭最上一层的首座——
万仙盛筵的云庭若隔百里远观，便能看得像是一丛烂漫盛放的花枝，云朵如花朵，层叠不一，舒展托起玉阶庭。
最低一层的“花朵”也是最多，座中的都是仙界角落的隐山洞府里的散修小仙。上去一层，花枝少了些，待在此席的尽是十二仙府名下的仙人们。而再上一层，便是十二仙府的府主级别的人物，在仙界仅位于帝宫之下。
那最高也独一枝的，自然便是五位仙帝之席。
不过自打万年前那场三界之战后，这里便只坐过西帝昆离一人。莫说动辄闭关千年的南蝉，即便是与西帝修道侣之契万年的东帝紫琼，也再未在万仙盛筵上露过面了。
而就在酆业与时琉并肩入席时。
不远处，云海四散，忽有金钟之声从昆离帝宫的正庭传来。
三层花枝云座上的仙人们顿时停下手中的金盏玉箸，显是对这一幕已然习惯了，全望着入庭之处。
碧玉门楼下，西帝昆离缓步而入，笑容满面：“我玉京盛世安泰，数千年和乐无事，与诸位仙长又是数甲子未见，也不知诸位近来可好啊？”
“……”
座下纷纷起身相贺。
一片祥和里，时琉坐在最高一枝的云庭间，难得她神态困懒地撑着额，望着庭外云海翻涌，像随时要睡过去。
唯独那双清透眸子里却是渗着凉意的。
——时琉自然不困。
她只是半点都不想间昆离那副虚伪嘴脸，更不想目光交集虚与委蛇罢了。
然而躲是躲不过的。
不知是听够下面的奉承，还是试探够了酆业的敌意与耐性，昆离终于舍得拖着一身灿烂晃眼的金袍上得最高的云庭来。
初入庭下，似乎不察身后纷纷暗中投来的目光，昆离神色复杂，似悲怆又惊喜地望着酆业，半晌面颤而不能言语——
“业帝提前到了，你们竟不与我通禀，”他转身，作态怒斥仙侍，“使我如此怠慢，你们还不上前认错，回宫之后给我好好闭门反省！”
“是，陛下。”
随西帝昆离前来的几名仙侍连忙上前，跪地认罪，声声恳切。
下面三层云庭间的声音渐渐静了，似乎人人都嗅到一丝微妙而紧绷的气氛，纷纷停杯投箸，静观其变。
而至高云庭上。
酆业懒垂着眸，靠坐在席地铺着软绣的桌案之后，他像是未曾听见那仙侍一头接一头重重磕在地上的动静，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云庭间风渐寂然。
庭下众仙中，万年前便在的那些面色都有些惊诡——在他们看来，即便业帝与昆离真有不解之仇，以业帝中正清和的本性，也不会如此为难无视一个昆离帝宫的小小仙侍，早该喊停了才对。
难道正如传言所说，业帝不复当年，竟已然入魔了？
那些低声轻议终究忍不住偷偷起了，庭外云海渐生躁动。
仙侍额头已磕得见血，却仍未停，时琉虽然知道对方无辜，心有不忍，但酆业未语，她便只与他同列。
直到桌案下，酆业勾着她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挠。
时琉微怔。
她明白酆业是叫她喊停的意思，却有些不解他为何自己不开口，要多此一举。
但少女没有去多想，还是顺他意轻声低劝：“代为受过之人，也是可怜，业帝便不要难为他了。”
“？”
昆离佯怒的面上眼角一抽，他微眯起眼，觑向时琉：“这位仙子望着面生，不知你是？”
时琉仰起白净的面庞，不退不避地冷然望他：“我只是业帝宫中的一个小仙侍，初来玉京，若有不识规矩冒犯到西帝的地方，还请西帝容谅。”
“小小仙侍，可坐不到这里。”
昆离眯眼盯着她，眼神里忽露冷光，声量更是骤提一截——
“好啊，难怪业帝有入魔之相，原来你便是那个竟敢对中天帝君施妖蛊之术的妖女？”昆离扭头，“神卫何在？将这罪魁妖女给我拿下！”
“是！”
着冷光铠衣的一队神卫应声现身，显是早有准备，顷刻间便呈合围之势，面色凶狠冷厉地就要扑上去将少女擒住。
然而众人未能得手，却先僵停下了。
合围之中，无声也无息——
全程懒得一字相与的酆业只轻抬袍袖，将身旁少女揽入怀中，雪白暗纹的宽袖将少女半身相遮。
直等得四野阒然，神魔才懒洋洋抬了眸。
“动手啊，”酆业哑然低笑，他后靠到玉栏上，掀起眼眸色嘲弄地冷睨着昆离，“怎么，万年前有断辰相帮，幽冥十五部叛乱里应，凡界仙门应声随之外合——这些悉数捆在一处，你才攒够了胆量，敢与我动手么？”
听酆业点破旧事，昆离面色铁青，却不怒反笑：“业帝当真是受妖女蛊惑，竟是是非不分了？还请业帝清醒些，莫要包庇妖女，否则入魔为祸，便是三界与之为敌——这样的下场，岂不是堕您万年清名吗？”
酆业亦笑，举杯似邀：“威胁我？”
盏中琼浆如刃光清寒。
昆离面色微变，眼神更煞：“岂敢，提醒而已。妖女乃仙界之祸，我忝为司权仙帝，必彻查之。”
“哈哈，司权，彻查。”
酆业饮尽杯中琼浆，将金盏掷于桌案上，叩得黑檀木砰然闷响。
而神魔额间金血两色神纹熠熠微冷，身□□外云海暗沉汹涌，如苍龙腾渊，惊雷将落。
神魔抬眸，眼底浅金连作星海。只是这一次不复万年前神性温柔，而是冰冷漠然，如倾天之势——
“昆离，你是在求死么。”

第91章 玉京溯仙（七）
◎仙人醉。◎
酆业的话声清冷传荡于四野。
四层云庭内骤然死寂，昆离铁青着脸瞪着酆业，却似乎咬牙隐忍不决着什么。
庭外的云海仿佛都要被席间这骤然绷紧的气氛绞杀。
下三层的鸦雀无声持续了许久，各仙府的仙人们不敢动作也不敢说话，只能在眼神交流里目露骇然——显然来之前没人料到，万仙盛筵还未正式开场，就会已是这般剑拔弩张乃至生死之局。
而最高层的云庭内，神卫们心中栗然地握紧了手里兵刃，金铁在空气中震荡出不安的交鸣。
时琉蹙眉坐在酆业身旁。
——
她自然知道昆离只是碍于中天帝数万年清名赫赫，不敢直接与酆业对峙，而是想借她来威胁和打压他。只是昆离大约未曾料想，万年已过，而今的酆业与他记忆里那个端方清和的神明早已不同了。
因此昆离的第一步棋是故作冒犯，不讲规则，酆业现在却是要直接掀了这桌。
但时琉更清楚，在这里动手，对酆业来说有害无益。
万仙盛筵，众目睽睽之下，而万年前的真相尚未大白，即便酆业真能斩杀昆离于当场、不给他任何颠倒黑白的机会，中天帝的万年清名也还是会毁于一旦，暴虐残杀的污名此生此世都难以洗脱。
反倒昆离这无耻小人会成为一个史书中的无辜者。
更何况，这里是酆业离开了万年的仙界，更是昆离司权万年的西帝帝宫，他视酆业为梦魇，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
以她对昆离的了解，对方心计阴险，今日如此贸然发难，必有所图。
……他是想试探酆业的实力恢复？
只是未曾料到酆业杀意如此不加掩饰，所以才犹豫不决么。
时琉心念飞转，面上却不露，她压下酆业的手，淡定地站起身来：“西帝因何说我是妖女？”
“中天帝君清正之名世人皆知，现在却受你蛊惑偏私至此，你还想狡辩？”昆离眯眼打量她。
“这便算偏私了？”时琉似笑，眼神却冷淡，“早便听闻西帝与东帝夫妻恩爱，西帝更是事无巨细一概全都听东帝的，难道这也是西帝偏私，受了东帝蛊惑了？”
昆离脸色顿时一黑，他下意识去扫旁边站着的神卫和下三层的仙人们。
有几个算几个，全都避开他眼神，藏起神色。
西帝昆离那畏妻名号早就在仙界传了上万年了，只是从来没人敢当着他面把这事情挑明罢了。
昆离有些恼羞成怒：“这根本是两码事，我们夫妻一体，万年如此，谈何偏私！”
“哦，那我懂了。”
时琉缓步走上前，轻声如澈冽山泉，叫下三层的仙人们人尽皆闻：“西帝的意思是，从数万年前，中天帝君便为三界为苍生镇守界门、镇压幽冥，因此是他理所应当，万年后也不该生出任何私心——就只能为那些生来自私自利者奉献自身，是么？”
“好一套巧言令色妖言惑众，”昆离沉了声，“你真以为仗着帝君撑腰，我就不能治你这妖女了是吗？”
“我怎么敢？”
时琉轻声，笑意却一瞬褪去，她眼神冰冷至极甚至难掩杀意地望着昆离：“西帝陛下连对自己的同袍挚友都能痛下杀手——你有何不能、又有何不敢！”
“你！”
昆离震怒欲绝。
那一瞬间他的震骇显然是大于惊怒的，以至于暴露本心的眼神并非瞪视时琉，而是下意识带着心虚与慌乱望向她身后的酆业。
但也只瞬息便逝去。
昆离稳沉下面色，没有理会云庭外的惊议，他眯着眼危险地看时琉：“你初入仙庭就敢如此胡言挑拨，还说自己不是妖女！神卫，给我将她——”
“如今这玉京仙庭，已是你昆离一家之地了吗？”
兀地。
一个清冷却不失温柔的女声压过昆离的话音，飘入云庭之中在场所有仙人的耳中。
众人同是一愣，不少仙人觉着这声音耳熟又久远地陌生，更惊讶是谁敢在仙界如此对西帝昆离说话……
便是此时，一行金羽燕雀从极南之地翩然而至。
碧玉门楼下徐徐显影。
一两息后，席中有人震声：“——南蝉仙子！？”
“什么？那位就是南蝉仙帝吗？”
“她怎么竟然……出关了？”
“南帝上回出关赴宴，已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吧？中天帝返仙，竟是将这位也引出来了？”
“兴许就是为中天帝君而来呢，毕竟她心慕的那位也是陨落在万年前那场三界之战里，且按当初说法，还是跟现在庭下那位同归于尽呢。”
“你听没听到方才那小仙子所言？你说，莫非万年前真是——”
“…嘘！”
四野低压着的议声间，南蝉的身影已经显现在最高一层的云庭内。
她神色淡然地走过昆离身旁，到了时琉面前，眼神深而复杂地望了她一眼后，便挽着绊臂转过身来。
“我方才远远听着，有人说自己是仙界司权仙帝？”南蝉浅笑，眼神却凉沁沁的，“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人知会过我？”
昆离表情五味陈杂，几息后，他才硬挤出个笑：“南蝉说笑了，你这动辄闭关千年，不理俗事，我纵是想知会，还怕扰你清静呢。”
“好啊。那现在我已经出关了，西帝有什么命令，可以直接吩咐给我了？”南蝉略微冷了言笑。
她侧了侧身，示意时琉：“忘记与西帝提起，这位小仙子也与我相识。她若是妖女，看来我也摘不清了？那西帝是否要叫神卫连我一起拿下啊？”
“……”
昆离面上笑意冷却下来。
他瞥过南蝉，又落到身旁的时琉和时琉身后的酆业身上，短暂停顿之后，昆离面有不甘地咬着牙点了点头：“好，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了。盛筵方开，三位请自便！”
话声落下，昆离怒哼了声，甩袖离去。
他的身影径直从碧玉楼门下离开。
出了万仙盛筵召办的云庭，几次腾挪后，昆离已经迈入了他的西帝帝宫正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合，像他面上一样，带着无尽怒意与怨气似的。
门应声锁住，一切神识拒之于外。
四下再无旁人，只剩身边亲信近侍，而始终满面怒容的昆离便在此刻忽散去了恼怒之色，转为邪佞笑意——
“好，真是极好啊！”
“陛下？”那名亲信仙侍不解地望了望他，“今日此番并未能试探到业帝修为返境，您为何还如此高兴？”
“你真当我设这万仙盛筵，只是为了试他修为？哈哈哈哈……试了有个屁用！我要是能打得过他，万年前他就该死成百上千次了！”
昆离又气又笑，神情都显出几分狰狞。
仙侍听得一愣：“那是为何？”
昆离森然眼神落下：“你想知道？”
“不、属下不敢。”
仙侍慌忙作揖，然后才小心翼翼揭过这个话题：
“不过业帝毕竟是返仙不久，神刃翊天又尚未回到他手中，即便硬来，业帝也应当并不是您和神卫仙府的对手。”
昆离一顿，收敛了笑，森冷落眸瞥过去。
“你那点鼠目寸光，就不要试图揣摩他的修为深浅了。”
亲信仙侍一噎，赔着笑作礼：“是，属下无知妄言。”
“你确实无知，尤其是对中天帝业，”昆离收回眼神，不知想起了多久远以前的曾经，他面色渐渐变得复杂而有掺上几分陌生的情绪，“你们……没有和他同代成仙、并肩于界门之外鏖战天魔的，便永远不会知道，何为得天独厚。”
“混沌之下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昆离慢慢嘶声笑了起来，面上一点单薄的怀念被更狞然的嫉恨取代，“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而不是我？凭什么我们这些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他？若是不知也罢，尚能仰他如神明地活着，可偏偏叫你知道，叫你眼睁睁日日看着，看如何鸿沟天堑、如何穷尽生世不能逾越——凭什么！我也是仙帝、却要我永生永世屈居人下！？”
愤怒的震声一句高过一句，渐渐响彻整座殿内。
很久之后，昆离才慢慢低抑下情绪。
他慢慢抚摸着手上的须弥戒，透窗的薄光将浓重的阴翳打在他脸上，如揭不开化不去的黑雾。
昏昧里，昆离声音扭曲而愉悦地笑了。
“回来也好，好极了。正好我觉着万年前那次杀他未尽，他还屡屡要来梦里相扰。这一次，我便能彻底送他归灭了。”
万仙盛筵，云庭最高层。
直等到昆离身影消失于云海下，时琉这才收回目光：“多谢…师姐。”
刚要落座的南蝉一顿，温吞地垂着眉眼：“我不是你师姐，莫要攀亲。”
“好，”时琉点头，“那便多谢南蝉仙帝。”
“……”
时琉没来得及再和许久未见的“师姐”套套近乎，便已经被酆业冷着神颜拿仙力勾了回去。
“你胆子当真野了，敢跑去昆离面前叫板。”酆业低冷着声，把人拎到身前，“他纵使再废物也是帝阶，捏死你和捏死只蝼蚁没区别。”
时琉抬手，安抚地摸了摸那人皱起的眉心：“我知道，可他明显是要利用我来激怒你出手。万一被他试探出什么，那以后恐怕是会更方便他针对你设计下套了，还不如叫他自乱阵脚。”
酆业余怒未消，拍开少女的手。
一下轻声，似乎有些清脆了，酆业又皱着眉给她手拎握回去，翻覆看了看确定没留下红印，这才松开。
时琉歪着头看过全程，努力压着想翘起来的嘴角。
酆业恰抬眸瞥见了，他冷淡动了动薄唇：“要笑就笑，什么模样。”
“你好冷淡啊业帝陛下。”少女绷着脸学他语气。
酆业愈发冷笑：“按我方才为你举止忧心生怒的程度，若是不冷淡，今夜回去以后你就有的——唔？”
“！”
时琉眼疾手快地给他捂上了。
僵持几息，时琉这才在投给酆业的眼神“威胁”后垂下手来。
其后全程她都避开跟这个不知羞耻的祸害说话，此处人多眼杂，时琉也只与南蝉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事。顺便，她给酆业或是自己连斟了几杯专为这场盛筵酿出的琼浆玉露酒，以确保足够堵住酆业的口。
这琼浆玉露，时琉前世未曾饮过，尝起来并不像酒，更像是什么酸甜可口的果露。
自打昆离离开，下面十二仙府的人就没停下来上来这层找酆业敬酒恭贺和表达仰慕之情。
时琉不便打扰，便拣了张空桌坐远了，只是与南蝉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工夫里，她不自觉便贪杯了些。
等酆业察觉时，桌上那一大壶琼浆玉露，竟是已经晃荡得空声见底了。
“……”
过来的神魔心情复杂地放下酒壶，侧眸。
少女不知何时开始盘膝坐着，脑袋越磕越低，越磕越低，这会儿已然快要靠到面前的低矮桌案上了。
正想着，“哐当。”
黑檀木案被少女额头磕得闷响。
“…嗤。”
酆业未能忍住，偏开脸低声笑了。
与之同时，神魔抬手将少女拢进怀里，低垂下隐隐熠着淡金色的眸子，他声线难得温柔而慢条斯理的：“小石榴，你知道这琼浆玉露，外号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少女喝得脸颊都红透，怪没形象地吧嗒了下嘴巴，“好喝。”
“仙人醉。”
“…嗯？”少女只睁开一只眼睛，另一只慵懒眯着，与清醒时全然不同的灵动活泛，她有些费力地抬手，似乎是想去点酆业额心的神纹。
只是酒醉重影，又靠躺在那人怀里，怎么也瞄不上。
时琉瘪了瘪嘴，委屈咕哝：“那我又不是仙人，我为什么也，醉了？”
酆业哑然失笑。
见时琉纤细指节在面前晃来晃去，他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抬手握住，然后酆业俯身下去，容她指尖点在额心。
“这里。”
“…嘻。”
少女露出满足的笑，然后一歪头，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92章 玉京溯仙（八）
◎你不要脸。◎
“昆离从来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
酆业将醉得昏睡过去的少女抱进怀里时，听见云庭内响起的女声。
与之同时，帝阶神识将最高处的这座云庭罩住，连风声也一并被隔绝在外。下三层云座上的仙人们察觉什么，目光微异，但很快他们便无事发生似的，继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没一个人往上方的云座看。
最高的那枝云座内，酆业也未抬眼：“是么。”
“他如此轻易离去，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南蝉饮尽一杯。
放下杯子，她神色似平静地转望向邻座桌案后的酆业，却终究是在看到攀在那人雪白袍间酣睡的少女时，女子没能藏住眼神里那一丝轻栗。
像漠然的薄冰在眼底崩开第一道裂痕，南蝉狼狈地跌回睫：“……他今日的目的已然达成。”
酆业依旧无声，像对她所说全不在意。
他只垂着眸，指骨轻屈着，给怀里喝得发髻微凌乱的少女梳起水缎似的青丝。
南蝉却在这静默里明白了什么，她复又斟上一杯，拿起杯盏时遮住唇角，她才惨然笑了笑：“原来你知道他在试探你。”话落时她抬手，又一饮而尽。
“……”
“即便明知如此，你依然要向他暴露你有多在意她，是吗？”杯盏重重落下，连南蝉的声线都像结上了冰，“明知她会成为你的死穴、甚至变成昆离刺向你的一把利刃——你的生死就那么无足轻重，连为了它稍委屈她一些都不可以？”
“可以。”
酆业终于开口，在南蝉的情绪攀至难控的高点前截断。
他停了足够久的时间——久到南蝉平复，回神，她苍白黯然地将情绪斟入杯中，再一言不发地一饮而尽。
酆业才淡淡续上尾音：“她是个骨子里就偏向自我牺牲的奉献者，委屈自己这种傻事她最擅长了，所以她是可以，但我做不到。”
“——”
南蝉放下杯盏的手在空中一停。
“在意怎么可能被彻底藏起？”酆业低眸望着怀里的少女，她睡得有些熟，像是做了什么梦，嘴角也微微翘着，惬意又傻乎乎的。
他看她笑时，也不由地想笑：“真藏得起，便是没那么在意。”
南蝉唇瓣一颤，想说什么，但终究合上。
而酆业重抬回眼，瞥过空着的昆离的位置，他眼眸里覆上一层嘲弄的霜色：“何况，让我费心遮掩，昆离也配么。”
“……但至少有件事他没说错，在我闭关时，紫琼亦不理俗事，十二仙府现在至少在明面上都是听他调配，说是司权仙帝其实不为过。”
南蝉皱眉，望向庭外下层把酒言欢的无数仙府仙人，“要么叫昆离自白于仙界，要么须得先拔除这万年来他建立起来的声权威望，再说服紫琼，亲自将当年昆离与断辰的欺世之谋公之于众——这两条路，哪一条都寸步难行。”
南蝉说着，却见邻座桌案后，酆业已然抱着少女起身。
望着靠在他肩上的时琉的睡颜，南蝉眼神复杂：“她是数万年里唯一一个能随时出现在你身旁任何地方的人，昆离不会放过她。不要给她任何和昆离单独相处的机会，最好连中天帝宫都不要让她离开。”
酆业闻声一停，忽垂眸笑了。
“你笑什么？”南蝉不解。
“叫她醒着时听见这话，大约是气得要咬人了。”酆业侧过身，漆眸深处碎金似的光色微熠，“别和她提起，她最怕被关着。”
“……”
南蝉眼神一颤。
直到那人背影已经快要走出云座，她猝然回神，失声：“酆业。”
许是这句声音颤得太厉害，酆业难得应声停下，但他并未回身，背影依旧显得不近人情的冷淡疏离：“还有事么。”
“时隔万年回到这里，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了？”
酆业想了想：“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必卷入。”
“无关……”
南蝉低头，斟上酒，她望着杯盏里的倒影，苍白笑了：“好，你就当我们都是无关之人吧，反正你本也是这样的。”
酆业停在庭下，驻足许久，他始终垂眸望着怀里安睡的少女，想她若醒时会叫他如何做。
想过后，他侧身望向庭内。
桌案后的南蝉正将杯盏中的酒水饮尽，她眼底湿漉，像隐着泪。
“石榴若醒着，应当不许我这样与你说话，她喊你师姐，便真当你是师姐了，所以我说这些是我一人之故，你以后不要迁怒她。”
南蝉放下杯盏，颤垂着睫，气笑似的：“张口闭口都是她，你有完没完。”
“南蝉，即便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她，我也不可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酆业一顿，在对方僵滞望来的眼神里，“我从来当你和紫琼、昆离、断辰一样，甚至更久之前，我视苍生亦如此。”
他说起过去，眼神陌生得像聊旁人，只是额间金色神纹黯然微熠。
而后神魔垂眸，淡然答：“葬身幽冥天涧那万年间我想明白了，我终究不是能割肉饲狼也无怨无恨者。既做不来悯生的神，那便做个肆意的魔，至少心念通达、死亦无悔了。”
南蝉握起靠在桌上的手，杯盏碾作齑粉，她低着头眼圈通红，声音也哑了：“你想说什么。”
“神不能给你的回应，魔更不会。”
酆业一停，抱着怀里的少女转身，他轻声说：“何况，你在意的那个人万年前便已经死了。”
“……！”
轰。
无声的巨响，可怖的气浪掀开云庭外万亩云海，偌大仙庭瞬息空荡。
云朵花簇似的云庭内，觥筹交错的仙府仙人们全都傻了，人人回神，皆震骇欲绝地扭头，从四面八方望向那枝最高的云座上。
如此惊怒之下的仙力失控，帝阶神识的隔音自然不复。
于是人人都听得南蝉仙子从未有过的恸声：“你就是他，我认得出。无论你愿不愿，允不允，我绝不容许自己再像万年前那样置身事外，悔恨终世！”
“…你喝醉了。”
在一众仙人骇然的目光里，中天帝业抱着怀中被他遮蔽五感而依旧熟睡的少女，踏下云座下层层玉阶，向着云庭外走去。
直到那碧玉楼门之下，酆业停了停。
“确有一事，只有你能帮我。”神魔侧眸，额心金纹微熠。
云庭内所有仙人本能竖起耳朵，扩散神识——然而他们一个字都没听到。
只见得酆业薄唇微动，似乎在神识传音里说了什么。
有机灵的仙人立刻扭头去看最高那座云座内。
桌案后，低着头的南蝉惊惶又绝望地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她眼睫一颤，终究是叫一滴再未能忍住的泪滴入了酒盏中。
啪嗒。
酒浆里涟漪轻荡，而那人低声若在耳旁。
“我死之后。”
“请你护她做中天帝宫之主。”
时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成了前世的小琉璃妖，只是这一次，梦里她的神明没有去做幽冥之主的酆都，没有那场其恶滔滔的三界之战，他们一直住在中天帝宫里，虽然也有一些小的波折或是不虞，但没人伤害过他，没人污名过他，她在梦里总是笑着，笑着……
然后就把自己笑醒了。
醒来的时琉失落又难过，她忍不住想若是一切真像梦里那样就好了，他不必吃一点苦，哪怕永远做个高高在上的她够不着的神明，也好过被剥心拆骨，埋葬在深不见底的幽冥天涧里受万年之苦。
时琉失神了许久，直到在隐约的中殿传回来的鸟雀叽喳声里被拉回神，她望着帝宫内殿那高得如星空般的穹顶，低了低视线，瞥见中殿庭外星海已落。
入夜了啊。
……等等。
她是什么时候睡着得，这又是睡了…多久来着？
时琉从榻上坐起身，掀开被衾，刚走几步便不由得抬手，扶住了昏沉的额头。
一步晕三圈，这酒竟然还未醒尽。
恍惚间少女的神色还有点震惊——
她残存的记忆只到万仙盛筵上，酆业被十二仙府的仙人们示好敬酒，而她偷闲跑去师姐…哦不，南蝉仙子邻座，喝了几杯。
就、就几杯啊，怎么就醉了呢。
时琉昏沉又懊恼着踏出内殿，顺着穿廊踏入中殿。
叽叽喳喳的云雀鸟的声音也在此时变得异常清晰，入耳分明——
“现在整座仙界玉京内私下都在传，南蝉仙子竟然移情别恋，爱慕的并非酆都帝而是中天帝了！”
“……”时琉停住：“？”
时琉震惊地停下，忙收回脚，趴在殿门高耸入云的廊柱后，竖着耳朵继续听。
殿内寂静数息。
响起酆业略带厌倦的哑声：“所以，关我何事？”
云雀鸟叽叽叽了好些句，似乎是十分抗议：“就算业帝不在意，那还有小妖女，啊不，小仙子呢。”
那人愈发不耐：“又关她何事。”
“当然有关了，他们都说，要是南蝉仙帝与业帝，能像紫琼仙帝与昆离仙帝那样结道侣之契修永世之好，便是仙界最稳固无虞的场面了！”
“……”
廊柱后，时琉微微一怔，然后慢吞吞地眨了下眼。
她知道他们说的好像没错。
莫说现在，即便是万年前，若非南蝉彼时正值闭关，半点不知山外之事，那昆离与断辰也是万万不敢对中天帝出手的。
两位仙帝结合，确是……
“想什么。”
兀地，一道漆黑的影被中殿通明的烛火罩落到少女身上。
时琉仰头，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这话该我问你。”酆业又迫近两步，直逼得少女退抵到内殿通中殿的穿廊的玉阑干上。
“但是这个问题不急，先回答前一个，”酆业停在时琉面前，勾住她后腰，免得她不小心跌没入身后夜色浓重的星海里，“你刚刚在想什么。”
时琉抿抿唇，眼眸里醉意盎然而无辜：“要听实话么。”
“嗯。”
“我是想，只是想，”时琉用词都小心翼翼的，“他们说的，嗯，确实……还是有一点点道……”
话声未落。
啪叽，时琉的下颌就被酆业抬手轻扣住了。
时琉：“？”
“你胆子已经大到无法无天了，”酆业长眸微狭，俯身迫到极近处，作势去吻少女的唇，“想把我卖出去和亲？”
“我只是想——”
“想也不行，”酆业低声，“过来，只准自用。”
“？？”
时琉来不及辩解，已经被说着过来却欺身上前的酆业“灭口”得彻底。
等时琉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某人下了饵钓了鱼时，已经被酆业抵扣在中殿的神座上欺负许久了。
大约是某次烛火恍惚，叫她在被酆业攫取得呼吸都细碎难续的窒息里，终于想起了梦里亲经的前世——
“是你…是你先想的！”
被怀里挣动的少女不轻不重地膝顶在腰上，酆业微微晦着眸色，抬起上身：“什么？”
仙人醉的醉意未全消褪，方才又被折腾得神思都恍惚，红着眼尾衣裙凌乱的少女拿胳膊遮藏着眼睛，声音十分委屈。
“当时明明是你默认了，说就算以后和谁结了契，也会只让我坐在这里……”少女越小声说着越委屈来气，“你不要脸。”
酆业：“？”
某位神魔像是气笑了，声线愈发叫笑意熨得微哑却好听，他俯近，故意欺负人似的迫着少女将胳膊张开，露出沁红的眼尾和湿漉柔软的睫。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亲了下她眼睛：“我说的？”
“嗯！”
“说谎会被罚的。”他低头，又扣着然后欺负人地亲了她下。
“我没有——你说的！”
少女像是被亲得恼了，眼角的泪珠终于沁出来，挂在眼尾委屈垂着的睫毛上。
随她气音，还轻抖了下。
抖得酆业心口跟着颤晃。
他心疼又好笑地低下头：“看在你喝醉的面子上，饶你一回。下次再污蔑我——”
啊呜。
少女忽地微仰起身，带着恼怒泄愤的咬声就落到酆业颈侧。
酆业僵停了下，他长睫垂扫，漆眸如晦地低凝着她。
没一会儿，自觉犯了错的时琉慢吞吞松开，她躺回去，在他身下看他，眼神像月亮上湖里的水，清晃晃的。
“真是…你说的。”
酆业烙着牙印的颈上，喉结深深滚了下。
“好，我说的。”
那人声音哑得无可复加。
他慢慢从神座前支起身来，将座中还有些眼神迷糊的少女抱起。
而后，忽地，中殿的烛火摇曳了下。时琉眼前的景像镜花水月似的模糊，然后又清晰——
帝宫，内殿。
细纱幔帐在酆业身后垂落。
他宽衣解袍，慢慢折腰俯低下来，扣住她手腕——
“那我们也结契吧。”
“另一种，结契。”

第93章 玉京溯仙（九）
◎真生气了？◎
中天帝宫外，那夜的星海漫长得不见边际与尽头。
不知是仙人醉的醉意还是梦里的恍惚，时琉眼前总像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气，让梦里的一切都看不分明。朦胧之中，她好像看见无边的夜色降临在中天帝宫里，身周幽晦的漆黑吞没了殿内的烛火，又化作丝缕的雾，如魔息般，它们游过内殿冰凉的白玉石砖，撩开轻纱金线织就的幔帐，缠上她梦里也难安的手腕足踝。
她像被缚在一叶小舟上，小舟在无边的夜色星海里荡漾地晃。
遥远的细碎的金色星砾再也不挂在天边，它们就在她的手指旁。摇曳的小舟里她被路过的星子勾起手指，忍不住轻轻拨上去，那些星砾就像害羞似的颤栗，躲开，而后消失，连着整座星海一起，然后无边的黑暗重临。
看不见的丝缕的雾也在那一瞬将她缠得更紧，小舟被黑暗里无形的浪潮掀起，在高低难平的峰谷间抨得震颤，摇摇坠晃，像快要塌碎在漆黑星海的浪潮里。
梦里的时琉起初觉着新奇，有趣，后来便只想逃掉。
可惜无边的魔息早织作铺天盖地的网，无论往哪里逃，它们总会又缠上她，抱她更近，缠她更深堕入那无底的渊海里。
而梦里逃不开的魔做着最可恶至极的事，偏要迫她清楚地望，魔似乎喜欢听她细碎恼哭的声音，看剔透的水珠坠在她湿漉的眼睫尖儿上，再故意叫它被晃得坠下，摔碎在她柔软细长的青丝缎上。
直到在无边魔息的尽头，时琉看见一片金色的神光。
时琉想起前世圣座上温柔的神明，抑不住欣喜地逃脱身后无边的黑暗星海，她扑进那片金光的海洋。
像前世的小琉璃妖踩在圣座前神明雪白的衣袍上，温柔的低语抚慰在她耳旁，神明轻梳理过她揉乱的长发，擦去她眼角未坠的泪，又轻拨弄过她哭得微红的鼻尖。他抱她在怀里，薄唇微张，像在极遥远的梦里低低唤她什么。
时琉听不清，有些着急，怕他很快就要离开，于是握紧了他襟领叫他俯近，直到神明温和的低声轻揉上她耳心：“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那我等下再轻些好不好？”
话声未落，金色光海里的神明为她梳理长发的手扣在她腰后，他俯身将她抱近——
漫长之后，光暗再次交替。
“——！”
时琉被吓醒了。
她睁开眼，正侧身对着榻外的内殿。
穿廊外的薄曦刚破出云海，霓光在白玉柱栏上描绘着艳丽的画卷，又将画影投到内殿殿门的白玉石砖上。
夜色收场，“可怕”的梦终于结束了。
时琉想着，不知什么心情地吐了口气，刚要动作——
盖在身上的“被衾”动了动。
时琉兀地僵停。
她到此时才忽意识到身后抵着的不该是墙壁，而是有温度的人的身体。盖在她身上的也并非刺绣薄衾，而是即便主人坐在圣座上也足以迤逦垂地的雪白暗纹长袍。
时琉默然数息，忽地把眼睑垂盖回去。她选择闭眼继续装睡。
寂静过后，有人低声作笑。
身后抵着的胸膛跟着笑意微微震颤，不得不说，同样是经过被随心意调控过的漫长“一”夜，某人兴许彻夜未眠，偏还精神得很。只嗓音里微微透着些慵懒的哑感，听起来却更撩拨蛊人。
至少时琉没办法在这样的笑声里扛过太久。
于是榻上装睡失败的少女倏地睁开眼，掀开身后那人侧拢在她腰间的手臂，就要跳下榻去逃之夭夭。
“啪叽。”
第一步就失败了的少女惨烈地摔回榻上。
时琉惊慌地看向酸涩到仿佛分离了的腰肢和长腿——这种感受实在很难想象属于她的身体。
很快，惊慌和羞赧变成恼火，少女气得眼睛睁得前所未有地圆，她仰头去看身后的酆业——
“你、太、过、分、了。”
少女红透着脸颊，字字近咬牙切齿。
神魔额间的金纹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轻熠烁着，只差将心情极好注释在旁。他垂着乌黑睫羽，神色近温柔地望着她：“真生气了？”
随话音他拂起袍袖，微凉的指节轻蹭过少女脸颊。
果真烫着，只是分不清是赧然还是惊恼。
神魔更低垂了睫，哑然笑着低下头来，他轻吻她嫣粉的颊，微尖的下颌，又到纤细的颈项。
时琉僵着，抬起的手欲落又止。
她是打算粗暴地给他直接推开的。
——假如他不是这样温柔，像虔诚讨好一样地吻着她，叫她心口都被他无比真实的情绪柔软到泥泞的话。
时琉迟疑地慢慢放下手。
但还是有些不自在，于是少女红着面颊朝榻外偏开脸：“…过去，多久了？”
酆业从她颌下微微仰眸，声音哑然又好听，“嗯？”
那双漆黑的眸里碎熠着星砾似的金色。
时琉忽有些迟来的恍然——她终于知道她梦里坠落沉沦的那片“星海”，触之可及还会躲开她的碎星，到底是哪里了。
想通这个令她脸颊更染一层晕红：“我是问，距离万仙盛筵结束…过去多久了。”
神魔垂了垂睫：“一夜。”
“？”
时琉转回来，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他冷白额心间的神纹，此时戳着这里她丝毫没有负罪感了——因为某人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现在有多乌漆嘛黑不需要被玷污只有他玷污别人的份。
“你不要以为我喝醉了还——就什么都不知道，”时琉憋气，“昨夜帝宫外的昼夜交替分明被你改过，时间流速根本不正常。”
酆业勾住少女手腕，低头也吻她羞赧屈起的指节：“不记得了。”
“你改的，怎么会不记得？”
“我没有刻意推迟，”酆业停顿，终于在少女清透微恼的眼眸里坦诚，“只是停下后，就叫天亮起来了。”
“……？”
时琉想，这大概是她这一世听到的最不是人的话了。
由于时琉无法确定自己昏睡了多久，所以那一夜究竟有多漫长已不可考。
时琉只知道，在自己留在帝宫里休整数日并不许那个无耻的神魔靠近她半步之后，再次踏出中天帝宫时，按叽叽喳喳的青雀鸟的汇报，距离万仙盛筵，仙界已经过去了十几个人间日那样。
时琉对此十分恼火，很想回去帝宫里，把那个坐在神座上懒洋洋翻着书卷的神魔狠狠咬一口泄愤。
但她还有正事要做——
站在翻涌的云雾间，时琉有些意外地望着面前的大殿。
“南帝帝宫”。
即便是算上作为小琉璃妖的前世，这也是时琉第一次将要踏入其中。
而她的意外的原因也很简单：若不是前去通禀南帝的仙侍刚走不久，那只凭前世记忆里远远望过的一眼，时琉一定以为这里并非南蝉的帝宫，而是她又迷了路，绕回到中天帝宫前了。
否则怎会那样相像呢。
时琉垂低了眸，有些不安地抚了抚手腕上小石榴旁的翠绿叶子。
——
看到这座帝宫，她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该来找南蝉了。
只是这偌大玉京仙庭里，她能够确定信任不会伤害酆业的，似乎也只有面前帝宫中那唯一的一位。
时琉正蹙眉想着，方才去通禀的仙侍飘然归来，朝她盈盈一礼：“南帝已在偏殿等候，请随我来。”
“有劳仙子。”
时琉还礼，然后跟了上去。
九窍琉璃心既能使时琉得到仙才之誉，自然不止在凡界与旁人有异。
更准确说，时琉正是在来到仙界以后才更真切地体会到了，当初雪晚所说，愈是灵气充沛之地、九窍琉璃心的天赋愈是明显的深意——
在玄门时她尚需功法辅佐，冥想静心，而进入仙界之后，即便只是呼吸吐纳，时琉都能感受到仙力灵气一丝一毫地可察地增长着。
尤其是……
时琉表情微妙地顿了下，不自在地低了低眸。
像天边霞霨偷染上少女耳垂。
尤其是万仙盛筵那无比漫长的一夜过后，她更能体察仙力忽增了十分明显的一截。
在跨入如同整块玉石砌起的大殿前，时琉红着脸颊迅速摇了摇头，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迈入殿中。
而仙力与神识大涨带来的效用之一，便是那些躲藏在廊柱旁，只当她是个刚被带上仙界法力低微的小仙而没什么顾忌地神识交谈着的话音，此刻正悉数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她就是中天帝宫里的那个小妖女啊？”
“嘘，你忘了南帝不许我们这样讲。”
“分明是实话嘛，她若不是小妖女，怎么会能哄骗得中天帝都动了凡心，还入了魔呢？你说她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不会是来与我们陛下示威的吧？”
“我猜可能跟仙庭内私下流传的那些话有关，想来探探虚实吧。”
“咦？那难道是来试探陛下的？其实我也不信陛下会移情业帝陛下，她对酆都帝的情深似海，那当年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追去幽冥见他的。”
“嘘，别说了，陛下要到了。”
“……”
穿过通向偏殿的长廊，身后声音也渐渐模糊去了。
时琉瞥见沿途的廊外——也是与中天帝宫最不相近的地方，这里的栏外并非深不见底的云山雾海，而是长在白云间的不知名的摇曳花枝。
花的颜色并不浓艳，但美得清淡，香气也沁人心脾。
穿过花廊，直入偏殿，时琉望见飘着浅香的桌案后，正娥眉轻垂，手腕微抬徐徐斟茶的南蝉。
时琉停下。
“陛下，人到了。”
“你下去吧。吩咐她们一并退远些。再有嚼舌的，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了。”只着了素纱轻衣的女子没有抬头，淡声道。
“是，陛下。”
“……”
一切模糊的杂声淡去，殿外只余流云与花动之音。
时琉略作迟疑，正思索自己该称呼师姐还是仙帝，就听得茶案后女子低淡着声：“你来找我，总不是为了听那些闲话的吧？”
“有一件事，想要求你。”
时琉说完，便低头去取翠绿叶子里的东西。
只是桌案后的南蝉却像是被这话戳到了不知哪一个痛点，她皱着眉冷淡恼怒地抬眼：“又是一件事，你和酆业当我是什么——”
啪。
放在她面前桌案上的一件物什，压断了南蝉的话音。
那是一柄翠玉匕首。
无比眼熟的，她在劫境玉中见过的那一把。
南蝉眼睑一颤，抬起：“你…什么意思。”
时琉俯身长揖，认真而恳切——
“请师姐帮我毁了它。”
“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94章 玉京溯仙（十）
◎若她是我，昆离早已殉葬万年。◎
南蝉望了那把匕首许久，“为何找我。”
“在仙界里，我只信任你。”
“酆业呢。”
南蝉从茶案后仰起脸，淡淡望着她：“仙人骨的来历我已说与你听，你该知道，没人比他更了解它。”
“正因为我知道它是——”时琉黯然望着桌案上的匕首，“也许他不在意了，但我没办法要他亲手挫毁他曾经的仙骨。”
“好，我明白了。”
时琉眼底情绪挣破了难过，她刚要向南蝉道谢——
“但很遗憾，我帮不了你。”
时琉一怔，下意识上前了步：“为何？”
“因为我做不到。”南蝉语气平寂，“仙骨、神脉、混沌金血——世人传颂中天帝数万年，你们却从未明白他的存在何意。”
时琉听得一知半解，在桌案前伏坐下来，耐心等着。
南蝉顿了下，还是皱着眉给她递了杯茶：“世人传我们五人是开天后化生，但并不准确，只有我们四方仙帝才是。中天帝与我们从最初便不同，他‘生’于混沌之初，罗酆石本就是混沌之源的产物。”
即便时琉做好了准备，但还是不由得微惊，她眼瞳轻缩，拿在指间的茶杯都惊荡起涟漪：“你是说，罗酆石‘生’在天地初开之前？”
“嗯。”
时琉再无心喝茶，放下杯子郁郁地虚握起手。
——
南蝉的意思她已经听懂了：既酆业本体便是混沌之源的产物，翡翠仙骨亦是伴生，那这世上恐怕就再也找不到能彻底毁损它的力量了。
心念电转间，时琉忽想起什么，有些喜出望外：“若是这样，那罗酆石应当也不会被毁损才对，劫境玉上所显未必便是他死劫？”
“你还是没懂。罗酆石与其说是一种存在，不如说是他本源之核，也可以说，罗酆石是他的虚态本体，是他之精、之气、之神——对于你们凡人来说，便是心。”
南蝉垂下了睫，半晌，她才轻抚着薄厉的杯沿：“更何况，我和你说过，这世上最厉害的仙人骨，灭的是他神魂。”
“……”
时琉有些委顿地低回头去，蔫跪坐在桌案前。
见少女一副叫人抽掉了三魂七魄的模样，南蝉蛾眉微褶：“放弃了？”
“当然不会。”
时琉叹了声气，撑着下颌靠到桌案前，“那我得想个地方，把这东西封进去，最好连酆业都挖不出来。”
南蝉眼神动了动。
偏殿寂静许久，终于还是起了无奈女声：“你封进去前，先给我吧。”
“？”
时琉不解地支起眼皮。
然后顺着南蝉的视线，她看到了自己眼皮底下支着下颌的手腕，手链上坠着只翠玉小石榴。
时琉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你能…？”
“他在凡界未拿回罗酆都能做到的事情，我怎会不能？”南蝉似乎有些不虞，不太客气地从时琉那儿接过翠玉匕首。
将它托在掌心，南蝉顿了顿，“需要片刻。”
“好，不急，师姐慢慢来。”
少女这样说着，眼神却巴巴地望着南蝉手心里的匕首。
南蝉：“……”
大约是看出了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以及南蝉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时琉很快便自觉地转开目光。
心思难安地绕了半圈，时琉又回过头：“师姐，我刚刚突然想起个问题。”
没等到南蝉回声，时琉便当她默许，认真问道：“按你之前说的，罗酆可以被翠玉匕毁去？”
“嗯。”
“那为何当初昆离要和紫琼联手将它封印，还留给了玄门，而不是直接毁掉？难道只是为了帮助玄门？”时琉愈想愈迷惑，“他为何要那样大力扶持玄门，现在想起来，连云梯界那件入门考核的仙宝，应该也是他留给玄门的？”
阖着眼的南蝉皱眉睁开，眼神冷冰冰地望向殿门外的西北方向：“昆离为何要扶持玄门我不清楚，但他的性格我再了解不过——自私自利到极致，他怎么可能有那般好心？罗酆石之所以未留仙界，我猜是他自作聪明想瞒天过海不被发现，至于留下它的用途。”
南蝉转回来，眉头皱得更紧：“业帝不可能没有发现，他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时琉下意识坐正身，心里隐隐冒出些不好的感觉。
“支撑界门的神刃翊天，你应当见过了。”南蝉话声里神色更冷，“昆离在罗酆石上所设法阵，千万分之一留于玄门，其余尽是供给翊天。以作它镇守界门之源。否则单以翊天之能，即便是神刃，也不可能支撑万年。”
“——”
时琉眼眸轻栗，又僵停了许久，她才慢慢低下睫睑。
到此刻她才想起酆业那日初上仙界，见到界门处翊天化作的擎天玉柱时他侧颜神冷的模样，也终于明白了其中原因。
“我从来没有——”少女声线初时颤栗难抑，而后慢慢坚冷如铁，“从来没有、这样想将一个人碎尸万段。”
杀意扑面，比秋霜冬雪更寒煞。
南蝉眼底终于也露出一丝异色。
她有些失神了似的，许久后，才在桌案前少女的低声轻唤里回过神。
南蝉难得仓皇地低头，将手中圆融的翠玉珠子递给时琉：“拿走，封好。”
“谢谢师姐。”
“说了不要叫我师姐，”南蝉皱着眉，略作沉默，她偏过脸，“我累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就早些回去吧。”
时琉迟疑：“需不需要我……”
“再过百年，你再来谈能不能帮我什么忙的事吧。”南蝉很是冷淡地拒绝了。
桌案前的少女却笑起来，眼底笑意浅淡但盈盈的，“谢谢师姐，我记得了，百年后一定来为师姐效劳。”
“……”
南蝉摆摆手，阖上眼去。
直听得少女步伐到了门口，她到底未能忍住，出声：“不要见昆离。”
“？”
走到殿门口的时琉似乎意外，回过身来。
殿内顿了下，才听见少女低轻笑声：“我知道，我现在还太弱了，伤不了任何人。万一昆离发疯，不顾名义都要拿我逼迫他，那就坏事了——这趟出门前我找酆业捏了一道法诀，有事会第一时间跟他喊救命的。”
“……”
南蝉似乎被什么梗了下，更嫌弃地摆手：“快走。”
“好，师姐，改日再见！”
这一次殿门合上。
终究再也没什么声音响起。
直等到不知多久后，南蝉靠在桌案前像是快睡过去了，殿门才被人轻打开，之前引时琉入内的仙侍无声进来。
“陛下，将她送出去了。”
“嗯。”
殿内半晌没有回音，南蝉支了支眼，抬起头来：“你想说什么？”
低着头的仙侍犹豫了下，跪下来：“陛下当真…什么都不做吗？”
“……”
南蝉一默。
面前是跟在她身边最长久的仙侍，也最了解她心思，她再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终究没什么意思。
南蝉于是轻靠在软榻上，问：“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婢子也不知，婢子只是觉着，若是陛下现在仍是什么都不做，将来……怕是要后悔的。”
“后悔，”南蝉拈着茶盏，轻笑起来，眼神却清寂，“最近几日我总在想，想来想去，还是没想明白，我究竟是有什么地方可以悔的呢？”
仙侍一愣，抬头望来。
桌案后的女子落寞又失神地望着茶杯：“我想起从前，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他是苍生之上的神，是三界的救世主，他至高无上，爱苍生如稚子，世人在他眼底皆平等，我见他如泥见云，求不得，够不着。后来。”
她眼底微掀起恸色：“后来天翻地覆，我不在他身旁，他从云端跌入深渊，一别便是万年。再归来日，他终于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孤身一人的神了，他身旁多了一个亲密相拥的人……可那人终归不是我了。”
“陛下。”仙侍不安。
“你知道吗？”南蝉忽抬头看她，又像是隔着她在看什么极远的见不得的人，“今日之前，我一直是有些怨的，我怨我当日为何在闭关，若是早些出来，兴许陪在他身边的就是我——可直到今日我才发现，错的人终究不会成为对的。”
仙侍着急：“陛下何错之有？只是命数弄人，否则——”
“没有否则，”南蝉低声说，“以前我总觉着时琉不如我，傻，倔，直白，认死理，不够聪明，可今日我突然想明白了——你猜，若时琉是我，她会怎么做？”
仙侍一愣，似乎不解。
南蝉却望着杯子，轻声答了：“若她是我，昆离早已殉葬万年。”
“——！”
大殿内骤寂无声。
许久之后，却听女子低声浅笑，像无奈也像释然：“原来不是她不如我，是我不如她啊。”
界门之下，时琉没忍住，多停留了许久。
神刃翊天犹作一道擎天玉柱，直插界门之上，看着和她初上仙界时见到它没什么两样。
唯独一处。
时琉低头，望向翊天刀柄没入玉阶庭的地方。
那里的白玉石面上，犹如错觉一般，烙下几道极细的裂隙，如网状从翊天的刀柄没入处扩开。
若是那日没有仔细观察过，时琉大约会以为这是原本就有的了。
而现在，她不止知道这裂隙的存在是新增，亦清楚了它背后的根由——作为翊天镇守界门之源的罗酆石已被酆业破法合心，单翊天自然难以维系，兴许还余些未尽，但长此以往，界门动荡是迟早之事。
只是不知那时，又是谁来担此界门之责呢？
时琉正仰头望着界门内没入的刀刃想着，忽地眼前一恍惚，她几乎没能站住，身影摇晃了下才定稳身形。
等回过神，时琉微蹙眉，她下意识运转仙力在体内转过一圈，却无所获——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第一次出现，应当是初至仙界那日。
那时她只当是初次飞升，难以承受那庞大的仙力洗礼的缘故，可今日她独身站在界门之下，又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
时琉眉心蹙得愈紧，她微阖上眼。
一点将出未出的直觉仿佛就藏在极近的雾气之后，她甚至觉着今日与它擦肩而过，偏偏没能捕捉。
到底是什么？
仙力，玄门，昆离的扶持……
正在一点灵光将露时，时琉忽听耳旁低声：“站这里做什么？”
“——”
思绪尽断。
时琉微恼地睁开眼，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见少女气得脸颊都圆了，酆业眼尾睫羽都被笑意压得垂遮下来：“怎么了。”
“我刚刚在想很重要的事情，”时琉越想越气，几乎要磨牙了，“但是你突然出现，结果我就全忘了。”
“嗯…”
酆业懒洋洋走近一步，跨过两人最后那点距离，他浅笑着低了低身，像要凑到少女颊侧：“那你想要我怎么补偿，我都可以。”
时琉：“……”
他好不要脸。
酆业微微挑眉：“你好像在心里骂我？”
“？”
时琉立刻躲开他眼神，转身便走：“我没有，你恶人先告状。”
“……”
酆业一动未动地站在原地，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
薄淡的笑意从他眼尾唇角褪去。
取而代之的，一抹深晦，像不见光的阴翳落入他眼底。
他是与天地同寿的仙人。可他现在却只希望，时间能慢一些，再慢一些。
她还有很远很远的路。他若不在，她会走得很辛苦。
他想尽可能陪她走得远些。
只可惜，有人等不及了。
——
十个人间日后，中天帝宫。
夜色里的星海刚从帝宫的庭外淡去，残星犹在朦胧的云雾之中。
酆业靠坐在榻旁，轻抚着熟睡的少女的长发。
他手掌下淡淡的金色浅光随他掌心熠动，然而无论它是浓烈还是温和，他掌心下轻抚的少女都没有一丝反应。
她像是睡得极熟，嘴角微勾起，酣眠里也带笑颜。
昆离叫她沉沦进去的，是一场美梦吗？
那也好。
酆业想着，也淡淡笑了。
他似乎并不意外少女的酣眠，甚至不想再去确认她究竟是从多久多久之前，就已经被无辜牵入。
或者，答案早在他那夜发现她神魂至深处那段昆离的神识时，便已然明晰了——
让他最早在玄门天考便深感厌恶的云梯界，不愧是昆离的仙宝。
所谓恩赐的仙气洗礼，想来早已做了手脚，只是昆离假借扶持之名、操控凡界最有望飞升仙界的修者的手段罢了。
可惜当日他因为感受到那人气息而直接摈除，以至于未能察觉其中深藏的神识碎片。
否则，至少不会叫这种恶心的东西埋在她神魂之中，如附骨之疽。
帝阶潜藏了不计其日的神识，一旦入魂附骨，想要彻底清除，原主的神魂基本难以留存。
稍有不慎，她便会先他一步魂飞魄散。
好在从头到尾，昆离只想他一人死，且只有时琉活着，才是昆离的保命牌。
酆业正想着，掌心下微微一动。
他一顿，垂眸望下去。
那双漆眸幽晦，低低睨着榻上的少女——
酆业不知道，醒来的会是第一息便对他拔刀相向的杀手似的少女，还是冷漠的、望着他没有一丝情绪记忆的陌生小姑娘。
神魔想着，皱了皱眉。
——他似乎宁可是前者。
正思索间，榻上少女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她慢吞吞地仰脸，对上榻旁侧坐垂眸的酆业。
一两息后。
扑通。
酆业被少女扑入怀中——
但没有预备里的透心凉的匕首，而是柔软的少女的长发蹭在他颈旁。
酆业怔得僵住。
怀里少女蹭了蹭他，声音带着初醒的喑哑和轻软：“业帝陛下，你昨晚给我讲的那个睡前故事，我听到一半睡着了哎，你今晚再讲给我听好不好。”
酆业：“……”
酆业：“？”

第95章 玉京溯仙（十一）
◎我要回小水池睡觉了。◎
若非时琉口中称呼的是“业帝”，那酆业大概已经在思考，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曾经这样姿态亲密地给她讲过睡前故事了。
但问题同样出在这个称呼上。
自上到仙界至今，酆业还从未听时琉称呼过他“业帝”，更罔论“业帝陛下”。何况怀里少女此刻在未全然醒神的困态里，随语气本能地在他颈下轻蹭过，拖得懒洋洋的软调并非疏离遵礼，而更像是初醒时呢喃的撒娇。
——即便是在梦里，酆业也从未梦见过这样的小石榴。
等等。
梦？
酆业眼神里兀地掠过什么，下一息，他有些难置信地低头，哑着声问：“……小琉璃妖？”
“嗯？”
少女耷阖着眼，脑袋又在他胸膛前蹭了蹭，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她攀在他怀里继续打起瞌睡来。
酆业沉了眸色。
他想不明白昆离种下的神识御魂之术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会将一个只存在于时琉梦境里的小琉璃妖的神识“放”出来？
时琉原本的神识与昆离的神识此时又如何？
酆业思虑着，抬手，他轻扶在少女颈后，掌心浅淡的金光流淌过她体表。
片刻后，酆业微皱着眉睁开眼。
——昆离的神识依然在。
某方面来说，中天帝虽是曾经的混沌之下第一人，但他并不擅长也不了解凡人乃至他们成仙后的修炼问题。
只因他生而擅之，又非凡体，反而更难以明白问题之所在。
酆业正凝沉着眉眼，思索是否要将人带到断穹仙府找了熟神魂神识的人查问清楚时，他忽听得内殿殿外流云涌动之息声。
如霜冷的寒色覆上神魔眉眼，他微偏过脸，眸子冷睨向殿外。
于他神识感知中，内殿通向中殿的穿廊下，此时无声而凭空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淡紫色长裙，似迟疑在迈步与停留之间。
酆业停了几息，依旧眉目霜寒：“你来做什么。”
“……”殿外寂然片刻。
“你是替昆离来受死么。”
酆业冷淡地垂敛了眸眼，雪白长袍袍尾隐隐可见暗色的魔息欲涌又止，躁动不安着，使内殿的温度都似乎一点点低下来。
殿外之人终于动了动，她松下眉眼，神色有些惫懒地从阴翳里踏出来。
那张明艳却有些神情懒散的脸曝于熙和的日光旁。
“昆离啊，”紫琼仙帝轻叹，“他还不配我替他受死吧。”
“……”
像是未察觉东帝紫琼正一步步走向内殿来，酆业转回身，他漠然垂着眸子，望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少女。
直到身后紫琼一步跨出，就要踏入殿内——
“昆离神识鬼祟匿于她神魂内，我是不会冒险杀他。但你，”酆业侧眸，额间血色魔纹微微熠着寒芒，“再进一步，我不保证你今日还能活着离开。”
“人终有一死，仙人也一样。”
紫琼说着，却当真在殿门处停下了。
她懒洋洋地靠到殿前的玉柱上，耷着眼像玩笑：“断辰死了，你消失了，南蝉恨我当年在最后关头出手相助昆离断辰而送你神陨，也闭关再不见我……这仙界无趣寂寞到这般地步，死，或是像块石头一样活着，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你是来求速死。”酆业冷淡着声线，不为所动。
“我来，算是赎罪，”紫琼靠着柱子，歪过身来，眼神复杂地望着榻前托抚着昏睡少女的背影，“也算是加深罪业。”
酆业偏眸，跟着眼神微深地抱紧怀里少女：“你为她而来？”
“是。”紫琼一顿，有些感慨地望着酆业，“整座玉京仙庭内，没人比我更了熟神魂与神识，你该知道的。”
“你与昆离是夫妻。”
“你不需要信我，我只是来给你提醒而已，”紫琼靠在殿门外，瞥过那袭雪白袍后微微露着一角的少女衣裙，她神色也复杂了些，“昆离的目的，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很遗憾，我未能阻止他——云梯界是他数千年前就赐给玄门的仙宝，仙气洗礼里被他做了手脚，但那时并非为你，他只是需要确保凡界不会飞上来不愿服从他的修者。”
酆业冷嘲：“罗酆石放在玄门，云梯界作玄门天考擢选，你认为是巧合？”
紫琼一怔，随即淡淡笑了：“那他似乎还没我想得那么愚蠢。”
“继续。”
酆业更低沉了声，“我只想知道她为何会这样。”
“昆离也没想到，”紫琼脆声笑起来，像愉悦又快意，眼神却结着冰似的，“你的小仙子的神识之强，远超一世为人的普通修者——哪怕是天选仙才，也不该如此。”
酆业眼神一动：“昆离的神识御魂失败了？”
“准确说，是两败俱伤，一同陷入沉眠。”紫琼很是不合仙帝形象地，低低吹了声口哨，而后她懒笑着转回身——
“你若想杀昆离，趁他现在陷入沉眠无法反抗，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酆业一动未动：“他死一万次也不配时琉给他陪葬。”
“可他们若不同死，等他先时琉一步醒来，死的便是你了。”紫琼淡去笑意，若有所指地望向酆业怀里的少女。
酆业如若未闻。
他垂眸寂然望着怀里的阖眼安睡的少女，眸里薄凝的寒霜像是被她清浅的呼吸一点点融开。
须臾后，酆业侧眸：“既然她的神识同样沉眠，那方才她醒来是怎么回事？”
“这就要问你了，你的小仙子，又不是我的，我怎么知道她为何能将自己神识分出一道？”
“……”
酆业抚着时琉长发的指节微微颤动了下。
凌冽的眉峰轻褶起，他眼神深沉地低头望着怀里的少女。
前世若只是梦境，她难道是骗得自己都相信而分断神识了？
如若不是……
酆业偏过侧颜：“万年以前，中天帝宫可住过旁人？”
紫琼一愣，下意识站直了：“这是你的帝宫，我怎么会知道？”
“如她现在这般，仙庭皆知的旁人。”
“？”
紫琼眉头打了个结。
她盯着酆业背影，看了许久才转开脸咕哝了句：“你是伤心过度精神错乱，还是真走火入魔失了心智了？到仙界最边远之极境刨土，挖出来的虫蚁都知道你从前是什么人神莫近的德行，还需要问我吗？”
“……”
酆业漠然回眸：“今日之言，抵你今日不死。滚。”
紫琼一顿，笑意淡去，她眼神沉淀得有些复杂：“仙庭里都在传你性情大变，我还当他们说假的。”
殿内隐有清唳，像是笛声，可无形之中杀意逼人，又更近剑鸣。
紫琼叹了口气，举起双手，缓步向后退去。
直到退到她方才现身之处才停下。
“最后一点提醒。”
紫琼望着酆业身前露出一角的衣裙，喟然轻叹：“你若想不伤灭她神魂的前提下抹去昆离神识，只有一个时机。”
那人背影不动如山。
紫琼却并未在意：“待昆离醒后，他的神识在她神魂内主动冒头，压制她本体神识、强行御使她神魂之时——在那时强行剥离他神识，是你唯一保全她神识神魂不伤的机会。”
“……”
殿内仍是寂然无声。
就在紫琼动念，将要离去的前一息，她忽听得殿中那人哑声。
“为何帮我。”
紫琼一默，笑里的亮意像褪了色，她眼神微黯。
酆业未等她答复：“你该学昆离，要狠心便彻底。既然为恶，纵使悔恨，在我这里也没有立地成佛的道理。”
紫琼眼神晃了晃，她从黯然里回神，轻啧声：“谁要悔恨了，你便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当初我也还是没办法看他落个身死道消，谁叫我便瞎了眼，找上这样一个夫君呢。”
出乎她意料，话声落下，竟不闻殿内那人动怒。
紫琼眼神闪了闪：“再说，我也不是帮你。”
“？”
不知第多少次，紫琼又望向雪白袍后掩着的少女的衣角。
她眼神柔和下来，喟然低叹。
余声如幻梦，随她身影，泡沫般在空中散去——
“说了，你或许不信，她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了。……她很好，是不该为昆离这种人陪葬。”
“小琉璃妖”是在傍晚时复醒来的。
中天帝宫外，星海已入了夜色。细碎的星砾散布在或远或近的深蓝色长穹内，像是幕布里洒落一地清亮通透的琉璃。
中殿内，神座旁烛火正烁动。
座内的神魔忽睁开眼。
内殿有些窸窣的响动。
酆业正欲一动神念，到内殿榻旁，便听见细碎轻浅的步声轻促而着急地跑来——
他侧落过眸，正望见神座一侧的白玉阶下，赤着雪白踝足的少女眼神惊慌而懵懂地扑入殿中。
见到座上的神明，少女清丽的面庞一怔。
而后她慢慢咬唇，皱起鼻尖，跟着“哇”的一声——
酆业受惊而未醒神，“小琉璃妖”却已经踏过玉阶扑向他怀里。
汹涌的眼泪顷刻就湿透了酆业身前的袍襟，而罪魁祸首呜呜咽咽地贴在他胸膛前：“业帝……我梦见你死了，怎么办……”
停了数息，酆业终于醒回神。
神魔难能有哭笑不得的时候。
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少女单薄的背脊：“噩梦而已，不怕。”
“…真的吗？”
怀里少女仰头。
猝不及防地，那双被泪水濯得清透潮湿的乌黑眸子便撞入他眼底，连细白的眼尾也沁着勾人的红。
酆业喉结微动。
下一息，他转开眼眸：“嗯。我何曾骗过你？”
话出口得温柔而自然。
等回过神，酆业却是一怔。
这话……就像曾经说过，熟稔的场景，熟稔的语气……
在他记忆里却寻不到一丝痕迹。
酆业几乎拧眉，一种仿佛丢掉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的躁戾感，从他心底隐隐攀起。
“小琉璃妖”似乎好哄得很，抽了抽鼻子，很快就把眼泪和后怕都压回去。
她窝在那人身前雪白衣袍间，又不安地动了动，大约忍了片刻，“小琉璃妖”终于耐不住，她细眉轻蹙地从那人怀里脱出来，赤足站在圣座前。
酆业回神，按下心思，低声问：“怎么了？”
“是你给我穿的衣服吗？”少女犹豫。
酆业略作停顿。
他回忆了下，时琉牵他入的梦里，他所见的那只小琉璃妖，一直是半透明的小水妖似的模样，自然不着寸缕。
“是，”酆业迟疑地说了个谎，“这样很好看，你不喜欢么？”
“…喜欢。”
小琉璃妖拎起裙尾，转了一圈，又停下来。
她赤着雪足，往圣座前挪了两步，踩在那人迤逦垂地的圣袍上，轻声道。
“可是我要回小水池睡觉了，你帮我脱掉好不好？”
酆业：“……”
酆业：“？”

第96章 玉京溯仙（十二）
◎我不会让你死。◎
大约是等了好久都没见面前的神明给予回应，“小琉璃妖”有些不解，她轻歪了下脑袋，本想抬手去神明似乎怔住了的眼前晃一晃。
但这样做好像有点失礼。
小琉璃妖迟疑着，抬起的手还是小心翼翼伸向酆业，然后握住了他的。
于是酆业刚被勾回神，便见面前少女低垂着尚沁浅红的眼尾，她攥着他修长指节，一面拿乌黑湿漉的眼瞳巴望地盯着他，一面握着他手掌轻摇了摇。
“可以吗，业帝陛下。”
“……”
酆业从来没这样紧张过。
像有只坏心的魔在他左耳边低低地蛊惑地说“快答应她”，又有圣洁的神祗在右侧微蹙着眉淡声劝阻“这样不好”。
脑海内神性与魔息交战数个回合后，终于还是神性略占上风。
酆业翻过手，反握住少女纤细手掌，他忍着情绪淡淡勾笑：“你忘了么，小琉璃妖，你现在不睡你的小水池了。”
“…嗯？”
小琉璃妖眉心顿时蹙起朵花似的，表情很不开心。
她低下头费力想了很久，才抬回来，摇了摇：“小水池很好，我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很久了，为什么会抛弃它？”
酆业艰难地停顿：“可能因为，你答应了，以后要陪我一起休息？”
“唔？”小琉璃妖犹豫地看向圣座，“这里吗？”
“你忘记了，你方才在哪里醒过来的。”
“……”
小琉璃妖呆了下，然后轻啊了声，她扭头看向圣座玉阶下，通向内殿穿廊的侧门。
等她茫然地转回来，似乎是很不理解但蹙着眉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酆业也稍松下了自己都未注意提起的一口气——
“走吧，我带你回内殿休息。”
酆业起身，跟着察觉什么，他低下眸子，望见少女尚踩在他垂地长袍上雪白透粉的足踝。
他未作旁想，很自然便弯腰将少女横抱起来。
“！”
身势忽地抬高，小琉璃妖似乎有些受惊，睁大了眼睛紧紧扒着他臂膀。
酆业走出去一两步，察觉什么，长睫略压下翳影，路过的明昧烛火将他侧颜描上一层薄而冷淡的神性。
唯独望下的那双眼眸里，像一片温柔的良夜。
“怎么了，”他声音低低地问，“不想我抱你过去？”
小琉璃妖叫神祗的美色迷了眼，下意识点头，回过神来又慌忙摇头。
还未到内殿，少女脸颊已沁起细腻的红。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是纤细手指很努力地扒着他的肩，一副不想松开的模样。
酆业无声一哂，将人直抱入内殿，最后放在殿内最里面的长榻上。
刚被放下来，小琉璃妖就慌忙抬头，同时攥住了酆业的衣袍——
她仰起脸巴巴看他。
长榻有些低，少女坐在榻前，纤细颈子都仰起得格外费力。
酆业原本就未打算离去，见状却低低笑了，他扶着榻，在坐着的少女面前蹲身下来：“想要什么。”
小琉璃妖拽着他衣袍的手一根根松开，她也心虚地朝旁边挪开眼眸。
“小琉璃妖，你若是不说话，我可要走了？”
“……！”
还没离开他袍子半寸的手指又立刻攥了回去。
这次少女眼巴巴地转回来：“我，我想你给我继续读，之前没读完的那卷书。”
酆业微微皱眉，但仍笑着，眼神也有些无奈：“哪卷？”
——他记得，在第三场，也是时琉拉他入的最后一场梦里，确实听闻那只小琉璃妖的心声里提起过未读完的书卷。
只是没想到时琉会记得这样真切。
“好像是，一卷人间的话本，”小琉璃妖努力回忆着，“讲的是人间的一座仙门里，嗯，一个人为了破除成仙的心魔，回到过去，想要杀了自己的师父……你讲到一半，还没有读完，我就睡过去了。”
小琉璃妖的声音听着有点哀怨。
而酆业眼神一怔，在这片刻间有些晦暗难明。
——随她话声，他竟真在记忆里翻出这样一个故事。
只是久远到难以追溯，来处早已模糊，竟无法想起是何时读过的。
明明他并不喜欢人间那些情爱话本，为此还与小石榴说过难听的重话，更不可能自己去读。
…等等。
他既不可能读过，又为何会本能地知道，那些人间情爱话本他都并不喜欢？
酆业眼瞳微颤了下。
他还是有些不愿相信，抬眸去看面前的榻上苦恼回忆的小琉璃妖。
默然许久，酆业起身，侧坐到榻上：“好，我讲给你听。”
“——嗯！”
小琉璃妖的眼神一下子便清透盈亮。
夜色渐渐浸入中天帝宫的内殿里。
穿廊外的星海，今夜格外地熠熠，像是一只只躲在黑夜里听故事的小妖。
小琉璃妖起初是躺在榻上的，但很快便趁讲故事的神祇不注意一点点挪蹭进他怀里。外面的星海像是轻轻转着，不知道过去多久，一点困意终于漫上小琉璃妖的眼眸。
她轻打了个哈欠。
等到神祇低垂下眸，小琉璃妖又立刻闭上嘴巴，睁大了眼睛努力驱散困意以示清醒地盯着他。
酆业合上被他从记忆深海里整理出来的书卷，哑然地笑：“困就睡下，撑什么。”
“不困，”小琉璃妖把脑袋摇得像凡间的拨浪鼓，神情绷得严肃又认真，“一点都不困。”
“那我继续？”
“嗯！”
这样坚持了一炷香，小琉璃妖的困意还是有些撑不住了。
她仰起脸，试图找点别的驱散一下困意，然后就看到了侧身托她在怀里的神祇的额心——
和她习惯的金色神纹不同。
那里的神纹一半金色，一半微黯的血色。
业帝是受过伤么。
小琉璃妖不安地想着，没注意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抬起手。
等她发现时，酆业的声音也恰停住，她的指尖已经轻点上他的额心。
——这样不尊神祇的事她都敢做了，小琉璃妖心里惊得厉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困意像拉她沉沦的迷雾，叫她意识都有些恍惚。
于是小琉璃妖的手还贪心地在神魔的额心轻摸了摸，声音被困意压得呢喃：“业帝，你的神纹，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酆业停了下，轻托住少女困得抬不起的手腕。
“还有眼睛，”困得快阖上眼的小琉璃妖在昏沉里都皱起脸儿，“眼睛也是……”
酆业轻叹，将她手腕压落回身旁：“困了就睡吧，嗯？”
“不想…睡。”
神魔一怔，不解地低声问：“为何？”
“我总是…困，”小琉璃妖的眼皮撑不住地合上，细眉微蹙着，轻声像咕哝，“业帝陛下，我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酆业为她拉上被衾的手兀然僵停。
“我不想死……”
声音低下去的小琉璃妖侧过来，在他怀里不安地蹭了蹭，贴得更近。
“我还想住在中天帝宫的小水池里，等着你回来，听你讲故事……”
“——”
握着薄衾的修长骨节蓦地一颤，攥起。
酆业用力闭了闭眼。
半晌。
等神魔再睁开眼眸时，怀里的少女已经呼吸轻浅地睡了过去。
他低眸望着她，许久未动，也未出声。
不知多久后，榻前的酆业为她拉好被衾，掩上被角，然后他俯身，背着烛火的漆黑眸里像恸然又像黯然。
最后神魔俯身下去，拿出他毕生最轻也最温柔的力气，小心吻过她的额头。
“我不会让你死。”
“小石榴，答应我，你要活比一万年还久。”
依然是一场漫长的夜。
中天帝宫外的天再亮起时，是因为有一位客人来得突然。
酆业迈入中殿，迎面便见玉阶下的南蝉皱着眉转过身来。
南蝉仙子面冷得很，微见薄怒，又有更复杂的情绪在她眼眸里挣扎烁动得厉害。
酆业眼神扫过，情绪未变：“紫琼找过你？”
他说得风淡云轻，不是问，更接近结论。
南蝉咬了下唇，偏过脸没开口。
“你若是来劝的，便不必费言。”酆业神影微动，便在玉阶圣座前坐下来。
“——”
南蝉只觉着胸口一哽，像是叫什么淤塞的气堵住了。
堵得她旁边心口都跟着闷疼。
“谁说我来劝你，”南蝉深吸了口气，压住情绪，“我是听说你中天帝宫又数日未明，想问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做坟了。”
“不会。”神魔答得平静，“这里要留给她。”
听他默认某件事，南蝉眼神一颤，面色都好像白了几分。
她垂在袖下的手攥了攥拳，按下心口翻涌的情绪，片刻后才哑声问：“时琉，她还好吗？”
酆业眼神动了动，回身望向内殿：“一直睡着。”
“她不在也好。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与你说。”
“嗯？”
神魔垂眸望向阶下。
南蝉神色间显出一两分挣扎：“你是否记得，大约三万年前，凡界闹过一场妖祸。”
圣座上的神祇微微阖眸，像在记忆深海里寻过一滴水珠。
他睁眼：“人间最重的一场妖祸，你与昆离重伤。”
南蝉咬了咬唇，别开脸：“我那时跟你要了一缕……”
话未说完。
圣座上的酆业忽起了身，望向中殿通往内殿的侧门。
南蝉一顿，跟着扭头望过去。
几息后，困得揉着眼的少女从殿门内踏出，她衣裙散乱，声音委屈得喑然：“我系不上衣带了，你帮帮我——”
话声在小琉璃妖望见殿中的南蝉时兀地停下。
而唯一回神的酆业踏下玉阶，瞬息便闪身拦在衣衫半解的少女身前，将来自南蝉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他无奈低声：“怎么这样出来了？”
“……？”
小琉璃妖呆呆收回目光，仰脸。
乌黑瞳子里尚还带着懵懂的困意，就慢吞吞积蓄上水气，像被委屈沁透了的琉璃石，要倾落一整座湖泊的雨——
“业帝陛下，你，你要和南蝉仙帝结契了吗？”

第97章 玉京溯仙（十三）
◎你想去人间看看吗◎
少女的问题来得突然且出乎意料，酆业都怔了神，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然也没能辩明。
神祇的沉默等于默认她的问题。
这样想过后，小琉璃妖眼底的那座湖泊积蓄起雾气，倾落得猝不及防。
酆业甚至只来得及见水光在她湿潮的眸里转过一圈，还不等他回神，滚落的泪珠就一下子打湿了她脸庞。
且那一滴只是初兆，没用几息，“骤雨”之势已势不可挡。
偏小琉璃妖问过那一句就不说话了，她睁大了眼睛一边落着大颗的泪，一边难过地仰着酆业。
眼泪无声又簌簌地落，砸在中天帝宫的白玉石板上，也砸得酆业心口都疼得闷胀。
“你误会了，南蝉来找我只是聊一些事，哪有什么……”
酆业顾不得解释完，先抬手去擦少女被泪湿透的脸颊，偏小琉璃妖躲开脸低下头不让他看，他只能拢着衣袍俯身又蹲下。
中天帝宫巍峨偌大，寂寥又安静了不知岁月，这会却只听得它的主人狼狈地低着声去哄那个小姑娘的轻音。
——
这应当也是第一次。
在南蝉与酆业认识了数万年后，时光漫长到无法以人间时日数计，可仍是她第一次看见酆业为什么事或是人，手足无措地慌张到这种地步的模样。
一点也不像曾经至高无上的众神之主，像个人间里普通的没有法力的凡人。
他再也不像她记忆里那样孤绝于世，在三十六重天在云巅之上做他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神明。他在凡尘烟火里，就在人间，在与每一个凡人相似又相近的地方。
可好奇怪。
她从没觉得他离她这样远过，远得再也不可能够得着。
南蝉低头，轻叹了声。
人是奇怪又矛盾的，神仙也逃不掉。从前他离她若远若近时，她忍不住去想，如今真见他再不可及、知道再无可念想了，反倒像是放下心头的包袱，莫名觉着心头松解下了什么。
原来喜欢和爱也可能是枷锁。
南蝉想着，挽着绊臂飘然上前，在两人身旁停下。
“她究竟怎么了。”南蝉第一句便径直问得酆业。
酆业正半俯在少女身前，闻言屈起给她拭去眼泪的的指骨轻作停顿：“她没事。”
不到南蝉质疑，小琉璃妖先惊慌地抱着酆业的袖子，绕躲去了中天帝圣白的衣袍后，像是不敢见南蝉仙帝的模样。
南蝉：“？”
南蝉默然给了酆业一个“你管这叫没事吗”的眼神。
酆业正欲传声说明，免得南蝉说什么刺激到自我认知为小琉璃妖的时琉——
雪色袍袖被拽在他身后窸窣微动。
几息后，少女小心从他胳膊旁边探出半张还挂着泪的脸，她好奇又认真地睁大眼睛盯着站在酆业对面的薄裙轻纱身影曼妙的女子看了好久。
然后小琉璃妖攥着酆业的袍袖，向下拽了拽。
酆业很自然便配合地低腰：“嗯？”
小琉璃妖带着还没褪干净的颤腔凑到他耳旁，压得很小声：“她…她好漂亮。”
酆业：“？”
南蝉：“……？”
数息后。
南蝉假装没听到，没表情地绷着微红的脸转向另一旁。
用了一炷香的时间，酆业终于哄好了小琉璃妖，也解释清了“南蝉来找他只是有正事”“他们之间绝无小琉璃妖心结似的结契之约”。
刨除误会后，大约是松了心神，再次进入昏昏欲睡状态的小琉璃妖抱着他的袖子在阶上的圣座里偎着他睡着了。
正事还是要谈的。
酆业拿外袍盖住了逐渐从他怀里滑趴到他腿上的酣睡的少女，声音放得极低：“你方才提起，人间那场妖祸如何？”
南蝉迟疑地顿住。
她眼神有些复杂又难明地望了时琉一眼，摇头：“没什么，还是说另一件事吧，和凡界有关的。”
“凡界？”酆业抬了眸。
他似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什么事，微微皱眉，望向了中殿通向外殿的屏风前，两旁那数尊无比高大的白玉殿守神像。
——时琉在小琉璃妖的梦中第一次便见过的，神像们有的人形，有的兽态，千奇百怪，鳞爪偾张。
只是她并未发现，其中有一座十分像她见过的狡彘原形，稍大些再神威些的模样。
南蝉似乎是察觉了酆业的视线，淡淡嘲笑：“被你留在凡界给你通风报信的那只小狗，说它已经很久没收到你的神降音讯了，特地跑上玄门宗主峰找了我。”
座上的神魔支了支额，低叹：“近来多事，忘了。”
他又望向阶下：“凡界出事了？”
“嗯，大事。”
南蝉不知想到什么，柳眉轻紧：“天机阁阁主雪希音病故，圣女雪晚从幽冥妖域逃回凡界，继承了天机阁阁主的位置。”
酆业略有意外：“文是非放得她？”
“不，妖皇大怒，妖皇殿属众正蓄谋踏足凡界。”
“那她如何从他手里逃得掉第二次？”
“有人相帮。”
“？”
酆业愈发意外，但久也不闻回声。
他朝阶下望去，却正见到南蝉的视线落到了他怀里，在他腿上趴着睡得正香的小姑娘身上。
南蝉幽幽收回了视线：“小道消息是，在雪晚离开妖皇殿前，晏秋白下了一趟幽冥。”
酆业一顿。
南蝉淡声：“能让这两人‘合谋’的，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
酆业低下头。
趴在他腿上的小琉璃妖似乎睡得有些不舒服，攥着他袍袖拽了拽，又往他怀里蹭上来一点，重新调整好姿势，这才安心地又睡着。
“你便是问她，现在也得不到结果，”酆业勾回眸子，“她上仙界前，确与晏秋白见过面，似乎也提到过雪晚……但这算什么大事么。”
“我要说的大事还没说完。”
南蝉低头，轻蹭过眉尾，似乎有些迟疑。
但最后她还是开口了：“近些日子，凡界的仙门世家私下里开始聊起三界之战，中天帝与酆都帝的事。凡界隐约有些风向，应当是天机阁传出来的，而玄门内，如今晏秋白已是代掌门，似乎也在代为作势。”
“？”
酆业正给小琉璃妖盖上方才动身而滑落的外袍，闻言兀地一停。
几息后，长睫微颤而低敛，他眸子深深地凝住熟睡的少女。
南蝉在殿下观察了酆业片刻，略微松气：“我还以为你会怪她自作主张。”
“万年已逝，功过我早不在意，”酆业轻勾起少女拂落到眼前的一缕青丝，拂至她耳后，“但她执念于此，万般为我，我如何能不心领？”
像是被座上神祇那副叫她陌生的温柔神态刺了下，南蝉别开眼：“天机阁的金莲令是天下信服的神卜，由新阁主背书，又有玄门代掌门为之谋事，天下人欠你万年的清名，是该还回来了。”
“……”
酆业眼睑掀了掀，微熠着淡金色的眸子透过密匝的睫羽，流露出几分神性的漠然。
真正欠下的东西不可能还得回来。
纵使百世虚名，又于他何谓。
只是酆业知道，那是怀里少女在清醒时上仙界前唯一耿耿于怀的事，是她想要代世人还给他的公理。
……单纯得稚拙，却又最叫人心软。
酆业想着，低头凝着怀里的少女，他轻抚过她垂瀑似的青丝，端详片刻，忽低声问：“人间的上元节要到了？”
南蝉心里忽冒出些不安，她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幽冥与凡界那时她就被我连累，日日修炼，满心复仇，还从未无忧无虑地过几日，”酆业叹声，“她应当喜欢热闹的，中天帝宫太冷清了。”
南蝉听懂他意思，脸色顿变，声量也未能压住：“你疯了吗？这个时候下界，万一昆离醒来——”
神魔却撩起眼：“这时候不去，你确知我以后还有机会么。”
南蝉僵了下，半晌她才黯然垂首。
“…好。”
神座上，被藏在外袍下的一团小琉璃妖动了动，似乎是被方才南蝉的惊声吵醒了，她困意朦胧地睁开眼，躺在酆业怀里，仰头看他凌冽漂亮的下颌线。
“怎么…了？”
“没什么。”
酆业垂眸，低凝着她淡淡笑了：“你想去人间看看吗，小琉璃妖？”
“人间？”小琉璃妖还带着困意的眼睛微亮起来。
只是不等回答，她又蹙起眉心，轻声咕哝：“业帝陛下你忘了，你上回说，因为我是只小妖，被帝宫外的人发现就会被抓起来，所以告诉我不要出帝宫，也不要被别人看到，只待在小水池里，每天晚上到你身边就好了。”
酆业：“？”
殿内，被迫旁听的南蝉转过脸，皱着眉似乎很是诧异地望了上来。

第98章 玉京溯仙（十四）
◎“剥心抽骨，死了有上万年喽。”◎
凡界的上元节是人间每一年最热闹的盛事。
尤其几座主城，大街小巷里都挤满了周边城镇涌来的商贾游人。还未入夜，琳琅的摊位已经在沿街的铺外支起，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被摆置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被哪位有钱的小姐或是公子趁兴带走。
“您是问，我们城内迎上元节最热闹的去处？”
某座主城内。
入城不远的茶楼小二正擦着桌子，听见隔壁桌客人的问声，他想都没想：“那当然是花灯会了，别说我们桦城，这上元节不游赏花灯，那还叫什么上元节嘛。”
两位客人中，披着锦绣浅色大氅的少女闻言立刻从楼外收回张望的眼神，她好奇地仰起脸：“花灯会？”
“是啊。”
“什么是花灯会？”
“啊…？”
茶楼小二停下手里的活计，狐疑扭头：“连花灯会都不知道……听说最近妖域不安分，你们不会是妖域派来我们这儿的细作吧？”
“？”
小琉璃妖闻言愣了下，跟着反应过来，她气得把脸一虎：“你，你血口喷人！”
茶楼小二被小姑娘那琉璃似的乌黑眸子一睖，心里莫名泛起点虚，他咳了声，赔个笑脸：“这位小姐貌若天仙，哪有妖域歹人的可能？我当然不敢怀疑，不过，您旁边这位……”
小二皱着眉看向小姑娘身旁。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雪白大氅，身侧流光入窗，隐约可见银丝刺绣的暗纹游在大氅袍袂之间，且身量修挺，端也是风华无双。
唯一古怪的是，大氅之上却有顶垂纱帷帽，全然遮了那人模样。
而那织纱明明轻薄，却遮得对方神容半分不露，只有袍袖下端起茶盏的一只手露在外面，骨节微屈，温润如玉似的修长。
茶楼小二斟酌着笑：“这位客官，今日花灯会多热闹，哪有这样不见光的，像您这般难免惹人注意了。近来凡界查幽冥细作可查得勤，我奉劝您一句，为免是非，最好还是摘了帷帽。”
小二说完便盯着那人，看他反应。
没成想对方既没搭话，也没理他，反倒是微微侧低了低身，像问身旁还气鼓鼓的少女：“摘么？”
“不，”小琉璃妖较劲地拽着他袖子，“不许摘。”
拈着茶杯的指节微微一抵杯沿，帷帽下有人声线轻哑作笑：“好。”
“……？”
还被小姑娘睖着的茶楼小二目露讶异，显然没想到两人间主事的是这个看着娇小清稚的少女。
“我们换一间，不要在这里了。”小琉璃妖越想越气不过，拽着酆业袖子，起身就走。
茶楼小二一愣，急道：“哎两位客官，您还没给——”
钱字未出，他就睁大了眼睛，看见凭空飘在眼前的灵珠。
等下意识扔了抹布接灵珠入怀，茶楼小二意识到什么，忙朝外看去。
街市熙攘，但早就不见了那风华卓然的两人身影。
“完了，我好像得罪哪座仙门的仙家修士了。”
店小二对着价值不菲的灵珠喜忧参半，一边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注意，一边将灵珠揣入怀中。
确定没人注意，他松了口气，转回来幽幽嘀咕：“这也不能怪我啊，哪家修士如此见不得人呐……”
同一时刻。
城东某道小巷内角。
虽然还未入夜，但街上已经熙攘起来，也就没人注意到，旁边这条死胡同里什么时候走出来两道并未进去过的身影。
城东要更热闹些。
小琉璃妖出来以后，面上的那点气愤立刻就不见了，这会她一面在人群里紧张地拽着酆业大氅下的袍袖，一面耐不住兴奋地东张西望：“好多好多人啊，业帝陛下，人间一直是这么热闹的吗？”
“……”
即便在万年前他仍是那位清和中正的中天帝时，酆业也习惯了于世外远观，而并不喜欢身处于人间的吵闹熙攘之中。
但小琉璃妖或说时琉，抛开被命途强塑的部分之外，在她归根结底的本性里她和他截然相反，她是喜欢人间烟火与热闹的。
也难为她在冷冷清清的中天帝宫的小池子里待了那么多年。
“你若喜欢人间，那便不必回去。”帷帽下，酆业低声道。
小琉璃妖转回头：“不回去？可是他们找不到业帝陛下，会着急的。”
“不是说我，是你。以后的你。”
小琉璃妖仰着脸，她思索过酆业的话，又反应了几息，湛黑眸子里再次慢慢蓄起一座湖泊的雨。
她委屈地巴望着酆业：“业帝陛下是不是又要扔下我了？”
“……我绝无此意，”酆业一望见时琉蓄泪的眸子就有些难招架，只能在那雾气滂沱成雨前慌忙地转开她的注意力，“怎么会是又要？”
小琉璃妖的眼泪一止，“…对哦。”
少女茫然地低回头：“为什么我会说‘又’？”
没等这个问题思索出什么结果，偏开目光的小琉璃妖忽地眼睛一亮，她抬手指向不远处：“那是什么？”
酆业隔着帷帽垂纱瞥了过去。
糖人摊子旁，几个小孩正拽着父母的衣角不肯挪步。
而酆业垂下眸子，就在仰脸的小琉璃妖的脸上看到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眼巴巴的神情。
“……”
神魔轻叹了声。
小琉璃妖拽拽他衣角：“可以吗业帝陛下？”
“……”
一炷香后。
逛过半条长街，酆业手里已经多了七八样吃食——华服雪氅，风华脱尘，偏手里提握着一堆小摊吃食的青年公子成功拉走了路过的每一个人的注意。
直到人流闲散些，酆业侧偏了偏眸：“小琉璃妖，你还记着为何非要我戴上帷帽么？”
“太多人看，不…好。”
小琉璃妖刚往嘴巴里塞了一大颗糖葫芦，顶得脸腮都微微鼓起来，话音也呜噜呜噜的。
神魔垂着眸，不由地笑。
他抬手慢悠悠捏住了少女的脸颊，轻扯了扯：“好吃么？”
“？”
口水被捏得差点流出来，小琉璃妖气恼地拍开他的手。
等那声清脆的响过去，小琉璃妖呆了下，迷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额外长了胆子的手，又仰头偷看酆业的反应：“刚刚…嗯，不是我。”
“是你。”
小琉璃妖憋红了脸，还想解释，偏那颗糖葫芦卡得她有口难言。
“是你，”酆业低声重复了遍，像某种叹意，“只是你忘了，小石榴。”
“？”
少女茫然仰头，不等她问什么，面前那人俯身。
长垂的帷帽轻纱被拂起来，将仰头的少女也罩进去，从她乌黑青丝后披下。
轻纱内传来一点细轻的惊声。
帷帽前被罩入的少女微微挣扎，却被抵着颈后，温柔了许久的神魔今日有些反常，近乎强硬地迫她接受了这个吻。
小琉璃妖被亲得有点迷糊。
直到夜色降临，她坐在临街的茶楼内的角落里，依旧红透着脸颊神情严肃。
偏偏旁边垂着帷帽薄纱的青年公子模样的人正云淡风轻地拈着茶盏把玩，像方才的事情只是她的幻觉——
神明变得很奇怪。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就好像，好像……她才是他的那颗糖葫芦，会被舔掉糖衣，然后咬碎了一点点吃下去。
还是连果核都不吐的那种。
小琉璃妖肃穆地绷着脸转回来，盯着面前的桌子。
这样不太对，她得问清楚。
小琉璃妖想着，绷脸仰头，刚吸了口气准备开口——
茶楼深里，说书台上醒木一落。
“啪。”
“花灯会在即，便给诸位说一段短书助兴，就眼下坊市间流传最盛的，中天帝舍身镇幽冥，如何？”
一句落后，茶楼内断续叫好声连了片。
角落里刚抬头的小琉璃妖却怔住了。
只一两息间，她面色兀地苍白。
“什么叫镇…镇幽冥？什么时候的事情？”她眼瞳微栗地回过头，看向身旁停住手中杯盏的那人。
“咦，小姑娘，你连这段都没听过啊？”
坊市热闹，茶楼里也人满为患。
旁边挨着极近的一桌客人刚喝过好，饮茶间闲搭了她的一句话：“这可是天机阁用金莲令窥测卜出的天机，还有第一仙门的玄门作保，如今凡界都传遍了——仙界里那位中天帝，万年前为了阻止仙凡滋生的秽气蔓延波及两界，自污神魂，生镇幽冥呢！”
那人每说一句，少女的面色就白上一分。
只是对方并未注意，正摇头感慨着：“可惜啊，作幽冥之主，背了万年恶名昭著不说，还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什么…可惜？”小琉璃妖顾不得再看帷帽下的神魔，她慌声转过脸，“他怎么了？”
“剥心抽骨，死了有上万年喽。”
“——”
小琉璃妖僵停。
紧握的杯盏一松，啪的一声，在地上摔了粉碎。

第99章 玉京溯仙（十五）
◎你的神明就回来了。◎
茶楼内吵闹，杯盏落地声像是未能传入听客们的耳中。
邻桌，为小琉璃妖答疑那人离着摔碎的杯盏只咫尺之距，却犹然未闻。他抿了口泡得寡淡的茶水，啧啧了声，不知是慨叹茶味还是评书里中天帝的结局——
“要我说啊，那位西帝才是真的心狠手黑……诶？人呢？”
这人愣愣看着旁边不知何时空荡的桌椅。
直到旁边同行友人推了他下，他才猛回过神，指着空桌：“你方才见了吗？这桌的客人，问我话的那个很是水灵漂亮的小姑娘，就刚刚还在呢？”
“没留意，估计走了吧。”
“不可能啊，就一两句话前她还搭腔呢……莫不是，我见鬼了？？”
茶楼后的小巷里。
淌在石砖上，清冷的月色里凭空显出两道拓落的清影。
其中稍矮些的少女始终低垂着头，不给面前人看她的神情和眼睛。
而身前那人也不言语，只静静等着她。
过去许久，直到石砖上两滩落泪的水痕都浸透又干涸，酆业才终于听见小琉璃妖哭得已然哑了的轻声。
“他…真的死了吗？”
酆业眉峰微微抽动了下。
谁问也没关系，是什么答案他不在意，但唯有她亲口问出这个问题时，他竟不知要如何作答。
神魔的沉默里，小琉璃妖终于扬起憋得无声也哭得通红的眼：“那你是什么，是鬼吗？”
酆业低叹间抬手，带着温润触感的指节轻轻擦去少女眼角又坠下的一滴泪。
他哑声问：“恶鬼会有温度么。”
被他触碰脸颊的小琉璃妖轻抖了下，她偏脸躲开他的手，眼睫下扑落如星的雨，哭腔也难抑：“你不是他。”
“——”
酆业僵停，碎熠着金色的眼眸跟着栗然了下。
而他视线里小琉璃妖转回来，她摇着头，眼神深恸地睖着他，她一步步向后退，眼眸里像涌满了淌不尽的颤栗的泪：
“……你不是他。”
话声落下，少女拂开他的手，转身逃出巷子，她没入喜庆热闹的人群，消失在花放千树的繁华灯会里。
而神魔停在原地。
风将帷帽下的薄纱掀起，那张神容侧颜像是漠然的无悲无喜。
只是他固执地低着头，望着空抬的手里。
有什么东西，丢了。
神魔僵硬地慢慢覆手，将掌心贴在胸膛上。里面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回音。
神魔阖了阖眸，一点泪意盖进垂落的睫睑下。
他闭目嗤了声笑。
小琉璃妖哭得意识都有些昏沉恍惚。
泪水把那些挂作花树的灯火模糊成了七彩斑斓的光晕，她跟着汹涌的人群跌撞地向前，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想着要走。
像是脑海里有个意识告诉她，走远些，再远些，离他越远越好。
然后不知不觉，小琉璃妖就迷了路。
她独自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市角落，茫然地望着那些欢颜笑语的陌生面孔。世人千千万万，但她总是忍不住想起帷帽下的那张脸，想起他不再是金色的瞳眸，想起他浸了一半血色的神纹，想起他并不温柔地扶抵着她的那个吻。
可他们说，他万年以前就被剥心剔骨……
她在中天帝宫守望万年尘埃不染的无上神祇，怎么会就那样死在最肮脏的人间淤泥里。
他那样死去，她又怎么会记不起？
“……”
坐在街角石阶上的少女痛苦地低下头，扶住像要裂开似的脑袋，那里面神识混乱地冲撞着，带来叫她难扛的痛楚。
许久后，那几乎叫她失去意识的痛才像潮水般褪去。
只是小琉璃妖的眼前都愈发恍惚。
昏沉的脑海里，好像有一个声音穿过人群，在某个角落低低地响起，那个声音招她过去——
‘你想知道吗……中天帝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跟我来，我来告诉你……’
‘我来帮你找到他。’
小琉璃妖怔着起身，循着那脑海深处的声音。她穿过人群，不顾推搡和拥挤，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角落走去。
走了很久，小琉璃妖已经离开了花灯会的人潮，她独自来到人影稀疏的城西街角。
远处喧腾热闹，而这里灯火阑珊，声音来处藏在一片月色都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里摆着一个摊位，像是卖些什么的商贩。
小琉璃妖意识愈发昏沉，但还是强撑着走上前去。
停在摊位前，小琉璃妖扶着摊铺抬头，看见阴翳里的人影。对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头上也罩着一只凡界农忙用的斗笠，它将他大半张脸藏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小琉璃妖也不想看清，将要落入昏黑的意识里，她只记得将她引来的唯一原因——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吗？……他还活着吗？”泪水涌出哭得干涩的眼角，“他在哪里？”
“我当然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
斗笠被一只手掀起，清冷的月色像被薄切一刀，罩落上那人沉戾的眉眼。
斗笠下，昆离望着神色恍惚的少女笑起来，眼神里揉着阴冷而得逞的快意：“我们可是做过上万年的挚友、兄弟，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呢？”
“昆…离？”
小琉璃妖望着那张晃动的有些陌生得久远的脸，她喃喃出声，几息后她才恍惚地反应过来，急声向前倾身：“他在哪儿？你一定知道对不对？他是不是还活着，那个人，中天帝宫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是，也不是。”斗篷下的人慢慢起身，绕过摊位，朝急切的少女走近。
小琉璃妖眼瞳缩紧，心口也栗栗，她一眼都不敢眨地盯着对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万年前虽身殒，但还有一缕神魂留下，可惜，那缕神魂已经被幽冥天涧里的域外天魔侵蚀了！”昆离阴恻地逼近，低身，“你该察觉的，不是吗？你真觉得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他还是昔日的中天帝吗？”
“……”
小琉璃妖眸子一颤，像空洞又恍惚：“域外天魔？”
“是啊。那可恨的域外天魔，占了他躯体，还玷污了他神魂，你看他额心的魔纹！那就是最好的证明！”
“……”
泪光熠烁在少女眼底，小琉璃妖憋红了眼圈，她心口疼也栗然得厉害，只觉着浑身都冷，脚下空空荡荡，像是一个人往无穷无底的深渊里坠去。
中天帝是她记忆里至高无上的神祇，是三十六重天上一尘不染的神明，他已经那样悲惨地死去，他怎么还能在死后被天魔侵蚀魂体？
单这个念头都叫她痛不欲生，脑海里更是犹如撕裂地疼。
便在此时，小琉璃妖听见耳边低低响起的声音——
“我有最后一个办法，能够帮你找回中天帝。”
“什么…办法？”
面色惨白的少女仰起头，忍着剧痛艰涩地问。
身前的人藏在斗笠下黑暗里的脸上无声笑了。他从斗篷下慢慢抽手，拿出一件东西，然后在少女面前摊开掌心。
小琉璃妖低头望去。
那是一把鎏着冷光的，翡翠似的匕首。
昆离的低语像是宏大的钟鸣，响彻在少女几乎疼得要撕裂的识海里——
“这一把，叫作除魔匕。”
“只要杀了‘他’，你的神明就回来了。”

第100章 玉京溯仙（十六）【加更】
◎神陨。◎
一日后。
仙界，西帝帝宫。
若说中天帝宫只有一种圣洁无尘的白，那昆离的帝宫里便称得上是满目琳琅——装点得如天边红霓，金银玉石琉璃玛瑙，七彩斑斓，唯独见不得一点白色。
紫琼在过去的无数年岁里嫌恶过昆离的品味，除了昆离在偏殿专为她建起的紫琼仙宫外，她也不愿踏进昆离帝宫一步。
而直至今日，昆离专为她炼化的缚仙索将她绑在正殿的高椅上，紫琼被迫望着这满殿颜色，和殿中那个面带快意得近扭曲的笑容，让她忽觉着陌生得快要认不出的昆离，紫琼才骤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昆离见不得的不是白，而是看到白就会想起的那个人。
就像她也并不是不愿踏进昆离帝宫，而是不愿想起，她的夫君除了是她的夫君之外，又做过怎样令她心恶难解的事情。
“你就这么恨他吗？”
知道这缚仙索是专为她准备的，紫琼也懒得挣扎了，她就靠在凉冰冰的高椅里，带着怜悯的眼睨下殿内。
“他救过你多少次，你还记得清吗？”
昆离坐在殿内正中备下的椅里，面前琴桌上置着一面古琴，他闭着眼，愉悦地，陶醉难已地，抚琴鸣出轻缓的清音。
紫琼的话没让他皱一下眉。
“他救过的岂止是我？”昆离睁眼，仍是微微笑着，“想杀他的，又岂止是我？”
“可我们终归不同。万年情义，在你眼里比不得无上尊位，是吗？”
“是。”
昆离忽冷了笑，指下飞弹，琴音亦戾然铮鸣：“你问我有多恨他，我自然恨他！同是帝阶仙位，凭什么他便理应至高无上、悲悯世人，凭什么我就只能是被他救下的那个——若我是他，若我是他！我也能叫世人景仰，比他风光百倍千倍！”
“……”
紫琼望着阶下越发叫她陌生的人：“可他做错什么了？他不该救你吗？”
“是！”
琴音一声急过一声，显得琴后那人神情都狰狞：
“他不该救我，更不该救任何人！若要作神，就该高居三十六重天上不问凡尘——因为这三界，这天下，这芸芸苍生，容不得一尊无错无垢的圣人！”
“……”
紫琼难信地听着耳边还在回荡的话音。
许久过后，她终不忍再看那张陌生又好像曾经熟悉过的面孔，将头低靠向椅内，她不愿再看他一眼。
昆离瞥见她反应，眼角微微一抽，他冷然笑起来：“怎么，心疼他了？”
“…什么？”
从那语气里听出几分怨毒，紫琼一僵，扭回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和南蝉一样，从万年前就早爱慕他，只是南蝉比你显露得早，所以你没有选择，这才选了我。”
昆离声音似乎平寂地说着，额角青筋却都暴绽起。
他恶狠狠地瞪着紫琼，如苍鹫盯着猎物。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比不过他，世人都比不过他——可那又如何，你看他万年前什么下场，今日又会是什么样的终局！中天帝君又如何？还不是只能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吗？！”
紫琼终于确知自己方才听出的情绪并不是假。
她怔愣地望了他许久，忽地，像是被他也感染了似的，她也低头轻笑起来。停不下来，直笑得花枝乱颤，垂下的青丝鬓发摇曳。
在她的笑声里，昆离的面色一点点冰冷而阴沉下去。
“你笑什么？”
琴弦被兀然拍停，他向前倾身，死死盯着紫琼：“他今日便要死了，死在界门之下，死在他唯一真正爱过的人手里！而那个人不是你！我留了万年只为今日的除魔匕自会叫他神魂具碎——我要将他神魂本源全都喂入翊天里，叫他生生世世到死都得为三界守着界门——这很好笑吧？是吗？？你怎么不笑了？你再笑啊！？”
“……”
在昆离疯癫似的话音里，紫琼慢慢收了笑音。
她怜悯又悲凉地望着阶下的昆离。
“我不笑他，我笑你，笑我们。”紫琼合上眼去，像再不愿看阶下的人一眼，“……万年夫妻，昆离，你不懂我，我亦不懂你。”
“——”
昆离的神色骤然僵停。
下一息，他像是忽然从什么狂态里醒回神，神情又变得讨好，他快步上了长阶，直到紫琼身旁，毫无犹豫便跪下去，捧起女人的手托在掌心。
像这万年里一样，好像还是那个仙界人尽皆知的最怕妻的西帝。
“我错了，紫琼，你别怪我，我怎么会不懂你呢？”昆离低头吻着她的手，“万年前若不是你最后参入战局，那我早和断辰一样，在他手里魂飞魄散了，哪还有今日？我知道，我知道你更喜欢的是我，不是他，你选的也是我，是我……”
话声未消。
紫琼从他手中抽离自己的手，她漠然睁眼：“不，你不知道。”
昆离僵硬地抬头。
他的紫琼明明近在咫尺，但好像第一次如此遥不可及地看着他，她眼里含泪，望着他的眼神却陌生至极——
“我没救下我的夫君，他万年前就死了。”
“我爱的是万年前为我抚这支琴曲的昆离，不是你，可笑我骗了自己万年，到今日才醒。”
“……”
昆离僵住的神情从面上慢慢褪去。
他起身，垂下眼：“你累了，紫琼，你都在说胡话了。”
紫琼闭目，自嘲也嘲弄地笑了笑。
“你好好休息，相信我，很快，很快就结束了。以后三界再也没有那个人，我们就能安心，不用再怕，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
殿内寂然无声。
昆离朝外走去，在跨出大殿前，他停下，回头望高椅里那个从第一眼见便清远而美丽的女帝。
那时他只爱她，什么都不在意。
“…你信吗，紫琼。”
昆离低回头，像自言自语地，他迈出殿门去。
“人的心，都是一点点变得贪婪的。”
小琉璃妖从不知道，界门下是如此冷的。
若是界门之内的域外战场，应当更是寒意难抵吧。难怪每次他从域外战场回来，金色的薄甲上总着凝结一层血色的霜花。
她以前总想，要一直，永远陪在他身旁。看他出征，守他归望。
可一眨眼，万年便消失在她记忆里。
她再醒来时，所有人都说他已经死了，说他被剥心拆骨，他最好的兄弟说他连最后一缕神魂都被域外天魔侵蚀，说他至死也不得安宁。
那是她守望万年的神明啊，她万年前做了什么，就算世人皆不知，她又怎么忍心看他如此下场？
小琉璃妖只觉得心口疼得难挡，连着识海里的痛意一起，像要吞没掉她的意识。
——
她好像没办法清醒太久了。
是要死了吗？
那就在死之前，将那个胆敢觊觎他神魂的魔一并带走吧。
她的神明本就该一尘不染，他最喜欢白，她想叫这世上一切污黑的暗淡的全都挨不着他。
疼得靠着翊天蜷起身的少女握紧了冰凉的匕首。
她低头看向手里。
除魔匕。
小琉璃妖用指尖轻轻触过它，匕首锋利，将她指腹很轻易就划了一条细小的口子。一粒艳红的血滴落上匕首，然后没了进去。
小琉璃妖像是不察，只失神地望着它。
她觉得好奇怪，她从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它那样亲近，又那样可怕。
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很像，但又好像不一样。
昆离说这把匕首有除魔之效，所以从他得到它那天起就在身旁留了万年，只待今日。
只待……
小琉璃妖僵了下。
她听见脚步声，再熟悉不过的，总是能叫她心安的，在她昏沉嗜睡时会抱着她从中殿走回内殿的，那人的脚步声。
可他不是他。
她的神明怎么会甘心入魔。
小琉璃妖松开藏在怀里的匕首，从蜷坐在阶下的姿势慢慢仰头，她靠着翊天支起身来，在难抑的泪花里看着赴约而来的神魔一步步走近。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藏在那个小小的琉璃池子里，在池水旁悄悄吹着泡泡，每望着他一身薄甲，披云色离开，又曳着霞霨归来。
偶尔他会停下，略作驻足，像是很淡地笑着，望池里的小水妖一眼。
那是小琉璃妖最珍贵的记忆。
可他死了。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来。
——
脚步声停下。
小琉璃妖早已疼得眼前恍惚，看不清那人的神情。
“…你回来啦？”
小琉璃妖只努力灿烂地笑起来，她在模糊的视线里，朝着神魔张开胳膊：“我们一起回帝宫好不好？”
“好。”
神魔低声答道。
小琉璃妖忽然觉着，看不清也好，她不会见到他额心的半边魔纹，也不会看到他失去了的金瞳。
她不用看匕首抵上他心口时，那张她仰了万年的面孔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阶前，神魔俯身，将朝他张开手的少女抱住。
小琉璃妖的脑海里再次响起昆离的低声——
‘杀了他，你的神明就回来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俯下来的神魔没有再起身，因为一把冰凉的匕首抵上他心口。
酆业低下头。
怀里的少女握着匕首的手都栗栗，她几乎握不住，泪如清涟无声坠落，少女低阖着眼，颤栗难已。
他忽想起玄门天考的前尘镜里，她也是这般泪落如雨。
——
纵使明白世间一切道理，她依然做不到伤他分毫。
‘我叫你刺下去！’
‘你不想要你的中天帝回来了吗？！’
‘他是魔！他若活着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
识海里犹如翻江倒海，天地都仿佛要被撕碎。
小琉璃妖知道住在她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有这样的能力，她若不许他如愿，他兴许会叫她永远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但是没关系。
“我知道……入魔一定很疼……你一定是被逼的……”
少女疼得颤栗着靠在他怀里。
小琉璃妖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她难过得哭个不停，但不是为自己，“是谁，谁逼得你……”
她好恨，恨有人逼他堕入暗无天日的幽冥天涧里。
她想杀了那个人。
匕首慢慢从神魔的心口挪下。
‘废物！！’
一声极为躁戾的沉音骤然撕裂她的意识。
少女身影兀然僵停。
几息后，她剧烈地颤抖起来，神情抗拒，像是痛不欲生地抬起手——
噗呲。
匕首浅浅没入神魔的心口。
带着淡金色的血溅在少女的衣襟上，又在神魔雪白的衣袍前渐染。
少女瞳孔骤地一缩，如绝望般苍白失色。
“昆…离！！”
剧恸的心神震荡之下，时琉的意识终于从神魂至深处醒来。
识海里她扑向那道强行御控她神魂的昆离的神识，即便是同归于尽，她也一定要将他这道神识撕碎在她的识海里——
她绝不容许，她绝不容许他控制她的神魂去伤害酆业！
神色挣扎的少女就要松开匕首，向后退去。
“听话。”
便在此时，忽有人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酆业阻止了她的退离。
时琉难以置信地仰眸，只来得及听神魔哑声俯下：“放他出来，听话。”
“不……”
那一瞬息，时琉恍悟了什么，她更惊慌欲绝地想从他怀里挣脱。
可是来不及了。
酆业低头吻住她，他的额心抵着她的，神纹熠烁不停，而她的识海里，御控她神魂的神识正被一道悍然无匹的混沌神识一丝一毫地抹除殆尽。
他温柔得像万年前高居圣座的神明，从始至终，他不曾伤及她神魂半分。
直到那个吻里被血漫过。
时琉滞然僵硬地慢慢垂首。
两人之间，他握着她抵上他心口的匕首，早已寸寸推入，没入他胸膛里。
最后一丝昆离的神识消泯于时琉的识海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笑意——
‘我是输了……你也没赢！’
‘你输得更彻底，输掉了你最后一点点可怜的神魂性命！’
‘酆业！你不如我！你不如我你听到了没？！’
‘我不甘心——’
余音尽去。
时琉僵滞在原地，她下意识地捂住他心口，即便那把锋利的匕首一次次割破她掌心，她只是发了疯似的将它没入他胸膛处的刀刃攥得更紧。
少女鲜红的血与神魔淡金的血交相融汇。
“不——不要……”
时琉抱着她撑不起的酆业慢慢屈膝跪地。
她泪落如滂沱的雨。
“别哭了，怎么像你梦里那只，”酆业咽下血，低声笑了笑，“小琉璃妖似的。”
时琉只是用力捂着他心口，泪水失控地摇头：“求求你，不要……”
“……”
苍白的祈求得不到任何回应。
少女颤栗的指尖下，那颗罗酆石慢慢化为齑粉，透明的淡金色碎如尘砾，涌入神魔渐渐失去生机的四肢百骸里。
而那人额心的神纹正一点点黯下，淡去。
犹如那抹即将碎于天地间的神魂。
站在极遥远的南边的天际，立于虚空的女子跌下眼睫，一滴泪落入她脚下无尽的云雾里。
南蝉阖上眼，像又听见了花灯会上热闹的盛景。
——
一日前。
人间，桦城，花灯会。
小琉璃妖跑出去后便独余一人的那条小巷里，无声显出了第二道身影。
南蝉捡起落地的帷帽，慢慢走到那道背影身后，她仰头，顺着他始终朝向的早已空荡的巷外看去。
凝了半晌，她才低回眸，望着手里的帷帽：“你真的要让昆离带走她吗？”
“……”
很久很久的寂静。
久到南蝉都要以为他已经后悔了，想要推翻他自己亲手设下的这场杀局。
可南蝉还是听见巷里响起那人低哑的声音：“昆离谨慎，胆怯，不到谋定便不会显露半点痕迹。若非叫他亲眼见功成在即，他绝不会冒险御控她的神魂。因为他也知道，那是我抹除他神识的唯一时机。”
“可你没有把握，不是吗？我们就不能……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南蝉近哀求地低声看他。
“她昏睡几日，我便坐在中天帝宫里想了几日。”
酆业侧过身，月色拓得他眉目清冷孑然，他讲一场赴死，却从容而平静。“没有别的办法了，南蝉。有昆离压制，她己身神识再不醒来，便可能永远都沉睡下去。我等不起。”
听他娓娓如诉，南蝉却抑不住恼怒：“可她如今自认是万年前的琉璃妖，不是你的时琉！昆离神识盘踞于她神魂内，只会比我们更清楚了解她的心结与痛处——你如何确定还需要昆离神识强迫她动手，而不是她自己便杀了你？”
“我不确定。”
较于南蝉急切声栗，酆业仍是平静，他甚至似乎很轻地笑了下。
只是掩入夜色，听不分明：“这本就是一场赌局，南蝉。”
“——”
南蝉眼瞳骤地缩紧。半晌她才攥紧了帷帽跌下眼，声线颤栗难已：“可你的赌注……是你性命。”
“只要赢回她的，便算我赢。”
“你的赢面在哪里呢？”南蝉惨然地笑了笑，“你都不确定她是否会亲手杀你——昆离赌万年前那只小琉璃妖爱她的中天帝，那你呢，你能赌什么？”
“我也赌她爱我。”
南蝉一怔。
面前，月色下的神魔低叹着便笑了，他笑得愉悦至极，而眼底隐见泪意——
“所以你看，无论是生是死，都是我赢。”
——
界门之下，酆业慢慢阖眸。
被血色染红的唇角勾起来，他望着面前泪失了禁的少女，低笑了笑：
“…我赢回你了，小石榴。”
“——”
话声落下，神魔阖上了眼。
最后一点神纹从他冷白的额心淡去，与之同时，像有无数淡金色的光粒从他身体里慢慢逸出。
那是神魔的神魂，将要消散于天地。

第101章 玉京溯仙（十七）
◎我来过这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茫茫一片，混沌难明。
阖眸的酆业漂浮在天地之间。
云雾在他身下如呈如托，使他不致坠落入那无垠的混沌中。
落下去也没关系。酆业清楚，那下面不过仍是混沌——这里是他的识海，如天地初开时，混沌之气四野纵横，那时仙凡两界未分，四方仙帝也尚未化生。
偌大天地只他一个存在。
像时与空都漫长无际。
这里曾是他的来处，也将是他的不归途。
遗憾么？
……尚未与她相守百年，也没能护佑她亲登临帝君之位，自然是遗憾的。
好在最后彻底抹除昆离神识之时，他已尽濒死之力。昆离虽不死，但足以神魂重伤，受千年反噬，今后亦唯有衰亡一途，不得生息。
而用不了一千年，他的小石榴自然会取代他的帝君之位，登临仙庭巅顶。
到那时，昆离便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份“贺礼”。
——
因为他了解她，知她至情至性，若非昆离活着，他怕她也会选一条归灭之途。
唯有如此。
再过千年以后，她应已走出他身死魂灭的阴翳。彼时天地浩大，万物生息，她那样心善，总会有什么事绊得住她。
酆业惟愿如此。
最后一点未散的意识即将泯去，漂浮在混沌之气中的神魔睁开眼睛，他其实很想最后再看她一眼……
但还是罢了。
他怕自己死不瞑目，惹她更哭得难尽。
这神魂消散之后，便如昆离所愿罢。
他以此身魂祭翊天，纵使不为苍生，为她一人，亦永镇界门，免她今后所居仙庭再受域外侵扰之苦。
酆业执着的最后一丝固念淡去，他漂浮在天地间的身影也渐渐淡了，如梦幻泡影，下一息就要碎去。
——而就在此时。
昏昧的混沌之气里，忽熠起一点微芒。
淡淡的，犹如血色，丝丝缕缕，自四面八方而来，它们徐徐缠住他将散的神魂本源，带着一种酆业最熟悉不过的淡香。
是时琉的气息。
神魔震愕地睁开眼。
——
他竟忘了，他曾以血中的神魂本源哺她，她血中本就有一丝他的本源之力。她若以血相续，确能替他维系一时。
可那是杯水车薪。
纵使保他一时神魂不散，她又如何经得起这般摧折！
神魔惊怒，几欲自绝，只是在他动念的最后一刻，一丝少女的神识沿着血气，同样浸入他的神魂里——
大雾忽起。
酆业被带入一场时琉的“梦”里。
梦中是那片苍穹血雨、白骨支离的天地，万年前中天帝神陨之日。
只是这一次，酆业所见不再是他垂死时，而是自己身殒之后。
单薄苍白的小琉璃妖，踉跄在支离的白骨间，用她纤细的手指挖出血色大地上每一块尸骸的背影。
人间的日月起而复落，落而复起，她在那片血雨里不知时日。
终究是翻过最后一块骸骨也未能寻得她的神明，小琉璃妖跪坐在血色的苍穹下，护着琉璃瓶里他最后一缕神魂，她哭得沉恸欲绝。
瓶里的神魂气息曝露，她被迫下了幽冥，而追杀未尽，她却始终不肯交出她本体所炼的琉璃瓶。
——终至绝路。
少女在幽冥天涧前万鬼嘶嚎令人心悸的深渊前止步。
她回过身，哀恸泣血地望着每一个追她至此的面孔——她要记住他们，就是他们亲手杀死了她的神明。
站在万魔嘶嚎的深渊前，小琉璃妖慢慢拿起她手里的琉璃瓶，身后天涧如噬，可她面上除了泪与恨，没有一丝惧意。
而后她转身，护着他神魂，决然跳入了他镇压下无数域外天魔的幽冥天涧里。
——
天地惊栗。
酆业在神魂震颤里听见那只小琉璃妖自绝于世前最后的话音。
……“我宁受万魔噬体，我要他还身于世。”……
……“琉璃石心化妖，自戕转世，便作助人一日成仙的九窍琉璃心——可他们从来不知，琉璃石心妖一旦自戕身死，混沌自会抹去一切与我相关的神魂记忆。”……
……“我系我魂念于他，待他从幽冥天涧醒来之日，九窍琉璃心便降生于世。”……
……“无论千年万年，我为归来的神祗长献此心。”……
不——
不该如此。
神魔无泪，也该无心，可此时即便只有神魂状态，酆业也依然觉着快要将他吞没的剧恸席卷识海。
原来小琉璃妖那一切所记所忆不是梦境，是他和世人都已忘了。
可世人忘记，他怎能忘记。
他到最后、还是没能从他们手中护下她。
她为他自戕，她死了，死在万魔噬体尸骨无存的无底深渊里。
“——！！”
回神的神魔骤怒，他痛得目眦欲裂，天地之间快要将他吞没的混沌之气从他身周荡然散去——
将散的神魂在那丝缕血色里颤栗着慢慢凝实。
他以为……
他以为三界负他，可原来，终究有人为他而来，也为他而死。
天地间云雾翻覆，久久终平。
酆业神魂之上，半边染血的魔纹缓缓褪去。褪去的血色凝作一滴血泪，从酆业眼角落下。
魔息消散，纯金色的神纹时隔万年终重现于世。
而神明阖眼。
……他要回去，他要见她。
这一世，纵万年、万难、万死，他绝不再抛下她。
他绝不再叫她如前世终局。
三界之战后，玉京仙庭已有万年未曾这般动荡过。
十二仙府的仙人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听闻过凡界近些时日愈发盛传的流言，事关万年前帝君秘辛，何况传说中身殒的中天帝今已返仙，他们纵使心里有千般想法，也更不敢妄自揣测。
所有仙人却也在等着，等凡界那传闻天下皆知，返仙的中天帝和如今司权的西帝间或许会有点什么动静。
——但没人想到，一朝忽起，就是天翻地覆的大动静。
听说昆离仙帝早便将神识藏入赐予凡界的仙宝里，借那深居中天帝宫的小仙子之手，将中天帝再次重伤。
听说中天帝濒死时护下了小仙子，后以神识反击，致使西帝反噬重伤。
听说中天帝终究神陨，西帝也发了疯。
听说……
真相与细节无人可考，也无人敢问。
身在波云诡谲的旋涡正中，偌大仙庭里，也唯独中天帝宫寂静而清冷。
帝宫正殿，玉阶之下，摆放着一具琉璃石棺。
身着一袭雪白的少女寂然无声地，她跪坐在琉璃棺前，只垂着首，无声望着棺中睡着的神魔。
是，他一定只是睡着了。
或者……
他许是生她的气了。
他一定是气她只当自己是小琉璃妖时，说过那样叫他难过的话，气小琉璃妖信过昆离也不信他，气她……
时琉抚过那人眉眼的指尖颤栗，然后握起。
少女难过地靠在琉璃石棺上，紧闭着不叫眼泪涌出的睫睑栗栗难已。
他只是睡着了。
一定还有办法、她一定救得回他。
时琉一动未动地靠在棺前。
直至许久后，一点陌生的气息出现在无声的中天帝宫正殿里。
南蝉并未掩饰自己的气息，她拖着素色的长袍，徐徐地，慢步走到琉璃石棺前，她眉眼空寂地望着棺中的人。
还有棺旁自那日起便不眠不休的少女。
半晌，南蝉寂声：“罗酆石虽化为齑粉，却是破而后立，它已融入他全身，如成星海，许不日便将重塑仙骨神脉……但他神魂将碎，这终是一具空荡躯壳。”
“不会的。”
时琉抬头，眼眸泛红难消，却决然不易：“我不会叫他就这样死去。”
南蝉终于还是皱了眉：“你一共有多少血，又能给他多少？只那一丝本源，你却这样竭耗，我看在那一丝本源耗尽之前，你便要先他死了！”
“……”
南蝉恼怒的清声在帝宫中回荡。
“…我知道。”
时琉声颤，又慢慢归寂：“但不到最后终局前，我不会放弃。你也不必劝了。”
“——”
南蝉气极，她红着眼圈狠狠瞪着棺材前的少女，只觉得她和棺中人一样可恨可恶——却又可恨可恶得那般相似。
都是疯子，傻子，九死不悔的痴愚！
南蝉恼怒到极致，气到无力，反倒是慢慢泄去了情绪。
她走到侧旁的庭栏前，望着那无尽云海，许久后才终于找回涩然的声音：“凡界，有他一缕神魂本源。”
死寂过后。
棺材旁的少女僵滞地抬头。
时琉不敢信自己听到的，她怕眼前一切只是她被逼到绝望的幻觉，那样她真的会疯，她得救他，她得保持清醒，所以她小心翼翼，连确认都不敢重声——
“神魂本源，是需要温养万年，才能反哺神魂的……”
“我自然知道。”南蝉打断，在庭前回身，她深深望着她，“那是两万年前凡界妖祸时我重伤后向他讨要的一缕本源之力，只是未曾用过，而今就在凡界。”
时琉确知并非幻觉，她撑着从棺材旁起身，跪坐太久而几乎踉跄，她却顾不得，极力跑到南蝉面前。
少女眼圈红得彻底，盈盈的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她却不敢叫它流下，便咬着唇睖着南蝉：“在哪里。”
南蝉轻叹：“你当真要取吗？”
时琉想都没想：“就算是死，我也要把它带回来。”
“可它若是已经被注入旁人神魂之中了呢？”
“……”
时琉兀地一愣，几息后她喃喃轻声：“注入旁人神魂，是什么意思？”
南蝉像是抵不住面前少女那样叫人心碎的眼神，她偏开脸。
“非我所为。我曾将它温养在一个特殊的地方，那里那时封了件…灵物，于它有益。只是后来我才知道，为我照料的人监守自盗，将它注入了一个原本生下来便将死的孩子的神魂里。”
时琉眼神一栗：“若取出本源，那个孩子会如何？”
“大概会……”
死字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南蝉转身：“散去修为，与凡人再无异。”
时琉眸子微颤，她心有不忍，可她更无法放弃酆业这唯一的希望：“可那是他的神魂本源，他只有最后这一点可能了……那家人想要什么？只要他们救他，要什么我都给，九窍琉璃心也没关系。”
南蝉凝眸，半晌轻叹：“我知道了。”
她转身向外。
时琉正要跟上，却被她话声拦下：“你不必去，也不能去。”
“我不会对一个孩子做什么的。”时琉忍泪停住。
“与这无关。只是不必，你在这里照顾好你的人，神魂本源之事本就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而终。”
“……”
南蝉的背影终于没入帝宫外的云海里。
而后云消雾散。
面前已不再是中天帝宫，而是人间，凡界，玄门后山。
山涧瀑布长流直下，如雪如练。
瀑布最底，站在飞溅上水沫的青石旁，年青人听到身后动静，手里折扇轻拢起来，他慢慢回过身。
“你来了。”
他一顿，像叹声问：“她还好吗？”
“她是还好，至少还活着，”南蝉一顿，“你却未必了。”
“……”
溪水潺潺地流过身后。
林间清风拂面，而青年低了低头，像无奈地拿折扇抵着额角轻笑了声：“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的，不是么。”
“为何不让我告诉她。”
晏秋白神色间笑意淡去，他认真地望着南蝉：“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终究你是为她才——”
“鸣夏师妹……不，南蝉仙帝，这件事自始至终，与她无关，”晏秋白声轻而郑重，“即便我不曾认识过她，今日之决依旧是我的选择——你方才所言于我不是夸赞，而是轻侮。”
“……”
南蝉默然许久，终于还是低了头：“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凝重之色拂去，晏秋白眼尾轻柔地垂下几分笑色，“让南蝉仙帝平白喊了许多年的师兄，该抱歉也是我才对。”
一个人生死当前，他的玩笑话，南蝉笑不出来。
她反而难过，难过至此叫她自己都没想到过：“你大概会死。”
“我知道。”
“你就没有一丝愤恨或遗憾么？”
晏秋白垂眸，认真想了许久，他抬起那把不复旧日模样的折扇，下意识抚过早已没了白玉扇钉的扇尾。
然后晏秋白回神，他垂眸笑了：“没有。不死固然很好，但死也没有什么关系。”
南蝉像是难信地望着他，“为何？”
“因为，我来过这人间了。”
晏秋白转身，望着身后青山，绿水，流云，花树，他眼神留恋而又释然。
“我来过这人间。”
“我笑过，怒过，忧过，乐过，我爱过什么人，也被什么人爱着——如此，我便算真正活过这一世。”
“我没什么好遗憾的。”

第102章 玉京溯仙（十八）
◎小石榴，你要选神还是魔？◎
“自神魂本源还于酆业体内，已过去三百日了，师姐，他为何还未醒？”
“……”
天光将将好，刚准备小憩片刻的南蝉被偏殿探头的少女吵醒，她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睛，默不作声盯着殿外少女。
时琉不解：“师姐？”
“可能因为，”南蝉缓声，“你前面二百九十九日也是这样来问的。”
“？”
很难指望时琉有心思参悟她的嘲讽，南蝉叹着气从软和的美人榻里起身，挽着绊臂走向殿旁的茶案——
“那日我便说了，帝阶神魂凝化非百日之功，你有的等。”
最近将近一年里，南蝉显然已经习惯时琉隔三差五便到自己这儿报到，比南蝉帝宫的仙侍们到得还勤。她攒了三千年的云湖青和碧云淬，不到一年时间，茶罐内俨然要见底了的节奏。
南蝉掀盖瞄了眼，心痛地皱了皱眉。
但身为帝宫之主，怎么能连这点气度也没有。
于是南蝉在抬头前已经收敛了神色，淡淡回问：“今日饮哪种茶？”
“不劳烦师姐，今日不喝茶了。”时琉站在殿外，闻言顺手一舞，掌中有她半肩宽的重剑凌空挽了个轻快的剑花。
少女收剑，明眸凉淡带笑：“许久未去西帝帝宫走走，今日便去一‘叙’。”
看着那柄再熟悉不过的由她送出的重剑，南蝉眼皮一跳——
“依你这般恐吓，昆离便是已经不疯，也要继续装疯了。”
“师姐忘了，”少女轻笑，眼神却凉，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眼角下，“他瞒不过我。”
南蝉叹气，转回身去：“随你吧。”
“……”
却未曾想，少女离开得快，回来得更快。
不过盏茶工夫，南蝉手里的茶壶中初泡还尚未醒，少女风火雷动似的重剑已经杀到了她侧殿殿门前。
伴着一声惊天裂地似的震响，南蝉惊得回眸。
正巧见时琉急停在殿门前，难得见少女失了淡定，面色焦急而潮红的神态，南蝉蹙眉转回去：“这么大的动静……你把西帝帝宫的殿门劈开了？”
“不，不是，”时琉轻稳呼吸，“界门下，翊天好像——跑了。”
南蝉托起茶壶的手一僵：“？”
她扭头：“跑了？”
几息过后。
时琉与南蝉的身影已经前后出现在界门之下。只见原本支撑界门的擎天玉柱荡然无存，除了玉阶庭上四分五裂的裂隙——这一年来早就逐渐增多，并不值得意外——之外，原地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见南帝亲至，在场的低阶仙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最早到的一位仙子上前，似是惊得面色青白，讲话也字句磕绊才叙尽了自己方才亲眼所见的景象——
盏茶之前，翊天忽从沉睡中“醒”来，鸣声响彻一方天地，而后震开了原本就裂痕密布的玉阶庭，待庭下现出空洞，它便向下方的无尽虚空遁去，转瞬就逝影无痕，不知所踪。
——简而言之，确实是跑了。
南蝉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好了，这里余事由我处置。你们暂回各自仙府，不必声张。”南蝉放出神识，将围观的仙人们劝走。
待百丈之内再无旁人神识窥视，时琉看向南蝉：“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很难不声张。”
“我知道，托词罢了。”南蝉神色微肃，“我刚刚查探过了，界门暂时无事，你跟我走。”
“嗯？”时琉不解，“去哪里？”
“能召动神刃翊天刃灵如此相随的，数万年来只那一人，我若猜得不错……”
南蝉轻眯起眼，表情不善地看向中天帝宫：“有人已经醒了。”
“——？”
时琉一惊，跟着她便回神，早南蝉一步消失在原地。
南蝉顿停，像梗了下：“整日师姐长师姐短，这时候就不记得还有师姐了……”
话如此说，南蝉还是跟着身影一晃，出现在中天帝宫殿门外。
只稍晚这么几息，她已见着时琉难能惊慌地从殿内跑出：“师姐，琉璃棺空了，酆业不见了！”
“……”南蝉：“？”
时琉如何也不曾想到，南蝉探查过两界之后，却是在幽冥天梯前寻得了酆业的气息。
不同于仙凡两界，幽冥造化是由酆都帝所创的天地规则，自万年以前，这里便是仙界所有仙人的禁地。
昔年南蝉曾为酆业追入幽冥，闹得举世皆知，而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将养千年才算恢复。
再来一次显然是不可能的。
“你与我们不同。幽冥之限，整座玉京仙庭内除了他，也只有你能破禁。”南蝉根本未至天梯前，似乎几已经对此事笃定。
时琉隐隐有所察：“为何？”
“如果说中天帝宫是他的正宅，那幽冥就算是他的后花园了，”南蝉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她，“那个人必然是为你做好万全准备后才去赴死的，既如此，他的家门‘钥匙’，怎可能不留给你。”
“……”
时琉对南蝉的这番话并未全信——
直到通过天梯，她畅然无阻地下抵幽冥，却没有受到哪怕一丝天地规则之力的反噬后。
站在天梯下的少女一时怔然，神思有些难过得恍惚。
但时琉没有那么多时间再执念他如何打算而赴死，当务之急，她必须先找到“失踪”的酆业，确定那人此时的神魂状况，他又为何会在醒来后先到幽冥。
希望不是出什么事了。
时琉不安想着，身影迅疾掠过幽冥穹野，同时她放出神识，不遗漏所经过的每一处。
然而这般寻过了大半日，时琉都未能在她与酆业之前走过的幽冥几州的地界上寻到半分他的气息。
倒是往事经转，故人与旧景如浩汤之水从她眼前淌过。
最后在已空荡萧索的丰州鬼狱前，时琉有些怔神地停住了。
昔日难以撼动半分的鬼狱禁制，而今在她面前如薄纸蝉翼，弹指可破。望着那扇曾经她最想逃脱的牢笼囚门，时琉下意识上前了一步。
却又在身影晃入其中前，她堪堪停住。
神识范围内，并不见酆业气息，他不在里面。
既如此，往事不可追，她也不想被挟裹入曾经的河流。
时琉这般想着，毅然转身，朝着远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掠去。
在幽冥的落日没入云海前，时琉终于找到了当日她与酆业从鬼狱离开后，在时家众人的追杀下，所途径的那面小山坡。
就是在这里，她与他缔下今生之约，只是那时他们谁都不清楚。
经过那棵花去叶落的空树，时琉走到那两座小小的坟包前。
时琉本只是想顺路来祭拜一下至死也不知名姓的瘦猴和老狱卒，却在转到坟前时，晚霞余晖里的少女兀地一怔。
她望着坟前多出来的那两件物什，慢慢蹲了下去。
那是一条只编了一半的细花手环，和一把用来打开她昔日脚铐的钥匙。
那是瘦猴和老狱卒各自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只是时琉以为它们早便不在了，却未曾想，它们原来和她一起被人从那暗无天日的鬼狱中带了出来，妥帖收藏，连一点凋敝痕迹都不见。
时琉眼眶微潮，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上面有酆业的气息。
他来过这里，就在今日。
“……”
时琉深吸口气，将情绪压下，她把花环与钥匙郑而重之地放回坟包前，又认真跪地俯首给两人行过叩礼。
而后时琉起身，朝正南方向望去。
——
她想，她已经知道酆业在哪里了。
幽冥有一处禁地，也是幽冥内真正的人神莫近之地：
幽冥天涧。
天涧内魔息肆虐，终年被浓重阴沉的云雾封锁，即便是幽冥修为最高的修士也不敢稍入天涧半步——那里是一切术法禁绝之地，更是恶鬼葬身埋魂之渊。
每一位天阶以上的修士，即便远隔百里路过天涧，都会听到那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鬼般凄厉的嚎叫。
没人知道那里藏着多少头穷凶极恶啖人饮血的恶鬼。
……时琉知道。
离着幽冥天涧尚有百里之距，时琉的面色已然有些苍白。
前世身为小琉璃妖的她曾经在那里经历过最可怕的死亡，那是她不愿回忆的画面，即便是在神魂里也深深埋藏。
只有一刻没能藏住。
时琉想着，在天涧前停步，她仰头看向幽冥天涧的上空——
一柄化作擎天玉柱的神刃高悬，正以斩断金石之力，向着幽冥天涧至深处落下。
到她至此时，翊天已撕碎了天涧内的云雾封锁，镌刻着上古神纹的刀身早已没入渊内大半，只留下一截刀柄在外。
而涧底，恶鬼凄厉如嘶如泣。
但翊天没有半点停缓。
只因化作擎天玉柱的神刃刀首上，站着一道披着雪白大氅，如神祇临世的身影。
——是神明之怒。
于是一柄翊天荡尽幽冥天涧域外天魔，神明却血色不染，他垂着淡金色的瞳眸，睨着刃下深渊里那些狰狞恶鬼，连侧颜都透着神性的冷漠。
望着酆业身影，时琉只觉得眼窝到心口再到嗓子都涩得厉害，她张口想喊他名字，试了两次，却都被微颤的声腔抑回去。
也不必第三次。
神刃触抵涧底，恶鬼天魔嘶嚎之声荡然无存。
而刀首上的神明忽察觉什么，向着天涧外微微回身。
时琉便听见耳边那人放得低哑的轻声：“你怎么来了。”
与方才刀首上灭杀涧内万魔的冷漠神明判若两人。
时琉眨了眨眼睛：“是你先偷偷跑来的。”
身影瞬息而至，酆业像是没听到身后翊天刃灵哀怨的铮鸣。
他停到少女身前，温和低声：“我只是下来找件东西。”
时琉心里莫名紧跳了下，她挪了挪眸：“找到了么。”
“嗯。”酆业低声笑了，像察觉少女的逃避，他轻屈指，勾着时琉下颌转回向自己。
金色瞳眸深凝着她：“……找到了。”
时琉被他勾着迫仰起脸，脸颊微热，她正要抗议，却瞥见他冷白额心上金色辉熠的神纹：“你的神纹、回来了？”
“这个由你决定。”
酆业低垂下眸，俯近欲吻，偏又在她唇前停下。
“小石榴，你要选神还是魔？”
“——？”
近在咫尺那双金色瞳眸如蛊，时琉几乎被他晃了心神。
停过几息，她回神，只踮脚亲了下他的唇角。
“我选酆业。”

第103章 玉京溯仙（十九）
◎我们去凡界结庐吧。◎
中天帝返神归位，成了三界万年以来最轰动的大事。
起初尚有人质疑，但不久后，幽冥天涧涧底万魔被一柄从天而降的神刃斩尽的消息，就由幽冥传入了仙凡两界。
——
与它的主人一样，神刃翊天的传说在凡界与幽冥从未断绝过。
而能叫翊天从仙界直入幽冥的，想也只有那一人。
幽冥天涧的消息被证实，更是为之前在人间幽冥两界被说书先生们讲得天花乱坠的“中天帝生镇幽冥化酆都”的故事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的佐证。紧随其后，大街小巷茶楼书馆里，又流传起最新的与中天帝有关的盛闻传说。
仙界，中天帝宫，云波亭。
“这些凡界的说书先生，倒是很偏心酆业。”
来中天帝宫新辟的宫苑内做客，南蝉给时琉简言讲过凡界如今的动向，颇有些感慨：“昆离即便清醒着，大概也难想到，他苦心编织了上万年的骗局，却是这样机缘巧合就叫凡界的人破了。”
时琉提起煮水的壶，放在红泥砌起的小炉上。
犹豫了下，她还是坦言：“其实…不是机缘巧合。”
“哦？”南蝉没在意地回头，“你是说最早天机阁圣女放出的卜卦吧？这个我猜到了，除了你，想来也没人能同时借得了玄门与天机阁的风。”
“是，但不止。”
“？”
南蝉拿起白瓷茶罐的指尖一翘，眼神疑惑地撩起来。
时琉在炉旁坐下：“凡界的说书先生们，都是天机阁的人。准确说，他们在大约十年前，就已经被当时的天机阁圣女雪晚收拢麾下。”
南蝉震撼地停了数息，扭头：“这是雪晚告诉你的？”
“嗯。”
“她为何要这样做？”
时琉托着茶壶，往里钳了些茶叶，她眉心略蹙地思索了下，才出声：“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时琉看向南蝉，“如果你想控制一个人，那应该控制他的什么。”
南蝉一顿：“神魂？”
时琉摇头，一边添茶，一边给了雪晚的答案：“眼睛，耳朵，嘴巴。”
“……”南蝉：“？”
“她说过，法术修为再无尽的仙人，也不可能同时控制天下人的神魂，但这三样，却是可以控制的，哪怕是凡人也能做到。”
思及时琉说得雪晚所为以及今日之况，南蝉莫名有些心惊：“这个圣女雪晚，有些可怕。”
“她说她不想这样，但有些东西如果明知明见还要放任流入恶人之手，那本身已是为恶。”
时琉说完，轻叹：“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这种事是很麻烦的，我不想去想。我只要知道雪晚是很好的人，不会做恶事，这就够了。”
正在忧思的南蝉一愣。
几息过后，她兀地靠回椅里发笑，笑得时琉没见过的明朗。
时琉被她弄得莫名，不解抬眸：“师姐，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对，笑我自己。”
“嗯？”
南蝉倾身过来，在少女粉颜上一掐——手感极好。
她笑眯眯地又摸了摸：“笑我自己之前还觉得你笨，现在发现，你可能才是更聪明的那个。”
时琉：“……？”
不等时琉问及原因，两人同时听见云波亭外，鹅毛大雪飘然落下间，荡回来一个凉冰冰的比雪融还薄寒的声音——
“手，拿开。”
“……”
不必回头，南蝉都知道这个语气是谁的。
南蝉垂下手，坐回去，停顿了几息，她到底是未能忍住，支起眼皮盯着那个从云波亭外飘然掠入的身影：“连我的醋都要吃，中天帝的日子应当过得很辛苦吧？”
酆业淡淡瞥过她就低扫回睫，在时琉另一旁落座，他轻拢神袍，语气轻飘又像落了层薄霜：“还好。一般不会有人喜欢像你一样，隔几天就要去别人家里一趟。”
“……？”
南蝉面无表情地睖他：“若我说你醒来前，我和你家小石榴一直这般日日来往，亲密无间，三百日日日如此，你能气得回去睡琉璃棺吗？”
酆业拂拢衣袍的指节兀地停住。
一两息后，他挑了挑眉，冷淡至极地勾起眸子。
时琉旁观全程，十分无奈：“好了，两位小孩，凡界上私塾前的孩子都没你们这么幼稚。”
南蝉轻哼了声，扭开脸。
酆业却是立刻就被时琉勾走了全部注意力，以及随之而来的低埋着的郁郁怨念。他从桌下捉住了时琉的手，无视她轻微的挣扎，抵在掌心。用指腹轻勾描感受着她掌心每一道轻浅纹路。
那人力道极轻，像羽毛似的撩拨而过，与其说是亲昵，更近一种他人眼目之外的欲意泛滥的抚弄。
时琉被酆业这无声的调情弄得脸上微烫，她有些恼火地轻睖他，却只见神明平静地垂着眸，侧颜神容淡然，连神纹都仍是透着圣洁不可侵的威严。
时琉：“……”
最先忍无可忍的却是茶案对面的南蝉。
她微微咬牙：“酆业，你真当我死的是不是。”
“？”
酆业懒靠回椅里，似乎连眼也不想支抬下，“我亲近我的人是本能，习惯，有没有人在都一样。你既一定要留，那当没看到就是了。”
南蝉冷笑，起身。
时琉无奈望着已经向亭外雪中掠去的身影：“师姐，茶要煮好了。”
“欠着——等他不在了我再来。”
雪里传回南蝉凉飕飕硬邦邦的声音。
等到神识里南蝉的气息也远去，时琉无奈地转回亭内，“师姐只是不喜欢南帝帝宫里的无趣，之前我们确实是常常相聚的，多是我去南帝帝宫里找她，她现在也只是顺意回访，你干嘛要气走她。”
酆业轻扣住她五指，凉淡起眸：“你再说下去，气走的就是我了。”
时琉无奈：“你气什么。”
“我不在三百日，你和旁人朝夕共处，”神明不紧不慢地，顺话音将她一点点拉近自己，于是最后一句已近耳畔厮磨低语，“……你还问我气什么？”
时琉被他近得快要熨上耳心的轻哑声线撩拨得面热，想挣脱手又被他十指交扣得紧，无奈之下，她只好妥协地偏过脸，在酆业唇角轻吻了下。
一点即离，她趁他出神时抽回手，轻声哄：“好了，水要沸了，放开。”
“？”
酆业徐徐狭起了眼眸：“你真当我三岁小孩，亲一下就算哄？”
时琉没来得及反应，那人话声刚落，便俯身将她抱入怀中，让她惊慌下勾攀着他靠坐到旁边的石桌上。
石面冰凉，像是亭外飘然的雪。
时琉被凉得心里一慌，忙抬眸，下意识推身前迫近的胸膛：“这里是屋外，你……”
“帝宫内又无旁人，”神明俯身，那双淡金色瞳眸里如金色的岩浆滚烫，他侧首，咬住她颈前一颗极小的衣袍盘扣，“在哪做都一样。”
“不…不一样，”时琉叫他呼吸烫得声音都颤，攥紧了他衣袍轻声求饶，“别，别在外面。”
那双瞳眸里金色晦得更深，他像察觉什么，怔垂眸望着她，几息后，近恶劣的欲意拂乱了神明金眸里的常态，他呼吸也重了些，带着哑然的笑压她更近：“是不一样。”
他贴抱她入怀更紧，吻她红透的耳垂：“连小石榴都不一样了。”
“——！”
那日云波亭的大雪接连下个不停，比过人间一场大雪。
偏雪意之后，春色满庭，云波亭外开了许多艳丽的花树，连石桌旁都绽开极小的碎花，青翠与嫣然欲滴，环着云波亭好一幅妍丽盛景。
只是那日之后，时琉再也没在云波亭里待过客。
顺便，神明被恼羞成怒的少女赶去了内殿外，数十日都没能亲近床榻半步。
从孤枕难眠里“救”了酆业的，并非时琉气消，而是界门动荡。
没有罗酆石的源力支撑，即便将神刃翊天重新插回界门之下，亦是无用。仙界忧此已久，这次稍有风声，便惹得不少仙府热议。
听闻界门另一头又有域外天魔来犯的迹象，时琉心惊，当下便赶回中天帝宫，找到了正殿内案首后的酆业。
“界门之事，你要如何处置？”时琉问时，下意识贴他极近，像是怕一不小心他就会从自己面前消失似的。
酆业察觉，索性将时琉抱入怀里，他的手握紧了她的——凉得像冰，和脸色一样藏都藏不住的苍白惊慌。
酆业有些心疼又想笑：“我是帝君，又不是纸糊的，纵使亲去也不会有危险，你怕什么。”
时琉面色更白，慌转回脸：“你真要去？”
“……”
酆业哑然失笑，“你就只听到这一句了么。”
“可是你才刚醒，还没——”
话未说完，就叫他在唇上轻吻了下：“别怕，我不去了。”
时琉闻言，顾不得他亲近的吻，却是眼神松出劫后余生似的欢欣，但很快又被迟疑取代：“你若不去，那仙界要如何应对？”
“有人自请赎罪。”
“？”
时琉一怔，下意识望向酆业，瞥见他略冷淡下的金色瞳眸。
于是时琉立刻便想通了：“是…紫琼仙帝？”
“嗯，”酆业淡声，“紫琼说会带昆离永守界门，再不复归。”
时琉一默。
前世做小琉璃妖时，她只隔着很远很远见过紫琼仙帝一眼，而重回仙庭之后，她就更再也没有见过那位东方女帝了。
在前世的记忆里，那是一位风评极好为人随性但和善的仙帝，她并不知万年前对方为何会参与那场叛乱战局。
只是事实既定，时琉不能也不想代酆业原谅任何一个加害者。
想过之后，时琉有些默然地仰脸，望了神明几息。
直到酆业也垂眸：“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想这样放过他们？”时琉犹豫着问。
酆业一怔，随即失笑：“反了。”
“嗯？”
“昆离神魂裂痕难以修复，这副痴傻等死的模样我早已懒得计较，何况于他来说，这样活着大概比死都难受。”
酆业略微一顿，垂眸望着怀里少女，“但紫琼，她与…”
“与什么？”时琉等了半晌不见下半，不解抬眸。
酆业轻叹，垂回眸去：“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时琉小声咕哝，很自然就抬手捂住他要吻下的唇。
少女故作凶相，睖着他一字一顿：“不许心软。”
酆业略微停顿，任少女手心捂着，他轻一挑眉。
时琉缓了缓，垂首轻声：“更不许为你之外的人心软。为我也不行。”
酆业神色怔住。
许久后，直到少女垂下手，才听得他一声低叹：“是我忘了，纵使一时不察，稍余时日，她又如何瞒得过九窍琉璃心。”
时琉仰头：“那时候的使婆奶奶…对我很好。可我不能原谅，也不能改变，是她促成了那场杀局。”
“好，那就不原谅。”
酆业垂首，将怀里少女抱紧。
她靠在他颈旁，很久后轻声：“界门终究有人要守，千年万年……便如她所愿吧。我想，那也未必不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嗯，听你的。”
“待此间事了，”怀里少女兀地仰头，眼眸像濯了春水清透地亮，“我们去凡界结庐吧。”
神明含笑，低头吻了吻她额心：“好。”

第104章 玉京溯仙（二十）
◎在人间。（正文完）◎
在紫琼即将赶赴界门战场的前夜，时琉第一次踏入了那片紫气缭绕中楼宇巍峨的东帝帝宫。
往日繁华盛景，今夜帝宫内却寂寥得空荡。
自中天帝归返神位后，凡界与幽冥盛传的评书也流入仙界。西帝昆离疯癫失智的事实在过往三百多日的仙界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中天帝宫与南蝉仙子的沉默，反是搅得仙界其他帝宫仙府全都人心惶惶。
树倒猢狲散，两座将倾的巍峨帝宫，拦不下想要四散遁逃的惊鸟。
时琉迈入同样空寂的偏殿时，神识范围里，最后一名留在东帝帝宫内的仙侍正一边回头一边步履匆匆地离开。
跨过殿门的少女停下，密垂的睫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等时琉再抬眸，望见偏殿内坐在桌案后的女子的身影时，一丝终究未能掩住的复杂情绪从她微蹙的眉心流露。
“你不拦吗？”时琉走近。
紫琼正皱着脸手忙脚乱地摆弄桌案上那些壶杯盏罐，闻声也未答：“南蝉说你最喜欢云湖青和碧云淬，我专找她借的，可惜泡毁了一半……哎呀，又洒了！”
时琉似乎也不在意她并未答自己的话，最后一步已到桌案前，她从紫琼手旁拿走捣茶的小杵，默然接替过来。
紫琼松了口气：“这种事平日里都是仙侍在做，我又不喜欢饮茶，还真做不来。”
跟着一顿，她似乎才想起时琉进殿时的问题，笑着懒撑住腮：“随他们去呗，我又不会回来了，还留人做什么。”
敲出轻声的茶杵一停，又慢慢起落。
“还有，你忘了我与你说过，”紫琼轻笑，“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能。”
“……”
时琉停住手，无声抬眼。
桌案后，紫琼仙帝那张慵懒华美的面孔，像是和她少时已经模糊的记忆里的老人的虚影慢慢重叠起来。
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被时家关在后山隐林小院，陪在身边的只有使婆奶奶一人。
她教她识灵物，读医书，总能带回来许多典籍；在她哭着找父亲母亲的夜里，她会一边轻轻拍着她背脊，一边低声哼唱凡界北疆的童谣给她听；她还给她讲过许多许多的故事与传奇，让她在那片狭窄的小院里生出天地辽阔的憧憬……
亦父亦母，亦长亦友，那是最早给予她希望与支撑的人。
可偏偏——
她亦是叫酆业陷入万劫不复的罪魁之一。
时琉握着茶杵的手一颤，半晌，她从过往里回过神，也低回眼：“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能，但这里是仙界，是凡界人人向往之地，我以为至少这里……不该如此。”
紫琼却笑了：“仙之一字，不也是以人为首？”
时琉放下茶杵，将细碎的茶粉从小巧的石磨内扫入罐中。
她不抬眼地接声：“所以，这就是你万年前促成那场背叛与杀局的理由？”
“——”
女子面上的笑容兀地一停。
几息过后，紫琼轻叹了声：“我们小时琉果然长大了许多，放在以前，你怎么也不会这样问的。”
时琉抬眸，不做声地安静望她。
像是有些招架不住少女清透不染的眼眸，紫琼跌垂了睫。
默然片刻，她轻声：“其实你很幸运，时琉。与你相爱相守的人，到最后都与你走在同一条路上。”
时琉蹙眉，近本能地排斥：“他与昆离完全不同。”
“你只见过现在这个昆离，”紫琼淡淡地笑，眸子深处却怅惘，“你也许不信，那个人也曾公子如玉世无双。”
时琉本能想反驳，却在紫琼沉湎的眼神前住了口。
几息过后，紫琼眼神微清，像是从久远得梦一样的回忆里回了神，她垂眸笑笑：“但你说得对，酆业与昆离终究完全不同。我说这些并非是为我或者他开脱什么。他图谋歹毒，行事狠绝，无可谅恕；我因一己之私亲手戕害万年同袍，同样罪孽深重——有罪便够了，不需理由。”
时琉眼神微颤。
“不论如何，”紫琼重直起身，她提壶沏茶，“你还愿意在我走之前来送我，我很高兴，时琉。”
时琉回神，一扫满桌凌乱壶盏：“你本就知道我要来。”
“……”
紫琼眨了眨眼，神态里透出点被戳穿的慵懒恼意：“只是赌一赌。事实证明，我们小时琉再长大，也还是像我走时那样善良的。”
时琉摇了摇头。
紫琼有些意外：“我说错了？”
“我今夜来，并非相送。是有一事要问，有一事要做。”
时琉说完一顿，神色似有些复杂。
许久后她才轻声：“我本想问你，当年为何出现在时家，又为何要教养我长大，是谦虚愧疚，还是有所图谋但又反悔离开了。”
紫琼微微一怔。
时琉没有等她答话：“可你方才说，有罪便够了，不需理由，我也突然想通。”
少女抬眸，安静望她：“你当年所为于我是善意、是恩情，这便也够了，不需要究其最初。”
久怔之后，紫琼眼里露出释然欣慰的笑色：“那你要做的是什么事？”
时琉略露迟疑。
——
来之前她想过许久，认为这件事是理所应当，是昆离与紫琼夫妻应有之责，可到了紫琼面前，念及过往，她还是有些难以出口。
但这终究是他们欠他的公道，不该由她宽恕。
时琉阖了阖眼，再次睁开时，她神色清然而平静——
“请东帝陛下代昆离，撰《告天下书》。”
“……”
寂静过后，紫琼斟茶，抬盏一抿，而后叹声：“非要如此？”
“善恶之报，天理之昭，必当如此。”
“好罢，那就听你的。”
“……？”
时琉愣了下，怔抬眸，她似乎是没想到紫琼会答应得如此痛快，来之前准备的半点还未用上。
而紫琼一抬手，须弥戒轻亮了下，一叠薄纸便落于桌案上。
纸上字字熠着紫金浅光，那是帝阶神识才能拓下的传声之痕——而随着它出现，尚未施展术法注入仙气，时琉便已恍惚能听到其中女帝清音，从万年前三界之战起，字句清晰地昭明昆离断辰与她叛友为恶之举。
“我觉得《告天下书》不合适，天下多指天门之下，可既要昭明旧日恶行，仙界岂能不算在其中？”紫琼笑眯眯的，“所以我准备的这份是《告三界书》。”
时琉终于从怔滞里回神：“帝阶神音自白罪行，通传三界……你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谁要回头？”
紫琼蓦地笑了，花枝乱颤的，她摆手，“我不像昆离，我从不食言——说是永驻界门，那便是永驻界门。”
她笑罢，眸含清色：“天岁无尽，人岁无痕，有生之日再不回返，以此赎我二人万年之罪。”
“……”
时琉心绪万般涌动，一时难平，更像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但最后，少女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向后退了两步，作礼长揖：“时琉此礼谢您教养之恩。明日界门不便相送，今日在此，恭送东帝。”
桌案后，紫琼眼底水色恍惚，在时琉抬眼前她便又笑起来：“好，这礼我接了。你在我这儿待的时间也够久了，我可听隔壁仙府的说过，酆业缠你得紧，三不五时就要跟着，别惹他也来了。”
时琉知道这只是托词，但也没有拆穿。
她直起，转身向外。
在踏出偏殿时，少女望见殿外的帝宫中如入秋色，她忽停了停，似乎想起什么。
身后也响作紫琼慵懒声线：“你似乎还有想问的？”
“中天帝的传闻，是您当初讲与我的，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许多年，之前才想起来，也是您讲与我的。”
“嗯？”
时琉低头轻声：“那年后山有个少年，从玄门来，重病难愈，您说是他神魂强悍，身体难以承受。”
紫琼一顿，挪开眼，摸了摸茶盏杯沿：“有这么回事吗？我好像忘了。”
“酆业醒后，南蝉仙帝仍不肯带我见那个被取回神魂本源的‘孩子’，我便已隐约猜到了，”时琉侧身望回，“您不必相瞒。”
紫琼叹了口气：“我说了瞒不过你，南蝉不信。所以呢，你来问我你师兄在哪儿？那可不行，我刚刚说了，我从不食言。”
“师兄既不愿见，那山水迢迢，何必相扰。”
时琉回神，朝殿内的人淡淡一笑：“我问您，只是证实想法。小时候我就总想，使婆奶奶为何好像什么都知道。”
紫琼被那笑晃了下眼，支托着腮轻叹：“是啊，可惜世事如此。你便是知尽天下事，仍会错的。”
抚着杯沿的手轻轻一翘，桌案后女人慵懒撩眸：“小时琉，你的路还很长。若走远了，记得回头看看哦，不要像我和…那个人一样。”
“谨遵东帝教诲。”
“哎呀别跟凡界那些老夫子似的，不学好。走吧走吧，我要睡我的养容觉了。”
“……”
合上的殿门前，少女寂然许久。
然后她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东帝帝宫外没有日月星海，只有紫气慢慢聚合。它将那一切巍峨壮观的楼宇高阁拢入朦胧之中，像远天繁华而虚假的蜃景，被一场迟来的清和的雨濯洗一空。
紫琼亲撰留声的《告三界书》通传三界那日，中天帝宫外，被十二仙府和仙庭各处散修的仙人们抹着泪感着恩，堵了个水泄不通。
好在时琉早有先见之明——
交付好仙界的一切琐事，留下怨念深重的南蝉司掌仙庭后，此时的她和酆业已经下到了凡界。
然后就发现，凡界正处于和仙界差不多的盛况。
中天帝的神像供奉在人间随处可见，大小各异，五彩斑斓，更有甚者连青面獠牙的酆都帝也给搬了出来。
初至北疆一处大城，沿途所见不下几十种，酆业脸黑了一路，时琉便忍笑了一路。
大概是时琉的演技实在算不得好——
未等找到落脚的客栈，她就被遮了帷帽的酆业“挟持”到了这座主城热闹街市旁的小巷中。
“……不许笑了。”酆业低垂着眸，金瞳里带着一丝极淡而难察的恼。
时琉见了更忍俊不禁：“方才见了一座，这样高的，”时琉抬起手在身前比划，“其实还是很像你的。”
“？”
掀开的帷帽下，酆业微挑了下眉：“怎样高？”
时琉不察觉那人眼底隐露的危险，将手抬到胸前：“金色的那座，你看到了吗，到这里——”
话声未落，她送到酆业眼皮底下的手腕就被一擒，压扣到身后微潮的青石墙砖上。
时琉眼睫上还扑朔着未碎的笑意，茫然抬了抬。
酆业作势吻下来。
时琉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在遮下的昏昧里察觉酆业停在了极近处，呼吸都近得可闻。
然后她听见他喉咙里轻透出低哑的笑：“我想亲亲你，请问可以吗？”
“……！”
时琉赧然得有些恼，仰起透红的脸拿清凌凌的眸子睖着他，她微微咬牙，像气得想咬他似的：“你故意的。”
“哦，被小石榴发现了。”酆业懒睨下眸，却更近她一分。
只消少女再言语一句，便能触吻到他唇上了。
时琉紧抿住唇，不敢接话。
“这样都不上钩，”酆业轻叹，像贴着她柔软唇瓣哑然低语，“我们未来的小帝君，好魄力啊。”
“——！”
近折磨的戏弄之下，少女终于忍不住红透了脸颊。
雪白帷帽被时琉扯下，扣在那张十分好看却也十分可恶的神颜上，趁他未追上，她赧红着脸颊往巷外溜掉了。
只剩神识传音里，少女恼羞成怒的声音——
“酆业，你的脸不要你了！”
低哑愉悦的笑声追在少女耳边，萦绕难散。
可惜酆业没能高兴太久。
逛遍了城中客栈，时琉惊讶地发现，竟然每一座客栈内都奉着中天帝像，尽管模样各不相同，但明知香案上的本尊就在身旁，时琉还是怎么看怎么别扭想笑。
于是在主城客栈暂时落脚的念头只能打消，两人索性朝着此行原本定下的目的地去了——
未曾想，天下人礼奉神明的盛景，竟一直蔓延到时家的隐世青山下。
最近的一处神龛，就在时家山脚那条上山小路的路旁。
而神龛前，似乎是一位过路的老妇人领着自家孙儿，她正无比虔诚地拉着身旁的少年人叩拜龛内的神像，嘴里也念念有词。
仙人耳闻可遍及天门之下，老妇人的念叨自然逃不过近处的时琉与酆业耳中——
“求中天帝保佑……叫我孙家香火鼎盛，儿女成双，多多益善，对，多多益善……”
“噗。”
时琉这回再没能忍住，偏过脸笑了出来。
少女身侧，她拿黢黑清透的眸子轻笑觑着的一旁。
闭目养神的神明本尊：“……”
可惜时琉的笑也叫老妇人听到了，对方拉着少年郎起身，脸上皱纹好像都多了些：“小姑娘，你笑什么？不要不信，这位中天帝可是圣人心肠，很灵验。”
时琉连忙正色，温吞了微弯的笑眼：“您别误会，我不是笑您。我自然信他的，只是子嗣后代香火传承这一块，好像是不归中天帝管的。”
“那可就是你不了解了，中天帝神通广大，天上地下没有他管不了的事情——幽冥秽土，小囡你听过没？那就是中天帝他老人家为了咱们凡界不受秽气侵扰，舍身镇压下去的！茶楼书馆里最近还在讲呢，还有昨日城里响起来的那个什么，神音布道？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老妇人给时琉又讲了好些，才终于被旁边不耐烦的少年郎拉走了。
望着老人花白头发的背影，时琉眼角弯垂地转回来：“中天帝陛下，您老人家好生神武啊。”
“……”帷帽下，酆业睁眼：“？”
在他望来第一息就警醒想跑的少女根本没来得及跑出去三丈远，就被一道淡金色如匹如练的光萦在腰身，然后向后一扯，拽回到酆业身前。
也正落入“守株待兔”的神明怀中。
酆业扶住了时琉后腰，故意迫着她不许挣扎退离，他眼眸漆淌着流金似的，低缓着声重复她的话：“…老人家？”
“不是我说的，”时琉睁大了眼睛，显得十分乖顺，“方才的老妇人说的。”
“……”
“不过想想，也算实话。对吧。”
“？”
刚准备松开怀里少女的酆业将人一提，淡淡的压迫感从那双金眸里满溢出来，像是要将她全身裹住。
而这一回他怀里的少女却再也藏不住眼底笑意，乐得快要在他怀里打跌：“我都不知道，中天帝陛下竟然可以保佑他的信民儿女双全，还多多益善了。”
酆业轻狭起眸，懒懒睨着怀里笑得不停的少女。
几息过后，他忽地开口：“保佑信民是做不到。”
“嗯…？”
时琉隐隐嗅到一丝令她不安的冷香，笑也慢吞吞收起。
“但是未来的小帝君，”酆业抬手，轻捏了捏少女柔软微红的耳垂，他低声俯近，“若是要我佑你如此，那我一定身体力行。”
“——？”
“我改主意了。”
在少女不可置信的“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的眼神里，某位神明懒洋洋把人松开，他慢条斯理说着，又一分一寸地给她整理被他揉乱弄皱的衣裙。
最后在少女颈前停住，酆业轻屈起的指骨在她细腻雪白的下颌暧昧地蹭过。
“今晚便在时家过夜吧，”见少女脸颊沁红得欲滴，他抑不下眼眸里笑色氤氲，“多住几日，小帝君意下如何？”
“……”
“小帝君”憋了半晌，终于在脸颊红到滴血前，想起了之前在哪段凡界评书里听到的新词。
她磨了磨牙：“变态。”
神明哑然失笑，低头在她气恼的鼻尖上轻亲了下：“我就当你同意了。”
“？”
时琉还想反驳，却迟钝地终于在此时察觉了什么。
她扭过头，就瞥见不远处的树下，抱着断相思剑面无表情地绷着脸睖她的少女。
一息过后。
时琉已经站在酆业身外几丈了。
她面色微红仍强作镇静：“好久不见。时璃你，什么时候来的？”
酆业走到她身旁，停下前随口答道：“三十息前。”
时琉：“？”
她偏过脸给了酆业一个“那你为何不告诉我”的眼神。
那边两人间无声互动简直愈发晃眼，时璃绷着脸冷笑：“所以你叫我下山，就是专程让我来看你们恩爱的？”
“什么恩爱，不要胡说。”
时琉立刻转回来，神色认真又严肃：“我只是来看看你在时家的近况如何。”
时璃还想冷她几句，但想着那些只是耳闻也叫她惊心不安的传言，凉绷着的神色就松了松，她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总比你三天两日就要死要活的好。”
时琉一怔，不由弯眼笑了：“你是担心我了么？”
“…我才没有。”时璃硬气地说，但还是不肯扭脸看她。
时琉并不介意，笑觑着许久未见的时璃。
长高了些，不穿衣裙，改作长袍了，还有……
瞥见时璃拇指上的时家传家扳指，时琉微怔了下：“家主之位，已经正式交接给你了？”
“嗯。”
时璃一顿，偏脸看她：“下山前，父亲也想一同来，被我拒绝了。”
少女话音停得似乎有点突兀，时琉却全然明白她的意思，尤其是那个“看我做得对么”的小情绪。
时琉眼底笑意更深，像天边晕开层次的红霓：“谢谢。”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原谅时家，”时璃默然片刻，低声道，“你不必担心，即便不再是紫辰，我在时家也过得很好。”
时琉含笑点头：“好。”
时璃转过头，望了一眼那个从她们谈话开始，便掠身到远处树下的身影。
驻眸片刻，她微皱眉问：“总跟在你身旁的那个人，当真就是……”
时璃没把话全说完，她怀里抱着的剑抬了抬，剑鞘尾指向一旁供奉的神龛。
“……”
感觉到远处神明淡淡扫过来的仿佛只是路过的神识，时琉忍了忍笑：“嗯，是他。”
“听说他归返神位后，性情变了许多，”时璃想起方才所见，有些不安，“他不会欺负你吧？”
身旁的神识一颤，像是恼然又压下的情绪。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时琉垂着的手指旁蹭了蹭，委屈似的。
“不会的。”
时琉安抚地勾了勾掌心的那抹神识，然后才抬眼望向时璃，她眼神认真。
“他是世间最好的神明，也是对我来说最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凡人。”
“……”
远处树下。
酆业懒转着长笛的指骨微微停顿，片刻后又继续散漫地转起来。
唯独被风轻掀起的帷帽下，有人薄唇禁不住地勾着，露出了一角未能藏住的笑颜。
酆业在时家留宿几日的打算终究还是落了一场空。
尤其在听说两人今后有意长留人间后，时璃最后一点依依不舍的情态也省下了，十分果断地将两人送下了山。
“这也不能怪时璃，”时琉望着酆业因某个大计落空而肃然的侧颜，不由莞尔，“谁让你上次来时家，给他们留下了三天三夜也未能清洗干净的漫山遍野的血？”
“那是幽冥的雨。”
酆业纠正，随即轻狭起眸瞥向身旁少女，“而且，我那日是为了救谁？”
“那是救吗？”时琉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神情，“我还以为是抢婚。”
酆业语气危险地挑眉：“抢、婚？你与谁的婚？”
神明眸中淡金色随之浓郁起来，犹如流淌的实质般。
时琉心里一跳，暗呼不好，但面上仍绷着茫然：“啊？我说的吗？一定是你听错了。”
“？”
不待酆业回神，时琉身影一瞬，便径直入了山下最邻近的城内。
街市上熙熙攘攘，少女站在往来匆匆的人群中间，得逞地转回身，朝跟着过来却晚了她一步的酆业明艳地笑。
酆业被她清透乌黑的眼瞳仰着，就像在烟尘滚滚的俗世里望见一片这世间最干净剔透纤尘不染的湖泊。
他忽想起来了，更久更久以前，在那片血腥杀戮的界门战场上，他第一次在漫山遍野的血泊里见到那块清濯如水的琉璃。
他俯身将它拾起。
唯有他的血染红了石皮。
而琉璃石心里，一只小小的，透明的小琉璃妖被唤醒，她慢慢睁开眼睛。隔着石皮，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轻轻蹭了蹭他掌心。
那应当是第一次。
神明听见心口深处，响起了一点震荡。
就像此刻。
只是远比昔年更盛，他仿佛听见一座世间花开的声音。
——
穿过熙攘的人海，酆业走向时琉。
被那人眼神牵动，时琉也不由地向他跑去。
直到面前。
时琉有些赧然地停下：“你方才在想什么。”
“你。”酆业未假思索。
“？”
时琉轻眯眸：“你是不是还在想我和时璃说你的话。”
“说了什么。”酆业垂眸望着她，轻哂，“我的坏话么。”
“明明就听到了。”
时琉一顿，挪开眼眸：“我跟她说，你是世间最好的神明。”
“然后？”
“没了。”少女心虚地转开脸。
“为何不提自己。”
“嗯？”时琉好奇转回，“提我什么？”
酆业握住她的手，贴上心口，那里面如凡人一般怦然跳动。
时琉微怔了下，仰头。
万物忽寂。
——世间被神明拉入漫长而静止的一刹那里。
而酆业俯身。
在人潮静止的刹那，他贪恋地吻上她的唇。
“我想，你是神明独一无二的人间。”
【卷五&#183;尾记】
爱如神明所愿，永远停驻在他的人间。
——《卷五：玉京溯仙》，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
接下来大概一周时间修文，无更，修文结束后开始更新番外～
感谢辛苦追连载支持的宝贝们，mua每个人一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