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拜托，反派怎么可能傻白甜
作者：临天
内容简介
 萧燕飞穿书后认为自己的身份并不简单，具体表现为： 1，侯府庶女，但姿容绝世。 2，嫡姐是女主，正跟皇长子谈婚论嫁。 3，和一个反派buff叠满的世子爷保持着良好友谊。 根据穿越定律，她一定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反派角色。 并且会在关键时刻为男女主的绝美爱情献出自己的智商、尊严、以及生命。 起初，萧燕飞只想保持低调，避免被奉献生命，达成最坏结局。 后来，她发现原主在出生时，就被人调了包，从此和女主嫡庶互换，还把罪魁祸首视为生母，在姨娘的谆谆教诲下，甘愿为了女主赴汤蹈火。 而重生女主则占着原主的身份，踩着原主的血泪，和皇长子上演着娇妻带球跑，追妻火葬场的绝美爱情！ 萧燕飞： 累了。 她撸起袖子磨刀霍霍，势要撕毁狗血剧情，拨乱反正！ 反派buff叠满的世子爷：需要帮忙吗？ 萧燕飞：好啊。 卫国公世子顾非池桀骜不驯，平西戎，定北狄，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为大景开辟了万里江山。 半边鬼面，一身猩红衣袍猎猎作响，他于千军万马之中傲然而立：燕燕，把手给我。 

==========================================================
第1章 她亲手将两个孩子调换了。
黄昏的天空中堆满了层层叠叠的阴云，天色灰蒙蒙的。
点点雪白的柳絮从半敞的窗口飘入屋内，洒了一地，如雪似霜。
“唔……”微弱的呻吟声自天青色的纱帐内传出，断断续续。
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女安静地躺在榻上，双眸紧闭，那鸦羽般浓密的青丝披散在枕上，肌肤吹弹欲破，眉若柳稍，琼鼻朱唇，那精致的五官组成一张令人惊艳的容颜。
此时，少女光洁的额头上敷着一方白巾，面色潮红，樱唇发干。
一只洁白纤长的玉手自榻边探进纱帐中，慢慢地抚着少女白皙柔嫩的面庞，动作轻柔，那双幽深的眼眸似要将少女的面庞铭刻下来。
“这一眨眼，燕飞都长这么大了。”
“嬷嬷你瞧，她睡着的时候，是不是还挺像夫人的？”崔姨娘低低一笑，冰凉的手指抚过少女的下巴。
“姨娘，小心隔墙有耳。”施嬷嬷吓得心脏一缩，警觉地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萧燕飞。
“放心，都这么多年了，不会有人知道的。”崔姨娘紧紧地盯着榻上的萧燕飞，悠然自得道，“夫人害得我只能为妾，那我就换了她的宝贝女儿，让她的女儿成为卑贱的庶女，这辈子都要屈居于我的鸾儿之下。”
“这很公平。”
“燕飞，鸾飞。燕何以与鸾争锋，我的鸾儿必会扶摇直上！”
崔姨娘的眸中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得意地勾了勾唇。
屋内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周围的光线暗了不少，衬得崔姨娘的表情有些阴沉，有些晦涩。
轰隆隆！
一阵惊雷声轰然炸响天空，打断了崔姨娘的话。
“我记得，那天好像也打了雷……”崔姨娘自语道，眸光深邃如古井无波，语气中飘出一股莫名的冷意。
十五年前，她亲手把两个孩子调换的那天。
崔姨娘优雅地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尊袅袅吐烟的三足紫铜香炉，淡淡道：“走吧……快下雨了。”
她带着施嬷嬷一起从内室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了睡在榻上的萧燕飞一人。
壶漏发出轻缓的水滴声，时间流逝，窗外的天色也愈来愈暗沉。
忽然，天空中劈下一道巨大的闪电，这一瞬发出的光芒把这昏暗的屋内照得亮了一亮。
纱帐内的少女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如黑宝石般流光四溢。
萧燕飞挣扎着坐了起来，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仿佛有锤子在反复捶打着后脑似的，连喉头都是灼痛无比。
她记得一大早她和科室主任一起下乡义诊，可路上他们不幸遇上了山洪暴发，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们乘坐的小巴车转瞬就被山洪冲下了山崖，她只记得她的身体随着小巴车从高空坠落，一直往下，往下……
对了，主任呢？
还有车里的其他同事呢？
她忍着痛楚，艰难地环视周围，微微睁大了眼。
她所在的地方不是昏迷前的那辆小巴车，而是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雨过天青色的纱帐上绣着一朵朵小巧的粉桃，房间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黄花梨的梳妆台、衣柜、多宝阁、桌椅，以及一座四扇折叠绣花屏风……
闺房内空荡荡的，她的身边也没有熟悉的主任和同事们。
这是什么地方？
萧燕飞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头更疼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揉太阳穴，跟着一愣，怔怔地看着自己莹白如玉的手。
这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根根如玉，纤细葱白，娇嫩如花，粉粉的指甲闪着珠贝般的光泽，左手的掌心有一个如朱砂般鲜艳的月形胎记。
这双手很陌生，这不是自己的手。
萧燕飞的瞳孔一阵收缩，下一刻，一段混乱的画面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如电影般快进着，某个糟心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穿越了！
还穿到了一本她只随手翻过几页的古早宠文中。
小说的女主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女萧鸾飞，而原主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女。
原主也叫萧燕飞，是武安侯最宠爱的侍妾崔姨娘的女儿，府里上下都说，崔姨娘把原主捧在了手心里，放在了心尖尖上。
可事实上呢，崔姨娘不过是把原主当作了一件工具。
开心的时候夸上一句，原主就乖乖奉上份例。
不开心的时候哭上一声，原主会日日陪着哄她开心，为她布菜、侍疾，伏低做小。
原主对生母掏心掏肺，可既便如此，也没有换来崔姨娘的半点真心。
后来，太夫人做寿，大皇子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在花园的凉亭中小歇，崔姨娘让原主去给大皇子送一盏醒酒茶。
原主觉得不妥，但崔姨娘说“大皇子是你未来大姐夫，又是贵客，怠慢不得”，原主就听话地去了。
本来，原主放下醒酒茶后就要走的，结果大皇子突然拉住了她，嘴里唤着她长姐的名字，把原主吓坏了，而下一刻，武安侯太夫人和一些女眷出现了，太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检点，连长姐的未婚夫都敢“勾引”。
怒火中烧的武安侯命人狠狠打了原主一顿，在一个暴雨的夜里，她被生父从族中除名，赶出了家门。
而从头到尾，崔姨娘没有为原主说过半句情。
原主甚至还注意到崔姨娘在笑……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萧燕飞的脑子里混乱地翻滚着，挤得她头昏脑涨。
淡淡的熏香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她抚着抽痛不已的额头，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丫鬟轻快的行礼声：
“三少爷！”
一道小小的紫色身影屁颠屁颠地冲了进来。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团子，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干净，唇红齿白，穿了一件紫色仙鹤衔灵芝刻丝锦袍。
“二姐姐，我来看你了！”团子对着萧燕飞露出灿烂可爱的笑容，轻轻一跳，坐到了榻边。
他走得有些喘，雪白的脸颊染上一片绯红，胸膛微微起伏着。
这是原主的嫡母武安侯夫人生的嫡子萧烨，今年才六岁。
“我本来昨天就想来看你的，可乳娘说，你病了，怕过了病气给我，不让我来。”萧烨微微喘着气，“我可担心你了，刚刚一下学，就赶紧跑来了。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二姐姐，你病了，就要好好休息，乖乖吃药才行。”
小团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奶声奶气，最后一句话明显在学他娘说话的口吻，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露出其中一颗颗玉米粒大小的糖粒。
“这松仁糖很香很甜的，我从前吃药的时候，娘都会给我吃一颗，就不苦了。”
他用肉嘟嘟的小手拈起一颗松仁糖，献宝似的塞进了萧燕飞的口中，又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美滋滋地笑了。
“甜吧？”他歪着小脸看着萧燕飞，眼睛大大的，睫毛又黑又长，眨巴眨巴。
“甜。”萧燕飞含着糖干巴巴地说道，咽喉因为发烧有些灼痛。
出口的声音如黄莺出谷，只是略带几分病时的沙哑，这个声音很陌生。
萧烨得意洋洋地挺起了小胸膛，“这可是鼎食记的松仁糖，我吃过好多家铺子的松仁糖，最喜欢的……就是这家的。”
说话间，他喘了一口大气，小手抚了抚起伏不已的胸膛。
萧燕飞感觉到萧烨的状态有些不对，小家伙在这边坐下后，喘息非但没缓和，反而愈来愈急促，脸色也有些泛白。
“快把糖吐出来。”萧燕飞连忙道，担心萧烨会被糖粒噎到。
萧烨觉得气闷，乖乖地把糖给吐了出来，不舍地嘟了嘟嘴：“二姐姐，你这里好闷……我去开窗户。”
他从榻上一跃而下，但脚下一软，反而踉跄地跌坐在地上，“哎呦”地低呼了一声，连带手里包着松仁糖的油纸也掉在了地上。
一粒粒松仁糖滚了一地。
萧燕飞吓了一跳，赶紧掀被下榻，也没穿鞋就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烨哥儿！”萧燕飞蹲下身去扶地上的萧烨，对上萧烨苍白的小脸时，心瞬间一沉。
萧烨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喘息明显，双手按在喉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瘦小的身子抖如筛糠。
萧燕飞眉心微蹙，立刻就想了起来，小萧烨自小患有哮症，也就是西医说的哮喘。
他这是……哮喘发作了！？
对了，小说里好像提过一笔，武安侯唯一的嫡子是夭折的，说是这孩子在看望生病的原主时哮症发作，等乳娘赶到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
后来府里上下都说，是原主害死了嫡母的亲子。
哪怕原主一次次地解释，也是徒劳，别人只会先入为主地怀疑她为了替姨娘争宠，竟然连亲弟弟也下得去手，实在是个蛇蝎美人！
原主在侯府的日子变得举步艰难。

第2章 芳华少女带着几分纤弱娇楚之姿。
萧燕飞心口一沉，暗道不妙：萧烨若真出了事，那自己就会像小说中的原主一样，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萧烨小小的身体缩成了一团，漆黑的瞳孔变得暗淡无光，犹如一头风雨中的幼兽般颤抖不已。
萧燕飞紧紧地蹙眉，要是现在有气雾剂就好了……
这念头方起，她就觉得左手掌心的红月胎记突地一片灼热，接着，就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箱子，上面的那个红十字标记是那么鲜艳夺目。
这分明是她在车祸前还死死地抱在怀里的那个急救箱！
萧燕飞心尖一颤，左手掌心更烫了。
难道说，急救箱和她一起穿越了？！
萧燕飞的心跳不由怦怦加快。
萧烨那粗重的喘息声钻入耳中，将她唤回了神。
对了，急救箱里有气雾剂！
萧燕飞直觉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那个急救箱若隐若现地漂浮在半空中，左掌心的红月胎记更烫了。
萧燕飞又试了试，这一次，她很轻松地用意念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支小巧的蓝色气雾剂。
下一瞬，那支气雾剂就出现在了她的左手中，掌心那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她的幻觉，也不是她的梦。
萧燕飞的眸子里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赶紧将地上的萧烨扶坐起来。
小团子的呼吸越来越艰难，那惨白的小脸微微泛着青，就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
“没事的。”
“别怕。”
萧燕飞柔声安抚着萧烨的情绪，飞快地打开了气雾剂的盖子，上下摇晃了几下，跟着让他含住气雾剂的吸嘴。
“吸气！”萧燕飞简明扼要地说道，一手按压起气雾剂。
当她数到“五”后，就将气雾剂移开，又道：“屏住呼吸，我数到十的时候，你再缓慢地呼气。”
有些懵的萧烨乖乖地依言行事。
待吸入了两次气雾剂后，他的呼吸渐渐地平复了下来，瘦小的身体也不再颤抖了。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朝萧燕飞抓了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口，紧紧地攥住，仿佛有了依靠似的。
萧燕飞取出了一个小巧的血氧仪，悄悄夹在了萧烨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注视着上面不断变动的数值。
直到……
心率正常。
血氧饱和度99。
她取下血氧仪，笑道：“没事了。”
“没事了？”萧烨傻乎乎地重复着萧燕飞的话，慢慢地眨了眨眼，黯淡的双眼又有了灵动的光彩，还有些不敢置信。
刚刚他还以为他要憋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娘了。
可现在，他居然不难受了！
既没有扎针，也没有喝药，他就好了！
萧烨用空闲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咽喉和胸口，又深吸了好几口气，再长长地吐气，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二姐姐，我好了！”他黑白分明的丹凤眼睁得浑圆，亮晶晶地看着萧燕飞。
软糯糯的团子露齿而笑，笑得要多可爱，有多可爱，小脸上写着满满的崇拜。
萧燕飞莞尔一笑，揉了揉他乌黑柔软的发顶。
她原来是个孤儿，无牵无挂，一朝穿越，倒是多了个便宜弟弟。
萧燕飞把地上的小团子重新抱到榻边坐下，孩童软乎乎、暖烘烘的身体熨帖着她冰冷的肌肤，缓缓蔓延到她心窝。
萧烨噘着小嘴，心疼地看着地上的那些松仁糖，“我的糖……”
萧燕飞的目光也落在那些糖上。
哮喘突发一般都会有诱因，刚刚萧烨进来时跑得不快，也就与她说了几句话，更没有受惊……怎就会突然就喘不上来了呢？
是过敏吗？
萧燕飞俯身从地上捡了一粒松仁糖，放到鼻端嗅了嗅。
莫非是松仁？
念头才起，就被萧燕飞否决，方才小团子说过，他常吃松仁糖，那就应该不是松仁的问题。
萧烨还以为萧燕飞是要吃这粒松仁糖，眼睛瞪得更圆了，连忙按住了她的手。
“娘说了，糖掉在地上，就脏了，不能吃，不然会肚子疼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声音软软糯糯，“你别难过，我明天再给你买……”
“二姐姐，你要听话。”
他用白胖小馒头般的小手轻轻拍了拍萧燕飞的手背，仿佛在哄孩子似的。
萧燕飞：“……”
她很想在小团子软乎乎的面颊上掐上一把。
“三少爷！”这时，外面堂屋的方向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音，来人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焦急，“三少爷是不是……在这里？”
“锦娘来找我了。”萧烨小声嘀咕道。
萧燕飞伸指点了下小家伙的鼻头，“你是偷偷来的？”
“我厉害吧！”萧烨笑得古灵精怪。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刷地掀起，一个身形丰腴的蓝衣妇人心急慌忙地跑了进来，脚步匆匆。
看到坐在榻边安然无恙的萧烨，锦娘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府里规矩严，平日里三少爷在前院的家塾上课时，不许她跟过去伺候。
她只能每天准点去接他下学，谁料，今天一去，先生就说三少爷已经走了。
想到三少爷从昨天起就一直念叨着要来找二姑娘，锦娘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这一路上，可把她吓得不轻，万一三少爷没来二姑娘这里，万一三少爷磕着碰着了，或者不小心掉进池塘里，那她可担待不起啊。
幸好，三少爷好端端的。
锦娘缓了两口气，走到了姐弟俩跟前，先给萧燕飞见了礼。
接着，她就转向了萧烨，无奈地叹道：“三少爷，您怎么能不等奴婢就一个人跑来这里呢，奴婢担心坏了。”
“我说了，我要来看二姐姐。”萧烨理直气壮地说道。
“……”锦娘欲言又止，犹有几分惊魂未定。
三少爷年纪小，自小体弱，又有哮症，平日里她们这些下人服侍起三少爷都是小心翼翼，既怕小祖宗冷着，又怕他跑太快，还怕他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
咦？
锦娘面色微微一变，鼻尖嗅了嗅，看向了角落里那尊吐着青烟的麒麟纹香炉。
侯府里常用的熏香大概也就五六种，但萧燕飞屋里点的香似乎不太一样，隐约间，仿佛夹着一股子绿萼花香，清新典雅。
不会吧。
府里上下都知道三少爷闻不得绿萼花，二姑娘应该不会这么大胆吧？
锦娘又仔细闻了闻，又觉得好像不是，一时有些犹豫。
她下意识地去看萧烨，见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紧张地问道：“三少爷，您还好吧？可有哪里不舒坦？”
萧烨忙不迭摇头，“我很好啊！”
他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膛，心里想的是：刚刚的事绝对不能说，不然，他以后更不能来找二姐姐玩了。
锦娘松了一口气。
饶是如此，她也还是不敢大意。
二姑娘毕竟是崔姨娘的亲女儿……
三少爷是瓷器，是夫人的命根子，自己可不能心存侥幸。
锦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躬身看着坐在榻边的萧烨，软言哄道：“三少爷，夫人刚回来了，正找您呢。”
“娘回来了？”萧烨惊喜地瞪大了眼，从榻边轻快地跳下，这才刚站稳，就被锦娘一把抱了起来。
“二姑娘，奴婢就先告退了。”锦娘抱着萧烨草草地对着萧燕飞福了一礼，头也不回去走了，好像有什么猛兽在后面追赶者她似的。
萧烨从锦娘的肩膀探出了头，欢乐地对着萧燕飞挥了挥手，“二姐姐，你乖乖的，我明天再来看你啊……”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锦娘匆匆抱出了内室。
门帘簌簌地摇晃不已，与窗外的风拂枝叶声交错在一起。
“明天见。”
这三个字萧燕飞等于是说给自己听的，说话时，喉头呼出了一口热气。
呼——
萧燕飞的头晕沉沉的，整个人头重脚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身上很烫。
就算没有量体温，她也可以确信自己是在发烧，而且比起刚醒时，体温攀升得更快了。
别说是在古代，就连医学发达的现代世界，发热也是有可能致死的。
不过，好在她的急救箱还在！
这里头的东西都是她为了这次的下乡义诊亲手准备的，有各种外伤类的药品、器具，静脉注射的用药，还有常用的消炎、退热、感冒药物等等，不能说应有尽有，但也能应付大部分突发疾病或者外伤了。
萧燕飞轻轻地抚摸着左掌心的红月胎记。
殷红的胎记鲜艳得如朱砂。
她心念一动，那个印有红十字标记的急救箱就又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用意念把血氧仪和气雾剂放了回去，又从里面取出了感冒药。
用水吞服了感冒药后，不多时，萧燕飞就觉得一股浓浓的倦意涌了上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掀开锦被，又躺到了榻上，双眼一合，很快就被睡意吞没，外面哗哗地开始下起了大雨。
这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
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天也亮了，她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身体轻快了不少。
萧燕飞弯了弯唇，拿体温计给自己量了体温，体温36.7℃。
她才刚收好体温计，一个四十来岁、身着酱紫色暗纹褙子的妇人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了，圆盘脸，三角眼，下巴微抬，眉宇间透着一丝倨傲之色。
这是这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孙坤家的。
“二姑娘，你可算醒了。”孙坤家的蹙着眉头，语气冷硬地说道，“太夫人让你现在就去荣和堂。”
“姑娘的身子既然好了，就赶紧洗漱吧，别在太夫人跟前失礼了。”
说着，孙坤家的对着后方的两个丫鬟做了个手势，以眼神催促她们动作快点。
这两人是原主的贴身大丫鬟，丁香机灵活泼，海棠温和沉稳。
“姑娘，奴婢服侍您梳洗。”丁香笑道，绞了方温热的帕子给萧燕飞先擦了脸。
海棠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簇新的青莲色衣裙，可孙坤家的只扫了一眼，就否决了：“不行，颜色太艳。”
孙坤家的抬手朝衣柜里某件淡青色的衣裙指了指，“就这件吧。”
海棠唯唯应诺，又改拿了这身淡青色的襦裙，与丁香一起服侍萧燕飞更衣、着袜、穿鞋、梳头。
屋内只剩下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个丫鬟配合默契，一连串的动作熟练流畅，倒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服侍的萧燕飞浑身不自在，要不是她实在不会穿这些复杂的古装，更不会梳那种复杂的发型，她已经忍不住想要自己来了。
萧燕飞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呆呆地看着镜中的少女，不由露出惊艳之色。
原主的这张脸实在是漂亮。
下巴尖尖的瓜子脸上，猫一样的大眼弧度优美，眼尾微微上挑，乌黑的瞳孔犹如黑宝石般熠熠生辉，明亮润泽。
鼻子挺直秀气，那微微翘起的仰月唇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只是，她的脸色因为生病依然有些苍白。
芳华少女身姿娇小玲珑，带着几分纤弱娇楚之姿，让人瞧着便心生怜爱。
“姑娘，”海棠从匣子里取了一支嵌红珊瑚珠的蝴蝶金钗，在萧燕飞的鬓角比划了两下，“奴婢给您戴这支金钗怎么样？”
“不行。”孙坤家的抢先一步再次否决了，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萧燕飞，“姑娘长得本就妖娆妩媚，这支金钗太招眼了，不够端庄。”
“还是这支吧。”孙坤家的又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一支素雅的梅花银簪，“姑娘家家还是庄重点好，别跟个勾人的狐狸精似的。”

第3章 她绝不忍气吞声。
随着孙坤家的声声斥责，屋内的气氛有些僵硬。
“姑娘已经犯了大错，惹得太夫人不快，以后更加应该谨言慎行。”孙坤家的继续数落着萧燕飞，“哎，太夫人罚姑娘跪祠堂，姑娘既然领了罚，就当善始善终，可姑娘你呢，这没跪一会儿，就晕了过去，娇气得不像话。”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太夫人怎么苛待你呢！”
“姨娘怜惜姑娘，总跟奴婢说，姑娘年纪小，为人处世难免有所不及，慢慢学就是了。可是姑娘，姨娘体谅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多为姨娘考虑考虑……”
“若是让夫人找了由头，姨娘岂不是又要受罪？这些年，为了姑娘，姨娘这日子过得委实艰难。”
“姑娘若是爱惜姨娘，一会儿见了太夫人，就当好好认错。”
孙坤家的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
萧燕飞眉头一挑。
因为太夫人大寿在即，原主便在小佛堂里抄写《地藏经》为祖母祈福。前日，崔姨娘给她送点心，不慎打碎了太夫人最珍爱的观音玉像。
原主心疼生母，为崔姨娘背了锅，被罚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直到高烧晕厥。
当时这孙坤家的就在小佛堂伺候，瞧得一清二楚。
“孙妈妈，那观音像是我打碎的吗？”萧燕飞冷不丁地问道，眸光清冷。
孙坤家的先是一愣，接着眉头皱得更紧，问道：“姑娘想说什么？姑娘莫不是说太夫人冤枉了你？”
她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萧燕飞透过镜子看着后方的孙坤家的，浓黑的眼睫颤了颤，淡声道：“我烧得有些迷糊了，随口问问，孙妈妈这么急做什么。”
孙坤家的莫名就有种被萧燕飞主导的感觉，又怀疑是自己多想了，多训了一句：“姑娘，你都这么大人了，说话别不经脑子。”
萧燕飞抬手接过孙坤家的刚挑的那支梅花银簪，信手把玩着：“这簪子倒是挺适合孙妈妈的。”
几缕灿烂的晨曦自窗口照进内室中，簪头堆着三朵梅花的银簪在阳光中闪闪发亮，梅花以莲子米大小的珍珠为花蕊。
孙坤家的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萧燕飞又道：“不如就送给妈妈，当作方才失言的赔罪。”
萧燕飞拿着银簪起了身，抬手给往对方的发髻插去：“我给妈妈簪上。”
孙坤家的知道这银簪是出自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之一金玉堂，面露贪婪之色。
这么好的簪子，与其戴在庸碌无能的二姑娘头上，还不如给她呢！
下一刻，左太阳穴一阵锐痛。
她不由皱眉，立刻就意识到是银簪的簪尖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冰冷尖锐的簪尖微微陷进了她的肌肤，沿着太阳穴徐徐向下滑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头上。
孙坤家的吓得脚底升起一股寒气，一动也不敢动，手指微微发着抖，道：“快拿开！”
她的嗓音因为惊恐而有些尖利。
耳边传来萧燕飞略带惋惜的声音：“嬷嬷不喜欢？”
“可惜了。”萧燕飞随手一抛，把银簪丢在了梳妆台上。
孙坤家的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就见那支银簪尖锐的簪尖上沾着一点殷红的血，触目惊心。
她抬起左手一摸太阳穴，指腹上也染了米粒大小的血渍，瞳孔顿时收缩。
萧燕飞又坐了回去，温温柔柔地歉然道：“妈妈勿怪，我病了，身上没力气，刚刚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幸好，只是不慎划破了一点，上回我被裁纸刀割破了手，妈妈也说过，一点小伤，抹点香灰就没事了，哪有那么娇气。”
萧燕飞俯首看了一眼左掌心的红月胎记旁一道寸长的细疤。
原主当时流了不少血，吓得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胆战心惊，却只得了孙坤家的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敷衍。
孙坤家的用惊疑不定地看着萧燕飞，有那么一瞬，几乎以为萧燕飞在报复自己。
可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像白兔似的人畜无害，和原来的一般无二。
不知道为何，孙坤家的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
压下心头的不适感，孙坤家的在心里对自己说：待会儿非得找姨娘告这丫头一状。
“孙妈妈，你是姨娘给我的，姨娘那么疼我，应该不会怪罪我不小心伤了你的。”萧燕飞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孙坤家的哑口无言，感觉自己被架了起来。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要是去告状，岂不是让姨娘难做？
孙坤家的一口气梗在了胸口。
“妈妈赶紧去包扎一下伤口吧，免得血流不止。”萧燕飞体贴地又道。
孙坤家的连忙用帕子捂住伤口，真怕自己要失血过多了，心里暗骂声晦气，丢下了一句：“那奴婢先下去了。”
孙坤家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个丫鬟也有些局促。
萧燕飞指着海棠挑的那支蝴蝶金钗道：“就这支钗吧。”
“是、是姑娘。”海棠赶忙应了，把那支金钗插到了萧燕飞的发髻上，又给她配了一朵青莲色花瓣、黄色花蕊的并蒂莲绢花。
萧燕飞满意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看着这张精致得笔墨难描的脸孔，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一边起身，一边道：“走吧。”
侯府的格局复杂精妙，各种院门、回廊、甬道、建筑环环相扣又彼此贯通，亭台楼阁更是古朴雅致，十步一景。
荣和堂位于侯府的西路，庄重典雅，端的是气派非常。
在荣和堂的小丫鬟引领下，萧燕飞一路穿过穿堂、一间小厅往上房方向走去。
上房堂屋的正中挂着一副青地匾额，上书“荣和堂”三个金漆大字，匾额下是一幅莲卧观音像。
萧燕飞远远地就看到，上首的紫檀木雕夔龙纹高背大椅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仙鹤纹刻丝褙子的老妇，鬓发间零星夹了几丝银发。
老妇的左下首和右下首分别坐着一个妇人，两个三十来岁的美妇形貌迥异，皆是气质高贵。
萧燕飞知道上首的老妇是侯府的太夫人，左下首那丹凤眼的妇人则是侯夫人殷氏。
而右下首那眉飞目细的妇人则眼生得很，应该不是侯府的人，十有八九是访客。
萧燕飞跨过门槛走到了堂中，动作略显生疏地分别给太夫人与殷氏屈膝行了礼。
“祖母。”
“母亲。”
看着几步外的芊芊少女，太夫人不快地捻动着佛珠手串，心里有些不耐烦：这丫头做事总是这般磨磨蹭蹭的，这性子真是上不了台面。
殷氏对着萧燕飞微微点了下头，眼神平和，看不出喜怒。
“卫国公夫人，这是老身的二孙女，闺名燕飞。”太夫人转头面向右下首的妇人，唇角噙着一抹亲和的笑容，“燕飞，还不给夫人见礼。”
萧燕飞微微侧身，对着卫国公夫人福了福：“见过卫国公夫人。”
“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卫国公夫人勾唇一笑，态度亲热地问道，“好孩子，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萧燕飞乖乖地答道：“回夫人，我平日里也就喜欢看看书、养养花。”
“这姑娘家是文静点得好。”卫国公夫人又打量了萧燕飞一番，唇角的笑容似笑非笑，似讥非讥，从手腕上取下一个金镯子给萧燕飞当见面礼，“这镯子你收着吧。”
“谢夫人。”萧燕飞温温柔柔道，尽量表现得中规中矩。
“国公夫人太客气了。”太夫人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接着对坐在另一侧的殷氏道，“阿婉，你带燕飞去准备些茶点。”
侯府上下那么多丫鬟婆子，哪里需要堂堂侯夫人去准备茶点，太夫人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她有话要私下和卫国公夫人说，让殷氏与萧燕飞暂时回避。
殷氏笑着应了，与萧燕飞一起从堂屋退到了西次间。
丫鬟们也安静地退了出去，只留了王嬷嬷一人在堂屋服侍着。
太夫人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浅啜了口热茶。
卫国公夫人看了一眼萧燕飞消失的方向，语声淡淡地赞了一句：“太夫人，我瞧着令孙女秀外慧中，知书达礼，太夫人实在是好福气。”
她在夸萧燕飞，语气温和，言辞得体，眼神却相当淡漠。
“夫人谬赞了。”太夫人谦虚了一句。
卫国公夫人抚了抚衣袖，幽幽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哎，外子这段日子每况愈下，病中还一直念叨着阿池，放心不下。阿池这都弱冠了，身边也没个知冷热的……”
她摸出一方帕子，轻轻地拭了拭眼角。
卫国公夫人说得意味不明，可太夫人像是听明白了，温声又道：“老身曾请白云寺的圆净大师给老身这二孙女算过命，大师说了，这孩子八字好，福泽深厚，能旺家。”
两人的目光定定地对视着，寥寥数语间，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般。
卫国公夫人又叹了口气：“我现在只盼着这喜事能够冲掉煞气，国公爷能好起来。”
“国公爷吉人自有天相。”太夫人唇角含笑，又道，“老身瞧夫人有些憔悴，夫人也要保重身子……”
萧燕飞一个庶女能去国公府冲喜，哪怕是当个妾，那也是她的福分了！

第4章 崔姨娘对原主没有半点真心。
“啪嗒！”
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撞击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太夫人的话。
在与堂屋一墙之隔的西次间里，一盏青花瓷茶盅翻倒在如意雕花小方几上，茶汤流淌而出，沿着方几的边缘滴落，还有一个木雕果盘被打翻在地，一颗颗金黄色的枇杷在地上滚来滚去……
茶壶里的水恰烧开了，水沸声自抱厦方向传来，嘈嘈低吟。
“夫人，您的手没被茶水烫到吧？”大丫鬟关切地问道，神情紧张地一把搀住了殷氏。
方才夫人忽然头晕，不小心打翻了茶盅，手肘又撞到了果盘……
“我没事。”殷氏低声道，一手抚着冷汗直冒的额头，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着，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
“母亲。”
萧燕飞过去扶住殷氏的另一侧胳膊，与大丫鬟一起把人扶到了不远处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同时不着痕迹地在殷氏的脉搏上探了探。
她学的是临床医学，也因着兴趣选修了几年中医。
结合殷氏的脉象，再看她现在面色苍白、出汗、手抖又头晕的样子，萧燕飞心底大致有了判断：“母亲，您是不是还没用过早膳？”
殷氏微微一怔，惊讶地对上了萧燕飞清亮的眼眸，点了点头。
“这里有糖吗？”萧燕飞环视着周围问道。
“有有有。”小丫鬟立刻把某个盛着玫瑰糖的荷叶盘端了过来。
萧燕飞对殷氏道：“吃一颗吧，含着吃。”
殷氏应是低血糖了，含一颗糖，再吃点东西就会好。
殷氏静静地注视着萧燕飞，眼眸深似幽潭。
耳边响起锦娘昨天禀的话：“夫人，二姑娘屋里点的熏香里头似乎加了绿萼花……”
府里上下都知道烨哥儿闻不得绿萼花，那一年还差点没了性命。
这个庶女自小性子内向，不怎么爱说话，见到自己时总爱低着头，柔弱羞赧，像娇花般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她会有这胆子在熏香里做手脚？
殷氏慢慢地抬手拈了一颗玫瑰糖含入口中。
一股香甜的滋味弥漫在口腔中。
萧燕飞温声道：“母亲，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殷氏接过了大丫鬟递来的帕子，轻轻拭去额角的冷汗。
随着口中的玫瑰糖一点点地融化，她发现那种心慌头晕的感觉渐有缓解，只是手脚依然无力。
等殷氏稍微缓过来了一点后，萧燕飞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母亲，您本就气血两虚，以后早上切不可不用早膳。”
按照中医的理论，低血糖是气血两虚导致的。
你怎么知道的？！殷氏的大丫鬟璎珞差点就脱口而出。二姑娘是怎么知道夫人没用早膳，又是怎么知道夫人气血两虚的？！
“我记下了。”殷氏应了，目光沉静地看着笑容浅浅的萧燕飞，“燕飞，你在看医书？”
“久病成医。”萧燕飞含糊其辞道。
原主在十二岁的时候，得了一场严重的风寒。
当时京中正有疫症流行，死了不少人，原主这一病，侯府中流言四起，不少下人都说原主是得了疫症，那段时间，人人对原主的院子避之唯恐不及。
后来，是崔姨娘顾全大局，主动向太夫人提出把原主送去庄子里养病。
原主离府的前一晚，崔姨娘抱着原主哭得悲悲切切，说府中流言四起，万一大姑娘和三少爷染上疫症，夫人怕是会迁怒到原主身上，她只是一个妾，护不住原主，不得已只能送走原主。
原主这一去就是两年多，直到去年五月才回了侯府。
殷氏倒是提醒了她，她最好是买些医书回来，一来是装样子，二来也得好生钻研一下中医，否则光靠急救箱里的那些药可撑不了两年。
萧燕飞默默地在心中琢磨着，为自己的居安思危点了个赞。
“夫人，喝点茶水吧。”璎珞给殷氏重新上了盏温茶，忍不住多看了萧燕飞两眼，也很诧异性子柔弱寡言的二姑娘竟然还看起了医书。
殷氏浅啜了几口温热的茶水，苍白的唇色渐渐红润了起来。
萧燕飞又道：“母亲，您再吃块甜口的点心垫垫胃吧，别吃得太急了。”
殷氏便拈了一块好克化的枣泥山药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细嚼慢咽。
丫鬟们则在一旁收拾起掉落在地的果盘、枇杷，不一会儿，屋内又变得整整齐齐。
殷氏吃了一块糕点，又喝了半杯温茶，语气温和地与萧燕飞闲话家常：“我记得我那里也有两本医书，左右在我那儿也是堆灰尘，晚些我让人把书还有松仁糖一起给你送去。”
“松仁糖？”萧燕飞一愣。
殷氏轻轻笑了一下，“烨哥儿说他昨天给你带了鼎食记的松仁糖，不小心弄洒了，他昨儿回去到今早都一直跟我嘀咕着，说他要去鼎食记给你买糖。”
想到小团子，萧燕飞的眼底也漾起了浅浅的笑意：“母亲与烨哥儿说，等他休沐时，我的身子肯定也全好了，到时候我带他去买。”
少女一派泰然，那双明眸清澈澄净，似天上晴空，纯净得不带一点杂质。
“夫人，”王嬷嬷从堂屋走了进来，福了一礼，客客气气地问道，“太夫人让老奴来问问茶点准备得怎么样了？”
意思是，太夫人与卫国公夫人已经谈完了。
殷氏恰好吃完第二块糕点，以帕子拭了拭嘴角，觉得原本空荡荡的肠胃暖了起来，不仅手脚有了些力气，连身上也不再冒冷汗了。
感觉自己恢复了，殷氏就起了身，带着萧燕飞一起返回了堂屋，后方的璎珞以及另外两个小丫鬟则端上了几碟精致的茶点。
茶点再好，卫国公夫人也根本没吃上一口，又客套地道了几句家常，就提出告辞了。
殷氏就道：“我送送夫人吧。”
殷氏与卫国公夫人一走，萧燕飞就被太夫人随口打发了。
萧燕飞低眉顺眼地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就算没听到她们私下谈了什么，她也心里大致有数，太夫人特意让她过来这一趟，应该是和卫国公夫人有关。
原主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女，又有什么值得堂堂卫国公夫人惦记呢？
萧燕飞一路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当她回了月出斋，孙坤家的已经不见人影了。
她直接走往东稍间。
东稍间里，被一座六扇酸枝木雕花卉屏风隔成了两间，一间内室，另一间则是小书房，三个高高的大书架靠墙而立，各种书籍分门别类地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浓浓的书香味。
原主喜欢看书，尤喜欢读史，收集了一整套的《太史书》、《七国志》、《大盛通志》等等。
萧燕飞扫视着书架上的那些书籍，很快从左侧的书架中抽了一本《典故杂编》。
这本《典故杂编》是本朝一个文人写的琐闻笔记，据说此人出身官宦世家，对本朝史事烂熟于胸，书中既有确凿的史料，也有道听途说的传闻轶事。
这是原主十二岁生辰时，殷氏给她的生辰礼，但原主没能看完，就被崔姨娘送去了庄子“小住”，这本书也就搁置在了这里。
萧燕飞捧着书回了内室坐下，慢慢地翻阅起来。
书是以艰涩的文言文书写的，也没有标点，乍一看就跟天书似的，幸好她有原主的记忆，读起来没有太大的障碍。
她聚精会神地看了半个多时辰，才堪堪看了三分之一，总算对本朝有了一些大致的了解。
大景朝是一个历史上没有的年代。
前朝末年藩镇割据，朝廷腐败，以致民不聊生，六十五年前，□□皇帝揭竿起义，引得无数英豪追随麾下，经历十几年的混战，终于一统天下，建立了大景朝。
在大景朝的一众开国公卿勋贵中，卫国公府地位超然。
第一代卫国公顾然随太祖皇帝起兵，位列开国四公之一，历代卫国公皆是将才，助朝廷安邦定国，战功赫赫，在大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经历两代的积累，大景朝到了先帝时期进入盛世，不仅疆域辽阔，百姓安乐，而且繁荣昌盛。
海棠进来奉茶奉点心，又悄无声息地出去。
屋子里，茶香袅袅。
萧燕飞耐着性子继续一页页地往下看，一直看到了关于今上的这几页，读得更仔细了。
先帝在世时，今上唐弘诏这个二皇子既非嫡，也非长，在一众皇子中不甚受宠，今上在潜邸时娶了卫国公府的嫡长女顾氏为原配皇子妃。
二十三年前，先帝大病了一场，龙体每况愈下，决定立太子，今上凭借卫国公府的助力在夺嫡中胜出，被封为太子，于先帝驾崩后继位。
可惜的是，今上登基后不久，顾皇后就得了重病，缠绵病榻，没一年就薨了。
一年后，柳贵妃成了继后，母仪天下。
萧燕飞捏着书页，停了一会儿，才又翻了几页，再后面写得都是一些传闻轶事了。
她正要合上书册，却被右下角某个段落吸引了注意力，眸光一凝：“咦？”
作者写了一段短短的轶事，说的是某县城的一个秀才。
那秀才二十来岁，颇有读书的天份。
有一次，在淋了一场大雨病倒后，秀才就突然性情大变，先是非要纳了妻子的陪嫁丫鬟，还当众扬言她与妻子“不分大小，两头一样大”；没过几天，他又想强娶守寡的长嫂，言之凿凿地声称贞洁是封建的枷锁，腐朽的产物，他的长嫂羞愤自尽。
那之后，秀才消停了数月。
直到科考落榜，他卷走了家中的钱财说从此弃文从商，口口声声地要研制□□火炮，让大景朝称霸全世界。
家里人觉得秀才要么疯了，要么就是被妖孽附身了，把他扭送到了官府，最后被活活烧死了。
“……”萧燕飞不由咽了下口水，默默地告诉自己：她要低调，要谨慎，要潜移默化，万万不能被周围的人当作妖孽了。

第5章 姐妹俩同一天出生，却是天壤之别。
风透过窗口钻进萧燕飞的后脖颈，让她觉得背后发凉。
外面忽然响起轻微的喧嚣声，似有脚步声朝这边而来，渐行渐近。
“孙妈妈。”
小丫鬟局促中透着几分怯意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
下一刻，孙坤家的就刷地撩开帘子，形容焦急地闯进了小书房。
她面色凝重，眉头深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额头与太阳穴的位置包着两指宽的白布，还夸张地包了好几层，显得病恹恹的。
“二姑娘。”孙坤家的甚至没给萧燕飞行礼，就问道，“昨天三少爷来这里看您，有没有发生什么？”
“没有呀。”萧燕飞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脑子里想的是小萧烨突发哮喘时的样子。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的语气娇娇柔柔，不愠不火，一如往日。
孙坤家的心急如焚，一时也顾不上去计较早上的事，忧心忡忡道：“锦娘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使，居然在夫人那里胡说八道，非说姑娘昨天点的香里有绿萼花粉！”
绿萼花粉？萧燕飞眼睫一颤。
莫非……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角落里那尊三足麒麟纹紫铜香炉，香炉里的香早已经燃尽了。
孙坤家的继续道：“姑娘，我们月出斋的香用的都是府里的份例，怎么会有问题！”
“老奴估摸着，夫人这一回明着说我们月出斋，暗地里怕是冲着姨娘来的。”
“姨娘为人本分，夫人找不到姨娘的错处，就想借题发挥地来冤枉姨娘呢！”
孙坤家的说着就用帕子去抹了抹眼角，叹道：“哎，谁让姨娘生了姑娘和二少爷呢。”
她眼中闪着泪光，浑浊的双眼也略发红，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说哭就哭的演技真是把萧燕飞给看呆了，暗道：厉害了，还真能装！
孙坤家的抽噎地用帕子拭泪，哭哭啼啼地喊着“姨娘不容易”。
萧燕飞看着她演，心如明镜。
昨天，她就觉得萧烨的哮喘发作得有些奇怪，只是她那会儿发着高烧，整个人病得糊里糊涂的，又刚刚穿来这里，根本没有精力多思多想，只隐隐想过屋里是不是有过敏源什么的。
现在，孙坤家的这番半真半假的言辞等于告诉了她，有问题的是她屋里熏香。
而且，十有八九，还是人祸！
萧燕飞静静地坐在那里。
孙坤家的哭着哭着，就往前逼近了一步，俯视着坐在椅子上比她矮了一截的萧燕飞。
她长长的影子投在萧燕飞身上，无形中释放出一种压迫感，道：“姑娘，你一向孝顺，也只有你能帮姨娘了。”
萧燕飞：“……”
呵，这孙坤家的兜了个大圈子跟自己说这么多，心思也是昭然若揭。
还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啊！
萧燕飞又垂下了脸，一手把玩着腰侧的梅花络子，将络子的大红流苏缠在纤白的手指上，声音不轻不重：“那我要怎么做？”
孙坤家的没有听出萧燕飞语气中的漫不经心，只以为这事成了，就跟从前的无数次一样。
她压抑着心头的喜悦，理所当然地说道：“姑娘，你去跟夫人认错。”
“这就这一个法子了，你立刻去夫人那里，就说这香是你从外头买的，不知道里面有绿萼花粉。”
“只要姑娘认了错，这件事自然就解决了，夫人也就找不到由头来怪罪姨娘了。”她的语气十分肯定。
果然啊。萧燕飞暗叹，心底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类似的对话，在原主的记忆中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但凡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不是原主的错，需要认错的永远是原主。
就跟那个被打碎的观音像一样。
头顶上方传来孙坤家的略带不耐的催促声：“姑娘，这件事拖延不得，等夫人发作姨娘，那就可来不及了！”
萧燕飞起身，拂了拂裙摆，柔声道：“妈妈说得是，这件事确实拖延不得。”
“姑娘，我们快去吧。”孙坤家的连忙附和，心中大喜，“奴婢打听过了，夫人已经回了正院！”
她心里想的是，等萧燕飞请了罪，不管夫人信不信，都不重要了。夫人也不会把萧燕飞怎么样，最多也不过笞几下手心，或者，去祠堂再跪上几晚。
只要这件事能揭过去，那也算不上什么。
孙坤家的脚下步履生风，一路上，不断地催促着萧燕飞。
萧燕飞住的月出斋位于侯府的东北侧，得先走过一段七拐八绕的回廊，再横穿过一片竹林，才到正院，约莫也就一刻钟的路程。
经过大丫鬟璎珞的通禀，萧燕飞就与孙坤家的一起进了西暖阁。
门帘被掀起时，里面传来少女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娘，我看这笔账好像有些不对……”
“我看看。”第二个女音明显属于殷氏。
萧燕飞随璎珞绕过了一道多宝阁，就看到殷氏与一个红衣少女肩并着肩地坐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旁边还堆着一摞账册。
红衣少女身材纤细，五官明丽，穿着一袭火红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双平髻，鹅蛋脸，肌肤赛雪，笑容灿烂，整个人的气质如骄阳般耀眼，鬓角戴的那支嵌红宝石赤金步摇映得她的眼眸熠熠生辉。
“二妹妹。”红衣少女捧着一本账册，笑吟吟地唤道。
“母亲，大姐姐。”萧燕飞福身行礼，目光凝在了萧鸾飞的脸上。
这就是女主了吧？侯夫人所出的嫡长女萧鸾飞。
与原主同一天出生，只比她大了一个时辰，姐妹俩却是天壤之别。
萧燕飞怔怔地看着萧鸾飞，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一丝丝不知是羡慕还是憧憬的情绪。
就像一个躲在黑暗中的人仰望着阳光。
明知可望而不可及，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这是属于原主的情绪。
“娘在教我看账册，二妹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学？”萧鸾飞笑道。
“鸾飞，你这长姐是怎么当的？”殷氏亲昵地伸指点了点萧鸾飞的额心，“你妹妹病刚好，要多休息。”
萧鸾飞抿了下唇，对着萧燕飞嫣然一笑：“二妹妹，那你先好好休养，下回我再教你。”
“咳！”孙坤家的干咳了一声，向萧燕飞使着眼色，示意她赶紧说。
殷氏睃了孙坤家的一眼，主动问道：“燕飞，你找我有事？”
萧燕飞从萧鸾飞的身上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萧鸾飞合上手里的账册起了身，含笑道：“娘，我去碧纱橱把这些账册看完。”
她带着大丫鬟书香走了，还带走了罗汉床上的那摞账册。
西暖阁内一下子空了不少。
殷氏温和道：“燕飞，坐下吧。”
但萧燕飞没有坐，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
孙坤家的下意识地屏气敛声，紧紧地盯着萧燕飞。
终于，萧燕飞开口了：“母亲。”
孙坤家的目光灼灼，在心里默念：我昨天换了屋里的熏香。
结果——
“孙妈妈让我来跟母亲说，月出斋燃的熏香是我换掉的。”
萧燕飞的声音在孙坤家的耳边响起，吐字清晰。
什么？！
孙坤家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掉了，难以置信地瞪着萧燕飞。
萧燕飞看也没看她，接着道：“孙妈妈还让我来跟您认错。”
孙坤家的不由掐了自己一把，身子微不可见地颤动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怒多，还是惧多。
殷氏蹙着眉峰，才刚端起的茶盅在半空中一顿，随即就放回到了茶几上。
她来回看着萧燕飞与孙坤家的，眼底是深深的沉思。
在锦娘禀了萧燕飞屋里的熏香气味有些不对后，殷氏立刻去问了萧烨有没有哪里不舒坦，萧烨笑嘻嘻地拍着胸膛说，他晚上想吃两碗饭。
他那精神奕奕的样子，完全不似哮症发作时的虚弱。
可殷氏也不敢大意，立刻着人从内院库房取来了这一季采买的熏香查看，库房的熏香没有问题的，和往常一样。
若月出斋点的熏香真有问题，那问题就出在萧燕飞那里。
殷氏的耳边不由响起了锦娘和赵嬷嬷的话：
“夫人，二姑娘是崔姨娘的女儿……”
“二姑娘和三少爷毕竟不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夫人还是提防着点得好。”
“再退一步说，就是二姑娘是个老实的，也没准被崔姨娘拿来当枪使……”
殷氏本想着等今天萧烨下学了，再细问他昨日在月出斋的细节，没想到萧燕飞竟然自己来了。
所以，又是谁把正院的事透露出去的？！
萧燕飞毫不躲闪地迎视殷氏探究的目光，眼眸清澈。
和之前在荣和堂时一样的坦然。
殷氏的心弦仿佛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想到了萧烨看着自己的样子，心口有种莫名的柔软，这种感觉难以用言辞形容。
殷氏问道：“那你有换吗？”
她的声音暖融融，正如一杯暖茶般，沁人心脾。
“没有。”萧燕飞乖巧道，“可孙妈妈说，我要是不认下这件事，母亲会借题发挥，怪罪到姨娘身上。”
孙坤家的实在听不下去了，怒声斥道：“姑娘，您怎么可以在夫人跟前胡说八道！”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不已，不敢相信平日里如白兔般无害的少女竟狠狠地反咬了自己一口。
她感觉到左太阳穴的位置一阵尖锐的刺痛，就像是早上被银簪扎的时候一样。
这痛感仿佛在提醒她，从前的小白兔变了。
变得跟一尾毒蛇似的，冷不丁就会露出那口毒牙。
孙坤家的狠狠地瞪着萧燕飞，目光冰冷凶狠像把染血的刀子似的，令人生寒。
殷氏抚了抚衣袖，不咸不淡地反问道：“孙坤家的，你是觉得侯府的姑娘会冤枉你这个下人？”
她微眯凤眸，一股逼人的威仪在她的眉宇间凝聚，不怒自威。
连带周围的气氛也变得肃然。
“……”孙坤家的心中一震，一时语结。
忽然间，她就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的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孙妈妈，”萧燕飞又道，“母亲一向公正严明，一定会查清楚的，不会冤枉了我和姨娘的。”
“孙妈妈，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萧燕飞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轻轻柔柔的，可每个字都像一根尖针刺在孙坤家的的心口。

第6章 开撕~完胜！
“……”孙坤家的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当着殷氏的面，却又无法反驳。
屋内寂静无声，只听窗外传来风拂竹叶的沙沙声。
殷氏半晌没动作，沉默地注视着孙坤家的。
她膝下几个庶女中，萧燕飞打小就乖，是个省心的孩子。
从来不见她故意惹是生非，也不似其他庶女那般，伏低做小地讨人欢喜，她甚至完全不亲近自己。
这孩子平日里见了自己，也总是低着头，时间久了，自己几乎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这样一个孩子，今日会说出那样一通话来，想必是被逼急了。
这孙坤家的当着自己的面都敢这般张狂，怕是私底下在月出斋更是跋扈。
安静了片刻后，殷氏又问道：“燕飞，你那里可还有昨天烧剩下的香灰和没用过的熏香？”
“有。”萧燕飞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一派坦荡，“母亲尽管派人去查。”
怦怦！孙坤家的不禁心跳加快。
她早上就想收拾掉香炉里的香灰，却被萧燕飞用银簪刺伤了，那会儿她急着去处理伤口，就忘了这事。
刚才她急着哄萧燕飞来认错，也不好当着她的面处理香灰。
萧燕飞向来好拿捏，孙坤家的本来觉得自己有十足的把握，没想到……
殷氏招了下手，赵嬷嬷就过来待命。
“你去燕飞的屋里取香灰和剩下的熏香，一起拿去给田大娘看看。”
田大娘一家子都是殷氏的陪房，田大娘的丈夫田信诚在外头帮殷氏管着嫁妆铺子，夫妇俩都很得殷氏的重用，田大娘擅制香，平日里夫人以及三少爷这里用的香都是由她特制的。
孙坤家的也知道田大娘懂香，吓得心脏猛然收紧。
这下可麻烦了！
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褪去，却不敢阻拦赵嬷嬷离开。
殷氏将孙坤家的神情间的异样收入眼内，心中有了猜测，眸底掠过一道冰冷的光芒。
她抚了抚衣袖，语气温和地又一次让萧燕飞坐下。
“谢母亲。”
这一次，萧燕飞乖乖巧巧地应了，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孙坤家的控制不住地朝赵嬷嬷离开的方向又望一眼，额角的冷汗渐渐地变得更密集了，汗液顺着鬓角淌下。
哪怕她极力掩饰，藏在她心底深处的那种忐忑与不安还是从她的神态间显露了出来。
孙坤家的只能抱着一线希望在心里劝慰着自己：从烧剩下的香灰里，应该发现不了什么的。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被放慢，她的各种感官也被无限放大。
她能听到萧燕飞与殷氏的交谈声，碧纱橱里偶尔发出的瓷器声，门帘外丫鬟的脚步声与私语声，甚至于壶漏的水滴落到水缸的细微声响……
“滴答……”
“滴答，滴答……”
仿佛过了半辈子，又仿佛没过一会儿，她听到了门帘被掀起的声响，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赵嬷嬷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纸包疾步匆匆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衣着干净整洁的老妪。
走到孙坤家的身边时，赵嬷嬷冷眼斜了她一眼，直看得孙坤家的心底一寒。
“夫人，这是老奴从二姑娘屋里取的香灰，”赵嬷嬷一边说，一边将纸包解开，里头赫然是一团香灰，一股若有似无的余香也随之飘了出来。
那头发花白的老妪田大娘接着禀道：“老婆子刚才仔细看过了，也比对过了，这肯定不是这一季从逸香斋采买的香，里头掺了绿萼花粉。”
心底的猜测得到了验证，刹那间，殷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绷紧，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如利箭般射了过去。
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冷。
一滴冷汗缓缓地自孙坤家的的下巴滴落在地。
“怎么会这样？”萧燕飞惊讶地看向了孙坤家的，声音有些沙哑，“孙妈妈，你不是说，这香没问题吗？！”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孙坤家的射去。
孙坤家的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背后的中衣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得好似一个死人。
她的脑子里混乱一团，思绪如潮涌，第一反应是否认：“夫人，奴婢不知，是奴婢失职。”
“不知？”殷氏唇角微微一挑，“你管着二姑娘院里的大小事，要么是你监守自盗，要么就是你失察。”
殷氏在浅笑着，笑意却不及眼底，眼眸如波澜不兴的寒潭般深不见底，看得孙坤家的脊背一寒，一颗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这一刻，孙坤家的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既然已经被夫人给盯上了，这回怕是没法全身而退了。
不能让夫人再继续往下查了。
不然的话……
她暗暗地咬了咬舌尖，直咬得口中一片咸腥味，如壮士断腕般艰难地说道：“是奴婢。”
“是奴婢贪心，把二姑娘份例里的熏香卖了，又买了劣质的香换给二姑娘。”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青石砖地面上，重重地对着殷氏磕了几个头。
“奴婢有错，还请夫人责罚！但奴婢真的不知道熏香里头有绿萼花粉。”
孙坤家的将额头抵在地上，卑微地趴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赵嬷嬷杀气腾腾地瞪着孙坤家的，真恨不得冲过去甩这老虔婆几个耳刮子。
殷氏的目光又深沉了几分，黑沉沉的，让人瘆得慌。
她语气平静地反问道：“你不知道香里有没有绿萼花粉，偏还赶不及地叫二姑娘来顶过？”
孙坤家的用双手撑着地，保持着伏地的姿态，干巴巴地答道：“奴婢听说夫人在查熏香，怕夫人发现奴婢偷卖二姑娘的份例，才会一时鬼迷心窍。”
她说完后，屋内一片死寂。
殷氏不语。
僵硬的气氛延续着，过分的沉寂反而令孙坤家的觉得更难受，忍不住晃了晃身子。
孙坤家的心一狠，又重重地磕了下头，紧跟着又道：“奴婢是心虚，从奴婢进了二姑娘院子后，这些年来，奴婢克扣了二姑娘不少东西，除了香，还有一半的月例，以及茶叶、布匹、针线……”
“奴婢生怕夫人再查下去，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才想大事化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后来，低若蚊吟。
她已经给了交代，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不管夫人信不信，也挑不出漏洞。
心里是这么告诉自己，但冷汗还在持续地从她的额角、后背溢出。
又过了一会儿，殷氏冰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把人给我拖下去打三十板子，再赶到静修庵服侍老姨娘去。”
孙坤家的丰腴的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连连磕头求饶：“夫人，奴婢知错了，请夫人莫要赶走奴婢。”
她本以为殷氏也就责打她一顿，夺了她的差事，以示惩戒。
最多是把她给发卖了，她不怕，自会有人把她买回去的。
却不想，殷氏竟然要把她赶去静修庵！
静修庵是萧家的家庙，在那里“静修”的女眷全都是萧氏族里犯了错的女眷，那个地方天天吃斋念佛，日子相当清苦。
孙坤家的也曾经去过一次，亲眼看到当年那位风情万种的老姨娘在那里待了几年就苍老了十几岁，看着比太夫人还要老了。
孙坤家的重重地连连磕头，原本整整齐齐的发髻也磕得散了一半，形容狼狈。
那“咚咚”的磕头声听得屋里服侍的小丫鬟们心里发毛。
殷氏不为所动，腰背笔挺地端坐在罗汉床上，又道：“带下去。”
“是，夫人。”赵嬷嬷毕恭毕敬地应了，轻鄙地又扫了孙坤家的一眼。
这孙坤家的贪心如此，放肆如此，她肯定还有所保留，没有全招供，可她现在一口咬死，不肯再说旁的，也只能先这样了。
“那个人”毕竟有子傍身，又有侯爷和太夫人的偏宠，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就连夫人也只能忍。
赵嬷嬷越想越不甘，心疼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殷氏，高喊了一声：“来人，把孙坤家的带下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鱼贯地进来了。
“孙妈妈，得罪了。”她们粗鲁地把跪在地上的孙坤家的拖了起来，又用一团抹布堵上了她的嘴，像拖死猪一样把人给拖了出去。
萧燕飞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看着门帘被人粗鲁地掀起又落下，在半空中簌簌地摇晃不已。
赵嬷嬷与田大娘也都退了出去。
殷氏沉默地坐着，静静地注视着下首的萧燕飞。
少女半低着头，唇角微抿，那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在微微潮红的面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不惊不怒，娇娇柔柔，有种安静淡然的气质。
乖顺得像只毛茸茸的小奶猫。
周围一片静谧。
这持续的安静让萧燕飞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回想她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忍不住心里叹气：其实今天这件事她做得还是急了点，多少有点偏离了原主的人设。
但是，殷氏已经在查熏香了，这件事总得有个结果。
原主对殷氏这个嫡母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在那本小说里，因为萧烨的早夭，殷氏得了失魂症，几近疯癫，从此诸事不理，足不出户。
也因而，自己完全不知道殷氏的为人，可总不能什么也不干，等着看殷氏会不会“明察秋毫”吧？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把铡刀架在她头顶上方似的，萧燕飞不喜欢。
孙坤家的既然一心想推她出去顶锅，那必是与这件事牵扯颇深，萧燕飞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孙坤家的推给殷氏，一口气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燕飞，你过来。”殷氏对着萧燕飞招了招手。
她不轻不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萧燕飞想到了《典故杂编》里那个被当作妖孽烧死的穿越种马男，不由咽了咽口水，后颈微寒。
事已至此，要扳回人设，就唯有……
萧燕飞乖顺地起了身，走到罗汉床前，正要坐下，那纤弱如柳枝的身躯忽然踉跄地晃了晃。
她两眼一闭，身子一软，无力地往罗汉床上倒了下去。
萧燕飞原本只是想装晕来拉拉人设的。谁想，眼睛一闭上，无边无际的黑暗就汹涌而来。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一个关于原主的梦。
原主被武安侯从族谱除名并驱逐出了侯府，不久后，她求了一个商队，以帮他们洗衣做饭为代价，求他们带着她去了冀州。
她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在冀州活了下去，花了几年时间，给自己挣下了一份家业。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绣坊，她也心满意足了。
本来，原主的生活终于安定了下来，不想，她竟偶遇了怀着身孕的萧鸾飞。
萧鸾飞说：“大皇子要纳妾了，他曾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我就与他和离了，就算没有大皇子，我也可以带着这孩子自己活下去。”
念着姐妹一场的情分上，原主收留了萧鸾飞。
再后来，大皇子找了过来，这对有情人你追我逃，拉拉扯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被一伙反贼发现了。
大皇子在侍卫的护送下带着萧鸾飞跑了，但倒霉的原主却被那伙反贼拿下了，还被他们拿来威胁大皇子拿出百万白银赎回原主。
关键时刻，萧鸾飞站了出来，大义灭亲。
可怜原主被万箭穿心而死！
甚至于在死后，世人都轻蔑地斥原主不知检点，说原主为了报复侯府驱逐了她，和反贼勾搭在了一起，称赞大皇子妃萧鸾飞公正严明。
原主死不瞑目！
萧燕飞的心口一阵阵的抽痛，紧闭的眼角不由淌下了一行泪，滚滚而下。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原主的泪，还是她在为原主而哭泣。
黑暗彻底将萧燕飞淹没，她沉沉地睡去了……

第7章 怎么就这么茶呢？
安顿好了昏迷不醒的萧燕飞，殷氏与萧鸾飞母女俩在东次间里坐下。
大丫鬟璎珞在一旁禀着话：“夫人，李老大夫今天正好过府给太夫人请平安脉，王婆子已经过去请人了。”
殷氏点点头，转头心有余悸地对女儿说道：“幸好烨哥儿没事。”
方才在听说香灰里真有绿萼花粉的时候，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吓得差点没失态。
萧鸾飞抿了下唇，沉声道：“孙妈妈贪心不足，竟然敢私下调换二妹妹的香，幸而烨哥儿福大命大，没酿成大错。”
殷氏抬手做了个手势，屋里伺候的其他下人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了璎珞。
殷氏眸底掠过一道利芒，道：“赵嬷嬷把你二妹妹那里没用过的那些香也搜罗了，让田大娘看了，田大娘说，那些都是逸香斋的安息香，与香炉里残留的香灰不一样。”
侯府这一季的份例是从逸香斋采买的，就安息香和沉香这两种。
这一点，最近时常跟在殷氏身边学着如何主持中馈的萧鸾飞也是清楚的。
萧鸾飞不由掩唇，惊诧地说道：“那孙妈妈岂不是在胡说？”
殷氏一时沉默。
显而易见，孙坤家的要是为了谋利暗地里私卖萧燕飞的份例，不可能只卖了一份，毕竟她都胆大到贪了主子那么多东西。
“娘。”萧鸾飞有些紧张地拉住了殷氏的袖子，手心微凉。
殷氏轻哼了一声：“你娘不傻。”
“这件事无凭无据，孙妈妈又一力咬死，我就是再往下追究，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只会和侯爷闹僵。”
“前些日子，皇上在早朝上让各公侯府上折请封世子，现在满京城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各府呢……”
殷氏继续教导女儿：“只要人在，账可以慢慢算。等你弟弟的世子册封下来，再清算也来得及。”
说着，她又唏嘘地叹了口气：“只是可怜了你二妹妹，真是被欺负惨了。”
萧燕飞从小到大都躲着自己，而崔姨娘又总做出一副生怕自己会害她们母女的样子，所以殷氏也就没去管萧燕飞的事，毕竟崔姨娘是萧燕飞的生母，总不会亏待自己的女儿。
不想，萧燕飞竟会在一个刁奴的手底下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
殷氏摇了摇头。
“孙妈妈是拿准了二妹妹绵软，这才愈发张狂了。”萧鸾飞顺手给殷氏递了茶。
殷氏浅啜了口热茶，又道：“你二妹妹这软性子，是得板板。她也及笄了，等定下了亲事，将来在婆家能否立起来，也得靠她自己。”
她放下茶盅，摸了摸萧鸾飞柔软的额发，看着女儿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鸾儿，这世道，女子一生艰难，以后到了夫家更是不比如今在家中……”
“娘希望你……还有你几个妹妹都能找个好人家，以后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说话间，殷氏的表情愈发柔和，可眼底却又透着一丝丝的苦涩，一闪而逝，转瞬就恢复成平日里的娴雅端庄。
“鸾儿，你以后多带你二妹妹出去走走，你外祖母就说过，女孩子家，不能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容易被人欺负。”
“好啊。”萧鸾飞亲昵地依偎在殷氏的肩头，把玩着手里的帕子，“我和宁舒郡主她们说好了，三月十五一起去翠微山踏青，到时候，二妹妹的身子也应该养好了，我带她一起出去透透气。”
“要不要我给你们准备什么？”殷氏慈爱地看着女儿。
萧鸾飞抱着殷氏的一只胳膊，撒娇地甩了甩：“我要用您的马车。您的马车坐着最舒坦不过了。”
“好好好。”殷氏笑着应下了，“我再让小厨房那边给你们俩做些拿手的点心带着。”
“娘，您真好！”萧鸾飞甜甜地说道，笑容明媚。
少女亭亭玉立，宛若大红色的牡丹，艳丽似霞又优雅端庄。
看着她引以为傲的长女，殷氏心中一片柔软，神情温和慈爱。
“夫人。”
静谧温馨中，有丫鬟在外头禀道：“夫人，李老大夫来了。”
萧鸾飞就起了身：“娘，我也去看看二妹妹。”
鹤发童颜的李老大夫很快过来给殷氏见了礼，就随殷氏母女一起来到了西暖阁的碧纱橱。
原本在萧燕飞榻边服侍的小丫鬟就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把位置让给了李老大夫。
“老夫先给二姑娘把个脉。”李老大夫提着药箱走到榻前。
老者苍老沉着的声音也钻入榻上闭着眼的萧燕飞耳中。
萧燕飞眼皮沉甸甸的，想睁眼，又睁不开眼。
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丫鬟掀开薄被一角，露出她的一截手腕，接着大夫略显粗糙的手指搭在了她腕间的脉搏上。
周围静了片刻，跟着就听那李老大夫慢悠悠地说道：“贵府的二姑娘是风寒入体，以致卫阳郁闭，加之她本就体弱，气血不足，肾虚脾弱……”
老大夫拖着长调的声音就跟念经似的，听得萧燕飞更困了。
萧燕飞意识远去，很快又睡去了……
等她醒来都是黄昏了，她是被饿醒的，不仅是肠胃空荡荡的，连心口也觉得空落落的，梦里的那些画面太真实了，仿佛她附身在原主身上经历了一遍似的。
殷氏也没让萧燕飞回去，使人给她送了好克化的粥与鸡汤，还留了她在正院过夜。
萧燕飞老老实实地养病，她不想继续沉浸在那种负面情绪中，干脆把急救箱里的那些东西整理了一遍，重新摆放，尽量把常用药放在上层，方便取用。
当看到那盒包装完整的感冒药时，她愣住了。
她确信自己打开了包装盒，从其中一板药中取了两粒吃，但现在……
她再次拿出了感冒药，将盒子打开，赫然发现里面的两板胶囊都是完完整整，一颗不少。
它又变成了完整的一盒药，仿佛从来没人动过。
怦怦！
萧燕飞心跳不由加快，不是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她留了个心眼，又拿了两粒感冒药吃，还喝了点止咳糖浆。
当晚，放回急救箱的药盒和药瓶没有丝毫变化，可过了一天一夜后，感冒药和止咳糖浆全都又变成了完整未拆封的样子。
这真是见证奇迹的一刻！
萧燕飞心情大好，真恨不得把她的宝贝急救箱抱在怀里狠狠亲上几口。
她心情好，又好吃好喝的，休息了两天，身子已然康复，直到萧鸾飞兴冲冲地来了，说是要带她去翠微山踏青。
见到萧鸾飞的那一刻，梦中的那一幕幕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在萧燕飞脑海里。
在那个梦中，若是没萧鸾飞的突然出现，原主哪怕是被赶出了侯府，也可以在冀州好好生活下去的。
是萧鸾飞毁了原主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而最后，又是她得了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这怎么就这么茶呢！？
“二妹妹？”萧鸾飞见萧燕飞不语，便唤道。
萧燕飞正愁没机会出门呢。她收拾好情绪，温温柔柔地应下了。
翠微山就在距离京城十几里的西郊，山脚是一片湖水，山清水秀，风光秀丽。
阳春三月，正是繁花盛开的季节，郊外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们的马车抵达翠微山时，还不到巳时，山脚已经有两辆马车等在了那里。
两个容貌娇美的芳华少女朝她们走了过来，满面春风。
“鸾飞，可你算来了！”宁舒郡主亲昵地挽住了萧鸾飞的胳膊。
她气质高贵，顾盼间，带着几分天之骄女的傲气。
萧鸾飞亲亲热热地与她们打了招呼，落落大方地为介绍双方：“郡主，三娘，这是我家二妹妹燕飞。”
“二妹妹，这是宁舒郡主和陆三姑娘。”
宁舒郡主与陆三娘只是淡淡地扫了萧燕飞一眼，客气得体地见了礼。
两人眉眼含笑，却又眼神疏离。
她们知道武安侯夫人膝下只得一儿一女，也就是说，萧燕飞定是庶女。
在京城的贵女圈，嫡女与庶女泾渭分明，存在一层不可磨灭的隔阂，双方可以往来，但往往不会深交。
“鸾飞姐姐，你今天居然比我还迟！”陆三娘稀罕地叹道。
宁舒郡主没好气地撇撇嘴，娇声道：“三娘，你还好意思说，十次迟到九次就是你了！”
萧鸾飞含笑解释了一句：“我二妹妹大病初愈，我怕她晕车，就让人把车赶得慢些。”
宁舒郡主斜睨了萧燕飞一眼，嘀咕道：“真是娇气。”
萧燕飞抿唇笑了笑，柔柔弱弱的样子。
她是第一次坐马车，委实有些不太习惯。
“快巳时了。”宁舒郡主娇声娇气地催促道，“我们赶紧上山吧，听说西林寺香火好得很，寺里的平安符有怀远大师加持，特别灵验，去晚了，可就求不到了。”
陆三娘问道：“我们不等顾悦吗？”
宁舒郡主摇了摇头：“不等了。她昨天使人来与我说，今天不来了。”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头，嘀咕着：“这里到处飞着柳絮和草屑，虫子也多，这些和尚也太不讲究了，怎么就择了这么个地方建寺庙呢。”
说着，她嫌弃地用一把绣着蝴蝶戏花的团扇挡了挡口鼻，拿着玳瑁扇柄的玉指上染着嫣红的蔻丹，与她鬓发间戴的红珊瑚珠花交相辉映。
“她现在哪有心思出来玩，听说卫国公这几天病得更重了……”萧鸾飞唏嘘地叹道，耳垂上坠的那对长长的珠翠流苏耳环轻轻摇曳。
听到她们谈论“卫国公”，原本正仰望着翠微山的萧燕飞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卫国公都重病了，卫国公夫人还来专程来府里“看她”？

第8章 你居然不怕？你好厉害啊！
“都说卫国公重病……”陆三娘问出了她的疑惑，“卫国公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宁舒郡主道：“我父王说，卫国公征战沙场几十年，早有陈年旧伤在身，这些年身子本就不好，上个月淋了雨后就开始发烧，高烧不退，咳嗽不止。”
“卫国公府差不多把京城的大夫都请遍了，连几位太医也去过了，针灸、汤药、食补都试了，可半点没起效，卫国公还是每况愈下，病得越来越重。”
“我父王找太医院打听过，太医令说，卫国公表面看似体魄强健，内里实则已是千疮百孔，正气不足而内虚，才会感风寒郁而化热，成为痈脓。这几日，卫国公已经喘不上气，还咳血不止，完全下不来榻了……再这么下去的话，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是太医说得委婉，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等于是太医给卫国公判了死刑。
萧燕飞听着，眉头动了动。
淋雨后发烧，咳嗽……到后来，患者喘不上气，咳血不止。
咦，难道卫国公是感冒引发了肺炎？
若肺炎久治不愈，演变成重症肺炎，以古代的医疗水平，还真挺难治的，也难怪卫国公的病会日益加重。
萧鸾飞叹道：“顾悦这些天怕是担心坏了。”
“是啊。国公府现在乱着呢，偏偏顾非池领了差事，不在京城。”宁舒郡主随口道，“否则这……”
拿父王的话来说，正因为顾非池不在京，才由得卫国公夫人瞎折腾，一会儿请道士、神婆去国公府做法，一会儿又把冲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冲喜”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轻咬樱唇。
母妃总说她嘴快，嘴上没个把门的。
“别提那个顾罗刹了！”陆三娘光听这个名字就觉遍体生寒，咽了咽口水道，“我们快上山吧，我听说，巳时前求的平安符最灵了。”
卫国公世子顾非池十三岁时在大景与西戎人的战役中不幸毁了容貌，自此，终日以半边面具示人，且性情大变，以冷血狠辣闻名京城，也得了个“顾罗刹”的外号。
原主不仅知道顾非池这个人，还曾见过他一次。
那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原主那会儿还住在庄子里，一伙逃难的流民在附近占山为王，他们在周边好几个村子庄子烧杀抢掠，为祸乡里，闹得人心惶惶。
原主吓坏了，派人给崔姨娘捎信接她回侯府，可是石沉大海。
再后来，原主住的庄子也被那伙流匪放了火。
大火蔓延得很快，原主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恰好遇上了顾非池带兵前来剿匪。
马上的顾非池戴着遮住半边面孔的黑面具，浑身上下都染着血，杀气腾腾地一剑割断了一个匪徒的脖子，下一瞬，他的右小臂被一支羽箭穿透。
那锋利的箭头血淋淋的……
即便是在记忆中回顾这一幕，萧燕飞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定很疼。
萧鸾飞笑盈盈地招呼她道：“二妹妹，我们快走吧。”
小郡主不喜欢一群人跟着，嫌烦，就把丫鬟婆子全留在了山下，就她们几个沿着山间那条蜿蜒的石阶往山顶方向走去。
山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密密匝匝的树荫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浓荫匝地，绿意盎然。
这西林寺的香火确实不错，一路上，人来人往，上下山的人都有。
大景朝民风开化，比起风气保守的前朝，无论是律法还是民风，都对女子更为宽容，不会把女子拘在家里不让出门。
往来的香客中也不乏与她们一样结伴而行的少女。
萧燕飞兴致勃勃地一边往山上走，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致。
山风习习，一片片如火如荼的杜鹃花、桃花、杏花等等在风中摇曳不已，一派春光明媚的景象。
一簇簇娇艳的花朵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颤颤巍巍，散发着淡淡清香。
萧燕飞喘了两口气，在某阶石阶上稍作停留，又继续往上，就看到路边的宁舒郡主被一段桃枝勾住了发丝。
她正用力扯着那撮被缠住的头发，桃枝随之晃动不已，整个人释放出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萧燕飞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段桃枝上爬着一条绿油油、毛茸茸的的毛毛虫。
毛毛虫扭动着胖乎乎的身子沿着树枝朝宁舒郡主慢吞吞地爬了过来，一扭一扭，越来越近……
“啊——”宁舒郡主花容失色地尖声喊了出来，双眼浮现淡淡的水汽，简直快哭出来了。
她更为用力地扯着那撮头发，然而，心急之下，越扯头发反而勾得越紧。
“别动。”萧燕飞赶紧俯身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将尖端凑到了毛毛虫前。
“……”宁舒郡主紧紧地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毛毛虫慢悠悠地转而爬上了萧燕飞手里的那根树枝。
萧燕飞歪着小脸，嫣然一笑，又随手把那根树枝往不远处的花丛一抛，利落地拍了拍手。
解决了！
宁舒郡主双眼瞪圆，一时竟忘了被树枝勾住的头发，瞳孔里直白地写着：
你居然不怕？你好厉害啊！
萧燕飞笑了，她又顺手帮宁舒郡主把那撮缠在桃枝上的发丝解了下来：“好了。”
宁舒郡主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头发，干巴巴地问道：“你……你笑什么？”
萧燕飞下巴一抬，学着对方之前的口吻道：“真是娇气。”
宁舒郡主：“……”
她噘着小嘴跺了跺脚，一甩头，气鼓鼓地迈着大步走了。
没走几步，她又偷偷转头看，一不小心就和萧燕飞的目光对上了。
她赶紧撇过头，发出一声轻哼，装作是在欣赏风景。
萧燕飞失笑，有些忍俊不禁。
走走停停，等到了山顶，几个人皆是气息微喘，霞飞两颊。
宁舒郡主昨日就提前派人通知了西林寺，因此早有一个五六岁的小沙弥翘首引颈地等在了寺庙的大门口。
“小僧净悟见过几位女施主。”胖乎乎的小沙弥笑眯眯地上前打了招呼，又把她们迎了进去。
寺中，古树参天，一座座巍峨的殿宇错落有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烟味，幽静肃穆。
“净悟小师父，”跨过寺庙大门高高的门槛，宁舒郡主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今天的平安符没求完吧？”
“有的有的。女施主，这边走。”小沙弥净悟咧嘴一笑，“施主要顺便求支签吗？今天敝寺的住持怀远大师亲自给香客解签呢。”
小沙弥一边说，一边领着她们往大雄宝殿走去。
宁舒郡主与陆三娘皆是眼睛一亮。
“太好了。我们今天的运气可真好。”
“我们也帮顾悦求一道平安符吧，待会儿我给她捎去。”
“……”
说说笑笑间，她们在小沙弥的引领下到了大雄宝殿，每个人都求了平安符，连萧燕飞也不例外。
从前萧燕飞兴许不信鬼神之说，可现在连穿越都发生了，她还能有什么不信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符放在了腰侧配的荷包里，又跟着她们一起去排队进殿、上香拜佛，就像出来旅游似的，样样都是兴致勃勃。
她还学着她们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摇着签筒，求了一支签。
然而，其他三人求的签签文都挺喜庆的，到了她，这签文就成了：
桃李谢春风，西飞又复东，家中无意绪，船在浪涛中。*1
萧燕飞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一支下下签。
她心里默默地叹气，但还是在净悟小和尚的指引下，拿着签随萧鸾飞一起往正殿西北角走去。
“住持，这两位女施主要解签。”净悟恭敬地对着一位坐在角落里的白须老僧道。
怀远大师年逾古稀，眼皮微微下垂，相貌清癯，身披一袭大红袈裟，周身有种超然于凡尘的气质。
“二妹妹，你先来。”萧鸾飞说道。
萧燕飞也没跟她客气，落落大方地把竹签递向老僧，“劳烦大师了。”
怀远大师接过竹签，扫了一眼签文，叹道：“去向漂流不定，家中亦有风波……”
说话间，他抬头看向了萧燕飞，却是一怔，噤声不语，静静地凝视起她来。
老僧的这双眼睛睿智深沉，仿佛能洞察世间的一切，令萧燕飞有种自己似乎里里外外被人看透的感觉。
怀远大师盯着萧燕飞看了一会儿，似在思索，又似不解，低语道：“你这命似乎不该如此啊。”
“乾坤颠倒，该在上的在下了，而该在下的却在上了……”
萧鸾飞的尾指僵了一下，手里的那支签掉在了地上，口中叹道：“大师果然佛法精湛，所言句句高深。”
“二妹妹，”她拿起那支放在案上的竹签，用帕子掩住口唇，似是受不了殿内萦绕的香烟，“这里的檀香味有点浓，我们出去吹吹风吧。”
她微微转过了脸，避开了怀远大师的视线，一把拉住了萧燕飞的手腕，紧紧捏着，似要攥住些什么。
殪崋
“走吧。”萧鸾飞拉着萧燕飞径直走出了大雄宝殿，一直走到殿外的菩提树下，郁郁葱葱的树冠如一把大伞笼罩在上方。
树枝上挂满了数以百计的红绳，一条条悬挂在半空中，彷如开了满树鲜花般。
“二妹妹，你别太在意签文了。”萧鸾飞拿着萧燕飞求到的那支竹签，柔声安慰道，“祖母说，若是抽到的签不好，那就以香火焚化之，霉运就会散了。
说着，她把那支竹签抛进了前方那尊正在焚烧纸钱的铜鼎炉中。
那支细细的竹签眨眼就被炉中的烈火吞噬，火焰窜起。
这辈子，萧燕飞只能是“庶女”！

第9章 开开心心地“追妻火葬场”
“簌簌……”
习习山风拂过，炉中的火焰随风晃动，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萧鸾飞的面孔上。
风吹动着菩提树葳蕤的枝叶，连那些挂在树枝上的红绳都在风中摇曳不已，轻轻飞舞。
红绳的两端分别系着一块块木牌，木牌与木牌相互碰撞在一起，发出“砰啪”的声响，像是挂着无数的风铃。
萧鸾飞仰首看着那些红绳与木牌，道：“二妹妹，你还不知道吧，这棵菩提树就是皇上与先皇后的结缘树。”
“结缘树？”萧燕飞顺着对方的话尾道。
她确实不知道，原主除了住在庄子里的那两年外，几乎从不出家门。
萧鸾飞含笑道：“皇上十七岁那年在这棵结缘树下遇上了刚及笄的先皇后，一见钟情，恳请先帝下旨赐婚。”
“当时，先皇后就是在这里抛的祈福牌。”
“帝后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十分恩爱，天下人无不赞。只可惜，先皇后红颜薄命，皇上悲痛不已……”
伉俪情深？萧燕飞听归听，心里在默默吐槽：也不见得吧，今上要是真对原配这般情深义重，又怎么会在原配死后不到一年就立了继后呢。
山风吹过，那些木牌又彼此碰撞在一起，咚咚作响，似在悲叹着什么。
宁舒郡主与陆三娘解了签后，言笑晏晏从大雄宝殿出来了。
见萧鸾飞姐妹俩在看菩提树，宁舒郡主用手肘撞了撞萧鸾飞的胳膊，笑问：“你要不要也投一个祈福牌？”
她笑盈盈地凑到萧鸾飞耳边，低声耳语：“我母妃说，皇后娘娘正要给大皇子堂哥挑皇子妃呢。”
萧鸾飞微咬樱唇，顾盼间，透出一丝羞赧与甜蜜。
“别闹。”萧鸾飞娇嗔道。
“郡主，鸾飞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陆三娘一脸好奇地凑过去。
萧鸾飞笑了笑，扯开话题道：“我们在说，这西林寺的斋菜很不错，掌勺的大师是御厨的后人，一手素菜堪称绝活。”
“真的吗？”陆三娘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提议道，“那我们去吃斋菜吧。”
“斋菜有什么好吃的，左右不过些青菜豆腐。”宁舒郡主娇声说道，把嫌弃写在了脸上。
“就尝尝鲜嘛。”陆三娘吐吐舌头，轻快地小跑过去挽住宁舒郡主的胳膊，“郡主，去嘛去嘛。”
宁舒郡主拗不过陆三娘，懒洋洋地应了：“去就去吧。”
陆三娘笑得乐开了花。
“女施主不会失望的，敝寺的斋菜很有名的。”小沙弥净悟颇为自豪地说道，笑呵呵地指了个方向，“女施主，这边走。”
他领着几人往位于寺西的厢房走去，这一路，一张嘴就没空闲过。
“敝寺有三绝，一是平安符，二是斋菜，三就是藏经阁。”
“敝寺的历任住持大师都擅长岐黄之术，也收罗了不少珍贵罕见的医书，连京城的大夫也时常来藏经阁拜读。”
“……”
听到医书，萧燕飞眼睛一亮，立刻开口道：“大姐姐，我不饿，就不跟你们去吃斋菜了，我想去藏经阁看看。”
她眉眼含笑，神色间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萧鸾飞有几分意外地看着萧燕飞，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颔首道：“你想去，就去吧。等我们用完了斋菜，就去藏经阁找你。”
末了，她又特意叮咛了一句：“不过，你可千万别出寺。”
萧燕飞乖乖巧巧地应了。
于是，净悟招呼了另一个面容清秀的小沙弥给萧燕飞领路。
净玄带着她在寺中绕来绕去，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就到了一栋挂着“藏经阁”匾额的殿宇前。
藏经阁位于寺庙的西北角，位置有些偏僻，附近没什么香客，也没几个僧人，环境幽静，只有清脆的鸟鸣声盘旋在半空中。
“吱呀！”
大门一推开，就有一股浓浓的书香味扑面而来。
正前方挂着一幅有些陈旧的圆光观音像，观音法相庄严，温婉的唇角隐隐噙着一抹慈悲的浅笑。
殿宇的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排书架，每个书架上都摆放着满满当当的书籍，一眼望去，有种书山书海的恢弘感。
净玄昂着小下巴，神采飞扬地说道：“整个京城，我们西林寺的藏经阁藏书是最多的，有很多手抄本，还有不少珍贵罕见的孤本。”
“这可是几代住持百年的心血！”
小沙弥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令人听着不由会心一笑。
“真是厉害！”萧燕飞相当配合地赞了一句，又问，“医书在哪儿？”
“在那边。”净玄指向藏经阁的西侧，带着她走到最西侧的那排书架前。
藏经阁内没有点蜡烛，因此光线有些昏暗。
萧燕飞飞快地将书架上的那些医书扫视了一遍，其中有一些熟悉的书名，比如《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脉经》等等，但更多的是她从没有听说过的，像是《林氏针灸》、《本草集成》、《金匮选方》……
萧燕飞随手抽了一本《圣公本草》，想看看这个世界的草药是否与她的那个世界一样。
“这本《圣公本草》可是孤本。”净玄骄傲地说道，“原本是残本，是怀远大师花费了五年功夫才补全的。”
孤本？那书铺里是肯定买不到了。萧燕飞慢慢地翻了两页，心道：看来她也只能先去书铺买点大路货，凑活着装装样子再说。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着凌乱的步履声，朝这边而来。
一个苍老沙哑的男音客客气气地说道：“大皇子殿下，这是敝寺的藏经阁。”
十几个身穿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簇拥着一个身着杏黄色蟒袍的青年出现在藏经阁外，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正是住持怀远大师。
最前方的青年唇角噙着一抹平和的微笑，深目薄唇，剑眉挺鼻，相貌俊朗非凡，正午的阳光在他身上蒙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高贵气质令人无法忽视。
萧燕飞一愣，好嘛，才穿越过来几天，男女主角就都见到了。
他们一个逃，一个追，开开心心地“追妻火葬场”，到头来，倒霉的就只有原主。
大皇子的目光轻飘飘地在萧燕飞的身上掠过，没有丝毫的停留，并不在意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荏弱少女。
“搜！”
大皇子不轻不重地吐出一个字。
一声令下，那些锦衣卫齐声应命，不客气地四下搜查起来，动作粗鲁，一副凶神恶煞的做派。
“住持。”小沙弥净玄不安地走到了怀远大师的身边，小圆脸绷得紧紧的。
怀远大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无事。”
锦衣卫们在藏经阁内仔细地搜查着，甚至连那幅圆光观音像都被掀起，确信画像后没有暗格，才又让画像归位。
“砰！”
角落里的高脚花几被一人推倒，连带花几上的盆栽也摔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泥土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这藏经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半盏茶功夫，就有两个锦衣卫挎着绣春刀往萧燕飞这里搜来。
“你，让开！”其中一个方脸锦衣卫趾高气昂地对着静立在书架前的萧燕飞道。
萧燕飞从善如流，往另一边挪了几步，半垂着小脸，目不斜视。她既不看那些锦衣卫，也不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在搜什么。
书架与书架之间大概隔着四尺的距离，能否躲人，一目了然。
但那方脸锦衣卫还是往里面走了一个来回，接着昂首阔步地走到了大皇子跟前，抱拳道：“禀殿下，此间没有发现。”
大皇子又扫视了周围一圈，就率先从藏经阁里走了出去，不冷不热地丢下一个字：“走。”
其他锦衣卫呼啦啦地跟上，怀远大师与净玄两个僧人走在了最后。
藏经阁内剩下了萧燕飞一人。
高高的书架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大门口的那些人，只听门口的大皇子语气平静地问道：“住持，后寺还有哪些地方？”
怀远大师就道：“那边是观音殿，还有药师殿。西北方是几座佛塔……”
怎么还不走啊。萧燕飞一边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抬手又往书架抽书。
那本书才抽出一半，就听“滴答”一声，什么液体从上方倏然滴下。
手边放的那本《圣公本草》上赫然多了一点不明的红色液体。
萧燕飞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又是一滴殷红的液体滴落，书册上又添了一点红渍，红得触目惊心。
这是血？！
她咽了咽口水，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赫然间，她明白了刚刚那些锦衣卫在搜什么。
“杀人灭口”，“一刀封喉”，“惨死当场”等等的词在一瞬间疯狂冲入了大脑，萧燕飞压抑着抬头去看的冲动，佯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把抽了一半的书又塞回了书架，假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转身就往外走。
可才迈出一步，就见眼前有一道鬼魅的黑影从上方高高的房梁轻盈地一跃而下。
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头矫健敏捷的黑豹。
完了！
萧燕飞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瞬，她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直抵过来，长剑轻轻巧巧地架在了她的颈侧。
锋利的剑身微微地陷进了她柔嫩的肌肤，脖子上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这是示威，也是警告。
萧燕飞颈后汗毛倒竖，脊背更是绷紧，从这人的眼中看出了冰冷的杀意，刚才那不吉利的签文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还不想死！！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求生的本能让她当机立断地用意念打开了她的急救箱，接着左掌心的月形胎记一热，手中就多了一个褐色玻璃瓶的咳嗽药水。
她一言不发地举高左手，让眼前的黑衣人看到她手里这小小的玻璃瓶，定定地直视着对方。
挡在她身前的是一个二十上下、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比萧燕飞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神色冷峻。
那鸦羽般的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剑眉如墨，目似寒星，鼻梁高挺，那线条明晰的脸庞俊美无俦，令人神为之夺。
这是一个相貌极为出众的男子，哪怕他穿着一身极为简单的玄色素面胡服，袖子还破了一道口子，略显狼狈，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他通身那种矜贵的气质。
萧燕飞抬起小巧的下巴，如点漆般的眸子毫不躲避地与青年四目对视。
谁也没说话，但两人都是心中了然。
以青年的身手，固然可以让萧燕飞在一个呼吸间殒命，但她在死前，至少也能把手里的玻璃瓶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声也足以惊动藏经阁外面的大皇子与锦衣卫了。
萧燕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
她将她的心思直白地表露了出来，要么让她活，要么他们俩一起死……

第10章 国公爷的病，我能治！
“滴答。”
又是一滴鲜血自上方的房梁滴落，听在萧燕飞的耳中，这细微的声响像是无限放大。
萧燕飞依然没有动，更没有抬头，心里却是明白了：对方还有一个同伴，而这个同伴十有八九受了伤，伤得还不轻，所以两人才会冒险躲在这里。
一比二。
这意味着，自己的胜算又多了一筹。
“呵。”俊美的青年轻笑了一声，喉结微动，唇角绽出一抹绝艳的笑容，可笑意不及眼底，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无波无澜。
下一刻，他将手中的那柄长剑稍微移开了半寸。
萧燕飞顿时感觉快要僵掉的脖子上舒服多了，却也不敢放松警戒，左手依然紧紧地捏着那个玻璃瓶。
她很清楚，对方对她的杀心犹在，不过是投鼠忌器，让自己苟延残喘一会儿，只要外头的人一走远，对方就再无顾忌了，她十有八九还是会死。
当然，她也可以现在闹个鱼死网破，大喊大叫，那么，她必死无疑。
毕竟剑就架在她脖子上，对方只需轻轻一划，恐怕不用一秒，就能割断颈动脉，要了她的命。
她该怎么办？！
萧燕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从容自若的玄衣青年。
给自己寻求一线生机。
从他的面庞，到他的肩膀与胸膛，到他右袖上那道被刀剑划破的口子，再到他腰间系的丝绦……
两人一动不动地僵持在那里，彼此都在审视着对方。
此时此刻，时间像是被放缓了几倍。
周围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连外面的风似乎都停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又传来了大皇子平稳不失威仪的嗓音：“住持，贵寺的后山有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
“回殿下，后山倒是有一个山洞，是从前过冬时窖藏食物用的，已经弃用几年了。”怀远大师语调平缓地答道。
“领我过去看看。”
这句话后，殿外的那些人就往后山方向走去，很快就走远了。
玄衣青年的唇角缓缓地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看着萧燕飞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抓着剑柄的右腕微转……
萧燕飞再不敢迟疑，当机立断地喊了出来：
“顾世子，我可以救国公爷。”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对方右袖上那道被刀剑划破的口子，落在了他右小臂上那个铜钱大小的箭疤上。
青年抓着剑柄的右手僵住，瞳孔猛然收缩。
殿内，一片死寂，仿佛时间停止了般。
殿外，阵阵劲风倏然吹起，将茂密的树枝刮得摇曳不已，周围明明暗暗，那斑驳的光影透过窗纸晃在青年俊美绝伦的脸庞上，映得他的表情更冷。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迸射出幽冷的锋芒，似剑光，如刀芒，锐不可挡。
哪怕他极力克制，也难以掩饰他的动容，那危险无比的眼神似在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非池眯眼看着距离他不过一步远的萧燕飞。
直到此刻，这个陌生的少女才算真正地映入他眸中，有了与他一谈的资格。
纤弱的芳华少女悠然而立，顾盼之间流露出来的淡定从容，与她荏弱的外表完全不合，绝不是一般闺阁女子能比的。
萧燕飞笑盈盈地由着他打量，唯有那紧紧攥着玻璃瓶的左手透露出她心底的紧张不安。
“你？”顾非池一挑剑眉，似笑非笑。
他的声音清冷悦耳，似山涧流淌的清泉。
虽然对方只说了一个字，但萧燕飞能感受到他手里的那把长剑又往外挪了一些，脖颈的肌肤终于感觉不到那冰冷的剑锋了。
萧燕飞微微笑着，笑得嘴角都快僵了，知道自己终于打动了这位凶名赫赫的顾罗刹。
“顾世子，国公爷这病起初是因淋雨诱发风寒，发热，咳嗽，有痰且痰色略黄，不过两三日，发热、咳嗽加重，痰液增多，呼吸发憋，心跳也开始增快。”
“风寒久治不愈，演变为肺痈，如今国公爷可是咳嗽气喘，痰中带血，胸闷胸痛，卧位时呼吸困难，夜里难以入睡，必须端坐起来，症状才能稍微缓解？”
一开始，顾非池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神情中带着一丝慵懒，可随着萧燕飞的一字字一句句，他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深邃，眼角眉梢透出几分凛冽的寒意。
父亲夜里必须坐起才能喘上气的事应该连太医都不知道，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燕飞一直留心着对方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应该都说对了。
卫国公既然已经到了咳血和端坐呼吸的地步，就意味着肺淤血达到了一定的程度，他的肺炎已经很严重了。
萧燕飞心里有数了，吐字清晰地道：“顾世子，我能救国公爷。”
“这个世上，除了我以外，无人能救。”
“不出三日，国公爷的咳血量还会赠大，引发脓毒症，口唇、指甲发绀，到了那个时候，他就神仙难救了。”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一眨不眨地看着顾非池。
她不知道在宁舒郡主口中出京办差的顾非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林寺中，更不知道他为何会被锦衣卫追缉，但很显然——
最倒霉的人是她，她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藏经阁，看到了不该看的！
事关生死，那也唯有以命换命才有可能打动心狠手辣的顾非池，毕竟眼前这个方及弱冠的青年可是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
她得让顾非池看到她的诚意才行。
顾非池的目光又在萧燕飞的脸上转了转，终于徐徐地放下了执剑的那只手。
架在脖子上的剑没了，萧燕飞觉得自己踏进鬼门关的一只脚终于平安地收了回来，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垂着头，抚了抚袖口，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顾非池，见他利落地把长剑插回了鞘中，心神稍定。
萧燕飞打起精神，微笑着说道：“顾世子，我姓萧，是武安侯的次女。只要世子需要，我随时可以随世子去救国公爷。”
萧燕飞特意自报家门，是为了让顾非池知道她的根底，那么一旦她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以卫国公府之能，要拿她来抵命也不难。
顾非池若想要救卫国公的话，今天就不能杀她，只能让她走，这样她才能去救人。
末了，萧燕飞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世子放心，我很惜命的。”
所以，她是绝对不会冒生命危险去出卖他的。
“与姑娘这种聪明人说话，真是令人舒心。”顾非池又是一笑。
笑起来时，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瞳深如夜，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漂亮却危险。
萧燕飞维持着脸上的僵笑，眉眼弯弯，把这话当作了对自己的夸奖。
殿外忽然响起了阵阵喜鹊的鸣叫声，两长一短，两长一短。
顾非池朝殿外望了一眼，眯了眯眼，淡声道：“萧二姑娘，三天内，我会来找姑娘的。”
话音未落，顾非池轻轻一跃，抓住了一道从房梁上垂下的黄色帷幔，身子灵活地荡起，三两下就又回了高高的房梁上。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萧燕飞就发现藏经阁内只剩下她一人了，周围只有一排排书架。
她没有抬头，一点也不想知道房梁上除了顾非池，还藏着什么人。
这种麻烦事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萧燕飞把手里的那瓶咳嗽糖浆收回急救箱内，擦去那本《圣公本草》上的几点血迹，把书册放回了书架上。
然后又从急救箱里摸出了一盒阿莫西林分散片，用意念把里头的药片一片片地取了出来，再用素白的帕子裹好，放在了书架上。
做好这一切，她对着空荡荡的四周说：“世子，你的朋友若是高热不退，可以让他服用这种药，一次两片，早晚各服用一次。”
话刚说完，殿外就传来了一个活泼清亮的女音：“前面就是藏经阁了吧。”
是陆三娘的声音。
萧燕飞整了整衣袖，检查了自己一番，确定身上没沾染到血渍，这才迈步从书架后走出，迎面对上刚走进藏经阁的萧鸾飞她们。
“二妹妹，你没事吧？”萧鸾飞关切地上下打量着萧燕飞，问道，“你刚才有没有遇上锦衣卫？”
萧燕飞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道：“锦衣卫来过，没什么发现，就走了。”
她没有多说，更没有回头或抬头，即便如此，她也能感受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像是蛰伏于黑夜中的狼，透出一股子令人胆颤的寒意。
她要是敢乱说话，第一个死的人就是她。
以顾非池砍人脖子就跟割豆腐似的身手，她们四个人恐怕都要死。
“手。”宁舒郡主冷不丁地对萧燕飞说道，塞了个油纸包给她，“给你的。”
她傲娇地仰起了小下巴，“本郡主觉得这梅菜笋干包子味道不错，随手给你带的。”
她嘴里说是随手带的包子，却是双眼灼灼地盯着萧燕飞，似在期待着什么。

第11章 那人是谢无端。
“多谢郡主。”萧燕飞不由轻笑，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那雪白蓬松的包子还热气腾腾的，诱人的麦香扑面而来。
萧燕飞就当着宁舒郡主的面先咬了一口包子，包子皮口感松软，一股子梅菜笋干特有的咸香味萦绕在口齿之间，香鲜至极。
“好吃。”萧燕飞只觉满口留香，眸中盈满了笑意。
“本郡主说好吃的，那还有假！”宁舒郡主自得地小脸一歪，声音脆生生的，双颊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她挥了挥手，招呼众人道：“走啦。”
出了藏经阁，外面愈发安静了。
周围早就看不到大皇子以及那群锦衣卫的踪影，空荡荡的一片。
萧燕飞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
她在心里暗暗叹息，这西林寺求的签太准了。
萧燕飞顺手摸了摸那个藏在荷包里的平安符，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嗯，这平安符也挺灵的，她得好好收着。
从后寺到前寺的这一路，她们都没遇上什么人，直至来到大雄宝殿附近，周围形形色色的香客才逐渐多了起来。
香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喧喧嚷嚷，嘈杂不堪，他们的目光大都望着那些守在寺庙大门口的锦衣卫。
山风徐徐，送来一些香客忐忑不安的交谈声：
“锦衣卫拦着不让我们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们可都是身家清白的良民。”
“喂，你们知不知道锦衣卫到底是在寺中搜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再等等吧，寺里的大师说了，等锦衣卫查完，就会放我们走了。”
“……”
附近的香客们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焦躁不安。
所有人都被锦衣卫拦在了寺庙中，不准他们离开，锦衣卫铁面无情，任谁去说情都不给面子，就连宁舒郡主也不例外。
宁舒郡主平日里素来娇生惯养，如意顺遂惯了，今日被锦衣卫损了颜面，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气鼓鼓的脸颊圆得跟包子似的，不开心地用足尖在地上画着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画烦了圈，她又开始绷着脚尖画兔子……
萧燕飞闲着无事，就咬着包子，看宁舒郡主瞎画，她画的兔子勾线简单，憨态可掬，还挺可爱的。
宁舒郡主瞟见萧燕飞在看着自己，小脸一歪，心情又稍微舒畅了一点。
嗯，再画个猫儿给她看看。
宁舒郡主三两下又画了一只胖嘟嘟的小猫，越画越娴熟。
等她画好了猫，而萧燕飞也吃完了第二个包子，不远处的香客们骚动了起来，有人喊道：“那……那是大皇子殿下吧？”
男子的声音既敬畏又带着几分亢奋。
萧燕飞这才抬起头，也不用问，顺着周围其他人的视线望了过去。
几十丈外，一行人迎面走了过来。
那些锦衣卫皆是两手空空，上方似是笼着一层阴云般，任谁都能看得出，他们没有搜到他们想要的人或者物。
一身杏黄蟒袍的大皇子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在了最前面，面沉如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卓尔不凡的贵气，是人群中当之无愧的焦点。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菩提树下，眼睛蓦地一亮，脸色也好转了起来。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锦衣卫就停下，周围的香客看着锦衣卫，全都谨慎地往后退了又退，避得远远的。
无论是大皇子，还是锦衣卫，都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惹不起的。
大皇子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菩提树下的萧鸾飞。
“鸾儿。”大皇子双目灼灼地盯着萧鸾飞，视线在她明艳的小脸转了转，语声柔和，“你怎么来了？”
萧鸾飞眼波轻转，绽出春花一笑：“我们是来求平安符的。”
“大堂哥，”宁舒郡主也不再画了，不满地娇声问道，“你带着锦衣卫这是在搜什么啊，怎么还拦着不让我们走！”
她半是抱怨，半是质问，颇有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
怡亲王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宁舒郡主是怡亲王的嫡女，皇帝钦封的郡主，自小进出宫廷，与大皇子这位堂哥也相当熟悉。
大皇子目光一凛，淡淡道：“宁舒，与你无关的事就别管。”
“……”宁舒郡主的脸瞬间就垮了，不开心的嘟起了嘴。
见郡主神情恹恹的样子，萧鸾飞默默地用手肘推了推大皇子，娇嗔地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真的不能说吗？
大皇子对上了萧鸾飞的眼眸，狭长的眸子里柔情似水。
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说。
他轻轻地干咳了一声，这才道：“谢无端。”
宁舒郡主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萧鸾飞若有所思，道：“谢无端本该在今早被押解进京的吧？”
谢无端要进京受审的事已张了布告，昭告了天下。
“大堂哥你在搜端表哥……端表哥跑了？！”宁舒郡主震惊地微微张大了小嘴。
谢无端是金鳞军大元帅谢以默之子，其母是昭明长公主。
曾经，谢家满门英烈，谢以默父子深受先帝与今上的重用，多年来镇守在北境，战功显赫。
然而，去岁腊月，谢以默父子谋反，与北狄人勾结，里应外合，导致北境连失三城，金鳞军十万忠魂覆灭，北境百姓更是死伤无数。
皇帝雷霆震怒，谢家满门抄斩，昭明长公主羞惭难当，自刎于公主府，血溅三尺。
锦衣卫在北境拿下了谢无端，并千里迢迢地将其押至京城受审。
萧燕飞：“……”
哪怕她刚才在藏经阁里没抬头，此刻也约莫猜到了另一个躲在房梁上，身上还在滴血的人是谢无端。
她今天还真是死里逃生了！
陆三娘咽了咽口水：“这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劫囚！”
谢无端身份特殊，犯了通敌叛国罪，若是被他逃脱，那可是一桩天大的笑话，皇帝肯定是龙颜大怒。
大皇子没有多说谢无端的事，对着萧鸾飞温柔一笑，尽显柔情：“鸾儿，我让人送你们下山吧。”
“不用了。”萧鸾飞落落大方地摇了摇头，“我和郡主还要去逛庙会呢。”
“没错没错。”宁舒郡主用力地直点头，两眼亮晶晶的，“我期待很久了。”
大皇子便没有勉强，亲自送她们出了西林寺，转头又吩咐锦衣卫：“把这里的僧人与香客全都再查问一遍。”
锦衣卫继续围着寺庙的周围，而姑娘们则兴致勃勃地提前下了山。
等到了山脚，她们却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
山脚空荡荡的，听路人说，因为锦衣卫过来搜查，这里的庙会半个时辰前就收摊了。
没了庙会，又被扰了兴致，她们也就只能提早回京。
宁舒郡主不开心地上了她的马车。
为了哄她高兴，萧鸾飞就唤了萧燕飞、陆三娘也一块儿上了那辆马车，说大伙儿路上玩会儿叶子牌。
宁舒郡主有些意兴阑珊，可一听到萧燕飞说她不会，立马来了精神，兴奋道：“我教你啊！”
生怕萧燕飞不肯学，她豪气地拍了拍胸脯，忙不迭地又道：“你输的，都算我的。”
打叶子牌要四个人才好玩，陆三娘也跟着一起撺掇道：“一起玩嘛，玩玩就会了。”
宁舒郡主眼巴巴地盯着她，大有一副“你不玩，我就不跟你好了”的架式。
谁能拒绝这样的目光？反正萧燕飞不能。
“好！”
“来来来，我先教你认牌。”宁舒郡主这下高兴了，立刻化为了严师，手把手地教。
只是，这徒弟让她很失望，才玩了一次，就像模像样，第二轮更是渐入佳境。
“咦？萧燕飞，你运气不错，赢了！”
“怎么又是你赢了！”
“我不管，我们再来一局！”
“……”
宁舒郡主十赌九输，偏还赌性坚强，等到了京城的西城门时，她已经把一匣子的绢花全都输光了。
她噘着小嘴，略带几分撒气地把牌一推，引得萧鸾飞与陆三娘笑作一团。
这次输掉的是她最喜欢的络子。
“你要天天戴着，听到没？！”
在萧燕飞下马车的时候，宁舒郡主不舍地把络子往她手里一塞，娇气道：“下回我们再玩！”
话音未落，车轮滚动，马车飞速地离开了。
萧燕飞跟着萧鸾飞上了侯府的马车，等姐妹俩回到侯府时，她手上除了赢的那些绢花与络子外，又多了几本从书铺买的医书，可谓满载而归。
此时临近申时，太阳逐渐西斜。
姐妹俩一起去了一趟正院，给殷氏请了安，萧燕飞这才慢慢悠悠地返回月出斋，一只手时不时地把玩着赢来的那个蝴蝶络子。
这蝴蝶络子十分精致，其中还穿着一颗颗红珊瑚珠子又缠着些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刚走进院门，就听丁香笑吟吟地禀道：“姑娘，姨娘来了。”
萧燕飞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放下了络子，随丁香进了屋。
崔姨娘就坐在靠东墙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佛经，慢慢地翻动着。
她瞧着才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青碧色绣芙蓉花褙子，那细腻如瓷的肌肤白得好似在发光，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听到动静，崔姨娘放下手里的佛经，抬头朝萧燕飞看来，露出眉目如画的面庞。
那双柳叶眼中欲说还休，蛾眉轻蹙，柔柔弱弱。
而这一刻，出现在萧燕飞脑海中的画面，却是原主在那个暴雨夜里被武安侯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崔姨娘一边捏着帕子按眼角，伤心欲绝，一边高高地翘起了嘴角。
萧燕飞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第12章 要她去冲喜？
“姨娘。”
萧燕飞轻轻唤了声，缓步走到了崔姨娘跟前。
“燕儿，你回来了啊，快到姨娘这边来。”崔姨娘亲亲热热地拉着萧燕飞在罗汉床上坐下，随手放下手里的佛经。
注意到萧燕飞手上捧了几本书，崔姨娘的目光在书封上转了转，“这是医书吗？”
萧燕飞点点头。
“你在看医书？”崔姨娘秀美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姨娘知道你聪明，什么事都是一学就会。”
“以后我有个头疼脑热，燕儿还可以给我看看。”
崔姨娘柔柔一笑。
萧燕飞抿唇浅笑，一言不发，既没应，也没说不好。
萧燕飞那略带疏离的样子，让崔姨娘在一瞬间觉得眼前的少女有些陌生。
崔姨娘小心翼翼地问道：“燕儿，你是不是还在为了孙妈妈的事怪我？”
她柔美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眸中急速地升腾起一片浓浓的水汽，仿若那雨打梨花，楚楚可怜。
也不等萧燕飞说话，崔姨娘就自顾自地往下说：“孙妈妈服侍你十几年，一直尽心尽力，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变了个人……燕儿，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我的心肝宝贝，你要是早些告诉我，我一定好好惩治孙妈妈，哪里会让你平白受了这么些年的委屈。”
她的眼中是满满的慈爱，仿佛对萧燕飞这个女儿珍若性命。
“……”萧燕飞不由寒毛直立。
崔姨娘这三两言语就把她自己给撇清了，也难怪从前把原主哄得恨不得为她掏心掏肺，死而后己。
压下心头的异样，萧燕飞学着原主的语调，温温柔柔地说道：“我不怪姨娘。”
“那就好。”崔姨娘释然地笑了。
她拉过了萧燕飞的右手，温情脉脉地又道：“燕儿，下一次我好好地给你挑个新的管事妈妈。”
萧燕飞垂下眼帘。
在所有人看来，崔姨娘爱护她，疼爱她，事事为她这个女儿考虑周全。
可实际上，崔姨娘除了说着“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姨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之类的话外，萧燕飞从记忆里压根翻不出一件崔姨娘真正维护过原主的事。
甚至从她穿过来后，崔姨娘都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就连正院都打发人送来了各种燕窝、雪耳、果子等等的吃食补品。
萧燕飞看着崔姨娘的脸，就感觉对方就像戴着面具一般，满是虚假。
她慢慢抽回了手，轻声道：“母亲说，会给我挑一个管事妈妈。”
崔姨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有短短的那么一瞬，若非萧燕飞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几乎发现不到。
“燕儿，”崔姨娘动作轻柔地拨了拨萧燕飞鬓角的一缕碎发，眼神晦暗迷离，“幸好你现在长大了，太夫人给你找了门顶好的亲事，如今，就连夫人也开始看重你了。”
亲事？萧燕飞微微睁大了眼，心思从崔姨娘的身上抽了回来，不由想到那天太夫人特意让她去荣和堂见卫国公夫人的事，还有卫国公夫人那种仿佛在打量着货物的眼神。
她登时像是被闪电击中般。
不……不会吧？！
“是……谁？”萧燕飞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心里浮现出一张俊美而又危险的男子面庞。
“是卫国公世子。”崔姨娘拧着细细的柳眉，忧心忡忡地说道。
萧燕飞口中发干，几乎是出离震惊了。
这是什么糟心的运气啊！
她不由强调了一句：“我是庶女。”
顾非池堂堂卫国公世子，再怎么也不至于娶一个庶女吧？
崔姨娘叹道：“国公爷最近重病，卫国公夫人想给世子挑个八字好的姑娘来冲喜。”
“世子爷出身显贵，凤骨龙姿，乃人中龙凤，太夫人说这是门好亲事，可是，你究竟只是庶女，国公府又岂会让世子爷娶个庶女为妻呢。”
好嘛，不止是冲喜，还是去给人当妾。萧燕飞已经不知该如何吐槽了，总觉得她的脖子凉飕飕的，仿佛有把剑抵在那里。
施嬷嬷在一旁跟着说道：“姨娘最是明白这当妾的是如何不容易，哪里舍得让姑娘去受这等委屈，一辈子被人压一头，连带姑娘未来的子女也要像姑娘与大少爷这般低头做人！”
崔姨娘拧着好看的柳眉，幽幽道：“再说了，万一国公爷……没了呢？”
“自你祖父当年战败后，侯府就被皇上不喜，连你父亲都多少被迁怒了。这些年，皇上一直冷着你父亲，侯府处境委实艰难。”
“太夫人一心想你嫁过去为国公爷冲喜，就是想为侯府铺路，有了卫国公府的助力，能为你父亲谋个好差事。”
“可姨娘琢磨着，若是卫国公活了，那还好说，你勉强得了个‘福星’的名头，国公府上上下下应该多少会念着你的功劳。”
“就怕国公爷万一死了，岂不是要怪到你头上？！”
“燕儿，这门亲事你万万不能答应。”
“太夫人与夫人心里只有侯府的将来，却要牺牲你的将来……”
说话时，崔姨娘发间插的那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晃，映得那幽深的瞳孔闪烁了两下。
她双手攥紧了萧燕飞的小手，眼底隐隐蒙上了一层水光，表情是那么真挚，似乎一心一意在为女儿考虑。
屋内静了一静。
“我明白。”萧燕飞深深地凝视着崔姨娘。
崔姨娘展眉而笑，笑颜如花，温柔道：“那就好。”
春日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勾勒着她的轮廓，映得她眉目柔和。
崔姨娘语声更柔：“燕儿，只要你不愿意，姨娘立刻就去找夫人，怎么也要求夫人回绝了这桩亲事。”
“就算为此被夫人不喜，被夫人为难，也无妨的，姨娘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将来……”
“只要你能过得好，姨娘无论做什么牺牲，都是值得的。”
说完，她又捋了捋萧燕飞颊边的一缕青丝，目光盈盈地看着她，似期待，又似不安，泪水欲坠不坠。
这种眼神让萧燕飞有种莫名的熟悉，她差点就说出了“我去跟母亲说”这句话。
从前，每一次只要崔姨娘说类似“只要你好，姨娘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为了你，姨娘死都不怕”之类的话，原主就会义无反顾地把任何事扛在自己的身上。
不管是前不久崔姨娘打碎观音像，还是三年前原主生病时被崔姨娘送去庄子，又或是，十岁那年的严冬，崔姨娘哄得原主把一半的炭火孝敬给了她，原主却因为着凉而大病了一场……
“有些事”从小到大发生了太多次，几乎快成了这具身体的本能。
萧燕飞抿住了唇，强行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改成了一个字：
“嗯。”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似乎连人的呼吸声都停止了。
萧燕飞半垂着小脸，绞着手指，清晰地感觉到崔姨娘搭在她左肩上的那只手有些僵。
她顺着刚才崔姨娘的话尾又道：“辛苦姨娘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左肩一紧，崔姨娘的那只手微微加重了力道，捏住了她纤细的肩头。
萧燕飞心中一片清明，抬起了小脸，再接再励道：“姨娘，我刚刚回来时，去给母亲请过安，母亲还在正院呢。”
她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宛如两颗闪闪发亮的黑宝石，似在说，姨娘现在可以去了。
“大姐姐也在，我看母亲今天心情不错。”她又补了一句，意思是，今天的时机正好。
崔姨娘：“……”
她婀娜的身子僵在了那里，宛如一尊石雕似的。
和煦的春风透过窗口吹起了她身边的那本佛经，“哗哗哗”地飞快翻着页。
片刻后，崔姨娘只能缓缓地从罗汉床上起了身，又缓缓地往外间走去，步履放得极慢，身姿摇曳。
她似乎在等着什么，走得越来越慢，步伐越来越小。
走到门帘前时，身后终于响起了萧燕飞的呼唤声：“姨娘。”
才刚撩起门帘一角的崔姨娘立刻收住了脚步，红润的唇角一翘，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喜意。
她转过了脸，就见罗汉床上的少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樱唇微启：
“姨娘走好。”
萧燕飞只说了这四个字而已，再没有别的话。
“……”崔姨娘掀着帘子的手一抖，迈步出去了，那道帘子随即重重地落下，剧烈地摇晃着。
施嬷嬷也回头看了萧燕飞一眼，忙不迭追着崔姨娘出了屋。
庭院里，绿柳轻垂，槐树成荫，点点柳絮随风飞扬，风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崔姨娘一言不发地缓步徐行，穿过了春意盎然的庭院。
“姨娘慢走。”海棠直把人送出了月出斋。
崔姨娘又往前了走了一会儿，忽地侧脸，轻轻掸去了一簇飘在肩头的柳絮。
当她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的温情与柔弱全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施嬷嬷，”崔姨娘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慢慢地往前走着，“你说，燕飞在想什么？”
“姨娘，二姑娘许是吓到了。”她身后的施嬷嬷好生好气地说道。
崔姨娘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眸中阴晴不定。
方才萧燕飞对她一直是温柔恭敬的样子，可崔姨娘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从前，无论自己说什么，萧燕飞都会听。
但今天……
崔姨娘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萧燕飞的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得仿佛能倒映出一切似的，让她感觉很不自在，既心虚，又心慌……
沿着青石板小径穿过一片竹林后，崔姨娘停下了脚步，转而朝荣和堂的方向望去。
她低声道：“太夫人对卫国公府的这桩亲事很重视，轻易不肯松口，可夫人却是个蠢的，只要燕飞去求她，她必会去回绝太夫人的。”
“那么，太夫人只会怪夫人不识相，坏了这么桩好亲事。”
“没想到……”
没想到萧燕飞那丫头居然没有接话。
往常，但凡自己哽咽着落点眼泪，萧燕飞定会心疼她这个姨娘，恨不得替她扛下一切。
“姨娘，”施嬷嬷看了看左右，确定没旁人，这才提醒道，“刘小公公还等着姨娘回话呢。这事儿，拖不得。”
“是啊。”崔姨娘轻嗤了一声，“难得这丫头入了高公公的眼。”
说着，她的表情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彷如乌云当空。
施嬷嬷观察着崔姨娘的脸色，推心置腹地说道：“刘小公公说了，只要高公公能抱得美人归，必会投桃报李。”
“姨娘且放心，有了高公公的周旋，大姑娘的亲事肯定能成！”
崔姨娘眸光转了转，用力攥着手里的帕子，轻声道：“但愿如此。”
皇后看不上侯府，迟迟不肯下懿旨赐婚，侯府也没人在君前说得上话，可高公公就不同了。
高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只要他肯美言几句，那么大姑娘与大皇子的亲事就十拿九稳了。
崔姨娘漆黑的眸子里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
太夫人既重利，又重名，以她的为人，更倾向于从国公府的亲事能得到的好处。可若是萧燕飞非要闹，闹得亲事泡汤，那么太夫人恼怒之下，肯定会答应高公公那边。
左右不过是个庶女，到时候，把人往高公公那里一送，对外就说是“病逝”也就行了，既讨好了高公公，又不会堕了侯府的名声。
至于一个庶女是真死，还是假死，又有谁会在意呢！
施嬷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姨娘，要不要您再去劝劝二姑娘，把‘顾罗刹’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事迹跟姑娘好好说一说，二姑娘自然就知道怕了。”
崔姨娘慢慢道：“……容我再想想。”
她微咬下唇，在拐弯的那一瞬，忍不住回头朝月出斋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阴鸷。

第13章 他是为了遮掩住自己的容颜。
院子里静悄悄的，海棠目送崔姨娘和施嬷嬷走远，又返回了屋内。
门帘静垂，屋内屋外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海棠走到东次间没看见人，就转而进了小书房，对着站在书架前的萧燕飞禀道：“姑娘，姨娘走了。”
萧燕飞把那摞医书一本本地放进书架里，一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其实并不明白，崔姨娘这会儿怂恿她去求夫人回绝卫国公府到底出于什么意图。
萧燕飞反复地想着刚才崔姨娘的每一个反应，她可以肯定的是，崔姨娘没安什么好心。
就跟记忆里，崔姨娘对原主做的那些事一样。
每一次都是相同的结局，得到好处的是崔姨娘，倒霉的总是原主。
原主当局者迷，依赖着亲娘，可是自己，旁观者清……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崔姨娘既然这么想让自己去，那自己还就偏不去了。
萧燕飞把其它几本书全都放进了书架里，只留下了一本《伤寒论》，打算这两天先慢慢地看完这本。
她转过身，就见海棠端来了一盅刚沏好的热茶：“姑娘，奴婢给您沏了碧螺春。”
萧燕飞本想吩咐海棠把茶盅放到书案上，目光掠过了那张花梨木书案，却是一愣。
书案中间摆着一个小巧的碧玉睡狐镇纸，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风一吹，那纸条如蝶翅般轻颤不已。
萧燕飞心头一颤，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书案前，若无其事地将手头的这本《伤寒论》压在了镇纸上，藏起了纸条。
待海棠上了茶，萧燕飞就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一个人看会儿书。”
海棠依言退了出去，萧燕飞一个人坐在了窗边的圈椅上。
书案前的窗户开了一扇，窗扇在风中发出吱嘎的摇晃声。
窗外的庭院空荡荡的，唯有那开得正艳的大红茶梅在夕阳的余晖中轻轻摇摆，云蒸霞蔚。
萧燕飞看了看窗外，一手拿开了那本《伤寒论》，露出其下的镇纸与纸条。
她记得她走进小书房时，这扇窗户就开着，只是她没在意，也就没注意到这个本来不属于这里的镇纸。
她垂下眼睫，拿起那张压在镇纸下的纸条。
纸上写了八个字：明早辰初，万草堂见。
笔力虬劲，有几分穿云裂石之气。
哪怕上面没有落款，萧燕飞也猜到了这张字条的主人。
“哎——”
萧燕飞盯着那张纸条愣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她早就知道顾非池武艺高强，不过侯府的这围墙少说也有三米高吧，府内还有不少护卫在巡视，他居然还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给她留了这条子。
萧燕飞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
那剑锋的寒意仿佛再次抵在她的颈项上，令她不寒而栗。
该来的，躲不过。
明天就明天吧，早点治好他爹，她的小命也能多一层保障。
烧了字条后，萧燕飞把那个碧玉镇纸装进了荷包里，就翻起了那本《伤寒论》，古语艰涩无比，不过幸而原主从小读过五经，也读过史书，让她很容易理解医书上的文字。
也难怪古语有云：秀才学医，笼中捉鸡。
人还是得多读书啊。
萧燕飞觉得，人的焦虑大多源于对事件的不确定性，收了顾非池的字条，她反而安心了，该看书就看书，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
心静自然眠，她夜里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到天亮，次日一早就按着约定的时辰出了门。
原主从前成天闷在侯府里，足不出户，也就是昨日，萧燕飞才知道她只需要跟夫人报备一声，就可以出门。
字条上写的“万草堂”就在距离侯府两条街的地方，走上一刻钟也就到了。
打发了海棠去附近的点心铺子买糕饼，萧燕飞提着新买的小木箱独自进了万草堂。
医馆的伙计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姑娘是来看诊，还是抓药？”
“看诊。”萧燕飞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那个小巧玲珑的碧玉睡狐镇纸，对着伙计晃了晃。
伙计先是一愣，接着笑容变得更灿烂了：“姑娘请随小的往这边来，公子正在里头等姑娘。”
那伙计跟另一个伙计招呼了一声，就带着萧燕飞穿过了前堂，掀开一道毡帘走向后堂。
后堂的窗户紧闭，光线略显昏暗。
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和空气中的药味混合在一起，有种沉闷的的感觉。
顾非池就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茶盅，正在饮茶。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直裰，料子上织着繁复的银色鲲鹏纹，腰束嵌玉绣云纹锦带，玄色的衣料衬得他肤白如玉。
他冷峻的脸庞在杯口袅袅升起的白气中显得柔和了几分，少了昨日在藏经阁时的冰冷无情，眉目如画。
顾非池像昨天一样没有戴面具，那如冠玉般俊美的面庞毫无瑕疵，甚至可以说完美无缺。
传闻中，顾非池十三岁在战场上毁容，从此就以面具示人，而现在，她看到的顾非池根本就没有毁容，那么顾非池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显而易见，他是为了遮掩住自己的容颜。
顾非池清冷的目光朝萧燕飞望了过来，萧燕飞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问候，而是：
“顾世子，你那位受伤的朋友昨天发烧没？”
看着眼底藏着戒备的少女，顾非池淡淡一笑：“你的药很管用。”
一句话让萧燕飞如同吞了半颗定心丸。
她特意在藏经阁留下了那些阿莫西林药片，就是想让顾非池知道她不是在忽悠他，她的药很有效的。
“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她就是一只好猫！
医患关系的基石是信任，有了这成功的先例，想来她今天的出诊也会顺利很多。
萧燕飞也不废话，当即进入正题：“令尊呢？”
顾非池优雅地起了身，掸了下衣袍，轻描淡写地说道：“跟我来吧。”
他带着萧燕飞沿着一道楼梯上了二楼，隔着门，就听到了某间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咳咳咳……”
走在前面的顾非池加快脚步来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房门。
一股子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垂着月白床帐的榻边，站着一个年过三旬、着一袭青色直裰的瘦高男子，躬身从榻上的中年人手上接过一个茶盅。
中年人病恹恹地背靠一个大迎枕半坐半躺，身上盖着锦被，露出白色中衣的领口。
他相貌清癯，儒雅俊逸，只是脸色十分苍白，脸颊瘦得微微凹陷了进去，形容枯槁。
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动静，原本闭着双眼的中年男子睁开了眼，那双与顾非池十分相像的狐狸眼透着久经风雨的睿智，面容祥和。
“阿池……咳咳。”卫国公喊了声顾非池的名字，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低头用帕子捂着嘴，肩膀抖动不已。
那青衣长随紧蹙着眉头，连忙轻轻地去拍卫国公的背。
顾非池也顾不上身后的萧燕飞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榻前。
卫国公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当他拿开那块白色的帕子时，帕子赫然一滩血痰，触目惊心。
一股令人不适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长随接过那块帕子，忧心忡忡地说道：“世子爷，国公爷还是在发烧，太医开的药真的先不喝吗？”
“我没事。”卫国公的声音在咳嗽后显得分外沙哑虚弱，面皮也咳得发紫。
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深受病魔的折磨。
卫国公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长随不必扶着自己。
顾非池眼底露出哀痛，用一方干净的帕子帮卫国公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
长随往后退了一步，注意到了跟在顾非池后方进屋的萧燕飞，若有所思地轻轻蹙眉。
世子爷是悄悄回府的，带国公爷出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说是请了一个大夫给国公爷看一看，却不曾想这位大夫竟然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仿佛在验证他心里的猜测，就听顾非池对卫国公道：
“爹，大夫来了。”
榻上的卫国公也看向了渐行渐近的萧燕飞，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惊讶。
他的表情十分的淡然，豁达，满面病容掩不住那种岳峙渊渟的气度。
他征战沙场近三十年，经历过太多生死存亡的磨砺，也见过身边不知多少同袍战友身陨，他早就看破了生死。
病来如山倒，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无药可治，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他几次想要交代后事，可儿子一直不死心，四处寻医问药。
他这次答应过来，也是为了不让儿子失望，不想给儿子留下遗憾。

第14章 这个叫药片，是师门的禁方。
卫国公既便并不认为这个小姑娘能治好自己的病，脸上也并无轻慢之色，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敢问姑娘贵姓？”
他在看萧燕飞，萧燕飞也在观察他的症状，还特意瞥了一眼帕子上的血痰，眸色微凝。
与此同时，她落落大方地答道：“我姓萧。”
“见过国公爷。”她对着卫国公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又转而问顾非池，“顾世子，令尊的脉案有吗？”
“利叔。”顾非池对着长随喊了一声。
利叔就取了一叠脉案过来，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质疑。
这么个最多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算会医术，又能看过多少病症，她真的能治好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吗？！
利叔转头又朝顾非池看去，欲言又止。
萧燕飞低头看起了那叠绢纸。
这里面不仅有太医院、万草堂的脉案，还有他们开的一些方子。
萧燕飞一张接着一张地往下看，看得飞快，心里不得不感慨宁舒郡主的记性真是不错，郡主昨天转述的关于卫国公的那些症状都对，只是脉案上写得更详细，还提到了卫国公舌苔薄黄，脉数而实，浊唾涎沫，咳嗽喘满等等。
等看完这些脉案，她已是大致有数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给卫国公号了脉，做出一副凝神探脉的样子。
其实她压根把不出什么。
中医需要专科专学，她这种选修生，也就会摸个浮脉、沉脉、滑脉什么的，最多只能算是三脚猫功夫。
也因而，对她来说，如今最麻烦的就是断症。
单单是肺炎与肺结核在发病时就有不少相似的症状，像是咳嗽、发热、血痰等等，这两种疾病很容易混淆。
若是在现代，可以验血、验痰并结合影像学检查来断症。
但这里是古代，这些都没有！
幸好，古代不乏高明的中医，太医院的太医自是各种翘楚，尤其是那手号脉的手法，让萧燕飞只有仰望叹服的份。
她不会把脉，却可以看脉案！
这一刻，萧燕飞特别感谢教授对他们这些选修生也是要求严格，盯着他们背方子，看脉案。
她不能说精于脉案，七七八八总是有的。
结合卫国公的症状和手头的脉案，萧燕飞可以确定，卫国公得的就是肺炎没错。
而且，已经快要演变到了重症肺炎。
倘若真到了重症，那可是会导致呼吸衰竭，甚至造成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就不是单单吃些药就能好的了。
她来得正是时候。
断了症后，萧燕飞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眉眼含笑。
她用意念从她的宝贝急救箱里取了莫西沙星、扑热息痛还有止咳药，假装是从她随身带的那只小木箱里取的，又让人取一杯温水来。
她特意避开了难以解释的胶囊和止咳糖浆，只拿出了药片，用三个瓷瓶分装。
“这暗红色药片是消……咳，消脓的，每日一片，都要在这个时辰服用。”
“这是退烧的，每次一片，一天三次，必须间隔两个时辰以上，最多不可超过四次。”
“最后这种是止咳化痰的，每次一片，一日三次。”
“这些药只要以水吞服就可以了。”
利叔没想到她只是简单地给国公爷搭了脉，甚至没有开方，居然就直接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成药。
他低头看着桌上这些乱七八糟的药片，不禁锁紧了粗眉。
这是药？
哪有药是长这个样子的？！
医馆药铺里的药丸大都是黑褐色的，散发着药香。
但是，瓷瓶中的这些药不是白色，就是暗红色，药片的形状也很怪异，怎么看怎么可疑。
再说了，大夫开药都得对症，像这位萧姑娘这样随便拿出的药片，能对症吗？！
利叔心里对萧燕飞的怀疑更浓了，面沉如水。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从未见过有大夫是这么治病的！！
这不会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吧！！
萧燕飞心知肚明她拿出的药片稍微有点出格，但已经比那些个胶囊啊，吊瓶什么的，容易让人接受了。
她用早就想好的词，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叫药片，是师门的禁方，就跟那些蜜丸一样。”
那些“人参养荣丸”，“安宫牛黄丸”什么的都属于蜜丸，是药材细粉用蜂蜜粘合制成的丸剂。
在古代，中医之所以能生生不息，关键就在于传承，可以说，历代名医大多数都是父子、师徒传承，一代传一代。每一家都有自己独门的秘密医方，称之为禁方。
这禁方是不轻易传授给他人的。
《灵枢经》中就有一句话：“此先师之所禁，坐私传之也，割臂歃血之盟也。”
但凡说到“禁方”，只要不是太过出格，不会有人不识趣地继续追问。
哪怕信口胡说，萧燕飞也是半点都不心虚，笑盈盈地看着顾非池。
少女那双猫一样的大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仿佛夏夜的满天星辰都倒映在她眸中，自信满满。
顾非池从桌上拿起了其中一个药瓶，嗅了嗅，又取出一粒白色的药片看了看。
这白色的药片与昨天萧燕飞在藏经阁里给的另一种药片有些相似，又不太一样，且同样地看不出是何种药材。
在昨天以前，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药，在藏经阁时，他心里其实对萧燕飞的医术持有□□成的怀疑。
直到昨夜，谢无端突发高烧，昏迷不醒，汤药、针灸、冷敷都试了，怎么也退不了烧，他才冒险试了她留下的那种药片，没想到凌晨时，谢无端的烧就开始退了，还醒了一次……
而父亲……
顾非池看着榻上憔悴虚弱的卫国公。
太医说了，父亲怕是撑不过三五日，若是烧再不退，随时可能会昏迷。
这一旦昏迷，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非池将手里的白色药片捏在指尖，转了转。
他问道：“这药需要服几天？”
“就先吃三天吧，三天后再复诊。”萧燕飞又执笔把每种药物的服用量都写了下来，就怕他们把药的分量搞错了。
“还有，服药期间，暂时先把别的药都停了。”
萧燕飞心道：有些草药是不能和抗生素混用的，索性就先别吃了。
听到这里，忍了又忍的利叔终于忍不下去，略显僵硬地问道：“萧姑娘，只服这么几个药……药片就够了？”
太医以及京中名医用了那么多名贵的药材，都治不好国公爷，若是现在擅自停药，国公爷岂不是更撑不住了？！
面对对方的质疑，萧燕飞并不恼。
她从从容容地说道：“《洛医汇讲》有云：用方简者，其术日精；用方繁者，其术日粗。”
“用药如用兵，将在谋而不在勇。”
意思是，用药贵精而不在多。
卫国公听着一愣，再看萧燕飞时，淡然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另眼相看的赞赏。
他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很有趣。
他展眉笑了笑，道：“好一句‘将在谋而不在勇’，这用药与用兵的确都是关乎生死之事。”
他这一笑，就引发了咳嗽，又连连咳了好几下，利叔连忙给他抚背。
等气息平稳后，卫国公喝了几口温水润嗓，就示意利叔把药给他。
利叔目露游移，可卫国公眼神坚定。
他自知命不久矣，也能坦然赴死。
死去的人无牵无挂，而活着的人却会因为自责、遗憾而悔恨余生。
就是为了让儿子心安，他也愿意试一试。
卫国公很爽快地服下了第一次的剂量。
对此，萧燕飞颇为满意。
作为医生，她最喜欢的就是听话配合的病人了。
“国公爷，您吃了药后，大概一炷香到半个时辰内就会退烧。服药期间切不可饮酒，也不能吃辛辣油腻的食物。”
虽说以卫国公这病况，多半也喝不下酒，也没什么胃口，但她作为医生，这是她必须给出的医嘱。
抗生素真是个好东西啊，以卫国公的身体，从来没有接触过抗生素，药效肯定好，三天内，他的肺炎肯定能有一定程度的缓解。
卫国公活着，国公府自然就不需要她去冲喜了！她也能保住小命。
一举两得。
想着，萧燕飞的笑容深了三分，眼睛像猫儿似的亮晶晶的。
不知为何，顾非池总觉得她的笑容像是在说，她很能干的。
他剑眉一挑，冷峻的眉眼也舒展了开来，这些天蒙在心底的阴霾突然间就被驱散了一些。

第15章 萧姑娘真是神了！
萧燕飞没急着走，吩咐利叔点了炷香计时。
患者初次使用抗生素是有可能会发生过敏的，所以她还得观察一下卫国公服药后的反应。
万一卫国公出现了急性过敏，这里的大夫又不知道该怎么急救的话，那么她今天就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萧燕飞温声道：“国公爷，您先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
“等您退了烧，我再走。”
萧燕飞在心里估算着，等卫国公退烧，他要是还没什么异状发生，那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卫国公点点头，维持着半卧的姿势，阖上了眼。
屋内便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萧燕飞百无聊赖，时不时地抬眼去看那炷用来计时的香。
等待的时间无趣得很，她干脆又把旁边的脉案与方子都拿了起来，把它们全都给背了下来，这些可是外面的书铺买也买不到的宝贝啊。
她背到一半时，原本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顾非池忽然就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窗边。
萧燕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手里的那叠绢纸中抬起头。
“得得……”
外面的街道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铁蹄重重地踏在内城的青石板街道上，分外响亮，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锦衣卫”、“赶紧避让”之类的词此起彼伏，喧闹不已，夹着一个高亢的男音：“听说，这些锦衣卫是在搜查谢无端的下落吧？”
“肯定是。”另一个苍老的女音信誓旦旦道，“谢以默父子谋反，害死了这么多人，罪该万死，就该凌迟，挫骨扬灰！”
“没错。绝对不能让谢无端就这么跑了！”
这两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二楼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非池薄唇一抿，将一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从二楼望了下去。
那浓密纤长的乌睫半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暗影，眼睛的线条显得格外秀长，透着几分冷然，满身肃杀之气。
锦衣卫怎么来了！？这也太巧了吧！萧燕飞心头警铃大作，悄悄地朝顾非池看去。
察觉她的目光，顾非池转头，视线准确地投向了萧燕飞。
萧燕飞忙不迭地举起双手，澄清道：“不是我。”
她可没出卖他！
“我知道。”顾非池莞尔一笑，注意到她下意识蜷起的纤白手指，仿佛缩起爪尖的猫爪。
他周身那种凛冽的气息随着这一笑褪去，犹如冰雪消融。
从对方的表情与语气，萧燕飞瞧出来了顾非池的确没误会自己，放心了，眉眼微弯。
萧燕飞也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下方街道上，两个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锦衣卫“吁”地停在了万草堂的大门口。
“两位大人，不知有何指教？”伙计诚惶诚恐地朝那两个锦衣卫迎了上去，笑得有些勉强。
其中一个虬髯胡锦衣卫翻身下了马，强势地问道：“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可有什么受了刀伤的人来看诊，或者来买金疮药的？”
伙计恭敬地答道：“回大人，我们医馆也就今早治了一个被家里的菜刀割伤的小孩，别的就没了。小人昨天也在医馆，肯定没错。”
“这几天不许卖金疮药。”虬髯胡锦衣卫高高在上地吩咐道，“若是有受了刀伤的可疑人士来求诊，立刻上报到官府！否则就是包庇凶徒，一并治罪！”
“听明白没？！”
伙计连连应声，表示“知道”，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
“走！”
那两个锦衣卫又策马离开了，嚣张的马蹄声沿着街道渐渐远去。
街道上又响起了小贩的吆喝声，热热闹闹。
“退烧了！”利叔忽然激动地喊了起来，“世子爷，国公爷退烧了。”
顾非池连忙走回到榻边，抬手试了试卫国公的额温，面上一喜：“爹，您的烧退了。”
对上儿子欣喜的眼眸，卫国公心头复杂：他有多久没看到这孩子这么高兴了？！
利叔两眼放光，高兴得眼睛都红了。
之前萧燕飞说卫国公一炷香左右就会退烧时语气相当笃定，当时利叔是存疑的。
可现在，利叔再看萧燕飞，眼神就大不一样了，少了质疑，多了敬意。只要她能救国公爷，就是让他把人供起来也行。
哪怕不用体温计，萧燕飞也能看得出卫国公的脸色没之前那么潮红了，他的烧确实退了，而且，他也没有过敏。
不过，卫国公虽然暂时退了烧，却只是因为退烧药起了作用，只有等抗生素起效，肺部的炎症得以控制，他才能真正退烧，逐步康复。
萧燕飞执笔写了一张自制电解质水的方子，叮嘱道：“国公爷，发烧患者大量出汗，可能会导致脱水，所以您除了要多喝水外，还得每天喝上两三杯这种糖盐水。”
“您现在是退了烧，但切不可大意，两个时辰后，等药效过了，估计又会再烧起来。治病也不是一蹴而就，您别担心，也别急躁，记住药千万不可以多吃，是药三分毒，过犹不及。”
“本公记下了。”卫国公颔首应了，利叔也在一旁频频点头。
“那……”萧燕飞笑盈盈地起身告辞，“国公爷，顾世子，我就先走了。”
“若是国公爷有什么不妥，世子知道该去哪里找我的。”
“我三天后再来给国公爷复诊。”
“我送送萧姑娘。”利叔亲自送萧燕飞下去了。
隔着房门，那“蹬蹬蹬”的下楼声远去。
外面的风从那扇开了一道缝的窗户吹了进来，带来几片从树梢掠来的粉色花瓣。
顾非池又朝下方的街道看了看，目送萧燕飞离开，随即就将窗户合拢，严丝合缝。
他转过身，给卫国公递了杯温水，轻声道：“爹，您要睡一会儿吗？”
卫国公一口气饮下了一杯温水，最后怔怔地看着自己拿着空杯子的右手，表情有些复杂。
他已经连续烧了好些天，起初太医开的药还有用，到后来，哪怕吃再多的药，他的烧也一直降不下去。
可现在，他竟然退烧了？！
高烧时，他身子乏力，头晕头痛，而现在，他的头不晕了，手也明显比之前有力气了。
难道，那个小姑娘真的能治好他呢？
卫国公如死水般的心荡起些许涟漪，心底升起了一丝希望。
能不死，他当然不想死。
他若是死了，儿子在这世上就真的孤立无援，只有这孩子一个人了。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他不能让儿子一个人扛着！
他不忍心，更舍不得……
卫国公提起了一股劲，满是老茧的手捏紧了空杯子，沉声问道：“阿池，子渊那边，你可安顿好了？”
谢无端，字子渊。
他是卫国公看着长大的，连表字“子渊”也是卫国公所取。
“爹，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顾非池给他掖了掖被角，“子渊会好起来的。”
卫国公闭了闭眼，眼眶微红，透着难掩的悲痛：“谢家几代忠良，你谢伯父竟落了个如此下场。”
谢以默出身将门，十八岁中了武状元，此后便为大景朝征战沙场。
他运筹帷幄，用兵善出奇策，在过去二十几年间，先后参与大小战事数百次，无一败绩，打得北狄人十年不敢来犯，从此名震天下。北境百姓全都感念谢以默的恩德，几乎家家户户都为其立了长生牌位。
若非本朝自开国后再未封公侯，谢以默的功绩足以封侯，可现在他却死得如此不堪。
“若是……”顾非池只说了两个字，就抿住了色泽浅淡的薄唇，瞳孔是泼墨般的黑色，浓稠得化不开。
若是这两个月他在京城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救下谢无端的母亲，昭明长公主。
可这世上没有假如，人已经死了。
而世人还要赞叹皇帝仁慈，恩准昭明长公主的棺椁入了皇陵。
卫国公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眼角发红：“当年我们四人……如今只剩下我了。”
他、妹妹、谢以默和昭明从小一起长大，既是知己，也是亲人，可现在故人已去，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很快，卫国公就稳定了心绪，对顾非池道：“你能救下子渊，他爹娘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他清瘦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悲怆，痛极，哀极。
“爹，忧则伤肺，您先好好休养要紧。”顾非池接过了父亲手里的那个空杯子，安慰道，“一切有我呢。”
卫国公轻轻地“嗯”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手把手带大的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头羽翼丰满的雄鹰。
卫国公唇角逸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再次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的表情很安详，没再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又过了一会儿，房间内就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鼾声，在这静谧的屋内分外清晰。
背靠着迎枕半坐半躺在榻上的卫国公睡着了，鼾声平稳，睡得很熟。
“国公爷睡着了。”
房门口传来利叔蓄意压低的声音，沙哑颤抖的声音中压抑不住的激动。
利叔利索地关上了房门，快步走到顾非池身边，看着榻上酣眠的卫国公，眼眶发红。
国公爷几十年征战沙场，这人又不是钢筋铁骨，身上留了不少旧伤暗伤，去年秋天，国公爷在战场上又受了一次重伤，这才奉旨回家休养，伤是养好了，身子却大不如前。
这次国公爷淋雨后得了风寒，久治不愈，竟然演变为肺痈，每况愈下，甚至有相熟的太医私底下告诉夫人，国公爷怕是活不过半月了……
这段日子，国公爷的状态确实越来越差，夜不能寐，晚上不是被咳醒，就是喘不上气，许久没睡过一个踏踏实实的安稳觉了。
利叔哽咽道：“世子爷，国公爷不让小人告诉你，这两天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已经两晚上没睡着了。”
“现在国公不仅退了烧，也不咳了。”
“这位萧姑娘真是神了！”
利叔喜出望外地看看卫国公，这些天压在心头的忐忑与惶恐此刻被喜悦所取代，神采飞扬。
这位萧姑娘开的药虽然与常见的药不太一样，可现在看，的确有效。

第16章 竟把卫国公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顾非池勾了勾唇，吩咐利叔道：“利叔，去熬点鸡汤粥，煨在炉子上。”
利叔这才收敛了心绪，连连点头：“是是，是该熬点粥，好克化。”
这段日子，国公爷夜不能寐，饮食不安，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自己看着也是心疼，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国公爷的烧终于退了，也不咳嗽了，等睡了一觉后，那食欲肯定会恢复一些。
利叔刚进来，又匆匆地出去了。
顾非池一直静静地守在卫国公的身边，等卫国公下午睡醒，又让他服下了这一天的第二份药，喝了些粥。
卫国公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吃了粥后，就又沉沉地睡去了。
顾非池继续守着卫国公，一直守到了三更天，中间卫国公的烧在过了药效后曾反复过，等再次服药，烧才又被压了下去。
他的咳嗽缓解了不少，只零星咳了几次，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无论是顾非池，还是利叔，都能看得出来，萧燕飞开的药确实对卫国公的病症有效。
见父亲的状况越来越好，顾非池也放下了心，半夜又把人送回了卫国公府，这才悄悄地独自离开。
门开了，又关上，没有惊动任何不必要的人。
夜已深了，繁星点点，京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惟有夜风呼啸不止。
次日，卫国公府大门紧闭，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人进出，引来京城不少人的关注。
又过了一天，卫国公府依然闭门谢客。
国公府连续三四天都是这般，那些亲朋故交的心都提了起来，有人亲自登门拜访，却被拒之门外，门房语焉不详。
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满京城都知道了这件事，暗暗揣测着卫国公府不知何时会挂白，甚至也有一些府邸提前准备好了奠仪。
没想到在第五天的上午，传言中命垂一线的卫国公出现在了早朝上。
卫国公头戴乌纱帽，身穿一袭绣麒麟窄袖绯袍，腰环玉带，这一身朝服与往日一样，只是身形明显清瘦了一些，面上略带病容，精神也有几分不济。
金銮殿上一片寂静。
明明谁都知道卫国公病得快要不行了，可现在，那个理应半只脚踏进了棺材的卫国公竟好生生地站在了金銮殿上。
就连皇帝也震惊不已，问了一句：“延之，你的病好了？”
卫国公朗然一笑，抱拳道：“谢皇上关心。臣偶然间请到了一名神医，给臣开了几味药，臣不过吃了几剂，已是大好。”
“想来再吃上几日，就能完全康复了！”
满朝哗然，热闹得仿佛菜市场般。
这世间竟有如此神药？！众臣不由交头接耳。
他们中也有人去国公府探望过卫国公，当时卫国公不仅形容枯槁，而且时不时就咳血，任谁都会觉得他已经是油尽灯枯。
而且，国公府请遍了京中名医，每个大夫都是摇头叹气，连太医院都委婉地说，卫国公府不出这个月必然要操办白事。
这名神医竟然把卫国公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周围群臣鼓噪不已，而皇帝充耳不闻，深沉的目光从高高的金銮宝座上俯视着下方的卫国公。
皇帝微微一笑，叹息地说道：“如此，朕就心安了。”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宝座的雕龙扶手，手背的线条绷紧。
卫国公一派坦然地抬头仰视着皇帝。
他也一样在笑，眼尾笑得露出几条笑纹，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君臣言笑晏晏，金銮殿上的气氛却陡然变得紧绷，似有看不见的火花跳跃在空气中。
接下来的早朝，大半朝臣都无心议朝事，众人的目光不住地往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卫国公身上瞟去。
其中也包括同在武官队列中武安侯萧衍。
萧衍心不在焉地在朝上熬了一个时辰。
下朝后，就匆匆地回了侯府，跟太夫人把事情说了。
“卫国公好了？！”太夫人手一抖，手里的佛珠手串差点没脱手，难以置信地说道，“卫国公竟然好了？”
东次间内的下人们全都被遣退，只有太夫人与萧衍母子两人。
萧衍点点头，端起茶盅喝了两口：“人是还有些虚，但肯定是无大碍了。”
回想着早朝上皇帝与卫国公之间的机锋，萧衍的眼神沉了沉，浮躁的心也开始静了下来。
太夫人用手指摩挲着佛珠串，幽幽叹道：“可惜了。”
卫国公既然痊愈，那么自家和卫国公府的亲事怕是要不成了，以卫国公府的门第，若非为了冲喜，是怎么也不可能看上一个庶女的。
这也太不凑巧了。
若是卫国公晚几日好，等自家先把那丫头嫁过去了，到时卫国公再有所好转，自家岂不是给卫国公府施了恩！
卫国公怎么偏就这时候好了呢！
太夫人的眉目间露出几分愠色。
萧衍瞧出了太夫人的不快，往罗汉床那边坐了过去，又给太夫人递了茶：“娘，您消消气。”
太夫人哪里有心思喝茶，接了茶，又放了回去。
萧衍揉了揉两眼之间的鼻根，定定神，方又道：“儿子琢磨着，这桩亲事不成，兴许还是一件好事。”
“如今的卫国公府啊，一时看着春风得意，怕是如烈火烹油……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您想想，若是皇上真的念着先皇后的好，这些年也就不会把顾非池当作一把刀在用了！”
世人皆说今上对先皇后顾氏情深义重，说今上与卫国公不是兄弟却似兄弟，今上重情重义，登基后这么多年，也一直念及卫国公当年支持他夺嫡的情分，与卫国公君臣相宜几十年。
今上的英明宽厚为人称道。
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今上如今分明是把各种阴私的事都交给了卫国公世子顾非池，以致顾非池凶名在外。
像是前年兖州水患，一伙流民逃到了冀州沦为流匪，为祸一方，朝中对流匪是该剿灭还是招安争执不休，吵了两天，最后皇帝把这差事交给了顾非池，让他便宜行事。
顾非池大开杀戒，足足杀了几千流匪，朝中就有人弹劾他杀良冒功，杀戮太重云云。
如今更是人人谈及他，都是四个字：心狠手辣！
萧衍点到为止，没有多说，但太夫人活了大半辈子，经儿子这一点拨，也能看得明白这一点。
但是……
她攥紧了手里的佛珠手串，道：“本来想着左右也不过是舍了个庶女，卫国公府至少可以帮着你谋了神枢营副统领的空缺。”
“哎！”
她长叹了一口气，又想起萧燕飞摔了她那尊观音像的事，越想越气，重重地一拍茶几：“这丫头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晦气！”
太夫人的这声“晦气”，让萧燕飞原本安稳悠闲的日子突然就不好过了。
在看到当天的晚膳全是青菜豆腐腌黄瓜时，她还没有意识到。
但接二连三，吃了三顿全素宴，她也不傻。
“晦气？”萧燕飞扬唇笑了。
海棠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家姑娘，姑娘家沾上“晦气”的名头可不是什么好事，这太夫人实在是不讲道理，卫国公康复的事怎么能怪到姑娘身上呢。
萧燕飞转头看向窗外的茶梅，信手折了一枝，放在鼻端嗅了嗅花香，又问：“我让你去打听何妈妈近日可有什么不适，打听了没？”
“打听了。”海棠点点头，“奴婢去厨房提早膳时看到何妈妈脸色有些白，厨房的钱婆子说，何妈妈是月事来了。”
说着，海棠圆圆的面庞上露出几分赧然、局促之色，“何妈妈来月事时次次会痛。”
“痛得厉害吗？”萧燕飞插嘴问了一句。
“厉害。”海棠同情地唏嘘道，“何妈妈昨晚痛得彻夜没睡着，钱婆子还说，去年还有一次，人还痛得晕了过去呢。”
“从前，奴婢的娘和祖母都跟奴婢说，女子只要生了孩子后，再来月事自然就不会痛了，可是何妈妈明明都生了两儿一女了。”
“有人说，何妈妈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才报应到了这辈子上。”
萧燕飞听着只觉得一言难尽：“胡说八道！”
这些人啊，怎么什么都往女子的过错来推演呢！
痛经分为原发性痛经以及继发性痛经，如果是前者，大部人在生完孩子后，就不会再痛经了；可如果是后者，像是何妈妈，生几个孩子也没法缓解的。
这种时候，最有效的那自然是——
布洛芬。

第17章 这也就是有人逢高踩低罢了。
萧燕飞相当娴熟地用意念取出了急救箱里的布洛芬，把药片全都一粒粒地抠了出来，数了三粒放进一个小瓷瓶里。
她招招手，对着海棠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通。
海棠连连点头，把那个小瓷瓶藏在了袖袋中，快步离开了月出斋。
她熟门熟路地去了内院厨房。
厨房里一向热闹，各房的下人都来这里提膳，进进出出，根本就没人多看海棠一眼。
海棠问了一个相熟的粗使丫鬟，就独自去了茶水间。
炉子上的水壶中发出细微的烧水声，厨房的管事妈妈何家的就坐在一把老旧的椅子上，捂着肚子唉声叹气，圆润的面庞煞白煞白的，眉心更是皱成了“川”字。
旁边的茶几上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一股子香甜的气味弥漫在白气氤氲的茶水间里。
海棠凑过去，关切地问道：“何妈妈可是葵水来了，肚子不舒服？”
何家的抬起头来，神色恹恹地斜了她一眼，心里清楚得很，海棠这般殷勤地凑上来自然是有所求。
“老毛病了。”何家的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连嘴唇都泛着白。
海棠就从袖袋里掏出了萧燕飞给的那个小瓷瓶，递给了何家的：“何妈妈，我们二姑娘听说妈妈身子不适，让我给妈妈送了药过来。”
“这药是我们姑娘在庄子上时，一个洋人大夫给的，特别管用，妈妈只要吃上一片，人就会舒坦的。”
何家的一愣，眼神游移一下。
二姑娘这是来示好了？
何家的将信将疑地接过了瓷瓶，打开看了看，见瓶子里有几粒白色的药丸。
这是药吗？
不会是面粉团子或者明矾粉揉成的吧？
何家的正想着，腹中的坠痛感突然加剧。
原本是痛，像是肚子被人重重地捶打着，而现在，仿佛肚子里有把刀在翻来覆去地绞动似的，痛得她恨不得昏死过去。
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两下，连眼角都隐隐渗出了泪花。
“妈妈你还好吧？又疼了吧？”海棠察言观色，去给何家的倒了杯恰好入口的温茶，“何妈妈，快把药吃了吧。”
这才短短几个呼吸间，何家的就觉得自己似乎在鬼门关走了一回。
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冷静地思考，让她只想快点解脱。
试试吧，左右不会是什么毒药的。
以二姑娘那软趴趴跟棉花团子似的性子，不过是吃了几天青菜豆腐，怎么也不可能有胆子害人的。
何家的破罐子破摔地想道，一咬牙，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药塞进嘴里，又接过了海棠递来的温茶水吞服。
“骨碌”一声，小小的药片就沿着喉咙入腹。
“妈妈再忍忍，这药一炷香就起效。”海棠含笑道，“我再去给妈妈倒杯茶。”
何家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吃了药后，她又有些后悔。
她从前也看过几个大夫与神婆，吃过一些药，可都治不了她这二十多年的老毛病，就这么粒还没指头大小的药，又能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二姑娘是哪里弄来的偏方，万一非但没起效，反而更严重了……
何家的喝着海棠给她倒的温水，胡思乱想着。
她心中忐忑，与海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会儿聊最近当季的果子，一会儿聊厨房下个月的新菜式，一会儿说起近来盐贵，每月的用盐都被掐得死死的……
何家的无奈地叹道：“这不，最近我连咸鸭蛋都不敢让厨房做了，就为了少用点盐……咦？”
说着，何家的忽然直起了上半身，一手捂着肚子，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不痛了，我的肚子不痛了。”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在茶水间来回走了两圈。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像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似的。
不仅肚子不疼了，手不抖了，也不出虚汗了，甚至都不恶心了，她感觉自己似乎又活了过来。
“海棠，好了，我真的好了。这真是神丹啊。”何家的喜出望外地看着海棠，急忙去拿茶几上的那个小瓷瓶。
海棠笑了笑：“何妈妈吃了管用就好。”
“我们姑娘说了，这药至少能管三四个时辰，要是之后又疼了，妈妈就再吃上一片，但至少要相隔两个时辰。”
“妈妈千万记清楚了。”
“我记下了。”何家的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地抓着手里的瓷瓶，仿佛这是什么稀罕的宝贝。
这小小的一片，居然就救了她的命。
这实在是太神了！
可偏偏只剩下了两粒药了。
她表情局促地清了清嗓子，想问海棠下回能否再找二姑娘讨药，话还未出口，一个婆子进了茶水间，对何家的说道：“何妈妈，晚膳好了。”
何家的便随那名婆子过去看那些备好的食盒。
内厨房送出的这些食盒都要由何家的检查过，才能送去各房各院，万一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受到问责的自然也是管事妈妈。
何家的先是打开了第一个食盒，里面摆放着四菜一汤，胭脂鹅脯、清蒸桂鱼、醋溜白菜、茄鲞以及一碗口蘑炖鸡汤，旁边还有两小碟干净漂亮的凉拌菜。
她看了看，就把盖子盖了回去，又打开了第二个食盒，这个又比前头那个多了一盅干贝水蒸蛋。
当第三个食盒打开时，何家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里面赫然摆放着三道菜，白灼青菜，木耳豆腐羹和一碟凉拌黄瓜。
三道素菜干干净净，没一丁点荤腥，与前面的两个食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给哪院的？”何家的明知故问，眼里有些心虚，避开了海棠的目光。
婆子如实答道：“这是二姑娘那边的。”
“这种菜怎么能给二姑娘？！”何家的义正言辞地斥道，“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婆子一头雾水地看着何家的，想说这不是何妈妈你的意思吗？
不给婆子说话的机会，何家的赶紧又道：“还不去换了。就换成和……和大姑娘那边一样的。”
大姑娘萧鸾飞是嫡长女，她那里的份例自然是府里姑娘们中最好的。
婆子也不敢得罪何家的，于是唯唯诺诺，又赶紧去给萧燕飞换了一个新的食盒。
这食盒还是由何家的亲自交给海棠的：
“要是哪里不和二姑娘的口味，你下次尽管与我说。”
海棠还特意学着何家的那种谄媚的口吻，把这句话复述给了正在用膳的萧燕飞听。
“就猜到了。”萧燕飞用筷子夹了块腌的胭脂鹅脯送入口中，鹅肉嫩滑入味，鲜香咸甜，十分开胃。
她满足地眯眼。
这侯府厨娘的手艺不错，回忆起从前不是吃食堂就是点外卖的日子，她觉得穿来古代也算勉强有了个福利。
海棠给萧燕飞盛了一碗口蘑炖鸡汤，送到了她手边，好奇地问道：“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她之前还以为是太夫人故意为难二姑娘，却不想竟然是厨房那边擅自为之。
萧燕飞咽下鹅肉后，慢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汤，才道：“太夫人再怎么不满，都不可能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来故意折腾我。”
太夫人若真想要折腾她，有的是法子，没必要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青菜豆腐……这也就是有人逢高踩低罢了。”
那一句“晦气”让府中的下人们觉得她讨了太夫人的厌，便趁机暗地里克扣了点她的份例，认为她只能哑巴吃黄连，没胆子去向太夫人或夫人哭诉。
这不过是点小事，萧燕飞确实觉得没必要求人，她自己就能解决。
但凡是人，这年纪一点点上来，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毛病。
尤其这古代人啊，大部分的毛病都是靠熬靠忍，内院的管事妈妈们大都四十以上了，从前落下的病根绝对不会少。
只需要给一点小恩小惠，对方自然也就不会为难她了，甚至于以后还会有求于她。
海棠被萧燕飞这么一点拨，恍然大悟：“姑娘真聪明！”
自孙妈妈的事后，姑娘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就仿佛被神仙给点拨了一般。
真好！
萧燕飞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道：“你再去打听一下陶妈妈、褚妈妈、邹妈妈……”
于是，萧燕飞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每天厨房那边送来的一日三餐加夜宵全都是比着萧鸾飞的份例给的，荤素搭配，还时不时地多送上一碟小菜。
针线房的陶妈妈亲自带人给萧燕飞试下一季的夏装，还热情地给了她一些帕子、布头与针线。
浆洗房那边收了月出斋的衣裳总是当天就浆洗、晾晒，第二天一早就把熏好的衣裳第一时间送回去……
零零总总的这些事自然也瞒不过侯夫人殷氏。
殷氏笑着对身边的赵嬷嬷说道，“燕飞这丫头性子变活络了不少，小姑娘家家果然还是得多出门走走。”
本来她还想把何家的叫来敲打几句的，没想到萧燕飞自己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夫人说的是。”赵嬷嬷正在给殷氏捏肩颈，心里感慨夫人还是如从前在闺中那般心善。
殷氏方才看了一会儿账册，肩颈正酸痛着，微微抬头，又示意赵嬷嬷给她捏捏另一侧。
仰首看着上方暗沉的屋顶，殷氏叹道：“这人啊，还是要放开眼界。若成天闷在府里，抬眼就是四方天，自然是谁亲近自己，就听谁的。”
“可只要走出去，就会发现这天地很大……”
说着，殷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怀念的微笑。
曾经，她梦想着可以走遍大江南北，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
只可惜……
赵嬷嬷是殷氏的乳娘，自小看着她长大的，自是心疼她，暗叹：夫人太不容易了，这些年困在侯府内宅，外人只看她是风风光光的侯夫人，又岂会知道她的艰难！
太夫人、侯爷、崔姨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嬷嬷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夫人，二姑娘的事太夫人自有主张，老奴以为您还是别管这闲事了。”
殷氏的目光沉了沉。
今早，她去太夫人那里晨昏定省时，恰好崔姨娘也在。
她还未踏进门，就听到崔姨娘与太夫人在闲聊，说起初一那日太夫人带侯府女眷去皇觉寺上香时，偶遇宫中贵人的事，又说贵人赞侯府的二姑娘漂亮。
施嬷嬷还笑着说什么满京城的姑娘里都找不到比二姑娘模样更好的了，难怪得贵人青眼。

第18章 我，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
“不是闲事……”殷氏淡淡道。
她怎么能看着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被人往火坑里推。
赵嬷嬷还想再劝，外面忽然有小丫鬟行礼道：“侯爷！”
接着，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
一道颀长健硕的身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正是武安侯萧衍。
萧衍穿了一件宝蓝色蝙蝠暗纹直裰，鬓发如裁，浓眉大眼，英朗阳刚的面容上似是覆着一层寒霜，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下人们在殷氏的示意下低着头退了出去，只留下赵嬷嬷在旁边服侍着。
萧衍一撩衣袍，大马金刀地在罗汉床上坐下，沉声对着殷氏道：“如儿对你一向恭敬，从不逾矩，你今天在母亲跟前那般责骂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衍铁青着脸，横眉冷目地看着殷氏。
“我是训了她几句。”殷氏一挑柳眉，轻飘飘地瞥了萧衍一眼。
崔姨娘跟太夫人跟前说的那叫什么话，简直就跟鸨母似的，殷氏半点面子也没给，进门就把崔姨娘训斥了一通，崔姨娘就哭哭啼啼地走了。
看来，这是找侯爷告了状啊。
殷氏优雅地抚了抚衣袖，眉宇间含着愠怒，语气却很冷静平稳：“侯爷这般来兴师问罪，到底知不知道地崔姨娘要把燕飞给谁？”
“高安，高公公！一个阉人，侯爷也愿意？！”
萧衍一时语结。
他也觉得这件事不妥，他们武安侯府如今再落魄，也是堂堂侯府。
庶女是低微，也是姓“萧”的，他可丢不起这个脸啊。
萧衍当下也数落了崔姨娘一句，崔姨娘委委屈屈地说：“侯爷，妾也是不知该怎么办，这才去请示太夫人……妾又怎么敢私自做主呢。”
“哎，都是妾的错。”
相比崔姨娘的言辞恳切，萧衍只觉得殷氏简直浑身是刺，总是这般的咄咄逼人，话中带刺，完全没有女子该有的温顺婉约。
殷氏现在是在斥责他吗？！
萧衍心口的怒火节节攀升，恼羞成怒地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茶几上的茶盅都跳了跳。
“啪！”
萧衍没有回答殷氏的问题，只是冷冷道：“燕飞是如儿生的，她的事不用你管。”
“……”殷氏一愣，微微眯眼。
这不是萧衍第一次说这句话，十二年前，他也曾说过一次。
当时，萧燕飞才三岁，崔姨娘就教她学舞，殷氏看到女童小小的身体被磕得到处是淤青，这才知道崔姨娘的打算，殷氏觉得不妥，女子习舞，有以色侍人之嫌，容易被人轻看。
她为此呵斥了崔姨娘几句，当晚，萧衍就怒气冲冲地来找她，说了这句话。
想起这件往事，殷氏看着萧衍的眼神变得愈发疏离，唇角多了一抹讥诮。
犹如火上浇油，萧衍更怒，双眉斜飞，只想发泄心头的怒火：“总之，燕飞的事就让如儿作主！”
“你不要多管闲事！”
萧衍的声音冷得像要掉出冰渣子来，目光阴鸷，那眼神、那表情不容置疑。
此时此刻，他只想压制殷氏，让殷氏知道他才是一家之主。
屋里的气温在陡然间下降，从三月阳春转为腊月寒冬，寒风瑟瑟。
“多管闲事？”殷氏低笑了一声。
殷氏的唇角压了下去，目光一点点地变冷，似是覆上了一层寒冰，徐徐地反问道：“敢问，侯爷是不是打算宠妾灭妻？”
“崔氏是妾，是半个仆，主仆有别，燕飞是这府里姑娘，崔氏得称她一声二姑娘，仆有什么资格做主子的主？”
“我是燕飞的嫡母，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打她的主意。”
“我，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
最后一句话的音量并不大，却是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似重重地敲打在萧衍的心口。
萧衍觉得面皮火辣辣的，殷氏的话让他无言以对。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息越来越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紫。
他霍地起了身，不小心将茶几上的茶盅撞倒，茶水流淌而出……
可他浑不在意，怒火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也殷氏，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直呼其名道：“殷婉，你不过是个商户女，倒是在本侯跟前端起侯夫人的架子了，没有本侯，你连如儿都不如！”
“你别忘了，你是靠着什么才就嫁进了侯府！”
萧衍重重地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只留下一道决绝冷漠的背影。
茶水沿着茶几“滴答、滴答”地往下流，茶几与罗汉床一片狼藉。
坐在罗汉床上的殷氏脸都白了，白得几乎毫无血色，婀娜的身子气得颤抖不已。
“夫人。”赵嬷嬷哽咽地唤道，更心疼殷氏了。
殷家是江南第一富商，到了殷氏这一代，只殷氏这一个独女，殷家本是想为她招赘继承家业，精挑细选地定下了一门亲事。谁想，十五岁的殷氏意外落水，竟恰好被武安侯世子萧衍救起，这件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多少损及殷氏的闺誉，殷氏因此被退亲。
不久后，老侯爷亲自登门为儿子求亲，殷氏这才三媒六聘地嫁进了侯府。
殷老夫妇爱女心切，给女儿陪嫁了殷家的一半家产，千里迢迢地从江南运到了京城，据说，第一抬嫁妆抬进侯府时，最后一抬才刚从码头被人抬下来，可谓十里红妆，如此盛况几乎轰动了整个京城。
世人都暗暗地议论殷氏为了嫁进侯府不择手段，区区一个商户女能成为堂堂的侯夫人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夫人，”赵嬷嬷把殷氏从罗汉床上扶了起来，搀着她到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又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背，柔声劝道，“二姑娘是崔姨娘的亲女儿，崔姨娘都不在乎了，您又是何必呢。这吃力不讨好的……”
“况且，三少爷还没有册封世子……”
赵嬷嬷实在是替主子不平，但话说到一半，就被殷氏打断了：“乳娘，就算燕飞不是我生的，我也看不得一个小姑娘一辈子就被这么毁了。”
殷氏的目光清明，语气也十分的平稳，身姿又坐得笔直。
本来为了烨哥儿能顺利册封世子，她也不想和侯爷闹翻，可是她过不了自己这关。
她没法装聋作哑，更见不得这种腌臜事！
赵嬷嬷知道殷氏的性子一向倔强，她一旦打定了主意，谁也劝不了。
哎——
屋子里响起一声复杂的叹息声，再无人语。
自萧衍怒气冲冲地从正院离开，夫妇俩就冷战了足足两天，他才又踏进正院。
没有多久，正院里下人们就听到了夫人怒火中烧的一句：“滚！”

第19章 你还出价吗？
“不知所谓！”萧衍气冲冲地从正院里疾步而出，额角一片血红，肩头也有一滩茶渍，头发湿哒哒的，狼狈不堪。
这一次离开，萧衍就再也没回过正院，一连几天都宿在崔姨娘那里，甚至四月初一也是如此。
夫妇俩持续冷战，府中上下也都受到了这股低气压的影响，也不乏好事者在暗地里探听侯爷夫妇到底在争执些什么，可殷氏把正院管得跟铁桶一样，谁也打探不到原因。
身在月出斋的萧燕飞也同样不知道侯爷夫妇是为何争吵。
在小说中，小萧烨因为哮症过世后，殷氏悲痛欲绝，这时应该卧病在榻……没过多久就得了失心疯，被武安侯送去了家庙。
再后来，原主在那个暴风雨夜被武安侯逐出了家门。
反倒是崔姨娘成了侯府实际的女主人，风光无限。
这么想来，原主与殷氏还真是同病相怜。
萧燕飞悠悠叹气，抱着两册医书走出了书铺。
“萧燕飞！”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女音，娇滴滴的。
萧燕飞转头看去，就见路边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宁舒郡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你会打架吗？”宁舒郡主嫣然一笑，目光看到萧燕飞腰侧配的那个蝴蝶络子时，笑容更深，面颊上酒窝浅浅。
打架？萧燕飞有些懵。
见她没否认，宁舒郡主就权当她会了，一把拉起她的手就往前走去，兴奋地说道：“走啦走啦，我可就指望你了。”
萧燕飞多少被挑起了些好奇心，左右无事，就随她走了，顺口问了一句：“到底什么事？”
“去买琴！”宁舒郡主嫣然一笑，笑得很是甜美，凑过去对着萧燕飞撒娇道，“她们都不肯陪我去。燕燕，还是你好。”
称呼一下子就从连名带姓的萧燕飞变成了亲昵的燕燕，声音甜丝丝的。
萧燕飞眼角抽了抽：这世道，买琴还得会打架？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一不小心上了条贼船。
宁舒兴冲冲地拉着萧燕飞来到了大荣街尾，抬头可见黑漆底的牌匾上“绛云阁”金漆大字，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兰花印记，这是靖王府的标记。
京中人皆知，凡是靖王府的产业，匾额上都有这么个同样的兰花印记。
宁舒郡主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立刻就有个小二乐呵呵地迎了上来：“郡主，里边请。”
“‘绿绮’还在吧？”宁舒郡主一边走上台阶，一边问了一句。
“那是自然。”小二笑道，“郡主放心，我们绛云阁一向讲诚信，说好了今天巳时竞价，就是巳时。”
小二领着两人进了大堂。
大堂中央摆着一张红漆雕花琴案，案上放着一把琴，通体黑色，隐约泛着幽绿，乍一看，宛如绿藤恣意地缠绕其上。
宁舒一看到这把琴就舍不得移开眼了，对着萧燕飞炫耀道：“看，这‘绿绮’漂亮吧？这可是绛云阁收藏的珍品！”
确实漂亮。萧燕飞点了点头。
宁舒朝周围看了一圈，愉快地笑了：“看来柳朝云是不会来了。”
“燕燕，你不知道，她太讨厌了，就爱跟我抢东西。”
“她要是敢来，我们二对一，你得站在我这边。买好琴，我请你看戏。”
柳朝云又是谁？萧燕飞正想着，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就见一个十五六岁、容貌娇艳的黄衣少女在四五个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是不是她？”
唔，这好像不是二对一，这是二对五！会挨打吧！？
“三千两。”黄衣少女肤白如玉，身段有些丰腴，她眉心一点红痣鲜艳夺目，有种珠圆玉润的贵气。
“这琴，我要了。”
她朝宁舒看了一眼，轻哼了一声，顾盼之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趾高气昂。
“就是她！”宁舒拉着萧燕飞往前了一步，抬起下巴，与柳朝云一行人面面相对。
这个柳朝云什么都要跟自己抢！
无论是自己看上的首饰，骏马，还是衣料，胭脂，她都要横插一脚，真是讨厌！
哼，她不过仗着是皇后的侄女，有皇后护着，样样都要压别人一头。
别人怕她，自己不怕。
“四千两！”宁舒昂着小下巴娇声道，压过了对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接，火花四射。
柳朝云咬了咬牙道：“那本姑娘出五千两！”
“六千两。”宁舒财大气粗地再次出价，挑衅地看着柳朝云。
随着两人寥寥数语，气氛陡然间紧绷起来，空气中似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连宁舒拉着萧燕飞的右手都不自觉地微微用力，萧燕飞觉得小郡主的掌心都湿了。
不会真要打吧！？萧燕飞扳着手指数了数，觉得自己这小身板，一个打两都勉强。
琴案后的史掌柜满面堆笑地看着这两位姑娘，由着她们出价，反正价高者得，于绛云阁有利无害。
他们绛云阁每月都会拿出一两件罕见的珍品由客人竞价，这把“绿绮”是绛云阁的珍藏，早就有人询问了好几次，其中对它最志在必得的就是宁舒郡主与柳大姑娘。
史掌柜瞥了一眼琴边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子所剩无几了，按照规矩，等沙子漏完，就由价高者得此琴。
宁舒嫣然一笑：“柳朝云，你还出价吗？”
她的面颊像是闪着光，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燕燕，你放心，咱们赢定了！”
“我大哥二哥三哥把他们的银子全给我了，让我放心大胆地花！”
萧燕飞觉得宁舒的通身似乎都漾出了一层闪耀的金光。
柳朝云微咬下唇，编贝玉齿陷进了饱满的唇瓣。
这要是再出价，那可就是七千两的天价了。
她当然拿得出七千两，可若是让娘知道她为了与宁舒郡主斗气，花了这么多银子买一把琴，非要断她半年的月例不可。
她今天特意喊了几个手帕交一起过来绛云阁，就是为了让京中的贵女们都知道她柳朝云得了这把名琴“绿绮”，要是“绿绮”最后让宁舒郡主得了去，那么她的脸可就丢大了。
柳朝云下巴一昂：“宁舒，你敢抢我的琴，皇后姑母自会为我做主！”
宁舒郡主脸色一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她小嘴一噘，反而更强势了，指了指案上的沙漏对史掌柜道：“时间快到了，掌柜赶紧给我准备一个琴盒包起来了吧。”
她就不信了，皇后又会因为一把琴为柳朝云出头！
史掌柜正要吩咐侍女去取琴盒，这时，一道尖细的男声拖着长调自二楼的雅座方向传来：“七千两，我出七千两。”
就见二楼的雅座开了一扇窗，窗户后，一个四十几许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一只胳膊悠闲地搭在窗槛上。
他穿了件宝蓝色祥云团花织银丝直裰，乌黑的头发以一支和田玉簪簪住。长眉细目，面容平凡，明明笑容满面，却有一种既殷勤又倨傲的矛盾感。
“高……”柳朝云惊喜地喊了出来，喜出望外。
见对方一身便装，便把“公公”两个字吞了下去。
这是今上的贴身大太监高安，今上身边的大红人，是连后宫嫔妃也会争相示好的对象。
高安没有下楼，随意地透过窗口对着宁舒和柳朝云作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郡主，柳大姑娘，有礼了。”
宁舒郡主抿着唇，一脸的不开心。
“郡主……”高安笑了笑，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来，瞥见了站在宁舒身旁的萧燕飞，眸中一亮。
少女身着一袭丁香色绣忍冬纹褙子，鬓发边插了一排茉莉花，清丽动人，像那不曾沾染红尘的空谷幽兰，让人忍不住就想将她折下……
自上个月在皇觉寺见了她一面，就让他始终难忘，弄得他心痒难耐，茶不思饭不想。
高安贪婪的双眼几乎是黏在了萧燕飞的身上，嘴里说的是：“郡主，我今日是奉皇后娘娘口谕，来买此琴，还请郡主割爱了。”
他这番言辞还算客气，但再客气，也掩不住话中的强势。
宁舒郡主面沉如水。

第20章 这口气她可忍不了！
“时间到了！”
沙漏里的沙子终于漏完了最后几粒。
“价高者得，那这把琴就以七千两的价格卖于这位高老爷了。”史掌柜笑容满面道。这把琴能卖出这个高价，主子一高兴，连她都可以从中获利不少。
高安慢慢悠悠地从二楼走了下来，直走到史掌柜跟前。他从袖中掏出了三张银票，递给史掌柜：“这是京城大通钱庄的银票。”
高安心里多少有些肉痛，但也只能狠下心拿出这笔银子。
外人皆不知道皇帝抱恙，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人却清楚，皇帝这两年被头疾所困，龙体每况愈下，怕是没几年了。
以他的身份，现在是风光无限，可将来皇帝驾崩后，必是要去守皇陵的，下半辈子凄凉地了此残生。
帝后一向恩爱，这些年，新进的嫔妃没一个能压过皇后的。
大皇子必会是新君。
只要大皇子念着自己的好，他的地位也会稳固不变！
史掌柜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一张五千两和两张一千两的银票，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就确信这些银票没有问题，笑道：“这把琴就是高老爷您的了。”
高安呵呵一笑，随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琴声淙淙，清越如泉。
“好琴！”他转而看向了柳朝云，“柳大姑娘，皇后娘娘口谕，将这把名琴‘绿绮’赠与姑娘作为生辰礼。”
柳朝云脸上的笑容更深。
她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斜了宁舒郡主一眼，连腰板都挺得笔直，娇声道：“你先代我谢过姑母，我明日就进宫谢恩。”
“……”宁舒郡主心里憋着一口气，脸颊气鼓鼓的。
高安侧过身又朝宁舒郡主看去，没什么诚意地笑道：“今天让郡主割爱，真是委屈郡主了。等郡主生辰，皇后娘娘也必有赏赐。”
他敷衍地说了两句好听的空话，再次看向了萧燕飞，笑得细目眯成了两道缝儿，一派亲和地与她搭话：“这位姑娘眼生得很，是哪府的？”
他那充满贪欲的目光再一次黏在了萧燕飞漂亮精致的小脸上，黏黏糊糊，就跟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似的，直看得萧燕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燕飞平静地反问道：“这也是皇后娘娘的口谕？”
“就是就是。”宁舒郡主点头如捣蒜，觉得萧燕飞说话实在是一针见血。哼，就不告诉这个可恶的阉人！
高安笑容一僵，只是那么一瞬而已，很快就掸了掸衣袍上莫须有的尘土，对着柳朝云与宁舒郡主拱了拱手：“柳大姑娘，郡主，我就先告辞了。”
来日方长，他还是先静待武安侯府那边的佳音吧。
只要侯府想让萧大姑娘坐上大皇子妃的位置，也不愁他们不舍得弃了一个庶女。
这但凡公侯府邸，庶女不过是巩固家族的工具罢了，早晚他都会如愿。
高安唇角露出一抹笃定的笑容，又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史掌柜很快就把那把“绿绮”装进了琴盒中，亲手交给了柳朝云。
柳朝云对着宁舒郡主抛了一个示威的笑容，道：“等宫里的千芳宴时，我会让这把‘绿绮’大放异彩。”
说完，她招呼上她的朋友们，也走了。
大堂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许多。
史掌柜瞧宁舒郡主还在气头上，也不敢招惹她，对着身边的侍女们做了一个手势，都退了出去，还贴心地给萧燕飞与宁舒郡主关上了门。
宁舒郡主愤愤道：“这口气我可忍不了！”
“要不是高安这阉人横插一脚，这琴必是我的！”
萧燕飞眉头一动，恍然大悟：难怪她听着他的声音不太对，又尖又细的，原来是宫里的内侍啊。
回想到高公公方才那意图明显的目光，萧燕飞更是寒毛直立，打了个哆嗦。
宁舒郡主心口的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狐假虎威，高安明明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给皇后传什么口谕！”
“分明就是在信口胡说。”
但明知高安信口胡说，宁舒郡主也拿他没办法。
可想而知，哪怕她去求见皇后，皇后肯定也会包庇亲侄女，假的也说成真的。
父王私下说过，这高安就是个墙头草，见风使舵，皇帝还没死，他就急不可待地开始站队了，简直目光短浅。
像今天这件事，那七千两银子怕也是高安自己出的私房银子，借此向皇后的娘家示好。
宁舒郡主跺跺脚，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气死了！”
萧燕飞望着高安上楼的背影，说：“他好像是一个人。”
“对呀，还穿着便服，肯定没在当差。”宁舒郡主娇声道，也看着高安。
说话间，两人目光相对，福至心灵，皆是两眼一亮。
宁舒郡主挥了挥小拳头：“我们……”去揍他？
萧燕飞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宁舒郡主失望地撇撇嘴。
萧燕飞勾勾手指，宁舒郡主就把脸凑了过去。
萧燕飞温温柔柔地说道：“明着揍，会给人落话柄。”
“我们去套麻袋。”
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抿唇一笑，笑得如一缕柔和的春风。
“套麻袋啊？”宁舒郡主瞪圆了双眼，那震惊的表情似是有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在她眼前徐徐地打开了。
她还从来没想过可以这么做！
“这个主意好！”宁舒郡主两眼放光。
萧燕飞的这个提议简直说到她心窝窝里了。
妙！简直太妙了！
寥寥数语之间，两个小姑娘一拍即合，默契地相视一笑。
两人匆匆地出了绛云阁。
宁舒郡主连忙吩咐贴身丫鬟去找一个麻袋来，贴身丫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但还是依命行事。
她不但找到了麻袋，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高公公今天之所以来绛云阁是约了承恩公喝酒的。
“我就知道，他就是为了讨好皇后，才来抢我琴的！”宁舒郡主的嘴巴翘得简直可以吊油瓶了。
套麻袋的决心也更强烈了。
两个小姑娘守在了距离绛云阁不远处的一条胡同里，等高安醉醺醺地从绛云阁出来，就悄咪咪地尾随其后。
在大景朝，这些个有权有势的内侍在京城里大都是有府邸的，是皇帝赏赐的，代表着皇帝的恩宠。
显然，高安今天休沐，正要回自己的宅子呢。
她们很耐心，谨慎地与高安保持了一段距离，直到对方走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子，这才动了手。
麻袋是由宁舒郡主亲手套上去的，又快，又稳，又准。
“谁？！”被麻袋套住了上半身的高安感觉眼前一黑，吓到了，扯着嗓门尖声质问，“你可知道咱家是什么人？！”
对此，宁舒郡主的回应是，隔着麻袋往对方的脸上狠狠地招呼了一拳。
“哎呦！”
高安吃痛地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他愤然叫嚣着、威胁着：“要是让咱家知道你是谁，你就死定了！”
对于高安的威胁，萧燕飞与宁舒郡主只是相视一笑，
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片坦然，亮晶晶的，仿佛那展露尖爪的幼兽，跃跃欲试。
她宁舒可不是被吓大的！宁舒郡主发出无声的嗤笑，又准确地对着高安的小腿胫骨踢了一脚，踢得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一拳接着一拳，一脚接着一脚。
每一下都揍得结结实实。
萧燕飞也跟着踹了两脚，带着几分泄愤的情绪，两人齐心协力，直揍得高安像一尾死鱼似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巷子外头的大繁街传来路人的说话声：
“这天到底还下不下雨了，刚刚还阴了一阵，现在太阳又出来了。”
“还是早些回家吧，万一淋雨得了风寒，那可就不划算了！”
“说的是……”
说话声往这边靠近，越来越清晰。
萧燕飞朝巷子口望了一眼，当机立断地拉住了还想冲过去再揍上一拳的宁舒郡主，用唇语说：差不多了。
她们悄咪咪地给高安套麻袋确实是痛快，可要是被发现，那还是挺麻烦的。
宁舒郡主侧耳一听，巷子外的那几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也只能把高举的拳头给放下了。
萧燕飞又使了个手势，指向了巷子的另一头，意思是，我们走。
宁舒郡主果决地点点头：走！
两人无声地交流着，从给高安套麻袋的那一刻起，都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就连呼吸声都控制着，不敢哼，也不敢笑。
两人不再耽搁，手牵着手跑了，一口气冲出了这条阴暗逼仄的巷子。
萧燕飞跑得气喘吁吁，而宁舒郡主却是游刃有余，脸不红气不喘。
萧燕飞羡慕不已，心道：这娇滴滴的小郡主打牌不行，身手真是不错！
她以后也得好好锻炼，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等两人跑到巷子口时，先前说话的那几个路人已经走远了，应该没发现这边的动静。
她俩暂松一口气，在巷子口右拐，朝停在不远处的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跑去。
街道前方的路口忽然拐出了一匹骏马。
一个红衣青年策马朝这边飞驰而来，两个小姑娘根本连躲也没处躲，正好与前方的来人面面相对。
时间似乎停止了一瞬，连周围的景致都仿佛变成了黑白灰的背景。
“吁——”
来人一把拉住了缰绳，那匹红马就停在距离她们五六丈外的地方，口鼻喷着粗气，马蹄不住地踱着。
高高的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着大红蟒袍、腰环玉带的青年。
青年的脸上戴着一方黑色的半边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边脸，露出色泽浅淡的薄唇与轮廓优美的下巴。
面具后那双幽魅的狐狸眼比夜色还要深，还要黑，无边无际，自高高的马背上俯视着萧燕飞与宁舒郡主。
“顾……”宁舒郡主双目圆睁，吐出了一个字，就赶紧咬住了唇。
萧燕飞同样惊呆了，也认出了马背上的顾非池，与原主的记忆中一样戴着面具的顾非池。
这是什么见鬼的运气，怎么哪哪都能遇上他啊！
顾非池拉了拉缰绳，那高傲的红马打了响鼻，朝两个小姑娘踱了几步……

第21章 世子爷回来了。
“快跑！”宁舒郡主如临大敌，拉着萧燕飞的手腕，忙不迭地逃。
这一次是真的逃！
逃命的逃！
顾非池似笑非笑的目光定在了落荒而逃的萧燕飞身上。
他□□的红马兴奋地恢恢叫着，似在问，不追吗？
然而，顾非池没有追过去的的意思，目光慢慢地从她们的背影移向了她们刚才跑出来的那条巷子，目光一顿。
他翻身下了马，朝巷子口走去，俯身捡起了地上的一枚耳珰。
这是一枚普通的珍珠耳珰，约莫红豆大小的粉色珍珠在阳光下闪着莹莹的光泽。
顾非池将那枚珍珠耳珰捏在拇指与食指间，转了转。
他目光微微一转，回想起萧燕飞的右耳垂上空荡荡的，而另一个耳朵上却戴着珍珠耳珰。
顾非池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地上一个头上套着麻袋的蓝衣男子，衣袍上沾了不少尘土，皱巴巴的，上面还沾了好几个脚印。
“唔……”被麻袋束缚住的男子好像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着，嘴里骂骂咧咧，“谁？！你别想逃，咱家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把你给挖出来的……”
他想把那个套在头上的麻袋扯掉，可浑身都疼，动一下，口中就不由地发出吃痛的倒抽气声。
顾非池一挑眉，即便隔着麻袋，也认出了这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安。
而高安头上的麻袋到底是谁套的，显而易见。
巷子的高墙在顾非池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瞳色更深。
他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唇角，解下佩剑，慢慢地朝地上的高安走去，在对方快要把麻袋挣脱的那一瞬，剑鞘重重地敲击在了对方的后脖颈上，又狠又准。
高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晕厥了过去。
顾非池吹了声口哨。
他的坐骑从巷子口闻声而来。
顾非池三两下就把高安套在了麻袋里，像米袋似的丢到了马背上，红马打了个响鼻，似有几分嫌弃。
顾非池安抚地摸了摸修长的马脖颈，飞快地朝巷子里扫视了一圈，确信周围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就翻身又上了马。
双腿一夹马腹，红马拔腿就跑，马蹄飞扬，很快就离开了巷子。
顾非池换了一条路走，带着昏迷的高安悄悄地出了城，把人连麻袋往某个草丛一丢，这才又回了京。
这一次，他策马直接返回了位于朱雀大街的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是□□皇帝御赐的府邸，距离皇宫也不过四五条街。
国公府绵延五十几年，代代出名将，各代国公爷皆得圣宠，府邸几经扩建，如今已是京城一众勋贵宅邸中占地最广的府邸。
今日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大敞，下人们一个个激动地喊着：
“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一道道声音一路从大门往内院方向传去，整座府邸为之震动。
世子爷年前就奉旨离京前往青州，至今方归，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在下人们的恭迎声中，顾非池策马进了国公府。
一名青衣小厮立即迎了上来，一手抓住了红马的缰绳，禀道：“世子爷，国公爷和夫人都在正院。”
顾非池略略点头，直接去往正院，步伐沉稳矫健。
早有人去通传了卫国公夫妇，顾非池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左次间。
屋子里点着珍贵的龙涎香，袅袅地飘在空气中，异香扑鼻。
地上铺着光滑如鉴的金砖，屋内的桌椅案几是清一水的紫檀木家具，次间立着一个多宝阁架子，摆着铜镀金盆红珊瑚盆景、紫檀木座羊脂白玉云蝠灵芝纹如意、色彩绚烂的琉璃瓶等各式各样的古玩摆设。
所有的布置都十分讲究，错落有致，却在无形间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绕过一道紫檀边座嵌染牙五百罗汉插屏，顾非池就看到了卫国公闲适地斜歪在罗汉床的大迎枕上，身上穿了一件家常的天青色绣竹叶纹道袍，松松垮垮。
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卫国公夫人坐在罗汉床的另一边，穿了一件姜黄色宝相花缠枝金丝纹刻丝褙子，周身上下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雍容高贵。
她上下打量着顾非池，面上看不出喜怒，举手投足似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丝不苟。
“爹，娘，我回来了。”顾非池给两人问了安后，就自己在下首坐下。
养了十来天，卫国公此刻的精神不错，双眸若神，只是形容依然清瘦，微笑着问道：“阿池，这次的差事怎么样？”
“爹爹放心，差事办妥了。”顾非池云淡风轻地说道，“这伙在青州、徐州近海以及沿岸作乱的倭寇实则由十几伙海匪组成，彼此互为盟友，看似有四千人之众，其实不过一盘散沙，乌合之众。”
“经此一战，余下的人不足为惧，青州、徐州沿岸应该可以太平两年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神情平静，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睥睨天下的骄矜。
“办得不错。”卫国公眉眼慈爱地看着这个令他骄傲的长子，含笑道，“你这次没在京城过年，好不容易回京，尽量多待些时日吧。”
顾非池一年中就没几个月在京城，大半的日子都领着差事在外头天南海北地奔波，为皇帝办差。
“皇上说了，会让我在京城多留两个月，”顾非池淡淡道，带着几不可查的讥诮，“还说您抱恙在身，让我在您跟前好好尽孝。”
卫国公的一只手屈指叩动了两下，连句谢恩什么的客套话都懒得说。
卫国公夫人正容而坐，来回看着这对父子，轻轻蹙眉，突然开口道：“阿池，你巳时应该就从宫里出来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不会又去哪里惹祸了吧？！”
她直视着顾非池，表情有些复杂，夹着不满和愠色。
顾非池一早回京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卫国公夫人得了消息后，就立即派了小厮去宫门口等他，可还是迟了一步。小厮抵达宫门时，就听说顾非池已经走了。
算算时间，顾非池本该在半个多时辰前回国公府的。
说话间，小丫鬟从抱厦过来给顾非池上了茶，也给卫国公夫妇分别换上了热腾腾的新茶，空气里的茶香味更浓了。
顾非池慢条斯理地端起了白瓷浮纹茶盅。
茶盅里是上好的龙井新茶，汤色嫩绿鲜亮，茶香四溢，升起的缕缕白气氤氲在他黑色的面具上。
卫国公夫人当他默认了，唇角一有瞬间的绷紧，眼神沉了沉。
她轻叹了口气：“阿池，你年纪不小了，做事别总这么冲动，让你爹为你操心。”
“你爹的身子这两年也不比从前了……”
旁边上茶的小丫鬟形容局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恰好撞上了夫人训世子爷，低眉顺眼。
看着顾非池一言不发的样子，卫国公夫人就心里来气，她保养得犹如少女般的玉白手指整了整袖口，眸色深幽。
她话锋一转，肃然道：“阿池，你都二十岁的人了，像咱们这这样的勋贵人家，如你这般年纪的，膝下早就儿女成群了，可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我有时候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回你爹病重，太医都束手无策，你远在天边，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担心得整夜都睡不着觉。”
“幸而玄清真人为我指点迷津，真人算过了，只要你成亲为你爹冲喜，你爹就能转危为安。”
“我就给你挑了一个……果然有用。”
“冲喜？！”卫国公紧紧地皱起了浓眉，震惊地看着卫国公夫人。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冲喜的事，形容间露出几分不赞同，“夫人，你……”糊涂啊！
卫国公坐直了身体，把到了嘴边的训斥之语咽下，正色道：“不行，阿池的婚事万万不可如此儿戏，得慢慢挑。”
“国公爷，这怎么能叫儿戏呢！”卫国公夫人语重心长道，“这是我好不容易才请玄清真人算出来的与阿池八字相和的姑娘。”
“你看，她人还没过门，就福及了国公府，把你的煞气冲走了，短短几天，你就康复了！”
“可见真人算得准极了。”
卫国公夫人劝着劝着，神情愈发笃定。
顾非池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并不着急。
“惜文，”卫国公柔声唤着夫人的名字，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哄道，“你这是病急乱投医，我能好是因为有神医为我诊治，与冲喜又有什么关系。”
在他重病不起的那段日子，夫人时常在他榻边为他侍疾。
有时候，他半夜被咳醒，就迷迷糊糊地看到夫人拿着帕子抹泪，哽咽地与嬷嬷说起，她已经遍请名医，四处求药，又求神拜佛，恨不得折寿十年来换卫国公的康健。
夫人这般情深义重，卫国公自然也是感动的，不忍再苛责。
“国公爷，玄清真人很灵验的，”卫国公夫人紧紧地握住了卫国公骨节分明的手，“之前永平伯府的四姑娘高烧惊厥，就位是喝了真人的符水才好的；李大将军府的小公子丢了魂儿，也是真人施法唤回来的！”
说着，卫国公夫人的眼眶红了，“国公爷，你信我一回吧。玄清真人说了，那萧二姑娘八字好，福泽深厚，既能旺家，也能旺夫，绝对错不了的。”
武安侯府的萧二姑娘？！
顾非池一愣，手里的茶盅停顿了一下，面具后的剑眉微扬，这才被卫国公夫人的话挑起了注意力。

第22章 顾世子，可要和我做个交易？
卫国公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萧二姑娘？”
“是啊。”卫国公夫人只以为他是在问，唇角浮起一抹端庄的笑容，“我亲自去侯府相过人了，那的确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
温柔贤惠的萧二姑娘？顾非池强忍笑意，想起西林寺的藏经阁内她无视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剑与他讨价还价，又想起方才在那条巷子里她套麻袋揍了高公公一顿。
顾非池摸了摸腰侧配的荷包，清晰地感受到荷包里的那枚珍珠耳珰。
卫国公看了儿子一眼，若无其事地轻咳了一声：“惜文，我都好了，就别整这些事了。”
“让一个姑娘带着个冲喜的名义嫁进来，又不是什么好名声。”
卫国公夫人沉默了。
卫国公知道他这夫人素来倔强，打算私下再劝劝，就对顾非池道：“阿池，你娘是关心则乱，你的亲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慢慢挑就是了。”
卫国公夫人淡淡道：“那宫里呢？”
这一次，卫国公无言以对。
宫里头对儿子的婚事早有插手的心思了。
气氛一沉，半晌后，卫国公才沉声道：“只要我在一日，皇上就不至于越过我，总要问过我的意思……”
他这句话既是说给卫国公夫人听的，也是说给顾非池听的。
只要他在一日，就是卫国公府的顶梁柱。
“阿池，你刚从青州回来，这一路奔波，也劳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爹，娘，那我先回去了。”顾非池当即起了身，作揖又行了一礼，感觉到母亲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面具上。
他转身离开了正院，回了他自己的住所。
小厮已经把浴桶和热水准备好了，顾非池匆匆地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玄色素面直裰，就带着满身的水汽从后门出了院子。
外面已是黄昏，夕阳落下了大半，余晖给整个京城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色。
顾非池一个人悄悄地离开国公府，又一个人悄悄地潜进了武安侯府，按照上次的路线来到了月出斋。
对他来说，想要避开侯府的这些护卫，轻而易举。
顾非池轻轻松松地越过最后一道青砖围墙，来到了月出斋的后院，远远地就看到萧燕飞正坐在小书房里专心致志地执笔写字。
顾非池负手朝她的方向走去，步履矫健，认真地打量着屋内这个看似乖巧的少女。
她半垂着小脸，身上还穿着之前的那袭丁香色褙子，肤光如雪的面孔上一双眼尾微微上翘的猫眼格外引人注目。
那乌黑的青丝挽了个双平髻，耳垂上的珍珠耳珰赫然少了一枚。
顾非池让人查过萧燕飞，她是武安侯的庶女，一个很普通的闺阁女子。
十二岁时，萧燕飞曾被送去冀州妥县的一处庄子，一待就是两年多。
当查到这些信息时，顾非池也就知道她是怎么认出他的了，前年他曾经去冀州妥县一带剿匪，右腕上的箭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走到窗外，见她写完了一行字，才轻轻地叩了叩窗框。
萧燕飞闻声抬头，与窗外的顾非池四目相对。
第一反应就是，他怎么来了？！
她明明已经把卫国公接下来三天的药都送去万草堂了。
“顾世子。”萧燕飞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容，放下了手里的狼毫笔。
顾非池长眉微挑，从荷包里摸出了那个粉珍珠耳珰，随手抛给了萧燕飞。
“接着。”
小巧精致的耳珰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曲线，稳稳地落入了萧燕飞的掌心。
这个耳珰实在太眼熟了。
萧燕飞：“……”
她连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又摸了摸右耳垂。
果然，是她掉的。
一定是掉在了大繁街，才会被顾非池捡到。
而且，十有八九，顾非池还发现了巷子里头被套了麻袋的高安。
萧燕飞长翘的羽睫颤了颤，眼眸游移了一下，不由有些心虚。
那种心虚也只是一瞬而已，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反正她知道他的秘密，他也知道她的，扯平了！
她笑了，真心实意地道了谢：“多谢顾世子。”
“世子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虽是个平平无奇的耳珰，可万一落入了高公公的手里，弄不好他会联想到自己身上。
幸好是被顾非池捡到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微安，笑容璀璨。
窗外的顾非池闲适地倚在窗框上，将她从惊讶到心虚到理气直壮再到安心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内。
小姑娘的心思直白地写在了脸上，一目了然，显得十分的生动。
顾非池望着她淡淡地笑，眉目好似月光般的柔和，道：“姑娘救了家父的命，我早就该来道谢的。”
父亲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亲人。
“世子多礼了。”萧燕飞捏着那枚耳珰，笑容真挚了几分，“世子可要进来小坐？”
“那就叨扰了。”顾非池利落地一手撑了下窗槛，灵活地纵身一跃从打开的窗户进去了，那玄色的衣袂如雄鹰般飞起。
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漂亮干脆。
顾非池在书案边的圈椅上坐下。
窗口的风一吹，吹起了他束发的黑色发带，连书案上的那张宣纸也被轻飘飘地吹离了案头……
萧燕飞赶紧倾身去捞那张纸，但是，她的动作哪里快得过顾非池。
顾非池信手一捏，两根手指已经夹住了那张飞起的宣纸。
定睛一看，宣纸上写着：“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
这是《皇帝内经&#183;素问》的第一篇。
有趣的是字体一开始软趴趴的，就像是一个刚刚学写字的幼童用笔十分生疏，慢慢地，笔势越来越娴熟，有了笔锋与风骨，就像是执笔者一点点了开了窍似的。
他还从未见人在一张纸上如此进步飞速的。
“多谢世子！”萧燕飞赶紧去夺顾非池的手里的那张宣纸。
她动作太急，手背不小心擦过了他的发丝，发丝冰冰凉凉，犹带着些许湿气。
萧燕飞这才意识到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丝丝缕缕地往她鼻中钻，香味清冽如雪落青竹。
顾非池无声地笑了笑，任由她抢走了那张宣纸，狭长的眉眼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转瞬又是一派清冷的样子。
萧燕飞把那张宣纸放到了书案的另一个角上，生怕它再被风吹走，拿过一方小小的碧玉睡狐镇纸压住了那张宣纸。
对于这个镇纸，顾非池非常眼熟，眼底又掠过一丝笑意。
萧燕飞转过脸时已经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问道：“顾世子，你的朋友好了没？”
她问的是谢无端的伤势。
顾非池点了点头：“没有大碍了。”
谢无端在退烧后，又连续服用了三四天的药，伤口就不再红肿，也不再渗液。军医说，谢无端恢复得很好，最难的一关已经熬过了，接下来慢慢养着就是了。
对于那种药的药效，军医叹为观止，恨不得掰碎了研究个彻底，可偏偏药的数量太少了，只够谢无端一个人服用。
“那就好。”萧燕飞看着顾非池的眼睛，落落大方地含笑道，“顾世子，军中受伤的将士应该也不乏会出现高烧不退吧？”
但凡受伤，就有一定伤口感染的机率。
有的时候，哪怕是开膛破肚样的重伤，也能好。
但有的时候，即便只是一道划伤或者擦破点皮，若是出现感染，也能夺走人的性命。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直到有了盘尼西林，才大大地降低了伤员的死亡率。
中医虽有神，但对伤口感染却并没有特效药，大都听天由命。
顾非池原本波澜不兴的眼眸泛起了些许涟漪，微微颔首：“伤重不治者不知凡几。”
他长年在军中，经历过数之不尽的战役，看过无数伤兵因为伤口溃烂演变为高烧不退，最后马革裹尸还。
“我有药。”萧燕飞微微一笑，眉宇间流露出来的自信让她顾盼生辉，明丽动人。
这是萧燕飞一早就想好的。
她要在这个世界过上好日子，就不能指着侯府。
这侯府里，有一个不把庶女当人的太夫人，还有一个满怀心机不知在想什么的亲娘，让她的日子简直如芒在背。
她只能靠她自己。
在古代，尤其在军中，这阿莫西林可是宝贝啊。
当然，她也有盘尼西林，只是盘尼西林需要注射，用起来有些麻烦，而阿莫西林可以口服，也更容易让古代人接受。
萧燕飞笑吟吟地斟茶倒水，又给顾非池递点心碟子：“我的药有没有效果，世子也亲眼见过了。”
“世子要不要换一些？”

第23章 药可以是药，也可以是毒。
顾非池慢慢地品着萧燕飞递来的花茶，神情平静。
他本就有意向萧燕飞再买一些药用在军中，不想，他还没提，萧燕飞竟然会主动提。
顾非池的唇角在茶盅翘了翘，眼角的余光瞥着侃侃而谈的萧燕飞。
在他跟前能这般从容自若的人，这满京城怕是也找不到几个。
她是怎么养成这个性子的？
此刻再回想起藏经阁内的初次相见，顾非池忽然就对眼前的少女升起了一丝好奇心。
他是父亲手把手亲自带大的，父亲教他习武强身，教他读书，教他兵法谋略，教他律例刑案，教他如何看人识人，教他如何带兵冲锋……
父亲对他付诸了心血。
可眼前这个少女养在闺阁中，从不曾亲自游历过这片广阔的天地，不曾目睹过世间万象，她又是怎么变成现在的她的？！
她到底是跟何人学的医？
她还真是有趣，身上像是藏着无数的谜团。
顾非池眸底掠过些微笑意，又浅啜了几口茶水后，就放下了茶盅，问道：“你要换什么？”
“金银，又或者别的……”
萧燕飞笑望着顾非池，一双翦水明眸比那春晖还要明媚几分。
她刚启唇，却见顾非池转头往门帘那边望去。
嘘！
顾非池将修长的食指轻轻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唇语道：“有人来了。”
几乎下一刻，小书房外响起了海棠的声音：“姑娘，大姑娘来了，在堂屋等着您。”
“你去招待大姐姐，我收拾一下就过去。”萧燕飞娴熟地用意念从急救箱里摸出了阿莫西林，一粒粒地把药片都抠出来，足足二十粒。
她装作是从袖袋里拿出来，把这二十粒药片都放到了一张绢纸上：“这些药片就当作样品，你可以找更多发烧的伤兵试验药效。”
说着，她神情一肃，“但是，是药三分毒，极少数的人可能会对这种药产生不适，像是皮疹、哮喘、腹泻、呕吐等，这种人必须立即停药。”
“反应最严重的人也许会死，这样的人十万人中大概有一人。”
“若是有伤患在服药后产生不适，还请世子立刻派人来找我。”
萧燕飞很难跟古代人解释何为“过敏反应”，就只能笼统地用“是药三分毒”来搪塞，左右中医里也时常以毒入药。
“我记下了。”顾非池言辞简洁地应道。
这世上本就没有包治百病的灵药，药可以是药，也可以是毒。
在战场上，将士们以血肉之躯拼死作战，但凡因为伤口溃烂高烧不退的，往往十死无生。
而这药，却能为他们在死路中搏得一线生机！
别说十万人里有一人可能会死，哪怕是十人中会死一人，那也有九人可以活下来。
顾非池的表情慢慢变得端凝，双目明亮如星，湛然有神。
萧燕飞把药片用绢纸包上，推给了他，弯唇笑了笑：“我这边有客，就不招待世子了，世子请自便。”
她起身抚了抚衣裙，就匆匆地打帘走了。
穿过两道门帘，一身绯红衣裙的萧鸾飞站在堂屋中央，身材高挑，明艳照人，正抬眼望着前方那幅《莲卧观音图》。
海棠与丁香在一旁伺候着。
萧鸾飞听到动静，转身望来，嫣然一笑，犹如一朵华贵娇艳的牡丹花。
“二妹妹，这幅观音图画得可真好，雍容慈悲，妙相庄严，我看着喜欢极了。”
“我刚才听丁香说，这是腊月时崔姨娘为了给你祈福亲手所绘？”
萧燕飞看了看那幅观音图，点点头：“是姨娘画的。”
腊月时，原主也得过一次风寒，连续高烧，咳嗽不止，可崔姨娘从不曾来探望过原主，在原主好得七七八八时送来了这幅画，口口声声说，她为了给原主祈福，精心绘了这幅《莲卧观音图》，幸好观音菩萨保佑，原主康复了。
当时原主感动不已，就把这幅观音图挂在了堂屋中。
“崔姨娘真是心疼二妹妹你。”萧鸾飞感慨道，明眸清亮灵动。
萧燕飞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大姐姐，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她若无其事地话锋一转。
萧鸾飞笑盈盈地过来挽上萧燕飞的胳膊：“娘叫你过去正院用晚膳，我正好顺路，就来找你一起过去。”
萧燕飞看了看壶漏，现在也差不多是她给殷氏定省的时间了。
她就随萧鸾飞出了月出斋，迈出院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朝小书房的方向望了望，心道：顾非池应该走了吧。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听萧鸾飞兴致勃勃地又道：“再过些日子就是千芳宴了，宫里应该马上就会赐下千芳帖，二妹妹，到时候你和我一块儿去吧。”
“千芳宴？”萧燕飞凝眸想了想，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夕阳落下了大半，天空中彩霞漫天，在两人的身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彩，衬得少女肌肤莹润如玉。
萧鸾飞眼波流转，笑道：“皇后娘娘每年春天都会举办千芳宴，邀请京中及笄的贵女去西郊的行宫清晖园，赏花游玩。”
“若是谁能在千芳宴上有幸得了皇后娘娘的夸奖，自是受益无穷。”
萧鸾飞说得委婉含蓄，言下之意也很明确，姑娘家一旦得了皇后夸奖，能受益的自然是亲事。
皇后娘娘的千芳宴？萧燕飞心中的某个开关被触动。
对了，今天柳朝云在绛云阁提过她要在千芳宴一展琴艺。
所以说，这是古代的相亲大会？
萧鸾飞笑容明媚，接着道：“明天金玉斋会把娘给我们打的首饰送来，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去试。”
“听说这清晖宫的牡丹花是一绝，娘就特意让师傅给我们打了牡丹金钗，我看过金玉斋送来的图纸，可好看……”
“咦，二妹妹，那里好像是崔姨娘？”
萧鸾飞蓦地停下了脚步，也同时拉住了萧燕飞，又指了指右前方的紫藤花廊，花廊中站着一道婀娜纤弱的倩影。
崔姨娘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浓密的青丝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颊畔散落着几缕碎发，风一吹，头蓬鼓起，衬得她愈发纤细，荏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飘似的。
她正望着萧燕飞与萧鸾飞的方向，一双美目似秋水盈盈。
萧燕飞：“……”
萧鸾飞语气温和地问道：“二妹妹，你是不是很久没去看过崔姨娘了？”
萧燕飞没有说话，萧鸾飞就当做她默认了。
萧鸾飞轻轻叹了口气：“崔姨娘近日总是忧思忡忡，今早我在祖母那里看见她，她的脸色就不太好，似是抱恙……”
“崔姨娘一向待你好，你生病时，她还亲自为你绘观音图祈福，吃斋念佛，一片慈爱之心。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若是有什么误会，你们赶紧说开了就好，别让误会变深。”
说话间，崔姨娘拢了拢斗篷，犹豫地朝姐妹俩这边走近了两步，随即又停下，形容间难掩忐忑不安。
“二妹妹，”萧鸾飞放开了萧燕飞的胳膊，轻轻地将她往花廊方向推了一下，“我先进去了，我们等你来用膳。”
萧鸾飞走到正院门口时，又往萧燕飞那边望了一眼，瞟见崔姨娘自花廊那边袅袅走来，温情万千地唤道：“我的燕儿，你是在生姨娘的气吗？”
轻缓的女音似春水般柔软、缠绵，让人闻之心中一荡。
萧鸾飞立刻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去，裙摆在黄昏的微风中如蝶翻飞。
在正院，萧鸾飞就是半个主人，从来不需要下人通禀，一路通畅地来到了西暖阁。
“鸾儿。”坐在罗汉床上的殷氏看到女儿，展颜一笑，随即往萧鸾飞身后望去，“你二妹妹呢？”
萧鸾飞步履轻盈地走到了殷氏身边，挨着她坐下，亲昵地把小脸偎在殷氏的肩头。
“我们刚在路上遇上了崔姨娘，二妹妹心疼崔姨娘穿得单薄，就过去和她说话呢。”萧鸾飞双手绞着一方帕子，目光盈盈，“二妹妹素来孝敬崔姨娘，什么都以姨娘为先，她们母女之前因为孙妈妈的事闹得有些不快，可今日瞧着亲密无间，似是比从前又好了几分。”
赵嬷嬷在一旁给母女俩侍候茶水，闻言，眉头拧成了结，心下不禁为自家夫人不平：二姑娘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夫人为了她不惜与侯爷闹得这么僵，到现在还没和好，而二姑娘倒好，一转身又跟崔姨娘亲亲热热了！
白费了夫人的一片真心！
萧鸾飞秀气的眉头轻蹙，迟疑着又道：“娘，我听说，崔姨娘给二妹妹挑了门亲事，为了这件事，您和爹到现在还在置气，我看着心里也难受，但是……”
“但说不定二妹妹自己是愿意的呢？”她咬了咬唇，“娘，您又是何必呢……”
萧鸾飞的话尾化作一声心疼的叹息，温情脉脉地劝着殷氏。

第24章 从此，她变得一无所有。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亲事？”殷氏将才端起的茶盅又放下了，目光清明地看着女儿，讥诮地说道，“这哪是什么亲事啊。鸾儿，你可知崔姨娘的打算？”
都是为人母，殷氏实在不明白崔姨娘怎么可以如此狠心。
萧鸾飞摇了摇头，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我只是看着爹娘为此不快……”
“从前娘为了二妹妹去庄子养病的事，也和爹爹大吵了一架，冷了好几个月才和好。”
“娘，我想您和爹爹能和和美美的。”
萧鸾飞一手捏住殷氏的衣襟，形容间充满了孺慕之情。
殷氏：“……”
殷氏叹息地拍了拍女儿的手，想说什么，听到门帘外响起一些动静。
“二姑娘，三少爷，”大丫鬟璎珞温婉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打断了母女俩的对话，“夫人和大姑娘在里面等着呢。”
毡帘被人轻轻地撩起，萧燕飞和怀里抱着一只白色小奶猫的萧烨一起进来了。
“母亲。”萧燕飞盈盈一拜。
自穿来后，这个行礼的动作她已经做了很多次，如今就像是身体的反射性动作，优雅如画，流畅自然。
萧烨笑嘻嘻地说道：“娘，雪球太调皮了，我都抓不住它，幸好二姐姐帮我抓住了！”
小团子肉嘟嘟的小脸红扑扑的，鬓角的发丝略有几分凌乱，忙拉着萧燕飞在旁边坐下。
萧烨的乳娘锦娘歉然地接了一句：“倒是雪球似乎吓到崔姨娘了……”
“雪球才没吓崔姨娘呢。”萧烨噘了噘嘴，又对着萧鸾飞抱怨了一句，“大姐姐，你把崔姨娘叫来干嘛啊！”
一时间，屋内其他人的目光都朝萧鸾飞看了过去。
“……”萧鸾飞脸色一僵，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感觉到殷氏逼人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萧烨摸着怀中的小奶猫，墨玉般的大眼亮闪闪的，骄傲地一抬下巴：“我下学时看见的！”
屋内静了一静，气氛陡然变得凝滞，唯有萧烨毫无所觉。
萧燕飞对此并不意外。
她若无其事地打破了沉寂：“母亲，姨娘说，她给我挑了门亲事，已经与母亲提了，但母亲迟迟没个说法，就让我过来问问母亲。”
她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容，泰然自若。
她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试探，仅仅只是坦然地在陈述一件事。
她不知道萧鸾飞把崔姨娘引来见她到底是出于好意，还是别有用心。
但她只是个庶女，在这侯府里，头上是夫人管着，坦诚是一种诚意。
设身处地想，要是自己刚刚帮别人解决了一个麻烦，转眼间那人就又和罪魁祸首亲密无间，自己肯定也会不舒坦的。
“燕飞，那你是怎么想的？”殷氏端容凝视着萧燕飞，无形间就露出一股威严的气势。
萧燕飞唇角轻抿，优雅地将双手相交叠在裙上。
耳边犹回响着方才崔姨娘那哽咽的倾诉声：“燕儿，卫国公好了，冲喜的事应该也不成了，可有一就有二，为了侯府，太夫人怕是又会给你挑别的亲事。哎，都怪姨娘没用，姨娘这些年身子一直都不利索，一日日地衰败，怕是日后也看顾不了你了。”
“姨娘想趁着身子还好，给你挑门好亲事，欢欢喜喜地送你出嫁，可夫人怎么也不肯同意。”
“燕儿，你的亲事是大事，夫人怎么也不该因为厌了姨娘就不管你了，无论如何，你也叫了她十几年的母亲。”
“哎，都是姨娘连累了你啊！”
这若换作从前，崔姨娘这样一哭，一说，原主肯定会心疼，会说她去找夫人问问的。
萧燕飞如崔姨娘所愿这么说了。
她也就真来问了。
只是问。
单纯的问。
至于到底怎么做——
“我听母亲的。”
萧燕飞粲然一笑，笃定地说道。
她这一笑，弯弯的眸子里光华流转，清丽的五官如天边晚霞般，光彩照人。
屋里的气氛又舒缓了起来，黄昏的晚风带着馥郁的芳香徐徐地拂了进来，几片残花落在窗槛上，茶几上……萧鸾飞的手背上。
萧鸾飞浑然不觉，怔怔地看着萧燕飞，片刻后，又慢慢地转头去看殷氏。
殷氏的眉宇间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委婉道：“燕飞，你的亲事，母亲会给你好好挑的。”
她说得点到即止，并不想让那等腌臜事污了两个小姑娘的耳朵。
两个丫头才刚及笄，正值芳华，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萧燕飞一直盯着殷氏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正泰然，看着自己时，不曾有片刻的躲避、犹豫与心虚。
相比较之下，她在那个口口声声喊她“心肝宝贝”的崔姨娘眼中，却看不到一点真心。在那个梦中，当原主被除族时，崔姨娘在笑；当原主被逐出侯府后，崔姨娘也从不曾对原主伸出援手。
萧燕飞坚定地点点头：“好！”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夫人更值得信任。
“好孩子。”殷氏不由笑了，笑容柔化了她雍容的眉眼。
她一直心疼燕飞这孩子。
幸好，这孩子长大了，如今自己也能看明白了。
只要她自己有主心骨，将来也必然能过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带了点无言的默契，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与熟稔。
萧鸾飞静静地凝望着殷氏与萧燕飞，眸色一点点地变得幽深起来，深不见底，似要把周围的光芒全都吸进去般。
“大姐姐，”萧烨唤了一声，道，“你的帕子掉了。”
他的手一个没抓紧，怀里的小白猫就从他怀中跳了出来。
小奶猫三两下就跳到了窗槛上，“喵喵喵”地连叫了好几声，直把枝头停着的那对喜鹊惊飞。
萧烨喊着“雪球”，赶紧屁颠屁颠地去抓猫。
萧燕飞看着活泼的萧烨，唇角一弯，温温柔柔地说道：“母亲，姨娘说她病了，方才又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还得劳烦母亲给她请个大夫看看。”
殷氏低低一笑：“是该赶紧请个大夫，也免得小病拖成了大病。”
殷氏招手让赵嬷嬷去请李老大夫过府，接着又吩咐大丫鬟道：“璎珞，你去一趟崔姨娘那边，跟她说，既然身子不适，就好好在她自己的屋里待着，闲来无事就多抄抄佛经，别出来走动了，免得惊忧了府中的姑娘们。”
言下之意，就是禁了足。
赵嬷嬷与璎珞纷纷应命，退了出去。
“摆膳吧。”殷氏又喊着萧烨，“烨哥儿，快放下雪球，该用膳了。”
因为多了两位姑娘与殷氏、萧烨一起用膳，今天的晚膳尤其丰盛，足足五菜一汤一羹，还有两碟点心以及一盘水果拼盘，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半个时辰后，用完了晚膳的萧燕飞就率先告退了。
让乳娘带着萧烨回屋后，西暖阁内又只余下了殷氏与萧鸾飞母女。
“娘……”萧鸾飞想说什么，却见殷氏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鸾飞，你回去吧。”殷氏罕见地对着萧鸾飞板起了脸，“这几天也别出门了。”
殷氏对这个长女视若珍宝，自小都不曾疾言厉色地训斥她，可此时此刻，她看着萧鸾飞的表情难掩失望，语气也变得异常的严厉。
萧鸾飞的指甲掐进了柔软的指腹，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印记。
她停顿了一下，终究乖乖地福身应道：“娘，我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长翘浓密的眼睫垂下，掩住眸底的情绪。
赵嬷嬷亲自送萧鸾飞出去，走到堂屋时，她才轻声道：“大姑娘，您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若非三少爷随口提及，赵嬷嬷怎么也没想到崔姨娘竟然是大姑娘特意叫来这边等着二姑娘的。
萧鸾飞明艳的脸庞低垂，上方的屋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衬得她神情暗淡。
她低声道：“嬷嬷，我看着爹娘不睦，心中实在忐忑。”
“而且，二妹妹有些变了，如今对着崔姨娘不闻不问，我是生怕……”
萧鸾飞欲言又止，形容间难掩忧色。
虽然萧鸾飞说得隐晦，但赵嬷嬷听明白了：大姑娘是觉得二姑娘的性子多少太过凉薄，生怕夫人付出真心，到头来却会吃亏。
赵嬷嬷自小看着萧鸾飞长大的，自是偏爱她的，忙柔声劝道：“大姑娘，您不用多想，这崔姨娘的心思重着呢，您还小，经的事少，看不明白。”
“老奴瞧着二姑娘如今似乎是开窍了，明白好歹了，哎，也是崔姨娘太过狠心。”
顿了顿后，赵嬷嬷又道：“大姑娘，您先回去吧，老奴会好好劝劝夫人的。”
萧鸾飞点点头，又朝西暖阁方向望了一眼，这才离开了正院。
夕阳彻底落下，天色昏暗，府内各处已经点起了一盏盏灯笼，宛如点点萤火在夜色中闪烁着。
夜风习习，拂在人脸上夹着一丝丝寒意，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
萧鸾飞魂不守舍地返回了她的院子。
她心情烦躁，平日里睡前都会翻几页书，可今晚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躺下去后，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不停地做梦。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她身世的秘密被揭开……
从此，她变得一无所有！！
她成了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再也无法在京城、在侯府立足……
半夜时，萧鸾飞满头大汗地抱着锦被坐起，惊醒了。

第25章 她，绝不能像上一世那样了。
不可以。
她，绝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了！
萧鸾飞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深深地柔嫩的掌心中，呼吸急促。
阵阵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地回响在内室中。
缓过神后，萧鸾飞干脆下了床，铺纸、研墨，坐在书案前，全神贯注地抄写起《心经》来。
接下来的日子，萧鸾飞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闭门不出。
她每天鸡鸣而起，斋戒沐浴，在小书房内抄着《心经》，每日茹素。
足足抄了三天的经，四月初五，闭门思过的萧鸾飞才第一次走出了屋，拿着刚抄好的《心经》和她亲手给殷氏做的一道抹额去了正院。
“娘，是我错了。”萧鸾飞略带忐忑地看着殷氏，将那叠绢纸与抹额亲手交到了殷氏手里。
三遍《心经》抄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字迹柔美清丽，这一手很漂亮的簪花小楷，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
那一指宽的紫色抹额镶着两条金边，上面绣着精致的忍冬纹，中央还缝了一颗莹润的珍珠。
殷氏看着抹额与那叠抄好的《心经》，心下一暖，端庄的眉眼也柔和了一分。
“娘……”萧鸾飞伸手捏住了殷氏的袖口，像年幼时那般撒娇地晃了晃，眸子里黯淡无光。
对于与她骨血相连的女儿，殷氏又怎么可能真狠得下心，心里自然也是心疼女儿的。
可女儿这一次确实错了……
殷氏正容道：“鸾儿，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萧鸾飞的眼睫颤了颤，低声说道：“是我急躁了。”
“您和爹爹为了二妹妹的亲事，好些日子都没说过话了。”
“那天我在荣和堂遇上崔姨娘，她的模样瞧着实在可怜。她说，二妹妹许久没有理她了，求我让二妹妹与她见一见。”
“我就答应了。”
“我想着，只要她们母女和好，无论那桩亲事成与不成，让崔姨娘自个儿和二妹妹说。您也不会为此操心了。”
“是我不对，关心则乱，以为二妹妹也是想和崔姨娘和好的……”
殷氏轻轻地叹了口气，谆谆教诲道：“鸾儿，“你是长姐，关怀你二妹妹是对的，可关怀也要你二妹妹接受，自以为是的好，对于对方而言，也许是伤害。”
“你要记住，为人处世，切不可听信一人的片面之言，偏听偏信。”
“今天你在娘家，还有娘亲帮你收拾残局，等你将来嫁了人后，夫家的那些人可不会像娘家人那般怜惜你。”
“鸾儿，你明白吗？”
殷氏把萧鸾飞拉到了身边坐下，温柔地揽着女儿纤细的肩膀。
赵嬷嬷进来时，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心下不由释然。
母女俩自是没有隔夜仇，本也没必要为了崔姨娘伤了母女的情分。
“夫人，大姑娘，”赵嬷嬷笑眯眯地禀道，“宫里的郑姑姑来了，说是替皇后娘娘传口谕给夫人和大姑娘。”
原本温馨的气氛被打破，母女俩惊讶地面面相看。
宫里竟然突然来人了？！
殷氏当即吩咐赵嬷嬷去把人领到了正院。
皇后命亲信来传口谕自然是不能轻慢的，殷氏与萧鸾飞全都整了整衣装，又再换了更适合待客的首饰，这才去堂屋迎客。
不一会儿，赵嬷嬷就领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穿着一色青蓝色宫装的宫女。
那郑姑姑穿了一件酱紫色织锦褙子，长相平凡，体态丰腴，步履闲适，气定神闲得仿佛她在自己家散步似的。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像郑姑姑这种宫里的女官，又是皇后的亲信，自然是没人敢怠慢的。
殷氏携女起身相迎，郑姑姑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进了堂屋。
“武安侯夫人，萧大姑娘。”郑姑姑先是福了福，与殷氏母女见了礼，嘴角挂着一抹亲和的笑容，可眼底却很冷淡。
“郑姑姑多礼了，姑姑请坐。”殷氏客气地与郑姑姑寒暄，请对方在下首坐下，“不知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郑姑姑就不客气地坐了下去，道：“奴婢是来为皇后娘娘给贵府下千芳帖的。”
旁边一名身穿青蓝色宫装的宫女双手把一个写着“千芳帖”的大红洒金帖子呈给了殷氏。
看着这鲜艳如火的帖子，萧鸾飞眼波流转，红润的唇角微微翘起。
千芳帖素来是由小内侍送至京城各府，鲜少会由郑姑姑这等品级的女官领这样的差事，自是代表皇后的另眼相看。
殷氏双手接过千芳帖，屈膝向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谢了皇后的恩典。
“璎珞，还不给郑姑姑上茶。”殷氏吩咐大丫鬟道。
不想，郑姑姑笑着道：“侯夫人客气了。这茶就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得走，还得去英国公府和燕国公府呢。”
“不知萧大姑娘可认识英国公府的程大姑娘和燕国公府的严三姑娘？”
说着，郑姑姑忽地转头问坐在她对面的萧鸾飞。
萧鸾飞心里咯噔一下，还是优雅地颔首道：“有过数面之缘。”
郑姑姑抚了抚衣袖，含笑道：“前日，两位姑娘一起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瞧着端庄娴熟，温婉大方，性子又大方，娘娘很是喜欢。”
“娘娘有意在今年的千芳宴上为大皇子殿下择大皇子妃，娘娘对殿下寄予重望，这大皇子妃的人选自当精挑细选，非公侯、封疆大吏之女不可。”
“那两位姑娘勉强也算配得上大皇子殿下了。”
郑姑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皇后看不上萧鸾飞，更属意这两位国公府的姑娘作为未来的皇子妃。
英国公府和燕国公府都有兵权在握，又是国公府，当然不是区区一个落魄侯府可以相提并论的。
萧鸾飞的瞳孔微微翕动。
殷氏也听明白了，面沉如水。
郑姑姑口若悬河地说了一通，一会儿赞那两家国公府的姑娘“容得下人”，一会儿又让萧鸾飞以后与她们“姐妹相称”，这话里话外所透出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皇后觉得萧鸾飞不配成为皇子正妃，勉强也只能当个侧妃，与正妃姐妹相称。
萧鸾飞的脸色泛白，右手紧紧地攥住那张千芳帖，只觉手里的这张帖子在顷刻间变得像是一个烫手山芋。
殷氏自然能注意到女儿的失态，心中叹息。
齐大非偶，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她本来也没想女儿当皇子妃，毕竟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宁可为女儿好好找一门当户对的亲事。
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让女儿去给皇子当妾的。
殷氏眸光渐冷，含笑道：“郑姑姑，这差着辈分呢，以姊妹相称怕是不妥。”
郑姑姑一愣。
殷氏若无其事地对萧鸾飞道：“鸾儿，程大姑娘与我家也算是亲戚，论辈分，她还要叫你一声表姨呢。”
武安侯的二妹嫁去了信康伯府，而信康伯府与英国公府又结亲，京城的勋贵宗室人家中多的是这种拐着弯儿的亲戚，其实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郑姑姑在皇后身边服侍多年，对京中的这些姻亲关系也知道个七七八八，眼珠子微微一转，就想明白殷氏的搪塞之意。
她倒也不恼。
若是萧家大姑娘真的甘心当一个区区的皇子侧妃，那么她今天就白走这一趟了。
“原来是这样啊。”郑姑姑又笑了，笑得眯起了眼，眼底掠过一道利芒。
“侯夫人，听闻贵府的二姑娘也及笄了，这帖子也是给二姑娘的。”
殷氏一脸错愕地动了动眉梢，不懂郑姑姑怎么会问到萧燕飞，照理说，两人素不相识，皇后更不可能知道一个侯府庶女。
郑姑姑露出淡淡的笑容：“素闻萧二姑娘貌若天仙，是个难得的绝色佳人，连高公公见过一次后，都念念不忘。”
郑姑姑轻轻地抚了抚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指甲。
高公公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从前她只愁着与对方攀不上关系，这下机会终于来了。
高公公答应了她，若是这件事成了，就保她侄儿今科中举。
郑姑姑眼底炽热，意味深长地笑道：“夫人，高公公一向得圣心，他说一句话，顶旁人十句百句，若是侯府能同高公公交好，定会受益无穷！”
“高公公什么都不缺，只缺佳人在伴，就看夫人愿不愿意让高公公得偿所愿了。”
“我多嘴劝夫人一句，这人啊，要想得明白，得了实际好处才是真的……”
郑嬷嬷笑容满面，话语中却难掩轻蔑之色。
武安侯府没落多年，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空架子，徒有个侯府的名头罢了，侯府能不能出个皇子妃可就在此一着了。
皇后娘娘虽然更满意英国公府和燕国公府的姑娘，可若是高公公能劝得皇上应了，娘娘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就看这武安侯府识不识相，能不能攀住高公公这根高枝。
“郑姑姑慎言！”殷氏冷冷地打断了对方，脸色瞬间变了。
把一个好好的姑娘家送给一个阉人，亏她说得出口！
郑姑姑：“……”
郑姑姑难以置信地看着殷氏，表情僵硬。
殷氏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送客！”
郑姑姑脸都黑了。
她是皇后的亲信，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自来都是被人捧着敬着的对象，像现在这样被人当面驱逐还是头一回。
她自是不会赖着不走，立即就起了身，重重地拂袖而去。
哼，不识抬举！
那四个宫女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赵嬷嬷看了一眼殷氏的脸色，就连忙出去送客了。
堂屋里一下子空旷了起来，只留下了母女二人。
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鸾儿，”殷氏的目光落在萧鸾飞失魂落魄的小脸上，神色一凝，抬手摸了摸女儿微微发凉的面颊，语重心长道，“大皇子不是良配。”

第26章 娘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萧鸾飞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但还是强自镇定地摇了摇头：“娘，他肯定不知道。肯定不知道皇后娘娘要为他挑选……”正妃。
她相信他对她的心意。
殷氏轻叹了口气：“自来婚配都讲究‘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是有道理的。”
齐大非偶，更何况，皇后显然看不上武安侯府。
当年她嫁入侯府还是老侯爷亲自登门提亲，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商户女，嫁进侯府后可谓举步艰难。
殷氏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一晚萧衍不屑的声音：
“你别忘了，你是靠着什么才就嫁进了侯府！”
殷氏又何尝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在背后说她一个区区商户女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云云的话。
若可以选择，她又何尝愿意嫁进这侯府。
萧鸾飞美目含愁，轻咬下唇：“我们萧家是侯府。”
萧氏自前朝就是世家大姓，到了本朝，更是得封武安侯，晋升勋贵，为何配不起皇家？她与大皇子如何不是门当户对！
殷氏到底心疼女儿，将女儿揽在自己的肩头。
“鸾儿，我们武安侯府虽是勋贵，但自你祖父起就已经败落。”
“当年你祖父在西北战败，皇上雷霆大怒，收回了他的兵权，还想夺了侯府的爵位。你祖父不得不四处请托，请亲朋故交面圣求情，可皇上正在气头上，又有谁会去触这个霉头。”
“还是礼亲王点拨了你祖父，侯府变卖家产筹了百万两白银以兵员抚恤的名义捐给朝廷，这才平了圣怒，摆平了这件事，可那之后侯府就已经被掏空了……”
武安侯府只是勉强保住了爵位，不仅没有实权，连产业都不足曾经的三成。
如今，这朝堂之上，从上到下，谁又把萧家当作“侯府”，京城人人皆知侯府的这个爵位其实就是花钱保住的。
殷氏接着道：“鸾儿，你爹如今只有一个闲差。”
“你的几个叔父至今没有差事，就是在帮着家里操持庶务。”
“你的几个堂弟甚至进不了国子监……”
殷氏揭开了武安侯府的遮羞布，将侯府残酷的现状一层层地剥开，将真实的侯府展露在萧鸾飞的跟前。
她说得越多，萧鸾飞的脸色就越白，纤长的手指在细微地发着抖。
殷氏心疼不已，但还是将现实说了出来，盯着萧鸾飞的眼睛道：“门当户对在哪里？”
“鸾儿，我对你和大皇子的事，从来就是不看好的。”
而今天皇后的态度不过是证明了这一点。
萧鸾飞握住殷氏的手，急切地说道：“娘，可是，大皇子对我是真心的，他说过，他会娶我当他的皇子妃，与我一生一世在一起。”
“我相信他！”
“他的真心在何处？”殷氏并没有动容，平静地反问道，“他若是真心，高公公怎么会……又怎么敢把主意打到你二妹妹头上？”
“一会儿崔姨娘，一会儿郑姑姑，轮番上阵地劝着侯府把你二妹妹送给高公公！”
“鸾儿，那是你妹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愿意牺牲你妹妹来成全你自己？”
殷氏一双凤眼半眯，那锐利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困惑，又渐渐地转为失望。
她不懂她的女儿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在殷氏迫人的气势下，萧鸾飞心跳不由加快，慌了，怕了，忍不住就想：娘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尝到了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娘若是知道了真相，那么，她就会变成庶女，她就会像前世一样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恐慌的情绪几乎将她占据，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娘，我怎么会呢！”萧鸾飞赶紧摇了摇头，略显激动地反驳道，“我怎么会拿二妹妹为我铺路呢！大皇子也不会这样的……”
“娘，你相信我！”
萧鸾飞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一阵穿堂风猛地刮了进来，庭院里的花木随风摇曳，廊下的少女的衣袂也随之飘起。
萧燕飞在廊下把母女俩的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全身僵直，遍体发寒。
她如醍醐灌顶，这一瞬，高公公与崔姨娘的脸在她脑海中交错着闪过。
她终于把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崔姨娘的种种行径、崔姨娘说过的每一句，此刻想来全都有了解释。
此刻再回想起绛云阁中高安看着自己时那黏黏糊糊的眼神，萧燕飞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只恨不得那日在巷子里给高安套麻袋时没多踹上几脚。
崔姨娘真的是原主的亲娘吗？
她这分明是要毁了原主的下半辈子。
为什么？
这件事对谁才最有好处？
她心中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个名字——
萧鸾飞。
萧燕飞闭了闭眼睛，她没有进屋，默默地转过了身，又默默地离开了正院，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四月阳光明媚，芍药、丁香、海棠花等春花竞相开放，姹紫嫣红，
殪崋
暗香浮动，一只蝴蝶停在萧燕飞鬓角的绢花上，可她似是毫无所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神略有些飘乎，似乎心神早已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喵呜~”
一只小白猫在萧燕飞的裙边跑过，鸡毛掸子似的长毛尾巴愉快地一甩一甩。
“雪球！雪球！”
萧烨屁颠屁颠地追着猫跑了过来，脸色红润健康，嘴里喊着：“二姐姐，快帮我逮住雪球！”
“……”萧燕飞一时没反应来，呆立在一树杏花下。
但小白猫自己停了下来，两眼发亮地盯着停在萧燕飞绢花上的那只蝴蝶，愉快地绕着她的裙裾打转转，跑了一圈又一圈……
当它跑到第三圈时，萧烨也跑了过来，俯身一把将小白猫抱在怀里。
“二姐姐，你在想什么？”萧烨一歪脑袋，“发呆吗？”
萧燕飞向前倾身，温柔地摸了摸萧烨怀中那只毛绒绒的小白猫，道：“我在想，当娘的是不是一定会自己的孩子很好……”
“那当然！我娘对我就很好的！”萧烨用力地直点头，双手托住白猫的腋下高举到萧燕飞跟前，童言童语地说道，“雪球的娘也对它很好的，每天都给它舔毛呢，舔得干干净净的。”
被竖着举起的白猫发出不舒服的“喵呜”声，四只爪子在半空中乱舞。
“是啊。”萧燕飞低低道，似是自语，似是叹息。
“娘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可崔姨娘这个母亲为何对原主抱有那么大的恶意呢？！
她不仅要把原主推进火坑去成就另一个人的幸福，而且在那个梦中，还轻而易举地舍弃了原主，不念一丝一毫骨肉亲情。
莫非……
怦！怦！怦！
萧燕飞一时心跳如鼓，浑身血液都往脑子里涌。
小白猫挣扎着从萧烨的手里挣脱，纵身落在了地上，于是萧烨又喊着“雪球、雪球”地跑去追猫了。
看着这嬉戏的一人一猫，萧燕飞一度混乱的眼眸又渐渐地沉淀了下来，表情沉着静谧，目光望向了东南方。
她深吸一口气，不急不缓地朝崔姨娘的院子走去。
走过一段七拐八绕的回廊，再横穿过一片竹林，她一路来到了崔姨娘的听雨轩。
“二姑娘，您是来探望姨娘的吧！”
萧燕飞的到来令听雨轩上下喜出望外，一个丫鬟领着萧燕飞来到了宴席间。
“二姑娘，还请在这里稍候，姨娘刚歇下，奴婢这就去叫姨娘起来。”
丫鬟恭敬地请萧燕飞坐下，就急匆匆地去通禀崔姨娘，片刻后，她又出来道：“姨娘病着呢，让姑娘稍等，奴婢去给姑娘奉茶。”
萧燕飞便在宴席间等着，环视着四周，角落里摆着一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鼎式炉，线香已然熄灭，只笼着一抹若有似无的余香。
再往西是一座四折紫檀木雕花绣缎屏风，还有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落地大花瓶、紫檀木座羊脂玉佛手、掐丝珐琅长方盆石榴盆景……华贵而不失雅致。
她穿过来后，还是第一次来到崔姨娘的屋子。
这些摆设件件精美，件件奢华，随便拿出一件几乎就抵原主一屋子的摆设。
偏就这样，崔姨娘还总在原主面前摆出一副她日子艰难的样子。
萧燕飞在心里低嘲了一声，慢慢地喝着茶。
茶喝了一半时，施嬷嬷从里头出来了，亲自出来把萧燕飞迎入一间布置雅致的内室。
内室的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步履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崔姨娘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罗衫，病恹恹地斜卧在垂着秋香色软烟罗床帐的架子床上，乌黑松散的头发衬得肌肤苍白如纸，额头上戴着一根两指宽的抹额。

第27章 果然是为了萧鸾飞！
“我的燕儿，你来了啊。”崔姨娘见萧燕飞来了，喜不自胜。
施嬷嬷搀扶崔姨娘坐了起来，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柔软的大迎枕。
“来，快过来。”崔姨娘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燕飞，纤白冰凉的手指一把抓住了少女的皓腕，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姨娘，你的身子怎么样了？”萧燕飞柔声问道。
崔姨娘的面色与唇色都很白，白得没什么血色，身上那宽松的罗衫衬得她白腻的脖颈修长纤细。
萧燕飞微微眯眼，目光落在崔姨娘下颌缘的位置，流连再三。
“燕儿，姨娘无碍的，你别担心。”崔姨娘柔柔一笑，因为生病而发红的眼角似是染了一抹胭脂，我见犹怜。
施嬷嬷用帕子抹着眼角，唉声叹气道：“二姑娘，姨娘她病得很重，这些天胸口一直痛得厉害，昨晚更是痛得整夜都没睡着，李老大夫的药吃了好几剂也不见好转，奴婢们可真是担心坏……”
“嬷嬷！”崔姨娘轻斥了一声，打断了施嬷嬷。
她轻蹙蛾眉，抬手捂住胸口，下巴尖尖的小脸上露出痛楚之色。
“姨娘，快含一粒保心丸。”施嬷嬷连忙从一个小瓷瓶里掏出一粒珍珠大小的褐色药丸，送入崔姨娘口唇之间。
施嬷嬷不住地为崔姨娘抚背，崔姨娘锁紧的眉头渐渐地又舒展了开来。
榻边的萧燕飞用一种冷静的目光旁观着，看着崔姨娘线条明细的下颌线上，下巴与脖颈的色差明显；看着施嬷嬷的左袖口偶然擦过崔姨娘的下巴，袖口便沾上了些许白色的粉末。
果然是在装病！萧燕飞在心里暗道，可惜啊，崔姨娘的这点伪装比起现代出神入化的化妆术差远了。
萧燕飞吩咐小丫鬟去沏了一杯温茶水，递向了刚缓过来的崔姨娘，温声道：“姨娘，喝点茶水吧。”
“我的燕儿真是孝顺。”崔姨娘柔柔一笑，小心地浅啜了一口杯中恰好入口的温茶水。
萧燕飞坐在榻边，紧挨着崔姨娘，两人近得她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睫毛。
“燕儿……”崔姨娘看着萧燕飞的眼睛，试探道：“上回你是怎么跟夫人说的，夫人没生你的气吧？”
“姨娘这两天都很担心你，可夫人禁了姨娘的足……咳咳。”说着，崔姨娘不适地轻咳了两下。
萧燕飞一脸无辜地垂下小脸：“就是姨娘让我问的啊。”
“那夫人怎么说？”崔姨娘略显急切地追问。
萧燕飞道：“母亲说她有数。”
崔姨娘拢了拢眉头，似蹙非蹙。
她还想再问，就听萧燕飞又道：“姨娘，我方才去给母亲请安，听闻宫里来了一位郑姑姑，在与母亲说话。我就先过来瞧瞧姨娘。”
“郑姑姑？”崔姨娘手一抖，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白瓷茶杯，那双微红的柳叶眼一亮，“听说郑姑姑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女官，十分受娘娘的器重。”
她凝眸盯着萧燕飞，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郑姑姑是来送千芳帖的。”萧燕飞如她所愿，接着说道，“我听那郑姑姑说，皇后娘娘打算在千芳宴上定下大皇子妃，想来届时一定很热闹吧。”
“听郑姑姑说，皇后娘娘很喜欢英国公府的大姑娘……”
崔姨娘一听皇后要定大皇子妃的消息，先是眸中一亮，可听到后一句时，又瞬间僵住了。
旁边的施嬷嬷也同样面露忧色。
若是皇后定了英国公府的大姑娘为皇子妃，那自家大姑娘又该怎么办？！
“姨娘，你说，母亲会不会让我也和大姐姐一起去千芳宴？”萧燕飞歪着小脸，面露期待之色，既欢喜，又忐忑。
崔姨娘纤细的手指捏紧了白瓷茶杯，轻叹道：“燕儿，若是姨娘没有被夫人禁足，定是会去跟夫人求情的。”
“可是现在……哎！”
崔姨娘幽幽叹了口气，把那白瓷茶杯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她嘴唇刚沾了茶水，原本的敷粉被洗去了一些，苍白的双唇显得有些斑驳，隐隐露出些许红润的唇色。
她怔怔地看着萧燕飞，眼底浮现淡淡的水光，哀哀戚戚地又道：“我的燕儿长得这般好，国色天香，这京城中就没有谁比得上我的燕儿的……本该有个锦绣好前程的。”
萧燕飞眼底掠过一抹讥诮，很快掩住。
“燕儿，是我连累了你。”崔姨娘冰凉的手抚着萧燕飞柔软滑嫩的脸颊，动作温温柔柔，充满了怜惜之情，“若是你也失了夫人的欢心，那可怎么办？”
施嬷嬷在旁边帮腔道：“二姑娘，姨娘这两天忧思忡忡，就没好好睡过觉，就担心夫人不管你的亲事，耽误了您下半辈子。”
“这女子的立身之本终究还是夫君，只要夫君尊贵，谁都会高看你一眼，你在侯府才能直得起腰板。”崔姨娘一脸真挚地谆谆教诲道，泪眼朦胧，“你才不会像姨娘这般，需要仰人鼻息，燕儿，你明白吗？”
“我听姨娘的。”萧燕飞一眨不眨地盯着崔姨娘，清丽的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姨娘肯定是为了我好。”
“我不应该那么不懂事的，还累得姨娘为我操心……”
“燕儿，姨娘不为你着想，还有谁会为你着想呢。”崔姨娘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经过方才的一番试探，她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心底轻嘲：这丫头还是跟从前一样好拿捏。
她又顺了顺萧燕飞鬓角的头发，情真意切地又道：“你放心，姨娘给你挑的那户人家再好不过，男方位高权重，将来等你过门以后，看在他的份上，不仅谁也不敢欺你，而且人人还要求着你、敬着你。”
随着崔姨娘的描述，萧燕飞的眼前划过高安的脸，对方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欲望，令人作呕。
这世上又会有哪个母亲把这么一个阉人当作女儿的良配？
崔姨娘到底有没有想过，若萧鸾飞真的如愿嫁给大皇子，那么堂堂的大皇子妃岂能有一个被送给太监的妹妹？
到时候，原主的下场会是如何？
怕是侯府会对外宣称原主“暴毙”了吧。
怕是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萧燕飞”这个人吧。
至于一个侯府庶女是真死还是假死，谁又会在意呢？！
她的名字、她的存在会被轻轻巧巧地抹去，从此成为一个阉人的禁脔！
萧燕飞垂下眼睫，掩饰眸底的冷笑，一派天真地问道：“真的吗？”
“当然！”崔姨娘笃定地说道。
萧燕飞又问：“连大姐姐也是吗？”
“连大姐姐也是要求着我，敬着我吗？”
“……”崔姨娘的鼻翼急速地翕动了两下，双眼微微睁大。
萧燕飞咬着唇，又道：“我从小就羡慕大姐姐，府里的人都敬着她，捧着她，连祖母、父亲都对她最好。”
她眼底的憧憬羡慕止不住地从眼底流淌出来，眼珠子亮晶晶的，仿佛小孩子一脸渴望地描述着她念念不忘的糖果。
崔姨娘的眸色愈来愈幽深。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是的。”
表情中带着一种腊月寒冬般的冷意，仿佛在说“不自量力”。
可她的语气却十分柔和：“但燕儿，你和你大姐姐是姐妹，你们两个应该相互扶持才对。”
“等到你大姐姐当上了大皇子妃，她日后的前程贵不可言……”
原本低垂着小脸的萧燕飞猛地抬起头来，再一次对上了崔姨娘的眼睛，莹润的小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得似乎能倒映出所有的秘密。
“姨娘，可是听郑姑姑的意思，皇后娘娘相中的是英国公府的大姑娘，大姐姐怕是当不上大皇子妃的。”萧燕飞幽幽叹了口气，“郑姑姑说，大姐姐也只能给大皇子当个侧室。”
崔姨娘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樱唇剧烈抖动了一下，急忙道：“可以的！”
“只要你肯帮扶你大姐姐一把！”
萧燕飞凝视着崔姨娘的眼睛，缓缓说道：“所以，姨娘给我挑这门亲事，就是为了帮扶大姐姐？”
从崔姨娘的这两句话，萧燕飞终于肯定了——
果然是为了萧鸾飞！
从这件事中唯一能到好处的人是萧鸾飞，崔姨娘一心要把原主送给高公公果然是为了萧鸾飞！
“……”崔姨娘嘴唇微张，眼神闪烁不已，萧燕飞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无言以对。
萧燕飞霍地从榻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崔姨娘，她的影子投在崔姨娘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
“呵，姨娘这么一心为大姐姐打算，莫不是大姐姐才是姨娘亲生的？！”萧燕飞轻轻一笑，犹如雪落冰河。
话落后，内室中一片死寂，仿佛瞬间进入了寒冬。

第28章 她怎么会知道的！！
崔姨娘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如擂鼓般，几乎要从胸口跳了出来。
她的瞳孔几乎收缩成了一个点，连鬓角都渗出了冷汗。
萧燕飞将崔姨娘脸上的细微变化都看在了眼里，清晰地铺捉到她的脸上闪过了几乎可以称为恐惧的情绪。
是的，是恐惧。
不是气愤，不是惊愕，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就像是一个身怀藏宝图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冷不丁地被扒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更无处可躲。
萧燕飞一手猛地攥成了拳头，心如明镜。
对方的这些反应代表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说中了！
萧鸾飞才是崔姨娘的女儿！
萧燕飞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丝丝缕缕的寒气在她的体内急速蔓延着，连指尖都冰凉一片……
虽说她早就有所感觉，所以才会来这里找崔姨娘说了这些话，可此刻真得了答案后，她又觉得胆战心惊。
萧燕飞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想，又好像理所当然。
记忆里，崔姨娘自小就贬低原主，说她只是庶女，就跟半个下人似的；
让原主不可出头，学什么都要慢一拍；
让原主不可以抢长姐的风头，不要往夫人跟前凑；
更甚至还把原主送去了冀州的庄子，不闻不问地让她在外头待了两年多；
……
崔姨娘对待原主的种种不堪，在这个“真相”的基础上，似乎全都合情合理了。
只可怜原主一无所知，把崔姨娘当成了她的天，自小就在崔姨娘的刻意而为下，被洗脑，被流放，被作践，被利用……
原主实在是太可怜了！
崔姨娘的失态也只是在霎那间，很快就恢复了。
“燕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她不敢置信地对着萧燕飞低呼道。
施嬷嬷心跳差点停了，下意识地拔高了音量，斥道：“是啊，二姑娘，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这不是伤姨娘的心吗？！”
“姨娘最在乎的人当然是二姑娘你，你才是姨娘十月怀胎生下的。”
“是吗？”萧燕飞平静地说道，“姨娘若是在乎我，心疼我，那么，能不能为了我，让大姐姐当不成大皇子妃？”
这丫头是疯了吗？！崔姨娘的脸色又沉了三分，斥责之语到了嘴边，却被她生生咬住了。
萧燕飞笑了。
她也不管崔姨娘是何反应，径自起了身：“姨娘，我先走了。”
“二姑娘！二姑娘，您真的误会姨娘了……”
“二姑娘，姨娘昏倒了！”
这句话一出，前方的毡帘被人粗鲁地掀起，一道高大颀长如冬柏的蓝色身影像一阵风似的从屋外冲了进来，在萧燕飞的肩膀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萧燕飞：“……”
萧燕飞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身体，又继续往外走去。
“如儿！”
武安侯萧衍喊着崔姨娘的小名，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到了榻边。
崔姨娘软软地卧在榻上，双眸紧闭，脸色煞白，似是失去了意识。
“如儿，你怎么样？”萧衍柔声问道，心疼地将昏厥的崔姨娘揽在他宽阔的胸膛中，一手揽着她纤弱的肩膀。
崔姨娘一动不动，脖颈无力地垂下，几缕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雪白的面颊上，那么纤细，那么脆弱。
看着爱妾，萧衍既担心又心疼，与此同时，一股心火蹭蹭地往上冒。
“萧燕飞，站住！”萧衍对着萧燕飞的背影怒吼道，脸色一片铁青。
然而，萧燕飞头也不回，径自往门帘方的向走去。
萧衍更怒：“来人，给本侯把二姑娘拦下！”
说话的同时，他一把抓起了床头柜上那个热气腾腾的茶杯。
门帘边的小丫鬟连忙拦住了萧燕飞的去路，无措地喊着：“二姑娘。”
萧燕飞转头朝榻边的萧衍看去，打量着她这一世的父亲。
“孽女，跪下！”萧衍面上如疾风骤雨，将手里的那个茶杯高高举起，威吓地摆出了投掷的姿态，“你把你姨娘气成这样，就没一点反省的意思吗？！”
他的声音洪亮，如雷鸣般回响在屋中。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全都敛气屏息，噤若寒蝉。
萧燕飞却是从容地微微一笑，望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问道：“父亲想不想知道姨娘为什么会晕？”
“……”萧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地顿了顿，狐疑地挑眉。
萧燕飞眼角触及萧衍怀中“昏迷不醒”的崔姨娘，见她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似笑非笑道：“父亲，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原来姨娘很喜欢大姐姐，原来大姐姐她是……”
“侯爷……”崔姨娘适时地发出了发出低低的呻吟声，那么痛苦，那么虚弱。
她掀了掀眼皮，缓缓地睁开了眼，抬臂拉住了萧衍的衣襟，艰难地说道：“您别怪燕儿，不关她的事。”
被这么一拉，萧衍执茶杯的左手一抖，那杯中滚烫的开水从杯口猛地洒出，“哗啦”地洒在了崔姨娘的左臂上，浸湿了一大片衣袖。
萧衍却是浑然不觉，担忧地俯首去看自己怀中的崔姨娘，宽慰道：“如儿，你别急。别为了这个孽女气坏了身子……”
崔姨娘：“……”
胳膊上热气腾腾的开水急速地透过衣料渗到了她的肌肤上，又烫又痛，痛得她秀美的脸庞刹那间的扭曲。
可她只能咬牙强自忍下，一脸感动地看着萧衍，柔声道：“侯爷，放下杯子吧，你吓到我了……”
萧燕飞在一旁冷眼旁观着。
她轻轻一笑，毫不避讳地笑出了声，似在为这出精彩的好戏叫绝。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小丫鬟看了看萧衍，见他不说话，也就没有再拦。
外面的天空中比之前阴沉了不少，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蔽。
迎面吹来的风闷闷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口浊气堵在了她的胸口。
萧燕飞迎着风往月出斋的方向慢慢地走着，双腿像被灌了铅似的，小脸上一时晴，一时阴，思绪翻涌。
如果说，萧鸾飞是崔姨娘生的，那么，原主呢？
“萧燕飞”又会是谁的女儿呢？总不会是捡来的吧……
等等！
萧燕飞蓦地停步，感觉仿佛有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中了自己，浑身一震。
一个个狗血的剧情涌入她的脑海中，什么狸猫换太子啊、梅花烙啊、蓝色生死恋、真假千金啊等等的片段把她震得魂飞天外。
艹
若真像她猜的那样，那么原主的这一生太悲哀了。
过去的这十几年都活在一场可怕的骗局中。
亲娘就在眼前，却一无所知。
由着旁人在亲娘的眼皮底下，肆意作践她、欺辱她，让她们母女日日相见，却此生不得相认。
人生最悲伤的事莫过于此。
萧燕飞微微转过脸，遥遥地望向了正院的方向，抬手捂住了胸口，攥紧了衣料。
她的胸口酸酸的，隐隐作痛，连眼角都有些湿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泪水止不住地自眼角滑落。
此时此刻，她的身体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自己，另一半是原主。
属于她的一半极其理智，而属于原主的残留情绪从刚刚起就一直很悲伤，直牵动着她的心脏也一抽一抽的，似有股寒意直沁入心脏。
那是一种极度的悲怆，深入灵魂深处。
原主的人生被颠覆，被否决，她活着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被人摆布命运的提线木偶。
这就像是原主存在的价值被彻底抹去了。
萧燕飞轻轻地在胸口上拍了两下，默默地安抚着：
放心。
这两个字既是说给原主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萧燕飞只是略作停留，又继续往前走去，心里唏嘘地叹息。
古代没有DNA技术，根本没办法准确判断亲缘关系，即便她自己有八九成的把握，别人会相信吗？
一个是从小被当作庶女养，平平无奇，无才无能的自己。
一个是教养出众，容貌端丽，和大皇子情投意合的嫡长女，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从侯府的人来说，就算他们相信自己的话，可他们的心里，会更愿意谁当这“嫡长女”呢？
答案显而易见。
在这偌大的侯府里，怕是只有侯夫人会真的在意自己吧……
所以，萧燕飞刚刚对着萧衍时没有把话说完。
她知道，有些话，只要她一天没说出口，崔姨娘就会投鼠忌器，会有所顾虑。
可一旦把话给说破了，反而会把崔姨娘逼到绝境上，人若选择了鱼死网破，行事只会肆无忌惮，更难以预料。
萧燕飞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返回了月出斋。
进屋后，她随口打发了海棠和丁香，打算一个人去小书房里待一会儿。
她得一个人，静静。
仔细想想。
不想，当她绕过一座四扇绣梅蓝竹菊的屏风后，却一眼看见小书房的窗边坐了一个不该在此的人。
萧燕飞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玄衣青年发如乌墨，肤白似雪，气质如冰雪般清冷寒冽。
他身姿笔挺地坐在窗边，高挑的身躯哪怕坐着也如山岳般巍峨，右手拿着本书，拿书的手指根根分明，白皙如玉。
窗口的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粉，有种如梦似幻的光彩，俊美不似凡人。
明明眼前的青年只不过是一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可此刻在萧燕飞的眼里，他的出现竟然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安心，如同在满天的云雾阴霾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眼前就有把利刃可以借。
再看窗外那灼灼的灿日，萧燕飞登时觉得豁然开朗，这才迟钝地发现外面阴沉的天气不知何时又转为晴朗。
碧空白云，清风朗朗。
她心下也隐隐有了主意。
顾非池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那本《伤寒论》，抬眼朝她看了过来，墨黑的狐狸眼幽深如古井，斜眼看人时，犹如勾魂夺魄的狐狸精。
“萧二姑娘，坐。”顾非池平静地说道。
淡淡懒懒的音色敲击在人的耳膜上，格外的清冷悦耳。
他这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吗？萧燕飞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但对上顾非池的脸时，笑容绮丽如晨曦。
“顾世子忽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随口问了一句，礼貌周到地先去给顾非池倒了杯花茶。
等她端着茶水、点心与蜜饯走到书案前时，不由面露尴尬之色。
她这两天在整理崔姨娘送给原主的东西，和文房四宝一起全都堆在了书案上，有《女戒》、《女训》、绢花帕子、银镯、摩喝乐等等，书案上凌乱不堪，连放茶盏的空隙都没有。
萧燕飞一手拿着托盘，另一手随意地推了推案上的几朵绢花，绢花下的一串红玛瑙手串一不小心从书案上滚落。
“哗啦”一声，串珠子的红绳倏然断裂，那十几颗指头大小的红玛瑙珠子一下子散落在地面上，滚动着，弹跳着，惊得原本停在窗外枝头的三四只雀鸟惊飞，“叽叽喳喳”地叫着，几片羽毛从半空中飘落，鸡飞狗跳。
萧燕飞傻眼了，两眼圆睁，呆愣地看着一片羽毛飘进了屋。
她很快就回过了神，笑靥如花：“喝茶。”
她把茶水、点心和蜜饯放到了顾非池手边，也不去管地上还在零星滚动的那些玛瑙珠子。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顾非池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从怀中摸出了几张绢纸，放在了那本《女戒》上，“我找了五个伤患试药，这是他们的脉案。”
萧燕飞眼睛一亮，连忙抓起了这叠脉案。
这一看，却是呆住了。
她勉强可以认得出脉案上的人名、年纪，可后面就……云里雾里，一窍不通了。
写脉案的人写得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简直就跟鬼画符似的，她瞪得眼球都要凸出来了，只识得零星几字，看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萧燕飞睁着眼盯着那份脉案良久，又不死心地去翻了第二页，入目的又是那手熟悉凌乱的草书。
她无力地放下了那叠脉案。
刚喝了口茶的顾非池疑惑地挑眉。
萧燕飞蔫蔫道：“这草书也太任性了。”
顾非池一愣，明白了。
徐军医的字确实是草了点。
顾非池失笑地伸出了手：“给我吧。”
萧燕飞就那叠脉案递还给了他，本想问问大致的情况，就听顾非池已经对着脉案念了起来：“孙大康，男，二十一岁，右肩砍伤……”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冷白的指尖捏着绢纸，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比纸还要白皙，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纸张。
他有把好嗓子，语调低缓，音色很独特，像是山巅的雪，清清冽冽，明明只是平铺直述，并无情绪，却有一种天然的韵律感，凡是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萧燕飞凝神听着，对着这位军医的字不太满意，但是，他描述病情的遣词造句可比太医文绉绉的脉案可要直白多了，也更容易理解。
比如第二位伤患断三指，伤口化脓，面热高烧，阳热亢盛以致灼伤阴液，脉象见洪……
顾非池以一种不疾不徐的语速念着脉案，萧燕飞给他添了茶，并在心中默默地记下要点，心道：这顾罗刹凶起来要命，可体贴起来，也还真是令人感觉妥帖得不得了。
随着顾非池一张张地往下念，萧燕飞的眼睛越来越亮，忽闪忽闪的，好像两枚熠熠生辉的黑宝石。
这是五份脉案，不过其中两个伤患是昨晚刚开始服药，到现在还没完全退烧，另外三个伤患大致是从三天前开始服药，全都已经退了烧，伤口恢复良好。
顾非池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少女大大的眼睛像猫似的，眼珠子明亮又有神。
她很高兴，而不是意外。
她早就确信她的药有奇效，就像她当初确信这种药可以治疗谢无端的伤一样。
那些药已经把三名高烧不退、性命垂危的伤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徐军医直呼这简直是当代药王、扁鹊再世，拉着他的手问他：
“世子爷，研制出这种神药的大夫到底是哪一位，莫非是江南那位何神医，还是苗疆那边的苗医？”
“这真是位奇人啊！”
“有机会我定要与这位老前辈切磋……不，讨教一番！”
若是徐军医知道他心目中的老前辈原来是这么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顾非池念完了最后一份脉案，莞尔一笑，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连窗外的骄阳也为之黯然失色，看得萧燕飞不由呼吸一窒。
放下那叠脉案后，顾非池的右手置于书案上，指节屈起，漫不经心地叩动了两下，再一次问了萧燕飞上次的那个问题：
“萧二姑娘，你想要换什么？”
她，想用那些药换什么？
四目相对，萧燕飞心脏蓦地一跳。
顾非池看人时很专注，眼神清而亮，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眼睛弧度极美，双眼皮很深，外眼狭长，眼角如凤尾般挑起，勾勒出令人怦然心动的魅惑。
两人相距不到两尺，她忽然注意到他右眉间有一点小小的朱砂痣，鲜艳欲滴，似染了点血珠。
萧燕飞不由有些手痒痒，很想给他擦去……
等等。
她手痒个什么劲，这关她什么事啊！
萧燕飞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弯唇一笑。
顾非池上次问她时，她原打算要些金银傍身的。
可今天，情况又不一样了，她发现了崔姨娘隐藏的那个秘密。
她改变了主意。
萧燕飞道：“顾世子，我想请你帮我去查查我的姨娘，崔映如。”
“查所有跟她相关的事。”
“所有。”
当萧燕飞提到“崔映如”这三个字时，语气十分的平静。
应该说，太过冷静，也太过淡漠，其中不含一丝的感情，不像一个人在说自己生母时的语气，也不像他之前查到的那个对生母百依百顺的萧燕飞。
她到底想查什么，又在怀疑些什么？
顾非池眯了眯狭长的眸子，看着萧燕飞的目光变得异常幽深。
他不说话，萧燕飞也不说话。
她只是执起另一个茶杯，对着顾非池做出敬酒的姿态。
顾非池低笑了一声，脖颈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的声线很清冷，但笑声却十分轻柔，像一根羽毛在萧燕飞的心口轻轻地撩了撩，又似是带着钩子，在她心弦上轻轻地勾了一下。
顾非池也执起了茶杯，对着萧燕飞敬了这一杯，一饮而尽。
“成交。”
顾世子真是爽快人！萧燕飞也颇为豪气地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灿然一笑。
无论顾非池能查到什么程度，也比她一个人瞎子过河要好。
萧燕飞心头暂时放下了一块巨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把这些天她存的阿莫西林交给了顾非池。
“这里有六十粒药片，三五天后，我可以再提供差不多的数量。”
顾非池微微颔首。
“对了！”萧燕飞想到了什么，把脸往顾非池的方向凑了凑，“顾世子，可以麻烦你跟那位涂大夫说一声，让他把脉案写得……稍微端正点吗？”
萧燕飞靠过来时，顾非池突然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初闻是清雅的龙井茶香，再闻又像是芬芳的兰香，又带着少女独有的香甜气息，与军营中的气息迥然不同。
更柔软，也更……
他第一次意识到姑娘家与他是不一样的。
顾非池乌黑的眼睫微颤，轻轻垂落，在他白皙的面颊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他表情古怪地朝脉案上的落款“徐”字看了一眼。
涂大夫？
顾非池的薄唇轻扯了一下，若有若无地露出些许笑意，柔化了他的眉目。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收下了那些药片，接着就起了身，右手在窗槛上一撑，轻盈地从窗户中纵身飞出。
这么简单的动作，也让他做得优雅至极，赏心悦目。
春日的午后，屋里屋外静谧无声，风吹过树枝的哗啦声不绝于耳，显得安静详和。
顾非池飞檐走壁地离开了武安侯府，从来到走，他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不必要的人，也只有萧燕飞知道他来过。
之后，他就策马直接返回了卫国公府，把调查崔姨娘的事交给了国公府的暗卫。
当夜，京城飘起了细雨，连着几天细雨绵绵。
顾非池依然早出晚归，成日不见人，引得卫国公夫人又对着卫国公抱怨了一通。
春雨淅淅沥沥连下了三天还没停，这一日夜晚，被派出去的暗卫顶着发梢的湿气回来禀话。
屋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一片。
“世子爷。”暗卫影七悄无声息地走到顾非池身后，黑暗丝毫不影响他的穿行。
“查到了什么？”脸上戴着黑色面具的顾非池语气淡然地问道，他背着手站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前，望着窗外在风雨中婆娑起舞的梨树，身姿挺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混合着湿润的水气。
影七往前两步，将一份绢纸放在书案上，跟着又退了回去。
他恭敬地半低着头，抱拳禀道：“回世子爷，武安侯府的那崔姨娘闺名映如，是太夫人的幼妹小任氏之女，小任氏生崔映如时难产，早早地撒手人寰，其父没半年就续了弦，崔映如自小就被继母磋磨，八岁就来侯府投靠了太夫人，在侯府长大，与武安侯萧衍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十六年前，老侯爷在西北战败，皇上雷霆震怒，老侯爷为了赎罪，变卖了不少家产，才筹了百万两白银献给皇上，侯府也自此败落。没多久，老侯爷就为萧衍迎娶了江南富商殷家的独女殷婉为正室。”
“崔映如不愿外嫁，委身萧衍做了妾，于十五年前生了侯府的二姑娘萧燕飞，五年前，又诞下了武安侯的庶长子萧烁。”
“崔映如对儿子疼爱有加，但对女儿并不上心，最近还打算把女儿送给高公公。”
说话间，几滴水滴自影七的袖口慢慢地滴落，落在下方的青石砖地面上，那细微的滴答声被外面的风雨声淹没。
旁观者清，就是影七也能从查到的这些讯息中看得出崔姨娘对萧燕飞这个女儿完全没一点真心。
顾非池沉默了半晌，突然问了一句：“侯府还有一个长女？”
“是。”影七立即答道，“长女萧鸾飞由侯夫人殷氏所出。”
顾非池面具后的剑眉微挑，又问：“姐妹差几岁？”
“同年同月同日所生。”影七道。
一阵风倏地刮过，细如丝的雨被风吹散，点点雨滴自窗口落了一地。
几滴水晶般的雨水落在顾非池的面具上、纤长的羽睫上，还有几滴从衣领钻进他的脖颈，凉丝丝的。
顾非池：“……”
顾非池眯了眯眼，眸光锐利深邃，如寒潭似利刃。
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心头，忽然间，他就明白了，明白萧燕飞到底是想让他查什么了……
他信手拈住了一朵被雨水打落的梨花，手指轻轻地捻动着，那被雨滴沾湿的雪白花瓣微微颤颤，宛如美人垂泪，楚楚可怜。
屋内一片静谧，屋外的落雨声越发清晰。
又过了片刻，顾非池吩咐道：“去查当日，侯府这两位姑娘出生时，是在京中，还是在别处，稳婆如今在哪儿，周围还有旁人吗？”
影七也是聪明人，瞳孔翕动了两下，一下子也猜到了什么，不由抬头去看顾非池，随即又低下了头，恭声应诺：“是，世子爷。”
影七步履无声地退了下去，只留下地上的那一滩水迹。
顾非池依然站在窗口，望着皇宫的方向，外面的天空中水汽更浓郁了，如雾似烟。
前两天，他进宫时，皇帝说到了皇后要在千芳宴给大皇子择妃的事，话里话外，对他的婚事旁敲侧击。
他随口搪塞了过去。
他身上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太多了，娶一个妻子，就等于是往府里放一枚钉子。
那他行事就太不方便了，甚至一个不小心……
顾非池随手把那朵洁白无瑕的梨花丢到了窗外，拿起了刚刚影七呈上的那份绢纸，又看了看。
雨停了，顾非池拿着绢纸，又亲自跑了一趟武安侯府。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萧燕飞就在小书房里看到那个碧玉睡狐镇纸下压了一张绢纸。
窗口的书案被雨水溅湿了一片，但是萧燕飞混不在意，近乎急切地拿起了那张绢纸，细细地看过了。
不过是一页纸，她没一会儿就看完了，失望地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了。
这上面写的那些都不是什么秘密，她大都知道，对于崔姨娘交换两个孩子的事，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哎！
想想也是，这才三天，这又是十五年前的旧事，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的！
这是古代，也不是信息发达的现代……就是在现代，想查十五年前的事也没那么简单的。
萧燕飞耐心地又将那张绢纸看了一遍，目光在十六年前的那一段流连了一番。
十六年前，侯府因为老侯爷战败而败落了，殷氏嫁进了侯府，成了世子夫人，为此，崔姨娘只能委身为妾。
莫非崔姨娘觉得是殷氏抢走了她正妻的位置，才会这样对待原主？
想着，萧燕飞将绢纸一角放到油灯的火苗上。
橙红色的火苗急速地吞噬了纸张，余下一片灰烬。
风一吹，灰烬就散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当海棠捧着一套簇新的衣裙进来时，隐隐闻到了空气中的烧焦味，环视屋子一周，却没发现屋里有什么东西烧着。
萧燕飞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将手指上残余的灰烬一点一点地拭去。
“姑娘，”海棠犹豫了一下，还是禀道，“今天听雨轩那边又请了光裕堂的王老大夫过去。崔姨娘的手腕不慎烫伤了，还烫得起了好几个大泡……”
听到这里，萧燕飞终于有了点反应，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她自然记得崔姨娘的手腕是怎么烫伤的。
海棠还在说着：“姨娘夜里睡觉时，又不慎压到了水泡，现在伤口化了脓，崔姨娘从昨天开始就在发烧，吃了好几剂药，烧都没退。”
“侯爷听说光裕堂擅治烫伤，就派人请王老大夫给姨娘看了，王老大夫说姨娘的伤口愈合不好，化了脓，瞧着十有八九要留疤。”
“姨娘听到时，晕厥了过去……”
海棠神情复杂地看着萧燕飞，嘴角翕了翕。
崔姨娘一身肌肤赛雪欺霜，白皙无瑕，在整个侯府也是出了名的，也是崔姨娘引以为傲的，这次身上留了疤，对她的打击怕是不小。
“姑娘……”海棠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想问姑娘是不是该去听雨轩瞧瞧崔姨娘，但终究没问出口。
自家姑娘对崔姨娘素来孝顺，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姨娘，这些她们这些丫鬟也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哎，也不知道是崔姨娘到底做了什么，伤透了姑娘的心。
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狼来了”的把戏可要不得，这不，原本装病变成真病了。
海棠心中暗暗叹气，将手上的那身妃色衣裙朝萧燕飞那边凑了凑，话锋一转：“姑娘，针线房刚把千芳宴要穿的衣裳改好了，您要不要先试试？”
“陶妈妈说，要是您还有哪里要改的，她今晚一定让人给您改好了。”
自打萧燕飞给的药缓解了陶妈妈的足痹之症，陶妈妈简直把她奉若神明，新衣、鞋袜等等都先紧着月出斋，连带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也因此得了好处。
萧燕飞点点头，海棠就把丁香也叫了进来，两人一起服侍萧燕飞试衣裳。
千芳帖上要求赴宴的闺秀穿骑装，因此这身新衣是合身的胡服，版型尺寸恰到好处，衬得萧燕飞身段纤长，也就是衣裙的腰身略大了半寸，于是海棠又将这身衣裳送去针线房小改了一次。
等次日出门时，萧燕飞就穿上了这身新衣。
这身簇新的妃色胡服很漂亮，衣摆上绣着彩蝶戏兰花，蝴蝶翩跹，兰花疏朗别致。
水红色的襽边上绣了色彩亮丽的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有种清新淡雅的韵味，衬得萧燕飞愈发娇柔明丽。
“二妹妹，这身衣裙穿在你身上可真好看！”
上了马车后，萧鸾飞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毫不吝啬的赞美，“不过，还差了点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萧燕飞一番，从匣子取出两朵妃红的绒花，戴在了她头上的那支牡丹金钗旁，又拿了面菱花镜给她看。
镜中的少女多了这两朵小小的绒花的点缀，犹如夏花绽放，更加令人惊艳。
“谢谢大姐姐。”萧燕飞笑道。
不一会儿，马车就摇摇晃晃地驶出了侯府的大门。
萧鸾飞又亲自给萧燕飞斟了茶，动作优雅无比，眼角的余光瞥着萧燕飞。
“二妹妹，喝茶。”她把斟好的茶推到了萧燕飞的跟前。
萧燕飞姿态闲适地倚靠在车厢上，由着萧鸾飞打量，一会儿喝茶，一会儿编起了络子。
比起绣花、纳鞋、缝制衣裳，萧燕飞觉得还是编络子有趣多了。
马车一路疾驰，车厢内一片静谧。
萧鸾飞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一杯茶凑到唇边几次，却没喝几口，目光依然不受控制地飘向萧燕飞。
书香说，郑姑姑来送千芳帖的那日，萧燕飞也去了正院，可是没进屋，那之后，也不见萧燕飞露出什么异样，也不知道那天她有没有听到了什么。
应该是听到了吧？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一闪而过，萧鸾飞手腕上的镯子恰好碰到小桌子上的另一个茶杯，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萧燕飞便抬眼朝萧鸾飞的手腕瞥了一眼，那是一个赤金累丝蝶戏花嵌红宝石手镯，衬得少女的手腕纤细莹白。
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萧鸾飞将一根手指在镯子上凸起的花纹上轻轻摩挲着，半垂的眸子里波光流转。
“这是大皇子送给我的。”
“你是我妹妹，跟你说说也无妨。”萧鸾飞大大方方地扬唇一笑，“我和大皇子相识于九龙山，那年，我与宁舒郡主她们一起去狩猎，恰好遇上了微服的大皇子。大皇子不慎被毒蛇咬伤，中了蛇毒，幸好我带着各种药丸，救了他的命。”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皇子，与他彼此倾……”
她微咬饱满的下唇，声音越来越轻，娇羞得像朵花似的，透着一种独属于少女的妩媚。
马车疾行，车厢规律性地摇晃，马车外传来各种嘈杂的人声、车轱辘声、马蹄声。
萧鸾飞解下了那个手镯，轻声道：“二妹妹，我会成为大皇子妃，我会让娘亲为我骄傲，以我为荣耀的。”
“娘自小最疼我了，待我如珍宝，我生病时，她衣不解带地守着我；无论我想要什么，她都会让我如愿，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她会比谁都高兴我有个好归宿。”
“娘曾跟我说过，其他人不过是她生命中过客，没有任何人能与我相比，我是她的骨血，她生命的延续……我是最重要的。”
说着，她抬眼朝萧燕飞看来，那华丽闪亮的赤金镯子映得她的眸子熠熠生辉，异常的明亮。
萧燕飞直直地看着距离她不过三尺的萧鸾飞。
萧鸾飞这话听得让人很不舒服，这一字字一句句皆是意味深长，尤其是最后一句更像是在对着自己示威，是在暗示自己离殷氏远些？
还是萧鸾飞想告诉自己，为了她后半辈子的幸福，殷氏终究会向高安妥协……
萧鸾飞一直盯着萧燕飞，眸子半眯了起来，徐徐地又道：“二妹妹，你说是吗？”
萧燕飞：“……”
萧燕飞抿着嘴不说话，置于桌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那个编了一半的络子。
有意思。
萧鸾飞在怕。
也在慌。
她是嫡长女，是什么让她没有自信，认为殷氏会偏向自己而不顾她？
除非是她心虚。
她知道那个秘密！
萧燕飞长而卷翘的眼睫颤了颤。
马车这时开始缓了下来，随行的丫鬟在外头喊道：“大姑娘，二姑娘，清晖园到了。”
萧鸾飞漫不经心地掀开窗帘，瞟了眼外头。
清晖园位于京城西郊的云山一带，自云山到附近的安山有九湖，这一片山清水秀，满目葱郁，风光秀丽。
马车外是一条蜿蜒的长龙，一辆辆华丽雅致的马车全都停在了清晖宫外，等着排队入园。
也唯有那些宗室王亲、公主府的马车得了宫人额外的优待，优先入了园，大部分的车马都只能被动地在原地等待着。
周围一片嘈杂，马儿的嘶鸣声、喧哗的人声、马鞭声交织在一起。
一眼望去，那一辆辆熟悉的马车令萧鸾飞觉得安心，这是属于她的世界。
萧鸾飞红润的唇角微微翘了翘，撩着窗帘的手一松，手上的那只赤金嵌红宝石手镯不小心从马车的窗户掉出去了。
“哎呀。”萧鸾飞低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燕飞，“我的镯子掉了，二妹妹，帮我捡一下吧。”
马车停稳了。
萧鸾飞俏脸一歪，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萧燕飞，微微笑着，无声地给她施压。
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宣示。
上一世，她把属于她的一切都让了萧燕飞。
这一世，她不会了。

第29章
萧鸾飞漫不经心地将窗帘又挑高了一些。
马车内一片寂静，僵硬的气氛延续着。
萧燕飞瞟了眼窗外，突然起了身，自己推开车厢的车门，也没等丫鬟放好马凳，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萧鸾飞抿唇浅笑，定定地看着马车外的萧燕飞一步步地走向了那个地上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手镯，一眨不眨，眼底掠过一抹轻嘲。
萧燕飞还是那个萧燕飞。
就算母亲这几日对她诸多维护，可她依然是卑贱的庶女。
自己让她低头她就得低头，让她折腰她就得折腰！
她不配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得认命，乖乖地被自己踩在脚下。
几缕阳光透过马车的窗户把萧鸾飞的的脸分成了两部分，一半光洁如玉，一半在阴影中讳莫如深，那双眼睛幽深如潭，静静地注视着萧燕飞，骄傲、笃定且居高临下。
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终于可以摆脱前世的阴影，改变自己的命运……
见萧燕飞走到镯子前，马车里的萧鸾飞唇角翘得更高了，笑容又深了三分，优雅端庄，温婉大方，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就等着萧燕飞屈膝为她捡起镯子。
下一刻，萧鸾飞唇角的笑容瞬间冻结了，就见萧燕飞缓缓地抬起右脚，一脚准确地踩在了地上的那个镯子上，将它践踏于足下。
时间似乎静止。
萧鸾飞双眼睁大，感觉自己的心似琉璃般，碎了一地。
这可是大皇子送给她的定情之物，是独一无二的，是她最珍爱的镯子。
萧燕飞她竟然……她竟然！
这一瞬，萧鸾飞感觉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像是又回到了前世，她再一次被萧燕飞踩在了脚下，如尘埃般无人在意。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看着萧燕飞转过脸，透过马车的窗户准确地望向了自己。
两人的目光静静地在半空相交。
空气中似乎有一根看不到的弓弦在骤然间被拉紧了。
马车外的萧燕飞迎风而立，对着萧鸾飞微微一笑，笑得眉眼弯弯，漆黑的瞳孔在阳光下亮如星辰。
她在笑。
这是一种挑衅的笑容。
萧鸾飞：“……”
这是萧鸾飞完全没有想到的状况，嘴角翕翕。
这的确是挑衅。
萧燕飞竟然在挑衅自己。
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怎么敢！！
“萧、燕、飞，”萧鸾飞一字一顿地喊着萧燕飞的名字，脸色微青，“你怎么敢！！”
盛怒之下，萧鸾飞失控地攥了下窗帘，“嘶啦”一声，窗帘被生生地撕出了一条口子。
对此，萧燕飞的回应是，右脚更为用力地朝鞋底下的那个镯子碾了下去。
“咔嚓。”
镯子上嵌的一粒红宝石从上面脱落，骨碌碌地在满是沙尘的地面滚了出去……
这一瞬，时间像是无限放慢，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萧鸾飞觉得她的心似乎也在那肮脏的地面上滚了一回，脸色一时青，一时白。
“喂，你们还走不走！”
“不走的话，也别拦着别人的路啊。”
马车的后方传来一声声不耐烦的吆喝声与催促声。
此时此刻，各府的马车都在排队等着进清晖园，武安侯府的马车在这里纹丝不动，自然也影响了排在后方的其他马车。
后方的喧嚣声渐响，周围渐渐鼓噪了起来。
有一些马车的窗帘也被撩了起来，从车厢里探出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全都朝武安侯府的马车看来。
就看到一个身穿妃色衣裙的小姑娘站在侯府的马车外，忐忑地看着马车里的萧鸾飞。
小姑娘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轻轻地在眼角按了按，清澈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自眼角淌下，楚楚可怜。
这到底是怎么了？
周围那些打探的目光在萧鸾飞姐妹俩之间扫视着，揣测着，思量着。
他们不认识这陌生的小姑娘是谁，但她既然站在武安侯府的马车外，那么十有八九也是侯府的姑娘。
不都说武安侯府的大姑娘端庄贤淑吗，怎么在大庭广众下把自家妹妹逼下马车了？！
周围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多的人朝萧鸾飞、萧燕飞这边看来，还有人吩咐自家下人前去打听一二。
“燕燕。”
一个娇滴滴的女音打破了这片古怪的气氛，语调亲昵得像是含了蜜糖般。
随着这声喊叫，一辆华贵的翠盖珠缨八宝车驶过，鲜艳的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富丽张扬，招摇得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无视它。
华丽的窗帘上不仅绣着朵朵牡丹花，还钉着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宝石，被掀起一半的窗帘后，露出一张娇丽的面庞。
正是宁舒郡主。
“燕燕，你怎么了？”宁舒郡主双手扒在窗框上，蹙眉看着捏帕子抹眼泪的萧燕飞。
萧燕飞用帕子又拭了拭眼角的眼药水，对着宁舒郡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抿了下唇，对萧鸾飞道：“大姐姐，我知道你是长姐，我该敬着你，让着你，我会乖乖的。”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像是软绵绵的云朵，风一吹，就会散似的。
“你胡说什么！”萧鸾飞脸都黑了，脱口斥道。
这话一出，她便注意到宁舒郡主微微地皱了下眉，就赶紧咬住了牙关。
一想到被萧燕飞踩在脚下的手镯，萧鸾飞心如刀割。
萧燕飞瑟缩了一下，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梨花带雨地颤声道：“你别生气……”
“我以后都听大姐姐的，大姐姐别赶我走。”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吐字清晰，周围好几辆马车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宁舒郡主来回看了看萧燕飞与萧鸾飞，不知道这对姐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的是，萧燕飞被赶下了马车。
无论是什么事，萧鸾飞也不该在半途把人赶下马车啊。
“燕燕，你过来和我一起！”宁舒郡主亲昵地对着萧燕飞招了招手。
眼眶犹湿的萧燕飞捏了捏帕子，犹豫了一下，才问萧鸾飞道：“大姐姐，我可以去吗？”
她笑盈盈地看着萧鸾飞，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眉眼微弯，笑容十分笃定。
萧鸾飞：“……”
萧鸾飞想说不能，可在触及宁舒郡主不以为然的眼神时，理智回笼。
一步错，步步错。
她若是继续与萧燕飞犟下去，只会落个咄咄逼人的印象。
萧鸾飞强忍着心头的憋屈，柔声说道：“二妹妹，你去吧。”
“谢谢大姐姐。”萧燕飞优雅地福了福，把礼数做主，还不忘用帕子擦干眼药水，这才快步朝宁舒郡主走了过去，转而上了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
车门关闭后，王府的车夫动作娴熟地挥起了马鞭，郡主的马车堂而皇之地越过了萧鸾飞的马车。
萧鸾飞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眼底染上一抹浓重的阴影。
她不懂，明明宁舒郡主是她的朋友，明明像宁舒郡主她们这样的贵女最不喜庶出了，从来都不与庶女往来的，可为什么宁舒郡主竟然会对萧燕飞另眼相看呢？
为什么？
她们也才见过两次面而已，而自己与宁舒郡主可是五六年的交情了，自己却被抛下了！
明明待在马车里，萧鸾飞却仿佛感觉到了刺骨的寒风，指尖冷得发麻。
这一切似是在嘲讽着她。
嘲讽她哪怕是占了这个嫡女的身份，却还是比不上萧燕飞。
大丫鬟书香心疼地看着自家姑娘，赶紧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把地上那个手镯捡了起来，也包括那粒脱落的红宝石，一并放在一方素白的帕子上。
“姑娘。”书香用帕子包着镯子，透过马车的窗户交给了萧鸾飞。
镯子上全是泥土，少了一粒红宝石的小小坑洞异常的刺目。
萧鸾飞死死地盯着那镯子，眼角隐约发红。
书香忍不住劝了一句：“姑娘，送去金玉斋修一修，肯定能修好的。”
“……”萧鸾飞面沉如水，手几乎快把窗帘给拽了下来，脑子里反复地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定格在萧燕飞踩踏手镯的那一幕上。
就算镯子能修好，肯定也与原来不一样了，必然会留下细微的瑕疵。
有些裂痕一旦存在，就算再怎么修补，也回不到过去了……
想起前世种种，萧鸾飞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慢慢地放下了窗帘。
帘子完全落下的那一瞬，眼角瞟见前方百来丈外宁舒郡主的那辆八宝车优先被宫人们迎进了行宫中。
春日的晨曦暖暖地自碧空倾洒下来，给周围的山水、建筑、马车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进了八宝车的萧燕飞才刚坐稳，口中就被宁舒郡主塞了一粒玫瑰糖。
“这是鼎食记新出的玫瑰糖。”宁舒郡主也没问她刚刚出了什么事，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吃吧？”
香甜的滋味弥漫在萧燕飞的口腔中，带着一股玫瑰特意的芬芳。
“好吃。”萧燕飞弯起嘴角。
“燕燕，你今天就跟我一起玩。”宁舒抬手轻轻抚了抚萧燕飞的耳鬓，“别怕。”
这小郡主真体贴。萧燕飞朝着宁舒云郡主微微一笑：“好。”
她的笑容止不住地从眼底流淌而出，灿烂，明媚，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三分。
心底因为萧鸾飞带来的那点阴霾烟消云散。
真乖！宁舒郡主也是笑。
翠盖珠缨八宝车在进了第一道宫门后，稳稳地停住，马车外头传来宫女恭敬的请安声：“宁舒郡主安。”
车门被打开，外面的阳光也随之照了进来。
“燕燕，我们下车吧。”宁舒郡主探出了手，搭着一个圆脸宫女的手，优雅地踩着马凳下了马车。
萧燕飞紧随其后，也下车。
负责招待两人的圆脸宫女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礼后，看向了萧燕飞，正想请教她的身份，就听后方传来一个男子骄矜淡漠的嗓音：
“你是鸾儿的妹妹？”
萧燕飞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着杏黄刻丝蟒袍的青年，长身玉立，丰神俊朗，那夹着金丝的蟒袍在晨曦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大皇子殿下。”圆脸宫女连忙福身给大皇子行礼，垂眸俯首，不敢直视贵人。
宁舒郡主挥了挥手，轻快地唤了声：“大堂哥。”
大皇子唐越泽信步朝两人走了过来，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皇子的优雅矜贵，令人不敢轻慢。
他对着宁舒郡主微微颔首，轻飘飘地又扫了萧燕飞一眼，骄傲而又疏离，问道：“鸾儿呢？”
“还在外头呢。”宁舒郡主在一旁代萧燕飞答道。
唐越泽神情淡淡地又看了看萧燕飞与宁舒郡主，眼底隐约浮现一抹疑惑。
他不理再理会她们，大步流星地朝行宫的正门方向走去，极目远眺，在外面长长的车队中搜寻着武安侯府的马车，眉眼含笑，神情中难掩期待之色。
唐越泽一走，那圆脸宫女就放松了下来，对着宁舒郡主与萧燕飞了笑了笑：“郡主，萧二姑娘，请随奴婢往这边走，先去水榭小憩。”
圆脸宫女领着两位姑娘一路往东行。
清晖宫是皇家行宫，格局恢弘，园子里的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山石花木美轮美奂。
四月是京城最好的季节，牡丹、芍药、紫藤、蔷薇、石榴花等等在春风中盛放，园子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争妍斗芳。
不一会儿，她们就来到了一条姹紫嫣红的花廊前。
圆脸宫女指着那花廊道：“郡主，萧二姑娘，这花廊中不仅有真花，还挂了不少绢花，两位姑娘可以随便挑一朵，绢花里藏了字条。”
她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说。
这倒是有点意思。宁舒郡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步履轻盈地拉着萧燕飞走进了那条花廊中。
风一吹，花廊中那数以千计的花在风中颤颤巍巍，乍一眼看去，根本就分不出哪些真，哪些假。
宁舒郡主兴致盎然地在花廊中漫步，目光搜索着混在真花里的绢花，笑盈盈地说道：“燕燕，这些绢花是皇后娘娘让针工局做的，惟妙惟肖的，好看吧？”
“好看！”萧燕飞点点头，也在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道花廊。
设计这花廊的人还真是费了一番心思，这里的花至少有十几种，繁而不乱，密而不杂，花团锦簇。
“燕燕，”宁舒郡主神秘兮兮地凑在萧燕飞耳边，又道，“一会儿我们开个庄，好不好？”
“开庄”这两个字在萧燕飞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才反应过来：小郡主这是想当庄头，开赌局？
宁舒郡主头头是道地分析道：“皇后娘娘后头肯定有别的安排，从先帝起，年年的千芳宴都是这样的，去年是投壶，前年应该是捶丸……”
“听说，皇上与皇后娘娘也是在千芳宴上相识，当时皇后娘娘得了机会在先帝跟前献艺，凭借一曲《广陵散》名动京城。”
“今天皇后娘娘既然让我们穿胡服骑装，我猜测十有八九是骑射或者马球。”
萧燕飞：“……”
“燕燕，”宁舒郡主笑得要多甜美有多甜美，要多娇俏有多娇俏，撒娇地甩了甩萧燕飞的胳膊，“既然有比赛，当然有输赢了。”
“放心，庄家是怎么也赔不了的！”小郡主得意洋洋地笑了。
萧燕飞：“……”
萧燕飞蓦地想起宁舒打叶子牌时一家独输，输光了一匣子绢花。
还真是位赌性坚强的小郡主！
“呀！”宁舒郡主的目光落在了萧燕飞的头顶上方，灿然一笑，“我找到了！”
她踮起脚，从花廊上拈下了一朵大红色的绢花。
“我也找到了！”萧燕飞信手摘下一朵紫藤绢花，摇了摇，一簇簇紫色的花朵像是一个个小巧的风铃，精致好看。
两人分别从各自的绢花中抽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字条，展开一看，两人的字条上都写着同一个字：“乙”。
“恭喜两位姑娘。”圆脸宫女笑容满面地过来恭贺两人，“皇后娘娘稍后安排了一场马球赛，唯有抽中了‘甲’和‘乙’的人可以上场。”
“名额一共也才十八个而已。”
“两位姑娘的运气可真好！”
说话间，圆脸宫女领着两人穿过那条花廊，继续往东走。
“那是！”宁舒郡主得意得不得了，一手扬了扬手里的字条，一手则亲昵地挽着萧燕飞的胳膊往前走，娇滴滴地说道，“我们抽的都是‘乙’，应该是一组，待会儿比赛时，有我罩着你，你听我的就准没错。”
宁舒郡主高兴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好，都听你的。”萧燕飞乖巧地附和道。
侯府是武将，就算原主再不受宠，从小也是和其他姑娘们一起学过骑马的，马骑得还不错。
古代的马球呀。一定会挺有意思的！
萧燕飞忽然间就充满了期待。
“郡主，萧二姑娘，天一水榭到了。”拐出一条抄手游廊后，圆脸宫女笑容可掬地指了个方向。
迎面是一片湖光水色，湖面上架着一座九曲桥，连接着一座湖心亭与一间飞檐翘角的水榭。
水榭的三面挂着一片片半透明的薄纱，天青色的薄纱随风起舞。
萧燕飞与宁舒郡主到得不早不晚，不少人已经在水榭里了，一眼望去，里面人头攒动，珠光宝气，二三十位年纪相仿的公子姑娘们说说笑笑，有人举杯共饮，有人寒暄家常，有人赏花喂鱼……一片语笑喧阗声。
宁舒郡主知道萧燕飞与这里的人都不熟，热情地与她介绍了起来：那位与陆三娘容貌有三四分相似的翠衣姑娘是她的表妹，赵大将军府的二姑娘；在窗口喂鱼的粉衣姑娘是靖王府的五姑娘，还有门外那位刚到的紫衣姑娘是英国公府的程明月……
说说笑笑间，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走到了水榭外。
萧鸾飞一袭红衣，纤细婀娜，明艳照人。
她一进水榭，就有一道柔和的女音唤住了她：“萧大姑娘。”
萧鸾飞寻声望去，就见靠东窗的程明月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程大姑娘，”萧鸾飞抬步朝程明月款款走去，嫣然一笑，“不知你可抽中了没？我是甲组。”
她笑容浅浅，表情亲切，一派长袖擅舞的样子。
陆三娘不由联想起最近的一些传言，悄悄地拉了拉宁舒郡主的袖子，低声道：“我听说，皇后会在今日给大皇子择妃，看上了程明月和严吟夏……”这是真的假的？
水榭内，静了一静。
周遭的好几个姑娘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大都也听过这个传言，听说皇后更属意英国公府的程大姑娘与燕国公府的严三姑娘为大皇子妃。
“我没抽到。”程明月笑了笑，摇了摇头，也是落落大方。
“那真是可惜了。”萧鸾飞叹道，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得体的笑容，仿佛并不在意程明月是皇后内定的皇子妃人选。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水榭外，一个小内侍拖着声音高声喊了起来。
周围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瞬间消失，水榭中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一道道目光转而投向了水榭外。
一个明黄色的华盖在半空中摇曳而来，在习习春风中飞舞。
华盖下方，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的皇帝与一袭燕居冠服的皇后在众人的簇拥并肩而行，缓缓往这边走来。
皇帝看着四十来岁，浓眉长目，眼窝略微凹陷，面颊潮红，人中与下颌处蓄了短须，容貌与大皇子有四五分相似。
虽身形略有几分单薄，但颀长挺拔如松柏，信步走来时，自有一股帝王的高贵威仪。
帝后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水榭中的众人纷纷起了身，前往水榭外恭迎圣驾，后方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顾罗刹怎么也来了……”
帝后的后方簇拥着好几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袭大红蟒袍的顾非池夺去。
他面上戴着半边黑色面具，面具后的那双狐狸眼形状优美，那泼墨似的眼瞳闪着凌厉的锋芒。
那旖旎的阳光染在鲜艳的红色长袍上，映得他那冷白的肌肤莹润细腻，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风姿无比。
顾非池薄唇含笑地跟在皇帝的身后，清贵似高山流川，锐利如寒气四溢的长刀，冷峻中自有一股泰山压顶般无坚不摧的气势，让人无法无视他的存在。
大皇子唐越泽就站在顾非池的身边，却被衬得黯然失色，光彩完全被他所掩盖。
唐越泽背手而立，紧锁着眉头，心不在焉地扫视着四周，已不见了刚刚的神采奕奕。
当他的目光看到人群后方的萧鸾飞，霎时间眼睛一亮。
鸾儿！
唐越泽想上前，又收住了步伐，直勾勾地望着萧鸾飞纤秾合度的倩影，眼神是那么炽热，那么专注，仿佛他的眼里只看得到她一人。
而萧鸾飞却是飞快地撇开了脸，避开了唐越泽的目光。
人群中的好些人都注意到了他们之间那微妙的气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皇子对萧鸾飞情真意切，一片深情，而萧鸾飞对大皇子却是冷冷淡淡，似是有意避嫌。
唐越泽薄唇微动，身子绷得紧紧。
方才他特意出行宫去接萧鸾飞，可是萧鸾飞拒绝了他，宁可在外头等上半个时辰。
她说：“殿下，我们还是算了吧……”
“您可知道，郑姑姑前几天去了一趟侯府，说皇后娘娘更属意英国公府与燕国公府的姑娘，她还说，只要我娘把我那二妹妹送给高公公，高公公就会去皇上跟前为我美言……”
“殿下，我家是落魄，配不上堂堂大皇子，可是，您也不要这样来折辱我！那可是我的妹妹！”
“现在，我娘在怪我……二妹妹也怪我，也和我翻了脸。”
萧鸾飞悲痛欲泣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唐越泽的脑海中，让他觉得心脏似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击了一下，心如绞痛。
他知道，他的鸾儿并非是真的不愿意接受他，只是她必须顾及侯府的亲人。
唐越泽面无表情跟着皇帝与皇后进了天一水榭隔壁的澹碧水榭，待众人见过礼后，便坐在了帝后的下首。
他灼灼的目光一直粘在萧鸾飞的身上，一刻也不曾偏移过。
茶水刚奉上，柳皇后唇角含笑地抚了抚衣袖，转头问郑姑姑道：“明月呢？”
“娘娘，程大姑娘在那边，奴婢这就去唤她过来。”郑姑姑就指了指另一边的天一水榭，随即就领命去隔壁宣程明月。
柳皇后艳丽的红唇抿了抿，又低声对皇帝耳语道：“皇上，明月是程绍的长孙女……”
程绍是现任英国公，程明月是英国公与安惠大长公主的嫡孙女，足以为大皇子妃。
柳皇后牵引着皇帝的目光望向了水榭外，郑姑姑正领着程明月往这边走。
帝后之间的耳语被唐越泽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下定了决心。
他霍地起了身，在程明月迈水阁前，朗声道：“父皇，儿臣已经有意中人了，求父皇为儿臣赐婚！”
唐越泽对着皇帝躬身作揖，声音清亮，响彻整间水榭，周遭的其他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绝对不会放弃鸾儿的！

第30章
水榭外的程明月瞬间收住了步伐，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四周一片死寂。
大皇子有意中人并非什么秘密，一时间，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萧鸾飞。
“不行。”柳皇后的声音瞬间变冷。
萧鸾飞的心头顿时如同被针扎了一下般，一阵轻颤，低下头，不言不语。
柳皇后侧脸柔声道：“皇上，泽儿的亲事，臣妾还在看呢。”
就算不是程明月，也还有燕国公府、清阳长公主府或者徐首辅家的姑娘。
绝对不可以是武安侯府的那个萧鸾飞！
“母后，为什么？”唐越泽抬头看向了柳皇后，两眼写满了不甘与受挫的情绪，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儿臣对她真心相付，就像当年您和父皇一般情投意合。”
“为了父皇，您委曲求全地等了那么多年……”
唐越泽实在不明白，照理说，他的母后应该是最能体会他的人才对，她与父皇等了那么多年，一直等到父皇登基，才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只想动之以情地说服皇后，却没注意到旁边的皇帝变了脸色。
皇帝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折扇的扇柄，手背上凸起根根青筋，眼底隐约透出了难堪之色。
长子的寥寥数语让皇帝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当年为了得到卫国公府的相助，他不得已才娶了那个女人。
哪怕他如今贵为九五之尊，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可卫国公依然在他的头顶作威作福。
旁人依然会说，是卫国公护住了大景的半壁江山，没有卫国公，他这个皇帝连这把龙椅都坐不稳。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铁板一块，冷冷地打断了儿子：“闭嘴！”
“你的婚事自有你母后做主，不用再说。”
皇帝低沉冷硬的声音听起来压迫感十足，不容置喙，其中的怒意显而易见。
周围的低气压使那些宫女内侍全都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
唐越泽梗着脖子迎上皇帝逼人的目光，不肯退也不愿退：“父皇，儿臣不愿，儿臣只想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皇帝与柳皇后夫妻恩爱，大皇子是两人唯一的儿子，皇帝打小宠他，时常把他抱在膝头，哄着玩耍，甚至在他三岁之前，每晚都和帝后睡在一块儿。
到了开蒙的年纪，皇帝更是手把手地教他识字读书习字，骑射御剑，哪怕在御书房处理政事，也不避着他。
因为这份偏爱，唐越泽素来对皇帝只亲不畏。
皇帝的脸色又沉了三分，目光阴沉地盯着儿子的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抽一抽。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气氛因为皇帝父子的对峙变得愈发紧张。
萧鸾飞死死地攥紧了帕子，指尖发白，皇帝的反对无异于重重地往她脸上甩了一巴掌，告诉她，她不配！
“皇上息怒，”头戴三山帽、身穿一袭蓝色蟒袍的高安适时地劝道，“您不是常说，大皇子殿下少年意气，一片赤子之心吗？”
其实皇帝后面还有一句话：大皇子像朕。
高安察言观色道：“殿下生性率直，对皇上一片孺慕之心。”
被高安这么一劝，皇帝也想起平日里对这位皇长子的重视与宠爱，而且，长子越是像他，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情。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怒意渐缓，神情也平复了些许，淡淡地挥了挥手：“阿泽，这件事以后再说。”
他稍微给了一点余地，当作安抚长子。
“父皇……”唐越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眸子里迸发出孤注一掷的情绪。
柳皇后心下一惊，赶紧打断了儿子：“阿泽，母后有些胸闷，你去给母后取一下护心丸好不好。”
区区护心丸哪里需要劳烦堂堂大皇子，任谁都能看看出皇后这是在给大皇子台阶下，试图缓和父子间的关系。
郑姑姑在柳皇后的示意下，轻轻地拍了拍唐越泽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别再和皇帝犟下去了。
唐越泽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半晌，终于恭声应诺：“是，母后。”
三个字压抑着心头的不甘。
唐越泽又揖了一礼，就退出了水榭。
他一走，这里的气氛自然而然地缓和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萧燕飞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茶盅的浮纹上缓缓摩挲着，冷眼旁观着。
在方才这短短半盏茶功夫，她看到了大皇子的迫切，也看到了萧鸾飞的难堪，更看到了高安在皇帝面前的地位。
高安很得皇帝的信任，他一句话抵旁人十句百句，不过是寥寥数语就让皇帝冷静了下来。
也难怪高安胆大包天到敢跟一个侯府开口要人，哪怕只是一个庶女，他倚仗的不过是皇帝的宠信与看重，才会令他膨胀至此！
气氛虽然缓和，但空气还是有些沉闷，众人依然不敢大声说话，只默默地喝喝茶、吃吃点心。
萧燕飞喝了口茶，看着高安俯身与皇帝说笑，直说得皇帝再度开怀。
她拉了拉宁舒郡主的袖口，小声问道：“那是谁？”
宁舒郡主压根没受低气压的影响，正兴致勃勃地往两个篮子上系丝带，一个篮子系黄色丝带，代表甲队，另一个篮子系上红色丝带，代表乙队。
听到萧燕飞的声音，她抬起头来，顺着萧燕飞的目光望去。
一个三十五六岁、白面无须、着鸦青色斗牛服的太监正端着一盅茶朝皇帝走去，可高安一个侧身就挡住了他的去路，手肘还在对方的托盘上撞了一下。
托盘上的茶盅一震，滚烫的茶水自杯口溢出，洒在了那名太监的手背上。
他顿时变了脸色，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御前失仪。
高安不动声色地斜了那太监一眼，以背挡住了对方的身形，含笑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瓷瓶，取了一颗赤红的丹药给皇帝服用。
皇帝服了丹药，眉眼渐渐地舒展开了，似有几分飘飘欲仙之感。
“那是梁公公，”宁舒郡主也学着萧燕飞的样子，小小声地说，“也是御前伺候的。他是前年才升到御前的，高公公是御前总管，他是殿前总管，这两年正和高公公争锋呢。”
“我父王说，这梁公公也不简单，才七八年就从一个内侍做到了殿前总管。”
宁舒郡主最喜欢听八卦、说八卦了，从她父王、母妃还有太妃那里听了不少宫廷秘闻。
萧燕飞“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看着那梁公公忍着痛把那洒了一半的茶水又端了下去，心道：果然是能人，这么能忍！
能忍、会忍的人，大多不会淡薄名利，更不会甘愿被人压制。
宁舒郡主往篮子上系好了丝带，就拎着一个篮子起了身，把另一个篮子递给萧燕飞，笑道：“走啦。”
萧燕飞挑眉：“去哪儿？”
“收银子啊。”宁舒郡主理所当然地说道，慧黠一笑，晃了晃手里提的那个小篮子。
萧燕飞：“……”
这小郡主还真要开赌局啊！？
宁舒郡主兴高采烈地拉着萧燕飞往澹碧水榭那边走。
“皇伯父，”她轻快地走到了皇帝跟前，娇滴滴地说道，“待会儿的马球赛，侄女打算开个庄，您要下一注吗？”
宁舒郡主是皇帝的亲侄女，自小出入宫廷，很得太后与皇帝的喜爱，自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恃宠而骄的胆色。
皇帝的正在揉太阳穴的手顿住，原本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被小姑娘逗笑了。
他一手展开了折扇，慢慢地摇了摇扇子，亲切地颔首道：“好，那朕就下一注。”
一旁高髻丽容的柳皇后闻言微微蹙眉，欲言又止，就见皇帝笑着随手解下一块羊脂玉佩，抛给了宁舒郡主。
“好，朕就押……”皇帝凑趣道，“押你胜。”
“多谢皇伯父。”宁舒郡主乐了，接着又去请皇后也下注。
柳皇后神色淡淡，随便拔了个玉镯当作押注，押了甲队胜。
有了帝后起头，宁舒郡主接下来讨银子的过程顺利极了。
“宝安，下一注吧，凑个热闹，待会儿看起比赛也带劲。”
“李三公子，这次还押玉佩吗？”
“押我吧，押我赢准没错。”
“……”
在她的舌灿莲花下，她与萧燕飞没一会儿就收了不少赌注，有玉佩珍珠、金银锞子、手镯戒子等等，两个篮子里琳琅满目。
萧燕飞一边帮着收赌资，一边做记录，记下谁押了哪队，又押了什么赌注，忙得不亦乐乎。
她收获颇丰，不仅手里提的篮子沉甸甸的，她还顺便把在场的这些人记了个七七八八，连他们的亲属关系也记下不少。
走了大半圈，如鱼得水的宁舒郡主突然停下了脚步，萧燕飞不由一愣，手里那个系着红丝带的篮子差点没撞上她的背。
“……”萧燕飞疑惑地顺着宁舒郡主的视线望去，一丈外，顾非池姿态闲适地倚在窗边，在面具的衬托下，侧脸轮廓分明，宛如一幅名家笔下的古画，静谧而又危险。
宁舒郡主咽了咽口水，低声与萧燕飞咬耳朵：“要不……他还是算了吧。”
她可不敢找顾罗刹讨银子。
听说，这家伙一刀下去可以把一个人拦腰截断，肚破肠断，血流满地，可人还留有最后一口气，宛如恶鬼哀嚎，足以把看到的人吓得做三天三夜的噩梦。
可她要是不去，他会不会误会他们是在故意孤立他？
这万一因此让顾非池记恨上了她，她怕是睡觉都会做噩梦的。
宁舒郡主纠结了，看着萧燕飞的眼神变化十分精彩。
萧燕飞与她对视，小脸一歪，璀璨的眸子熠熠生辉：“要不，我去？”
“好好好。”宁舒郡主点头如捣蒜，娇滴滴地说道，“回头我请你吃糖……鼎食记最难买的粽子糖！”
“那粽子糖每天只卖二十盒，好看又好吃，样子做得就跟一粒小粽子似的，晶莹剔透，糖里面夹有玫瑰花和松仁碎，吃起来松松脆脆，满口生香。”
“吃了还想吃！”
“一言为定。”萧燕飞抬手与她互相击掌，眉眼弯弯。
在宁舒郡主灼灼的目光中，萧燕飞提着小篮子步履轻盈地走向了窗边的顾非池。
“顾世子，”萧燕飞停在了顾非池的茶几旁，笑容可掬地说道，“你要押一注吗？”
“押大押小都行，我们什么赌注都收。”
“你押了哪边？”顾非池的声音如秋日细雨，字字都仿佛带着淡薄的凉气。
他随意地转了转手里的白瓷酒杯，一股清冽的酒香随风散开，夹着丝丝花香，钻入萧燕飞的鼻尖。
这好像是荷花酒。萧燕飞小巧的鼻头动了动，品着酒香，同时抬手指了指自己：“我自己。”
“不过……”
她看了看左右，微微倾身，小声地告诉他：“我不会打马球。”
萧燕飞弯了弯眉眼，嫣然一笑，清澈的眼里一派坦然。
这小丫头，一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顾非池轻轻扯了下嘴角，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清雅无比的熏香味，若隐若现。
这是姜记香铺的九珍香，适合用来熏衣，也不是什么昂贵稀罕的香，可在熏在她身上时，这香的气味却变得更柔软，更清新，更淡雅，让人闻了心绪宁静。
顾非池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金锞子，往她的篮子一抛，只吐出了一个字：“跟。”
跟什么？萧燕飞眨了眨眼，才意识到顾非池这是要“跟”着她押注。
萧燕飞笑得格外灿烂，收下了那个金锞子，又很有良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说不定会输钱哦。”
顾非池优雅地饮着酒水，唇角一扬，在酒盏后弯出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萧燕飞放心了，拎着小篮子往回走。
“燕燕，”宁舒郡主连忙迎上，对着萧燕飞投以敬仰的眼神，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小声地说道，“你真的从他手上讨到银子了！？”
她也太厉害了，胆子太大了！难怪不怕毛毛虫。
“这是他给的。”萧燕飞摸出那个金锞子给宁舒郡主看，两人头挨着头。
说话间，她忽觉如芒在背，抬眼对上了水榭外一道阴戾的目光。
唐越泽薄唇紧抿，直直地注视着萧燕飞，眼神越来越晦暗，也越来越阴鸷，心头暗潮汹涌。
凭什么，她凭什么乐在其中，凭什么他与鸾儿却要那么煎熬！！
唐越泽迁怒地想着，耳边再次响起了之前萧鸾飞的那番话，看着萧燕飞的目光又是一变，如利箭般寒光凛冽。
“……”萧燕飞不是木头，自然能感受到对方不善的眼神，笑了笑。
他莫非是在怪她不肯牺牲自我，成全他们吗？！
他们想要谈恋爱，自己当然管不着。
但是为了他们的爱情，想要牺牲别人，那可不行！
尤其那个被牺牲的人还是自己！
萧燕飞毫不退缩地望着唐越泽，一派泰然无惧。
“皇上，球场已经安排好了。”后方响起了梁公公的禀报声。
唐越泽收回了目光，大步流星地朝皇帝与皇后那边走去。
皇帝含笑道：“那就开始吧。”
梁公公恭声应诺。
皇帝蹙眉又揉了揉太阳穴，转而对高安闲话道：“高安，你年轻那会儿，马球也打得好。”
皇帝喜欢打马球，高安年轻时就是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马球入了皇帝的眼，因此被提拔。
“皇上过奖了，奴婢如今年纪大了，早不如从前了。”高安含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奴婢这义子还颇有几分奴婢从前的风采。”
高安指了指旁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那小内侍稍微谦虚了两句。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皇帝似有几分感触，幽深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顾非池，“向阑，当年朕与你爹也时常一块儿打过马球。”
皇帝喊的是顾非池的表字，顾非池，字向阑。
“你的马球也打得不错，有你父亲往昔的风采，要不要也上去玩一把？”皇帝随口问了一句。
即便在皇帝深沉的目光下，顾非池依然闲庭自若，手里的酒杯转了转。
他眼角瞟向了对面水榭中正与宁舒郡主头靠头笑得欢的女孩子，想起刚刚她说她不会打马球，生怕他会输钱吃亏的样子。
想赢还不容易吗？
顾非池秀长的剑眉在面具后扬了扬，颔首道：“好。”
水榭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气氛变得相当微妙。
在顾非池回答前，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以为他不会应。
毕竟对于久经沙场的顾非池而言，这马球就像是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可是顾非池竟然应了。
周围更静了。
甚至有人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点脱手掉在了桌面上。
还是皇帝第一个笑出了声：“难得向阑你这么有兴致。”
“向阑，你打算加入哪一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又有一个青衣小内侍走到了顾非池身边，手里分别拿着一红、一黄两根抹额，请顾非池自行选一根。
顾非池低低一笑，从小内侍手里勾起了那根大红抹额：“自然是臣押注的那一方。”
大红色的丝带夹在他白皙修长的指间，他又瞟了对面水榭系着大红抹额的萧燕飞一眼，随意地将丝带在指间缠了两圈。
柔软鲜艳的丝带缠在那冷白的手指上，红与白的对比，平白生出一股子莫名的暧昧来。
不远处所有戴着红色抹额的人皆是一惊，心尖乱颤，差点没脚软。
顾非池那可是个罗刹啊，而且此人素来好胜心强，这要是他们在比赛中失误的话，顾非池说不定会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一个青衣的公子哥打了个激灵，机灵地说道：“哎呀，我的脚好痛，刚刚扭到了，怕是骑不了马。”
“我就不参加了吧。”
他的表现委实是浮夸至极，任何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装的，引来周围一众鄙视的目光。
好几个束着大红抹额的公子哥都有些懊恼，他们的反应太慢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了这个机会，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比赛开始没开始，两队都感受到了那种如泰山压顶般的巨压，简直快喘不过气来。
该来的，始终躲不过。
在小内侍的催促下，这些人慢慢吞吞地骑着马进了场，之前商量的战术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铛！”
球场边的铜锣被重重地敲响，意味着上半场比赛正式开始了。
站在马球场中央的内侍奋力地把一个如拳头大小的黑色皮鞠往上一丢，将之高高地抛起。
宁舒郡主确实没吹牛，她的马球打得果然好，一夹马腹，就策马冲在了最前方，敏捷地挥动鞠杖，最先抢到了这一球。
“宝安，接着！”
她高喊了一声，一杆挥出，将那皮鞠打向了不远处的宝安县主……
然而，唐越泽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抢在宝安县主之前，挥杖打中了鞠球。
“咚”的一声，黑色的皮鞠被他一杖传向了萧鸾飞。
“鸾……”
从前他与萧鸾飞配合默契，无需言语，他只需要一个眼神，萧鸾飞就会心有灵犀地明白他的意思，接过他传的球。
可今天，萧鸾飞没有接他的眼神。
唐越泽身形一僵，像是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般。
球场上瞬息万变，唐越泽只是一个愣神，宁舒郡主就眼明手快地把皮鞠抢了回去。
这一开场，两队之间就是火花四射，你争我抢，
没一会儿，宁舒郡主就势如破竹地拔得头筹，助乙队先进了一球。
“进了！郡主进了第一球！”
马球场旁的水榭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如雷声般连绵不绝。
以大皇子唐越泽为首的甲队也不愿落了下风，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在唐越泽的主攻下，进了第一球。
凌乱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地回响在马球场上，骏马奔驰，疾如雷电，衣袂飘飘。
整个马球场被所有人近乎沸腾的欢呼声所包围，鼓掌声、鼓舞声此起彼落，场上场下的气氛可谓热火朝天。
很快，皮鞠再次回到场中，被内侍抛起，又一轮新的进攻与防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
本朝尚武，不仅皇室子弟个个擅长骑射，包括这些勋贵子弟也全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一个个骑术非凡，他们手里那宛如月牙的白色鞠杖灵活得仿佛身体的一部分。
众人如百鸟朝凤般策马追逐着场上那小小的皮鞠，额头上或红或黄的长长抹额随风飘扬。
唯独萧燕飞有些格格不入。
她骑的那匹小红马是宁舒郡主亲自给挑的，这是一匹矮脚母马，性情温和。
她不会打马球，所以就等于只是在场中骑马而已，皮鞠往哪儿飞，她就盲目地拎着鞠杖往哪儿追，显得有些莽，有些憨。
萧燕飞对自己的要求很低，别给同队的其他人添乱就好，反正她就是个凑数的。
上场不过一盏茶功夫，萧燕飞的骑术已经娴熟了不少，乐颠颠地策马在顾非池身边驰过。
“红霞，你真乖！”
萧燕飞毫不吝啬地称赞着□□的坐骑。
顾非池听得清楚，忍俊不禁地勾了下唇。
果然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她不会玩马球，只是在骑着马遛弯罢了。
有意思极了。
顾非池大臂一横，看也没看，就轻轻巧巧地一杆打中了半空中急速飞来的皮鞠。
皮鞠转了个方向，如流星般朝萧燕飞疾驰而去。
这一球的角度极好，几乎等于是送到了萧燕飞跟前。
萧燕飞随手一挥鞠杖，“咚”的一声，准确地击中那个拳头大小的皮鞠，将之直直地击入了球门中。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居然能进球，不禁瞪大了眼睛，乌黑的瞳孔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进了！”萧燕飞愉快地挥了挥手里的鞠杖，对着远处的顾非池比划了两下。
他方才这一球传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她一双弯弯的眉眼皎皎如弦月般，与天上的骄阳交相辉映。
顾非池看着萧燕飞灿烂的笑靥，不知道为何心情莫名就觉得非常的好，就像是小时候喝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似的，直甜到了心里。
有种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喜悦。
“燕燕！”
一道粉色的身影如疾风般在顾非池的眼前掠过，风风火火。
宁舒郡主策马来到了萧燕飞身边，抬手与她轻快地一击掌。
“啪！”
一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宁舒郡主娇声赞道：“你太棒了！”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皆是霞染双颊，小脸粉莹莹的，宛如两朵春日盛放的娇花。
“郡主，你的抹额有些歪了。”
萧燕飞这么一说，一向爱美的宁舒郡主急了，连忙道：“快，快给我正正！”
“你别动。”萧燕飞就抬手给宁舒调整了下抹额的位置，还顺手给她正了正发钗，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亲昵的感觉。
宁舒郡主对着萧燕飞甜甜一笑，又挥着鞠杖去追球了。
看着这一幕，不远处的唐越泽勾出一个冷笑，来回看着萧燕飞、宁舒郡主与另一边遥望着两人的萧鸾飞。
最后，他灼灼的目光落在了萧鸾飞秀美的侧脸上，难掩心疼之色。
他的鸾儿就是太善良了。
鸾儿与宁舒素来交好，可自打鸾儿好心带着她那个庶妹认识了宁舒后，宁舒的心就偏了，竟然亲近起萧燕飞这个庶女，反而远了鸾儿。
不仅是宁舒，连鸾儿的母亲武安侯夫人都因为这个庶女责备起自己的亲女，明明高安的事根本就与鸾儿没有一点干系！
鸾儿这庶妹还真是心机深沉！
就为了这样一个人，鸾儿却要被逼着与自己分开……
真是碍眼，像这等碍眼的人，就不该存在！
唐越泽策马朝场中疾飞的皮鞠驰去，不知道第几次地挥动了鞠杖，对着皮鞠奋力一击。
那皮鞠就如一道流星急速地划过马球场的上空，凌厉至极地射向萧燕飞的方向，带起一阵令人心惊的破空声……
唐越泽拉住了缰绳，微微扬唇，眼看着那飞驰的皮鞠距离萧燕飞越来越近，萧燕飞拉了拉缰绳，□□的红马不安地踱着步子，反应不及。
“燕燕小心！”宁舒郡主惊呼道。
水阁中以及马球场中的其他人也全都变了脸色。
唐越泽的唇角又翘得更高了一些，他只是给这丫头一个小小的教训。
一道如火焰般的红影忽然间迅如雷电地奔驰而过，快得几乎化成一道虚影……
如弯月的鞠杖顺势挥出，又稳又准地打在了距离萧燕飞不足一尺的皮鞠上。
又是“咚”的一声，皮鞠瞬间被高高地弹飞，划破天际，直飞向了唐越泽。
皮鞠重重地击打在唐越泽的心口，让他感觉犹如遭受了一击重拳，又像是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似的。
唐越泽闷哼了一声，从高高的马背上摔了下去，在马球场的草地上连滚了好几下……
他的坐骑也受了惊，不安地发出嘶鸣声，甩着马尾在原地转了一圈。
“大皇子殿下！”
其他人也都顾不上马球比赛了，旁边的几个内侍连忙朝他跑了过去，高喊着“快去宣太医”。
“殿下！”萧鸾飞花容失色地惊呼着，整个人不住地发着抖，急忙下了马，也往唐越泽那边跑去。
萧燕飞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顾非池投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刚刚她要是被那一球撞得摔下马，怕是轻则摔折了手脚，重则头破血流兼内脏出血再兼脑震荡。
幸好啊……
更好的是，机会来了。
她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唐越泽，反而望向了澹碧水榭的皇帝，心中默默地数着数：一、二……
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31章
“阿泽！”
柳皇后惊呼着，脸上端丽的妆容已遮掩不住底色的惨白，眼底急速地浮起朦胧的水汽。
她无助地看向皇帝，表情哀婉，楚楚动人。
皇帝心尖一颤，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与皇后的初遇，彼时她满含泪光地望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忍不住就想保护她，安慰她，将她揽在他怀中。
“莲儿别急。”皇帝柔声安抚柳皇后道，“朕看阿泽坠马时卸了力，应该没大碍的。”
说话间，马球场中的唐越泽已经被内侍扶了起来，整个人狼狈不堪，头上的玄色翼善冠掉在了草地上，头发上、衣袍上都沾了尘土与草屑，右额角有些擦伤。
看着平日里光鲜亮丽的儿子此刻这副样子，柳皇后心疼极了，两眼发红，咬了咬饱满的下唇，一手攥住了皇帝的袖口，颤声道：“皇上，是顾非池。”
“顾非池一定是故意的！”
“卫国公真是欺人太甚，他们父子的气焰也未免太嚣张了吧！”
她的双眸中噙满泪水，形容间带着一点柔弱无助，宛如风雨中被雨水打湿的娇花。
刚才看到皇儿坠马的那一瞬，她简直感同身受，肝胆欲裂。
皇帝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遥遥地望着马球场中央的顾非池，眸色阴沉了下来。
每每看到顾非池面具后的那双狐狸眼，皇帝就会觉得心头不适，这双眼睛不仅像卫国公，也很像死去的顾明镜，让皇帝不由想起当年他为了大业不得不娶了顾明镜。
卫国公与顾明镜兄妹就像是深埋在皇帝心头的两根刺，时不时就会在他心口扎上一下。
而如今，连顾非池都敢光明正大地欺负到堂堂皇子头上了。
皇帝心头的怒火节节攀升，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
卫国公、顾明镜、顾非池、唐越泽、柳皇后……这些人影与往事混乱地在脑子里闪现，令他昏沉沉的头仿佛有锤子在反复捶打似的，头痛如裂。
皇帝紧紧地捂住头，脸色煞白，额头爆出根根青筋。
他很痛苦，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柳皇后吓得六神无主，后面还没说完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失声喊道：“皇上！”
旁边服侍的高安、梁公公等太监宫人们皆是冷汗涔涔，都有些慌了神。
水榭内，霎时间乱了。
柳皇后手足无措，又不敢随意搬动皇帝，只能一边催促地问“太医来了没”，一边心疼地吩咐内侍扶着皇帝在短榻上先躺下。
“啪！”
一阵重重的碎瓷声骤然响起。
茶几上的茶盅、碗碟被皇帝一臂尽数扫了下来，碎瓷片与茶水撒了一地，吓得众人皆是心头一颤。
不一会儿，水榭外有人高喊着：“曹太医来了。”
不远处，满头大汗的曹太医提着药箱匆匆往这边赶来，跑得是气喘吁吁。他本来是被宣来给坠马的大皇子看诊的，不想中途却被告知皇帝的头疾又发作了。
曹太医快步走了进去，而澹碧水榭中的其他人则被内侍遣了出去，要么在外头张望着，要么去了隔壁的天一水榭。
有宫女飞快地收拾着地上的残局，还有两个内侍搬来了一座六折屏风，挡在了皇帝的前方，也挡住了水榭外那一道道窥视的目光。
曹太医刚给皇帝行了礼，就听皇帝不耐地咆哮道：“快！朕的头很疼……”
曹太医唯唯诺诺地应了，就没给皇帝搭脉，直接上手施针。
皇帝这头疼的宿疾已经有近两年了，太医院的太医们隔三差五地进宫为皇帝治疗，皇帝不耐烦太医次次都要望闻问切，例来都是让他们快点给他针灸止痛。
长长的银针一根接着一针地被插入皇帝头部的穴位，曹太医虽然在冒汗，但是下针的手依然很稳，没一会儿，皇帝的头颅就扎满了根根银针。
“皇上，你觉得怎么样？”柳皇后关切地问道。
皇帝斜卧在短榻上，痛苦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缓和，甚至于眉心皱得更紧了。
“庸医！真是庸医！”皇帝怒斥道。
从前他只要扎过针后，头痛就会舒缓一些。
可这一次，他的头疾非但没缓解，还在一点点地加剧，似有无数尖锐的锥子在不断地钻着他的头颅。
“是臣无能。”曹太医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惶地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汗如雨下，背后很快湿透，身子更是哆嗦个不停。
从前皇帝的头疾每月只会发作一两次，但这一年来，皇帝的头疾日渐频繁，变成了七八天就会发作一次，起初单用针灸就很管用，几针下去，接下来可以太平好几日，而最近这两三个月，针灸的时效越来越短。
到这一次，针灸竟然完全没效了。
四周的空气瞬间好似凝结住了一般，宫人们皆是敛息屏气。
皇帝咬牙忍着痛，直咬得牙关咯咯作响，急切地吩咐高安道：“丹药……快给朕丹药。”
也只有丹药可以带给他片刻飘飘欲仙之感，令他如临仙境，暂时忘记头疼的困扰。
高安面露迟疑之色。
皇帝刚刚已经吃过一枚了，无量真人曾经说过，一天只能吃一枚丹药，再一枚可就过量了。
“高安！”皇帝喉间发出不耐的催促声。
高安唯唯地应了，连忙又掏出了那个小瓷瓶，从中倒出了一枚丹药，亲自喂进了皇帝口中。
皇帝以温茶水将丹药吞服了下去，然后就闭上了眼，安静地斜卧在短榻上。
曹太医轻手轻脚地收了皇帝头上的那些银针，高安用帕子给皇帝擦拭着额角、鬓角的冷汗，又小心翼翼地给他按摩几个止痛的穴位。
水榭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此时此刻，皇帝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哼一声。
高安一直观察着皇帝的神色变化，却见皇帝额角的汗液越来越密集，密密麻麻，渐渐地，鬓角全湿了，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父皇……父皇怎么样了？”方才坠马的唐越泽也顾不得整理行装，顶着这一身的草屑尘土，在内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过来了。
皇帝见儿子这副狼狈的样子着实心疼，他忍着疼痛，断断续续地说道：“阿泽……你先下去……上药。”
柳皇后忙不迭附和，使唤人把唐越泽带下去。
唐越泽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再惹皇帝不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皇帝抚着额头久久不语，脸色愈来愈难看……突然间，他又是横臂一扫，把茶几上新上的茶盅给扫到了地上，一地狼藉。
“疼，朕的头……还是好疼……”皇帝大汗淋漓地呻吟不已，一会儿痛苦地去揪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又捶着自己的头，五官有些狰狞扭曲，痛不欲生。
瞧他这副煎熬痛苦的样子，像是比之前更不好了。
柳皇后更慌了，泪眼朦胧，忙下令道：“快……去备龙辇，赶紧摆驾回宫。”
“再宣无量真人立刻进宫！”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跪在的曹太医这时抬起了头来，劝道，“皇上的病情未明，不可擅动，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变数，怕是……”
“……”柳皇后迟疑地看着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办，两颊潮红，气息微喘，眼眶中的泪水欲坠不坠。
高安瞥了犹豫不决的柳皇后一眼，对皇帝提议道：“皇上，不如还是把太医和无量真人宣来行宫觐见吧。”
皇帝痛得简直目眦欲裂，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只想快点摆脱病痛，点点头：“快，让他们快来！”
高安转过了身，面向梁公公时，就换上了一张高高在上的面孔，颐指气使地吩咐道：“梁公公，没听到皇上的话吗？！”
梁公公脸色一僵，看了看榻上的皇帝，心知这是高安不想自己留在皇帝身边，而皇帝正病着，这个时候的皇帝是听不得一句推脱之语的。
在心里飞快地衡量了利害，梁公公只能恭声应诺：“皇上，奴婢这就去遣人快马加鞭地去请人。”
梁公公揖了一礼后，就慢慢地从水榭中退了出去。
只留下高安独自服侍在皇帝身边。
高安一会儿给皇帝按摩穴位，一会儿吩咐曹太医试着给皇帝艾灸，一会儿令宫女去端盆温水过来。
澹碧水榭中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里的混乱也影响到了马球场，所有人都多少有些不安，有些慌乱，面面相看。
皇帝病了，这马球自然也打不下去了，众人稍待了片刻后，就纷纷策马往天一水榭的方向慢慢地踱了过去。
萧燕飞望着澹碧水榭中那些进进出出的宫人，顺手摸了摸□□那匹红马的脖颈，自言自语道：“果然。”
她的音量很轻，也只有在她身旁的顾非池听到了。
“嗯？”一声低低的轻哼声自青年的喉底逸出，尾音上挑，说不出的勾人。
顾非池挑眉朝萧燕飞看去，眼底跳动着细细碎碎的笑意，宛如不远处阳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
方才他听得清楚明白，当萧燕飞口中数出“十”的时候，皇帝就应声倒了下去。
就仿佛她对着皇帝射出了一支任何人都看不见的箭。
萧燕飞拉了拉缰绳，驱马朝他那边稍微挪了挪，悄声道：“我方才看到皇上在服食丹药。”
这若是对着旁人，萧燕飞自然不敢随便非议皇帝，可顾非池不一样，这可是一个连朝廷钦犯都敢劫的主。
顾非池微微颔首。
皇帝信道，尤其对归元观的无量真人十分推崇，日日都在服食无量真人炼的丹药，甚至还会赠与近臣亲信一起服用，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朝野中，有不少人知道。
萧燕飞接着道：“我猜，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邪火热毒上冲于脑，则发头痛，皇上刚又服了丹药，无异于饮鸩止渴，这不，头痛反而加剧了。”
之前她在水榭时看到高安给皇帝喂丹药，就仔细地观察了皇帝，发现皇帝的脖颈透出一片红色的疹子。
这应该是由于长期服食丹药导致了重金属中毒，从而引起痈疽，又名丹毒发疽，往往从患者的背部开始发作，皇帝身上的痈疽都延伸到了脖颈，说明体内的积毒不少。
丹药看似令人龙精虎猛，实则对人体毫无益处，还会像白蚁蛀空树干般一点点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现在的皇帝就是那株外强中干的枯树。
从方才起，皇帝就时不时地揉着太阳穴，显然有头疾，他的头疾便是丹毒上冲于脑导致的。而他不知丹药是毒，反而以服食丹药的方式去缓解头痛，简直是在慢性自杀。
萧燕飞幽幽地叹了口气：历来帝王都指望着可以长生不老，今上也同样不能免俗。
她记得，她在现代看的那些历史书籍以及中医随笔就提到历史上不乏喜欢嗑丹药的帝王，这些帝王大都短命，最年轻的东晋晋哀帝司马丕不过才活了二十五岁而已。
顾非池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她现在说得这般笃定，也就是说，从方才皇帝出现起，她就已经注意到了皇帝身上的不对劲。
就像是那日在藏经阁，她一下子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一样……
两人很快就策马出了马球场，迎面看到梁公公缓步从澹碧水榭走了出来，转头对着一个细眼睛的青衣小内侍吩咐着什么。
那小内侍一脸义愤，似在为梁公公抱不平，却被梁公公抬手阻止，一边回头朝澹碧水榭望了一眼，那精明的眼眸中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懑，也有取而代之的勃勃野心。
捕捉到对方的眼神，萧燕飞弯了弯唇，又凑过去问顾非池道：“梁公公这个人怎么样？”
顾非池是卫国公世子，时常出入宫廷，肯定对这位梁公公有所了解。
“他啊……”顾非池几乎一眼就瞧出了她的意图，简单地说了一句，“狠，对人狠，对自己更狠，野心也不小。”
他低笑了一声，赞赏地点点头。她的眼光不错，挑对了人。
很好。萧燕飞满意地一笑，翻身下了红马，对着顾非池抛下两个字：“回见。”
“回见。”顾非池低声道，眼底闪着洞悉的光芒，目送她朝梁公公那边走去，步履轻盈而不失飒爽。
“梁公公。”萧燕飞含笑对着前方身着鸦青斗牛服的太监唤了一声。
梁公公闻声望来，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位姑娘的身份，口中吩咐那细眼睛的小内侍道：“快去吧。”
这行宫与京城毕竟有一段距离，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所以梁公公打算两手准备，一方面派人去京城请太医和无量真人，另一方面打算令下属就近看看有没有什么民间的名医。
小内侍急忙领命退下，与萧燕飞交错而过。
萧燕飞笑盈盈地停在了三四步外，开门见山地说道：“皇上这头疾，我有药可以治。”
梁公公上下打量着她，着妃色衣裙的少女肌肤细腻白皙，在阳光的映衬下如山茶般清雅美丽。
“萧二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啊。”梁公公不屑一顾，唇角依然噙着一抹亲和的笑容，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以为她可以主治好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
再说了，皇帝的身体那可是龙体，就算不是毒药，万一对龙体有碍，自己是一百条命都不够。
梁公公轻轻地掸了一下衣袖，不欲与萧燕飞多言，继续往前走去。
对于对方一言道出她的身份，萧燕飞既有些意外，再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位梁公公十有八九是把今天赴宴的所有人都记下了吧。
一个有能耐又能忍又有野心的狠人，但凡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搏上一搏。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愈发笃定，她挑上这位梁公公果然没错。
萧燕飞弯唇一笑：“公公是想止步于殿前总管的位置吗？”
这句话让本来不以为然的梁公公停住了脚步，恰好停在了萧燕飞的右肩旁。
萧燕飞不轻不重地接着道：“被排挤，被欺辱，上不了高位。”
“只要‘那个人’在一天，你就只能永远屈居于他之下，没法再更上一层楼。”
梁公公：“……”
他的表情一僵，像是被踩中了痛脚般，嘴唇颤动了两下。
“只要‘那个人’在一天，就像是有一把刀子抵在你的背心，不知何时会狠狠地捅你一刀。”
“公公真的甘心如此吗？”萧燕飞的语气清清淡淡，表情漫不经心，但字字句句都说到梁公公的心坎里。
梁公公唇角的笑容凝固了，面沉如水，整个人的气质在这一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从来笑脸对人的梁公公。
他当然还想再进一步，可是太难了，皇帝对高安的信任不是轻易可以撼动的。
而高安对他更是对他百般提妨，不轻易让他近身伺候皇帝。
萧燕飞从梁公公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自袖中摸出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小瓷瓶，晃了晃，瓷瓶中轻轻作响，似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滚动、撞击着。
“这里面有两颗药丸，可缓解头痛。”萧燕飞又笑了笑，在心里默默地补充着：虽然布洛芬治标不治本。
她看着梁公公踌躇的眼眸，用笃定的口吻说道：“梁公公应该有在给皇上试药吧？”
梁公公的后脖颈也是一片红疹，十有八九是也是痈疽症。
“这药到底是用还是不用，由公公自己决定。”
说着，萧燕飞把手里的那个小瓷瓶递向了梁公公，笑盈盈地看着他，由他自己做出选择。
梁公公看着那个小巧的瓷瓶，迟疑了片刻后，还是伸手接了。
毕竟这药到底用不用，在他。
萧燕飞给了药，就毫不留恋地转过了身，朝天一水榭那边走去。
梁公公停留在原地，望着萧燕飞离开的背影良久良久，打开了那个小瓷瓶的瓶塞，往掌心倒出了一粒白色的药丸。
梁公公盯着那药丸许久，闻了闻，又舔了一下，却完全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药。
要不要吃呢？
梁公公只犹豫了几息功夫，一狠心，就把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富贵险中求，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皇帝服用的丹药都会有人试药，这试药的差事虽险，但也能得皇帝的信任，所以，梁公公就自告奋勇地接了这差事。
后来，他也是以此才又升了一级，坐到了殿前总管的位置，成了高安之下的第二人。
这几个月，梁公公的头也经常隐隐作痛，可服侍皇帝的人身上不可有药味，他只能忍着，最多求太医院给他针灸。
方才皇帝头疾发作时，梁公公一着急，也头痛了，到现在太阳穴还在一抽一抽的疼，像针扎似的。
梁公公慢慢地转过身，又朝澹碧水榭的方向望去，隔着水榭中的那座屏风，他根本就看不到皇帝，只能阴约看到屏风后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高安忙进忙出，一副脚不沾地的样子。
梁公公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安，任由风吹乱了他的衣袍。
片刻后，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三山帽，又抚了抚衣袍……
忽然，他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有些不敢置信。
他的头不痛了。
他忍不住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大腿的疼痛告诉他，他的头是真的不痛了。
梁公公低头看着手上的那个小瓷药，神情一肃，眸子里越来越炽热。
这是他的机会！
像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了，不知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梁公公一咬牙，毅然地拿着刚刚萧燕飞给的小瓷瓶又返回了澹碧水榭，步伐坚定。

第32章
绕过屏风，梁公公就看到躺在短榻上的皇帝痛得身子都缩了起来，面部的肌肉微微痉挛，如被甩上岸的鱼一般张大了嘴吸气呼气，气息粗重。
皇帝的脸色极差，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声，隔一会儿便焦躁地问道：“无量真人来了没？太医令呢？”
柳皇后就守在旁边，一手捏着一方帕子抹着泪，心急如焚，更心痛难当。
梁公公低眉顺眼地继续往前走，与高安撞了个四目相对。
高安勾出一个轻蔑的冷笑，正想把梁公公打发走，但梁公公先一步对着皇帝道：“皇上，奴婢有一事禀，前些日子有人前来献丹。”
“献丹？”皇帝抬起头来，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连旁边的柳皇后也投来了目光。
梁公公连忙又道：“皇上，是专治头疾的丹药。”
他为了投皇帝所好，故意说成是丹药。
“胡闹！”高安蹙起了眉头，以高高在上的口吻插嘴斥道，“梁公公，这些乱七八糟的丹药你怎么敢给皇上吃！”
“皇上的龙体最是贵重。”
他摆出了上官的架势，谆谆教诲着，一副以皇帝为尊的做派。
梁公公维持着作揖的姿势，手里捧着那个小瓷瓶，正色道：“皇上，奴婢最近也犯了头痛症，方才自己已经先服过此丹了。”
“这一丸下肚，药效立竿见影。”
他的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在告诉皇帝自己提前试过药了。
“真的！？”脸色惨白的皇帝勉强在内侍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急切地看向了梁公公，“拿来，快把那丹药给朕拿来。”
皇帝已经被头疾折磨得死去活来，根本就顾不上其它细枝末节了，只想快点好起来。
一旁垂手而立的曹太医面色一变，也不敢让皇帝吃那种来路不明的丹药，劝道：“皇上万万不可拿龙体涉险啊。”
他不劝还好，他这一劝，皇帝仿佛被踩到了痛脚，勃然大怒：“那你行？”
皇帝平时脾气还算温和，可一旦头疾发作，就会特别的暴躁易怒。
曹太医：“……”
曹太医一下子好像是哑巴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高安皱眉看着梁公公手里的那个小瓷瓶，忍不住想道：万一这里面的丹药真的可以有奇效，那岂不是……
“皇上……”
高安也想劝，然而，此刻的皇帝就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般，根本什么也不想听，不耐烦地对着梁公公催促道：“快拿来。”
“……”高安识时务地往后退了半步，闭上了嘴。
梁公公便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那个小瓷瓶呈了上去：“皇上。”
他面上带着笑，其实心里非常紧张，心跳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
怦！怦！怦！
这是一场豪赌。
若是那位萧二姑娘给的药有用，自己应该可以借此翻身，压高安一筹，可若是药对龙体有损，那么自己保管得送命。
想到这里，梁公公的身形不由绷紧，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这两年，他被高安压制得够惨了，除了试药外，其它时间几乎都没办法在皇帝跟前露脸。
若再不搏上一搏，他不但再无出头之日，更是会死，高安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眼小得跟针眼似的，是容不下他的，从前，在养心殿侍候的内侍但凡威胁到了高安的地位，一个两个都被高安暗中下了绊子，不是丢了命，就是半死不活地被丢去守皇陵。
到了这一步，他也没别的选择了。
梁公公默默地垂首，把那个小瓷瓶亲手交到了皇帝手中。
柳皇后红艳的嘴唇嗫嚅地动了两下，想拦，可皇帝已经急切地把小瓷瓶里的白色药丸倒了出来，直接吞了。
柳皇后便改了口：“皇上，您觉得怎样？”
皇帝一言不发，又抚着额，闭目躺了回去。
过了半盏茶，都没有声响。
柳皇后心下略松，低声吩咐一个宫女道：“去端盆温水来，给皇上净面……”
她话还未说完，却见皇帝再次睁眼，猛地又坐了起来，脸色难看至极，甚至把头往旁边的扶手上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皇上！”柳皇后吓坏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皇上，您怎么了？”
看着皇帝这副痛苦的样子，柳皇后感同身受，又惊又怕又心疼。
高安赶紧过去扶住皇帝，不让皇帝继续撞头，又对着梁公公厉声斥道：“梁铮，你到底给皇上吃了什么？！”
他这一句立刻把柳皇后的目光牵引向了梁公公，柳皇后怒火高涨，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梁铮，你竟敢谋害皇上！把他给本宫拖下去杖责五十！”
杖责五十也足以要一个成年男子的性命了。
“皇后明鉴，奴婢绝无谋害皇上之意！”梁公公“扑通”地跪了下去，胆战心惊地解释道，“这丹药要一刻钟到一炷香功夫才会有效，奴婢是亲身试过的，还请皇后娘娘再等等。”
皇帝一手紧紧地攥住了高安的手，手指狠狠地掐进了他的手背中，冷汗大滴大滴地自额角落了下来，他奋力地又想捶自己的头……
柳皇后连忙使唤宫人给皇帝按摩止痛的穴道，可又过了一盏茶功夫，皇帝的症状非但没减轻，看着还愈演愈烈，吓得皇后简直肝胆欲裂，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声道：“拖下去！”
“给本宫把梁铮拖下去杖毙！”
皇后这一声喊，立即就有两个小内侍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钳住梁铮的双臂，说了一句“得罪了”，就粗鲁地把人往后拖去。
梁铮还想说什么，但还没出口，就听另一道男音突然抢在他前面说道：“等等！”
“……”柳皇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两字是皇帝说的。
柳皇后以及跪在地上的梁公公都朝短榻上的皇帝望去。
皇帝被另一个内侍又扶坐了起来，苍白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不痛了，朕的头不痛了。”
皇帝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梁铮如释重负，试图挣脱钳制着他的两人，那两个小内侍不由去看柳皇后。
可柳皇后哪里还有心思关注他们，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原本眼中的不安被喜悦所替代，绽放出异常明亮的神采。
“皇上，您真的觉得不痛了？”柳皇后喜形于色地问道，又坐回到了榻边，抓住了皇帝略显冰冷的手。
皇帝坐直了身体，不敢置信地抬手在两眼之间揉了揉，肯定地说道：“这丹药的确有奇效。”
明明前一刻他还痛得生不如死，这服药后才一盏茶功夫，疼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铮，这丹药是何人进上的？”皇帝略显急切地问道，两眼灼灼。
两个小内侍战战兢兢地把梁铮从地上扶了起来，还给他掸了掸膝头的尘埃，这才默默地退下。
梁铮早在进献丹药前，就思量好怎么答了，于是有条不紊地回道：“回皇上，因为皇上近来被头疾所扰，奴婢忧心忡忡，私底下走访了京城周边的各道观，寻觅仙师，求丹问药，偶然间遇到一位云游的仙长，这才得了此丹。”
“本来奴婢该多找些人试药，可方才皇上龙体欠安，奴婢看着心里着实着急，就索性一试，发现此丹确有奇效，这才斗胆进献给皇上。”
“奴婢始终是莽撞了，还请皇上恕罪。”
梁铮恭敬地将上半身又伏低了一些，躬身作了一个长揖。
皇帝周身正舒坦着，哪里会为这点事责怪梁铮，甚至心里还觉得他实在是有心了，为了自己简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位仙长实在是仙术超凡，此丹贵不可言。”
他抬手又揉了揉额角，确信自己的头真的一点也不痛了，刚刚那种仿佛被刀剜般的疼痛仿佛是一场噩梦。
见皇帝与梁铮和乐融融地说着话，一旁的高安身形绷紧，眼底闪着嫉妒和愤恨。
他垂眸去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还有皇帝方才头疾发作时留下的掐痕，几乎掐出血来。
高安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请示道：“皇上，可要摆驾回宫？等回宫后，再宣太医好好瞧瞧，免得……”免得这药有差池。
他的最后半句话没说出口，皇帝已经抬手晃了晃，示意高安不必再说：“不必了。朕现在精神好得很，回什么宫。”
“皇上说的是。”梁铮连忙附和道，笑容满面地往右走了一步，恰好挡在了皇帝与高安之间，“皇上刚刚流了不少汗，可要喝些水？”
皇帝点了点头：“来盅碧螺春吧。”
梁铮转过头，慢条斯理地对高安道：“高公公，劳烦您了。”
他说着劳烦，其实表情淡漠，带着一种回敬的味道，借着皇帝的威势使唤起了高安。
高安从潜邸就跟着皇帝，这二十多年来，可谓混得风生水起，何曾这样被人打压过，又何曾被人使唤去端茶倒水过。
可现在……
高安咬牙应命，退出去备茶。
梁铮又道：“皇上，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皇帝刚出了一身汗，尤其背后的中衣被汗液浸湿，身上也确实有些不舒服，微微颔首：“还是你细心。”
梁铮便又步履无声地从水榭中退了出来，吩咐下头的宫人去为皇帝更衣做准备。
宫人们忙忙碌碌，来来去去，梁铮交代完后，本想再回水榭去，就见大皇子唐越泽朝这边快步走来。
唐越泽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头上戴了一顶簇新的乌纱翼善冠，恰好遮住了他额角的擦伤，身上的蟒袍也换了一身新的。
梁铮眸光一闪，藏在宽大袖口中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两下，迎了上去，对着唐越泽行了一礼：“大皇子殿下。”
“梁公公，父皇现在可好？”唐越泽问道，身形微微绷紧，满是担忧。
“殿下宽心，皇上已经好多了。”说话的同时，梁铮不动声色地朝另一边的天一水榭望了一眼，就见萧燕飞正与宁舒郡主几人言笑晏晏地说着话。
高安色迷心窍地看上了萧家二姑娘，旁人可能不知道，却瞒不过同样身在内廷的梁铮。
梁铮心里对高安很是不屑，一个阉人蒙皇上恩宠，才能在京城有个府邸，也在府里养了不少人了，居然还敢觊觎勋贵家的姑娘，未免也太过得意忘形！
这位萧二姑娘的确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与这种人交好，自是与自己有利。
尤其是那种对头疾有奇效的药丸，以后还得仰仗萧二姑娘了。
她给的两粒药丸已经吃完了，而皇帝的头疾再过上六七天怕是会再发作……
只是转瞬间，梁铮已是心思百转，心里有了打算。
唐越泽听闻皇帝无碍，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进去，就听梁铮幽幽又道：“哎，太医说过，皇上这头疾是万不能生气的，一动气，就容易火上浇油。”
唐越泽表情一凝，收住了步伐，忍不住想道：父皇是因何而怒，是因为他坠马的事，还是因为他坚持与鸾儿在一起……
唐越泽再次朝隔壁的天一水榭望去，望向了凭栏而坐的萧鸾飞。
两人缠绵的目光在半空中遥遥相交，只一瞬，萧鸾飞就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唐越泽的眼底涌起浓浓的痛惜。
他知道鸾儿是在意他的，方才他坠马时，她明明比谁都要心急……
梁铮也顺着唐越泽的目光看着萧鸾飞，好言好语地劝道：“殿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殿下又何必急在一时，不仅令皇上不快，也让萧大姑娘为难……”
“殿下应该徐徐图之才对。”
唐越泽并不喜欢旁人置喙他与萧鸾飞的事，起先不快，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但听到后来，感觉梁铮似有相帮之意，便缓和了神色。
梁铮在御前的地位虽然不如高安，可也说得上话，现在他显然是有意对自己示好，自己也没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梁铮见唐越泽神情间有松动之色，接着道：“皇上那边可以慢慢劝，殿下与萧大姑娘还是得先一条心拧成一股才行，否则……”
唐越泽不由地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是啊，若是父皇松了口，可鸾儿却继续跟他赌气，非要拒婚，父皇必是会雷霆震怒的。
“谢公公指点。”唐越泽的神色又缓和了一些，看着梁铮的眼神中也透出了亲近之意。
“哪里哪里。”梁铮含笑揖了揖手，“那奴婢就斗胆多说两句。”
“殿下，您怕是想岔了。”
唐越泽挑眉。
梁铮慢慢道：“有道是，长姐如母。萧大姑娘这等人品，端庄大方，温柔娴静，自是爱惜下头的妹妹，才会因为高公公……而迁怒了殿下。”
“哎，此事说来也是高公公的不是，非要觊觎萧大姑娘的妹妹，这不是存心让殿下为难吗？”
“萧大姑娘心疼妹妹，也难怪气极。”
唐越泽心头一跳，脑海里，不由地回想起了萧鸾飞隐忍的声音：“殿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是我妹妹……我不能为了自己牺牲了妹妹的幸福。”
唐越泽眉心拧成一团。
是啊，鸾儿素来待她这妹妹好得很，那日去西林寺的时候也带着妹妹一块儿，可见姐妹之间亲密无间。
莫非……真是他想岔了？！
梁铮谨慎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目露懊恼之色，这才继续往下说：“殿下，皇上对您是寄予厚望的。”
皇帝虽有三个皇子，可是满朝文武都知道谁都不能跟大皇子相提并论，日后这至尊之位必然属于大皇子的。
“若真让高公公得了逞，皇上怕是更不能答应您和萧大姑娘的亲事了。”梁铮以一声唏嘘的长叹作为收尾，目光一直在注意着唐越泽的表情变化。
唐越泽的心口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三分。
他的心里只有鸾儿，就像父皇的心中只有母后一样。
鸾儿会是他的太子妃，会是他的皇后，将来定会母仪天下，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可高安却……
“……高安，真是胆大妄为！”唐越泽满含怒意的声音像是从牙关之间挤出。
高安明明知道他爱慕鸾儿，还要盯上鸾儿的妹妹，又何尝把他放在眼里！
梁铮又叹了口气：“萧大姑娘会生气，也是自然的。”
唐越泽深以为然地暗道：是啊。鸾儿怎么能不生气呢？
梁铮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点到为止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又对着唐越泽揖了一礼，就轻飘飘地离开了。
唯有唐越泽在原地沉默地站了许久许久。
他真是想岔了。
鸾儿恼的并不是她的二妹妹，而是高安那个目中无人、色胆包天的阉人。
是高安令侯府的人失和，令鸾儿气极，还令鸾儿无颜面对她母亲与她妹妹。
这下，鸾飞怕是连自己也迁怒上了，气自己没有阻止高安的妄为，也气自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唐越泽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心下懊恼不已。
此时再回想方才他差点一杖把鸾儿的妹妹打下了马背，他的心脏猛然一缩，心惊肉跳。
难怪他刚才摔下了马，鸾儿也不肯过来，定是怨上他了……甚至于觉得他是活该。
幸好，幸好他没有铸成大错！
唐越泽心中一阵后怕，赶紧做了个手势，招来了他的贴身内侍田守直，让他去备份重礼。
于是，一炷香功夫后，身在天一水榭的萧燕飞就意外地收到了一份大礼。
“萧二姑娘。”唐越泽的贴身内侍田守直客客气气地当众对着萧燕飞作揖行礼，目光还特意瞥了瞥倚栏而坐的萧鸾飞，那不高不低的音量足以让萧鸾飞听得清清楚。
“奴婢是代表大皇子殿下来向姑娘赔不是的，方才在球场上，殿下不慎差点伤到了姑娘，心里实在是内疚。”
“这些，是殿下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说话间，他带来的那些宫人就把那些赔罪的礼物一一放下了。
萧燕飞扫了一眼他带来的这几支百年老参，挑了下柳眉。
田守直又笑着对萧鸾飞说道：“殿下还说了，让大姑娘不要急，若是二姑娘惊了神，您可遣人去柳枝胡同唤李太医过府。”
萧鸾飞心里一头雾水，看着萧燕飞的眼神惊疑不定，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会让大皇子的态度在短短半个时辰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心里莫名的有些慌，像是心脏空了一大块似的。
和上一世一样，萧燕飞总能得到很多人的喜欢，明明自己才是娘亲一手养大的，承欢膝下，可是一朝事变，娘亲却把所有的母爱都给了萧燕飞，弃了自己。
萧鸾飞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眼底微冷，似是笼罩在一片浓浓的阴影中。
田守直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息着：哎，萧大姑娘果然是在生殿下的气！
萧燕飞看了看萧鸾飞，又瞥了一眼对面澹碧水榭中透过窗口眼巴巴地望过来的大皇子，“噗嗤”笑出了声，笑容明媚娇俏。
她就想嘛，大皇子怎么会突然冲她动手。
想必是她这位好姐姐说了些什么。
左右不过是些“二妹妹定是因为高公公怨上了我”，“娘亲也因为二妹妹的事生了我的气”之类的话吧。
也就是她自己是无辜的，错都在别人，脱不开这个套路。
只不过——
这话但凡说得弯弯绕绕，那正着听是一回事，换个角度理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皇子一下子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许是有人“点拨”了他一二。
有趣。
萧燕飞心里像是有个小人在翻来覆去地打着滚，面上不露声色。
别人给她送礼，那她自然是要收下的。
萧燕飞乖乖巧巧地看着萧鸾飞，语调轻快地道：“大姐姐别生气了，我相信，大皇子殿下一定不是故意的。”
萧鸾飞以指甲掐了掐掌心，回过神来，眸中翻涌着异常复杂的情绪，思量再三。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能说的也只有——
“妹妹无碍就好。”
萧鸾飞维持着端庄温婉的笑容，满心满眼地看着她。
真是姐妹情深。田守直心中暗叹，含笑告辞：“萧二姑娘肯收下礼物，奴婢就放心了。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我送送公公。”
萧燕飞落落大方地起了身，把田守直送到了水榭外，贴心地悄悄说道：“公公，你告诉大皇子殿下，大姐姐气得不是他。”
这句话显得意味深长。
“是高安不知分寸！”田守直立刻咬牙切齿地接口道。
他一定会回禀殿下的，萧大姑娘到现在还在为了高安的事生气，就算萧二姑娘求情也不管用。
“公公慢走。”萧燕飞站在水榭门口，笑容甜美地目送田守直带着宫人走了。
待对方进了澹碧水榭，她脸上的表情从乖巧变成了狐狸般的狡黠，柔美的五官也瞬间有了锋芒。
她是动不了高安，但，有人可以！

第33章
春风轻柔地吹拂着萧燕飞的头发，几缕鬓发抚着她弯弯的眼角。
萧燕飞目送着田守直进了澹碧水榭，与拎着药箱的曹太医交错而过。
紧接着，那座六折屏风被两个内侍合力抬走了，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把紫檀木雕花短榻上，虽然脸色比之前略有那么一分苍白，但是双目炯炯，看着精神尚可。
布洛芬的止痛效果确实不错。萧燕飞愉快地心想。
也不知道皇帝说了什么，他身旁的柳皇后莞尔一笑。
帝后之间有说有笑，之前那种紧张的氛围感也自然而然地淡去，澹碧水榭中又逐渐热闹了起来。
梁铮在一旁殷勤地给皇帝斟茶倒水，忙前忙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而从前在皇帝身边近身伺候的高安却被挤到了角落里，表情愤恨地望着梁铮，眼神阴鸷。
萧燕飞感觉像是看了一场大戏似的，心情相当得好。
对于这个结果，她也并不意外，或者应该说，早在意料之中。
令她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梁公公不仅能忍，有心计，连情商都相当不错。
他得了好处后，不仅立刻顺势踩了高安一脚，还记得对她投桃报李。
唔。跟聪明人合作，就是让人愉悦啊。
下一刻，就见梁铮抬眼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对着她笑了笑，态度十分的亲切。
萧燕飞微微颔首，抿唇一笑，就慢慢悠悠地转过身，又返回了天一水榭。
隔壁的梁铮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
看来萧二姑娘对他方才的安排很是满意。
一山容不得二虎，皇帝身边最贴身的位置也只能有一个人，只要高安占着这位子，那么自己就永远没有机会，永远只能避高安的锋芒。
这件事只要办成，对萧二姑娘，对他自己，都有莫大的好处！
梁铮定了定神，俯身请示皇帝道：“皇上，不知这马球赛可要继续？”
皇帝还没说话，高安就忙不迭地插嘴道：“皇上，您的龙体还未完全康复，不宜太过喧闹。”他一脸关切，一副忠心耿耿、一心为龙体着想的样子。
“高公公言重了，皇上龙体无碍，何必因噎废食。”梁铮淡淡反驳道。
“朕很好。”皇帝当然觉得自己身体无碍。
只要头不痛，他就觉得整个人都有力气了，别说是坐在这里看比赛，让他去马球场里跑三圈都行。
皇帝眉眼含笑，轻轻摇了摇折扇，朗声道：“让他们继续吧，别扫了这些小子们的兴致。”
极目望去，铜锣边的一尊三足小鼎中插的那根粗香堪堪燃尽，意味着上半场比赛结束了。
梁铮似笑非笑地斜了高安一眼，就吩咐亲信小内侍道：“阿良，你去隔壁告诉宁舒郡主、宝安县主他们，下半场比赛在一盏茶后继续。”
细眼睛的小内侍匆匆领命，去了隔壁的天一水榭传话。
不一会儿，天一水榭就再度热闹了起来。
众人全都精神一振，气氛热烈，宛如满树含苞的花枝在瞬间含笑吐蕊，春意浓浓，连皇帝都被感染了这种勃勃生机，笑容更深，与皇后一起回忆起当年。
“铛！”
一盏茶后，又一声重重的敲锣声响彻云霄。
三足鼎中又燃起了一炷香，那些系着红、黄抹额的少年少女们又开始策马在球场上飞驰起来，追逐着那颗玄色的皮鞠。
下半场顾非池没再上场，但之前摔了马的大皇子唐越泽还是坚持上了场，脸上已没有了上半场时的阴戾，也没有落马的颓废，整个人似是醍醐灌顶般，显得英气勃发。
下半场比上半场还要精彩，众人在马球场中风驰电掣般恣意飞驰，挥洒自如地一次次挥动鞠杖，比分你追我赶，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萧燕飞依然如上半场一样，满场的遛弯，东跑跑，西绕绕，眼看着鼎中的那炷香即将燃尽，她却连球都没碰到一下。
萧燕飞并不在意，玩得眉飞色舞，目光始终追逐着场中那飞来飞去的皮鞠。
她拉了拉缰绳又一次驱使马儿转了弯，就见一球蓦地自左侧被人打了过来，疾如闪电。
这一球的角度、力道、速度全都恰到好处，就仿佛特意送到她眼前似的。
眼角瞟见了不远处传出这一球的唐越泽，萧燕飞心里有些错愕，却也不会跟好运作对，想也不想地挥出了手中的鞠杖。
“咚！”
那拳头大小的皮鞠被她精准地击飞，干脆利落地直飞进了前方的球门中。
萧燕飞顺利地打进了今天的最后一球。
几乎是同时，一声震耳的锣声再一次响起，下半场比赛结束了。
“赢了！燕燕，我们赢了！”
宁舒郡主挥舞着鞠杖欢呼，与萧燕飞击掌后，又乐呵呵地与宝安县主等其他队员也一一击掌，或者彼此敲击鞠杖致意。
系着红色抹额的几人全都振臂欢呼着，神采飞扬。
萧燕飞望着球门的方向，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她第一次打马球，就进了两球呢，简直完美！
“萧二姑娘，恭喜。”唐越泽策马悠然踱到了萧燕飞的身边，即便输了比赛，形容间却不见半分不悦，反而眉眼含笑，语调亲和地对萧燕飞道，“你这匹马不好，过几日京郊会开马市，马都是从辽东和西北运来的，届时，让你大姐姐给你挑一匹。”
萧燕飞骑的只是行宫里养的马，自然是比不上别人的。
“鸾儿，”说着，唐越泽柔情款款地望向两丈外的萧鸾飞，一脸温柔地问道，“好吗？”
他这话里话外已经做出了一副大姐夫的架势。
萧鸾飞眸光一滞，不自觉地抓紧了缰绳，她的坐骑敏锐地感受到主人那种焦虑的情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萧鸾飞能清晰地感受到不仅是唐越泽在看着她，马球场上的其他人也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这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说不，只能说：“还是殿下考虑周到……”
萧鸾飞神情温和地对着萧燕飞笑了笑，看向唐越泽时，笑意更深，目光盈盈，眸中似是盛着春日的骄阳般。
唐越泽心尖一颤，悟了。
这次他做对了！
他耳边不由响起了田守直复命时说的那些话，心里更加肯定鸾儿真正嫌恶的人始终是高安。
不是萧燕飞，也不是自己。
唐越泽终于放了心，轻快地策马来到了萧鸾飞的身边，压低声音认了错：“鸾儿，是我错了。”
“你这般疼爱你的妹妹，我既然是她未来的姐夫，也应当把你的妹妹当作我的妹妹一般。”
“你放心，高安的事，我会解决的，不会让你难做的。”
唐越泽一脸真挚地说道，盯着萧鸾飞的目光是那么深情，那么坚定，恨不得摘下天上的星辰哄佳人展颜。
萧鸾飞：“……”
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了这样，偏又对着唐越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甚至还得做出十分欢喜的样子。
微风习习，轻轻地吹起她的裙摆，猎猎作响，衬得她的身形越发纤细，她的裙摆与他的衣袍彼此交缠，纠纠缠缠。
萧燕飞几乎全程憋着笑，乖顺地抿着唇，就像一只温驯无害的小白兔。
“殿下，大姐姐，你们聊，我们先走。”萧燕飞温温柔柔地跟两人道别，熨帖地说道，“大姐姐，你与殿下若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要说清楚得好。”
此话一出，唐越泽对她投以颇为赞赏的目光，觉得他之前确实是误会了，还迁怒了她。
其实小姑娘还是很懂事的，一心盼着他与鸾儿好。
萧鸾飞胸口的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压抑而憋屈，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继续做出长姐的风范，谆谆叮嘱道：“二妹妹，这行宫比皇宫还大上一倍，你小心点，别乱走，免得待会儿找不到路……”
鸾儿果然关心她的妹妹。唐越泽温柔地凝视着萧鸾飞。
哎，是他之前完全想岔了，幸好还不晚，来得及补救。
他得让鸾儿没有后顾之忧。
“大姐姐，我知道了。”萧燕飞点了点头，脆生生应道。
她一夹马腹，就驾着马朝水榭那边小跑了过去，身子随着马儿的步伐一上一下有节奏地起伏着。
等走远了，避开了唐越泽与萧鸾飞的视野，她才轻声笑出来，笑得乐不可支。
好玩，实在是太好玩了。
萧燕飞一手捂着嘴，笑得纤瘦的肩膀抖动不已，连她□□的红马也愉快地“恢恢”叫了几声。
“咳咳。”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萧燕飞像是被冻结似的僵了一下，赶紧收住了笑，转而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转头一看，就见三四丈外的梧桐树下倚靠着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形，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的过滤后，在他身上、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萧燕飞清晰地看到他面具下方的薄唇含着戏谑的笑容。
风一吹，上方的枝叶随风轻轻摇曳，连顾非池身上的光影也随之摇晃，宛如一幅细心勾勒、设色浓丽的古画。
“呼——”
萧燕飞登时松了口气，脸上那种乖巧可人的表情在眨眼间又散去，恢复成慧黠灵动的样子。
顾非池就看着她在短短几息之间表情变了好几变，不由莞尔。
明明他素来不喜别人在他跟前装模作样，可现在看着她这翻脸像翻书的样子，却令他觉得有趣，令他舍不得将目光移开……
她就像是开在泥潭中的一朵野花，即便土壤贫瘠不堪，但她依然恣意地生长，只要一点阳光，就会从泥泞中探出头来，开出娇艳无比的花朵。
“很顺利？”顾非池的声音轻而缓，如春雨飘来，又似珠玉轻轻落在玉盘上。
他的那匹汗血宝马就在树干边低头吃草，偶尔甩动着长长的马尾，油光水滑的红色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嗯。”萧燕飞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美滋滋地与他分享起她的小秘密，“而且……还有了点意外的收获。”
萧燕飞笑得不能自己，左脚踩了踩马镫，确定自己踩实了，就打算下马。
她下马的动作十分生涩，实在是因为这是她生平第二次下马，上一次，还是宁舒郡主和宫女合力扶着她下来的。
没了旁人扶她一把，她心里就有些发虚，突然觉得这匹矮脚马还是有些高。
是谁说，一回生，两回熟的？
她努力勒住缰绳，让马儿别乱动，可小红马反而不安地踢了踢蹄。
“别动。”顾非池道。
他这么一说，萧燕飞就不敢动了，虚虚地坐在马背上，身子绷得紧紧的。
顾非池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小红马的缰绳，温声道：“呼气。别紧张，你紧张，只会传递给马。”
顾非池很高，抬眼望来时，恰好与马背上的萧燕飞平视，两人面面相对，离得比那日在藏经阁还要近。
近得萧燕飞几乎能数清他纤长浓密的眼睫，看到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金灿灿的日光下，肤白如雪。
萧燕飞听话地放松身体，开始调整呼吸，而小红马也在顾非池一下下的安抚下放松了下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即便顾非池也没扶她一把，有他牵着马，萧燕飞便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觉得安心了不少，她大着胆子抬腿腾空，翻身下了马。
这一次，动作流畅了不少。
然而，右脚落地时，她才发现自己用力过度，身子因为冲力踉跄了一下，而她的左脚还踩在马镫上。
萧燕飞轻轻地“呀”了一声，身子往小红马上歪了过去……
下一刻，她感觉腰身上一紧。
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稳稳地托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几乎可以感觉到青年掌心的温度，不由全身僵硬，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仿如雪落竹林般的清冽气息。
萧燕飞忙不迭将踩在马镫上的左脚也放了下来，这下，双脚总算脚踏实地了。
她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见她站稳，顾非池就收回了手，白皙修长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粗糙的掌心似还在留恋着少女柔软的触感。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几乎一掌就能整个握住。
谢了！萧燕飞愉快地对着顾非池嫣然一笑，眉眼弯弯。
顾非池淡淡一笑，提醒道：“马镫的位置稍微高了点，下一回调好了马镫再骑。”
受教了！萧燕飞乖顺地直点头。
顾非池面具后那优美的狐狸眼翘起，漆黑的瞳孔中一点点地漫上了笑意。
“顾世子。”
细眼睛的小内侍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给顾非池行了礼，目不斜视，“皇上请世子过去说话。”
顾非池对着萧燕飞略一颔首，就随那内侍信步往澹碧水榭的方向走去。
萧燕飞把那匹小红马交给了马球场边的另一个内侍，去了天一水榭。
一进门，她不用找，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心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宁舒郡主。
宁舒郡主正忙着在给那些押了乙队胜出的人兑现。
赔率是三比一，押了一两银子就可以赢三两。
赢了的人很高兴，而坐庄的宁舒郡主更高兴，她不仅赢了赌金，还赚了庄家的那一份，赚了两头。
“燕燕！”宁舒郡主也看到了萧燕飞，对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两人合力，两盏茶功夫后，才差不多发完了钱。
下一步，就是她们俩庄家分赃了。
“燕燕，我们就二一添作五。”宁舒郡主眉开眼笑地把一半赚头分给了萧燕飞，笑眯眯地与她咬耳朵，“我还从来没赢过这么大一笔钱。过两天，我请你去看戏。”
“京城最近新开了一家戏园子，听说戏唱得很不错，曲目也很新……他们的花旦还特别漂亮！”
宁舒郡主说是她俩赚了一大笔，其实大伙儿都是赌着玩的，也就押一些金锞子银锞子什么的罢了，皇帝押的玉佩已经是最值钱的一件了。
“皇伯父，这是您赢的！”宁舒郡主乐颠颠地去皇帝那里献宝，把皇帝赢的那一份交了出去，“您押侄女胜，那就押对了！”
皇帝被小侄女逗得龙心大悦，凑趣道：“朕这回倒是沾了你的光了。”
皇帝也就是玩笑地逗一下自家侄女，紧接着，就相当大方地说道：“今日你们赢了比赛，朕就赏你们一人一匹良驹、一杆鞠杖。”
众人皆是眼睛一亮，喜笑颜开，皇帝赏的马可是御马。
皇帝背靠着一个大迎枕慵懒地坐着，轻轻一个招手，高安就带着两个中年内侍过来了，内侍的手里捧着一杆杆雪白的鞠杖，还有一块块代表御马的木牌。
高安亲自把这些赏赐一样样地交到众人手中。
等走到萧燕飞跟前时，他笑得分外亲切暧昧，目光也异常的灼热。
小姑娘家家稍稍打扮一番，就比平日里更美了，肌肤细腻无瑕，吹弹可破，哪怕近看也看不到一点瑕疵，直看得高安心痒难耐，很想掐上一把。
“萧二姑娘，这是你的。”高安把弯月形的鞠杖递向萧燕飞，一只手往她嫩白的柔荑探去，想顺势摸上一把。
但是萧燕飞早有提防，动作很快，不仅避开了他的手，还抓着鞠杖“不经意”往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啪！”
这声响不清不重，高安只觉右手背一痛，赶紧收回了手。
他的眸色瞬间就阴鸷了下来，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丫头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早晚能到手。
但凡是他看上的，这京城还有谁敢与他争！
高安目露贪婪狂妄之色，那猥琐的样子，几乎让萧燕飞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那天在巷子里还是揍少了！萧燕飞差点就一脚又踹了过去，但抬眼瞥见皇帝身边的大皇子唐越泽时，心念一动。
她抓着手里的鞠杖，“受惊”地往后退了半步，缓缓垂眸，一副似哭未哭的样子，又咬了咬唇，有些怕的小心翼翼地看了高安好几眼。
她后退的动作让唐越泽一眼就注意到了，不由蹙起了剑眉。
唐越泽眼神沉了下去，差点没拍案而起。
他才刚刚跟鸾儿保证了，不会让高安再打萧二妹妹的主意，可现在高安当着他的面就敢对萧二妹妹不恭，还真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唐越泽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凝眸想了想，就笑着对皇帝道：“父皇，那您给儿臣什么赏赐？”
皇帝一愣，抚掌笑了，语气亲昵地调侃儿子道：“你输了比赛，还想要赏赐？”
皇帝笑容满面地与柳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慈爱地问道：“阿泽，你想要什么？”
他心里还以为皇儿也是想要一匹良驹，不想，唐越泽慢慢地抬起了手指向了不远处的高安：
“要他！”
这两个字清晰地响彻整间水榭，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望着同一个方向——高安。
皇帝有些意外地挑眉，一手抓紧了短榻的扶手，眸色深沉如海。
这个皇长子是他与皇后唯一的嫡子，又是长子，从小得宠，和他不同——先帝有七个皇子，他既非嫡，也非长，是从一众兄弟中杀出来，才登上了如今这位置。
因为皇儿从来不需要去争去夺，性情中总少了几分杀伐果决的血性。
可现在，皇儿竟然敢开口问他要他的大太监高安了。
同样的事，同样的话，若是放在别人那里，那就是觊觎君位。
看着三步外的唐越泽，皇帝却是心情不错地笑了，眉目舒展。
这是好事，皇儿就应该要这样。
他的皇儿必须变成一头猛虎，那么有朝一日他继位后，才能镇得住各怀心思的满朝文武，镇得住各州的封疆大吏。
皇帝低低地笑了，目光变得异常的明亮，片刻后，才徐徐地点了点头：“好。”
什么？！高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大变。
高安下意识地去看唐越泽，唐越泽的眼神似一潭寒水般深不见底，漠然、平静而又幽深，不知怎么的，让高安心里毛毛的。

第34章
“……”高安嘴唇翕动不已。
虽然他早就有意对着皇后与大皇子示好，给将来留一条后路，可是，他没打算现在就跟着大皇子啊。
他现在是正四品的御前总管，是宫中内宦第一人。
一旦去了大皇子那里，大皇子身边的内侍品级最多也就是六品的掌事太监，和现在的地位可谓天差地别。
他又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御前总管不做，屈尊去当一个区区掌事太监呢！
他连忙躬身上前了两步，恭声道：“皇上，奴婢自潜邸时就跟着皇上，这都二十几年了，奴婢只想侍奉皇上跟前……”
他做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样子，试着用那段潜邸的往事来打动皇帝。
皇帝轻轻一振袖，淡淡道：“高安，大皇子讨了你是你的福气。”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
知皇帝如高安一听就知道皇帝心意已决，伴君如伴虎，他也只能躬身做了一个长揖，应道：“奴婢遵旨。”
四个字说的无比艰难。
接着他又往另一个方向的大皇子唐越泽走了两步，行了一礼。
也好，来日方长，等到大皇子登位，他依然会是内廷第一人的御前总管，梁铮之流依然会被他踩于脚下。
不想，他的头还没抬起，就听头顶上方传来了唐越泽平静的声音：
“来人，把他拖下去。打。”
高安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面容上的血色在刹那间急速褪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皇子特意讨了自己，就是为了打自己一顿？
这是哪出啊！
高安慌张地转头看向了皇帝。
皇帝挑了挑眉，依然慵懒地倚靠在短榻上，姿态不曾改变分毫。
他虽然有些意外，却也没有置喙。
不过是一个奴婢，既然给了大皇子，就是大皇子的人，打杀也由他。
几步外的梁铮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对着两个亲信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内侍立即上前，动作利落地把高安钳制住了，粗鲁地把人往外拖，其中那个细眼睛的内侍还皮笑肉不笑地对高安说：“高公公，得罪了。”
“殿下……”高安颤声惊呼，想求饶，但才一张嘴，立刻就被堵上了。
“打完了，就把人送去撷芳殿。”唐越泽又补了一句，心道：要是萧二妹妹还不消气，照三餐打也行！
想着，唐越泽目露希冀地朝隔壁的天一水榭望去，热切地搜寻着萧鸾飞的倩影。
他这事办得这般漂亮，鸾儿一定会高兴的，也不会再怀疑他对她的心意了吧。
萧燕飞望着像死猪似的被拖出了水榭的高安，弯唇浅笑，悄悄地竖了个大拇指。大皇子这事办得真是稳、狠、准！
宁舒郡主同样觉得大快人心，谢了恩后，就愉快地拉着萧燕飞退出了澹碧水榭。
皇帝没在意其他人，目光深沉地看着唐越泽，道：“高安给了你，就是你的人了。”
“以后，你好好当差。”
“父皇，儿臣会的。”唐越泽爽快地应了，眉眼舒展，眸光明锐。
父子之间其乐融融。
旁边的柳皇后看着父子俩，数次欲言又止。
来行宫之前，她就和皇帝商量好的，今天要给大皇子挑个皇子妃，哪怕不是正妃，侧妃也成，可是，这一来二去的，都被搅和了。
“皇上……”柳皇后低唤了一声，特意转了转手里的金镶玉镯子提醒皇帝。
这个镯子是她为皇子妃准备的，本是打算在皇帝赐婚后，就把这个镯子赏赐给未来儿媳妇的。
皇帝明白她的意思，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今天皇儿被他当众拒婚，已经扫了颜面了，若现在他再强行赐婚，皇儿怕是又要闹起来。
皇儿是未来的储君，岂能被当着众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压，失了皇长子的威仪。
闹得太过的话，怕是有一些人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妥。
“……”柳皇后迟疑了一下，艳丽的红唇抿了又抿，终究没有说话。
但皇后提到赐婚的事，倒是让皇帝心念一动。
今天他会来这千芳宴，也不止是为了皇儿，更是为了……
皇帝眸底波澜暗涌，转头望向了独自坐在东窗边的顾非池，顾非池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正在悠闲地小酌着，身形挺岸，如松柏似青竹。
那个身姿，让皇帝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卫国公；那明亮魅惑的狐狸眼，又似是当年的顾明镜。
皇帝下意识地捏紧了茶盅的底托，看似不经意地问皇后道：“朕听说，朝云得了把好琴？”
“那的确是把好琴。”柳皇后笑着颔首。
不远处，柳朝云闻声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对着皇帝说道：“皇上姑父，侄女也是运气好，偶然间得了名琴‘绿绮’。”
“这‘绿绮’实在名不虚传，琴声清越，音色绝妙，有余音绕梁之感，也难怪位列传世名琴。”
柳朝云优雅地笑着，眉心那颗鲜艳的朱砂痣衬得她越发端庄，发型、衣衫、首饰皆是一丝不苟，完美无瑕。
“朝云，可带了琴？”皇帝放下了茶盅，笑着提议道，“弹一曲朕听听。”
“那侄女就献丑了。”柳朝云眼睛一亮，忙不迭应了。
她特意把“绿绮”带来行宫本就是为了在帝后跟前一展琴艺。
两个宫女飞快地搬来了一张琴案，摆在了水榭中央。
旁边放上一尊三足香炉，熏香袅袅。
柳朝云亲自把“绿绮”琴放在了琴案上，净手，焚香，然后才将双手在置于琴弦上，试了试弦。
不一会儿，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在水榭间幽幽响起。
柳朝云动作娴熟地抚着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上舞动，姿态优雅无比，周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指下的琴声清澈如山涧清泉，又似春风徐徐拂来，一点点地洗去众人身上疲倦的尘埃，让人觉得仿佛看到了春暖花开的一幕幕。
众人沉醉在这优美的琴音中，水榭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舒缓惬意。
清越的琴声从春季、夏季、秋季一路走到了冬季，最后又回归春季，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一曲罢。
琴声止，众人却觉得他们的心弦似乎随着琴声持续震荡着。
余音绕耳，犹有余韵。
柳朝云自得地收了手，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等好琴果然只有她配拥有，要是落了宁舒的手，那就是好琴蒙尘！
柳朝云眉眼含笑地去看宁舒郡主，难掩自得之色。
结果，宁舒郡主根本看也没看她，正和萧燕飞头碰头说悄悄话，萧燕飞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柳朝云只是一个愣神，就听前方的皇帝连连抚掌，赞道：“好！”
皇帝满意地看着柳朝云。
柳朝云论样貌，论人品，都不错，想必卫国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更重要的是，柳朝云是皇后的亲侄女。
“向阑，”皇帝看向另一边的顾非池，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觉得朝云这一曲弹得如何？
顾非池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在茶几上叩动了两下，语声淡淡地说道：“回皇上，臣不懂琴。”
刹那的沉寂后，皇帝朗声一笑：“向阑谦虚了，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
自周朝起，君子六艺便是勋贵王室的男子必学的技艺，顾非池可是堂堂卫国公世子，在卫国公的精心教养下长大，他怎么可能不懂乐呢！
顾非池气定神闲地说又道：“祖父曾言，顾家孩儿只需能上马，能提枪，能读兵书便可。”
顿了顿后，他语调放缓，又补了一句：“姑母也不懂琴。”
他说的姑母是先皇后顾明镜。
顾非池不近不远地迎视着皇帝的目光。
“……”坐在主位上的皇帝表情有一瞬僵在了那里，瞳孔翕动。
顾明镜。
这个名字在皇帝的心头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伴着一道英姿勃勃、明艳照人的倩影。
顾明镜能提枪，能领兵，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法，曾以一介女流之身率领几万大军亲上战场，于两百步外一箭射杀了敌军主帅，令得敌方军心溃散，溃不成军。
可是，对于女子所应该会的琴棋书画，却不甚精通，连首曲子也弹不全，更别说女红。
这样一个女子，粗鲁、骄横、霸道……一点也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温雅娴静。
水榭内静了一静。
“顾明镜”这个名字不仅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更是深埋在柳皇后心头拔不掉的一根刺。
柳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心里很是不痛快。
顾明镜是皇帝的元配，哪怕她今天已经是堂堂皇后之尊，也只是继后，顾明镜也依然压在她的头顶，甚至于，将来皇帝驾崩，与皇帝合葬的人也会是元后顾明镜。
顾明镜就是成了鬼，也依然横在自己与皇帝之间，阴魂不散！
皇帝很快回过神来，见柳皇后神情不佳，一手温柔地拍了拍皇后的手背，中指更是在她指缝间缱绻地摩挲了一下，安抚着她的情绪。
柳皇后的唇角终于又弯了起来，妩媚地斜了皇帝一眼，柔情似水。
美人如玉，看得皇帝心头一荡。
顾明镜太傲了，仗着卫国公府以及从前的那点子战功，事事都要争个对错，盛气凌人，不似他的莲儿，小意温柔，体贴备至。
水榭中其他人的目光在帝后与顾非池之间扫视着，几乎都遗忘了坐在中间琴案后的柳朝云。
原本热闹的气氛这会儿又有些僵了。
连隔壁天一水榭的众人也能感觉到皇帝这边的氛围不太对，大部分人都噤了声。
宁舒郡主凑在萧燕飞耳边与她咬耳朵：“我从前听母妃提起过，先皇后长得可好看了，还能干，她十六岁时跟着老国公爷在西北的时候，一次老国公爷率兵出征，西戎人突袭围城，当时是先皇后带着满城老弱妇孺，硬生生地把人给打了回去。”
“还有一次，老国公在战场上受了伤，是先皇后亲自带兵与敌军作战。”
哇！萧燕飞露出惊叹的表情，心中赞叹不已：那位先皇后原来这么厉害啊，不愧是将门虎女！
也不知她生前是怎样的惊鸿绝艳！
“我们正是生不逢时啊，无缘一睹先皇后的风采。”宁舒郡主唏嘘惋惜的声音钻入萧燕飞的耳中。
萧燕飞忍不住去打量皇帝身边的柳皇后，三十五六的女子柔美婉约，楚楚动人，如那依水而生的莲。
柳皇后很美，这种美，柔弱温婉，与传闻中英姿飒爽的先皇后截然不同。
萧燕飞正胡思乱想着，就听皇帝又道：“向阑，你已经弱冠了，朕给你赐婚可好？”
此言一出，两边的水榭都听得一清二楚。
气氛再次发生了些许变化，不少人手中的茶杯都停顿在了半空中，像是时间被人施法停住似的。
“哇！”宁舒郡主小嘴微张，眼睛圆睁，表情是言辞难以形容的微妙。
她用下巴顶了顶顾非池的方向，贴着萧燕飞的耳朵继续与她说悄悄话：“顾非池这人脾气坏，京城中根本就没有姑娘乐意嫁给他。”
“而且，长得也不好看！”
“他十三岁时在战场上毁了容，面具下头有好长的一条刀疤，就根那赤红的蜈蚣似的吓人得很。”
“燕燕，我告诉你，找夫婿就要找个好看的，”宁舒双手合十，一脸憧憬地说着，“否则，这夫妻日日夜夜相对，若找个丑的，岂不是吃不好、睡不香？”
不好看吗？萧燕飞的脑海中不由浮现顾非池那张俊美如画的面庞，轮廓深邃，面如冠玉，如黑曜石的瞳孔流光四溢。
萧燕飞认真道：“长得挺好看的。”
顾非池这般绝艳的姿容还叫丑的话，那这世上可就没有美人了！
宁舒郡主：“……”
宁舒惊呆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手帕交的审美有问题，可怎么办？！
萧燕飞半眯着眸子，遥遥看着隔壁水榭中的顾非池，不过……
“也挺可怜的。”
连婚姻大事都被当作利益给惦记上的感觉，还真是很不舒服。
萧燕飞对着顾非池投以同情的眼神，感觉顾非池似乎往她这边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有霎那间的交集。
顾非池薄唇微启，淡淡地对着皇帝说道：“臣不急。”
玄色面具后的那双狐狸眼幽深不见底，即便在面对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依然是不卑不亢，闲庭自若……或者说，有恃无恐。
两人的态度都很平静，却令人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火花闪现。
皇帝又道：“向阑，婚姻乃人生大事，你怎么能不急？”
顾非池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语声清冷：“臣瞧不上。”
皇帝微微变了脸色，神色一冷。
顾非池的这句“瞧不上”，乍一听似是在说，没有合适的人选。
但其实分明是在说，皇帝挑的，他瞧不上。
简直无目君上！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沉寂。
话说到这个地步，柳皇后也看明白了。
皇帝就是想把自家侄女许给顾非池。
她的侄女是承恩公府的嫡长女，端庄优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顾非池这种性情乖戾、弑杀好战之人，早晚都是要满门尽诛的命，哪里配得上她的侄女！
这顾家人啊，一个两个还都心高气傲得很！
柳皇后不想对着皇帝发脾气，就把矛头对准了顾非池，温和地说道：“顾世子，卫国公年纪也大了，本宫听说他近来身子不适。”
“顾家向来子嗣不丰，这诺大的国公府，这一辈也就你一个儿郎。”
“你这些年四处征战，辗转沙场，也是不易，可总得为顾家留个后，别像是谢家那般，子嗣断绝，再无承继香火之人！”
皇后这番话让在场的有些人心里一跳，暗暗地面面相看。
什么叫留个后？！
顾非池也就刚及弱冠，才二十的人，皇后这话说的，似是他早晚会战死沙场，而国公府会后继无人，在他这一辈断了香火似的。
皇帝也觉得皇后这话不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没有说什么。
心里幽幽叹息：莲儿素来没什么心眼，只是因着顾明镜，这些年来，一直对卫国公府梗了一根刺。也是卫国公府太过蛮横了……
“啪！”
顾非池将手里的白瓷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也衬得他的声音愈显清冷：“子嗣再旺，该绝后还是得绝后。”
“听闻柳家二郎，四郎，五郞，接连重病，怕是难治。”
“真就是可惜了。”
寥寥数语宛如一刀子一刀子狠狠地扎在了柳皇后的心口。
柳家人虽子嗣颇丰，却多是体弱多病，这是皇后心头的痛。
“顾非池，放肆！”皇帝心疼皇后，勃然大怒，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顾非池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迎上皇帝暴怒的眼眸：“皇上，承恩公怯战逃跑，乃是逃兵，该如何处置？”
“谢家通敌，满门皆诛。那柳家呢？”
承恩公至今借病躲在公府，柳家满门都不曾因他之罪而受到牵连，日子照样过得奢靡惬意。
顾非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尖锐无比，把那层盖在帝后身上的遮羞布狠狠地撕开，让其下的脓血暴露于众人眼前。
“……”柳皇后脸色发白，樱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又含满了泪水。
顾非池这是什么意思，还想逼皇帝将柳家满门抄斩不成？！
柳朝云僵着身子坐在那里，只觉得周围众人或轻蔑或狐疑的目光全都投向了她与大哥，面皮火辣辣得疼，不由朝不远处的承恩公世子看了一眼，承恩公世子面沉如水，脸色比柳皇后还要难看。
顾非池说的承恩公就是他们兄妹的父亲柳汌。
周围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连萧燕飞也不自觉得屏息，小小声地问宁舒郡主道：“柳家是什么事？”
宁舒郡主是个百事通，样样都知道，贴着萧燕飞的额头小小声地答道：“皇后一直想提携柳家，来取代卫国公府和谢家在军中的地位。”
“皇后的长兄柳汌奉旨去北境镇守兰山城，结果不敌敌军，竟然弃满城百姓于不顾，大开城门逃了。他自己逃回了京城，可怜兰山城满城百姓死于敌手。”
“可直到现在，皇上都迟迟没有处置此事，不表态，不作为……”
宁舒郡主唏嘘地摇了摇头。
去岁末，柳汌弃城而逃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在朝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群臣上奏请皇帝严惩柳家，以儆效尤，可皇帝拂袖而去，为此连着一个月没开早朝……
关于柳家的处置至今都还压着，悬而未决。
环视周围骚动的众人，承恩公世子气得脸都青了，青了白，白了红，浑身抖如筛糠。
顾非池冷笑着又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柳家，来祭奠兰山城满城怨魂？”
“顾、非、池！”承恩公世子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抬手直向了顾非池，两眼冒火，“你血口喷人！”
“分明是谢以默和谢无端父子贪生怕死，被北狄人吓破了胆，才会依附了北狄，叛国谋逆，谢家犯的是足以诛九族，遗臭万年的大罪，谢家人理该挫骨扬灰。”
“你如今还想颠倒黑白地给谢家翻案不成！！”
顾非池斜眼朝承恩公世子冷睨了一眼，清清淡淡。
黑色的面具映衬下，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宛如一把寒光四溢的冰剑，散发出幽幽的寒气。
只这一眼，就让承恩公世子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凶兽盯上了似的，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再说一个字，这头凶兽就会伸出尖锐的爪子，令他血溅当场。
承恩公世子心里咯噔一下，双腿一软，踉跄地跪坐在地，狼狈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顾非池轻笑了一声：“呵，贪生怕死？”
“顾非池！”皇帝右掌重重地拍案，额角的青筋根根乱跳。

第35章
“臣在。”顾非池不轻不重地应道，没起身，没作揖。
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毫无退缩之意。
皇帝满脸阴翳，早就气得四肢冰凉。
好一会儿，他的右手微动，想指向顾非池，想让人把顾非池拖下去治罪，可手臂才抬起了一寸，又硬生生地控制住了，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梁铮一直在观察着皇帝的表情变化，心头一紧。
皇帝的头疾往往因为情绪激烈变化而发作，万一今天皇帝雷霆震怒，导致头疾又发作，那么皇帝怕是会觉得那药无效，也就意味着，自己好不容易赢来的这点优势就要没了。
梁铮一咬牙，顶着皇帝怒意高涨的目光，硬着头皮打圆场：“皇上，奴婢看外头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无量真人说过，皇上多散散步，对龙体有益。”
皇帝没说话，依然绷着脸。
僵硬的气氛延续着，梁铮的心一点点地提到了嗓子眼。
静默了半晌后，皇帝动了，猛地自短榻上起了身，甩袖而去。
那颀长的背影绷得笔直，周身似笼罩在一层浓浓的阴云中。
可顾非池全然不受影响，又执起酒杯，悠然喝了一口酒。
面具遮掩了他的神色，但是，一双眼睛格外的锐利。
那眸中的张扬，唇边的浅笑，那么招摇，那么旖丽，萧燕飞一时有些失神，再一次与顾非池四目相对。
萧燕飞默默地抬手执起白瓷酒壶，斟了杯酒。
这是一杯荷花酒，酒液清透，带着微微的淡绿色，杯中飘着一片片指甲大小的粉色花瓣，散发出一股清雅柔和的香味，淡淡的酒香恰到好处。
她捏起小巧的酒杯，笑盈盈地对着澹碧水榭那边的顾非池抬臂举杯。
顾非池勾唇笑了，也执起酒杯回敬。
下一刻，就见萧燕飞举杯遥对着北方，掷臂一挥，“哗啦”一声，将那杯荷花酒洒向了地面，酒液泼洒，在阳光下仿佛颗颗珍珠挥洒而出。
这简简单单的动作，优雅不失大气，隐隐透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
“……”顾非池不由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怔住了，突然就明白了。
左手执杯是在祭祀时用的，不是敬给活人的。
萧燕飞刚刚的这杯酒敬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些在北境死去的英灵，敬谢家人，敬十万金鳞军忠魂。
她知道。
她竟然知道！！
他的心头翻起一股异常强烈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伤，有悲哀……他的心弦似乎被她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久久不能平息。
萧燕飞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
她再次对着他把酒杯举高，这第二杯以右手执起，敬了他。
她微一抬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几乎同时，顾非池也仰首将杯中之物饮尽，举手投足间，很是洒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矜贵。
他将空酒杯的杯口朝下，微微一笑，眸底似染上了这璀璨的春晖，满园的春色不如他这舒然一笑。
萧燕飞：“……”
萧燕飞莫名地联想到了那魅惑众生、慑人心魂的的狐狸精，有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耳边传来宁舒郡主的低唤声：“燕燕。”
宁舒郡主屈起手肘在萧燕飞的胳膊上轻轻地撞了撞，嘀咕道：“你在想什么呢？”
她又抬手在萧燕飞眼前晃了晃，似在说，你的魂儿飞了吗？
“怎么？”萧燕飞笑了笑，梨涡浅浅，平添几分明媚风韵。
宁舒郡主就把手往澹碧水榭的某个方向一指：“你瞧。”
她憋着笑，纤细的食指遥遥地指着承恩公世子的方向。
承恩公世子正在两个宫人的
殪崋
合力搀扶下，微微颤颤地爬了起来。
“大哥。”柳朝云疾步走到了长兄身边，面皮涨得通红通红。
承恩公世子两腿战战，全身发软，身子还有些站不直，感受到周围那一道道嘲讽轻蔑的目光，有点无地自容。
当他再次看向顾非池时，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然而，顾非池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承恩公世子才刚站起来的腿又软了，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鬓角狼狈地散下了一缕碎发。
宁舒郡主捂嘴笑了出来，毫不掩饰音量，笑声清清脆脆。
一时间，周围更安静了。
除了柳皇后和柳家人的脸色更糟外，其他人也有些憋不住笑了，只是多少还有点掩饰，要么捂着嘴，要么低下头，没有小郡主这么大胆恣意。
“这柳嘉讨厌死了。”宁舒郡主压低声音对着萧燕飞耳语，娇滴滴地抱怨道，“哼，皇后还想把我嫁到他们家。”
“我都拒绝了，他还要纠缠不休，后来被我狠狠抽了一顿。”
“柳家人都讨厌！”
柳朝云讨厌，柳嘉也讨厌，承恩公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着说着，红润饱满的小嘴噘了起来。
“抽？”萧燕飞挑眉，眸光一亮，想到了小郡主给人套麻袋时那利落的身手。
“我的鞭法是我母妃教的。”宁舒郡主得意地炫耀道，“我母妃说，她还没出阁时，就爱往卫国公府跑，跟着先皇后蹭武课。”
“母妃说，姑娘家要是养得娇娇弱弱，那这一生，只会生死由人。燕燕，你知道宁王吗？宁王已经娶了四任妻子了，都说他前头的三任妻子全是被他给活活打死的，哎，也不知道那些人家是怎么想的，还把自家姑娘往宁王府嫁！”
“这女子啊，还是要自己拳头够硬！”说着，宁舒郡主示威地捏着小拳头挥了挥，那支赤金步摇上垂落的三串金珠流苏摇曳不已，映得她的眼睛明亮如晨星。
牛逼！萧燕飞对着小郡主竖起了大拇指。
宁舒郡主虽然看不懂萧燕飞的手势是何意，但隐约可以猜出这应该是在夸奖自己，得意地一歪小脸：“你要学？我教你呀！”
“好好好！”萧燕飞点头如捣蒜。
她当然要学，骑马射箭，拳法鞭术，那可是保命的功夫。
两个小姑娘越说越高兴，与周围那种僵持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皇子唐越泽心头复杂，看了看皇帝的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气得抖如筛糠的柳皇后，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去劝皇后。
他也离了座位，匆匆地追着皇帝去了。
出了水榭后，皇帝大步流星地沿着湖畔疾行，双手负于背后。
唐越泽一言不发地跟在皇帝的身后，与他只保持了几步的距离。
岸边的垂柳轻轻拂在水面上，远处青山翠峰，层层叠叠，流云缭绕在山峦之间。
皇帝遥望着前方，眉头深锁，眸中阴晴不定，许久许久，才渐渐放缓了步伐。
唐越泽见皇帝神色间也似略有一分缓和，这才劝道：“父皇，您不要为了顾非池那厮伤神，卫国公府自恃功高，素来都是这般猖狂无状。”
“从卫国公到顾非池，一个个都是这样！”
皇帝蓦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长子时，神情间露出慈爱之色，语声沉沉地叹道：“朕当然知道。”
“阿泽，朕都是为了你啊！”
“儿臣明白。”唐越泽心里有些暖，也有些酸酸的。
他知道父皇是真心疼爱他，从来都对他有求必应，也唯有他的亲事……
这时，皇帝突然打开了手里的那把折扇。
其上赫然是一副山水图，重重叠叠的青山在纸上连绵不绝，江水滔滔，以浓淡适宜的水墨挥洒自如地成就了一幅气势恢宏的画面。
“阿泽，你要记得，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皇帝郑重地将这把由他亲手所画的折扇交给了唐越泽，语重心长道，“为了你的将来，朕得给你留一个安稳的江山。”
即便是皇帝，也不意味他就可以为所欲为，皇帝要考虑的更多的是大局，是制衡之术。
无论皇帝有多不喜卫国公父子，为了江山大局，他也会先忍着，静待来日。
唐越泽自小都是皇帝亲自教导的，也明白皇帝的良苦用心，点了点头。
他双手接过了皇帝递来的那把折扇：“儿臣明白。”
看着心爱的长子，皇帝露出几分欣慰、慈爱之色。
这把轻巧的折扇入手，唐越泽只觉得沉甸甸的，神情凝重。
皇帝背着手站在湖畔，眸露精光，以谆谆教诲的口吻又道：“阿泽，顾非池此人性情乖张，肆意张狂，却如其父，是个天生将才。”
“不管是顾非池还是卫国公，现在的大景都少不了。”
北有长狄，南有南蛮，皆是虎视眈眈。
西戎人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几年，但也在休养生息，暗中蛰伏着，只要大景朝有卫国公父子一日，那些西戎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从前北境还有谢以默、谢无端父子坐镇，而现在大景如断一臂，不能再折断另一臂了。
想着，皇帝的眸色也变得深沉了几分，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也是柳家不争气。”
湖面刮来的微风将皇帝的话尾吹散。
当时皇帝是看着前方战事和缓，这才将承恩公柳汌派去了北境镇守兰山城，有意送他个军功，将来也能顺理成章地从谢家手上接过兵权。
谁知道柳家人实在是不争气……
现在反而被顾非池拿捏了把柄。
想到顾非池刚刚的当众挑衅，皇帝心头就冒出一股子邪火。
顾非池简直就是一根长满了尖刺的荆棘，不把他身上的那些尖刺给拔干净了，将来握在皇儿的手上，怕是会伤了皇儿的。
“父皇息怒。”唐越泽柔声又劝了一句，心里多少也觉得舅父家实在是不堪大用，还要父皇为柳家收拾烂摊子。
皇帝略显烦躁地说道：“朕本是想着，若是顾非池娶了你表妹，待来日生下顾家的世孙，卫国公府也可以传给世孙。”
世孙流着一半柳家的血，这兵权自然而然也能回归到皇儿手里。
唐越泽默默地听着。
他这柳家表妹傲气得很，顾非池本就个桀骜不驯主，就算父皇强行把表妹嫁去卫国公府，也拿捏不住卫国公府。
唐越泽想了想，道：“父皇，顾非池骄横，还是得挑一个温婉乖顺的才好，以柔克刚。”
此话一出，唐越泽心念一动，目光闪动了一下。
论家世，卫国公府是堂堂国公府，地位超然。
论前程，顾非池是世子，将来迟早要接过卫国公手中的天府军。
论相貌，呃……相貌不重要。
从各方面来说，顾非池其实都是一个极佳的夫婿人选！
唐越泽心动了，只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开口道：“父皇。柳家表妹不好，可以换一个人。”
唐越泽盯着皇帝的眼睛，阳光下，眸色烈烈。
“谁？”皇帝挑眉，随口问道。
唐越泽慢慢地说道：“武安侯府的萧二姑娘。”
“萧二姑娘？”皇帝一怔，浓眉挑得更高，脸上不免露出惊讶的表情。
萧二姑娘不就是皇儿瞧上的那个姑娘的妹妹？
“不错。”唐越泽一派坦然地迎视皇帝探究的目光，点了点头。
皇帝背着手想了想，因为皇儿看上了萧鸾飞，皇后之前跟他抱怨过武安侯府几句，勉强从记忆中想起武安侯好像只有一个嫡女。
皇帝蹙了蹙眉：“庶女？”
唐越泽又点了点头。
皇帝抬眼望着右边波光粼粼的湖面，凝眉静静地沉思着，手指无意识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一下又一下。
静默了片刻后，他再看向唐越泽时，深沉的眼神中带着点思量。
皇儿竟然会提了这样一桩亲事，倒是让皇帝有些意外。
“父皇，”唐越泽努力说服皇帝，“萧二姑娘虽是庶女，但姿容不凡，性情温顺和善，孝顺嫡母，友爱长姐。”
皇帝停下了转玉扳指的动作，正色问道：“阿泽，你是真的想娶萧家大姑娘？”
唐越泽愣了一下，不知皇帝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但还是忙不迭应是：“父皇，儿臣是真心的。”
他对鸾儿的心意天地可鉴！
皇帝深深地凝视着唐越泽，忽然间，笑了，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叹道：“阿泽，你懂事了。”
虽然皇帝时常把大皇子像他挂在嘴上，说大皇子文武双全，说这孩子有他年轻时的风采，但皇帝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他自小太宠这孩子了，以致大皇子有时候过于任性，行事只随着性子来，却不曾想连他这个天子也没法随心所欲。
从今天看，皇儿倒是开窍了几分。
不管是不是为了那个萧大姑娘，至少皇儿懂得思考大局了。
若是皇儿娶了萧大姑娘，又把妻妹嫁进卫国公府，那么他与顾非池就成了连襟，也算是拐着弯地和卫国公府成了姻亲。
“儿臣是想为父皇分忧。”唐越泽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也是为了他的鸾儿。
鸾儿那般爱护妹妹，他若是能给萧二妹妹找一门好亲事，那么鸾儿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她们姐妹关系很好？”皇帝沉吟着问道。
“好，好得很！”唐越泽连连点头。
鸾儿为了这个妹妹差点和自己翻脸，萧二妹妹也体帖姐姐，不仅丝毫没有怪自己差点伤了她，还在鸾儿面前给自己说情，真是姐妹情深。
皇帝微微颔首，又转起了拇指上的玉扳指。
萧鸾飞当不了皇子正妃，但当个侧妃还是可以的，若是萧家这两姐妹感情深厚，那么倒是比让顾非池娶了柳家女，更好。
毕竟卫国公素来厌恶柳家……
卫国公又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顾明镜也是这样，倔强傲气，油盐不进。
想着，皇帝用力抿紧了嘴唇，眸色变得异常深邃。
对于顾明镜的死，他没有后悔过。
但午夜梦回时，他也曾想过，若是顾明镜肚子里的孩子能生下来，那现在的局面应该会更好。
至少他和卫国公之间，有了个可以互相牵制的人。
这些日子来，皇帝已经把京城上下的所有人家都考虑过一遍了。
本来，柳朝云作为承恩公府的嫡女是最合适的。
可现在，就算他下了圣旨，卫国公怕是也会把圣旨给撕了，届时只会闹得收不了场。
皇帝紧紧地握拳，直握得指关节咯咯作响，眼底冰冷如凝结的河面。
呵，顾非池自视甚高，他既然瞧不上自己给他挑的名门贵女。
那就给个他庶女，看他以后还傲不傲气。
只是……
“顾非池这脾气……”皇帝恼火地咬牙道。
卫国公府只怕也不会接受一个庶女当世子夫人，还是会再闹起来。
看皇帝没立刻否决，唐越泽心下一喜，眸露异彩，再接再励地劝道：“父皇，前阵子卫国公重病，卫国公夫人曾经去武安侯府求娶萧二姑娘，想为卫国公冲喜，不久后，卫国公的病就好了……儿臣以为，有这喜兆在前，卫国公府想来是愿意的。”
他生怕错过了这个难得的机会，急忙又道：“方才也是因为儿臣差点一球打到了萧二姑娘，顾非池才会……”
唐越泽这么一提，皇帝怔了怔，随即就回想起马球场上那个身穿妃色衣裙的少女，丰颊雪肤，五官精致，相貌可谓清丽绝伦。
原来那位姑娘就是武安侯府的二姑娘。
少年慕艾，武安侯府的那个庶女也确实生得国色天香，倘若顾非池真的对她有那么点心思，那么，这门婚事最大的障碍倒是没了。
就是卫国公不喜，以顾非池恣意的性子，也不见得会听卫国公的。
春风吹动着岸边柳枝，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圈地朝远处荡漾了开去……
一个庶女！
呵。
皇帝的心里有种隐隐的痛快：他顾延之的嫡长子，堂堂卫国公府的继承人也只能娶一个区区的庶女！
将来，卫国公府只会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皇帝薄唇微微向上翘起，透出一丝冷笑。
“皇上。”
梁铮步履匆匆地往这边走了过来，停在了三四步外，恭敬地作揖禀道，“顾世子刚刚走了。”
走了？！皇帝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的脸色又一下子沉了下去。
顾非池这是在给他这个皇帝甩脸子吗？！
“顾非池这无状的竖子！”皇帝不快地斥道，一拳重重地捶在柳树上，枝干纷摇，落下一地柳叶，簌簌作响。
一片片数柳叶洒在湖面上，随着湖面的涟漪一点点地飘向远处。
顾非池的确是走了。
他一路回京，但没有回国公府，而是去了城西一间名为香茗斋的茶馆，一直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雅座中。
雅座靠窗的一张桌子上，静静地摆着一盘残局。
黑白棋子在淡黄色的榧木棋盘上星罗棋布，占据了一半棋盘。
顾非池棋盘边坐下，凝神看了棋局一会儿，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右上角。
接着，他又从另一个棋盒中拈起了一枚白子，很快又落下。
一个人自顾自地下着棋。
雅座内，很是静谧，唯有那清脆的落子声时不时地响起。
过了一会儿，雅座的房门被敲响，“笃笃笃”三声后，一身黑衣的影七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禀道：“世子爷，大皇子向皇上提议把萧二姑娘赐给您当世子夫人。”
“……”顾非池原本拈在指尖的黑子停顿在了半空中，阳光透过临街的窗户洒在他的指尖，那枚黑子闪着莹润的微光。
即便脸上的那半边面具，也挡不住他眸中的惊愕之色。
他脑海中浮现萧燕飞清丽的小脸，想起刚刚她洒下那杯酒一敬万千英灵的样子……
影七把事情的始末重复了一遍，又表情复杂地又补了一句：“皇上……似是心动了。”
说着，他悄悄抬头看了自家世子爷一眼，却发现世子爷露在面具外的耳垂竟然有一点点红，在那如雪凝般白皙的肌肤上分明艳丽。
咦？
他怎么看着世子爷，也像是心动了？

第36章
顾非池沉默地挥了挥手，影七就又飞快地退了出去。
雅座内，又只剩下了顾非池一人，以及他眼前的这局残局。
顾非池把玩着手里的这枚黑子，黑子灵活地从拇指一节节地翻滚到无名指与尾指之间，又重复了一遍，手指翻飞，灵巧敏捷。
“萧二姑娘……是那位给了你药的姑娘吗？”
一道温润清雅的男音打破了雅座内的沉寂，声音温和如水，语调安宁。
雅座的暗门打开，一个身着白色道袍的青年从暗门后走了出来，二十出头的青年长眉如墨，目似朗星，鼻梁高挺，薄唇优美，整个人的气质皎皎如云间明月。
一袭宽松的白色道袍衬得他修长的身形清瘦如竹，重伤初愈的青年脸色与唇色皆是略显苍白，显得有些病弱。
谢无端含笑在顾非池的对面坐了下来，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坐。
气质大相径庭的红衣青年与白衣青年同处一室，就像是两幅风格迥异的画作被摆在了一起。
“表哥。”顾非池抬眼看向了白衣青年，轻轻地唤了一声，同时将手里的那枚黑子夹在了食指与中直指之间，准确地落在榧木棋盘上的某个位置。
谢无端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他唇角噙着一抹温和如春风的浅笑，优雅从容，可周身总萦绕着那么一股子若有似无的悲伤忧郁的气息。
“咳咳咳……”
棋子一落下，谢无端就垂首咳嗽了起来，清瘦的肩膀微微颤动。
连续咳了好几下，他才缓过神来，收起了素白的帕子，面颊如雪。
顾非池亲自斟了杯温茶水递给了谢无端，目光沉沉地看着谢无端以苍白而细瘦的手指接过茶杯。
在这次的事前，他与谢无端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前年的事了，犹记得当时的谢无端器宇轩昂，意气风发，浑身上下带着一种霹雳闪电般的力度。
京城中那些年轻子弟全都敬畏自己，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却都崇拜着谢无端，赞他惊才绝艳，赞他是五十年难得一出的奇才。
彼时的谢无端，就宛如天上的骄阳般璀璨夺目。
可现在，骄阳被一箭射落了……
茶水氤氲的热气冒了上来，形成一片朦胧的水雾，袅袅散开，眼前的谢无端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显得十分遥远。
谢无端浅浅啜了一口热茶，又平稳了一下气息，才缓缓地问道：“阿池，赐婚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因为咳嗽而添了几分沙哑，更添病弱。
顾非池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拿着白瓷茶壶的右手不由握紧，用力到指节开始发白，眼角发涩。
上个月，当他从囚车中把谢无端救出来时，谢无端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满身都是伤，虚弱不堪，消瘦得几乎皮包骨头。
可以看得出，他从北境押往京城的这一路在锦衣卫手中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即便是养了近一个月，谢无端的伤差不多无碍了，但他依然清瘦无比，大夫曾私底下跟顾非池说过，谢无端几乎是个废人了，再不可能提刀上马，而且还变得体弱多病，像这一回一场小小的风寒就折磨了他大半月，到现在也没好全。
要知道从前的谢无端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不睡，追赶敌军，依然精力充沛，冬天只需一件薄薄的单衣就可以过冬，自他七八岁后，就从来没有得过风寒。
顾非池放下茶壶，神色突然冷冽起来，指节屈起，在桌面上轻轻叩动了两下，慢慢道：“我的婚事一日不定，皇上是不会消停的。”
早在去岁，皇帝就已经几次试探过，想要给他安排婚事，后来还是因为父亲突然重病，皇帝大概以为卫国公府要办丧事了，这才消停了一段时间。
他与父亲只要活着一日，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想用卫国公府，却又对卫国公府的存在如芒在背。
顾非池在棋盒里随手抓了把棋子，又放开，棋子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犹如玉石相击。
他幽深的目光望向了西面的一扇窗户，遥遥地望着西方清晖园的方向，想起方才在澹碧水榭中的一幕幕。
顿了顿后，他才淡淡地又道：“把一个小姑娘卷入到这件事中，不妥。”
说着，顾非池终于又往棋盘上落下了一枚黑子。
谢无端漫不经心地将一枚白子捏在指尖，摩挲了几下，眉眼温和地看着自家表弟：“不如去问问人家？”
“听闻萧二姑娘在武安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以我之见，萧二姑娘冰雪聪慧，机智果敢，许是也不甘愿被困于内宅。”
谢无端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眉眼柔和地弯了弯。
那日在西林寺的藏经阁中发生的事，当时身受重伤，躲在房梁上的谢无端也是看在眼里的，面对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顾非池，生死一线之时，少女凛然无惧。
谢无端还是第一次看到，年少老成的顾非池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三言两语地牵制住了。
当时，他就有种莫名的想法，那位萧二姑娘与他的表弟顾非池是一类人，明明他们的气质与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契合的感觉。
而且……
谢无端勾了勾唇角。
他看得出来，他这个铁石心肠的表弟动了心。
若是从前，顾非池可以轻而易举地用各种方法让皇帝打消了念头。
不像现在，顾非池说的是“不妥”，而不是“他不想”。
他考虑的更多的是，生怕将萧燕飞卷入到这趟浑水中……
谢无端垂眸，掩去眸底微闪的光亮，继续道：“阿池，行与不行，光你一个人纠结也不好，若人家姑娘不愿，这件事是该快刀斩乱麻，免得拖太久，对她不好。”
世人总是对女子分外苛刻，尤其是以萧燕飞在武安侯府的处境，可谓腹背受敌，她更是一步也走错不得。
说话间，谢无端含笑将手里的白子落下，他落子的动作无比温柔，可手下的棋风却判若两人，像是一把出鞘的长剑，寒气四溢，闪着杀伐之气。
为了胜利，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刀将挡在他前方的一切荆棘尽数斩断！
顾非池轻轻地“嗯”了一声，垂眸盯着那杀气腾腾的棋局，面具后的眼神更加幽深复杂。
谢无端的棋风变了。
谢家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不仅摧毁了谢家，也同时将谢无端折磨得面目全非，不仅是外在，也同样包括内里。
顾非池心中一阵钝痛，但面上分毫不露，又道：“前两天，李御史弹劾柳汌的奏折又被皇上压下了。”
“李御史昨天出京访友，在路上被人推到了河里，差点没了性命。”
说话间，顾非池抬手推开了旁边的一扇窗户，往窗外俯视了下去。
隔壁是一家戏园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好不雅致。
一个挺着将军肚、穿了一件宝蓝色织锦直裰的中年男子坐在戏园中的一间水阁里，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戏子，左拥右抱。
谢无端眸光一冷，如冰棱般的目光直直地朝中年男子的背影射去，嘲弄地淡淡道：“有我们这位皇上护着，柳家自是越来越无所顾忌了。”
谢无端是昭明长公主之子，从前他都是称皇帝为舅父的，而如今谢氏满门被诛于皇帝之手，曾经的旧情自然也不复存在，他提起皇帝时，语气中只有嘲讽。
“国公爷，您不疼我，”依偎在承恩公左侧的红衣戏子娇滴滴、脆生生地抱怨着，“只对姐姐好！”
“小美人，这是醋了啊。”承恩公哈哈大笑，在那红衣戏子脸上亲了一口，“本公两个都疼！”
轻浮的嬉笑声自水阁那边传来，惊叫声，撒娇声，还有往池塘掷果子的落水声，交错在一起，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谢无端一瞬不瞬地盯着承恩公，又道：“明知仇人就在眼前，却莫可奈何。”
“柳家只要不动，我们就抓不住他们的把柄。”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有些嘶哑。
他当然可以一刀杀了承恩公柳汌，可是杀一个人容易，却无法洗清谢家人身上的冤屈。
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叔父们、他的堂弟们……他们为大景抛头颅洒热血，为大景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守护一方疆土，他们不该背负着莫须有的污名死去，他们不该被世人唾骂，更不该遗臭万年。
谢无端的眸子瞬间红了，那双眼睛仿佛燃烧着雄雄烈火般，又似是染上了鲜血的颜色，恨意翻涌。
顾非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无端拿起了一旁的弓箭，表情平静，但温润的眸子中多了一抹锐气，慢慢道：“柳家不肯动，那就让他们动一动好了。”
他的语气十分轻柔，十分笃定。
谢无端慢条斯理地开始搭箭，拉弓，箭尖瞄准了窗外的承恩公，可是弓弦只拉开了一半，就停滞了……
谢无端依然在笑，脸上却露出了一股子凄凉的情绪。
曾经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开三石弓，而现在他连区区一石弓也拉不开了。
顾非池一言不发地接过了谢无端手里的弓箭，动作娴熟地搭箭、拉弓，再放箭。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连片刻的凝滞也没有。
“嗖！”
那支羽箭如流星般自窗□□出，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一箭准确地射中了承恩公手中的杯子。
瓷质的酒杯在他手中爆裂开来，杯中的酒水“哗啦”地泼洒在他身上，无数细碎的瓷片飞溅开来，甚至有一片飞溅到了承恩公的脸上，划出一道寸长的血痕。
羽箭“铮”地钉在了不远处的圆柱上，箭杆以及箭尾的羽翎轻颤不已。
“啊！”
两个戏子花容失色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浑身瑟瑟发抖，旁边的长随惊呼起来，喊道：“刺客，有刺客！”
两个戏子更是吓得抱头蹲在了地上，一定也不敢动。
“国公爷，您没事吧？！”长随连忙把两腿战战的承恩公从窗口扶到了里头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目光警惕地看看窗外羽箭射来的方向。
承恩公恍然未闻，也顾不上脸上的伤口，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支钉在房柱上的羽箭，喃喃地说道：“雕翎箭。”
那褐色的尾翎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
“是……谢家的雕翎箭。”承恩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音。
极品的雕翎箭是用金雕的羽毛所制，谢家人用的就是这种箭。
长随一惊，连忙走过去想把那支雕翎箭拔出来，可羽箭钉得太深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之拔了出来，呈给了承恩公。
承恩公急切地去看箭身，在箭尾看到了刻在上面的一个“谢”字。
也就是说，谢无端就在京城。
这个认知，让承恩公全身不住地颤抖着，连嘴唇都在轻颤不已。
他整个身子有些坐不住，歪倾在椅子上，不小心将果盆撞翻在地，一个个果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谢无端在被押送往京城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承恩公虽然担心，但他知道谢无端的伤极重，伤口溃烂，手筋脚筋尽断，几乎不可能活下来，就算万分之一的几率活了下来，也是个废人了。
这一个月来，锦衣卫一直没有搜到谢无端，谢无端也再没有动静，承恩公就渐渐地放了心，觉得谢无端肯定是死了。
承恩公拿着手里的这支雕翎箭，全身抖得更厉害了，惶恐地看着四周，总觉得随时会有另一箭射过来。
“快！”承恩公连忙吩咐长随道，“让最近的西城兵马司赶紧把这一带围起来，就说附近有朝廷钦犯！”
“还有锦衣卫，派人去通报锦衣卫！”
承恩公咬牙切齿地下令道。
不消一盏茶，一队西城兵马司的官兵声势赫赫地赶到了，把这条街和附近的两条街都封锁了起来，呼呼喝喝地不许路人离开原地。
街道上，人心惶惶，颇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
承恩公留在戏园的水阁内，背着手来回踱着步，拧眉深思，心神并不安宁。
他的眼神阴晴不定，一抹浓浓的阴云涌在他额头。
脑子里又浮现去岁在北境兰山城的那些事，彼时三万北狄大军挥兵城外，城内就只有区区一万人马。
敌军扎营城外，不间断地发动突袭，城内城外尸骸遍野，血流成河，宛如人间地狱。
那个时候，他简直寝食难安，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觉。
他可是柳家家主，是皇后的哥哥，堂堂的承恩公，他怎么能跟着那些贱民士兵一起死呢！
后来，兰山城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给他捎了一封书信……
“啪！”
远处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碎瓷声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唤醒，他的心脏猛地收紧成一团，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几个锦衣卫出现在对面的茶馆中，那鲜红色的飞鱼服尤为醒目。
锦衣卫气势汹汹，在各处搜查着，撞门，翻找，抓人，审问……各种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那种不安的气氛更浓郁了。
承恩公又继续在水阁内踱起步来，目光时不时地望向了那支被放在桌上的雕翎箭，脸色越来越阴翳……
“国公爷，不好了！”尖锐的男音忽然从外头传来，很快，一个青衣小厮惊魂未定地跑到了水阁外，“不好了！”
连续两个“不好了”让承恩公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差点没朝那小厮踹上一脚。
或者说，承恩公的一脚已经冲他抬了起来，只是那小厮及时禀道：“国公爷，国、国公府被人给砸了！”
什么？！承恩公因为酒色而浑浊的双眼瞪得老大。
这下，承恩公也顾不上这里的事了，一甩袖，怒气冲冲地下令道：“快，快备马车！”
国公府的马车早就等在了戏园门口，在承恩公的反复催促中，车夫不管街上的那些人群，一路快马加鞭，把原本需要一炷香的路程缩短了一半时间。
当承恩公心急慌忙地下了马车时，惊呆了。
正前方，写着“承恩公府”几个字大红匾额歪斜地摔在了地上，一支以金雕羽毛制成的雕翎箭就射在匾额的中间，将匾额一分为二。
承恩公心如绞痛，就仿佛这一箭射中的是他的心脏。
大门旁，国公府的门房与下人们全都噤若寒蝉地缩在那里，不敢上前触承恩公的霉头。
“谢无端，一定是谢无端！”承恩公盯着那支雕翎箭，满面怒容，一口气堵在了喉咙口。
长随赶紧扶住了承恩公的胳膊，劝着国公爷息怒云云的话。
承恩公恍若未闻。
在最初的惊怒后，紧接着，恐惧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承恩公的眼神阴鸷异常，胸口更是起伏不定。
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地想着：谢无端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若是谢无端还活着的话，那么他肯定会回来找自己的……
承恩公慌乱地四下看了看，生怕下一箭会从哪里射出直取他的头颅。
就跟谢以默死时的那样……
他瞳孔猛缩，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飞快地拔腿冲进了国公府中。
国公府的朱漆大门随即“砰”的一声关上了，严丝合缝。
这一关上，承恩公府的大门就再也没打开过，直到夜幕降临，依然纹丝不动。
夜凉如水。
偶有鸟鸣声打破夜晚的沉寂，一只信鸽“咕咕”叫着，从国公府飞出，没入浓浓的夜色。
当灰色的信鸽飞出西城门附近高高的城墙时，一头白鹰如闪电般劈开夜色，凶猛地朝那只灰鸽袭来。
在鹰这种猛禽跟前，温驯的鸽子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就被鹰爪一把钩住了。
白鹰在夜空发出得意而嘹亮的鸣叫声，盘旋了一圈后，展翅朝西北方飞去，一直飞到了距离城门四五里的一处庄子。
又一声鹰啼响起，白鹰朝庄子外的几棵桦树俯冲了过去，双翅划过之处，带起一阵劲风。
白鹰稳稳地落在了树下顾非池的肩头。
顾非池取下了鹰爪上的那只灰鸽，又从鸽腿上解下了一支细细的竹管，取出一张折成了细条的绢纸。
他先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绢纸后，就顺手递给了谢无端。
白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灰鸽，灰鸽在顾非池的手里可怜兮兮地“咕咕”叫着，表情怯怯，缩着脖子往顾非池的掌心蹭。
“阿池，”半晌后，谢无端温润的嗓音在夜晚的凉风中徐徐响起，“我明天一早就走。”
顾非池摸着那只油光水滑的鸽子，转过头，对上了谢无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而坚定，闪着灼灼的锋芒。
顾非池静静地与谢无端对视了片刻，颔首道：“我送你。”
表兄弟俩相视一笑，一股无言的默契萦绕在两人之间。
夜更深了，只有夜空中的星月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月落日升，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谢无端就收拾了好东西，顾非池站在庄子口目送谢无端离开。
他振臂一挥，又弹指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蹲在树梢的白鹰立刻意会，一边鸣叫着，一边展翅飞翔云霄，跟上了谢无端。
直到看不到谢无端的身影，顾非池这才上马，返回了京城。
旭日高悬蓝天，阳光明媚。
京城的街道上已经十分热闹，两边都是吆喝的小贩，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而身着一袭黑衣的顾非池就像是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与这繁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静静地迈入了万草堂，穿过前堂，掀开了通往后堂的门帘，径自往后院那边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药香味。
穿过后堂，顾非池远远地就听到另一个伙计热情的声音：“萧姑娘，您要的药材都在这里了。您还要别的药材吗？”
循声望去，郁郁葱葱的的香樟树下，石桌上、石凳上、地上摆着一个个筲箕、箩筐，盛着各式各样的药材。
萧燕飞正坐在树下挑选药材，缕缕阳光从繁茂的枝叶间洒下，落在她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光晕。
似乎是听到有人来了，萧燕飞抬头朝顾非池的方向望来，嫣然一笑，笑容如夏花般绚丽，剪水双眸明媚动人。
周围的景致似乎在少女出现的那一瞬有了色彩。
“萧姑娘，您慢慢挑。”青衣伙计识趣地走了，与往这边走来的顾非池交错而过。
顾非池走到了香樟树下，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萧燕飞从袖袋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推向他：“这回的药。”
接着，她又继续慢慢悠悠地挑起药材，从筲箕中拈起一片淡黄色的姜半夏看了看，又嗅了嗅。
她在几天前就来过万草堂一趟，提前订了一些药材，约好了今天给顾非池带阿莫西林，也顺便取她订的这些药材。
对于中医，她只是选修，但经过最近这一个月的一通恶补，对于一些常见的药材也识得了七七八八。
她急救箱里的那些药着实可疑，对外怎么也得做出一些采买药材的行为，不然，这一颗颗药拿出来，她自己都心虚。
萧燕飞咽了咽口水，目光游移了一下，又拈了片柴胡。
“柴胡、半夏、黄芩、党参、甘草……”顾非池漫不经意地扫了一圈，随口问道，“这是要治少阳病的？”
萧燕飞拈药材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惊愕地看着顾非池。
她配的方子是小柴胡汤，方子出自被后世的中医奉为金科玉律的《伤寒论》，顾非池竟然懂医术，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不是武将吗？
她眼底显而易见的惊愕取悦了他。
顾非池轻轻地扯了下嘴角，也从筲箕拈了一片炮制过的柴胡，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平静地说道：“几年前，西戎大军突袭西北，死伤数以千计，我也受了点伤……”
说起当年的事，顾非池的眸色变得格外的清冷深沉。
“军医给伤兵用了药，但是伤兵十有八九不治身亡，调查后，才发现那一次朝廷给的那批药材有问题，药材霉变，被草草处理了一下，就送到了军中。”
那一次，连顾非池都差点在西北丢了性命。
“后来我就学乖了，找了位退下的老太医，跟着他学了半年医。”
这些年，顾非池得闲时也持续在研读一些医书，还跟着军中的军医也学了一点，他会认草药，会处理外伤，也看得懂脉案、方子。
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
萧燕飞盯着顾非池此刻没戴面具的面庞，他的脸干干净净，并没有宁舒说的那条宛如蜈蚣的疤痕。
直觉告诉她，顾非池说他只是受了点伤，应该不是“一点”伤那么轻微。
传闻中让他毁容的伤会不会就是那次呢？
萧燕飞偷偷地盯着他，冷不防地，他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她就这么撞进一双漆黑幽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如一泓明澈幽泉，又似夏夜的浩瀚星空，广袤无垠，深不可测。
他眸中的亮光闪动了一下，笑了。
洒在他脸上的晨曦让他的五官更加柔和，俊美。
他的睫毛又浓又密，眼睛的弧度美得好似一笔一画精心勾勒，到了眼尾微微上翘，漂亮极了。
萧燕飞看得有些挪不开眼，这么漂亮的人却成了宁舒郡主口中的“不好看”。
她心头不免又有些复杂。
真是可怜啊。
萧燕飞摸出一包粽子糖，打开了油纸包，递向了顾非池：“吃吗？”
不过珍珠大小的粽子糖似琥珀般剔透，能看到里面夹有点点玫瑰花和松仁碎，样子十分精致。
丝丝缕缕的香甜味扑鼻而来。
与这周围的药香味竟然有种意外的和谐。
顾非池凝视着萧燕飞。
两人相距不过两尺，顾非池可以清楚地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歪着脸对着他笑了笑，鬓发如云，白皙细腻的肌肤茜色素面褙子的映衬下如栀子花般清纯美丽，玉雪生艳，明丽绝伦。
耳垂上戴的那对珊瑚珠耳坠轻轻地晃来晃去的，清雅中透着几分活泼。
当她望着他时，那双大大的猫眼黑白分明，明亮有神，十分专注，仿佛直直地看进了他的心底，比漫天的霞光还要璀璨耀眼。
“不吃吗？”萧燕飞以为顾非池不想吃，正想收回手，可顾非池突然就动了，左手迅速地捏住了她纤细的右腕。
“萧燕飞，”顾非池的右手依然捏着她的手腕，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身旁的少女，吐字清晰地问道，“你愿意做我的世子夫人吗？”
骄阳高高地悬挂在空中，阳光倾泻而下，庭院中变得愈发明亮，风一吹，斑驳错乱的树影摇曳，那些细碎的光点映得顾非池乌黑的眸子熠熠生辉。

第37章
什么？！萧燕飞简直不相信她的耳朵。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睛瞪得大大的，双唇微启，目瞪口呆，表情显得有些茫然。
你愿意做我的世子夫人吗？
恍然间，他的话仿佛重播一样在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他，他，他这是在向她求婚吗？！
可是，顾非池怎么会向她求婚呢？！
她与他才见了一、二、三、四……最多五六回吧，他总不会是对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定终身吧？
顾非池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从她的脸上看出了惊讶之色。
单纯只是一种意外的情绪，并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或者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快。
这是个不错的开端，不是吗？
顾非池的心情瞬间变得明朗了起来，信手从旁边的花枝上拈下一朵大红色的海棠花，簪向了萧燕飞的左耳后。
一阵暖风吹过，海棠花的花瓣轻轻颤动，轻抚着少女乌黑如墨的鬓发，人比花娇，说不尽的鲜妍明丽。
顾非池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我的姑母是先皇后顾明镜，当年皇上还是二皇子时，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为誓求娶姑母。后来，因着卫国公府的助力，皇上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登上了帝位。”
“可在皇上继位后的次年，姑母薨了……”
他的声音清冷如涧中流水，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似乎在陈述着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萧燕飞被他这番话吸引了注意力，微微睁大眼。
以她前世看了那多小说的经验，这剧情莫不是皇帝他……
见小姑娘听明白了，顾非池坦然地继续往下说：“卫国公府如今的处境，犹如烈火烹油。”
“皇上忌顾家，畏顾家，恨不得夺爵抄家，但又不敢动手。”
顾非池低低地轻嘲一笑，“咔嚓”一声，右手又折下了一朵海棠花，将花拈在修长的指间转了转，大红色的花朵开得正是娇艳。
“我顾家自第一代卫国公顾然追随太祖皇帝，世代从军，如今军中近半都是顾家的旧部，皇上赌不起。”
“而且，皇上这两年龙体每况愈下，精力不济，无心朝事……”
萧燕飞不禁想起皇帝在澹碧水榭头疾发作的事，忍不住插嘴道：“皇上是中了丹毒。”
历史上，服食丹药的帝王鲜有长寿的。
尤其皇帝背上的痈疽已经蔓延到了后脖颈，代表他中的丹毒已经很深了。
丹毒上冲于脑导致了头疾，而皇帝还在不知节制地继续服食丹药，只会令头疾不断加重，就算她给的布洛芬能暂时止痛，也不能治本，最终丹药只会提前耗尽他的生命。
顾非池看着她的目光不曾有片刻的偏移，微微地笑，颔首道：“皇上服食丹药已有多年……如今他更是不敢动卫国公府了。”
皇帝不敢拿的江山去赌，更承担不起这万里江山溃于他手的风险。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皇上这是有心无力。”
是的，有心无力。
朝堂上的武将本来以顾、谢两家为首，现在谢家满门覆灭，皇帝一心想扶的柳家又扶不上来，大景朝若再没了卫国公府，那就是腹背受敌的下场。
等于主动丢下手中的神兵利器，赤手空拳地面对四方蛮夷。
就算皇帝一时昏了头，满朝文武也不会坐视皇帝如此。
将卫国公府的情况说完后，顾非池略一停顿，缓缓地逼近她清丽的面庞，正色道：“顾家如今确有险，皇上拿顾家当刀用，时刻等着抓顾家的错处……也许有朝一日，就是狡兔死、走狗烹，也可能落得跟谢家一样蒙冤惨死的下场。但是……”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又让人感觉到一种岳峙渊渟般的坚定：“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不会让你落入险境的。”
终其一生，唯你一人。
“你愿意吗？”
顾非池认真地凝视着她，那白皙的脸庞在晨曦中好似上了釉的白瓷，整个人仿佛莹莹生辉般。
萧燕飞：“……”
这一刻，她明白了他的和盘托出是一种坦承。
坦承以待。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但凡她接受，那么接下来，她可能会有危险。
可他又告诉她，他不会让她陷入险境的。
明明他的这番话是有些矛盾的。
萧燕飞却觉得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漾不已。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拒绝的。
她不该去蹚卫国公府的这趟浑水的。
然而，面对顾非池的坦诚，面对他灼灼发亮的眼眸，她久久说不出一个“不”字。
话到嘴边，却莫名地变成了——
“侯府其实也挺糟心的。”
崔姨娘不安好心，太夫人把她当作利益的筹码，武安侯眼里根本不缺她这个女儿……
在古代最麻烦的就是，女子的一生不由己，只由人。
就算她想收拾包袱跑路，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她哪儿都去不了。
这么一想，卫国公府真不算太糟。
而且……
萧燕飞直直地看着顾非池距离她不足两尺的面庞。
那昳丽的五官俊美得令人叹息。
他也挺好的，她再没见过比他更赏心悦目的男子了。
那双乌黑的眸子宛如夜空的星子，深深地望着自己，仿佛能直击人的灵魂。
他的表情那么真挚，那么诚恳。
萧燕飞根本就无法移开眼。
她相信他。
相信他既然这么许诺，就会竭尽全力去做。
他答应的事，就一定能做到，不管是在顺境还是逆境，就像他不顾危险，只身一人从锦衣卫的手里救谢无端逃出生天。
只要他觉得那是对的，他就会一往无前地去做，哪怕粉身碎骨。
被他护住的人很幸运，如果她……
当这个念头浮现心头时，萧燕飞的心跳再次失控地加快。
她笑了，眉眼弯弯，红润的樱唇如娇花般娇艳。
这轻快的笑容让顾非池本来有点紧绷的心略略地放下了一些，那双狐狸眼愈发明亮，浅浅的笑意在他眼底流淌。
“为什么？”萧燕飞忍不住脱口问道，“为什么是我呢？”
以顾非池的阅历，走遍了大江南北，肯定见过各式各样的女子，漂亮的，高贵的，活泼的，才学出众的，长袖善舞的……
所以，为什么是她呢？
“因为……”顾非池的眸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因为你最合适。
因为你不怕我。
因为你知道我的秘密。
……
顾非池灼灼的目光定在了面前这个微侧雪腮的纤弱少女身上。
他可以说出无数个理由，但是，抵不住那一个。
“因为我想。”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眸中绽放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由心而发，他只是听从了自己的心意而已。
明明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什么海誓山盟。
可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萧燕飞莫名地有点脸红心跳。
她看出了他的真挚，也看到了他眸中为她所绽放的光芒。
然而……
她心中犹有一丝迟疑。
卫国公府的水太深了，不仅是顾非池刚才说的这些，还有他与谢无端在筹谋的东西，以及顾非池对外从不揭开的那半边面具……这些宛如一道道天堑横亘在她的前方。
她若是嫁过去，扪心自问，她有那个能力迈得过那一道道天堑吗，她有那个能力与他一同并肩作战吗？
她相信，顾非池说他会护住她，但过日子并非那么简单。
水一旦淹到了人的脖子，虽然不会死人，却会令人觉得呼吸困难，人一旦长时间处于这种状态，不免会觉得烦躁。
她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
萧燕飞一手托着腮帮子认真地思考着，表情很严肃，严肃得顾非池不由有些失笑，想起那日她在藏经阁时理智思考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对自己并非没有动心。
只是，还不够。
他所做的那些，还不足以让她放下所有的顾虑，倾心相付。
所以她在踌躇，在衡量，在思虑，在审时度势……
早晨的微风一阵阵地吹拂过来，上方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树影与光影交错，透着几分和煦的暖意。
顾非池笑了，弯了弯眸子，笑容俊极雅极。
愉悦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心口一片柔软，甚至泛出了一丝丝的甜。
他忽然起了身，朝萧燕飞走了过去，倾身靠近坐在石凳上的她，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就仿佛将她拥在了怀中。
两人的脸近得几乎近在咫尺。
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耳尖红了，红晕从耳尖泛至脸颊，再到修长的脖颈，继续往下直没入霜白色的小竖领……
他还能听见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燕燕。”顾非池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平日里清冷的声音此时低哑醇厚，近乎呢喃，热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鬓角、耳垂。
萧燕飞耳尖一颤。
他不是第一个叫她燕燕的人，可是这个小名由他念来，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旖旎。
青年优美的薄唇微弯，低声哄着小姑娘：“若是将来，你后悔了，可以随时反悔。”
他是不会让她后悔的。
或者说，他不会给她任何后悔的可能！
这一刻，顾非池看着她的眼眸分外的真挚。
押了注，原来还可以反悔的？萧燕飞眼睛一亮。
顾非池的这句话宛如最后一个筹码压在了她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上，天平瞬间往某个方向倾斜。
她的心头也有了答案。
“真的？！”萧燕飞双眼晶晶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非池，仿佛一缕阳光打破阴霾，投射进他的眼底。
顾非池：“……”
他努力地憋着笑，眸底的笑意止不住地溢了出来，点了点头。
真的。
“好！”萧燕飞也是点头，眉眼弯弯，身后似有条毛绒绒的猫尾巴，愉快地摇啊摇。
她抬起一只小手，轻快地往他的手击去，“那，我们说好了啊？”
“啪！”
击掌盟誓，一言为定。
青年的手几乎有她的手两倍大，两只手大相径庭，一刚一柔。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筋骨匀称，如玉竹；她的手指纤细秀长，柔软无骨，似葱白。
击掌的那一瞬，他能感受到她手掌的柔软和温暖。
她的手很软，就像她的腰也同样很软，怕是他稍稍用力，便能折断。
顾非池唇畔的笑意更深，眉眼生辉。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萧燕飞一时被美色闪到了眼
怦！怦！怦！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骤然加快，失了控，心道：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每天用面具遮挡着，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问道，“糖还吃吗？”
她又把那包粽子糖拿了出来，递向他，“很甜很好吃的。”
顾非池抬手从她掌心的油纸包上拈起了一粒糖，可没有自己吃，反而是将那糖粒凑向了她的唇间。
萧燕飞下意识地张嘴，含住了糖粒，红润的樱唇不小心碰触到了他略显粗糙的指腹，身子一僵，连拿在手里的油纸包都忘了收回。
顾非池又从油纸包中拈了一粒糖，这一回，塞入了他自己口中，长翘的睫毛半垂，乌黑浓睫衬得他眼尾的肌肤雪白，像是那山林深处专以美色惑人的狐狸精。
“确实很甜。”顾非池微微一笑。
粽子糖香香甜甜，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在口腔中，混合着一种浅淡的玫瑰花清香，一直甜到人心里去。
勾人得很。
萧燕飞差点又被晃了眼，感觉嘴唇忽然间就烫了起来，这股热意急速地蔓延直面颊和耳垂，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想也不想地将她需要的那些药材一包，往篮子里一放，飞快地丢下一句：“我先走了。”
她一手拉着裙裾，一手提着小篮子一溜烟跑了，完全没给顾非池再说话的机会。
暖熏熏的春风吹拂着香樟树以及旁边开得正艳的海棠花，端的是一副春光明媚的好风景。
顾非池遥望着小姑娘匆匆而去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俊美的面孔浮起浅浅的笑意，犹如春季的暖阳一点点地染暖了他冷峻的眼角眉梢，整个人都绽放出璀璨的光彩。
萧燕飞一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万草堂，连伙计跟她打招呼的声音也没听到。
走到街道上，对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她才觉得自己的脸颊滚烫。
她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摸了摸发热的面颊，又摸了摸耳根，心跳还在持续加快。
吹了一会儿风，口中的糖粒完全融化，她的心绪才平静了下来，品味着口中的余香。
宁舒郡主说这粽子糖好吃，果然又甜又香又脆。
唔，烨哥儿肯定也喜欢！
萧燕飞顺路去了一趟鼎食记，给小萧烨也买了一包粽子糖才回了侯府。
她亲自把粽子糖送去了正院后，就回了月出斋，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今天刚买的那些药材，又拿出了新买的医典。
接下来的两天，她都窝在院子里，除了晨昏定省外，足不出户。
她每天忙着研读医典，尝试按照医典上的方子试着制作丸剂，一次次的失败，再一次次的重头来过，月出斋里一天几乎有一半时间都在熬药。
浓浓的药味挥之不去，侯府上下都在传，说是二姑娘又病了。不少下人生怕被过了病气，全都避而远之。
月出斋里分外清静。
直到这天中午，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月出斋，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二姑娘……二姑娘！”
小丫鬟喊声高亢而激动，打破了庭院里原本的静谧。
海棠不由侧目，正要责怪一句，就听那小丫鬟喘着大气又道：“海棠姐姐，有圣旨到了！”
圣旨？海棠一惊。
“快去通传二姑娘，请二姑娘去外仪门接旨。”小丫鬟急急地催促道，“让二姑娘快些。”
侯府已经十几年没接过圣旨了，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外仪门，太夫人这才想起没有让人通禀二姑娘，这会儿怕是要来不及了。
海棠火急火燎地去小书房，将这件事禀了萧燕飞，萧燕飞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狼毫笔，将笔搁在笔架上。
她只略略地整了整衣裙，又让海棠给她戴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就悠闲地出了门，随那来通报的小丫鬟一起去了外仪门。
远远地就看到，侯府各房的众人簇拥着太夫人与武安侯全都候在了那里。
王嬷嬷第一个看到了萧燕飞，对着太夫人低声说了一句，太夫人锐利的目光就朝萧燕飞射了过来，皱起了眉头，目露不满。
这丫头做事总是磨磨蹭蹭的，让她快点，还走得慢慢悠悠！
真真是庶女，再怎么养，这丫头也是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上不了台面。要不是脸蛋长得好，简直一无是处。
太夫人自然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训斥孙女，只看了萧燕飞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头和颜悦色地对萧鸾飞叮嘱道：“鸾儿，待会儿接旨时，你跪到最前面去。”
太夫人刚才特意命王嬷嬷打点了一个随行的小内侍，从对方口中打听到今天这道圣旨是赐婚圣旨。
显而易见，这道圣旨必然是给她的大孙女萧鸾飞的！
她的大孙女马上就要成为尊贵的大皇子妃了。
想到这里，太夫人那浑浊的老眼绽放出灼灼的光芒，看着萧鸾飞的眼神也愈发慈爱了。
萧鸾飞眼波一转，面颊泛起胭脂般的红晕，听明白了太夫人的言下之意，也唯有接旨的那个人可以跪在最前方听旨。
这道圣旨是给她的！
武安侯萧衍扫视了众人一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就对着来传旨的中年太监揖了揖手，道：“梁公公，人都到齐了。”
今天来侯府传旨的太监是梁铮。
梁铮望着前方渐行渐近的萧燕飞，笑吟吟地说道：“萧二姑娘到了，是可以宣读圣旨了。”
他特意对着萧燕飞露出一个分外亲切的笑容，暗示她别慌，是好事。
她知道。萧燕飞回了一个从容的浅笑。
梁铮从小内侍的手里接过了一道五彩云龙纹锦绫圣旨，喊道：
“请萧二姑娘接旨！”
什么？！侯府众人皆是瞪大了眼，连萧鸾飞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
萧燕飞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越过了萧鸾飞，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率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其他人也似是回过神来，呼啦啦地跪在了青石砖地面上，全都矮了一截。
容不得他们深思，上方又传来了梁铮那尖细阴柔的声音，音调拖得长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武安侯萧衍之女萧氏燕飞温良敦厚，人品贵重……”
就跪在萧燕飞右后方的太夫人听着听着有些不太对，这圣旨怎么听着像是要给萧燕飞……
太夫人皱起了花白的眉头，难道皇帝是要把萧燕飞这丫头给哪个贵人当妾？
可区区一个妾需要动用圣旨吗？
侯府已经十几年没有接过圣旨了，太夫人一时也有些混乱。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梁铮慢条斯理地接着念道：“今卫国公世子顾非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
原本垂首的太夫人猛地抬起了头，满面惊疑。
不对。
不是妾吗？
这是正而八经的赐婚？！
太夫人又转头去看跪在最前面的萧燕飞，死死地盯着阳光下少女那莹润如玉的侧脸。
皇帝竟真的给一个庶女赐了婚？！
而且，还是赐婚给了堂堂的卫国公世子！
不是妾，不是平妻，而是堂堂正正地以圣旨册封了她为世子夫人。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通常情况下，都是在世子夫妇俩成婚后，再由世子为其妻请旨册封诰命的。
还从没有赐婚圣旨直接册封的先例！

第38章
当最后的“钦此”两个字铿锵有力地落下，萧燕飞高举双手，接过了梁铮递来的那道五彩云龙纹锦绫圣旨，圣旨的玉轴还颇有分量。
萧燕飞从容不迫地脆声道：“臣女接旨，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是没想到顾非池的动作这么快！
谢恩后，萧燕飞捧着圣旨站了起来，笑着对梁铮道：“有劳梁公公了。”
她还按着惯例，亲自给梁铮递了个红封。
而后面的萧家其他人还呆呆地跪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二姑娘何必与咱家这般客气。”梁铮笑容可掬地接过红封，飞快地用手指捏了一下，确定红封里放的那些颗粒的形状是药，放心了，暗道：这位萧二姑娘真是上道。
梁铮的笑容更深，双手对着萧燕飞揖了揖，又道：“咱家在此恭喜萧二姑娘了。”
他神情亲切，与萧燕飞交换着唯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眼神。
萧燕飞微微一笑。
梁铮甩了甩手里的银色拂尘，指了下旁边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嬷嬷，笑眯眯地介绍道：“萧二姑娘，这位是祝嬷嬷。”
祝嬷嬷体型消瘦，大饼脸上五官平平无奇，穿着一件铁锈色暗纹褙子，一头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圆髻，眉宇间透着一丝倨傲之色。
“萧二姑娘，”祝嬷嬷走上前两步，略略地对着萧燕飞福了福，态度很是随意，“奴婢是奉旨来教姑娘规矩的。”
她蓄意在“奉旨”这两个字上加重音量，颇有几分先声夺人的味道。
梁铮压低声音，用只有萧燕飞一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祝嬷嬷是皇后娘娘给的。”
“姑娘先留她几日，姑娘放心，咱家会想办法把她弄走，不会扰了二姑娘的。”
萧燕飞盯着那祝嬷嬷看了一会儿，想起在清晖园时的确在柳皇后的身边见过她，得体地说道：“劳烦公公了。”
梁铮笑了笑：“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先告辞了。”
后方的武安侯萧衍也站了起来，此刻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吩咐大管家道：“彭大，替本侯送送梁公公。”
“公公这边请。”侯府的大管家彭大便笑着去给梁铮引路，也给梁铮等宫人们塞了红封。
梁铮自然收下了，潇潇洒洒地走了。
那些陆续起身的萧家人全都出离震惊了，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在了手捧着圣旨的萧燕飞身上，交头接耳。
武安侯萧衍冷冰冰地斜睨了萧燕飞一眼，招呼着几个弟弟去了外书房说话。
太夫人雍容的面庞上面无表情，没有一丝喜气。
但目光瞥过旁边的祝嬷嬷时，按捺住了，笑着吩咐大丫鬟先带着祝嬷嬷下去安顿，又把其他几房的女眷也都打发了，只留下了殷氏。
众人一走，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就消失了，分外的安静。
太夫人瞬间翻了脸，面色铁青地看着萧燕飞手里的那道圣旨。
锦绫中夹的那丝丝缕缕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简直要晃瞎人的眼。
“萧燕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夫人语声如冰地发出质问，“说，你那天在清晖园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对于这旨赐婚并不满意。
萧燕飞既没瞎，也没聋，自然也能品出来，笑眯眯地歪了歪小脸，笑意不达眼底：“见不得人的勾当？”
“祖母是说，我在行宫与大姐姐、大皇子殿下、宁舒郡主一起打马球见不得人，还是与帝后同席见不得人？”
“……”太夫人被噎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硬声道：“你别给我避重就轻，这无缘无故地，皇上怎么会给你和顾世子赐婚？！”
“祖母，您不是答应了卫国公夫人，让我去冲喜吗？”萧燕飞含笑反问道。
“……”太夫人的眼角抽了抽，保养得当的手指攥紧了伽楠佛珠手串。
是啊，她本来是想把萧燕飞许给顾非池为妾，好给卫国公冲喜的。
一个区区庶女，可以用来交好兵权在握的卫国公府，何乐不为呢？！
哪怕将来卫国公府的荣光不再，他们萧家也大可以把这么个庶女给舍了。
反正也只是一个妾，顾、萧两家算不上正经亲戚，哪怕有朝一日卫国公府被皇帝治罪，也牵连不到一个侍妾的娘家。
可世子夫人就不同了。
若是萧燕飞成了卫国公世子夫人，那么势必就会将他们武安侯府与卫国公府绑在一起。
太夫人宁愿把萧燕飞送去当妾，也不愿意这丫头去顾家当个有诰命的嫡妻元配。
太夫人越想越是不快，周身释放出一股阴沉的气息，冷声道：“晦气！”
这丫头真真是晦气！
晦气？萧燕飞心中冷笑，太夫人上一次说她“晦气”传得阖府皆知。
侯府的下人惯会逢高踩低，谁都恨不得往她身上踩一脚。
现在还来？
“哎！”萧燕飞幽幽叹了口气，平静地与太夫人四目对视，“祖母也是糊涂了，怎么能说圣旨晦气呢！”
她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楚楚可怜地说道：“祖母这话说的，莫不是要我们阖府上下吊死不成？”
“……”太夫人心头一跳，目光瞬地锐利起来，如凛凛寒冬般。
见状，后方的下人们皆是心下惴惴，好几人都缩了缩身子。
太夫人捏着佛珠的指关节有些发白，厉声道：“晦气的是你！”
“那天就不该让你大姐姐带你一起去清晖园，你这无状的丫头就会给侯府招祸！”
这丫头从前还算听话，可自打出去认识了外头贵人后，人就飘了，变得轻狂起来！也不想想，她自己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
殷氏蹙眉劝道：“母亲慎言……”
一个姑娘家传出“晦气”、“无状”的闲言碎语，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萧燕飞放下了手里的帕子，那漂亮的眼角干干净净，不见丝毫泪痕。
她微微颔首，叹道：“祖母说的肯定没错。”
“方才梁公公说了，孙女随后还得进宫谢恩呢。哎，孙女可得禀告皇上，祖母说孙女太过晦气。也不知道皇上怎么会想到给孙女赐婚呢……”
萧燕飞的语调轻轻柔柔，慢慢悠悠。
太夫人身后的几个丫鬟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平日里素来文静柔弱的二姑娘，她居然敢要挟太夫人！
“……”太夫人的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墨来，一股心火直冲脑门。
她是侯府的老封君，连长子武安侯都对她恭恭敬敬，从来不敢对她这个母亲说一句重话，萧燕飞一个庶女居然敢顶撞她这个长辈！
“萧燕飞，你给我跪下！”太夫人抬手指着几步外的萧燕飞，全身筛糠般颤抖不已。
“祖母莫气。”萧燕飞笑得更温柔了，两眼笑得微微弯起，好声好气地劝道，“皇上仁慈，若是皇上知道，祖母因为赐婚而不满，进而病倒，皇上也会于心不忍的。”
“哎——”
她笑吟吟地又长叹了口气，似笑非笑，似讥非讥。
“你……”太夫人半天说不出话来，指着萧燕飞的那只手抖得更剧烈了。
萧燕飞凝眸看着太夫人，一本正经地又道：“祖母，我听闻锦衣卫有纠查百官之责，是不是真的？”
太夫人：“……”
太夫人的心脏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又添了一丝不安与慌乱，面色一时青，一时白。
众所周知，锦衣卫的耳目遍布京中大小官员的府中，哪怕她现在是在侯府里，在她自己的家里，也并不一定保证这里就是密不透风的。
现在，她若是敢不高兴，那就是对皇帝的这道赐婚圣旨不满。
当年老侯爷战败，自家爵位好不容易才保住的，若是皇帝追究起陈年旧账，谁又会替侯府说情呢。
太夫人只觉如芒在背，赶紧收敛了怒意，但目光依然死死地钉了萧燕飞的脸上。
萧燕飞坦然地与惊怒交加的太夫人对视着，唇畔始终噙着一抹浅笑，浅笑盈盈。
她将手里的玉轴圣旨往太夫人跟前凑了凑，故意问道：“祖母高兴吗？”
太夫人差点没捏碎手里的佛珠，咬牙切齿地说道：“高……高兴。”
说着，她的眼神又沉了三分，身形僵在了风中。
那天从清晖园回来后，她曾经问过大孙女萧鸾飞行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当时萧鸾飞曾在不经意时提起皇帝有意给顾非池与承恩公府的柳大姑娘赐婚，却被顾非池当众回绝了，把皇帝气得不轻。
这才几天，皇帝怎么就会把主意打到他们武安侯府头上呢！
“那就好，那就好。”萧燕飞拍了拍胸口，一阵“后怕”地说道，“真是吓坏我了呢。”
太夫人：“……”
抓着手里的这卷圣旨，萧燕飞忽然就明白了狐假虎威的快意，这旨圣旨简直就是尚方宝剑啊。
她不由朝太夫人身后的殷氏看了一眼，殷氏对着她笑了笑，笑容温婉，与太夫人的激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燕飞弯了弯眼，半点没有因为太夫人的疾言厉色影响了她的好心情。
“母亲，”殷氏上前一步，走到了太夫人的身边，含笑提议道，“难得母亲这般高兴，不如给燕飞添些妆吧？”
殷氏说的是添妆，不是嫁妆。
萧燕飞的嫁妆会由侯府公中置办，但添妆用的却是太夫人的私房银子。
“……”太夫人额角暴起了青筋。
殷氏平静地又道：“母亲，燕飞蒙圣旨赐婚是侯府的荣耀，怎么也不能委屈了这孩子是不是？我看一万两银子差不多了。”
一万两？！太夫人双目瞠大，看着殷氏的眼神似在说，你是疯了吗，竟然替一个庶女出头？
按照侯府的惯例，庶女的嫁妆是三千两银子，嫡女是一万两，她若是拿出一万两添妆，那萧燕飞一个庶女的嫁妆岂不是还要压萧鸾飞一筹？！
太夫人阴鸷的目光在一旁浅笑盈盈的萧燕飞扫过，心口一阵绞痛。
她还不能不高兴。
她必须得高兴！
太夫人咬着牙，用还算温和的语气对殷氏说道：“阿婉，你说的是，这是难得的喜事，我就拿一万银给燕飞……添妆。”
最后两个字太夫人说得艰难无比，心似在流血。
哇！萧燕飞平白进账一万两，眼睛一亮，美滋滋地福身谢过了太夫人：“孙女谢过祖母。”
不一会儿，王嬷嬷就取来了两张五千两的银票，表情复杂地呈给了萧燕飞。
“燕飞，这银票你仔细收好了。”殷氏温声对着萧燕飞叮嘱道，“先赶紧回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我们还要进宫谢恩。”
“祖母，母亲，那我先回去了。”萧燕飞从善如流地福了福，落落大方地离开了，完全不在意太夫人嫌恶的目光。
她又不是银子，又怎么可能人见人爱呢。
萧燕飞弯了弯唇，揣着怀中的一万两银票，颇为快意。
得了这桩赐婚最好的一点是，她可以借着赐婚而“猖狂”一番，不用再委屈自己了。
这么一想，萧燕飞的心情变得更愉悦了，步履轻快地往前走着。
回月出斋的这一路上，不时有侯府的下人停下步子，对着萧燕飞躬身行礼，喊着“二姑娘”，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
跟在她后方捧着圣旨的海棠昂首挺胸，眉飞色舞，颇有种扬眉吐气的喜气洋洋。
春天的侯府，绿树成荫，花团锦簇，清风送爽。
一进院子口，大丫鬟丁香就快步迎了上来，脆声禀道：“姑娘，奴婢已经令人收拾了西厢房，把祝嬷嬷暂时安顿在那里了。”
说到祝嬷嬷，丁香就有些紧张，有些局促。
这宫里来的教养嬷嬷根本就不算奴婢，就是一尊无处安放的大佛，得敬着，得供着。
萧燕飞淡淡地“嗯”了一声，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进了内室更衣。
半个时辰后，她就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了殷氏的马车上。
她换了一袭绯红色绣蜻蜓点莲的褙子，水红色的挑线长裙，周身依然没有太多的首饰，只重新挽了个百合髻，那鲜艳的衣料衬得她光华璀然，雪莹润白的面庞愈发细腻无瑕。
殷氏怔怔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萧燕飞，似是心事重重。
马车里，久久无人语。
只听外面传来规律单调的车轱辘声，偶尔夹着车夫的挥鞭声。
不一会儿，马车就驶出了武安侯府，车速越来越快，而外面也越来越嘈杂热闹。
萧燕飞亲自给殷氏斟了茶，能清晰地感受到殷氏还在打量着自己，目光复杂。
“母亲，喝茶。”萧燕飞把茶杯递向了殷氏。
殷氏慢慢地接过了茶杯，道：“燕飞，那一万两银子，你就放在身上，当作压箱底，女孩子还是得有些傍身银子。”
“嫁妆的事，你不必操心，我会给你安排的。”
为了进宫谢恩，殷氏也换了一身衣裳，身着侯夫人的大妆，雍容华贵，气派非凡，显得端重又不失优雅。
萧燕飞乖巧地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谢谢母亲，我记下了。”
看着这孩子这般信任自己的样子，殷氏的心头忍不住有些惆怅，有些伤感。
殷氏轻声问道：“燕飞，这桩赐婚……你愿意吗？”
萧燕飞正给自己倒茶，闻言，斟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心里是有些熨帖的。
这道赐婚圣旨下来后，武安侯萧衍给了她一个冷眼，太夫人恶狠狠地训了她一通，也只有殷氏是唯一一个问她是不是愿意的人。
萧燕飞眉眼含笑，继续将茶水斟满。
殷氏又道：“若是你不愿……”
殷氏面露郑重之色，神情端凝。
她一时冲动这么问了，是很想告诉萧燕飞，若是不愿，她可以为她做主。
可她心里也清楚，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她又能做什么呢？
别说是圣旨了，他们殷家是江南大户，三代皇商，当年都无法拒绝侯府的提亲，而现在皇帝已经下了圣旨赐婚，萧家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拒绝呢。
回忆起十六年前的那些往事，殷氏的心底升腾起一种无力的情绪，亦有几分愧疚。
她抬手摸了摸萧燕飞粉扑扑的脸颊，想说抱歉。
燕飞的年纪和她的鸾儿一样大，殷氏也曾仔细考虑过这孩子的亲事，对方不必出身公侯世家，她打算从寒门中挑那些有天份的读书人。
只要夫婿争气，将来也能给燕飞挣个诰命。
他们武安侯府虽然如今落魄了，可对于那些以科举入仕，没有根基的人来说，依然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有侯府在，她未来的夫婿也不敢欺负了她。
而现在……
哎！
殷氏又如何能不担心呢。
萧燕飞只是庶女。
皇帝的这道圣旨实在太莫名、太突然了，让殷氏心里有些慌。
尤其是想到刚刚才被满门问罪的谢家。
卫国公府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把他们萧家的一个庶女赐给了卫国公府当世子夫人，分明就是不安好心。
这丫头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愿意的。”迎上殷氏忧心忡忡的眼眸，萧燕飞正色道，“母亲不必为我担心。”
这丫头总是这般贴心。殷氏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额发，又帮她调整了一下蝴蝶簪的位置。
萧燕飞冲着殷氏又是浅浅一笑，想让她放宽心。
咦？
萧燕飞眯眼盯着殷氏看了一会儿，瞥向殷氏的大丫鬟璎珞，用近乎笃定的语气问了一句：“母亲是不是没吃午膳？”
璎珞忙不迭地点点头。
没错，夫人忙着看账，处理中馈，又把午膳给耽误了。
她就知道！瞧着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萧燕飞连忙从袖袋中掏出了一包粽子糖：“母亲，快含一颗。”
在小姑娘逼人的眼神下，殷氏只能听话地拈了一颗糖，原本凝重的心情随着口腔中那股子香甜的滋味稍稍散去。
“母亲，您这般不听话，我回去可要告诉烨哥儿了。”萧燕飞俏皮地噘了噘嘴，逗得殷氏不由失笑。
这丫头的性子最近真是活泼了不少。殷氏终于展颜：“放心，我没事的。”
马车的气氛轻快了起来。
殷氏还想说什么，侯府的马车停下了。
女眷进宫走的都是西华门，凤仪宫的小内侍早就候在了那里，领着两人去了凤仪宫拜见柳皇后。
进了宫，即便萧燕飞是今日的主角，她也不过是一道影子，从头到尾，她除了行礼与谢恩，根本就连说一句话的资格也没有。
基本上就是柳皇后在训话：“萧燕飞，燕燕于飞，好名字，瞧着倒是个乖巧柔顺的孩子。”
“以后要好好地跟着祝嬷嬷学规矩，祝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礼仪样样都好，最擅长调教人了。”
“来日，你嫁去了卫国公府，要时刻记得祝嬷嬷的教导，好好孝敬卫国公，好好服侍世子，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进宫来告诉本宫。”
“萧二姑娘，你可莫要辜负了皇上与本宫的一片心意！”
柳皇后的这几句话句句是意味深长，就差明说让萧燕飞以后给皇帝当探子了。
萧燕飞听懂了，殷氏自然也听懂了。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更加凝重。
殷氏心神不宁地蹙着眉头，一言不发，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她们的马车回到侯府时，还不到申时，萧燕飞先跟着殷氏去了正院。
殷氏有心留了萧燕飞在正院用晚膳，也有些体己话想说，可人还没坐下，就有一个婆子喜滋滋地来禀道：“夫人，廖妈妈来了！”
殷氏登时喜形于色，连忙问道：“那我爹娘呢？可是到了？”
廖妈妈是殷老太太的亲信，是伺候她多年的管事妈妈。
婆子笑眯眯地答道：“听说亲家老爷太太还在路上，怕夫人您挂心，就先打发了廖妈妈过来给您报信。
“赶紧让廖妈妈进来吧。”殷氏眉眼含笑，面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打发了那婆子后，殷氏又对萧燕飞道：“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要来京中定居了。”
“三月初他们就从江南出发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他们的年岁也不小了，我一直在担心着……”
“那真是恭喜母亲了，等两位老人家到了京城，以后就可以阖家团圆了。”萧燕飞笑道。
殷氏的心情出奇得好，又吩咐人去唤萧鸾飞过来。
屋内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气氛。
不一会儿，身形丰腴的廖妈妈就在大丫鬟璎珞的指引下来了正院。
“见过大姑奶奶，见过大姑娘。”廖妈妈眉开眼笑地给殷氏与萧燕飞行了礼，整个人精神抖擞，毫无旅途的劳顿。
殷氏不由一愣，连忙道：“廖妈妈，这是二姑娘燕飞，鸾儿还没来呢。”
“……”廖妈妈惊讶地瞪大了眼。
自打大姑奶奶嫁来京城后，她只在十五年前来过一次京城，却也知道大姑奶奶膝下只一儿一女，唯一的闺女就是大姑娘萧鸾飞。
可是……
廖妈妈上下打量着坐于下首的萧燕飞。
可是，这位二姑娘怎么和大姑奶奶故去的祖母长得这么像？！
这眉眼，这轮廓……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39章
廖妈妈傻愣愣地看着萧燕飞，一眨不眨，越看越觉得她实在很像过世多年的老太太。
殷氏让人搬了一把小杌子过来，请廖妈妈坐下。
廖妈妈就半坐在了小杌子上，又忍不住去看萧燕飞，耳边传来殷氏关切的声音：“廖妈妈，我爹和我娘到哪儿了？他们走的应该是水路吧？”
她是从江南远嫁到京城，两地相隔数千里，她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双亲了，心中分外思念。
廖妈妈这才回过了神，转而望向了上首的殷氏，答道：“大姑奶奶，老爷和太太走的是运河，坐船是慢了点，不过胜在稳当。”
“奴婢是在冀州临青城下的船，先坐马车赶过来通报您一声，老爷、太太打算在临青城休整些日子，探亲访友。”
“有大爷陪着老爷、太太，这一路走水路也太平得很。”
廖妈妈口中的大爷指的是殷老爷夫妇在殷氏出嫁后，从族中过继的嗣子殷焕。
想到再过些日子就可以见到爹娘了，殷氏满心欢喜，眸露异彩，又问道：“我爹我娘这一路可都安好？”
“太太一切安好。”廖妈妈有一瞬的绷紧，迟疑地慢慢道，“老爷他……他……”
察觉廖妈妈的神情不对，殷氏心中一紧，收敛起了笑容，急忙追问道：“我爹可有不妥？廖妈妈，你可别瞒我啊！”
“……”廖妈妈沉默了，目光游移不定。
殷氏脸一板，沉声喊了一声：“廖妈妈！”
廖妈妈捏了捏拳头，一咬牙，还是说了：“大姑奶奶，老爷他在路上突然晕倒了……昏迷了一天后，才被救醒，那之后，老爷就有点认不得人，口眼歪斜，半身不遂。”
“大夫说，老爷这是中风了。”
她暗暗叹气：他们家老爷三十几岁才得了大姑奶奶这一女，如今也到花甲之年了，自去岁起，老爷的身子就不太好了，只是一直瞒着大姑奶奶，往来的书信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这回北上京城一路走水路，前半程也挺顺利的，没想到七八天前老爷突然就在船上中风了，到现在还有些神志不清，也因为这个变故，他们的船才在临青城停下了。
老爷重病，太太早就慌了手脚，廖妈妈从临青城启程来京城前，大爷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别说老爷中风的事，就怕姑奶奶难做。
中风？萧燕飞若有所思的地想着，中医的中风就是西医的脑卒中，西医治疗脑卒中主要是以溶栓治疗为主，还需要有各种仪器辅助检查，才能做诊断和评估。
哎，现代医学还是太注重仪器了。
别说她手上了，就连整个医院都没什么一颗下肚，就能让中风病人立刻好转的神药。
在这古代，还是中医对于治疗中风更靠谱。
“大姑奶奶，您别急。”廖妈妈急忙宽慰殷氏道，“老爷用过药了，大夫还给老爷辅以针灸，老爷会好的，只是会在路上耽搁几天。“
她心里其实没太大的底气，就是听大爷是这么宽慰太太的。
殷氏哪里能放心，担忧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临青城又能有什么好大夫。
那里的大夫就算开了药，也不知道对不对症。
这中风之症可拖延不得，得早早地对症下药才行。
殷氏雷厉风行地下了决定，沉声道：“京城的济世堂和李氏医堂的老大夫都擅长治疗中风，赵嬷嬷，你去取侯府的名帖，还是请大夫去临青城给我爹看看更妥当。”
“让人赶紧备车，我也一同去。”
赖妈妈、赵嬷嬷以及屋里的其他人都惊住了。
赵嬷嬷略带几分结巴地问道：“夫人，您也要去？”
夫人可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她若是走了，这诺大的侯府，里里外外的又该交给谁？
殷氏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
她神情坚毅，宛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本来她是能在爹娘膝下尽孝的，现在却嫁得这么远，令爹娘这十几年都这么孤单。
现在爹爹重病，她又岂能安生在这里等着！
“……”赵嬷嬷心中复杂，哪怕不太赞同殷氏的决定，也不再劝了。
赵嬷嬷是殷氏的乳娘，是看着夫人长大的，对夫人的性格再了解不过，夫人性子坚韧，越是身处逆境越是百折不弯，当年孤身一人远嫁到侯府，被人看轻，被人慢待，但她咬牙撑下去了，靠着自己的本事在侯府站稳了脚跟。
璎珞领命后，心急火燎地跑出去找人备车，又有两个丫鬟赶紧去了内室收拾东西，还有一个婆子急匆匆地奉命去往荣和堂，跟太夫人知会一声。
原本静谧的正院一下子变得忙碌了起来。
看赵嬷嬷忙得脚不沾地，萧燕飞突然问殷氏道：“母亲，京城的医堂药铺可有安宫牛黄丸？”
安宫牛黄丸对于中风有奇效，尤其是添加了犀牛角的老药，关键时刻，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现代的安宫牛黄丸用水牛角代替犀牛角，疗效也大打折扣。
“安宫牛黄丸？”殷氏一头雾水地念了一遍，直觉地去看赵嬷嬷。
“……”赵嬷嬷摇了摇头。
她也不曾听过这种药。
萧燕飞一愣，从她们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心道：难道现在还没有安宫牛黄丸吗？
她便解释了一句：“我这些天在研读医典，在医书上偶然看到了这味丸剂，说是治疗中风的神药。”
殷氏就对刚取了名帖的赵嬷嬷说道：“你去医堂请大夫时，顺便问问他们可有这安宫牛黄丸。”
赵嬷嬷又是连连应声，急匆匆地走了。
萧燕飞也默默地过去帮着殷氏一起收拾东西。
殷氏心里着急，只让丫鬟稍微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准备了一个箱子的东西，就催促着下人打算离开。
但才走到正院的院子口，就看到荣和堂的王嬷嬷朝这边疾步走来，拦住了殷氏的去路。
“夫人。”王嬷嬷对着殷氏屈膝福了福，客客气气地说道，“老奴是奉太夫人之命来传话的，太夫人说了，夫人您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岂能随随便便一走了之呢？”
“夫人，您就别任性了。”
王嬷嬷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顿了顿后，音调拔高了三分，“太夫人说了，您要是敢自做主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殷氏唇角勾出一个冷笑，眼神犀利如刀。
心知太夫人这是记恨自己为萧燕飞讨了那一万两银子的添妆。
迎上王嬷嬷皮笑肉不笑的圆盘脸，殷氏不客气地冷冷道：“王嬷嬷，你回去告诉太夫人，我是嫁来侯府的，不是被抵债押来侯府的。”
“若是太夫人看不惯的话，就把我的嫁妆还来，我们一拍两散。”
“真当我稀罕这侯夫人不成！”
殷氏铿锵有力地说道，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哇！萧燕飞听得心潮起伏。
她记得当年老侯爷是花了百万两银子才保住了这侯府的爵位，后来殷氏一个商户女因为在众目睽睽下落水被侯爷所救，不得已嫁了进来，成为了侯夫人。
如今，这武安侯府看着吃穿用度都不比别的勋贵差，其实已经落魄到了靠儿媳的嫁妆填补家用了？
“娘！”
刚刚才赶到这里的萧鸾飞也听到了殷氏的这番话，脸色微微一变，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殷氏身边，亲昵地搀住了殷氏的胳膊，柔声劝道：“出了什么事？您先别急。”
“……”王嬷嬷两眼瞪大，也惊到了。
本来她也只是奉太夫人之命为难一下夫人而已，只要夫人跟她去荣和堂找太夫人认个错、求个饶，再把一万两银子补上，让太夫人出了这口恶气也就罢了。
若是为了这点事，真闹到殷氏与侯府“一拍两散”，那她可担待不起！
王嬷嬷眼神闪烁不定，放下了身段，好声好气地说道：“夫人，太夫人只是担心夫人不在，侯府会乱，哪就到这份上了呢。”
对此，殷氏只是给了王嬷嬷一个冷笑，懒得与她虚以为蛇。
“鸾儿，”殷氏转头对萧鸾飞道，声音略有几分沙哑，“你外祖父中风了，我要离开几天，去一趟临青城。”
说完这句话后，殷氏也不管萧鸾飞是何反应，立刻就绕过王嬷嬷往前走去。
萧燕飞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后方的廖妈妈不由地朝萧鸾飞看了过去，目光在她秀美的面庞上转了转。
原来这一位才是大姑娘啊。
萧鸾飞没在意廖妈妈，甚至没多看她一眼，温和地对王嬷嬷说道：“嬷嬷莫见怪。”
“我娘是担心外祖父的病情，一时心急，才会怒而失言，不是故意对祖母无礼的，你让祖母别气坏了身子。”
萧鸾飞拧了拧柳眉，觉得殷氏过于冲动了，怎么可以动不动就把“一拍两散”挂在嘴边。
王嬷嬷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大姑娘，老奴明白的。”
“晚些我
殪崋
亲自去和祖母解释。”萧鸾飞丢下这一句后，一转头，就见殷氏她们已经走远了，身影消失在前方游廊的尽头。
“娘亲！”她心里着急，赶紧拎着裙裾去追殷氏。
赵嬷嬷已经在外仪门备好了两辆马车，婆子们手脚利落地把殷氏的行装往第二辆马车上搬。
殷氏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第一辆马车，很快抬手掀开了马车的窗帘，对着窗外匆匆赶到的萧鸾飞道：“鸾儿，我这趟出去，应该七八天就可以回来。”
她看着萧鸾飞因为跑动而绯红的双颊，眸光闪了闪。
本来，侯府的中馈她是想让鸾儿来的，毕竟鸾儿也跟着她学了两三年了。
但话到嘴边，殷氏临时改了口：“鸾儿，你带着你二妹妹一起来管几天内务吧。”
“赵嬷嬷，你留下吧，给大姑娘、二姑娘帮把手。”
无论是萧鸾飞，还是赵嬷嬷，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怎么也没想到殷氏会叫上从来没接触过内务的萧燕飞帮着萧鸾飞一起主持中馈。
萧鸾飞抿了下唇，只犹豫了一瞬，就乖顺地应道：“娘，您放心，我会和二妹妹一起好好操持好侯府的。”
“您早去早回。”
窗帘放下，遮住了殷氏略有几分心神不宁的面庞。
车夫吆喝着挥起马鞭，驱车从西角门出去了，廖妈妈所乘坐的殷家马车跟在了最后面，赵嬷嬷亲自送马车出去。
萧鸾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目送马车离开。
“砰！”
不一会儿，侯府的西角门就重重地关上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喧嚣远去。
此时已临近酉时，夕阳落下了大半，天空中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如火如荼，染红了周边的一切。
萧鸾飞慢慢地转过了身，背光时，双眸分外的暗沉，仿佛没有星月的夜空，不见一丝光。
“二妹妹，方才你是怎么了？”她蹙起优美的柳眉，低低地叹道，“娘这般生气，你怎么也不劝着些？”
萧燕飞歪了歪小脸，不解地反问道：“为什么要劝？”
“外祖父病了，娘着急去瞧外祖父，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黄昏的晚风柔柔地拂起，吹拂着少女鬓角的几缕碎发顽皮地撩着她的眼角。
“大姐姐，”萧燕飞顺手撩了下头发，“你也真是太八面玲珑了。”
“只是啊，这八面玲珑，倒是显得你冷心冷情。”
“若是情真意切，只会顺从本心，而不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唯有一切从利益出发，才会算计分明。”
萧鸾飞：“……”
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翕动了两下，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她就隐隐感觉到殷氏投过来的目光似乎透着一种审视，夹着一丝的不满。
母亲是在怪自己没站在她那边吗？！
几片残叶在晚风中打着转儿，其中一片摇摇晃晃地落在了萧鸾飞的肩头，而她浑然不觉。
“二妹妹，你不懂。”萧鸾飞无奈地说道，“祖母嘴硬心软，娘这样不管不顾地顶撞，只会把关系闹僵，一发不可收拾。”
“我当然不懂啊。”萧燕飞理所当然地笑了笑，看着没心没肺的，“太夫人可从来没有对我心软过。”
无论是对原主，还是对自己，太夫人都从不曾心慈手软过，“萧燕飞”这个人在太夫人眼里，不是一个人，不过是一个物件——
一个长得好看，可以拿来为家族谋取利益的物件。
“机关算尽……大姐姐，你可真像太夫人。”萧燕飞叹道。
萧鸾飞：“……”
她一时语结。
太夫人对于这道赐婚圣旨颇为不满，这件事在侯府也不是什么秘密。太夫人接旨后返回荣和堂后，砸了一地的茶杯碗碟。
萧鸾飞长长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与萧燕飞柔声解释道：“二妹妹，你不要怪祖母，这桩赐婚面上看起来是荣耀，可其实不尽然。”
“你不要这般……哎！”
萧鸾飞目光幽深地看着面前与从前几乎判若两人的萧燕飞，想起萧燕飞在清晖园外一脚踩烂了她的镯子。
这才几天，先是结识了郡主，现在又有了这桩赐婚，萧燕飞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日渐猖狂了起来！
半晌后，她忽然朝萧燕飞走近了一步，用一种说不上是悲悯还是怜惜的口吻劝道：“你还是拒了这桩婚事吧。”
“顾非池不是良配。”
两人明明一般高，但此刻，萧鸾飞看着萧燕飞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萧燕飞：“……”
萧鸾飞接着道：“顾非池生性残暴，心狠手辣，卫国公府此刻看着荣耀显贵，手握兵权，可居功自傲、不知收敛，日后迟早会被清算……”
“大姐姐，慎言！”萧燕飞语声渐冷，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似的，有些痛，有些酸。
她盯着萧鸾飞的眼神仿佛一头倔强的猫儿，亮出了利爪。
她不喜欢别人这么说顾非池。
顾非池十几岁起就征战沙场，这些年来保家卫国，护一方百姓，用的是他的血肉之躯！
这一瞬，萧燕飞的脑海中浮现出顾非池的右臂被羽箭一箭射穿的那一幕，血淋淋的……至今，他的手腕上仍然留着那个去不掉的疤痕。
他不该被人这般非议！
她萧鸾飞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说顾非池！
看着萧燕飞此刻l略带桀骜与倔强的小脸，萧鸾飞的眼神似悯非悯，似叹非叹道：“二妹妹，你就听我一句劝吧，我们是亲姐妹，我不会害你的。”
萧鸾飞柔美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些许，几片残叶飘荡着落在两人之间。
萧燕飞忍俊不禁，似听了什么笑话般，笑靥浅浅。
“这话说的……你信吗？”
也不等萧鸾飞回答，萧燕飞就自己答道：“我不信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萧燕飞不欲多言，越过萧鸾飞走了。
萧鸾飞安静地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萧燕飞纤细婀娜的背影。
她劝过了萧燕飞，是她不听的。
萧鸾飞的双眸在夕阳下闪烁不定。
上一世，卫国公顾延之在上个月就病故了。
之后顾非池以弱冠之龄承了卫国公的爵位，此后他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皇帝重病，才展露了他的狼子野心，他结党营私，诛杀忠臣，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朝中人心惶惶。
像顾非池这样心机深沉、追逐权势的人，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娶一个庶女！
这道赐婚圣旨刚来时，萧鸾飞也曾不解，也曾疑惑，反复地思考了这件事。
她不知道皇帝为何会选了萧燕飞为卫国公世子夫人，却可以肯定顾非池接受这旨赐婚肯定是为了麻痹皇帝。
可想而知，萧燕飞嫁去卫国公府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但是，她根本不听自己的劝。
她被眼前的富贵权势迷花了眼，一心只想着要压自己一头，自己好心劝她，说不准她还以为自己是看不得她得了一门好亲事。
这样也好，自己劝过了，欠萧燕飞的，自己也算是还了。
以后也不需要再愧疚了。
这都是萧燕飞她自己选的路。
萧鸾飞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已经预见了萧燕飞的将来。
顾非池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萧燕飞嫁给他，也只会万劫不复……
萧鸾飞优雅地转过了身，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却又被后方的萧燕飞出声叫住了：
“大姐姐。”
萧鸾飞便停下了脚步，转头再次朝萧燕飞望去，还以为她反思了。
萧燕飞嘴角含笑地站在四五丈外，不近不远地望着萧鸾飞。
“刚才那个管事妈妈，大姐姐可认得？”萧燕飞笑吟吟地问道。
萧鸾飞心念一动，此时才想起跟在殷氏身边那个脸生的管事妈妈，那人瞧着风尘仆仆。
“廖妈妈是从外祖家来的。”萧燕飞似是闲话家常，“方才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还把我错叫成了大姐姐。”
什么？！萧鸾飞不可抑制地双眸微张，心头狂跳不已，原本唇角的笑意瞬间就僵在了那里。
不远处的萧燕飞细细地留意着萧鸾飞的表情变化，漫不经心地又继续道：“许是外祖父、外祖母太想念大姐姐了，时时念叨着大姐姐，廖妈妈才会见着我把我错认成了大姐姐吧。”
说着，她随手抚了抚衣裙，含笑道：“大姐姐，我先走了，这身衣裳有点重，我先回去换了。”
萧燕飞的身上还穿着进宫前特意换上的那身新衣，挽着漂亮的发髻，好看是好看，考究是考究，就是沉得慌。
萧燕飞走了，这一次，再也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而萧鸾飞却像是整个人冻结在了晚风中，宛如一尊石雕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去。
怦！怦！
怦！怦！怦！
萧鸾飞的心跳持续加快，如擂鼓般回响在耳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萧燕飞刚刚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她只是无意中这么随口一说？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萧鸾飞已经一无所有了。
她在侯府中、在京中再无立足之地，她成了一个笑话，曾经敬她的人、与她交好的人全都疏远了她，以她为耻。
她还记得，在外祖父的白事上，外祖母抱着萧燕飞哭得昏天黑地，说是萧燕飞长得很像她的外曾祖母，说若是外祖父能亲眼见见她就好了……
萧鸾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唇抖如筛糠，瞳孔更是惊恐得仿佛缩成了一个点。
不可以的。
绝对不可以！
她拼尽全力才一步步地走到今天，在京中那么多贵女中有了立足之地，她为什么要让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夺走她的一切！
仅仅因为对方是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第40章
顶着刺目的夕阳，萧鸾飞沉默地往前走着。
面无表情，内心却是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息。
她不知道萧燕飞刚刚那些话到底是有心，还是不经意地随口一言。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到了掌心的软肉里，蓦地停步。
不，不会的。
想到萧燕飞这一朝得志就猖狂的样子，萧鸾飞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的。
萧燕飞要是知道了真相，以她一味想压自己一头的心思，怕是会立刻宣扬出去，至少也会去跟娘亲告状，让自己难堪。
所以，萧燕飞不知道，她不可能知道的。
萧燕飞被远远地送去了冀州的庄子两年多，早就错过了上一世的契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的。
但是，殷家人马上要到京城了，既然廖妈妈都能看出来，那么外祖母他们呢？
这件事是她疏忽了。
上一世，外祖父死在了来京城的路上，随后外祖母也在外祖父的灵堂上因心悸发作，随夫而去。
她没想到，在他们抵达京城前竟然会有廖妈妈这个患祸出现！
几簇花枝打下的阴影斜斜地覆在她的脸上，瞳色深如黑夜，指甲掐得更深了。
她加快了步伐，脚下往右拐了个弯，去了前头的家塾。
远远地，就听到学堂里幼童们拖着长调的朗朗读书声。
金红色的阳光在屋檐上的青瓦、墙头、树梢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庭院里，种着好几棵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密密匝匝，绿荫笼于上方，给人一种静谧之感。
此刻还在上课时间，萧鸾飞走到了学堂外，透过那一扇扇窗户，可以看到最前面的教案后，一个发须花白、身穿青色直裰的老夫子背手而立，闭目拈须。
下方课堂坐了五六个不超过八岁的男童，正摇头晃脑地背着书。
萧烨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绣仙鹤夹袄，梳着垂髫，脸颊红扑扑的，背得十分起劲，全然没注意窗外的萧鸾飞。
庭院里有一座八角亭，萧鸾飞就在亭子里坐下了，大丫鬟司琴去给她沏了茶。
她就一人慢慢地饮着茶。
梧桐绿浓，茶香缭绕。
茶喝了半盏，听到守在亭子外的司琴轻唤了声“崔姨娘”，一抬眼，就见一袭挑银线若草色妆花褙子的崔姨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庭院里。
一双盈盈美目望着亭子里的萧鸾飞，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几分欢喜。
“大姑娘，”崔姨娘款款地走进了亭子里，寒暄地问道，“您是来接三少爷的吗？”
萧鸾飞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崔姨娘坐下：“崔姨娘，待会儿你和二弟就不用去正院请安了，娘要离府几日，最近二弟的功课还要姨娘多盯着些。”
她口中的二弟是崔姨娘的亲子萧烁，今年刚十岁。
崔姨娘面上一喜，喜形悦色。
萧烁已经十岁了，自前年就搬去了前院，她除了每天接儿子下学时，能与儿子说上几句话，也没有什么机会和儿子相处。
如今夫人不在府中，她就是把二少爷接回听雨轩小住，侯爷与太夫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等等……
崔姨娘眉梢一动，此刻才领会到了萧鸾飞话中之意，问道：“夫人出门了？”
说话间，司琴给动作利索地崔姨娘上了茶，亭子里碧螺春的香气又浓郁了两分。
萧鸾飞点点头，眉宇间显出几分忧心忡忡，低声道：“是外祖父家的廖妈妈来了，说是外祖父他中风了，娘担心外祖父的身子，就赶去了临青城。”
“希望外祖父他老人家可以转危为安。”
她优雅地端起粉彩珐琅茶盅，慢慢地浅啜了一口热烫的茶水，才又放下了茶盅。
“对了！”萧鸾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崔姨娘笑了笑，玩笑似的道，“廖妈妈见着二妹妹时还惊了一跳，私下里悄悄跟我说，二妹妹长得很像殷家的外曾祖母。”
“莫不是姨娘家里的长辈也有江南那边的人？”
“啪嗒！”
崔姨娘手中才端起的茶盅摔回到了石桌上，茶盅中滚烫的茶水洒出了一些，一半洒在了她的手背上。
崔姨娘花容失色地痛呼了一声，急忙去捂手背。
“崔姨娘，你没事吧？”萧鸾飞连忙凑过去看崔姨娘的手，只见她白皙的左手背被茶水烫红了一片。
“姨娘！”崔姨娘的丫鬟急得眼睛都浮现了泪光，小心翼翼地将崔姨娘的袖口撩起了些许，拿着一方帕子去擦拭她略微发红的手背，心疼地说道，“您上次被烫伤的地方才刚好呢。”
若草色的袖子被撩起一寸后，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皓腕，只是，腕上赫然有一块淡褐色的疤痕，约莫龙眼大小，宛如白玉有了瑕。
崔姨娘急忙拉下了袖口，挡住手腕上的那个疤痕，脸色不太好看。
萧鸾飞也看到了，关切地问道：“崔姨娘，你的手怎么会……”
崔姨娘涩声道：“之前不小心烫伤了。”
上一次，侯爷手里端的茶杯不小心洒下热水烫了她的手腕，那天为了安抚侯爷，她就没请大夫，只随便涂了点烫烧膏。
不想，夜里睡觉时，她不慎压到了手腕上的伤处，烫伤的部位就开始化脓，溃烂，她又连忙请了大夫来看。大夫给处理了伤口，说是十之七八会留下点疤。
伤口结痂后，肌肤上果然留下了这点比皮肤颜色略深了几分的印记。
如今，每每看到左腕上的这个疤痕，崔姨娘就觉得心如刀割，黑眸里闪过一丝阴鸷，似在思忖，又似在犹豫什么。
萧鸾飞默默地垂下了眸子，看着茶盅中那沉沉浮浮的茶叶，茶汤的水光映得她眸底闪烁不定。
上一世，她与萧燕飞的身世真相大白后。
崔姨娘的心里只有萧烁，任由自己去面对身世曝光所带来的难堪。
就算是现在，崔姨娘想守住这个秘密，恐怕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这个大皇子妃不落空，指望着自己日后可以扶持萧烁吧。
十有八九，等来日大皇子妃的赐婚圣旨一下，崔姨娘就会主动跑来跟自己说出这个秘密吧，就为了拿捏自己。
萧鸾飞心里暗暗冷笑，手指在茶盅上摩挲了两下，若无其事地温声道：“崔姨娘，我那里有祛疤霜，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去，你可以试试。”
“那就多谢大姑娘了。”崔姨娘对着萧鸾飞勉强笑了笑，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许，右手忍不住隔着袖子去摸左腕上疤痕。
司琴在一旁笑道：“我们姑娘的祛疤霜是宫里御用的舒痕霜，上个月，姑娘打马球时不慎擦伤了手背，大皇子殿下特意问太医要来的。”
“姑娘用了这舒痕霜后，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大皇子对我们姑娘可好了。”
萧鸾飞娇嗔道：“司琴。”
她微咬下唇，美目流转，露出一点娇羞之态，艳光照人。
崔姨娘眼睛一亮，含笑道：“大皇子殿下对大姑娘还真是细致周到。”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萧鸾飞明丽的面庞，眸中闪着灼灼的亮光，满是希冀。
后方那朗朗的读书声这时停了下来，萧鸾飞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下课了。”
崔姨娘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朝学堂的方向望去，就听到里头的孩子们正大声跟夫子道别：“夫子慢走。”
确实是下课了。
很快，那发须花白的老夫子背着手慢吞吞地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孩子们跟在了夫子的后面，有说有笑，叽叽喳喳，好似麻雀般热闹。
与萧烨并行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紫袍少年，正是萧烁。
兄弟俩都是白白净净，乌溜溜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嘴唇，漂亮精致得好似观世音座下的仙童。
两人肩并着肩走到了亭子外。
萧烁抿着唇浅笑，对着崔姨娘和萧鸾飞分别行了一礼。
十岁的少年身材开始抽高，比萧烨高了近两寸，生得俊美单薄。
萧烨拉了拉萧烁的袖口，灿然一笑，活泼地对着亭子里的萧鸾飞说：“大姐姐，我要和二哥一起做功课。”
萧烨的意思是，他就先不跟萧鸾飞回去了。
“烨哥儿，那你可要好好做功课，回头我要检查的。”萧鸾飞含笑应了，又叮嘱道，“娘要离府几日，你做完功课后，就赶紧回正院，别到处玩了。”
小萧烨未满七岁，如今还是跟着殷氏住在正院里。
“娘出门了？”萧烨惊得双眼瞪得浑圆，不舍地嘀咕道，“娘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萧鸾飞从亭子里走了出来，摸了摸萧烨柔软的发顶，很有长姐风范的安抚着弟弟的情绪：“外祖父病了，娘走得急，来不及跟你说。”
“这两天你要乖乖听话，别让娘出门还要为你担心。”
萧鸾飞让司琴取来了食盒，又道：“我给你和烁哥儿准备了糕点，你们俩先在这里吃点糕点垫垫胃，再去做功课。”
萧烨精神抖擞地应了，拉着萧烁一起在亭子里坐下了。
一个身形娇小的青衣小丫鬟过来给两位小少爷也上了茶水，然后，就默默地退了下去。
亭子里一片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青衣小丫鬟朝亭子那边又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家塾。
不多时，她就出现在了月出斋，只待了半盏茶功夫，又匆匆地离开了。
“姑娘，方才绢儿来了。”海棠对着萧燕飞禀道，“她说大姑娘刚刚去了家塾接三少爷下学，崔姨娘也在。”
“大姑娘和崔姨娘还在亭子里说了一会儿话……”
“不过，绢儿没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绢儿是海棠的表妹，就在家塾那里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之前绢儿她娘得了风寒后，咳嗽不止，痰黄胸闷，是萧燕飞给的药治好了绢儿她娘，绢儿为此对萧燕飞感恩戴德。
海棠细细地把绢儿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目光忍不住就落在了萧燕飞的身上。
萧燕飞正坐在书案后执笔写字，神情专注恬静。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罗衫，发髻也散开了，只用一根月白丝带将头发半披半束在脑后，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散在了背后，衬得她的脸庞更为娇小白净。
腰上细着一根银色的丝绦，纤腰盈盈，清丽动人。
等那海棠禀完后，萧燕飞就放下了狼毫笔，让海棠去拿包玫瑰糖赏给绢儿，就打发她下去了。
小书房里，只剩下了萧燕飞一人，屋里屋外沉寂如水。
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萧鸾飞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崔姨娘却不知道这点，不然，崔姨娘肯定会把那天自己在听雨轩威胁她的那番话告诉萧鸾飞，那萧鸾飞对自己也就不会是现在这种态度了。
这对母女还真是有趣，真不愧为亲母女啊！
问题是——
萧鸾飞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若不是崔姨娘告诉她的，她又是从何人口中得知这个秘密……
总不能她和自己一样，也有什么奇遇？
萧燕飞一手托腮，另一手随意地把玩着书案上的睡狐镇纸，唇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件事太久了，很多证据怕是都消失在了过去这十五年漫长的岁月中。
要是单靠查十五年前的人证、物证也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总得有个突破口才行。
现在，萧鸾飞就是这个“突破口”！
萧燕飞懒洋洋地打了个好几个哈欠，又去看她身前的那张绢纸。
牛黄、犀牛角、郁金、黄芩、山栀子、雄黄、黄连、朱砂各一两。
她正在默写“安宫牛黄丸”的方子。
萧燕飞又执笔，沾了沾砚台上的墨水，继续往下写。
梅片、麝香……
安宫牛黄丸出自《温病条辨》，不是秘方，方子也不复杂，她从前背过。
包括方子和制药手法，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萧燕飞从容书写，这一次，一口气把方子写完了，收了笔。
绢纸上的这手簪花小楷已经练得十分娴熟漂亮了，简直就可以当字帖了。
萧燕飞喜滋滋地欣赏着自己这手漂亮的字。
“笃笃。”
书案前的某扇窗户忽然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隔着半透明的窗纸，隐约可见窗外站在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形，长身玉立。
来人的身形是那么熟悉，萧燕飞只是看着轮廓，就认了出来，欢欢喜喜地站起身来。
她“吱”地推开了窗户。
顾非池就站在窗外，与她隔着窗四目相对，金红色的光线温柔地流淌在他乌黑的头发与衣袍上，英挺的眉目间有种光影流离的俊美，如琢如磨。
青年姿态惬意地倚靠在一侧窗框上，神情疏懒。
那么随性，那么优雅，那么赏心悦目。
“顾非池。”
萧燕飞连名带姓地叫着他的名字，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就仿佛这是一件见怪不怪、稀疏平常的事情。
圣旨今天刚下，萧燕飞心中早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顾非池今天十有八九会来。
他果然来了！
萧燕飞唇角扬起，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撒娇，娇声抱怨道：“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找了多大的麻烦！”
顾非池莞尔一笑，淡淡浅浅的，仿如冰河乍融。
他的心情不错，顺毛儿捋：“我错了。”
萧燕飞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也不用她请，他就一点也不见外地一手撑着窗槛，纵身跃进了小书房里。
萧燕飞继续说道：“今天上午，我收到了皇后赐的祝嬷嬷；下午我和母亲进了趟宫，皇后还让我以后要听话，给他们通风报信呢。”
虽然是在抱怨，但她的眉眼间丝毫不见沉郁之色，反而表情生动，顾盼之间，神采奕奕。
“真是麻烦极了。”萧燕飞认真地强调道，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清澈悦耳。
顾非池忍着笑，自在地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眉目舒展，目光柔暖，煞有其事地颔首道：“确实很麻烦。”
对对对。萧燕飞直点头。
常言说得好，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她因他受了什么委屈，自然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否则，这水淹脖子的滋味熬得久了，可是会喘不过气来的。
萧燕飞又吐槽了一句：“别人还知道打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皇后倒好，连甜枣都省了。”
这皇后也太不会收买人心了。
“那我给吧。”顾非池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酸枝木匣子，约莫就手掌大小，置于书案之上，推向了她。
给她什么？甜枣吗？！萧燕飞好奇地接过那匣子，打开了匣盖，里面赫然是一叠厚厚的契纸，压得严严实实。
她快速地翻了翻这叠契纸，这其中有地契、房契、银票等等，每一张银票都是五千两的面额，房契有京中的宅子，也有几处铺面，甚至还有一处在京郊的温泉庄子……
她小嘴微张，瞠目结舌。
本来，她还以为自己今天刚得了一万两的添妆当体己银子，已经相当富有了。
结果下一刻，就发现了更大的一笔财富——
这些契纸银票加起来，至少也得价值好几万两吧？
“这些都是我的私产，不记在公中的。”顾非池执起酒壶斟酒，缓缓道。
荷花酒清雅馥郁的酒香在屋子里渐渐地弥漫开来。
萧燕飞鼻尖动了动，一脸艳羡地抬眼望着他：他居然有这么多私产，可真是有钱啊！
看着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顾非池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安适，就仿佛漫步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他不需要提防，也不需要伪装，惬意而自在。
他微微一笑，又道：“我十二岁起就随父亲上战场，父亲说，我既然上了战场，那就不再是孩子了，男儿若是要使点银子，还要问家里伸手，不妥。”
“从那时起，父亲就让我自己留下属于我那一份的战利品。”
回忆起往事，顾非池唇畔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以后这些就由你收着吧。”
这匣子里的东西他大概攒了七八年，连这一次他去青州剿倭寇刚分到的一万两也在里面了。
萧燕飞忍不住问道：“你确定这些……都给我？”
她垂眸往顾非池藏在袖子中的右臂瞟去，忽然就觉得手上的这叠契纸沉甸甸的。
这些都是顾非池征战沙场，以血肉之躯拼来的。
她若是日后反悔，似乎好像会有点心虚呀？
顾非池凝视着她，眸色深深。
女孩肌肤温润如玉，半披半束的青丝柔顺地披散下来，黑白分明的双瞳中情绪多变，一会儿艳羡，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又犹豫，一会儿又心虚，娇态毕露，明丽无双。
让他不禁想起他从前在东北深山雪岭中打猎时遇到了一头白狐，它周身的皮毛雪白无瑕，一双蓝眼在阳光与雪光的映照下剔透如水晶。
在一片冰天雪地中，白狐如流星般纵身飞驰，自由自在，狡黠灵活，显得生机勃勃。
当时，他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满，箭尖也遥遥地对准了它，箭在弦上。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一箭拿下它，但终究还是没有放箭，望着它消失在雪野之中。
顾非池很快回过神来，目光依然看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她呢？
他想把她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明确地浮现在顾非池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顺着萧燕飞的目光去看自己的袖口，顾非池剑眉一挑，心中一荡，立刻就明白她在看些什么了，眸子里光彩洋溢。
他将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了右臂上的疤痕。
前年冀州的那支流箭一箭贯穿了他的右小臂，羽箭被拔出后，留下了两个微微凸起的肉疤，在白皙的肌肤上很是醒目。
萧燕飞的目光不由凝固在了那箭疤上。
只是这么看着，她就觉得很痛，又想起他的手臂被一箭贯穿的血腥场景。
那个时候，顾非池也一定很痛吧。
他征战沙场那么多年，不知道还受过多少次类似甚至是更严重的伤。
他明明是在保家卫国，明明是在护卫百姓，却还要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评价什么“顾非池生性残暴，心狠手辣”云云，他在战场上杀的明明都是该杀之人。
那些残杀普通村民的流匪不就地全杀了，难不成还要把他们招安后，再给那些个凶残无道的匪徒送个官当当！
简直可笑！
萧燕飞突然感觉到指下那凹凸不平的触感，肌肤温热，肌肉的线条流畅有力。
下一瞬，她的身子僵住了。
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在伸手在顾非池的手臂上摸了一把，而顾非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这这……算不算占人便宜？
萧燕飞仿佛触电似的，飞快地缩回了自己不规矩的手，指尖滚烫，似留有他肌肤的余温。
她又垂眸去看手里的那叠契纸。
耳边传来青年低低柔柔的嗓音：“帮我管着，免得我乱花，打仗没银子用。”
“好吗？”
他平日里清冷的声线此刻比春风更温柔，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挑，说不出的勾人。

第41章
“好！”
萧燕飞一不小心就被那魅惑的声线蛊惑了，点了点头。
等点完头，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她竟然又给自己揽了新活，又是一阵懊恼。
哎——
萧燕飞默默叹气，但又有些喜滋滋、甜丝丝的。
外面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嘹亮的鹰啼声，庭院里的几只麻雀被吓得扑棱着翅膀乱飞，几片灰色的羽毛飘飘荡荡地落下。
顾非池支肘往窗外望去，萧燕飞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彩霞似锦的天空中一头雪白的雄鹰展翅翱翔，在庭院的上方悠然地绕着圈儿，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傲气风范。
好帅！萧燕飞看得目不转睛。
雄鹰落在了树梢，萧燕飞两眼亮晶晶地去看顾非池：“你的？”
顾非池莞尔一笑，颔首道：“下回带来给你玩。”
好好好！萧燕飞点头如捣蒜，又去看那头漂亮得不得了的白鹰。
“我先走了。”顾非池起了身，轻快地翻窗出去了，身形敏捷如鹰。
落地后，他稍微一个停顿，丢下了一句：“在你院子里，有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叫知秋，会些拳脚功夫。”
“有什么事，你吩咐她便成。”
说着，他的表情渐渐地变得有些微妙。
萧燕飞眨了眨眼，又慢慢地眨了眨眼，很快就从记忆中搜出了这个叫知秋的小丫鬟。
知秋好像是不久前出现在她院子里的。
也就是说，在西林寺藏经阁的事后，顾非池就立刻往侯府安插了眼线，就为了暗中看着自己会不会泄密？
但凡她对外说出半个字，那会儿怕是小命就呜呼了。
动作挺快的啊！
萧燕飞看着顾非池的眼神中染上了那么一丝丝危险的气息，眉眼在笑。
白鹰只在树梢停了片刻，就又展翅高高飞起，发出催促的啼鸣声，似在对顾非池说，你怎么还不走！
顾非池望了眼空中的白鹰，清了清嗓子道：“我走了。”
这一回，他是真的走了，纵身一跃，就踩着枝头借力使力地跃上了高高的墙头，那头白鹰在他身边擦身而过，似在他肩头轻拍了一下。
这一人一鹰的身影是那么协调，敏捷，孤傲，英姿飒爽，宛如名家笔下的水墨画，令人——
心驰神往。
萧燕飞眯着眼，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夕阳下，轻快的笑容让她清丽精致的脸庞光彩熠熠，明媚灿烂如五月天。
她愉快地把玩着顾非池给的那个小匣子。
古往今来，打仗都是挺花银子的，这些是要好好攒着才行。
萧燕飞又取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新匣子，把太夫人给的那一万两银票放了进去，把两个匣子锁进了同一个箱子里。
锁好后，萧燕飞就走出了小书房，可东次间里空荡荡的，没看到人。
她又继续往外走，嘴里喊着：“海棠，帮我去把院子里洒扫的那个知秋叫来。”
她掀帘走到堂屋，这才看到了身形僵立的海棠与丁香。
“姑娘，奴婢这就去。”海棠神情局促地福了福，匆匆出去了。
萧燕飞定睛一看，才发现祝嬷嬷不知何时坐在了下首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盅，悠然自在地饮着茶。
祝嬷嬷掀了掀眼皮，朝萧燕飞的方向看了过来，用略带挑剔、倨傲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的打扮。
从萧燕飞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绣花鞋，到她身上这袭绣着玉簪花的月白罗衫，再到她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珰，一直看到她那半披半散的头发。
祝嬷嬷眉头紧皱，先声夺人地斥道：“萧二姑娘，你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怎么可以出内室，成何体统！”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你只是一个侯府庶女，就算有什么不得体，丢的也是你自己一人的脸面，从今天起，你代表的可是卫国公府的脸面，是顾世子的脸面，再不可有任何行差踏错！”
祝嬷嬷语气强势，说得一派冠冕堂皇。
衣冠不整？！萧燕飞垂首看了看自己，她的领口、衣襟整整齐齐，没露一丝不该露的肌肤。
以为萧燕飞被自己说得自惭形秽，祝嬷嬷的语气更强硬了：“顾世子是卫国公嫡长子，先皇后的内侄，将来迟早要继承卫国公的爵位，身份尊贵无比，如果说世子是天上的云，那你就是地上的泥，世子娶你这么个小小的庶女，那是纡尊降贵，委屈他了。”
“姑娘本就配不起世子，就越发该谨言慎行，严于律己，时刻约束自己，明白了吗？！”
“姑娘能有这福气嫁进卫国公府，是皇上、皇后娘娘的恩典，你要知道感恩！”
“萧二姑娘，你别怪奴婢说话直接，奴婢是为姑娘好，才好心提点姑娘！”
祝嬷嬷字字句句犀利无比，明明坐着，明明是从下而上地看着萧燕飞，却像是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萧燕飞：“……”
听着听着，她一时有些闪了神。
祝嬷嬷的这话术真是熟悉啊，疯狂地用言语打击自己、贬低自己，让自己自卑自厌，认为自己处处都不如别人，却又口口声声地说什么为了她好。
这不就是那啥吗？！
祝嬷嬷这一句句丢出来的话，字字诛心，若是人的意志薄弱些，岂不是要开始自我怀疑了吗？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得体，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
这些宫里的教养嬷嬷还真是深谙“调教”的路数啊。
有点意思。
萧燕飞微微地笑。
见萧燕飞一言不发，祝嬷嬷觉得她是无言以对，唇角一勾，又道：“皇后娘娘既然让奴婢来教姑娘你规矩，姑娘你就要听话，跟着奴婢好好学，免得将来嫁进国公府后，撑不起世子夫人的风范，被人看轻了！”
“奴婢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了。”萧燕飞乖乖巧巧地点头，顺从地说道，“嬷嬷真是字字珠玑。”
“刚刚听嬷嬷这一番提点，我真是如醍醐灌顶，今后有了嬷嬷提点我、教导我，我心里也就有底气了。”
萧燕飞努力笑得温顺柔婉，一副没有主见的样子，仰望着祝嬷嬷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只恨不得把她高高地供奉起来。
被打断了话的祝嬷嬷鼻翼翕动了两下，一时间，有些接不下去了。
她还藏了一肚子话想要继续训诫，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顺从，还这么敬重自己。
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要说什么呢？
萧燕飞笑得更温柔了，又道：“嬷嬷今天该乏了吧？”
是挺累的。祝嬷嬷今天奉旨出宫，一整天都绷得紧紧的，也确实有些疲乏。
萧燕飞体贴地建议道：“嬷嬷早些休息吧，若是累着了身子，可不好。”
“萧二姑娘真是思虑周全。”祝嬷嬷不走心地赞了一句，腰板挺得更直了，心道：也是，也不急在一时，等她休息好了，明天再开始也是一样的。
像这种庶女还真是上不了台面，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皇后娘娘还真是多虑了。
祝嬷嬷起了身，朝着堂屋外走去。
“嬷嬷走好。”萧燕飞敷衍地随口道。
祝嬷嬷捏着帕子，以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地出去了。
萧燕飞笑吟吟地对着正候在门口的碧衣小丫鬟招了招手：“知秋？”
萧燕飞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
这小丫鬟相貌清秀，身形娇小，梳着很平平无奇的丫髻，只束以碧色的丝带，通身上下没有一点首饰，乍一看，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粗使丫鬟。
“奴婢正是。”知秋屈膝福了福，动作轻巧爽利，落落大方，有种普通丫鬟没有的飒气。
萧燕飞指了指堂屋外祝嬷嬷丰腴的背影，笑眯眯地说道：“去，给她的门上上把锁。”
“……”知秋一愣，小嘴微张。
萧燕飞一本正经地说道：“祝嬷嬷从宫里‘纡尊降贵’地来侯府也是辛苦了，哎，你姑娘我是个体贴的，就让她在屋里好生歇着，没事就别出来了，免得累着。”
“不过，祝嬷嬷怕也是个劳碌命，咱们上把锁也是‘为她好’。对不对？”
知秋柳眉一扬。
刚才看着祝嬷嬷趾高气昂地数落萧燕飞，知秋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她家世子夫人是谁都能训的吗？！
当时她拳头都痒了，想着是不是半夜悄悄潜进厢房里，教训这不知死活的祝嬷嬷一番，他们国公府的暗卫多的是伤人却不留痕迹的法子。
迎上萧燕飞狡黠的眸子，知秋心头压的火气一扫而空，眸光烈烈。
她差点就想习惯性地抱拳，但在最后一刻，换成了福身的姿态：“是！”
“姑娘说得有理！”
知秋步履无声地跟上了祝嬷嬷，宛如一道幽灵，人在那里，又仿佛根本不在那里。
天空中的夕阳快要彻底落下了，只余下天际的最后一抹暗红色，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晦暗的昏黄色，连绵不绝的云层暗沉沉的，给人一种压迫之感。
海棠和丁香看了看知秋的背影，又去看萧燕飞，神情惶惑，略带几分不安。
萧燕飞闲庭自若地说道：“圣旨赐了婚，我是要嫁去卫国公府的。这点无庸置疑。”
“那么，你们呢，是要当陪房，还是留在这里守空院呢？”
海棠和丁香闻言不由肃然。
对于她们这些贴身丫鬟来说，姑娘出嫁后，她们最好就是跟着一起嫁过去，将来由主子安排嫁个国公府的管事，再当个管事妈妈。
两个大丫鬟不禁环视着前方的庭院，那些粗使婆子、小丫鬟忙忙碌碌。
不止是她们两个，这院子里的丫鬟和婆子都是如此。
要是当不了姑娘的陪房，要么留在这里守着空院子，要么就会被打发去做其他粗使的活，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就像这侯府中的许许多多粗使婆子一样，任何人都可以对她们呼来喝去。
萧燕飞含笑道：“我可以把你们都带走。”
海棠和丁香若有所思。
萧燕飞也望着庭院里的其他人，平静地说道：“你们去问问她们，到底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跟着我去当陪房？”
上方的屋檐上在萧燕飞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的小脸分成了两半，半边脸如玉白皙，半边脸藏于阴影中，衬得她的双眸仿佛发光的宝石，熠熠生辉。
萧燕飞刚刚的这番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
她会带人走，但她只会带那些听话的。
“是，姑娘。”海棠与丁香齐齐地屈膝应声，两人低眉顺目地退下，一起下去给萧燕飞传话了。
两人与知秋交错而过，忍不住都看了步伐矫健的知秋一眼，全都有了种地位不保的危机感。
知秋步履轻盈地走到了檐下的石阶前，欢快地对着萧燕飞屈膝禀道：“姑娘，事情办妥了。”
“祝嬷嬷进屋后，奴婢就悄悄在外头上了一把大铜锁，屋子周围的那几扇窗户也都锁上了。”
她抬手做了个上锁的手势，笑得活泼而狡黠。
“漂亮。”萧燕飞满意地笑了，眼角朝不远处的海棠和丁香睃了一眼。
两人正把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全都聚集在一起，众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看了看萧燕飞这边，又立刻缩了回去。
萧燕飞抿唇浅笑。
她既然决定暂时先关着祝嬷嬷，总是会闹出些动静的，所以，这院子里头的人必须听话。
让她们听话的前提，得明确地告诉她们利弊。
接下来，就看她们的选择了。
萧燕飞很快收回了目光，又望向了正前方的知秋，笑问道：“哪个‘知秋’？”
“一叶落而知秋深的‘知秋’。”知秋眉开眼笑地答道，两颊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酒窝浅浅，那张清秀的脸庞平添几分生动活泼。
“以后你就在屋里伺候吧。”萧燕飞道。
知秋毫不犹豫地屈膝应命。
世子既然把她给了未来的世子夫人，那么她以后就是世子夫人的人了。
萧燕飞心里也清楚，在自己今天那番话后，萧鸾飞既然主动找了崔姨娘，那么崔姨娘迟早会动。
萧燕飞自认是个惜命的，第二天起就时刻把知秋带在了身边，连去正院跟着主持中馈也一样。
她过去没接触过这些事，没想到料理一个府邸，居然有这么多琐事，都堪比管理一家大型企业了。
不过，她都来了古代，这些该学的还是要学起来的。
她可是连五年医科、三年规培生的日子都熬过来的呢！
有什么学不会的。
她精神抖擞地去，头昏脑涨地出来，又赶紧跑了一趟万草堂，请韩老大夫按着方子把安宫牛黄丸做出来。
尽管方子和制法要点她都记得，可是，这种中药的丸剂，但凡手法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功效就会大打折扣。
这种专业的事，自然得交给有着几十年经验的专业人士。
在外仪门下了马车，萧燕飞本来是打算回月出斋睡个回笼觉的，却被两个男孩逮了个正着。
“二姐姐！”萧烨蹦蹦跳跳地来到了萧燕飞跟前，脸蛋儿红润得像苹果，抬手晃了晃他手里的小弓，美滋滋地炫耀道，“你看你看！”
“这是娘请人给我专门定制的弓箭，我和二哥一人一把，今天我和二哥刚去铺子里拿回来的，怎么样？”
那簇新的牛角弓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清光。
后方不远处，一袭紫色衣袍的萧烁从另一辆马车下来，动作优雅。
十岁的萧烁唇红齿白，眉目隽秀，身姿如一丛挺拔的青竹般，一言不发地站在了五六步外。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把弓，静静地望着萧燕飞。
萧燕飞淡淡地看了萧烁一眼。
萧烁是崔姨娘生的，是武安侯萧衍的庶长子。
只是原主对这个弟弟也没多大的印象，记忆中，崔姨娘似乎总是防着这个弟弟和原主亲近，自原主从庄子里回来后，姐弟俩就更疏远了。
迎上萧烨的笑眼，萧燕飞抬手与小家伙击掌，赞道：“棒！”
萧烨笑得乐不可支：“二姐姐，我们一起去演武场试弓吧。”
还不等萧燕飞应下，萧烨就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往侯府东路的演武场走去。
萧烁就静静地跟在姐弟俩的身后，不近不远地保持了三四步的距离，仿佛一道安静的影子。
一路上，萧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二姐姐，我告诉你，我这把弓可好了，是娘请制弓的师傅按照我的体型专门定制的。”
“你看，这弓身是牛角，弦是犀牛筋。”
“这家铺子是京城最好的制弓铺子了，这把弓足足等了两个月才制好！”
萧烨两眼发光，抬手轻轻地拉了下弓弦，弓弦震动不已，发出嗡鸣的声响。
姐弟三人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内，静悄悄的，西侧摆着两个兵器架，插着刀剑、红缨枪、长戟、流星锤等武器，北面则是一排整齐的箭靶子，周围只有一个看守这里的小厮。
“二姐姐，快看我，快看我！”
萧烨取了一支羽箭，拿着弓箭走到了某道五十步的靶子前，就开始搭箭、拉弓、瞄准，接着就放箭。
他的动作姿势都像模像样，有了几分飒爽之气，一看就学了一段时日了。
“嗖！”
羽箭离弦而出，射中了正前方这道五十步的靶子，震得靶子簌簌作响。
这一箭虽然没有中红心，但相距只差一寸了。
“中了！”萧烨乐坏了，拿着小弓在原地蹦了蹦，得意洋洋地自夸道，“我能干吧？”
“我才学了三个月呢，连武师傅都夸我有天分！”
“厉害！”萧燕飞很配合地热烈鼓掌。
她是真的觉得萧烨厉害，这孩子还不满七岁呢，她这个年纪时还在幼儿园玩呢。
萧烨满足了，又乐滋滋地转头招呼不远处的萧烁道：“二哥，你也来试试你的弓啊。”
“好。”萧烁微微一笑，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俊美的少年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
他也从箭筒里取了一支羽箭，走到了萧烨的身边。
弓箭是量身定制的，所以他的这把弓比萧烨的大一些，又比成年人用的弓小上了一号，抓在少年的手里恰到好处。
他面向着箭靶，很快开始搭箭，拉弓，动作明显比萧烨更娴熟，流畅，只一眨眼，他手中的那支箭已经如流星般射出。
于五十步外，正中靶子的红心。
“漂亮！”萧烨毫不吝啬地鼓掌，对着萧燕飞道，“二姐姐，二哥可厉害了，他现在已经能射中一百步了！”
他一手拉萧烁，一手拉萧燕飞，带着两人来到了百步的位置，又取了支箭递给萧烁：“二哥，你来！”
萧烁就接过了萧烨递来的那支箭，一边慢条斯理地又去搭箭，一边扭头看向了萧燕飞。
“二姐姐，”萧烁斯文地浅浅一笑，眼眸漆黑，似是无意地，手中的那支箭的箭尖对准了萧燕飞，“你为什么最近都不理姨娘？”
“姨娘自小疼爱姐姐，对姐姐的事最是上心，你为何要伤姨娘的心，让姨娘日日为你伤心伤神？”
“姨娘偷偷哭了。”
萧烁慢慢地将弓弦一点点地拉满，被拉开的弓弦发出“呲”的细微声响，那箭尖依然对着萧燕飞，再最后拉紧弓弦的那一瞬，猛地转身，同时放箭。
羽箭“咻”地离弦，比上一箭更快，也更锐利，带起一种明显的破空声。
这一箭射中了百步外的箭靶，箭尖擦着红心的边缘。
萧烁慢慢地扭过头，再次看向了萧燕飞，背光下，俊美中犹带稚气的五官有些模糊，一双漆黑的眼眸显得尤为深沉，徐徐地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最近都不理姨娘？！”
这一句是质问，也带着威胁的气息。
小小的少年依然笑容清浅，给人一种月白风清之感。

第42章
小萧烨来回看着萧燕飞和萧烁，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小家伙蹙了蹙眉头，往前迈开了一步，双臂张开，护卫性地挡在了萧燕飞跟前，质问道：
“二哥，你做什么？”
萧燕飞安抚地摸了摸小家伙柔软的发顶，看着正前方仅仅比她矮了半个头的萧烁，重复着他的话道：“姨娘自小疼爱我，对我的事最是上心……”
“谁告诉你的？”
萧烁唇角轻轻扬起，含着润透的笑意，瞳色极深：“府里上下都这么说。”
“姨娘待你的好，府里上下都知道。”
上回姨娘病时，二姐惹了父亲不快，父亲差点想罚二姐去跪祠堂，还是姨娘在父亲跟前为二姐百般求情，这也是他亲耳听到的。
萧燕飞从兵器架拿了一张竹弓，这张弓是供府中的女眷使的，比男子用的一石弓更轻巧，也更秀气一点。
她用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弓身，动作慢条斯理，连名带姓地唤着萧烁的名字：“萧烁，府里是不是还说，我什么也不会，但是姨娘不嫌弃我，把我捧在手心，嘘寒问暖，连你这个二少爷都比不上？”
说话间，萧燕飞自箭筒里抽了一支羽箭，随手转了转，搭在了弓上。
萧烁凝眸看着萧燕飞，眼底又冷了三分，少年清澈的声音依然温和：“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伤……”
说话间，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竹弓被萧燕飞拉满，弓开如秋月行天，下一瞬，那支羽箭已然飞射而出，射在了靶心上。
一箭红心。
“……姨娘的心。”萧烁的最后四个字一下子弱了下去，话尾被风吹散，只听到那支正中靶心的羽箭在风中发出了微颤声。
“我什么也不会？”萧燕飞动作潇洒地拉起了弓弦。
萧烁：“……”
萧烁微微睁大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靶心那支微微颤动的羽箭。
无论是父亲，还是武师傅都说他有天赋，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在百步外射中过靶子的红心。
萧燕飞笑道：“你这阖府寄予希望的二少爷，原来连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也不如啊。”
原主自小也是学过骑射的。
记忆中，原主天资聪颖，哪怕因为崔姨娘时不时地缺课，学得断断续续，功课依然极好，只是后来原主被崔姨娘送去了冀州的庄子，这才彻底把这些都搁置了。
但骑马也好，射箭也罢，都是靠身体记忆的，学会就不会忘记，她只是前些天私下里多多练习了几次就找回了手感。
“啪啪啪！”
萧烨再次热烈地鼓掌，只拍得柔嫩的掌心都红了：“二姐姐可厉害了，才不是什么都不会！”
萧烨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二姐还会医术，厉害到救过他的命。
这可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萧烁唇角的笑意僵了僵，小小的少年终究尚且青涩，掩不住眼底的郁色，硬声道：“巧合而已。”
小萧烨背着手，在一旁唏嘘地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萧燕飞慢悠悠地又从箭筒里执起一支羽箭，在指间随意地转了转，又把箭搭在弓上。
“他们说，我琴棋书画女红，样样不精。”
“他们说，侯府女儿个个会骑射马球，唯有我懦弱无能，每天只会哭哭啼啼，怨天尤人。”
“他们说，我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萧燕飞骤然将弓弦拉满，回过头，似是不经意地把箭尖对准了萧烁，就像是刚才萧烁那般。
“你说，他们说得对不对？”萧燕飞笑问。
弓已经拉满，弦已经绷紧，箭在弦上。
萧燕飞嫣然一笑，眉眼弯弯，肤光胜雪，凝视着萧烁的乌眸专注而又明亮。
似在问他，你觉得我会不会，敢不敢呢？
“你不敢。”萧烁低笑了一声，笃定地说道，“他们说，你胆子小，要不是姨娘……”
话没说完，就见前方的那支箭毫无预警地离弦而出，朝他直射而来。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冰冷的箭极速地擦着他的头发丝飞过，左脸感受到了一股被风刃刮过的痛意。
“铮！”
羽箭精准地射在了后方香樟树的树枝上。
树枝“簌簌”地摇晃着，洒下一大片落叶，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洒落下来，随风起舞……
其中一片香樟叶被风恰好吹到了萧烁的头上。
萧烁：“……”
萧燕飞拖长语调，慢慢地又问了一遍：“萧烁，你说，他们说得对吗？”
少女在笑，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萧烁瞳仁收缩。
他僵硬地摇了下头。
不对。
他们说得统统不对。
萧烁如玉石般皎洁隽秀的脸庞上，唇角扬起，瞳仁里的温度却是凉的，清瘦稚嫩的少年宛如一尊风中的冰雕。
萧燕飞又笑了笑：“乖。”
“你有眼睛，就用眼睛去看，不然，留着这眼睛有什么用呢？”
“二弟，你说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抬手指了指萧烁的眼睛。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唤萧烁为二弟，无论她的笑容，还是她的神态，哪哪都是温柔的模样，和萧烁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说出来的话、她的行为，却令人害怕，令人觉得陌生。
萧烁：“……”
这会儿，他的眼睛都痛了。
“啪啪啪！”
萧烨又热烈地鼓起掌来，翘首望着那支射在香樟树上的羽箭，小脸红扑扑的，骄傲地说道：“二哥，我就说二姐很厉害的！”
不听萧烨言，吃亏在眼前！
萧烁依然看着浅笑盈盈的萧燕飞，左耳根发热，一手紧紧地抓着他手里的那把牛角弓。
心底暗潮汹涌，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就仿佛他珍藏已久的一幅画忽然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似乎从来没认识过他的亲姐姐。
那么，姨娘知道吗？
这个念头在心头浮现，萧烁转过了身，大步流星地往演武场外走去。
才走出几步，后方又响起萧烨激动亢奋的欢呼声：“射中了！二姐姐，你又射中了，你太厉害了！”
“第二箭了！”
萧烁闻言不由驻足，扭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箭如闪电般从萧燕飞手中的弓弦上射出，再一次射中了箭靶的红心。
靶子上，三支羽箭皆是正中红心，唯有之前他射的那支箭险险地擦着红心的边缘，相形逊色。
要是说，第一箭正中靶心是运气的话，那么第二箭、第三箭……连续三箭正中靶心，那就是绝对的实力。
萧烁凝望着那三支正中靶心的羽箭，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瞳色漆黑。
今天以前，他是真的以为他的亲姐姐一无是处，府中的所有人也都是这么说的。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错了……
大错特错！
萧烁怔怔地看着几丈外的绯衣少女，她一手持弓，悠然而立，微风一吹，那长长的乌发随风起舞，不施脂粉的面庞在阳光下似是潋滟着春光，黑眸明亮璀璨。
眼前的少女明明离得不远，他却有种对方离他很远很远的感觉。
一颦一笑，光彩夺目，熟悉而又陌生。
萧烁觉得左耳际被那支羽箭擦过的位置在隐隐地痛，又继续往前走去。
后方的萧烨兴奋地说着：“二姐姐，你教我，你快教教我！”
“教你还不简单吗？”萧燕飞爽快地一口应下，“你得听话才行。”
“听话听话，烨哥儿最听二姐姐的话了！”
“……”
姐弟两个嬉笑玩闹。
走到演武场出口的萧烁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仿佛没有听到后面传来的欢呼和笑语声，眼神黑沉沉的。
明明他和萧烨都是她的弟弟，她却用弓箭指着自己，她未免也太差别待遇了吧！
萧烁的心口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憋着一口气，越走越快。
哼，他才不稀罕她呢！
萧烁从演武场离开后，就径直去了听雨轩。
“二少爷安。”
“二少爷，姨娘在宴息间。”
萧烁在听雨轩自然是不用等通传的，一路上，都有下人给他行礼，给他指路。
穿过一道珠帘，萧烁就来到了宴席间，一阵清雅的熏香味扑鼻而来。
进屋后，他的唇角就多了一抹浅浅淡淡的笑容，一如平日般斯文秀雅。
恰好听见屋内一道粗糙的女音恭敬地禀着：“……奴婢就看到二姑娘的箭……”
“烁哥儿！”崔姨娘略显激动地打断了那个女音，心疼地朝刚进宴息间的萧烁看来，“你快过来！”
萧烁就朝罗汉床上的崔姨娘走去，对着同样坐在罗汉床的武安侯行了礼：“爹，姨娘。”
崔姨娘一把拉住了萧烁的手腕，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左耳根，脸色有些发白，颤声道：“烁哥儿，你的耳朵伤了！”
那洁白如玉的耳廓上有一道半寸的擦伤，渗出些许殷红的鲜血。
“不妨事。”萧烁随手往左耳摸了一下，耳际有点点刺痛，左手放下时，就看到中指的指腹上沾了点绿豆大小的血渍。
萧烁相当平静，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以后是要上战场的，哪里会因为流这么点针扎似的血就大惊小怪的。
要是怕受伤，又何必学什么骑射！
“怎么会不妨事！”崔姨娘心疼地看着儿子流血的左耳。
那双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异常强烈的情绪，怨恨、愤怒、震惊……皆而有之。
“……姨娘？”萧烁轻唤了一声，有些意外地看着崔姨娘。
崔姨娘眼睫一颤，下一瞬，她眼中的恨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雾气朦胧的眼泪。
她眼帘半垂，一行清泪从眼角倏然滑下莹润如玉的面颊，眼睫沾了几滴细细的泪珠，楚楚可怜。
“姨娘，只是些许擦伤而已，没事的。”萧烁柔声安抚道，凝眸紧盯着崔姨娘，忍不住怀疑刚刚那一瞬是不是他看错了。
“烁哥儿……”崔姨娘泪如雨下，她没有抽噎，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这么静静地流泪，噙满泪水的双眸柔婉动人，神情悲切难过，而又压抑。
萧衍看着心疼极了，连忙给崔姨娘递帕子：“如儿，你别哭了。”
一想到伤了萧烁的那个罪魁祸首，萧衍心里有股火冒了上来，怒而拍案道：“来人，去把二姑娘叫过来！”
上回这逆女惹如儿为她生病，现在还敢动手弄伤自己的亲弟弟，真是越来越无状了，不孝不悌！
“不要！”崔姨娘伸手一把按住了萧衍着茶几的手，袖口滑下些许，露出她手腕上的烫疤。
她按着萧衍的左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语气更柔和了，软声求情道：“侯爷，燕儿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一时失手……对，是一时失手。”
“他们俩都是我生的，若是姐弟和失，可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
崔姨娘说的越多，萧衍的脸色就越难看，眉角棱骨凌厉森然。
萧烁：“……”
他一直定定地看着崔姨娘的脸，双眼蕴着深而重的墨色。
不知为什么，姨娘说的这些话，他听着有些刺耳。
这一刻，萧烁觉得自己心中的那幅画上的那道口子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扯得更大了……
萧烁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眼角注意到崔姨娘低低地叹了口气，垂下了螓首，唇角在萧衍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起，似是笑，似是讥。
“罢了罢了。”萧衍挥手把刚进屋的婆子又打发了，神情间对萧燕飞的怨气更浓了，冷声道，“如儿，你对这逆女这般疼爱，可她根本一点也不体恤你这一片慈母之心。”
“真真是个白眼狼！”
萧衍差点又要拍案，但手被崔姨娘按着，也就没动。
他对着萧烁招了招手：“烁哥儿，过来。”
萧烁就依言过去了。
萧衍抬头看了看萧烁耳际的那道伤口，多少也有些心疼长子，宽慰道：“烁哥儿，爹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一会儿，爹让人拿过来给你。”
压下心头复杂的心绪，萧烁浅浅一笑，濯濯少年郎秀如春月柳，容颜俊秀，气质清雅。
“爹爹，习武之人哪有不受伤的。”
萧烁随手把牛角弓放在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轻轻擦去指腹上的血渍，眸底似也染上了些许血色，控制着自己没再去看崔姨娘。
萧衍发出一阵朗然大笑，眉目舒展，抚掌赞道：“好，很好！”
“昨天武师傅又跟我夸你了，说你在弓射、刀剑上都很有天赋，假以时日，一定不同凡响。”
“李先生也说你书读得好，都开始读《史记》了。”
“这侯府的将来，要靠你。”
萧衍越看这个长子越满意，萧烁长得像崔姨娘，能文能武这点像他，这孩子将来一定可以一飞冲天，在军中有所作为的。
崔姨娘眼睛一亮，纤纤玉指不由在萧衍的手背上柔情款款地摩挲了两下。
“烁哥儿。”萧衍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拍了拍萧烁的肩膀，满怀寄望地说道，“这世子理应是你的。”
“日后，你要扛起这侯府！”
“爹，你在说什么？”萧烁蹙了蹙眉，笑容微敛，理所当然地说道，“世子是三弟的！”
“……”萧衍惊愕地挑起剑眉。
“烁哥儿，你别胡说。”崔姨娘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地斥道。
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引来萧烁带着探究的目光。
崔姨娘心尖一颤，目光游移了一下，赶紧收敛住了神情，细声细气地说道：“烁哥儿，侯府自你祖父起，就风雨飘摇，这些年你父亲撑得很不容易。”
“为了侯府，需要有一人扛起侯府的担子，你三弟年纪还小，才六岁而已。”
崔姨娘放软了语调，循循善诱，看着儿子的眼神温柔慈祥，一如往日。
萧烁心中失望，一片冰凉彻骨，面上却分毫不露，将右拳中那方染着血渍的帕子揉成了一团，淡淡道：“我可以帮衬三弟的。”
崔姨娘的右手剧烈地一抖，鬓角甚至隐约暴起了青筋，在她白皙如雪的肌肤上分外清晰。
“……”萧烁有些不想再待下去了。
往日里温馨的屋子，此刻憋闷得难受，让他觉得喘不过气，耳边似乎隐约听到了细微的撕裂声，那幅画快要彻底一分为二了……
“爹，姨娘，儿子还有功课要做，就先回去了。”萧烁作揖告退。
“你去把。”萧衍点了点头，挥挥手，一边给了崔姨娘一个安抚的眼神。
施嬷嬷忙不迭地打帘。
萧烁不急不缓地跨出了宴席间，听到后方传来父亲意味深长的声音：“如儿，放心。”
“侯爷。”崔姨娘依恋地依偎在萧衍的肩头，柔声道，“烁哥儿实在是太懂事了，他越是懂事，我看着就越是难受。”
萧衍眉心紧皱，道：“是委屈烁哥儿这孩子了。他二姐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简直就是小人得志，一日日地越加猖狂。”
“燕儿原来不是这样的。”崔姨娘欲言又止道，“原来她很乖的，若不是……”
想到萧燕飞，萧衍便是一脸的嫌恶。
说来说去，这丫头会这般猖狂，想是觉得自己能够嫁进国公府，就高人一等了。
也不想想，一个庶女罢了！若真是好亲事，还轮得到她？！
崔姨娘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萧衍的表情，微咬下唇，悠悠叹道：“也只怪燕儿长得太好了。”
“若是没有这绝色的姿容，又岂会让皇上动了赐婚的念头！”
“也不会让侯爷您为难，哎——”
萧衍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她那张脸就是祸患。”
两人的这番话清晰地传入外头正要离开的萧烁耳中，萧烁不由脚步顿了顿。
他忍不住往后斜了一眼，就看到父亲的脸色阴戾，如疾风骤雨般。
“你有眼睛，就用眼睛去看，不然，留着这眼睛有什么用呢？”
这一刻，萧燕飞那比春风还温柔的声线又一次回响在萧烁耳边。
他的心里不知怎么地泛起一种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似有所悟，又觉得有些悲哀……瞳孔中的墨色像是掺了水般荡漾了开去。
他何止没认识过他的亲姐姐，连他的姨娘也不曾看清过。
萧烁加快了脚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听雨轩。
接下来，一连几天，萧烁一下课就与萧烨一起往正院那边跑，目光一直在观察着萧燕飞。
看她算账飞快，还是心算。
看她随便开了张方子就治好了陶妈妈的眼疾。
看她在演武场里陪着萧烨骑马射箭，就连奔射也能一箭射中靶子，箭箭不落空。
他还打听了，才知道萧燕飞几乎每天会在演武场里待上许久，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于是，萧烁也按着她的时间每天早晚地去演武场。
她练射艺，他也练射艺。
她练骑马，他也练骑马。
只是两人往往各自占据演武场的一头，从来不打招呼，也不同练，甚至很少有眼神的交际，就仿佛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萧烁策马在演武场上奔驰，潇洒自如地在马背上开弓拉弦，“嗖”地射出一箭。
这一箭意外地射中了靶心。
这还是第一次！
萧烁双眼发亮，在心里告诉自己：勤能补拙，他再勤快些，肯定能赶得上二姐的。
二姐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想着，萧烁就忍不住用目光搜索起萧燕飞的踪影，就见演武场西南方的兵器架旁，萧燕飞正和一个碧衣丫鬟说着话。
他拉了拉缰绳，本想继续练习奔射，目光又顿住，敏锐地注意到萧燕飞的手里的那把弓有些不对。
弓弦在阳光下有点闪。
萧烁瞳孔一缩，心下一惊，一夹马腹，急速地朝萧燕飞那边飞驰了过去，失态地喊道：“二姐！”
他从高高的马背上俯身，一把去抓萧燕飞手里的那把弓，连忙提醒道：“这弓……弓有问题！”
少年清越的声音中透出一丝隐约的颤意，带着难掩的后怕。
话才说完，就见萧燕飞莞尔一笑。
她笑得如那日般温温柔柔，可此刻看在萧烁的眼里，却如春风拂面。
萧燕飞歪着头看着马背上如明月般朗朗的少年，眼眸清亮。
她自然知道这把弓有问题。
她已经等好久了！！

第43章
见萧燕飞浅笑盈盈，萧烁只以为她不信。
少年俊秀的面庞一片正色，道：“弓弦是以牛筋线制成的，两根搓为弓弦，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
他从高高的马背上倾身，将那把竹弓抵在阳光下，另一手指了指弓弦的中央，“你看，这一段不太对劲，好像抹了什么东西，不然不会发亮的。”
萧燕飞动作轻柔而又坚定地将萧烁抓着弓的手挥开了，又笑了笑。
笑容止不住地从她眼底流淌出来，灿烂，明媚，而又狡黠。
“萧烁，你不是想要看吗？”萧燕飞缓缓道，“那现在就睁大你的眼睛，好好地看。”
她的笑、她的话轻轻淡淡，别有深意。
萧烁一愣。
萧燕飞试了试弓弦，就取了一支羽箭，气定神闲地对着正前方的箭靶子拉开了弓弦……
“二姐，等等！”
回过神的萧烁急忙翻身下马想阻止，已慢了一步，脚还未落地，就听到弓弦崩断的声音。
“铮！”
那声响不大，但听在萧烁耳里，就像是霹雳轰鸣般。
“姑娘！”
那碧衣小丫鬟尖声惊呼起来，手里端的茶水“啪”地摔落在地，茶杯四分五裂，碎瓷片与茶水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萧烁脸色一白，心乱如麻地丢掉了手里的缰绳，大跨步地走向了几步外的萧燕飞。
就看到她用右手紧紧地捂着右脸，殷红的鲜血自她柔细均匀的手指间渗出……
纤纤少女脸色惨白如纸，似是惊魂未定，连她的领口和胸口都沾染了两三滴血渍，触目惊心。
这个意外发生得实在太快了，旁边的碧衣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姑娘，您的脸……您的脸……”小丫鬟急得手足无措，在原地直打转。
“二姐！”少年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温雅如玉的气度，紧紧地抿住了嘴，俊雅的脸庞绷着，难掩焦灼担忧之色。
他俯身把地上的那张竹弓捡了起来，原本完好的弓弦已然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弓弦上还沾了血，血珠顺着弓弦淌落……
“我都……”我都跟你说了！
萧烁原想这么说的，又觉得说这些也于事无补，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少年绷紧的脸庞微微涨红。
不远处，看守演武场的小厮抱着两个箭靶子往这边走来，见萧燕飞伤了脸，吓傻了，呆立原地。
“你！”萧烁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了那小厮，果断地扬声吩咐道，“快去请大夫来！”
“是……小人这就去请大夫。”小厮连惊慌地应声，飞快地往演武场外跑去。
“姑娘，你的脸……”六神无主的碧衣小丫鬟两眼泪汪汪，慌忙地想去查看萧燕飞的脸，又不敢乱动，最后摸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捂住了萧燕飞右颊上的那道血痕。
那素白的帕子被伤口渗出的鲜血浸染，宛如点点红梅。
“回月出斋！”
又是在萧烁忍无可忍的催促声中，那碧衣小丫鬟才慌慌张张道：“姑娘，奴婢扶您回去吧。”
三人就匆匆地从演武场回了月初斋，萧燕飞以帕子捂着脸的样子实在太过醒目，一路上，引来下人们一道道探究的目光。
等他们回到月出斋时，犹如冷水浇进了滚烫的热油锅，院子里外一下子炸开了锅。
萧燕飞在众人的簇拥下被扶进了左次间，有人吩咐去取干净的温水，有人催促大夫来了没，有人问是不是要去禀一下太夫人与崔姨娘……
萧烁抓着那把断弦的竹弓，心事重重地坐在了外面的堂屋里，少年单薄的身子始终挺得笔直，优雅、矜贵，而又透着几分少年独有的倔强感。
不一会儿，就看到丫鬟端着一个铜盆进了东次间。
“姑娘，您手上、下巴上都是血，先洗洗手吧。”
“奴婢给您换一方帕子包脸吧。”
“姑娘，您流了好多血……”
“……”
整个月出斋上下都因为萧燕飞的受伤人心浮动，骚动不安。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发须花白、身形清瘦的灰衣老大夫在丫鬟的引领下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韩老大夫，这边走，我家二姑娘就在里面。”
那道绣着大红色海棠花的门帘被掀起又落下，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萧烁怔怔地看着那道晃动不已的门帘，良久良久，才收回了视线，又垂眸去看手里的那把竹弓。
断开的弓弦垂落，摇摇晃晃，宛如没有根的浮萍。
他摸出一方帕子，用帕子在另一截没有血的断弦上轻轻地捋了一把，再看帕子，就见洁白的帕子上留下了点点黄色的污渍。
他凑到鼻下嗅了嗅，一股酸溜溜的气味钻入鼻端。
有人用醋抹在了牛筋弓弦上，腐蚀了弦，所以弦才会在猛然受力后崩裂。
萧烁压了压眼尾，小脸板得紧紧的，泼墨似的瞳孔中泛起一点点委屈的情绪：他明明就说了，这弓不能用。
今天要是烨哥儿这么说，她会信吗？
会的。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萧烁的心头。
他感觉有些酸溜溜的，酸泡泡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上冒：明明自己才是她的亲弟弟。
好几种滋味在他心中来回翻转一圈，最后化为了担忧——
她的脸不会有事吧？
萧烁不由蹙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柔美的女音喊道：“烁哥儿。”
萧烁便寻声望去，正前方，身着柳色褙子的崔姨娘带着施嬷嬷出现在堂屋的大门口，惊讶地望着自己。
在看到崔姨娘的那一刻，萧烁忍不住想起了那天他从听雨轩的宴息间出去后听到的那番对话，父亲的那句“她那张脸就是祸患”更是反复地回响在他耳边，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了心头。
明明是五月初夏，天气和暖，可萧烁却觉得屋子里弥漫起一股严冬般的寒意，几乎浸透了他的骨髓。
萧烁不愿去相信这种可能性，但这一切又实在太巧了。
他薄唇微张，想说什么，喉头像是被烈火灼烧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中那座早就岌岌可危的大厦溃不成军地崩塌了……
萧烁的眼睛发涩，发疼，动作比思绪更快，想也不想地抓过一件斗篷，盖在了他左手边的竹弓上。
“烁哥儿？”
站在堂屋外廊下的崔姨娘又喊了一声。
她只是一个短暂的愣神，就拎着裙裾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裙角下露出的一双蝴蝶落花鞋，精致华丽。
崔姨娘袅袅娜娜地朝着萧烁走来，柔柔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萧烁回答，那道绣着大红海棠花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打起，一袭灰色直裰的韩老大夫踩着慢悠悠的步伐从东次间里出来了。
走在前面给他领路的人是海棠。
“姨娘，”海棠一看到几步外的崔姨娘，恭敬地福了福，介绍道，“这位是万草堂的韩老大夫。”
崔姨娘一时也就顾不上萧烁了，目光迎上韩老大夫满是皱纹的脸庞，关切地问道：“韩老大夫，不知二姑娘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韩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姨娘，萧二姑娘的右脸被弓弦划伤，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短的伤口，出了些血……”
萧烁也朝韩老大夫望去，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灼灼：她的脸不会有事对不对？！
“那二姑娘的脸上会不会留疤？”崔姨娘又问，攥着帕子的指尖略微发白。
“姨娘放心。”韩老大夫拈须一笑，“弓弦细，只是小伤而已，老夫这就给萧二姑娘开些药，只要好好地敷药，用不了几天，萧二姑娘的伤就会好的，不会留疤的。”
“这姑娘家的容貌自是得小心，姨娘也请叮嘱萧二姑娘这伤口千万不可乱碰水，更不可沾染脏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崔姨娘连连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萧烁同样松了口气，但优美的唇角才刚扬起，又压了下去，目光朝刚刚被他藏在斗篷下的那把断弦的竹弓看去。
少年乌黑的瞳仁突然间变得深不见底。
眼底深处透着一种悲凉而又坚毅的情绪。
二姐说，让他睁大眼睛，好好地看。
他再次看向了前方的崔姨娘，崔姨娘正笑吟吟地指着西次间对韩老大夫说：“韩老大夫，请来这边开方吧。”
柔美婉约的女子犹如弱柳扶风，袅袅婷婷，捏着帕子的右手尾指微翘着。
萧烁的目光凝固在了崔姨娘翘起的尾指上，这个小动作意味着崔姨娘的心情极好。
二姐的脸伤了，姨娘的心情却极好。
萧烁闭了闭眼，全身微颤，不寒而栗。
随之汹涌而起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
可他随即就睁开了眼，眼底黑沉沉的。
他必须睁开眼才行！！
萧烁暗暗咬牙，颊边的肌肉咬得紧紧，飞快地用斗篷将那断弦的竹弓一包，就大步流星地往堂屋外走去，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崔姨娘招呼着韩老大夫到了西次间，又吩咐人铺纸磨墨。
待韩老大夫开了方，她又打发了人去抓药，自然而然地把周围的人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了施嬷嬷在门帘那边看着。
施嬷嬷警觉地往外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二少爷也已经走了，就对着崔姨娘笑了笑，点点头。
崔姨娘抚了抚袖口上精致的镶边，慢条斯理道：“二姑娘刚刚才许了门好亲事，过些天，姑爷家就要来下定了，大夫，她这伤三五天能好吗？”
她上下打量着韩老大夫，这大夫打扮得极其普通，身上的灰色直裰半新不旧，腰侧配着小印与荷包。
咦？崔姨娘的目光落在了他腰侧的那方尖塔状小印上。
这小印呈半透明的灯辉黄色，温润细腻，色泽鲜明，窗外的一缕阳光恰好照在小印上，半透明的印石灿若灯辉。
“三五天？”韩老大夫连连摇头，“不可能，这当然不可能。姨娘还是……”
“韩老大夫，”崔姨娘温柔地打断了对方，从袖中拿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小瓷罐，放在了茶几上，“这是宫里的舒痕霜，是治伤祛疤的圣药。”
“劳烦大夫给二姑娘用上吧。”
“这……”韩老大夫蹙了蹙眉，没去接那个小瓷罐。
“哎，”崔姨娘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道，“本来家丑不可外扬，还望大夫不要与外人说起。二姑娘一向心气高，如今得了一门好亲事，又能记在侯夫人的名下，如今这孩子也不愿意和我有太多的接触。”
“我一个姨娘而已，也不能碍夫人的眼，非要跳出来出头，大夫你说是不是？”
崔姨娘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笑盈盈地塞给了对方，又看了看他腰上的青田石小印。
这可是青田石中的极品灯光冻，普通的大夫可配不起这种印石。
崔姨娘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神情中瞬间多了几分气定神闲。
“这……”韩老大夫面露迟疑之色。
崔姨娘从容地又加了一张银票。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
韩老大夫终于犹犹豫豫地拿起了那个小瓷罐，咽了咽口水：“姨娘，这药膏……”
崔姨娘从容地笑道：“大夫放心，那是我亲生的，我不会害她的。”
说话间，她豪气地又给出了第三张银票。
韩老大夫双眸大亮，赶紧将三张银票收好，冠冕堂皇地说道：“姨娘对萧二姑娘真是一片慈爱之心，这件事包在老夫身上。”
“韩老大夫，药都抓来了。”外面的堂屋传来了海棠喘着大气的声音，步履匆匆。
施嬷嬷掀开门帘，让海棠进了西次间。
海棠急急道：“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准备了一盆凉水，是把沸水放凉的。”
“大夫，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海棠激动的催促下，韩老大夫又返回了东次间，而施嬷嬷则在崔姨娘的示意下，默默地跟在了两人后方。
韩老大夫一边走，一边对海棠叮嘱道：“待会儿，你先用凉水把你们姑娘脸上的血迹擦掉，清理下她的伤口，我刚才开的那些药磨成粉做成药糊，敷在脸上，一天敷一次。”
“我这里还有一罐药膏，这个药膏也是一天一次。”
“这两种药一种白天涂，一种夜里抹。”
说话间，韩老大夫与海棠就一前一后地迈入了东次间。
施嬷嬷步履无声地直跟到了门帘外，侧耳倾听，就听门帘的另一边响起萧燕飞紧张不安的询问声：“韩老大夫，我这脸是不是真的不会留疤？”
“姑娘放心，这道伤口不深，只要姑娘每日再涂抹上我这祛疤膏，肯定不会留一点疤痕的。”韩老大夫笃定地安抚着。
施嬷嬷谨慎地挑开了门帘一角，朝罗汉床的方向望去，瞟见海棠正打开那个小瓷罐，以干净的毛笔沾了点药膏往萧燕飞脸颊上的那道血痕抹去，动作轻柔小心……
成了！
施嬷嬷满意地勾了下唇角，放下了心。
她又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门帘，神情轻快地回去找崔姨娘复命。
门帘后的东次间安静了下来，悄无声息。
方才一度混乱的月出斋又开始慢慢地归于平静。
院子里的丫鬟们婆子们各司其职，庭院里的那些鸟雀偶尔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扰得树梢落下几片零散的树叶。
“沙沙沙……”
又过了一会儿，一袭碧色褙子的知秋就再次进了东次间，径直走到萧燕飞跟前，笑吟吟地福了福：“姑娘，崔姨娘和施嬷嬷已经走了。”
知秋的声音清脆如喜鹊，小丫头灿然一笑，双颊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活泼灵动，与她之前在演武场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判若两人。
萧燕飞沉默地点了点头，勾唇一笑。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犹如黎明的启明星般绮丽，眼底闪着期待的光芒。
“姑娘，您别动。”海棠有些紧张地说道，拿了一方沾湿的帕子，飞快地帮萧燕飞擦拭着脸上的血渍和药膏。
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去，渐渐地，露出了下方莹润如玉的脸蛋。
萧燕飞的面颊上没有一点儿伤痕，白皙的肌肤宛如上了釉的白瓷，光滑细腻，完美无瑕。
红唇一抿，那白玉般精致的面庞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萧燕飞捏着帕子又擦了擦脸，漫不经心地问一旁的韩老大夫道：“韩老大夫，这祛疤膏有什么问题？”
韩老大夫是万草堂的，顾非池告诉过她，这万草堂是他的私产，里头的大夫伙计都是他的人，是可信的。
现在这万草堂的屋契都还在顾非池给她的那个小匣子里收着呢。
韩老大夫一手拿着崔姨娘给的那个小瓷罐，用小药匙舀了一匙黄绿色的药膏，仔细地看了看，又闻了闻，蹙了蹙花白的眉头。
“这药膏里掺了火碱，会让伤口溃烂化脓，扩大，越来越严重……原本只是皮外伤，用了这药膏，可就要伤到肉了，伤口久治不愈，就会红肿、溃疡，弄不好半张脸就毁了！”韩老大夫唏嘘地说道。
对于一个正值芳华的小姑娘来说，毁容简直等于要了她半条命。
最毒妇人心啊！
韩老大夫只觉得背脊冒出一股寒意。
海棠和丁香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崔姨娘可是姑娘的生母，她为何会对亲女这么狠心？！
“这一次多谢韩老大夫了。”萧燕飞缓缓道，眼尾稍稍勾起。
在场所有人中，她反而是最冷静、最平静的一个。
那日萧燕飞故意刺激了萧鸾飞后，就知道，她必会有所行动。
或是对廖妈妈杀人灭口，或是从自己这里下手。
“杀人灭口”的可能性被萧燕飞率先否决了。
从廖妈妈的态度看，显然自己应该是长得很像殷家的某个长辈，若是这样的话，殷家人马上就要进京了，哪怕萧鸾飞够心狠，也应当知道，光除掉廖妈妈是没用的。
那么她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自己了。
只要自己的脸毁了，哪怕再像，也不会有人认得出来了。
萧燕飞抚了抚下巴，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吩咐海棠道：“帮我缠上纱布，再弄些朱砂伪装成血，别露馅了。”
萧燕飞嫌弃地皱了皱鼻头，感觉自己的脸上似乎到现在还留有猪血的腥味。
“奴婢这里有朱砂。”知秋早有准备，立即就笑眯眯地取出一小盒朱砂。
海棠用朱砂兑了点水，弄到了纱布上，然后就把纱布一圈圈地包在萧燕飞的右脸上。
“萧二姑娘，”韩老大夫放下了那小瓷罐，对着萧燕飞作揖道，“那安宫牛黄丸已经制好了，因为陈年犀角难得，又失败了几次，所以，只制了三丸。”
“世子爷今早已经从万草堂拿走了……”
萧燕飞微微颔首。
她已经托了顾非池，拿到安宫牛黄丸后就派人尽快送去殷氏那里。
她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知秋，帮我送送韩老大夫。”萧燕飞吩咐道。
知秋就帮韩老大夫提起药箱，把人送了出去，直把人送到了侯府的西角门。
“韩老大夫，过三天您再来复诊，我们姑娘的伤就麻烦您了！”
话是这么说的，然而，到了一更天，月出斋被熄灭的灯就又亮了起来。
韩老大夫再一次被婆子匆匆请进了侯府，直到二更天才走。
这事自然是瞒不住侯府众人的耳目，不过短短一晚上时间，阖府上下就都知道了——
二姑娘的脸毁了！
他们二姑娘姿容绝色，可谓国色天香，这才刚刚被圣旨赐婚给了卫国公府，还没几天，二姑娘竟是容貌大毁。
听说，二姑娘的脸都溃烂化脓了，把大夫都吓到了。
听说，二姑娘受不了刺激，摔了一屋子的杯碗茶碟。
听说，二姑娘命人去京城各大医堂求医问药，自己躲在屋子里哭得泣不成声。
这种种传言自然也传到了萧鸾飞的那里。
“真的吗？”
原本慵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的萧鸾飞震惊地坐了起来。
“是真的。”大丫鬟书香微微颔首，“原本二姑娘只是不小心被弓弦伤了脸，留了道口子，大夫也开了方子。”
“哎，许是二姑娘太着急了，用错了药，昨晚伤口突然肿了，就又请了大夫上门，听说二姑娘的伤是不太好，这才一晚上的功夫，伤口就开始溃烂了……”
萧鸾飞的唇角翘了翘，眸子里流光溢彩。
这是她这些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崔姨娘下手果然够狠。
萧鸾飞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起了身，又抚了抚自己的衣裙，含笑道：“我这做长姐的，也该去关心看望一下妹妹。”
萧鸾飞说去就去，只是，她才刚进月出斋，就被挡在了廊下，连堂屋的门槛都没能跨过去。
“大姑娘，我们姑娘不想见任何人。”门槛另一边的海棠为难地对着萧鸾飞屈膝福了福，“大姑娘还是请回吧。”
萧鸾飞优雅地站在廊下，身姿笔挺如松柏，温声道：“我听说二妹妹伤了脸，实在是担心她，还是让我进去看看她吧。”
“大姑娘……”海棠勉强笑了笑，“请不要为难奴婢了，我们姑娘……大姑娘！”
萧鸾飞直接跨过了堂屋的门槛，越过海棠，自顾自地朝东次间那边走去。
海棠想去拦萧鸾飞，可萧鸾飞一把推开了她，步履如飞地冲进了东次间，嘴里关切地喊着：“二妹妹！”
她一进去，就看到坐在罗汉床上的萧燕飞匆匆地戴上了一个帷帽，帷帽周围的青纱落下，挡住她的脸。
那一刹那，萧鸾飞清楚地看到，帷帽底下萧燕飞的右脸包着一圈圈的纱布，雪白的纱布渗出一片刺目的红。
那是血！
太好了。萧鸾飞凝眸望着前方戴着帷帽的萧燕飞，眸光璀璨，压在心口好几天的那口郁气一扫可空。
颇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畅快。
这下，哪怕萧燕飞再像殷家那位外曾祖母，也不会有人看得出来了！

第44章
“二妹妹，你的伤怎么样了？”
萧鸾飞款款地走向萧燕飞，宛若出水芙蓉般温婉端庄，宽慰道：“你不要急，这京里头好的大夫不少，不止一个万草堂，像冯氏医堂擅外伤，仁心堂的养肤膏也是有名的。”
“晚些，我就派人把冯氏医堂的冯老大夫和仁心堂的张老大夫请来给妹妹看看。”
她的神情恳切，语气柔和，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头戴着帷帽的萧燕飞一言不发，帷帽边缘垂落的轻纱遮了她的面容，透过朦胧的轻纱，只有一个秀丽的轮廓若隐若现。
萧鸾飞眸底掠过一道讽刺的暗芒。
上一回两人对峙时，萧燕飞还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而现在，她毁了容颜，没有了最大的倚仗，也就又原形毕露。
说穿了，萧燕飞始终是那个唯唯诺诺、软弱乖顺的庶女。
萧鸾飞心中大定，她微微一笑，又道：“二妹妹，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叨扰你了。”
“我先走了。”
萧鸾飞抚了抚衣袖，转过身，裙角随之飞起，翻飞如蝶。
她不紧不慢地在海棠身边走过，云淡风轻地丢下一句：“好好照顾二姑娘。”
接着，头也不回地迈出了月出斋。
旭日高升，天光大亮，空气中暗香浮动。
萧鸾飞仰首深吸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说不出的舒坦。
一切终于拨乱反正了！
当萧鸾飞在一炷香后拿到了对牌时，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心头。
“大姑娘，二姑娘既然都把对牌送过来了，应该没心思管内务了吧。”书香笑盈盈地将一个小匣子呈给了萧鸾飞，眉飞色舞。
萧鸾飞取出一张对牌，漫不经心地以指腹摩挲着对牌上的刻痕，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这对牌终究还是到了自己的手上了。
说来说去，都怪娘太偏心了，明明自己才是一直养在她膝下的女儿，十几年的母女情分，娘却对自己这般严苛，但凡有什么不顺她的意，就会狠心施以惩戒。
在娘的心里，自己始终是可有可无的。
上辈子是如此，这辈子依然如此……
萧鸾飞唇角在笑，眼底却渐渐地冷了下来，周身似笼罩在一层浓浓的阴霾中。
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屋子里。
她不出声，书香也不敢随便出声，低眉顺眼。
静默了片刻后，萧鸾飞才又道：“书香，你亲自走一趟，去库房里拿些药材给二妹妹，若是二妹妹需要大夫，就赶紧派人请了来。”
她一副长姐风范地细心叮嘱道，书香连连应诺。
于是，当天下午，各种各样的药材都送往了月出斋。
这些药材的品质极佳，都是好东西，萧燕飞自然不会客气，全都收下了，然后就悠哉地窝在了月出斋，任凭府中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她不动如山，足不出户。
在足足闲了三天后，萧燕飞有些闲不住了。
她翻着话本子随口问了一句：“祝嬷嬷怎么样了？”
在一旁给萧燕飞打扇的海棠停顿了一下，便去看另一边的知秋。祝嬷嬷这个人交给了知秋，海棠平日里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知秋欢快地回道：“她啊，开头两天还闹腾过，叫嚣说等她回宫后，一定要禀明皇后，让皇后狠狠地惩戒姑娘，还说什么慢待她，就是慢待了皇后，侯府满门都会因此被治罪的……翻来覆去，说得大概就是这些陈腔滥调的话吧。”
知秋皱了皱小鼻头，“按姑娘的吩咐，谁都没有理她，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萧燕飞掰着手指数了数，已经快十天了，也差不多了，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道：“去把祝嬷嬷带过来吧。”
知秋脆生生应诺。
可萧燕飞的右脸才刚用纱布包了一半，知秋就又倒了回来：“姑娘，二少爷来了。”
知秋挑眉看着萧燕飞，意思是，要不要把人拦下？
萧燕飞略一迟疑，才道：“让他进来吧。”
知秋应诺，海棠动作麻利地给萧燕飞包好了右脸，做好了伪装，又帮她把那沉甸甸的帷帽给戴上了。
不一会儿，一袭竹青直裰的萧烁就信步进来了，身型单薄的少年行走间颇有几分君子如竹颜如玉的气度。
右手还拿着那把断弦的竹弓，握得紧紧。
一进屋，他的目光就紧紧地盯着前方头戴帷帽的萧燕飞，锐利的眸光似要刺穿那薄薄的青纱。
半晌，萧烁微启薄唇，郑重地将手里的那把弓放在了罗汉床上，涩声道：“弓弦上被动了手脚，所以才会突然崩断……”
顿了一下后，他无比艰难地说道：“可能是爹做的。”
他直直地看着与他相隔不过三四尺远的萧燕飞，看着她帷帽上垂落的青纱在窗口拂来的微风中泛起水一般的涟漪。
他也听说了这两日侯府中的那些流言蜚语，说萧燕飞毁容了，可那天他听得分明，那位韩老大夫明明很笃定地说，她脸上不会留疤的。
萧燕飞：“……”
萧燕飞隔着朦胧的薄纱也望着萧烁，轻挑的柳眉扬出一个惊讶的弧度，心头也泛起了一种难言的滋味。
萧烁深吸一口气，脸上愈发凝重，继续说道：“我……我去问过了，你受伤的那天和前一天去过演武场的人也就爹爹、三叔、四叔、大哥、我和三弟这么几人，只有爹爹曾经在前一天把这张竹弓拿走过，当天又还了回去……”
他紧紧地抿了下薄唇，似是有些委屈，嘴角有些向下撇，一副“你别不信我”的倔强。
萧燕飞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着束发的绯红丝绦，卷了一下又一下，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少年青涩的俊脸上转了转。
阳光照在他脸上，光洁的面颊上那细小的汗毛近乎透明，漆黑的眼珠子既明亮又锐利。
原主对于萧烁这个弟弟并不熟悉，崔姨娘平日里总说她和萧烁是亲姐弟，萧烁好，她将来才能有依靠，侯府的人才不敢欺了她，崔姨娘时不时地叮嘱原主要照拂她二弟，却又从不给两人亲近的机会。
在原主对萧烁少得可怜的记忆里，这个二弟时不时地会偷偷看着她。
像是去年原主从冀州的庄子回侯府时，进门时恰好“偶遇”了正要出门的萧烁，最后萧烁没有出门，而是陪着原主一起去了荣和堂。
萧燕飞隔着薄纱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
当时的少年也是这副表情，紧抿着唇，嘴角有些向下撇，还别别扭扭地嘀咕了一句：“你不是应该上午就到了吗？”
是了，这还是个孩子呢。
别看他只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又时常有点阴阳怪气的，但这孩子也不过才十岁，在他们医院里，还得住儿童病房，盖小白兔被子，当护士姐姐打完针后，还得嘴甜地夸上一句“真乖”。
她一不小心就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噗哧”一声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
原本屋子里那股子凝重压抑的氛围随着这一笑烟消云散。
点点金色的阳光轻快地在树梢、在屋内跳跃着，带来一种闲适温馨的感觉。
萧烁：“……”
他清秀漂亮的面庞瞬间涨红，有点恼羞成怒，那恶狠狠的眼神似在说——
你又不信我！
眼看着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样，萧燕飞忙不迭道：“信。”
“我当然相信你。”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掩不住愉悦的笑意。
萧烁一愣，惊愕地脱口道：“为什么？”
他忍不住就这么问了。
他在问萧燕飞，其实他真正想问的人是父亲，是崔姨娘。
他不懂为什么父亲狠心到要毁二姐的容颜。
他也不懂为什么姨娘竟然这么憎恶二姐，憎恶她的亲女儿……
他既无法去面对父亲，也无法面对崔姨娘。
明明他们对他是那么慈爱，那么温和，为何他们对二姐会如此狠心？！
这一切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观念，让萧烁感觉过去的这十年，他就像是一个眼瞎耳聋的傻子一样。
直到现在，他还没消化掉那种复杂的心情，像是他的内心时刻有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在怒吼，在哀鸣……
萧烁握着双拳，骨节凸起，如鲠在喉，硬声又道：“你……不生气吗？”
她那轻快的语气，那松弛的姿态，甚至也没有一点意外。
就仿佛……
仿佛他方才鼓起勇气说的这些话，是她早就心知肚明的。
可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呢？
如果是他的话……
萧烁眸光一沉。
“弟弟。”萧燕飞轻轻唤道。
轻薄的青纱半遮半掩，看不清她的表情，全身上下透着淡淡的疏离之气，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乖张。
萧烁莫名地脊背发寒，打了个寒战。
“旁人说的，都不算数。”萧燕飞那娇美的声线如天空中的流云那般温柔，一字一句咬得十分清晰，且意味深长，“要自己看才行。”
“懂吗？”
尾音带了一个温柔的钩子。
话音落下，她的小脸歪向了不知何时静立于萧烁右后方的知秋。
“姑娘，人带来了。”知秋福了福，指了指外头的堂屋。
萧燕飞悠然起了身，随意地抬手掸去了肩头的一片残花，去了外头堂屋。
萧烁一头雾水，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祝嬷嬷一动不动地站在堂屋中央，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押着她，见主子来了，就无声无息地退到了廊下。
留祝嬷嬷一人呆呆地站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酱色褙子，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此刻凌乱不堪，神情略显呆滞地垂首，就像是那种路上乞讨的乞丐婆子，形容狼狈，失魂落魄，与曾经倨傲的嬷嬷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是……”萧烁上下打量着祝嬷嬷，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人给认了出来。
那天赐婚圣旨送到侯府宣读时，萧烁也在，曾见过祝嬷嬷一次。
这是皇后赐下的教养嬷嬷？
可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烁忍不住去看萧燕飞。
她到底对人家做什么了？！
这一瞬，萧烁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支朝他疾射来的羽箭，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萧燕飞优雅地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也在看着祝嬷嬷，唇角在轻纱后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姑娘。”知秋把一本册子递到了萧燕飞的面前。
萧燕飞随手翻了翻册子。
这册子里记录着祝嬷嬷这些天的情况：
第一天，祝嬷嬷在屋子里趾高气扬地又是怒骂又是威胁，又是摔东西，除了床榻，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了；
第二天，祝嬷嬷号称要绝食，送进去的食物和水半点没动，歇斯底里地骂了一整天；
第三天，连骂了两天的祝嬷嬷嗓子哑了，也没力气了，悻悻然地吃起了东西；
第五天，祝嬷嬷开始苦苦哀求放她出去；
第六天，祝嬷嬷安静了，每天乖乖地吃，乖乖地喝，乖乖地就寝，刻板得好似庵堂的尼姑。
第七天……
头戴着帷帽实在是不太方便，萧燕飞将册子翻得飞快。
看完后，她就随意地把册子往长案上一丢，笑吟吟地唤道：“祝嬷嬷。”
神情呆滞的祝嬷嬷仿佛触电般打了个寒战，抬头去看萧燕飞。
渐渐地，她浑浑噩噩的眼神变得清明了起来，仿佛从一场可怕的噩梦中醒转过来，眸中迸射出凌厉凶狠的光芒。
“萧二姑娘，你好大的胆子……”祝嬷嬷咬牙切齿地喊道，大跨步地上前，那厚实的大掌高高扬起，想好好教训一下萧燕飞。
这个小贱人，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作践自己？！
这笔账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萧燕飞懒懒地靠在了椅背上，又顺手调了下帷帽，托了托，叹道：“祝嬷嬷，我的脸毁了。”
话落之后，屋内静了静。
啊？祝嬷嬷有些懵，扬起的右臂停顿在了半空中，后面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萧燕飞撩起了帷帽边缘的青纱，将之挑起一角，露出小半张右脸，可见右脸上缠着一圈圈白纱布，纱布上隐约透着点点刺目的红色。
祝嬷嬷的眼珠子几乎都快瞪出来了，仿佛这一刻才明白萧燕飞所说的“脸毁了”是何意。
萧燕飞从知秋手里接过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寒光四溢，刀锋犀利。
她低低叹气，语声柔柔道：“我快要成亲了，脸却毁了，现在我心里难过极了，若是一时伤神做出些什么来，皇后娘娘怕也是会体谅的吧。”
“嬷嬷，你说是不是？”
她一笑，一双眼尾上挑的猫眼被雾气般的轻纱挡了一半，那匕首的寒光映在她眸底，闪着凛凛清光，透出一种既温柔又张扬的矛盾感。
祝嬷嬷：“……”
她好不容易才提起来的那股气一下子瞬间泄了。
她呆呆地看着萧燕飞包着纱布的脸，傻了。
“哎！”萧燕飞长叹了一口气，又放下了手，垂落的青纱再次遮住了面颊。
“嬷嬷为了我从宫里来，实在是辛苦了。我年纪小，不懂事，嬷嬷若是差事办不成，皇后娘娘会不会怪罪了嬷嬷？”
祝嬷嬷：“……”
祝嬷嬷哑口无言，心脏猛地一缩。
她奉皇后之命来侯府当萧二姑娘的教养嬷嬷，这便是她这次出宫的差事。
当日，皇后的交代犹在耳边：“祝嬷嬷，你去了武安侯府，务必要让那个庶女听话，要让她为本宫所用，不管是现在，还是，日后她嫁进卫国公府……”
“本宫要让她成为本宫养的一条狗，本宫说一，她就绝对不能说二！本宫让她在卫国公府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祝嬷嬷，你明白了吗？！”
“你能做到吗？！”
祝嬷嬷自然是应下了，甚至还在郑姑姑的激将下，在柳皇后跟前立下了军令状，说她一定会把这件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
就跟她平日里在宫里调教那些不听话的宫女们一样，只要打压她们，贬低她们，多挑挑她们的错处，多用用戒尺恩威并施。
不听话，就打上几顿，再饿上几顿，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跟狗一样忠诚，卑躬屈膝地对着她摇尾乞怜。
她让她们吠，她们就不敢学人说话。
这个萧燕飞同样也不会例外。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根本就来不及施展她的那些手段，才刚来到侯府，就被萧燕飞三言两语给哄了去，等她回过神，她的房间就被锁得严严实实。
过去的这些天，她一直被关在那间厢房里，四方方的一间小屋子，从窗户到房门都被封住了，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
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她，又仿佛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似的。
那种孤独的感觉太可怕了。
连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从第三天开始，祝嬷嬷的耳鸣旧疾就又发作了，耳朵里嗡嗡嗡地作响，折磨得她既不能好好坐着，更不能安眠。
祝嬷嬷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那间四方方的小屋子简直比下狱还可怕！
只是回想，祝嬷嬷就觉得浑身战栗。
萧燕飞低低地叹道：“嬷嬷你瞧，你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将来皇后娘娘怎么还会再信任你？”
“宫中能人辈出，皇后娘娘怕也不会再重用嬷嬷了……哎！”
“我听说，这些贵人从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办不好差的人只会被弃之如履。”
“嬷嬷，是不是这样？”
萧燕飞在面纱后扬起了唇角，微微地笑。
贬低她，打压她，让她时时刻刻的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这做起来其实并不难。
“是这样吗？”祝嬷嬷喃喃自语，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早就没了从前的倨傲与深沉。
几天的禁闭生活让她精神恍惚，完全无法冷静地思考，思绪不由自主地被萧燕飞的寥寥数语所牵引，心里有了答案：
确实是这样啊。
皇后让她来侯府可不是为了听她回去告状的，是为了让萧燕飞听话的。
她回去说差事没办成，只会让皇后对她失望，觉得她无能。
看着祝嬷嬷惶惶不安的眼神，萧燕飞又叹了口气：“哎，大概也只有我知道嬷嬷的辛苦，嬷嬷的不容易了。”
还要让对方把自己当作唯一的依靠！
下一瞬，她就看到祝嬷嬷深以为然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有种看到知己的感动。
萧燕飞唇畔笑意更深，温温柔柔地又道：“嬷嬷，你说是吗？”
祝嬷嬷：“……”
祝嬷嬷发白发干的嘴巴张张合合，心头还有一丝丝的犹豫。
“哎。”萧燕飞又一次幽幽叹气，“我看嬷嬷还是回去好好想想。”
“知秋……”
一想到自己又要回到那间一片漆黑的小黑屋，祝嬷嬷的脸上露出了近乎惊恐的表情，脸色苍白如纸。
她想说等等，但是，脑海中的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点头。
她是皇后的人。
只这么一迟疑，就听知秋击掌两下，廊下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又进来了，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祝嬷嬷，强势地把人望屋外带。
“……”祝嬷嬷失魂落魄，像是三魂七魄散了一半似的，没有任何的挣折，反抗，就被人带走了。
萧烁一直静静地看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祝嬷嬷就这么被带远了……
他慢慢地转而望向了头戴帷帽的萧燕飞，她手里还抓着那把匕首，指腹在刃线上轻轻摩挲着。
姐弟俩的目光在半空中静静地相交。
须臾，萧燕飞才淡淡道：“我要嫁进卫国公府了，皇后娘娘让祝嬷嬷来教我听话，在国公府当她的内应，她的探子……”
“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不行！萧烁眼锋如刀，单薄清瘦的身形宛如一杆红缨长枪。
他又不傻，要是二姐真这么做，将来被卫国公父子发现的话，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一个女子与夫家两条心，又怎么可能过得好！
皇后这是想把他的姐姐当成一把刀使啊，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萧烁在笑，眼底却是掠过一道阴戾的光芒。
“若是想办法把人退回去，那皇后必然会再派别的人来侯府。”萧燕飞轻轻一笑，接着道，“与其如此，不如就把祝嬷嬷留着，你说对不对？”
对。萧烁依然没有说话，但他那微微下撇的唇角又等于做出了回答。
真乖！萧燕飞从他倔强的小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孺子可教也。
“所以，光看是没用的。”萧燕飞漫不经意地以匕首撩开了脸上的青纱，露出了完好的左半边脸，一根食指轻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要用这里……”
人活着长了个脑袋，就是用来思考的。
“二弟，你说是不是呢？”她唇角弯起，笑得十分温柔而又娇美，面颊几乎快要碰到匕首锋利的刀刃。
匕首冰冷的刀锋与她柔软细腻的肌肤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萧烁：“……”
萧烁眼角抽了抽，她都伤了脸了，还玩什么匕首啊，不怕划到脸吗？！
她就不能乖乖地把匕首放下吗？
“姑娘……姑娘！”
萧烁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了丁香略显激动的声音。
丁香小跑着从院子口进来了，喜气洋洋地屈膝禀道：“姑娘，夫人刚派人回来了，说殷家老爷身子好转，夫人打算三天后启程回京。”
临青城离京城也就三四天的路程。
顿了顿，丁香笑着又道：“大姑娘想让二姑娘您到时也一块儿去接码头接人。”
呦！萧燕飞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眉眼弯弯如月牙。
萧鸾飞还真是等不急了呢！

第45章
“弟弟，还有事吗？”
“没事的话，我要午睡了……这包粽子糖送给你吃，很香很甜的。”
萧燕飞三言两语像哄孩子似的用一包糖把萧烁给打发了。
萧烁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月出斋，手里捏着那包粽子糖，临走还被塞了那把断弦弓。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由晴转阴，重叠的云层沉沉地遮蔽了日光。
萧烁慢慢地往前走着，想一个人回前院冷静一下。
天上阴沉沉的，乌云压顶，连风中也带着一分阴冷，看样子将有一场风雨欲来。
“二少爷，二少爷！”
施嬷嬷颠着肥胖的身子跑来，半途拦下了萧烁，笑道：“真是巧了，姨娘正好在那边。”
“……”萧烁驻足，身形一僵。
顺着施嬷嬷指的方向，他遥遥地望去，就见池塘边的菀柳阁里坐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端坐在那里，就自有一股柔婉恬静的气度。
这菀柳阁就在月出斋到前院的必经之路上，崔姨娘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的。
萧烁抬步朝崔姨娘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尺子量出来的般，走得并不慢，却有种安然徐行的味道。
二姐说，让他用眼睛看，用脑子想。
他的眸色越来越深沉，一缕诡魅的幽光在眸底流动，优雅地一撩袍裾，迈入阁中。
“姨娘，”不待崔姨娘问，萧烁就主动说道，“我刚才去月出斋看望了二姐。”
“……”崔姨娘一愣，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屋内的光线因为阴沉的天气略显昏暗，丫鬟连忙去点油灯。
“你二姐姐……怎么样了？”崔姨娘柔声问道，招呼着萧烁过来坐下。
“二姐脸上的伤很重……”萧烁半垂着眸子坐下。
他眼角清楚地看到崔姨娘翘了翘唇角，只一瞬，她就压下了唇角，笑意一闪而逝。
“你二姐姐真是命苦……”崔姨娘捏着一方帕子轻拭眼角，眼睫微颤，叹息道，“哎，烁哥儿，你二姐近来因为脸伤一直心情不好，大夫说，伤得静养。”
静养？萧烁听出了崔姨娘的言下之意，她在委婉地劝自己别再去“打扰”二姐。
尽管他调查的结果是爹爹在弓弦上动的手脚，可是，那天分明就是姨娘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撺掇了爹爹，事情才会走到这个地步。
萧烁微微地笑，笑得云淡风轻，却是眸光幽冷，似在崔姨娘的心底窥见了一头潜藏已久的怪物。
轰隆隆！
远处忽然炸响一记震耳的轰雷声，天色变得更暗沉了。
“姨娘，母亲就要回来了。”萧烁若无其事地话锋一转，“我想和先生请一天假，随大姐姐、二姐姐一同去码头接母亲。”
说着，他将右手抓的那把断弦弓放在了身前，断弦摇摇晃晃地垂落。
“夫人要回来了？”崔姨娘脱口道，惊诧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那把断弦弓上，瞳孔猛然收缩。
她攥了攥帕子，几乎是有些坐立难安，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烁哥儿，你怎么拿了把断弦弓？”
“我在二姐那里看到的，想拿去帮她修一修。”萧烁淡淡道。
崔姨娘目光游移，好一会儿，才又道：“烁哥儿，我瞧着这把弓不吉利，还是弃了吧，重新再给你二姐姐弄把新弓。”
萧烁不置可否。
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这把弓是伤了二姐脸的那把，可见姨娘果然是知道的。
一阵夹着湿气的风从大门口刮了进来，油灯的灯火在风中忽明忽暗，那摇曳不定的灯光照着崔姨娘婀娜的身形，投在地上的影子像头狰狞的怪兽。
萧烁垂眸看着地上那扭曲的影子，静默了一瞬，才又抬起头来，说了句：“好。”
便起身，对着崔姨娘行了一礼：“姨娘，我还有功课，先回缀云苑了。这天色瞧着要下雨，姨娘也早些回去吧。”
“好孩子，功课要紧，你赶紧去吧。”崔姨娘温温柔柔地叮嘱道。
萧烁温雅一笑，应诺，随即就离开了菀柳阁，步伐优雅，显出一种水光潋滟晴方好的安静，温雅而坚定。
望着少年清隽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崔姨娘突然低低地问道：“施嬷嬷，烁哥儿是不是和我生分了？”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慌乱，一丝无措，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少年，舍不得移开眼。
“怎么会呢！”施嬷嬷急忙安慰崔姨娘道，“姨娘，奴婢看二少爷只是记挂二姑娘的伤。”
顿了顿后，她又委婉地提醒崔姨娘道：“他们终究是姐弟……”
崔姨娘抿住了樱唇，眸中惊疑不定，总觉得似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良久，她终于缓缓地点了头。
崔姨娘转过头，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遥遥地望向了乌云遍布的南方……
待这次之后，她也可以安心了。
崔姨娘翘了唇角，温婉的柳叶眼中迸射出异常明亮的光芒，自言自语地笑道：“这还是第一次，我这么期盼夫人早点回府。”
“曾经……”
崔姨娘冷漠的声音戛然而止，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前。
那一年，殷氏十里红妆地嫁进了侯府，从此成了崔姨娘心头的一根刺，扎进去后，就再也不曾拔出来过，还时不时会深深地再扎上两下。
是殷氏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自己的男人，自己的诰命！
她让自己屈居于她之下，此生此世，都只能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
崔姨娘心头一阵钝痛，声音冷如寒冰：“可惜了，难得这丫头长得这般国色芳华，这张脸就这么没了。”
“也怪她不听话……”
“若是之前听我的话，乖乖跟了高公公，也不会有这样的事。”
“轰隆隆！”
屋外的天空又响起了一阵震耳的轰雷声，压过了崔姨娘的话。
这雨一下就是两三天，中间稍微停过几次，没多久就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细雨绵绵。
府里上下都沉浸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氛围里，所有人各司其职，一切还算井然有序。
直到殷氏回京的前一夜，雨才彻底停了。
从京城到码头有几十里路，因此天才蒙蒙亮，萧鸾飞就来了月出斋。
萧燕飞由着她在外头等，悠闲地吩咐丁香与知秋伺候她梳妆，然后，她又戴上了那顶累赘至极的帷帽。
帷帽边缘垂落的青纱再次遮住了容颜。
萧燕飞顶着这硕大的帷帽像游魂一样飘了出去，今天实在起得太早，她忍不住就躲在青纱后打了个哈欠。
“二妹妹，我已经让人备好马车了！”萧鸾飞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挽住了萧燕飞的胳膊，神采飞扬地笑道，“你可用了早膳？”
“我让厨房那边一大早先做了些点心，咱们可以带在车上吃。”
就算萧燕飞从头到尾不怎么搭理她，萧鸾飞也毫不在意，径自挽着萧燕飞往荣和堂那边去了。
禀明行程后，带着太夫人那句不太痛快的“早去早回”，姐妹俩出了内院的内仪门，遥遥地看到萧烁早早就在仪门处的马车边等着了。
姐弟三人也没有寒暄太久，两辆马车就一前一后地驶出了侯府的东角门，一路往东而行。
天色尚早，京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雨后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春草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这一路马不停蹄，不曾停歇，直到午后才匆匆赶到了码头。
码头自是热闹非凡，不仅有停靠的往来商船，也有像萧燕飞他们一样是特意来此接亲友的，熙熙攘攘。
“船来了！”
赵嬷嬷忽然间激动地高喊了起来，抬手指着河上一艘三帆大船，“殷家的船来了！”
十几丈外的河面上，一艘簇新的三桅沙船朝这边驶来，三道以竹子编制成的席帆高高扬起，船上还挂着一道写着“殷”字的旗帜，迎着风猎猎飞舞。
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中，那艘沙船缓缓地靠了岸。
萧家众人纷纷上了船桥去接人，船桥是以一艘艘船只搭建起来的一条浮桥，踩上去时，脚下微微摇晃，前几日下过雨，直到现在船桥的船板还有些潮湿。
“是娘！”萧鸾飞翘首张望着那艘雄武的三桅沙船。
殷氏缓缓地从船舱走上了甲板，又在婆子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过一块摇晃不已的长木板，下了船。
“娘，您瞧着瘦了！”萧鸾飞上前了两步，亲昵地挽住了殷氏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这一趟累了吧？”
“外祖父的病如何了？”
殷氏穿着一件豆绿色暗纹褙子，只简单地挽了个纂儿，戴了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看着略有些憔悴，眼圈微微发青，显然这几天没休息好。
但她的神态平和了许多，拍了拍萧鸾飞的手：“我很好，别担心。”
萧燕飞正要和萧烁一起迎上去，脚下步伐一顿，目光越过殷氏，落在了后方的沙船上。
一道颀长的红色身影躬身从船舱里走出，阳光下，青年的大红袍子如血般鲜艳，袍裾被河上的劲风卷起，浑身散发着一种恣意的飞扬。
他的脸上戴着半边玄色面具，映衬着他肤白如玉。
青年从高高的甲板上俯视下来，狭长的狐狸眼斜挑，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慢与轻狂。
顾非池？！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燕飞瞪大眼，小嘴微张，只是帷帽上垂落的轻纱挡住了她目瞪口呆的表情。
她怔怔地仰首望着甲板上的顾非池，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
很快，她隐隐猜到了什么，眸光流转。
顾非池面具下淡色的薄唇翘了翘，闲庭自若地踩着长木板下船，举手投足间，矫健有力。
“这一回，多亏了顾世子专程送来的安宫牛黄丸，”殷氏回头看向顾非池，感激地笑道，“你们外祖父用过三丸之后就醒了过来，身子还虚弱，不过意识已经清醒，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什么？！萧鸾飞惊愕地瞪大了眼，搀着殷氏的那只手也有几分僵硬，怔怔地望着顾非池。顾非池救了外祖父，外祖父他没有死？！
殷氏没注意萧鸾飞的异状，来回看了看前方的萧燕飞和萧烁姐弟两个，心里奇怪萧燕飞今天怎么戴了个帷帽出门。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可自由行走于大街小巷，不似前朝的女子大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门也要戴着帷帽遮挡容颜。
“萧二姑娘。”顾非池一步步地走向萧燕飞，颔首致意，那清冷的嗓音中藏着几不可查的笑意，尾音如呢喃，带着一个旖旎的腔调。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只望着萧燕飞，仿佛她身边的萧鸾飞与萧烁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多谢顾世子了。”在周围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中，顶着帷帽的萧燕飞规规矩矩地对着顾非池行了一礼，心底泛起一丝丝难以言说的甜意。
她的每个字都含着笑意，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是托了顾非池送药，却不曾想他居然亲自跑了这一趟。
今天以前，萧燕飞一直在琢磨着下回见面非得告诉他，那个祝嬷嬷给她惹了多大的麻烦，可现在，她心底那一簇乱翘的发丝被他轻轻巧巧地抚平了，像是被顺毛捋的猫儿似的。
心底分外的妥帖。
她唇角逸出一朵笑花，梨涡浅浅。
帷帽周边垂落的轻纱随风起舞，似是泛起了一圈圈的笑纹。
大大的帷帽遮住了少女的面容与神情，但顾非池却像是看出了她的愉悦，斜飞的剑眉在面具后勾了勾。
那眼神似在说，晚些我去找你。
殷氏看着这对璧人，也觉得欣慰，眉眼舒展，唇畔含笑。
本来对于皇上所赐的这门亲事，殷氏心里一直不舒坦，这桩赐婚的根源是来自帝后的恶意，她怕萧燕飞太乖，日后会吃亏，更怕卫国公府瞧不上这孩子。
在卫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前，萧燕飞一个弱女子就像是蝼蚁，可以轻易被碾压。
但是，顾非池让殷氏看到了他的真心。
堂堂卫国公世子能亲自跑一趟临青城给她的父亲送药、送轮椅、送大夫，又亲自来接他们回京。
这无疑是一种诚意。
是他对要娶他们家姑娘的一种诚意。
一度混乱的萧鸾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绪，来回看着周围的其他人，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里的氛围跟她有些格格不入。
她主动带回了话题，问道：“娘，外祖父和外祖母呢？”
“我都好些年没见过他们两位老人家了。”
她仰首又朝沙船那边望了望，目光充满了孺慕之情。
“他们还在船上，”殷氏指了指船舱，“你外祖父现在行动不便，需要坐轮椅，我先下来给他们安顿好马车。”
“燕飞，”殷氏微微一笑，温声问萧燕飞道，“你怎么戴着帷帽？可是哪里……”
说着，殷氏抬手想去撩萧燕飞的面纱，却被萧鸾飞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娘，我们先上船吧。”萧鸾飞开口打了岔，带着几分撒娇地晃了晃殷氏的手，“我想外祖父、外祖母了，这几日我一直没睡好，就担心外祖父……”
她咬了咬饱满的樱唇，显得忧心忡忡。
萧燕飞一言不发地听之任之，笑吟吟地隔着面纱看着萧鸾飞。
见萧燕飞怂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萧鸾飞唇角翘了翘，只以为萧燕飞是不想让她脸上的伤被顾非池看到。
赵嬷嬷很快笑着过来禀道：“夫人，马车备好了。”
“那我们上船吧。”殷氏招呼众人一起上了船。
这艘三桅沙船从下面看着雄武，上了船后，更是令人觉得大气。
甲板上的殷家下人们纷纷给他们行礼，不一会儿，船舱的方向就传来了轮椅推动的声响，声音沉沉。
伴着一个中年人紧张的声音：“父亲，您觉得还好吧？”
一个沉重笨拙的轮椅被一个中等身形的锦衣男子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甲板被轮椅压得吱嘎作响。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过花甲、面容苍白的老者，半黑半白的头发扎在网巾里，额头眼角布满一道道深刻的皱纹，面颊清瘦得微微凹陷。
他歪着头，虚弱地靠在轮椅的椅背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是异常的锐利、精明。
轮椅旁是一个六十来岁、慈眉善目的玄衣老妇，她年纪大了，一双凤眼的眼角下垂，但看得出来与殷氏有四五分相似。
萧鸾飞快步走上前，优雅地对着轮椅上的老者以及旁边的老妇屈膝行了礼：“外祖父，外祖母。”
“这是鸾姐儿吧。”殷太太看到萧鸾飞很是高兴。
轮椅上的殷老爷也是眸子一亮，断断续续地喊着：“鸾……姐儿。”
殷太太眯着眼细细地打量着萧鸾飞，“长大了，长大了！上回见你还是四五岁时候，现在都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
她深深地看着萧鸾飞，眼眶渐渐地有些湿润，望了她良久，声音微微哽咽。
“外祖母，您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萧鸾飞笑盈盈道，又垂眸去看轮椅上的殷老爷，“就是外祖父……瘦了。”
后方的萧燕飞仔细地观察着殷老爷的样子，他的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不过听他说话的样子，还认得人，代表他的意识清晰，大致上看着，他应该是已经脱离危险。
这安宫牛黄丸对于治疗中风果然有奇效！
殷太太以帕子拭了拭眼角，随即目光就投向了站在殷氏身边头戴帷帽的萧燕飞，“这是……”
“娘，这是鸾儿的妹妹燕飞。”殷氏忙道，又指了指萧烁，“这是烁哥儿。”
殷太太来回看了看萧燕飞与萧烁，立刻从这对姐弟的年纪猜到了什么，忍不住皱眉，心道：这对姐弟不就是那个崔姨娘生的吗？！
武安侯萧衍的屋里有好几个侍妾通房，膝下还有好几个庶女，唯独那矫揉造作、恃宠而骄的崔姨娘实在让殷太太看不惯。
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殷太太也没有把对崔姨娘的不喜迁怒到一个小姑娘身上，只是微微颔首，淡淡地道了声：“好孩子。”
她是长辈，第一次见萧燕飞与萧烁这两个晚辈自然是要给见面礼的，分别给了二人一人一块玉佩。
萧鸾飞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对着萧燕飞嫣然一笑，道：“二妹妹，这都已经在船上了，你还戴着帷帽做什么？”
“快点把帷帽拿下来吧。”
她深深地看着与她相距不过三尺的萧燕飞，笑容格外的明亮，目光灼灼。
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着：快点把帷帽拿下来，让他们看清楚你的脸。
她要彻底打断萧燕飞的脊骨，让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庶女；她要彻底把萧燕飞踩进泥潭里……
“二妹妹。”萧鸾飞催促地唤了声，心跳得很快。
怦！怦！怦！
站在萧燕飞身边的萧烁蹙了蹙眉，凝眸望向萧鸾飞。
大姐明明知道二姐伤了脸，为何还要……
这一细看，萧烁敏锐地注意到了萧鸾飞面上的潮红，以及眼底藏着一抹不易捕捉的亢奋。
萧烁下意识地往前了一步，恰如其分地挡在了萧燕飞与萧鸾飞之间。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如松似柏，做出了护卫的姿态。
“没事。”萧燕飞慢慢地摇了摇头，帷帽上垂落的青纱也随之摇曳。
她抬手抓住了帷帽的帽檐，接着慢慢拿下了帷帽……
被萧烁隔开的萧鸾飞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心跳持续加快，一眨不眨地看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她整个人紧张得绷紧，眼底充斥着不可抑制的狂喜，疯狂地溢了出来……
轻薄的青纱在半空中飞起又垂落，那顶帷帽完全拿了下来。
萧鸾飞直直地注视着萧燕飞的脸，双眸在一瞬间瞠大到了极致。
少女小巧的瓜子脸光洁无瑕，细腻如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阳光下忽闪忽闪的，说不出来的清丽动人。
半张烂脸呢？萧鸾飞呆若木鸡。
“这是……”
殷老爷与殷太太看着萧燕飞的脸庞全都像是被闪电劈了似的，惊住了。

第46章
“好像！”殷太太脱口道，喃喃自语，“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像什么？唯有殷氏有些懵，来回地看着殷老爷与殷太太震惊的面庞。
萧鸾飞怔怔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瞬间冻结似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不止是萧鸾飞，连萧烁也惊住了，凝眸望着手里还捏着帷帽的萧燕飞。
既然二姐的脸上没有受伤，那么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假装受伤，假装毁容，骗了阖府的人？！
萧烁睁着眼，心跳加快，感觉像是有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渐渐地从一片弥天大雾中显现出了轮廓……
这一刻，周围的时间似乎停滞般。
船上的劲风将众人的发丝与衣衫吹乱，一阵比一阵更强劲。
“孩子……过来！”还是轮椅上的殷老爷率先有了动静，吃力地对着萧燕飞招了招手，声音微微发颤。
他苍老如老树枝的手指更是抖如筛糠。
萧鸾飞简直快疯了，手指狠狠地掐着自己，慌忙道：“娘，我们是不是该启程回京了？这里风大，外祖父大病未愈，吹久了风不好……”
萧燕飞看着乱了心神的萧鸾飞，微微一笑，一贯的温柔和顺，点头道：“风是大了点，正好我带了一件斗篷……知秋。”
知秋随叫随到地捧着一件黑色斗篷出现了，俏生生地笑了笑。
萧燕飞又对着萧鸾飞劝道：“大姐姐莫急，时候尚早，今天肯定赶得及进京的。”
萧鸾飞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无言以对。
殷氏皱了下柳眉，注意到了萧鸾飞今天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她好像很急，又好像很慌，完全失了平日里的端庄沉稳。
自己不在侯府的这十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燕飞接过知秋递来的玄色斗篷，向着轮椅上的殷老爷走了过去。
“……”萧鸾飞樱唇微张，想阻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僵立原地。
殷老爷艰难地抬着眼，盯着萧燕飞的脸良久，仿佛想在她的身上寻找谁的影子似的，浑浊的眼珠子有些湿润。
“你叫……燕飞？”老者沙哑的声音竟有了一点点的哽咽，胸膛起伏不已。
萧燕飞点点头，俯身将那件斗篷披在了老人的身上，动作麻利地系好了斗篷的系带。
而殷老爷始终紧紧地盯着萧燕飞。
“阿婉，”殷太太笑着抓住了女儿的手，“这丫头生得好似你祖母。”
殷氏：“……”
殷氏已经不太记得祖母的样貌了。
在她四五岁时，祖母就去世了。
她对祖母的记忆就停留在一双温暖的手经常把年幼的她抱在膝头，慈爱地喊着“乖囡囡”、“我们囡囡真好看”。
殷太太眼眶微酸地盯着萧燕飞的脸左看右看。
萧燕飞与过世的婆母殷老太太真的很像，也不是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这双猫一样的眼睛，这柔美的仰月唇，至少像了五六分。
乍一眼，她就想起，当年她刚嫁进殷家给公婆敬茶时，抬眼去看婆母的那一幕，彼时婆母大概是三十出头。
婆母是个绝色美人，被老太爷疼了一辈子，怜了一辈子。
“真像啊。”想着年轻时的母亲，殷老爷苍老的眼底焕发出了一种奕奕的神采，怀念地说道，“母亲总惋惜……她没能生个像她的女儿……”
说着，殷老爷忽然怔住了，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了看萧鸾飞，又再去看萧燕飞，心头疑云翻滚，一度混乱的眼神慢慢恢复了精明，思绪飞转。
等等！这个名叫“燕飞”的丫头不是庶女吗？
还是那个崔姨娘生的，可这孩子为什么会长得像自己的亡母？！
萧燕飞离得近，也能瞧出殷老爷眼中的疑惑和震惊。
殷家是江南第一富商，是到殷老爷这一代才走到这个高位的，像殷老爷这样能够掌握着这么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老人，不可能单纯如白纸。
萧燕飞浅浅地抿唇笑着，泰然自若地由着殷老爷打量自己。
真的太像了！殷老爷全然移不开目光，直看得眼睛都发涩、发酸，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瞳仁中翻涌着异常强烈的情绪。
他的身体因为中风而虚弱，手脚多少有些不听使唤，但神智很清醒，不仅清醒，而且思维依然敏捷。
他活到这把年纪，曾走遍大江南北，耳闻过千奇百怪的事，也目睹过无数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萧燕飞这张脸代表着什么，其实并不难猜测。
他心头有一个可怕的揣测呼之欲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真相未免太残酷了！
殷老爷的手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心头的怒火节节攀升。
“外祖父，莫急。”萧燕飞轻轻柔柔地唤了一声，安抚着对方的情绪，“别伤了神。”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犹如一阵和煦的春风拂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妙力量。
她生怕殷老爷有高血压，毕竟他才刚中了风，还没完全康复呢，绝对不能再受刺激了。
“只要‘正本清源’，一切总是会好的。”萧燕飞转过头，引导着殷老爷的视线朝萧鸾飞望去，温温柔柔地说道，“大姐姐，你说，是不是呢？”
她的眉眼弯出狐狸般的弧度，似笑又似讥，像在说，是她的，终究都会还到她手里。
“正本清源”这四个字像刀子般狠刺在萧鸾飞的心头。
萧鸾飞死死地盯着萧燕飞，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萧燕飞知道！她竟然都知道！
怦怦！
萧鸾飞心如擂鼓，喉头如火烧，忍不住就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她一无所有。
难道这一世她又要重蹈覆辙，坠入无底深潭吗？！
“你说什么！”萧鸾飞无意识地拔高了音量。
“我说，一切总会好的。”萧燕飞轻笑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劝道，“大姐姐，做人不要太悲观了。”
她歪着小脸，表情很是无辜，乌黑的瞳仁闪着点点清光，在阳光下乖得令人心怜。
殷老爷睿智的目光轻轻地扫过了萧燕飞与萧鸾飞这对姐妹花。
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站在一起，妹妹从容恬静，相比之下，姐姐却心浮气躁。
他按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千言万语就在唇边，却没说出口。
面对殷老爷这双精明锐利的目光，萧鸾飞不由倍感压力，似乎里里外外都被他看透似的，脊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耳边忽地听到萧燕飞“咦”了一声：“大姐姐，你的帕子掉了。”
她清脆的声音不轻不重，又恰好让这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朝萧鸾飞望去。
连萧鸾飞自己都下意识地低头，看到她的帕子不知何时掉落在甲板上。
萧鸾飞脑子很乱，根本没法冷静思考，直觉地蹲下身去捡，可风一吹，那方帕子就连着旁边的一片残叶被风吹走了……
萧鸾飞再一次僵住了，此时才意识到捡帕子应该是丫鬟的事，慢慢地又直起了身。
大丫鬟书香赶紧跑去捡萧鸾飞的帕子。
萧燕飞莞尔一笑，眼角恰好对上殷老爷审视的目光，于是，她笑得更乖巧了。
那可爱得好似雪白狮子猫的样子看得殷老爷不由心头一松，被她逗笑了。
这一笑，心头那翻滚的情绪才算缓和了下来。
他又深吸了口气，觉得方才抽痛的额角也没有那么痛，眼前也不再一阵一阵的发黑。
冷静之后，殷老爷倍感妥帖，知道这丫头孩子是在担心自己。
这是个好孩子。
殷老爷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暗暗地在心底叹气，告诉自己：燕飞说得是，他不能急。
他更不能再倒下了。
他得活着，他得看着！
若是事情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么，女儿还得靠着他们这老两口撑腰呢。
哪怕商户位九流之末，比不上堂堂侯门勋贵，也不能让女儿这般被人算计，被人作践啊！
殷老爷终于稳定住了情绪，哑着声音道：“先下船吧……”
“是啊，要不是赶不上今天进京，可就麻烦了。”殷太太心神不宁地附和了一句。
殷氏点点头，这会儿心绪也有点乱了，像是一个线团在心中乱滚，一时理不清楚，她时不时地偷瞄着萧燕飞。
周围的气氛愈发怪异了。
殷家的两个护卫抬着殷老爷的轮椅下了沙船，再抬过了船桥，几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岸边待命。
众人各自上了马车，殷家与侯府的下人们也纷纷把行李抬上后头的马车。
不过一炷香功夫，一行车马就离开了通县码头，一路往西，朝着京城的方向驰去。
只是，萧鸾飞再没了来时的意气风发，一路上，心不在焉。
她那垂下的眸子里，汹涌地交错着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愤懑，有恐惧，有绝望，同时又夹杂着深切的不甘。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萧燕飞在船上说的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萧燕飞真的知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殷家外曾祖母的事。
萧燕飞故意演了这场毁容的戏码欺骗了自己，她实在是卑鄙，不择手段地非要抢自己的东西！
萧鸾飞浑浑噩噩，不知时间流逝，直到听到马车外传来下人们的声音：“京城到了！”
“老爷，太太，大爷……京城到了！”
萧鸾飞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拉开了窗帘，望向了后方的几辆马车。
因为顾忌到殷老爷大病未愈，他们这一路回京，马车行驶得比上午去时慢了不少。
此时都快酉时了，天空的太阳已然西落，在后方的一行车马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殷氏就坐在后方那辆最华丽、最恢弘的马车中，这辆双马平头马车是殷家专门在江南定制的，比普通的马车大了一半，描以金漆，嵌着七彩琉璃窗，车顶的四角缀以珠缨，无一不精致，无一不考究，就连侯府最奢华的马车都不如这一辆。
上一世，殷氏的这份家当最后全都给了萧燕飞。
东城门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他们这行车马也全都放缓了速度，排队等着进城……
“鸾儿。”
东城门方向，响起了大皇子唐越泽明快的声音。
一袭蓝袍的唐越泽纵马朝萧鸾飞这边驰来，马蹄飞扬，颇有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潇洒。
一人一马停在了萧鸾飞的马车旁，唐越泽朗然一笑，神情温和地说道：“鸾儿，跟我进城吧。”
深目薄唇的青年身材高大修长，身穿一袭湖蓝色绣青竹直裰，腰系玄色锦带，看上去风姿绰然，贵气非凡，令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透过窗户看着阳光下的矜贵青年，萧鸾飞笑了，扬唇喊道：“殿下。”
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般，萧鸾飞心中大定。
她昨晚就特意命人带信给大皇子，告诉他娘亲要回来了，就是想着大皇子能来接他们，好给她长脸。
唐越泽神采奕奕地笑道：“鸾儿，你信里说你外祖父中风了，太医院的卢太医……”擅长治疗中风。
话说了一半，却注意到萧鸾飞双眼含泪，晶莹的泪水欲坠不坠，那么委屈，那么楚楚可怜。
“鸾儿，怎么回事？！”唐越泽眉头一蹙，急忙问道。
是谁！是谁欺负了他的鸾儿？！
唐越泽心疼不已，看着萧鸾飞抬手用玉指轻拭眼角，悲切地说道：“二妹妹她……”
“进城。”不远处，一个清冷的男音打断了萧鸾飞的话。
这声音实在耳熟，唐越泽不由一愣，循声望去，就见右前方骑着一匹红马的顾非池正望着自己，面具底下的薄唇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年的姿态随意之极，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不羁的气息，傲气如霜。
一个清淡的眼神斜睨过来，把唐越泽原本要说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唐越泽身形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一手不由自主地去抚摸那日父皇在清晖园给他的那把折扇。
萧鸾飞：“……”
萧鸾飞来回看了看顾非池和唐越泽，捏着窗帘的手攥得紧紧，差点没将窗帘给扯下来。
顾非池一声令下，车队就继续往城门内驶去。
有了顾非池随行在旁，守城门的士兵甚至没有查殷家人的路引，二话不说就直接把人给放了进去。
一行车队进城后，继续往西，直到了城西葫芦胡同的殷宅才停下。
一排马车全都停在了葫芦胡同中，一下子把这原本空荡荡的胡同挤得分外拥挤，也引来一些邻居路人在胡同口张望。
唐越泽身为大皇子早就习惯了被人关注，对于周围的那些目光全不在意。
他翻身下马后，殷勤地搀扶着萧鸾飞下了马车。
萧鸾飞对着唐越泽微微一笑，转而朝着后方刚下马车的殷氏轻轻地唤道：“娘。”
萧鸾飞独自走到了殷氏跟前，咬了咬唇，才接着道：“前些天，二妹妹在府中练习弓箭时，不慎被弓弦伤了脸，后来二妹妹用错了药。听大夫说，妹妹的伤一度溃烂了，府中就又请了好些大夫给二妹妹看了……”
“所幸二妹妹无碍。”萧鸾飞幽幽叹了口气，小脸微抬，眼睫轻颤，要哭不哭。
她知道自己这样子，最容易让大皇子心怜。
殷家只是商户，有了大皇子给她撑腰，他们肯定也会敬着她的！
有大皇子在，不但可以扶持武安侯府，也能成为殷家的靠山。
她只需要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将错就错，不好吗？
殷氏一言不发，神情沉静地看着萧鸾飞，那双凤眼宛如一汪深潭。
殷太太跟在殷氏后下了马车，温和地说道：“阿婉，先进屋再说吧。”
说话间，一个高大威武的护卫小心翼翼地把殷老爷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再把人重新放回到轮椅上。
萧鸾飞连忙又往殷老爷那边去了，嘴里叮嘱护卫道：“小心点……别磕着了。”
殷太太微微摇头，以只有殷氏才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低语道：“这孩子，你怎么养成了这样？”
“面上肚里弯弯绕绕的……”
“……”殷氏的心头猛地一跳，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她隐约也觉得女儿的性子越来越偏。
可是女孩子长大了，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也并不奇怪，只要自己耐心引导一下，女儿会懂的。
可是——
殷太太对萧鸾飞的这句评价却警醒了她，的确，她的女儿不知何时说话做事竟然变得“弯弯绕绕”的……
殷氏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忽然间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胡同上方，那密密匝匝的树冠挡住了阳光，向着斑驳的墙头投下一片摇曳的树影，也投在了殷氏的脸上，映得她的表情尤其复杂。
很快，众人就簇拥着轮椅上的殷老爷往宅子的大门方向走去。
唐越泽下意识地要跟上去，才走出了几步，却见顾非池悠然一横臂，拦住了他的前路。
“……”唐越泽蹙了蹙剑眉，俊朗的眉目冷了下来。
顾非池淡淡道：“殿下，二姑娘的脸伤了。殷家还有事要忙，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什么，萧二妹妹脸伤了？！唐越泽一愣，锐气全消，下意识地往萧燕飞的马车望去，恰好看到头戴着帷帽从马车上下来的萧燕飞。
唐越泽不由想到刚刚萧鸾飞在城门口时美目含泪地对着他提了一句“二妹妹”。
所以，鸾儿是想告诉他萧二妹妹伤了脸的事？
定是如此。唐越泽觉得自己真相了，急忙追问道：“谁……谁干的？”
谁敢欺负了鸾儿的妹妹？！
“武安侯。”顾非池冷冷道，声音中带着霜雪一样的寒意，“这武安侯府还真够胆大的。”
“这是瞧不上……我们卫国公府呢。”
他唇角泛出一丝冷笑，在脸上那诡异的黑色面具映衬下，整个人显得阴恻恻的，看得唐越泽打了一个激灵。
唐越泽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目光沉沉地去看萧燕飞，释放出一股不快的气息。
他只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武安侯为何要这么做。
武安侯这是对这门赐婚不满意呢，以为只要伤了萧二妹妹的脸，就会让卫国公府主动提出退亲，而侯府也就不用冒抗旨的风险了！
武安侯这哪里是看不上卫国公府，这是把圣旨赐婚当儿戏呢！
尤其，这门亲事还是自己亲口在父皇跟前保的媒。
连父皇都觉得好，他武安侯凭什么不乐意！？有什么资格不乐意！
想到这里，唐越泽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厉，宛如覆了一层寒霜。
难怪刚刚鸾儿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她一定是因为夹在爹娘之间左右为难，心里又内疚没有看顾好妹妹吧！
毕竟鸾儿一向疼爱萧二妹妹。
唐越泽越想越是心疼萧鸾飞，缠绵的目光又急切地去追逐她的倩影，就见她正失魂落魄地看着前方的侯夫人殷氏。
那白皙秀丽的面庞是那么纠结，那么心痛。
唐越泽像是针扎般心痛不已，心口一簇火苗蹭蹭地冒了起来。
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否则，武安侯岂不是还要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惹鸾儿伤心！
殷家只是商户，怕是也不能给殷夫人和鸾儿撑腰。
还是得靠自己！
“顾世子，这件事我知道了。”唐越泽对着顾非池拱了拱手，立即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从芦苇胡同离开了。
清脆的马蹄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分外响亮。
萧燕飞回头朝唐越泽离开的背影看了一眼，她没有听到顾非池到底和唐越泽说了些什么，却又隐约猜到了什么，不近不远地与顾非池对视着。
顾非池扬唇一笑，肯定了她的猜测。
萧燕飞抬手撩起了帷帽上垂落的轻纱，露出半边精致的面庞，眉眼狡黠如狐，弯了弯，无声地给了他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随即，她就转过身，跟着殷氏、殷太太他们进了殷宅。
顾非池站在原地，目送她步履轻快地迈过了殷宅的门槛。
他当然放心。
他的小姑娘从来都不是会依附任何人的菟丝花，她是一头山林间的狐，狡黠聪慧，心思通透，会狐假虎威……还漂亮！
顾非池微微地笑，看着小姑娘在跨过门槛后，回眸朝自己又望了一眼，青纱飞起，如雾似岚，少女只露出了薄纱下那圆润白皙的下巴和优美饱满的樱唇……
她又对着门外的他挥了挥小手。
“燕飞！”
殷氏在前头温和地唤了萧燕飞一声，这一次，萧燕飞再也没有回头地走了。
这处殷宅闲置十几年了，是当年殷氏嫁到京城的时候，殷老爷夫妇特意添的这宅子，这么多年来，只有几个仆人在此看宅子。
这次因为二老来京城定居，殷氏提前半年就让人重新修缮了一遍，又好好地收拾了一番。
宅子焕然一新，连花草都是请人重新添的。
萧燕飞随殷氏与殷家人来到了正厅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庭院的景致，耳边突然听殷太太语声慈和地说道：“你们先坐坐。”
殷氏亲自推着殷老爷的轮椅往正厅左侧的西偏厅去了。
殷家大爷殷焕心知殷老爷夫妇怕是和殷氏有事谈，就随意地找了个借口，笑着对殷太太道：“母亲，我这就遣人叫个大夫上门给父亲看看，再让人备些热水好给父亲洗漱。”
殷焕招呼着妻子，识趣地退下了。
西偏厅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将声音与视线全都隔绝。
看了眼闭合的房门，殷太太对着殷氏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单刀直入：
“阿婉，当年你生下鸾儿的时候，可记得有什么不妥吗？”
殷氏看着坐在圈椅上的殷太太，微微睁大了眼。
这一路上，她也是懵的。
脑子无比的混乱，她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此时殷太太的这句话仿佛一击重锤敲打在了她心口上。
殷氏动了动嘴唇，艰涩地说道：“难道鸾儿……鸾儿她不是我生的？”

第47章
如果说鸾儿不是她的女儿，那么……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殷氏就觉得心口似被狠狠地扎了一刀，痛得她难以呼吸。
女儿出生后的这十五年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走了一遍，无数的回忆在脑子里翻滚，让她的头昏沉沉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
轮椅上的殷老爷疲惫地闭了闭眼，病态难掩。
殷太太按住了殷老爷发颤的手，目光依然看着殷氏，正色道：“阿婉，是与不是，你要细细地想清楚。”
殷氏调整着自己不稳的气息，稳定着纷乱起伏的情绪。
冷静。
爹爹素来教导她，遇事要冷静。
她努力地回忆着那段往事，颤声道：“十五年前，老侯爷突然病故……”
老侯爷当年战败不仅差点丢了侯府的爵位，连自己也落得旧伤缠身，一场冬日的风寒就要了他的命。
殷氏的思绪回到了十五年前，表情略有几分恍惚：“……太夫人携全家扶灵回兖州老家，我那会儿已是怀胎八月，也一同上了路……”
“途中，我们遭遇了一伙流匪，两面包抄，太夫人本想舍些财物破财消灾，可是那伙匪徒实在凶残，不仅求财，还想掳掠妇孺，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护卫、家丁死的死，伤的伤，我与太夫人、弟妹们、崔姨娘等女眷在残余的几个护卫护送下，侥幸逃脱，却与萧衍他们在逃亡路上走散了……”
“我们逃了大半天，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了一处安全的村落暂时投宿。许是因为受了惊吓，又一路跑得急，我动了胎气，竟提前发动了。”
越来越多的记忆汹涌而来，本来以为早已忘记的一些事也逐渐地回想了起来。
“当时我是头胎，又难产，不仅周围人生地不熟，连原本备好的稳婆也死在了那伙流匪的手中，我完全慌了神，幸好还有赵嬷嬷陪在我身边……”
殷氏不由朝站在她身旁的赵嬷嬷望去，赵嬷嬷眼眶湿润，想着当年那惊险的一幕幕也是心有余悸。
自殷氏嫁人后，对着双亲从来报喜不报忧，殷老爷与殷太太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禁一阵后怕。
“那后来呢？”殷太太定了定神，温声问女儿道，“后来是谁帮你接生的？”
殷氏凝神想了想。
十五年了，有些记忆已然模糊，而且当时殷氏是头胎，早就六神无主，根本无暇分心注意其它事。
片刻后，她才道：“是侯府的人临时找了村子里的稳婆帮忙。”
“可我还是生得艰难，足足痛了三个多时辰，最后脱力晕厥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隐约听到了婴儿洪亮的啼哭声以及稳婆笑说是个女婴。当下，她松了口气，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就看到女儿的襁褓已经躺在我身边了。”
大红的襁褓包着一个小小的女婴，小家伙的脸颊红扑扑的，浓密长翘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落在面颊上，睡得香甜。
只是看着女婴，殷氏的心口就是一片柔软。
那段记忆久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事，也唯有女儿安详的睡靥在她记忆中依然清晰。
殷氏脸色苍白，良久，才沙哑着嗓音道：“后来，我听说崔姨娘也诞下一个女儿，只比鸾儿小一个时辰。”
赵嬷嬷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满头大汗地补充道：“当时夫人难产力竭，孩子一直生不下来，奴婢也急得团团转，那稳婆说夫人不太好，告诉奴婢隔壁村有个老大夫，奴婢实在担心夫人，就赶紧去请大夫了。”
“奴婢也知道夫人身边离不开人，可那会儿太乱了，下人们死的死，伤的伤，走散的走散，实在是无人可用。”
“等奴婢带着老大夫回来找夫人时，大姑娘已经出生了……”
那一回，侯府不少人都死在了那伙嗜血的流匪手中，众人皆是愁云惨雾，因为两个女婴的降生冲淡了原本压抑的气氛，很快萧衍和其他人也找来了。
太夫人因此觉得萧鸾飞是福星，对这个大孙女自小就疼爱有加。
殷太太听着，心渐渐地凉了下来，一手抓紧了殷老爷的手，只觉得他指尖冰凉。
也就是说……
虽然心头煎熬，但殷太太还是把那个问题问出了口：“当年你生下孩子后，孩子并没有不错眼地一直留在你身边，对吗？”
这句话一针见血。
偏厅内的气温似陡然从初夏进入了瑟瑟的寒秋。
“……”殷氏无比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一片模糊，双手都在细微地颤抖着。
好一会儿，她嘶哑如砂石磨砺过的声音才从唇齿间逸出：“胎记。”
“我生下孩子时，在昏过去前，隐约听到稳婆说，孩子的脚心有个胎记。我醒来后，也抱着孩子特意看了，确实有胎记。”
当年，兵荒马乱的，殷氏的身边也没几个认识的人，她也担心会出意外。当她看到女儿脚心的胎记时，才彻底安心了。
殷氏睁着一双泪意朦胧的眼，无助地望着双亲，仿佛想要证明着什么。
但此时此刻，谁都看得出连她自己都动摇了，信念摇摇欲坠……
殷氏心里憋着一口气，脸色愈来愈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四肢更是冰凉，整个人临近崩溃的边缘。
她想告诉自己，也许没有错。
可是，万一错了呢？
殷氏心头又觉一阵锐痛，喘不过气来。
殷太太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疼极了，知道女儿这口气几乎要回不过来了。
殷太太无措地轻拍着殷氏的后背，连忙看向了殷老爷。
“哎！”殷老爷幽幽地叹了口气，压下了心头汹涌的情绪，额间的皱纹愈发深刻，“你呀，还没那孩子沉得住气。”
殷氏一愣，慢慢地抬头看着他。
殷老爷还病着，有些力不从心，语速缓慢却十分清晰地说道：“廖妈妈上回去侯府见你的时候，可见过燕飞？”
见过的。殷氏点点头，有些失魂落魄地回想着。
她当时一心牵挂着爹爹的病情，也没怎么注意其它……对了！
“当时廖妈妈把燕飞认作了鸾儿，唤了她大姑娘。”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殷氏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仿佛在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仅仅在只是廖妈妈一时的失态以及一句失言，燕飞这丫头就敏锐地判断出了自己的容貌肖似殷家人？
迎上女儿复杂的双眸，殷老爷沉声道：“那孩子这段日子在侯府里，怕是不得不用‘毁容’来保护自己。”
才躲过了有心人的算计。
“阿婉，她一个孩子还能这般坦然面对……你呀！”殷老爷唏嘘道。
好一会儿，厅堂内就只剩下了殷氏浓重的呼吸声，窗外叽叽喳喳的喜鹊声此起彼伏，听着刺耳至极。
殷氏两眼通红地看着双亲，眼神悲凉，但气息却逐渐平缓下来，一口气又回了过来。
“那孩子，应该早就发现自己身世存疑……”殷老爷深深叹道，接着吃力地抬起一只手，对着殷氏招了招，把她叫到了身边。
“阿婉，”殷老爷慈爱地拍了拍女儿，语重心长地提点道，“有些事是不能逃避的。”
殷氏紧紧地攥住了拳头，一时想起萧燕飞乖巧地对着自己笑，一时想起她柔顺地对自己说“我听母亲的”，一时又想起她与萧烨头挨着头的样子……
今日之前，她从来不曾都怀疑过萧鸾飞的身世。
萧鸾飞生得像萧家人，身材高挑，柳眉星眸，眉目端秀，与萧烨在眉眼间也有几分相似。
殷氏眼角干涩，想哭又哭不出来，牙根紧咬，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地碾压着。
好一会儿都无人说话，气氛很是压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殷氏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眸渐渐沉淀了下来。
她不愿去相信那个残酷的可能性，但是父亲说得对，这件事是不能逃避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最苦的人不是她，最无辜的人也不是她，而是燕飞！
殷老爷看着女儿悲怆却通透的眼眸，心情更沉重了，又拍了拍她的手，才道：“让人去把那三个孩子都留下来，就说，留他们多住几日。”
殷老爷与殷太太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哪怕无凭无据，两个老人的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殷太太很快就把廖妈妈叫了过来，吩咐了两句。
廖妈妈神情复杂地睃了一眼疲惫不堪的殷氏，就退了出去，耳边还听到殷太太柔声宽慰殷氏道：“别怕……”
“爹娘都在，我们陪你一起过去。”
廖妈妈放下了门帘，加快脚步往正厅那边走去。
正厅内沉寂如水，落针可闻。
廖妈妈一眼就看到萧燕飞与萧鸾飞各自坐在一把椅子上，萧燕飞在看书，萧鸾飞在喝茶，姐妹俩谁也没说话。
寂静的环境中，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明显。
正在喝茶的萧鸾飞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殷氏他们回来了，下意识地放下茶盅站起身来，却看到了廖妈妈丰腴的身形。
“廖妈妈，”萧鸾飞微微一笑，看了眼外头落下了大半的夕阳，故作平静地说道，“太阳都快落了，眼看着快宵禁了，娘呢？我们也该回府了。”
廖妈妈早就收拾了心情，笑呵呵道：“老爷和太太都十年不见姑奶奶了，想念得紧，想留姑奶奶还有两位表姑娘和表少爷在这里多住上一晚，好好说说话。”
萧鸾飞唇角的笑意一僵，轻蹙着柳眉，犹豫道：“可是府里，祖母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表姑娘，”廖妈妈恰如其分地打断了萧鸾飞，“老爷说，亲家太夫人定会体谅老爷和太太好些年没见外孙和外孙女了。”
“老爷这回中风，感觉身子大不如前，只想好好享受几天天伦之乐。”
廖妈妈搬出了孝道，萧鸾飞根本想不出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樱唇紧抿。
但是，她真的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了。
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太难受了，就像是有一把铡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方，她能感受到铡刀那股子森然的寒意，却又无法预料它何时会落下来……
萧鸾飞脖颈后的汗毛倒竖。
廖妈妈笑着招来了一个殷家的婆子，吩咐道：“王二牛家的，你赶紧叫几个丫头一起去给姑奶奶和表姑娘他们仔细地收拾一下院子，老爷太太这都盼了这么多年了……”
那王婆子急忙笑呵呵地领命。
“可是，”萧鸾飞朝偏厅的方向望了望，不过从她的角度根本就看不到里面的殷老爷三人，“娘这十来天一直没回去，祖母已经生气了，祖母说……”
“扑哧！”
少女如黄鹂般的轻笑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萧鸾飞的话，让这厅内原本沉凝的气氛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萧燕飞笑靥如花，笑吟吟地道：“大姐姐，你太失态了。”
萧鸾飞：“……”
“我们是在外祖家，祖母怎么会不喜呢？”萧燕飞温温柔柔地纠正道，唇畔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祖母一向明理，对晚辈又慈爱。”
“廖妈妈快去忙吧。大姐姐许是一路奔波有点累了，这才失言了。”
“不妨事。”廖妈妈豁达地笑道，“奴婢已经让人去收拾院子了，一会儿功夫就能好。老爷还盼着能一家人一起用晚膳呢。”
说着，廖妈妈忍不住就多看了萧燕飞两眼，上回来京城时，她只觉得萧燕飞像已经过世的殷老太太，但人的容貌像的多着呢，也没当一回事。
直到今天，廖妈妈从主子们的反应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心头沉甸甸的。
廖妈妈定了定神，不着痕迹地朝正厅西北角的那道屏风看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正厅内又只剩下了她们姐弟三人，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萧鸾飞心不在焉地端起了茶盅，心里琢磨想着是不是让人带个口信回侯府去。
樱唇才碰到茶盏的边缘，就听萧燕飞轻笑道：“大姐姐别急。”
“你这样，外祖父和外祖母会不开心的，他们会想，这亲生的与非亲生的，终究不一样。”萧燕飞的声音轻轻柔柔，却是绵里藏针。
“……”萧鸾飞猛地转头去看萧燕飞。
萧燕飞悠哉地端起了茶盅，茶盖轻轻地拨去茶汤上的浮沫，悠然自在。
萧鸾飞原本就烦躁的心变得更躁动了，像是有无数马蜂在心头乱撞。
萧燕飞的这句话刺痛了她。
上一世，在身世曝光后，祖母和爹爹都怜她，不忍她受委屈，唯有娘亲一意孤行，非要各归各位……
娘亲对她根本没有半分怜爱……
就因为她不是娘亲生的，十几年的母女情就像是假的一样！
萧鸾飞双眸漆黑如幽潭，烦躁地起了身，走到了窗边想吹吹风。
夕阳差不多完全落下了，天边那抹最后的残红似鲜血般染红了周围的彩霞，天色昏暗一片，宛如萧鸾飞此刻的心情。
“大姐姐。”
萧鸾飞闻声回头，迎上了几步外萧燕飞弯如皎月的眉眼，笑靥清浅。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萧燕飞道。
“……”萧鸾飞瞳孔微缩。
她下意识地想到，莫非是因为廖妈妈？
萧燕飞抚了抚衣袖，眼角的余光看向了厅堂西北角的那道屏风，屏风后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的绣花鞋。
她勾了勾唇，朝萧鸾飞走近一步，不让她看到那道屏风。
“不是廖妈妈。”萧燕飞似是猜透了萧鸾飞的心思，波澜不惊地说道，“千芳宴前，我就知道了。”
千芳宴前？萧鸾飞又是一怔，直直地盯着萧燕飞。
萧燕飞道：“那天，你故意在清晖园外扔下了镯子，让我去捡。”
“从小我都让着你，不能与你争锋，不能越过你，可是，明明你才是庶女，却又想让我低头？”
“我怎么能低头？”萧燕飞朝萧鸾飞又逼近了一步，影子笼罩在她的身上，“大姐姐，你说是吗？”
萧燕飞在笑，笑得和风细雨，可萧鸾飞却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仿佛要窒息的压抑感，前世就是这样，萧燕飞宛如一道越不过去的阴影般压在她上方，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我就一脚踩了上去。”萧燕飞小脸一歪，乌黑的瞳孔中现出一点凉薄之意。
这一瞬，萧鸾飞的耳边仿佛听到了手镯破碎的声音，不由去摸左手那个赤金累丝蝶戏花嵌红宝石手镯，心绪被萧燕飞的话所牵动着。
难怪萧燕飞那天一反常态地不肯再低头。
难怪她敢踩坏自己的镯子。
难怪她那般的有恃无恐……
原来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吗？！
这些日子来，她还把自己当作傀儡般戏耍，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的失态。
“大姐姐，你占了我的位置这么久，也该还了。”萧燕飞轻轻一挥袖子，一个龙眼大小的银铃铛就从她袖中滚出来，“咚”的一声掉在光滑如鉴的大理石地面上，“叮叮咚咚”地滚到了萧鸾飞的脚下。
“叮叮……”
小巧精致的银铃铛撞在萧鸾飞的绣花鞋上，还骨碌碌地绕着她的鞋子又滚了滚……
“只要你帮我捡起来，一会儿，我就给你说情。”萧燕飞笑盈盈地看着她，双眸灿如星辰，“让母亲不要把你这个庶女赶走。”
“大姐姐，好不好？”
说话间，萧燕飞唇畔的那对梨涡又深了一分，故意“庶女”两个字上落了重音。
她的笑，她的嚣张，深深地刺痛了萧鸾飞的眼睛和心，让萧鸾飞又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上一世的自己沦为了一个卑微的庶女。
从此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从此再也没人在意她的喜怒哀乐……
萧鸾飞双目赤红，只觉一股心火直冲脑门，这一刻，她理智被彻底焚烧，想也不想地对着萧燕飞高高地抬起了手……
“住手！”
后方，一道温婉的女音斥道。
一道豆绿色的身影从后方的屏风后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萧燕飞纤细的身体，紧紧地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爹爹说的对，不能逃躲，要亲眼去确认。
唯有这样，才会知道，什么是真，什么假。
“燕飞。”殷氏颤声唤道，已然哽咽，气息急喘，两行清泪情不自禁地从眼角淌落。
“……”萧鸾飞面白如纸。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所犯的错。
自己完全被萧燕飞牵着鼻子走了，自始至终都没有去否认“庶女”这两个字。
这就等于是默认了。
萧鸾飞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还在不断地下坠，再下坠……
她忍不住就后退了一步，绣花鞋碰到了脚边的那个银铃铛，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下子把殷氏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萧鸾飞与殷氏四目相对，瞬间僵住了，忍不住喊道：“娘！”
“……”殷氏嘴唇微动，一颗心在短短一炷香内就像是在冰火之间走了一遭，此时她全身发寒，冷意直蔓延到心底。
她直直地看着萧鸾飞，唇角渐渐地泛出了冷笑，眸色沉凝。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这段日子来，萧鸾飞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为人处世变得弯弯绕绕，有一次还说什么崔姨娘给燕飞挑了一门亲事，劝自己别管这事……
难怪自己苦口婆心地一番劝诫，告诉她，齐大非偶，她与大皇子并不般配，也不见她有丝毫省悟。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她不是自己的女儿！
她是在为她自己谋后路呢！
殷氏那千疮百孔的心像是又被狠狠地扎了一刀，唇角的冷笑慢慢地又变成了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
过去的这十五年来，自己就跟个笑话一样，一个天大的笑话！
殷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要叫我娘！”

第48章
不要叫我娘！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了萧鸾飞的脸上。
她的脸颊火辣辣得疼，通身的力气似乎被抽走似的，身子摇摇欲坠，目光死死地盯着被殷氏抱在怀里的萧燕飞。
对于萧鸾飞而言，这一幕宛如噩梦重演，上辈子和这辈子在这一刻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就像现在这样，殷氏搂着萧燕飞哭得不能自已，而自己傻傻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的天地陡然间颠倒了过来。
又是萧燕飞，萧燕飞再一次偷走了自己的一切！
萧鸾飞神思恍惚，一时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了。
她咬了咬银牙，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许久许久，宛如一尊冰雕。
“燕飞。”殷氏整个人还在不停地颤抖着，鬓角散乱的发丝被冷汗粘在颊边，手紧紧地抱着萧燕飞，眼死死地盯着萧燕飞，满心满眼都是她。
她小心翼翼地颤声道：“叫我一声娘好不好？”
萧燕飞：“……”
萧燕飞也看着殷氏，喉头哽咽，这一瞬，她的心几乎被原主的情绪所淹没，原主对生母的孺慕之情，原主的不甘，原主的悲伤……
“娘……”萧燕飞轻轻地唤道。
这一声是代替原主叫的。
喊出口的同时，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原主的释怀和喜悦。
“燕儿！”而殷氏瞬间就泪如雨下，哭得肉肠寸断，面色惨白，心底深处似有一道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哀鸣着：怎么就会这样呢！
眼前这母女情深的一幕让萧鸾飞觉得眼睛像是被刺痛似的，完全无法直视。
她突然转过了身，一言不发地往厅外走去，头也不回，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是殷婉先弃了自己。
第二次弃了自己！
她们之间曾经的那点母女情分已经彻底被磨灭了！
萧鸾飞像一阵风似的在廖妈妈身边走过，廖妈妈连忙朝西偏厅的门口看去，殷太太推着殷老爷的轮椅站在那里。
殷老爷虚弱地摆了摆手：“让她走！”
在短短半天内，发生了那么多事，简直是翻天覆地，饶是殷老爷一向性子沉稳，心情也没完全平复，整个人觉得疲惫不堪。
萧鸾飞更觉心凉无比。
殷家人全都冷血冷心，不念一点亲情。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大门方向冲去，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她走得太急，恰好与抱着竹弓进来的萧烁撞了个满怀。
萧鸾飞有些慌，猛然刹住步伐，身子摇晃了一下，萧烁反应极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左胳膊。
两人突然停下，导致跟在萧烁后方的萧烨差点撞上他二哥的背，小小地低呼了一声：“哎呦！”
“大姐姐。”
萧烨从萧烁身后探出头，好奇地去打量萧鸾飞，而萧烁则若有所思地来回扫视着萧鸾飞以及后方的其他人，抿了抿唇。
萧烁刚到这里时，就吩咐小厮回侯府去拿那把断弦弓，方才他一直在大门那边等着小厮取弓来。
没想到来的不仅是弓，连萧烨也一起跟来了，口口声声说要来看望外祖父与外祖母。
“大姐姐，小心点。”萧烁顺手扶了萧鸾飞一把，目光在她晦暗不明的脸庞上转了转。虽然他不知道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却在第一眼就敏锐地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萧鸾飞的慌乱与决绝，殷氏的悲痛，殷老爷的沉重，殷太太的失望……还有萧燕飞的沉静，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被他一一收入眼底。
萧烁是个聪明人，早在通县码头，就已经猜到了一二。而现在，众人之间那种极度微妙的气氛更是像验证了他的猜测。
“我没事。”萧鸾飞只一个愣神，就猛地挣开了萧烁的手。
她眼神沉沉地斜了他一眼，表情晦涩莫名，根本看也没看萧烨，就拎着裙裾急匆匆地继续往外跑去。
这一次，她再也没停留。
“这是怎么了啊，大姐姐怎么跟急惊风似的。”萧烨回头望着萧鸾飞的背影，小脸一歪，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萧烁却是目光遥遥地望着正厅内的萧燕飞。
黄昏的天空更暗沉了，正厅内点起了一盏盏灯笼，照得厅堂内亮如白昼。
而外面的天色晦暗，乌云低垂，就仿佛她与他身处于两个世界。
习习晚风轻轻地卷起少年的衣摆。
少年温文尔雅，挺拔如竹。
萧烁一手紧紧地抓着竹弓，在乌云的笼罩下，眸色异常幽深，觉得自己简直可笑至极：
他居然还有脸去质问二姐为什么不理姨娘……
他居然对二姐说出那样的话来。
此时再回想那天崔姨娘在听雨轩挑唆父亲的那些话语，萧烁犹如醍醐灌顶，过去那些他觉得不合理的地方现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姨娘对二姐不
殪崋
念一点骨肉亲情……
可笑的是，他曾经竟深信不疑地以为姨娘把二姐当心肝宝贝。
他，果真是个睁眼瞎。
萧烁在心里自嘲，飞快地调整了自己的气息，径直走到了萧燕飞与殷氏跟前，将那把断弦弓举在众人眼前。
当着殷老爷夫妇的面，他就直接对殷氏道：“母亲，是这把弓的弦断开时，伤了二姐的脸。”
“后来，侯府里就传出了二姐毁容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萧烁平静地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把弓递向了殷氏。
“这弓弦应该是父亲做的手脚……”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艰难无比。
说完之后，他静立在那里，隽秀中透着三分青涩的面庞上微微笑着，灯光温和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衬得他眉目如画，眸底幽幽暗暗。
从小到大，人人都夸他天资聪慧，又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心里也是自得的，一直自恃聪明，以为世人皆愚蠢，以为自己把其他人的那点小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今日，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妄自尊大，意识到他过去不过是管中窥豹……意识到自己还太弱小了！
十岁的他根本就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刻，他怕了。
怕夫人会因为姨娘所为厌了他……
萧烁直直地看着殷氏，僵立原地，脑海中想起小时候殷氏是怎样手把手地给他启蒙，教他识理。
殷氏望着那把断弦弓，温婉地笑了，语气温和地对萧烁道：“好孩子！”
她的眼睛微微红肿，眼底犹有点点泪光闪动，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萧烁：“……”
少年自打七岁搬去外院，就不许人这样摸他的头了，但此刻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躲避，就这么凝望着殷氏。
感受着她掌心温暖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他的唇角微微地翘了翘，笑容如春风和煦。
“他啊，蠢着呢。”萧燕飞低低一笑，接过了萧烁手里的那把断弦弓，对着殷氏耸耸肩。
“蠢？”厅外的萧烨闻声而来，撒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谁蠢了？”
“谁蠢了！”萧烁的声音恰如其分地与萧烨的重叠在了一起，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瞬间炸毛。
周围静了一静。
所有人都望着萧烁，萧烁眼角抽了抽，把刚刚心底的那点惆怅忘得一干二净，又道：“我才不蠢！”
“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萧燕飞笑得更欢快了，笑容绮丽。
周围原来有些憋闷的氛围随着她轻脆的笑声稍稍缓解了些许。
后方不远处，轮椅上的殷老爷默契地与殷太太对视了一眼，莞尔一笑。
他喜欢这样的萧燕飞，就仿佛一朵恣意地开在山野间的野花，不仅漂亮，而且有种让人精神一振的勃勃生机。
这件事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有的只他们猜测，做不得数。
但殷老爷的眼睛何等毒辣，早在通县码头时，就看出了萧鸾飞的心虚。
想要彻底打破女儿心中对萧鸾飞那点点残余的希冀，就必须让她亲耳听到，亲眼看到。
哎，燕飞这丫头实在聪明通透，又沉得住气。
只让廖妈妈稍稍点拨了一下，她就明白了，知道她娘就躲在屏风后。
这孩子的机敏沉稳倒是像自己。
殷老爷的眉眼不由柔和起来，心情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殷太太推着殷老爷的轮椅往他们那边走去。
萧烨听到轮椅声，好奇地朝二老看去，活泼地问道：“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吗？”
他快步走到了二老跟前，也不等殷氏应声，就笑盈盈地行了礼。
“外祖父，外祖母，我是烨哥儿。”他一点也不认生地自我介绍道，逗得二老又是一阵开怀，也给了他见面礼，越看这孩子越是欢喜。
殷氏微微翘起了唇角，一手始终紧紧地拉着萧燕飞的小手，不舍得松开，眼角更是时不时瞥向她的小姑娘，似乎只要一错眼，萧燕飞就会不见似的。
就跟十五年前一样，要不是她晕了过去，也不会让女儿从她身边离开。
她在呢。萧燕飞冲着殷氏笑了笑，想让她宽心。
不想，好不容易止住泪水的殷氏再一次抽泣了起来，眼泪刷刷地往外流，脖颈中的青筋更是激动得时隐时现。
殷氏两颊潮红，气息微喘，悲伤难以自抑。
萧烨接了二老的见面礼，本想给娘亲看看的，却见殷氏哭了，急了：“娘，您怎么哭了？”
萧燕飞扶着殷氏的身体，一只手慢慢地抚着她的背心，拿着帕子轻柔地给她擦拭着泪水，轻快地安慰着：“娘，小心烨哥儿笑话您。”
听女儿又唤她娘，殷氏心口一阵激荡，那双经泪水洗涤过的眸子显得愈发的清亮，依然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萧燕飞。
“我才不会笑话娘呢。”萧烨急急纠正道，抬着小脸道，“娘，您是不是因为看到外祖父和外祖母，所以……喜极而泣？”
“……”殷氏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萧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对殷家二老道：“外祖父，外祖母，我给你们备了礼物的，就在马车里……你们等等我啊！”
“二哥，你陪我一起去拿！”
萧烨一把抓起萧烁的手，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引得屋内众人又是一笑。
看着小萧烨活泼的背影，殷老爷只觉疲惫一扫而空。
这几个孩子，幸好不似他们的父亲。
殷老爷暗暗唏嘘了一番，右手的食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摩挲了几下，平静地说道：“武安侯喜好追名逐利，好脸面，把名声与利益看得极重。”
殷老爷客观地评价着女婿萧衍，不带一点个人情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意气用事。
殷太太点了点头。
虽然她也没见过女婿几次，但从萧衍平素的作风，也不难窥见。
静默了片刻后，殷老爷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实非良配。”
他只有殷婉这一个独女，原本是打算招赘的，他的女儿会接掌殷家，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那件事”。
既便是那样，他也是不愿的。
齐大非偶。
对于侯府的提亲，他是拒绝的。
但是……
仕农工商，他们商人天然就低人一等，侯府就算落魄了些，那也是超品的勋贵。
当年先是原来看好的入赘的那户人家为难地上门，委婉地说侯府找上了他们；
后来，他们殷家的产业时不时有衙差以各种名目找茬；
再后来，殷家从海外回来的船只被扣押在市舶司……
……
想起这些往事，殷老爷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后悔过。
当年，他真该舍了这份家业不要的！
殷老爷眼眸晦涩，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半晌后，才问道：“阿婉，若是把这两个孩子换回来，武安侯会同意吗？”
殷氏：“……”
不会。殷氏艰难地摇摇头。
不管是为了外头可能会有的那些闲言碎语，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皇子妃……
萧衍是不会同意的。
不但他不会同意，连太夫人也不会同意的。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们会说都是萧家的孩子，是嫡是庶没有分别。他们会让她的孩子将错就错地过一辈子。
这怎么可以呢！！
殷老爷再问道：“那和离呢？”
“不能和离。”殷氏艰难地摇了摇头，紧紧咬着苍白干裂的下唇。
刚刚最激动的那一刻，她也想过和离。
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行。
这个世道对女子是不公的，若是和离，按律法，她的两个孩子燕飞和烨哥儿，她是不能带走的，他们毕竟姓萧。
燕飞快要出阁了，又是高嫁，未来姑爷现在瞧着还好，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燕飞不能连个母家都没有。
而烨哥儿才六岁，她也不能让烨哥儿以后在继母的手下讨生活。
她做不到！
天边的夕阳慢慢地坠了下去，迎面拂来的晚风透着凉意。
“我知道了。”殷老爷叹道。
女儿这十几年所受的苦，还有侯府当年的威逼利诱，当然也不是一个“和离”就能够还清的。
女儿是萧衍明媒正娶的嫡妻元配，武安侯这爵位该是烨哥儿的。
殷老爷又想了想，对廖妈妈说道：“让金升去侯府说一声，就说，我想把他们几个多留下来住几日。”
廖妈妈连声应诺，从西偏厅退了出去。
殷老爷微微一笑，眼角露出几道深刻的笑纹，温和又慈爱地说道：“燕飞，你放心。”
“外祖父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是有些虚浮，却透出了一种铿锵有力的力度，从容而笃定。
萧燕飞定定地看着轮椅上的这个老人。
他大病未愈，憔悴不堪，病弱得甚至无法挺直他的脊背，但是他的眼神沉稳坚定，仿佛屹立不倒的磐石，只是一个从容的笑，就能给人以底气，让人浮躁的心变得沉淀下来。
萧燕飞心头一暖，微微倾身，凑过去对着殷老爷乖巧地笑道：“外祖父，莫急莫急。”
“我们有的是时间。”
小姑娘柔软的尾音故意拉长，又有些上扬，活泼而又狡黠。
殷老爷拈须一笑，哄着小丫头道：“好，外祖父不急。”
该急的是他们萧家！
天边的最后一抹红若隐若现，夜幕快要降临了。
趁着还没宵禁，殷家的金大管家亲自跑了一趟侯府，可是连侯府的门都没能进，就被门房拦下了。
“金管家，烦你在这里稍等，我这就派人去禀太夫人。”门房看着笑呵呵的，却是掩不住的轻慢之色。
金大管家：“……”
殷家是侯府的姻亲，金大管家又是殷老爷的亲信，通常情况下，门房不该把人拦在这里，应该把人领进去，同时命人去禀太夫人。
压下心头的不痛快，金大管家面上不露分毫，笑容满面地把殷老爷打算姑奶奶他们在家里住几天的事说了。
门房的一个婆子匆匆地跑去荣和堂传话了，只留金大管家吹着夜里的冷风在这里候着。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今夜星月黯淡无光。
门房婆子也不用打灯笼，就熟门熟路地在侯府中穿梭着，不一会儿就在荣和堂的东次间见到了太夫人。
一进屋，婆子就看到了大姑娘萧鸾飞两眼通红地伏在太夫人的腿上，轻轻抽泣着。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凝重。
婆子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垂下了头，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恭敬地把殷老爷的话转述了一番。
周围的空气霎时间一冷。
太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火冒三丈地拍案道：“呵，一个商户女还敢摆起架子了，不想回来就别回来！”
短短一句话压不住的火气。
婆子听明白了，太夫人是不打算见金大管家了，就低眉顺目地退下去了。
帘子被打起又落下，簌簌摇晃着。
“我的鸾儿，”太夫人心疼地抚着萧鸾飞的青丝，柔声道，“你别怕，别慌，有祖母在呢。”
看着萧鸾飞时，太夫人满眼的慈爱，满心的喜欢。
鸾儿可是她的福星，当年她差点以为要失去长子了，但鸾儿的出生把长子和老侯爷的灵柩都平安地带回到她身边，那之后，他们一家人平安地扶灵回到了老家。
萧鸾飞眼眶有些发潮，用指尖拭了拭眼角，但泪水很快又从眼角淌落下来，抽噎出了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原来都好好的。”
“今天大皇子还特意去东城门接娘亲和外祖父呢，可是大皇子连殷家的门都没进去……”
“娘亲她……她……”
说到“大皇子”时，萧鸾飞小心翼翼地抬眼去观察太夫人的脸色。
果然——
太夫人脸上一喜，那双浑浊的眼眸绽放出灼灼的光彩，声音更柔和，也更坚定了：“放心。”
“鸾儿，有祖母给你撑腰呢。”
萧鸾飞又垂下了沾着泪珠的眼睫，一颗心终于安稳地归回了原位，眼睫下的黑瞳中流光溢彩。
大皇子是她的底气，更是她为自己找的退路。
太夫人蹙眉想了想，转头对着王嬷嬷道：“你去把烨哥儿接过来，万万不可让殷氏把烨哥儿也接走了。”
萧鸾飞的眼睫颤了颤，低声道：“祖母，我在殷家看到了烨哥儿……”
殷氏已经把烨哥儿接走了？！太夫人的脸瞬间就青了，差点没把手边的茶盅给砸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又对王嬷嬷道：“你去把这件事告诉侯爷。”
于是，武安侯萧衍当晚就知道了这件事，不屑地冷笑，觉得殷氏是在闹别扭所以带着儿子住在娘家不肯回府。
他打从心底里瞧不上殷家，因而压根儿也没想过去拜见岳父母。
当年若不是迫不得已，他又怎么会去娶一个满是铜臭味的商户女为正室！
而且，殷氏这趟出门去临青城，都没有征得他的允许，甚至还对母亲无礼，萧衍本就有冷着殷氏的意思，想让殷氏自己低头，自己灰溜溜地回侯府。
可是，萧衍在侯府等啊等，一天，两天，三天……不止殷氏母子没回来，连他的烁哥儿也没回府。
萧衍不由怒火中烧，越来越焦躁。
崔姨娘比萧衍还要着急，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姑娘从殷家回来后就跑去跟太夫人哭了一场，那之后就一直躲在她的院子里闭门不出。
崔姨娘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焦虑到了夜不成寐的地步，等了三天后，她终于耐不住了，忧心忡忡对萧衍说：
“侯爷，烁哥儿这都三天没回府，也没派人回来捎个口信，烁哥儿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这孩子一向孝顺，从来不会这样夜不归宿的。”
“侯爷，您说夫人和殷家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一直扣着烁哥儿他们，不让他们回来。”
“我听说殷老爷有了嗣子，这次连嗣子也一起来京城了，这嗣子会不会对当年……”
崔姨娘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却也足以让萧衍浮想联翩。
十六年前，殷氏十里红妆地嫁进了侯府，殷老爷夫妇把近半的家业给了独女压箱底，可现在不同了，他们有嗣子，嗣子会坐视殷氏分走那么一大笔家业吗？！
崔姨娘一番话让萧衍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沉了三分。
他这几年在銮仪卫任副指挥使，一直不上不下。
最近他得了消息，指挥使傅川很快就要调去金吾卫了，那就意味着指挥使的位置要空出来了。
萧衍知道傅川腿上有旧伤，时常去冀州泡温泉，想起殷氏有一个京郊的温泉庄子，就趁着殷氏不在，拿了地契去送给了傅川，求了傅川在皇帝跟前为他美言几句。
傅川狮子大开口，还要一处马场，他想起殷氏的嫁妆里有，却一时找不到地契，殷氏又一直不回来。
萧衍面沉如水，赶紧令人招来了大管家，不耐地吩咐道：“彭大，你去殷家亲自接夫人回来。”
“跟夫人说，要是她再不回来，那侯府也就只当没她这个侯夫人了。”
萧衍语含威胁地说了一通，等着殷氏低头。
有本事殷氏就一辈子别回来！
可她舍得下侯夫人这个位置吗？！
彭大唯唯应诺，也只能硬着头皮领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萧衍一个人关在外书房里，烦躁地背着手来回走动着，眉头紧锁。
半个多时辰后，大管家彭大匆匆地回来了，表情古怪地禀道：“侯爷，殷家派人来了。”
萧衍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撇了撇嘴，眼神笃定。
殷家人这是代殷氏来低头的吧。
静了一瞬后，彭大把头垂得更低了，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道：
“侯爷，殷家是来拖嫁妆的！”
“他们还去了傅家，说您要与夫人和离，您送给傅指挥使的温泉庄子是夫人的嫁妆，要、要讨回去！”

第49章
萧衍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脸黑如锅底。
这送出去的礼哪有要回来的！
把他的脸面往哪儿放，而且，傅川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耍他？！
傅川这个人一向锱铢必较，自己得赶紧去解释清楚才行。
萧衍不假思索地从外书房大步冲了出去。
“侯爷……”大管家彭大本想拦着萧衍问这殷家的人怎么办，结果没喊住人，萧衍似是没听到他的声音，心急火燎地在外仪门上了马，策马往东角门而去。
东角门附近，一片嘈杂的喧闹声。
门内是门房以及几个侯府的护卫，严阵以待。
门外是被拦下的殷家人以及几辆马车。
门内外的两帮人彼此对峙着，显得泾渭分明，气氛凝滞。
“侯爷。”殷家的金大管家一看到萧衍策马出来，立刻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笑容亲切得仿佛他是上门来送礼的，“小人是来拉姑奶奶的嫁妆的……”
萧衍面上犹如疾风骤雨。嫌恶地斥道：“滚！”
“咦？不是父亲说的，要和母亲和离的吗？”萧燕飞随手托了托头上遮面的帷帽，声音犹如春风拂柳般，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就是就是。”金大管家笑呵呵地附和着，毫不畏惧地对上萧衍怒意充盈的眼眸，“这都要和离了，还不让我们姑奶奶把嫁妆带回去吗？！”
被殷家的一个下人这般当众质问，让萧衍觉得丢脸极了，脸上一时白，一时青，眼神阴鸷。
殷家人这是想用拖嫁妆来吓唬自己呢。
殷氏怎么可能真的跟自己和离，她能放得下侯夫人的尊荣吗？！
萧衍心中不屑，不想跟一个下人在这里争执，降了他的身份，冷冷道：“本侯何时说过不许！？”
丢下这句话后，萧衍扬臂一甩马鞭，鞭尾重重地抽在了马臀上。
“啪！”
黑马嘶鸣了一声，加快速度从角门冲了出去……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远去。
萧燕飞柔声道：“你们看，父亲也答应了。”
门房和护卫面面相觑，犹豫着让开了路。
“这才对嘛。”
萧燕飞大大方方地带着金大管家等人进了侯府，往正院而去。
一行人所经之处无不引来一道道异样的目光，仿佛一粒石子坠入原本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萧燕飞今天是带着嫁妆单子来的。嫁妆单子都是一式两份的，一份会留在娘家。
说句实话，她万万没想到，殷氏的嫁妆单子竟是这么厚的一本。
她早知殷家是江南富商，早知殷氏当年是十里红妆，直到如今亲眼看到嫁妆单子，才知道这“十里红妆”有多么的离谱，那些压箱底的不算，光是明面上的这些嫁妆，怕是都有上千万两银子了吧。
不愧是江南首富，壕无人性。
“金大管家，你对比着嫁妆单子拿。”萧燕飞把嫁妆单子给了金大管家，自己则拐了个弯回了月出斋。
本来殷老爷打算只让金大管家来的，她正好也想回来一趟，就跟着一起来了。
几天没回来，月出斋依然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萧燕飞对此颇为满意，先回小书房揣上了她的宝贝匣子，就带着知秋一起去了西厢房。
也该关照一下那位祝嬷嬷了！
“吱呀！”
关闭了几天几夜的房门再一次打开了。
金灿灿的阳光从拉开的门缝一点点地透进了漆黑一片的屋内。
呆若木鸡地坐在榻边的祝嬷嬷听到动静，慢慢地抬起了头，顺着光的方向，看到了站在房门口的萧燕飞和知秋。
她呆滞的眼珠子转了转，就像是一个扯线木偶突然间被人拽了一下。
那刺目而来的阳光很快让她不适地眯起了眼，她下意识地抬手去遮眼睛。
在光芒中，看到了一道婀娜的倩影朝她走来，璀璨的金光柔柔地勾勒着少女的轮廓。
“祝嬷嬷，”萧燕飞微微一笑，取下了头上的帷帽，背光下，她的五官略显模糊，“你一个人在这里还好吧，我来看看你。”
她的唇畔噙着一抹如清风明月般的浅笑，犹如一缕暖意融融的春风迎面拂来。
祝嬷嬷心里就觉得熨帖极了。
自从第二回 被关到这里，已经又过了六七天。
最开始，祝嬷嬷还奢望着皇后也许会想起她，会派人来侯府找她，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祝嬷嬷绝望了，她像是被人彻底遗忘了。
就像萧二姑娘说的那样吧？
在皇后的眼里，自己就如尘埃般卑微，哪怕自己消失了，皇后恐怕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有萧二姑娘还会念着自己。
一定是这样的。
“萧二姑娘。”祝嬷嬷恭敬地唤道，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度晦暗无光的眼眸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那种眼神，看起来就仿佛一个在暗无天日的黑夜里艰险跋涉，受尽了千辛万苦，几乎以为终其一生会沉沦在黑暗与泥潭中时，却在最绝望、最颓丧的那一刻，突然看到了属于她的救赎。
又仿佛一个绝望的祈祷者终于看到那天上的神女降临人间！
“奴婢想明白了！”祝嬷嬷激动地说道，“请姑娘让奴婢跟着姑娘吧！”
“奴婢知道唯有姑娘才是对奴婢好的人。”
祝嬷嬷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一片狼藉的地面上，仰望着萧燕飞，满心满眼的依赖与信任。
她想好了，她早就想好了！
“哦？”萧燕飞为难地说道，“我是有心想把嬷嬷留在我身边的，可嬷嬷你看，我身边的丫鬟婆子这么多，总不能个个都留着，嬷嬷说是不是？”
萧燕飞气定神闲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祝嬷嬷，微微地笑着。
祝嬷嬷有些慌了神。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像萧二姑娘这样尊贵的人，身边肯定有很多人等着伺候。
自己一个外来的，要怎么才能挤得进去！
这么一想，她更急了。
要是姑娘不要自己，自己还能去哪儿？
“奴婢有用！”祝嬷嬷忙不迭道，“奴婢比他们都有用。”
知秋搬了把椅子过来，萧燕飞就在椅子上坐下了，漫不经意地抚了抚袖口上的镶边，等着祝嬷嬷自己往下说。
祝嬷嬷心中大喜。
这说明姑娘对她还是有几分另眼相看的！
萧燕飞温温柔柔地说道：“嬷嬷莫急，慢慢说，我还有些时间。不过一会儿我就要走了，暂时就不在侯府。哎，我真是放心不下嬷嬷。”
走了？祝嬷嬷急了，不行不行，她得让姑娘把自己也带走！
“奴婢会、会……”祝嬷嬷搜肠刮肚，忽然眼神一亮，忙不迭地说道，“奴婢会花木！奴婢九岁进宫，因为侍弄得一手好花草，得了先皇后的赏识，从前还在坤宁宫服侍过呢。”
“像奴婢这般服侍过两任皇后的可不多了。”
先皇后顾氏是住在坤宁宫的，后来柳氏封后，不愿去住坤宁宫，就把她原本住的景仁宫重新修缮，并改名叫了凤仪宫。
先皇后就是顾非池的姑母顾明镜吧。萧燕飞来了兴趣，挑眉问道：“你还服侍过先皇后？”
“是是。”祝嬷嬷连连点头，见姑娘听着欢喜，也跟着笑了，接着道，“先皇后那可真是一个大美人，文武双全，英姿飒爽，只可惜这性子太硬，过刚易折，非要和皇上斗气，一点也不肯服软，为了卫国公府几次与皇上起了争执，一气之下，自己封了坤宁宫。”
想起这段往事，祝嬷嬷憔悴的脸庞上露出几分唏嘘之色。
当时她并不懂这其中的深意，也就是后来，才听皇帝和柳皇后愤恨地说着：“若非她当年自封坤宁宫，与朕决裂，朕迫不得已饶过了卫国公府，现在又岂会落得这般不上不下的境地。顾明镜简直可恶至极。死都死了，还非要让朕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萧燕飞眸色一凛，听得认真。
帝后的这段姻缘，不管外界是怎样的传颂的，赞帝后乃天赐良缘，说皇帝对元后情深义重，但从萧燕飞所知道的那些事看来，这件事再明确不过了，就是皇帝哄了人家姑娘，又利用了人家的家族，帮着自己登上皇位，最后——
卸磨杀驴。
这种事古往今来再常见不过了……咦？
除了先皇后已死这点外，倒是跟武安侯府做的那些事可谓异曲同工啊！
不愧是君臣啊！这么说来，皇帝和武安侯肯定聊得来。
萧燕飞讥诮地勾了勾唇，适时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祝嬷嬷陷入在二十年前的回忆中，咽了咽口水，接着道：“封宫半年后，先皇后就薨了。”
“那时候，奴婢只是坤宁宫里一个侍弄花草的三等宫女，也进不得正殿，只知道那一晚皇上命人砸开了宫门。”
“没多久，丧钟响了，足足二十七下。先皇后薨，一尸两命，还是一个小皇子……哎，可怜先皇后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就这么香消玉殒……”
祝嬷嬷忍不住舔了舔发干发裂的嘴唇，目光略有几分游移之色。
萧燕飞一眼就看出祝嬷嬷有所隐瞒，右手的拇指与食指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接收到了萧燕飞的手势，知秋适时地轻哼了一声：“姑娘，这种陈年旧事有什么好听的？！咱们去看金大管家和赵嬷嬷清点嫁妆吧。听说夫人的嫁妆当年可是轰动了整个京城的，本朝就没有过这样显赫的嫁妆……”
祝嬷嬷嗓子眼一紧，心跳也随之加快。
这个心眼多的小蹄子就是想跟自己争！
祝嬷嬷一急，咬了咬道：“当年太医院的太医令还是孙大人，奴婢当时正巧听到孙大人跟另一位太医悄悄说，先皇后的唇色发黑，分明是中了毒……”
祝嬷嬷一双老眼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暗芒。
听到这里，萧燕飞眼底难以抑制地露出了些微动容之色。
原来先皇后的死因并非外界所传的难产，而是中毒！？
那么，顾非池知不知道这件事？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她在心头，顾非池想必是心知肚明的。
单单看顾非池那日在清晖园对着皇帝的态度，他就不可能不知情。
祝嬷嬷紧张地抬眼又瞥了萧燕飞一眼，见她抿唇不语，就继续往下说：“先皇后薨逝后，奴婢就被调去了尚仪局，花了十年才从女使做到了员额，皇后娘娘见奴婢会调教人，教出来的宫女们个个都是忠心耿耿，就把奴婢调到了凤仪宫。”
“平日里，凤仪宫里新晋的宫女都是奴婢亲自调教的……”
是啊，她最会调教人了，她最有用了！
祝嬷嬷越说越起劲，口沫横飞道：“上回宁王太妃就进宫找皇后娘娘借了奴婢，宁王爷的第四个王妃是个不乖的，非闹着要和离，奴婢就奉皇后娘娘之命去宁王府，把那宁王妃好生调教了一番。”
“不消半月，人就乖了，如今啊，就是被打得胳膊都断了，也不敢再说什么和离了。”
祝嬷嬷骄傲地昂起了下巴，那过分亢奋的老脸在这昏暗的房间内透着些诡异的狰狞。
“……”萧燕飞皱了皱柳眉，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上回小郡主好像说过，宁王的前头三个王妃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这已经是第四个了……
知秋察言观色，上前了半步，笑吟吟地催促萧燕飞道：“姑娘，正院那边还等着您呢。”
说话的同时，知秋掀了掀眼皮，斜睨了跪在地上的祝嬷嬷一眼。
这一眼是挑衅，是轻蔑，是讽刺。
看在祝嬷嬷眼里，像是在说，凭你，还想在姑娘跟前得脸！
像这样的眼神自祝嬷嬷进宫后，就见过许许多多回了，她能在凤仪宫有如今的地位，不仅要在一群人中脱颖而出，更要时刻防着别人爬起来，爬到自己的头上。
祝嬷嬷急了，忙又道：“皇后娘娘这回派奴婢来，表面上说是让奴婢教姑娘规矩，其实是为了调教姑娘，降服姑娘，让姑娘以后乖乖为娘娘所用……”
“这样，等姑娘嫁进了卫国公府，才好当娘娘的耳目，为皇上和娘娘通风报信。”
说着，祝嬷嬷有些羞愧地红了脸，眼眶酸涩难当，几乎无法直视萧燕飞。
萧二姑娘这么好，处处提点她，想着她，简直就是她的明珠，是她的救赎，可她却是怀着恶意来的。
这一瞬，祝嬷嬷简直恨不得以死谢罪。
她闭上了嘴，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怦！怦！怦！
祝嬷嬷只觉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紧张得近乎屏息……萧二姑娘会不会怪罪她，会不会就不要她？！
少顷，萧燕飞轻叹道：“嬷嬷若是真心想留在我身边效力，就要多想想，能为我做什么。”
“能不能把握住，就看嬷嬷自己了！”
祝嬷嬷细细地咀嚼着萧燕飞的这番话，两眼放光。
萧二姑娘的言下之意是，自己可以暂时留在她身边，她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
太好了！
祝嬷嬷赶紧表忠心道：“姑娘，奴婢以后会乖乖听话的，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萧燕飞微微一笑，欢快的笑意荡漾在小脸上，眉目流盼间，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清气，犹如明珠生晕。
“那走吧。”萧燕飞丢下这三个字，就起了身。
把祝嬷嬷赶走容易，可是，皇后必会再派下其他的嬷嬷……与其防着被人算计，还不如把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上呢。
跪在地上的祝嬷嬷急忙也跟着站了起来，喜形于色。
生怕姑娘又不要自己了，祝嬷嬷完全不敢久留，顾不上脚还跪得发麻，就小跑着追着萧燕飞的背影跑出了屋，目光一直追逐着她。
仅仅是看着萧燕飞，都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明亮起来，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不再孤独，是被人理解，被人需要的……
好多天没见外面的阳光，祝嬷嬷不适地直眯眼，眼眶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只见知秋回头嫌弃地扫了她一眼，似是觉得丢脸。
祝嬷嬷这才想起自己此刻不修边幅，赶紧用手指整了整头发，又草草地抚了抚衣裙，这才继续追了上去。
这一路上跌跌撞撞，完全没看路，等来到正院门口，祝嬷嬷才稍微找回一点神志。
探头一看，就见正院的庭院里以及前面的堂屋内都堆满了一个个樟木箱，几乎每个箱子都装得满满当当。
金大管家正拿着那份嫁妆单子站在某个樟木箱前清点东西，对着一个婆子点点头：“这个箱子可以锁上了。”
箱盖合拢，“卡嚓”一声，扣上了铜锁，箱子盖得严严实实。
正院有自己的库房，可是殷氏的嫁妆实在太多了，光正院的库房根本不够放，就把隔壁清竹苑的库房也一并拿来用了。两边库房加上她屋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要把这些东西全收好，没大半天是收不完的。
刚刚这不到一个时辰，下人们收拾出来的这些东西还只是其中的小部分。
金大管家笑了笑，正要去看下一个箱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刚走到院子门口的萧燕飞，便暂时放下手头的活，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姑娘，”金大管家没称萧燕飞为表姑娘，而是亲切地直接称了姑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里有些乱，您小心脚下。”
他一面说，一面又给旁边的婆子使了个手势，示意她们赶紧把箱子挪开，别挡了姑娘的道。
“收拾得怎么样了？”萧燕飞与他一起往堂屋方向走，随口问了一句。
“收了差不多有一成了吧。”金大管家笑道，“这还得费些功夫。姑娘到里头坐下等吧。”
他还殷勤周到地招呼着小丫鬟给萧燕飞上点心、茶水。
这么多东西居然连嫁妆单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萧燕飞环视周围，不由咋舌。
两人说话间，旁边的那些婆子、丫鬟们全都没闲着，该收拾的收拾，该清点的清点，该搬的也还在搬……
光是那些田契、屋契就装了好几个匣子，堆在了堂屋的长案上。
壕！
萧燕飞心道，又顺手摸了摸被她揣在袖袋里的小匣子，美滋滋地想道：不过，她也有。
她和顾非池两个人的家当。
虽然现在小了点，不过还有成长的空间是不是？
萧燕飞弯了弯唇，正要端起刚被丫鬟奉上的查茶盅，外头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局促的请安声：“太夫人。”
“太夫人安。”
循声望去，就见院子口着一袭酱紫色褙子的太夫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步履匆匆地往这边走来，满脸铁青，浑浊的眼眸中燃着熊熊怒火。
太夫人一路横冲直撞地冲到了堂屋内，怒目而视，看到萧燕飞的第一句就是一声冷冷的“晦气”。
“又是你！”
“我一看就知道了，是你在这里头搅风搅雨呢。”
“非要搞得你父亲与母亲和离了，才开心吗？！”
太夫人咬牙切齿地说着，气得脸几乎变形了，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中是浓浓的不喜与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这都是第三次“晦气”了呢。面对怒气冲冲的太夫人，萧燕飞但笑不语，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里的茶盅。
这可不就是机会！祝嬷嬷简直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着太夫人的鼻子斥道：“大胆！”
嘶哑的声音透着一种亢奋的尖利。
祝嬷嬷这段日子憔悴了不少，人瘦了，脸白了，黑眼圈也深了，与从前判若两人，太夫人一时没认出来，还是在王嬷嬷的提醒下，这才想起这老妪是皇后娘娘赏的嬷嬷。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哪怕这不过是宫里头的奴婢，那也是皇后的奴婢，是有品级的，不是普通人可以怠慢的。
尤其像武安侯府这样的落魄勋贵人家，更是得罪不起。
太夫人仿佛当头倒了桶凉水似的，态度一下子缓和了下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原来是祝嬷嬷。”太夫人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太夫人还想好言再说几句，祝嬷嬷却不想听，又摆出了从前那种倨傲的脸孔，下巴一昂，冷冷道：“在二姑娘面前大呼小喝的，你算什么东西！”
祝嬷嬷的眸中迸射出过分明亮的光芒，暗道：她算是听出来了，这武安侯夫人殷氏是要与武安侯和离呢，所以殷家人都来收拾嫁妆了。
她可算是等到了露脸的机会了！
“……”太夫人被祝嬷嬷这番斥责给弄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嬷嬷仿佛斗志高昂的公鸡似的，眼角小心翼翼地去看萧燕飞的反应，见她面上带笑地浅啜着茶水，精神一振，仿佛服了什么神丹妙药似的，容光焕发起来。
祝嬷嬷嗤笑了一声，高高在上地掸了下袖子：“这都要和离了，太夫人还非巴着殷夫人的嫁妆不放。”
“若传扬出去，怕是人人都要吐太夫人您一口唾沫，说上一句——”
“晦气！”

第50章
堂屋里一片死寂。
明明此时艳阳高照，但太夫人身后的丫鬟婆子们却觉得四周冷飕飕的。
太夫人脸上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这大半辈子都过来了，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
而祝嬷嬷还没说够，下一刻，还真轻蔑地对着太夫人的脚边呸了一口。
“呵，这都什么人啊，不仅眼皮子浅，还不懂一点礼数，哪有当婆婆的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跑到儿媳的院子里颐指气使的？！”
“奴婢出入宫廷几十年，见过的贵人不知凡几，还是头一回见太夫人这般的……奴婢记得太夫人娘家是姓任吧？”
祝嬷嬷看着太夫人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乡野粗妇，一脸的失望与轻鄙。
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刺痛了太夫人。
让太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几十年前，她刚嫁入侯府的时候，她的婆母吕氏挑剔地打量着她的样子。
她曾亲耳听到婆母对亲信感叹：“一门三代三进士也不过是寒门，任家根基太浅，这老大媳妇啊，终究是差了点。”
那一刻，当时才年方十六的太夫人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几十年前的往事宛如昨日般清晰地浮现眼前。
祝嬷嬷摇头叹道：“这任家的家教实在是堪忧啊！”
太夫人：“……”
太夫人脸都涨红了，嘴巴张张合合。
萧燕飞低低地轻笑出声。
她又赶紧憋住了，强力忍着，轻快的笑意不可自抑地荡漾在眼底。
她转过脸，一派泰然地对金大管家吩咐道：“先抬吧。”
“东西太多了，要是都理完，怕是要宵禁了。”
她慢慢悠悠地环视着周围的这些箱子，神情间带着一种闲庭自若的悠然。
“是，姑娘。”金大管家笑眯眯地对着萧燕飞作揖，接着故意面向了太夫人，笑得好似狐狸般，朗声吩咐婆子们道，“把这几箱封好的箱子先抬走了。手脚利索点！”
殷家的婆子们纷纷应了。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抬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很沉，从她们的动作与表情就能显而易见地看出这一点。
瞧在太夫人的眼里，就仿佛自己的东西被人生生抢走了般。
太夫人双眸睁大，回过神，脱口道：“等等。”
堂屋外，太夫人带来的那些丫鬟婆子面面相看，挡在了大门口。
“哎！”祝嬷嬷撇了下嘴，“奴婢记得任家这才出了三四代的进士吧……难怪了，总是差了点。”
一门子弟中若是能出三四代的进士，那是一种光耀门楣的事，可在祝嬷嬷的嘴里，却是贬低了又再贬低。
祝嬷嬷从下而上地打量着太夫人，露出挑剔的表情，训诫道：“太夫人，仕女就当‘行不露足，踱不过寸，笑不露齿，手不上胸’*，太夫人这礼数实在不行啊。”
太夫人鼻翼翕动了两下，下意识地把脚缩进了裙下，又把持佛珠串的手往下放了放。
祝嬷嬷轻蔑一笑：“你既然嫁进了勋贵府邸，就该时刻注意举止，严于律己，才配得上你头上的这诰命。”
“萧太夫人，你说是吗？”
“……”太夫人的脸色精彩变化着，先是羞愤，再是恼怒，又是犹疑不定。
她紧紧地咬着牙，几乎将牙齿牙碎，想说什么。
祝嬷嬷冷眼看着太夫人，拿出了一把戒尺，示威地敲了敲掌心：“这……是皇后娘娘赐的戒尺。”
说话间，祝嬷嬷举着戒尺朝太夫人逼近。
太夫人一惊，生怕这戒尺下一瞬就要打过来，张口不过脑子地脱口道：“是。”
话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一张老脸瞬间憋得血红，紧紧地抿住了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祝嬷嬷哪里看不出太夫人的不甘与羞恼，摇头又叹气：“看来太夫人还不知错。”
“真是不堪教也。”
萧燕飞在一边看了一出好戏，嘴角翘起，仿佛夏夜的一弯月牙儿。
她默默地给了祝嬷嬷一个赞赏的眼神，只这一眼就让祝嬷嬷精神大振，腰板挺得更直了。
萧燕飞放下茶盅，淡淡道：“搬吧。”
那些抬箱子的殷家婆子们就昂首挺胸地动了起来，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从堂屋穿过庭院，往府外的方向而去。
一抬抬嫁妆连续不断地从侯府抬了出去，抬上了殷家的马车，尤其是那些房契地契、金银细软等等值钱的物件都要先搬走。
金大管家笑眯眯地朝太夫人斜了一眼，此刻太夫人浑身僵直，羞恼交加，那心痛难当的目光忍不住就朝那些被抬走的嫁妆上瞟去。
金大管家撇了撇嘴，又想起方才萧衍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心里很是轻蔑。
贪着殷家的钱，享着殷家的好处，却又在骨子里瞧不上殷家。
可笑！
按下心头沉闷的情绪，金大管家对着萧燕飞笑道：“姑娘，您不如先回去吧，这边怕是要忙到夜里。”
环视周围这凌乱不堪的屋子与庭院，萧燕飞点了点头，又对祝嬷嬷吩咐道：“嬷嬷留下吧。”
留祝嬷嬷在这里镇场子也好，省得太夫人又使出什么幺蛾子。
“姑娘放心，奴婢会在这里看着的。”祝嬷嬷愈发亢奋，双目灼灼。
这是姑娘对自己的看重，自己绝对不会辜负姑娘的！
萧燕飞起了身，抚了抚衣裙，就往堂屋外走。
“萧燕飞……”太夫人眉头紧皱，本想叫住萧燕飞，但祝嬷嬷一个闪身，挡在了她与萧燕飞之间。
萧燕飞仿若未闻地往前进去，不紧不慢，还听到后方的祝嬷嬷滔滔不绝地说道：“太夫人，奴婢是为你好，才好心指点你。”
“奴婢从前在尚仪局十几年，太后、皇后娘娘都对奴婢的规矩礼数赞不绝口，这普通人想让奴婢指点一句，奴婢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回皇后娘娘遣奴婢来侯府指点贵府的规矩礼数，奴婢就多与太夫人说几句，太夫人啊，你这御下的本事也不行啊，你看你带来的这个婆子，一个劲儿往屋里睃，成何体统！”
“还有……”
“……”太夫人有些懵，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而堂屋外的萧燕飞忍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心道：皇后的招牌还是挺管用的，镇得住场子！
萧燕飞笑得不能自抑，步履轻快地离开了侯府。
除了萧燕飞亲手拿着的这些地契房契的契纸外，所有的嫁妆、帐册等等都会送到殷氏在京城的一处陪嫁宅子。
这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在城西的安德街，距离葫芦胡同不过才三四条街的距离，地段不是特别好，但宅子很是雅致。
这是殷老爷的意思。
兴许是为了避免自己多想，殷太太私下里跟萧燕飞说了一番体己话：“燕儿，如今我与你外祖父名下有了嗣子，未免嗣子对你娘的这份家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分开得好，也免得时间久了，攀扯不清。”
“我和你外祖父就你娘这一个独女，只想她能过得好，当年为她准备的嫁妆加上那些没有上嫁妆单子的压箱底足有殷家一半的产业。”
“财帛动人心啊。”
萧燕飞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自古以来，兄弟姐妹间为了分家不均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不再少数。
萧燕飞跟着殷家的马车先顺路去了一趟安德街，遥遥地看了眼那栋宅子，就怀揣着契纸回了葫芦胡同。
结果一到殷家，她就发现，顾非池也在。
他正陪着殷老爷在一个八角凉亭里下棋，一袭鲜亮的紫色直裰那么夺目耀眼。金色的阳光从亭子一侧透了过来，半边面具下，挺拔的鼻峰与薄唇如山峦般迤逦。
榧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占据了半边棋盘，显然他们俩应该下了有一会儿了。
殷老爷依然坐在轮椅上，眉眼含笑，但人还很虚弱，那执起白子的手指微微颤动着。
落下白子后，殷老爷抬眼看向亭子外的萧燕飞，慈爱地笑道：“燕儿，回来了？”
面对这失而复得外孙女，这位平日里素然精明沉稳的老人总是分外的慈爱温和，努力弥补着过去十五年的遗憾。
萧燕飞嫣然一笑，乖乖巧巧地说道：“外祖父，金大管家还在侯府忙着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来了。”
顾非池信手在棋盒里抓了枚黑子，眼睛瞄了她一眼，便胸有成竹地落下了黑子，动作优雅好看。
那黑玉般润泽的瞳仁流光溢彩，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线秾丽，漂亮得让人心悸。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萧燕飞由衷地叹道，唇畔笑意氤氲。
她继续往亭子里走，往旁边一坐，静静地看着他们下棋。
因为中风的原因，殷老爷的思维有些慢，每一次都要想很久，才能决定下一步棋，落子的动作也不太爽利。
顾非池也配合着殷老爷放慢了动作，总是停顿一下，才拈子，再落子，举手投足间有种淡然自若变的惬意。
一下下落子声间或地响起。
萧燕飞托着下巴，斜睨了坐在她左手边眉开眼笑的殷老爷一眼。
心里幽幽叹气，外祖父就是个臭棋篓子，连她都看出来了，刚刚这十来子至少有一半在自寻死路。
本来她看外祖父下得这么认真这么开怀，还以为他很厉害呢。
“啪！”
顾非池不紧不慢地又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很客气地只吃掉了一枚白子。
不容易啊，明明可杀一片的。萧燕飞心道。
殷老爷死死地盯着棋盘，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落了一子。
不对，不该下这里的。殷老爷皱起了花白的眉头，急忙朝旁边的萧燕飞瞟去，眨了下右眼，暗暗地使着眼色。
萧燕飞立刻心领神会，也默契地眨了下右眼，眉眼弯了弯。
她换了只手托腮，笑眯眯地问另一边的顾非池道：“你怎么来了？”
顾非池执起茶壶亲自给她倒了杯花茶，递给她，平静地说道：“我来提亲的。”
啊？！萧燕飞有些懵，怔怔地看着顾非池。
殷老爷也是一愣，接着笑容就越来越大，从唇角直蔓延到眼角眉梢，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对于顾非池这般有心，殷老爷很是高兴。
有圣旨赐婚在前，这门婚事应该算是板上钉钉，可顾非池还这般有心亲自来殷家提亲，这是对外孙女的重视。
这位卫国公世子全然不像传闻中的跋扈恣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在显示着他对这门亲事的诚意。
萧燕飞眨了眨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唇畔显出俏皮的梨涡：“趁我不在，来提亲？”
顾非池微微地笑：“外祖父答应了。”
他也不见外，直接唤起了外祖父，睁眼说瞎话，似笃定了殷老爷不会拆他的台。
这个外孙女婿有点意思！殷老爷在一旁越看越乐，偷偷摸摸地把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往旁边挪了挪。
萧燕飞把殷老爷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赶紧抬手去接顾非池手里的那个茶杯，宽大的袖口顺势垂落，贴心地帮殷老爷挡了挡顾非池的视线。
外祖孙俩配合得相当默契，而顾非池只作不知。
他又拈起了一枚黑子，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咦”了一声：“方才这一子是下在这里的吗？”
“对对对。”殷老爷忙不迭道。
对对对。萧燕飞睁着一双真诚的大眼，点头如捣蒜，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顾非池暗自闷笑，从容地落子。
落子声清脆爽利，透出了他的好心情。
看着顾非池落子的位置，萧燕飞眼睛一亮，忙道：“外祖父，快快，十七星，三。”
好！殷老爷自然是听外孙女的，二话不说地依言行事。
“十二月，五。”萧燕飞又对坐在另一边的顾非池道，”你下那里。“
顾非池：“……“
小姑娘半点也不心虚，歪着脸笑，眸光如同一泓清泉，笑起来唇红齿白。
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去，顾非池就听话地把黑子落在了她指定的位置上。
殷老爷瞬间心里有谱了，从从容容地继续落子，一派仙风道骨。
而萧燕飞则继续指点着顾非池：
“十四雉，五。”
“十三闰，七。”
“……”
如此来回了几遍，渐渐落于下风的黑子投子认负了。
“外祖父，你赢了！”萧燕飞笑眯眯地看着殷老爷，轻轻鼓掌。
同时，斜斜地以眼角去瞟顾非池，眉宇间流露出来的愉悦让她顾盼生辉，犹如这初夏的娇花般明媚。
殷老爷拈须一笑，容光焕发。
他这都几十年没赢过棋了，连老妻都不愿意与他下棋了，总说他是个臭棋篓子。
臭棋篓子怎么了，臭棋篓子也能赢棋。
殷老爷一时棋瘾发作，就笑道：“再来，再来一局。”
连虚浮的声音似乎都多了一分底气。
“不行了。”萧燕飞二话不说地摆摆手，“这个时辰，您该午睡了。”
殷老爷犹觉意犹未尽，想跟外孙女打个商量，却见顾非池起了身，微微一笑：“外祖父，明天再来陪你下。”
他一个跨步走了过来，轻轻松松就抬起了那沉重笨拙的轮椅，连人带轮椅地推出了凉亭，不给殷老爷一点耍赖的机会。
萧燕飞立即跟上，接手了殷老爷的轮椅，软声哄着老人家道：“外祖父，您放心，他明天一定来。”
这年纪大了，就跟老小孩似的，要人哄着。
萧燕飞亲自把轮椅推回了殷老爷的屋子，又盯着他吃了药，等他歇下了，这才从他的屋里出来。
她的心情不错，想着顾非池刚帮她哄了外祖父，就更高兴了，心口泛着一丝甜。
“我请你喝梨花白好不好？”萧燕飞笑吟吟道，“外祖父家的梨花白是我外祖母亲手酿的，好喝极了……”
比起荷花酒，可谓各有千秋。
萧燕飞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与他分享好酒，可才走出几步，就感觉头上一紧，发髻上的紫色丝带被人用手指勾住了。
她停下了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向顾非池。
青年修长如玉的手指略微一勾，那原本打成蝴蝶结的紫色丝带就一下子散开了，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抱歉。”顾非池轻声道，波澜不惊的语气中没什么诚意，唇角微微弯起，右手握了握。
那带有薄茧的手掌再展开时，那条紫色丝带不见了，掌心躺着一条绞着金线的大红丝绦，两端串着几颗小指头大小的红珊瑚珠子，那夹在丝绦中的根根金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给她的？萧燕飞眨了眨眼睛。
纤长浓密的睫毛又卷又翘。
顾非池垂眸看着她巴掌大小的小脸，乌黑浓睫也跟着忽扇了两下。
萧燕飞慢慢地抬手把那条大红丝绦抓在了手里，晃了晃，鲜艳夺目的大红色衬得她的手指如雪凝般。
这么漂亮精致的丝绦不仅可以用来束发，也可以缠在手腕上。
萧燕飞愉快地把丝绦往自己纤细的手腕上比了比，忽然又是一怔。
视线瞥过顾非池的鬓角，一条大红丝绦自那乌黑如墨发间垂落，同样绞着根根金线，同样末端缀有红珊瑚珠子。
与她手上这条一模一样的丝绦。
萧燕飞情不自禁地弯唇，心中甜滋滋的，像含着浓得化不开的糖，又仿佛被春风拂过似的飞扬起来。
她又把那大红丝绦放回到了他手上，同时朝他微微倾身，理所当然地说道：“给我系上吧。”
顾非池默默地接过丝绦，柔软的大红丝绦缠着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红与白的对比，莫名的暧昧。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系在了少女的发髻上，动作轻而柔，一手拨开她颊畔一撮柔软冰凉的发丝，指上的薄茧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那洁白如玉的耳垂慢慢地浮上了一抹浅浅的粉色，粉莹莹的。
两人靠得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近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衣衫窸窣摩擦的声响。
萧燕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凝固在他白皙修长的喉间，喉结微微凸起，线条流畅优美。
“好了。”他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那脖颈上的喉结随着说话微动，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看得萧燕飞凭空生起一股冲动，很想抬手摸一摸，口唇发干。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面颊微红。
“姑娘。”
远处的喊声打破了这旖旎的气氛，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姑娘，林管事回来了，还带了祝嬷嬷。”
林管事是今天和金大管家一起去侯府拉嫁妆的一个殷家小管事，萧燕飞也是知道的。
“一起？”萧燕飞转头问顾非池，小脸一歪，那大红丝绦顺势垂在肩前，圆滚滚的红珊瑚珠子在胸口轻轻晃动，闪着莹润的微光。
好。顾非池略一颔首。
两人一起去了正厅，厅内不仅站着林管事和祝嬷嬷，殷氏也在。
“姑奶奶，”林管事笑容可掬地禀着话，“大部分嫁妆都已经拉去安德街的宅子了，时间赶，就把贵重的部分先给收拾了。”
“金大管家还说，对比着嫁妆，发现还少了一个铜镀金盆红珊瑚盆景、一座紫檀木嵌象牙屏风、一件羊脂白玉云蝠灵芝纹如意……”
殷氏听得漫不经意，一眼看到了厅外朝这边走来的萧燕飞和顾非池，心里欢喜极了。
“姑娘！”祝嬷嬷激动地对着萧燕飞唤道，神采奕奕。
殷氏：“……”
殷氏忍不住多看了祝嬷嬷两眼，心道：刚才见这祝嬷嬷呆呆木木的，和那天随圣旨来侯府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她差点还以为这祝嬷嬷是病了呢。
可现在……
殷氏心头涌现一种古怪的感觉。
“二姑娘，”祝嬷嬷眼里只有萧燕飞一人，根本就不在意林管事才说了一半，自顾自地禀道，“刚刚奴婢‘说服’太夫人拿出了一个庄子，一家铺子，还有百亩良田，给姑娘您添妆。”
祝嬷嬷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既倨傲又忠诚的矛盾感，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古怪的执拗，那眼神似在说，她办得漂亮吧？
就仿佛一头等着主人临幸宠爱的忠犬，她甚至没多看顾非池一眼。
林管事表情微妙地看了看祝嬷嬷。
他当时就在场，眼睁睁地看着太夫人怎么被祝嬷嬷说得晕头转向，就仿佛太夫人不拿出自己的私产给姑娘添妆就是对赐婚不满，对皇上不满，逼得太夫人拿出了这份不薄的添妆。就算太夫人拼命说她已经拿了两万两白银都没用。
萧太夫人最后都快哭出来了。
“真的吗？”萧燕飞悠然在窗边坐下，托腮看着祝嬷嬷，一手撑在窗槛上，几缕青丝与大红丝绦飘在袖上，那层层叠叠的袖口如水纹般垂落，露出一截细腻如白玉似的手腕。
她饱满的唇形优美，在阳光下的照射下色泽嫣红，如海棠般艳丽，偏偏眼神冷清清的，似缀着清晨雾气般凉薄。
娇美，乖巧而又张扬。
“真的！”祝嬷嬷连连点头，热切地说道，“萧太夫人惭愧极了，说是从前她没有好好待姑娘，是她做祖母的不是，理应在嫁妆上弥补姑娘一份。”
说着，祝嬷嬷又恭恭敬敬地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就放着太夫人给的那些地契、房契。
林管事在一旁也点了点头，似在附和着祝嬷嬷的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太夫人在拿出这些东西后悔得恨不得没来过正院的表情。
萧燕飞浅浅一笑，没走心地赞了一句：“嬷嬷辛苦了。”
“这是奴婢应当的。”祝嬷嬷精神抖擞，满心熨帖，从前她给柳皇后办事，就是办得再好，也不过得皇后一个颔首，或是一句“退下吧”，哪有萧二姑娘这般体谅她们奴婢的。
殷氏表情怔怔地看着女儿和祝嬷嬷，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萧燕飞纤细的手指在那小盒子上摩挲了两下，心情不错地笑得更开怀了：这下她的小匣子里又可以添上点家当了。
“匣子不够用的话，我再送你个新匣子好不好？”一阵温热的气息吐上了萧燕飞的耳垂，伴着一旁青年清冷醇厚的嗓音。
萧燕飞觉得耳际痒痒的，像羽毛挠过似的，下意识地去捂了捂耳朵，指尖却是碰到了一样温暖柔软的东西……指尖一颤。
她正要转头，堂屋外恰好传来一个婆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姑奶奶，侯爷求见。”
那婆子的鬓角有些凌乱，匆匆跑进了屋，形容局促地禀道：“奴婢本想拦下的，可侯爷不管不顾地非要冲进来……”
“侯爷”指的当然是武安侯萧衍。
殷氏温婉的脸庞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阴影，胸口一阵憋闷，似是被什么东西塞在了胸口，上不上，下不下。

第51章
殷氏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本想下令让家丁把萧衍赶出去的，话到嘴边，却听萧燕飞含笑道：“娘，见吧。”
殷氏咬了咬唇，深吸了好几口气，气息才平复了些许，眼睛依然还有几分潮红。
“由他进来吧。”殷氏对着婆子点了点头，随即对着萧燕飞微微一笑，想告诉她，自己没事的。
那婆子又匆匆跑了出去。
萧燕飞连忙遣退了祝嬷嬷，又一把拉起顾非池的手一起躲到了厅堂一角的屏风后头，伸出一根食指压在嘴唇上，对着他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噤声。
“……”顾非池眼睫轻颤，慢慢地垂眸，视线随之下移，她的左手正攥着他的右手。
两人掌心贴着掌心。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上的那些薄茧，手指强健修长，与她娇嫩的小手迥然不同。
下一刻，他反客为主，从从容容地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手掌包覆在了他的大掌中。
他的掌心是那么灼热，那么有力。
萧燕飞不由心跳加快，转头对着他笑，樱唇微微向上翘，一双猫一样的大眼灵动地眨了眨，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摇来晃去，清丽中透着几分活泼。
看着她笑，顾非池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侯爷！”
屏风外，殷家下人的行礼声唤回了萧燕飞的注意力，她飞快地探出头往外面睃了一眼，瞟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疾步走来。
“殷婉！”萧衍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般射向了坐在窗边的殷氏。
殷氏双目通红地看着萧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萧衍憋了一肚子的火，一进来就先对着殷氏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去傅川那里胡说八道？”
上午从侯府离开后，萧衍就急匆匆地去找銮仪卫指挥使傅川，想跟傅川解释温泉庄子的事，可傅川比萧衍预料得还狠，不仅晾了他两个时辰才肯见他，还直接罢了他的职……
萧衍心如刀割，继续朝殷氏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殷氏，“你现在害得我丢了銮仪卫副指挥使的差事，你满意了吗？！”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毁了我的前程，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花了十几年才一步步地走到了銮仪卫副指挥的位置，这是他十几年的心血，一朝就被殷氏这蠢女人毁于一旦。
萧衍差点没去写休书，但终究压下了这个念头，决定还是得从殷氏这里拿回那温泉庄子，再加上一个马场一并送去给傅川，也许可以让傅川回心转意。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萧衍脚下走得更快，大步逼近殷氏，却见殷氏额角迸出一条青筋，突然抓起一个茶盅就向他砸了过来。
两人相距实在太近，不过四五尺而已，萧衍来不及躲闪，被那茶盅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肩上，口中发出一记闷哼声。
“啪！”
那茶盅随即摔落在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与茶叶洒了一地，弄湿了他的皂靴与袍裾。
殷氏成功地打断了萧衍那喋喋不休的质问。
萧衍如石雕般呆立原地，惊住了。
满室寂静，气氛冷凝。
迎上萧衍震惊的眼神，殷氏勾出一个冷笑道：“萧鸾飞回去没跟你们说？”
“说什么？”萧衍皱了皱眉头。
他一向瞧不上殷家，要不是殷氏这次做得实在太过份了，他也压根儿懒得去猜殷氏到底是在为什么闹别扭。
哼，这妇道人家左右不过是争风吃醋，争那么点蝇头小利罢了。
殷氏的表情出奇的平静，望着一身狼狈的萧衍，道：“说崔映如把燕儿和她对调了！”
“说她是崔映如生的。”
“说崔映如整整作践了我的燕儿十五年！”
殷氏越说越慢，恨得咬牙切齿，压抑了好些天的怒火在面对萧衍的这一刻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萧衍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眼神复杂难言。
很快，他唇角泛起一个淡漠的冷笑，随手掸了掸刚才被茶盅砸过的肩头。
他将左臂背于身后，站得笔挺，理直气壮地看着殷氏，嗤笑道：“你闹了半天，就为了这件事？”
殷氏：“……”
殷氏微微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她同床共枕十六年的丈夫。
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陌生！
殷氏这副受伤的样子让萧衍感觉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局，方才在傅川那里受的气终于得到了些许的宣泄。
萧衍又朝殷氏逼近了一步，一脚踩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接着道：“鸾儿和萧燕飞都是我的女儿，到底是谁生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你是嫡母，女儿们都是叫你母亲的，有什么区别？”
“要是你觉得萧燕飞过得不好，那也是你这个嫡母没有当好，没有一视同仁地对待其他孩子。”萧衍越说越觉得是这样，冷笑连连，“你还有脸在这里撒气？！”
萧衍不快地俯视着几步外的殷氏，他高大的影子有一半笼在了殷氏的身上。
“……”殷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怒意在眸底翻江倒海地叫嚣着，气得浑身发抖。
萧衍眼神如刀地刺在殷氏的脸上：“殷婉，为了这点小事，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毁了我的差事……”
果然是商贾之女，只图一时痛快，重利忘义！
“娘。”一个清脆的女音打断了萧衍的话。
萧衍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就见萧燕飞从屏风后信步走了出来，不由一愣，后面还没说完的话也忘了。
萧燕飞径直走到了殷氏身边，解下腰间的长鞭递了过去。
“娘，给。”萧燕飞微微地笑。
这鞭子是宁舒郡主给的，说是让她先熟悉下手感，下回就教她耍鞭。
“又是你在搅风搅雨！”萧衍很快回过了神，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中充满了嫌恶与不喜，咬着牙道，“你姨娘这些年来有没有亏待过你，可你呢，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非要让她伤……”
“啪——”
一阵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殷氏霍地起身，同时手腕一抖，手里的鞭子甩出一个鞭花，狠狠地朝着萧衍抽了过去。
这些天来积压在殷氏胸口的那股恶气仿佛经由这一鞭宣泄了出来，那长长的黑色鞭影飞速地抽向萧衍的面庞……
萧衍是习武之人，根本没将这一鞭放在眼里，冷冷一笑。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打算一手夺过殷氏手里的鞭子，可下一刻屏风后飞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茶盖，又狠又准地打在了萧衍的膝窝上。
萧衍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膝头一软，脚下便是一个踉跄。
长长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了萧衍的脸上，“啪”，这声响明明不大，可他却仿佛听到一声震耳的雷鸣声。
萧衍俊朗的面庞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红的鞭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足足有三寸长短。
“你！”萧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一股心火直冲天灵盖，面容狰狞地瞪着殷氏，宛如一头发狂的野兽般。
她竟然敢打他！
殷氏双目赤红地看着萧衍，犹不解恨，紧接着再次扬鞭，连续又抽了两鞭子。
“啪！啪！”
鞭子甩在皮肉上的脆响连续炸响。
萧衍慌忙横臂去挡，第二鞭和第三鞭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胳膊上，鞭子抽破了丝绸的袖口，他的双臂上也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殷婉，你够了没！”萧衍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双目喷火，左脸上那道血红的鞭痕触目惊心，衬得他的脸愈发狰狞。
几滴鲜血顺着他的面颊淌落，滴在下方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滚！”殷氏厉声道，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鞭子，鞭尾垂落在地。
萧衍气息微喘地看着殷氏与萧燕飞母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鬓角的头发凌乱地散出了几缕，被血液与汗水糊在了颊边。
他重重地甩袖，只愤愤地丢下了一句：“殷婉，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侯府！”
萧衍身形僵硬地迈出了堂屋，被茶盖砸过的膝盖窝还在作痛，导致他的脚步不复往日的沉稳矫健，显得踉跄。
破损的袖口耷拉在身侧，平日里光鲜亮丽的武安侯此刻狼狈得好似落荒而逃。
殷氏：“……”
殷氏怔怔地望着萧衍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前方。
忽然，她的手一松，手里的鞭子坠落在地。
两行泪水汹涌地自她眼底溢出，划过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面颊。
殷氏抽泣地哭出了声，周身颤抖不已，泪水仿佛无止尽般不断地涌出……似乎要把她这十几年的悲苦与压抑都发泄出来。
哭出来就好。萧燕飞没有劝殷氏，只是默默地轻拍她的后背。
先前萧燕飞就听外祖父说了，殷氏乍闻这件事时激动得差点回不过气来，殷氏的这口气憋得太久太久了，这其中也有过去这十几年她在侯府受的委屈，咽下的血泪……
所以，得让她见萧衍，让她把这口气宣泄出来，不然会郁结于心，会生病的。
还有……
萧燕飞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心口隐隐泛起了那种酸楚苦涩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涌上来。
原主的心里也是有不甘，有疑惑，有委屈的……
忽然，萧燕飞觉得头顶一暖，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在她上方。
一只厚实的大掌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轻轻地，柔柔地，似在碰触着什么珍宝。
她转头看去，这才发现顾非池不知何时从屏风后走到了她身边，对着她浅浅一笑，眼眸温暄明亮。
萧燕飞无声地对着他摇摇头，抿唇笑了笑。
她没事，她不是原主。
真正伤心的人是原主，还有殷夫人。
想起萧衍刚刚说的那番话，萧燕飞挑眉问顾非池道：“他的差事没了？”
萧燕飞心知肚明，外祖父特意派人去傅川那里讨回温泉庄子，就是为了让萧衍丢了銮仪卫的差事。
“然后呢？”应该不会仅止于此吧。
顾非池低低一笑，对着萧燕飞时，笑容温和，“……幽州匪乱，皇上命承恩公柳汌带兵前往剿匪，如今朝中不少勋贵都盯着，想让家中的年轻子弟随军出征好练练身手，能挣个军功那自是最好。”
“武安侯接下来，必是会设法谋这件差事，跟着柳汌一起去幽州白捡军功。”
说到“白捡”两个字时，他唇角逸出一声轻笑，赞道：“世人瞧不起商贾重利，可商道即人道，唯有察人心，观利弊，谋大局，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萧衍自视甚高，目下无尘，只会被外祖父他老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上。”
顾非池的目光望向了萧衍离开的方向，面具后的狐狸眼中出浮现锐利的锋芒。
一墙之外，萧衍翻身上了马，抬手摸了把脸上的血，眼神阴鸷。
他愤愤地高举马鞭，正要抽下，后方殷家大门传来一个急促的男音：“侯爷！”
“侯爷，既然来了家里，怎么这么快就要走！”殷家大爷殷焕急匆匆地追着萧衍来了，脸上赔着笑，试图解释，“大姐只是在……”
萧衍憋着一肚子火，理都没理殷焕，马鞭重重地抽下，马屁嘶鸣着冲了出去。
只留下殷焕尴尬地站在原地，望着萧衍离开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地变得阴沉。
殷婉实在糊涂任性，她这般得罪了武安侯，只会害了殷家！
前方的萧衍策马从葫芦胡同离开，马鞭反复抽响，快马加鞭地返回了侯府。
然而，等他回府才发现，目光所及之处，空落落的，府里几乎被搬空了大半。
外仪门内的致远厅像是被洗劫一空，原本居中悬挂的前朝画圣沈道贺那幅水墨《万马图》不见了，金蜼彝、红珊瑚狮子……甚至于外头池塘里的太湖石都凭空消失了。
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这个侯府就变得如此陌生，仿佛一处久无人居住的宅邸。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萧衍站在致远厅外，更懵了，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大管家彭大惊疑不定地看着萧衍脸上的那道血痕，在一旁讷讷地提醒道：“侯爷，今早夫人就派人来拉嫁妆，就……”
“彭大，你就放任他们把侯府给掏空了？”萧衍不快地打断了彭大的话，额角根根青筋暴起，脸上和胳膊上被殷氏抽过鞭子的部位还在一抽抽的疼。
彭大满头大汗，连忙解释道：“侯爷，他们搬走的那些都是夫人的嫁妆，全都是写在嫁妆单子上的，像那幅《万马图》还是当年为了迎侯爷您袭爵的圣旨，夫人特意开了自己的库房里取出来的。”
这幅画一挂上去，就是那么多年，挂着挂着，所有人也都忘记了这幅画是殷氏的嫁妆。
“池塘里的太湖石是几年前为了太夫人大寿修缮府邸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山石，夫人命人从她陪嫁的宅子里搬来的。”
“还有佛堂的那尊碧玉佛像也是夫人……”
彭大后面还说了什么，羞恼交加的萧衍根本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这些全是殷氏的？？
不会吧！
恍惚间，他的思绪回到了十六年前……
当时为了保住侯府的爵位，父亲几乎变卖了大部分家当，才勉强凑出了那百万两白银。
那个时候，府里就和现在一样空落落的，值钱的东西全都被拿去变卖了。
侯府一朝跌落谷底。
往事清晰地闪现眼前，萧衍整个人犹如乌云罩顶，加快脚步去了荣和堂。
荣和堂中，气氛压抑，一片愁云惨雾，下人们全都夹起尾巴做人，噤若寒蝉。
“侯爷。”
在下人的请安声，萧衍快步走进了东次间，就见太夫人捂着胸口虚弱地歪着美人榻上。
王嬷嬷坐在一旁给她按摩着穴位，柔声道：“太夫人，已经遣人去请李老大夫了……”
太夫人心口一阵阵的抽痛着，脸色苍白至极，只要一想到被祝嬷嬷软硬兼施拿走的那些东西，就心疼得喘不过气来，像是被剜掉了一大块血肉。
那些可是她的私房！
“阿衍！”太夫人看到萧衍来了，本想告状的，下一瞬却看到了儿子脸上那道三寸长的血痕。
她一下子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心疼极了，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是谁伤了你？”
“我去了一趟殷家。”萧衍在一旁坐下，冰冷的声音似是从紧咬的牙根中挤出来般，“殷婉这泼妇！”
太夫人先是怒极，接着又露出了迟疑之色。
王嬷嬷极有眼色地令屋内的丫鬟婆子们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了她一人守在门帘边。
见下人都退了出去，太夫人慢慢地吸了口气，终于问出了口：“阿衍，殷婉质疑崔姨娘把鸾儿与燕飞这两个孩子调换了……”
“这事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太夫人就注意到萧衍的表情僵了一下。
太夫人心里有数了，紧紧地抓住了长子的手腕，表情复杂地说道：“是真的？！”
知子莫若母，很多年前，太夫人其实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萧衍自小不喜萧燕飞这丫头，虽说这丫头晦气，性子阴沉又不讨喜，可以长子对映如的爱惜，就算没爱屋及乌，也不至于这般厌恶这丫头才对。
从前，这个念头也只是偶尔在太夫人心中一闪而过，反正鸾儿也好，萧燕飞也罢，她们都是萧家的女儿，是自己的孙女，又不是从外头换进来的，其实也无所谓。
虽说有嫡庶之别，但殷婉区区一个商户女，也不见得比映如高贵。映如怎么说，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家世清白。
家和万事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太夫人也从来没有往下深思过。
那日听萧鸾飞哭诉了一番后，太夫人心里其实是信了的。
不过，这件事无凭无据，只能算是殷氏有所怀疑，太夫人也没想到殷氏只凭一点疑心就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五年前。”萧衍有些烦躁地抱怨道，“那个稳婆有贼心没贼胆，拿了银子，又怕出事，就悄悄告诉我了。”
一时屋内冷了下来，好一会儿无人说话。
太夫人没想到长子居然这么早就知道了，表情更加复杂，想斥几句，却听萧衍突地话锋一转：“娘，我刚刚……被免职了。”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拳头紧捏。
“什么？！”太夫人如遭雷击，简直惊住了，捏着佛珠的手剧烈地一抖。
十六年前的噩梦再次滚滚袭来。
先是老侯爷战败，后来他被罢了职，再后来，宫里传出了侯府要被夺爵的风声，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曾经的亲朋故交对侯府避之唯恐不及。
萧衍摇了摇头，语声沉沉地说道：“傅川说，我得罪了大皇子。”
傅川还警告他，说大皇子让他好好自省，否则就不仅仅是罢职那么简单。
“大皇子？”太夫人震惊地脱口道，“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萧衍也是一样的想法，牙齿咬得吱吱响，恨恨道：“我看，这只是傅川找的借口罢了，定是因为殷家拿走了那处温泉庄子，傅川恼羞成怒，又怕外人说他贪心，这才拿大皇子当借口。”
太夫人想想也是：“是啊，大皇子一心恋着我们鸾儿，怎么可能为难你呢！”
为了鸾儿，大皇子还当众忤逆皇帝，这份情意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的。
若是鸾儿能顺利成为大皇子妃……
太夫人心跳加快，目露异彩，跟着又忍不住蹙眉，斥道：“殷婉终究是目光狭隘，实在太不懂事、不知分寸了。”
“她既然嫁到萧家，就是萧家人，就该事事以萧家为重，以萧家的利益为优先。她也不想想，只要鸾儿成了大皇子妃，这也是她这个当娘的荣耀。母以女为贵，有朝一日，大皇子登上大宝，那……”
那鸾儿就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太夫人的眸中迸射出异常亢奋的神采，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他们萧家翻身的时候了！
太夫人再次抓住了萧衍的手腕，断然道：“阿衍，为了大皇子妃，也不能让殷婉胡言乱语，颠倒黑白。”
柳皇后不满意武安侯府，觉得侯府不如英国公府和燕国公府，所以看不上萧鸾飞，若是萧鸾飞成了庶女，那就更没指望了。
萧衍面沉如水地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王嬷嬷见母子俩似乎是谈完了，就赶紧招呼一个小丫鬟给萧衍上了茶。
“侯爷，喝些茶水润润嗓吧。”王嬷嬷道。
萧衍端起青花瓷茶盅，以茶盖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浮叶，先嗅了嗅茶香，接着浅啜了一口……
“噗！”
萧衍才喝了一小口，就把口中的茶水吐回了茶盅中。
“这是什么茶叶？”萧衍嫌恶地重重放下了茶盅，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口中还留有那些粗茶苦涩的余味。
平常这个时候，侯府喝的应该是明前龙井才对，莫不是哪个刁奴把茶叶偷偷调换了？
萧衍危险的目光朝那奉茶的小丫鬟瞟了过去，吓得小丫鬟脸色一白，战战兢兢地解释道：“侯爷，从前府里的茶叶都是夫人陪嫁的茶园里所出，刚刚都被殷家人给带走了。”
侯府的茶叶分好几等，从前侯府的主子们喝的上等茶叶全是出自殷氏在江南的茶园，每年都会千里迢迢地送来京城，而现在那些上等茶叶被殷家人拿走了，她就只能暂时用管事们喝的第二等茶叶给侯爷沏了茶。
“……”萧衍绷着脸，耳边似乎再次回响起了那刺耳的挥鞭声，脸上的鞭伤也更痛了，直痛到了他的心坎里。
屋内的气氛骤然发寒。
太夫人的脸色也有些僵硬，丰腴的手指紧攥着佛珠，只递了一个眼神，那小丫鬟就低下头飞快地退了下去。
“阿衍，”太夫人心疼地看着儿子脸上的伤，犹豫再三，还是干巴巴地劝道，“你要不把殷婉哄回来吧？好好跟殷家人说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萧衍沉默地起了身，快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个来回，神情凝重，举手投足间，掩饰不住的浮躁。
十六年前他已经委屈自己娶了殷氏这么个商贾女，如今他实在不想再对着殷家低头，区区商贾有什么资格让他低头！
萧衍蓦地驻足，转过身又看向了坐在美人榻上的太夫人，铿锵有力地说道：“幽州上郭郡失守，是司州的一伙子流匪所为，皇上想让承恩公领一万神枢营前去剿匪。”
“娘，我想争一争这个机会，也随军去幽州拿这军功！”
“只要娘给我一万两就够了。”
一万两？！太夫人的心脏猛地一抽，仿佛被剜了一刀似的，反射性地脱口道：“不行，我没银子！”
萧衍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凉水似的，眸底浮现一片如浓墨般的阴影。

第52章
气氛一冷，陡然如春寒料峭。
太夫人也自知失言，清了清嗓子，略带几分局促地解释道：“阿衍，战场上危机四伏，瞬息万变，娘是担心你，是为了你好。”
“若是你跟你爹当年一样……”又败了的话。
说着说着，太夫人也是真怕了，脸色白了几分，当年老侯爷战败的阴影再次袭上她的心头。
萧衍眸底的阴鸷之色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如常，正色道：“娘，您放心，儿子已经调查过了，这回作乱的只是千来个流匪，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您看，皇上还打算让承恩公去呢，皇上这样宠爱皇后，若是凶险，又怎么会让承恩公亲自带兵？您说是不是？”
“谢家这一倒下，军中留出了不少空缺，皇上这是存心给柳家送军功，好让柳家有机会去北境接过谢家从前残留的兵力。”
照萧衍看，这谢以默也是个蠢的，谢家早就功成名就，他又是驸马，要是早几年就乖乖交出兵权，回京荣养，也不会落个满门尽诛的下场。
“……”太夫人垂下了眸子，游移不定。
“娘，”萧衍又走到了太夫人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试着动之以情，“我现在没了差事，又得罪了傅川，想再等合适的空缺，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走走门路，这件事肯定能成。”
萧衍越说越是激动，双目灼灼，将太夫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是他从殷家回侯府的路上就想好的。
没有温泉庄子与马场，让傅川回心转意是不行了，自己必须得另谋出路才行。
他们萧家以武谋生，想要再崛起，当然只能靠军功。
被儿子一番劝说，太夫人略有几分意动，拇指在佛珠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可一想到那一万两，又犹豫了，目光瞥向了放在旁边的一箱账册。
殷家人把殷氏的嫁妆拖走后，就把这堆账册丢了过来，方才太夫人让王嬷嬷对了账册，发现公中只有不到一千两现银了。
也就是说，这一万两唯只有自己能拿得出来。
萧衍盯着太夫人犹豫不决的眼眸，接着道：“娘，等我立了军功，我们萧家就能恢复先祖时的荣光，再不会有人瞧不上我们了，也不会让区区商贾在我们跟前耀武扬威。”
太夫人又开始慢慢地捻动起佛珠串，久久不语。
萧衍热切地又道：“到时候，那殷家自然又会巴上来了，我让他们十倍还给您。”
以殷家的财力，区区十万两也算不上什么。
许久许久，太夫人终于咬了咬牙，对着王嬷嬷吩咐道：“去取我的匣子来。”
王嬷嬷心领神会，赶紧去取那个放银票的匣子。
“娘，这次全靠您了。”萧衍如释重负，好言好语地又恭维了太夫人几句，哄得她稍稍展颜。
哪怕下定了决心，但太夫人还是心痛这笔银子。
她出生寒门清流，嫁妆本就不丰，手上的这些家当都是过去这十几年一点点地攒下来的。
今天上午才刚被萧燕飞讹走了一大笔“添妆”，现在又拿了一万两给长子，这已经去了太夫人大半的压箱底了。
一夕之间，回归赤贫。
太夫人本想叮嘱萧衍几句的，可萧衍拿到了银票就急着去办事，立刻就告退了：“娘，您在府里等我的好消息。”
转过身时，萧衍的眼底有些阴沉，薄唇紧抿：娘还说什么是为他好，连区区一万两都推三阻四。
他揣着银票匆匆出门，在荣和堂的院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棵柳树下的崔姨娘。
崔姨娘身着一袭月白罗衫，纤腰婀娜，风一吹，裙摆与柳枝一起随风飞舞，三十岁的妇人依然楚楚动人，柔弱如丝，看得萧衍心中一荡。
脑海中浮现十几年前芳华正茂的崔映如也是这般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是她的天，她的地。
“侯爷。”崔姨娘徐徐地迈出了一步，又收住了步伐，惶惶不安地看着萧衍，眸子里水波盈盈，欲语还休地咬了咬下唇，“都是我的错，是我……”
“不是你的错。”萧衍温柔而坚定地打断了崔姨娘，“我知道，你也是想让鸾儿过得更好。”
当年兵荒马乱，他与如儿走散，他差点就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如儿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也难怪如儿会铤而走险地换掉了两个孩子。
毕竟万一自己死了，如儿和孩子从此就得由着殷婉磋磨。
萧衍眉目柔和地看着崔姨娘，心中怜惜不已，又道：“不过是殷婉心胸狭隘。”
“侯爷。”崔姨娘感动地看着萧衍，眸中水光更浓。
“如儿，你放心。”萧衍一手轻轻搭在崔姨娘纤细如少女的腰身上，深情款款地说道，“我早就答应过你，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的。”
萧衍用眼神安抚着崔姨娘，告诉她，没事的。
“侯爷，我知道的。”崔姨娘哽咽道，那明丽清婉的面孔上，双眸满是泪水，如明月般皎洁。
她将面庞轻轻地靠在了萧衍的肩头，可心底却犹有几分不安。
萧衍的手掌在崔姨娘的纤腰上温柔地摩挲了两下，这才将她推开，又道：“如儿，你在府里等我的好消息。”
“我们的鸾儿这次受了不小的委屈，你多去哄哄她，一切都会好的。”
崔姨娘温顺地点点头：“
丽嘉
侯爷，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在崔姨娘的发顶温柔地吻了一下，萧衍这次大步离开，再次赶往外仪门，匆匆地策马离开了侯府。
他这一出门，便是一天天的，走门路，攀关系，满心满眼只有这桩去幽州剿匪的差事，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一万两几乎全花完了，萧衍好不容易才买通了关系，把自己塞进了神枢营，就安心地等着开拔，好跟着承恩公捡军功。
可是，承恩公在去岁北境兰山城的那一战后，就对领兵有了阴影，在京城里拖了又拖，嘴上忠心耿耿地说着，他要等万寿节，为皇上拜过寿，过后再启程。
满朝文武一再上折，要求承恩公立刻出兵，都被皇帝一一压了下去。
眼看着幽州的那伙流匪继占领上郭郡后又一举攻下了奉普城，陆续有逃难的百姓到了京郊，以乞讨为生，很快就连民间、士林中也有开始有了些议论。
“承恩公迟迟不肯出兵剿匪，这分明是怯战畏战。”
“不错，眼看着我大景疆土和百姓被一伙流匪肆虐，承恩公却无动于衷，实在可恨！”
“贪生怕生，何以领军？”
“……”
京城的某间茶楼内，一众身穿襦衫、头戴纶巾的读书人聚集在大堂中，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各抒己见，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衣学子激动地扯着嗓门道：“自古以来，外戚专权，乃祸国之害！”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胡说八道！”二楼厅堂中的柳朝云不快地拍了下扶手栏杆，满面怒容，额心的朱砂痣娇艳欲滴。
“大哥，”柳朝云抬手指着下方大堂那些大放厥词的读书人，愤愤地对着承恩公世子柳嘉道，“你让人把这些刁民抓起来！”
八月秋闱，近来一些学子陆续地抵达京城，提前备考，今日便有学子自发地在这四方茶楼举办辩会。
柳嘉听闻了这件事，这才带着友人与妹妹来此看辩会，不想竟然会听到有人在此唾骂他们的父亲。
柳嘉面沉如水地抬手做了个手势。
旁边的两个柳家护卫立刻拔剑，寒光闪闪的长剑出鞘一寸，杀气腾腾……
“呦，这是把自己当成京兆尹了？”一个娇滴滴的女音似笑非笑道，“就算京兆尹也没有无缘无故抓人的。”
柳朝云那弯弯的新月眉一皱，朝右前方望了过去，眉眼一冷。
两三丈外，宁舒郡主悠闲地抱胸而立，笑眯眯地迎上柳朝云不善的目光，娇声道：“贪生怕死就是贪生怕死，怎么，还不让人说了吗？”
“宁舒，你不要欺人太甚！”柳朝云再次重重地拍了一下二楼的栏杆，理直气壮地怒道，“这朝堂大事又岂是什么人都能妄议的！”
旁边的青衣小二一脸无措地来回看着两帮人，满头大汗。这两帮人都是贵人，全都要争那唯一一间雅座，他们区区一家茶楼那是谁也得罪不起。
宁舒嗤笑了一声，正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另一个少女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了一件水绿色绣百蝶穿花的褙子，秀美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瑞凤眼，乌黑的瞳孔中透着一丝清冷的光华，端庄矜持。
“宁舒姐姐，不要吵了。”少女的声音清冷而平静，“我们可以打。”
这个提议甚得宁舒之心，只是……
“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宁舒郡主小小声说。
“蹬蹬蹬……”
楼梯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另一个小二热情的声音：“姑娘的朋友就在楼上，也只比姑娘早到了一刻钟。”
一袭绯红襦裙的萧燕飞信步跟着小二迈上了二楼，她细腻白皙的肌肤在鲜艳的料子映衬下如花树堆雪般清纯美丽。
原本喧闹嘈杂的茶楼也似乎都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眼前一亮。
柳嘉目光灼灼地看着来人，暗叹：真是个美人！……不过，这小美人瞧着似乎有些眼熟。
“燕燕，这边。”宁舒愉快地招了招手，“过来过来。”
萧燕飞依言走了过去，随意地环视了一圈，自然也注意到了柳朝云和那两个作势拔剑的柳家护卫，隐约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子浓重的火药味。
是宁舒约她来这里的，说是有热闹可以看。
这“热闹”总不会是柳朝云吧？
这也说不准，小郡主爱瞧的热闹总是有点与众不同。
胡思乱想着，萧燕飞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宁舒跟前，对着她和她身边的陌生少女嫣然一笑。
“燕燕，这是顾悦。”宁舒指着那身姿笔挺的少女介绍道。
顾悦？萧燕飞眉头一动。
那不是顾非池的妹妹？
小姑娘身形娇小玲珑，可那身姿却比寻常的闺秀更笔挺，秀美的小脸上，唇角微抿，表情严肃，眸光沉静。
萧燕飞看着顾悦，顾悦也在看她，却是眉头轻轻蹙了蹙。
“可惜了。”顾悦一脸认真地叹道。
萧燕飞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顾悦又道：“你长得这么好看。”
“对呀。”宁舒深以为然地直点头，悄咪咪地凑到萧燕飞耳边说：“顾非池长得不好看。”
萧燕飞捂着嘴笑了出来。
一想到顾非池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波如秋水般潋滟。
宁舒歪了歪头，不由地叹了口气：对哦，自家手帕交的审美不太好，怎么办？
宁舒心里头更愁了。
三个小姑娘围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与此同时，下方大堂那些学子对承恩公的讨伐更激烈了，说他是靠着皇后飞黄腾达，说他贪图军功，祸乱朝政，害得兰山城满城百姓和万千将士成了枉死冤魂云云。
下方的议论声以及宁舒她们的轻笑声听在柳朝云耳中，犹如往她心头添了把火，认定了宁舒她们是在耻笑她爹爹。
“宁舒！”柳朝云恼怒地直呼其名，拔高了音量，“你别以为有怡亲王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大放厥词！”
“怎么回事？”萧燕飞看了看柳朝云，疑惑地问宁舒道，“不是说来喝茶看热闹吗？”
“是啊。我听说这里有学子辩会，才叫你来看热闹的。”宁舒不开心地噘了噘小嘴，“谁知道又遇到柳朝云了。”
她怎么会这么倒霉，早知道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宁舒的小嘴翘得更高了，娇声抱怨道：“燕燕，柳朝云还非要跟我们抢雅座，明明就是我先订的。”
“柳家最讨厌了。”
四方茶楼的老板是个风雅之人，二楼总共才六间雅座，分别以君子六艺为主题。宁舒特意提前几天定了代表“乐”的“琴室”，不想，柳朝云又来跟她抢了。
青衣小二额角的冷汗更密集了，想说掌柜的已经去看能不能再腾出一间雅座了，可不等他开口，就见柳朝云霍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冷冷地直射向宁舒郡主：“你再说一遍！”
两个少女目光相交之处，火花四射，气氛愈发紧绷了起来。
承恩公世子柳嘉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别人也许会敬柳家三分，但宁舒才不怕呢，小巧的下巴昂得更高了，理直气壮道：“你们柳家素来霸道，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抢别人的琴，抢别人的雅座……还抢别人的军功。
“哼，他们……”宁舒指的是楼下的学子们，掷地有声道，“他们说得没错。柳家人就是贪生怕死！”
“这流匪在幽州猖狂一日，就有数之不尽的无辜百姓枉死在流匪手中。这些人命都该算在承恩公的身上！”
“也不知道承恩公晚上睡觉时会不会有冤魂索命？”宁舒转头看顾悦，双眸尤为清亮。
“肯定有。”顾悦在一旁频频点头，表情端肃，“我祖母说，冤魂皆是死不瞑目，没人超度，就没法去投胎的。他们会游荡人间，四处寻找害他性命之人，连夜里都要在仇人的枕边吹气……”
她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着，只听得柳家兄妹耳边凉飕飕的，柳朝云下意识地捂了下耳朵。
萧燕飞抬手把玩着那条垂在胸前的大红丝绦，将那末端的红珊瑚珠子抓在指间摩挲着。
幽州流匪的事，她还是从顾非池那里听说的。
顾非池说，幽州本是由谢家旧部镇守，谢家出事后，旧部死的死，罢免的罢免，降职的降职，幽州那里就调上了承恩公柳汌举荐的人。
这次上郭郡的那伙流匪虽不过千人，只是乌合之众，可这群人极度凶残，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甚至在一些县城村落有屠县屠村之举，惨无人道。
萧燕飞在原主的记忆中曾经亲眼见识过匪患的可怕，前一天还与原主言笑晏晏的那些人惨死在流匪的刀下，鲜血横流，变成了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些平民百姓的命也是命！
“怎么？你们柳家干得出来，还不许人说吗？！”宁舒的声音更高亢了，甚至有不少楼下大堂的人也听到了二楼的动静，越来越多的目光闻声望来。
“他们是不许你说而已。”顾悦正色道。
咦？宁舒不太确定地眨了眨眼：“是这样吗？”
顾悦抬手指着下头大堂的那些学子，又道：“这要是他们说，就能都抓起来了。”
可宁舒就不一样了，无论宁舒再怎么数落承恩公，柳家人也不敢把她拿下。
宁舒乐了，笑得不可自抑，频频点头。
柳朝云气得一张面庞涨得通红，浑身直发抖，脱口怒斥：“大胆！”
她们怎么敢这般羞辱她们柳家，她的姑母可是堂堂皇后！
宁舒不屑地嗤笑道：“你个无品无级的臣女，也胆敢在本郡主面前放肆，谁大胆啊！”
“当然是你。”萧燕飞相当配合地与宁舒唱起了双簧，抬手指向了柳朝云，还给了宁舒一个赞赏的眼神：厉害了，小郡主就是棒棒哒。
有了萧燕飞的赞许，宁舒的下巴骄傲地抬得更高了。
柳朝云急忙去看她家大哥，气得直跺脚。
柳嘉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眼神，动作潇洒地打开了一把画着幅《仙鹤戏水图》的折扇，悠悠然地扇了扇，一派风流倜傥。
“你们妇道人家懂什么？”他讥诮地叹息，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宁舒三人，一副妇孺无知的轻蔑。
柳嘉轻轻地扇着折扇，用一种超然的语气冠冕堂皇道：“柳家从不怯战，是厌战。”
“这打仗可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你们小姑娘家家买个胭脂头花，战场上是会死人的，将士战死沙场，只会带来山河飘摇，国家动荡，百姓更是会流离失所，不得不颠沛流离。”
“明逸，”说着，柳嘉侧脸看向了右手边的一个蓝衣少年，“你说呢？”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袭湖蓝绣竹叶纹直裰，相貌英朗，身形不高不矮。
闻言，少年的眼神略有几分游移，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是、是啊。”
宁舒心知萧燕飞不认得明逸，悄声道，“这是明将军的幼子，明将军与长子明述镇守兰山城多年，去岁明逸去兰山城探亲……城破之后，明家在兰山城上下几十口人也就他一个人还活着！连他嫂子和三岁的侄儿都死了。”
她似乎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语气中却是难掩嘲讽之色。
除了逃走的承恩公外，北境兰山城战将士全都战死，就连满城百姓也都被屠杀，几乎无一幸免。
宁舒又看向了明逸，故意问道：“明逸，你最近可有梦到你爹和你大哥？”
宁舒可不管明逸是怎么在兰山城逃过一劫，光是明逸和害死明将军父子的柳家人混在一起，就让她不喜。
明逸：“……”
明逸神情恍惚，脸色白了白。
“明逸，谢以默已死，令尊令兄在天之灵也会瞑目的。”柳嘉安抚地拍了拍明逸的肩膀，冷冷道，“这谢以默滥造杀孽，满门尽亡，还连累了这么多的将士陪他们一起葬送了性命。要是没有谢以默叛国谋逆，又岂有明家的悲剧！”
柳嘉唏嘘地叹了口气，灼灼的目光却是落在萧燕飞那清丽绝伦的小脸上，终于想了起来。
难怪他刚一见面觉得这小美人眼熟，千芳宴那日，她就和宁舒郡主在一起，顾非池还为了她把大皇子打下了马。
后来，柳嘉找妹妹打听过，这小美人是萧家二姑娘——皇帝赐给顾非池的未婚妻。
只是这么看着萧燕飞，柳嘉眼前就再次浮现那日在水榭中顾非池当众羞辱他的一幕幕，几乎是把他践踏于足下。
柳嘉眸光阴鸷，又收起了折扇，朝宁舒郡主、萧燕飞与顾悦那边走去，不急不缓地说道：“柳家不似顾非池好战，暴戾，嗜血……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
“萧二姑娘，顾非池的残暴只会让将士们流血捐躯，血流漂杵。”
“你们懂吗？”
柳嘉停在了距离萧燕飞不过三步远的地方，抬手将那把并拢的折扇轻佻地挑向了少女小巧的下巴……
“啪！”
萧燕飞飞快地用团扇往柳嘉执扇的右手重重拍了一下，毫不留情。
被敲了个猝不及防的柳嘉手指一颤，那把折扇就脱手掉在了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柳嘉的手背也被敲红了一片，脸庞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萧燕飞莞尔一笑，手里那把湘妃泥金柄水红色绣蝶恋花的团扇轻轻地摇了摇，乍一看，漫不经意，再一看，又似带着几分挑衅。
这动作由她做来，说不出来的明媚动人，芳华少女周身上下透着一种既乖巧又乖张的矛盾气质，让周围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落在了她身上。
“柳世子，您这话说得再漂亮，骨子里还不就是贪生怕死！”萧燕飞轻摇着团扇，嘴角撇了撇：哼，偷换概念什么的，谁看不透啊，这位柳世子是把别人都当傻子吗？！
就是就是！宁舒郡主与顾悦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萧燕飞接着道：“我能怕死，郡主能怕死，百姓更能怕死……这世上，谁都能怕死，但前线的将士不能，领兵之人不能，朝廷官员不能，皇上更不能。”
“柳世子，你堂堂将门子弟不但畏战、怯战，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置百姓于何地！”
想起那日柳嘉在澹碧水榭中口口声声说什么谢以默和谢无端父子“贪生怕死”、“理该挫骨扬灰”云云，萧燕飞唇畔慢慢地勾出一个冷笑，眸光清冷，“你还有脸说谢家，谢家满门浴血奋战，死战不退，直至最后一个子弟，而你们柳家弃城而逃。”
“弃满城百姓于不顾！”
萧燕飞字字带着刀子，句句逼进，明明她没有靠近分毫，可柳嘉却感觉到了一股逼人的压迫感，差点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眼神游移不定的柳嘉，萧燕飞唇角微翘，学着那天顾非池在澹碧水榭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贪生怕死？”
“睁眼说瞎话的人是你吧！”
萧燕飞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一脚踩在了地上的那把折扇上，脚下不客气地碾压着折扇，笑容温温柔柔，可眼神却似那雪山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般清冷。

第53章
柳嘉一惊，瞳孔微缩。
这一次，他忍不住就往后退了一步，后腰不小心撞到了后方尖锐的桌角，吃痛地叫了一声。
“说得好！”后方响起一阵响亮干脆的击掌声。
循声望去，只见那间名为“弓室”的雅座不知何时打开了门。
雅座内坐着六七人，击掌的是一个满头银丝的玄衣老妇，雍容威仪，眉眼含笑。
老妇的身边坐着一袭靛蓝色云纹直裰的皇帝，皇帝的脸色极为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萧燕飞默默地用团扇挡住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心想：皇帝这不知是在生她的气，还是为了别的？
唔，多半是在生她的气？
“是华阳大长公主。”宁舒红润的小嘴微张，惊喜地低呼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她身边的萧燕飞与顾悦两人能听到。
宁舒目光灼灼地盯着雅座中的玄衣老妇，一双眼睛都亮了，一手拉着萧燕飞，一手拉着顾悦，兴奋地晃了晃两人的手。
大长公主？萧燕飞默默地在心里算着辈分，那岂不是皇帝的姑母？
萧燕飞以团扇遮面，朝雅座内扫视了半圈，窥见好几张熟悉的面孔，连忙装乖地对着顾非池弯着眉眼笑。
“丫头，”华阳大长公主定定地望着外面的萧燕飞，语声淡淡地问道，“我问你，应不应该打仗？”
她威仪的面容上皱纹纵横，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双眼彷如平稳无波的千年古井般。
坐在华阳身边的皇帝眼神阴晴不定，一手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皇帝今日会来这四方茶楼的原因和宁舒、柳嘉他们一样，也是因为听说这里有辩会才来看看。
正好华阳前两日刚回京，皇帝也想让她看看自己治下的这片盛世。
谁料来此后，先是下头的学子们痛斥什么外戚专权乃祸国之害，听得皇帝闹了一肚子火，紧接着，又是萧燕飞与柳嘉兄妹起了口舌之争，话里话外地贬柳家褒谢家，字字句句都打在自己这个皇帝的脸。
方才萧燕飞的那几句话，比那些学子们的妄言还要让皇帝不快。
“姑父！”柳朝云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眼睛一亮，腰板一下子挺得笔直，得意洋洋地笑了。
哼，有了皇帝姑父给他们柳家撑腰，萧燕飞肯定再不敢妄言了。
二楼的气氛略有几分凝滞。
连楼下的大堂都安静了一些，不少学子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个接着一个朝二楼这边望来，竖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萧燕飞慢慢地放下了那把蝶恋花团扇，在雅座内这一道道或探究或审视或不快的目光下，一派泰然自若。
无论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她刚才都已经说了，现在她就是说那些话不是她说的，也没人会信。
罢了罢了，反正皇帝都已经生气了。
萧燕飞从从容容地看着华阳道：“流匪不除，死的是百姓。”
“边境不定，死的是百姓。”
“倭寇不平，死的是百姓。”
皇帝紧紧地盯着雅座外的萧燕飞，眸底暗潮汹涌，头在一抽一抽地痛，心里愈发不快。
顿了顿，萧燕飞的目光对上了顾非池面具后那双含笑的狐狸眼，似在对她说，尽管说，有他在，无妨。
萧燕飞微微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闪烁着碎金般璀璨的光芒，徐徐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简明扼要的十个字似乎带着一种雷霆霹雳般的力量，掷地有声。
雅座内的众人皆是一静，都惊住了，没想到这么个小姑娘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令人振聋发聩的言辞。
“啪！啪！”
华阳再次鼓掌，这一次，掌声比上一次还要响亮，那雍容的面庞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含笑道：“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她说得这句话出自《礼记》，意思是说国君、卿大夫以及士大夫都要与国家共存亡。天子坐拥这万里江山，享尽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富贵与权势，自当誓守国门、死于社稷。
像这么个小姑娘都懂得国门之重、社稷之重，能说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样的豪言，心怀天下，可皇帝呢？
皇帝也被萧燕飞的这句话一惊，随即脸色更阴沉了。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怀疑是不是有人教萧燕飞说的这句话，心头似有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咆哮着。
他的右掌猛地抬起，差点没拍桌子，可眼角斜了华阳一眼，右手终于又缓缓地放了回去，似在顾忌着什么。
“父亲，您莫要动怒。”坐在皇帝另一边的大皇子唐越泽连忙给皇帝顺顺着气，好声好气地劝道，“萧二妹妹年纪还小，有口无心。”
说着，唐越泽还抬头对着雅座外的萧燕飞笑了笑，示意她宽心，一副好姐夫的作派。
雅座内再次静了一静。
皇帝的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满口的咸腥味，觉得这个儿子的脑子简直是坏掉了。
若非这里还有外人在，皇帝已经忍不住要破口大骂这个蠢儿子了。
华阳斜眼冷睨着皇帝，质问道：“二郎，连个刚及笄的小丫头都懂的道理，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被那柳氏迷昏了头？！”
“……”皇帝咬紧了牙关，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脖颈间浮现根根青筋。
自先帝驾崩后，这世上，大概也唯有华阳大长公主敢叫皇帝二郎，敢这样劈头盖脸地训斥皇帝了。
除了华阳外，也没有人会直呼皇后为柳氏，语气中还带着一种浓浓的厌恶和嫌弃。
这人竟然敢这般数落她的皇后姑母！外面的柳朝云气得差点没骂人，往前迈了一步，斥责之语已到了嘴边，却听皇帝干巴巴地附和道：“姑母说得对。”
“……”柳朝云傻眼了。
面对华阳，连皇帝都不敢回嘴，更别说屋内的其他人了。
众人都像是耳聋口哑似的，一言不发，要么作势喝酒，要么透过窗口去看楼下大堂的那些学子们，要么偷偷去瞟角落里的承恩公。
承恩公柳汌的脸色时青时白时紫，脸色精彩变化着，同样不敢反驳华阳，只能默默咬牙。
气氛沉闷至极。
华阳傲然又道：“幽州之乱，不平不管，二郎，你是打算放任百姓被屠吗？”
“还是要等到那些流匪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地打到京城，逼得你帝位不保，你才会怕？”
华阳的话越来越犀利，越来越直接，每个字都像一记巴掌般重重地甩在皇帝的脸上。
这些话别人不敢说，但华阳敢说。
其他人大都敛息屏气，雅座内更安静了，也衬得楼下大堂愈发嘈杂。
皇帝僵声道：“姑母言重了，我心里有数。”
因为今日微服出宫，皇帝便以“我”谦称。
“心里有数？”华阳轻嗤了一声，双眸之中精光大作，凌厉地射向角落里的承恩公柳汌，携着雷霆之势，吓得柳汌身子一缩，惶惶地垂下了眼眸。
“这姓柳的若是不敢去，那就让阿池去！”说着，华阳又转头看向了另一边正信手执杯的顾非池，“阿池……”
顾非池放下了酒杯，朝华阳和皇帝望去，唇角一弯，似要应下。
“不可。”皇帝面色一变，抢在顾非池之前厉声反对。
北境兰山城之战后，朝中对柳汌颇多质疑。皇帝这次属意柳汌去幽州，一来是为了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二来也是为了让柳汌去收拢谢家的那些旧部。
若是现在让顾非池去幽州，岂不是平白把谢家的旧部全都送到卫国公府的手里，那岂不是养虎为患，平白让卫国公府再坐大？！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皇帝冷冷地瞪着柳汌，眼神森寒，满含警告之色。
“……”柳汌那张肥胖的圆脸紧紧绷着，这会儿只恨不得凭空消失才好。
他藏于桌下的双腿如筛糠般轻颤不已，垂下的眼眸中浮起一片浓浓的阴霾。
去年兰山城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仿佛那挥之不去的阴影般萦绕在他鼻端与眼前，午夜梦回间，他时常被噩梦惊醒。
他不想再上战场了。
还有谢无端……
像起被一箭射落的承恩公府的匾额，柳汌心头一跳。自从被人劫走后，谢无端就不知所踪，神出鬼没的，要是自己离开京城的话，被谢无端找上来该怎么办？！
可是……
柳汌的耳边不由响起柳皇后语重心长的声音：“大哥，你信我，幽州那只是一伙不成气的流匪，这军功是皇上有心白送给柳家的。”
“机会就在眼前，只用你俯身去捡。”
“花无百日红，你总该为嘉哥儿留下一份家业吧。”
皇帝对于卫国公府的忌惮，柳汌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势必会让皇帝对他彻底失望，那么……
柳汌犹豫了，狠狠地咬了咬牙。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爷，”柳汌义正辞言地向皇帝请旨道，“您放心，我明早就即刻率军前往幽州剿匪，必会将那伙流匪一网打尽，待我凯旋，便以那匪首的首级为爷您贺寿。”
柳汌一如既往地把话说得十分漂亮，一副精忠报君的架势，恨不得为了皇帝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可皇帝刚才被华阳数落了几句，心情正不佳，面上毫无动容之色，淡淡地颔首道：“就如此吧。”
这四个字与其说是允了柳汌，不如说是在告诉华阳，他意已决。
皇帝本来还想说什么，可华阳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就让皇帝把剩下的话全都憋了回去，颇有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憋屈。
皇帝紧紧地捏着酒杯，差点没把杯子给捏碎了，却只能隐忍着，压抑着。
华阳微微地笑了笑，悠然执起酒杯，浅啜了一口酒水。
她只是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仪，宛如坐在云端，那迫人的气势轻而易举地把皇帝给压了下去。
“爷放心，我定会好好办差的。”柳汌郑重地俯首作揖，又暗暗地以袖口擦了一把冷汗，从头到尾，他看都不敢看华阳，中衣早就被汗水浸湿。
外头的萧燕飞把方才雅座内的这场较量都看在了眼里，又用团扇遮面，嘴唇藏在团扇后翘了翘，感慨着：……厉害了！
这位大长公主三言两语就训得皇帝一个字都不敢回嘴，太飒了！
“丫头，你过来。”华阳展颜一笑，神情亲和地对着萧燕飞招了招手，“你是哪家的姑娘？”
“姑祖母，这是我未来的媳妇。”顾非池慢悠悠地说道，“是……爷赐的婚。”
华阳扬了扬花白的长眉，满含深意地看着顾非池。
顾非池半边面具下的薄唇弯了弯，随即就归于原位。
华阳心灵神会，也笑了。
她看出来了，这虽是皇帝赐婚，但显然顾非池是十分乐意的。
也是，阿池这孩子若是不愿，总能搅和得皇帝赐不了婚。
阿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
华阳脸上的笑意变得愈发柔和、慈爱。
萧燕飞落落大方地迈入雅座中，对着华阳福身行礼：“夫人，我姓萧，叫我燕飞就行了，燕燕于飞的‘燕飞’。”
华阳看着眼前这清丽动人、眼神明亮的少女，越看越满意，赞道：“不错。”
华阳地位崇高，鲜少夸人，哪怕只是一句不错，也足以让雅座内的好几人侧目了。
华阳上下打量着萧燕飞，从她的发髻发簪看到腰间的马鞭，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丫头，这是见面礼。”
这匕首以金为鞘，鞘上嵌着几颗碧绿的猫眼石，精致华贵。
“谢殿下。”萧燕飞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那把匕首，欢喜地把玩了一下。这匕首可真好看。
宁舒也跟着萧燕飞一起过来了，笑吟吟地给皇帝与华阳请安，“伯父，姑祖母。”
宁舒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那把金鞘匕首，眼里那浓浓的羡慕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丫头，你和宁舒在这里做什么？”华阳含笑看着两人问道。
萧燕飞就笑眯眯地把柳家兄妹抢她们雅座的事说了一遍，光明正大地告了这对兄妹一状。
她在告状，言辞间夸大其词了一番，还一点也不避讳地对着宁舒使了个眼色，但模样乖乖巧巧，看着像是一只纯白无瑕的白兔。
宁舒与萧燕飞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摸出一方帕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可怜兮兮地唤道：“姑祖母，您可要给宁舒做主啊。”
华阳被两个丫头逗得莞尔一笑，玩笑地提议道：“要不，你们坐在这里，跟本宫坐一块儿？”
宁舒可不傻，眼角瞟了瞟旁边脸色阴沉沉的皇帝。
她果断地摇头，娇滴滴地撒娇道：“姑祖母，那间雅座明明是我先订的，万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为什么要让给柳朝云！”
宁舒还故意斜了承恩公柳汌一眼。
柳汌面色一僵，生怕华阳借题发挥地教训自己，连忙对着柳朝云呵斥道：“朝云，快给郡主赔不是！”
“不过是间雅座，何必闹得大家心里不快，朝云，你和你大哥坐外头也是一样的。”
柳汌额角冷汗涔涔，汗水浸湿了鬓角，这会儿就跟耗子见猫一样。
柳朝云扁扁嘴，忍不住去看华阳，哪怕她心里再不甘心，现在看她爹这副样子，也知道这里由不得他们多嘴，委委屈屈地应了。
华阳挥了挥手，淡淡道：“宁舒，你们姑娘家自个儿玩去吧。”
宁舒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般，招呼着萧燕飞从雅座中出去了，还不忘志得意满地朝着柳朝云哼了一声。
柳朝云心里不痛快，但又不敢说什么，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真恨不得冲过去挠烂宁舒的脸。
宁舒信步从柳朝云身边走过，神清气爽地对外头的那个青衣小二道：“小二，领我去我订的那间雅座！”
那小二不知道她们刚刚在里头说了些什么，见终于有了个了断，松了口气，笑呵呵道：“三位姑娘，这边请。”
小二就带着三人去了隔壁的“琴室”，室如其名，雅座的一角摆了一张琴案与琴作为装饰。
坐下后，宁舒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窗户，看向了楼下的大堂。
方才一度安静的大堂又渐渐地热闹了起来，那些学子们已经为了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而争了起来，你来我往，口沫横飞。
宁舒的眼珠子转了转，小小声地对萧燕飞与顾悦道：“肯定是有人猜到皇上在这里。”
萧燕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方才他们这边闹出的动静其实也不小，自然会有机灵的人瞧出端倪来。
顾悦语气平平地叹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读书人再如何自诩清高，大多也难逃追逐功名利禄，他们自然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表现一下自己的口才。
宁舒郡主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萧燕飞道：“快快，燕燕，把殿下赏你的那把匕首给我玩玩。”
萧燕飞就将被她配在腰侧的那把匕首解了下来，递了过去。
宁舒兴奋地将匕首拔了出来，那窄窄的刀身闪着森冷的寒光。
“这应该是寒铁所制，华阳大长公主赏的东西果然都是宝贝！”宁舒如获至宝地把玩着，手指摩挲着鞘上的猫眼石。
瞧着小郡主这副崇敬的表情，萧燕飞好奇地问道：“大长公主很厉害吗？”
方才皇帝对着华阳也是毕恭毕敬的，这脸都黑成这样了，都不敢说个“不”字。
“厉害着呢！”宁舒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不知道”的眼神看着萧燕飞。
华阳敢训皇帝自是有这底气的。
“殿下是太祖的三女，自幼就养军中，年岁渐长后，随太祖南征北讨，征战沙场，才识胆略过人。当年太祖初建国，西南动荡，是殿下率十万大军镇守西南，还打下了益州，为我大景开疆辟土。”
可以说，大景朝能有今日的安稳，华阳居功甚伟。
这位大长公主真是好厉害啊！萧燕飞听得兴致勃勃，两眼亮晶晶的，可以想象年轻时的华阳定是如天边的骄阳般明艳飒爽，是最璀璨、明亮的存在。
宁舒又道：“我听父王说过，卫国公和先皇后从小就被老国公爷送去了殿下那里，是由殿下教养长大的，“还有死去的谢以默和昭明姑母……”
说着说着，宁舒神色间也有几分感伤。
哎，为了谢家的事，最难过的说不定就是华阳大长公主了吧。
顾悦突然倾身凑了过来，把一根细细的头发丝往那把匕首的刃上一吹，那根发丝就被寒光闪闪的刀刃劈成了两半。
“吹毛断发。”顾悦端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果然，这是华阳大长公主当年从西南滇国收剿来的！”
“真的吗？真的吗？”宁舒连声问道，眼睛更亮了。
“真的。”顾悦指了指那把金鞘匕首，对着鞘上充满异族风情的花纹以及匕首刀刃的构造侃侃而谈。
“你们看，这刀脊的弧度与我们中原不同，是滇国特有的，还有这血槽……”
斯斯文文的小姑娘一会儿说起滇国的武器，一会儿又说起从前华阳镇守西南的那段历史，如数家珍。
真不愧是顾非池的妹妹。萧燕飞心道，眯着眼睛笑。
底下大堂，那些学子们的声音更加激越：“天子守社稷，至死不退，实乃君王气节，足令流芳百世，传颂千古。”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满朝文武都当如此，守国门，死社稷！”
“若天子、朝臣、将士皆能以社稷为重，宁死不降，我大景国门才能牢不可破。”
“大景江山方能稳固，千秋万代……”
“……”
下面的学子们越说越热烈，宁舒忍不住笑出声，忍俊不禁。
可怜啊，这些学子本想拍皇帝马屁的，却偏偏拍到了马腿上，可怜，可叹！
宁舒拍了拍萧燕飞的小手，与她交换着默契的眼神。
这时，隔壁再次响起华阳严厉的声音：“二郎，这些士林学子都能懂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懂吗？”
华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训斥、几分告诫，不怒自威。
皇帝的脸更黑了，将指下的酒杯捏得更紧。
听着底下的那一声声的“君王死社稷”，皇帝的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扇得生痛。
柳汌等其他人再次垂下了头，哪哪儿都不自在。
宁舒不由竖起了耳朵，对着萧燕飞与顾悦招了招手，招呼她们凑过来听。
三个姑娘头挨着头凑在窗口，悄咪咪地往隔壁雅座的窗口张望着。
这一张望，萧燕飞的目光恰好对上了同样坐在窗边的顾非池，赶紧对着顾非池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么有趣的热闹既然碰上了，她可得看仔细、听仔细了。
顾非池的眸中闪着点点笑意，举杯对着她遥遥敬酒。
萧燕飞也笑着去举杯，眉眼弯如新月，饶有兴致地支着耳朵听。
隔着两个窗口，华阳的声音不甚清晰，但也能听个大概：“谢家三代镇守国门，几十年来，谢家儿郎为我大景抛头颅，洒热血，谢家多少人战死沙场，乃至谢家几代子嗣不丰！”
“可你呢，完全不念谢家为我大景立下的不世功勋，不审不问不查，说杀就杀，谢家何罪？！昭明何罪？！”
“哼，我看北狄人现在怕是在举国欢庆，不日就要挥兵南下了！”
华阳最后这句话极度讽刺，仿佛在说皇帝是北狄人的内奸，仿佛在说一旦两国再次开战，这一切都是皇帝的罪过。
被她这样指着鼻子训，皇帝的脸都青了，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这一刻终于忍不下去了。
“啪！”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直拍得桌上的酒杯、酒壶、茶壶等都震了一震。
气氛骤然发寒。
皇帝铁青着脸道：“够了！谢以默父子谋逆叛国，理应伏诛。我给过昭明机会的，是她冥顽不灵，非要陪着谢家父子一起去死。”
“是啊。你给过她机会？”华阳冷冷地扯了下嘴角，嘲讽道，“你是让她做证自己的夫君和儿子叛国，这是给她机会？”
皇帝分明就是在逼昭明去死！
华阳苍老的眼眸中浮现浓浓的悲怆。
她自己没有孩子，一直把谢以默、昭明他们当自己的孩子来疼的，临老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过去这半年，午夜梦回时，她常会想当时她怎么就不在京城呢！
虽然她也知道，悔之无用。
“昭明为何会死，你不知道吗？”华阳冷冷道，两眼通红，“她和明镜一样，是被你逼死的。”

第54章
皇帝的太阳穴跳动了两下，不由想到了顾明镜。
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一身红衣的顾明镜死在了坤宁宫，双眼紧闭，仿佛不过是安眠一般。
皇帝已经许久没有想起那段回忆，此刻想来，仿如昨日，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
华阳沉声道：“若是谢家无罪，皇上，你可愿意背负这千古骂名？”
她忽然间从二郎改称了皇上，字字铿锵有力，形容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犹如滔滔烈火席卷而来。
皇帝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咬牙切齿道，“谢家有罪。”
华阳与他四目对视，毫不退缩地逼问道：“若是无罪呢？”
皇帝：“……”
皇帝想说绝不可能，可面对气势迫人的华阳，却是如鲠在喉，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雅座内，一片死寂，空气中似有零星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响。
除了皇帝与华阳外，无一人敢说话。
直到另一个清冷的男音云淡风轻地打破了这对姑侄的对峙：“若是谢家无罪，皇上可愿下诏罪己？”
这道声音犹如那乌云遍布的夜空骤然间劈下了一道闪电，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皇帝猛地看向了坐在窗口的顾非池，目光如刀。
这间小小的雅座内，空气陡然间变得剑拔弩张。
顾非池无畏地迎上皇帝威逼的目光，狐狸眼一挑，朗声道：“谢家几代为国捐躯，如今满门被诛，若谢家无罪，就是皇上错了！”
周围一片死寂，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此时此刻，连大皇子唐越泽都不敢随意插嘴，好几人都暗暗地为顾非池的大胆咋舌。
唯有华阳勾起了唇角，带动脸上的皱纹。
顾非池的语气更缓慢，也更冷厉了：“既然错了，皇上难道不该下诏罪己吗！”
皇帝那冰冷的眼锋死死地钉在了顾非池身上，脸上犹如疾风骤雨般激烈，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僵硬的气氛持续着，似是山雨欲来。
许久许久之后，皇帝才艰难地说道：“好。若是谢家无罪，朕会下罪己诏。”
“皇上，记住你的话。”华阳淡淡道。
“可是姑母，”皇帝字字如冰，“若是谢家有罪，那姑母可愿放下十万阳焱军？！”
皇帝挑衅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森然，整个人释放出一种阴戾的气息。
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这华阳与皇帝姑侄俩的身上。
今日在场的这些人个个都是天子近臣，几乎人人都知道皇帝正变着法地往柳家人手上送兵权。
先是让承恩公柳汌镇守北境兰山城，如今又让他前往幽州接手谢家旧部，这会儿皇帝竟又瞧上了华阳的阳焱军，看来是想往西南伸手了。
气氛更加凝重，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是皇帝与华阳的一场博弈，一场关乎大景朝堂格局的博弈。
其他人都低调地躬身坐着，全都绷得紧紧。
“放下？”华阳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给你？”
“还是给这姓柳的？”她用下巴指了指大汗淋漓的承恩公柳汌。
柳汌脸上的肥肉抖了一抖，嘴唇也颤了颤。
“那是太祖赐予本宫的阳焱军，也配？”华阳轻而缓地又道，语气中傲气森森。
这句话乍一听仿佛是在说柳汌不配，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华阳这说的是，皇帝不配惦记她的阳焱军。
皇帝脸色一僵：“皇姑母……”慎言！
“太祖曾言，阳焱为烈日之焰，会焚尽这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华阳目光灼人，那双年老却不浑浊的眼眸凝望着皇帝，眉眼间浮现一抹极为清傲的表情。
面对雷霆震怒的皇帝，她的依然高傲，依然正气凛然，气势丝毫没有被压下。
皇帝只觉得眼前似有一股灼灼烈焰迎面袭来，满面灼痛，原本就隐隐抽痛的头更痛了，额角青筋乱跳。
他急忙从袖中掏出一丸丹药，以酒水将丹药吞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丹药随着酒液咽入腹中。
皇帝闭了闭眼。
华阳暗暗摇头，垂首去执酒杯，却是眉头皱了皱，抬手捂住上腹。
不一会儿，皇帝苍白的面庞就泛起了些微的潮红，唇角扬起。
当他再次睁眼，眸中也重新有了神采。
皇帝霍地起了身，看也不看华阳，语气淡淡地转了话锋：“幽州的军报也该到了，摆驾回宫。”
皇帝大步流星地朝雅座外走去，可才迈出两步，又停下，冷冷地回头叫上了顾非池：“你，也随朕回宫！”
这句话皇帝说得咬牙切齿。
“是，爷。”顾非池就优雅地起了身，轻轻掸了下袖子。
那半边面具下的优美薄唇似笑非笑地翘起，在那线条诡魅的玄色面具映衬下，这抹浅笑半是嘲讽半是幽冷。
面具后的那双狐狸眼格外的明亮，格外的锐利，锋芒毕露。
这一瞬，皇帝又想起了顾明镜，想起她傲然掸袖的样子，想到了那个时候：
“唐弘诏，我顾家自祖父起就效忠太祖皇帝，位列凌霄阁十大名将，配享太庙，太祖言，顾家在，则西北安。”
“你想让我顾家交出西北兵权，凭什么？！”
彼时，顾明镜目光厉烈如剑，傲气似骄阳。
这两双无比相似的眼睛穿过二十年的岁月重叠在了一起，皇帝感觉自己的眼眸像是被刺痛了，又仿佛被灼伤了。
皇帝瞳孔一缩，重重地拂袖出了雅座，决然而去的背影似乎被阴云笼罩。
这一回，皇帝再也没回头。
顾非池一点也不着急，还对着隔壁的萧燕飞笑了笑，算是道别，又抚了下衣袍，这才闲庭信步地跟上。
萧燕飞也对着顾非池抿唇一笑，随即就被宁舒按着头躲回了雅座中。
三个小脑袋都缩了回去，生怕被人看到了。
耳边依稀能听到华阳所在的那间雅座传来一阵阵椅子和地板的碰撞声，以及其他人陆续离开的脚步声，下楼的脚步声渐远。
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赞叹：厉害。
很快，隔壁就安静了下来，
当萧燕飞她们再次往窗外张望时，皇帝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在茶楼的大门口。
一楼的大堂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
那些学子们要么望着空荡荡的大门口，要么面面相觑。
疑似“皇帝”的大人物不快而去，学子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会儿不约而同地都噤了声。
三个小姑娘又往隔壁望了一眼，弓室内头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华阳一个人。
华阳一手执杯，慵懒地倚靠在窗边，笑吟吟地对萧燕飞三人招了招手：“过来。”另一手又在上腹捂了捂。
左右皇帝都不在了，三个小姑娘也就乐呵呵地往隔壁雅座去了，轻快地喊着“殿下”和“姑祖母”，卖乖地直笑。
只是看着这宛如春花般朝气蓬勃的三个女娃娃，华阳的心情就变得很好，笑得异常慈爱，全无此前面对皇帝时的盛气凌人。
华阳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可刚执起酒杯，就听萧燕飞道：“别喝。”
华阳挑眉。
“殿下，您可是胃不舒服了？”萧燕飞问道。
她从方才就注意到华阳面露不适，又两次在上腹胃部的位置捂了捂。
这桌上除了酒以外，只有几碟蜜饯、干果，没有别的食物。
萧燕飞再问：“您是不是在空腹饮酒？”
“喝了半杯而已。”华阳笑了笑，对于萧燕飞的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
“姑祖母又不听话。”顾悦板着小脸道，“爹爹说了，您最不听话，总爱空腹喝酒，三餐不济。”
果然是胃不舒服了。萧燕飞确信了。
她假装去翻腰侧配的那个荷包，其实用意念打开了左掌心那枚胎记里的急救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片达喜。
她把小小的药片包在了一方干净的帕子里，递给了华阳，含笑道：“殿下，这药得嚼服。”
华阳直直地看着浅笑盈盈的萧燕飞。
她知道顾非池最近弄了一些奇形怪状的“药片”，用在军中治疗疮疡，疗效相当显著。
莫非那些“药片”都是这丫头给的？
想着，华阳扫了眼帕子上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白色药片，将它拈起放进了口中，饶有兴致地嚼了嚼。
口中的药味道微甜，伴着些薄荷叶的涩味。
她嚼了几下，就将药片咽了下去。
萧燕飞又给华阳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杯身的温度，这才把茶杯递给她：“多喝点温水可以养胃。”
温水可以中和胃酸，所以能缓解胃部的不适。
华阳就听话地又喝起了温水，温和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萧燕飞。
寥寥数语间，楼下的大堂又恢复了热闹，那些学子们喝茶的喝茶，辩论的辩论，闲话的闲话……
一听萧燕飞说喝温水养胃，宁舒赶紧招呼小二又上了一壶温水，亲自给华阳又添了杯，殷切地递给她，要多体贴有多体贴。
华阳慢慢地喝着温水，连着喝了两杯后，就发现抽痛的胃部舒缓了些，没有那么难受了。
咦？
华阳扬了扬眉，这药片倒是相当神奇，确实管用，而且还方便得很。
看华阳的表情，萧燕飞就知道她的胃好多，含笑劝了一句：“您以后别空腹喝酒，那伤胃。您还可以多喝些红茶水，红茶也养胃。”
她心中暗道：华阳年轻时肯定就不好好吃饭。
这胃病啊，十之八九都是拖出来的。
华阳一眼就看出小丫头在想什么，笑而不语。
年轻时，她频征于沙场，时常日夜颠倒，三餐不济，她的胃一直不好，多年为胃疾所扰，曾让太医开方子调理了好些年，针灸、药膳什么的也都试过，胃也还是这样，不好不坏的。
后来她也懒得管了，反正她也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也没几年了。
借着荷包为掩饰，萧燕飞又偷偷地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板药，把药片抠出来装在了一个空的小瓷瓶，大方地递给了华阳。
“这药不用天天吃，若是您觉得胃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嚼一片或者两片。”
“不过……”她再次叮嘱了一句，“别再空腹饮酒了，胃是要靠养的。”
茶楼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嘹亮的鹰啼声。
萧燕飞循声望去，就见那碧蓝的天空中一头雪白的鹰展翅翱翔，在空中悠然打着转儿，一派俯视众生的狂傲不羁。
好熟悉的鹰啊！萧燕飞眼睛一亮，熠熠生辉。
华阳也朝茶楼外的那头白鹰望去，一眼就注意到鹰的左爪上绑着一个手指大小的细竹筒，眸底掠过一道利芒。
她收起了萧燕飞刚给的那小瓷瓶，含笑道：“我也该走了，这间雅座就给你们三个丫头吧，比隔壁可宽敞多了。”
“你们三个好好玩。”
在白鹰不耐的催促声中，华阳匆匆离开了。
雅座内只剩下了萧燕飞、宁舒和顾悦三人。
宁舒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华阳的背影，直到她在茶楼大门口上了马车，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燕燕，你还会医术啊。”宁舒惊叹道，觉得她这手帕交除了审美不太好外，哪哪都好！
“那是。”萧燕飞小巧的下巴一扬，“我买了一书架的医书呢！”
一句话引来宁舒惊叹佩服的眼神，她看到书就头疼，就想打瞌睡。
宁舒忍不住叹道：“燕燕，我母妃肯定喜欢你。”
说话间，下方大堂又逐渐喧哗起来。
那些学子们也不再说承恩公柳汌了，话题改到了这次幽州的匪乱上，说起这次匪乱是源于去冬雪灾，幽州百姓深受其害，房屋被积雪压塌，牛羊、庄稼被冻死，饿殍遍野，朝廷赈灾迟迟不到，不少难民南下逃难，其中一伙流民渐渐成了匪。
有人斥幽州官员不作为，赈灾不利，也有人说幽州卫军无用，居然让一伙流匪坐大至此……
学子们各抒己见，二楼雅座内的三个女孩子靠在窗口继续看热闹。
萧燕飞饶有兴致地听着，努力从他们的对话中撷取有用的信息。光凭她买的那些杂书，她对这个大景朝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宁舒贴着顾悦的面颊，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悦悦，你说他们是不是以为皇上还派了人留在这里听着呢？”
“没什么建树。”顾悦点评道。
这些学子虽然论了幽州的现状，却也无一人提出任何有建树的建议。怕是因为之前激怒了皇帝，导致他们现在不敢再直抒胸臆了吧。
宁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我来这里的路上看到隔壁街的青鸾坊出了新首饰，待会儿我们一起去看珠花好不好？然后，我们再叫上陆三娘一起打叶子牌。”
漂亮的首饰和叶子牌是宁舒的两个心头好。
不想，顾悦却是纠正道：“先打牌，再看珠花。”
萧燕飞与宁舒一起朝顾悦看去，齐齐地挑眉，表情相当一致，似在问，为什么？
顾悦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一本正经地说道：“她总输。”
“她”指的当然是宁舒郡主。
萧燕飞秒懂，努力地忍着笑。
顾悦的意思是，她们先打了牌，就可以拿着从宁舒那儿赢的钱，去青鸾坊买珠花了。
宁舒：“……”
宁舒瞬间站起身来，简直要掀桌了，重重地跺了跺脚：“顾、悦。”
我不跟你好了！
她白皙红润的脸上赤裸裸地写着这六个字，两边的腮帮子鼓得跟金鱼似的，只等着顾悦来哄她。
“吵吵嚷嚷的，这是在聚众闹事吗？！”
下方茶楼的大门口忽然间暴起一个不怒自威的斥责声，如轰雷般响起，一下子吸引了宁舒的注意力。
宁舒连忙凑到窗口去看，连自己还在生气的事都忘了，招呼着萧燕飞与顾悦一起看。
一队黑压压的西城兵马司官兵出现在了四方茶楼的大门口，一道道高大威武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使得大堂一下子暗了不少。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人中与下巴留着短须，腰侧挎着一把长刀。
中年男子昂首挺胸地迈入茶楼的大堂，大堂内的声音瞬间消失，万籁俱寂。
短须的中年男子趾高气昂地抬手指着那些学子，扯着嗓门喊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啊，一个个不在家里好好念书，跑来这里嚼舌根，简直不知所谓！”
“走走走！全都回家去！”
说话间，他带来的几个西城兵马司官兵也走了进来，一个个拿着刀鞘粗鲁地驱赶大堂中的茶客们，而茶楼的小二根本就不敢阻拦。
“砰砰啪啪”的碰撞声、粗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在大堂中响起，喧喧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学子们也大多神情惶惶，忐忑不安。
“凭什么赶我们走，我们在这里喝茶，怎么能叫聚众闹事呢！”一个年轻的学子不服气地想与对方理论，却被友人拉走了。
“快走快走。”友人急忙使着眼色，意思是，民不与官斗。
宁舒俯视着喧闹不已的大堂，目瞪口呆，忍不住嘀咕道：“是皇上？”
不会是皇帝派西城兵马司的人来驱散这些学子的吧？
“不会。”萧燕飞笃定地摇了摇头。
皇帝再怎么都不可能这样蠢，对他来说，也没有必要如此。
“是承恩公。”顾悦接口道，“我爹说，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柳家的人。”
萧燕飞以手托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大堂，似笑非笑道：“但，不知有多少人会觉得这是皇上所为呢。”
说穿了，还是柳汌仗着有柳皇后撑腰，仗着皇帝宠爱皇后，所以才行事肆无忌惮，他知道皇帝不会为了这等“小事”责怪柳家。
皇帝这锅背的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活该，说不定他还“甘之如饴”呢。
“砰！”
雅座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鲁地一脚踹开了，打断了她们的话。
两个官兵凶神恶煞地出现在了雅座的门口，颐指气使地说道：“你们三个还坐在那里干什么？！”
“全都回……”
“滚！”宁舒冷冷地打断了那名官兵，娇滴滴的声音比他还要傲慢。
她的小脸都气红了，从袖中掏出一面金色的令牌，往桌上重重一砸，硬是砸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
她好好地在这里看热闹，这柳家人就跟打不死的蟑螂似的，一次次地跑来恶心她。
看着宁舒手里的那块令牌，西城兵马司的官兵脸色顿时变了。
这京城乃是天子脚下，遍地都是王亲贵族，这些西城兵马司的人也都是有眼色的人，一眼认出了那块金色的令牌是郡主令牌。
凡是能封郡主的大多是宗室女，个个身份显贵。
这些官兵可不敢惹堂堂郡主，翻脸像翻书似的变了一张热情的面庞，忙道：“原来是郡主。”
“原来郡主也在这里啊。”另一个似笑非笑的男音接上，一个身穿青色直裰的男子紧接着也走进了雅座中，对着宁舒拱了拱手，“哎呀，真是得罪了！”
宁舒眯眼看着那青衣男子，认出来了，这人不是承恩公世子柳嘉的长随徐利吗！
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柳嘉是特意等着华阳走了，才叫这些个西城兵马司的人进来找茬呢！
徐利皮笑肉不笑地又拱了拱手：“打扰了郡主和两位姑娘雅兴，我们世子爷也觉得过意不去呢。”
说着，徐利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银锞子，随手往桌上一抛。
“这是我们家世子爷赔偿三位姑娘的！”
那银锞子滴溜溜地在桌上滚动了好几圈，直撞到了一个白瓷酒壶才停下。
宁舒差点没拍桌，感觉袖口一紧。
“看。”顾悦轻轻地拉了拉宁舒的袖口，抬手指了指外面。
萧燕飞和宁舒一起顺着顾悦指的方向朝街对面的龙泉酒楼望去。
一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自酒楼二楼的雅座传来，夹着歌伎妩媚动人的歌声，因为隔着一条街道，乐声断断续续。
酒楼的某间雅座内，承恩公世子柳嘉正懒懒地倚在栏杆上，一手执白瓷酒杯，一手拥着一个妖娆动人的歌伎，嘻嘻哈哈地与旁边的明逸说着话，一手还偶尔捏一下怀中美人的面颊，神情轻佻而嚣张。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底下街道上的那些官兵们像赶羊似的驱逐着那些吵闹的学子们，一片鸡飞狗跳。
忽然，明逸注意到了宁舒三人的目光，凑过去对着柳嘉说了一句。
柳嘉掀了掀眼皮，抬眼望了过来，对着宁舒、萧燕飞三人露齿一笑，笑得很是得意，很是张扬。
“和我们柳家争，你们还不配！！”柳嘉故意慢慢地以口型说道，笑容更深。
柳嘉这是在宣战，似在说——
他们柳家可是皇后的母家。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那些学子又是什么玩意，刚刚在皇帝面前竟然敢让柳家没脸！
不自量力！
“他……”宁舒气得小脸鼓鼓，紧紧地攥着小拳头。
宁舒差点拿起酒壶朝柳嘉那边抛了过去，却见萧燕飞蓦地起了身，朝西墙那边走去，抬手取下了挂在墙壁上用作装饰的弓箭。
萧燕飞随手试先拉了拉弓弦，扯了扯嘴角。
这把弓差了点，只是样子货，不过呢，也够用了。
萧燕飞遥遥地望向了对面酒楼的柳嘉，搭好了羽箭，轻轻松松地拉开弓，对准了龙泉酒楼中的柳嘉……
对面的柳嘉自然也看到了萧燕飞拉弓瞄准的样子，很是不屑地笑了。
这两栋楼之间距离这么远，她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丫头片子还想用弓箭来吓唬自己，她以为她是谢无端吗？！
哼，一个空有张漂亮脸孔的丫头片子而已！

第55章
“嗖！”
萧燕飞从容地放开了弓弦，那支白翎箭就离弦而出，凌厉至极地破开了空气，朝着对面的酒楼射去，疾如流星，迅如闪电。
柳嘉立即感觉到萧燕飞射出的这一箭速度比他预想得更快，气势更凌厉，但依然没放在心上，推开了怀中的美人，往旁边的栏杆靠了靠。
羽箭从他的脖子边急速地擦过，他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刀锋般的锐利，皮肤生疼。
不过没有射中他！
柳嘉顿时松了口气，额角隐隐渗出几滴冷汗。
他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一个丫头片子就该去玩玩投壶，拿什么弓啊！”
话音未落，却听“咚”地一声，那支羽箭直接射中了他背靠的栏杆，栏杆猛地随之一震。
跟着，“咔擦”的断裂声钻入他的耳中。
怎么回事？！
柳嘉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靠的栏杆已经彻底断裂了，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啊！”
“世子爷！”
在明逸与歌伎尖锐的喊声中，两眼瞠大的柳嘉后仰着身子从二楼坠落，形容狼狈地从楼梯上一阶一阶地滚了下去，直滚到了一楼的大堂，柳嘉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了柜台的柜角上，又是“砰”的一声重响，一地狼藉。
“世子爷……世子爷昏过去了！”
“快，快去请大夫！”
“……”
惨叫声、惊呼声与碰撞声此起彼伏地从对面的龙泉酒楼传来。
酒楼中一片鸡飞狗跳。
萧燕飞愉快地晃了晃手里的那把牛角弓，弯着眉眼笑，慧黠灵动似狡狐。
“活该！”宁舒一手扒在窗框上，笑得是前俯后仰。
望着酒楼里柳嘉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小郡主憋在心口的那口气彻底出来了，愉快地连连鼓掌，直拍得掌心都红了。
徐利神情惶惶，嘴巴张张合合，难以置信地瞪着萧燕飞。
他们承恩公府因为皇后娘娘，一向地位超然，从来他随世子爷在外头行走，旁人对世子爷都是恭恭敬敬，不敢说一句重话。
眼前这萧家二姑娘看着温温柔柔，乖乖巧巧，可这行事未免也太张扬，太肆意了！
她竟然敢对他们世子爷动手！
徐利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外强中干地丢下了一句：“萧二姑娘，你……你敢伤了世子爷，我们世子爷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未落，徐利已经仓皇出逃，生怕萧燕飞下一箭就朝他射来。
那两个西城兵马司的官兵面面相看，不想遭这池鱼之殃，默默地也退了出去。
宁舒的目光从对面的酒楼收回，又转过头，对着徐利踉跄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呵呵，狠话谁不会放啊。”
顾悦凑过去看萧燕飞手里的那把牛角弓，端详了一番后，点评道，“这弓还是差了点，也就只是个装饰品。”
确实。萧燕飞点点头，这把弓的弓弦乃蚕丝所制，瞧着漂亮，但的确是差了点，只能拿来玩玩而已。
她把牛角弓递给了知秋，知秋就把弓挂回了墙壁上。
“我大哥那里有很好几把不错的弓，”顾悦一本正经地说道，“回头，我去‘顺’一把给你。”
萧燕飞看着顾悦那张秀美温婉的小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小姑娘为什么能把顺手牵羊的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和认真呢。
顾非池知道他的私藏被他妹妹惦记上了吗？
萧燕飞轻笑出了声，下巴微扬，梨涡浅浅，笑容如明月一般清亮皎洁。
“我们还打叶子牌吗？”顾悦看着萧燕飞与宁舒，眸子里笑意盈盈，可依然端着一张小脸，一派斯文矜持的样子。
“不打了不打了！”宁舒挥了挥小手。
她现在哪里还静得下心打叶子牌啊。
宁舒一左一右地挽起了萧燕飞与顾悦，豪爽地娇声道：“走了走了！我们到青鸾坊买珠花，我今天带了可多的银子呢。”
宁舒拉着萧燕飞两人快步下了楼梯。
茶楼一楼的大堂空荡荡的，一些桌椅歪七扭八地横在地上，仿佛狂风过境般，除了掌柜和小二外，那些读书人以及看热闹的茶客们都被赶走了。
而对面的龙泉酒楼依然喧闹不已，明逸、柳家的下人们以及酒楼的掌柜、小二和歌伎等全都围在地上的柳嘉身边，纷纷地喊着“世子爷”、“世子爷醒醒”云云的话。
顾悦和萧燕飞一前一后地先上了马车。
落在最后的宁舒兴致勃勃地想让人过去看看柳嘉摔得有多惨，话还没说完，酒楼那边就传来了柳嘉恶狠狠的声音：“快，快去把她们三个都给本世子抓起来！”
还能说话，说明摔得还不够。小郡主有点惋惜地想着。
三个小姑娘齐刷刷地循声望了过去。
柳嘉在下人们的搀扶下，踉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身上的直裰凌乱不堪，头上的翼善冠掉在了地上，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一半，额角还鼓了一个红肿的大包，形容狼狈，与之前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人。
“王世鹤，”柳嘉面容狰狞地指向了街对面还没上马车的宁舒，咬牙切齿地对着那短须的中年男子下令道，“你还不赶紧去拿人！”
说着，柳嘉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五官扭曲了一下，又转头质问起长随徐利，大夫怎么还没来。
“……”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王世鹤头也大了。
“谁敢！”宁舒也不急着上马车了，小胸膛一挺，傲娇地望着街对面的柳嘉以及王世鹤等人，娇滴滴地说道，“本郡主倒要看看谁敢抓本郡主。”
“这是要抓我吗？”马车里的萧燕飞信手拨开了一侧窗帘，露出清丽的半张小脸，“我刚刚只是玩了下弓射，失手把箭射歪了一些。”她抬手比了一寸的手势。
“我可没有伤人啊。《大景律》有云：不慎毁坏他人财物者，按市价赔偿，若私闯民宅，则罪加一等，加笞三十。”
《大景律》对于私闯民宅且毁坏他人财物的处罚极重，但对于意外，则相对宽容，只需按价赔偿，最多再补偿点医药费。
萧燕飞刚才“不慎”弄坏了酒楼的扶栏，肯定攀扯不到私闯民宅上，也就是负责维修损坏的扶栏罢了。
“知秋。”萧燕飞对着知秋做了个手势，笑容单纯又乖巧。
知秋立即意会了，对着萧燕飞福身领了命，目不斜视地朝街对面的龙泉酒楼走去。
“掌柜的，”知秋径直走到了龙泉酒楼的胖掌柜身前，笑吟吟地掏出一个金锞子抛给了对方，“我家姑娘不小心弄坏了你家酒楼的扶栏，这是赔偿。”
“够了吧？”知秋脆生生地问道。
她丢出的这金锞子足有二两，那可是足足二十两白银。
修个栏杆怕是花不了一两银子。
胖掌柜一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连忙收下那枚金锞子，连连点头：“够了够了！”肯定够了！
知秋又朝另一边衣衫不整、额角红肿的柳嘉走去，唏嘘叹道：“哎呀，我家姑娘‘不慎’损坏了酒楼的扶栏，没想到柳世子竟然‘不小心’摔下了楼梯，实在是不幸。”
“虽然世子爷这伤也不重，但我家姑娘心善，这个……就给世子爷去看大夫吧。“
说着，知秋又掏出了一枚金锞子，随手往柳嘉那边一抛。
那金锞子被丢在了大堂的地面上，骨碌碌地在光滑的青石砖地面上滚动着。
徐利面颊热辣辣的，想起方才自己在茶楼里朝她们丢出的那枚银锞子，那滴溜溜的声响反复地回响在他耳边。
“这是我家姑娘给的诊金。”
丢下这句话后，知秋又顺脚踢了那金锞子一下，金锞子滚了半圈，精准地滚到了柳嘉的短靴前。
轻蔑之意在她这举手投足间显露无疑。
知秋也不管柳嘉是何反应，转身就往回走。
柳嘉的脸都青了，气愤难抑，胸口似有一团火焰在烧灼心肺，尖声对着右前方的明逸喊了声：“明逸！”
他的头顶几乎在冒烟，喊得嗓子都有些破音了。
连区区一个侯府贱婢也敢对他无礼了！
明逸脸色一僵，还是依言动了，急忙跨出了两步，亲自去拦知秋：“贱婢，没听到世子爷……哎呦！”
明逸只觉右小腿一阵剧痛，脚一软，差点没踉跄地跪了下去。
知秋冷不丁地出脚狠踹了明逸一脚后，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连衣袖都没被人沾到。
“世子爷……”明逸面有窘色地试图跟柳嘉解释。
“啪！”
一记重重的掌掴声响彻酒楼大堂，打断了明逸的话。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呆住了。
明逸的脸被柳嘉这一掌掴得甩向了一侧，白皙的面颊上浮现一道清晰的掌印。
他的脸颊一下子浮肿了起来，掌印鲜红。
柳嘉语含深意地提醒道：“明逸，这做人啊，最忌左右逢源！你们明家是出了个宁王妃，但谁知道你长姐这个宁王妃可以当多久！！”
他这番话分明是认定了明逸刚刚是在放水，因为有了宁王这新靠山，所以就不听话了，故意放走了知秋。
“世子爷，您误会我了……”明逸想解释，但柳嘉却不想听他废话。
“你可别忘了，你是靠着谁才能活着从兰山城回到京城……”柳嘉轻蔑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掌，“要不要本世子说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柳嘉倾身凑到了明逸的耳边，用充满恶意的声音徐徐道：“你那小侄儿的尸骨可还沉在井里呢。本世子记得，他才三岁吧？”
明逸：“……”
明逸的双眸瞬间睁到极致，脸色苍白至极，也衬得左脸上那鲜红的五指印愈发明晰。
他垂首捂住了红肿的左脸，一声不吭，但垂下的眼帘下，阴沉的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心虚和怨毒，一闪即逝。
柳嘉却是笑了，低声警告着：“你要听话。”
“懂吗？”
“像狗一样听话……”
他薄薄的嘴皮上勾起一丝阴冷而轻蔑的笑意。
明逸僵立在那里，仿佛被人狠狠地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迈出酒楼的知秋很快就横穿过街道，来到了马车边，又忍不住回头朝明逸的方向望了一眼。
马车里的萧燕飞隐隐察觉到知秋对明逸的在意，挑了下眉梢。
知秋盯着明逸，嫌弃地摆摆手，小小声地对萧燕飞说道：“这个人阴森森的，身上有股子‘腐臭味’。”
“从前奴婢在战场上收尸时，闻到过这种味道……”
战场如坟场，尸骸遍野，当他们清扫战场的时候，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狂风一吹，黄沙就夹带着血腥与尸臭铺天盖地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唯有那战场上食尸的秃鹫如鱼得水！
这时，宁舒也上了马车，在萧燕飞身边坐下。
见萧燕飞在看明逸，宁舒撇撇嘴道：“明家真是倒霉，出了这么个儿子！”
“明将军父子战死兰山城的时候，随军的亲眷也一并惨死，明家上下包括下人近百口，也就明逸一个人活了下来。”
“明大公子的儿子才三岁，还是个奶娃娃呢，连尸骨都没找到。”
“要不是明将军父子惨死，明芮姐姐也不至于热孝期间就被她那个继母硬嫁去了宁王府！”
宁舒皱了皱小鼻头，又叹了口气：“宁王就不是个好东西，都打死过三个王妃了。明芮姐姐那么英姿飒爽的一个人，我上回见她，不声不响，不言不语，瞧着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宁舒又是惋惜，又是唏嘘，又有几分怜惜之意。
实在是没天理！
宁舒又瞪了明逸一眼，就放下了窗帘，对着车夫吩咐道：“老李头，走了！我们去青鸾坊！”
“燕燕，悦悦，待会儿你们看上什么，随便挑！”宁舒财大气粗地说道，只想花银子发泄心头的那股子郁结之气。
车夫老李头忙附和了一声。
华丽的翠盖珠缨八宝车载着三个小姑娘沿着街道一路往东，不一会儿，就到了隔壁街的青鸾坊。
青鸾坊这两天刚出了夏季的新品，这一季的主题是“莲”，这些珠花、簪子、发钗、分心等等全都是莲花形的。
有的清新，有的娇艳，有的雅致，有的高贵……直看得姑娘们目不暇接。
宁舒兴致勃勃地给她们俩挑首饰，给萧燕飞挑了一支白玉嵌石榴石莲花如意钗，又给顾悦挑了朵粉玉莲花珠花，花瓣以一片片薄薄的粉玉攒成，清雅别致。
等她们神采飞扬地从青鸾飞坊出来时，发髻上全都戴上了新首饰，笑靥如花。
萧燕飞意犹未尽，又兴致勃勃地招呼着宁舒与顾悦继续去逛街，连续逛了绣庄、布庄、琴铺、点心铺子……三人皆是满载而归。
直到黄昏，萧燕飞才回到了殷家。
少女弯起的唇角止不住地笑着，心道：这女孩子啊，无论从古到今果然都喜欢买买买呀。她也一样！
“外祖父，外祖母！”
萧燕飞先去了殷老爷与殷太太那里，给两位老人家请安。
屋内布置得十分雅致温馨，角落里还摆着一尊掐丝珐琅三足香炉，袅袅地吐着百合香。
殷老爷闲散地歪在罗汉床上，一手支着个大迎枕，另一手拿着一张拱花精印的契纸。
他的精神又比之前刚抵达京城时好上了不少，眉眼含笑。
萧烨坐在一旁美滋滋地喝着果子露，殷家嗣子殷焕在另一边陪着，手里拿着本账册，他的媳妇佘氏端茶倒水，一会儿又亲自去给殷太太摇扇子。
“燕飞回来了啊。”殷焕笑容满面地招呼着萧燕飞。
萧燕飞也给殷焕夫妇行了礼：“舅父、舅母。”
她笑盈盈地把刚才从点心铺子买来的几匣子点心拿了出来。
“外祖父，外祖母，我刚在鼎食记买了几样糕点，特意拿回来，让你们也尝尝味道。烨哥儿，也有你的份。”
“这点心是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考虑到两个老人家的牙口不太好，萧燕飞特意买了些软和的糕点，像是桂花小米糕、山药枣泥糕、茯苓糕什么的。
屋里服侍的大丫鬟笑容满面地接过了那些点心匣子，连忙去拿碟子盛这些糕点。
“燕儿，好不好玩？”殷老爷乐呵呵地问道，随手把契纸放在了茶几上。
殷焕看着那份契纸，眼底阴沉难明，很快就将情绪敛下，微微笑着。
萧烨则有些委屈巴巴地扁扁嘴，姐姐也不带他一起去玩。
“好玩极了呢！”萧燕飞嫣然一笑，眉飞色舞地说道，“我和宁舒郡主她们一起去四方茶楼看了学子们的辩会，那里真是热闹极了，后来我们还去青鸾坊买了珠花。”
因为殷焕夫妇俩在，萧燕飞就没详说四方茶楼发生的事，简单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抬手指了指戴在头上的那支白玉嵌石榴石珠莲花如意钗。
“这支发钗也是在青鸾坊刚买的，好看吧？”
发钗上嵌的大红石榴石流光四溢，映得少女眉目生辉。
“好看好看！”殷太太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越看外孙女，越是觉得好看。
萧燕飞把那首饰匣子打开，把她刚在青鸾坊买的那些珠花一样样地取出来，显摆给殷老爷夫妇看……没一会儿，那些漂亮的珠花就摆了一桌子。
“外祖母，您看这支莲花簪好不好看？”萧燕飞笑吟吟地拈起一支发簪给殷太太看。
“好看好看。”殷太太又是连续点头。
“我给外祖母簪上。”萧燕飞朝殷太太凑了过去，亲手把那支镶碧玉的莲花簪插到了老妇那花白的发髻上。
这支簪子做得很精致，那赤金镂空莲花底座上镶着莲形碧玉，边缘镶着数颗绿松石。
殷太太平日里总是穿得老成持重，衣料总是鸦青、栗紫色、铁锈色之类的深色，簪子也只戴些线条简单的碧玉簪、白玉簪。
此刻戴上这么一支鲜亮精致的发簪，映得殷太太整个人一下子亮了不少。
“真好看！”萧燕飞端详了殷太太一番，含笑赞了一句，又转头问殷老爷，“外祖父，您说呢？”
“好看，真是好看！”殷老爷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眯了眼。
佘氏也在旁边笑呵呵地恭维了一句：“母亲戴着这发簪看来年轻了好几岁，我们燕飞真是好眼光，还孝顺！”
“外祖母，”萧燕飞又给殷太太调整了下发簪的位置，越看越满意，“下回我带您去青鸾坊看看，这家的首饰做得特别新颖好看。”
殷太太被外孙女哄得高兴，笑得合不拢嘴，招呼廖妈妈道：“你去开箱子，把我那条西洋来的红宝石项链拿来。”
“那项链我可压不住，但肯定适合我们燕儿。”
“太太，奴婢这就去。”廖妈妈笑眯眯地应了，赶紧往内室那边去了。
什么？！佘氏双眸微张，笑容登时僵在了唇角。
她也见过婆母的那条红宝石项链，居中镶嵌的那颗红宝石足有鸽子蛋大小，华丽异常，是去年殷家的商船不远万里地从西洋带回来的。
当时她第一眼看到就喜欢得不得了，觉得可以给女儿当嫁妆，想着殷太太这一把年纪也撑不起这种首饰，心里只以为殷太太会留给自己的女儿或者未来的儿媳。
没想到……
佘氏的眼底掠过一抹嫉妒以及不甘，飞快地朝茶几上的契纸睃了一眼，这么个温泉庄子给这丫头当压箱底还不够吗？！
她摸出帕子，装模作样地拭了拭嘴角，再抬眼时，面容已恢复如常，笑容亲和地说道：“母亲这是在给燕飞添妆呢。”
“咱们外甥女已经长成大姑娘了，马上就要出嫁了！”
是啊，这丫头都快出嫁了。殷太太慈爱地看着萧燕飞，心里有些酸楚。
之前萧鸾飞及笄礼的时候，自己与老爷虽然不能亲自赶到京城，但还是让人给萧鸾飞送了份重礼，听说萧鸾飞的及笄礼办得风风光光。
可燕飞却一无所有。
殷太太私底下问过女儿，阿婉说那个时候燕飞被崔姨娘留在庄子上，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只是想想，殷太太就觉得心疼，胸中的一阵阵难过压抑不住。
外孙女的笄礼是补不上了，可这丫头的添妆，她与老爷一定要添上一份重重的，绝不能再委屈了这孩子。
“这不够……”殷太太抬手摸了摸萧燕飞清丽的面庞，眼底泛着点点泪光，“燕儿，外祖母一定给你准备一份厚厚的添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让这京城的姑娘都羡慕你的十里红妆！”
“……”佘氏笑得更干了，眼底又是一沉，阴影渐浓。
她想到了当年殷婉的十里红妆，直到现在，江南那边还时不时有人提起，听说其中的一抬嫁妆全都是银票，每一张至少是五千两面额。
她的夫君殷焕是二老的嗣子，将来是要给二老送终的。于情于理，这份偌大的家业都该是属于他们这一房的。
姑奶奶殷婉这都出嫁那么多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公婆始终惦记着这位姑奶奶，如今竟连外孙女也要一并照应上，分明没把他们这一房当一家人。
再这么下去，这对老不死的会不会把家里剩下一半的家业也给掏空了，全都贴补给外孙和外孙女？！
想到这里，佘氏觉得心口像是被剜下了一块血肉，痛得她呼吸一窒。
她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发白，突地感觉到袖口一紧，瞟见身旁的殷焕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又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接收到殷焕递来的眼神，佘氏微微点头，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
她很快又抬起头来，状似不经意地笑问：“父亲，不知卫国公府什么时候来给外甥女下定礼？”
“我想着，姑奶奶和外甥女也该提前回侯府去准备准备，这小定礼可是姑娘一生中的大事。”
佘氏那圆润的脸庞上带着笑，眉眼柔和，神情与言辞皆是温和体贴的样子。
殷老爷把殷焕夫妇暗地里的那些眉眼官司看在了眼里，嗤笑了一声，眼神锐利而清醒。
“怎么？你们是想赶阿婉走？”殷老爷根本就懒得与殷焕夫妇兜圈子，一句话就狠狠地撕开了这虚伪的表象。

第56章
“怎么会呢！”殷焕忙不迭地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三分。
“父亲，我们都是为了外甥女考虑。”佘氏露出一个温和体贴的笑容，与他一唱一搭道，“外甥女的这桩亲事可是圣旨赐婚，嫁的又是堂堂卫国公世子，再显耀不过了。”
“这小定礼非同小可，燕飞再怎么也是姓萧的，哪有让卫国公府来殷家下定的道理。”
说着，佘氏又转头去看萧燕飞，盯着她的眼睛问道：“燕飞，你说呢？”
这小姑娘家家脸皮薄，知道害臊，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丫头怎么也该主动带着她娘回侯府去吧！
这出嫁的姑奶奶带着儿女成天住在娘家成何体统！
萧燕飞看着佘氏抿唇微笑，乖乖巧巧，双眸都笑成了月牙儿。
然而，她像是听不懂佘氏在说什么似的，一言不发。
佘氏心里有些急了，那种急切不由自主地表露在了脸上。
殷老爷靠在迎枕上的上半身慢慢地直了起来，见状，殷焕急忙起了身，体贴备至地亲自去扶殷老爷。
“啪！”
殷老爷不快地挥开了殷焕搀扶他的那只手，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殷焕的神情与动作皆是一僵。
“阿焕，我还活着呢，”殷老爷用轻缓却坚定的口吻说道，“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父亲，您真的误会我们了。”殷焕急得满头大汗，满面堆笑地说道，“我们真的是为了外甥女好……”
殷老爷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一手成拳在茶几上漫不经心地叩动了几下：“我虽然中了风，行动不便，可还是一家之主。”
“三天前，你在大门口追上了武安侯，跟他说了什么？”
“……”
“父亲，我……”殷焕一惊，瞳孔急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殷老爷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心底骤然发寒，脊背的汗毛也竖了起来，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猛禽盯上的猎物似的。
殷老爷又转而看向了殷焕身边的佘氏，目光愈发凌厉：“昨天，你在永福寺见了萧太夫人，又跟她说了什么？”
佘氏怯怯地移开了视线，无法直视殷老爷锐利的眼眸。
夫妻俩皆是心口发寒，仿佛他们的那点小心思在殷老爷跟前根本无所遁形。
周围的空气似要凝固，寒意森森。
殷老爷冷哼了一声，语气更冷：“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给你们听听？”
殷焕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急急地解释：“父亲，您听我说，我们殷家刚来京城定居，自当八面张罗，才能和气生财。”
“燕飞被调包这件事，都是崔氏那贱妾所为，大姐这样跟侯爷赌气，那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殷焕试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着说着，他心头的那一点心虚被压了下去，渐渐地，变得理直气壮。
没错，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殷家！
商贾谋利，本就不该到处得罪人，更何况武安侯府再落魄，那也是侯府贵胄。
殷婉真是没点自知之明，她一个商贾之女，当年能嫁进侯府，那已是殷家祖上烧了高香。殷婉也不想想，若非她嫁到侯府，今天她的女儿怎么可能被赐婚给卫国公世子！
终究只是个妇道人家，目光短浅，一味地揪着那些个陈年往事不放，只为了泄一时之愤。
照他看，她应该趁着这个关口，早早回侯府去，逼武安侯尽快立萧烨为世子，那才是正经事。
“……”殷老爷的眼神又冷了几分，心如明镜。
殷焕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说穿了，就是不想殷婉在殷家久住，想赶她走。
还有烨哥儿……
殷老爷转头看向了萧燕飞身边的萧烨，小家伙乖乖巧巧地坐在一把圈椅上，他个子太小，双腿悬于半空，却没有晃来晃去，身姿坐得笔直，一双清澈的眼珠子活泼地转动着，一会儿看他姐姐，一会儿看蹲在椅子边的奶猫。
殷老爷的目光落在了小家伙掌心才刚结痂的伤口上，昨天萧烨在花园时，被殷焕之子殷皓用彩鞠砸到，摔了一跤，这才磕破了掌心。
外孙只跟他娘说是不小心在花园里摔倒了。
这看似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推搡，可殷老爷却从中窥见了更多，一口气梗在了胸口，指尖发凉。
他突觉手背一暖，殷太太温柔地将温暖的掌心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安抚着他的情绪。
殷老爷给了老妻一个宽慰的眼神，意思是，他没事。
心底却是无比的失望，他是万万想不到，殷焕竟容不得女儿在家里小住几天，就迫不及待地要赶人了。
“殷焕，”殷老爷又看向了殷焕，语气冰冷地直呼其名，眉宇间略有几分疲惫，但还是打起精神道，“十三年前，我答应族中过继，就说得明明白白的。”
“我这一生只有这一个独女，任何人都比不上阿婉。”
“我辛苦几十年攒下的这家当，是给阿婉和她的儿女的，你能够继承的，只有其中两成的家产，另一成则会分给族里作为族产。”
殷家在江南几代行商，也是大户大族了。
殷老爷是天生的行商奇才，从其父手里接过这份家业后，短短二十几年就将家业扩大了十几倍，后来更是成了江南首富。
哪怕是这份家业的两成也远超当年殷家老太爷时的产业，更何况，殷老爷还自愿将一成产业赠与族里当作祖产了，那可是惠及全族的事，族长、族老们全都心动了，没人反对。
殷老爷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几步外的殷焕脸上，一字一句地又道：“其它的，都与你无关。”
“我当时说得清清楚楚，也没有勉强过任何人。”
殷老爷的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想起十几年前的那段往事，殷焕与佘氏夫妇皆是抿住了唇角，面沉如水，却是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这些的确是当年说好的。
可他们夫妻在殷老爷夫妇膝下尽孝十几年，三代同堂，其乐融融，殷家二老再也没提过这事，殷焕还以为他们把二老的心给捂热了，却没想到这两个老不死的如此冷心冷肺……
“父亲……”殷焕讷讷唤道，细密的冷汗自鬓角渗出。
“殷焕，你也不必在我跟前说那些个场面话。”殷老爷抬了抬手，苍老的嘴角泛出一个冷笑，“我只问你，十三年前，你当着阖族的面满口应允，可有半点不愿？”
当年也有人劝他从族里挑个年幼的孤儿养大，但他和老妻商量了一番，还是作罢。
他们夫妻当时已是知天命之年，年纪大了，没有心力去教养一个幼童，而且，人都是有感情的，若是把一个幼童从小养在身边长大，女儿又在千里之外，他们难免会有所移情。
既然要过继，就干脆过继个年纪大的，不用他们老两口看顾，这才选了彼时刚十七岁的殷焕。
二老都商量好了，待他们驾鹤西去后，就把当初答应的共三成家业给出去，全当赠与族里的族产。
左右这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父亲，我当然没有半点不愿！”殷焕急忙道，冷汗倏然自鬓角滑至下颔。
他怎么可能会不愿，这么大一笔家业拱手送到跟前，谁又会不愿！
毕竟殷婉都嫁出去了，等到两老一死，难不成殷婉一个出嫁女还敢回来跟他争财产？！光是族里就不会答应的。
他才是姓殷的，他有儿子！他能为二老继承香火、扶灵送终，这份家业本就该是他的。
殷婉一个出嫁女，出嫁都十六年了，居然还厚颜巴着家里的钱财不放，现在更是放着好好的侯夫人不当，非要赖在娘家不走，害得他行事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殷焕眸中阴晴不定，心中又慌又恨。
殷老爷疲惫地抬手揉了揉额角，语声淡淡道：“该你的都会给你。”
“不该你的，也别惦记。”
“你要是觉得委屈了，大可以走，我不缺一个殷焕。”
最后一句话冷酷无比，像是冰雹似的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殷焕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瞳孔几乎收缩成了一个点。
如果殷老爷真的决定重新从族中挑选一名嗣子的话，恐怕阖族上下没一个会反对的，更会有数之不尽的族人想要顶替他嗣子的位置。
殷老爷一直紧盯着殷焕，老辣如他，从殷焕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能把对方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他心头略有几分悲凉，他活到这把年纪，叱咤商场，做过无数个决定，这辈子让他后悔的决定唯有两个，一是十六年前让女儿嫁去武安侯府；二就是过继了嗣子。
财帛动人心，无论过继了谁，想必都会容不下阿婉继承自己大半的家产吧。
殷老爷的胸膛微微地起伏着，气息略有几分不稳。
佘氏也是一惊，连忙赔笑打圆场：“父亲，您千万莫要误会了我们，我们绝无异心，只想孝顺好二老的。”
“大爷，赶紧给父亲赔个不是。”佘氏焦急地拉了拉殷焕的袖子，同样面色青白，汗如雨下。
“外祖父莫气。”见殷老爷的脸色不对，萧燕飞连忙走了过去，轻轻地给他拍背抚背，又给他按了按手掌上的穴道，“你忘了韩老大夫的叮嘱了？”
外孙女的温言软语听在殷老爷耳里，分外的受用，老者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了开来。
殷焕这才回过神来，忙道：“父亲，您莫要动怒，我……”
“呵。”殷老爷一个冷笑打断了殷焕的话，轻柔地拍了拍小丫头的手，“凭他，还不值得我生气。“
他是老了，但他还活着呢，这个家还由不得一个嗣子做主。
殷老爷唇角的笑意更冷，回想起十几年前族里劝他过继时，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湛堂弟，你膝下就阿婉这一个独女，将来你和弟媳西去，阿婉就孤身一人了，有个兄弟在，阿婉在娘家还能有个依靠。侯府也不至于欺阿婉娘家无人！”
当时殷老爷心里就觉得可笑，之所以会应下，也是因为宗族的再三相劝，不想与宗族彻底撕破了脸，如今回想起来，他更觉得荒唐。
几百万两的家业拱手送人，却也依然填不满人的那颗贪欲之心。
指望殷焕给女儿撑腰？！怕是女儿落魄，最先踩上一脚的人就是殷焕！
殷焕嘴巴张张合合，一颗心急坠直下，直坠向了无底深渊，浑身发冷。
佘氏见他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便急急道：“父亲，您是真的误会我们了，我们是为了燕飞好……”
“滚！”殷太太忽然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
平日里笑容慈和的老妇这一刻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殷焕夫妇，目光如电，语声如冰。
佘氏：“……”
佘氏嫁入殷家十几年，自从与丈夫过继到殷老爷膝下后，殷太太素来是个和气人，从不立规矩，也不曾红过脸，说话待人永远是温温和和，慢条斯理。
这还是佘氏第一次看到殷太太发火。
殷老爷却是笑了，看着老妻的眼神中不由露出几分怀念。
殷太太冷冷又道：“怎么？还要我让人‘请’你们出去？！”
殷焕心口一颤。
这要是被家里的仆妇拖出去，那他的脸面何在！
他连忙道：“母亲，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殷焕拉着佘氏一起往堂屋方向退了出去。
“太太，”廖妈妈捧着首饰匣子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将那条红宝石项链奉到了殷太太手里，“是这条项链吧？”
一颗颗闪烁的金刚石环绕着中心那枚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组合成了玫瑰花的形状，那“鸽血红”的红宝石色泽深邃亮丽，浓艳璀璨。
只是这么将项链拿在手里，就仿佛这间屋子随之亮堂了起来。
“燕儿，你看，这条项链不错吧？”殷太太的脸上又有了笑意，与方才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判若两人，笑容满面地对萧燕飞献宝道，“这是西洋来的，在这京城可是独一份。”
“哎，就是没有配套的发钗、耳环和镯子……”
说着，殷太太又有几分惋惜，却听殷老爷笑道：“简单，我那里还有些红宝石和金刚石，不如请金玉斋的师傅上门，配一整套头面出来。”
老两口兴致勃勃地聊起了首饰，完全没给萧燕飞插嘴的余地，你一言我一语，言笑晏晏，似乎已把方才殷焕夫妇带来的那点不快忘得一干二净。
殷焕夫妇近乎落荒而逃地走出了正院的堂屋，走到廊下时，还能听到里头传来殷老爷愉快的说笑声以及少女清脆的撒娇声。
“真是个老不死的，都中了风了，竟然还能醒过来！”殷焕磨着后槽牙，恨恨地骂了一句。
“怎么就没死呢！”
佘氏吓了一跳，连忙看了看左右，确信没有下人在，这才松了半口气，又一把拉住殷焕的袖子，摇了摇头。
意思是，小心隔墙有耳，万一话传到了那老东西耳中。
“……”殷焕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直冒火，又恨又怨。
这两个老东西根本没拿他们当成家人，他不过就是在大门口跟侯爷说了两句话，这都能传到老东西的耳里，肯定是暗地里派眼线天天盯着他们夫妻两个呢。
佘氏又拉了拉殷焕的袖子，低声道：“大爷，这都五月下旬了。”
“算算日子，这海船应该快回来了，这账……”
佘氏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唇，头大如斗。
殷婉母子几个要是再不走，实在不方便！
殷焕眼底的阴霾愈来愈重，宛如暴风雨前的海面，面色阴鸷。
他小心地瞧了瞧四周，几乎是凑在佘氏耳边道：“如今那丫头还没有下定礼，他们早晚得回去。”
“再忍忍吧，忍几天就好了。”
殷婉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看得这么重，肯定不会拿她的婚事冒险，一旦激怒了卫国公府，这桩赐婚怕是要给折腾没了！
佘氏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殷婉必不敢拿这门御赐的婚事去赌。
佘氏与殷焕就回了自己的院子，数着日子等着盼着。
不想，没等到殷婉他们回去，两天后，卫国公夫人就亲自登了门。
提前一天收到拜帖的殷氏紧张得一夜没睡好，那天便有些精神不佳，只能用脂粉遮掩了黑眼圈，强自振作起精神。
出乎殷氏意料的是，卫国公夫人虽然没有那么热诚，一贯的端庄，却也不似殷氏原本所担心的冷淡。
从头到尾，卫国公夫人一个字也没问为什么殷氏会离开侯府，连旁敲侧击也没有，只是说：“阿池前天离京去猎雁了，应该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
“我本来让人算的良辰吉日是五月二十五，现在瞧着他怕是来不及回来了。”
“接下来，最近的吉日是六月初一，我打算在那天过来下定，不知亲家意下如何？”
当听到顾非池竟然亲自去猎雁时，殷氏先惊后喜，喜的是他的用心。
因为活雁难得，时下大都用木雁代替作为贽礼，顾非池愿意做到这份上，殷氏是挑不出一点不好，心下万分的妥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殷氏亲自送了卫国公夫人出去，还目送对方上了马车。
今天之前，殷氏也担心过，考虑是不是暂时搬去安德街的那栋陪嫁宅子，更想过要是实在不行的话，就带着女儿先回侯府，等国公府这边下了定再议其它。
现在，殷氏悬了好几天的心彻底放下了，精神一振。
等回正院，殷氏心情大好地在萧燕飞面前大夸特夸了顾非池一番，说顾非池有心，说他再知礼不过，感慨从前那些说顾非池桀骜冷血的流言真是不可信。
殷氏心里认定了，肯定是顾非池从中周旋，才会让卫国公夫人同意来殷家下定。
手里捧着本账册的萧燕飞听得喜滋滋的，笑容如清风晓月般明快。
殷家老两口心情也不错，笑容可掬。
“阿萤，”殷老爷笑呵呵地与殷太太商量着小定礼的事宜，“既然卫国公府会带活雁为贽礼，我们这边是不是也当以古礼来准备？”
“给燕儿做身曲裾深衣吧，她穿着肯定好看。”
殷太太深以为然，可萧燕飞却是皱了皱小脸，曲裾深衣通身紧窄，长可曳地，好看是好看，但穿着就跟戴了副镣铐似的，委实行走不便。
她这一分神，就感觉手背被殷老爷用戒尺轻轻拍了下。
萧燕飞捏着账册的手下意识地往回一缩，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大眼水汪汪的。
她其实不疼，殷老爷举的这把戒尺上包了好几层布，这么轻轻地拍一下就跟蚊子叮一下似的，不为惩戒，只是为了提醒。
“喵呜！”萧烨养的那只白色小奶猫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也睁着一双可怜巴巴的猫眼看着殷老爷。
任何人看着这一人一猫，都会不由自主地心口一软。
殷氏凑过去对着女儿小声说：“我小时候，你外祖父盯着我学看账、珠算、心算时，他也拿着这么把戒尺。”
“是啊是啊。”想起这段往事，殷太太笑道，“他又不舍得真打你，就让我在戒尺上又是缠棉花又是包丝绸的，生怕把你真打疼了。”
母女俩抱头笑作一团。
殷老爷也有些绷不住，瞪了萧燕飞一眼，意思是，快看账。
萧燕飞乖乖地收回一度飘走的心思，又继续垂眸看账，一页接着一页……
屋子里好一会儿静谧无声。
直到她差不多翻了半本账，殷老爷突然问道：“看明白没？”
从昨天起，殷老爷就开始教萧燕飞看账。
他想着外孙女从小没有人教，如今她要出嫁了，得赶紧学着怎么主持中馈，怎么管账，这才自高奋勇地提出给外孙女补补课。
萧燕飞：“……”
她好歹是理科生，数学自然学得不错。
只不过，外祖父给她看的这本账册是关于海贸的，对于海贸，她实在是一窍不通。
她只能看出这账册中的数字算对还是算错，看出在海船出海前，船队先在大景采购了一批货物，有瓷器、茶叶、丝绸、漆器等等，这批货物会运去西洋销售，再用赚来的银子从西洋采购一批货物回大景。
海外贸易是暴利，最大的风险就是在海上可能遭遇的意外，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外祖父，”萧燕飞本着学习的精神，翻着账册中的某几页，“这部分可是买船、雇船员的账？”
“我瞧瞧。”殷老爷拈须一笑，凑过去看。
殷老爷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了，眯着眼去看账册，还没看清，外头就有一个小丫鬟急惊风似的打帘进来了，用一种异常兴奋的口吻道：“老爷，太太，太医院的王太医来了！”
太医？！殷家二老以及殷氏不由面面相看。
他们没叫过太医啊。
而且，殷家只是白身，也根本就没资格叫太医，连武安侯府也没这资格。
萧燕飞第一个开口道：“先让王太医进来吧。”
小丫鬟就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领着一个发须花白、中等身形的青衣老者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提药箱的小药童。
王太医客客气气地拱手对着屋里的众人团团行了一礼，笑容满面地说道：“卫国公让老夫来给殷老爷看看，开一副调理身子的平安方。”
药童在后方昂首挺胸，他们王太医那可是太医院里最擅长治疗中风、温病的圣手。
“那真是劳烦王太医了。”殷氏露出喜色，心里更欢喜了：卫国公能这般有心，自然是为了顾非池才爱屋及乌。
虽然殷老爷的身子在抵达京城后已经好转了不少，但至今还无法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平日里稍微看会儿书，就会觉得疲乏。
殷氏作为女儿，看着老父体弱也是心疼。
药童很快取出了一个脉枕，给殷老爷枕在腕下，王太医坐下后，就凝神给殷老爷探起脉来。
众人不由屏息，也包括萧燕飞。
须臾，王太医就收回了手，眸光闪了闪，拈须笑道：“养得不错。老夫这就给殷老爷开个方子。”
萧燕飞便笑着吩咐丫鬟笔墨伺候，亲自跟着王太医去了隔壁。
殷氏望着王太医的背影，眼神深邃，想起身，但终究是坐着没动，笑盈盈地与二老说着闲话。
到了隔壁稍间后，王太医胸有成竹地执笔沾墨，一气呵成地写好了方子，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放下了笔：“照这方子抓吧，每日一剂，分三次煎服。先服上五日。”
萧燕飞拿起那方子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她看了好几个月的医书药书，把从前丢下的中医一点点地捡了回来，而且还有了些长进，这一看，就敏锐地察觉到这方子中的几味药有些不寻常。
外祖父是中风，病因是闭证，痰瘀痹阻，蒙覆清窍。照理说，应该开些化痰祛瘀、补气活血的药才对，可这方子中有几味药却是大补脾胃的。
萧燕飞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方子，突然抬头问道：“王太医，我外祖父真的是中风吗？”

第57章
面对萧燕飞的发问，王太医再次拈须，但笑不语。
他们这些太医平日里出入宫廷，都是给宫中贵人以及王公贵胄看诊的，见惯了各种阴私，太医们早就学会了不听不说不问，更不追根究底，以免惹祸上身。
反正太医只负责看病，少说少错。
萧燕飞一看王太医这讳莫如深的样子，就懂了。
她想了想，斟酌着说道：“外祖父刚病倒时是突然跌倒晕迷，牙关紧闭，喉中有痰鸣，脉案上说他是脉象弦而滑，治当疏通。”
“确是阳闭证。”王太医点了点头。
导致中风的原因有好几种，殷老爷这是中风在里的症候。
从殷老爷的脉象所现，老爷子当时应是瘀血内阻，壅滞脏腑气机，乃至血行不畅，属于中风危急重症，以王太医行医几十年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十之八九昏迷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现在，殷老爷这般神志清醒，口齿清楚，王太医也有些意外，不免感慨这位殷老爷委实是运气好。
萧燕飞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青色的小瓷罐，递了过去：“王太医，此药名为安宫牛黄丸，有清热解毒、镇惊开窍之效，可治中风阳闭证。外祖父在服下一颗后，一个时辰后就苏醒了；服下第二颗后，便能坐起……”
王太医听着脸上逐现惊容，犹有几分惊疑不定，慢慢地接过了萧燕飞递来的小瓷罐。
他家世代行医，从前朝起就是太医，家传了不少治疗中风、温病的秘方，也是以此在太医院立足，他可从来没听过世间有哪种药丸有如此奇效的。
萧燕飞又道：“海棠，你去取外祖父的脉案，给王太医一观。”
海棠应了声，很快就取来了几张脉案，呈给了王太医。
王太医接过脉案，细细地翻了起来，越看表情越是肃然。
行家看门道，只是从这脉案上的寥寥数语，他就能看出殷老爷子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简直就是往鬼门关走了一回。
老爷子的病情简直是九死一生啊！
这种情况他居然能死里逃生，还恢复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实在是闻所未闻。
王太医放下脉案，近乎急切地打开刚刚萧燕飞给的那小瓷罐。
如果说，殷老爷能康复，真的是因为这所谓的安宫牛黄丸的话，那么这种药简直是神药啊。
王太医把那小瓷罐凑到鼻尖嗅了嗅，试图判断这药的成分。
从药香看，里面应该有牛黄、雄黄、栀子……
他正眯眼凝神，却听萧燕飞云淡风轻地笑道：“这颗可以给您。”
为了治疗殷老爷，万草堂那边第一批只加急做了三丸安宫牛黄丸送去临青城救急，之后，万草堂又弄到陈年犀角后，就又制了一批药丸出来。
现在萧燕飞的手头上还有十颗。
真的？王太医差点没脱口说出这两个字，但还是及时抿住了唇，勉强维持住了老太医超然的风度，右手死死地捏紧了那小瓷罐，双目灼灼，哪里肯再撒手。
王太医眯了眯眼，沉默了半晌后，沉声问道：“老爷子在中风前，有没有吃过什么不妥的东西？”
“还请王太医明示。”萧燕飞微微蹙眉。
王太医朝隔壁的宴息间望了一眼，拢了拢衣袖，徐徐道：“从脉象来看，老爷子痰浊壅塞，瘀血内阻，是以气血失调，痹阻经脉。”
“急性中风发病多因气机逆乱，营卫失常，或因正气亏虚，脏腑气化失常，许是老爷子吃了些引发气血逆乱之物，这才导致了中风。”
王太医是老太医，说话间用了不少中医的专有名词，但萧燕飞还是大致听懂了。
在中医里，常有在医食同源之说。
若是殷老爷不慎吃错了什么，可能就会造成气血逆乱，正气亏虚，导致痰浊瘀血，最后引发了中风。
萧燕飞心口一颤，定了定神，又道：“中风易复发，也不知道平日里在饮食上可有什么忌讳的？”
“老爷子现在就挺好。”王太医淡淡笑道，没有再多说。
距离殷老爷发病都二十几天了，从他现在的脉象，就是华佗再世，那也是诊不出来的。
兴许只是不慎吃坏了东西，也可能……
无论是什么原因，也无论殷老爷当时吃了什么，都这么久了，早就不留一点痕迹了。
萧燕飞也明白，按照人体的代谢，大多数的药物经过七到十天也该排出体外了。除非像皇帝这般常年服食丹药，导致慢性中毒。
“多谢王太医指点。”萧燕飞又笑了笑。
意思是，这颗安宫牛黄丸归他了。
“哪里哪里！”王太医如获珍宝般收下，笑得双眼眯成了缝儿。
这位萧二姑娘行事实在是大气啊。
王太医心里暗暗感慨，完全没想到冲着卫国公的面子跑这一趟居然会有这么的收获，乐得简直快找不到北了，又觉得过意不去，仿佛占了萧燕飞的便宜似的。
他想了想，再次执起那支搁在青瓷笔架上的狼毫笔，蘸了蘸墨，笑道：“萧二姑娘，老夫再写一张药膳方子给你。”
他挥笔而书，飞快地又写了一张药膳方子，笔迹龙飞凤舞，掩不住的好心情。
收笔后，他又好声好气地宽慰了萧燕飞一句：“萧二姑娘，你放宽心，老爷子恢复得不错，只要继续调理、好好休息就行了。”
“慢慢养着，老爷子应该能恢复七七八八的。”
就算王太医这么说，萧燕飞的心口还是闷闷的，鼻端也有些呼吸不畅。
这次殷老爷平白遭了这么个大罪，差点连命都没了。
就算现在恢复得还算好，可是，他至今还是不良于行，就是拿着茶盅手都会发抖，更是写不好字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殷老爷再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中风前的状态了。
也就是他老人家心态好，一直乐呵呵的，从不在他们跟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沮丧。
上辈子，萧燕飞在医院见过太多中风的病人，因为半身不遂而导致性情大变的病人不在少数，连带病患的家属也时常被迁怒。
“多谢王太医。”萧燕飞再次谢过了王太医，含笑道，“我送送您吧，请。”
王太医吩咐药童收拾好了东西，就随萧燕飞往屋外走去。
“萧二姑娘，”王太医撩袍迈出了门槛，一边说，“老夫五日后再来给老爷子请脉。”
萧燕飞正要应下，目光掠过王太医撩袍的右手，不经意地注意到他的衣袖有些脏。
“海棠，给王太医擦擦。”萧燕飞指了指王太医的右袖，袖子上赫然有一块脓黄色染着血的污渍，大概铜钱大小。
方才萧燕飞就隐约觉得王太医身上有股子淡淡的腐败的气味，此刻从屋里走出来，周围的光线亮了，这才发现异味的来源。
王太医接过了海棠递来的素帕，擦了擦袖口，很快就想了起来，随口道：“老夫刚刚去了趟明将军府上。”
明将军府？萧燕飞一愣，心道：该不会是那个明家吧？
宁舒郡主告诉过她，明将军父子战死在北境兰山城，皇帝为了显示他对明家的恩德，给明逸封了个銮仪卫的闲差。照理说，明家再无将军，这将军府的匾额是要被卸下的，可承恩公为明家求恩，皇帝就保留了明家“将军府”的名头。
明逸那张略显几分阴郁的面庞紧跟着浮现在萧燕飞的脑海中，她记得那天知秋说过，明逸的身上有股子腐臭的味道。
王太医也就是顺口说了一句，也没有说他去明将军府到底是为什么，萧燕飞也不便多问，笑容可掬地把人送了出去，之后就又返回了正院。
她走到庭院里时，看到廖妈妈正站在廊下，就招招手，把人给招了过来。
“廖妈妈，你这里可有你们这一路上京的膳食清单？晚些我想找人去开几个药膳方子。”
廖妈妈愣了愣。
萧燕飞一看廖妈妈的表情就明白了，看来是没了。
本来她是瞧着侯府里的每个院子都有膳食单子，萧太夫人那里更是造了册，厨房会根据册子来定太夫人每一季的膳食，她还以为古代的大户人家都是这样呢。
原来不是啊。
“燕儿。”宴息间里传来了殷氏温柔的呼唤声。
萧燕飞就笑着对廖妈妈说：“妈妈去忙吧。”
说完，她便掀开帘子走进了宴息间，对上了三张和气的笑脸。
“外祖父，外祖母，娘，”萧燕飞笑道，“王太医给开了一张调理的方子和一张药膳方子，我都看过了，这太医院的太医果然是杏林圣手，手段非凡，这开出的方子用药精准。”
“王太医刚还说，外祖父恢复得很好，让外祖父继续保持，好好将养着。”
萧燕飞说着还故意斜了殷老爷一眼，意思是，她平日里劝他多休息、饮食清淡，那都是为了他好。
她在笑着，心口却有些发紧，耳边反复回响着方才王太医说的那番话。
殷老爷只是对着外孙女呵呵地笑。
殷氏如释重负，笑容满面地叹道：“多亏顾世子当时送来的安宫牛黄丸。”
“这孩子实在是太有心了，还特意自己跑了一趟临青城。”
“卫国公也是有心，专门请太医过门，给你外祖父看诊。”
殷氏越说越高兴，眉飞色舞。
萧燕飞觉得殷氏的满意度简直都快破表了。
她坐到了殷氏的身边，若无其事道：“娘，刚刚王太医说，外祖父这病尤其要注意饮食，既不能太油腻，又得保证荣养。”
“我琢磨着，可以给外祖父整理一份膳食册子……”
殷氏深以为然，觉得女儿考虑得实在是周到，正想说话，门帘外传来了小丫鬟的行礼声：“大奶奶。”
下一刻，绣着仙鹤戏水图的锦帘被人从外头打起，一道丰腴的身影捧着个红漆木托盘走了进来。
“父亲，母亲，大姐，”佘氏笑容满面地说道，“儿媳命厨房给炖了几盅燕窝，是上好的血燕，大家试试味道。”
佘氏亲自把那几盅燕窝放在茶几上，谈笑自若，仿佛三天前的龃龉完全没发生过似的。
殷太太一看到佘氏，表情就冷了下来，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自那日闹得不欢而散后，殷太太至今对佘氏不冷不热的，连寒暄都懒得寒暄。
佘氏的脸色僵了一瞬，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说道：“父亲，母亲，大爷今天去了趟京城的商会，商会那边说最近幽州匪乱，不少幽州流民逃难逃到了京城，商会提议各家一起出点银子赈灾。”
“刚刚大爷派人回来捎话，让我过来问问父亲，我们家要不要也出点？”
这是好事。殷老爷点了点头，吩咐廖妈妈道：“你去拿五万两银票出来。”
廖妈妈正要应命，却听萧燕飞先一步开口道：“一万两就够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朝她望了过去，也包括佘氏，佘氏的双眸微微睁大，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萧燕飞嫣然一笑：“外祖父，您初来乍到，京城里的那些商户大部分不是后头有靠山，就是哪个权贵名下的。”
“您这回还是别出头得好。”
“不如晚些在私下里给受灾的百姓施粮施米。”
殷老爷也是聪明人，自然也明白很多人捐善款不是真的为了行善，而是求名。
自己没必要去出这个风头。
殷老爷捋了捋山羊胡，改口道：“那就拿一万两。”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几个字：“给大管家吧。”
廖妈妈福身应命，而佘氏的脸色又沉了三分，身子僵直。
萧燕飞优雅地端起了茶盅，不动声色地望了佘氏一眼，浅啜了口热茶。
佘氏几乎有些坐立不安了，正想出声告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燕飞右侧的茶几，上面摆着一本靛蓝封皮的账册。
这是……
佘氏心头猛地颤了颤，忍不住就朝茶几那边迈出了半步，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又收回了脚。
佘氏抚了抚衣袖，脸上又挤出了一个笑容：“父亲，您是在教外甥女看账吗？”
“我记得大姐年轻的时候，可真是厉害，但凡这账上有一点点不妥，大姐只要看一眼就能瞧得出来，族中人人都夸大姐像父亲年轻时一样，是天生经商的奇才。”佘氏讨好地恭维了殷氏了一番，一派八面玲珑的样子。
萧燕飞放下了茶盅，但笑不语地看了佘氏一眼，顺手整了整袖子，才在佘氏近乎焦灼的目光中慢慢悠悠地拿起了那本账册。
“……”佘氏一口气堵在了胸口，眸光闪烁不定，却又不能当着殷家二老的面说什么。
这里根本就没人理睬她，一个个都当她不存在似的。
眼看着去取银票的廖妈妈消失在另一道门帘后，佘氏的脸色急速地变了好几变。
她终究没久留，干巴巴地说道：“父亲，母亲，大姐，那我先告退了。”
佘氏讪讪地走了，这里根本也没人留她。
离开正院后，佘氏就步履匆匆地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整个人心神不宁的。
一进屋，据说人还在商会的殷焕就急切地迎了上来，双目灼灼地盯着佘氏：“银子呢？”
佘氏抿了下干燥的嘴唇，讷讷道：“只给了一万两。”
殷焕不由蹙眉，却听佘氏接着道：“……老爷子让大管家去办。”
什么？！殷焕一下子变了脸，血色瞬间自脸上褪去。
那岂不是说，佘氏一点银子也没拿到！
殷焕差点没破口大骂，但很快内心的焦虑压过怒意，烦躁地低语道：“这要是拿不出五万两的话，那人说不定会跟老爷子说……说……”
说着，殷焕忍不住朝自己的右袖口摸去，指尖碰触到了藏在袖袋中的一封信。
一早他出门时，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就强塞了他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殷焕亲启”，摆明就是特意给他。
殷焕打开一看后，才发现这是一封勒索信，写信的人说，他知道殷焕悄悄挪用了五十万两海贸银子的事，若是不给五万银子作为封口费，就会把这件事告诉殷老爷。
“不能让老爷子知道……”殷焕喃喃自语着，一颗心沉至谷底，脑子里混乱如麻。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要是老爷子死在了临青城，那这份家业早就是自己的了，区区五万两也算不上什么，九牛一毛而已。
要是殷婉没赖在家里不走，自己早就找到了再次下手的机会，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殷焕很确信，要是让老爷子知道自己挪用了那五十万两的话，以老爷子的狠心，肯定会把这件事当作由头，把自己赶走。
想到这里，殷焕恨得牙痒痒，磨着牙道：“都是这老不死的错！”
这老不死的坐拥这么大的一片家业，明明这般豪富，对待他这个嗣子却这么抠抠搜搜的。若非自己实在弄不到钱，也不会想到去挪用海贸的那笔银子。
殷焕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了佘氏的脸上：“你的嫁妆呢？”
嫁妆？佘氏的眼角急速地跳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我哪儿来的嫁妆……”
当年她嫁给殷焕的时候，殷焕还没过继呢，她也只是小门小户出来，嫁妆加起来也就五百两，也就这十来年才稍微攒了些家当。
可就算她都拿出来，那也不够五万两的一个零头的。
殷焕急促地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狠狠地一咬牙，道：“那就先把手头上的庄子和那些良田先给卖了。”
那还是当年他们刚刚过继来时，老爷子给的见面礼。
佘氏心如刀割，觉得一阵窒息。那些可都是最好的良田啊，别人就是想买，那也买不到。
“快！”殷焕对着她伸出了手，“快把地契拿来！”
哪怕佘氏再不甘愿，也只能拿着钥匙去开了她收藏地契的匣子，而殷焕揣上这些地契就匆匆出了门。
殷焕本打算出京的，想远远地找个中人把这庄子和良田卖的，却不想城门守卫森严，除了原本的守兵外，金吾卫又添了一倍的人手，严格盘查进城的人。
也就是说，今天殷焕只是想出城，不难，但是等他回京时，就会被金吾卫严查。
殷焕便找人打听了一番，方知因为幽州匪乱，愈来愈多的流民陆续从幽州逃到了京城。流民的存在难免会造成一些隐患，为了京畿的安全，皇帝干脆下令金吾卫严守城门，防止流民再进城。
可就算是有金吾卫在京城的四道城门口严防死守，也难以阻止那些流民在京城附近流连徘徊……
看着城外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殷焕怕了，终究没出城，咬牙又下令车夫往城东去了。
之前殷焕没注意，现在一留心，才发现近来京城的街上多了不少沿途乞讨的乞丐，有人坐在街边摆着空碗乞食，有人自卖其身，有人可怜兮兮地缠着路人不放，甚至还看到有乞丐夺了路人的包袱就跑的……
短短数日，京城越来越乱，往日繁华的京城一下子变得萧索了不少。
又过了两天，京城里陆续有一些人家在城门附近摆摊施起了粥。
连小郡主也兴冲冲地跑来了殷家：“燕燕，皇觉寺的大和尚打算为京郊那些流民施米施药，我想去捐些银子，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这是好事。萧燕飞二话不说地应了：“好啊！”
“那我们现在就去。”宁舒行事一向风风火火，见萧燕飞答应了，就赶紧拉着她上了马车，往皇觉寺那边赶。
马车一路疾驰，外面的街道上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少了那些沿途吆喝叫卖的小贩，多了一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宁舒已经被怡亲王妃关在王府好几天了，憋得她简直快长毛了，今日好不容易可以出来放放风，她一张小嘴好似麻雀似的没停过：“燕燕，我告诉你，我本来计划好了的，打算把银子捐给永福寺的。”
“皇觉寺那些大和尚装模作样的，说话办事不如永福寺的和尚实在。”
“可我母妃不许！”
“母妃说，那些流民虽然可怜，但更危险，让我时刻记住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哎，皇觉寺就皇觉寺吧。”宁舒无奈地叹了口气。
“乖。”萧燕飞抬手揉了揉小郡主毛茸茸的发顶，就像摸小萧烨养的那只小奶猫似的，忍不住笑了笑，“我只去过一次皇觉寺，还没好好逛过，待会儿你带我逛逛？”
怡亲王妃说得没错，流民之可怕，之危险，深深地刻在了原主的记忆中，萧燕飞也会引以为戒。
宁舒精神一振，笑嘻嘻地说道：“你去过皇觉寺后寺的聚秀山吗？”
“那是一座假山，是从前建寺时，请江南的工匠堆的，堆叠手法十分考究，是皇觉寺一绝。在假山上可以俯视整座皇觉寺乃至整条街的风光，从前我和鸾飞她们……常去。”
说到萧鸾飞，宁舒的表情有些郁郁，似是想到了什么。
她突然话锋一转：“燕燕，你近来见过鸾飞吗？”
没有。萧燕飞摇了摇头，浅笑盈盈。
自从那日萧鸾飞从殷家匆匆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萧燕飞也很久没见过她了。
宁舒噘了噘嘴，瓮声瓮气道：“前两日，她和柳朝云一起牵头，号召京城的一些贵女捐钱，听说她们是打算在城中设摊施粥……”
她一双小手绞着帕子，有些气闷，又更有些委屈，眼角发涩，“这件事本来是我跟皇后提的，却被皇后一言否决了。”
“这一转眼，柳朝云倒是大张旗鼓地给京中的贵女送起帖子，筹集起善款来！”
“还特意略过了我……我还是从我母妃那里知道了这件事。”
小郡主扁扁嘴，越说越委屈。
瞧宁舒气闷的样子，萧燕飞又摸了摸她的头，笑眯眯地安慰她：“别气别气，我们也不稀罕跟她们一块儿玩！”
就是！小郡主傲娇地昂起了下巴，她就是把银子捐给皇觉寺，也不给柳朝云。
萧燕飞眯着笑，心如明镜：柳朝云和萧鸾飞这样大张旗鼓地在京城筹集善款，应该是柳皇后默许的。
说不定就是小郡主这么一提，才让皇后想到有这样一个绝妙的机会。
为臭名昭著的柳家挣些盛名。

第58章
宁舒娇滴滴地哼了一声。
她会生气，倒也不是为了名。
她一开始也根本完全没有想过名，只是有了这个想法，就跟母妃提了一嘴，母妃说，这事太过出风头，还是得禀明了皇后才行。
结果，她兴致勃勃地一禀，就被皇后一桶冷水浇得透心凉。
宁舒抱着萧燕飞的胳膊，娇滴滴地又抱怨了起来：“燕燕，我跟你说，皇后她还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不要一时风一时雨的，成天就想着出风头。”
“说流民的安置、赈灾的事宜自有皇上和朝臣们去思虑，我在那里瞎掺和什么。”
“还说我有这个心思，还不如乖乖在家里多做做女红，抄抄《女训》，省得我母妃为我操心。”
柳皇后当时态度十分严厉，一通训斥，把宁舒都说懵了，也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莽撞。
结果回来没几天，就听母妃说起了柳朝云往京城各府发帖子筹集善款，救助流民。
宁舒的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粗话，简直炸毛了。
“是皇后太不地道了！”萧燕飞顺毛儿捋。
宁舒黏黏糊糊地在萧燕飞的肩头蹭了蹭，又蹭了蹭，嘀咕道：“燕燕，还是你和悦悦好。”
“我以后就跟你们玩。”
她美滋滋地掏出她的小荷包，给萧燕飞看，“你看，悦悦给了我三百两银票，这都是她用月例银子存的，可惜她不能来。”
宁舒本来是想叫上顾悦一起的，可是顾悦说，卫国公叮嘱她这几天少出门。
顾悦说得委婉，但宁舒约莫也能猜到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卫国公府在朝堂上的地位太过特殊，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不合适招摇。
“下回我们去国公府找她玩。”萧燕飞哄着小郡主道。
宁舒的眼珠子突然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可以去国公府的演武场跑马！”
“国公府的演武场可大了，跑起马来特别痛快！”
说话间，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外头传来了车夫老李头的声音：“郡主，皇觉寺到了。”
皇觉寺的位置极好，闹中取静，一整条街上都种着郁郁葱葱的菩提树，有种静若千古的庄严与肃穆。
小郡主的马车十分华丽，这辆马车的到来引来周遭一道道灼灼的目光，却无人敢围过来。
萧燕飞往大门的两边多看了几眼。
皇觉寺那明黄色的围墙附近，聚集了不少人，或坐或躺或倚靠墙边，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知秋道：“皇觉寺一日施粥两次，他们应当是在等皇觉寺施粥。”
“是啊。”宁舒亲昵地挽着萧燕飞的胳膊往寺内走，“皇觉寺、永福寺、白云寺这些寺庙最近天天在施粥，所以我才琢磨着不如把银子捐给寺庙吧，就不用我自己操持了。”
“反正我也不是为了名，不需要‘大张旗鼓’的。”
“张嘴。”听宁舒话中又染上了几分恼意，萧燕飞顺手喂她吃了枚糖，又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枚。
宁舒含着糖，感觉口中清清凉凉的，憋在心头的那股子心火霎那间烟消云散。
咦？
这味道可真别致。
酸酸的，甜甜的，凉凉的。
抿一下嘴，一股凉意就直冲天灵盖，口腔中都是凉飕飕的清甜味。
“我做的薄荷糖！”萧燕飞自得地炫耀道，“好吃吗？”
薄荷糖最适合夏天吃了。
“好吃！”宁舒又抿了抿唇，双眸都被那股薄荷的凉味刺激得眯了起来。
简直太爽了！
“这包都给你。”萧燕飞大方地把一整个荷包的薄荷糖都塞给了宁舒。
“燕燕，你真好！”宁舒乐了，满足地把那个荷包揣在了自己的袖袋里。
皇觉寺内，一墙之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静谧而安宁。
宁舒是皇觉寺的熟客，她一来，就有一个六七岁的小沙弥迎了上来，笑呵呵地喊着：“郡主。”
宁舒瞧周边有些百姓进出，就顺口问道：“今天是觉明大师开坛讲经吗？”
皇觉寺是皇家寺庙，寺内的香客大都是官员的亲眷，平日里普通百姓是不可以入内的，也唯有初一、十五以及住持等几位高僧开坛讲经的日子，才会允许百姓入寺听经，以宣扬佛法。
“是啊。今天住持在大殿讲经呢，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小沙弥笑着施了一个佛礼，“郡主，这位女施主，请这边走。”
小沙弥领着两人一路往东而行。
小沙弥的时间算得很准，领着她们穿过一片金镶玉竹竹林抵达大殿时，讲经仪式恰好结束。
那些刚听完经的香客三三两两地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有人赞住持大师佛法高深，有人说皇觉寺的大师们都是慈悲心肠，好心救助流民，也有人感慨说：“哎，光凭皇觉寺、永福寺几家寺庙，还是杯水车薪啊。”
萧燕飞闻声望去，就见四五个学子走在形貌各异的香客们，那股子文绉绉的气质显得鹤立鸡群。
青衣学子表情肃然地附和道：“不错，还是要由官府设法安置这些流民才对。”
“唯有让那些流民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他们才不至于从民沦为匪。”走在最后的褐衣学子语重心长地说着。
学子们各抒己见，宁舒掏掏耳朵，不屑地对着萧燕飞附耳嘀咕道：“说的都是些空话……这谁不知道啊。”
问题就在于具体的措施该如何落实，要安置这些流民，要房屋，要食物，还得让他们有谋生的手段，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而且流民还在越来越多，安置完这些，后面的那些又该怎么办？
萧燕飞柳眉一挑，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多学子？”
小沙弥就笑着解释道：“这些学子是听说了敝寺的碑林，特意来此拓印的。”
“敝寺的碑林很有名的！”
皇觉寺的碑林中有不少前朝以及本朝的书法名家在石碑上留下墨宝，经常有读书人来此朝圣。
说话间，大殿里的住持觉明大师也看到了宁舒，笑着迎了上来：“郡主好些日子没来了，今日可要和老衲手谈一局。”
“不要不要。”宁舒摆了摆手，又转头对着萧燕飞悄声说，“他就是个棋痴。”
“觉明大师，我们今天是来给你送银子的，我们俩还有顾家姑娘一起凑了些银子给你。”
宁舒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把她和萧燕飞、顾悦一起凑的两千两银票全都给了觉明大师。
她十分豪爽地笑了笑，“这些银子你就用来给流民施粥吧。”
“郡主真是仁心。”觉明大师一手持佛珠，一手对着宁舒和萧燕飞施了个佛礼，又对小沙弥说，“记得记下郡主、这位女施主还有顾家姑娘的名字，给她们在寺内各点一盏长明灯。”
宁舒拉了拉萧燕飞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瞧瞧，她说得没错吧，这大和尚够装模作样吧？
萧燕飞努力地绷着脸，差点没笑出来。
觉明大师自然也看到了两个小姑娘之间的眉眼官司，只当没看到，神情慈和地又道：“郡主，最近还急缺药材，不知是否能用这笔善款购买些药材？”
“大师，”萧燕飞心中一动，问道，“外头的流民都是生了什么病？”
萧燕飞想着刚刚在外头看到的那些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很多人几乎都皮包骨头了。
这些人营养不良，免疫力容易下降，眼看着马上就六月了，天气越来越热了，这些人怕是最容易患病，像中暑、细菌性胃肠炎甚至是疟疾等等，尤其疟疾不仅会传染，而且致死率极高。
觉明大师蹙着花白的眉头，正色道：“这几日，寺外好几个妇人、老人、孩子在烈日下晕倒，多是中暑，幸而寺内有僧人略懂些医……”
“住持……住持！”不远处，一个年轻的青衣僧人边喊着，边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也顾不上行礼，附耳对着觉明大师说了两句。
觉明大师脸色一变，把原本说了一半的话也忘了。
他又对着宁舒行了一礼，歉然道：“郡主，有贵人莅临敝寺，老衲要怠慢郡主和这位女施主了。”
贵人？小郡主嘟着嘴，也不见外地对着觉明大师嘀咕道：“多贵？还能有本郡主贵？”
她与觉明大师是老熟人了，她父王怡亲王时常会来皇觉寺找觉明大师下棋，小时候，她也常常跟着一起来，可以说，觉明大师是看着她长大的。
也因此，觉明大师只迟疑了一瞬，就低声告诉她了：“是皇后娘娘。”
他匆匆施了礼，赶紧随那青衣僧人离开了，往皇觉寺的大门方向走去。
皇后？！宁舒小脸一僵，压低声音，悄悄地对萧燕飞抱怨道：“真倒霉。”
她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怎么走到哪儿都躲不开姓柳的。
“确实。”萧燕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挺倒霉的。
一想到上回被皇后斥责的事，宁舒就觉得晦气，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皇后没事不在宫里待着，烦不烦？”
“这下，走不了了。”
不管皇后是不是微服私访，皇后一来，这皇觉寺肯定得封寺，至少也得等皇后走了，才会再开寺门。
“走！”宁舒一把拉起了萧燕飞的手，匆匆往大殿外走，“我们到别处去。”
她可不想去跟皇后见礼，何必没事找骂呢，皇后护短得很，总是不管不顾地偏帮柳朝云。
走出大殿，就看到外面的那些香客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交头接耳地说着话。
萧燕飞的目光穿过前方的金镶玉竹林，往大门的方向望了望。
果然——
皇觉寺的三道朱红大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严丝合缝。
一个个高大威武、身穿宝蓝色曳撒的銮仪卫挎着长刀，或是守在大门附近，或是在寺中各处巡查，又或是吆喝着开始清道，从寺庙大门到大殿的这一路，十步一岗地站成了两排。
寺内的香客们没有被驱散，甚至于，还有更多的香客从寺内的各个角落闻声而来。
他们的脸上非但没有因为被封在寺内而生出恼意，甚至还觉得自己运气好。
一个四十来岁、圆盘脸的丰腴妇人激动地说道：“母亲，我刚刚进寺时，恰好看到了皇后娘娘，听说娘娘今天是为了替灾民祈福来的，娘娘真是心善，而且还是一个美人！”
“这位大姐，你的运气可真好，亲眼得见皇后的尊容！”旁边有人艳羡地看着那丰腴妇人。
被那丰腴妇人称为母亲的干瘦老妇却是一脸的从容，轻嗤了一声，掸了掸袖子道：“没见识！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先皇后？！”
“那才是一个绝色美人呢，灼灼似骄阳。”
老妇似乎回想起了什么，面露怀念之色，“当时老国公爷进京献俘，先皇后就骑马跟在老国公爷身边，一身大红骑装，美得举世无双，真是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还记得，周围好些人都给先皇后抛了花呢，连状元游街都不如那会儿热闹。”
不知不觉中，附近的一道道目光都朝那老妇望了过去，全都安静了下来，听着老妇追忆往昔。
宁舒也听得入神，感慨道：“我母妃也说先皇后长得可好看了。”
“才不是柳皇后那种娇娇柔柔，走路都要人扶的模样呢！”
宁舒皱了皱鼻头，小声地与萧燕飞咬耳朵。
“皇后娘娘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低呼了一声，那些香客的目光又转而朝大门方向望去。
今日天气正好，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
头戴九龙四凤冠的柳皇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地朝大殿方向走来，华丽的凤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人一眼便注意到了柳皇后。
萧燕飞远远地就看到柳皇后身后有好几道熟悉的身影，大皇子唐越泽、宝安县主都在其中，更多的是萧燕飞根本就不认识的生面孔。
“燕燕，是明芮姐姐。”宁舒悄悄拉了拉萧燕飞的袖口，另一手指了指就走在宝安县主右手边的少妇。
那是一个最多不超过十八岁的女子，身姿高挑，穿着一件老气的辰砂色暗八仙褙子，玄色的马面裙，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着，连走路的步子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不多不少，乍一看就像是个假人一样。
她看着很安静，端庄优雅，可身上没什么生气。
宁舒望着明芮，神情间露出几分悲伤，轻声道：“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她轻叹了一口气，悄悄告诉萧燕飞：“明芮姐姐本来有未婚夫的，是三年前的武状元韩景煜，后来也战死在了兰山城，听说还被敌军五马分尸……”
宁舒的声音越来越低，话尾消失在风拂枝叶的声响中。
柳皇后经过之处，周围的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一片寂然。
香客们灼灼的目光追随着皇后的身影，直到这一行人随着觉明大师一起迈入大殿中。
皇觉寺的僧人们已经在大殿内摆好了一个个蒲团。
走在最前面的柳皇后第一个跪在了蒲团上，紧接着，跟在她身后的大皇子、宝安县主等人也都纷纷地跪了下去。
柳皇后双手合十，仰望着前方高大的释迦牟尼金漆佛像，一脸虔诚地徐徐道：
“佛祖在上，信女诚心祈求，望佛祖能保佑我大景国运昌隆，护佑我大景百姓平安和乐。”
“若能如愿以偿，信女愿给佛祖重塑金身！”
柳皇后对着佛像郑重地祈福之后，就从蒲团上起了身，走到了佛像前，在香炉中插了香。
后方随行的其他人也纷纷对着佛祖的金像行跪拜之礼，全都恭敬虔诚。
觉明大师慈悲地喊了句“阿弥陀佛”，朗声道：“娘娘慈悲心肠，老衲代大景百姓谢过娘娘，佛祖定会让娘娘如愿以偿的。”
这番言辞听得柳皇后颇为受用，红润优美的嘴唇勾了勾。
柳皇后问道：“大师，不知道寺里什么时候施粥？”
“本宫也去煮上一锅粥，也为灾民尽一份心。”
柳皇后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皇后不可能真去煮粥，约莫也就是拿着锅勺往铁锅里搅两下，那就算是她煮的了。
觉明大师露出感动不已的样子，又单手施了佛礼：“老衲代那些流民谢娘娘的恩典！敝寺会在半个时辰后开始施粥。”
说话间，觉明大师陪着柳皇后出了大殿。
柳皇后唇角噙着一抹端庄柔美的笑容，漫不经意地扫视了周围一圈，落在了不远处的柳朝云身上。
一袭丹红衣裙的柳朝云就站在三四丈外的一棵菩提树下，旁边还有七八个学子望着皇后的方向连连点头，神情激动亢奋。
柳皇后满意地微微颌首，向着柳朝云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正要收回目光，眼角瞟到了混在人群中的宁舒和萧燕飞。
两个小姑姑娘正头挨着头说悄悄话，笑得肩膀抖动不已。
真是两个疯丫头！柳皇后的眼底掠过一抹不喜，表情依然雍容高贵，目不斜视地随觉明大师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最粗壮、最茂盛的菩提树下时，一声柔美的女音忽地自右前方响起：“皇后娘娘。”
这一声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那些学子也都循声望去。
柳朝云与萧鸾飞一起从人群中走出，在众人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中走到了柳皇后的跟前，两人皆是优雅地微微拎了拎裙裾，就直接跪在了地面上，跪在了距离柳皇后不过四步远的地方。
一时间，柳皇后和跪在她跟前的这两个少女成了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呦！”宁舒眼睛一亮，再次攥住了萧燕飞的袖子，小声说，“这是闹得哪出？！”
“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呗！”萧燕飞也学着小郡主的样子小小声地说道。
两人相视了一眼，皆是了然一笑，目光熠熠生辉。
目光的尽头，柳朝云仰着秀美的小脸看着柳皇后，眉心那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鲜艳欲滴，衬着她的脸庞越发端庄。
柳朝云大义凛然地说道：“娘娘，臣女听闻京郊有数千流民聚集，这些流民不得已流落异乡，实在是可怜，臣女亦深有所触，这几日总共募集了九千两白银，愿献于朝廷，救助这些可怜的流民。”
“还请娘娘成全臣女的一片心意。”
柳朝云重重地对着柳皇后磕了下头，额头伏在地上。
她此话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寺内的那些香客与学子们不由哗然，全都有所动容。
九千两白银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么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能有此魄力，心怀大义，也实在是难得，这笔银子可以救助很多灾民。
柳皇后自是能感觉到周遭那一道道满含赞赏的目光，勾唇笑了，和蔼地赞道：“大善。”
“柳姑娘此举实在是大善！”
“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有善心，又何愁流民难抚！”
柳皇后的话铿锵有力，清晰地传入周围众人的耳中。
那些香客与学子们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意动，不少人都连连点头，心头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一个学子激动地说道：“皇后娘娘所言不差，若是人人都为灾民尽点绵薄之力，哪怕是一碗米、一杯水，又何愁流民难抚！”
旁边的学子们也纷纷出言附和。
见状，柳皇后脸上的笑容更深，眼底却是微冷。
他们柳家也不过是不小心犯了一点点小小的过错，明明连皇上都没说什么，偏就这些学子们揪着不放，口诛笔伐个没完，说承恩公贻误军机，也得为幽州匪乱负责，更有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要联名上书朝廷请皇帝治罪承恩公。
现在由她们柳家女起头，为了这些个卑贱的流民募集了足足九千两，这件事由在场的百姓和学子们亲眼见证，今日之后此事传扬出去，定能得到民间的不少赞颂，也多少可以弥补柳家这段日子的恶名。
世人都会说他们柳家大仁大义！
柳皇后微启红唇，还想说些鼓舞人心、褒奖柳家的话，却听跪在柳朝云身边的萧鸾飞冷不丁地开口道：“皇后娘娘，臣女这里有五万两，想全部捐赠给朝廷，用于赈灾抚恤。”
萧鸾飞的声音不轻不重，圆润悦耳的音色在这略有几分嘈杂的环境中尤其清晰，如山涧的清泉汩汩流淌着。
周围瞬间静了一静。
不止是柳皇后，连原本跪伏在地的柳朝云都忍不住抬起头，惊诧地看着萧鸾飞，她额头沾染了些许地上的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那双瞪大的眼睛似在说，萧鸾飞，你说什么？！
萧鸾飞从容不迫地说道：“皇后娘娘，臣女等出身勋贵，自幼锦衣玉食，享受朝廷的庇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该为了朝廷分忧解愁。”
“臣女只望我大景百姓都可以平安和乐！”
她这番话是那么大义凛然，言辞凿凿，目光是那么明亮逼人。
周围的那些人全都被镇住了，目光如潮水般集中在了萧鸾飞的身上，只见萧鸾飞一身七八成新的月白素衣，身上连一点金银玉饰都没有，通身素净，只以竹簪挽发，与身边丹红衣衫、满头珠翠的柳朝云形成鲜明的对比。
虽然萧鸾飞没有说这五万两是哪里来的，但众人都忍不住想：必是这位姑娘变卖了锦衣玉簪，加上所有的积攒凑出来的吧。
忽然间，人群中暴起一声激越的喊叫声：“此乃大善！”
四个字犹如一声龙吟直冲云霄，出声的那名学子重重地抚掌，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抚掌，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
柳皇后的脸都黑了，如同蒙了一层阴云。
人群中的萧燕飞咯咯地笑出了声。
皇后不惜拉下脸来，抢了宁舒的功劳给自己的侄女。
这功劳还没捂热呢，就被萧鸾飞给截胡了！
这下刺激了！

第59章
“这位姑娘的义举实在让人钦佩！”方才第一个称赞萧鸾飞的蓝衣学子从人群中走出，一派慷慨激昂。
其他学子与百姓们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赞道：“不错，小小女子心怀苍生，实在是难能可贵！”
“整整五万两白银，怕是京城那些高门大户也没此等魄力。”
“那些受益的流民定会记住这位姑娘的恩典。”
“……”
一道道亢奋的称颂声四起，掌声不绝于耳，气氛也随之越来越热烈。
在众人赞许的目光中，跪在地上的萧鸾飞腰杆挺得笔直，双手高举着那个装有五万两银票的小匣子。
她精致的下巴微扬，显得脖颈的线条尤其修长，看着是那么优雅，优雅中又透着几分超然。
柳皇后如石雕般僵立当场，目光沉沉地瞪着萧鸾飞，周围的各种称赞声听在她耳中，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刺。
她费心为了侄女、为了柳家所安排了这一切，特意选了皇觉寺开坛讲经的日子莅临，创造了这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就是为了给柳家造势。
只差一步，眼看着一切如她所料发展……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让这萧鸾飞给截了胡！
这个萧鸾飞实在是心计太过深沉！
柳皇后再也笑不出来，心中怒极，也恨极，瞳孔中阴霾重重，却是有苦难言。
“母后，”大皇子唐越泽往前走了一步，眉眼含笑地对柳皇后道，“萧大姑娘能有此善举，实在是朝廷之幸。”
唐越泽一脸欣慰地看着萧鸾飞，深情款款，心里一时感动于他的鸾儿这般真性情，一时又心疼她为了攒这五万两银子，竟然把自己的首饰都卖了。
柳皇后慢慢地转头看向儿子，感觉心口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喉头一片咸腥味。
唐越泽却是毫无所觉，反而笑容更深，郑重地对着柳皇后作揖道：“还请母后嘉赏萧大姑娘的义举！”
“大皇子殿下所言甚是！”
听唐越泽口称“母后”，便有学子猜出这位贵气无比的青年必是当朝大皇子，一个热切的声音高喊道。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如海浪般一浪还比一浪高，一派众望所归的架势。
“……”柳皇后耳朵嗡鸣作响，眼神阴沉得宛如疾风骤雨，既心痛又失望地看着儿子。
大皇子拿着刀在逼她，所有人都拿着刀在逼她，逼得她进退不能。
柳皇后周围的空气陡然紧绷，她身后的宫女内侍全都感觉到了她的怒意，连大气也不敢出。
“母后……”唐越泽又唤了一声。
这一刻，柳皇后恨不得立时甩袖而去，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让自己太过失态。
她徐徐地深吸一口气，徐徐道：“确实如此，萧大姑娘确该嘉赏！如此‘蕙质兰心’的姑娘实在是罕见！”
她让郑姑姑去接过了那个匣子，又道：“本宫就赐你一道‘蕙质兰心’的匾额！”
柳皇后的语速极缓，那声音仿佛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有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眼底的阴霾更浓重了。
本来，她都跟皇帝说好了，讨了一个县主给朝云，可现在这县主的尊荣怎么可能给萧鸾飞呢！
这道匾额就算是便宜她了！
萧鸾飞落落大方地一笑，迎上皇后阴沉的双眸：“谢皇后娘娘赏赐。”
她顺势从地上站了起来，还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娉婷而立。
唐越泽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母后把他的婚事一压再压，每每他在母后跟前提起鸾儿，母后就会错开话题，若是这次能够趁势让母后答应下来……
“母后，”唐越泽又往前走了两步，直走到了萧鸾飞的身边，意气风发的年轻公子与芳华少女并肩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他再次作揖道，“萧大姑娘蕙质兰心，仁心仁义，儿臣心悦已久，非卿不娶，请母后为儿臣聘萧大姑娘为正妃！”
他的声音明朗而坚定，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鸾飞眼帘轻轻颤了颤，惊讶地朝唐越泽望去，眸子里波光盈盈，看得唐越泽心中一荡。
“你……”柳皇后双眸猛然瞪大，只觉插在她心口的那把刀子被儿子拔出，又狠狠地再刺了一刀。
她的左手扶住了一旁郑姑姑的手，长长的指甲死死地掐进了郑姑姑的手背，直掐得郑姑姑脸色发白。
良久良久，柳皇后才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唐越泽，僵声道：“皇儿，婚姻大事不可冲动。”
她目露警告之意，声音似是被砂砾磨过似的，嘶哑难当。
皇后递了台阶，然而，唐越泽不愿意顺着台阶下，更不愿退让，眼神没有丝毫的闪烁，语气坚定地又道：“母后，儿臣心意已决，还请母后为儿臣做主！”
“啪！”
不远处，那名蓝衣学子重重地抚掌，方正的脸庞上满是感动之色，“大皇子殿下与这位萧大姑娘实在是郎才女貌，真是一则佳话啊！”
“萧大姑娘性情如此高洁，也难怪得大皇子倾慕！”
“这实在是一段金玉良缘！”
“……”
对于那些百姓来说，能看到堂堂大皇子亲口向皇后请求赐婚，这实在是可遇而不求的事，一个个目露异彩，自然是希望柳皇后能亲口应下。
而他们作为亲眼见证这一切的人，也足以吹嘘大半辈子了。
柳皇后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头像是要炸开似的。
她右手抚额，婀娜的身形摇晃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母后！”唐越泽脸色一变，眼明手快地扶住了柳皇后虚软的身体，失声道，“母后，您怎么样？”
“娘娘。”宁王妃明芮就站在柳皇后的后方，距离她不过两步之远，也从后方扶了她一把。
柳皇后正在气头上，又不能冲儿子发火，重重地一振袖，甩开了明芮。
明芮猝不及防地被皇后推搡了一下，低呼地往后踉跄了一步，摔倒在地。
她的发钗在鬓发间摇晃不已，一只手的袖口略略地扬起，露出一段白皙的皓腕，只是那手腕上伤痕累累，布满了一道道淤青、烫伤、鞭痕，新旧伤痕交织在一起，甚是可怖。
柳皇后厌恶地蹙了蹙眉，冷冷地斜了明芮一眼。
明芮浑身剧烈地一颤，惶恐地移开了目光。
她赶紧把袖口拉下遮住了手腕，又改为跪地的姿势，惶惶不安地对着皇后伏拜道：“娘娘恕罪！请娘娘恕妾身失仪之罪！”
她的额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皇后。
觉明大师这会儿也缓过了劲来，清清嗓子，连忙打圆场道：“皇后娘娘许是中暑了，老衲的师叔空了大师擅歧黄，老衲这就命人去请他来给娘娘看看。”
“是，住持。”一个小沙弥惊慌地应命，拔腿就跑。
“劳烦大师了。”郑姑姑客气地谢过了住持，心里暗道：这位觉明大师果然是个通透的人，先发制人地说皇后这是中暑了，否则，万一有人瞎传什么大皇子气坏了皇后，那可就不好了。
觉明大师施了个佛礼，又道：“皇后娘娘，老衲已经备好了厢房，娘娘不如去厢房小憩，您意下如何？”
“劳烦大师带路了。”唐越泽代皇后应下了，一手仔细地扶着柳皇后的胳膊，俊逸的面庞上忧心忡忡。
“殿下这边请。”觉明大师伸手做请状。
众人就簇拥着皇后浩浩荡荡地往皇觉寺的西北方向走去。
柳皇后一走，跪在地上的明芮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抚平了衣裙。
她转头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平静的目光定在了人群中的萧燕飞身上，只看了一会儿，没久留，就随着皇后一行人离开了……
没一会儿，大殿前就变得空旷了不少。
刚才的事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那些围观的百姓、学子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渐渐地，周围的人群就一点点地散了开去。
有人涌去大殿上香，想去跪一跪适才皇后跪过的那个蒲团，好沾沾贵人的贵气；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说着方才大皇子当众求亲的事；也有人钦佩地看着萧鸾飞，赞不绝口，“蕙质兰心”这四个字时不时地从他们口中飘出。
这些赞颂声听在柳朝云的耳朵里，嘲讽至极。
“姑娘。”丫鬟小心翼翼地将跪在地上的柳朝云搀扶了起来，满脸的心疼。
此刻的柳朝云通身上下狼狈极了，不仅是额头沾了地上的尘土，连衣裙都因为久跪又皱又脏，与她那之前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鸾飞，”柳朝云怨毒的视线投诸在萧鸾飞脸上，一股恶气和怒火全都冲着萧鸾飞去了，“你可真是厉害！”
“我还真是低估你了！”
过去这几日，萧鸾飞帮着她去各府游说以筹集善款，筹来的银子也全都给了自己。柳朝云便以为萧鸾飞是在讨好自己、讨好柳家，安心收下了。
她见萧鸾飞今天素衣荆钗，原本还以为她乖觉，没想到她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狠狠地踩了自己一脚！
萧鸾飞，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柳朝云咬着一口银牙，真恨不得手撕了她。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萧鸾飞从容地抚了抚衣裙，又抬手撩了撩发丝，云淡风轻地嫣然一笑：“柳姑娘过奖了，我哪似柳姑娘这般好命，有人把姑娘捧在手心呵护，事事为姑娘考虑周全。”
说着，萧鸾飞的目光从柳朝云身上移开，转而望向了不远处与宁舒言笑晏晏的萧燕飞，原本无波无澜的眼神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不像萧燕飞那般会投胎，无论是前世，还是这辈子，都有殷氏这生母护着，有殷家的那一片家业作为后盾。
她不同，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就算她今天得罪了皇后，得罪了柳家，那又如何呢？！
现在这当口，幽州危急，流民纷至而来，正是民心动荡的时候，皇后绝对不敢动她，而皇帝没几年能活了，他既要安稳民心，也要为大皇子造势，那么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只要她能成为大皇子妃，这一时的失与得并不重要。
至于柳家，不足为惧……
萧鸾飞笃定地笑了，一派从容自在。
“萧大姑娘，”一个青衣小内侍疾步匆匆地从朝萧鸾飞这边跑了过来，看也没看柳朝云一眼，“大皇子殿下命奴婢来唤姑娘过去。”
“姑娘放心，娘娘无碍的。”小内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劳烦公公带路了。”萧鸾飞对着那小内侍浅浅一笑，随意地一振袖，含笑走了。
只留下了柳朝云一人呆立原地，风一吹，吹乱了她的鬓发和裙裾，也把周围那些私议声送入她耳中。
“她姓柳，是不是承恩公府的姑娘？”一个老妇目露轻蔑地指着柳朝云道，“表面上说是要为了灾民筹集善款，却穿得这般奢华，装模作样。”
“何不食肉糜！”一个读书人摇头晃脑道，“柳家的家风一贯如此，奢靡张扬。”
“哼，九千两？说不定只是柳家的一顿饭，她还好意思拿出来。”
“……”
不少百姓与学子都对着柳朝云指指点点，柳朝云只觉如芒在背，越听越气，心火不断地往上窜。
忽然，她眼前一暗，一道阴影笼罩在她前方。
柳朝云一抬头，就看到宁舒就站在距离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下巴微抬地看着自己。
宁舒上下打量了柳朝云一番，咯咯一笑。
“活该。”
宁舒傲娇地丢下了这两个字。
也不等柳朝云反应，宁舒一把拉起萧燕飞步履轻盈地走了，心里乐颠颠的。
柳朝云心口本就憋着一股火，被宁舒这么一说，更是好像火上浇油般。
轰！
她的心火瞬间泛滥成了一片汪洋火海，狠狠地跺了跺脚，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
“宁、舒！”
早就走出了好几丈远的宁舒只当没听到，乐呵呵地拉着萧燕飞往东南方走去，一蹦一跳的。
宁舒两眼亮晶晶的。
她不该吐槽自己出门没看黄历的，这要是没出门，哪有现在这样的热闹看，足够她乐上好几天！
“燕燕，你说皇后是不是要气死了？”宁舒小声地说道，“怎么办怎么办？”
可是，她好开心啊。
“要不，你把薄荷糖给她消消火？”萧燕飞被小郡主这副翘着尾巴的小模样逗乐了。
“才不要！”宁舒小脸一歪，又往之前萧鸾飞离开的方向望了望，“鸾飞居然这么有钱，能一下子拿得出五万两白银！”
是啊，那可是足足五万两啊。
对于这些宗亲公侯之间，五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问题在于大部分人家一口气拿不出那么多现银。
“……”萧燕飞摸了摸下巴，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
据她所知，在殷氏离开侯府后，侯府的生活水准大降，各院各房的月例砍半不说，连一日三餐的份例都缩水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定都快要变卖家产了。
就连太夫人也拿不出五万两给萧鸾飞搏那些个虚名。
“哈哈，”宁舒笑得开怀，愉快地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步履轻盈得简直快飘起来了，“谁让柳朝云非要抢我的东西，什么都要抢我的，这下踩到火了吧。也合该让柳朝云尝尝这滋味了。”
这些天来，宁舒憋闷得难受，偏又被她母妃拘在王府里出不来，直到今天看到柳家倒霉，她就痛快了，颇有几分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振奋，眉目生辉。
宁舒挽着萧燕飞的胳膊往前走，“我带你去聚秀山逛逛，来了皇觉寺不逛逛皇觉寺三绝，那可就白来了！”
宁舒的兴致不错，带着萧燕飞先去逛了后寺的聚秀山，接着又去了皇觉寺第二绝的碑林。
碑林中，一道道高高低低的石碑密密麻麻地林立其中，黑压压的一片，乍一看有种坟场般的压抑。
两人走到碑林时，恰好看到一队巡逻的銮仪卫走过。
宁舒不由蹙了蹙眉，嘟囔道：“皇后还没走啊！”
只要皇后不走，这皇觉寺的几道大门就得封着，她们也就不能离开。
宁舒最讨厌被人拘着了，她已经被母妃拘在王府好些天了，难得出来一回，又要被皇后拘着！
宁舒噘了噘嘴，左右她对这些碑林其实没一点兴趣，就笑嘻嘻地说道：“燕燕，你先看碑，我去找大和尚打听一下，看皇后什么时候走，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大和尚胆子小得很，人多了，他就装糊涂，啥都不肯说了。”宁舒口中的大和尚指的正是住持觉明大师。
去吧去吧。萧燕飞挥挥手，示意小郡主赶紧去吧。
宁舒就拎着裙裾跑了，动若脱兔。
萧燕飞含笑目送宁舒远去，便一个人在碑林中闲逛了起来。
这些石碑都是历代书法大师的留的墨宝，自然是各有千秋，要么雄浑奇伟，要么清健俊逸，要么爽利挺秀……难分伯仲。
萧燕飞沿着一排排石碑，慢慢悠悠地往里走。
碑林中，还有七八个直裰纶巾的学子也在那里走动，有的在赏碑，有的在拓印，有的聚在一起侃侃而谈。
“那位萧大姑娘实在是高义，视金钱如粪土，整整五万两说捐就捐！”二十出头的蓝衣学子高声叹道，一脸的崇敬之情。
“的确大善。”另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灰衣学子摇晃着手里的折扇，用一种超然的语气点评道，“一个小女子有此胸襟实在不易。试想，若是幽州官员早能像萧大姑娘这般慷慨解囊，安置灾民，那些幽州灾民又何至于变成流民，甚至于沦落为匪类！”
“这些流匪也只是为求饱腹，但凡幽州百姓多拿出一些米粮来，他们又岂会杀人屠村！”
什么？萧燕飞不由停下了脚步，凝眸朝这几人望去。
所以，被杀被屠，还是百姓自己的错？！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真是够恶心的！
“不错。”灰衣学子又摇了摇折扇，口若悬河地继续道，“去岁北境兰山城也是如此，这明知不敌，明将军还死守城池，这才会触怒了北狄人，以至屠城，令满城百姓一同殉葬。”
“这谢家父子镇守北境几十载，可北境多年来依然战乱不断，可见其无能，死得不冤！”
“……”
旁边的几个学子也是纷纷摇头，颇为不屑。
“呵。”萧燕飞眼底渐冷，嗤笑出声。
他们还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学子们闻声齐齐地朝她看过来，瞧出了她眼中的轻蔑之意。
灰衣学子皱了皱眉，轻蔑地说道：“我们说的是关于黎民百姓的大事，你这小丫头不懂也就罢了，还嗤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见识，居然还敢在瞧不起他们！他们都是有功名的。
“笑你们蠢。”萧燕飞又是一笑。
她懒得理他们，直接要走，但学子们被她这句话气到了。
“等等，不许走！”那青衣学子不服气地抬手想拦，脸色发青，“姑娘，你怎么骂人？！”
她骂了吗？！萧燕飞在心里检讨了一番。
她说的都是实话啊。
迎上那几个学子愤愤的眼眸，萧燕飞似笑非笑道：“若没有那些‘无能’的将士们在战场上流血杀敌，又岂能有你们在这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几个学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俱是露出不快。
那灰衣学子“啪”的收起了折扇，冷冷道：“姑娘慎言！”
萧燕飞徐徐地环视着这些学子，眼角眉梢却透出几分凛冽。
她本来都要走了，是他们拦着她，不让她走的！
“一个个只会在这里指手划脚，纸上谈兵……说别人无能，可你们又有什么？”
“三寸不烂之舌吗？”
“你们可要带着三寸不烂之舌去幽州，说服那伙流匪退兵，还地方安宁，还百姓安乐，让天下人看看你们的义举？”
这些学子们脸色又是一变，其中一人忍不住梗着脖子反驳道：“前方战场又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
“为什么不能去？”萧燕飞含笑道，“朝廷年年都发征兵令，你们怎么就不能入伍、不能为国效力呢？”
学子们哑然无声。
的确，朝廷年年都发征兵令，只不过，他们有功名在身，是可以免除兵役、徭役的。
“怎么？不敢？”萧燕飞在笑，笑容温和如春风，眸光却是又清又冷，锐利得似乎能看透他们的内心。
“不敢就承认啊！”
她的眼神似在说，她知道，他们不敢。
其中几个学子已经被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
他们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有朝一日站在庙堂之高，当然不会去入行伍，这不是自贬其身吗？！
那青衣学子愤愤地拂袖：“妇人之见，不知所谓。”
“几位兄台，为妇人与小人难养也，我们走！”
其他几个学子也都甩袖走人，一副不屑与妇人论长短的样子。
走在最后的蓝衣学子忍不住轻嘲了一句：“几位兄台，咱们莫要为了个小女子坏了心情，依小弟之见，这姑娘不过是看不得萧大姑娘出风头，心生嫉妒罢了。”
“小小女子，不求上进，却只会争那些花团锦绣的东西！”
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轻蔑，更有一股子郁郁不得志的怨气。
“争？”
一个似嘲非嘲的女音突地响起，仿佛在这碑林中陡然吹起了一股阴冷的寒风。
一道高挑挺拔的倩影不紧不慢地自一块一人高的石碑后走出。
那是一个身穿辰砂色褙子的年轻少妇，梳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妆容素淡，打扮十分老气，但面容秀美，目光明亮如火。
明芮？萧燕飞眨了眨眼，她何时在那里的？
明芮徐徐地扫视着这些学子，言辞犀利地说道：“科举取士，万中择一。要是不争，你们还不如回家种田。”
“不对，就算种田，那还得争个种子、争片良田，不然空手种什么？！”
“不如躺平饿死好了。”
她轻蔑一笑，冷冰冰的声音似是寒冬那凛冽刺骨的寒风朝这些学子们迎面拂来，刮得他们面皮生疼。
他们的脸色更差了，既有被说穿了心思的窘迫，也有被戳中要害的无力，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
明芮的那些话是说给这些学子听的，可目光却没看他们，似乎这些人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幽深的眸光一直深深地望着萧燕飞。
萧燕也在看着明芮。
几步外，这个身姿高挑、眼神明亮如骄阳的年轻女子与方才跟在柳皇后身后那个毫无生气，仿佛假人般的宁王妃完全不一样。
和传闻里那个不敢哭、不敢笑的宁王妃不一样。
和祝嬷嬷口中那个被她彻底驯服的宁王妃不一样。
对方的目光清明，身形笔挺，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飒爽的英气。
眼前这个女子有着无比坚强的灵魂，有着坚定的信念，不会被苦难与挫折轻易压倒。
萧燕飞不由抿唇一笑，露出颊畔浅浅的梨涡，心口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激荡不已。
所有人都被明芮给骗了！

第60章
萧燕飞和明芮彼此对视着，彼此审视着，探究着。
至于那些个学子则骂骂咧咧地走了，嘴里说着“别与妇人一般见识”、“妇人只会胡搅蛮缠”云云的陈腔滥调，灰溜溜地离开了碑林。
碑林中渐渐沉寂了下来，只有她们两人面面相对。
“宁王妃？”萧燕飞笑吟吟地唤了一声。
“我叫明芮。”明芮纠正道，“先父昭武将军明赫，我夫名为韩景煜。”
“我是明家女，是韩景煜的未亡人。”
明芮身姿笔挺，语气中傲气森森，犹如那傲雪凌霜的寒梅，不畏风霜，丰姿俊妍。
宁王名唤唐豫，明芮并没有把宁王当作夫婿，却嫁给了宁王。
明芮满面悲愤地惨然一笑，接着道：“去岁，北境兰山城被北狄大军所围，先父率满城将士驻守兰山城足足一月。后来承恩公柳汌擅自开城门突袭敌军，反而不敌，柳汌率几千残兵弃城而逃，只留先父以区区五千兵马誓死守城。”
“面对几万敌军，先父既没等到援军，也没等到粮草，又苦撑了半月，兰山城终究被攻破。”
“城破之时，先父被敌军砍下头颅，挂于城墙之上；我兄明述死在敌军铁蹄之下，尸首难寻；我夫韩景煜被五马分尸，死无全尸……”
“全军将士力竭而死，满城百姓被屠！”
明芮的嗓音中透着暗哑，胸口隐痛，眼前又浮现父兄如山峦般高大的身影。
有时候，她时常后悔，后悔当时她为什么要离开兰山城来京城，她宁可与他们死在一起！
话语间，又是一阵微风拂来，带起了明芮宽大的衣袖，露出她布满伤痕的手腕，其中一道血红色的割伤延伸至袖子深处，触目惊心。
她抚了下左袖子，碰到左臂刚愈合的伤口时，轻轻地皱了一下眉。
微风吹得树冠摇曳不已，四周一时寂然，静得有些压抑，空气中似有股子肃杀之气。
明芮又是一笑，目光遥遥地望着北方，似乎穿透了数千里的距离，落在了那遥远的北境，双眸一点点地变得深邃。
“明家从前五十几口人，如今只余我一人了。”
“萧二姑娘以为，我是当为父为夫，守孝守贞，还是……”说到这里，明芮唇畔的浅笑消失了，收回了遥望的视线，又转而看向了萧燕飞。
“还是应当为了兰山城满城百姓和将士……复仇。”
缕缕阳光穿过上方那浓密的树冠在明芮的脸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让女子白皙的脸庞上透着几分阴冷。
微风习习，忽闪忽闪的光影摇曳在她脸上，深黑如墨的瞳仁里迸射出凌厉的锋芒。
她的信念如磐石般坚定，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
看着眼前眸光烈烈的女子，萧燕飞一时移不开眼。
宁舒曾说过，明芮是在热孝时，被她继母强行嫁给了宁王，成了宁王的第四任王妃。
但现在看来，以明芮的心志，她若是不愿，怕是无人能强迫她。
这么说来，她是顺势而为？
萧燕飞在心里咀嚼着明芮刚说明家只余她一人这句话，嘴上立刻改了称呼：“明大姑娘。”
明芮莞尔一笑，朝萧燕飞又走近了两步，抬手往小姑娘水嫩的脸颊上轻轻地掐了一把：“乖。”
萧燕飞被她掐了个猝不及防，略有几分懵。
明芮深深地注视着萧燕飞。
她如今像断了翅的鸟儿，不得自由，身边总有人跟着，就算拿到了东西，也交不出去。
她没有机会见到卫国公府的人，而其他人，她不知能不能信，根本不敢去赌。
她也没有豪赌的资本。
直到那天……
明芮忽然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是那天宁王从四方茶楼回来时，带着嘲讽说给她听的。
宁王还说：“简直胆大包天，什么‘君王死社稷’，这是让皇上与京城共存亡吗？！简直可笑！”
当时，明芮默默地听着。
她知道，他在打了她后，心情会好，总会喝上几杯酒，半醺半醉时，嘴巴便不严。
那次，她故意挨了一顿打，套到了一些话。
当她得知说这句话的是卫国公世子的未婚妻萧二姑娘时，心里就起了会一会的想法。
那之后，她把握住了每一次外出的机会，心想着见到萧二姑娘，总比见卫国公父子要容易。
一次又一次。
终于，让她在今天遇上了传说中的萧二姑娘。
耳边回响着方才萧燕飞对那些学子说的话，明芮的眼眸愈发锐利，一缕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在她的眼眸里，眸光如剑。
明芮的视线定定地锁在萧燕飞的小脸上，不急不缓地问道：“萧二姑娘，我可以信你吗？”
她的声音出奇得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萧燕飞但笑不语。
明芮依然看着她，萧燕飞不偏不倚地迎视对方几乎是带着几分压迫的目光，从容自若。
时间似是静止了片刻。
碑林中一片死寂，微风不定，树欲静而风不止。
静默了半晌后，明芮扬唇笑了。
她从左腕上解下了一个金镶玉的镯子，递给了萧燕飞：“劳烦姑娘将它转交给卫国公世子。”
“很重要。”
“告诉他，谢大元帅无罪！”
她咬字清晰地说道，眸中一片通红，似是染着血。
萧燕飞接过了那金镶玉的镯子，莫名地想到了西林寺藏经阁中突然滴在医书上的那一滴血，心口莫名地发紧。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明芮那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微微蹙眉：“你的伤？”
“无碍。”明芮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一道道淤青、焦痕、鞭痕以及刀伤，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唇畔露出一抹轻嘲，“他已经打死了三位王妃，京城未出阁的姑娘人人畏之如虎，他可‘舍不得’打死我。”
萧燕飞听宁舒唠叨过宁王府的那些事，说宁王太妃与宁王素来好脸面。
宁王的“舍不得”不是真的舍不得明芮，是怕把人打死了，今后只能聘小门小户的女子，甚至庶女，宁王府在脸面上过不去。
所以宁王打明芮，暂时
丽嘉
是不会往死里打。
只是——
萧燕飞的目光落在明芮惨不忍睹的手腕上，这还只是她能看到，明芮的身上不知道还藏了多少伤。
这些伤光是看看，就知道有多痛了。
听说宁王死掉的三任王妃全都死状惨烈，第一任原配被他打得从二楼摔下，头破血流；第二任王妃满身伤痕地睡下后，就再也没醒过；第三任王妃则是自缢而亡，三任王妃死时都未超过二十岁。
想着，萧燕飞几乎要磨牙了，这宁王真不是个东西！
“明大姑娘……”萧燕飞想拿药给明芮，但又想到明芮身上的所有东西怕是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以至于她想递出这个镯子还要通过自己，就算自己给了药，她也不会要，更不能用。
明芮突然抬手压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萧燕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后方碑林外传来了宁舒清脆娇软的声音：“明芮姐姐。”
萧燕飞循声望去，宁舒不知何时回来了，就在四五丈外，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郡主看着明芮的表情有些复杂，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怜惜。
明芮的表情在小郡主出现的那刻又有变成了之前那副呆板的样子，嘴角微微下垂，眼神暗淡无光，空洞洞的，似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木讷地对着宁舒点了点头，又对萧燕飞福了福，道：“谢谢。”
萧燕飞自然听懂了这声“谢谢”为的是什么，微微一笑，意思是，镯子她会转交给顾非池的。
明芮略略地停顿了一下，似是那种许久没有说话的那停滞感，语调干涩地说道：“……谢谢你刚才扶了我一把。”
“我、我走了。”
话落之后，明芮就走了，身姿笔挺如修竹。
阳光在她的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衬得她纤细的身形格外孤独。
宁舒没有留明芮，直直地目送她渐渐走远，久久没有说话。
微风吹起小郡主的刘海以及鬓角的几缕青丝，发丝抚着她的嘴角与眼角，平添了几分哀伤。
“明芮姐姐太可怜。”宁舒攥着小拳头，低叹道，“谁不知道宁王是个什么东西，皇后还非逼着她，不让她和离。”
当怡亲王妃与宁舒说起这件事时，紧紧地搂着宁舒，告诉她，倘若将来她的仪宾敢对她动粗，让她千万不能忍着，一定要告诉自己与她父王，他们怡亲王府不怕皇后。
唐家女儿，堂堂郡主绝不受这等委屈！
说穿了，皇后敢这般有恃无恐地为宁王府做主，不就是吃准了明将军父子战死，明芮娘家无人吗？！
望着明芮高挑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前方拐角，萧燕飞问道：“宁王和皇后娘娘是什么关系？”
皇后还特意让祝嬷嬷去宁王府替宁王调教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总该有个原因吧？否则，堂堂皇后不至于那么闲管别人的家务事吧。
“宁王太妃姓柳。”宁舒想到了什么，皱了皱小巧的鼻头，“我母妃说，柳皇后年少时就是在宁王府与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皇上相识的，皇上那时候隔三差五地就去宁王府，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谁。”
“后来，京城都传，皇上在西林寺的菩提树下对先皇后一见钟情，没多久，先帝就把先皇后指给了皇上。”
宁舒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皇上大婚后，柳皇后迟迟未嫁，皇上一登基，就把当时已经双十年华的柳皇后迎进宫中册封为贵妃。”
宁舒的耳边不由响起了她母妃的谆谆叮咛声：“囡囡，男人的嘴说得越甜越美，就越不可信！”
宁舒忍俊不禁，笑得眼里闪现了点点泪光。
萧燕飞：“……”
她完全不知道小郡主到底是在乐什么。
须臾，宁舒总算止了笑，清清嗓子道：“我刚找大和尚打听过了，他说皇后凤体不适，已经让空了大师给她把过脉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明明周围没人，宁舒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低，悄咪咪地说：“我看啊，肯定是被大皇子气的。大和尚还非要在我跟前顾左右而言它……”
“咕噜噜……”
一阵肠胃蠕动声打断了宁舒的话。
宁舒有些赧然地捂了捂肚子，噘嘴道：“我本来还想带你去绛云阁试试他们新出的几个点心的。罢了罢了，皇觉寺的斋饭也凑活。”
“走，我们用膳去！”
宁舒又挽起了萧燕飞的胳膊，像阵风似的拉着她去了位于寺庙西北方的厢房，令小沙弥给她们送了斋饭。
用了斋饭，又喝了消食的热茶，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才有一个胖乎乎的小沙弥笑呵呵地跑来禀道：“郡主，萧二姑娘，皇后娘娘要起驾了。”
宁舒笑容一敛，皇后起驾，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当不知道，也赖不过去，只得与萧燕飞一起怏怏地出了厢房。
柳皇后所在的厢房就在距离她们这间十几丈外的地方，厢房所在的院子外有銮仪卫守着，闲人勿进。
一盏茶功夫后，就见柳皇后一行人终于姗姗地从那处院落走了出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一众銮仪卫再次开始清道，免得香客们冲撞到了皇后与大皇子。
当柳皇后自萧燕飞与宁舒身边走过时，轻飘飘地朝两人瞥了一眼，瞟见垂首而立的萧燕飞正以指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左腕上的金镶玉镯子。
庶女就是庶女，仪态学得实在马虎。柳皇后讥诮地想着，目光正要移开，又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咦？
“萧二姑娘，你这镯子是哪儿来的？”柳皇后蹙了蹙秀美的弯月眉。
这累丝金镶玉镯子好像是明芮的？
萧燕飞福了福，将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指尖在镯子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才将镯子捧在掌心，低下头乖顺地答道：“回皇后娘娘，方才臣女在碑林见宁王妃快摔倒了，就顺手扶了王妃一把，王妃赏给臣女的。”
“臣女可是该还给宁王妃？”
萧燕飞不太确定地抬眸看了柳皇后一眼。
真是个小家子气的庶女，顾明镜的侄子也就配娶这么个庶女！柳皇后心中暗暗喟叹，优雅地抚了抚衣袖上的刺绣镶边，淡淡道：“既然是宁王妃赏你的，那你就拿着吧。”
萧燕飞就笑盈盈地把那金镶玉的镯子又戴回了腕上，对着柳皇后再次福了福。
明芮低垂着头，唇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浅的笑。
她身上的任何东西都是在旁人眼皮底下的，少了个镯子必会被发现。而现在，这金镶玉的镯子就算是过了明路了。
这位萧二姑娘果然是个一点即通的聪明人。
自己没有找错人。
当柳皇后的目光朝明芮这边看来时，明芮早已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阿泽……”
柳皇后回头是想叫上大皇子，却发现他不在她身后了。
柳皇后刚想问郑姑姑，就看到了不远处站在一棵菩提树下的唐越泽，他正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向了萧鸾飞。
萧鸾飞接过帕子，璀然一笑，双瞳秋水潋滟。
柳皇后的脸瞬间又沉了下去，一口气又梗在了喉头，对着郑姑姑道：“去跟大皇子说，该起驾回宫了。”
短短一句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熄灭的心火又滋地被点燃了，胸口一阵憋痛。
郑姑姑连忙领命，以最快的速度把大皇子给叫了回来。
皇觉寺的三道朱漆大门再次开启，銮仪卫从寺内一直延伸到寺外，把寺外等着施粥的那些流民全都驱赶开去。
寺内的众人对着凤驾齐齐地行礼，高呼着：“恭送皇后娘娘，大皇子殿下！”
喊声如雷霆万钧，响彻了整条街，气势惊人。
銮驾中的柳皇后恍若未闻，铁青着一张脸。
她今日是满心欢喜地出宫，不想，竟憋了一肚子火气回宫。
回宫后，柳皇后就把自己关在凤仪宫里，伏在美人榻上，“嘤嘤嘤”地抽泣不已。
内侍连忙去通禀了皇帝，没一会儿，皇帝就闻讯而来，瞧着美人伏榻垂泪，不禁心疼极了。
“莲儿！”
“皇上！”柳皇后自美人榻上站起，犹如乳燕归巢般飞扑到了皇帝的怀里，婀娜的身子柔弱无骨地依靠在皇帝的胸膛上，眼角凝了一滴泪珠，宛如珍珠莹润。
她咬了咬饱满的红唇，委屈地抱怨着：“皇上，那个萧鸾飞实在卑劣！像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我们的皇儿！”
“她的心计未免太过深沉，您今天是没看到啊，臣妾苦心为柳家营造的一切都被她抢走了。”
“皇上，这桩婚事，臣妾绝对不同意。”
柳皇后以手指抹去眼角的泪花，咬牙切齿道，在皇觉寺憋的那口火气，至今还没宣泄出去，忍不住跺了跺脚。
三十几岁的妇人梨花带雨，此刻竟然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见皇帝不说话，柳皇后急忙抬头去看皇帝，正想再说什么，却注意到皇帝的面色有些不太对，眉头轻蹙，现出眼角的一道道皱纹。
“皇上，您是不是又头痛了？”柳皇后一下子把身子直了起来，忧心道，“要不要臣妾给您揉揉？”
皇帝蹙眉揉了揉眼角。
他的头倒是不痛，梁铮献上的那种药很管用，每每吃上一片，头疾就会舒缓。
但皇帝这些日子来一直有些精力不济，往往看了一会儿奏折，就会感觉两眼模糊，看不清字，这会儿他的眼睛就又模糊了起来，而且眼角干涩。
像是现在，皇后离他明明很近，不过咫尺，可他看着皇后的脸，却似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
“皇上？！”柳皇后有些慌，花容失色地盯着皇帝，“臣妾扶您坐下。”
皇帝便是她此生最大的依靠，她的尊荣全都来自于皇帝，皇帝可不能有事。
柳皇后小心翼翼地扶着皇帝到前方的罗汉床上坐下，双眸一直盯着他：“皇上，您觉得如何？”
皇帝坐下后，甩了甩头，很快，他的眼睛就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笑道：“朕没事。”
许是因为近来夜里没睡好，眼睛疲乏了吧。
无量真人新奉上的丹药灵着呢，他服下后，一下子就容光焕发，龙马精神，打完一整套拳，还精神抖擞的，就像他二十出头时那般。
皇帝抬臂搂住了柳皇后，温和地含笑道：“朕打算在万寿节那日，立皇儿为太子。”
真的？！柳皇后眼睛一亮，之前的憋闷一扫而空。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些年，皇帝顾及卫国公府，一直让她先忍忍，这一忍就忍了快二十年，儿子眼看着就要及冠。若非知道皇帝对儿子的心意与她一致，她怕是要惶惶不安了。但只要皇帝一天没有立储，她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的儿子就要坐上那至尊之位，而顾明镜就算是皇帝的元后又如何，如今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就连顾明镜腹中那个孽种也早就投胎转世去了吧。
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问题是柳家……”一说到柳家，皇帝就忍不住蹙眉叹气，面露烦躁之色，“让你大哥领兵去幽州剿匪，朕给了兵马，给了粮草，又让许知恭作为副将助他领兵，幽州卫也在樊阳城待命，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
“可是你大哥到了幽州后，就窝在尚古城，迟迟不肯出兵……”
许知恭是扬州总兵，也是个将才，恰好月初进京述职，皇帝灵机一动，就让他作为柳汌的副将一起去了幽州剿匪，说是副将，也是存着让许知恭帮柳汌打军功的意思。
如今尚古城与樊阳城已经对那帮匪军形成两头夹击之势，只要柳汌肯配合幽州卫一起出兵，此战必胜。
皇帝越想越是不快，抬手又揉了揉眉心。
这些年，他一直有心抬举柳家，偏偏柳家就是扶不动，非但不能为皇后与大皇子增色，还要带累了他们母子，但凡柳家有顾家的一星半点……
皇帝那略有几分浑浊的瞳孔中掠过一抹阴鸷的光芒。
“怎么会呢？！”柳皇后不快地蹙眉，原本飞扬的心又沉下些许，有些恼，也有些怨，“臣妾在大哥出兵前，明明特意叮嘱过他的。”
当时，她都把话给柳汌说得明明白白了：皇帝给了他一万神枢营精锐，又有幽州卫协助作战，而那伙流匪最多也不过三千人，且不过乌合之众，柳汌此去幽州完全没有风险，皇帝这是在把军功往他手上送。
他只需要带这一万人马过去，再一并接管了幽州卫，然后命人去剿匪，只需偶尔在城墙上露个脸就行了。
柳汌不过是一道活的兵符，一个象征而已，领兵的事完全可以交给许知恭和幽州卫指挥使。
像这么简单的事，大哥他怎么就办不成呢？！
“你大哥这个人啊，实在是不堪大用，枉费了朕一次次地给他机会，想委以重任，可是他呢？”
“一次次地让朕失望……”
皇帝越说越气，急躁地从罗汉床上猛然站了起来。
他心口憋着一团气，本想四下走走，可才起身，就觉得眼前一黑，黑暗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浑浑噩噩地朝右前方的花几一角撞了过去，耳边传来了柳皇后略显尖利的喊声：
“皇上！”
那花几被皇帝撞得震了一下，一个雪白的梅瓶自上面摇晃着坠下，重重地砸在了皇帝的头上。
梅瓶瞬间四裂。
鲜血滴落在地。

第61章
“皇上？！”
柳皇后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蹲下去查看倒地的皇帝。
昏迷的皇帝两眼紧闭地歪在了地上，额头一角被梅瓶的碎瓷片割伤，留下一道半寸长短的血痕，一行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滴答。”
鲜血滴落在那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凌乱的碎瓷片散落了一地。
柳皇后脸色发白，尖声喊道：“来人！快宣太医！”
从皇觉寺一回来，柳皇后就屏退了所有的宫人，此刻这间偏殿里只有帝后两人。
很快，郑姑姑和几个宫人急匆匆地闻声而来，有宫女连忙跑出去传太医，两个内侍合力把昏迷不醒的皇帝从地上抬到了美人榻上。
凤仪宫内，一时骚动了起来，宫人们都因为这场意外有些不安。
“皇上，皇上……”柳皇后连连唤着皇帝，眼里又浮现了泪光，可美人榻上的皇帝一动不动，依然昏迷不醒。
郑姑姑在一旁安抚着柳皇后。
不一会儿，殿外响起了宫女气喘吁吁的声音：“曹太医，这边请。”
曹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诚惶诚恐地先给皇帝把了脉，又仔细地清理了他额角被碎瓷划破的伤口，用一根白布条包扎好伤口。
一团殷红的鲜血自白布后渗出，触目惊心。
“曹太医，皇上怎么样？”柳皇后忧心忡忡地问道。
曹太医半垂着头，恭敬地答道：“皇上没有大碍，待臣给皇上扎上两针，皇上就会醒来。”
皇帝早就丹毒入体，因此导致背部痈疽，且头疾一日日地加重，而这一次，丹毒开始影响皇帝的眼睛了。
这些病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曹太医在心里无奈地叹气，该劝的，太医们全都劝了，可是皇帝不听，他们说多了，皇帝还会迁怒，觉得是太医无能。
丹毒入体者，因为毒热难忍，往往脾气变得喜怒无常。
曹太医现在也只能说皇帝无碍，定了定神后，又道：“臣这就给皇上施针。”
曹太医说是两针，就是两针。
第二根银针才刚刺下，皇帝就悠悠转醒，唇间逸出一声低低的□□。
“皇上，您觉得怎么样？您真是吓坏臣妾了！”柳皇后惶惶不安地看着皇帝，连声音都带着些微的哽咽，就担心皇帝真有个万一。
皇帝慢慢地睁开了眼，眼神犹有几分恍惚，目光落在了柳皇后的脸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的额头被梅瓶砸得生疼，整颗头颅都在一阵阵的抽痛，眼前变得更模糊了，根本看不清柳皇后的脸，只隐约看到一双秋水般的乌眸。
这双眼睛满含依赖与无助。
美人榻上的皇帝心口一荡，心底升起一股怜惜之情，仿佛又回到了往昔两人年少之时。
二十几年前的那日，他在宁王府第一次见到她。
她的蝴蝶纸鸢飞到了高高的树梢上，她一脸的无助，双目含泪，当她楚楚可怜地朝他看过来时，皇帝就心动了，一眼万年。
可是那个时候，他为了大业，不得不娶了顾明镜。
就算这样，莲儿也在等他。
从十五岁等到了双十年华，苦苦等着他一人。
莲儿才是他最爱的女人，她的眼里与心里只有他一人，与那个傲慢跋扈、无君无夫的顾明镜完全不同！
“莲儿，放心。”皇帝抬起右手抓住了柳皇后的红酥手，一如二十几年前那般，心中一片柔软，“约莫是刚刚一时气急，起得急了，所以有些头晕。小事。”
他的声音还有几分虚弱，但瞧着确实无碍，周围的宫人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皇帝摆了摆手，曹太医欲言又止地看了看皇帝略显浑浊的眼睛，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与那些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柳皇后紧紧地抓着皇帝的手，目光盈盈，心疼地说道：“皇上，您千万别为了臣妾那不争气的大哥气坏了龙体。”
“您若是不高兴，大不了就下一道圣旨去幽州，斥他一顿便是。”
“这天大的事都抵不上您的龙体。”
柳皇后看着皇帝额头那圈被血染红的白布，心如刀割，眼角又滑下一行晶莹的泪水。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看在皇帝眼里，听在皇帝耳里，只觉分外的熨帖，心口淌过一股暖流。
在莲儿的心里，柳家这娘家再重要，也抵不上自己。
自己才是她的天，她的地。
而自己，总要为他们母子安排好一切的。
皇帝眯了眯眼，眼前的这张丽容还是模糊不清，心头凝重。
他温柔地抚着皇后柔嫩如少女的手，深深地叹道：“阿泽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朕得为他考虑。”
“只靠柳家，朕怕他将来坐不稳这个位置……”
“所以，卫国公府……”
听到卫国公府，柳皇后的眼睫一颤，白皙柔软的玉指在皇帝的手上摩挲了两下，与他十指交缠。
皇帝自然知道柳皇后对卫国公府一直有心结，柔声安慰道：“莲儿，卫国公府受太祖大恩，不会反，也不敢反。”
“阿泽的根基太浅……”
大皇子还太年轻，文武皆不足以震慑朝堂。
皇帝原本都想好了，要趁自己尚有余力，尽快为大皇子铺好路，先除谢家，再除了卫国公。
而柳家作为皇后的母家，是辅佐大皇子最好的人选，可偏偏柳家实在扶不起，根本接不起谢家余部和兵权。
自谢家覆灭后，北境军军心不稳，北狄人虎视眈眈，不知何时又会来犯。
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再动卫国公府了，否则，西北亦危矣！
既然不能动卫国公府，就得让卫国公府忠心于新君才行。
皇帝眉宇深锁，又道：“武安侯府的二姑娘如今赐婚给了顾非池，阿泽说，她们姐妹俩关系一向很好，亲密无间。”
“只要阿泽娶了那位萧家大姑娘，他与顾非池就是连襟了。”
柳皇后一听到萧鸾飞，脸色就沉了三分，饱满的红唇紧紧抿住。
皇帝知皇后心思，将她的手握在双掌之间，接着道：“武安侯府这些年虽然败落，但也是开国功勋，在军中也多少有点根基……”
“皇上，您是打算……”扶持武安侯府？
柳皇后猜到了皇帝的打算，皇帝也没避讳，点了点头，肯定她的猜测。
哎，柳家实在扶不起来的话，他也只能扶萧家了。
皇帝眼眸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道：“莲儿，等卫国公府有了世孙，朕会安排好的。”
到时候，只要卫国公和顾非池父子一死，世孙就是卫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也能顺理成章地接过兵权。
“这两姐妹感情好，想来都会乐见其成。”
皇帝说的这些，柳皇后也都明白。她更知道，皇帝这些年龙体每况愈下，如今是在为他们的皇儿铺路。
为了皇儿的大业，她也不能不识大体。
柳皇后终于点了头，低声道：“皇上，臣妾明白。”
她的语气依然有些勉强，透着藏不住的不甘。
皇帝哪里听不出她的心思，吃力地支肘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
“皇上。”柳皇后急忙扶了皇帝一把。
皇帝的脸色犹有几分苍白，将柳皇后揽在怀中，温柔地在她的发顶吻了一下，深情地说道：“莲儿，一切有朕在，朕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朕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当年朕就答应过你的。”
“皇上，臣妾知道的！”柳皇后缱绻地依偎在皇帝的肩头，柔声道，“臣妾一直是信皇上的！”
对于她，他从来没有失信过。
他让她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让这天下女子都艳羡她，都要跪伏在她跟前。
“不过，萧家那个二姑娘……”皇帝揉了揉疲惫的眼角，定了定神，“莲儿，你还得费心好好调教，免得将来嫁进了卫国公府，心大。”
皇帝低哼一声，想起那日萧燕飞在四方茶楼那番大放厥词的妄语，便蹙了蹙眉。
“皇上您放心。”柳皇后自信满满地笑了，随手把玩着皇帝拇指上的玉扳指，“臣妾已经把祝嬷嬷派过去了，祝嬷嬷调教人的手段是一等一的，假以时日，那萧二姑娘定会规规矩矩的。”
皇帝本想问问皇后是何时将人送去萧家的，就听柳皇后笑着又道：“皇上，您看明芮经祝嬷嬷教了几个月，现在就乖顺多了。”
“三五天就臣妾这里请安，规矩得很。”
皇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哪里会留心明芮，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左右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皇帝抬手抚了抚额角，额头至今还在一阵阵地抽痛着，眼前似乎更模糊了，仿佛蒙了好几层纱似的……
静默了片刻后，皇帝淡淡一笑：“萧二姑娘的小定礼快到了，你派人送份礼过去。”
柳皇后应下了，又把郑姑姑给叫了进来。
半个时辰后，郑姑姑就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宫。
先去了一趟武安侯府，不想跑了趟空，郑姑姑又火急火燎地转而去了城西葫芦胡同的殷家。
“姑娘，郑姑姑来了！”
当海棠匆匆来禀时，萧燕飞正在正院陪着殷老爷、殷太太说话，说起她在皇觉寺外看到的那些流民，说起皇后今天带着大皇子莅临皇觉寺，说起皇后有意抬举柳家，却被萧鸾飞截了胡……逗得二老忍俊不禁。
听说皇后派了人来，萧燕飞只能慢吞吞地起了身，跟二老说好“去去就回”，就带上祝嬷嬷一起往前头的正堂去了。
远远地，就看到正堂外站着两排着一式衣裳的宫人，身姿笔挺，而殷家的下人们似是被这些宫人的气势震慑，只敢站在院子口，一个个目光灼灼，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宫里来的人。
空气中有种既紧张又亢奋的气氛。
萧燕飞不紧不慢地迈入正堂，目光对上了坐在下首的郑姑姑。
郑姑姑悠闲自在地端着茶，吹了吹了茶汤上的浮叶。
郑姑姑自然也看到了萧燕飞，却没起身见礼，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斜了她一眼，堂而皇之地对祝嬷嬷招了招手：“祝嬷嬷，皇后娘娘有话问你。”
祝嬷嬷直觉地想去看萧燕飞，但硬生生地按捺住了，只略略地一个停滞，就若无其事地朝郑姑姑走去，唇角噙着一抹倨傲的笑容。
“祝嬷嬷，你出宫也好些日子了，这萧二姑娘可教好了？”郑姑姑单刀直入地问道。
对方的嗓门实在太大，萧燕飞难免听到了，眼角抽了抽。
她乖顺地在末端挑了个座位坐下，由着她们自己说去。
祝嬷嬷特意压低了声音，可郑姑姑却没有，声音尖利，萧燕飞隐隐约约地能听到一点交谈声。
呀，还真是不避讳她呀。萧燕飞优雅地自茶几上端起了一个粉彩珐琅茶盅，也不急，自顾自地喝着茶。
等她喝了半盅茶，郑姑姑与祝嬷嬷总算是说完了。
郑姑姑起了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萧燕飞一番，一脸矜持地说道：“奴婢奉皇后娘娘口谕，来这里给姑娘添妆。”
话语间，正堂外的几个宫女捧着东西鱼贯地走了进来，有几卷料子、有碗碟器皿、有珊瑚盆栽，瞧着花团锦簇的。
萧燕飞乖巧地收下了，口称“谢皇后娘娘恩典”云云，礼仪标准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位就是宫里来的郑姑姑吧！”一个略显亢奋的女音这时自正堂外传来。
佘氏人未到，声先到，扭着腰身快步走了进来，鬓发间插的那支步摇随着她的步履摇来晃去。
她对郑姑姑笑得十分殷切，近乎谄媚地问道：“郑姑姑可要留在舍下用顿便饭？”
“我还要回宫复命，就不留了。”郑姑姑神情冷淡地扫了佘氏一眼，根本不屑与个商户家的媳妇周旋。
“那我送送姑姑吧。”佘氏却完全不在意郑姑姑的冷淡，恭恭敬敬地把人送了出去，殷勤极了。
一行人走出正堂外，还能听到佘氏讨好的声音，说着“郑姑姑辛苦了”、“皇后娘娘真是有心”、“受宠若惊”云云的话。
郑姑姑这行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很快，正堂里就变得空荡荡的。
前一刻还神情倨傲的祝嬷嬷转过脸面对萧燕飞时，一下子就换了张讨好的面庞，也不等萧燕飞发问，她就谦卑地表忠心道：“姑娘，是皇后娘娘让郑姑姑过来问奴婢，姑娘可有乖顺。”
“这样啊。”萧燕飞语焉不详地叹道，眸色深黑如夜，直视着祝嬷嬷的眼眸，看不出喜怒。
祝嬷嬷登时有些紧张，生怕萧燕飞误会，赶紧解释道：“姑娘放心，奴婢没乱说话，奴婢跟郑姑姑说，姑娘很听话，表现得很好。”
萧燕飞抿唇一笑，给了祝嬷嬷一个鼓励的笑容。
祝嬷嬷这才继续往下说：“她还问起，姑娘为什么会随侯夫人住在殷家？”
“奴婢就说，因为殷老爷不久前中风，病得厉害，侯夫人与姑娘孝顺，回殷家照顾殷老爷。”
她紧紧攥拳，死死地盯着萧燕飞，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也怕姑娘不满意。
“不错。”萧燕飞又是一笑，抬手拍了拍祝嬷嬷的肩膀。
适当的鼓励可以增加对方的信心，轻轻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可以让对方更信任自己，对自己更放心，也更有依赖感。
萧燕飞一瞬不瞬地看着祝嬷嬷，笑容更深。
祝嬷嬷感动得两眼放光，满心依赖地看着萧燕飞，眼里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只一心想讨姑娘欢心。
她接着道：“郑姑姑还问起，国公府那边有没有说何时来下定礼，又叮嘱奴婢务必要好好‘服侍’姑娘。”
“说……说皇上对这件事十分关心。”
祝嬷嬷心知肚明，郑姑姑特意提起皇帝，其实不过是在敲打自己，让自己好好办差罢了。
祝嬷嬷心口一阵憋闷，可当她对上萧燕飞含笑的双眸时，又瞬间精神了，感觉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两眼发光地看着萧燕飞。
这世上也唯有姑娘是她的知音，她这一生都要为了姑娘效力！
萧燕飞慢慢地以茶盖拨了拨茶汤上的浮沫，浅啜了口茶水后，突地话锋一转：“嬷嬷是不是很会调教人？”
“那是当然，奴婢最是能干。”祝嬷嬷抬了抬下巴，骄傲地笑了笑，“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差遣奴婢就是！”
在宫里时，那就没有她调教不好的宫女！
萧燕飞又饮了一口茶水，唇角在茶盅后翘了翘，飞快地往屋外睨了一眼。
佘氏又拎着裙裾步履匆匆地回来了，满脸堆着笑。
从前她在江南时，见过身份最高的大人物也不过是知府夫人，没想到这回刚来京城不久就能看到宫中的贵人。
还有……
佘氏的眼睛不住地往郑姑姑刚刚带来的那堆赏赐上瞄，满是羡慕之色，叹道：“真不愧是宫里的东西，样样贵气，不同凡响！”
这佘氏的眼皮子可真是浅！祝嬷嬷暗暗地撇嘴。
照她看，皇后赏的这些东西虽然还算拿得出手，但是根本没花心思，都是些用不上的东西，像这料子看着是贡品，可这暗沉的颜色怕是只能给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又像这麒麟珊瑚盆栽，过于刚猛，更适合作为男子居所的摆设。
统统华而不实！
论起来，殷家乃江南首富，这处宅子里的摆设件件都是考究的精品，比皇后赏的这些东西好的多得是。
“我这回可真是开了眼界了！”佘氏笑得眉飞色舞，反反复复地端详着这些赏赐，越看越觉得这宫里的东西就是好，每一件都像是冒着金光般。
“燕飞，”佘氏两眼发亮地看向了萧燕飞，一脸的热切，“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可以作为传家的宝贝的，可得供奉起来才好。”
萧燕飞微微一笑，神情温和地说道：“我刚刚听郑姑姑说这些东西都是内造之物，件件不凡……嬷嬷说是不是？”
她这最后半句话是转头问祝嬷嬷的。
但凡是萧燕飞说的，祝嬷嬷就没有觉得不好，连连点头：“那是！”
祝嬷嬷一样样地指着那些赏赐，侃侃而谈道：“这两卷料子是云锦，这云锦便是因为美如天上云霞而得名，世人皆知寸锦寸金。”
“这盆麒麟珊瑚盆栽乃是造办处所制，工匠都是家传的手艺，从前朝起就专门为皇家服务的。”
“还有这一整套的琉璃器皿……”
祝嬷嬷在宫廷当差几十年，对于宫里的这些东西如数家珍，倒背如流，说得是天花乱坠。
佘氏闻所未闻，听得入了迷，只恨不得把每个字都记下来。
佘氏围着那套绚丽的琉璃器皿走了一圈，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眼睛更亮了，艳羡地叹道：“要是有朝一日，我也能进一趟宫，亲眼目睹皇后娘娘的凤仪，得皇后娘娘的赏赐，我这辈子也就死而无憾了。”
佘氏又走到了那麒麟珊瑚盆栽前，正想摸上一摸，就听萧燕飞道：“也可以呀。”
真的？佘氏的手瞬间顿住了，连忙朝萧燕飞看去，却见少女又抿住了唇，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仿佛说错话了。
“燕飞，我真的可以进宫吗？”佘氏连忙追问，快步急朝萧燕飞那边走去，心口被萧燕飞适才那句话挠得痒痒的。
他们殷家只是商户，她真的能进宫吗？！
萧燕飞放下了茶盅，犹豫了一下，才道：“今年先有大灾，后又有匪乱，这段日子，流民纷至京城，朝廷为此是焦头烂额，若是民间能为朝廷分忧解愁，皇上知道了，必会有所嘉赏以示鼓励，也是安抚民心。”
“说不定万寿节时，皇上会宣那些有功之人进宫。”
萧燕飞的声音轻轻柔柔，犹如一股和煦的春风吹进了佘氏的心中。
“……”佘氏双眸睁大，心潮起伏，但又有些将信将疑，半晌没说一个字。
这可能吗？！
这丫头不会是在蒙自己的吧？
萧燕飞将佘氏的意动看在眼里，唇角勾了勾，状似不经意道：“今天我在皇觉寺看到萧鸾飞捐赠了五万两给皇后娘娘，用于救助那些流民。刚刚郑姑姑还告诉我，皇后娘娘赞她‘蕙质兰心’，打算立她为大皇子妃呢。”
“还是正妃。”
“……”祝嬷嬷听着一愣，蹙了蹙眉，心道：咦，郑姑姑说过这话吗？好像没有吧。
不过，二姑娘说郑姑姑说过，那就肯定说过。
二姑娘是不会错的，肯定是自己听岔了。
“燕飞，你说着真的！”佘氏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灯笼似的熠熠生辉，容光焕发。
萧鸾飞用五万两就可以成为大皇子妃，那若是自家捐……
不对！五万两？！
这个数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佘氏两眼瞪得浑圆，一下子就想到了殷焕刚刚被人勒索走的那笔银子。
不多不少，正好五万两。
佘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无头苍蝇乱撞似的，乱哄哄的。
萧燕飞抚了抚衣袖，自言自语道：“娘亲这一走，听说萧家现在已经都快要变卖家当了……”
“萧鸾飞哪儿来这么多银子呢？”
佘氏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五万两银子，难不成是……
自己家的？！

第62章
五万两！
勒索他们的是萧鸾飞？！
一想到那些不得已才卖掉的良田庄子，佘氏心如刀割，脸色霎那间变得有点难看，但面上还是干笑着，干巴巴地说道：“鸾飞能有这福气真是好事。”
说这句话时，佘氏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喉头灼痛。
“好吗？”萧燕飞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嘴角，微微叹气，乌黑的羽睫如蝶翅般轻颤。
她这一叹气，佘氏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想到了这两姐妹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有些讪讪的。
也是啊。佘氏自以为懂了萧燕飞的心思，略带几分唏嘘地看着她。
萧燕飞本是好好的侯府嫡女，本该被人捧在掌心上长大，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庶女，被个姨娘作贱了那么多年。
好不容易身世大白，可那个抢了她身份的萧鸾飞就要成为堂堂大皇子妃了，又要压她一头，萧燕飞又怎么可能高兴呢！
从出生起，就被萧鸾飞压在头顶，将来也依然要被萧鸾飞压着！
对上佘氏近乎同情的眼眸，萧燕飞又叹了口气，话锋骤然一转：“不过，她应该成不了大皇子妃。”
佘氏一愣，脱口问道：“为什么？”
“大皇子妃绝对不能是一个庶女，皇后娘娘可丢不起这个脸。”萧燕飞微微一笑，声音如三月绵绵春雨，清清凉凉，“除非……”
萧燕飞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除非她能把娘哄回侯府去。”
佘氏若有所思。
以殷婉的性子，软硬不吃，萧鸾飞想哄她，怕是没那么容易……
“娘现在已经不喜欢她，我可不担心。”萧燕飞娇娇地笑，笑容明丽，“是不是，舅母？”
“那是自然。姑奶奶的心里只燕飞你一个！”佘氏满口应是。
这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就想着要娘只宠她一个人。
不过，她说得倒也不无道理，皇后怎么会立一个庶女为大皇子妃，那岂不是说，萧鸾飞花了五万两银子等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五万两啊！
一想到自家被讹走的那五万两，佘氏的心就抽痛不已，指甲不由掐得更深了。
“舅母可真好！”萧燕飞一脸欢喜地看着佘氏，“舅母想进宫吗？回头我劝劝娘，让娘在万寿节时带你进宫就是。”
她可以进宫吗？！佘氏被转移了注意力，双眼一亮，急切地问道：“可以吗？”
“娘总拿得出银子的。”萧燕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精致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唇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亲和无害。
顿了顿后，她又道：“这段日子，我住在外祖家，也给舅母添了不少麻烦了。”
“真的？”佘氏忍不住问道，神采焕发地笑了，激动得差点没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要是殷氏肯代他们出面拿银子捐给朝廷，那简直是天上平白掉下来的好事啊！
萧燕飞笃定地点点头，眉眼含笑。
佘氏更高兴了，对着萧燕飞露出亲和的笑容，讨好地说道：“燕飞，一会儿舅母让人给你送些好吃的，舅母亲手做的桂花藕……”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话，就听萧燕飞略带犹豫地又道：“只是……”
两个字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瞬间勒紧了佘氏的心脏。
佘氏气息一窒，脸色微僵，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这丫头不会要反悔吧？
“舅母，你没有学过宫中的礼节。”萧燕飞上下打量着佘氏，从她的鬓发一路往下审视着她的妆容、衣裳、腰侧佩的玉佩，直到裙下的绣花鞋。
明明萧燕飞没说一个挑剔的字眼，可佘氏却有种自己哪哪儿都不对的感觉。
佘氏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俗语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便是看那些戏文就知道了，进宫的礼节繁杂，若是有哪里不得体，轻则被取笑，重则就是御前失仪。
萧燕飞轻轻蹙眉，似有些犯难。
就在佘氏以为萧燕飞是在故意推脱的时候，萧燕飞指了指一旁的祝嬷嬷，迟疑地又道：“舅母，这位祝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是皇后娘娘赏的，最是懂宫里的规矩礼数了，就先给舅母吧。”
见萧燕飞抿了下唇，似在犹豫犯难，佘氏急切地应下了：“那敢情好！”
“燕飞，那我们就说定了？你放心，我肯定跟着祝嬷嬷好好学，不会让大姑奶奶丢脸的。”
萧燕飞沉默了一下，这才转头去看祝嬷嬷：“劳烦嬷嬷了。”
祝嬷嬷立时挺直了腰板，淡淡地瞥了佘氏一眼，矜持地说道：“姑娘放心，这件事就交由奴婢。”
她骄傲地抬起了下巴，觉得自己实在太有用了，她一定要办好这件差事，才不负姑娘的信任与看重。
萧燕飞抚袖起身，笑道：“舅母，我还要去看外祖父，就先告退了。”
佘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让萧燕飞自便，生怕她反悔，笑得要多殷切有多殷切。
等萧燕飞走出了正堂，佘氏就转身对着祝嬷嬷福了福，谦卑地说道：“烦劳嬷嬷了。”
她仰望着祝嬷嬷的眼神就像是之前仰望着郑姑姑般，暗自感慨：这宫里出来的嬷嬷委实不凡，简直比起知府夫人还要威风！
祝嬷嬷倨傲地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说道：“舅太太，姑娘让我教你，那就得从‘坐卧行走’教起，舅太太可要认真学。”
“当然当然，我一定会认真学的。”佘氏点头如捣蒜。
能被宫里的嬷嬷指点礼仪，那可是别人一辈子求而不得的机会。
“那就从‘行’学起吧。”祝嬷嬷淡淡一笑，又从袖中摸出了她那把皇后赐的戒尺，戒尺在手心里轻轻地敲打了两下。
佘氏忙不迭地应是。
话音才刚落，祝嬷嬷手里的那把戒尺已经毫不留情地朝她挥了过来。
“啪！”
那把窄窄的戒尺重重地打到佘氏的后背上，伴着祝嬷嬷一声厉喝：“挺直腰背。”
佘氏被打得差点一个踉跄，呻吟出声。
“吚吚呜呜的，成何体统！仕女当荣辱不惊，悲喜不乱。”祝嬷嬷又是一声斥，倒是没打脸，一戒尺打在了佘氏的小腹上。
佘氏赶紧收腹，才走了两步，又被祝嬷嬷一戒尺打在了小腿上。
“行不露足。”
“步宽要一致。”
“头上的步摇不许晃动。”
“下次记得佩上压裙的禁步。”
“……”
几乎佘氏每做一个动作，就能被祝嬷嬷挑出不足来，偏又句句点出了要害，让佘氏惭愧不已，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从正堂到她院子这短短的一段路，平时她只要走一盏茶功夫，可今天她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等回到屋子的时候，人几乎累瘫了，浑身上下又酸又痛。
佘氏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才刚在罗汉床上歪下，就听到了一声傲慢而淡漠的嗤笑声。
迎上祝嬷嬷挑剔的眼神，佘氏立刻挺直腰背坐好，整个人瞬间绷得紧紧的，唇角弯出了一个得体的浅笑，疲惫地暗道：要进一趟宫可真是不容易啊。
祝嬷嬷来回地在屋内走动着，慢条斯理地数落起方才佘氏这一路犯过的错。
她一手拿着戒尺节奏性地在掌心轻轻敲打着，一下又一下，而佘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祝嬷嬷手里的戒尺上，心跳也跟着加快，“怦怦”地回响在耳边。
佘氏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闷压抑起来，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祝嬷嬷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注意佘氏的表情变化，这时，蓦地转身直面佘氏，勾唇笑了：“姑娘心善，体贴舅太太辛苦不易，这才让我来帮舅太太一把。”
从刚才起，祝嬷嬷一直不苟言笑，此时难得给了一个笑，让佘氏登时觉得受宠若惊。
佘氏深以为然，眼眶微红。
是啊，她这些年确实挺辛苦的。
她和大爷是过继来的，殷太太不是她的亲婆母，她愈发要小心伺候着，不敢有半点怠慢，甚至于大爷根本无法帮她从中周旋。
她这些年夹在中间做人，太难了！
大爷从来没说她一句好话，反倒是萧燕飞这个外甥女记得她，还惦记着带她进宫见见世面。
“大奶奶，”小丫鬟这时掀帘走了进来，恭敬地请示道，“时辰差不多了，是不是该摆膳了？”
“大爷呢？”佘氏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想着她还得跟他说说萧鸾飞与五万两银子的事。
小丫鬟紧张地把头低了下去，回道：“大爷去了汪姨娘那里。”
佘氏：“……”
佘氏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恨得牙痒痒。
当年他们还没过继来的时候，殷焕可没这些个花花心肠，也就是后来他手头有银子了，就一个姨娘接着一个姨娘地抬进门，通房更是养了好几个。
“下去吧。”祝嬷嬷挥挥手，就把那小丫鬟给打发了，跟着语重心长地对佘氏提点道，“舅太太，你都有儿有女了，日后应该依靠的是儿女。”
“这个家里做主的人是老爷和太太，舅太太是儿媳，只要讨好了老爷和太太就够了。”
听出祝嬷嬷好心提点自己，佘氏心下感动不已，却是神情怏怏，无奈道：“可是，公公和婆母都恼我。”
“恼的是舅太太你吗？”祝嬷嬷似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佘氏不禁肃然，蹙眉想啊想，答案浮现在心头：
好像……不是吧？
暗中挪了五十万两海贸银子的人是殷焕，在赌场一掷千金的是殷焕，害怕殷老爷发现他挪用银子的是殷焕，在殷老爷的膳食里做手脚的是殷焕……连悄悄卖了良田与庄子筹银子的人也是殷焕。
所有的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佘氏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又变，心情也像是在一叶小舟在暴风雨夜的江面经历了一番大风大浪，慢慢地又平静了下来。
她不太确定地看着祝嬷嬷：“那……那我是不是应该去正院请安？”
说话的同时，她抬头一看外头，发现外面的夕阳落下了一半。
啊，都这个时辰了啊。
佘氏忙不迭地起了身，整理了下衣装后，就赶紧往正院那边去了。
黄昏的天空中彩霞漫天，夕阳金红色的光芒斜斜地照来。
佘氏顶着刺目的阳光快步往前走去，心里有些发慌，这一路，心里七上八下的。
自那日殷家二老大发雷霆地赶走他们夫妇后，最近殷焕无事都不去正院，有什么事也只打发她去面对二老的冷脸。
这几日她每每去正院请安，二老都不怎么理会她，基本上五次里有四次不会见她。
从前不是这样的。
佘氏在心里默默叹气。
等她来到正院时，果然被丫鬟拦在了廊下：“大奶奶稍候，奴婢这就去禀老爷、太太。”
佘氏只能候在了廊下，她心里烦躁，下意识地就想转圈，可又怕被祝嬷嬷说她不够端庄，忍不住就嘟囔了一句：“嬷嬷，我看婆母怕是不会见我的。”
祝嬷嬷对着佘氏笑了笑：“奴婢瞅着殷家太太为人很和善啊，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
“是啊。”佘氏点头附和道。
殷太太确实是很和善，这十几年来，一直对自己很好，从没红过一次脸，唯有那天……
“想必是大爷惹恼了殷太太。”祝嬷嬷幽幽叹道。
对对对。佘氏频频点头，觉得祝嬷嬷真是个通透之人。
没错，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有做，殷家家大业大，又不似小户人家艰难，会容不得姑奶奶回来小住。
赶走殷婉本来就不是她的主意，分明是大爷……
那道通往宴席间的门帘被丫鬟打起，佘氏的思绪被打断，急切地朝那边望了过去，就见萧燕飞从门帘后款款地走了出来。
少女的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泛着春日湖光山色般的明媚，看得人暖融融的。
“燕飞。”佘氏亲热地唤道，再见萧燕飞感觉亲近了不少。
“舅母，”萧燕飞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外祖父现在心情不太好，我看舅母还是回去吧。”
“……”佘氏刚刚才被祝嬷嬷说得鼓起了劲，这会儿就像是被刺破的皮鞠似的，泄了气。
萧燕飞露出几分不忍之色。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海棠就意会，立刻就屏退了周围的那些丫鬟婆子。
廊下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萧燕飞朝佘氏走近了两步，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外祖父不太高兴，好像是海贸的账有点不对……他老人家正在查账。”
“舅母还是先回去吧，舅母的孝心我会告诉外祖父的。”
佘氏的心跳猛地加快，注意到萧燕飞看着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怜悯，忽然就意识到了一点：殷老爷不止是在查账，他知道了，他绝对是知道大爷挪用了海贸银子！
恐惧与不安占据了她的心脏。
明明他们都已经按照那封信要求，给了那五万两银子封口，为什么还是会被老爷子发现？
“舅母，”萧燕飞一边说，一边又对着海棠招了招手，“我娘今天出门，买了几盒点心回来，还热乎着呢，舅母带去尝尝。”
海棠就端着一个食盒过来，亲手交给了佘氏的大丫鬟。
佘氏脑子乱极了。
姑奶奶今天出门了？该不会是去见萧鸾飞了吧！
看着食盒上的“鼎食记”三个字，佘氏双眸猛然瞪大。这家铺子她知道，就在武安侯府的附近！
一定是萧鸾飞。
是了，萧鸾飞一个庶女，哪有资格成为大皇子妃啊，肯定是要哄了姑奶奶回去把她记在名下的。
姑奶奶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可若是萧鸾飞告诉了姑奶奶，大爷挪了海贸银子，甚至说出了是大爷害得老爷中风，差点没了性命。
那姑奶奶说不定会念在十几年的母女情份上，应了萧鸾飞的所求！
难怪下午姑奶奶刚一回来，老爷子就开始查账！
佘氏只觉得心头发寒，如坠冰窖般，从头到脚皆是一片冰寒。
萧鸾飞竟然两头吃！
这心也太黑，太狠了！
佘氏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她的大丫鬟捧着食盒跟上。
萧燕飞对着祝嬷嬷笑了笑，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接着就转过身，悠然地又进了屋。
“燕儿！”
宴息间里的殷氏笑眯眯对着女儿招了招手，随口说道，“你理她做什么！”
萧燕飞笑而不语，精致的眉眼如春花盛开。
殷老爷似乎从萧燕飞那狡黠灵动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捋须直笑，笑得双眼眯成了狐狸眼。
“燕儿，”殷老爷对着萧燕飞招了招手，笑着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萧燕飞坐到了老者的身边，把脸凑过去跟他说着悄悄话：“前年，我在庄子上住的时候，看到有两只狗儿。它们俩一个看着大门，一个守着果园，平日里时常一起嬉闹玩耍，亲热得很。”
“有一天，一个孩童往它们中间丢了一块好大的肉骨头……”
“您猜怎么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唯有殷老爷一个人能听到。
狗咬狗呗！殷老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笑得不能自抑。
殷氏没去追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笑吟吟地对着女儿招了招手，兴致勃勃道：“走吧，我们回你那儿试衣裳去。”
这段日子，殷氏几乎是报复性地想弥补萧燕飞，亲手给她缝制了小定礼的礼服，足足熬了几个夜晚，紧赶慢赶地才赶出了一身曲裾深衣，配套的绣花鞋也一并做好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萧鸾飞在及笄礼上穿的礼服就是殷氏亲手绣的。
原主很是羡慕，一个姑娘家的及笄礼这辈子也只有这一次，错过了，也就错过了，这是原主心中的一个遗憾。
这应该也是殷氏的遗憾吧。
萧燕飞压抑着心中那种淡淡的酸楚感，高高兴兴地与殷氏一起回了她的院子试新衣裳。
这曲裾深衣层层叠叠，十分复杂，不过幸好有海棠与丁香伺候她着衣，饶是如此，还是花费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换好了衣裳。
一袭修身的曲裾深衣包裹着少女玲珑的身段，精致的绣花腰带将她的腰身束得纤细，盈盈一握。
在萧燕飞看来，这身衣裳已经很完美了，完全挑不出一点不足，可殷氏还是觉得不满意，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指出了一堆的毛病：
“袖子还是长了点，得再改短半寸才恰到好处。”
“袖口的云纹应该用银线来绣才对。”
“领口、腋下这里还不够服帖。”
“……”
殷氏与赵嬷嬷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通，一等萧燕飞换下来，殷氏就急匆匆地抱着衣裳拿去改了。
萧燕飞简直是如释重负，感觉自己上回去清晖园打了两场马球都没试衣裳那么累，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了圈椅上，一动也不想动。
“笃笃！”
右边前方的一扇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原本闭眼的萧燕飞又懒懒地睁开了眼，寻声望去。
半敞的窗户外，一袭玄色直裰的顾非池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抬手叩响窗框。
他脸上没有戴那半边面具，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光辉下，眸中泛着点点的金光，举手投足间随意洒脱，又自然地流露出一种矜贵的气度。
萧燕飞从皇觉寺一回家，就让知秋去递话了，知秋是卫国公府的暗卫，由她去，才不会惊动任何不必要的人。
进来吧。萧燕飞笑盈盈地对着他勾了勾手指，好似一头慵懒从容的波斯猫。
顾非池也不与她见外，一手往窗槛上一撑，轻轻松松地翻窗进来了，动作一如往日般利落干脆。
他身上风尘仆仆的，似乎才刚从外头回来。
萧燕飞抬手拈起了他肩头的一片残叶，跟着才摘下了左腕上的那个金镶玉镯子，亲手交到了递他手中。
“这是今天明芮给我的。”
萧燕飞大致把她在皇觉寺的碑林中偶遇明芮的事说了一遍，也复述了明芮的那番话，包括那句“谢大元帅无罪”。
顾非池一言不发地将那个金镶玉镯子看了看，指腹在镯子的纹路上摩挲着。随后，他用一根银针在镯子的某个缝隙轻轻一挑一按，轻轻松松地把镯子上赤金的部分拆了下来。
他如玉竹般的手指修长，简简单单的动作由他做来，有种说不出来的灵巧和敏捷，没一会儿，他就从那赤金的空管中取出了一张折成了细条的绢纸。
一张染着暗红污渍的白色绢纸。
即便萧燕飞没细看，也没凑过去闻，心中却隐隐有数了：这是干涸的血渍吧。
顾非池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绢纸，飞快地将上面的内容看完了。
他不言不语，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狭长的眼睑半垂，瞳孔中隐约有血色暗动，汹涌起伏着。
一股哀痛的情绪无声无息地萦绕在他周身，夹着几分慑人的寒意。
萧燕飞就坐在顾非池的身边，而顾非池也没避着她的意思，连她也把那张绢纸看完了，感觉胸口似压了块巨石般，有种沉甸甸的痛楚。
萧燕飞执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了顾非池。
屋内静了片刻，顾非池忽然动了，将食指与拇指成圈，放在唇边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下一刻，窗外立刻响起了嘹亮的鹰啼，仿佛在回应顾非池的召唤。
一头矫健的白鹰展翅而来，急速地自高空朝窗外的庭院俯冲了下来，翅膀一收，鹰爪稳稳地落在了窗槛上。
白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高高在上地向人类扫来时，冷漠平静得仿佛没有一点感情。
萧燕飞的眼睛瞬间亮了，精神一振。
难得白鹰离她这么近，她根本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忍不住伸手在白鹰的身上撸了一把。
雪白的羽毛油光水滑，触感极好，简直比小萧烨养的那只小奶猫还要好摸。
真是好啊！
萧燕飞眯眼笑了。
然而，白鹰从不是奶猫那等子宠物，转过鹰首，那尖锐的鹰喙毫不留情地朝萧燕飞的手背啄去，却被顾非池轻轻地拍了拍头。
“乖。”青年淡声道。
于是，白鹰就不动了，咕哝了两声，那冷冰冰的鹰眼中硬是透出了几分小委屈的样子。
萧燕飞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又顺手撸了一把。
很快，顾非池就把那张绢纸又折了起来，藏在一支手指粗细的竹筒中，将之封好，然后才把细竹筒绑在了鹰脚上。
顾非池掏出一块肉干，随意地抛给了白鹰。
白鹰看也不看，那浅黄色的鹰喙就准确地一口叼住了肉干，抓在窗槛上的一双鹰爪纹丝不动。
“乖，去找谢无端吧。”顾非池轻声道，清冷的声音中隐约有些沙哑，音调依然平稳。
不过是极短的时间，他就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从方才的哀痛与愤怒中缓和了过来。
白鹰咽下肉干后，蹭了蹭顾非池的胳膊，就展翅飞起，直冲云霄，口中又逸出一阵雄浑的啼鸣声，惊飞了庭院里的一片鸟雀。
白鹰很快就飞远了，翱翔于碧空之上……
真是帅气！
萧燕飞痴痴地遥望着空中白鹰远去的身影，就听旁边顾非池冷不丁地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燕飞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顺着顾非池的目光去看她自己的书案。
红木雕花书案上，凌乱不堪，堆着竹条、白纸、匕首、刻刀、笔墨等等。
她一早就被宁舒郡主叫去皇觉寺玩，走之前特意叮嘱了丫鬟别收拾，之前做了一半的东西全堆在这里了。
萧燕飞慧黠地一笑，双眸亮如晨星，道：“顾非池，你相信做贼心虚吗？”
“这人哪，要是做了亏心事，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第63章
“隆隆，轰隆隆！”
外头雷声阵阵，仿佛万马奔腾般不断地响起，夹着“哗哗”的落雨声。
躺在榻上的佘氏辗转难眠。
这都三更天，佘氏还是没睡着，忍不住就在床上又翻了身。
“咳咳。”内室外响起祝嬷嬷提醒的轻咳声。
佘氏的身子僵住了，这才意识到，祝嬷嬷几番叮嘱过，睡觉时是不能翻来覆去的。
祝嬷嬷掀帘走进了内室，径直走到了佘氏的榻前，挑了挑花白的眉梢：“睡不着？”
榻上的佘氏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有些难堪。
祝嬷嬷就又道：“那就起来看书吧。”
佘氏顺着祝嬷嬷的目光看向了那几本放在床头的佛经，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赫然写着《佛说善恶因果经》。
这几天，佘氏一直在看佛经。祝嬷嬷说她性子急躁，要她多读佛经，还特意给她找来了几本浅显易懂的，让她一遍遍地读出来。
一遍，两遍……读的遍数多了，有些句子就像是着了魔似的反复回荡在她的脑海中，像什么“短命者从杀生中来为人”，“今身破塔坏寺反戾师僧不孝父母者，死堕入阿鼻大地狱中”云云。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这一世犯下的这些罪孽不仅会报应在自己的身上，连儿女子孙后代的福运都会受到影响。
祝嬷嬷还天天在她耳边说：“舅太太，今生孽，来世报；今世缘，前世修。可见你我能有这缘法，那也是前世的缘分。”
今生孽，来世报。
这些话像是深深地铭刻在了佘氏心头，挥之不去。
心里存着事，佘氏这几天夜里就一直睡不好。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殷老爷中风倒下的那一幕，在梦里，殷老爷倒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家里很快就办起了丧事，没多久，婆母殷太太也没了。
大爷殷焕自此当了家。
没等三年孝期满，她的儿子殷皓死了，是被汪姨娘推下河淹死的；女儿殷妍被许给了汪姨娘表兄的儿子，被生生磋磨死了；而她自己一次染了风寒后，暴毙而亡。
梦里，她和一双儿女全死了，当她被黑白无常押到阎罗殿时，阎王判她堕入阿鼻大地狱。
跟着，佘氏就从噩梦中惊醒了。
连着两天，她都在做这个噩梦，每每想到这个噩梦，她就觉得胆战心惊，近乎无声地惶惶自语道：“不是我做的。”
给老爷子喝的那“药膳”是大爷亲自“求来”的方子，当时大爷是想让她去熬的，可她不敢。
大爷还为此骂了她一通，说她无用，说她胆小。
大爷就躲在船上的房间里亲手熬，再悄悄替换了老爷子的药膳，连续吃了五天，到了第五天，老爷子就中风了……
祝嬷嬷看到佘氏的嘴唇动了动，其实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但看她心虚的样子也能猜到不过是那些个乏善可陈的推搪之语。
祝嬷嬷拿起那本《佛说善恶因果经》就往佘氏手上塞，淡淡道：“不过是打雷而已，舅太太有什么好怕的。会遭天打雷劈的，那都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滋啦啦！”
她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炸起一道亮白色的闪电，伴着隆隆的闷雷声，那巨大的闪电宛如一道利剑劈开阴云密布的夜空，把外头的院子照得亮了一亮。
那闪亮的光芒直照进了内室中，亮如白昼。
闪电与闷雷声惊得佘氏差点没跳起来。
怎么这么大的雷？！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惶惶地往窗外的夜空看去。
雷声不止，且越来越响。
佘氏捂着左胸口，不由攥住了胸口的衣料，只觉得掌下的心跳越来越快。
“大奶奶！”内室外响起了大丫鬟尖利的声音，又把佘氏吓了一跳。
佘氏蹙起了眉头，就见大丫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佘氏不由瞥了祝嬷嬷一眼，觉得大丫鬟这急惊风的样子实在是丢脸极了，正要斥上几句，大丫鬟颤声禀道：“大奶奶，涵青轩方才被雷劈了！”
涵青轩是大爷殷焕在外院的住处。
殷老爷打算在京城开几家茶铺，这几天吩咐殷焕整理下京城最有名的几家茶铺的资料，比较优劣，再为殷家的茶铺择址，强令他必须在三天内做出来，为此，他这几日都在前院熬夜，累了也直接在书房睡下。
大爷被雷劈了？！
佘氏的脸色更白了，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忍不住垂眸去看她手里的那本《佛说善恶因果经》。
天打雷劈？！
殷焕这是遭报应了？！
佘氏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丫鬟见佘氏迟迟没有反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奶奶，您要不要去涵青轩看看？”
“隆隆！”
外头又一次响起了沉闷的雷鸣，
佘氏惊了一下，连连摇头：“不去，我不去。”
她不想被雷劈！
佘氏魂不守舍地朝窗外看去，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如瀑布般落下。
“下去吧。”祝嬷嬷随口打发了呆若木鸡的大丫鬟，唇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佘氏失魂落魄地坐在榻边，目光一直望着窗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那本佛经捏得更紧了，仿佛抓着她的命根子。
佘氏几乎一夜没合眼，一会儿坐起，一会儿又躺下，等到天刚亮，她就起了身。
下了一夜的雨渐停，佘氏就匆匆地去了前院的涵青轩，地面湿哒哒的，没走一会儿，她的裙裾已沾染了一片泥水污渍。
涵青轩内，一片狼藉。
书房的屋顶直接被雷劈掉了一半，一侧的墙体也坍塌了不少，砸到了旁边的一棵梧桐树，树上被压折了一段粗壮的树枝，一地的碎石、尘埃以及落叶。
空气中还隐约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烧焦味。
这一眼望去，眼前的这一幕颇为骇人。
佘氏的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一点血色，惊骇地想道：这……这一定是大爷的报应吧！
不孝子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涵青轩的一个婆子犹有几分后怕，对着佘氏禀道：“大奶奶，您放心，大爷没大碍，就是昨晚雷劈下来的时候，书柜倒了，正好砸在了大爷的胳膊上，大夫看过了，说大爷也就是右臂骨折，养上月余就会好了。”
“这书房的屋顶被雷削掉了一半，也只能重修了。”
说话间，一阵凉风吹过，点点雨水从摇曳的树枝间滴落，仿佛又下起了一场雨。
那残缺的梧桐树梢挂着一个破损的蝴蝶纸鸢，随风飞舞着，猎猎作响。
那婆子嘀咕道：“也不知道哪个丫头玩纸鸢时断了线，这纸鸢昨晚好像就挂在那里了。”
不过是一个纸鸢而已，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没在意。
佘氏同样没在意，只扫了那破损的蝴蝶纸鸢一眼，就走进了堂屋。
“大奶奶，大爷就歇在东暖室里。”婆子指了下东边的屋子。
佘氏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着，脑子里很乱，也很害怕，她想告诉殷焕，老爷子已经知道了他挪用海贸银子的事。
想劝他收手，免得再遭报应。
这一回，雷劈得偏了，殷焕才能逃过一劫，只伤了胳膊，可下一回呢？
守在东暖室外的丫鬟对着佘氏福身行了一礼，又为她打帘。
佘氏便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汪姨娘就坐在榻边，而殷焕躺在榻上，脸色略有几分苍白，右臂包着几圈白布。
汪姨娘正在慢悠悠地给他包扎伤臂，娇生娇气地说着：“大爷，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啊，妾身这还不满三个月呢，您若是有个万一，让妾身和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说着，汪姨娘停顿了一下包扎的动作，一手捂了捂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殷焕感动极了，没受伤的左手覆在了汪姨娘的手背上：“倩儿，有我在，一定不会亏待你和孩子的，你们都是我的命根子！”
刚走到多宝阁后的佘氏瞬间顿住了脚步，透过多宝阁的空隙望着屋内的一男一女，原本惶惶的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佘氏咬了咬牙，没有继续往屋内走，而是决然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又往外走去，后方传来殷焕宠溺的声音：“倩儿，你没惊着吧，待会儿我让大夫给你请个平安脉。”
佘氏走出了屋子，后面殷焕还说了什么，她就听不到了。
她的眼眸越来越冷。
除了她生的一双儿女外，殷焕膝下还有两个庶子三个庶女，从前他对那些庶子庶女也就那样，还从没见他这样小心翼翼。
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果然不一样。
从汪姨娘被抬进门后，殷焕大部分的时间都歇在她那里，可以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等来日汪姨娘诞下麟儿后，自己和一双儿女会怎么样？！
这一瞬，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又浮现在佘氏的脑海中，她的儿女死了，她也死了！
佘氏不由打了个寒战，感觉似有一把铡刀高高地悬在了她头顶，脚下越走越快。
祝嬷嬷好言安慰道：“舅太太莫急。”
“舅太太生的是长子嫡孙，可不是区区庶子能比的。”
佘氏倏地停下了脚步，转头朝祝嬷嬷看去，苦笑道：“殷家只是商贾……”
商贾人家哪有官宦人家那么讲究，素来就没有嫡子才能继承家业这样的规矩。
要么看几个儿子谁更优秀。
要么就是谁能讨人喜欢。
“舅太太，我瞧着老爷子挺喜欢皓少爷的，应该不会看着大爷乱来。”祝嬷嬷道。
说起儿子，佘氏终于展颜笑了，频频点头：“对对对，老爷子喜欢皓哥儿，也没有因为我和大爷恼了他。这趟怕耽误皓哥儿的学业，连先生也一起从江南带到了京城。”
只要老爷子在，她的皓哥儿地位肯定稳稳的……
可要是有朝一日老爷子没了呢？
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佘氏的心突然间就冷了，浑身发寒，彻骨的寒。
先前，殷焕要害老爷子，口口声声地对她说，是生怕老爷子发现他偷挪了那五十万两的海贸银子，可真的是这样吗？
若是没了老爷子，日后可就没人帮着她的皓哥儿了，那么，殷焕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家业全传给汪姨娘生的贱种？！
汪姨娘这一胎都快三个月了，到底是什么查出喜脉的，是不是他们在江南到京城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却唯独瞒着她一人。
但凡有了一点点的疑心冒出头，就再也压不住了，一个又一个念头控制不住地涌上了佘氏的心头。
祝嬷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舅太太，庶子这种事，防是防不住的。跟个小妾似的，整天想着法争宠是没用的。在这个府里，老爷子才是家主。老爷子但凡说上一句，大爷可敢争辩？”
“您可不要因小失大啊。”
没错没错。佘氏连连点头，思维完全被祝嬷嬷所牵引。
“那、我该怎么做呢？”
她讷讷道：“父亲母亲最近都不待见我……”
祝嬷嬷放下语速，提点道：“如今，老爷子和太太最内疚、最想补偿的人就是姑娘了。”
佘氏眼睛一亮，激动地抚掌道：“嬷嬷我懂了！”
“马上就是外甥女的小定礼了，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她一定要让老爷子和老太太看到她的诚意！
“舅太太明白就好。”祝嬷嬷一脸欣慰地颔首道。
“全赖嬷嬷了！”佘氏感动而依赖地看着祝嬷嬷，一度惶惶不安的心又有了主心骨。
幸好自己能得遇像祝嬷嬷这样的贵人提点自己，否则自己怕是现在还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怕是有一天真会落得梦里的那个下场！
想明白后，佘氏当下就行动了起来，跟着殷氏忙前忙后，就算殷氏对她不冷不热，也毫不在意，天天用热脸去贴。
反而弄得殷氏一头雾水，不知道佘氏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私下里，殷氏不免就与女儿和双亲嘀咕两句，得了女儿俏皮的一句安抚：“娘，您别管她，有什么事，尽管让舅母去忙吧。”
这些天，殷氏看着女儿和老爷子爷孙俩总是偷偷摸摸的，有的时候是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有的时候是在一块儿偷笑，有的时候指着天空比划来比划去的。
这一老一小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见他们爷孙俩这么投缘，殷氏最是高兴了，莞尔一笑。女儿这么说，殷氏也就听女儿的，不再理会佘氏，由着她帮忙。
小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殷氏也越来越忙碌。
她不仅要修改萧燕飞的礼服，还要准备下人们当日要穿的新衣，以及布置正堂，装饰宅子……
殷家的下人们也都一个个忙得喜气洋洋。
直到这一日，一个婆子神情激动地跑来禀说：“老爷，太太，皇上有赏赐来了！”
上回皇后只是派了个姑姑。
可今天却是正正经经地由宫中的大太监带着赏赐而来。
殷家的大门敞开，下人们紧张地迎接一众天使的到来，生怕有哪里礼数不够得体的。
宫里来的这一行车马将整条葫芦胡同占满，一箱箱的赏赐被宫人们抬进了殷家，从金银玉器，到药材香料，到丝绸锦缎，到古董字画，到器皿摆设等等，看得人目不暇接。
“恭喜萧二姑娘了！”
今日奉皇帝口谕来送赏赐的人是梁铮，梁铮面对萧燕飞时，客气殷勤得不得了，连连拱手，还对着萧燕飞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些赏赐都是皇上对姑娘的看重。”
梁铮带来的一箱箱赏赐堆满了正厅以及外面的庭院，每个箱子都沉甸甸的。
“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萧燕飞大大方方地也对着梁铮拱了拱手，交换着唯有他知她知的眼神，又把装着布洛芬的红包塞给了梁铮。
梁铮满意极了，既然办完了差事，就笑着告辞了，殷氏连忙吩咐金大管家送一送梁铮。
如今殷家的中馈都是由殷氏帮着殷太太打理的，殷氏连一个侯府的内务都管得井井有条，更何况小小的殷家了，下人们都被管事妈妈约束了起来，没人敢跑来围观。
从梁铮来，到他走，整个过程不足一炷香时间，一切顺顺堂堂的，礼数周全。
梁铮一走，佘氏就迫不及待地环视起周围这些华贵不凡的赏赐，眼睛都快挪不开了，讨好地对殷氏说道：“大姐，皇上给的这些赏赐正好给燕飞添妆。”
“到时候，就连国公府都会高看我们燕飞一眼。”
佘氏越看越羡慕，目光流连再三，她正想自告奋勇地帮萧燕飞把这些东西造册入库，却听一个支支吾吾的声音：
“姑奶奶，萧大姑娘来了，正好在大门前撞上了梁公公他们。”
厅堂内，静了一静。
萧鸾飞来了？佘氏神色微变，转头朝堂中禀话的婆子看去。
坐在上首的殷氏深深地蹙眉，眼神一沉，淡淡道：“我不是说了，不见侯府的人，让她走！”
来禀话的婆子有些为难地说道：“萧大姑娘不肯走，还在大门口跪下了，说是要跟二姑娘赔罪！”
婆子也是头疼。萧大姑娘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姑娘，他们只是殷家的下人，哪里敢冲撞了侯府的姑娘。
末了，婆子又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外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殷氏浑身绷紧，一手紧紧地握住了太师椅上的扶手，手背上凸显根根青筋。
萧鸾飞早不来，晚不来，这么巧“正好”掐准时间堵那些宫人，又跪得这般大张旗鼓，引人注目，分明就是谋划好了，想“借力使力”地逼迫自己回侯府去呢！
殷氏感觉胸口如同被塞了一团东西似的，梗在了心口。
“娘，莫急。”萧燕飞走到殷氏身边，一手轻轻覆在了她紧绷的手背上，浅笑盈盈地看着她。
少女的笑容犹如拨开乌云的晨曦，璀璨明丽，弯弯的眉眼仿佛银月一般清亮皎洁，透着一种云淡风轻的气度，仿佛这世上的任何事都不值得她忧虑动容。
只是看着女儿，殷氏心口的那股郁塞之气就消散了不少，平和了不少，对着女儿微微一笑：“我不急。”
她的燕飞那么好，她又何必因为别人的女儿心梗。
殷氏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也沉淀了下来，毅然地起了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娘，我跟你一起去。”萧燕飞笑吟吟地挽上了殷氏的胳膊。
看着殷氏母女离开的背影，佘氏一时没动，心神还乱着，就听祝嬷嬷提醒道：“舅太太不去吗？”
佘氏如今对祝嬷嬷唯命是从，对方这么一说，佘氏就忙不迭地点头：“是该去。”
没错，她这几天一直忙里忙外，就是为了要让老爷子和太太念着她的好，现在出事了，自然不能不管不顾。
佘氏赶紧去追前方的殷氏与萧燕飞。
越靠近大门，周围就越是喧嚣，鼓噪的声音自大门外传来。
殷氏提了下裙裾，迈出高高的门槛，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大门外的萧鸾飞。
眼神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不免有些复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
周围各种嘈杂的声音刹那间远去，此时此刻，殷氏的眼里只看到了萧鸾飞一人。
一袭月白罗衫的萧鸾飞就跪在大门前方台阶下的青石板地面上，腰杆笔挺，仰首看着正前方的殷氏，那秀美的小脸嵌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眸，如上空的烈日般明亮。
梁铮等几个内侍的车驾还停在胡同里没有离开，马车里的梁铮挑开窗帘一角，打量着萧鸾飞，似乎是在审视着什么。
整条胡同里都十分喧哗，住在附近的百姓、周边店铺的客人以及经过的行人都闻声而来，聚在胡同口往这边看热闹，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都投诸在跪在地上的萧鸾飞身上。
“这位姑娘是谁啊？”有人好奇地问周围的其他人，“我瞧着眼生得很，不像是住在附近的。”
“确实不认识。”
“这殷家是这个月刚搬来的吧？”
“……”
人群中的人大都摇了摇头，全都不认识跪在殷家大门口的这位姑娘。
直到后方一个二十几岁长眉细目的青衣学子站了出来，激动地喊道：“是萧大姑娘！”
几个直裰纶巾的学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方，他们奋力地拨开人群往前走去，其他围观的百姓都朝这几个学子看了过去。
那青衣学子崇敬地叹道：“萧大姑娘为了流民一掷千金，乃奇女子也，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这些学子本来在不远处的清泉茶楼开诗会的，其中一人之前经过时看到了跪在这里的萧鸾飞，就去清泉茶楼告诉了其他学子。
那些学子们听闻那位不惜变卖首饰家当捐出五万两白银的萧大姑娘在这里，就动了心思，一起过来了，好几个没见过萧鸾飞的人都想一睹芳容。
“这位就是萧大姑娘啊，”另一个三十来岁留着短须的蓝衣文士将折扇在掌心反复敲击着，含笑道，“果然生得国色天香啊，人美心又善！”
其他好几位学子也都赞叹不已，那细目的青衣学子又道：“可萧大姑娘怎么跪在这里呢？”
没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众人面面相看，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娘！”萧鸾飞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凝望着站在石阶上的殷氏与萧燕飞，哽咽道，“我错了！”
说话的同时，一行晶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她柔嫩的面颊淌了下来，脸色清淡如雪，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娘，您随我回去吧，娘喜欢二妹妹，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二妹妹争了。”萧鸾飞神情真挚地说道，寥寥数语说得语焉不详。
“一切都是女儿的错。”
萧鸾飞半句话没为自己辩解，可她这楚楚可怜、忍辱负重的态度，又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她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殷氏的心口扎了一针，殷氏的眼神越来越冷。
胡同里的无数道视线都朝大门口的殷氏与萧燕飞望了过去，也包括那几个学子。
有学子道：“我记得这萧大姑娘是武安侯府的贵女。”
过去这几天，萧鸾飞在皇觉寺的义举经由学子们、香客们口耳相传，不少人都听说过，也知道了这位慷慨解囊的萧大姑娘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女。
这么说来，站在台阶上的这位夫人就是武安侯夫人？
一众学子上下打量着殷氏与萧燕飞，也有几个去过皇觉寺的学子认出了萧燕飞，那细目的青衣学子以折扇指着萧燕飞惊呼道：“是她！”
“那个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姑娘！”
“原来她也是萧家姑娘！”
青衣学子以及旁边的三四个学子曾在皇觉寺的碑林中见过萧燕飞，想起那天她当面指着鼻子骂他们蠢，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长姐如此大义，这妹妹却如此……哎！”那青衣学子眯了眯那双细眼睛，轻蔑地摇了摇头。
这话一出，自有一些人好奇地找这几个读书人打听起来。
胡同里的众人骚动不已，而前方的殷氏依然一动不动，深深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萧鸾飞，几乎都气笑了。
这是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女孩子，她在这孩子的身上付诸了那么多心力，给她启蒙，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可现在，她觉得这个女孩子是那么陌生！
记忆中那个捏着她裙摆喊她娘的女娃娃仿佛只是浮光泡影的一场梦。
风一吹，梦就散了。
她也该彻底醒了。
萧燕飞悄悄地拉了拉殷氏的袖子。
“……”殷氏这段时间也渐渐与女儿有人默契，把几乎快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在唇间发出了一声冷笑。
殷氏的冷面相对，萧鸾飞的委曲求全，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两相对比，便显得殷氏有些不近人情。
那些学子本就先入为主，觉得萧鸾飞如此大义，定是个心善之人，不由对萧鸾飞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这位武安侯夫人为何这般疾言厉色地对待自己的女儿？”那细目的青衣学子有些不平地说道，“萧大姑娘多好的人啊！”
话语间，胡同口围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熙熙攘攘的一片。
“二妹妹，”萧鸾飞抬手以白玉般的手指抹过眼角的些许泪花，又对着站在殷氏身边的萧燕飞道，“你也劝劝娘吧。”
“姨娘她病了……病中也一直惦念着二妹妹。二妹妹就半点不……”
萧鸾飞抬眸时，泪珠再次滚滚落下，眼圈发红，那秀丽的面孔上满是泪水，如明月般皎洁，显得那么高洁。
青衣学子看着萧鸾飞的眼神愈发心怜，上前了两步，激动地说道：“萧大姑娘高义，萧二姑娘，你有此等长姐为楷模，应该心向往之才对！”
萧大姑娘品性如此高洁，大善大义，为了流民，不惜变卖自己的首饰，而这位萧二姑娘没学到长姐一分仁义，反而惯会颠倒黑白，不明事非。
在皇觉寺里，她就不见不得长姐受人崇敬，如今想必也是如此，趁着萧大姑娘为流民奔波之际，在侯夫人这里争宠呢。
又有另一个学子接口叹道：“五万两白银不知能帮助多少流民，侯夫人有女如此，也该庆幸才是。”
“侯夫人可别因着一时喜恶，就大义不分啊。”
萧鸾飞在皇觉寺的义举，早就传遍了京城上下，这会儿有了这些学子起头，不少人也纷纷议论了起来。
人群中时不时地飘来“五万两”这个词，犹如一把把刀子射来，直把站在殷氏后方的佘氏刺得心口抽痛不已。
佘氏停在了大门的门槛后，目光恨恨地盯着门外的萧鸾飞，眼睛几乎在冒火。
那五万两是自家的！
是自家的！！
本来就算大爷被二老逐出家门，以老爷子的心胸，肯定不会收回当年给的这份见面礼的，这庄子和良田足够自己的儿子读书科举娶妻生子了。
这本该是自家余生的仰仗！
祝嬷嬷忽然往前走了半步，轻轻地给佘氏抚平了袖子上的折痕，佘氏下意识地站得笔挺，挺胸收腹。
祝嬷嬷轻轻叹道：“哎，姑娘受到这样的委屈，老爷和太太必是要伤心的。”
佘氏下意识地朝殷氏与萧燕飞母女看去。
萧燕飞浅浅一笑道：“五万两银子很多吗？”
“能有多少功德？”
瞧她这副“何不食肉靡”的态度，就有学子气不打一处来。
“五万两足够让这京畿的上万流民，不用挨饿了！那可不是一条命的功德，那是上万条性命！”
“像萧大姑娘这等大善之人实在是小生生平罕见，有朝一日，小生也要像姑娘一样为这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
“呵，拿着勒索来的五万两银子做好事，这就是叫大善了？”
勒索？！不少人都狐疑地瞪大了眼，寻声望了过去。
佘氏提着裙裾从高高的门槛后跨了出来，腰背挺得笔直，道：“那这善心也太不值钱了。”
殷焕犯下那等弑父大罪，这因果是要报应到她子女身上的！
要是她自己拿着这五万两去做功德，菩萨说不定就会免了她儿女的报应。
都怪这萧鸾飞！

第64章
跪在地上的萧鸾飞的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地仰首瞪着佘氏。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爆炸了似的，嗡鸣作响，惊骇、恐惧、不解、愤懑等等的情绪，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她每一步都计算好了，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她会选择今天过来，并非是一时冲动。
无论是几天前在皇觉寺献上五万两银子给自己扬名，还是提前让人鼓动学子们在附近的清泉茶楼办诗会，今天又特意把他们引到这里，全都是她提前计划好的。
这段日子，她在仕林中颇具盛名，读书人都信她，敬她。
今日，只要她往这里一跪，这局棋就已经胜了。
哪怕萧燕飞再狡辩，也不会有人信的。
明明一切都向着她所期盼的方向发展，这些读书人也全都站在了她这边。
她才是众望之所归！
萧鸾飞双眼瞪得更大，眼眸如刀般射向了佘氏。
就只差一步而已了……
本来，只要她再哭一哭，再作势地往门口的石獅子上一撞，这些读书人口诛笔伐之下，萧燕飞百口莫辩。
别人只会以为萧燕飞奸猾，哄得殷氏连自己这个亲女也疏远了！
为了萧燕飞的名声，殷氏只能妥协，只能乖乖地跟她回侯府去。
可为什么佘氏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横插一脚？！
不该是这样的啊！
萧鸾飞周身的血液几乎凝结成冰。
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间无法冷静思考。
巷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望向了佘氏，目光惊疑不定，连殷氏也愕然地朝佘氏瞟去。
“萧鸾飞，你那五万两哪里来的，你没点数吗？！”佘氏厉斥道，“你不就是勒索了我家大爷，才得了那笔银子吗！”
“呵，慷他人之慨，为你自己挣了大善的名声，还能嫁给大皇子殿下，那可还真是够风光的！”
“整整五万两银子啊，你这副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居然还好意思跑到我家来滋事！”
“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了！”
佘氏一字比一字响亮，一句比一句有力，清晰地响彻整条胡同。
这寥寥数语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瞬间哗然，连后方大门内的殷家下人们都听得傻眼了。
“舅母，你胡说什么？！”萧鸾飞厉声斥道。
明明上一世，是他们夫妻俩先后毒死了殷老爷和殷太太，想要独占殷家这份偌大的家产。
可现在佘氏为什么会站出来为萧燕飞出头？！
就算佘氏与殷焕猜到是自己写了那封信，讨走了那五万两，他们不应该灰溜溜地吃下那个哑巴亏吗？！
他们就不怕自己把事情说出来，他们会被殷老爷子赶出家门吗？！
佘氏这是疯了吧。
萧鸾飞面容苍白，气息微喘，脖颈中根根青筋时隐时现，心潮翻滚。
佘氏方才掷地有声地说了一通，把那五万两银子的恶气出完后，就下意识地去转头看祝嬷嬷。
祝嬷嬷对她鼓励地点了点头，还笑了笑。
自己做对了！佘氏如释重负，心也定了。
方才这番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可能再咽回去。
而且，嬷嬷说得对，在这个家里，她能依靠的只有老爷子和太太，讨好了二老，才有她和一双儿女的好日子。
就算没了大爷，只要老爷子和太太还认她，她的儿子殷皓依然会是嗣孙，那么她也可以留在这大宅子里。
更不用提心吊胆地害怕哪一日殷焕把这份家产都留给那些小娘养的。
就像那个噩梦中发生的一切。
见萧鸾飞口称舅母，围观的众人都猜出了佘氏应该是殷家的媳妇，眼看着这两人互相指责，一时也不知道该信谁好。
这殷家大奶奶竟然口口声声说堂堂侯府嫡女勒索自己的舅父，这未免也太怂人听闻了吧。
一部分人渐渐倒戈，对萧鸾飞产生了一些质疑，各种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位殷家大奶奶说得不会是真的？”
“不好说。”
“我看殷家大奶奶是胡说八道，在往萧大姑娘身上泼脏水呢。这要是我真勒索到了五万两，怎么舍得捐出去呢。”
“说不得人家就是为了名呢。”
“……”
嘈杂的议论声充斥在周围，越来越响亮，整条胡同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沸水般喧哗不已。
殷氏终于回过神来，不由看向了身边的萧燕飞，萧燕飞从袖中伸出一根食指，悄悄地摇了摇食指。
殷氏立即明白了，对着女儿默契地微一颔首。
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殷氏的心情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气定神闲地静观其变。
萧鸾飞却是如芒在背，面颊更是火辣辣的。
她摸出一方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又抚了抚衣裙上的褶皱。
接着，她直直地对上了正前方石阶上的佘氏，与她面面相对。
短短的时间内，萧鸾飞就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混乱的心情，冷静了下来。
“我这五万两是祖父生前留给我的，加上我卖了首饰，才勉强筹来的银子。”她面上露出悲切的表情，咬了咬下唇，晶莹的泪珠似是凝在了眼眶中。
那楚楚可怜、委屈柔弱的样子看得人不由心生怜意，几个学子连连点头，暗道：原来如此。
萧鸾飞死死地盯着佘氏的眼睛，语速放得极缓：“舅母非说是我勒索您和舅父，那敢问我勒索二位什么了？”
萧鸾飞用强势的眼神一瞬不瞬地逼视着一丈外的佘氏。
她笃定，佘氏不敢说的。
佘氏怎么敢大庭广众下说出殷焕那些个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这对夫妇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萧鸾飞心里讥笑，面上不显，依然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又慢慢地转头望向了萧燕飞，欲言又止地叹道：“二妹妹，你与舅母素来亲厚……你知道吗？”
她说得委婉，却让人不由浮想联翩。
“必是这萧二姑娘嫉妒了萧大姑娘，才在这里搅混一池水，”那长眉细目的青衣学子昂首阔步地从人群中走出，心里对惨遭亲人诬陷的萧鸾飞充满了怜惜，“萧二姑娘，你一个小小女子偏爱……”
他想说“争”，却又想起了那日在皇觉寺被另一个少妇怼了一通，又改口道，“偏爱闹得家宅不宁！”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
佘氏闻言快步从门前的石阶走了下来，不客气地低头对着那青衣学子啐了一口：“呸！”
“你才是被五万两蒙了心窍的糊涂鬼！”
当她看向萧燕飞时，又换了一张护短的笑脸：“我这外甥女最是心善！”
“而你，萧鸾飞，你一向心胸狭隘，容不下人，总想欺负她！”佘氏不客气地指着萧鸾飞的鼻子斥道。
她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往下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我家大爷背着公公偷偷地挪用了一笔银子，拿去赌，输了五十万两，这窟隆太大，实在填不住了，就只能做假账瞒住公公。”
“萧鸾飞这阴险小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就匿名写了一封信来勒索我们，逼得我们又卖良田，又卖庄子，才堪堪筹了那五万两。”
佘氏朝萧鸾飞逼近了一步，冷冷道：“要不要我把那封勒索信背给你听听？”
“殷焕，你在去年年中偷挪了五十万两海贸银子，在江南四方赌庄一掷千金，结果不仅输得分文不剩，还欠下一笔巨款。为了不被殷老爷子知道，你就买通王管事，采购了劣质的瓷器和绸缎，又在账册上做了假。”
“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三天内，准备好五万两银票，埋到永福寺后寺的功德箱下方。”
“否则，后果自负！”
佘氏曾将那封勒索信翻来覆去地读过好几遍，虽不至于一字不差，但也能背个大概了。
“……”萧鸾飞藏在袖中的手不住颤抖着，唇色惨白，深黑色的眼珠此时竟有些发灰。
疯了，佘氏竟然自曝其短，她是真的是疯魔了！
若非理智犹存，萧鸾飞已经一巴掌甩在了佘氏的脸上，想要打醒她了。
周围再次哗然，爆发出一阵唏嘘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殷家大奶奶连这样的事情都敢说出口，我看，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是啊是啊，不然，她再怎么喜欢萧二姑娘这外甥女，也不至于往自己男人身上泼脏水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萧大姑娘看着这般漂亮，人品竟然如此卑劣！”
“不错。她敲诈了舅父的银子，还跑来外祖家又跪又闹的，这唱的又是哪出戏？”
“……”
这些围观者全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议论纷纷，说起萧鸾飞时，语气中再无崇敬之意，只剩下了轻蔑与不屑。
这些话全都向刀子似的一刀又一刀捅在了萧鸾飞的身上，她的身子颤得更厉害了。
恍然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她一无所有的的时候……
佘氏不屑地又朝那青衣学子以及其他几个学子啐了一口，嘲讽道：“还读书人呢！”
几个学子的面皮涨得通红，其中那名留着短须的蓝衣文士恼羞成怒地说道：“说不定，你就是为了偏帮萧二姑娘才会编排你的丈夫！”
“最毒妇人心，古往今来，这妇人恶毒起来，连杀夫的都有。”
“没错，这妇人分明就是趁着殷家大爷不在，不能为自己申辩，这才有恃无恐，信口雌黄。”
佘氏简直快气疯了，一时间也忘了祝嬷嬷教的那些礼仪，恨恨地跺了跺脚，脸颊气得通红。
造孽的人明明就是殷焕，凭什么她要被人骂，死后还要下阿鼻地狱！
凭什么她的一双儿女要为了殷焕那样的父亲遭报应！！
佘氏昂着脖子，高声道：“当初，我们给了萧鸾飞的那五万两银票里，有四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其它五张都是一千两。”
“那四张一万两银票是大通钱庄的，五千两和其它一千两的银票是嘉和钱庄的。”
佘氏越说心越痛，心如刀绞。
那些良田和庄子卖得急，只能卖出原本七成的价格，勉强凑到了四万两，剩下的一万两是她这些年辛苦攒下来的私房钱，那几张银票她每隔两三天都要拿出来看看、数数的。
“萧鸾飞，我告诉你，别说是什么钱庄了，就连银票上有几道折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佘氏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萧鸾飞，“对了，其中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背后还有我不小心留下的胭脂印，大概指甲大小。”
“萧鸾飞，你要不要跟我去皇后娘娘跟前对质？！”
说到最后一句时，佘氏心里其实有些底气不足，但输人不输阵，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硬气的样子。
反正她说的全是真的！
“……”萧鸾飞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眸子里阴晴不定。
当时她拿到那叠银票的时候，也就数了数，发现数目对了，也不是假银票，就放心了，根本没仔细看过。
不过就是几张银票而已，谁会想到，竟然有人连银票上的折痕都说得出来！
那几个学子更是傻了眼，脸色红了青，青了又紫，紫了又白。
就连刚刚义正言辞地斥责萧燕飞与佘氏的几个学子也有些懵了，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了萧鸾飞。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更是认定了佘氏所言不假，斥责萧鸾飞的声音越来越多，人群沸腾不已。
听到这些声援的声音，佘氏的眼睛又明亮了几分，昂首挺胸，仿佛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佘氏嗤笑了一声：“你拿这种来路不正的银子搏善名，萧鸾飞，你也不怕把罪孽带给那些可怜的流民。”
“佘氏！”萧鸾飞简直要疯了，咬牙切齿，再也做不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声嘶力竭道，“你别想冤枉我！”
没错！
反正银票已经献给了皇后，早就用于抚恤流民，佘氏说的这番话全都是空口无凭。
她完全可以不认，可以咬死了是佘氏冤枉她！
佘氏不过一个商贾媳妇，根本没资格进宫面见皇后。
“她冤枉你了吗？”
突然，一个僵硬的男声犹如瑟瑟秋风般自后方拂来。
宛如一桶冰水当头倒下，萧鸾飞整个人僵掉了，双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僵硬地、缓慢地转过了身。
不远处，胡同口的人群被拨开，一袭湖蓝直裰的大皇子唐越泽朝这边徐徐走来，难掩震惊地看着萧鸾飞，修长的身形略有几分僵直。
“……”萧鸾飞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个可怕至极的噩梦。
为什么大皇子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事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只是想想，萧鸾飞就觉得可怕，心中似有一座高塔摇摇欲坠，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殿下。”萧鸾飞下意识地对着唐越泽喊了一声，朝他走近了一步。
而唐越泽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他看着萧鸾飞的眼神复杂至极，失望，惊疑，陌生，犹豫……更多的是——
难以置信。
他的鸾儿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梁铮这时也从马车上下来了，面向了唐越泽，恭恭敬敬地作揖行了礼：“大皇子殿下。”
胡同里瞬间寂静如死，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那些围观的百姓都惊呆了，一个个像是哑巴似的望着唐越泽。
这、这个贵气非凡的青年竟然是堂堂大皇子殿下！
唐越泽根本没在意周围的这些目光，也没看到梁铮，满眼都是眼前的萧鸾飞，心口发紧。
萧鸾飞在皇觉寺奉上那五万两银票后，他一回宫，就自告奋勇地从父皇那里接过了抚恤、安置流民的差事。
他知道鸾儿是变卖了首饰家当才筹到了这笔银子，很是不易，希望这笔银子能够用到实处，不仅流民受益，还可以为他的鸾儿积德。
他领了差事后，那五万两的银票就顺理成章地到了他手里，他根本就没舍得用，暗地里把这些银票留了下来，又自己补进去了五万两，用于赈济京郊的那些流民。
这几日，唐越泽很忙，每天都在忙着这件差事。
为了他的鸾儿，他要把这件差事办好了，才不辜负了她的一片善心。
那五万两的银票此刻就收在他的荷包里。
过去这几天，他曾反复地把它们拿出来看过，尤其是那张一千两的银票背面的确有一枚大红色的胭脂印……他一直以为是萧鸾飞的。
以为是她不小心沾染的一半唇印。
唐越泽忍不住就去看不远处的佘氏，瞥见她那张大盘脸上的点点褐斑以及干燥起皮的嘴唇，他像是被雷劈似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昨晚，他还拿着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偷偷亲过一下上面的胭脂印！
这一刻，一种恶心欲呕的感觉瞬间自喉头涌了上来。
唐越泽差点没吐出来，又往后退了第三步。
“不是这样的……”萧鸾飞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格外清亮，目光潋滟，衬着她发红的鼻端，楚楚动人，“殿下，你听我解释……”
她想要解释，而唐越泽根本就不想听。
“你不用再说了！”唐越泽沙哑着声音打断了她。
他的鸾儿应该是善良的，她美好，她高洁，她爱慕他，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与他的身份地位全无干系。
可现在，唐越泽的信念被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摧毁了，就仿佛天地陡然崩塌了一般。
唐越泽抬手示意萧鸾飞不必再说下去，几乎无力地说道：“‘你的’那几张银票我都看过了。”
他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宝蓝色绣蜻蜓点莲的荷包，捏在手里晃了晃，“就在这里。”
“你要看吗？”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看着萧鸾飞的眼神那么悲伤，那么失望。
“……”萧鸾飞一动也动弹不得，喉头如烈火灼烧般，发不出声音。
她感觉自己就像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小舟，下一个大浪打来，就会彻底毁灭，四肢更是冷得发麻，直寒到了骨髓里。
事情怎么会这样呢？！
大皇子他又不是没钱，谁会特意把几张银票那么珍而重之地留下来，还专门收在了她给他的荷包里。
不该是这样的！
从萧鸾飞那双惶惶的眼睛中，唐越泽得到了答案，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所以，这些银票真的是她从殷焕那里勒索来的！
唐越泽再也留不下去了，再也没法面对萧鸾飞。
眼前这个萧鸾飞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就仿佛他从来没认识过她。
这还是他爱的那个鸾儿？！
这一瞬，唐越泽迷茫了。
他恍惚地转过了身，一把拉住坐骑的缰绳，翻身上了马，整个人失魂落魄。
“殿下。”
见他要走，萧鸾飞急急唤了一声，缠绵悱恻。
可声音出口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掩饰不住的颤音。
马背上的唐越泽艰难地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眸底浪潮汹涌。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一夹马腹，纵马跑了。
一人一马飞快地从胡同里冲了出去。
“殿下！”萧鸾飞想追他，可人哪里追得上马，她没走两三步，唐越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胡同口。
那些围观的百姓又自动合拢，把胡同给堵得严严实实。
胡同里在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再次喧闹起来，百姓们讨论得更热烈了，之前的争执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结论。
方才大皇子的态度和他的那几句话等于已经承认了，萧鸾飞在皇觉寺中献出的那五万两银票的确有问题。
“刚刚殷大奶奶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
“这勒索来的银子捐出去，也能算功德吗？”
“我听说，皇后娘娘还为此嘉奖了萧大姑娘一块‘蕙质兰心’的匾额呢。”
人群如暴风雨夜的海浪般喧嚣不已。
萧鸾飞的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浑身如风雨中的娇花似的轻颤不已，额角的鬓发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短短一炷香功夫，她就仿佛从高高的云上跌至了谷底，眼前一片晦暗无光。
萧燕飞默默地看了一出高潮迭起、一波三折的好戏，两眼亮晶晶的，想到了某句名言：有时候现实比小说更加荒诞。
太好笑了！
她努力地憋着笑，不断地告诉自己：她温柔乖巧的人设不能崩！
不能崩，不能崩。
她憋得实在是太辛苦了，默默地垂首把小脸埋在殷氏的左肩上，还得空悄悄得问了她一句：“娘，好玩吧？”
她笑得不能自抑，唇角一对梨涡轻陷。
殷氏：“……”
殷氏一手揽着萧燕飞的肩膀，表情复杂。
她知道殷焕变卖了名下的庄子和那些良田。
他们殷家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殷家名下的东西被变卖，那些中人与买家怎么都会来问一声，生怕是殷家的下人偷了契纸私下里贱卖。毕竟这些产业价值不菲，万一后续闹出事端，闹上公堂反而不美。
但是，这佘氏竟然会为了对付萧鸾飞，选择当众曝光殷焕的那些龌龊事，对她来说，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很显然，佘氏这么做，得利的是不是她自己，而是——
殷氏若有所思地垂眸去看埋头在笑的小丫头。
显得这丫头已经快憋不住笑声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丫头啊！殷氏心口一片柔软，似是化成了水般，忍不住轻拍着女儿的肩膀，一下接着一下，就像是安抚着一个小婴儿。
母女俩这亲昵的动作引来胡同里好些人的注意，看在他们的眼里，只以为萧燕飞是委屈得哭了，而殷氏是在安慰女儿。
是了。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家家脸皮子薄，方才被那么多人指着鼻子骂，也难怪她觉得委屈了。
佘氏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第一个反应就是：老爷子若是知道外甥女哭了，肯定要心疼坏了。
耳边响起了祝嬷嬷语重心长的声音：“如今，老爷子和太太最内疚、最想补偿的人就是姑娘了，姑奶奶也最看重姑娘。”
“姑娘的事才是这殷家最大的大事。”
“姑娘待舅太太最好，舅太太可不能忘了姑娘的好，别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意。”
祝嬷嬷说得话实在有理，现在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总算有机会回报外甥女了！！
佘氏一手叉腰，另一手指向了花容失色、魂不守舍的萧鸾飞，趾高气昂地斥道：“萧鸾飞，你一个小娘养的，还真是不要脸！”
“咱们家姑娘都已经事事让着你了，这都避到外祖家了，怎么着，还碍了你的眼不成？！”
“你莫不是还是想逼死我家姑娘，给你腾位子？”
“想得美！！”
“再怎么样，你都只是个贱妾生的贱种！”

第65章
佘氏的声音尖利，如回声般反复地回响在众人的耳边。
“小娘养的？！”那青衣学子眯了眯细长的眼眸，疑惑地重复道，实在说不出那句“贱妾生的贱种”。
“不对啊。”留着短须的蓝衣文士不解地蹙眉，“萧大姑娘不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女吗？！”
这位殷家舅太太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当着自家姑奶奶的面，骂姑奶奶亲生的姑娘是贱种吧？
“侯夫人，”马车边的梁铮缓步走了过来，对着石阶上的殷氏拱了拱手，“侯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明示！”
梁铮一边说，一边神情复杂地看了看萧鸾飞，目光深沉如水。
他是聪明人，在宫中几十年，见惯了太多的阴私，但方才发生的这些事还是让他惊了一跳，这萧鸾飞真是人不可貌相，倘若皇上知道了的话……
殷氏动作温柔地又拍了拍萧燕飞的肩膀，小心地替女儿挡住笑，目光则望向了不远处石阶下的萧鸾飞，淡淡道：“萧鸾飞……”
“娘！”萧鸾飞颤声唤道，情真意切地看着殷氏，以祈求的目光看着她。
双目一眨不眨，剪水双眸水汪汪的，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般。
从前，但凡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娘亲，娘亲就会纵容她，呵护她，将她捧在掌心，宠溺地唤着她：我的鸾儿！
殷氏语气平静地往下说道：“……是武安侯侍妾崔姨娘所生。”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一丝起伏，看着萧鸾飞的眼神淡漠得似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句话犹如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了萧鸾飞的脸上。
这不对吧。梁铮则是微微一怔。
自打高安被大皇子讨走后，梁铮如今可以说是御前第一人。对于大景朝那些个勋贵官宦人家，他虽也不敢说烂熟于心，但也知道得七七八八。尤其萧鸾飞是大皇子的心上人，因此武安侯府的情况，梁铮也是大致了解过的，免得皇帝问起时，他一无所知。
他记得清楚分明——
“萧大姑娘不是侯夫人所出吗？！”梁铮单刀直入地问出了口，表情郑重。
萧鸾飞明明是侯府的嫡长女，怎么会有错？！
这一问，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再次消失，唯有胡同上方的树枝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众人震惊的目光全都投诸在了殷氏身上，敛息屏气。
殷氏优雅地迎风而立，清楚明了地又说了一遍：“萧鸾飞是府中崔姨娘所出。”
停顿了一下后，她接着道：“她是庶女。”
殷氏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晰直白，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
“……”萧鸾飞的眼前一片模糊，紧紧地咬着干裂的下唇，呼吸粗重，一脸的受伤与难堪。
就仿佛她周身的衣裳被人当众扒光似的，在众目睽睽下，无所遁形。
“那二姑娘呢？”梁铮再问道。
其实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某种猜测，可又觉得太过离奇……不会吧，不至于吧。
“燕飞才是我的亲女。”殷氏将萧燕飞纤瘦的肩膀又揽得更紧了一点。
这才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的女儿。
“呵！”佘氏连忙凑了过来，在一旁冷笑地补充道，“崔氏那贱妾可恶至极，把我家外甥女和萧鸾飞这小娘生养的调了包。”
“可怜了我家外甥女小小年纪就被一个贱妾作践，打压，自小过得是苦不堪言……”
佘氏捏着一方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一副痛彻心扉的样子，另一手又愤愤地指了指几步外的萧鸾飞，“这小娘养的自小就是个容不下人的，总要压我家外甥女一头，现在好不容易真相大白了，还不肯罢休，非要跑来这里往我那可怜的外甥女身上泼脏水，存心坏她的名声。”
“哎，这世上竟有这等不要脸的人！”
周遭更安静了，连上方的树枝似乎都因为这番话而停止了摇晃。
时间似乎静止了。
在亲耳听到真相的那一刻，梁铮感觉他仿佛被雷劈了一道似的，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冲击。
围观的那些百姓也同样像是被敲了闷锤似的，惊呆了。
梁铮一时思绪纷乱。
他是在御前伺候的，帝后的很多决定自然是瞒不过他的耳朵，他知道，帝后已经商量好了，会把萧鸾飞许给大皇子为正妃。
也是因此，今天皇帝才吩咐他来殷家给萧燕飞送这些赏赐，希望她们姐妹和乐，让萧二姑娘帮持她长姐，将来卫国公府能与大皇子一条心。
可是现在……
梁铮朝萧鸾飞既狼狈又憔悴又心虚的脸庞望了一眼，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而且，这件事得赶紧回禀皇上才行。
梁铮定了定神，对着殷氏拱了拱手：“殷夫人，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告辞了。”
梁铮匆匆地上了马车。
“梁……”萧鸾飞的嘴巴张张合合，很想唤住梁铮，可理智告诉她，没用的。
梁铮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就意味着帝后很快也会知道……
萧鸾飞不敢再想下去，心脏似被绞动般，痛得她的身体几乎要缩了起来。
“娘！”萧鸾飞眼下一片青白，凄婉地哀声道，“我叫了您这么多年的娘，您就半点不顾及母女情份，非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明明当年调换了两个婴儿的是崔姨娘，她只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什么也不知道。
为什么要把仇恨转嫁到她的身上。
“明明一切都是崔姨娘做的，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对我这样的残忍！这样毫不留情！！”
喊到最后一个字时，萧鸾飞的声音已是嘶哑不堪，似要把她两世的不甘与悲苦都呐喊出来，泪水再次从她眼角滑落。
上一世也是这样。
十三岁的她得知了真相，陡然间，天地倒转，她从此一无所有……她何其无辜！
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距离大皇子妃的位置不过一步之遥了，她也没指望殷氏为她掏心掏肺，仅仅是希望她不要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而已。
可殷氏为何这么狠心，非要毁了自己！
少女哭得凄楚动人，梨花带雨，气息微喘，看得不远处的那几个学子又心生怜惜与同情。
的确，调换孩子的也并非这位萧大姑娘。
那长眉细目的青衣学子忍不住帮腔道：“殷夫人，你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就算萧大姑娘是庶出，嫡母也是母，揭人不揭短。”
这位武安侯夫人非要在大庭广众下这样羞辱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女儿，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一点。
殷氏看也没有看那些学子，目光定定地投在萧鸾飞的脸上，微微昂起了头，语声寒冽地反问道：“是我让你来的吗？”
萧鸾飞没有资格指责自己“毫不留情”，是她自己非要跑来这里又跪又闹的。
殷氏的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萧鸾飞一人听的，也同时是说给那青衣学子听的，细目的青衣学子不禁脸色一僵。
“娘，我只是想让您回家。”萧鸾飞神情黯淡地看着殷氏，那么委屈，那么柔弱。
殷氏早晚都要回侯府，自己给她递个台阶，她顺着台阶下来不好吗？！
自己又不是要害她！
殷氏却毫不动容，冷冷道：“你自己跑来这里闹，还要怪我不放过你？！”
“你拿刀子捅了我一刀，难道我还该谢谢你吗？！”
殷氏的内心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目色凛然。
早在知道真相的那个时候，她就想告诉所有人，她的燕飞才是她的女儿。
她已经错过燕飞十五年了。
可是，爹爹说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爹爹的深意。
“娘，您怎么能这样误解我……”萧鸾飞颤声道，似被殷氏生生捅了两刀，苍白的面颊涨得通红，眸中一片凄凉。
悲痛、愤懑之余，一种无力感与挫败感在心底急速地蔓延，身子似是摇摇欲坠。
殷氏凝望着萧鸾飞，心寒如冰。
曾经她对这个亲手养大的“女儿”有多喜爱，现在她的心就有多冷。
萧鸾飞口口声声地指责自己半点不顾及母女情份，可她呢，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还坐视崔姨娘磋磨燕飞；她明知殷焕要害爹爹，也没想过告诉自己；她为了当上大皇子妃，不惜兴师动众地闹上这么一场……
殷氏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那些学子，心如明镜：恐怕这些读书人的在场也不是什么巧合。
萧鸾飞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母亲，也从不曾惦记过她们之间的母女情分，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与她的生母一样，唯利是图！
殷氏的语气愈发冰冷，也愈发凌厉：“萧鸾飞，你的亲娘偷走了我的女儿，作践了她十五年，你倒是委屈上了？”
“萧鸾飞，没有人对不起你。”
“你锦衣玉食的时候，我的女儿被你的生母克扣用度，粗茶淡饭。”
“你学着琴棋书画，我的女儿天天被你的生母要求抄佛经，抄了一遍又一遍。”
“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我的女儿自小一直生病，几次差点性命不保。”
“我把你当成掌上明珠般呵护，恨不得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捧到你跟前；可你生母呢，不仅磋磨我的女儿，还时不时地让我的女儿替她顶过，为她领罚。”
“……”
殷氏不像萧鸾飞那样语焉不详，总试图引人遐想，她把每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这个过程中，萧鸾飞一次次地喊着“娘”，一次次地想要打断殷氏的话，可殷氏根本不想听萧鸾飞再说那些个似是而非的推搪之语，自顾自地往下说。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字正腔圆，并无渲染之处，情真意切，每一句都让萧鸾飞的脸色白了一分。
而原本在憋笑的萧燕飞渐渐地敛了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泛起一股浓浓的酸涩感，眼圈发热发潮。
她知道，这是藏在原主心里的委屈，无人可说，也无人理解，人人都觉得崔姨娘对原主极好……
原来，殷氏已经都知道了。
萧燕飞眼前一片朦胧。
殷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肩头有微微的潮意，知道是女儿在哭，她的心口不由随之一阵绞痛，将女儿又揽得紧了一点。
“萧鸾飞，”殷氏看着萧鸾飞的眼神沉淀了下来，语气坚定地强调道，“没有人对不起你！”
燕飞才是最无辜的一个！
她们所有人对不起的人是燕飞！
萧鸾飞的面庞已经白得没有一点点的血色，宛如一个死人般。
围观的百姓都被殷氏这一番倾诉所感动，渐渐地，他们又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心潮澎湃。
此时此刻，当他们再次看向伏在殷氏的怀里抽泣的萧燕飞，又是另一番心情了，满是怜惜之情。
“这萧二姑娘实在是可怜！”人群中一个与殷氏差不多年纪的丰腴妇人心疼地感慨道，“她顶多也就及笄吧，自襁褓时被一个姨娘从生母的身边偷偷抱走了，这姨娘肯定也不会比后娘好多少！”
“是啊，是啊。”立刻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点头附和，“方才那位萧大姑娘还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娘喜欢二妹妹，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二妹妹争了’的话，装模作样的，这不是存心让我们以为萧二姑娘在她和侯夫人之间挑拨离间吗？！”
“她这是意图败坏萧二姑娘的名声啊，太恶毒了！”
“卑劣无耻！！”又有一人摇头叹息道，“这位萧大姑娘的心计实在是太深了！！”
“这侯夫人实在是可怜啊，母女分离十几年，相见不相识！”
“……”
但凡心中有那么一点良知的百姓，多多少少都被这真相激起了一些义愤、悲痛之情，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妇人，更是眼圈都红了。
一个母亲要养大一个孩子是那么不易，不仅怕小孩子体弱容易夭折，还怕孩子被拍花子拐走，怕自己的孩子被人蹉跎作践……
对于任何一个母亲来说，这都是一件最最痛苦、煎熬的事。
整条胡同再次沸腾哗然了起来，那些“鸠占鹊巢”、“无耻小娘”等等词不断地从人群中飘来。
更有人指着萧鸾飞的鼻子义愤填膺地说她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俩一样的卑鄙无耻”！
这一刻，萧鸾飞感觉到了那种万箭穿心的痛楚，又仿佛光着身子被世人反复鞭挞，哪怕是上一世她也不能遭受过这样的羞辱。
就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不，”萧鸾飞秀丽的小脸上泪痕纵横，几缕凌乱的青丝被冷汗粘在鬓边，连连摇头，声音颤动不已，“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把您当成我的亲生母亲！”
“在我的心里，唯有……”
“你这是哄谁呢。”佘氏冷笑地打断了萧鸾飞，鼻孔里发出不屑的冷哼声，重重地呸了她一口，“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家姑奶奶含辛茹苦地养育你这白眼狼十五年，把你捧在心尖尖上疼，可你回报她什么了？好听的空话谁不会说啊！”
“你勒索了我家五万两银子，捐出去给自己赢了善名，偏还贪心不足蛇吞象，又跑来这里一哭二闹的，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三上吊了？！”
“呵呵，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现在可好了，大伙儿都亲眼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你这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佘氏越说越是痛快，越说越觉得《佛说善恶因果经》真是诚不欺她，做了亏心事，果然是会有报应的。
“说得好！”一个老妇重重地一拍大腿，学着佘氏的样子对着萧鸾飞呸了一口，“真是条白眼狼。”
“你娘真是白养你十五年了。”
“就是就是。”好几道激越的附和声响起，“我养条狗，给口饭吃，都会对我摇尾巴呢！”
那些百姓全都对着萧鸾飞指指点点，愈发不齿她的行径，每个人都恨不得往她身上吐一口唾沫星子。
这些怒斥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激烈，宛如拍打着礁石的怒浪，声声不止。
马车上的梁铮慢慢放下了窗帘，帘子后，隐约传来一句：“走。”
“啪！”驾车的车夫吆喝着挥起了马鞭，随行的一队禁军立刻开始开道，胡同里的人群很快分出一条道来。
马车徐徐地前行，沿着狭窄的胡同往前行去。
萧鸾飞呆呆地望着前方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却是什么也做不了，周身的血液似乎全都涌向了心脏，通体生寒，四肢僵硬颤抖。
很快，皇帝就会知道了，而她无力阻止这一切。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黑暗中的一个失足者不慎从悬崖跌落，身体在不断地下坠，再下坠……直坠向了无底深渊！
一种无边的绝望占据了她的心。
她明明这么努力了，她拼尽全力地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为什么上天眷顾地却只有萧燕飞？！
上一世是，这一世又是这样！
上天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萧燕飞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她是母亲生的，所有人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帮她，所有的一切都会拱手送到她的手里。
而萧燕飞只需要像现在这般哭哭啼啼地伏在母亲的怀里就可以了。
她除了会投个好胎，还会做什么！
两世的记忆在萧鸾飞眼前交叠，如走马灯般反反复复地闪现，一遍又一遍。
她不甘，她好恨！
她的喉头充斥着一片浓浓的咸腥味，几乎要呕出血来。
伏在殷氏肩头的萧燕飞以帕子轻轻地拭了拭眼角，这才从殷氏的肩上抬起头来，直起了身。
她刚哭过，眼睛微红，鬓角的几缕青丝也有些凌乱，瞧着温顺、婉柔，楚楚动人。
盛夏璀璨的阳光洒落在萧燕飞的身上，那精致的小脸看着又柔美了几分，犹如一朵沾着露珠的兰花般，带着几分清新的气息迎而扑来。
真是个美人！
偏偏命运多舛，幸好如今真相大白，她终于苦尽甘来了！
围观的好些百姓不由发出同情的感慨声，觉得这位萧二姑娘实在是可怜。
萧燕飞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轻轻地拉了拉殷氏的衣袖，道：“娘，我们进去吧。”声音清脆又不失婉转。
殷氏点点头，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
萧燕飞挽着殷氏的胳膊，视线轻轻扫过那些学子们，其中有好几张熟面孔都是在皇觉寺见过的。
她的目光顿了顿：“人是该有怜悯之心的。”
“只是……什么时候，能把你们那点可怜的同情心给该给的人，比如幽州那些死难的百姓。”
“而不是堂而皇之地苛责他们是因为没有给流匪提供足够的食物，才活该被杀。”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听在其他人耳里，却颇有五雷轰顶之效。
什么意思？！
谁在同情流匪？
百姓们面面相看，一道道目光投向了以青衣学子为首的几个学子，怀疑有之，鄙夷有之，愤慨有之。
萧燕飞接着道：“只有幽州的百姓才有资格，决定要不要原谅。”
“而你们，不配。”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陡然一凛，似有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青衣学子等人脸色发白，有人干巴巴地说道，“我们只是，只是……”
他想狡辩，却又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了，目光游移不定。
那细目的青衣学子却是梗着脖子，嘴硬地反驳道：“我又没说错，你们懂什么，那些流匪也是普通的百姓，若非没东西吃，被逼到了绝路上，饿极了，他们也不会落草为寇，犯下那些罪行……”
“幽州百姓该怨的是天灾，而不是和他们一样的苦难人，他们但凡能给那些人一口吃食，也不会……”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后头忽然冲出了一个身形伛偻的中年汉子，拎着拳头，一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左眼上，也打断了他的话。
细目的青衣学子闷哼了一声，被这拳打得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吃痛地捂住了左眼，他身后的几个友人赶忙扶住了他。
打人的那中年汉子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骨瘦如柴，显然是个逃难来京的流民。
他两眼发红地瞪着那左眼淤青的青衣学子，嘶吼道：“你说我爹娘是没给流匪吃饭才被杀？”
“你说我媳妇是活该被欺负？”
“我打死你！”
中年汉子越说越是气愤，拼尽全力地又往青衣学子脸上揍了一拳。
“……”青衣学子吃痛地惨叫一声，被揍得脸一歪，口中吐出了一颗带血的大牙。
鲜血与牙齿落在了地上。
没人同情他，反而引来几个百姓的鼓掌与叫好声。
萧燕飞轻叹地摇了摇头：“幽州百姓所受之苦，岂是你们在安逸的京城吃饱喝足之余，能高高在上指点的。”
这些日子，殷家每天都在街边施粥，这会儿正是流民来领粥领粮的时辰，不少流民会到这里来领上一个馒头，一碗粥。
这几个读书读呆了的学子有胆子指点江山，那有没有胆子亲口把他们的这些谬论说给流民们听呢？！
又有一个流民模样的灰衣老妇也从人群中走出，义愤填膺地看着青衣学子几人，悲痛地说道：“我丫头才十二岁啊。”
“可他们叫她二脚羊。”
“你说他们是饿了，所以我家丫头就是活该吗？”
灰衣老妇咬牙切齿，两眼通红，说起那些可恶的流匪时，真恨不得啖其肉、食其血。
后方围观的普通百姓听着也都感同身受，眼睛也开始泛红，但凡有什么灾难兵乱，首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个普通老百姓。
萧燕飞的目光又看向了另一边的萧鸾飞，意有所指道：“幽州百姓的苦难，更不该成为扬名的工具！”
萧鸾飞：“……”
萧鸾飞的脸色都青了，又羞又慌又愤，一股心火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理智全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都怪萧燕飞！
萧鸾飞扬手向着萧燕飞冲了过来。

第66章
眼看着萧鸾飞扬手朝自己推来，萧燕飞后退了一步。
“萧、燕、飞！”萧鸾飞头脑发热地冲向萧燕飞，右脚不慎被一级石阶绊了一下，身子便踉跄地跪摔在了石阶上。
她的鬓发随之散开了些许，发钗歪斜，衣衫也有些凌乱，狼狈不堪。
好痛！
萧鸾飞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只见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磕破了皮，鲜血与砂石尘土混在一起。
殷氏蹙了蹙眉，拉着萧燕飞又往后退了一步，把她护在身后。
萧燕飞安抚地摸了摸殷氏的胳膊，表示自己没事，目光则看向了那几个被流民暴打的学子，有的抱头乱蹿，有的歪倒在地，有的惨叫连连……
不远处，还有五六个学子远远地避在一边，惊惧不定地看着这一幕，在萧燕飞的目光扫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萧燕飞轻轻一笑：“科举为官？”
“造福一方百姓？”
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嘲。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们这些人连百姓的疾苦都能当作闲暇的谈资，日后为官，只会是百姓之祸。
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形貌斯文的方脸青年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片刻后，对着萧燕飞的方向郑重地作了长揖：“姑娘所言，极是。”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被流民打得鼻青脸肿的学子，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与他一同来的几个学子口中喊着“赵兄”也陆续跟着走了。
周围一道道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连旁边那些的京城百姓都在唾弃他们白白读了那么多书。
流民皆苦，这些幽州流民背井离乡地逃到京城，可谓家破人亡，能活下来的已经是九死一生。在京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们一无所有，每天为了不饿肚子就要拼尽所有的力气。
他们的心头也都有怨气，有愤懑，有委屈……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萧鸾飞依然狼狈地跪坐在石阶上，仰望着前方的殷氏，眸中泪水盈盈：“娘！”
她就像是陷在了泥潭深处，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希望有人可以拉她一把……
萧鸾飞对着殷氏抬起了手，手指眼看着快要碰到殷氏的裙裾，可殷氏猛地一拂袖，拂在了她的手背上。
“啪！”
那细微的声响无限放大地回响在萧鸾飞耳边。
佘氏跟在殷氏母女的身后也迈过了门槛，还特意吩咐门房赶紧把门关上。
“吱呀”一声，那道朱漆大门就在萧鸾飞的前方重重地关闭了，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前的灰尘都被震飞了起来，一阵尘雾扑面而来。
严丝合缝的大门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般把她挡在了外面。
萧鸾飞脸色惨白地跪坐在那里，全身像是灌了铅，挪不动一丝一毫。
她的双眼一点点地变得阴鸷，神情冷厉得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决意拼死一搏的野兽。
都是他们逼她的。
是他们不肯让她好好过日子。
上空的烈日升至最高，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但萧鸾飞只觉遍体生寒，连心都凝结成了冰。
她默默地站起来，转头朝那闭合的大门看了最后一眼，就毅然地转过身，朝胡同外的方向走去。
她挺直腰背，穿过骚乱的人群往前走去，身姿如傲然挺立在寒风中的梅。
胡同里，流民还在追打着青衣学子等人，有人每打一下，就要为自己的亲人叫屈；有人哭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人捶胸捣足地倾诉着他们这一路的艰辛……
附近的百姓们大都听得红了眼圈，人群如海浪般涌动着。
萧鸾飞恍然未闻地走出了葫芦胡同，来到了胡同外的安德街。
她慢慢地转头朝右边望去，就见二三十丈外一行禁军正护送着梁铮的马车一路往东而行，往着皇宫的方向驰去……
前方马车里的人似有所觉，掀开一侧窗帘，回头望了一眼，恰与萧鸾飞四目相对。
只看了她一眼，马车里的梁铮就收回了视线，又放下了窗帘，心事重重地蹙起了眉头。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宫，半个时辰后，梁铮就来到了养心殿的东暖阁。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中，气味甘甜柔和，恰到好处。
一名小内侍进去通禀后，梁铮这才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步履无声。
穿过几道门帘，又绕过一个多宝阁，他就看到皇帝懒懒地歪在靠窗的美人榻上，额头包着一条雪白的纱布，那纱布还隐隐地渗着一点点血，显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些憔悴。
柳皇后就坐在美人榻的边缘，姿态优雅，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对着奏折不急不缓地读着：“……自四月下旬起，荆州南部天气干旱，久不下雨，臣恐今秋粮食歉收，粮价势必上涨，难以为继……”
她温婉柔和的声音回荡在殿内，窗外微风习习，风吹着片片花瓣自枝头飘落，气氛恬静。
对于这样的场景，梁铮早就习惯了。
近来皇帝犯了眼疾，时好是坏，几个太医都让皇帝尽量少用眼多休息，因而都是由柳皇后为皇帝读奏折。
梁铮停在了一丈开外，恭敬地禀道：“皇上，赏赐已经送到了殷家……”
歪在美人榻上的皇帝两眼紧闭，本想直接挥退梁铮的，不过是去送个赏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下一刻却听梁铮接着道：“奴婢在殷家听说了一些事，要禀于皇上。”
说着，梁铮对着东暖阁内服侍的那些宫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退下。
皇帝意识到了梁铮语气中的慎重，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什么事？”
他眯眼看向梁铮，眼前模糊一片，梁铮仿佛站在朦胧的浓雾中。
梁铮早就整理好了思绪，从萧鸾飞在殷家大门口跪着说起，有条不紊地把刚才看到、听到的事全说了。
这一连串的事把皇帝与柳皇后也都快听懵了，觉得脑子仿佛都有些不太好使了。
东暖阁内，沉寂如死。
久久，皇帝硬声问道：“萧鸾飞不是武安侯的嫡女？”
“对。”梁铮维持着作揖的姿势，简明扼要地答道。
皇帝再问：“萧鸾飞几天前献上的那五万两银子是勒索来的？“
“对对。”梁铮又应道。
“还是向她的舅父勒索的？”皇帝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
“对对对。”
皇帝抬头捂住了缠着白纱布的额角，额角的青筋一抽一抽的。
好一会儿，皇帝支肘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直视着两步外的梁铮，继续道：“这么说，武安侯府真正的嫡女，其实是萧家那位二姑娘？”
那位赐婚给顾非池的萧二姑娘？！
“对。”梁铮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再次点头。
皇帝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急促而粗重，喘息明显，眉头皱起。
他的头又在隐隐作痛了。
“啪嗒！”
柳皇后手里拿的那份奏折脱手而出，掉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她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震惊。
在方才那短暂的混乱后，柳皇后这会儿已经把萧家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给理顺了，樱唇气得抖如筛糠，丰盈的胸口更是起伏不已。
“皇上，”柳皇后略显激动地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转瞬间，双眼就雾气蒙蒙，“这桩婚事臣妾不同意。”
柳皇后轻咬着饱满的下唇，一口气梗在了喉头。
上次皇帝跟她分析了这么多，她和皇帝多年夫妻，自然能听得出皇帝的心意。
只要萧燕飞嫁入卫国公府后诞下了世孙，卫国公和顾非池就将命不久矣。
卫国公父子一死，皇帝便能顺理成章地把卫国公府的一切全都交给襁褓中的世孙，这个流着顾氏血脉的孩子也足以安抚顾家的那些旧部。
幼主登基都得有辅国大臣呢，世孙这么一个小娃娃自然执掌不了西北兵权，届时，无论是让武安侯扶持世孙，或者皇帝另外派人辅佐，都不会有人置喙什么，更不会再有人妄议皇帝卸磨杀驴。
而她，也能出了这口被顾明镜压制多年的恶气！
一想到顾明镜，柳皇后的心口就宛如有虫蚁嗫咬般，疼痛难当。
她无时无刻不想让卫国公府跟谢家那样，满门尽亡。
是皇帝告诉她，日后卫国公府会成为皇儿的附庸，为了皇儿而生而死。
这番话说服了柳皇后。
只是想到这一幕，她心底便生出一股快意，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答应让萧鸾飞成为大皇子妃。
可她没想到——
萧鸾飞竟只是一个庶女。
一个鸠占鹊巢的庶女。
一个胆敢拿自己当猴耍的庶女！
“皇上可忍心我们的皇儿娶个庶女？”柳皇后眼眶发红，眸中的泪光更浓了，娇躯轻颤不已，“皇上可忍心？！”
这话一说，两行晶莹的眼泪就哗哗地从她眼角淌下了面颊，柔弱无助，哭得那么娇媚动人。
她心里简直要气疯了：她的儿子可是堂堂的皇长子，是未来的储君，他怎么可以纡尊降贵地娶这么一个小贱人！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见皇后哭得不能自抑，皇帝心疼不已，先是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泪，又温柔地亲吻着她柔嫩的面颊，柔声安慰道：“莲儿，别哭了，你哭得朕心都痛了。”
“朕怎么舍得委屈了我们的皇儿。你先容朕想想……”
大皇子不仅是皇后的心肝，也皇帝最看重的嫡长子，皇帝对这个儿子寄予了重望。
本来，皇帝所看中的是萧家那对姐妹的关系，她们一个嫡出、一个庶出，天然上，嫡女的地位就高于庶女，庶女习惯服从于嫡女。
嫡女为大皇子妃，庶女为卫国公世子夫人，再合适不过了。
但现在，这对姐妹的身份反过来了。
更麻烦的是，给顾非池的那道赐婚圣旨已下，名份已定，等于箭在弦上……
圣旨不是儿戏，他不能朝令夕改地收回成命，那就唯有——
“或许，可以让武安侯夫人把萧鸾飞记在名下。”皇帝迟疑道，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对姐妹的身世是他此前完全料想不到的一个变数，谁又能预料到武安侯府的内宅混乱至此！
“不行。”柳皇后娇声道，连连摇头，抱着皇帝的左臂，身子娇弱无骨地蹭了上去，“纸是包不住火的，满京城很快也会知道这件事的……”
让大皇子娶一个庶女为皇子妃，岂不是让他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柳皇后这么一说，皇帝的头更疼了，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眸色阴鸷。
这才是最麻烦的。
倘若，这件事只是武安侯府的家务事，倒也不难处理，只要他一道圣旨下去，这桩丑闻可以轻而易举地压下来，绝对不会多一个人知道。
武安侯府早已败落，侯夫人殷氏的娘家也不过是区区的商贾，还敢抗旨不成！
但是，以现在的状况，怕是过不了今天，满京城上下都会知道。
就算他开口非要让武安侯夫人把萧鸾飞认在名下，那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罢了。
“皇上，”柳皇后见皇帝不说话，发红的眼眶中又开始浮现泪光，“皇儿要是娶了那萧鸾飞，臣妾就怕满朝文武都会误以为您厌了他。”
柳皇后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皇帝的脸色越发的阴沉，冷肃如铁板，皇后的这句话正好说中了他心中的顾忌。
武安侯府的那点破事压根不重要，但是他苦心谋划好的一切，给大皇子铺好的路，就因为萧鸾飞的身世全都毁了。
这才是让皇帝动怒的地方。
他不止大皇子一个儿子，若是他给大皇子娶了一个庶女，还是一个为了搏善名，勒索了舅家的庶女，怕是朝野上下都会心思浮动。
柳皇后又柔柔地唤了一声“皇上”，可是皇帝恍然未闻般握紧了拳头，绷紧的手背上凸起根根青筋。
这种仿佛被掣肘的感觉，让他感觉胸口仿佛有一团灼灼的火焰在烧灼着心肺，直冲向头顶。
痛！
皇帝的头更痛了，似有无数钻子在撬着他的脑壳般，头疼欲裂，眼前更是明一阵暗一阵。
他抬手扶着额头，眉宇深锁，脸色惨白。
“皇上，您可是头疾又犯了？”梁铮立刻就发现皇帝的神色不太对劲，担忧地问道。
柳皇后的脸色也变了，忘了抽噎，催促道：“梁铮，你快伺候皇上服药。”
梁铮赶紧把袖袋中的小瓷瓶拿了出来，从中倒出一片药，送到了皇帝跟前：“皇上，药。”
皇帝急切地一把夺过那小小的药片，往嘴里一送，又从梁铮手里接过一杯茶，喝了一大口温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药片就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梁铮又躬身接过了那杯茶，此刻他与皇帝相距不过尺余，近得几乎可以看到皇帝脸上的汗毛，梁铮不由暗暗心惊。
距离千芳宴这才多少日子，皇帝就更消瘦了，下巴的轮廓显得更加瘦削和锐利，脸色呈现暗黄色，还有……
梁铮复杂的目光落在了皇帝额角的那道伤口上。
这道伤口是皇帝那天被花瓶的碎片割伤的，伤口不算大，可都已经过了五六天，却一直没有愈和，甚至于伤口还有些溃烂化脓。
曹太医和太医院的几个太医天天来给皇帝清创换药，见伤口久治不愈，前天就又换了种药膏，可瞧着也没什么效。
梁铮也不敢多看，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发现，心下惴惴不安。
他随手把那个杯子交给一个小内侍，就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皇上，您觉得好些没？”柳皇后紧张地看着皇帝，乌睫上犹沾染着几点泪珠，“臣妾扶您躺下，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太医都让您多休息，这些奏折都不急的。”
柳皇后起了身，亲自扶皇帝又在美人榻上躺下了，又吩咐内侍把那些没看过的折子暂且拿了下去。
皇帝闭着眼躺在美人榻上，久久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来，头痛随着药效生效渐渐地有所缓解。
但皇帝依然满脸的疲态，觉得周身乏力，提不劲来。
他想换个姿势躺，才稍稍一动，就感到额头的伤一阵刺痛，似乎连头皮被牵扯到的痛。
皇帝的额头跳了跳，露出不适之色。
“皇上，臣妾给您揉一揉头吧。”柳皇后小心地替皇帝揉起了两边的太阳穴，动作轻柔。
闻着皇后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馨香，皇帝又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一度绷紧的唇角也有了笑。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熏香袅袅散开。
“莲儿，”还是皇帝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依然闭着眼，“柳嘉还没定亲吧？”
柳嘉是承恩公世子，皇后的侄儿。
柳皇后一愣，连忙点头，唇角一弯：“还没呢。”
柳皇后想去捏捏皇帝的肩膀，可右手的无名指不小心擦过了他额角的纱布，感觉指下有些黏腻。
她轻轻蹙了蹙优美的弯月眉，取出一方帕子重重地擦去了那指尖上的脓液，又顺手丢下。
目光在皇帝额角的纱布上扫了两眼，纱布下渗出鲜血与脓液，伤口似乎溃烂得更厉害了。
“莲儿，把宁舒许给柳嘉如何？”皇帝这时又睁开了眼，朝柳皇后看去，那略有些浑浊的眼眸幽深了几分。
“好！”柳皇后美目一亮，视线自皇帝额角的伤移开，喜不自胜地说道，“皇上您想通了？”
柳皇后的唇角愉悦地勾了起来。
她之前也跟皇帝提过一次，想把宁舒许给侄儿柳嘉，可这丫头非闹着不肯答应，还在皇帝跟前数落了侄儿一通，皇帝对宁舒这个侄女还颇为纵容，就由着她了，没应下。
可现在，宁舒这丫头还不是要嫁进他们柳家！
哼，她的侄儿可是堂堂承恩公世子，家世、人品哪样拿不出手了，大景又没有异性王，宁舒到哪儿去找一个比她的侄儿更好的仪宾。
皇帝嘴唇紧抿，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捻动了两下，形容间还有些迟疑。
怡亲王是皇帝同母所出的亲弟弟，他也就这么一个宝贝嫡女而已，从前就跟皇帝提过要给女儿挑一个她喜欢的仪宾。
这道赐婚圣旨一下，怡亲王府那边怕是要闹起来……也确实委屈了宁舒这丫头。
一旁垂首而立的梁铮皱了皱眉，眸底掠过一抹不以为然的情绪。
承恩公世子柳嘉已经二十二了，至今未娶，内院乱得很，就连他在宫里都有所耳闻。
这嫡妻还没进门，柳嘉膝下的庶子就有三个了，最大的一个已经有五岁了，上个月还折了两个通房和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庶女，听说都是溺死的。
承恩公府的那些莺莺燕燕且不说，柳嘉还日日流连秦楼楚馆，包养戏子，荤素不忌。
别说宁舒郡主，京城里但凡好一点的人家都不会愿意把好好的嫡女嫁给像柳嘉这样的人。
宁舒郡主……哎，实在可惜了。
“笃笃。”皇帝的右手成拳，在一旁轻轻地敲击了两下，犹豫不定。
殿外突然炸响一阵激动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幽州急报！幽州急报！”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地往这边靠近，如海浪拍打而来，伴着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内侍很快进来禀道：“皇上，幽州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到了。人已经到了午门了！”
皇帝神情一凛，连忙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急声道：“快，快传！”
那小内侍又匆匆而去。
皇帝目光灼灼，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上回他送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去幽州喝令柳汌尽快出兵，算算日子，这区区三千流匪也该剿灭了吧。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铜盔铁甲的年轻将士步履凌乱地走进了东暖阁中，风尘仆仆。他单膝下跪，双手呈上了一封军报。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皇帝心一沉：
“皇上，尚古城危！”
什么？！皇帝脸色大变。
那年轻将士接着禀道：“承恩公迟迟不肯出兵，樊阳城遭那伙流匪夜袭，幽州卫全灭，樊阳城沦陷匪手，承恩公匆忙派五千神枢营驰援，也被流匪全灭。如今那伙流匪已有四千余众，自称‘白巾军’，又围了尚古城，截断了粮草。”
“承恩公和武安侯被困尚古城，十万火急，请求驰援！”
柳皇后闻言眼前一阵发黑，花容失色，娇躯一阵摇晃。
“皇上！”旁边的梁铮惊慌失措地惊呼道，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皇帝。
皇帝的一侧鼻孔赫然淌下一行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滴答、滴答！”
那纤尘不染的地面上赫然多了两滴血渍，红得刺眼。

第67章
“滴答。”
又是一滴殷红的鼻血滴落在地。
柳皇后呆若木鸡地看着鼻血直流的皇帝，惊住了。
“快，快传太医！”梁铮惊慌地高喊道。
有内侍结结巴巴地应了声，步履慌乱地领命而去。
整座养心殿都骚动了起来。
皇帝接过了梁铮递来的一方帕子，擦了擦鼻血，眼眸阴鸷，先挥退了那名来传军报的年轻将士，才慢慢地说道：“去传大皇子，徐首辅，兵部尚书潘轶……”
在说了几个名字后，皇帝停顿了一下，抿了下唇，这才带点不甘地又道：“以及顾非池，觐见。”
“是。”梁铮恭敬地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正要着下头的人去传皇帝口谕，却又被皇帝叫住了。
“等等，”皇帝沉声道，眸色幽深，“梁铮，你亲自跑一趟怡亲王府……”
“就说，朕有意封怡亲王次子唐竣为益郡王。”
此话一次，连梁铮也是一惊，双眼微微睁大。
太祖皇帝登基之初，就定下了袭封制，皇子封亲王，亲王嫡长子立王世子，亲王的其余诸子等多也就封个辅国将军，领一份宗室俸禄。
皇帝封唐竣为益郡王，等于多给了怡亲王府一个爵位，这不仅是莫大的恩宠，更是巨大的利益，足以打动怡亲王府很多人的心。
“是，皇上。”梁铮垂下头躬身应命，心里暗暗叹息：皇帝这是已经下了赐婚的决定。
皇帝是宁舒郡主的亲伯父，郡主也一向亲近皇帝，皇帝原本许是还有点犹豫不决，舍不得把这个侄女许给承恩公世子柳嘉的。
可现在，承恩公在幽州大败……
梁铮回忆着这段时间时不时传回来的那几道幽州军报，心知肚明皇帝已经给了柳家一次次机会，但柳家实在是扶不起来，承恩公竟然连这样简单的差事都办不成，逼得皇帝不得不另谋他选。
怡亲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先帝晚年时，为了让两个儿子相互扶持，令怡亲王为京营总督，执掌禁军三大营，负责京城内外的守卫与门禁。
为了给大皇子铺路，皇帝只能选择用联姻的法子把怡亲王府绑到大皇子这条船上。
柳皇后终于回过神来，染着大红蔻丹的指尖一把捏住了皇帝的袖口，脸色犹有几分苍白，低声道：“皇上，不如直接赐婚吧。”
皇帝却是摇摇头，一手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梁铮，你先去透点口风。”
不能逼得太紧了，得让怡亲王府先有点心理准备，等万寿节再赐婚，免得到时候闹得不好收拾。
“也是给宁舒的一点体面。”皇帝疲惫地叹道，揉了揉眉心后，又道，“莲儿，改日你把承恩公夫人宣来，提点一下她，好好教教柳嘉。”
“让他以后安分点。”
柳皇后温顺地满口应下，又道：“皇上，阿嘉年岁还小呢，自然难免爱玩了一些，有道是，先成家后立业，等到日后他与宁舒成了婚，也就好了。”
柳皇后将皇帝的袖口又捏得更紧了，心中不太舒服：皇帝这话里话外，好似这门亲事多委屈宁舒似的。
她的侄儿柳嘉相貌出众，文武双全，也不过是多养了几个通房侍妾罢了，又不似宁王那般性子暴戾。
反倒是宁舒这丫头娇气又刁蛮，要不是身份尊贵，还配不上侄儿呢。
这门亲事当初是大哥柳汌亲自求到她跟前，如今婚事能成，柳皇后本该很高兴的，可一想到被困幽州尚古城的大哥，她就笑不出来，心口沉甸甸的。
“皇上，您一定要派兵救救臣妾的大哥啊……”
梁铮从东暖阁退出去时，还听到柳皇后带着几分抽噎的声音，疾步匆匆地出了养心殿。
带上了大堆的赏赐，梁铮在一众禁军的护卫下再次出了宫，与他一起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龚磊。
龚磊是带着锦衣卫出宫去找大皇子的，大皇子没有开府，现在人既不在宫中，也不在衙门，龚磊只能下令锦衣卫在京城到处找人。
锦衣卫是皇帝的眼线，在京城耳目众多，消息一道道地传下去，犹如一粒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层层涟漪，一圈圈地向外扩散……
半个多时辰后，一个便服打扮的锦衣卫力士在城西的锦盛酒楼找到了醉倒在二楼的大皇子唐越泽。
“殿下。”留着小胡子的锦衣卫力士凑在唐越泽的耳边，低低地唤了一声。
唐越泽的身上一身浓浓的酒气，烂醉如泥。
那“小胡子”小心地把人给扶了起来，道：“大爷，属下扶您回……去吧。”
“不回！”醉醺醺的唐越泽一把挥开了那“小胡子”，耍起酒疯来，“我不回去！”
他像烂泥似的又趴到了酒桌上，俊朗的面庞上潮红一片，已经醉得神志不清，含含糊糊地喊着：“鸾儿，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鸾儿……鸾儿！”
他的右手中还死死地捏着那个宝蓝色绣蜻蜓点莲的荷包，念到萧鸾飞的名字时，那嘶哑的声音中满含失望、痛苦、不解……以及深情。
右前方的某间雅座，好几道好奇的目光从窗户后探出，寻声看向了醉醺醺的唐越泽。
其中一人调侃地对着酒友道：“这年轻人怕是情场失意才来买醉的吧。”
“真是年轻人啊。”雅座里的另一人含笑附和了一句，在看清唐越泽面容的那一刻，不由愣了愣。
这不是大皇子吗？！
殷焕眼睛一亮。
虽然他只在进京的那天见过大皇子一次，却把对方的容貌记得清清楚楚。
可大皇子怎么会在这里喝得酩酊大醉？
殷焕疑惑地挑眉，正琢磨着是不是出去看看，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蹬蹬蹬地沿着楼梯走上了二楼，目光扫视了半圈后，对上了殷焕的脸。
“殷兄？”那中年男子挺着将军肚朝殷焕走来，表情古怪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没回去吗？贵府都出这么大的事了！”
中年男子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大事？什么大事？”殷焕一脸茫然地问道。
那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表情更复杂了：“我刚在前头香茗茶楼听人在说，你媳妇在殷家大门口，当众说你偷偷挪用了你家老爷子百万两银子。”
什么？！殷焕瞪大了眼。
那中年男子接着说：“还有人说，你不仅把那百万两全赌输光了不说，还借了一大笔印子钱才凑了笔银子填账上的窟窿。”
“他们还说，你又卖田又卖铺子，到现在都没还上那笔印子钱，现在追债的人都找到你家去了！”
说着，那中年男子以及雅座里的其他几个酒客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殷焕的右臂，透过那宽大的袖口，他们都能看到殷焕的右臂以白色绷带包扎着。
众人暗自揣测着：这莫非是被追债的人打断的？
殷焕听得都懵了，左手拿的那个酒杯脱手而出。
“砰！”
那白瓷酒杯直落在地板上，砸得碎瓷横飞，酒水四溅。
怒火瞬间在他心头熊熊燃烧，阴沉的眼眸中迸射出两道厉芒，真是杀了佘氏这蠢婆娘的心都有了。
“这娘们竟然敢……”
她竟然敢大庭广众下胡说八道……
殷焕先是怒极，跟着恐惧疯狂地在他心头滋长。
不行！
他不能坐以待毙。
殷焕急忙起了身，也顾不上与这些酒友道别，慌慌张张地冲出了雅座。
他得赶紧回江南老家，找族里做主，只要委以好处，族长、族老们肯定会愿意帮他劝住老爷子……
他心里着急，就顾不上看路，一不小心撞上了正搀扶大皇子要下楼的小胡子锦衣卫，随口道：“喂，借过……哎呦！”
殷焕吃痛地惨叫一声，只觉左小腿胫骨传来一阵剧痛，腿脚一软，踉跄着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原本就没痊愈的右臂撞在楼梯的棱角上是真疼，疼得他发出一阵阵杀猪似的惨叫声，整个人沿着楼梯一路滚到了一楼的大堂。
还是酒楼的小二扶住了他，关切地问道：“客官，你没事吧？”
殷焕的小厮也匆匆从二楼跑了下来，口里担心地连连喊着“大爷”。
大堂里其他的酒客们也好奇地朝殷焕这边看来，还以为是有人醉酒闹事。
殷焕痛得连五官都有些扭曲，想要骂人，可才一抬头，眼角就看到了酒楼的大门口有几道眼熟的身影——
金大管家带着几个殷家的家丁往这边来了。
“大爷在这里！”金大管家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堂里的殷焕，后方的那些家丁应和着朝大堂走来，气势汹汹。
此时此刻，金大管家的脸在殷焕看来，简直就像是索命的黑白无常般。
殷焕很想逃，可他刚刚摔下楼梯时，不慎崴了左脚，左脚一落地，就疼得钻心，根本就站不起来。
“阿海，你赶紧回江南，去告诉族长，就说……”殷焕一咬牙，对着身边的贴身小厮道，“就说，老爷子要把殷家的家产给外姓的外孙女，还想要我们一家子命呢！”
“快，快走！！”
“大爷，那小的先走了。”小厮阿海干巴巴地应道，看了看大堂外的金大管家等人，不敢再留，拔腿就往大堂的后门方向跑去。
大堂里，人声鼎沸，阿海趁乱跑了。
而倒在地上的殷焕则很快被殷家的五六个家丁团团地围了起来。
“把大爷带回去！”
金大管家一声令下，两个身体健壮的家丁就一左一右地把殷焕从地上拖了起来，粗鲁地把人往外拖，直拖进了停在酒楼外的一辆马车里。
殷焕狼狈地倒在了马车的地板上，只听“咔哒”一声，车厢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马车很快开始驶动，殷焕呆坐在那里，心烦意乱，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该怎么办，可任他绞尽脑汁，也没什么头绪。
整个人心魂未定，浑浑噩噩……当他被家丁押到殷家正院的堂屋，看到佘氏那张熟悉的圆盘脸时，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佘氏的眼神不由游移了一下，不敢直视殷焕的眼睛。
“佘氏，你这个贱人！”殷焕咬牙切齿地唤道，两眼充血，步履踉跄地朝佘氏冲去，抬起左臂就想要去拽她的领口……
就坐在佘氏身旁的萧燕飞抚了抚衣袖，温温柔柔地说道：“呀，舅父，你吓着我了。”
吓着姑娘了？！这可不行，祝嬷嬷眉头一皱，利落地抽起她那把戒尺，就狠狠地往殷焕的左手上抽去。
“啪！”
殷焕痛呼着收回了手，左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通红的戒尺痕。
萧燕飞一手轻拍着胸口，好像真的被吓了一跳，叹道：“你这一回来就对着舅母喊打喊杀的，闹得又是哪出。”
说着，她转头往坐在她旁边的佘氏看了一眼，目露怜惜。
这一眼看得佘氏热泪盈眶，两眼泪汪汪，感觉萧燕飞与自己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而几步外对着她们怒目而视的殷焕则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殷焕这会儿才迟钝地注意到，老爷子殷湛和殷太太就坐在上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殷焕整个人如坠冰窖，心口的火一下子熄灭了，心脏在胸口怦怦地狂跳不止。
“父亲，母亲，我没有！”他第一反应就是反驳，抬手指向了佘氏，恨恨道，“是她在胡说八道，也不知道这贱人存着什么心！”
萧燕飞盈盈一笑，犹如明珠生晕，柔柔地说道：“舅母胡说什么了？”
殷焕两眼喷火：“她说……”
才说了两个字，殷焕突然就哑了，喉头干涩无比。
无论是抓他回来的金大管家和家丁，还是刚刚，都没有人说把他抓回家是为了什么事，他总不能不打自招吧。
殷焕的嘴巴张张合合，有些懵，结巴道：“不……不是。”
“您与舅母夫妻十几年，有什么事张嘴不能说的，您二话不说就动粗，未免让人寒心。”萧燕飞对着殷焕摇了摇头，看向佘氏时，柔婉一笑，下颔微收，“舅母，您说是不是？”
佘氏听着感动极了，双眼闪现点点泪光，不由自主地也收起了下颔，点了点头。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体谅自己，在意自己的意见，明白自己的不容易。
还是外甥女最好，自己真没白白心疼她。
有外甥女子站在自己这边，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方才还有些底气不足的佘氏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打起了精神，那点点心虚瞬间抛到了脑后。
佘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手叉腰，另一手指着三四步外满身酒气的殷焕，连名带姓地怒骂道：“殷焕，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发酒疯！”
“你敢做，还怕我说呢？”
“赌是你要赌的，输是你输的。”
“假账更是你做的！”
佘氏的嗓门越来越大，气势也越来越高昂。
凭什么要她们母子三人代他遭报应！
殷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佘氏，一时给吓懵了。
“不……不是这样的。”殷焕支支吾吾道，脸庞涨得通红，差点没一巴掌朝佘氏甩过去。
殷湛淡淡地问道：“那是怎么样的？”
殷焕慢慢地转头朝老爷子望去，对上一双年老却不浑浊的眼眸。
老者定定地凝视着自己，这双眼睛睿智如星海，眼神沉静而锐利，直刺穿了自己的灵魂。
让殷焕觉得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眼前这个虚弱的老者看穿了，无所遁形。
殷焕不由连连摇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佘氏会突然倒戈对付自己，把什么事全都说了！
他若是倒霉了，佘氏会好过？！
佘氏这是被鬼附身了吗？！她到底在想什么。
殷焕再次看向了佘氏，恶狠狠地瞪着她。
两人怎么说也是十几年的夫妻了，佘氏被他这么一看，不免又开始心虚了，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萧燕飞。
“舅母心善，”萧燕飞给了佘氏一个鼓励的笑容，梨涡浅浅，笑容亲和，同时顺手把手里的一本佛经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方几上，“大爷一错再错，也难怪舅母看在眼里，煎熬在心。”
萧燕飞不再称呼殷焕为舅父，而改称了“大爷”，亲疏立现。
佘氏甚是受用，眼眶更热了，看了看萧燕飞放在茶几上的那本佛经，觉得自己又和外甥女亲近了几分，她们都是信佛的心善之人。
她心善，燕飞也知道她心善，偏就殷焕这没良心的不知道。
十几年前，她刚给嫁他的时候，他一穷二白，当年她为他洗衣做饭、整理家务，还要纺纱织布，贴补家用，那时候怎么不嫌她生得不好看。现在日子好过了，这两三年，他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姨娘通房一个接着一个抬进门，庶子庶女生了一个又一个，还成天嫌弃她一碗水没端平，觉得她亏待了庶子庶女。
呸！
她凭什么要把别的女人生的儿女当成自己的？！
佘氏越想对殷焕的怨气就越重，尤其想到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更是觉得殷焕就跟萧鸾飞一样，就是一头白眼狼！
殷湛慢慢地拈须，看着外孙女直笑，笑容慈爱。
他自认擅洞察人心，但是燕飞这丫头比他更懂心术。
殷湛心情极好，不紧不慢地说道：“天庆年十九年五月二十日，你借口采购海贸的瓷器、绸缎，从账上支取了六十万两，可你联合王管事一起做假账，实际上只买了价值十万两的劣等商品。”
“其中的五十万两，你在四方赌庄里一夜之间就挥霍一空，还欠了赌庄老板二十万两，答应他两年后加倍还清。”
老爷子说的每一句都让殷焕心头大乱，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胸口跳出。
他整个人差点没瘫下来，满头大汗，脸上白得像是涂了蜡似的。
那惶恐呆滞的表情像是在说，老爷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明明其中很多细节连佘氏都不知道，像是他欠了四方赌庄二十万两的事。
“二十万两，你竟然还欠了二十万两！”佘氏也听得惊呆了，殷焕这没良心的只说他输了挪用的五十万两海贸银子，没想到他竟然还瞒着这么大一笔。
他还答应还人家四十万两，也难怪他要铤而走险地偷偷调换了老爷子的药膳。
“闭嘴！”殷焕近乎气急败坏地对着佘氏斥道。
殷湛冷冷一笑。
殷家这么大一份家业，他当然不可能事无巨细地都去管，主要就是把控大局，其他一些事都会交给几个大管事。
三年一次大盘账。
这几年，他精力不济，有些地方也就得过且过，但并不代表，他已经老眼昏花了。
在发现殷焕做贼心虚后，殷湛很快就查到了问题出在海贸的这笔银子上，又往江南那边飞鸽传书托人查了查，就发现了殷焕赌博的事。
“父亲，你听我解释。”殷焕面对老爷子时，又换了一张卑微的面庞。
殷湛摆了摆手，不想听他废话，眸光又锐利了几分：“殷焕，你总是怨我不把一些要紧事交给你去办。”
“我问问你，你配吗？”
殷湛随手把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朝殷焕丢了过去，扔在了他的鞋面上。
“这都一整年了，你竟然连个五十万的窟隆都填不上，你还能干点什么？！”
殷湛的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可这字字句句听在殷焕耳里，却是字字带刺。
“……”殷焕无言以对，额头的点点冷汗更密集了，鬓角彻底被汗水所浸湿，几乎无法直视老爷子的眼睛，两腿战战。
殷湛嗤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还盼着海船会在海上出事呢？”
停顿了一下后，老者的声音更深沉了：“还是说——”
“等着我赶紧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最后一句说得极慢，就仿佛一道天雷劈在了殷焕的身上，惊得他差点没魂飞魄散。
难道佘氏这恶毒婆娘连“这件事”也说了？殷焕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连忙去看佘氏，恨不得掐死她。
他自认待她不薄。
佘氏这个婆娘长得丑，家世又不好，且无才无德，简直一无是处，而他可是殷老爷子的嗣子，这份庞大产业未来的继承人，以他的人品便是娶县令家的姑娘也娶得。
念在佘氏给他生了一双儿女，又跟了他十几年的份上，他一直没有嫌弃她，也没要休她，可她呢，竟然在背地里捅了自己一刀！
不，她这哪里是捅他一刀，是想把他推落万丈悬崖要他的命呢！！
殷焕盯着佘氏的眼神似是淬了毒般，如同那阴暗中的毒蛇随时都会发出致命一击。
那凶狠的眼神，像是要杀了她一样。
“……”佘氏双眼瞪大，再次回想起了那个噩梦，梦里的那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自己死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死了，一切实在太真实了，仿佛是上辈子曾经发生过的一样。
佘氏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寒。
她下意识地去端方几上的茶盅，想喝点茶水润润嗓、暖暖身子，可端起茶盅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着。
那滚烫的茶水自杯口溢出，飞溅在她的手背上。
好烫！
佘氏眉头紧皱地痛呼出声，赶忙又放下了茶盅。
祝嬷嬷拿着帕子给佘氏轻轻地擦了烫红的手背，以唯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叹道：“哎，舅太太您多好的人呐，可惜要被大爷这样的人连累了。”
萧燕飞随意地抚了抚衣袖，左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方几，方几上的那本佛经落下，恰好掉在了佘氏的身上。
佘氏下意识地垂眸去看那本《六祖坛经》，一时也忘了手背上的灼痛感。
这段时日跟着祝嬷嬷读的那些佛经又在佘氏眼前闪过，“忏者，忏其前愆，从前所有恶业、愚迷、憍诳、嫉妒等罪，悉皆尽忏，永不复起，是名为忏”，“今身破塔坏寺反戾师僧不孝父母者，死堕入阿鼻大地狱中”……
“看什么看！”佘氏一下子鼓起了勇气，迎上殷焕那双阴毒的眼眸，狠狠地瞪着殷焕，“给公公的药膳里下毒的是你，又不是我！”
殷焕犯下这等会遭天打雷劈的罪孽，她和一双儿女可不能跟着他这没良心的人一起遭报应，她已经诚心在佛前忏悔过了。
“贱人，住嘴！”殷焕简直要气疯了，凶猛地朝佘氏扑了过来，宛如一头凶狠的野兽，两眼发红。
佘氏咬了咬牙，梗着脖子厉声道：“殷焕，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但要毒死老爷子，连太太你都不放过！”
“你是要让他们俩一块儿去死！！”
妇人的声音尖利得似要掀翻屋顶，近乎歇斯底里。

第68章
“胡说八道！我没有！”
殷焕抬手指着佘氏的鼻子，从胳膊到周身都在不住颤抖着，大汗淋漓得仿佛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佘氏一手紧紧地捏着手里那本《六祖坛经》，脸色因为激动而潮红，气息急促地说道：“扬州徐氏医堂，你毒害老爷子的‘药膳’单子就是从那里求来的，一共两张。”
“你就是想要害死公公和婆母，然后独占这家业。”
说着，佘氏望向上首的殷家二老，高昂的气势又弱了下去，多少愧对二老，嗫嚅道：“他说了，只要海船一回来，他做的那些事……就瞒不过去了。”
“他说，公公死在……来京城的路上，可以当作一路长途劳累，导致中风。”
“他说，婆母死在灵堂上，可以视为……为夫殉葬，悲痛至极，贞洁无双。”
这番话佘氏说得断断续续，既觉得羞愧，又感到恐惧。
当她与殷焕站在同一边时，殷焕做的那些事，她可以缩着脖子躲在龟壳里，可现在，当她站在殷焕的对立面，在大庭广众下把这些阴私说出口时，就感觉一阵深深的后怕。
殷焕太可怕了，今日他可以害死二老，来日他就可以像梦中般害死自己与一双儿女。
那个梦一定是上天神佛在警示她。
佘氏再次抬手指向了殷焕，嘶哑着声音道：“殷焕，这些都是你亲口说的！”
“胡说，你在胡说！”殷焕的脸色青青紫紫地变化不已，干巴巴地一味否认，“我问心无愧！”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即便是太医，也瞧不出老爷子哪里不对的。
自己只要熬到族长他们来了，就可以坚称是老爷子逼迫佘氏诬赖自己。
“大爷，你的右臂还痛吗？”少女慢慢悠悠的声音倏然响起，娇中带着几分柔，清脆而又婉转，与殷焕夫妇的歇斯底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殷焕下意识地摸了摸包扎过的右臂，转头看向了萧燕飞。
少女优雅地从圈椅上站了起来，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清亮有神的乌眸定定地望了过来，嗓音略略压低：“那一晚，闷雷阵阵。”
闷雷？殷焕怔了怔。
他不由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夜晚，夜雨很大，天际闷雷不断，他在书房中伏案……
殷焕咽了咽口水，就这么看着萧燕飞一步步地向自己走来，她的语速依然平和：“突然间，一道巨大的闪电从夜空落下，那么闪亮，那么刺眼，就对着你的方向劈了过来，跟着——”
“轰！”
萧燕飞轻轻地随手击掌，惊得殷焕不禁打了个哆嗦。
“闪电劈在了书房的屋顶上，半个屋顶瞬间都塌了……”
随着萧燕飞的娓娓道来，那可怕的一幕在殷焕的脑海中再次袭来。
他惊惧地抿紧了唇，瞳孔几乎缩成了一点，直裰里的两腿抖如筛糠。
当时，半个屋顶都塌了，高高的书柜整个朝他倾倒过来，与那些残瓦断砖一起朝他砸来，他差点以为他要没命了。
幸好他命大，只是右臂被书柜压得骨折……
殷焕摸了摸右臂上包扎着一层层绷带的部位，那里一阵阵的锐痛，痛的直入骨髓。
“大爷，你认我外祖父为嗣父，那是跪过祠堂，天地为证，祖宗认可的。”
“弑父大罪，天打雷劈。”
从头到尾，萧燕飞的语气都是轻轻柔柔的，却有种令人信服的震慑力。
殷焕的眼神愈发惶惶，双腿像被浇铸在地上般，一动也动弹不得，只觉得少女那乌黑的眸子宛如一潭波澜不兴的寒水冷彻人的心肺。
他的胃不由紧缩了起来，感到了一种绝望的窒息感，一个反驳的字眼也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空气沉闷得似乎在挤压着他的心肺。
看吧。作贼是会心虚的。萧燕飞微微一笑，璀璨的阳光下，那清丽的小脸上似晕着一层淡淡的金粉，巧笑倩兮，带着一种芳华少女独有的慧黠灵动。
殷湛不由会心一笑。
他的外孙女唬人还真是有一套，像他！
殷湛忍不住与身旁的老妻交换了一个眼神，用炫耀的眼神说，看，我外孙女！
殷太太失笑，笑得眼眸眯起，愉悦的笑意荡漾在脸上。
“啪！”
一阵响亮的掌掴声突然响起，殷氏不知何时冲到了殷焕跟前，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掌几乎用尽了殷氏全身的力气，直打得殷焕的身子踉跄地歪向了一边，跌跌撞撞地摔坐在地。
看着这一幕，坐在圈椅上的佘氏往后缩了缩，又缩了缩，这会儿，她一句话也不敢说，仿佛像抓着一根救命稻似的，捏着手里的那本佛经不撒手了。
而殷氏犹不解恨，死死地盯着殷焕，眸子里怒意如火，似要灼烧眼前的一切。
那一天，她匆匆赶到临青城时，爹爹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
她握着爹爹的手，彻夜守在他榻边，反复地唤着爹爹，可是爹爹一点反应也没有。
当时，她从京城请去的大夫以及临青城的大夫都暗示她可以开始准备操办丧事，她差点就以为爹爹再也醒不来了。
要不是顾非池带着药快马加鞭地从京城赶到了临青城，而她咬牙决定冒险一试，爹爹也许真的就……
还有娘亲。
若是爹爹真的“病逝”，那时候，她悲痛欲绝，神伤之下，无暇顾及一些细节，说不定真的会让殷焕这狼子野心的阴险小人找到机会再对娘亲下手。
只是想想，殷氏的心就像是被一把刀子反复绞动般，一阵锐痛，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殷焕，他该死！
殷氏的眸中一片血红。
瘫坐在地的殷焕惊惧地缩了下身子，留有一枚清晰掌印的左脸颊迅速地肿了起来，鬓发凌乱，整个人惊魂未定，狼狈不堪。
他深吸了两口气，支支吾吾地试图解释：“大姐，你听我说……”
“啪！”
殷氏根本不想听殷焕废话，神情冰冷地扬起手，对着殷焕的右脸又重重地甩了一巴掌。
这一掌比前一下还要响亮，直打得殷焕嘴角流血，身子再次狼狈地歪倒在地。
殷氏再也不理会殷焕，直扑向了殷湛，跪在了他跟前，牙根紧咬，气息急促。
“爹爹，”殷氏哽咽地唤道，泪流不止，激动得脖颈中青筋隐现，一手握住了老父苍老如松枝的手，“我不该远嫁的！”
家里只有她一个独女，从小，她都会听到有人叹息的声音飘入耳中：“哎，可惜了，殷老爷这偌大的家产都要便宜别人了。”
“殷老爷怎么就不纳个小妾，生个儿子呢。”
再等殷氏年纪渐大，这些议论声就变成了：“她她她，就是殷老爷的独女，只要娶了她，那日后就能吃绝户了。”
“好男人谁会上门给人当倒插门，还不都是为了吃绝户！”
“……”
别人越是这么说，她越是努力，她不想输给任何男人，她想让旁人羡慕爹爹有她也不比有儿子差。
当年侯府来家里提亲，她不愿，咬牙不从，后来家里的生意受损，可即便如此，双亲也不从。谁想，之后意外接踵而来。
一日爹爹出门，被楼上掉下的花盆砸到肩膀，然后爹爹差点被一辆马车撞到，为此还崴了脚……
爹爹连续几天都有祸事，小则蹭破点皮，大则流血骨折。
殷氏怕了，只能应下了亲事。
而她错了！
若是她没有远嫁京城，爹娘也不至于过继殷焕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玩意儿，差点就没了性命……
看着女儿这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老爷子心疼极了，从老妻的手里接过一方帕子，给女儿拭去脸上的泪水，慈爱地说道：“没事，阿婉，不怕。”
“爹爹在这里。”
他微微一笑，温和的神情与声音就跟殷氏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小时候，爹爹也是这样安慰她，给她擦眼泪。
那时候的爹爹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般守护着她，而现在，他老了。
殷氏忍不住又迁怒起自己来，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淌落，悔不当初地颤声道：“要是十六年前的那天，我没有出门，就好了……”
那一日，她要是不出门，就不会“落水”，更不会“被人救”了。
殷湛失笑，又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就像从前那样，叹道：“阿婉，哪有千日防贼的。”
他们家既然已经被惦记上了，那么再防也是没用的，哪怕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总会被有心人找到机会的。
殷太太走了过来，把跪地的殷氏扶了起来，在她鼻头轻轻勾了下，戏谑道：“你啊，都是当娘的人了，你再哭，燕飞可要笑话你了。”
殷氏慢慢地转头去看萧燕飞，隔着眼里那朦胧的雾气，看着一丈外的萧燕飞朝她款款走来，弯着眉眼笑，娇美如花。
“娘。”萧燕飞温柔地抚了抚殷氏的背，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刚刚弄乱的衣裙，嫣然一笑。
那笑容似在说，她在呢。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犹如拨开阴霾的晨曦，直照进了殷氏晦暗的心中，让她感觉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
只是看着这孩子，殷氏就觉得勇气倍增。
是啊，连燕飞都没有怨天尤人，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输给燕飞呢。
燕飞长成了自己所能想象得最好的样子！
燕飞可以，自己也可以。
殷氏看着萧燕飞，含着泪光笑了，心中的压抑也缓解了些许。
她现在不是孤身一人，她有爹爹娘亲，有燕飞，还有烨哥儿呢。
一切都会好的！
殷氏紧紧地握住了萧燕飞的手，腰板又挺得笔直，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
“殷焕。”殷湛看向殷焕时，眼神突转锐利，尖锐地划过殷焕的脸。
只这一声，就吓得跪坐在地的殷焕差点没跳起来，他把额头抵在了地上，跪地求饶：“我不敢了，我以后不敢了！”
他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袍裾下方渐渐地渗出一滩可疑的水渍，一股古怪的骚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殷湛冷眼看着殷焕不断地磕头，一言不发。
此时此刻，他的沉默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殷焕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四肢冰凉，只觉如芒在背，心脏像是龟裂出了无数道裂纹般，整个人从内到外都临近崩溃的边缘，继续求饶：“父亲，我错了！”
“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咚咚”的磕头声中，一个粗使婆子从外头匆匆而来，直走到了堂屋外的廊下，与守在廊下的大丫鬟低语了几句。
大丫鬟神情一肃，转身走进了堂屋，从殷焕的身边经过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老爷，太太，”大丫鬟屈膝行礼，笑着对着老爷子禀道，“卫国公世子来了。”
一句话令堂屋的气氛刹那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顾非池来了？！殷家二老与殷氏三人含笑交换了一个眼神。
殷氏用帕子又擦了擦眼角，柔声对萧燕飞道：“燕儿，你去招呼一下顾世子吧。”
萧燕飞落落大方地对着几个长辈福了福，就往外走。
跪在地上的殷焕眼神游移不定，眼珠子转了又转，最后狠狠地咬了咬牙根，仰起头：“父亲，母亲，把我送官吧。”
他的额头磕得青紫，两边脸颊都留着清晰的掌印，两眼直直地望着二老。
乍一看，一副诚心认罪伏法的样子。
刚走到他身边的萧燕飞朝他瞥了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他一侧的唇角撇了撇。
萧燕飞略一顿足，若有所思，这个表情代表讥笑或者得意。
咦？
莫非送官对他反而更好？
萧燕飞凝神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大景律》，似乎是有点明白外祖父为何迟疑了。
殷焕意图弑父，就算老爷子没死，那也是“恶逆”，属十恶不赦之罪，有罪的不仅仅是殷焕一人，还会连累族中子弟，三代不得科举。
殷焕这是笃定了，族里为了子侄们的前程，会为他做主，让老爷子忍下这口气吧？！
在这古代，宗族的权威是不容小觑的。
萧燕飞微微眯了眯眼，漆黑的眼珠闪着狡黠的微光，若无其事地向着缩在一旁的佘氏走了两步。
她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安慰道：“舅母，您别急，谁对谁错，外祖父是知晓的，只是……可惜了皓表弟了。”
“皓表弟的前程怕是会被影响。”
想要攻破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就要从她最在意的人或者物的着手。
在佘氏的心中，最重要的人早就不是这个与她离了心的丈夫，而是她的儿子。
古时讲究“母以子为贵”，唯有儿子好，佘氏才能过得好。
“我的皓哥儿。”佘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心疼地唤着儿子的小名，眼圈又开始发红。她的儿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偏有这么个爹！
萧燕飞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水绿色帕子，亲手给佘氏擦了擦眼角以及脸上糊了的胭脂，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不过，表弟年纪还小呢，将来总会有法子的，到时候，我们再托人想想法子，也就成了。舅母且宽心。”萧燕飞又安抚了一句。
宽心？佘氏怎么可能宽得了心呢，胸膛剧烈起伏着，阴狠的目光猛地射向了殷焕，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殷焕若是被送官，定下了弑父大罪，那她的皓哥儿怎么办？他这辈子的前程怕是都要毁了，甚至不会有哪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他！！
殷焕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萧燕飞三言两语地用几句瞎话哄住了佘氏，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心头像是劈过一道雷似的，心头雪亮，恍然大悟——
“是你！原来是你！”
殷焕咬牙切齿地瞪着萧燕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眸子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下身传来的湿意更是让他羞恼交加。
他就说，以佘氏这胆小如鼠的性子怎么敢出卖他，原来是这个小贱人在背后撺掇！
萧燕飞轻飘飘地斜了殷焕一眼，甚至懒得再和他说一句话。
她将手里那方帕子温柔地塞到了佘氏的手里，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舅母，皓哥儿还有我们呢。”
说完，她才继续往堂屋外走去。
殷焕捶胸捣足地骂道：“佘氏，你个蠢妇，你被人当枪使了！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娘们！！”
在他的怒骂声中，佘氏的眼神愈来愈冷。
她一咬牙，抓着萧燕飞给的那方水绿色帕子冲到了殷焕的身边，“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砖地面上。
“父亲！”佘氏郑重地对着殷湛磕了下头，哀求道，“别送官。”
她不能让殷焕这种狼心狗肺之人连累了她的宝贝儿子！
佘氏转头恶狠狠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殷焕。
为母则强。
她想过了，只要把殷焕拿来药老爷子的那“药膳”，熬得浓浓的一碗给他灌下去。
大不了她伺候他一辈子。
怎么也不能让他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反正那药也是他自己“求”回来的。
听着这对夫妻狗咬狗地叫骂不休，萧燕飞的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翘，信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出了堂屋。
下午的阳光灿烂明亮，上头茂盛的梧桐树冠伸展着枝叶遮蔽住烈日，庭院里静悄悄的。
萧燕飞迎着夏日的暖风，闲庭自若地往前走着，只听后方堂屋隐隐约约地传来殷焕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你这毒妇，我早该休了你的……”
萧燕飞没有驻足，也没有回头，只随手把一缕吹乱的鬓发捋到了耳后。
她心知肚明，佘氏会对殷焕做些什么。
挪用那五十万两海贸银子的事兴许与佘氏与关，可是殷焕给老爷子下毒，佘氏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她装聋作哑，不阻拦殷焕，也不告诉二老，十有八九她还暗自期待过。
要是老爷子和老太太性命不保，那么佘氏，会是这件凶案的既得利益者。
佘氏并不无辜。
“姑娘，这边走。”粗使婆子走在前面给萧燕飞领路，带着她向右拐了个弯。
萧燕飞突地驻足，望着前方游廊的梁柱上一只以金漆勾勒而成的鸾鸟，目光凝固在那展翅欲飞的鸾鸟上。
殷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殷焕夫妇只在当年刚刚过继时来过京城一趟认亲，萧鸾飞也只在小时候去过江南殷家一次。
她怎么知道殷焕挪用海贸银子的细节？
甚至……
萧鸾飞是不是连殷焕会对殷家二老下杀手都知道？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萧燕飞心头时，她眼睫一颤，下意识地以手指卷了卷垂在胸前的大红丝绦。
上方一阵嘹亮的鹰啼声唤醒了萧燕飞，她直觉地循声望向天空中翱翔的白鹰，雄鹰展翅滑翔，落在了一座八角凉亭的亭顶。
亭子里，一身大红直裰的顾非池就坐在一张石桌后，乌黑的眼眸透过那半边面具遥遥地望着自己，薄唇勾出一道清浅的弧度。
璀璨的阳光洒在亭子旁的池塘上，水面泛起丝丝金光，倒映在青年的瞳孔中，让他的目光平添一丝暖意。
萧燕飞一下子就把萧鸾飞抛诸脑后，步履轻盈地朝他走了过去。
一看到顾非池，她就忍俊不禁地露出一对梨涡，笑眯眯地说道：“顾非池，下回再帮我扎个鹰纸鸢吧。”
那个蝴蝶纸鸢还是他帮她扎的，他扎纸鸢的手艺可比她要高明多了，她花了几个时辰才削好竹条，他一接手，半个多时辰就把蝴蝶纸鸢给扎好了。
也只有纸鸢上的那个蝴蝶图案是萧燕飞自己画的。
他扎得纸鸢飞得可真高啊！
萧燕飞愉快地笑，那对梨涡似是盛了蜜般，笑得要多甜有多甜。
顾非池面具后的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弧度，笑着颔首道：“好，等我从幽州回来就给你扎。”
他一手支起脸，微仰着头，凝视着站在亭子口的萧燕飞，墨玉般的狐狸眼如澄净的湖面般倒映着少女的影子。
幽州？萧燕飞一愣，抿了下樱唇，突然就意识到顾非池今天是特意来辞行的。
“什么时候启程？”她在顾非池的身边坐了下来，很自然地接过了他给她斟的一杯花茶。
“今晚。”顾非池道。
他也没卖关子，把刚才皇帝接到幽州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又宣他进宫的事大致说了。
顾非池不会替承恩公柳汌隐瞒什么，也不觉得这幽州这军报是什么不能告人的机密，直接把柳汌如今被白巾军困于尚古城的事全都说了。
最后，顾非池淡淡道：“皇上让我带三千天府军驰援尚古城，助承恩公剿匪。”
天府军是卫国公府的亲军，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是从西北战场的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自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都行啊！”萧燕飞听得是瞠目结舌，一万神枢营将士加上幽州卫竟然打不过三千乌合之众的流匪，承恩公这是白白给流匪送人头吗？！
“的确，”顾非池低低一笑，唇角一挑，有意放慢了语速，“这都行。”
他虽面带微笑，可那漆黑的瞳仁中隐约有血色涌动，闪现一种久经战场的杀伐之气。
停在亭子顶部的白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鸣了一声，抖了抖羽翅。
萧燕飞也以手支起脸，轻轻地问了一句：“那武安侯呢？”
哪怕是原主的亲生父亲，对于武安侯萧衍，萧燕飞也实在喊不出“父亲”这两个字。
顿了一下，萧燕飞语气平缓地接着道：“他……好不好？”
清脆的嗓音微压，尾音上扬，语气显得意味深长。
她目光期待地凝视着顾非池，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眸。

第69章
萧燕飞弯着粉唇笑，狡黠如狐。
武安侯不过拿了区区一万两，压根撬不开承恩公府的大门，是外祖父他老人家暗地里花了整整五万两银子，才把他给塞了进去。
可不能让外祖父失望呀。
顾非池哂然失笑：“他和承恩公在一块儿，性命暂且还保着。”
“粮草本该在八九天前送到尚古城，半途被白巾军劫走，现在尚古城的粮草怕是所剩无几了，一伙人被数千白巾军围着，连水源都被截断了。”
“再没有援军，他们要对着这几千流匪开城投降了。”
顾非池目光微动，唇边浮起了一丝嘲弄的冷笑。
萧燕飞也支肘托着雪腮，另一手的手指在茶杯轻轻摩挲了两下。
“对了。”顾非池忽然引颈朝萧燕飞那边凑了凑，“武安侯大概会……”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近乎呢喃，是凑到她耳边说的。
萧燕飞眼睛一亮。
耳畔听到顾非池低声问她：“好不好？”
他的声线醇厚，热乎乎的气息缠绕在她耳际、脖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在她鼻端。
好好好。萧燕飞点点头，感觉耳际痒痒的，热热的，连带头皮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顾非池说完后，就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
他身上那股子如雪落青竹般的熏香味也随之远去。
萧燕飞忍不住捏了捏自己发红发烫的耳垂，长而浓密的眼睫半垂，眸中闪着细碎的微光，仿佛万千星斗坠入眼底。
亭子边的池塘栽了半池的荷花，碧叶田田，小荷尖尖。
风一吹，连绵的荷叶轻轻摇曳，一阵清雅的荷香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萧燕飞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温茶水，才觉得耳朵渐渐地又冷却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又把话题转了回去：“皇帝让你去给承恩公收拾烂摊子。”
“不会是要抢你的功吧？”
皇帝也真是想不开啊。
这人呐，要真扶不起来，哪怕倾全国之力硬扶也是没用的，不过是平白让无数将士与幽州百姓流血牺牲。
“那……”顾非池扬唇一笑，语速更缓更柔，“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
他那双幽邃的狐狸眼中波云诡谲，灼灼的锋芒锐不可挡，寥寥数语间，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傲气。
战场，是在属于他的领域。
他有着绝对的自信，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放任不羁。
这样的他，就像是天边最璀璨的启明星，看得她移不开眼。
萧燕飞放下茶杯，对着他伸出了右手，尾指略微勾起，看着他笑：“那我们说好了，等你回来，你给我扎个鹰纸鸢。”
听在顾非池的耳里，她的这句话似在告诉他——
她会等他回来的。
她会在京城等他的。
顾非池深深地凝视着她，半边玄色面具后的眼眸变得更清更亮，似那流光溢彩的黑玉，光华璀然。
他也伸出了右手，勾住了她的尾指。
她的手指纤细柔美，纤如柔荑，柔若无骨；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而有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指尖、指腹有层薄茧，以及他手指灼灼的温度。
“好，说定了。”顾非池勾着她的尾指，轻轻地晃了晃。
青年挑起的唇角满是缱绻，嗓音愈发低沉醇厚，短短四个字说得荡气回肠。
萧燕飞抿了嘴笑，巴掌大的小脸隐隐发光。
“二姐姐！”
后方突然传来一道男童亢奋的喊叫声。
一道湖蓝色的小小身影像一阵风似的朝这边冲了过来，身旁还如影随形地跟着一只毛绒绒的白团子，“喵喵喵”地叫着。
萧烨飞一样地在知秋身边跑过，一口气冲到了亭子里，跑得面颊红彤彤的，两眼晶亮地看着顾非池。
“你就是未来二姐夫吗？”小萧烨兴奋极了，“我是烨哥儿，二姐姐的弟弟。”
之前他每次都不凑巧地和顾非池擦身而过，就没一次见到人的，刚刚他一听说顾非池来了，就火速跑来了。
幸好，这回总算逮着人了。
萧烨上下打量着顾非池，注意到他与萧燕飞的尾指勾在一起，小脸一歪，兴冲冲地说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二姐姐，你和姐夫在商量什么，是要一起出去玩吗？”
小萧烨身后似有一条狗尾巴在疯狂地摇摆着。
不想，萧燕飞摇了摇头，叹气地指着顾非池道：“他要去幽州‘玩’，不带我。”
萧烨用谴责的眼神看着顾非池，似在说，姐夫你怎么可以这样。
说话间，跟在萧烨后方的萧烁也走到了亭子外。
相比急惊风似的萧烨，萧烁的步伐不紧不慢。
他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暗八仙直裰，腰间束以黑色丝绦，笔挺似一丛青竹的身姿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
萧烁自打那天后，也没有回过武安侯府，才不过十岁的少年郎，在短短的时间就像是一下子长大了许多，黑漆漆的眸子幽沉幽沉。
萧烁迟疑地握了握拳，又往前走了两步，彬彬有礼地对着顾非池拱了拱手，言辞得体：“姐夫，我可不可以也跟你去幽州？”
午后有一道幽州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了京城，经由无数流民口耳相传，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没过多久，皇帝就下诏令顾非池要领兵驰援幽州。
很显然，幽州危急。
萧烁眸光清亮地直视着顾非池，顿了一下后，又补充道：“当个小兵就行了。”
“我也要去！也要去！”萧烨的眼睛更亮了，兴奋地举手道，“上阵兄弟兵！”
“你不许。”萧烁一把按下了萧烨举起的右臂，以长兄的姿态语声淡淡道，“小屁孩就乖乖待在家里。”
萧烨闻言，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瞬间炸毛了，昂着脖子道：“你也是小屁孩！”
萧烁揉了揉萧烨柔软的头顶：“我是你哥。”
“你才比我大四岁！”萧烨噘嘴反驳道，“就是小屁孩！”
顾非池闲适地一手撑着脸，似笑非笑地审视着几步外的萧烁，萧烁瞬间把腰杆子挺得更直了，正色道：“姐夫，骑射我都会，也跟着先生读过几本兵书。”
“你的骑射还比不上二姐呢。”萧烨撇撇嘴，在旁边嘀嘀咕咕地吐槽。
顾非池不置可否，既没答应，也没断然拒绝，只转头看向了萧燕飞，挑了下剑眉，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顾非池的这个态度让萧烁一下子觉得看到了希望，眸底一亮。
他也看向了萧燕飞，心底有些别扭，他从来不求人的，可现在……
“二姐，”萧烁睁着那双墨玉似的眸子，努力地露出乖巧的微笑，放柔嗓音祈求道，“你帮我求求姐夫吧。”
他试图学萧烨的样子撒娇，可这话说出口后，连他自己也觉得别扭，少年那白皙清隽的面庞一下子涨红。
萧燕飞更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会撒娇的“萧烨”一个就够了，他还是当他的“萧烁”吧！
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如斯的少年，萧燕飞抿了下唇，叹息地问道：“真要去？”
在她看，萧烨也好，萧烁也罢，这对兄弟俩都是小屁孩。
十岁的萧烁也才是个小学生。
“要！”萧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双拳在体侧紧紧地攥在一起，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弦蓄势待发，眼神幽深而又坚定。
姨娘犯下了弥天大错，对不起嫡母和二姐，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弥补。
这段日子，他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建功立业。
给她们撑腰，为她们遮风挡雨。
而且，他不想再留在京城。
他知道，只要他留在京城，姨娘就会想不开，非要他去争当世子，明明世子是三弟的。
十五年前，姨娘可以偷偷调换了大姐与二姐，
十五年后，为了掩盖这个真相，姨娘不惜撺掇爹爹，让二姐“毁容”，
那现在以及将来，姨娘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呢？！
萧烁不敢去深思，他劝不了姨娘，就只能去做他认为对的事。
少年的眼神无比的坚毅，如磐石般不可撼动。
“能捎上他吗？”萧燕飞转头问顾非池。
顾非池微微一笑，颔首道：“让他跟着我。”
“不入军籍，不记军功。”第二句话则是对着萧烁说的。
年纪小不是什么问题，顾非池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就八岁，当时他跟在父亲身旁，从小卒做起，无论大仗小仗都不记军功，直到他十三岁那年可以独当一面，父亲才开始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交到他手中。
没有人是天生的将才，全都是在战场上一次次的生死较量之间成长起来的，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
萧烁跟在他身边，性命自是无忧，可相应地，他不会有任何军功。
顾非池清清淡淡地睃了萧烁一眼，那清冷的眼神似在告诉少年，别以为可以白拿功劳。
“好！”萧烁急切地应道，生怕顾非池又改变主意，眸子熠熠生辉。
“我也去！”萧烨跺了跺脚，清脆的声音拔高了三分。
“不行。”萧燕飞笑靥如花，抬手揉了揉萧烨的头，“等你长到你二哥这年纪再说。”
萧烁微微勾了下唇角，垂下了眸子，敷衍地拍了拍萧烨的肩膀，意思是，你还太矮了。
“……”萧烨委仰首看看萧燕飞，又看看萧烁，屈巴巴地扁了扁嘴，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二姐最喜欢的烨哥儿了。
他俯身把他的猫抱了起来，小脸埋在猫背上蹭了蹭。
嘤嘤嘤，只有他的雪球不会抛弃他！
奶猫不适地在萧烨的怀中挣扎着，蹭了他一身的猫毛，“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顾非池也弯了弯唇，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茶杯，又道：“萧烁，你若是要去，一会儿就和我一起走，今晚就要随军启程前往幽州。”
战场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他等于是在给萧烁最后反悔的机会。
“一炷香。”他就在这里等萧烁一炷香时间。
“好！”萧烁毫不犹豫地应了，“姐夫，我这就去禀明母亲。”
萧烁优雅地对着顾非池揖了一礼，赶紧走了。
他既然要跟顾非池去幽州，临行前，自然要去跟嫡母禀一声。
萧烁一走，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萧烨抱着猫依依不舍地看着萧烁离开的背影，扁扁嘴。
方才还不觉得，当周围安静下来时，萧燕飞突然就觉得心口有些空落落的，感受到了些许离别的失落。
今晚萧烁就要走了，顾非池也要走了……
顾非池执起茶壶，慢慢地又给她斟满了茶。
他放下茶壶时，萧燕飞对着他勾了勾手指：“左手。”
顾非池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左手伸了过去。
萧燕飞从自己的左腕上解下了一条编织的大红手绳，往顾非池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幸好，她编的是那种可以调整大小的手绳，稍微放开一些，就可以套进顾非池的手腕。
那串在手绳上的红珊瑚珠子衬得他的肌肤如初雪般白皙，竟平白就生出几分艳丽。
他戴着很好看！
萧燕飞满意地笑了：“这是平安绳。”
平安绳，顾名思义，当然是保平安的。
顾非池将左手抬起了些许，隐约嗅到这平安绳上还带有少女淡淡的馨香。
暖暖的，甜甜的，属于她的香味。
顾非池以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平安绳上的红珊瑚珠子，这简简单单的动作，由他做来，莫名地透出一丝缱绻的味道。
“我很喜欢。”顾非池笑了，笑容柔和。
他冷峻的眉眼也随着这一笑变得旖旎起来，心情极好。
“真好看！”小萧烨爬上石凳，双眼灼灼地盯着顾非池手腕上的平安绳，“二姐姐，可以给我也编一个吗？”
小家伙把头凑到了两人之间，一下子将原本有些旖旎的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萧烨当然不会跟萧燕飞见外，自顾自地往下说：“二姐姐，给我编个蓝色的吧，可以像编络子似的，编个猫咪头进去吗？”
“你会骑马吗？”还是顾非池打断了他。
小萧烨一愣，连连点头：“会会会！”
姐夫是改变主意，打算带他一起去幽州了吗？
就听顾非池又道：“我送你一匹小马驹好不好？见面礼。”
马驹！萧烨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再次连连点头：“好好好！”
“姐夫，你太好了！”
萧烨乐坏了，殷勤地拿起茶壶，亲自给顾非池斟茶。
他的姐夫实在是太好了，天下第一的好姐夫！
萧烨的好心情也只维持了一炷香功夫，当他看到萧烁拎着个最多只放了套换洗衣裳的包袱出现时，心情又变得闷闷的。
连马驹也安抚不了他受伤的心。
“姐夫，你真的不捎上我吗？”当他们把顾非池与萧烁送到殷家大门口时，萧烨忍不住又问了马上的顾非池一句。
“好了，你在家好好照顾母亲，还有外祖父、外祖母。”萧烁又揉了揉小家伙的头，也上了马。
萧烨扁着嘴，点了点头。
“燕燕。”顾非池轻唤了一声，突地从高高的马背上倾身，高大的影子朝萧燕飞压了下来，将她娇小的身子笼罩其中……
萧燕飞：“……”
萧燕飞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顶传来一个柔软温热的触感，带着一股子怜惜。
一触即逝。
矫健的红马帅气地打了个响鼻，顾非池策马从胡同里飞驰而出，萧烁紧跟而上，没一会儿，两人就没影了。
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胡同口，萧燕飞有些魂不守舍地站了一会儿，才和小萧烨一起往宅子里面走。
萧烨还抱着他的猫，一边走，一边闷闷不乐地说着：“姐夫太偏心了，怎么就不肯带我一起呢？”
“我也可以不记军功的。”
“哎！”
萧烨就这么一路唉声叹气地与萧燕飞来到了正院。
堂屋里这会儿已经彻底清静了。
萧燕飞也没问殷焕去了哪儿，在殷氏的身旁坐了下来，随手从点心碟子上拈了一块茯苓夹饼。
那茯苓饼雪白的外皮薄如纸，入口即化，桂花红豆馅香甜味美，恰到好处。
萧烨见殷氏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好奇地凑过去看：“娘，您是不是在给二哥准备行李？”
说着，他的小嘴又翘得可以吊油瓶了，“姐夫不让我去！”
殷氏点点头：“一会儿我让人把东西送去卫国公府，你二哥刚刚只带走一身换洗的衣裳。”
殷氏拿了一块茯苓夹饼塞进萧烨喋喋不休的小嘴，堵了他的嘴。
跟着，她又拿起了狼毫笔，犹豫地想往单子上再添些什么，又怕东西太多带着不方便。
“娘，那您可要赶紧了。”萧燕飞咽下最后一口茯苓饼，手又摸了摸发顶，那里似乎还留有余温，“我刚听顾非池说，他们黄昏就会直接去军营，今晚拔营。”
“这么急吗？！”殷氏蹙了蹙眉，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这就意味着，幽州的军情怕是十万火急。
萧燕飞用帕子擦了擦手，拿过了殷氏手里的那份单子，直接执笔删了好几条，就交给赵嬷嬷去准备了。
“赵嬷嬷，我跟你一起去。”萧烨自告奋勇地说道，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神采奕奕。
他得早些学起来，等以后他跟着姐夫出征时就可以自己准备行李了。
嘿嘿！
萧烨捂着嘴窃笑不已，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笑话二哥长不大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行李都要娘给他备，还不如他这个弟弟呢。
萧烨又兴冲冲去当赵嬷嬷的小尾巴。
殷氏却有些犹豫：“就这么些够吗？”
从前萧衍出门当差，那可至少要带上几车的东西。
“够了够了！军营里有吃有喝的。”萧燕飞笑眯眯地说道，拍了拍殷氏的脊背安抚她的情绪，“而且，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幽州离京城也不远，流匪才四千多人，不过乌合之众。”
“怕是连皇上都想不到，这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承恩公还能被伙流匪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吧。”
皇帝的确是想不到。
他本来也压根不想让顾非池去，更不想让顾非池踩着柳家再搏盛名。
但华阳大长公主当着内阁阁老的面，对着皇帝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差点没拽着皇帝去跪太庙。
皇帝也不蠢。
他心里当然知道，若是这次再派去幽州的人不能力挽狂澜的话，那伙“白巾军”的士气只会更高涨，如此下去，还会有更多的鸡鸣狗盗之辈加入到白巾军，再让他们坐大的话，这白巾军怕要直逼京城了。
幽州离京城太近。
这跟承恩公柳汌被围尚古城不同，事关京城危机，势必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会让他会成为后世的笑柄，后人都会笑他年老昏庸，差点没保住京城云云。
皇帝这才终于下了旨，着卫国公世子驰援幽州尚古城。
当天夜里，顾非池就带了三千天府军精锐从京城启程前往幽州，天府军皆为骑兵，连夜奔袭。
顾非池一走，卫国公府跟着就紧闭大门，不再待客。
本来想仗着“姻亲”的关系，去国公府打听幽州军情的萧太夫人被无情地挡在了大门外，她没胆子硬闯国公府，也只能无奈地离开了。
一路上太夫人眉头紧锁，愁眉苦脸。
她已经连续三天试着拜访卫国公府，可连大门都进不去，很显然，卫国公府是压根没把他们武安侯府当姻亲对待。
太夫人在马车里幽幽地长叹了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武安侯府。
她一回到荣和堂，崔姨娘就第一时间闻讯而来，几乎是和她前后脚进了荣和堂。
“太夫人，您可有打探到什么？”崔姨娘亲自扶着太夫人在罗汉床上坐下，忧心忡忡地问道，“侯爷在幽州到底怎么样了？”
太夫人眉心紧皱，疲倦地摇了摇头：“我没能进去。”
因为担心儿子，太夫人连着几晚都没睡好，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今早她先去了一趟承恩公府，接着又去了卫国公府，结果都没能进门。
她是侯府的太夫人，现在还要厚着脸皮四处去求人，明明这种事应该殷婉这个侯夫人去做的。
只要殷婉愿意拿出些银子去打点一二，怎么可能什么也打听不到呢。
“太夫人，那该怎么办？”崔姨娘的眼眶瞬间红了，捏着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要是侯爷出了什么事，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夫人怨的是妾身，恨的也是妾身，只要妾身用这条命向夫人悔过，夫人应该就能消气了吧？”
“夫人她怎么能置侯爷于不顾呢！”
崔姨娘两眼含着泪，泪珠滚滚而下，三十来岁的妇人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太夫人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额角一阵阵的抽痛。
“太夫人，烁哥儿才十岁啊，”崔姨娘的声音低柔哀婉，如泣似诉，“您说，夫人让他随军去幽州，这……这是想害死他吗？”
“太夫人，您一定要为我们烁哥儿做主啊！”
崔姨娘的心里是又恨又怨。
明明她与表哥才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当年分明就是殷婉横插一脚，才会让她沦落为妾的，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连她的儿女都要永远被殷婉的儿女压一筹。
她所做的不过是在为自己讨回公道而已！
崔姨娘咬了咬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纤长的眼睫垂下，瞳孔闪过一道阴鸷的光芒。
殷婉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恶毒了，连烁哥儿也不放过。她分明是要让烁哥儿去死，然后萧烨就是侯爷唯一的儿子，自然就能继承侯府的爵位了。
“容我想想。”太夫人被崔姨娘说得越来越心烦，皱着眉。
萧鸾飞默默地端起了茶盅，茶水沉沉浮浮的茶叶倒映在她眸中。
上一世，她的身世比这辈子揭得早了两年。
殷氏也同样是一气之下带着一双子女离开了侯府。
然而，殷氏只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在京城也没有人给她撑腰，侯府以萧燕飞与萧烨的将来要挟，殷氏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回来了，只是从此和父亲萧衍彻底决裂，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上一世，没有顾非池与萧燕飞的这桩赐婚，自然也没有萧烁随军去幽州的事。
但幽州之乱没有变。
白巾军如上一世般出现了！
这意味着，哪怕京城有了一星半点的变数，这大景朝的大局还是没变。
萧鸾飞放下了茶盅，压下眸底的汹涌暗潮，抬眼时，表情一如往日般，平静地说道：“祖母，我想去幽州。”
一句话令屋里静了一静。
太夫人与崔姨娘皆是震惊地看向了坐在下首的萧鸾飞。
“鸾儿，别胡闹。”太夫人微微蹙眉。
“祖母，我从大皇子那里知道，幽州之战很快就会结束，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萧鸾飞抚了抚衣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看着太夫人的眼神却是疏离淡漠。
自她从殷家回侯府后，太夫人第一次对她动了家法。
萧鸾飞心里清楚得很，若非后来承恩公战败的消息传出来，太夫人怕也不会这么轻易饶了她。
“哦？”太夫人慢慢地转着手里的佛珠串，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儿子萧衍临行前也信誓旦旦地跟她说那帮子流匪不过乌合之众，可现在呢？
迎上太夫人冷漠的眼眸，萧鸾飞却是面不改色，浅浅地笑了笑：“方才祖母出门的时候，大皇子殿下让人给我捎来了信，让我放心。”
“真的？！”太夫人捏住了佛珠串，疲惫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的笑意。
当然不是……
萧鸾飞在心里发出嘲讽的轻笑，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十分真挚，诚心诚意。
“真的。”
她借口大皇子，就是要让太夫人相信，大皇子对她并没有移情，她还是有价值的。
萧鸾飞抿了抿唇，委婉地说道：“祖母，顾世子带兵去了幽州，也不知道二妹妹跟他说了什么，他竟连二弟也一并带上了……我……我真是担心爹爹和二弟啊。”
她的言下之意是，顾非池被萧燕飞给迷住了，说不定会故意害死萧衍、萧烁父子。
这话一说，太夫人的脸色又是一变，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难掩慌乱之色。
萧衍是她的嫡长子，是她最心爱的儿子。
太夫人犹豫道：“你一个女孩子，外头都是流民……”
万一萧鸾飞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大皇子……
最终，太夫人还是摇了摇头，柔声劝道：“鸾儿，你别多想了，好生在家里待着。”
“祖母知道你有孝心，你爹与你二弟吉人自有天相。”
最后这句话其实连太夫人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可在她看，萧鸾飞就是去了幽州，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根本也于幽州乱局毫无助益，她还是别去添乱了。
萧鸾飞眼帘轻颤，片刻后，乖顺地应道：“祖母，我知道了。”
她的话说得很好听。
可第二天一早，她就留下了一封书信，独自悄悄地出了京。
大皇子唐越泽得到消息后，心急如焚，也跟着出京，去追萧鸾飞。

第70章
当天下午，萧燕飞就从知秋口中知道了大皇子追着萧鸾飞去幽州的事。
她登时觉得手里的话本子也不香了，随手把话本子丢在一边，问道：“萧鸾飞去了幽州，大皇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皇帝岂不是要气死了？！
萧燕飞越想越有趣，从旁边的碟子上拈了一枚雕成菊花状的雕梅送入口中。
雕梅清脆爽口，酸中带甜，正适合夏天吃，含在口中，让人精神一震。
夏日的下午有些炎热，屋里放着一个冰盆，海棠在一旁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萧燕飞打着扇，也好奇地看着知秋。
知秋笑眯眯地回道：“萧大姑娘今早独自离京，离京前，让贴身丫鬟书香给大皇子送了一封书信。”
“书香进不了宫，就一直在宫门口等着，从太阳初升一直等到了中午，大皇子的内侍才出来接了信。也不知道萧大姑娘在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反正大皇子收了信后，很快就从宫里出来了，一副悔恨莫及、痛不欲生的样子，还在宫门口咆哮了一番，质问书香为何不拦着萧大姑娘。”
哦豁！萧燕飞一双眼笑成了两弯新月。
这还真是刺激了！
萧燕飞抿了抿口中酸酸甜甜的雕梅，不由想到了那个梦境。
梦里，也是这样。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萧燕飞笑得前俯后仰，不可自抑，面颊泛起浅浅的红晕。
那清脆的笑声如山涧流淌的清泉般回响在屋内。
“……”知秋一头雾水，虽不知道姑娘是在笑什么，但见姑娘在笑，她也跟着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燕飞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直笑得肚子都疼了。
海棠放下蒲扇，忙不迭地给萧燕飞抚背顺气。
笑完之后，萧燕飞又拈了一枚金黄色的雕梅吃，轻轻地叹了口气，半垂的眼睫颤了颤。
那是她刚穿越来时做的梦，可直到现在，也依然记忆犹新。
梦里，萧鸾飞娇妻带球跑，大皇子追妻火葬场，这对有情人上演了一出古早又狗血的绝美爱情，结成了一段所谓的金玉良缘。
而倒霉的只有原主。
原主被万箭穿心而死，死后还要被世人指责、唾骂！
想着，萧燕飞的心脏不由缩紧，似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绞住了心脏，唇角敛了笑意，又问道：“然后呢？”
知秋是卫国公府的暗卫，自有卫国公府的消息源，听萧燕飞问，就又接着往下说：“后来大皇子立刻让金吾卫封了城门，想拦下萧大姑娘，但已经晚了，萧大姑娘早就从北城门离京，大皇子就又追着出京。”
“因为金吾卫兴师动众地又关城门，又搜城，惊动了满京城的百姓。
大皇子前脚离京，后脚御史的弹劾折子就送到了皇帝跟前，皇帝这才知道大皇子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气急攻心，还传唤了太医。”
萧燕飞：“……”
连海棠都听得瞠目结舌，忘了继续给萧燕飞打扇，一不小心就轻声嘀咕了一句：“这都行啊！”
“啧啧。”萧燕飞唇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容。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上回顾非池好像说过，皇帝命大皇子负责抚恤安置京畿一带的流民，现在幽州流民还在不断地往京城这边涌，若是不能安抚好，指不定又会成为一伙流匪，祸乱京城。
而如今，大皇子就不管不顾地丢下这一大摊子，跑了？！
她真的很难理解恋爱脑的想法。
萧燕飞摇了摇头，低笑道：“也难怪皇帝气得都传太医了！”
有这么个恋爱脑的儿子，皇帝的心里该愁死了吧。
萧燕飞还想再问，门帘外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夫人！”
那道门帘被人从外头打起，殷氏笑吟吟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溜的丫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托盘，托盘上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腰带以及绣花鞋。
“娘。”萧燕飞对着殷氏嫣然一笑，乖乖起身。
她一看就知道，殷氏这又是来带衣裳给她试的。
顾非池奉旨去了幽州，归期不定，但是小定礼有没有他都不重要，前天卫国公夫人特意又来了一趟后，和殷氏商定，小定礼的时间不变。
殷氏一心想要弥补那缺失的十五年以及萧燕飞的及笄礼，这段日子，简直精益求精，把小定礼那日要穿的衣裳改了又改，力图尽善尽美。
连萧燕飞也不记得这是第几遍了。
她配合地去了屏风后，由海棠与丁香伺候着把这身绯红的曲裾深衣穿上了，层层叠叠，从第一遍不知道该怎么穿，试到现在，萧燕飞其实一个人也能穿，只是总不如海棠她们弄得更服帖，更合身。
“燕儿，你转个圈我看看。”
“腋下服帖了，腰身也合适了。”
“衣裙的长度也恰好了。”
殷氏仔细地端详了萧燕飞片刻，这一次，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心情好，就兴冲冲地拉着萧燕飞去了正院，让老爷子殷湛与殷太太看看她亲手为女儿做的这身新衣。
“娘，您觉得怎么样？”
殷氏与殷太太不愧是亲母女，母女俩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对着萧燕飞身上的衣裙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殷太太说起衣裳首饰来，头头是道：“这丝绦不好，还是换条金线的吧，我们燕儿撑得起来。”
“这蝴蝶落花鞋上的蝶翅应该用轻纱才对……可惜了，如今我的眼睛不行了，我年轻时可是能连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绣得惟妙惟肖的。”
“还有这裙摆……”
殷太太说得投入，殷氏听得全神贯注，还令大丫鬟记了下来。
萧烨也在，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煞有其事地频频点头：“二姐漂亮，衣裳也漂亮！”
一句话逗得殷太太与殷氏都笑了。
殷太太宠爱地把粉雕玉琢的外孙抱在怀里，在他鬓角亲了亲，含笑道：“我们烨哥儿也漂亮！”
“让你娘也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萧烨眼睛一亮，乐了：“也给我做一身绯红的，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我和二姐是亲姐弟！”
“外祖母，姐夫送了我一匹红色的小马驹，我穿上绯红袍子，再骑上小红马，肯定威风凛凛！”
小家伙的童言童语逗得殷太太母女又笑了，殷太太笑得是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说话间，廖妈妈轻手轻脚地进来了，看着这祖孙和乐的一幕，也被感染了笑意。
她定了定神，径直走到上首的殷湛跟前，语气平静地禀道：“老爷，涵青轩那边刚派人去叫了大夫过门，大爷中风了。”
“大夫给大爷看过了，说是凶险得很，就是大爷能醒来，下半辈子怕也要瘫在床上下不来了……”
坐在上首的殷湛闻言连眼角眉梢都不曾挑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拈须道：“我知道了。”
他也就说了这四个字而已。
萧燕飞透过半敞的窗口朝涵青轩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日殷焕从酒楼被带回来时，他的小厮阿海就不见了，萧燕飞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殷焕派他回江南找族里求救。
照她看，嗣子过继什么的，压根儿不靠谱，这就等于是赌过继来的孩子有没有良心。
财帛动人心，人心更是易变。
就算嗣子起初是个好的，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一定能够维持初心吗？
外祖父的年纪大了，不可能再如年轻时那般精力充沛，面面俱到。
这件事还是一劳永逸才好呢。
也免得族里总盯着外祖父的这份家业……
“燕儿。”殷氏温柔的声音把萧燕飞从思绪中唤回了神。
殷氏拍了拍女儿的手，问道：“小定礼那日的帖子写好了没？”
写了写了！萧燕飞忙不迭地直点头。
按照大景朝的风俗，女方在小定礼这天要有最要好的姐妹或者闺中好友陪着的。
论姐妹，先不说她和萧鸾飞的关系实在连好的边都沾不上，再说了，萧鸾飞离京到现在都没找到。
论朋友，原主从小就被崔姨娘管束着，身边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都没有。
从萧燕飞穿过来到现在，也就跟宁舒郡主最是要好。
“娘，我早就和宁舒说好了，小定礼那天，她会来的。”萧燕飞微微地笑，说起宁舒，心情就变得很好，如同五月明媚的好天气。
殷氏也喜欢宁舒，觉得这位小郡主娇里娇气，可爱得很，最重要的自然是与女儿那么投缘，这种闺中的手帕交真是可遇而不求的。
“既然写好了，那就早些把帖子送去王府吧。”殷氏谆谆叮咛着，生怕女儿后面几日忙忘了。
萧燕飞乖乖巧巧地应了。
等回院子后，她就招来了知秋，让她亲自跑一趟怡亲王府送帖子。
不想——
黄昏，太阳西斜时，就有门房婆子来禀说，怡亲王府那边有个姓刘的嬷嬷来求见萧燕飞。
萧燕飞就让人把那刘嬷嬷请进了东次间。
“萧二姑娘，”那是一个形容枯槁、身形削瘦的老嬷嬷，头发花白，穿了一件檀色暗纹褙子，只略略地对着萧燕飞福了福，板着脸道，“郡主那天不方便过来。”
说着，刘嬷嬷就随手把手里的那张大红洒金帖子放在了茶几上。
她没有将这帖子交由这屋里的丫鬟转呈萧燕飞，就这么直接把帖子放下了，姿态随意得很，而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些失礼。
海棠不由蹙眉，觉得这位王府的嬷嬷实在是礼数欠佳。
“刘嬷嬷，”萧燕飞看了眼那张帖子，关切地问道，“郡主不能来可是有什么事？”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郡主贵人事忙，最近忙得很！”
“那……”萧燕飞才说了一个字，就见那刘嬷嬷又屈膝福了福，自说自话地告退了：“萧二姑娘，老奴还要回去复命，就告辞了。”
刘嬷嬷完全不管萧燕飞是何反应，直接转身就走，只留下一道笔挺倨傲的背影。
海棠把茶几上的那份大红洒金帖子拿了起来，嘟囔道：“郡主怎么这样啊，这都要来不及了。”
这可是他们姑娘的小定礼，早就和宁舒郡主约好了的，所以也只给她一个人送了帖子。要是宁舒郡主不来，那还要重新请人。
萧燕飞从海棠手里接过了那张帖子，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这帖子的外封是光滑的大红丝绸，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丝绸被磨花了些许，上面还留下了几枚看着像是有茧的指纹。
她又将帖子打开看了看，帖子内里的绢纸干干净净，几行熟悉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唯有居中夹的那根金色丝绦稍微沾染到了一些墨渍。
这是她写帖子的时候不小心沾染到丝绦上的。
而现在，这条丝绦的位置不曾有过一点偏移，还在原位。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心里就有数了：这张帖子由她这里送去怡亲王府后，怕是根本就没被打开过。
也就是说，这帖子十有八九根本没到过宁舒的手上。
是啊。
以宁舒的性子，就算真的有什么要紧事来不了自己的小定礼，也会亲自上门跟自己说一声的。
萧燕飞屈指在茶几上轻轻地叩动了几下。
方才那位嬷嬷，梳着再简单不过的圆髻，头上只戴了一支碧玉簪，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是尺子量过似的，没有分毫的偏差，说话时，总是抬一抬下巴，一副用鼻孔看人的样子。
萧燕飞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叩动的手指停下，转头对海棠说道：“海棠，刘嬷嬷应当还没走远，你让祝嬷嬷去送送她。”
海棠连忙应命，匆匆地出去把萧燕飞的话转告了西厢的祝嬷嬷。
“这事交给我！”祝嬷嬷一听说姑娘又有差事给她，就像是打鸣的公鸡似的神采奕奕，略微整了整衣裳，就疾步匆匆地追人去了。
一阵紧赶慢赶后，祝嬷嬷在仪门附近终于把人给追上了。
咦？
祝嬷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连连，定睛一看，从前方那老妇的背影与步伐，认出了这是老熟人。
想起海棠方才说来人是怡亲王府的嬷嬷，祝嬷嬷表情古怪地挑眉，高喊道：“刘嬷嬷！”
祝嬷嬷快步朝刘嬷嬷走了过去，笑容客套。
前方的刘嬷嬷闻声也停下了来，慢条斯理地转过了身，“祝嬷嬷。”
“我刚才听说来了位刘嬷嬷求见萧二姑娘，模样听着就像姐姐你，没想到还真是。”祝嬷嬷笑眯眯地试着套话，“老姐姐怎么会去了怡亲王府？”
这位刘嬷嬷明明是凤仪宫里伺候的嬷嬷，而且还是皇后身边的亲信。
刘嬷嬷抚了抚衣袖的镶边，似笑非笑地叹道：“你我都是做奴婢的，还不是主子让我们去哪儿就去哪儿。”
祝嬷嬷听出了对方的语外之音，是皇后让她去怡亲王府伺候宁舒郡主的。
祝嬷嬷心里略微松了口气：这姓刘的，从前在皇后跟前总是跟自己争功，找机会就要踩上自己一脚。还好皇后没让这老东西来姑娘这里，不然，她定是又要和自己争了。
想着姑娘交代的差事，祝嬷嬷脸上笑得更亲和了，又唤了声“刘姐姐”，打算再打探几句。
然而，刘嬷嬷不欲多言，随口敷衍道：“我还有事，今天就先走了，改日回了宫，我再与妹妹叙旧。”
说完，刘嬷嬷就踩着马凳上了一辆青篷马车。
马车缓缓地驶出了殷家大门，刘嬷嬷挑帘朝站在仪门那边的祝嬷嬷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就放下了窗帘。
刘嬷嬷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又返回了怡亲王府。
在内仪门处下了马车，刘嬷嬷一眼看到了前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漆描金平头马车，车盖四角各垂着精巧的铜铃。
这不是……
“承恩公府来人了？”刘嬷嬷眼睛一亮，连忙抓了婆子问。
那婆子点点头。
刘嬷嬷又问了两句后，便拎着裙裾快步去追，总算在宁舒的院子口追上了承恩公夫人的肩撵，上前又是问安，又是行礼的，奴颜婢膝地换了一张殷勤的笑脸，全然不复在殷家时的不苟言笑。
“国公夫人，这边请。”
刘嬷嬷殷勤地给承恩公夫人指路，直接就把人带去了宁舒的院子里。
庭院里安安静静，那些丫鬟婆子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见刘嬷嬷带着人进来，一个个头也不抬，只当没看到。
承恩公夫人没说什么，只是略一顿足，攥了攥手里的帕子。
刘嬷嬷瞧出她的不快，忙赔笑道：“国公夫人，郡主就在里面。”
屋子的门大开着，廊下站着两个小丫鬟，目不斜视。
看着堂屋里空荡荡的，宁舒并没有出来迎自己，承恩公夫人蹙了蹙眉，不满地心道：没规矩！
承恩公夫人不疾不徐地走在前头，故意微微拔高了音量，以里头的宁舒能听到的声音道：“刘嬷嬷，皇后让你来教导郡主，你可万万不能懈怠了。”
刘嬷嬷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满口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她亲自给承恩公夫人打帘，把人引进了右次间，又绕过一道五折屏风，对着里头的宁舒郡主道：“郡主，承恩公夫人来了。”
刘嬷嬷也是提醒宁舒赶紧给承恩公夫人见礼。
身着一袭粉色衣裙的宁舒懒懒地靠在一个真红色大迎枕上，目光淡淡地朝二人扫了过去。
明明坐着，目光由下自上地望来，却给人一种她仿佛自云端俯视这两人的傲气，自有一股王府郡主的矜贵。
宁舒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娇声质问：
“我的帖子呢？”
“拿来！”
宁舒睁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眸，对着刘嬷嬷伸出了手，无视了她身旁的承恩公夫人。
承恩公夫人便转头问刘嬷嬷：“郡主要出门？”
她长了张慈和的圆脸，语气平和，似是随口一问，手又攥了攥帕子，指尖略有几分绷紧。
刘嬷嬷肃然起敬，忙道：“夫人莫急，帖子奴婢已经退了。”
承恩公夫人点点头，唇角噙着一抹和善的笑容，以婆母的口吻谆谆教诲道：“郡主，你一个马上要出阁的人了，当下应该好好备嫁才是，别成天在外头晃悠。”
“一个姑娘家，自当娴静优雅，不要学那等子寒门出身的丫头毛毛糙糙。”
承恩公夫人在笑，可打量宁舒的目光却满是挑剔，心中更是不喜。
宁舒这丫头太疯癫、太没规矩了。偏偏国公爷一意要为儿子求娶宁舒，皇帝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承恩公夫人也只能认了。
承恩公夫人说话的同时，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的一个青花瓷大碗上，碗里装着大半碗的绿豆与黑芝麻。
她微一挑眉，又去问刘嬷嬷：“这可是郡主要捡的？”
刘嬷嬷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这碗东西是刘嬷嬷去殷家前给宁舒准备的，让她把绿豆与黑芝麻一一分开，为了磨磨她的性子。
这种手段不仅是宫里的教养嬷嬷常用来调教宫女，也是不少勋贵家中磋磨庶女的法子，承恩公夫人也了解得很。
她定睛一看，见青花瓷大碗旁的一个盘子里干干净净的，连一颗豆子也没有，就知宁舒定是偷懒了。
这丫头的性子必须好好磨一磨才行，否则将来嫁进他们承恩公府还得了！
想着，承恩公夫人又朝宁舒走近了几步，指着那个青花瓷大碗，理所当然地说道：“郡主，你怎么不捡？”
“捡？”宁舒笑了，似笑非笑地把那个青花瓷大碗拿了起来，随手晃了晃，一手在碗里芝麻豆子间抓了一把，碗里的那些绿豆与黑芝麻彼此撞击发出沙沙的声响。
承恩公夫人微微颔首。
突然，宁舒掷臂一挥，就将这一大碗的绿豆与黑芝麻朝满头珠钗的承恩公夫人脸上泼了过去……
“哗啦——”
那数以千计的绿豆与黑芝麻如一片暴雨般当头洒了下来，落在了承恩公夫人的鬓发间、发钗上、衣裙上，又“哗哗”地滚落地面……
宁舒唇角勾出一个傲娇的冷笑，下巴一昂，脆声道：
“你，真当本郡主是剪了爪子的猫儿吗？！”

第71章
承恩公夫人猝不及防地被宁舒倒了一头的绿豆与芝麻，甚至还有几粒黑芝麻挂在了她的眉梢、人中，显得滑稽又狼狈。
“放……”肆！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气得满头珠钗簌簌乱颤，心头的怒火不断地攀升着。
今天一大早，她就被皇后宣进宫去，皇后说，皇帝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为宁舒与世子赐婚，叮嘱她好好管束世子，让世子这段日子务必安分点，千万别闹出什么事端来。
她当时就觉得不服气，她的儿子有什么问题？！她都没嫌宁舒娇气呢。
从宫里出来后，承恩公夫人就立刻来了怡亲王府，打算给宁舒一个下马威，好好立立规矩。
没想到这个宁舒没说上几句话竟然就泼她一身豆子、芝麻。
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郡主，”承恩公夫人压着心中的怒意，腰板挺得笔直，义正词严地训道，“你我两家马上就要结亲，我是你未来的婆婆，你应当孝敬我，尊重我。”
“你身为儿媳，对长辈这般无礼，还有没有一点尊卑礼仪了？！”
“尊卑礼仪？”宁舒讥诮地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大碗，碗撞击在茶几上的声响分外响亮。
“我是朝廷钦封的郡主。”宁舒优雅地坐在罗汉床上，目光清亮，有种无所畏惧的从容，既骄傲，又娇气，更有种天之骄女高高在上的尊贵气度，风姿卓越。
“我为尊，你为卑。”她傲慢地抬起了小巧的下巴，“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本郡主面前大吵大闹！”
“跪下。”
宁舒理所当然对着地上一指。
地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绿豆与芝麻还在滚动着，一地狼藉。
让她给个小丫头下跪？！承恩公夫人那张保养适当的老脸难看至极，发白的手指紧攥着帕子。
自小姑子被封为皇后，又诞下了皇长子后，他们柳家渐大，自己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尊称自己一声国公夫人，即便是再显贵的王公贵胄也不例外。
过去这二十年，再也没有人敢在自己的面前颐指气使地说这种话。
宁舒她怎么敢？！
她一个儿媳竟敢大言不惭地开口让自己这个未来婆母下跪，她就不怕折寿吗？！
瞧承恩公夫人绷着脸，想来气得厉害，刘嬷嬷连忙站出来为她帮腔：“郡主您再这般对国公夫人无礼，老奴可是要回宫去禀告皇后娘娘的。”
承恩公夫人缓过了劲，轻笑了一声：“这点小事哪里需要惊动皇后娘娘！来人，去请怡亲王妃过来！”
“我倒是要和王妃好好论道论道，她是怎么教女儿的！”
“老奴这就去。”刘嬷嬷谄媚地应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呵。”宁舒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她拿起放在罗汉床上的马鞭，二话不说就抽了出去，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只不过，她抽的人不是刘嬷嬷，而是承恩公夫人，长长的鞭子灵活无比地袭向承恩公夫人头上那支赤金衔珠凤钗。
承恩公夫人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样的光景，吓了一跳，直觉地往后想躲，可地上都是一颗颗圆滚滚的绿豆，鞋底一滑，一个趔趄就往前倒去……
“夫人！”刘嬷嬷吓得不轻，赶紧去扶承恩公夫人，却反而被对方庞大的身躯也带着滑倒。
两人惨叫着一起摔了个脸朝下，膝盖和双手都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摔了个五体投地。
“五体投地？”宁舒下巴微扬，娇美一笑，信手收回了鞭子，“这礼也有点重了。”
说话的同时，鞭尾卷的那支发钗就被送入宁舒手中，凤首衔的三串珠穗轻轻摇晃，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彩。
宁舒随手把那支凤钗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不过，本郡主受得起。”
“平身吧。”
摔跪在地的承恩公夫人被噎得脸色发紫，目光自宁舒裙下露出的绣花鞋一点点地上移。
但见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笑得张扬，宛如一朵阳光下盛放的红玫瑰，娇艳欲滴，却又带着尖刺，眉宇间满是傲气，艳丽逼人。
承恩公夫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努力试着站起身来，可地上都是豆子，她还没站稳，脚下又是一滑。
幸好她及时抓住了旁边的茶几，这才勉强稳住了身体，躬着身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立着，像是驼背般。
“夫人，您没事吧？”刘嬷嬷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发髻有些凌乱，关切地看向了承恩公夫人。
宁舒一看到刘嬷嬷，就来气，娇声又道：“帖子呢！”
三天前，母妃被皇后宣进了宫，回王府时，身边就多了这个皇后硬塞过来的刘嬷嬷。
这刘嬷嬷一来，就趾高气扬地说要教她规矩。
宁舒心情不好，懒得搭理她，没想到她倒是胆子大了，胆敢擅自偷拿自己的帖子。
见宁舒攥紧了手里的鞭子，刘嬷嬷吓得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答道：“还、还回去了。”
刘嬷嬷缩了缩身子，赔着笑，生怕小郡主一言不合就挥鞭子，好声好气地劝道：“郡主，您马上要出阁了，皇后娘娘让老奴来教教您规矩，是为了您好。您这规矩没学好，这几天怎么能出门子呢？”
“而且，皇后娘娘说了，萧家二姑娘是个没规矩的，郡主您还是少和她往来得……”好！
刘嬷嬷的最后一个字没机会出口，宁舒手里的鞭子再一次抽了出去。
“啪！”
这一次，鞭尾甩地上的那些绿豆与黑芝麻上，宛如掀起一片豆雨，全扫到了承恩公夫人那张铁青的老脸上。
承恩公夫人连忙挥手去挡，还是慢了一步，面颊被那些绿豆、芝麻砸得面皮生疼。
宁舒将乌黑的鞭子一圈接着一圈地卷在手里，动作慢条斯理，透出一种猫一样的傲慢，娇声道：“本郡主连承恩公夫人都敢打……刘嬷嬷，你说，本郡主敢不敢打你？”
少女的眼眸明亮如火，语音清脆，似是警告。
敢敢敢！刘嬷嬷瞬间僵住了，不敢直视宁舒的眼睛，心头发麻。
这真是个活祖宗啊！
她都敢对承恩公夫人鞭子，怎么会不敢打自己呢？
刘嬷嬷两腿战战，简直就要给宁舒跪了，觉得自己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左右宁舒不高兴，要么抽承恩公夫人，要么就抽自己。
承恩公夫人这时终于把身上的那些绿豆与黑芝麻都抖落了，周身气得直发抖。
“宁、舒。”承恩公夫人抬手指着几步外的宁舒，手指发颤，连嘴唇都在抖，心口的怒火在这一刻犹如火山爆发般彻底失控，再也顾不上国公夫人的风范，“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以为我不能把你……”
“滚。”没给承恩公夫人把话说完的机会，宁舒语声娇蛮地打断了她，“我就是欺人太甚怎么着？！”
“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小郡主的语调带着一贯的娇气，噎死人不偿命。
“你……你……”承恩公夫人咬牙切齿，直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帕子早就掉在了地上，指甲掐进柔软的掌心，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像个泼妇般歇斯底里地冲上去。
承恩公夫人近乎一字一顿地说道：“好！好！”
“宁舒，你全然不把皇后放在眼里，这是对皇上的赐婚不满呢？”
“这是对承恩公府不满呢！”
这几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胸膛剧烈起伏，那丰腴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不想——
“对呀。”宁舒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淡淡道，“不满啊。”
“那你呢？”
“你是对本郡主不满？”
说着，宁舒笑盈盈地把手里的鞭子示威地又举起了些许，作势欲挥……
“你……不可理喻！”承恩公夫人犹如惊弓之鸟，踉跄地连退了好几步，地上都是细密的绿豆，她差点又滑倒，还是一路扶着茶几与圈椅这才步步艰难地走到了门帘前。
不行！她非要进宫告宁舒一状不可！
承恩公夫人重重地拂袖，又挺直了腰板，忍着身上的酸痛匆匆离开了，只留下一道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刘嬷嬷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目光游移不定，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下一刻就见宁舒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向自己扫来，吓得刘嬷嬷赶忙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怡亲王府这位小郡主哪是什么娇滴滴的小丫头，根本就是个混世魔王！
“嗯？”
宁舒只发出这一个音节，刘嬷嬷再也不犹豫了，步履蹒跚地跟着跑了，脚下跑得飞快，跑到屏风前时还又滑了一跤，又慌忙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那道绣着山茶花的门帘被人粗鲁地掀起，又刷地落下，在半空中簌簌地晃动着。
宁舒靠回到迎枕上，把鞭子随手一搁，很不开心地噘起了红润饱满的小嘴。
大丫鬟玛瑙是自小服侍宁舒的，即便宁舒不说，也能看出她身上难掩的疲乏和烦躁感，心中暗暗叹气：自打得知了皇帝的意思后，哪怕赐婚圣旨还没下，这王府上下就没有人心情疏朗过。
玛瑙躬下身子对宁舒道：“郡主，要不要奴婢去一趟殷家跟萧二姑娘解释一下？”
话音才落，另一个大丫鬟碧玺步履轻巧地走了进来。
碧玺走到近前，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才低声禀道：“郡主，萧二姑娘派了知秋姑娘过来，求见郡主。”
知秋来了？！宁舒又精神了，直起了身，也学着碧玺的样子悄声问，“人呢？！”
碧玺的表情有些古怪，半侧过身，抬手指了指某个窗口，声音依然压得低低：“郡主，那边……”
“人在那边。”
宁舒还有些懵，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这才看到南边的一扇窗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笔挺的青色身影，就站在一颗葳蕤的梧桐树下。
上方的树冠随风轻轻摇曳，阳光经由树叶层层过滤，在来人的身上投向了一片斑驳的光影，令她平添几分高深莫测的气质。
碧玺心中犹有几分余惊，对着宁舒附耳说：“知秋姑娘是跳墙进来的……”
方才看到知秋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瞬，碧玺差点没脱口喊贼，还是知秋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真的是知秋！宁舒灿然一笑，对着窗外的知秋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进来。
知秋就过来了，一手往窗槛上撑了一下，如飞燕般敏捷地跃进了窗户，信步朝宁舒走来，步履轻盈而不失矫健，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
不等知秋行礼，宁舒就急忙问道：“你怎么来了？”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知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知秋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地的绿豆与黑芝麻，还有那根被放在罗汉床上的鞭子，不动声色。
她若无其事地福了福：“郡主，我们姑娘身边的祝嬷嬷认出刘嬷嬷是凤仪宫的人，姑娘怕郡主有什么事，就让奴婢过来看看。”
燕燕对自己真好！宁舒愉快地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
她没有多说其它，只是道：“知秋，你回去告诉燕燕，小定礼那天，我一定会去的。”
“奴婢会回禀姑娘的。”知秋笑着又福了福。
顿了一下后，知秋又道：“姑娘说，她和郡主您是一块儿套过麻袋的交情，有什么需要她做的您尽管说。”
宁舒笑容更深，眼里漾着愉悦的笑意，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一些。
宁舒笑道：“不急，等我去找你们姑娘时再说。”
知秋干脆地应了。
宁舒忍不住又端详起知秋，眼睛又变得明亮了几分。
她之前也见过知秋好几次，可今天才知道这丫头的身手这么好，溜进王府居然没惊动王府的侍卫。
厉害了！
人不可貌相啊，知秋简直就跟话本子里的侠女似的。
“你要走了吗？”宁舒把小脸凑过去，小小声地问。
“嗯。”知秋点头。
宁舒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棵大树与高墙：“翻出去？”
“嗯。”知秋又点头
“那你可要小心呀。”宁舒双眼熠熠生辉，关切地谆谆叮咛，“王府的侍卫每半个时辰就要再巡逻一次……”
顿了顿后，她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我给你一张王府的巡防图？”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瞳孔亮晶晶的。
“多谢郡主的好意，不必了。”知秋看着宁舒的眼神一言难尽。
连自家的巡防图都能给，这位尊贵的小郡主真不怕她家进贼吗？！
抱着这种微妙的心情，知秋告辞了。
她悄悄来，又悄悄走，飞檐走壁，除了宁舒的两个贴身丫鬟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来过。
黄昏的晚风轻轻拂动着树梢，夕阳金色的余晖点缀着枝头的绿叶，犹如披上一层璀璨的轻纱。
当知秋回到殷家时，夕阳快要彻底坠下了。
知秋简明扼要地事情一禀，最后道：“……奴婢到王府的时候，郡主正好把刘嬷嬷给打出去了。”
萧燕飞莞尔一笑，把手里绣了一半的玄色腰带放在了绣篮里。
小郡主的性子还真是绝不吃亏！
“海棠，”萧燕飞对着另一边的海棠招招手，“你去跟我娘说，郡主那天会来的。”
海棠却有些忧心，嗫嚅道：“姑娘，万一……”
刘嬷嬷的事让海棠心里有些不踏实，生怕到时候小郡主出不来王府，那姑娘的小定礼冷冷清清，岂不是在卫国公夫人跟前丢了脸面。
“她会来的。”萧燕飞笃定地说道，眸光璀璨。
海棠也就没再多说，退了下去。
萧燕飞屈指在书案上轻轻扣动了两下，思忖了片后，招呼知秋给她磨墨。
她又拿了一张夹丝绦的大红洒金帖子，打开后，重新给宁舒写了一份新的请柬，让知秋再跑了一趟怡亲王府。
这一次，知秋走的是王府的正门，而新帖子也没再被退回来。
于是，萧燕飞便安心地待在家里准备着小定礼的事。
这段日子，家里最忙的人是殷氏，对萧燕飞来说，唯一需要她做的就是在小定礼前做完一整套给顾非池的衣裳、鞋袜。
萧燕飞从前从来没做过这种古代的男装，一开始看着顾非池的尺寸，简直无从下手，但是原主自小被崔姨娘逼迫着天天做绣活，女红极佳，这已经是一种身体的本能。
除了最开始和针线搏斗了一番后，她很快就掌握了身体的记忆。
从开始裁剪料子，到现在足足花了近一个月，一整套衣裳此刻已做得七七八八。
接下来的几天，萧燕飞足不出户，每天都在自己的院子里赶工，女红绣活也越来越娴熟。
她把时间算得正正好好，恰在小定礼的前一天做好了。
收了针，萧燕飞满意地打量着这条以金线绣着火焰纹又缀以白玉的腰带，抿唇笑了，越看越满意。
感慨自己又开启了新技能！
萧燕飞放下绣活，整了整衣裳，就去了正院，好不容易完工，此刻竟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一路上在心里琢磨着下回外祖父生辰，她可以给他老人家做一双鞋。
鞋面上绣什么好呢？
咦？
一进正院，就见堂屋内头堆了好几箱东西，有一半的箱子打开了，一袭玄色直裰的老爷子殷湛正坐在轮椅上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燕儿，快过来。”殷湛笑容满面地对着门外屋檐下的萧燕飞招了招手，“这些都是从海外带来的。”
“海外？”萧燕飞一愣。
殷焕不是在海贸上做了假账，那些劣等的瓷器、丝绸运去海外怕也卖不出好价钱，又怎么有钱从海外采购？
殷湛似乎看出萧燕飞的心思，朗然一笑，略有几分得意地拈须：“殷家的海船足有十二艘，最近刚回来一艘。”
他怎么可能放心把所有的海贸生意交给殷焕一个人！
哇，这么多船！萧燕飞惊叹地瞪大了眼。
她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过殷家是江南首富，直到此刻才有了点真实感，普通的富商可没有实力在海贸上下这么大的本钱，毕竟海贸虽然是暴利，也同时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一场海上的风暴乃至一伙海寇就有可能令商家亏得血本无归。
外孙女惊叹的表情让殷湛颇为受用，拈须道：“燕儿，你也看看吧，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别和外祖父客气。”
殷湛拿着一个嵌着宝石的银制千里眼把玩着，闲话家常地与萧燕飞说着家里的海贸生意。
比如为了防止海上风暴以及其它意外，家里的那些海船都是分批次出去的；
比如海外很大，这十二艘海船去的并不是同一个地方，远的是西洋，去一趟要两三年才能回来，近的是东南、西南的小国，也有一艘船专门去倭国。
一会儿他感慨着太祖皇帝英明，前朝闭关锁国，是本朝太祖建国后不久就开了海禁，他们的船才可以远赴西洋彼岸。
一会儿又说起这些从海外带回的东西有一半会放在江南销售，也有三成会运来京城，像现在摆在屋里的这几箱东西是样品，是管事特意从每款商品中挑了一件先送来给老爷子过目，又捎了一点稀罕玩意过来。
萧燕飞在箱子里看到了不少眼熟的东西，觉得颇为亲切，像是珐琅怀表、自鸣钟、万花筒、巴掌大小的水银镜……
海棠与丁香也从后面凑过来看着，眼睛亮晶晶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殷湛见外孙女喜欢，兴致更高昂了。
他指挥着一个婆子把一个黑漆的小箱子拿了过来，用带着炫耀的口吻道：“燕儿，你不是会点医术吗？何管事说，这回的船正好带了一些海外的医书和药，你要不要看看？”
“要要要！”萧燕飞忙不迭地连连点头，随手就把正在把玩的水银镜放在了茶几上，海棠、丁香又乐呵呵地拿着那水银镜去照脸，两个丫鬟都乐得不行。
殷湛从小箱子取出了四五本厚厚的书籍。
当萧燕飞看到封皮上那熟悉的字母时，简直快泪流满面。
太好了，是拉丁语的原版书。
她看得懂！
萧燕飞将每本书都放在手里仔细地摸了摸，还翻了几页，确信书籍没有在海运过程中被损毁，笑得愈发灿烂。
她郑重地放下这些医书，又去看小箱子里的其它东西，里面还有几匣子药，几把简易的手术刀，还有一个堪称简陋的注射器……
萧燕飞都舍不得眨眼了，眼睛越来越亮。
她小心翼翼地把匣子里的那个注射器拿了起来，动作小心得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般。
这可是好东西啊！
宝贝啊！

第72章
萧燕飞小心地拿着那支小巧的注射器，看了又看。
它与现代的注射器在造型上相差不大，由金属制成，可以拆卸，也可以重新安装，便于消毒和反复使用。
这支注射器很简陋，很粗糙，手术刀也是如此。
萧燕飞又取了把手术刀拿在手上，这是把弯刀，小巧、轻薄，状如柳叶，从刀柄到刀身，都和现代的手术刀大不相同。
可萧燕飞半点不嫌弃，还有种如获至宝的狂喜。
从前，她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的也就只有那些药片和颗粒冲剂，就连胶囊、喷剂也难以编个出处，最多只能忽悠萧烨这种小孩子。
更不用说是急救箱里的那些注射液了，根本不能拿出来用。
这一箱子里的东西，对她来说，那可都是买也买不到的宝贝呀！
萧燕飞心中的欢喜掩也掩不住，愉悦的笑意从眼底荡漾出来，瞳孔晶亮。
殷湛见她这欢喜的样子明显比之前看那些千里眼、自鸣钟、怀表时还要兴奋，便转头问一旁的中年管事：“何老三，这批回来的货里，还有没有别的医书或者药？”
何管事留着一脸粗犷的络腮胡，身上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如炭，身形高大矫健，穿了件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衣着打扮干净整洁，一双眼睛精明锐利，整个人瞧着颇为豪爽干练。
他摇了摇头：“老爷子，就这些了。”
“那些个洋人看病怪着呢，盛行什么放血疗法，跟我们的大夫往指尖扎几针放几滴血不一样，他们洋人都是用一把刀子去割手臂的血脉，放出一大盆血……是死是活各占一半吧。”
“还有什么呕吐疗法，要让病患直吐到黄胆汁为止。”
何管事努力地回忆一番，“这箱东西，我就是瞧着古怪稀罕才带回来的，想让客人瞧新鲜的。”
卖货卖的不仅仅是货，同时也是在卖关于货的故事。
像是这些医书，要不是表姑娘感兴趣，他们就会摆在卖西洋货的铺子里当装饰，弄不好也会有些个有钱没处花的公子哥花重金把这些西洋书籍买去。
“对了！”何管事重重地一抚掌，激动地拔高了音量，“我还买过几幅画，画的就是那什么放血疗法。他们西洋的画与我们中原的画不太一样……”
何管事也不太懂书画，想了想，委婉道：“画得血淋淋，瞧着有些吓人，姑娘想看看吗？我回头就让人捎一封飞鸽传书去江南，尽快把画送到京城来。”
要要要。萧燕飞连连点头，落落大方地说道：“多谢何管事了。”
“小事一桩。”何管事豪爽地笑了，络腮胡子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些西洋书、还有箱子里的这些东西，表姑娘可是都认得？”
萧燕飞动作娴熟地持起那个注射器，随意地转了转，银色的筒身在窗□□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注射器，用来把药水注射到人的体内。”萧燕飞慢条斯理地说道。
“注射？”何管事懵了，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萧燕飞小心翼翼地将注射器放回一个铺着天鹅绒软垫的长盒中，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那把柳叶形小刀，食指抵在刀背上，这个动作衬得她雪白的手指纤长，与那冷硬的刀锋对比鲜明。
萧燕飞简单道：“这是手术刀，不但可以用来放血，还可以开膛剖腹。”
她微微地笑，手术刀的寒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映得她的眼眸愈发明亮。
“开膛剖腹？”何管事以手掌为刃比划了下他的胸腹。
他是负责海贸的管事，每隔一两年就要随船跑一次海外，近的倭国，远的西洋，他都去过，在外头见过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还曾亲眼目睹那些偏远小族的巫医以巫蛊之术为病人治病，怪异荒诞，但开膛剖腹，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殷湛在一旁听得有趣，拈须笑问：“燕飞，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萧燕飞从方才看到那些拉丁文的原版医书时，就已经想好了，笑道：“从前，我在冀州的庄子时，偶然遇上了一个西洋来的传教士。”
“那个传教士不小心被蛇咬了，我让庄户帮他请了大夫，与他聊了一会儿。”
“他跟我说了很多西洋那边的事，还送了我一本西洋书呢，可惜了，后来弄丢了……”
这几年时不时会有一些西洋的传教士来大景，对此，何管事倒也不意外，像是他回大景的海船上也捎过一个传教士。
海上几个月，那个传教士靠着比划，跟船员们学了不少大景话，甚至还能用羽毛笔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何管事恍然大悟地笑了，若有所思的目光朝那几本西洋医书看了看，眼睛一亮，搓着手问：“表姑娘，您莫不是看得懂这些西洋文字？”
何管事心跳怦怦加快，双眸灼灼。
这要是表姑娘能看得懂西洋文字，那可就太好了。
他们买的那些西洋货上不少都印着西洋文字，有的东西摆弄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用，那卖货的洋人就丢给他们一本看不懂的册子，让他们自己看，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何管事气归气，但几年才出来一趟，还是心一狠，买了，总有那么几件东西在库房堆灰尘，干脆改日他也把这些东西都送来京城，拿给表姑娘看看。
“会一点。”萧燕飞笑眯眯地点点头，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说得很是谦虚，灿烂明丽的笑容里藏着一抹狡黠。
谎言的技巧在于九成真，一成假。
原主确实在冀州的庄子遇到过一个西洋来的传教士。
萧燕飞早就知道自己的医术经不住细查，所以，穿来了这么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显摆自己的医术，而是尽可能的去重温中医、学习中医。
萧燕飞爱不释手地又捧起了那几本原版书，指腹在封皮上轻轻地摩挲着。
这一箱子的东西可太有用了。
“外祖父！”
“二姐姐！”
萧烨清脆欢快的声音自庭院传来，萧燕飞抬眼看去，就见刚下学的小家伙兴冲冲地朝这边跑了进来。
“姐，你在看什么？”萧烨好奇地往萧燕飞的膝头凑了凑，一看那是些根本就看不懂的书，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小家伙又兴致高昂地去看其它箱子里的东西，觉得每一样东西都新奇，都见所未见，便去问老爷子：
“外祖父，这是什么？”
“这个要怎么玩？”
“外祖父，快教教我。”
殷湛便耐心地告诉小外孙，这是万花筒，这是怀表，这是千里眼……又一样样地教他该怎么玩。
萧烨越玩越喜欢，每一样东西都能玩上许久，真恨不得把这一箱箱的屋子全都拿回他的屋子去。
然而，殷氏无情地说道：“你只能挑一样。”
“娘。”萧烨扁扁嘴，可怜兮兮地盯着娘亲看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力地耷拉下了肩膀。
小家伙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他又精神了起来，犹豫不决地看来又看去，这些东西都很新鲜，也都很有趣，哪件他都舍不得放下。
看着小家伙为难的样子，萧燕飞不由失笑，从箱子里取出了三支千里眼，银色的外壳上分别嵌着红、蓝、绿宝石。
她挑了一支给萧烨：“这支你拿着。”
“这一支就给你二哥。”
萧烨接过属于他的那支千里眼，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乐呵呵地说道：“最后这支给二姐姐！”
“这样好！我们三人正好一人一支！”
“二姐你真聪明！”
小家伙笑得眉眼弯弯，要多乖巧，有多乖巧，一副唯姐姐之命是从的样子。
萧燕飞抿着唇笑。
她的这支她打算留给顾非池。
京城有条“西洋街”，她和宁舒一起去逛过，那一条街的铺子多少都卖些西洋货，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但独独没有千里眼，想必千里眼十分难得。
千里眼可以远眺，在战场上，还是有点用的，顾非池应该会喜欢吧。
萧燕飞漫不经心地把玩起那支嵌着红宝石的千里眼，萧烨也在玩属于他的那支，左眼凑在千里眼上仰着头四处张望着，惊叹声不绝于口。
“哇！好清楚，我连空中的麻雀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姐姐，那边两只麻雀在打架，连翅膀的羽毛都掉了好几片，哈哈……”
这对姐弟就是投缘，烨哥儿一向最听他姐姐话。殷氏与殷太太笑吟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殷太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面庞的皮肤似在发着光，指着其中一座自鸣钟对殷氏道：“阿婉，你看那个自鸣钟，明天把它摆在花厅里怎么样？”
“我琢磨着，给国公府备的回礼里可以再加几样东西，这洋人的东西新鲜稀罕，正好给我们燕飞长点脸面。”
殷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娘，您说的是。”
她又忙令赵嬷嬷去取回礼的单子，打算把回礼单子再改改，又说起了花厅的布置：“要是在花厅放这座自鸣钟的话，整座厅堂的布置就得都改改才行。”
“说得是。”殷太太回忆着花厅的布置道，“那个落地大花瓶与这自鸣钟不配……”
“还有那座象牙屏风也不行。”
“……”
母女俩说干就干，当天就把花厅又布置一新，还特意叮嘱萧燕飞夜里早些歇下，明天要早些起来梳妆。
说早，还真的很早，可怜的萧燕飞鸡鸣就被叫醒了。
人还没睡醒，就迷迷糊糊地由着海棠与丁香伺候她梳妆打扮，直到坐在梳妆台前，她才完全清醒了过来。
为了今日的小定礼，海棠与丁香简直使出了十八班武艺，给萧燕飞梳了个侧髻，还细心地在鬓角编了好几股小辫子，将一朵朵指头大小的红色梅花形绢花点缀在一缕缕小辫子上，精致得不得了，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梳好。
梳好了发髻后，海棠给萧燕飞戴上了一个镶玉赤金观音分心，满意地打量着水银镜中映出的人儿。
“姑娘，”知秋掀帘从外头进来了，笑着禀道，“郡主刚到了。”
萧燕飞正想转头，被丁香一把按住了：“姑娘别动，就差一点点了。”
丁香仔细地给萧燕飞梳了梳垂在后背上的头发，用大红丝带把这部分的头发束了起来。
“燕燕。”宁舒来得很快，没半盏茶功夫就进了内室。
她来过萧燕飞这里好几次了，对于这里熟门熟路，也不用人带路，就不见外地自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嫣红色的褙子，映得她肌肤雪白，可脸色略有点憔悴，眼下一片青白之色。
“燕燕，你今天可真漂亮！”宁舒一过来，就亲昵地搂住了萧燕飞的肩膀，蹭了蹭她的脸，笑了。
祝嬷嬷却是皱眉，低声提醒道：“姑娘，您的妆。”
姑娘的妆好不容易化好的，万一蹭花了……
“无妨。”萧燕飞笑了笑。
祝嬷嬷二话不说地闭上了嘴，温顺地退到了一边，看得宁舒“噗嗤”笑了出来。
她更高兴了，将萧燕飞纤瘦的肩搂得更紧了，又蹭了蹭她的面颊，像是撒娇的猫儿似的。
笑意止不住地从她眸中逸出。
那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她笑得灿烂明媚，宛如徐徐春风吹拂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有种孩子般的纯真美好。
蹭完萧燕飞，宁舒终于满足了，拿出了她准备的添礼：“燕燕，喜欢吗？”
这是一串精致的禁步，以镂刻蝴蝶的羊脂白玉佩作为主体，串着四串粉玉珠子，末端缀以粉色络子与流苏，十分精致。
“喜欢！”萧燕飞重重点头。
“我也有！”宁舒笑得更愉快，也更亲昵了，“瞧，一对的。”
她指了指佩戴在自己裙上的禁步，一手拈起一串粉色的流苏对着萧燕飞晃了晃。
“好看，你的眼光就是好。”萧燕飞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说她眼光好，对宁舒而言，那可是莫大的夸奖。
她挑衣裳、首饰的眼光最好了！
“那是！”宁舒下巴一挑，与萧燕飞笑闹在一起，两个女孩子抱作一团。
笑了一会儿，宁舒便招呼着海棠与丁香继续给萧燕飞梳妆，她在旁边给她们参谋，兴致勃勃地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一对耳环和一个赤金嵌八宝的项圈。
等萧燕飞梳妆完毕，知秋又来了，恭恭敬敬地提醒道：“姑娘，时辰到了。”
海棠和丁香连忙去看自鸣钟，登时肃然地敛了笑容。
“姑娘，奴婢给您整理一下衣裙吧。”两个丫鬟催着萧燕飞起身，又合力给她整起身上的曲裾，抚平裙子上的那些褶皱。
再三确认萧燕飞的发型、妆容和衣衫，确定没问题，两个丫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好了！”
几个丫鬟便簇拥着萧燕飞往外走，宁舒也跟着她们一块儿出去了。
庭院里、屋檐下、树梢随处都挂着一盏盏喜气的大红灯笼与一条条红缎。
下人们穿着一式的暗红新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
萧燕飞和宁舒到了花厅不久，还没和殷氏说上几句，就有门房婆子步履如飞地来报说，卫国公夫人和礼亲王妃到了。
殷氏早就知道卫国公府请了礼亲王妃当媒人，可礼亲王妃却没想到宁舒会出现在这里。
“宁舒，你怎么……”礼亲王妃本想问宁舒怎么会在这里，但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地改了口，“原来你认识萧二姑娘。”
礼亲王妃看着宁舒的表情有些微妙，既慈爱，又透着一丝怜惜。
“是啊，伯祖母。”宁舒笑呵呵地说道，“我跟燕燕最要好了。”
她们俩这一打岔，原本有些生疏的气氛变得热络了不少。
殷氏赶忙请客人们都坐下，丫鬟们动作娴熟地一一上茶。
卫国公夫人一如往日的话不多，脸上噙着一抹端庄矜持的笑容。
不过幸好有礼亲王妃时不时地说着活络气氛的场面话，一会儿赞萧燕飞：“殷夫人真是好福气，令嫒这般相貌真是满京城找不到第二个。”
一会儿又夸起此刻不在这里的顾非池：“哎呀，老身给人做了十几年的媒，这还是头一回看到特意送活雁作为贽礼的。”
“惜文，这活雁是阿池亲自去猎的吧？这孩子还真是心了。”
国公府送来的纳采礼中，有一对生龙活虎的活雁作为贽礼。单这活雁一样，就足够女方出去吹嘘一番了。
礼亲王妃是个和气人，又身份高贵，常有人请她做媒，也因此她对小定礼的步骤熟知于心，有她引导，仪式很顺利地一步步往下走。
先由卫国公府奉上了纳采礼，紧接着，殷家这边也由几个婆子一一奉上了回礼，其中有一身女方特意给男方做的新衣新帽新鞋。
最后，由卫国公夫人亲自给萧燕飞簪上一支赤金累丝丹凤衔红宝石珠钗，华光溢彩，宁舒郑重地给萧燕飞扶了扶钗，娇声赞道：“真漂亮！”
她还故意转过脸问礼亲王妃：“伯祖母，燕飞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真是漂亮！”礼亲王妃忙不迭地赞道，“哎呀，萧二姑娘与阿池那真是郎才女貌，再般配没有了。”
“谢夫人。”萧燕飞郑重地对着卫国公夫人又施了一礼。
至此，纳采礼也就礼成了。
卫国公夫人对着两个女孩子温声道：“燕飞，宁舒，你们无事就去国公府找悦姐儿玩，这孩子总不爱出门。”
萧燕飞与宁舒福了福，都笑着应了好。
两个女孩子一个俏，一个娇，如夏花般明艳，令这厅堂似乎都亮堂了起来。
卫国公夫人的唇角微微勾了勾，又归回原位。
她喝了茶，只闲话家常了一会儿，就主动提出了告辞。
殷氏带着萧燕飞亲自送卫国公夫人和礼亲王妃出去，直把人送到了大门口。
既然定了亲，这桩亲事就算是正式定下了，两家也就成了姻亲。
萧燕飞亲自扶着卫国公夫人上了马车：“夫人慢走。”
宁舒则扶着礼亲王妃也上了马车，礼亲王妃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宁舒的手，似在安抚，又似安慰。
殷氏优雅地站在三步外，唇角含笑。
今天是萧燕飞的大日子，可最紧张的人却是殷氏，直到此刻，她才如释重负，放下了心头的重担。
当初皇帝下的圣旨是给顾非池与武安侯府的二姑娘赐婚，如今却不得不让国公府来殷家下定，多少是有那么点于理不合。
毕竟殷家是勋贵们都瞧不上的商户，又只是女儿的外祖家。
可国公府全然不曾置喙什么，一力配合。方才整个小定礼的仪式都非常慎重，所有的环节都是按着古礼。
对此，殷氏的心里存着感激的。
她与卫国公夫人并没有过多的接触过，就算偶尔在宫宴或者别府的宴会上见面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卫国公夫人是个寡言之人，面上总是冷冷淡淡的，对谁都不热络，从前殷氏觉得她不好相与，可现在再想，也许人家本身就是性子冷淡吧。
卫国公府的马车和礼亲王府的马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没一会儿，狭长的胡同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唯有上方的树荫摇曳不已。
宁舒并不急着走，殷氏便笑着打发两个姑娘自个儿玩去。
萧燕飞挽着宁舒又回了她在殷家的院子，留宁舒在她的小书房玩儿，她自己先进内室把那身沉重繁复的曲裾深衣换了下来。
这衣裳好看是好看，但实在是太限制行动了。
一炷香后，萧燕飞面目一新地从内室出来了，连头上的赤金观音分心以及那支赤金累丝丹凤衔红宝石珠钗都被她拆了下来，换了身简单的水红罗衫。
宁舒慵懒地倚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随手翻着页，一页又一页，短短几息时间，就换了好两次托腮的手势，明显心不在焉。
萧燕飞以手指顺了顺自己乌黑柔顺的发丝，随意地在宁舒身边一坐，第一句就是：“要不要跟我说说，赐婚的事？”
啊？！宁舒翻着书页的手仿佛被冻住似的，顿住了，慢慢地抬眼朝萧燕飞看去。
“你怎么知道？”宁舒惊讶地问道，小嘴微张。
为了这事，父王和母妃已经几次进宫求皇帝，动之以情，还求礼亲王帮忙说项，可皇帝依然没有改变心意。
皇帝的赐婚圣旨还没下，父王和母妃特意在王府内封了口，下令谁也不许对外说一句，也就是礼亲王是宗令，礼亲王妃怕是听到了些风声吧。
至于外头，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吧？！

第73章
萧燕飞微微一笑，笑容如清风晓月，煞有其事地说道：“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真的？宁舒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眸子。
萧燕飞一手轻轻按在宁舒右腕的脉搏上，随手拿过案头的一本《太素脉秘诀》，道：“我最近在学太素脉，这太素脉灵验异常，与五行八卦相通，不但可以给人看病，还能凭借脉搏的变化预测人的贵贱、祸福、吉凶呢。”
“我观你最近犯太岁。”
可不就是！她最近真是太倒霉了！宁舒点头如捣蒜，眼睛亮得仿佛发光的宝石，把小脸凑了过去，“燕燕，这真是靠脉搏算出来的吗？”
“燕燕，那你是不是和无量真人一样有未卜先知之能？”
“听说无量真人算的卦准极了，他说永平伯世子十八岁有一劫，果然，世子那年一头被人推搡在假山上，头破血流，昏迷了三日才行。”
“还有，卢大将军府的小公子五岁时听说三魂七魄被吓掉了一半……”
萧燕飞忍不住就笑出了声，笑得不可自抑。
那戏谑的笑容，明晃晃地跃于颊上。
好嘛，燕燕居然是哄她的！宁舒噘起了小嘴，挨挨蹭蹭地靠了过去，挽着萧燕飞的胳膊娇滴滴地撕娇道：“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嘛。”
燕燕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萧燕飞默默地抬手做了个手势，原本在一旁伺候的海棠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放下了门帘。
门帘轻轻摇曳，似与外头庭院的风声彼此呼应。
萧燕飞不再开玩笑了，凝视着宁舒的眼睛，敛容正色道：“因为承恩公败了。”
“而且，还是一场颜面扫地的惨败。”
“皇上对皇后的母家一向很好，如今既然塞不了军功、兵权，那就只得把一个有用的人‘塞’给柳家了。”
萧燕飞也是问了知秋后，才知道宁舒的父王怡亲王自先帝起就是京营总督，是个掌实权的王爷。
为了让宝贝儿子以后坐稳皇位，皇帝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萧燕飞微微抬眸，视线穿过窗户遥遥地投向了皇城的方向，璀璨的阳光映射下，双眸分外的幽深。
皇帝只是偏心，却不蠢。
这桩赐婚对皇帝来说，是在承恩公惨败后，至关重要的一步棋，为此，他不惜坑到了同胞亲弟弟和亲侄女的头上。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柳嘉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仅跟他爹承恩公柳汌一样文不成、武不就，还成天就知道厮混在青楼楚馆，动不动就为了那些妓子、戏子争风吃醋，一掷千金，这还未成亲呢，他膝下的庶子、庶女就生了一窝，甚至还有强抢民女的风声传出……
像这种糊不上墙的烂泥，把小郡主嫁给他，皇帝那根本是把人往火坑里推，推完还要再踩上几脚，全然不念一点伯侄的情分了。
对着柳皇后与大皇子母子俩，皇帝的心很软，可对着其他人，却很硬，很狠，不择手段。
宁舒闷闷地点了点头，信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拈了枚玫瑰香的瓜子嗑，嗑了三四枚后，就歇了。
从前香喷喷的瓜子此时也不香了，淡而无味。
她又摸出一方一角绣着荷花的素白帕子，擦了擦纤白的手指，一下又一下。
“皇上说，只要我同样嫁给柳嘉，他就封我二哥为郡王。”
“父王与母妃为了拒婚，进宫三次去求皇上，二哥也说，他宁愿不要这个郡王爵位。”对着萧燕飞，宁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一道来，声音微涩。
窗外是灿烂耀眼的阳光，后院吹来的阵阵清风夹着一缕花香，沁人心脾，宁舒仰首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地涩声道：“但是，皇上不肯。”
她也不再称呼皇帝为皇伯父了，语气中只剩下了疏离、冷淡。
屋里的气氛渐冷，陷入一片沉寂，衬得窗外的花木摇曳声尤为刺耳。
宁舒出身王府，自小就知道皇权至高无上，知道她的皇伯父不仅是伯父，更是君上。可皇帝一向对她很好，好到有时候她也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伯父。
直到这些天，宁舒才感觉到在撕下“伯父”这层皮后，皇帝的冷酷。
私下里，母妃好几次搂着她，安慰她说：“宁舒，我与你父王会想法子，你别急……会有法子的。”
“哎，早知道……”
虽然母妃的话没再往下说，可宁舒知道她的未尽之言，母妃是想说，要是早知如此，就早些替她定下亲事了。
宁舒微咬下唇，无意识地绞着纤细柔软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直绞成了麻花。
她心知肚明，除非皇帝忽然改了主意，不然，父王母妃就是咬死不同意也没用。
像是前朝的宗室郡主还有远赴北狄、西戎和亲的呢，还就不是一纸圣旨赐下，为人臣者就不得不从命。
这几天，母妃一直忧心忡忡，寝食难安，鬓边都多了好几根银丝，看得宁舒心疼极了。
她知道，为了这件事，父王与母妃比她还要心烦，所以，哪怕她心里直冒火，也没有去哭去闹。
但凡他们有办法，都不会任由她嫁去承恩公府的。
可皇帝这都铁了心了，连父王和宗令的劝都听不进去，自家还能怎么样呢？！
她总不能抗旨不遵，拖着一大家子去找死吧。
宁舒赌气地昂起了小下巴，白皙无瑕的面颊气鼓鼓的，娇声道：“哼，嫁就嫁。”
“反正按律，我是有郡主府的！”
“以后我就住在我的郡主府里，也不用成天去对着那些个讨厌的柳家人。”
哼哼！
宁舒撇撇嘴，昂首挺胸，那种傲慢的眼神仿佛一只漂亮又霸气的波斯猫，视天下人于无物。
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好日子里去提柳家的破事，便在萧燕飞的肩头蹭了蹭，娇滴滴地问道：“燕燕，我们去马市吧？北城这两天新开了马市，最近可热闹了。”
每年的这个季节，京城都会开马市，大部分是马商从北狄、北境带来的良驹，也有小部分东北马、河东马等。
宁舒亲亲热热地挽起了萧燕飞的手臂，脆声道：“燕燕，你还没去过马市吧？这马市从前都是在城郊的七里坡的，最近幽州的流民太多了，城郊太乱，京兆尹就批准将马市临时搬到了城内。”
“我去年就跟马商定好了一匹小马驹，等了足足一年呢。”
“你陪我去马市买马驹吧！”宁舒的小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行啊。”萧燕飞确实从来没去过马市，被她挑起了兴趣，挑眉问，“什么时候去？”
“现在！”小郡主愉快地笑了，挽着萧燕飞的胳膊从美人榻上站了起来。
她行事一向雷厉风行，说是风就是雨，急匆匆地拉着萧燕飞就往外走：“等买好马驹，我请你去洞庭酒楼吃顿好的。”
“洞庭酒楼最近出了一种荷花酒，冰冰凉凉的，可好喝了，还不会醉人。”
说话间，两个女孩子就手挽着手出门了，言笑晏晏。
她们俩坐的是宁舒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马车目标明确地直奔北城。
为了准备小定礼，萧燕飞最近几乎足不出户，隔了这些天再次出门，就发现京城的街道上明显萧条了很多，百姓路人少了，叫卖的小贩货郎也几乎快看不到了。
路上的乞丐则又多了些，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神情呆滞地游荡在街头。
连带整个京城的氛围都有些压抑，明明天上日头璀璨，却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沉重。
萧燕飞听外祖父说过，不止是京城的百姓，连那些商家都开始有些恐慌。
她一手挑着窗帘，看着马车外街道上的那一间间铺面，如今多是门庭冷落……
殷家在京城也是有产业的，近日也有负责京城生意的大管事来家里问外祖父要不要先把一些贵重的东西移转出去，免得……免得那伙“白巾军”打到京城来，尤其是他们在京城的钱庄库房里存了不少金银，万一流匪打进京城，十有八九要冲着钱庄来捞银子……
外祖父没答应，说若是有人来兑银子，钱庄拿不出足够的现银，那他们钱庄几十年的信誉就毁于一旦了。
宁舒也凑在萧燕飞的身边望着窗外那一条条萧条的街道，双手扒着窗槛，下巴压在手背上，叹道：“我父王说，最近京城的这些铺子关了两三成了，还有人借着避暑举家南下。”
“咦？怎么连嘉和钱庄都关了……马市不会也不开了吧？”
就在宁舒忧心忡忡的声音中，她们的马车来到了北城。
马市不难找，只要顺着人流的方向过去，就能看到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帐篷、围栏，人群川流不息，人头攒动。
车夫将马车停在了距离马市半条街的地方，两个姑娘就下了马车，手挽着手朝马市步行过去。
马市里头乱糟糟的，熙熙攘攘，周围人声、马声交错着响起，空气中混杂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气味，那是人汗味、马汗味与马粪味等等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宁舒显然不是第一次逛马市了，很有种闲庭自若的风范，领着萧燕飞慢慢悠悠地往前逛。
马商以木杆子修成一道道栅栏，将马群围在里面，一匹匹肌肉结实、油光发亮的骏马甩着长长的马尾，不时发出嘶鸣声，或者偶尔打个响鼻。
围栏外，不少来看马的人对着马圈里的那些马匹指指点点，也有人让马主将看中的马匹拉出，近距离相起马来。
宁舒眉飞色舞地拉着萧燕飞的手往前走，一路走马观花，嘴巴就没停下过：“燕燕，你小心点自己的荷包，这里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我二哥说，很多扒手就混在人群里的。”
“燕燕，你要是看上了什么马，就告诉我，我帮你相马，我可厉害着呢！”
“这里的马好好坏坏的都有，去年宝安在马市挑的一匹马带回府没几天就病了，上吐下泻。”
她们也就是随便看看，在每个马圈外都停留不久。
路过某个摊位时，就听一个头戴刺绣宽檐礼帽的中年男子扯着嗓门吆喝着：
“瞧一瞧，看一看，我这里的马匹匹都是难得的骏马，瞧瞧，这可都是千里良驹。”
“千里挑一，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那中年马商直把他的马吹得天花乱坠，看到宁舒与萧燕飞时，眼睛一亮，用庞大的身躯拦住了两人的去路，笑道：“两位小姑娘，看看我这里的马吧。”
“我这马是这马市里最好的马了，你们看那这匹白马，马隆颡蚨日，蹄如累麴……水火欲分明。”
“水火欲分明？”被拦下的宁舒不太高兴地撇撇嘴，“你知道哪里是‘水火’吗？”
“……”中年马商登时就跟哑巴似的说不出话来了，掩饰地推了推礼帽的帽檐。
宁舒抬手指了指那匹白马的马首：“水火在马的鼻两孔间。”
中年马商额角滴下一滴冷汗，知道这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是个懂马的，也就不再乱吹他从前听来的马经，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小姑娘也是个懂行的啊。”
“姑娘既然懂行，想来也看得出，我这些马可是难得的好马。”他也不尴尬，笑呵呵地套近乎，“你看，这些马全都身躯匀称，肌肉结实，皮毛也都油光发亮，一个个都昂首扬尾的，嘶鸣声也很有力……”
宁舒朝马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小声对萧燕飞道：“不过尔尔。”
他这些马虽不至于是劣等马，却也不过是中等的普通马而已。
萧燕飞的目光落在了马圈中一匹落单的小马驹上，它瞧着其貌不扬，瘦弱的体型娇小如鹿，浑身乌黑，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头大颈短，衬着细瘦的四肢，尤为突兀。
周围的马全都不理它，它一匹马缩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
萧燕飞本想再多看它两眼，但宁舒晃了晃她的胳膊又往前走，娇声道：“燕燕，我们去别处逛逛，这马市里还卖马鞭、马鞍呢。我去年在这里买了根马鞭，特别好用。”
“这里还有几个老师傅特别擅长打马铁，你见过打马铁吗？”
宁舒的小脸上就差写着“你没见过吧”。
萧燕飞还真没见过，如她所愿地摇了摇头。
“哎呦，姑娘果然是懂行的。”中年马商没做成生意，倒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又凑过来与她们搭话，指着右前方的一家摊位说，“那家的马具好，顶顶尖的，用料好，手艺也好，他家的师傅连马铁也打得好。”
宁舒随口应了一声，等走到那家摊位时，才发现那马商在马具上倒是没夸大其辞。
她挑了根缀有大红络子的马鞭，抓在手里掂了掂，又扯了扯，“燕燕，这马鞭确实不错，是北境的制法，鞣制皮子时有他们独家的秘方，制出来的马鞭比普通马鞭轻盈，却更结实，更耐用。”
摊主热情地招呼她们：“两位姑娘，除了马鞭，也可以看看我这的马鞍、马辔，这全是我们自家做的，真材实料。”
宁舒又拿起了一个饰有铜铃与红色流苏的马辔，越看越喜欢，道：“燕燕，我定了一匹白色的小马驹，它戴这个马辔，应该会很好看吧。”
“不过，这马辔的大小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买！”萧燕飞用笃定的语气帮她拍了板，“马驹总会长大的，等它长大了，就能用了。”
“说得是。”宁舒深以为然地直点头，觉得这话实在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一次买了两套配套的马鞭和马辔，让大丫鬟付了钱后，又兴冲冲地招呼着萧燕飞继续往东北方向走。
“我看到了，就那家，我定了马驹的那家马商，胡氏马场。”宁舒带着萧燕飞一起来到了十几丈外的一家摊位前。
摊位上方挂着一个相当简陋的匾额，也就是在一块木板上，以黑漆写着“胡氏马场”这四个字而已。
“胡老板！”宁舒笑容满面对着一个留着花白络腮胡、挺着将军肚的马商挥了挥手，“我去年跟你定的马驹带来了没？”
胡老板的脸色一僵，与身旁另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细眼睛的年轻人搓着手，赔笑道：“姑娘，那匹马驹刚被人买走了。”
被买走了？宁舒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凉水似的，笑容一敛，从她的荷包里取出了一张文书，不快地说道：“胡老板，我去年可是交了足额定金的！”
宁舒心里很是不痛快，如鲠在喉。
去年她来这里看马，看上了一匹三个月大小的白色马驹，是一匹极好看的突厥马，可惜是别人订的，她就和这胡老板说好了，明年给她带匹突厥马的马驹，也要白如初雪的。
当时她还与这胡老板签了文书，付了定金的，日盼夜盼，盼了整整一年，才等到今年重开马市。
胡老板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络腮胡子，漫不经心地敷衍道：“不就是二十两银子吗？”
“顶多我把定金一分不差地退给你。”
“阿七，你去取银子。”胡老板转头吩咐那细眼睛的年轻人。
那叫“阿七”的青年躬身把地上沉甸甸的钱箱拎了上来。
“我才不要定金，我要马！”宁舒攥紧了小拳头，气得小脸都红了，原本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
她才不稀罕区区二十两定金呢，她是为了马驹而来的。
她捏紧了手里的马鞭，娇声道：“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诚信，凭什么把我订的马驹卖给别人？”
“今天你要是不把我的马驹给我，我就把这摊子给掀了！”
“你敢！”阿七冷着一张脸没好气地瞪着宁舒与萧燕飞，并没有把两个纤弱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这些北境来的马商都是游牧民族，自小是马背上长大的，个个擅骑射，平日里也常和那些个马匪打交道，可还没怕过谁！
胡老板又摸了摸络腮胡，忽然望向了宁舒她们的后方，眼睛一亮。
他从钱箱里拿出了一个二十两的银锭子，随手往桌上一丢，一副“你爱要不要”的样子：“定金在这里了。”
说着，胡老板笑呵呵地迎向了几步外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小厮，笑得分外殷勤谄媚，好声好气地说道：“东爷，您来了！”
“不知世子爷可满意小的那匹马？那匹马驹是小的挑了最好的两匹突厥马配的种，通体雪白，筋骨精悍，脚力好，有潜力得很，将来定是匹千里挑一的良驹。”
这不是她预定的马驹吗？宁舒微微睁大了眼，攥紧了手里的马鞭。
“世子爷说了，确实是匹好马！”青衣小厮微微一笑，随手掏出一张银票塞给了胡老板，“这是尾款。”
青衣小厮转过身时，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了宁舒身上，一挑眉，仿佛此刻才看到宁舒似的，“惊讶”地喊道：“咦？这不是郡……唐姑娘吗？”
“莫非那匹马驹是您看上的？”他眯了眯眼，笑得意味深长。
“……”宁舒咬紧了牙根。
而青衣小厮全然不在意宁舒的黑脸，又道：“不妨事。咱们世子爷说了，他的也就是您的。”
“反正世子爷与您很快就是自己人了。”
青衣小厮背着手，晃晃悠悠地朝宁舒走近了两步，表情与语气都相当暧昧，又带着几分示威的味道。
宁舒死死地盯着那小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隐忍心头的怒意压抑不住地节节攀升。
当她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眼角的酸涩时，咬牙转过了身，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宁舒。”萧燕飞连忙去追。
“呵。”后方的小厮随手掸了下肩头仿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故意轻哼了一声。
宁舒沉默地往前走着，身形僵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萧燕飞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一直跟着她上了停在马市外的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
当车门关闭后，车厢内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咚！”
宁舒重重地一拳捶在了车厢的箱凳上，宣泄着压抑心头的愤懑与不甘。
宁舒咬牙切齿道：“柳嘉肯定是故意的！”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已，眼圈也红了，泫然欲泣。
从方才那小厮的话里话外的意思，萧燕飞也同样听出来了，柳嘉分明早就知道宁舒在马市里订了一匹马驹，故意抢先一步抢走了宁舒的马，以此示威。
“燕燕……”宁舒哽咽道，嘶哑艰涩。
失控的情绪在这一瞬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不止。
小姑娘垂着头，把额头死死地抵在了萧燕飞的肩膀上，环住她纤细的腰身，紧紧地抱住了她，把脸埋住。
“我……最讨厌柳家人了。”
闷闷的声音自她饱满的红唇间挤出，一行晶莹的清泪自少女的眼角淌落，泪水滚滚而下，滴在了萧燕飞的肩头，浸湿了一片衣料。
萧燕飞轻轻地抚着小郡主的背，温柔地，缓慢地，一下接着一下……
“我真的不想嫁。”宁舒低声道，声音中掩不住的颤意。
“我不想！！”
这一刻，少女身上那种伪装出来的坚强，宛如破裂的盔甲般，统统地卸了下来。
只余下此前一直被她深藏在内心的惶惶，以及对未来的不安。
萧燕飞温柔地又拍了拍小郡主的肩头，笃定地说道：“我算过了，我们小郡主未来的仪宾一定会是一个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萧燕飞的目光从马车那半遮半掩的窗户遥遥地望着马市的方向，眼神渐冷，一字一句道：
“柳嘉这么丑。”

第74章
宁舒纤瘦的双肩又颤了颤，细微的啜泣声逐渐停下。
“对对对！”她的额头依然抵在萧燕飞的肩头，瓮声瓮气地应道，“柳嘉丑死了。”
“本郡主才不要嫁给那么丑的人！”
她的声音沙哑哽咽，满眼泪光，像朵风雨中的娇花，点点雨滴在红艳娇嫩的花瓣上打滚。
萧燕飞继续轻拍着她的肩膀，顺着她的话道：“不嫁……也不是没办法。”
宁舒抬头看着萧燕飞，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她心里知道这多半是安慰，却又忍不住睁大了被泪水洗净的明眸望着萧燕飞，带了一点点期待的眼神。
萧燕飞用帕子拭了拭小郡主泪意朦胧的眼角，道：“皇上不许怡亲王府退婚，那皇后呢？”
“皇后肯定更不许呀。”宁舒理所当然地说道，扁扁嘴。
最开始，还不就是因为承恩公府求到了皇后那里，皇帝抵不过皇后所求，便亲自问了宁舒的意思，虽然当时宁舒拒了，却也在皇帝的心里埋下了这颗种子……
萧燕飞意味深长道：“我是说，若是柳家那边要退婚，皇后会许吗？”
“……”宁舒小嘴微张，若有所思。
萧燕飞接着道：“皇上最宠皇后了，若是皇后提了，你说，皇上会改变主意吗？”
除非眼盲耳聋心瞎，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皇帝对这位柳皇后才是真爱啊。
他不惜逼死原配，为柳皇后腾位子。
他不惜栽赃陷害，给柳皇后的母家送兵权。
这是爱到骨子里去了吧，简直就是爱江山更爱美人。
宁舒咬了咬下唇，想了又想，以她有限的十几年生命中经历过的人事，揣测了一番，然后断然说了一个字：“会。”
没错，要是柳皇后开口，软磨硬泡，皇帝定是会应的。
宁舒的心底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
萧燕飞又给小郡主捋了捋鬓角的乱发，笑着提点道：“听说柳嘉是承恩公的独子，那皇后娘娘岂不是将他当作了心肝宝贝？”
承恩公府长房的庶女一大堆，但儿子只有这一个，连个庶子都没有。其他几房的子嗣也多体弱，这几年夭折了好几个。
宁舒听着，若有所思地托着腮，眼睛越来越亮，犹如夏夜浩瀚星空倒映在她眸中。
萧燕飞挑开马车一侧的窗帘，往马市那边望去，正好看到柳嘉那个名叫东来的小厮昂首阔步地出来了，上了另一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
萧燕飞轻轻地拉了拉宁舒的袖口，示意她朝外看：“我记得，这辆马车在我们到的时候早就停在马市口的。”
“柳嘉的确是故意的。”
“他知道你要来买马，就让他的小厮在这里等着我们，特意等着你过去那家摊位，才跳出来……羞辱一通。”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宁舒咬着白生生的牙齿，小拳头愤愤地又捶了捶箱凳。
“他们柳家人就是这德行！”
柳朝云是，柳嘉也是！
说话间，就见前方那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沿着街道一路往南驶去。
“知秋，”萧燕飞对着坐在车辕上的知秋，招了招手，吩咐道，“你跟过去看看。”
知秋笑了笑，立刻意会。
这小厮既然是奉柳嘉之命在马市候着的，那么肯定会回过头去找柳嘉复命。
萧燕飞将帕子塞到了宁舒手里，又从荷包里摸出她前几日刚从外祖父那里新得的那面小镜子，凑到宁舒跟前给她看。
她柔声道：“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宁舒看着镜子里哭得两眼、鼻头发红的自己，眼睛发亮：“这是西洋来的水银镜吧！”
这水银镜罕见得很，宁舒的母妃怡亲王妃也有这么小小的一面，王妃珍惜得很，总是用红丝绒布罩着。
“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萧燕飞笑盈盈地看着她。
“喜欢！”宁舒捏着那面巴掌大小的小镜子就不肯松手，破涕为笑，颊上浮现浅浅的笑涡。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用绢帕细细地擦去眼角、面颊上残余的泪痕，几乎移不开眼了。
这水银镜照出来的脸可真清楚！
自己长得真好看！
唔，就是妆有点花。
宁舒赶紧擦了擦方才不小心蹭到唇角下的口脂，又取出她放胭脂水粉的匣子，往唇上补了点口脂，又抿了抿唇。
见宁舒终于展颜，萧燕飞又帮她正了正发钗，道：“我刚刚在马市里看上了一匹马，应该是良驹。”
“哪匹？”宁舒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小镜子了，眨巴眨巴地看着萧燕飞。
“水火欲分明。”萧燕飞以这句话提醒宁舒，“他那里有匹小马驹……我瞧着像是有蒙古马的血统。”
萧燕飞回忆着之前在那胖马商的马圈里看到的那匹顶多才两三个月的小马驹，其实她也只有□□成的把握。
她不懂马，只是看着那匹马驹很像顾非池送给萧烨的那匹。
宁舒皱着小脸，努力地想了想：“他那里好像是有匹瘦弱的小马，其貌不扬的……”
说到一半，方才去跟踪小厮东来的知秋步履轻快地回来了。
“笃笃。”
她在外头轻轻叩了两下，才对着马车内的萧燕飞禀道：“姑娘，他的马车在前面的恒达街右拐了，往大庆街那边去了。”
宁舒赶紧吩咐车夫道：“快，跟上去，去大庆街。”
放下窗帘后，宁舒又转头对萧燕飞说：“哼，我估计柳嘉就在大庆街的阑珊阁。”
宁舒自小在京城长大，京城里出名的酒楼、会馆、戏园子什么的全都了然于心，对于那些公子哥最喜欢去的几家同样清楚得很。
马车不近不远地跟在柳家的那辆马车后，果然，一盏茶后，就见前方的黑漆齐头平顶马车停在了一家挂有“阑珊阁”匾额的两层酒楼外。
阑珊阁是京城有名的会馆，临街的这栋两层楼是酒楼，后面是一个园子，还有几处小院可供客人租赁小住。
等东来进了阑珊阁的大堂后，宁舒才吩咐车夫把马车驶到阑珊阁外。
马车刚停稳，知秋就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马车外，对着车厢里的萧燕飞与宁舒低声禀说：“柳嘉在后园的春迎堂里。”
和秋方才是一路跟踪着那个叫东来的小厮到的阑珊阁，也溜进去看过了。
“姑娘，郡主，和柳嘉在一块儿的是明逸。”知秋顿了顿，才又补充道，“还有几个舞伎、歌伎。”
车厢的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推开，宁舒第一个下了马车，萧燕飞就跟在她身后。
明逸竟然也在？萧燕飞朝阑珊阁内望了望，想起四方茶楼里明逸也跟柳嘉在一起。
阑珊阁的小二见外面停了辆华丽的马车，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殷勤地招呼道：“郡主，您好久没来了。”
这间会馆在京中排得上前四，从前宁舒也常随兄长们以及其他贵女来这里玩，小二也认得她，因此态度格外的恭敬。
宁舒对那小二叮嘱道：“别告诉其他人本郡主来了。”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太出哭过的痕迹，唯有眼角还有一丝丝的红。
“郡主放心，小的肯定不乱说。”小二满口应下。
这种事经常有，有的客人来阑珊阁并不想应酬，就是想单独小酌。
小二又笑着问道：“郡主要不要去老地方坐？”
“去夏荷居吧。”宁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她对阑珊阁的格局相当了解，她平常常去的冬霜厅与柳嘉所在的春迎堂天南地北，而夏荷居的位置恰在春迎堂的隔壁。
“郡主，这位姑娘，里边请。”小二伸手做请状，领着两人穿过临街的酒楼大堂，又穿过了一个姹紫嫣红的庭院，来到了一间临着一池荷叶的厅堂中。
宁舒随意地点了些茶水点心，就把小二给打发了。
“燕燕，”宁舒兴致勃勃地把玩着今天新买的一条鞭子，又跃跃欲试地扯了扯鞭子，“要不要现在去抽他一顿？”
“先等等。”萧燕飞亲自给她斟了杯冰镇果子露，让她喝两口消消火，“打一顿没用的。”
要是打上一顿就能解决这桩婚事的话，怕是爱女心切的怡亲王夫妇早就这么做了。
柳家贪得无厌，但也不蠢，和宁舒的这桩婚事，关系到的是柳家的将来，不然等到柳皇后没了，大皇子登基，不可能对柳家毫无底线地包容下去。
宁舒背后的怡亲王府对柳家来说就是万不得已时的靠山和退路，怎么可能会轻易放手。
“那就多打几顿。”宁舒活动起她的手关节，咔咔作响，双眼危险地眯了眯，似是猫儿自肉垫间探出了尖锐如钩的爪子。
磨爪霍霍。
萧燕飞摇了摇头：“也没用。”
打几顿，甚至把柳嘉杀了更不成，以皇帝对皇后的百般纵容，只会像宁舒说的那样，拖着王府的一大家子去送死，就算是不死，也怕是会夺爵流放，才能让皇后满意。
为了区区一个柳嘉，赔上怡亲王一家子，不值当！
宁舒噘了噘嘴，仰首一口气饮尽那杯冰冰凉凉的果子露，浑身上下一下子凉爽了不少，可心里依然不太痛快。
那口气上不上、下不下地堵在她胸口。
“咱们先等等……”萧燕飞又给宁舒添了一杯果子露。
放下白瓷茶壶后，萧燕飞推开身边的一扇窗，探头往春迎堂那边望了望，可惜，隔壁关着窗户，什么也看不到，更听不到。
这里的隔音未免也太好了。
萧燕飞摸了摸下巴，转头问知秋：“能去听听隔壁在说什么吗？”
“不用。”知秋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您瞧。”
她揭开了挂在墙壁上一幅画，在墙壁上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取出了一块书本大小的木板，露出其下的一个杯状物。
这里居然还藏有机关！
萧燕飞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嵌在墙壁上的杯状物，一眨不眨。
她立刻就猜到这玩意是什么了。
“宁舒。”萧燕飞招呼着宁舒一起把耳朵凑了过去，两人头挨着头，凑在那杯状物上，就听到一阵清澈的琵琶声与琴声悠悠回荡，悠扬婉转，缠绵悱恻，夹着男男女女轻浮的调笑声，从隔壁传了过来。
“世子爷，”一个妩媚的女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道，“奴家再喂您喝一杯怎么样？”
另一个细声细气的女音接口道：“明公子，你也喝一杯吧！你这都没喝两杯呢，是不是嫌奴家服侍得不好？”
“明逸，你一个男子怎么婆婆妈妈的，还不如人家芍药姑娘爽快，不如自罚三杯。”柳嘉轻浮的声音从隔壁清晰地传来。
“世子爷说得是。”那妩媚的女音笑着附和，“必须自罚三杯。”
透过墙壁上的机关，春迎堂那边的嬉笑声、说话声……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燕飞和宁舒下意识地迸住了呼吸，宁舒还特意用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个“嘘”的手势，生怕她们的声音也被隔壁的柳嘉他们听到。
“姑娘，郡主，别担心。”知秋笑眯眯地说道，声音不轻不重，“我们在这里说话，隔壁是听不到的，除非他们也知道机关在哪里。”
似在证明她的话，隔壁响起了明逸拘谨的恭维声：“世子爷真是好酒量！”
“怎么？”柳嘉没好气地说道，“你看着不太高兴，嫌本世子灌你酒？”
“不是……”明逸试图解释。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臭死了。”柳嘉嫌弃地说道，“离本世子远点，坐到那里去。”
歌伎们展眉扬唇地轻笑。
静了一会儿，明逸压抑而窝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您说的是……世子爷。”
“哎呀，我们还是喝酒吧。”接着，又是歌伎们柔媚的嬉笑声，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萧燕飞听得仔细，指节若有所思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动着。
知秋低笑道：“这阑珊阁是锦衣卫名下的。”
众所周知，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除了那些明面上行走在外的校尉、力士，这京里上下有不少锦衣卫的眼线，这些不为人知的眼线潜伏在各府、在民间，除了锦衣卫指挥使，无人知道这些暗探的身份。
萧燕飞惊讶地抬起头来，和宁舒对看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这阑珊阁竟然会是锦衣卫名下的。
宁舒嘀咕道：“我从前常来……”
一想到自己在这阑珊阁里与手帕交说悄悄话时，暗地里就有锦衣卫的眼线盯着，宁舒整个人都不好了，后脖颈的汗毛倒竖。
宁舒努力地回想了一番，暗自庆幸自己从前没在阑珊阁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要是最近的话……
想着，宁舒咬了咬下唇，不免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要是她这段日子来阑珊阁的话，她可不确定她能管住自己的嘴，不去抱怨皇帝与皇后。
宁舒不由露出罕见的肃容，一本正经地对着知秋允诺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也没问知秋是哪里知道这么机密的事。
知秋莞尔一笑，挥了挥手：“没事，郡主说了也无妨。”
隔壁的丝竹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铿锵作响，宁舒忽然间就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她轻快地笑出了声：“那我回去就告诉我哥哥们。”
萧燕飞同样听明白了，小郡主知不知道都没事，阑珊阁的这个“秘密”用不了多久就会“人尽皆知”了。
那丝竹声在经历了一段高潮后，又缓了下来，小厮东来那略有几分耳熟的声音传来：“世子爷，小的见到郡主了，郡主知道马被您买走了。”
宁舒唇角的笑意瞬间又僵住了，整张脸都黑了，想起了那匹本该属于她的小马驹，它一定很漂亮，很乖巧，很聪明的。
她都已经在王府给它准备了一间专门的马厩，打扫装饰得干干净净。
她还给它买好了两套马辔……
“呵呵。”柳嘉愉悦的嗤笑声像针似的扎进宁舒的耳朵，慢条斯理地问道，“东来，郡主抽你了鞭子没？”
“没没没，郡主一句话没说，直接就走了。”东来笑呵呵地说道，“郡主马上就是您的世子夫人了，出嫁从夫，您要她一匹马怎么了？连她这个人，也是您的！”
“一朵带刺的玫瑰，可拔了那些刺，也就是一朵任人□□的花！”柳嘉意气风发地朗声大笑，语气显得高高在上，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
“这宁舒啊，性子再高傲又怎么样，身份再尊贵又怎么样？等过了门，就是柳家妇，柳唐氏，从此以后，还不是只能依附于我，我让她笑，她才能笑。”
“我让她哭……就得哭！”
柳嘉得意嚣张的声音刺耳至极，听得宁舒身子陡然绷直，右手将手里的鞭子抓得更紧了，双眸中迸射出灼灼的锋芒。
“是是是！”隔着一堵墙，东来谄媚的附和声显得怪腔怪调的，“世子爷您就是那摘花人，您想把花插哪儿，花就在哪儿。”
“郡主郡主，郡主又怎么样？”柳嘉冷冷道，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的掷杯声响起，“本世子凭什么要迁就她！”
宁舒差点没拍案，手掌离桌一寸，但又慢慢地放了过去，唇畔浮现一抹淡淡的冷笑，握着鞭子的手又渐渐放松，把鞭子也放下了。
她对着萧燕飞笑了笑，脸上淡淡的讽笑在对上萧燕飞的眼眸时转为甜甜的欢笑。
燕燕会帮她的，所以，她不怕。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
“哎呀，原来世子爷好事将近啊，”隔壁的春迎堂又传来了女子妩媚的轻笑声，“以后可别忘了我们姐妹几个。”
“是啊是啊，世子爷和郡主成了亲后，也要常来这里啊。”
“世子爷，瞧您让牡丹姐姐多难过啊，您得自罚三杯！”
在美人们娇柔的劝酒声中，柳嘉豪爽大笑：“喝，本世子喝！”
隔壁的说笑声、撒娇声不止，偶有几声暧昧的喘息，不堪入耳。
萧燕飞凝眸想了想，对着知秋招了招手，知秋就躬身凑了过来。
萧燕飞小声地对着知秋耳语了几句，知秋连连点头，神采奕奕，立刻快步出去了。
待隔壁一曲终了，知秋就笑眯眯地回来了，轻快地说道：“姑娘，都安排好了。”
宁舒有些好奇，但又没问，给自己的杯子里又添了果子露，也给萧燕飞倒了杯，笑道：“燕燕，这阑珊阁的果子露还是不错的。”
可惜啊，以后她就喝不到了，这阑珊阁她是不会再来了。
宁舒略有几分惋惜地感慨着，一想到锦衣卫，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酒，真是好酒！”夏荷居外，突地传来一个陌生粗犷的男音，声音听着醉醺醺的，却极具穿透力，“这阑珊阁的酒名不虚传啊！”
“今朝有酒今朝醉！鬼知道这幽州能不能守得住，没准过几天那伙流匪就要打到……”
“王老哥，慎言。”另一个平朗的男音连忙劝道。
粗犷的男音打了个酒嗝，嗤笑道：“李老弟，谁不知道幽州尚古城很快就会落得和兰山城一样的下场。”
一阵散漫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夹着酒客的说话声，吸引了宁舒的注意力。
被称为“李老弟”的男子叹了口气：“哎，幽州百姓也是命苦，这承恩公祸害过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
“……”宁舒下意识转头看向萧燕飞。
萧燕飞微微地笑，对着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笑容慧黠。
宁舒一下子明白了，路过的这两个酒客是萧燕飞让知秋特意安排的，瞳孔瞬间亮了起来。
“承恩公这个窝囊废，先害了兰山城，如今又要害幽州！”粗犷的男音义愤填膺地说道，“可怜明将军满门忠烈，殉城而亡。”
“对了，我听从兰山城来的商队说，明小公子的尸骨终于找到了。”
“才三岁的小娃娃，说是死了之后，还被人……”
说话声伴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什么也听不到了。
“砰！”
隔壁的坠物声突兀地响起，似是酒杯落地声，把处于夏荷居的宁舒也吓了一跳。
“呵？”柳嘉嗤笑了一声，讥讽的声音透过墙壁上的机关再次传来，“怎么，你怕了？”
“不是……我没有。”明逸支支吾吾道，声音中透着三分心虚。
“明家是什么东西，还满门忠烈？！”柳嘉鄙夷地笑了，听他们一再贬低父亲，抬高明家，更是难掩怒意，“这满门忠烈包不包括你这胆小鬼啊？”
明逸沉默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柳嘉颐指气使地又道：“明逸，给本世子去把刚刚那两个碎嘴的东西抓回来！”
“然后，你亲口告诉他们，你们明家人才是贪生怕死的窝囊废！”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伴着一下重重的拍案声，宛如一记重锤。
一墙之隔的宁舒不禁蹙眉：“这、这也太……”
她想说，明逸不可能应吧，可下一刻，就听到明逸唯唯诺诺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隔壁很快响起了开门声，接着，就是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远去，近乎落荒而逃。
而春迎堂的丝竹声变得更欢快了，宛如雀鸟齐鸣。
啊？这也行？！宁舒慢慢地眨了眨眼。
明逸是懦弱，可怎么就能懦弱到这个地步呢？！
宁舒浅啜了一口果子露，想了想道：“明逸……他不会是落了什么把柄在柳嘉的手上吧？”
萧燕飞淡声道：“明家在北境兰山城百来口人，也只有明逸一个人活了下来。”
“其后，在承恩公的力保下，明家才保住了‘将军府’的头衔，明逸还得了銮仪卫千户的差事。”
“明逸对柳嘉的这态度太不寻常了，可不仅止于……讨好，更像是畏惧和不得已。”
“我猜，明逸必是有把柄落在柳嘉手上，而且是致命的。”
比如，明小公子的死因。
宁舒的一只手越过桌面，扯了扯萧燕飞的袖子，似在问，什么把柄啊？
萧燕飞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说，明逸会甘愿被人一辈子当狗一样对待吗？！”
小郡主的这桩婚事，破局难。
但是——
并非不可能。

第75章
宁舒一手托着雪腮，皱了皱小巧的鼻头，紧盯着萧燕飞，清澈的眼眸明亮又不失润泽，仿佛那黑白棋子不带一点杂质。
萧燕飞觉得小郡主真是可爱极了，摸了摸她的头。
“知秋。”萧燕飞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转头向着知秋使了个眼色。
知秋灿然一笑，把梳起的头发放了一些下来，又往额头拢了拢，摸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她利落地削下了些头发，整齐的刘海正好垂在柳眉上。
知秋微微一笑，唇间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笑容俏皮可爱，整个人看着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小了好几岁。
宁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脸上写满了赞叹：哇，知秋也太厉害了，不过是剪了个刘海，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姑娘，奴婢去了。”知秋随手拨了下刘海，就蹦蹦蹦跳地出去了，全然不似平日的稳重利索。
掩上门，她走到夏荷居外张望了一圈，就在不远处的池塘边等着，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个小巧的沙包，抛起又接住，然后又抛起……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知秋就看到东南方着一袭湖蓝色竹叶纹直裰的明逸心神不宁地朝这边走过来，周身都笼着一层浓浓的阴霾，透着一股子丧劲。
他显然心事重重，半低着头，目不斜视。
终于来了啊。知秋又把手里那个小巧精致的沙包掂了掂，轻轻一抛，突地向着明逸那边掷了过去。
红色的沙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准确地掷到了明逸的左肩上。
“……”明逸吃痛地低呼了一声，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左肩，蹙眉朝沙包掷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抱歉抱歉。”知秋步履轻快地朝他小跑过来，鬓角戴的绢花也随之摇曳。
知秋吐了吐舌头，活泼地笑了笑，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在玩耍的三四个小姑娘，解释了一句：“我家姑娘和表姑娘在那里玩，不小心把沙包砸到公子你了。”
“这位公子，没砸疼你吧？”
“没事。”明逸一手掸了掸左肩，目光直觉地顺着知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荷塘边的亭子中，几个芳华正茂、锦衣华服的姑娘在那里玩闹，嬉笑推搡，有说有笑，如黄莺般清脆悦耳的笑声随风飘了过来。
知秋又往明逸那边走了两步，俯身把地上的那个沙包捡了起来。
她本想走开，又蓦地顿住，鼻头动了动，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脱口道：“咦，公子你受伤了？”
明逸的表情微微一变，僵硬地摇头道：“没有，我没事。”
知秋微微倾身，鼻头又往明逸的方向凑了凑，小脸微侧：“可……我明明闻到了。”
此时此刻，看在明逸的眼中，眼前这个小丫鬟瞬间就成了洪水猛兽般，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身形绷紧。
知秋抬起小脸，盯着明逸的眼睛，慢慢道：“我从前是住在北境的，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们的村子被一伙北狄人袭击，当时村子里死了很多人，我的爹娘、哥哥、姐姐全都死了，只一夜，村子里十室九空。我一个人孤苦无依，这才被人牙子卖到了京城来。”
“你身上的味道……”知秋的鼻尖又动了动，秀气的眉头蹙得更紧，然后又用手去掩鼻，“和我那时候在村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和尸体待久了以后，留在活人身上的气味。”
“你……胡说什么！”明逸慌乱地又退了一步，声音因为惶恐有些变了调，带着几分尖利。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背光下，知秋的瞳孔漆黑如夜，正色道，“那时候，很多村民都被北狄人杀了，侥幸活下来的人只能和那些血淋淋的尸体躲在一块，几天几夜，才躲过了北狄人的屠杀。”
明逸的心脏疯狂乱跳，当时的兰山城便是这样，他亲眼看到一个被拦腰砍断的伤者拼着最后一口气不断地往前爬，肚肠流了一地……那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耳边传来小姑娘幽幽的声音：“这些活下来的人后来就得了怪病，身上的伤口怎么也好不了，一点点小小的伤口就会溃烂，发臭，就像是‘活死人’一样。”
“有一位老道长偶然间路过我们那里，说他们是因为和死人待久了，死人变成了鬼后，就跟在他们身边，一点点地剥着他们的皮。”
说到最后一句时，知秋攥着手里的沙包打了个寒颤，“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无法直视明逸。
“……”明逸瞳孔翕动，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臂。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使了力，掌下的位置有淡淡的血渍渗透了单薄的袖子，殷红的血渍在那湖蓝的衣料上分外刺眼。
“你，你不会……”知秋咽了咽口水，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明逸，声音轻飘飘的，冷嗖嗖的，“也被鬼给缠住了吧。”
她巴掌大小的小脸一片雪白，眼睛更是瞪得浑圆。
夏风倏然吹起，周围庭院里的花木婆娑起舞，簌簌作响。
明逸心脏一颤，警惕地看了看周遭的那些花木，总觉得那里隐藏着一些他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被鬼缠住了吧……”
这句话不停地在明逸的耳边萦绕，挥之不去，失魂落魄。
知秋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轻轻一挥袖子，悄悄地往明逸的袍角上拍了一些白色的粉末，跟着就调转头飞似的跑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而明逸毫无所觉，将自己的左臂捂得更重了，衣袖上的血渍还在不断地晕开，扩大……
盛夏灿烂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的神情格外的阴鸷。
明逸紧紧地咬着后槽牙，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明明此刻阳光灿烂，天气炎热，和风习习，但明逸却丝毫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后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大片冷汗，浸湿了中衣，仿佛他又回到了去年，回到了北境的那个井底一样，阴冷，潮湿，孤独。
井底的那几个夜晚，就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总在午夜梦回时找上他，阴魂不散。
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明逸才又迈开了步伐，一步一步慢慢地朝春迎堂方向走去，浑浑噩噩地推门进去了。
迎春堂内，一片歌舞升平。
两个乐伎一个弹琴，一个弹琵琶，中间还有一个身段妖娆的舞伎甩着长长的水袖翩翩起舞。
柳嘉慵懒闲适地坐在窗边，听到开门声，便朝明逸看了过来。
“追到人了没？”柳嘉转了转手里的白瓷酒杯，一手搂着个红衣的妖娆美人，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意的笑容，笑容中三分轻蔑，三分傲慢。
明逸缩了缩身子，讷讷答道：“没，没有。”
他已经第一时间追了过去，可根本就没看到人，他也找小二问了问，小二也说不知道。
“没用的东西！”柳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重重地把那白瓷酒杯敲在桌上，冷笑道，“怎么，见别人抬高你们明家，你很高兴？”
柳嘉眯眼瞪着几步外的明逸，一想到刚才那两个酒客竟然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承恩公是“窝囊废”，心口的怒火就蹭蹭地往上冒，眼神危险，认定了明逸定是故意把人放走的。
“不，不是的。”明逸朝柳嘉走近了两步，慌忙解释道，“世子爷，我是真的没找到人。”
“窝、囊、废！”柳嘉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越看这畏畏缩缩的明逸越不顺眼。
明逸唯唯应诺。
他执起酒壶，讨好地一笑，道：“世子爷，我给您添点酒吧。”
“滚！”柳嘉还在气头上，不客气地抬脚往明逸的身上踹了一脚，嘲弄道，“你身上这是什么味，怎么还越来越臭了？”
“莫不是……”柳嘉故意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尸臭？”
屋里的两个歌伎一惊，靠在柳嘉臂弯中的红衣美人不由掩了掩口鼻，撒娇道：“世子爷，您说这个做什么……”
明逸削瘦单薄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剧烈一颤，小丫鬟那句“被鬼缠住了”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还不到他腰际的男童，小麦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长得很像他的大哥明述。
曜哥儿，是他大哥唯一的孩子。
三岁的曜哥儿还那么小，性格很活泼，很开朗，总是拉着他的袍裾，甜甜地叫着他叔父。
“五叔父，这玫瑰糖很好吃的，给你。”
“五叔父，我们一起去逛庙会好不好？”
“五叔父，我喘……不上气了……”
“……”
明逸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抖如筛糠。
“世子爷，”明逸不安地颤声道，眼神游移不定，“方才那两人说，曜哥儿的尸身被发现了……”
见明逸的脸色发白，柳嘉讥笑了一声，接过了美人刚给他斟满的酒杯，冷冷道：“怎么，你怕了？”
“你是怕你那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发现？”
“还是怕你的小侄子变成鬼从枯井里爬出来呢？”
柳嘉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阴冷轻蔑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明逸的脸上。
“别说了。”明逸的声音艰难地从牙关中挤出，感觉到周围那几个歌伎、舞伎都在望着他，目光中透着探究与好奇。
就算明知这些卑贱的伎子哪怕听到了，也绝对不敢在外头乱说话，明逸依然惶惶不安，就仿佛一个羞于见人的隐疾突然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曝光，又像是被人粗鲁地扯下了遮羞布。
明逸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不已，道：“你答应过不说的。”
“当时，你明明答应过的。”他反复地喃喃道，眼底浮起浓浓的阴云。
屋子里，清越的琵琶声与琴声缠绵悱恻，如泣如诉，舞伎身姿轻盈地翩然起舞，旋转，挥袖，下腰，动作飘逸。
“我答应你什么了？”柳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字字清晰，“是答应你，不把你在兰山城临阵脱逃的事说出去？还是答应你，不把你亲手掐死你那侄儿的事说出去？”
柳嘉下巴微抬，高高在上地看着明逸，肆意宣泄着那股压在心头的怒火。
他们明家满门忠烈？
呸！
这些人真是愚昧无知又目光短浅，竟敢还诋毁他们承恩公府。
明逸的脸色更白了，苍白得就像是一个死人般，又惊惶又害怕，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炸得他理智全无。
“够了！”
明逸忍不住激动地喝了一句，声音似从胸腔中迸出，两眼赤红如血染。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他有错吗？！
恍然间，明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耳边又响起了父亲明赫严厉威仪的声音：
“明逸，你是明家男儿，体内流淌着明家的血，自当与明家同生死，不能畏战，不能降敌。”
“更不能让祖宗蒙羞。”
可他今年也只有十五岁而已。
十五岁，他的人生正在最好的年华，他不想死。有错吗？
就因为他姓明，他就得去死？
明逸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喘息急促而粗重，脱口而出：“世子爷，要是曜哥儿的尸身被发现，说不定兰山城的事就瞒不住了。当时若是国公爷没有截走那批本该送去给谢大元帅的粮草，谢大元帅也不会腹背受敌……”
“哗啦——”
柳嘉抬手将手里的酒杯对着明逸一泼，一杯酒水就这么当头泼在了明逸的脸上。
明逸下意识地闭了眼。
“你胡说八道什么！”柳嘉重重地拍桌，气急败坏道，“什么截不截的！当时要是没有那笔粮草，兰山城满城将士与百姓也是会挨饿的。”
明逸呆立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头发上湿嗒嗒的。
酒水“滴答、滴答”地顺着他的鬓角、面颊淌落，连他的肩头、胸前也湿了一大片，狼狈得好似落汤鸡似的。
柳嘉泼了一杯酒，犹不解气，忍不住又抬脚往明逸的小腿上狠踹了一脚：“明逸，你敢在本世子面前放肆！”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一脚，柳嘉的脚下半点不曾留情，疼得明逸几乎以为他的腿骨要断了。
他惨叫一声，踉跄地屈膝跪在了地上，那半垂的眼帘下，眸中的恨意更甚，汹涌不止。
当时要不是承恩公父子在兰山城瞎指挥，说不定兰山城也不至于被敌军破城，而他也不会害死父兄和侄儿。
这一切都是承恩公父子的错！是他们父子造的孽！
但现在，柳嘉却天天拿捏着这一点掣肘自己。
明逸忍着小腿的剧痛，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面颊上还在滴着酒液，湿哒哒的发髻也散了一半。
他知道为什么……
不过就是去年在兰山城时，承恩公父子问父兄要兵权，但是父亲不肯给，从此柳家这对心胸狭隘的父子就恨上了明家。
如今明家满门男儿皆亡，只余下了他一人，所以柳嘉就把过去的那些旧怨全都记到了自己的身上。
世人捧明家，贬柳家，柳嘉心里不痛快，就故意当众折辱自己，看自己丢脸……要把自己踩在脚下。
明逸眼里的恨意汹涌得几乎快要溢出，又被他生生地压住了，右手在左臂上那染着血渍的袖子上又按了按。
用伤口的疼痛提醒着自己要忍耐。
头顶上方，又传来柳嘉满是鄙夷的声音：“明逸，你只要好好听话就行，我们柳家好了，你就能活着。”
“要是柳家完了，你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明白吗？”
“是。”明逸俯首躬身站在柳嘉跟前，盯着柳嘉袍裾下露出那对微微上翘的靴尖，唯唯应诺，“我……明白。”
柳嘉轻轻掸了下袖子，冷冷一笑，笃定地说道：“谢以默全家都死光了，不会再有人为谢家翻案的。”
“明家也只有你一个人活着，你说黑就黑，你说白就白。”
“明逸，别为了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死无对证，只要你不说出去，谁会知道是你亲手掐死了你的小侄儿，明白吗？”
柳嘉倨傲而凌厉的目光尖锐地划过明逸的脸，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抵在了明逸脸上。
明逸颊边的肌肉急速地抽动了两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明白。”
他心里明白得很：万一……万一兰山城的事某天真的事发，柳家肯定会把所有的事都推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承恩公父子才会在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自己带回了京城。
这一点，就算明逸一开始不知道，经历了过去这几个月，他也早就在柳嘉的一次次羞辱中想明白了。
心里这么想着，但是明逸事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将头垂得更低了，努力地掩饰着心里的戾气与恨意，满额青筋暴出，鬓角渗出一颗颗的冷汗与脸上的酒水混在一起。
忍耐，忍耐……他现在也只能忍耐。
柳嘉看着明逸这副阴沉的样子就心烦，挥挥手道：“臭死了，你怎么这么臭呢！”
“出去把脸擦擦，再去看看成四郎他们来了没。”
柳嘉今天约了些人来阑珊阁小酌的，可他们到现在还没来。
明逸：“……”
明逸的身子又是一僵，像这样的小事，柳嘉明明可以吩咐小二或者他的小厮东来的，却非要让自己去。
每一次，柳嘉都是这样使唤自己的，他就是要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自己是他柳家养的一条狗。
“是，我这就去。”
明逸动作僵硬地对着柳嘉揖了一礼，就从春迎堂又退了出去。
再亲自合上了门。
门彻底合上后，明逸一动不动地在门口僵立了片刻，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朝东边走去。
进过隔壁夏荷居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明逸下意识地往夏荷居里扫了一眼，本来没打算停留，却瞟见一张熟悉的面庞——
宁舒郡主？！
明逸不由驻足，瞳孔不受控制地翕动了一下，第二眼又看到了坐在宁舒身边的萧燕飞。
明逸的脸色又是微微一变，想起了四方茶楼里她对着柳嘉射出的那一箭。
当时的那一箭虽然是冲着柳嘉去的，但是距离他也不过两尺，阳光下，那闪烁的箭光让他胆战心惊。
可是宁舒和萧燕飞怎么会在这里？！
恰好就在他们的隔壁？！
明逸只是一愣神，就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强大的冲劲，有人从他背后用力地推了一把，推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明逸根本没反应过来，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地跌了进去。
他还未站稳，就听到后方“吱呀”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你……”明逸一头雾水地看着坐在墙壁旁的萧燕飞与宁舒，想问又不知如何问起。
“明五公子，”萧燕飞对着明逸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墙壁上的机关，“听听这个。”
明逸正犹豫，就听宁舒漫不经心地笑道：“明逸，你还怕我们杀了你不成？”
明逸慢慢地走了过去，按照宁舒的指示，慢慢地躬身，把耳朵凑在了嵌在墙壁内的杯状物上。
下一刻，就听到了歌伎妩媚的调笑声：“世子爷，您刚才真是吓坏奴家了，您摸摸看，奴家的心到现在还怦怦乱跳呢。”
“来来来，本世子摸摸。”柳嘉心疼地说道，“心跳是有点快，待会儿，本世子让明逸那个蠢货给你赔不是。”
“哎呀，那奴家哪里受得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不过是本世子养的一条狗而已。”
柳嘉讥诮的声音此刻听在明逸的耳中，就像是一道雷劈在他头上似的。
他浑身的血液都急速地往心脏涌去，难掩震惊之色。
萧燕飞轻笑道：“掐死了小侄儿？”
“把小侄儿扔进了井里？”
“没错吧？”
“……”明逸整个人如坠冰窖，感觉天似乎都要塌了。
他直觉地朝萧燕飞冲了过去，却见一条马鞭如灵蛇般破空挥来，噼啪作响，明逸只能又收住了步伐。
宁舒笑吟吟地挥了挥鞭子，示威地笑了笑。
萧燕飞伸手做请状，唇边露出了一抹飞扬明亮的笑容：
“明五公子，要不要坐下好好聊聊？”

第76章
明逸悚然心惊，失态地僵在了那里，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萧燕飞也不着急，执壶给小郡主又斟满了果子露。
隔壁的歌伎那娇娇娆娆的说话声不断地传来：“世子爷，您当然不怕了……但奴家可得罪不起明公子。”
“怕什么，就是让明逸吃上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的！”柳嘉讥诮地笑了笑，“他就是个软骨头、窝囊废！”
明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渐渐地，他从混乱中回过了神。
也就是说，刚刚他和柳嘉在隔壁春迎堂说的那些话，这间夏荷居都能听到？
也就是说，他最大的秘密，被发现了……
他就说嘛，让柳嘉别说了别说了，柳嘉还非要说。
哪怕再克制，明逸的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惶惶不安的目光慢慢地看向两人。
萧燕飞浅笑着望着他，精致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而宁舒则是一脸的鄙夷。
明逸混身发寒，四肢仿佛不属于他自己，差点站不住。
他攥紧拳头，提起最后一口气，干巴巴地硬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死无对证，只要他死不承认……
前方的少女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说说你身上的‘鬼剥皮’吧。”
那清脆悦耳的声线听在明逸的耳里，犹如鬼魅在他耳畔低吟。
正欲转身的明逸僵住了，仿佛瞬间被冻结。
萧燕飞浅啜着杯中酸酸甜甜的果子露，“你身上的伤口久治不愈，请了再多的大夫，用了再多的药都没用，皮肤慢慢溃烂，剥落，伤口永远血淋淋的，渗着血液、脓液……”
“是不是？”她轻轻地问道。
样样都对。明逸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你的身上始终散发着臭味，那是一种腐臭味，”萧燕飞的语速越来越慢，伴着她不经意的轻笑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内，显得有些阴森，“而且，还会越来越臭，直到你身上所有的皮肉彻底溃烂、血肉剥离……”
明逸的身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忍不住用手捂住了他的左上臂。
他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无异于告诉了萧燕飞，他伤在了哪里。
明逸终于动了，慢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再次看向了坐在桌边的萧燕飞，惶恐的眼眸中隐隐浮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你……你能治好我吗？”明逸又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燕飞，就像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后，突逢一线生机。
从去岁冬自北境回京城后，京城的每家医馆他都去过了，大夫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当时他高烧不退，娘为了救他，求到了宁王府。宁王给了他一些保命的药，又给他请了太医。为此，娘把明芮嫁进了明王府。但是，保命药仅仅只是保住了性命，就连太医也治不好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溃烂，皮肤连着碎肉一寸一寸地剥落，他能看到那鲜红的血肉和青色的血脉，他几乎能看到血脉中的血液在流淌，在脉动……
连他自己细看了一次后，都不敢再直视，每次都是让小厮给他包扎的胳膊。
而这位萧二姑娘仅仅只是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没亲眼看过，却对他的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么，她会不会也知道怎么治？
萧燕飞微微一笑，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道：“这叫‘鬼剥皮’。”
明逸脊背发寒，寒毛倒竖，方才那个小丫鬟的话犹如回声般反复地回荡在他脑海中：“他们是因为和死人待久了，死人变成了鬼后，就跟在他们身边，一点点地剥着他们的皮。”
“我能治。”萧燕飞又道，这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顿了顿后，她单手托腮道：“但是，我为什么要给你治呢？”
就是就是。宁舒在一旁频频点头，轻蔑地撇撇嘴，小脸气鼓鼓的。
尤其是一想到生不如死的明芮，想到惨死的明家满门，宁舒更是恨不得对着明逸啐上一口。明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
“我、我……”明逸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与这位萧二姑娘往日无仇怨，但也没有一点交情，甚至于因为柳嘉，他们的关系还有那么点点敌对的意味。
“我为什么要救你呢？”萧燕飞嘴上在笑，眼眸清冷如一汪深邃的寒潭，泛着幽幽的光华。
明逸直视着她，咬着牙字字清晰地说道：“我会把这里的事全都告诉柳嘉的。”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他转过了身，抬腿往闭合的房门方向走去。
明逸居然还敢威胁她们？宁舒攥着手里的鞭子，手开始痒了，心道：明芮姐姐应该不会介意自己替她好好教训一下明家这个不忠不义不仁的不孝子吧。
萧燕飞笑而不语，按住了宁舒跃跃欲试的手。
明逸不疾不徐地往外走着，可脚步越来越缓，越来越沉重，到了门前时，步伐停了下来。
后方一片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谁也没有如他所愿地叫住他。
明逸不由竖起了耳朵，却只听到屋外那些酒客们的嬉笑声、脚步声，越发显得室内空寂。
寂静像一张大网将他整个人绞住，越收越紧，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片刻后，他才听到萧燕飞漫不经心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柳嘉知道我们听到了又如何？”
“他有说过什么吗？”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明逸：“……”
此时再回忆方才他与柳嘉的那番对话，明逸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直坠入一片冰冷阴寒的泥潭。
是啊，方才柳嘉有说什么关于柳家的事吗？
柳嘉说来说去，说得全是自己的秘密。
就算自己现在跑去告诉柳嘉，柳嘉会帮自己吗？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明逸的心头——
不会的。
柳嘉只会置身事外，然后，变本加厉地羞辱自己。
爹爹和长兄都死了。
这个世上，他，孤立无援。
明逸感觉自己深陷在了冰冷的泥潭中，泥水疯狂地涌进了他的口鼻……
他慢慢地、艰难地转过了身，喉头如火灼烧。
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救我？”
他不要死。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了兰山城那个人间地狱，不惜舍了曜哥儿才活下来，他不要死！
萧燕飞柳眉一挑：“让柳嘉看到你的伤。”
让人看他的伤？明逸双眼瞪大。
左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脉里急速流淌。
那血肉模糊的可怖伤口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更不想面对别人看到伤口时露出那种嫌恶的表情。
不，绝对不行。
明逸的眼神阴晴不定，气息粗重，就听萧燕飞平静地又道：“让他知道这伤会过人。”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明逸却觉得心口似乎遭受了一记重锤。
“会、会过人？！”他双眼瞪得更大，几乎瞠到了极致，差点想问这是真的吗？
萧燕飞笑而不语，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不置可否。
明逸却从她的这个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喃喃道：“会过人。”
这病居然会过人。
突然间，明逸心里隐隐地生出一种痛快，眼帘垂下，原本晦暗的眸底一瞬间迸射出异常明亮的光芒。
萧燕飞一直注意着明逸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铺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异样。
她说完后，就自顾自地饮着那杯酸甜干爽的果子露，满足地眯了眯眼。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明逸的心像是一叶随浪漂泊的孤舟剧烈地起伏了好几回，心里惊疑不定。
周围的沉寂越久，他的心就越是不安，越是惶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明逸才讷讷道：“他……他会把‘那件事’说出去的。”
看着目光游移不定的明逸，宁舒嫌恶地皱了皱眉。
萧燕飞淡淡地笑了笑，面上不带一点情绪，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口吻笃定地说道：“他不会。”
“他也是会怕的，怕你……狗急跳墙。”
说穿了，明逸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柳嘉从一开始就打着压服明逸的心态，才会一再地折辱他，就是要踩得明逸不敢有一丝反抗的心思，让他乖顺如犬。
若明逸仔细想了，就会发现，他与柳家是互有把柄的。不仅承恩公父子知道明逸的秘密，而明逸同样也知道承恩公在兰山城犯的事。
但是明逸太懦弱了，只想赖活着，才会被柳嘉牵制到这个地步。
明逸若有所思地抿住了唇，眼神将信将疑，好一会儿，才艰声道：“你真的能救我？”
萧燕飞又是一笑，并没有给他任何保证，反而道：“你会死。”
“不出三个月，你就会死，浑身没有一点完好的皮肤，血肉、血脉、器官、骨头暴露全都暴露出来，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骨架，身上的腐臭味也会越来越浓，就像是一具腐烂的尸身。”
“这段时间，你活着，却会比死了还痛苦。”
“你会和那些被凌迟的人一样，身上的皮肤一块块地掉下，直到最后一片皮肉掉下，你都会活着……”
明逸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去看自己渗着血的左臂。
当时，曜哥儿只是抓破了他一点皮，只有指甲盖大小，谁能想到，这微不足道的伤口，会不断溃烂。
这几个月来，被剥皮的恐惧每时每刻地盯着他。
一次次的失望让他深陷于绝望的深渊，直到现在……
听到萧燕飞的这番话，让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希望萧燕飞能明确地告诉他，她能救他。
明逸眼中的期待与渴望浓得几乎溢了出来，萧燕飞自然看出来了，却没有如他所愿，抬手做请状：“明公子，请。”
“柳世子不是让你去看看成四公子他们来了没吗？”
明逸苍白如蜡雕的脸一下子又涨得通红，耳边轰轰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方才连柳嘉折辱他、践踏他的那些话，也同样被萧燕飞和宁舒听得清清楚楚。
她们那洞悉的眼神似乎把他里里外外地看透了，让他无所遁形。
明逸拉开了房门，近乎逃难似的冲出了夏荷居。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直到走到了阑珊阁最前面的那栋酒楼，他才停下了脚步，再回头已经看不到夏荷居，可他的心脏依然在疯狂地跳动着，如擂鼓般，久久不能平息。
“明公子？”
还是小二的呼唤声把明逸从纷乱的思绪中唤了回来。
小二关切地问道：“明公子，你身上这是……”
直到此刻，明逸才意识到他身上还残留着柳嘉泼在他脸上的酒液，头发和衣裳都湿哒哒的。
他脸上火辣辣的，故作无事地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敷衍道：“我没事，刚刚洗了把脸。”
下一句，话锋一转：“可看到过成四公子？”
小二闻出了明逸身上的酒味，只当不知道，笑呵呵地答道：“成四公子刚到，他和永安伯世子已经去春迎堂了。”
“已经去了？”明逸道。
阑珊阁很大，酒楼后的园子四通八达，很多熟客都是自己进去的，他既然没遇上成四郎，对方八成走的是另一条路了。
明逸也顾不得擦脸，又匆匆地往回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春迎堂。
一推门，就听柳嘉一声不耐的轻斥：“明逸，你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不是让你去接成四郎吗？”
室内又多了三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
一身靛蓝直裰的成四郎上下打量着明逸，自然没漏掉他那潮湿的头发以及胸口的那片水渍，了然一笑。
“我刚刚……”明逸干巴巴地笑了笑，试图解释。
“哎呀，”成四郎打断了明逸的话，对着柳嘉道，“柳兄，你之前还说，明逸事事不敢违抗你呢？让他去接我们，他都敢阳奉阴违。”
“世子爷，你这御下之术还欠点火候啊。”另一个紫衣青年也戏谑地说了一句，三个公子哥一起哄笑。
“……”柳嘉的脸色有些不好。
明逸下意识地朝隔壁夏荷居的方向望了一眼，墙壁上挂着一幅《喜鹊春桃图》，红艳艳的桃花如火如荼地开了一片。
他本想告诉柳嘉隔壁能听到这里的声音，可现在，他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似的，在嘴边的那些话统统咽了回去。
夏荷居的萧燕飞与宁舒怕是还在听吧。
是啊，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明逸只是柳嘉养的一条狗。
明逸死死地咬住牙，咬出满口的咸腥味，慢吞吞地迈过门槛，走进了春迎堂。
成四郎蹙了蹙眉，表情古怪地道，“这是什么味道？”
怎么臭哄哄的。
柳嘉嫌恶地撇了下嘴：“还不是明逸，臭得要死。”
“我不是让你去洗洗吗？”柳嘉拿起一把折扇，随手打开，悠然扇了扇，“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洗洗干净。”
“许是习惯被人伺候吧。”成四郎咧嘴讥笑。
这四个公子哄笑成一团，连带几个舞伎歌伎也掩嘴轻笑。
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话语、他们的笑声像是数以万计的针一样扎在了他心口。
一袭赭石色织金直裰的永安伯世子摇头叹道：“可怜明将军一世英名啊，要是他看到你这窝囊的样子，非要抽死你不可。”
“说来明大公子当年也是风采不凡……”
听他们又提起明家，柳嘉不快地冷笑一声，把扇柄在桌上敲了几下，道：“那明将军可是看不到了，他连头颅都让北狄人挂在了城墙上，早就臭了。”
“明逸，你身上的这臭味……我看说不定就是那里染上的吧？”
柳嘉微微眯眼，盯着几步外的明逸，唇角扯出一个嚣张至极的笑。
明逸的脸色又变得煞白，脑门一阵发烫，额角的根根青筋藏也藏不住。
“呦！怎么，这还生气了？”成四郎对着明逸嬉笑道，“开个玩笑而已。”
“柳兄，我说明逸这也太开不起玩笑了吧。”
“他这人啊，就是心胸狭隘。”柳嘉轻蔑地说道，又用扇柄在桌角笃笃地敲了两下。
接着，又转头对明逸道：“做人心胸要开阔！”
“别开不起玩笑，来，笑一个。”
“说得是。”永平伯世子也抚掌大笑，“给爷笑一个。”
那几个公子哥再次哄笑，嘻嘻哈哈，他们对待明逸的态度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明逸也的确是，明将军和明大公子死后，现在的明家只是空有将军府的头衔，谁不知道明逸根本撑不起明家的门楣，就连明芮这个宁王妃也迟早会被宁王活活打死。
明家已经完了，再无翻身的可能性。
不止是这些公子哥，连那些舞伎、歌伎全在掩嘴笑着。
明逸两耳嗡嗡，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全都是对他的恶意。
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他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踢出了局，与这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就像是一条狗、一个乞丐，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谁也没有把他当回事，谁也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在他们的眼里，他活着，却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明逸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耳边响起了少女幽幽的声音：“不出三个月，你就会死，浑身没有一点完好的皮肤……”
“这伤会过人。”
霎那间，那口在明逸心底压抑许久的怒意直冲向了脑门，宛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好似野兽般朝柳嘉飞扑了过去，周围响起了歌伎舞伎们惊诧的低呼声，连弹奏丝竹的乐伎都惊得停了手。
丝竹声倏然停止。
柳嘉压根儿没有想到明逸会反抗自己，脸色阴沉地一脚狠踹过去，毫不留情地踢在了明逸的小腹上。
明逸惨叫一声，捂着小腹摔倒在地。
柳嘉放开了怀里的美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拽住了明逸的领口，粗鲁地把他从地上略略提了起来。
“没用的东西。”
下一刻——
明逸咧嘴笑了，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几乎快要瞪凸了出来，嘴角勾出了诡异至极的弧度，像是那种傀儡被扯线拉出来的那种诡笑。
柳嘉看得悚然一惊。
明逸阴森森地笑：“柳嘉，你不是想知道我身上哪里臭吗？”
柳嘉皱了皱眉。
离得近了，明逸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臭味更明显了，气味钻进鼻腔令人油然生出不适。
“我就让你看看！”明逸疯狂道，一把拉扯起了左袖，只见左臂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鲜血自白色的绷带下渗出，红得瘆人。
这是……柳嘉有些呆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明逸飞快地将绷带自左臂上一圈圈地解了下来，露出绷带下的伤口。
他的左上臂有半臂没了皮肤，血肉模糊，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血脉和森森的白骨藏在血淋淋的血肉间，还有黄色的脓液渗出……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悚动，看得柳嘉惊呆了，僵立当场。
血腥味与腥臭味混杂的气味钻进了柳嘉的鼻尖。
再看明逸那宛如恶鬼般的笑容，柳嘉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气自脚底升腾而起。
成四郎等人也全都倒吸了一口气，一个个像是哑巴似的发不出声音。
明逸却觉得痛快了，笑容更加恶劣，把这血淋淋的左臂往柳嘉凑近：“世子爷，您要不要看看，仔细看看？”
他把这血淋淋的伤口直往柳嘉脸上凑，柳嘉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倾，但那脓血还是沾在了他的鼻尖上。
“啊哈哈……”明逸笑得更快意，也更疯狂了，脖颈露出根根青筋，“我告诉你，世子爷，这毛病还会过人呢！”
“你碰到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这都是你自找的，自找的！”
明逸仰首疯狂地笑了起来，颇有种快意恩仇的张扬，形容显得更加疯癫。
成四郎等人也都吓到了，连连后退，生怕明逸这个疯子下一刻就冲着他们来了。
明逸狂笑不止：“很快，你也会像我一样。”
“皮肤一点点地剥落，溃烂，接着血肉、血脉都暴露出来……变成一个‘活死人’！”
柳嘉终于反应了过来，惊惶失措地一把推开了明逸：“滚……”
这个“滚”字却再无从前的气势，掩不住的颤意。
他的瞳孔翕动不已，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脓血，看着明逸这副宛如恶鬼的癫狂样子，头皮不由发麻。
柳嘉不住地把手的脓血往身上的衣袍蹭，擦了又擦，面露惊恐之色。
明逸抬着那血淋淋的左臂指着柳嘉，大笑不止：“完了，你全完了！”
他阴恻恻的笑声回荡在室内，恨恨的眼神像一条剧毒无比的毒蛇吐着那猩红的蛇信。

第77章
明逸这诡异的笑声透过墙壁上的机关也传到了隔壁的夏荷居。
宁舒捂嘴轻笑，弯弯如月一般清亮皎洁，笑得不可自抑，“燕燕，你好厉害！”
所有的一切，都跟燕燕说得一模一样，明逸真的这么做了。
燕燕真是好厉害啊。
那些话本子里说的料事如神，也不过如此吧！
宁舒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中赤裸裸地流露出崇拜，满心满眼，毫不掩饰。
萧燕飞一手戴着皮手套，慢条斯理地将一种白乎乎的乳膏抹在了长长的鞭身上，仔仔细细，反反复复。
“好了。”抹完后，她才把那条系有大红络子的鞭子递还给宁舒，再脱下了皮手套，收进荷包里。
宁舒接过鞭子，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着鞭子上的倒刺。
“小心别弄伤了自己。”萧燕飞挑起了宁舒不安分的手指，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是弄破了皮肤，可就麻烦了。”
宁舒：“……”
“走了。”萧燕飞笑眯眯地起了身，优雅地抚了抚衣裙。
“去哪儿？”宁舒好似萧燕飞的小尾巴般，立刻跟上。
“打人。”萧燕飞言辞简洁地笑道，“抢马！”
“你那匹雪白雪白的小马驹。”
这个她喜欢啊。宁舒高兴了，一蹦一跳地随萧燕飞出了夏荷居。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
温暖的微风轻柔地扑面而来，庭院里满满的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空气中飘荡着馥郁的花香，让人不饮自醉。
“燕燕，”宁舒信手摘了朵乳黄色的栀子花，好奇地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明逸身上有伤？”
萧燕飞道：“上回在四方茶楼外，知秋就说他身上好像有股子腐臭味。”
“嗯嗯。”知秋走在两人后面，连连点头。
萧燕飞边走边道：“前些日子，王太医去家里给外祖父诊的时候，身上沾了一点脓血，王太医说，他刚从明家出来。”
当时，她就意识到，明逸应该有些不妥。
后来皇觉寺里，明芮亲口说明家只余她一人了，她丝毫没有把还活着的明逸视为明家人，明芮会如此绝决地不认这个弟弟，那必是明逸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于是，萧燕飞先是让两个酒客说了那番话，引导明逸和柳嘉谈及兰山城的那段旧事，又让知秋用“鬼剥皮”的事吓唬明逸，还往他身上拍了一些会散发异味的粉末。
明逸就是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只要稍稍推一把，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作贼是会心虚的呢。”萧燕飞低低地笑，瞳孔宛如夜空落下的星子，那般晶亮。
宁舒不屑地轻哼了声：“明逸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有一年随驾去秋猎，这小子为了不进猎场，竟然装病，被明芮姐姐逮了个正着。”
说着，宁舒皱了皱鼻头。
“燕燕，他这病真的会过人吗？”宁舒挽住了萧燕飞的胳膊，眨巴眨巴地盯着她，指间的那朵栀子花转了转。
萧燕飞莞尔一笑，梨涡浅浅：“当然……不会。”
宁舒也笑了。
点点金色的阳光在两人雪白的面颊上轻俏地跳跃着，带来一种闲适明快的感觉。
两个小姑娘手挽着手出了阑珊阁，上了停在外头的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
宁舒有些兴奋，早就把之前在马市的那点子憋屈忘得一干二净，笑靥璀璨。
她时不时掀开窗帘往阑珊阁大门方向看去，跃跃欲试。
等待时，时间过得分外缓慢。
约莫过了快两盏茶，她终于看到柳嘉在小厮东来的搀扶下出现在酒楼的大堂，脸上掩不住的慌乱，行色匆匆。成四郎三人就跟在后方，小心地与柳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表情复杂。
“世子爷，您这就走了？”阑珊阁的小二笑眯眯地朝柳嘉迎了上去，“下回……”再来。
后面的两个字没说出口，就被柳嘉不耐地打断了：“滚。”
柳嘉的心情糟糕至极，快步迈出了大堂高高的门槛，脑子里明逸那癫狂的样子挥之不去，有点慌，也有点怕。
他得赶紧回府去，找太医给他看看。
柳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脚下走得更快，就瞥见正前方一条乌黑的长鞭撕裂空气，如一道黑色闪电抽向自己，势不可挡。
柳嘉脸色一变，直觉地抬手去挡。
“啪！”
那满是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右臂上，尖锐的倒刺割破了衣袖，划开了手臂的皮肤，点点鲜血飞溅而出。
“柳嘉，把本郡主的马还来。”宁舒下巴一昂，一脸骄慢地说道，示威地将手里的长鞭又挥了一下，发出“啪”的声响。
“宁舒，你疯了吗？”柳嘉震惊地怒斥，忙捂住胳膊上的伤口，鲜血自指间溢出。
手臂不过蹭破了点皮，可柳嘉却仿佛受了什么致命伤似的，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以后你只要受了伤，你就会和我一样……再也好不了了！”明逸那癫狂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回荡在他脑海中。
后方大堂内的成四郎等人看着这一幕，也是一惊。
柳嘉气急败坏地往前跨了一步，出手想去夺宁舒手里的那根鞭子，下一瞬，眼角的余光透过小小的窗口看到车厢内有个人正在缓缓地擦着弓，那刚硬的长弓衬得少女洁白如玉的手指纤长柔软……
柳嘉的瞳孔不由收缩了一下，想起了那天在龙泉酒楼中朝他射来的那一箭，凌厉似闪电。
只这短暂的一个失神，又一鞭子狠狠地朝他抽过来，干脆地在他的右臂上留下了第二道血淋淋的鞭痕。
柳嘉的脸都青了。
“郡主，你这是做什么？！”成四郎与永安伯世子等人想劝架，上前了几步，又倏然止步，不敢再靠近柳嘉。
成四郎三人咽了咽口水，不近不远地停在了大堂的门槛后。
方才在春迎堂，他们看得清楚，也听得明白，明逸亲口说了这怪病就跟天花、肺痨一样会过人的，只要身上有伤口，就别想好。
万一他们也倒霉地过了这会掉皮的怪病，又不小心被误伤……
三人只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目光忍不住就往柳嘉手臂上的那两道血痕瞟去。
永安伯世子清了清嗓子，有些发虚地说道：“郡主，有话好好说啊。”
柳嘉的小厮东来紧张地喊着“世子爷”，想上前护卫自家主子，右小腿冷不丁地被一枚飞来的石子击中。
他痛呼一声，一个趔趄从石阶上摔了下来，摔了个五体投地。
“本郡主说了，”宁舒气定神闲地勾唇一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把本郡主的马还来。”
“你……”柳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羞恼万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可以想象，今天之内这件事就会传遍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被宁舒这贱人给打了，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取笑他呢！
但最让他害怕的还是，万一这鞭伤真的好不了的话……
“马是我买的。”柳嘉恶意地笑了，心头溢满的恐惧让他看着面目狰狞，“很快，我的就是你……”
话没说完，宁舒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了过去，第三鞭严严实实地抽在了柳嘉的腰上，又在他的衣袍上割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痕。
“啪！啪！啪！”
宁舒一鞭子接着一个鞭子地抽着柳嘉，每一鞭都没有留情，一口气抽了个过瘾。
“宁、舒！”柳嘉恨恨地喊着宁舒的名字，怒惧交加，几次想要夺鞭，然而，知秋就在一旁，时不时地抛出石子，每一枚石子都准确地打在柳嘉的膝关节、手关节上。
柳嘉只能一边叫骂，一边躲闪，惨叫不已。
这一幕吸引了路上不少围观的人，很快将酒楼前的空地堵了个水泄不通。
直到大庆街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吆喝着：“走走走！都聚在这里，是想要聚众闹事吗？！”
“哪儿来的，都回哪儿去。”
北城兵马司的七八个官兵吆喝着策马而来，马蹄声清脆。
围观的百姓见官兵来了，如鸟兽散，还有些路人站得远远地，依然望着阑珊阁的大门口。
几个北城兵马司的官兵骑着马停在了几丈外，高高在上地自马背上俯视着闹事的几人。
“你们几……”为首的毛副指挥使本想把这些闹事之人下狱小惩大诫，可才说了三个字，就戛然而止。
他双眼瞪大，翻脸像翻书似的换上了一张殷勤的脸。
被打的是承恩公世子，打人的是堂堂怡亲王府的宁舒郡主，旁边的马车里顾非池的未婚妻也在。
自己区区一个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哪个也得罪不起。
毛副指挥使赶紧下了马，好声好气地问道：“郡主，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我的马被他拿走了。”宁舒用执鞭的手指了指前方衣衫褴褛、满是血痕的柳嘉。
“让他还回来。”
柳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她甩了顿鞭子，简直颜面扫地，面黑如锅底，咬牙切齿地说道：“宁舒，你今日敢揍本世子，来日，等你过……”
他后面没出口的那个“门”字又被宁舒一鞭子抽没了。
柳嘉又惨叫了一声，肩上再添一道血红的鞭痕，鬓发凌乱，那破烂的衣衫上一道道裂口被鲜血染红，简直比路边的那些乞丐流民还要狼狈。
毛副指挥使一个头两个大，既不能强行对宁舒郡主动粗，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承恩公世子继续被抽。
看着毛指挥使等人，浑身作痛的柳嘉心里又羞又怒，既不想再被人看笑话，也不想为了一匹马驹再耽搁时间，更惧怕这些伤口真的不愈，咬牙道：“宁舒，够了！我把马还给你！”
他满额青筋暴起，气急败坏地对摔在地上的小厮东来道：“你……还不去牵马。”
柳嘉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他就不让东来去马市去挑衅宁舒了，宁舒这野丫头竟然疯到了这个地步。
宁舒手里的那条鞭子这才停了下来，长长的鞭子垂落在地，淡淡道：“我数到十。”
“一、二……”
听宁舒开始数数，满头大汗的东来急坏了，一把扯着小二亲自去了阑珊阁的马厩，恰在宁舒数到“十”时，把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牵了过来。
“郡主，您的马。”东来笑得卑微。
柳嘉恨恨道：“行了吧？”
“我的马！”宁舒看到那匹她足足等了一年的宝贝马驹，眼睛一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它。
小小的马驹就跟她预想得那般漂亮，通体雪白无瑕，在阳光下宛如白色的丝绸般，大大的眼睛异常温驯，睫毛长而浓密。
“你真好看。”宁舒动作轻柔地在马脖子上摸了几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又娇又憨，仿佛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般。
她牵着那匹小马驹就要走，可才走了几步，蓦地又停住，想起了萧燕飞交代的话，笑眯眯地回过头来，看向了摔跪在地的柳嘉。
“柳嘉，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呢？”宁舒恶劣地笑了笑。
臭？这个字像是有形的刀子般捅在柳嘉的心口。
柳嘉面色蜡黄，身子抽搐了两下，连忙去闻自己的胳膊。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鼻端似乎萦绕着一点腥臭味……类似明逸身上的那种腥臭味。
宁舒笑得更欢：“柳嘉，你会死哦。”
“你知道什么？”柳嘉猛地抬起头来，眉头深深地拧成了结。
宁舒朝柳嘉又踱了两步，压低声音，以只有她与他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你要是死了，皇上总不至于让本郡主嫁个死人吧。”
“你说，是不是？”
她努力学着萧燕飞交代她时的口吻，语速慢慢悠悠，声线清清冷冷，宛如一缕吹过幽谷的夜风，听得柳嘉悚然一惊。
为什么宁舒会知道这个？！
柳嘉死死地盯着宁舒，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身上被鞭子抽过的位置全都火辣辣得疼。
小郡主下巴一扬，唇挑冷笑：“你来求本郡主呀。”
“你下跪好好地求本郡主，也许本郡主会‘好心’地指点你一条生路呢。”
她侧过俏丽的面庞，傲然一笑，居高临下地蔑视着柳嘉，瞳孔比头顶的日头还要耀眼。
“你……”柳嘉惊疑不定地仰望着宁舒，鼻翼翕动。
宁舒也不再跟柳嘉多说，从荷包里掏出了那张早就准备好用来买马驹的银票，随手往柳嘉身上一扔，仿佛在施舍一个乞丐似的。
那张银票轻飘飘地打着转儿，慢慢地往下坠……街上风一吹，银票正好吹在了他的眼睛上。
柳嘉烦躁地拨开了那张银票，在小厮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就看到前方宁舒开开心心地牵着那匹马驹走到了那辆八宝车旁，对着车里的萧燕飞炫耀道：“燕燕，我的马驹好不好看？”
“好看。”马车里传来萧燕飞笑吟吟的附和声。
“我们再去马市把你看上的那匹马驹也买回来，正好我们俩一人一匹。”宁舒愉快地笑了，声音似百雀羚鸟般婉转清脆。
柳嘉将阴寒彻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宁舒的背影上，眸底溢满了怨毒之色，但终究没去追宁舒。
“走，回国公府！”柳嘉转头对着东来道，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愈来愈浓，像是两头野兽在彼此撕咬着。
自己的伤口不可能好不了的，明逸肯定是在胡说八道，那病不可能无药可医……不，那病也不一定会过人！
没错，明逸定是在吓唬自己！
一想到明逸，柳嘉便觉得鼻端那股子若有似无的腥臭味浓郁了一分，这气味像是泔水桶的异味，又像是尸臭味……就跟明逸身上的一般无二。
柳嘉越想越怕，身子如浸泡在了一片彻骨的冰水中，浑身乱战，抽搐似地喘息不止。
很快，承恩公府的马车在车夫的驱使下来到了阑珊阁的大门口。
柳嘉也不用小厮搀扶，就自己赶紧上了马车，也顾不上成四郎他们了。
“走，快走！”
在柳嘉的声声催促中，马车一路飞驰，根本就不理会景律不许在闹市奔驰的条款，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承恩公府。
又火急火燎地令下人去请太医。
照理说，太医只属于皇家，普通的勋贵人家是不能请太医的，但承恩公府是例外，柳嘉一声令下，包括太医令在内的四五个太医都以最快速度赶来了承恩公府。
“快，快给我看看我身上的伤。”柳嘉指着自己身上那些血红的鞭伤，急切地说道。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宁舒抽得破烂的衣袍，鬓角散乱，形貌疯癫，表情中露出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一种仿佛被人宣布了死期的恐惧。
太医令和几个太医把柳嘉团团地围了起来，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鞭伤。
柳嘉的身上不过就是几条并不严重的鞭伤而已。
就这点伤，怎么柳世子表现得像是人快要死了一样，十万火急地叫了这么多太医过来？
太医们面色怪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医令干咳了两声：“下官给世子爷开点药膏敷在伤口上，很快就会愈和……”
话没说完，就被柳嘉惶恐地打断了：“什么是‘鬼剥皮’？”他的牙齿微微打战。
明逸说，这怪病叫“鬼剥皮”。
太医令一愣，虽然不知道柳世子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答道：“‘鬼剥皮’是民间的一种传说，病例极少，听说是活人碰了尸体，尸毒自伤口侵入体内，伤口就会溃烂不愈，还会不断扩散……”
“这都是民间的传说而已。”
太医令说话的同时，后方的某个太医掀了掀眼皮，露出微妙的表情。
随着太医令的徐徐道来，柳嘉的气息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紊乱，额前冷汗涔涔，那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忍不住就浮想联翩：
那自己将来会不会也像明逸一样？全身血肉模糊，人不人，鬼不鬼。
柳嘉的心脏猛然一缩，颤声又问：“太医院里可有人去给明逸看过？！”
“是下官。”王太医从太医们中走出了一步，作揖应道，“下官给明公子看过两次。”
“明公子……得的的确是‘鬼剥皮’，他左臂上的伤口溃烂不愈，还越烂越厉害，皮肤剥离……下官给他开的药也不起效。”
柳嘉的脸上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无比艰难地追问道：“这病……会过人吗？”
鬓角散乱的发丝被冷汗粘在他脸侧，使他显得格外憔悴与狼狈，惶惶不安，似是一头被按在了铡刀下的犯人，只等着最后的宣判。
王太医也不知道，不太确定地答道：“应该不会吧。”
“明公子的小厮并没有被传染上这病症。”
这病若是会过人，天天贴身服侍明逸的小厮应该先中招才是。
“真的？”柳嘉再三确认，王太医肯定地点了点头。
柳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绷了许久的心绪略略放松了些。
说得也是！
这病要是真的会过人，不也该先过给他们明家的人吗？
柳嘉忙道：“太医令，快给本世子包扎伤口吧。”
太医令亲自给他上了药膏，特意嘱咐他最近饮食清淡些，莫饮酒，莫吃辛辣的食物等等。
柳嘉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句，就把太医令和几个太医都给打发了，又吩咐人去把安姨娘唤来。
这一晚，柳嘉搂着这个月才刚抬进门的安姨娘早早地歇下了。
心里琢磨着明天一早他就让母亲进宫一趟，非要狠狠地告上宁舒一状不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夜里，他睡得不太安稳，噩梦挥之不去，一直梦到春迎堂里明逸那狰狞的面孔，明逸撕下绷带的一幕，以及明逸那血淋淋的手臂朝他一点点逼近……
不！
卧在榻上的柳嘉骚动不已，双手偶尔在空中虚抓两下，闭着眼，口中呢喃有声。
连喊了数声后，柳嘉被噩梦惊醒，猛地弹坐了起来，大汗淋漓，气息急促，目光呆滞地瞪着前方。
他枕边的安姨娘被他吵醒，伸手朝他摸来，娇滴滴地喊道：“世子爷……”
“痛……”柳嘉痛得龇牙，倒吸了一口气，一掌拍在了美人的手背上。
安姨娘委屈巴巴地低呼了一声，也坐起了身，点亮了榻边的灯。
昏黄的灯火照亮了内室。
安姨娘侧脸朝柳嘉看去，妩媚地眨眼，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却在看清柳嘉的那一刻，花容失色地惊呼出声：“世子爷，您……血。”
安姨娘的声音带着颤意，明显受了惊。
血？柳嘉连忙垂眸去看自己，惊骇地瞪大了眼。
他的胳膊上全是血，雪白的中衣也被血染得一片一片，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
柳嘉一颗心疯狂乱跳，一股瘆人的寒意在体内急速地流窜。
他身上的这些个鞭伤不过是皮外伤，就跟不小心磕破点皮一样，这种小伤早该止血的，尤其太医给他用的又是宫里头最好的药膏，从前他也不是没受过类似的伤，通常情况下，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两个时辰就能止血。
再过两天，伤口就能结痂。
“咣！咣！咣！咣！”
远处传来了四更天的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极为响亮，每一下都仿佛重重地敲打在柳嘉心头。
他慌忙地拉开了中衣，衣衫擦过伤口时，痛得他倒抽了好几口气。
只见胸膛上，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鲜血自伤口渗出，与涂抹在伤口上的黄绿色药膏混在一起，伤口的周围红肿不堪，非但没愈合，还更严重了。
柳嘉的耳边响起了宁舒幸灾乐祸的声音：“柳嘉，你会死哦。”
接着是明逸恶毒诡谲的叫嚣声：“你会跟我一样！”
在这寂静的夜晚，这两人的声音仿佛某种可怕的诅咒般，反复地回响在他耳边。
一缕凉凉的夜风突然透过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昏黄的灯火急速摇曳，在柳嘉的脸上留下了明明暗暗的阴影，衬得他的面庞格外扭曲。
“快，赶紧叫太医！”
柳嘉的一句话把沉睡中的承恩公府唤醒了大半，大半夜，小厮东来拿着柳嘉的令牌亲自出门去请太医令。
灯火直亮到了天明，太医令到次日一早才讪讪离开。
其后三天，承恩公府天天都在喊太医上门，不止是太医，连京城里的各家医馆的大夫都叫了个遍，药用了不少，可柳嘉身上的那一道道鞭伤却没有愈合的迹象。
太医院的动作自然瞒不过宫中，连宫里的皇后都惊动了。
这天一大早，承恩公夫人亲自进了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着柳皇后哭诉道：“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别让宁舒郡主嫁过来了。”
“不然，咱们嘉儿的命，可就保不住了呀。”

第78章
凤仪宫内，回荡着承恩公夫人忧心忡忡的啜泣声。
“大嫂，嘉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柳皇后蹙着好看的新月眉，关切地问道。
这几天，承恩公府那边天天叫太医上门，柳皇后也特意把太医令招来问过话。
太医令说，世子身上的鞭伤只是皮外伤，他们给他用了宫里的生肌霜，可到了半夜，伤口依然渗血不止。
说他次日又给柳世子改用了八珍膏，还是没用，不知为何，世子的那些伤口始终没法愈合。
说他与几个太医第三天再次给世子爷会诊了，确定药膏没问题，伤口也没有溃烂的迹象，可就是不止血、不结痂，他们就给世子开了点补血的药，又换了民间常用的金疮药，得再观察一下，看看病因，古籍上也有类似的病例，有些人的伤口愈合得就是比常人慢些。
一番话听得柳皇后是胆战心惊，差点想回承恩公府看看，要不是今天承恩公夫人亲自进宫，她怕是真要去了。
承恩公夫人捏着帕子擦了擦泪水，吸了吸鼻头道：“皇后娘娘，您是没看到啊，嘉儿身上那十几道鞭伤血淋淋的，这已经好几天了，还在流血。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嘉儿还总说他身上臭了，一次次地问我们闻到了没有……”
“我瞧着，他都有些魔障了。”承恩公夫人哑着声音，眼眶内蓄满了泪水，抽抽噎噎。
柳皇后的心仿佛被一只看不到的手狠狠地揪了起来，难掩心疼之色，咬了咬红艳的嘴唇道：这些个太医真是废物。”
“娘娘，”承恩公夫人泪如泉涌，哀求道，“您还是求求皇上取消嘉儿和郡主的婚约吧。这宁舒郡主娇蛮无礼，简直就是个害人精啊，把我们嘉儿害成了这样！”
柳皇后眉头蹙得更紧，略带不快地说道：“大嫂，上次本宫不是让你多管束管束嘉哥儿吗？嘉哥儿偏偏又去招惹宁舒，非要抢她看上的马做什么？”
“宁舒这丫头脾气素来大，不高兴起来，什么人不敢打？这京里上下，挨过她鞭子的也不少了。她是抽了嘉哥儿几鞭子，但嘉哥儿的伤久治不愈，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大嫂，你别意气用事，动不动就把取消婚约挂在嘴上。”顿了一下后，柳皇后语重心长地强调道，“这桩婚事也是为了我们柳家的将来。”
说着，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这几天，幽州那边上了好几封折子弹劾大哥。”
柳皇后有些烦躁，她这个大嫂就是出身低了点，不知道以大局为重。
柳嘉和宁舒的亲事可不仅仅是关乎这两个孩子，更是关乎柳家，关乎大皇子。
“娘娘，就是宁舒！”承恩公夫人激动地拔高了音量，气得浑身乱颤，满头珠钗簌簌摇曳，“嘉儿跟我说了，那天在阑珊阁，宁舒就在他们的隔壁，明逸也都招了，说是宁舒怂恿他这么干的，否则他哪有那胆子……”
因为伤口几天不愈，柳嘉就把这笔账算到了明逸头上，前天让下人把明逸抓来承恩公府狠狠地笞了三十，明逸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把那天在阑珊阁见到宁舒和萧燕飞的事全给说了。
明逸招的那通话，承恩公府夫人也听到了一半，心里认定了是宁舒怀恨在心，这才怂恿明逸对儿子施以毒手。
柳皇后被承恩公夫人哭得太阳穴隐隐作痛，道：“会不会是明逸推卸责任……”
“娘娘，就是宁舒，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要害死我们嘉儿啊。”承恩公夫人既气愤又难过，哭得眼泪鼻涕都分不清楚了，“最毒妇人心，这就是个毒妇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这回她只是不想嫁，就教唆明逸来害我们嘉儿，让明逸把这等怪病过给了嘉儿。”
“改日，她再一个不高兴，说不定又要使出什么恶毒的手段残害嘉儿。我可不敢拿嘉儿的命去冒险啊。”
“真是宁舒干的？”柳皇后抿了抿唇，眼中犹有几分惊疑不定。
宁舒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是娇气，也有些任性，应该不至于这般恶毒才是……
承恩公夫人点头如捣蒜，气息急喘，脖颈间青筋时隐时现，“娘娘，宁舒她还口口声声地咒我们嘉儿去死呢，这都是嘉儿亲耳听到的。”
“都是我不好，没多给国公爷留个后。国公爷只有嘉儿这一根独苗苗，嘉儿若是没了，咱们承恩公府的香火可就断了呀。”
“我愧对公婆在天之灵……嘉儿他祖父祖母在世时，最疼嘉儿了。”
承恩公夫人用帕子拭着泪，脸上的妆容都哭花了。
柳皇后阴沉了神色，心里也气得不轻，自是心疼亲侄儿的，巴不得替侄儿好好教训一下宁舒。
可偏偏宁舒这丫头在阑珊阁抽了柳嘉一顿后，当天就进了宫，找皇帝“恶人先告状”了一番，说是柳嘉要抢她的马。
皇帝本就对这桩赐婚有点亏心，非但没责怪她，还安慰了她一通，好声好气地把她哄出宫，额外赏了一大堆东西，也算是为她主持公道了。
这个时候，自己若是以宁舒抽了柳嘉几鞭为由再去追究这件事，岂不是扫了皇帝的颜面？
至于明逸，明逸害了柳嘉，他是罪魁祸首，他的话连皇后都是半信半疑，更别说皇帝了。皇帝毕竟是宁舒的亲伯父，他会在两家联姻的事上偏向柳家，却不会因为宁舒骄纵而斥责她，最多说一句不懂事云云。
柳皇后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掐在袖口上，手指绷紧。
耳边传来承恩公夫人喋喋不休的声音：“娘娘，怡亲王府我们柳家是高攀不上了，要是宁舒以后总耍什么阴狠的手段，总不能天天防着吧。”
“要是宁舒嫁进来，说不定各种阴招没完没了，这也防不住啊。”
柳皇后被长嫂略显尖利的嗓音说得太阳穴一抽抽地疼，心里还是舍不得怡亲王府这个助力。
犹豫了片刻后，皇后好言道：“大嫂，等宁舒进了门，生了孩子，自然就和嘉哥儿一条心了。”
“不不不。”承恩公夫人直摇头。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后跟前，抹着眼泪哀求道，“我就嘉儿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这婚事还是作罢吧。”
“嘉儿说了，宁舒口口声声告诉过他，要是他想活下去，就得去求她。”
“我昨儿去了趟怡亲王府想给嘉儿讨个公道，可宁舒根本不认。”
“怡亲王妃也在，您知道她说了什么风凉话吗？”
“她说宁舒年纪还小，不懂事，太后、皇上和王爷都宠她，打小就宠坏了……”
承恩公夫人越说越气，怡亲王妃说的每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绘声绘色地把王妃的话学了一遍，“还说什么怪她教女无方，她也管教不了这个女儿，从前她数落宁舒一句，皇上、太后反而要说她对女儿太过严苛，说唐家的女儿是明珠，将来的仪宾得让着、敬着、捧着。”
想起怡亲王妃说这番话时漫不经心的样子，承恩公夫人的心头像是有一股烈火在灼烧般。
‘“娘娘，哪有这样的人家啊！您品品，王妃这话里句句带刺啊。我是想明白了，只要一日不解除婚约，宁舒是绝对不会告诉我们该怎么救嘉儿的。”
“我真怕，真怕我和国公爷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着说着，承恩公夫人又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她可不敢拿儿子去赌，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凤仪宫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柳皇后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承恩公夫人，食指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袖口的镶边，衡量着利害。
承恩公夫人赌不起，皇后也是，柳嘉是她唯一的嫡亲侄子。
在她看来，其他庶出几房的男丁与她隔了一层，根本就看不上眼。
好一会儿，柳皇后的红唇间逸出一声无奈的轻叹，终于点了头，道：“好。”
“这件事本宫回头会和皇上说的。”
为了侄儿，也只能这样了，宁舒这丫头脾气这般差，作天作地的，说不定真会要了侄儿的命。
皇帝让两家联姻，是为了给柳家找靠山，也是为了给大皇子找助力，朝中那么多显贵，也总有比怡亲王府更加合适的人家。
承恩公夫人闻言如释重负，喜出望外地抹了抹眼泪，赶紧起身对着皇后福了一礼：“我代嘉儿谢谢他姑母了。”
“还是娘娘心疼我们嘉儿。”
承恩公夫人说了一通好听的话。
然后，也就不再久留，立刻告退了，心里还在忧心儿子的怪病。
承恩公夫人离开后不久，柳皇后就去了养心殿。
当天正午，皇帝派梁铮跑了一趟怡王府传口谕，寥寥数句，意思很明确，两家结亲不是结仇，事已至此，赐婚一事就此作罢。
这番口谕中透着明显的不满，可对于怡亲王夫妇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梁公公，”面对梁铮时，怡亲王笑得客客气气，只是笑意不及眼底，“本王这女儿自小脾气差，连她三哥想要抢她的马儿，她也是照抽不误的，抽得她三哥抱头乱蹿，还得回过头去哄她开心。”
“也是皇兄与太后自小纵着她，说什么皇家女儿，哪有事事顺从他人的理，宠得这丫头无法无天的。”
“你回去跟皇兄说，本王定会让王妃好生管束的。”怡亲王从头到尾笑容满面，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梁铮干笑着应和几声，心下唏嘘。
连他都瞧得分明，皇帝的这桩赐婚委实不太地道，柳嘉无论门第还是人品，都配不上宁舒郡主。
但是现在，拒婚的不是怡亲王府，而是承恩公府，皇帝就是连想迁怒都不能，非但不能迁怒，为了安抚怡亲王府，连允诺过的郡王爵，皇帝都不好意思收回了。
而且，经过这件事，梁铮甚至隐隐感觉到，怡亲王说起皇帝时的态度多了几分疏离。
压下心头的异样，梁铮笑着拱了拱手：“王爷，那奴婢就回宫复命去了，不叨扰王爷了。”
怡亲王便吩咐了大管家亲自送梁铮出去。
差事办好了，可梁铮却心里有些不安，思绪纷乱，人也显得有些恍惚。
皇帝这些年来的处事越来越糊涂。
不管是对谢元帅，还是现在对待怡亲王府的事上。
这婚事若是真成了，也就罢了，为了郡主，怡亲王就不得不和柳家绑在一块儿。
可现在，这般来回折腾了一番，皇帝反倒是把曾经与他最亲近的同胞弟弟给推远了，兄弟间从此有了难以磨灭的隔阂。
若是以后真有什么变故……
梁铮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细想，强自打住了思绪，告诉自己：
不会有变故的。
一定不会！
“大捷！”
远处传来的喊声以及急促的奔马声把梁铮的思绪唤了回来，眉目一喜。
“幽州大捷！”一匹矫健的骏马沿着宽阔的街道飞驰而过，马上的小将风尘仆仆，激动地挥舞着军报，高声喊着，“八百里加急，幽州大捷！”
幽州大捷这个喜讯不用特意宣扬，就在短短半天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算算时间，卫国公世子这才离京半个多月，就是一场大捷传来。
京城上下一片欢天喜地，无论是朝臣勋贵，还是百姓流民，全都松了一口气，为之一振，更有商铺酒楼在大门口“噼里啪啦”地放起了鞭炮，庆祝这个喜讯。
消息也同样传到了城西的葫芦胡同，负责殷家在京城产业的鲍大管事亲自跑了一趟殷家，来向老爷子禀报这喜讯。
“幸好老爷子您精明，眼光独到，这段日子来钱庄兑银子的人不少，都在抱怨说嘉和钱庄不地道，竟然关门了，以后还是要兑我们殷实钱庄的银票。”
“咱们这未来的孙姑爷真是能干极了，一出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愧是顾氏血脉，代代都出名将！”
鲍大管事一会儿恭维老爷子，一会儿又夸奖起顾非池，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颇有种殷家如今否极泰来、蒸蒸日上的欣喜。
他说话之时，萧燕飞在廖妈妈的指引下进来了，恰好听到了他说起顾非池，唇角弯了弯。
“燕儿，来这边坐。”老爷子殷湛对着萧燕飞招了招手，示意外孙女在下首坐下。
殷湛是特意让人把外孙女叫来的，知道这丫头一定也很想知道幽州那边的军情。
殷家的产业遍布大景各州，在幽州一带也有不少产业，在大捷的军报传回来前，鲍大管事这边也陆续得了一些消息。
萧燕飞好奇地打量着鲍大管事，他约莫五十岁出头，穿了一件暗红色祥云团茧绸直裰，圆盘大脸，白白胖胖的模样像尊弥勒佛似的，眼角眉梢都是和气的笑纹，看上去红光满面，亲切又富态。
不明底细的人见了，怕是会以为他是哪里的富商，哪里会想到他不过是外祖父手下十几个大管事中的一个。
“老鲍，说吧。”坐在轮椅上的殷湛笑着拈须，心情大好。
鲍大管事理了理思绪，肃容道：“在顾世子率援军抵达幽州前，承恩公和武安侯已经被困在尚古城半月。”
“因为白巾军围城，尚古城成了一座孤岛，城内不仅粮草不足，水源也被截断，无论百姓还是将士的日子都很是艰难，城内一些人家只能以野菜、树皮果腹。”
“军中粮草无以为继，承恩公便让人去搜刮城中百姓的粮食，要求一户上交一斗米，百姓不愿给，那些兵就用抢的，城内怨声载道，可这些百姓哪里斗得过官兵，没几日城内就饿死了不少人，卖儿卖女更不在少数。”
“一开始只是抢粮食，后来军中一些人见承恩公只管收粮，其它万事不管，就越来越放肆了，抢夺起商贾、百姓的钱财物品，我们在尚古城的钱庄、布庄、茶叶铺子全都被抢了，更甚者，还有人掳掠妇人……”
尚古城成了人间地狱！
说到这里时，鲍大管事忍不住朝萧燕飞看了一眼，觉得不太适合在表姑娘跟前说那些个腌臜事。
屋内顷刻寂静下来，空气好似凝结住了一般，只听外头庭院里那窸窣的虫鸣鸟啼间或着响起，四周的气氛略显压抑。
殷湛脸色渐冷，神情凝重，苍老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事急从权，前方将士的确需要粮草才有力气守城，可就是要筹粮，也不该用这种粗暴蛮横的手段，这不是“筹”，而是“抢”。
军队本该戍卫边防，护卫一方百姓，但谁能想到这大景的军队，也能跟那些个流匪贼寇没什么区别，烧杀掳掠的事一件没落下。
“后来呢？”萧燕飞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眸光清冷。
鲍大管事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说：“承恩公放任军队在城内抢掠，尚古城的百姓们苦不堪言，后来有人揭竿而起，群起反了。”
说这番话时，鲍大管事并不觉得痛快，反而后怕。
任何有脑子的人都可以看得出，要不是顾非池及时率援军控制了局面，尚古城的沦陷是迟早的事，甚至于连城内这些百姓怕是要被逼着加入到白巾军的阵营中，那么整个幽州就真的危矣！
殷湛与萧燕飞听着皆是一惊，外祖孙俩面面相看。
“反了？”萧燕飞忍不住叹道，心口沉甸甸的。
厉害了，围城的流匪白巾军没打进来，城里的百姓先反了。
自古以来，都是官逼民反。
这些可怜的百姓是过得多惨，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鲍大管事咽了咽口水，露出微妙的表情，带了几分欲言又止，又瞥了萧燕飞一眼，才道：“尚古城的百姓们纠集在一起，用了半天打进了府衙，想拿下暂住在府衙的承恩公……混乱中，武安侯的一条腿被人砸断了。”
“砸断了？”萧燕飞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殷老爷子。
阳光柔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一双眼睛明亮如夏日的骄阳，目光灼灼地望着殷老爷子。
她似在问，是不是？
这小丫头，一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殷老爷子拈须浅笑。
他半眯着眼尾下垂的眸子，瞳孔中精光毕露，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五万两银子可不是白花的。”
他花的这五万两可不是为了把萧衍塞到军中，让他白领一份军功的。
“……”鲍大管事不知前因后果，听不明白老爷子在说什么。
见老爷子在笑，鲍大管事也笑，富态的脸庞上，笑成了眯缝眼。
萧燕飞看着外祖父，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般和煦，荡漾着不容错识的欢喜。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不止于此，其它好消息接连不断地自幽州传来。
先是顾非池夺回了樊阳城，白巾军残匪退回了幽州上郭郡；
再是顾非池率大军势如破竹地追击白巾军残匪至上郭郡，打得白巾军溃不成军。
等到了六月二十五日，受了伤的武安侯萧衍先一步被人送回了京城。
人直接被送到了武安侯府，整个侯府为之震动。
萧太夫人在下人的搀扶下，第一时间跑来看儿子，却见榻上的萧衍瘦了一大圈，面颊凹陷，形销骨立，他的一条腿从大腿根开始直到足底，全都变黑了，浮肿溃烂。
“阿衍，你的腿……”太夫人心一沉，几乎无法直视。
跟随萧衍一起回来的老大夫抱拳禀了萧太夫人：“太夫人，侯爷的右腿伤势太重，如此下去，怕是要危及性命，必须截肢方能保命。”
截肢？！太夫人仿佛被雷劈似的，惊呆了，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一软，面色惨白地昏晕了过去。
“太夫人！”丫鬟婆子们慌慌张张地扶着太夫人，一面呼喊着，一面给她按了按人中。
“不可能！”萧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比太夫人还要难看。
这一路上，这大夫只含糊其辞地说自己的腿伤得不轻，要养上一段日子，可从来没说过要截肢。
不，绝不可能。
萧衍双目血红，声嘶力竭地嚷道：“本侯的腿怎么可能要截肢，不就是断了根骨头吗？！”
“养个半年就能好的！”
“你这个庸医，滚！给本侯滚！”
在萧衍激动的咆哮声中，一度晕厥的太夫人终于悠悠转醒，那浑浊的眼眸恍恍惚惚，整个人虚软无力，宛如大病了一场般，死死地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她的眼神既心痛，又担忧，更恐惧。

第79章
“娘，您没事吧？”一个三十五六岁身材丰腴的妇人给太夫人抚胸拍背。
她穿了一件艾青色四蒂纹褙子，挽了个圆髻，只在发髻间插了一支碧玉蝴蝶簪，鬓角缀以白色绒花，一看就是孀居之人。
后方不远处，崔姨娘的脸色煞白，纤长眼睫在眼下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
“锦瑟……”太夫人一把抓住了女儿的手，苍白的嘴唇张张合合，再也说不出更多。
萧锦瑟嫁到了幽州，夫家被流匪抢了，又放了一把火，丈夫和公婆都死了，她好不容易带着一双儿女躲过一劫，本是打算投奔萧衍有个庇护，没想到萧衍竟受了重伤，索性跟着他一同到了京城。
这会儿见家里乱糟糟的，她当机立断地做起了主，吩咐王嬷嬷道，“快，去把京城里头最好的大夫请来！”
“请祥云堂的大夫来，那里的大夫最擅长外伤了。”萧衍接口道，声音都嘶哑了，那消瘦凹陷的脸庞因为激动而略显狰狞。
“对对。”太夫人六神无主地连连点头，嘴唇发颤。
京城名医无数，这里最好的大夫定能治好长子的腿。
于是，跟着萧衍一起回京的老大夫得了五两银子的打赏，就被人打发了出去。
一个时辰内，包括祥云堂在内的京城各大医馆药铺的大夫纷至沓来，围在萧衍的榻边会诊了一番，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论——
“侯爷的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头发花白的李老大夫代替其他大夫对着太夫人与萧氏揖了一礼：“侯爷的右腿伤得过重，大腿骨两处骨折，血脉、肌肉都已受损，伤势复杂。”
“现在骨折部位不但没有好转，而且骨头还坏死了，伤口反复流脓，皮肤发黑溃烂，形成了严重的疮疡……这种情况下，只能考虑优先保命。”
“若是不截肢，右腿坏死的部位只会更多，再扩散的话，侯爷怕是性命难保。”
这寥寥数语犹如给萧衍宣判了死刑。
似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毫不留情地插进他的心口，被人拔出又狠狠地插了进去，痛彻心扉。
“不可能。”萧衍形容癫狂地喃喃自语着，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绝对不可能的。”
他的右腿若是被截肢的话，那他岂不成了别人口中的残废？
从此以后，他就要坐在轮椅上，一条裤管永远空荡荡的，他再也不能自己站起来，只能靠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走路。
无论他去哪里，别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同情他，怜悯他……甚至看不起他！
他这辈子都毁了！
一股绝望的压抑气氛弥漫在了空气中，屋子里阴暗而又沉寂，丫鬟婆子们更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太夫人心如绞痛，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似的，差点又要晕厥过去。
这一次，她狠狠地咬住了舌尖，任那血液的咸腥味弥漫在口腔中，强撑住了。
“一定有办法的。”太夫人咬牙打起精神来，在王嬷嬷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自圈椅上站了起来，“请太医！”
“快去给我准备诰命服，我要立刻进宫。”
“阿衍，你是为了朝廷去幽州讨伐流匪才会受得伤，皇上应该会让太医过府给你瞧瞧的。”
崔姨娘就躬身站在榻边，紧紧地握着萧衍的手，眼眶中盈满皎洁的泪水，柔声道：“侯爷，你别急，等太夫人请来了太医，一定能治好你的。”
她一手轻拭着泪水，娇躯不住地轻颤着，哀婉痛惜地看着萧衍。
然而，这一次，萧衍非但没有附和，反而像是被当头泼了一通冷水似的，神情从激动转为绝望，肩膀如坍塌的山峰般垮了下来。
“不成的。”萧衍近乎呢喃地说道，飞快地一把拉住了太夫人的袖子，手背上凸起根根青筋，眼神阴沉。
太夫人一看萧衍的表情，就意识到不好，唤了声“王嬷嬷”。
王嬷嬷极有眼色，赶紧把那些大夫以及屋里的下人全都招呼了出去，自己亲自在门帘处守着。
“大皇子也在尚古城……还有鸾儿。”萧衍神情晦暗地说道。
他的心头空荡荡的，满是悲凉，抬手想去摸自己溃烂的右腿，又在快碰到时，受惊似的把手缩了回去。
什么？！太夫人与崔姨娘皆是一惊，惊诧地瞪大了眼。
萧衍艰涩地接着道：“那伙白巾军上月劫走了一批粮草，这个月我和承恩公在尚古城很是艰难，粮草不足，再加上士气大减，将士们靠着百姓上缴的粮食，才勉强度日。那段日子，城内的军民都十分颓废。”
“后来，鸾儿和大皇子一起来了尚古城，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避开了围城的那伙白巾军。”
“大皇子跟承恩公提议与白巾军议和，将他们招安，说那白巾军的大头目名叫刘子林，当初之所以会落草为寇，是因为去岁冬上郭郡雪灾，从郡太守下至县令赈灾不利，还加重了赋税，更有富户粮商趁火打劫，提高粮价……刘子林带人去粮铺抢粮，反而被粮商拿下送进了衙门，下了大狱。后来，刘子林全家十几口都没熬过冬天，全都活活饿死了。”
“大皇子就说斩了郡太守，再把粮商厉宗毅交于刘子林处置，以平息白巾军的怒火。”
“承恩公同意了。”
当时，他们也就是这么做的。
那会儿是萧衍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只要招安成功，这次剿匪的军功就唾手可得。
他距离成功也就一步之遥而已。
太夫人、萧氏等人皆是噤声，屋内只有萧衍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衬得他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可是……”
萧衍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刘子林还提出了一个要求，说要再给十二车粮草，才愿意坐下来商议招安的事宜。”
“承恩公就命将士去城中收粮，不想，城内那些百姓不仅拒不给粮，还口口声声说白巾军全是恶人，他们在上郭郡、樊阳城的不少亲友都是因白巾军而死，刘子林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甚至还说什么承恩公与白巾军是一伙的，蛇鼠一窝，承恩公一次次地逼百姓缴粮，是要把他们逼上绝路，把他们活活饿死。”
“刁民，全都是刁民，不讲道理，不顾大局。承恩公下令百姓缴粮，全都是出于大局考量。”
“那些刁民还打算集结闹事，还是承恩公派兵把他们镇压了下去。”
萧衍说得冠冕堂皇，却不曾提承恩公麾下的那些将士在城内百姓的家里搜刮粮食时，完全是强盗作风，烧杀抢夺，甚至还打死了几个平民，闹得怨声载道，这才引起了百姓的义愤，自此民乱一发不可收拾。
萧衍眸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光芒，重重地拍了床榻，愤愤道：“刘子林本来都快答应招安了，就差那一步了。”
“偏在那关键时刻，城内的百姓竟然造反了，数百人冲进了府衙中，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一群不顾是非的刁民！”
“他们不顾大局，竟然还要造反！！”
萧衍咬牙切齿地恨恨道，□□的痛楚与内心的苦闷交织在一起，渗入骨髓，从内而外地撕扯着他的□□。
“阿衍，”太夫人声音嘶哑地叫道，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她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眼角眉梢的皱纹更深刻了，憔悴不堪。
萧衍紧紧地捏着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当时府衙里太乱了，到处都是人，还有人放了火，好些官兵都被打得头破血流，我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混乱中有一棍重重打在了我的右腿上，痛得我晕厥了过去。”
等萧衍醒来时，人早就被亲卫带出了府衙，躲在了城里的一处宅子里。
那会儿，城里太乱了，拖了两天才找到军医草草给他处理了伤势，当时军医说他是腿骨骨折，要养上一段时间……
萧衍失魂落魄地呆坐在榻上，脑子里似有无数蜜蜂嗡嗡嗡地乱撞。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嗓音变得更嘶哑了：“不管怎么样，是大皇子提议招安的，尚古城会起民乱，大皇子难辞其咎。”
“皇上那般宠爱大皇子，肯定要保大皇子的。”
说到这里，萧衍悲愤交加，眼睛更红了，脸上混杂着愤慨、无奈乃至自怜的情绪。
也就是说——
“尚古城的这场民乱肯定要有人背锅。”萧衍徐徐地艰声道，那表情几乎要哭出来了，浑身上下绷得紧紧。
他悲哀地说道：“娘，你去宫里没用的，皇上是不会给太医的。”
萧衍是从幽州回京城的这一路上，一点点地想，细细地推敲，这才想明白了。
现在皇帝怕巴不得他死了，然后把所有的罪往他身上一推，那么大皇子的声名就保住了，承恩公也不会因此被治罪。
他才是所有人中最无辜的一个！
在城中烧杀抢掠的是承恩公麾下的将士，他也不过是拿了他们孝敬的五千两白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怎么就要以一条腿作为代价呢？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萧衍在心里念念有词，感觉右腿像是被一把刀子一刀刀地割着，剜下一块块的皮肉，到后来，只剩下了麻木。
“……”太夫人摇摇欲倒，几乎快要撑不住了。
萧氏连忙搀住了她，搀着她在榻边坐下。
太夫人的心很乱。
皇帝要是真要让人给大皇子背锅，把民乱一事扣在阿衍身上，那么，这桩罪压下来，他们萧家的爵位怕是保不住了。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太夫人就觉得体内一股寒意急速流窜，一时也没个主意。
屋内一片死寂，母子俩面面相对，全都说不出话来，唯有崔姨娘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氏冷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弟妹呢？”她问的是殷氏。
“……”萧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憔悴消瘦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崔姨娘更是垂下了脸，眼睫如蝶翅般微微颤了颤。
察觉出气氛不对，萧氏俯身朝太夫人看去，一边给她按摩着手部醒神开窍的穴位，再问道：“娘，怎么了？”
太夫人看着榻上的长子，又看看榻边的崔姨娘，心里更乱了。
这事早已闹得人尽皆知，也瞒不住女儿，太夫人就言简意赅地把崔姨娘十五年前在扶灵回乡的路上调换了两个女婴的事说了，最后说到了殷氏携一双儿女暂时回了娘家。
萧氏听得瞪大了眼，不敢苟同的看向垂泪不止的崔姨娘。
“映如，你也太不懂事了。”萧氏摇了摇头，轻斥道，“你怎么能因为一时不平，就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件事是你做错了。”
萧氏能明白崔姨娘的心结，崔映如自小与他们姐弟一起长大，与弟弟萧衍早就情投意合，要不是十六年前父亲战败，侯府差点爵位不保，萧衍与崔映如的婚事应该能成，可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
崔姨娘一言不发地垂着秀丽的面庞，只默默地以手指抹眼泪，纤长的眼睫上沾着点点泪珠，楚楚可怜。
萧氏在心中叹气，事已至此，揪着旧事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她定了定神，又问：“阿衍出事了，可有给弟妹那边递过话？”
“大姑奶奶，还不曾。”这一次，回话的是守在门帘那边的王嬷嬷。
侯爷一回来，这侯府上下就兵荒马乱的，别说是太夫人，连王嬷嬷都慌了，也没想到通知侯夫人那边。
萧氏优雅地抚了抚衣袖，正色道：“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弟妹这个侯夫人怎么能不在呢？得把人接回来才行。”
萧衍死死咬着牙，面色阴沉，周身那种阴翳的气息更浓郁了。
若是有可能，萧衍是绝对不想向殷氏低头的。
他甚至想过，等到这次从幽州立功回来后，殷家就会巴上他，殷氏会灰溜溜地回来，他也可以扬眉吐气一番。
可是现在，萧衍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右腿上的剧痛在反反复复地提醒着他，他马上就要是个废人了。
残废的恐惧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整个人濒临崩溃，绝望似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将他网在了其中。
太夫人看萧衍神情不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下一片滚烫，失声道：“阿衍，你又发烧了……”说着，太夫人就哽咽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流。
萧氏道：“我亲自去接弟妹吧。”
太夫人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只抓着萧衍的手泪流不止。
萧氏又转而对崔姨娘道：“映如，一会儿殷婉回来，你就跪在门口迎她，可以吗？”
崔姨娘轻轻地点了点头，牙齿咬得下唇发白。
“表妹，这回委屈你了。”萧氏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亲昵，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们两人都待字闺中的时候。
“我知道的。”崔姨娘的声音低哑，眼圈红肿，眼尾的一抹红让她平添几分娇媚。
萧衍摊上了大事，侯府风雨飘摇，爵位堪忧，殷家巨富，唯有殷氏心甘情愿地回来，才有可能花钱消灾，保住侯府的爵位。
这个时候，一切以爵位为重。
这些哪怕太夫人与萧氏没说，崔姨娘也都懂。
萧氏亲热地拉起崔姨娘的手，拉着她一起去了屋外。
见四下无人，萧氏就与她说起体己话：“表妹，阿衍如今这情况，就算勉强保住了爵位，为了让皇上息怒，阿衍也得赶紧退下，将这爵位传袭下去才行。”
“有道是，国不立少主。我们家如今险境重重，烨哥儿才六岁，也太小了，等他长成还要好些年。我还是属意烁哥儿的，听说烁哥儿如今跟着卫国公世子从军，这回怕是要立大功了，由他来袭爵最好不过。”
崔姨娘是个聪明的女人，立刻明白了萧氏的意思，眼睛一亮。
她从小就是在侯府长大的，最了解这位大姑奶奶，微微一笑，很是亲近地说道：“大表姐，我刚才看到微姐儿，知书达理，品貌出众。要是烁哥儿有这个福份，聘微姐儿为妻，那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她就喜欢和表妹这样识趣的聪明人说话。萧氏弯起了唇角，笑而不语。
“你去准备一下吧。”萧氏温柔地拍了拍崔姨娘的肩膀，便走了。
萧氏也没去洗漱更衣，行色匆匆地坐上了马车，让车夫赶往城西葫芦胡同的殷家。
殷家在京城的住所是一栋五进的大宅子。
京城居大不易，想在京城买宅子，不但价格昂贵，地段好的宅子更贵，而且没有门路，还买不到好宅子。
殷家能有这样大的宅子，哪怕是外城，也足以见其底气十足。
马车停在了狭长的胡同里，上方郁郁葱葱的树冠为她遮挡住了盛夏灼热的阳光，一丝清风吹进胡同里，光影摇曳。
萧氏定定地望着前方的宅子，眸子幽深漆黑。
若是如弟弟所说，皇帝真有这个打算的话，怕是会像十六年前一样了。
当年，侯府几乎耗尽家财，才保住了爵位。
爹爹曾说：江南殷家其富可敌国。
这次，幽州战乱方平，朝廷正是缺钱的时候，皇帝怕也在头大……
萧氏双眸中闪着灼灼的锋芒，吩咐外头车辕上的婆子去叩了门。
“笃笃笃。”
殷家的角门很快就打开了。
没一会儿，门房婆子就匆匆地跑去了殷婉的院子，经由大丫鬟通禀后，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东次间。
一进屋，就听到男童摇头晃脑的背书声：“……风欲起而石燕飞，天将雨而商羊舞。”
“这几句我背对了吧？这句有二姐的名字，我背得很顺的。”萧烨得意洋洋地自夸道。
“对了对了。”萧燕飞往萧烨身前的碟子里放了一颗粽子糖，“奖励你一颗糖。”
姐弟俩说好了，萧烨背对了一篇，就给他一颗糖，背错了，则拿走一颗。
“有十颗糖了。”萧烨美滋滋地拨了拨碟子上的那些糖，炫耀地笑了笑，瞳孔里似闪着星光，“二姐，你还要继续考我吗？”
“那是自然。”萧燕飞兴致勃勃地翻着手上这本《幼学琼林》，打算找句拗口的句子让他背。
“姑奶奶，”门房婆子很快走到了罗汉床前，恭敬地对着殷婉禀道，“侯府那边的大姑奶奶来了，想见您。”
“不见。”殷婉淡淡道，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哪怕侯府此前并没有派人过来报信，但是侯府在京城请了多少大夫给萧衍诊治，萧衍又是什么情况，殷婉知道得一清二楚。
殷家的产业遍布大景各地，在京城也有几家医馆是殷家名下的，只是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在侯府提过。
门房婆子应了一声，就匆匆地打帘退出去了。
萧燕飞放下了手里的《幼学琼林》，抬眼看着那摇曳的门帘，似笑非笑道：“大姑母这么急着过来，怕是这次爵位难保。”
这一点，殷婉自然也明白了，冷冷一笑：“吃了一次亏，又岂会再上一次当？”
萧烨一手托腮，似懂非懂地看着娘亲和和姐姐，咀嚼着娘亲这句话，眼睛一亮，插嘴道：“夫子说了，遭一蹶者得一便，经一事者长一智。”
是不是？是不是？
小家伙睁着清澈的凤眼，一眨不眨，只等着娘亲的赞赏，就差把自己的头往殷婉手边送了。
“说得对。”殷婉莞尔一笑，奖励地往萧烨的嘴里塞了一枚粽子糖。
看着这一双儿女，殷婉心里淌过一股暖流，温柔地摸了摸萧烨的头，又抬手给女儿理了理鬓角那缕调皮的碎发，眼眸异常的明亮，轻缓却笃定地说道：“放心，该是你和烨哥儿的东西，我自然会给你们都讨回来的。”
“幽州大捷，顾世子很快就要凯旋回京了……”
女儿的名字如今还记在崔映如的名下呢，她的燕飞可不能被当作一个庶女嫁出去。
从认回女儿的那一刻起，殷婉无时无刻都想把族谱改回来。可是，她知道但凡她主动提出，只会被萧家拿捏住。
萧家那些人，贪心不足，惯会得寸进尺了。
所以，她要等的是萧家主动开口求她。
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如今这急的人也不会是她。
说话间，殷婉唇畔的笑容更加温和，眼神坚定、自信，而又骄傲。
在阳光温柔的抚触下，明丽动人的女子神采奕奕，宛如一朵娇艳的牡丹花恣意绽放，冠绝百花。
萧燕飞深深地看着殷婉，片刻后，突然道：“娘，和离吧。”

第80章
殷婉全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和离吧。”萧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含着糖的右腮帮子鼓鼓的，一本正经地看着娘亲，模样又乖又认真，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他已经六岁了，不是奶娃娃了，已经读过了《千字文》、《弟子规》、《增广贤文》和《琼林幼学》，先生说马上可以教他读史子集了。
娘亲带着他离开侯府住在外祖家，二姐姐变成了他同胞的亲姐姐，大姐姐还在外祖父家大门口跪过一回，而祖母和父亲都不曾为娘亲和二姐姐主持公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背着娘亲悄悄找过外祖父，全都问过了。
“娘，烨哥儿长大了。”萧烨走到了殷婉跟前，踮起小脚尖，抬手温柔地摸了摸殷氏的鬓角。
她才三十出头而已，可鬓角已夹了几缕银丝。
小萧烨也是瞧在眼里，很心疼娘亲的。
看着小家伙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着满满的心疼，殷婉心头微震。
“是啊，我的烨哥长大了。”她轻轻地将儿子胖胖的小肉手抓在手里，他的手背上有四个深深的小窝窝，肉嘟嘟的，好似嫩藕般。
“那是。”萧烨傲娇地昂着小下巴，露出了一对与萧燕飞十分相似的梨涡，“我是男子汉，我答应了二哥和姐夫，会好好照顾家里的。”
萧燕飞莞尔一笑。
先前，老爷子也是劝过殷婉和离的，但是她没应，她放不下烨哥儿和自己。
更担心她和离后烨哥儿会被萧家人带走，从此要在继母和崔姨娘的手下讨生活。若真到了这种境地，以崔姨娘的心狠手辣，烨哥儿能不能活到成年都难说。
有些话哪怕殷婉从没说出口，萧燕飞也能明白她心头的种种顾虑。
更知道她的不甘。
自小被当作殷家的继承人养大，跟着殷老爷子学看账，学经商，学着管理殷家这片偌大的产业，年纪轻轻就随老爷子走遍了大景的半壁江山，少时的殷婉宛如一头雄心勃勃的雏鹰，急欲展翅高飞，可才飞起，却被人生生折断了她的翅膀，拔掉了她的羽翎，将她豢养了起来。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萧家人彻底毁了。
过去这十几年，她被困在小小的侯府中，头顶是四方天，面对一个对她只有利用的男人。
好不容易生下的女儿，打一出生就被人恶意换走了，另一个女人的孩子鸠占鹊巢。
而且，在小说里，连烨哥儿也是早早就没了。
她仅有的一双儿女都没了，就像是，这世上所有的苦难和不幸全都加诸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殷婉过得太苦了！
想着，萧燕飞心里就微微有些发酸，暗暗叹气：
换作自己，怕也是不甘心的。
现在也仅仅只是废了萧衍的一条腿，又哪够抵消殷婉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愤懑？
所以——
“我的事，还有烨哥儿的事，我都会办得妥妥当当的。”萧燕飞笑吟吟地看着殷婉，“娘，您可愿意离开萧家？”
殷婉：“……”
一股酸酸的感觉涌上殷婉的鼻头。
对她来说，“和离”这两个字就仿佛黑暗里的一缕光一样，这十几年来，她并非没动过这个念头，有无数次，她都想紧紧地抓住那缕微光。
萧燕飞再道：“外祖父说，他年轻时曾带您一起走过大景六州，最远至西南益州，见识过辽阔壮丽的大山大河，以后您可以带着我和烨哥儿一起去看看那另外一半江山。”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们还可以一起出海，去遥远彼岸的西洋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娘，您可愿意？”
殷婉还没说话，萧烨已经在一旁兴奋地频频点头，还往她唇间塞了一颗粽子糖，亮晶晶的大眼眨巴眨巴，似在说，娘，您就答应吧。
“愿意。”殷婉几乎是脱口而出，粽子糖甜丝丝的滋味弥漫在口腔中，直蔓延至心口，让她觉得格外熨帖。
然而，话出口后，她的理智就又回来了。
和离其实没那么简单的，她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她自己。
压下心头的骚动，殷婉轻抚着女儿白皙无瑕的面颊，正色道：“燕儿，比起这些，我更想亲手送你出阁。”
她亏欠了这个女儿十五年，现在燕飞就快出阁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能为她做的也唯有这些了。
如今她能带着孩子避在娘家，可若是和离，一个和离妇又岂能送萧家女出阁？
“可以的！”萧燕飞含笑点头，用一种异常笃定的口吻道，“娘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所以，娘，与他和离吧。”
殷婉的心口柔软如水，暖洋洋的。
女儿那笑吟吟的表情似在告诉自己，她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会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明明，自己应该成为女儿的后盾才对。
殷婉一把揽过了萧燕飞，将她搂在自己的怀中，心头激荡不已。
自从知道两个女孩子被交换的真相后，她的心就不曾真正平静过，午夜梦回时，梦中的她时常在尖叫，那种歇斯底里、让人听着毛骨悚然的尖叫。
她恨上天待她不公，不明白为何偏偏是她……
直到这一刻，她的心头喧嚣不止的惊涛骇浪才略略地平复了一些。
上天不公，可她并不孤独。
她有爹爹，有娘亲，有燕飞，还有烨哥儿。
良久良久，殷婉才贴着女儿的耳畔，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好。”
“……”被遗忘的萧烨眼巴巴地看着殷婉与萧燕飞。
他觉得自己是大孩子了，可是，娘亲和二姐姐说的话，他怎么还是有点点听不懂呢。
萧烨心里有很多疑问，也很想问，可又怕问了会显得他还没长大。
嗯，他还是记下来，一会儿偷偷问问外祖父吧，外祖父那么聪明，外祖母总说他是老狐狸，他肯定知道的。
萧烨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笑眯眯地捡着他能听懂的话附和道：“娘，我也会送姐姐出阁的。”
“我听外祖母说，新娘子出嫁，是要由小舅子把新娘子背出门的。”萧烨挥了挥小拳头，信誓旦旦道，“我天天在练弓射，练举石锁，我很快就可以背动二姐姐了。”
小家伙挺起了小胸膛，自信满满地笑了。
殷婉与萧燕飞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小家伙身上，他才六岁，个头还不足四尺呢，这小身板根本不可能背得起萧燕飞，萧燕飞背他还差不多呢。
母女俩相视一笑，抱作一团，笑得不得自抑。
萧烨有些不依了：“我真的可以的！”
“夫人。”璎珞打帘进来了，不得已地打断了笑语声，“门房那曾婆子又回来了，说大姑奶奶有话让她转达。”
殷婉道：“不见……”
话音未落，萧燕飞轻轻地按住了殷婉的手背，笑了笑：“娘，后面的事，都交给我吧。”
“娘亲可是有女儿的人呢。”她半是自夸半是撒娇地笑了，“放心。”
这笑容犹如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荡漾进了殷婉的心中。
放心。
那天她发现老爷子的药膳被殷焕做了手脚时，气得手脚发抖，当时女儿也是这么对她说了一句：放心。
殷婉情不自禁地笑了：是啊，她是有女儿的。
她的女儿那么好！
萧燕飞抬眼对璎珞道：“让她进来。”
于是，曾婆子气喘吁吁地再次踏进了东次间。
来回走了这一趟，她的额角沁出了点点汗液，行礼后，恭敬地说道：“侯府的大姑奶奶让奴婢给您传话，说侯爷刚从幽州回来了，右腿伤得很重，已经请京城各大医馆的大夫都看了，说是不得不截肢，武安侯府是武将出身，侯爷若截了肢，日后还要精心养着，打算辞了这武安侯的爵位，请您带表姑娘、表少爷赶紧回侯府去。”
说完之后，曾婆子喘了大口气，暗自为萧氏让她传的这番话心惊不已。
不过是去了趟幽州，上回来家里时还威风凛凛的武安侯竟然就要变成残废了？
萧燕飞淡淡一笑：“娘，这是拿爵位当诱饵勾您呢。”
大景朝建国时，太祖皇帝□□封爵，只封了四公二十侯六伯，开国之后再未分封过功臣，武安侯府哪怕再式微，那也只是相对其他勋贵，在这大景朝也有着至高的地位。
不然，当年殷家也不会被武安侯府逼得四面楚歌，只能嫁女，并且为了女儿在侯府的日子好过些，还附上了一半身家。
萧燕飞又转头对曾婆子说：“你去告诉我那大姑母一声，武安侯府就要被夺爵了，这回是又想拉我们殷家下水吗？”
“知秋，赏她一枚金瓜子。”萧燕飞意味深长地对知秋眨了下右眼。
曾婆子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拢嘴，谢了姑娘的赏赐后，就随知秋出去了。
走到廊下时，知秋塞了枚金瓜子给曾婆子，又附耳交代了两句，曾婆子唯唯应诺，立刻明白了。
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金瓜子，曾婆子又疾步匆匆地回了大门那边，步履如飞。
“老姐姐……”大门外，侯府的胖婆子刚凑上来，就被曾婆子不客气地推了一把。
“滚滚滚！”曾婆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侯府的胖婆子，扯着大嗓门骂道，“我们姑奶奶都说了不见，你们侯府怎么就不会听人话呢？”
“怎么？你们萧家要被夺爵了，就又想着把我们殷家也拖下水？哼，不就是想拿我们殷家的银子去疏通打点吗？”
“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话说得再好听，还不是为了求财，当我们殷家傻吗？”
“没事的时候，就端着架子爱理不理；有麻烦的时候，倒想到我们殷家了？”
“这前倨后恭的，什么德行！”
婆子连喝带骂，嗓门极大，沿着狭长的胡同传了出去，不免引来路人的好奇，不少人走过时都侧头往胡同里看了看，也有驻足的。
马车里的萧氏也听得清清楚楚，脸都青了。
她原本从容的气度有点绷不住了，略显急躁地挑开窗帘一角，傲慢地抬起了下巴，冷冷道：“什么叫作萧家要被夺爵？”
“什么叫作要拖殷家下水？”
“你回去告诉殷婉，她嫁进萧家，就是萧家妇，有儿有女，自当为了夫家周旋。”
“殷家本就绝了户，舍些银子为萧家奔波有什么不对？”
萧氏气得牙痒痒，额头浮现一抹阴云。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曾婆子面露不耐地反驳道：“咱们姑奶奶家财万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干嘛自找罪受，回侯府伺候这一大家子，再和侯爷一同落罪。”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啊，就算侯爷要入赘，咱们姑奶奶也不愿意要这么个残废！”
话音未落，她不等萧氏再说什么，就重重地关上了大门，门板差点没拍在侯府那胖婆子的鼻尖上。
萧氏气得肺都要炸了，脸色发紫，指尖攥紧了窗帘一角，沉声道：“再去叩门。”
胖婆子连声应诺，再次抬手叩动了大门上铜狮口中的铜环。
看着大门那边再无动静，萧氏忍着怒意道：“我才算明白了，为什么说到接殷婉回来，母亲和弟弟都不吭声了。”
“商贾就是商贾，重利轻情义，不能共患难。”
一身的铜臭味。
萧氏的大丫鬟也不知道该不该应，讷讷问：“夫人，我们要回去吗？”
“回府。”萧氏重重地甩下窗帘。
还留着让人看笑话吗？
外头的车夫应了一声，在胡同里调转了马车的方向。
马车在夕阳半落时，回到了侯府。
崔姨娘正候在仪门附近，远远地看见只有一辆马车进府，就心知殷婉没有应，没跟着萧氏一起回来。
很快，萧氏就在大丫鬟的搀扶下，踩着马凳下了车。
“表姐，”崔姨娘迎了上去，柔柔问道，“夫人不肯回来吗？”
适才在殷家大门口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萧氏的心情实在不好，不言不发地往侯府外院的闲卧阁走去。
崔姨娘压下一肚子的话，只能默默地跟了上去，仿佛一道无声的影子跟在萧氏的身后。
走到闲卧阁外时，远远地就听到了里面传来萧衍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就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让人听了不由悚然一惊。
萧氏心里着急，加快脚步走进了闲卧阁，全然没理会一路上给她请安的下人们。
内室中，萧衍不停地在榻上滚来滚去，额前冷汗涔涔，痛得身体痉挛抽搐着，宛如那濒死的鱼一般张大嘴喘着粗气。
不待萧氏发问，太夫人就哭哭啼啼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颤声道：“锦瑟，你弟弟的伤腿突然痛得厉害，人也烧得更厉害了。”
萧衍看着比萧氏出门前更糟了，因为发烧昏昏沉沉的，甚至没注意到萧氏回来了，只顾着哀嚎打滚。
萧氏连忙吩咐下人去给萧衍熬止痛的汤药。
然而，汤药入腹后，萧衍的症状却没什么改善，人依然在发烧，右腿也依然作痛，他几乎又喊又嚎了一晚上，连带太夫人也一夜未眠。
直到请了祥云堂的李老大夫来施针，萧衍这才稍稍安宁了下来，闭眼睡去，但没多久，他就又被生生痛醒了。
连着三日，萧衍反复地发烧，如筋骨寸断般的疼痛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状况似乎比来京的路上，更加严重了。
太夫人眼下一片深深的青影，显得更憔悴，也更疲惫了，沙哑着声音道：“明明他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萧氏叹息地解释道：“我在路上找的那位黄老大夫医术只是平平，不过擅长止痛。”
汤药结合针灸，让萧衍从幽州到京城的这一路没太难熬。
但现在那位黄老大夫已经被打发走了，这不，他就痛得欲生欲死了。
太夫人没办法，只好又派人去请其他大夫，把京里那些出名的擅长治外伤、骨伤的大夫又都请了一圈。
大夫们看过萧衍的右腿后，得出的结论都一样，一个个摇头又叹气：
“太夫人，还是要早做决断，再拖下去，要是右腿的疮疡继续扩大、加重的话，侯爷怕是没两天了……”
意思是，再不截肢，萧衍两天内就会死。
这句话等于是把铡刀架在了萧衍的脖子上。
太夫人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满是皱纹的老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娘，阿衍的命要紧。”萧氏委婉地劝道。
太夫人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就是少一条腿，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好。”太夫人艰难无比地做出了决定，“劳烦徐大夫安排吧。”
说这话的同时，她伛偻的身形不住地颤抖着，整个人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晕厥过去，再不复往日的高高在上。
“那老夫先给侯爷开张方子。”徐大夫执笔而书，龙飞凤舞地写了张方子，“太夫人赶紧令人去抓三副药，准备好吊命的老参，最好是百年老参。”
可想而知，截肢必然会大出血，风险极大，老参必不可少。
“老夫还要回医堂做一些准备，让老夫的两个儿子一起来打下手，就先告辞了。”
太夫人命人送走了徐大夫，又赶紧让王嬷嬷去准备一支百年老参。
结果，一炷香后，王嬷嬷却回来禀说：“太夫人，内外院的库房里只有几根二十年或五十年的参了。”
太夫人不由蹙眉。侯府从来都不缺百年老参，就是两百年的老参也是有的。
王嬷嬷干巴巴地解释道：“太夫人，府里的百年老参都是夫人的嫁妆，夫人都带走了。”
太夫人面沉如水地攥紧了手里的佛珠串。
而萧氏直到此刻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止是人回去，殷婉竟然连她的嫁妆都带走了。
难怪她回侯府这么些天，府里的吃穿用度比起从前差了好多，她还以为是因为府里最近乱，所以顾不上这些。
“你赶紧去外头买支百年老参回来。”太夫人揉了揉眉心，吩咐王嬷嬷道。
如今账上根本没多少银子，太夫人这么说，自然是要掏她的私房银子去买老参。
“老奴这就去。”王嬷嬷忙应诺，又匆匆而去，毕竟侯爷的伤耽误不得。
王嬷嬷前脚刚走，后脚大管家亲自跑来了，郑重地禀道：“太夫人，族长和几个族老来了。”
太夫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族长他们是听说了萧衍受伤的事特意来侯府探望的，就道：“把人领来这里吧。”
大管家便又调头出去迎贵客。
族长与三个族老来得很快，一个个表情端肃，周身似笼罩在一层浓浓的阴云之下。
“堂伯父，还有三位叔父……”萧氏起身相迎，露出亲近的表情。
可是，不等她寒暄，为首的族长便单刀直入地问道：“侯爷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萧氏与太夫人皆是脸色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太夫人清了清嗓子，试图含糊其辞：“大伯兄，阿衍这次在幽州剿匪时，不慎受了腿伤，伤得很重……”
“弟妹，直说吧，”族长不客气地打断了太夫人的话，质问道，“我们萧家是不是又会被夺爵？！”
这个问题问得极为直接，极为尖锐。
开国时，为萧家挣下这爵位的是萧衍的曾祖父萧陵，这一房是萧家的本支，一代代地承袭着爵位，但是爵位却不仅仅属于侯府这一支，而是属于整个萧家的。
“没这回事，”萧氏连忙摇头，蹙着眉，对着族长叹息道，“堂伯父，阿衍这回在幽州是立了功劳回来的，还为此受了重伤，右腿怕是要保不住。”
她试图把话题的重点转移到萧衍的伤腿上，动之以情。
“功劳？”可族长非但不信，脸上也没有一点动容，讽刺道，“不战而逃是功劳？”
“躲在尚古城是功劳？”
“还是，引起民变是功劳？”
他连续抛出了好几个问题，语声渐冷，“这要都算是功劳的话，我们萧家可担不起这么多的功劳！！”
族长咄咄逼人地说了一通，不给太夫人和萧氏一点插嘴的机会，他身后的三位族老也是拈须点头，全都露出不满之色。
“……”太夫人哑口无言，没想到族长他们已经知道尚古城民乱的事了。
萧氏忍了又忍，指尖用力地掐了掐指腹，勉强让自己维持着外表的优雅与雍容，干笑道：“堂伯父，三位堂叔父，阿衍还在里头，大夫在给他看伤腿，恐有性命之忧……这些事，还是晚些再说吧。”
“晚些？”身穿太师青直裰的族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吹胡子瞪眼，不快地拔高了音量，“是要等到我们萧家被夺爵吗？！”
那歪胡子的族老越说越不高兴，“锦瑟，十六年前，因为你父亲战败，族里已经被连累过一次，差点就失去了爵位。这一次万一再被你弟弟连累，总得提早告知一声，让族里也早做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他说得很大声，不仅是说给太夫人与萧氏母女听的，也同样是说给在里间的萧衍听的。
太夫人终于缓了过来，好声好气道：“励堂弟，没这回事的。”
“阿衍在幽州是和承恩公在一块儿的，皇上对皇后情深义重，连带对承恩公也多有照拂，怎么会问罪承恩公呢？”
太夫人心里是想先把族长与族老们给糊弄过去再说。
族长与三个族老面面相看，依然沉着脸。
见他们没再咄咄逼人，太夫人又道：“阿衍这次失了一条腿，好歹是为国出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伯兄莫要多想。”
太夫人与萧氏一起好话连连地把族长、族老们都哄了出去。
可是，一上马车，族长与三个族老的脸色就都沉了下来。
歪胡子族老蹙眉道：“大堂哥，现在怎么办？”
他们哪里看不明白，这回萧衍是真得惹了天大的事了，不然以太夫人那倨傲的脾气，方才岂会这么好声好气地哄他们，这个任氏素来喜欢端着侯府太夫人的架子。
他们怕的是萧衍的罪过，会连累全族。
马车内，气氛沉甸甸的，每个人都是眉头紧锁。
族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拈了拈须，片刻后，才道：“去四方茶楼。”
马车便驶出了定远侯府，目标明确地往四方茶楼去了。
黄昏的京城，路上人不多，他们只花了一炷香就到了四方茶楼，又在小二的引领下到了二楼的一间名为“弓室”的雅座。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绯衣少女就坐在窗边，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杯花茶，挑眉朝族长几人看来。
“如何，伯祖父这回信了吗？”
萧燕飞坦然地迎视着族长四人惊疑不定的眼睛，双眸亮如晨星。

第81章
站在雅座口的族长深深地凝视着坐在窗边的萧燕飞，心头复杂。
他们站着，她坐着；
他们有四人，她只有一人。
可眼前的少女脸上却不见半点气弱，优雅而慵懒，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自信来，似乎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族长只是在雅座门口停了一瞬，就继续往里面走去，苍老浑浊的眼眸中愈来愈深沉。
几天前，萧锦瑟在殷家的大门口与殷家人起了些口舌之争，被经过的路人看到，“武安侯府要被夺爵”的消息实在是有些耸人听闻，短短几天内就闹得沸沸扬扬了，在京城上下几乎快传遍了，他们也不免有所耳闻。
也都想到了十六年前的旧事。
那个时候，萧衍之父萧勖在西北战败，三万将士命丧敌手，皇帝雷霆震怒，整个萧氏宗族都陷入惶惶不安，生怕被牵连流放，要是如今再来一次，他们简直不敢想象。
他们四下打听，可是，也实在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直到萧燕飞让人给他们递了口信，说——
萧衍先是在幽州不战而败，躲于尚古城畏战不出，后因纵容将士烧杀抢掠，搜刮民脂民膏，引发民乱，尚古城险些不保。
这几句话透露的信息让族长与族老们全都胆战心惊，他们这才去了侯府求证。
太夫人没直接承认，含糊其辞的，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
这些事居然全是真的！
族长还算绷得住，后方三个族老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忧心，花白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萧燕飞闲适地喝了口花茶，似笑非笑道：“出了这等大事，族里怕是也要被牵连。”
确实如此。族长的面色变得更沉郁，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老侯爷萧勖只是战败，而现在萧衍不但战败，还败得那么惨，甚至搞出了民乱，罪名可不仅仅是战败这么简单……
萧燕飞看着族长眉间掩不住的忧虑，适时地又道：“若是侯府获罪，萧家儿郎们将来无论是从文，还是从戎，怕是都会被牵连。”
“我记得前年张家就是因为张将军战败而亡，举族被流放了吧？”
她所说的字字句句都像刺一样往族长他们的心坎里戳。
几人的心急坠直下，一个个面沉如水，鼻息渐粗，知道萧燕飞所言不虚，他们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们这把老骨头了，自然无所畏惧，可他们家里还有小辈们要挣一份前途呢。
雅座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起来。
“哎，我也是挺急的。”萧燕飞幽幽地叹了口气，似是闲话家常地问道，“听闻伯祖父的小孙儿今年有七岁了吧，开蒙了没？”
这时，族长终于缓步走到了桌边，哑声道：“跟着先生读了两年书了。”
他的小孙儿天资聪慧，远超其他几个孙子，连先生说他记性好，是个读书的材料，但若是萧氏一族被牵连的话……
族长的拳头不由自主地在体侧紧紧地握了起来。
坐于主座上的萧燕飞唇角翘了翘，优雅地伸手做请状，这简简单单的动作无声地宣示了一点，她是主，他们是客。
族长第一个在下首的位子上坐下了，心神不宁。
三个族老面面相觑，也跟着坐了下来。
“知秋，给伯祖父和三位叔祖父上茶。”萧燕飞吩咐道，姿态惬意，笑容清浅。
族长：“……”
明明他们四个大男人个个都比她年长，全都可以当眼前这个小丫头的祖父了。
可现在，族长却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几十年，竟然生生地被一个丫头片子压制住了气势，被她占据了主动权。
就仿佛她是执棋之人，而他们只是她手中的棋子。
按下心头这种古怪的不适感，族长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道：“燕飞，承恩公也在尚古城，皇上对承恩公一向多有照拂，应该不至于因为尚古城民乱的事迁怒吧？”
族长也知道萧太夫人说的这些话不过是在糊弄自己，但心里多少还是抱着一丝期望，毕竟皇帝确实因着皇后对承恩公多有偏爱，甚至没有因为兰山城的事治罪承恩公。
萧燕飞清亮的眼眸仿佛看透了族长心中所思般，淡淡道：“这回和兰山城可不同，大皇子也在。”
族长与族老们闻言皆是震惊地看着萧燕飞。
雅座内，茶香袅袅，楼下断断续续地传来茶客们的说笑声。
歪胡子族老急不可耐地问道：“燕飞，你说大皇子也在尚古城，这是真的吗？！”
萧燕飞慢条斯理地浅啜了口茶水，点了点头。
她从容不迫地说道：“去岁兰山城的事，皇上的确一直压着没有治罪，可再如何，也堵不了悠悠众口，这半年来，承恩公在朝堂和民间都饱受骂名，为世人所鄙夷。”
“伯祖父，大皇子是皇上瞩意的继承人，未来的储君。”
也不用萧燕飞再往下说，在场的任何人都能听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未来储君的身上绝对不能有畏战的名声，更不能让人说大皇子搜刮民脂民膏，这种污名对未来的天子是致命的。
大皇子必须光风霁月。
所以，皇帝不可能再用当初的手段一味强压了。
族长本来才刚端起了茶盅，这会也没胃口喝茶了，茶盅又放了下去，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萧燕飞的话所牵引，额头沁出点点冷汗。
萧燕飞幽冷的声音似从地狱中传来一般残酷：“伯祖父觉得尚古城的事，皇上是会让承恩公背锅，还是让家父呢？”
这二选一的问题就连傻子也能得出毋庸置疑的结论，萧衍注定会被当作一枚弃子牺牲。
室内一片死寂。
周围越是安静，外头的各种声音就越是清晰，街上货郎的叫骂声，大堂里说书先生发出的惊堂木声，楼梯那边的上楼声……
“哎——”
少女清冷的叹息声回响在雅座中，宛如一缕夜风吹进他们惶惶不安的心中。
“族里也是无辜的，”萧燕飞轻轻叹道，“平日里没占到侯府什么好处，可倒起霉来，却要受到牵连，真是不公。”
“伯祖父，您说对吗？”
族长下意识地点头，整个人有点浑浑噩噩的，想着他以及族人说不定会为了萧衍这不成器之人被治罪，被流放，他这把年纪还能活着到边关吗？
歪胡子族老冒出了一额的冷汗，烦躁地抓起茶杯，一气灌下了杯中的茶水，又重重地把空茶杯放在了茶几上。
可心头憋的那口火气根本宣泄不出去。
萧燕飞目光平静地扫视了烦躁不安的族长、族老们一圈，用轻轻柔柔又极具蛊惑力的声调含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伯祖父，三位叔祖父，要不要听一听？”
不知不觉中，谈话的整个节奏都已经让萧燕飞把控住了。
歪胡子族老忍不住急躁地说道：“燕飞，你就别卖关子了，你也姓萧，族里好，你才能好。”
虽说罪不及出嫁女，可一个女子总要有娘家作为后盾，萧家落魄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萧燕飞微微一笑，缓缓地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眼：“除族。”
除族？！
这两个字犹如电闪雷鸣般回响在雅座内，族长、族老们都倒吸了一口气。
自古以来，汉人就十分注重宗族的延续和血脉的传承，姓氏代表着一个人所属的宗族，一个人的根。
“除族”等于是扼杀了一个人的根，一旦除族，这个人的名字就从族谱上移除，从此被逐出家族，那么，他就不属于九族之列，就是说，萧衍哪怕是犯了事，也不会牵连到本宗了。
从此，荣辱皆不相干。
萧燕飞刻意停顿了一下，等他们都领会了她话里意思后，才接着说道：“是把萧勖除族。”
殷婉会被逼嫁进萧家，罪魁祸首其实是早已过世的老侯爷萧勖。
彼时他为了保萧家的富贵，生生地毁了殷婉一生。
她淡笑道：“如何？”
族长几人本来就被萧燕飞“除族”的提议惊住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是要把她的亲祖父除族。
族长与族老们一头雾水地面面相看，一时间有点想不明白。
一个族老微微蹙眉，不敢苟同地捋着胡须，心里甚至觉得萧燕飞有点大逆不道，这丫头说话行事未免有些太出格了。
雅座内又是一片无声的寂静。
萧燕飞似是根本没看到他们那微妙的神情般，若无其事地浅浅一笑：“三代归宗。”
“三代归宗”本是指男子入赘女方后，其第三代子孙，可择一支改姓回归本宗。
可在大景朝，“三代归宗”还有另一层含意。
太祖皇帝出身太低，不过是豫州的一名小小捕快，一朝称帝，那自是鸡犬升天，建太庙，修族谱，可这一支的族谱实在是太过寒酸，盖因太祖的祖父唐廷年少轻狂时犯了不睦罪，被晋阳唐氏除族。
还是当时的礼亲王出了个主意，以“三代归宗”的名义，把太祖这一支又回归到了晋阳唐氏的族谱中，而晋阳唐氏也巴不得如此，双方一拍即可，重修了唐氏族谱。
萧燕飞淡淡道：“太祖皇帝曾有律，除族是为惩戒子孙，自当小惩大诫，故而，被除族后，其子孙在三代后，可回归本宗。”
“三代归宗。”族长喃喃自语地念着，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一手成拳在圈椅的扶手上反复叩动着。
突然，他眼皮一抬，眸子里精光四射，猛地看向了萧燕飞：“你……是想让烨哥儿回本宗？”
萧烨正好是萧勖除宗后的第三代，这丫头打的主意很明确了。
被除宗的是萧勖、萧衍父子，保的是他们姐弟。
“对。”萧燕飞一派坦然地含笑点头，很高兴族长终于是明白了。
但其实族长根本就没搞明白，甚至还有点懵，就直接问了：“为什么要这么绕呢？”
三个族老也同样不懂。
“爵位。”萧燕飞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武安侯的爵位是曾曾祖父萧陵传下来的，可惜后辈不孝无能，被‘除族’了，但这爵位理该还是曾曾祖父这一脉的。”
“伯祖父，您说对吗？”
萧燕飞歪着头看了看他，微微地笑着，漆黑的瞳孔似乎比适才又璀璨了几分，明明清雅可人，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听到这里，族长终于恍然大悟，心头一震。
萧衍的这个女儿是想跟生父撇清关系，不受牵连，但又要帮她的同胞弟弟拿了武安侯的爵位。
这丫头好贪，也好狠，竟然连生父都要弃了！
只是这么想想，族长就觉得心惊，此刻再看眼前这个柔弱如白兔般的小姑娘，仿佛看到了什么豺狼虎豹似的。
这哪是什么白兔，分明就是头披着兔皮的狐狸！
“这件事不可。”族长有些心神不定地摇了摇头，心头各种滋味混在一起滚了滚，艰声道，“把勖弟除族，不妥。”
“除族”就无异于给萧勖判了十恶不赦之罪，代表宗族认为他犯下了天地难容的罪过。
萧燕飞这丫头太狠了，她哪里是好心地来告诉他们萧衍犯了事，她分明是来借刀杀人的，要一刀子连着她祖父、父亲全都捅死呢。
而他就是那把她伸手欲执的刀子。
族长心头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猫抓般烦躁不安。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端正了神色，义正言辞道：“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我们萧家寡廉鲜耻，不仁不义，出了事，就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关系？”
萧燕飞轻轻击掌，悠悠一笑，朗声赞道：“萧家果然重情义？”
这话听在族长的耳中，却充满了讽刺，老脸一红。
萧燕飞笑得无比愉悦，唇畔那对可爱的梨涡更深，“那当年找上殷家来填窟隆就不寡廉鲜耻了？”
这似笑非笑的一句话似是往族长与族老们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轻轻巧巧地揭开了这层遮羞布。
族长与族老们瞬间哑口无言，一个个老脸都涨得通红。
萧燕飞又是柔柔一笑：“伯祖父，叔祖父，都做过一次了。”
“再做一次又有什么难的？”
她的声音轻柔婉约，犹如春风轻拂着柳枝。
可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极尽讽刺之意，似又往他们的老脸上甩了一记又一记巴掌，直甩得他们皆是两耳嗡鸣，脸色难看得微微发紫。
歪胡子族老恨不得甩袖而去，双腿却似是浇铸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
“啪！”
萧燕飞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那轻微的撞击声却令族长等人差点没跳起来。
“伯祖父，一切都是为了萧氏，为了大局……您说是吗？”她的语速慢悠悠的，声线逐渐清冷，陡然间，锋芒毕露，显得咄咄逼近。
族长：“……”
族老们：“……”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中。
注视着族长神情变化的萧燕飞知他已心中动摇，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优雅地起了身，温温柔柔地说道：“伯祖父，我先走了，您若是想通了，可以来殷家找我。”
“但要尽快，要是皇上的旨意下了，您再想撇清关系，那可来不及了。”
“你们，好好想想吧。”
萧燕飞闲庭信步地从雅座出去了，没有再回头多看族长他们一眼。
知秋放下了一枚银锞子用作茶钱，跟着萧燕飞也走了。
雅座的房门大开着，外头少女轻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室内的四人好一阵沉默，只偶尔响起一两声瓷器碰撞声。
片刻后，歪胡子族老率先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没规矩，没教养，竟然在长辈面前这样说话！”
他想说殷氏是怎么教女儿的，可想到萧燕飞是被崔姨娘养大的，又闭上了嘴。
他以为族长会附和，然而，等了半天，族长都没有说话。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心想：族长不会真要答应那个丫头吧？
三角眼的族老清了清嗓子，对族长道：“大哥，说不定那丫头只是危言耸听，卫国公世子已经打退了白巾军，战事很快就会结束，尚古城的事自然也就平息了……”
他心里犹抱着一线希望。
另一个族老唉声又叹气：“萧衍这回办的事确实不像样，若是把他除族还好说，可是，萧勖……这都已经死了啊。”
萧勖人都死了十五年了，早化成白骨了，他们把他除族，那不是等于鞭尸吗？！
传出去，定会被世人质疑，被世人轻蔑。
过了好一会儿，族长才游移不定地讷讷道：“再看看……”
是啊，再看看。
族老们也全都犹豫不决。
四人不约而同地朝临街的窗口望去，就见下方一袭绯色衣裙的萧燕飞正抚着丫鬟的手上马车。
仿佛注意到了上方投来的目光，萧燕飞转过头往来，小巧的下巴扬起，嫣然一笑。
这一笑，那样的笃定，释放出一种令人炫目的神采，阳光下的少女光彩照人，神采奕奕，双眸生辉。
二楼的族长几乎无法直视少女的双眼，心中更加不安了。
“王兄，”忽然一个中年男子快步在马车边跑过，兴冲冲地跑进了四方茶楼的大堂中，嘴里激动地喊着，“你听说了没，幽州那边刚刚又有捷报传来了！”
“真的？”
这个消息令所有听到的茶客们都是面露喜色，精神一振。
“真的，卫国公世子率三千天府军精锐直捣幽州上郭郡，那伙白巾军残匪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区区五天，卫国公世子就已拿下上郭郡，现在只数百流匪还在四处溃逃。”
“幽州收复了！”
这道捷报像长了翅膀似的急速地传遍了京城上下，整个京城为之欢呼，为之雀跃。
幽州之乱从最初上郭郡的民乱开始，已经持续四个月了。
幽州离京城最近，因此那里的流民也是第一时间涌到京城，幽州的安危对于京城百姓所带来的冲击，远比边境战乱要强烈得多。
这才隔了七八天，又有捷报传来了，不少人都在暗自揣测着，莫不是卫国公世子已经抓住了白巾军的首领？
从茶楼，到街头巷尾的百姓，到朝廷上下，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个消息，观望着皇宫那边的动静。
此时，来传捷报的小将单膝跪在御书房里，正向皇帝禀报：“幽州大捷，世子爷已拿下白巾军首领刘子林。”
御书房里，除了皇帝外，还有数名天子近臣也在，包括怡亲王，首辅以及内阁阁老们。
大臣们闻言如释重负，皆是面露喜色。
顾非池拿下了匪首，那就意味着幽州之乱彻底平息了。
唯有坐于御案后的皇帝面无表情。
“办得不错。”皇帝随口赞道，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冠冕堂皇道，“幽州之乱能平，顾非池率兵驰援也是有功。”
“传朕口谕，令顾非池尽快回京，幽州后续事宜交由大皇子即可。”
站在皇帝左侧的首辅抬了抬眼皮，朝皇帝那边飞快地看了一眼，但终究还是垂下了脸，默然不语。
其他人的表情也是微妙，皇帝这卸磨杀驴的态度也太明显了。
御书房内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僵硬。
那名单膝跪在地上的小将抬起那张黝黑俊朗的面庞，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前方的皇帝，年轻的面庞上仍保有着自己的坚持，双眸灼灼：“世子爷令末将问皇上，若再起民乱，如何处置？”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顾非池早知皇帝会有此意，早有准备。
顾非池这是在威胁自己？！皇帝冷着脸，字字清晰，语声如冰道：“顾非池不是已经平了尚古城之乱？若再有民乱，那也是他之过，战事未平，却报称大捷。”
“可谓欺君！”
最后四个字更是掷地有声，如闪电霹雳般铿锵有力。
气氛陡然凝结，似是一下子就酷夏进入了凛凛寒冬。
底下的几个臣子不由都倒吸一口冷气，互相交换着眼神，心如明镜。
皇帝太狠了，这是连面子情都不留了。
也是，幽州尚古城起了民乱，大皇子就在城内，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但压根是压不住的。
显而易见，皇帝这是要给大皇子遮羞呢！

第82章
“是，皇上。”短暂的寂静后，那年轻的小将维持着抱拳的姿势，言辞简洁地应道，“世子爷有言，谨遵圣命。”
皇帝眉睫一动，抬起了手，本要挥手让那小将退下。
可手掌才抬起了一寸，话音还未出，就顿住了。
皇帝抿紧了唇部的线条，忍不住怀疑地眯眼，想道：顾非池会有这么好说话？他不会是以退为进，别有所图吧。
疑心一起，便有些收不住。
皇帝又将右掌放回到御案上，收成了拳头，道：“这次顾非池立了大功，平息幽州匪乱，待他回京，朕会亲自去迎他。”
说着，皇帝幽深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卫国公，略显憔悴的脸上蓦地浮起了一丝笑容，笑意却不及眼底，“延之，你长年为国征战，时常旧伤方愈，又添新伤，这几十年，也是辛苦你了。今夏是酷暑，不如和令夫人到清晖园里去歇上些时日，一来避暑，二来也让太医好生调理调理。”
这番装腔作势的言论说得简直唱念俱佳，周围其他人的表情却更僵硬了。
站在卫国公身边的怡亲王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垂下了眸子，谨慎地掩住眸底的不赞许。
皇兄此举未免也太不妥当了。
顾非池这才刚刚在幽州立下大功，为大景解了燃眉之急，可皇兄就迫不及待地要把顾非池的功劳转给大皇子，以弥补大皇子的过错。
为此，甚至还不惜要软禁卫国公夫妇，让顾非池投鼠忌器。
这一件件，一桩桩，简直蠢极了。
换作往日，怡亲王必是要提醒皇帝几句，甚至出言缓和一二的，可是现在……
怡亲王藏在袍袖中的双手紧紧捏住，外表仍是一派平静。
皇兄登基二十年了，这些年他一直记得父皇临终前的交代，让他好好辅佐皇兄。他也做到了，为了皇兄、为了朝廷鞠躬尽瘁，问心无愧。
然而，皇兄却为了保柳家，竟然连宁舒都能随便牺牲，半点不念兄弟的情分，委实让怡亲王心寒。
如今连怡亲王也不得不掂量下自己在他这位皇兄心中的分量。
这次承恩公在幽州犯下弥天大罪，皇兄为了给承恩公收拾烂摊子，又会生出什么心思？是不是连他这个同胞亲弟弟都得给承恩公腾位子，把京营总督的位置拱手相让呢？
这是有可能的。
怡亲王的胸口一片□□，体内冰凉，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的皇兄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皇兄，也早就忘了当初他对自己的承诺：“七弟，有朕一日，朕便护你一日。”
怡亲王目光冷冷，一句话也没说。
卫国公就站在怡亲王的左侧，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怡亲王的神色变化，注意到对方眼神中的淡漠以及唇畔的讥笑。
卫国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过表情控制得很稳，不动声色，嘴角在皇帝与怡亲王看不到的角度翘了翘，又很快归于原位。
天家无兄弟，这对曾经一条心的兄弟终究是疏远了。
皇帝为了扶不起的柳家，生生把自己的兄弟推远了，自断一臂。
自家这未来儿媳为人处世还是挺有能耐的。卫国公眼底浮现一抹愉悦的笑意。
下一刻，就听皇帝徐徐问道：“延之，可好？”
四个字已经透出了威逼之意。
卫国公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袖后，揖了一礼：“臣谢过皇上体恤。”
举手投足间，一派优雅从容，天生自带一种夺目的光芒。
当他朝着那单膝跪地的小将看去时，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那小将若无其事地垂下了脸，朗声应道：“末将遵旨。”
“退下吧。”皇帝一声令下，那小将便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自幽州快马加鞭而来，不曾休整，出宫后，就直接上了一匹新马，又离开了京城，策马往幽州那边赶。
快马加鞭，他沿途又在各个驿站换了好几匹马，也就三天三夜就赶到了幽州尚古城。
顾非池如今率天府军驻扎在尚古城中，那绣着大大的“顾”字的大红旗帜就插在高高的城门上方，在狂风中肆意飞扬。
小将策马穿过城门，熟门熟路地朝着城中央而去，一直来到了府衙的大门口。
马还未停稳，他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马丢给了守卫，径直往府衙内走，没一盏茶功夫就在演武场中见到了顾非池。
顾非池身穿一袭修身的大红胡服，手执红缨枪，飞跃，突刺，抖枪，回旋……舞得是虎虎生威，锋利的枪尖随着他的动作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银光。
灼灼的阳光在他身上染上一层璀璨的金粉，那深红如血的衣袍随着他灵活的身形飘起，猎猎作响，仿佛卷起了漫天的血色。
“世子爷。”风尘仆仆的小将站在演武场外，恭敬地对着正在舞枪的顾非池抱拳行礼，注视着他的眼神充满敬仰。
他一五一十地把皇帝所言全都禀报了，也包括皇帝要把卫国公夫妇软禁在清晖园行宫的事。
十八岁的青年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满是义愤之色，毫不掩饰他对皇帝的轻蔑与讥讽。
皇帝要用卫国公府，又时刻高举着铡刀防着卫国公府，真以为他们世子看不出来吗？！
可笑！
“刷——”
顾非池将手里的红缨长枪抖出了一个漂亮的枪花，随即就收回了长枪，执枪站定，修长的身形犹如山峰般挺拔。
“边昀，传我的军令，拔营回京。”顾非池语声淡淡地下令道。
他相当平静，面具后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波澜不惊，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动一下，只随手把长枪丢给了小厮，神情莫测。
“是，世子爷。”小将边昀立刻应道，语调透着一股铿锵之意，又匆匆离开了演武场。
天府军一向令行禁止，训练有素，顾非池一道军令下，麾下将士没有丝毫耽搁，不过半天的时间，就已经整军完成。
天府军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住人，城内的百姓看到了，守城的神枢营将士也看到了，很快大皇子唐越泽闻讯而来，恰在府衙的大门口拦下了正要出门的顾非池。
“顾非池，你这是要回京？”唐越泽略带急切地问道。
唐越泽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直裰，皮肤被晒成了粗糙的小麦色，身形更精壮瘦削，与从前在京城养尊处优的样子大不一样。
黄昏的晚风吹乱了他鬓边的发丝，映得他的眼眸明暗不定。
顾非池背着手，淡淡道：“皇上有口谕让臣即刻回京，令殿下处置幽州的后续事宜。”
看着唐越泽的黑眸犹如剑锋般明亮，清冷，没有一丝温度。
唐越泽：“……”
唐越泽哑然无声，全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看着他的眼神复杂难言。
在尚古城民乱前，他满怀雄心壮志，想凭借招安来收拢白巾军，以为这样就可以在顾非池率援军赶到前兵不血刃地平定幽州。
但是——
那天清晨，民乱突起，那伙愤怒的百姓如决堤的洪水般撞破府衙的大门，疯狂地涌进府衙，叫嚣，打砸，放火……
局面彻底失控了。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了一点，在京城，在朝堂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大皇子，除了父皇以外，人人都敬他，让他；可在这遥远的幽州，在那些义愤的百姓面前，他这个大皇子微不足道，顷刻间就会被这股洪流所吞没，宛如蝼蚁般。
他怕了。
他知道自己是未来的储君，不能畏战，可方才，当他听闻顾非池要走的消息时，那一瞬，他深深地感觉到了恐惧。
“大皇子殿下，保重。”顾非池随意地对着唐越泽拱了拱手。
最后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平静的目光在唐越泽绷紧的脖颈与手背上轻轻掠过，毫不留恋地在他身边走过。
他在府衙大门外翻身上了一匹红马，一夹马腹，策马而去，几个玄衣亲卫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
那抹血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站在门内的唐越泽感觉四周空空荡荡的，明明是七月酷暑，阳光灼灼，他却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觉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非常没有安全感。
他心神不宁地站在那里，看着府衙外不时有面黄肌瘦的百姓经过，看着这明显被打砸过的府衙……
尚古城的民乱已平，之前围城的那伙白巾军也已经被击溃，但是这段时间，城内城外还是不太平，尚有些残匪流窜。
而且，上郭郡、樊阳城和尚古城在经历了战乱后，百废待兴，后续的事宜繁复纷杂。
本来他以为有顾非池在，他什么也不用管，现在顾非池要走了，这一大摊子的事就全都落在了他的手里。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唐越泽抿住嘴唇，心里没什么底气，生怕一个行差踏错又再次引起民愤，导致民乱。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民乱那一日的一幕幕，彼时，城内外都是一团混乱。
城内是愤怒的百姓，城外是围城的白巾军，他的几个亲卫护送着他和鸾儿朝城外跑。
眼看着那伙白巾军就要破城，千钧一发之际，顾非池率他的天府军精锐出现了，杀得那伙围城的白巾军溃不成军。
顾非池一剑一骑在数千乱军中所向披靡，剑锋所及之处，鲜血飞溅，那些凶残的流匪全数倒下，鲜血染红了他身上银色的轻甲。
战场上，一片刀光剑影，血流漂杵。
而他只能傻愣愣地仰望着马上的顾非池，狼狈不堪。
当时，顾非池在马背上傲慢地俯视着他，下垂的剑锋还在滴着血，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虽然顾非池的声音中根本毫无敬意，甚至于有些高高在上，傲慢轻狂，但不得不说，他的及时到来的确让唐越泽如释重负……
“殿下！”
耳边传来承恩公熟悉的声音，将唐越泽从恍神中唤醒。
唐越泽转头看去，就见一袭太师青直裰的承恩公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顾非池已经走了？”承恩公跑得是气喘嘘嘘，眼神晦暗地抬头朝门外望了一眼，双下巴随之颤了颤。
“走了。”唐越泽点了点头。
他正想往里走，就听承恩公又道：“殿下，您不去送送顾世子吗？”
送送？唐越泽不明所以地挑眉，看着几步外的承恩公，忽然发现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那游移的眼神中夹着一丝慌乱，连腰上的革带歪了都没注意到。
承恩公蹙眉叹了口气，看了看左右，这才推心置腹地说道：“皇上疼爱殿下，用心良苦，这才传口谕把顾非池召回了京城。”
“那些百姓愚昧，看到顾非池要率军回京，只会以为是殿下‘抢了’顾非池的功劳，哎，臣就怕民心会因此不稳，万一再有什么动乱……”
听到“民乱”二字，唐越泽的表情慎重起来，颔首道：“大舅父说得是，我是该去送送顾非池。”
他转头吩咐一名亲卫：“快，备马。”
亲卫连连应声，赶忙去备马，而唐越泽迈出了高高的门槛，遥遥望着之前顾非池离开的方向。
门内的承恩公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捏了捏自己的袖袋，指腹触及袖袋中的信，心里七上八下的。
“国公爷，”他的亲随从后方快步走来，附耳对承恩公轻声道，“已经都准备好了。”
他的音调低得只有承恩公一个人能听到。
承恩公点了点头，也把声音压得很低：“等大皇子走了后……”
亲随朝门外的大皇子唐越泽瞥了一眼，就利落地退下了，步履无声。
晚风自门外吹来，灌进承恩公的领口中，出了一身冷汗的身体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他忍不住转过身，从袖袋中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布满折痕的淡黄色绢纸，纸上写着一行行古怪的文字，笔锋凌厉。
这是北狄的文字。
承恩公能看懂个七七八八，阴鸷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信纸上“谢无端”这三个字上。
那目光似要把信纸烧出两个洞来。
怦！怦！怦！
承恩公的心跳不由加快，心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跳出。
他抬手以袖口擦了擦额头愈发密集的汗滴。
“大舅父……”
身后冷不丁地传来唐越泽的唤声，声音很近，吓了承恩公一跳，手一抖，手里捏的那张绢纸脱手而出……
承恩公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又连忙接住了那张落下两寸的绢纸。
他仓皇地又把那张绢纸塞回到了袖袋中，接着才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身，问道：“殿下可有什么事？”
唐越泽不知何时又从大门口倒转回来，撩袍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迎上承恩公强作镇定的眼神，唐越泽心下疑惑，总觉得他看着古怪得很，似有点慌，又有点惧。
应该说，最近这两天承恩公一直有些神神叨叨的，一惊一乍的。
唐越泽也曾问过他，承恩公只说因为尚古城的民乱，担心皇帝责怪。问了两回后，承恩公的回答千篇一律，唐越泽也就不再问了。
“大舅父，我待会出城送送顾非池，这边就交给你，千万要守好城门。”唐越泽郑重地叮嘱道，“万万不能再出一点岔子了。”
承恩公自然是满口应下，信誓旦旦。
这时，门外的小胡子亲卫牵来了一匹矫健的黑马，喊了声：“殿下，马备好了。”
唐越泽急着去追顾非池，也就没再跟承恩公多说，赶紧上了马，沿着街道一路往南而去，追着顾非池走了。
唐越泽带着两个亲卫在尚古城的南城门口追上了顾非池以及那三千天府军精锐，以相送为名跟在了顾非池身边。
三千骑兵策马奔驰，所经之处，马蹄声隆隆作响，犹如万马奔腾般气势惊人，踏起一片浓浓的尘雾。
空中碧蓝如海，万里无云，偶有雄鹰翱翔飞过。
唐越泽和顾非池向来不熟，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跟了一路，直到夕阳落下大半时，顾非池下令原地扎营。
天府军精锐个个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扎起营来动作极为利落，不过须臾，唐越泽就看到这片依河的空地上多了一片连绵的帐篷。
令他震惊的是，连顾非池堂堂世子竟然也在亲自扎营，动作娴熟得似乎他曾经做过上千上万次，如流水般顺畅。
在一股莫名的冲动下，唐越泽忍不住就朝顾非池走去，目光怔怔。
他有些心不在焉，与一名端着一锅水的士兵撞了个满怀。
凉水自铁锅中泼洒而出，溅湿了唐越泽的胸襟，连他的鬓角都被水弄湿了一片，狼狈不堪。
“殿下恕罪！”那士兵连忙放下了铁锅，单膝跪在地上，抱拳告罪。
“无妨。”唐越泽拨了拨鬓角的湿发，目光迎上两丈外顾非池那似笑非笑的眼眸，突然间就觉得自己碍手碍脚的，不知如何自处。
唐越泽又往前走了几步，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城了。顾世子，你回京后，记得替我向父皇问安。”
最后一句话唐越泽说得愈发艰涩。
他转身欲走，却又被顾非池唤住：“殿下，换身衣裳再走吧，免得着凉了。”
“边昀，带殿下去更衣。”
顾非池也根本没给唐越泽拒绝的机会，吩咐小将边昀一声。
边昀便大步走到了顾非池与唐越泽之间，对着唐越泽伸手做请状。
唐越泽随边昀去了就近的营帐，换了身簇新的竹青色直裰，再也没见到顾非池，倒是边昀殷勤地亲自送他往回走了一里，才调头。
夕阳差不多彻底落下了，只余下天际的最后一缕红光。
高空中，一头白鹰展翅盘旋了几圈，嘹亮地鸣叫了几声，又飞远了。
经历过此前白巾军之乱后，官道上根本没有人，空荡荡的，灰暗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了上空，宣示着夜晚就快要来临。
在这种情况下，迎面而来的马蹄声在这空无他人的官道上是如此清晰，如此响亮。
唐越泽的两个亲卫如临大敌，警惕地望着尚古城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道柳黄的倩影映入唐越泽等人眼中，少女骑着一匹白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她身上染上了一片血色。
即便这个距离下，唐越泽根本就看不清来人的脸，却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是鸾儿。
唐越泽的心头五味杂陈，心湖不由自主地荡起了涟漪。
萧鸾飞心急火燎地策马而来，白皙细腻的额头上香汗淋漓，鬓发也因为疾驰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吁——”
她勒紧缰绳，将马停在了两三丈外，娇喘连连，焦急地说道：“殿下，别回尚古城！”
“承恩公要伏击您！”
什么？唐越泽一愣：“这不可能吧。”
生怕他不信，萧鸾飞急切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封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信函，递给唐越泽：“殿下，您看。”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唐越泽，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招安的事，是她提的。
上一世，白巾军匪首刘子林被带回京受审时，声声凄厉地说官逼民反，若非郡太守和粮商不给他们这些百姓一条活路，他又怎么会反？！
她想，要是大皇子能够出面处置了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昏官与奸商，刘子林必是会愿意招安的。
谁想，尚古城竟会因此起民乱，差点就城破了。
只是想想，萧鸾飞就觉得一阵后怕。
她心知肚明，大皇子对她多少有了芥蒂，这几天也是避而不见，今天更没有和她说一声，就自己出了城。
唐越泽狐疑地看着这纸被烧毁了大半的信，信纸上犹留着一点焦味，上面那古怪的文字一看就是——
“北狄文？！”唐越泽脱口道。
他急切地读起了这封残缺的信，耳边传来萧鸾飞略显沙哑的声音：“殿下，我今天无意中看到承恩公和他的亲随鬼鬼祟祟的，听到他们说起伏击，说起大皇子您……”
“后来，承恩公偷偷地烧起了这封信，信烧了一半，他就被人叫走了，我这才侥幸拿到。”
萧鸾飞盯着那封被唐越泽捏在手里的信，目光游移了一下。
这番话她说得半真半假。
她其实没亲眼看到承恩公与亲随说话，只是因为听到府衙内有人说承恩公在整兵，大皇子和承恩公要跟顾世子一起回京城了，她心里着急，生怕大皇子把她丢下，便去找。
结果人没找到，却无意中在一个未燃烧完的火盆里，发现了这封烧了一半的残信。
萧鸾飞懂得北狄文不多，但连猜带懵，也能看得出来信大致的意思，心惊不已。
上辈子的承恩公也同样不过是个佞臣，三年后，他会随李大将军一起攻打南安国，景军遭受瘴疫之苦，几乎全军覆没，可承恩公胆大包天地遮掩败绩，连续伪造捷报上书朝廷，害得五万大景将士枉死在南安。
萧鸾飞丝毫不怀疑承恩公为了自保，连大皇子的性命都可以舍弃。
大皇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立刻追了出来。
“……”唐越泽同样被信中的内容惊得说不出话来，将那满是焦痕的信纸攥得死死。
从上面残存的文字，他大致能够拼凑出大概的内容，北狄元帅让承恩公趁幽州民乱之际，取他性命，并在信未，提到去岁承恩公畏战而逃，为保活命向北狄泄军机的事，以作把柄威胁承恩公。
信上的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了唐越泽的眼睛。
不会吧……
唐越泽的脸上渐渐褪去了血色。
萧鸾飞似乎看出了唐越泽在想什么，又道：“殿下，承恩公悄悄命人整军，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亲自带了千余人出城。”
“殿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才是最重要的！”
唐越泽见萧鸾飞眉宇间掩不住的忧色，心下也是感动，吩咐一名亲卫道：“王钊，你先回城去看看，小心点。”
“是，殿下。”王钊一夹马腹，领命而去。
天边的夕阳完全落下了，昏暗的官道上那急促的马蹄声渐远……
一头矫健的白鹰在唐越泽与萧鸾飞的头顶盘旋了一圈后，急速地往南方飞去，它欢快地又叫了两声，收起羽翼，轻轻地落在了一人的肩膀上，以鸟喙梳着羽毛。
一袭竹青直裰的谢无端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夜风将他的袍裾吹得鼓起，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一派月白风清。
那银色的千里眼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着点点冷光，衬得青年的手指修长好看。
“阿池，”谢无端转头身旁一袭红衣如火的顾非池，温声道，“柳汌应该快来了。”
俊美的男子秀雅如玉，唇角浮现一丝清浅的笑容，眼底深邃如潭，自信从容，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不出他的预料。

第83章
夜风呼啸，如泣似嚎。
“表哥，”顾非池似笑非笑地挑起优美的狐狸眼，瞳孔中寒气逼人，“你在这里，柳汌能不来吗？”
谢无端只要活着一日，承恩公柳汌就如芒在背，寝食难安，时刻要担心有朝一日谢无端会回来找他们一大家子报仇。
谢家满门惨死，金麟军十万忠魂冤死，此仇不共戴天。
白鹰在顾非池的肩头抖了下羽翅，一片洁白如雪的羽毛在夜风中打着转儿慢悠悠地飘落……
“咳咳。”
谢无端垂首轻咳了两声，清瘦的肩膀微微抖动。
接着，他再次举起千里眼，又往另一个方向遥遥地望了一眼，温润的眼眸半眯。
“阿池，你该走了。”谢无端唇畔依然噙着笑，只不过笑容之中，多了些凛冽，多了些决绝。
“……”顾非池看着谢无端略带几分潮红的面颊，蹙了蹙眉。
“放心。”谢无端随手把那支千里眼抛给了顾非池，眼神坚毅而笃定。
两人相视一笑，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顾非池轻唤了声“绝影”，原本在旁边吃草的一匹红马就闻声而来。
这一人一马很快就踏着月色离开，习习夜风卷起他的大红披风，白鹰振翅高飞，在他上方盘旋着，逐渐远去。
只留下谢无端独自静立在原地良久。
幽州早晚的温差很大，白天烈日灼灼，而夜里的晚风却透着丝丝寒意，似要浸透那单薄的衣衫。
“啪啪。”片刻后，谢无端突然抬手击掌两下。
两个谢家亲兵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也不用谢无端再吩咐什么，就点了一团篝火，烧起了一锅水。
三人围着篝火坐下。
篝火的光芒照亮了方圆几丈，火上的那锅水渐渐发出了低低的烧水声。
天色越来越暗，无边无际的夜空中月明星稀，唯有荒野上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衬得这夜晚格外静谧。
任何一点声响都会在静谧的环境无限放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远远地有些许骚动，似有什么人躲在阴影中窥探着这边。
清凉的夜风猛地灌入领口，谢无端又轻咳了两声。
“公子。”一名面目平凡的灰衣男子恭敬地将一杯茶送入谢无端手中，感觉到他冰冷的指尖，眼中闪过一抹心痛。
谢无端捧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气息又变得平稳起来。
当那杯茶喝了一半时，灰衣男子耳朵一动，陡然绷紧了身子，低声提醒道：“来了。”
后方的破空声瞬间临近。
下一刻，灰衣男子刻意抬高声音喊道：“公子小心。”
几乎同时，他动作麻利地将谢无端推开，一支羽箭恰好射在了谢无端原本坐的位置。
箭尖深深地扎进了土里，尾翎轻颤不已。
谢无端回头望向了那支羽箭射来的方向，旁边的篝火映照下，竹青色的直裰闪着微光，他俊美清癯的脸庞清晰地映入远处的承恩公眼中。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那轮廓……
“谢无端！”
果然是谢无端！
马背上的承恩公咬牙切齿，抬手摸了摸那封被他藏在袖袋里的信，眼眸阴鸷如枭。
尚古城收复后不久，就有北狄暗探假装樊阳城的流民，趁乱找到了他，说是元帅收到了他的去信，并告诉他，谢无端确实还活着，而且已经到了幽州。
承恩公心知谢无端肯定是来找幽州自己报仇的，立马托了北狄人帮他寻找谢无端的下落。
这几天，承恩公越想越觉得不安，几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直到，今天一大早，他收到了这封信。
承恩公如冰锋般的目光直直地凝在了谢无端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笃定的笑容，露出胜利者的傲慢。
这一次，是他赢了！
只要谢无端死了，谢家就绝了后，再也不会威胁到自己了，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承恩公抬手指向了谢无端的方向，语声冰冷地对着身后的一众亲军下令道：“拿下谢无端！”
“不，杀了他！”
“本公论功行赏！”
话音刚落，他的亲随就激动地喊道：“国公爷，他们要逃！”
承恩公凝眸一望，果然，坡上的谢无端几人已经上了马，策马往东南方驰去。
“大名鼎鼎、所向披靡的谢无端，如今倒也成了胆小鬼。”承恩公仰天大笑，心里对谢家最后一丝恐惧也随之淡去。
绝对不能让谢无端跑了！
承恩公冷冷地心想，大臂一挥，果断地再次下令：“追！给本公赶紧追！”
他带来的这支亲军策马驰出，如潮水般一涌而上，朝谢无端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激烈凌乱的马蹄声回荡在这夜晚的荒野中。
所经之处，一片血腥的杀气荡过。
一道道羽箭的破空声时不时地在夜风中响起，此起彼伏，混在宛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不甚清晰，那些羽箭或落在地上，或扎进树木，或隐于黑暗中……
前方的谢无端一行人一路逃，承恩公率兵在后方紧追不舍。
双方的距离时而拉近，又时而拉远，谁也不肯放弃。
眼看着谢无端他们策马逃入河畔的一片树林，后方追了半晌的承恩公眉头紧蹙，从下巴到身上的那些肥肉轻颤不已。
现在天色已晚，周围黑黢黢的，这片树木密集的林子等于是一个绝佳的藏匿之处。
若是让谢无端给逃了……
不可以，绝对不能放过谢无端。
承恩公额头闪过一抹煞气，凶相毕露，一马当先地冲入这片幽暗无光的树林中，语声高亢地喊着：“拿下他，生死不论！”
谢无端是逃不了的。
追！
士兵们紧随其后，策马也驰入树林中，横冲直撞。
他们手里举的那些火把照亮了周围，火把上偶尔炸出几个滋滋作响的火星，跳跃在夜晚清冷的空气中……
包括承恩公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四下搜索着谢无端的踪迹。
后方，忽然有一名士兵指向了东南方，喜出望外地喊道：“国公爷，人在那里！”
树林深处，有数人策马奔驰，领头的那个青年看不清容貌，但身上的竹青色直裰在月光下青翠欲滴。
是谢无端！
“追！快追！”承恩公不知道第几次地下令道。
又是数十箭羽箭急促地朝前方的那伙人射去，箭如雨下。
“铛！铛！”
兵器撞击声还在时不时地响起，对方依然在奋力地挥剑抵挡着，但动作明显远没有方才那般灵活，疲态毕露。
承恩公精神一振：“拿下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因为亢奋，他的声音显得尖锐，在寂静的夜里，划破天际，几乎响彻整片树林。
“殿下，这声音……果然是承恩公！”
满头大汗的亲卫王钊谨慎地护着大皇子唐越泽，一刀挡开了一支射来的羽箭，声音发紧，“承恩公果然有不臣之心。”
树林中黑黢黢的，黑暗让唐越泽看不清来人的容貌。
但这熟悉的声音，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是承恩公，是他的亲舅父！
“……”唐越泽回头朝承恩公的方向遥遥望去，神情凝重。
半个时辰前，王钊回来后，向他禀说，承恩公确实点了千人亲自率兵出城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唐越泽很清楚，幽州民乱已平，白巾军大部队也都剿灭，只有极少数的流寇在上郭郡一带流窜，承恩公根本不需要带一千人马出动。
更令唐越泽觉得讽刺的是，当初白巾军围城时，他也不见承恩公这么积极带兵，他这个舅父只会缩着脖子躲在城内。
当时，唐越泽就心知不妙。
他原本是想回去找顾非池，找个借口在天府军的营地留一晚，等到天亮再说，没想到营地还未到，却遭到了伏击。
唐越泽紧紧地攥着缰绳，转回了头。
耳边听到后方的承恩公还在嘶声喊着：“杀了他！”
“绝对不能让他逃了！”
过去，承恩公面对他时，总是笑容满面，声音亲和，而现在，他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阴冷无情。
就像是一个伪善之人终于揭下了面孔上的假面具。
唐越泽一个恍神，右臂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一支羽箭从后方射穿了他的上臂，鲜血急速地浸红了衣袖。
“殿下……”与他同骑的萧鸾飞慌张地低呼了一声，纤细的身子在他怀中轻颤不已。
唐越泽咬牙忍着痛，用力将右臂中的那支箭拔出，口中逸出了一声闷哼……
尖锐的箭尖自伤口带出了更多鲜血，鲜血“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地，染红了衣衫与地面。
唐越泽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花容失色的萧鸾飞环在他的臂膀间，低声安抚了她一句：“鸾儿，没事的。”
“就快到了！”
他不会记错，顾非池扎营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
快！
唐越泽一夹马腹，目标明确地朝着东南方驰去，冷汗涔涔。
“踏踏踏……”
后面追击的马蹄声更急了，宛如雷动，时不时有羽箭的破空声响起。
如暴雨般的乱箭愈来愈密集，有一箭险之又险地擦过了唐越泽的耳际，他几乎以为自己今晚会死在乱箭中。
终于，几道黑暗中的火光进入唐越泽的视野中，前方，一个个营帐连绵起伏，似延伸到了天际。
营地中的一支支火把以及一团团篝火如萤火般照亮了黑夜，那面写着“顾”字的旗帜在夜风中迎风招展。
“到了！”
唐越泽眼睛一亮，目露异彩，就仿佛一个在暗夜中徒步跋涉一夜，精疲力尽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曙光。
“顾世子呢！”
唐越泽一口气策马冲到了营地入口，迫不及待地询问几名守兵。
他的坐骑嘶鸣地踱着步，鼻孔中喷着粗气，焦虑不安。
后方，王钊和另一名亲卫也形容狼狈地赶到了，如释重负地喘着气，眼里也都有了神采。
这可是卫国公世子的营地，里面有三千天府军驻扎，承恩公只有区区一千人马，不足为惧。
“大皇子殿下？”营地内，边昀惊讶地朝唐越泽迎了上来，“您怎么回来了？”
他仿佛没有看到唐越泽的狼狈和那染血的衣袖。
“边昀，快领我去见你们世子。”唐越泽满头大汗，气息急喘地下了马，把马背上的萧鸾飞也扶了下来。
他右臂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滴血，染红了一半的袖子。
“殿下，这边走。”边昀笑容满面地伸手作请状，目光不着痕迹地朝远处那片幽暗的树林望了望，若无其事地领着人往营地中央走去。
唐越泽根本没注意边昀的异样，心里惊魂未定。
刚刚有好几次，几支羽箭在他身旁擦身而过，有一次若非是一支不知从哪来的流矢将箭打飞，他怕是要被一箭穿心了。
幸好，他与鸾儿命不该绝，活着逃到了这里。
唐越泽心头一阵后怕，鬓角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大步流星地朝中央主帐的方向走去。
右臂伤口的痛疼也渐渐明显了起来，他咬了咬牙，眉头深锁，脸色苍白。
萧鸾飞紧紧地跟在唐越泽的身边，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裹在其中的娇躯瑟瑟发抖，形容间掩不住的惊恐，步履蹒跚。
营地中点着无数支火把，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前方，一个守帐的士兵掀起了中央大帐的门帘，一袭大红胡服、戴着半边面具的顾非池从里面走出来，目光准确地投向了唐越泽。
“顾世子！”唐越泽仿佛看到了什么救星似的，快步朝他走了几步。
“殿下？”顾非池随意地拱了拱手，平静地看着满身狼狈的唐越泽与萧鸾飞，一派岳峙渊渟的气度。
唐越泽六神无主，惶惶不安地脱口道：“承恩公他……”
承恩公他要谋反！
可唐越泽话没说完，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就紧紧地抿住了唇，把后面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方才他太过慌乱，一心只想让顾非池救驾，直至此刻才略微冷静了一些，突然间意识到谋反事关重大，不能乱说。
承恩公是他的舅父，而顾非池则姓“顾”，父皇也一直说：“顾家能用，但更要防。”
顾非池略一挑剑眉，朝唐越泽又走近了两步，轻飘飘地问道：“殿下去而复返，是为何事？”
唐越泽捏了捏拳，迟疑再三，硬生生地改了口：“我想再送顾世子一程。”
顾非池眸色幽深地凝视了唐越泽半晌，直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他右臂的伤口扫过。
鲜血顺着唐越泽的手背缓缓地滴落在地。
滴答，滴答……
“不必了。”顾非池似笑非笑道，“天色已晚，殿下还是早点回尚古城，以免民心不稳，城内又起乱子。”
也不等大皇子再说话，顾非池抬手打了个响指，几步外的边昀便走了过来，含笑道：“末将送殿下出去吧。”
边昀抬臂作请，遥遥地指向了营地外头。
出去？唐越泽一愣，徐徐地转头看着营地外。
沉沉夜色如墨染，那黑暗无光的地方似乎藏着一些见不得人的魑魅魍魉，随时都会蹿出来，一口啮咬住他的咽喉。
唐越泽的心口更沉重了，似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淌血的右臂发凉、发麻，痛彻心扉。
下一刻，他感觉到萧鸾飞从斗篷中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似在说，她会与他在一起。
唐越泽定了定神，道：“顾世子，天色太晚，我就在此留一晚上，明天就走。”
他紧紧地咬了咬后槽牙，表情很是古怪，又怕顾非池非要送他回尚古城，有点不甘愿地硬声道：“说来让世子见笑，我自幼怕黑。”
周围静了一静。
明明方圆几丈寂静无声，可这一瞬，唐越泽却似乎听到了一阵低低的轻笑，让他尴尬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顾非池轻挑唇角，面具后的眸子如一潭深水，无波无澜，仿佛早就看透了唐越泽的心思。
唐越泽强撑着与顾非池对视，伤口的疼痛让他额角的冷汗愈发密集，须臾，就听顾非池又道：“边昀，带他们下去休息吧。”
跟着又转头对唐越泽说：“军营重地，你们只能住在外围。”
从头到尾，顾非池甚至没以后看萧鸾飞一眼，仿佛她根本就存在似的。
“这是自然。”唐越泽心下一松，连声应了。
边昀便又领着唐越泽和萧鸾飞往营地的西南方走，还随手从旁边借了支火把。
火把明亮的火光照在边昀年轻俊朗的面庞上，投下了略显诡异的阴影。
边昀领着两人往前走了两步，又蓦地停步，想到什么似的，提醒了一句：“大皇子殿下，我们世子一向说一不二，军规森严，除巡逻士兵外，其余人等三更天后均不可在营地乱走，否则一律视作探子，从严处置。”
这话就差直说，哪怕唐越泽是大皇子，既然身在营地，就必须守顾非池的规矩。
唐越泽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夹着马蹄声、说话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
唐越泽心口剧烈地一跳，不由驻足，转身望了过去，承恩公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了营地前，黑压压的一片，有一种来者不善的气势。
唐越泽目光凝住，还看到，顾非池信步朝承恩公那边走去，步履不紧不慢。
“咦？承恩公来这里是在找殿下吗？”边昀举着火把往承恩公的方向照了照。
“……”唐越泽双眸微微睁大，心跳逐渐加快。
边昀又道：“承恩公许是有什么事找殿下吧。殿下不如过去瞧瞧，也免得我们世子爷难做。”
萧鸾飞纤细的身形瞬间绷紧，紧张地拉住唐越泽的衣袖，指尖发白，对着唐越泽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过去。
上一世，萧鸾飞与顾非池并无交情，只是远远地见过他两三眼罢了，但是关于顾非池的事却听过不少。
顾非池就是个疯子，视人命为草芥，为了权势可以不择手段，尤其在卫国公和谢无端死后，他再无忌惮，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知凡几。
承恩公柳汌就是死在顾非池手中。
他被斩断四肢做成了人彘，人不人，鬼不鬼，还被挂在高高的城墙上，承恩公足足哀嚎了七天才断气。
后来，他力排众议，率十万大军灭了北狄，北狄王被他挫骨扬灰，连皇帝也被他软禁，传言，皇帝之所以英年早逝与顾非池脱不开关系……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触目惊心。
萧鸾飞怔怔地看着顾非池走到了承恩公跟前，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跟着，承恩公就抬眼往唐越泽的方向望来。
这一眼，看得唐越泽和萧鸾飞全都心一沉，下一刻就看到顾非池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萧鸾飞的脸色又沉了三分，咬了咬苍白的下唇。
承恩公是冲着大皇子来的，他只带了一千兵马，绝对不可能与顾非池的三千天府军为敌，可要是承恩公对着顾非池许以好处，让他交出大皇子呢？
顾非池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需把大皇子交给承恩公，就可以借刀杀人。
前世，顾非池把大皇子当成傀儡，在朝堂上几乎一手遮天，满朝文武惧之畏之。
大皇子是皇帝的嫡长子，顾非池野心勃勃，对他来说，若是能借此机会除了大皇子，将来完全可以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还更方便。
今天在场的人都是顾非池的亲军，没有人会把今晚发生的一切说出去。
承恩公就更不会说了。
思绪间，另一个方脸小将自营地口朝这边走了过来，对着唐越泽抱拳道：“殿下，世子请大皇子殿下过去。”
唐越泽四肢凉得发麻，右臂的箭伤钻心得疼，火辣辣的，提醒着他方才承恩公有多狠心。
杀了他！
生死不论。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每个字此刻回想起来，都让唐越泽胆战心惊，心寒无比。
世人素知自己与承恩公这舅父亲厚，今晚承恩公若是坚持要带走自己，顾非池根本没有理由拒绝，那自己的下场显而易见。
唐越泽握紧了拳头。
右臂的伤口更痛了，却不比他的心痛。
他与父皇这般信任承恩公，委以重任，可承恩公竟然如此不忠不义，想要自己的命！！
唐越泽心里失望无比，慢慢地朝承恩公的方向走了过去，想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走近了，就听到承恩公颐指气使的声音：“……顾非池，把人交出来！”
怦！
唐越泽的心脏又是猛然一跳，不由加快了步伐，心头怒意翻涌，压过了失望与痛惜。
“承恩公！”唐越泽咬牙切齿地唤道。
“殿下，您……”营地外的承恩公惊讶地看向了唐越泽，注意到他的右袖一片血红。
大皇子怎么还在顾非池这里，还受了伤？！
承恩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越泽冷冷地打断了。
“顾世子，承恩公勾结北狄，要谋反！”
青年义愤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夜风中，宛如凭空炸响了一记惊雷。

第84章
承恩公大吃一惊。
大皇子在说什么？什么叫他要谋反？！
承恩公不禁想到了袖袋中那封来自北狄的书信，目光心虚地游移了一下。
顾非池闲适地双臂抱胸，清冷的目光来回扫视着这两人，看不出喜怒，眼神平静得出奇。
这个态度让承恩公有些心神不定：莫不是顾非池在大皇子面前挑拨离间？
承恩公的额头沁出点点黄豆大小的汗珠：“殿下，您怎么还在这里，先跟臣回去吧。”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什么谋反不谋反的，这种话怎么能在顾非池面前乱说呢。
承恩公心急如焚，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要去拉唐越泽。
摇曳的火光下，他的那种急切落在唐越泽的眼里，显得表情狰狞。
唐越泽双眸微张，下意识地往后退，挥袖避开了承恩公的手。
这个动作拉扯到了右臂的伤口，痛得他不由龇牙咧嘴，眼周的肌肉跳了跳。
从小到大，他在京城长大，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伤！
见大皇子躲闪，承恩公心里更急，又去拉唐越泽：“殿下，听臣说，是顾非池，他窝……”
承恩公想说是顾非池窝藏谢无端，其心可诛，他的话不能信。可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边昀一拳狠狠地打在腹部。
承恩公痛得□□了一声，后头没说完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放肆，胆敢对大皇子殿下无礼！”边昀下巴微抬，方正英朗的脸庞瞧着一派正气，英气勃勃。
“国公爷！”
承恩公身后的亲兵纷纷拔刀，周围连连响起了长刀出鞘的声响。
唐越泽瞳孔翕动，见这凛凛刀锋全都指向了自己，耳边又响起了树林中承恩公凶狠无情的话语：“生死不论！”
他这位舅父是打定主意要他的命了！
唐越泽心头恨意大起，抬手指向承恩公，厉声道：“承恩公柳汌勾结北狄人，意图谋反。”
“顾世子，将他拿下！”
“谋反”两个字震得承恩公的心跳都要停了一拍，惶惶不安，实在想不明白顾非池到底给大皇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大皇子竟然会认定自己谋反。
“不……”
承恩公想说不是，但腹部那仿佛肠子绞动般的剧痛让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臣，遵命。”顾非池冷冷应道，紧接着，那如剑锋般的视线扫向了承恩公。
火光在青年的脸上形成对比鲜明的光影，映得他白皙俊美的脸庞轮廓分明，面具后的那双狐狸眼中迸射出凌厉的锋芒，锐不可挡。
“大皇子有命，承恩公谋反，一众人等，全数拿下。”顾非池不疾不徐地说道，声音不轻不重，语气极为平淡，似是闲话家常般。
“是！”
一声令下，那些个夜巡的天府军将士全都拔刀，拉弓，下一瞬，一道道利箭就如闪电般脱弦射出，每一箭都例无虚发，地上一下子就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好几道尸体，血腥味四溢。
承恩公带来的这些亲兵也就只会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跟前逞威风，抢百姓的粮食，连对流匪都畏之如虎，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瞬间慌了神。
有的人手足无措地去看承恩公，有的人往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缩在别人的后头。
“临战脱逃，杀无赦！”
承恩公的一个亲信破着喉咙高喊：“临……”
一箭急速飞来，自喉咙贯穿，染血的箭尖从他后颈透出，仿佛野兽露出了血淋淋的獠牙。
原本还残留的一点点士气，彻底溃散了。
他们也顾不上承恩公，慌乱地四下溃逃，却被更多的羽箭挡住了去路，更有人被一箭射穿了脚掌，钉在了地面上……
在这些身经百战的天府军精锐跟前，承恩公带来的这队亲军就似孩童般脆弱。
边昀也拔出了鞘中的长刀，高举长刀，意气风发地说道：“降者不杀！”
年轻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下一瞬，刀锋一闪而过，狠厉地朝承恩公砍了过来……
眼看着刀锋朝自己逼近，承恩公的双眼几乎撑到了极致，眼底写满了不甘与恐惧。
顾非池他怎么敢？！
怎么敢？！
他拼了最后一口气对着唐越泽大喊：“殿下，顾非……”
后脖颈传来一阵剧痛，黑暗如潮水般袭来，承恩公两眼一翻，往后倒了下去，像一头死猪似的倒在了地上。
边昀只一击，就轻轻松松地用刀背敲晕了承恩公。
承恩公的倒地仿佛是一个信号般，紧接着，“咣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一把把长刀、弓箭、长枪等等全都掉落在地。
犹如那一泻千里的浪潮，崩溃之势，无可阻挡。
这一战还未真正开始，承恩公的人已是一败涂地。
营地外，一地狼藉，全都是兵器。
承恩公带来的亲军一个接着一个地跪在了地上，矮了一截，呈现投降拜服的姿态。
不过区区一盏茶，一切便尘埃落定。
唐越泽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回想起当初顾非池率兵围剿白巾军时的场景，剑起剑落，每一剑挥出，就有一个凶残的匪徒葬身他剑下……
在顾非池以及天府军的跟前，白巾军也好，承恩公带来的这帮亲军也罢，不过是乌合之众。
幸好，自己当机立断地带着鸾儿逃来了这里。
顾非池目光淡淡地环视着营地外那些跪地不起的士兵，吩咐边昀道：“把人带下去，这里交给你了。”
边昀自是应诺，令两个将士把昏迷不醒的承恩公给押了下去，这两名将士动作粗鲁得狠，直接把人在地上拖行，哪怕承恩公不慎撞到了旁边的树桩，也浑不在意。
顾非池又侧脸看向了唐越泽，道：“殿下既然说承恩公谋反，与北狄人勾结，那还请殿下与臣一同回京，面禀皇上。”
唐越泽这才回过神，毫不犹豫地满口应了：“好好好。”
“如此甚好。顾世子，我随你回京。”
是了，还有北狄人呢！
说不定藏在幽州的那些北狄人会孤注一掷地来刺杀他，他还是回京城更安全！
“殿下可有暂代的人选主持幽州的后续事宜？”顾非池又道。
“……”唐越泽一愣。
方才这短短一个时辰，他经历的事比他过去十八年加起来还要跌宕起伏，经历了性命之危，还经历了来自舅父的背叛，即便此刻脱险，心绪犹未平，脑子略有些滞涩，一时没有主意。
经过尚古城的民乱，他也是看出来了，承恩公也好，幽州官员也罢，这些人就没一个靠得住的，但凡他们靠得住，尚古城也不至于民乱。
幽州也不至于有这次的白巾军之乱。
唐越泽迟疑了一下，定了定神，沉声问道：“顾世子可有什么提议？”
顾非池笑了笑，却是答非所问：“令牌。”
唐越泽愣了愣，这才想了起来。
对对对。
皇帝命他处理幽州事宜，是令人传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过来的，他一走了之，得把这些事交代下去。
唐越泽忍着右臂的痛楚从左袖袋中掏出了一块刻有“如朕亲临”这四字的金色令牌，令牌上染上唐越泽手上的血渍。
“边昀。”顾非池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
边昀双手从唐越泽手里接过了那块令牌。
“你带一千人留在尚古城。”顾非池吩咐边昀道，又对唐越泽说，“殿下，天色不早，你可以去休息了。”
他的口吻理所当然，就仿佛他面对的人不是堂堂大皇子，皇子嫡孙，而是一个普通人。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三十来岁的国字脸将士走到了唐越泽跟前，一双眯眯眼又细又长，笑呵呵地说道：“殿下，您的胳膊受伤了，末将找一个军医给您看看吧。”
直到此刻，唐越泽的心绪才算平静了下来，右臂的伤口更痛了，指尖末梢都因为剧痛轻颤不已，手指无力。
“殿下。”不远处的萧鸾飞也跑了过来，苍白秀美的小脸上犹是后怕，目光朝营地外的那些尸体看了一眼，又惊惧地收回了目光，缩在了唐越泽的身后。
看着心上人，唐越泽心中爱怜不已。
这一次若非是鸾儿，他怕是要丧命于舅父手中了。
“我没事。”唐越泽对着萧鸾飞安抚地一笑，又对那眯眯眼的将士道，“你带路吧。”
“殿下请。”那眯眯眼的将士领着唐越泽和萧鸾飞又往营地的东南方走去。
一路上，他的嘴巴就没停下过：“殿下，幸好您及时发现了承恩公与北狄人的阴谋，这北狄人素来凶残，每逢秋冬时常突袭我大景边境，烧杀掳掠，甚至有屠村之举。”
“我大景将士从前被北狄人所俘虏时，全都生不如死，被活埋，被酷刑虐杀……”
这一字字一句句听得唐越泽悚然一惊。
是了。
自己是该回京的！
舅父犯下了这等天理不容的弥天大错，自己必须在父皇与满朝文武跟前揭穿他的种种罪状。
望着唐越泽离开的背影，顾非池面具下的嘴角慢慢地挑了起来，露出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
他轻一振袖，悠然转过了身，朝中央大帐后方的一个营帐走去。
“咳咳，咳咳咳……”
他还没进去，就在帐子外听到男子隐忍压抑的轻咳声，断断续续。
顾非池不由蹙眉，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一阵夜风随着门帘的掀起吹入帐内，油灯的火苗好一阵摇曳，里面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谢无端就坐在茶几旁，垂首以帕掩唇咳嗽不已，连气息都有些急促。
他已经换下了原本身上那件竹青直裰，改穿了一袭霜白色道袍，领口隐约露出凸起的锁骨，苍白的皮肤下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衬得他的身形格外清瘦单薄。
比起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谢无端更瘦了。
须臾，谢无端止住了咳，只是气息仍有几分微喘，再抬眼时，眸中因为咳嗽而浮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形容间更是掩不住的疲惫之色。
如今的谢无端身子大不如前，虽日常起居不是问题，却比寻常人更体弱，不能劳累，不能吹风，不能受凉，不能吃寒凉的食物，不能再动武……
之前这一路的策马急奔引承恩公去找大皇子，后又要在暗中护着大皇子不被乱箭射杀，确保他“活着”到营地。谢无端一直是在强撑着，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顾非池在谢无端的旁边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温茶，递到他手中。
谢无端慢慢地喝了两口温茶，才道：“我没事，别担心。”
“我的身体，我知道。”
温润的嗓音因为咳嗽而略有几分沙哑，虚浮无力。
他的眼眸沉静而坚韧，似在告诉顾非池，他不会倒下的，在他为谢家满门洗雪沉冤以前，他是不会倒下的。
勾结北狄，叛国，屠杀……该是谁，就是谁。
这些罪名，谢家不背。
顾非池拿了个茶杯，也给自己斟了茶。
哗哗的斟水声中，清新的茶香弥漫开来，他淡淡道：“表哥，你留下来，主持幽州大局吧。”
尚古城民乱刚平，流匪已剿，但幽州从上郭郡到樊阳城再到尚古城，乱了近半年，早就千疮百孔，不仅仅是民乱和流匪的问题了……
半个幽州百废待兴，这时候，但凡走错一步，就有可能再激起民乱，生出第二个“白巾军”，幽州怕是真要彻底翻天了。
这些不仅是顾非池知道，谢无端同样清楚得很，他到幽州比顾非池更久，所见所闻所感也更深切。
幽州百姓太苦，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从幽州逃难往京城的这一地更是饿殍遍野。
想要重兴幽州，可不是一句“剿匪平叛”、“抚恤赈灾”那么简单的。
“不会有人在这里碍事了。”顾非池又把那支银色的千里眼放在了茶几上，交还给谢无端，眸光璀璨。
他早料到，皇帝会把幽州给大皇子。
更料到，幽州要是落在大皇子的手里，就完了！
顾非池眯了眯眼，望向了挂在前方的那幅羊皮舆图。
这是大景的舆图，描绘了大景十三州。这片万里江山，是当年合顾家、谢家以及华阳大长公主府三家之力，花费了二十年，反复修改，增添细节，才有了这幅最完善、最详细的舆图。
这舆图在整个大景不超过一个手掌，其中一幅就在宫里。
幽州北连北境，西接并州，南面又临冀州与京城，是大景一道重要的关卡。
得幽州就等于是将一把刀架在了京城头上。
幽州，他要了！
顾非池蓦地起了身，走向前方的舆图，信手自茶几上的小匣子中取出一枚红色的小旗子，将它插在了舆图的“幽州”上，笑容恣意而嚣张。
似看出了他的心思，谢无端用轻缓却笃定的口吻道：“幽州可以拿下了。”
既然到手，皇帝就别想让他们再归还。
他又垂首低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咳得有些潮红，视线无比的灼热明亮。
“这里有我。”
四个字轻轻淡淡，却又令人不由信服。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很多事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只淡淡的一个眼神，浅浅的一个微笑，彼此就能了然于心，目光交集之间，流淌着一股无言的默契，这是一种生死莫逆之交才有的信任，是彼此可以把后背交托给对方的信任。
谢无端捏着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顾非池一杯，微微笑了笑，好似清风拂过湖面，云雾立散。
顾非池动作潇洒地回敬了谢无端一杯茶：“幽州就交给表哥了。”
有谢无端在，何愁幽州不定。
幽州也唯有交到谢无端手里，顾非池才能放心。
这时，谢无端也起了身，优雅地从小匣子中取出一枚白色的小旗子，将之插在了舆图的“并州”上。
他又退了一步，低低道：“下一步，就该是并州了。”
只要再拿下并州，他们就可以将北境、西北、幽州与并州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
顾非池低低一笑，又取了枚小旗子拈在修长的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茶几上的油灯发出细微的噼叭之声，灯火轻轻摇曳，插着两面小旗子的舆图上光影交错。
一盏茶后，顾非池就离开了谢无端的营帐。
夜色更深更沉，营地内一片死寂，营地外早就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似乎之前的那场骚乱不曾发生过。
周围不闻半点嬉笑声，只有谢无端抑制不住的轻咳声，断断续续。
“墨珏。”顾非池轻唤了一声，下一刻，右手边的一棵树木上一阵细微的摇曳，就有一个二十出头身穿青衣的小将自树上一跃而下。
他拍了拍手，拍去掌心的碎末，这才笑嘻嘻地对着顾非池抱拳道：“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娃娃脸的青年一脸期待地看着顾非池，将那满心满眼的跃跃欲试直接写在了脸上，身上还带着些椒盐花生的香味。
“你明天一早先行一步回京城，禀报皇上……”顾非池下巴微抬，遥望着京城的方向，“就说，我七日后，就会抵京。”
“皇上不是说会亲自来迎吗？”顾非池唇边浮起一抹兴味的笑容，语速缓慢。
“是，世子爷。”墨珏兴奋地应道。
上回边昀去京城看了一出好戏，这回总算是轮到他了。
“末将保证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的。”他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膛，将掌心的油渍不一小心沾染在了衣襟上。
“去吧！”顾非池挥了挥手，继续往中央营帐的方向走去。
当夜，墨珏就骑上一匹骏马，连夜出发了，快马加鞭。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寂静的夜晚，在这空荡荡的荒原上回荡不去。
从幽州尚古城到京城，不过千余里路，顾家的天府军全员皆是精锐骑兵，擅奔袭，日夜行军也只需要五天左右而已。
墨珏赶到京城后，即刻进宫面圣传话。皇帝此前曾亲口说过，会出城去迎接顾非池凯旋而归，天子金口玉言，这会儿他也不能失言。
皇帝便下了诏书，公告天下，卫国公世子不日将凯旋返京，自己将亲携众臣亲往五里亭相迎。
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百姓们也都翘首期盼了起来，纷纷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一时间，整城上下几乎都在说幽州与卫国公世子的事。
就连萧燕飞也使人去打听了一番。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世子爷三天后就能到京城了！”
知秋自有她的消息渠道，没一个时辰，就欢欢喜喜地回来禀道。
“真的？！”萧燕飞眼睛一亮，放下了手里刚编了一半的络子，小脸上神采焕发。
“肯定没错，奴婢去国公府打听过了。”知秋笑眯眯地答道，“皇上还下了诏书，当天除了文武百官外，百姓也可同往，里长可一里择一人，一同出城去迎世子爷。”
萧燕飞心下了然，轻轻击掌，低叹道：“这做秀做得真好看啊！”
皇帝这是在对着天下人表示，他对顾非池君恩深重，并无卸磨杀驴之意。
这也就是面子工程罢了，看似荣宠，实际上，毫无一点切实的好处。
“做秀？”一旁侍候茶水的海棠不解地嘀咕了一句。
萧燕飞又把那编了一半的络子拿了起来，抚着她才编了一半的猫，戏谑道：“是啊，皇上这是当自己在登台唱戏呢。”
海棠把茶水放下了，问道：“姑娘，那您要不要去迎世子爷呢？”
“当然啊！”
萧燕飞不止自己要去，还写了两张帖子，约了宁舒和顾悦一块去。
然后，又让人去盈福居，在那里定了间视野最好的雅座。
当天一大早，萧燕飞就带上知秋出了门。
盈福居位于北城门附近的北大街上，正好在街道的中段，从盈福居的位置恰好可以望见城门口，视野最好。
今天的北大街格外热闹，不少人都打算来看热闹，连着附近的店铺都因此受利，客人络绎不绝，掌柜、伙计们笑得合不拢嘴，整条街都有种喜气洋洋的气氛。
萧燕飞在盈福居的大门口下了马车，正要在小二的引领下进酒楼，就听到后方有个耳熟的女音唤道：“丫头。”
萧燕飞寻声望去，就见后方一袭玄色胡服的华阳大长公主骑在一匹矫健的黑马上含笑望着她。
“夫人。”萧燕飞笑呵呵地唤道，笑靥如花。
“看热闹？”华阳挑眉。
对对对。萧燕飞点头如捣蒜，尤其乖巧。
华阳似笑非笑地勾唇：“这热闹得出城看才行。”
“丫头，要不要一起去？”
华阳抬眼望着城外的方向，语气与神情都带着点意味深长，苍老却锐利的眼眸熠熠生辉。

第85章
萧燕飞顺着华阳的目光望了过去。
北城门附近十分热闹，不仅有特意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一些小贩货郎在叫卖着，还有进出城的路人来来往往。
乍一看，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不似此前因为幽州流民的纷至沓来而风声鹤唳。
萧燕飞又回过头，对着华阳笑了笑：“好。”
她把知秋留下了，让她在这里等着：“一会儿郡主和顾悦来了，你给她们捎话，就说我很快就回来。”
“给她们带最新的热闹回来。”
知秋笑嘻嘻地应了，与此同时，华阳的一名女亲卫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萧燕飞。
萧燕飞动作潇洒地上了马，她天天都会练习骑射，如今上马下马都一气呵成，流畅自如。
这一老一少策马往城外驰去。
“夫人不随驾吗？”萧燕飞好奇地问道，身子随着马儿的奔驰一起一伏。
知秋说，皇帝下了诏书，文武百官和宗室勋贵今天都会随驾一同出城迎顾非池回京的。
华阳摇摇头，嘲弄道：“浪费一个时辰陪他装腔作势？”
她全然不避讳萧燕飞，一派坦然自若。
皇帝出行，可不仅仅是出个门而已，一堆的繁文缛节，还要文武百官齐聚宫门恭迎，摆足了派头，并由禁军开道护卫。
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一个时辰好不了。
萧燕飞觉得自己和华阳还真是心有灵犀，一本正经道：“夫人高见。”
话音刚落，萧燕飞自己先绷不住，忍俊不禁，笑声清脆欢快。
华阳的目光落在萧燕飞腰侧配的那把嵌猫眼石的金鞘匕首上，问：“这匕首使得可还趁手？”
这是上回在四方茶楼第一次见面时，华阳赠与萧燕飞的见面礼。
萧燕飞抿唇直笑，猫样的大眼眨巴眨巴：“我不会，这是佩着吓唬人的。”
华阳被小丫头逗乐，朗朗一笑：“下回来我府里，我教你。”
“好好好。”萧燕飞连连点头，乖乖巧巧地笑了。
马蹄飞扬间，她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洒，神采飞扬，看得华阳也觉得心情愉悦，眉目轻舒。
两人策马直行，一路顺畅地沿着城外的官道前行，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五里亭附近。
周围一片喧哗嘈杂，附近已经等候着不少人了，官道两边还有銮仪卫将士提前在这里守着，驱散无关的闲杂人等。
大长公主自然没人敢拦着，两人仿入无人之地，慢慢悠悠地驱马来到五里亭边，也是视野最佳的地方。
萧燕飞从随身的小包中掏出一支嵌着红宝石的千里眼出来，对着它朝北边望了望。
官道的尽头空荡荡的。
“还没来。”萧燕飞放下了千里眼，瞥见华阳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千里眼，就递给了她。
“你这‘远镜’倒是精致，”华阳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对着这千里眼远眺了一番，“比我的那支看得更远更清楚。”
“我那支只能看清百来丈远的一只鸟，再远就模糊了。”
千里眼又称为千里镜或者远镜。
华阳也有一支远镜，但是论精致，论远眺的距离，论清晰度，倒是比不上萧燕飞这支。
“这支是我外祖父的海船今年五月刚从西洋带回来的千里眼。”萧燕飞含笑道。
华阳垂手探进马背上系的鹿皮囊中摸索了一番，取出了一个陈旧的筒状远镜，递给了萧燕飞。
她的这支远镜足足比萧燕飞这支大了一倍，那铜嵌玳瑁的外壳略有些磨损，一看就已经用了很多年。
萧燕飞拿起华阳的这支远镜也窥视了一番，又试着转了转。
少顷，萧燕飞放下了那支远镜，指了指它两头的镜片道：“镜片不同。”
“镜片？”华阳倾身凑过来看，只看了两眼，便敏锐地察觉出材质的不同，“我这支是水晶石打磨的，你这支是……玻璃。”
西洋的玻璃制品如今在京城里也不算罕见。
聪明！跟华阳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萧燕飞笑吟吟地比着两支千里镜的镜片道：“不仅是材质……夫人，您看，这镜片是凸透镜，这两支上的镜片打磨的弧度不同……”
两人亲昵地头挨着头，说着话。
没一会儿，北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好些百姓此起彼伏地喊着“皇上”、“圣驾”云云的词。
萧燕飞转过脸，遥遥地朝北城门的方向望去，官道两边的禁军更多了，十步一岗地清道。
远处，那明黄色的天子旌旗在半空中摇曳飞舞，乌压压的一群人簇拥着皇帝的龙辇朝这边而来。
附近那些从各乡各里挑选出来的百姓也全都望着皇帝的方向，片刻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了下去，齐声呼喊着“皇帝万岁万万岁”，喊声如雷动似海浪。
华丽的龙辇越来越近。
龙辇中的皇帝望着这些臣服于自己威仪下的百姓，颇有几分意气风发，徐徐环视着四周……很快，目光就对上了五里亭旁的华阳，对着华阳微微颔首。
不仅是皇帝，龙辇后不远的承恩公世子柳嘉也同样看了过来，在看到萧燕飞的那一瞬，双眸睁大，目光阴冷如毒蛇。
那副样子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萧燕飞毫不躲避地迎上对方怨毒的目光，莞尔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笑涡。
尸体中存在大量的细菌与病毒，被民间称为“尸毒”，这“鬼剥皮”就是因为伤口感染了尸毒后，久不愈合，扩散溃烂，鲜血淋淋，仿佛被鬼剥皮般。它不是天花，没那么容易过人的。
那一天在阑珊阁，她只不过在小郡主的鞭子上涂上了大剂量的抗凝血的药，让柳嘉的伤口在短时间内不容易愈和罢了。
目的就是要让柳嘉心中生畏，为了活命，主动哀求不要赐婚。
瞧他这小样，这会儿身上的那些鞭伤似乎是快好了。
也回过神来，知道他自己上当了呢。
萧燕飞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顺手解下了配在腰侧的马鞭，举起鞭子挑衅地对着柳嘉挥了挥，提醒他阑珊阁外他被小郡主打得屁滚尿流的事。
下一瞬，就看着柳嘉气得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都青紫了，浑身更是绷得紧紧。
饶是再怒，柳嘉也不能过来找萧燕飞算账，毕竟他今天要伴驾。
华阳就在萧燕飞身边，同样看到了小丫头举着鞭子示威的小动作，就跟头亮爪子的小狐狸似的。
华阳不由失笑，眉眼愈发柔和。
这丫头倒是有意思得很，阿池自小就比同龄人早熟，死气沉沉的，就该娶个生气勃勃的媳妇儿。
萧燕飞不再理会柳嘉，又拿起了她那支千里眼远眺北方，过了一会儿，面露喜色道：“夫人，他们来了！”
透过千里眼小小的镜片，可以看到官道尽头一支数以千计的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玄色披风的红衣青年，脸上的半边玄色鬼面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芒。
是顾非池。
顾非池的身后，一袭玄衣轻甲的萧烁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后方一丈内，少年黑了，也精瘦了，深黑如墨的眸子神采奕奕。
“咦？”萧燕飞转了转千里眼的筒身，注意到顾非池身边还有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惊讶地挑了下柳眉，“大皇子也在？”
咦咦？！
她手里的千里眼又往旁边挪了挪，看到后方还有两辆囚车，其中一辆囚车里那个戴着镣铐、堵着嘴巴的矮胖男子实在是有些眼熟。
这人好像是……
哦豁！
萧燕飞的眼睛更亮了，宛如熠熠生辉的宝石般。
“夫人，快瞧。”萧燕飞转头对华阳说道，小脸上止不住的兴奋，神秘兮兮地小声说，“是承恩公。”
华阳不明所以，也拿起了自己的那支远镜，窥视了过去。
千里镜的尽头，官道上被数千骏马踏得尘土飞扬，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尘雾，身着玄甲的天府军将士全都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得得得……”
马蹄隆隆，尘烟滚滚，端的是气势惊人。
天府军将士个个是精锐，素养好，一路奔行，夜里只休息三个时辰，白天快马加鞭，依然精力充沛。
而大皇子唐越泽自小娇生惯养，虽然也善骑射，但与这些将士比，不过是会射靶子的花架子而已，他从来没有这样每天七八个时辰地待在马背上。
唐越泽瘦了一大圈，满脸憔悴，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只拼着最后一口气。
坐在他马前的萧鸾飞也是疲惫不堪，这几天早已被颠得浑身酸痛，喉头充斥着一种恶心欲呕的感觉，可她早就吐过好几次了，此刻肠胃中空荡荡的，根本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唐越泽看着萧鸾飞苍白的小脸，心中愈发怜爱，用没受伤的左手在她的香肩缱绻地轻抚了两下，柔声安抚道：“鸾儿，你再忍忍，这里距离京城不远了，马上就到了。”
“到了京城，一切就好了。”
“殿下，我没事的。”萧鸾飞很识大体地说道，强撑着笑，脸色明显煞白。
说完后，她死死地抿住了唇，又是一副难受煎熬的欲呕状，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唐越泽心疼不已，目光朝右前方的顾非池望去，那袭玄色的披风迎风招展，宛如展翅的雄鹰飞起，令人无端生出一种仰望的感觉。
从幽州出发时，唐越泽是试过跟顾非池讨一辆马车给萧鸾飞坐的。
结果得了顾非池这么一句：“不然，殿下慢慢走？”
顾非池的意思很明确，唐越泽若是不愿随大军奔驰，那就自己带着萧鸾飞管自己走。
唐越泽当然不肯。
他这趟来幽州是背着父皇私自出京的，随身就只带了两个亲卫。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要是四个人这么明晃晃地走在路上，谁知道回京的途中会不会遇到北狄人的刺杀！
这些天他在军中听了不少关于北狄人的凶残暴行，不仅屠村屠城，坑杀俘虏，还会对俘虏行车裂之刑，五马分尸……十八般酷刑层出不穷。
前两天，他还听说北狄人有意与大景恢复邦交，会遣使臣进京给父皇贺万寿节。
可北狄人不远千里地进京真的仅仅是为了万寿节吗？
其他皇弟年纪还小，只要除掉他，父皇，大景就后继无人了，北狄可以占据优势，狮子大开口了，届时大景危矣。
唐越泽想想就觉得胆战心惊，根本可不敢去赌。
过去这几天，他只能死死地咬牙，紧紧跟着这两千天府军将士一起行军，生怕落后了就会被抛下。
“世子爷！”一个在前方探路的方脸小将调头朝这边策马驰来，声音洪亮地喊道，“皇上在前头五里亭迎世子回京。”
五里亭距此已经不远了。唐越泽面上一喜，不禁朝前方京城的方向远眺，连周身的疲惫也似乎消散了不少。
“顾世子，”唐越泽一夹马腹，驱使□□的白马来到顾非池身边，与他并骑而行，“父皇定是特意来接你凯旋的。”
“这次幽州平乱，你当居首功，我会如实与父皇说的。”
唐越泽明显对着顾非池释出了善意，而顾非池只淡淡地“嗯”了声。
对于顾非池的寡言，唐越泽已经习惯了，尤其想到马上可以见到父皇，他更是满怀激动，有种游子久别回乡的迫切。
一行人又策马往前奔驰了百来丈，前方那明黄色的旌旗就映入众人的视野中，上方，冉冉升起的旭日高高地悬于碧空。
唐越泽远远地就看到了龙辇中的皇帝，就仿佛看到了他最坚实的依靠般，悬了好些天的心此时终于彻底放下来了。
各种滋味在他心头来回滚了滚，藏了满肚子的话想要告诉他的父皇。
“父皇！”唐越泽远远地就对着皇帝激动地高喊道，喜形于色。
与他相隔百丈远的皇帝也看到了策马疾驰而来的唐越泽，愕然地以手指擦了擦眼睛。
有那么一瞬，皇帝几乎怀疑自己是幻觉了。
“顾世子，我先去和父皇见礼。”唐越泽丢下这句话，就快马朝皇帝冲了过去，将马停在了距离皇帝两三丈外的地方。
他急忙翻身下了马，留了萧鸾飞在马上，自己往前又走了几步，郑重地对着坐于龙辇中的皇帝作了一个长揖：“父皇，儿臣回来了。”
他看着皇帝的眼眸浮起一片淡淡的水雾，满是孺慕之情。
他这次能从幽州回来可谓九死一生，无论白巾军攻城时，还是后来被承恩公追击于树林中，他都差点以为他要死了，再也不能回来见父皇了。
可他终究是平安地回来了！
“……”皇帝又呆呆地揉了揉眼，才确信眼前的这个形容憔悴的青年是他的皇长子。
一片半枯的残叶被微风刮来，恰好落在了皇帝的肩头，可皇帝毫无所觉，用古怪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阿泽，你怎么回来了？”
皇儿不是应该在幽州主持大局吗？
说话间，皇帝狐疑的目光投向了顾非池，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心道：难道是顾非池抗旨不遵，强行把皇儿给带回来的？
皇帝眯了眯眼，浑浊的瞳孔中闪现危险的锐芒，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后方的那些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一阵骚动，大都望着前方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一袭郡王蟒袍的宁王拉了拉缰绳，□□的黑马往前踱了两步。
他轻嗤了一声，在心里暗自冷笑。
顾非池这小子的胆子还是真是大啊。这一回，哪怕再大的功劳也要功过相抵了。
咦？
那是……
宁王的目光落在了顾非池后方的那两辆囚车上。
两辆囚车，一辆关着个蓬头垢面、皮肤黝黑的糙汉；另一辆则锁着一个锦衣华服、肤白肥胖的中年男子。
这第二辆囚车里那个被团抹布塞住了嘴的人实在是太眼熟了，分明就是承恩公……是承恩公柳汌？！
宁王瞳孔翕动，脱口道：“皇上，是承恩公！”
承恩公怎么会被顾非池关在囚车里？
大太监梁铮飞快地朝囚车那边瞟了一眼，囚车里的承恩公激动地望着皇帝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只是嘴巴被抹布堵住了，“吚吚呜呜”地发不出声音来。
梁铮心中一惊，他知道皇帝如今的眼神不好，就俯身在皇帝耳边悄声说了一句，指了指被关在其中一辆囚车的承恩公。
皇帝的脸像是被泼了墨似的，一下子黑了，两边太阳穴跳动不已，对着刚下马走到近前的顾非池怒道：“放肆！”
“顾非池，你……”该当何罪！
“皇上。”顾非池铿锵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皇帝的未尽之言：“大皇子言，承恩公勾结北狄，意图谋反。”
“臣奉大皇子命，已将承恩公擒获。”
“请皇上定夺。”
寥寥两句话清晰地随风传扬了开去，震得在场所有人皆是心口一颤。
四周那些翘首引颈的百姓俱是一片哗然，犹如起伏的海浪般骚动不已。
而皇帝身后的那些文武百官全都像是哑了似的，一个个露出那种仿佛被掐住了咽喉的古怪表情。
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勾结？谋反？
所有的字他们都听得懂，但当这些字放在一起，怎么有点理解不能呢？！
“胡说八道！”震惊了片刻后，承恩公世子柳嘉脱口斥道，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的一个内侍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柳嘉：“柳世子，皇上还在呢。”承恩公是否谋反自有皇帝来定夺。
唐越泽抬起头来，先闻声看了气急败坏的表兄柳嘉一眼，又直直地看向了皇帝，挺直的鼻翼在憔悴的面庞上遮出一小块阴影，表情略有几分僵硬。
他本来是想回宫后，再亲自跟皇帝说这件事的。
柳家是他的舅家。
众目睽睽之下说起柳家谋反的事，让柳家被人唾弃，被人指指点点，总是不太好。
就算大舅父对他这般无情，不念舅甥的情分，他也不想让母后伤心。
唐越泽看了看右袖子下那包着绷带的伤臂，心情沉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道：“父皇，此事……”
他用带着点祈求的眼神看着皇帝，想说此事一会儿自己再和他禀。
但是，皇帝没注意唐越泽的眼神，依然眯眼死死地盯着顾非池。
顾非池微微一笑，面具下的薄唇轻挑起一个凉凉的弧度，笑意不及眼底，使得他整个人清冷傲慢起来。
这笑容看在皇帝的眼里，就是一种挑衅。
顾明镜明艳的身影瞬间掠过皇帝的脑海，那轮廓相似的狐狸眼，那傲气如霜的表情，那犹如剑锋般凌厉的眼神……
每一样都像是撕开了皇帝心口的陈年旧伤，皇帝一把捏住了茶几一角，几乎将之捏碎。
顾非池却像是全然没看到般，气定神闲地又重复了那句话：“还请皇上定夺。”
皇帝的脸色愈来愈阴沉，满额青筋凸起，仿佛下一刻整个人就要暴起似的。
顾非池一字一顿地又道：“皇上可还记得那日在四方茶楼所言？”
罪己诏！
后方好几个当日随驾在四方茶楼的近臣不由悚然一惊，脊背沁出了一片冷汗。
若是承恩公勾结北狄，谢大元帅无辜，皇帝没有查明真相，就妄杀谢家满门，怕是真的如当日所言，得下诏罪己了。
不然，不足以平民愤。
稳军心！
“顾非池，”皇帝黑着一张脸，一掌重重地拍在旁边的茶几上，咬牙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直到此刻，皇帝才想明白了，难怪这次顾非池之前这么好说话，肯奉旨回京。
他这是打算了主意，要拿大皇子和柳汌做威胁，给谢家翻案呢！
皇帝两眼射出灼灼怒火。
顾非池简直狼子野心。
谢家一案他早有圣旨定夺，天下皆知，绝不允许再有变故。
“以下犯上，空口诬陷，藐视皇命……”
皇帝咬着牙，一字字地给顾非池定罪，一桩比一桩严重，整个表情变得阴狠异常，显然是动了杀心。
不远处囚车里承恩公也听到了皇帝的这番话，频频点头，发出“呜呜”的声音，满是血丝的眼里浮现一丝希望的火苗。
顾非池幽幽叹了口气，对着皇帝拱了拱手：“皇上，您错了。”
“承恩公谋反，是大皇子检举。臣只是奉命行事。”
顾非池定定地直视皇帝，目光凌冽，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皇上莫不是在说大皇子以下犯上，空口诬陷，藐视皇命？”
皇帝噎了一下。
顾非池看向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的唐越泽，语气平缓淡然：“皇上说殿下空口诬陷承恩公。”
他好言规劝道：“殿下，通敌叛国，事关重大，你可不要信口胡言。”
皇帝气极，怒意翻滚，连一脚朝顾非池踹过去的冲动都有了。
大皇子是未来的储君，必须光风霁月。
无论是污蔑朝中重臣，还是信口胡言，都会是他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四周的百骚乱不已，喧嚣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非池的这些话引来了百姓的私议纷纷，无数道灼灼的目光如浪潮般全都涌向了大皇子的身上。
这一刻，皇帝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错了，不应该亲自出来“迎”顾非池！

第86章
眼看着皇帝脸色不佳，气氛更是僵持不下，宁王驱马上前了两步，打圆场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如先回宫后，再做定夺。”
“……”皇帝两眼早已充血，眼神愈来愈阴戾，鼻息渐粗，心里疑云重重。
他不知道柳汌是怎么回事。
更不知道在幽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让顾非池抓了把柄，让谢家有机会翻案。
谢家就是死罪，满门就该尽诛！
皇帝抑住胸口的起伏，语声如冰地断然道：“摆驾回宫。”
“不行。”顾非池直接驳了皇帝的话。
皇帝的目光象冰刀一样在顾非池的脸上刮过，因牙根咬得太过用力，绷得他太阳穴开始抽痛不已。
顾非池敛了唇畔的笑，眼神愈发锐利，宛如寒光凛凛的利剑朝皇帝直刺而出，冷峻中带着股山崩海啸般的惊人气势。
他直视着皇帝惊怒的眼睛，用极慢的语速说道：“到底是承恩公谋反有罪，还是大皇子空口诬陷朝中重臣……”
“这件事，还是得弄个清楚明白才行。”
“也免得臣如谢家一般，无故背锅。”
这番话只差没直说，等回了宫后，皇帝会为了给承恩公遮掩罪行而把勾结北狄的罪名往他的身上推。
风卷起那玄色披风的一角，飒飒作响，扬起的披风在顾非池身上形成了一片变化莫测的斑驳光影，让他看着格外张扬、凌厉。
话都说到这份上，几乎是不给皇帝留一点情面了，群臣皆是心惊不已，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气氛愈发绷紧。
“顾、非、池！”皇帝恨恨道，心口的怒火好似火山般随时都要爆发出来。
“皇上有何旨意？”顾非池凉凉一笑，一手轻抚着坐骑的脊背，红马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说话的同时，后方那些傲然挺立在马边的玄甲将士也都整齐划一地将一只手搭在他们坐骑的背上。
简简单单的动作因为由两千将士同时做来，无端地透出一种惊人的威慑力，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皇帝。
两千匹骏马的马背上都配有胡刀和弓箭。
这是天府军精锐。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心里发寒。
天子出行虽有禁军护驾清道，但随行也不过区区千人，更何况这两千天府军还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有以一敌十之能。
孰强孰弱，显而易见。
此时此刻，皇帝不得不怀疑，顾非池是不是故意在激怒他，让他激愤，进而怒极出手。
顾非池就可以抢占一个“师出有名”的道义制高点，在这场君臣博弈中占据主动。
也难怪顾非池这次这般痛快，说回京就回京，半点不曾拖沓。
皇帝一时间僵住了，捏着桌角的手愈发用力。
卫国公一脸欣慰地笑着，像是没有嗅出皇帝与顾非池之间的火药味，用带着追忆的口吻道：“这天府军，还是当年太祖皇帝亲自命名的。”
“阳焱军和金鳞军亦是如此。”
“谢家人坚守北境，三代人，代代皆有子弟战死沙场，却守得北境五十年安稳，打得北狄人听谢家与金鳞军之名闻风丧胆，北境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皇帝的脸色随着这番话越来越难看，觉得他话里藏话，似在指责自己昏庸残暴，冤枉忠良。
大皇子唐越泽却听得心惊不已，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般。
从前在京城，他只是知道北境与西北边疆是大景抵御外族的关卡，知道那里时有战乱，直到这次去了幽州，他才亲眼目睹，亲身体会了战争的可怕。
而他面对的仅仅只是一些不成气候的流匪，与北狄这种素以强悍残暴闻名的蛮夷，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唐越泽神情凝重，身形绷直，不禁又想到回京这一路在军中所闻，各种唏嘘声、叹息声沉重地回响在他耳边：“哎，幸好大皇子您够机警。”
“北狄人一向狼子野心，怕是对大景有所企图，才会先要除掉大皇子殿下您。”
“皇上后继无人，我大景基业势必动摇……”
是的，北狄凶残无比，若是让他们的野心得逞，入主中原，那百姓势必会陷入水生火热之中。
他是大景朝的皇子，江山为重，岂能因为一己私心就纵容了承恩公，还让谢家背负着叛国的污名！
他想到了自刎而亡的昭明皇姑母，想到了被人劫走后生死不明的表哥谢无端。
承恩公是他的亲舅父，谢家人也同样与他血脉相连。
唐越泽的喉头发涩发酸，艰难地闭了闭眼。
卫国公冷峻的声音又钻入他耳中：“……北境如今失了谢家，我大景如断了尖牙的虎，只会引来虎狼的窥视。”
唐越泽心知卫国公所言句句是真，心头似压着万斤巨石。
“为了大景，为了天下百姓，此事必须查得一清二楚，到底是谁勾结北狄？！”卫国公掷地有声地说道，话语间似带着雷霆般的力量，激起了众人的满腔热血。
“是承恩公！”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响起，每个字都像从唐越泽的齿缝间挤出。
当起了头后，后面的话就简单多了：“父皇，承恩公勾结北狄，还意图谋反，在幽州时意图行刺儿臣，其心可诛！”
“是儿臣命顾世子拿下了承恩公的。”
“还请父皇定夺。”
唐越泽目光坚定地抬眼看着皇帝，字字清晰地说道。
这一字字、一句句像是一记记耳光重重地甩在了皇帝的脸上。
皇儿啊皇儿。皇帝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浑身颤抖不已，用一种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他的皇儿。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皇儿当着文武百官与百姓的面亲口指认了承恩公……
皇帝的口中弥漫起一阵浓重的腥味，一口气梗在了喉头。
亲耳听到大皇子亲口指认承恩公叛国的话语，朝臣们一时哗然。
周围的百姓更是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交投接耳，窃窃私语：
“承恩公勾结了北狄人，那谢家岂不是被冤枉了？”
“这承恩公胆小怯战，去年在北境时不是弃兰山城而逃了吗？说不定他是和北狄人暗中商量好的，让谢大元帅腹背受敌，金鳞军才会大败，那么多将士枉死。”
“谢家满门忠烈，我从前就说，谢大元帅不可能叛国的。哎，我们村里的人还说我没脑子，说什么谢家野心勃勃，是想当皇帝，才会谋反。”
“谢大元帅要是清白无辜，那谢家被满门抄斩，就太冤枉了！”
“……”
一开始，人群中只是一两个人在说，渐渐地，骚动似乎会传染般，越来越多的人出声附和，骂承恩公无耻卑劣，先后害了北境与幽州两地，又热烈地追思起谢家满门英烈，语声渐响，一派义愤。
人群中的每一个字都像带毒的刺般，让皇帝觉得刺耳至极，皇帝的胸口翻腾得更激烈了。
五里亭边的华阳不近不远地望着这一幕，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这个老二还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拿不起，又放不下。”
“多疑多虑，以为人人都要害他呢。”
他忌惮天府军，也畏惧天府军，生怕顾家与天府军会反。
身为君王，他既然早一步发现局势不对，就当佯怒甩袖而去，这光天化日之下，顾非池为人臣者又如何能拦他？
到了现在，大局已定，可他又做不到当机立断地应允替谢家翻案，并下罪己诏，以至于落入了更被动的境地，让民心动荡，对他这个天子的威仪产生动摇。
大概也唯有华阳大长公主敢用这种数落不孝子侄的口吻评价皇帝了。
萧燕飞深以为然，觉得华阳这番话实在是一针见血。
她□□的马匹打了个响鼻，似在附和着什么。
华阳看着皇帝直摇头：“也难怪会被阿池牵着鼻子走。”
说着，她唇角浮现一抹柔和的笑意，眼底荡起脉脉温情，转过头，带点玩笑地对萧燕飞道：“阿池这小子打小就是混世魔王，谁要是退了一步，他就能往前占上十步。”
“小时候，他跟谢无端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明着暗着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了。生怕我责罚，两人打完了就又凑在一块儿套好了说辞，想瞒着我。”
“他啊，自小话不多，但性子霸道得很。”
萧燕飞听得菀尔一笑，朝顾非池那边望了望，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皇上会如何？”
华阳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似讥非讥道：“如今嘛，两害相较取其轻。”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手里漫不经心地甩了甩缰绳。
两害相较，也就是到底保大皇子，还是保柳家了。
在皇帝心中，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承恩公勾结北狄人，叛国谋逆在先，诬陷谢大元帅在后，若为公义，不仅此案当审，谢家通敌案也理应重审，”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男音嘶声大喊着。
男音洪亮而雄厚，极具穿透力，在各种嘈杂的声响中清晰可闻。
萧燕飞又摸出了她那支千里眼，循声看了过去。
透过千里眼的镜片，人群中那个振臂高呼的青年清晰可见，二十出头，形貌斯文，方脸高额，清楚得仿佛人就在几步之外。
咦咦咦？
萧燕飞惊讶地发现这居然还是一张熟面孔。
上回萧鸾飞去葫芦胡同又跪又闹了一通，最后有个学子遥遥地对着自己揖了一礼，她记得好像是姓赵。
“不错！”与那赵姓学子同行的两名学子也随他一起振臂高喊起来，“否则，十万金鳞军忠魂何以安息，北境枉死百姓何以瞑目！！”
“天理昭昭，真相自当大白于天下！”
几个读书人以那赵姓学子为首，正气凛然地发出呐喊，一声比一声高亢。
萧燕飞记得，后来有一次她和小郡主在某间茶馆里也见过这姓赵的，好像还是个中了“小三元”的秀才，是为了今秋的秋闱才来的京城。
随着这些读书人的声声呐喊，周遭的百姓也被激起了一腔义愤，热血沸腾，纷纷喊道：“承恩公通敌叛国，必须严惩！”
“谢家通敌案理应重审，还冤死者清白！”
“……”
那些百姓犹如一锅煮沸的热水般躁动了起来。
皇帝的脸色更差了，阴沉得好似一块铁板，从心脏到四肢全都凉得发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哪怕他再不甘心，这会儿，也必须做出抉择了，事实上，他也只有一个选择而已——
保大皇子。
未来的储君可以大义灭亲，揭发亲舅父的罪行，却绝对不可以在天下人跟前“诬陷”朝中重臣通敌叛国。
他的心头似有烈火灼烧，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承恩公谋逆一案，着令三司会审。”
这句话皇帝说得无比艰难，仿佛要了他半条命似的。
大皇子这才去了幽州几天，怎么就被顾非池撺掇得自断一臂呢！
囚车中，被堵上了嘴巴的承恩公一下下地用身子猛撞着囚车的栏杆，直撞得囚车“砰砰”作响，嘴里呜呜叫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皇帝面无表情地对着唐越泽继续道：“阿泽，由你亲往承恩公府抄家搜查。”
“若证据确凿，绝不姑息。”
这话更多是说给朝臣，说给在场的这些百姓听的。
“皇上，”顾非池又朝皇帝走近了半步，逼问道，“那谢大元帅呢？”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皇帝的脸色急速地精彩变化了一番，置于膝头的一只手更是轻颤如筛糠。
谢家若是翻案，他这个为谢家定罪的皇帝，势必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他登基二十余载，就是有再大的功绩，都会被人质疑年老昏庸。
气氛再次凝结。
无视皇帝阴沉的脸色，顾非池咄咄逼人地继续道：“还有罪己诏……皇上也别忘了。”
顾非池！皇帝喉咙的腥味更浓，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前方是无底深渊……
停顿了许久，皇帝才又启唇，极不甘心地说道：“若谢以默确属无辜，朕自当下诏罪己，还他清白。”
“顾世子现在可满意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皇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黑沉沉的眸中暗潮汹涌，带着浓烈的恨意和杀机。
过去与现在的回忆在皇帝的脑海中交错着掠过，激起他心头的愤懑与厌恶。
这些顾家人，一个两个简直和顾明镜一般无二，桀骜不驯，不识抬举！
顾非池没有回答皇帝，反而看向了唐越泽：“大皇子殿下觉得如何？”一手轻轻地在那修长的马脖颈上抚了抚。
哪怕做出了抉择，唐越泽并未因此觉得释然，心情依然沉甸甸的。
看着承恩公柳汌狼狈不堪的样子，他有点于心不忍。
但右臂上一阵阵的刺痛，又像是在提醒他，承恩公狼子野心。
“拿下他，生死不论！”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一晚，承恩公尖利冰冷的嘶喊声仿佛恶鬼咆哮般又一次回响在他耳边，如同过去这几晚午夜梦回时一样。
唐越泽打了个激灵，猛地警醒过来，正色道：“父皇，柳家是儿臣的母家，为免有循私之嫌，还请皇上把抄家搜查一事，交由顾世子。”
他无法保证自己绝无私心，更无法保证会不会在母后的苦苦哀求下，心软替柳家遮掩。
“……”皇帝额角的青筋又是一阵乱跳，头一抽一抽得疼。
第一次对这个长子生出了一种无言以对的无力，更不知道回宫后该如何面对皇后。
皇帝忽觉疲惫不堪，这一次，他也没犹豫太久，就淡淡道：“……好。”
“皇上，家父是被冤枉的！”柳嘉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哪有平日里的嚣张跋扈。
不过是短短一炷香功夫，他就陡然间从高高的云端跌至深渊，摔得满身是血。
“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皇上。”
然而，皇帝毫不理会，冷冷地丢下了四个字：“摆驾回宫。”
经过方才这一出，他已经连戏都不想做全了。
皇帝一声令下，就有两个禁军把哭嚎的柳嘉拖到一边，不让他扰了圣驾。
随侍的内侍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龙辇调转了方向，护驾的那些銮仪卫将士也随之改变了队列。
顾非池傲然站在原地，含笑拱了拱手：“臣恭送皇上。”
他面具下的薄唇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唐越泽从内侍那里又弄了匹马，就与萧鸾飞一起追着皇帝的龙辇离开了。
承恩公的那辆囚车等于被遗忘了。
顾非池转头对一个三十来岁、眯眯眼的将士下令道：“秦漠，你带兵回安山大营安顿。”
接着又吩咐另一个面瘫脸的小将：“沈竞，你带五十人随我进京。”
两个将士皆是恭声应诺。
顾非池牵起缰绳，打算上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五里亭边，注意到了华阳与萧燕飞分别骑在一匹骏马上。
咦？
顾非池远远地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华阳略一颔首，萧燕飞则举起手里那支嵌着红宝石的千里眼挥了挥。
那红宝石的光芒映得她漆黑的瞳孔明亮生辉，少女洒脱灵动的笑容宛如初升朝阳，清艳动人，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明快起来。
顾非池不由也笑，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就仿佛在黑暗中负隅前行的人终于窥见了光芒。
他凝眸望着浅笑盈盈的少女，目光柔和，仿若冰河消融。
“世子爷。”小将沈竞带着精挑细选的五十精锐回来复命，顾非池这才移开了目光。
华阳来回看着这两个孩子，越看越觉得有趣，心情大好，对萧燕飞道：“丫头，走吧。”
“回京了。”
“嗯嗯嗯。”萧燕飞将她的千里眼收回到随身小包中，笑吟吟地点点头。
附近的百姓还被在场的禁军将士拘在原地，暂时不能乱动，得等皇帝一行人全走了，他们才能离开。
百姓们在原地鼓噪不已，私议声越来越大：
“承恩公实在可恨，就该将他千刀万剐。”
“没错没错。谢家满门死得那么惨……”
“幸好大皇子与顾世子发现了承恩公叛国的真相。”
“……”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不免传入华阳与萧燕飞耳中。
“人云亦云。”华阳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萧燕飞默默点头，遥望着那些百姓。
她还清楚的记得，当初，谢无端被锦衣卫押送回京城时，所有人都在谩骂谢家通敌，骂谢家害了北境，骂他们死有余辜，就该千刀万剐。
华阳冷冷道：“这些京城的百姓离战乱太远，过于安逸，他们只听得到谢家在北境拥兵自重。”
“但凡是北境的百姓自是会知道谢家守关不易，以谢家三代儿郎们的性命，才保得边关太平，谢家早与北狄人不死不休。”
“说得难听点，就是皇上通敌，谢家也不会通敌！”
华阳的声音难掩悲怆，眼眸也微微发红。
她转过头，一夹马腹，毫不留恋地策马朝着北城门的方向驰去：“我们走，丫头。”
萧燕飞也拉着缰绳调转了马首，驱马跟上。
迎着暖洋洋的东南风，一老一少策马驰骋而去。
五里亭距离城门也就五里路而已，驱马疾驰只用一盏茶。
当她们回到北城门时，城门内外更热闹了，被禁军隔离在道路两边的百姓全都翘首望着城外，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两人又来到了盈福居的大门口，萧燕飞笑嘻嘻地指了指盈福居的大堂道：“夫人，要不要进去一起喝茶，听小曲？我还约了宁舒和顾悦。”
“我今天请了一个极好的女先生，说书唱曲都好听。”
华阳失笑地摇了摇头：“我要进宫。”
明白！萧燕飞朝皇帝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龙辇刚行至北大街的尽头，犹能看到那摇曳的明黄色旌旗。
“总得让皇帝知道，这天下不是他唐弘诏一人的天下。”华阳淡淡道，也望着空中的那面旌旗。
清癯的下巴微微抬起，勾起一个傲气的弧度。
话音落下，华阳一挥马鞭，驱马离开。
她的几个亲卫也紧随而上。
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萧燕飞抿唇直笑，眸光璀璨。
她正要下马进盈福居，突然，前方一道苍老的身影激动地扑了过来，挡在马前：“燕飞！”
青衣老者粗噶的声音激动无比，仰望着萧燕飞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什么救星。
“伯祖父？”萧燕飞惊讶地挑眉看着形容惶惶的族长，他怎么会在这里？
族长脸色难看至极，额头冷汗涔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萧燕飞心里有数了。
族长紧紧地盯着萧燕飞，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颤声道：“救救萧家！”
“上次你说的事，我们应了！”

第87章
族长的后方还跟着五六个气喘吁吁的族老，频频点头，响应着族长的话，用带着祈求与忐忑的眼神仰首看着萧燕飞，满是讨好之色。
所有人此刻都是一条心，那表情似在说，咱们有事好商量。
萧燕飞优雅闲适地跨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纤长眼睫垂下，俯视着比她矮了一截的族长。
“伯祖父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她唇角含着一抹浅笑，一脸的无辜，目光一片清亮纯洁，似是一个天真不解世事的小姑娘。
“……”族长噎了一下，脸色微僵。
若非那天在四方茶楼的雅座中早就窥见了这个侄孙女的真面目，族长怕是要真信了她的单纯。
族长苍老下垂的嘴角抿出尴尬的线条，委婉道：“就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事……”
族长以及族老的心中都沉甸甸的，有种窒息般的压抑感。
今日之前，族长琢磨着，皇帝就算为了保承恩公，让萧衍背了锅，也总得留上三分情，不至于往死里折腾他吧。
他们若是为了避罪，就要把萧勖、萧衍这一支除族，还是太过了，怕会被人戳脊梁骨说闲话的。
于是，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商量了又商量，一直踌躇不定，总想再观望一下局势，想着最多也就是侯府被夺了爵而已。
然而，谁又能想到还有比夺爵更可怕的事。
萧燕飞不说话，只随手把玩着缰绳，晃啊晃的。
“燕飞啊，”歪胡子族老用亲热的口吻唤道，露出近乎谄媚的笑容，“我听萧征说，承恩公叛国，皇上着三司会审了。”
他说的萧征是族长的长子。
萧征运气好，被挑中了今天随驾迎卫国公世子凯旋，今早天刚亮就出了门。可方才，他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满头大汗地告诉他们，承恩公柳汌勾结北狄人谋反了。
把他们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萧燕飞淡淡地“哦”了一声，似只是在说，她知道了。
族长与族老们面面相觑。
现在是他们有求于人，也只能放低姿态，歪胡子族老好声好气地又道：“你父亲这次随承恩公一块儿去幽州，不会被牵连吧？”
这要是皇帝心一狠，把通敌叛国的罪名也往萧衍的身上一扣，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萧氏一族能够承受得住萧衍“贻误军机”的罪名，却承受不了“通敌叛国”的重压。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们深深地后悔了，后悔当日就该听萧燕飞的，提早和萧勖、萧衍父子撇清关系。
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歪胡子族老急忙扯下了族长的袖子，示意他赶紧说话啊。
失魂落魄的族长这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地说道：“燕飞，上次你在四方茶楼说的关于你祖父的‘那件事’，我与你几位叔祖父商议过了，觉得你所言甚是有理……”
族长实在说不出“把萧勖除族”这句话，只盼着萧燕飞能主动提，自己再顺水推舟地应下。
几个年纪足以当萧燕飞祖父的老者全都眼巴巴地仰望着她。
萧燕飞自然是看得懂他们的心思，只作不知。
“伯祖父若是无事，我就先告辞了。”萧燕飞动作敏捷地下了马，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嫣红裙裾在微风中翻飞如蝶，“我还约了郡主和顾姑娘听小曲呢。”
族长和族老们迟疑了一下，恰在这时，听到北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嚣声。
“放肆！放开本世子！”
一个尖利张扬的男音歇斯底里地高喊道，几乎喊破了音。
族长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锦衣华服的俊朗青年被一名高大威武、留着虬髯胡的禁军将士横放在马背上，他不断地挣扎，叫骂，却被那禁军将士轻轻松松地钳制住了。
这人是……
族长眯着浑浊的眼眸望了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立刻认出了这被当成沙袋一样制住的锦衣青年竟然是承恩公世子柳嘉。
柳嘉脸庞狰狞扭曲，涨红着一张脸，怒道：“你们竟敢对本世子无礼！就不怕本世子治罪你们吗？！”
那虬髯胡的禁军将士皮笑肉不笑地嘲弄道：“世子爷，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话语中毫不掩饰轻蔑的意味。
旁边的另一名禁军将士更是用马鞭不客气地往柳嘉的背部抽了一鞭子，威胁道：“末将劝世子还是安分点，万一从马上摔下去，有个好歹……”
这一幕看得族长悚然心惊。
这可是堂堂承恩公世子，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啊。
柳世子在京城里头可是一等一的人物，谁看了不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而现在，因为承恩公罪涉谋逆，连承恩公世子都成了这副德性，他们萧氏能保得住命吗？！
族长的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冷彻心扉。
他是真的怕了。
“燕飞燕飞。”族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去追萧燕飞，又一次拦住了她的前路，果断地说道，“我想好了！还是除族吧。”
“嗯？”萧燕飞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宛如羽毛般上下蹁跹，纯真无邪。
“……”族长眼角的肌肉急速地抽了抽。
这丫头真是狠辣，又狡猾，明明是她自己的提议，现在又装得无辜单纯。
族长深吸一口气，艰难道：“当年兵部以草充棉，将劣等棉衣发放西北军中，萧勖与兵部勾结，知情不报，导致数万将士因那些不能御寒的棉衣冻死在西北，大景兵败……令我萧氏蒙羞。”
“这些天，我和族里的人商量过了，萧勖理当除族。”
一旦萧勖被除族，那其子萧衍以及他的几个兄弟自然也同样被萧氏一族除名。
说话间，那两名禁军将士押着柳嘉策马离开，柳嘉还在外强中干地叫嚣着：“你们会后悔的！本世子一定会让皇后娘娘治罪你们这些逢高踩低的小人！”
嘶喊声随着马蹄声远去，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族长心头，惹得他心跳加速。
族长近乎卑微地看着萧燕飞，好声好气地问道：“燕飞，你意下如何？”
萧燕飞摸出把绣着猫扑蝴蝶的团扇，笑吟吟地扇了扇，并不正面作答：“伯祖父，这是族中的大事，我只是小辈，不便插手。”
族长：“……”
狡猾！
这些萧家人有志一同地想着，把这个词赤裸裸地写在了脸上。
族长心里一阵无力，这会儿，也没气了，简直想给她跪了。
“这是族里的意思。”族长咬牙艰声道。
萧燕飞那双狡黠的猫眼眨巴眨巴，叹道：“族中有此心，也算是大义。”
她露出一副欣慰的样子，族长与族老们闻言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就见萧燕飞将手里的团扇遥遥地指向了南方：“既如此……”
“族长可去长安右门敲登闻鼓，以表萧家清誉，不与叛国之人同流合污。”
族长以及一众族老都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望向了皇宫的方向，即便从他们此刻的位置，也根本看不到皇宫。
族长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转头再看向萧燕飞红扑扑的小脸，族长觉得自己几乎无法正视她了。
狠，这是真狠。
这丫头是要把她亲生父亲往死路里推啊！
萧燕飞又收回团扇，悠然扇了两下，脸上始终漾着一抹清浅的微笑。
“伯祖父对萧家的良苦用心，族人们必是会看在眼里的。”她云淡风轻地直视着族长晦暗不明的眼眸。
可族长根本就笑不出来，疲惫无力地问道：“燕飞，非要这样吗？”
族长心里清楚地知道，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却又忍不住勉力一试，希望萧燕飞能改变主意。
萧燕飞脸上的笑意深了三分：“乾元十年，李澄犯了谋叛之罪，被先帝下旨夷三族，其余六族流放边关，女眷入贱籍。”
族长与几位族老们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顿了一下，萧燕飞徐徐环视几人，道：“伯祖父觉得，李氏族人当时想不想和李澄脱离关系，以保性命？”
“……”族长沉默了。
当年李澄在南境因为不敌，主动开城门投降，成了降将，这是大景的耻辱，彼时先帝雷霆震怒，下旨夷李氏三族。
李澄三族的男丁在菜市口被一一斩首，据说当时血流成河，那里的血腥味更是弥漫了月余才消散。
李氏族人又何尝会想死！？
想起这段几乎快被遗忘的往事，族长的心情也觉得压抑，面色苍白，如枯枝般的手指在体侧轻颤不已。
萧燕飞说完后，也不管族长和那些族老们什么反应，就径直往盈福居的大堂里走。
跨过大堂高高的门槛后，萧燕飞又蓦地驻足，回首淡淡一笑。
精致的眉眼微弯，如新月般清亮皎洁，带着一丝灵动的狡黠以及恣意的飞扬。
这娇艳明丽的笑容落在族长的眼里，只觉心里发寒。
只这么一笑，萧燕飞就又回过头，继续往盈福居里面走去。
“表姑娘，里边请。”盈福居的小二甩着块长长的白巾，热情地迎了上来。
盈福居是殷家的产业，因此小二也认得萧燕飞，言辞之间除了热情外，还透着股亲热劲：“郡主与顾姑娘已经到了，就在二楼的梅间。”
“把你们拿手的点心、蜜饯和果子露全上一份。”萧燕飞一边走，一边吩咐道。
那小二唯唯应诺。
盈福居外，族长与族老们齐齐地望着萧燕飞的背影，一个个如丧考妣。
那歪胡子族老甚至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粗声问道：“大堂哥，怎么办？”
“这丫头真是狡猾！”另一个三角眼的族老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其他几个族老也全都眉宇深锁。
他们之前就打算好了，这件事最是由萧燕飞来做领头人，是她想大义灭亲，决心将她祖父、父亲除族，而族里是拗不过她，才不得不同意。
可结果，萧燕飞这丫头片子狡猾得跟狐狸似的，完全不搭话，反而想逼族中当这个出头的恶人。
“燕燕，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都想去五里亭找你了。”
二楼某间雅座的一扇窗户后，探出了两张年轻娇美的面庞，其中一个头戴赤金红宝石鸾凤发钗的少女娇滴滴地对着萧燕飞唤着。
另一个梳着双丫髻斜插碧玉簪的少女也对着大堂的萧燕飞轻快地挥了挥手，眉目含笑。
歪胡子族老抬眼望着雅座中的这两个少女，双眸瞪大：“刚刚萧燕飞那丫头说什么？”
“我好像记得，她说，她约了郡主和顾家姑娘？”
另外几位族老点了点头，就看着大堂中央的萧燕飞抬手向着二楼的宁舒与顾悦挥了挥：“来了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轻快随意，难掩亲昵，而非恭敬。
这丫头竟然与堂堂郡主这般亲近，与顾非池的妹妹也走得很近……
“走！”
后方突然响起了族长铿锵有力的声音，颇有种一锤定音的气势。
“去哪儿？”三角眼族老愕然问道。
“敲登闻鼓。”族长断然道，眸中迸射出坚定之色。
歪胡子族老咽了咽口水，心里仍有几分犹豫：“真要去？”
“去。”族长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一度混乱纠结的眼神沉淀了下来，徐徐环视众人。
族长语气冷静地又道：“萧衍已经完了，不能让他连累我们全族。”
“燕飞那丫头将来是要嫁进卫国公府的，看她与顾家姑娘这般亲热，也就是说，卫国公府那边对这桩婚事并不排斥。”
“而且，她还与郡主交好。”
“她这一房才是我们萧家未来的希望。”
既然萧燕飞要让萧烨以“三代归宗”的名义，回归萧氏一族，那他们就是一家人。
一荣俱荣。
“大堂哥说得对，既然要做，这件事就得做得漂亮点。”歪胡子族老一拍大腿，咬牙道，“为了萧家！”
族长以及其他几位族老的老眼中都绽放出灼灼的光芒。
族长又说了一句“走”，他们几人上了两辆马车，不一会儿，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沿着北大街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二楼的雅座中，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望着这两辆马车渐行渐远，那把团扇自窗口探出，随意地扇了两下。
知秋从盈富居大门走出，回头与楼上的萧燕飞对视了一眼，立刻翻身上了马，耳边隐约听到窗口传出小郡主清脆中略带几分急躁的声音：“燕燕，快说说，后来呢？”
知秋利落地一夹马腹，策马朝族长他们的马车追了过去，不急不燥，根本就不怕把人追丢了，毕竟她很确信他们的目的地。
穿过八九条街道，路上愈来愈热闹，人流川息不止，知秋抬眼望去，遥遥地看到了正前方的承天门。
路上往来的百姓一个个面露异彩，四下都有人在说承恩公叛国的事，斥承恩公乃奸佞，唏嘘谢家满门英烈，死得悲壮……
“咚！咚！咚！”
道路的尽头隐约传来了一阵阵的擂鼓声，知秋勾唇，继续往皇宫的方向驰去。
街上的那些路人也大都好奇地闻声望去，前方的人群渐渐嘈杂，有人在激动地拔高嗓门喊着：“登闻鼓被敲响了！”
登闻鼓被设在皇宫的长安右门边，任何人只要敲响登闻鼓，便意味着要告御状，求皇帝亲审，而这御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告的，若是一介白身，第一关便是要廷杖三十。
“老大媳妇，这京城的登闻鼓已经二十几年没有敲响过了吧？”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兴致勃勃地与自己的儿媳说道。
“娘，我们也过去长安右门瞧瞧热闹吧。”
“……”
街上的不少人都被挑起了好奇心，一些好事者都吆喝着说想过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咚！咚！”
震天的鼓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不仅传到了宫外，也同时传遍了整个宫廷。
凡登闻鼓被敲响，必会禀到皇帝那里。
大太监梁铮得了外头的禀报后，小心翼翼地朝凤仪宫内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东暖阁里，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传出。
“皇上，您不能不管臣妾的大哥啊……”柳皇后伏在皇帝膝上抽抽噎噎地低泣着，一双美目中含着莹莹泪光，满头珠钗花枝乱颤，看着皇帝的眼神楚楚可怜。
皇帝已经摘了金丝翼善冠，露出额上两指宽的黑色抹额，抹额下隐约可见一角白色纱布。
“莲儿，朕也是无奈之举。”皇帝心疼地看着心爱的女子，眉头紧锁，一手在柳皇后的背上轻轻地拍抚着，好声好气地劝着，“你别再哭了，免得哭坏了身子。”
他眼底又隐隐藏了一点点的不耐，一想到不争气的柳汌，心头余怒未消。
他给了柳家这么多次机会，一次次地拱手把功劳送到柳汌手边，更维护了柳汌这么多次，帮他压下这么多事。
也是柳汌无用，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每一次好好的事，都会被他弄成一副难以收拾的烂摊子，连他这个皇帝也为了柳汌被朝臣、被百姓质疑。
柳汌实在蠢不可及，否则，又怎么会轻易被顾非池拿住了把柄。
想着柳汌，想着大皇子，皇帝心中躁动，有些头晕脑涨的。
见梁铮无声地走了进来，皇帝转头看向他，此时才注意到外头有些声响，似闷雷，又似鼓声。
“皇上，”梁铮在几步外作揖禀说，“外头有人敲了登闻鼓。”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意外，更多的是烦躁。
登闻鼓乃太祖皇帝所设，目的是“用下达上而施于朝”，太祖明令，凡登闻鼓敲响，天子必须亲审击鼓者。
自他登基后的这二十载，登闻鼓还从不曾被敲响过。
“朕知道了。”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起身欲走，“把击鼓者带到乾清宫吧。”
“皇上，臣妾求求您了。”柳皇后一把拉住了皇帝的衣袖不让他离开，满眼的祈求，声音也哭得有些沙哑了。
“莲儿！”皇帝的额角隐隐地抽痛着。
从回来到现在，他已经安慰她很久了，也把道理都细细说了，可她怎么就还是听不懂呢？
莲儿为何不肯体谅他的难处，体谅他的不得已？！
他是天子，但不意味着他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瞬，皇帝忍不住想道：若是顾明镜会怎么样？
记忆中，顾明镜从来就不会这般胡搅蛮缠。
她是非分明，风骨铮铮，是个烈性刚强的女子。
顾明镜会为了顾家与他相争，言辞激烈，却从不会为了保顾家的荣华富贵，软磨硬泡地缠着他不放，不顾大局地让他为难。
应该说，顾明镜也不需要如此。
是啊。皇帝无意识地喃喃道：“顾家又怎会出这种丢脸的事。”
皇帝也只是心头一时唏嘘而已，却不知道怎么地，一不小心说出了口。
旁边的梁铮也听到了，不由眉头一跳，只当自己聋了瞎了。
“……”柳皇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红肿的美目，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顾明镜……
她就知道皇帝的心里始终是有顾明镜的，顾明镜才是他的原配发妻，他总说最爱的人是她，可实际上呢？
顾明镜死了，反而在皇帝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只有死人才会被永远铭记。
皇帝心中记住的永远是顾明镜最明艳、最夺目的样子。
这一回，分明是顾家人陷害自己的兄长，可皇帝在顾家与柳家之间，却选了顾家。
原来如此！
“是为了顾明镜吗？”柳皇后满心悲痛地说道，染着大红蔻丹的手指将皇帝的衣袖攥得更紧。
“你说什么呢？”皇帝仿佛被她刺痛，嘴唇抿紧，语气更是难掩不耐。
气氛随之紧绷、冷凝。
柳皇后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厉声道：“皇上是为了顾明镜，为了维护顾明镜的侄儿，才会对柳家出手的，是不是？”
“你根本就忘不了顾明镜，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当年为了她，与顾明镜决裂。
“够了！”皇帝勃然大怒，不悦地一把推开了柳皇后。
柳皇后狼狈地摔倒在地，手里还攥着皇帝的袖口，撕出了一道口子。
皇帝看着柳皇后，心里既失望，又愤怒。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呢，心里只有娘家。
他冷冷道：“朕再说一遍，阿泽和柳家只能保一个。”
“你要保柳家，那么阿泽此生再无继位的可能！”
“你愿意吗？”
皇帝略显苍白的脸上冷得似是覆了一层寒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摔跪在地上的柳皇后，目光威仪而森然
“你选吧。”
三个字如雷霆万钧，令人胆寒。

第88章
“皇上……”
柳皇后双唇剧烈地颤抖着，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皇帝。
过去的这二十几年，皇帝一直待她如珠似宝，她完全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对她说这样的重话。
柳皇后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云鬓间斜插了一支金步摇，凤口颤颤地垂下三串流苏，在鬓边摇曳不已。
慌乱、无措、震惊的情绪难以掩饰地流露在她哭花的脸庞上。
皇帝也看着她，眉峰隆起，满面寒霜，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之情。
柳皇后惨白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喉头弥漫起一股火辣辣的苦涩。
帝后彼此对峙，僵硬的气氛持续着。
东暖阁内沉寂如水，衬得外头的阵阵击鼓声愈发响亮。
皇帝铁青着脸，重重地一拂残缺的右袖，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梁铮连忙跟上。
看着皇帝决绝离开的背影，柳皇后红肿的眼睛里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淌下，心痛难当。
皇帝变了，不似从前那般对她温柔、体贴、细致……
他没有给她擦拭泪水，反而冷漠地甩袖而去。
“呜呜呜……”柳皇后一时心如刀割，倾身伏在美人榻上，低低地呜咽出声，圆润玲珑的香肩随之轻颤不已，哭得不能自已。
“娘娘，地上凉，奴婢扶您起来。”郑姑姑担心地看着柳皇后，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搀着她坐回到了美人榻上。
一缕暖风自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吹拂着皇后凌乱的鬓发，即便哭得妆容都花了，她依然美丽动人，如池塘里雨打的莲花。
“娘娘，您得想想办法才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忧心忡忡地说道，“奴婢听说世子爷被禁军像游街似的押走，世子爷自小养尊处优，哪时受过这样的罪！”
老嬷嬷捏着帕子直抹泪，声音哽咽，难掩心疼。
郑姑姑蹙了蹙眉，暗暗摇头。
这董嬷嬷是随皇后从柳家陪嫁过来的乳嬷嬷，心里自是惦记着柳家，可她也不想想，对皇后而言，最重要的是皇帝与大皇子。
偏偏皇后最信赖的就是这个董嬷嬷。
“乳娘。”柳皇后一脸无措地看着董嬷嬷，语调碎不成声，心头惨然，“本宫也……”
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得皇帝盛宠二十余载，她所有的仰仗都来自皇帝，如今她求也求过了，哭也哭过了，皇帝就是不肯帮柳家，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低头看着手中那块从皇帝袖上撕扯下来的袖布，心里备受煎熬。
柳家是她的娘家，也是大皇子的舅家。
皇帝方才让她二选一，可皇帝难道没有想过，要是柳家获罪，大皇子也一样会颜面扫地，以后大皇子永远会有一个通敌叛国的外家。
柳皇后闭了闭眼，更多的泪水自眼角滑落，喃喃道：“为什么皇上就不能为我考虑？！为大皇子多考虑一些……”
这话难掩责怪之意，多少有些大不敬。
“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啊。”董嬷嬷又摸出一方新帕子，体贴备至地给皇后擦了擦眼泪，“大皇子、国公爷、世子爷他们都要靠您呢。”
她喋喋不休道：“娘娘，您莫要和皇上赌气。这天下人谁不知道，皇上最宠爱的人是您。您再去好好求求，皇上一定会心软……”
柳皇后根本没注意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一手死死地攥紧那块明黄色的龙纹袖布。突然间，她站了起来，果断地喊道：“来人，给本宫脱簪更衣。”
郑姑姑与大宫女闻言皆是一惊。
《列女传》载：周宣王晚起，姜后即脱簪请罪。
自古以来，后妃犯错请罪，便会卸下珠钗，解开发髻，换上一身素衣，下跪求皇帝宽恕，这相当于负荆请罪。
“皇后娘娘，请三思。”郑姑姑忍不住开口劝道。
“脱簪待罪”非同小可，皇后母仪天下，怎可衣冠不整地现于人前！
“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柳皇后根本不听劝，快步朝寝室方向走去。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救柳家脱罪。
郑姑姑忧思重重地看着柳皇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很快，两个大宫女就亲自伺候柳皇后脱簪，解发，再为她换上一身素白的罗衫。
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双眼红肿，面颊上泪痕纵横……
柳皇后怔怔地看着倒映在铜镜里的自己，心潮起伏，往事汹涌而来。
她记得二十年前，皇帝连发八道圣旨宣当时远在西北的卫国公顾延之回京，可卫国公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绝。
那个时候，皇帝对顾家满门已经起了杀心。
卫国公“抗旨不遵”，闹得沸沸扬扬，就有言官朝臣规劝皇后顾明镜“脱簪待罪”。
当时还是贵妃的她听闻时，也很想看看素来骄傲的顾明镜狼狈不堪地跪在皇帝跟前乞怜，彼时，她就躲在养心殿的屏风后，翘首以待。
然而——
她看到的是一身红衣如火的顾明镜，如盛夏的骄阳般耀眼夺目，肆意张扬，英气勃勃。
顾明镜非但没有脱簪请罪，还当着朝臣的面，义正言辞地怒斥皇帝一顿，以顾家几代的功绩质问皇帝是否打算狡兔死走狗烹，然后绝然而去，自封了坤宁宫。
自此，顾明镜与皇帝彻底决裂。
柳皇后不由恍惚了一下，编贝玉齿咬了咬下唇。
顾明镜敢。
她不敢。
唯有皇帝的宠爱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才能让柳家躲过这一劫。
柳皇后披着发、赤着脚，坚定地走出了凤仪宫，后方的宫女、内侍们为她撑起了仪仗。
她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极为醒目，所经之处引来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可柳皇后毫无所觉。
七月盛夏，烈日灼灼，地面被阳光炙烤得火热，她足下一片滚烫，仿佛踩在了烧红的炭火上，步步艰难。
她强忍着足下的灼烫感，快步朝乾清宫那边走去，嘴里喃喃自语着：“皇上曾亲口跟我说，我生的儿子才是他最期待的。”
“顾明镜比不上我，就算是顾明镜生下了那个孽种，也比不上我的阿泽！”
她的阿泽才是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等柳皇后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到了乾清宫前，一个青衣内侍在她身边匆匆走过，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柳皇后抬眼仰望着前方恢弘的宫殿，二十年前，一袭红衣的顾明镜站在乾清门前傲然一笑的样子再次浮现眼前，宛如昨日般记忆犹新。
柳皇后又上前了一步，盈盈拜倒，跪在了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地面上，穿堂风一吹，披散的青丝随风飘摇，愈发衬得她楚楚动人。
她这一跪，乾清宫的宫人们都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才他们见皇后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就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此刻见皇后跪下，更是不知所措。
立刻有小内侍往里头通禀，没一会儿，大太监梁铮步履匆匆地闻讯而来，神情复杂难言。
“娘娘。”梁铮想去扶跪在地上的柳皇后，“刚有人敲了登闻鼓，皇上正在里面审着呢。”
他委婉地告诉皇后，皇帝怕是不能立刻召见皇后，想扶皇后先进去乾清宫坐着。
可是，跪在地上的柳皇后摇了摇头，面庞惨白，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蒙着层水汽。
梁铮头大如斗，也完全没想到柳皇后会突然搞出一出“脱簪待罪”的戏码。
“娘娘，奴婢这就去禀皇上。”梁铮也只能先返回乾清宫。
柳皇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在地面上，静静地等待着。
这一跪便是良久良久……
灼灼烈日晒得她头脑发晕，鬓角、后背更是被晒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
柳皇后素来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当一炷香后，京兆尹随青衣内侍匆匆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看着披头散发地跪在那里的柳皇后，京兆尹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柳家真要完了！
京兆尹不敢想，也不敢看，跟着那青衣内侍匆匆进了乾清宫，从正殿往里走，一直来到了御书房。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放着几个冰盆，气温恰到好处，宛如春日。
京兆尹一眼就看到御案前跪着一个身形伛偻、神情惶惶的青衣老者。
联想之前登闻鼓被敲响的事，京兆尹大致能猜到此人想必就是那个孤注一掷的击鼓者了。
京兆尹目不斜视地走到老者身边，恭敬地对着坐在御案后的皇帝作揖行礼：“参见皇上。”
“一个时辰前，原武安武夫人殷氏亲往京兆府状告武安侯，要求判处与夫义绝，臣刚刚才判下。”
他双手将卷宗呈上，梁铮赶忙接过了那份卷宗，又转呈给了皇帝。
听到“义绝”这两个字，跪在地上的萧氏族长萧勉不由抬头飞快地朝京兆尹睃了一眼，鼻翼翕动，难掩惊色。
适才萧勉在敲响了登闻鼓后，也曾想过，萧燕飞这丫头狠心地把她亲生父亲和祖父推到这般境地，确实是能够保住他们姐弟不受牵连，但是，殷氏怎么办？
殷氏是萧家妇，嫁给了萧珩，若是萧珩获罪的话，殷氏也不能得赦免，只会一同论罪，身为女眷沦为贱籍，生不如死。
可他没想到，萧燕飞打的竟然是“义绝”的主意！
竟然是义绝！
萧勉的眼角急速地抽动了两下，额角淌下一行冷汗，脑海中又浮现萧燕飞单纯天真的笑容。
这丫头真是太狠了！
而且，他前脚来宫门敲登闻鼓，她几乎同时让她娘去京兆府与她父亲义绝，连时间也算得这么正正好好。
御案后的皇帝根本没打开那份卷宗，眸色幽深，右拳在案上轻轻地叩动了两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道：“殷氏为何要与武安侯义绝？”
“回皇上，”京兆尹低眉敛目，一五一十地禀道，“殷氏来京兆府敲击鸣冤鼓，告武安侯宠妾灭妻，联合侍妾崔氏偷换她的女儿，以庶充嫡；事发后，武安侯非但不知悔改，还辱骂岳父岳母，多有轻鄙之言。”
皇帝的右拳又收得更紧了一些，苍白的手背上浮起根根青筋。
他淡淡地问道：“这些可有证据？”
虽说这件事在京城中早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但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还能有证据？！
“有。”哪怕没抬头，京兆尹也能从皇帝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中感觉到蕴含在其中的怒意，目光只看着下方光滑如鉴的金砖地面，“殷家找到了当年为侯夫人接生的稳婆。”
“十五年前，萧家人扶灵回兖州老家，路上遭遇流匪，侯夫人是在兖州的一处村子里生下的孩子……殷家找到了那村子里的几个村民，还有给侯夫人看过的老大夫。”
“人证物证俱全，臣已经判了。”
京兆尹心下忐忑不安。
他想着萧衍是勋贵，殷氏也有诰命在身，因而在判了义绝后，他当下给皇帝上了道折子。
不想，皇帝竟然派内侍宣他觐见。
京兆尹咽了咽口水，不知皇帝宣他到底所为何事。
他已经按律判了武安侯与殷氏义绝，不会是判错了吧？
问题是，夫妻义绝这等私事，就算是涉及勋贵，他也不好拿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请示皇帝吧？
皇帝久久不语，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沉寂。
京兆尹的心一点点地提了上去，额角开始沁出冷汗，觉得自己这个京兆尹当得实在是太难了，这天子脚下的父母官简直就是给人当孙子的。
沉寂延续了一会儿，待京兆尹与跪在地上的萧勉几乎要脱力时，头上才传来了皇帝不冷不热的声音：“萧勉，朕准了。”
意思是，皇帝准萧勉所求。
萧勉悬得高高的心此时终于归回原位，磕头谢恩道：“谢皇上恩典。”
他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萧氏九族总算是捡回了命。
皇帝又对京兆尹道：“关钟，这件事你跟进。”
除族并非小事，族里也是要只会当地父母官的，要在官府备案，还要修改户籍。
京兆尹关钟唯唯应诺，其实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总不能问皇帝吧？
“退下吧。”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一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额头的抹额，那角白色的纱布更加明显。
京兆尹只瞟了一眼，便与萧勉一起退下了，脑子里回荡着一个念头：皇上受伤了？
梁铮亲自送京兆尹与萧勉出了乾清宫，他心知京兆尹还一头雾水，走到檐下时，就附耳对他说了两句萧氏族长萧勉敲击登闻鼓请求将萧勖、萧衍父子除族的事。
京兆尹惊得瞳孔一缩，联想到殷氏告义绝的事，心里唏嘘，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萧勉，暗道：狠。太狠了。
而萧勉毫无所觉，忍不住用袖口擦了一把汗，浑身脱力。
刚刚他是真的怕了，怕他拼死一搏非但没能和萧衍撇清关系，反而激怒了皇帝。
幸好啊幸好……
“关大人，萧老爷，请。”一名小内侍过来给京兆尹与萧勉领路。
从乾清门走过时，萧勉也看到了跪在那里披头散发的女人，只以为是后宫的哪个妃嫔，没敢多看，默默地随着小内侍一路往南直行，跪得僵直双腿走起来直打战，心头还留有一丝余惊。
穿过午门、端门、承天门三门，就看到几个族老就引颈翘首地等在长安右门旁，烦躁地打着转，都被烈日晒得满头是汗。
“大堂哥。”
见他出来，歪胡子族老率先迎了上去，紧张地看着他，想问他事情怎么样。
萧勉无心解释，先微一点头，表示事成，接着当机立断道：“我们去侯府。”
他又转头吩咐自己的随从：“你去一趟殷家，请殷氏也过去侯府一趟。”
他心里想得是，这件事必须得尽快了结，不能拖了。
万一皇帝改变主意的话……
随从领命而去，而族长萧勉辞别京兆尹后，和族老一行人又坐上了那两辆马车，火急火燎地赶往了武安侯府。
也没等人通禀，萧勉等人就被迎到了外院正厅坐下，不一会儿，太夫人步履匆匆地闻讯而来。
“大伯兄怎么来了？”太夫人对着萧勉时，笑得极其客气，姿态也摆得很低。
萧勉半点也不客气地坐了上首位，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会儿等殷氏到了，我有一件要事要说。”
殷氏终于肯回来了吗？太夫人大喜过望地眼睛一亮，只以为是族长和几位族老他们施压让殷氏回侯府的。
也是，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殷氏与她的一双儿女总要回府的。
这些时日，侯府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正值壮年的萧衍自右腿截肢后，身体一下子败落了许多，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每天都要用百年老参温养，各种各样的补药更是如流水般往闲卧阁那边送。
再加上，府里的开支一向大，每日的膳食、四季的衣裳首饰、府邸修缮、几家红白喜事送的礼金、各种仪典开销……零零总总的花销太多了，短短两个月间，侯府已经捉襟见肘了。
只要殷氏肯回来，他们的手头自然就宽松了。
太夫人心下欢喜，脸上的笑容就深了几分，笑道：“阿衍与殷氏闹了些‘误会’，倒是让大伯兄见笑了，还劳大伯兄为他们晚辈操心。”
“改日等阿衍的身子养好了，我让他亲自去府上给您请安。”
萧勉沉默了，唇角微微地抽了抽。
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太夫人。
瞧她这副样子，莫不是还不知道今天城外五里亭发生的事，不知道殷氏去京兆府告了义绝？
也对。“义绝”意为恩断义绝，夫妻之间恩义情谊完全断绝，从此双方不相往来，不似“和离”遵循的是以和为贵的原则。
“义绝”甚至不需要夫妻双方都到场，只要官府依证据判了，状告者就能得一份义绝书。
萧勉想着索性等殷氏来了再说，便没提这事，只是顺着太夫人的话问道：“阿衍怎么样了？”
一说到儿子的伤，太夫人就两眼发红，露出心疼的表情道：“阿衍的右腿伤得太重，实在是保不住，只能请大夫截了……”
“右腿的伤口到现在还没愈合，一直在渗血……”
说着说着，太夫人的声音便发起颤来，心如绞痛。
明明右腿都截了，可萧衍还是会觉得右腿疼痛难当，夜里总睡不着，侯府为此又请了不少大夫上门，大夫说这种情况在截肢伤患的身上时常发生，也只能忍着，熬着，时间久了，等萧衍接受了现实，自然会好。
萧勉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说他那儿还有几支老参，晚些叫人送来，看着太夫人的眼神有些不忍，但心念却愈发坚定了。
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有侯府的门房婆子笑吟吟地跑了过来，禀说：“太夫人，夫人与二姑娘一起回来了。”
侯府的下人们同样因为这个消息而喜形于色。
自打夫人不在，侯府的日子太难了，连带这些下人也都只能勒紧裤腰带，各种待遇是一减再减。
太夫人脸上又是一喜，但还是维持着她侯府太夫人的威仪，只略一点头。
又过了片刻，就见萧燕飞亲昵地挽着殷氏，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并肩而行，言笑晏晏。
母女俩穿着一色的樱草色衣裙，只是衣摆绣的花样不同，萧燕飞的裙子上绣着柳燕图，殷婉的则绣着一片如火如荼的大红牡丹。
鲜艳的衣料衬得殷婉容光焕发，凤眸如骄阳般璀璨，步履轻盈而不失优雅，乍一眼望去，瞧着像是年轻了好几岁，气色极好。
太夫人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注视着殷婉与萧燕飞走进了厅中。
“太夫人。”殷婉略略地福了福，与太夫人见礼，萧燕飞也同时福了一礼。
时隔多日，再见萧太夫人，恍如隔世。
如今殷婉不再唤对方母亲，她唤的是太夫人。
太夫人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没有注意到殷婉称呼的变化，淡淡道：“回来就好。”
“阿婉，以后可切不要任性了，都是一家人。”
太夫人端着婆母的架子地训起了殷婉。
而萧勉和几个族老在一旁几乎快听不下去了，表情古怪至极。
“太夫人，”殷婉低笑了一声，云淡风轻道，“我与萧衍已经义绝，这是官府出具的文书。”
说话间，殷婉的乳娘赵嬷嬷摸出了一份有京兆府大红盖印的文书，展开给太夫人看。
“义绝？！”太夫人如遭雷击般瞪大了浑浊的眼睛，身子如筛糠般颤抖不已，失声道，“你要义绝？”
一瞬间，她只觉得手足冰凉，眼前更是明一阵暗一阵，有如天崩地裂。

第89章
面对大惊失色的太夫人，殷婉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笑得一派云淡风轻。
殷氏随即又与族长萧勉、族老们也一一含笑打了招呼，就自己在下首的位子上坐下了，笑容自若，优雅从容。
太夫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怒气就涌了上来，气急败坏地斥道：“阿婉，你还没闹够吗？！”
“你也是有一双女儿的人，就是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孩子考虑！”
她恶狠狠地瞪着殷婉，眸中燃起熊熊怒火，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萧勉等人全都直摇头，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殷婉的表情平静依旧，示意赵嬷嬷把那份义绝文书送了上去，道：“萧衍宠妾灭妻，与崔氏合谋以庶换嫡，是为不仁不义不忠不慈，京兆尹关大人已判了我与萧衍义绝。”
“文书在此。”
“今日造访是为办理户籍事宜。”
殷婉的语速不急不缓，从始至终，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即便提起萧衍，都仿佛在说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非与她结缡十六年，育有一双儿女的丈夫。
太夫人感觉萧勉他们朝自己投来一道道刺人的目光，颇有种家丑外扬的羞恼，气得脸色发青，怒道：“阿婉，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与阿衍夫妻十六载，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你居然闹上公堂，闹什么义绝，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阿衍可是失去了一条腿，他都伤成这样了，你不念一点夫妻情分，竟然还要闹！”
太夫人越说越气，替长子感到委屈，感到义愤。
自长子从幽州回京后，殷婉明知他右腿重伤，这段日子却从不曾来探望过他，甚至没问候过一句。
商贾女果然是冷心冷情！
“拿着。”
萧燕飞不耐地从赵嬷嬷手里拿过了那份义绝文书，往茶几上一拍，打断了太夫人的喋喋不休。
太夫人一口气噎在了喉咙口，气得浑身发抖，脸都憋成了酱紫色，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份文书上，清晰地印有代表京兆尹的朱红官印。
也就是说，殷婉真的不是在随便说说，她与阿衍“义绝”已经是定局。
太夫人颤着手，拿起那份文书，气得袖子簌簌发抖。
她霍地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晃晃地，差点没摔倒。
“太夫人息怒。”王嬷嬷连忙扶住了太夫人，给她顺气抚背。
太夫人浑身直哆嗦，心里一时如火灼烧，一时又似被冰刀扎了一下，颤声道：“阿婉，你真要这般狠心吗？！”
她的语气不负之前的尖锐，那受伤的语气就像一个弱女子在质问一个无情的负心汉。
殷婉端庄明艳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冷冷道：“萧家嫡庶不分，偷换走了我的女儿，是萧家不义在先。”
殷婉一手紧紧地拉着萧燕飞的小手。
鬓边那支金凤步摇上垂下的长长珠饰纹丝不动，镶嵌的颗颗金刚石熠熠生辉，映得她的眼眸格外清亮，眼神凌厉而坚定。
过去的十六年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漫长的噩梦，而现在，她已经从这个噩梦中走出来了。
殷婉咬字清晰说道：“我自当与萧衍义绝。”
她姣好的面庞上，始终是一派平静无波的神情，唇畔带着一抹洒脱的浅笑。
这抹笑容又一次刺痛了太夫人。
殷婉太狠了，竟要弃儿子、弃萧家而去！
太夫人咬了咬发酸的牙根，心头的那股子邪火疯狂地乱窜着。
可无论她再不甘心，现在也只能先哄住殷婉。
“阿婉，”太夫人憋着一口气，放柔嗓音道，“你别听燕飞这丫头挑拨？换孩子什么的，绝无此事，你不能因为这丫头天马行空的臆想，就连你自小养大的鸾飞也不认啊。”
“分明是这丫头想攀高枝，想以庶充嫡……”
事到如今，太夫人居然还要睁眼说瞎话，殷婉心头的怒气渐渐充盈，真恨不得往她脸上掴上一巴掌。
萧燕飞按了按殷婉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节奏性地拍了拍。
“太夫人不识字吗？”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截断了太夫人的话，“还是觉得是关大人收了殷家的银子，这才判了‘义绝’？”
少女的声音一惯的温温柔柔，如珠玉相击，听在萧勉等人耳中，却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又来了又来了！萧勉以及几位族老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忌惮之余，心里又一次庆幸着：幸好这次这丫头对付的人不是他们了。他们与她现在站同一边！
“……”太夫人哑口无言，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崔姨娘交换两个孩子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又发生在兖州，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这空口白牙的，谁又能说得清呢！
殷家巨富，定是殷家老爷子贿赂了京兆尹，京兆尹这才判了长子与殷婉和离。
只要自家咬死不认，回头再去京兆府衙撤了这纸义绝书也就行了。
太夫人低头去看手上的那封义绝文书。
此刻才看清了上头的证词。
这是……
太夫人捏着文书的手剧烈地一抖，文书差点脱手而出，心寒如冰。
殷家竟然找到了十五年前兖州那个村子的几个人证，很显然义绝之事定是图谋已久。
太夫人怒极慌极，脸色更是又难看了三分，一时六神无主。
萧燕飞凝视着太夫人阴晴不定的眼眸，眼底宛如一片清冷的寒潭。
十五年前，那个稳婆在收了崔姨娘的银子后，就从兖州的那个村子搬走了，一家子搬到了豫州，若不是她找了顾非池帮忙，靠她自己，肯定是找不到人的。
就是顾非池的人也花了近两个月才找到了稳婆，又把村人和那老大夫千里迢迢地一起送来了京城。
义绝的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
太早，会让萧家有所准备，武安侯府虽然势弱，但也是开国勋贵，几代下来在朝中多少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不能给萧家提前准备的机会。
太晚的话，娘亲作为侯夫人肯定会受到萧衍的牵连。
届时，外祖父为了保住娘亲，说不得又得掏殷家的家当，帮萧家摆平这倒霉的破事。
娘亲在侯府委屈了十六年，一个人的人生又有几个十六年呢。
不能再让她受一点委屈了。
“太夫人，可识字？”萧燕飞一字一顿地对着太夫人说道，抿唇一笑，显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寥寥数语，嘲讽至极。
“你这丫头……”太夫人捏着椅子扶手的手颤抖不已。
她的气息又粗又重，胸口一起一伏，语声如冰地斥道：“萧燕飞，你是见不得你父母好吗？”
“是啊。”萧燕飞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清澈的目光如夏夜皎月般明亮、清冷，看着太夫人时没有一丝的温度，“不然呢？”
“难道还让我娘亲陪着你们一块儿流放边关吗。”
流放边关？太夫人蹙了蹙眉，下一瞬，却注意到萧勉似是欲言又止。
太夫人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太夫人还不知道吧？”萧燕飞唏嘘地叹了口气，悠闲地转了转手里的团扇扇柄，“承恩公柳汌勾结北狄，意图行刺大皇子殿下，罪犯谋反。”
“皇上下令三司会审，承恩公已经被押送去了天牢，就等着抄家问罪呢。”
萧燕飞的这番话犹如天边响起一阵阵震耳的闷雷声，又好似闪电一下接着一下地劈在太夫人的身上。
“怎么可能……”太夫人两耳嗡嗡，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太夫人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地嘶吼着，忐忑的目光转而看向了萧勉等人，坐于上首的族长萧勉向她点了点头。
萧勉拈须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又说了一句：“弟妹，现在就连皇后娘娘都跪在了乾清宫外头，脱簪待罪。”
太夫人一口气没有上来，声音被憋在了喉咙里，脸色可怕得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这话若是萧燕飞说的，太夫人不会信，但这话是族长亲口说的，她不得不信。
连皇后都要脱簪请罪，可见承恩公谋反的事怕是证据确凿，这次的罪名几乎不可挽回了。
皇帝这是连皇后的情面都没有卖。
这件事非同小可啊。
想着，太夫人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力图镇定地反问道：“这和阿衍有什么关系？”
没错，萧衍只是跟随承恩公出征幽州剿匪，承恩公在幽州尚古城畏战不出，乃至流匪白巾军坐大，这个罪名是逃不开的。
萧衍也许会因此被皇帝问罪，可也仅此而已。
承恩公谋不谋反的，跟她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儿子是清白的！
是的！
这件事不可能牵扯到儿子头上的。
心里正一团乱时，太夫人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瞥见不远处的萧燕飞悠闲地摇着团扇，心头的怒火蹭地直冲天灵盖，迁怒地对着萧燕飞道：“萧燕飞，你还笑。”
“要是侯府真有什么事，你也逃不了！”
她娘可以义绝，自此与侯府一刀两断，可她和她弟弟都还姓萧呢。
萧燕飞浅浅一笑：“太夫人，那可不一定哦。”
那笃定的神情，狡黠的眼神，瞬间让太夫人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咳咳。”
萧勉这时尴尬地轻咳了几声，顶着一张热辣辣的老脸，有点艰难地说道：“弟妹，萧勖十六年前勾结兵部克扣棉衣，乃至西北无数将士冻死，实乃不赦重罪。”
“族里已决定将他……除族。”
除族？！太夫人悚然一惊。
这一次，手里的那封义绝文书脱手而出，飘飘荡荡地落向了地面，而她毫无所觉。
最难的一句话出口后，接下来的事那就好办多了，萧勉干巴巴地接着道：“今日我和几位族老前来是打算开祠堂，修改族谱的。”
“等一会儿把阿衍他们也叫出来，他父亲已经没了，但其子嗣也该从族谱中一并除名。”也不管太夫人惨白如死人的脸色，萧勉一口气把话说完。
太夫人：“……”
太夫人的嘴唇抖了又抖，惊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了。
萧勉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夫人，一狠心，一口气把话说道：“太祖曾有律，除族是为惩戒子孙，小惩大诫，故而，萧勖被除族后，其子孙在三代后，可自愿回归本宗，谓之‘三代归宗’。”
几个族老在一旁连连点头，赞同地说道：“□□皇帝实乃大善。”
“不错不错，不用让子孙也背负祖辈的罪过，实属仁政。”
“……”
“不行！”太夫人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绝对不行！”
“大伯兄，族里这是想跟侯府撇清关系吗？皇上这都还没定罪呢，你们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吗？”
“你们对不对得起老侯爷！？”
太夫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声凄厉地对着萧勉等人发出质问，几乎喊破了音。
“当然对得起。”萧勉板着脸，吹胡子瞪眼，也同样一掌拍在了茶几上，“十六年前萧勖犯下错事，令阖族蒙羞，族里倾尽一切替他平了。”
“但是现在，萧衍又搞出这么一遭，咱们族里，从老到少，有两百余口……这么多人的性命，赔不起。”
在这之前，萧勉多少有些心虚，有些愧疚，觉得“除族”是不是太狠了，可现在看着毫无自省之意的太夫人，那点子残存的愧疚消失殆尽。
曾经，“萧”这个姓氏是荣耀，可自从萧勖当年战败后，他们萧氏族人在外头也不知道因此遭遇了多少难堪。
“我不同意。”太夫人咬牙否决。
萧勉语声渐冷，断然道：“这是族里的决定。”
他与族老们来侯府并不是与太夫人商量的，而是告知。
他已经上奏了皇帝，除族一事势在必行，没有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
萧勉再次拍案：“今日就开祠堂。”
“大伯兄……”太夫人脸色更白，身子摇摇欲坠，王嬷嬷连忙扶住了她。
“阿婉，”萧勉含笑看向了殷婉，示好地提议道，“你在此稍候，正好今天开祠堂，也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中去掉，再交由京兆府重新办理户籍。”
“多谢伯父。”殷婉含笑应了，神情温和平静。
她本就是为了这事来侯府的，不然，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萧勉轻一振袖，便起了身，招呼着几位族老往厅外走，打算去祠堂。
“大伯兄不可，万万不可……”太夫人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勉他们离开，慌忙去拦，又赶紧对着大丫鬟使了眼色。
一众侯府的婆子们便也围了过来，帮着太夫人拦人人，把人拦在了厅外的檐下，不让他们离开。
一时间，场面有些僵持住了。
厅内，萧燕飞仿佛没看到外头的混乱般，自顾自地喝着茶，嫌弃地嘀咕道：“这茶味也太苦了。”
“双井茶本是前朝贡茶，可惜这应该是陈年的旧茶了。”殷婉端起茶盅，闻了闻茶香，低笑道，“侯府这些人金贵得很，陈茶从前可是从来不入口的。”
而如今，都沦落到了拿这种陈年粗茶待客的地步，可见这段日子过得有多拮据了。
“娘，‘金贵’那是有银子使惯出来的，没银子的时候，别说陈茶，不喝茶这日子也过的。”萧燕飞随手把那盅茶一放，巧笑倩兮，哄得殷婉莞尔。
是啊，以后还有苦日子等着他们呢。
殷婉波澜不惊地望着檐下的太夫人，吩咐人上两杯温水。
远处，四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正是侯府的其他四位老爷，萧衍的几个弟弟。
他们显然也知道了族长要把他们这一宗除族，全都围着萧勉一行人，不让他们离开。
厅外一下子乱得好似菜市场一般，闹哄哄的。
萧燕飞只冷眼看着这场闹剧，闲适地喝着刚适合入口的温水。
萧家四位老爷全都正值青壮年，自是精力充沛，轮番上阵，有人试着动之以情，以往日的情分游说；有人有理有据地表示大哥萧衍绝对不可能涉及谋反；也有人说族里无情，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四兄弟有人扮白脸，有人扮黑脸，有人扮红脸，足足说了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挪开步子。
他们半点不累，可人群中心的族长萧勉经历过击登闻鼓和进宫面圣这两件事后，早就疲惫不堪，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迸出了一句：
“够了！
两个字如惊雷声响起，把乱糟糟的众人都惊了一下。
萧勉揉了揉眉心，方才那一下喊破了嗓子，声音略有点嘶哑：“萧衡，萧循，萧彻，萧彷，若是皇上下旨抄家，你们四个是想跟着你们大哥一起流放，还是同去菜市口？”
他神情肃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冰冷冷的“菜市口”三个字宛如一把铡刀晃在萧衡几人眼前，寒光闪闪。
萧衡四人耸然一惊，呆住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吸走似的，陡然间静了下来。
萧勉语重心长地继续提点道：“将你们父亲这一宗除族，不止是对族里好，对你们也好。”
“除了族后，你们几房就赶紧分家，大家还能有一条活路，再拖延下去，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说话间，柳皇后跪在乾清宫前的样子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萧勉不禁胆战心惊，无数次地庆幸，幸好自己早下决断。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他又怎么可能因为他们这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
族老们频频点头，全都站在了他身后。
站在厅前石阶下的萧衡四人闻言诧然，面面相看。
这件事真有这么严重吗？！
他们可以确信大哥萧衍绝无谋逆之心……也没这个胆子啊！
但是——
十六年前，萧家是变卖了大部分产业，几乎耗尽家产总算勉强保住了侯府的爵位。
后又靠了殷家，才维持住了侯府这十几年的荣光和体面。
而现在，殷婉与萧衍义绝了，殷家也就靠不上了。
萧衡四人都怔怔地呆立原地。
萧勉又长叹了一口气，走下了石阶，从萧衡兄弟三人之间走过。
太夫人急了，激动地喊道：“阿衡，阿循……快拦住你们伯父，不能开祠堂。”
“堂伯父。”萧三老爷萧循往前走了半步，却感觉袖口一紧，萧四老爷萧彻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给他递了个眼色。
萧五老爷萧彷转身想去追，不小心被旁边的石阶绊了一跤，这一摔，便像是泄了力气似的，瘫坐在那里。
“怎么就到了要除族的地步呢。”萧二老爷萧衡恍然未闻，失魂落魄地看着太夫人，喃喃自语着，“不会的，大哥他肯定不会跟着承恩公谋反的……”
他似是无法接受这个打击，神情惶惶。
这兄弟四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去拦。
将他们的小动作以及眉眼官司收入眼内，厅内的萧燕飞用团扇掩面，转头对殷婉笑说：“娘，有趣吗？”
看着女儿笑得两眼弯弯的样子，殷婉心口一片柔软，眉目柔和地点点头：“有趣。”
她只顾着看女儿，根本没在意外头那些萧家人，又让人给上了一碟五香瓜子。
看热闹怎么能缺了瓜子呢。
萧燕飞愉快地嗑着瓜子，见外头的萧勉以及几位族老终于脱开了身，朝着侯府西路的祠堂方向走去。
“大伯兄，除族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啊。”
太夫人惊慌失措地追了上去，而萧衡四人这才“回过了神”，也赶紧跟上，但一个个跑得比太夫人一个老太太还慢，萧衡还殷勤地亲自去搀太夫人，一副孝顺的样子。
没一会儿，周围就空荡荡的，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就连那些个粗使婆子都随太夫人一起去拦萧勉他们了。
风一吹，地上几片枯黄的残叶被卷起，在地面上翻飞，打滚……
“骨碌碌……”
沉重的轮椅压在了地上的枯叶上，轮椅滚动时，发出粗噶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
厅内的萧燕飞一边嗑瓜子，一边闻声朝厅外望了过去。
前方空旷的庭院中，崔姨娘推着一个木制的轮椅朝这边走来，一袭宝蓝直裰的武安侯萧衍就坐在轮椅上，俊朗的面庞瘦得面颊凹了下去，一侧裤管空荡荡的，哪怕膝上盖了薄毯，也掩不住那缺失的右腿。
萧衍眼神阴戾，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浓浓的阴霾中，与他先前跑去殷家叫嚣的张狂样，判若两人。
只是这么看着他，殷婉的心头就涌起一股浓烈恨意，如跗骨之蛆般啃噬着她的骨髓。
在整个萧家，殷婉最恨的就是他，还有过世的老侯爷萧勖。
是这对父子为了一己之私毁了她半生！
殷婉不由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殷婉！”萧衍熟悉的声音钻入她耳中，语声冰冷地质问她，“为什么你要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抛弃我？”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夫妻十六年，你怎么可以说舍就舍，你这个人还有没有良心？！”
萧衍的轮椅停在了厅前的石阶前。
轮椅上不石阶，更过不了那高高的门槛，此刻周围也没有下人可以帮忙把轮椅搬过去。
萧衍只能在崔姨娘的搀扶下自轮椅上站了起来，右臂拄着拐杖，步步艰难地迈上石阶，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厅堂中。
他看着殷婉的眼神宛如淬了毒般，恨不得死死地咬住她的咽喉：“无情无义，冷心冷肺……这些年我真是看错你了！”
殷婉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徐徐地朝萧衍走近了一步，垂眸望着对方那空荡荡的袍裾，袍裾下只露出了着黑靴的左脚。
“你的脚……”
殷婉温柔的声音很轻，似乎一阵风过来，就会吹散似的。
她在关心自己？萧衍一愣，阴沉的面庞总算稍稍缓和了一些，声音放柔了三分：“阿婉，我可以原谅你，只要……”
说话间，他看到殷婉缓步向自己走来，幽深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他微微地对着殷婉抬起了手，等着她来搀自己。
然而——
殷婉停在了两步外，毫无预警地猛一出脚，狠狠地朝他的拐杖踹了过来……
“你……”
萧衍也只来得及发出这一个字，毫无提防下，他的拐杖被殷婉一脚踢落，身体也随之失去了平衡。
“咣当。”
拐杖落地声清晰地响在萧衍耳边，他闷哼地摔落在地。
右腿根没愈合的断口也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上，疼痛直入骨髓，让他再次体会了钻心蚀骨的断腿之痛。
他口中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直冲云霄。
殷婉目光冷冷地俯视着摔跪在地的萧衍，平静地把方才未尽之言说完：
“你的脚，活该。”

第90章
“侯爷！”
崔姨娘花容失色地看着狼狈摔倒的萧衍，拎着裙子飞扑向了他，跪到在地。
这重重一摔，萧衍的发髻散了一半，抱着一截断腿哀嚎地滚了两下，痛得撕心裂肺，面容狰狞。
“殷、婉！”
忽然，萧衍暴起一声怒喝，想起身朝殷婉扑过去。
可他如今失了一条腿，根本站不起来，才起来一点，又踉跄地摔了回去。
这一折腾，伤腿更痛了，截肢的断处传来钻心的剧痛，痛得他身子都蜷缩了起来，额头的冷汗控制不住地滑落面颊，和伤腿渗出的血一起滴落在地面，狼狈不堪。
“侯爷，您的右……伤口又流血了……”崔姨娘泪眼盈盈地颤声道，心痛难当地看着萧衍的右裤管。
殷红的鲜血不断地自他的裤腿渗出，染红了厅堂的大理石地面。
“夫人，一切都是妾身不好，您该怨的人、该恨的人是妾身才对，您怎么能忍心这般待侯爷呢？”崔姨娘抬眼看向了殷婉，双眸中噙满泪水，娇弱的身躯轻轻颤抖着，一副楚楚可怜、柔弱绰约的样子，宛如一枝梨花春带雨，惹人心怜。
“侯爷在幽州受了重伤，失了一条腿……夫人，您就心疼心疼侯爷吧。”
“如果夫人心里有怨怼，都冲着妾身来。”
崔姨娘泪如雨下，耳垂上精致的白玉耳坠微微摇晃了两下，细腻般的肌肤似雪白皙。
倒地的萧衍被断腿的伤痛折磨得不行，后槽牙咬得死死，满额都浮现黄豆大小的冷汗，密密麻麻。
剧痛折磨得他简直生不如死，也分不出心神去安慰崔姨娘了。
殷婉冷冷地看着这对有情人，幽黑的眼睛沉了沉。
十六年前，她虽是迫于无奈才嫁进了这武安侯府，但她嫁也嫁了，曾经，她也是想好好地与萧衍过日子的，双亲已经年老，她不想他们再为她的将来忧心。
她对这段婚姻有过憧憬，可惜婚后，等着她的却是萧衍的冷漠和蔑视。
即便萧衍没亲口说过，敏锐如她也能感觉得到他嫌弃她是商贾女，嫌她的出身不够高贵，嫌她不如他的表妹崔映如那般精通琴棋书画……
他对她一直冷冷淡淡，也鲜少歇在她那里，侯府的下人们惯会逢高踩低，从萧衍的冷漠中察觉到了他对她的不喜，以致刚嫁到侯府的第一年，她的日子很难。
她从来不是什么菟丝花，更不会为此要死要活，她靠着自己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而萧衍不曾过问过一句，也不曾帮过她。
对于她，他永远只有要求，只有挑剔：
“母亲身子抱恙，你作为长媳，应该日夜在母亲那里侍疾才是，你还有闲心在这里歇息！”
“如儿那边的份例为何连二弟妹都不如？你既是当家主母，自当一碗水端平。”
“如儿如今有了身子，你为何还让她来你这里立规矩，你到底存着什么心？”
殷婉从来不喜欢让人立什么规矩，可萧衍只会看到他想看到的，他没有心……这个冰冷的侯府从上到下都是一个德行。
过门没多久，殷婉就看透了这些，从最初的期待，到逐渐的心冷，到后来，夫妻相敬如“冰”。
再到如今——
“如儿，我……没事。”萧衍无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气息急促粗重，满额更是青筋暴出。
崔姨娘小心翼翼地扶着萧衍的右肩，转头对着厅外高呼道：“施嬷嬷，快，侯爷的伤裂开了，去请大夫！”
施嬷嬷神色慌张地唯唯应诺，连忙转身跑出去找大夫。
“侯爷，您别吓妾身，”崔姨娘低声啜泣，葱白般的纤纤手指抹过眼角，又攥了攥胸口的衣料，哀哀凄凄道，“看您这样，妾身的心真的好痛……”
崔姨娘泪眼婆娑地望着痛苦不堪的萧衍，千般柔情万般怜惜，一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柔情款款，哭得是气息低哑。
殷婉就站在两步外，冷眼看着萧衍与崔姨娘这情深义重的样子，心中早已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觉得她像是在看一场戏，一场与她毫不相关的戏。
她动作优雅地抚平了裙裾上的褶皱，微微一笑：
“崔映如，这男人给你了。”
“我殷婉不要了。”
既然他们两人心里只有对方，那她“成全”他们的一生一世。
殷氏洒脱地转过了身，对上了萧燕飞清亮的眼眸，对着女儿豁达一笑，通透的眼底再没有一丝阴霾。
她不紧不慢地走向了萧燕飞，几缕阳光透过窗口照耀着她挺拔婀娜的身姿，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优雅。
后方，崔姨娘死死地盯着殷婉的背影。
平日里柔婉的眸中克制不住的怨毒之色。
是殷婉抢走了她的人生。
十六年前，殷婉嫁给萧衍成了他的正室，而自己沦为侍妾，只能卑微地跪在蒲团上，仰首向着身着大红衣裙的殷婉敬主母茶。
从此，自己不得不在殷婉的跟前执妾礼，永远卑躬屈膝。
不仅是自己，甚至连自己的儿女也会永远低殷婉的儿女一筹，被他们踩在脚下。
当时，崔姨娘就在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让殷婉跪在自己的面前。
而现在，殷婉输了。
她与萧衍义绝，也就意味着她放弃了侯夫人的身份，而萧衍对她没有半点爱意，可为什么跪在这里还是自己？！
崔姨娘的心绪激烈地起伏着，眼眸愈来愈红，那抹浓烈的阴鸷似要化成有形的利箭刺在殷婉的后背，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殷婉回到了萧燕飞身边的圈椅前，闲适地坐下。
崔姨娘用指甲深深地抠着掌心，一时有些恍神，直到萧衍难耐的痛呼声钻入耳中，这才回过神来，俏脸一白，又朝萧衍扑了过去：“侯爷！”
萧衍痛得周身一阵抽搐，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崔姨娘想扶昏迷的萧衍起身，可方才施嬷嬷已经被她打发去请大夫了，此刻，厅堂里除了殷婉与萧燕飞外，就是祝嬷嬷与知秋。
四人皆是冷眼旁观，根本就没人打算多管闲事。
崔姨娘不知所措，呜咽地抽泣了起来，口中反反复复地喊着“侯爷”，鬼哭狼嚎的声音惊飞了窗外的一片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几片残羽被风吹了进来。
知秋看着这两人只觉可笑：这个崔姨娘没腿吗，有空在这里哭，不会去找人帮忙啊。
崔姨娘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个不停，泪水滴在萧衍的肩头，湿了一片，与他满身的汗水混在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厅外蓦地响起太夫人悲怆激动的声音：
“阿衍！”
太夫人心急慌忙地第一个跨入厅堂中，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萧衍心疼不已。
尤其看到他的右腿根还在渗血，太夫人更是不能自抑地落下泪来，老泪纵横。
“快，还不赶紧把侯爷扶起来。”太夫人失声道，“大夫呢？大夫在哪里？”
今天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弄得她身心俱疲，眼角、额头的皱纹一下子多了一半，形容瞧着苍老了好几岁。
族长萧勉以及几个族老跟在太夫人的身后也鱼贯地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萧衍，萧勉疲惫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萧勉目不斜视地走殷婉的跟前，给了她一份盖了朱印的绢纸：“阿婉，这是切结书。”
殷婉可以凭此去官府重新办理户籍。
“多谢伯父。”殷婉起了身，郑重地双手接过了这份切结书，如释重负。
有了它，她与萧家才算是彻底了断。
萧勉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点讨好的口吻说道：“我方才也顺便把燕飞和鸾飞两个丫头的名字各归各位了。”
他心里也觉得太夫人与萧衍实在不像话，姐妹掉包的事如今满京城人尽皆知，都这么久了，可这对母子还在掩耳盗铃，连族谱都不改，也不给燕飞这丫头正名。
也难怪让殷婉寒了心，不惜义绝。
这一次，殷婉郑重地对着萧勉福了个身：“劳烦伯父了，我们母女铭记于心。”
“应当的应当的。”萧勉连声道。
这事早晚都得做，他要是不机灵点，萧燕飞这丫头可不会放过他。
萧勉满面含笑地看向了萧燕飞，笑容更深，就差直说，丫头，你该满意了吧？
萧勉心知，以萧燕飞这丫头的狡猾和狠辣，必是早有成算了，虽说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法子来保住武安侯的爵位，交给她弟弟。
可是她都这么说了，那么想必是有法子。
这丫头步步筹谋，手段频出，屡出惊人之举。
除族、义绝、三代归宗。
这每一件说来都耸人听闻，却都让她办成了。
她既然都做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冲着爵位来的，不太可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管怎么样……
萧衍现今已经是个废人了，保不保得住爵位且不说，他这辈子是再无崛起的可能了，而他膝下这个嫡女却是前途一片光明。
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自己也好，族里也好，还是得和萧燕飞这一房搞好关系，就算沾不上什么光，总也能互惠互利。
殷婉收好了那份切结书，就对萧燕飞道：“燕儿，我们走吧。”
萧燕飞乖乖巧巧地应了，起身时，对着萧勉粲然一笑。
那笑容仿佛拨开乌云的晨曦，笑得明亮而又灿烂，厅堂里似乎都亮堂了一些，让萧勉以及几位族老们精神为之一振。
看来他们办的这事，这丫头果然很满意。
萧燕飞没理会屋里的其他人，随殷婉一起往外走。
太夫人刚已经从崔姨娘口中得知是殷婉踢掉了长子的拐杖害得长子伤上加伤，一脸怨毒地看着她们。
这对母女简直无情无义。
明知萧家正在最艰难的时候，却弃萧家而去，不能共患难。
太夫人冷冷道：“殷婉，把烨哥儿送回来。他是姓萧的，没道理跟你住在殷家！”
“还有这死丫头，她和烨哥儿都是姓萧的。”
“殷氏女不可带走。”
太夫人近乎怨毒地看向了萧燕飞，攥紧手里的佛珠串，毫不掩饰她的恶意。
“哎呀。”萧燕飞摇头又叹气，“太夫人，您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
顿了一下，她嫣然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三代归宗。”
“是啊是啊。”萧勉拈须，与萧燕飞一唱一和地连连点头，“烨哥儿、燕飞他们已是第三代了，我做主，让他们回归本宗。”
末了，他又提醒道：“被除族的，只是萧勖、萧衍以及他的兄弟姐妹，与第三代无关。我刚刚提醒过的。”
萧勉心知肚明：太夫人为了除族和义绝的事，一直魂不守舍的，怕是没听到吧。
还可以这样的？太夫人震惊得瞪大了眼，一时哑口无言。
萧燕飞煞有其事道：“娘怜我和烨哥儿孤苦无依，给了处宅子，写在了烨哥儿名下，以后我这个姐姐就跟着弟弟过活。”
殷婉嫁妆丰厚，名下的宅子多得像是宅子大批发一样，把京城的宅子给她与烨哥儿平分了，现在光萧燕飞名下的就有五处宅子。
迎上太夫人阴鸷的眼眸，萧燕飞悠闲地扇了扇手里的团扇，故意气她：“我们萧家本宗的事，太夫人这个被逐出族的萧任氏，怕是无权干涉吧。”
太夫人喉头涌起一股浓重的咸腥味，差点没吐血。
“侯爷……侯爷醒了。”
崔姨娘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就见地上的萧衍幽幽地又睁开了眼，嘴里发出痛楚难耐的□□声。
太夫人再也顾不上殷婉与萧燕飞了，关切地问道：“阿衍，你觉得怎么样？”
“来人！还不赶紧叫大夫！”
见殷婉母女走来，还在大门口的萧衡、萧循四人都不由向两边让开，自动给她们让出了一条道。
灿烂的阳光倾洒而下，走出厅堂的母女俩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朝侯府的正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经过的侯府下人们都用一种不安的眼神看着殷婉。
短短半月间，先是侯爷被截了肢，现在又是侯夫人与侯爷义绝，侯爷甚至还被族里除了族，侯府怕是要翻天了！
他们这些家生子又会怎么样？
殷婉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挽着女儿一起迈出了侯府正门高高的门槛。
走到殷家的马车前，殷婉转头望过去，幽深的目光定在匾额上那龙飞凤舞的“武安侯府”这四个大字上，这是建国时太祖御笔亲题，笔力雄浑苍劲，自有一股恢弘的气势。
十六年前，一台花轿带她从这道门走进了侯府，彼时她抱着百宝瓶，满怀对这桩亲事的无奈，以及对未来的不安。
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曾以为她这辈子都会困在这侯府的内院之中，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而且，还不会失去她的两个孩子。
殷婉紧紧地拉住了萧燕飞的手，耳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女儿自信满满地告诉她：“娘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她看着萧燕飞的眸子里荡漾起脉脉温情，心口淌过一股暖流。
真好，她是有女儿的人呢！
“娘，走吧。”萧燕飞似乎看出了殷婉在想什么，甜甜一笑，眉宇间洋溢着不容错识的欢喜。
为殷婉感到欢喜。
“好！”殷婉含笑点头。
萧燕飞亲自扶着殷婉的手，让她先上马车，殷婉一边踩上马凳，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燕儿，我们先去城南的大虞街的杂货铺子瞧瞧。”
“我记得大虞街那边多的是杂货铺子、绣庄、瓷器铺子，家里的那间杂货铺子反倒是不显，没什么足以当招牌的东西，我琢磨着可以把它改成洋货铺子。”
“京里的洋货比不上江南，从前都是江南卖不动的那些才往京城运。最近家里有一艘商船马上要从运河抵京，应该还要七八天吧，我还来得及在商船抵达前把那间铺子重新修缮布置一下……”
“我打算在京城先开四家分店，再以京城为中心把分店开到冀州、并州和青州。”
“我得取个好记的铺名，要让百姓一想到西洋货，就想到我们殷家的铺子。”
“……”
殷婉侃侃而谈，听得萧燕飞忍俊不禁，感觉娘亲接下来是要开始女强人模式呢。
霸道女总裁？
看着容光焕发的殷婉，萧燕飞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在马车里坐定的殷婉也不知道女儿又在乐什么，也同样露出了笑容。
萧燕飞抿唇直笑，正要跟着上马车，就听后方一个陌生的女音唤住了她们：“弟妹，燕飞，且留步。”
萧燕飞收住了上马车的动作，寻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身穿月白色褙子的美貌妇人朝着萧燕飞与殷婉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以及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有三四分相似，似是一对兄妹。
萧燕飞定睛一瞧，这三人对她来说，全都眼生得很，一个也不认识。
殷婉柳眉轻轻一挑。
这是，萧衍的长姐萧锦瑟。
“弟妹。”萧氏快步走到了殷家的马车前，语气亲热，“你与燕飞可算回来啦。”
“礼哥儿，微姐儿，来给你们大舅母见礼。”萧氏又招呼起一双儿女。
少年少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口称“大舅母”。
马车里的殷婉但笑不语，萧氏又道：“弟妹，你这才来不久吧，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侯府是你的家，你是侯夫人，侯府还有很多事等着弟妹你来主持呢。”
“阿衍这次遭了大罪了，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别与他计较了。”
萧氏笑容亲昵地对着殷婉谆谆相劝着。
两步外的微姐儿上下打量着萧燕飞，目光落在她鬓发间的那赤金发钗上，一瞬不瞬。
钗头叠堆着三朵小巧的赤金累丝莲花，花蕊镶着一颗颗莲子米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红宝石璀璨夺目。
萧氏见殷婉不说话，就又往萧燕飞走了两步，想要挽她的胳膊：“燕飞，你长大了。我上回见你时，你才五六岁大……这一晃眼，你就这么大了。”
萧燕飞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萧氏不安分的手，注意到对方一身素净，周身没有佩戴半点钗环，她后方的婆子手里提着一个放着香烛、纸钱与檀香的篮子。
萧燕飞含笑问道：“姑母方才可是去了皇觉寺？”
“是啊。去给你大姑父做法事。”萧氏幽幽叹了口气，声音中难掩苦涩。
萧燕飞眼珠子微微一转，明白了。
萧氏母子三人去皇觉寺给闻家大爷做法事，才刚刚回来，怕是还不知道今天京城发生的那些大事。
“您回来得刚好。”萧燕飞笑吟吟地说道，“府里有喜事，太夫人就在里头等您呢。”
“喜事？”萧氏眉目一亮。
“是啊。”萧燕飞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今日卫国公世子率大军从幽州回京，大皇子和承恩公也一并回来了。”
真的？萧氏瞬间喜形于色，目光已经忍不住往府内瞟去。
大弟说，大皇子是追着鸾飞去幽州的，两人一直是在一块儿的，有鸾飞在，萧家就多了一层保障。
也对，大皇子对鸾飞这般情深意重，天地可鉴，他怎么会忍心让鸾飞成为罪臣之女呢？
所以，连这么久不着家的殷婉也带着女儿回来了。
这是想沾他们萧家的光吧！
萧氏面上的热络一扫而光，眸中也冷淡了下来，矜持地抚了抚衣袖道：“那我先走了。”
“弟妹慢走，我就不送了。”
萧氏对着马车里的殷婉微一颔首，就带着一双儿女往府内走。
鹅蛋脸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才收回黏在萧燕飞发钗上的目光，慢吞吞地随着萧氏往里走。
走到角门前时，小姑娘委屈地抱怨了一句：“娘，大舅母没给见面礼。”声音压得低低，只有萧氏一人听到了。
“微姐儿，”萧氏心疼地搂了搂女儿，朝门外的那辆马车又瞥了一眼，用笃定的口吻说，“以后会补上的。”
闻知微轻咬下唇，点了点头。
萧氏讥讽地轻哼了一声：“上次我亲自去殷家请你大舅母回来，她还拿腔作调的，呵，如今她再想回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萧氏刻意没有压低声音，马车边的萧燕飞听得清清楚楚，唇角弯了弯。
她赶紧憋住笑，也不用人扶，就自己利落地上了马车，把头靠在殷婉肩头闷笑不止，直笑得肩膀轻颤不已，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外头的婆子关上马车的门后，马车就徐徐驶动。
殷婉低声凑在她耳边，含笑道：“好了，她进去了。”想笑就笑吧！
说着，她轻轻地给萧燕飞抚了抚背。
萧燕飞抬起头，透过马车的窗户往后方的侯府望了一眼。
果然——
侯府的大门口空荡荡的，人已经进去了。
下一瞬，侯府的角门就从里面关闭了，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萧燕飞正要放下窗帘，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迎面而来，一队着飞鱼服、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策马飞驰，在她们的马车边疾驰而过，马蹄隆隆。
街道上的路人看到锦衣卫前来，纷纷避让。
三十来个锦衣卫勒住缰绳，把马停在了武安侯府的大门口，马蹄嘶鸣不已。
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大臂一挥，语气冰冷地指着侯府大门道：“封！”

第91章
一门之隔的侯府内，萧氏带着一双儿女匆匆地往里赶，看到外仪门那里停了两辆明显不属于侯府的马车，性急地拦下了一个粗使婆子，问道：“太夫人在哪里待客？”
婆子规规矩矩地答道：“回大姑奶奶，太夫人、侯爷、还有二老爷他们现在都在外院正厅。”
萧氏眉开眼笑，心道：这么多人都在，果然是大皇子随鸾飞一起来了吧！
没错，定是如此了。
萧氏心下狂喜，也没多问，步履生风地往正厅方向赶，裙摆翻飞，一双儿女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远远地，就看到正厅内人头攒动，一片喧哗，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氛。
萧衍狼狈地倒在地上，发髻半散，抱着那截伤腿哀嚎不已，太夫人在旁边焦头烂额地打着转，一会儿去安抚萧衍，一会儿又高声质问丫鬟，大夫怎么还没来。
萧衡、萧循、萧彻等人则围着族长族老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皆是眉宇深锁，烦躁、惊惶、忐忑等等的情绪清晰地写在了他们脸上，一个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看着这乱糟糟的厅堂，萧氏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们这样子看着实在不像是家里有喜事临门，反倒更像是出了什么事。
萧氏拎着裙裾，飞快地迈上了厅前的几级石阶，走到檐下时，就听几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地求着族长：
“劳伯父为我们主持分家。”
“伯父，事已至此，分家宜早不宜迟，除了您，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该求谁了。”
“是啊是啊。”
“……”
怎么了？！为什么要分家？
萧氏僵在了檐下，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眼角瞥见地上的萧衍痛苦地捂着那截右腿，血水不断自裤腿渗出……
她不过才离家半天，带着一双儿女去皇觉寺做了场法事，这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说大皇子和承恩公回京了吗？
怦！怦！
萧氏的心脏猛然加快，强自按捺下不安，就近拉住了三老爷萧循，急急问：“三弟，怎么回事？怎么就……”闹到要分家了？
她才刚开口说了半句，侯府大管家彭大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高喊着：“锦衣卫来了！”
“锦衣卫把侯府给围了！”
一句话令满堂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正厅内，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世人皆知锦衣卫心狠手辣，所到之处腥风血雨。
锦衣卫来侯府肯定是没好事……难道是来抄家的？！
这个念头浮现在所有人心中，一道道惊惧不安的目光朝厅外的彭大望去，萧氏更是惊得手里的帕子脱手而出。
远处，十几个高大威武的锦衣卫簇拥着指挥使龚磊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大红色的飞鱼服在阳光下犹如灼灼烈焰般耀眼，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侯府的下人们惶惶地避开一边。
萧家人还没反应过来，以龚磊为首的锦衣卫已经走到了正厅外。
龚磊倨傲的下巴微抬，高高在上地看着厅内这乱糟糟的一团人，皱了下浓眉。
这都还没开始抄呢，这些人怎么就都这样了？！
太夫人率先反应了过来，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龚指挥使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后方的萧家众人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地上的萧衍也紧张地咬住了牙关，不发出一点声响。
龚磊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萧家众人，语声如冰地说道：“武安侯罪涉谋反，奉皇上之命，暂且封府。”说话间，他抱拳对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谋反！
这怎么可能？！
包括萧氏在内的萧家众人俱是脸色大变，如遭雷击。
太夫人立刻想到了之前族长萧勉说过承恩公谋反的事，激动地喊道：“不是的，是承恩公谋反！是承恩公通敌。”
“我儿萧衍绝对不曾牵涉其中，龚指挥使，我儿是无辜的。”
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带着难掩的不安，珠钗乱颤。
地上的萧衍满头冷汗，脸色煞白，虚弱地附和道：“我没有谋反！！”
他怎么会谋反呢！
就是给他一千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龚磊表情一冷，眉棱骨愈发森然，目光似刀地投射在太夫人的脸上：“原来太夫人知道承恩公谋反。谋反大罪，知而不报，视为同谋。”
同谋？太夫人惊骇地瞪大了眼，脸色更为苍白，连连否认：“不不，龚大人，老身不是这个意思。”
“老身是刚刚才听说承恩公勾结北狄，意图行刺大皇子……”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龚磊不客气地打断了：“你连承恩公意图刺杀大皇子也知道，果然是同谋！”
这果断的语气仿佛已经断定了萧家有罪。
说话的同时，他周身释放出凌厉的气势，目光比寒冬腊月的冰棱还要寒凉，毫不放松地朝太夫人直逼过来。
“……”太夫人往后退了几步，身姿再不复平日的笔挺，伛偻的身体摇摇欲坠。
“娘。”萧氏连忙搀住了太夫人，脸上急速地褪去了血色，还暗暗地狠掐了自己一把，看看这是不是一场噩梦。
一旁的萧勉听得心都寒了。
早就听闻锦衣卫飞扬跋扈，现在看来，名不虚传啊。
这锦衣卫指挥使简直毫不讲理，不管有没有证据，就非要把谋反罪扣到萧衍以及萧家的头上。
就算萧勉他们此前多少有了心理准备，这一刻，也不免有些后怕和庆幸。
萧勉谨慎地对着龚磊行了一个长揖：“龚指挥使，敝人是萧氏族长萧勉，今天曾敲击登闻鼓面圣，将萧勖、萧衍父子除族，幸蒙皇上恩准。”
“现在过府，是为了开祠堂，修改族谱。”
萧勉特意强调他已经进宫禀明了皇帝，话里话外地表示他们几个都不是这侯府的人。
后方几个族老也不敢说话，只是连连点头，表示族长所言不假。
这事，皇帝交代过。龚磊挥了挥手，爽快地答应放人：“你们走吧。”
太好了！萧勉以及几个族老只觉肩头一松，眼睛也亮了起来，有一种他们全都捡回一条命的欣喜。
在这节骨眼上，他们能够保住自己和家人乃至大多数的族人，已经是万幸了。
再慢上一步，怕是连他们阖族都要被牵扯到这桩谋反案中。
“我们走。”萧勉招呼上几个族老。
几人片刻也不敢耽搁，纷纷对着龚磊拱了拱手，迫不及待地赶紧走人，一个个低着头，目不斜视。
直到走出了老远，萧勉等人才如释重负地驻足，回头朝正厅方向望了一眼，心头犹有一丝后怕，又继续往大门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近乎，落荒而逃。
萧衡与其他三个庶弟面面相觑，既后悔又忐忑，早知道他们应该逼着族长即刻分家，再与长房分宗才对。
萧衡作为兄弟四人的代表站了出来，拘谨地挪了一步又一步，低声下气地说道：“龚大人，萧衍是家兄，不过我们正准备分家呢，是不是……”
“老二！！”太夫人厉声打断了萧衡，难以置信地看着次子。
他大哥可是他的同胞亲哥哥啊，他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撇清关系，未免也太冷心冷情了吧！
萧衍也是哑声道：“二弟，我一向待你不薄……”
面对太夫人与萧衍谴责的目光，萧衡却是毫无心虚之色。
他又不是一个人，有妻有儿有女，他不为了自己，总也得为他们考虑吧，不能让他们为了大哥陪葬啊。
再说了，侯府的爵位是长房的，他也没沾到多少光。
萧循三人全都站在萧衡的身后，一副“兄弟四人一条心”的架势。
太夫人气得双手发凉，哪怕方才萧勉将老侯爷除族，也比不上此刻次子不念一点兄弟之情的言行令她心寒。
萧衡继续对龚磊道：“龚大人，我大哥随承恩公去幽州的事，我们兄弟几个一无所知……”
龚磊冷冷地斜睨了萧衡一眼。
这一眼犹如利刃出鞘，寒光四溢。
萧衡缩了缩脖子，登时什么话都不敢说了，退回到了几个弟弟中间。
“哈哈哈哈……”地上的萧衍形容癫狂地大笑起来，一半头发凌乱地散落，显得疯癫狰狞，“活该！哈哈哈哈哈。”
“你们一个也逃不了，逃不了！”
萧衍满是恶意地扫视着萧衡、萧循兄弟四人。
说完这句话后，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了下去，苍白的唇间只剩下低低的诡笑，恍如自地狱爬出的厉鬼，阴气森森的。
大哥是恨不得拖着全家一起去死对不对？！萧衡恨恨地瞪着萧衍。
他怎么就不死在幽州呢？
萧衡恨不得走过踹上萧衍一脚，但又不敢说话，怕激怒了锦衣卫。
龚磊一手挎着绣春刀，往前走了两步，萧衡等人赶忙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路。
“武安侯？”龚磊俯视着地上断了一条腿的萧衍，眼底阴冷如寒潭。
包括太夫人在内的其他人都没敢说话。
“……”萧衍的伤腿还在渗血，汗如雨下，血与汗滴在地上晕染开来。
他还在笑，那低低的阴笑声配着他狰狞恐怖的表情，让在场的萧家其他人不由毛骨悚然。
龚磊本就认识萧衍，也不需要他应，一挥右手道：“把人带走。”
厅外的两个锦衣卫立刻应声，大步流星地走入厅中过来拖人，一左一右地把萧衍的双臂钳制住了。
萧衍的笑声嘎然而止，脸色煞白，挣扎着喊道：“我没有谋反。我要见皇上。龚指挥使，求求你，让我面圣。”
“求求你了，龚三哥……”
萧衍那张消瘦的脸庞上五官扭曲，抬手往龚磊那边拉了拉，指尖想拽他的袖子，可没够着。
听到这声“龚三哥”，龚磊的表情略有几分迟疑，近乎怜悯地俯视着地上如烂泥般的萧衍。
从前萧衍的祖父萧暻曾救过他父一命，萧暻在世时两家也是有点交情的，后来萧暻辞世，两家也就淡了。
念着这份旧情，龚磊便提点了一句：“求我，还不如求求你家姑爷。”
姑爷？！萧衍一愣，双眸微微张大。
一旁的萧氏眼睛一亮，激动地脱口道：“大皇子！”
“是了，大皇子殿下一定会帮我我们的，哪怕是看在鸾飞的份上。”
萧家众人眼底闪现一丝希望的火花，而龚磊却是漫不经心地掸了下袖子：“大皇子？大皇子连他自己的舅家都救不了。”
龚磊的唇角逸出了一个冷笑。
对方的态度让萧氏也意识到他说的不是大皇子，难道是——
卫国公世子！
萧氏的鼻翼急速地翕动了两下，耳边响起方才萧燕飞在侯府大门外对她说的那句话：“姑母，府里有喜事呢。”
这死丫头！
萧氏搀着太夫人的手无意识地加了几分力道。
“带走。”随着龚磊一声令下，两个锦衣卫强势地把萧衍往外拽。
“娘……”萧衍唤道。
太夫人下意识地上前了两步，想拦，下一刻却见另一名虬髯胡锦衣卫示威地将绣春刀拔出了两寸。
冰寒的刀光直射进太夫人的瞳孔中。
太夫人的瞳孔反射性地一缩，惊了一跳，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如儿……”萧衍又看向了崔姨娘，嗓音嘶哑不堪。
他就像是一尾被抛到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鬓角的头发更是被汗液所浸湿。
断腿在地上磨着实在痛得很。
他向她伸出手，想让她扶自己一把。
然而，崔姨娘却是别开了目光，跪在那里呜呜咽咽地掉眼泪，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萧衍紧盯着崔姨娘，难以置信地喊道：“如儿！”
崔姨娘娇躯一颤，似乎担心锦衣卫注意到她似的，以跪地的姿势往后挪了几步，把自己缩到太夫人后头。
她的退缩看在萧衍眼里，宛如一刀子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口，捅了一刀又一刀。
萧衍既心痛，又绝望，仿佛他的世界陡然坍塌。
他那么爱她，为了她，可以不惜一切。
可她呢，却在他最需要她的关头，弃了他！
“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萧衍喃喃地说着，两眼血红，似染了血般，情绪越来越激动，“因为你。”
他的这条腿是为了她才会没的。
“你对得起我吗？！”萧衍撕心裂肺地喊道，看着崔姨娘的眼神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耳边响起往日崔姨娘对他的温言软语：“表哥，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不在意名分。”
“表哥，你是我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你是我的天与地，没有你，一切都是浮光掠影，只要有你……无论怎么样，我都甘之如饴。”
“哪怕是死，我也愿意。”
……
崔姨娘被他疯狂的眼神吓到，又往后退了一步，犹豫地说道：“侯爷，妾身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她的语气虚浮，目光闪烁，根本就不敢直视萧衍的眼眸。
萧衍心寒如冰，喉头泛起一片浓烈的咸腥味。
她不是说，只要跟他在一起，无论怎么样，都甘之如饴吗？
好！
“龚指挥使，我要她去服侍我。”萧衍抬手指向了崔姨娘，手指颤动不已，“让她也一起来。”
龚磊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了萧衍还在渗血的断腿上，也是生怕他死在诏狱里，只略一沉吟，就应了：“带上她。”
于是，就有又有两个锦衣卫朝崔姨娘走去，也将她制住了。
崔姨娘吓得简直快魂飞魄散，身子抖如筛糠，哀哀凄凄地对着萧衍唤道：“侯爷……”
“哈哈哈……”萧衍却是笑得更加阴狠。
她不是说，为了他，哪怕是死，她也愿意吗？
“侯爷……侯爷！”
厅堂里的其他人谁也不敢说话，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太夫人一会儿看看被拖走的崔姨娘，一会儿又看看笑容阴狠的萧衍，打个哆嗦，连忙对着萧衍安抚道：“阿衍，你放心，我会救你的，一定会的。”
龚磊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傲慢地又道：“太夫人……你们就暂且留在府里，待三司会审后，再行定夺。”
太夫人连连应和，不敢说一个不字。
想着萧衍还没定罪，众人先是松了一口气，可再想到锦衣卫会把他们关在里，一个个又惶惶不安。
他们现在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般由着锦衣卫磋磨。
龚磊一撩披风，沉声对着那虬髯胡锦衣卫吩咐道：“蒋副指挥使，你先把武安侯押去诏狱。”
蒋副指挥使立即应命。
龚磊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又吩咐另一个小胡子锦衣卫道：“先把侯府的人都带来这里，再搜阖府，仔细搜。”
那小胡子锦衣卫干脆领命，匆匆而去。
“我们走。”蒋副指挥使对着押人的四个锦衣卫吩咐了一声，昂首阔步地往侯府大门外走，精神抖擞。
相比之下，萧衍和崔姨娘则狼狈不堪，萧衍因为伤腿的折磨时不时地发出□□，而崔姨娘花容失色，脸色惨白，鬓发也在推搡间散乱开来。
她害怕得很，不住地呜咽哭着，娇躯乱颤，用一种难掩怨恨的眼神看着萧衍。
诏狱是人间地狱，岂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该待的地方。
萧衍若真的爱她，就不该拖累她！
两人很快就被押到了侯府的大门外。
萧衍不良于行，是被锦衣卫半拽上马车的，锦衣卫可不是侯府的下人，动作粗鲁，把人当沙袋似的往马车地板上一推，萧衍与崔姨娘两人撞作一团。
萧衍的伤腿被撞到，伤上加伤，只觉得像是一刀子刮在了自己的右腿根上，口中发出了痛不欲生的惨叫。
惨叫无比凄厉，几乎传遍了整条街。
黄昏的夕阳如残血，映红了天边的晚霞，如织似锦。
站在不远处一条巷子口的萧鸾飞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父亲和崔姨娘被锦衣卫相继拖上了马车，她心里又惊又慌，不知所措。
大皇子有伤在身，她没让他送，是自己回来的。
可是一回来，就看到龚磊带锦衣卫封了侯府。
她没敢进去，在这条巷子里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族长族老们慌慌张张地从里头出来，她便上去问了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当听到族长说父亲涉嫌谋反时，萧鸾飞几乎呆住了。
怎么会！
明明谋反的人是承恩公柳汌，是承恩公要刺杀大皇子，和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是绝对不会谋反的，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萧鸾飞当下就请族长帮忙，可族长却说他已将萧勖、萧衍父子除族，又说她的嫡母殷氏今日已与她父亲义绝。
这一桩桩剧变打击得萧鸾飞回不过神来。
殷氏怎么敢这么做，哪怕上一世，她为了萧燕飞与萧烨姐弟，也不曾与父亲和离？
还有，族里为什么会将父亲除族呢？！
萧鸾飞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族长不愿多说，就与族老们坐着马车匆匆离开。
巷子上方葳蕤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她的表情格外阴郁，额头阴云翻滚。
是萧燕飞。
想到这一世的种种，想到她无端遭遇的困境，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萧燕飞在害她。
就连这一次，也一定是萧燕飞在背后推动了这一切。
萧鸾飞抬眼遥遥地望向了城西，望着那天空中那轮火红色的夕阳。
萧燕飞真是心狠手辣，她分明是要把侯府往死路上推。
明明父亲离开幽州时，只是右腿骨折，还好好的，大皇子当时也亲口答应了她，会给父亲请功。
到时候，她也能嫁得风风光光。
可现在父亲残废了，侯府因为父亲涉嫌谋反被锦衣卫查封……
“啪！”
一阵干脆的挥鞭声响起，那辆关着萧衍和崔姨娘的马车往街道的另一个方向驶去，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渐行渐远，萧衍痛苦的哀嚎声也渐远，没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紧接着，又有两名锦衣卫“砰”地关上了侯府的朱漆大门，在大门上贴上了两道交叉的封条。
府外只留下了两名锦衣卫看守大门，其他几名锦衣卫都从唯一留下的一道角门进去了，须臾，连那道角门也关上了，将外头一道道窥探的视线全都阻隔在外。
那道闭合的大门似将萧鸾飞整个人推了出去，让她感觉自己与府内众人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般。
萧鸾飞突然觉得心口空荡荡的，自己无依无靠，又无所适从。
她该去哪儿？
除了侯府，她还能去哪儿？
萧鸾飞六神无主地从巷子口走出，漫无目的地走着，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不知道该去往哪里，也没注意自己经过了哪些地方。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葫芦胡同中，殷家的大门口。
她抬起了右手，又放下，终究没敢去敲门。
当她迟疑着是不是该离开时，就听到后方传来清脆的笑声与说话声，如银铃般回响在狭窄的胡同里。
萧鸾飞慢慢地扭过了头，看到前方一辆黑漆平头马车驶进了胡同里，迎面而来。
马车里洋溢着一片亲昵的欢声笑语：
“娘，这对石榴花发钗可真好看，正好你一支，我一支，与昨天刚做好的夏衫搭配得很。”
“这方鸡血石红似鸡血，艳丽非凡，烨哥儿总说想要一方小印，娘，你说我给他刻只小狐狸好不好？”
“你可先别告诉烨哥儿。”
“……”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在马车里说着话，这笑声听在萧鸾飞耳里，极度刺耳。
曾经殷婉的慈爱与纵容都是属于她的。
那辆黑漆平头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殷家大门前，萧燕飞信手挑开窗帘，探出半张小脸，往大门方向望了一眼。
鬓发间戴的那朵薄如蝉翼的粉色绢花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金色的花蕊闪闪发亮。
萧燕飞不经意地转过头，正好与几步外的萧鸾飞四目相对。

第92章
萧鸾飞的视线越过萧燕飞，随即就投向坐在车厢另一侧的殷婉身上。
“娘。”萧鸾飞对着殷婉低唤道，朝那辆马车走近了一步。
胡同里的风吹起萧鸾飞鬓边的乱发，她憔悴的面庞有些发白，看着殷婉的目光幽深而复杂，低低道：“我方才已经回过家了，侯府的大门被锦衣卫封了，还贴上了封条。”
“爹和崔姨娘都被锦衣卫带走了。”她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苦涩，又带着一点惶惶和不安。
“挺好的。”马车里的萧燕飞仿佛听到什么趣闻般，展颜一笑。
“侯爷爱崔姨娘有如白月光，崔姨娘也待他情深似海，忠贞不渝。”
“这两人情投意合，这般相爱，哪怕诏狱再苦，想必他们只要能在一起，就甘之如怡吧。”
萧燕飞笑得一脸欣慰，眉眼微弯，双眸晶亮。
殷婉含笑看着她，一言不发，笑容温和而宠爱。
萧鸾飞深深地凝视着萧燕飞，心凉如水：萧燕飞怎么可以用这么平静、无情的口吻说出这种话？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咬了咬下唇，接着道：“二妹妹，我知道你怨姨娘，可姨娘固然有一些私心，终归把你平平安安地养大了。”
“养一个小婴儿有多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夭折。”
“姨娘养育了你整整十五年，这阖府上下，谁人不知姨娘待你如珠似宝。”
“十五年的母女情……二妹妹，你待姨娘未免也太无情了。”
萧鸾飞越说越是激动，胸膛起伏不已。
“是我让她调换你我的？”萧燕飞淡淡地反问道。
萧鸾飞：“……”
萧燕飞将手肘支在窗槛上，托腮看着萧鸾飞，徐徐地又问了一遍：“是我让她养我的？”
“她将我养大，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懂吗？”
少女漆黑如暗夜的瞳孔似乎要把给人吸进般，深不可测，明明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萧鸾飞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气息也有些紊乱。
萧燕飞轻笑出声：“她还真是……‘无辜’的一朵小白花呢。”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萧鸾飞嘴巴张张合合，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又道：“二妹妹，你与姨娘之间的误会太深了……”
“吱——”
殷家的角门这时打开了，门房的婆子笑呵呵地出来迎殷婉与萧燕飞母女：“姑奶奶，姑娘。”
马车里的殷婉吩咐车夫：“老李，进去吧。”
从始至终，殷婉都没有看萧鸾飞一眼。
“娘！”见车夫挥动马鞭，萧鸾飞急了，忙道，“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我今天见到族长了，伯祖父说，祖父和爹爹已经被除族了。
“‘除族’这件事是不是二妹妹的主意？”她用了询问的语气，但神情很笃定。
“伯族父说，三代归宗，我可归回本宗。可是，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萧鸾飞微咬下唇，藏在袖中的手绷得紧紧。
“娘……”萧鸾飞再次唤道，用力地绞着纤长的手指，“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就是因为萧燕飞非要把祖父、爹爹除族，才会害得她无家可归，沦落街头。
殷婉理该收留她的。
就算自己不是她生的，自己也喊了她十五年的娘。
“我不是你娘。”殷婉字字清晰道，“你娘是崔映如。”
萧燕飞低低一笑，笑声清冷。
“原来大姐姐不愿意归宗啊。”萧燕飞笑意微微，摊了摊手，“无妨的。”
“知秋，你送她回侯府。”
话音刚落，马车外的知秋就朝萧鸾飞走了一步，笑脸盈盈。
“你告诉锦衣卫，大姐姐至纯至孝，不愿意回归本宗，宁愿和侯府同甘共苦。”萧燕飞“赞赏”地连连抚掌，笑意更深，“哎哎。大姐姐这等孝心，我是比不上的。”
“劳大姐姐回去后好好代我照顾太夫人。”
“来日流放路上，你们也能有个伴。”
“姑娘放心，交给奴婢就是。”知秋活泼地应了一声，步履轻盈地朝萧鸾飞逼近两步，伸手作请状，“大姑娘，请。”
不！萧鸾飞樱唇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她才不要回侯府！
“不是的！”
她想到了那被锦衣卫贴了两道封条的侯府大门。
她想到了被锦衣卫押走的萧衍和崔姨娘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想到了萧衍凄厉的哀嚎声，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娘……”萧鸾飞又唤了一声，脸色发白，想要跟上马车，却被知秋拦住了去路。
她往左，知秋就在左；她往右，知秋就在右。
知秋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她跟前，萧鸾飞就又仿佛一只可怜又可悲的老鼠被猫儿戏弄于爪尖。
“请。”知秋含笑看着萧鸾飞，小脸在笑，眸子里却锐利如刀，再一次抬手作请状。
殷家的马车在车夫的挥鞭声中不急不缓地驶进了大门内，只听后方的大门外传来萧鸾飞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让开！”
马车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往前，一直稳稳地停在了二门。
萧燕飞与殷婉下了马车后，就手挽着手径直往正院方向走去，后方的丫鬟婆子拎着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大包小包。
西边天际的夕阳落得更低了，暮霭沉沉，整座宅子里都笼罩在一种静谧闲适的气氛中。
老爷子殷湛与殷太太老夫妻俩就待在宴席间里喝茶看书，角落里的两个冰盆冒着丝丝凉气。
见母女俩归来，殷湛放下了手里的书，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阿婉，办妥了？”
“办妥了。”殷婉笑着点头，将萧勉给的那份切结书拿了出来。
殷太太连忙接过那份切结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恨不得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头。
殷湛也心急，令人叫来了金大管家，吩咐道：“金升，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给阿婉重新办理户籍。”
金大管家喜笑颜开地连连应声，喜滋滋地拿着那份切结书出去了。
家中连有喜事，殷太太心情大好，豪爽地拍板道：“阖府赏两个月的月钱！添添喜气。”
“奴婢代大伙儿谢太太了。”廖妈妈福了福，笑容满面道，“奴婢那小孙儿成天吵着要吃鼎食记的玫瑰糖，奴婢待会儿就带他买去，也沾沾这份喜气。”
“不就是匣子糖吗？”殷太太好笑道，“我那里就有，你拿一匣子给他吃便是。”
廖妈妈就凑趣地说，改天带着小孙儿来给太太磕头，又引得殷太太一阵笑。
殷婉吩咐璎珞把刚买的那些东西打开，闲话家常道：“爹，娘，我和燕儿刚刚去城南大虞街看了看，那间杂货铺子的位置不错，正好在大虞街的中段。”
“大虞街的地段挺繁华的，我们的洋货铺子开在那里肯定好，明后天我就找人去重修修缮一下铺面。”
“我打算在城西、城东、城北也各开一家洋货铺子，还得另外再挑三处铺面，正好前些日子因为流民的事，京中好些铺子关门走人了，这会儿正是空铺面最多的时候。”
殷婉侃侃而谈，眉目生辉。
有的时候，危机中也蕴藏着重大的机会。
瞧着女儿容光焕发、神采弈弈的样子，殷老爷子看得甚是欣慰，含笑捋着胡须。
因着燕飞与烨哥儿这一双儿女，女儿再难，也不愿同萧衍和离。
按照老爷子本来的想法，是让萧衍在幽州不慎“受点伤”，废了他，让他残了，瘫了，再找间院子把他和崔氏往里面一关，美名其曰由崔氏给他“侍疾”，供着点吃喝也就罢了。
没了萧衍上蹿下跳，侯府自然是由女儿这侯夫人当家，侯府五房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全都只能求着她过活。
这样的话，女儿不会失去一双儿女，往后在侯府也不至于被人掣肘。
老爷子心里也知道这个办法不过是万不得已的一种妥协，意味着女儿的余生依然难逃这武安侯府这座囚笼，只是在侯府的日子能过得舒坦些而已。
他们都没想到，外孙女居然能给他们这样一个惊喜，让女儿得以从侯府全身而退！
“娘，”萧燕飞凑趣道，“你不是说，这趟运来京城的商船上有几个橱柜大小的大座钟，我觉得这种大座钟可以当镇店之宝。我前几日和宁舒、顾悦她们逛街时仔细瞧过了，京里还没有卖这东西的。”
“我们可以大座钟把摆在铺子的二楼。”
“好主意。”殷婉笑吟吟地击掌，“京城里肯定很多人没见过这种华丽的大座钟，等铺子开张的时候，定能吸引不少人。”
新开的铺子就怕没有人流，只要能吸引人光顾，哪怕只是为了看热闹的客人都有可能顺手买件小玩意，买不起座钟、怀表，但总买得起西洋的绢花、帕子什么的。
殷婉想到了什么，又含笑令大丫鬟去铺纸磨墨，眸子里似是那夏夜的星空，满天繁星点缀在她眸中。
女儿的眼里又有了光。殷太太心头一阵激荡，恍然间似乎看到了从前女儿待字闺中的样子，当时，女儿也是这样，说起做生意时就神采飞扬。
如今的女儿就像是破茧而出的蝶，得以重生。
殷太太与殷湛彼此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是外孙女能干，居然把事情办得这样妥当。
烨哥儿虽是姓萧，但已经归于本宗，和萧衍这一支再没有关系，只要萧氏宗族不管，女儿就可以继续照顾烨哥儿。
同样地，女儿也能够亲手送外孙女出嫁。
真好啊！殷太太心里发出深深的叹息声，眼角隐隐含着泪光，唇角高高地翘起。
她端起了茶几上的青花瓷茶盅，浅啜着滚烫的茶水，掩饰自己的异状。
须臾，璎珞就取来了文房四宝，殷婉自己铺纸，萧燕飞给她磨墨，屋里渐渐地弥漫起一股浓浓的墨香。
殷婉执笔挥墨，挥洒自如地在纸上画了起来，全神贯注……
殷太太在罗汉床上等了一会儿，有些好奇，也走过来看，发现女儿竟然在画一条街道，街道两边铺面林立，绘得栩栩如生。
萧燕飞很快就看了出来，她这是在画她们刚去过的大虞街，她的记性真是好，把街上每家铺子的样子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过目不忘吧。
萧燕飞在心中暗叹，再次感慨殷婉嫁给萧衍这种既没用又无自知之明的渣男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殷婉一鼓作气地画完了大虞街，连老爷子都使唤婆子推着他的轮椅过来看。
“爹，我今天逛完大虞街后，发现那里热闹是热闹，但还缺了点什么。”殷婉指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图道，“您看，这里杂货铺子、绣庄、瓷器铺子、首饰铺子什么的都有……”
老爷子拈须看着图纸，若有所思，就听殷婉又道：“您说，是不是缺了点歇脚喝茶的地方？我和燕儿这一路走下来，才走了一半，脚就酸了，可想买点糖水喝都没处去。”
这主意好，他们能在大虞街开的也不仅是一家糖水铺子而已。殷湛眼睛一亮，差点脱口说她可以写纸方案他看看，话到嘴边，又想起这是亲女儿，不是手下的那些管事。
殷太太在一旁乐呵呵地提议道：“阿婉，那我们在杂货铺子边上开一家茶楼好不好？”
“再开家卖糖果、点心的铺子也不错。”
一家人说得热火朝天，当夕阳落下大半时，知秋步履轻盈地回来了。
也没避讳殷家二老，她笑吟吟地禀道：“姑娘，奴婢已经把萧大姑娘送去武安侯府了，亲自交到了龚磊手里。”
说起锦衣卫指挥使，知秋毫无惧色，甚至还直呼其名。
世人惧锦衣卫，他们卫国公府可不惧，知秋从前和龚磊也是打过好几次交道的。方才当她把萧鸾飞送去给侯府时，特意把姑娘的话转达了一遍，尤其强调萧大姑娘至善至孝，一定要与太夫人以及侯府众人同甘共苦。
当时龚磊那副一言难尽的样子还真有意思极了。
萧燕飞漫不经心地以茶盖拨去浮在茶汤上浮沫，一下又一下，眉眼含笑。
按照律法，那“三代归宗”对于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
这“三代”，包括自己，包括萧烨，萧烁，包括萧家的堂兄弟姐妹……自然也包括了萧鸾飞。
律法不会独立排除任何一个人的权利。
但若萧鸾飞是自愿不归宗，当然也是可以的。
谁让她“无处可归”呢。
萧燕飞浅啜了一口茶水，随口问：“侯府现在怎么样了？”
知秋笑禀说：“奴婢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经被赶到了正厅，闹哄哄的，像猪圈似的，其他四房全都闹着要和长房分宗呢。”
“姑娘，您要是想知道更多，奴婢再去打听打听呀。”
好好好！萧燕飞连连点头。
武安侯府被锦衣卫封着，围得跟铁桶一样，别人想知道侯府里的事很难，但对于卫国公府的探子自有他们的渠道。
连续三天，知秋几乎每天都能给萧燕飞带来不同的消息：
“萧二老爷如今怨上太夫人了，责怪太夫人偏心侯爷这个长子，说她若是早答应长房与其他几房分宗，他们也不至于被连累。”
“府里的公子姑娘们有大半也闹了起来，说‘三代归宗’，按照律法，他们不是侯府的人，请锦衣卫放他们出去。”
“萧氏说自己是出嫁女，罪不及出嫁女，也要带着一双儿女走，哭闹不休。”
“……”
三天后的下午，龚磊从侯府出来，进宫复命。
御书房里的光线略有几分暗淡，熏香炉里的龙涎香恰好烧完，空气里只残余一丝丝的余香。
龚磊目不别视地走到皇帝跟前，恭敬地抱拳行礼，将这几天的差事大致禀了一遍，言辞一贯的简洁明了，并无赘叙。
皇帝一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了坐在右手边的柳皇后，一袭荼白衣裙的柳皇后不施半点脂粉、不着一点钗环，衬得她如那山巅的雪莲般清丽柔弱。
她优美的唇角弯了弯，媚眼如丝。
龚磊半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抱拳的姿势，沉稳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
前方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龚磊，让锦衣卫继续‘好好’搜！下去吧。”
龚磊当然听得明白皇帝的语外之音，恭声应诺：“臣遵旨。”
他心知肚明，为了皇后，为了柳家，武安侯怕是要完了。
从头到尾，龚磊都没有抬头，更没有朝皇后的方向看一眼，来得快，退得也快。
只余下那道门帘轻轻摇曳。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了皇帝与皇后两人。
皇帝转头又看向了柳皇后，温声道：“莲儿，可满意了？”
他看着皇后的眼神有些无奈，无奈中又夹着温暖的宠溺。
“你啊，也真是的。”皇帝幽幽叹道，“下次别这样了。”
柳皇后轻轻“嗯”了一声，饱满的樱唇抿了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大哥……是不是可以无罪了？”
“天牢太苦了，能不能先放了他出来……”
皇帝皱了下眉，见皇后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想起那天她素衣脱簪而来，跪在烈日下半个多时辰，差点晕厥过去。
自她跟了他，他一直待她如珠似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这二十几年，她素来没有吃过苦，金尊玉贵。
哎——
皇帝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又不舍得对她说重话了。
“莲儿，”皇帝柔声唤着皇后的名字，扇了扇手里的折扇，“你放心，朕会尽量保住他的性命的。”
“但你也得为我们的阿泽想想。”
“阿泽是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他的身上不能有一点污点，更不能信口妄言地诬陷朝臣。”
“你懂吗？”
最后三个字皇帝说得很慢，语重心长。他所做的决定都是为了他们母子。
柳皇后又“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臣妾明白。”
皇帝的食指在扇骨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忍不住抱怨道：“你大哥也真是的，轻易就让顾非池抓住了把柄。”
“朕都给了他多少机会了，可他呢，一次次地让朕失望……”
想起在城外五里亭，他因为承恩公被顾非池和卫国公父子联手逼得颜面扫地，皇帝的脸色难看了三分。
柳家实在是不堪大用。
皇帝这一字字一句句听在柳皇后耳里，刺耳至极。
她半垂着头，那浓密纤长的眼睫下，眸中尽是不满和怨怼。
皇帝是这大景的天子，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他要真想做，又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不过就是不愿罢了！
皇帝这是嫌大哥无用无能呢。
可是，大哥就算再无能，当年也是帮过皇帝的。
皇帝能继位也有他们柳家一份功劳，顾家光风霁月，不屑一顾的那种腌臜事，还不是靠大哥才办成的！
就算大哥再无用，去岁在兰山城，他也只是奉了君命行事。
现在要却让柳家承担所有的后果……
柳皇后攥住了皇帝的袖口，轻抿朱唇，顿了片刻，方道：“皇上，臣妾想去看看大哥。”
她秋水盈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
皇帝收起了折扇，折扇在茶几上轻轻地敲击了几下，迟疑再三后，终究是心软了，颔首应了：“行。”
柳皇后那姣好的面庞上绽出如春花般娇艳的笑容，喜形于色：“谢皇上。那臣妾现在就去！”
她郑重地对着皇帝敛衽一礼，就迫不及待地匆匆而去，没注意后方的皇帝疲惫地叹了口气。
过去这三天，柳皇后一直在担心承恩公柳汌在天牢受苦，好不容易皇帝松了口，她一点也不敢耽误，换下宫装，披上了一件玄色的斗篷就带着侍卫，宫人火速出了宫。
皇后的马车目的明确地赶往刑部。
承恩公柳汌自从被押回京城后，就被关在了刑部天牢里。
天牢重地，自由重兵把守，普通人不能擅入。
柳皇后得了皇帝的恩准，天牢的守卫自然不敢为难，轻轻松松就放了行。
天牢中，光线阴暗，一股阴冷发霉的气味飘在空气中，黑暗中时不时地响起一阵阵镣铐碰撞声以及犯人的哀嚎声，让人听着毛骨悚然。
“皇后娘娘，这边走。”一个狱卒提着一盏灯笼走在最前方，诚惶诚恐地给皇后引路，一直来到了某一间牢房前。
着白色中衣、手脚都戴着镣铐的承恩公柳汌此刻盘腿坐在一张破烂的草席上，矮胖的身子瘦了一圈，形容憔悴恍惚。
“承恩公就在前面这间牢房。”狱卒走到了尽头的一间牢房前。
见有灯光飘来，承恩公呆滞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看到对方把斗篷的帽子解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娘娘！”
承恩公一下子龙精虎猛地从地上蹿起，肥胖的身子重重地撞在了牢房的铁栅栏上，高喊道：“救我！妹妹你一定要救我啊！”
“我没有谋反，更没有刺杀大皇子！”
承恩公脏兮兮的面庞压在铁栏杆上，眼下一片青影，灯笼昏黄的灯光在他面容上投下诡异的阴影，衬得他愈发狼狈。
柳皇后带来的内侍知情识趣地遣退了狱卒。
“大哥。”柳皇后看着承恩公这副样子心疼极了，但很快又有一股火气蹭蹭地上来了，斥道，“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刺杀大皇子？！”
大皇子是柳皇后唯一的儿子，她的心肝宝贝。
“妹妹，我是无辜的！”承恩公激动地为自己辩驳道，“我怎么会刺杀大皇子呢。”
“我那天是带人去追谢无端的！”
“谢无端”三个字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起，柳皇后不由一愣，瞳孔翕动，有些脱力地在牢房的铁栏杆上扶了一把。
“谢无端还活着？”柳皇后难以置信地问道。
“没错。”承恩公连连点头，把牢房的铁栏杆抓得更紧了，手背上凸起根根青筋，“我确信，我看到了谢无端，我追得人明明就是谢无端……”
他怎么会杀大皇子呢？！
那是他的亲侄儿，他还等着大皇子有朝一日登基为帝，如此他们柳家的地位才算是真的稳固了。
“那为什么……”柳皇后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着。
“……”承恩公哪里知道，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四周。
柳皇后立刻意会，从内侍手里接过了那盏昏黄的灯笼，把他打发了下去。
确信周围没有闲杂人等，承恩公对着柳皇后招了招手，凑在妹妹耳边，压低声音道：“妹妹，会不会是皇上？”
“是皇上怕那件事被人知道，想要卸磨杀驴了！”
他的声音轻缓而压抑，带着一股子阴气森森的味道。
当时在北境，是皇帝让他搭上北狄人，借机除掉谢以默的！

第93章
柳皇后手里的那盏灯笼抖了抖。
灯火急速地摇曳，照在兄妹俩的脸上如水纹般扭曲，将他们的脸色映得似蜡雕般惨白。
“大哥，你胡说什么？！”柳皇后抑制不住地微微拔高了音量，声音中难掩颤意，“大哥，皇上亲口答应了本宫，说会、会保住你的性命的。”
柳皇后紧紧攥着灯笼的细杆，对着牢房内的承恩公又凑了凑，附耳小声说：“皇上已经拿下了武安侯为你替罪……”
“真的？”承恩公面露喜色，精神一振，“妹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了？”
从他在幽州被顾非池拿下的那一刻，到现在，这些天他简直过得生不如死，这辈子没遭过的罪全都遭了一遍。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天牢这个鬼地方了。
柳皇后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武安侯固然能杠下一些罪名，大哥也不能完全洗清嫌疑。
她涩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柳家阖族许是要流放……”
“不！”承恩公脸色大变，惊恐的表情似有人捅了他一刀般，“妹妹，我素来身子不好，边关苦寒之地，我哪里熬得过去。”
“你得想想办法，不能不管我们啊。”
柳皇后两眼泛红，捏着一方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本宫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是本宫脱簪请罪，在乾清宫外跪了半天，皇上才答应留大哥你一条命……”
能做的，她也已经都做了。
若再是纠缠不休，皇帝怕是真会翻脸。
皇后纤弱的身子不住颤抖，那盏灯笼又是一阵摇晃，灯火时明时暗，映得周围的气氛分外压抑，泛起一股无端的寒意。
“妹妹，真的不行吗？”承恩公压不住心头的恐惧，哀求地看着皇后。
柳皇后摇了摇头，无比艰难，眼圈更红了。
她又何尝忍心呢。
片刻后，牢门之内的承恩公突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要是坐在上头的是大皇子就好了……”
就算他与大皇子有些“误会”，他们也终究是亲舅甥。
大皇子总比皇帝要“好说话”。
在昏黄的灯光下，承恩公那肥胖臃肿的脸上光影跳跃，显得有些狰狞。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皇后的心脏瞬间加快，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
承恩公小心谨慎地透过栏杆间的缝隙又看了看周围，语重心长地低声劝道：“妹妹，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两年后宫中年年都有新人，皇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生。”
“妹妹，你是想这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吗？”
“……你是想重蹈顾明镜的覆辙吗？”
她当然不要！柳皇后的脸上一点点地褪了血色。
“你要想保柳家，那么阿泽此生再无继位的可能！”皇帝的这句话仿佛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又在她耳边响起。
这几日的夜里，她时常被噩梦惊醒，满身是虚汗。
世人都说皇帝宠她爱她，可她知道，在皇帝心中依然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像是他的江山，像是他作为帝王的威仪与颜面。
想到那日凤仪宫中皇帝决然而去的背影，柳皇后心口一阵锐痛，心神恍惚，犹疑不决地抿了抿唇：“可是……”
承恩公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柳皇后的脸上，双手紧攥着铁栏，接着道：“妹妹，色衰而爱弛，男人都是喜新厌旧。要是连柳家都没了，你和大皇子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皇上要是想废了你和大皇子，连个借口都不用找，谁让你的娘家通敌呢。”
“到那个时候，你就只能任由别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承恩公字字句句都像毒刺似的扎在了柳皇后的心头。
皇后惶恐地垂下了头，看着灯笼中摇曳的灯火，惶惶的眼眸被火光映得阴晴不定。
承恩公凝视着她，隔着牢房的铁栏杆凑在她耳边，徐徐道：“与其如此，你不如当那个执刀之人！”
承恩公咬着牙轻声说出这句话，浑浊的瞳孔中绽放出异常明亮的光彩，整个表情变得阴狠异常。
只要大皇子继了位，妹妹就是堂堂太后了，可以垂帘听政。
柳家不但不用流放，甚至还能更上一层楼。
柳皇后自然是读懂了承恩公的话外之音，心脏猛然一绞一沉，让她透不过气来，让她胆战心惊。
大哥这番话简直大逆不道！
“大胆。”柳皇后忍不住低声喝道，“难怪皇上会龙颜大怒，大哥你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
“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这要是让旁人听到了，本宫也保不住你……”
柳皇后恼恨地说了一通，气息急促，从脸庞到嘴唇到指尖全都发白发凉。
灯笼里窜动的火焰在周围投下乍明乍暗的光影，气氛陡然凝滞。
见皇后真动了怒，承恩公心里也有点害怕，生怕皇后甩袖而去，从此不管他和柳家了。
但相比较起来，他更怕的是——
被流放。
一想到他们全家都会被流放到边疆苦寒之地，他身上那层层叠叠的肥肉就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妹妹。”承恩公穿过铁栏的空隙，一把抓住了皇后保养得好似少女般细腻的素手，放软了嗓音，试着动之以情，“都是大哥不好，是大哥让你为难了。”
“可是你也是知道的，嘉哥儿打小就傲气，前几天被人拖着像游街似的晃了半个京城，已经让他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要是他再被流放边关，怕是要想不开的。”
“我就只剩下嘉哥儿这一根独苗苗了。要是嘉哥儿没了，咱们这一房就断了嗣了。”
承恩公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抽抽噎噎，狼狈得不得了。
柳皇后不由心生不忍。
嘉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又何尝忍心看着侄儿受罪呢。
“妹妹，大哥怎么会害你呢。”注意到她神情中有所松动，承恩公又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你还记得大哥从前跟你说得话吗？要‘当家做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一字一顿。
柳皇后的心脏剧烈地一颤。
她六岁的时候，就父母双亡，那会儿大哥也才十几岁，他们兄妹无依无靠，她自己时常会被叔母、表姐们欺负，一直是大哥护着她。
大哥当时就说了，一定要当家做主。
后来，在她十四时，大哥就安排她“偶遇”了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皇帝，否则以她的身份怕也只能嫁入三四品小官人家，当个庶子媳妇，一辈子瞧别人的脸色过活，哪有如今的尊荣。
大哥一直帮着她。为了她，哪怕为皇上做再多腌臜的事也在所不惜……
直到，她登上了后位。
看着柳皇后纤长的脖颈上那跳动的青筋，承恩公以蛊惑的嗓音缓缓道：“妹妹，哥哥都是为了你和大皇子好……”
“不要再说了！”柳皇后板起了脸，厉声打断了承恩公的话，音量更是不受控制地拔高。
柳皇后看着一栏之隔的承恩公，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大哥到现在都不知错，皇上说得对，大哥是该反省反省了……”
柳皇后又把斗篷帽戴了回去，拢了拢斗篷，提着灯笼，快步往外走去。
“妹妹！”
“妹妹，你听我说……”
承恩公一声声地喊着，可柳皇后没有理会，也没有停留……
灯笼的光芒也随着柳皇后远去，牢房的周围又渐渐暗了下来。
“妹妹，我错了！”
听到后方又传来承恩公声嘶力竭的呐喊，柳皇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在阴暗的天牢中连续拐了两个弯后，她就从大门又出去了。
外面的烈日高悬，一头白鹰在高高的碧空中展翅飞过。
耀目的阳光直刺着眼睛而来。她下意识地闭眼，眼睛一时有点睁不开。
那青衣内侍就等在天牢大门口，接过了皇后递来的那盏灯笼，低声问：“娘娘，要回宫吗？”
“回宫。”柳皇后点点头，扶着那内侍的手上了马车。
今天皇后是微服出来的，因此乘坐的马车也只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青篷马车。
柳皇后明显心情不好，一言不发，面上也冷冰冰的，随行的宫女与内侍也不敢说什么，马车内外一片寂静。
柳皇后思绪很乱，脑子里像是有几只无头苍蝇嗡嗡嗡地到处乱撞。
她的身子随着马车的行驶规律性地摇晃着，心乱如麻，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高高的悬崖边上，前面是一片无底深渊。
她觉得胸口塞着一团气，上不上下不下，便随手撩开了窗帘。
赶车的中年内侍这时道：“娘娘，前头就是承恩公府了。”
柳皇后一愣，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致有些眼熟，这是延武街，前面就是承恩公府所在的阳门街。
顿了顿，那中年内侍拘谨地又道：“卫国公世子在抄查封路，是不是换条路走？”
查抄！皇后惊了一下，瞳孔翕动。
片刻后，她喊道：“去承恩公府。”
马车里的青衣内侍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后，提醒道：“娘娘，皇上让您看了国公爷……”皇帝交代了，让皇后看了承恩公后就早些回宫的。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柳皇后不快地打断了：“去承恩公府。”
“有什么事，本宫自会担待。”
柳皇后的脸色立时沉了下去，语气渐冷。
见皇后如此坚持，赶车的中年内侍也不敢违抗凤命，一挥马鞭，驱使马车沿着延武街继续往前，朝着阳门街那边驶去。
承恩公府位于阳门街，地段很好，府邸占据了整个一条街，这是先帝时的四皇子简亲王府，后来皇帝登基后，就把这处宅子赐给了柳家。
这是一处亲王规制的府邸，远超国公府的规制，当初还曾遭到过御使的弹劾，但都被皇帝压了下来。
当时，为了她，皇帝可以不顾群臣的非议和御史的弹劾。
但现在，连把大哥从天牢放出来都不愿，还要把她娘家都流放边关……
柳皇后心中沉甸甸的。
前头，天府军封了街，闲杂人等不能走进，连皇后的这辆马车也不能例外，被迫停在了街口。
从柳皇后所在的位置，远远地可以看到国公府的朱漆大门，门上钉有纵横皆七共四十九枚门钉，象征着公府尊贵的地位，此刻两扇大门紧紧关闭着。
府外守着两个高大武威的天府军将士。
路口两棵郁郁葱葱的老树将马车半遮半掩，柳皇后凝望着着前方大门紧闭的府邸，对着青衣内侍吩咐道：“邓平，你去打听一下。”
内侍邓平连忙应命，推开了车厢的门，可他还没有下车，皇后就看到前方承恩公府的朱漆大门从内打开了，下意识地又唤住了人：“等等。”
下一瞬，着一袭大红直裰，戴玄色半边面具的顾非池跨过高高的门槛从大门内走了出来，身姿笔挺似一丛青竹。
顾非池？
柳皇后透过马车窗户遥遥地注视着顾非池，眸光晦暗不明。
她紧紧地盯着顾非池，一想到柳家现在险恶的处境都是因为他，攥着窗帘的手就更为用力。
“顾非池！”
后方不远处传来少女清脆如铃的声音。
顾非池闻声转头望来，对着守门的小将交代了一句，就信步朝阳门街与延武街的路口走来。
上空，展翅的白鹰也随着顾非池飞了过去，姿态傲慢。
在顾非池路过青篷马车旁边时，柳皇后飞快地放下了窗帘，只露出了窗口的一条缝隙，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
顾非池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了街对面。
一棵葱郁葳蕤的槐树下，停着一辆黑漆平头马车，马车的窗口后露出少女清丽动人的面庞。
风一吹，迷离的光影摇曳在少女笑脸上，点点金光似在她白腻的肌肤上跳跃着。
她的肌肤很白，阳光映照下，肌光胜雪，莹润无骨，芳华少女无需华丽的钗环妆点，似那半开半待的娇花般清丽明媚。
顾非池走到了距离她仅仅一步的地方，低头对着马车里的人儿笑了笑，瞬间周身清冷的气质柔化，宛如冰雪初融后的春光。
萧燕飞将唇凑到了顾非池耳边，小小声地说道：“那是皇后吧？”
她刚才远远地就瞧着那辆马车里的人像是皇后，就没走近，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这里了。
“她怎么在这里？”
说着，萧燕飞将笑盈盈的目光投向了承恩公府，眼睛晶晶亮的，“莫不是来找麻烦的？”
顾非池不由莞尔，淡淡道：“她刚从天牢出来。”
知秋这时打开了马车的门，顾非池就倾身上了马车，看也没看皇后那边，就仿佛她的存在不值一顾。
“天牢？！”萧燕飞眨了眨眼，显而易见，皇后纡尊降贵地去天牢那种地方自是为了探视承恩公，“皇上还真是待她如珠似宝。”
顾非池含笑颔首，狐狸眼中闪着兴味的光芒。
更厉害的是，连他都没想到，胆小懦弱如柳汌还有这么大的“野心”。
“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顾非池对着小姑娘勾了勾手指。
虽说好奇心杀死猫，可萧燕飞实在是太好奇了，自愿上钩地把耳朵主动凑了过去，便听顾非池清冷的嗓音钻入耳中……
哇哦！萧燕飞小嘴微张，目瞪口呆。
厉害了呀！！
她小心地朝马车外头看了看，似笑非笑地挑眉道：“咦？顾非池，皇后好像在看着你呢。”
对面那辆青篷马车的窗帘被一只手又拉开了一些，只拉出了一道寸长的缝隙，昏暗的车厢中一双眼睛朝这边望来。
很显然，对方这般谨慎的样子是不想让人注意她。
掩耳盗铃吗？萧燕飞突然扬唇笑了，指了指柳皇后那边，附耳对他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被人揭下面具是一种失败，自己摘下面具却是一种胜利。”*
萧燕飞笑得狡黠而灵动。
顾非池一挑眉，先是微微一愣。
接着，他似有所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道：“说得是。”
顾非池抬手，果断地取下了脸上的那玄色鬼面，并吩咐道知秋：“走吧。”
赶车的知秋脆声应诺，将马车掉了头，朝阳门街方向驶去，刻意在往柳皇后所在的马车边缓缓驶过……
风吹起了窗帘一角，两辆马车擦身而过时，青篷马车里的柳皇后清晰地看到了顾非池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庞，笔墨难描。
狐狸眼，悬胆鼻，薄嘴唇，完美无缺的五官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疤！
怎么会？！柳皇后瞪大了眼，窗帘又被她拉开了些许。
那辆马车里的顾非池正低头与萧燕飞说着话，微笑时，那双优美的狐狸眼眼尾斜飞，笑容绮丽似骄阳，却是让柳皇后心底发寒。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顾非池的这个笑容似乎穿越了二十年的岁月，与记忆中的另一张面容重叠在了起来。
这一刻，柳皇后觉得她仿佛又看到了顾明镜。
她的心脏似乎停顿了一瞬，近乎屏息。
当年，顾明镜坐在高高的凤位上，总是冷眼俯视着自己，仿佛自己永远都触不到她的衣角，仿佛自己永远要卑微地匍匐在她裙下。
那是一种傲视一切的笑容。
柳皇后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似的。
等她回过神来，定睛再看去时，那辆黑漆平头马车已经驶远，再也看不到顾非池的脸。
柳皇后：“……”
她只觉周身的血液似都凝结成了冰，一种恐怖的寒栗自脚底窜起。
“邓平，”柳皇后急切地转头去看内侍邓平，“你看到了没？”
“娘娘……”邓平一脸懵地看着柳皇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顾非池刚刚拿下了面具，你看到他的脸了吗？”柳皇后急切地问道，窗帘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奴婢没看到。”邓平摇了摇头，说着，就往阳门街上那辆飞驰而去的马车望去，“顾世子不是一直戴着面具吗？”
“不……不是！”柳皇后抬手指着前方的那辆马车，那只手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伤，一点伤痕都没有。”
下一刻，疑问自然而然地浮现她心头，顾非池既然没有毁容，为何要戴面具？！
柳皇后的两耳嗡鸣作响，耳边似近还远地传来了邓平干巴巴的声音：“听说顾世子十三岁时在西北战场上毁了容，脸上留下很长的一条刀疤……”
说着，他伸指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了一下，“足足有三寸多长，跟条血红的蜈蚣似的，吓人得很，皇上当时是亲眼瞧过的。”
“顾世子在外头从来不会取下面具。”
“娘娘是乏了吧？”邓平小心翼翼地看着柳皇后，给她斟了杯药茶，柔声说，“这几天娘娘担心国公爷的安危，夜里都没睡好，奴婢看着也心疼。”
邓平将药茶奉到了柳皇后手边，而柳皇后一言不发，恍若未闻地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邓平随口唏嘘道：“这顾世子的眼睛看着还是挺像先皇后的。”
柳皇后周身一颤，猛地朝邓平看了过去，眸放冷芒。
凤仪宫上下素知，先皇后顾明镜就是埋在柳皇后心头的一根刺，哪怕二十年过去了，人死如灯灭，可那根刺就不曾拔出过，还越陷越深，凤仪宫中根本无人敢提先皇后。
邓平吓得赶紧跪下，匍匐在地：“奴婢该死，不该妄言。”他的额头抵在马车的地板上，身子簌簌发抖。
“滚！”柳皇后一振袖，语音发紧。
她一不小心将桌上的那杯药茶翻倒，茶水倏然倾倒而出，沿着桌面淌落下来……
邓平也顾不上收拾那杯翻倒的药茶，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下去了。
柳皇后再次抬眼看向了前方那辆几乎快要看不到的黑漆马车，两眼恍惚，魂不守舍。
“很像吗？”她喃喃自语着。
“顾明镜当年怀的孩子真的死了吗？”
当这句话出口后，柳皇后陡然发现后背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中衣都被浸湿了，又冷又粘，那沁人的寒意如大网般将她绞住。
当年，皇帝曾亲口许了她，她才是他的妻，她生的孩子才会是他的继承人，未来的储君。
他说顾家自恃功高盖主，不能助长顾家的野心，他亲口答应她，绝不会让顾明镜腹中的孩子出生的。
可是——
柳皇后混身战栗不已，心里浮起一个恍若来自无边地狱的残酷声音：
万一呢？
万一顾非池真的是……
嘶——
那窗帘被她硬生生拽出了一条裂缝。
而她毫无所觉。
灵魂像是被生生地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另一半回到了二十年前。
当时，皇帝明明许了她的，却任由顾明镜封宫大半年，几乎等到顾明镜腹中的孩子快要足月，他才亲自去坤宁宫赐了那杯毒酒。
她不放心，踌躇许久，终究也去了坤宁宫。
看到的是一袭红衣的顾明镜躺在纱账之中，香消玉殒。
那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大，柳皇后当时也只看了一眼，就又匆匆离开了……
她完全没注意顾明镜生下来的那个死胎。
柳皇后又一次低声自语：“那个孩子真的一出生就死了吗？”
额角不由淌下了一行行冷汗，耳边响起方才在天牢时大哥柳汌谆谆的劝告：“妹妹，会不会是皇上？是皇上……想要卸磨杀驴了！？”
“妹妹，你可不能为他人做嫁衣。”
是了。
从前无论怎么样，皇帝都会维护她，维护她大哥的。
只有这一次，无论她怎么求，都没用。
皇帝甚至还说出了“阿泽此生再无继位的可能”的话。
柳皇后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似要爆炸似的，脑子里嗡嗡嗡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难道——
她又会输给顾明镜？！
为他人做嫁衣……

第94章
黑漆平头马车驶到阳门街尾时，往右拐去。
萧燕飞忍不住透过窗户往后头柳皇后所在的那辆青篷马车看了看，直到马车完全转弯，她才又坐了回去。
她笑得乐不可支，唇畔那对梨涡生动可爱，勾人得很。
顾非池信手放下手中的玄色鬼面，看着她脸上甜甜的笑涡，轻笑道：“好玩吗？”
好玩！萧燕飞笑眯眯地直点头，兴致勃勃地点评道：“皇上和武安侯肯定投契得很，都喜欢‘吃软饭’！”
这君臣俩在对原配的问题上，还真是出奇的相似的。
只不过，武安侯多年牙口一直不好，要长时间吃软饭，所以多少还是收敛了点；不像皇帝，一朝飞黄腾达，直接就把原配一脚踹开，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曾经牙口不好的问题。
说到底，皇帝也还是靠吃软饭发家的，否则光靠他自己，文武德行皆不足以力压其他兄弟们，凭什么在那么多皇子之中脱颖而出？
“可不就是……”顾非池似想到了什么，唇角似笑非笑地扯出一道轻嘲的弧度，“吃软饭。”
“这牙口不好的男人，就该入赘，生下孩子跟娘姓。”萧燕飞笑道，“一边吃着软饭，一边还要嫌饭煮得不够绵软，就该噎死他。”
顾非池忍俊不禁，眉目舒展：“你说得对。”
几缕金色的光芒透过半敞的窗口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光影迷离的眸子漂亮得让人心悸。
“牙口不好，确实该入赘……也当随母姓。”
他的声线清冷悦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萧燕飞的心情大好，嫣然一笑：“对了，我办好新户籍了，以后我的户籍就落在城东的永济坊。”
古代可真是麻烦，分了宗后，她这么个没出阁的姑娘就必须把户籍落在弟弟名下的宅子。
除非，是自梳、招赘，另立女户。
顾非池注视着她生动的小脸，眼底笑意更浓，很顺手地自她肩头勾起那串着红珊瑚珠子的大红丝绦。
大红丝绦缠绕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冷白的肌肤与鲜艳的丝绦对比鲜明，平白就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艳丽。
主要还是脸长得够漂亮。萧燕飞默默心道，一时被美色闪了眼。
马车忽然间再次拐弯，车厢摇晃，一时有些恍神的萧燕飞也随之晃了晃，肩膀轻轻撞上了他的肩头……
他身上那如雪落青竹般的清爽气息霸道地钻入她鼻尖。
她正要直起身，纤细的腰身被青年另一只大掌稳稳地扣住，隔着那薄薄的夏衫，他掌心的温度那么灼热……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掌上、指腹间粗粝的薄茧。
萧燕飞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调整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懒懒地倚靠在了他宽厚的肩头。
长翘浓密的睫毛在她白皙无瑕的面颊投下淡淡的暗影，温顺得像只绵羊。
马车里一时静谧无声，只有外头的车轱辘声与马蹄声不间断地传来……还有那一下下的心跳声愈来愈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萧燕飞有样学样地去把玩他发间与她这个一式一样的大红丝绦，带着几分撒娇地自夸道：“顾非池，这回幸亏我反快。”
“我就知道，皇上十有八九要叫武安侯背锅。武安侯还以为他跟着承恩公去幽州就能白捡军功，呵，蠢！”
“就凭皇上对柳家的偏爱，但凡有那么一点点军功，保管全堆在承恩公身上，他连渣渣都别想捡到。”
“可要是这一战出了任何一点问题，那武安侯就是最好的背锅人。”
所以，当承恩公和萧衍被困尚古城的消息一传到京中，萧燕飞就知道，萧衍这回要倒大霉了。
在古代，这种贻误军机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问斩，祸及三族。
无论是殷婉，还是她，以及萧烁、萧烨他们，全都躲不过。
所以，必须要尽早与侯府做个了断。
“我厉不厉害？！”萧燕飞得意洋洋地从他肩头微抬小下巴，抬眼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迎上了他柔暖旖旎的眸子。
“厉害！”顾非池抬手在她如丝绸般的发间轻轻摸了摸。
被撸顺了毛，萧燕飞笑弯了眼，心情雀跃，这会儿才终于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对了，我们这是去哪儿？”
“今天振德街有西域来的杂耍，想看吗？”顾非池被她的样子逗乐，失笑道。
一听到杂耍，萧燕飞眼睛一亮：“是胸口碎大石那种吗？”
她从前还只在电视剧里看过所谓的“胸口碎大石”呢。
对上她那灿若星子的眸子，顾非池又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笑道：“嗯，有‘胸口碎大石’。”轻缓的嗓音中透着一丝丝宠溺的味道。
头顶传来他掌心温热的触感，萧燕飞突然间想到了上回离别前他轻轻落在她发顶的那个轻吻，如蝶羽轻拂，似蜻蜓点水，一瞬间，头皮微微战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唇角不由弯起，笑容明媚。
“去振德街。”顾非池吩咐了赶车的知秋一句后，马车便一路往南，去往城南的振德街。
越靠近振德街，周围越热闹，街道上的人流也越密集，马车越来越慢，到后来寸步难行。
外面都是嘈杂的人声，时不时地听到“西域”、“杂耍”、“戏法”等等的词飘来。
“这里离振德街不远了，我们走过去吧。”萧燕飞叫停了马车，拉着又戴上了面具的顾非池一起下了马车，熟门熟路地往前走。
这几个月，她时常跟着宁舒在京城到处玩，城南最繁华的几处地方都去过，也包括振德街。
萧燕飞急着去瞧热闹，握着顾非池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后方顾非池半垂眼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柔和。
振德街上很是热闹，不仅有西域来的杂耍班子，街边还引吸引来了很多摆摊的小贩、货郎，沿途叫卖着，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萧燕飞心里惦记着胸口碎大石，根本看也不看那些摊子，闷头拉着顾非池往前走。
“等等。”顾非池蓦地伫足，握住她小手的大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温柔而坚定，干燥且带着粗粝薄茧的掌心与她柔嫩的掌心相贴。
萧燕飞朝他看去，挑眉的表情似在问，怎么了？
顾非池抬手指了指右边的一个摊位，微微地笑：“帮我挑把梳子吧。”
摊位边除了摊主，还围了七八个年轻姑娘，摊位上摆有各种梳子，桃木梳，牛角梳，玳瑁梳，竹梳，铜梳……花样材质繁多。那些姑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挑挑捡捡的。
“我给你挑。”萧燕飞兴高采烈地应了，拉着顾非池的手就往那个摊位边走，眸光璀璨。
她的眼光最好了！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一双眼睛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们，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本朝民风开放，这订了亲的未婚夫妻一块儿上街也向来不是什么稀罕事。
中年妇人笑嘻嘻道：“公子，姑娘，两位是不是快要成亲了？”
“我这里有把桃木梳，是我们村的红娘子亲手所制。红娘子和她夫婿和和美美了一辈子，膝下有儿有女，家里四代同堂，这可是有名的福气人。”
“我们村子里好多姑娘要成亲时，都会托红娘子亲手做一把桃木梳。”
中年妇人是个生意人，很会看脸色，拿起一把桃木梳递给了萧燕飞，却是对顾非池笑言：“公子真是有福气！与这位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实在般配。”
她夸得十分真挚，毕竟萧燕飞这相貌的确出挑，而顾非池戴着面具虽然看不到容貌，可瞧这通身的气质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出身。
萧燕飞打量着手里这把小巧的桃木梳。
这桃木梳打磨得还算精细，中间以朱砂描了两朵俏生生的并蹄莲，确是件讨个喜气的小玩意。
顾非池面具后的乌眸漾起了缱绻的笑意，垂首在她耳边轻语：“再帮我挑一把。”
意思是，这把桃木梳他们要了。
中年妇人最喜欢这种不讨价还价的客人了，乐呵呵道：“姑娘，尽管挑。我这些梳子都是好东西，你看，这把象牙梳子还是从西域来的呢。”
“还有这琉璃梳是不是很好看？”
“这牛角梳可以清热去火……”
摊主卖力地推销着自己摊子上的这些梳子，口沫横飞。
萧燕飞拿起了那把洁白的象牙梳子，触手滑润，牙梳上还有雕有精致的流云纹。
她抬手将那把象牙梳子对着顾非池乌黑柔顺的青丝比了比，这象牙梳子与他的肌肤一样雪白似玉，脑子不由浮现一句古语：青丝绕指柔，华梳理云鬓。
他拿着这把象牙梳梳发的样子肯定很好看。
萧燕飞眉眼弯了弯，转头对老板娘说：“这把……我们要了。”
“我给姑娘包起来。”中年妇女喜出望外，这把象牙梳子是她这里最贵的一把梳子了，抬手比了五根手指。
“五两银子。”
然而，顾非池没有掏荷包，只是垂眸定定地看着萧燕飞。
萧燕飞就下意识地从荷包里掏了一枚银锞子，随手抛在了摊子上。
中年妇女不由一愣，忍不住笑了。
自前朝起，民间就有习俗，婚前，姑娘家会送梳子给未来的郎君。看来自己猜得没错，这对璧人果然是好事将近了。
萧燕飞自己收好了那把桃木梳，将那把象牙梳塞到了顾非池手里。
顾非池看着她，微微地笑，眼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不送，他就只好自己来讨了。
萧燕飞没多想，又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四周全是逛街的路人，熙熙攘攘。
两人该逛就逛，该聊就聊，该买就买。
没走几步，顾非池就在另一处卖绢花、帕子等绣品的摊位前停下，柔声道：“有没有你喜欢的？”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抬眼看着他，与他墨玉般的眸子对视了一瞬，笑了：“有啊。我最喜欢绢花了。”
这一买，就买了人家半个摊位的绣品。
这一回付银子的人是顾非池，摊主难得遇上这等豪客，神采飞扬，不仅打包起来手脚伶俐，好听的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打包好的绣品都交给了知秋，萧燕飞两手空空地继续往前逛，一路逛，一路买。
他们俩出手阔绰，消息传得飞快，没一会儿，几乎整条街的摊主、店主都知道街上来了一对豪客，招呼起客人来热络极了。
等他俩走到振德路中段时，都是半个时辰后了，买的东西整整装了一马车。
萧燕飞觉得十分过瘾，只不过脚逛得有些酸，但很快就又精神一振，兴奋地指着前方道：“胸口碎大石！”
前方的街边，都是那些穿着怪异的杂耍班子，不仅有胸口碎大石，还有吞剑，吐火，耍猴戏，变戏法……周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饶是萧燕飞奋力踮起脚尖，也看不到什么。
顾非池拉了拉她的手，指了指街对面的华康酒楼：“去那儿看。”
不等萧燕飞反应，他已经拉着她进了华康酒楼，又在小二的热情招呼下，穿过喧哗的大堂踩着木制楼梯上了二楼。
“顾公子，您放心，二楼都给您空着呢，没别人。”
顾非池提前就包下了酒楼的二楼，整个二楼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就他们俩。
从二楼凭栏俯视下去，整条振德街一览无遗，那些个杂耍班子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顾非池，你考虑得可真周全。”萧燕飞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美滋滋地喝起了小二刚上的秋露白。
顾非池低笑了一声，与她对饮。
二楼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酒香，以及少女清脆的笑声与叫好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大堂突然传来小二略显急切的劝阻声：“这位公子留步，二楼已经被人包场了。”
“让开！我找人。”随即是年轻男子不快的声音。
“蹬蹬”的上楼声急促地响起，很快，一个身穿湖蓝直裰的少年踩着楼梯出现在二楼，阴鸷的目光朝扶栏边的萧燕飞与顾非池看来。
来人是明逸。
来得可真快。萧燕飞略一挑眉，含笑往嘴里塞了一枚甜蜜蜜的玫瑰蜜饯。
“萧二姑娘，你答应过会救我的。”明逸一脸焦急地快步朝两人走了过来，停在了四五步外，死死地盯着萧燕飞。
萧燕飞的目光投向了明逸的左臂，他身上的直裰簇新，可衣袖上却隐隐渗着血和脓，从那并不服帖的袖口可以看出他的左臂绑着一层层的绷带。
一段日子不见，他消瘦得更加厉害了，眼窝深陷，身上的袍子显得空荡荡的，形容枯槁。
走近了，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子连熏香味也掩不住的腐臭味，比从前越加明显。
哪怕不看他的手臂，萧燕飞也知道他的伤口腐烂得更严重了。
“你为什么不见我？！”明逸厉声质问道，声音尖利得几乎喊破了音，神情癫狂。
这些日子来，明逸去过殷家好多次，但都被拒之门外，后来，他也试着让小厮在殷家外头日夜等着，可是，就算萧燕飞偶尔出了门，等他得了消息后找过来，也不知人去哪儿了。
今天他一听说萧燕飞在振德街闲逛了大半天，现在正在华康酒楼，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生怕又一次错过了。
明逸的眸底迸射出怨毒之极的目光，脸庞涨得通红：“你，言而无信。”
激怒之下，他大步朝萧燕飞冲了过去，可才迈出一步，后脖颈的衣领就被知秋一把拽住了，整个人瞬间后倾。
“滚。”知秋轻轻松松地把明逸往旁边一丢，明逸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右脚，踉跄地摔在了黑漆地板上。
“啪啪！”知秋嫌弃地拍了拍手，又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
“有话就说，靠这么近做什么？”知秋恶劣地嗤笑了一声，嫌恶地斜睨着明逸，“你不觉得自己实在很臭吗？”
最后一句话知秋故意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摔跪在地上的明逸不禁瑟缩了一下，避开了知秋轻蔑的视线，又看向了前方凭栏而坐的萧燕飞，眼神更阴沉了。
这几日，他左臂的伤口溃烂得更加厉害了，左臂近三成的皮肤剥落，血肉淋漓，连太医都不愿意再来给他看了，让他另请高明。
连太医都救不了他，那还有谁能救他？
再这么下去，他会死吧。
明逸浑身上下寒气四蹿，战栗不已，满心满眼都是惧怕与绝望，身子瑟瑟发抖。
“柳嘉的伤已经好了……”明逸抬起头，看着萧燕飞的眼神既绝望又疯狂，仿佛溺水之人拼命地抬手抓向水面上的一根浮木，又像是受伤的野兽想要做最后的拼死一搏，眼神又渐渐地变成狠辣。
“是你治好他的对不对？”
“是啊。”萧燕飞一派泰然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鬼剥皮’又不是什么绝症，要治好，容易得很。”
真的是你！明逸面上露出难掩的喜色，消瘦的脸上泛起了笑。
下一刻，他面目狰狞地喊道：“我已经做了你要求我做的事，还得罪了柳嘉，但是，你竟然不守承诺！”
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双目喷火。
萧燕飞静静地俯视着他，没有说话。
二楼安静了下来，只听外头街上路人的叫好声、欢呼声时不时地传来，衬得这里格外静谧。
这种沉默让明逸越来越不安。
他的额头肉眼可见地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狠狠地掐着掌心，鼻翼更是翕动不已，喘着急促的粗气……
长时间的沉默后，萧燕飞莞尔一笑，挑眉道：“是啊，我是答应过。”
明逸微微睁大眼，脸上一喜：“那么……”她会救他的对不对？
“可是……”萧燕飞随手把玩着桌上的一个白瓷酒杯。
可是什么？明逸心里又一紧，心提到了嗓子眼，头发更是发麻。
“你跟柳嘉说了什么？你可是把我给招出来了呢。”萧燕飞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明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你给我添了好大的麻烦呢。”
明逸心底才燃起一点希望，又陡然间被当头浇了一桶凉水。
“不，我没有……”明逸支支吾吾道。
柳嘉让人下了狠手，差点就要了他半条命，他实在是挨不住了，这才招了的。
“明五公子，医者仁心，我一心想要救你。”萧燕飞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容如清风晓月，“你倒好，一转头把我出卖了，还好意思来求我？”
“我……我……”明逸的眼神心虚地游移了一下，几乎无法直视萧燕飞清亮的眼眸。
他眼底的狠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安。
“这可是不行的。”萧燕飞煞有其事地摇了摇手指。
她的语意很残酷，可说话的声音却给人一种春风化雨的感觉，形成一种极致的矛盾感。
顾非池在一旁含笑看着，看着她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掌握住了对话的节奏，牵着明逸的鼻子让他一步步地往她挖好的坑里跳。
明逸狼狈地跪在那里，鬓角被汗水浸湿，六神无主道：“萧二姑娘，我错了，都是柳嘉逼我的。”
“你救救我吧。”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燕飞，把所有的希望都投诸在了她身上，“只要你肯救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明逸哀求地看着萧燕飞，双眸瞪得老大。
那空洞的眼眸中宛如那干涸的枯井，没有活力，也没有光彩。
萧燕飞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唇角依然含着笑，微叹道：“哎，明五公子，上一回，你也是这样说的。”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宛如一阵凉风在明逸那千疮百孔的心脏呼呼吹过。
明逸近乎卑微地看着萧燕飞，朝她膝行了两步：“我真的可以。”
“萧二姑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两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简直快要给萧燕飞磕头了。
萧燕飞再次沉默，慢条斯理地拿起她的团扇，随意地扇了扇，又扇了扇。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漫长的寂然。
明逸慌乱的目光不由被那把团扇所吸引，心脏也随着团扇扇动的节奏，愈来愈快……
“萧二姑娘……”明逸连嘴唇都在抖。
团扇停下，萧燕飞这才勉为其难道：“那你说说看，兰山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逸的脸色霎时间变了，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北境兰山城的一切对他来说，依然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噩梦，一个他根本不愿意去回忆的噩梦。
萧燕飞凉凉一笑，淡淡道：“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她将团扇的扇柄在桌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响声清脆利落，如一锤重重敲打在明逸心头。
萧燕飞也没说什么，但知秋已经很机灵地朝明逸逼近了半步，她的影子投在了明逸的身上，给他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生怕萧燕飞再也不愿意给自己下一个机会，明逸连忙喊道：“不是的。我说……说。”
一旁的顾非池垂眸掩去眸底微闪的寒光，屈起指节，轻轻地在桌上叩了两下。
兰山城的种种，除了柳汌父子外，明逸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唯一的人证。

第95章
明逸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双拳，颤声道：“去岁，北狄大军以三万重兵围困兰山城，守城三月后，承恩公下令紧闭城门，令满城将士只守不攻，等谢大元帅率金鳞军驰援。”
“当时，城内兵困马乏，后方粮草供给早就被北狄人截断，到后来将士们只能以树皮、草根度日，饥饿难耐，伤病累累……”
说话的同时，明逸的眼神飘忽不定，眼珠子骨碌乱转，满含惊惧犹豫之色，又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扶栏而坐的萧燕飞。
见少女的右手漫不经意地把玩着团扇，一会儿转头去看外头街道上的杂耍，一会儿又侧身跟顾非池交头低语，团扇遮挡住半边面庞，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皆是眉眼含笑。
她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仿佛仅仅把自己当作个说书的先生。
明逸心里忐忑不安，说话间便支支吾吾起来，嗓子干涩难当。
萧燕飞慵懒地以团扇遮着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无趣。”
团扇后露出的那双乌眸意兴阑珊地扫了明逸一眼，仿佛在说，连个故事都说不好。
“知秋。”萧燕飞轻唤了一声。
知秋便又朝明逸逼近了半步，哂然一笑，娇俏飞扬，可眼底却是冷冰冰的。
见这丫鬟要把自己打发走，明逸才终于咬咬牙，吐露了一点关键的信息：“城破的那一晚，我负责守南城门。”
“半夜，承恩公悄悄带兵开了南城门，说是要带兵突袭北狄人……可……”
“可谁想，北狄人早就潜伏在城外，他们来得太快，城内守兵根本就来不及关城门，而承恩公非但没有迎敌，反而弃城而逃。”
“北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自南城门直入兰山城，进城后，宛如狼入羊群，大开杀戒……尸横遍地。”
明逸一口气把关于兰山城的事都说完了，面色惨白，气息颤抖。
其实，他还是藏了一些话没说，当他发现北狄大军入城后，就赶紧去找了父亲明赫与大哥明述，劝他们赶紧带亲兵从北城门离城，可是他们不愿，说要与满城将士、百姓共存亡……
爹爹原本是让忠伯带着曜哥儿走的，他早就料到了这点，当时一直抱着曜哥儿不放，说怎么也要为明家留下一条血脉，谁想接走曜哥儿，他就偷偷掐一下曜哥儿，曜哥儿啼哭不止。
他看得出来，父亲看着他的样子明显很失望，但是还是应下了。
于是，他活下来了。
“……”萧燕飞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这还真是肮脏！
萧燕飞侧脸看向了旁边的顾非池，顾非池安静地提起白瓷酒壶，目光凌烈，如一把出鞘的剑，寒气四溢。
顾非池给萧燕飞和他自己各斟了满满一杯酒，再将酒杯推给萧燕飞。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萧燕飞执杯慢慢地又浅啜了口酒水，淡淡道：“我可以救你。”
“真的？”明逸大喜过望地看着萧燕飞。
“只是……”萧燕飞将手里的白瓷酒杯转了转，唇畔如暖阳般的笑意荡漾在脸上，让她的眼角眉梢似夏花般明艳。
这个“只是”又让明逸瞬间心提了起来，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忐忑不安地仰望着萧燕飞。
“明逸，”这次开口的人是顾非池，声音冷冷淡淡，带着说不出的距离感，又有种高高在上的威压，“你去把这些话跟皇上说一遍。”
什么？！明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表情像是吞了刀子似的。
顾非池徐徐又道：“在明天早朝上。”
“不行。”明逸脸上露出惊恐如见鬼般的神情，从心底嘶哑着喊叫出来，连连摆手，“不行的。”
“承恩公是不会放过我的！”
“承恩公？”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抬了眼，“在天牢的那个吗？”
“……”明逸哑口无言，面色如土。
萧燕飞的声音隔着团扇悠悠传来，“你是希望他出来呢，还是出不来？”
明逸支吾其词：“我……”
“你想报仇吗？”萧燕飞又问。
报仇？明逸周身剧烈一颤，一股浓烈的怨恨自眼底深处浮现，又赶紧谨慎地藏好，仿佛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萧燕飞怜悯地看着他，叹道：“满京城都知道，你明逸是柳嘉养的狗儿，随时都可以拿出来遛遛。”
“不是的！”明逸尖声反驳，神情又惧又恨。
是柳嘉让人把他从那口枯井里拉出来的。
可也是从那天起，柳嘉仗着拿捏了他的把柄，不停地嘲讽他，辱骂他，践踏他……动不动就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明逸，你就是我柳嘉养得狗。”
“要听话。”
那些羞辱的话语挥之不去，明逸的脸色时青时白，低垂的眼眸中，翻涌着异常强烈的情绪。
萧燕飞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明逸的脸，不放过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柔柔道：“现在不就是机会吗？”
恍如一颗石子坠入心湖，明逸有些意动。
是的。
只要承恩公柳汌勾结北狄人的罪名定下，柳家就完了。
柳嘉也是！
柳嘉再也不是承恩公世子，会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入了肮脏的泥潭，从人变成了一条狗。
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狠狠地朝柳嘉的身上踩踏，让他在自己的脚下匍匐、跪舔。
明逸晦暗无光的瞳孔一点点亮了，漾起恶意的笑。
他咽了咽口水，抬眼时，又是一副惶惶的样子，再次对上了萧燕飞清澈的眸子，艰难地问道：“萧二姑娘，你会救我的？”
“当然会。”萧燕飞毫不走心地应了。
内心想的却是，当然不会。
下一刻，她一脸贴心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天天会发低烧，每到夜里就伤口疼痛得难当，以致夜不成寐？”
对对对。明逸连忙点点头，眸子又亮了一点。她说得都对。
萧燕飞娴熟地用意念打开了左掌心胎记中的急救箱，从里头取出了药，又借着宽袖的遮掩，把药片抠出来，放到了一个小瓷瓶中，交给了知秋。
“里头有两种药，睡前各吃一粒，这里是三天份的药。”萧燕飞信口胡说道，“你的药至少要用上一个月。”
明逸目光灼灼地盯着知秋手里的那个小瓷瓶，一眨不眨，满眼的热切，恨不得蹿过去一把夺过那小瓷瓶。
可他还记得这个小丫鬟刚才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摔了出去，不敢轻举妄动。
知秋轻笑了一声，随手把那小瓷瓶抛了出去：“接着。”
明逸几乎是飞扑了出去，双手接住了那个小瓷瓶，如获至宝地抓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线希望。
他狼狈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干巴巴道：“那……我先走。”
他抓着药瓶，生怕她反悔讨要回去，仓皇地下了楼，头也不回。
凌乱的下楼声渐远。
“他还真是学不乖。”萧燕飞看着楼梯口的方向轻笑出声。
真好骗。
她的手肘随意地支在扶栏上，绣有银色竹叶纹的宽大袖口松散地垂落，露出一截细腻似白玉的皓腕。
她口中的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明逸。
注意到在顾非池看着自己，萧燕飞以手托腮，鬓边几缕青丝随之垂落，现出一副闲适懒散之姿：“看什么？”
“你。”顾非池坦然道，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层层地溢了出来，脸上多了几分和煦，宛如春风明月。
他的小姑娘真是机灵。
她总能了解他想做什么，与他默契十足，哪怕不用说话，只需一个眼神交流就足够了。
“给你帮了大忙吧。”萧燕飞得意洋洋地自夸道，漂亮的杏眸弯成了两瓣浅浅柔柔的月牙。
“对。”顾非池微微颔首。
“你要怎么谢我？”萧燕飞笑容更深，含笑的尾音微微上扬，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醉人的甜意。
再让她撸一把他的鹰吧！
她盯着他，等着他反问，她才好提，却见他又摘下了脸上的那半边面具，露出那俊美无俦的容颜，眉眼张扬秾丽到极致，灼灼其华，令人怦然心动。
萧燕飞微微一怔，下一瞬，他毫无预警地倾身而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下巴细嫩的肌肤。
在她近乎发直的眼眸中，他的薄唇轻轻地贴在她额心，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面颊上……他身上那种似雪落青竹的熏香味再次将她包围。
这一吻，似羽毛轻轻柔柔地撩在她的额头。
只轻轻一沾，他就退开了。
“谢礼。”他的瞳孔浓深似海，温柔地凝视着她，目光似春水般缠绵。
他的嗓音本来清冷，可这两个字却说得轻柔，甚至透着几分缱绻，让她觉得自己的心尖似乎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
萧燕飞的脑子一时有些钝，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捂着自己的额头，掌心似留着他的余温。
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
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她心中生出一股甜意，连迎面而来的暖风似乎都没那么热了。
她垂下脸，扒在栏杆上，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背上，浅笑盈盈，眼角瞟见明逸从一楼大堂的正门走出。
萧燕飞轻拉他的衣袖，用戏谑的眼神引他去看楼下：“你瞧他……”
下方的明逸显然心事重重，走得极快，下台阶时左脚差点绊到右脚，一个踉跄，幸好他扶住了马车，这才稳住了身体。
明逸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萧燕飞含笑的眸子，又转回了头，飞快地上了停在大门口的那辆马车，落荒而逃。
“回府。”
明逸一声令下，车夫就挥起马鞭，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沿着熙熙攘攘的振德街上缓慢地前行，车夫吆喝着让行人让路。
坐在马车里的明逸依然死死地捏着手里的那个小瓷瓶，一刻也不敢放手，脑子里还是很混乱。
一炷香后，他回到了位于城东的明将军府，夕阳已然西斜，阳光直刺而来。
下了马车后，他径直朝自己在外院的院子走去，疾步如飞，走到院子口时，穿了一件牙色褙子的明老夫人闻讯而来，恰赶在他进屋前拦住了他。
明老夫人还不到四十，美貌端庄，因为守孝，周身除了发间一支银簪，不见半点首饰，眉宇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轻愁。
“逸哥儿，”明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儿子，也注意到了他左袖上沾染的血与脓，心疼不已地问道，“怎么样？萧二姑娘怎么说？”
说着，明老夫人忍不住愤愤地抱怨了起来，“明芮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让她给你请太医都叫不到，真是白让她当这个宁王妃了，帮不上家里一点忙。”
明老夫人眼底浮现浓浓的戾气。
而明逸根本就没理她，直接绕过了她，往屋里走去，不等她反应，就“砰”地把门一关。
“逸哥儿……逸哥儿！”
隔着门板传来明老夫人有些尖利的声音，明逸只当做没听到。
他珍而重之地从那小瓷瓶中倒出了里头的药丸，还没指头大小，奇形怪状的。顾不上去琢磨，他挑了两颗形状不同的，就和着凉茶水咽下了药丸。
他也没脱衣裳，直接倒头就睡。
他已经好些天没睡好了，本就疲惫不堪，两眼一合，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醒来，外头的天已经快亮了，天际隐隐露出了鱼肚白。
明逸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他没有发热，也没有在夜里痛醒，竟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赶忙拿过了那个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瓷瓶，轻轻地晃了晃。
这里面只有三天的药量而已。
他紧紧地捏住了这个小瓷瓶，遥望着窗外那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眸中似笼着一层阴云，眼神狠厉。
他会活下去的。
在兰山城那种人间地狱，在那个狭小阴暗的枯井中，他都活下来了。
现在，他只是生病了而已。
萧二姑娘会治好他的！
明逸的双眼灼灼发亮，心底燃起了生的希望，亢奋地高喊道：“余道，备朝服。”
在明家一家殉城后，皇帝除了给明逸銮仪卫千户的闲差外，还恩赐了一个“昭勇将军”的散阶虚衔，勉强有了上朝的资格，但皇帝准他不用上朝，明逸也就从来没有去过。
他怕所有人看到他时，露出那种惋惜悲悯的眼神，那种眼神针对的不是他，而是明家，有一次，他还曾听到他们背着他唏嘘不已，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他大哥……
明逸憎恶那种眼神，可今天他不得不去直面这一切。
早朝是不可以迟到的，他以最快的速度穿上朝服戴上官帽，坐着马车赶往午门。
恰好赶在宫门打开前，跟在文武百官的后方，进了宫，一路朝金銮殿方向走去。
这是明逸第二次上金銮殿，上一次还是他在父亲死后，蒙召入朝，接受皇帝的封赏，彼时，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
这一次，还是如此。
周围的官员中时不时有目光朝他飘来，还有人看着他窃窃私语。
明逸有些紧张，心跳怦怦加快，身子绷得紧紧的，盲目地随着群臣的动作。
随着内侍一声喊“皇上驾到”，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出现在高高的金銮宝座上，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一派威仪与贵气。
包含明逸在内的下方群臣纷纷对着皇帝躬身作揖，直呼“万岁”。
近来因为承恩公谋反的事，皇帝的心情一直不好，以致这几日朝臣们大都夹着尾巴做人，把那些并不紧急的事暂且压下了。
内侍拖着嗓子慢慢悠悠地喊了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下一刻，一道年轻拘谨的声音倏然响起：
“皇上，末将有事要奏。”
明逸一咬牙，大步从武官的队列中走出，对着皇帝抱拳行礼，头低垂，注视着下方的金砖地面。
一瞬间，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朝站在中央的明逸望去。
龙椅上的皇帝其实压根儿不记得明逸了，再加上他如今眼神不好，根本看不清明逸的脸，只觉得下方这个穿着朝服的少年就像是小孩舞大刀般别扭。
大太监梁铮立刻猜出皇帝忘了明逸，便附耳对着皇帝提醒了一句。
皇帝正想问何事奏禀，就听明逸先一步道：“末将奏承恩公柳汌在北境兰山城通敌，致兰山城被烧，满城将士百姓被屠。”
恍如一阵惊雷响起，殿内的气氛瞬间炸裂开来，满朝哗然。
两边队列的文武百官皆知面面相看，心潮澎湃。
从卫国公世子押送承恩公回京，查抄柳家已经四天了。
这几天来，朝堂上，为了是否定承恩公谋反，顾非池和皇帝几乎是吵了起来，每天的早朝都是火药味十足。
皇帝每次都以罪证不足暂且压下，甚至还语带深意地表示：
“顾非池，朕知道你一向不满承恩公，可公是公，私是私，公私不可混为一谈。”
“锦衣卫查到武安侯在幽州尚古城偷偷见过北狄人，现已经把人拿下了，武安侯通敌罪证确凿。”
“承恩公是有过，在他御下无能，没有约束好武安侯，而非通敌谋反。”
“他刺杀大皇子也是无意之举，是被武安侯误导，以为追击的是潜伏在幽州的北狄探子。”
皇帝说得振振有词，这若是普通官员怕是早就被皇帝的威仪压了下去，可顾非池又岂是普通人。
顾非池自然不会退，与皇帝据理力争，从承恩公府中查抄出来的证据一件件地呈到了御前，但皇帝总有各种托辞，三言两语地替承恩公开脱。
整整三天，早朝上君臣互不相让，每一次的结局都是皇帝被怼得无言以对，然后要么头痛唤太医，要么就拂袖而去。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在拿武安侯为承恩公顶锅。
谁也都看得出来，顾非池这边呈上的罪证确凿，皇帝是在胡搅蛮缠。
因着皇帝坚决的态度，三司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审理此案，姑且先拖着没开堂。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三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本来以为今天又会是皇帝与顾非池的主场，不想竟然突然跳出来一个明逸。
这无疑给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火上浇油。
明逸依然垂着头，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刮在他身上，他满身冷汗，但还是坚持把话说话，说起承恩公在兰山城如何畏战不出；说起承恩公父子一日半夜为北狄人开了城门，并弃城而逃；说起北狄大军是如何一涌而入在城内展开一场血腥屠杀，又一把火焚了兰山城……
上方，皇帝的脸色愈来愈阴沉，似是被人用笔一点点地描上了墨，周身的气息更是如疾风骤雨。
明逸结结巴巴地把兰山城的始末说完了。
最后他咬牙抬起了头，两眼通红地看着皇帝，大声道：“皇上，明家上下誓死效忠大景，效忠皇上，家父家兄力竭战死，明家百余口全都死在了兰山城，与城同亡，皆是柳汌之过！”
他的面容苍白，浑身上下绷得紧紧，并不高大的身躯在这金銮殿上显得如此渺小，看在这满殿官员的眼里，不免心生悲悯。
尤其是那些武将更是有种感同身受的代入感，一张张刚强的面庞上涌起义愤。
皇帝气得手脚发凉，浑身直发抖，唇颤如筛糠，艰难道：“明逸，勿要信口胡说！”
皇帝用警告威逼的眼神射向了明逸，神情阴戾。
“是啊。”顾非池平静地站在武官的队伍里，一双黑眸波澜不惊，淡淡道，“在君前信口胡说可不成，那可是欺君之罪，明千户可有证据？”
周边群臣窸窸窣窣地骚动不已，全都目光如炬地望着明逸。
明逸被这么多人看得有点局促，身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有。”
他从袖袋中取出了一个信封，然后撩袍跪在了冷硬的金砖地上，先重重地磕了下头，随即双手将那信封呈上。
“这是承恩公柳汌通敌的证据。”
“上面有柳汌的手印。”说着，明逸又垂下了头，心脏怦怦直跳，脖颈上根根青筋时隐时现，声音发紧。
“还请皇上过目！”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满堂再度沸腾哗然。
一道道如烈火般的视线全都定在了那封小小的书信上，似要将它灼烧起来。

第96章
跪在金銮殿上的明逸垂下头，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全身的汗干了又湿，注意到皇帝阴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心里既慌乱又惊惧。
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退了，他还是一咬牙把手里的那封信举高。
“皇上命臣承办此案，那臣就替皇上念念。”顾非池信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不等皇帝有所反应，他直接从明逸的手上把那封信抽走了。
随着他的动作，喧哗的金銮殿沉寂了下来，群臣炙热的视线转而落在了顾非池身上，不少人暗自唏嘘。
大胆，卫国公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包天。
没瞧见皇帝的脸都黑了吗，只差没说出那句“拿下”。
从信封中抽出几张绢纸，顾非池慢条斯理地展开绢纸，对着绢纸念了起来：
“柳大人，如你所言，景国运粮队于三日前押送一百五十车粮草经过平山大峡谷，随军将士不过千余。这批粮草就作为你的诚意，吾且收下了……”
顾非池念得慢，字字铿锵，高踞宝座之上的皇帝脸色变得更阴沉了，一手紧紧地抓着宝座的扶手。
满朝文武闻言齐齐地倒吸一口气。
运粮队押送到北境的那批粮草本来是送去给兰山城的。
去岁九月，运粮队千余将士被北狄人埋伏于平山大峡谷，无一活口，这批粮草也被劫走。为此，被截断了粮草的兰山城将士被困城内，寸步难离。
这便是兰山城之危的开始。
而前方的谢大元帅与金鳞军也是因为缺了后方兰山城的驰援才会腹背受敌……
在场众臣心惊不已，满目惊骇。
可想而知，有这么一封北狄元帅留吁鹰写给柳汌的信函，柳家这勾结北狄的罪名是洗都洗不掉了。
气氛愈来愈压抑，似是山雨欲来。
无视皇帝阴戾的脸色，顾非池闲庭自若地念完了第一封信。
他明显停顿了一下，将第一张绢纸放到了最后，又施施然地念起第二封信：“吾狄人勇悍不畏死，不畏战。若想两国议和，除非谢以默父子以死谢罪……”
“大胆！”听到“谢以默”三个字，皇帝终于听不下去了，厉声大喝道。
与此同时，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怒火高涨。
然而，顾非池仿若未闻，甚至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语调平稳地继续念着信：“并割让兰峪山脉以北于吾国。”
皇帝气急败坏地朝顾非池那边迈出了两步，死死地盯着顾非池手里的书信，想把那两封书信给夺过来，又硬生生地收住了步子。
皇帝削瘦的身体宛如一张被拉满的长弓，绷得紧紧，满脸阴云。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再次因为这两封书信的内容而炸开了锅。
一些武将的脸上满是沉重的义愤之色，痛斥着承恩公真乃叛国贼，颇有种唇亡齿寒之感；大部分宗室勋贵默不作声，察言观色地去看皇帝的脸色；还有一些官员目光游移不定，充满了权衡利弊的斟酌。
念完后第二封信后，顾非池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直视着前方高高在上的皇帝。
皇帝的气息有点乱，那双浑浊的眼眸阴晴不定。
他深切地意识到，在他与顾非池的君臣博弈中，他再一次落了下风，被顾非池拿了先机。
两人目光交集之处似有激烈的火花闪烁。
而明逸跪在顾非池身边一动也不敢动，抬眼震惊地仰望着顾非池，瞥见对方那寒气四溢的眸子，又受惊地忙低下了头，一股刺骨的寒意在体内急速流窜。
顾非池晃了晃手里的书信，眉眼含笑：“皇上莫不是想说这些是假的？”
一句话提前把皇帝后面要说的话堵上了。
皇帝：“……”
发须花白的徐首辅第一个从文官的队列中站了出来，径直走向了顾非池，沉声道：“顾世子，能否交给老夫一观。”
顾非池就把那几张绢纸递了出去。
徐首辅一张接着一张地仔细看完了，越看越是心惊胆战，哪怕刚刚已经听顾非池将信念了一遍，依然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这里一共有四张绢纸，除了顾非池方才念的这两张外，还有北狄元帅留吁鹰与柳汌达成的协议，上面留有留吁鹰的印章以及柳汌的签名、手印，以及一张染血的银票，足足十万两。
从信上内容来看，这十万两是谢以默父子的买命钱。
徐首辅登时觉得这几张纸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皇帝的方向，先行了一个揖礼，才道：“回皇上，这两封信确实出自北狄大元帅留吁鹰的手笔。”
“乾元十二年夏，当年二十出头的谢以默率三万大军乘夜奔袭，不惜深入险境，直捣北狄肃方城，大败北狄军，之后乘胜追击，连续拿下北狄三城，北狄人溃不成军，主动提出求和，愿向大景纳贡赔款。”
“当年臣曾奉先帝之命，亲往北境，臣曾亲眼见过留吁鹰的字迹和印章的，错不了。”
徐首辅的语气十分肯定，也不等皇帝说话，就对旁边的兵部尚书道：“魏大人，你看看。”
兵部尚书魏源当年任礼部郎中，也随徐首辅一起去过北境。
魏源接过了那几张绢纸，也仔细地看了看，眉心深深地蹙起，颔首道：“首辅所言不差，是留吁鹰的笔迹。”
魏源看完了那几张绢纸后，又转给了吏部尚书看，那几封书信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地在殿上转手……
徐首辅再次对着僵立在龙椅前的皇帝展袖作揖，义正辞严道：“皇上，这些确实可作为承恩公柳汌通敌叛国的罪证，请皇上明察！”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有理有据。
殿上，断断续续地响起一片附和声。
有人还在观望，但那些唇亡齿寒的武将们早已忍不住了，纷纷道：“错不了！”
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武将上前半步，粗声道：“柳汌一个承恩公，为何他与北狄往来的书信会涉及两国和谈？他有什么资格？！”
“……”皇帝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从他所在的高位，下方的殿堂被他一览无遗地收入眼内。
两边队列中的文武百官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般骚动不已，尤其是武将的队列更是喧哗不止。
“刘将军说得有理，承恩公哪有资格与北狄议和？”另有一个虬髯胡武将大声道。
“不不不，”黑脸膛的刘将军又道，“应该说，北狄人凭什么相信承恩公可以代表大景与他们议和？”
“说得是。”
各种质疑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哪怕没人敢直接把皇帝挂在嘴上，可言外之音昭然若揭。
那虬髯胡武将大步自队列中迈出，随意地对着皇帝拱了拱手，近乎质问道：“皇上可知？”
这句话已经相当不给皇帝脸面了。
皇帝袖中的手气得抖如筛糠。
但双眼还是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楚是谁在胡说八道。
见皇帝脸色不佳，豫王从队列中走出，对着那虬髯胡武将直呼其名，冷哼道：“高阙，这是金銮殿，可不是菜市场，你在御前大呼小叫……”
“王爷，”高阙道，“末将何曾在在御前大呼小叫了？”
“就是就是。”后方的武将连声附和，全都站在了高阙这边。
又有宗室勋贵也站在了豫王的身后，给豫王撑起了场面。
双方彼此对峙，一时剑拔弩张。
眼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皇帝怒喝道：“够了！”
话落之后，满堂寂然，各种议论声、争执声全都消失殆尽。
皇帝将迁怒怨恨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正前方的顾非池的身上。
柳汌这个蠢货！
皇帝咬牙切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息急促，一时怒火如灼，一时又似周身浸在冰水中，手脚凉得发麻。
顾非池迎视着皇帝阴鸷如枭的双眸，冷冷道：“事到如今，皇上还要包庇柳汌不成？”
说话间，他从一名武将的手里接过了那几张在群臣中转了一圈的绢纸。
“还是说……”
顾非池将手上的那几张绢纸轻轻地对着皇帝甩了甩，带着几分示威，几分挑衅的意味。
“这些书信里头，还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顾非池停顿了一下，群臣的思绪都被他的话语所牵引。
一片僵硬的宁寂中，顾非池清冷的声音带着秋风扫落叶的寒意，幽幽叹道：“议和？”
“去岁北境前线捷报不断，谢无端战无不胜，率金鳞军退敌三百里，朝中却要割地议和？敢问谢大元帅可知？”
徐首辅拢了拢袖，与兵部尚书魏源对视了一眼，心中暗道：别说谢大元帅了，就连他们也没听说过啊。
顾非池又道：“承恩公不过是一个外戚封爵的勋贵，他有什么资格去与北狄议及‘和谈’？”
徐首辅暗自叹了口气。
谢以默战死后，谢家满门被诛，谢无端侥幸活着，却沦为阶下之囚。其后北狄人长驱直入，直接拿下了兰峪山脉。
他们本来以为只是战败，但从方才那两封书信上的意思，似乎像是故意给北狄的。
难道说……
“顾非池，”礼部尚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身为臣子，怎可妄议君上。”
“本世子妄议谁了？”顾非池一脸倨傲地斜睨着礼部尚书，“李大人这是认了柳汌为君上？”
“我大景要亡国了吗？”
最后一句话简直诛心，气得礼部尚书脸色发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皇帝的头一阵阵的抽痛，似有锤子在反复敲击着他的头，眼前也更模糊了，仿佛身处一片浓雾之中。
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倒下去。
若是他倒下去了，顾非池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胡说八道……
皇帝咬紧牙关强撑着，就听顾非池似笑非笑地又问道：“皇上，您说，是谁让恩承公去与北狄‘议和’的？”
顾非池以为他可以凭此拿捏自己堂堂天子吗？！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汹涌的怒意，咬牙道：“是朕。”
“朕确实曾有过与北狄议和的打算。”
一句话惊得满堂的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或长或短的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皇帝像是泄了一口气似的，脱力地又坐回到了后方的龙椅上，急促的气息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众卿也知，天庆十六年，北狄撕毁先帝时签的和约，再次挥兵犯境。这几年来，北境大小战事不断，兵械、粮草、铠甲、抚恤等支出不断，短短四年，国库空虚。”
“朕曾经跟柳汌提过，有意与北狄议和，如此我大景才可以休养生息……”
“朕也是今日才知，他竟然在私下里勾结北狄，犯下这等弥天大罪！”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柳汌是肯定保不住了。
此时此刻，皇帝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怒火高涨。
这怒有一半是因为无能的柳汌，更多的则是因为这个目无君上的顾非池。
皇帝咬牙道：“朕是让他去北境与谢元帅商议议和之事，可他竟然敢如此大胆，贪得无厌，为了区区十万两，通敌叛国，谋害谢家，欺君罔上。”
“枉朕对柳汌百般信任，委以重任，从来不曾怀疑过他，他竟敢叛国谋逆！”
“辜负了朕的信任！”
皇帝环视下方面目模糊的群臣，几乎是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全都说完。
他急喘了两声，断然道：“着三司立刻会审柳汌通敌案，此案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最后，阴冷的目光又深深地钉在顾非池身上，不再给他一点说话的机会。
“朕乏了，”说着，皇帝在梁铮的搀扶下起了身，淡淡道，“今天就退朝吧。”
转身离开前，皇帝又看向了下方跪地的明逸，半垂的眼眸闪着寒冽的冷芒，低哑地轻笑了一声：“明千户，你……很好。非常好。”
“还真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皇帝意味深长地抚掌赞了一句，太阳穴急速地跳动了两下，说完后，直接拂袖而去。
“……”明逸吓得周身瑟瑟发抖，总觉得皇帝意有所指，根本就不敢抬头看皇帝。
他干燥发白的嘴唇在动，告诉自己该谢恩，谢皇帝为明家满门主持公道，但颤抖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皇上，”明逸身边的顾非池出声道，声音依然不轻不重，语调不曾有丝毫的起伏。
皇帝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走得更快了，恍若未闻，那决然而去的背影以及步履之间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仓皇。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直到这时，才响起三三两两的声音：“臣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殿内又呈现出一段奇怪的静默。
大部分人还没有从刚刚发生的事中回过神来。
他们都忍不住琢磨着皇帝方才的态度，咀嚼着皇帝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都不由有些发寒，不敢深思下去。
众人心思各异，大都欲言又止。
一时间，金銮殿上渐渐地骚动了起来，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压抑又躁动不安的气氛。
顾非池背着手，身姿笔挺地站在金銮殿中央，目光淡淡地朝周围扫了过去。
面具底下，那双幽深的眸子无波无澜，那种岳峙渊渟的气势，那种傲然张扬的眼神，令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小觑。
他目光所及之处，肃然一静。
所有人全都望着站在中央那身着红色蟒袍的青年，气度高华，举止优雅，他脸上的玄色面具衬得冷漠而疏离，看上去显得那么遥不可及，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高高在上。
“韩大人，施大人，邵大人。”顾非池淡淡地唤道。
这三人分别是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
“柳汌案，今日开审。”顾非池姿态随意之极，一个冷眼扫来时，闪过杀伐之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被他的气势压倒，全都下意识作揖应道：“是。”
“今日定案。”顾非池又道。
今日定案？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一愣，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
刑部尚书韩政迟疑地蹙了蹙眉，干巴巴地说道：“顾世子，这是不是太急了些？”
其他几位大人也觉得如此。
凡涉及三司会审，必是大案要案，通常情况下，
三司在会审后，从审理到定案判决，快则十几天，慢则月余。
“皇上的‘口供’还能有假？”顾非池挑着眼尾，轻轻一笑，“刚刚，是皇上亲口说，柳汌和北狄勾结。”
“柳汌叛国。”
顾非池锐利的目光再次徐徐扫过群臣，脸上在笑，可乌黑的瞳仁里却是冷冰冰的，浑身上下都淌着一股凉凉的不耐，压迫感十足。
“方才在众位大人可是亲耳所闻。”
“亲眼所见。”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随着他的话语，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似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收紧，将众人都网罗其中。
“不是吗？”
最后三个字尾音微挑，轻描淡写，却携雷霆万钧之势，将刑部尚书三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顾世子。”大理寺卿施岫冷汗涔涔地脱口道，“等下朝后，吾等立刻提审柳汌。”
刑部尚书与左都御史也回过味来。
的确，方才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出了“口供”，天子金口玉言，皇帝总不可能再改口的。
“各位大人，若是无事，就退下吧。”顾非池轻一振袖，大红袖口荡起优美的弧度，优雅自如。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就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他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诸在他一人身上，不由应了诺，依次从金銮殿上退了下去，如潮水退去。
殿外不知何时大雨磅礴，雨水如帘，霹雳啪啪地砸着地面。
金銮殿外已有内侍备好了伞，文武百官撑着伞纷纷离去，近乎迫不及待地往宫门外，想着方才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
手执油纸伞的徐首辅走出五六丈后在雨中伫足，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隔着朦胧的雨帘，就看到顾非池正背着站在金銮殿的中间，那鲜艳的大红衣袍在那金碧辉煌的殿宇中宛如浓墨重彩的一笔。
青年的脊背如山峦般高大笔挺。
想起年方不惑的皇帝已如风烛残年的老者般衰弱，徐首辅心头复杂压抑，五个字浮现心头：臣强则君弱。
“首辅，怎么了？”兵部尚书魏源也停了下来，问了一句。
徐首辅一手拈须，心神不宁地摇了摇头，心里想的是：这天不会是要变吧？
轰隆隆——
上方炸响了一声惊雷，徐首辅的心脏随之猛地一跳，又连忙阻止自己发散的思维。
“没什么。”徐首辅清了清嗓子，转过了身，“走吧。”
众臣在大雨中匆匆离开。
唯有明逸还怔怔地跪在地上，等到大多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金銮殿上变得空荡荡的，他才慢了两拍地回过神。
明逸匆匆忙忙地站起来，也不顾不上整理身上满是褶皱的衣袍，脸色发白地追上了刚走到了大门口的顾非池。
“顾……顾世子。”明逸的脸色惨白，心脏怦怦乱跳，结结巴巴道，“那不是……”
顾非池念的那两封信根本不是他呈上的东西！
他要是能拿到这么重要的密函，相当于是把柳家满门拿捏在手心，又怎么会被柳嘉当作狗一样使唤了这么久！
和这些足以让柳家抄家灭族的罪证相比，他“失手”杀了亲侄子又算得上什么？
也该是柳嘉对着他讨好献媚才是。
明逸满头大汗地咽了咽口水，嗓音发紧：“我呈上的只是……”
只是，承恩公从兰山城逃走那晚，命他开城门的手书。
他的声音克制不住地直发颤。
他今天在金銮殿上告发了柳汌，明显是惹了圣心不悦。
事后，皇帝会不会秋后算账，那他该怎么办？
“是你……对不对？！”明逸吓得周身瑟瑟发抖，两腿战战。
顾非池竟然在满朝文武和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把他呈上的信件给调换了。
这位卫国公世子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而这些要命的东西，他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第97章
顾非池略带冷峻的目光在明逸的脸上落了一瞬，便撩袍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那一眼，似乎把明逸里里外外地全看透了。
似乎毫不在意明逸会不会把这件事情给说出去。
明逸失魂落魄地独自站在原地，也不敢再追问顾非池，就这么看着对方撑着一把黑色的桐油伞悠然迈入磅礴的雨幕之中。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白茫茫的雨雾中显得惊心动魄，宛如一团雨淋不消的灼灼烈火。
此刻不到辰时，今日的早朝结束得比平时更早。
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时辰后，只剩零星雨滴断断续续地滴落。
短短一个时辰间，几乎满京城的人都听闻了承恩公通敌案开审的消息，不少百姓自发地聚集到了大理寺公堂外，等待着三司会审的结果。
他们被官差拦在了外头，只能隔着一个庭院，遥望着前方威仪的公堂。
百姓们人头攒动，一片嘈杂鼎沸声。
斜对面的一家茶楼里，萧燕飞坐于二楼的雅座，笑吟吟地透过窗口俯视着大理寺公堂外喧闹的人群，还兴致勃勃地伸出手接住了自屋檐垂落的雨滴。
宁舒就坐在萧燕飞的对面，眉飞色舞地吩咐她的大丫鬟：“白露，你去公堂门口守着，有什么消息就回来禀。”
白露活泼地福了福，步履轻盈地下去了。
宁舒喝着冰饮，时不时地从窗口探头往外看，明知道还没有开审，却忍不住总想往那儿看。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将承恩公定罪。”宁舒扒在窗槛上撇了撇嘴，有些懊恼地叹道，“我出门的时候，父王还没有回王府，不然我还能打听一下。”
“能。”萧燕飞笃定地点头道。
宁舒赶紧执壶给她的杯子里添满。
萧燕飞抬手比了个“四”的手势：“皇上四天前在五里亭就当众说了，会由三司会审此案，按理第二天三司就该第一次提审承恩公。可是，整整拖了四天。”
“这三司呢，其实也就等着皇上松口呢。”
“如今开堂，说明皇上松口了，那就是板上钉钉，不会再有变数了。”
她喝了口冰爽可口、酸酸甜甜的金橘雪泡，满足地眯了眯眼。
炎炎盛夏，喝这种凉爽的冰饮实在是痛快极了，周身的暑气一扫而空。
“燕燕，你说得肯定是对的！”小郡主连连点头，笑靥如花，声音娇滴滴的。
余光瞟见窗外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了茶楼外，宁舒眼睛一亮，把头探出了窗外，看到穿了件天水碧罗衫的顾悦扶着丫鬟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了。
“悦悦。”宁舒笑眯眯地唤道。
顾悦抬眼朝二楼的宁舒望了一眼，笑容绽放。
“就等你了。”宁舒对着她招了招手，娇声催促。
顾悦不紧不慢地往茶楼里面走，拎着裙裾迈上了石阶，丫鬟在一旁提醒道：“姑娘，雨天湿滑，小心脚……”
话未说完，一道宝蓝色的身影快步从顾悦身边走过，对方走得目中无人，肩膀不经意地撞了她一下，撞得她微微踉跄，身子往后倒去。
“姑娘！”后方的丫鬟惊叫了一声。
几乎同时，一只手指纤长的素手飞快地从后面伸来，在顾悦的左臂上轻轻地推了一把。
借着这个力道，顾悦方才站稳了身体，转头看去，目光对上了那只手的主人——
是明芮。
明芮半垂着眼眸，没看顾悦，只是扶了她一把，又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快得像是从来没有伸过手一样。
“明芮。”一袭宝蓝色仙鹤衔灵芝刻丝直裰的宁王站在茶楼大堂的门槛前，回头看着明芮，略显苍白的面庞上，噙着一抹优雅温和的笑容。
明芮低下头，低眉顺眼地跟了过去。
“悦悦！”宁舒匆匆地踩着楼梯下来了，萧燕飞紧随其后。
“你没事吧？”宁舒一把拉着顾悦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这才放心。
她刚才从二楼的窗户看到宁王差点把顾悦撞倒，生怕顾悦会吃亏，就下来了。
“无碍。”顾悦摇了摇头，不惊不躁，云淡风轻，反而还给了宁舒一个安抚的浅笑。
虽然顾悦没事，可宁舒心头的那股火气却没下去，傲娇地一抬下巴，对着宁王冷哼道：“什么玩意儿！”
宁王也姓唐，算是远房宗亲，怡亲王妃素来瞧不上他对王妃拳打脚踢，还怂恿怡亲王去宗令那里告过宁王几状。
自打那之后，两家就再无往来。
宁舒更是连看宁王一眼，也嫌眼脏。
她轻轻地给顾悦拍了拍肩膀，像是在掸什么脏东西似的。
宁王淡淡地斜了宁舒一眼，冷声道：“过来。”
这声“过来”是对着明芮说的。
他转身继续往里走，抬步上了楼梯。
明芮便跟在他身后，始终维持着落后两步的距离。
在萧燕飞的身边擦身而过时，明芮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出声，她无事。
萧燕飞意会，微微颔首。明芮最了解她自己的处境，任何人的妄动，只会害了她。
明芮若无其事地往上走，毕恭毕敬，亦步亦趋。
“大理寺开审了！”茶楼外，一个粗布短打的青年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对着里面喊了一声。
一楼的大堂登时骚动了起来，一部分茶客干脆结账离开了茶楼，往大理寺公堂的方向走去。
哪怕到那里也看不到什么，但说不定能最快得到消息呢。
萧燕飞拍了拍小郡主的肩头：“我们先上去吧。”
宁舒就挽着顾悦的胳膊跟在萧燕飞身后上了楼，又回了她们的那间雅座。
“悦悦，这家茶楼的金橘雪泡做得不错，我和燕燕刚喝过了，很消暑。”宁舒乐呵呵地说道，吩咐小二把他们这里招牌的香蕈饮、紫苏饮、沙糖绿豆、荔枝膏水也各上三份。
“好嘞。”小二最喜欢这种出手阔绰的豪客了，笑呵呵地应了，匆匆下楼。
小郡主慵懒地托着下巴，没好气地嘀咕道：“宁王怎么也来了？”
还就在她们隔壁的雅座。
真是晦气。宁舒嫌恶地皱了皱鼻头。
“应当也是在等三司会审的结果。”顾悦慢慢悠悠地轻啜了一口金橘雪泡，唇角翘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又给宁舒一个赞赏的眼神，意思是，味道确实不错。
小郡主得意洋洋地笑了，扶了扶鬓角那璀璨生辉的红宝石珠花。
那是，自己的品味一向好。
她嘴里疑惑地问了一句：“他这么关心承恩公？”
据她所知，宁王与承恩公并不亲近。
她听父王和母妃说过，说是宁王算是保皇党，除了皇帝外，和朝中的任何人都不亲近。
“宁王去年去过一趟兰山城。”顾悦不经意地随口说道，表情平静地喝着冰饮，坐姿笔挺优雅。
“啊啊啊！”宁舒兴奋地捏着小拳头，两眼亮晶晶的，“真的吗？”
“悦悦，你怎么知道的？”宁舒激动地从椅子上半站起了身，几乎将半个身子凑到顾悦跟前，急切地催促道，“快说说，快说说。”
顾悦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很顺手地往宁舒的肩上轻轻一推，一板一眼道：“坐好。”
她的小脸上就差写着：乖，坐要有坐相。
宁舒便乖乖坐好，正襟危坐，明亮的双眼都舍不得眨眼了。
顾悦淡淡道：“我听我爹说的，去年十月去的。”
既然爹爹说话时，没特意避着她，想来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吧。
宁舒以右手的拇指与食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原来他也过去兰山城啊。”
“可宁王那会儿不是在北境当监军吗？他不在前线，跑去兰山城做什么？”
皇帝一直提防着谢家，派了宁王去了北境，名为监军，实为监视谢家父子。
“当时谢大元帅与北狄军大部队在前线尚云草原作战。”顾悦以手指沾了点茶水，专心致志地在桌上画了起来。
宁舒被她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凑过去盯着看。
看了一会儿，她看出了些许端倪：“悦悦，你画的这是山？”
“这是……”萧燕飞同样在看顾悦以茶水画的图，若有所思道，“兰峪山脉？”
顾悦抬眼朝萧燕飞看来。
“我看过《大景舆地要览》。”萧燕飞笑了笑。
她穿来后，为了了解这个朝代，看过不少杂七杂八的本朝史，也看了一些地理志。
顾悦一本正经地说道：“兰峪山脉是中原的一道天然屏障，历朝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火纷争了数千年。”
“山脉的形状横看如狼，听说，兰峪在北狄语的发音就是狼的意思。”
“太祖皇帝说兰峪山脉的地形易守难攻，是必守之地，着令修建的兰峪关就在这里，”顾悦指着山脉上某个凹陷的位置说，“还以此为中心建了一段长城……”
“兰山城在这里。”顾悦又在兰峪山脉的西南方画了个圈，“兰山城的位置也是太祖亲选，作为联系兰峪关与中原的一个纽带。”
“兰山城在，则中原安。”
顾悦有板有眼地娓娓道来，从兰峪山脉说起，说到兰峪关，说到兰山城，萧燕飞和宁舒听得专注，小姑娘说得很多东西，是萧燕飞在其它书上都不曾看到过的。
“悦悦，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宁舒小嘴微张地惊叹道，心里约莫猜到了：宁王怕不是嫌前方太危险，这才避到后方的兰山城去了吧。
顾悦表情端肃，眸子似乎比刚才又璀璨了几分：“我家有舆图。”
大景的舆图就挂在她爹的书房里，爹爹这两年在京城养病，时常会与她说一些边关的事，说到边关，自然也难免提起大景周边的那些小国异族。
“北方长狄就在这里。”顾悦又以指尖沾了点茶水，在兰峪山脉的西北方画了一圈，“长狄人个个高大威武，也是因此得名‘长狄’。他们以狼为图腾，崇拜狼，兰峪山是他们心中的圣山。”
“兰峪山险要，可对长狄却呈缓冲之势，只要占据兰峪山脉，也意味着，大景随时可以向长狄发动进攻。”
“四年前，北狄人趁着谢大元帅回京述职撕毁两国和平协议，来犯北境，一举拿下了兰峪山脉，明将军率兰山城满城将士誓死抵抗，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了京城请求驰援。”
“当时谢大元帅还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皇上令身在幽州的谢无端率两万幽州卫精锐火速驰援北境。这一战，谢无端歼敌三万，俘虏三千，将五万北狄大军驱逐于兰峪关外，势如破竹，追击北狄军至沽旭山，兵锋直逼至北地王庭。”
也是那一战让十七岁的谢无端名满天下，让世人知道谢家不仅有谢以默，还有一个青出于蓝的谢无端。
其后的四年，谢无端随父镇守北境，经历大小战役数百场，斩首虏万余级，不仅无一败绩，北狄人闻谢家父子而丧胆。
年纪轻轻的谢无端声名煊赫，隐有与其父并驾齐驱之势。
若非皇帝昏庸，谢家横遭变故，谢无端必将会是一代战神，为大景开疆辟土。
对于这些，顾悦如数家珍，话语间，隐约透露出一丝悲伤。
谢家是几代武将，他们顾家也是，“唇亡齿寒”这四个字，便是她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姑娘家，也懂。
“谢家表哥很厉害的。”宁舒咬了咬下唇，表情复杂地赞道，怀念，敬佩，更多的是惋惜。
她那位皇伯父心太狠了！
“从小，他做什么都厉害，一学就会，样样都懂……”
从小，谢无端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文武双全，精才绝艳，哪怕他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京城，也掩不住他的光芒，他是京城里那些公子姑娘都仰望的对象，是悬于碧空之上的骄阳。
宁舒不由自主地追忆起往昔，说起了谢无端从前的事，像他十四岁时在国子监把国子监的几位博士辩得无言以对；十五岁时随皇帝去冬猎，成了那次夜猎的魁首；十六岁时三招击败了那年的武状元，还以两百步穿杨的箭术技惊四座。
一杯接着一杯，当壶里的冰饮喝空，宁舒摇了摇空壶，刚想再叫上一壶，这时，雅座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蹬蹬蹬……”
宁舒的大丫鬟白露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郡主，判下了。”白露气喘吁吁地对着宁舒福了福身，禀说，“刚刚三司会审出结果了！”
“是什么？！”宁舒急切地问道。
白露眸露异彩，道：“承恩公被定罪了，韩尚书、施大人和邵大人说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承恩公通敌北狄，为了一己私利诬陷谢大元帅，致使谢氏家阖族蒙冤枉被诛，更害得兰山城被焚被屠，满城将士与百姓枉死，罪不可赦。”
“三司判了他通敌北狄、谋反作乱、收受贿赂、泄露军机等数罪。”
白露刚一说完，顾悦就执起了手边的白瓷杯，凑到了唇边，几乎下一刻，宁舒乐呵呵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好！”
这一掌拍得响亮，桌子上的那些碗碟茶杯都跳了跳，一粒小巧的松仁自碗碟上骨碌碌地滚落……
顾悦唇沾杯缘浅啜了一口后，唇角弯了弯，又从容不迫地放下了杯子，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片刻的停顿，自然得不得了。
萧燕飞默默地看着面前溅出的茶水，懊恼了一下自己的动作没有顾悦快。
“太好了！柳家就是罪有应得。”宁舒眉飞色舞地抚掌，再问道，“三司是怎么判决的？”
白露笑着答道：“还要由皇上定夺。”
三司会审只是由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这三司负责审理案件，之后案卷会呈由皇帝，由皇帝朱笔御批，此案才算是定下。
“哼，”宁舒轻蔑地哼了一声，“通敌，叛国，怎么也得是个满门抄斩吧。”
“这下，就是皇上也保不下柳家了。”
“判得好！我看柳家这回要满门抄斩了吧！”下方一楼的大堂里暴起一声响亮的叫好声，几乎压过了宁舒的声音。
“没错没错。”另一个年轻意气的声音忙附和道，“这通敌卖国的奸佞就该以死谢罪！活该死全家！”
茶楼的大堂以及茶楼外的街道越来越热闹，百姓自发地将三司会审的结果奔走相告，所有人都在说承恩公通敌谋反的事。
一阵阵义愤填膺的痛斥后，不免有人唏嘘地想起了谢家。
“这么说，谢大元帅岂不是真的被冤枉了？”一个大胡子的中年人惋惜地叹了口气。
其他茶客也竖起耳朵听，有些感慨，更有些悲悯，一会儿七嘴八舌地斥起承恩公卑鄙无耻，群情激愤，一会儿又有几人连声为今日的判决叫好。
“天理昭昭，谢大元帅可以洗清冤屈，也算是报应不爽啊。”角落里的一个古稀老者叹道。
“就是就是。”那大胡子的中年人挥着拳头连声附和，“等哪天柳家满门抄斩的时候，我非得去菜市口狠狠地吐上一口痰不可！”
“真真奸佞误国啊！”
“……”
嘈杂的喧哗声中，一个三十来岁长随打扮的男子步履匆匆进了茶楼，根本没在意周围的茶客们在说什么，就径自上了茶楼的二楼，直接进了宁王所在的雅座。
雅座内回荡着缠绵的丝竹声，一个乐伎在一角的琴案后奏琴，另一个歌伎弹拨着琵琶，口中唱着柔婉的小曲。
宁王悠闲地坐在窗边喝着酒，一手成拳轻轻叩动，打着拍子。
明芮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半垂着眸子，眼睫垂在白皙的面颊上，静得像一个没有魂灵的傀儡。
“王爷，三司刚才宣判了。”宁王的长随俯首作揖，恭敬地禀道，“由韩尚书主审，给承恩公看了那几封书信，承恩公不肯认，还叫嚣着要见皇上，但因为有了皇上的‘口供’，韩尚书下令对他用了重刑。”
“承恩公这才认下了罪。”
“承恩公被衙差拖下去的时候，还神智恍惚地喃喃说，书信他已经烧了的。”
“三位大人已经定了承恩公的罪。”
长随飞快地瞥了宁王一眼，就赶忙又低下了头，耳边听到了清脆的击掌声，不由头皮发麻。
“啪！啪！”
宁王赞赏地轻轻击掌两下。
“满意了？”宁王慢慢地掀开眼皮，看向了旁边的明芮。
那深褐色的眸子里蓄起浓重的阴影，语气柔和。
他做了个挥手的手势，雅座内的乐伎和舞伎倏然停下动作，默默地退了出去，那乐伎还贴心地关上了雅座的门。
明芮一动不动。
“真是好啊。”宁王的语调拖得慢慢悠悠，别有种阴森诡异之感，“我的好王妃，你竟然连本王也敢骗。”
他猛地出手，一只大掌掐在明芮白皙柔软的脖颈上，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明芮纤长眼睫如蝶翅般颤了两下，抬眼看着他，脸色因为被人掐住了脖子微微涨红，呼吸艰难。
两人四目相对，面庞与面庞相对不到半尺，近到能看到彼此每一丝表情变化。
宁王像毒蛇般的视线落在明芮的脸上，语气冰冷地又道：“你说说，是什么时候，把这些密函从本王这里偷走的？”
说话的同时，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合拢，女子细嫩的粉颈握在他粗粝的掌心里，似乎轻轻一扭，就会碎裂。
“你又是什么时候，把信交给顾非池的？！
宁王的语速愈来愈慢，愈来愈沉，面沉如水，再不复此前的温文儒雅，同时，他手上的力道持续加重，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那张苍白俊逸的面庞因为动怒而变得扭曲，眼底满是暴怒的情绪，仿佛一头暴躁疯狂的野兽。
“呵呵。”轻快的笑声自明芮口唇间逸出。
明芮睁大眼，与他眼对着眼，眼中没有宁王所熟悉的懦弱、畏惧，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的光芒，如剑似刀。
“呵呵呵。”她笑得愉悦，声音因为脖子被掐住而显得低哑，有些轻不可闻的喘息。
“你猜。”尾音上扬，她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地上扬，蔓延至眼角眉梢，似湖面荡漾的涟漪一直扩散至眸底。
她明丽的脸庞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人不是她，而是宁王。
她不是猎物，而是盯上了“猎物”的猎人！

第98章
瞬间，雅座内的空气似乎凝结。
宁王用阴寒彻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明芮，上半身伏得更低，脸庞又向她凑近了半寸，心头被明芮那挑衅的笑容激起了滚滚怒火。
他高大的身影将明芮整个笼住，衬得她的身形如此纤弱。
“明、芮。”宁王语调轻柔地唤道，冰冷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雅座内显得瘆人得很。
她竟然敢耍他！
好大的胆子！
很好，真是很好。
宁王的体内似有团野火疯狂乱窜，掐在明芮脖颈上的右手发泄似的加重了力道。
“……”明芮的脸色由红转白，呼吸越来越艰难，有些喘不上来气，但脸上依旧笑得张扬，没有哀求，也没有怒斥，只有漠视与轻蔑。
“看来是本王对你太仁慈了。”宁王面皮极速地抽动了两下，掐着她脖颈的手持续用力，语气却更柔缓。
方才在早朝上，在顾非池读出那两封信函的时候，宁王甚至比皇帝还要震惊，差点没失态地惊呼出来。
以至于在早期上，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信中的内容，里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甚至都能倒背如流。
因为这两封信都是他从兰山城拿回来的。
他确信自己仔细地把信函收在了书房的暗格里。
“咳咳咳……”快要窒息的明芮喉间发出低哑的轻咳声，脸色微微发紫，可她还是在笑，眸子如晨星般璀璨，满是自得骄傲之色。
宁王眯了眯眼，放开了捏着明芮脖颈的右掌，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明芮纤细的身子重重地撞在桌缘上，吃痛地逸出一声闷哼。
桌子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果盘、酒壶以及酒杯随之摇晃，果盘上的几枚桃子从桌上滚落，骨碌碌在地板上滚开，其中一枚桃子轻轻撞在了长随的黑靴上……
从始至终，长随低垂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看也没往宁王与明芮看一眼。
他是宁王的亲信，对于这样的场景早就习惯了，也看多了，只当自己根本不存在。
“呼——，呼——”
女子那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室内，又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才逐渐平复了气息。
明芮背靠在桌上，鬓角的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颊畔。
她慢条斯理地抬手将碎发捋到耳后，慢慢地转过身体，定定地直视着面无表情的宁王，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了五个赤红的掐痕，触目惊心。
她扬了扬略显苍白的唇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冷笑。
在明芮的眼里，再也没有丝毫对宁王的畏惧，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把他当作一个和自己平等的人，又仿佛宁王这个人根本就映不到她眼中。
“你真是不错。”宁王再次轻轻击掌，怒极反笑，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庞又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相当不错。”
“本王的王妃还真是能干啊。”说着，他从袖袋中取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绢纸，晃了晃，幽幽叹道，“实在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明芮不仅从他的书房偷走了那几份信函，还伪造了一模一样的放回到原处掩人耳目。
此前，宁王每隔几天，都会打开暗格看上一眼，信函都好好地在里面。
要不是今天他下朝后回府仔细检查了，根本发现不了这几张是伪造的。
这做得真可谓天衣无缝。
“嘶——”
宁王直接将这几张绢纸对半撕开，手指痉挛地将它们一点点地撕得粉碎，接着随手往窗外一撒，那些如柳絮般的碎片就随着风飘散开来……
宁王抿紧了嘴唇，森然的目光直勾勾地凝固在明芮的脸上。
自打明芮热孝期嫁到王府后，也就一开始闹着要和离，后来经宫里的祝嬷嬷“调教”了一番，她似是认清了现实，这数月来她一直都很乖顺，十分讨他的欢心，比从前那三个王妃更令他满意。
可原来，这每一刻，都是她伪装出来的。
此刻，她终于脱下身上那层伪装的“羊皮”露出了她的秉性，让他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心头又泛起那种熟悉的心痒难耐。
“明芮，”宁王朝明芮走近了一步，抬起左手压制性地按住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温柔地抚着她柔嫩的脸颊，怀念地说道，“本王在兰山城见到你时，就很喜欢你。”
明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微微仰起了下巴，睨视着宁王。
这倔强而又骄傲的样子，就和他在兰山城初见她时，一模一样。
英姿飒爽，又不失明魅娇艳，宛如那夏日盛放的大红玫瑰般，带着满身的尖刺，又对他不屑一顾。
这恰好挠到了他的心头痒，让他很想狠狠地折断她的脊骨。
那次见面后，他就对她念念不忘，想着他一定要把她弄到手。
他想得到的，就从来没有失手过。
“没想到啊……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宁王低低地叹了口气，两根冰凉的手指犹如那阴冷的毒蛇徐徐地划过她细腻的肌肤。
那轻缓凉薄的嗓音如绵绵秋雨般沁人心脾，浑身上下都流淌着阴风一样的戾气。
旁边的长随不由听得头皮发麻。
王爷这样子，那是怒到了极致。
王妃怕是要倒霉了。
哎，这回的新王妃也算是最讨王爷欢心的一个了，不来还以为能多撑几年呢，真是可惜了。
长随轻轻一踢，脚边的那枚桃子就被他踢了出去。
“明芮啊明芮。”宁王近乎呢喃地唤着明芮的名字，那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慢慢地抚过，落到她的唇上。
明芮冷不丁地张嘴，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宁王吃痛地低呼了一声，忙将右手的手指收了回来，与此同时，捏着她肩膀的左手将她整个人狠狠地往后面的桌子又撞了一下。
又是“咚”的一声响，随着桌子的晃动，桌上的酒杯倾倒。
明芮脸色一白，痛得倒抽了一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然而，她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着，声音嘶哑：“多谢王爷夸奖。”
女子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丝毫不怯地对着宁王阴鸷的眸子，一眨不眨。
两人的目光激烈地对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明芮眉眼含笑，徐徐地又道：“我姓明，我是明家女。”
“我父兄忠烈，与满城将士百姓共生死！”
宁王却是冷笑：她既然嫁到了王府，从此就是唐明氏，而她父兄再勇猛又如何，还不是人死如灯灭。
明芮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掷地有声地接着道：“我夫韩景煜为了兰山城，与敌军激战一日一夜，力竭而亡！”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明芮沙哑的声音发紧，且微微哽咽，通红的双目中更是一片悲怆之色，任何人都能看得出她的悲痛欲绝。
她的这种“悲痛”深深地刺痛了宁王，让他的眼神陡然又变得阴戾起来。
夫？
她是他的女人，还敢称一个死人为夫？
宁王强劲有力的手指深深地陷进了明芮纤弱的肩膀，那双狭长的眸子中，冰冷暗沉。
“唐修尧，”明芮语声如冰地对着宁王直呼其名，毫不掩饰她心中对他的轻蔑与鄙夷，“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明家人连死都不畏，我明芮又岂会惧你？！”
明芮说这番话时的声音并不大，不疾不徐，语调中透着一股铿锵烈性，仿佛烈火熊熊燃烧，神采勃发。
此刻的她傲气如风，性烈如火，眸中更是迸射出一种灼灼的光芒。
“找死！”宁王压了再压的怒火这一瞬再次爆发了出来，心头似有什么炸了开来。
他想也不想地高高挥起右手，朝明芮的脸旁重重地甩下……
旁边的长随暗暗叹气，撇开了头。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响起，明芮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摔下，狼狈地倒在了地板上，鬓角又散落了几缕乱发，覆在洁白的面颊上。
宁王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摔跪在地的明芮：“仗着本王宠你，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也该让你吃点苦头。”
“免得不知道什么是尊卑。”
宁王再次朝明芮逼近，俯身凑近她，强势地一把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
明芮面无表情地抬高双手捏住他的手腕，似是想他的手掰开，身体侧微微朝后倾。
宁王冷哼了一声，反而将她的下巴捏得更紧，目光阴冷。
她越是躲，他就靠得越近。
从来没有人敢反抗他。
他的王妃，他的女人就该听话。
敢反抗，就折断她的羽翼。
宁王的薄唇勾出一个温柔而残忍的笑容，完全没有注意到明芮正冷静地计算着两人的距离。
近一点。
再近一点！
明芮忽而一笑，她高举的右手放开了他的手腕，从袖中摸出了一支暗藏的簪子。
自她嫁入宁王府后，她的东西哪怕是一方帕子也都在宁王府的眼皮底下，她满头珠翠，但所有的簪子发钗全是圆头。
她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藏下了这支银簪，又花了几个月避开王府的那些耳目，一点点地将簪子一端磨尖了。
爹爹说，他年轻时有一次曾带兵在西南山谷潜伏了月余，餐风露宿，才将一伙狡猾凶狠的流匪拿下，为将者，要学会蛰伏，要学会耐心。
明芮紧紧地捏着银簪，直接往宁王的左侧脖颈狠狠地扎了过去。
她的动作并不漂亮，只是带着一股子不留情的狠劲，只以夺人性命为目的。
银簪的光芒映得她的瞳孔那般明亮，寒芒乍闪，迸出一股浓烈的杀意。
宁王瞥见明芮的手中有银光闪过，心头一寒，上半身直觉地往后退了一些，想要避开，可还是慢了一步，脖颈上被那银光划过，一阵刺痛。
宁王面色大变。
而明芮惋惜地看着宁王的脖颈，暗叹：可惜了！这发簪太短了一些。
银簪太短了，宁王躲得及时，没能划到足以致命的颈脉，只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寸长的血痕，鲜血汩汩流出。
“滴答。”
明芮手里的那支银簪尖端沾了些许鲜血，一滴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刚刚的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实在是太快，长随瞪大了眼，有一瞬的呆滞。
“王妃！您这是干什么？！”长随尖叫着朝明芮与宁王这边飞扑了过来，简直快吓得魂飞魄散。
王爷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连他的命也保不住。
她敢伤他！宁王吃痛地皱眉，捂了捂脖子上的伤口，满手的鲜血。
刺目的鲜血将他的双眸映红，宁王满面怒火，捏着明芮下巴的右手掐得更紧了，厉声喝道：“放肆！！”另一手连忙去夺明芮手里的那支簪子。
明芮憋得脸色发青，咬牙忍着痛，目如烈火，没有丝毫退缩。
她的手腕灵活地一转，透着拼死一战的狠绝，又似乎每个动作她都预想、演练过很多次，所以毫不犹豫，手中的那支簪子直接扎向了他的脐下三寸……
“明芮！”在宁王惊骇不已的目光中，女子手里的簪尖势如破竹地刺了下去，深深地，狠狠地。
“啊！”
宁王痛得喉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指尖一颤。
明芮松开了握着簪子的手，趁势推开了他，轻快地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同时一脚狠狠地踹向了他的小腹。
这一脚踹得宁王又发出一声惨叫，他痛苦地抱腹倒地，在地板上连连打滚。
“这就是尊卑。”明芮看着狼狈不堪的宁王冷冷道，回答了他方才的叫嚣。
“我尊你卑。”
“真脏。”她的右手上沾了些血，嫌恶地把手上的血，随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直接往雅座外走去。
宁王□□不断，紧紧地捂着下腹的伤处，冷汗涔涔而落，身子痛得蜷缩成了虾米。
长随吓得白了脸，呆呆地看着扎在宁王身上的那支银簪，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来，高喊道：“来人！王爷遇刺……”
他试着把王府侍卫叫进来，可话说了一半，走过他身边的明芮出腿如电，狠狠地往他的小腿胫骨上踹了一脚。
这一下，可真疼。长随闷哼了声，差点以为自己的腿骨被踢断了，踉跄地摔倒在地。
明芮漫不经心地又抚了抚衣裙，又掸了掸袖子，继续往外走。
“站……住。”后方的宁王艰难地喊道，发白的嘴唇轻颤不已，眼里更是射出怨毒的光芒。
可明芮理都不理，仿若未闻地径直往前走。
“王爷！王爷！”
雅座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了开来，那门扇摇摇欲坠地挂在了门轴上。
大门口是宁王府的两个侍卫，皆是面容焦急，当看清雅座内的场景时，两人全都傻眼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府内，人尽皆知，王爷嗜酒，酒后就控制不住脾气，喜欢动手动脚，前面的三任王妃都是这么“没”的。
四任王妃的惨状，王府里的人多少都是看到过的，像第三任王妃有一次被王爷打得三个月才下得了榻，还被打落了几颗大牙。
现任王妃也没少被王爷教训，脸上、脖颈、手上都时常能看到伤。
他们守在雅座外头，一开始听到里面有动静，还以为是王爷酒后高兴又对王妃动了手。
但是现在——
王妃明芮傲然而立，下巴微扬，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百折不挠的气势，傲骨铮铮。
而王爷捂着下腹在地上缩成一团打滚，猩红的血液自他指缝间溢出，不断淌下……
两人的位置陡然颠倒了过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两个侍卫悚然一惊，同时觉得下腹一凉，汗毛瞬间倒竖了起来。
后方的长随扶着一把椅子忍痛起身，激动地指着明芮道：“快！抓住她。”
“确定？”明芮微侧身，从容自若地抚了抚衣袖，冷睨着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宁王，“好心”地告诫道，“出了那么多血，再不管他，可是会死的哦。”
两个侍卫来回在明芮和宁王之间扫视着，惊惧不决，一时犹豫。
宁王痛得周身抽搐似的颤抖不已，磨着后槽牙道：“抓……”抓住她。
侍卫再不犹豫，大步上前，出手如电地抓向了明芮，想把人给拿下。
“嗖！”
一粒石子忽然疾速射来，狠狠地打在了侍卫的手背上，那龙眼大小的石子掉落在地，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侍卫的动作慢了半拍，知秋抢身过去，抓住明芮的胳膊把她从里面拉出来。
知秋的脚下一点也不客气，一脚一个地狠踹在了两个侍卫的屁股上。
又顺手把雅座的门一关，拿过扫帚往门上一抵，从外面把门给抵住了。
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自若。
门被从里头撞击得砰砰作响。
知秋往楼梯那边望了一眼，七八个宁王府的侍卫正从大堂往上奔来。
她直接拉着明芮闪身进了隔壁的雅座，把门一关。
周围一下子清静了。
“明大姑娘。”知秋看着略有几分狼狈却神采奕奕的明芮，粲然一笑，露出单侧的酒窝。
两间雅座离得近，方才萧燕隐约听到了隔壁有些动静不太对，她还记得明芮刚刚对自己摇了摇头，便没有妄动，只吩咐知秋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明芮眼睛一亮，喜欢她对自己的称呼，愉悦地笑了。
“明姐姐。”宁舒和顾悦一起向她围过来。
“放心。有我在呢！”宁舒拍了拍小胸脯，“我已经让人回王府叫侍卫去了，一会儿打起来，咱们不会吃亏。”
小郡主傲娇地小嘴一撇。
哼，又不是只有宁王府有侍卫。
“我家有亲卫。”顾悦一本正经地说道，“都叫来。”
宁舒紧张地围着明芮转了半圈，目光盯着她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掐痕和手上留下的残血。
“燕燕，燕燕。”宁舒赶紧去拉萧燕飞的手，想让她给明芮看看伤。
“不是我的血。”明芮笑了笑，神情豁达爽朗。
那就是“别人”的血了。
宁舒皱了皱鼻头，露出嫌恶的表情。
这讨人厌的宁王，早该打他！打他，打死他了！
明姐姐的脾气也太好了。
宁舒从袖中掏了掏，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明芮。
明芮摇了摇头，随意地把手上的血往自己的衣裙上擦了擦，又顺手拿过桌上的一杯酒水，“哗啦”倒在自己的双手上。
她抬手胡乱地以带着血色的酒水拢了一下头发和脸颊，整个人显得更加狼狈，面颊、鬓角湿哒哒的。
又把自己的领口弄得松散了一些，衬得那脖子和下巴上点点红紫色的指印，犹为明显。
萧燕飞瞬间明白了。
她微微一笑，从桌上拿了一杯酒水，用手指将酒水轻轻擦了擦那几道指印，晕开了周围未干的血渍，又帮她把头上的碧玉簪弄歪了一些，勾出几缕凌乱的发丝。
这一连串的动作把宁舒给看傻了，拉了拉顾悦的袖子，意思是，燕燕这是在干嘛？
顾悦没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燕飞与明芮。
明芮愉快地看着萧燕飞的一举一动，莞尔笑了。
要不是手上的血污太脏，还真想捏捏萧燕飞的脸。
“萧二姑娘，多谢。”明芮说得十分郑重。
唯有萧燕飞和道，这声“谢”为的不是现在，而是那个镯子。
萧燕飞回以一笑，并未接口。
她才是忍辱负重的一个，自己不值得她的这声谢。
明芮眸含泪光，胸膛抑制不住地微微起伏着。
过去这半年中，在最悲观、最绝望的时候，她曾以为她永远等不到了。
她想过孤注一掷，也想过玉石俱焚……
她一直用爹爹的教诲一遍遍地劝自己蛰伏，忍耐，伺机以待。
而今天，她竟然盼到了。
在她有生之年，得以亲眼看到柳汌定罪，看到谢大元帅洗刷冤屈，得以正名。
她的父兄和夫君相信谢大元帅，以命守城，与兰山城共生死。
没有做错！
明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隐去了眸底的泪光，语气坚定地笑道：“我该走了。”
此刻的她虽然形容狼狈，却似卸下了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大山，浴火重生了。
“去哪儿？”萧燕飞眉眼含笑地问。
“午门。”明芮定定地与她对视了一眼，指了指雅座窗外的某个方向。

第99章
“杨侍卫长，快，快去叫太医！”
“王爷受伤了，是王妃干的！”
一层薄薄的门板外，嘈杂不堪，楼梯那边上上下下的脚步声不断。
知秋谨慎地将雅座的门打开了一道缝，探头看去。
二楼的厅堂此时更乱了，宁王府的几个侍卫就围在隔壁雅座的门口。
不止是二楼的茶客在看热闹，不少一楼的人在听到声响后也上来了，围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好似菜市场般喧哗。
杨侍卫长的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混作了一团，两耳嗡嗡。
王妃刺杀了王爷？她有这胆子？
他赶紧打住思绪，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最紧要的事上，吩咐一名方脸侍卫道：“就近先把附近医馆的那些大夫都带来。”
太医院太远了，这一来一回怕是要浪费不少时间。
方脸侍卫应命，立刻就去办，偏偏上楼的茶客迎面而来，狭窄的楼梯上拥挤不堪，挤得他寸步难行。
“让开！让开！”方脸侍卫没好气地在人群中推搡着，一个上楼的茶客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叫骂道：“急什么？！赶着投胎吗？”
茶楼里喧喧闹闹，周围人头攒动，到处挤满了人。
见状，杨侍卫长脸色铁青地对着属下下令道：“把这些闲杂人等全都赶出去，莫惊扰了王爷。”
于是又有几名侍卫乱轰轰地去赶人。
“出去！”
“全都给爷出去。”
“……”
上上下下的人混作一团。
明芮朝雅座外瞥了一眼，含笑道：“我走了。”
她的笑容洒脱自在，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那种坚韧令人不由忽视了她此刻的满身狼藉。
确信没有人在注意这边，披上件披风的明芮闪身从雅座中出去了，借着人群的遮掩，在宁王府一团乱的侍卫们发现前，匆匆地下了酒楼。
宁舒望着明芮下楼的背影，问道：“我们不去吗？”
萧燕飞肯定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小郡主代表了怡亲王府，她和顾悦的背后是卫国公府。
明芮现在需要的不是借力，而是示弱。
萧燕飞对着知秋招了招手：“你悄悄跟上，别让人发现，也别让明大姑娘吃亏。”
知秋笑呵呵地应了。
宁舒向来听得进萧燕飞的话，她说不去就不去，拉着顾悦一块儿扒着临街的窗户，少顷，就看到明芮走出了茶楼的大门。
后方还有其他客人被侍卫哄赶着出了茶楼，四下更乱了，隐在人群中的明芮也更加的不起眼。
很快，明芮就顺着人流走了。
“明姐姐是不是走错路了？”宁舒挑眉，指着另一个方向说，“午门往那里走更近。”
萧燕飞望着明芮远去的背影，托腮沉思。
明芮很快就走到了街尾，解下了斗篷，露出了一身的狼狈，在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中，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裙摆翻飞，雨后略有几分泥泞的地面偶尔溅起些许泥点。
萧燕飞轻轻弹了下手指，恍然大悟：“前头是国子监吧。”
“太祖曾令，秋闱考试期间，可以允许应试的秀才在国子监旁听。”
“这会儿，也该是国子监下课的时辰了。”
什么意思？宁舒没明白，正要再问，吱呀一声，雅座的门毫无预警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里面的人，”门口的小胡子侍卫趾高气昂地张口就道，“全都给爷滚……”
这个她熟！宁舒掏出她的郡主令牌，气势惊人地往桌上一拍。
“滚！”
两个字娇里娇气。
小胡子侍卫看清那块令牌，这才认出这是宁舒郡主，脸色微微一变。
杨侍卫长见状也快步走了过来，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了那位怡亲王府的小郡主。
不止是小郡主，还有顾非池的妹子和未婚妻。
这三人就没有一个好惹的。
“郡主恕罪。”杨侍卫长识趣地对着宁舒拱了拱手，带着其他几人又连忙退了出去。
这里的人惹不起，但对于别人，宁王府倒也不惧。
其他侍卫继续清着场，不仅驱赶那些从一楼上来的茶客，连其他雅座里的客人也都一并赶走。
这才一会儿功夫，宁王府的侍卫已经把外头那些看热闹的茶客驱逐得七七八八了。
外头渐渐地安静了不少，直到一盏茶后，又是一阵凌乱的上楼声响起。
“大夫，快，这边走。”在王府侍卫的引领下，几个大夫提着药箱来了，侍卫连声催促，“我们王爷在二楼。”
大夫们急匆匆地上了楼，长随立刻咋咋呼呼地喊道：“你们几个快给王爷看看。”
“太医还没来吗？我记得李老太医就住在这附近，赶紧派人去看看。”
有人唯唯应诺，不一会儿，楼下的街道就传来了马蹄疾驰声，显然是去请那位李老太医去了。
宁舒瞧着闹哄哄的隔壁，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还没问明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登时心痒痒得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似的，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到门边，翘首往隔壁那间张望着。
茶楼里此刻空荡荡的，茶客们全都被赶走，就掌柜和几个小二就小小翼翼地站在楼梯边待命，诚惶诚恐。
宁王那间雅座的门坏了，歪斜地挂着门轴上，摇摇晃晃地关不上。
四五个大夫绕着宁王围成一圈，地板上，宁王狼狈又痛苦地死死捂着下腹，再不复此前在茶楼外的优雅矜贵，仪态全失，地板上血迹斑斑，显得悚目惊心。
只可惜大夫们挡着，宁舒看得不太清楚。
她自己看还不够，还对着里头招了招手：“燕燕，悦悦，你们快过来看。”
顾悦就起了身，把自己坐的那把椅子搬到了门口，放好一把后，又去拖另一把。
悦悦真聪明。宁舒眼睛一亮，也跟着拖了一把椅子过来。
萧燕飞十分默契地把雅座内的小茶几搬了过去，连带瓜子果盘、酒水和果子露一并都搬上。
她们这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副吃瓜看戏的阵仗，二楼那些宁王府的侍卫都傻眼了。
他们觉得不妥，可又不敢上前，怕冲撞了这个小郡主。
有侍卫用请示的目光看向了杨侍卫长，杨侍卫长犹豫了一下，早就听闻怡亲王府的这位小郡主骄慢任性，随心所欲，可她好歹别当是这在戏园子啊，没听到他们王爷还在里头惨叫吗？
宁舒傲慢地下巴一抬：“看什么看！”
杨侍卫长默默地转过头：他哪能管得了这位小祖宗啊。
她看就看吧，他能怎么办？
“明……芮！”宁王的喉间又发出一声惨叫，声音中满是阴寒的恨意，恨不得将明芮千刀万剐。
“小心按住王爷，别让王爷乱动。”一个苍老的声音略带惶恐地说道，“再去取一把剪子来。”
侍卫长赶忙进了雅座，几个侍卫跪在地上小心谨慎地按住了宁王的四肢，不让他乱动，大夫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番后，最后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接过了剪子，动作娴熟地剪起了宁王的衣袍、裤子。
雅座里时不时地响起宁王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让人听着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外头的掌柜与小二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直打转。
而萧燕飞却是面不改色。
看着地上的血，听着宁王的痛呼，她轻叹一声道：“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一人能听到。
什么？正嗑瓜子的宁舒没听清，把白玉般的小脸偏向了萧燕飞，狐疑地挑了下眉梢。
萧燕飞嫣然一笑，指了指隔壁雅座里的宁王问小郡主：“里头是不是畜生？”
“对呀。”宁舒想也不想就点头，笃定地脆声道，“我母妃说了，宁王就是个畜生王八蛋。”
这是第三任宁王妃报“病逝”的时候，怡王妃拍桌子骂人时骂的。
宁舒为了学她母妃的神态与语调，也特意拍了下桌子。
“完美！”萧燕飞愉快地一击掌，掌声清脆，眼眸晶亮。
他不是人类，她就不算是见死不救了呢。
她又不是兽医。
宁舒又嗑了几枚瓜子，干坐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无趣了，小小声地问坐在她旁边的顾悦：“他这是伤哪儿了？”
“不知道。”顾悦摇了摇头。
这会儿宁王被这么多人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过去瞧瞧？”宁舒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两个小丫头蠢蠢欲动，宁舒更是伸长了脖子，直接探头往隔壁窥探。
萧燕飞拍拍手，眼明手快地出了手，一手一个地拉住，又捂住了小郡主的眼睛，“别看。”
会脏眼睛的。
脏了眼睛会长针眼的！
萧燕飞忽然就体会到了熊妈妈带几个熊孩子的艰辛，真是稍微松懈一点都不行。
被她捂住眼的宁舒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睫毛擦着她柔嫩的手掌痒痒的。
“这雕梅不错。”萧燕飞又往宁舒嘴里塞了一枚雕梅，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隔壁雅座又是一阵尖锐的惨叫。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咦咦咦？宁舒不由竖起了耳朵，紧接着，就听到长随尖利的喊声几乎掀翻屋顶：“王爷！”
宁舒轻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是死了吧。”
她下意识地又想探头，这一次，不用萧燕飞出手，顾悦就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宁舒的眼睛。
整个二楼，一片死寂，听不到一点声响。
宁王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
看着地上无声无息的宁王，长随的心跳几乎都快停了，一把揪住某个老大夫的衣襟，厉声质问：“王爷怎么了？”
“晕，晕过去了。”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支支吾吾道，表情古怪，欲言又止，“王爷的伤处不太好。”
“如今我们几个只能暂时先止了血。”
跪在地上的一名王府侍卫小心地探了探宁王的鼻息与脉搏，凝重地对着长随点了点头。
意思是，王爷的确是晕厥过去了。
宁王奄奄一息，气息微弱，下腹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那雪白的绷带被鲜血染红。
老大夫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道：“这位大人，还是赶紧让太医来给王爷瞧瞧吧。”
后面的另外几个大夫也是连连点头，一副他们束手无策的表情。
“快，再去叫太医。”长随隐约从这些大夫的神情中窥探了出了什么，心猛地一沉，催促旁边的侍卫道，“快，快啊！”
“快回府禀报太妃和长史。”
说着说着，长随简直快哭出来了。
他只是个下人，他做不了主啊。
又一个侍卫应了声，火急火燎地下了楼。
雅座里乱哄哄的一片，长随与侍卫长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宁王有个万一，他们这些随行的人也难辞其咎。
这边一会儿清场，一会儿请了这么多大夫，一会儿又嚷嚷着叫太医的，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位置又在大理寺的附近，难免引起了锦衣卫的注意，立刻就有锦衣卫把宁王受伤的事禀给了指挥使龚磊。
宁王一向得君心，龚磊不敢怠慢，当下就亲自进了宫。
作为皇帝的亲信耳目，内侍一声通禀，龚磊无须等待，就进了乾清宫的西暖阁。
屋内点着淡淡地龙涎香，皇帝满身疲态地以手托着额头。
一个内侍在一旁给皇帝轻轻打扇，连伺候在一旁的大太监梁铮也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里面静悄悄的，无人言语，整个气氛极度的压抑，让人一进去就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皇帝烦躁地一手揉着自己的额头，头也不抬，淡淡问道：“宁王怎么了？”
龚磊不敢隐瞒，把发生在那间茶楼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末了，道：“……是宁王妃用簪子刺伤了宁王。”
“宁王妃？”皇帝这才抬了抬眉，不快地沉声道，“是姓陈，还是姓张来着？”
梁铮躬着身，在一旁回道：“皇上，张氏是第一任宁王妃，陈氏是第二任，如今的宁王妃是第四任，姓明，是明将军的嫡长女。”
梁铮的语气有些复杂，有些唏嘘，这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宁王在短短五年内娶了四任王妃的事。
明？！
一听说姓明，皇帝猛地抬头，放下了扶额的手，额头浮现一抹浓重的阴云。
又是明家人！
皇帝喃喃自语道：“朕可是待明家人不薄。”
明赫父子战死，明家后续无人，照理说，明家这将军府的头衔早就该被撤下，是他格外开恩，赏了明逸一个虚衔。
可是——
“这对姐弟还真是不得了。”皇帝语声更冷，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先是弟弟忘恩负义，背地里‘捅了’承恩公一刀。”
“这一转身，姐姐又跑去捅了宁王一刀。”
皇帝一手成拳，在茶几上轻轻地叩动了两下，望向了龚磊：“宁王妃人呢？”
龚磊的表情古怪至极，看了眼皇帝，又半垂下眼，答道：“宁王妃在刺伤宁王后，如今正跪在午门外。”
方才龚磊来到宫门时，恰好看到了明芮跪在了那里。
宫门重地，自然不是什么人想跪就能跪的，但明芮是宗室王妃，守宫门的禁军也不敢对她动粗。就算龚磊现在不来，明芮跪在午门的事很快也会一层层地往上报，直传到乾清宫，只不过会慢上半个时辰而已。
皇帝轻哼道：“她这是来认罪的？”
不等龚磊回答，皇帝心里就有了自己的答案，一掌拍在茶几上，硬声说：“晚了！”
“妻伤夫，是死罪。”
“她还是堂堂郡王妃，愈发当谨言慎行！她以为她是明家女，就能为所欲为了？！荒唐，真是荒唐。”
“就让她跪着……好好跪着！”
“没有朕的口喻，不许她起来。”
皇帝越说越是不快，到后来，近乎是迁怒，把今早在金銮殿上积累的怒意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梁铮自是心知肚明，恭声应诺，转头吩咐了一个小内侍去午门传皇帝的口谕。
“梁铮，你去多叫几个太医给宁王送去。”皇帝又叮嘱了一句，接着又挥退了龚磊。
龚磊垂目行了一礼后，步履无声地退了出去。
湘妃竹帘在半空中轻轻摇曳，打扇的内侍还在安静地给皇帝扇着扇子，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均匀。
“哎——”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的熏香烧尽，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过去添补。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不堪地又开始揉起抽痛的太阳穴，终于又一次看向了案头的卷宗。
那是承恩公谋反案的卷宗。
是半个时辰前大理寺那边送来的。
这段日子，皇帝的眼睛每况愈下，像是糊了层纱似的，隔着丈远就看不清人脸，奏折、卷宗上的文字就更不用说了，他刚才让梁铮从头到尾读过一遍卷宗。
承恩公当堂认了罪。
三司会审的结果定的是死罪，满门抄斩，株连三族，柳家其他人流放边关。
这个判决合情合理，若非是柳家，皇帝怕是要直接判个株连九族，方觉得大快人心。
可偏偏是承恩公，是柳家。
“皇后要埋怨朕了。”皇帝神情复杂地叹道，眉心拧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梁铮好言宽慰皇帝道：“皇上，娘娘体贴，善解人意，一定知道皇上您的苦衷。”
体帖？想起柳皇后为了柳家的事哭闹不休的样子，皇帝无力地又叹了口气。
梁铮察言观色，继续安慰道：“皇后娘娘和皇上这么多年的夫妻，您待她如何，她是知道的，也就是一时牵挂兄长的安危，这血浓于水的，娘娘又一向是个念旧情的人。”
“是啊。”皇帝点点头。
皇后确是个念旧情的人，时常说起她与承恩公年少时父母双亡，承恩公长兄如父，庇佑了她。
自己与皇后二十几年的夫妻，自己待她有多好，她应该是知道的，也念着自己的这份好。
皇帝闭了闭眼，慢慢地拿起了案上的朱笔。
执笔的手迟疑了一瞬，脑子里想到的是早朝上的人心浮动。
首辅等阁老们此前对此案从不曾表态，可今天却一改常态。
还有，三司明明知道自己的意思，哪怕自己在朝上应下了今日开审，可是，通常情况下，三司会审少则十天，多则两月，他们大可以多拖几日。
然而，早朝辰时才刚结束。
短短一个多时辰，现在才巳时过半，这案子竟然已经审完了，大理寺卿还火急火燎地把这定罪的折子递了上来。
因为顾非池！
他们这是都惧了顾非池吧。
皇帝眸底的阴霾更浓，执笔的那只手也绷得紧紧，几根暗色的青筋自手背的皮肤下鼓起。
卫国公暗伤满身，如今精力不济，也上不了战场，也就是个半废之人，可顾非池年轻气盛，野心勃勃。
借着这次幽州大捷，顾非池的声望更盛从前，如今，他的手已经不止在军中，也渐渐地伸到了朝政中。
自己不能再露出任何破绽，更不能再给顾非池任何机会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以笔尖沾了沾朱砂，终究挥笔在那道奏折上写下了两个字。
殷红的字迹如鲜血般刺眼。
朱笔御批。
这就意味着，承恩公叛国罪名已定，再无一点转圜的余地。
皇帝放下笔，轻轻揉着额头。
想着一会儿要怎么跟皇后说这件事，他就打从心底里涌起了一种难言的烦躁。
梁峥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要不要歇一会儿？”
皇帝摆了摆手，蹙眉道：“外头什么声音？”
隐隐约约的，似是有一队人急匆匆地走过。
皇帝自打眼睛不好后，耳朵反而灵敏了许多，哪怕是一丁点声音都能让他心烦。
梁铮便道：“皇上，奴婢这就去瞧瞧。”
他赶忙退了出去，在迈出高高的门槛时，恰远远地望见有一队禁军急匆匆地往午门方向赶。
他正要遣人去瞧瞧，就见乾清门方向一个青衣内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禀道：“梁公公，宁王妃刚刚……晕倒了。”
青衣内侍喘了一口大气，又道：“学子们群起激昂，正在闹事。”
青衣内侍的脸上露出几分心惊，百余名学子齐聚在宫门处，义愤填膺地要为明家遗孤讨个公道。
这场面颇为壮观，禁军统领生怕出事，调了两队禁军去午门那边维持秩序。
饶是梁铮自认见过了不少大场面，此时此刻也有些懵。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00章
梁铮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太够用。
龚指挥使方才不是说，宁王妃是因刺伤宁王，才跪在午门反省谢罪的吗？！
皇帝还让她一直跪着呢。
以皇帝的脾气，至少也得让她跪到宁王无碍了，再把她交由宗令处置，十有八九得在皇家庵堂里青灯古佛地了却余生。
而若宁王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她就是一杯毒酒殉葬了事。
明氏的命早就已经注定了……不，或者说，每一任宁王妃的命都已经注定了。
梁铮定了定神，连忙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王妃与那些读书人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青衣内侍赶紧禀起了事情的经过：“梁公公，宁王妃是半个时辰前来的，一言不发就直接跪在了午门前。”
“起初，也就三四个学子跟着宁王妃来了午门，后来不知怎么地，陆陆续续来宫门口的学子越来越多，现在已经聚集了上百个。小的瞅着还有人在往这边过来。”
“方才何公公去午门传皇上口谕，让宁王妃就继续跪着。”说着，青衣内侍抬眼看了看上方的日头。
七月盛夏，一早是下过一场暴雨，可现在地面早就完全晒干了，烈日灼灼，热得足以在地上煎蛋了。
青衣内侍咽了咽口水：“宁王妃跪着跪着，就热晕过去了。”
梁铮皱了皱眉，依然想不通：“那学子们怎么就闹起来了？”
青衣内侍叹道：“宁王妃的身上全是伤……”
想着明芮满身血污以及她脖子上那可怖的掐痕，连青衣内侍都有些心惊。
这瞧着简直是往死里掐啊！
青衣内侍还要细说，梁铮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打住，目光越过他望向了乾清门。
三个御史正穿过乾清门，疾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花白胡子的右都御史。
“梁公公，吾等要求见皇上。”右都御史开门见山道，清癯的面庞上，一派刚正不阿的气势。
梁铮：“……”
这位右都御史庾御史那可是先帝时的老臣，素以为官刚正著称，先帝在位时，他曾在一月内弹劾罢黜了二十余位官员，自此人人畏他三分，他身边的王御史与冯御史也不遑多让。
这三位那可是脾气最倔、最执拗的言官，一言不和能撞柱的那种。
三尊大佛既然都来了，不见到皇帝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三位大人在此稍候，咱家这就去通禀。”梁铮只能进去西暖阁通禀皇帝，也把刚刚听说的学子为宁王妃叫屈的事大致禀了一番。
皇帝面沉如水，然而，哪怕龙心再不快，也还是得见这三位御史。
太祖皇帝早定下了规矩，任何时候，只要御使求见，就得见。
龚磊还知道察言观色，这三位御史就完全不看皇帝的脸色了。
行了礼后，右都御史庾御史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入主题：“皇上，宁王对明将军言语不敬，还欺辱宁王妃明氏，宁王妃为了保父兄清名，愤而将其刺伤。”
“如今宁王妃正跪在午门外，一众学子感念明家大义为王妃请命，皇上知否？”
这位老御史虽年老，但声音依然中气十足，精神矍铄，带着一种质问的口气，哪怕面对的是堂堂天子，依然不卑不亢。
皇帝蹙了蹙眉，并不直接回答庾御史的质问，只是略带不耐地说道：“明氏刺伤宁王，有过在先。”
她分明就是为了谢罪而来，也不知道那些学子们凑什么热闹！
庾御史双眸锁住皇帝的视线，义正词严地作揖道：“皇上，宁王妃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为何要铤而走险刺伤宁王，敢问皇上可曾想过？”
他怎么知道？！皇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又冷了三分：“为何？”
“宁王妃满身是伤，虚弱不堪，为宁王所伤，看来皇上也是不知了。”庾御史语含讥讽，步步紧逼。
“……”皇帝哑口无言。
庾御史直视着皇帝阴沉似铁板的面庞，接着道：“宁王妃刺伤宁王用的只是一支小小的银簪子，这足以证明是义愤伤人。若非宁王辱及明将军，又欲置宁王妃于死地，何至于此。”
“宁王妃不愿与辱其父之人再为夫妻，自愿除去王妃诰命，与宁王恩断义绝，这才跪在了午门。”
义绝？皇帝眉心蹙得更紧，右手的指腹又揉了揉额角。
就算皇帝不说话，庾御史也瞧出来了，皇帝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完全没想过查问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庾御史的脸色沉了三分，露出不满之色，一板一眼道：“皇上不查不问，就认定宁王妃有罪，实在非明君所为。”
庾御史说话一向随心，想什么就敢说什么，而听在皇帝的耳中，他这最后一句话简直诛心。
大胆！皇帝差点想拍桌，但还是按捺住了，咬紧了牙。
自古都有不杀言官的传统，太祖皇帝更是在建国之初就定下了规矩：御使进言，不能打，不能骂，更不能杀。
西暖阁内弥漫起一股冷肃的气氛。
庾御史丝毫不受一点影响，上前了半步，双手呈上了一纸文书：“皇上，这是外头那些学子们的陈情书。”
梁铮接过那份陈情书，再转呈给了御案后的皇帝。
皇帝眯了眯眼，但压根就看不清陈情书上的字，就揉着太阳穴对梁铮道：“你读给朕听。”
三位御使全都抬头去看皇帝，见皇帝蹙着眉、铁青着脸，似是不快，只以为皇帝是对此不耐，王御史与冯御史皆是心一沉，皱了皱眉。
梁铮双手拿起那份陈情书，慢悠悠地念了起来：“明家三代忠烈，忠义传家，子孙三代皆殉国，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封陈情书先是赞颂了一番明家功绩。
其后又言：“可怜宁王妃孤苦无依，失了父兄长辈看顾，才会被宁王肆意欺辱。”
“明家满门为国而亡，忠勇动天，明氏为其遗孤，却未得大景朝廷丝毫垂顾，实在令天下人寒心，请皇上为明氏主持公道，以慰英灵。”
梁铮一口气将这封陈情书念了一遍，上头字字句句仿若泣血，直读得他嗓音发紧。
看着陈情书的最后印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红指印，梁铮不免有些心惊胆战，眼前仿佛能看到那些学子们群情激愤、义愤填膺的样子。
自古以来，那些学子们最是书生意气，这件事若是一个弄得不好，怕是会引起仕林中的口诛笔伐。
而皇帝素来最重他的天子威仪，常说：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
梁铮敛气屏息地将那封陈情书放回到御案上，小心地偏过头去看皇帝，果然，皇帝的面色又沉了三分，额角一抽一抽。
就算不问，梁铮也能猜到皇帝的头更痛了。
庾御史言辞铿锵地又道：“皇上，明家满门忠烈，三代男儿身死皆为我大景，如今明将军的遗孤被人欺凌，皇上不但不加以安抚，还任其跪至晕厥，实在让人痛心。”
他一派正气凛然地看着皇帝，言辞间自有股铁骨铮铮的气质。
他是先帝时的老臣了，功勋无数，当年与先帝在金銮殿上对峙时，还曾撞柱明志，那一下，撞得是头破血流，若非旁边的一个大臣眼明手快地稍微拉了他一把，他怕是已经一命呜呼了，就是这样，当时他头上的伤足足养了三个月才好。
放肆！皇帝的后槽牙咬得更紧，脸颊的肌肉随之绷紧，差点就想让人把他拖出去。
华阳骂他，顾非池对他不敬，现在连个御使都能骂他了？
迎上皇帝锐利的眸光，庾御史毫不退缩，继续道：“请皇上为宁王妃主持公道。”
王御史与冯御史也是同时作揖，齐齐地朗声道：“臣附议！”一派大义凛然。
皇帝却是一言不发。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陈情书上鲜红的指印，密密麻麻。
他看不清上头的文字，却能看到那密布的点点红印，似血一样鲜红，每一枚都像尖刺般狠狠扎在他的眼珠子上。
这一个个的，谁都能来逼迫他堂堂天子了？！
皇帝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炽热的火焰烧灼着心肺，气闷难抑。
这股心火直冲脑门，让他的头更痛了，怒火中烧。
皇帝冷冷道：“明氏有错在先，她要跪，就让她跪着。”
“谁也不许让她起来。”
“谁也不许让她走。”
皇帝的声音冷得跟快要掉出冰渣子似的，一字一顿。
天子雷霆之怒如万钧重，周围的空气随之冷了下来，气氛一时异常僵硬。
庾御史蹙着花白的眉头，不赞同地喊了声：“皇上！！”。
“梁铮，即刻传朕口谕。”皇帝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庾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满是皱纹的脸庞微微发青，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忠言逆耳，皇上真是冥顽不灵！”
梁铮简直头大如斗，生怕庾御史气得撞柱子，赶紧过去亲自扶着人，又以眼神示意旁边的小内侍去传口谕。
那细目的小内侍还算机灵，也不用梁铮再说什么，就飞快地退出了西暖阁，连掀帘的动作都没有一点声息。
小内侍直到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方才松了口气，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路疾步匆匆地往午门那边去了。
烈日悬挂当空，远远地就看到那些学子全都聚在了午门前，熙熙攘攘。
从先前的百余人，到了此刻，一眼望去，怕是至少有两百余人了。
他们的目光全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只见午门中央的地上跪着一个身着天水碧衣裙的女子。
迎面拂来的暖风吹起她鬓角的几缕乱发，女子的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有种既脆弱而又坚韧的气质，惹人心怜。
“哎。”人群中的好几个学子都在唏嘘地叹气，觉得这位宁王妃不愧是明家女，实在是性情坚韧，有乃父之风。
方才她一时晕厥了过去，有人便想去扶她一把，可她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重新跪好了。
学子们的脸上全都写满了对她的同情，还掺着一种对天道不公的愤慨。
这世道不该如此的！
“我们的陈情书这会儿应该呈上去了吧？”一个中年学子热切地望着宫门内的方向，翘首以盼。
“放心吧。庾大人刚正不阿，素有贤名，他答应的肯定会做到的。”人群中，某个年轻的学子笃定地说道。
“是啊是啊。”有人连声附和道，“我们就耐心在此等一会儿吧。”
人群中的学子们交头接耳，鼓噪不已。
这些个声音也钻入了午门内那名细目小内侍的耳中。
他放缓了脚步，略一整衣衫后，径直走到了明芮的前方，清清嗓子道：“宁王妃，咱家奉皇上之命，来传口谕。”
小内侍复杂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处于女子最美好的芳华，风华正茂，现在却宛如一朵提前凋零的玫瑰。
她雪白的脖颈上那五指掐痕呈显可怖的青紫色，凌乱的鬓发上散发出浓浓的酒味，衣衫不整，还沾有点点血污，狼狈得仿佛那街边的疯妇，哪像是堂堂宗室王妃。
明芮徐徐地抬起头来：“臣女在。”
她说的是臣女，而不是臣妇。
学子们也听到了，立刻噤声，午门前瞬间一片凝肃，寂静无声。
一道道灼灼的目光转而投向了那名小内侍。
顶着巨大的压力，小内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朗声道：“传皇上口谕，宁王妃刺伤宁王，妻伤夫，有错在先，理当下跪请罪。”
皇帝最后面那两句近乎赌气的话，内侍没说，但其实也就是那个意思，毕竟皇帝令宁王妃下跪请罪，谁又敢擅自放宁王妃离开。
周围霎时间一片哗然。
那些学子们再次鼓噪了起来，在愤愤不平，在质疑皇帝的口谕，直抒胸臆。
在这些为她抱不平的愤慨声中，形容狼狈的明芮依然跪得笔挺。
烈日下，她嘴唇干涸皲裂，皮肤苍白如雪，额角被晒出了细密的汗滴，那双似暗夜般漆黑的眸子尤为凸显。
嫁进宗室的女子想要全身而退并不容易，宗室要脸面，他们宁愿要一个暴毙的王妃，也不会让她离开宁王府。
现在，是她唯一的机会。
承恩公谋反的证据是明逸“亲手”递上去。
明家这才揭破了承恩公的罪行，她就被宁王打得偏体鳞伤，还愤而刺了宁王一簪子。世人是会联想的，尤其学子们年轻气盛，书生意气，他们义愤填膺下所带来的势，就是她现在唯一能够借助的力量。
只是，有些可惜了。
这些还没入仕途的学子们的声音，对于皇帝来说，终究是过于微弱。
在瞬间的失望后，明芮的心渐渐平静。
爹爹说，谋定而后动，落子无悔。她早就预想过最坏的结局，决定去奋力一搏，也同样会接受失败。
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抬眼道：“臣女遵旨。”
明芮的唇畔噙着一抹淡笑，双眸明亮而又犀利。
兰山城破时，父兄也没有惧怕，与满城的将士百姓共生死。
她如今孑然一身，又有何惧？
最多也不过是追随父兄，再见夫君罢了！
跪在地上的明芮脊背挺得笔直，身子彷如修竹，又似乎一柄不折的剑。
好，皇帝让她在这里跪，那她就跪着。
明家女从不畏惧。
也绝不低头。
小内侍记着梁铮的叮嘱，低下声音以唯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劝了一句：“皇上在气头上，王妃您……”
也就是低个头，认个错，等皇上气消了，说不定就不会追究她刺伤宁王的事了。
“王妃……”
“报！”
后方一阵如雷霆般的喊声忽然响起，青年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压住了四周的鼓噪声。
小内侍闻声望去，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一个年轻的小将策马奔来，马鞭声在半空中挥得“噼啪”作响。
无论是学子，还是禁军，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午门策马，必是有重要军情。
“报！”
小将策马从明芮的身边飞驰而过，不动声色地朝她看了一眼，嘴里高喊道：“西山大营哗变，满营将士卸甲弃刀，誓为明将军请命！”
年轻人那洪亮的声音响彻午门广场，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明芮都惊了一下，双眸微张，呆住了。
矫健的黑马急速地与她擦身而过，四蹄高高扬起，没有丝毫的停留，继续往前，扬起一片尘埃。
西山大营哗变？！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明芮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瞳孔翕动。
靠她，哪怕是靠明家，都远远不足以撼动军中。
让将士们为她请命。
这是……
明芮是何等机敏之人，答案呼之即出——
是卫国公府在帮她！
“报！西山军营哗变！”那名小将无视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还在继续高喊着，带着“紧急军报”策马进入皇宫，守在宫门两边的那些禁军将士全都不敢阻拦。
谁也担不起贻误军机的罪名。
清脆的马蹄声踏在石板地上“嘚嘚”作响，响彻宫廷，直逼向乾清门。
这种关乎朝廷安危的紧急军报几乎是第一时间传到了身在西暖阁的皇帝耳中，犹如平地一声旱雷起。
对于皇帝来说，这些士林学子不过是些还没能入仕的学子，就算是闹，也不过是为了一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想在君前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入他的眼而已。
可是，西山大营就不同了。
“军中哗变？”皇帝脱口而出，一时失态，惊得猛地站了起来。
他起得太急，眼前明一阵暗一阵，似有尖锐的锥子一下下地钻着脑壳，痛不欲生。
皇帝一手扶着御案，摇晃着又坐回了下去，神情凝重。
“顾非池，一定是顾非池。”皇帝喃喃道，面上犹如疾风骤雨，阴沉似墨。
顾非池的心真大。
他的手可真长！
皇帝一手成拳，只捏得拳头咯咯作响，整个人就像是那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以庾御史为首的三个御史还在西暖阁里，皇帝不肯纳谏，他们自然也不会走。
这会儿，庾御史忍不住说道：“皇上，西山大营的将士本就是明将军的旧部。”
明家三代武将，明将军从军已有二十几年，五年前与长子明述调去了兰山城，那之前是西山大营提督。明家在西山大营是有旧部，也有故交。
“明家上无愧于天子，下对得起百姓，一家子都为了兰山城殉城而亡，明氏是明家女眷，英烈遗孤，却落得如此下场，自是令军中将士觉得齿寒，才会有今日的哗变。”
“皇上实该自省己行！”庾御史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言辞间，对今日的军中哗变颇为赞赏。
皇帝的手掌再次抬起，怒道：“庾子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天子！”
庾御史昂起了脖子，毫无惧色，直接道：“忠言逆耳，皇上一意孤行，老臣实在有愧先帝，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又来了，又来了！皇帝这抬起的手掌终究没能拍下去，气得手掌乱颤。
庾御史拎起袍裾，作势去撞旁边的墙壁，梁铮早准备，赶紧去拉，口中安抚地唤着：“庾大人，莫要冲动。”
另外两位御史琢磨着也想撞撞，以示清正，西暖阁里闹哄哄一片，鸡飞狗跳的。
“皇上，顾世子有折子呈上。”一个内侍高举着一道折子，战战兢兢地打破了这片混乱。
庾御史也不再撞墙了，转头盯向了那道折子，整了整衣袍道：“顾世子上这折子，必是为了军营哗变而来。皇上还是赶紧看看吧。”
又是顾非池！皇帝脸色一沉。
外头的折子呈上来，皇帝看与不看，什么时候看，从来都是看他心情的。
可是——
顾非池这道折子来得还真是巧啊！
“念。”皇帝自齿缝间挤出了一个字。
梁铮从内侍手里接过了那道折子，打开后，先大致扫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心惊不已。
他定了定神，念道：“臣顾非池今有一本起奏……”
“……宁王欺辱明赫之女，将士们唇亡齿寒。谁人皆有妻女后人，将士们为国而战，死而无憾。可若他们战死沙场，家中无男儿，妻女孤苦，便会如明氏一般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试问，谁还敢奋死一战？！”
梁铮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于故意放柔，可这字字句句中的铿锵之意根本压也压不住，带着雷霆般的力度，响彻西暖阁。
“为安大景将士之心，请皇上允明氏与宁王恩断义绝。”
“明家满门忠义，理应追封赐爵，以振军心。”
“当由明氏袭爵，代其父兄，重建兰山城！”

第101章
梁铮读完折子后，简直连眼睛都不敢抬，眼前浮现那个戴着半边面具的桀骜青年，心里暗叹：顾世子不愧是顾世子，实在胆大！
先是西山大营哗变，再是这道折子，顾世子几乎就是在明面上，承认了这次西山大营哗变与他有关。
更是认下了，是卫国公府在为明氏女主持公道。
甚至于，是一种威胁。
西山大营不过八千人，或许不成威胁。可谁都知道京郊还有一万天府军精锐扎营呢——这还是去年皇帝为了把卫国公从西北召回京城，才允其带回京的，如今正安置在安山大营。
当初皇帝是怕卫国公在西北拥兵自重，想以此掣肘卫国公府，而现在看，等于是豢养了头猛虎在身边。
这些梁铮能想到的，皇帝同样也能想到。
这是阳谋，顾非池就是明晃晃地在拿捏自己这个大景天子。
皇帝重重地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来。若是这道折子此刻在他手上，怕是已经被他狠狠地对半撕开。
庾御史面露赞赏之色，拈须叹道：“还是顾世子考虑周全。”
“本以为顾世子桀骜不逊，如今看来，却是有理有节，通晓大义。”
其他两位御史也是连连点头，心有戚戚焉。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犹如火上浇油，皇帝更怒，胸口的那团火焰灼灼燃烧，似要从他眸中迸射而出。
现在顾非池不仅是把手从军中伸到了朝堂，还开始笼络人心了。
皇帝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上，置于案头的那只手在不住地发抖。
他是气，也是怕。
顾非池已是丝毫不掩饰他的野心了。
皇帝甚至在心里怀疑，局势会不可控制地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根本就是顾非池在暗中推动的。
从大皇子检举柳汌谋反开始，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太巧了。
心火越烧越旺。
“顾非池。”
“顾明镜。”
皇帝咬牙念着这两个名字，胸口有种沉甸甸的闷痛，霎那间，喉头泛起一股浓浓的咸腥味。
他的身子剧烈一震，口中吐出了一口血。
一大滩鲜血直喷在了案头的那封陈情书上，红得触目惊心。
“皇上！”梁铮吓得脸色一白，三魂七魄差点没散了一半，失声惊叫，“来人，快传太医！”
一个小内侍连忙跑出去传唤太医，梁铮紧张地一面给皇帝抚背，一面拿了方帕子给皇帝擦嘴角的血迹。
皇帝喘过了一口气，沉声道：“即刻宣内阁。”
“宣宗令。”
他的声音在吐血后显得尤其沙哑虚弱，喘息不止。
他从梁铮手里接过另一方干净的帕子，自己胡乱地又擦了擦嘴，才艰难地又道：“……宣卫国公世子！”
最后一个字冰冷阴沉得令人不寒而栗。
乾清宫内乱成一团，一时间，内侍们忙碌地进进出出。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从乾清宫乃至宫廷各处的灯笼一盏盏地点了起来，如萤火般星星点点，与夜空的繁星交相辉映。
从烈日炎炎到现在，陆续有人得了传召，经过午门进宫，都会看到跪在那里的明芮。
明芮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笔直，点点星光下，她纤细的身姿挺拔、飒爽。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
学子们也都在，一个也没有离开。
他们中不止有赴京参加秋闱的秀才们，还有国子监的监生、京城书院的学子们，以及翰林院的庶吉士。
他们就在午门席地而坐，好几人就地铺纸磨墨，挥毫而书，一张张书生意气的面庞上非但毫无疲态，一个个精神抖擞，双目有神。
太祖皇帝倡导学子清议，认为读书人不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要知时政，通世事，识人情，如此，将来为官才知民间疾苦，才能为民请命。
只要明氏还跪着，只要皇帝不还明氏一个公道，他们就不会离开。
天色越来越暗，夜色渐深，迎面而来的晚风中也有了凉意。
“梆！梆！”
后方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二更天的梆子声。
前方，那细目小内侍与另一名中年内侍提着灯笼再次来到了午门。
再看明芮，小内侍的表情复杂至极，一眼就看出来了，明芮连跪的姿式都没有动过。
走到了明芮跟前，小内侍抬了抬手里那道织有龙纹的圣旨道：“明氏，皇上有旨。”
不是先前的口谕，而是圣旨。
不再称呼明芮为宁王妃，而是称她为明氏。
光是凭借这微妙的差别，明芮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双眸在灯笼的火光映衬下闪现点点亮光。
周围那些原本席地而坐的学子们也都纷纷起身，目光如潮水般向明芮这边用来，午门广场上一片肃静。
明芮郑重地敛衽一礼：“臣女在。”
她没有俯首，精致的下巴微扬，望着三步外的那细目小内侍。
那小内侍给了她一个善意的笑容，便展开了圣旨，开始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家满门忠义……”
这道圣旨先是正面肯定了明赫父子的功绩，表示大景将士保家卫国，为国捐躯，朝廷自当庇护其家眷，天经地义，让将士安心。
又提起宁王有不当言行在先，免了明芮误伤之过，并恩准明芮与宁王义绝。
听到“义绝”这个词时，明芮的眸子熠熠生辉。
她不畏死。
但是，她不想到死都和唐修尧这种人扯上关系。
更不想到死都被称为唐明氏。
于她来说，这是一种铭刻在身上的耻辱。
终于——
她得偿所愿，等到了这一天。
明芮扬唇笑了，那明丽的脸上展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
就像是一朵明艳的玫瑰在经历了暴风雨的摧残后倔强地活着，在月光下，倏然怒放，风姿傲然。
以为圣旨到此该结束了，明芮再次敛衽，只等着“钦此”两个字就要谢恩，却不曾想那手执圣旨的小内侍又继续往下念道：“……特追封明赫为北安伯，爵位由其女明氏承袭。”
“钦此。”最后这两个字小内侍念得铿锵有力。
话落之后，远处又响起了一下响亮的梆子声，似是重锤般敲击在众人心头，那些学子全都露出不敢置信的震惊表情。
明芮同样不可置信，睁大了眼，呆呆地看着正前方这道圣旨。
她跪着，从她现在的角度，自然看不到圣旨的内容，只看到那五彩织锦的缎子在灯光中闪着微光。
明芮忍不住用手指掐了掐手背，疼痛告诉她，这是现实。
她的眼眶微酸，胸口激烈地一起一伏。
皇帝会追封爹爹为北安伯，是她根本不敢想的事，由她袭爵更是如此。
大景朝自太祖皇帝在开国之初论功行赏分封勋贵，之后这两代君主，再也没有因为战功给武将封爵，更无女子袭爵的先例。
不止是大景朝，就连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在一阵短暂的震惊后，那些学子中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叫好声，仿佛那些战场上凯旋的士兵在庆祝着他们的胜利。
在他们看，这是他们“大义”的胜利，是“众望之所归”。
什么众望之所归？那宣旨的小内侍表面平静，嘴角只微微地撇了一下，内心实则风起云涌。
这哪里是什么“大义”，这根本就是顾非池一人的主见，一人的胜利。
回想着方才乾清宫内的那一番火药味十足的唇枪舌剑，小内侍略有些口唇发干，心脏犹在怦怦乱跳。
最初，皇帝根本不答应追封明赫，只勉强应允不追究明芮刺伤宁王的罪，允双方和离；宗令虽略有不快，也应了。
几位阁老赞同义绝和追封，却觉得女子袭爵不妥，毕竟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女子袭爵的先例。
徐首辅便提议可以把北安伯的爵位由明将军嫡幼子明逸继承，阁老们全都附议。
可顾世子却一力反对，反而质问起首辅，说如今是明氏受了委屈，却要把补偿给其弟，是何道理？
说明氏因为亡父受折辱奋起抗争，实乃孝义两全，学子陈情、军营哗变皆是因明氏孝义之举，这爵位自当属于明氏。
顾世子更是直言：皇上若还是一意孤行，那安山大营怕是也要跟着哗变了。
当下，皇帝几乎被气得失去了理智，差点又吐血。
臣强则君弱。
这五个字清晰地浮现在小内侍心中。
顾世子如今锋芒毕露，全然不肯让步，更有咄咄逼人之势。
内阁是最先退让的。
皇帝被逼得无可奈何，又无人助力，这才不得已下了这道追封兼袭爵的圣旨。
那番情形，此时回想起来，小内侍还依然胆战心惊。
他慢悠悠地合上了圣旨，含笑对明芮道：“北安伯，您回去好生休养，待到身子养好后，皇上还指望您重回兰山城呢。”
哪怕这道圣旨是皇帝不得已才下的，但是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这话也不仅是说给明芮听的，更是说给在场的这些学子以及不在场的那些西山大营将士听的，要让他们知道皇帝对英烈遗孤的圣眷。
跪在地上的明芮还没有回过神来，喃喃道：“兰山城？”
“是啊。”小内侍和气地说道，“皇上有意让您回兰山城。”
“接旨吧。”他又提醒了一句。
明芮深吸一口气，高举起双手接过了圣旨，朗声道：“臣谢恩。”
眸子里闪过了然的光芒，她的眼神分外坚毅，接着道：“先父在时常言，兰山城在，则中原安。如今兰山城百废待兴，臣回北境后，定会重建兰山城！”
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难掩的哽咽。
虽然她口中说的是谢恩，但是明芮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君恩。
是卫国公府在帮她！
在今天以前，明芮活下来唯一的信念，就是要让兰山城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承恩公柳汌为兰山城满城将士和百姓的偿命，让世人知道死守兰山城的父兄没有信错人，谢大元帅并非叛国之人。
她的信念没有白费，她做到了。
甚至，还全身而退地摆脱了“宁王妃”的枷锁，她该满足了。
明芮的眼眶浮现一层朦胧的水汽。
可是，她从来没有去想到过，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她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她的人生终结在任何时候都无所谓。
直到现在。
有人会告诉她，她可以回兰山城。
她真的能回兰山城？！
回到父兄和夫君拼死守护的地方……让她守在那里继承他们的遗志！
真好啊！
明芮双手捧着圣旨，郑重地对着前方叩首。
她的这个举动看在旁人眼里，只当她感念皇恩，这才行叩首礼。
唯有她自己知道，她叩谢的是卫国公世子。
爹爹说，谢家可以信，顾家也可以信。
她的爹爹一向有识人之明。
再抬起头时，明芮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静，眉眼含笑地起了身。
小内侍在来颁旨前得过梁铮的叮嘱，因此对明芮非常客气，又道：“北安伯，可要咱家安排马车送您回明府？”
明芮既然与宁王义绝，自然是不会回宁王府了。
“多谢公公的好意，不必麻烦了。”明芮并不打算回明家，委婉地回绝了对方的好意。
小内侍也就没勉强，对着明芮揖了一礼：“那咱家先回乾清宫复命去了。”
小内侍与另一名内侍又提着灯笼往回走。
明芮没急着走，她朝周围那些学子们走近了几步，向着他们屈膝福了福。
这是她对他们的谢意。
那些学子们很快就回过神来，纷纷地回以长揖，这一双双热忱的眼眸全都以满怀敬意的眼神注视着明芮。
这位新晋的北安伯真是将门虎女。
只凭她有回北境重建兰山城的这份决心，她就担得起明家这“北安伯”的爵位。
“女承父志，亦是一则佳话。”一个方脸高额的年轻学子由衷叹道。
“赵兄说得是。”立即就有好几个学子连声附和。
回想着今日发生地一切，赵秀才不由热血沸腾。
天理昭昭，这世上仍有公义！
皇上虽年老昏庸，但幸而卫国公世子拨乱反正，为明氏女主持公道。
从前还听说卫国公世子滥杀降将，残暴无道，可如今看来，未必。
有道是，乱世用重典。
若是幽州流匪一开始就能被幽州卫一力镇压，又何至于后来死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以及将士，血流成河。
他以前只知“士人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也不懂。
若非得了萧二姑娘的那通教训，至今还在坐井观天，便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那也会是一名昏官。
赵秀才目光灼灼地望着夜色中明芮远去的背影。
明芮身姿笔挺地往回走，一路穿过了端门、承天门、正阳门三道门，只觉得浑身一松。
她握紧了手里的圣旨，往前走去。
夜晚的街上没有什么路人，安静无声。
街旁停着一辆黑漆平头马车。
下一刻，马车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掀起了一角，露出少女熟悉的笑靥，梨涡浅浅。
“明大姑娘。”萧燕飞轻快地对着明芮挥了挥手。
明芮：“……”
萧二姑娘是在等自己？
这个念头方起，就听萧燕飞笑眯眯地说道：“我在等你呢。”
从明芮离开茶楼起，知秋就一直跟着她来到了午门，直到酉初，皇帝召见内阁，知秋才离开向萧燕飞禀明了经过。
之后，萧燕飞就来了这里等着明芮。
那日在皇觉寺，明芮曾亲口对自己说过，明家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换而言之，明芮必不愿回“明将军府”，那么，在她得偿所愿后，她还有别的地方去吗？
知秋很是机灵地打开了马车的车门，笑嘻嘻地对着明芮伸手做请状。
“还站着做什么，快上来！”萧燕飞对着明芮招了招手，笑容明媚。
被她的笑容感染，明芮扶着知秋的手，上了马车，在萧燕飞的对面坐下了。
马车里点着一盏玻璃灯罩灯笼，光线明亮。
萧燕飞上下地打量着明芮，明芮下午在午门跪了半天，滴水未进，此刻看着样子实在算不上好，嘴唇皲裂，皮肤被晒红，身上还有酒液与汗液混合后的怪味。
周身透着一种几乎油尽灯枯的虚弱。
唯独她的眼神依然明亮，仿佛这夏夜的漫天星辰倒映在她眸中。
萧燕飞笑意更深，忽然问道：“吃粥吗？”
明芮一愣，就见萧燕飞自一旁红泥小火炉上掀起了砂锅盖。
砂锅里煨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香菇鸡丝粥，发出细微的煮沸声。
一股诱人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霸道地钻入鼻尖，引得半天没吃东西的明芮饥肠辘辘。
萧燕飞亲自给明芮盛了一碗粥出来，轻轻地放到了两人中间的小桌子上，随口道：“我有处小宅子，卖给你好不好？”
明芮看着她，心中暖暖的，失笑道：“好。”
“银子下个月给你。”
她一手捏着调羹舀了一口粥，放到唇边吹了吹。
她也不是真的一无所有，娘亲的嫁妆就在明府，也该拿回来了。
“你忘了吗？”萧燕飞从自己的荷包中摸出了一个累丝金镶玉镯子，信手把玩着，“你付过了。”
这是之前明芮在皇觉寺给她的那个镯子，顾非池拿走了藏在镯子里的绢纸后，把镯子留下了。
“这个。”萧燕飞侧过清丽的面庞，向着与她仅仅三尺之隔的明芮露出一个轻快慧黠的笑容。
明芮一口抿住调羹里的粥，缓缓咽下，眼眶又是一阵酸涩。
有些话不需要多少。
有些好意也不需要推辞。
她要做的，是记在心里。
明芮放下了调羹，灿然一笑：“那我买的宅子在哪儿？”
她的笑容英气勃勃，举止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的扭捏，心情更是安宁，详和，而又踏实。
似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踩着一根细钢丝的人这一刻终于迈上了平地，脚踏实地。
萧燕飞愉快地又把那镯子收好了：“庆丰街。我带你去瞧……”
“停下！”
空旷无人的正阳门大街上，一道厉喝声突然打破了这夜晚的寂静，随之而来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四五匹快马奔驰而至，从马背上跃下四个侍卫打扮的男子，飞快地将这辆马车团团地围住了，不准她们离开。
最后抵达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留着虬髯胡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棕马，挡在了马车的最前方。
“王妃。”中年男子看着马车里的明芮露出一个客套而空洞的笑容，好言道，“王爷刚醒，听闻王妃还没有回府，派我等来接王妃。”
王妃跪在午门的事，宁王府早就得了消息。
无论是痛得要死要活的宁王，还是王府的其他人，谁也不觉得皇帝会答应她这种无理的要求。只等着她吃点苦头再被押解回来，谁想等到的却是宗令礼亲王。
礼亲王只说了一句：皇上已经答应了宁王妃义绝。
宁王怒火中烧，立刻派他们来把王妃“接”回去。
说的好听点，是“接”，其实就是来“抓人”的。
马背上的杨侍卫长拉了拉缰绳，慢悠悠地说道：“还请萧二姑娘不要多管闲事。”
“王妃，请。”
明芮看向了萧燕飞，见萧燕飞托腮笑得漫不经意，明白这件事不会给她惹来麻烦，放心了。
“滚。”明芮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
杨侍卫长笑容瞬间变冷：“王爷有命，人只要活着就行。”
四名侍卫即刻逼近，缩小了包围圈，没把这几个弱女子放在心上。
就来了这么几个还敢放肆？！坐在车辕上的知秋冷笑一声，活动了两下手关节。
她正要跳下车松松筋骨，下一刻，一阵凌厉的破空声蓦地响起，一支羽箭自右前方的一条巷子里急射而来，正中杨侍卫长的背心。
箭头包着粗布，不会至人于死地，但巨大的力道撞得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杨侍卫长痛呼一声，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了马腿上。
这一摔，他的发髻散了些许，四肢百骸一阵酸痛，痛得他面目狰狞。
不远处，清脆的马蹄声踏着月色而来，一袭竹月色直裰的少年策马执弓，高高的马尾随着马蹄的起落甩出优美的弧度，既优雅又利落。
不一会儿，少年与白马就停在了两丈开外。
那执弓的少年不过十来岁，眉目精致隽秀，脊背笔挺，只单单这样策马站在那里，便将这寂静无人的街道衬得如同月夜竹林般高雅风致。
萧烁环视着杨侍卫长以及那些王府侍卫，斯文一笑，笑容犹如清风朗月，叹道：“这还没三更呢，京城的治安这么差了，都有人敢拦路抢劫了。”
说话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往马车里的萧燕飞瞟，目光微闪，嘀咕道：“姑娘家家的，大半夜了都不回家。”
“看，被狗拦路了吧。”
“幸好……我刚好路过。”
少年看似优雅的外表下，藏着别扭的小性子，似在说：
他不是担心她没回家，这是“偶遇”。

第102章
萧烁自从跟着顾非池随军后，就一直待在天府军的军营里。
哪怕这趟从幽州回来，他也没有进过京城，自然也没有回过殷家。
半大不小的少年郎出了这么一趟远门，又在军中历练了一番，瞧着皮肤黑了，也精瘦了，身量长了不少。
性子依然有些别扭，不过少了从前的那种拧巴劲。
军营果然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萧燕飞弯了弯眉眼，笑靥更甜：“这大半夜的，还真是很巧呢，我的弟弟~”
月光下，少女墨玉般的瞳仁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萧烁，顾盼间，有一种既温柔又张扬的矛盾感。
又来！又来！
被她这声“弟弟”一叫，萧烁差点没从马上滚下来，下意识地拉了拉缰绳。胯下的那匹白马甩甩头打了个响鼻，朝马车又走近了两步。
萧烁知道嫡母与父亲义绝了，也知道侯府里出事了。
他只是去了一趟幽州，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让他一时不知怎么面对二姐与嫡母，所以这段日子他一直没回去。
拖得越久，他就越是不敢回……
此刻，看着萧燕飞的笑容一如往昔，萧烁陡然一松，压在心头的巨石放下了。
就算是嫡母与父亲义绝了，姐姐也还是他的姐姐。
萧烁的眉眼弯出个小小的弧度，少年的神情一下疏朗了不少。
“何人闹事？！”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承天门那边的一队禁军将士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高声质问着。
一名宁王府的侍卫正蹲在地上查看刚刚落马的杨侍卫长，另一名侍卫气急败坏地指向了马背上手执长弓的萧烁，对着那队禁军将士告状道：“有人行凶。是他意图射杀杨侍卫长！”
“射杀？”萧燕飞自窗口探出一只手，纤长的手指指了指落在杨侍卫长身边的那支箭，“说的是这个吗？”
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到，那支羽箭的箭头上包着一层粗布。
宁王府的几个侍卫脸色有些不好看，刚才杨侍卫长突然被一箭射下马，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都吓了一跳，只当作是他被那支箭射伤，根本没有注意到箭头包着粗布。
“……没出血。”蹲在地上的侍卫见杨侍卫长无恙，松了口气，“杨侍卫长，属下扶您起来？”
两个王府侍卫连忙去搀扶地上的杨侍卫。
萧燕飞轻笑出声，梨涡里似是盛着皎洁的月辉，温温柔柔道：“京畿重地，自然不可伤人。”
“但是，这京畿重地，莫非就可以拦路抢劫了？”
明芮悠悠叹了口气，抬手往承天门方向一指，对着为首的黑膛脸将士道：“大人，皇城脚下，这样的治安可不行。”
明芮与萧燕飞一唱一和，直视着这队禁军将士，不卑不亢，一派从容自若。
那几名禁军将士默默地交换着眼神。
他们这些人今天就在宫门当值，谁不认识马车里这位新上任的北安伯？
又有谁不知道这位北安伯究竟是怎么以女子之身袭爵的！
那黑膛脸将士心里有了计较，将手里的刀鞘指向了杨侍卫长等人，冷冷地呵斥道：“何人在这里喧闹！”
杨侍卫长终于站了起来，身上的衣袍沾了不少尘土，额角磕出了一个青紫的大包，狼狈不堪。
他还来不及表明身份，就听马车里的萧燕飞又补充了几个字：“他们还诬告。”
黑膛脸将士嘴角抽了抽，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对，你们还敢诬告。”
杨侍卫长对着那黑膛脸的禁军将士拱了拱手，解释道：“我等是宁王府的侍卫，是奉宁王之命带王妃回府的。”
“原来是宁王府的人。”那几个禁军将士的语气稍稍客气了几分。
杨侍卫长面沉如水地看了看马背上的萧烁。
这少年手里的牛角弓至少是一石弓，而他最多才十一二岁的样子，这京城里头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一位少年郎？
杨侍卫长谨慎地说道：“萧二姑娘，我等无意冒犯，还望姑娘不要多管闲事。”
“宁王妃？”萧燕飞眨巴漂亮的大眼睛，纤长的睫毛如蝶翅般上下飞舞，“莫非宁王又要再婚了吗？哪家姑娘这般倒霉……”
“怕是不能了吧。”明芮打断了萧燕飞的话，唇角绽出一朵明艳的笑花，“他如今都成太监了，又何必再去祸害别家的姑娘！”
太监？！
这两个字像是闪电般狠狠地劈在了这些禁军将士的心头，震得他们耳朵嗡嗡作响，一个个面露惊诧之色。
这，这，这未免也太耸人听闻了！
他们都觉得胯下一凉，好几人都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了看自己的裤裆。
他们也听说今天宁王妃明芮激怒之下狠刺了宁王一刀，所以才会独自来午门跪了半天。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一刀啊。
一众禁军将士面面相觑，神情古怪，一个个都打算晚点跟同僚们好好分享一下。
周围有一瞬间的沉寂，安静得出奇，唯有那一支支燃烧的火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点点火星在夜风中跳跃。
杨侍卫长咬着后槽牙，宁王下腹受伤，为此王府今天请了那么多大夫，怕是也不可能瞒得死死，总会露出一点风声。
他的沉默看在这些禁军眼里无异于是一种肯定。
气氛愈发古怪。
杨侍卫长僵声道：“这是宁王府的私事，还望给宁王一些薄面。”
“我等只是要带走王妃而已……”
“凭什么？！”这时，后方承天门方向响起了一道正气凛然的质问声，打断了杨侍卫长的话。
“北安伯与宁王已经义绝，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宁王的人凭什么带走北安伯？！”另一个年轻意气的声音接口道。
“就是就是！”
一道道义愤的斥责声如海浪般响起，就见那些收拾好东西的学子们也陆续自午门穿过承天门往这边的大街走来，走在前头的几人恰好看到宁王府的护卫还敢来拦明芮，纷纷打抱不平。
学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引经据典，知乎者也，一道道声音叠加在一起，声音几乎盖过了天。
宁王府的侍王几次想说话，都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目无王法，胆大妄为，这宁王府的人在皇城脚下拦路掳人，禁军居然不管不顾，视而不见。我等必要写一张陈情书，向皇上讨个公道。”
“陈情书”这三个字一出，禁军们纷纷打了个激灵。
这些读书人可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写了一天的陈情书了，还要写？！
那黑膛脸的将士脸一板，抬手指向了杨侍卫长等人，义正言辞道：“皇城脚下喧哗闹事，速速给我把人拿下。”
后方那些禁军将士朝那几个宁王府侍卫一拥而上，废话不多说，直接就缴下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杨侍卫长等人还在嚷嚷着“我们是奉宁王之命前来”、“放开我们”云云的，可叫归叫，却是无人敢反抗。
毕竟对禁军动手，等同谋反，是可以当场杀无赦的。
后方的学子们爆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马车里的萧燕飞摸出一把团扇，愉快地扇了扇，笑道：“看来这京城的治好还是不错的，我也就放心了。”
她一副欣慰不已的样子。
“真装。”萧烁低低嘟囔了一声，嘴角微翘，眸底笑意荡漾，让他如春风拂柳般柔软起来。
“弟弟，”萧燕飞用团扇指着他，一双笑眼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你说什么呢？”
“没有没有！”萧烁想也不想地否认，又把他的长弓背到了身后。
“乖~”
萧燕飞这声“乖”，语声柔柔，尾音拖了个轻快的调，像在哄孩子似的，却又似乎有种血脉上的压制。
马背上的萧烁简直快正襟危坐了，又拉了拉缰绳，清清嗓子道：“天色不早，该走啦。”
萧燕飞就吩咐车夫道：“我们先去庆丰街。”
车夫高高地挥了下马鞭，驱使马车调转了方向。
马车沿着宽阔无人的街道往前驶去，很快就把那喧嚣的宫门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这位老车夫驾车的技术很好，马车驾得又快又平稳，连那碗被放在小桌子上的鸡丝粥都没怎么晃荡。
明芮三两口地喝完了一小碗粥，热乎乎的粥下腹后，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晕，精神也好多了。
她以帕子拭了拭嘴角，看着马车外与马车并行的萧烁，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你弟弟是入伍了？”
萧燕飞点了点头，也去看马车随行的萧烁：“能看得出来？”
“能。”明芮笃定地说道，双眸亮如晨星，“你瞧他在马背上的坐姿，怕是还跟着打过几仗。”
她自小就随爹爹时常出入军中，对于军中的将士骑马的姿态最清楚不过了。
哪里不一样吗？萧燕飞好奇地把脸凑到窗口，上下审视着萧烁。
前方的萧烁策马与车夫齐头并进，注意到后方车厢里的两人朝自己看来，一头雾水。
“燕燕你看，”明芮学着宁舒的口吻唤着萧燕飞，指了指萧烁腰背腿的那一圈，小声道，“他这姿式，是披过战甲的。”
“在战场上，将士因着身披盔甲，他们在射箭时，就要用这种’让胯‘的姿势，既是为了防止弓弦挂到盔甲上，也是因为朝敌人射击时，必须让开马首。”
“这种姿势需要在肩膀、腰腹以及腿部用力，射箭时，盔甲容易磨伤肩膀。”
“我一看就知道了。”
从前她给韩大哥缝补战甲的时候，她都会特意在右肩这里加一块软羊皮，那他穿着这盔甲时肩上就会舒服很多。
兰山城破后，她已经很少回想起那段日子了，因为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不敢去想。
而现在，一切不同了。
“厉害！”萧燕飞忍不住抚掌赞道，“明姐姐，你可真厉害！”
她又凝眸去打量马车外的萧烁，依然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弟弟~”萧燕飞拔高音量唤道，用团扇对着萧烁招了招，笑容温柔亲切。
萧烁一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下一刻，就见萧燕飞指了指他的肩膀，问道：“你的右肩伤了？”
“……”萧烁终究还不过是个青涩的少年，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惊讶地微微睁大眼。
她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她是在关心自己吗？
萧烁的唇角弯了弯，被晒成了小麦色的耳尖染上些许红晕。
这要是烨哥儿，肯定要撒娇了，但他可不是什么小屁孩，他都已经十二岁了。
“小伤而已。”萧烁漫不经意地说道，但眼珠子落在了萧燕飞的脸上，似在说，问问啊，再问问。
萧燕飞淡淡地“哦”了一声，就看到少年的耳朵仿佛跟猫儿似的耷拉下来了，不由忍俊不禁。
“等回去，我给你做个肩垫。”萧燕飞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
萧烁眼睛瞬间亮了，矜持地点点头，眼底却难掩欢欣。
明芮看着初露峥嵘的小少年，会心一笑，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曜哥儿从小就说，长大了，他也要跟他祖父和他爹爹一样，穿铠甲，骑大马，上城墙。”
明曜是明芮兄长的独子，也是她唯一的侄儿。
“他才三岁，已经学会骑小马，打一整套五禽戏了，去岁我在兰山城时教他背《三字经》，他才学了三天，就都会背了，那么聪明的孩子。”明芮的语气中难掩凄然，“我爹爹常说，曜哥儿的筋骨比我大哥还好，是个学武的好材料，以后定能继承父辈衣钵……”
“曜哥儿也喜欢骑马习武，别的孩子平地摔了都要哭，可他有一次骑马时摔了马，还乐呵呵的，一点也不知道害怕。”
明芮慢慢说着，眸中涌起一抹难以自抑的悲怆之色。
要是她没有回京就好了。
要是她带着曜哥儿一同回京就好了。
这时，马车向右转过了弯，车厢也随之摇晃了一下，马车里的两位姑娘晃了晃。
萧燕飞轻轻地扶了明芮的肩膀一把，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问道：“明家在兰山城的府邸里面是不是有一个枯井？”
明芮捏着帕子，先是一怔，旋即摇了摇头：“没有。”
兰山城是边关之地，明家在那里的府邸不算大，阖府上下总共也不过内院与外院的两口水井而已。
萧燕飞转过了脸，压低声音道：“明逸说，曜哥儿的尸骨在一口枯井里。”
“要是不是在明府，你可知兰山城还有哪儿有枯井？”
马车里的灯火照亮了明芮清瘦的脸庞，整张脸苍白如纸，身子不住地颤抖着，眼底泛起一片浓浓的水汽……
明芮闭了闭眼，心口弥漫起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似有一把刀反复绞动着，那散乱的鬓发被从窗口钻进的夜风吹得更乱。
“城西的王参将家，城东平安街的富商程家，还有南城门附近应该有枯井。”
“可能还有别处……”
她去过兰山城几趟，但每次都是小住，对那里也不是太熟悉，知道的这几处枯井也是偶然间听闻的。
说话间，明芮的身子颤得更厉害了，牙根紧咬，眼底泛红。
耳边响起了孩童天真活泼的声音，恍如昨日：
“姑姑，抱。”
“姑姑，爹爹说，等曜哥儿长到这么~高，就能可以和他一块儿上城墙了。”
“姑姑，曜哥儿多吃饭，很快就会长大哒~”
“我的曜哥儿，他长不大了。”明芮声音低哑地说道。
曜哥儿那么活泼、那么爱热闹的一个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黑暗阴冷的井底，他一定觉得很害怕，很孤单吧。
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自她眼角淌下。
萧燕飞轻轻地用帕子为明芮拭去泪花，怜惜地在她纤瘦的肩头轻抚了两下。
情绪只是片刻的略微失控后，她很快平静了下来，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坚毅深邃。
须臾，马车停了下来，知秋轻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姑娘，到了。”
这处位于城西庆丰街的宅子，也只有两进，胜在清幽，也适合独居。
萧燕飞早早就让人来打扫过宅子了，又在正房换上了新的被褥、蚊帐，准备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厨房的灶头也煨着吃食，还有一个厨娘和两个粗使婆子，连大夫都早早地候在那里了。
大夫是熟人，万草堂韩老大夫的儿子。
萧燕飞稍微叮嘱了韩大夫两句，请他给明芮治下外伤，再开个调理的方子，之后她没有多留主动告辞了。
这宅子既然已经“卖”了，那就是明芮的宅子了。
萧燕飞一走，萧烁自然也走了，一路跟着把她送回了葫芦胡同的殷家。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了三更天的梆子声。
“弟弟~”萧燕飞笑眯眯地凑到了刚刚下马的萧烁身边，姐弟俩的面庞相距不过一尺。
萧烁正在喂爱驹吃糖，被她这甜蜜温柔的语气惊得打了个激灵。
他对他这位蔫坏的二姐已经颇有些了解，但凡她这么说话，就肯定没好事，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干嘛？”萧烁偏开了俊秀的脸庞，又给马儿喂了一颗糖，半垂着眼睫，似在看马，眼角的余光却在瞟着萧燕飞。
“你知道明家的明逸吗？”萧燕飞问道。
“知道。”萧烁优雅地点了点头。
京城的勋贵武将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也就是这些人而已。
他在京里见过明逸很多次，不过是点头之交，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从来不在一块儿玩。
很好。萧燕飞愉快地从袖中摸出了一包糖，塞到了萧烁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午后，你把明逸带去万草堂，就跟他说，我过去给他治病。”
萧烁看着油纸包，白马似是闻到了糖香，把头凑了过来，却被萧烁无情地一把推开了。
“好。”萧烁颔首道，就牵着他的马往马厩方向去了。
自他随军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他自己的马都是由他自己喂，自己给它刷洗。姐夫说了，在战场上，马是他们最忠诚的伙伴。
看着少年牵着马走远，萧燕飞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招呼知秋道：“走吧。”
知秋步履轻盈地跟了上去，掩嘴轻笑，心道：自家姑娘真是心思细腻，这是瞧出了烁少爷住在殷家有些不太自在，才特意给他找一些事做。
萧燕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嘀咕道：“困死了。”
她的确困了，一回房倒头就睡，这一觉，就睡到了次日的日上三竿。
用过早午饭，她就带着知秋一起去了万草堂。
“萧二姑娘，”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笑容殷勤得不得了，“萧二少爷与明公子已经到了，就在后堂。”
伙计把萧燕飞领到了后堂，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一袭湖蓝直裰的萧烁双臂抱胸地靠在墙壁上，只抬了抬眼，没出声。
“萧二姑娘！”坐立不安的明逸在看到萧燕飞的那一瞬，精神一振。
他用了萧燕飞给的药丸后，这两天身上真的不痛了，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了。
只是药已经快要吃完了。
就是今天萧烁不来找他，明逸也会跑去殷家的。
萧燕飞在窗边的玫瑰椅上坐下，神情悠闲，随口问：“药有用吗？”
“有有有！”明逸连连点头，急切道，“我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好了不少了，也不痛了，应该快要愈合了。”
他的脸上有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两眼迸射出异常明亮的光彩。
愈合？她给的只是止痛药和安眠药，伤口要是能愈合，这才有鬼了。可萧燕飞的面上却是微微地笑：“是吗？”
“是是是。”明逸点头如捣蒜。
他忙不迭起身，近乎卑微地看着萧燕飞，哀求道：“萧二姑娘，药就要吃完了，再给我一些。”
“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已经做到了。”
说话间，明逸的眼眸更明亮了，也更灼热了。
他相信只要再吃上几天，他这“鬼剥皮”的怪病就能好的！
萧燕飞浅浅一笑：“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明逸急忙问道。
“曜哥儿的尸骨在哪里？”萧燕飞的前一句还是温温柔柔的，后一句语音瞬间变冷，似凝了冰霜般。
“那口枯井在哪里？”

第103章
在听萧燕飞说到“枯井”时，明逸的身子猛地一颤，抿紧了嘴唇。
“说说看。”萧燕飞顺手接过了知秋递来的一杯消暑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明逸的目光游移不定，他的一半脸藏在墙角的阴影中，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不是的。”
“明五公子。”原本靠在墙壁上的萧烁走了过来，随意地抬臂往他肩上一按。
少年眉目如画的面庞上笑得月白风清，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一派风度翩翩好儿郎的样子。
他在军中有些时日了，平日都是随那些天府军精锐一起日夜操练，这些日子来，不但武艺长进了，连手劲也大了不少。
他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按，就把明逸又按回了椅子上。
明逸踉跄地又坐下，五官瞬间皱在了一起，脱口呼痛
“我姐让你说，你就说，别墨迹。”萧烁的语气斯斯文文，唇角噙着一抹亲和的浅笑，可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若是外人看到了，怕是会以为他与明逸相交甚好。
“明曜是你的侄儿吧。”萧烁紧紧地锁住了明逸惶惶的目光，淡淡道，“你杀了他，又把他的尸体扔进了枯井里。”
是她说出去的？！明逸的双眸猛然睁大，畏缩的目光突转厉烈，瞪向了萧燕飞，双眸中带着一点阴狠的怨毒，像是那阴沟里的老鼠。
萧烁抬起另一只手往明逸的眼前一挡，隔开了他投向萧燕飞的视线，信口道：“柳嘉早就招了。这件事，你该问问，现在满京城还有谁不知道！”
明逸瞳孔剧烈地一缩，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额角滚了下来。
柳嘉招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信？”萧烁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又猛地出手一把钳住明逸的左臂，直接把明逸从椅子上拖了起来，强势地把人往前堂方向拖去。
明逸步履踉跄地被他拽着往前走。
“要不要我带你出去问问……”萧烁的动作很强势，可表情和语气却很温和。
风一吹，帘子被卷起一角，外头刺眼的光线斜斜地射了进来。
对明逸而言，那道光似一道利刃般。
他不要去外头，他不想看到别人嫌恶的目光！
“不要！”明逸下意识地想往角落里躲，可左臂被萧烁的手攥得生疼，痛得他龇牙咧嘴，痛得他眼角挤出泪花来。
“那就好好说。懂吗？”萧烁微微地笑。
明逸周身簌簌发抖，脚下又往后挪了挪，颤声道：“那口枯井……在，在明府隔壁的盛家。”
萧烁这才放开了明逸，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手指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明逸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几乎缩在墙角，身子也隐于墙角的阴影中。
他紧紧地捂住了自己包扎着层层纱布的左臂，袖子下的手臂隐隐作痛，一抽抽的，直痛到骨髓里，与潜藏在他心底深处的恐惧交揉在一起。
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鬓角，湿哒哒的，使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
“我不是故意的。”明逸喃喃自语道，似乎在告诉自己，又似乎在告诉萧燕飞与萧烁。
他让爹爹把曜哥儿给他，他是真的想带着他一起活下去的。
他带着曜哥儿爬墙倒了隔壁的盛家，躲进了盛家后院的一口枯井中。这口枯井已经废弃了几十年，被枯树遮掩，很少有人会去那里。
他们只需要在枯井里躲上两三天，躲过北狄军的搜城，之后就有机会混在幸存的流民中，活下去的。
但是曜哥儿太吵了，也太爱哭了，一会儿说他要见爹爹和祖父，一会儿说他害怕，一会儿又说他饿了渴了……
当时，他听到了井外隐约传来了北狄人的喊声，他很害怕，害怕他们会被发现的。
“我只是想让他别哭，别哭……”
他真的没打算掐死曜哥儿的，他是无心的！
兰山城死了这么多人，多一个也不算多，是不是？
“你左臂的伤，最初是不是被曜哥儿抓破的？”萧燕飞放下茶杯，看向了明逸明显不太服帖的左袖。
“对对对。”明逸急切地连连点头。
见萧燕飞盯着他的左臂看，以为是要给他看伤了，明逸迫不及待地把袖子撩了起来，又急匆匆地解下绷带。
绷带早就被血和脓所渗透，解开后，就露出至少近乎两个手掌大小的伤口，血肉模糊，上面混着黄绿色的脓液，隐约那看到那脉动的血脉……
随着这可怖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一股混着药膏味的异臭味迅速地弥漫开来。
“真臭。”萧烁皱了下眉，直视着明逸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
这次随军去幽州，他曾经见过更可怖的场景，战场上尸痕遍野，多的是死状惨烈、腐烂不堪的尸体。
真臭？
这两个字听在明逸耳中，像是狠狠地往他心口捅了两刀，柳嘉说他臭，成四郎他们说他臭……甚至于他娘在靠近他时也会微微地蹙眉。
现在，能救他的人也只有萧二姑娘了！
明逸眸露异彩，急切地对着萧燕飞抬起了血肉模糊的左臂，不惜把他最羞于示人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
“是这里吧。”萧燕飞眯了眯那双弧度优美的猫眼，以扇柄不近不远地朝着明逸指了指，“被曜哥儿抓破的地方？”
她一眼就瞧出了明逸那血淋淋的左臂上有个小小的指甲印，哪怕周围的皮肤已经烂透了，只要细看，就可以看到最初的那个伤口。
原本只是个小小的，还没指甲大小的伤口……在半年之中溃烂得越来越厉害。
“是是。”明逸愈发激动，那苍白似鬼的脸上是满心满眼的期待，“我会好的，对不对？”
“对呀。”萧燕飞笑了笑，手里的扇柄继续指着明逸的左臂，“只要从这里……”
那玳瑁扇柄微微上移，指向了肩膀的位置，“把你的左臂整个砍断，说不定就会好的。”
什么？！明逸悚然一惊，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妖魔鬼怪似的。
萧燕飞又慢悠悠地扇起了团扇：“当然也有可能伤口会从你的断臂处再继续腐烂。”
“不妨事，到时候，也可以接着切。”
“哪里烂了，就切哪里。”
这个治疗方案简直堪称完美。
萧燕飞颇为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不！明逸猛地站起来，不小心撞到了后方的椅子发出咯噔的声响，口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厉斥声：“你这哪里叫治病，这是凌迟。”
她这哪里是大夫，她分明就是刽子手，哪里有人是这样治病的！
“对呀。”萧燕飞直言不讳地颔首，“就是凌迟。”
“你也只配凌迟！”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如春风拂柳般，一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
“……”明逸直接傻住了，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那沾着血与脓的绑带掉在了地上，颤声道：“你骗我？”
“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帮我治病是不是？”
“你在利用我，是不是！”
明逸的身子如风雨中的枯树般不住颤抖着，那千疮百孔的心似有寒风呼啸而过。
曜哥儿死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怪他，难道只有曜哥儿有资格活着，他就没有吗？！
他也才十五岁而已，还没及冠，他又做错了什么？！
这些话明逸一直藏在心里，从来不曾说出口，可此时此刻，无边的绝望将他彻底压垮。
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呐喊出声：“难道我就该陪着兰山城一起去送死吗？！”
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愤恨之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两眼通红地瞪着窗边的萧燕飞，突然窜起，朝她扑了过去……
可旁边的人突然朝他的右腿狠狠地踹了一脚。
明逸惨叫一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那血弱模糊的左臂磕在地上钻心得疼。
他口中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头发散乱。
“送死？”萧烁就站在明逸的身边，微微倾过身子，俯视着他，慢而清晰地说道，“兰山城的百姓都没逃，你是守城的将士，有什么资格逃？”
“百姓都死了，你一个逃兵有什么资格活？”
“为将者和满城百姓共存亡，不叫送死，叫死得其所。”
“你怕死？怕死就能坦然地当逃兵？！你的祖母，你的婶母，你的嫂子，她们都没逃，你明逸有什么资格逃？！”
萧烁那清润的嗓音中透着一种冰霜般的寒意。
可怜明家满门英烈，偏偏出了这么个明逸。
就像是……
萧烁的脑海中不由浮现父亲萧衍的面庞，拳头无意识地攥了攥。
明逸揉了揉刺痛的右腿，抬起头，一脸怨毒地瞪着萧燕飞：“我会说出去的……我会告诉别人那些信……”
“告诉别人什么？”萧燕飞轻一抚袖，优雅地从玫瑰椅上站了起来，“告诉别人，顾非池把你呈上去的信件替换掉了？”
“还是告诉皇上，那些与你无关？”
萧燕飞每说一句，就朝明逸逼近一步。
对上少女波澜不惊的黑瞳，明逸觉得自己像是被野兽盯上似的，匍匐地后退一点，再一点，直到他的背撞上墙，退无可退。
“你可知道，你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吗？”萧燕飞幽幽地低叹了声，不等明逸说话，就自己答道，“因为你是‘功臣’呀。”
明逸嘴巴张张合合，一颗心直坠至无底深渊，手脚冰凉。
萧燕飞稍微偏过了脸，煞有其事地叹道：“明五公子如今病得厉害，北安伯也就这一个弟弟了，想必是惦念得很。”
“知秋，你把人送去给北安伯，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告诉她，明五公子这‘鬼剥皮’好治得很，哪里烂了，切哪里就行了。”
“让她不用为她弟弟的病烦心，只要‘养得好’，多活个一两年，不成问题的。”
她嫣然一笑，随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子，白玉般耳垂上的耳坠微微摇曳，映得她肤光胜雪，可这样一个清丽动人的少女口中娓娓道来的却是如此令人悚然心惊的话语。
“不，不……”明逸连连摇头，眼底写满了惶恐。
他不要去见明芮，他不想被千刀万剐！
看着几步外的萧燕飞，萧烁置于体侧的拳头抖了抖。
自家姐姐这不笑还好，笑起来……咳咳，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是，姑娘。”知秋笑呵呵地应了，朝锁在墙角的明逸走近，“奴婢一定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到了北安伯那里。”
“不……”明逸挣扎着想要起身，想逃，可知秋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一个掌刃轻轻巧巧地劈在了他的后脖颈。
明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晕厥了过去，身子一软，像烂泥般瘫在了那里。
知秋一把拎起明逸的后衣领，像拖尸体似的把人往后堂后的院子拖去，动作娴熟得不得了。
很快，后堂里只剩下姐弟两人。
萧燕飞看着明逸消失的方向，突然转过脸，盯着少年俊秀的脸庞问道：“你怕吗？”
“在战场上的时候，害怕吗？”
萧烁：“……”
萧烁不禁想起他随军刚到幽州时，就有一场小规模的围剿，姐夫让他也跟着去了，还让边昀照顾他。
他第一次看到了死人，看到了肠穿肚烂的尸体，看到断手断脚的伤兵……
他怕。
他怕得两个晚上没有睡好，只要眼睛闭起来，眼前就是死人。
无论身在哪儿，他似乎都能闻到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萧烁眼睫轻颤，下巴骄傲地一抬：“我才不怕呢。”
说这话时，他眼角偷偷瞟着萧燕飞。
他很厉害的，会给她和母亲挣脸，那么她会不会拿他当作骄傲？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萧烁见萧燕飞没作声，有些失望地耷拉下耳朵。
下一刻，头顶一暖，他惊愕地看了过去。
萧燕飞摸了摸他的头顶，低笑道：“小屁孩。”
萧烁微微一愣。
“怕就怕，有什么不好意思？”萧燕飞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头发，笑得戏谑。
“才没有怕。”萧烁梗着脖子道，耳尖略微发红，想说别摸他头，他又不是萧烨那种小屁孩。
“只有惧怕死亡，才会敬畏生命。”萧燕飞盯着少年墨玉般的眼睛，笑了笑，“人就是要好好活着。”
萧烁这小子啊，才十二岁的人，就给自己背上了这么多的枷锁。
这样，不好。
“……”萧烁呆住了，若有所思地垂眸。
还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后堂内又安静了片刻，外头忽然响起了震耳的铜锣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亮，吵闹得很。
伙计从前头掀帘走了进来，笑道：“萧二姑娘，外头有衙役在敲锣呢，说是有公告，皇上已经下旨裁决了承恩公谋反案，定了下月斩首处决。”
萧燕飞对着萧烁招了招手：“走，我们瞧瞧去。”
萧烁如影随行地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侯府会怎么样？”语气中透出一丝丝的涩意。
“谋反定不了，贻误军机之罪免不掉，十有八九是夺爵流放吧。”萧燕飞信手打帘，语气很平静。
对于这个结果，萧烁其实并不意外，步履略一停住。
看着萧燕飞洒脱自若的背影，他以唯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呢喃自语道：“爵位，我会挣回来的，还有这侯府……”
侯府是三弟的，他会把爵位挣回来，一起还给三弟。
下定了决心，萧烁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幽深，迈步跟上。
少年的身形修长有力，背脊笔挺，步履间有了苍鹰展翼般的气势。
万草堂外，嘈杂喧闹，“咚咚”的锣声渐渐远去。
街道的两边聚集了不少闻声而来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目光大都望着前方那几个敲锣打鼓的衙差。
“皇上的圣旨下了，这是给谢家昭雪了吗？”一个头发霜白的老妪激动地说道。
“那就太好了。”另一个中年妇人双掌合十，虔诚道，“那我可得去白云寺给谢大元帅上炷香。”
“承恩公府那边听说今天在抄家，”人群中一个青年唏嘘道，“柳家这回是完了吧，看来连皇后娘娘都保不住柳家了。”
“抄家，那我看得去看看啊。”
“……”
不少人呼朋唤友地拥去了曾经的承恩公府。
没一会儿，街上就空旷了不少。
萧燕飞眼睛一亮，愉快地拉了拉萧烁的袖子，兴致勃勃道：“我还从来没看过抄家呢。”
“走啦，我们看热闹去。”
萧烁有些无语：看热闹？看什么热闹？
抄家吗？
他心里不懂抄家算什么热闹，又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
萧烁半垂着眸子，看着萧燕飞捏着他袖口的两根手指，唇角弯了弯。
既然姐姐想看，他就陪她去看看吧。
“去阳门街。”萧烁亲自给萧燕飞拉开了马车的门，顺口说道，“这次查抄柳家，也是姐夫负责。”
萧燕飞惊讶地抬眸：“皇上肯？”
“皇上自然是不肯的。”萧烁温文一笑，唇角扬起一个轻巧的弧度。
只是，昨晚皇帝吐血病倒了，因病罢朝，也没来得及交代其它。
顾非池原本就在搜查承恩公府，自己做主，顺手就把抄家的活也给接了，根本没请示皇帝。
承恩公府奢华至极，花了整整十天，才刚刚把那些明面上的账目盘点的七七八八。
还有那暗地里的账目，更是盘枝错节，还没理清。
不算那些产业与首饰，光是府里的白银就有五十大箱，清点出了一千万两，这可是大景朝足足一年的税银。
顾非池很大方地转手就把这笔一千万两的白银给了户部，用于幽州、豫州等地赈灾，然后才递了封折子上去。
等皇帝看到这道折子时，才知道顾非池这几天竟然抄起了承恩公府的家，气得差点又吐了血。
可是，连年战乱，国库确实没有多少银子了，为此户部也是焦头烂额，从去岁冬起幽州赈灾一拖再拖，才会最后引发流民作乱，白巾军为祸幽州。
哪怕皇帝心里再震怒，如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想把顾非池叫来骂一通，但又总觉得这些日子精力愈发不济，犹豫再三，也只能拿起笔来批了这道折子。
户部拿了这么多箱银子，还在忐忑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此，户部尚书还特意跑去找徐首辅，试探首辅的口风。
徐首辅只给了一个字“等”，户部等了整整一天，等来了一个“准”字。
这下，户部尚书心里是彻底明白了：皇帝已经彻底压制不住卫国公世子了。
哪怕这次是明晃晃的试探，顾世子在先斩后奏，甚至插手到了户部，然而，皇帝也拿他无可奈何。
不过，这一大笔银子到底还是解了户部的窘迫，户部尚书就只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有了银子，赈灾以及抚恤流民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等到三天后萧燕飞和顾非池一起出门的时候，京城里的流民已经少了许。
“那些流民都回幽州了？”萧燕飞这一路骑行而来，明显发现街上少了很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两匹矫健的红马并肩而行，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顾非池含笑道：“户部刚拨了笔银子，允那些回原籍的百姓免三年税，安家费，再租借他们一年的粮种。”
这些流民在京城没有户籍，没有住处，也就是当流民乞丐，靠着救济、施粥，再做些小工，勉强度日。
对他们来说，这种漂泊异乡如浮萍般的日子并不好过。
如今官府愿意大手笔给他们安家费让他们回故土，这些流民全都喜出望外，一个个去户部领了银子当路费后纷纷都回去了。
“若是能落叶归根，谁又想背井离乡呢。”萧燕飞轻叹。
幽州之乱本是天灾，可最后却变成了人祸。
数以万计的将士与百姓为之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承恩公百死难辞其咎。
顾非池微微点头，低声又道：“我让户部给幽州拨了一大笔银子。如今幽州百废待兴，表哥在那里，没银子可不行。”
萧燕飞忽然把马往顾非池那边凑了凑，转头对着他耳边悄声说：“你说，皇上这两天心情好不？”
“要是我问他讨个爵位，他肯不肯给呀？”
那狡黠的坏心眼，明晃晃地跃于那精致的小脸上。

第104章
“他最近……怕是心情不太好。”
顾非池眉目柔和地看着少女容色鲜妍的面庞，肌肤瓷白，娇艳的瓜子脸在阳光下潋滟着淡淡的胭脂色，如朵风中绽放的茶梅，分外的明艳。
“有多不好？”萧燕飞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马鞭。
“吐血的那种。”顾非池似笑非笑道，仿佛一头伸着懒腰的豹子，慵懒而优雅，高傲又狡黠。
面具挡住了他的半边面庞，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狐狸眼以及形状优美的唇。
萧燕飞咯咯笑了起来，眉眼生晕。
“瞧一瞧，看一看。”路边的货郎拿着拨浪鼓热情地吆喝着，“绣品、梳子、针线、镜子……应有尽有。”
“卖桃子了！又大又甜的水蜜桃！”
“酸梅汤，消暑的酸梅汤只要两文钱一杯。”
“……”
城里的乞丐少了，城门口附近比前一阵子热闹了很多，随处可见一些摆摊的摊主、货郎，叫卖着他们的货物。
不少路人都被吸引，凑过去看那些摊位上的东西。
出城的人与进城的人一样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有说有笑。
两人很快出了城，沿着官道策马疾行。
萧燕飞这匹胭脂马平日里天天被困在家里，此刻似脱缰野马般肆意地撒着蹄子。
沿途时不时地看到一些拖儿带女的流民或者步行、或者赶着驴车、或者推着板车地赶路，看他们的方向，都是往幽州的那边去。
这些流民大都三三两两地搭着伴，一起赶路。
远远地能听到他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说着今年是来不及种水稻了，但八月还来得及回家种小麦；说有了官府给的安家费和借的粮种，开了荒地就能归自己，还能免三年税，等熬过了今年，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些平凡人的烟火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真好。”萧燕飞弯了弯眉眼，由衷地叹道。
这几个月，殷家一直在京中给那些幽州流民施粥施药，她偶尔也会去帮忙，那些流民们领着粥，可眼睛里都是无光，只是在熬日子而已。
这些普通百姓所求不多，只希望能活下去而已。
“我听外祖父说了，从幽州到冀州的商线，官兵去清剿了几趟，如今连劫道的流寇也没有了。”
“他老人家还说，幽州百废待兴，是危机，也是机会，他打算派几支商队去幽州，从京城到幽州走陆路可比走水运快多了。”
“谢公子可真厉害！”萧燕飞毫不吝啬地抚掌赞道。
这才多久，幽州就跟变了天似的。
末了，她又不放心地往顾非池那边凑了凑，小声问：“咱们那位皇上不会派些不靠谱的人去幽州给他添堵吧？”
她听说，幽州的官员死的死，贬的贬，皇帝肯定是要派新的布政使、幽州卫指挥使，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去幽州的。
“派了。”顾非池淡淡道。
萧燕飞忙问：“然后呢？”
“我让秦漠把人打晕，丢回京城了。”说起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话，顾非池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表哥在幽州忙得很，可没功夫收拾他们。”
“然后呢？然后呢？”萧燕飞笑得不行。
顾非池望着女孩，微笑道：“我亲自挑了几个人，让吏部那边下了文书。”
萧燕飞笑趴在了马背上，差点没笑岔了气。
难怪他刚才说皇帝最近怕是心情不好呢。
这能好才怪呢。
没气死都算是命大了。
“你也真厉害。”萧燕飞脸上笑容更深，抬手拍了拍顾非池的肩头。
他不仅手里的配剑削铁如泥，行事的手段更狠，简直杀人不见血，气得皇帝吐几口血那也是小意思了。
上方传来一阵嘹亮的鹰啼声，似乎在附和萧燕飞的话。
萧燕飞抬眼望去，一头雪白的雄鹰展翅飞在高高的碧空之上，只轻轻一振翅，就急速地飞出了老远，很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傲气。
顾非池屈指放在唇间吹了响亮的声哨，朗声唤道：“雪焰。”
白鹰慢慢悠悠地在高空中盘旋了两圈，似是没听到。
下一刻，白鹰猛地朝东南方的一棵大树俯冲了过去。
尖锐如钩的鹰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树冠一阵激烈的摇晃，数以千计的树叶纷纷扬扬地如雨般落下。
顾非池好笑地摇头：“它偷偷跟出来，怕我生气呢。”
“它可真聪明！”萧燕飞樱唇微张，发出惊叹声，目光似天际的星子一片清亮。
她越看这头鹰，越觉得眼馋。
这可真是别人家的鹰了。
她敢肯定，她要是养头鹰，肯定没它好看，没它聪明，没它凶猛。
顾非池含笑道：“雪焰是前年我去北境时，在野外捡到的雏鸟，鹰只要沾上了人的气味，亲鸟就不会要它了，我就把它带了回去……”
两人正说着话，空中的白鹰低啸了一声，朝萧燕飞这边滑了过来，把爪子里抓的那只彩雀往萧燕飞的手上随意地一丢，又展翅飞走了。
那只彩雀落在了萧燕飞的手上，四脚朝天，一动不动。
萧燕飞赶紧勒住了缰绳，坐下的胭脂马就停了下来。
顾非池轻笑道：“表哥打小训练它抓鸽子，它看着鸟儿，就爪子痒。”
“抓鸽子？”萧燕飞垂眸去看掌心拳头大小的小鸟，见它身上没有伤口，就伸指戳了戳它柔软的腹部，鸟的眼皮轻轻地颤了颤。
它这是在装死？
萧燕飞的指头又戳了戳它暖呼呼的绒羽。
“飞鸽传书。”顾非池道。
厉害了！萧燕飞抬起下巴，又朝空中那头得意骄傲的白鹰望去。
在战场上，信息传递对军队至关重要。
有这么一双在空中的鹰眼巡视，比多少双人眼都管用，哪怕是夜间一只鸽子飞出，也瞒不过鹰眼。
顾非池横臂伸了手过来，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鸟的脊背上摸了两下：“雪焰把鸟儿当作玩伴，从不伤它们。鸟不在它的食谱里，它更喜欢捕食地上的猎物。”
这鸟也就是受了点惊吓，皮毛无损。
顾非池才刚收回手，萧燕飞掌心那只原本装死的鸟儿毫无预警地张开了眼，迫不急待地展翅飞起。
可它才堪堪飞高了三尺，不远处的白鹰就飞过来了，冰蓝色的鹰眼冷睨着那只鸟儿。
那团五彩斑斓的小可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抖落一两片凌乱的残羽。
萧燕飞差点以为它会掉下来，下一刻，那只小鸟就怂怂地飞回了萧燕飞跟前。
它轻轻地落在马首上，也不飞了，小心翼翼地以淡黄色的鸟喙梳着羽毛。
萧燕飞觉得有趣极了，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策马跑了半个时辰，郁郁葱葱的翠微山出现在了前方。
她拉了拉缰绳，放缓了马速，停在了翠微山脚，胭脂马恢恢叫着，还有些意犹未尽。
顾非池游刃有余地配合她的速度，与她并行，从始而终，两人的距离不曾超过一个马首，节奏全然一致，仿佛骑马这件事对他来说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那只鸟儿一直乖乖地停在马首上，只偶尔轻巧地蹦跶两下，唧唧作响，时不时地往半空中的白鹰瞟去。
萧燕飞翻身下了马，来回看了看鹰霸王与小可怜，忍俊不禁。
“要养吗？”顾非池也下了马，朝她走来。
那只鸟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扑楞着翅膀自马首飞起。
空中的白鹰反应极快，立刻调转方向朝它追来。
萧燕飞下意识地侧身让开，转过身时，一头撞进身边青年胸膛厚实的怀中，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娇小的身形覆住，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更是将她笼罩其中。
青年长臂一伸，拉住了萧燕飞的胳膊，扶着她站稳。
在这个姿势下，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他的手臂横在萧燕飞纤细的腰侧，隔着单薄的罗衫，擦出几分温度。
“不要。”萧燕飞摇了摇头，抓着他的胳膊扶了一把，灼灼的目光眼馋地看着把半空中的白鹰，“野外长大的鸟儿，更适合天空，而不是笼子。”
当然，要是有像雪焰这样的，她肯定养养养！
顾非池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怀中。
他低低地笑。
笑声在胸腔里轻轻振动，震动着萧燕飞的耳膜，心湖微微一荡。
“唧唧……”
萧燕飞感觉左肩头一沉，斜眼看去，就见那只小鸟儿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肩头，轻快地跳跃着，鸟爪子弄皱了她肩头的衣料。
白鹰得意洋洋地绕着两人飞了两圈。
“它很喜欢你。”顾非池诱惑她，“你确定不养它吗？”
微笑时，他优美的唇角微微翘起，便给那清冷的面庞添了颜色般，让凉薄的青年陡然生动了起来。
“谁让我讨人喜欢。”萧燕飞耸耸肩，大言不惭。
“说得是。”顾非池牵着萧燕飞的手往前走，“你那么讨人喜欢。”
两人要上山，这马自然不能带上山，暂时把马寄放在了山脚下。
与那摆摊的老妪说好：“我们未时来取马。”
翠微山上有一座道观，平日里来这里香客不少，常有人把马匹、骡子、驴车什么的寄放在山脚。
“公子，姑娘，尽管放心，老婆子一定给你们把马看好了。”白发老妪给了他们两块竹牌作为寄马的凭证，又热心地说道，“庆云观的姻缘牌很灵的，两位上香时记得求一块。”
“那肯定得求。”顾非池看着她，“对不对？”
“走啦。”萧燕飞回首一笑，“到时候再说。”
两人慢慢悠悠地沿着山间蜿蜒的石阶往山顶方向走去，郁郁葱葱的树冠遮蔽了烈日，迎面而来的山风很是清凉，沿途可以听见鸟雀在山林间清脆的鸣叫声，如歌似吟。
往来路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香客与两人交错而过，都是去山顶的道观上香的。
当年太祖皇帝起义时，便有青霄真人以谋士的身份为太祖出谋划策，大景建国后，青霄真人被封为国师，道教也成了国教。
因而，不同于前朝信佛，大景朝对道教份外推崇。
直到了山顶，那只鸟儿还不肯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了天上的凶徒，就停在萧燕飞的肩膀上，一会儿梳梳羽毛，一会儿蹦跶几下。
山顶静静地矗立着一座道观，一个十来岁的灰衣小道童早早就候在了道观的大门口。
“世子爷。”皮肤白皙的小道童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对着两人行了一个道家的拱手礼。
“里边请，谢大元帅和昭明长公主殿下的灵位，观主已经做主挪到了清静殿。”小道童走在前面给他们领路，好奇的目光忍不住往萧燕飞肩头的那只鸟儿瞟了两眼。
地上的人走的是门，天上的鹰是从上空飞过去的。
走进道观后，一股浓浓的香烟味扑面而来，一棵拔地而起的迎客松映入眼内，苍翠欲滴，生机勃勃，前方的一些香客们言笑晏晏地朝三清殿走去。
顾非池信手拈住了一枚朝萧燕飞飞来的松针，轻轻弹开。
他解释道：“这里的观主和谢伯父是几十年的至交好友。谢伯父夫妇故去后，我爹就请观主帮着在这里供奉了灵位。”
萧燕飞了然地点头。
当时谢大元帅背负着的是通敌北狄的污名，自然是不能光明正大地供奉他的牌位的，卫国公这才选择了这处可靠的地方。
不然，谢大元帅的牌位很可能会被一些激愤的百姓给砸了。
三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天上的鹰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偶尔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声，平添几分萧索的气氛。
“这边走。”小道童领着两人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片碧绿葳蕤的竹林，来到了一座挂着“清静殿”的殿宇前。
“吱呀”一声，小道童推开了殿宇的两扇大门，没有进去，对着两人行了一礼后，就退到了路口守着。
前方的殿宇内空荡荡的，只并排供奉了两个牌位，牌位前的地上放着两个黄色的蒲团，两边烛架上点着两排烛火，烛火随风摇曳。
顾非池在大门口略站片刻，这才跨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迈入殿内。
萧燕飞也跟着进去了。
没了白鹰盯着，那只鸟儿仿佛逃脱牢笼似的自萧燕飞肩头振翅飞起，直飞到了前方的香案上。
顾非池恍然不觉，直直地看着正前方的那两个朱红色的牌位，凝视着牌位上的名字。
殿内的光线影影绰绰，烛火的光影与浓郁的檀香味似交织成一张密实大网。
周围一片寂静，时间似乎凝滞。
过了一会儿，顾非池清冷的嗓音打破了沉寂：“爹爹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谢家，家破人亡。”
他极力克制着，声音平静无波，但那种悲怆的情绪自然而然地随着他的这句话弥漫开来。
空气中平添几分压抑。
“要跟我说说吗？”萧燕飞低声道。
清静殿内又静默了片刻，沉寂持续蔓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萧燕飞几乎以为顾非池不会开口时，他忽然开口道：“去岁冬，爹爹旧伤复发，缠绵病榻，整个冬天身子就没利索过，就一直留在京城养病。后来，谢伯父战死的消息传回了京城，爹爹拖着病体进宫求见皇上，淋了雨，病得更重了。”
那会儿顾非池不在京城，他被皇帝打发去了东海剿倭。
“一开始，爹爹只是发烧，在太医的诊断和用药后，”他停顿了一下，冷笑道，“这病竟就越来越重。”
“再后来，皇上就定了谢家通敌判国的罪，昭明长公主不愿‘指证’驸马和亲儿子通敌，在公主府一剑自刎。”
“那会儿爹爹早就病得起不来了，听闻消息时，吐了血。”
顾非池依然看着前方的那两道牌位，气血翻涌，拳头在体侧捏得咯咯作响。
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心脏在胸膛中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又回到了他匆匆回到京城的那一晚，看到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
那晚，难以形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在他体内翻涌……
从前，他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哪怕战死沙场亦无悔无畏。
可当时他怕了。
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深渊的边缘，周围一片漆黑无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全都危在旦夕……
他只要再往前半步，就会坠入深渊。
顾非池深吸一口气，徐徐地接着道：“最后，我只来得及救下表哥。”
幸好，他还来得及救下谢无端！
顾非池面具后的双眼漆黑漆黑，黑得像是冬夜的星空。
四周一片静寂。
只听到他粗重急促的呼吸声，由急到缓，渐渐恢复平寂。
停在香案上的那只彩雀突地展翅飞起，在殿内溜了一圈，却完全不敢飞出殿宇，又落在了香案的另一边。
“阿池，”萧燕飞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温润柔和，“我们去上香吧。”
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亲昵、几分抚慰。
这还是她第一次唤他阿池。
“嗯……”顾非池垂眸看她，轻轻地应了。
那漆黑晦暗的眸底又一点点地有了光彩。
顾非池大步走到香案前，拿起了几炷香，以烛火点燃香后，把三炷香递给了萧燕飞。
两人并肩在蒲团上跪下了，恭恭敬敬地上香。
顾非池看着牌位，薄唇微动，近乎无声地说了几句话后，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接着把香插到了牌位前的香炉中。
在上了香后，顾非池又另外点了三炷香，再次上了香。
这一次，是代不在京城的谢无端上的香。
等再次插好香后，顾非池这才转过了身，又回到了萧燕飞的身边，轻声又道：“再过几日表哥就会扶灵回京。”
谢家没有祖地，谢家也没有宗族，如今谢家满门皆灭，只余下了表哥孑然一人。
“昭明长公主的灵柩如今还停灵在皇觉寺中……”
皇帝本来说是让昭明葬入皇陵，可华阳大长公主反对，说昭明可不会稀罕皇帝的“恩典”，坚持将昭明的灵柩停灵在皇觉寺。
顾非池看着前方的那两道牌位，声音渐渐有些低哑：“爹说，当年他们四个人在华阳大长公主府上，一同长大，如今只有他了。”
卫国公、顾明镜、谢以默与昭明四个人，只剩下了卫国公顾延之一人了。
后方香案上的那只彩雀也飞过来，趁着两人没注意，悄咪咪地往外飞。
停在殿外一棵梧桐树上的白鹰一直注视着他们，立即发出一声示威的鹰啼。
彩雀又瑟缩了一下，耸立的毛羽直抖。
“雪焰。”顾非池不轻不重地唤了声白鹰的名字。
他转过了身，目光仰望着殿外的碧空与烈日。
“我们走吧。”
顾非池撩袍迈出了殿宇。
萧燕飞与他并肩而行，眼角看着身旁青年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自少年起就久经沙场，大半的时间都在战场上，身上伤痕累累。
不仅是卫国公失去了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顾非池亦然。
别人只看到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没有看到他的痛，他的伤疤。
战场上，人命是最微不足道的，顾非池只是人，不是神，他只能看着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地战死。
萧燕飞一阵心悸，一种酸酸的感觉呼啸而来，似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一角，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斥着她。
萧燕飞主动伸出了手。
白嫩柔腻的小手紧紧贴着他的手掌，感受着掌下炽热紧致的肌肤，男子粗糙的掌心、指腹略有薄茧。
两相接触的温度格外烫人，一时分不清是她的手心烫，还是他的。
彩雀扑棱着翅膀从两人身边飞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白鹰自树梢腾空而起，在两人头顶绕着圈，听话地没有再去追那只鸟，不满地连续啼鸣了好几声。
萧燕飞若无其事地说道：“萧烁那小子回来也没住上两天，就又回军营去了，说什么他要把丢了的爵位再挣回来。”
“他小小年纪的，何必非要把这么重的枷锁往身上铐。”
萧燕飞偏过脸，盯着他面具后的黑眸，问道：“你说，是不是？”
少女的眼眸灼灼发亮，似能劈开夜色的晨曦，璀璨夺目。
顾非池也扭头看着她，垂下了眸子，思绪不由被她牵引，点点头：“是。”
“你也是。”萧燕飞徐徐道，三个字一字一顿。
两人的目光对撞在一起，脸与脸相隔不过一尺，近得能看到他唇角、下巴上细细的汗毛。
“不要把这么重的伽锁套在自己的身上。”说话的同时，萧燕飞微微地踮起了脚，抬起左手摸向他脸上的半边面具，在那冰冷的金属边缘碰触了一下。
指腹在面具上碰了碰，就要退开，可顾非池的动作比她更快，大掌覆住她的小手，引导她的手轻轻地为他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一点点地露出面具下青年俊美白皙的面庞。
日光下，男子肤白如雪，脸庞轮廓优美，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流光四溢，鼻梁高挺精致，漂亮的五官笔墨难描。
她从未这样仔细地打量过一个人。
她的目光专注而执着，似要穿过那双眼直击他的灵魂。
顾非池定定地迎视着她清亮的双眸，薄唇轻启，缓缓道：“我娘……是顾明镜。”
这六个字轻而缓，字字清晰，字字泣血。
“我知道。”萧燕飞的目光仍凝望着他的面庞。
哪怕之前没有明说，他从来没有隐瞒过这一点。
他的年岁。
他唤谢无端为表哥。
他的脸上明明没有伤，却一直戴着面具。
她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顾非池莞尔，目光愈发柔和。
是啊。她知道。
从那天，她对他说“被人揭下面具是一种失败，自己摘下面具却是一种胜利”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们成亲吧。”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笑容犹如夏日暖风一点点地染暖了他冷峻的眼角眉梢，犹如那月下倏然绽放的昙花开到了最极致，丽色倾城。

第105章
成亲。
这两个字让萧燕飞呆了一下，微微张大眼。
他黑漆漆的瞳孔泛着幽幽的清光，深沉如潭。
从他那双氤氲的眸子里，她能看见自己的面颊倒映在他瞳孔中；
她能捕捉到他眼中暗藏的那一丝丝忐忑。
他为人处世总是滴水不漏，波澜不惊，将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让人永远找不到他的弱点，从前，萧燕飞看不透他的情绪。
而现在，她像是一点点地穿越了层层迷雾，开始懂了。
顾非池是一个很骄傲也很倔强的人。
言出必行，杀伐果敢。
像他这样高傲的一个人，如今会因为等不到她的答复而觉得忐忑？
他，很在意她。
所以愿意为了她，而放下身段。
突然之间，萧燕飞感觉眼前的青年似是走下了高高在上的神坛，真正地走到了她身边，不再令她觉得两人之间有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甜意，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那种被人在乎的喜悦。
就连今天的阳光与风似乎都是甜的。
鬼使神差地，她又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下巴，凑过去亲了下他的鬓角。
在他满眼震惊，显然没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她又退了回去，有些莫名的得意。
与此同时，她的双颊渐渐浮现一层粉色，一点点地变红，薄薄的红晕从她的面颊漫延至耳朵、脖颈，绵延而下，如凝脂般的肌肤透着明媚的菡萏色，清极艳极。
她没有回答，但用实际动作做出了回答——
她答应了。
在短暂的震惊后，顾非池也笑了，俊美的眉目舒展开来。
他的目光缠绵如丝，脸上的愉悦显而易见，笑容仿佛那明丽的春晖，连那微翘的唇角都旖旎起来。
他可真是好看！萧燕飞看呆，情不自禁地笑了，小脸上犹有一抹似是而非的嫣色。
原来她能让他这么高兴啊。
迎上青年灼灼的双眼，萧燕飞再次踮起了脚，小心翼翼地把手中那个玄色面具戴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太高了，饶是他特意朝她倾身，她的双臂依然抬得有些吃力，在他后脑摸摸索索，指尖时不时地擦过他冰凉柔顺的发丝，好一会儿，才终于帮他系好了面具的绑带。
最后，双手又稍稍给他正了正面具。
那半边狰狞的鬼面再次遮蔽住了他漂亮的上半张脸。
真是暴殄天物。萧燕飞心底发出深深的叹息声。
她一把拉起了顾非池的手，往路口的竹林方向走去，脆生生道：“你之前不是说要求姻缘牌吗？”
“走，我们求姻缘牌去。”
她唇角浮现若有似无的梨涡，甜腻醉人。
“善信是要求姻缘牌吗？”站在路口的那名小道童方才隐约听到姻缘牌三个字，笑眯眯地说道，“贫道带两位过去吧，敝观的姻缘牌很灵的。”
“劳烦小道长给我们带路。”萧燕飞笑嘻嘻地说道。
“两位善信且随贫道来。”
从清静殿出来后，小道童的步伐轻快了不少，脸上也添了活泼的笑，笑容满面地吹嘘起他们庆云观，说他们的观主道法高深，算的卦灵验极了；观中的姻缘牌也很灵的，附近十里八村的新人成亲前都会来这里求姻缘牌的。
萧燕飞时不时地“嗯”一声，话语间，三人闲庭信步地沿着林间的青石板小径走到了竹林口，头上的上空白鹰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傲慢地俯瞰着大地。
“咦？”
萧燕飞突地收住了步伐，惊讶地望向了他们来的方向，就见二三十丈外的假山边，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的皇帝悠然走过，他只带了大太监梁铮、几个侍卫和内侍，一行大概七八人。
“唐老爷，这边走。”留着花白山羊胡、相貌清癯的观主亲自在前头给皇帝带路，隔得远，他的声音并不真切。
顾非池见她满脸写着“皇帝怎么会在这里”，含笑解释道：“三易真人近日在庆云观挂单。”
“皇上这十几年痴迷寻仙问道，三易真人颇有盛名，皇上听闻了，哪怕是病着也要过来。”
“说不定能够求到仙丹，龙体一下子就康复了……就能够重新掌住朝堂。”
“能够如从前一般，掌着生杀大权。”
求丹啊。萧燕飞默默点头，在心里吐槽着：仙丹不会有，但丹毒肯定有。
不知道为什么，这历朝历代的皇帝总是不太吸取教训，哪怕是那些被誉为是“千古一帝”的明君也照样痴迷丹药，莫不是都以为自己不是人，是真龙，是紫微星下凡，可以得到长生，位列仙班来着？
萧燕飞乱七八糟地想着。
顾非池低低一笑：“走，给你拿爵位去。”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很平静，却让萧燕飞感受到一股恣意的飞扬。
他用的是“拿”，而不是“讨”。
这让萧燕飞隐约觉得，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帝会来，才特意挑了今天来庆云观。
不过，她从来不会去纠结这些个细枝未节，愉快地跟着他走了。
顾非池拉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竹林，转过弯，便与皇帝一行人迎面而对，相距不到二十丈远。
一瞬间，皇帝原本含笑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唇畔的笑意消失不见，步伐倏然停驻。
灿烂的阳光下，皇帝的憔悴虚弱无所遁形。
他的眼眸苍老而浑浊，脸颊瘦得凹陷，皮肤松弛暗黄，连嘴唇看起来都是黑紫色的，明明才四十出头的人，皱纹已经爬满了脸，步履间，双腿虚浮，仿佛每一步都不能落在实地。
整个人仿佛皮包骨头的骷髅架子。
萧燕飞暗暗咋舌。
算算日子，她上一回见皇帝是顾非池从幽州回京的那日，在京外的五里亭，这才过了多久，皇帝就瘦了一大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唐老爷，”顾非池停在了距离皇帝四五步外的地方，对着皇帝拱了拱手，毫不走心地随口道，“老爷看着气色好多了，那我就放心了。”
梁铮眼角抽了抽，垂下了眼皮。
这顾世子还真是明晃晃地在睁眼说瞎话。
皇帝自上次吐了血后，龙体就越加虚弱了，稍稍走上一段路就会喘息不止。
连太医们都说皇帝的龙体要好生养着，可是，皇帝生怕罢了朝，顾世子的手会伸得更长，只休朝了一日，后头几乎是咬着牙天天上朝，连折子都不敢积压太久，这一来二去的，龙体简直都快被掏空了。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总觉得顾非池这是话里有话，是在咒自己早点死。
他冷冷一笑，问道：“顾非池，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似从前一般唤顾非池的表字，而是直呼其名。
顾非池一派坦然地说道：“来给谢伯父和昭明长公主殿下上香。”
他下巴微抬，举手投足间，桀骜恣意，颇有些睥睨天下的傲慢不羁。
“谢……”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顾非池方才走来的那片竹林的方向。
原来谢以默的牌位被供奉在这观中？
皇帝登时觉得脊背一凉，颈后的汗毛倒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顾非池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轻轻掸了下肩头的一片竹叶，淡淡道：“我来告诉他们，真相已经大白，柳家就要满门抄斩了。”
“皇上您后悔不已，决心下诏罪己。”
顾非池轻而缓地道来，淡漠如水的语气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放肆！皇帝的脸色更阴沉了，浑身绷直。
罪己诏，罪己诏！
顾非池这竖子，朝上提，朝下提，一天三份折子里，通通都只写了“罪己诏”。
偏偏这些日来，顾非池威信渐重，满朝文武中的附议声也愈来愈多，让皇帝觉得如芒在背。
曾经，早朝上的皇帝自高高的宝座上俯瞰群臣，意气风发，而如今，皇帝在金銮殿上却是如坐针毡，每天都恨不得来一句“无事退朝”。
“呵。”顾非池轻轻一笑，似笑又似叹。
顾盼间，有种慵懒的蔑视扑面而来，似一支利箭狠狠地扎在了皇帝的心上。
青年那眼神、那表情似是在说——
天子老矣。
所以，他不惧自己了。
竖子敢尔！
皇帝的眼前一阵模糊，唯有顾非池那双熟悉的狐狸眼似恶鬼般死死地盯着自己，恍然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顾明镜。
一身红衣如火的顾明镜！
皇帝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跌倒，梁铮眼明手快地扶了皇帝的右臂一把，诚惶诚恐地劝道：“皇……老爷息怒。”
皇帝一把狠狠推开了搀扶着他的梁铮，眼神阴晴不定，似是怒，也似是惧。
他快步从顾非池的身边走过，走也不回地走了。
梁铮冷不防地被推，脚下踉跄了几下，后背撞在了后方的一棵大树上，树干一阵细微的摇晃，上方落下了几片残叶。
“恭送……唐老爷。”顾非池转过身，对着皇帝离开的背影随意地拱了拱手。
皇帝一走，其他人也匆匆跟上，唯有梁铮落在了后方，他赶忙扶着树站稳，正要走，却听一个平朗的男音钻入耳中：“梁公公没事吧？”
梁铮被问了个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寻声看去，顾非池戴着半边面具的脸庞映入眼帘。
虽不明所以，但梁铮还是答道：“谢世子爷关心，小人无碍。”
他略一整衣衫，拱手与顾非池告辞，就疾步匆匆地去追皇帝了。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微抬下巴，斜睨着顾非池：“他？”
原来顾非池今天来庆云观守株待的对象不是皇帝，而是他啊。
顾非池微微一笑：“从七月初十到七月十九，御书房里抬走了十七具尸体。”
“你说，主子过于残暴，下头的人会如何？”
“……”萧燕飞想到了历史上的辽国皇帝耶律璟，他嗜酒成性，残暴妄杀，最后宫中奴仆暴乱，趁其欢饮方醉时一举将其击杀。
她顺着顾非池的目光望向了前方的梁铮。
斑驳摇曳的树荫下，梁铮的步伐略有几分踉跄不稳，但还是勉强追上了皇帝，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皇帝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似在借着疾步发泄着心头的愤懑之情。
他走得实在太急，很快就气息不稳了，喘息急促，似乎被逼上绝路的困兽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更是一阵阵的发黑，脚下虚软。
“唐老爷，”观主清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提议道，“不如去前面的静心阁歇一下，三易真人正在无为殿布道讲经，很快就过来。”
皇帝沉着脸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均匀着自己的呼吸，久久没说话。
梁铮瞥了眼脸色铁青的皇帝，本来皇帝是有意去无为殿听三易真人布道讲经的，而现在是没这个心情了。
梁铮察言观色道：“劳请观主带路。”
“唐老爷随贫道往这边来。”观主以拂尘给皇帝等人指了一个方向，领着他们去了一个名为“静心阁”的茶室小歇。
这间茶室一面临着池塘，一面有一片苍郁葳蕤的竹林，清幽雅致。
观主说去看看三易真人什么时候过来，就退了出去，而龚磊和几个侍卫就在茶室外守着。
“皇上息怒。”梁铮亲自给皇帝沏了茶，直递到他手边，又小心殷勤地给他按了按太阳穴，“莫要气坏了龙体。”
皇帝的气息到现在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整个人一直绷得紧紧，似那被拉满的弓弦，只要再略一使力，就会崩断似的。
“顾、非、池。”皇帝一字一顿地念道，声音冷似冰，寒如霜，透着怨毒与仇恨的情绪，恨不得将顾非池千刀万剐。
“他这是要翻天了！”
“啪！”
皇帝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直拍得茶杯震动了两下，茶水溢出，连衣袍都被茶水溅湿，可皇帝浑然不觉。
“他是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他。”皇帝满面狰狞之色，眸底闪过浓浓的杀伐之气。
皇帝敢吗？梁铮半垂着头，暗暗地长叹了一口气，心口似是压着一块巨石，默默地心道，这要是一年前，皇帝的确敢。
一年前，皇帝最是意气风发，龙体也尚可，朝堂上下虽偶有些唇枪舌剑的争论，但朝政大局稳稳地掌控在皇帝手中。
彼时谢家还在，守着北境，西北有顾家，西南有华阳大长公主，四海太平，大景一片蒸蒸日上的景象。
而顾世子那会儿在朝中、民间只有赫赫凶名，威望未显。
要是皇帝那个时候打算除了顾世子，十有八九能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像是谢家满门枉死在了皇帝手上一样。
但是现在——
皇帝不敢了。
梁铮动作利索地收拾了那杯溢出茶水的茶杯，重新给皇帝上了茶，飞快地瞥了眼皇帝如枯枝般的手背，那根根青色的血脉几乎要从皮肤下暴出，手指颤抖不已。
如今的皇帝早就虚弱不堪，精力不济，不仅握不牢一把剑，甚至连朝政都左右不过来了。
臣强则君弱，君弱则臣强。
顾世子这些日子来，步步逼近，先是拿捏着幽州不肯放手，再又明晃晃地插手六部事宜，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夺权。
而皇帝明显力不从心，压制不住了。
顾世子有幽州、北境和西北在手，三地连成一片，宛如一把刀子架在皇帝的脖颈上。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帝若是敢下旨杀顾非池，顾非池……不，卫国公府就敢反，还可以打着“昏君无道”或者“清君侧”的大义，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连华阳大长公主与谢家旧部怕是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顾非池这边。
梁铮心如明镜，但嘴上却小心翼翼地说着一些哄着皇帝的话：“皇上，您还是要先养好龙体，其它的都是其次……”
他说得越多，心里越是发凉，没什么底气。
连自己这个阉人都看得透，皇帝怎么会看不出来，不过是……
无能狂怒。
当这四个字浮现心头时，梁铮自己都吓了一跳，周身剧烈地一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梁铮。”皇帝突地出声打断了他，声音冷得似要掉出冰渣子来。
“……”梁铮微微抬起眼皮，呆愣地看着皇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皇帝的唇角泛起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刚刚顾非池跟你说了什么？”
梁铮双眸微张，立刻明白皇帝在疑心什么了，答道：“顾世子只是问奴婢无碍否……”
可当这句说出口时，梁铮自己都觉得奇怪，心里咯噔一下：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顾非池一贯目中无人，他又怎么会关心一个阉人。
“是吗？”皇帝自然不信，睁着浑浊的眼眸，眸中似要喷出熊熊的烈火来，“是不是连你也想换个新的主子了？！”
“你又对他说了什么？”
“说朕的眼神不好了，目不能视字了？”
“说朕吐血了？”
“你……是不是要换一个新主子了？！”
皇帝满口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抖着，话中之语像是一道道冰棱般，带着刺骨的寒意。
梁铮心口发紧，连忙道：“皇上息怒，奴婢一心效忠皇上，绝无二心！”
他这一解释，皇帝反而更怒，心头疑云重重，整个颅都在抽痛不已，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黑暗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
“滚出去。”
皇帝低吼了一声，心口似有火山瞬间爆发，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就往梁铮头上砸去……
那杯滚茶几乎擦着梁铮的脸飞过，重重地砸在了后方的墙壁上，“砰”的一声，瓷杯砸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与碎瓷乱溅。
梁铮低着头，赶紧退了出去。
他对守在外头的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内侍道：“你进去服侍……记得把地上收拾一下。”
小内侍咽了咽口水，“梁公公，您脸上的伤……”
他指了指梁铮的左脸，耳下赫然一道寸长的血痕，是方才被碎瓷片划伤的。
“无事。”梁铮以手背在左耳下擦了一下，“我去找观主拿药包扎一下就行。”
顿了顿，他又温声提点了一句：“大川，你小心服侍着，皇上现在心情不甚爽快。”
“是，小人明白了。”名叫“大川”的小内侍提心吊胆地应着是，口中发干发涩，心脏更是狂跳不止。
皇帝这哪是“不甚爽快”，根本就是喜怒无常，光这两天，御书房里就被杖毙的内侍宫女就有七八个了。
从前近身服侍是人人求而不得的好差事，如今那等于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
茶室内又响起一阵激烈的碎瓷声。
大川胆战心惊地进去了，而梁铮摸出一块帕子，捂在刺痛的左脸上。
他不是蠢人，蠢人是爬不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此刻回想起来，再细品一番，就意识到了：刚才顾世子是特意与他说那句话的。
为什么……
只是为了看他被皇帝迁怒，想让他被皇帝怀疑？
不。梁铮摇了摇头。
如果仅仅是为了安插人进乾清宫，取他而代之，顾非池就不止是说那句话了。
以皇帝如今暴虐无常的脾气，顾世子若是想，可以有各种法子让皇帝怀疑自己，把自己给杖毙了。
梁铮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慢慢地看向了三清殿方向。
方才，看顾世子与萧二姑娘走的方向，他们似乎是要去三清殿？
梁铮低垂的眼眸中翻涌起异常复杂的情绪，斟酌，犹豫，思量，疲惫……可眼底的最深处又藏着一丝微光。
梁铮终于迈出了步伐，用帕子捂着面颊慢慢地往前走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着这几个月的事，画面最后定格在了曾经的御前大太监高安身上。
他们内侍只是无根的浮萍。
荣辱，生死，都在皇帝的手里捏着，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恍惚间，周围香客的说话声钻入耳中，梁铮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三清殿外。
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五六丈外的一棵梧桐树下。
“顾公子，萧姑娘，这是两位的姻缘牌，两位真是珠联璧合，将来定能百年好合。”
小道童着喜庆的话，把一对姻缘牌交到了顾非池的手里。
顾非池接过了那两块婴儿手掌大小的姻缘牌，俯首将其中一块放进萧燕飞腰间的荷包里。
萧燕飞隔着荷包摸了摸里头的姻缘牌，抬起头来，眼角的余光恰对上了梁铮的眼。
她微一顿，偏头朝梁铮看来，目光落在了他捂着白帕子的左脸上。
“咦，您受伤了啊。”萧燕飞笑盈盈地对着梁铮招了招手，“我这里有药。”
少女清丽的瓜子脸笑容可掬，笑得明亮而又灿烂，仿佛周围都亮了起来。
梁铮怔怔地站在那里，不近不远地看着萧燕飞与顾非池。
皇帝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他不应该再和卫国公世子有任何接触。
他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他应该忠君。
可是——
梁铮按着耳后伤口的手下意识地使力，皮肤上的刺痛感更甚。
想起近来乾清宫中内侍宫女们近乎恐惧的眼神，想起宫中那些被杖毙的人发出的惨叫声，那浓浓的血腥味以及血肉模糊的伤口……
偶尔午夜梦回中，他们的脸会替换成他自己的脸，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屡屡令他自梦中惊醒。
他的心脏似乎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绞住，狠狠地收紧再收紧，令他透不气来，脑海中响起一个冰冷残酷的声音：
皇上薄情寡恩，他为何要以命效忠？
梁铮发白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脚步一顿，还是向着顾非池那边走了过去。
一开始他心里有些迟疑，但接下来，步伐就稳了。
他平日里总是笑容谦和的脸上露出了坚毅如斯的眼神，那是下定了决心的表情。
他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杖毙。
哪怕是无根的浮萍，他也是想要活着的。

第106章
梁铮从来就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
十岁那时，家乡遭了瘟疫，满村子只活下来他一人。为了不饿死，他自卖己身进了宫。
他在宫中也有二十五年了，从一个籍籍无名、一无所有的小内侍，历尽艰辛才爬到如今御前第一人的位置。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只是短短几步之间，梁铮一度混乱复杂的眼神逐渐沉淀下来，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
他很快就走到了近前，微笑地对着顾非池揖了一礼：“顾世子……”
顾非池微微颌首，顺手帮萧燕飞把荷包的系带绑好了，也隔着荷包摸了下里面的姻缘牌。
“梁公公，你这伤……”萧燕飞恰如其分地打断了梁铮后面的话，同时上前了半步，仔细地打量着他左耳下的那道血口子，“有些重。”
两人此时相距不过三步，近距离下，萧燕飞能看到梁铮耳下的这道血口子还挺深，这多半要缝针，不然伤口很容易感染，也好得慢。
而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脑震荡。
“头晕不晕？”萧燕飞又审视了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与嘴唇。
梁铮放下了左手捂伤口的帕子，只见折成方块的帕子已经被鲜血浸透，眼前不由一阵阵发晕。
他确实有些站不住，只不过内宦绝不能生病，他这么多年来强撑惯了。
萧燕飞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假山边的亭子：“梁公公，我带着药呢，那边安静，我们去那边亭子坐坐？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劳烦萧二姑娘。”梁铮赶紧对着萧燕飞拱手道谢，露出不甚感激的笑容，一时也就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梁铮又另取了方干净的帕子重新捂住伤口，随萧燕飞与顾非池一起移步不远处假山边的那座八角凉亭。
亭子被那座怪石嶙峋的假山遮挡了大半，另一侧古木遮天，很有一种闹中取静的味道，亭子周围颇为幽静。
伤口有些深，担心感染，萧燕飞特意用了双氧水先给梁铮消毒伤口，接着就戴上一副蚕丝手套。
这副蚕丝手套是萧燕飞特意让海棠按照她的手量身定制的，手套的大小恰恰好，料子极薄又贴肤，让她十分满意。
“伤口有些深，我来给你缝一下。”说着，萧燕飞又从她的针线包里取出了针线，那枚弯钩形的外科缝合针乍一看类似鱼钩，针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缝一下？梁铮双眼微张，吓了一跳。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萧燕飞随手捋了捋羊肠线，主动解释道：“华陀刮骨疗毒、妙手神针的故事听过吗？”
梁铮在内监，见识自然不同于那些普通百姓，当然也听说过这些，只是从没见过太医用针去缝人的皮肤，只是想想，就觉得汗毛倒竖。
梁铮与萧燕飞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也信得过她的医术。犹豫了片刻，他咽了咽口水，带着点提心吊胆地说：“劳烦姑娘了。”
他在萧燕飞的示意下，偏过了脸，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然而，他只是感觉左耳下有少许的几下刺痛，这才几息功夫，就听萧燕飞脆声道：“好了。”
这么快？梁铮又是一怔，下意识地想去摸左耳下的那就到伤口，只感觉到指腹下有小小的凸起和线头。
“伤口三天别碰水，也别总用手碰，免得脏东西进了伤口。”萧燕飞又看了眼他耳下那道完美缝合的伤口，便收起了犹带着血迹的针线，清理了一番后，收进了针包里，“回去后，再让太医给你开个金创药，每天涂涂就好。”
“对了，若是一会儿你头晕呕吐，一定要赶紧去找太医。”
萧燕飞还是担心梁铮被砸了头，可能会有脑震荡。
她不紧不慢地叮嘱了一番，从始而终，语气都很平淡，似是闲话家常。
“多谢萧二姑娘，咱家记下了。”梁铮连声应了，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中难掩感激之色。
他爬到现在这个高位上，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那些个讨好他的，怕他的，畏他的……还有那种表面敬他，其实看不起他的人，太多太多了。
世人对他们内宦多有轻鄙，敬与畏不过是包裹在轻蔑之外的假面具罢了。
但是从萧燕飞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梁铮没有看到“敬”，更没有“厌”，她看着自己的样子，就像在对待一个寻常的普通人，而非一个不完整的阉人。
“梁公公还有差事在身吧，那我们就先走了。”萧燕飞除下了手上的蚕丝手套后，就优雅地起了身。
顾非池也站了起来，顺手替萧燕飞掸去了肩头的一片花瓣。
啊？眼看着他们竟是真的要走，梁铮急了，脱口唤住了顾非池：“顾世子！”
顾非池侧身看着梁铮，唇角似笑非笑地翘起。
青年面具后的眼睛深黑如夜，上方的亭檐打下的阴影地覆在他的脸上，半边脸暗，半边脸明，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深不可测。
他轻描淡写地丢下了一句话：
“梁公公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他这句话可谓平铺直述，听不出喜怒，声线淡淡懒懒，但语气明显意味深长。
顾非池竟是完全不避讳他的意图，他的野心在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中昭然若揭。
梁铮的心脏猛地一颤，鼻翼急速地翕动了两下，身子僵直地呆立原地，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顾非池迈开步伐，信步继续往亭子外走去。
既没有诱之以利，也没有挟迫，更没有威逼，顾世子真就这么走了。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梁铮的预料。
“阿池。”萧燕飞步履轻快地走在亭子外的鹅卵石小径上，一把捏住了顾非池宽大的袖口，晃了晃，“刚刚上山的时候，我看到山脚的婆婆在卖花环，待会儿下山时你买给我，好不好？”
看着她带着几分撒娇的样子，顾非池不禁露出笑容，低低地回了声“好”。
此时还不到未时，烈日灼灼，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顾非池那大红色的直裰上，宛如覆上了一层华丽的金箔，反射出耀目的光芒，刺得梁铮两眼发涩。
眼前的顾非池明明离他也不过一丈开外，却让他凭空生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感，让他感觉自己此刻似乎站在那华丽恢弘的金銮殿大门口。
从龙之功。
这四个字猛然浮现在了梁铮的心口，胸腔中的心脏随之跳得更快、更猛。
“从龙之功”这四个字，不在于“功”，而在于“从龙”。
顾世子真的非他梁铮不可吗？
当然不是。
没了他梁铮，顾世子还可以找王铮、李铮，宫里多的是内侍任他挑，愿意接受他的扶持。
是自己，非顾世子不可。
是自己想要活下去！
“顾世子。”梁铮又喊了一声，坚毅的语调比之前拔高了三分。
这一次，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了凉亭。
他望着正前方顾非池颀长的背影，缓缓地撩开袍角，屈膝跪在了那满是鹅卵石的小径上。
七八步外的顾非池收住了步伐，回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梁铮，勾唇一笑。
阳光下，青年举手投足之间，显得矜贵、洒脱而又肆意……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高高的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梁铮被他慑人的气势所压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顾非池淡淡道：“那梁公公就让本世子看看你的诚意。”
丢下这句后，顾非池再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
而梁铮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再次抬起头，静静地目送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山风习习，自树梢吹落了几片残叶，叶片落在了梁铮的肩头，可他似是浑然不觉。
渐渐地，他急速的心跳平复了下来，心里不似刚刚的不安、迟疑、忐忑。
此刻的他眼神十分平静，十分坚定。
庆云观的上空，一头白鹰展翅飞过，紧追着顾非池与萧燕飞离开了。
出了观的萧燕飞早就把梁铮抛诸脑后，与顾非池一起有说有笑地下了山。
到了山脚，两人找寄存马匹的那位老妪取了马，又买了两个手编的大红花环，一人一个，戴在了手腕上。
然后，就骑上各自的马回了京城，
他们回到殷家也就申时，太阳才刚西斜。
“姑娘，您回来了！”殷家的门房婆子一看到萧燕飞回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自打殷婉与武安侯萧衍义绝后，殷家的下人们就全都开始改叫萧燕飞姑娘，把她当成了自家主子，而不是寄居的表姑娘。
“世子爷。”当婆子看到萧燕飞身后的顾非池时，又肃然起敬，完全不敢直视他，甚至还在他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连退了几步。
等顾非池也进了门，把两人的坐骑交给了门房婆子，萧燕飞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今天不仅仅是送她回来而已。
“不走？”
“不走。”顾非池一把牵起了她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她五指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握，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摩挲她柔嫩的掌心。
顾非池垂眸看着女孩，双眸熠熠生辉，轻轻地笑了一声：“蹭饭不行吗？”
“好啊！”萧燕飞落落大方地应了，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拉着他去正院找外祖父。
两个年轻人的归来让整个正院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
“外祖父，阿池来蹭饭了。”萧燕飞进门的第一句就逗得老爷子乐不可支。
“好好好，这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老爷子殷湛连声道好，笑着拈须。
殷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亲热地招呼顾非池道：“阿池，你以后常来家里蹭饭。”
殷太太一句话吩咐下去，廖妈妈就乐呵呵地下去厨房传话。未来姑爷来家里用膳，那自然不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的事。
“来来来，阿池，我们去下棋。”殷湛一看到顾非池就棋瘾发作，拉着他一起到棋盘边下棋。
萧燕飞也兴致勃勃地去给老爷子当场外指导，外祖孙俩合力对战顾非池一人。
“祖父，下这边……对，就是这里。”
“这边啊？燕儿，你确定？”
外祖孙俩亲昵地头挨着头凑在一起，每一子都落得磨磨蹭蹭的。
过了一炷香，棋盘上才断断续续地落了二十来枚黑白棋子，稀稀落落的。
顾非池并不着急，端起茶盅闻闻茶香，再浅浅地呷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等老爷子终于拖拖拉拉地落下第十一枚黑子后，萧燕飞眼瞧着这棋盘上的局势好像不怎么好，就对着顾非池指挥着道：“你别下这里，下那边去。”
“对对对。”殷老爷子半点不知道客气，“那边好。”
顾非池听话地拈起白子，“啪”地落在榧木棋盘的角落。
完美！祖孙俩相视一笑。
顾非池莞尔，闲话家常般道：“外祖父，我想问您借几个账房。”
账房？沉浸在棋局中的殷湛惊愕地抬头，拈须的动作也顿住。
“给柳家盘账。”顾非池坦诚地说道，“柳家的账目实在太多太乱，十几个账房已经清点好些天了，但有几本账怎么也算不清。”
柳家自柳皇后上位后，就屹立朝堂，盘根错节，光是那些明面上的账现在也才理到七七八八，还有那些暗地里的账没理。
尤其是那部分“特别重要”的。
萧燕飞在棋盒里随意地摸着棋子，发出清脆的棋子碰撞声，骄傲地炫耀道：“你要算账，就找外祖父呀。”
“外祖父可是比十个账房加起来，还要能干！”
萧燕飞见识过老爷子算账查账的功力，那绝对是数学天才，这要是在现代，就是妥妥的一个搞金融的人才啊。
听外孙女这般推崇自己，殷湛笑得眼睛都成了两道眯缝，一脸得意的模样。
他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从前各种天花乱坠的夸赞之词也不知道听过多少了，但此刻听外孙女这么真心实意地夸上一句，让他心里非常受用，这可比那些管事夸上一百句都甜。
顾非池相当识趣，顺着萧燕飞的话道：“那就烦劳外祖父帮着瞧瞧。”
老爷子矜持地拈须点头：“就看在你陪我下棋的份上。”
殷太太笑得前俯后仰，抬手指着他身后，直接拆他的台：“你们瞧他得意的样子，连尾巴都翘起来了。”
笑声止不住地萧燕飞唇间逸出，小姑娘把头歪在了殷太太的肩头，满面红晕，眉眼弯弯，殷太太爱怜地摸了摸外孙女红润的面庞。
顾非池推开了旁边的一扇窗户，屈指放在唇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下一刻，停在庭院里一棵树上的白鹰就展翅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窗槛上，那尖锐的鹰喙、冰冷的蓝眸以及锋利的鹰爪，近看之下，极具威慑力，屋内服侍的小丫鬟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非池随手执笔写了张条子，吹干墨迹后，就将条子绑在鹰腿上，拍了拍它道：“去找沈竞。”
白鹰低啸了一声，就展翅飞走了，一眨眼间，就直冲云霄，看得殷老爷子也赞叹不已：“阿池，你这鹰养得真好。”
“外祖父，雪焰可聪明了！”萧燕飞心有戚戚焉，就跟殷家二老说起了今天白鹰给她抓了只彩雀玩的事，说到那只彩雀在她掌心装死时，殷太太忍不住笑出了声。
殷湛与顾非池则继续在一旁下着棋，清脆的落子声时不时地响起。
当黑白棋子占据了半边棋盘的时候，廖妈妈匆匆来禀：“老爷，太太，烁少爷和一位沈参将一起来了，说是奉世子爷之命来送账册的。”
“烁哥儿也回来了啊。”殷太太眉目一喜，吩咐丫鬟去准备萧烁喜欢的碧螺春与点心。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大丫鬟领着萧烁与一个二十来岁面瘫脸的小将一前一后地进了宴息间，那小将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
自上回万草堂一别，萧烁就回了军中，后来又跟着沈竞当差抄家，好些天没回来了。
十来天不见，少年的身姿似乎又挺拔了一些，像是那鞘中之剑，隐有锋芒。
见过礼后，沈竞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顾非池，恰看到顾非池投子认负，心里有些惊讶：咦，殷家老爷子的棋艺这么好？还能赢世子爷？
“承让承让。”殷湛开怀地哈哈大笑，瞧着神清气爽。
“世子爷，账册拿来了。”沈竞行了一礼，随即就打开了木匣子，露出两本黑色封皮的账册，好奇的目光忍不住往棋盘上瞟。
这一看，那张面瘫脸差点没绷住，眼角抽了抽。
这黑子下得也太臭了，连他都不如。
就这样，世子爷还得输得如此自然，佩服，实在是佩服！
沈竞一个古怪的眼神朝自家世子爷飘了过去，对上了顾非池波澜不兴的眸子，登时敛容，老老实实地呈上了那两本账册。
“外祖父。”顾非池接过两本黑封皮账册，亲手递给了殷老爷子。
殷湛心知这几本理不清的账必然不会是简单的账目，也被挑起了几分兴致，歇了下棋的心思，翻起了那两本账册。
第一遍翻得很快。
一页接着一页，没什么停顿，似乎仅仅是在翻页般，很快就把两本都翻完了。
殷太太看时辰差不多了，强势地招呼他们去用晚膳。
心不在焉地用了晚膳后，殷湛又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那两本账册。
第二遍略微慢了一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天都暗了下来。
到第三遍，殷老爷子捏着账册就没松手过，一直看到了大半夜，翻翻，写写，算算。
顾非池也没有走，就陪在一旁给老爷子伺候笔墨。
本来看完第二遍后，顾非池是让老爷子明天再接着看，但是老爷子专注投入起来，谁都拉不住。
“噼噼啪啪”清脆的珠算声与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回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夜愈来愈深……
寂静的凌晨，外头传来了五更天的打更声，一慢三快。
比之更响亮、更振奋的是老爷子的拍案声。
“在这里！”殷湛一掌重重地拍在书案上，兴奋得两眼放光，精神矍铄。
顾非池一晚上都没走，就在一旁，一手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羊脂白玉镇纸。
而萧燕飞听着那“噼噼啪啪”的珠算声，人已经有点晕晕沉沉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此刻听这一下响亮的拍案声，瞬间清醒了，“腾”地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瞳孔似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可爱得像只慵懒的小奶猫懵懵懂懂。
“阿池阿池，快来看。”老爷子急切地对着顾非池招了招手，又指了指第二本账册的某一页，“你看这里。”
这是二十几年前的账册了，书页早已泛黄，但保管得很好，漆黑的墨迹没有任何褪色。
“这第一本账册上，先是多了八百万两白银，可到了第二本上，这笔白银就又不见了。”
“记账之人试图用粮草、军备的支出来掩盖。”
“但二十年前的粮价是，两百五十文到三百文一石……”说着，他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利落地拨动了一番，以狼毫笔在纸上写了两行数字，“应该是这两个数之间。”
“可你看，账册上记的却是两百万两，多了近一倍。”
“还有这里……”
老爷子如数家珍地在账册上指指点点，侃侃而谈。
这么一笔莫名来历的八百万两白银竟然在短短的九个月内，就全数花完了。
有趣。
殷湛笑得神采奕奕，瞧着像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似的。
萧燕飞眉眼柔和地看着老人，自打中风后，老爷子养得再好，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次重击，人多少有点萎靡了。
但是现在，若非他还坐在轮椅上，哪里还有一丝病态。
萧燕飞没去打扰两人，独自起了身，步履无声地走了出去，外头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萧燕飞亲自去给他们准备早膳，迎面就看到了刚起身的殷太太，外祖孙俩相视一笑。
“好了，你们两个，先别说了，过来用膳。”
殷太太一句话下，屋内的一老一少全都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移步隔壁的西次间用膳。
用了一顿丰盛的早膳，殷湛依然精神亢奋，毫无疲态，逮着顾非池问道：“阿池，还有没有别的账册让我看看？”
这越刁钻的账册就越有趣，这就像是官员查案似的，在自己亲眼发现真相的那一刻，这种成就的快感实在是无与伦比。
顾非池看着精神焕发的老者，眉眼含笑，刚启唇，外头一个气喘吁吁的女音恰好抢在了他前面：“老爷，太太……圣旨到了。”
“圣旨到了！”
来传话的是一个青衣婆子，圆脸上写满了惶惶。
殷家家世代为商，哪里接过什么圣旨。
连殷湛都是一愣，就听那来禀话的婆子急急忙忙地补了一句：“来传旨的太监说，圣旨是给烨少爷的。”
梁铮又急忙令人去传萧烨。
萧烨已经起床了，打算去私塾上学，这才刚出门，就被家丁急匆匆地叫了回去。
老太爷也跟着萧燕飞一起出去二门领旨，整个殷家一下子从寂静的黎明苏醒了过来，热热闹闹，人声喧哗。
来传旨的人是梁铮。
见到顾非池竟然也在，梁铮惊讶了一瞬，便恢复如常。
等众人跪下后，他就开始念圣旨。
圣旨是给萧烨的。
旨意中，义正言辞地数落了一番萧衍的无能，可萧氏先祖萧陵于大景有不世功勋，不能因为子孙无能，就辱了先祖荣威，表示既然萧衍已被萧氏除族，而爵位是太祖皇帝赐于萧氏的，武安侯的爵位自当由萧氏一支，萧陵的直系子孙继承。
“着萧烨袭祖辈武安侯爵位。其勉之。”
圣旨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夏日惊雷炸响天际。

第107章
“钦此”两字落下，也就代表着圣旨宣读完毕。
周围陷入一片诡异的肃静，唯有上方郁郁葱葱的树冠随风摇曳不止，在下方投下了斑驳凌乱的光影。
梁铮笑呵呵地看着跪在最前面的男童，将圣旨合拢，唤了声“侯爷”。
身着紫色竹叶纹袍子的小小男童屈膝跪在地上，大大的凤眼睁得浑圆，小嘴微张。
侯爷？
他怎么一下子变成侯爷了呢？
昨天他还跟二哥打了赌，要是他先立下军功把爵位挣了回来，二哥就把他那把犀角弓给他的，他们还拉了钩约好了的。
怎么，这才隔了一晚上，他就成侯爷了呢？
这样的话，他和二哥打的赌还算不算数呢？
萧烨的脑子里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副懵懵懂懂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跪在他后方的萧烁也呆了片刻，但最快回过神来，轻轻地扯了下萧烨的袖子，示意弟弟赶紧接旨。
“臣……接旨谢恩。”
小萧烨有些磕磕碰碰地说道，两只小手高高抬起，接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觉得这话简直别扭极了，就像是戏文里的台词。
他怎么就变成“臣”了呢？
萧烨皱着小圆脸，在众人的簇拥下起了身，看着手里的这道圣旨依然没什么真实感。
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萧烨抬眼看向了身畔的萧烁，想让他哥掐他一把看看。
“梁公公，”萧燕飞随意地抚了抚衣裙，朝梁铮走近了一步，问道，“敢问萧衍的案子怎么样了？”
听萧燕飞连名带姓地称呼她生父的名字，梁铮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在拂尘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微微颔首，言辞简洁地答道：“已经定了罪。萧衍殆误军机，会被夺爵流放。”
“应该今天就会有圣旨……”
这个结果正像萧燕飞原本所猜测的一样。
欲争其利，反受其害。
萧衍想要争这份军功，却不曾想他自己有没有这本事。
对这个曾经的女婿落得如此下场，殷湛在痛快之余，心里也不免暗暗庆幸：幸好女儿这义绝的时机刚刚好，要不然，怕也躲不了被萧衍牵连流放。
他啊，终究是老了，还不如外孙女一个小姑娘的杀伐决断。
“咳咳。”梁铮清了清嗓子，有心示好萧燕飞，又笑呵呵地低头看向了萧烨，提点道，“侯爷，武安侯府是太祖皇帝亲赐的，侯爷理该搬回去住。”
“侯爷如今既已归宗，又与萧衍那一支分了家，那边不相干的人也不必留着了。”
“放心，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梁铮这番话说得有点弯弯绕绕的，萧烨才六岁而已，年纪小，根本有听没有懂，懵懵懂懂地眨着大眼，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他姐。
萧燕飞揉了揉小家伙的头，笑道：“就是说，我们可以回去了，然后把侯府里头不相干的人全都赶走，就我们一家子住。”
萧二姑娘这话也说得太直白了。梁铮但笑不语，等于是默认了。
这下，萧烨听明白了，抚掌道：“娘和姐姐……还有二哥还是跟我住，对不对！”
小家伙瞬间挺直了小胸膛，很有一种一家之主的荣誉感。
他年龄是最小，可他才是一家之主。
以后这一家老小都他靠养！
他得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像姐夫一样做个文武双全的大将军。
小家伙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乎会说话般，殷婉与殷家二老全都被他逗得一笑。
梁铮既然宣好了旨后，也就不再久待，拱了拱手道：“咱家还要回宫复命，这就告辞了。”
“多谢梁公公。”萧燕飞笑眯眯地说道，动作娴熟地把装了止痛药的红封塞给了梁铮。
“不敢不敢。”梁铮近乎诚惶诚恐地又拱了拱手。
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在御前伺候，虽然皇帝如今喜怒无常，免不了会有性命之忧，但大体上还是能揣摩君心，说得上话的。
皇帝原本是要拿武安侯给柳家顶罪的。
可武安侯也是算是开国元勋，虽然败落，在朝中多少也是有些盘枝错节的关系，拿他顶罪可以，要是拿他顶罪，还夺了爵位，让他满门尽亡，怕是难堵朝中之口。
因此，皇帝在允了萧家族长求请时，心里就打算过把爵位留给萧家人。
只是后来，柳汌事败。
这件事只能暂且作罢。
昨天，梁铮特意把三司请旨提审萧洐的折子放在了最上头，让皇帝看到。
如今再说萧洐无罪，皇帝的脸面上也下不来，仿佛是在当众认了他想让萧衍顶罪的念头，让卫国公世子抓到把柄。
梁峥又恰当地提了一下萧洐已经被除族，提醒皇帝可以以“贻误军机”定罪。
这个念头皇帝本就有过，他只需要顺着说上几句，再适当提一提爵位，事情自然而然就成了。
梁铮手心汗湿，心如擂鼓，目光忍不住又瞥向了不远处倚在一棵树下的顾非池。
卫国公世子眼看着就要一飞冲天了，权力、富贵、地位什么都不缺，想要打动他，这投名状自然要足够分量。
他必须让顾世子看到，他是有用的，他能影响皇帝的决断。
树下的顾非池稍微整了整衣袖，信步朝这边走来。
见状，梁铮如释重负，心下大定：对了，自己应当是做对了。
一直辗转难眠的梁铮此刻终于精神一振，意气风发地一振袖，对着随行的内侍们吩咐道：
“回宫。”
一众宫人就簇拥着梁铮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梁公公，小人送送您。”金大管事在老爷子的示意下赶紧送客，笑容殷勤。
梁铮走了，而顾非池则走到了萧燕飞身边，高大的身影形成的阴影笼在她身上，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熏香味也钻入她鼻尖。
如今，萧燕飞对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很熟悉了。
她抬眼斜睨着他笑。
这家伙啊，还真是，说“拿”就“拿”啊。
仿佛这爵位是枝头信手可以摘的一朵花似的。
“咔嚓。”
顾非池还真信手自枝头摘了朵娇艳欲滴的木芙蓉下来，拈在指间转了转：“这件事，我办得漂不漂亮？”
娇嫩的粉色花瓣重重叠叠，围着中央金黄色颤巍巍的花蕊，花瓣上犹沾着清晨的点点露珠。
“漂亮！”萧燕飞嫣然一笑，“漂亮极了。”也不知道是说花，还是在说他。
顾非池微微一笑，俯身将这朵娇艳的木芙蓉簪在了她的鬓角，娇嫩的花瓣轻抚着少女雪腻的肌肤。
萧燕飞摸了摸鬓角的那朵芙蓉花，对着两个弟弟道：“烨哥儿，烁哥儿，你们去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去侯府。”
兄弟俩面面相看，小萧烨脱口而出：“现在吗？”
“那我今天可以不上学了吗？”小萧烨瞬间两眼发光，比他刚接了圣旨还要开怀。
“现在！”萧燕飞笃定地说道。
她做事最不喜欢拖拖拉拉，事情拖久了，容易生变。
而且，萧燕飞看得出来萧烁在殷家住得并不自在，束手束脚的。
这小子才十二岁而已，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但他给他自己套的枷锁实在太重了。
殷婉和萧衍义绝了，萧烁心里其实知道，无论是以律法还是以情理，殷家都没有理由收留他在这里住。
所以，自萧烁从幽州回京后，大部分的时候都住在军营。
但武安侯府不一样。
萧烁和萧烨兄弟没有分家，萧烨袭爵后，侯府也是萧烁的家，就如同十五年前萧衍袭爵后，他的弟弟们也同住在侯府一样。
迎上萧烁似是若有所思的眸子，萧燕飞挥了挥手：“你们俩快去吧。”
“嗯！”
两个弟弟就朝各自的院子飞奔而去，回去收拾东西了。
“二哥，”萧烨一把拽住萧烁的手，孩子气地问道，“我们这算不算是‘荣归故里’？”
萧烁：“……”
“二哥？”
“算吧。”萧烁随口敷衍弟弟。
萧烨满意了：“二哥，你先去我那儿帮我挑件新衣裳吧，我再去给你挑，‘荣归故里’可不能穿成这样。”
“……”
一路上，萧烨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童言童语随着风传了过来，逗得殷家二老与殷婉全都忍俊不禁。
殷婉弯了弯唇，笑道：“燕儿，我也……”一起去。
“娘，您不用回去。”萧燕飞捏住了殷婉的袖口，轻轻晃了晃，看着她温婉的眼眸含笑道，“我带他们回去就行了。”
“烨哥儿是依着圣旨去袭爵和继承家业的，名正言顺。”
“等事情都妥了，娘可以去小住。”
萧燕飞说的只是“小住”，她与萧衍已经义绝，她可以有自己的人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享受这广阔的天地，没必要再被困于侯府这小小的四方天。
“您是侯府的太夫人，一切您说了算。”
听到女儿煞有其事地说着什么“太夫人”时，殷婉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着女儿的眼神慈爱温和，眸底笑意荡漾。
“但是现在，您别去。”萧燕飞皎洁如玉的小脸上一派正色，“娘，您已经与萧衍义绝，就别掺和到萧家的事里去。不然，说不定会被那帮子没皮没脸的人给缠上，那可就亏大了。”
“放心，一切有我呢。”
萧燕飞自信满满地笑了。
殷太太掩嘴轻笑，在一旁附和道：“阿婉，这事就交给燕儿吧，听她的准没错。”
听她的准没错。
这句话殷太太时不时就挂在嘴上，自己的女儿招人喜欢，殷婉比谁都高兴，笑容更深，摸了摸女儿漂亮的面庞，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庭院中洒落一地的笑语声。
笑声惬意又欢快，再也没有一丝的阴霾。
约莫过了一刻钟，等廖妈妈令人备好了马车与马，萧烁、萧烨兄弟俩就又匆匆地回来了，两人也只是换了身衣裳。
本想自己骑马的萧烨被萧燕飞拉上了马车，顾非池与萧烁两人则骑马随行。
一行车马停在了武安侯府的大门口，萧燕飞扶着顾非池的手下了马车。
哪怕她的脚落了地，顾非池扶着她的那只手掌依然没松开，反而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住。
察觉到他的意图，萧燕飞先发制人地问了一句：“你的账册看完了？”
顾非池：“……”
“去忙你的吧。”萧燕飞体贴倍至地看着他笑，“我自己就行了。”
她笑得很甜，可听在顾非池耳里，却像是在说——
走走走，她要进去耍威风，他跟来做什么？！
少女在笑，笑容慧黠中透着一丝傲慢，像是只磨爪霍霍的小猫，露出了她的小虎牙。
“还有我呢。”萧烨轻快地跳下了马车，也在一旁频频点头。
顾非池不由失笑，狭长的眸子弯了弯。
他心里自是知道的，她从来不是菟丝花，从来不需要依靠着别人，也不喜欢躲在别人的身后，想要什么，她会自己设法去拿。
他的手掌缱绻地在她微凉的掌心摩挲了一下。
“那我走了。”说话间，顾非池侧脸朝武安侯府的大门方向望了一眼。
侯府的朱漆大门上那两道交叉的封条犹在，大门口还有两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一左一右地守着。
本来侯府的大门口是容不得闲人靠近的，可锦衣卫哪个不认识顾非池这个“鬼见愁”，立即就猜出了萧燕飞与萧烨的身份。
迎上顾非池略带几分示威的锐利眼神，两个锦衣卫悚然一惊，感觉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似的，直到看着顾非池策马离开，七上八下的心才算是放下了。
萧燕飞带着两个弟弟走过去，落落大方地对着那两名锦衣卫拱了拱手：“两位大人，这是舍弟萧烨，刚领了圣旨袭武安侯爵，劳烦两位开门让我等进去。”
锦衣卫已经得了吩咐，其中一名方脸锦衣卫爽快地从门上撕下了封条，客客气气地给他们引路：“侯爷，萧二姑娘，请。”
“吱”的一声，被锦衣卫封闭了十几日的侯府大门再一次打开了。
姐弟三人跨过了侯府的高高的门槛，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门之后的侯府安安静静的，一眼望去，只有郁郁葱葱的花木在风中摇曳，青石板地面上满是落叶灰尘，连个下人都看不到。
“走吧。”萧燕飞招呼着两个弟弟随那名方脸锦衣卫一直往侯府的正厅方向走去。
留在侯府看管萧家人的是一名锦衣卫的千户。
严千户看到姐弟几人出现，心情也有些复杂。
在今天以前，他本以为武安侯府这回怕是要彻底没落了，不想，峰回路转，他一大早就得了消息，皇帝竟然把爵位给顾非池的小舅子。
“严千户，烦请把萧家人都带来这里。”萧燕飞含笑道。
“侯爷，萧二姑娘，且稍候。”严千户的态度相当客气，拱手见礼。
他一个手势示意，就有两个锦衣卫退出了正厅，匆匆而去。
此刻的正厅里一片空旷廖寂，没有下人走动，自然也没有人斟茶，仿佛一座空宅子。
萧燕飞随意地挑了把圈椅坐下，环视着周围。
她还得记刚刚穿来的时候，这侯府是何等的讲究、奢华，下人们井然有序，屋子一尘不染，衣食住行皆是精挑细选。
而如今……
却只让人平生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萧燕飞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心中冒出两个字：活该！
知秋十分能干，早就猜到了被封了那么久的侯府肯定没茶水，特意提了食盒进来，给厅堂里的几人全都上了花茶。
等萧燕飞手里的这杯花茶喝了一半时，萧家的几房人陆陆续续地被带了过来。
这偌大的府邸都被锦衣卫封着，自然不可能让萧家人如从前那样，每个人都舒舒服服地住在自己的院子里。
锦衣卫把萧家人全都赶到了正院住着，一房人一间屋子，全都关在一块儿，这才十来天，他们一个个就憔悴得不像样，全都瘦了一大圈。
不仅仅是因为少了锦衣玉食，更是因为担惊受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萧衍牵连，也担心他们会不会被流放，没入奴籍，甚至是斩首。
刚刚锦衣卫来带他们的时候，他们全都惶惶不安，也试着向锦衣卫套话，可是锦衣卫一言不发，他们差点还以为是要把他们也押去诏狱关起来，结果却被锦衣卫像赶羊似的带到正厅。
原本空旷的正厅一下子就变得拥挤喧嚣起来，人头攒动，众人的目光全都望着正前方。
萧烨脊背笔挺地坐了主位的太师椅上，六岁的男童还太过娇小，脚根本放不到地上，只能悬在半空中；萧燕飞和萧烁分别坐在了他的左右下首。
萧家人全都惊住了，差点以为他们在做梦。
“烨哥儿？！”
萧二老爷萧衡脱口喊道，话音未落，就感觉右肩被人从后头猛地拍了一下。
萧衡狼狈地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这下死死地闭着嘴，一个字都不敢乱说了，只是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萧烨三人。
“你说什么……烨哥儿？”走在最后面的太夫人也听到了萧衡的惊呼声，她在萧鸾飞和萧氏的搀扶下，最后一个迈过了正厅的门槛，步履间颤颤巍巍，老态毕露，再不是从前那个精明高傲的侯府老封君。
看到萧燕飞、萧烨与萧烁他们三人，太夫人同样惊呆了，僵立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侯爷，人都带来了。”严千户对着萧烨拱了拱手。
侯爷？太夫人闻言更惊了，再看坐在主位上的萧烨，完全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严千户接着道：“既然贵府有私事要处置，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严千户微微一挥手，就带着四个锦衣卫从正厅出去了。
锦衣卫一走，萧家人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似的立刻七嘴八舌地朝萧烨、萧烁围了过去。
“烨哥儿，侯府不是被锦衣卫封了吗？你和烁哥儿怎么进来了？”
“既然你们能进来，那是不是代表侯府已经没事了？”
“烨哥儿，你继承了爵位？”
最后的这句话是太夫人问的，太夫人急急地冲到了距离萧烨不过两步远的地方，俯首盯着他，形容间颐指气使。
二十来个萧家人把兄弟俩团团地围住了，七嘴八舌，喋喋不休，衬得人群中心的两个男孩子弱小、无助，又可怜。
萧燕飞放下手里那杯花茶，走到了萧烨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好。
有了二姐在身边，萧烨登时有了主心骨，挺直了腰背，眼睛也亮了起来，炯炯有神。
萧燕飞徐徐地环视着前方窸窸窣窣的萧家人，口齿清晰地说道：“今早，宫里梁公公来宣了旨，皇上着由萧烨袭武安侯的爵位并武安侯府所的家产，以及这座武安侯府。”
在场所有人都把萧燕飞的这番话在脑子里细细地过了一遍，咀嚼着每个字的意思，瞬间，每个人的脸上涌了狂喜。
这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喜悦。
一种逃过一劫的庆幸。
“太好了！”三老爷萧循简直快喜极而泣了。
其他萧家人也同样心有同感。
本来他们以为侯府定是要夺爵了，那么他们就再也不是勋贵，会变成一无所有的平民，从此再没有侯府这个门第的庇护。
他们的儿女也就不再是侯府的公子姑娘。
而现在如此，侯府还在！
只要侯府能保住爵位，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们不会被流放了，也还有一座稳固的靠山。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形悦色，目光灼灼。
“娘，烨哥儿能袭爵，这可是大喜事啊。”萧氏看着萧烨的表情既慈爱又热切，悄悄地对着太夫人使着眼色。
萧烨是殷婉的亲生儿子，殷婉对这个幼子珍若性命，母子血脉相连，殷婉不可能看着萧烨吃苦，以后她肯定会把大笔大笔的银子往侯府里搬。
谁来当这个侯爷不重要，只要有侯府的名头，加上殷家的银子，侯府自然能回到从前那种奢华的生活，食穿住行样样都能用最好的。
太夫人接收到了长女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阵意动。
这没钱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自殷婉走后，侯府的日子一落千丈，简直连那些寒门小户都不如，一日日地坐吃山空。
听说殷家嗣子犯了事，遭了殷家老爷子的厌，这么下去，作为独女的殷婉说不定能够继承殷家所有的家产。
殷婉的银子，就等于是萧烨的银子，更是他们萧家的银子！
殷家的这份产业足以让萧家几代吃喝不愁。
太夫人那浑浊的眸子里闪现出灼灼的光彩。
这一点，不仅是太夫人母女想到了，萧衡等其他人也想到了，不由精神一振。
萧燕飞平静地环视着在场的萧家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入眼底。
贪婪，自私，虚伪，骄傲，无措……又或精明，或释然，这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孔各怀心思，各有各的小算盘，却独独没有亲情。
他们由始至终看到的，只有利益。
萧燕飞唇挑浅笑，轻轻抚了抚衣袖，又道：“皇上圣旨已下，萧烨承袭爵位，为武安侯。”
“以后这武安侯府仍姓萧，但是——”
“此‘萧’非彼‘萧’。”
萧燕飞说“此萧”时抬手指了指自己、萧烨与萧烁，说到“彼萧”时，则徐徐地指了太夫人等人一圈。
迎上众人惶惶不安的眼神，她柔柔一笑，字字清晰地说道：
“诸位叔父已随祖父一同被萧家除族。”
“从此往后，武安侯府与在场众位，再无干系！”
满堂寂静。
仿佛一桶冰寒彻骨的冷水当头浇了下来，所有萧家人的心都拔凉拔凉的。

第108章
萧燕飞这是什么意思？！
包括太夫人在内的萧家众人面面相觑，心神俱震。
紧接着，厅里一阵哗然，这一张张大惊失色的面庞像是被甩了一巴掌似的。
“烨哥儿袭爵，这座侯府是太祖皇帝赐给武安侯的。”萧燕飞嫣然一笑，精致的眉眼舒展开来，身上那件绯红素面罗衫衬得她如那鬓角的芙蓉花般明丽照人。
“其他人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懂吗？”
她尾音上挑，温温柔柔。
“开什么玩笑？！”萧衡、萧循等几位老爷勃然大怒，肺都要气炸了。
二老爷萧衡盛气凌人地抬手指着萧烨的鼻子，斥道：“萧烨，你一个小娃娃这才刚袭了爵，就要把我们这些长辈赶走，哪有这样的道理！”
“信不信我立刻上道折子告你一状不孝不敬！”
萧家的三位老爷全都绷着脸，胸膛起伏剧烈。
厅内的气氛骤然发寒，剑拔弩张。
“去吧。”萧燕飞气定神闲地伸手作请状。
萧烨十分机灵，立刻学他姐的样子伸手作请状，一副唯姐姐之命是从的做派。
萧衡：“……”
不止是萧衡，连他身边的三老爷与四老爷也被噎得脸色发紫，哑口无言，心里更是惊疑不定。
这丫头是真不怕自己上折？
这个念头忍不住浮现在萧衡脑海中，心又是一沉。
萧燕飞那好看的指尖在衣袖的镶边上慢悠悠地抚了抚，淡淡道：“父亲殆误军机，被夺爵流放。”
“你们没有跟着一起流放三千里，并非因为你们无辜，只是因为我心慈手软……懂吗？”
少女悠然地微笑，明明是清雅温柔的样子，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萧家众人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皆是惴惴不安，尤其几个年幼的公子姑娘更是畏缩地拉住了生母的衣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萧衡忍不住问，声音略带一丝忐忑的颤意。
“天庆十二年，诚安侯刘子诚在南境勾结当地山匪，致使山匪坐大，为祸一方，被判斩首，夺爵，三族流放边关，永世不得科举入仕。”萧燕飞那慢条斯理的口吻显得意味深长。
听在萧家众人耳中，似又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三老爷萧循又惊又气，正想斥，却被四老爷萧彻拉住了袖子，面色沉沉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萧衍被皇帝定了夺爵流放的罪名，也就说是，“武安侯”这个爵位应该是被罢黜的，现在为什么会一纸圣旨又给了萧烨？
莫非真是萧燕飞从中做了什么？
她既有本事保下侯府的爵位，那么，要是他们不听她的，是不是也会落得“流放边关”、“永世不得科举入仕”的下场？
萧家众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萧烁如今跟着顾非池在军中，对朝堂的事，耳濡目染地也听说了少。
他知道，皇帝只是拿了父亲定罪，除了妻随夫罪外，并没有祸及三族。
下一刻，萧烁就迎上了萧燕飞含笑的眸子。
只这一眼，就让萧烁心里咯噔一下。
少女那表情、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这些人只看得到利益，只担心自身的安危，所以她只是随便说上几句，他们就怕了，也就信了。
“对嘛，弟弟~”萧燕飞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萧烁：“……”好嘛，真不愧是他姐，连假话都说得那么自然。
萧燕飞愉快地环视着萧家众人的表情，随随便便地说道：“也是我的脾气是好，念着这么多年的情分，也想给叔父们一条生路，叔父们自行掂量吧。”
“我给你们一个时辰，你们院子的东西，我许你们带走。”
萧燕飞轻掸了下袖子，声调慵懒。
萧家众人的心更凉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院子里头有什么？！
原本没有分家，所有的产业都是归于公中的。他们院子里头，也就是各自媳妇的嫁妆，还有平时藏下的一些私房。
那些个金银，若在民间许是算是一笔大的账富，可他们多年享着侯府的富贵，哪里看得上这些呢。
而且，还有田契、地契和屋契呢？
什么都没有，就想让他们净身出户吗？！
明明是炎炎盛夏，此时此刻，萧家众人却有种寒冬陡然降临的错觉，心口更是破了几个窟窿。
每个人的身上都似笼着一层浓浓的阴云。
这会儿，他们已经忘了刚刚还在为了走不走而闹。
只关心，他们到底能带走多少东西。
甚至连脾气都压着，四老爷萧彻好声好气道：“二侄女，就算要我们搬走，那总得先分家吧。”
二老爷萧衡也觉得老四说了一句人话，扯着嗓门附和：“没错，得先分家。”
三老爷萧循忙不迭地点头。
其他的萧家人也都簇拥在三位老爷的身后，或是出声附议，或是连连点头，或是摆出一条心的架势，一道道目光都涌向了萧燕飞。
“分家？”萧燕飞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徐徐地环视了四周一圈，“这个家有什么？”
萧燕飞在笑，笑容如三月的春风，可眼角眉梢却慢慢透出几分冷冽，字字清晰地提醒他们：“这个府里的一两一文都已经在老侯爷的时候，就被败光了。”
“为了保住他的爵位。”
“你们别忘了，过去这十六年你们白捡来的好日子，都是因为谁？”萧燕飞一字字地给他们把账算明白了，“侯爵每年俸禄不过区区一千五百石禄米，侯府的祖田共九十顷，每年的产出最多不过二万石。”
“就这么点米能换多少银子，要不要我给你们算一算？你们觉得这点银子能养得起你们这么多年，供得你们好吃好喝，富贵荣华？”
从头到尾，萧燕飞的语气一直轻轻柔柔，不急不缓，可那言辞说得毫不留情，每个字都带着尖刺。
寥寥数语等于是把那层遮羞布给硬生生地从萧家这些人的身上给揭了下来，露出那其下赤裸裸的贪婪与自私。
萧家人这些人，他们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利益，而没有是非。
所以，十六年前，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老侯爷与萧衍用种种不入流的手段逼迫殷婉过门；
在小说中，殷婉在萧烨死后就得了失心疯，也根本无人在意她的生死与否。
从前，萧燕飞一度以为殷婉是因为失去幼子的沉重打击，才会得了心病。可是，在相处了这么多日子，她几乎可以肯定，殷婉的性子外柔内刚，坚韧如蒲苇，不像是那么脆弱的人。
直觉告诉萧燕飞，殷婉的失心疯大有问题。
毕竟在被当作疯子锁起来后，殷婉也保不住她的嫁妆了。
她留下的那些金银财富，让整个侯府过得愈加富裕和奢靡。
殷婉的死，得利的人是萧衍，是侯府。
迎上萧燕飞幽深清冷的目光，萧家众人不由眼神游移，几乎无法直视她，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三太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二侄女，我们怎么不知道大嫂当家之苦呢。”
“是吗？”萧燕飞淡淡道，“我还以为，你们是连得了谁的恩惠都不记得了呢！”
从前他们不知道殷婉的好，将来他们也同样不会惦记。
无论殷婉的失心疯有无蹊跷，但凡侯府的其他人真念着殷婉的好，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萧衍锁起来，最后疯癫至死了。
他们是血蛭，吸食着殷婉的血肉，却毫无感恩之心。
而她，不打算养着这些血蛭了。
萧燕飞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银嵌珐琅怀表，打开表盖后，看了看时间，漫不经心地给出了最后通牒：
“从现在开始，你们只有一个时辰。”
“如果巳时一刻，你们还没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面对软硬不吃的萧燕飞，萧家众人的心情又压抑了几分，手脚冰凉，看着她的眼神有哀求，有愤愤，有不甘，也有对未来的惶惶。
一个个失魂落魄地锁紧了眉头。
他们真的要这样灰溜溜地被赶出侯府吗？
二老爷萧衡的目光不禁看向了太夫人，嗫嚅地问道：“娘，我记得你在京城里头还间宅子？先给我们住吧。”
三老爷与四老爷立刻闻声看了过来，掩不住的羡慕之色。二哥这不就有地方住了，他们又该住到哪儿呢。
太夫人见萧衡这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够呛，袖子簌簌发抖。
她转而对着萧燕飞道：“萧燕飞，袭了爵位的是烨哥儿，这里都是烨哥儿的长辈，哪里轮得到你做主！”
她这个侯府的老封君还在呢，怎么也轮不到她萧燕飞当家做主。
太夫人冷冷地一笑，倨傲地说道：“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在这里对着长辈大放厥词，也不嫌丢人的。”
其他人无助地看着她，一度萎靡的眼底又浮现了一丝光彩。
太夫人才是这侯府最尊贵的人，只要有太夫人做主，他们就不会被赶走了。是不是？
萧燕飞轻叹了口气，纤纤玉指在怀表的表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用带着几分怜悯的口吻说道：“太夫人，你也只有一个时辰哦。”
“再不快点，可就来不及了呢。”
她甚至没称“您”，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
“你……你……”太夫人几乎是结巴了，脸色刷地白了，嘴唇更是剧烈地颤抖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丫头的意思是，要连自己这个祖母也一并赶走？！
“不然呢？”萧燕飞歪着头笑，耳边两颗珍珠大小的红宝石晃来晃去，“太夫人是老侯爷的元配嫡妻，自然也是随着老侯爷一起被除族了。”
“太夫人莫非是年老耳背，所以听不懂人话了？”
“……”太夫人强行抿住了满是皱纹的唇角，却仍然止不住双唇的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对着萧烨与萧烁道：“烨哥儿，烁哥儿，你们就看着你们二姐这般胡来吗？”
“你们也不认我这个祖母了吗？”
最后一句话一字一句地从她的齿缝中挤出。
萧烁沉默地看着太夫人，双手猛地握成了拳头。
他是长房长子，无论是太夫人还是父亲，从小就待他很好，把他当成心头肉般疼宠。
他享受着这份偏宠，却从来没有去深思过，这份偏宠的代价。
萧烁的心头沉甸甸的，又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窒息感。
这种窒息感在他发现崔姨娘想毁二姐的脸时，感受过一次；当他得知崔姨娘调换了大姐与二姐时，他又感受过一次。
自那时起，他的世界就陡然颠倒了。
他发现他的父亲、他的姨娘、他的祖母乃至他的长姐，都不是他曾经以为的样子。
萧烁的心里泛起一股浓浓的苦涩，随即眼神变得沉静起来，直视着太夫人浑浊的眼眸，徐徐道：“我们这一房无当家主母，弟弟尚未长成，我也尚未成年，自当由嫡出的二姐作主。”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仅仅在宣示一个事实。
“对对对。”萧烨直点头。
他不是奶娃娃了，他什么都知道的。
祖母欺负娘，也欺负二姐。
祖母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但他什么都知道的。
“二姐做主。”萧烨强调道，小小的身体笔挺似青竹。
“……”太夫人来回看着姐弟三人，气得连手都不住地抖着，喘息急促。
刚刚听闻萧烨袭爵的喜悦一扫而空，整个人似是身处一片阴冷的泥潭中，一点点地往下沉去。
萧鸾飞半垂着眸子，一言不发地搀着太夫人，轻轻地给太夫人抚着背。
萧燕飞并不在意太夫人以及其他萧家人适合反应，又看了看手里的怀表，“好心”地提醒道：“已经过了一刻钟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哦。”
厅内一时之间有些沉寂。
萧家众人再次面面相觑，心头最后一丝希望被萧燕飞一句话无情地击碎了。
忐忑与无助清晰地是写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们这几房人几十年来都是依附侯府过日子，领着各自的份例银子，他们就连在京城里的宅子都没有啊。
最多也就是二太太的嫁妆里有两处京城的小铺面，位置一般，铺子的收益也有限。
一旦离开了这富贵的侯府，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将来的日子又何以为继？
每个人的脸上都惶惶不安，充斥着对未来的恐惧，在这种忐忑绝望的情绪下，又生出了怨恨，看向萧燕飞的那一道道目光中又带着一点点的怨毒。
萧燕飞似乎没看懂他们愤懑的眼神般，眯着眼睛笑，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二叔父，三叔父，四叔父，我好心给你们提个醒。”
萧衡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萧燕飞接着道：“这侯府的一文一厘，你们是没份的，但是，叔父们，你们和我那位父亲并未分家。”
“论理，如今父亲被流放了，你们自当代他好好孝顺太夫人……哎呀。”
说着，萧燕飞突地抬手捂嘴，唏嘘地叹息，“我说错了，以后应该称呼为老太太了。”
母以子贵，从前萧衍是武安侯，太夫人便是侯府的太夫人，而现在萧衍被夺了爵，太夫人身上的诰命自然也是没了。
太夫人脸色一黑，心口似是千疮百孔。
是啊，她从此就不再是侯府的太夫人了，再也没资格穿上她的大妆，没资格进宫……
如今，她只是萧老太太了。
而萧衡、萧循等人却是眼睛一亮，瞬间变得目光灼灼。
“母亲。”三老爷萧循热切地唤了萧老太太一声，真恨不得挤开萧鸾飞，亲自去搀着嫡母，”您放心，就是大哥不在了，儿子也会好好孝敬您的。“
对了。
刚刚老二亲口说了，嫡母在京城有个嫁妆宅子。
他们兄弟几个还没有分家呢，他们当然可以一起住进去！
一时间，萧家其他人蜂拥着朝萧老太太围了过去，注视着她的眼神明亮又炽热，仿佛在看着一座金山，一尊该供奉起来的大佛。
萧老太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头饥饿的野兽盯上似的，被他们盯得汗毛倒竖。
“不行。”二老爷萧衡立刻反对，站到了长姐萧氏的身边，“母亲自有我来孝顺。”
他记得母亲的嫁妆宅子只有三进而已，他们二房这些人随母亲住就差不多了，要是三房、四房的人也都一起，这要怎么住啊？！
萧衡自认自己是嫡子，理所当然要和老太太住一起。
“有什么不行的。”四老爷萧彻也跳了出来，与他三哥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我们都唤老太太母亲，我们的孩子都唤她祖母，现在只是住在她的宅子里，天经地义。”
“哪怕告到官府，我们也是有理的。”
“对对对。”三太太与四太太是一副恭顺温婉的样子，“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一向最孝敬母亲了，每日的晨昏定省从无耽误，煎药侍疾也从不推托。”
这京城的宅子这么贵，他们哪有银子买啊。以后离了侯府，他们处处要花钱，这银子必须得紧着点花，先找个不花钱的住处才是最重要的事。
而且他们还没分家呢，吃用当然是靠公中，公中没银子，自当老太太贴补！
“那就分家。”萧衡皱起了眉头，以强势的语气冷冷道。
这要是让三房四房也住进老太太的宅子，岂不是代表老太太要用嫁妆养这一大家子？！
不行，绝对不行！
老太太的嫁妆应该分给他们这些亲生子女的。
从前老太太偏心萧衍这长子，不知道私底下拿出嫁妆贴补了他多少，现在萧衍都要流放了，余下的这些都该是自己的。
“分家？！”四老爷萧彻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这就算是普通百姓，家里分家，也得让儿子们都有住的地方吧。”
“就是就是。”萧循立即附和，“总不能让我们身无分文地净身出户吧？”
“这侯府是大哥败光的，若是要分家，母亲也得把我们的一份给补上。”
“没错，母亲，您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一个交代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厅内闹哄哄的一团。
萧烁薄唇紧抿，看着这一幕，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才一会儿功夫，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家姐姐三言两语之间祸水东引，把这一池的水搅得更浑了，轻轻松松地把所有人的仇恨点全都拉到了老太太的身上，再也没人烦他们了。
而她……
萧烁转头去咫尺外的看萧燕飞，萧燕飞正在乐呵呵地喝茶看戏呢，一手悠然摇着团扇。
萧衡与萧氏是同胞姐弟，迅速地结成了同盟，挡在了老太太身前。
“老三，老四，这还没分家呢，你们就敢这样对母亲说话了？”
“像你们这样，谁还能指望你们孝顺母亲。”
“你们只是庶子，庶子还想分嫡母的嫁妆，没脸没皮。”
三老爷萧循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似的怒了：“没脸没皮的是二哥你吧，想独占家业，把弟弟们赶走，为兄不慈。”
“……”
三房人加上萧氏围着老太太吵吵闹闹，嗓门越来越大。
似是感受到了萧烁的目光，萧燕飞转过脸，笑道：“你瞧，只要一点点的利益，他们就能争成这样，那也就是没本事。若是自己稍微有些能耐，又何必为了争这些蝇头小利，不念亲情。”
“二弟，你说呢？”
萧燕飞深深地凝视着萧烁晦暗的眸子，一眨不眨。
旁边的萧烨也竖着耳朵听着，哪怕没怎么听懂，也在一旁乖巧地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姐姐说得都对。
萧燕飞空出一只手，温柔地摸了下萧烨的头，又道：“这武安侯府太安逸，也太奢靡，养得人只知吃喝，不事生产。”
“连你一个孩子都能在军中挣前程了。他们有手有脚，怎么可能养不活自己？”
他不是孩子！萧烁差点脱口道，最后抿住了唇。
他知道二姐说得有理。
他在军中，见过听过那些苦命的人多得是，祖母和二叔他们只是失了侯府的庇护，和嫡母的财富，真的算不了什么。
这么一想，他心底的那一点不忍也没了。
萧烁点了点头：“是……”
萧燕飞浅浅地笑了笑，笑容如暖阳般一点点地染暖了她的眼角眉梢，连梨涡似乎都是暖的。
萧烁这小子啊，往日里，总一副“天大地大他最大”，但其实最是心软了。
萧燕飞又浅啜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再次看向了吵吵嚷嚷的萧家众人，慢条斯理地又道：“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若是到时间不走，那我就请锦衣卫帮忙了。”
“相信锦衣卫会愿意卖我这个人情的。”
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有着振聋发聩的效果。
话音落下后，底下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一滞。
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三三两两地开始交换起眼神，一双双眼睛闪烁不定。
他们在侯府的院子里那可是有不少家当的，哪怕能多搬走一件，那以后他们的日子也会过得好一些。
萧燕飞定定地看着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他们各自的算计。
在利益的趋势下，不过是短短几息的功夫，四老爷萧彻就率先做出了选择，当机立断地对四太太道：“你先带着孩子们去收拾东西，母亲这里有我。”
言下之意是，他会看着老太太，不会让二哥抢走老太太的嫁妆。
二老爷与三老爷也警醒了过来，都吩咐妻儿赶紧去收拾东西。
“母亲，”二老爷萧衡挤开了萧氏，孝顺地说道，“儿子陪您去收拾东西吧。”
这一刻，三位老爷又变成一条心了，觉得收拾老太太的嫁妆才是当务之急，剩下的可以后头再争。
他们围着老太太，几乎带着挟迫性的，半拉半推地“哄”她去收拾嫁妆，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留在最后的萧氏左右看了看，又赶紧跟上。
眨眼间，这闹哄哄的厅堂就人走室空，变成空空荡荡的一片。
厅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只余下了萧衍的三个侍妾和两个庶女，全都不知所措地看着萧燕飞，也都明白了，如今的侯府由二姑娘说了算。
萧鸾飞也没走，优雅地站在厅堂的中央。
一身清冷的水绿色衣裙，那双乌黑的瞳仁里蓄着难言的阴影。
“那我呢？”她抚了抚衣袖，定定地望着前方的萧燕飞，“那四妹妹和六妹妹呢？”
“敢问二姑娘打算如何安置我们？”
萧鸾飞朝萧燕飞逼近了一步，眉宇间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那从容自若的样子与周围惶惶不安的几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109章
萧燕飞纤长的指节一下两下地在团扇的玳瑁扇柄上轻敲着。
萧鸾飞望着萧燕飞的目光锐利如锋芒，冷冷道：“四妹妹、六妹妹尚未及笄，待字闺中，二姑娘是想把她们也一起赶走吗？”
“别说我们这一房如今没有分家，哪怕是分了家，按照景律，继承家业的兄弟也当抚养未出阁的姊妹。”
穿堂风一吹，萧鸾飞身上水绿色的衣裙泛起了水纹般的涟漪，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三个姨娘都有些慌张、惶恐、不安，垂眸抱着各自的孩子，无所适从。
她们清楚地知道，大姑娘在拿她们作由头，可剧变来得突然，她们早已经乱了方寸了。
她们只是萧衍的侍妾，万一她们与女儿也被赶出侯府的话，她们就只能依附老太太与其他三房过日子，可想而知，以后的苦日子长着呢。
她们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也得为了女儿斟酌思虑。
姨娘们皆是默然不语，垂首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透着紧绷和小心翼翼。
萧燕飞的目光在萧衍的三个姨娘以及四姑娘、六姑娘的身上轻轻扫过，平静地叙述着事实：“李姨娘，周姨娘，文姨娘，父亲被判流放，妻妾同夫罪，身为侍妾，你们按律当随同。”
听到“流放”两个字，三个姨娘的脸色都白了，花容失色。
就算李姨娘等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被萧燕飞明晃晃地提醒这点时，还是觉得恐惧。边关苦寒之地，这路上更是辛苦，不知道有多少流放边关的人就死在了路上。
“姨娘……”四姑娘与六姑娘不安地捏住了她们姨娘的袖口，紧紧挨在姨娘的身上，七八岁的孩子还正在最依恋生母的年纪。
凝视着她们惶然无措的脸，萧燕飞刻意停顿了一下，方缓缓道：“但是，我可以作主，予你们‘放妾书’。”
放妾书？！
李姨娘、周姨娘三人皆是皆是眼睛一亮。
侍妾不是正室，并无和离或者义绝一说，她们只能算是半个奴婢，要想有自由之身，唯有主家愿意“放妾”的。
“你们可愿意？”萧燕飞朝她们笑了笑，眉眼皆弯，瞧着一副天生随和的好脾气。
“二姑娘，妾身愿意。”没有子嗣的文姨娘第一个应道。
“妾身也愿意。”
另外两个姨娘纷纷应了，一个个都是迫不及待的样子，似乎生怕说晚了，萧燕飞就会反悔似的。
萧燕飞笑如晨曦，继续道：“如今三弟袭爵，四妹妹和六妹妹也依然是侯府的千金，份例一如既往。待到两位妹妹出嫁时，也会按公中规矩备下嫁妆。”
“你们以为如何？”萧燕飞神情温和地看着她们。
这简直就是再好不过了！李姨娘等人更是喜形于色，一下子就有了精神气。
一盏茶前，她们只觉前途晦暗，不想，转眼间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仿佛在无边暗夜突然看到前方燃起了一盏明灯。
这一次，李姨娘率先福了福身，神情郑重：“谢二姑娘。”
她又连忙招呼四姑娘道：“四姑娘，你快谢过你二姐姐和三弟弟。”
四姑娘萧莺飞与六姑娘萧岚飞纷纷地屈膝谢过。
厅堂里转瞬就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之前的压抑一扫而空。
萧鸾飞眼睛微眯地看着众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绷紧的指尖发白。
少顷，她的指尖又渐渐放松，揉捏了两下帕子。
“呵。”她似笑又似叹的声音在厅堂内响起。
萧鸾飞眉目一冷，又道：“二姑娘的意思是，赶了姨娘们出府，让李姨娘、周姨娘和两位妹妹母女分离吗？”
“这未免也太狠心了吧。”
末了，她轻轻地叹息一声，半是惋惜半是怜悯。
这三位姨娘的姿容都不算特别出众，李姨娘是通房抬的，周姨娘是别人送的，也就一个膝下无儿女的文姨娘是从府外头抬进来的良妾。
她们在侯府远不及崔姨娘得宠，明里暗里受了崔姨娘不少欺负，也就是侯夫人性子宽厚，并不为难她们这些侍妾，这些年她们在侯府的日子也算是安生。
先前她们一直不表态，是前途不明，尤其看着二姑娘要把太夫人和三位老爷全都赶走，心里也难免会惴惴不安。若是她们和女儿也一同被赶走，这世道，带着一个孩子，想要好生生地活下来，该有多难。
而现在，二姑娘已经表现了她的诚意，她们要是再不表态，那就是蠢笨了。
李姨娘福了福，温和恭顺地说道：“妾身既领了放妾书，自当离府，只是妾身实在是舍不得四姑娘……”
李姨娘恋恋不舍地垂眸看了看身侧的四姑娘萧莺飞，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二姑娘心善，可否容妾身带着四姑娘出府同住？”
她一脸期待地又望向了正前方的萧燕飞，少女鸦羽般的青丝在窗口的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朦胧的光晕中，她清艳的脸庞似半开半待的花苞般明媚。
“四妹妹才八岁，自然不能母女分离。”
“我记得李姨娘入府也有十七年了吧，这些年也是不容易。今日我做主，给姨娘一个庄子和一处铺子。”
萧燕飞大方地给出了允诺。
李姨娘喜出望外，感恩戴德地又是福了一礼：“妾身谢过二姑娘了。”
有了这处庄子与铺子，再加上她们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私房，又能自己当家做主，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过得好。
周姨娘与文姨娘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二姑娘这是在收买人心。
可那又怎么样？
二姑娘给的是真金白银，而大姑娘嘛……
不过就是在利用她们逼迫二姑娘罢了，待她达成目的后，又岂会再管她们死活？
应当亲近谁。
应当听谁的。
她们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如何抉择。
“二姑娘，妾身也想接六姑娘出府一起住，还望二姑娘垂怜妾身一片爱女之心。”
“二姑娘，妾身无儿无女，也就这一院子的花草是妾身的心头好，还请二姑娘多给妾身两个时辰收拾东西。”
两个姨娘简直唱念俱佳，齐齐地屈膝对着萧燕飞自请离府。
萧燕飞便又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一会儿感慨姨娘们这些年服侍父亲不易，一会儿怜惜两个幼妹离不得生母，一会儿又吩咐人去取地契、屋契，也分别给了这两位姨娘一个庄子和一处铺子。
场面一派其乐融融。
“多谢二姑娘。”三个姨娘连声道谢，都像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似的，神采焕发。
她们这些姨娘服侍萧衍这么多年，也就夫人厚道，不打不骂，吃穿不愁。
可其实，萧衍不过把她们当作玩物，又寡恩薄义，偶尔心情好了才给她们些恩赏，这些年加起来也不过才攒了几百两的私房钱。
如今得了二姑娘这一大笔赏赐，有了这些产业傍身，她们就有了底气，以后她们可以带着女儿自己过，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萧燕飞微微一笑，扫视着笑容腼腆的萧莺飞与萧岚飞姐妹俩。
她其实并不在意把两个小姑娘留在府里，只是，几个姨娘是萧衍的侍妾，要么放妾，要么跟着流放，按理按律，肯定是不能留下的。
这偌大的侯府里，一个萧烁十二岁，一个萧烨才六岁，再加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就跟开了个学前班似的，她想想就觉得头大。
而且，萧烨多半是会住回殷家与殷婉一起的，萧烁应当是军营、殷家和侯府三头住，总不能让两个小姑娘，独自留在府里吧。
所以，她们俩还是各自跟着各自的生母住，由生母养，最是安生。
萧燕飞想了想，还是把话给李姨娘与周姨娘挑明了：“李姨娘，周姨娘，咱们府没有当家主母，三弟年纪小，等侯夫人进门至少也要十年后了。”
“将来两位妹妹的亲事，姨娘可以自己先挑，等挑好了人，再告诉我，我会再托人查查，只要人品无碍，家世清白，便会应了你们。姨娘们放心，妹妹们日后自当以侯府千金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出门。”
太好了。
李姨娘与周姨娘的眼睛又亮了三分。
这一下，她们就连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没有了。
周姨娘两眼含泪地一把拉过了六姑娘萧岚飞：“六姑娘，快给你二姐姐磕头。”
“四姑娘，快谢谢你二姐姐。”李姨娘也赶紧拉着萧莺飞一起屈膝跪了下来，就要磕头。
自侯府被封，她们被锦衣卫拘在正院里，这段日子过得是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不仅害怕流放，更怕她们与女儿会沦为贱籍，凄苦一生。
而现在，峰回路转。
女儿还是侯府千金，她们不但不会母女分离，还有了一份产业。
她们都是如释重负，每张脸上都写着对未来的期待，精神抖擞。
萧燕飞侧过身，避开了大礼。
知秋和海棠的反应很快，立刻过去把几位姨娘和姑娘纷纷地扶了起来。
唯有萧
殪崋
鸾飞一人一动不动地呆立原地，表情晦暗不明。
萧燕飞、萧烁和萧烨姐弟三人都坐着，其他人则跪着，唯一站着的萧鸾飞忽然间觉得自己在这里格格不入，仿佛被他们排挤在外。
“敢问大姑娘还有什么事吗？”萧燕飞又扇了扇手里的团扇，那花朵般的袖口滑落，露出袖中一截白皙似玉似的皓腕，动作优美缓慢。
萧鸾飞攥着帕子的手又猛然收紧。
“那我呢？”
终于，她说出了这三个字，那双黑幽幽的瞳孔几乎凝在萧燕飞的脸上。
萧燕飞的嘴角轻轻漾起一丝笑意：“崔姨娘对父亲这般情深义重，肯定是不会要那张放妾书的。”
“大姑娘既然不愿意归宗，那自然也随父一同流放。将来这流放路上，你们也能相互有个照应，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萧燕飞语气顿了顿，连手里的团扇也顿了下，幽幽叹道：“从此你们一家三口互帮互助，真是让人羡慕啊。”
萧鸾飞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一语抓住了萧燕飞这番话的重点：“你……要把我扫地出门？”
萧燕飞挑眉低叹了一声，煞有其事道：“是大姐姐你自己不愿归宗的。”
“你这是在颠倒黑白吗？”萧鸾飞唇挑冷笑。
也不用萧燕飞开口，李姨娘就乖觉地抢先道：“大姑娘，颠倒黑白的人是您吧？妾身听得清楚，明明是您说要与侯……令尊同甘共苦的。”
“没错没错。”周姨娘忙不迭地附和。
几个姨娘刚刚才得了萧燕飞的恩，这会儿，不需要旁人开口，便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道：
“大姑娘真是孝顺啊，愿意陪着令尊远赴边关。”
“也不枉你父亲过去最疼大姑娘你了。”
“大姑娘的孝心实在是感天动地。”
姨娘们说得情真意切，一派真挚，有那么一瞬，萧鸾飞几乎要以为自己真说过这话了。
萧鸾飞咬了咬下唇，忍着情绪上的翻滚。
她承认她利了她们。
可是她对她们并没有恶意，四妹妹与六妹妹年纪还小，若是自己不开口逼一逼，肯定会被一同赶出府去。
她是在帮她们。
而现在，她们不过是得了萧燕飞的一点恩惠，就立刻倒戈相向。
不过就是些无情无义之人。
不值得自己为了她们耗费心神。
萧鸾飞静立良久，好一会儿，她稍稍转过脸，看向了萧烁，语声冰冷地问道：“二弟，你就这样看着她欺负我吗？”
她微笑着，尽管她眼中毫无笑意。
萧烁定定地望着她，视线半晌未有片刻移动，乍一看，眼眸依然温和如往昔，只是多了些沉郁。
他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萧燕飞道：“二弟，你和三弟去外头瞧瞧，跟严千户他们说一声，老太太、二老爷他们一会儿要出去，请他们放行。”
“去吧。”
她的语气轻轻巧巧，还轻轻地拍了拍萧烁尚且单薄的肩膀。
萧烁是萧鸾飞的亲弟弟，崔姨娘是萧烁的生母，何必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其中，反复焦熬呢。
萧烁乖乖地起了身，招呼上萧烨，兄弟俩就一起出去了。
“知秋。”萧燕飞轻唤了一声。
旁边的知秋立即朝萧鸾飞走近了两步，清秀的小脸上笑盈盈的，那微笑、那神情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鬟。
萧鸾飞脸色微微一变，差点没退了半步，但勉强绷住了。
上回也是这样，一言不合，萧燕飞就让这个叫知秋的丫鬟把自己送到了侯府，在这里关了整整半个月。
现在又来。
萧鸾飞看了看与她擦肩而过，却看也不曾看她一眼的萧烁，嘴唇微动。
果然，所有人都是。
连她的同胞亲弟弟也不例外。
不过是因为卫国公世子。
因为卫国公世子带他去了幽州，给了他前程和军功，他就连自己这个亲姐姐也不认了。
幸好，她还有大皇子，她不是一无所有的。
“我要留在侯府。”压下心中的千头万绪，萧鸾飞表情一肃，下巴骄傲地微挑，“这对萧烨，对你们都有好处。”
“侯府会有一位大皇子妃。”
不仅如此，将来侯府还会有一位未来的皇后。
萧鸾飞不想再跟萧燕飞绕来绕去了，干脆就把话挑明，把显而易见的利益摆在了台面上。
“我只要一个侯府千金的身份，将来……”
萧燕飞的轻笑声打算了萧鸾飞的侃侃而谈。
“萧鸾飞，你还不懂吗？”萧燕飞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一点点地把掩藏在萧鸾飞心底的不安挑破：“大皇子这段日子可来找过你？”
“你让锦衣卫给大皇子递信，他可理过你？”
“大皇子妃？皇后？……你一个庶女能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面前，靠的是大皇子啊！”
“但是……”
萧燕飞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停顿了足足三息，才问道：“大皇子如今可还理过你？”
这字字句句狠狠地扎在了萧鸾飞的心口，让她的心似在滴血，一个她不敢想的念头陡然涌了上来，在她的脑海里旋转。
大皇子确实没有来找她，难道说……
“……”萧鸾飞不由心惊肉跳，遍体生寒，嘴唇翕动不已，脸色白得似见了鬼般。
萧燕飞以缓慢的步伐一步步地走向萧鸾飞，直到距离她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才驻足。
她浅浅笑着，却令萧鸾飞心头发颤，像是被剥去了身上最后一层衣物，那种赤裸裸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侯府千金？”萧燕飞侧着脸一笑，慢吞吞地说道，“我，偏不给。”
耳边传来萧燕飞温柔轻缓的低叹声，听在萧鸾飞耳中，仿佛鬼魅阴冷的低吟声。
这一次，萧鸾飞再次控制不住自己，连续后退了两步，一脚猜到了裙裾的边缘，踉跄地差点跌倒，幸好她及时抬手扶住了茶几。
眼角瞟见那绯红衣裙以及绣着山茶花的绣花鞋进入她的视野。
萧鸾飞一手扶着茶几，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绯红裙裾一点点地上移……
对上了萧燕飞那居高临下的目光。
黑漆漆的瞳孔泛着幽幽的清光，宛如无边无际的暗夜，像是要把周围的光全都吸进去似的。
眼前的少女是如此的陌生。
萧鸾飞动弹不得，感觉连她自己的灵魂都似乎要吸进去般。
她的樱唇剧烈地抖动着，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颅涌，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再次涌现心头……
“你是谁？”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声音似近还远，似是隔了几层纱般，让萧鸾飞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你到底是谁？”萧鸾飞再问了一遍。
在很早以前，萧鸾飞就曾冒出过这个念头。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今生。
眼前的这个萧燕飞与她所知道的那个“萧燕飞”都不一样。
萧燕飞不该是这样的。
萧鸾飞喃喃道：“二妹妹温婉敦和，喜欢琴棋书画，喜静不喜动。”
“她不会骑马弓射。”
“她不会医术！”
萧鸾飞渐渐地又站直了身体，缓缓地再次发出质问：“你，到底是谁？”
她眼尾瞟见后方的厅门方向多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心绪慢慢沉淀下来，说道：“二姑娘，我曾听太清观的玄诚道长说过一个故事。”
“有个姓王的秀才一日落水而亡，明明断了气，可半夜里那死掉的秀才竟然又醒了，王秀才的娘以为儿子死而复生，却不想苏醒后的王秀才性情大变，每日必喝公鸡血，食生肉。”
“村人觉得不对，请了玄诚道长去村子做法事，这才知道原来王秀才竟是被那些个孤魂野鬼附了身……”
“二姑娘，”萧鸾飞朝前逼近了一步，恰如其分地挡住了萧燕飞的目光，双眸牢牢地锁住了她的视线，“你听说过吗？”
“萧燕飞，你听说过吗？”
萧鸾飞的语气轻而缓，反而愈发的咄咄逼人。
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近得清晰地能看到对方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
萧燕飞深深地注视着萧鸾飞，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不甘。
这种不甘仿佛在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仿佛她自觉天生的高人一等，仿佛她应该高高在上，却又被打落凡尘。
萧燕飞掩去眸底微闪的光亮，笑了。
她似是饶有兴致地说道：“十二岁那年，我生了一场重病，被崔姨娘赶到了冀州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当时我没有银子，请不起大夫，久病自成良医。”
“十四岁那年，庄子遇到一伙流寇，当时庄户就死了几十个，为了活命，我拿起了弓箭。”
“这双手上虽还没有沾过人命，却也是沾过血的。”萧燕飞将自己那双干干净净、白皙无瑕的手放在了萧鸾飞眼前。
庄子？！萧鸾飞的心沉了一沉：对了，上一世，萧燕飞没有去过庄子。
所以，萧燕飞才没有这些改变？
要是这样的话……
“孤魂野鬼？”
这四个字闯入了她的耳中，似尖针刺了进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挑眉，两人身高相差无几，恰好四目平视，“我是孤魂野鬼，你又是什么东西？”
她低低一笑，淡淡浅浅的，如银铃般清脆：“十二岁那年夏天，你做了个噩梦。”
“你又哭又闹了好些天，后来，侯府里就有人口口声声地说，你被我传染了疫症。崔姨娘心急忙慌地非要把我送走，送去了冀州的庄子。”
听萧燕飞这么一说，李姨娘与周姨娘也有点印象。
他们记得那一年京中有疫症流行，得病的人基本上都是那些穷苦人家的百姓，大夫说，是因为天气热，食物与水容易变质，百姓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得了疫症。
当时二姑娘只是发了几天的烧，烧得昏昏沉沉的，崔姨娘就哭哭啼啼地说怕二姑娘得的是疫症，怕二姑娘把病气过给大姑娘和府里的主子们，非要把人送走。
萧燕飞这一走，就是两年多。
而崔姨娘像是忘了这个女儿，再没提起过……
此刻想来，三位姨娘皆是唏嘘。
“萧鸾飞，你当时为什么哭闹不休？”萧燕飞拨了拨垂在颊边的一缕头发，眼波盈然，轻轻地问道，“若非你哭闹，我也不会被送走吧。”
所以……
“为什么？”
“莫非，你知道，若是我留在侯府，会有什么不利于你的事发生？……比如，你我的身世会提前曝光？”
“……”萧鸾飞惊得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
萧燕飞没有给萧鸾飞任何说话的余地，也不由她否认，声音渐快，步步紧逼道：“你这是一觉醒来，突然有了未卜先知之能，还是说，那天，你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萧鸾飞，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
“是人，还是鬼？”

第110章
萧燕飞皎如月华的面庞上云淡风轻，说话时，轻轻巧巧。
可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恰如其分地敲打在萧鸾飞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萧鸾飞全身一僵，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面色乍白之后又转为潮红。
十二岁。
是她重生的时候。
那年七月，她从睡梦中惊醒就发现了自己又回到了这里，从二十七岁回到了十二岁——也是她命运改变的时候。
上一世，在她十二岁的那个夏天，京城里时疫盛行，连京城周边的镇子村子也不能幸免于难，一时人心惶惶。
某一天，萧燕飞忽然生病，高烧持续不退。
崔姨娘哭哭啼啼地来跟殷婉说，萧燕飞要熬不过去了，是不是要准备丧事？
殷婉第一次痛斥了崔姨娘，然后，不顾崔姨娘的反对，把萧燕飞接到了正院，又重新请了大夫。
当时，殷婉大手笔地叫了好几个大夫过府，其中有一位宋大夫是带着他的婆娘一起来的，说是他婆娘是一个医婆，可以给姑娘行针。
宋婆子在见到殷婉的时候，大惊失色，慌慌张张，也因此，殷婉多看了对方几眼，认出了宋婆子是当年给自己接生的稳婆。
等给萧燕飞扎针时，宋婆子失态得连手里的药箱都摔在了地上，她那种惊骇的态度引起了殷婉的怀疑。
在殷婉的威逼利诱下，宋婆子根本顶不住，把那一年在豫州的那个村子里崔姨娘让她偷偷调换了孩子的那段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时，萧鸾飞清清楚楚地听到宋婆子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崔姨娘生下的孩子脚心有个胎记，我……我便告诉了你女婴的胎记在脚上，实际上，那个孩子的胎记是在手心。”
听到这句话时，萧鸾飞只觉得左脚底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赤脚踩在了锋利的刀尖上一般。
她的胎记就在左脚底。
上辈子，就因为宋婆子的这句话，萧鸾飞从此坠入了深渊，仿佛天地陡然倒转了过来。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嫡长女，她成了一个卑贱的庶女。
她常听到下人们在背后悄悄议论她，说什么“是鬼别装人”。
“是人，还是鬼？”萧鸾飞喃喃地重复着方才萧燕飞的话，咬牙道，“我当然是人！”
她的脑子很乱，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而过，让她一时恍然，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前世的十二岁。
明明是崔姨娘调换了两个孩子，可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受到折磨和煎熬的却是自己。
这不公平！
“崔姨娘把我送去了冀州的庄子，你很高兴吧？”萧燕飞轻柔低缓的声音紧逼而来，“这样，你的秘密保住了呢。”
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萧鸾飞的额角滚了下来，感觉自己的心思在萧燕飞跟前似乎无所遁形。
是的，萧燕飞被送走，自己的秘密也就保住了。
早在重生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要是她坐以待毙，那么一切会像上一世那样，两人身世的秘密很快就会曝光。
她不想再沦落到上辈子那种凄凉的境地。
她知道，崔姨娘一直都生怕萧燕飞模样长开后，会更像殷婉，早就想把她远远送走。她便故意哭闹不休，给了崔姨娘一个很好的由头。
再后来，她悄悄花银子买了个重病的老妇让对方去宋氏医堂看病，老妇病死后，就让人抬着老妇的尸身去宋氏医堂闹事，闹得宋大夫的医馆再也开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地带着家人离开了京城。
一切如她所愿。
她以为她这一辈子，不会再毁在萧燕飞的手里了。
三年前，萧燕飞明明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萧鸾飞无意识地喃喃道。
“我为什么没有死吗？”萧燕飞笑眯眯地说出了她所思，小脸蓦地又朝她凑近了一分，“因为你呀。”
“你占了我的身份，毁了我的人生。”
“在没弄清楚你到底是人是鬼，我怎么能死呢？”
“对不对？”
看在萧鸾飞眼里，这清丽的脸庞就宛如一条吐信的毒蛇在一寸寸地向自己逼近，她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眼神心虚地游移了一下，但依然咬紧了牙关：“你胡说什么！”
萧燕飞蓦地微侧过了身，遥望着窗外碧蓝无云的天空：“你还记不记得？四月我跟你去过一趟西林寺，当时怀远大师还给我解了签呢。”
“当时，他只看了你我一眼，就说：乾坤颠倒，该在上的在下了，而该在下的却在上了。”
“怀远大师果然是佛法精湛。”
怀远大师？！萧鸾飞立刻想了起来，心脏猛然一缩，眼前浮现那位老僧睿智得似能洞察世间一切的眼眸。
那位老僧确实有些玄乎，她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一眼就看出了“蹊跷”的人。
难道，这真是一位得道高僧，能够看穿真相？
“那天，我跟你们说，我要去藏经阁，其实是悄悄回去找了怀远大师。”萧燕飞的手在袖中掏了掏，“怀远大师说，你上一世过得坎坷，才又回到这一世，你戾气太重，会害了你身边的人，让我远离你，越远越好。”
“……”萧鸾飞的眼睛瞪得更大，惊诧之色不可抑制地写在了脸上
上一世？
这一世？！
那个和尚真的知道！
萧鸾飞感觉浑身血液似要凝结般，胆战心惊地想着：那么，他会不会帮着萧燕飞害她？
萧燕飞的手在袖中掏了掏，道：“后来我又去了一趟西林寺，听怀远大师讲经，怀远大师赠了我他手书的梵文《楞严咒》，说可以驱恶鬼，让不该属于这世间的灵魂回归来处……”
说话间，萧燕飞猛地转过身来，紧握的右手露出黄色一角。
她利落地将手一扬，朝萧鸾飞的肩头拍了过来……
不，她不要回上一世！萧鸾飞吓得花容失色，身子几乎是腾地跳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慌了，右脚不慎踩到了左脚，吓得摔倒在地。
这一摔，她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一半，几缕青丝凌乱地散在了颊畔，脸色雪白如纸。
萧燕飞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摔在地上的萧鸾飞，展开了她的右拳。
那白皙柔嫩的小手手心赫然是一块淡黄色的帕子。
根本没有萧燕飞所说的什么梵文《楞严咒》。
“我骗你的。”
什么？摔在地上的萧鸾飞继续将目光上移，对上了萧燕飞似笑非笑的眸子：“你，在心虚什么呢？”
“……”萧鸾飞喘息急促，冷汗涔涔。
先是被吓，又是被骗，惊怒交加之下，萧鸾飞几乎失了理智，她的心头一阵怒意翻腾，从地上朝萧燕飞飞扑过去。
一道蓝影比她更快，萧烁飞快地迈入厅堂，护卫性地挡在了萧燕飞的面前，垂眸看着地上鬓发凌乱的萧鸾飞。
萧鸾飞呼吸急促地看着少年，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
她方才就注意到了门口萧烁的影子，本是想让萧燕飞在萧烁的面前无所遁形，想要挽回这个弟弟……
“你到底是不是我大姐？”少年漆黑的眸子渐趋深邃，幽暗如无底深渊。
“前年秋天，我们一块儿去峒山踏青狩猎，原本说好了就在外围跑一圈马的，可你临时非要进山林，还说峒山有一道山泉，那里风光秀丽。”
“为什么？”
不等萧鸾飞回答，萧烁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是早知道大皇子在山林里吗？早就知道大皇子会遭遇危险吗？”
“大姐，你……让我害怕。”
萧烁凝眸，用一种疏离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
他并非真的“害怕”，而是感觉眼前与他一起长大的长姐如此陌生，陌生得令他害怕。
萧鸾飞：“……”
她微微启唇，很想说，她不是孤魂野鬼。
可是，她又怎么能告诉别人，她是重生了一世。
他们不会信。
他们更相信萧燕飞。
萧鸾飞攥紧了拳头，将那千言万语压在了唇边。
“不管你是不是我大姐，”萧烁淡淡道，“我们都欠二姐的。”
“你，我，还有姨娘。”
“我们都欠她。”
“二弟……”萧鸾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抬手想去拉萧烁的袖子，却被萧烁偏身躲开了。
他的袖口在距离她指尖一寸的地方划过……
这一瞬，萧鸾飞感觉自己似乎又失去了什么。
萧烁依然注视着她，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面上似乎戴了一张面具般，语气平静却坚定地宣示道：“所以，我不许你们再欺负她。”
他不许萧鸾飞与崔姨娘再欺负二姐姐。
“对对对。”小萧烨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站到了萧烁身边，点头如捣蒜，“你不可以欺负我二姐。”
萧鸾飞似乎被彻底压垮，身子无力地前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双眸一片通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萧燕飞，你真是好本事！”把所有人都拢络了。
难道，就是因为萧燕飞去了庄子两年，短短两年，她就能变成跟前世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吗？
萧鸾飞几乎脱力，凭两只手撑在地上勉强坐着，她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难道是她的决定反而成全了萧燕飞？！
看着眼神惊疑不定的萧鸾飞，萧燕飞微微一笑。
她和原主到底不是同一个人，无论是医术，还是性情，全都不同。
就算是一点点地潜移默化，让别人逐步适应她的改变，她与原主之间依然存在着一些违和感。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曾有过疑惑。
但是，从今天以后——
这些都不会有了。
因为，比起自己，她萧鸾飞，才更像是孤魂野鬼啊。
原来，萧鸾飞还真是重生女。
萧燕飞的眉眼弯出一道兴味的弧度，眸子里波光潋滟。
“乖。”她像拍猫似的轻轻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
萧烁抿了抿唇，又看了萧鸾飞一眼，才道：“严千户有事要与二姐说。”
说话间，他牵引着萧燕飞的目光看向了厅外。
严千户身形僵直地站在屋檐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萧鸾飞，心下不免惴惴：这位萧大姑娘不会真是什么孤魂野鬼附了身吧？
要不然，刚刚怎么会因为萧二姑娘拿出了《楞严咒》就怕成那个样子？
听到萧烁的话，严千户慢了一拍才迟钝地回过神，干巴巴地说道：“萧二姑娘，敝人刚刚接了皇上的口谕，萧洐定了罪了，会在七日后启程前往岭南。”
“敝人特意来和姑娘说一声，等了了这差事，吾等也该走了。”
“多谢严千户了。”萧燕飞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又指着萧鸾飞道，“萧大姑娘就交给您了。”
“她自愿随家父一同流放，还请严千户带回诏狱。”
自愿流放？严千户眼角抽了抽，一脸复杂地看着萧鸾飞。这流放还有自愿的吗？
“我不去。”萧鸾飞扶着椅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昂着脖子为自己据理力争，“三代归宗。按律，我不应当被流放。”
是的，她不能被流放。
否则，她绝也不可能成为大皇子妃了。
萧鸾飞抚了抚衣裙，力图镇定地又道：“若是萧二姑娘容不下我，我可以去与祖母同住，不会在这里碍萧二姑娘的眼。”
严千户来回看了看这对姐妹。
皇帝的口谕说的是，萧家的其余人等，可由萧家自便。
也就是说，萧家其他人并不与萧衍同罪。
他若是不顾萧鸾飞的反对，非要把人带走，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吗？
严千户对着萧燕飞拱了拱手：“萧二姑娘……”
“放心，不会让您为难的。”萧燕飞知情识趣地笑了，又对萧鸾飞道，“大姑娘，烨哥儿年岁还小，你这不知哪儿来的孤魂野鬼，我怕你惊着我弟弟。”
“这府里容不下你了，你若不愿去流放，自可和祖母同去。”
她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严千户放心了，眉目舒展，暗道：这萧二姑娘果然性子随和。
也是，这位萧大姑娘奇奇怪怪的，小侯爷才六岁，最是容易夭折的年纪，被惊着可不行。
也难怪萧二姑娘谨慎。
严千户惊疑的目光又忍不住朝萧鸾飞飘了过去，这带着提防的眼神已经把她当作不知哪儿来的邪祟一般。
萧鸾飞自然能感觉到严千户的身世，却不想再去解释什么了。
刚刚她太失态了，越说就错的越多，现在再解释，也只会让人觉得她欲盖弥彰。
萧鸾飞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抬手整了整凌乱的鬓发和歪斜的珠钗，脸色苍白如雪。
她绝对不能被流放。
她要跟着祖母住，只有这样，哪怕她不是侯府千金，至少还是“家世清白”。
她必须抓住大皇子，这是她唯一还能翻身的机会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萧鸾飞就耐着性子等着，抬眼望厅外望去。
却见闻家兄妹站在门口徘徊，没有进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兄妹俩看了萧鸾飞一眼，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厅外，朝阳已经高悬在了碧空中，天气越来越闷热。
连带萧鸾飞也觉得胸口憋闷得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萧老太太在萧氏地搀扶下慢慢悠悠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萧鸾飞急切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朝厅外走去。
“祖母。”她小心地搀扶住了老太太的左臂。
萧氏忙道：“鸾儿，你快劝劝你祖母，莫要气坏了身子。你祖母正生你二叔父的气……”
“别提那个逆子。”萧老太太不快地打断了萧氏，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现在萧衡以及两个弟弟正在荣和堂收拾她的嫁妆，根本没有人在意她想什么，也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
她斥了他们几句，他们就不耐烦听了，由萧衡做主，先让萧氏“陪着”她出来了。
想着，萧老太太略有些迁怒地瞪了萧氏一眼。
她是人老眼花，但心还没瞎呢。长女分明就是和她几个弟弟连成了一线，如今他们全都盯着她的那点嫁妆呢。
萧氏的目光游移，不敢直视老太太，连忙转移了话题：“鸾儿，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她看着萧鸾飞发红的眼睛，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萧鸾飞答非所问：“严千户刚刚说，皇上已经下了口谕，父亲被定了罪。”
老太太心里一沉，以为萧鸾飞是为此神伤，忙拍了拍她的手，一脸慈爱地哄着她道：“鸾儿，没事，以后你就跟祖母一起。不会委屈了你。”
“是啊。鸾儿，你还有我们呢。”萧氏忙不迭附和，眸生异彩。
前几天，萧鸾飞就说已经让锦衣卫带信给大皇子，很快就能救他们出去的。老太太也说过，大皇子对萧鸾飞一往情深，只要有萧鸾飞在，他们萧家总有一天能够像曾经的承恩公府一样的，君恩盛极。
“祖母，我扶您进去坐。”萧鸾飞勉强露出一个笑，搀扶着老太太进了正厅。
她扶着老太太就近挑了把椅子坐下，离萧燕飞远远地。
这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惹得老太太心疼不已，言辞关切地安抚了她好一番。闻知礼和闻知微也跟着进来了，但却站得离她远远了，兄妹俩低头说着话，时不时地对她指指点点，眼神里流露着一些惧怕和厌恶。
萧氏一进来，就忍不住去看萧燕飞，目光灼灼。
方才她只当萧燕飞这件罗衫普通，谁想，现在看阳光倾洒在萧燕飞身上，这料子竟然流光四溢，分明就是江南最出名的月光缎，这料子可谓寸缎寸金。
还有她头上戴的珠钗嵌着那么大颗的红宝石，通透无瑕，只这件发钗怕是就够在京城里买一栋像样的宅子了。
萧氏不由两眼发红，心头的嫉妒一点点地往上窜，压也压不住。
萧烨只是个小娃娃，才六岁而已，他懂什么？
这偌大的侯府，还有富可敌国的殷家，指不定有多少好东西会被萧燕飞趁着她弟弟年纪小，搜刮进她自己的口袋。
“姑娘。”海棠捧着几本册子从厅外走了进来，呈给了萧燕飞，“这是侯府的花名册。”
侯府下人的名单全都记在了这花名册中，也包括了各房太太们的陪房。
萧燕飞随手翻了一遍，道：“各房用的人，让他们带走。”
“余下的……”
“严千户，还请劳烦锦衣卫先把那些粗使婆子放出来。”
严千户招来一个刀疤脸的锦衣卫，只吩咐了三个字：“你去吧。”
那刀疤脸的锦衣卫就随捧着花名册的海棠出去了。
萧燕飞一抬眼，打算端起茶杯润润嗓，恰好对上萧氏灼灼发亮的眼眸，萧氏露出近乎讨好的表情，笑呵呵道：“我瞧着，燕飞真是有福相，天庭饱满开阔，必是能旺夫的命。”
“顾世子还真是有福气了！”
旺夫？萧燕飞莞尔笑了。
顾非池不需要，他一直都拼尽全力。
“旺夫”简直是对顾非池的一种否定。
顾非池他已经很好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想着顾非池，萧燕飞唇角泛起一丝笑意，直弥漫在她眼底，她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柔和起来。
见状，萧氏以为自己说对了话，唇角微翘。
也是，女子在这个世上，能倚靠的还不是夫婿。
萧氏定了定神，说着讨巧的话：“燕飞，你和世子可真是天定的缘分，这可真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萧燕飞突然又打开了怀表，看了看表面，提醒道：“你们还有半个时辰。”
萧氏说了一半的话瞬间戛然而止，差点没掀桌。
怎么说她好话也看时辰啊。
萧氏不敢发作，只能用指尖掐了掐掌心，努力地冷静下来。
一想到只有半个时辰了，萧氏就有些如坐针毡，目光时不时地朝外头看，眼角瞥到萧烁又出去了，站在门口和严千户说着话。
萧氏没在意，心里一直在惦记着老太太的嫁妆，也不知道嫁妆收拾得怎么样了。
她恨不得一起去荣和堂收拾东西，可又怕她没看住老太太，让老太太过去添乱，一会儿又担心二弟他们会不会私藏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耳边传来萧烨天真烂漫的声音：“二姐姐，我看这侯府太大了，回头我们把院子关起来几个，可以少花不少银子。”
“外祖父说了，要、要……”
男童抬起小下巴，苦思冥想着。
“要开源节流。”萧燕飞揉了揉弟弟乌黑的发顶。
“对对对。”萧烨愉快地点头，神采奕奕地说着有些孩子气的话，“咱们把那些不用的院子都锁上，两个花园也可以锁上一个。”
“对了对了，莲塘里还有很多莲藕，我们把那些莲藕都挖出来卖了吧……”
萧氏不屑地扯了下嘴角，心道：殷家这么有银子，有什么好省的。
就这么省个三五两的，还能上天不成？
萧氏心情烦躁，乱七八糟地想着，目光一会儿看厅外，一会儿又去看外头的日头，估算着时间。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萧衡、萧循等人却是一个也没回来。
倒是海棠带着二十几个粗使婆子浩浩荡荡地来了，候在了正厅外，一个个局促不安。
萧燕飞又看了看怀表，吩咐道：“去帮他们收拾。”
这会儿，萧氏才明白萧燕飞为什么让锦衣卫把这些粗使婆子先放出来。
某个膀大腰圆的圆脸婆子大着胆子上前了两步，拍拍胸脯应诺道：“姑娘放心，这事就交给奴婢们。”
其它的粗使婆子纷纷应诺，安心了。
她们心里都清楚，二房、三房和四房以后要住老太太的陪嫁宅子，根本就不可能带走她们，她们以后还是得靠着二姑娘与三少爷。
萧老太太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萧燕飞，你别太过份。”
这丫头哪里是让人帮着收拾，分明是要赶人！
“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萧燕飞眉眼含笑地看着老太太，“这话可是老太太您说的。”
“我从前给您抄佛经，不过是晚了一炷香，可是跪了整整三天呢。”
“我可是你亲祖母，”萧老太太气得脸都黑了，一只手颤颤地指向萧燕飞，“你为人孙女的竟然还这般记仇。”
“亲祖母？”萧燕飞转而看向了就站在老太太身边的萧鸾飞，“您放在心尖尖的上亲孙女，是您旁边那个不知是人……”
“祖母！”萧鸾飞连忙打断了萧燕飞的话，生怕她再说出那些个“是人是鬼”之类的话，往老太太那边又靠了靠。
萧老太太心疼不已，柔声安慰着：“鸾儿，别怕，有祖母的。”
萧鸾飞依恋地偎在了老太太的怀中，半垂的眼帘下，那乌黑的瞳仁里一点点地蓄起浓烈的阴影，藏着局促、慌乱，更多的是对未来的不安。
粗使婆子们一个个脚下生风，浩浩荡荡地走了。
没一会儿，她们就连拖带拽的把二太太、三太太与四太太等人全都带了过来，她们的嫁妆以及院子里的东西也收拾得七七八八，几十箱东西凌乱地堆放在外头的庭院中，寒酸得很。
接着，去荣和堂收拾东西的二老爷等人也被粗使婆子们押了过来，东西一箱箱地被装上了马车，足足装了七八辆马车。
萧衡等三位老爷就围在旁边，谁也不敢让一步，谁也不敢移开眼，生怕这一个错眼，老太太的嫁妆就会被谁给顺了去。
萧燕飞随意地扫视了一遍，发现他们连柜子、屏风、落地花瓶等大件也都带上了，就差把架子床一起给搬上了。
“啪！”
萧燕飞手指轻轻一勾，关上了那块银光闪闪的怀表。
“时辰到。”
“赶出去。”
少女的声音清脆动听，如同夏日过涧的溪流徐徐淌过。

第111章
萧燕飞笑得很愉快，灿烂得像晨曦，明媚得像春光。
但是，萧家其他人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或是皱了皱眉头，或是铁青着脸，或是垂头丧气，或是气恼地瞪着萧燕飞。
他们知道这个丫头一贯狠心，可也没想到，居然真的一刻钟都不肯多给，说赶就赶啊。
那个胆大的圆脸婆子主动上前，一手叉腰，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其他婆子们指指点点：“没听到二姑娘说吗？时辰到了！”
“赶紧把这些东西都‘丢’出去！”
萧家众人的脸色难看至极，二老爷萧衡还想犟着脖子说上几句：“燕飞，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呢。”
“就是啊。你未免也太……”着急了。
三老爷萧循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三太太发出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话：“轻点！你们动作轻点，别碰坏了。”
那些粗使婆子们如潮水般围了过来，听话地开始把地上那些还没装上马车的东西一箱箱地抬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侯府的大门方向走去。
行走间，那些箱子偶尔彼此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
不仅是三太太，二太太与三太太也都急了，口里喊着“小心点”、“轻点”云云的话。
刚刚这些粗使婆子来“帮”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粗手粗脚，连拖带扔的，二太太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梳妆台被磕掉了一块漆。
从前他们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如今的家当就只剩下这些了。
二太太连忙扯了扯萧衡的衣袖，给他使着眼色，既怕他们的东西被这些手脚没个轻重的婆子弄坏了，也怕被丢到外头，让人给捡了，又或者被兄弟们偷偷藏了。
萧衡回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四弟萧彻已经与四弟妹悄悄地往外走，还在叮嘱下人轻拿轻放。
这下，萧衡也急了，赶紧招呼起妻子与一双儿女：“我们走。”
萧家众人如一盘散沙般散开，全都不敢耽搁，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又使唤着各房自己的下人看着还没来得及搬的东西。
“祖母，您别急。”萧鸾飞扶着萧老太太落在了众人的最后头，安抚着心急如焚的老太太。
萧老太太也急，生怕她的嫁妆有失，脚下走得飞快，着急忙慌地跟在众人后方。
萧燕飞愉快地看着作鸟兽散的萧家众人，嘴角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不错。
也不用她一个个扔，他们自己就“跑”得飞快了，顶着烈日疾步匆匆地穿过庭院，还边跑边吆喝。
毒辣的烈日炙烤着大地，蝉鸣声声不断。
侯府的朱漆大门敞开，几个锦衣卫守在大门两边，他们已经得了皇帝的口谕，因此放任萧家其他人离开。
那些东西被婆子们陆陆续续地被从府里抬了出来，或放或扔，直接就堆在了侯府大门口。
虽然箱笼也不算多，但三房人加上萧氏的东西堆在一块儿也是颇为状况，尤其还有老太太的七八车嫁妆，全都堆在侯府门口的松鹤街上，把路都堵上了一半。
这么多的东西难免引来一些过路人的注目。
好些路人渐渐伫足，没一会儿就聚集了几十人，好奇地对着侯府探头探脑：
“我记得这武安侯府前几天还贴着封条吧。”
“对对。”
“封了快半个月吧。我昨天经过这里时，还被封着。”
“这么多东西堆在这里，该不会是在抄家吧。”
“……”
路人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大伙儿的动作都麻利点！”那圆脸婆子扯着嗓门声如洪钟地喊道，“该丢出的全丢出去，可别漏了”
粗使婆子们全都精神抖擞，不仅要抬东西，还要顺便撵人。
“砰！”
最后一箱子的东西被两个婆子粗鲁地丢出侯府大门，箱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一下撞击之下，连箱盖都被撞歪，箱盖下露出里面的一角大红衣料。
“二姑娘，刚刚那是最后一箱了。”那圆脸婆子笑呵呵地对着大门内的绯衣少女福了福。
萧燕飞拎着裙裾从高高的门槛后走了出来，闲庭自若，耳垂上的以红艳的珊瑚珠串成的耳坠轻轻地摇曳着，摇晃生辉，映得少女乌黑的瞳孔流光四溢。
萧烁与萧烨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边。
“祖母走好。”对上了萧老太太那浑浊的眼眸，萧燕飞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走好？！
听在萧老太太的耳里，这句话刺耳至极。
她从十五岁嫁进来到现在，从世子夫人到侯夫人再到太夫人，在侯府过了半辈子……一路顺顺当当，本以为这辈子可以安享晚年。
不想一夕之间，又什么都没了。
她被萧燕飞给扫地出门的，可这罪魁祸首，还作出一副无辜乖巧的样子。
萧老太太绷着脸，胸膛起伏剧烈。
外头围观的路人终于看出了点门道来：“这是侯府的姑娘吧？看着好生生的，也没被抓啊。这不是抄家吧。”
“肯定不是。”一个老妇指着侯府大门，有理有据道，“瞧，侯府大门的封条已经撕下来了，匾额还在啊。”
“……”
“我知道了！”人群中，一个粗犷的男音高声道，“我之前就听我表哥的小舅子说，那位武安侯萧衍生贻误军机，被锦衣卫拿下了。这些肯定都是不孝子孙！”
“说的有理。”
谁是不孝子孙啊！
萧老太太脸色难看至极，她攥紧了手里的佛珠手串，只听“哗啦”一声，那串着佛珠的红绳倏然断裂，一个个指头大小的佛珠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上。
那些珠子在地上轻轻地跳跃着，滚动着……
“娘，我们赶紧走吧。”二老爷萧衡走了过来，略显急促地催促道，“您的陪嫁宅子在城东，从这里过去还要半个时辰呢，到了那儿，我们还得收拾呢。”
顿了顿后，他又有点不放心地叮咛道：“娘，您的嫁妆都被大哥给败光了，现在大哥马上要流放岭南了，您可万万不能悄悄在贴补大哥了。”
“我看这样吧，您不如把银子都放在我这里……”
“不可以。”三老爷萧循急切地打断了萧衡的话，“二哥，我们还没分家呢，母亲的银子理当算作公中的银子。”
“四弟，你说是不是？”他连忙去拉四老爷萧彻。
“胡说八道。”萧衡重重地拂袖，冷冷斥道，“不管分不分家，于情于理于律法，我娘的嫁妆银子也没你们的份。”
四老爷萧彻自是与萧循站一条战线，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可府里的银子都是大哥败光的，子债母偿。”
“没错没错。”萧循附和道，“还是母亲惯着大哥，才会败光了侯府的家业，凭什么这苦果要我和四弟来尝？哼，反正我们是‘跟定’母亲了，谁也别想赶我们走。”
“……”
三位老爷吵吵嚷嚷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萧老太太只觉得两耳嗡嗡，一时有些恍惚，周围的一切似乎离她远去。
恍惚间，萧老太太眼前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很多画面，让她有种如临梦境的恍惚感。
梦中，她也站在这里。
不似现在宛如丧家之犬，而是全副大妆地等着进宫，耳边有人欢欢喜喜地恭贺着她：“太夫人，大皇子妃真是天生的好命格，金尊玉贵，以后福气还大着呢。”
这感觉实在太真实了，似乎是曾经发过的事。
忽然，萧老太太觉得袖口一紧，有人重重地扯了她的袖子一把，随即一道尖利的女音刺入她耳中。
“可笑。”萧氏摆出了长姐的姿态，用倨傲的口吻道，“庶子还想贪图嫡母的嫁妆，真是不要脸。”
尖锐的嗓音将萧老太太从恍惚中唤回了神，把她拉回了现实。
萧老太太只觉得胸口凝着一团气，环视着围在她周围的一众儿女。
曾经人人都羡慕她膝下儿女孝顺，儿孙满堂，现在她却觉得周围的儿女是如此陌生，像是一个个揭下了面上的假面具，露出了他们的真性情。
而自己就像是一口人人觊觎的唐僧肉。
萧老太太不快地甩开女儿萧氏的手，闷头先上了马车。
萧氏面色一僵，赶紧也招呼着女儿闻知微一起上车。
周围那些百姓议论得愈发热闹了，嚷嚷着“你看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果然是不孝子孙被朝廷扫地出门了”云云的话。
萧燕飞微微翘了翘嘴角，笑如春风拂过柳梢。
萧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萧燕飞的身上瞟去，唇角几不可见地挑了挑，心口一片柔软。
他知道姐姐这般煞费心机的做戏做全套，都是为了他与烨哥儿，不想他们背上容不下长辈的名声。
见萧燕飞肩头沾了片残花，萧烁正要替她掸去，可才抬起手，就听到站在萧燕飞另一边的知秋低不可闻地说道：“姑娘，大皇子来了。”
萧烁听到了，萧燕飞也听到了，姐弟俩顺着知秋的目光朝松鹤街的街尾望去，几十丈外，大皇子唐越泽策马而来。
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两个穿着织金袍子，头戴宽檐尖顶礼帽的异族人，三人骑马沿着松鹤街踱着步。
知秋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出了半步，死死地盯着那个骑着黑马，留着虬髯胡的异族人，目光锋利似刀，锐气四射，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般。
她很快又收住了步伐，无声无息地退了后去。
侯府的大门口人声鼎沸，吵吵嚷嚷，根本无人注意到知秋的异状。
心神不宁的萧鸾飞又朝侯府望了一眼，就搀扶着丫鬟的手也上了马车。
“外祖母，”马车里头很快响起了闻知微局促的声音，“鸾飞表姐不是人，我……我不要跟她坐一辆马车。”
“微姐儿，你胡说什么啊。”萧氏沉声呵斥，隔着马车窗帘，她的声音略有些含糊。
“娘，我没乱说。”闻知微委屈地拔高了音量，声音略有几分尖利，“我刚才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的，鸾飞表姐她是被孤魂野鬼附了身。”
“西林寺的怀远大师说她满身戾气，靠近她的人就会倒霉。”
“对了，烁表哥还说，鸾飞表姐前年特意带他去了峒山，就为了在那里偶遇大皇子。”
闻知微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尖锐，穿过人群随风传出。
风一吹，马车的窗帘被风刮起了一角，露出窗帘后一张秀丽精致的侧脸。
鸾儿！
后方的唐越泽看到萧鸾飞，眼睛一亮，策马朝萧鸾飞而去，却在听到“峒山”两个字的时候，又下意识地勒停了马绳。
马车里的闻知微还在激动地叫嚷着：“娘，鸾飞表姐肯定不是人……”
“峒山那么大……她要不是早就知道大皇子会在那里遇到危险，怎么能把时间抓得那么巧？”
“咦？”那虬髯胡的异族人策马来到了唐越泽的身边，摸了下巴上的胡须，哈哈大笑，“大皇子特别带本帅过来，莫非是为了看这个。”
“倒也是有趣。”
这异族人的景话还算不错，咬字清晰，只是带着浓重的异域腔，听着怪腔怪调的。
唐越泽恍然未闻，将手里的缰绳攥得更紧。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是在说什么？！
峒山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那天，他去峒山狩猎，中午在溪边饮水时，一条毒蛇从背后偷袭他，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从前方飞来，一箭射死了那条毒蛇。
当时，蹲在溪边的唐越泽顺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阳光下骑着一匹白马的萧鸾飞。
她一袭粉衣似霞光，璀璨的阳光下，她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宛如池塘中盛放的粉莲般娇美。
那双眼睛更是像宝石般熠熠生辉。
明明这般柔弱的女子，却又是那样的坚韧，为了救他，无惧无畏。
那一幕深深地铭刻在了唐越泽的心中。
他一直以为那天的偶遇是命运的安排，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可现在——
唐越泽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缰绳，周身发凉。
自相逢以来，两人相处的记忆如潮水般疯狂地涌来，挤得他脑子都涨了。
那场一见倾心的相遇，难道只是一场算计？
这不可能。
唐越泽不敢相信，也不愿意去相信。
“你听到没，萧大姑娘是孤魂野鬼？！”距离马车不过三步远的一个中年妇人惊呼道，嗓音都有些变了调，吓得连退了好几步，“不会吧。”
其他百姓也骚动了起来，另一人不太确定地说：“连怀远大师都说萧大姑娘是孤魂野鬼？”
“不是孤魂野鬼，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呢！”
喧哗嘈杂的人群边，大皇子唐越泽的瞳孔猛地翕动了两下，耳边回响起萧鸾飞的声音：“殿下，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蜀地会有地龙翻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还是别去了。”
“殿下，我听说无量真人如今在青云观挂单，如果您能为皇上请来真人，皇上定会龙心大悦……”
过去这两年，萧鸾飞告诉他的很多事都应验了，他对她也越来越信任。
难道这些全是她“未卜先知”来的……
从初遇到后来。
因为她是孤魂野鬼？
唐越泽的脑子很乱，嗡嗡地作响，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异常强烈的情绪。
他得好好想想才行。
唐越泽拉了拉缰绳，想要调转方向离开。
可刚转身，就听到了一声柔弱的低呼声，熟悉的声音像针一样刺进了他的心口。
他又连忙回头，正好看到马车里的萧鸾飞被一只手重重地推搡了一下，鬓角的珠钗撞在窗槛上剧烈地摇晃着。
鸾儿！唐越泽的身形又顿住了，眸色微凝。
马车里背对着唐越泽的萧氏根本没看到他，嫌恶地指着萧鸾飞的鼻子：“原来是你啊。”
“我们府里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啊！”
“晦气，实在是太晦气了！”
“我就说嘛，大皇子怎么不来了，原来是因为知道你是个妖孽啊！”
“滚，立刻滚！你是不是还想害我们家……”
眼看着萧鸾飞在萧氏的推搡下几乎蜷缩成一团，唐越泽脑子一热，翻身下马，朝萧鸾飞冲了过去。
“鸾儿。”唐越泽冲过去，从马车的窗口扶住了萧鸾飞纤细的肩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自从幽州回来后，他一直被父皇拘在宫里。
总算父皇给他安排了差事，又听闻萧衍已经定了罪，他生怕萧鸾飞受了委屈，就悄悄地拐了过来。本来，他是想让锦衣卫带句话，让萧鸾飞放心，他一定会来接她的。
没想到的……
唐越泽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放手。
感觉到扶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微僵，萧鸾飞眼帘微颤，一手掐了掐掌心。
抬眼时，她的脸上、眼中只余下惊喜：“殿下，你终于来了！”
这一句话她喊得荡气回肠。
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似乎只看得到他一人。
唐越泽被她看得心尖一颤，过去这两年的甜蜜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鸾儿。”唐越泽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语声变得更柔和，既心疼，又怜惜。
“殿下。”萧鸾飞一手穿过窗户攥着他的胳膊，仿佛受尽了无限的委屈般，整张脸埋在了他的臂弯里，抽噎不已。
那纤细柔弱的肩膀轻颤不已，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心里一阵后怕：差一点……
只差一点。
方才要是刚刚大皇子真的走了，那么，她怕是再没有机会哄回他了。
唐越泽被她哭得心脏一抽抽的疼，心痛如绞。
不会的。
不会是算计，鸾儿对他的情意是真的，他们的感情也是真的。
唐越泽牵起了萧鸾飞冰凉的素手：“鸾儿，你跟我走。”
他们萧家人竟然如此作践她，他又怎么忍心看着鸾儿留在这里受别人的气。
萧鸾飞眼睫微颤，却是抽噎着摇了摇头：“不，我不能丢下祖母。”
她微咬下唇，沾着泪珠的纤长眼睫又颤了颤，梨花带雨。
她不能跟着大皇子走。
要是她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大皇子走了，那她就只能是一个外室，一个连侍妾都算不上的外室。
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大皇子妃了。
她想要的可不是这样。
萧鸾飞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了他，低声道：“殿下，我现在跟祖母住。”
马车里的萧老太太生怕他忘了问，连忙道：“殿下，老身那宅子就在城东的六喜胡同。”
她的儿女都是些不孝子女，也只有鸾儿才是最熨帖的一个。
她的鸾儿最是懂事，也最有孝心。
“她……”闻知微想说萧鸾飞是妖孽，却觉得腰身一阵刺痛。
萧氏用力地掐了一下女儿，眯眼向她使着眼色，让她坐好，别闹了，心里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早知道她刚才就对萧鸾飞好一点。
后方的萧衡、萧循等人也全都热切地看着唐越泽，眼底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只要萧鸾飞可以成为大皇子妃，那么他们萧家就还有希望。
区区侯府又算得上什么，有朝一日，大皇子登了大宝，他们萧家的好日子就来了！
一瞬间，萧家众人全都精神一振，一扫之前的萎靡。
“殿下，我得走了。”萧鸾飞对着唐越泽柔柔一笑，但右手依然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
唐越泽深深地凝视了她片刻，没有再坚持，沉声道：“等你安顿好了，再给我捎信……”
“大皇子他是怎么想的？”萧燕飞看着深情款款的唐越泽，目瞪口呆地咋舌道。
莫非这大皇子是被世界意志控制了，非要遵循人设？他明明都亲耳听到了他和萧鸾飞的相遇是一场算计，居然还这样不离不弃的。
“知秋……”说话时，萧燕飞注意到知秋身形僵直，正死死地盯着后方骑着黑马的那个虬髯胡异族人。
萧燕飞轻挑眉梢：“你认得？”
三个字很轻很轻，低若蚊吟。
知秋连眼皮也没动一下，小声道：“是北狄的留吁鹰。”
“留吁鹰。”萧烁就站在萧燕飞的身边，也听到了，略有几分动容，“北狄的元帅？！”
萧烁朝那个虬髯胡的异族人望去，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才说：“莫非是为了万寿节贺寿来的？”
“我听说，皇上之前曾提出要与北狄议和……”
听到“议和”这两个字时，知秋的眼里浮现刻骨的仇恨以及浓烈的痛楚，徐徐道：“谢元帅被出卖后，就是在死在了留吁鹰的手里。”
“这留吁鹰还把谢元帅的尸身拿去……喂了狼，让元帅死后还尸骨不全。”
知秋眼底通红如血染，声音中难掩颤意，透着浓浓的悲怆。像谢元帅这等英雄人物，却落了个死后尸骨不全的下场！
被她的悲伤所感染，萧燕飞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耳边响起了昨日顾非池幽幽的声音：“再过几日表哥就会扶灵回京。”
这么说来……
她心中似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抽痛。

第112章
萧烁往萧燕飞那边走了半步，十二岁的少年已比他二姐高了半寸，凑在她耳边接着道：“去岁谢元帅死后，北狄拿下了兰峪山脉，之后，就暂且按兵不动。”
“此前，皇上在朝上提过几次想与北狄议和，但都被卫国公和华阳大长公主给驳了下来。”
“大长公主殿下说，北狄人轻诺寡信，从前朝至今，数百年间屡次撕毁和谈，不可信；而且，北狄人狮子大开口，不仅不肯归还兰峪山脉，还让大景割让肃峪郡，皇上若是连这样的条件都敢答应，那这把龙椅还是换个人坐吧。”
当时，皇帝气得直接在金銮殿上拂袖而去。
“后来，皇帝便没有再提两国议和，只是允了北狄来使来京贺万寿节。”
议和？萧燕飞手里的那把团扇微微一顿。
明芮藏在镯子里的那几张绢纸，她也是看过的。
信中，北狄向柳汌提出要谢家满门的性命和兰峪山脉，才会“考虑”两国议和。
萧燕飞似是随口问道：“这么说，大皇子这是领了招待北狄使臣的差事？”
“应当是的。”萧烁点了点头。
“荒谬。”萧燕飞似叹非叹地吐出两个字，轻轻落下了眼睫，浓黑的羽睫衬得她眼尾的肌肤如羊脂白玉般白皙。
一个敌国的元帅。
一个大景的皇子。
唐越泽身为大皇子，是外头公认的未来“储君”，从皇帝那里领了这件差事，却没有去向北狄人彰显大景的国力，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还带着他们来见自己的心上人，又跟个恋爱脑似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倾诉衷肠，简直毫无政治头脑可言。
唔。
这岂不是在告诉北狄，大景后继无人了，你们可以赶紧来打了？！
许是她盯得太久了，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的留吁鹰似有所感，抬眼望了过来，与她对视了一眼。
见是一个陌生纤弱的少女，留吁鹰也不在意，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转头对着留着八字胡的随从哈哈笑了笑，改了狄语道：“阿屠，景国要完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唐越泽，甚至没有降低音量，仿佛根本就不怕旁人听到似的。
“元帅说的是。”名为阿屠的随从说的也是狄语，嘴角露出一个轻慢的笑容，也同样望着唐越泽的方向。
侯府的大门口人声鼎沸，人群中央的唐越泽鹤立鸡群地站在那辆黑漆描金马车外，一手依然抓着萧鸾飞置于窗槛上的手，专注地与她说着话，目光不曾有片刻的偏移。
旁边，萧家三房的下人们正在忙忙碌碌地收拾着东西，把各房的东西抬上马车。
周围的百姓吵吵嚷嚷，一片喧嚣与混乱中，唐越泽与萧鸾飞深情地相望着，眼里只剩下了对方。
美好得似是一幅画。
留吁鹰仿佛看了一出笑话似的，傲慢地仰首大笑，唇间露出白森森似狼牙般的牙齿：“这就是大景的后继之人？”
阿屠眯了眯褐色的眼眸，以狄语又道：“元帅，大景皇帝最宠的就是这位大皇子。”
“大景皇帝与现任皇后柳氏感情甚深，为了让这大皇子有绝对的继承权，后宫自大皇子出生后，十年没有再有过孩子。其他几位皇子与这位大皇子至少差了有十岁，还有一个三岁的奶娃娃。”
说起大景皇室的这些事，他如数家珍，侃侃而谈，显然提前调查过。
这对主仆说话的音量并不低，再加上样貌与打扮明显不同于景人，难免也引来周围一些百姓的注意，但他们说的是狄语，也听不懂，就在那儿指指点点，猜测着这两个异族人的身份。
对此，留吁鹰并不在意，看也不看那些大景百姓。
留吁鹰摸了摸下巴浓密的胡须，眸底闪过冰冷锐利的锋芒，用笃定的口吻说道：“我看大景皇帝这身子连喘口气都累，就快油尽灯枯了，撑不到几个小皇子长成。”
顿了顿后，留吁鹰语声如冰地徐徐道：“大景完了。”
四个字斩钉截铁。
留吁鹰下巴一扬，环视了一圈这碧蓝无云的天空，迎视着空中灼灼的烈日。
这片肥沃的中原土地，很快就是他们狄国的囊中之物了。
留吁鹰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蒲扇般的手掌攥紧了缰绳，他坐下的黑马甩头打了个响鼻，鼻腔中喷出了粗气。
原本，他还忌惮大景的北境有谢无端。
谢以默虽值壮年，可过去几十年疲于征战，早就暗伤无数，只是头病虎，怕是再过两年也拎不起大刀了。
他并不惧谢以默。
唯一对他们长狄还有威胁的，只有金鳞军少将军谢无端。
谢无端才二十一岁，正在最鼎盛的年华，犹如旭日东升，势不可挡。
三年前，他的叔父留吁海轻谢无端年少，中了谢无端的诱敌之计，劫粮草不成，被金鳞军反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一战，不仅叔父率领的三千先锋军被歼灭，还被谢无端顺藤摸瓜，烧了他们的后方粮草营，为此，大军不得不连退五百里。
两年前，叔父留吁海战死，他被先王从西疆宣回王庭，才刚见到先王，就听前方军报传来，说谢无端率一万骠骑出击兰峪山西北的休突平原，大败长狄五万大军，逼得卢兰王俯首投降，也让长狄失去了占据了两百年的休突平原。
先王听闻这个消息时，愤而吐血，郁郁而终。
新王继位后，曾立下宏愿：
踏平中原。
可要踏平中原，就必须得先除了谢无端。
短短两年，今非昔比。
现在——
他们长狄的眼中钉、肉中刺已经没了！
留吁鹰扯了下唇角，浑身一松，粗犷的脸庞上浮现一个快意的笑容，高高在上地说道：“谢无端死了，如今大景的后继者又是如此一位……”
他指了指唐越泽：“又有何可惧？！”
“大景皇帝这是在自断一臂。”随从阿屠也是眸放异彩，神色间露出几分急不可待来。
中原富庶，对于中原的野心早已经浸入了长狄人的血液，是举国上下共同的夙愿。
留吁鹰心情大好，轻笑道：“岂是自断一臂？他这是亲手把万里江山拱手送上。”
“留吁”是长狄的大姓，留吁家在长狄世代为将为帅，交战多年，早就和谢家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自两年前叔父留吁海战死后，他就上谏新王不可再与谢无端硬碰硬……
经树冠层层过滤的阳光映在留吁鹰轮廓深刻的脸上，投下斑驳诡异的暗影，他定定地望着唐越泽，面色如常，褐色的眸子里掠过锐利的寒芒，像一头即将狩猎的雄鹰。
前方，侯府的大门口的一行马车终于开始缓缓地向前驶动，只余下四五人还在七七八八地收拾着东西，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地陆续跟上。
留吁鹰一提缰绳，策马来到了距离唐越泽仅仅半个马身的位置，笑道：“那……莫非是大皇子的心上人？”
面对大皇子，他又改用了大景官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戏谑的调侃。
唐越泽如梦初醒，此刻才想起了自己的差事，青年轮廓分明的面庞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想着萧鸾飞，唐越泽满心柔情，心口一片柔软。
留吁鹰依然跨坐在高高的马上，一手抓着缰绳，笑呵呵地抱拳道：“那我就先恭喜大皇子好事要成。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留在京城，讨一杯喜酒喝。”
唐越泽却似被触到了心中的痛点，眸色微凝。
他心知想让父皇同意他与鸾儿的亲事，太难了，非几日能成。
唐越泽客套地说了一句“承你吉言”，便又翻身上了他的那匹马，对着留吁鹰拱手道：“留吁元帅，耽误了些时间，见笑了。”
北狄元帅兼使臣留吁鹰是为贺万寿节才千里迢迢地自北狄来的京城，三天前人就到了。
父皇就给他安排了接待使臣的差事，让他带着留吁鹰在京城四处走走。
这一上午，他已经带留吁鹰在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段逛了小半天了，留吁鹰一直很配合，也很好说话。
留吁鹰朗朗一笑道：“大皇子无须在意。”
“我初来贵国，看什么都新鲜，这四下看看民俗，也很是不错。”
“如今长狄与贵国重修两国之好，以后必是往来频频，说不准来年我还要再来京城叨扰大皇子呢。”
留吁鹰瞧着很是随和的样子，脸上挂着不拘小节的豪爽笑容。
“哪里哪里。”唐越泽含笑道，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先领元帅去半月湖游湖吧，这个时节半湖莲花盛放，正是风光最秀丽的时候。”
“游湖不急。”不想，这一次留吁鹰却是摆手反对，“我想去星魁街。”
星魁街？
唐越泽不由一愣。
星魁街在京城鼎鼎大名，整条街上都是武将门第，这里出过大景建国来十数位赫赫有名的武将。
谢家的元帅府就在星魁街。
“元帅为什么要去那儿？”唐越泽有些惊讶，略略挑了下眉梢。
留吁鹰锐利的双眸紧紧地锁在唐越泽的脸上，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见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只是惊讶与疑惑，有种不似一国皇子的天真。
想着方才这位大皇子与那萧家姑娘勾勾缠缠的一幕幕，留吁鹰掩下眸底锐利的锋芒，随意地甩了甩马鞭，继续道：“去谢元帅府，见见老朋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感觉，那含笑的目光依然凝视着唐越泽。
老朋友？
谢元帅才刚刚洗清了通敌北狄的罪名，这件事天下皆知，留吁鹰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如今留吁鹰却口口声声地称他为“老朋友”。
唐越泽觉得这三个字实在是有些刺耳，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淡淡道：“谢元帅已经故去，这元帅府空置半年多，没什么好瞧的。”
留吁鹰见他只是略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露出特别强烈的情绪，又摸了摸下巴的胡须，似是闲话家常般道：“无妨，我只是想看看‘老朋友’的故居。”
萧家人差不多走光了，周围的百姓们没了热闹可看，一点点地散去，没一会儿，周遭就变得空旷了不少。
于是，留吁鹰驱马又朝唐越泽逼近了些许。
他是典型的长狄人，身形高大魁梧，即便与唐越泽同样坐在马背上，也还是比他高出了半个头，靠近时，宛如一座大山挡住了唐越泽的视野。
葳蕤的树影在风中飘摇，夏蝉拖着长长的调子在街边尖声鸣唱。
“大皇子，”留吁鹰深深地看着他，“谢以默都死了，有何不能去的？”
留吁鹰咧嘴又笑了笑，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以及唇畔深深的笑纹，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锋芒毕露。
他就像是一头狼，终于揭下了身上的羊皮，不再掩饰他的凶性，用略带挑衅的眼神斜睨着唐越泽。
唐越泽的脸色微微僵硬，眸光一冷。
带他们去看看谢元帅府倒是无妨，只是这北狄人颐指气使的态度，实在让他不快。
北狄人对他不怀好意，利用承恩公来刺杀他，就是为了让大景皇室后继无人。这件事他还记得，只不过为了国家大局着想，不想再追究而已。
现在留吁鹰又这般傲慢嚣张，方才的和善好说话想必都是装出来的。
从小到大，哪怕是父皇，都不曾对他这般咄咄逼人。
就连让他招待这些北狄人，也是好声好气地与他推心置腹。
“泽儿，大景与北狄交战多年，军资耗费不计其数，这国库早已经撑不下去了。”
“这些年，也就是谢以默一心要打……哎！”
“如今朕龙体欠佳，朝政不安，人心浮动，你莫要太过年轻气盛，当为大局着想。”
唐越泽明白父皇的不得已和苦衷。
就像父皇常常与他说的那般：坐上这把龙椅，需要的是权衡大局，不能由着自己的本心乱来。
谢以默想名留史册，成为一代名将，却并没有去考虑，大景的国库能不能撑得起这连年征战。
父皇忧心忡忡的言语犹在耳边，唐越泽在心里暗叹：父皇是对的。
这两年，他的父皇渐渐老了，不再是他年幼时那个如山峦般屹立不倒的存在。
父皇如今唯一能够倚重的就只有他了，他不能让大景江山有失。
唐越泽的眼眸垂了垂，挺直的鼻翼在面颊上投下一小块淡淡的暗影，身形僵直。
捕捉到唐越泽眸底的那一丝无奈与妥协，留吁鹰藏在那浓密胡须中的唇角翘了翘，扯出一抹倨傲的笑容。
这位大皇子又退了。
“人都死了，又有何可忌讳的？”说话时，留吁鹰笑眯眯地又凑近了唐越泽些许，目光愈发灼热，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仿佛想要穿透他的外表直刺入他内心深处。
唐越泽又拉了拉缰绳，心道：是啊，人都死了。又有什么不妥当的。
北狄人想去的也不是军营重地。
唐越泽胯下的白马嘶鸣着往前踱了两步，地上的几颗紫檀木佛珠被马踢得乱滚。
此时周围百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方圆几丈十分安静，也显得那佛珠“骨碌碌”的滚动声尤为清晰。
唐越泽的迟疑显而易见，萧燕飞也看得出来，他会答应。
萧燕飞蹙了蹙柳眉，手指在扇柄上摩挲了两下，方才留吁鹰与唐越泽的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问题是，留吁鹰是真的想去谢元帅府吗？
不是！
留吁鹰这是在试探而已。
试探唐越泽，意图从这位大景皇子的态度上，来试探大景的底线，试探这位大景未来“皇储”的胆识，以此来决定，接下来，北狄会与大景开战，还是会暂时按兵不动，另等良机。
去岁北境的那一役，大景损失惨重，十万金鳞军被灭，兰山城将士壮烈牺牲，死伤无数，同样地，北狄也损失不小，金鳞军以自己的命拉了十几万北狄大军陪葬。
过去这半年多北狄人之所以停战，只是因为他们也需要休养生息。
可惜……
萧燕飞慢慢地扇了扇手里的团扇，摇了摇头：他们的大皇子殿下露怯了。
大皇子的态度也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大景不敢打。
“倒是没什么忌讳。”
听唐越泽缓缓地吐出这么一句，萧燕飞抬步朝二人走了过去。
“若是留吁元帅要想去一观……”唐越泽扯了扯缰绳。
“大皇子。”萧燕飞恰如其分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走到了距离他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笑盈盈地望着他。
见是萧燕飞，唐越泽露出了亲和的笑容：“萧二妹妹。”
目光又往萧燕飞身后的小萧烨扫了一眼，“我今天还有事，改日再来贺烨哥儿袭爵。”
留吁鹰并没把这几人放在眼里，挥了挥马鞭，笑着催促道：“那么大皇子，我们走吧。”
他粗犷的国字脸上，笑容更深，那狭长的眼眸中眼锋似刀，心如明镜。
他确定——
大景怯了。
回忆着皇帝的病态，留吁鹰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讥意。
而且，不止是怯战，更是无力再战。
是了，金鳞军覆灭，谢无端已死，大景如今只是被拔了牙的病虎，无将可用。
这是他们长狄挥兵南下的大好机会。
“殿下，谢无端就要带着谢元帅的棺椁，回京了。”少女清脆的声音蓦然钻入留吁鹰耳中，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无端？留吁鹰褐色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这个他并没有在意的小姑娘。
就见到她从从容容地站在那里，手里的团扇漫不经心地一摇一扇，绯红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翻飞如蝶。
少女正抬眼望着自己，定定地对上自己的目光，一双眼睛明亮如得此刻的烈日。
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波澜不惊。
没有畏，更没有避让。
像是知道他是谁。
更像是知道他方才在试探什么。
留吁鹰挽紧了手里的缰绳，看着萧燕飞眼神陡然变冷，森森寒意浸人肌骨，完全没注意唐越泽露出惊愕的表情。
七月灼灼的热风迎面而来，正午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阳光灿烂得几乎要晃瞎人的眼，也映得少女明眸生辉。
在留吁鹰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萧燕飞微微一笑，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留吁鹰，可话却是对着唐越泽说道：“殿下带他们过去谢府……”
下一刻，她笑容收敛，声音清冷似山泉，“可是要为谢元帅守灵的？”
唐越泽：“……”
“不过，谢公子应当不会欢迎……这位‘宿敌’。”萧燕飞淡淡道。
方才留吁鹰说的是“老朋友”，可是萧燕飞却直接撕开了对方的伪善，用了“宿敌”这个词。
“还是罢了吧。”
平平淡淡的五个字轻描淡写地做了结语，没给留吁鹰与唐越泽一点说话的机会。
周围有一瞬间的死寂，连时间都似停滞了一下。
留吁鹰感觉胸口一阵气闷，尖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萧燕飞清丽的小脸，似乎要灼烧出两个洞来，徐徐道：“谢无端还活着？”
他征战擅长二十几年，是一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军人，情绪外露时，周身便释放出一股可怕的杀伐之气。
面对气势逼人的男子，萧燕飞眉眼含笑，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淡声道：“谢公子说，‘老朋友’还活着，他自然舍不得死。”
说到“老朋友”时，她笑如春风，语气甚至比方才说“宿敌”时又柔和了几分。
可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她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谢无端还在，由不得蛮夷放肆。

第113章
“谢家表哥还活着？”唐越泽难掩震惊之色，脱口而出。
唐越泽曾亲眼见过奄奄一息时的谢无端，当时他伤得很重，擅刑讯的厉千户也亲自查看过他的伤势，断定他撑不过两天了。
萧燕飞笑而不语，手里的团扇像蝴蝶似的轻轻扇动着。
她的笑容娇娇柔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刚刚的那席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落在留吁鹰的眼中，又更像是不屑与他们解释。
留吁鹰怒极反笑，眸光如刀。
先前的豪情壮志被谢无端的消息冲击得烟消云散，整个人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萧烁上前了半步，护卫性地站在萧燕飞的身旁，虽然没什么大的动作，但落在后方的另一只脚明显蓄势待发。
留吁鹰的目光在少年人削瘦并不宽厚的身形上落了一瞬。
“啪啪！”
他轻轻地击掌：“好胆量。”
一个小丫头片子敢在自己面前直言无畏地说上那一席话。
无论她口中的这番妄言是真是假，也不可否认，她胆色出众。
萧燕飞轻飘飘地含笑道：“过奖。”
她云淡风轻的神情中，并没有一丝的真情实感。
对于胆色出众之人，留吁鹰向来多保留了几分好脾气。
他转过头，看向了右手边的那栋府邸。方才他只顾着看大皇子在和一个姑娘家亲亲我我，并没有注意其它，
直到此刻，他才算正眼去看大门上面的牌匾——
武安侯府。
“武安侯？”留吁鹰蹙了蹙浓眉，喃喃念道。
这又是何等人物？
留吁鹰下意识地去看身侧的阿屠，阿屠摸着人中的八字胡，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从没听说过。
藏在京城的几名暗探打听过皇帝的后宫子嗣，也四处调查过大景朝堂的文武重臣，听过六部五寺，听过卫国公府、华阳大长公主、英国公府、北安伯……却不曾听过什么武安侯。
“是我！”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骤然响起。
留吁鹰四下看了半圈，却没看到人，目光便又往下移，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萧燕飞身边还站在一个刚过她腰头的男童，仰首瞪着自己。
萧烨一手牵着萧燕飞的手，虽然方才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话他有听没有懂，但他知道自己袭了爵，他是一家之主，就要保护他的姐姐。
“我是武安侯萧烨。”小家伙丝毫不惧地迎视着马背上的留吁鹰，那黑白分明的眼眸睁得大大，干净明亮。
“萧？”留吁鹰的视线轻描淡写地自萧烨身上掠过，又落在了萧燕飞笑盈盈的小脸上。
“不错。”留吁鹰略一点头，无波无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唐越泽生怕萧二妹妹惹恼了留吁鹰被父皇迁怒，赶紧岔开了话题：“留吁元帅，我们还是去半月湖游湖吧。”
“也好。”留吁鹰答应得十分爽快，仿佛刚刚那番咄咄逼人的为难只是他们的错觉。
萧燕飞只眉眼含笑地看着两人，轻摇团扇。
唐越泽暗暗地松了口气，在马背上对着萧燕飞拱了拱手：“萧二妹妹，我们先走了。你大姐姐，哎……”
“大皇子走好。”萧燕飞福了福，随口胡说八道，“大姐姐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我懂。”
萧二妹妹果然是个脾气好的。唐越泽放心了，他一手挽紧缰绳，对着留吁鹰抬了抬手：“元帅请。”
留吁鹰这才收回了落在萧燕飞身上那种审视的目光，露出豪爽的笑容，一如最开始的爽朗与随和：“大皇子请带路吧。”
说话的同时，他顺手甩了甩马鞭，纵马而行。
随从阿屠立刻就从自家元帅的这个手势中领会了他的意思，微一点头，他会即刻命人去查谢无端到底是死是活。
上空烈日炎炎，晴空万里，可留吁鹰一行人却觉得心头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挥之不去。
没有人比他们更知道“谢无端”这个名字的分量。
唐越泽对着萧燕飞又拱了下手，一提马缰，策马跟上。
清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周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拂枝叶声以及声声不息的蝉鸣。
整条街道上一片寂寥。
萧燕飞弯了弯唇角，招呼两个弟弟道：“进去吧。”
姐弟三人肩并着肩，慢慢悠悠地往府内走。
走到门槛前时，萧烁忍不住又往留吁鹰离开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留吁鹰一行人已经消失在了街尾。
萧烁垂下眼睫遮住涌动的眸色，迈步跨过了门槛，沉吟了片刻，才道：“我在军中听说，这位留吁元帅比北狄前头的几位南征大元帅要更能忍……”
“也更加的心狠手辣。”
见萧燕飞配合自己的步伐走得很慢，明显在听，萧烁就接着往下说：“他能忍，自两年前领北狄南征军后，与谢元帅几次交锋后，就按兵不动了。”
“两军在兰峪山脉一带对峙，他一步步地试探，中间零星小战不断，却又从不轻越雷池……”
“直到去岁冬，谢家……”他掩盖了语中的涩意，又道，“那之后，留吁鹰这才一举攻破兰峪山脉，连续拿下了兰山城、六磐城、银川城等诸城。”
“就像是为了一泄这些年被金鳞军压制的仇恨，他每到一处，必下令屠城，十天十夜，那些北狄人杀红了眼，兰山城、六磐城、银川城与平洛城的将士百姓无一幸免，这四城变成了血腥的屠场，堆尸贮积，血流成河，除了极少数在破城前逃出之人外，四城百姓几乎全部惨遭屠杀。”
萧烁努力控制着语调，力图平静，却压抑不住语气中的悲壮与苦涩。
上过战场，他方知战场的可怕，人的命在战场上轻于鸿毛，生死不过在瞬息之间。
姐姐说得对，只有惧怕死亡，才会敬畏生命。
姐弟三人踩着青石板地面继续往里面走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吹乱了三人的鬓发，零星的几片落叶在地上翻滚。
萧烁随手掸去一片残叶，轻声道：“后来，北狄人弃了兰山城，驻守在兰峪关、六磐城、银川城与平洛城，其余北境诸城早就人丁凋零，犹如鬼城。”
“我要当大将军，守北境！！”萧烨小脸一肃，精神抖擞地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高呼道。
“小屁孩。”萧烁侧过脸，俯首看着还没到自己腋下的弟弟，以身高的优势压了压弟弟的头顶，“你都没我肩高呢，要去也是我去。”
“我去我去。等我长大了，你就老了，该退伍了！”
“我只比你大六岁！等我当了大将军后，你正好给我当个扛军旗的小兵。”
“我才不要当小兵，我要跟姐夫一样当大将军。”
一大一小两个小屁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争得小萧烨的脸都红了。
萧燕飞束手旁观，由着兄弟俩嬉闹。
“二姐，你说我能不能当大将军？”小萧烨说不过他二哥，就去搬救兵。
“想当大将军？”萧燕飞不禁一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小家伙，“那明天开始，多一个时辰的功课。”
小萧烨仰着小脸，大眼眨巴眨巴，好奇地问：“当大将军为什么还要学功课？”
“不学好功课，将来怎么读兵书？”萧燕飞一本正经地哄着弟弟。
萧烨清脆地击掌：“对哦。”
见三弟轻易地被姐姐哄住了，萧烁几不可见地摇头，身姿笔挺地负手前行，步履不紧不慢，那温润的眸子却是异常的坚定。
他要赶紧长大。
将来这个家得靠自己！
三弟还太小了。
“吱呀”一声，后方的朱漆大门再度关上了。
穿过外仪门，远远地就见严千户带着一队锦衣卫大步流星地自正厅方向而来，
“萧二姑娘，侯爷，这边差事既了，敝人就不再叨扰了。”严千户拱了拱手，提出告辞，“贵府的下人们也都放出来了，全都在后头，姑娘可要清点一下人数？”
继那些粗使婆子后，侯府的其他下人们也都被锦衣卫释放了，此刻聚集在正厅外的庭院里，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海棠快步走了过来，无声地对着萧燕飞点了点头，意思是人都齐了。
“真是劳烦严千户了。”萧燕飞对着严千户笑了笑，“大人办事，我自是放心。”
“我送送大人吧。”萧烁眉眼含笑地送严千户出去了。
即便是面对比他大了两轮的成年人，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怯色，言辞得体，八面玲珑。
锦衣卫走了，老太太以及三房人也都搬走了，此刻的侯府显得空空荡荡的。
只有那些最早放出来的粗使婆子们在尽责地打扫着萧家那几房人搬行李时留下的残局。
萧燕飞带着萧烨去了外院正厅。
下人们都本本分分地候在了正厅前的庭院里，一个个神情忐忑，见到姐弟俩回来，全都老老实实地纷纷行礼，三三两两地唤着：
“侯爷。”
“二姑娘。”
他们也都知道了，侯府已经换了主人，老太太和三位老爷都被扫地出门了。
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沉默寡言、毫不得宠的二姑娘能有如今的福气呢。
这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姑娘现在新官上任，指不定会烧上三把火，也不知道这火会不会烧到他们头上。
想到这里，他们眼底的不安更浓了，目光如潮水般涌向了姐弟俩。
萧燕飞闲庭自若地拉着萧烨的小手穿过窸窸窣窣的人群，迈入了正厅。
三位姨娘和萧莺飞、萧岚飞姊妹俩还在正厅里等着，见他们进来，连忙站了起来，神情局促，简直手脚都不知道快往哪儿放了。
“坐吧。”萧燕飞笑了笑，有些头痛地望着厅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先前在萧家众人收拾东西的时候，萧燕飞已经把侯府的花名册都看过一遍了。
这侯府的主子不算多，包含家生子在内的奴仆足足有近五百人，现在除去各房带走的人，这侯府的奴仆还有三百多人。
三百五六十人啊，确实有点多。
这府邸这般大，下人们又大多是几代的家生子，人员之间各种盘根错节特别复杂，光是在脑子里想象一下人物关系图，萧燕飞就觉得头痛。
萧燕飞揉了揉太阳穴，显而易见，把这种事交给萧烨和萧烁显然是不可能的。
刚送走了严千户的萧烁也回来了，迎面就看到他姐施施然地对着他掀了掀眼皮，又抿了下唇。
“……”萧烁一头雾水。
这眼神他懂，是嫌弃！
萧燕飞轻声地嘟囔了一句：“男孩子真没用。”
她轻轻地转了转团扇的扇柄，扇面上绣着的那对蝴蝶随之颤动。
侯府的这些琐事麻烦又琐碎，但管了侯府十六年中馈的殷婉百分百能玩转得过来，只要自己说上一两句，殷婉肯定会心疼地过来给自己帮忙的。
可是，她又不傻。
萧燕飞沉吟了片刻，心里有了主意，吩咐道：“海棠，你让人去把祝嬷嬷叫过来。”
“再把彭大管家也叫进来。”
海棠恭声应诺，出了正厅，先打发了一个小丫鬟跑一趟殷家，又走到了满头大汗的侯府大管家彭大跟前。
“大管家，二姑娘有事吩咐你。”
于是，彭大便拎着袍裾慌急慌忙地随海棠进了正厅，后方的下人们全都望着他的背影，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二姑娘。”
彭大才刚行了礼，就听萧燕飞理所当然地吩咐道：“彭大，你来起草三封放妾书。”
萧燕飞没见过放妾书长什么样，当然只能让能者多劳的大管家来写了。
放妾书？彭大忍不住惊愕地抬头朝李姨娘、周姨娘与文姨娘看去。
难道说，二姑娘是要代她父亲做主，把三位姨娘放出侯府去？
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啊！
姨娘们闻言则是喜形于色，直到此刻，她们悬了小半天的心才完全放下了。
她们本来还有点担心，方才二姑娘是为了打压大姑娘才故意这么说的。
看来是她们小人之心了。
放妾书是真的，二姑娘允诺的庄子与铺子也是真的。
顿了顿后，萧燕飞又补充了一句：“日期写三个月前吧。”
三个月前，萧衍尚未去幽州，身上自然清白无罪，当时写的“放妾书”，也就意味着三个姨娘早就不是萧家人了，萧衍的罪名怎么也攀扯不到她们的身上了。
彭大呆怔了片刻，有些迟疑地说道：“姑娘，这……”
这放妾书也不是自家随便写写就能算数的，还得送去京兆府备案的，就是他这么写了，官府看到这明摆着就胡编乱造的日期，怕也会打回来。不然，以后哪家都这么随心所欲的话，岂不是乱了章法？
萧燕飞接过了海棠递上的粉彩茶盅，慢悠悠地以茶盖拨去茶汤上的浮叶，呷着茶水，神情悠然惬意。
也不用她再说话，一旁的知秋就脆生生道：“让你写，就写。”
她笑盈盈的目光往外头候着的其他人睃去，那眼神似在说，你不会写，自有别人会写。
“小人这就写。”彭大唯唯应诺，连连拱手，生怕自己再多话就会失了侯府大管家的位置。
彭大办事很是利落，平日里也常给萧衍处理这些琐事，没一盏茶功夫就写好了三封放妾书。
吹干了墨迹后，他亲自过来呈给萧燕飞过目。
萧燕飞草草地扫了几眼，满意地颔首，温言道：“姨娘们先看看吧，没问题的话，就把手印按上。”
三个姨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分别在放妾书上按了手印。
萧燕飞又吩咐彭大道：“你亲自去族长那里一趟，把这三份放妾书交由族长，让他想法子办了。”
接过三份沉甸甸的放妾书，彭大咽了咽口水，稍稍一想，就想明白了：他们二姑娘是要钻空子啊。
按照律法，朝廷允许放妾，需由主家出具放妾书，在官府备案，那些妾室才能重办户籍。
时人皆重宗族，休妻、和离或者放妾之类的事属于家事，是可以先由宗族做主调和，再上报官府。
不同于休妻关乎家族颜面，这妾不过是半个奴婢，族长“一不小心”把放妾书“忘了”三个月才送去官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到时候该怎么说，族长自然懂。
彭大几乎可以想象族长接到这三份放妾书时一言难尽的表情，可他不敢对二姑娘说不，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小人这就去。”
彭大也算是前侯爷萧衍的人，可他是侯府的家仆，该听谁的，彭大自然懂。
况且，前侯爷犯了贻误军机的大罪，没有二姑娘的话，说不定阖府的下人都得被发卖，从此妻离子散。
彭大想想就是一阵心惊肉跳，以袖口擦了擦汗，拿着放妾书匆匆出门办事去了。
环视着目露异彩的姨娘们，萧燕飞抚了抚袖口的镶边，笑道：“李姨娘，周姨娘，文姨娘，你们先住着，不着急，等拿了放妾书再走。”
“你们和两位妹妹院子里头伺候的人，还有所有东西，都可以带走。”
“妹妹们的份例，我以后都会让彭大家的按时送去。”
“多谢二姑娘。”姨娘们千恩万谢地连连福身，拉着萧莺飞与萧岚飞姐妹俩一起下去了。
太阳逐渐西斜，但天气依然很热，屋顶、地面都被染成了晃眼的金色。这才站了一炷香功夫，外头的下人们已经满头是汗，但一个音节都不敢发，生怕惹了二姑娘的厌。
萧燕飞又掏出了她的那块怀表，看了看时间，随口问道：“祝嬷嬷来了没？”
海棠忙道：“奴婢这就去门房看看。”
话音还未落下，就被另一道激动的女音给压了过去：“来了来了，奴婢来了。”
祝嬷嬷刚巧走到了厅外，正好听到这句话，像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宝蓝色暗纹褙子，一头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那张平平无奇的大饼脸上神采焕发。
大热天的，她来得那么快，显得是一得了吩咐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姑娘。”祝嬷嬷姿态标准地福了福身，两眼发亮地看着萧燕飞。
萧燕飞笑得眉眼弯弯，真心实意地说道：“祝嬷嬷一来，我就放心了。”
祝嬷嬷精神为之一振，连忙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奴婢定会给姑娘办得妥妥当当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
萧燕飞笑容温柔地说道：“我记得，祝嬷嬷在宫中时，管着凤仪宫里的宫女们。”
“对对对。”祝嬷嬷连连点头，热泪含眶。
她只是提过一次，姑娘竟然还记得她从前在宫里是做什么的。
果然，姑娘待她最好了。
祝嬷嬷感动不已地看着萧燕飞。
萧燕飞拿着团扇在茶几一角轻轻地敲了敲，蹙了蹙好看的柳眉，带着一点点小苦恼地说道：“哎，我还是第一次接手这一大家子的事，光是外头这些人，我就理不清了。”
“还好有祝嬷嬷在呢。”
少女的声线比春风更温柔，比阳光更明媚，尾音微微上挑，语气说不出的轻柔。
祝嬷嬷二话不说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姑娘放心，奴婢很能干的。”
萧燕飞嫣然一笑，放心地说道：“那这里就交给祝嬷嬷了。”
这侯府太大了，人繁杂，心思自然也就繁多。
萧烨是袭了爵，但毕竟年纪小，在古代，六七岁的孩子还在容易夭折的年纪。
她刚穿来的时候，萧烨就差点死过一回了。
谁也不知道这偌大的府里头藏着的是人。
还是鬼。
祝嬷嬷仿佛吃了神丹妙药似的，更精神了，声如洪钟地应道：“姑娘交代的事，奴婢必会好好完成，不会辜负姑娘的信任。”
她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花名册。

第114章
搞定。
萧燕飞看着祝嬷嬷捧着花名册昂首阔步往外走，愉快地摇着团扇，眼眸明亮有神。
她仔细盘算了一下，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于是眉开眼笑地起了身，对着两个弟弟大手一招：“走，我们回家去。”
“姐，我饿了。”小萧烨一手摸着肚皮，一手撒娇地去晃他姐的手，卖乖地笑。
“那……先带你们去吃点好吃的，再回家。”萧燕飞回应地也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逗得小萧烨乐不可支。
“好好好！”小萧烨乐颠颠地拖着她就往外走，“我们去盈福居吃吧。”
“我请客，我今天带了银锞子。”
小家伙还特意掏出一个绣着白色狮子猫的紫色荷包，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他的心思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以后，他就是一家之主了，他养哥哥，养姐姐！
他请客，谁也别想跟他抢！
萧燕飞愉快地应了：“好，你请。”
“等吃了饭，再给姐姐买鼎食记的点心。”
萧烨连连点头，大方地说着“随你们挑”云云的话。
姐弟仨说说笑笑地出了正厅，就见祝嬷嬷身姿笔挺地站在屋檐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斗志高昂，义正词严地训着：“以后这侯府里的主子就是小侯爷，不要总想着从前。”
“俗话说得好，端人家碗，服人家管。”
“谁要是敢吃里扒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
祝嬷嬷中气十足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直到姐弟三人走到外仪门附近，还隐隐能听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随风而来。
离开侯府后，三人先去了盈福居，再去了鼎食记，当他们酒足饭饱，大包小包地回到了葫芦胡同已经是酉时了。
夕阳西垂，映得天边的晚霞一片璀璨斑斓。
“外祖父，我回来了！”
萧烨清脆明快的声音响彻整个正院。
随即，他就看到除了殷老爷子外，屋里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语气熟稔地招呼道：“姐夫，你还没走啊。”
的确，顾非池还没有走。
他就静坐在窗边，几缕夕阳的光辉照在他的脸上，半边玄色面具上流转着幽冷的光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冷白的肌肤，透着美玉般莹润的光华。
屋里的桌上又多了七八本账册、县志以及本朝史，凌乱地堆在那里，也不知是顾非池又从哪里搬来的。
一见萧燕飞跟萧烨一起回来了，殷湛赶紧从书页中抬起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燕儿，我已经睡过了，刚才起来。”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左手边的顾非池，忙不迭地给他递了个眼色。
“真的！”顾非池立刻为老爷子担保，语气斩钉截铁，引得老爷子对他投以感激不尽的眼神。
萧燕飞眯着眼睛盯着老爷子看了一会儿，老者那清瘦的面颊上，丝丝皱纹清晰可见，眼角与唇角因为年老而耷拉下去，但两眼熠熠，精神不错。
老爷子被外孙女盯得哪哪儿都不自在，连声允诺：“燕儿，你放心，外祖父今天绝对不熬夜了。”
萧燕飞这才罢休，移开了目光，吩咐屋里服侍的婆子道：“我们带了些鼎食记的点心回来，拿下去装盘，再沏壶茶。”
姐弟三人纷纷坐了下来。
“好玩吗？”顾非池看着萧燕飞问，一手拿着本账册，修长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
“好玩极了。”萧燕飞一口气灌了半杯温茶水，眉眼弯弯地自夸道，“我可威风了。”
女孩甜美的笑容既乖巧又张扬。
“没错没错，姐姐可威风了！”
小萧烨比萧燕飞还要亢奋，童言童语地接过了话，说她是怎么义正言辞地告诉二叔，他们已经被族长除族；说她威风凛凛地让婆子们把二叔他们的东西全都扔出去了；又说她虎着脸训斥了那个大胡子。
“谢公子应当不会欢迎……这位‘宿敌’，还是罢了吧。”小萧烨板着小脸，学着他姐姐当时的口吻说，自觉自己学得惟妙惟肖，很快又笑出了声。
殷湛留了一个耳朵听外孙说话，眼睛早就控制不住地往手边的账册瞟去，那些既单调枯燥的数字在他看来，散发着强大的吸引力。
“大胡子？”顾非池眉尖轻轻挑了一挑，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
“北狄的元帅，叫什么来着，留……”萧燕飞一手执杯，抬眼想了想，一时没想起来。
“留吁鹰。”顾非池肯定地吐出这三个字。
面具后的狐狸眼中忍不住现出一丝冷意，语声平缓。
“对，就是留吁鹰。”萧燕飞点点头，言辞简洁地把事情的经过大致一说，小萧烨就负责在一旁频频点头，意思是，就是这么回事。
说完后，萧燕飞又浅啜了两口茶水，皱了皱小脸，偏头道：“这么明显的试探，我就不信大皇子看不出来。”
不想，顾非池却是淡淡道：“许是真没看出来。”
啊？！萧燕飞小嘴微张，先是有些懵，再仔细一想大皇子平日里的行事做风，画面定格在他与萧鸾飞在侯府大门口深情对望的那一幕。
说不定，可能，也许，大皇子这个恋爱脑还真就……看不出来。
萧燕飞心里顿时觉得一言难尽：把宝贝儿子养成了这样，皇帝知道吗？
“啪！”
老爷子忽然激动地拍了下桌子，目露异彩：“这里，就是这里！”
“阿池，你来看这里。”
殷湛笑容满面地拍了拍顾非池的胳膊，连忙招呼着他来看账册，“那笔八百万两的银子应该是从这里出来的。”
“乾元九年，有一笔漕银沉了河……”
一老一少凑在一起说着话，似把周围的其他人给忘了。
见他俩看得专心致志，萧燕飞干脆打发了萧烁与萧烨自己去玩，她自己则留下了，看他们盘账。
“漕银？”顾非池眯了眯眼，眸深似夜。
乾元九年就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先帝在位，今上还只是二皇子，在一众皇子中既非嫡，也非长，并不显。
萧燕飞眨了眨眼，顺口问道：“是承恩公在漕运里做了手脚？”
“不，”顾非池的手指缓缓地抚过了那本账册，笃定地说道，“是皇上。”
这话说得是一针见血，并不避讳殷老爷子还在这里。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峻，宴席间内的空气也随之一变，平添了一丝森然。
“笃笃。”
顾非池屈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动了几下，似在思忖着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接着道：“二十三年前，先帝让当时的皇四子唐弘愿负责漕运。江南各州的漕银都是每年十二月开始北上，到了次年三月进入青州……”
“青州多悍匪，三月中旬，两伙水匪趁夜潜伏在河道边，在河道最狭窄的三青峡出其不意地突袭了船队，这帮水匪擅水性，又占了先机放火烧船，护送漕银的官兵死的死，伤的伤，落水的落水，连四皇子唐弘愿也在混战中落了水。”
“皇上当时就在青州东阳城一带赈灾，闻讯日夜兼程地赶了过去，又先斩后奏地从青州卫调了两千人马前去剿匪。”
“因着皇上的雷厉风行，才力挽狂澜地剿灭了大部分水匪，只不过，漕银堪堪保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随着被烧毁的沉船沉入河底，而唐弘愿的尸体在三天后才被人打捞起来，尸体早就被河水浸泡得面目全非。”
黄昏的晚风拂起，窗外的竹林婆娑起舞，那细微的沙沙声衬得青年的嗓音愈显清冷。
萧燕飞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段二十几年前的往事。
但消息灵通又阅历颇丰的殷湛是知道这件事的。
更何况，事关漕运，先帝与朝堂为此震动，若是运河因此被封，也势必会影响到他们这些经常往来南北的商贾。
殷湛拈须，眉头轻蹙，努力回忆着当年的事，跟着说道：“我记得，当时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大景，毕竟这么一大笔漕银沉在了运河里。”
“官府的人沿着运河上下十里，整整打捞了半个月，才把那些官兵以及水匪的尸体打捞得七七八八，漕银却只捞到了零星几万两。”
“据说，那会儿，运河附近的百姓听闻漕船沉没在那一带，不少人都偷偷背着官府跑去下游的河里捞银，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捞到了银子，大部分人都是无功而返……”
“三青峡那一带河道狭窄，但水流湍急，河道深，淤泥厚，历年的雨季也时有沉船事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有人说，漕银是被流水冲走了，也有人说，是逃脱的水匪劫走了那一半的漕银，最后也没个定论。”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地西落，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廖妈妈便亲自进来给主子们点灯。
摇曳的灯辉柔柔地洒在屋内，映得老者的眼眸明暗不定。
萧燕飞听得津津有味，有些好奇地问道：“外祖父，您怎么会查到漕银上？”
殷湛翘了翘唇角，得意地拈了拈须，不答反问：“燕儿，你可知道要是市面上一夕之间凭空多了八百万两白银，会有什么影响？”
也不等萧燕飞答，他就自己往下说了：“米价会上涨。”
他指了指手边一本黑色封皮的账册，“我按照这账册上的时间，查过那几年的一些县志，那段日子的米价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也就是说，这笔银子定不是‘凭空’而来。”
萧燕飞听明白了，大眼眨巴眨巴。老爷子说的不就是通货膨胀吗？
“任何一笔银子都会有它的来处，更别说，是整整八百万两白银了。这可是一笔能让朝廷震上一震的巨款，要知道先帝那会儿，朝廷一年的税银最高时也不过是两千万两左右。”
“承恩公既然将这八百万两银子藏得这般谨慎，显而易见，这笔见不得人的银子干系重大，肯定是来自朝廷。”
他就让顾非池从史官那里借来了几本先帝时的本朝史，从乾元八年查起，查了此后几年本朝发生的大事，这才让他查到了乾元九年的漕运上。
“当年，漕运共损失了整整八百万两白银。”
殷老爷子朗然一笑，给萧燕飞递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眼神，似在说，瞧，这么一算，这笔银子就对得上了吧。
“外祖父真棒。”萧燕飞一脸崇拜地看着老爷子，脆生生地赞道，乌黑的瞳孔在摇曳的灯火下璀璨如宝石。
“嗯，外祖父真棒。”顾非池轻轻地抚掌，笑道，“这头脑，这阅历，这反应，可比户部尚书出色多了。”
顾非池夸得真心实意，言辞恳切。
这才一夕之间，殷老爷子就轻轻松松地看出了问题所在，又找出了症结所在，实在是见微知著，睿智机敏。
殷老爷子很是受用，笑得是眉飞色舞，重重地拍桌道：“没错。账上多出来的八百万两，就是这笔丢失的漕银。”
萧燕飞亲自给老爷子递茶，先试了试茶温，才把茶盅他手里，笑道：“外祖父喝茶。”
“您饿了吗？可要尝尝我们带回来的点心？快用晚膳了，您可以少吃一点，试试味道。”
萧燕飞殷勤地给殷老爷子端茶倒水递点心，跟着随口问了一句：“外祖父，那笔银子到底花哪儿了呢？”
殷湛顿时僵住了，哑口无言。
他之前一心纠结着这笔银子到底从哪里来的，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旁边的殷太太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了好一会儿，像看戏似的，此时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笑出了声。
殷湛：“……”
不行，他必须得找出来才行。
他的眸子灼灼发亮，立即转头去问顾非池：“阿池，其它账册呢？”
老爷子素来是个不服输的人，也正是他的这种心性才能在几十年间让殷家从普通的富商成为江南首富。
顾非池莞尔：“还在承恩公府。”
萧燕飞闻言，忍不住朝窗外张望了出去，还以为顾非池会像昨天一样招雪焰去传讯，不想，却听他道：“我让烁哥儿跑一趟。”
于是，廖妈妈就使人把萧烁叫了回来。
“你去承恩公府，跟沈竞说，把从密室里找到的那些账册全拿来。”顾非池吩咐道。
得了差事的萧烁匆匆地走了。
老爷子闲适地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精神大好，扬声道：“阿池，你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绝对会把这账查得一清二楚。”
他自信满满地笑了，那势在必得的样子似在说，在他这双火眼金睛下，任那魑魅魍魉都会无所遁形。
萧燕飞相当配合地连连拍手，笑得更欢畅了：“外祖父，您真是好厉害。”
“难怪娘算账也那么厉害，只瞟几眼，都不用拨算盘，就能一下子看出哪里算得不对。”
“你娘这是随我。”殷老爷子更得意了，小声地凑到外孙女耳边与她咬耳朵，“要是随你外祖母，怕是连点针线钱都算不清楚。”
萧燕飞差点没笑出声，努力地憋着笑，生怕露馅，话锋一转：“外祖父，借我两个账房吧。”
“这侯府乱糟糟的，也得先盘个账才行。”
说起侯府，萧燕飞的太阳穴就开始一抽一抽的，感觉自己就像是接手了一家破产重组的公司。
殷湛赞同地颔首道：“确实，任何产业，但凡接了手，第一要紧的就是把那些旧账理清。”
“无论那些个错账、烂账、乱账能不能平，也必须快刀斩乱麻地做个了断，免得以后又生出其它的糊涂账。”
对于老爷子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手下多的是账房，就让人叫来了金大管家，让他安排去了。
“外祖父，您可真好。”
萧燕飞满意极了。
有了祝嬷嬷管人，又有了账房理账，这下自己是真的可以做甩手掌柜了。
她乐呵呵地凑过去，一会儿给老爷子捏肩，一会儿又给他按摩穴道，又吩咐厨房去晚上一定要做老爷子爱吃的清蒸鲈鱼。
等天色完全暗下时，萧烁就从承恩公府回来了，还带着一箱子的账册。
一家子都在宴席间里等着他用晚膳，顾非池也留下来蹭了一顿。
用过晚膳后，老爷子与顾非池又继续对着账册，这回只看了一个多时辰，萧燕飞就无情地把老爷子赶去休息，又亲自送了顾非池出门。
夜幕降临，庭院里静谧安宁，通往大门的一路上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花香浮动。
夜晚的气温恰到好处，萧燕飞与顾非池手牵着手施施然地走在郁郁葱葱的树下，惬意而又舒适。
整栋宅邸都笼罩在清冷的夜色中。
萧燕飞一边走，一边偶尔轻轻地晃晃两人交握的手。
她每晃一下，他就忍不住垂眸去看她。
少女细腻的肌肤在月光下似是泛着冷光，表情生动活泼又俏皮，漂亮精致的眉宇间透着几分慧黠，微笑时，犹如春光般光彩照人，显然很是愉悦。
她的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卷着垂在胸前的大红丝绦。
白生生的手指映着鲜艳夺目的大红丝绦，平白生出几分艳丽。
他知道这是她心情好时的小动作。
所以，与他在一起让她很欢喜吗？
这个念头方起，顾非池不由停下了脚步。
萧燕飞也跟着驻足，抬眼去瞧他。
他凝眸看着她，无声地笑着，眸子灼灼发亮。
笑意止不住地从他眸底溢了出来，柔和了他的面庞，平添几分秾丽风流，眉宇间露出满足愉悦的神色来。
他这是怎么了？萧燕飞微一抬眸，见他已倾身而来，轻轻地吻在了她的发顶，柔柔地，缱绻地。
夜风轻拂，直到一阵嘹亮的鹰啼声，撕破了夜晚的寂静。
一头展翅的白鹰划过漆黑的夜空。
白鹰悠闲地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就徐徐地落在了顾非池的左肩上，如钩的鹰爪毫不客气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顾非池就把一张刚刚在里头写好的绢纸藏进一根细细的竹筒里，绑在了鹰脚上。
白鹰雪白无瑕的羽毛在月光中闪着莹润的光芒，油光水滑。
雪焰真是威武。萧燕飞悄咪咪地抬手撸了一把鹰的羽翅，又摸了一把，斜睨了鹰爪上的细竹筒一眼：“给谢公子的？”
“嗯。”顾非池点了点头，从荷包中摸出一块肉干随手抛给了白鹰，白鹰看也不看就一口叼住，冰蓝色的鹰眼闪着锋利的光芒。
顾非池淡淡道：“既然留吁鹰已经知道了表哥‘可能’还活着，自然得再造一把势。”
说到“造势”这两个字时，他的眼神凌烈，似出鞘的剑般寒气四溢，面上一片傲气如霜，充满了一种渊停岳峙的气势。
顾非池抬手指向了北方，朗声道：“雪焰，去找表哥。”
他抬臂打了个利落的响指，肩头的白鹰便腾空而起，展翅朝夜空飞去。
鹰喙微张，发出一声雷霆般的长唳。
白鹰展开强健的双翅，越飞越高，直冲云霄，哪怕是暗夜，也丝毫不影响它的飞行。
成年的鹰可以日行八百里，不过一天一夜，白鹰就来到了幽州尚古城，在守备府的上方盘旋着，发出雄浑有力的鸣叫声，丝毫不觉疲倦。
下方守备府的人也注意到半空中的白鹰，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年从树上敏捷地跳了下来，对着里头高喊着：“公子，雪焰来了！”
“咳咳，咳咳咳。”
东次间方向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
不一会儿，咳嗽声止。
那青色的门帘被一只清瘦修长的手从里面掀起，慢慢地走出一个身着一袭月白道袍的青年。
温雅的青年面容苍白如雪凝，眸子深邃幽静，笑容温和，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月白风清的风华。
那宽松的道袍愈发衬得他清瘦文弱，仿佛一阵风就会吹走似的。

第115章
“啁——”
半空中的白鹰在看到谢无端的那一瞬，发出愈发高亢的唳鸣声，欢快地在屋外来回地飞了一圈又一圈，似在跟他打招呼。
待谢无端迈出门槛走到檐下，白鹰就慢慢悠悠地开始下降，往他飞去，轻巧地往他肩上一停，亲昵地以鹰首轻轻蹭了蹭他的鬓发，喉间发出咕咕声。
谢无端温柔地摸了下白鹰，就飞快地取下了绑在某只鹰脚上的细竹筒，从中取出一条折成长条的绢纸，将之展开。
绢纸上，那龙飞凤舞、骨力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哪怕信上没有落款，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顾非池的字迹。
谢无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随即又细看了一遍。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捏着绢纸，低垂的眼帘下，那乌黑的瞳仁愈来愈深邃，仿佛没有星月的无边暗空，黑得没有一点杂质，脸上的表情凝然不动。
微风习习，鬓角的几丝发丝被风吹起，凌乱地覆在苍白的面颊上，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怆然与悲凉。
娃娃脸的青衣少年就站在几步外，敏锐地注意到自家公子的表情有点不对，低声问道：“公子，是顾世子的信吗？”
好一会儿，谢无端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眼底夹着深切的、难以平复的激烈情绪，语声淡淡道：“阿池说，留吁鹰已经到了京城。”
谢无端的声音平静而缓慢，没有一点起伏，似乎在说一件与他全不相关的事。
皇帝请了北狄人进京贺万寿节，他是知道的。
他没有干涉，只是顺其自然，任其发展。
很快，谢无端再次垂首，目光盯着其中某一句上——
留吁鹰已知表哥可能还活着。
“可能”这两个字可就有意思多了。
谢无端的唇角慢慢地浮现一抹浅笑，启唇道：“风吟，传令边昀点一千骑兵，我们去一趟北境。”
被称为风吟的青衣少年闻言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先前在幽州，公子强撑着身子疾驰了大半夜，这才让承恩公柳汌上了钩，后面为了保住大皇子的命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那之后，公子足足养了十天，身子才渐好。
现在公子开口只点了一千骑兵，显然是为了日夜兼程地疾奔赶赴北境。
若是从前的公子，自是不在话下，但是现在公子的身子远不如常人，怕是会撑不住……
风吟暗暗地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抱拳应了声：“是。”
他素知公子的心性，他们的公子从来一言九鼎，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改变。
静了好一会儿，就听谢无端徐徐地又道：“去接我爹……回京。”
最后两个字平平淡淡，轻如鸿毛，听在风吟的耳中，却像是有把尖锐的刀子往他的心脏重重地刺了两下，心头一紧，抽痛不已。
“是，公子。”风吟字字铿锵地再次应道，嗓音之中难掩涩意。
谢无端那清瘦的下巴微微扬起，远眺着北境的方向，
风吟深深地望了谢无端一眼，就转过了身，步履匆匆地退出了守备府。
金鳞军已经不在了。
但是，顾家的天府军也是丝毫不逊于金鳞军的一支精兵，顾非池在回京前特意把边昀以及一千天府军精锐留给了谢无端，之后还从西北急调了一万兵马到幽州，听由谢无端调遣。
这才把幽州牢牢地握在他们的手里。
从点兵到集结也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边昀以及一千人马已经聚集在了尚古城的西城门外。
谢无端也到了，并没有换上战甲。
他如今的身体已经扛不住战甲的重量了。
只换了一袭修身的月白胡服，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
飒飒的狂风卷着黄沙迎面而来，刮得他的披风如那展开的鹰翅般飞起，猎猎作响，似随时要乘风而去。
矫健的白鹰在天空盘旋着，意气风发地发出嘹亮的啸声，率先朝西北方向飞出。
紧接着，一千骑兵纵马而出，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如雷鸣般响彻在城外的这片平原上，身上雪亮的盔甲在晨曦下闪烁着森森的寒芒。
谢无端一马当先地冲在了最前方。
天下人只知父亲谋反，勾结北狄人里应外合地打开了兰峪关，致使北狄大军长驱直入，短短一月之间，北境连失数城。
可事实上，谁又知道，当时他和父亲正试图自青潼谷与利突平原，包抄北狄后方大营。这一战只要胜了，至少可保北境五年以上的安宁。
然而，父亲中伏，和金鳞军被北狄人围困在了青潼谷。
北狄人在两边山脉纵火，风吹火长，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他得悉后，自利突平原浴血突围，赶回去救援，却在中途被禁军拦劫。
罪名是——
通敌叛国。
风直直地吹进眸中，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
谢无端一提缰绳，迎着风策马疾驰。
一千天府军快马加鞭地一路疾行，日夜兼程。
北境与幽州接壤，自幽州到北境，也不过两天两夜，就抵达了位于兰峪山脉东南方的兰山城。
如今的兰山城，已是一座空荡荡的死城。
城墙上看不到一个守城的士兵，只有几杆破烂不堪的军旗还插在墙头。
城门上方刻的“兰山城”三个大字在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模糊不清。
两扇城门半开半闭，城内城外一片死寂。
两名天府军将士下了马，将那沉甸甸的城门推开，灰尘漫天飞起，飞飞扬扬，形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灰雾。
“进城。”
谢无端一声令下，便率那一千天府军将士鱼贯地策马入城。
率先进入他们视野的便是那一地的白骨，横在路中央，堆在路边的阴沟里，躺在缺了大门的屋子里，挂在城墙上……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那些没有收敛过的百姓以及将士们的尸身，那些尸身早已腐烂，余下裹着破衣、盔甲的森森白骨。
空气中除了灰蒙蒙的尘雾，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疯狂地涌入众人的鼻端。
城内，死气沉沉，早就没有了活人的踪迹。
满城的将士与百姓全都死了，现在只有这满城的白骨了。
所有的将士皆是默不作声，浓浓的悲怆在空气中氤氲。
谢无端蓦然勒住了缰绳，坐骑便收住了步伐，唯有他的披风还在风中肆意地飞舞着，衬得他的身形愈发单薄，脸色、嘴唇略显青白，可双眸中却闪着灼灼的锋芒，神情凌厉，显示出一种令人折服的力度。
似一柄用粗布随意包裹的名剑，终于撕开一角现出了锋芒，满是杀伐之气。
只短暂的一个愣神，谢无端就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了。
从幽州到北境的这一路连夜疾奔，他的身体又虚弱了几分，落地时脚步有些虚浮，风吟的反应极快，眼明手快地扶住了谢无端：“公子？”
谢无端这才堪堪稳住了身体，轻轻地摆了摆手，意思是他没事。
他定了定神，便大步踏上了城墙边的石阶，拾级而上，来到了城墙上方。
风吟和边昀也紧跟在他身后上了城墙。
城墙上方的风更强劲了，呼啸作响，白鹰如鱼得水地顺风滑翔，轻巧地停在了谢无端的身边，那锐利的鹰眼中毫无疲惫之色。
谢无端遥遥地望着北方兰峪山脉的方向。
即便在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根本就看不到兰峪关。
去岁冬，北狄人在拿下六磐城、银川城、兰山城等北境诸城后，劫掳屠杀了一番后，大部队便退守到兰峪关，按兵不动。
除了兰峪关外，北狄人还占了六磐城、银川城与平洛城，四地连成一线，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去岁的那一役，不仅大景损失惨重，北狄人亦是大伤，损失了数万将士。
为了泄恨，吐谷霍斩下了谢以默的头颅，将他的尸身喂了狼，而头颅则作为战利品高高地挂在了六磐城的城墙上。
长狄既是以此向大景示威，也是在耀武扬威地宣示：
从此六磐城以北不再属于大景，而是他们长狄的国土。
谢无端心头一阵锐痛，眸子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的怆然，喃喃道：“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风一吹，就如烟尘般散去，只有那猎猎风声不止。
曾经，北境是他的家。
可现在，这北境早就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阳光下，谢无端的眼眸很清，很亮，也很冷。
为将者，战死沙场是宿命。
无论是他，还是父亲，都并不畏死。
只是，谁又能想到，最后，父亲与金鳞军会死在朝廷倾轧之下。
“风吟，升帅旗。”
谢无端一声吩咐，满眼通红的风吟就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了一面金色的帅旗，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那个熟悉的“谢”字令他不由热泪盈眶。
这是金鳞军的帅旗。
被血染红了一半的帅旗。
风吟慎之又慎地将这面帅旗挂在了屹立在城墙上的旗杆上，风一刮，帅旗猎猎飞舞。
这沾满了血的金色帅旗飞扬在了兰山城的上空，在朝阳下闪闪发亮，那么张扬，那么恣意。
似在无声地宣示着，谢家人又回来了！
兰山城的上方突然扬起了一面帅旗，很快，就引起了在附近巡逻的北狄人的注意。
北狄人早已把北境诸城视为囊中之物，当远远地看到他们的宿敌金鳞军的帅旗在兰山城再次扬起时，不免惊骇。巡逻士兵便从一里外的青岭居高临下地远眺兰山城，竟发现兰山城内有人驻守，即刻上报了千骑长。
千骑长不敢轻慢，连续派出了三队斥侯前往兰山城探查敌情，然而，这三队斥侯都了无音信，如泥牛入海，生死不明。
军报立刻层层上报，当天正午，一个年轻的将士就匆匆地冲进了六磐城的守备府，将兰山城有一队人马入驻且升起帅旗的事禀告了大都尉。
“你说什么？！”光头大都尉大惊失色地看着对方，擦着弯刀的手一顿，那把弯刀差点也摔了下去，“是金鳞军的帅旗？谢家的帅旗？”
“对。还是染血的。”年轻的千骑长沉声答道，方正的面庞上涌起一片浓浓的阴云。
哪怕自一里外远眺，也能看到飞舞在城墙上方的那面金光闪闪的帅旗染了半边的鲜血。
“金鳞军竟然还有人活着……还回到了兰山城？”大都尉失魂落魄地讷讷道。
在第一波震惊过后，涌上他心头的是惊慌，以及不敢置信。
他是镇守六磐城的守将，这方圆五十里都属于他的地盘，受他的管辖，而兰山城距离六磐城不过二十里，也因此，兰山城一出事，下头就赶紧先报到了他这里来。
大都尉很快回过神来，急急地再问道：“伊什，可派人去探查过吗？”
“当然。”伊什年轻粗犷的脸庞依然绷得紧紧的，声音粗粝似砂石磨过一般，“但是，三波斥侯潜到了兰山城下，就没有再回来。”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寥寥数语带着一股子强烈的恨意，那之下，又涌动着浓浓的畏惧，那是对谢家、对金鳞军刻在骨髓里的畏惧。
顿了顿后，伊什接着道：“对方暂时并没有动作。”
兰山城早就是座死城，连一个活人也没有了，显然也不能让他们的暗探扮成百姓混进城去探查军情。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状态令这年轻的将士倍感压力。
大都尉眯了眯那双三角眼，右拳在膝头碾动了两下，才沉着脸又问道：“对方有多少人？”
伊什不太确定地答道：“依末将判断，应该最多不会超过两千人。”
长狄在拿下兰峪山脉以及北境三城后，在周边埋下了不少人，也时常派遣骑兵在这一带巡逻，以防大景反攻突袭。
若是有上万人的话，队伍庞大，行军速度势必会被拖慢，不可能探查不到，更不可能让对方这般无声无息地入主兰山城。
也是说，唯有千余人的骑兵一路疾行，才有可能办到这件事。
大都尉随手将那把弯刀放在了一旁的桌上，从高背大椅上站了起来，在厅堂内来回走了走，又蓦地停下，转头望向了城门的方向，眸光森冷。
谢以默的头颅还挂在城墙上。
若真是金鳞军，想必是为了这头颅来的。
谢以默和谢无端已死。
就算真是金鳞军，区区一千余人又能成什么气侯！
思绪间，大都尉的目光转而看向了被他放在一旁的那把弯刀。
如新月般的弯刀在窗口的阳光下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这是留吁元帅赏他的刀。
大都尉嗤笑了一声，冷冷道：“元帅说了，这片北境是我们长狄的。”
“岂能再容大景人沾手。”
他的眼眸中迸射出狠厉的光芒，闪着勃勃的野心。
他必须尽快拿下那一千金鳞军才行，若是他拿不下对方，让其他人先占了这功，那么，就等于拱手把这个军功让给了别人。
伊什抱拳道：“末将愿听大都尉差遣。”
大都尉咧嘴一笑，道：“伊什听令。”
“末将在。”伊什应道，右拳坚定地按在了胸口。
大都尉冷声下令道：“你即刻率三千人马，火速拿下兰山城。”
“尽诛。”
最后的这两个字带着雷霆般的力量，唇角更是噙着一抹嗜血的笑容，杀气凛然。
去岁，兰山城便是他亲率军打下来的，满城尽诛尽屠，也让他这柄宝刀饮足了鲜血。
他们在这六磐城歇了大半年，连刀都快钝了，是该让他们的刀见见血了。
兰山城内的兵马不过千余人，就算是金鳞军又如何，他们长狄能让金鳞军全军覆没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伊什带了三千人马，怎么也吃不了亏。
伊什出去点兵，大都尉又拿起了他的那把弯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悬碧空的太阳开始西斜，最后自西边的天际落下。
夜幕四合，一支支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伊什没有回来。
大都尉就招来了随从，问道：“信鸽呢？”
“大都尉，信鸽没有回来。”随从答道。
大都尉放心了，又挥退了随从，惬意地给自己斟起了美酒，自斟自酌。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
他看看壶漏，现在已是亥时三刻了。
可周围依然一片寂静，死一般的沉寂，这也代表着伊什至今没有回来。
大都尉这下也没心情喝酒了，有些急躁地离开了守备府，随从立即跟上。
从守备府通往城门的方向，这一路的两边都燃着一个个火把，照亮了前路。
大都尉脚下生风地来到了城门下，一路攀上了高高的城墙上，就站在那里远眺着兰山城的方向。
这一站，就是整整一夜。
当天边的启明星冉冉升起，昏暗的天空渐渐地露出了鱼肚白，伊什与那三千兵马也没有回来。
不止是那三千人，没有一人回来，就连天空中也没看到一只报信的鸽子。
伊什这趟出去足足带走了三只信鸽，若是真有什么变故，他也该让鸽子飞回六磐城报信才是。
在城墙上呆立了一晚的大都尉既疲惫，又觉得不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一种恐惧的战栗感爬满了脊背。
兰山城那边发生了什么，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回来？！
总不至于全军覆没了吧？
不……绝不可能。
大都尉这般告诉自己，可光头上早就冷汗涔涔。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咬牙下令道：“传令，派一千人马驰援伊什。”
“是，大都尉。”
陪他站了一夜的随从同样憔悴不堪，连忙应了声，踩着石阶匆匆下去。
然而，这一千增援出去后，一直到正午，也没回来。
到了这一步，大都尉也感觉到了情况很是不妙，再次下令，命一队百人的斥候前往兰山城再探。
又补充了一句道：“让他们不要太过接近兰山城，再多带上几只信鸽，一旦遇到任何危险，直接回来禀报。”
军令火速传了下去，六磐城的城门再次开启，一支百人的骑军急速地鱼贯而出，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滚滚黄尘之中。
大都尉依然挎着佩刀一动不动地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神情间再不见昨天的轻慢，取而代之的是谨慎和凝重。
六磐城距离兰山城不过二十几里路，一队斥候悄悄前去侦查，为了隐藏行踪，势必会耽误一些时间，但快则一个时辰、慢则半天，也该有消息了。
可是，他等啊等，一直等到傍晚夕阳西垂，一个斥候都没有回来。
前往兰山城那几波人马就这么消失了，像是被什么吞噬了般。
无论地上，还是空中，都是静悄悄的。
别说鸽子了，空中甚至连一只飞鸟也没有。
简直就是见鬼了！
大都尉两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兰山城的方向。
傍晚的天边，天空半明半晦，远处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片黑色的重影。
夜幕渐渐降临，天色愈来愈昏暗，连带大都尉心口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
这兰山城就像传说中的恶鬼夜叉可以把一切都吞噬了。
大都尉还望着前方，眼眶发涩，隐约间，似乎看到了那面染血的帅旗在前方飞扬着。
曾经，金鳞军那面写着“谢”字的帅旗曾经所有长狄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大都尉再定睛一看，前方还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如常。
“会不会是谢无端……”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凝重的男音。
“谢无端……”这个名字让大都尉悚然一惊，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身后头戴宽檐尖帽，留着短须的中年谋士。
中年谋士深深地蹙起了眉头，沉声重复道：“大都尉，会不会是谢无端？”
迎上大都尉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年谋士神情郑重地说道：“谢无端用兵向来诡谲多变，尤其擅长以少敌众，个个击破，形同鬼魅。”
大都尉紧紧地握住了刀鞘，眼神惊疑不定。
他想到的是，谢无端曾率五百轻骑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长狄大营，不仅烧了粮草，还取走了右大将呼赫阑的人头，而他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
不会吧！
是谢无端回来了？
大都尉不由满头大汗，转头看向了不远处挂在旗杆上的那个头颅。
头颅已经风干，但双目依然怒而圆睁，那对漆黑空洞的窟窿透着一种仿佛能击穿人灵魂的雷霆力量。
这一瞬，大都尉似乎听到了来自鬼魂的呓语声——
北境有金鳞军一日，蛮夷铁骑别想踏入中原。
明明是夏夜，可大都尉却觉得今晚的夜风在骤然间变得如刀子般刺骨。
难道说，谢无端真的从地狱回来了吗？！

第116章
一阵强劲的夜风猛地吹来，刮得城墙上那一支支火把的火焰剧烈地摇晃着。
火花四溅，滋滋作响。
那摇曳的火光在大都尉与那中年谋士的脸上投下了诡异的光影，衬得两人的表情十分阴郁，光怪陆离。
城墙上一时沉寂得可怕。
“大都尉，”中年谋士朝大都尉走近了一步，谨慎地请示道，“要不要禀元帅？”
“不妥。”大都尉摇了摇头，蒲扇般的大掌重重地拍在了城墙的角墩上，“元帅如今正在大景的京城，这一来一去太费时间了。”
中年谋士又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求援？！”
“求援？为什么要求援！”大都尉的脸色沉了下去，语声如冰道，“若真是谢无端，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他一度惊慌的心绪又平复了下来，目光陡然转为锐利，又慢慢地添上了几分戾色。
城墙上的空气也跟着一变，平添了一股森然的寒意，中年谋士心中微微一颤，看着大都尉的眼神愈发沉凝。
大都尉的唇角抿出冷硬的线条，眸色凛凛。
去岁冬的那一役，谢家完了，但是他们长狄也是损失不小，副帅乞伏逻死在了谢无端的长枪下。
那之后，副帅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元帅留吁鹰曾当众言，麾下诸将，功高者得。
当初，就是大都尉带兵第一个攻破了兰山城。
兰山城可是一座宝库，明家人这两年把城池守得似铁桶般，素有北境小江南之称，城内的百姓颇为富庶，这一战，让他和麾下的将士得了不少金银财宝。
他也是因此立了大功，从万骑长升到了现在大都尉的这个位置。
大都尉置于角墩的那只大掌猛然收紧，似是把什么东西握在了他的手中，浓浓的野心昭然地写在了他粗犷的脸上。
他低低地对着中年谋士道：“要是我能够拿下谢无端的话……”
这副帅的位置谁还有谁能与他争呢？！
又还有谁有资格来与他争？！
摇摇晃晃的火光下，他的眼睛如刀锋般锐利，眉角棱骨愈发凌厉森然，表情无比的坚定。
这一刻，他内心对名利的渴求，似烈火般熊熊燃烧，压过了心底深处对谢无端那种深深的恐惧。
大都尉再次抬头看向了那颗挂在旗杆上的头颅。
这一次，他直直地望着头颅上空洞的双眼。
“谢以默的头颅在这里，要真是谢无端，肯定是为此来的。”大都尉语气笃定地说道。
中年谋士摸了摸人中的短须，双下巴一颠一颠的，思忖道：“谢无端没有强攻，而是在兰山城以逸待劳，那足以证明，他手上的兵力不够。”
“伊什应当没有探查错，谢无端的手上最多也就千余人。”
大都尉眸色森森，慢慢道：“不错。不然以谢无端的骄傲，不会像那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敢露头。”
而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无端出现在兰山城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快则今夜，慢则再过两日，必会传到兰峪关，那么整个南征军就都知道了。
留吁元帅熟读大景兵书，常言：用兵之害，犹豫最大。
机会往往只有一次，畏头畏尾之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传昙达和蒙巽。”
大都尉一声令下，不一会儿，两个身形高大魁梧的长狄武将一前一后地过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十七八岁，两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城墙，齐齐地给大都尉行礼。
大都尉目光坚定，冷声下令道：“昙达，传我军令，点一千骑兵即刻前往兰山城，务必确认兰山城如今的主将到底是谁……”
“蒙巽，你听从昙达调遣。”
三十余岁留着大胡子的昙达将拳头放在左胸口，率先道：“是，大都尉。”
蒙巽也跟着应命，半垂下头，年轻方正的脸庞上，神情晦暗不明。
大都尉看着二人欣慰地点点头，用力地拍了拍昙达的肩膀，又交代了一番。
昙达是他的亲信，跟在他身边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兵被他一路提拔到了如今千骑长的位置。
他在一年前曾和谢无端有过短暂的一次交锋，亲眼见过谢无端，这桩差事交给他去办再合适不过。
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昙达与蒙巽两人就火速点了千余的骑兵，趁夜从六磐城出发。
此刻浓浓的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一行人马如幽灵般穿梭在荒芜的平原上。
夜行十里后，昙达就下令兵分两路，让蒙巽带领大部队一千人继续朝兰山城逼近。
而他自己带着不足百人从另一条路绕到了兰山城的后方，他们在五里外就弃了马，在昙达的带领下，步行地穿过崎岖的小路，来到兰山城西南方的一处城墙下。
城墙下有一大片横生的灌木。
昙达令两个士兵拨开那丛灌木，逐渐露出了城墙根的一个破洞，正好够一个成年人潜入。
这个洞果然还在这里。
去岁他们在攻破兰山城后，曾屠城十日，这兰山城的角角落落他都很熟悉，这处城墙根的破洞还是被一名长狄勇士用流星锤破坏的。
当时他生怕有景人从这里逃走，这才用荆棘丛遮掩了起来。
“千骑长？”一个精瘦的长狄士兵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询问昙达是否即刻潜入城中。
“不急。”昙达抬了抬手，示意下属们稍安勿躁，抬眼望着上方的夜空。
夏夜的夜空繁星密布，似是坠满了无数璀璨的宝石。
夜凉如水，方圆一里分外寂静，只有这百余人的呼吸声回响在夜风中，偶尔夹着一两声轻微的“咕咕”声。
昙达摸了摸绑在腰上的两个鸽笼，小巧的竹笼中分别关着一只信鸽，一只绑着红色的布条，一只绑着黑色的布条。
若城内真是谢无端，他就会放飞那只绑着黑布条的鸽子。
而现在，还不能着急。
他得耐心，耐心等着蒙巽那边发出的信号。
按照他们的计划，蒙巽以及那一千骑兵会从正面接近兰山城的北城门，吸引城内守兵的注意力，转移他们的视线，为他制造潜入城中的机会。
也就是说，蒙巽只是一枚弃子，或者说，死士。
大都尉要用他们这一千人的命去探路。
夜风隐隐地送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夹着断断续续的喊杀声。
听在昙达的耳中，这就是信号。
他再一次摸了摸腰侧的鸽笼，对着后方的一百人打了个响指，下令道：“进城。”
说着，他躬身从城墙根的那个破洞悄悄地潜入了城内，洞口的蛛网与尘土弄得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迎面而来的夜风中夹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古怪气味。
一眼可见银色的月光下，一具具白森森的尸骨歪七竖八地躺在前方地上，周遭空荡荡的一片，乍一眼望去，这就是个无人的空城。
昙达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唇角勾出了一个不屑的弧度。
时隔近八月，他又回到了这个破地方。
上一次来，还是去年腊月破城的那天。
他随大都尉在城破后，直驱而入，杀了个尽兴。
这兰山城的人都是蠢的，明知不敌他们长狄，还非要跟着明赫父子力战，坚决不肯降，直战到了最后一个人。
哎，虽然他们就算是降了，等待他们的也是一个“死”字，但杀起来过瘾啊。
可以让他们排排地跪在地上，一刀杀一个，轻轻松松，也不用在城里掘地三尺地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与精力。
昙达发泄地踢了一脚，把脚边的一个骷颅头踢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出去……
“骨碌碌……”
后方，他带来的一百人马一个接着一个地从这个墙根的破洞钻入了城内，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染了不少灰尘。
昙达转过身，打算先清点人数，却见身后的几人突地倒吸一口冷气，一双双眼睛猛然瞪大，那样子似是见了鬼般。
昙达微微蹙了蹙眉，下一刻，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地上有道长长的影子，从他身后缓缓地朝他靠近。
那道影子在那一地皎洁的月光中拉得长长。
昙达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地转过了身，却见一丈开外，一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俊雅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熟悉”是因为他见过。
“陌生”是因为对方周身透着一种似月下雪霜般的病弱感。
和他印象中那个如骄阳般灼灼，意气风发的青年判若两人。
但是——
此人是谢无端！
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身穿一袭月白道袍，披着白色披风，眉目如画，那被夜风吹起的袍角翻飞如蝶，周身有种如浮云明月般的淡雅气质。
几步外的谢无端仿佛一道银白的闪电直刺入昙达的眸中，让他的身体瞬间冻结般动弹不得，目光完全看不到谢无端后方的百余名将士。
“好久不见。”谢无端眉眼含笑地看着昙达，一派云淡风轻。
温润的眸子在月光的映衬下透着一种渊停岳峙的气势。
看着眼前的青年，昙达感觉似乎浑身的血液都流向了心脏，四肢发凉发麻。
这一刻，昙达也不知道，是该惊讶谢无端竟然记得他，还是该“荣幸”，谢无端还记得他这个人。
昙达毫不犹豫地解开了那个别在左腰头上的鸽子笼，轻轻一拍，一只灰色的鸽子飞了出来。
鸽子的一只腿上绑着黑色的布条，意味着，兰山城内的人是谢无端。
灰扑扑的鸽子扑棱着翅膀，急速地越过了他们的头顶，往高高的城墙上方飞去。
与此同时，谢无端身后的近百名天府军将士们训练有素地将昙达一行人围了起来，他们手中那一把把寒光闪闪的长刀高高举起。
刀锋全都指向了这些长狄人。
昙达却是一动不动，只定定地目送着那只信鸽飞高，他这次带出来的两只信鸽是经过训练的，能躲箭，受训的数千鸽子，也就这两只脱颖而出地幸存了下来。
上方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嘹亮的鹰唳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犀利。
一头洁白无瑕的白鹰展翅滑过夜空的那弯新月，闪着寒光的鹰爪精准地朝半空中的那只鸽子抓去。
鸽子受惊地发出咕咕声，吓得扑扇着翅膀乱飞，它是学过躲箭，但鹰可不像羽箭那般有轨迹可循，更是天空中绝对的王者，鹰爪轻轻一捞，便轻而易举地将那只鸽子抓在了爪中。
只有几片零星的灰羽自空中飘飘荡荡地往下落……
昙达的瞳孔急速地收缩了一下，豆大的冷汗极速地沁出鬓角。
直到此刻，他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前头不仅人没回来，连鸽子也没飞回来。
原来是这样！
还能这样！？
在昙达惊骇的目光中，白鹰傲慢地发出一声啸声，抓着那只灰鸽子下落，飞到了谢无端身边，直接把它送到了他手里。
接着，白鹰悠闲不失轻巧地落在了谢无端的肩头，邀功地蹭了蹭他的鬓角。
谢无端看着鸽子腿上绑的的黑色布条，了然微笑。
他对着昙达腰头的另一个鸽笼指了指，无声地做了个手势。
风吟立即意会，快步上前，如闪电般从昙达的腰头夺下了另一个鸽笼，将那竹编的鸽笼随意地晃了晃，里头那只绑着红布条的白色信鸽不安地发出了“咕咕”声。
白鹰饶有兴致地扇起了羽翅，愉快地用右翅拍了拍鸽笼，那鸽笼里的白鸽瞬间缩成了一团，吓得瑟瑟发抖，瞧着可怜兮兮的。
这时，一阵“得得”的马蹄声自北城门方向朝这边而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
昙达脸色又是一变，鼻翼翕动不已，下意识地闻声望了过去。
没一会儿，一匹高大矫健的黑马停在了前方三四丈外，两条前蹄微微扬起，马背上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年轻男音：
“谢公子，活口一人，其余人等已全数歼灭。”
边昀半点没有压制音量的意思，洪亮的声音在沉寂的夜晚极具穿透力，不远处的昙达听得一清二楚。
全歼！昙达悚然一惊，额角的冷汗更加密集。
这两个字意味着，蒙巽率领的那支千人骑兵此刻已全军覆没。
这才多久？！
从他听到“信号”，自城墙根的破洞潜入这里，到现在为止，也才多久！
有那么一瞬，昙达几乎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诈自己，毕竟他们汉人有句话，就叫“兵不厌诈”。
边昀似看出了昙达的心思，慢条斯理地又补充了一句：“谢公子，末将把那个‘活口’押送过来了。”
昙达惊疑不定地顺着边昀的目光望向了马后，这才注意到黑马后方还拖着一个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前的长狄小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对方轮廓分明的脸——
蒙巽。
身穿铜甲的蒙巽方才这一路随马而奔，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了一半，凌乱地散在颊边，盔甲上沾了不少鲜血，不知道这血是他的，亦或者是旁人的。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五六丈远，蒙巽自然也看到了被大景将士团团围住的昙达，如铁般紧抿的唇角不可自抑地抖动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地对视着。
“咕咕……”
鸽子发出的鸣叫声吸引了蒙巽的注意力。
当他寻声看去，发现两只信鸽分别在谢无端与他的随从手里，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点，一种彻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
军令不可违，这一趟，他就是那块被饲鹰的肉，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本以为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一死，好歹昙达可以把消息递回去，他就是身死，也是立了军功，大都尉也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可现在，不仅是他被擒，连从后方潜入的昙达也被谢无端拿下了，他们的所有谋划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蒙巽心底弥漫着一股深深的绝望，更有一种难言的恐惧，就仿佛他们是鼠，对方是猫，猫只是把鼠当成了一种嬉戏的小玩意。
谢无端抚了抚衣袖，来回看了看昙达和蒙巽，低低一笑：“你们俩，谁要与我谈谈？”
出口的是一口流利至极的狄语，没有一点口音。
温文儒雅的青年在这满是盔甲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昙达和蒙巽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底写着同样的决心，齐声道：“长狄人宁死不屈。”
昙达傲然而立，下巴微抬，勾出一个桀骜的弧度：“谢无端，你敢再来北境，必让你……”有去无回！
然而，他后面的四个字没机会出口，说到一半，就看到谢无端轻轻地挥了下手。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色的刀芒自昙达脖颈间一闪而过。
昙达的声音嘎然而止，瞪大着双眼往后倒了下去，斜卧在地，鲜血汩汩地自他脖颈的血口子流出。
灼灼火光中，一支支羽箭似流星般自阴影中疾射而出，带起阵阵冷厉的劲风，昙达周围的百余名长狄骑兵在弹指间全都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一双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瞪大，堆叠的尸体下，全都是刺目的鲜血，流淌成河。
不过顷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夜风中。
他们都死了，只有蒙巽一人孤零零地站立在那里。
蒙巽的脸色再次一变。
他自十五岁上战场，手下亡魂无数，自认见过的死人多得很，胜过，也败过，但这样的冲击感还是第一次。
更不曾感受到此刻这种极致的孤独。
所有人都魂归西去，唯有他一人存活的孤独。
蒙巽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毅然道：“长狄人绝不投降。”
谢无端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七八支羽箭齐发，离弦声此起彼伏，那闪着冷芒的箭矢朝他射来。
蒙巽昂起了头，两眼一眨不眨，带着慷慨赴死的决心。
“嗖嗖嗖！”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几支羽箭擦着他的面颊、脖颈划过，箭尖削下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在皮肤上留下一种灼灼的刺痛感。
而他依然站在那里，双眸圆睁，冷汗涔涔。
他没死。
怦！怦！怦！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急速地跳动着，这一刻，他心头的感觉复杂得难以言说，有震惊，有不解，还有那一丝丝的后怕。
“啪啪。”
谢无端轻轻地击掌，微微地笑了笑，淡淡浅浅的，温润如三月和风轻拂柳稍，道：“放了他。”
放了？
什么？放了他？！！
蒙巽傻眼了，完全被这不合常理的发展惊住了。
下一刻，周围原本指着他刀和箭矢，全都放了下来。
那些大景将士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道，火把的火光照出了一条宛如独木桥般的狭窄通道……
蒙巽惊疑不定地又看向了谢无端。
他是真的让自己走？
可为什么？！
谢无端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自昨日起，已有五千多人马死在了他手上，可为何独独放过了自己？！
蒙巽晦暗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谢无端身上，看着对方打开了随从手里的鸽笼，将那笼中的白鸽放飞。
是那只有腿上绑着红色布条的鸽子。
意思是，谢无端不在兰山城。
谢无端肩头的白鹰骚动地扑了扑翅膀，冰冷的鹰眼死死地盯着腾飞的那只白鸽，却很乖地没有追。
蒙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望着那只白鸽。
白鸽飞得极快，近乎是落荒而逃地飞上了高空，越过那高高的城墙，向着六磐城的方向飞去，很快就被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请。”
谢无端如夏日溪流般清冽的嗓音再次钻入蒙巽耳中，满含笑意。
可蒙巽的双脚似被钉子狠狠地钉在地上般，一步挪动不得，浑身僵直。
明明对方已经收回了武器，可是，他却觉得寸步难行，周身一股战栗般的寒意四处流窜着，脑子里混乱如麻。
他要是回去见到大都尉，该怎么说？
鸽子已经放飞，红色布条的意思是，这里没有谢无端。
他回去后，若是如实说，大都尉会信他吗？！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而他此行从一开始就是被大都尉当作弃子，连他自己都认为他是必死的，可现在，独独他一人还活着。
地上那些同袍一双双黯淡无关的眼睛似全都盯着他。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萦绕在他的鼻端，这是他闻惯了的气味，此时此刻，却令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胸口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碾盘。
依大都尉的性情，他会相信自己吗？
蒙巽直接在心中自问自答：不会。
大都尉是绝不会信自己的。
他更信任的人是昙达，所以，此行自己被当作弃子在前方吸引景人的注意力，而昙达被派到了后方潜入，探查敌情。
大都尉将这唯一的生机留给了昙达。
蒙巽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无端，直盯得两眼通红一片，眼神之中难掩惊惧之色。
看着谢无端的表情似在看着传说中的恶鬼夜叉。
他们的元帅留吁鹰常言谢无端此人狡诈如狐，其一言一行必有深意。
果然如此。
谢无端像是大发慈悲地给了自己一条活路，但实际上，他是在把自己往死路里送。
自己回去六磐城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谢无端抬手又打了个轻轻的响指。
风吟自是知自家公子心意，解下了腰间佩剑，随手一扔，抛在了蒙巽的脚下。
“咣当”一声，那支剑摔在地上时出鞘了一寸，一寸两分宽的银色剑身似一汪清泓，绽放出凛冽的光芒。
如镜般倒映出他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面庞。
这张脸是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
他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
包括大都尉在内所有人都会怀疑他是否通敌。
他如果逃走，那就是逃兵。
在长狄，无论是被怀疑通敌，还是逃兵，都是要连累家人的。
对他来说，死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理智清晰地告诉他这个答案，但冷汗却在不住地顺着额角、面颊往下淌……
他慢慢地俯下身，双手将那把落在地上的剑捡起，绝然地拔出了长剑。
他们长狄的勇士是不畏死的。
蒙巽紧紧地握着剑柄，缓慢地将那寒光四溢的轻薄剑身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以为他可以慷慨赴死，就像是方才那些羽箭射向自己时，他不躲不闪，迎刃而上，但是，当那锋利的剑刃划破脖颈的皮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手心更是一片汗湿。
他的眼皮在不住地颤抖着，抬眼望去时，入目的是谢无端唇角的那抹浅笑。
那是一种洞悉人心的笑容。
就似乎他的内心早就被对方看穿，里里外外，无所遁形。
蒙巽苍白的嘴唇抖如筛糠。
马背上的边昀清晰地将蒙巽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内，随手挽了挽缰绳，面上不露声色，望着前方清雅如竹的谢无端，心中敬佩地暗叹：谢少将军果真是善于拿捏人心。
人可以不怕死，但是蒙巽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间就在生与死之间滚了两回，两次死里还生，心头的血性在刀尖上滚过两回后，早就被磨掉了。
他已经没胆魄去死了。
尤其是，还要他自己拿剑送自己去死。
他，不敢了。
“铛！”
那柄长剑自蒙巽手中脱手而出，掉落在了地上，唯有那把剑鞘还抓在他的左手中，手背上凸显出根根暗青色的青筋。
谢无端优雅地拢了拢身上的白色披风，似一层霜雪覆在了他身上，有种雪落青松的美感。
“接下来，是不是要和我谈谈？”他眉眼含笑地温声道，从始至终，声音没有丝毫变化，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自信来，就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病弱的外表下，依然是从前那个光芒万丈的谢无端。

第117章
蒙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面如土色。
长狄勇士无惧死亡，他怎么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连死都不敢了。
他呆呆地盯着摔落在地的那把剑，可是，刚才他拿不稳剑，现在就更没这毅然赴死的勇气。
他的双手双脚止不住地在发抖，手里的剑鞘也掉了下来，嘴里喃喃说着：“长狄人，绝不会降。”
这句话也不知道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谢无端听的。
凝视着蒙巽毫无生气的眼眸，谢无端慢慢道：“长狄军规，两军交战期间，畏战者、临阵脱逃者、降敌者，五马分尸，三代皆诛。”
“长狄国律，叛国者株连三族，举家男丁不论老小一律问斩，女眷皆入妓营。”
这几句话他都是用长狄话说的，语速不急不缓，并且说得极为详细。
详细到一字一句都没有错。
“……”蒙巽像是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几乎比地上的那些死人还要惨白。
边昀不懂狄语，就拉了风吟解释给他听，不由咋舌。
也难怪长狄士兵大都悍勇不畏死，这要是在战场上一个人不光彩地苟活下来，后果可比身亡命殒更凄惨。
蒙巽一言不发，在谢无端那双温和却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下，越来越不自在。
一阵凛冽的夜风迎面拂来，钻进蒙巽满是冷汗的领口，周身的寒意更浓。
“咳咳……”谢无端垂首将拳头放在唇畔，连续轻咳了两声，他肩头的白鹰关切地蹭了蹭他。
谢无端抬手温柔地抚了抚白鹰，眸子里漾着火光的碎影，衬得他的五官更显柔和，表情更显温煦。
言辞却比刀子还要锐利：“蒙巽，他们都死了，唯独你还活着，若是让贵国大都尉秃发戗知道，你的罪名，会是畏战，是临阵脱逃……还是叛国？”
他的目光似乎要刺进蒙巽的内心。
“你会死。”
“你的父母，妻儿，兄弟……乃至子侄，全都会死。”
蒙巽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对方捏住了命门，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
无论是他是活是死，谢无端都可以轻易地让大都尉认定他畏战叛国，认定他通敌。
他就是死，也未必就能保全他的家人。
他与家人的命门全都被死死地捏在了谢无端的手里，谢无端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们的生与死！
这个认知，让蒙巽心里发寒。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倒下去，感觉自己曾经的信念被击打得粉碎，整个人摇摇欲坠。
谢无端。
从前他只听过关于谢无端的传闻，只有此时面对面，才知道谢无端有多么的可怕。
这一刻，蒙巽近乎是绝望了，只觉得自己似乎是深陷在了一片阴冷的泥潭中，愈陷愈深。
黑暗，尸体，乃至濒临死亡的危机感，全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病弱的青年令他觉得可怕。
谢无端又轻咳了两声，这才抬眼又看向了蒙巽，话锋倏然一转，意味深长道：“蒙巽，我可以……让你死。”
“让你堂堂正正地死在阵前。”
“如何？”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而又透着令人心颤的蛊惑力。
蒙巽死死地盯着谢无端，刺骨的寒意已经浸透血液直沁入肺腑之中，眼底的惧怕更是浓得难以压抑，整个人被无边的绝望所笼罩。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谢无端已经无情地挥下屠刀，彻底斩断了他的后路，只给他留了一条狭窄的独木桥。
蒙巽久久没有说话，四周的空气好似凝结般，周遭一片沉寂，只听见那些火把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之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蒙巽终于无比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带着浓浓的苦涩。
话落的同时，蒙巽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他明明还站在那里，却似乎已经倒了下去，他已经被彻底击垮了。
这一次，也不用风吟再翻译，边昀就知道蒙巽说的这句狄语是什么意思。
边昀唇角挑起，顺手抚着坐骑修长的脖颈，被火光照亮的眸底掩不住的赞叹与敬佩。
谢无端不愧为谢无端，难怪能威震长狄，真是名不虚传。
从他们从抵达兰山城，直到现在，谢少将军简直算无遗策，对局势的掌控、对人心的把控，精准无比，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从前，他常听世子爷说，谢无端是一个奇谋百出、算无遗策的不世奇才。
哪怕他知道世子爷从不虚言，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谢无端真有这么神吗？
这趟跟着谢无端来兰山城，所见所闻，才让他深深感受到对方的厉害，自家世子爷丝毫没有夸大其次，谢少将军的确是惊才绝艳，还深谙杀人诛心之道。
瞧瞧，谢无端哪怕是让对方死，对方也得对此感恩戴德。
若非亲眼目睹，边昀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
“咳咳……”
耳边断断续续的轻咳声打断了边昀的思绪，下一瞬，就听谢无端吩咐道：“边昀，即刻点兵，‘准备’一下，前往六磐城。”
边昀精神一振，双眸熠熠地看着谢无端，立即抱拳应命：“是，谢公子。”
短短四个字又与此前有了微妙的区别，满是信服。
他提了下缰绳，一夹马腹，匆匆地朝北城门方向驰去。
夜黑如墨，月明星稀，前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这一匹马的马蹄声回响在夜风中。
在经过一条只够两人并行的小巷时，边昀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躺在路边的两具枯骨，一大一小的枯骨紧紧地抱在一起，从枯骨上破烂的衣裙，就能看出这定是一对母女——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不曾分开。
像这样的枯骨，遍布在这座城内的角角落落，那么多鲜活的生命断送在了北狄人的屠刀之下。
边昀的眸色蓦然转为幽深，一手紧紧地抓着缰绳。过去这一天一夜，他们守株待兔地全歼了北狄五千余人，占据地利之便，没损一兵一卒。
但是，还不够！
边昀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加快了马速。
又穿过了几条街道，北城门就出现在了前方，城墙上方的一支支火把在夜色中灼灼燃烧着，照亮了城门上下。
空气中犹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城门之外，尸横遍野。
“边校尉。”
一道道熟稔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众天府军将士都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到了兰山城后，众将士分成了三批，轮流休息、巡逻和守城，靠着这种方式所有人都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休息。
边昀在城门前勒住了缰绳，抬眼望着夜风中那面染血的帅旗。
旗帜猎猎飞舞，既张扬又悲壮。
边昀振臂一挥，豪气冲天地朗声道：“点兵！”
他的声音响彻了城门上下。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的那些天府军将士皆是眼睛一亮，一个个跃跃欲试。
随即，便有一阵呜咽的号角声响起，拨开了朦胧的夜色。
隆隆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上空传来熟悉的鹰唳声。
一头白鹰划过夜空，目标明确地朝着六磐城的方向飞去。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空气显得灰蒙蒙的。
饶是它比那只被放走的白鸽晚飞了一刻钟，还是游刃有余地在半途就追上了白鸽，用翅膀像赶羊似的驱赶着，追逐着。
白色的信鸽逃得狼狈，飞过六磐城的城墙后，才慌慌张张地落下，几乎是精疲力竭，颤抖地咕咕叫个不停。
城墙上的随从一把接住了那只从半空中落下的白鸽，紧紧地抓着它，匆匆跑向了不远处的大都尉，激动地高喊道：“大都尉，鸽子回来了。”
“给我看看。”大都尉急切地接过了那只白鸽，立刻低头去看它腿上绑的布条。
一抹刺目的红映入他的眼帘。
是红色啊。大都尉有点失望。
红色代表，兰山城里的不是谢无端。
这也意味着，唾手可及的大好军功没了。
为了兰山城的事，大都尉的精神已经绷了整整一天两夜，此刻感觉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似的，既失望，又不快，更有几分迁怒，心头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中年谋士也陪在一旁等了一夜，难掩疲惫之色。
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大都尉，当日谢无端被景人押送进京的时候，伤得很重，命不久矣。”
当时若非是看谢无端几乎死定了，留吁元帅又岂会纵虎归山。
大都尉随手将信鸽抛给了随从，蹙眉道：“不是谢无端的话，现在在兰山城的会是谁呢？”
“还特意用了谢家的帅旗。”
中年谋士朝兰山城的方向远望了一眼，含笑道：“等昙达回来，您自然就知道了。”
“啪！”
大都尉的手近乎泄愤地重重地拍在了角墩上，额角青筋暴起，只想宣泄心头的燥郁之气，怒道：“等昙达回来，问个清楚后，就由我亲自率兵，一举拿下兰山城。”
他既然能拿下兰山城一次，也能拿下第二次。
他既然能屠了兰山城一次，也能让兰山城，从此再无活人。
大都尉重重地拂袖而去，匆匆下了城墙，只留随从还等在城墙上。
两夜没睡的大都尉径直回了守备府和衣小憩，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但是每次稍微闭一会儿眼，就会从梦中猛地惊醒过来，心弦依然绷得紧紧。
“昙达还没回来？”
这个问题大都尉问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否定。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依然没有一个人回来。
大都督再也睡不下去了，又回一次了城墙上，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有些狰狞，思绪渐渐迟钝。
真的不是谢无端吗？
那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为什么信鸽回来了，昙达却没回来？
不对劲，实在是不对劲。
转过身时，那西斜的阳光直刺进他的眼睛，让他的心头更烦躁了。
大都尉浓黑的粗眉紧紧地拧成了“川”字，硬声道，“如果不是谢无端的话，大景朝还有谁能够用兵如神至此？”
中年谋士也没睡上一会儿，就又被大都尉派人传唤至此。
他强压下疲惫，沉吟了片刻后，才道：“听闻卫国公世子顾非池亦是一员年轻的猛将，擅长途奔袭，好闪电战略，重拳出击。”
“就是这以逸待劳的战术，似乎不像是他的手笔。”
那还会有谁呢？大都尉反复地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唇角抿出了如铁般的线条，眼下一片青色的暗影。
这种完全摸不准敌情的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
昙达没回来，那就意味着，他这边足足损失了五千人马，却只换得了一个消息——
兰山城的主将不是谢无端。
这件事若是传到了留吁元帅耳中，元帅会怎么想？
便是他最后剿灭了驻守在兰山城的这千余人马，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战绩，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他这一生的耻辱！
大都尉越想越是烦躁，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头搅风搅雨，心头一时似疾风骤雨，一时又如电闪雷鸣般。
他疾步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犹如一头困兽，满身的凶狠戾气，随从心惊胆战地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拳头。
夕阳一点点地坠落，周围的气氛一片僵硬。
此时，大都尉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开口说话。
这一等，就又等到了天黑。
夜幕再次降临了，城墙上的火把再次被一支支地点燃，照亮了方圆十几丈，却驱散不了笼罩在周围那挥之不去的阴霾。
随从早就站得满头大汗，抬袖擦了擦汗，突然，他耳朵一动，激动地说道：“大都督，好像有马蹄声？”
大都尉立时停下了脚步，侧耳细听。
“得得得……”
的确是马蹄声。
大都尉激动地一掌抓住了角墩，目光死死地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那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支支火把。
大都尉在高高的城墙上居高临下地远眺，远远地，就望见百余名骑兵举着火把策马朝这边驰来。
再近些，就能看到来者身上的盔甲和打扮眼熟得紧，是他们的人回来了。
“大都尉，回来了！”随从心中一喜，指着那百余长狄骑兵高喊道，“定是昙达回来了！”
这下好了。
总算是有人活着回来了。
大都尉浮躁的心定了不少，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夜色中这支越来越近的骑兵。
然而，等来人到了近前，大都尉才发现为首的将士并不是昙达，而是蒙巽。
疑惑随即涌上了心头，冲散了一开始的欣喜。
为什么是蒙巽回来了？
就是有人回来，回来的也该是昙达才对。
但大都尉也没多纠结，反正一会儿问问蒙巽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下略定。
很快，蒙巽就一马当先地来到了距离城门七八丈外的地方，对着城墙上的守兵们挥臂高喊道：“快开城门。”
大都尉眯眼看着城门外的蒙巽，眸光深邃，抓着角墩的那只手也更为用力。
蒙巽口中喊着“开城门”，但他振臂时做的这个手势，分明在说，兰山城有变。
大都尉的心瞬间一沉，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
马蹄声隆隆作响，蒙巽后方那一百人马也紧随而至，火光中，可见马蹄踏起一片尘雾。
突然，大都尉僵住了。
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百余名骑兵中某道眼熟的身影。
那是一个神清骨秀的俊雅青年，那略大了半寸的头盔低垂，遮住了他的额头，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他的面庞分成了两部分。
火把的火光照亮了他白皙优美的下巴，那双阴影中的眼眸幽沉似水，注视着前方的蒙巽，说不清的高深莫测。
他一言不发，勒住了缰绳，只是那么静静地策马而立，那一片的气场似乎都不一样了，隐隐透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是谢无端。
大都尉的瞳孔急速地收缩成了一个点，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双颊因牙根太用力而发痛。
这一刻，似有一道雪亮的闪电劈过他眼前般，那些零碎的线索终于串在了一起，一下子都想通了来龙去脉。
对！
这诡谲多变的手段。
五千多人如石沉大海般有去无回，只余下眼前这区区的百余人……
除了谢无端外，还有谁有此本领？！
也唯有谢无端了。
这一切都是谢无端的计划，故意放出飞鸽来误导自己让自己轻敌，再挟持蒙巽进六磐城，好伺机而动。
谢无端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为了夺回谢以默的头颅。
大都尉眼角的余光再次瞟向了挂在旗杆上的头颅，唇角勾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可惜啊可惜，长狄绝无降者。
大都尉微微抬起了另一只垂在体侧的手，差点想命弓箭手攻击，但手才抬起一寸，又忍住了，按下这股冲动。
一个活着的谢无端，肯定比死了的谢无端，价值更大。
自己今天若是能生擒了谢无端，这功劳，足以让他一步登天。
相比起来，前面那有去无回的五千人又算得上什么。
大都尉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浓了三分，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谢无端的脸，眼里早就看不到其他人。
唯有谢无端一人。
他那疲惫的眼睛直瞪得发红发涩，绷得紧紧的心弦拉得更紧了，仿佛下一瞬就会崩断似的。
乱糟糟的脑子里似有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分外清晰——
拿下谢无端，他就可以立下不世功勋
没错，最重要的是谢无端，其它都微不足道。
大都尉那双阴戾的三角眼在火光中闪现浓浓的杀意，以及一种志在必得的决心。
旁边的中年谋士也同样看到了混在人群中的谢无端，既愕然又心惊，心脏猛地漏了两拍，总觉得哪里可能有不太对，但连日的疲惫让他的脑子乱哄哄的，一时没法冷静思考。
没等他把思绪理清，就听大都尉对着旁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城门守将下令道：“开城门。”
这三个字落下的同时，他对着那年轻的方脸将士使了一个手势，意思是瓮中捉鳖。
“是，大都尉。”方脸将士意会地行礼，接着就高声下令，“大都尉有令，开城门。”
下方的几个长狄守兵得令后，赶忙打开了沉甸甸的城门。
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尤其刺耳。
没一会儿，就开出了一道仅供三人并行的通道，城内的长狄将士沿着正对南城门的街道在两边站定，身姿笔挺如长枪。
大都尉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谢无端，一瞬不瞬，仿佛生怕谢无端会凭空消失似的，血液激动地在血脉中沸腾。
他再也等不下去，匆匆沿着石阶往城墙下走去。
以蒙巽为首的百余人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全都进了城，接着，那沉甸甸的城门又缓缓关上了，严丝合缝。
大都尉的心跳不由加快。
下一刻，却听蒙巽突然扯着嗓门高喊道：“是谢无端……”
话没说完，一道银白的刀光闪过，殷红的鲜血自蒙巽的脖颈喷洒而出。
蒙巽捂着脖子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死气沉沉地横在了地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大都尉双眸一张，当机立断地下令道：“拿下！”
上方响起了一阵亢奋尖锐的鹰啼声，与此同时，刚刚进城的这百余人动作整齐划一地从腰间扯下了一个个酒壶，重重地砸向了城门和两边的围墙。
一阵阵“砰啪”的碎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不知名的液体自壶中倾洒其上，也溅在了周围那些长狄士兵的身上。
一股浓重的火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是火油。
火油刺鼻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尖，中年谋士乱糟糟的头脑终于从一团乱麻中隐约地理出了点思路。
他面色大变，大喊道：“大都尉，快……”
话音戛然而止。
轰！
泼在城墙上、城门上的火油被那百余人抛出的那些火把点燃，顷刻间，大火就势不可挡地烧了起来，急速地向四周蔓延，随风乱窜。
火焰疯狂地往上窜着，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在城门一带形成一片巨大的火海。
灼灼的热浪足有几尺高，似海啸般扑面而来。
方才被泼到了火油的那些狄人瞬间被烧成了一个个火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充斥在四周，惊得周遭的狄人退后好几步，还有一些衣裳着火的狄人狼狈地倒在地上打滚，试图灭火。
那汹涌的火海是何其霸道，疯狂地吞噬着它能吞噬的一切。
城门周围一下子就乱了，像是那炸开的油锅。
谁也没有注意到谢无端不知何时下了马，步履从容地穿梭在火海与混乱的人群之中，
仿佛连大火的方向、走势，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风吟在一旁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似乎一道安静的影子，跟着他上了那高高的城墙，跟着他望向了挂在旗杆上的头颅。
风吟的瞳孔不由翕动，压不住心头的悲痛。
夜风吹拂着谢无端颊边的乱发，映得他的面颊愈发清瘦，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深邃的悲凉。
爹爹。
谢无端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系在竹竿上的绳子，拿着匕首的清瘦手指因为绷紧而骨节突出。
麻绳断开的那一瞬，头颅自旗杆上落下。
谢无端用双手接住了那风干的头颅，动作时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
他双眼早就是一片赤红，隔着朦胧的水汽，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温润儒雅的面庞。
“爹，我来接你了。”
谢无端的声音轻缓而嘶哑，寥寥数语之中，透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我们回家。”

第118章
“公子。”
风吟哽咽地唤道，眸中透出悲凉之色。
他抬手递向了谢无端，想接过谢以默的头颅。
可是谢无端无声地摇了摇头，眼眶更红了，把父亲的头颅放进了腰间的布袋中，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方才那种哀伤的的情绪一瞬即逝，谢无端迅速地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整个人又变得异常的冷静。
战场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变化都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眼眸沉静而深邃，宛如此刻繁星点缀的广袤夜空。
城墙下方的火势越来越大，灼烫的热浪沿着城墙扑了上来，火焰熊熊，浓烟滚滚，直冲向漆黑的夜空。
“咳咳，咳咳咳……”
黑灰的浓烟将下方众人呛得咳嗽不断，与那些喊杀声、惨叫声、刀剑交接声以及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
城门附近都笼罩在一股肃杀之气之中，愈来愈混乱，已成了一片屠戮的烈焰地狱。
“谢无端！”
一个粗粝的吼声自城墙的另一端响起，以腔调别扭的景话唤着谢无端的名字。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周围浓烟弥漫，城墙上的长狄士兵不仅被浓烟迷了眼，还被呛得咳嗽不止，此刻才注意到了站在旗杆旁的谢无端。
谢无端从容地拉了拉那个布袋的抽绳，将其收紧，同时循声望了过去，与十几丈外匆匆而来的大都尉四目相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撞在一起。
“找到你了！”大都尉徐徐道，视线如同锁定了猎物般钉在谢无端那苍白清瘦的面庞上，双目因为疲惫而布满了一道道血丝。
方才在大火燃起来后，大都尉就意识到了一点，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
谢无端此人实在是太狠了。
他对别人狠。
对他自己更狠。
方才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发现他的——谢无端竟然是拿他自己来当诱饵。
反应过来的同时，大都尉就明白了，谢无端是为了谢以默的头颅来的，火速从城墙脚冲了上来。
果然！
可惜啊，谢无端还是太托大了。
今天他既然自己自投罗网，就别想再从自己的掌心飞走！
下一刻——
谢无端从身旁那少年的手里接过了一副弓箭，一派从容地弯弓拉弦。
大都尉表情一沉，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谢无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大都尉曾亲眼见过，他在两百步外一箭射穿了右大将呼延升的头颅。
见对方做出松弦的动作，大都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柄，赶忙侧身躲闪，挥刀去挡。
然而——
预想中的羽箭并没有射出，他的刀挥了个空。
咦？
大都尉惊愕地抬头。
却见谢无端竟然只是轻轻地放了下空弦，那支羽箭依然搭在他手上。
大都尉惊疑不定地看着三四丈外的谢无端。
这又是在玩什么花样？
谢无端从不会做无用之举。
大都尉警惕地盯着谢无端，目光一瞬不瞬，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变化。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诸在了谢无端的身上，全神贯注。
突然，后方一阵破空之音犹如当头一棒敲打在他头上，伴着一股凛冽的劲风……
糟糕。
果然……是陷阱！
大都尉两眼瞪大，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支羽箭准确地自他的后颅骨射入，那血淋淋的箭尖自眉心射出……
大都尉的眼睛瞪得大大，那对褐色的瞳孔再没了神采，紧接着，他高大魁梧的身体倒了下去，似山峦轰然倒塌。
一箭毙命。
谢无端放下手里那沉甸甸的犀角弓，交给了风吟。
这是一把三石弓，是他从前用惯了的，同时连发三箭也不在话下，少年意气时，他还曾与阿池比试过“一弓三箭”。
但是，以他如今的身体，连弓弦都拉不满了。
“谢公子。”边昀自羽箭射来的方向跑了过来，两眼熠熠。
谢公子真是料事如神，提前就与他说好了以空弦作为他放箭的暗号。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闪神，就会付出性命的代价，像大都尉秃发戕这样的猛将，通常是绝不会有这样大的疏忽和纰漏。
也不知道刚才谢公子到底做了什么，才令得秃发戕心神大变。
附近的几个长狄士兵看着中箭身亡的大都尉，惊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谢无端！”一个长狄士兵反应了过来，慌忙地以狄语高喊道，声音掩不住的颤意。
谢无端。
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能让长狄人惊颤，畏惧。
身为六磐城主将的大都尉秃发戕死了，城墙上这些失了主将的长狄士兵在面对犹如天敌一般的谢无端，大多不知所措，六神无主。
有的呆立原地，有的连刀都快握不住了，也有的鼓起勇气持刀冲了过来。
边昀连续放箭，破空声连接响起，一支支羽箭凌厉地射向了那几个长狄士兵。
风吟执剑护卫在谢无端的周围，以剑挥开一支支流箭。
谢无端迎风而立，俯视着城墙下方混战的敌我双方，以狄语高喊道：“大都尉秃发戕已死！”
跟着，边昀也放开声音以狄语重复了一遍，声音洪亮如钟。
天府军将士们都不会长狄语，但从兰山城到六磐城的这一路上，谢无端已经提前教了他们这句话该怎么说，此时听到信号，所有人也跟着高呼起来。
“大都尉秃发戕已死！”
他们一声接着一声地喊着，喊声整整齐齐地重叠在一起，一时间，震天响。
大都尉死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城门底下，厮杀着的长狄士兵们都有了一瞬间的停滞，眼底难以自抑地流露出了茫然的情绪。
好些人都下意识地仰着头，齐齐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时间似乎凝滞了一般，唯有烈焰与浓烟依然滚滚飞起。
谢无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漆黑如夜的眼中倒映着下方的一切，周围的混乱，那些狄人的茫然与无措。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支信号弹，拉开了引线。
“咻——”
一道红光自他手中的信号弹中飞窜而起，笔直地冲向云霄，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在黑漆漆的夜空中炸开。
白鹰立即闻声而来，在夜空中围着那朵烟花兴奋地长啸不已。
下一刻，四周的街道、房屋以及城墙轰然间燃起一片片大火，火焰窜高，浓烟飞起，炽热的火海包围在四周。
边昀护卫在谢无端的身侧，眸子里锐气四射。
从兰山城出发后，他们就兵分两路。
他们这一百人跟着谢公子走了六磐城的南城门，而剩下九百骑兵则是绕道而行，不惜兜了一个大圈子潜到了六磐城的东城门外。
六磐城东临一条护城河，易守难攻，在相继损失了五千兵力后，城内只余下七千人，兵力明显不足，大都尉就把东城门的大部分守兵调到了其它几道城门，东城门就成了四道城门中最薄弱的存在。
这也就成了突破口。
方才，在南城门起火，天府军素来擅长以少胜多，趁乱突破守备不足的东城门并不难。
依谢公子的军令，待破门后，他们就会潜入城内，分散开来，趁乱在四周都洒上了火油。
直到现在，以烟花为信号，点燃火油。
火光冲天！
在夜风的助力下，火势越来越旺，张牙舞爪，逃脱不及的狄人在火中惨叫着，挣扎着，生生地被烈火所吞噬。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惨烈，不少长狄士兵都懵了，一个个胆战心惊。
连番剧变之下，他们又失去了大都尉这根主心骨，全都慌得六神无主，像是一盘散沙。
很快，潜伏在附近的天府军将士们自四面八方冲了进来，刀光闪闪，还有一部分人潜到屋顶占据了高位，对着那些流窜的长狄士兵射出一支支箭矢。
一些狄人直觉地想逃，却无处可逃，城门已经被关上了，周围是火海，而他们就是那瓮中之鳖。
四周充斥着厮杀声，无数个狄人倒了下去，尸横遍野，彷如那无间炼狱。
谢无端静静地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视着四周的刀山火海，那半垂的眼睑下，眼神无波无澜，仿佛这些刀光剑影都映不到他眼中。
北狄人在拿下兰峪关、银川城、六磐城以及兰山城等数城后，便大开杀戒，城中百姓皆已被屠尽。
整座城池没有一个大景百姓。
全都是敌人。
谢无端轻抚着腰侧的布袋，淡淡道：“北狄守城将士通常为一万骑营，共一万两千人，此刻城内还有七千人。”
“全歼。”
他慢慢地吐出了这最后两个字，云淡风轻，声音也恢复成之前的温润清冽，似夏日过涧的清泉。
“得令。”年轻的男音掷地有声地应道。
火趁风威，风助火势。
熊熊的烈火肆无忌惮地扩张着它的地盘，那张扬的火焰蹿得比周围的房屋还高，恣意而疯狂，似将整座城池都要吞噬掉。
烈火整整烧了一夜。
这一夜之间，六磐城被彻底攻陷。
六磐城的这场大火来势汹汹，很快就引来了周边的银川城和兰峪关的注意。
天一亮，两边各自派了一队斥候快马加鞭地来到了六磐城打探消息。
旭日冉冉升起，金灿灿的晨曦下，被烧得面无全非的六磐城已空无一人，城门大大地敞开着，夹着点点灰烬的晨风自城门后迎面刮来。
风中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烧焦味，还混着刺鼻难闻的焦臭味。
两百余人的队伍停在了六磐城的城门外，马匹略先焦虑不安地甩着长长的马尾，嘶鸣声在这寂静的清晨尤为清晰。
四五个长狄将士先进城查看了一番，一炷香后，才匆匆地从城里出来，身上添不少黑炭的灰烬。
为首的一人恭敬地以狄语对着马背上的中年男子行了礼，禀道：“左大将，属下等大致查看过了，敌人已经都撤退了。”
他垂下了头，不敢直视，回想着方才在城内看到的一幕幕还有些心惊。所有守城的将士在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但就算他不说，左大将也能猜到六磐城内定是一场壮烈的惨败。
“进城。”
左大将一声令下，就策马进了城。
他带来的两百人则各司其职，有的守在城外，有的负责绕城巡逻，也有的随他进了城。
六磐城中还有一些余火未熄，一些房屋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偶尔会听到烧焦的梁柱落下的声音，零零星星的火花四溅开来。
一眼望去，地上全都是长狄将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被烧死的，有被箭射死的，有一刀毙命的，也有肢体不全的……数之不尽。
左大将面无表情地环视了周围半圈，面上没露出一丝一毫的异色。
他征战沙场二十几年，再惨烈的战场也见过，眼前这尸横遍地的场景也算不得什么。
进了城后，他就在城墙边下了马，带着几个亲兵沿着石阶迈上了高高的城墙。
城墙上同样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北狄将士的尸体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死气沉沉。
“是大都尉！”一名方脸亲兵一眼就看到了某具光头男子的尸体，惊愕地脱口喊道，脸上略有几分动容。
大都尉的尸体以面朝下的姿态俯卧在那里，一支羽箭扎在他光秃秃的头颅上，贯穿了颅骨。头颅下方的地面上，横流的血液已然干涸。
左大将停在了三四步外，望着地上大都尉的尸体，语气复杂地叹道：“秃发戕竟然死了！”
他的目光也只在大都尉身上略略地停顿了两息，就移开了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那根旗杆，双眼微微睁大。
谢以默的人头不见了，它本该挂在旗杆上的！
后方的一众亲卫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面色皆是一变。
谢以默的人头是他们长狄的战利品，现在人头没了，消息要是传到王上和留吁元帅耳中，怕是会雷霆震怒。
那方脸亲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旗杆边，扒拉着旗杆往外看，想看看人头会不会滑到下面去了。
他扯了下挂在旗杆上的麻绳，隐隐听到“咯嗒”一声，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看到一面旗帜冉冉地沿着旗杆自动升起。
那金色的旗帜在晨曦下闪烁着流金般的光辉，半边旗帜染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似在无声地泣血。
这是什么？！
那方脸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后方左大将震惊地喃喃道：“是谢无端！”
左大将抬头望着那面升至高空的金色帅旗，旗帜在风中张扬地飞舞着。
旗帜上那个龙飞凤舞的“谢”字是何其刺眼，那片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殷红鲜亮，映得左大将的双眼一片通红，仿佛染了血般。
他不懂大景的文字，却独独认得这个“谢”字。
不仅是他认得，在场的这些长狄将士也全都认得。
谢无端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重重地敲击在他们的心口，震得他们动弹不得，某个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着：“谢无端，竟然是谢无端。”
明明此刻阳光灿烂，可城墙上的这些长狄人却觉得周遭似是阴云笼罩，气氛陡然间就绷紧至顶点。
每个人的目光都像是凝固在那面帅旗上，移不开分毫。
一股战栗的寒意爬满了他们的脊背，汗毛倒竖，那是一种被野兽盯上的危机感。
左大将深吸了两口气，情绪才稍稍稳定了一些，当机立断地吩咐亲卫道：“快，立刻禀报留吁元帅。”
这件事十万火急，不过短短两天，身在京城的留吁鹰就得到了一份来自左大将的飞鸽传书。
在看到绢纸上的内容后，留吁鹰大惊失色，耳边更是嗡嗡作响。
这信上的每个字都像是毒刺般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睛。
一夜之间，六磐城的守城将士一万二千人，包括大都尉秃发戕被全歼。
留吁鹰锐利的目光凝在了绢纸的最后一句上——
六磐城的城墙上只留下了金鳞军染血的帅旗。
染血的帅旗！
这几个字触动了留吁鹰的心弦，去岁的记忆一下子汹涌而来。
当时，他亲自带兵在利突平原围杀谢无端，本以为那次谢无端必死，却还是让他浴血突围，他的鲜血染红了那面金鳞军上的帅旗。
可就算是受了重伤，谢无端依然让副帅死在他的长枪下，还差点就赶到了青潼谷救下谢以默……
谢无端竟然真的还活着。
留吁鹰又盯着手里的绢纸看了一会儿，随手把这封飞鸽传书扔给了一旁的阿屠：“你看看。”
阿屠本是留吁鹰的谋士，此次陪同留吁鹰一起来京城，特意打扮成了随从的样子。
他飞快地看过了信后，表情也不太好，习惯地摩挲着人中的八字胡。
那天之后，他特意吩咐潜伏在京中的暗探查过。
可是，除了萧二姑娘的支言片语，没有任何人知道，甚至听说谢无端还活着，就连宫里也没有消息。
留吁鹰与阿屠一度还以为是那位萧家二姑娘是在信口胡言，这两天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
不想今天竟然收到了这封飞鸽传书。
信上的每个字似镌刻在留吁鹰的眼中、心中，挥之不去。
留吁鹰抬眼看向了窗外，遥遥地望着武安侯府的方向，那双锐利的鹰眼危险地眯了眯。
“那天，她说了什么？”
留吁鹰是用狄语问的，可阿屠却是以景话回复的：“谢公子说，‘老朋友’还活着，他自然舍不得死。”
“上一句。”留吁鹰催促道。
阿屠咬了咬牙，吐字清晰地说道：“谢无端就要带着谢元帅的棺椁，回京了。”
他的景话说得很好，流利而娴熟，没有一丝口音。
“谢元帅的棺椁……”留吁鹰面上犹如疾风骤雨，右拳猛然收紧，拳头咯吱作响，“这位武安侯府的二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阿屠理了理思绪，便改口以狄语把暗探此前调查的结果一一禀了：“她是原武安侯萧衍的嫡女，出生后，就被萧衍的妾室暗中调包，与庶女互换了身份，数月前才弄明白身世。”
“原武安侯萧衍不久前随承恩公柳汌去了幽州剿匪，因贻误军机，被判夺爵流放。”
顿了顿后，阿屠又道：“刚刚属下得了密报，说是萧衍今天会被官差押送离京，远赴岭南。”
“有人在南大街见到了那位萧二姑娘，应当是为了送父离京。”
“哦？”留吁鹰的拳头在桌上轻轻地叩动了两下，猛地站了起来，沉声道，“那本帅就去会会她。”
会会这位萧二姑娘。
留吁鹰大步流星地朝屋外走去，阿屠抚了抚衣袖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俩骑了马，由阿屠带路，一起去望南大街。
南大街是从南城门出城的必经之路，而原武安侯萧衍被判流放的告示早就贴了出来，京城的百姓听闻了这件事，纷纷地聚集在南大街上，等着看热闹。
街道两边，人头攒动，至少有数百人聚集在了这一带。
因为得了暗探的密报，阿屠直接领着留吁鹰去了距离城门口不过百来丈远的盈福居。
“元帅，萧二姑娘在那里。”阿屠抬手指了指酒楼的二楼。
二楼的窗户开了半扇，一个身着绯红罗衫的少女临窗而坐，一手托腮，小脸微微低垂，看不出表情。
留吁鹰没急着上前，站在盈福居的斜对面，不近不远地注视着萧燕飞。
“来了，人犯来了！”后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街道两边的人群全都沸腾了起来，呼喊着：“那边，在那边。”
周围的百姓都看向了北边人犯前来的方向，唯有留吁鹰纹丝不动，依然深深地凝望着酒楼内的萧燕飞，就见萧燕飞闻声而动，几乎从窗口探出了半个身子，以团扇遮面，也朝着北方望去。
阿屠凑过去，低声对着留吁鹰附耳道：“元帅，汉人以孝治国，一向重孝道。”
“大景的大皇子说过，这位萧二姑娘上敬长辈，友爱兄弟姐妹，是个纯孝之人，定是因父流放，而感伤。”
留吁鹰对景人愚孝的习俗也素有耳闻，微微点了点头。
周遭那些围观的百姓愈来愈热闹，一个个翘首引颈地张望着，彼此推搡着，还有人试着往前挤，连留吁鹰也被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挤得踉跄了一下，不由蹙眉。
“让开。”阿屠护卫在留吁鹰身侧，替他挡开那些推搡的人群。
主仆俩完全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萧燕飞放下了遮在面上的团扇，小脸上满是兴奋与雀跃，眼睛晶晶亮。
“怎么还不来啊？”萧燕飞笑吟吟地嘀咕着，一手悠然摇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
这一对真爱就要一起流放了！
她可真是太高兴了。

第119章
萧燕飞兴致勃勃地往南大街的街尾探头探脑，眉眼弯弯。
她可就等着盼着今天呢，早早地让人给她在这间酒楼留了个最好的位置，就是为了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街道斜对面的留吁鹰与阿屠主仆俩，一愣。
咦？
萧燕飞手里的团扇顿住，挑了下眉梢，随口道：“呦，他也是来看热闹的？”
这句话是对旁边的知秋说的。
也不用知秋回答，萧燕飞就自个儿先笑了。
想想也知道，这不可能。
知秋也注意到了留吁鹰，压了压眼尾，便移开了视线，笑道：“姑娘，囚车已经到街尾了。”
百余丈外，一辆囚车在几名衙差的押送下，正朝这边慢慢地驶来。
通常情况下，被流放的人犯本该头戴枷锁、脚穿镣铐徒步前往流放地，也就是萧衍刚失了右腿，不良于行，这才改由衙差以囚车押送。
要真让萧衍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地前往岭南，怕是磨破脚底走上一年也到不了。
萧燕飞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角，雅座外这时响起了“笃笃”的叩门声。
不等她应声，房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留吁鹰站在门口。
他身形高大健硕，头上的礼帽尖快碰到门框，魁梧的身躯像座山峦般站在那里，几乎将整道门堵住。
无需言语，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站着不动，就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威慑感。
知秋微微蹙眉，往前走了一步，见萧燕飞无声地摇摇头，就又退回了原位，收敛了气息，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丫鬟。
“萧二姑娘，又见面了。”留吁鹰露齿而笑，以标准的大景官话跟萧燕飞打了招呼。
见面的第一句，他就直接点出了她在萧氏的排行。
语外之音就是说，她的来历，他已经查清楚了，不似上次那般对她一无所知。
留吁鹰一点也不客气，不请自来地迈入了雅座，跟在他身后的阿屠合上了门。
这小小的雅座内，多了一个留吁鹰，就显得格外拥挤。
“留吁元帅。”萧燕飞盈盈一笑，同样直白地点出了留吁鹰的身份作为回敬。
即便独自面对堂堂一国元帅，她依然毫无惧色，毫不怯懦，不卑不亢，有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留吁鹰定定地凝视了她一会儿，少女生了一张巴掌大小的瓜子脸，衬得她娇娇柔柔，偏生那双大大的猫眼慧黠灵动。
“姑娘果真好胆识。”他哈哈大笑，一副对萧燕飞颇为赏识的样子。
萧燕飞笑而不语，执起茶杯，浅啜着杯中的花茶。
留吁鹰走到了萧燕飞的对面坐下，毫不见外地顺手拿过一个空茶杯，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花茶的香味钻入鼻端时，眉梢几不可见地蹙了蹙，若无其事地笑问：“姑娘在看什么？”
窗外的阳光透过青竹帘子的缝隙在他粗犷深邃的面庞上投下栅栏般的光影。
他下巴微抬，自萧燕飞身侧那敞开的半扇窗户看向了外头的南大街，下方的囚车已经驶到了五十丈外，隐隐可见囚车里坐着一个头戴镣铐的男子。
“可是在等令尊？”留吁鹰用了疑问的句式，可口吻却很笃定。
听到他这么一问，萧燕飞收回了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坐在桌对面的男子，对方侧脸看着窗外，骨节粗大的右手腰侧配的马鞭上轻轻摩挲着。
看来这是进入正题了。萧燕飞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团扇，在他黝黑的右手上落了一瞬。
留吁鹰露出和善的笑容，眸光幽幽闪动了一下，又道：“听闻令尊被判了流放岭南。”
“姑娘居于深闺，许是不知，这流放可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流放路上，不仅日晒雨淋，风餐露宿，在半道的荒郊野林被虎狼恶兽吃掉，也是常有之事，押送的官差更是暴虐。”
“流放之人只有五成的机会能活着抵达流放地，之后，才是苦难的开始，从此便成了没有自由的奴隶，任人鞭笞，任人磋磨，只有五成几率能熬过第一年。据我所知，大景的岭南是瘴疠蛮荒之地，又比之那东北苦寒之地更为难熬。”
“真的？”萧燕飞又喝了口茶，在心中掰着手指数，五成能到岭南，五成活过第一年，也就是说萧衍只有二成五的存活几率。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还落个痛快，让萧衍与崔姨娘这种贪图安逸之人从此没有了荣华富贵，在岭南受各种难熬的苦难，一日日生无所望地熬着，那才是钝刀割肉，毫无止境。
萧燕飞在心里琢磨着，回头得让顾非池在岭南那边找人，好生“照顾照顾”他们。
原主足足受了十五年的苦，萧衍与崔姨娘这一对真爱至少也该还上十五年才能死。
见她苦恼地蹙着眉，留吁鹰扬唇一笑：“萧二姑娘，本帅可以让令尊免了这流放之苦。只要你说一句话。”
萧燕飞自茶杯中抬起头，“免了流放？”
“本帅从不妄言。”留吁鹰笃定地抛出了诱饵。
几个衙差押送着囚车终于走到了酒楼附近，外头的街道一片喧哗声，路边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沸腾了起来，对着囚车里的人指指点点，斥责声、议论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元帅确定，这……能打动我？”萧燕飞笑容可掬地看着留吁鹰，一双大眼似寒星般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难道不是？留吁鹰微微一愣，捏紧了手边的那个茶杯。
萧燕飞托腮斜了下方街道上的囚车一眼。
囚车里，被关在诏狱近一个月的萧衍形容枯槁，油腻腻的头发凌乱，身上那白色的囚衣沾染了不少灰尘与红褐色的血迹，狼狈不堪。
崔姨娘与他挤在同一个囚车里，一头青丝草草地梳了圆髻，头上、身上没有半点首饰，满身的老态与疲态遮挡不住，容颜憔悴，与从前侯府那个光鲜亮丽的妇人判若两人。
萧燕飞随手取了个空瓷杯，颠了颠。
在留吁鹰惊愕的目光中，她把瓷杯往窗外一掷。
唇间逸出了一个字：“啪。”
她的手法精准，但见那小巧的瓷杯穿过囚车的缝隙中重重地撞击在萧衍的头上，“砰”地一声四分五裂，碎片四溅开来。
“哎哟！”囚车里的萧衍吃痛地喊了一声，被那个瓷杯砸得头晕眼花，旁边押送囚车的衙差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皱了皱眉。
酒楼二楼的窗户只开了半扇，衙差只看见了萧燕飞，却看不到被另半扇窗户挡住的留吁鹰。
见是那位煞星的未婚妻，衙差便又垂下了头，只当没看到，还顺手又拉了一把同僚，摇摇头，以眼神示意，别管闲事。
萧衍捂着钝痛的头顶抬起头来，面黑如锅底，正要开口咒骂，就看到了二楼那半扇窗户后的萧燕飞，阳光下，少女精致的小脸似春花般娇美。
“燕儿！”萧衍脱口喊道，先惊后喜，两眼迸射出异常热烈的光芒，苦苦哀求着，“你原谅爹爹吧，是爹爹错了。”
“爹爹不应该轻信崔氏这贱人！是她、都是她一直在挑唆你我的父女情份。当年的事也是崔氏一人所为。”
“燕儿，你救救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萧衍双手紧抓着囚车的栏杆，艰难地由坐改为单膝半跪，右腿根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蹭在囚车底上钻心得疼，伤口还在渗着血，在单薄的裤腿上留下斑斑血迹。
可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顾非池如今在朝堂上如日中天，只要萧燕飞说一句话，自己肯定就能无罪开赦的。
“燕儿，你别听他的。”崔姨娘奋力拉扯着萧衍的左臂，把他往后拉去，自己则凑到囚车前头仰望着二楼的萧燕飞，“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你是殷婉的亲生的，他是巴不得你过得不好。”
“他不怪自己没本事，非要怪殷婉让他抬不起头来，却又舍不得殷家的银子，才故意虐待你，恨不得你死了。”
崔姨娘嘶声喊着，越说神色越加疯狂，形容之间，带着一种癫狂与决绝。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祈求萧燕飞的原谅，只是不想萧衍好过。
是萧衍不顾两人的情份，明明她可以像李姨娘她们一样拿了放妾书离开萧家的，可是萧衍非要逼得她一同去流放，岭南那等人间地狱，岂是她一个弱女子能待的地方？
她要拖着萧衍一起下地狱。
萧衍勃然大怒，厚实的大掌捏住崔姨娘的肩膀将人拽开，手下毫不留情，一拽一推地把她的身子重重地撞在了囚车的栏杆上。
留吁鹰看得目瞪口呆，连右手执的茶杯都停顿在了半空中。
萧燕飞温温柔柔地对着囚车里的萧衍说道：“父亲，您一路走好。您且宽心，这路上……我托了人会好好照顾您的。”
“您这断腿还没养好，定要注意好好养着。”
留吁鹰：“……”
这姑娘是在煽风点火吧？！
一定是的！
果然——
囚车里的萧衍混乱的眼眸一亮，似是看到了一线希望，露出了讨好的笑脸：“知道！爹爹以后一定听你的话，这崔氏实在歹毒，就是盼着你我父女离心。”
萧燕飞这丫头该不会是心软了，要放过他了吧？！崔姨娘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拳头攥得紧紧，眼底掠过狠绝的光芒。
绝对不行！
“调包的事你不知道？”崔姨娘冷冷地嗤笑了一声，“那我在燕儿屋子的熏香里放了绿萼花粉的事，你知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她仰首露出了疯狂的笑容，形若疯妇，“你是知道的！”
“加了绿萼花粉的熏香可是你拿回来了，还装什么深情款款地说我喜欢这种熏香，让我熏在衣裳上，不过就是等着我动手罢了。”
“你就等着他们姐弟一死，便能贪下殷家的万贯家财，好吃绝户了。”
“啊。”二楼的萧燕飞惊呼了一声，用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秋水盈盈的双眸，仿佛泫然欲泣，也仿佛满是绝望与伤感。
完了！萧衍双眼瞪到极致，脸色苍白如雪，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打碎，化为泡影。
“贱人！”萧衍恨不得堵上崔姨娘的嘴，一掌抽向了她，但崔姨娘可不会呆呆受着，与萧衍推搡在一起。
两个人在狭小的囚车里拉拉扯扯，互相揭短。
道路两边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听得瞠目结舌，一个中年妇人尖声斥道：“这当爹的是要吃绝户啊！”
“哎。这萧家姑娘也真是可怜，就算这样了，还这般孝顺，想着打通关系照顾这狠心的爹。”
“就是就是。”
人群中叹息连连，道路中间的那辆囚车速度不减，不急不缓地朝南城门方向驶去。
“这位萧二姑娘真乃至纯至孝之人。”又有一个老者感慨地拈须道，引来周围一阵阵热烈的附和声。
萧燕飞随手晃了晃手里的团扇，愉快地收回了目光，含笑道：“元帅确定，你开的条件能打动我？”
留吁鹰好一会儿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听着底下街道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个斥萧衍不配为人父，那个大赞萧家二姑娘纯孝。
纯孝？
笑死人的孝吗？
留吁鹰忍不住转头瞪了一旁的阿屠一眼。
这是怎么查的？！
阿屠一脸无辜。
这些明明都是大景的大皇子说的，谁知道这位大皇子就没有半点靠谱的时候！
“燕儿！”楼下的萧衍还在不死心地嚷着，“你别信她的……”
喊叫声随着囚车的驶远渐渐远去。
看完了热闹，萧燕飞从容自若地起身掸了掸衣袖，就要离开。
“萧二姑娘。”留吁鹰一口饮尽杯中的花茶，这才出声叫住了萧燕飞，“十万两白银，换姑娘一句话。”
他也不再绕弯子了，单刀直入地开出了条件。
大景的大皇子酒后曾说，武安侯府早已落魄，十几年前倾尽家产才保住爵位，如今武安侯萧衍又落了罪，皇帝怎么也不同意他娶武安侯府的姑娘。
一个侯府不得不让一个六岁小儿继承爵位，想来的确是不复先祖的荣光了。
至孝是假的。
那银子呢？
“好呀。”萧燕飞爽快地应了。
咦，这么容易吗？留吁鹰眼角一抽，又立刻绷住了，做了个手势，阿屠就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
“这是大景的大通钱庄的银票。”留吁鹰淡淡道，威严地逼视着萧燕飞，褐色的鹰眸里闪着鹰一般锋利的锐芒。
萧燕飞笑意微微，不等他问，直接就道：“元帅不就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谢无端还活着吗？”
留吁鹰这想从她这里撕开一道口子一探虚实呢。
在对方迫人的气势下，她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我还知道，谢无端刚刚去了趟六磐城。”
“金鳞帅旗重归北境，六磐城满城……全歼。”
说到最后这两个字的时候，萧燕飞还挥着手里的团扇，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挥砍的手势。
语调绵绵柔柔，表情娇软可人，却又像是一扇子打到了留吁鹰的脸上。
随着萧燕飞的这两句话，留吁鹰的脸色一点点地变化，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到疑惑，再到愤懑……弹指间，所有的情绪又被他统统压下。
质问声从牙关中艰难挤出：“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萧燕飞随手摇了摇团扇，理所当然地笑道：“元帅应该问问这全京城，还有谁不知道？”
留吁鹰眯了眯锐目，不明白她此话何意。
“知秋。”萧燕飞唤了一声。
知秋立即意会，步履轻快地走过去，打开了雅座的房门，对着走廊唤道：“小二。”
“来喽。”一个身穿青色短打的小二笑呵呵地闻声而来，笑得要多殷勤，有多殷勤，“敢问客官可是有吩咐？”
“小二哥，最近北境可有什么稀罕事？”萧燕飞在问小二，笑盈盈的目光却是看着留吁鹰。
小二精神一振，来劲了，滔滔不绝道：“北境刚打了大胜仗！”
“咱们谢少将军可真是神了，把那帮北狄蛮夷杀得溃不成军，一个个都怕得跪下磕头，求他饶命呢。”
“荒唐！”留吁鹰再也听不去了，出声厉斥。
当他板起脸时，浑身的气势外放，便有一股凛冽的杀气迸射而出，把小二吓了一跳。
小二看留吁鹰的打扮像是异族人，也不怕，嘴里轻声嘀咕着：“凶什么凶，这是大景京城，咱们谢少将军马上就要回来了，看你还敢不敢凶……”
萧燕飞含笑打发他下去。
留吁鹰黑着脸。
萧燕飞又对着外头招了招手，叫住了门口正提着花篮卖花的老妪与女童：“婆婆，我要买花。”
花白头发的老妪牵着小孙女乐颠颠地来了，让萧燕飞看她篮子里的花：“姑娘，俺这里有月季、秋海棠、金桂……这金桂很香的，姑娘可以簪在耳后。”
萧燕飞从篮子里拈了朵大红的秋海棠，随意地拈在指间转了转：“婆婆，最近可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老妪喜笑颜开道：“谢少将军在北境又打了胜仗呢！姑娘可曾听说了这件事？”
七八岁的女童在一旁一脸天真地接口道：“大家都说，谢少将军是神人下凡，可厉害了！”
萧燕飞笑着回应了一两句，知秋就给了那老妪一枚银锞子，买下了一篮子花。
那对祖孙喜出望外，感恩戴德地连连道谢。
“……”留吁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阴鸷如枭，心里却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这明明是两天前才发生的事，十万火急的飞鸽传书也是刚刚才到他手上！
京城里头怎么可能人尽皆知……这怎么可能！？
萧燕飞安然地摇着扇子。
她在笑，笑涡浅浅，却又看不出任何的真情实感，整个人如海市蜃楼般的飘渺莫测。
留吁鹰捏紧了手边的茶杯，指节一节节地绷紧。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元帅何必藏着掖着。”迎上对方阴翳的双眸，萧燕飞谈笑自若地说着，“不过就是谢无端回来了。”
“不过就是谢无端一如既往，所向披靡。”
“不过就是北狄惨败……而已。”
她轻快的尾音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不止是京城，全天下都知道！”萧燕飞慢条斯理地说着，“谢无端……回来了！”
留吁鹰鼻翼翕动，捏紧杯子的那只手上青筋暴起，任何人都能看出他在强自压制着勃发的怒气。
这萧二姑娘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在他的底线上蹦达，让他的怒火难以自制地腾腾往上冒。
下一刻，她的笑容中突然多了一抹真情实感，目光越过他望着雅座外，眼底的笑意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你来啦！”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
二楼的楼梯口走出一个身穿大红直裰、面戴玄色面具的青年，身形颀长，正信步朝这边的雅座走来，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威仪与力度。
常年征战的留吁鹰一眼就看出来，此人常年沐浴沙场，眼底的杀戮之气以及身上隐隐带着的那股子鲜血的气味根本就遮掩不住。
在看到这个青年的瞬间，留吁鹰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紧绷。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口。
“卫国公世子？”留吁鹰低低地说道，眸色微凝，与身旁的阿屠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对于卫国公世子顾非池，留吁鹰并不熟，只知其名，知道顾家世代镇守西北。
今日之前，留吁鹰没有见过顾非池。
但是，在看到眼前这个红衣青年的第一眼，他就觉得，此人必然就是顾非池。
就如同，他曾经在战场上，第一眼，就认出了谢无端一样。
那是一种身为军人的直觉。
这是唯有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帅，唯有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帅，唯有战场上的常胜王者，才能淬炼而成的威仪。
萧燕飞顺手拿起桌上的那张银票，步履轻盈地朝顾非池走了过去，得意洋洋地甩了甩银票：“喏，十万两银票。”
“我骗……不对，我刚赚来的。”
“给谢公子，买粮草！”
“……”还在打量着顾非池的留吁鹰嘴角细微地抽了抽。
他的大景官话应该没有学错……她刚刚说的是“骗”吧？

第120章
“好不好？”
萧燕飞笑吟吟把玉白小脸往顾非池那边凑了凑，拿着那张十万两的银票，一脸的显摆。
“好。”顾非池略一颔首，优美的唇角轻轻地漾起一丝笑意，“一会儿我就让雪焰给他送去。”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丝毫不在意留吁鹰主仆。
每说一句话，留吁鹰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给谢无端买粮草？
拿他的银子给谢无端买粮草！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留吁鹰怒极反笑，心头烧起一股无名火，反复回想着方才萧燕飞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字，细细咀嚼。
不错，她的确是有问有答，说了不少，但吐露了有用的消息没？
完全没有！
这个丫头片子三言两语间从自己这里“赚”了十万两白银，还咄咄逼人地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了一番，让自己受了一肚子气。
这出众的口才，应变的机敏，非凡的气魄，还真是——
“萧二姑娘实在让人刮目相看。”留吁鹰绵里藏针地赞了一句。
站在角落里的阿屠看着萧燕飞的眼神也有些复杂。
当日大景的大皇子谈及这位萧二姑娘时赞不绝口，多有溢美之词，而他们也没全信，又令京中的暗探调查了一番，也说这位萧二姑娘温柔和善，孝顺谦恭，宽厚大度，在京中素有佳名，也是因此被皇帝赐婚给了卫国公世子顾非池。
但事实呢？
从今天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看，这位萧二姑娘狡诈毒舌，忤逆骄横，锱铢必较。
她简直是披着羊皮的狐狸，连心肝都是黑的！
说是大景皇帝赐婚，可这桩赐婚到底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卫国公世子所苦心谋划得来的？
阿屠垂了垂眼，掩下若有所思的眸光，随即又将目光又从萧燕飞移向了顾非池，落在那张诡异的半边鬼面上。
他们长狄谋的是中原。
在大景埋下的暗探，早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
从前在长狄时，对于这位卫国公世子，他们知道的是，这是一员年轻的猛将，战功足以媲美谢无端。
但与素以奇谋出名的谢无端不同，顾非池在大景与西戎，只有凶名，人人谈之色变。
等到了京城后，他们才知顾非池已是野心毕露，在朝堂上言辞咄咄，对大景皇帝多有威逼之意，逼得皇帝节节败退，只能一再退让，避其锋芒。
平幽州。
为谢家平反。
扳倒承恩公。
这些事顾非池办得雷厉风行、惊心动魄，不仅借此拢络人心，还借机插手朝堂，自此一步登天，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有了如日中天的威望。
像谢无端这种心若磐石之人本来难以拉拢，可谢家遭逢灭顶之灾，满门覆灭，只余下谢无端这一个活口，顾非池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怕是连谢无端也难以拒绝！
阿屠与留吁鹰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个卫国公世子不可小觑！
“卫国公世子，难得一见，”留吁鹰豪爽地一笑，对着顾非池抬了抬手，作请状，“坐下与本帅喝杯酒，聊聊如何？”
“十万两？”顾非池扬了扬那张刚从萧燕飞那里接过的银票。
意思是，要聊聊可以，只要留吁鹰出十万两。
萧燕飞连忙以团扇遮面，努力憋着笑。
留吁鹰则被顾非池出人意料的言行震住了。
“不愿意？那就免谈了。”顾非池扬唇一笑，笑得肆意张扬。
转头面向萧燕飞时，他的脸上就多了几分和煦，像是暖暖的春风吹过眉梢，“走吧。”
萧燕飞一边走，一边自得地说道：“我算了一下，如今米粮大概两百五十文一石，可以买不少呢。”
“我外祖父说东北的大米不错，米价虽比江南稍贵了一分，但从东北运米到北境可比江南近多了，可以省不少运费。”
萧燕飞在心里“啪啪啪”地拨动着小算盘，心算的速度飞快。
顾非池含笑道：“从东北运米到北境半月之内就能到。”
两人看似闲话家常，可听在留吁鹰耳里，觉得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分明是在示威。
凝望着顾非池清冷的侧脸，留吁鹰眸色一点点地变得更加幽深，心道：素闻这位顾世子性子桀骜，目中无人，这一点传闻倒是不假。
留吁鹰抿住了唇部的线条，突然抬起了右手，那宽大的袖口随之垂落。
“咻——”
一枚七寸长短的袖箭自他袖中如闪电般射出，对着顾非池的后背射了过去。
凌厉的破空声呼啸地响起。
顾非池躲也没躲，看也不看地回身一把接住了那把袖箭。
他唇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容，下一瞬，就反手把这支袖箭朝留吁鹰一掷。
袖箭急速地朝留吁鹰飞来。
留吁鹰迎面直视，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能判断出这一箭的力道更强，速度也更快。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支袖箭带起的劲风拂在他的脸上……
在这支袖箭距离他不过一尺的位置，留吁鹰从容地偏过了头，袖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帽檐飞过，直射入了后方的墙壁。
箭尖深深地陷入墙中，尾部的箭翎轻轻地颤动不已，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挂在墙上的一幅画被这一箭切断了挂绳，那幅挂画便从墙壁上滑了下来，木质的卷轴急坠在地板上发出“砰”的声响。
“顾世子好身手！”留吁鹰注视着那支陷在墙中的袖箭，抚掌赞道，露出赞赏的笑容，笑意却是不及眼底，心里对这位声名煊赫的卫国公世子又多了几分提防。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可右足尖已经点在地板上，一手握紧了腰侧弯刀的刀柄，蓄势待发……
雅座内一时寂然，气氛颇有几分一触即发的紧绷。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沉寂。
“这……这是怎么了？”掌柜听到了动静，匆匆地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有些紧张地看着顾非池与留吁鹰。
顾非池突然脚尖一挑，轻巧地自地板上挑起了一物，对掌柜说道：“接着。”
掌柜下意识地去接，一颗拇指头大小的明珠稳稳地落在了他掌心，见状，阿屠的脸色微微一变。
顾非池信手指了指墙壁上的那支袖箭：“这是赔偿。”
留吁鹰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瞥见阿屠眼神古怪地看着自己的帽顶，心尖一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抬手去摸帽尖。
帽尖上空无一物，原本嵌在帽尖的明珠早就不在那里了。
是方才的那一箭！
“公子客气了。”掌柜美滋滋地收下了那颗明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对着顾非池点头哈腰道，“公子慢走。”
他又看了看雅座内的留吁鹰，客客气气地笑道：“这位客官慢用。”
“对了，客官，今天有喜事，一会儿我让人给客官送碟花生米上来，小店的花生米可是独家秘方。”
掌柜紧紧地捏着那颗明珠，笑呵呵地告退了。
留吁鹰根本没注意掌柜说了什么，定定地望着顾非池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与萧燕飞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
“元帅？”阿屠以狄语唤了一声，一手朝窗外指了指。
留吁鹰转过了头，透过那半扇敞开的窗户看向了外头的南大街。
方才在南大街上看热闹的那些百姓此时已散得七七八八，街道上变得空旷了不少，路人以及车马又恢复了通行。
“元帅，您看那家米铺。”阿屠指的是街道斜对面一家名叫“丰裕记”的米铺。
米铺的大门口此刻聚集了好些人，都对着店门口张贴的一道告示指指点点，那告示上赫然写着：东家有喜，今日买一斤送二两。
“客人，您的米。”伙计双手把一袋沉甸甸的米交到了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手里，“共一千文。”
中年汉子一手抱着米袋子，一手掏着钱袋子，好奇地问道：“伙计，你们东家到底有什么喜事啊？”
买一斤米送二两，这么好的价格在全京城怕是独一份。
伙计笑容满面地说道：“咱们谢少将军在北境又打了胜仗。”
“咱东家就是北境人，还是前两年为了躲避战乱才移居京城的，东家听说了这个好消息后，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是大喜事啊！”
这中年汉子买四斤大米，多得了足足八两米，得了便宜，心情正好着，便跟着说了些好听的话：“那的确是天大的喜事。”
旁边正在围观的一个妇人忍不住问道：“伙计，真的送啊？”
“送送送。”伙计见不少行人都驻足，喜气洋洋地扯着嗓门高喊道，“谢少将军在北境打了胜仗，咱东家说是大喜，让大伙也都沾沾喜气。”
“今天买一斤送二两，大家买得多，我们送得多。”
“我们家可是老字号，大江南北足足有十几家分号呢，绝对不会缺斤短两。”
越来越多的路人朝这家丰裕记围了过来，有一个身形伛偻的青衣老妪急切地说道：“给我称两……不，三斤米。”
“好嘞。”伙计手脚利索地去称米。
青衣老妪听旁边的几人都在说谢少将军打胜仗的事，兴致勃勃地去跟他们搭话：“不是说，咱们北境让那伙子蛮夷给占去了吗？”
“谢少将军又给打回来了？这赶情好啊！”
“谢少将军真是天生神将啊。”
“那是那是。”伙计一边给她称米，一边口沫横飞地说着，“谢少将军那可是智勇双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听说啊，自他十几岁上战场，就从来没打过败仗呢……”
“给，您的米。”
下方那些围在米铺的人越说越热闹，越说越激动。
身处盈福居二楼的留吁鹰与阿屠都把这一幕收入眼内，神情一肃。
“元帅。”阿屠沉声道，“是有人在刻意地散播消息。”
是的！
很明显。
这是有人在散布消息。
散布谢无端还活着的消息。
散布他们长狄再度败于谢无端之手的消息。
留吁鹰铁青着脸，一手抓住了桌角，几乎将桌角捏碎。
雅座外，酒楼小二亢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自一楼大堂传来：“咱们掌柜的说了，谢少将军谋勇无双，连战连胜，今天每位客人都送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杯杜康酒。”
“咱们掌柜的一点心意，大家别见外！”
留吁鹰听得清楚，粗犷的面庞上掠过一层薄薄的怒色。
明明北境失守的只是一座六磐城，并且，根据左大将的那封飞鸽传书，谢无端已经率军弃城而走，离开了北境，但是，在下头这些人的口中，却快要成了谢无端凭一人之力就有如神助地拿下北境似的。
“造势。”留吁鹰的声音冷硬似冰岩，目光再次扫向了下方的南大街，掩饰不住眼中的戾气，徐徐道，“有人在造势。”
为谢无端造势。
这时，眼角瞥见顾非池和萧燕飞从酒楼的大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待客的小二乐呵呵地招呼着二人：“公子，姑娘，可要尝尝这花生米，还有这水酒？”
“我们掌柜说了，今天的客人一人送一杯杜康酒，庆贺谢少将军打了胜仗。”
小二热情地直把酒杯往顾非池的手中送。
“是这位卫国公世子。”留吁鹰的口吻十分笃定，目光锐利而冷峻。
雅座内的空气也跟着一变，气温陡然直降，气氛也压抑了几分。
阿屠眯眼在顾非池与萧燕飞之间来回扫视着，沉吟着道：“看来，萧二姑娘的确是从卫国公世子那里得的消息。”
留吁鹰慢慢地点了点头，眼角眉梢平添几分森然的寒意。
在知道这位萧二姑娘是卫国公世子的未婚妻后，留吁鹰就已经猜到了，她的消息来源定是顾非池，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他唯一不清楚的是，顾非池和谢无端两人之间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利益，才结成了联盟。
留吁鹰没有贸贸然去见顾非池。
相比顾非池，萧燕飞这么个姑娘家自然更适合成为突破口。
所以，留吁鹰才会特意来此，想从萧燕飞这里探一探顾非池与谢无端的根底。
但是……
留吁鹰俯视着酒楼大门口笑得眉眼弯弯的萧燕飞，觉得两边的太阳穴一阵阵的抽痛。
这位萧二姑娘满嘴几乎没有一句是真话！
留吁鹰揉了揉太阳穴，意味深长地又道：“这位卫国公世子，怕是所图不小……”
“摄政？”阿屠抬手摩挲着人中的短须，精明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利芒，“大景皇帝油尽灯枯，应当时日无多了，等到大景的大皇子即位，以顾非池的手段和兵权，应该是能压制住大皇子，为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两人从头到尾是都以狄语交流，因此也没压低音量。
“不。”留吁鹰摇了摇头，幽冷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下方顾非池的侧脸，似乎要穿透他的外表直击内心，一字一顿道，“是江山。”
所以，顾非池才会如此尽心尽力为了谢家奔走。
那是为了得军心。
所以，顾非池才会这般煞费心思地给谢无端造势。
那是为了搏民心。
阿屠神色一肃，神色渐渐转为凝重。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喧哗不已，可雅座中的这对主仆眼里似乎只看得到下方这名红衣如血的青年。
午后金色的日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那傲然而立的青年就仿佛一把染血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小视。
留吁鹰沉着脸将桌角捏得更紧，魁梧的身躯绷得似一张拉满的长弓，但语调仍控制得极稳：“卫国公府世代武将，在西北拥兵四十万。”
“既有兵权，又有军心，再得了民心，要谋天下，再容易不过了。”
阿屠颔首道：“大景朝帝弱臣强，无论是从前的谢家，还是现在的顾家，都令大景皇帝觉得如芒在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自谢家覆灭后，顾家怕是对皇帝早有提防。”
“大景有一句古语：‘唇亡齿寒’。”
卫国公府不想坐以待毙，那就唯有谋一谋这江山了！
说着，阿屠的目光深沉如水，脸上泛起了一种诡异的神采，期待之情跃然脸上，“元帅，大景内乱，对我们长狄来说，是一件好事。”
“两虎相争，就是不斗个两败俱伤，怕也会……”
留吁鹰抬手做了个手势，神情凝肃地打断了他的话：“但若是顾非池可以以雷霆手段，兵不血刃地拿下这片大景江山，镇压住这番乱象……”
大景皇帝老矣，不足为惧，可若是顾非池这头年轻的猛虎上位……
雅座内，又静了一瞬。
主仆俩皆是露出思忖的表情，一时寂静无声。
“顾非池……还真是好手段。”留吁鹰幽幽叹道，看着顾非池自小二手里接过了酒杯，没有喝，反而振臂一挥。
“哗啦——”
他将那杯中的酒水洒在了地上，这简简单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有一种挥刀而下的力度，透着杀伐果断的气势。
“金鳞军帅旗不坠，英灵不灭。”
说话间，他又拿起了另一杯酒，仰首一饮而尽，可那面具后的狐狸眼却是望向了二楼窗口的留吁鹰。
那幽深的眸子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更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慢。
明明他自下而上地望来，却令留吁鹰有种对方身在云端的错觉。
两人的目光只交集了一瞬。
顾非池便毫不留恋地收回了视线，将手里的酒杯调转了一个方向，杯口朝下地晃了晃，滴酒不剩。
接着，他就把那空酒杯递还给了小二，对着萧燕飞轻轻一笑。
“走吧。”
神情温柔中带着几分慵懒，与方才那一瞬的锐利判若两人。
两人手牵着手往北边走，后方还传来小二热情的招呼声：“客官慢走，改日再来啊。”
萧燕飞今天本来是坐马车来的，就先打发了马车和知秋回去，自己和顾非池沿着南大街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南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街道的两边都是各种商铺，附近还有一个集市，京城周边村镇的百姓时常来此赶集。
今天便是赶集的日子，随处可见来凑热闹的男女老少。
一路上，随处可见往来的行人神采飞扬地议论着：
“老李，你听说了没，谢少将军就要回来了！”
“盈福居的几家分店都在那里送酒水和花生米，说是敬金鳞军英灵呢。”
“要不，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
整个街道都像是沸腾了一样，哪里都在议论着谢无端与金鳞军，一个个与有荣焉。
“我外祖父厉不厉害？”萧燕飞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下巧的下巴微挑，半是撒娇半是炫耀般斜睨着他。
那慧黠的模样可爱得让顾非池的心湖都跟着荡漾起来。
“厉害！”他从善如流地赞道，真心实意。
殷老爷子的确手段非凡，精明能干。
这才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已经在京城中掀起了一片涟漪。
“再过一天。”萧燕飞笑得露出了一对梨涡，伸出一根纤白玉指，轻轻摇了摇，笃定地说道，“保管满京城都知道，谢公子要回来了！”
殷家的产业遍及京城，衣食住行，几乎每个人都会接触到。
只要稍加运作，煽风点火，用不了多久，关于谢无端在北境大败北狄人的消息就能传得人尽皆知。
至于是否夸大其词，时间线对不对……
三人成虎，谁吃瓜还管什么时间线啊！
萧燕飞的眸子仿佛比更才又璀璨了几分，眉飞色舞地又道：“我已经托外祖父给各地的管事们去信了。”
“这几日又有好几支商队进京和离京，用不了多久，保管全大景都会知道！”
“多亏了外祖父。”顾非池眼底的笑意更深，心中一柔，“改日我再陪他下棋。”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商有商路。
“我回去就和外祖父说，他老人家肯定高兴。”萧燕飞咯咯笑了，笑得不可自抑，觉得顾非池的牺牲真是太大了。
下一刻，她感觉掌心一痒，顾非池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地挠了一下。
怎么？她以眼神问他，他无声地牵引着她的视线往右前方的朋来客栈望去。
萧燕飞这才注意到，客栈的大门口，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正慌慌张张地朝自己看着。
当两人对视时，小厮脸色一僵，匆忙地移开了目光，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另外几人。
萧燕飞一挑眉，一眼认出了对方，低声说：“这是大爷的小厮阿海。”
嗣子殷焕被殷老爷子命人拿下时，就“悄悄”使他的小厮阿海赶回了江南，老爷子也知道这件事，却没有阻止，就是为了让阿海顺利去殷氏族里“通风报信”。
后来，老爷子还跟萧燕飞感慨过两句：
“我年纪大了，回江南一趟这一来一回又累又耗时。”
“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来。”
萧燕飞觉得自家外祖父甚是英明，实在老谋深算。
殷家族人果然自己来了。

第121章
朋来客栈的大门口，小厮阿海正对萧燕飞指指点点，跟一名年逾花甲的青衣老者说着话，旁边还有一对五十不到的夫妇。
老者等人顺着阿海指的方向看过来，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
萧燕飞没理会，也没在意，更不会影响她逛街的好心情。
她愉快地转头问顾非池道：“我们去哪儿玩？”
“去给外祖父买印石。”顾非池微微地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殷老爷子除了下棋外，还喜欢赏玩印石、核桃这些小玩意，从前他没中风时，常拿刻刀刻个印章、发簪什么的，平日里殷太太最喜欢戴的那支羊脂白玉如意簪就是出自老爷子之手。
“走走走。”萧燕飞连连催促道，大大的杏眼明亮有神，自信满满道，“我来挑，我挑的他老人家肯定喜欢。”
老爷子时常在她跟前炫耀他收藏的那些印石，也与她说道了不少，萧燕飞听多看多，也学了点皮毛。
“我告诉你，外祖父他足足收藏了一库房的印石、石料。”
“他总说，印石之美，在于独一无二，这世上没有两块一模一样的印石，就跟人一样，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
说话间，顾非池带着萧燕飞在街尾拐弯，进了一家名为“金石斋”的铺子。
“顾世子，”一进门，胖掌柜就笑呵呵地亲自迎了上来，热情地搓着手，“您放心，那几块印石都给您留着呢，每一块的品相都是上佳。”
“这边走。”
胖掌柜引两人去了后堂，伙计端上了好几个托盘的印石，有田黄冻石、青田石、鸡血石和福黄石等等，有简单粗糙的原石，也有雕好了印钮的。
如同掌柜所言，这些印石的品相都是上佳，萧燕飞想着老爷子如今拿不了刻刀，就首选印钮，只挑了两三块原石。
“外祖父最喜欢青田石和福黄石。”
“这块灯光冻不错，上头的麒麟也雕得不错。”
“你看你看，这尾鲤鱼是不是雕得惟妙惟肖？这雕刻师还挺有巧思的，把这石料上的缺陷恰好点成了鱼眼。”
“这块金银冻也不错……”
一旁的胖掌柜喜笑颜开，殷勤地恭维道：“姑娘真是好眼力，这些可都是我这里的极品印石了。”
顾非池一直专注地凝视着萧燕飞的一举一动，见她挑好了，便从另一个托盘里拿起了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桃花冻石。
这块桃花冻石可谓石如其名，半透明的白色石料中嵌着状如片片桃花瓣的红点，浓淡掩映，似花飘静水，欲动非动。
“喜欢吗？”他摊手将那块桃花冻石递向她，柔声问道。
萧燕飞纤长羽睫如蝶翅般颤了颤，随即弯唇笑了：“喜欢。”
她不似外祖父痴迷金石之道，方才也就是看这块桃花冻石色泽漂亮，便稍微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他就注意到了。
这家伙的眼睛还真是尖！
萧燕飞信手从他掌心拿过那块桃花冻，触手温润，那桃花冻石上犹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她细细地赏玩着，越看这块印石越顺眼。
雕个什么好呢？
“阿池，”萧燕飞轻扯了下顾非池的衣袖，指了指桃花冻石的一头，“印钮雕成白鹰怎么样？雕成鹰戏桃花的样子。”
顾非池俯身凑了过来，下巴几乎快压在她纤瘦的肩膀上，细细地端详了那块桃花冻一番：“可行。”
“那……我来画样子，你来帮我雕。”萧燕飞扬着小脸看着他，愉悦的笑意止不住地自眼底溢了出来。
“好。”顾非池含笑应了，吩咐掌柜把他们挑的这些印石都包了起来。
胖掌柜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笑呵呵地与她套近乎：“姑娘买这么多印石，是收藏，还是送人？”
掌柜自是喜欢豪客的，在心里记下了她的喜好，琢磨着下回再有好印石，必须派人去卫国公府传口信。
萧燕飞愉快地笑道：“谢少将军在北境打了胜仗，我高兴。”
“……”胖掌柜有些懵：高兴就买印石吗？
也没错，就像有的人高兴就买醉一样！
“原来谢少将军又打了胜仗啊？这可是大喜事啊。”胖掌柜和气生财地笑道，“一会儿我也得给伙计们发个红包，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今天还真是好日子，不仅北境有捷报，自家铺子里还做成了笔大生意。
铺子的伙计们一听，登时精神一振，特意给萧燕飞选个了精致的描金匣子打包，又说了一通好听的话。
从金石斋出来时，萧燕飞得意地下巴一扬：“我能干吧！”
她漂亮的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弧度，带着一丝丝少女独有的娇媚。
“你最能干了！”他低低地笑，眉眼晕出几分柔软的旖旎。
萧燕飞抬手指了指前方：“我记得前头还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我去给烨哥儿选支笔。”
说是买笔，萧燕飞从那笔墨铺子出来时，又是大包小包的，不仅买了笔，还买了好看的十色笺、金粟笺、瓷青纸以及几个镇纸。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等萧燕飞终于买过瘾了，两人这才一起回了葫芦胡同的殷家。
最近这段日子，顾非池经常来殷家蹭饭，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了，门房婆子有什么话也没避讳他，直接禀道：“姑娘，老爷子现在人在正厅呢，江南老家那边有人来了，是族长和大爷的亲生爹娘。”
听说殷焕的亲生父母来了，萧燕飞略显惊讶地扬了扬眉。
她只认得殷焕的小厮阿海一个人，刚刚在南大街时也没注意看其他人。
“我过去瞧瞧。”萧燕飞打发了婆子，对着顾非池勾了勾手指，戏谑道，“走走走，你不是要跟外祖父献宝，讨他欢心吗？”
那半是娇纵的口吻像是在对顾非池说，你表现的机会来了。
顾非池忍俊不禁，随萧燕飞一起去了外院的正厅。
阳光轻柔地洒在庭院里的一棵棵绿树上，越发显得树冠青翠葳蕤，枝繁叶茂。风吹过来时，枝叶婆娑摇曳，夹着丝丝金桂香钻入鼻端。
隔着一个庭院，两人就听到了正厅内传来妇人抽抽噎噎的泣声：
“堂伯哥，当初我们把阿焕交给你的时候，就是想着你和嫂子孤苦无依，也不是为了贪图你们的家财。”
“这十几年来，阿焕也是承欢堂伯哥你膝下，尽足了孝道。”
“湛堂哥，你也就是偏心外孙外孙女罢了。”另一个粗噶的男音接口道，“就借题发挥要把阿焕给一脚踢开，这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今天族长也在，可要给我们评评理啊。”
夫妇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高亢。
正厅内，闹哄哄的一片。
老爷子殷湛坐在上首，厅里还坐着一对五十不到的中年夫妇以及一个发须花白的青衣老者。
殷湛抬手揉了揉眉心，冷眼看着堂弟殷涵夫妇俩。
他与老伴膝下只有阿婉这一个女儿，当年不想挑个年纪太小的孩子，免得移情，也不想为此多花心思，就让族里挑了一个。
当初族长来找他的时候，言辞恳切，说堂弟殷涵的老父缠绵病榻，常年吃着药，家里穷困得几乎揭不开锅，殷涵家中生有二子，若老爷子选其次子殷焕为嗣子，也算是救了殷涵这一家子。
老爷子瞧着殷涵对他祖父颇为孝顺，禀性尚可，又是过过苦日子的，与老伴商量了一番后，就应了。
“湛堂哥，”殷涵咄咄逼人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殷湛轻轻掸了下袖子，冷冷道：“既然觉得委屈，那就把人带回去吧。”
说话时，他就看到外头的庭院里萧燕飞与顾非池不紧不慢地并肩而来。
殷湛眼睛一亮，方才心头的那一点点郁结烟消云散，很快注意到顾非池手里的那个木匣子，愉快地对着他招了招手：“阿池，你又带账册来了？”
顾非池失笑地摇头：“账册都看完了。”
萧燕飞有些无语地摇着团扇。
老爷子对账册简直称得上痴迷，账册上那么多数字，还不是阿拉伯数字，萧燕飞只对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脑涨，而他们俩居然能有商有量地看了好几天。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老爷子还在看呢。
这是，全理清了？
“那陪我下棋吧。”殷老爷子又道。
顾非池微微颔首：“我刚得了一匣子印石，若是外祖父赢了，就给您。”
“好好好！”殷湛连声应着，哈哈大笑，显得容光焕发。
顾非池与他下了那么多次棋，从来没赢过，不是输，就是和，老爷子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是外孙女婿在哄他高兴呢。
老爷子心情大好，拈须琢磨了一会儿，又道：“外祖父可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我那里有几幅李之谦的奔马图，你随便挑。”
萧燕飞便笑着起哄道：“外祖父，我都看过了，他那匣子里头有块鸡血石的品相极好，你把它赢过来，雕个火狐狸的印钮肯定好看。”
“烨哥儿这几天一直叨念着，说最近先生在教他们作画，他要一方小印落款用。”
“好好好。”老爷子更乐了，催促着婆子给他推轮椅，“推我去正院。”
这是完全无视坐在厅堂两边的三人。
殷涵夫妇俩的脸色愈加难看，像是笼了层阴云。
“湛堂哥，”殷涵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们，一掌不快地拍在了圈椅的扶手上，“你这么一句‘把人带回去’，就想把我们打发了不成？”
殷涵脸色铁青，眉头深锁。
他们千里迢迢地从江南到京城，总不能白来。
“堂伯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殷涵的太太王氏比他还激动，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年你可是在祖宗面前，立下了过继文书的，你现在翻脸不认人，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祖宗吗？！”
殷湛看到外孙女与外孙女婿，心情正好，也不恼，笑呵呵地对顾非池道：“阿池，你先坐坐……等我一会儿就好。”
他的目光心痒难耐地朝顾非池手里的那个匣子瞟，有一半心思在想着印石，想着下棋。
他只留了一半心思在殷涵夫妇身上，扫视着夫妇俩，淡淡地拈须道：“不错，当年是在殷氏祠堂祭了天地，也拜了祖宗，我认下了殷焕为嗣子，自是对得起天地良心的。”
“殷焕弑父在先，别说他是过继来了，哪怕是亲生的，我也要不得。”老爷子语声如冰地说道。
说着，他望向了左侧下首的青衣老者：“今日既然族长也来了，那正好。”
“就由族兄做主，解除了过继。从此桥路桥，路归路。”
“不行！”王氏哪里肯答应，激动地对着老爷子厉声道，“堂伯哥，你不过就是想把咱们殷家财产给外姓人，就空口污蔑我们阿焕。”
“族里谁人不知道，我们阿焕最是孝顺的人，怎么会害嗣父呢！”
说着说着，王氏就捏着帕子开始抹眼泪，两眼泪汪汪地看向了坐在了下首的青衣老者，哭哭啼啼道：“族长，我命苦啊，总共也就两个儿子，当年也是想着堂伯哥一把年纪膝下空虚，这才忍痛舍了一个给堂伯哥。”
“阿焕在堂伯哥膝下尽了十几年孝，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还要被这样污蔑……我这当娘的实在是心如刀割，替他委屈啊。”
族长蹙了蹙眉。
族里上下皆知堂弟殷湛一向偏重女儿，明明有一份诺大的家业，却不肯纳妾再生儿子，只养着个独女。
这倒也罢了。
现在嗣子都过继了，岂能再反悔！
至于殷湛说的弑父，绝无可能。当初挑嗣子的时候，他也是认真挑的，殷焕禀性纯厚，又孝顺，从前在他祖父跟前侍疾时那是衣不解带，尽心尽力。
族长干咳着清了清嗓子，道：“阿湛啊，你看，嗣子是你当初答应过继的……“
“喜鹊，”萧燕飞放下手上的描金匣子，打断了他的话，对着守在廊下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去，把大爷带过来，见见他亲爹亲娘，免得让人以为我外祖父过继了他，这么好生好喝地养了十六年，还委屈了他……让他在什么龙潭虎穴受苦受难呢。”
“去！”
最后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这个家里，萧燕飞的话就跟老爷子和太太的话一样管用，那叫喜鹊的小丫鬟脆生生地应了，甚至没看老爷子的脸色，就应命而去。
被打断了话的族长略有不悦，脸色微沉。
阿海特意跟他们说过，说是这位表姑娘从小被侯府的一个姨娘暗中掉了包，几个月前好不容易才回来。殷湛老两口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把她捧在了手心里。
看来，这话倒也没错。
这么一个外姓的丫头在殷家当着长辈的面就敢发号施令，跟个主子似的。
殷涵不动声色地扯下了妻子的袖子，示意王氏回来坐下，目光瞥着对面眉心微蹙的族长。
王氏了然，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坐了回去。
殷湛这老两口生不出儿子，家财再多，也没用。
族里可不由着他们把殷氏的东西给个外姓人。
她垂着脸擦泪，用帕子遮掩着游移的目光，打量着这间恢弘堂皇的正厅，心里是热乎乎：等到儿子继承了这份家业，她这个生母也能好好享享福，过上几天戏文里那种老太君似的好日子。
方才哭嚎了一会儿，她一时有些口干舌躁，轻轻蹙眉，觉得这里的丫鬟也忒没眼色了，不知道给她上杯茶。
哼，等到以后，就把这里的下人通通给发卖了。
她又擦了擦泪，却见自家男人直愣愣地盯着萧燕飞身边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看，像是被火烧心般咬了咬牙，恨恨地想道：这个勾人的狐媚子就卖到窑子去。
王氏胡思乱想着，刚开口想让人给他们上点吃的喝的，一转头就见殷老爷子正与那位据说是卫国公世子的公子一起看匣子里的印石，亲昵地说着话。
殷老爷子沾沾自喜地自夸道：“阿池，我玩印石几十年了，经过手的印石，数之不尽，能被我私藏的，那都是万中取一的。”
“我那儿还有方印是前朝书画大师赵端之雕的，那刀功实在不同凡响，待会儿我令人取来给你看看。”
他从那匣子里取了方福黄石印钮，点评道：“这方印颇有巧思，以雕工弥补了石料上的缺陷……”
王氏没留心老爷子说了些什么，目光在顾非池身上上下反复打量着，心道：堂堂世子爷能看上一个被当作庶女养大的姑娘？
想来这顾世子肯定也是为了殷家富可敌国的银子！
王氏调整了下坐姿，露出看破不说破的冷笑，这时，厅外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沉重的木制轮椅被人慢慢地推了过来，轮椅滚动时，发出咯吱的声响。
轮椅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干瘦男子，歪着嘴，斜着眼，两只手不停地抖了抖，脸颊更是瘦得凹陷进去，像是皮包骨头的骷髅似的。
“阿焕？”
王氏一眼认出了坐在轮椅上的次子，惊呆了，简直不敢认这个儿子了。
这才三个多月没见，原本年富力壮的殷焕竟然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看就是中了风，而且中风后还没养好。
轮椅上的殷焕在看到双亲的那一瞬两眼瞪得老大，试图张嘴说什么，却只发得出“啊啊”的声音，口水自歪斜的嘴角淌落……
殷涵的脸色微微发白，也是呆住了，恍如一桶冷水哗啦浇在了头上。
他们只从小厮阿海那里听说殷焕因为偷偷挪了一大笔银子又做假账的事被殷湛发现了，殷湛为此勃然大怒要把他逐出去。
夫妻俩的心里满腹怨气，这生不出儿子的绝户，他们舍了一个儿子给他，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敢摆什么架子。
他们赶紧哄了族长一起来京城，就是想让殷湛明白，他老了，已经有了嗣子，就不该巴着金银产业不放。
可现在……
殷涵嘴巴张张合合，结结巴巴道：“这……阿焕这是怎么了？”
连族长的脸色都变了，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轮椅上的殷焕。殷焕还没到三十呢，怎么也不该中风啊。
“好啊。”王氏的泪水又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着虚弱的次子心如绞痛，咬牙切齿地对着老爷子骂道，“你们把阿焕害成了这样，还口口声声地说让我们把他带走，堂伯哥，你的心太狠了！”
“父子一场十几年，竟一点情分也不念了……”
萧燕飞被她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疼，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舅母。”
她叫的是殷焕轮椅旁的佘氏。
迎上佘氏惶惶不安的眼神，萧燕飞无奈地叹道：“这位老太太非说您把舅父害成了这样。”
“哎，我方才怎么解释，她都不听，只能把你们叫来，大家说个清楚明白才好。”
萧燕飞这么一说，原本忐忑的佘氏瞬间被挑起了怒火，想起殷焕干的那些破事，一肚子的火腾腾地直往上冒。
他们的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只要安安分分地守好这份家业就好，可殷焕非要去赌，去挪用银子，去做假账，才会落得如今这个境地。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提心胆吊，尽量深居简出，也就是老爷子夫妇俩性子宽和，没有因为殷焕做的那些事就迁怒她，还让她与一双儿女继续住在这里。
祝嬷嬷也常说：“大奶奶，你放宽心，姑娘人好又心善，知道你不容易，有姑娘在，老爷子不会把你们母子赶走的。”
“毕竟错的是大爷，不是你，老爷子为人一向恩怨分明。”
一开始，佘氏还有些怕。
但这一天两天过去了，果然老爷子没有把他们母子几个赶走。
姑娘还说了，让皓哥儿跟小侯爷去同一个学堂读书。
佘氏的心也就渐渐地定了，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
可没想到安稳日子没过上两个月，从前的公公与婆母竟然又跳出来搅风搅雨。
“佘氏，”王氏这才注意到了佘氏，深深地拧眉，以居高临下的口吻厉声道，“你是怎么照顾阿焕的！”
面对王氏斥责式的逼问，佘氏感觉心头似被浇了一桶热油般，怒火更旺。
目光忍不住去瞟旁边的萧燕飞，见她微微皱眉，似有些不悦；
又急忙去看上首的殷老爷子，老爷子垂首喝着茶，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佘氏心里咯噔一下，再看着王氏一脸颐指气使的样子，心头的那座火山终于压制不住地爆发了。
“你还好意思质问我！”佘氏昂着脖子对上了王氏，抬手指着轮椅上的殷焕，“是他偷窃、赌博，在外头欠了一大笔印子钱，犯了错，还不知悔改，忤逆不孝，谋害公公在先，简直无可救药。”
族长闻言，眉头轻蹙。
佘氏还在说着：“公公宽厚，念在往日的情份上没有计较，放了他一条生路……就连……”
“就连他病了……”说到“病了”时，佘氏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立刻又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公公也给他延医用药。”
“你看看他，这中风之症放在谁身上，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
“他如今这般好好的，身上干干净净，没有饿着、渴着，难道还成了公公的不是了？”
骂着骂着，佘氏的嗓门愈发洪亮，手从殷焕指向了殷涵与王氏，不客气地直呼其名：“殷涵，王招娣，你们做人可别得寸进尺了！”
“佘氏，我可是你……”王氏气得脸都青了，胸膛起伏不已，从没想到从前对自己伏低做小的佘氏竟然敢这么对待自己。
“呸！”
佘氏低头恨恨地啐了王氏一口：“我们十几年前就过继出去了，你们还在我面前摆什么谱！”
“一来就对着我公婆趾高气扬，还欺负我家姑娘。”
“怎么？王招娣，还指着我叫您一声堂婶母？”
佘氏一手叉腰，另一手简直快要往王氏的鼻头指了，彪悍至极。

第122章
王氏被佘氏如此一通劈头盖脸的喝斥，被骂傻了。
江南与京城相隔数千里之远，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上京，人生地不熟的，本想让阿海花些银子打听一下里现在的情况，可老爷子治家森严，殷家的门房根本不肯收。
眼看着族长言辞间都开始起疑了，他们这才一咬牙，带着族长赶紧过来了。
夫妇俩本来想着，最多也就是老爷子一时气急，想要解除立嗣文书，把他禁了足。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次子年纪轻轻竟然中风了？
从前老实本分的儿媳妇居然还跟个泼妇似的指着自己这个婆母骂？
王氏越想越气，简直心肝肺都是疼的。
“啊……呜……”轮椅上的殷焕歪着嘴发出含糊的声响，想说话，但又口齿不清，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颤颤巍巍地向殷涵与王氏夫妇俩伸了出手，眼珠子几乎快瞪了出来。
“我的儿啊！”王氏一脸心疼地起身，朝轮椅上的殷焕扑了过去，哭得是涕泪横流，“你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王氏略显急切地抓住了殷焕抖如筛糠的手，意有所指地哭道：“是不是有人害你的？”
佘氏有点心虚，但立马，又叉腰指向了殷焕，嫌恶地哼了一声：“他这都是报应，是他自作自受！”
佘氏重重地一拍大腿，扯着嗓门哭天喊地，“哎，也是我命苦，嫁了个这么个狼心狗肺的！”
“我和两个孩子都命苦啊。”
想到她的一双女儿会因为这么个不孝弑父的生父而将来不能科举，不能许个好人家，佘氏就火冒三丈。
明明公婆他们这般和善，没有因为殷焕而迁怒她和孩子们，偏生这两个老不死的非要来这里闹，她和孩子们的好日子全被这些人给毁了。
佘氏红着眼，心里的怨气更深，转身看向了坐在下首的族长，昂着头道：“族长，我可以做证。”
“是殷焕在公公的药膳里下了药，才害得公公在北上京城的途中中风！”
招供的话，佘氏已经说过了一回了，早已没有了当初的迟疑和慌张。
这一次，不管殷焕怎么恶狠狠地瞪着她，想吃了她，想撕了她，她也半点没在憷，把当初说过的那些话，又对着族长重复了一遍。
最后，斩钉截铁地强调道：“就是他，全都是他干的！”
话落之后，厅堂内一片死寂。
族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佘氏与殷焕之间来回扫视着。
就算殷涵他们刻意隐瞒，但从他们俩这前言不搭后语中，他还是多少听出来，其实是殷焕背着殷湛偷挪了些银子用，殷湛才会雷霆大怒，闹得父子失和。
族长觉得这件事的确是殷焕做错了，但殷湛也有不对的地方。
这份家业早晚是属于殷焕的，倘若这回是殷湛的亲儿子挪了点银子，殷湛又岂会这般雷霆震怒，终究是他没把殷焕当作亲生的，多少有些借题发挥的意味。
族长这趟来京城，本想着两头敲打一番，让殷焕认个错，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但如果真相真如佘氏所说，殷焕胆敢弑父的话……
族长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地沉声问佘氏：“侄媳妇，你这话当真？！”
“胡说！她在胡说！”王氏几乎跳了起来，老脸狰狞地瞪着佘氏，恨不得一口吞了她，“这个贱人肯定是看阿焕中风了，守不下去了，想改嫁，这才胡说八道地冤枉阿焕的。”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指不定在外头连人都找好了，早就勾搭成奸，就等着跟阿焕和离呢。”
佘氏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心头的火节节攀升。
她心一狠，咬了咬牙，也不与王氏掰扯，直接对族长道：“族长，我说的都是真的。”
“殷焕中风也是他自作自受，跟别人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给王氏他们插嘴的余地，一口气往下说：“殷焕被金大管家带人拿回家后，公公本来是罚他禁足的，可他还不停的抱怨，咒骂，说是公公亏待了他。”
“他就……就又拿出了用那张害人的方子抓的药，想再给公公灌一回。”
“哎，大概是因为上回公公吃了药却康复了七七八八，殷焕他怀疑这药没用，非要自己尝尝看，这一尝，到了下半夜，人就倒下了。”
“公婆急坏了，当夜就让人去请了大夫，这满京城的大夫都找了，都说他是中风了。这段日子药不知道吃了多少副。”
“这些事族长您尽可以去医馆打听。”佘氏用袖口抹着眼角，抽抽噎噎道，“公婆待他跟亲生的没两样，是他没良心。”
不是！不是这样的！轮椅上的殷焕更激动了，“呀呀”地嚎叫着，但如今的他连抬手指她都没有办法做到，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瞪着佘氏。
“胡说！”王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中发紫，“谁会明知道这药吃不得，还非去尝尝，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佘氏放下了擦眼泪的袖子，眼角却是干干净净的，没一点泪痕。
果然是在装哭！王氏心底恨恨，刚想说她露馅吧，却听佘氏古怪地低笑了一声。
“是啊。”佘氏朝王氏逼近了一步，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王氏心里莫名地发慌，“王招娣，你怎么知道‘这药吃不得’？”
佘氏死死地盯着王氏，语速放得极慢，整个人瞧着阴气森森的。
王氏只觉得脚底心陡然升起一股寒气，被逼得后退了两步。
“不不。”王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难掩慌乱地说道，“我的意思是……”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佘氏冷哼了一声，“殷焕是从宋家医堂抓的药，那家医堂东家的儿媳妇，是你的表妹。”
王氏的眼睛瞪到了极致，连殷涵也是目瞪口呆，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夫妇俩下意识地看向了轮椅上的殷焕，想说他怎么连这些都告诉了佘氏。
他没说啊！殷焕只能死命摇头，可是他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头一动，便耷拉了下去，口水又自歪斜的嘴角流淌下来，狼狈不堪。
佘氏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心里暗自冷笑。
殷焕确实一个字也没提他的亲爸亲妈，可有些事，又怎么瞒得过她这个枕边人。
“族长，在老家时，殷涵与王招娣时常背着人偷偷来找殷焕。”
“我也亲眼见过，殷焕给了他们银票，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至少是好几万两。”
佘氏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喘息不已。
有些话，她上次并没有说，心里还是害怕，生怕说了以后，她和一双儿女再也不能待在这个家里。
可是，现在……
佘氏垂下眼眸，看着戴着左腕上的黄花梨佛珠串，这是祝嬷嬷给她的佛珠串，说是专门请皇觉寺的大师开过光的。
这些日子，她常常一边捻佛珠，一边翻祝嬷嬷给的那本《佛说善恶因果经》，已是倒背如流了，她知道，她曾经帮着殷焕助纣为虐，造了孽，若是不能赎罪，死后指不定要坠入阿鼻大地狱的。
佘氏不由去看萧燕飞，见她摇着团扇对着自己微微地笑，眉目柔和似观音菩萨般。
仿佛有了主心骨，佘氏心中大定。
真好，外甥女是知道的，自己和殷焕那等狼心狗肺的人不一样。
这就够了。
祝嬷嬷说得对，外甥女待她这样好，就算是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她不能让外甥女伤心失望。
“就是他们一家子想要谋公公婆婆的家产！”佘氏的声音更加坚定，嗓门也更大了，团团地指着殷涵、王氏以及殷焕三人。
“殷焕还说了，等到公公中风死了，就把婆婆也弄死，那样他就能当家做主了。”
“再把他亲爹亲娘都接到京城来。”
“他们一家子就能一起享这荣华富贵。”
“噗……”殷焕想说不，拼命摇头。
不是的！
就算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也想好了让嗣母在老爷子的灵前“心悸”而亡，当作是殉情，谁也不会起疑。
可这些要紧的话，他怎么也不会跟佘氏说啊。
殷焕一会儿“噗噗”，一会儿“啊啊”地叫着，想让族长别被佘氏这贱人给骗了。
族长深深地拧起了花白的眉头，脸色铁青。
夫为妻纲，佘氏一切都该以夫为优先，事事向着夫君，除非夫君有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唯有孝道大于夫纲。
族长心里发寒，有了结论。
“阿焕，”如今再看这个自己曾经看好的子侄，族长那浑浊的老眼中露出明显的失望，“你糊涂啊，你怎么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既然“过继”了，就意味着嗣子过继出去后，与原本亲生父母就再也没有关系了，在族里，也不过是一房亲戚罢了。
可是，殷焕身为嗣子不但偷拿了嗣父的银子去孝敬他的亲生父母，还听了亲生父母的怂恿，去谋害嗣父，这简直就是天理不容！
人可以犯错，却绝不可践踏人伦，这是为人的底线。
这种事哪怕稍微露出一点风声，殷氏一族便会声名俱毁，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以后殷氏子女怕是连婚嫁都难。
族长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心口似是压着一座沉甸甸的小山，脸也板了下来。
厅内的气氛又冷了三分，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凝重。
眼看着族长竟然信了佘氏的话，殷涵更慌了，赶紧澄清道：“族长，佘氏是信口胡说，肯定是湛堂哥让她这么说的。”
“没错，定是堂伯哥给了她什么好处，收买了她……”王氏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两眼惶惶，慌忙道，“堂伯哥就是一心想把我们阿焕踢出家门呢。”
殷涵夫妇俩不管不顾地说了一通，那副语无伦次的样子简直就是坐实了他们心里有鬼。
族长哪里还看不出这对夫妻此刻的心虚。
妻以夫为贵，殷焕好，佘氏才能好，殷湛给多少银子收买得了佘氏？！
真是可笑！
“够了。”族长冷笑连连，抬手打断了还欲再言的殷涵与王氏，声音骤然拔高了三分，“我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呢！”
此时，族长简直身心俱疲，眉宇间难掩失望与心寒。
他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一路从江南到京城，千里迢迢，足足花了一个月，又是水路又是马车，把他折腾得不轻。
本来他只是想着，家和万事兴，一家人别闹得这般不愉快。
而殷湛夫妇也年纪大了，再过继一个嗣子也不合适，就将就着吧。
以后有人扶灵送终就成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殷焕的心思竟然这般狠毒，他与他的生父生母图的不止是财，还是人命啊。
思绪间，族长又看向了正前方坐于轮椅上的殷湛，心里也是唏嘘，抬手揉了揉发涨的眉心。
“湛堂弟……”
殷湛从江南启程来京城时，还是精神矍铄，能走能动的，可现在却是不良于行，被嗣子磋磨成了这副样子。
族长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愧疚，都怪他识人不清啊。
当初是他亲自从族里挑了殷焕，也是他为殷焕在殷湛跟前美言，觉得这是于两房、于族里有利的好事。
是他看走了眼。
痛惜之余，族长又觉得有一丝丝的庆幸。
幸好他来了这么一趟。
“族兄。”殷老爷子对上了族长那对难掩愧疚的眼眸，眼底掠过洞悉的光芒，可面上却示弱地露出疲惫之色，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也看到了，像这样的嗣子，我哪里要得起？”
“我今年也六十有四了，说得难听点，是一只脚已踏进棺材的年纪了，如今我又中了风，也不知道能再活几年。”
“等我驾鹤西去，你弟妹也必是会被这等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给害了的。”
说话间，殷老爷子抬手指向了殷焕，又缓缓地指向了殷涵夫妇的身上，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
族长越发内疚了，不过是短短一刻钟功夫，他看着就像是苍老了几分。
而殷涵、王氏夫妇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了，脸上阵青阵白，满额都是豆大的冷汗。
“空口胡说。”王氏抵死不认，咬着牙狡辩道，“这无凭无据的，全都是佘氏一张嘴在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呢！”
“没错，无凭无据！”殷涵厉声道，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眼睛一亮。
的确是无凭无据。殷老爷子抓了抓椅子的扶手。
他中风是在来京的路上，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就连太医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吃坏了东西。若非如此，殷湛早就把殷焕送去官府了，哪里还有闲心与他们费这番唇舌。
心里这么想着，殷老爷子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道：“族兄，这嗣子，我肯定是要不起了。”
“我本就是想着，也不要闹上官府了，不说别的，这‘弑父’乃十恶不赦的大罪，是会牵连族中的。”
“咱们族里，还有不少小辈天姿颇佳，我们殷家不能永远都是商户，唯有科举入仕才能出人头地，才能光耀门楣。”
殷湛这么一说，族长立马频频点头，连声附和道：“说的是。”
除了总可惜殷湛在子嗣的问题上糊涂了点外，族长对这位堂弟还是十分信服，甚至是敬服的，毕竟殷家可是在他手里才在短短二十年间成为了江南首富，从此“殷”也成了江南大姓。
殷湛的这番话，在他听来，真是处处为族里考虑。
读书科举才是正道。
萧燕飞一眼就看出了族长的动容，默默地端起茶盅，掩饰着她翘起的唇角。
一个宗族要出头，唯有科举入仕。
所以，哪怕老爷子费尽人力物力，千里迢迢地从江南找到了证据，族里也是绝对不会答应把殷焕送去官府的。
这会损害了整个宗族的利益和子孙的前程。
在古代，宗族的力量是庞大的，很多时候，甚至超越律法，家族内的一些阴私往往闹不到官府，就会被宗族私下处决。
除非老爷子与宗族彻底决裂，自逐出族。
可那样便意味着，生时不能祭父母，死后不能入祖坟。
这是比死亡更严厉的惩罚。
外祖父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纵横商界几十年，能有如今的成就，可不仅仅是善于经商，更擅长御人之道，还懂得如何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瞧瞧，他老人家不过三言两语间，就四两拨千金地把矛盾的关键点转嫁到了族长和宗族的身上。
族长必是会怕的。
萧燕飞漫不经心地以茶盖拨去漂在茶汤上的浮叶，垂眸看着清澈透亮的茶汤中那些沉沉浮浮的茶叶。
果然——
“啪！”
族长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殷老爷子微微地笑，干枯的手指整了整袖子上的褶皱，露出笃定的笑容。
“过继过继，子认父，父认子。”族长义正言辞地道，“现在，子弑父，当然不能再让父将其再视为子。”
“别说只是嗣子了，就算是亲子，有这等弑父的，那也是不能要的。”
听族长这么说，殷焕如遭雷击，“啊啊”地又叫了起来，身子像烂泥般瘫了下去。
“族长，阿焕病成这样，口不能言。”王氏脸色煞白地为儿子叫屈，“您不能听信佘氏一人之言啊！”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族长冷冷对王氏道，一脸嫌恶。
面对殷湛时，族长的表情又客气了很多，语气坚定地安抚殷湛道：“湛堂弟，你放心，这件事我应下了。”
“等我回了江南后，会亲自去改了族谱。”
“以后，你与殷焕就恩断义绝，再无任何关系。”
宗族的事自是由族长做主，他既然应下，等于是一锤定音，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了。
“啊……”殷焕嘶声又叫了一声，脸色更差了，惨白如纸，浑身上下都在不住地发着抖。
他是要被赶走了吗？
他现在病着，每天吃的药都要几两银子，要是被赶回去的话，以后谁来养活他？
殷焕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像得了羊癫疯似的。
他不由想到了他的亲祖父。
祖父也是因为中风，常年在榻上躺着，口舌不能言，四肢不能动，吃喝拉撒都要靠人伺候。
当年家里穷，养不起仆妇，父母兄长就使唤他去照顾祖父，祖父因为长期卧床背上都是褥疮，四肢骨瘦如柴，身上总是臭烘烘的……
那会儿，他就知道了什么是生不如死！
殷焕有些慌，更有些怕，“咦咦呀呀”地向着生母王氏招手。
他想说，他之所以会中风是佘氏害他的。
那天晚上，是佘氏亲手端了一碗药膳给他，还好言跟他说：“大爷，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也是迫不得已才会指证你的。”
“哎，是来给公公看病的王太医发现了不对。你知道公公的脾气，一旦认定了，我们说再多也没用……我是为了他们一家不被赶走。”
“大爷，你先忍耐忍耐，来日方长，等到大姑姐回了侯府，咱们再动手也不迟。”
“大爷，夫妻一体，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当时佘氏说得言辞恳切，他也想着他们十几年夫妻，膝下还有一双儿女，佘氏坑谁也不能坑他。他要是完了，佘氏也好不了。
所以他信了佘氏，还喝了她端来求和的那碗药膳。
不想，当天夜里，他打算宽衣上榻时，突然间两眼一抹黑，只觉手麻脚麻，接着人就失去了意识。
等半夜再醒来时，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
他中风了。
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是佘氏害了他，是佘氏在药膳里做了手脚。
他悔不当初。
他错了，那张方子真不该给佘氏看的，那样，佘氏就不能拿那种药来害他了。
殷焕越想心里越是悔恨，额角根根青筋暴起，更想不明白佘氏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佘氏是他的妻子，容貌、才学、家世什么也没有，简直一无是处。
可他没有嫌弃过她，也没想休了她。
佘氏为什么要这么待自己？！
任殷焕嘶喊不已，王氏却没看这个儿子，扯了下自家老爷的袖子。
“蛇……蛇……”殷焕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控制着不听话的舌头，可说出来的字眼依然含糊不清，口涎浸湿了领口与前襟。
王氏越听越烦。
他们这么远的路过来，可不是为了把殷焕带回去的啊。
再说了，带回去这么个残废有什么用，总不能还要自己这个当娘的伺候他后半生吧？

第123章
殷老爷子抬手吩咐丫鬟道：“来人，笔墨伺候。”
两个丫鬟很快就搬来了一张红木雕花书案，又备好了文房四宝，铺纸磨墨。
殷老爷子让人把轮椅推到书案前，亲自写下了切结文书，又在落款处画押盖章，便交给了族长。
王氏在旁边看得眼睛都要红了，心火蹭蹭地直冒，却又不敢去夺。
族长细细地看了看文书，把这份文书收进了一个小匣子里，叹道：“那就让阿焕跟涵堂弟他们一起回江南吧。”
殷老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又令人下去准备一块方便抬人的木板。
“不行！”王氏忍了又忍，终于不死心地又喊了出来，“堂伯哥，我好好的一个儿子过继给了你们，现在你们把人弄成了这样！”
“就是要还，那也得还我们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
“当时怎么过继给你的，你就怎么还我们，那我们二话不说就走人。”
王氏的声音高亢而又尖锐。
族长不快地皱起了花白的眉头，神色一肃，呵斥道：“王氏，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这族里的事，哪容得你一个妇道人家啰嗦的！”
说着，族长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殷涵，用警告的口吻厉声道：“殷涵，管好你媳妇。”
王氏连忙扯了下殷涵的袖子，给他使着眼色，示意他赶紧说几句。
“……”殷涵是个色厉内荏的，听族长这么一斥，根本就不敢说什么，垂下了眼睑，目光游移不定。
真是个没出息的！王氏气得直跺脚，狠狠地隔着衣袖拧了殷涵的胳膊一把，直拧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族长，可是……”殷涵支支吾吾了半天，为难地指了指轮椅上口眼歪斜的殷焕，好声好气道，“可是您看，阿焕都这样了，以后还要看病吃药呢。”
“我们也不是真想赖着不走讨人嫌。可治病要银子，当年家里头就是因为先父中风，为了给他看病吃药，这才散尽了家财。”
“还有，阿焕膝下还有一双子女，年纪尚小……”
殷涵越说越愁，这药费和养孩子最烧银子了，简直就是无底洞。
他本是抱怨，指望着殷湛要是能给殷焕一笔安家银子就再好不过了，可王氏听着却是眼睛一亮。
对了，还有皓哥儿呢！
“堂伯哥，”王氏突然喊了一声，压过了自家男人的声音，捏着帕子又抹起了眼泪，“就算你们不要阿焕了，但皓哥儿叫了你们这么多年的祖父祖母，也可以立他为嗣孙的。”
嗣孙？族长眉头一动，略有几分意动。
他本来想着，回去江南后再从族中子弟中挑一个，但族里的孩子对老爷子也是陌生，总比不上皓哥儿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
族长越想越可行，含笑看向了殷湛：“湛堂弟，你看……”
有谱了！王氏心底又燃起了希望，一手假装用帕子抹泪掩住嘴角的笑，眼角瞟向殷湛。
这一家子就是没儿子的绝户，自己愿意把孙子给他，有了男丁承继香火，老头子也该感恩戴德了。
等老头子死后，这份偌大的家业还不是自家的。
“劳族兄为我费心了。”殷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遭了这一难……”
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瘦弱的双腿，装模作样地幽幽叹了口气。
窗口刮来一阵微风，吹散了这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平添几分落寂的气息。
殷老爷子从来是一个心胸开阔又豁达的人，遭了这一灾，他也没有怨天尤人，该吃药就吃药，该针灸就针灸，日子照常过。
可要说他心里没有半点怨和恨，那是不可能的。
谁也不是圣人。
停顿了一下，殷老爷子慢慢拈须，形容间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接着道：“我遭了这一难，往鬼门关里走了一回，如今也看开了。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注定我没有‘儿子’的福，那我也不强求了。”
“从此以后，莫要再提立嗣之事。”
在老爷子的心里，他的阿婉丝毫不比儿子差，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此生没有儿子送终。
一个莫须有的儿子哪有他的阿婉重要。
但是，对着外人，场面话还是得这么说的。
族长闻言皱了皱眉。
殷湛的意思竟然是嗣子、嗣孙全都不要了。
“这怎么行！？”族长立刻反对道，脸色沉了三分。
对上殷湛疲惫不堪的眼眸，族长心一软，语调放柔了几分，语重心长地谆谆相劝道：“湛堂弟，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不要一时冲动。”
“家中总要有个男丁才能支撑门楣，将来为你和弟妹扶灵送终。”
殷湛是有女儿，但女儿嫁了人后那就是外姓人，连外孙、外孙女也是姓萧的。
若是不立个嗣子，将来老两口连个扶灵摔盆、祭祀的人都没有，这等到了地下，岂不是冷冷清清，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再立一个嗣子？”殷湛挑了下花白的眉梢，唇畔噙着一抹浅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对对对。”族长连连点头。
殷湛淡淡地嗤笑了一声：“等到几年后，孩子长大了，我再受一次罪吗？”
“这再来一次，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运气，再活下来。”
“这不是亲生的，再养也亲不了。”
族长揉了揉满是皱纹的眉心，好声好气道：“皓哥儿是你看着长大的，这禀性自然是好的。”
殷湛却是回了一个冷笑：“我记得当年族兄也跟我说，殷焕是你看着长大的，禀性自然是好的。”
“是纯孝之人。”
殷湛的语气从头到尾很平静，却是难掩讽刺之意。
这些话的确是当年族长亲口说的，一字不差。
族长的老脸上不免有些尴尬，一时有些接不下去了，心里悔不当初：当时族里这么多合适的孩子，他怎么就因着可怜殷焕，挑了这么个黑心肝的小子呢。
族长也没那么容易放弃，干巴巴地又劝殷湛别冲动，香火为重云云。
王氏一直死死地盯着殷湛与族长，一颗心悬在半空，见老爷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下着急。
她一会儿看看丈夫殷涵，一会儿又去看殷焕，见这对父子是完全指望不上了，只能咬咬牙，对着几步外的佘氏狂使着眼色。
在王氏看来，肯定是老爷子拿着家产哄了佘氏，才会哄得这个蠢女人把自己的次子给卖了。
现在老爷子当众拒绝了让皓哥儿继承家业，这会儿佘氏必然发现自己被骗了。
就算佘氏再不喜他们，她总要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吧，他们终归是一家人，利益是一致的。
结果，王氏一转头，就看到佘氏正看着萧燕飞，笑得那般温驯，仿佛对这笔偌大的财产如何归属是半点不在意。
这个蠢婆娘是魔障了吗？王氏越看佘氏越不顺眼，偏生此时只能生生压下心头的不喜，压着嗓子喊了声：“佘氏，过……”
“舅母，你站得累了吧？”萧燕飞恰如其分地压过了王氏的声音，又对着一个鹅蛋脸的小丫鬟招了招手。
“翠芝，去给舅母搬把椅子过来，再上杯茶。我记得舅母喜欢碧螺春。”说着，萧燕飞对着佘氏微微一笑，笑容明媚。
她一笑，佘氏也跟着笑，笑容中满是感动。
果然还是外甥女待自己好，还记得自己喜欢碧螺春。佘氏心满意足地暗暗叹息，眼角的余光斜睨了王氏一眼。
哪像王氏……
这王氏惯会在自己跟前摆婆母的派头，从前殷焕还没过继出去的时候，便是这样。只要有王氏在，就没自己坐的地方，她总喜欢把自己使唤得团团转，让自己像个奴婢似的给她端茶倒水，布菜盛汤，捏肩打扇等等。
小丫鬟很快就搬来了一把交椅，请佘氏坐下，还周到地给她身后放了一个舒服的大迎枕。
不一会儿，又有一盅热腾腾的茶端到了佘氏的手上。
她捂着暖呼呼的茶盅，只觉得暖意从手心一直熨帖到了心里，分外的妥帖。
祝嬷嬷说得没错，外甥女真是这世上最贴心、最温柔、最美好的姑娘家了。
万事只要听外甥女的，准没错。
“佘氏……”王氏又喊了一声，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的，可方才被打断，此时便显得气弱了几分，干巴巴地说道，“你快告诉老爷子，皓哥儿对他这个祖父一向最孝顺了，舍不得离开他祖父。”
王氏努力地对着佘氏使着眼色，让她赶紧劝劝殷老爷子。
佘氏却是狠狠地瞪了王氏一眼，心如明镜：王氏还想哄自己呢，真以为自己蠢吗？
“呵，你害了你自己的儿子不够，还想害我儿子？”佘氏不屑地又对着王氏啐了一口，“呸！”
“有你这样的娘，才会有殷焕这种狼心狗肺的儿子，这就叫有其母必有其子！”
“……”王氏再次被骂得傻眼了。
这死婆娘难道连这万贯家财都不要了，这简直失心疯了吧？！
萧燕飞轻轻扇着团扇，温柔道：“舅母真是良善，性子好，胸中自有沟壑，自是不会被那等子不怀好意之人挑唆。”
“对对对。”佘氏如小鸡啄米般直点头，转过头再次对着王氏的方向“呸”了一下，一副不屑与王氏这等子不怀好意之人为伍的样子。
疯了疯了，这蠢婆娘真是疯了！王氏气了个倒仰，脸都憋青了，丰满的胸膛起伏不已，却是拿佘氏没辙。
佘氏仿佛斗赢的公鸡似的昂了昂下巴，端起了方才萧燕飞让人给她准备的那盅碧螺春，嗅了嗅茶香。
萧燕飞忍俊不禁，又拿团扇遮了遮脸，露出一对弯弯的笑眼，偏头时，就对上了顾非池满含笑意的眸子，他的眼神柔和得似要滴出水来。
这是殷家的家务事，从始至终，顾非池压根儿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他的眼里只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哄人，看着她在那里搅风搅雨。
萧燕飞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去看他手中那块刻了一半的南红玛瑙。
这块红玛瑙不算大，玉料细腻，红艳如锦。
玛瑙上，一朵小巧的花已经被刻刀刻出了大致的雏形，花瓣层层绽放……
她兴致勃勃地推了推他拿着刻刀的右手，示意他继续。
顾非池莞尔一笑，顺着她的意思又执起了右手的刻刀，刀刃继续在那块红艳的玛瑙上雕琢起来。
他的手很稳，小巧锋利的刻刀在他手里灵活极了，刀锋过处，碎屑飞起，动作优雅不失力度，有种如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萧燕飞也偏头凑过去盯着看。
看了一会儿，便瞧出他刻的应该是朵莲花。
这时，厅外有了动静，在金大管家的带领下，两个魁梧的家丁抬着一块门扇大小的木板昂首挺胸地来了。
他们的到来让厅堂一下子显得拥挤了不少。
“切结文书已立。”殷老爷子淡淡对金大管家吩咐道，“让他们走吧。”
“是，老爷子。”金大管家笑眯眯地应了，对着两个家丁一挥手，“快，焕大爷还要赶路呢，还不赶紧把人给抬下来。”
“殷焕，当初你只带了一身衣裳来我这里，”殷老爷子神情淡漠地看着轮椅上面容枯槁的殷焕，语气平静地说道，枯瘦的手指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椅子扶手上叩动。
“如今，这身衣裳就当给你的。”
“其它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也包括这轮椅。”
金大管家深以为然地直点头，想当年殷焕带着妻子来到他们这一房，两手空空，甚至连身换洗的衣裳都没带，一切都是老爷子为他们添置的。
养条狗养了这么多年，都知道为主子看家，可见这殷焕猪狗不如。
如今他要走了，老爷子还给他留了这身新衣，也算是够客气了。
不不！殷焕再次“啊啊呜呜”地喊了起来，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写满了惊惧。
他不要走，他不要回江南……
回江南的话，他定会沦落到和祖父一样的下场！
那两个家丁高声领命，不顾殷焕那虚弱无力的的挣扎，就把人从轮椅上杠下来，安放在了那块门扇大小的木板上。
殷老爷子大手一挥：“赶出去。”
这三个字指的不仅是殷焕，还有殷涵与王氏夫妇两个。
于是，那块木板就被家丁抬了起来，木板上的殷焕如垂死的困兽还在反复地叫着。
又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从厅外走了近来，动作粗鲁地将殷涵与王氏夫妇给架了起来，把人往外头拖。
“放开我！”王氏奋力挣扎着，却挣脱不了婆子们的桎梏，反而弄得鬓发散了一半，珠钗歪斜，形同疯妇。
见挣脱不开，王氏恨恨的目光又转而射向了旁边的佘氏，一手指着她，嘶喊道：“这是我儿媳，要走也得一起走！”
佘氏是次子殷焕的媳妇，理所当然要为丈夫侍疾的。
“……”对上王氏狠辣的目光，佘氏慌了一下，若是婆母非要带自己和一双儿女回江南老家，那儿子的学业和女儿的婚事可就要被耽误了。
萧燕飞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自顾非池手中的那把刻刀移开了，温温柔柔地安抚佘氏道：“舅母别急。”
“我知道舅母是好的，祖父他们也知道，你放心。”
犹如久寒逢甘霖，佘氏周身说不出的舒畅，感动地看着萧燕飞。
一颗心彻底安定了。
有外甥女在，她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佘氏的腰板登时又挺直了，优雅地端坐好了，底气十足地抿唇笑。
连连受挫的王氏气急败坏地直跺脚，又指向了木板上烂泥般的殷焕，对着殷湛叫嚣道：“堂伯哥，你不能因为人废了，就把这么个废人硬塞给我们！”
“我们不要！”
“他爹，你倒说句话啊！”
“反正我不同意把阿焕带回去。这带回去后，谁伺候啊？反正我是不管的。”
王氏丝毫没有避讳殷焕，直接把心里话都喊了出来，洪亮的嗓门差点没掀翻屋顶。
这个次子十几年前就过继出去了，与他们夫妻早就淡了，哪里比得上养在膝下的长子和长孙。
长子的婆娘一年前就没了，这要是家里有个瘫子，哪会有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不行，绝对不行。
仿佛连着几个巨浪打来，把殷焕浇了个透心凉，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生母王氏。
当初他们哄着他从老爷子那里偷偷拿银子，哄着他给老爷子下药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阿焕，你被过继出去这些年，爹娘一直念着你。血浓于水，我们一家子在一起，总好过你现在在‘那边’就是个外人。”
“只要老爷子和老太太没了，我们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爹娘都是为了你好。”
他信了，他是为了他们才会这么做的。
可如今……
“啊！啊！”殷焕发出不甘的嘶吼声，苍白消瘦的面孔表情狰狞，恨不得与王氏拼命。
可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连从木板上起身也做不到，只能任由家丁把他抬了出去。
他们一家三口都被家丁婆子们驱赶出去了，母子俩的叫嚣声也渐渐离去，厅堂内又安静了下来。
殷老爷子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并没有理会这对母子，似乎他们早就映不到他眼中。
族长表情复杂地目送着他们离开，久久才收回了目光。
他踌躇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用商量的口吻对殷湛道：“湛堂弟，等我回了族里后，再给你挑挑嗣子，族里有几个孤儿……”
族长心里想着的是，这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养起的话，肯定能养得熟。
他们殷家，不能总出白眼狼吧？
可还没说完，就听外头响起一个铿锵有力的女声：“不必了。”
族长一愣，寻声望去。
厅外的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三十来岁身穿樱草色褙子的女子，一头乌黑的青丝绾了个纂儿，斜插了一支蝶恋花点翠镶红宝石颤枝金步摇。
步摇上那莲子米大小的红宝石映得女子的眼睛明亮生辉。
她身姿笔挺婀娜，步履中飒爽而不失优雅。
族长眯眼看着厅外乍一看陌生，再看又有些眼熟的女子，慢了两拍才认出这是好些年不见的堂侄女殷婉。
“阿婉？”
殷婉拎着裙裾走上了厅前的那几级石阶，气息因为疾步还略有些急促。
她今天出去巡查生意，刚才回来时，在家门口看到了被丢出去的殷焕以及殷涵三人，三个人吵吵嚷嚷的，王氏扯了殷焕头上的翡翠发簪，丢下他就走了，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见殷焕那副恨他父母入骨的样子，殷婉还“好心”让人给他去叫了衙差来。
门房告诉她，族长还在这里，她生怕老父老母吃亏，下了马车就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恰好听到了族长又在为了嗣子的事“逼迫”老父。
殷婉的眼眸沉下了几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从小到大，她都被这些人嫌弃她不是儿子。
他们觉得就因为她是女儿，才害得爹娘抬不起头来——明明她爹娘走在外头，永远都是让人恭维的对象。
自她四五岁有记忆以来，这位族长，还有族中的那些长辈不知道来过家里多少回，软硬兼施地劝父亲纳妾生子，劝父亲过继嗣子。
他们旁若无人，那些话也都是当着她的面说的，颐指气使，从来没有把她当一回事，从来觉得只有儿子才能给她的双亲养老送终。
往事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
殷婉从容地迈过了厅堂的门槛，这一瞬，感觉自己似乎迈过了一道十几年的鸿沟。
“族长，我们家不需要嗣子。”殷婉直直地迎视着族长的眼眸，“这家业，由我继承！”
她冷静且坚定地说出了当年十几岁的她没敢当着这些长辈说出的话。
族长眉头紧锁，直觉地反对道：“阿婉，别胡闹了，你是萧家妇，岂能说这种话？”
族长常年在族中为族人做主，习惯性摆出了作为长辈的威仪，不怒自威。
殷婉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看着族长，一派坦然地说道：“我与萧衍已经义绝，并已经去信江南，族长来得早，怕是没见着吧。”
殷婉是殷氏女，无论是出嫁，和离，还是义绝，都是需要禀明宗族的，毕竟，她从萧家出来，名字还需要重新写回殷氏宗族的族谱上。
“荒唐！”族长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直拍得茶盅溢出了滚烫的茶水，而他毫无所觉，“我殷家可从来没有义……和离妇。”
殷婉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动一下，淡淡道：“萧衍因贻误军机，已被流放岭南。”
“族长刚来京城，许是还没听说吧。”
“您是想一门罪臣姻亲，还是要一个义绝女？”
什么？！族长又被殷婉话里透出的意思砸了七晕八素，想起了今天出门时看到有囚车经过。
难道说，方才那个被拖去流放的人犯，就是武安侯萧衍？
当时他还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热闹呢，就完全没认出人……不对，他也没见过武安侯啊。
他的脊背冒出了一大片冷汗，浸湿了中衣。
族长以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立马闭嘴，话锋一转：“义绝得好！”
“我们殷氏世代清白，自然不能让此等罪人玷污了门楣。”
殷婉锐利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道貌岸然的外表直击内心，嗤笑一声，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殷家的家业，我会继承。”
她会证明给所有人看，她绝不比男儿差！
这一瞬，殷婉的眼眸如同那天边的骄阳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第124章
上首的殷湛眉宇舒展，含笑看着女儿。
这些日子，他已经把京城的生意全都交给了殷婉，她上手得很快，做起事来也比从前在闺中时越加干练。
“族兄，”不等族长说话，殷湛就抢先一步道，“当年在立嗣文书上说好的，祖业会由嗣子继承，‘余下’全给阿婉，族兄可还记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所谓的“余下”其实是他这辈子赚的家业，在殷婉出嫁后的这十六年间，这一份又翻了一番。
“记得。”族长点了点头。
殷家在传到殷湛的手上时，只是普通的富户，祖业只是这一部分。
当时族长也劝过殷湛，后来想想，等嗣子养久了，有了孙子，祖孙隔辈亲，这孙子又是殷湛看着长大的，他应该就会改变主意的。族长哪会想到竟会有此番变故。
“我现在也依然是这个意思。”殷湛有条不紊地接着道，“以后祖业就全都交给族里，田地作为祭田，田地产出以及铺子的获利给族中建学堂，给族里的孤儿建善堂，给族里的孤寡老人养老送终……”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他的打算，思路清晰，很显然，这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了打算。
“余下全都给阿婉，将来会由阿婉的两个孩子继承。”
“族兄，这是我的底线，我是绝对不会再过继的。”
殷湛先放了一通狠话，没给族长插嘴的机会，下一刻他的语调又缓和了下来，幽幽地道：“有些亏，吃过一次也就够了。”
族长本来因为殷湛强硬的语气，心下不太舒服，可听到这最后一句时，心又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拈须想了想，道：“阿婉既然义绝了，那招赘吧，再生个姓殷的孩子。”
在他看，由殷家的孩子继承这份家业才是名正言顺的事。
殷湛不置可否。
他并不在意女儿是否再嫁，知道女儿现在的心思都在生意上。
若是女儿日后能遇上一个她心悦的良人，想再嫁也随她的意思，但是女儿招赘与否不能作为要求和条件。
殷湛喝了口茶水，没有接族长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族中如今考中童生的有十九人，秀才有三人。也不用等到我死了，这笔祖产现在就可以交给族里，用于建学堂，请名师，族兄意下如何？”
殷湛是江南首富，对于他如今的身家，那份祖产其实还不足一成，却已是相当可观的一笔巨款了。
此话当真？这四个就在族长的嘴边，那双浑浊的老眼都亮了。
这下，他是真的心动了。
殷湛现在六十有二，若是等到他归去，指不定还要等个十几二十年，太久远了。
远到自己有生之年怕是都看不到族中子弟扬眉吐气的一天。
毕竟自己比殷湛还要大上三岁。
殷湛这一房的祖业若是交到族里，建学堂、请名师自是不在话下，还能让族里子弟个个都能读上书，自己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就培养不出一个举人进士来！
只是想想，族长心口便是一片火热，觉得未来一片光明，正色问道：“湛堂弟，你真的想好了吗？”
“当然。”殷湛笃定地点头道。
这是他早早就想好的，他从祖辈继承来的祖产用于族中，能对族中子弟有所助力，也是对得起天地祖宗了。
而他自己赚来的这份家业都是要留给女儿和她这一双儿女的，其他人谁也别想动。
族长沉吟地思索了一会儿。
他如何听不出殷湛是在拿这份祖业堵他和族老们的口，他若是应下了，吃人嘴软，自然从此不能插手殷湛这一房的事。
可这又的确是一件对阖族有利的好事。
思绪间，族长忍不住朝殷婉看了一眼，见她表情平静地在一旁坐下，既不惊讶，也没置喙，看来对老父的决定并无异议。
族长暗暗咬牙当下有了决定，捋了捋山羊胡，若无其事地笑道：“若这是堂弟的意愿，那自然是好。”
“族里有几个天赋极好的孩子，将来若是能考中功名，定会感念湛堂弟你的恩德，三牲五果地祭祀你的。”
族长说了一通好听的话，又请殷湛务必要给族里的学堂取个名字，如此，后世的殷氏子弟也都会知道这学堂是何人所捐。
殷湛也笑了，果断地说道：“那就立下文书吧。”
丫鬟赶忙铺纸磨墨。
殷湛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即刻就亲自执笔写了文书，盖章画押，轻轻松松就把一份价值不菲的产业交了出去。
尘埃落定。
族长拿着这份文书，还有几分犹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这趟来京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出乎他的意料。
“我让金升陪族兄你回一趟江南，接手这份祖业。”殷湛又道，肩膀又放松一些，心里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他也不想彻底跟族里彻底翻脸。
年少时，父亲走得早，他家孤儿寡母，当年也是靠着族里叔伯们的帮衬，这才撑了过来，顺顺利利地接过了家业。
这人老了，闲暇时，午夜梦回时，总是会时不时地追忆往昔。
他这辈子，为了做生意，几乎是满大景的跑，人在外乡，可心里总记挂着儿时生活的地方，想着村后的小河，想着幼时在后山爬过的果树……
也想着，等到有朝一日……
他会与老妻一起入祖坟安葬，从此落叶归根。
像这样花点银子，就能妥善地解决他们这一房与族里的矛盾是最好的。
殷湛又拈了拈须，望着殷婉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虽然绕了一个大圈子，多花了这十六年，但他还是把家业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女儿的手里，还能一家子在京城团圆，这就够了。
人终究要往前看。
殷湛心情一好，对族长的态度也好了几分，笑道：“族兄，你难得来一趟京城，就在京城多待几日，我让金升带你在京城四处逛逛，你也好给嫂子和孩子们买些京城的特产，才算没白来这一趟是不是？”
“过几日，我有条商船要回江南，族兄可以跟着一起走，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殷湛的提议再妥帖不过了，族长自是应下了，笑呵呵道：“那我就厚颜给湛堂弟添麻烦了。”
直到此刻解决了正事，两人才有闲情叙着旧，说起了江南老家的一些事。
殷湛纵横商场半辈子，为人自是圆滑世故，他要是愿意，跟谁都能打交道，跟谁都能相谈甚欢。
两人和乐融融地说着话，气氛融洽得仿佛刚刚的争执并不存在似的。
寒暄了几句，殷湛心里就想以族长路上太累为由把人打发走，这样，他就能跟顾非池下棋了。
殷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顾非池那边瞟去，就见他正专注地执刻刀在一块红玛瑙上雕琢着，萧燕飞兴致勃勃地托腮看着他雕刻，两人亲昵地头挨着头。
老爷子也喜欢雕刻、纂刻，心似是被一片羽毛挠得痒痒的，很想凑过去看看顾非池到底在刻什么。
“族兄，我看你……”这打发的话语才说了半句，就被厅外一个气喘吁吁的女音打断了，“老爷……老爷，有差爷来了。”
差爷？殷湛怔了怔，便吩咐金大管家道：“金升，你过去看看。”
金大管家领了命，匆匆地从正厅出去了。
然而，他才走下台阶，就看到前方两个高大威武的衙差穿过月洞门，昂首阔步地往这边走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给衙差领路的婆子有些诚惶诚恐的，在看到金大管家的那一刻，松了口气。这些差爷根本就不等通禀，非要闯进来，而她们这些做下人也不敢阻拦官府的人。
金大管家客客气气地对着那两个衙差拱了拱手：“差爷……”
“让开。”两个衙差一看金大管家的打扮，就知道他只是个管家，不欲与他多言，粗鲁地以刀鞘把人推开，直接跨过门槛进了厅堂。
厅堂内坐了五六人，可是衙差看也没看旁人，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正前方的殷湛，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殷湛？”其中一个国字脸的衙差抬手指着殷老爷，趾高气昂地说道，“随本差爷走一趟……”
话音刚落，却听一声低低的冷笑响起，又轻又冷。
青年的声音犹如一股清冷的夜风迎面拂来。
两个衙差不快地皱了皱眉，齐齐地循声望去，一眼看到下首的圈椅上坐着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红衣青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俩。
那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刻刀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两圈，刀锋闪着幽冷的光芒。
这……这……这是卫国公世子？！
两个衙差脚下一软，差点没跪倒，彼此交换了一个惨淡的眼神。
他们只知道这家主人姓殷，可满京城里姓殷的多的是，此刻才回过味来：
莫不是，这个“殷”是那个“殷”？
那位未来的世子夫人的外家？
那国字脸的衙差看了眼坐在顾非池身边的萧燕飞，战战兢兢地对着顾非池拱了拱手：“顾世子。”
他的气焰立时短了大半截，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么一处民居遇上这位连天子都要避其锋芒的煞星。
哎，在京中当差可真是不容易！
国字脸衙差干咳了两声，干巴巴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方才有个叫殷焕的人向京兆府报案，说他的亲生父母指使他毒害嗣父殷湛，小人是想来……”
他本来想说要把殷湛带去府衙公堂问话，话到嘴边，硬生生地改了一种更加委婉的说法，小心翼翼道：“来问问。”
话语间，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完全不敢直视顾非池，另一个衙差恭敬地垂首站在一边，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族长闻言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身子僵住，惊得捏在手中的那个茶杯脱了手。
“啪”的一声，茶杯落地，无数碎瓷片四溅开来，茶叶与茶水在大理石地面上流淌一地。
“差爷，这、这是怎么回事？”族长结结巴巴地问道，一时心乱如麻：这殷焕不是被殷涵夫妇带走了吗？他怎么会跑到京兆府去了呢？
那国字脸衙差只当这也是殷家的长辈，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龙去脉：“刚才有人去京兆府报案，说是葫芦胡同的殷家门口躺着个人，身无长物，身上的东西都被抢了。”
“这有人报案，我们当然得来，发现躺在地上是个瘫子，就把那个瘫子抬回了京兆府衙。那瘫子说他叫殷焕，他要状告他亲爹亲娘抢了他的簪子，还哄他毒害嗣父殷湛。”
衙差说着面露唏嘘之色，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一年到头去他们京兆府报案的京城百姓不少，他们身为衙差，各种惊悚离奇、出人意表的案子都遭遇过，但像这样践踏人伦的奇葩事也是少见。
这报案者先谋害嗣父，后又被没良心的亲爹娘给扔了，甚至还抢了他身上的财物，他气不过，就去官府状告亲爹亲娘，大有一副“大家一起死”的决绝。
奇葩，实在是一朵奇葩！
族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颤声问道：“他，他不是说不出话吗？”
刚刚殷焕分明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怎么到了京兆府就能说话了呢？
国字脸衙差先瞥了一眼顾非池，见他悠然闲适地执刻刀雕琢，半悬的心放下一些。
他耐着性子又道：“他是说不全话，不过拿着笔勉强能写，字虽然歪歪扭扭，也勉强可以认，半写半说半猜，关大人差不多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关大人说了，这弑父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衙差对着殷湛拱了拱手，“还请老爷子与我们说说，是不是确有此事？”
这件事要是传开，殷家的名声可全毁了！族长想说没有，想着必须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萧燕飞抬头轻飘飘地扫了族长一眼，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先他一步道：“外祖父，您好生与差爷们说说，这公堂上，可做不得伪证。”
“我知道您素来心善，对焕舅父心存不忍，可是律法大于家法，大于人情。”
不错不错。两个衙差深以为然地直点头，觉得这位萧二姑娘真是如传闻中的温柔明理。
萧燕飞这字字句句皆是冠冕堂皇，可每一句都让族长心头颤了一颤。
是啊。公堂上又怎么能乱说话呢，那是要犯了律法的。族长心里只觉得族中子弟的大好前程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瞬间，周身的血液都往心脏涌去，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捂着胸口软软地往后倒了下去。
他的身子撞在了旁边的茶几上，上面的果盘倾倒，一颗颗紫葡萄洒了一地。
衙差和旁边的粗使婆子都吓了一跳，婆子连忙去扶昏迷的族长。
“喜鹊，快让人去请大夫。”萧燕飞不紧不慢地吩咐厅外的小丫鬟，又使唤两个粗使婆子，“你们两个把族长抬下去客院安置，动作小心点。”
喜鹊赶忙跑去请大夫，而两个婆子则合力把族长架了起来，放到了之前殷焕坐的那把轮椅上，连人带轮椅地往厅外推去。
上首的殷湛约莫也能猜到族长是为什么晕。
他面不改色地打发了萧燕飞：“燕儿，你也跟过去看看，差爷这边有什么事问我就成了。”
顾非池收了刻刀，薄唇对着手中那块红玛瑙轻轻吹了一下，碎屑飞起。
他将那块红玛瑙捏在手心，修长的手指在玛瑙轻轻摩挲了两下，也跟着起了身。
两人并肩往厅外走去，两个衙差忙不迭地退到一旁，动作间难掩诚惶诚恐的意味，简直快要同手同脚了。
“顾世子慢走。”衙差们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礼，目送着顾非池这尊大佛走远，只觉得如释重负，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又擦了擦冷汗。
“殷老爷子，劳烦您与我们说说来龙去脉吧。”虽然顾非池走了，可衙差也完全不敢放肆，轻声细语地跟着老爷子说话，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夕阳落下了一半，绚烂的晚霞如织似锦，染红了天边，也在屋顶的青瓦上渡上一层幽灿。
八月的晚夏，庭院里的蝉鸣声断断续续，发出最后的嘶鸣声。
躺在榻上的族长就是在这种“知了”的声响中，幽幽地醒了过来。
旁边有婆子道：“您要喝点水吗？”
族长虚弱地摇了摇头，在最初的混乱后，就渐渐地回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整个人显得颓丧了一些，嘴里喃喃地念着：“怎么会这样？”
“族里的子弟以后还怎么科举啊！”他越说越是悲从心来。
这弑父之罪虽然不至于牵连九族，可族里的名声怕是全完了，还会连累三代不能科举。
萧燕飞走到了榻边，没什么诚意地安慰了几句：“族长，您别太难过了，就是三代出不了头，还有后面的小辈呢。”
“这一代代下去，应该总能有出头之人。”
“焕舅父这件事后，想来族中子弟也会引以为鉴，再不会有人干出这等十恶不赦之罪，以致连累族里了。”
她这字字句句看似在安慰族长，却又句句戳着族长的心肝。
“……”族长的脸色青中泛着紫，一双老眼都红了，瞧着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萧燕飞点到为止，甚至还贴心地给他掖了掖被角，道：“族长，您好生休息，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柳婆子，你在这里好生照料族长。”
从头到尾，萧燕飞都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柳婆子唯唯应诺，萧燕飞便从客院的厢房出去了，一眼看到顾非池闲适地倚在一棵梧桐树下，将手里的那块红玛瑙举起，对着夕阳方向细细地打量着。
萧燕飞眼睛一亮，步伐轻快地小跑了过去，从背后靠近他，一手搭在了他的肩头，笑道：“快，给我看看！”
他太高了，她踮起脚，还比他矮了一截，根本看不清他手里举的那块红玛瑙。
顾非池的身体有那么一瞬的绷紧，半垂的目光落在她自背后按在他肩头的那只小手上。
对着她隐隐发光的面庞时，眼神缱绻似水。
他放下了右手，送到她跟前，将手掌摊开，另一手很自然扶住她的纤腰，让她站好，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了他怀里。两人靠得很近，彼此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鲜艳夺目的大红玛瑙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这块玛瑙被他雕琢成了一块玉佩，一对柔美的并蒂莲彼此挨着彼此，花朵半开半待，有种惹人遐思之美。
萧燕飞自他掌心捏起了这块红玛瑙玉佩，指腹擦过他掌心的肌肤，不同于她的手娇嫩得吹弹欲破，他的掌心略带薄茧有些粗糙，带着温暖的刺刺感。
明明是同一块玛瑙，在他手中时，显得柔美；
而抓在她指间，映着她白生生的指尖时，就莫名地生出几分艳丽来。
“喜欢吗？”他低声问。
萧燕飞抿唇不语，反而把那块红玛瑙玉佩又放回他手上：“给我戴上。”
“好。”
笑意从顾非池的眸底漾出，俯身帮她把玉佩系在了腰侧。
黄昏的微风轻轻拂来，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钻入鼻尖，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跳着。
“差爷这边走。”不远处，传来了金大管家洪亮有力的声音，“小人送送差爷。”
两个衙差疾步匆匆地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殷婉推着老爷子的轮椅从正厅出来了。
殷湛昂着头左右张望了一圈，兴致勃勃地对着顾非池招了招手：“阿池，来来来，我们下棋。”
“来了来了。”萧燕飞乐呵呵地拉着顾非池就往殷湛与殷婉那边走。
一老一少连着下了三局棋，老爷子赢了两局，和了一局，轻轻松松地把一匣子印石全都赢走了。
当天际只剩下最后一抹红晕时，金大管家又笑容满面地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
“老爷子，”中年男子行了礼后，便意味深长地禀道，“都教好了。”
殷湛从匣子里抓了一个蝉钮的青田石印石，一边把玩着，一边漫不经心道：“念念。”
那中年男子就清了清嗓子，念道：“月光光，金鳞军，骑大马，背大刀，北狄过境扰我地，全靠金鳞军来抵，元帅姓谢名无端。”*
这童谣朗朗上口，顺口又好记，唱念起来还掷地有声的。
“宴三，做得不错。”殷湛相当满意地夸了那中年男子一句，信手指着他道，“这是宴家老三，这回就是他把这童谣教给了那几个商队的管事。”
“阿池，我这个法子好吧？”
“童谣通俗，越是通俗易懂的玩意，就越是容易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殷湛清瘦的下巴一抬，露出自信笃定的笑容，“接下去，有七八个商队会陆续离京，保管把消息带到大江南北。”
“上到耄耋老者，下到垂髫小童，全都会知道。”
殷老爷洋洋自得地笑着，那慈和的面庞上就差写着“赶紧来夸”这四个字。
“外祖父您这法子可真好！”萧燕飞顺毛撸，卖力地夸着自家外祖父，“这种法子我就是想的出来，那也得有您老人家这人脉才行得通。”
“除了您老人家，我都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把这件事办得这般漂亮了。”
萧燕飞一面哄着老人家，一面还亲自给端茶倒水，直把老爷子哄得笑眯了眼，神采焕发。
“外祖父，”顾非池郑重地对着与他仅仅隔着一个棋盘的老爷子道了谢，清冷的嗓音中透着一丝丝的暗哑，“这次多亏了您，让这天下人都知道，谢家的谢无端还活着。”
谢无端在，则北境安。
中原安！

第125章
殷湛被萧燕飞与顾非池连番上阵又哄又夸，很是受用，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宴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好好办。”老爷子笑眯眯地拍了拍扶手，大方地允诺道，“这件事你要是办好了，年底就等着拿双倍的红封。”
凡是在殷家当管事的人，每年都是有分红可以拿的，这些管事的家当早就可比普通的富户了，像宴三这种自父辈起就跟着殷老爷子的更是身价不菲。
封红也就是年底的红包，讨个喜庆而已。
宴三笑眯了眼，凑趣地起哄道：“老爷子，双倍哪里够啊，要三倍才行。”
“我爹总在我跟前吹嘘，他当年连着三年在您这里拿了双倍的红封，您可得让我回去在他那儿长长脸。”
“好好好，一定让你回家在老宴那里长脸。”殷湛豪爽地拍案。
“那我提前先谢过老爷子了。”宴三拱了拱手，一副非要拿到三倍封红的架式。
宴三办事风风火火，不过是一夜之间，街头巷尾的孩童们都在乐颠颠地骑着扫帚，唱起了同一曲童谣，一个个口耳相传。
不仅是孩子们，连那些茶楼的说书先生们也都在说关于谢家的故事，说谢家满门英烈，自谢无端的祖父起三代人镇守北境，说起三十年前金鳞军如何崛起，杀得凶名赫赫的北狄人退至兰峪山脉北，从此闻谢家，闻金鳞军而色变，说起谢家多少英烈战死北境……
才短短三五天的功夫，这件事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人人皆知。
谢家蒙冤。
满门尽亡。
金鳞军灭。
北境失守。
但是，谢少将军还活着！
一时间，这满京城中，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公显贵，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这件事，就连宫中的皇帝也听闻了。
明明烈日高悬，整座皇宫却似笼罩在一层压城欲摧的阴云中。
“你……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微微颤抖，右手猛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凸起根根青筋，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完整，“谢无端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呢？！
皇帝的表情明显透着焦虑与烦躁，用难以置信地目光瞪着正前方的锦衣卫指挥使龚磊。
龚磊维持着抱拳的姿势，头也不敢抬，在底下说道：“是。”
“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说谢无端单枪匹马地去了北境，从六磐城的北狄人手里抢回了谢以默的人头，很快就会……扶灵回京。”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御书房内便安静了下来，周围如同那死寂的坟场。
片刻后，皇帝又问道：“是真的？！”
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地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心头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谢无端真的在北境搅风搅雨，胡作非为了？
“是。”龚磊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就见皇帝的脸庞此时阴沉得仿佛暴风雨前的天空，又赶忙低下了头。
这个传言其实龚磊在三天前就已经听说了。
但因为不知是真是假，又想着皇帝近日来喜怒无常，龚磊便私底下先问了梁铮，梁铮说不如等到北境那里探子得了确实的消息，再禀也不迟。
这一等就又多等了三天，直到刚刚，龚磊收到了来自北境的飞鸽传书，那边的探子证实了谢无端的确曾在北境出现过。
而且还办下了那么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
无论龚磊心里有了什么样的情绪变化，但在面上，他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语调控制得极稳：“皇上，但没有人亲眼见到谢无端。”
可能，见到谢无端的人都已经死了吧。他心想。
“一天夜里，北境六磐城忽然起了大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兰峪关和银川城的北狄人赶到六磐城时，发现镇守在六磐城的北狄守军全军覆没……挂在六磐城城门上方那颗谢以默的头颅不见了，只留下了金鳞军帅旗。”
随着他这一句句，四周的空气好似凝结般，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令人几乎透不气来。
停顿了一下后，龚磊又补充了一句：“还有，留吁元帅现在也应当得知这个消息了。”
连留吁鹰也知道了！皇帝只觉得热血一阵阵地往头顶冲，眼前明一阵，暗一阵。
“啪！”
皇帝狠狠地一拍桌子，从龙椅上霍地起身，全身颤抖，咬牙怒道：“荒唐！”
“谢无端就跟他那个父亲谢以默一样，不顾朝堂大局，只为一己私利。”
底下的龚磊依然保持着抱拳的动作，一动不动。
“大景和北狄正在议和，这是最紧要的时候。”皇帝眉头深锁地背着手，大踏步地在御书房内来回走了几遍，声音越来越高亢。
“他倒好，暗地里跑去北境，还屠了六磐城，他觉得他这是英勇？可笑，真是可笑。”
“这落在北狄人的眼中，就是大景在向北狄示威，这么下去，岂不是要重燃战火？！”皇帝猛地收住了步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息渐粗。
“他们总口口声声地说，百姓如何百姓如何，这会儿倒是不顾百姓安危了，哼，倒显得朕对着北狄人奴颜媚骨了。”
最后半句咬牙切齿，气氛绷紧至了顶点。
“皇上息怒。”梁铮见皇帝脸色发白，忙给他捋背顺气，却被皇帝重重地一把推开了。
梁铮踉跄地退了好几步，后腰恰好撞到了后方御案的一角，一阵锐痛，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随即就恢复了正常。
梁铮垂下了眸子，眼神平静无波，不但丝毫没有那种触怒君心的惶恐，还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似一道影子般静静地站在了一边。
皇帝重重地喘息，胸口怒意翻腾，气得发堵发闷。
他发泄似的再次一掌拍在了御案上，拍得手掌痛得发麻。
好一会儿，他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了下来，咬着牙问道：“可知道谢无端现在在哪？”
龚磊咽了咽口水，他知道皇帝恐怕不会喜欢他的答案，但还是如实回禀道：“谢无端在攻破了六磐城后，就离开了北境，如今去向不明。”
若是在大景的其它地方，锦衣卫不至于这般被动，可北境现在基本上掌握在北狄人手里，锦衣卫也不敢安太多的探子。
龚磊继续道：“现在京中都在传言，说是谢无端会扶灵回京，臣已经命锦衣卫从北境到京城这一路沿途查探，应当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皇帝沉着脸又坐了回去，烦躁之意溢于言表，脑子里似被一道飓风反复地冲击着，直到此刻才开始接受这个事实——
谢无端，竟然没死。
皇帝一手捏起了御案上婴儿拳头大小的碧玉镇纸，阴沉沉地又问道：“龚磊，你之前不是说，谢无端必死的吗？！”
“……”龚磊一时哑口无言。
当初，谢无端被锦衣卫从北境押来京城，皇帝派大皇子出京去接应。
谁想，交接不过半天，谢无端就在大皇子的眼皮底下被人劫走了，大皇子自是难辞其咎。
而皇帝一向偏宠大皇子，他就卖了个好，说谢无端必死，给皇帝递了个台阶。
再说，当时谢无端也确实伤得极重，还发了三天的高烧。
像他这样的情况在军中太常见了，那些重伤的伤兵往往都是伤口溃烂、高烧不止，四五天之内就会伤重不治。
随行的厉千户断定，以谢无端的伤势，几乎是千不存一。
如今龚磊也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回皇上，当时，谢无端确实伤得很重……”
然而，皇帝根本不想听他说这些，熊熊怒火直冲脑门。
极怒之下，皇帝忽然爆发，直接把手里的碧玉镇纸向龚磊掷了过去，怒声道：“没用的东西！”
龚磊没有闪躲，额头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咬紧了牙关，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那镇纸从龚磊的额角弹起，又撞在了后方了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可皇帝那一下的见力度不轻。
皇帝抬手指着龚磊，厉声道：“出去。”
“查！让锦衣卫给朕立刻去查，谢无端现在人到底在哪里！”
“是，皇上。”龚磊恭敬地领了命，不敢再看皇帝，垂着头退出了御书房。
梁铮亲自把人送了出去。
到了御书房外头，梁铮站在檐下轻声提点龚磊道：“龚大人，皇上近日情绪不佳，您若是要禀什么事，还是尽量避着些。”
“……”龚磊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他来面圣的时候，梁铮就说了皇帝心情不好，让他说话时小心些，可谢无端的事是瞒不住的，早说晚说而已，还能怎么小心呢？
龚磊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往御书房里面望了一眼，眼神深邃。
龚磊在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整整十年，是皇帝的亲信，与从前的御前大太监高安的关系还算融洽。
对于这位新上位的梁公公，他多少还是持点观望的态度。
此刻见梁铮明显在亲近自己，龚磊略一沉吟，确定四下无人，便轻声打探道：“梁公公，是不是因为皇后娘娘？”
梁铮微微点头：“为着承恩公的事，皇后娘娘至今还在与皇上置气呢，这几天不吃不喝。”
“皇上哄了又哄，劝了又劝……”说着，梁铮迟疑了一下，朝龚磊挪了半步，又特意压低了声音，“可皇后娘娘还是不领情，今天还摔碎了玉簪子……那是皇上与娘娘当年的定情信物。”
“后来，皇上也恼了。”
“……”龚磊眼角抽了抽，觉得自己还真是无妄之灾。
梁铮朝凤仪宫的方向望去，沉声道：“前两天，皇后娘娘还把大皇子叫到了凤仪宫，让大皇子跪下在他外祖父的牌位前认错……为着这件事，皇上又与娘娘吵了一架。”
在皇帝眼里，大皇子跪天跪地跪父母，却不能给柳家人下跪。
“龚大人若是没什么太过要紧的事，还是缓缓再禀吧。”
“多谢公公提点。”龚磊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梁铮郑重地拱了拱手，心里沉甸甸的：最近除了谢无端还有什么要紧事？
偏偏锦衣卫现在连谢无端在哪儿都不知道。
龚磊蹙眉捂住了头，额角刚被镇纸砸过的地方还在一抽抽的疼。
他正要告辞，目光瞥见梁铮左耳下包着有一圈纱布，被霜白色的竖领掩了大半。
似乎注意到了龚磊的视线，梁铮抬手摸了下左耳下方，苦涩地笑了笑，叹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咱们为人奴婢的只求尽心伺候主子。”
龚磊按着额头的右手顿了一下，什么都懂了。
这一刻，龚磊仿佛和梁铮也亲近了几分，低声问：“梁公公，可要金疮药？我们锦衣卫金疮药无色无味。”
梁铮是御前服侍的大太监，身上是绝对不可以有药味的；而锦衣卫暗探做的大都是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差事，身上同样不可以带气味。
锦衣卫的金疮药不能说是最好的，却绝对是最稳妥的。
梁铮从善如流地笑道：“那咱家先谢过龚大人。”
“回头，我就让人给公公送来。”
两人相谈甚欢地又寒暄了一两句，龚磊便步履匆匆地出了宫。
出了宫后，龚磊先找了家医馆把自己的头包扎了一下，又下令京中所有的锦衣卫立刻去打探谢无端的下落，一旦有谢无端的踪迹，就速速来禀。
一只只信鸽从京城的北镇抚司飞出，与此同时，又有一批批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骑着快马出了京，声势赫赫，所经之处，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可是这些锦衣卫出京后，就如石沉大海。
几天过去了，龚磊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没有人发现谢无端的行踪。
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龚磊接连收到各地卫所的禀报，说是那则关于谢无端的童谣几乎传遍了整个大景，不少百姓都自发地去被烧毁的谢家忠烈祠下跪磕头，追思忠烈。
一开始，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
从北境六磐城出事到现在，也就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连澄清“谢家无罪”的公文至今都还没有发到各地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是能拖则拖。
但是现在，随着童谣流传开来，谢家蒙冤被诛的消息传遍天下，整个大景都知道谢无端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单枪匹马收复了六磐城。
谢无端如今势不可挡，皇帝怕是再也压不住民心了。
很明显，这是有人蓄意在为谢无端造势，为了给谢家洗雪冤屈。
龚磊不敢去禀皇帝，只能让人继续查谢无端的行踪。
又过了两天，锦衣卫才终于探知了消息，谢无端出现在了京畿。
龚磊不敢拖延，当天就火速进宫面圣，然而，梁铮在檐下拦住了他，表情凝重地对着他摇了摇头：“龚大人，皇上今日的心情极糟。”
听他用了个“极”字，龚磊心中一凛，微微蹙起了剑眉。
梁铮指了指里面，又补充了一句：“皇后娘娘还在里头哭呢。”
龚磊顺着梁铮指的方向御书房里望去，隔着那道摇曳的湘妃竹帘，他既看不到皇帝，也看不到柳皇后。
但涉及皇后，他想想也知道情况不妙。
皇后这么一哭，皇帝的心情肯定差，自己再一禀谢无端的下落，等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另一方镇纸，又或者是人头落地？
龚磊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心头似压着块碾石，抬手又摸了摸至今还有些发青发肿的额角。
都说伴君如伴虎，可伴在这喜怒无常的君主身边，还不如伴虎呢！
梁铮微微一笑：“龚大人，不如由咱家代为转达吧。”
“若是皇上想见，大人再进去见见。”
“如此甚好。”龚磊的眼睛亮了亮，感激地看着梁铮，“那就劳烦公公了。”
他理了理思绪道：“谢无端昨日出现在了平安县，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昨晚他在平安县外受到了伏击，已经全身而退，目前正向京城来。”
“锦衣卫已经暗中盯着谢无端了，并布下了足够的人手，随时可以把人拿下。”
“龚大人还请在此稍候。”梁铮甩了下手里的拂尘，便进去了。
那道湘妃竹帘挑起时，龚磊隐约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碎瓷声。
接着，帘子垂落，又归于平静。
龚磊在外头的檐下等着，这一等，就等了约一个时辰，心里越来越急。
临近酉时，梁铮这才姗姗地从里面出来了，无奈地对着龚磊摇了摇头，意思是，皇上不愿见他。
“梁公公……”龚磊皱了皱眉，本想请梁铮再帮着进去通传一次。
却听梁铮开口道：“皇上说，不用管。”
龚磊一愣。
“不用管”是什么意思，是他所理解的意思吗？
回想几天前皇帝听到谢无端还活着的消息时激动的样子，龚磊又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终究是告退了。
既然皇帝说了不用管谢无端，那龚磊便只让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京畿的平安县到京城，也不过百余里路，只需要短短一天。
日落月升。
黎明时分，旭日在东边的天际刚冒出头，城门附近已经等了不少百姓准备出城，排成了长队。
街道的两边，还有一些小贩开始陆陆续续地出摊。
一个包着头巾的灰衣老妪一边看顾着自己的小推车，一边招呼着经过的路人：“馄饨三文钱一碗喽。”
“三文钱就可以吃上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馄饨。”
晨风习习，阵阵勾人的香味随风弥漫开来，附近越来越热闹。
萧燕飞和顾非池牵着各自的马，等在城门边。
一黑一红两匹马儿惬意地甩着长长的马尾，偶尔互相拍一拍，似在打招呼，又似在嬉戏。
萧燕飞从荷包里摸出了两块麦芽糖，给两匹马分别喂了一块糖。
红马看了眼顾非池，顾非池摸了下它的脖颈，它这才俯首去吃萧燕飞掌心的那块糖，尾巴摇摆的幅度稍稍变大了一些。
“你家绝影的家教可真好！”萧燕飞由衷地叹道，不像她家的九夜就是个贪吃鬼，一块糖就能把它给哄走了。
“姑娘，”那馄饨摊的老妪笑眯眯地与萧燕飞搭话，“你和这位公子这一大早是要出门啊？”
老妪只瞟了顾非池一眼，就不敢多看，觉得这位公子一看就不好亲近，不像这位姑娘温柔又亲和，就跟那画上的仙女儿似的。
“我们在等人呢。”萧燕飞说话的同时，黑马九夜撒娇地就来蹭她，恢恢地叫着。
灰衣老妪笑容满面地又问：“你和这位公子用过早膳了没，我这里的馄饨都是我刚刚包的，里头包的鲜肉和荠菜，鲜着呢。”
萧燕飞本想说吃过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好呀。”
“两碗馄饨。”
“姑娘稍等，很快就好了。”老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乐呵呵地赶忙开始包荠菜馄饨，手脚利索极了。
不过一眨眼功夫，二十个馄饨就包好了，锅里的水也恰在这时沸了起来，那些馄饨“扑通扑通”下了锅，热气腾腾，香气愈人浓了。
“恢恢。”黑马不死心地拿头顶蹭着萧燕飞，试着讨糖吃。
萧燕飞在它脖子上轻轻地拍了拍，嘀咕道：“九夜，我说过多少次了，一天就能吃一块糖。”
“你再闹，小心我把你送到他那里学规矩去。”
萧燕飞另一手指了指顾非池。
顾非池：“……”
黑马约莫是懂了，马尾一颤，赶紧往另一侧躲了躲，避之唯恐不及地躲到另一边去了。
“隆隆……”
城门的方向响起了沉重的开门声，高大的城门徐徐地开启了。
旭日的光辉也从那道渐渐拉大的缝隙中射了进来。
候在城门附近等着出城的百姓不约而同地朝城外的方向望去，一个个都蠢蠢欲动了。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城门很快完全打开了。
下一瞬，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原本骚动的人流也静止了下来，无人动弹。
似乎时间在这一瞬停止了流逝。
但见城门的另一端，一道白色的身影骑着一匹白马朝城内的方向踱了过来，背光下，青年的面容显得晦暗不明。
晨曦的光辉在他周身上下镀了一层流光四溢的金粉，白衣如雪，被风吹得鼓起，猎猎作响，有种飘然欲仙的感觉。
“得得得……”
轻微的马蹄声在此刻显得尤其清晰，仿佛无限放大般。
来人不急不缓地策马穿过了城门，一手提着缰绳，另一手郑而重之地捧着一个两尺长短，四四方方的木匣子。
随着他的走近，那张俊美温润的面庞也一点点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谢无端！

第126章
周围一片寂静。
守城门的士兵、百姓乃至那些摆摊的小贩的目光纷纷投在了谢无端的身上。
这白衣如雪的孝服。
这英姿飒爽的白马。
还有这丰神俊朗的英姿。
“这……不会是谢少将军吧？”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脱口问了一句，打破了沉寂。
“月光光，金鳞军，骑大马……”一道低低的女音哼起了那首广为流传的童谣，很快，也有其他人跟着一起哼唱。
这几日，这首童谣传遍了京城，耳熟能详到百姓们几乎倒背如流。
城门口的百姓们交头接耳，都忘了要出城的事。
“一定是谢少将军！”
人群渐渐地沸腾了起来，“谢少将军”这四个字此起彼伏地响起。
众人全都目光灼灼地仰望着马背上的谢无端，却是无人敢上前与他说话。
眼前这白衣如雪的青年令他们莫名地心生一种只可仰望的崇敬。
他们也都注意到了谢无端手里捧的那个木匣子，隐隐猜出了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种悲壮的气氛在静默中蔓延开去。
那些等着出城的百姓自发地往街道的两边退开，给谢无端让出了一条道，让他先行。
“表哥。”顾非池带着萧燕飞一起迎了上去，红马绝影如影随形地跟在顾非池身边，发出“恢恢”的声音，似在与谢无端打招呼。
“谢公子。”萧燕飞落落大方地对着谢无端拱了拱手，好奇地打量着几丈外这位鼎鼎大名的谢少将军。
谢无端的眸子深黑如潭，幽邃无波，自高高的马背上扫视着这繁华热闹的京城，距离上次离开不过短短三个月，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出生在京城，年少时去了幽州卫，再后来，就随父长守北境，一年也就只能回来最多一个月。
这个京城对他与父亲来说，更多的是陌生。
如今连母亲不在了，在他心中，京城不过是个伤心地罢了。
即便元帅府在这里，却没法给他任何归属感。
很快，谢无端的目光落在了两丈外的顾非池身上。
那淡漠的眼神瞬间就有了温度，表情也柔和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注视着顾非池的眼睛，轻声道：“阿池，我回来了。”
这句话云淡风轻，而又语意深长。
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自然也注意到了与顾非池并肩而行的萧燕飞。
五月他离京的时候，只知道阿池对这位萧二姑娘动了心；而现在……
谢无端从顾非池方才的那一声“表哥”中品出了什么，来回看着两人，眼尾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萧姑娘。”谢无端对着萧燕飞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一笑，令人只觉得如春风化雨，似雨后初霁。
萧燕飞的脑海中浮现了八个字：皎皎君子，温润如玉。
这位声名赫赫的谢少将军，不似她想象中的那般意气风发，反而更像是一个儒雅的读书人，与顾非池那种骄矜不羁的气质迥然不同。
顾非池又上前了两步，含笑问道：“表哥，你是要先回元帅府，还是先进宫？”
他在“进宫”两个字上落了点重音。
“当然是……先进宫。”谢无端轻抚了下垂下白马脖颈旁的缰绳，白马打了个干脆的响鼻。
那就进宫！
两人都在笑，这一刻，他们的眼神异常明亮，释放出一种杀伐果断的锐气。
“等等。”萧燕飞笑眯眯地举手打断了他们：“不如……先吃碗馄饨？”
顾非池与谢无端都有一瞬间的错愕，目光被小姑娘的手牵引，齐齐地顺着她的手指望向了不远处的馄饨摊。
“很香的。”萧燕飞脸上的笑容如夏花般灿烂。
那卖馄饨的老妪正利索地从锅
殪崋
里捞着馄饨盛到青瓷大碗里，笑容满面地对着萧燕飞招手：“姑娘，您的两碗馄饨煮好了。”
“谢公子，吃碗馄饨先垫垫胃吧。”萧燕飞边说，边斜眼冷睨了顾非池一眼。
顾非池：“……”
“有什么事这么着急的，”萧燕飞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人都虚脱成这样了，还要急匆匆地往宫里赶？”
萧燕飞忍不住摇头，心道：呵，男人！
这种在军营里待惯了的男人，就是那么糙。
顾非池一时哑然，摸了摸鼻子。
他似乎是被嫌弃了。
当他再次端详谢无端时，就发现表哥又瘦了，眼窝更深，脖子上青筋凸显，衣袍更是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要飞走似的。
燕燕说得没错，他确实想得不够周全。
谢无端在一旁看得有趣。
他还从来没见他这个狂傲不羁的表弟这副样子过，便是年少时顾非池被卫国公训斥罚跪，那也永远是一副倔强的表情，只领罚不认错。
有一次，他偶然间听卫国公对父亲感慨说，阿池锋芒太露，锋锐易摧。
现在的阿池就很好。
谢无端笑了笑，道：“萧姑娘说得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反正皇宫里的那位跑不了。
谢无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顾非池的肩膀，牵着马率先朝那路边的馄饨摊走去。
萧燕飞又对着谢无端后面的风吟也招了招手：“还有你，也坐下吃碗馄饨吧。”
老妪很快就把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盛好了，风一吹，那香喷喷的气味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咕噜噜……”
风吟的肠胃诚实地发出了细微的蠕动声，臊得这娃娃脸的少年脸都红了。
谢无端莞尔，笑着对娃娃脸少年道：“风吟，坐下吃点东西。”
风吟对自家公子一向是唯命是从，便乖乖地垂着头坐下了。
“您的馄饨……汤水烫，您小心点。”灰衣老妪赶忙将馄饨端了上来，一碗给谢无端，一碗给风吟，看着谢无端的眼神中掩不住的激动，满含泪光。
谢无端微一颔首：“多谢婆婆。”
果然是谢少将军啊！老妪不由心潮澎湃，眼眶都湿了。
谢无端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调羹吃着馄饨。
这再寻常不过的动作由他做来，就有种难言的优雅与贵气，显得赏心悦目，与这街头的小摊格格不入。
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汤下肚，热气上涌，谢无端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渐渐地红润了些许，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旁边还有很多百姓流连不去，一直望着谢无端，却是默契地无人上前打扰，都想让谢无端安安静静地吃上一碗馄饨。
不仅吃完了馄饨，谢无端连汤水也全都喝了，青瓷大碗干干净净，点滴不留。
风吟亦然。
这是他们身为军人的习惯。
放下空碗，谢无端又上了马，那个木匣子始终寸步不离地在他身边。
顾非池在桌上留下了一个银锞子。
一行人策马往皇宫的方向而去，后方的那些百姓这才朝那馄饨摊围了过去，不少人对那老妪喊道：“婆婆，给我一碗馄饨。”
“就要刚才谢少将军吃的那种。”
“我也要，也给我一碗……不，两碗。”
“……”
萧燕飞、顾非池和谢无端一行人策马离去，也将城门的喧嚣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旭日越升越高。
当他们来到承天门附近时，才刚到辰时。
萧燕飞不进宫，就和风吟一起去了附近的一间茶馆里等他们，顾非池与谢无端则一路策马穿过承天门、端门，一直到午门才下了马。
当守宫门的禁军将士看到顾非池与谢无端一起出现时，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顾非池与谢无端就在周遭一道道震惊的视线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走过金水桥，穿过太和门，一直来到了金銮殿前。
金銮殿外守着两排禁军将士，两把长枪在前方交叉，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顾世子……”一名大胡子的禁军将领为难地看着顾非池。
朝会已经开始了，顾非池这时候再进去，就是迟到了吧。
“去禀报吧。”顾非池淡淡道。
大胡子的禁军将领与其他同僚面面相看，犹豫了一瞬，道：“还请世子在此稍候。”
他步履匆匆地踩上了一级级的汉白玉石阶，直迈入了金銮殿中，目不斜视地走到了站在大殿中央的一名异族男子身旁。
“皇上，卫国公世子来了。”大胡子动作利落地抱拳，对着正前方宝座上的皇帝禀道。
“卫国公世子”这几个字似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殿内众臣瞬间安静了下来，连他身边的异族男子都有一瞬间的动容，摸了摸下巴的络腮胡，藏在胡子里的嘴角扬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皇帝正揉着抽痛的太阳穴，听说顾非池来了，不由皱了皱眉。
虽然皇帝如今根本看不清一丈外的人脸，但早朝上少了个顾非池，他又怎么可能没发现，心里早就不快，觉得顾非池的气焰是越来越嚣张了，连早朝也这般随心所欲，想不来就不来，想迟到就迟到。
皇帝心头又烧起了一股怒火，想说让顾非池不必进来了，话还未出口，却被另一人抢先了一步：“大景皇帝陛下，贵国开出的条件恕我不能接受！”
不太标准的景话响彻了金銮殿。
留吁鹰昂首阔步地上前了一步，即便面对堂堂大景天子，亦是一贯的狂妄与张扬。
殿内又静了一静。
迎上皇帝晦暗不明的眸子，留吁鹰谈笑自若地朗声道：“我长狄勇士无所畏惧，是贵国不想打，一心想求和，陛下既然要求和，那自当摆出‘求人’的态度。”
他嚣张放肆的言辞清晰地回响在文武百官的耳边。
哪怕是朝臣中近半数的求和派此刻也觉得留吁鹰的态度太过狂妄、嚣张，也有人思量着，若是能不重燃战火，只是赔付些银子倒也值当。
留吁鹰锐利的目光只望着皇帝：“若要大景真的有诚意议和，就先赔款两千万两白银。”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徐首辅闻言面沉如水，全身绷紧，心道：两千万两白银可是大景朝廷一年的税银，这留吁鹰未免也太贪心了！
耳边，留吁鹰的声音愈发高亢，带着有恃无恐的底气：“再将北境以及幽州上郭郡割让给我长狄，这些地域的景人也归于长狄，从此世代为奴。”
四下里，一片哗然。
武将队列中几个火爆脾气的将士心火蹭蹭蹭地往上冒。
大景朝自建朝来，太祖皇帝就有言在先：永不割地，永不和亲。
忍了又忍，刘将军那张黑脸膛气得通红，甩开了同僚按着他的那只手，按耐不住地从队列中迈出了一步。
然而，不等他开口，一个清冷张扬的男声不疾不徐地自金銮殿外响起：“幽州是大景的。”
“北境的六磐城、银川城、平洛城、还有兰峪山脉也是大景的。”
“求和？”
“长狄退回兰峪山脉北，割呼贝尔草原、石坷河以南给大景，本世子倒是可以考虑一二。”
青年的语气比留吁鹰还要嚣张，还要狮子大开口，这一开口就要了北狄一半的领土。
留吁鹰一下子就听出了顾非池的声音，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注视着金銮宝座上的皇帝，留心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皇帝的额角肉眼可见地浮起根根青筋，一手紧紧地抓着宝座的扶手，显然雷霆震怒，却又在苦苦压抑着、按捺着。
留吁鹰心中了然。
如他所料，大景朝现在是臣强君弱，就算他们长狄不出手，大景朝的朝廷内部也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既然来了京城，就不能坐视顾非池控制住朝堂。
得让他们乱。
让他们内斗不止，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这样，他们长狄才能一举拿下中原！
他又朝皇帝逼近了一步，闲适地摊了摊手：“顾世子的意思，可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是想重燃战火吗？”
他笑着说出了这句话，但语速极慢，威逼之意昭然若揭，明晃晃地暴露在了他言辞之间。
留吁鹰是在逼着皇帝表态，逼着皇帝去斥责顾非池的狂言妄语。
他要逼得他们君臣针锋相对。
留吁鹰眯了眯那双褐色的锐目，目光穿过皇帝那看似镇定的外表直击对方怯懦的内心，心下鄙夷而又庆幸。
大景有了这样的天子，才给了他们长狄入主中原的机会，他们长狄等待了数百年的机会！
只是想想，留吁鹰就觉得热血沸腾。
下一瞬，却听四周响起了一片片倒抽气声。
前方皇帝的脸色转为苍白，表情急速变化着，从震怒，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惊骇，仿佛见了鬼。
留吁鹰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升起一种不太舒服的预感，脊背上的汗毛倒竖，那是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那是一种遇上宿敌的紧迫感。
他的注意力瞬间高度集中，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
不只是一个人的脚步。
似乎还有另一人和顾非池一起进来了。
随着脚步声临近，一个温润如春风的男音钻入他耳中，语声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留吁元帅，许久不见。”
这个声音是那般熟悉，是他哪怕在梦中也不会忘记的声音，似乎从幽冷的地狱而来，又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撷住了他的心脏。
留吁鹰周身一震，整个人似乎瞬间冻成了一尊冰雕般，动弹不得。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地找回了神智，慢慢地，无比僵硬地转过了头。
就看到七八步外，戴着半边鬼面的顾非池信步朝这边走来，与他一起的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白衣青年，两个青年犹如天上的日月彼此辉映，散发着不相伯仲的光彩。
是谢无端！
留吁鹰的目光凝固在了一身雪白孝服的谢无端身上。
谢无端手捧着那个木匣子缓步走来，平静的眼眸似浩瀚的夜空广袤无垠。
他身姿笔挺，气度高华，步履优雅而不失沉稳，沉静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金銮殿上，不仅是留吁鹰与皇帝，文武百官的目光也落在了谢无端的身上，目光没有片刻的偏移。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他走近了，便有人注意到谢无端的这一身孝服上还带着一些血迹。
“留吁元帅。”谢无端信步朝留吁鹰走来，与他四目对视，“在平安县没能见到元帅，还真是可惜。”
他浅浅一笑，笑容如风过疏林般温和明朗。
这句“可惜”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叹息。
“……”留吁鹰颊边的肌肉极速地抽动了两下，又强行绷住，咬紧了牙关，忍住了胸口翻腾的怒火。
谢无端微微叹息：“如此，实在不够尽兴。”
青年走动时，被风吹起的衣袍衬得他身形羸弱，可谈笑之间，却又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气势。
“今天能在京城再见谢少将军，是本帅的荣幸。”留吁鹰徐徐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又沉了三分。
这殿中其他人也许不知道谢无端的意思，但留吁鹰是知道的。
他一共派了五十个潜伏在京中的暗探去伏击谢无端，下了军令，绝对不能让谢无端活着到京城。
可人派出去后，就再没收到消息。
他也派人盯着皇帝，见锦衣卫这边也同样没有大的动静，只以为是谢无端还没进入京畿的地界。
他完全没想到谢无端竟然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了金銮殿上，出现在了他跟前。
一阵穿堂风自殿外猛地拂来，夹着几片零星残叶，也带来了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留吁鹰的鼻端动了动。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了谢无端衣袍上那斑斑点点的血渍。
料子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哪怕不问，留吁鹰心里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的人流的血。
五十人全歼，就像谢无端在北境六磐城屠了满城将士，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真狠！
留吁鹰这么想，也这么说出了口：“谢少将军果然手段了得……下手可真是狠啊。”
谢无端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道：“多亏元帅教我的，慈不掌兵。”
说着，他越过了留吁鹰，衣袖在对方身边如浮云般掠过，幽深的目光径直地望向了高高在上地坐在金銮宝座上的皇帝。
上一次，他见他这位皇帝舅父还是一年前。
他特意从北境回京陪母亲昭明长公主过中秋。
短短一年，物是人非，他们从亲人，从君臣，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无端依然在笑着，哪怕他的胸腔正冲撞着一股子蚀骨之痛，面上也没流露出分毫。
曾经，当他沦为阶下之囚时，他以为他见到皇帝时，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问他是不是忘了太祖遗训，问他置北境万千军民于何地，问他可还记得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亲眼看着眼前这个老态毕露、惊恐万分的老人时，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人很陌生。
这个皇帝，早就不是父亲口中那个曾经壮志踌躇，一心想要超越太祖的皇帝了。
谢无端清瘦的下巴微抬，一派泰然地逼视着前方的君王，朗声道：“谢无端与父还朝。”
这七个字近乎一字一顿。
皇帝俯视着下方的谢无端。
龚磊明明说谢无端自北境消失后，就没了踪迹，这才多久，为什么谢无端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京城。
锦衣卫到底是怎么在做事的？！
皇帝的不快显而易见的摆在了脸上，龚磊又不是瞎子。
他觉得自己冤枉极了，明明已经禀过了，是皇帝让他“不用理”的啊！
龚磊下意识地去看侍立在皇帝身边的梁铮，然而，梁铮一脸苦涩地向他摇了摇头，表情复杂无奈，欲言又止。
龚磊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浮现了一个念头：
莫不是皇帝的脑子不好使了？
他家老祖父去世前的几年就是这样，记性很差，前面说过的话转瞬就忘得一干二净，在门口转悠两圈就能忘了回家的路，再到后来，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病情随着年老每况愈下。
龚磊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脑子里很乱，感觉到朝堂上一道道或打量或质疑的目光全都投在了自己身上。
龚磊心一沉，觉得自己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在短暂的寂静后，满朝文武又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仿佛湖面荡起了阵阵涟漪，荡漾不止。
朝堂上谁也不是蠢的，早在童谣传遍京城的时候，他们就大致知道，谢无端怕是要回来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谢无端会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回来，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迈入金銮殿。
而且，他一回来，就当众给了皇帝一个重重的下马威。
皇帝一手抓着龙椅的扶手，久久不语。
僵硬的气氛持续着，仿佛要至天荒地老。
终于，徐首辅清了清嗓子，拈须叹道：“谢少将军，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老夫听闻谢少将军这次是扶灵回京，敢问谢元帅的棺椁呢？老夫改日定去他灵前上一炷香。”
徐首辅开口试着缓和气氛，心里琢磨着只要谢无端接了话，那么，自己接下来就可以先劝着他去给谢元帅安葬，好歹今天就能顺顺堂堂地过去了。
谢无端双手捧起了手上的木匣子，言辞简洁地吐出了两个字：
“在此。”

第127章
金銮殿上的所有人都朝谢无端手上的那个木匣子望去。
两尺左右的清漆木匣子，四四方方，样式简单至极，既没有雕刻，也没有描金，朴实无华。
这种尺寸的匣子，放着的，莫非是——
头颅。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每个人的心中。
皇帝死死地盯着谢无端手里的木匣子，瞳孔剧烈地收缩了成了一个点，神情间显露出明显的慌张，仿佛这匣子里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胆子小的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无法直视谢无端手里的这个匣子。
众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免想起了最近京城流传的那些关于谢无端的传闻，曾经有人觉得这是三人成虎，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传闻竟然是九分真，一分虚。
“……”徐首辅神情尴尬地看着谢无端，本来想好的话，也接不下去了。
父亲客死异乡，为人子者本该准备棺椁灵车，扶灵回京，谁又会想到谢无端竟只是用一个木匣子就装着谢以默的人头回了京。
谢无端直视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皇帝，收敛了唇畔的笑容。
当他不笑时，俊美苍白的面庞上就平添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与冷肃。
他轻而缓慢地说道：“皇上可要一观？”
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放在匣子的顶部，抬手欲开匣盖。
“不！”皇帝直接喊出了声，整个人差点没失态地从龙椅上站起来。
周围的不少文臣也是赶紧回避了目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自古以来，汉人皆重身后事，所求不过“留个全尸、入土为安”而已，谢无端既已回京，首务当是赶紧为亡父操办丧事，可他反而带着元帅的头颅直闯金銮殿，这未免太过不孝。
站在谢无端左后方的留吁鹰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了情绪，晦暗的目光自谢无端袍裾上的血渍移开，冷静了下来。
他不仅熟读中原的兵书，同样也熟知中原文化，像谢无端这般带着头颅到君前，按中原说法，就是大不敬。
可是，无论是大景皇帝，还是在场的这些大景朝臣，却没有一个人出言喝斥谢无端，就连御使言官也像是哑了一样。
留吁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在场所有人，将他们的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内，他们有的人眼神闪烁，有的人面露思量，有的人慌张地回避了目光，亦有些冲动的武将难掩激动之色，还有的人则看着后方的顾非池，仿佛是在斟酌着什么。
有意思。
留吁鹰若有所思地捻动了两下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心头一凛。
满朝文武中，应当也不乏保皇派，可竟然连一个敢出言呵斥的人都没有了。
群臣各有心思，各有计较，几乎是分崩离析。
这一切都是因为——
他。
留吁鹰的视线很快投向了背手而立的顾非池。
那一身刺目的红嚣张倨傲。
谢无端徐徐地又道：“当年，谢家先祖追随太祖起义，受□□之恩，恩重如山。”
“当年北方方平，江南一带三分天下，匪乱丛生，太祖决意南征，统一南北。彼时，先祖曾对太祖言，让太祖尽管放开手脚南征，有我谢家在北境，会为太祖守住北境，绝不让长狄人越雷池一步，直到最后一人。”
“如今谢家已经应了当初的誓言。”
“祖父在战亡于二十一年前，死时身中二十几箭；二叔父和三叔父战亡于十六年前，还被北狄人五马分尸，尸骨不全；大堂兄和三堂弟在四年前力竭而亡，只留下年仅五岁的遗孤……”
“去岁，先父也死了，浴火而亡。”
“谢家男儿一个个地战死在了北境！”谢无端温润的嗓音中透着一丝暗哑。
他每说一句话，皇帝的面色就难看一分，如疾风骤雨。
他是皇帝，现在却仿佛被一个臣子当堂审判般。
谢无端还在说着：“谢家被满门抄斩，连孩童、女眷也没有幸免于难。”
一夕之间，所有人都死了。
他的堂侄才九岁，谢家男儿多战死沙场，下一辈人丁单薄，可就算是如此，小堂侄依然是一心从武，说要和他父亲一样保家卫国。
一种悲怆的气氛弥漫在金銮殿上。
谢无端凝望着皇帝，心早就痛得麻木，从他得知父亲战死在青潼谷的那一刻，他心底那座名为信念的大厦就轰然倒塌了。
他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谢无端了！
谢无端捧着那个匣子傲然而立，声音平稳地接着道：“如今，谢家只余无端一人。”
“谢家已经应了对太祖的誓言，无愧于心，无愧于太祖。”
“谢家无罪，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大景。
顿了顿，谢无端笑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清瘦的面容上，照亮了他狭长的眸子，显得有几分肃杀。
“皇上，您说呢？”
他将手里的木匣子又举高了一寸，神情淡淡浅浅，可双眼却黑得深不可测。
下方所有人全都望着皇帝，等待着皇帝的回应。
皇帝心里憋着一口气，脸上板得如寒铁一块。
谢无端方才这番话哪里是在为谢家陈情，分明是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在当堂指责自己这个天子呢。
明明是他们谢家贪功恋战，才会导致北境多年战火不休，国库空虚……
可现在，柳汌勾结北狄的事情已经天下皆知，绝无再翻案的可能。
世人皆知谢家蒙冤，自己若再不有所表示，就势必为朝臣、为百姓所指摘。
作为君主，可以被奸佞蒙蔽，却不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否则，就会成为一个遗臭万年的昏君。
心里知道归知道，皇帝心里还是觉得不甘，胸口怒意翻涌，却只能强自按下。
两害择其轻。
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谢家无罪。”
“错在朕，被柳汌蒙蔽。”
闻言，徐首辅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只要皇帝肯对谢无端低头，那局面就不至于闹得不可开交。
徐首辅的神情略略放松，迟疑着是否出言缓和一下气氛，总得有人给皇帝递个台阶下。
更何况，这里还有北狄人在。
让北狄人亲眼看着大景君臣不和，君弱臣强，怕只会对大景心生轻蔑之心。
徐首辅沉吟着，正要开口，就听谢无端紧接着又道：“敢问皇上柳汌‘何时问斩’？”
他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一点音量。
皇帝的脸色又是一僵，抿紧了唇，那股灼灼的心火又被这句话添了一把热油，猛地蹿了起来。
皇后又哭又闹，皇帝便想着能拖就拖，本是打算等万寿节那日，先立太子，再大赦天下，免了柳家的死罪，最多流放三千里。他可以派人去官庄私下里传道口喻，照应柳家人，总会让他们衣食无忧。
偏偏，谢无端不肯罢休。
瞬间，那熊熊燃烧的心火直蹿到头顶，烧得皇帝额头一阵阵的抽痛，头痛欲裂。
皇后在逼他。
谢无端也在逼他。
片刻后，皇帝才咬着后槽牙，干巴巴地勉强道：“柳汌已定罪。”
满朝文武又起了一片骚动，众臣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
的确，皇帝只御批了柳家的勾结外敌之罪，满门抄斩，诛连三族。
但柳家人到底何时问斩，何时流放，却迟迟未批。
谁都知道皇帝念着柳皇后，这段日子，柳皇后为着柳家的事，对着皇帝哭闹不休的传闻也在各府之间私底下传开了。
徐首辅的眼角一阵阵的抽搐，忍不住扫了顾非池一眼。
当初他见顾非池在柳汌定罪之后没有再逼迫皇帝，心里还觉得奇怪，如今才是恍然大悟，顾非池就是等着今天。
“何时问斩？”谢无端定定地望着皇帝，又重复了这四个字。
谢无端语气平静，不高不低，并不似顾非池那般咄咄逼人。
可在皇帝看来，却似有一把看不见的长剑般指向了自己。
皇帝想拂袖而去，偏又被谢无端之前的那番陈情给架了上去，变得进退不得。
谢家既然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大景，倘若，自己站在谢家的对立面，那自己成了什么？！
这谢无端还真是杀人诛心啊！
跟顾非池还真是蛇鼠一窝，全都不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谢家就是当诛！
皇帝头更痛了，又气，又恼，又恨。
眼看着君臣之间刀光剑影的，徐首辅心急如焚，连忙扯了下刑部尚书韩渊明的袖子，又使了个眼色。
刑部尚书韩渊明也只能出列，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硬着头皮道：“皇上，臣正要禀，已择定八月……”
他迟疑了一下，瞥见徐首辅悄悄地向他比了两根手指，就接着说道：“八月初十问斩。”
八月初十也就是两天后。
韩渊明低着头，维持着作揖的姿态，没敢抬头去看皇帝。
须臾，就听上方响起了一个字：
“允。”
这个声音似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徐首辅终于长舒了口气，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团团转地又想劝谢无端先回去。
下一刻，顾非池开口道：“皇上何时下罪己诏？”
他的声音听似慵懒却骨子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皇帝用阴寒彻骨的目光死死盯着顾非池，心里对他简直恨到了极点。
留吁鹰就在金銮殿上，但是，顾非池却丝毫不顾自己这个一国之君的颜面。
哪怕他此刻看不清底下留吁鹰的脸庞，但他在高处，居高临下，早把留吁鹰一会儿打量自己，一会儿环顾四周的举动，一会儿又摸须沉思的样子收入眼内，那种权衡和蔑视的情绪在他的那些小动作间暴露无遗。
留吁鹰分明是在轻视自己，轻视自己堂堂大景天子却被一个臣子彻底地拿捏在了手里。
皇帝的头痛得几乎炸裂，一口郁气结在心里难以消散，脸色阴沉沉的，一言不发。
沉默太久，久到群臣都觉得耳边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终于，皇帝启唇道：“即日诏告天下。
“谢家满门蒙冤，乃承恩公柳汌陷害忠臣，幸得苍天有眼，谢家冤屈得以伸张，谢以默……”
“……谢以默乃国之栋梁，不仅无罪，且有功于江山社稷！”
茶铺里，一个方脸的青衣学子摇头晃脑地念着，脸上难掩激动之色，“方才有大太监在午门颁诏，我刚去听了，皇上的罪己诏就是这么写的。”
“甚好甚好！”同桌的蓝衣学子兴奋地抚掌道，“沉冤得雪，谢元帅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萧燕飞就坐在一楼大堂的窗边，喝着茶，听着那几个刚进门的学子说着罪己诏的事，唇角弯了弯。
风吟他不肯进来坐，非要在外头等。
萧燕飞就让小二给他送了茶水，又想着以他的胃口一碗馄饨可能不填饱肚子，又托小二跑了一趟，给他买了几个肉包子。
风吟本来是席地坐在石阶上的，突然站了起来，望着宫门的方向，目光的尽头一红一白两人策马往这边过来了。
萧燕飞在桌上放下了碎银子，起身迈出了茶铺的大堂。
街道中央，空荡荡的，唯有顾非池与谢无端骑着马朝这边驰来，在两边路人灼灼的目光中，把马停在了茶铺外，翻身下马。
“给。”萧燕飞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左右手分别递给了两人一人一杯茶。
顾非池接的是左手的那杯，触手冰凉，他干脆地将这杯凉茶一饮而尽，凉茶下腹，通身的暑气就消散了大半。
“这家茶铺的凉茶不错。”他随手把空杯子抛给了风吟，前半句是对萧燕飞说，后半句却是对风吟说的，“你也喝一杯吧。”
也根本不用风吟唤小二，茶铺的小二就自发地端着一托盘的凉茶出来了，目露异彩地招呼着风吟：“客官，我家的凉茶可是一绝，最消暑气了。”
凉茶？谢无端一愣，他这杯入手是温的。
他浅啜了一口，入口也是温的。
温热的蜜水自喉间入腹，冰凉的身体暖了不少，连指尖都有了微微的暖意，眉眼又柔和了三分。
顾非池顺手接过了谢无端手里的空杯子，发现杯壁尤带余温，显然和他之前那杯凉茶不一样。
顾非池：“……”
转头就对上萧燕飞笑盈盈的弯月眸，似在说，她细心吧？
细心。顾非池清浅的眸子里流淌着挡也挡不住的笑意，也难怪自己被她嫌弃了。
是他大意了。
在心里，谢无端还是从前那个在西北与他纵马舞剑的表哥，在他俩最好胜的年纪时，谁也不服谁，天天都在比试，彼此旗鼓相当。
可现在的谢无端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表哥了。
他再也饮不得冷水，再也不能熬夜，无论是疲惫还是饥乏，都会让他的身体更加虚弱。
顾非池的心如同被针刺了下般，一阵锐痛，不过他垂下眸子立即掩住，没有在脸上露出来。
萧燕飞轻轻问：“接下来，去哪儿？”
谢无端垂首看向手上的那个木匣子：“去……”
他想说去皇觉寺的，母亲的棺椁就在皇觉寺停灵。
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顾非池打断了：“表哥，先去元帅府吧。”
“你得休息了。”他注视着谢无端难掩疲惫的眉宇，低声道，“不差这一天半天。”
谢无端垂眸看着手里的木匣子，一言不发。
一缕发丝随之垂落覆在苍白的面颊上，表情涩晦不明，整个人透出一股深邃的悲怆。
顾非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表哥，你得活着。”
“你答应过的。”
活着。
帮我。
顾非池定定地看着谢无端，锁住了他的视线，片刻不移，如磐石不移。
半晌，谢无端喉间发出一阵轻柔的笑声：“好。”
“先回元帅府。”
四人又纷纷上了各自的马。
他们走的时候，街上的人群依然站在路边，路中央也依然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在自发地为谢无端让路。
所有人都在用敬仰的眼神望着谢无端手上捧着的那个木匣子，不少人含泪说着“谢元帅终于回来了”，“这一路足足走了半年”云云的话。
还是顾非池的那匹绝影一马当前地骑在了最前方，它认得元帅府的路，熟门熟路地领着大伙儿朝城南去。
反倒是谢无端还落后了半个马身。
他现在骑的不是从前的那匹战马。
顶着灼灼的日头，一行人策马穿过了十几条街道，半个时辰后就抵达了元帅府所在的星魁街。
二十几年前，昭明长公主下降时，先帝特意将公主府建在了谢府旁边。
谢以默与昭明两人青梅竹马，夫妻感情甚笃，成婚后就把两府之间的围墙给拆了，两府合在了一起，长公主也如寻常的儿媳般，常年住在元帅府，哪怕谢以默大部分的时间都出征在外。
“吁——”
四匹马停在了元帅府的大门口，一眼可见牌匾早就被取下了，大门上的朱漆还没有褪色，仿佛一如从前，却其实什么都不同了。
谢无端下了马，走过去亲自推开了朱漆大门。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
入目的便是那熟悉的雕丹凤朝阳照壁。
谢无端似乎忘了周围的其他人，一个人往前走着，绕过大门后的照壁，走过一片庭院，再穿过外仪门……
元帅府显然被收拾过了，地上没什么落叶、尘土，各处整整齐齐，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东西被损毁了，亭子的栏杆断了一截，假山石砸掉一大块……曾经花团锦簇的牡丹圃被践踏了一半。
谢无端停在了牡丹圃前，这里娘亲最喜欢的牡丹圃。
从前，娘亲时常在这里亲自选花插瓶，父亲但凡在京城就会陪着娘亲一起来牡丹圃。
“无端。”
耳边仿佛听到了娘亲笑吟吟的声音钻入耳中，他怔怔地循声望去，眼前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恍然间，似乎看到双亲正在不远处笑容满面地看着自己。
父亲对着他招了招手，慈爱地问他：“无端，今天练过枪法了吗？”
却被娘亲没好气地挥手推开了：“儿子才刚回来。去去去，要练枪你自己去。”
“无端，快过来看，娘挑的这些牡丹花好不好看？你说选那朵簪好？”
父母的音容犹在眼前，耳边，谢无端艰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睛有些红，泪意却被压了下去。
只是短暂的停留，谢无端就捧着木匣子继续往前走去。
顾非池、萧燕飞以及风吟都默默地跟在他后方，一言不发，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打扰他。
很快，谢无端便来到了外院的正厅。
厅里厅外挂起了白绫、白幔、白幡，几盏白灯笼在半空中摇来晃去，一片刺目的白色。
灵堂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居中摆着一对黑底金字的牌位。
旭日的光辉把谢无端的影子投射在厅内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老长。
谢无端站在厅堂外，直直地望着那对牌位，目光似乎凝固在了上面，久久伫立，宛如一尊石雕般。
很久很久，他才跨过厅堂的门槛，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了放置牌位的香案前，郑重地把手里的木匣子放在了牌位前。
接着，他后退了三步，一撩袍，屈膝跪在了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用力地对着牌位磕了三下头。
“咚！咚！咚！”
每一下都磕得结结实实，咚咚作响。
之后，他便一动不动地跪在了那里。
顾非池没有打扰谢无端，与萧燕飞一起进去给谢以默与昭明的牌位上了香，也磕了头，就先从厅内退了出来。
两人并肩站在了廊下，上方的屋檐在他俩脸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顾非池面具后的狐狸眼，幽深如泉，静静地注视着谢无端的背影。
昏暗的灵堂中，谢无端清瘦的背影愈显单薄。
静了半晌，顾非池这才与萧燕飞说起了方才早朝上的情况，说起留吁鹰，说起皇帝，说起柳汌已经被定下了行刑的日期……
厅外只有顾非池一人低低的声音回荡在风中。
几只麻雀三三两两地飞来，落在地上嬉戏，追逐，互啄，地上的影子随着旭日升高由长渐渐缩短。
“扑扑——”
又是一只麻雀飞起，扑楞着翅膀。
萧燕飞看着它一点点地飞高，突然道：“留吁鹰不是来议和的吧。”
她说的是留吁鹰，而顾非池却是答非所问：“太祖是开国之君，先帝是拓土之君，今上年轻时一心想要当盛世明君。”
“他登基时，雄心壮志，只想超过父辈、祖辈，名垂青史，年轻时也确实曾励精图治过，可惜……”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一鼓作气地飞到高空，落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上，在屋脊和瓦片上蹦来蹦去。
顾非池也望着那只灰扑扑的明确，嗓音微冷：“可惜，他有宏图，却没有这个手段和能力，以致短短几年朝堂上乌烟瘴气。”
父亲说过，今上不如太祖英明神武，也不似先帝宽仁大度，只能勉强当个中庸的守成之君。
可偏偏今上不甘于此。
“到后来，他最恨别人在他跟前提太祖，提先帝，觉得是在提醒他，说他德不配位，远不如太祖与先帝……这些年更是沉迷丹药，一心想着长生之道。”
顾非池讥诮地冷笑了一声。
自古以来，沉迷丹药的君主不少，可见过哪个长生不老了吗？！
读懂了顾非池的未尽之言，萧燕飞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丹药最要不得了！”
顾非池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接着道：“皇帝是畏战。”
“他会答应割地，赔款，却不会应下景人世代为奴。”
对皇帝来说，割地赔款尚可以自欺欺人地解释是为了大局，为了百姓，为了休养生息，可若是他应下了最后一条，相当于是承认了，先帝选他，选错了。
一道温润的嗓音自后方接口道：“留吁鹰是在试探。”
谢无端跨过门槛，从大厅走了出来，目光温和平静，却似能看透人心，洞悉一切。
目光定定地落在了顾非池的身上。
“阿池，留吁鹰在试探你。”
谢无端停在了顾非池身边，轻一振袖，衣袂在微风中飞起，愈发显得他身姿挺拔似一丛青竹。
“留吁家在北狄本是马奴，是留吁鹰的曾祖父在战场上救了先王的命，经过三代人在军中的积累，这才有了今日名震北狄的留吁家。留吁鹰野心勃勃，早就想更上一层楼了，他对北狄王忠心耿耿，一心想以中原为踏板成为北狄的第十个亲王。”
“北狄王觊觎中原，留吁鹰也是。”
谢无端手中拿着一支香，轻轻转了转，眸底闪过锋芒。
“北狄王与留吁鹰为了谋求中原，目标一致，君臣一心，北狄南征大军也因此军心稳固。”
“可若是，北狄王以为留吁鹰别有异心呢？”
说着，谢无端突地将手里的那支香被他对半掰开——
一分为二。
要让北狄王与留吁鹰君臣离心并不难。
谢无端眉眼含笑地看向了顾非池，问道：“如何？”
白衣青年谦谦如玉，笑容温暖而和煦。

第128章
香柱在谢无端的手上断成了两截。
顾非池颔首一笑，举止间无形中就生出一股锐气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君臣之间亦是利益的捆绑，因利而结合，也因利而分崩。
他拿起谢无端手上的其中一截断香：“我记得姑父提起过，北狄前头那位先王也十分看重留吁鹰……”
他说的姑父指的是谢以默。
谢无端抓着另外半截香，点了点头：“留吁鹰手掌二十万南征大军，兵权在握，新王即位才堪堪一年，还没坐稳王位，又有北狄九部亲王虎视眈眈，新王对留吁鹰既有看重之心，也有忌惮之意。”
无论是北狄新王，还是留吁鹰，都希望借着入主中原一展宏图。
一阵惊空遏云的鹰唳突地自高空传来，惊得那些在屋檐嬉戏的麻雀四下飞起，更有甚者，差点从半空坠落……
两人望着空中盘旋的白鹰，皆是浅浅一笑。
见二人聊得差不多了，萧燕飞指了指仪门处顾非池的小厮小刀说：“韩老大夫已经来了。”
“谢公子，先去把脉。”
当初她并不曾亲眼看过谢无端的伤势，但是顾非池跟她说过，谢无端是九死一生。
萧燕飞打量的目光在谢无端苍白清瘦的面庞上转了转。
从今天来看，谢无端确实是没有养好，再这样一会儿幽州，一会儿北境地耗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得油尽灯枯。
方才在那间茶馆的时候，她就让知秋去万草堂把韩老大夫请到这里来了。
中医擅调理身子，韩老大夫的医术也许比不上太医，却比太医可信。
顾非池一把揽住谢无端的肩膀，就把人往外推：“走走走，先把脉。”
谢无端失笑，顺着他的意往前走。
他答应过阿池，他会活着的。
为了阿池，为了枉死的谢家人，他也会保重自己。
“小的刚才把韩老大夫领去小花厅了。”小刀朝东南方指了指，给他们带路。
几人朝着东南方的穿堂走去，经过那片牡丹花圃时，谢无端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这个季节牡丹花早就谢了，只有一丛丛的绿叶在风中摇曳。
他藏在袖子中的手轻轻地握了握，不露声色，单手负于身后。
穿行在陌生而又熟悉的甬道、穿堂、庭院……
当他来到小花厅外时，就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六七十人熙熙攘攘地等在那里，一个个热泪盈眶地望着他。
“二少爷……真的是二少爷回来了！”
“太好了，老奴可终于盼到二少爷了。”
“老天有眼。元帅与长公主殿下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的。”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一道声音都透着历经沧桑的嘶哑，有的哽咽，有的喜极而泣，也有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过去的这大半年，对他们而言，也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树倒猢狲散，谢家崩坍，他们这些谢家的下人自然也没什么好下场，都被官府发卖了。
彼时顾非池不在京中，卫国公又重病不起，也没能把这些人都买下来。还是后来顾非池回京后，辗转了一番，派人一点点地寻了回来。
顾非池低声道：“元帅府和公主府的人找回了六七成。”
余下的，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卖到了哪里，也有的在新的主家安定了下来，不想再回京城。
顿了顿，顾非池的声音陡然沉了三分：“长公主身边的那些……都跟着殉主了。”
昭明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人，无论乳娘，嬷嬷，还是宫女，无一例外地在长公主死的那天，自缢而亡，对外的说法都是“殉主”。
顾非池自然没有亲眼目睹，只听说当时公主府的正堂里，悬挂在横梁上的一具具尸体密密麻麻，场面惊悚得把进去抄家的锦衣卫也惊了一跳。
上回他把谢无端救回京城时，谢无端重伤在身，顾非池也一直没敢跟他细说这么多。
谢无端环视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心头一阵酸楚，过去这些年他常年征战在外，很少回京，但他出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这里的很多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是服侍过谢家几代人的老人了。
“我回来了。”谢无端看着他们，嘴角含笑，“放心。”
仅仅是浅浅的一个微笑，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就仿佛蕴含着一种莫大的力量，令人信服，令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安心。
只要由他在，他们便有了主心骨，便可以无所畏惧。
谢无端吩咐那花白头发的大管家道：“李大管家，家里就交给你了。”
李大管家潸然泪下，连声应好。
谢无端就与顾非池、萧燕飞他们走进了小花厅，便听后方传来李大管家振奋的声音：“二少爷回来了，大伙儿可得好好把府里收拾干净了，谁敢偷奸耍滑，我可跟他不客气……”
“去去去，赶紧都干活去。”
那些下人又朝谢无端的方向望了几眼，这才抹去喜极而落的泪水，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四下散去了。
小花厅里，来的不仅是韩老大夫，还有他的儿子韩大夫，父子俩就坐在窗边等着了，茶水差不多喝了半盅了。
他是卫国公府的人，与萧燕飞那也是常来常往的老熟人了，因此也不避着两人，给谢无端把了脉，就直说了：“谢少将军脉象沉涩而微，浮芤缓涩，阴虚津枯，五脏六腑、精神气血都有所损伤……”
韩老大夫说着脉象，而韩大夫就在一旁拿着笔写脉案，笔走游龙，写得飞快。
最后，韩老大夫沉沉地叹了口气：“哎，怕是会有碍寿数。”
谢家如今只剩下一个谢无端了。
若谢无端再有个万一，那谢家就真的绝后了。
“他脉性偏阴，是虚症，只能慢慢治，绝不可妄行以求速愈。”
“他这身子，得‘养’。”
“但养得再好，他也还是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会比常人弱，不能再动武，不能劳累，不能熬夜，切忌大喜大悲大怒。”
他的神情与声音都难掩沉重、唏嘘之色。
谢无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捋下袖子遮住了瘦弱的手腕，可顾非池却是表情凝然，正色道：“韩老大夫，劳烦你给他开一副调理的方子。”
韩老大夫连忙应诺，招呼着儿子去旁边的一张书案写方子。
萧燕飞拿起韩大夫刚写好的脉案细细地看着，谢无端当初应该不止是外伤，还中过毒，毒物多少损伤了五脏六腑。
这要是在现代，把谢无端带去抽血做个生化的话，他的各种指标肯定乱得跟过山车一样。
谢无端如今不是急危症，却不比急危症好到哪里去，他这几个月根本没好好休养，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寿命熬着。
她同意韩大夫说的，先要养。
中医的养在于内养正气，五脏元真充实，自然外邪不侵，人即安和；西医嘛，那就是先把各种高高低低的指标给拉稳了。
她正想着，就瞟见知秋疾步匆匆地来了，笑脸盈盈，手里捧着两个小的瓷罐子。
方才这一个时辰，可把知秋忙得团团转，先奉命去万草堂请了韩老大夫来谢府，又紧接着回了趟殷家，把姑娘让她拿的东西给取来了。
萧燕飞本来是想直接给谢无端的，想了想，向着厅外守在廊下的风吟招了招手，叮嘱他：“风吟，每天六勺，用温水化成一碗，让他喝。”
“和韩老大夫开的方子的一样，是温养的身子。”
她的急救箱里有一罐肠道营养剂，这玩意能够很好地补充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等等，很适合谢无端这种重伤后体质虚弱之人。
“这件事交给你了，你盯着你家公子。”萧燕飞当着谢无端的面笑眯眯地吩咐着风吟，倒是引得顾非池忍俊不禁。
“萧姑娘放心，”风吟仿佛领了军令似的，把两个罐子抱得紧紧的，双眼灼灼，铿锵有力地应道，“我会盯着公子的。”
他也会盯着公子吃药的，他的公子一定要长命百岁！
萧燕飞又道：“这里大概只够吃十天的，等吃完了，我再让知秋送来。”
幸好的她的急救箱可以自动补充。
供谢无端一个人，还是足够的。
很快，韩老大夫就开好了方子，给顾非池与萧燕飞过目后，又赶紧让他儿子去抓药，一次就抓了十副药。
他是老大夫了，行事周全细致，不仅手书了一份注意事项，还定下了十天后再过府来给谢无端诊脉。
两位大夫前脚刚走，后脚李大管家乐呵呵地进来请示谢无端：“大少爷，是不是该摆午膳了？”
“何厨娘特意烧了您最喜欢吃的菜和点心。”
“顾世子和萧姑娘要不要也留下一起用些午膳？”
李大管家这么一说，厅里的几人这才注意到日头早已居中。
谢无端含笑道：“那就先用膳吧。”
用过午膳，看着也没她什么事了，萧燕飞就先走了。
殷婉说要她去巡视一下殷家在京城的产业，见见几个管事。
顾非池亲自把她送回了殷家，再回来时，已经快到未时，在谢无端的书房找到了他。
谢无端的书房也是重新整理、收拾过的。
还是顾非池亲自去把那些被抄的东西拿了回来，按着他的记忆把这些摆设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只是，当初被抄家时，书房里的物件损毁了不少，很难再恢复到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了。
一张偌大的米黄色舆图挂在靠西的墙壁上，舆图上沾有点点暗红色的血渍。
谢无端背对着顾非池，就站在舆图前。
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舆图，他的眼底流露出怀念，这本是父亲的舆图。
当食指的指尖停在幽州西侧的并州时，他的目光微凝，清冷似霜雪。
“并州卫已经到手。”
并州卫指挥使段渠知曾经是谢家旧部，不过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也只在金鳞军待了一年而已，皇帝怕是早就忘了这件事，更不知父亲对段渠知有救命之恩。
这些年，段渠知与父亲一直私下里有书信往来。
这一趟，谢无端离开北境后，没有从幽州走，反而快马加鞭地去了并州见段渠知，之后再经冀州回的京。
他一路与风吟两人轻装简行，行踪不仅瞒过了锦衣卫的眼线，也没惊动北狄人，直至到了京畿一带，他才故意露出行踪。
顾非池信手摘下了脸上的半边面具，露出那张俊美如画的面庞。
他闲适地靠在后方的红木书案上，淡淡道：“当初段渠知听说谢家出事，擅离守地，想去京城为谢家陈情，人都出了并州边境，幸好刚入冀州就被我爹派人给拦下了。”
“段渠知不错。”
但顾非池也知道，若非谢无端出面，段渠知哪怕对皇帝再不满，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倒戈。
“……”谢无端抿唇不语，脑海中想起段渠知看到父亲的头颅时嚎啕大哭的样子，闭了闭眼。
“王思成在并州也有五年多了吧，也该挪个位置了。”顾非池又道。
王思成是并州布政使，也是两朝老臣了，布政使是封疆大吏，在地方最多六年一换。
如今并州军权到手，下一步，就是政权了。
“不急。”谢无端却是摇头道，“段渠知说，王思成对他释出了善意……”
段渠知擅自离开并州，瞒得过皇帝，可瞒不过王思成的耳目，两人从前素无往来，王思成竟替他瞒下了。
谢无端从一旁案上的盒子里拿出两枚红色的小旗子，分别插在了舆图上幽州和西北凉州的位置上。
苍白的手指在幽州、并州与凉州之间划过。
这三地彼此相连，在舆图上隐隐呈现出了剑指京城之势。
并州关乎重大，必须拿下。
谢无端眸色深深，定定地凝视着前方的这方舆图，手里又捏起了一枚白色的小旗子，慢慢地搓弄着，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顾非池给两人倒了两杯温茶，药茶的香味弥漫在书房内。
这药茶也是韩老大夫开的，用以给谢无端补气补血，也让他天天喝着。
韩老大夫说了，这是养生茶，普通人都能喝。
顾非池自己喝一杯，另一杯则递给了谢无端，与他闲聊：“表哥，我在柳汌府里找到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谢无端头也不回地浅啜了一口药茶，沉思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舆图，漫不经意道：“账册吗？”
顾非池点点头：“二十三年前，就是乾元九年，一批漕银在青州三青峡遭劫，这件事应当是皇上让柳汌私底做的，偷偷地藏下了八百万两。”
“先帝无嫡子，咱们这位皇上，论长，上头有皇长子；论贵，下有贵妃生的皇三子；论宠，比不上皇四子，君恩平平。”
“人脉，势力，拥趸，都要钱。”
“乾元九年后，皇上便不再捉襟见肘了，那之后，在朝中渐渐地传出了贤名，先帝给众皇子封王时，还因此封了他为‘贤王’。”
“这贤王，便是银子买来的。”顾非池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轻蔑与讥诮，“还顺势除了皇四子这个劲敌，还真是一石二鸟。”
“那些账册呢？”谢无端勾了勾唇角，温润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兴味，心分两路，目光还盯着墙壁上的那舆图，
“一会儿我让人送来。”顾非池豪迈地一口把杯中的茶水饮尽。
谢无端也喝完了杯中的这杯药茶，再抬眼时，面庞上笑容渐深，明明是清雅温和的青年，眼角眉梢却随着这一笑露出几分凛冽。
他得再去一趟并州，会一会王思成。
谢无端将手里这枚白色的小旗子插在了并州的位置上，动作极稳，接着放下了另一只手的空杯。
“阿池，”他抬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是先……”
“还是……”说着，他又转而指了指北狄的方向。
谢无端的目光终于舍得从舆图上移开了，转过脸来，对上顾非池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剑眉一挑。
“一起？”
“一起。”
两人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整齐划一。
顾非池与谢无端相视一笑，两人分别从书案上的盒子里分别又取出一枚白色小旗子，一人的手将旗子插在了舆图上长狄的位置，另一人的手将旗子插在了京城的位置。
“笃笃。”
外头传来了两下敲门声，不等谢无端出声，风吟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乳白色的液体。
当风吟走到谢无端身前时，顾非池已经把那半边鬼面又戴上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如水。
“公子，喝吧。”风吟端着碗，直送到了谢无端的手里，“萧二姑娘让我盯着公子喝完。”
谢无端看了看那杯刚喝完的药茶，把碗里的乳白色液体一饮而尽，香甜的口感令他错愕。
风吟满意地收回了空碗，又道：“公子，未时了，萧二姑娘说了，让公子您下午最好养成午睡的习惯……”
他还故意去看顾非池，那眼神似在说，顾世子，没错吧？
顾非池垂首闷笑，拍了拍谢无端的肩膀：“表哥，早些休息。”
“好。”谢无端看着顾非池明显比从前更柔和的神情，答应得很爽快。
阿池果然变得不太一样了，就像是一块锋芒太露的玉石在经过打磨过，显露出一种莹润的光华。
过刚易折，现在的阿池很好。
“你自便。”
抛下这三个字，谢无端就走了，风吟也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了顾非池一个人。
他回头又去看墙壁挂的那张舆图，盯着舆图上的大景十三州，反复思量着。
那双幽深如夜的狐狸眼中闪着灼灼的锋芒。
是野心，也是决心。
窗外微风阵阵，嘹亮的鹰唳声渐渐远去，鹰一走，屋外的那些麻雀就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叫了不停。
空置了大半年的元帅府因为谢无端的归来又重新热闹了起来，有了烟火气。
谢无端回京了，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回京的第一天，他直闯金銮殿，逼得皇帝亲口认了错，下了罪己诏，正式为谢元帅平反。
回京的第二天，他前往皇觉寺，迎回了母亲昭明大长公主的棺椁，将双亲的棺椁在谢府停灵。
而回京的第三天，便是通敌叛国、陷害谢元帅的承恩公柳汌及柳家三族男丁午门问斩的日子。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北境离京城太远了，远到他们在这安逸的京城几乎感受不到北境的战火。
去岁谢家通敌案爆发时，大部分百姓也就是随大流义愤填膺地咒骂几句，并不带太多的真情实感。
可这一回，顾非池一步步地提前造势，提前引导，让他们也有了同仇敌忾之心，每个人都忍不住去想，若是被北狄人屠的是他们，是他们的亲友呢？
幽州流民的惨状犹在眼前。
午时过半，京城的百姓全都自发地聚集在了午门，来看罪魁祸首伏法，熙熙攘攘。
当一袭白衣的谢无端出现在午门城楼时，人群沸腾了起来。
“谢少将军，是谢少将军！”
“那个白衣服的？”
“原来这就是谢少将军啊，简直跟天人下凡似的。”
“……”
烈日高悬，人声鼎沸，而城楼上方居高临下的谢无端恍然未闻般，眼眸低垂。
风吹起他鸦羽般的乌发与雪白的衣袂，他的身上似乎只剩下了黑与白这两种颜色，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谢无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正前方的朝阳门大街，望着下方徐徐驶来的一辆辆囚车，这一条长龙一直蔓延到街道的尽头。
囚车里押的人犯是柳氏三族。
围观的百姓都在对着囚车里的人指指点点，咒骂着，唾弃着，一个个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这些卖国贼。
那些人犯很快被一个个地被官兵从囚车中押了下来，打头的人就是柳汌。
曾经挺着个将军肚的柳汌早就判若两人，几乎瘦了一半，脸色灰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两腿战战，像鬼魂一样地飘过来。
再不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满脸富态的承恩公。
突然，柳汌的步伐顿住，仰首看着城楼上白衣飘飘的谢无端。
他的双腿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第129章
那是谢无端！
强烈的恐惧瞬间将柳汌击倒，无力地瘫在了地上，额角遍布着黄豆大小的冷汗。
“快起来！”押送柳汌的官兵粗鲁地拉扯着他的胳膊，想把人往前拽。
柳汌恍然不闻，死死地盯着城楼上的谢无端。
去岁，他奉圣命以监军的身份前往北境。
一到北境，他便去了兰峪关的元帅府，谢以默仍是那副高傲的样子，根本就不把他这监军、堂堂国舅放在眼里，还高高在上地警告他别随意出兰峪关，说什么最近兰峪山脉以北不太平。
他没跟谢以默计较，毕竟在他看，谢以默也跟死人无异了。
一世名将又如何？
为大景立下赫赫战功又如何？
还不是君要臣死，臣就得死！
那一天，他和谢以默才寒暄了几句，就有人来报说，少将军自乌赫草原大捷归来。
当时的谢无端一身银甲，一杆长枪，英姿飒爽，似乎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
红缨枪那寒光闪闪的枪尖犹染着鲜血，透着杀伐之气。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谢无端的那支红缨□□穿了他的心脏，吓得他从噩梦中惊醒。
他不喜欢谢无端，总觉得谢无端的双眼能够洞悉一切。
也因为这样，他只在兰峪关待了不到三天，就退到了后方的兰山城。
他惧怕的不止是长狄，更是谢无端。
“啊……”柳汌张嘴喊着，烂泥般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鼻翼翕动。
他就知道！
他当初的预感是对的，谢无端是他命中的煞星。
可是明明要他们父子命的人是皇帝。
是皇帝！
“老吴，不能耽误了时辰。”拖着柳汌的其中一个官兵压下嗓子对着另一个官兵道。
午门行刑必须在午时三刻，一刻也耽误不得。
老吴肃然应了一声，两人合力把柳汌往刑场那边拽，粗鲁地把人直接在地面上拖行。
柳汌还仰首望着谢无端，“啊啊”地叫个不停，却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一幕也落入了围观的百姓眼中，人群中爆发出了一片哄笑声：
“柳汌这是怕死了吧？”
“怕死就别害人。”
“有胆子卖国，陷害忠良，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
各种轻蔑鄙夷的嘲笑声此起彼伏，如海浪般一浪接着一浪。
城楼上的谢无端依然垂眸凝视着柳汌，表情岿然不动，衣袂翻飞，长而浓密的睫毛投在眼窝上，留下淡淡的阴影。
耳边传来顾非池清冷的声音：“他这是喉咙坏了，还是舌头没了？”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柳汌。
“舌头被割了。”谢无端淡淡道，“‘有人’不想让他在死前说太多。”
柳汌犯了叛国大罪，可以不在大理寺公审，却必须在午门斩首示众，否则难免落人话柄，“那一位”不想柳汌在刑场上乱说话，那就唯有让他说不了话了。
“是啊，‘他’只是被‘奸佞’蒙蔽而已。”顾非池冷笑了一声。
下方的柳汌还在继续“呀呀”地叫着，似要将那满腔的不甘嘶吼出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刑台越来越近。
“跪好！”
很快，两个官差推了柳汌一把，强行让他在刑台上跪好。
柳汌已是心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般，痴痴呆呆。
后方柳家三族的男丁也全都被押了过来，一个个地跪好，每个人的身前都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刽子手。
不远处的监斩台上，监斩官早在一张大案后坐好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刑台上的柳汌。
他抬头看了眼居中的日头，高声道：“时辰到。”
“行刑。”
说着，监斩官从案头的签令筒中取出那道斩令牌，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时，原本面如死灰的柳汌突地眼睛一亮，脸庞也有了些许光彩，目光灼灼地看向了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呀呀呀”地大叫不已，神情激动而癫狂。
站在城楼上的顾非池轻轻松松地将下方的一切收入眼内，顺着柳汌的目光望了过去，道：“皇后来了。”
谢无端也同样看到了人群中的柳皇后，皇后一身素服，身上不着半点钗环，混在喧嚣的人群中，捏着帕子哭得不能自己。
她很想朝柳汌冲去，只是被大皇子唐越泽死死地拉住了。
终于——
那块斩令牌被无情地抛了出去，“啪”地摔在了刑台上。
阳光下，令牌上那血红色的“斩”字那般刺眼。
刽子手立即应声，将寒光森森的鬼头刀高举了起来，对着刀口喷了口酒液……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鲜血喷出，柳汌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行刑台上，身下，血流了一地。
“斩得好！”
“真是恶有恶报啊！”
观刑的百姓之中爆发出了快意的欢呼声，人群再次沸腾了起来。
众人都为恶人遭了报应而欢庆着，也唯有柳皇后一人在哭，突然，她用力推了唐越泽一把，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可很快又被唐越泽死死地攥住了胳膊。
谢无端垂眸看着人群中的这对母子，淡淡道：“皇上为了安抚皇后，应该会在万寿节上立太子。”
顾非池微微点头，随意地抚了抚衣袖，叹道：“疑心生暗鬼，便是太子之位，怕也安不了皇后的心了。”
谢无端定定地望着柳皇后半晌，侧首转向了顾非池，在他的鬼面上转了转，目光幽幽。
“暗鬼生业火。”谢无端意味深长道，唇边浮起一抹冰雪般的淡笑，对着顾非池招了下手，“阿池，走了。”
“添把火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午门城楼上走了下去。
柳汌已死，但行刑还未结束，接下来受刑的便是柳家三族的其他人。
刽子手的屠刀一次次地挥起又落下，每一次刀落，便有一人软软地倒在刑台上……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随风弥漫在午门广场上。
当顾非池与谢无端慢慢悠悠地从左掖门出来时，远远地就看到唐越泽扶着恸哭流涕的柳皇后从喧闹的人群中慢慢地退出。
唐越泽小心地搀着皇后，柳皇后完全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泣声道：“阿泽，你大舅父怎么说不出话，是不是嗓子哑了？”
“不不，定是你父皇让人把你大舅父的嗓子都毒哑了，可怜你大舅父临死还遭了大罪。”
“他还真是心狠手辣！他这是有多见不得人的事怕被别人知道啊……”
话说了一半，柳皇后的话戛然而止，双眸猛地瞪大，死死地瞪着从左掖门出来的顾非池与谢无端。
满腔恨意汹涌难捺。
都是顾非池和谢无端联手害死了她的大哥！
“杀了他们。”柳皇后保养如少女的手指向了顾非池与谢无端，厉声吩咐身后那几个乔装的禁军侍卫，她的声音早就哭得嘶哑不堪。
柳皇后是微服出来，但她是皇后，自然不会孤身出行，除了大皇子外，随行还带着侍卫护驾。
然而，无人应声。
后方的侍卫们不约而同地垂眸看着靴尖，只当自己不存在。
他们的差事只是护驾，保证皇后的安全，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方又没有行刺之举，他们如何能动手，别说打不过了，就是打得过，他们……也不敢啊。
某个侍卫偷瞟了一眼顾非池那似笑非笑的面庞，立即又垂下了头。
“没听到本宫的话吗？！杀了他们！”柳皇后气得双目喷火，脸都青了。
皇帝不听她的，大皇子不听她的，现在连区区几个侍卫也不把她这堂堂皇后放在眼里了吗？！
她的声音略显尖利，但在周围鼓噪的喧嚣声中不显，那些百姓的注意力都投在刑台上，倒是没什么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唐越泽满脸尴尬，只能放软音调哄着柳皇后：“母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我知道您难过，可这一切都怪大舅父一时行差踏错，犯下这弥天大错，您又何必迁怒表哥……”
“表哥……”唐越泽又看向了谢无端，心里多少有些愧对这个表哥，一手指了指刑场那边，“还请表哥见谅。”
他的意思是，皇后因为柳汌之死受了刺激，并不是有意针对谢无端。
谢无端俊美如玉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
他微转头，面向了脸色乍青乍白的柳皇后，略显突兀地说道：“我昨天去了一趟皇觉寺。”
柳皇后恨恨地盯着他，满口银牙咬紧。
谢无端接着道：“还启了棺。”
“……”柳皇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唐越泽也露出几分惊色，表情微妙。
谢无端得了双亲的尸首，没有即刻扶灵安葬，而是先把谢以默的头颅带上了金銮殿，现在又开了昭明长公主的棺，他还真是百无禁忌啊。
谢无端定定地看着柳皇后，又道：“我看了，母亲的尸骨是黑的。”
昭明长公主的棺椁在皇觉寺停灵了大半年，里头的尸身早就腐败，只余下衣裳以及一具枯骨。
谢无端的心脏一阵锐痛，眼眸也变得更深邃。
柳皇后很快又抿唇，强行绷住了脸，一手死死地捏紧了自己的袖口。
“我的母亲是不会自绝的。”谢无端的语速变得更慢，一字一顿地说着。
哪怕他们父子都死了，她但凡有一丝活着的希望，也不会自绝，而是为他们父子报仇。
随夫殉情，不是母亲的性情。
再说了，他还活着呢，就是为了他，母亲也舍不得去死，更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去死。
“尸骨是黑的？”唐越泽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猛地看向了身边的柳皇后，“这代表皇姑母是中了毒！”
“母后，不是说，皇姑母是自刎的吗？”
当他对上柳皇后的眼睛时，蓦地发现她的脸色一点点地褪去了血色，攥着袖口的指尖微微发白、发紧。
柳皇后的失态显而易见，看得唐越泽心里咯噔一下，混乱的心绪中似有什么呼之欲出，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来回地看着柳皇后和谢无端，四肢莫名地有些发凉。
“我从前听仵作说过，人生前的伤口与死后的伤口是不同的。”顾非池突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柳皇后的面色又是微变，目光游移了一下，神色间有些慌乱，有些担忧，也有些畏惧。
顾非池淡淡一瞥，眸色变得深沉了几分，轻轻拍了下谢无端的左上臂，似是漫不经心地懒懒道：“表哥，我们走吧。”
表哥？！这两个字像刀子般刺在了柳皇后的心口，心脏急速地跳了两下。
像是瞬间被人从梦中打醒似的，她一下子想明白了。
对了，昭明便是谢无端与顾非池之间的联系。
顾非池他果然是……
想起顾非池面具后的那张脸，柳皇后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脑子里似是有什么爆炸般。
“顾、非、池，”柳皇后抬手指向了顾非池，那只手轻颤不已，“你把面具拿下来！”
“本宫命你，把面具摘下来。”
她要亲眼再看看顾非池的脸。
顾非池微微地笑，慢慢地抬起右手放到了面具的边缘，柳皇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
顾非池扯了下嘴角，只是把耳际那束发的大红丝绦捋到了胸前，接着轻轻掸去了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冷冷地斜睨了柳皇后一眼，高高在上，与谢无端一起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仿佛柳皇后不过是一个路边的泼皮疯妇，不值他一顾。
“顾、非、池，你不许走！”柳皇后两眼喷火，拔高音量喝道，“你敢不敢把面具摘下来！”
愤恨交加的情绪将她的理智吞没，她只想求个清楚明白，求个心死。
本来，周围百姓们的注意力都在行刑上，但是柳皇后那歇斯底里的喊叫声终于引来了一些注目，人群后方一道道目光循声望了过来。
“母后。”唐越泽压低声音唤道，生怕柳皇后会追过去，赶忙按住了她的胳膊，又哄道，“顾世子的脸上有伤，您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不是。”柳皇后激动地一手抓住了儿子的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布满血丝的眼睛显得有些狰狞，“你听到没？顾非池刚才叫谢无端什么？”
“表哥！”她强调地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表情近乎扭曲，“他为什么会叫谢无端‘表哥’？”
顾家与谢家不是姻亲，皇儿怎么就不明白呢？
“……”唐越泽有些懵。
他对顾非池也不熟，哪里知顾非池为什么叫谢无端为表哥。
柳皇后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方才顾非池的那声“表哥”，反反复复地回响在耳边。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有人振臂，有人鼓掌。
柳皇后闻声望向了刑台的方向，人群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刑台，只闻到一阵阵浓烈的血腥味疯狂地钻进鼻子，鼻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个之前被她强行压下来的念头又疯狂地涌了出来——
没错，顾非池就是顾明镜生的！
所以，他才会叫谢无端表哥。
所以，他才会常年戴着面具，就为了遮掩他的容颜。
每一个觉悟都像是刀子般一下下狠狠地砍在她心头，痛得她生不如死。
“为他人做嫁衣……”柳皇后喃喃自语着，声音很轻，苍白的面容上笑得惨烈，泪流不止。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他人做嫁衣。
她还葬送了她的大哥，葬送了整个柳家，葬送了她所有的亲人。
她为了皇帝付出了一切，可皇帝竟如此狠心……不，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心！
柳皇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要冻结，悔恨交加。
“母后？”唐越泽不明所以地看着神情癫狂的柳皇后，只以为皇后是为了柳家的事心情不好。
见越来越多的目光朝他们这边望来，唐越泽眼明手快地给柳皇后戴上斗篷帽，挡住了她的容颜，又哄着她上了马车。
他也跟着上去，吩咐赶车的内侍从东华门回宫。
马车的车门关闭后，外头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母子俩全都心事重重，唐越泽迟疑地想问昭明大长公主的死和皇后有没有关系，可坐在他对面的柳皇后忽然间出手如电地拉住了他的手。
“阿泽，”柳皇后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沉沉，脸色惨白惨白，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一定要坐在上那个位置。”
“好好好。”唐越泽敷衍地点了点头，“母后，我会的。”
二皇弟如今也才五岁，三皇弟才四岁……
他的皇弟们都还太小了……
国不立幼主，除了他，还能有谁继承父皇的位子？！
唐越泽也知道，最近母后因为柳家获罪的事受了打击，为此还和父皇吵了很多次，这段日子，连自己也为此吃了不少的挂落，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他不止一次地试着跟母后讲道理，告诉她柳汌构结北狄，罪犯叛国，可她根本不听。
有些话车轱辘般地说过很多次，也就没有必要再重复了。
唐越泽安抚地拍了拍柳皇后的手：“您就放心吧。”
“父皇对母后您是一心一意的。”
唐越泽说这句话时，表情十分真挚。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甚至于，有时候会觉得母后有点辜负了父皇对她的心意。
在母后的心中，怕是柳家远比父皇更重。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他的鸾儿辜负了他，他会多么痛苦，唐越泽就有些心疼他的父皇了。
劝慰的话语就在他嘴边，却见柳皇后惨淡地笑了：“是吗？”
柳皇后从袖中摸出一方新的帕子，轻轻地拭去眼角、面颊的泪水，心寒入骨。
皇帝真的会立大皇子为太子吗？
她已经不相信皇帝的这个谎言了。
过去，皇帝对她所有的承诺全都是假的。
什么对卫国公府恨之入骨。
什么被顾非池气病了，都是假的。
皇帝要是真的不喜顾非池，大可以一杀之了，就跟他今天杀了她的大哥、杀了柳家满门一样。
他是皇帝，想杀一个顾非池还不容易吗？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皇帝他不想。
仅仅因为皇帝不想这么做罢了。
而她竟然蠢得现在才想明白。
柳皇后脸上的笑容深了三分，显得有些诡异，有些瘆人，唐越泽心下不安，赶忙换了个位子坐到了她身边，又道：“母后，你要相信父皇。”
“相信他啊……”柳皇后似叹非叹，嘲讽地笑了。
皇帝的心思太深沉了，至始至终，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她。
他灭了谢家满门，却又故意留下了谢无端，就是要给顾非池机会对谢无端施恩，好让谢无端对顾非池掏心掏肺，忠心耿耿。
从他还只是皇次子时到现在，他让大哥在暗地里给他做那么多上不了台面的活，大哥的手沾满了血和泥，卫国公倒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这一切就是为了留一个光风霁月的卫国公府给顾非池。
他利用了柳家，就是为了让顾非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他这步步筹谋，步步算计，全都是在为了顾明镜的儿子铺路。
是在为顾非池铺路！
那么，皇帝的下一步，怕是要除掉他们母子俩，好让顾非池再没有任何威胁。
“阿泽，”柳皇后再次抓住了唐越泽的手腕，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别信你父皇，母后才是唯一会对你好的人。”
现在，她只剩下皇儿这一个亲人了，就像年幼时她与大哥相依为命。
大哥说得对，要“当家做主”。
都是她的错，是她对皇帝的感情，害死了大哥。
如今，她算是看透了，男人是不可信的。
除非是死的。
只有她的皇儿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她成了太后，才不会被人掣肘。
“母后……”唐越泽觉得皇后眼神有些阴森森的，他略有些不安，柔声宽慰道：“母后，有儿臣呢。”
“您放心，柳家的其他人儿臣会派人照看的，其他人就算流放去了岭南，也不会吃苦的。”
“……”柳皇后一声不发，右手不经意地捏了捏自己的袖袋。
昭明长公主的死是皇帝的意思，也是让大哥去办的。
那药没有用完。
皇后的眸子慢慢地垂下，落在了右手素白的指尖上。
那染着大红蔻丹的指甲修剪得漂亮而光滑。
浓如鲜血，艳如鹤顶。

第130章
马车从东华门回了宫，一路畅通无阻。
柳皇后在中途就打发了大皇子，独自一人冲进了乾清宫。
“皇后娘娘，皇上正在休息，容奴婢去通禀……”
不顾内侍诚惶诚恐的阻拦，柳皇后直接往里走。
东暖阁内，正倚在美人榻上小憩的皇帝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不由蹙了蹙眉。
皇帝是喜爱皇后，可再多的喜爱也抵不住皇后这段日子时不时的哭闹不休，一哭二闹三上吊，轮番上阵。
最近这几天，皇帝是一看到她，就头痛。
帘子一掀，一身素服的柳皇后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楚楚可怜地喊道：“诏郎。”
这一声荡气回肠的“诏郎”让皇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由着梁铮把他从美人榻上扶坐了起来，对着柳皇后招了招手：“莲儿，过来吧。”
皇帝把柳皇后招来自己的身边坐下，又对着梁铮使了个眼色。
梁铮便识趣地打发了这里侍候的宫人，全都退出了东暖阁。
湘妃竹门帘轻轻摇曳，龙涎香袅袅自香炉中升腾而起。
“诏郎，我方才悄悄出了宫……”柳皇后柔弱无骨地倚着皇帝的肩膀。
皇帝沉默不语。
这件事皇帝是知道的，只是没有让人去拦。左右由大皇子陪着皇后，应该不会让她做出太出格的事。
柳皇后捏着素白的帕子擦了擦眼角，发红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哀哀凄凄地说道：“我以后再也没有亲人了。”
“只有诏郎和大皇子了。”
“只有你们了……”
她的尾音难掩颤意，嗓音暗哑。
她一哭，皇帝的心更软了，想起从前她与他说起她自幼父母双亡，与大哥相依为命，被府里伯母婶母、堂姐堂妹刁难，说她要被伯母许配一个大她十几岁的鳏夫的时候，也是这般小鸟依人的样子。
“诏郎，我不是故意和你闹的，我只是害怕。”柳皇后说着，泪珠滚滚而下，娇躯犹如风雨中的娇花般轻颤不已，“这些天，我总是梦到小时候……”
皇帝心疼地揽住了皇后的肩膀，一手轻轻在她的肩头、上臂反复摩挲着。
她的每一滴眼泪都似落在他心湖中，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他的莲儿，是一个和顾明镜截然不同的女人，
她需要他，她离不开他，她不能没有他……她所有的仰仗都来自于他的宠爱，让他不忍苛责于她。
“莲儿，你还有朕呢。”皇帝放柔嗓音，垂首贴着她白玉般的耳朵允诺道，“万寿节那天，朕就会立大皇子为太子。”
他知道她不安，他早日立太子也是为了让她能安心。
皇帝缱绻地在柳皇后的额角吻了一下，情真意切地说道：“朕对你的情份如何，你应当知道的。”
柳皇后“嗯”了一声，柔柔地依偎在皇帝怀里，将脸埋在了他的胸膛中，那半垂的眼帘下，被泪水洗涤过的瞳孔冰冷如一汪潭水。
是啊！
她知道的。
皇帝自是一言九鼎。
他说万寿节会立太子，那就一定会立。
只是，立的怕是顾明镜的儿子吧。
他的嫡长子顾非池！
她与皇儿不过是顾非池的踏脚石，对外的挡箭牌，等皇帝谋划好了一切，他们母子就会被皇帝毫不留恋地舍弃，就像她的大哥一样……
柳皇后心头一片敞亮，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唇角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笑得瘆人。
可出口的声音却是深情款款，情意绵绵：“臣妾自是相信皇上的。”
说话时，她一手在宽大的袖中攥成了拳头，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柔嫩的掌心。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皇上，”柳皇后又抬起了头，秀美的下巴微扬时，似有犹豫，“臣妾上回去天牢，大哥与臣妾说起了一件旧事……”
“大哥说，他有两本账册，被他藏了起来。”
“账册？”皇帝眉棱一跳，眯了眯眼。
感受到皇帝压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柳皇后那沾着泪珠的眼睫颤了颤：“大哥说，是乾元九年至十一年的账册。”
皇帝沉默了，下巴的线条似乎也紧绷了几分。
柳皇后瞥了皇帝那阴沉的面庞一眼，没再往下说，话锋一转：“皇上，臣妾最近一直很害怕。”
“臣妾已经没有大哥了，若是皇上因为大哥的事，弃了臣妾，舍了皇儿……”
“昨夜臣妾还梦到皇上立了二皇子为太子……”
说着，柳皇后又开始落泪，两行清泪沿着那白皙如玉的面颊往下掉。
她捏着帕子轻轻拭泪。皇帝若是不想让那些见不得人的账册曝光，必是要设法安抚自己的。
“你啊。”皇帝被她哭得心都揪在了一起，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着皇后梦到立储，皇帝心念一动，暗道：罢了罢了，也就是早几日而已。
“梁铮，笔墨伺候。”皇帝拔高嗓门唤道。
帘子被掀起，守在帘子外的梁铮立刻走了进来，亲自给皇帝伺候笔墨。
淡淡的墨香弥漫在空气里。
皇帝执笔蘸墨，微微躬身，开始书写。
他如今眼神不太好使了，因此写字时，头伏得很低，自然也就看不到柳皇后眸中的异色。
不消片刻，皇帝就当着柳皇后的的面亲笔写完了立储诏书，最后拿起玉玺，重重地在诏书的末尾盖了印。
那抹鲜红色的玉玺印在纸上鲜艳似血。
皇帝又将那枚沉甸甸的玉玺放回了匣子里，转头对着柳皇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过来看看。”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柳皇后仔细地将这封诏书看了又看，目光在“皇长子唐越泽”这几个字上盯了许久。
皇帝看着这个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一往情深地说道：“阿泽是朕最珍爱的儿子，朕当年允诺过你的——”
“会把这江山交手交到我们的阿泽手里。”
“朕从来没有忘记过对你的承诺。”
“皇上，”柳皇后一把捏住了皇帝的袖口，一手指着案头的那封诏书，眼角犹红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期盼地看着他，“能不能……”
这封诏书能不能给她？
见皇后展颜，皇帝心下一松，本欲颔首。
这时，旁边的梁铮笑着提醒道：“皇上，该用药膳了，已经是未时了。”他恰恰好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皇帝看了看一旁的西洋钟，指针刚过未时。
对了，要用药膳了。这药膳他吃了几天，效果倒是不错，他夜里睡得更好，白天也精神了一些。
皇帝点了点头：“端过来吧。”
药膳的药香扑面而来，梁铮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被梁铮这一打岔，皇帝的理智回笼，犹豫了一下，想想这立储诏书现在给皇后也不太合规矩，会让人觉得后宫干政，皇儿得位不正。
皇帝便又改口道：“莲儿，距离万寿节也就只有半个月了，等那天，朕亲自送到皇儿手中。”
柳皇后
殪崋
半垂着眼，双眸一直死死地盯着那道诏书，一瞬不瞬，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掌心几乎被指甲掐出血来。
她的心更冷了，心知肚明，这诏书不过是他哄自己的手段而已。
要不然，怎么会刚刚好就在他要把诏书给她的时候，梁铮就出声了呢？
肯定是他暗中吩咐的，不然梁铮一个区区阉奴怎么敢打断主子说话！
柳皇后闭了闭眼，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
“好，臣妾都听皇上的。”柳皇后柔柔地应了。
她面上柔若柳丝，心却如磐石般冷硬。
这份诏书是皇帝亲笔写下的，他怕自己把账册的事揭出来，那么，至少在万寿节前，不会暗中销毁。
只要皇帝一日没有公开把顾非池认回来，顾非池就只是卫国公世子。
这份盖了玉玺印的诏书，就是名正言顺的传位诏书。
有了这份诏书，一旦皇帝有了什么万一，她的皇儿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柳皇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很顺手地从梁铮手里的托盘上接过那盅药膳，蹙了蹙柳眉：“皇上，药膳还有些烫，还是先凉一会儿再吃吧。”
她把那盅药膳放到了一边，又打发了梁铮：“梁铮，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本宫服侍皇上。”
“那奴婢就先出去了。”梁铮低眉顺眼地行了一礼，步履无声地退了出去。
柳皇后朝那摇晃的门帘望了一眼，飞快地打开了汤盅的盖子，用袖子遮着，往汤盅中滴下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这是皇帝亲口交代大哥的，只要每天一滴，连续服上些日子，人会死得无声无息。
就跟昭明一样。
除非死后几个月再开棺，不会有人发现的。
毕竟，皇帝的棺椁可不像昭明的棺椁能任由人说开就开。
柳皇后扯了下嘴角，端着汤盅装作吹了吹，便转过身，亲手将那盅药膳端给了皇帝。
“皇上，可以吃了。”
哪怕她力图平静，端着药膳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轻抖动着，眼睛更是不敢直视皇帝。
当她放下汤盅时，里头的药膳剧烈地晃了晃，差点没洒出。
皇帝见她指尖发颤，只以为她今天在刑场惊到了，柔声宽慰道：“莲儿，别怕。”
“朕会护着你，还有我们的儿子的。”
“臣妾相信您。”柳皇后勉强挤出一个感动的笑容，在旁边坐下了，捏起调羹舀起一勺药膳，吹了吹，喂到了皇帝嘴边。
皇帝一愣，含笑吃下，心里很是受用。
怦怦！柳皇后的心脏在胸口失控地乱跳，又舀了勺药膳，借着动作掩饰自己的异常，没话找话道：“皇上，万寿节那天，臣妾想多请一些名门贵女进宫来，好择选大皇子妃。”
皇帝就着皇后的手又喝了一口，才抬起头来，随口道：“萧家的那个丫头，皇儿既然喜欢，也一同纳了吧，全了他的一份心意。”
皇帝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几分怀念来。
他们的皇儿，就跟他年轻时一个样，当年，他对莲儿也是一见钟情，从此就放在了心尖上。
“好。”柳皇后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心头又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唐弘诏这算盘打得可真响，给他的嫡长子娶了嫡女，却把庶女塞给她的儿子。
柳皇后的面上不露出分毫异色，含笑道：“臣妾一会儿回去就让嬷嬷去传话。”
这些日子来，皇后难得这么体帖，这么温柔，一切又似乎回到了往昔。
皇帝唇角的笑意深了三分，又道：“还有朝云……朕琢磨着，不如让她改个身份，让皇儿也纳了。”
说着，皇帝心里暗暗叹气，接过了皇后手里的调羹，慢慢地吃着药膳。
因为顾非池与谢无端的咄咄相逼，他实在是保不住柳家三族的男丁，但一个女眷还是能保住的。
柳朝云是皇后最喜爱的侄女，只要改名换姓，再编造个身份，就可以入宫给大皇子作侧妃，以后她就能名正言顺地陪在皇后身边，将来再有了一儿半女，柳家就有了依靠。
柳皇后低着头，羽睫微颤，如死水般的心湖有一瞬间的触动。
但很快，她又咬住了牙，告诉自己：这肯定又是皇帝的什么把戏。
他想让她感动，让她心生爱意，然后，再一次地狠狠刺她一刀，让她的儿子给顾明镜的儿子铺路！
她不会再信了，不会再那么傻了。
她现在做的才是对皇儿，对她自己最好的选择！
柳皇后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盅皇帝已吃了一半的药膳上，压下了最后一丝迟疑与动摇，心又变成了一潭死水。
“谢皇上恩典。”柳皇后柔柔道，“臣妾这就令人去安排。”
一连三天，柳皇后接连派了嬷嬷、姑姑们出宫跑了几个府邸，传了几道口谕下去，请了花季适龄的贵女在万寿节那天进宫。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京城各府都在暗暗地猜测着，皇后应当是要为大皇子择选皇子妃了。
很快，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也从内阁阁老们那里得到了含蓄的回答，皇帝有意在万寿节那天立太子。
立谁？
那还用说吗？
从皇次子开始，下头几位小皇子不仅生母的家世位份低微，年纪小，连四书五经都还没读完，更不用说二十四史、《大学衍义》等等了。
唯一的合适的人选也只有大皇子了。
为长，为嫡，最是尊贵。
这么一来，那些收到口谕的人家不免也渐渐心思浮动了起来。
若是说，皇帝没有立太子的打算，那也就是个大皇子妃，前程尚不明；可若是立储一事定了，那就是堂堂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了。
谁又能够抵抗住这样的诱惑呢？！
给萧鸾飞的口谕是由郑姑姑亲自传到武安侯府的。
为此，祝嬷嬷特意回了一趟葫芦胡同，跟萧燕飞禀了一声：“郑姑姑听说萧大姑娘如今跟着老太太住，又问了老太太的住址，奴婢也告诉她了。”
“姑娘，不妨事吧？”
“不妨事。”萧燕飞漫不经心道，美滋滋地吃着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冰镇葡萄，只把这件事当八卦听。
反正男女主角是不可拆散的，大皇子都亲眼看到，亲眼听到了萧鸾飞的那些小心思，明知他们俩的相识相遇全都是萧鸾飞的一手设计，也没有改变心意，就跟个鸵鸟似的。
祝嬷嬷殷勤地从海棠那边接过了蒲扇，亲自给萧燕飞打扇，继续禀道：“奴婢与郑姑姑也是老相识了，就问了几句，说是皇后娘娘那边给齐国公府的戚二姑娘，徐首辅的孙女徐三姑娘，长兴侯府的常大姑娘，益州布政使的长女何大姑娘，韩大将军府的韩五姑娘都送了帖子，让她们在万寿节那天进宫。”
这几户人家全都是朝堂中掌实权的人家，也有底蕴深厚的世家。
很显然，皇后应该不止要给大皇子挑正妃，是要连侧妃也一并挑好了，打算把这些人家都绑到大皇子这条船上。
萧燕飞从海棠手里接过一方打湿的白巾，一边擦着沾着葡萄汁的手指，一边闲话般问道：“嬷嬷，府里近来怎么样？”
把侯府上下的事交给祝嬷嬷后，她也好些日子没回去过了。
祝嬷嬷精神一振，两眼发亮，神采奕奕地说道：“姑娘，这府里果然有那等不听话的刁奴，有厨房采买的把每只鸡蛋的价格多报了足足三文。”
“还有人偷了侯府花圃里的花悄悄拿出去卖。”
“奴婢让人当众把这些个小偷小摸的打了二十板子以儆效尤，人全打发回家去了。”
祝嬷嬷暗暗感慨：自己如今跟着姑娘久了，也学了几分姑娘的心慈，这若是从前在宫里那会儿，她非要把这等刁奴打得去半条命，丢到冷宫自生自灭才好。
“还有些人心思浮动，到处打听小侯爷什么时候回府。”说着，祝嬷嬷手里的蒲扇一顿，表情有些古怪，“大部分人，奴婢也就敲打了一番，就是郭得胜收了人一百两银子……”
郭得胜是侯府的管事。
“一百两？”萧燕飞挑了下眉梢，眉目间流露出一丝兴味。
见姑娘起了兴趣，祝嬷嬷更精神了，口齿伶俐地说道：“大爷如今住军营，十天才回一次侯府，大姑奶奶听说今天是大爷回府的日子，就偷偷给了郭得胜塞了一百两银子，让他设法把大爷引去半月湖畔的望月台。”
“到时候，若看到闻姑娘落了水，让他一定要请大爷去救。”
侯府几房如今已经分家，长房便重新排了序齿，萧烁也就由曾经的侯府二少爷成了“大爷”。
“郭得胜还说，大姑奶奶告诉他，她也不是算计大爷，这桩亲事是崔姨娘应下的，只是现在崔姨娘被流放，不能为大爷做主。她答应，事成之后，会再给三管家一百两银子。”
荒唐，简直荒唐！萧燕飞听得是目瞪口呆，随手把那块白巾一丢。
且不说萧氏的女儿闻知微与萧烁是表姐弟。
萧烁才几岁啊。
海棠只从自家姑娘那微妙的小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适时地插嘴道：“奴婢记得闻家表姑娘今年应该十四岁了。”
女大三，抱金砖。
这要是在普通人家，表姐弟亲上加亲，也未必不是一桩合适的亲事。
只不过，大姑奶奶的那些手段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然后呢？”萧燕飞托腮问。
祝嬷嬷继续给萧燕飞打扇，得意地笑了：“奴婢给抓出来了。”
“大爷今天一回来，郭得胜就去大爷的外书房那边求见大爷，那会儿大爷在沐浴，大爷的小厮明砚就把人拦在了院子外说帮着传话。”
“当时郭得胜只含含糊糊说，闻少爷在望月台那边与人打起来了，想请大爷过去救急。”
“也不知道是糊弄谁呢。”
祝嬷嬷脸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自打她接手了侯府的内务后，那是立了规矩的，什么人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那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郭得胜是库房总管，那个时段却跑去大爷那边晃，就等于是告诉别人，他有旁的算计。
“闻少爷就算是闯了祸，挨了打，也轮不到咱们大爷替他出头。”
“奴婢只稍微敲打了几下，郭得胜就乖乖招了，也把那一百两银票交了出来。”
末了，祝嬷嬷又补充了一句：“姑娘放心，大爷还在府里歇着呢。大姑奶奶与闻家表姑娘怕是要在半月湖等上一天了。”
这么点小事，祝嬷嬷自然是私下解决了，不会去惊扰主子休息的。
萧燕飞从果盘里拈了几颗冰冰凉凉的葡萄，亲手送到了祝嬷嬷空着的左手中，笑着赞道：“嬷嬷真是火眼金睛，任那魑魅魍魉都逃不过嬷嬷的眼睛。”
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夸奖让祝嬷嬷像是吃了灵丹妙药一样。
看着左掌心上那三枚圆滚滚的紫葡萄，祝嬷嬷更是乐得整个人都快飘了起来。
“嬷嬷最是精明能干，把侯府交给嬷嬷，我是最最放心不过了。”
祝嬷嬷听着心里更美了，笑得眼睛都成了眯缝，琢磨着这姑娘赏的葡萄待会儿可要慢慢品。
祝嬷嬷小心翼翼地把那三颗葡萄用帕子包了起来，嘴上义愤填膺道：“这闻家连着两代都不成器，早就不行了……”
萧氏出嫁时，闻家老太爷还在朝中为官，闻家也还算过得去。可是闻老太爷过世后，闻家就没落了。
闻大老爷在幽州之乱中丢了性命，萧氏不想看二房的脸色，就携了一双子女大归。
祝嬷嬷对朝中这些个家族都是如数家珍，甚至唏嘘地说了两句闻老太爷昔日的风采，最后点评道：“闻老太爷当年那可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可惜啊，闻家几位老爷根本没继承到老太爷一星半点。”
“就这等破落户，还想打咱们大爷的主意！”
“咱们大爷在天府军跟着世子爷那可是前途无量，又岂是这姓闻的配得上的。”
“姑娘”，知秋步履轻快地进来了，笑呵呵地禀道：“夫人让您过去一趟正厅，卫国公夫人刚刚来了。”
萧燕飞就起了身，抚了抚衣裙，正打算走，却被海棠喊住：“姑娘，等等！”
海棠与丁香齐心协力，给萧燕飞整了整发髻，又往她发间添了一支金灿灿的金燕衔珠发钗，在她腰侧佩了禁步，这才满意地放行。
有了禁步约束，萧燕飞就走得格外优雅，袅袅娜娜，不紧不慢。
平日里一盏茶可以到的路，足足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进门的时候，就听到里头传来卫国公夫人熟悉的声音，平静无波：“亲家，我已经请白云寺的大师看了日子。”
“说八月二十二是大吉之日，可行纳征礼。”
“不知亲家意下如何？”
所谓“纳征”便是下聘，下聘之后就是请期了。

第131章
厅堂里，一袭绛紫色宝相花缠枝纹褙子的卫国公夫人就坐在下首。
她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淡，说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坐姿优雅笔挺，似把“端庄得体”刻在了骨子里。
若是旁人许是会觉得她对这亲事不满，可是殷婉心知肚明，从赐婚到现在，卫国公夫人事事都妥帖，对燕飞也看重，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轻慢。
殷婉是真心喜欢顾非池这个未来的女婿，因此半点不曾为难，含笑应了：“亲家说的是，这八月二十二确是个好日子。”
说话间，萧燕飞拎着裙裾迈过了门槛，款款地走了进去，给卫国公夫人见了礼。
“夫人。”
因为身上佩戴着禁步，她连福身的动作都比平日里放缓了三分，优雅乖巧。
卫国公夫人上下打量着萧燕飞，满意地微微颔首，温声道：“燕飞，悦姐儿说你喜欢国公府的厨娘做的松仁鹅油卷，我带了两盒过来。”
“多谢夫人。”萧燕飞甜甜地笑了笑，落落大方道，“悦姐儿和我说，国公府的厨娘是御厨之后，这松仁鹅油卷是独家的手艺，外头没有的。”
卫国公夫人唇角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很快又隐去。
见过礼后，萧燕飞就乖乖地在另一边的圈椅上坐好，听殷婉与卫国公夫人说话。
“亲家，这是聘礼单子，还请过目。”卫国公夫人对着身边的管事妈妈使了个手势，那白白胖胖的管事妈妈就将一份单子呈给了殷婉。
这份单子做成了大红洒金的样式，很正式，既华丽又喜庆。
殷婉接过聘礼单子后，先是大致扫了一眼，便放下心来。
然后，她又郑重地从头开始细看。
这份聘礼准备得非常的妥帖周到，聘金、聘饼、三牲、四京果、帖盒等等，该有的都有，样样都依循古礼，做到了最好。
殷婉唇畔的笑意深了几分，颔首道：“样样都很妥当。”
殷婉将聘礼单子放在了一边，就听卫国公夫人又道：“亲家，我想把婚期定在十月。我请白云寺的了空大师和钦天监的黎监副都卜过，今年最好的吉日在十月，过了十月就得明年了。”
十月？那岂不是不到两个月了？殷婉蹙了蹙眉。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亲家，十月好像有点太急了。”
卫国公夫人端起一个梅兰菊竹四君子粉彩茶盅，慢慢地以茶盖拨去茶汤上的浮沫，瞥了一眼厅堂里服侍茶水的小丫鬟。
殷婉立即意会了，转头对着旁边的赵嬷嬷唤了声：“赵嬷嬷。”
赵嬷嬷便将厅堂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们全都遣了出去，自己亲自在厅外的廊下守着。
卫国公夫人浅啜了一口甘醇的碧螺春，就放下了茶盅，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皇上病了。”
“病了？”殷婉一怔。
连正在旁边喝茶的萧燕飞也愣了愣，侧耳去听。
卫国公夫人接着道：“今天的早朝后，皇上一出金銮殿，人就突然倒了下去。太医院的太医们一起给皇上会诊，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到现在人还躺在榻上，起不来。”
“皇上的龙体自今春起就每况愈下，每隔几天就要宣太医……”说着，卫国公夫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若是国丧……”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说。
殷婉听明白了卫国公夫人的意思，若是皇帝驾崩，国丧期间不宜嫁娶。
只是，国丧也就三个月吧，似乎也不会太耽误亲事，殷婉原本是想把女儿的亲事定到明年的，这样她就有更多时间给女儿准备嫁妆了。
她犹豫地抚平了袖口的褶皱，想起年初卫国公重病时，卫国公夫人还曾想过给卫国公冲喜，心念又是一动，莫不会卫国公府是将门，总在生死关前，会更忌讳这些？
自这门亲事定下后，萧家这边就出了不少事，以致殷婉面对卫国公府时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可这位卫国公夫人从始至终波澜不惊，行事面面俱到。
这些殷婉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这一回，卫国公府突然把婚期提前，肯定也不是因为轻慢，而是有她的考量。
殷婉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番，爽快地应下了：“那就依夫人之见。”
卫国公夫人的眉目弯了弯，露出一丝笑容，又道：“待纳征礼后，我会与媒人一起再登门正式请期。亲家放心，该有的礼节定是不会省的。”
她并没有因为现在双方说好了日子，而对六礼有任何一点怠慢。
“亲家办事，我自是放心的。”殷婉笑着点头。
“燕飞，”卫国公夫人转头看向了另一边的萧燕飞，“万寿节那天你就随我一起进宫。”
这是要把萧燕飞作为未来儿媳妇带在身边。
萧燕飞笑盈盈地应下了。
卫国公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又道：“悦姐儿本来也想来看你的，不过她昨晚受了点寒，有些头疼，我就没让她来。”
“我明天去看看悦悦。”萧燕飞温温柔柔地笑。
提起女儿，卫国公夫人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你多去找她玩，她啊，总爱窝在屋里看书，昨晚就是书看得太晚，又没关窗，这才受了点寒。”
顾悦性子清冷，除了宁舒郡主外，也没几个手帕交，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平日里，卫国公夫人劝她多出去走走，她应归应，但照旧还是窝家里。自打认识了萧燕飞，萧燕飞找她出去玩时，她总愿意应下。
萧燕飞笑道：“我和悦悦、宁舒已经约好了，等重阳节的时候，一起去郊外登高、采菊。”
“夫人，您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去？”
“我就不跟你们去凑热闹了，免得你们小姑娘家家太拘束了。”卫国公夫人矜持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我听悦姐儿说，夫人您很会养花的，还养出过双色牡丹。您陪我们一起去，我们挖菊时，就指着您替我们掌掌眼了。”
“夫人，我们能不能在今秋的赏菊宴大放光彩，可全看您了。”
只要萧燕飞愿意，她还是很会哄人的，寥寥数语之间，卫国公夫人的眉目越加柔和了，含笑道：“那我就给你们掌掌眼。”
卫国公夫人只在殷家小坐了半个时辰就告辞了，殷婉与萧燕飞亲自把人送上了马车。
目送国公府的马车离开，殷婉感慨地说道：“卫国公夫人真真是个妥当、周到之人。”
在萧燕飞到之前，卫国公夫人还跟她解释了为何拖到今天才来商定下聘的事宜，是特意等到谢家那边停灵过了七天。
这件事其实顾非池私下里早就同殷家长辈解释过了，她也知卫国公府和谢家世家交好，并不在意，但今天卫国公夫人这般正式地过来说一下，就显得非常知礼了，也代表了男方的诚意。
“不愧是世家贵女啊。”殷婉叹道。
萧燕飞挽着殷婉的胳膊往回走，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世家贵女？”
“卫国公夫人出自范阳卢氏，那可是位属‘五姓七望’的世家大族。”殷婉挑了下眉，没想到女儿连未来婆母出自哪家都没搞清楚。
前朝重世家，太祖更重寒门，兴科举，一力打压世家。
从前那些世家只在内部联姻，可自本朝起，世家日暮西下，为了保全香火，才逐渐与朝中新贵结亲。
萧燕飞吐吐舌头，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
“卫国公夫人很喜欢你，这样娘就放心了。”殷婉轻轻地拨了拨女儿鬓角的几缕发丝。
她知道顾非池和女儿情投意合，但是女子出嫁后，能不能在婆家过得好，很大程度上还得看婆母。
“嗯嗯嗯。”萧燕飞一点也不害羞地连连点头。
她也觉得自己很讨人喜欢。
你呀。殷婉伸指在女儿的额心轻轻地点了一下，满脸的宠溺。
萧燕飞话锋一转，笑吟吟地说道：“娘，我想买两个铺子，您借个管事给我。”
“买铺子？”殷婉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你看上哪间铺子了？”
萧燕飞答非所问：“方才祝嬷嬷来找我，说是大姑母给郭得胜塞了一百两银子……”
萧燕飞就把祝嬷嬷说萧氏想把女儿闻知微嫁给萧烁的事大致说了，听得殷婉目瞪口呆。
母女俩停在了一棵梧桐树下，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荒唐！”殷婉脱口斥道。
殷婉也能猜到萧氏的心思，闻知微快及笄了，等她给她爹守完三年孝，年纪就大了些，再说闻家这些年式微，怕是也找不到比萧烁更好的人选了。
萧燕飞下巴微扬：“像这种人，你好好跟她说，她是不会听。”
“萧家那些人在京城的还有两个铺子，是二太太的，一间铺子里卖点心，另一处原本租给了别人开绣铺，上个月二太太又把铺子拿了回来，卖点针线绣活。”
“娘，我想在那条街上开两个一样的铺子。”
萧燕飞笑得眉眼弯弯，狡黠如狐。
风一吹，迷离的光影在她莹白的小脸上摇曳，衬得她的神情愈发灵动。
萧燕飞也不藏着掖着，一派坦然地说道：“萧家现在已经没有挥霍的资本，若是他们老老实实的跟个普通人一般过活倒也罢了。”
“可是，他们老实不起来。”
“我那位大姑母现在依附着萧家过日子，只要让萧家那些人知道，因为大姑母，害得他们连仅剩的收入都没有了，自然就容不下她。”
“只需要稍稍推一下，他们就能自己打起来。”
也省得他们吃饱了没事干，总来惦记些不该惦记的东西。
“不用那么麻烦。”殷婉唇角一翘，露出有些神秘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两间铺子都是殷家的。”
“收回来就是了。”
啊？萧燕飞两眼圆睁，瞧着有些懵，有些憨：“可我听说那是二婶母的嫁妆铺子？”
“早被卖了。”殷婉抬手掸去了落在衣袖上的一片残叶，挽着女儿继续往她的院子那边走，“三年前，老二想谋一件差事，当时萧衍来找我讨银子，我没给。”
殷婉非但没给，还把萧衍给冷嘲热讽了一通，气得萧衍甩袖而去。
“老二急着要这差事，老太太也不肯给银子，他就偷拿了他媳妇的那两间嫁妆铺子给卖了……”说起这件旧事，殷婉讥讽地笑了笑。
萧家老二也还真是跟他那个长兄一个德行。
萧燕飞的脑子转得极快，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双眼亮晶晶的：“娘，所以，这两间铺子正好卖给了殷家？”
殷婉点点头：“家里的管事买了那两处铺子，当天就拿了契纸过来问我，还说老二怕被他媳妇发现，又说要租回去，我就让管事按市价租给了他。”
“这一租，就是三年。”
说话间，母女俩就回到了殷婉在殷家的院子。
殷婉吩咐赵嬷嬷道：“去把那两处铺子的契纸拿来。”
赵嬷嬷便进内室去取了一个匣子里。
匣子里满满当当放的全是各种契纸，赵嬷嬷眯着眼，在里面翻了近半盏茶功夫，才算找到了两张契纸。
“找到了，找到了！”赵嬷嬷乐呵呵地把那两张契纸呈给了萧燕飞。
“厉害了！”萧燕飞将那两张契纸仔细看了看。
萧衡“厉害”，娘亲更厉害！
捏着那两份契纸，萧燕飞心里有些跃跃欲试，正想跑，却被殷婉一把拉住了。
“燕儿，来看看你的嫁妆单子。”殷婉笑眯眯地看着女儿，不许她走。
萧燕飞很识趣地坐了回去，对着知秋招了招手：“知秋，你把这两份契纸拿过去给祝嬷嬷。”
她附耳对着知秋交代了一番，知秋连连点头，收好契纸就飞快地退了出去。
萧燕飞乖乖地留下来，凑过去看殷婉手里的嫁妆单子，暗暗咋舌。
这份嫁妆单子很长。
她只在两个月前看过一次，当时殷婉才刚刚起草，没想到这才没多久就补到这么长了吗？
“燕儿你看。”殷婉指着嫁妆单子上列的那些东西，从合欢被、鸳鸯枕说起，一样样地与她细说，笑容温柔，心里却满是愧疚。
自打萧鸾飞出生起，她就开始为她攒嫁妆，足足攒了十五年，可她从来没有为她的亲女儿做过任何事。
殷婉不想把从前给萧鸾飞备好的嫁妆直接拿过来给女儿，这种感觉不太好，就仿佛女儿只能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殷婉索性就把从前攒的那些嫁妆全都卖了，又一样一样地重新为女儿准备，小到一针一线，大到家具木料。
只是时间实在是太紧了，哪怕用了殷家的人脉，也很难在短短数月内一一备妥。
本来以为婚期会再晚些。
没想到这么早，其它倒也罢了，好木实在难寻！
殷婉以食指点着单子上的家具，道：“娘给你备了黄花梨木，等下了聘后，就让木匠师傅去国公府丈量尺寸，给你打家具。”
“好的紫檀木可遇而不可求，不过这黄花梨也不错。”
“家具的师傅都是从江南请来的，幸好娘有先见之明，提前把人给请过来了，我估摸着师傅们再过五六天就能到京城了。”
“到时候，让他们给你打江南款式的家具，比北方的更加雅致。”
“娘给你选了好几套屏风、隔扇。燕儿，你瞧瞧这份单子。”
“这些都是娘精挑细选的，可要是全都带上，怕是装不下，你来挑挑。”
“……”
说着，殷婉又塞了另一份关于屏风与隔扇的单子给萧燕飞，单子上密密麻麻地列了二十几样东西，看得萧燕飞眼都快花了，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
殷婉一直温温婉婉地笑着，说话也有条有理，但萧燕飞能看出她心底的不安以及那种急于弥补的心态。
萧燕飞偏头看着殷婉温婉秀美的侧脸，心口一暖，玩笑地哄着她娘：“娘，没事的，来不及备的那些，等我出嫁了以后再补也一样。”
声音娇娇软软，似猫儿在撒娇一样。
殷婉一听，精神一振，连连点头：“燕儿，你说得有理。”
“娘以后再补给你！”
呃？萧燕飞想说她其实是随口说说的，可殷婉已经不理会她了，又低头去看手里的那份嫁妆单子。
殷婉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民间确实有补嫁妆一说。
而且，顾非池是卫国公世子，身份摆在那里，萧燕飞的嫁妆也有规制，最多也不能超过一百二十八抬。
所以这份嫁妆单子，殷婉写了又写，改了又改，甚至都琢磨着是不是把每台的箱子打得大一点，可以往箱子里多塞点东西，再私底下多给女儿一点压箱底。
“干脆还是就以后再补吧。”殷婉拍板道，兴致勃勃地吩咐璎珞去取了张新的帖子过来，又让她伺候笔墨，把之前迟疑着要不要放的那些东西，全都一样样地加在这张新帖子上。
萧燕飞在一旁默默地喝茶，本来以为娘这下就不必再犹豫了，不想，下一刻，就听她犹犹豫豫地说道：“赵嬷嬷，你看看……你说这紫檀木镶象牙雕八仙过海屏风是放在嫁妆单子上，还是后补单子上好？”
“还有这红珊瑚梅花盆景，放在嫁妆箱子里，我怕压坏了，可它的寓意好，不放在嫁妆单子里，又可惜了。”
毕竟女儿的嫁妆在抬进国公府后，是要打开箱盖，放在前院里供人围观的，当然是要准备得气派点好。
萧燕飞：“……”
这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了。
赵嬷嬷也瞧见了萧燕飞有些懵的小表情，忍俊不禁，默默地对着她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门帘那边。
萧燕飞秒懂。
她悄咪咪地起了身，悄咪咪地摸出门去。
一出堂屋的大门，她回头对着里头的殷婉抛下了一句“娘，我去烨哥儿下学”，然后愉快地一溜烟跑了。
她说出门就出门，坐着马车出门去接小萧烨。
萧烨的学堂是在距离葫芦胡同两条街的至德街。
教他们的邵先生是先帝时的状元，因为不喜朝堂党争不断，就早早致仕了，在这里开了一间小小的学堂，只教小孩子。
本来萧烨的身份太高，邵先生是不愿意收的，但萧燕飞几次上门，又治好了邵太太的烧心症，邵先生这才收下了萧烨。
萧烨在这间私塾已经读了两个月书了，喜欢邵先生，也喜欢这里的同窗，每天都高高兴兴地与大家分享学堂里的那些事，殷婉见儿子念得比从前在侯府时高兴得多，也就没有再专门给他请别的先生。
离下学还有些时间，萧燕飞就坐在马车上等萧烨下学。
她将窗帘掀开一角，一会儿望着学堂那边，里头还能隐隐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一会儿又去打量路边的几家铺子，中秋节快到了，那些铺子开始卖月饼、花灯、桂花酒，风一吹，酒香四溢。
萧燕飞正犹豫着要不要买点月饼和桂花酒回去，马车边正好有两个直裰纶巾的学子走过，其中一人问道：“王兄，今科你考得怎么样？”
另一个人无奈地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不行。我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等出了榜就回乡。”
他们这些参加今科秋闱的秀才，若是今科能得中举人，就会留在京城，等着来年春天参加春闱。
“王兄，别急着走啊。你不知道吗？听说皇上要在万寿节立太子，大家都在说，没准今年会开恩科。”
“真的？那我在京城再住些日子吧。要是真能开恩科，就好了……”
两个学子一边说，一边走远了，声音也随之远去。
萧燕飞倚在马车的窗户上，一手支肘托腮，心道：皇上要立太子的事似乎传得也太快了些，有人快等不及了。
“姑娘，是大爷。”马车外坐在车辕上的知秋出声道。
萧烁？
萧燕飞回过神来，顺着知秋指的方向一看，便见另一边一袭湖蓝直裰的萧烁骑着一匹马停在了四五丈外，身子如展翅雄鹰般腾空而起，利落地下了马，目光望向了学堂的方向。
少年这简简单单的下马动作已经透出了一种属于军人的力度，与他从前那种优雅好看的动作有了一种微妙的差异。
小屁孩长大了一点呢。
正好了，本来她就打算接了萧烨后就回侯府一趟的。
萧氏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心思，她还是得和萧烁提点一句才行。
这小子平日里是心眼多，但毕竟年纪小，经的事也少，知道防着外人，也不见得会提防自家人，最怕有心算无心。
这十二岁，正是那些小屁孩会偷偷地从背后揪女生辫子，扮鬼脸吸引对方注意的年纪。
这种年纪的少年郎似乎对“偶遇”、“命中注定”什么的有种盲目的憧憬。
萧燕飞不由地想到了大皇子，抿了抿唇，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第132章
“萧烁！”
萧燕飞自马车的窗口探出了右手，正要叫萧烁，就有一个陌生的男音先一步地唤了他的名字。
咦？朋友吗？
萧烁这小子，她都没听他提过有什么朋友。
萧燕飞好奇地循声望了过去，慵懒地倚在窗框上支肘托腮。
至德街的尽头，就看到一胖、一高两个少年骑马朝朝萧烁驰去。
“吁！”
两匹马停在了距离萧烁一尺开外的地方，马的前蹄高高地抬起。
高个子的蓝袍少年从马上翻身而下，嬉皮笑脸地抬起手掌去拍萧烁的肩：“萧烁，还真是巧了。”
下一瞬，萧烁往旁边挪了一步，对方的那只手便拍了个空。
高个子少年脸色微沉。
关系不好啊，那就不是朋友了。萧燕飞失望地撇了撇嘴。
“萧烁，我们今天在瑞郡王府打马球，”马背上，另一个圆胖的青衣少年笑嘻嘻地朝喧闹的私塾那边看了一眼，“你不来，怎么跑来这里接小孩了？”
“别说了，任七。”高个子嗤笑了一下，故意长叹了口气，“这萧家……萧二如今怕是进不了瑞郡王府的大门。”
“哎呀！”任七重重地一击掌，浮夸地叫了一声，连圆脸上的双下巴也随之颤了颤，“萧烁，瑞郡王世子没叫你吗？倒是我失言了。”
两个少年一个击掌，一个抱胸，神情嘲弄地看着萧烁。
萧烁轻摸着修长结实的马脖颈，斜眼冷睨着两人，淡淡地笑了一声。
形容间没有一星半点的羞恼，反而有种旁若无人的轻蔑。
萧烁这样子实在有点讨打，任七两人的脸上的笑容登时有些僵硬。
他们三人都是庶子，可萧烁倒是比那些个嫡公子还要高傲，文武双全，样样出色，明明家里还有一个嫡出的弟弟，嫡母却没有捧杀或苛待于他。
实在让人羡慕……又不痛快！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现在萧烁的亲爹带着他姨娘流放岭南，他靠着嫡出的弟弟过日子，简直与寄人篱下也没什么差别了。
最近这两个月，京城中勋贵公子的各种聚会酒宴，都不见萧烁出现，可想而知，必是没人请他。
武安侯府已经没落了，萧烁与他们也不再是一个圈子的人了，不配与他们同席了。
任七与高个子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痛快了不少，都觉得老天总算长眼了。
“萧烁，不如下回我带你去啊。”任七也从马背上下来了，朝萧烁逼近，“你……”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慢吞吞地接着道，“你就去给我牵马好了！我正好缺个牵马小厮。”
说话间，任七手里的马鞭随着他甩手的动作摇来甩去，鞭尾不经意间朝萧烁的肩膀甩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一次，萧烁没再避让，也没再挪步，而是直接抬手挡开了对方那只不规矩的手，右手一转一捏，轻轻巧巧就夺过了那条马鞭。
萧烁微微一笑，笑得如风拂树梢，似谦谦君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点刺耳：
“牵马？你配吗。”
“……”任七有些懵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根本没看清萧烁干了什么，又听对方这番奚落，气得整张脸都黑了。
任七嗤笑了一声，双下巴又抖了抖，鄙夷道：“你一个罪臣之子，装什么装！”
“你们武安侯府这爵位能保住，还不是靠你二姐……靠你二姐被许给了卫国公世子。”
任七用鼻孔哼哼了两声：“你就求你姐能一直得宠，讨了顾世子的欢心，不然，总有一天……”
萧烁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一分：“你接着说？”
他眸底冰冷，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混身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你……那个二姐，不是……”任七心里咯噔一下，想退，可已经晚了，下一瞬，萧烁抬腿就踹了过去。
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任七的肚子上。
萧烁去过幽州，上过战场，早就不是从前的花架子了，身手与这些同龄人是天差地别。
只这一脚，就把任七踹了四脚朝天，惨叫了一声。
“任七！”高个子少年想去扶地上的任七，可才靠近，右小腿就被萧烁狠狠地踹了一下，也被踹了个四仰八叉。
两人在地上撞作一团。
“萧烁！”高个子少年捂着剧痛的右小腿，差点要开骂，视线落在了萧烁的靴子上，目光一凝。
萧烁的靴子和他们不一样，是缀有铜钉的翘头履。
这是——
军靴。
等等，这些日子，不管是打马球，还是蹴鞠，乃至各种大小酒宴听曲，萧烁都没来……他、该不会是从军了吧？！
萧烁竟然已经从军了！
他才几岁？最多十二岁吧，比自己还小上两岁呢。
他们这些庶子，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前程！
军营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高个子少年一时忘了小腿的疼痛，羡慕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只是一个短暂的愣神，就看到萧烁一脚不客气地踩在了任七的左脸上。
萧烁俯下身，垂眸盯着任七的眼睛，含笑问道：“你刚刚说了我姐两句闲话？”
他脚下微微使力，直碾得任七的那张胖脸都有些变形了。
任七：“……”
任七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仰望着笑容温和的萧烁，背光下，对方隽秀的五官有些模糊，那双眼睛黑得深不可测。
他好可怕！任七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心跳声怦怦地回响在耳边。
萧烁将身子又俯得低了一些，信手拔出了短靴里插的那支匕首。
匕首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刺眼的光反射进了任七的眼睛。
萧烁微笑地看着他。
手里的那把匕首对准了任七的左眼，猛地往下刺去……
“……”任七吓得脸都白了，想喊，可他的嘴被萧烁的脚踩得变了形，嘴一张，口涎就从嘴角淌了下来。
匕首从任七的脸颊边划过，刀刃重重地刺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任七只觉得左脸上一阵锐痛，殷红的鲜血划过左眼的眼角，左眼前一片血红色的模糊……
他，他……他不会是瞎了吧？！
任七嘴唇惨白，不住地发着颤。
萧烁偏过头，又看向了旁边还坐在地上的高个子少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温文尔雅。
高个子少年却像是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我想想……”萧烁随意地转了转手里的匕首，动作灵活，在那修长的指间，这把匕首听话得不得了。
突然，眼角瞟见地面上一道婀娜的影子从后方往这边挪来……
萧烁的面色微微一变，赶紧把手里的匕首收回到靴子里。
接着，他后退了半步，把踩在任七脸上的右脚挪了下来，对着他温雅一笑，伸出了刚刚还拿着匕首的那只手，关切地说道：“任七公子，你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的脸好像伤着了……”
任七惧怕地往后缩了缩，避开萧烁的那只手，人一动，牵动脸上的伤口，左眼角更痛了。
阴谋，萧烁一定有什么阴谋。
萧烁含笑道：“我记得前头有医馆，我带你去瞧瞧吧。”
“……”任七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盯着萧烁伸出来的手。
他能看到……他没瞎。
太好了。
他差点就哭出来了。
无视任七惊疑不定的眼神，萧烁轻轻地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不经意”地一个转身，望向了后方不远处朝他走来的绯衣少女。
“二姐~”
他笑得温和无害，而又无辜。
“你怎么来了？”萧烁若无其事地说道，“也是来接烨哥儿的吗？”
“……”萧燕飞表情微妙地看着他，总觉得他这一言一行，似乎有点眼熟。
一定是她的错觉！
任七一听来人是萧烁的姐姐，刚想告状，就见萧烁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递了过来，眸子危险地半眯。
任七浑身一颤，嘴也软了，怂得身子都快缩成一团。
高个子少年左看右看，赶紧跑了过来，把任七从地上扶了起来，很识时务地顺着萧烁的话问道：“任七，你没‘摔’疼吧？”
他对着任七猛使眼色，又很乖觉地对着萧燕飞笑了笑：“二姐好，我们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们是萧烁的……朋友。”
萧燕飞的目光在任七那狼狈的圆脸上转了转，左脸上赫然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左眼角旁还有一道一寸长短的血痕，一行鲜血顺着面颊汩汩流下。
再看高个子少年，这眼睛眨得就跟快要抽风一样。
任七连忙用手捂住了左脸，人还在发抖，两腿战战地说道：“姐姐好。”
“姐姐再见！”
半大不小的少年郎平日里打架也是打惯的。
但也没见过动不动就拔刀子的啊！
去了军营的人果然不一样！这萧烁，从前就心黑，现在更黑了。
任七早就忘了自己的马鞭，肥胖的身子灵活地爬上了马。
两个少年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跑得飞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尾。
萧烁又整了整衣袖，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萧燕飞朝他走近了一步，问道：“被人欺负了？”
萧烁浅浅一笑：“谁能欺负我？”
只是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有点偏移，眼帘半垂。
“弟弟~”萧燕飞柔柔地唤道，“小屁孩被欺负了，就要学会跟家长告状，懂不懂？”
“那两个人是谁？”
那声“弟弟”听得萧烁心尖一颤，少年又掀了掀眼皮，老老实实地答道：“任将军府的老七任知节，还有銮仪卫指挥使秦川家的秦万钧。”
少年下巴一抬，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姐，他们打不过我。”
确实。这简直就是碾压性的胜。萧燕飞抬手摸了摸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少年的发顶，道：“人要有底线，这个前提下，自己不吃亏，才是最重要的。”
萧烁浓黑的眼睫又动了动，眉眼小小地弯了一下，乖乖地应道：“嗯。”
“大哥长不大！”小萧烨冷不丁地从萧燕飞的身后蹦了出来，小巧的下巴翘得高高，“我就不要姐姐摸头。”
话音刚落，萧烁就把人给拉了过去，用身高的优势，以不容反抗的气势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小萧烨就像是一只被迫被撸毛的奶猫似的，一双漂亮的凤眼睁得大大，噘嘴不依道：“大哥，别摸我头！会长不高的！”
萧燕飞失笑道：“长慢点好。”
小屁孩啊，长太快了，不好。
“走啦，我们该回家了。”
萧燕飞一声招呼，萧烁也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厢十分宽敞，坐三个人绰绰有余。
“大哥，你是来接我的吗？”萧烨兴奋地拍着手掌，对着坐在他身边的萧烁问道，“你是不是要带我去军营玩？”
“不是！”萧烁斜了小萧烨一眼，毫不留情地给他泼了一桶冷水，又给他倒了杯消暑的凉茶。
小萧烨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了凉茶，撒娇地凑过去给他哥贴贴：“你就带我去玩玩嘛。我那么乖！”
“不行。”萧烁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没有丝毫动摇。
兄弟俩打打闹闹，萧燕飞则掀帘吩咐了知秋一句：“去乐安街。”
“好嘞！”知秋脆生生地应了，接着，马车外就响起了干脆利落的挥鞭声。
萧燕飞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正在彼此推搡的兄弟俩，问萧烁道：“烁哥儿，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萧烁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天府军军营中，每十天有三天休沐，会在侯府住上两天，再来殷家住一天，两头跑。
“没什么事。”萧烁肯定地说道。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能有什么事呢，也就是刚才很不巧地遇上了任七他们，还偏偏让姐姐看到了。
他要是说，刚刚是她看错了，她会不会信呢？
萧烁抬头看了萧燕飞一眼，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又立刻垂眸，给她递茶。
算了，她肯定不会信的！
他蒙蒙烨哥儿还差不多……
萧燕飞接过了萧烁递给她的凉茶，也没再问。
马车一路往西，兜兜转转地驶过了好几条街道。
“姑娘。”许久后，知秋在外头低声唤了一声，马车也随之缓下了速度。
萧燕飞撩开一侧的窗帘。
远远地就看到，二老爷萧衡和二太太夫妻两个扭打在了起来，旁边不少路人都停下了脚步，兴致勃勃地站在那里看热闹。
祝嬷嬷那极具穿透力和辨识度的嗓音隔了一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萧二老爷，二太太，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你们好生想清楚了，到底还要不要租这两间铺子？我们东家可是三年都没加过租金了。”
“不租，我们不租了。”二太太尖声道。
此时的她再不复平日里的端庄雍容，一手死死地攥着萧衡的前襟，咬牙切齿道：“萧衡，你竟然偷偷卖我的嫁妆，你个没良心的！”
“你大姐给郭得胜一百两银子是不是也是你给她的？还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清楚了，要么把你大姐赶出去，要么我们就和离！
二太太充斥着愤怒的声音似乎狼嚎般尖锐凄厉，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萧衡目光游移，脸色不太好看，支支吾吾道：“把大姐赶走……这不好吧。”
“和离！那就和离！”二太太越发激动地叫嚣着，“我的嫁妆我全带走，你……你们萧家其他人休想再花我一两银子！”
“这日子我不过了，也没法过了！”
萧衡面如土色，再也不犹豫了，忙道：“好好好。我回去就把她赶走……不过，你再给我两百两，只要能拿到那件差事……”
旁边围观的人群轻蔑地对着萧衡指指点点，连连摇头，对这种偷卖媳妇嫁妆的男人很是看不上。
街道上，闹哄哄的一片。
不远处，马车里的萧烁也把这一幕收入眼内，福至心灵，突然就明白了。
萧烁摸了摸鼻子，在他姐跟前露出几分外人难以窥见的赧然。
他扫了一眼旁边满脸好奇的萧烨，真恨不得把他的耳朵给捂起来，然而，萧烨十分警觉，立即就跑到对面和萧燕飞坐到了一起。
萧烁干咳地清了清嗓子，才道：“上个月底，大姑母来找过我一回，说是要把表姐许配给我……我拒绝了。”
当时，大姑母萧氏口口声声地说是姨娘已经应了。
萧烁半垂下眸子，眸底掠过一抹异芒，再次拿起了茶壶，又开始倒第三杯凉茶。
“咦，大哥你要成亲吗？”萧烨学着萧燕飞的样子托着腮帮子。
“成什么亲啊！”萧烁冷冷地瞪了弟弟一眼，将手茶壶的把手攥得更紧了一点，“我还要建功立业呢！”
现在有姐夫庇护着他们姐弟和武安侯府，可是，事事靠着姐夫，只会让姐姐在婆家矮一头。
萧烁想着方才任知节在私塾外叫嚣的那些话，心脏漏了一拍，连执壶的那只手也晃了晃，凉茶差点没倒出杯子。
娘家不成气，姐姐将来在夫家恐怕也没有底气。
他要成为姐姐的依靠，而不是姐姐的拖累。
萧燕飞慢悠悠地喝着凉茶，把祝嬷嬷发现郭得胜收了萧氏一百两银子，想引他去半月湖“救美”的事说了。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空杯，淡淡道：“这些事……你也该注意一些，别整天傻乎乎的，被人给算计了。”
“还有，这几天先住回来。”
她指的是，让萧烁住回殷家来。
“嗯。”萧烁丝毫没有反驳，乖乖地应了，眉眼间透着一丝雀跃。
虽说，他自己知道他是不会上当的。
就算真让他看到闻知微落水，那又怎么样？
又不是他姐落水，关他什么事。
萧燕飞颇为满意，又凑过去，摸了摸萧烁的头：“乖。”
“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说着，她放下了窗帘，将街上的喧闹隔绝在外。
原本慢慢悠悠的马车又开始逐步加快了速度，知秋挥着马鞭，驱使马车朝着距此最近的那家盈福居驶去。
姐弟三人在盈福居吃了顿好吃的，又打包了好几盒点心、果子露和蜜饯，这才欢欢喜喜地一起回了殷家。
萧烁回来住，殷婉也很高兴，笑吟吟地对他说：“烁哥儿，卫国公府就快来下聘了，我正愁着没人帮忙呢。”
萧烁眼睛一亮。
“娘，我，还有我呢！”旁边的萧烨不甘寂寞地举起了小手，不太服气。
殷婉随手按下了萧烨那只乱晃的小手，目光仍然直视着萧烁：“烨哥儿还小，帮不上忙，你这几天就别走了。”
好好好！萧烁含笑应下：“母亲有什么事，尽管使唤我。”
萧烁当天就回军营请了几天假，然后便留在殷家给殷婉打下手。
因着小萧烨已经袭爵，这纳征礼自然也不能再放在殷家，得回侯府那边操办。萧烁两头忙，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尽善尽美，忙得是脚不沾地。
殷婉提前三天，带着萧燕飞他们搬回了武安侯府。
临近中秋，天依然很热，灼灼的阳光照得侯府朱漆大门上的一枚枚门钉似宝石般闪闪发亮。
侯府的正门在关闭了一个多月后，又一次开启了。
祝嬷嬷带着一众下人们，恭恭敬敬地来迎，整齐划一地给主子们行了礼。
经过一个月的整治，那些个别有心思的魑魅魍魉要么被逐出了府，要么被祝嬷嬷好生敲打过了，如今侯府中一切井然有序。
明明还是同一栋府邸，同样的人，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回了侯府后，殷婉就更忙了，一会儿与赵嬷嬷说正厅的布置，一会儿与萧烁说纳征礼那日的仪程，一会儿又说起要挑一批下人负责当天迎接、招待亲家。
殷婉嫌萧燕飞碍事，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燕儿，这里没你的事，一会儿你去接烨哥儿下学。”
萧烁看着萧燕飞抿唇直笑，那温文尔雅的样子似在说，快去吧，这里有他呢。
两人摆出一条心的架势。
萧燕飞乐得当甩手掌柜，带着祝嬷嬷回了久别的月出斋。
一路上，时不时地有下人给她行礼，一个个目不斜视，低眉顺眼。
直到临近月出斋，周围才清静了一些。
见四下无人，萧燕飞这才道：“前些天，我去谢元帅府吊唁时，听说昭明长公主在自刎前，曾病过一阵子，嬷嬷可知道？”
这事自己知道啊！祝嬷嬷频频点头：“是是是！”
“当时，皇后娘娘还带着奴婢亲临元帅府去探望过长公主殿下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月初院的院门，萧燕飞一手摇着团扇，似是闲话家常般：“哦？嬷嬷与我说说。”
祝嬷嬷蹙眉回想了一番，道：“去岁腊月的第一场大雪后，长公主殿下就病了，开始只是风寒，后来北境失守，元帅惨死，少将军失踪的消息传来后，许是因为悲伤过度，殿下的病就突然间重了。”
“当时太医院的太医全都去了元帅府给殿下会诊，可殿下的病还是一天比一天糟，奴婢随皇后娘娘去探望的时候，殿下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了，甚至没力气跟皇后娘娘说上一句话。”
“再后来，皇上定了谢元帅谋反，谢家被满门抄斩，长公主殿下是先帝的嫡长女，皇上做主命她与夫和离，便可免罪。”
“但是长公主殿下与元帅一向夫妻情深，听闻噩耗后，却饮剑自刎。”
几片零落的树叶被风吹来，慢慢地打着转儿落下，平添几分萧索的气氛。
祝嬷嬷幽幽叹道：“真真是可怜。”
萧燕飞手里的团扇一顿，蓦地在堂屋前的石阶上收住了步伐，居高临下地看着祝嬷嬷：“嬷嬷，不知这宫里可能什么秘药，能让人无声无息的病着？”。
祝嬷嬷闻言，身子抖了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哎——”
萧燕飞幽幽地叹了口气，“长公主殿下病得不明不白，现在连皇上也病得不明不白。”
“万寿节那天，卫国公夫人要带我进宫，我这两天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夜里也睡不好……”
“嬷嬷，你明白吗？”
屋檐投下的阴影斜斜地覆在她的小脸上，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露在阳光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静，瞳深似夜。

第133章
四周静了几息，微风吹过来，树枝簌簌作响，院子外传来小丫鬟笑嘻嘻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衬得这院子更安静了。
萧燕飞朝着祝嬷嬷笑了笑：“嬷嬷若是不知道，那就罢了。”
她又摇起了手里的团扇，转过身，往屋里走。
只留给祝嬷嬷一道纤细的背影。
怦怦！
祝嬷嬷的心脏漏了两拍。
她迫切地，不想让萧燕飞失望。
她挤尽脑汁地苦苦思索着，突地一拍大腿道：“奴婢想起来了，宫里确有一种药，是从前朝传下来的。”
“前朝？”刚迈入屋内的萧燕飞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着祝嬷嬷招了招手。
祝嬷嬷眼睛微亮，连忙拎着裙子跟了进去：“对对。是前朝宫廷的一种秘药。”
“奴婢进宫的时候，才八岁，当时带着我们这些小宫女的，是前朝的一位掌事姑姑。”
“听那叶姑姑说，前朝宫廷有一种叫‘神仙倒’的秘药，无色无味，吃下去后，便会一天天地体弱，像是重病不愈，最后不治身亡，任是再高明的太医也看不出问题来。”
“真连太医都瞧不出来？”说着，萧燕飞掀开帘子进了东次间。
祝嬷嬷如影随形地跟在她后头，诚实地说道：“奴婢也不知道。”
“那位叶姑姑说太医瞧不出来，还说要是奴婢几个要是不乖乖听主子的话，就一碗药灌下去，把奴婢们扔到冷宫里，等着病死，再一卷席子扔到乱葬岗去。”
哪怕四十几年过去了，如今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祝嬷嬷还是有点怕，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何姑姑那张阴森森的脸庞。
后宫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从前与她一起进宫的那些人全都死了，就活了一个她。
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了，说是九死一生也不过了，每天提心吊胆地算计来算计去，更怕不知道何时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或者主子会赐她一碗鹤顶红……总算现在跟在姑娘身边，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能遇上姑娘这样的主子，真是她的福气啊！
祝嬷嬷目不转睛地看着萧燕飞，眼中满满的都是敬重，不放心地叮嘱道：“姑娘，您万寿节时随卫国公夫人进宫的确要小心。”
“宫宴上的吃食能不吃就不吃，尤其是这酒水、吃食一旦曾离开您的视线，就万万不可再入口了。”
“还有，一个人切不可在宫里乱走。”
“尤其要防着那个郑姑姑，她就是个面慈心黑的，一肚子坏水……”
宫里头，那可是人心最险恶的地方。
萧燕飞在靠窗的罗汉床坐了下来，略一抬头，对着祝嬷嬷笑了笑，柳叶眉微扬，眼里闪着盈盈的笑意。
祝嬷嬷来了自己身边也有好几个月了。
除了最初，柳皇后让郑姑姑过来问过几次外，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就像是完全把祝嬷嬷给忘了一样。
柳皇后可以坐稳后位二十年，应当也不会太蠢。
想必是已经看出来，祝嬷嬷早就靠不住了。
那么……
萧燕飞手里的团扇又是一顿，食指在玳瑁扇柄上来回地摩挲着，耳边听祝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郑姑姑，心念一动，若无其事地问道：“郑姑姑又来找过嬷嬷了？”
“是啊。”祝嬷嬷眉心紧锁，点了点头，“昨天郑姑姑又来了，说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回一趟宫。”
祝嬷嬷警惕地往帘子方向看了看，确定这里只有萧燕飞与知秋，这才压低声音说：“肯定是皇后娘娘知道国公府快来下聘了，又想打听姑娘的事了！”
“皇后娘娘用心不良，心怀不轨。”
“奴婢对姑娘绝对是一心一意，忠心耿耿，绝对不做那墙头草！”
当初她是奉皇后之命来调教萧燕飞的，动机不纯，或者说，不怀好意才对。
可是，姑娘却不计前嫌，对她这么好，还委以重任，这么大的侯府说交到她手里，就交到手里，那可真是推心置腹了。
萧燕飞对着祝嬷嬷招招手，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我自然是相信嬷嬷的。”
祝嬷嬷喜形于色，接着道：“姑娘，奴婢就跟郑姑姑推托说，国公府快来下聘了，这边事情多，实在是走不开；还说万寿节那天卫国公夫人要带姑娘进宫，现在皇上病了，这万寿节可怎么办……”
“郑姑姑告诉奴婢，皇后娘娘有意让大皇子赶紧先纳个侧妃冲喜，定下的侧妃人选是萧鸾飞。”
“郑姑姑还说，皇上已经写好了立储诏书，就等着万寿节那天立太子。”
萧燕飞的眸色深沉了几分，唇角抿出了一个柔美的弧度：“我是知道嬷嬷的忠心的。”
“嬷嬷若是回宫，我也很是不舍，难得你我这般投契。”
“奴婢不回去！”祝嬷嬷急急道。
萧燕飞淡声道：“可是，嬷嬷是宫里的人。”
“……”祝嬷嬷如梦初醒。
是啊。她是宫里的奴婢，她的名字是记在宫里的花名册上。
做人奴婢，便是一生不由人，生死只在主子的一句话之间。
祝嬷嬷一颗心瞬间跌至谷底，整个人整个人萎靡不振。
立秋的阳光透过湘妃竹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斑驳地落在萧燕飞的脸上、身上、与手上，洁白的小手肤光胜雪。
萧燕飞又道：“若是郑姑姑再来，嬷嬷就随她回宫一趟吧。”
“不。”祝嬷嬷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可这个字才出口，又为难地抿住了唇。
她若是非犟着不回宫，会不会给姑娘惹麻烦？
皇后娘娘一怒之下迁怒到姑娘身上，那可怎么是好。
祝嬷嬷一时有点忐忑，目光游移不定。
不，她不想回去。
“嬷嬷放心。”萧燕飞语声柔和地安抚着祝嬷嬷，“我这里大大小小的事，哪里离得开嬷嬷。”
“是我需要嬷嬷回去一趟……这件事也只有嬷嬷能帮我。”
萧燕飞一双黑亮的眼睛非常专注地看着祝嬷嬷。
“只有奴婢能办吗？！”祝嬷嬷双眸微张，精神一振，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神采焕发。
她忍不住就朝旁边侍候茶水的知秋望了一眼，带着几分炫耀地抬了抬下巴。
这可是只有自己能办的差事！
就是知秋有飞天遁地之能又如何？
她能代自己进宫吗？
不能。
“好好好！”祝嬷嬷生怕萧燕飞改变主意似的，连声答应，还拍了拍胸脯担保道，“这件事就交给奴婢。”
知秋：“……”
萧燕飞含笑又道：“万寿节前后，我自会让嬷嬷被放出宫的，嬷嬷可愿意？”
其实她早就有这个打算，虽然祝嬷嬷被皇后派过来的时候，动机不良，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
可现在，再要把祝嬷嬷赶回宫，等于送她去死。
这几个月来，她也帮自己做了不少事，每件事都办得尽心尽力。萧燕飞自认做不到用完即弃。
“真的？”祝嬷嬷惊喜地问道。
她是宫中的奴婢，通常情况下，宫女在三十岁以前就会被放出宫，但是她二十几岁时就选择自梳留在宫里当教养嬷嬷，要等年过花甲之后才能出宫。
那个时候，她一个无父无母、无儿无女的老婆子，根本就无处可去，就跟其他那些被放出去的嬷嬷、姑姑一样，只能在某个犄角旮旯的角落里慢慢等死，了此残生。
若姑娘能讨了她出宫，自己就能永远留在姑娘身边了！
不等萧燕飞点头，祝嬷嬷忙不迭地又是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祝嬷嬷心里美滋滋的：果然，姑娘是舍不得自己的！
她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心里似有一只麻雀快乐地扑扇着翅膀，忍不住又对着知秋抛了一个自得的眼神。
瞧见了没？
她才是姑娘跟前的第一人！
知秋：“……”
后方的门帘这时被人从外头挑起，海棠笑呵呵地走了进来，禀道：“姑娘，针线房的陶妈妈来了，想请您试试衣裳，她们也好尽早去改。”
祝嬷嬷很会看眼色地主动告退：“姑娘这边有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嬷嬷下去忙吧。”萧燕飞随意地挥了挥手。
祝嬷嬷福了福身，正要退出去，但又补了一句：“姑娘放心，您的纳征礼，奴婢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下聘这么大的事，她可得好好盯着，绝对不能让姑娘丢脸……不，是一定要给姑娘在卫国公府前长脸！
她干劲十足地走了，与捧着礼服进来的陶妈妈等人交错而过。
陶妈妈带了四人进来，一下子把这不算大的东次间挤得有些拥挤。
萧燕飞扫了一眼陶妈妈她们带进来的那些托盘，发现这里有一红、一紫两身礼服。
大红色的这身是纳征礼那天要穿的衣裳。
这一身她已经试过好多次了，穿着无比合身，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这一回的修改还是因为殷婉觉得袖口缺了点什么，又临时让针线房添了镶边。
“这一身就不用试了吧。”萧燕飞指了指那身大红礼服，跟着又指向了另一身紫色的衣裳。
这身她还是第一次见。
“姑娘，夫人说了，这是让您万寿节那天进宫穿的。”陶妈妈笑容满面地说道。
最近针线房很忙，萧燕飞万寿节要随卫国公夫人进宫的这个消息把针线房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了赶制这件新礼服，这几日针线房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
萧燕飞：“……”
好嘛！
她都不知道，娘亲又让针线房给她做新衣裳了。
不过，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衣裳，她也一样！
海棠与丁香也是亦然，眼睛全都亮晶晶的，眉飞色舞道：“姑娘，奴婢服侍您试衣。”
两个丫鬟拱着萧燕飞去屏风后试衣裳。
“姑娘，这身衣裳的料子可真好看，奴婢瞅着比旁的紫色更鲜亮。”
“这料子的花纹瞧着京城没有，莫不是从江南来的？”
“姑娘，奴婢觉得这身衣裳可以配您新打的那套紫玉头面。”
“……”
于是，萧燕飞每天也就是试试衣裳，试试首饰，试试新发髻，几乎用不着她忙什么，躲懒躲得身心舒畅，容光焕发。
到了八月二十二日。
整个侯府都喜气洋洋，一大早，侯府就敞开了朱漆大门，大门口张灯结彩，那大红色的绸缎与灯笼异常鲜艳夺目。
侯府的下人们皆是严阵以待，被派出去打探的小厮更是一直跑到了隔壁的麒麟街，时不时地将消息传回。
“夫人，卫国公府的车队到了隔壁麒麟街了。”
“夫人，卫国公府的人到松鹤街了。”
“奴婢瞧见了，好长的一支队伍，气派得很。”
“……”
小厮一次次地往返着正厅，把外头的情况一一禀给主子们。
吉时一到，侯府的大门口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引来不少邻居以及路人的围观。
足足一百二十四抬聘礼鱼贯地从侯府的正门被抬进了府，第一抬进门时，最后一抬还在隔壁的麒麟街。
卫国公府的车队很低调，既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提前清道封路，但细看又处处是讲究，准备的马每一匹都是矫健的红马；抬聘礼的人每一人都身高体型相差无几，步履整齐划一；连每抬聘礼之间的间隔似乎都是有讲究的。
最后，这一百二十四个大红色龙凤喜盒被他们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正厅前的庭院里，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卫国公夫人不仅自己来了，还请了礼亲王妃为媒人，翰林院掌院学士何大学士的长媳武氏为全福人。
若说是礼亲王妃是冲着卫国公府的面子来的，那么出身世家的武氏会做这个全福人就是冲着卫国公夫人的面子了。
这武氏不仅自己出身好，而且公公和夫婿是父子状元，膝下儿女双全，长子十四岁时就考中了举人，是京中有名的有福人。
从聘礼，到媒人，再到全福人，全都是体体面面的。
殷婉心里高兴极了，请三人坐下。
亲家这般郑重，那也就是喜欢她的女儿，不仅是她觉得面上有光，传出去了，旁人也会知道卫国公府对这桩亲事的看重。
礼亲王妃是见过萧燕飞的，而武氏却是第一次见萧燕飞，目光便在她那张精致娇艳如春花般的小脸上转了转，心道：这萧家姑娘还真是漂亮。
眉目如画，娇娇柔柔的，像朵盛放的山茶花似的，眼角眉梢、举手投足间更是透着股温温柔柔的气质，让人倍觉怜惜，只是看着她，就忍不住想对着她微笑示好。
也难怪国公府这边急着下聘了。
武氏微微地笑，回过神时，就听到卫国公夫人、礼亲王妃已经开始商议起婚期，礼亲王妃笑着说：“……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婚期还是宜早不宜迟。”
“我瞧着十月确实是不错，不冷不热，天气正好。”
武氏心知这十月的日子自然是两家提前都说好的，现在也不过是在明面上走个过场而已。
她笑着附和道：“不错不错。十月二十的确是个大吉的好日子，宜嫁娶。”
有道是，抬头嫁女儿。殷婉作为岳母，自然得端起架子，做出反复思忖的样子，而礼亲王妃与武氏就笑吟吟地打边鼓。
劝了三回后，殷婉便笑着应了：“那就十月二十吧。”
礼亲王妃笑吟吟地起了身：“那我来写婚书。”
大红婚书铺在了正中央的书案上，一式两份，作为媒人的礼亲王妃亲笔手书了婚书，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礼亲王妃又请卫国公夫人与殷婉来看婚书。
婚书还得由男女两方的长辈也在婚书上签下名字，才算生效。
卫国公夫人签下名字时毫不犹豫，轮到殷婉时，她的笔就有些落不下手了，忍不住就朝女儿看去，萧燕飞优雅端庄地坐在那里，瞧着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签下婚书，她的女儿就仿佛是别人家的了。
殷婉心里不舍，心口似被挖走了一块血肉般，但还是立刻垂下了头，掩住眸底的异样，近乎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礼亲王妃在一旁笑呵呵地抚掌道：“那我可等着喝新人的媒人酒了。”
一句话引得屋里的几人全都笑出了声，武氏也凑趣地说了几句讨喜的话，厅内的气氛喜气洋洋。
整个纳征礼十分顺畅。
礼成之后，殷婉亲自把卫国公夫人一行人送出了侯府的大门。
卫国公夫人走了，但是武安侯府并没有关门，依然是正门大敞。
国公府今天来侯府下聘，按照礼数，今天侯府不能闭门，要任由世交亲友以及左邻右舍观看这些聘礼。
皇帝自五天前就罢了朝，内阁讳莫如深，以致朝中猜测纷纷，都在疑心皇帝是不是病重。
这些天，满京城这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宫中，生怕皇帝真有个万一，谁也没留心卫国公府的动静。
因此，当知道卫国公夫人竟然去武安侯府下聘了，各府都是一惊。
卫国公府向来低调也就罢了，怎么连武安侯府这次也是不声不吭的？
顾非池如今风头正盛，在朝中连皇帝都要避其锋芒，任何人都知道，哪怕是皇帝现在立了储君，有顾非池在，大皇子怕也是难以掌实权的，十有八九只会成为被顾非池操纵的傀儡新君。
以皇帝现在虚弱的龙体，也阻挡不了顾非池的步伐了。
前朝就有顾命大臣章士谅扶持幼帝登基，为摄政王，手掌朝堂，朝中大臣都在暗暗地揣测着顾非池是否有效仿章士谅之意。
如今，多的是人都想去卫国公府示好，可是卫国公府向来低调，就像他们想送礼，都没有门路，根本就进不了门。
直到今天听闻顾家下聘，这些蠢蠢欲动的官员不由精神一振，觉得机会来了。
进不了卫国公府，他们可以曲线救国一下！
于是，这些官员纷纷上侯府道贺，美名其曰凑热闹来看聘礼。
这是礼数，于情于理，萧家都不好拒绝。
他们知道侯府没有当家主母，来道贺的都不是女眷。
萧烁就带着萧烨负责招呼宾客。
十二岁的少年郎在军营里待了一阵子，仿佛经过反复淬炼的精钢似的，学会了收敛了锋芒，也变得愈发长袖善舞。
即便是面对那些比他大上很多岁数的成年人，他也丝毫不露怯色，落落大方地与他们寒暄，言辞间不卑不亢。
直到大皇子唐越泽携厚礼莅临，侯府的气氛又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些来道贺的客人纷纷上前给大皇子见礼，原本打算找萧烁试探口风的人也改变了主意，只寒暄了两句，就很客气地主动告辞了。
“王大人慢走。田守直，替我送送王大人。”
唐越泽一句话，他的贴身内侍田守直就帮着送客，王大人自然是诚惶诚恐。
目送那位远去的王大人，萧烁再看向唐越泽时，表情有些微妙。
他没理解错吧？大皇子这是在帮他们招呼客人？
见萧烁盯着自己看，唐越泽微微叹了口气：“哎！烁哥儿，你大姐姐她……她一时犯了糊涂，现在她也知错了。”
他想说都是一家人，可想着今天是萧二妹妹的大好日子，也不适宜说这些，就按下了。
顿了顿，唐越泽又笑了，露出亲切和气的笑容，宽慰道：“放心，有我在呢，没人敢轻慢了侯府的，轻慢了萧二妹妹的。”
他俨然一副好姐夫的做派，劝慰萧烁宽心，脸上只差写着：
他会给萧二妹妹撑腰的。
萧烁：“……”
这时，彭大管家又把另一名眼生的客人领了过来。
这又是谁？萧烁不动声色，只等着彭大管家开口介绍。
不想，也没等管家开口，唐越泽主动迎了过去，先一步开口了，熟稔地笑道：“海大人，你也来了。”
他这副架势若是外人看了，怕是要以为他才是这侯府的主子。
那位海大人一见大皇子，惊了一跳，赶紧见礼：“参见大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唐越泽含笑点头，又指着海大人介绍道，“这是工部右侍郎海大人。”
海大人一头雾水，要不是心知大皇子并未开府，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海大人。”萧烁与萧烨兄弟俩齐齐地对着来客拱了拱手。
唐越泽又指着兄弟俩对海大人说：“他们俩是我弟弟，这是萧烁，小的那个是萧烨。”
见大皇子一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萧烁的眼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二姐总吐槽大皇子是个“恋爱脑”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无论心里怎么想，萧烁的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浅笑。
有大皇子给他们撑场面，不用白不用，也省得这些人话里话外总想找他套话，自己还得来来回回地迎客送客，累得慌。
然而，萧烁刚想坐下歇一会儿，外头小厮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禀道：“北狄那位……留吁元帅来了！”
“说是，来道贺的。”

第134章
北狄元帅？！
从大皇子唐越泽到包括海大人在内的几位客人，皆是一惊。
小萧烨悄悄地扯了下他哥的袖子，附耳小小声地问道：“是那个大胡子？”
留吁元帅就是那天他们在侯府大门口见过的那个大胡子对不对？
萧烁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垂眸掩住锋芒。
谢公子说对了，留吁鹰果然来了。
萧烨蹙了蹙眉，对着旁边的小厮吩咐道：“去去去，把我的弓拿来。”
客人们根本没注意萧烨，都被留吁鹰的造访惊住了，面面相觑。
这北狄元帅留吁鹰为什么会来武安侯府？
所有人都噤了声，一时间，异常的安静，直到外头传来一个洪亮的男音：“本帅听闻今日侯府大喜，特来道贺。”
留吁鹰人为到，声先至，那口标准却透着别扭的大景官话听在众人耳里，显得尤为刺耳。
他们的表情更加微妙了，寻声朝厅外望去。
阳光下，一袭华丽织金翻领长袍的留吁鹰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步伐稳健，有着外族人特有的豪爽不羁。
头发编成几股小辫，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顶缀的那颗南珠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也不用人请，他就不客气地撩袍迈入厅中，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厅堂一圈，同时对着身后的随从一挥手：“替本帅送上贺礼。”
那名叫阿屠的手下立即把手里捧的礼盒呈了上来，捧向了萧烁、萧烨兄弟俩。
按照大景的礼数，宾客来贺，都是呈上礼单，不会堂而皇之地把贺礼拿到主家面前，还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不像送礼，倒像是在强买强卖。
留吁鹰这趟来大景是为了两国议和。
就连皇帝也对这位北狄元帅礼遇有加，他来武安侯府道贺，侯府若是不收，那就是明晃晃地打北狄的脸。
可若是收了，一旦落在有心人的眼里，武安侯府和北狄就有种洗不清的关系了。
京城每天都有府邸婚丧嫁娶，为何留吁鹰只单单来了武安侯府道贺？
就连唐越泽也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留吁鹰摸着下颔卷曲的络腮胡，似笑非笑地俯视着萧烁与萧烨兄弟俩，他的影子压迫性地笼罩在两人的身上。
“侯爷可是觉得礼太薄？”
留吁鹰咧嘴一笑，厚唇间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齿，明明谈笑风生，却有一种咄咄逼人之势。
满堂再次静了一静，所有人都凝望着留吁鹰。
也包括萧烁。
见萧烁一动不动又一言不发，旁边一个身穿太师青直裰的中年男子就有些着急：这孩子不会是不知如何是好，吓傻了吧。
他既怕萧烁失礼人前，又怕得罪了北狄人，干咳了两声，试图吸引萧烁的注意力。
“烁哥儿，”他连忙向萧烁使了一个眼色，摆出了长辈的姿态劝道，“留吁元帅也是一片好意，你就收下吧。”
旁边的几个客人也在点头，都觉得萧家不该失礼。
“啪！”
这时，留吁鹰抬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于是，阿屠又上前了两步，就要把手里捧的那个礼盒放下。
众目睽睽下，萧烁突然动了，抬起另一只手，恰如其分地挡下了阿屠的动作。
“元帅的这份礼，萧家可不敢收。”萧烁语气平和地说道，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优雅而从容。
谢公子问过他，要不要让风啸这段时日跟在他身边，他拒绝了。
他可以的，他是不会让姐姐丢脸的。
“是不敢收？”留吁鹰撇了下嘴角，眼神突转凌厉，尖锐地划过萧烁的脸，慢慢道，“还是不愿收？”
寥寥数字之间，周围的气氛便似陡然转入寒秋般凛冽。
其他人都紧张地绷住了身体，心悬在了半空中。
空气中渐渐地蔓延开了一丝丝紧张的情绪。
“留吁元帅。”经过漫长到令人窒息般的沉寂后，俊秀清瘦的蓝衣少年轻启薄唇唤了一声。
他下巴微抬，身姿笔挺似松柏，一派泰然地直视着比他还高了一个头的留吁鹰，一手优雅地负于背后，轻轻地握了握，但面上完全不露怯，眼神十分平静，仿佛没有丝毫惧意。
“前承恩公柳汌收了元帅的十万两白银，如今满门的血都还在午门……未干呢。”
“舍弟才六岁，我也就十二岁。”
萧烁的语调轻而缓，还在微微地笑着，眼底是凉薄的笑意。
厅堂内，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不紧不慢，字字清晰。
说着，萧烁优雅地轻轻振袖，淡淡道：“……这份礼，还是罢了吧。”
他明明是将门子弟，可一颦一笑温和斯文，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一种世家贵公子的气质。
明明没有说一句粗话，却又字字句句刺人得很。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留吁鹰若非要把这份礼放下，那就是以大欺小，欺负武安侯府就两孩子当家做主，是他不怀好意非要把人往午门的断头台上送。
众人的视线全都定在了萧烁的身上，眼神复杂。
十二岁的少年郎尚且青涩，可是头脑清醒，言辞犀利精准，而且很有主见。
这个年岁面对堂堂的北狄元帅还能有如此表现，真是难得了！
在周遭这一道道的目光中，萧烁似一杆红缨长枪般骄傲地站在那里，一手牵着弟弟的手，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也唯有小萧烨知道，自家哥哥的手掌心满是冷汗。
萧烨紧紧地握着萧烁的手，努力地绷住小脸，不露出怯色。
他才六岁，年纪太小了，徒有侯爷的名头，却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他要赶紧长大。
“武安侯，”留吁鹰深深地凝视着这对兄弟，锐眸眯了眯，褐色的瞳孔深邃无边，透着一股子危险劲，语速更缓，“这礼你是不收了？”
他板着一张粗犷威仪的面庞，令人看不出喜怒。
萧烁淡淡一笑，迎视着对方逼人的目光：“今日是家姐大喜之日，亲友相贺是礼，可敌人来贺……”
他顿了一下，才一字一顿道：“那就是，刀。”
最后的这句话相较于前面的话，更显得尖锐，几乎是剑锋对刀刃，火花四射。
谁也没想到萧烁小小年纪竟然能有这样的胆魄。
“刀？”留吁鹰冷笑。
他一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眼底闪过嗜血的冷芒，周身更是释放出了一股厉烈的气势。
萧烁从萧烨的手上接过了那张弓，手指拉扯了一下弓弦，弓弦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回敬之意昭然若揭。
似在说，留吁鹰敢拔刀，他就敢开弓。
直直地迎上对方冰冷的眸子，萧烁镇定自若地执弓抱拳，笑如春风地朗声道：“多谢元帅赠于我北境军的十万两军资，至于这些……”
说着，他目光淡淡地扫了阿屠手里的礼盒一眼，“若是换作六磐城，我大景必会收下。”
萧烨也对着留吁鹰抱拳，摆出了与兄长一条心的架势。
萧烁上前一步，萧烨也上前一步。
“留吁元帅，请。”萧烁对着留吁鹰伸手做请状。
旁边的小萧烨也立刻就学着兄长的样子，伸手做请状：“请！”
小小的男童声音还难掩稚气，却是掷地有声。
这是逐客令。
话落之后，厅里厅外，都是一片绷得紧紧的寂静，落针可闻。
有人暗自叫好。
这武安侯府自十六年前老侯爷萧勖战败起，就没落了，上一任侯爷萧衍比他爹还不像话，不但被夺爵还流放岭南，现在又是由六岁小儿袭爵。
今天以前，所有人都当这萧家是废了，日后也不过是背靠卫国公府立足，说穿了，便是靠家中的女儿攀附权贵，和过去的柳家也没什么区别。
海大人与身边一位相熟的宾客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中都透着几分赞赏。
这兄弟俩，小小年纪，却是魄力十足。
试想，若是留吁鹰因此雷霆大怒，当场拔刀砍杀了他们两个，皇帝念在两国邦交，最多质问几句，也是不会计较的。
没想到，萧烁这小子非但不惧，还敢迎面直上！
好胆色，看来这武安侯府还是未来可期啊。
但更多的人心底发慌，认为萧家这对兄弟终究年纪小，行事太过莽撞了。
万一留吁元帅因着萧烁的鲁莽，认为他们大景无心议和，那岂不是麻烦了？
“留吁元帅！”
唐越泽突然打破了厅堂内的沉寂，笑着朝留吁鹰走去，“我正在找元帅呢，原来元帅是来了武安侯府道贺。”
“上回元帅不是说想去谢元帅府一观，如今谢家表哥也回来了，不如元帅今天与我同去吧。”
气氛随着他这句话又是一变。
萧烁一愣，忍不住朝唐越泽望去。
就连留吁鹰看着这位大景大皇子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打量，几分探究，暗自揣测着唐越泽这番话是否藏着什么深意。
唐越泽又朝留吁鹰走近了一步，抬手做请：“请。”
说话的同时，他对着萧烁笑了笑，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让他们放心。
萧烁心念微动，也回了一笑：“改日殿下再来，我陪殿下喝几杯，殿下可莫要嫌弃我年纪小，酒量不济。”
听他语气中透着亲昵，唐越泽心下颇为受用：哎，萧烁还真只是个孩子呢，他这做姐夫的年长他几岁，自当护着他。
目光再看向留吁鹰时，唐越泽的语气更强劲了一分：“请。”
留吁鹰深深地凝视着唐越泽，片刻，他放下了按在弯刀上的手，终于动了脚步，随唐越泽一起往厅外走去。
留吁鹰走了，他的随从阿屠自然也跟上。
厅内的那些宾客们齐齐地舒了口气。
萧烁看着外头的留吁鹰和唐越泽，一手又在背后握了握，表情有些微妙。
真要去吗？
他其实觉得，这两位要是去了谢元帅府，大概、可能、也许……会被打的。
想归想，他脸上的神情未变，低头示意萧烨留在这里招呼，他自己则跟了出去。
“殿下，留吁元帅，我送送两位。”
“请！”
萧烁三步并作两步追到了两人身边，得体地为他们领路，笑容是一贯的温和，仿佛方才与留吁鹰那一场火花四射的对峙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外头风和日丽，留吁鹰慢慢悠悠地往大门口那边走，上下打量萧烁，豪爽地哈哈大笑：“大景有一句俗语，英雄出少年。”
“本帅一向欣赏有胆识的少年郎，小侯爷必当前途无量。”
“元帅误会了。”唐越泽隐约记得上回与他说过，萧烨才是武安侯，莫非是忘了？
这么想着，他随口纠正道，“袭爵的并非萧烁，而是他的弟弟萧烨。”
“烨哥儿年岁还小，府里就由烁哥儿撑着，倒也像模像样了。”
唐越泽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就差把“姐夫如兄”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留吁鹰回头往正厅的方向望了一眼，挑了下浓黑的粗眉：“袭爵的是个奶娃娃？”
“萧烁是庶子。”唐越泽简单地解释了两句，“大景律，唯有嫡子能承袭爵位。”
“哦？”留吁鹰轻笑了一声，又转过看向了左侧的萧烁，意味深长道，“倒是可惜了。”
萧烁笑而不语，目光偏移，原本不紧不慢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才继续往前。
谢公子说，这个时候，应该表现出一点不甘心。
留吁鹰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了萧烁半垂的眼睛上，注视了片刻，笑了。
有趣。
“在我长狄，勇者为先。有能者居之。什么嫡庶之说，不过笑话而已。”留吁鹰随意地摸着虬髯胡，眼角还在留心萧烁，“一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承了爵位，又有何用？”
“元帅请。”萧烁再次做出请的手势，对于留吁鹰所言，不置可否，只轻微地抿了下薄唇，依然没有与留吁鹰对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侯府的外仪门处。
“殿下，您的马。”
“还有……留吁元帅的马。”
侯府的小厮有些结巴地说着，将几匹高大的骏马牵了过来，马儿的嘶鸣声、马蹄声交错着响起。
阿屠立即接手了自己和留吁鹰的两匹马，将唐越泽挡在他身后，那两匹高大的骏马恰如其分地横在了留吁鹰与唐越泽之间。
留吁鹰轻抚坐骑修长结实的脖颈，看似漫不经心地对身旁的萧烁笑问：“你甘心吗？”
“元帅想多了。”萧烁淡淡道。
留吁鹰哈哈笑出了声，感慨地叹道：“又有哪个少年郎不想建功立业呢。”
这笑声引得唐越泽回头看了一眼，就听阿屠道：“大皇子殿下的这匹马莫不是高丽马？”
“你倒是有几分眼光。”唐越泽点了点头。
留吁鹰往唐越泽那边瞥了瞥，笑过之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可是，你再出色，这侯府爵位也轮不到你。”
“哪怕你用命去搏，得来了这功劳，也是属于这侯府，属于——”
“你那个奶娃娃弟弟。”
“真是可怜啊。”留吁鹰最后幽幽地长叹了口气，留意到萧烁置于身侧的手握了握，又瞥过少年略显紧绷的肩膀，锐利的鹰眸中闪过一道锋芒。
这个少年终究年岁太小，没经过事。
虽有几分主见，却还没学会掩饰，他游移的目光、那些不自觉的小动作以及细微的表情无一不透露了他的不甘心。
他是一个庶子，哪怕再出色，再努力，都比不上一个六岁的奶娃娃会投胎，是嫡母生的。
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子又岂能甘心！
留吁鹰含笑看着萧烁，萧烁平静道：“武安侯府方经大变，如今只求守成。”
留吁鹰笑意更深，抬手往萧烁的肩上拍了拍，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那若是本帅愿意送你一个从龙之功呢？”
“从此再不受身世，血脉的掣肘，不必受困于这座牢笼……一飞冲天，如你先辈一般，封侯得爵，恩荫子孙。”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留吁鹰腾空而起，宛如大鹏展翅般翻身上了马。
“……”萧烁的眼皮急速地动了动，抬眼看向了上马的留吁鹰，沉默不语地抿着唇。
留吁鹰也不急，拉了拉缰绳，将马首的方向朝向了那边大门。
唐越泽也已经上了马，这时也策马往这边踱了过来，含笑道：“元帅请。”
“大皇子殿下先行。”留吁鹰又是咧嘴一笑，一副豪迈不拘小节的样子。
唐越泽也没客气，策马先出了侯府。
萧烁静静地目送着唐越泽离开的背影，待他出了大门，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而仰首望向了马背上的留吁鹰。
“从龙之功？”萧烁轻轻地笑了一声。
几缕阳光映在他眸子里，形成一片变化莫测的光影，让原本气质温润的少年显得有些冷漠。
“就算皇上如今中了‘神仙倒’之毒，龙体虚弱，可继位的是大皇子，大皇子从不缺从龙之众。”
中毒？
留吁鹰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拍，瞳孔翕动，居高临下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萧烁，锐利得似要看穿他的内心。
萧烁并不回避留吁鹰的目光，定定地与他对视：“我武安侯府如今只有两个稚子当家，能倚靠的，也唯有姐夫。”
“请！”
他再一次伸手作请。
简简单单的动作既优雅，而又透出了一股举重若轻的力度。
留吁鹰笑容不改，收回了目光，一夹马腹，便离开。
与唐越泽一前一后地出了侯府的大门。
“留吁元帅，”前头的唐越泽回首望向留吁鹰，给他指了个方向，“谢元帅府往这边走。”
“……”留吁鹰的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总觉得这大皇子是故意的，却又没有证据。
这个大皇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
“大皇子殿下，这谢元帅府就罢了。”留吁鹰挥了下马鞭，若无其事地笑道，“殿下可否带本帅进宫？”
“近日，京中人皆言，大景天子病了，这于情于理，本帅也该前去探望探望才是。”
“为着两国议和之事，本帅到京城时日已久，王上连连来信相催，若议和一时间无法进行，本帅也打算回长狄去了。”
唐越泽拉了拉缰绳，□□的坐骑打了个响鼻。
他为难地朝皇宫的方向望了望，摇头道：“还是算了吧。”
怦怦！留吁鹰的心脏又失控地跳了好几下，攥着缰绳的手也下意识地更为用力，观察着唐越泽的神色，试探道：“莫非……皇帝病得很重？”
唐越泽迟疑了一下，收回了远眺的目光，转过脸对着留吁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无碍的，父皇只是受了些风寒，歇歇就好。”
又立刻转移了话题：“留吁元帅难得千里迢迢地来大景，眼看着万寿节就快到了，届时举国同庆，元帅不如还是到万寿节后再走吧？”
他这一番说辞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
留吁鹰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松开，又握紧。
大景皇帝果然病得很严重。
那么……
萧烁刚才说的中毒呢？
想到这里，留吁鹰一时间连血液都有些沸腾，心也跟着热了。
乱吧。
大景还可以更乱！
他这趟真是没白来。
留吁鹰哈哈大笑，褐色的瞳孔中掠过鹰一般的锐利寒芒。
这时，唐越泽策马朝他走近，又道：“还是去谢元帅府吧！”
“咳，咳咳……”留吁鹰冷不丁地被口水呛着了，垂首开始猛咳了起来。
站在门内的萧烁静静地看着门外的二人，慢慢地转过了身，又朝正厅方向走去。
半途，他招来了正忙前忙后的祝嬷嬷，吩咐道：“你去跟姑娘说一下，留吁鹰已经走了。”
“奴婢这就去。”祝嬷嬷福了福后，便告退了，心急火燎地赶紧去了后院的月出院。
进屋时，她听见殷婉正对萧燕飞说道：“燕儿，我打算把京郊的温泉庄子给你当陪嫁，你想要哪一处？你看看……”
祝嬷嬷瞥了瞥，便见茶几上铺了十几张地契，自家姑娘蹙着眉头很是为难地说：“娘，您给我挑吧。”
“我与你细说说吧。”殷婉拿起其中两张地契，“你看这个庄子……”
与热闹的前头比起来，此时的后院安静得很，只隐约能够听到一些喧闹声。
祝嬷嬷走过去，打断了母女的对话：“姑娘，大爷让奴婢来禀一声……”
祝嬷嬷就把留吁鹰来过的事说了，只听得殷婉眉头直皱。
萧燕飞安抚地拍了拍殷婉的手背：“娘，放心吧。”
“烁哥儿这小子在军营待了些日子，长大了。”
殷婉闻言，便又露出几分笑意，点点头：“烁哥儿确实长大了。”
今天留了萧烁与萧烨兄弟俩招待宾客，殷婉当然也不放心，就吩咐彭大管家和赵嬷嬷一起照应着。此前赵嬷嬷也来禀过一回，说起了前头的事，一切井井有条，宾主皆欢，殷婉这才宽心。
这男孩子啊，长大似乎也就是一夕之间的事。
殷婉颇为感慨地想着。
萧燕飞手里的团扇敲了敲茶几，兴奋地问道：“大皇子真带留吁鹰去了谢元帅府？”
祝嬷嬷：“……”
萧燕飞眨了眨灵动的眼眸，期盼地说道：“会被打出来吧？”
她想去看！

第135章
萧燕飞目光灼灼地看着殷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明明白白地在说，她好想去看热闹。
结果被殷婉无情地无视了。
“来，”殷婉笑眯眯地对着萧燕飞招了招手，“我们先挑温泉挑庄子。”
“燕儿你看，这个庄子就在西郊，离京城最近，不过可惜，庄子小了点。”
“这冀州的庄子更大，也更漂亮，就是距离京城有一天的路程……”
“……”
母女俩亲昵地头挨着头，一个说，一个时不时地“嗯”两声。
一直到下午酉时，侯府才算清静下来，再无客人登门，门房便关了大门。
萧烁带着小萧烨来后院的时候，招待了一天客人的两小子都累坏了。
“母亲，这是礼单。”萧烁把厚厚的一叠礼单呈给了殷婉，却被萧燕飞半途截下了。
萧燕飞把礼单转手就交给了祝嬷嬷，吩咐道：“嬷嬷再开个库房，将这些东西全都登记造册，哪家送的是什么礼，都记清楚了。”
祝嬷嬷唯唯应诺，捧着那叠礼单退下去了。
殷婉放下了落空的那只手，眉目含笑地看着女儿。
不需要解释，她也懂女儿的意思。
这是侯府的内务，她既然与萧衍义绝，确实不该再插手了，否则，侯府这四堵高高的围墙还会继续困着她。
她不是这武安侯府的“太夫人”，而是“殷婉”。
她也只想做回殷婉。
萧燕飞又对萧烨道：“等嬷嬷造好了册，你也看看。”
今天收的这些贺礼都是人情，收了，将来是要还的。
萧烨还小，不需要管这些琐事，但是要学着看，学着听，耳濡目染，以后也不至于对这些内务一窍不通，被人糊弄了。
小萧烨乖乖地满口应下。
殷婉微微地笑，心里分外熨帖，不再过问武安侯府的事。
她话锋一转，说道：“我今晚就回葫芦胡同，族长明天一早就要回江南，我代你们外祖父去送送。”
京城距离江南数千里之遥，族长也是年逾花甲的人，这一别，怕也是永别了，于情于理，殷婉作为晚辈都该去送送。
“殷焕定了什么罪？”萧燕飞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死罪，京兆尹判了他秋后问斩。”殷婉淡淡道，“殷涵两口子怂恿儿子殷焕弑父，算是从犯，判刑十年。”
京兆府审理此案时，殷婉甚至没去观审，关于案子的细节，她都是听族长说的。
说是殷焕在堂上一度后悔了，想翻供的，可他瘫着，话说不利索，没来得及说清楚，他亲爹娘就冲过去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说他没良心。
殷婉人没去公堂，却提前打点过京兆府那边，因此当时衙差也没拦，由着殷涵夫妇把殷焕打得鼻青脸肿，殷焕被打出了火气，反正他左右也是一个死，干脆一口咬死是殷涵夫妇撺掇他的。
人证物证确凿，案子当堂就判了。
为了这件事，族长一把年纪的人还找殷老爷子哭了半天，痛斥殷焕连累族里，害得殷家三代不能考科举。
现在案子结了，族长也就死心了，说是要回江南族里，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再说。
正好，明天家里有商队要回江南，就顺便捎上族长一程。
殷婉抚了抚衣袖，继续道：“燕儿，你和烁哥儿、烨哥儿在这里多住几日，这侯府毕竟是有主子的，不能总是空着，免得人心浮动。”
殷婉说半句藏半句，其实这只是小事，她更担心下人们觉得萧燕飞和萧烨都住在殷家，就萧烁一个人住在侯府，像是姐弟三人不和，从而怠慢了他。
“娘，您放心，我最听话了。”小萧烨卖乖道。
“乖。”殷婉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又对萧烁说，“烁哥儿，等你休沐结束回军营前，再把你姐姐和弟弟送回葫芦胡同去。”
“是！”萧烁优雅矜持地点头，双眸明亮如带星光。
殷婉来回看着这两小子，目光在萧烁的发顶上顿了顿。
咦？
“烁哥儿，你又长高了？”殷婉对着萧烁招了招手，抬手比了比他的身高，笑了，“果然长高了。”
“是不是长高了一寸？”
这几天她忙着给女儿准备纳征礼，都没太注意萧烁。
“真的吗？”萧烨也凑了过来，踮起脚，也抬手试着去比他哥的身高，可是他太矮了，就是垫脚抬手，手也只能碰到萧烁的肩头。
但小家伙还是煞有其事地点头道：“娘，大哥确实长高了。”
殷婉被儿子逗得忍俊不禁，转头吩咐赵嬷嬷道：“你让针线房多给烁哥儿做两身新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快，可不能穿得不合身。”
殷婉对着萧烁看了又看，这十二岁的少年郎身子一拔高，便有了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气质。
也难怪……
殷婉在心中感慨，目光一转，一本正经地说道：“烁哥儿，你的亲事，我会帮你挑的。”
“你那表姐，不成。”
两句话让萧烁白皙如玉的脸庞腾地就红了，原本从容自若的少年此刻瞧着恨不得立刻原地遁走。
萧烨在一旁捂嘴笑，还用肩膀顶了顶他姐，示意她，快看快看，大哥害羞了！
迎上三人笑意满满的眼睛，萧烁两耳发烧，但还是力图镇定道：“母亲……这事不急，等过几年再说！”
“姐夫到弱冠才定了亲事，我也一样。”
末了，他又加重音量补了四个字：“我说真的！”
说话间，那红晕肉眼可见地从面颊蔓延到耳朵，一直沿着脖子连绵而下……
说到亲事，少年郎别扭极了，几乎无法直视殷婉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殷婉失笑，眼里那荡漾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此刻的萧烁才算有了十二岁的样子。
小萧烨终于“咯咯”笑出了声，伸手指刮脸羞他：“羞羞脸。”
话尾以萧烨的惊呼声结束，萧烁一把拦腰将小萧烨给横抄了起来，威胁道：“你，刚才说什么？”
“咯咯咯……”萧烨笑得乐不可支。
兄弟俩亲昵地打打闹闹。
在陪着姐弟三人用了晚膳后，殷婉就回去了。
萧燕飞安安分分地住在侯府里，不比在殷家，她万事不用管，在侯府，这中馈自然就全交到了她手里，哪怕有祝嬷嬷帮手，每天也还是得抽两个时辰处理这些繁琐的内务。
在侯府又待了三天，直到萧烁回军营的前一天，才骑马护送萧燕飞与萧烨回葫芦胡同。
京城这几日非常热闹。
万寿节就要到了，大街上，张灯结彩，装饰一新，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还不时有各种吆喝声：“瞧一瞧，看一看，我家的灯笼可是全京城最好的。”
“客官，买酒吗？万寿节就要喝着万寿酒。”
“卖长寿面喽……”
“……”
萧燕飞兴致勃勃地撩开窗帘朝外看。
见萧燕飞探头探脑，萧烁策马来到马车的窗边，微微俯身，对着车厢里的姐姐提议道：“姐，要不要绕道华邦街？那里今天很热闹，有异域来的人在变戏法。”
魔术啊。萧燕飞眼睛一亮，小萧烨比她还兴奋，从窗口探出头来：“我要看变戏法。去去去，我们去华邦街。”
萧烁不由笑了起来，吩咐车夫绕道华邦街。
车夫挥着马鞭应了一声，很快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拐了弯。
“姐……”萧烁本想告诉萧燕飞华邦街还有异域人在那里摆摊，可话还没出口，便见前头有一队锦衣卫纵马而过，停在了十来丈外。
“龚指挥使。”
前方云来客栈的大门口，还有三四个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纷纷地对着马车里的锦衣卫指挥使龚磊行礼。
萧烁立即勒马，护在了马车的前面，同时示意车夫将马车往街边靠一些。
街道两边的百姓止步不前，也都望着云来客栈的方向，就听“锦衣卫”、“拿人”等等的字眼从人群中飘出。
“放开我！”
“我们又没作奸犯科，你们凭什么说拿人就拿人？”
一阵阵不甘的叫嚣声自客栈内传出来，很快，四五个商人打扮的男子被另外七八个锦衣卫从客栈里押了出来。
一个挺着将军肚的华服男子双臂被锦衣卫桎梏在了身后，扯着嗓门怒吼道：“这可是天子脚下，你们怎么能这样蛮不讲理！”
“就是就是。”另一个瘦不伶仃的蓝衣男子被人推着迈出了门槛，“皇帝本来就病得快……啊！”
他的话以惨叫收尾，一个高大的锦衣卫直接出手卸了他的下巴，干脆利落。
这几个商人与锦衣卫推搡着，叫嚷着，客栈门口乱哄哄地闹作了一团。
街道边围观的路人一看锦衣卫押着人犯出来，全都不约而同地连连后退，巴不得避得远远地，这就显得停在路边的萧家的这辆马车尤为醒目。
一名锦衣卫总旗转头朝马车这边看了过来，驱马靠近。
“这位大人，”萧烁对着来人拱了拱手，自报了家门，“我们是武安侯府的。”
听说这是武安侯府的马车，那总旗下意识地看了萧烁身边的马车一眼，表情略微缓和了几分，客客气气地说道了声：“失礼，这里有点乱，一会儿就好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对方客气，萧烁也就很和气，言辞得体地问道：“大人，敢问这里出了什么事？”
总旗迟疑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从对方的年龄，大致可以猜出他应该是自家七弟任知节说的萧烁了。
前些日子，任知节突然哭哭啼啼地跑回来告状说，他被武安侯府的萧烁给打了，还说萧烁已经进军营了。
他们这样的勋贵子弟，从军，肯定不是做那大头兵。
只要进了军营，相当于得了一架登天梯。
更别说，萧烁还有顾世子的庇佑，前途无量。
任总旗一手提了提缰绳。
反正这事已经沸沸扬扬了，他说与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早晚会知道。
也当是给顾世子卖个好。
“萧公子，是有刁民在里头乱说话，”任总旗朗然一笑，指了指客栈门口那几个商人，“他们说……”
他顿了一下，那只手又转而往上，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天，“……不太好了，许是熬不到万寿节了。”
任总旗点到为止地没再多说，但是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指的“天”代表天子。
“那里，那里还有个人！”一声尖锐的厉喝突地响起，某个锦衣卫注意到了客栈二楼的酒幡后还躲了一个身形干瘦的男子。
那干瘦男子见行踪败露，慌急慌忙地扒着窗户往隔壁的茶楼爬。
便又有两名锦衣卫冲进那间茶楼去拿人，惊得那干瘦男子抓着酒幡就从二楼跳了下来，慌不择路地奔逃着……
他逃，锦衣卫就抓，街上乱糟糟的。
任总旗蹙了蹙眉，便提点了萧烁一句：“萧公子，你们往边上靠靠，也免得不慎冲撞了。”
“多谢大人。”萧烁又对着对方拱了拱手。
任总旗笑了笑，便又策马走了，一直来到了锦衣卫指挥使龚磊身边，低声禀了一句，又朝萧烁和马车指了指。
龚磊也朝那辆黑漆平头马车看了看，眸光一闪，只平静地叮嘱道：“让人别冲撞了。”
说着，龚磊眉心拧出了深深的川字纹。
那些关于皇帝命不久矣的传言是从昨天传出来的，当时龚磊就命锦衣卫去抓人，试图阻止流言的扩散。
本来他是想把事情平息之后再去禀报皇帝的，毕竟近来皇帝不仅龙体欠佳，而且脾气也更差了，龚磊也不想有事没事去挨骂找打。
而且早禀晚禀，都是他抓人，也没什么区别。
谁想那留吁鹰今早进宫面圣，在皇帝面前，大放厥词地说了一通，说什么现在到处都在传言大景朝新君就要登基了，问等将来新君登基后，现在与皇帝的议和还作不作数，若是不作数，他还是先回长狄了，等日后再来。
这蛮夷就是蛮夷，哪有这样说话的！
龚磊不快地扯了扯嘴角。
“指挥使，”任总旗很快又回来了，对着龚磊抱拳禀道，“人都拿下了。”
龚磊眼神阴鸷地揉着太阳穴，抬头看了眼天色，还有半天。
今早，皇帝派了梁铮去他府中传口谕，只给他一天的时间，让他必须拿下那些乱说话的人。
一天时间，他不得不雷厉风行，哪怕他原本是想悄悄进行，尽量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可现在……
环视这条喧闹不已的街道，龚磊心里沉甸甸的，胸口似压了块巨石般让他透不气来。
先前因为谢无端闯了金銮殿一事，皇帝迁怒到了他身上，根本不顾他早就禀过这件事，下令把他廷杖三十。
幸好梁铮帮忙打了招呼，那些内侍多少手下留情了几分，但就算如此，龚磊还是养了好一阵子，直到这两天才堪堪下得床。
现在，京城里闹成这样，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不知道等着他的，是再一顿廷杖，亦或者，人头落地？
龚磊深吸一口气，大臂一挥，厉声下令：“带回去。”
于是，那些锦衣卫就把这几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全都押上了囚车，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回了北镇抚司。
人既然进了诏狱，那么等待这些人的自然是严酷的刑讯。
直等到黄昏，北镇抚司这边才又有了动静，龚磊让人备了马车，准备进宫。
他的伤还未痊愈，骑不得马，可就算是坐马车，也是一种偌大的折磨。
等到了宫门前，他的身子已经被马车颠得跟散了架一样。
他也只能强忍着痛楚从午门下车，步行来到了乾清宫外。
梁铮亲自进去通禀皇帝后，就把龚磊领了进去，小声提醒道：“龚大人，皇上现在心情不好。”
“幽州和并州那边出了事，方才皇上还命人传了卫国公世子觐见。”
皇帝又心情不好？龚磊的眼角抽了抽，觉得上回被廷杖的后背更痛了，心里发闷：这些日子，皇帝还有心情好过吗？
他每次进宫简直就跟在刀尖上蹦哒一样。
梁铮同情地对龚磊笑了笑：“总之，大人说话小心点就对了。”
龚磊深吸了一口气，梁铮亲自为他打帘。
一股子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寝宫内，已经点起了两盏宫灯，照得室内如白昼般明亮。
皇帝病歪歪地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脸颊凹陷，嘴唇更是微微泛着青白之色，一看就是病殃殃的。
“皇上，龚指挥使来了。”梁铮轻手轻脚地停在龙榻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帝慢慢地睁开了眼，眼眸瞧着有些浑浊，目光沉沉地朝龚磊看来，不快地问道：“查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中气，虚浮无力。
“是。”龚磊低下头看着金砖地面，抱拳禀道，“流言最初是从阑珊阁传出来的。”
“几个外地的商人在阑珊阁喝酒听曲，有不少的舞姬歌姬在，其中一人酒后肆意狂言，说是，要变天了，可以趁着现在价好，多进些货，等……国丧时可以用。”
说到国丧时，龚磊几乎屏住了呼吸，简直心惊肉跳。
可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禀：“那人说，待大皇子殿下继位，必会大赦天下，届时，定会是四海升平，有中兴之象。”
龚磊的声音干涩，低不可闻。
所谓的“中兴”，指的是一个国家由衰退而复兴，如果说大皇子是未来的中兴之主，那岂不是代表今上是导致国家衰退的昏君？
这些话简直就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呢！
龚磊的脊背出了一身冷汗，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龙榻。
果然——
皇帝置于榻缘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着，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
室内的气氛也随之绷紧，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与沉寂，空气凝重得快要让人窒息。
龚磊心中暗暗叹气，接着道：“人已经拿下了。是经常往返京城和北境的……行商。”
最后这“行商”这两个字他说得不太确定。
照龚磊看，这些人到底是行商，还是北狄安插在京城的探子，还真是挺难说。
这若是普通的百姓，哪里敢堂而皇之地当着锦衣卫的面议论皇帝病不病、死不死的，这般大大咧咧地说着这样的话，根本就是故意的，命不要了。
似是……死士。
龚磊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完：“他们还说，这些年来，大景内忧外患不断，是因为‘皇上’”，他把这“皇上”这两个字咬得极轻，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出来，“得位不正，毒害了先帝……”
他的越说越轻，越说越轻，都快被窗外的雀鸣声压过
“放肆！”斜卧在龙榻上的皇帝“啪”地一掌重重地拍在龙榻上。
一声怒吼惊起了窗外的三五只麻雀，扑扇着翅膀乱飞。
皇帝气得胸口都在痛，脸色噎得成酱紫色了，瞪着龚磊的的目光阴沉如枭，仿佛随时都要晕厥过去了。
“刁民，全是刁民。”皇帝拳头紧捏，浑身发抖，连袖子都在簌簌发抖，“这是咒朕去死呢。”
皇帝绷着脸，胸膛起伏剧烈，咬牙切齿地断言道：“是顾非池。”
“一定是顾非池让人到处胡言乱语。”
皇帝的声音字字如冰，蕴着滔天的怒意。
“……”龚磊一言不发地恭立着，头低得更低了。
连他都看得出来，怎么可能会是顾世子呢？
皇帝现在是厌极了顾世子，才会事事往他头上推。
龚磊自然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多少有那么点大逆不道，完全不敢抬头，整个人如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
“皇上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下一刻，后方响起了顾非池清冷傲慢的声音，似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扫了进来。
戴着半边鬼面的顾非池自己打帘进来了，自在地仿佛这里不是乾清宫，而是他自个儿家一样。
后方跟着一个诚惶诚恐的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讷讷道：“世子爷，等奴婢禀明了皇上再……”
刚进屋的顾非池不近不远地望着龙榻上的皇帝，淡淡道：“不是皇上宣了本世子吗？”
“还需要禀？”
他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轻描淡写的语气中透着一抹轻嘲，“臣可是时时都祝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36章
顾非池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龚磊的身边，对着龙榻上的皇帝抱拳见了礼。
“大胆！”皇帝铁青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如疾风骤雨般激烈，厉声喝道，“顾非池，谁让你进来的？！”
“不是皇上宣召臣吗？”相比皇帝的激动，顾非池很平静，面具下的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莫非是有人假传口喻？”
“既如此，臣就告退了。”
“站住！”皇帝咬牙道，试着起身，一旁的梁铮很有眼色地把皇帝扶坐了起来。
顾非池便驻足，微微笑着。
龚磊默默地退到一旁，垂下头。皇帝没开口让他走，他也不能走。
皇帝死死地盯着顾非池戴着半边面具的脸庞，一把抓起旁边的一道折子，抬手就朝顾非池丢了过去。
他是对着顾非池的胸口抛的。
可惜，他现在病着，没什么力气，那道被丢出的折子明显轻飘飘地，“啪”地落在了顾非池身前的地面上。
而顾非池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既没有躲闪，也没有俯身去捡，就任由那道折子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
君臣俩彼此对视着，气氛一时僵住。
时间似静止了一瞬。
第一个动的人是梁铮。
他赶忙走了过去，将那道折子从地上捡了起来，笑着打圆场：“皇上是想让奴婢把折子递给顾世子，哎，都怪奴婢没接稳。”
梁铮重新将那道折子合拢，又拿帕子擦了擦，才双手呈给了顾非池：“世子勿怪。”
皇帝的脸色稍缓，但一手依然握得紧紧，压着心头快要喷发的怒火。
顾非池随意地展开了折子，眼帘半垂，扫了两眼。
这是一份来自御史的弹劾折子，弹劾顾非池自恃功高，身为武将却逾矩插手吏部事宜，四处安插亲信，换走了幽州卫指挥同知和并州知府、同知和通判等官员，分明是在干涉两州内政。
幽州只动了一个幽州卫指挥同知，可这并州上下官员在短短半月间简直就是大变样了，人员几乎换了一半，被换下的官员要么被调任，要么被撤职，要么下狱，一时间并州官场人心惶惶。
皇帝抬手指着顾非池，声音似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来般，冷冷地质问道：“顾非池，你擅自换了幽州和并州的官员，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顾非池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道折子，利落地合上了折子，道：“幽州卫指挥同知方景隆吃空饷，罪证确凿。”
“并州知府冯愈贪污受贿，与同知、通判等官员结党营私，私下加重赋税，短短五年贪下了数百万两白银，闹得民不聊生。八月初四，并州布政使王思成便已经上了折子，呈明此事，敢问皇上可有朱笔御批？”
王思成的折子？什么折子？
皇帝蹙了蹙眉，看向了站在榻边的梁铮，用眼神询问他。
梁铮躬下身，立即低声道：“皇上，是有这份折子。”
“这半月的折子都在御书房。”
御书房里的各种折子都快堆不下了，一开始，皇帝还会让人整理那些重要的折子来看，可后来，他的病情每况愈下，精力是越发不济，约莫半个月没看过折子了。
朝廷上下，自然是有不少着急的政事，内阁那边催了又催，阁老们也一次次地来乾清宫，只不过皇帝大多数时候都没见。
梁铮小心翼翼地提醒皇帝道：“皇上，前天徐首辅求见，就是为了这件事……”
可皇帝没见徐首辅，吩咐自己把人给打发了。
梁铮的话还没完，就被皇帝不快地打断了：“梁铮，这么要紧的事，你为何不与朕明言！”
“首辅来求见朕，那自然是有关乎朝堂的大事！”
“你在朕身边服侍这么久，就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
“朕要你何用！”
皇帝迁怒地骂了梁铮一通，一掌愤愤地拍在了旁边的茶几上，可他实在没力气，这一掌虚浮无力。
梁铮俯首帖耳地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龚磊被廷杖过的背部又开始犯疼，略带同情地看着梁铮。
相比梁铮，他还算好了，几天也来不了宫里一次，皇帝这段日子愈发喜怒无常，作为近身服侍的大太监，梁铮是真惨。
龚磊本来心里多少对梁铮还是有点怨的，也曾私底下想是不是梁铮没把话传到位，才害得他挨了那三十廷杖。
但现在，皇帝连没看折子，不见徐首辅，都能迁怒到梁铮的身上，更别说其它事了。
龚磊细细地打量着坐在龙榻上怒气冲冲的皇帝，皇帝伛偻着腰背，苍白虚弱的脸上一道道皱纹像是刀刻般。
皇帝是真的老了，与年轻朝气的顾非池相比，一个临近油尽灯枯，另一个却是冉冉升起的旭日。
一声清冷的轻笑突兀地打断了皇帝喋喋不休的斥责声。
顾非池捏着那道折子，轻轻地在左掌心拍了拍，双眸在烛光的映照下，尤为明亮锐利。
“皇上既然无心朝堂，就该好好养病，臣也是可以代君分忧的。”他云淡风轻地说道，“臣已经调李翰任幽州卫指挥同知，令胡文海任并州知府，赵道明任并州通判……”
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令龚磊心惊不已。
李翰是扬州卫指挥佥事，是谢家旧部。
胡文海是先帝时的老臣了，十年前就致仕，顾非池竟然又把人给请出了山。
赵道明是天庆九年的榜眼，因为得罪了柳汌，这些年一直在国子监教书。
这些人如今听从顾非池的调派，等于是在明面上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从前，顾非池只有兵权在握，而无文臣的支持，可现在，局势又不一样了。
龚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顾非池，就见顾非池轻蔑地落下了眼睫，又道：“皇上，如此，以后并州布政使也不会再来烦劳皇上了。”
“多好？”
他咬字清晰，声音似这秋日的习习夜风，字字都仿佛透着淡薄的凉意。
好个屁！皇帝差点没爆出口，脸色铁青，气得额上青筋根根暴出，连眼眸中都布满了血丝。
不止是幽州，他现在公然把手伸到了并州，这是要把并州也占为己有吗？！
顾非池这竖子，已经毫不掩饰他的狼子野心了。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不管是谢家，还是卫国公府，全都是罪该万死的乱臣贼子。
还有并州卫指挥使段渠知和布政使王思成，亏自己对他们委以重任，而他们竟然就这么投靠了顾非池！
皇帝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鼻息又粗又重。
顾非池幽幽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在皇帝青白消瘦的脸庞上转了转。
“皇上，听臣一句劝，您还是好生养病为好。”
“这朝堂上的琐事过于劳心，对皇上的龙体不好。”
最后这句话听得龚磊又是一惊，瞳孔微微一缩，顾非池的话说到了这份上，只差没有明晃晃的逼宫夺权了。
“你……”皇帝抬手指着顾非池，气得浑身直哆嗦，几乎语不成句，厉声高喊，“来人，拿……”
拿下！
皇帝原本是想这么说的，然而，这时顾非池慢慢地往前走了半步。
“嗯？”红衣青年的薄唇间逸出一声轻哼。
他站着，皇帝坐着。
长身玉立的青年比皇帝高出了一大截，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皇帝。
殿内一时静寂下来。
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飞蛾飞进了灯罩里，小小的飞蛾扑扇着翅膀在灯笼里打转，在周围投下了一片阴森斑驳的光影，也把顾非池那戴着面具的脸庞映照得更分外诡异。
他漆黑的瞳孔深邃而凉薄，波澜不惊。
仿佛在他眼前的人不是堂堂大景天子，而是一个败军之将。
皇帝一动也动弹不得，从顾非池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犹如泰山压顶般朝自己逼迫而来。
另一个字在他的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半天，却说不出来。
皇帝怕了。
他病得太久了，久到不知何时并州出了乱子，久到他不确定护卫宫禁的上十二卫是不是还都在他的掌控中。
那天谢无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金銮殿上的一幕幕又一次浮现在皇帝眼前。
“簌簌……”
那只飞蛾在灯罩内的振翅声清晰地回响在寝宫内，衬得周围愈发寂静。
龚磊疲惫地在一旁闭了闭眼，因为绷得太久，一手甚至微微有些麻木。
世人都说，卫国公世子顾非池嚣张，傲慢，猖狂。
可是，他从刚才顾非池与皇帝的这场交锋中却看了出来。
这不是嚣张，而是绝对的自信。
顾非池一步步地试探，一步步踩着皇帝的底线，逼得皇帝的底线一退再退。
皇帝的一言一行，都透出了他的底气不足。
所以，皇帝才会在顾非池的三言两语之间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直到这一刻，龚磊才真正地体会到了“君弱臣强”这四个字的含义，一阵心惊肉跳。
大景的以后会怎么样？
龚磊简直想都不敢想。
“皇上意下如何？”顾非池含笑又问。
正在胡思乱想的龚磊不由抖了抖，一股战栗的寒意缓缓爬上脊背，又去看皇帝。
皇帝的眼神越来越阴沉，一字一顿地斥道：“顾非池，你放肆。“
顾非池笑而不语，只轻轻一振袖，背手而立，愈发显得身姿挺拔。
这时，灯罩里的那只飞蛾终于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殿内的光线也随之稳定。
皇帝闭了闭眼，平息了一下激动的情绪，两颊的肌肉咬得紧紧。
再睁眼时，皇帝的眸子里精光四射，道：“就算朕如今龙体抱恙，真的力不从心，朕还有大皇子！”
他最宠爱的儿子。
他付诸了所有期望的儿子。
他和最爱的女人生的儿子，将会继承这片万里江山。
“还轮不到你这姓顾的，对着朝政指手划脚。”
一口气说完之后，皇帝急促地喘着气，胸膛又是一阵起伏，似是精疲力尽般。
“传朕口谕，命大皇子监国。”皇帝半眯着眼眸，像淬了毒的目光直视着顾非池，又道，“着内阁辅佐大皇子，把积压的折子都批了。”
旁边的梁铮连忙躬身应道：“是，皇上。”
皇帝清瘦的下巴微扬，定定地傲视着顾非池，露出几分睥睨天下的傲色。
他才是皇帝，才是一国之主。
这大景的朝堂还是由他说了才算。
就是他病了，还有他的儿子在！
这大景朝堂还没到他姓顾做主。
顾非池不急不恼，只是轻轻一笑，闲话家常般叹道：“皇上能好好养病，自是最好不过了。”
“臣还有两个月就要成亲了，还请皇上多加保重。”
他的语速拖得很慢，显得意味深长。
这话说得仿佛万一国丧了，就会影响他的婚期一样。
“你……”皇帝憋着一口气，只觉得气血在胸口翻滚得厉害，口中一片浓重的咸腥味，一口血终究是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
顾非池视若无睹地含笑抱拳：“臣祝愿皇上万岁，万万岁。”
这句话就如他方才来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语气也是一模一样。
说话间，他往前又迈了一小步，随意地把手里的那道折子往龙榻上一放。
这个轻飘飘的动作惊得靠坐在榻上的皇帝身子一僵，身子绷得紧紧，目露戒备地盯着顾非池的一举一动。
龚磊的脊背早就汗湿了一片，暗暗叹了口气。
旁观者清，现在皇帝就算是让大皇子监国又如何？
今天这番君臣较劲的结局，等于是皇帝拱手把并州和幽州让给了顾世子……
“臣告退。”顾非池闲适地拱了拱手，便转身往外走。
可走到门帘前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停步，转头看向了榻上的皇帝，似随口一问：“皇上可知道什么是‘神仙倒’？”
仿佛被利剑刺了一下，皇帝的脸色骤然变了，置于榻边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攥紧，想也不想道：“朕不知道。”
外头的小内侍掀起了门帘，室内静了一静。
顾非池没有出去，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昭明长公主薨世前，曾病了半个月。”
“最初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后来卧榻不起，再后来咳嗽、虚汗、乏力，演变成咳血，谢元帅战死的消息传来时，长公主也死了。”
“当日皇上曾言，长公主是自刎，是为夫殉节。”
“但谢无端前几日亲自开棺后，却发现长公主中了毒。”
“臣和谢无端还盼着，等皇上您的病好了后，为谢家做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呢。”
“可千万别像长公主那样，病得无声无息，去得也无声无息。”
顾非池的语气从头到尾很平静，不是在质问，似乎仅仅实在陈述。
灯罩里的那只飞蛾这时垂死地扑了两下翅膀，那急速摇动的光影衬得皇帝的脸色灰败宛如死人。
“顾非池，你是在咒朕吗？！”皇帝气急败坏地再次斥道，心头烧着一股无名火。
心口烧得慌，但四肢却又冰凉。
顾非池低低地嗤笑了一声，轻一拂袖，迈步穿过了门，离开了。
而那打帘的小内侍不知所措，维持着掀帘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皇帝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气息愈来愈沉重，气得胸口发闷，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胸。
除了怒，心头还有慌。
他的脑子里都是昭明的脸。
年幼时，昭明捏着他的衣袖，喊他皇兄时的样子。
出嫁时，昭明穿着鲜艳的大红嫁衣，是由他这个皇兄亲自背上花轿的。
初为人母时，昭明亲自怀抱着刚出生的谢无端进宫。
谢以默叛国的消息传来时，昭明拖着病体跪在乾清门整整一天一夜……
最后，画面定格在昭明惨白的面庞上。
皇帝似乎忘了龚磊和梁铮还在，自言自语道：“是昭明不好。”
没错，昭明若愿意与谢以默和离或义绝，他又岂会对亲皇妹下杀手？
她是嫁进了谢家，成了谢家妇，可她也是皇家女，长公主受百姓供养，理该为了皇家，为了大景。
她偏只重情爱，心里只有谢以默与谢无端父子。
根本没有他这个皇兄！
殿内点的龙涎香袅袅散开，丝丝缕缕地钻进皇帝的鼻端。
皇帝拧紧了眉心，觉得这屋里的熏香甜腻得让人难受，胸口更闷了，沉甸甸的，口中那股子铁锈般的腥味更是……
“呕——”
突然，皇帝捂着胸口，身子猛地前倾，口唇间吐出一口血。
犹带着体温的血喷在了龙榻上，衣裳上，他的帕子上。
那是近乎黑色的血。
皇帝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呆呆地看着掌心那方素白的帕子沾染的黑血，脸色煞白煞白。
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现了昭明跪在乾清门时那病弱苍白的脸庞。
当时昭明已经病得很重，身子摇摇欲坠，咳嗽不止，还吐了血，仿佛下一刻就会魂归西去，可面对他时，却强撑起精神，眼眸明亮如朝阳。
发黑的血染在了昭明苍白面颊上。
皇帝怔怔地盯着帕子上那滩黑血，这一瞬，仿佛和那一幕重叠在了一起。
有种一脚踏进了鬼门关的战栗与恐惧。
“皇上！”梁铮尖锐的惊呼声自皇帝耳边响起。
梁铮一时给皇帝抚背，一时又拔高嗓音吩咐外头的内侍道：“快，皇上吐血了，赶紧传太医！”
“小禾子，端水来。”
“……”
内侍们心急慌忙地进进出出，门帘被掀起，又落下，寝宫内乱作了一团，根本无人理会旁边的龚磊。
梁铮一面给皇帝捋背，擦脸，一面忧心忡忡地说道：“哎呀，皇上，您觉得怎么样？”
“明明前两天，您只是出点虚汗，有些乏力而已，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也说了您这是风寒，怎么就，就……咳血了呢。”
梁铮将那方沾了血的帕子扔给了小内侍，又接过一方温热的巾帕，仔细地侍候皇帝净面，神情中难掩焦急之色，抱怨着：“这些太医也是没用，用药只求稳，连这么点小病都治不好。”
皇帝两耳嗡嗡，根本没注意梁铮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虚汗”、“乏力”、“风寒”以及“咳血”这几个词在心头翻来覆去地滚了又滚，鼻翼一阵急速地翕动。
他的心更乱，也更慌了。
周身像是浸泡在一潭冰水中，冰寒彻骨。
皇帝近乎粗暴地一把从梁铮手里夺过那方温热的巾帕，擦了擦眼，失控的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更急。
他艰难地问道：“梁铮，朕是什么时候病倒的？”
皇帝两眼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梁铮，浑浊的眼白中血丝更密集了。
梁铮为皇帝捋背的手顿了顿，想了想后，才道：“奴婢记得是那天皇后娘娘从午门刑场回来后，与皇上重归于好，皇上龙心大悦，去了凤仪宫陪娘娘歇下，许是那次吹了风，便染了风寒。”
“先是风寒，再咳嗽，虚汗，乏力，吐……”梁铮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脸色急速地转为苍白，不安地去看龙榻上残留的血迹。
皇帝近乎无声地呢喃：“神……仙倒？”
“咳咳。”
“咳咳咳……”
皇帝抬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梁铮忙又去给他抚背，皇帝摊开手时，掌心沾着零星的三五点黑血。
“皇后……”皇帝的声音沙哑似砂砾磨过般。
梁铮干笑了两声，没什么底气地安抚皇帝道：“皇上，怎么会呢？”
“那天皇上您还写了立储的诏书，奴婢瞅着皇后娘娘很是感动，定是放下了承恩公的事了。”
“皇上是太劳累了，最近夜里凉，才会染了风寒。”
“这些天，皇后娘娘不仅时常在皇上您身边侍疾，端茶喂药，还亲手为您洗手作羹汤，这日日都不曾落下。”
“这些奴婢等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然而，梁铮越是这样说，皇帝的脸色就越是不好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那天也是皇后抢过了梁铮手里的药膳，说药膳烫，后来亲手把药膳端给了他。
当时皇后端着汤盅的手在发抖。
她没有看他，只是以调羹舀起一勺药膳送到他的嘴边。
他喝了。
不仅是那天，这些天皇后给他端来的每一盅药膳，他也全都喝了！！

第137章
“呕——”
这几天的画面极速地闪过，皇帝的肠胃里就像翻江倒海般，忍不住就去抠喉咙，想把这些日子吃下去的药膳全吐出来。
“咳咳，咳咳……”
他呛得直咳，前倾的身子抖如筛糠。
可嘴里咳出来的都是近黑色的血。
梁铮的脸色大变，慌忙又吩咐小内侍道：“快，去倒水，再拿方干净的巾帕过来。”
“去看看太医来了没？”
寝宫内，再次乱了，内侍们又开始进进出出。
锦衣卫指挥使龚磊又往后缩了缩，但难免被碰撞到。
梁铮看向了又退了半步的龚磊，道：“龚大人，若是没什么事要禀的话，还是先回去吧。”
正在咳嗽的皇帝眉头动了动。
龚磊给了梁铮一个感激的眼神，正欲告退，却被皇帝叫住了：“等等！”
皇帝又轻咳了两声，用帕子胡乱地擦了擦嘴角，难掩龙钟老态，艰难无比地问道：“龚磊，锦衣卫拿下的那几个行商招了什么？”
看着皇帝颤动的双唇以及发顶间夹着霜丝，龚磊不禁恍惚了一下：皇帝的脑子果然不好使了吗？
明明他刚刚才禀过，皇帝就又忘了，那顿三十廷杖自己还真是挨得太冤了。
皇帝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杀伐决断、思维清晰的天子了，他老了，病了，也糊涂了。
想归想，但龚磊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刚刚禀过的那番话又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皇帝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着：“待大皇子继位……有中兴之象。”
“呵，朕是昏君，大皇子是中兴之主？！”
“她这是已经为大皇子铺好了路，等不及朕亲手把大景交到大皇子的手上了。”
皇帝发黄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无比艰涩的苦笑，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他对她一心一意，情有独钟，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曾变过。
后宫三千佳丽，不乏比她漂亮的，柔顺的，娇美的，活泼的……可他最爱的人永远是她，把她捧在掌心宠爱，恨不得把这天下拱手送到他们母子手中。
可她呢？
她却为了一个区区的柳汌，就想要他的命！
她怎么对得起他！！
皇帝心如刀绞，觉得他的心脏似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反复地捅进又拔出，痛彻心扉。
感觉自己二十几年的宠爱简直都喂了狗。
“咳咳咳，咳咳……”
皇帝目眦欲裂，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越咳越激烈，咳得一口气几乎上不来了，两眼一翻，整个人昏迷了过去，瘫在榻上。
“皇上……皇上晕过去了！”
梁铮亲自扶着皇帝平躺在榻上，惊慌地又高喊了起来，“太医怎么还不来！再去催……”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有小内侍激动地喊着：“太医来了！”
很快，门帘被人打起，四五个太医慌慌张张地鱼贯而入，一个个跑得是气喘吁吁。
因着皇帝这段日子病着，太医们就轮班地在乾清宫值守，所以来得快。
几个太医见皇帝昏迷，气息微弱，衣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血，他们心里全都咯噔一下，暗觉不好，面面相觑。
太医令当机立断地对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太医道，“李太医，你先给皇上扎针。”
太医院的几个太医中，以李太医最擅长针灸，当务之急，还是得给皇帝行针守气。
李太医赶紧打开了药箱取出针包，烧针，取穴，下针，动作流畅自如。
不过是五六针扎下去，皇帝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
榻上的皇帝紧闭着眼，脸色灰败惨淡，整个人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衰败感，就像是一个迟暮之年的老者。
李太医定了定神，又一口气给皇帝加了三针。
扎下第九针后，皇帝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单薄的胸膛随着一呼一吸微微起伏。
哪怕太医不说，周围的内侍宫女们也知道皇帝度过了一次危机，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李太医以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退了开去。
太医令坐在龙榻边的椅子上，亲自给皇帝诊了脉，之后才把皇帝的手放入薄被下。
太医令眉心紧锁，忧心忡忡地小声道：“让皇上睡一会儿，好好休息一下。”
“梁公公，你要多劝劝皇帝，可不能再这么硬撑了。”
其他几位太医也是连连点头，最怕皇帝生病的人大概就是他们太医了。
“哎，我会好好劝皇上的。”梁铮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朝龙榻上的皇帝看了一眼，皇帝闭着眼，静静地平躺在榻上，下垂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两下。
梁铮又道：“太医令，你们给皇上再开个方子吧。”
“皇上刚才吐了不少血……”
太医令应了，招呼其他几个太医围在了一起，交头接耳地商量起方子。
梁铮整了整衣袖，对着不远处的龚磊道：“龚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他对着几个太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他们不要影响了太医。
龚磊就放轻脚步朝梁铮走了过去，直走到了龙榻边。
“龚大人，”梁铮低声道，“外头的事还请大人多盯着些。”
经过方才的事，龚磊这会儿看着梁铮愈发觉得亲近，忙问道：“不知公公说的是哪件事？”
梁铮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近日宫里也有一些传言，说是先帝当年病得不明不白，和昭明长公主殿下死前一模一样……哎！”
“皇上现在病着，这件事咱家也不敢跟皇上说，怕皇上气坏了龙体。这两日，咱家私下里也抓了几个乱说话的宫人，审讯了一番后，他们说……”
说着，梁铮揉了揉眉心的褶皱，转头朝窗外望去。
此时，外头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色如墨，皇宫中燃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与那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梁铮遥遥地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叹道：“说是从凤仪宫里传出来的。”
龚磊明白梁铮的意思，以皇帝对皇后的情义，这话在没有真凭实据前，是不能禀给皇帝的。
龚磊心里烦躁，但嘴上还是说：“公公放心，我会让锦衣卫留心的，必不会让人在京中乱传的。”
梁铮又转过头，往旁边的龙榻瞥了一眼，注意到绣着金龙的薄被皱起了一角，再看皇帝的睡脸，他合拢的眼皮轻轻颤动。
“……”皇帝很想睁开眼，可眼皮沉甸甸的。
梁铮的唇角在龚磊看不到的角度翘了翘，随即又压下，以身体挡住了榻上的皇帝，一副推心置腹地对龚磊拱手道：“烦劳龚大人多盯着些，不然咱们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抬手以掌刃作势在脖子上比了比，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龚磊：“……”
龚磊面色微微一变，忍不住也看了看龙榻上的皇帝。
梁铮这番话也算是交心了，龚磊对他又放下了一些戒心，道：“依我看，那几个行商很可能是北狄人，柳……家与北狄交好。”
“皇后娘娘她……”
耳边龚磊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皇帝想凝神去听，可身体不听使唤，整个人像是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很快，他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整个人就像是在黑暗中漫步，周围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似墨水般浓稠，如沼泽般阴冷。
他一个人独自走了许久许久，前后似乎都没有尽头……突然间，前方一道白光照来，他眼前一亮。
他看到了皇后柳听莲。
那会儿，她才刚刚及笄，清丽得似枝头雪白的梨花，又似一缕照进他心头的白月光。
她只是那么两眼雾蒙蒙地望着他，他就从此移不开眼了。
“姑娘。”
他听到自己开口唤她，向着她伸出手。
少女柳听莲美目流转，略有迟疑，但还是缓缓地把手递给了他。
他满怀柔情地握住了她的手，入手是属于少女的温软滑腻，她柔顺地朝他依偎了过来，身子柔弱无骨。
可下一瞬，怀中的软玉温香陡然变得冰冷。
他一怔，凝神去看她，却发现怀中抱的哪里是一个美人，而是一具白森森的枯骨。
头骨的眼窝是两个黑幽幽的窟窿，两排白得瘆人的牙齿一动，扯出了一个狞笑，阴森森地看着他。
“啊！”
皇帝猛地睁开了眼，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一睁眼，入目的是坐在榻边着一袭月白衣裙的柳皇后，离他不过两尺之远。
柳皇后侧着脸，红艳的唇紧抿，表情阴戾似笼着一层阴云。
她似听到了动静，转头朝皇帝看来，两眼黑洞洞的。
这一瞬，眼前的这一幕与皇帝梦中的那具白骨重叠在一起，眼前的皇后似乎成了一个长着骷髅头的妖物。
皇帝两眼瞠大，几乎瞪到了极致。
“皇上！”柳皇后瞬间就换了一张脸，变成了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柳皇后捏着帕子擦了擦含泪的眼角，“臣妾听说您咳血了，就立刻赶过来了。”
“臣妾刚才一直守着皇上……皇上，您可把臣妾吓坏了。”
柳皇后深情款款地看着皇帝，语气那么真挚。
就仿佛刚刚那一瞬的阴戾，只是皇帝的错觉而已。
“梆——梆梆！”
远处传来了一慢两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皇帝下意识地看向了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皇帝慢一拍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昏睡很久了……久到，他以为差点自己已经死了。
“皇上，臣妾刚才真的好害怕……”柳皇后泪如雨下，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沿着面颊滑落。
她亲自把皇帝从榻上扶了起来，梁铮往皇帝身后塞了一个大迎枕。
柳皇后抽抽噎噎道：“皇上，太医说了，您是风寒，又过于劳累，才会咳嗽不止，您多休养几天就会好了。”
她一手轻轻地抚着皇帝的胳膊一下又一下，动作缱绻而依恋。
“皇上？”见皇帝一直不吭声，似有些心神不安，柳皇后担忧地把脸又往他那边凑了凑，“您可是觉得哪里不适，要不要臣妾再唤太医？”
这一次，皇帝出声了：“不必。朕没事。”
五个字很平静，也很生硬。
“您没事就好。”柳皇后笑了，体贴地说道，“皇上，太医还说，您的龙体太虚，还是该吃着药膳慢慢温养，臣妾让太医开了新的药膳方子，是臣妾亲自看着人熬的，现在应该还温着呢。”
“郑姑姑，你去拿过来。”
郑姑姑恭声应诺，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汤盅过来，打开盅盖后，就见汤盅袅袅地升起缕缕白气。
柳皇后接过了那盅药膳，试了试温度，柔声道：“皇上，现在温度正好。”
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后手里端的那盅药膳，没有动。
柳皇后便拿起调羹舀了勺药膳，吹了吹，道：“皇上，臣妾喂你吧。”
小小的调羹送向皇帝嘴边。
皇帝突然抬手，一把捏住了皇后拿着调羹的右腕，双眼死死地盯着她，黑幽幽的瞳孔蓄起浓重的阴影。
调羹里洒出了一些，溅在了皇后白玉般的手指上。
帝后之间相距不过一尺。
柳皇后感觉皇帝阴沉的眼神有些吓人，明显慌了一下，目光游移，但还是勉强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唤道：“皇上？”
旁边的梁铮拿着一方温热的白巾给皇帝拭了拭额角的汗珠，朝那盅药膳瞥了一眼，“奴婢方才瞧着这药膳里似乎有一味九叶草，气味独特，这是长狄那边的草药吧。”
柳皇后淡淡道：“是吗？本宫也没注意方子。”
皇帝抓着皇后手腕的那只手稍稍松开，想起了之前太医给他扎了针后，他曾稍微苏醒过一阵，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梁铮与龚磊说的那番话。
龚磊说，那些散播谣言的行商是长狄人，说柳家与长狄人交好……梁铮似乎还提到了皇后宫里有一些谣言传出。
皇帝的心急坠直下，沉至谷底。
皇后肯定是用了柳汌留下的人脉，私底下交好了长狄人，也不知是达成了怎样的利益交易。
自己如今病了，精神不济。
一旦他现在与皇后闹得鱼死网破，得利的只会是顾非池。
他不能给大皇子留下一个烂摊子。
他的大皇子不能有一个弑君的生母。
皇帝心念百转，权衡利害后，唇边又露出一抹笑：“朕是魇着了。”
皇帝放开了柳皇后的手，接过了那调羹，放在唇边吹了吹。
柳皇后暗暗地松了口气，以为他会喝，结果，调羹竟然伸到了她的嘴边。
大皇子的生母，只能是病逝。
“莲儿，”皇帝含笑看着她，笑得一如往日般深情，“朕病的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也吃一口吧。”
柳皇后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双手没有颤抖，笑容有些勉强：“这是特意给皇上熬的。”
她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皇帝看得清清楚楚，心下更凉，也更痛。
哪怕此前他心里还抱着那一丝丝的希望，希望是他错了，现在那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莲儿，你也说这药膳是补身子的，你身子弱，正适合你。”皇帝嘶哑的声音更温柔了，似要滴出水来，“朕现在胃口不好，莲儿，还是你吃吧。”
“皇……”柳皇后有些慌乱，避开了皇帝的目光，刚想找借口说她吃过了，却被皇帝含笑打断了：“莲儿，你是不想吃。”
“还是不敢吃？”
柳皇后的心跳刹那间漏了一拍，脸色微僵，总觉得皇帝是不是话里有话。
“朕的东西，也是莲儿你的，一碗药膳又算得上什么。”皇帝宠溺地说道。
看皇帝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柳皇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皇帝枯瘦的手在柳皇后细腻的手腕上轻轻地摩挲着，“朕这段日子精力不济，御书房里积压了不少折子，朕今天已经下了口谕，让大皇子监国。”
“朕会让内阁辅佐大皇子的，莲儿你可以放心。”
皇帝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调羹又往她唇间凑了凑。
真的？柳皇后面上一喜，这两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皇帝突地叹了口气：“太医说，朕这次病情加重，许是吃坏东西了。莲儿，你说呢？”
柳皇后顿时心跳加速，心脏差点没从胸腔跳出。
看着皇帝送到她嘴边的那勺药膳，她知道自己再不吃，皇帝肯定会怀疑的。
那么，大皇子……
左右也就一口而已，吃不死人的。
柳皇后差点没咬碎了一口银牙，终究启唇，把调羹里的药膳吃了进去。
经过方才这一番推搡，这一勺药膳已经凉了，但味道不错，香甜软糯，带着一股子并不呛人的药味，可柳皇后却觉得满口苦涩，似黄连般。
皇帝从她手里接过了汤盅，用调羹漫不经意地搅了搅。
柳皇后以为没事了，下一刻，又一勺药膳送到了她嘴边。
“莲儿辛苦了，再吃一口。”皇帝温柔体贴地看着她，关怀备至。
“……”柳皇后口中还残留着药膳的滋味，心里真想立刻冲出去，把刚才吃的东西全给吐出来。
眼前这碗小小的药膳就像是什么妖魔鬼怪似的，柳皇后真恨不得一手掀翻了它。
“莲儿，你怎么了？”皇帝的语气更加轻柔，“莫不是这药膳吃不得？”
柳皇后干巴巴地笑，感动地叹道：“臣妾只是想着，这药膳是给皇上调理龙体的，可皇上一口没吃，全给臣妾吃了。”
“皇上事事都想着臣妾，让臣妾实在是受宠若惊。”
她说得很慢很慢，话说完后，也只能启唇，又吃下第二口药膳。
她一双含情目似喜非喜，情意绵绵地凝视着皇帝。
皇帝：“……”
右手很稳地又舀了一勺药膳，他心里冷笑：他当然想着她，就跟她时时“想着”他一样。
有了第一口，第二口，后头就有第三口，第四口……
不过是一盏茶功夫，这一碗药膳全都进了皇后的肚子里。
柳皇后脸色发白，哪怕她极力克制，身子还是免不了在抖。
但她那张柔美的脸庞还是在笑，深情脉脉。
“莲儿。”皇帝一片柔情地唤道，捏着帕子亲自给皇后拭了拭嘴角。
寝宫内，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暗潮汹涌。
梁铮早就退到了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们，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淡淡地扯了下嘴角。
旁边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内侍小声问道：“干爹，要不要儿子去传口谕？”
“什么口谕？”梁铮随手将一道折子交给了那小内侍，在笑，只是不及眼底。
接过折子的小内侍一愣。
梁铮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小内侍的肩膀：“山海，皇上病了，这人呐，在病迷糊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咱们这些君前伺候的人可不能‘犯糊涂’，要体察君心。”
名唤山海的小内侍一脸机灵地直点头：“谢干爹指点。”
梁铮看了看殿内一角的西洋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正中。
梁铮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又恢复成了一丝不苟的样子，淡声吩咐道：“传皇上口谕，今天开朝。”
自打皇帝病了以后，已经休朝半月之久了。
下半夜的京城不太平静，一队队人马从宫里飞驰而出，前往各府传口谕，到最后一批人接到口谕都快五更天了。
眼看着就要天亮了，文武百官也都不再睡了，赶着卯时进宫。
三下响亮的净鞭声后。
皇帝没有出现，出现在金銮殿上的人是皇帝的大太监梁铮。
银白的拂尘随着梁铮的步履微微摇晃，梁铮立在了空空如也的金銮宝座边，用那尖细的嗓音拖着慢调子道：“传皇上口谕，皇上近来龙体抱恙，精神不济，但朝堂不能停摆……特命卫国公世子监国。”
短短一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袭大红蟒袍的顾非池从队列中大步迈出，对着金銮宝座的方向随意地揖了揖手：“臣……遵旨。”
他甚至没俯首躬身，只这么轻慢地拱了拱手。
挺拔的青年如山峦般屹立殿堂，相比周围那些鼓噪骚动的朝臣，有种岳峙渊渟般的气势。
甚至有朝臣暗暗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都知道皇帝对顾非池既忌惮且怨恨，皇帝没道理让顾非池监国啊，尤其还有大皇子在。
尤其是锦衣卫指挥使龚磊更是不敢置信，昨天他也是在场的，亲耳听到皇帝明明是让大皇子监国的。
顾非池转过了身，面朝向满朝文武，下一刻，便有一个中年内侍捧着一道折子过来了。
顾非池道：“念。”
中年内侍便打开折子念了起来：“今有状奏卫国公世子贪庸骄纵，自恃功高……”
满堂寂静。
只剩下那中年内侍尖细的声音，直念到了“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傅松庭”。
于是，所有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文臣队列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
被点名的傅松庭脸色发青，身子绷得紧紧的。
这道折子就是他弹劾顾非池僭越，插手幽州和并州军政，虽没明言，却剑指顾非池有不臣之心。
顾非池的目光轻飘飘地朝队列中的傅松庭扫了过去，抚掌道：“傅大人写得不错。”
“下次不用写了。”
他的声音清冷似冰霜，声音不重，却令人觉得仿佛天际一声轰雷响起。
眼锋明亮，且锐不可当。
朝堂中的百官近乎屏息，一片死寂。
狂，太狂了。

第138章
一阵短暂的沉寂后，金銮殿上又开始有了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顾非池做主撤换了一批幽州和并州的官员，最后的奏授告身是跳不过吏部的，因此内阁阁老们也是知道的。
为了这件事，徐首辅和吏部尚书几次去乾清宫求见皇帝，可皇帝龙体不适，没见他们，而顾非池则是堂而皇之地直接找上了吏部，亲眼“盯着”吏部尚书批了那些人的任命文书。
幽州与并州自此变了天。
徐首辅定定地望着正前方一派傲然的顾非池，感觉似有块巨石压在胸口般，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凝重感。
并州和幽州彼此相挨，北连北境，西接西北。
顾非池现在手握着这两州就把这四地连在了一起，甚至可以以幽州并州为界，将大景一分为二。
从此，自立为王。
这一点，不仅徐首辅想得到，其他朝臣也能想明白。
皇帝非但没治顾非池一个僭越之罪，竟然还对顾非池委以重任，令其监国，这不是把半壁江山拱手送到了顾非池手里吗？！
站在金銮宝座另一侧的锦衣卫指挥使龚磊蹙了蹙眉，朝梁铮那边望去。
“皇后。”梁铮以唇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龚磊恍然大悟，下意识地握了握手里的绣春刀，沉默地站在那里。
这种时候，沉默便是一种默认。
无论是龚磊，还是梁铮，在这金銮殿中的文武百官眼里，都是皇帝亲信中的亲信，他们的态度也就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众臣只是想想，便觉心惊肉跳。
皇帝已经病得这么重了吗？重到，只能一退再退，对顾非池无可奈何了！
“梁公公，”徐首辅迟疑了一下，神情严肃地抬眼看向站在金銮宝座旁的梁铮，问道，“那大皇子殿下呢？”
梁铮不急不躁地说道：“皇上说，大皇子殿下年岁尚轻，还当以学业为主。皇上有口谕，命内阁，好生指导殿下。”
徐首辅拧了拧眉心。
大皇子殿下都十八岁了，比顾非池也小不了两岁吧？
这，年纪还小？
徐首辅不由看了看几步外的大皇子，又转而去看正中央的顾非池。
顾非池才不过比大皇子长了两岁，却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不仅驰骋沙场，百战不殆，如今更是在朝堂上搅风搅雨，颇有只手遮天的架势。
徐首辅还没说什么，就听大皇子唐越泽干脆地应了：“儿臣遵旨。”
唐越泽神情自若地对着宝座方向拱了拱手，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没有半点不甘心。
“……”徐首辅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心情更复杂了。
不说别的，大皇子这心性还……真好啊！
徐首辅心念一动，莫不是皇帝认为大皇子还难以坐稳江山，怕顾非池有不臣之心，才会在权衡利弊后下了这步棋。
以退一步由顾非池摄政，以换得大皇子来日可以顺利继位？
徐首辅目光微微地闪动了一下，若有所思。
金銮殿上，群臣心思各异，一时无人说话。
顾非池徐徐地环视众臣，唇畔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众位大人怎么都不说话？想抗旨？”
这“抗旨”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本世子还有要事在身，动作快一点。”他神态语气轻描淡写，就仿佛他们现在在说的不是监国大事，而是闲聊喝茶一样。
举手投足之间，狂妄而又傲慢，带着睥睨天下的放任不羁，让其他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又很快归于沉寂。
群臣心里皆是惊疑不定。
徐首辅还在踌躇迟疑着，总觉得监国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应该求见皇帝，当面亲口问问……
“世子爷说得是。”
一个中气十足的洪亮男音打断了徐首辅的思绪。
徐首辅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昭毅将军高阙大跨步地从武将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这一表态，原本就有些意动的武将们眼睛愈发明亮，彼此交换着默契的眼神。
此刻能站在朝堂上的这些武将大都是三十岁以上的人了，这些人要么出身将门，与顾家、谢家是世交，要么年轻时曾在北境和西北轮过值，曾在卫国公或者谢以默麾下待过。
更有甚者，早在明逸当朝状告承恩公柳汌通敌叛国时，就怀疑柳汌所为是皇帝的意思。
如今谢家得以洗雪冤屈，他们一方面欣慰唏嘘，另一方面，也难免心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高阙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朗声道：“既是皇上口谕，末将自当遵从。”
他管这口谕到底是真是假。
顾世子立在这朝堂上，从总比那个心胸狭隘的皇帝坐在这把龙椅上强。
他们这些人都是把头绑在裤腰带上的，从来不怕死，但死也要死得其所，他们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皇帝下旨满门抄斩，连三族的孩童都不放过。
高阙抬眼深深地注视着站在金銮殿中央的顾非池，表情坚定地又道：“世子爷英明神武，从来公私分明，由世子爷监国，末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大伙儿说，是不是？”
他这番话毫不掩饰吹捧之意，说着，还回过头去看后方的其他武将们，寻求他们的认可。
由他起了个好头，其他武将便觉得这一步容易走了，很快，刘将军也从坚定地队列中站出：“末将遵旨。”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也陆续站出，更有人干脆就站在原地对着顾非池抱拳行礼：“末将谨遵皇上口谕。”
他们的喊声整齐划一地重叠在一起，洪亮如雷动，这殿内的空气似乎都随之一震。
徐首辅顿觉压力更大。
对上顾非池似笑非笑的清冷眸光，他感觉到了一种犹如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额角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人几乎快要直不起腰来。
半晌，他又对着前方的梁铮正色道：“梁公公，老夫想要求见皇上。”
无论如何，他怎么也得见一见皇帝才行，哪怕是说上一句话也好。
这一次，不等梁铮开口，就听另一边的怡亲王开口道：“本王昨日与华阳皇姑母一同去探望过皇上，皇上病得不轻，都起不了身了。”
“怕是见不了首辅了。”
说话间，怡亲王也抬眸望向了顾非池，那微微眯起的眼眸中似乎掩藏着一些深沉而又复杂的东西。
他灼灼似烈火的目光在顾非池那覆了半边鬼面的脸庞上转了转，面上从容自若地说道：“首辅，这确是在皇兄的口谕。”
怡亲王是今上同母的胞弟，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之一。
自先帝起就是京营总督，执掌禁军三大营，负责京城内外的守卫与门禁。
现在连怡亲王都这么说……
徐首辅心里的那座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渐渐地倒向了某一边，有了决定。
“是。”徐首辅郑重其事地躬身对着顾非池作了一个长揖，字字清晰地说道，“臣谨遵皇上口谕。”
朝堂上，站在徐首辅身后的那些文臣面面相觑，不过片刻之间，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也低下了头：“臣遵旨。”
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中，也唯有顾非池一人站得笔挺，犹如天边旭日般，将这满朝文武都映衬得面目模糊，沦为他的陪衬。
环视了众臣一圈，顾非池信步往前走去，踩着那铺着金色地毯的台阶一级级地走上了安放着宝座的高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的群臣。
殿内，气氛凝重肃然。
殿外，璀璨的旭日徐徐地升起，天光大亮，一片朝气蓬勃的景象。
“啪啪啪——”
直到日上三竿，下朝的净鞭声便清脆地响起，十二人同时挥动金黄色的鸣鞭，响声似能撕裂空气，惊起一片雀鸟乱飞，直飞出了几道宫门，沿着朝阳门大街飞远飞高。
望着天上那群乱飞的鸟雀，坐在路边一间茶铺里的萧燕飞有那么一瞬差点以为是白鹰雪焰来了，可她探头探脑地往承天门方向张望了一会儿，却是一无所获。
“姑娘，您点的桂花茶。”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罗衫的老板娘端了一碗茶水上来，顺着萧燕飞看的方向望了望，笑呵呵地与她搭话，“姑娘是在等人吗？”
老板娘瞧着二十七八岁，圆圆的脸庞很是和气，笑起来还有一对亲和的酒窝，让人看着就生出好感来。
“是啊。”萧燕飞点点头，将帷帽的面纱掀起了一些，露出半张精致的小脸，试探地浅啜了一口香甜的桂花茶。
老板娘笑容满满地自卖自夸道：“姑娘，咱们这茶铺别看小，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些大人下朝后，总爱过来喝杯茶啊，他们都说我这里的茶点好吃。”
萧燕飞觉得这里的桂花茶确实不错，香甜恰到好处，沁人脾肺，口中的回味悠长，又不会太甜腻。
“再给我来两碟你们拿手的茶点吧。”萧燕飞又顺便要了茶点。
“那我再给姑娘上一碟桂花糕红豆糕和一碟玫瑰蜜饯。”老板娘笑道，回头招呼后方打杂的小二上这两样茶点。
她自己没走，继续跟萧燕飞说话：“姑娘，我在这里开了三年的茶铺了，一看这些飞出来的麻雀就知道了，这会儿定是下朝了。”
“是吗？”萧燕飞好奇地托腮又去看天上的那些麻雀。
“那是自然。”老板娘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我跟你说，我数到十，就必然会有大人从宫里头出来。”
还没等她开始数数，远远地就看到有几个官员陆陆续续地从承天门那边出来了。
“我就说嘛。”老板娘得意地笑了，抬手指着最前面一个矮胖男子说，“这位是礼部的杨大人，他最爱我们这里的五香花生米，每天都要吃……三年的老客了。”
话没说完，便见那位杨大人从茶铺边目不斜视地走过，跟鬼似的飘了过去。
两个下人抬着空轿子在后面奋力追着，一个长随模样的男子对着前头的杨大人喊着：“老爷……老爷！”
这是怎么了？老板娘一愣，表情一僵。
她清了清嗓子，又指着另一个中等身材的绯袍官员道：“那位是傅大人……听说是御史呢。”
“他最喜欢我们这里的煎茶了，下了朝都要来喝一杯……”
她正说着，那位傅御史也失魂落魄地在茶铺边走过，看了也没朝这边看一眼。
萧燕飞忍俊不禁，肩头抖了抖，面纱顺势垂下，她赶紧又把面纱挂到帷帽的帽檐上。
老板娘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这两位大人到底是怎么了，今天这么反常。
这位姑娘该不会以为她是在胡说吹牛吧？
老板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突然，眼睛一亮。
“这是怡亲王！”她又指了指一个三十几岁着亲王蟒袍的男子，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三分，“王爷家的郡主娘娘最爱我们这里的桂花红豆糕了，每逢秋天这个时候，怡亲王隔个三五天就来买一次。”
算算日子，怡亲王至少有四天没来过了，今天肯定会来买的！
老板娘目光灼灼地望着怡亲王，差点没拍案说，她全押上了，赌了。
然而，怡亲王并没往这边来，反而朝路边让了让。
不止是怡亲王，其他几名正从宫门出来的官员也都不约而同地往路的两边让开了，让出了居中的一条路。
一个身形修长的红衣青年闲庭信步地自宫门内走了出来，倾泻而下的阳光在他那大红蟒袍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青年步履闲适，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威压来。
两边的那些宗亲、官员都微微俯首，不敢直视这青年。
老板娘凝眸看着那红衣青年，心想：这是谁？
“这是谁？”萧燕飞又喝了口桂花茶，一手托腮，笑吟吟地问道。
老板娘挤尽脑汁想了又想，目光落在了那黑色的半边面具上，猛地一拍腿，激动地说道：“这是卫国公世子！”
没错，这当然是卫国公世子。
老板娘口若悬河地说道：“姑娘，世子爷也是我们茶铺的常客，最爱喝我们这儿的凉茶了，还喜欢我们这里的蜜水，世子爷和谢少将军经常来的。”
“那再来杯凉茶吧。”萧燕飞微微地笑，看着顾非池上了马，朝这边踱来。
直到他走过去，原本俯首躬立似石雕般一动不动的官员们这才抬起了头，有的望着顾非池离开的背影，有的上了自家的马车、轿子，还有人翻身上了马。
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忽然能动了。
“世子爷可真是威风啊！”老板娘感慨道。
小二这时捧着两碟茶点过来，一边给萧燕飞上点心，一边兴致勃勃地接口道：“上回还是小的给世子爷、谢少将军递的凉茶呢。”
“世子爷和谢少将军站在一起，那就跟天上的日月似的……”
“是啊是啊。”老板娘深以为然地直点头，“鲜衣怒马说的那就是世子爷了！”
“说的是。”萧燕飞煞有其事点点头，拈了块温热软糯的桂花红豆糕吃。
三人说话间，就看见顾非池骑着马踱到了茶铺外，那匹高大矫健的红马甩头打了个响鼻，似在与铺子外的一匹黑马打招呼。
咦？老板娘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古怪。
刚刚她只是随便说说的啊，莫不是世子爷真就这么喜欢他们家的凉茶？
在老板娘微妙的眼神中，顾非池在茶铺外下了马，信步走了进来。
“世子爷。”小二赶忙热情地迎了上去，想给顾非池指了另一个方向的空位，可顾非池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地走向了坐在窗边的萧燕飞。
老板娘：“……”
“世子爷，”萧燕飞抬头看着顾非池，又顺手撩了下帷帽的面纱，用戏谑的语气说道，“听说世子爷的未婚妻很喜欢这里的桂花红豆糕呢？”
她笑眯眯地从小二刚端上来的碟子上拈了一块桂花红豆糕，往他唇间塞。
顾非池咽下了她喂的那块糕点，唇边露出似有似无的浅笑：“未来的世子夫人喜欢，世子爷也喜欢。”
这家伙居然学会耍花腔了？萧燕飞莞尔地笑出了声，心里甜滋滋，似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蜜。
顾非池从袖袋中掏出一块银锞子，随后抛给了老板娘，“打包五份桂花红豆糕。”
“……”老板娘下意识地接过了银锞子，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一时看看顾非池，一时又看看萧燕飞。
好一会儿，迟钝的脑子才重新开始运作，品出两人方才那番话透出的意思：莫不是，这位姑娘是世子爷的未婚妻？！
还是小二的反应更快，心急慌忙地去打包桂花红豆糕。
“世子爷慢走。”
“姑娘下回再来啊。”
老板娘亲自把两人送出了门，又毕恭毕敬地将那五份桂花红豆糕递给了顾非池，笑得殷勤又热切。
外头的街道非常安静，周围空荡荡的，就仿佛这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出了一方世外桃源。
顾非池很顺手地帮萧燕飞牵过了她的那匹黑马，萧燕飞伏在他肩头闷笑不止，连带帷帽的面纱也轻颤不已。
笑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笑够，从他肩头抬起小脸看着他，脸上荡漾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指了指宫门的方向。
宫门那边，那些官员们出宫后，全都不敢上前，远远地避着，仿佛顾非池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萧燕飞忍不住又笑了，垫脚凑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你知道吗？”
“你现在像什么？”
看着她笑得波光粼粼的眸子，顾非池感觉似望进了一池潋滟的春水中，顺着她的话问：“像什么？”
一手帮她理了理那被风吹乱的面纱。
“戏本子里的……”萧燕飞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慢道，“奸臣。”
“乱臣贼子。”
说完，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自唇间逸出。
耳垂上缀的白玉耳坠轻轻摇曳，活泼中透着几分独属于少女的明媚。
他微微倾身，也学着她的样子凑在她白玉般的耳际，小声道：“我是奸臣，那你又是什么？”
她啊……
萧燕飞更乐了，眉眼弯如新月。
她大概是奸臣夫人吧。
她抿唇直笑，也不再说话，轻快地翻身上了马。
“走吧。”
她一夹马腹，率先策马飞驰而出，轻薄的面纱轻飘飘地迎风飞起。
顾非池也跃上了马，紧跟其后。
两人一起去了星魁街的谢元帅府。
今天的早朝提前结束了，此时不过巳时。
谢元帅府依然挂着白，一片刺目的白，半空中飞舞着片片白色的铜钱，似这八月下起了鹅毛大雪。
也不需要人通报，顾非池就带着萧燕飞进去了，径直地去了灵堂。
最近这几天，顾非池一直住在元帅府的，与谢无端一同守灵，处理丧事。
远远地，两人就看到一袭白袍如雪的谢无端背对着他们地站在灵堂里，堂内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具具棺材。
谢无端自风吟的手里接过了三支香，静静地对着香案的上那一排牌位上了香。
将那三支香插入香炉后，他转头面向了顾非池与萧燕飞，神情平静地微微一笑：“你们来了。”
这淡淡一笑，便给人一种月明清风之感。
仿佛把一切的悲痛都放下了。
但谁又能真的放下。
“谢公子。”萧燕飞上下审视着谢无端，他瞧着好了一些，精神了一点，不似先前那般有种不属于这尘世的飘忽感，也就是脸上多少透着点疲惫。
萧燕飞回头去看顾非池，眉梢挑了挑。
顾非池摸了摸鼻子，讷讷道：“……表哥跑了一趟并州，刚回来。”
她说了，谢公子得好好休养的！萧燕飞危险地眯了眯眼。
顾非池：“……”
“二少爷，时辰到了。”同样穿着孝服的李大管家这时来了，拘谨地提醒了一句，也同时解了顾非池之危。
谢无端轻轻地“嗯”了一声，环视着安置在灵堂里的这一具具棺椁。
不仅有昭明长公主与谢以默的棺椁，还有谢家其他人的棺椁，斩首后，他们的尸身被抛到了乱葬岗。
是顾非池一一收敛起了尸骨，安放在庆云观。
在谢无端回京后，一并迎回了谢府停灵。
谢无端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慢慢道：“起棺。”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第139章
巳时过半，谢元帅府的大门再一次开启了。
谢无端这次回京相当高调，头三天办的事桩桩件件皆是惊人，在京城掀起了一片波澜，但是自柳汌行刑后，他又转为低调，元帅府闭门谢客，无论是去吊唁的，还是去问候叙旧的，一概不理。
直到此刻元帅府的正门大开，一个个漆黑的棺椁从府内被抬出来，京中才知道谢以默与昭明长公主于今日出殡。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出殡的队伍才走过了三四条街，谢元帅今天出殡的消息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整个京城为之一震。
京城的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前途的街道两边。
那些刚刚才下朝去衙门当值的官员们还没来得及互通消息，消化今□□上的惊天巨变，就又赶紧换件衣裳，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或是设置供桌，或是挥撒纸钱，或是洒了酒，做路祭。
不知何时，天空中浮现一片片阴云，太阳隐于厚厚的云层后。
京城的街道上、半空中，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纸钱纷纷扬扬地飞舞着，翻滚着，平添一种悲怆的气氛。
谢无端神色平静地举着那雪白的引魂幡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面，幡布随风飘动，猎猎作响。
后方的十几辆灵车上运载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棺椁，在引魂幡的指引下，车队静静地跟在谢无端的身后。
一行队伍冷冷清清，安安静静。
没有吹奏唢呐，没有哭丧，也没有一众亲人相随。
谢家也只剩下一个举着引魂幡的谢无端了。
相较别家的出殡队伍，眼前这一幕只有“寂寥”二字。
车队所经之处，引来路边百姓的一阵阵啜泣声，哀嚎声，掷杯声，还有百姓自发地跟随在出殡队伍的后方，帮着谢无端一起为谢元帅送灵。
当车队从西城门出去时，后方至少浩浩荡荡地跟着数百人，目送谢无端一行人走远。
谢家没有祖地，也没有宗族。
谢家先祖不过是个乞儿，南下逃荒时，被一伙流民抓走，做了两脚羊，后来被太祖救下，赐名“策”，之后谢策就一心跟随太祖，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地成长为一军之帅。
谢策战死后，太祖在皇陵千秋山附近赐了一块地作为谢氏陵墓。
千秋山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当他们抵达谢氏陵墓时，已经未时一刻了。
陵园中，一片静谧无声，一眼望去，苍松翠柏满山青，半山腰的位置，三四十道灰色的墓碑林立其中。
谢家几代人为大景守北境，抗长狄，谢氏子弟大多英年早逝，死在战场上，尸骨不全，就没一个人活到知天命之年。
其中更有不少是衣冠冢。
坟土一撬一撬地堆在了棺椁上，一点点地将那些棺椁彻底覆盖，堆砌起一个又一个坟包。
尘归尘，土归土。
萧燕飞默默地跟着顾非池一起上香，磕头，烧纸。
烛火点燃了纸扎与纸元宝，赤红的火焰飞速窜高，只瞬间就将它们吞没，也映红了众人的面庞与眼睛。
谢无端亲自把一块空白的墓碑立在了双亲的坟堆前，又将引魂幡和丧棒插在了坟头。
之后，他静静地跪在墓碑旁，右手执一把刻刀，一笔一划地在石碑上刻着下先父谢以默和先母昭明的名字。
盯着墓碑的眼眸深邃，表情专注凝重。
他刻得很慢。
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顾非池和萧燕飞都没有走，肩并着肩，站在不远处。
两人都没有去打扰谢无端，也没有劝他回去。
这是他为人子的执念。
下午的阳光一半洒在树梢，一半照在他们身上，周围分外安静，唯有那沙沙的风拂枝叶声，越发显得这陵园空寂。
萧燕飞扫视着这里的一块块灰扑扑的墓碑，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就让人心头凭空生出一种悲伤的感觉。
谢家人四代人几乎没一个得善终。
萧燕飞的目光最后投向了在场唯一的谢家人身上，谢无端还跪在那里刻着墓碑。
上午他们从谢家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但现在，已经日头当空了。
阴云早就散去，日头灼烈，哪怕萧燕飞戴着帷帽，也还是被晒出了一片薄汗。
阳光暴晒下，谢无端的脸色苍白如雪，额角凸起根根青筋，愈来愈虚弱，仿佛随时会脱力，却依然固执地捏着手里那把刻刀。
温润的青年即便不言不语，也从骨子里透出一股任他狂风暴雨也无法撼动的执拗。
“他总这么熬吗？”萧燕飞拍了拍顾非池的肩头，用下巴指了指谢无端。
顾非池点点头：“……对。”
“你也是？”她又歪过头，斜睨着顾非池。
当她从这个角度看他时，眼睫浓黑，眼尾微微向上倾斜，妩媚而漂亮，帷帽旁边垂下的面纱飘飘荡荡。
顾非池：“……”
他觉得这种送命题还是不答得好，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命真大啊。”萧燕飞幽幽叹道。
某人轻轻摇了摇她的手指，像是大猫欢快地摇着尾巴，又似是在撒娇。
萧燕飞努力地板着脸，训道：“以后不许了。”
秋水般的眸子里止不住的笑意。
“好。”他又轻轻地摇了摇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薄唇间逸出一个浅笑，绽出似骄阳般绚烂逼人的光华。
下一刻，萧燕飞无情地放开了顾非池的手，转过了身，朝马匹那边走去，只丢下一句：“我去给谢公子倒点水。”
萧燕飞说是去倒水，其实是从她急救箱里拿了一袋葡萄糖。
葡萄糖通常是注射用，不过在人疲累过度，急需补充水份和能量时，也可以直接饮用。
她把葡萄糖倒在了杯子里，拿过去给了顾非池，顾非池亲自送到了谢无端手边。
“表哥。”
顾非池轻唤了一声，谢无端这才停在了手中的刻刀，嘴唇早就发干、发白。
接过顾非池递来的杯子，谢无端喝了一口，发现这杯水是甜的，眉目微微舒展，心知肚明地朝萧燕飞看了一眼。
糖水什么的自然不是他这个表弟的风格，以阿池的性子，也素来不注重口腹之欲，这小子恐怕连自己的口味都没留心过。
这杯糖水是谁准备的，显而易见。
谢无端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糖水，唇角轻轻地翘了翘。
放下空杯子，他又一次执起了那把刻刀，眼神沉淀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继续往下刻。
顾非池早就退到了萧燕飞的身边，不近不远地看着墓碑上面刻的这一列列字，瞳孔一点点地变得深邃，心里有点沉沉的。
忽然，他低声以只有萧燕飞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从前，表哥有一手好字，纂刻也是，华阳姑祖母常说，表哥的字已有了风骨，骨力遒劲，若是专心于此道，说不定将来也能成为一代大家。”
“如今，字是好字，却少了些力道。”
谢无端何止是不能动武，连握笔、握刻刀的力度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仅仅是想到这点，顾非池的心头便犹如一阵翻江倒海。
在别人看，谢无端能活下来已经是大幸，可他与谢无端从小一起长大，谢无端了解他，他也了解谢无端。
如果他是谢无端，他又岂能甘心！
萧燕飞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掌，掌心贴着他的。
墓园里又安静了下来，太阳慢慢地向西方倾斜。
等谢无端刻完最后的“子谢无端敬立”这四个字，夕阳已落下了大半。
那些抬棺的下人们早就被顾非池打发回去了，就他与萧燕飞一直没有走，在这里等谢无端。
谢无端以清瘦的手指温柔地拂过墓碑，拂去碑上的石屑与尘土。
最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他转过身，没有留恋地往顾非池与萧燕飞那边走去。
“我们走吧。”
谢无端微微地笑着，眼眸清澈，像是那不染俗世尘埃的山涧泉水，在这满山葳蕤之中，透着一种豁达通透的气度，肃肃如松下风。
顾非池朗朗一笑，吹了声清脆的口哨，三匹马就欢快地撒腿跑了过来。
或者说，萧燕飞的那匹黑马是顾非池的那匹红马咬着缰绳牵来的，它嘴里还咋吧咋吧地嚼着一段草。
再看看顾非池和谢无端的马，萧燕飞真是觉得丢人啊。
红马将缰绳送到了萧燕飞，萧燕飞很顺手地摸了摸它，奖励了它一块糖。
就听谢无端道：“绝影很喜欢你呢。”
“我也很喜欢它。”萧燕飞又摸了摸绝影修长的脖颈。
谢无端含笑斜了顾非池一眼，又道：“绝影从前在西北是野马群的一匹马王，是阿池亲自驯服了它。”
萧燕飞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看向谢无端，又去扯了扯顾非池的袖子。
顾非池点了点头。
“绝影的性子很野，除了阿池，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这么喜欢一个人。”谢无端微微地笑，翻身上了马，“这大概是……”
爱屋及乌。
他一夹马腹，驱马而出，最后这低不可闻的四个字也被黄昏的晚风所吹散。
三人一路策马疾驰，总算赶在西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这个时间出城进城的人不少，他们也免不得降下了马速，慢慢地往前踱着。
“阿池。”穿过城门后，谢无端对着身旁的顾非池低唤了一声，“你看那里。”
他浅浅笑着，若无其事地以目光牵引着顾非池看向了街旁的一个茶楼。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一向默契十足，往往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明白另一人的意思。
顾非池不着痕迹地抬眼望了过去。
茶楼二楼一扇窗户的竹帘子放下，挡住了里面的人，但隐约可从竹帘的缝隙窥见帘子后的人影以及一把放在桌上的弯刀。
这是留吁鹰的佩刀。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倒是有心了。”顾非池似笑非笑道。
谢无端只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策马继续前行，了然道：“朝上变得太快，由不得他再等下去了。”
“阿池，万寿节那天，他定会去找你。”
夕阳差不多彻底落下了，百姓大都归家，街上越来越空旷，马匹欢快地撒腿飞驰。
顾非池先把萧燕飞送回了城西的葫芦胡同，可他甚至没机会跟萧燕飞道别，黑马九夜“恢恢”叫着，迫不及待地进了殷家大门，生怕晚一步它就会被带去卫国公府似的。
马背上的萧燕飞回头对着门外胡同里的顾非池挥了挥手，笑得不可自抑。
九夜这家伙其实挺聪明的嘛。
“知道怕了吧？”萧燕飞摸着马脖颈，俯首凑到它耳边吓唬它，话才说了一半，前头传来一个局促的女音。
“外甥女。”
萧燕飞闻声抬头，就看到两丈外佘氏探头探脑地等在二门那边。
那副焦虑不安的样子似已经等了很久了，整个人显得有点疲惫，表情有些为难，似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燕飞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交由门房婆子，主动问道：“舅母，您这是怎么了？”
“晚上风凉，我们进去说话吧。”
她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只一个浅浅的笑容，就仿佛能够抚平任何的不安与焦虑。
佘氏眉心的褶皱浅了几分，叹了口气，道：“外甥女，我……我想带着你表弟表妹搬出去住。”
对于老爷子的大度，佘氏是心怀感激的。
哪怕是殷焕犯下了弥天打错，老爷子从来没有提过要把她与儿女赶走。
可是殷焕弑父，又被京兆府定了死罪，眼看着就要秋后处斩了，她和一双儿女实在没脸继续赖在这里了。
佘氏骚得满脸通红，干巴巴地又道：“外甥女，我和你表妹表弟也都商量过了。”
《四十二章经》说：财色于人，人之不舍。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则有割舌之患*。
儿子殷皓不再是老爷子的嗣孙了，那就不能让他对殷家的荣华留有贪念。人不该觊觎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然，这孩子早晚跟他爹一样。
她特意去侯府问了祝嬷嬷，祝嬷嬷也觉得好，夸她这《四十二章经》读得通透了，让她以后也要继续读佛经给家人积德积福。她这才鼓起勇气来找萧燕飞。
萧燕飞一边与佘氏说话，一边往正院方向走，颔首道：“如此也好。”
“我做主，给舅母一个宅子和两间铺子，都在京里，并一个京郊的庄子，皓表弟虽不能科考，但学着做做生意，也是不错的。”
佘氏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些年，老爷子、太太逢年过节零零碎碎地给过她与子女不少赏赐，她本来想着这点产业也够她一双儿女的婚嫁了。
她完全没想到外甥女竟然还愿意再给自家一份产业。
这真是意外之喜。
如此，他们日后的日子也就不用愁了。
殷皓可以学着做生意，她可以把老爷子这边当作亲戚走动，有了老爷子作为靠山，他们孤儿寡母至少不会随便被人欺负了。
佘氏简直快喜极而泣了，又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代你表弟表妹谢谢你。”
“你放心，你舅父的那几个姨娘我也会一并带走的，不会给外甥女你添麻烦的。明天我就让她们赶紧收拾东西……”
萧燕飞又是柔柔一笑，宽慰道：“舅母，不用急，慢慢收拾就成了，也不差这两天。”
她的外甥女还是这般贴心周到。佘氏心里真是熨帖极了，看着她的眼神似专注到近乎虔诚。
佘氏跟着萧燕飞去了正院，一路走，一路说，说起儿子其实也没什么读书的天分，不如学做生意，说起很快他们家要守孝，幸好女儿年纪还不大云云，一副与萧燕飞掏心掏肺的样子。
等到了正院，萧燕飞就把事情大致与老爷子一说，殷湛二话不说就应了。
不仅如此，他还又给添了一份：“佘氏，你们母子三人也不容易，我再给你们一百亩的良田，算是给萱姐儿日后添妆。”
佘氏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有这百亩良田作陪嫁，女儿便能挑个不错的人家了。
哎，公公婆母都是好人啊，一切都是没良心的殷焕造的孽，这种人死了也活该，偏还要连累儿女。
佘氏心里又把殷焕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感激涕零地对着老爷子说了一通好话，说以后逢年过节，都会带孩子回来请安的，说两个孩子都会记得老爷子的恩典云云。
足足谢了一盏茶功夫，佘氏这才告退。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外祖孙三人，门帘落下时，一阵夜风从门帘的缝隙刮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外祖父，”萧燕飞拿起茶壶亲自往殷湛的杯子里添了茶水，唇畔浮现一个慧黠的笑容，“这几日，应当会有不少人上门送礼，您记得交代一下门房，什么礼都不收，什么人都不见。”
殷湛是个聪明人，立即品出了萧燕飞的语外之音：“是阿池？”
除了顾非池，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各府都兴冲冲地往殷家这边送礼了。
跟外祖父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萧燕飞点了点头，简明扼要地吐出两个字：“监国。”
“……”饶是殷湛自认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由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掩动容之色。
他端起外孙女沏的那杯茶，喝了两口茶水压压惊。
他早就知道阿池非池中物，可……怎么这才几天这孩子就一步从世子到监国了？
这怕是连戏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殷太太默默地探过一只手，两根指头捏了殷湛的手腕一把，痛得殷湛低呼了一声。
好吧。
他确信了，这不是梦。
殷湛深吸了两口气，心绪才稍微平静了一些，拍了拍萧燕飞的小手，温声安抚道：“燕儿，你放心。”
“你外祖父我可是商贾出生，商人最会的是什么？”
不等萧燕飞回答，他就笑呵呵地自问自答：“和气生财。”
他就是不收礼，不见人，也绝不会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殷湛自信满满地笑了，神情慈爱地看着萧燕飞，睿智中又带着几分洒脱。
“外祖父就是厉害！”萧燕飞贴心话张口就来，“八面玲珑说的就是外祖父您了！”
“哪像我就会在您跟前撒个娇，卖个乖。”
三言两句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
殷湛当下就吩咐婆子把金大管家叫了过来，把其中的要害一一叮嘱了，平日里一贯跟笑面狐狸似的金大管家第一次露出了失态的表情。
金大管家刚想郑重地应一番，话还没未出口，廖妈妈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禀道：“老爷子，礼部郑郎中家刚送了帖子来，听说老爷子病了，郑大人想来探望您，还送了一支两百年的老参。”
廖妈妈想不通：这官宦人家可是素来瞧不上他们商贾的。
萧燕飞气定神闲地一摊手：“我说的吧！”
她估计，今天一整天这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谢家呢。
直到谢无端从陵园回来了，这些人才有心思去做“别的事”。
整个京城中，卫国公府是最难进的。
而武安侯府常年没有主子在，他们也只能辗转登殷家的门。
门房得了主子的叮嘱，说的话好听极了，不仅表达了老爷子对郑老爷的感激，还把两百年的老参夸了又夸，说不可夺人所好，最后还信誓旦旦地表示“改日等老爷子身子好了，必会亲自登门致谢”云云，轻飘飘地就把来敲门的人给打发了。
一番话说得前来送礼的郑府管家心里舒坦，但等殷家的门一关，再回想对方说了什么，承诺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天色已晚，眼看着宵禁要到了，这人也不好意思再敲门，灰溜溜地走了，但走了这一波，次日一大早又迎来了下一波。
一连几天，天天都有人来殷家送礼，络绎不绝。
但是，谁也没能进殷家的门，在门房那里就被三言两语地给打发了。
京城里，弥漫着一种浮躁的气息，不少人心思浮动。
朝堂上却在短短数天内恢复了平静。
实在是朝政积压得太久了，顾非池又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所有人都被他指使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更没时间再胡思乱想，忙着处理积压了半月的奏折。
就连一开始有些迟疑和忧心的徐首辅也渐渐地放平了心态：反正他只是首辅，当好他的首辅就够了。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万寿节，众臣这才等来了久违的休沐。
只是，万寿节这日文武百官是要进宫朝贺的，他们依然没得休息，萧燕飞也是。
当日，萧燕飞天一亮就被海棠与丁香合力叫了起来，早早就打扮好。
衣裳、首饰、乃至绣花鞋全都是新的，都是提前搭配好的，增一分则太艳，减一分则太淡，恰到好处。
远远地，她就看到顾非池在二门处等着她，还有一辆华盖珠缨车八宝车。
“阿池。”萧燕飞拎着裙裾，欢欢喜喜地朝他小跑了过去。
鬓角那惟妙惟肖的紫藤绢花随之颤颤巍巍地轻轻摇曳着。
顾非池今天穿了一袭紫色流云暗纹直裰，腰间以玄色嵌白玉腰带束得近紧紧，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那双狐狸眼、优美的薄唇显得愈发俊逸，柔和。
看到她，唇畔便泛起一抹笑，一点点地荡漾直眼底，眉目生辉。
“真巧啊。”萧燕飞笑眯眯地用自己的袖子去比他的袖子。
两人身上的料子一看就是同一个紫色。
顾非池直言不讳地坦然道：“我特意问了外祖父的。”
说话时，他亲自搀了萧燕飞一把，扶她上了那辆华盖珠缨车八宝车，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在说，心机真重！
“好看吗？”他问她。
萧燕飞上了马车后，从车厢一侧的窗口探出一只手，招招手，示意他倾身。
他从善如流地把脸凑近她。
萧燕飞捏着他轮廓明晰的下巴上下打量着他，两人的脸庞靠得极近，近得几乎鼻梁挨着鼻梁，近得她仿佛能数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真是漂亮！

第140章
那鲜艳夺目的紫色料子衬得青年白皙的肌肤仿佛上了釉的白瓷般光洁细腻，连这平平无奇的庭院似乎都因为他的存在明亮了几分。
十分俊美之中，带着三分矜贵，三分轻狂，神采飞扬。
“好看！”萧燕飞诚实地赞道。
他面具下的这张脸庞每每让她联想到“秀色可餐”这四个字。
她松开了他的下巴，玉白的手指还轻佻地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
“蒙萧二姑娘夸奖，敝人真是受宠若惊。”顾非池维持着倾身的姿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光炽热而又柔和。
“这就受宠若惊了？”萧燕飞明眸流转，眉宇间潋滟着一种明媚的光华，似要映到他心里。
一只手伸进袖袋里，掏啊掏的，掏出了一串与她发间那串一模一样的紫藤绢花，亲手佩在他的胸前。
丁香色的紫藤花与他这身紫色的直裰十分搭配。
这就叫宣誓主权。
萧燕飞愉悦地笑了，半是狡黠，半是自得，宛如月下昙花倏然绽放。
可爱得让他的心湖都荡漾了起来。
他轻轻地笑。
笑声从唇间逸出，一下下地敲击着萧燕飞的耳膜，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小手上。
他抓住了她的右手，提起来凑到唇边，温柔地吻了吻那白嫩柔软的掌心。
萧燕飞身子一颤，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柔柔地触碰了她的掌心。
他的嘴唇是烫的，她的掌心也是烫的。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胡茬子带来的细微的粗糙感。
轻吻似蝴蝶般一触即退。
他抬眼看她，她近在咫尺的羽睫微微颤动着，似一根羽毛轻轻地挠了挠他的心湖。
“走吧。”顾非池转头对着赶车的影七打了个手势，影七应了一声，驾着马车往大门方向而去。
马车里的萧燕飞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掌心。
他嘴唇的温度还残留在她掌心，甚至还隐隐发着烫……一种让人怦然心跳的热度。
她的手指又在掌心缱绻地摩挲了两下，斜睨着窗外的青年，目光流转间隐隐流露出几分百转千回的娇媚，明艳逼人。
马车慢慢地驶出了葫芦胡同，迎着熹微的晨光，往东而行。
萧燕飞从窗口探出半边小脸，一路与顾非池说说笑笑。
萧燕飞会先去卫国公府，随后，和卫国公夫人一起进宫。
卫国公府位于朱雀大街，府邸是太祖封爵时所赐，原是前朝的亲王府邸，占据了整整一条街，便是京中很多亲王郡王的府邸也不如卫国公府。
街道两边一棵棵古树郁郁葱葱，绿意盎然，有种静若千古的安宁与静谧。
萧燕飞在仪门下了马车后，就随顾非池直接去了正院。
卫国公夫人和顾悦都在，全都梳妆打扮好了，尤其是卫国公夫人更是换上了国公夫人的大妆，显得雍容端庄而又大气。
“国公夫人。”
萧燕飞笑盈盈地上前见礼。
她来过卫国公府好几次找顾悦玩，对这里也比较熟悉了，因此并不拘束，谈笑自若。
顾非池也对着卫国公夫人拱了拱手：“母亲。”
卫国公夫人只略一颔首，转头面对萧燕飞时，唇边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道：“好孩子，不必多礼。”
“大哥。”顾悦跟顾非池打了招呼后，就把萧燕飞拉到了她身边坐下。
“悦悦，你今天可真好看。”萧燕飞上下打量着一袭樱草色褙子的顾悦，笑靥浅浅，“这身料子很衬你的肤色。”
“对。”顾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穿这种樱草色、淡黄色的料子最好。”
“燕燕，你也很好看。”顾悦拉过萧燕飞的手，“你这支嵌紫玉的钗是甄宝记的吧？与你的衣裳很搭配。”
“这玉佩……咦，是大哥刻的？”顾悦说着，朝坐在对面的顾非池看了一眼。
“对对对。”萧燕飞用一种近乎敬佩的目光看着顾悦。顾悦的眼神太厉害了！
她自然厉害！顾悦的眼睛亮晶晶的，又道：“每个人刀工都有自己的特色，大哥的刀工锋芒毕露，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甄宝记的甄师傅也很有自己的特点，他做的蝴蝶首饰翅膀特别轻盈……”
顾悦侃侃而谈，萧燕飞听得兴致勃勃，两人十分亲昵地头挨着头，落在卫国公夫人眼里，眉目便舒展了两分，眼波温柔地看着两个小丫头。
正说着话，一个老嬷嬷快步来了，笑呵呵地提醒道：“夫人，时辰差不多了。”
于是，卫国公夫人便起了身：“走吧。”
一行人簇拥着卫国公夫人来到了外仪门，两辆马车以及一匹马等在了那里。
卫国公夫人上了第一辆马车，后头的第二辆马车是为了顾悦与萧燕飞准备的。
萧燕飞在扶着顾非池的手上车时，顺口问了他一句：“卫国公不去吗？”
顾非池便道：“我爹去接华阳姑祖母了。”
不一会儿，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卫国公府的大门。
卫国公府距离宫城也不过四五条街，因此驶出了两条街后，街道上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一路上，时不时地就遇到那些也要进宫的马车和轿子。
马车里的萧燕飞就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马车和轿子全都不约而同地向旁边避让了开来。
由着卫国公府的车驾先走。
不管是官员勋贵，还是王室宗亲，都十分的有默契。
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马匹断断续续的嘶鸣声。
萧燕飞一手撩着窗帘，看着前头马背上的顾非池，发出唏嘘的感慨声。
“果然……”
这一刻，她觉得这家伙果然就是那戏本子里的乱臣贼子。
顾非池的耳朵动了动，回头朝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静静相接。
他似乎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张扬一笑，意气风发。
大红衣袍在晨曦下似火焰般灼目。
萧燕飞把手肘撑在马车的窗户上看着他，突然就很想牵住他的手……
这时，马车在宫门附近停了下来。
进宫门后都是需要步行的。
他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外头已经停了不少车马，应该有不少人先一步进宫了。
萧燕飞搭着顾非池的手下了马车，刚站稳脚，就听他对卫国公夫人道：“母亲，我领燕燕进宫吧。”
卫国公夫人扫了顾非池一眼，也没多问，点点头，就带着顾悦先随一个小内侍往女眷的西华门方向走去。
萧燕飞顺从自己的心意，用指尖往他的掌心挠了挠。
他的回应是，一把抓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
“走吧。”他侧过脸，对着她微微地笑，两个字意味深长。
两人慢慢悠悠地往午门的方向走。
旁人进宫还有内侍指引，到了顾非池，根本无人敢靠近，沿途的内侍、侍卫们只是不近不远地躬身行礼。
走到午门前，就听一个熟悉的带着异族强调的男音叫住了顾非池：“顾世子，真是巧。”
便见两个高大魁梧的异族男子迎面走了过来。
顾非池狭长的狐狸眼在面具后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带着难以觉察的犀利。
表哥看人看事都极准，从来不会料错。
他说，留吁鹰在万寿节这天定会找自己。
留吁鹰果然来了。
“顾世子真是贵人事忙，要见世子一面可真不容易啊。”留吁鹰迎了上来，粗犷的面庞上露出熟稔热络的笑容，“一同走吗，正好说说话。”
顾非池抬了抬眼皮，懒懒道：“十万两。”
留吁鹰：“……”
萧燕飞轻笑出声，精致的眉眼弯成了小小的月牙儿。
听到萧燕飞毫不掩饰的笑声，留吁鹰的脸色丝毫不变，锐利的目光依然看着与他相距不过三步远的顾非池。
突然，留吁鹰发出一阵豪放的笑声，摸着腮边的虬髯胡道：“十万两是吗？”
“本帅给。”
顿了顿，他又朝顾非池逼近了一步，“只不过，本帅敢给，顾世子敢收吗？”
说话的同时，他扫了一圈周围或远或近的官员，那些官员全都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刚刚这句话的语气意味深长。
意思是，顾非池收了他长狄的银子，就不怕背上一个卖国的罪名，有口说不清吗？
“当然。”顾非池形容间带着几分狷狂，几分倨傲跋扈。
那眼睛里赤裸裸地透出来的是，他有何惧？！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那自是没什么说服力，可由现在只手遮天的顾非池说来，却令人无法反驳。
留吁鹰抿紧了厚唇，眼眸阴鸷。
在长狄，旁人都说他仗着军功，张狂无状，比九姓亲王还要嚣张。
真该让他们来看看这顾非池！
“阿屠。”留吁鹰对着随从阿屠做个手势。
阿屠就从胸口掏出了两张银票，朝顾非池走近，却被旁边的知秋拦下。
看了一眼留吁鹰的脸色，阿屠把这两张面额五万两的银票交给了知秋。
知秋看了看那两张银票，点头道：“是大通钱庄的银票。”
萧燕飞笑眯眯地对顾非池道：“阿池，外祖父说，临近秋收，最近粮价跌了，东北一石米只要两百三十文了。”
“十万两可以多买近三万五千石米呢。”
顾非池笑了笑：“那一会儿我让户部尚书过去，请外祖父介绍个东北的粮商。”
“我外祖父肯定给你介绍个最便宜的。”萧燕飞洋洋得意道。
瞧两人这旁若无人的样子，留吁鹰的眸中闪过一道戾气，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胡子间逸出一声冷冷的轻哼，打断了两人的话：“顾世子，这下可以说话了吧？”
顾非池这才把目光从萧燕飞脸上移开，吐出了两个字：“说吧。”
他抚了抚胸口的紫藤绢花，语气冷淡，一副屈尊降贵的样子。
留吁鹰本是想借一步说话的，不由蹙眉：“这里说？”
他徐徐地环视周围，从宫门到里头这一路都铺着红色的地毯，不远处等着进宫的官员望了眼这边，便都往后退，颇有退避三舍的味道。
一时间，顾非池的四周连一个敢靠近的人都没有。
周遭这十来丈，只有他们几人而已。
“不然呢？”顾非池反问道，唇角噙着一抹狂傲恣意的浅笑。
留吁鹰没什么表情，眸底却似寒铁般，看着顾非池，一字一顿地说道：“顾世子年少得志，太过狂妄可不好。”
从前，留吁鹰确有听闻过卫国公世子顾非池之名。
说是他常年在西北征战，凶名赫赫，连大景民间都觉得这位世子爷杀孽太重，穷兵黩武，怕是如白起之流，不得善终。
世人都将西北的安稳归功于现任卫国公顾延之，在这趟出使大景前，留吁鹰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来了京城，他才算是，亲眼见识到了顾非池的狂傲，肆无忌惮。
守规矩的人好拿捏，而像顾非池这种不守规矩的人，就远比前者难以预料，难以制约。
顾非池是头狼。
一旦瞄准猎物，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撕裂对方的咽喉，现在大景皇帝就被这头狼咬住了脖颈，不得不交出监国的权力。
留吁鹰双眸锁住顾非池的视线，道：“顾世子，你只是想要摄政监国吗？”
“就没想过……”
说着，他的右手指了指天，“这个位置？”
他深邃的目光凝在顾非池脸上，注意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哦？”顾非池不置可否，面具后的黑眸似夏夜无边无际的星河，幽深，浩瀚，清冷，令人觉得高不可及。
留吁鹰又朝顾非池逼近了一步，以蛊惑的口吻含笑道：“若是世子愿意，本帅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顾非池轻挑眉尾，慵懒而高傲，让人捉摸不透。
留吁鹰继续道：“说起来，本帅与世子之间并没有矛盾。”
他们长狄与顾家并没有什么血海深仇。
留吁鹰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狂放不羁的青年。
据探子回报，顾非池与谢无端因为父辈的情分，自幼交好。
可是，年少时，便已分开，一个在北境，一个西北，相隔两地。
哪怕偶尔还有往来，可人都会长大，这年少的情谊怕也是散得七七八八了。
顾非池这番尽心尽力的奔走，借着谢家这桩案子，他成了军心之所向，民心之所归，现在可谓一飞冲天，势不可挡，已经站在庙堂之高，所有的臣子都只能对着他折腰。
只差一步，顾非池便能立于九天之上。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自己是顾非池，也不可能安于现状。
“本帅与世子更无利益的冲突。”留吁鹰轻轻叹息，用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世子如今如日中天，现在已经站在了群臣之上，只差一步了。”
“但这一步，却不是好走的。”
顾非池静静地听着，似笑非笑地看着留吁鹰。
留吁鹰的褐眸中闪动着幽幽的光，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稳，接着道：“本帅很喜欢中原的文化，也读过不少中原的史书，你们汉人不同于我们长狄强者为王，汉人素来注重忠孝礼义廉，注重所谓的君臣之道。”
“乱臣贼子逼宫篡位，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只会在史书上留下个窃国之名。”
“明明中原数千年，就没有一个王朝是能长久坐稳这片江山的，可偏还要讲究个师出有名。”
“本帅说得对是不对？”
留吁鹰最后一句的语速放得极慢。
顾非池单手背于身后，即便不言不语，也自有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视。
此刻他的沉默看在留吁鹰的眼里，这就是一种默认。
留吁鹰的眼神又锐利了三分：“顾世子，你如今所能仰仗的只有这千方百计得来的军心和民意。”
“可一旦，你成了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军心和民意立刻就会变。”
“即便世子为大景朝立下赫赫战功，可世人愚昧，眼里只有所谓的‘正统’。”
留吁鹰轻轻扯了下嘴角，眉宇间闪过一抹冷酷的戾气，一闪即逝。
两人相对而立，晨风拂起两人的衣袍，彼此的衣袍几乎快要擦上，可顾非池一个振袖，便又在无形间拉开了距离。
留吁鹰又是一笑，笑容豪迈中透着亲近之意，豪情万丈地允诺道：“顾世子，本帅保你登这九天之位，如何？”
留吁鹰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非池，灼热得似要燃烧起来。
“助本世子？”顾非池轻轻掸去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摇头叹息，“留吁元帅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他看着留吁鹰的样子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似的，眸光清冷，翘着的唇角带着嘲弄的味道。
“……”留吁鹰一愣。
只一个短暂的愣神，他便嗤笑出声：“本帅在长狄地位稳固。”
他自信的眼眸似鹰般锐利，又透着一股狠劲，煞气十足，毫无气急败坏的意思。
“是吗？”顾非池眼角轻轻一压，云淡风轻地反问道，“可若是长狄南征大军在北境受挫，贵国国君还会信元帅之能吗？”
静默了一瞬，留吁鹰旋即哈哈大笑：“吾王岂是这等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之人！”
他这句话意味深长，不仅是一种自信满满的宣示，话里话外更是顺便贬了大景皇帝一把，意指今上唐弘诏目光短浅、心胸狭隘。
顾非池的姿态十分放松，一侧入鬓的长眉高高地挑起，又道：“那若是，六磐城，银川城，兰峪关相继失守呢？”
“……”留吁鹰胸腔内的心脏猛地加快，连眼匝的肌肉都忍不住痉挛似的一跳。
顾非池此话何意？！
迎上留吁鹰晦暗不明的眼神，顾非池悠悠一笑，不冷不热地说道：“长狄王之下有九姓亲王，分掌九个部族，各有各的领地，长狄王与九姓亲王之间既是利益一体的君臣，又互相忌惮，互相制约。”
“留吁家本是马奴，是先祖救了先王的性命，才除了奴籍，族人得以从军，靠着战功步步高升。”
留吁鹰现在能拿稳南征军的兵权，一半是因为他姓留吁，过去这几十年，族中子弟为长狄开疆辟土；另一半则是因为他去岁在北境诛灭了谢家，夺了大片大景领土，战功显著。
“去年，长狄先王薨逝前曾在病榻上亲口许下承诺，谁能拿下中原半壁江山，谁就可以得封领地，成为长狄的第十个亲王。”
“可是，九姓亲王愿意出现第十个亲王吗？”
顿了顿后，顾非池接着道：“一旦元帅战败，元帅觉得九姓亲王会不会落井下石？”
答案是，会。
留吁鹰的唇角抽动了两下，连目光也闪了闪，又强行绷住了脸，尽量不露声色。
长狄的九姓亲王早就形成了一种平衡，一旦出现第十个亲王得封中原领地，就势必会压其他九姓亲王一筹。
去岁与金鳞军的那一战，长狄亦损失惨重，至今还未缓过劲，九姓亲王大都反对继续南征，也正因为此，南征大军才会暂时止步于北境。
顾非池寥寥数语就点出了要害，他对长狄的格局太熟悉了。
熟到，仿佛常年在与他们打交道一样。
留吁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沉沉地轻轻击掌道：“顾世子这是认定了本帅会败？！”
“呵，世子还真是会开口说大话！”
面对留吁鹰的挑衅，顾非池面不改色，屈起尾指放在唇间吹了声清脆的口哨。
“啁——”
碧蓝的上空立即响起了一阵嘹亮的鹰啸声，一头雪白无瑕的白鹰不知道从哪里展翅俯冲了过来，尖锐似钩的鹰爪上还抓着一只灰鸽子。
白鹰在他们头顶上方绕着圈子，发出阵阵亢奋自得的鹰唳。
留吁鹰先是一个怔神，跟着眉棱猛地一跳，目光落在鹰爪中的那只灰鸽上。
不对。
这鸽子上的黑色脚环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下一刻，白鹰突然松开了利爪，把那只蔫哒哒的灰鸽随意地往留吁鹰那边一丢，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接到，就径自飞向了顾非池。
双爪稳稳地停在了顾非池的左肩上，亲昵地蹭蹭他的鬓发，发出亲热的“咕咕”声。
暖呼呼的鸽子落在了留吁鹰的掌心，留吁鹰整个人都不好了，脑子里有刹那间的空白，呆了一瞬。
他就在想，怎么有好几天都没有长狄和北境来的飞鸽传书。
这是连鸽子都被截了？
他们长狄也喜养猎鹰，可没有哪家鹰是专对着鸽子逮的啊！

第141章
留吁鹰绷紧了脸，定了定神，才低头去看手里的那只信鸽。
信鸽的那个脚环上刻有代表长狄的狼首，此环没有断口，是在幼鸽时戴上去，除非把鸽脚砍了，不然这脚环是取不下来的。
就算是有人用杀鸽的手段把脚环取下来，也戴不进另一只成年鸽子的脚上。
这个脚环代表着这的确是他们长狄的信鸽。
脚环上系着一枚信筒，以盖有狼首的大红色火漆印封口，完整无缺，信筒还没有被动过。
留吁鹰飞快地扭开了手指头大小的竹筒，完好的火漆印随之碎裂。
再取出了竹筒里那折成了细长条的的绢纸。
留吁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抬眼瞥了顾非池一眼。
顾非池漫不经意地抚着白鹰，白鹰抖了抖下羽翅，示威地对着灰鸽叫了一声，灰鸽在留吁鹰的手里瑟瑟发抖，似乎随时会晕厥过去。
留吁鹰暗暗地咬着后槽牙，打开了那折成长条的的绢纸，定睛一看。
一行行熟悉的狄文映入眼帘——
六磐城、银川城和平洛城三城相继失守，南征大军已经退守到了兰峪关。
他那褐色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点。
原来不是顾非池认定了自己会败，不是顾非池在说大话，是他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出兵了！
刹那间，留吁鹰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谢无端呢？”
留吁鹰的声音艰难地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额角、脖颈间的青筋乱跳不止，整个人更是绷得紧紧。
顾非池轻抿唇角，笑而不语。
见状，留吁鹰心头有了答案：也就是说，谢无端又去了北境！？
留吁鹰死死地盯着顾非池的眼眸，右手攥紧手里的绢纸，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们汉人不是最重守孝吗？！
谢以默才死了大半年，谢无端不是还要守两年多的大孝吗？！他不去谢以默墓前结庐守孝，跑北境去做什么！！
七月时六磐城被一把大火烧毁，谢以默的头颅一夜之间不翼而飞，王上雷霆震怒，连发了三封急信，令他务必守好北境。
而现在，银川城和平洛城又出了变故，战报一旦传回长狄王庭，九姓亲王怕是不会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大好机会。
怦怦！
留吁鹰的心脏差点没从胸腔跳出来，面黑如锅底。
顾非池叹道：“留吁元帅如今恐是自身难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掷地有声，似利剑，如刀锋，以势如破竹之势袭来，几乎快将留吁鹰压垮。
“……”留吁鹰紧抿着唇，双腿仿佛被浇铸在了地，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王尚书。”顾非池转过头，朝西南方唤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这大景的朝堂上，只有一个王尚书，户部尚书王寅。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中等身量的绯袍官员。
也就方才这几句话的功夫，抵达宫城外的官员愈来愈多，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端门、承天门附近。
他们见顾非池和留吁鹰在午门附近说话，有些人快步绕过，也有些人慢腾腾地往前挪，远远地竖着耳朵，试图想听他们在说什么，这其中也包括户部尚书王寅。
“……”王寅一脸菜色。
只短暂的一个愣神，王寅就换上了一张笑脸，在周遭这一道道近乎同情的目光中，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笑，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世子爷。”
顾非池抬手打了个手势，知秋便把那两张五万两银票递向了王寅：“王大人，拿着。”
王寅一头雾水。
刚刚他远远地也看到留吁鹰命随从拿了两张银票出来，只隐约听到一两句，什么“十万两”，“顾世子敢收吗”云云的话。
顾非池淡淡道：“这是留吁元帅给北境军的银子。”
啊？王寅哆哆嗦嗦地接过了那两张“沉甸甸”的银票，脑子里还有些懵。
留吁鹰给北境军的银子？
怎么顾世子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这些字连在一起，就这么奇怪呢？！
留吁鹰给北境军十万两银子作为军资，总不会是期待着用来打他们北狄吧？
王寅朝不远处脸色铁青的留吁鹰望了望，就听顾非池又道：“如今东北的米粮是二百三十文一石。”
“这笔银子只能用来买米粮，明天之内办妥，五天内必须送到北境。”
王寅正盯着留吁鹰胡思乱想着，猛地听到“明天”与“五天内”这几个字，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般醒了。
“明天？”他颤声问道，简直欲哭无泪。
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去年，北境与北狄交战最激烈的时候，皇帝也给了一个月时间购置粮草。
明天采购好粮草，五天内送到北境，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光是发公文招募粮商都至少得三天时间。
王寅的肩膀都快垮下来了。
这些年，皇帝龙体每况愈下，又怠政得厉害，动不动就罢朝，朝臣们也跟着比较闲。
可自顾非池监国后，文武百官的好日子就不复存在，哪怕他这段日子也没露上几面。
最忙的就是内阁与六部，都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像王寅在万寿节前已经连续三天歇在衙门没回府了。
这一次，顾非池比之前更狠。
明天就让他办妥这件事，而且还要以这么便宜的粮价，这让他上哪儿买啊？
前几个月，为幽州征买的粮草，还要四百五十文一石呢。
顾非池锐利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来，似乎看出了王寅的心思。
“不行？”他抬了抬眼皮，尾音微扬。
熠熠的金光轻轻地笼在他脸上，光与影的对比，反而衬得黑色鬼面后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比夜色还深。
“行行行。”王寅连连点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两张银票，几乎要愁哭了。
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心里暗暗后悔自己耳朵讨嫌，刚刚他就该绕着顾非池走的，居然还想偷听。
都怪这留吁鹰！
王寅忍不住朝留吁鹰狠狠地瞪了一眼，实在想不明白，留吁鹰干嘛要给北境军十万两银子。
总不会是折服于世子爷的威仪，想弃暗投明吧？
这一看，他便对上了留吁鹰阴戾的目光，森冷如毒蛇，令人看着不寒而栗。
今天以前，王寅和大部分文臣一样是主和派，抱着“以和为贵”的态度，对着留吁鹰向来是笑脸以对，可现在一想到都是因为留吁鹰莫名其妙给了十万两，才让自己摊上这倒霉的差事，一股火腾腾地就冒了起来。
他眯着眼，回瞪了过去，下巴微抬。
看什么看？！
这可是在大景，又不是在你们长狄。
留吁鹰心事重重，根本没在意王寅，甚至懒得拱手，语气生硬地丢下五个字：“顾世子，失陪。”
本来留吁鹰今天是要进宫赴万寿节宫宴的，现在他也没这心思了，调转头，大步流星地朝承天门方向走去，额角的根根青筋几乎快要爆开。
他现在必须去确认一件事。
确认这飞鸽传书上写的军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留吁鹰越走越快，褐眸中晦暗不明，似是波涛汹涌。
他心里其实已经偏向于是真的。
毕竟，除非顾非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不然，他不可能拿这种一下子就能戳穿的事来骗自己。
但留吁鹰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因为谢无端而失了六磐城，他勉强也能向王上交代。
可若是连兰峪关也被谢无端拿下，那么，自己这次南征的军功，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留吁鹰快步走出了承天门，踩着马镫，扳鞍上马。
“啪！”
一记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臀上，他一夹马腹，坐下的骏马飞驰而出，好似离弦之箭般远去。
户部尚书王寅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留吁鹰的样子简直就跟落荒而逃无异。
王寅心里有那么点点羡慕，他其实也想逃……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问顾非池还有没有什么指示，就见顾非池终于大发慈悲地挥手打发了他：“去办吧。”
“那下官先退下了。”王寅如释重负，双手捧着银票，心急火燎地走了。
他得赶紧找首辅好好商量一下。
这是顾非池上位后，交给户部最重要的一桩差事了，要是办不好，他真怕自己坐不住这户部尚书的位子。
“走吧。”顾非池对着萧燕飞笑了笑，牵着她的手穿过午门。
他习惯地配合着萧燕飞的步伐放慢了步调，不疾不徐。
两人所至之处，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往后缩，但他们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往他俩这边瞥过来。
萧燕飞轻笑出声，抬手摸了摸停在顾非池肩头的白鹰，还从随身的荷包里掏了一块肉干给它吃。
白鹰一口叼住了那块肉干，三两下就咽了下去，又“咕咕”地叫了两声，继续讨肉干。
“真乖！”萧燕飞又喂了白鹰一块肉干，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不会也出京了吧？”
她用了疑问的口吻，可是表情很笃定。
难怪好几天没见他来家里蹭饭了！
顾非池脚下的步伐顿了顿，默默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突然动了，从她的指缝间穿过，改为十指交握。
手指与手指亲昵地互相摩挲着，萧燕飞感觉指缝痒痒的。
这家伙又在撒娇了！
撒娇得还挺得心应手的。
萧燕飞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再压平。
“和谢公子一起？”她又问。
“是。”顾非池很干脆地招了，“我去了一趟北境。”
萧燕飞半眯着眸子，笑而不语，又摸了摸白鹰。
她在笑，眼锋却锐利了三分。
“放心，”顾非池连忙又道，摸了摸鼻子，“我盯着表哥呢。”
白鹰吃完了第二块肉干，亲昵地蹭了蹭顾非池的鬓角，又用翅膀轻轻拍了下萧燕飞的肩头，就展翅飞走了。
顾非池抬眼望着碧空中翱翔的白鹰，沉声道：“这回，我们从并州卫和幽州卫急调了三万人并驻守幽州的五千天府军作为主力去往北境，又从西北调了三万天府军驰援并州卫和幽州卫作为后援。”
“而我和表哥从京城出发，在北境与大军会和。”
在这个计划中，并州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没有并州，光凭幽州卫那些残兵以及驻守幽州的五千天府军，就算靠奇袭一时打下北境诸城，也守不住，所以上回谢无端夺回谢以默的人头后，只能放弃了六磐城，因为当时他们的兵力还不够。
北境这一片都被北狄视为囊中之物，他们以兰峪关为大本营，不仅派兵驻守在银川城、六磐城和平洛城三城，还遣了重兵在北境巡逻，不许大景军队越雷池一步。
可是，在他们拿下并州后，局势就不同了，西北、并州、幽州与北境这四地连成一气，可以灵活调用西北与并州的兵马。
更能瞒过京城这边的耳目。
上空，白鹰发出意气风发的鹰唳，先一步展翅飞过了前方的太和门。
而后方的顾非池与萧燕飞才刚走上金水桥。
萧燕飞转头对上顾非池熠熠生辉的眼眸，就见他笑吟吟地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担心表哥一个人太辛苦，所以也跟着去了。”
“受伤没？”萧燕飞在桥上停下了脚步，侧首打量着他，目光从面具往下滑过他优美的下巴，脖颈，一直到他修长的手指。
“没”这个字已到了他唇边，当对上她清澈黑亮的眸子时，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说道：“一点小伤，无碍的。”
“表哥没有受伤，我盯着呢。”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太和门那边走。
“伤哪儿了？”萧燕飞挑了下形状优美的柳叶眉，半眯着眼眸盯着他，像是只盯上了猎物的猫儿般。
顾非池把另一只手递向萧燕飞，老老实实道：“手。”
说着，他主动撩开了衣袖，便见左小臂上有一道寸长的伤口，抹着金疮药，看着已经没有再渗血了。
“已经不疼了。”他又道。
这道伤的确不重，比起他右胳膊被箭射穿的那道伤，实在算不上什么。
“下回可不许再瞒着我了。”萧燕飞晃了晃两人十指交握的手，算是放过他了。
顾非池轻轻地“嗯”了一声，眉目柔和。
事实上，等将来他们成了亲，他也瞒不过她。
下个月，他们就要成亲了。
感觉掌心传来的温度更为炽热，热得近乎烫人，萧燕飞又侧过脸去看他，一袭红衣的青年神清气爽，衬着璀璨的曦光，越发显得丰神俊朗。
她在看顾非池，而前方和后方的官员们全都在看着她，神情中难掩震惊之色。
在这大景朝，女眷进宫一般都走西华门，也唯有华阳大长公主是例外。
华阳是□□嫡女，又是开国功臣，以赫赫军功屹立朝堂，整个大景，能从太和门走的女子唯她一人。
即便有人都不认识顾非池身边的这位姑娘，也能隐隐猜到这应该就是传闻中武安侯府的萧二姑娘。
顾非池怎么会把他的未婚妻带来了太和门？！
任他们心头再怎么翻江倒海，却也没人敢过来问顾非池。
别说顾非池现在不好惹，就算是从前，以他“顾罗刹”的凶名也没人敢惹。
两人闲庭信步地穿过太和门，金銮殿出现在前方。
偌大的殿宇恢弘庄严，飞檐翘角，屋顶那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下闪闪发光，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数十名官员都静静地候在金銮殿前，无人说话。
两人所经之处，愈来愈多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顾非池也没说什么，更没有做什么，只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去，下一瞬，所有人都低眉顺目地垂下了头，只当自己没看到。
其实，萧燕飞也不知道顾非池干嘛特意带她往这里逛一圈。
但她从来不去纠结这些小事，对于那些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视若无睹，兴致勃勃地听着顾非池讲述北境的战事。
讲他和谢无端与大军会合后，是怎么以兰山城作为据点发动奇袭，他与谢无端兵分两路带兵歼灭了镇守银川城、平洛城的北狄军，夺回了两城，又以这三城向周边发散，在方圆几百里的诸城设下埋伏，守株待兔，将几支巡逻的北狄军也全数歼灭，不留活口。
而六磐城早在七月的那场大火后，就变成了一座死城，北狄人只在城内又驻守了两千人，这伙北狄军见形势不好，干脆弃城而逃，退守到了兰峪关。
现在，北境诸城已经不再是一座座空城了，大景的军队分别驻守在兰山城、六磐城、银川城、平洛城等城池，与兰峪关的北狄人形成了对峙。
“厉害了！”
若非她的一只手还被顾非池牵着，萧燕飞早就激动鼓起掌来，双目灼灼生辉。
她一个小眼神，顾非池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啪！”
他以左掌轻轻拍了下她的右掌，默契十足。
两人相视而笑。
“所以，现在谢公子留在了北境？”萧燕飞的脸上荡漾着不容错识的喜悦。
顾非池点点头：“在兰山城。”
现在驻守北境诸城的兵力还不足，天府军虽有以一敌十之能，可幽州卫和并州卫的这些将士太弱了，便是连天府军的新兵也不如。
这一战，他们能胜，是胜在奇袭，以及这么多年来北狄人对谢无端的畏惧。
要等天府军的大部队经并州、幽州抵达北境，完成布防，他们才算是真正赢了这一役。
“唯有表哥在，长狄人才会怕，不敢轻举妄动。”顾非池慢慢道，意味深长。
谢无端就是一尊怒目金刚，就是安放在那里，就如同几万兵力。
萧燕飞：“……”
这两个人啊！
她忽然就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难怪谢无端明明温润如玉的样子，与顾非池天差地别，却这么投契，这两人啊，骨子里都有那么点不按理出牌，有那么点——
坏！
嗯，坏一点也挺好的。
萧燕飞唇畔的笑意更深，窃窃地笑着。
顾非池带着她径直地走过金銮殿，悠然地继续往乾清门方向走去。
候在金銮殿前的众臣一时不知所措地面面相看，等两人走远，才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
对此，萧燕飞全然不知，迎着清晨的曦光，步履轻盈地往前走。
一直走到乾清门，顾非池让两个内侍抬来了肩辇。
华丽的肩辇轻轻放下，停在萧燕飞跟前，萧燕飞不由去看顾非池。
她刚刚在西华门那里可是看到了，连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太夫人也只能在西华门前下车步行。
这是……
与顾非池一个对视，她瞬间就明白了。
放心！她最会的就是张狂了。
保证跟他一样狂。
“一会儿见。”萧燕飞大大方方地扶着他的手坐上了肩辇，正要抬手与他道别，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头。
顾非池：“别动。”
萧燕飞也就不动了，看着他取下了她发间那支嵌紫玉蝴蝶钗，又从袖间掏出一支华美精致的赤金点翠龙凤钗，小心翼翼地簪在了她发间。
“很漂亮。”他含笑看着她，似在说钗，又似在说人，目光比拂过花庭的春风还要温柔。
萧燕飞大大方方地与他挥手道别：“我走了。”
顾非池背着手站在乾清门，笑望着她。
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将肩辇抬了起来，步履稳健地往前走。
他们都是抬肩辇的老手了，坐在上面的萧燕飞只觉得平稳得连一丝摇晃也没有。
她权当是歇歇脚，慵懒地靠着靠背，由着肩辇抬着她一路往西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看着相差不大的甬道，前方便是一阵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姹紫嫣红的园子。
微风送来一阵少女清脆如黄莺的说笑声，断断续续地随风而来。
又走过一条青石板小径，一个波光粼粼的湖面进入她的视野，湖边的水榭里已经坐了二三十位花季少女，一片衣香鬓影。
很快，水榭中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朝萧燕飞望来，水榭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似是时间停滞。
每个少女的脸上都写着诧异。
在这皇宫中哪怕是公主也不是个个都有权利坐肩辇的，只有少数受帝后宠爱的公主才有有这种资格，这是圣宠，是荣耀。
可这位萧二姑娘不过是未来的卫国公世子夫人，甚至连诰命都没有，竟然大大咧咧地坐着肩辇过来。
姿态自然到，仿若这个皇宫的主人一样。
水榭里，寂静无声。
坐在窗边的萧鸾飞死死地凝视着肩辇上的萧燕飞，一瞬不瞬，移不开眼睛。
漆黑如墨的瞳孔里一点点地蓄积起阴霾，似是山雨欲来。
她知道，萧燕飞在宫中能有这样的待遇，仰仗的不过就是顾非池。
那个——
乱臣贼子。

第142章
萧鸾飞还记得上一世的顾非池。
他凶残暴戾，穷兵黩武，不仅软禁了皇帝，还不顾群臣反对，亲率大军自北境跨过兰峪山脉北进数百里，连战连胜，一路直捣进长狄王庭。
继谢家父子后，顾非池的名字威震长狄。
这一役打得长狄人闻风丧胆，畏之如虎，可顾非池既不接受议和，也不接受长狄人的投降，而是一把大火烧了王庭。
从长狄王到底下的九姓亲王、所有的皇亲，官员、将领都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数万人死在了这场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中。
手段之残忍，方式之酷烈，令人胆寒。
哪怕顾非池因此把长狄收归到了大景的版图，令大景的疆土扩大了两成，却也根本无人称颂他的丰功伟绩，群臣、世人对他只有畏惧。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卫国公和谢无端早就已经死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顾非池才刚袭爵不久，他手掌大权应该是五年后的事。
她本来以为她还有时间的。
她以为，等到她成为大皇子妃后，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可以去帮大皇子扳倒顾非池。
谁能想到，局势变化犹如白云苍狗，这一世顾非池掌权竟会提早那么久。
水榭中的琵琶声清脆如玉珠落盘般，夹着女子缠绵婉约的歌声，却全然传不到萧鸾飞耳中。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个内侍放下了肩辇，看着萧燕飞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肩辇，款款地走进了水榭中。
在她迈入的那一刻，水榭中的贵女们大多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在今天进宫前，都得过家人的叮嘱，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哪些人该笼络，哪些人又该捧着敬着。
那名弹奏琵琶的乐伎也按住了琵琶弦，乐声倏然而止。
水榭中，寂静无声，秋风送来湖边的水汽，带来一丝丝凉意。
萧燕飞就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闲庭自若地往前走着。
“燕燕！”坐在水榭东北角的宁舒郡主对着萧燕飞她招了招手。
顾悦就跟宁舒坐在一起，也对着萧燕飞笑。
萧燕飞就朝两人走了过去，坐在了宁舒的身边。
宁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亲昵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萧燕飞，咯咯笑道：“燕燕，你可真威风。”
那当然！萧燕飞唇角翘了翘，含笑点头：“刚刚我还去金銮殿那里逛了一圈呢。”
“那里人可真多。”
她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大声，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平常常的事。
水榭里的那些姑娘家全都竖着耳朵听，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萧二姑娘可有什么想听的曲子？”隔壁桌，一个身穿玫瑰红褙子的鹅蛋脸姑娘转头看向了萧燕飞，落落大方地问道，“这位女先生会唱不少新曲子。”
萧燕飞记得她，燕国公府的严三姑娘严吟夏。
“就方才的曲儿，继续唱吧。”萧燕飞盈盈一笑，悠然执杯。
严吟夏就吩咐那女先生道：“继续唱那曲《天仙子》吧。”
她不动声色地把曲目告诉了萧燕飞。
抱着琵琶的乐伎温顺地欠身行了一礼，用纤纤玉指轻轻地拨动了琵琶弦，又唱了起来，唱得是荡气回肠。
萧燕飞又转头去与宁舒、顾悦说话，笑靥如花。
三人玩闹作一团。
看在萧鸾飞的眼里，萧燕飞脸上的笑容真是刺眼极了。
小人得志。
萧燕飞也不过是被一时的花团锦簇给迷花了眼罢了，她也不想想，这从古至今，又有哪个乱臣贼子，会有什么好下场？
思绪间，一翠一蓝两道婀娜的倩影在她眼前飘然而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直走到萧燕飞那桌旁。
“萧二姑娘，”一袭翠绿襦裙的瓜子脸姑娘笑容满面地福了福，“姑娘可要和我们一块儿去扑蝶？”
与她一起的蓝衣姑娘以手里的团扇指了指外头的竞相开放的花丛，“这会儿天气正好，菊香怡人，我们正好去外头赏赏花、扑扑蝶。”
萧燕飞瞧了一眼外头灼灼刺目的阳光，摇了摇头：“你们去玩吧。今天的日头太晒了。”
她们也没打算勉强，正要告退，就听宁舒娇声道：“方二姑娘，要是你看见有好看的蝴蝶，再叫我。”
她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她就想捡个便宜。
方二姑娘笑容不改，应了：“那我一会儿再喊郡主。”
她谈笑自若地招呼着几个相熟的姑娘，七八人说说笑笑地出水榭扑蝶玩去了。
水榭里还有不少其他姑娘，此刻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不再看萧燕飞这边，又与友人说笑起来，言笑晏晏。
萧燕飞从装鱼食的木匣子里抓了一把鱼食，随手撒进了湖。
碧绿清澈似翡翠的湖水随着鱼食落下，一尾尾金红色的鲤鱼摇着尾巴闻香而来，湖面波光粼粼。
宁舒与萧燕飞悄悄附耳道：“燕燕，我刚才见到柳朝云了。”
“在凤仪宫那边看到的，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肯定是她！”
宁舒与柳朝云自小就不和，柳朝云还总爱去皇后那里告状，皇后一向偏帮柳朝云，总是抢自己的东西给柳朝云。
两人说是积怨已久也不为过。
宁舒愤愤地从旁边的花瓶里攥了一朵大红色的菊花下来，一片片地把花瓣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宁舒咬着一口银牙，又噘了噘小嘴，肯定地说道，“真是晦……”
“唔。”
顾悦很自然地从点心碟子里拈起一块绿豆糕往宁舒嘴里一塞，把小郡主最后没出口的那个字给塞了回去。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宁舒的眼睛，那眼神似在说，今天是万寿节。
宁舒的小嘴被糕点塞得鼓鼓的，嚼啊嚼的，连连点头：“好吃！”
她也拈了两块绿豆糕分别往顾悦和萧燕飞的嘴里塞。
“你们也吃。”
“御膳房的点心师傅手艺很好，不仅绿豆糕做得好，芸豆卷、金丝枣泥糕，奶油炸糕……这些也做得好吃极了。”
宁舒不客气地抬手招来了一个小内侍，吩咐他把这几道点心也给上了。
小内侍唯唯应诺，还特意问了声萧燕飞有什么想吃的，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远处金銮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阵钟声。
水榭里的姑娘们再次噤了声，连水榭外正在扑蝶的几个姑娘也放下了手里的团扇。
宁舒很有经验地下了断言：“吉时到了。”
钟声很快停下，紧接着，前头又隐约有礼乐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万寿节朝贺也是提前请钦天监算好了吉时的，到了时辰，今天进宫赴宴的文武朝臣，还有那些命妇会随皇后、嫔妃一同去金銮殿朝贺。
宁舒低低地嗤笑了一声，对着萧燕飞与顾悦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凑过来。
她小小声地跟两个手帕交咬耳朵：“皇上不知道从哪里又找了一个叫广宁的道士。”
“那个牛鼻子说，什么年轻的女孩子阴气重，朝贺就不要我们去了。”
宁舒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小下巴傲娇地一抬：“不去才好呢。”
“三跪九叩，好累人的，还得跟个石雕似的站上好久。”
“郡主，”方二姑娘又从水榭外回来了，面颊上泛着朝霞般的红晕，对着宁舒挥了挥了团扇招呼道，“那里有特别好看的蝴蝶，五彩斑斓的。”
小郡主来了兴致，一手拉起萧燕飞，另一手拉起顾悦，风风火火地往水榭外走，欢快地说道：“走走走，我们扑蝶去。”
萧鸾飞端着茶盅浅啜了两口，目送着萧燕飞三人走远，神情始终淡淡的。
对她来说，今天至关重要。
她心知，她十有八九是成不了大皇子妃了，但哪怕是个侧妃也好。
不然，她就要无家可归了。
上一世，她就知道人心淡薄，在她的身世被揭穿后，就再也没人把她放在眼里，哪怕是她的生母崔姨娘。
可这一世，从侯府搬出去，她才真正地明白这人心能淡薄到什么程度。
姑母萧氏被二婶母给赶了出去。
家里上下也被二婶母拿捏住了，二婶母甚至还放下话来，说家里不养闲人，不仅把他们贴身服侍的奴婢卖了大半，还使唤丫鬟们忙里偷闲地做绣活拿出去卖。
萧鸾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被扎破了好几针。
外头响起了少女活泼明快的声音：“宁舒，那里那里。”
“燕燕，看我的！”
萧鸾飞小脸一顿，再次朝水榭外的萧燕飞望去，望着湖畔正以团扇扑蝶的萧燕飞，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少女笑得无忧无滤。
有的人只要会投胎就行。
而有的人，却要一辈子殚尽竭虑，拼尽全力。
上天如此不公。
她努力了这么久，萧燕飞却能够轻而易举地从她手里夺走，不费吹灰之力。
萧鸾飞心不在焉地喝着茶水，礼乐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才停下。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有两名中年内侍过来了，对着在场的这些姑娘团团地行了一礼：“郡主，县主，还有各位姑娘，请移步天音阁。”
“皇后娘娘的凤驾很快就要去天音阁了。”
宁舒亲昵地一手挽一个，脆声道：“我们走！”
“燕燕，我跟你说呀，这天音阁是先帝在位时建的，先帝最喜欢听戏了，还令内务府专门请了江南的工匠修建的……”
皇宫里有好几座戏楼，其中天音阁是最大的一座戏楼，两层楼，中间的戏台连接着东西两侧的戏楼，恢弘大气。
戏楼的一侧栽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青翠的竹影映在楼台上，斑驳迷离，衬得整座戏楼雅致清幽。
她们被内侍领到了西侧戏楼，在各自的位子坐好。
又过了一会儿，戏楼大门外，就有内侍尖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便见不远处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华贵翟衣的柳皇后在一众命妇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见了礼后，萧燕飞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着柳皇后，柳皇后看着不似记忆中的雍容华贵，消瘦憔悴了不少。
曾经漆黑如鸦羽的青丝失了那丝绸般的光泽，鬓角甚至掺了缕缕霜丝，哪怕是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眼窝处的黑眼圈，大红口脂也盖不住她干裂的嘴唇，整个人隐隐透着几分病容。
这才多少天，之前还娇艳似少女的柳皇后竟然露出了些许老态。
在众人的注视中，柳皇后步履优雅地沿着楼梯上了二楼的主座，随她一起来的那些命妇也一一落座。
这些女眷全都是一身的珠光宝气，仿佛这间戏楼都被映得明亮了三分。
柳皇后优雅地端坐着，目光慢慢地向四周扫了一圈，在其中几个贵女的身上顿了顿，那红艳的嘴唇微微翘了翘，露出一点点笑意。
“含真。”柳皇后对着一个身着彤色绣牡丹花褙子的少女招了招手。
戚含真就走上了前，优雅地福了一礼。
皇后摘下手腕上的镯子，亲手戴到了少女的皓腕上。
“燕燕，”宁舒凑过去，贴着萧燕飞的耳朵小声说，“我母妃说，皇后属意齐国公府的戚二姑娘为大皇子妃。”
咦？萧燕飞眨了眨眼：“那程大姑娘呢？”
她记得上回在清晖园时，皇后不是选了英国公府的程明月吗？
“包打听”宁舒轻哼了一声：“程姐姐已经定了亲，来年就要出嫁了，她娘给她告了病，就没来。”
上回在清晖园，大皇子当众给程明月没脸，弄得程明月简直无地自容，而后来，皇后也没记得给人家姑娘圆面子。
英国公府的嫡长女又不愁嫁，英国公世子夫人心疼女儿，心急火燎地就给程明月挑了一门亲事，把女儿嫁回了娘家。
虽然宁舒压低了声音，但在这一片寂静的戏楼中，难免有些窸窸窣窣、含含糊糊的声响。
柳皇后打发了戚含真后，就闻声朝宁舒与萧燕飞这边望了过来。
迎上皇后透着几分不善的目光，萧燕飞微微一笑，与柳皇后不近不远地对视着，目光不曾有片刻的偏移，一派泰然，从容自若。
柳皇后轻轻地抚了抚袖口绣着金色云纹的大红镶边，不冷不热地问萧燕飞道：“萧二姑娘，方才在凤仪宫，本宫怎么没见你？”
皇后是后宫之主，女眷进宫后，应该先去凤仪宫给皇后见礼的。
“臣女今天走了午门……”萧燕飞答非所问，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一抹温温柔柔的笑。
“……”柳皇后的眉心蹙了蹙，捏着袖口的指尖绷紧了几分。
萧燕飞笑眯眯地又补充说：“臣女还去了乾清宫，这就来晚了。”
去了乾清宫？！柳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脱口质问道：“谁带你去的？”
“世子。”萧燕飞回答得顺理成章，又理直气壮，唇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柳皇后一掌差点没拍在旁边的茶几上，但手刚抬起两寸，又被她强自按了回去。
郑姑姑凑在皇后的耳边附耳说道：“娘娘，萧二姑娘今天是坐着肩辇从乾清宫那边过来的。”
那一路，萧燕飞简直是招摇过市，很多人都看到了。
消息也禀到了郑姑姑这里，只是当时朝贺在即，皇后急着带一众命妇去金銮殿给皇帝祝寿，她没来得及禀。
肩辇？！柳皇后的手指无意识地将袖口捏皱，胸膛一阵急剧的起伏。
要是没有皇帝的恩允，谁又敢在这宫廷之中堂而皇之地坐上肩辇！
她只觉得一口郁气凝结在心难以消散，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重重地压在她肩头，整个人处于被压垮的边缘。
这段日子，柳皇后可谓度日如年。
曾经，这皇宫承载了她多少甜蜜美好的回忆；如今，她在这里却有一种刀架在她脖子上的危机感。
每当她怀疑皇帝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似的，皇帝又会对她小意温柔，体贴备至，让她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多想了。
被皇帝连续喂了三天的“药膳”后，她就没敢再煮药膳了，只是待在乾清宫，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皇帝的身边。
她亲眼看着皇帝一天比一天的虚弱。
她每一天都在期盼着皇帝驾崩，她就可以第一时间拿出乾清宫里的那道立储诏书，可一直到了万寿节，皇帝都还活得好好的。
他怎么就不去死呢！！
柳皇后眼里掠过一道阴鸷的光芒，忍不住转头朝另一侧的金漆宝座望去。
位置还空着，皇帝到现在还没有来。
西侧戏楼的坐席坐的都是命妇、贵女，而那些勋贵朝臣们都在东侧戏楼，一个个谈笑风生，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一片语笑喧阗声。
而柳皇后对那些人视而不见。
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坐在金漆宝座旁的顾非池身上，而她的大皇子却是靠后坐在了顾非池的另一边。
怦怦！
柳皇后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差点没腾地站起身来。
这是什么意思？！
“顾……”
柳皇后差点把顾非池给叫了过来，但终究是咬住了舌尖，若无其事地改口道：“郑姑姑，你去看看‘皇上’来了没？”
“皇上”这两个字她念得是咬牙切齿，心里一阵恨意翻涌，悔恨交加。
她还是大意了。
这些日子，她生怕皇帝会悄悄毁了那张立储诏书，也担心顾非池私底下来找皇帝，便借着侍疾的名头时时刻刻伴在他的身边。
每天都要看上一眼才安心。
刚刚在金銮殿上朝贺的时候，她就在等，心里还抱着那一丝丝残存的期待，但是，皇帝并没有让人宣读立储诏书。
皇帝又一次让她失望了，她心底对皇帝最后的期盼也被彻底打碎了。
也难怪了。
原来皇帝早在朝贺前，趁着她不在乾清宫的时候，竟然召见了顾非池和萧燕飞。
他这是想看看未来的儿媳妇吧。
等一会儿的宫宴，他是不是就要立顾非池为储君了呢？！
柳皇后盯着那空荡荡的龙椅良久，锐利阴沉的目光宛如刀子般再次刺向了不远处的萧燕飞。
这一细看，她才注意到萧燕飞的鬓发间戴了一支华光四溢的赤金点翠龙凤步摇。
钗头吐出小小一挂三穗珠串，莲子米大小的珍珠摇曳垂在少女的颊边。
柳皇后双眸睁大。
萧燕飞的首饰上竟然有龙，这是超了规制的。
所有女眷之中，也只有皇后和太子妃的衣裳、首饰上可以有龙纹。
柳皇后感觉心中仿佛如火烧一般。
“放肆！”她抬手指向了萧燕飞发髻间斜插的那支发钗，手气得在发抖，“萧燕飞，你头上戴的是什么？！这也是你一个臣女能戴的！”
“快拿下来！！”
一时间，柳皇后把所有的不满全都发泄在萧燕飞一人身上，脸色铁青。
相比皇后的激动，萧燕飞却是浅笑盈盈，悠然抬手抚了抚发钗，莞尔一笑。
她不理皇后，反而转头问旁边的一个小内侍：“这戏什么时候开始？”
小内侍胆战心惊地瞥了柳皇后一眼，想着梁公公有交代，还是顶着压力乖乖地答了萧燕飞：“萧二姑娘，要等皇上来了。”
萧燕飞似是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看向了柳皇后，漫不经心道：“娘娘，世道变了。”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犹如火上添油，柳皇后心头的恨意瞬间喷薄而出，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吩咐身边的宫女道：“给本宫把她头上的发钗取下来。”
“掌嘴。”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围的宫女内侍们一时噤若寒蝉。
萧燕飞慢慢地抚了抚衣袖，又抬手整了整发钗，在周围众女眷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中，谈笑自若道：“娘娘，如今，顾世子监国，您看看，这满宫上下，谁敢对我放肆！！”
她下巴微抬，明眸生辉，笑容恣意。
顾非池监国？！柳皇后瞳孔翕动，脸色更加难看。
气氛陡然冷凝。
“娘娘息怒。”齐国公夫人赶紧出声宽慰皇后。
又有两个命妇轮番说着“万寿节这样大喜的日子，娘娘可不要气坏凤体”云云的话，明显是在和稀泥。
见状，郑姑姑皱了皱眉，暗道不妙，往萧燕飞走去，打算亲自去掌嘴，免得皇后下不了台。
可她才迈了两步，却被几个内侍“恰好”挡住了去路。
“萧二姑娘，”一个青衣小内侍端来了点心匣子，笑呵呵地说道，“顾世子说，姑娘喜欢吃桂花糕，您且尝尝这御膳房的手艺。”
“王御厨自前朝起世代就是御厨，凭的就是这手做点心的手艺。”另一个中年内侍接口道。
萧燕飞隔着帕子拈了块糕点，目光斜睨了被内侍隔开的郑姑姑一眼。
“真吵。”
“难怪皇上说，这妾室扶正的终归是差了那么点！”
萧燕飞幽幽叹道，却是眉眼弯弯。
她可是最会张狂了呢！

第143章
西侧戏楼里，静了一静。
柳皇后就是在先皇后顾明镜薨逝后，由贵妃扶正的。
这一点，众所周知。
戏楼内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暗暗窃笑。
但也只是一刹那，很快那些声音就又没了，归于肃静。
柳皇后两耳嗡嗡，那句“这妾室扶正的终归是差了那么点”在她耳边挥之不去，每个字都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头。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
“大胆！”柳皇后简直肺都要气炸了，颌骨紧绷，再次下令道，“给本宫把这个出言无状的小贱人拖下去掌嘴。”
连她的声音都带着点愤怒的颤音，在这宁静的戏楼中显得分外刺耳。
回应皇后的是一片沉寂。
那些宫女内侍们似雕塑般僵立原地，没一个敢上前。
周遭的好些姑娘更是被这火花四射的一幕吓得近乎屏息，正襟危坐。
处于众人目光中心的萧燕飞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气定神闲，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萧燕飞慢条斯理地咬了口手里的糕点，咽下后，蹙了蹙眉：“这糕点不错，就是甜了点，下回少加点糖。”
小内侍近乎点头哈腰地唯唯应诺：“奴婢这就令人去转告王御厨，让他给姑娘重新做一炉。”
旁边另一个年纪更小几岁的内侍应了一声，就步履匆匆地从二楼的楼梯“蹬蹬蹬”地下去了。
戏楼的气氛越发古怪。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寂，柳皇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这宫廷之中，她堂堂皇后的话竟然完全不管用了。
她阴沉的目光从周围众人身上扫了过去，那些宫人低着头，一些命妇则垂眸回避了她的目光，满头银丝的英国公太夫人含笑道：“娘娘息怒，不过是一支发钗而已。”
这当然不仅仅是一支发钗的问题。
无论萧燕飞头上的这支赤金点翠龙凤发钗到底是谁给的，并不重要。
从前，是否超了规制由帝后说了算；而现在，则是由顾非池说了算！
有些话便是没人说出口，柳皇后也领会到了，这朝堂变天了。
“顾非池真的监国了？”
她这么想着，也是这么喃喃地问出口的。
英国公太夫人温和地回道：“娘娘不知道吗？是皇上下的口谕令世子监国……”
对方还说了什么已经传不到柳皇后耳中。
这一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顾非池监国了。
仿佛那点燃的爆竹般噼里啪啦地在脑子里炸开。
那一天皇上明明亲口告诉她说，他下了口谕，让大皇子监国的。
为什么会监国的人会变成了顾非池？！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就她一人不知道？！
灼灼心火焚烧着心肺。
她这一急，喉头一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咳……”
柳皇后连忙用帕子捂住了唇。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她移开帕子，却是双眸睁大，发现了帕子里多了一点点的黑血。
旁边伺候的大宫女丹青也注意到了帕子上暗红色的血，脸色大变。
“娘娘！您没事吧？快传太……”丹青正要说传太医，却听另一侧传来少女若有似无的轻笑声打断了她的话。
这一下轻笑在此时寂静的室内分外清晰。
“今儿个是万寿节，”萧燕飞轻轻叹气，语意深长地说道，“传太医，不吉利。”
这话一出，在场一些上了年纪的命妇似乎想起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些年轻的姑娘们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家长辈的表情瞧着有些怪。
萧燕飞慢条斯理地提醒道：“天庆元年，这话是娘娘亲口说的。”
天庆元年，今上才刚刚登基，当时帝后还没决裂。
在太后的千秋宴上，先皇后顾明镜怀着身孕，身子不适，几次欲呕，那会儿皇帝本想给皇后传太医的，是柳贵妃提醒了皇帝一句，说“传太医，不吉利”，皇帝便作罢。
这一眨眼，就二十年过去了。
在场的命妇们差不多忘了这件旧事，直到此刻被萧燕飞这一提醒，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所有人都看着萧燕飞，就见她抿嘴笑了笑，又道：“如今，怕也是不吉利。”
萧燕飞这副谈笑自若、从容不迫的样子，就仿佛她才是这个皇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那些内侍们面面相觑，竟都没有人再动。
又是一阵诡异的死寂。
柳皇后：“……”
似被萧燕飞当众往脸上重重地甩了一巴掌，柳皇后心中的恨意更浓。
“咳咳，咳咳咳……”
柳皇后用帕子捂着嘴，又咳嗽了起来，直咳得头上的九龙四凤冠犹如花枝乱颤。
当她再次抬头，就发现素白的帕子里沾了更多的黑血。
她整个人如坠冰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上头皮，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这下，柳皇后是真的怕了。
她捏着帕子的手不住地发着抖，无边的恐惧彻底地占据了她的内心，几乎阻滞了她的呼吸。
那种加了“神仙倒”的药膳，她一共才只用了三天而已，后面再也没敢沾了。
大哥告诉过她，这“神仙倒”是慢性毒药，需要连续用上半个月之久，才会开始咳血，可一旦咳出了黑血，就这意味着，毒入肺腑。
她双眸一睁，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性。
莫非……
柳皇后吓得脸都白了。
她又从大宫女丹青的手里夺过了一方帕子，半垂螓首，以帕子捂住了嘴，遮掩着脸上的异色。
这“神仙倒”是皇帝给大哥的，那么皇帝的手上自然也有。
“朕这段日子精力不济，御书房里积压了不少折子，朕今天已经下了口谕，让大皇子监国。”
“朕会让内阁辅佐大皇子的，莲儿你可以放心。”
这番话反复地在柳皇后的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尖锐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掌心。
对啊。
皇帝当时说的是“大皇子”，不是她的阿泽。
顾明镜的儿子，比阿泽更年长，不就是大皇子吗！
直到这一瞬，柳皇后终于想明白了皇帝话语中的种种深意。
他把她留在了乾清宫，原来不是为了让她陪着他，他分明是故意在囚禁她，不让她知道外界的消息。
皇帝又在哄她，骗她。
而她，太傻了。
她总是被他的温情所迷惑，傻乎乎地又信了他。
柳皇后闭了闭眼，两眼中密布着蛛网般的血丝，心如绞痛。
难怪顾非池的位次会比她的阿泽更好。
接下来，皇帝是不是要让人宣读诏书，公开顾非池的身份，立顾非池为储君了？
她陪在他身边几十年，原来对他来说，她只是“侍妾扶正”而已。
柳皇后心里汹涌的恨意似火烧野草般蔓延开来，让她的表情有些扭曲，衬得她原来就有些消瘦和憔悴的脸更加的狰狞，再不复平日里的端庄。
柳皇后死死地捏住了那沾着黑血的帕子，帕子上的血沾到了她白皙的手指上，可她浑然不觉。
见皇后神情不对，那些女眷大都唏嘘地移开了目光，一个个装瞎作哑。
不求有功，她们只求别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着萧燕飞。
萧燕飞执起起刚刚内侍端给她的果子露，喝了一口。
目光与坐在戏台另一边东侧戏楼的顾非池撞在一起，她抬了抬手里的那盏白釉梅花杯，做了个敬他一杯的动作。
小姑娘努了努樱唇，嘴唇在果子露的滋润下，愈发显得小巧粉润，娇嫩似花瓣。
意思是，瞧，她把皇后气成了这样，够不够嚣张跋扈？
顾非池也拿起一盏一模一样的白釉梅花杯，对着她微微一笑，用唇语说，厉害！
他笑着，眸中漾着极欢悦的神情。
顾非池身边的其他人突然往同一个方向望去，也显得望着她这边的顾非池犹如鹤立鸡群般，分外的突兀。
即便萧燕飞听不清那里的声音，可光是看着东侧戏楼的骚动，也能大致猜得出来是为了什么。
萧燕飞往楼下望了望，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了身。
皇帝在梁铮的搀扶下，慢慢地沿着楼梯往上走。
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似乎光是上楼梯这个动作，就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皇上小心。”梁铮小心翼翼地扶着皇帝在金漆宝座上坐下。
皇帝一坐下，便虚弱地喘着气，一手扶着宝座一侧的扶手，腰背略有几分伛偻，身子几乎坐不直了。
“参见皇上。”
方才在乾清宫朝贺时，众臣以及命妇们忙着行三跪九叩之礼，而皇帝又坐在高高的金銮宝座上，几乎没怎么抬头去看他。
现在他们才注意到，皇帝与上个月最后一次早朝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皇帝的身形很瘦，身上的龙袍空空荡荡，甚至于腰带都像是挂在胯上。
蜡黄的脸颊深深凹陷，头上的冠帽也挡不住鬓角丝丝缕缕的白发，那混浊苍老的眼眸以及略显干瘪下垂的嘴角使他整个人显得格外苍老、憔悴。
皇帝的身上满是老态和病容，虚弱得甚至让人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皇帝吗？！徐首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凝住目光盯着皇帝许久许久，心里暗暗叹息：原来皇帝竟然病到了这个地步。
徐首辅收回了目光，疲惫地揉了揉满是褶皱的眉心。
本来他还想今日找机会与皇帝说几句，旁敲侧击一番的，可现在，他觉得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皇帝环视众人，淡淡道：“各位爱卿平身，都坐下吧。”
他的声音虚浮无力，连这么一句话都藏不住疲惫，听得徐首辅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于是，东西两侧戏楼的众人又纷纷坐下。
梁铮问了皇帝的意思后，便吩咐下去，可以开戏了。
一个小内侍匆匆下楼，不一会儿，一楼戏台边的那些乐工开弦起鼓，奏响一阵悠扬欢快的丝竹声，夹着节奏性的鼓板声。
几个浓妆艳抹的戏子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戏楼里的众人都被戏台上的戏子们吸引了注意力，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
今天是万寿节，曲目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全都是喜庆热闹，第一出便是《八仙祝寿》。
皇帝麻木地坐在宝座上，干枯的手揉着太阳穴，只觉得下头的声响吵得他有点头痛。
“父皇。”唐越泽自茶几上端起了一杯酒，双手执杯，敬了皇帝一杯，“今天您大寿，儿臣祝您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说完后，他仰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唐越泽看着憔悴疲惫的皇帝，心里也担心他的病。他曾提议是不是取消万寿节的宫宴，可父皇一意孤行。
皇帝的面色和缓了一些，慈和地笑道：“阿泽，这《八仙祝寿》可是你选的？”
唐越泽含笑点头：“父皇，除了《八仙祝寿》，儿臣还选了些您喜欢的曲目，您可要看看戏折子？”
“不必。”皇帝摆了摆手，看着大皇子的眼眸中，慈爱之色更浓。
他的大皇子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一向至孝至真。
皇后做的这些事，大皇子定然是不知情的。
为了大皇子，他可以允许皇后“病逝”，怎么也不能让大皇子有个弑君的亲母……
皇帝遥遥地望向了戏台另一边的柳皇后。
他眯了眯眼，却还是看不清对面戏楼的人，对着梁铮招了下手，低声问：“皇后在看朕？”
“是。”梁铮轻声道。
顿了顿，梁铮端起一盅茶，送到了皇帝手中，又道：“皇后娘娘这几日一直在乾清宫陪伴着皇上，没有离开过一步，娘娘想必是不放心您的龙体。”
皇帝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只吩咐道：“给皇后赏一盅冰糖血燕窝。”
“是，皇上。”梁铮赶忙应声，转头使唤另一个小内侍去办了。
皇帝浅啜了两口茶盅里的碧螺春，放下茶盅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环视了周围一圈，不清不重地问道：“留吁鹰呢？”
刚刚朝贺时，不见留吁鹰出现在金銮殿上，皇帝就觉得奇怪，不过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未及细想，可是现在留吁鹰还是没出现，皇帝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皇上，长狄出了点事。”顾非池放下了手里的白釉梅花杯，杯底敲击茶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皇帝皱了皱眉，循声望去，眯眼看向了坐在下首的顾非池。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顾非池竟然坐得离自己最近。
其他官员见皇帝与顾非池在说话，全都没心思看戏了，竖起耳朵默默听着。
皇帝心里对于留吁鹰的缺席有些不快，随口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不等顾非池回答，他就又道：“两国和谈事关重大，与长狄的和谈不能耽误，朕最近精神不济，这事……”
皇帝本想说让大皇子负责两国议和，可顾非池风轻云淡地打断了皇帝：“银川城、六磐城和平洛城等地已被我军拿下，北狄大军退到了兰峪关。”
这话一出，四下的朝臣们全都惊了一跳，面面相看，倒抽气声此起彼伏，更有人不慎撞到了茶几角，一阵骚动。
北狄元帅留吁鹰现在还在京中，大放厥词地等着大景“割地求和”，现在北境却已经失守了，又回到了他们大景的手中。
这么想想，这实在是好刺激啊！
有那么一瞬间，徐首辅甚至以为是皇帝故意以和谈为名牵制住留吁鹰，可下一刻他就看到皇帝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
徐首辅眼角抽了抽，暗暗叹气：好吧。是他想多了。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捏，连脸色也成酱紫色，既惊更恼，瞪着顾非池的眼神愤愤不已。
这些年，大景朝战乱不断，早就兵疲马困，国库空隙，大景早就经不起战乱了。为了这次的和谈，他堂堂天子不惜放下脸面对着留吁鹰假以辞色。
却没想到，顾非池竟然背着自己又闹了这么一出！
皇帝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一句阴冷的质问：“顾非池，你从哪里调的兵？”
“并州。”顾非池一派泰然地答道。
“好你个顾非池。”皇帝的脸色阴沉沉的，字字句句都像是从腹腔中挤出，一字一顿。
这私自调兵可是……死罪。
但这句话，到了皇帝嘴边，来回滚了好几遍，他又说不出口了。
顾非池的不臣之心早就昭然若揭。
他现在有并州在手，可以私自调兵去北境，更可以从西北调兵陈兵京城，而京城只剩下冀州这一道防线。
想到“并州”，皇帝就觉得心痛难当，似有一块心头肉被割下，转头又朝坐在他另一侧的华阳大长公主望了一眼。他这位皇姑母手掌西南，而她明显也是偏向卫国公府的。
万一他们联手……
想着，皇帝便感受到了一种刀锋逼近的寒意，京城如今可谓是四面危机。
不过寥寥数语，气氛愈发紧绷。
东侧戏楼的所有人全都噤声不语，唯有下头戏台的几个戏子毫无所觉地唱着，丝竹声似重锤般声声击打在皇帝的心头。
很快，刚刚去给皇后送赏赐的小内侍又“蹬蹬蹬”地踩着楼梯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有些怪异，瞥了一眼梁铮后，他还是硬着头皮禀道：“皇上，皇后娘娘谢了恩，令奴婢献给皇上一支玉簪作为寿礼。”
小内侍双手捧着一支羊脂白玉簪，呈给了皇帝。
上好的羊脂白玉簪触手温润，簪头的凤首线条婉约，那妩媚的凤目惟妙惟肖。
这玉簪是当年他赠与柳听莲的及笄礼。
也是她及笄后，他向她诉了衷肠，问她愿不愿意等他三年……
小内侍又道：“娘娘说，她在流云阁等皇上。”
皇帝枯瘦的手指在玉簪上摩挲着，眸光闪烁不定，再抬眼看西侧戏楼的凤座，凤座上空无一人，柳皇后已经不在了。
皇帝心中叹了一声，捏着那支玉簪起了身。
哪怕皇帝没说，群臣也知道皇帝这是要去见皇后了。
对此，群臣早就见怪不怪。
皇帝对这位继后一向偏宠，有几次曾经因为皇后凤体不适，皇帝就在金銮殿上匆匆而去，临时散了朝。
皇帝一手扶着楼梯的扶手，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就听身后顾非池淡淡道：“并州布政使王思成的独子王澜之死在了乾元九年。”
“当年王澜之不过十七岁，是四皇子的贴身侍卫，跟着四皇子押送漕银到京城。”
“但是，漕银在青州遭劫。”
皇帝脚步一顿，身子微僵，停在了楼梯中段，却没有回头。
后头顾非池还在不疾不徐地说着：“我给了王思成一本账册。”
“他说，会誓死效忠……”
顿了顿后，他才吐出最后两个字：“大景。”
瞬间，东侧戏楼的群臣们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乾元九年的漕银案曾轰动一时，距今也有二十几年了，在场的一些两朝老臣是知道这桩案子的，也有一部分三四十岁的官员也曾听说过这件事。
此时这些官员咀嚼着顾非池这番明显意味深长、意有所指的话，不由面面相觑。
气氛一时凝滞。
皇帝在楼梯上停留了一阵后，就一言不发地继续往下走去，耳边还能听到后方众人发出的细碎声响，“漕银”、“四皇子”、“莫非”等等的词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他走得一步比一步慢，心道：那本账册竟然到了顾非池手里。
皇帝知道有这样一本账册，在他登基前，就叮嘱柳汌毁掉了。
上回，从皇后话里透出的意思，他就猜到柳汌怕是违背了他的旨意。
皇帝慢慢地走出了天音阁，对那些投诸在他身上的目光浑不在意，一直穿过竹林来到了林子另一边的流云阁。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梁铮就驻足，没再跟上去。
流云阁是一间临水而建的水阁，波光粼粼的水光映在三面扶栏的阁内，光彩四溢。
皇帝径直朝流云阁内走去，一眼就看到身穿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柳皇后在那空荡荡的阁内等着他，一双秋水明眸满目柔情。
“诏郎，”她对着大门口的皇帝柔情款款道，“臣妾刚进宫来的时候，很害怕，也很忐忑，是皇上在这里允诺了臣妾，不会负了臣妾。”
是啊。他曾亲口这么对她说过的。
皇帝迈过了门槛，轻轻叹口气。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喜爱的人，后宫三千佳丽不及她一根头发。
可是，她却背叛了他。
他没有负她，而她却负了他！
她实在太让他失望了。
皇帝语气平静地问：“皇后，柳汌的账册是不是在你的手里？”
“是。”柳皇后点了点头，眼眸明亮。
上回她暗示了账册在她手上，皇上才立了诏书。
所以，账册就“必须”在她这里。
“你……”皇帝又朝柳皇后逼近了两步，眸色阴鸷。
果然是这样。
他想得没错，顾非池手里的那本账册是从皇后手里得到的。
为了柳汌的死，为了报复自己，她竟然会选择玉石俱焚，不惜把账册交给了顾非池，让顾非池一步步地蚕食大景朝。
她未免也太天真、太愚蠢了，难道她以为顾非池会心满意足地止步于会摄政王吗？！
人的野心都是无穷无尽的，得陇望蜀！
这个女人不仅坏了他的大事，又辜负了他的真心，她太让他失望了。
原本他还想，等到万寿节后再……
可是，不能再留了。
不然，也不知道她还会做出怎样的蠢事来！
“莲儿。”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透着疲惫，以及深深的冷酷，“朕今天会下诏，立大皇子为太子。”
柳皇后一愣。
皇帝接着道：“所以，为了我们的儿子。”
“你病逝吧。”
最后四个字很轻很轻，犹如刀子般狠狠地捅进了柳皇后的心脏。

第144章
你病逝吧！！
皇帝的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柳皇后一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莲儿，朕一直对你很好，从来没有辜负过你。”皇帝撩袍迈过了流云阁的门槛，幽深的目光牢牢地锁住皇后的视线。
“朕答应你的事，从来没有失言。”
“为了你，朕不惜和顾明镜决裂。”
“朕答应，会把这江山给我们的儿子，也不会食言。”
“你放心。”
每走近一步，皇帝映在柳皇后眼中的影子便清晰了一分。
他的神情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这几句话似倾尽了他最后的柔情。
可字字句句中藏着的却是冰冷的杀机。
皇帝转头看向了守在阁外的梁铮，只轻轻扫了他一眼，梁铮便心领神会了。
“文升，大用。”梁铮对着带来的两个青衣内侍唤道，抬手指向了水阁内的柳皇后。
两个中等身量的青衣内侍就昂首阔步地迈入流云阁，向着柳皇后一步步地逼近，两道暗沉的影子压迫性地投在了她身上。
无形间就给了皇后一种危机来临的压力。
看着这两名来者不善的内侍，柳皇后心头猛地一跳，丽容发白，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皇上，”她勾唇一笑，笑得凄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可悲的笑话，“你就是这么对我‘好’的？！”
他杀了她的大哥，她的侄儿，她柳家满门……现在，他终于要对她下手了！
那三天的药膳，果然是他故意喂她喝的。
甚至，刚刚他赏赐的那碗血燕窝里必是下了“神仙倒”吧。
他就是要让她死。
让她与阿泽为顾明镜母子腾位置呢！
他还有脸说什么要把这大景江山给阿泽……假的，全是假的。
过去这二十年，她一直是在为他人做嫁裳。
她的儿子，也只是顾明镜儿子的挡箭牌而已。
而她竟然愚蠢得被他骗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想明白……
柳皇后通身上下一片冰凉，阵阵寒意直入骨髓，眼里更是充斥着绝望、悲痛、怨恨的情绪。
两个青衣内侍已经一左一右地围了过来，仿佛人形牢笼般困住了皇后，其中一个中年内侍从袖中拿出一条白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娘娘，得罪了，今天奴婢送娘娘一程。”
他的声音阴阳怪气的，毫无敬意。
皇帝避开皇后的目光，微转过了身，枯瘦的手指拭过苍老的眼角，道：“皇后病逝在万寿节。”
“朕心痛难当。”
他仰首望着流云阁外的碧空，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乎不忍去看皇后。
两个青衣内侍还在一步步地朝柳皇后逼近，柳皇后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面带惊恐地看着那个手执白绫的中年内侍。
此时此刻，在她眼里，这两人宛如拎着锁魂链逼近的黑白无常。
柳皇后强行收住了脚步，从那珠光宝气的钗冠到袖子都在簌簌发着抖，惶恐得不能自己。
她心里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质问皇帝，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和他们的阿泽！
但她更知道，这个时候，质问无用，求饶亦无用。
皇帝早在亲口喂她第一口药膳的那一刻起，就铁了心要她去死了。
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皇帝真是好狠的心啊！
柳皇后闭了闭眼，半晌，才缓缓地点了头，艰难地说道：“皇上，我愿意为了阿泽去死。”
“我相信您。”
她纤白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帕子，九龙四凤冠上垂下的珠串簌簌摇曳，一副强忍着害怕的样子，柔柔弱弱。
“皇上，当年我在宁王府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帮我取下了挂在树上的纸鸢，我就对你一见倾心。”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清晖园，我倚在栏杆边喂鱼，栏杆腐朽断开，我差点落水，是你拉住了我。”
“第三次是在皇觉寺的元宵灯会……”
柳皇后柔情蜜意地娓娓道来，听得皇帝心尖一颤，往昔那些甜蜜的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转头再次看向了泪眼盈盈的皇后。
两人目光对视，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柳皇后接着道：“那时候，你问我愿不愿意等你，我就一直等着你。”
“哪怕错过了花期，也一直等着，不管旁人的闲言碎语。”
她深情款款地看着皇帝，眸子似有千言万语，荡气回肠。
皇帝注视着她，此刻的距离，皇后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朦胧的轻纱，让他不禁想起了年轻时的柳听莲。
清纯动人，我见犹怜，袅娜似弱柳，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走般。
他知道当年他们兄妹寄人篱下，日子并不好过，尤其莲儿迟迟不嫁，更是引来了不少闲言闲语。
“当年，我就说过，我愿意为了诏郎你去死。”柳皇后梨花带雨地诉着衷肠，“现在也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走向了皇帝，皇帝一时心神恍惚，似乎看到了年少的柳听莲朝着自己走来。
两个青衣内侍犹疑不定地看向了站在流云阁大门外的梁铮。
见皇帝抿唇没发话，梁铮便打了个手势，也示意那两个青衣内侍不用拦，那两人就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干爹。”这时，内侍山海步履匆匆地穿过竹林走了过来，附耳对着梁铮小声禀了一句。
梁铮甩了下手里的拂尘，看了看天音阁那边，挥手示意山海退到一边。
再往流云阁内看去时，柳皇后已经走到了皇帝跟前。
“诏郎。”柳皇后依恋地将脸庞依偎在了皇帝的胸膛上，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在我‘走’之前，想再和你说说话，好吗？”
“我们最后再说说话。”
她自皇帝单薄的胸膛中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皇帝的心中又是一阵荡漾：若非柳汌，他与她又何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罢了，她终究也是他宠了二十年的女人，终究是大皇子的生母。
皇帝挥了下手，梁铮便意会地把那两个青衣内侍从流云阁里叫了出来，令他们先退下，他自己也往后退开了几步，不近不远地站在了四五丈外。
“诏郎，你要永远记得我。”柳皇后垂着脸说道，在皇帝的胸膛上依偎了一会儿，突然，她踮起了脚，双唇缱绻地贴住了他。
皇帝感觉到女子柔软的舌尖挑开了他的嘴唇，有什么液体被渡到了他口中，带着她的体温。
皇帝一愣，下一刻，皇后更缠绵地与他贴在了一起。
良久良久，两人的唇才分开。
她又缓缓地将脸靠在他肩上，发冠上的珠翠轻擦着他的鬓角。
“皇上，”她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为了阿泽，我愿意病逝。”
皇帝抬手在她纤弱的肩膀抚了抚，轻轻叹道：“放心，大皇子是朕最心爱的儿子。”
这句话听在柳皇后的耳中，像是又往她心口狠狠地捅了一刀。
她脸上露出一个惨淡悲凉的笑容。
是啊。
顾非池比她的阿泽还大上了两岁。
他最心爱的“大皇子”是顾明镜的儿子！
柳皇后一手攥住了皇帝胸前的衣料，染着大红蔻丹的指甲在明黄色龙袍上分外刺眼，似是衣料上染了血般。
她轻轻柔柔地说道：“那为了我们的阿泽，皇上也驾崩吧。”
她在“阿泽”这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音量，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皇帝愣了愣后，两道剑眉深深地皱起，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皇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
皇帝刚想说放肆，话到嘴边，忽觉得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似有一把刀子在他的肠胃里反复绞动般，喉咙也泛起浓重的咸腥味。
“咳咳咳……”皇帝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不能自抑，咳得脸都红了。
这种咳嗽中带着咸腥味的感觉太熟悉了。
前些天，他就是这样天天地咳着血，也就是后来不再吃皇后端来的“药膳”了，这才稍稍好了些。
“神仙……倒？”皇帝沙哑着声音道。
她刚刚借着亲吻给他喂了神仙倒？！
“您说什么呢？”柳皇后一脸无辜地反问，随即她又把声音压低，凑在皇帝耳边小声说，“臣妾和您同生共死，您说好不好？”
“当时您亲口答应过臣妾的，与臣妾共白首，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即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
“咳咳……”
说着，柳皇后也咳了两声，扬起的嘴角淌下一行暗红色的血。
她在笑，笑容在黑血的映衬下，分外诡异阴冷，与她平日里柔弱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皇帝，语声更柔：“为了我们的阿泽，好不好？”
她的眼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其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狠厉。
看着此刻面容扭曲的皇后，这一瞬，皇帝又回忆起了那天的梦，梦中，柳听莲在他怀中变成了一具枯骨。
皇帝重重地一把推开了她，仿佛她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咬牙切齿地对着水阁外的内侍们下令道：“动手。”
这两个字皇帝几乎喊破了音。
他实在太过激动，又倾身咳嗽了起来，几乎要心肺咳了出来。
“快，梁铮……传太医。”皇帝边咳，边吩咐道。
梁铮喊了声“山海”，让他去传太医。
另外两个青衣内侍拿着白绫又朝阁内踉跄后退的柳皇后逼近。
他们的身形看似瘦弱，但动作敏捷有力，其中那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内侍两三下就将柳皇后纤弱的双臂桎梏到了她身后。
另一个拿白绫的中年内侍泽毫不留情地将那根白绫缠上柳皇后的脖子，用力抽紧。
柳皇后双目瞠大，挣扎着，想挣开小内侍的手，可她的那点力量在他们俩跟前，犹如蚍蜉撼树。
她奋力挣扎着，可脖子被白绫牢牢勒住，根本发不出声音，只从喉底吃力地发出“吚吚呜呜”的声响。
脖子上的白绫持续收紧，她的脸色发紫，喘不过气来……
她是要死了吗？
不，不。
她口鼻中的气息愈来愈少，心中的恐惧翻江倒海般涌来。
“不要！”
意识涣散间，她听到了大皇子激动的喊声钻入耳中。
她努力地循声望去，远远地看到唐越泽朝这边奋力地奔了过来，越来越近……
阿泽，她的阿泽。
柳皇后的眼中闪现了希望的光芒。
“母后！”
唐越泽一脚狠狠地踹开了那勒着白绫的中年内侍，又强势地把那个锁住皇后双臂的小内侍也推开了，将皇后纤弱的身体护在了怀里。
“母后，您觉得怎么样？”唐越泽关心地问道，气息急促紊乱，脑子里更是混乱如麻。
方才他在天音阁看戏的时候，有一个内侍急急地过来跟他禀说，帝后大吵了一架，皇帝一气之下，想杀了皇后。
原本唐越泽其实有些不太相信，毕竟父皇一向宠爱母后，珍若性命，但他放心不下，还是赶紧过来了，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这令他心魂俱裂的一幕。
“咳咳。”柳皇后双手捧着自己的脖颈，发出低哑的咳声，□□，那白皙纤弱的颈项间一道道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唐越泽一手轻抚着柳皇后的背，两眼通红地看着几步外的皇帝，嘶声道：“父皇，要是母后犯了什么错，求您宽恕她吧。”
他实在不懂，母后到底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让父皇不惜要她的命！
“……”皇帝这会儿是怒火中烧，心中除了愤怒，更有恐惧。
偏偏他最爱的儿子又在维护皇后，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你问她……”皇帝气急败坏地指着被唐越泽搂在怀中的柳皇后，忍不住又咳了起来，虚弱地说道，“她……她是要弑君。”
皇帝浑浊的眼眸中几乎喷出火来。
弑君？
唐越泽木呆呆地去看柳皇后。
柳皇后终于稍微缓过了劲来，一手抓住儿子的袖子，神情中带着些许癫狂，有些语无伦次地急切道：“阿泽，你父皇这是病了……以后不会有人跟你争的。”
“顾明镜的儿子，永远争不过你。”
“你才是未来的大景天子！”
柳皇后的表情有些狰狞，嘴角还淌着一行黑血。
大哥说过，这‘神仙倒’若是一天服用一滴，会让人看着似病弱，一点点虚弱至死，任何人都只会以为此人是缠绵病榻，抱病而亡。
可若是一次性饮尽，便会咳血暴毙，神仙也难救。
皇帝至今没有给顾非池正名，顾非池就只能姓顾。
二皇子才五岁，其他的几个年岁更小，长不长得成还不好说。
太祖有遗训：国不立幼主，幼主登基乃亡国之相。
只要皇帝现在死了，她的阿泽就是名正言顺的“大皇子”，是唯一一个成年的皇子。
她使唤郑姑姑去乾清宫看过了，那份立储诏书还在那个匣子里。
只要皇帝死了，这就是遗诏。
他亲笔写下的遗诏。
她的儿子会君临天下。
她赢了。
赢了顾明镜！
而她就是死了，也无憾！
柳皇后的眸子里绽放出异常明亮、异常强烈的光芒。
“什么顾明镜的儿子？”唐越泽一头雾水地蹙了蹙眉，没听明白。
先皇后顾明镜的儿子不是死了吗，一出生就夭折了。
“你胡说什么？！”皇帝面沉如水地冷哼了一声，以手背擦去嘴角的黑血，气息急促地又连续咳了两声，“顾明镜的孩子早就死了！”
皇帝完全不明白皇后在想什么，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提到顾明镜，提到那个死在襁褓里的婴儿。
当年，他亲眼确认过的，那个婴儿死了。
皇后根本就是疯了。
“动手！”皇帝再次下令，一声声地咳着，单薄的身躯乱颤不已，人几乎快站不住了。
梁铮紧张地口喊着“皇上莫要气坏了龙体”，赶忙扶住了皇帝。
于是，那两名青衣内侍再次逼近柳皇后，中年内侍扯了扯白绫，神情淡漠地说道：“大皇子殿下，莫要让奴婢等难做……”
“啪！”
唐越泽往前迈了一大跨步，把柳皇后护在了自己身后，抬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那中年内侍的脸上，怒斥：“放肆！”
他横眉竖眼地瞪着那两个青衣内侍，面目冷峻，气势凛人。
有他在，他倒要谁敢伤他母后！
“父皇，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唐越泽试着为柳皇后解释。
他的母后怎么会弑君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
刚刚的那一巴掌仿佛打在了皇帝的脸上，皇帝的面色愈发阴鸷，咬牙道：“朕没有冤枉她。”
梁铮一下下地轻抚着皇帝的背，哄着道：“皇上息怒，大皇子自小孝顺皇后娘娘，并非故意顶撞皇上。”
孝顺？冲撞？
皇帝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眼神晦暗无比。
是啊。
大皇子“孝顺”的是皇后，“冲撞”的却是他这个父皇！
他都要被皇后毒死了，但大皇子可曾问候过自己一句？！
他最疼爱的儿子，他要托付江山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要杀自己的女人，忤逆自己。
皇帝一下子怒火中烧，血气涌上心口，激怒之下，两眼发黑，身躯更是摇摇欲坠。
“唐越泽，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竖子，”皇帝满腔怒意汹涌难捺，抬手颤抖着指着唐越泽，“你要是再护着这弑君的贱人，休怪朕连你也一起废了。”
庶子？柳皇后瞳孔急速地收缩，眼白上的血丝更密集了。
她的儿子是庶子，顾明镜的儿子才是他的嫡子。
“果然。”柳皇后对着皇帝惨然冷笑，满头的珠钗簌簌乱颤，脸色惨白如纸，“你就是想让我们母子给顾明镜和他儿子腾位子。”
“绝对不行！”她厉声道，声音尖利如女鬼，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
皇帝嫌恶地看着她，不耐地冷声道：“顾明镜的孩子已经死了！”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疯女人还要在那里胡搅蛮缠。
要是她肯乖乖“病逝”，本也不至于坏了自己和大皇子的情分。
而现在……
皇帝看着柳皇后母子，眼眸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柳皇后仰天大笑，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从唐越泽的身后走出，看着三步外的皇帝：“皇上，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
“顾非池。”
她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顾非池的名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皇帝：“……”
皇帝一脸错愕，不知道她为什么提顾非池。
可看在皇后眼里，这“错愕”的情绪就成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是啊，她怎么知道呢！柳皇后通红的眼里是滔天的恨意，“顾非池就是顾明镜的儿子，我早就知道了。”
突然，她毫无预警地朝皇帝飞扑了过去，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把皇帝撞得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
皇帝今天必须死。
为了她的儿子，她的阿泽。
她紧紧地抱着皇帝两人一起翻过了后方三四尺高的扶栏，往水阁旁的湖中摔了下去……
“扑通！”
两人直直地坠入湖中，湖面一下子溅起了大片的水花，飞溅到了水阁中，也溅湿了唐越泽的衣袍。
“……”而唐越泽毫无所觉般呆立原地，一时间还没消化皇后刚才说的话。
母后刚刚说什么？！
他的薄唇微动，想喊“救驾”，却听一个威仪的女音先了一步斥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去救驾！”
唐越泽失魂落魄地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水阁外华阳大长公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竹林口。
下一刻，“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此起彼伏，周围的内侍们纷纷朝湖里跳了下去，水花四溅。
皇帝与柳皇后在水中沉沉浮浮，扑腾不已。
“咳咳……”皇帝一边咳着，一边想抬手喊救命，可皇后用瘦弱的胳膊死死地扒住了他，想把他往水下按。
唐越泽往扶栏那边迈了一步，也想下水去救帝后，立刻就被两个内侍一把拦住。
“殿下放心，皇上和娘娘会没事的。”梁铮用尖细的声音宽慰唐越泽。
就见跳入湖中的那几个内侍都奋力地朝帝后的方向游去。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湖中狼狈扑通的帝后身上。
不止是华阳大长公主，还有她身后的礼亲王、怡亲王、徐首辅、卫国公以及十几个文臣武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似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嗡地乱飞乱撞，有点反应不过来。
好几个官员面面相看。
方才大皇子继帝后之后匆匆离开了天音阁，华阳大长公主听了内侍禀报后，与众人说帝后为了立储之事起了争执，让宗令以及首辅帮着相劝，就带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他们在竹林中就看到了帝后在水阁内争吵，吵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
当时华阳大长公主拦着没让他们过去，而他们也生怕听到帝后在情绪激动下说出什么失态的言辞，想着晚些等皇帝情绪稳定再过去也好。
帝后吵得激烈，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他们正局促得不知道目光该往哪儿移的时候，就见皇帝下令要勒死皇后，而皇后竟然说出了那番惊人之语。
那几句话挥之不去地回荡在众人耳边。
“顾非池就是顾明镜的儿子！”
这是什么意思？！
包括徐首辅、礼亲王在内的众人不由自主地去看站在华阳身边的顾非池。
戴着半边面具的顾非池背手而立，哪怕是面对这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也依然云淡风轻，唇畔甚至带着一点点的笑。
徐首辅深吸了两口气，心脏狂跳不止：
如果说，顾非池是先皇后顾明镜所出？
那岂不是代表着，他才是名正言顺的——
皇嫡子？！
既是嫡子，又是长子！

第145章
在一阵短暂而诡异的寂静后，湖岸边又变得嘈杂起来。
“看，那个小公公救到皇上了！”
“还有皇后娘娘……”
“快去拿两件斗篷来。”
“太医，去看看太医来了没？”
“……”
包括徐首辅在内的众人都呆愣愣地看着那几个下水的内侍合力拖着帝后往岸边游来，水波荡漾。
岸上的内侍们赶紧过去接应，将帝后一前一后地从湖中捞了起来，响起一片哗哗的滴水声。
浑身乏力的皇帝被湖水泡得脸色发紫，喘息微弱，几乎是气若游丝。
他头上的那顶金丝翼善冠掉落在了湖中，从花白的头发，到身上的龙袍乃至靴子全都湿哒哒的，点点水珠顺着那苍白消瘦的面颊不断地往下滴，整个人就跟落汤鸡似的。
跪坐在地的柳皇后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大半，散乱的发丝被湖水浸湿贴在脸侧，双手无力地撑在地上，连续咳着，口中吐出了不少湖水。
岸边湿了一大片。
梁铮亲自给皇帝披上了一件明黄色绣五爪金龙的斗篷，亲自去给皇帝拍背顺气，一会儿问皇帝觉得怎样，一会儿又让人赶紧去催太医。
几步外的华阳神情淡漠地扫了狼狈不堪的帝后一眼，吩咐身边的一个内侍道：“去抬肩辇来。”
于是，又有两个小内侍一前一后地朝竹林跑去，周围乱糟糟一片。
这皇宫里，从来没有这样乱过，华阳身后的王亲大臣们从方才起就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复杂的目光在顾非池与皇帝之间来回看着，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思忖，几分若有所思。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华阳蓦地动了，朝坐在岸边的皇帝走了过去，停在了两步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帝，唇挑冷笑，直呼其名道：“唐弘诏，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抬手指着另一边的柳皇后，“这就是你背信弃义逼死元配，不惜令柳汌祸乱朝纲，也要娶的女人？！”
“那么你，如愿以偿了！”
华阳毫不掩饰她对皇帝的轻蔑。
“咳咳……”皇帝断断续续地咳着，眼前黑一阵，明一阵，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仿佛快要飘起来了。
他一边咳水，一边吐着黑血，连牙齿都被血染黑了一半。
华阳说的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在皇帝心头，对柳皇后的憎恨似潮水般翻涌，又连续咳了好几下。
他的嘴唇青白没有一点血色，双手如同痉挛般死死捏紧，吃力地边咳边说：“皇后弑君…咳咳……”
“弑君”这两个字似是用尽了皇帝所有的力气，说得清清楚楚，在场的所有臣子们都听到了。
皇帝呼吸微弱，如垂死的鱼般张着嘴喘息，虚弱地又道：“朕要废后。”
话尾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皇帝此时已是命垂一线。
废后？！
这两个字深深地刺激到了柳皇后。
她的心脏似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狠狠地攥紧。
眼睫还在不断地滴着水，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间，她忍不住去想，当年他有没有对顾明镜说过废后。
不，没有。
哪怕皇帝与顾明镜争吵得最厉害的时候，顾明镜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哪怕顾明镜死了，她也是元后，是皇帝的原配嫡妻。
而她，只是“侍妾”扶正而已。
柳皇后半垂着头，口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苦涩味与血腥味。
“皇后。”
一双黑色的皂靴进入柳皇后的视野，耳边响起礼亲王的质问声：“你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的语气是言辞难以形容的复杂。
柳皇后闻声慢慢地抬头，自皂靴沿着大红皮弁服一点点地往上看，直对上礼亲王苍老严肃的面庞。
也同时注意到了站在礼亲王身后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徐首辅、庄亲王、怡亲王、卫国公以及好几个文武重臣。
柳皇后僵硬地扬首环视众人，樱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两下，惊骇得无以复加。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怀疑，是不是皇帝故意设计好了这一出，就为了在众人的面前把她废了。
她唯一的底气就是皇帝亲笔写的那道立储诏书，以及顾非池还姓“顾”。
可是现在……
风一吹，皇后湿哒哒的身上就冻得发抖，打了个激灵，仿佛有刺骨的寒风自她千疮百孔的心脏刮过。
刚刚只有那些内侍在，她和皇帝同归于尽，哪怕内侍们说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区区几个阉人。
可是现在不同了。
皇帝当着礼亲王和首辅的面说了她弑君。
还亲口说了——
废后。
柳皇后的心中极度绝望，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甚至抠出了血珠。
她的阿泽。
这皇位本该是属于她的阿泽的。
柳皇后下意识地去搜寻唐越泽的身影，将视线望向了呆呆地站在水阁门口的儿子，想要靠近他，但手脚虚软无力，不听使唤。
皇帝颤巍巍地转头看向柳皇后，发须抖动，连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都那么吃力，那么艰难。
此时此刻，他对皇后最后的一丝温情也已经烟消云散了，只余下了嫌恶。
“这个疯婆子，胡言乱语。”他胸口作疼，出气难受，连手脚都冰凉麻木，声音中带着虚弱的颤音，“当然不……”
“是。”华阳中气十足地说道，掷地有声。
两个人的声音碰撞在一起，华阳的音量压过了皇帝。
一个洪亮有力，一个气息奄奄。
华阳目光炯炯地扫视了周围众人一圈，朗声道：“顾非池是元后顾明镜所出。”
“本宫为证。”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极具穿透力，语调铿锵，颇有一种振聋发聩之效。
这句话犹如当空一记霹雳震得众人头晕目眩。
也就是说，他们刚才没有听错。
唯有柳皇后露出一丝悲哀至极的笑，再次看向了皇帝，表情讥诮，似在说，事到如今，他终于承认了吧。
徐首辅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就听华阳又道：“当年先皇后身怀六甲，中毒而亡。”
“死前诞下一子，是本宫亲自取的名字，也是本宫亲手交给了卫国公。”
卫国公缓缓点了点头。
顿了一下，华阳一字一顿地徐徐道：“顾非池才是元后所生的嫡长子。”
她的语气肯定，不容人质疑，短短八个字仿若一锤定音。
此刻在这里的，包括礼亲王在内，大都是两朝甚至三朝老臣，他们自是知道当年皇帝和先皇后顾明镜不和，帝后的争执有多么激烈。
皇帝登基后，为了收拢兵权，下旨召还在盛年的卫国公顾延之归京荣养，更想把西北兵权交给柳汌。
此举彻底惹恼了顾皇后，帝后几次争执不下，顾皇后半点不肯退让，甚至还在早朝上闯到了金銮殿上，为顾家力争。
帝后一番唇枪舌剑，此刻想来，在场几个老臣仍觉记忆犹新。
而那个时候，顾皇后已怀有身孕。
举国等待着这位皇长子或者皇长女的诞生，盼着大景的后继者。
但是——
顾皇后在封宫半年后，难产，一尸两命，母子尽亡。
一年后，皇帝就改立了柳贵妃为继后，再后来，才有了大皇子唐越泽。
徐首辅的心跳怦怦加快，直直地看着顾非池。
原来，那位真正的皇长子没有夭折，还活着。
还这般英明神武，雄才伟略，杀伐果敢，很有几分太祖皇帝的风采。
徐首辅紧紧地抿着唇，盯着顾非池脸上的面具，目光愈来愈灼热，心里简直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些日子，他饱受煎熬。
虽说让顾非池监国是皇帝的意思，自己只是奉君命行事，可眼看着朝堂政务变得井然有序，他又有无数次暗暗生出念头，若是顾非池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大景必会蒸蒸日上。
每当这个想法浮现时，徐首辅又会因为这种想法而感到罪恶，觉得自己仿佛背弃了正统，背弃了半生的信念。
直到此刻，徐首辅才觉得豁然开朗，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太好了！
原来顾非池是元后嫡子，是大景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矛盾的呢？
以顾非池的手段与能耐，必然会是一个不同于今上的盛世明君。
“顾非池怎么可能是顾明镜的儿子。”皇帝震惊地瞪大了灰败的眼眸，嘴唇轻动，声音低不可闻。
这句话说得实在没什么底气。
一开始他只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但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也不得不去考虑这种可能性。
顾非池是顾明镜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呢！
那个婴儿死在了襁褓里，面容青紫，没有呼吸，是他亲眼看到的。
“不可能的……”皇帝哑声道，刚呛过水的喉头灼痛如火烧，虚弱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他嘴里说着不可能，心里却开始信了三分，用质问的眼神看着华阳，似在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以为顾明镜的儿子死了！
短短不到半盏茶功夫，皇帝眼角的皱纹似深刻了一倍，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仿若病榻上正在交代遗言的耄耋老者。
似乎看出了皇帝的心思，华阳轻一振袖，宽大的袖口在皇帝身前拂过，几乎快擦到了皇帝的鼻尖。
她冷冷道：“若是当年你知道的话，你还会让这孩子活下来吗？”
不会。皇帝几乎想都不想便有了答案，这两个字就在他嘴边。
那个时候，他与莲儿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他答应过她，只有他与她的儿子可以接过这片万里江山。
若是顾明镜生的是公主，倒也罢了。
若生下的是皇子，不管是为了他对莲儿的承诺，还是为了不给卫国公府谋害自己以扶幼主登基的机会。
这个孩子都是绝对留不得的。
皇帝费力地转头，目光艰难地转向了距他约一丈远的顾非池。
当年，在顾明镜怀胎八月时，他亲自去了趟坤宁宫见她，和她最后谈了一次。
他允诺她，不会亏待顾延之。
是顾明镜不识抬举！
皇帝眯了眯眼睛，却还是看不清顾非池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他脸上那漆黑的半边鬼面。
上一回他看到顾非池的容貌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十二岁的时候。
顾非池十三岁时，西北传来军报，说他毁了容。
等顾非池再次进京面圣时，脸上便多了一个面具。
当时，他在御书房里令顾非池摘下了面具，看到了他眼角一条两寸长血红色的疤痕，狰狞异常，没待他细看，正好大皇子来了，便又让顾非池把面具戴了后去。
面对皇帝惊疑不定的目光，顾非池的眼神依然很平静，对皇帝静静地对视了一瞬，扬唇笑了。
这一笑，傲气如风。
耳边又响起了萧燕飞对他说的那句话：“被人揭下面具是一种失败，自己摘下面具却是一种胜利。”
他抬手慢慢地拿下了脸上那半边鬼面。
面具下，长眉入鬓，深邃幽黑的狐狸眼微微向上挑着眼角，高挺的悬胆鼻，优美的薄唇，面容昳丽俊朗。
更重要的是，这张年轻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的伤疤，肌肤似羊脂白玉般细腻无瑕，漂亮得令人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顾非池一人的脸上，也包括皇帝，一阵阵倒抽气声在众人间此起彼伏。
从前顾非池戴着面具时，众人就知道他的眉眼很像卫国公，现在看来，这是像顾明镜才对。
此刻看着他整张脸，他们才发现他的面部轮廓还像另一个人。
不是皇帝，不是太后，也不是先帝，而是——
“皇伯父。”礼亲王盯着顾非池的脸，喃喃道，目光近乎痴了。
能被礼亲王称为皇伯父，也唯有一人。
大景朝的开国皇帝，太祖皇帝。
怡亲王、庄亲王以及徐首辅等人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太祖皇帝于三十二年前驾崩，当时怡亲王才六七岁，对这位皇祖父还是有些印象的，而徐首辅他们有的是三朝老臣，有的出自官宦世家，年少时也随家中长辈面圣，也对太祖的音容记忆深刻。
毕竟那是这般惊才绝艳的一个人物，是一个足以永载史册的千古明君。
血缘还真是奇妙，先帝与今上长得都不似太祖皇帝，反倒是顾非池这个曾孙肖似太祖。
“确实有四五分像太祖皇帝。”徐首辅拈须道。
其实只是三分像太祖，徐首辅故意夸大了一分，不，他也没夸大，任何见过太祖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顾非池肖似太祖。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为什么顾非池这么多年都要用面具遮着自己的脸。
哪怕礼亲王原本还有一丝丝的迟疑，现在看着顾非池的这张脸也烟消云散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心下只觉如释重负。
不得不说，对于大景来说，这个“真相”最好不过！
甚至于，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
所有人都在笑，笑得最癫狂的就是柳皇后，她似乎已经被压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阴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皇帝，喃喃自语着：“唐弘诏，你骗得我好惨！”
他毁了她一生！
她嘶声一喊，奋力朝皇帝扑过去，却被两个内侍连忙按住了，她的胸膛一阵急促的起伏，一口一口地吐着黑血，既狼狈又惨烈。
皇帝眼里早就看不到皇后，整个人如遭雷击，似筛糠般颤抖着，发须皆颤。
“你……你……”皇帝费力地抬手指向了顾非池，嘴唇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看不清三尺外的事物，即便他努力地将脖子前倾，也依然看不太清顾非池的脸，可是从其他人的反应中，他清楚地知道，顾非池的身世已经不容自己再反驳。
顾非池真的是那个孩子。
真的是那个早就该死的婴儿。
而自己，竟然被顾延之和华阳联手瞒了二十年。
这个念头似烈火般灼烧着皇帝的心肺。
“咳咳咳……”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口唇间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几乎一口气上不来。
“皇上！皇上……”
在梁铮紧张的惊呼声中，皇帝两眼一黑，整个人被黑暗所吞没，晕厥了过去。
最后萦绕在他耳边的是柳皇后癫狂凄厉的笑声。
看着昏迷的皇帝，怡亲王只平静地将双手背于身后，心潮起伏地朝顾非池看了一眼。
这件事环环相扣，顾非池办得的确漂亮。
若是顾非池直接在金銮殿上说他是顾皇后的儿子，恐怕旁人只会以为他为了谋朝篡位，不惜捏造自己的身世。
哪怕他有朝一日登上了帝位，这世上也永远会有人斧声烛影地质疑他的身份，认为顾家是乱臣贼子。
可现在，由柳皇后开口揭开就不一样了。
旁人虽惊，心里却先信了四五成，那么接下来，有华阳大长公主作证，这件事就会变得更可信。
而顾非池这张肖似了太祖三四分的脸，便是最后的一记重锤。
王公大臣再无一丝疑虑，接受得毫无压力。
“王太医，李太医，这边走。”一个内侍气喘吁吁的声音自竹林方向传来。
三四个太医拎着药箱在内侍的指引下往这边奔了过来，一个个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皇帝龙体近来欠佳，太医们都守在了天音阁里，这会儿内侍一传召，他们就急匆匆地来了。
华阳神情平静地让开了一步，吩咐太医道：“给皇上、皇后瞧瞧。”
太医们便朝形容狼狈虚弱的帝后围了过去，看着这两人的样子，全都心一沉。
落水倒是小事，如今正是烈日当头，九月白天的天气也不至于着凉。
但是，从他们嘴角淌下的黑血看，他们分明都中了毒。
这什么毒能让帝后一起中了？！
几个太医表情古怪地交换着眼神，却是无人敢多说什么，该诊脉就诊脉，该扎针就扎针，几针下去，柳皇后就安静了下来，慢慢地闭上了眼，双臂垂下，似是睡了过去。
大皇子唐越泽就站在流云阁外，神情呆滞。
这一刻，他已经彻底懵了，至今脑子里仍被刚才发生的这些事反复地冲击着，似是那引线被点燃，一串爆竹炸裂开来。
先是，父皇要杀母后；
再是，父皇说，是母后要弑君杀夫，还要废了母后。
现在，又曝出了父皇还有一个嫡长子，比他大上两岁的皇兄。
从小到大，身为大皇子的他，人生都是一帆风顺，谁都宠他敬他，前十八年所经历过最遭糕的事就是谢家表哥在他的手里被人给劫走了。
这短短的不到半个时辰内，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都被颠覆了。
唐越泽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荒诞无比的梦境，又想是有一把刀子在他身上划下了重重的一刀子。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顾非池。
自打他出生起，他就知道，他会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但现在……
“大长公主殿下，”太医令的声音打断了唐越泽混乱的思绪，他抬眼看去，两丈外，头发花白的太医令走到了华阳跟前，毕恭毕敬地禀道，“臣等已经给皇上会诊……”
唐越泽正要上前，想问问父皇母后的病情，下一刻，却见华阳突然让了一步，后方的顾非池抬步走来。
阳光下，形貌昳丽的红袍青年信步走来，优雅而又高傲，气度高华，颇有几分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唐越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在了后方的门槛上。
他退了。
他甚至不敢直视顾非池的眼睛。
这一幕也落在了礼亲王和徐首辅的眼里，心里生起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谓叹。
刚才有一瞬间，礼亲王曾想过，皇室突然多了一位嫡皇长子，会不会重现先帝时的夺嫡，闹得朝堂上人心动荡，人人站队，还有三个皇子薨逝。
可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了一点，储位根本不需要争。
大皇子……不对，二皇子，也没有任何争的气魄。
礼亲王来回扫视着这对兄弟，失魂落魄的唐越泽站在顾非池的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焉能与日月争辉。
他的光彩完全被顾非池映衬得黯淡无光。
礼亲王心头泛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暗道：皇帝亲自教养长大的皇子完全不如卫国公养大的孩子……
太医令完全不知道礼亲王的心思，一头雾水看着顾非池，瞬间压力倍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令咽了咽口水，还是硬着头皮禀道：“顾世子，皇上和皇后娘娘方才落了水，幸而得救及时，没有大碍。但是……”
“皇上和皇后娘娘中了毒，臣等适才已经行针稳住了心脉，可帝后的情况……不是很好，需要再行针用药。”
太医令禀得还算委婉，其实太医们都觉得皇帝毒已攻心，油尽灯枯，怕是药石罔效，也就是看看能拖上多久了。
顾非池淡淡道：“送皇上回亁清宫，柳氏也一并送去。”
“人必须得救活！”最后一句他微微加重了音调，不怒自威。
“是是是！”太医令只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锐气扑面而来，连声应是。
看着这一幕，礼亲王松了口气，心道：还好。阿池这孩子……虽然平时有那么点张狂恣意，但好歹对他父皇还是有孝心的。
礼亲王略带几分欣慰地拈须，下一刻，就听顾非池用波澜不波的声音警告道：“别影响了我成亲。”
礼亲王：“……”
他一惊，手下没个轻重，差点从下巴拽下一根胡子来，痛得他龇牙咧嘴。

第146章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但又觉得这才是顾非池一贯的风格，颇有些见怪不怪的味道。
“皇叔，”怡亲王上前半步，含笑看着礼亲王，说道，“阿池早就及冠，为了江山社稷，也是该早日大婚。”
礼亲王在一个短暂的愣神后，也反应了过来，拈须笑了：“说得是，社稷为重。”
其他人也深以为然，纷纷附和。
“臣等定会尽心救治皇上。”太医令唯唯应诺。
这会儿，在几个太医收了帝后身上的银针后，内侍们就把二人抬上了肩辇，两个肩辇一前一后地被抬走，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太医令和一众太医连忙跟了上去。
“梁公公。”顾非池出声唤住了正欲离开的梁铮。
梁铮立即驻足，躬身听令。
“听说，皇上还留了诏书？”顾非池用极慢的语速问道。
“是。”梁铮干巴巴地应道。
顾非池吩咐道：“你去把诏书拿来。”
什么诏书？其他人有些不明所以。
梁铮躬身作了个长揖：“奴婢遵命。”
他用言辞与行动表示他对顾非池的臣服。
这会儿，梁铮心里其实也有点乱，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他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才投靠了顾非池。
本以为他是在孤注一掷，将来怕是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地说他是个背主的阉臣，却怎么也没想到顾非池竟然是正统！
这下，他怎么也算不上是背主了吧。
而且，还阴错阳差地先占了这从龙之功。
梁铮深深地看了顾非池一眼，转身的同时，甩了下手里的拂尘，步履轻快地追着肩撵走了，喜上眉梢。
顾非池又转头看向了华阳：“姑祖母，我们回戏楼吧。”
华阳点了点头，还记得把失魂落魄的唐越泽一起叫上了。
徐首辅以及几个阁老本想问问诏书的事，见顾非池先走了，面面相觑之后，纷纷跟了上去。
众人簇拥着顾非池与华阳走过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远远地，就听到天音阁里那些伶人还在唱着，乐工还在弹奏着。
歌声与丝竹声袅袅地随风传了出来。
只不过，戏楼里的人都有些心神不宁，谁也没去听戏文里唱的是什么。
先是大皇子继帝后之后急匆匆地走了，再是华阳大长公主带着几个宗亲重臣也离开了，这戏都唱完一折子了，谁都没有回来，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尤其是，坐在龙椅附近的官员们更是惶惶不安，反复地回想着华阳走之前说的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回来了。”
“华阳大长公主殿下、礼亲王他们都回来了！”
这下，再没人顾着戏台了，全都翘首引颈地注视着一楼大门的方向。
然后，就看到华阳迈进了天音阁的门槛。
与她并肩的青年，容貌昳丽，丰姿俊朗，举手投足之间，一股傲慢矜贵的气质扑面而来。
这衣着，这体型，还有胸前那串紫藤绢花……
这是顾非池？！
他的面上少了那一贯的鬼面。
面色如玉，丰姿夺目。
似天边的骄阳，让身边的其他人都黯然失色。
更重要的是，顾非池的脸完美无瑕，绝不似传闻中那般被毁了容。
戏楼里的众人如坠云雾之中，又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再看跟在顾非池身后的其他人，神情都有些异样，或是激动，或是唏嘘，或是失魂落魄，或是面有余惊……共同的是，他们的视线全都在看前面的顾非池。
戏楼中的骚动更激烈了，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总觉得有一件天大的大事似乎发生了，偏偏就自己不知道。
各种细碎的声响几乎压过了戏台上伶人们的吟唱声。
很快，徐首辅等人簇拥着顾非池上了东侧戏楼的二楼，又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直到顾非池率先在皇帝下首的座椅上坐下，其他人这才一一落座。
戏楼里的众人又安静了下来，目光又转而望向了空荡荡的龙椅以及凤座，其他人包括大皇子都回来了，也只有帝后未归。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旁边服侍茶水的内侍恭敬地给顾非池手边的白釉梅花杯中斟了酒水，顾非池执起了这盏白釉梅花杯，遥遥地对着西侧戏楼的萧燕飞举杯。
这一次，他主动先敬了萧燕飞一杯，笑容张扬，似在炫耀着什么。
萧燕飞也捏起她手边的白釉梅花杯回敬，璀然而笑，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无声地以唇语说，厉害，他可真厉害。
她笑盈盈地将杯中的果子露一口饮尽。
宁舒倾身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小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罗刹不是毁容了吗？
“现在好像不丑了！”
“你不吃亏了。”
听宁舒笑嘻嘻地说着，萧燕飞也跟着笑了起来，与她笑作了一团。
戏台上的伶人们丝毫不受周围气氛的影响，还在唱着，跳着，顺顺趟趟地唱完了第二折 。
丝竹声止，伶人们便鱼贯地退到了戏台后，东西两边戏楼内，一片死寂，一时无人语，大部分人都怕说错了话。
“首辅。”一名中年官员毕恭毕敬地对着徐首辅拱了拱手，试探着想问皇帝去了哪里，可是龙体有什么不适。
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梁铮从外头气喘吁吁地小跑着来了，手里捧着一卷五彩织锦的圣旨。
莫不是皇帝有什么旨意？中年官员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梁铮手捧着圣旨来到了顾非池跟前，躬身奉上：“世子爷，这是诏书。”
梁铮取来圣旨，不是为了代皇帝宣旨，却反而把圣旨给了顾非池？！
众人心头疑云丛生，只能静观其变。
顾非池展开那道圣旨看过后，就转交给了华阳，华阳看后，又继续往下递，礼亲王、怡亲王、庄亲王、徐首辅以及内阁阁老们等，在几个宗室重臣间一一传了下去。
最后，这道诏书交到了唐越泽的手里。
唐越泽浑浑噩噩地看完了诏书，又交还给了梁铮。
顾非池对着梁铮道：“念。”
梁铮双手捧着圣旨，语调平静地念了起来。
他只是在念，而不是宣旨，便省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开头，只是读这道诏书的内容，声音不轻不重，却又足以让戏楼里的所有人都听到。
“皇长子唐越泽为宗室首嗣，年已长成，允文允武，伦序当立……”
其他人本来迟疑着是不是该下跪听旨的，但见顾非池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就都坐着。
这坐着听圣旨，还是头一回呢。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
这是一份立储诏书。
萧鸾飞激动地一手攥住了前方的扶栏，双眸中绽放出异常明亮的神采，暂时把顾非池为什么没有毁容的疑惑抛到了脑后。
萧鸾飞心跳怦怦加快，压抑不住心头的亢奋。
上一世，直到她死之前，大皇子始终是大皇子。
朝政一直把持在顾非池手里，文武百官至少有一年多没见过皇帝了，不少人都怀疑皇帝说不定已经驾崩了，不过是顾非池不希望新帝登基，所以压着未宣而已。
这一世，由于她的重生，影响了很多事。
但所幸，最终的结果并不坏。
大皇子终于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了。
萧鸾飞抬眼朝对面那空荡荡的龙椅又望了一眼。
帝后不在，大太监梁铮如今又在宣读诏书，想必是皇帝病得更重，所以，才会着急立了太子，生怕顾非池专权。
梁铮尖细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戏楼内，犹如一颗石子坠入湖中，荡起了一阵阵涟漪。
戏楼里的官员们以及女眷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大都与萧鸾飞是一样的想法，觉得皇帝的龙体怕是要不行了。
这时，梁铮终于念完了诏书，双手将那道五彩织锦的圣旨合拢，萧鸾飞的眸子更亮，对自己的未来又充满了期待。
只要她再成为太子妃……不，哪怕不是太子妃，只是良娣也行，只要大皇子的心在她的身上就可以了。
她可以效仿柳皇后，日后，她也一样能坐上这凤位，她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她不必着急。
她赢定了。
想着，萧鸾飞美目流转，直直地望向了对面的唐越泽。
却见唐越泽神情呆呆地坐着，似是魂不守舍，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
萧鸾飞疑惑地蹙眉，就听顾非池清冷的声音再次响彻整座戏楼：“这份诏书，内阁可曾看过？”
徐首辅迫不及待地答道：“不曾不曾。”
“宗令呢？”顾非池的目光接着移向了礼亲王。
“不曾。”礼亲王也是连忙答道。
“姑祖母？”顾非池又问华阳道。
华阳也是摇头。
寥寥数语，气氛又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立储是关乎国本的大事，不仅仅是皇帝一人随便写一道圣旨的事，可这道“立储诏书”，却连宗令和内阁阁老们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本该开始唱第三折 戏了，却没有伶人再上台，更没有人在意这个。
顾非池的右手成拳，在茶几上漫不经意地叩动了两下，问道：“这份诏书是皇上何时所写？”
“八月初十。”梁铮立刻答道。
“那日，柳汌以及柳氏三族男丁在午门行刑，”梁铮的回答验证了众人心中的猜测，“皇后娘娘很是悲痛，哭着到了乾清宫，皇上很是心疼，说要立大皇子殿下为储君，还亲笔写了这份诏书。”
梁铮说得委婉，但是徐首辅、礼亲王等其他人都听明白了。
徐首辅眼角抽了抽，心下无语：这诏书怕是皇帝为了哄着柳皇后高兴写的啊。
这立储关乎大景江山，皇帝都能拿来当儿戏，实在是荒谬。
此刻再想起刚刚帝后反目和互残的一幕幕，徐首辅的神情有些古怪。皇后应该也是因为有了这道诏书，才对皇帝起了杀心吧。
礼亲王也想到了一个方向去了，一掌拍在了茶几上，断然道：“这诏书不作数。”
徐首辅与内阁其他阁老们面面相看地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若是没有顾非池这个元后嫡长子在，哪怕这道诏书事先内阁并没有见过，但终究是皇帝亲笔所写的，尤其是现在皇帝生死未卜，其余的皇子们年岁尚小，二皇子才五岁而已，他们这些为臣者也只能扶持大皇子，哪怕他有一个弑君的生母。
可现在，有了顾非池这个真正的皇长子，阁老们的立场就完全变了。无论是谁，都不希望顾非池的继位有任何的障碍。
不说别的，以顾非池那种狂妄恣意的性子，就不可能让出皇位。
一旦他与其他皇子相争，谁又能争得过他，不过是在朝堂上徒生祸乱，平白生出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为保江山社稷，这封诏书也必须不作数。
“王爷说的是。”徐首辅定了定神，连忙点头，“这诏书不作数。”
其他阁老们也是连声赞同，一副与首辅同心的样子。
一个是宗室的宗令。
一个是内阁的首辅，群臣之首。
当这两个人的同时这般说，天音阁内，一时哗然，众人的表情显得精彩纷呈，不敢相信皇帝亲笔写的立储诏书竟然被这么轻描淡写地否决了。
环视戏楼中鼓噪的众人，礼亲王清了清嗓子，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对面的东侧戏楼就响起了一个尖利的质问声：“为什么？！”
萧鸾飞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攥着扶栏，怒目圆睁地瞪着礼亲王与徐首辅。
“鸾儿？”呆怔怔的唐越泽这才回过神来，循声朝萧鸾飞望去。
所有人都往西侧戏楼的萧鸾飞看来。
萧鸾飞强自镇定，她身姿站得笔挺，犹如一丛空谷幽兰，优雅而不失骄傲。
“这是皇上御笔所书的诏书，便是圣意，又不是心怀叵测之人拿刀子逼皇上写的，为何不作数？！”她大义凛然地说道，还特意在“居心叵测之人”这几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言下之意是在暗指，徐首辅、礼亲王他们狼狈为奸，屈服于顾非池的淫威，扭曲圣意。
什么玩意儿？！礼亲王皱了皱花白的眉头，闻声扫了一眼对面的西侧戏楼，吩咐道：“拖下去！”
他年逾花甲，早就老眼昏花，其实也看不清萧鸾飞的脸。
但他才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立储是朝堂大事，他的话还没说完，居然有人在这里乱插嘴，简直不知尊卑，不成体统！
礼亲王一声令下，便有两个中年内侍朝西侧戏楼的萧鸾飞逼近，两人一左一右地困住了她，其中一人笑里藏刀地伸手作请状。
唐越泽见状霍地起身，急急地向着萧鸾飞使着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
萧鸾飞咬了咬樱唇，心下慌乱，终究没敢再说话。
礼亲王自然注意到了唐越泽这边的动静，轻飘飘地又瞥了瞥对面的萧鸾飞，心下了然：原来这姑娘就是他的心上人，真是上不了台面。
内侍看了看唐越泽，又看了眼礼亲王的脸色，也就暂时没动手。
礼亲王轻一振袖，朗声又道：“这份诏书来历不明，虽有玉玺，但皇上近日病重，神智不清，做不得数。”
“且元后有嫡长子尚在，论嫡论长，也不该大皇……二皇子唐越泽为储君。”
元后嫡长子。
这五个字犹如热油中被浇了一勺冷水般，整座天音阁内瞬间就炸开了锅。
“顾皇后薨逝前诞下了麟儿？”
“不是说是顾皇后当年难产，一尸两命吗？”
“是谁？”
“谁是元后嫡长子？”
这么猜测的同时，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个名字。
方才那些令他们觉得不解的种种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指向了一个人，无数道目光再一次望向了同一人。
“顾非池。”礼亲王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说道。
三个字令周遭再次哗然。
礼亲王一口气往下说：“皇上亲口承认，顾非池为元后嫡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礼亲王的脸上丝毫不见心虚。
他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朝堂更快稳定，一个被皇帝认可的皇长子才能杜绝一切非议与揣测。
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方才这么多人陆续离席为的是什么了，也知道顾非池的脸上为什么没有再戴面具了。
这实在是太刺激、太出人意表了！
这段日子，皇帝重病不起，顾非池把持朝政，颇有几分只手遮天的味道，所有人都以为顾非池迟早会逼宫谋反，又或者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为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
谁一想，这一转眼，一切竟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顾非池竟是正统。
是先皇后顾明镜的儿子！
那他还逼什么宫，谋什么反。
他坐上那把椅子也就是天命所归的事。
众人全都热血沸腾，七嘴八舌地与身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说起顾非池长得有几分像太祖，有人感慨难怪顾非池自少年起就要戴着面具，有人说皇帝这些年装着与卫国公府不和，还真是用心良苦……
各种猜测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宛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地翻涌着。
唯有卫国公夫人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雍容的面庞上似是隐忍着什么，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中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礼亲王指了指梁铮手里的诏书，下令道：“这道诏书即刻销毁。”
“是，王爷。”梁铮双手捧着诏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周围无人质疑，尘埃落定。
顾非池云淡风轻地笑着，仿佛丝毫不在意这份诏书，目光都不曾再看那诏书一眼，这也让礼亲王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若是先前他敢说这诏书作数，以顾非池杀伐果断的性子，今天就敢直接逼了宫。
这孩子真是……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撇出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词，最后喟叹道：真是像极了太祖。
梁铮捧着诏书退到了一楼大堂，有内侍在戏台上放上了一个火盆，那道立储诏书就由梁铮亲自投入火盆中。
火苗瞬间点燃那五彩织锦，贪婪地将之吞噬，橘红色的火焰窜了上来，随风摇曳。
不知何时，戏楼中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二楼又响起了礼亲王中气十足的嗓音：“皇上重病不起，依太祖令，在无诏的情况下，当由宗室和内阁共择储君。”
“以长以嫡，当由元后嫡长子顾非池总领朝堂，代君监国。”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半句：“直到皇上康复。”
只是，“康复”这两个字，礼亲王说得很缓慢，连音量都压低了几分。
方才他们几个在湖边都亲眼看到了皇帝奄奄一息的样子，自然是知道皇帝怕是康复无望了，也就是能拖几天是几天吧。
尽管顾非池早已行监国之实，但此前是名不正言不顺，包括首辅在内的众臣因为皇帝迟迟不露面、不表态，心里多少怀疑顾非池是不是软禁了皇帝，甚至于假传口谕。
而现在，有礼亲王这番表态就不同了，等于是为顾非池正名——
他是作为元后嫡长子，未来的储君，乃至未来的天子，行监国之权。
也等于是在宣布，顾非池已经是宗室与内阁认可的太子人选。
满堂更静。
礼亲王起了身，淡淡道：“今日这万寿宴，就散了吧。”
以皇帝现在的状态，早日准备国丧还差不多，还贺什么万寿节啊！
随着礼亲王宣布散席，戏楼内又逐渐喧嚣了起来，弥漫起一股欣欣向荣的喜气。
也唯有面色惨白的萧鸾飞与这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萧鸾飞娇躯乱颤，被方才礼亲王说得这番话打击得快要站不稳了，脑子里似有无数道轰雷反复炸响，惊呆了。
“这不可能。”她低若蚊吟地喃喃自语着，两眼恍惚，“这怎么可能呢？”
上一世，直到她死的时候，卫国公顾非池也依然只是把持朝政的奸佞。
世人都说他是乱臣贼子，甚至有御史为保正统，大义凛然地在金銮殿上撞柱身亡！
死在他手上的人更难以细数。
菜市口始终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人人对其鄙夷不屑，又畏之惧之。
她死的那一天，听到京城传来消息，说顾非池率大军灭了北狄，北狄王室被焚，人人痛斥他穷兵黩武，残酷无道，当时屋外雷声轰鸣。
这是上天在为了大景朝民不聊生而哀悼。
自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了，不会辜负上天给她的机缘。
她想过，这一世，她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会辅佐大皇子肃清朝纲，还天下太平清正。
她要扶摇直上，坐于那高高的凤座上。
恍惚之间，她看到不远处的萧燕飞起了身，款款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不由自主地追逐着萧燕飞的身影，就看到萧燕飞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偏过了头，对着她微微一笑，那目光似乎能直击内心。
她听到萧燕飞用只有她俩听到得到的声音低声道：“两世，就这？”
萧鸾飞如遭雷击，似石雕般伫立在那里，两眼猛然睁大，连手里的帕子落地都毫无所觉。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萧燕飞踩着她，走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她只能卑微地匍匐在萧燕飞的脚下……
她重活一生，却比上一世，更加不如。

第147章
萧燕飞只在萧鸾飞身边略一驻足，就继续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了
卫国公夫人跟前。
“夫人。”萧燕飞对着卫国公夫人福了福。
国公夫人身姿笔挺地坐着，正望着对面的东侧戏楼，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收回视线朝萧燕飞看来。
“夫人，我们走吧。”萧燕飞躬身去扶卫国公夫人。
卫国公夫人的眼眸幽深如潭，端庄的外表下，眼神并不像她表现得那么平静，翻涌着言辞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对着萧燕飞笑了笑，起了身，由着她搀扶自己往楼梯那边走去。
顾悦纠结了一下。
没怎么想明白，她的大哥为什么会变成大皇子的大哥。
这会儿，她有着一肚子的疑问，可是，要问清楚又好像好麻烦。
还是算了吧。
她乖乖起了身，跟在两人身后。
其他人都恭顺地让开了一条道，毕恭毕敬。
今日有资格进宫参加万寿宴，并坐在这里的命妇们个个有诰命在身，都不是什么蠢人，自然也都明白元后嫡子的意义。
若是皇帝在这个时候有个万一……
仅凭这元后嫡长子的身份，顾非池就能顺理成章地登上这九天之位。
顾非池是由卫国公亲自养长大的，这情分自然不一般。光凭这份养育之恩，就足以让卫国公府再显耀三代。
直到卫国公夫人与萧燕飞走到一楼大堂，其他人才敢动，有的人陆续下楼，有的人心绪不平地坐了回去，也有的人津津乐道地闲聊了起来。
众人说话的声音渐响，或是羡慕，或是觉得不可思议，或是感慨唏嘘。
戚含真稍微冷静了片刻后，也就完全释然了。
“娘，你和爹爹不是不放心我嫁进宫里吗？”她落落大方地说笑道，“这下可好了。”
虽然女儿看着很是洒脱，但齐国公世子夫人还是心疼女儿，不快地说道：“要不是那日皇后娘娘派郑姑姑来透了口风，这件事怎么会闹得满京城都知道！”
过去这段日子，满京城各府都知道皇后属意女儿为未来的太子妃，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可现在宫里有了变故，柳皇后倒好，一走了之，也没想过给女儿圆脸面。
这柳皇后为人处事，还是这般不靠谱！
齐国公世子夫人越想越是不满，转头朝扶栏边失魂落魄的萧鸾飞望去，又道：“大皇子有这样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我本来也不太想让你嫁过去受那个委屈。”
就算女儿有齐国公府撑腰又怎么样？！
元后顾明镜的家世够高了吧，哪怕她兄长兵权在握，今上还不是一样宠妾灭妻了，害得顾皇后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再想想萧鸾飞刚刚对着礼亲王大呼小叫的样子，齐国公世子夫人轻蔑地斜睨了她一眼，带着几分迁怒地低声道：“……真真上不了台面。”
她没指名道姓，但是戚含真自然知道自家娘亲是在说谁。
戚含真有些尴尬地朝萧鸾飞的方向看了看，生怕被她听到了，又伸手扯了下自家娘亲的袖子，低声劝道：“娘别说了。”
齐国公世子夫人也有些口干，端起了一个茶盅，也就不再说话。
几句话的功夫，二楼的女眷走了三成。
戚含真犹豫了一下，朝扶栏边的萧鸾飞走去，俯身将对方掉在地板上的帕子捡了起来。
“萧大姑娘，”戚含真将那方绣着鸳鸯的帕子朝萧鸾飞递了过去，温和地说道，“你若对大……二皇子殿下有心，这会儿他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萧鸾飞一把夺过了自己的帕子，“啪”，近乎是一掌拍在了戚含真的手上，充满敌意地说道：“兴灾乐祸！”
她冷冷地撇过脸，一手依然紧紧地攥着扶栏。
“……”戚含真收回了被拍红的右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从对方那低垂的眸子里，戚含真瞧出了浓浓的嫉妒，甚至是嫉恨。
显然这嫉妒，并不是对自己。
她眉头一挑，朝楼下望去，视线的尽头是萧燕飞纤细婀娜的背影，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龙凤步摇摇曳生辉。
那位殿下，正迎面向她们过来。
“娘，”顾非池停在了三步外，对着卫国公夫人微微一笑，眉目平和一如往昔，“我想带燕燕去坤宁宫看看。”
卫国公夫人的目光在顾非池的眉眼间停驻了两息，这才放开了萧燕飞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和气地说道：“燕燕，你去吧。”
萧燕飞乖乖巧巧地笑：“夫人，那我晚些过去国公府看您。”
卫国公夫人微微点头，叫上了顾悦：“悦姐儿，我们走。”
顾悦往前走了几步，就转过身向萧燕飞挥了挥手，接着她抬起的那只手微妙地一顿，手指转而指向了她的身后。
萧燕飞秒懂，回头朝顾悦指的方向望去，仰着小巧的下巴嫣然一笑，笑容灿烂，眼神更是挑衅而又张扬。
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瞬，萧鸾飞脸色又难看了一分，青白一片，樱唇死死地咬紧。
但下一刻，她当看到唐越泽正慢吞吞地走近，翻脸像翻书似的又变了另一张脸孔，面上的嫉恨瞬间褪去，变得楚楚可怜。
一身皇子蟒袍的青年周身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阴郁气息，他薄唇紧抿，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顾非池。
顾世子，顾非池，亦或者……
称呼在他嘴里转了好几转，最后他是对着萧燕飞唤了一句：“萧二妹妹。”
唐越泽干咳了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非池，只斜睨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飞快地与两人擦肩而过，匆匆地朝通往西侧戏楼的楼梯走去。
萧燕飞看了看唐越泽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偏首去看顾非池：“有那么凶神恶煞？”
她眯眼盯着他，死死地盯着他……
顾非池就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看。
少顷，萧燕飞咯咯一笑，笑容可掬地牵起顾非池的手，往前走。
顾非池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含笑问她：“怎么样？”
他凶不凶？
“凶！”萧燕飞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笑容如晴光映雪，令人迷醉，“超凶！”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天音阁，悠闲地往前走着，所经之处，那些宫女与内侍们纷纷给两人行礼，一个个全都俯首帖耳，连多看顾非池一眼都不敢。
萧燕飞抬了抬小巧的下巴，意思是，你看你看，你多凶啊。
顾非池蓦地驻足，俯首朝她的小脸凑近：“你再看看？”
这么张漂亮的面孔猛然在眼前放大的冲击感，令萧燕飞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周身被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味所笼罩。
心如擂鼓。
她微微地笑，梨涡浅浅，踮起脚，抬手在他的发顶摸了摸：
“好啦好啦。你不凶。”
“你最好了！”
是啊，他最好了！
他是最好的顾非池。
这一瞬，顾非池的眸子里绽出如骄阳般明亮的光彩，连唇角的笑容都添了几分柔软的旖旎。
他抬手在她嫩白的耳垂上捏了一把，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条条甬道和一道道宫门，两人又走了一刻钟，前方便有一栋恢弘的宫殿进入他们的视野。
上方的大红匾额写着大大的“坤宁宫”三个金漆大字。
坤宁宫大门紧闭，大门两边有十几个手持长枪的禁军侍卫守着。
“世子爷。”那个名叫“山海”的小内侍殷勤地朝两人迎了上来。
知道顾非池要来坤宁宫，山海就奉梁铮之命提前来这里打点一番，免得这些侍卫不长眼，得罪了未来的太子爷。
那些侍卫已经知道了顾非池的身份，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局促，也有些惶恐。
“开门。”顾非池淡淡地下令道。
山海便对着侍卫总旗使了个手势，催促他们赶紧开门。
“吱呀”一声，这道沉重的宫门被几个侍卫合力推开，时隔二十年，这道宫门再一次完全开启了。
封了这么久的宫殿里头依然干干净净，五六个宫人正拿着扫把在庭院里扫着地，“擦擦”的扫地声此起彼伏。
山海在一旁恭敬地解释着，说起坤宁宫在顾皇后薨逝后，便一直封宫，就如同她临死前的最后半年一样；说起现在留在宫殿内太监、姑姑和宫女有八人，都是顾皇后在世时在她身边伺候的人；说起他们是自愿留在这里，代顾皇后守着这座空的宫殿。
宫门开启的声响引得庭院里的几个扫地的宫人都看了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姑姑放下手里的水壶，面露迟疑之色。
坤宁宫的份例大概一旬领一回，距离上回发份例才过了六天，照理说，要再过四天发份例才对。
往日里，份例不仅短缺不说，至少也要拖个十天半个月，不可能突然提前吧？
而且，就算发份例，也都是从角门送进来的，不会大开宫门。
庭院里的其他几个宫人也放下扫帚，纷纷地围到了这位姑姑的身边，喊着“华姑姑”，还有宫殿内的宫人也走了出来，全都惊疑地望着宫门的方向。
迎着刺目的阳光，可以看见敞开的宫门外，一对年轻的男女闲庭信步地并肩走来，两人都穿着紫色的衣裳，男的俊美，女的娇美，宛如日月彼此辉映。
因为直对着光，华姑姑的眼睛略有几分模糊，她眨了眨眼，才看清了紫衣青年的脸，震惊地脱口而出：
“姑娘！”
熟悉的狐狸眼，眉目昳丽，却与顾明镜的明艳不太一样，青年的身上更显气宇轩昂。
下一刻，她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就改口道：“小公子。”
“您是小公子！”
华姑姑贪婪地上下打量着顾非池，恨不得将他的脸铭刻在她眼中。
小公子长得实在是太像姑娘了。
华姑姑的眼眶浮现一层朦胧的水雾，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是我。”顾非池深深地注视着三步外的中年女子，不确定地叫出了一个名字，“华姑姑？”
才四十出头的妇人鬓角却夹了不少霜丝，额头、眼角刻着一道道深刻的皱纹，瞧着像是快五十的人。
华姑姑用手捂着嘴，抽噎着哭了出来，泪如雨下。
好半天，她才哽咽地地说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奴婢终于等到了……”
若不是为了等这一天，若不是为了给自家姑娘守好这坤宁宫，她早就在二十年前就跟着姑娘去了。
华姑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可又有更多的泪自眼眶涌出。
她哭笑着，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语不成声地说道：“小公子你看，那棵梧桐树是姑娘当年住进坤宁宫后亲手种下的，这几年死气沉沉的，可今春突然又抽了枝。”
“当时奴婢就知道，今年肯定会有好事发生。”
“太好了！”
华姑姑再一次由衷地叹道，对着顾非池屈膝跪了下去。
而她身后的那几个宫人都有些懵，但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顾非池，在他脸上寻找着昔日主子的存在。
一个中年内侍也在反复地喃喃说着：“像……真是好像！”
“快，大伙儿快跪下。”华姑姑回头对那些宫人道，“这是皇后娘娘当年生下的小殿下，皇长子。”
所有人都是一惊，接着便露出了喜色，也跟着屈膝跪了下去，喊着“小殿下”。
顾非池让他们免礼，又转头对萧燕飞道：“燕燕，这是我娘当年的贴身宫女华姑姑，也是卫国公府的陪嫁丫鬟。”
“华姑姑。”萧燕飞对着华姑姑点头致意。
华姑姑从小两口交握的手猜出了这位姑娘的身份，眉眼间的笑容更深了。
小殿下也都及冠了，是该到了成家的年纪了，得让娘娘见见小殿下和儿媳妇才是。
“小殿下，燕姑娘，请随奴婢来。”华姑姑赶忙用帕子擦干净了眼泪，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分外明亮，领着顾非池与萧燕飞往正殿方向去。
正殿内纤尘不染，恢弘庄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正前方的香案上供奉着一个牌位。
牌位前，除了供奉着几枝金桂花外，还放着一尊青铜香炉，里头插的三支香飘着丝丝白烟，袅袅地散开。
华姑姑抿了抿嘴，艰声道：“他说这里晦气，二十年来，也没人进来过。”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皇帝。
在宫中供奉牌位是个大忌讳，华姑姑他们也就是仗着坤宁宫封了宫，悄悄这么干了。
顾非池静静地带着萧燕飞走到了蒲团前，接过华姑姑递来的香炷，跪在了蒲团上。
凝望着香案上的牌位，顾非池双手持香，轻声道：“娘，这是您儿媳妇，好看吧？”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华姑姑忍不住再次哽咽出声。
随即，她又死死地咬住唇，两行泪水疯狂涌出眼眶，滑下面颊。
“娘，让您久等了。”顾非池轻而缓慢地又道，“坤宁宫从此不用再封宫了。”
“迟了二十年，但您所坚持的一切没有白费。”
当年，娘亲是为了卫国公府，为了西北安稳，才不惜与皇帝决裂，不惜封了坤宁宫，如今卫国公府很好，西北安定，西戎人已经有四五年不敢再来犯。
娘亲当时的坚持没有白费。
不仅是华姑姑，其他坤宁宫里的那些旧仆们也一个个都喜极而泣。
若不是为了等这一天，他们早就追着主子殉了。
他们留在这里，整整二十年，一步不离，就是等着这几乎不可能等到的一天。
坤宁宫，开宫！
守在坤宁宫外的那些禁军侍卫对着坤宁宫方向行了一礼后，便似潮水般退去，步履隆隆，很快，坤宁宫的大门口设起了香案，焚香祭拜天地。
还有宫人拿着拂尘爬到高处，一点点地拂去匾额上的尘埃，在那“坤宁宫”三个大字上补上金漆。
阳光下，“坤宁宫”三个大字闪闪发光。
自二十多年前，先皇后顾明镜自行封宫，整整二十年了，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坤宁宫与乾清宫相距并不远。
此刻身在乾清宫刚刚苏醒过来的皇帝也听到外头那队禁军隆隆的步履声，蹙了蹙眉。
以太医令为首的七八个太医围在龙榻边，一个个愁眉苦脸，那些内侍宫女皆是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出了什么事？”皇帝吃力地问道，声音虚弱。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也绞干了，只是犹带着几分湿气，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愈发显得苍老憔悴。
梁铮便往前迈了一步，如实禀了：“皇上，顾世子刚刚去了坤宁宫，坤宁宫开宫了。”
内侍山海就躬身站在后方不远处。
皇帝怔了怔，双眸睁大，鼻翼翕动不已，脑子里被“顾非池”的名字反复冲击着。
从顾非池，想到了顾明镜。
“咳……”皇帝的喉头一股灼热感涌来，一口口地吐着黑血。
暗红色的黑血沾在他的下巴、脖颈，以及雪白的中衣上，旁边的梁铮惊呼着“皇上”，连忙拿了帕子给皇帝擦嘴。
“哈哈，哈哈哈……”角落里的罗汉床上，形容憔悴的柳皇后发出凄厉的笑声，笑着笑着，她又哭了，泪水夺眶而出。
她形容癫狂，整个人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身上再没有往日的光彩。
当年，这坤宁宫的宫门是顾明镜亲手关上的。
而现在，是顾明镜的儿子亲手打开了。
这二十年，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的青春年华白白浪费了在这个男人身上，还赔上了整个柳家……
“咳咳咳……”
皇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才略略地缓过劲，艰难地看向了罗汉床上的柳皇后，断断续续道：“柳听莲，你……你是因为……顾非池吗？”
在生死之间挣扎了一番，情绪平静后的皇帝多少想明白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又何必明知故问！柳皇后死死地咬着满口银牙，一言不发，娇躯克制不住地轻颤着，恨意翻腾不已。
皇帝心头苦涩，深吸一口气，才有力气接着往下说：“你说我骗了你……但是，直到现在，朕才知道，顾非池是那个孩子。”
“无论你信与不信，朕是真的不知道。”
皇帝的声音嘶哑不堪，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脸色就又白了三分，气息微喘，脖颈中根根青筋隐现。
不知道？柳皇后抬了抬眼，怔怔地看着他：“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又在骗她了，是不是？
旁边的太医们只恨不得没长耳朵，低眉顺眼地站着。
“从一开始……”皇帝心头的苦涩浓得快要溢出，疲惫，虚弱，而又失望，“朕就从来没有骗过你。”
“你和朕……都被人算计了。”
华阳和顾延之瞒了他足足二十年。
皇帝胸口一阵闷窒，仿佛压着一座大山似的，刚刚那几句话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
他又俯身咳嗽了起来，点点黑血自口角咳了出来，染黑了那明黄色的被褥。
皇帝好一阵子才略略缓过劲，又拿帕子擦了擦嘴，哑声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告诉你，顾非池是顾明镜的孩子？”
“到底是谁？”
最后四个字近乎咬牙切齿。
柳皇后喃喃自语道：“是谁……”。
是那天，顾非池在她面前亲手揭下了面具，她看到了那张没有任何伤疤的，肖似顾明镜的脸。
是那天，她在午门亲耳听到顾非池喊了谢无端“表哥”。
那今天，萧燕飞亲口说，她跟着顾非池去了乾清宫……
皇帝闭了闭眼，从她的脸上猜出了答案：“是顾非池，对不对？”
柳皇后呆呆地看着他，眼眸惊疑不定。
她的这个表情无异于肯定。
皇帝倾身，用帕子捂着嘴，又咳嗽了一阵，然后，他吃力地抬起头来，把那沾满了黑血的帕子往柳皇后的方向伸了伸。
“你，还不明白吗？”
他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凸了出来，狰狞似恶鬼。
要是自己一直在骗她，自己又怎么会落得和她一般无二的下场？
他们两人都中了毒，他们都要死了！
这件事本来再简单不过的，倘若柳听莲亲口来问问自己，事情又何至于此？
自己如此宠爱她，信任她，这个愚蠢的女人……她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真心！！
柳皇后：“……”
她的樱唇颤如筛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瞳孔几乎收缩成了一点。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也明白，皇帝没必要再骗自己。
可事情的真相远比皇帝欺骗了她，更让她难以接受。
也就是说——
是她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是她自己把顾非池身为皇帝嫡长子的身份公诸于世。
是她自己亲手毁了儿子的储君之位。
她从顾明镜的手上夺过来的一切，又让顾明镜的儿子借着她自己的手给催毁了。
而她，要为之付出性命的代价。
每个念头都像是一下又一下重锤般击打在柳皇后的心头，让她心痛欲绝，让她憋屈异常。
让她感觉似有一团东西堵在了胸口。
突然，她歇斯底里地猛地咳着，咳个不停，眼前一片黑暗汹涌而来，如那高高的海浪几乎要将她整个淹没。
她的灵魂似乎飘了起来，在意识的最后，她似乎看到的是顾明镜。
一袭红衣如烈火般的顾明镜，她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那般明艳，那般骄傲，那般高高在上。
她以为，她赢了。
但是，她才知道——
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眼眸犹如熄灭的烛火般，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娘娘！皇后娘娘！”
几个太医见她不好，赶紧围了过来，对着双眼黯淡无光的柳皇后又是行针，又是急救。
忙了一盏茶功夫后，太医令摇了摇头，叹息道：“皇后娘娘薨了。”
罗汉床上，柳皇后的双眼依然圆睁着，至死，都没有合上眼。
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眸似在倾诉着：她最后的不甘！

第148章
皇后薨了？！
侧卧在龙榻上的皇帝大惊失色，直愣愣地望着罗汉床上一动不动的柳皇后，连名带姓地叫着她的名字：“柳听莲。”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静了片刻后，皇帝轻轻地又唤了一声：“莲儿。”
这两个字中已经透出了明显的颤音。
柳皇后依然没有回应。
罗汉床上的人儿死气沉沉，无声无息，长长的乌发披散在那里。
不似从前那般，她会柔情万丈地唤他“皇上”，唤他“诏郎”。
她死了。
皇帝死死地盯着脸色灰白的柳皇后，看着她微张的嘴角渗着黑血，双眼瞪大，一脸不甘。
他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不久之后的自己——
他的将来。
皇帝的心口越来越疼，气息也喘得越来越急，四肢发麻。
他这一辈子最爱的女人便是柳听莲。
为了柳听莲，他不惜逼死了顾明镜。
可现在，他又将会因为顾明镜，死在柳听莲的手里。
说出去，这都是一个笑话。
他不甘心啊！
皇帝一手死死地捂着绞痛不已的胸口，越捂越紧，一口气吊不起来，脸色微微发着青。
突然，他两眼一翻，又厥了过去，身子软软地歪倒在榻上。
“太医！”梁铮见皇帝晕厥，忙不迭高呼起来，“快，皇上晕倒了！”
“一定要救活皇上！”
顾世子可是特意吩咐了，现在皇帝还不能死。
原本围在柳皇后身边的太医们又火急火燎地朝皇帝的龙榻围了过来，有人给皇帝把脉，有人给皇帝行针，有人给他放血、艾灸，分工合作。
“扎人中穴、素髎穴、中冲穴、涌泉穴……”
“皇上的脉象微弱，似有似无，时起时伏，如屋漏滴水，不妙啊……”
“快，去取一支三百年以上的老参，给皇上吊气。”
“……”
太医们忙忙碌碌，一个个愈发愁眉苦脸，又有太医和内侍在乾清宫内奔进跑出。
“干爹。”山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梁铮的身边，看着他的眼神是彻底的敬服。
他指了指罗汉床上的柳皇后，低声问道：“这要怎么办？”
皇后薨逝是大事，这后面该怎么办？
是按先例，还是……
梁铮迟疑地看看柳皇后，又看看皇帝，手中那把银白的拂尘随之轻轻摇晃了一下，沉声道：“你赶紧去禀顾世子。”
“让世子爷拿了主意后，再去禀礼亲王。”
万寿宴是散了，不过礼亲王如今还在武英殿，正在和几个宗室王亲、还有内阁阁老们商量后续事宜，毕竟顾非池的身份还得昭告天下，他的名字也得写入玉牒，那才算是名正言顺了。
“是，干爹。”山海领了命，又看了两眼圆睁、死不瞑目的柳皇后一眼，就匆匆忙忙走了。
他先去了趟坤宁宫，可跑了趟空，顾非池和萧燕飞已经走了。
又问了路上的宫人和侍卫们，他终于在午门附近，追上了顾非池。
这时，山海早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把柳皇后刚才在乾清宫薨逝的事简洁明了地禀了。
顾非池轻挑剑眉，眉宇间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诮：“皇后？”
“今天皇上亲口说了，‘废后’。礼亲王、首辅他们应该也都是听到的。”
山海能在那么多小内侍中脱颖而出地成为大太监梁铮的干儿子，那自然是个机灵人，顿悟了。
他眯着眼，贴心地连连点头道：“对对。刚刚皇上是亲口说的。”
只是，皇帝并未下明旨。
况且废后是国之大事，也不是光皇帝一句话说废就能废的。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山海可没傻到去质疑顾非池的话，脑子里不由浮现皇帝奄奄一息的样子。
事已至此，皇帝也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了，到底有没有下明旨也不重要了。
若是“皇后”薨逝，举国上下都是要守国丧的，势必也会影响了这位爷成亲。
如今宗室与内阁全都向着这位爷，就盼着这位爷早日登基，继承大统，帝后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山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机灵地改了口，点头哈腰地笑道：“世子爷说的是，是‘废妃’柳氏没了。”
一个废妃，连在宫中停灵的资格也没有。
顾非池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手打发山海下去了，额外吩咐了一句：“让梁铮照顾好皇上。”
山海的表情有些微妙，再次应诺：“世子爷放心，奴婢晓得的。”
山海郑重地又行了一礼，便疾步匆匆地又往回走。
他还要去武英殿禀了礼亲王和徐首辅他们。
顾非池则带着萧燕飞继续往午门外走，走的是宗室王公才能走的右侧门。
马车就停在午门外，守在午门外的那些禁军将士也纷纷将目光投诸在了顾非池的身上。
很显然，顾非池才是皇长子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宫廷，谁都知道他马上就会是这座偌大宫廷的新主人，掌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
顾非池先扶着萧燕飞上了马车，之后，他自己也进了马车，信手把他从前一直戴的那个面具放在了小桌子上。
萧燕飞拿起了那个冰冷的鬼面，轻轻地晃了晃它。
“反正以后你也用不着它了，不如送给我吧。”
她甜甜一笑，少女甜美绚丽的笑容与她手中那冰冷的鬼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他戴了快八年的面具。
顾非池莞尔笑了，点了点头：“好。”
两人说话的同时，外面传来的车夫的挥鞭声，马车微微摇晃地开始前行。
萧燕飞细白的手指在面具上慢慢地摩挲着，用笃定的语气说道：“这是你自己刻的，对不对？”
上午，在顾悦指着她身上的玉佩与她说了顾非池用刀的特质后，萧燕飞就瞧出来了，这个面具是出自顾非池之手。
“嗯。”顾非池的手探了过来，修长的手指也去摩挲那黑色的鬼面，眼睫半垂，眼神悠远，“在我十岁以后，长得越来越来像生母，眉目间也有几分像太祖。”
他不是卫国公夫人的儿子，与她自然是完全没有一点相似。
“爹爹担心被人看出端倪，让我尽量待在西北。”
“十三岁时，我在战场上受了一点伤，”他指了指右耳的鬓角，让她看藏在发间的一条细疤，“当时要不是我躲得快，那支流箭怕是要伤到脸了。”
萧燕飞将小脸凑了过去，凝眸细看，这才注意到他浓密的鬓发间藏着一条细细的疤。
她将手指探进他发间，指腹温柔地摸过那道微微凸起的疤。
顾非池自嘲地一笑：“那时候，少年意气，我偶尔也会想，还不如躲得慢一点呢，这张脸毁了也不错。”
也就不用担心万一哪天被皇帝看出了端倪，连累了爹爹和顾家其他人。
“幸好。”萧燕飞微微地笑，“否则，你娘今天看到了你，肯定会心疼的。”
“而且……”
她笑眯眯地伸手往他的下巴勾了勾，故意做出轻佻的神情。
“这么漂亮的脸，若是毁了，岂不是可惜了！”
她本想做出风流倜傥的样子，可惜绷不住，银铃般的笑声自樱唇间逸出，笑得身子乱颤，软软地倚在了他肩头。
“说得是。”顾非池低声道，轻轻揽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肩头，看着她笑靥如花的小脸，心口一片柔软，声音如那和煦的春风温柔地拂过她心头。
人死如灯灭，他其实并不信鬼神之说。
可是——
遇上她之后，他才明白，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把最好的自己呈现给对方。
幸好，他反应够快，躲过了那一箭。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顾非池俯首贴在她耳边又道，唇角轻轻漾起一丝笑意，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目。
卫国公府距离皇宫很近，没一会儿，马车就停下了，停在了国公府内仪门。
萧燕飞之前在宫里就与卫国公夫人说好了要来国公府的，便随顾非池一起去了正院。
刚迈进正院，两人就发现这里的气氛有点不太对，似有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在院子里。
卫国公夫人的乳娘田嬷嬷忧心忡忡地迎了上来，小心翼翼道：“世子爷，夫人和国公爷在吵架。”
顾非池的表情有些微妙。
卫国公夫妇很少争吵，就算偶尔有什么不快，卫国公内疚于他常年不着家，也一向顺着夫人的。
“怎么回事？”顾非池问。
田嬷嬷皱了皱花白的眉头，讷讷道：“老奴也不太知道，国公爷和夫人回来后，就把奴婢等打发出来了，他们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后来，老奴在外头听到国公爷一直在向夫人赔不是。”
田嬷嬷还从不曾看到国公爷如此诚恳到近乎……卑微过。
顾非池就牵着萧燕飞朝宴席间方向走去。
田嬷嬷亲自为两人打帘，他们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了顾悦坐在一把紫檀木圈椅上，神情懒懒，眼瞅着有点无聊。
看到萧燕飞来了，顾悦抿嘴对着她笑了笑，打了招呼。
门帘掀起的动静也吸引了卫国公夫妇的注意力，坐在罗汉床上的两口子也朝他俩望了过来。
卫国公一脸拘谨，简直如坐针毡；卫国公夫人依然是那般优雅端庄，只是唇角略显绷紧。
“夫人。”萧燕飞笑盈盈地福了一礼。
“燕飞，”卫国公夫人在看到萧燕飞的那一刻，唇角总算泛起了些许笑，和善地说道，“你留下来用了午膳再走吧。”
今天在宫里折腾了这一番，到现在，除了些点心，连正餐都没吃上。
她吩咐田嬷嬷让厨房那边多加几个菜，田嬷嬷便又退了出去。
见夫人面色和缓了些，卫国公才略微松了一口气，有点焦头烂额地再次解释道：“惜文，我真不是故意瞒着你。”
“真的。”
卫国公的额角隐隐渗出汗珠。
“……”萧燕飞呆了一下，慢慢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突然间就明白了。
不会吧，卫国公夫人不知道吗？！
萧燕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顾非池，却见顾非池轻挑了下眉梢，也同样面露惊讶之色。
两人彼此互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全都不插嘴，在顾悦身边坐下，乖乖不出声。
卫国公许是因为儿子回来了，多少壮了些胆，清清嗓子道：“你听我解释……”
他剑眉轻蹙，那双与顾非池十分相似的狐狸眼显得踌躇不定，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的纠结。
“五年前，我就已经发现。”卫国公夫人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地说道，“发现阿池不是我生的。”
啊？！
卫国公震惊地瞪大了眼。
卫国公夫人沉默地看着卫国公，眼神沉静，似波澜不兴的深潭般幽深。
这目光看得卫国公心里毛毛的。
“惜文……”卫国公想解释。
可是，这个征战沙场所向披靡的男人，平日里气度如渊停岳峙的男子，这会儿，却嘴笨得连说什么都不知道，有了毛头小子才有的青涩与局促。
卫国公夫人径直起身，头也不回的地往外走去。
卫国公也跟着起身，想追上去，可才迈出一步，就见走到门帘前的卫国公夫人回头给了“不许过来”这四个字，便讷讷地站在了原地。
萧燕飞觉得卫国公这样子，有点像是小可怜，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恰好对上了身边顾悦的眼睛。
顾悦似乎读懂了萧燕飞的眼神，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
她指了指手边的一碟粽子糖，意思是，好吃。
“爹，您之前没和娘说过这事吗？”顾非池语气复杂地问道。
“……”卫国公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顾非池抬手抚额。
五年前，他回京的时候，就察觉到娘对他的态度有了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当时顾非池以为是爹把一切都说了，所以娘才疏远了他，不喜他，他们毕竟不是亲母子，维持这种淡如水的关系也好。
没想到爹根本什么也没说，他瞒了娘整整二十年。
顾悦给萧燕飞喂了糖后，就眨巴着眼睛，盯着她爹。
卫国公被女儿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盯得有些坐立不安。
无论如何，这件事肯定是他不对。
卫国公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沉声道：“一开始是不敢说，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顾悦咀嚼着这句话，隐隐品味出了什么，正色道：“爹爹，善意的谎言也是一把双刃剑。”
这话还是爹爹教她的。
“……”卫国公一时无言以对，垂下了眼帘，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衣袖。
当年夫人是作为家族的“牺牲品”被嫁过来的。
五姓贵女，数百年来，从来不对外联姻，更何况，她还是嫡女。
世家在前朝尊贵无比，所以才有了那句“上品无寒族，下品无士族”的古语，世家甚至不屑将女儿嫁入皇室。
到了本朝，太祖对世家并不容忍，曾当朝说这些世家大族傲慢自大，不可用。
先帝继承太祖遗志，同样不喜世家。
为了保世家尊荣，那些曾经自视甚高的世家便主动与朝中的宗室勋贵联姻，甚至许以家族的嫡女。
卫国公当年也才十八岁而已，年轻气盛，那个时候，一门心思地练武，打仗，和谢以默他们几个东征西讨，对亲事并不在意，反正也就是成个亲，打算成亲后就即刻回西北。
结果，他无意中看到了随长辈来京准备联姻的夫人卢惜文。
第一眼，就让他将她放在了心上。
这些陈年往事，卫国公当然不能跟几个孩子说，否则他长辈的威仪还要不要了。
他觉得口干，端起了手边的茶盅喝着茶，丝毫没留心到自己的一些小表情，已经引起了几个“孩子”的注意。
顾悦好奇地盯着父亲，觉得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今天实在是鲜活，弄得她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似的，好奇极了，她想问，但又觉得好麻烦。
还是看戏、看话本子比较简单。
卫国公放下茶盅时，就对上了女儿直勾勾的目光，干咳了两声，才说道：“二十一年前，你们母亲的怀相本就不好，偏巧卢家那边又出了点事。”
这些个世家大族能繁盛几朝数百年，自有其生存之道，也最是求稳。
前朝末年，有数支义军崛起，卢家至少资助了其中的三支。
后来是太祖皇帝脱颖而出，得了天下，其他义军或是归降，或是被剿灭。
谁想，卢家曾资助过义王的事偏在那个时候，又被人翻了出来。此事可大可小，甚至足以让整个家族覆灭。
卫国公叹声道：“你们母亲听闻之后，一急之下，差点小产，好不容易才保住那一胎。”
“那段日子，为了卢家的事，她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常年卧榻保胎，才勉强保到了八个月，但还是早产了……”
国公府遍请名医，包括韩老大夫在内的几个大夫都说，夫人怀相太差，气血两虚，受不得刺激，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那一天，孩子夭折了。”
对于他来说，二十年前的那一天，是他顾延之此生最黑暗的一天。
那个男婴生下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气息，小脸憋成了青紫色，而卢氏也在产子后，失血过多而晕厥了过去，生死未卜。
卫国公最担心的就是，夫人会因为孩子的死悲痛过度，伤了身子，会像大夫说的那般“一尸两命”。那天，韩老大夫好不容易才给卢氏止了血，曾委婉地告诉他，夫人以后恐再难有子嗣。
还没等卫国公想好等卢氏苏醒后，要怎么告诉她这件事，华阳大长公主突然不告而访，还带来了顾明镜的死讯。
卫国公深邃的目光又望向了顾非池：“华阳大长公主抱着刚出生的阿池来了国公府，告诉我明镜没了，说这是明镜的孩子。”
“还叮嘱我这件事得瞒着，瞒到这个孩子长大。”
二十年前的回忆在这一刻清晰宛如昨日，历历在目，他还记得华阳大长公主将襁褓交给他时，郑重地劝慰他：“延之，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恨，有不甘，可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为了这孩子，现在也只能忍。”
“不能让明镜白死了。”
一种悲怆沉闷的气氛弥漫在室内。
卫国公幽幽长叹一声，闭了闭眼，似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
再睁眼时，他已经压下了满目的悲痛，眸中犹带血丝，接着往下说：“明镜没了，那就必须有一个孩子跟她一起没了。”
“我就把那个夭折的孩子给了大长公主，然后……把阿池留了下来，把他悄悄地放在你们母亲的身边。”
“她醒来后，我告诉她，这是她生下来的孩子。”
卫国公一开始是怕夫人知道孩子没了，她以后难有子嗣，受不了刺激，后来夫人的身子一天天地养好了，可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那个时候，连他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若是有机会给妹妹报仇自然是好的。
若是没有机会，就让阿池当自己的儿子，安稳的过这一生也无妨。
因而，哪怕他们日后再无子嗣他也不在意，谁想，五年后，又有了顾悦，他们唯一的女儿。
四下，一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爹，”顾非池轻轻道，“您想过没……”
什么？卫国公疑惑地挑眉。
顾非池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娘她会不会以为您把外室子偷偷抱回来，充作了她的亲生子好承继爵位？”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刚拈起一颗粽子糖的顾悦手一抖，那颗小小的粽子糖就自她指间滑落在地，骨碌碌地滚到了卫国公簇新的靴子前。
卫国公似是毫无所觉，整个人呆若木鸡，脱口道：“外、室？！”
剑眉星目的中年男子失态地一手肘撞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撞得茶盅都翻了。
“这怎么可能呢？”卫国公喃喃自语道。
萧燕飞抿着唇，默默地点了点头，对顾非池的猜测深以为然，觉得十有八九了。
站在夫人的角度，她当年是为了家族才会嫁进国公府的，所以在她发现顾非池并不是她的亲子之后，无论她心头曾有过怎样的纠结，她最后选择了瞒下，没有把事情说开，只当作不知。
但从此她不再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
而仅仅是卫国公府的女主人。
现在一想，萧燕飞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从前她在夫人身上察觉到的那种违和感此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夫人与顾非池之间有点疏离，言辞之间很是客套，夫人凡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挑不得一点刺，却又过于遵礼了。
只有世家风度，却令人感觉少了一点温情。
又一阵沉寂后，顾悦言辞犀利地点评道：“爹，你完了。”
她眼角瞥着那颗滚到卫国公靴子边的粽子糖，心里暗暗惋惜。
“真没有外室！”卫国公干巴巴地又强调了一句，满头大汗。
这国公府里连个侍妾姨娘都没有，哪来的什么外室啊！
他霍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萧燕飞温声道：“燕飞，你多坐一会儿。”
话音还未落下，卫国公已经掀帘出去了，走得飞快，往内室方向去去了。
只留下那道湘妃竹帘在半空中摇曳抖动着，簌簌作响。
顾悦看了看门帘，又转过头直勾勾地看顾非池，两眼一瞬不瞬。
顾非池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思，横臂越过茶几在小丫头柔软的发顶摸了摸，微微一笑：“我是你大哥，不会变的。”
“那就好。”顾悦松了口气，又拈了一枚新的粽子糖，满足地含上。
她都叫了十五年大哥了，早叫习惯了，不用改口最好了，否则很容易叫错的。
卫国公前脚刚走，后脚一个气质利落飒爽的青衣女子进来了，步伐中带着武人特有的矫健，手里还捧着一只“咕咕”乱叫的白鸽。
“世子爷。”青衣女子恭敬地双手捧上了那只鸽子。
从白鸽脚上的竹筒看，这显然是只信鸽。
萧燕飞扫了一眼，随口问道：“留吁鹰的？”
“不是。”顾非池摇了摇头，一边从鸽子脚上取下了竹筒，又拿出了里头的绢纸，戏谑地笑了笑：“留吁鹰哪里还敢用信鸽？”
从京城到北境，飞鸽只需要一天半，而快马加鞭，日行八百里，也至少需要三天三夜。
今早亲眼看到他们北狄的信鸽被白鹰逮住，足以让留吁鹰不敢再轻易动用信鸽，那么他与北狄之间的消息传递便会滞后。
顾非池信手将绢纸抖开，熟悉的字迹便映入眼帘，犹带墨香。
“是表哥的信。”
他低低地笑，似笑非笑的狐狸眼越发上挑，轻描淡写的五个字若有似无地下了个勾子。

第149章
顾非池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信，将之递给了萧燕飞。
萧燕飞很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绢纸，也看了。
谢无端的字如其人，笔势委婉含蓄，骨力遒劲。
信中说，九月十四日，镇守兰峪关的北狄左大将和连轲令一万北狄大军对六磐城发起了猛攻，谢无端故意示弱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将那一万北狄人全歼，无一逃脱。
这封信极其简洁，不过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却足以令人从文字中联想到当时战况之激烈，窥见谢无端的智计百出。
午后暖暖的秋风自半敞的窗口吹来，刮得那湘妃竹帘再次簌簌摇曳起来。
顾非池抬了抬眼皮，朝那道摇晃的门帘看了一眼，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爹这赔罪是赔不好了。
不等了。
“摆膳吧。”他吩咐田嬷嬷道。
田嬷嬷这会儿也知道了他们世子爷竟然是国公府的大姑奶奶先皇后顾明镜的儿子，脸上的表情说是精彩纷呈也不为过。
她愣了两拍，才反应过来，应诺道：“老奴这就去。”
田嬷嬷连忙退下，忙去了。
顾悦亲昵地挽着萧燕飞的胳膊去了东次间。
虽然卫国公夫妇没出现，偌大的饭桌上还是摆了六菜一羹一汤，田嬷嬷还专门上了一壶适合女子喝的桂花酒。
“燕燕，这是我娘亲手酿的桂花酒，可好喝了。”顾悦笑盈盈道，“我爹也最喜欢娘酿的酒了。”
一阵甜甜的酒香在室内袅袅散开。
顾非池打发了田嬷嬷后，就说起了北境的军情，丝毫没有避着顾悦的意思：“北狄这位左大将拿这一万先锋军作为探路石，投石问路，反而正中表哥下怀。”
“天府军十万大军刚进入并州不久，还要十来天才能抵达北境，现在表哥手上不过三万多的兵马，要守的是整个北境，兵力严重不足，所以他才会以雷霆的手段将这支先锋军一举全歼，来震慑北狄人。”
“接下来，左大将和连轲怕是要顾虑再三，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这就给了大景调兵遣将的时间。
萧燕飞懂了：这就是虚虚实实之道，行军打仗不仅靠双方的兵力，玩的更是心术。
顾悦喝着香甜甘醇的桂花酒，也在专注地听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爹爹这两年在京城休养，也常与她说些北境与西北的军情，教她读兵书，大哥说的这些她也都能听懂。
“阿悦，”顾非池漾着温情的目光对上了小丫头清澈的眸子，含笑道，“你以后要袭爵，等北境战事平稳后，你就过去那边待些日子，多走走，多看看。”
顾悦眼睛一亮，期待的情绪明晃晃地写在了她莹白的小脸上。
她明天就去怡亲王府跟宁舒说，宁舒一定会羡慕她的！
顾悦放下手里的白瓷酒杯，面上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好。”
生怕说晚了，她大哥就会改变主意。
顾悦很是识趣地拿起手边那白瓷酒壶，亲自往她大哥的酒杯里添了酒。
顾非池微微一笑，执杯浅啜。
顾悦盯着顾非池熟悉又陌生的侧颜看了一会儿，眉目弯了弯。
她大哥长得还挺好看的！
她得去跟宁舒说说，免得宁舒总嫌大哥“丑”，配不上燕燕。
小姑娘又一视同仁地给萧燕飞的空杯子也添了酒：“我娘酿的酒好喝吧？”
“燕燕，你要是喜欢，我把方子写给你。”
“好啊。”萧燕飞半点没客气地应下了，“我回去可以酿给我娘和我外祖母喝。”
一直等用过午膳，卫国公夫妇都没有出来。
三人默契地只当不知，顾悦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而顾非池先送萧燕飞回了葫芦胡同。
顾非池只把她送到了大门口，没有进去坐，就骑着绝影匆匆离开了。
即便他没说，萧燕飞心知肚明，他这般来去匆匆是为了北狄的战事。
未时过半，正是日上中天之时，金色的阳光倾泻地洒在他身上，在那一人一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青年挺拔的背影是那般意气风发。
萧燕飞一手捏着顾非池送她的那个鬼面，扬唇笑了，眉目之间，璀璨的笑意止不住地荡漾开去。
这家伙可是很有野心的——
开疆辟土的野心！
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知秋才开始挥鞭子赶着马车往宅子里面驶，停在了二门前。
萧燕飞不用人扶，便自己下了马车，一眼注意到她的马车边还停了两辆陌生的马车。
家里有客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心头，迎面就看到五六丈外，殷婉正送了三个身穿青袍的官员往大门方向走来，言笑晏晏。
萧燕飞瞧这几个官员眼生得很，门房的婆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毕恭毕敬地说道：“姑娘，那是宗人府的何经历，还有两位主事大人。”
很快，殷婉与那三个官员就走到了近前，为首的何经历客客气气地对着萧燕飞拱了拱手：“萧二姑娘，那下官这就告辞了。”
后方另外两个主事也都是连连作揖，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三人本想告辞上马车的，不想，萧燕飞把人给唤住了：“何经历，我想从宫里要一个人。”
何经历一愣。
这宫中的奴婢都是上了花名册的，也不是谁想要就能要去的。
但是——
“那一位”很快就要坐上至尊之位了，也就意味着，这位萧二姑娘马上就会是这座皇宫的女主人了，这宫里的奴婢全都是她的。
不过是区区一个人，就是要十个二十个，也不成问题！
何经历笑容满面地应下了：“可以，当然可以。”
萧燕飞笑道：“是废妃柳氏宫里的，一个姓祝的教养嬷嬷。”
听到“废妃”这两个字，何经历面不改色，连忙应承：“一会儿下官就销了祝嬷嬷的宫籍，把文书给姑娘送来。”
“多谢何大人了。”萧燕飞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有事请人帮忙时，萧燕飞一向表现得特别温柔，特别和气。
“不敢不敢。”何经历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何经历三人这才告辞，上了那两辆马车。
在门房婆子的指引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殷家大门。
殷婉被方才女儿与何经历的那番对话听懵了。
“废妃柳氏”指的该不会是柳皇后吧？
还有，何经历为什么要对着女儿自称“下官”？
等殷家大门关闭，殷婉才回过神来，朝萧燕飞走近了一步，奇怪地说道：“燕儿，何经历刚才说他们是来商谈补聘礼的事，钦天监已经选定了吉日，就在六天后。”
方才，殷婉也对着何经历三人旁敲侧击了一番，他们的态度很客气，很殷勤，却都没明说原因，只含含糊糊地说，先前国公府送来的的聘礼不合规制云云。
可国公府的聘礼关宗人府什么事？
就算是顾非池要封王，那也是异姓王。
“娘，您放心，”萧燕飞亲热地挽上了娘亲的胳膊，笑了笑，宽慰她道，“宗人府送来的聘礼，您只管收下便是了。”
“……”殷婉一头雾水地看着女儿。
萧燕飞挽着殷婉的胳膊往回走，也没打算瞒着她娘，把今天进宫后发生的事详细地说了，其中帝后落水的事，她没亲眼看到，是顾非池出宫后告诉她的。
殷婉听得一惊一乍，表情随着萧燕飞这一句句而精彩变化着，喃喃道：“这戏本子都不敢这么演吧？”
顾非池竟然是先皇后留下的皇嫡子！
这个事实震得殷婉一时心如擂鼓，血液沸腾，甚至还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手背。
当然，殷婉也明白，既然方才宗人府的人没有把话点明，应当是这件事还没有昭告天下，知道的人还只是今天进宫赴万寿宴的那些人。
再想到柳……柳氏居然在万寿节的这一天薨逝了，殷婉的表情复杂到几乎可以用百感交集来形容。
“娘，走吧。”萧燕飞把宫里的事说完，就闭上了嘴，心道：自家娘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了，得让她先消化消化。
她挽着殷婉的手一路往正院方向走。
走到正院门口时，殷婉毫无预警地停下了脚步，双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欢欢喜喜地双手捧住了女儿的小手，兴奋地说道：“这么一来，你的嫁妆就能放得下了！”
啊？萧燕飞懵懵地睁着眼，还没反应过来。
殷婉自顾自地说着：“皇子妃的嫁妆可以有两百五十六抬，这下娘给你准备的那些东西就都能放得下了。”
“我得去和你外祖父、外祖母说这个好消息才行，他们也给你备了好些好东西想给你当压箱底的。”
萧燕飞：“……”
殷婉先是拉着萧燕飞往正院里头走，可才走了两步，再次驻足，头痛地说道：“不对！”
“那些家具是不是白量了？师傅们都已经打好了，就差上漆了。”
“要重新打的话，我还得设法再去找找木头……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那些家具当初是按照国公府那边的屋子量的，现在女儿要嫁进宫里去了，肯定是不能用了。
这下时间更紧张了。
见殷婉一副伤痛脑筋的样子，萧燕飞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伏在了娘亲的肩上笑个不停。
她的女儿可真好看！殷婉喜欢看女儿笑，爱怜地摸摸女儿的头，又摸摸女儿的小脸。
想着女儿马上要出嫁，心里是既欢喜，又发愁，忍不住叹道：“燕儿，一入宫门深似海，娘真是担心你啊。”
过去这十六年，她被困在侯府的高墙里，没想到她的女儿就要被困在更高的墙内，宫墙数仞高，多少红颜凋零在其中，先皇后顾明镜就是其中之一。
“娘，我相信顾非池。”萧燕飞盯着殷婉的眼眸，柔柔地笑道。
她的笑容如春光般，明亮而又灿烂，周遭的庭院仿佛都随着她这一笑变得更亮了。
殷婉的目光柔软得似要滴出水来。
她亲昵地揽着女儿，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是，她很快告诉自己：爹爹懂得看人，爹爹说过，阿池很好。
那她就相信爹爹，相信自己的女儿。
不过……
“宗人府那边还真急啊。”殷婉一手轻抚着女儿的肩头，叹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赶时间呢。”
萧燕飞把小脸埋在了娘亲肩头，掩嘴轻笑，一双似弯月般的美目中波光潋滟。
的确。
宗人府这边确实很着急。
不止是宗人府，连宗令礼亲王和内阁的阁老们也全都很急。
好好的万寿节里，皇帝被废妃柳氏下了毒，病得更重了，命垂一线，眼瞅着就不太好了，但顾非池的大婚又绝对不能耽误。
为今之计，宗人府只能事事抓紧，该补的补，该办的办。
一众宗室王亲以及阁老们忙个不停，武英殿的烛火足足亮了一夜，直至天亮还没熄灭。
第二天早朝前，一道道公文就从皇宫送出，由八百里加急送往全国各地，并且，也张贴在了京兆府大门口以及京城的四道城门口的布告栏上。
宗人府这边还特意配了识字的秀才童生就站在公告栏边，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向着来往的百姓们读着公文的内容，直念得嗓子都哑了，还在继续诵读着：
“二十年前，元后顾氏于临终前诞下皇长子，皇长子体弱多病，国师紫霄道长言其天生命贵，怕压不住，便让皇上将皇长子交由卫国公抚养，取名顾非池，待大婚前方能认祖归宗……”
布告栏周围的百姓一阵哗然，越来越多的人闻声围了过来
皇帝的元后顾明镜薨逝不过二十年，那些年纪稍大些的百姓都是知道这位出身卫国公府的元后的。
“卫国公世子才是大皇子？”一个中年妇人咋咋呼呼地说道。
“我听着是这个意思。”另一个老妇重重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嚷嚷着，“原来是这样，顾世子是皇长子啊，那卫国公就是他的舅父了。”
“我们隔壁村有个叫丘大山的孩子也是这样，在亲爹亲娘那里长到了三岁一直体弱多病，后来被送到了庙里请师父们养，没两年就长成了个大胖小子。十五岁还了俗，还考中了秀才呢，那可是秀才公啊。丘秀才可是隔壁村命最贵、最好的人了，现在啊，儿女双全。”
人群中，还有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着类似的事情。
“我夫家姑奶奶有个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侄女也是这样，是送到外祖家才养大的。”
“像这样的孩子都是命太贵……”
“原来大皇子是命太贵啊。”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唏嘘地叹道。
其他人也在纷纷附和，回想着皇长子殿下最近的那些丰功伟绩，愈发觉得他确实是带天命之人，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道公文。
那个站在公告栏边的老秀才还在对着布告栏往下念：“……皇上病重，在病榻上拟下旨意，暂由皇长子顾非池监国，内阁协助皇长子处理政务。”
对于这些普通百姓来说，到底由谁来监国，由谁来理朝政，其实并不重要，他们也就是指望着过上天下太平的安稳日子。
大部分人只是感慨皇帝怕是真病得不轻，也终于有人品出这道公文的古怪之处。
“咦？皇长子点殿下为啥还姓顾？”有人疑惑地发出质疑。
“是啊是啊。殿下现在既然认祖归宗，那不是应该改姓唐吗？”
那些质疑声又很快被周围其他人的声音压了下去：“老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殿下命贵，唯有改姓‘顾’，才能压一压，此生福泽绵延，利国旺民。我大景必能蒸蒸日上！”
“是这样吗？”
“应该是……定是如此。”
“殿下命贵，这要是名字没改好，伤了殿下的气运可就不好了。照我看，皇上肯定是让人卜算过的，这个名字最旺殿下。”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着，仿佛他是亲身耳闻般。
“就是就是……”
人群中，各种议论声交织不断，甚是热闹。
哪怕是已经把这道公文听了一遍，大部分百姓还恋恋不舍地舍不得离开，留在那里听老秀才又念了一遍。
城门口百姓们议论的种种当天就被一并禀到了身在武英殿的礼亲王那里。
礼亲王揉了揉眉心的褶皱，一脸无奈地看着坐在他对面一袭红色蟒袍的顾非池，好言好语地劝道：“阿池，你还是改了吧。”
顾非池端着一个白瓷浮纹茶盅，优雅地浅啜着盅中的龙井，从容淡定。
礼亲王的语气不自觉地又软了三分，哄着道：“你看，连民间的百姓都觉得奇怪了，你又何必徒生争议？”
顾非池又喝了口茶，方才茶盅后，似笑非笑道：“百姓不是说了吗？”
“我命贵，‘唐’姓压不住。”
青年优美的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轻轻掸了下袖子，饰有金线的大红衣袖轻扬，又无声敛下，有种灼灼似烈日明辉的矜贵气度，自有一股令人炫目的威仪。
这一瞬，老眼昏花的礼亲王又有了年幼时面对太祖的那种错觉，呆愣了一瞬，心道：“唐”姓还不够贵吗，这可是国姓。
是大景最尊贵的姓氏。
礼亲王干咳着清了清嗓子，再劝道：“阿池，可是你的名字还得记上玉牒呢。”
这皇室的玉牒里总不能突然冒出一个姓“顾”的，太祖皇帝在天有灵怕是要托梦来骂他的。
见殿内的其他人都不说话，礼亲王连忙对着在场的徐首辅、怡亲王、庄亲王等人拼命地使着眼色，那双满是血丝的老眼都快抽筋了。
昨夜他们这些人都待在武英殿，几乎一宿没睡，就为了在公文中编造合适合理的理由，让顾非池的身世显得更顺理成章，也更有说服力。
可怜礼亲王原本就稀疏的胡子都快揪没了，徐首辅更是一夜之间掉了大把的头发，总算是把后续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一大早，就由宗令礼亲王代君昭告天下，为顾非池正名。
接下来，还得祭祀太庙、祭告祖宗。
他们一个个心急火燎，生怕皇帝那边有什么变数。
尤其，在废妃柳氏骤然薨逝后，皇帝受了打击，病况也急转直下，昏迷了大半夜才苏醒。为了避免皇帝驾崩得太快，他们简直都是在追着时间跑。
顾非池是正统，但终究养在卫国公府二十年，唯有在皇帝“活着”的时候，“承认”他的身份，才能更名正言顺，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他将会是大景朝的盛世明君，绝不能让民间对他的身世有一丝一毫斧声烛影的质疑声。
民心顺，则天下安。
为了指日可期的盛世，他们更不容许再生变故。
礼亲王已经让钦天监连夜将去太庙的吉时，都给“占卜”好了。
谁想，他们遭遇最大的问题，竟然这位爷不肯改姓。
徐首辅同样是彻夜未眠，眼窝处一片暗沉的青影，疲惫不堪，但还是勉强振作起精神，也给礼亲王帮腔劝道：“殿下，您是唐氏子弟，天家血脉，为了承大统，也当改回唐姓，告慰祖宗才是。”
能劝的其实礼亲王都劝了，连首辅以及阁老们都有些词穷了，觉得他们翻来覆去说的也都是这些车轱辘话。
怡亲王只当没看到礼亲王的眼色，垂眸喝茶，心道：他这个侄子那可是敢孤身一人，千里走单骑地从锦衣卫手里劫走谢无端的，他要是会轻易动摇，他还是顾非池吗？！
顾非池毫不动容，相比，这满殿憔悴的老臣，风华正茂的青年显得神采奕奕，周身不见丝毫疲态，语声也沉稳似磐石：
“我随母，姓顾。”
“不会改。”
语气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礼亲王激动地一掌拍了下桌子，一字一顿地正色道：“阿池，你姓顾，可这大景江山姓唐。”
“你还想不想要这江山了？”
礼亲王绷着老脸，眼神沉沉地盯着顾非池，一副“他若是不肯改，这江山就别想要了”的样子。
顾非池微微地笑：“王爷此话……当真？”
他的眼尾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笑得云淡风轻，却释放出一股子泰山压顶般高高在上的气势，自有一种杀伐之气。
仿佛只要一言不合，他就要挥军逼宫，亲手拿下这片江山。
武英殿内的气氛陡然间冷了下来，寒气四溢，周围服侍的宫人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礼亲王满是皱纹的老脸终于还是绷不住了，肩膀都垮了下来，哭丧着脸道：
“阿池，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
礼亲王翻脸像翻书，先前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现在既然连硬的还是不行，又识趣地改回了软的。

第150章
迎上礼亲王近乎讨好的眼神，顾非池轻抚着衣袖。
那动作，那姿态，看着很是优雅，目光犹如一泓深潭，波纹不动，透着不动如山的坚定不移。
少顷，顾非池才悠悠地开口道：“二十六年前，先帝下旨给唐弘诏与我娘赐婚，赐婚圣旨下达后不久，唐弘诏亲自去了趟卫国公府登门求亲。”
所有人都从顾非池对皇帝的直呼其名中听出来了，他对他这位父皇有多么的不喜。
在场的众人都是先帝时的老臣，对于这桩赐婚的来龙去脉还是清楚的。
二十六年前，当时还是世子的顾延之与三千天府军在西北战场失踪，下落不明，老国公因此大病了一场。
卫国公府子嗣单薄，老国公膝下只这一子一女，先帝在那个时候下旨给顾明镜与当时的二皇子唐弘诏赐婚，是为了安国公府的心，表示对国公府的器重。
“外祖父最初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卫国公府不愿陷入夺嫡之争。”顾非池说着，就扭头望向了窗外。
窗外红枫似火，秋风一吹，几片零星的红叶自枝头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当时唐弘诏向外祖父保证，他对皇位无意，只想当个散闲王爷，这才打消了外祖父进宫拒婚的念头，还对我娘承诺将来会让一子姓顾，过继给顾家。”
“并说，这是先帝赐婚的本意。”
“我娘这才应了这门亲事。”
现在，顾非池是顾明镜的独子，这个承诺自然得应在顾非池的身上。
殿内静了一静。
众人交换着微妙的眼神。
像类似的事在大景朝也不是没有先例，第一代长兴侯膝下只有一子二女，后来幼子战死沙场，太祖皇帝怜惜长兴侯年老，膝下无人送终，便做主让长兴侯出嫁的长女把嫡次子过继给了其弟以延续香火。
“……”礼亲王略有些尴尬，差点又没拽下两根花白胡子来。
他扫视了徐首辅、庄亲王等人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们也都说两句啊。
总不能真任着顾非池胡来吧？
谁都能看出来，顾非池这是在跟皇帝赌那口气，不气死皇帝是不甘心呢！
说句实话，礼亲王也不是不理解这孩子的心情，养恩大于生恩，顾延之亲自将这孩子养大，还养得这般出色，可真是大景朝的功臣了。
反观皇帝……
礼亲王在心里暗暗叹气，但那些个大不敬的话不能说啊。
徐首辅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只能干巴巴地试着劝顾非池：“殿下，国公爷当年化险为夷了……”
在先帝下旨赐婚后不久，西北就传来了捷报，顾延之不仅还活着，还率那三千天府军借道乌埦国，自西戎西疆攻入，连破两城，还拿下了当时西戎三王子的头颅，逼得西戎不得不自大景西北退兵。
“当初皇上的那些话能否不作数？”徐首辅眼巴巴地看着顾非池。
话是这么说，但徐首辅再一想，没有了顾非池，卫国公府就只有顾悦这一个嫡女了。
顾家好像也真的是，后继无人了。
按照皇帝当初的承诺……
见徐首辅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礼亲王隐约明白他在想什么，急急道：“阿池就算姓顾，那继承的也是这江山，不是国公府。”
不管阿池是姓顾，还是姓唐，都不能继承卫国公府的。
好像也是！徐首辅拈须思忖着，快被绕晕了。
礼亲王觉得不能指望徐首辅了，于是灼灼的目光又看向了怡亲王，意思是，你是他亲叔父，赶紧劝劝。
不想——
“阿池不想改，就不改吧。”怡亲王淡淡道。
礼亲王：“……”
怡亲王继续道：“天子之言，一诺千金。说到底，也是皇兄……亏欠了先皇后的。”
他这番话说得连礼亲王也沉默了。
哎，要不是皇帝对顾皇后做的那些破事，他好好的嫡长子怎么会去姓“顾”呢？
礼亲王纠结地又捋了捋胡子，其他人都不出声，也唯有左宗正庄亲王站在他这边：“皇上是有错，可一码归一码，大景天子还是得姓唐。”
没错没错。礼亲王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是宗令，得对得起列祖列宗。
礼亲王清了清嗓，可不等他开口，怡亲王就抢先道：“皇叔，借一步说话。”
礼亲王迟疑了一下，跟着怡亲王出了正殿。
门一关上，又遣退了守在大门口的内侍，屋檐下就只剩下了他们堂叔侄两个。
怡亲王好言劝道：“皇叔，今天公文已经昭告天下，对于阿池姓顾的事，也没掀起什么浪花，不如就这样吧。”
“这怎么行！”礼亲王吹胡子瞪眼地看着怡亲王，下巴上的胡须乱飞。
怡亲王又道：“阿池不愿意改，可以等皇孙啊，您又何必一根筋通到底。”
“按礼，入赘也是得三代归宗的……”
礼亲王嘴角直抽抽，这个怡亲王越说越不像话了，他这是把皇帝当作入赘了吗？
怡亲王边说边注意着礼亲王的神色变化，放软了音调叹息道：“阿池这脾气，侄子我也是看出来了，那是谁都劝不了的。”
“这孩子对咱们皇家本就不亲，再说下去，怕是要伤了情感，生出嫌隙来。”
“皇叔，如今只有顺着他，待他亲近了我们，相信了我们，来日再让华阳皇姑母劝劝他，待日后皇长孙出世，姓了‘唐’也是一样。”
表面上，怡亲王说得是真情实意，但其实他心里觉得也有点悬，不过这心里话就不好说给礼亲王听了。
总得先把今天给糊弄了过去。
他拍了拍礼亲王的右上臂，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皇叔，为了这点小事磨了彼此的情份，岂不是得不偿失？”
“咱们要看大局。”
“……”礼亲王被他拍得手下一不小心就失了轻重，下巴一痛，手上又多了一根白胡子，心里也有些意动。
是啊。
阿池马上就要大婚了，很快就会有皇孙……
以这孩子的倔脾气，他们要是再与他犟着，指不定连皇孙也得姓顾。
礼亲王背着手在屋檐下走来又走去，来回走了好几趟，总算是下了决心，终于点了头：“好。”
怡亲王心里如释重负，笑吟吟地推开了武英殿的门。
叔侄两人就又进去了。
殿内众人齐刷刷地闻声望来，礼亲王看着坐在窗边的顾非池，干巴巴地说道：“不改就不改吧。”
虽然不明白他怎么改主意改的这么快，但礼亲王终于妥协了，其他人也不想节外再生枝。
“不过，”礼亲王话锋一转，又强调道，“阿池，你年岁也不小了，得早点大婚才行。”
越快越好！
这十月的婚期还是晚了点，能不能再提早一些呢？
顾非池听他提到大婚，甚是满意，优美的唇角泛起了一抹浅笑，连带眉目也柔和下来。
见状，礼亲王松了一口气，暗道：怡亲王说得对。顾非池这小子啊，自小在卫国公府长大，对唐家人的情份本来不多，不能再消磨了。
现在该让这孩子知道，宗室的这些长辈都是向着他的，都是盼着他好的。
礼亲王想着，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壶漏，着急地催促道：“这都巳时一刻了，阿池，我们赶紧去太庙，吉时就快到了。”
徐首辅嘴角又抽了抽，心中暗道：这所谓的吉时不就是礼亲王随便挑了一个最早的时辰，非让钦天监说这是良辰吉日吗？
就算错过了，待会儿再挑一个就是，也就是晚上一时三刻罢了，耽误不了祭祀太庙的正事。
他也就在心里嘟囔两句，话还是没说出口，还笑呵呵地招呼其他人：“我们走吧。”
众人簇拥着顾非池离开武英殿，一路穿过武英门、熙和门，来到了午门。
午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近百人，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皇室宗亲、勋贵功臣、以及朝中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全都聚集在了那里，只等着顾非池与礼亲王他们一起前往太庙。
当顾非池出现的那一刻，整片广场都安静了下来，仿佛时间停止般。
气氛一片肃然。
这些人随大流地朝南而行，经过端门、承天门，走了约一盏茶功夫，从长安左门进入太庙，又穿过三重高墙，这才来到了位于太庙中央的前殿。
殿外两排苍劲的百年古柏林立，屋顶那片片琉璃瓦在早晨璀璨的阳光下折射出异常明亮的光芒，衬得这里的气氛庄严肃穆。
太庙是皇室家庙，其他外姓人全都毕恭毕敬地停在了前殿外，唯有顾非池、礼亲王等皇室宗室子弟进了前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檀香味。
从前祭祀太庙这样的大事至少要提前一个月准备，主持祭祀的人还得提前斋戒沐浴三日，可这一回，事情实在紧急，礼亲王也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了，生怕皇帝等不及突然就驾崩了。
这一次可以说是大景朝建国后，最草率的一次祭祀了。
仪式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左宗正庄亲王亲自请出了玉牒，由宗令礼亲王亲手执笔。
在玉牒上今上元后顾氏的名下，添了长子——
顾非池。
这三个字礼亲王写得艰难无比，几乎是一笔一划。
原本好好的玉牒里，唯有“顾非池”是姓顾的，与周围其它数以百计的名字显得格格不入，礼亲王只是这么看着就想哭，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太祖皇帝。
觉得自己将来去了九泉之下，怕是会被列祖列宗一人一巴掌抽死的。
亲眼看着墨迹干涸，礼亲王又矛盾地感觉如释重负，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大事。
他带头跪在了蒲团上，将犹带墨香的玉牒供奉到了神案前，又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如此，顾非池便算是正式认祖归宗了。
礼亲王看着跪在他左侧的顾非池，神情一肃。
接下来，就该立储了。
按祖制，待皇帝驾崩后，储君便能继位，顺理成章，任何人都挑不出一点错处。
礼亲王给殿外的某人递了个眼色后，昭毅将军高阙就扯着大嗓门道：“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皇上重病，为了大景江山社稷，应当尽快立下储君。”
高阙的这句话不仅是说给殿内历代皇帝的牌位听的，也是说给后方那些勋贵功臣、文武百官听的。
“高将军说的是，”英国公反应极快地率先附和道，“立储是国之大事，是当尽快。”
燕国公等其他勋贵暗暗后悔自己晚了一步，也忙不迭出声附和，这等于是在表态，他们都是站在顾非池这边的。
对于外头这万众一心的局面，礼亲王心里分外妥帖，也做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道：“昨夜皇上从病中苏醒后，本王、庄亲王、怡亲王和首辅还有其他阁老们一起求见了皇上。”
“由皇上口述，首辅亲手写下立储诏书，立皇嫡子顾非池为储君。”
皇嫡子顾非池？！
这六个字令底下的官员一阵哗然。
顾非池依然姓顾，竟然没有改姓唐？！
对于下头的骚动，礼部尚书视而不见，双手请出了圣旨，将那道五彩织锦的圣旨交给了徐首辅。
徐首辅双手接过圣旨，转身面向殿外的群臣，将圣旨展开。
下一瞬，殿外的勋贵功臣、文武百官纷纷地跪在了汉白玉地面上，俯首听旨，心头翻江倒海。
徐首辅亲自宣读起这道圣旨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顾非池为宗室首嗣，年已长成，天资睿哲，得天庇佑，伦序当立……”
跪在下方的群臣大都有些绷不住脸。
对于这道立储圣旨，他们早有心理准备，毕竟顾非池上位已经是大势之所趋。
可是，这位爷真的不打算改回“唐”姓吗？
这岂不是说，大景江山以后要姓“顾”？
这……这真的可以吗？！
下方群臣不由暗暗地面面相觑，几乎是心惊肉跳地听着。
在徐首辅念完了“钦此”后，就意味着这道圣旨结束了。
群臣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道喊声整齐划一，震得周围的空气都随之一震。
礼亲王清了清嗓子，又道：“立储乃国之大事，但是如今皇上重病，只能大事从简。”
“裴尚书，你们礼部尽快准备立储事宜，昨日本王已经让钦天监占卜过了，三天后，就是大吉之日。”
礼部裴尚书立即心领神情，忙不迭应诺，心里叫苦连天：接下来的两天，自己怕是都得在礼部衙门过了。
其他臣子倒是有些惊了，一张张脸上都差写着：这么急吗？
立太子不是光有一道圣旨就算成的。
依礼，这立储圣旨还只是立储的第一步，接下来，要由礼部以及钦天监卜筮吉日确定册命典礼，在吉日前，还要举行告礼，告圆丘、告方泽、告太庙。
唯有在告礼之后，才会在金銮殿上进行最后的册命皇太子的典礼。
如此才算礼成。
整个仪程下来，至少要三个月。
现在礼亲王与徐首辅表现的这么火急火燎的，也就唯有一个可能性了。
莫不是——
皇帝真的不好了？！
从皇帝昨日万寿节重病到现在立储，这才多久，也就不到十二个时辰吧？
甚至有人心里觉得，就是算礼亲王今晚就说皇帝驾崩了，他们也不会惊讶一下。
所有的一切，不管一开始是多么的出人意表，多么的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一次，两次，三次……多被刺激了几次，他们也就都习惯了。
无论如何，储君一定，那就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百官的心自然也就安定了。
四天后，下一次早朝时，所有的一切就已尘埃落地。
在一声声清脆的鸣鞭声中，一袭杏黄色皇子蟒袍的顾非池第一次以储君的身份，踏入了金銮殿。
除了那金銮宝座外，今日的殿上又多了一个专属顾非池的金漆宝座。
顾非池在众人仰视的目光中，在那宝座坐下了。
这偌大的殿宇中，所有人都站在，唯有他一人可以坐着，高高在上，睥睨群臣。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百官在他的面前纷纷俯首称臣，满面恭敬，心头百感交集。
上一次在金銮殿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心里还都认为顾非池一定是软禁皇帝，是意图窃国的乱臣贼子。
那会儿他们都是迫于无奈，迫于形势，不得不屈服，暂时的蛰伏只为了有朝一日，一正朝纲，铲除奸佞。
而今天……
顾非池却摇身一变，变成了正统。
是储君。
不久的将来，他将会是这大景天下之主。
下一刻，文武百官纷纷屈膝，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金銮殿上，众臣全都矮了一大截，以额头贴着金砖地面，用大礼彰显着他们对这位未来储君的臣服。
从顾非池的身世被揭开，到他成为大景储君，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可谓风驰电掣。
不止文武百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连北狄大元帅留吁鹰也是。
在发现顾非池和谢无端竟然卑鄙无耻地悄悄派大军去了北境，并趁着他不在的时候，一举拿下北境数城后，留吁鹰当即就派了亲信快马加鞭前往北境。
本来信鸽可以更快，可留吁鹰更担心放出去的信鸽又会被顾非池的那头鹰给逮了。
留吁鹰甚至怀疑过，这几个月来，他与兰峪关的左大将和连轲之间往来的信鸽会不会全都是顾非池先看过了后，再从中挑了几封故意放给他的。
这个感觉实在是太过于不妙。
不管那头鹰是不是每时每刻都盯着他这边，留吁鹰是不敢轻用那些信鸽了。
这几日他一直心神不宁，在焦虑中等待着亲信的消息，待在四夷馆足不出户，也因此对京城里头的变化几乎一无所知。
等到探子这一来一回，已经是九月十八了，这一日，留吁鹰看到了外头的信号，这才出了四夷馆大门，去了附近的龙泉酒楼。
在酒楼二楼的一间雅座中，他见到了打扮成商人模样的暗探。
“元帅，这是左大将命属下送来的密报。”风尘仆仆的探子掏出了怀中贴身藏的军报，亲手交到了留吁鹰的手里。
留吁鹰心急火燎地打开了那封以火漆封好的军报。
只看了一眼，那褐色的瞳孔便是一阵剧烈的收缩。
这道军报里写着，九月十四，右大将臧文奎奉左大将之命率一万大军对六磐城发动了反攻，却中了谢无端的陷阱，一万长狄军有去无回，右大将臧文奎战死。
臧文奎战死？！留吁鹰额角青筋乱跳，怒气冲冲地把那道军报揉成了一团，咬牙切齿地恨恨道：“谢、无、端。”
当初，他由着大景带走了谢无端，是想着谢无端左右必死无疑，让他回大景受审也无妨，也让谢无端看看他拿命效忠的是怎样一个皇帝！
他希望谢无端在死前悔不当初，想让谢无端死不瞑目！
谁又能想到大景皇帝竟然会让谢无端逃出生天！
这段日子，留吁鹰不止一次地后悔。
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像对付谢以默那样，直接除掉谢无端。
中原人有句老话：纵虎归山。
只要谢无端在一天，大景就犹如有了一把锋利无比的绝世名剑护身。
北境局势在短短半月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怦怦！
留吁鹰的心跳猛然加快，沉声道：“本帅要去见见大景皇帝，问问是不是他在纵容谢无端。”
大景皇帝软弱畏战，也只有从他的身上入手了！
留吁鹰不再久留，带着随从阿屠匆匆离开雅座下了楼，快步迈出了一楼大堂的大门。
龙泉酒楼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外头的街道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哎呀，我今天瞧见了。”路过的一个丰腴妇人激动地尖声道，两眼放光，“太子殿下真是好威仪，我简直不敢直视他。”
“嫂子，你看到太子殿下了？”旁人有羡慕地看着那丰腴妇人。
那丰腴妇人得意地连连点头。
太子？留吁鹰一愣。
这才几天，大景皇帝就立太子了？
是谁？
留吁鹰第一反应便是大皇子唐越泽，正想使唤阿屠去打探一下，就见隔壁茶楼一个老者走了出来，精神奕奕道：“太子殿下上回从幽州剿匪回京时，我就瞧见了，的确是威仪不凡，就跟天上的紫微星下凡似的。”
“这算啥，”老者身边，身穿青色短打的小二骄傲得下巴都快顶上天了，“太子殿下可是和谢少将军吃过我娘亲手煮的馄饨。如今我娘卖的馄饨都改名叫‘太子馄饨’了。”
“真的！”
“你娘的馄饨摊在哪里？”
这下，旁边听到的人更羡慕了，全都朝小二围了过去。
留吁鹰却是僵立在了酒楼的大门口的石阶上，上方飞舞的酒幡在他脸上投下了时明时暗的影子，衬得他脸色阴沉异常。
他心里弥漫起一股浓浓的不详感。
从幽州剿匪回京，还和谢无端一同出入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这不可能吧！

第151章
“是顾非池？！”
留吁鹰厚唇微动，以狄语喃喃自问着，声音低得只有身后的阿屠可以听到。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头，没错，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隔壁茶楼的那个小二乐呵呵地说道：“我娘的馄饨摊就在西城门附近，一天只卖一百份，去晚了可就没了。”
“三文钱一碗，童叟无欺。”
“哎呀，那我也能吃吃太子殿下和谢少将军吃过的馄饨了。”那丰腴妇人眼睛一亮，乐呵呵地击掌道，“还能沾沾殿下的福气了。”
旁边好几个百姓也是心有戚戚焉，都说着要去尝尝那太子馄饨。
任周边的其他人来来往往，留吁鹰一动不动地站在屋檐下，瞳孔里惊疑不定，面沉如水地攥紧了拳头。
这才几天而已，顾非池这是逼宫，还是谋反，怎么竟然就成了大景太子？！
不对。
太子是储君，是正统，顾非池若是用了这两种手段，就不可能得到大景百姓的认可。
“阿屠，顾非池成了大景太子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没有查到？”留吁鹰转头看向了随从阿屠，语声如冰地质问道。
阿屠：“……”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留吁鹰。
这件事在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他一直以为元帅早就知晓。
万寿节那天，留吁鹰回四夷馆后，雷霆震怒地连连捶墙，用最恶毒的话语骂了顾非池一通，又让他立刻派人回兰峪关。
当时，他只知北境数城失守，待他安排好了人手，才注意到大景朝廷的公文，说是顾非池为先皇后顾明镜之子，是今上的皇嫡子。
阿屠本以为，元帅是因为大景隐瞒此事，以和谈的名义把他们诓来京才会恼火。
毕竟，这几天，大街小巷的景人在说这件事。
没想到，元帅竟然完全不知道？
见留吁鹰满脸阴鸷之色，似乎真不知情，阿屠就把这事的经过大致说了，也复述了朝廷那道公文的内容。
末了，他又道：“属下还从大景宫中得了些消息。”
“大景皇帝如今重病在床，是因继后柳氏下的毒。柳氏因弑君被废，已经薨逝……”
阿屠说起这番话时，心里唏嘘：这柳氏若是事成，她与唐越泽母子便会得到这大景天下，如今她事败，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留吁鹰被这个消息惊得一时呆若木鸡，一言不发地僵立原地。
眼看着两个异族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龙泉酒楼的大门口，说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一些酒客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骂骂咧咧地绕开他们进了酒楼。
过了一会儿，留吁鹰唇角扯起一抹阴寒至极的冷笑，重重地抚掌道：“顾非池真是好算计啊。”
顾非池这是把自己也当作了他手里头的一把刀啊。
“元帅？”阿屠不明其意地看着留吁鹰。
留吁鹰眯了眯眼，沉声道：“皇帝中了毒……这是顾非池故意让我们知道的。”
“他利用了我们挑起帝后的矛盾，一步步地逼得帝后反目，彼此相残。”
“柳皇后弑君，证据确凿，唐越泽为皇后亲子，自然也就失了皇位的继承权。在这个时候，顾非池这个元后嫡子横空出世……”
阿屠也听明白了，若有所思地接口道：“现在大景皇帝中毒，性命垂危，其他皇子年幼，大景的文武百官不论是惧怕顾非池的权势，还是为了江山安稳，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顾非池上位。”
“真是好算计啊！”留吁鹰咬牙切齿道。
此刻再回想起万寿节那日，自己在午门前与顾非池论什么正统与乱臣贼子，留吁鹰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留吁鹰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下了酒楼前的石阶，一手抓住缰绳，翻身上了马，当机立断道：“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回北境。”
他必须回兰峪关坐镇才行。
从前，谢无端碍于难以从大景朝堂获得全心的信任，束手束脚，只能固守北境。
可现在，顾非池无论是为了军心，还是为了让谢无端更加忠心耿耿，必然会给予他足够的支持。
自己不在北境，无人主持大局，左大将和连轲连战连败，根本不是谢无端的对手，再这么下去，长狄危矣。
阿屠紧跟着也上了马，以狄语低声问道：“元帅，那还需要跟大景皇帝辞行吗？”
“辞什么辞？”留吁鹰甩了甩马鞭，冷冷地挥出了一个鞭花。
但凡谈判，那是要自己的手上有足够筹码的时候，才叫作谈判，才能赢得更大的利益。
不然，那就只是自取其辱，就像是老鼠被猫戏耍玩弄一般。
他一夹马腹，矫健的坐骑嘶鸣着往前奔去，马背上的留吁鹰眼神阴鸷如枭。
这些日子来，他屡次对顾非池释出亲近合作之意，可顾非池全盘不理。
如今，顾非池成了大景太子，大权在握，眼看着就要成为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更是不可能再理会自己。
对顾非池来说，最重要的是立威，是在这权力交迭之际，把皇权牢牢握在手心。
阿屠如影随形地追在留吁鹰的身后，就见留吁鹰回头对他道：“我先回北境。”
“阿屠，你回四夷馆，再留上一个月，让其他人兵分几路陆续回北境，不要惊动景人，让他们以为我还在京城。”
“……”阿屠闻言表情有些古怪。
像他们这样分散而行，根本不像是使臣回国，更像是在逃亡。
有到这个地步吗？
想归想，但阿屠还是领了命。
主仆两人在前一个路口分道扬镳，阿屠策马往四夷馆方向奔驰，而留吁鹰则往北城门方向驶去。
留吁鹰闲庭自若地策马而行，不疾不徐，做出一副游玩的样子，甚至还很有“闲心”地在路边买了几个果子。
一炷香后，他顺利地自北城门出了京。
马速依然不快，就仿佛他只是出来京郊踏秋而已。
在他来了大景京城后，大景皇帝便给了他足够的自由，他可以随意出京，甚于他还借着游玩去了两次西山大营。
此时的官道上，不时可见往来行商以及路人，最近因为万寿节，也有不少异族商人千里迢迢地来京城，每年的这个时期到年前是京城生意最好的时段。
像留吁鹰这样的异族人也并不特别醒目。
留吁鹰一夹马腹，开始逐步加快马速，打算直接从京城回北境去。
他这趟受皇帝邀请来京城，并不是真的想议和，是想探一探大景的底，想搅乱大景的一池水，让它更乱。
可现在，顾非池不是乱臣贼子，而是正统，大景的皇室没有了储位之争，也没有改朝换代。
顾非池的上位，天然地，能让整个大景更加凝聚。
这对他们长狄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事已至此，这大景已经没有必要再待了。
留吁鹰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马鞭，一甩马鞭，重重地挥在马臀上。
“啪！”
方才，他让阿屠等人暂时留在四夷馆不走，就是为了麻痹顾非池，为了让对方以为他还在京城。
等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北境兰峪关，发动奇袭，打谢无端一个措手不及，最好是先夺回一城，这样，他对王上也可以有一个交代。
马匹嘶鸣着越跑越快，马蹄飞扬，在官道上踏起无数尘土。
他策马狂奔，一路经过三里亭，五里亭，……等经过十里碑的地标，官道上变得空荡荡的，只零星三五人偶尔经过。
留吁鹰抓着马鞭正要再次甩下，却见前方百来丈外一队身着玄色盔甲的年轻将士策马而立，二三十人，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像一堵高墙般拦在了官道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娃娃脸青年，头上没戴头盔，脑后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留吁鹰心里咯噔一下，双眸微张，自然能感受到对方明显是来者不善。
官道上经过的路人也看到了这些拦路的官兵，生怕惹上麻烦，赶紧远远地避开。
娃娃脸青年悠闲地往嘴里丢了一颗椒盐花生米，“咋吧咋吧”地吃完了。
“留吁元帅，”墨珏笑眯眯地对着前方不远处勒住了缰绳的留吁鹰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有命，留吁元帅不得离开京城。”
“还请回吧。”
他对着留吁鹰摊了摊手，伸手作请状。
他从头到尾都在笑，但语气又十分的强硬，目光锐利坚定，带着一种从战场上尸山血海中磨练出来的杀伐之气。
留吁鹰眼角抽了抽，黝黑粗犷的面庞上，脸色沉了三分。
他一手将缰绳攥地更紧，手背上凸起根根青筋，冷冷道：“本帅是来京城贺大景皇帝万寿的，是客，你们凭什么阻止本帅离开？”
“莫非大景是要坏了两国邦交吗？”
留吁鹰的语气越来越冷，掩饰不住眼中的戾气，目光冷峻。
上空的秋阳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周围的空气跟着一变，秋风飒飒，平添了一股森然的寒意。
可惜，墨珏可不是被吓大的，挑了挑长眉，用一种疑问的口吻轻飘飘地反问道：“咦？我大景和长狄有邦交吗？”
他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没有吧。”他身后的一个小将扯着嗓门答道。
留吁鹰：“……”
墨珏漫不经心地拍去了掌心的椒盐碎末，笑道：“我们太子殿下说了，大景和长狄两国只有宿仇，没有邦交。”
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讥讽，这句话说得是铿锵有力。
这话一出，留吁鹰的脸色霎时间变了，眯了眯眼，警惕地看着墨珏一行人，冷冷地提醒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墨珏仰头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惊得路边的树林中飞起了三五只雀鸟。
“元帅想多了。”墨珏一夹马腹，朝留吁鹰那边逼近了两步，十分和气地说道，“太子殿下只是让元帅暂时别离京，可谈不上斩不斩的。”
“不过，若是元帅非要一意孤行，此行回北境，接下来的这两千里，路上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元帅也是知道的，这北境一带流匪作祟，一直不太平，还请元帅见谅。”
他的这番话说得要多客气，有多客气，还抬手打了个干脆利落的响指。
下一刻，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天府军将士立即向官道两边退开，为留吁鹰让出了一条道。
可留吁鹰如何听不出墨珏这两句话中明晃晃的威胁。
要是他现在坚持要走，这伙人或许并不会强行阻拦，可是，在去北境的路上，他绝对会遇到“流匪”。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等自己死了后。
顾非池会“哀痛”几句，会给王上送上一封国书，就说是自己非要以身犯险，以至在荒郊野岭遇险。
此事也就了了。
有谢无端在北境，王上必不会为他这么一个死人和大景闹到底的。
更何况，王上还要忌惮九姓亲王。
留吁鹰下意识地提了提缰绳，他□□的黑马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声，长长的马尾不住地甩动着。
墨珏再次伸手作请状，笑眯眯地重复着之前的话：“留吁元帅请回吧。”
“……”留吁鹰的脸庞宛如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沉沉的，胸膛起伏剧烈。
气氛愈发绷紧。
他深吸一口气，再也维持不住他堂堂大元帅的风度，讥诮地冷笑了一声：“这位小将军，你们大景四下匪乱，还真是国运堪忧啊。”
“听闻前朝末年也是这般匪乱四起，民心动荡。”
他这话难掩嘲讽，似在说，大景已经日暮西下，马上就要亡国了。
墨珏的脸上不见半点恼羞成怒，咧嘴一笑，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地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说了，匪乱为患，于民生确实不妥。”
“待来日北境收复，驱除鞑虏，这匪患自然也就平息了。”
言下之意是，北境的匪乱就是源于他们长狄人。
顿了顿，墨珏又道：“殿下说了，这一日不远了！”
最后这六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那神态，那口吻透着无比的信心，仿佛北境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留吁鹰的喘气越来越粗重，似是无法抑制住胸口的怒气。
看着面目阴沉的留吁鹰，墨珏呵呵笑了，也往旁边让了让：“元帅若是一意孤行，那就请便。”
留吁鹰：“……”
这简直就是阳谋。
对方赤裸裸地把利害摆在了他跟前，让他自己选择——
是走，还是留。
是生，还是死。
留吁鹰整个人绷紧得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一动不动。
策马停了一会儿，留吁鹰突然重重地一甩袖，拉着缰绳调转了马首。
他一夹马腹，又一言不发地往京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官道边的几个路人纷纷地往边上让，避之唯恐不及。
留吁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一路又往回赶，策马狂奔，脸色比之前又阴鸷了三分。
半个时辰后，留吁鹰就又回到了四夷馆中，这时，外头的阴云已经变得黑压压的，沉得仿佛随时会坠落般。
阿屠见留吁鹰竟然又回来了，大惊失色：“元帅……”您怎么又回来了？
留吁鹰撩袍在一把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
他闭了闭眼，眼皮颤动不已，内心似在激烈地战斗着。
再睁眼时，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眼神冷静了不少，目光沉沉。
“阿屠，你即刻再令人悄悄回王庭，八百里加急，禀了王上……”他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派兵增援兰峪关。”
最后这七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对他来说，主动要求增援，等于是他自认难敌，在王上和九姓亲王的跟前示了弱。
南征大军已是王上能调用的所有兵力，这次增援也意味着，王上必须从九姓亲王那里调兵，可想而知，九姓亲王不会轻易松口，势必会往南征大军安插他们的人手，抢夺他留呼家的兵权。
“是，元帅。”阿屠将右掌放在心口，恭敬地对着留吁鹰行了一礼，满面肃然。
留吁鹰不放心地又叮嘱他道：“如今顾非池上位，他不似大景天子那般软弱，现在我们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你勿必小心，万万不可出一点岔子。”
“元帅放心。”阿屠沉声道，接着他就匆匆地退了下去，关上了门。
虽然他不知道元帅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又回了京，可从元帅的这个决定，他大致也能猜到怕是中间又有了什么变故。
屋里只留下了留吁鹰一个人，独自坐在窗口，望着窗外那阴云密布的天空。
“轰隆隆！”
远处炸响了一下下的轰雷，似一记记重锤重重地击打在他心脏上。
紧接着，一场瓢泼大雨降临，雨下了足足一夜才停，当雨停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雨后的上午，外面的空气分外清新，夹着淡淡的草木香，随风飘进了屋。
一夜未眠的留吁鹰却觉得喘不过气来，蓦地起了身，仰首遥望着皇宫的方向，望着那冉冉升起的旭日，褐眸里黑影憧憧。
他，竟然被困在了大景。
“笃笃笃。”
这时，外头响起了几下节奏性的敲门声。
“进来吧。”留吁鹰道，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阿屠又走了进来。
“元帅，属下已经交代下去了，派了三波人分散离京。”阿屠站在几步外禀道，“等出了京城，到冀州就放飞信鸽，并快马加鞭，赶回长狄。”
留吁鹰一手置于窗槛上，大掌漫不经心地在其上拍了拍，话锋一转：“唐泽越人呢？”
唐越泽被大景皇帝当作储君养了十八年，超然于其他皇子之上，现在眼看着皇帝要死了，他的储位也被人抢走了，他真的没有半点怨念？
阿屠恭声道：“柳氏被废，不可在宫中停灵。他现在人在皇觉寺，为其母守灵。”
留吁鹰眯了眯眼，又转而望向了皇觉寺的方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窗槛上拍打着……
外头传来阵阵敲锣打鼓声，夹着各种喧哗声、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回事？”留吁鹰蹙眉问了一句。
阿屠就往后退打了房门口，重重地击掌三下，便有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狄人闻声而来。
“外头出了什么事？”阿屠问。
年轻的狄人立即答道：“是大景的宗人府正在往武安侯府那边补聘礼，队伍经过外边，大景百姓都在看热闹。”
“武安侯府？”留吁鹰喃喃自语着，锐利的鹰眸内似是若有所思。
他转过了头，唇角露出些许笑意：“本帅记得唐越泽的心上人是萧家大姑娘，是那位未来‘太子妃’的同父长姐。”
“正是。”阿屠颔首。
“有意思。”留吁鹰的右掌又在窗槛上拍了一下。
原本应该成为“太子妃”的人，被自己的亲妹妹给抢了。
留吁鹰自语道：“那位萧大姑娘似乎也不是聪明人……”
说着，他大步往外走，阿屠连忙跟上。
主仆俩便出了四夷馆的大门口，外头不知何时人山人海，街道的两边都站着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个都神采飞扬的，议论纷纷。
所有的目光都看着街道中央那一个个抬着聘礼的队伍，每一台箱子上都绑着鲜艳的大红缎带，喜气洋洋。
还有乐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这是第二次送聘礼了。
不同于先前国公府送聘礼时的低调，这一次更加的张扬，简直恨不得引得全京城的人都来围观似的！
在京城中，不乏勋贵权臣，但像眼前这样的大手笔也是二十几年不曾有过了。
还有好事者饶有兴致地跟着那送聘礼的队伍从第一抬仔细地数到了最后一抬，最后大声嚷嚷着：“一百八十六抬。”
“足有一百八十六抬！”
这是太子妃的规制。
聘礼由内务府官员率銮仪卫抬送，礼部右侍郎亲自陪同，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宫门一直来到了武安侯府。
外仪门前的空地被那些聘礼占得满满当当，直到一个时辰后，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才告辞。
可紧接着，又有贺喜的客人陆续造访侯府，络绎不绝，把门房的嗓子都给说哑了。
连明芮也来了。
她带着贺礼，是来祝贺，也是为了亲口与萧燕飞辞行的。
“燕飞，我明天要去兰山城了。”

第152章
萧燕飞一愣，亲自给明芮斟了杯桂花茶，微笑地望着她。
“我昨天一早就收到了兵部的调令，让我启程去北境，接管兰山城的城防。”明芮展颜一笑，窗外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愈发显得她笑容生动鲜活。
接到兵部调令后，太子在文华殿召见了她，开诚布公地跟她说了现在北境的局势，说了他与谢少将军接下来的打算。
兰山城位于两军对垒的前线，是兵家要地，可谓危机重重，她此去将会凶险异常。
为了大景，兰山城绝不能有失。
她知道自己的使命。
他们明家人从来不会畏战，她会继承父兄和夫君的遗志，哪怕粉身碎骨也会守住兰山城。
这是太子殿下对她的信任与看重。
明芮又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眼前的明芮比两个月前丰腴了一圈，白净的面庞，入鬓的长眉，明亮的瑞凤眼，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周身带着一种勃勃的英气，眉目间满含对未来的期待，宛如一朵大红色的玫瑰在烈日下倏然怒放，整个人神采飞扬，顾盼生辉。
萧燕飞本来还想问问明芮，最近宁王还有没有去找她麻烦，但看着眼前既明艳又飒爽的明芮，她想想也不需要再问了。
明芮不再是几个月前她在皇觉寺见到那个在黑暗中负隅独行的宁王妃了。
现在的明芮是北安伯，将为了大景，镇守北境兰山城！
宁王这种败类，岂能伤得了她？！
“我以茶代酒敬明姐姐一杯，敬姐姐终于得偿所愿。”萧燕飞笑盈盈地端起茶杯，做出敬酒的架势，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明芮也含笑执杯，回敬了萧燕飞。
放下空杯子后，明芮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匣子，轻轻地推到了萧燕飞跟前。
“你出嫁的时候，我是不能过来了。”
“这是添妆。”
匣子里躺着一支赤金掐丝双燕衔珠发钗，燕喙衔的那颗南珠在大红丝绒布上流光四溢。
这是明芮亲手画的图纸，让人给萧燕飞打的发钗。
萧燕飞将那支发钗从匣子中拿起，捏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那用细密的金丝布成的羽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展翅欲飞。
双燕衔珠，双宿双飞。
她知道，这是明芮对她最好的祝福。
“明姐姐，我很喜欢。”萧燕飞粲然一笑，又把发钗放回了匣子里，“你等等我。”
萧燕飞心急火燎地往内室去了一趟，等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青色的小瓷瓶，亲手交到了明芮手里，嘱咐道：“这里面是药，你收着，可以用于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时，一次两片，早晚各服用一次。”
明芮打开小瓷瓶的瓶塞，看了看瓶子里那些白色的药片，若有所思。
明芮自被封了北安伯，这段日子也没闲着，几乎都是待在天府军中，跟着军中的将士们一起操练，也知道天府军里有一种奇药用于治疗外伤导致的发烧、伤口溃烂，十分有效。
明芮笑了笑，什么也没多问，收下了那小瓷瓶：“燕飞，我记住了。”
然后，便起身告辞。
萧燕飞脆生生道：“那我就预祝明姐姐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那笑容从她弯弯的眼眸中溢了出来，犹如拨开阴霾的晨曦，灿烂夺目。
身上那簇新的大红绣金凤褙子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生晕。
明芮愉悦地笑了，把脸凑过来，一手亲昵地捏了捏萧燕飞红润白嫩的脸颊，飒然道：“你别送我了。”
“等到我下次回京述职，你再来迎我好了。”
意思似在说，此去也许经年，但终究有再相见的一日。
明芮潇洒地对着萧燕飞挥了挥手，就一个人离开了。
萧燕飞也没跟明芮客气，让海棠代她送客，又招来了丁香，问道：“前院怎么样了？”
丁香给萧燕飞的杯子添茶，笑着答道：“大少爷正带着小侯爷招待豫亲王、庄亲王和两位世子。”
“王爷们还没走，奴婢刚听说英国公府、齐国公府也来人了。”
今天来侯府道贺的客人比上回还多，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宗室国公们也纷纷携礼登门。
萧燕飞悠闲地喝着茶水，并不在意，也不担忧。
招待客人而已，最多也就是礼节上有些不周道罢了。
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子就算出点错也没关系，他们总得担起这侯府。
“姑娘，您放心。奴婢瞧着大少爷如今待人处事真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丁香一手捂嘴，笑得意味深长，“奴婢瞅着太子殿下是把我们大少爷当作亲弟弟来教。”
说到顾非池，萧燕飞漂亮的眉目间蔓出春日湖光般的明媚，明丽照人。
“笃笃。”
一侧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头敲响，还伴着猫咪奶声奶气的叫声，“喵呜”，似在打招呼般。
从猫亲昵的音调，萧燕飞就听出来了这是熟人，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
寻声望去，便见顾非池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外，俊美如画的面庞含笑注视着她。
说句实话，萧燕飞还有些不习惯他现在不戴面具就顶着这张脸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她轻快地从屋里跑了出去，顾非池姿态慵懒地倚靠在了一棵大树上。
摇曳的绿荫晃晃悠悠在他脸上跳动着，衬得他的轮廓、五官愈发鲜明。
丁香、知秋等丫鬟们很自觉地退下了，连带把庭院中负责洒扫的婆子们也遣退了，郁郁葱葱的庭院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萧燕飞的身上还穿着今天宗人府来下聘时的大红礼服，头上是繁琐的珠钗，小跑时，珠翠轻轻摇曳，似那满树桃花竞相吐蕊，云兴霞蔚。
“想你了。”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容色光艳的小脸，让她的面庞深深地镌刻在他眸底。
修长的手指温柔地轻抚上她的面颊，抚了抚她方才被风吹乱的刘海。
从万寿节到现在，短短数日，很快，又似乎很漫长，到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突然间，他坐在文华殿里，就很想她。
想见她。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一步，知道她今天应该在侯府，就往这里来了。
“我也想你了。”萧燕飞坦率地说道，身子一歪，将头依偎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熟悉的熏香味，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今天她天刚亮就起了，忙了一上午，整个人懒洋洋的，尤其这满头珠翠漂亮是漂亮，脑袋真是太沉了。
“别动。”耳边传来顾非池低沉的声音，萧燕飞也就不动了，只觉得头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发髻上的发钗、珠花被他一支支取下。
她抬眼去看他的脸，从这个角度看，他那半垂的眼睫又浓又翘，像是画了眼线般，衬得眼角上挑的狐狸眼更显深邃……
还漂亮。
恍惚间，她听到他问她：“感觉好点没？”
声音如暖流徐徐地淌过她的心房。
青年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按了按，力道恰到好处，令她感觉到一种被珍视的感觉。
她的头皮上窜起了一股酥麻感，急速地流窜至全身。
他啊，看着最是狂傲恣意的一个人，却也是最细心、最可靠的人。
萧燕飞的心中分外的妥帖，像猫儿般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轻轻地“嗯”了声，声音软软酥酥，话尾微挑，透着不容错识的欢愉与撒娇。
他按在她太阳穴的手一顿，萧燕飞感觉到他衣袍下的肌肉似乎在瞬间绷紧了，隔着单薄的衣料，透出了一股灼灼的热度。
咦？
她正要抬头，就听他略带几分沙哑的男性嗓音霸道地钻入耳中，伴着灼热的气息：“我今天带了聘礼过来。”
“聘礼？”萧燕飞螓首歪了歪，她都拿了两回聘礼了。还有？
似乎看出了她脸上的疑惑，他含笑道：“我准备的聘礼。”
六个字带着几分狂妄，几分炫耀。
他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方三寸大小的水苍玉五龙钮印石，送到了萧燕飞的手上。
这是什么？萧燕飞随意地把玩了一下，又去看印石下方的刻字，上面刻的是篆文，又是镜像文字，她盯了好一会儿，才认了出来，慢慢念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实在是有些耳熟。
萧燕飞不自觉地又念了一遍，终于反应了过来，瞌睡虫一下子全飞了，觉得手上的这印石有些烫手了。
这……这……这该不会是——
“传国玉玺？”她的小脸上简直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给我？”
千年来，哪怕是改朝换代，历代帝王皆以得传国玉玺作为符应，象征着“受命于天”。
被她脸上的表情取悦，顾非池低低地一笑，哄着她道：“也没什么，这传国玉玺也没什么用处，自太祖登基后，就制了一枚‘大景皇帝之宝’作为玉玺，这传国玉玺不过是象征罢了。”
萧燕飞捧着手中沉甸甸、滚烫烫的玉玺，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
他真当她这么好哄吗？
的确，大景皇帝所颁布的圣旨中用的都是“大景皇帝之宝”这枚玉玺，但皇帝下达的立储诏书、传位诏书都必须盖这枚传国玉玺。
这是江山为聘吗？
心头犹如坠入了一颗石子，湖面漾了层层涟漪，刹那间，她的眼眸比平日里还要明亮了三分，皮肤在阳光下更是白得发光。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她一手握着那枚传国玉玺，一手拉起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后院的一间小屋子走。
她一边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我这个月可忙了，和知秋一起忙活了那么久，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到了昨晚，才总算是有了点进展。”
“知秋真是细心又耐心，跟我一样。”
她说的也就是一些很普通、很细碎的话，但是被她牵着往前走的顾非池听得认真，嘴上带笑，神情轻松。
跟她在一起，他就会觉得放松，觉得自在。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那间小屋子前，房门的上方挂着块简陋的木牌，写着“药房”两个字。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可以看到这间不过两丈宽的药房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张一式一样的长桌，干净整洁，纤尘不染。
那些长桌上放着一个个白瓷制的小碗，还有一摞摞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萧燕飞带着顾非池走到了长桌前，环视着周围的这些瓷碗，笑道：“这些是‘培养皿’，里面都是青霉素溶液。”
“明姐姐刚才来看我了，她说她要去兰山城……她是要去打仗吧？”
“我还给了她一些药片。”
虽然明芮也没与自己直说，但现在北境未平，她这个时候去兰山城，自然是为了上战场。
顾非池正看着那一个个白瓷制的“培养皿”，“嗯”了一声，又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培养皿”问：“‘培养皿’是什么？”
“培养‘青霉’的器皿。”萧燕飞解释了一句，“我们用的那种药片的成份就是青霉素。”
顾非池似懂非懂地挑眉，倒也没再追问。
“跟我来。”萧燕飞乐颠颠地拉着顾非池又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最里边的一张长桌前。
“先从发霉的水果中提取青霉，在培养、提纯青霉素，我和知秋花了足足两个月才制出了青霉素。”
就是，这青霉素到底有没有效，还得先做药效鉴定*。
这张桌子上放的这些培养皿就是在测试药效。
萧燕飞指着其中一个编号“二百零二”的培养皿，打开了上面的白瓷盖子，“你看这个。”
紧接着，她又打开了周围十来个培养皿，每个培养皿中，盛有琼脂制的培养基，看来金灿灿的。
她让他看，他也就看了，飞快地扫了这些培养皿一眼，一下子看出了区别。
唯有编号“二百零二”的培养皿内，有一个铜钱大小，透明色的“圈”。
不管顾非池能不能听懂，萧燕飞还是解释了一句：“这个‘圈’意味着青霉素驱散了病菌，这个培养皿中的青霉素溶液是有药效的。”
她的眼眸一点点地变得愈发明亮，灿如星辰。
虽说她胎记中的急救箱是可以自动补充药物的，但药箱中的药物毕竟是有限的。她只有一盒阿莫西林分散片，一盒里才二十四片，也就意味着一天也只能产生二十四片而已，很难大规模地应用在数十万人的军队中。
中医中药对于很多病症都有疗效，但对重症感染效果并不佳，基本上都是听天由命，也因此古代军队中伤兵的死亡率很大。
所以，现在最迫在眉睫的，便是青霉素。
这一刻，萧燕飞无比庆幸自己在现代是学医的，知道提取青霉素的原理。
以目前的条件，要完全制作出和现代一模一样的青霉素是不可能的，但土法青霉素还是可以得的。
青霉素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药，却已经可以拯救无数的人命，不仅仅是战场的那些伤兵，还有普通的百姓。
萧燕飞在长桌边坐下，托腮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培养基，难得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谢无端、明芮、还有顾非池他们这些武将在前方战场保家卫国，为了百姓，抛头颅洒热血，而她现在也能为他们、为这个大景朝做些什么了。
本来她是想等完全成功了，再给他看的。
但是……
“这是嫁妆！”萧燕飞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一手还捧着那个沉甸甸的传国玉玺，食指在那温润的玉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顾非池深深地看着萧燕飞，凝视着她的目光温柔似三月春风。
他很早就知道她有秘密，她不说，他也不会问，没想到她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在战场上，武器、良驹以及士兵是战力。
药，更是。
这种名为“青霉素”的药物他已经在天府军中试验过了，确有奇效，能让大景的士兵不至于因为一点不致命的伤，而伤口溃烂，高烧而亡。
“现在的药效还太弱。”萧燕飞笑眯眯地补充道，“下一步，还得继续精制出药效更强的青霉素才算是完成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顾非池便接着她的话头问，目光还望着那个编号“二百零二”的培养皿，目光灼灼发亮。
有了青霉素，那些原本十死一生的士兵便可以多活下来六七个，不至于马革裹尸还。
“要挑合适的宣纸作为滤纸。”萧燕飞做出了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我已经让管家帮我去全城的纸铺挑纸了。”
“作为滤纸的纸张必须厚度匀称，纤维分布匀称，才是上品，才能拿来提纯青霉素。”萧燕飞眉飞色舞地说道。
下一步，就是要用“纸层析法”来精制药效更强、纯度更高的青霉素*。
她正想着该怎么解释“纸层析法”，眼角瞟见药房外海棠带着祝嬷嬷疾步匆匆地往这边走了过来，两人很快停在了药房外。
“姑娘，”祝嬷嬷不敢直视顾非池，只对着萧燕飞屈膝福了福，干巴巴地禀道，“老太太来道贺，马车已经在侯府外了。”
按俗礼，下聘时来道贺的宾客是不能赶出走的，来者是客。
所以，祝嬷嬷才火急火燎地跑来了，头疼地又道：“姑娘，这要是把客人拒之门外，会坏了福气。”
要不是怕坏了姑娘的福气，祝嬷嬷早就把那没眼色的萧老太太赶走了。
老太太？萧燕飞眨了眨眼，慢了一拍，这才想起，所谓的“老太太”指的是谁。
原来是她那位祖母啊。
有意思。
她记得上回卫国公府来侯府送聘礼时，老太太那边的人可没来过。
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淡淡道：“府里没有当家主母，不方便招呼他们，你把人带去族长那里吧。”
这回只是补聘礼，萧燕非也就没让殷婉回侯府来。
“是，姑娘。”祝嬷嬷老眼一亮，乐呵呵地应了命。
祝嬷嬷转过身，又往前院方向走，还听到药房里头萧燕飞还在说着：“等选好宣纸，就把将制好的青霉素一点点地涂到纸上，垂直悬挂……”
除了“选好宣纸”外，祝嬷嬷后头是一个点也听不懂，满脸崇拜地心道：姑娘真是聪明，说的这些话自己完全听不懂。
祝嬷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步履矫健，没一会儿就走没影了。
她亲自跑去了正门那边，吩咐了门房一声，门房婆子这才把候在大门外萧老太太的那辆马车引进了门，直领到了外仪门。
马车停稳后，萧老太太就在萧鸾飞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心里有些急躁，也有些不耐。
她方才在侯府足足候了近一炷香功夫了，眼睁睁地看着别府的马车一辆辆地被领了进去，全都是她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的显贵人物。
“老太太，萧大姑娘，”候在马车边的祝嬷嬷迎了上去，不卑不亢道，“请随我来吧。”
萧老太太一看到祝嬷嬷就肃然起敬，生怕自己有哪里不得体的。
祝嬷嬷领着萧老太太与萧鸾飞一路往北走，一路上，还与帮着送客的彭大管家交错而过。
萧老太太一眼就认出来了，彭大管家送的这位贵客是燕国公，目光在燕国公和气的笑脸上转了转。
哪怕他面对的只是一个侯府的管家，燕国公的身上也不见一丝倨傲之色，谈笑间客气随和。
萧老太太忍不住就回头多看了燕国公一眼，心下艳羡不已。
自打十六年前老侯爷出事后，武安侯府的地位在京城就一落千丈，从来到了外头，都是她对着别人低声下气，曲意逢迎，还从来没有人讨好过她。
哪怕当时，侯府的爵位还在，也依然是勋贵，可她心知，侯府不过是徒有虚名，地位甚至都不如三四品的官员。
像今日这样连这些王亲国公都跑来侯府道贺的场面，在她刚嫁入侯府的时候也没有见过。
萧老太太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慢慢地打量着周围，看着这熟悉的侯府，熟悉的下人，却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就仿佛这已经不是她生活了半辈子的那个武安侯府了。
她正有些闪神，就听祝嬷嬷又道：“萧老太太，进去吧。”
萧老太太这才注意到她们来的不是正厅，而是位于正厅东侧的闲晏厅。
她没多想，脸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在萧鸾飞的搀扶下迈进了厅堂，打算和孙儿萧烨好好叙叙祖孙情。
入目的却是萧氏的族长以及几个族老，根本不见萧烁、萧烨兄弟两个。
萧老太太一怔，便听祝嬷嬷慢条斯理地说道：“老太太，咱们侯府里没有当家主母，失礼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萧老太太也没什么底气，尴尬地笑了笑：“哪里哪里。”
坐在上首的族长一脸唏嘘地打量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萧老太太。
族长年纪是大，眼睛却还没花，看着老太太这身的打扮，虽然还是锦衣华服、满身珠翠，但看得出来，她这身这料子大概八九成新，应是穿过有些时日了，还有头上的珠钗也显得有些暗，似是老金了。
哪怕是十六年前侯府最艰难的时候，自己也从来没见老太太一身衣裳穿过一季的，一向是新衣不断，不重样的。
很显然，分家后，萧老太太的日子不好过。
族长近日还听说，老二媳妇先是卖了老太太贴身服侍的几个奴婢，还以她贴补过老大为由，非要一视同仁，逼她不得不变卖了嫁妆，凑了一万两银子给老二，还把如今住的这个陪嫁宅子过户给了老二。
老太太啊，如今是看着老二媳妇的脸色过活。

第153章
“弟妹，坐吧。”族长萧勉很快回过神来，示意萧老太太坐下。
萧鸾飞便搀着老太太在右侧下首的圈椅上坐下了，而她是晚辈，这里自然没她坐的地方。
与此同时，有几个丫鬟给所有人重新上了茶，又恭敬地退到了后头静立着。
一切都是井井有条，规矩礼数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萧勉慢慢地拈须，对着老太太低叹了一声：“弟妹啊，你听我一句劝，别闹腾了。”
“你不闹腾，烁哥儿、烨哥儿两个孩子还会顾念你是他们的亲祖母，将来也会看顾几分的。”
“你再闹腾下去，这仅有的情份怕是也要闹完了。”
在萧勉的心里，这老太太简直蠢不可及，生生把一手好牌打成了这样，把泼天的富贵给糟蹋没了。
萧老太太被族长这番话说得尴尬极了，简直有些坐立不安了。
她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底气地解释说：“大伯兄，我没想闹，就是过来看看……”
“弟妹，你呀，安分点，”萧勉端正了神色，恩威并施地警告道，“燕飞这是有大造化了。日后啊……”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天，又道：“烁哥儿和烨哥儿这两兄弟将来有她提携，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
他们萧家以后可是皇后的娘家，只要别像柳家那家瞎折腾，足以显贵三代了！
族老们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这一张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全都是精神奕奕。
“你也真是的，”一个发须花白的族老忍不住训了老太太两句，“一个孙女，你好好待着她，又能花得了多少银子？”
“偏要弄到祖孙失和的地步。”
“……”萧老太太略有几分干瘪的嘴唇乱颤，一时哑口无言。
自从侯府分家后，她就跟着老二过，日子过得很是艰辛。
她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
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今天来侯府真的不是来闹事的，她只是想跟烨哥儿他们说说话，她只是想住回侯府来。
萧老太太讨好地对着族长笑了笑，喃喃自语着：“早知道她有这样的福份……”
自打知道顾非池是元后嫡子，她心里的悔恨是一波波地涌上来，翻来覆去地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萧鸾飞就站在老太太的座位后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这番自语声，微咬着樱唇，沉默不语。
悔不当初的萧老太太长叹了口气，端起了茶盅，那扑鼻而来的茶香令她精神一振，浅啜起茶水。
她好久没喝过这样上好的明前龙井了。
“祖母。”见老太太放下了茶盅，萧鸾飞连忙给她递了帕子，可老太太视若无睹，根本没接。
萧鸾飞捏着帕子的那只手尴尬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耳边听着前方萧勉还在说着：“你既然后悔了，就该让燕飞、烨哥儿他们看到你的诚意。”
“别再他们跟前甩什么长辈的威风。”
“来日方长啊，弟妹。”
“是是是，大伯兄说的是。”萧老太太是半个不字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点头。
只要能让她回侯府住，就是让她把萧燕飞当祖宗供起来都行。
萧鸾飞递帕子的手还伸着，久久未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放下来。
她心神恍惚，听着耳边族长、族老们喋喋不休的数落声以及老太太唯唯应诺的声音……
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她到底站了多久，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跟着老太太一起坐上马车离开了侯府。
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等回了萧家人如今的城东宅子，已是申时。
弄堂两边的高墙狭窄逼仄，投下沉沉的暗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祖孙俩的马车停在了一处三进宅子的大门外，萧鸾飞扶着萧老太太下了马车，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二婶母梁氏指桑骂槐的声音：“李嬷嬷，我也是命苦，花着我的银子养了一堆吃闲饭的人，一个个还不知感恩。”
“哼，养条狗还知道给我看家护院呢，养个人还吃力不讨好了。”
二太太梁氏这字字句句都阴阳怪气的，如根根针扎在萧鸾飞心头。
她低头咬着银牙，没有说话，搀着老太太的胳膊迈过了门槛。
梁氏就站在两丈外看着刚进门的萧老太太与萧鸾飞，撇了撇嘴，故意拔高嗓门道：“呦，老太太和鸾飞回来了啊。”
她轻蔑的目光在萧鸾飞脸上转了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嗤笑道：“鸾飞，这人啊，要有自知之明，既然没这个命，就别整天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大……二皇子如今都自身难保了，早就不要你了。你还是认清现实得好，你一个姑娘家芳华易逝，再拖下去可要嫁不出去了。”
萧鸾飞：“……”
她扶着萧老太太的那只手下意识地用力了几分，捏皱了老太太的衣袖。
万寿节那天，唐越泽还来找过她，她劝他去乾清宫救驾，把皇帝救出，揭穿顾非池软禁皇帝的罪行，可是他却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时唐越泽满是失望的面庞，心脏似是被刀子扎了一下。
她不懂唐越泽为什么不高兴，明明她是为了他好，难道他想此生都被顾非池压得直不起腰来，永远要看顾非池的脸色活下去吗？
“鸾飞啊。”
梁氏用看货物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萧鸾飞，这丫头名声不好，也就这张脸还拿得出手。
“别说二婶母不疼你，误了你终生。”梁氏皮笑肉不笑道，“我给你挑了户殷实的好人家，过两天，男方就过来下定。”
什么？萧鸾飞猛地抬头去看梁氏。
萧鸾飞怎么说也是萧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女，老太太多少有些不忍，讷讷问道：“老二媳妇，你挑了个什么样的人家？这……怎么也得相看一下吧？”
梁氏慢条斯理地抬手掸了下袖子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尘土，没好气地说道：“娘，您别不乐意。”
“您要是不舍得，就带着您的宝贝孙女搬出去住得了，免得旁人都以为我这做婶母的刻薄。”
“祖母……”萧鸾飞轻唤道。
她希望老太太再帮她说两句话，结果却听老太太干巴巴地说道：“老二媳妇，我只是想问问是哪家。”
萧老太太别过脸，避开了萧鸾飞的目光。
老大被流放岭南，她就老二这一个亲子了，也只能跟着老二过日子。
梁氏便说了：“是龙泉酒楼贺老板的大公子……”
梁氏正想吹嘘一番这贺家的家业有多丰厚，萧鸾飞尖声打断了她：“不行！”
“绝对不行！”
萧鸾飞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晦涩。
她知道这贺公子，家里略有些薄产，除了龙泉酒楼外，还有一间茶楼，都是京城响当当的，可这人烂赌成性，上一世，他不仅败光了家里的产业，活活气死了老父，后来，还把他妻女给卖了。
梁氏这两个月已经习惯了当家做主，根本听不得人挑战她的权威，冷笑连连，强硬地说道：“就这么定了。”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滚。”
语声如冰似霜，强势霸道，不含一点通融的余地。
没等梁氏把话说完，萧鸾飞就放开了萧老太太的胳膊，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绝对不能嫁给这样的一个烂人，不然，她这辈子就真毁了！
萧鸾飞咬了咬牙，毅然地转过身，拎着裙裾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萧宅。
“鸾儿。”
后方传来萧老太太的喊叫声，可是没有人追上来。
萧鸾飞闷头往前跑着，穿过狭长的胡同，又沿着外面的街道继续往前跑，跑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
直到她跑得气喘吁吁，停在了一条巷子口，前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萧鸾飞迷茫地看着前方。
她从萧家出来了，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更不知道能去哪儿。
她活了两世，为什么还会过成这样，为什么会沦落到无处可去的下场？！
她重重地喘息着，忽然听到身后的巷子里有脚步声渐近，还有一道属于男子的高大影子朝她逼近。
萧鸾飞正要往巷子边让一让，却听后方一个粗犷的男音似笑非笑地喊道：“萧大姑娘。”
男子的声音显得怪腔怪调的。
萧鸾飞慢慢地转过身，一袭宝蓝色翻领锦袍的异族男子就站在巷子里的阴影中，唯有帽尖上的明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萧鸾飞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是北狄元帅留吁鹰，一声不吭。
这一世，她见过留吁鹰几次。
上一世，她也听说过留吁鹰。
留吁鹰死在了顾非池的手上。
顾非池残暴不仁，对降将也是一样，上一世的留吁鹰是被五马分尸而死的。
死后，留吁鹰的头颅还被悬挂在了兰山城的城墙上，尸体则被丢给了野兽分食，死无全尸。
想着，萧鸾飞的眼中就不由露出了一丝丝同情唏嘘的情绪。
敏锐地捕捉到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留吁鹰心里一头雾水。
他定了定神，朝萧鸾飞走近了两步，低声道：“嫉妒吗？”
嫉妒？萧鸾飞先是一愣，微转头顺着留吁鹰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武安侯府的附近。
她忍不住望着侯府大门上方那道写着“武安侯府”四个大字的匾额。
耳边还能听到路过的百姓充满羡慕的议论声：“这武安侯府就是太子妃娘娘的娘家吧。”
“是啊是啊。”
“太子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
这些声音让萧鸾飞觉得刺耳至极。
她双足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似的，动弹不得。
太子妃的身份本该是属于她的。
“这本来该是你的。”耳边响起留吁鹰带着几分蛊惑的声音。
被对方说中了心思，萧鸾飞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翕动了一下。
留吁鹰与萧鸾飞并肩而立，收回了望着侯府匾额的目光转而又望向了她，含笑道：“本帅可以帮你。”
萧鸾飞沉默了。
两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经过的几个路人偶尔往这两个容貌气质大相径庭的男女望了望。
良久良久，萧鸾飞突然打破了沉寂：“你要怎么帮我？”
她转头望向留吁鹰，仰首对上了对方锐利深沉的褐眸。
留吁鹰轻一振袖，抛出诱饵：“助唐越泽登基，如何？”
萧鸾飞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轻嘲的笑声自唇间逸出。
“我不傻。”她淡淡道。
留吁鹰的这些话简直就跟哄小孩子似的，她又岂会相信！
两世为人，就算这一世，她沦落得现在这个地步，那也只是她的运气不好，没想到她的重生竟然会让卫国公和谢无端活了下来……
但不表示，她会病急乱投医得把留吁鹰的话当真。
留吁鹰是长狄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说助唐越泽登基？
又岂会是好心，必然是别有所图！
留吁鹰定定地看着萧鸾飞，脸上非但毫无恼怒之色，甚至还笑了：“萧大姑娘，我们长狄有一句古话，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顾非池喜战，本帅被他强留在京城，不能回长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无端在北境肆意妄为，本帅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对于本帅来说，本帅更乐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唐越泽。”
留吁鹰丝毫没有掩示自己的真实意图。
萧鸾飞紧紧地抿着唇，眼珠里蔓起一点不甚明显的血丝。
他帮她，是出于利益。
长狄野心勃勃，谋的是中原，所以才会忌惮穷兵黩武、好战喜功的顾非池坐上天子之位。
长狄惧顾非池。
就像他们惧谢无端，所以借着皇帝的手除掉了谢家一样。
他是在利用她。
萧鸾飞向后退了半步，与留吁鹰拉开了距离。
“怕了？”留吁鹰低声一笑，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诱惑。
“往前一步，是荣华富贵。”
“往后一步，是万丈深渊。”
“萧大姑娘，你说呢？”
话语间，他对着萧鸾飞伸出了手，蒲扇般的大掌厚实有力。
他的动作似在说，他可以拉她一把。
萧鸾飞直直地看着他的手，眼珠里的血丝更密集了。
梁氏要把自己许给一个烂赌鬼。
祖母帮不了她，她的亲弟弟弃了她……如今的她深深地陷在了一片无底泥潭中。
要是她不能成为那最尊贵的人，她就会像现在这样被人踩在脚底下，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她不想坐以待毙。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了一步，把手递向了留吁鹰，轻搭在了他的手上。
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的手上被对方强塞了一样东西，宽大的袖口挡住了他的动作。
留吁鹰又往前走了半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设法把这东西交给贵国皇帝。”
萧鸾飞感觉手上的东西沉甸甸的，直觉地摇头：“我见不到皇上。”
她根本进不了宫，又怎么见得到皇帝。
留吁鹰轻轻地笑：“不是还有唐越泽吗？”
“他对姑娘这般情深意重，姑娘到底该怎么做，不需要本帅再教你了吧？”
萧鸾飞嘴唇微动，胸腔的心脏又开始失控地狂跳，想说，唐越泽恐怕不会愿意的。
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留吁鹰那满是虬髯胡的面庞上，笑容渐深：“萧大姑娘，你总得让本帅看看你的价值，不是吗？”
“若是姑娘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本帅还不如扶个小娃娃登基。”
留吁鹰低哼了一声，最后这句话似刀子般狠狠地刺了萧鸾飞一刀。
心绪混乱的萧鸾飞还在想着唐越泽，完全没有注意到留吁鹰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主动权——明明一开始是留吁鹰来求合作，到现在，却像是萧鸾飞“求着”留吁鹰。
萧鸾飞眼睫轻颤，轻轻地握住了手上的东西。
留吁鹰一直注意着萧鸾飞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扬唇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他朗然一笑：“本帅等姑娘的好消息。”
留吁鹰轻轻一甩袖，大步流星地走了，巷子里只留下了萧鸾飞一人。
秋风轻轻地拂过巷子边的几棵槐树，自树梢刮落几片半黄半绿的枯叶，在半空中打着转儿。
萧鸾飞僵立原地，没有去看留吁鹰到底给了她什么。
她心知肚明，就连留吁鹰也看得出来，皇帝对顾非池这个嫡长子并非如传言中的那般爱重，甚至是厌弃的。
真相也确是如此！
上一世，顾非池就是人人唾弃的乱臣贼子，他的身世直到她死前都没有揭开。
皇帝绝不会愿意顾非池这个妄图弑父的儿子坐在金銮殿上。
唐泽越不肯争这个位置。
那么，她就替他争！
萧鸾飞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也把手上的东西捏得更紧了。
走出了她所在的巷子，背对着武安侯府，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沉稳。
她打算去一趟皇觉寺。
唐越泽这几日正在皇觉寺独自为废妃柳氏守灵。
经过永辉街时，就听到一个男音激动地喊着：“爹，娘，太子殿下刚下令，给北境诸城免赋税三年！”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青色短打的青年在萧鸾飞的身边急匆匆地跑过，冲到了一对老夫妇跟前，“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北境去了？”
萧鸾飞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朝那路边正在卖柴火的一家人看去。
老妇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先是激动，跟着又萎靡了下去，心有余悸地讷讷道：“北狄人还会不会来？”
“谢少将军不是已经回北境了吗？”老头两眼灼灼地说道，“有谢少将军在，北狄人有什么好怕的。”
自北境失守后，他们一家子来了京城投奔亲戚，但他们的户籍，他们的祖宅祖坟，他们的亲朋故交都在北境。
老妇咬了咬牙道：“要是北境战事平息，我们就回去。”
这一家三口的脸上都浮现出对未来的期望。
对他们来说，北境才是他们的根！
萧鸾飞忽然觉得握在手中的东西有点烫手。
北狄因着顾非池，投鼠忌器。
若是大景没了顾非池，靠谢无端一人，还能守住北境吗？
但这点犹豫也只是一瞬即逝。
如今她自身都难保，江山，社稷，百姓，战争……她顾不着。
萧鸾飞把手上的东西捏得更紧了，继续往前走去，后方的那些百姓还在兴奋地议论着那道公文：
“我家隔壁的邻居也收留了几个北境的亲戚，这要是他家亲戚知道这个好消息，肯定也高兴。”
“是啊是啊，足足减税三年呢。”
“太子殿下真是心怀百姓啊……”
“……”
从减赋税到官府免费租借粮种，再到给安家银子。
一连三天，朝廷都有公文下达，种种政策都是在鼓励流落各地的北境百姓归家，甚至还出具了明文，若有其它地区的流民愿意在北境安居，可由官府为其办理户籍，赠予三亩良田，还免费租借来年春天的粮种，一年后归还即可。
公文不仅张贴在了京城，还由八百里加急发往大景各州。
比那八百里加急的骏马更快的便是鹰，白鹰发出阵阵嘹亮的鹰唳，展翅在高空飞翔着，仅一天一夜就飞到了北境银川城。
几乎是白鹰一到，就被城墙上的守兵发现，立即有人去通报。
短短两盏茶后，一封信就经由风吟的手送进了守备府的书房。
“公子……”
风吟看到谢无端正专注地注视着墙上的舆图，便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脚，将门帘轻轻地放下，才走到了书案边。
谢无端背对着风吟，幽深的目光一直看着舆图上长狄的位置。
良久，他才对着风吟伸出了手，风吟就把雪焰刚送来的绢纸交到了谢无端手里。
谢无端终于将目光自舆图上收回，展开信，飞快地一气看完了。
温润优美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一点点地蔓延至眼角眉梢，荡漾在他眸底。
笑容似雨后初霁般，令室内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谢无端一手捏着那封信，一手自书案上的小匣子里取出了一枚白色的小旗子，将之狠狠地钉入长狄的王庭。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举重若轻，仿佛挥出了一把寒气四溢的长剑，以势如破竹之势刺向了敌人的命门。
谢无端的表情随之也变了。
从一个温润如玉的皎皎君子，变成了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将帅，任何人都相信他会毫不犹疑地挥剑砍掉所有阻碍他步伐的荆棘。
风吟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谢无端，眸子里明亮异常，满含着敬意。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谢少将军，”边昀快步掀帘走了进来，笑容满面地禀道，“前方探子来报，长狄的辎重已经到了丹既平原。”
谢无端坐回到了书案后，一手在案上轻轻地叩动了两下。
他垂眸又去看手里的那封信，似是自语道：道：“北境的百姓们就快回来了，得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浅浅的笑意荡漾在那张俊美如画的面庞上，语气轻描淡写，却令听者热血沸腾。

第154章
半个时辰后，银川城的城门在沉重的隆隆声中大开。
换上一身银色轻甲的谢无端带着三千骑兵，从城门奔驰而出，直奔兰峪关。
那绣有“谢”字的金色帅旗在阳光下肆意地飞扬着。
一众骑兵在谢无端的率领下快马加鞭，疾驰如飞，急促的马蹄声轰隆隆作响，宛如闷雷滚过天空般，又似潮水涌过般，大地震颤，一路马不停蹄地北上而去。
所经之处，被马蹄踏起的尘土漫天扬起。
三千天府军骑兵一直来到兰峪关下，强劲的风沙吹散了骏马的嘶鸣声。
最前方的谢无端率先勒住了缰绳，微微地抬了抬手，后方的三千骑兵整齐划一地勒停了马，马蹄声止。
谢无端抬头遥遥地望向了百步外那巍峨高耸的兰峪关城墙。
高高的城墙上，站着一整排体魄健壮的长狄士兵。
居中为首的狄人高大魁梧，秃了半个脑袋，那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亮得几乎在发光。
对于谢无端来说，这还是一位老相识——
长狄左大将和连轲。
谢无端浅浅一笑，又做了一个手势，从风吟手里接过了一把造型古怪的大弓。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地抚着银色的弓弦。
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让站在城墙上的左大将和连轲大惊失色，沉了下脸色，硕大的拳头紧捏。
这些天，整个南征大军都谨慎地守在兰峪关里闭城不出，这也才刚刚安生了两天，谢无端怎么就来了？！
呜咽的号角声自城墙上方幽幽地响起，几乎传遍了整个兰峪关。
没一会儿，就有一高一胖两个狄人步履匆匆地踩着石阶上了城墙，形容间难掩焦急之色。
高个子比和连轲还要高出一个头，仿佛一个巨人般，以身高的优势压迫性地逼视着他，一点也不客气地以狄语问道：“谢无端来了？”
“来了多少人？”
也不用和连轲回答，其实从城墙上俯视下去去，他们也大致能够判断人数，另一个肥头大耳的狄人摸着双下巴道：“三千上下。”
高个子眯了眯狭长的细眼，以近乎质问的口吻说道：“谢无端只是在虚张声势，左大将，你为什么不下令攻击，先下手为强？”
“如今我们在兰峪关的兵力足有五万人，谢无端就是再神，以三千兵力对五万，那也是妄想，必能让他折在这里，从此为我长狄除此宿敌。”
“那，钦志犇，”和连轲冷冷地斜睨了那高个子一眼，“你去？”
“……”钦志犇动了动嘴，没应，脸色沉了三分。
左大将和连轲一手挎在佩刀上，视线又朝城墙下的谢无端看去，沉声道：“上一个信誓旦旦地说大景兵力不足，谢无端只是在虚张声势的人，已经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说的这个死人是右大将臧文奎。
九月十四，右大将臧文奎亲率大军突袭六磐城，却反而折在了谢无端手里，一夜之间，一万大军被全歼。
直到黎明，才有一匹马伏着一具尸体回了兰峪关。
是臧文奎的尸体。
钦志犇二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彼此对视了一眼。
和连轲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自己的心中也沉甸甸的。
当一个士兵把马背上臧文奎的尸体扶起，露出那张苍白的面庞时，钦志犇他们明显僵住了。
在战场上死的人数以万计，人命并不算什么，但是从臧文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他们全都看到了深深的畏惧。
臧文奎死了，惧意却铭刻在了他脸上、眼中，像瘟疫般传染给了他们，那是——
对谢无端的惧意。
这些日子来，兰峪关的众将士士气大降，寝食难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般，活在谢无端的阴影下。
他们长狄人在谢无端的手上吃的亏够多了，但凡只要他们露出一点不起眼的破绽，谢无端就有可能抓住这点破绽，一口咬住他们的咽喉。
不知何时，号角声停了下来。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高个子钦志犇硬声又道：“那左大将军觉得现在该如何？”
和连轲在咬紧的牙关间挤出了一个字：“等。”
迎来的却是另外两人轻蔑的嗤笑声。
那肥头大耳的狄人一掌拍在城墙的角墩上，对上了和连轲阴鸷的眸光，道：“元帅临走前，让左大将军你统领北境诸事，可是你连失数城，数万南征军将士葬身北境，可见这能力堪忧啊。”
“如今既然左大将军不敢迎战，那还不如退出兰峪关！”
“……”和连轲的额角爆起根根青筋，粗糙的皮肤下怒气渐渐充盈。
他是元帅的亲信，可这两人也是来历不凡，出身于显赫，其家族在军中威望很高，王上把这两人塞在南征军也是一种权衡利弊的考量。
现在元帅不在兰峪关，自己又在谢无端的手上连连失利，多少失了军心，已经渐渐压不住这两人了。
和连轲将佩刀又握紧了几分，正色道：“一早元帅那边有书信来，大景的储君已定，是大景皇帝的元后留下的长子。”
“这储君好战好杀，在大景素有凶名，这对我们长狄极为不利。”
“元帅如今在大景京城等候时机，命我们务必要守住兰峪关，切莫急于反攻，更不要被谢无端的诡计自乱了阵脚。”
和连轲这番话已是开诚布公了，可惜钦志犇根本不吃他这套，冷笑道：“左大将军这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守住兰峪关了？”
和连轲半眯着眼睛，目光犹如钉子般钉在谢无端那张温润俊美的面庞上，以笃定的口吻道：“兰峪关易守难攻，这便是我们的优势，只要我们坚守城内不出，谢无端想要拿下兰峪关，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们有五万兵马，除非谢无端有多一半的人马，否则想拿下兰峪关，难！
“守守守！你说得倒简单！”那肥头大耳的狄人又是一掌拍在角墩上，不耐地蹙眉反问，“你怎么不说说我们的粮草还够几天？”
他的声音愈来愈高亢，几乎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质问。
本来在他们拿下北境诸城后，南征军已经不需要后方长狄再供应粮草了。
大景朝在各地都建有官方的粮仓，大小粮仓足有数十个，储藏每年收上来的官粮。北境与幽州的边境就有一处官仓，是五大粮仓之一的太阴仓。
除了太阴仓外，巡逻军还时不时地从附近的大景百姓那里强行征了粮，他们南征大军从今春起就不缺粮草。
可是自打北境诸城失守后，粮草就成了南征大军最严峻的问题。
他们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向长狄请求支援粮草，可王上那边也遭遇了九姓亲王的不少阻碍，好不容易才给南征军筹到了粮草。
和连轲没说话，紧抿着厚唇，连唇角的大胡子似乎都绷紧了。
钦志犇干脆替他答了：“现在城内的粮草只够三天了。”
“左大将军，我们的士兵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
他倒是也没危言耸听，因为粮草不足，现在他们的士兵虽也没到吃树皮、挖野草的地步，但这几天军中已经开始减少口粮的发放了。
仿佛在验证他的话一般，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咕噜噜”肠胃蠕动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城墙上，一个手持盾牌和长刀的长狄士兵面露尴尬之色。
和连轲眸光闪了闪，但还是坚持己见：“粮草绝对不会有失。”
兰峪关周边多是沙漠、沙地，而沙漠难行，还容易迷失方向，根本就不适宜行军。
谢无端若想要截粮，就必须绕道沙漠。
顿了下，他又道：“为防万一，本将军已经派了一万人前往丹既平原接应辎重营。”
钦志犇飞快地与那肥头大耳的狄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心里有了打算。
钦志犇清清嗓子，稍微放缓了语气：“那就希望左大将军这一次言出必行，不要让我们，让元帅……让王上再失望了。”
他说得客气，其实话中满是威胁，恨不得左大将主动写下军令状。
和连轲不再说话，厚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城墙下方的谢无端，望着那个在后方三千骑兵的衬托下，愈发显身形单薄的青年。
怦怦！
他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心底总有些不安，忍不住反复去推敲细节，想看看自己会不会算漏了什么。
谢无端在这个时候兵临城下，时机选得太微妙了，让和连轲不得不揣测对方的目的，到底是这兰峪关，还是后方的粮草。
若换作别人，他有自信，对方绝对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出现在兰裕山脉以北。
可一想到，他所面对的是谢无端，就没有足够的把握。
留吁元帅不在这里，面对谢无端的步步紧逼，以及……
和连轲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钦志犇二人，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
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下方的谢无端。
眼睛是一下也不敢错开。
旭日冉冉升起，时间静静流逝，可下方的谢无端并没有什么动静。
他只是骑在马背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弓。
旁边的亲随撑着一把桐油伞，替他遮蔽着灼灼的阳光。
但无论是和连轲，钦志犇，还是城墙上的其他狄人，谁也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蹬蹬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城墙一侧的石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轻甲、灰头土脸的斥候快步走到了左大将和连轲身边，面色十分难看，气喘吁吁地报道：“左大将军，大景军队有异动。”
钦志犇没好气地指了指城墙下面：“还用得着你报，‘异动’都在下面了。”
谢无端都兵临城下了，谁还没眼睛吗？！
“不不不。”那斥候连忙否定，正色道，“有支万余人的骑兵，正疾驰逼近兰峪关。”
万人？！
和连轲、钦志犇三人都是一惊，神情间都难掩惊骇之色。
“难道我料错了。”和连轲两眼微睁，喃喃自语着。
谢无端这次出兵的目的，真的仅仅是为了强攻兰峪关？
谢无端自打回了北境后，除了一开始，发动强袭一口气拿下了银川城、六磐城以及平洛城等数城，把他们逼回了兰峪关后，就不再主动出击，而是逐步收拢北境，在诸城全都驻扎了兵力。
所以，上一次右大将臧文奎才会误以为谢无端兵力不足。
所以，才会有那一次的惨败。
元帅在信中说过。
大景这位新储君惯会收买人心。
他为谢家翻了案，换来了谢无端对他的忠心。
现在新储君上位，谢无端或许真是打算拿下兰峪关给他立威，一如去岁留吁元帅为了王上挥兵南下，拿下了大景北境，这才令王上有了足以与九姓亲王抗衡的君威。
不仅是和连轲这么想，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想法，钦志犇急切地说道：“得把去接应粮草的人马叫回来。”
“左大将军，此事不能犹豫！”
少了这一万精锐骑兵，他们的兵力大减，怕是难以守住兰峪关？！
和连轲半天没说话，握着刀鞘的手背绷起根根青筋，仿佛随时要爆开般。
他总觉得谢无端的一举一动都是有其目的，对方这是在下一盘大棋，而偏偏他看不懂棋面。
“左大将军，”钦志犇朝他又逼近了一步，魁梧如小山般的身躯凑近时，更有压迫性，“现在是粮草重要，还是兰峪关重要？！”
和连轲还是沉默，另一只手在体侧握紧又放开，随之又握紧，内心激烈地思考着，权衡着。
片刻后，和连轲再次问斥候道：“那一万多骑兵现在在哪儿？”
“刚至赤峡谷。”斥候答道。
也就是说，距离兰峪关还有约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
和连轲在心里飞快地估算着时间，浓眉皱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厉声又问：“到底有多少人？”
那斥候被他凛冽的气势所震慑，忐忑地伏下了头，颤声答道：“回左大将军，初步估计约莫是一万五千人。”
和连轲的面色更阴沉了，宛如暴风雨来临前般，让人不寒而栗。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再去探……”
语声如冰，寒意彻骨。
明明阳光灿烂，整座兰峪关却似乎笼罩在一层浓郁的阴霾之中。
“失火了！”
“左大将军，失火了！”
惊叫声从哨楼方向传来，伴着喊声，一个哨兵身手敏捷地从高高的哨楼上爬了下来。
“左大将军，兰峪山脉……西北方失火了。”哨兵结结巴巴地禀道，脸色不太好看。
西北方？
是丹既平原的方向？！
和连轲手里握的那把佩刀差点没脱手而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
粮草。
“不好！粮草有失。”钦志犇的脸色比和连轲还要难看，黑得要滴出墨来。
这句话并没有压低音量，城墙上其他的长狄将士也听得清清楚楚，瞬间众将士就变得浮躁喧哗起来。
犹如一锅滚烫的热油被浇了一勺冷水，炸了，乱了。
“粮草……”那肥头大耳的狄人失魂落魄地在城墙上来回走动着，“隔着一座兰峪山脉，谢无端是……疯了吗？！”
这次辎重营总共派了五千将士从王庭护送粮草往兰峪关，再加上，左大将派出去接应的那一万精锐，总共有一万五千人。
也就是说，谢无端想要无声无息地烧了这批粮草，至少也该派出万人。
万人从沙漠绕道而行，至兰峪山以北，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钦志犇深吸了两口气，艰难地转过头，凝眸望向了城墙下方的谢无端，徐徐道：“谢无端率军压近，前方足有近两万人。”
“再加上后方绕道后方的万人。”
“这是谋定而后动……”
谢无端派人火烧辎重营，断了他们后方的粮草，可想而知，南征军将士们的士气势必会一落千丈。
这一刻，和连轲三人的心头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谢无端分明是打算趁势前后夹击兰峪关。
强袭。
谢无端最擅长的就是强袭和巷战。
城墙上，长狄士兵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不止，“粮草被烧了”、“怎么办”等等的词不时飘了过来。
“立刻。”钦志犇一拳重重地垂在了城墙上凸起的角墩上，铜铃大的眼睛逼视着和连轲，“我们立刻退回乌寰山。”
乌寰山是长狄南境边线，是他们长狄的地盘。
退回到乌寰山，他们就有长狄数十万将士坐镇后方，不必担心后方的粮草支援，更不用担心大景的人会从后方夹击他们。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肥头大耳的狄人站在了钦志犇的身边，与他一条心。
和连轲眼眸闪烁不定，望着后方丹既平原的方向，道：“还是先派人去丹既平原查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钦志犇嗤笑道，“不是谢无端，难道我们好好的辎重营会自己放火烧粮吗？”
“那是平原，可不会莫名起山火，今天更没有打雷。”
和连轲知道对方说得不无道理，但还是认为不能这样草率，道：“元帅说过，让我们死守兰峪关……”
“粮草已经没了。”钦志犇冷冷地打断了和连轲，语气不耐，“谢无端只需要以逸待劳，我们在兰峪关还能撑几天？！不吃不喝最多也就多撑三五天。”
“兰峪关一样会失守！”
“不错。”那肥头大耳的狄人附和道，“等那一万景人烧完了粮草后，来到兰峪关自后方袭击，那便是两边夹击，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可！”和连轲还是否决，但目光略有几分游移，言辞显然没之前那般笃定了，显得底气不足。
“和连轲！”钦志犇拔高嗓门直呼其名，字字如刀，“你是让这四万勇士陪你一起死吗？！”
城墙上，争执声不断，越来越鼓噪，三个长狄将领之间火花四射，一触即发。
这一幕被城墙下方的一支千里眼收入了眼内。
谢无端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上方的桐油伞在他脸上笼下淡淡的阴影，也恰好挡住了他手里的这支千里眼。
谢无端把千里眼交给了风吟，淡淡道：“留吁鹰不在，北狄人便失了主心骨；留吁鹰在，以他的军功、围观和手段，足以可以压制住钦志犇这些人，让人信服。”
“而留吁鹰不在，副帅乞伏逻已亡。”
“左大将和连轲孤掌难鸣。”
谢无端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有种岳峙渊渟的从容不迫。
策马立于谢无端另一侧的边昀专注地听着，似要把谢无单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沉吟着问道：“末将记得‘钦志’这个姓应该是长狄的大姓吧？”
“不错。”谢无端微微颔首，眉眼含笑，“中将钦志犇出身‘钦志’氏，是长狄的贵胄名门。”
“另一人名叫拓跋豹，拓跋氏是九姓亲王之一。”
对于如今北狄在北境的这些高阶将领，谢无端如数家珍。
边昀若有所思道：“留吁鹰不在，左大将就压制不了他们。”
“在军中，最忌众将领意见相左。”谢无端轻轻一笑，随手扯了下长弓的弓弦，银色的弓弦在空气中嗡鸣作响。
乱则生疑。
“还可以更乱。”谢无端轻抚着手里的长弓。
这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黑弓，弓身两侧各带有一个小小的滑轮，瞧着奇形怪状的。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弓身上的其中一个滑轮摩挲了一下，便慢条斯理地将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一点点地拉开了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张弓的弦更轻，唇畔的笑意更深。
原本他已经连一石弓都拉不满了，可现在，他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拉开这把弓。
很快，弓弦就被拉满，弓如满月。
下一瞬，他修长如玉竹般的手指骤然松开，放了弓弦。
“咻！”
那支羽箭如流星般离弦而出，急速地划破空气，朝城墙上方射去，锐气十足。
这一箭狠狠地射在了城墙上方的悬有长狄帅棋的旗杆上，刺穿了那手腕粗细的旗杆。
“呲拉”一声，旗杆在众目睽睽下拦腰折断。
那绣有鹰首图腾的帅旗也随之倒了下去，如那折了翼的鹰……
谢无端打了个轻脆的响指，示意边昀点燃信号弹。
拉开引线后，一道红光就从边昀手中的信号弹中飞窜而起，直冲云霄，巨大的红色烟花在碧蓝的天空中炸开。
谢无端仰首望着空中的信号弹，微微地笑。
北境兵力如今严重不足。
谢无端不可能为了烧粮草，派大军耗时耗力的绕道沙漠。
实际上，从格兰里沙漠绕道到兰峪关后方的，仅仅只有一个人。
要做的也仅仅只是在适当的地方，放一把足够大的火而已。
谢无端再次执起千里眼，望向了兰峪关城墙上方。
钦志犇和拓跋豹二人一左一右地围着左大将和连轲，三人口沫横飞地争吵着，吵得是面红耳赤。
从谢无端的位置，听不到他们在吵，但是从对方的口形可以大致看出，钦志犇和拓跋豹二人打算弃兰峪关，可和连轲不肯，并说是，若是他们敢走，以逃兵论，格杀勿论。
钦志犇和拓跋豹二人如何肯担上“逃兵”的罪名，与和连轲争执得更厉害了，拓跋豹甚至还示威地将佩刀拔出了两寸。
此举彻底激怒了和连轲，和连轲一把拔出了弯刀，将尖锐的刀尖指向了钦志犇两人，杀气腾腾。
“咻！”
紧接着，又一个大红色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了，距离很远。
这第二枚信号弹是出现在兰峪关以北。
赤红色的烟花将那碧蓝的天空染红。
兰峪关内，所有的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第二枚信号弹的方向，目瞪口呆。
连和连轲也同样怔怔地望着那巨大的红色烟花，感觉心脏似乎被刺了一刀。
他握着配刀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趁着他不备，拓跋豹将佩刀彻底拔出，一刀砍向了和连轲的脖颈，刀锋在阳光下寒光四溢……
谢无端优雅地放下千里眼。
唇角的笑温雅如春风拂过树梢。
疑，则生变。

第155章
高高的城墙上，拓跋豹手中弯刀毫不留情地砍下了左大将和连轲的头颅。
一时间，犹带温度的鲜血自脖颈的断口急速地喷涌出来，飞溅在拓跋豹与钦志犇的脸上。
尸体轰然往后倒去，而那狰狞的头颅则坠落在地，骨碌碌地滚了出去，直滚到了那断落的帅旗上。
头颅上，双目怒睁，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珠子急速地暗淡了下去。
那死不瞑目的样子似乎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没有死在谢无端的手上，却是被自己人从背后偷袭至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得城墙上的长狄士兵们全都傻眼了，好几人的脸上、身上也染上了和连轲的血。
周围静了一静。
“拓跋大都尉，你竟然敢杀左大将军。”和连轲的几名亲兵纷纷地拔出了长刀，指向了拓跋豹与钦志犇二人，一个个怒目而视。
“我们要为左大将军报仇！”
亲兵们嘶吼着挥刀蜂涌而上，直奔拓跋豹而去。
拓跋豹的亲兵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也都赶紧拔出了佩刀。
双方的亲兵挥刀相向，兵器交接声、喊打喊杀声、踏步声此起彼伏，还有一些守兵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城墙上大乱。
中将钦志犇在短暂的愣神后，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与拓跋豹当然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他眉间涌出煞气，大手一挥，他的亲兵们也都拔出了随身的佩剑、佩刀，加入了这场乱局。
继和连轲之后，很快，又有四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城墙上，他们的佩刀或多或少地都染上了血。
城墙上弥漫起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钦志犇与拓跋豹交换了一个眼神，退后了数步，拓跋豹心有余悸地望着后方第二枚信号弹的方向。
“那定是景人。”拓跋豹咬牙道。
信号弹产生的大红烟花已经消散了，但是，丹既平原方向的火光还未灭，甚至于火势还更大了，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拓跋豹脸色阴沉，双下巴一颠一颠的，声音冷厉：“和连轲就是元帅养的一条狗，简直不知变通！”
一万景军已经在兰峪关的大后方了，还烧了他们后方的粮草，方才那第二枚信号弹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若只是意外失火，又岂会有人从大后方发出信号弹回应谢无端？可和连轲这厮却还在说什么要派人去查看。
简直冥顽不灵！
他也不想想现在的军情可谓十万火急，最多到明天，待后方的景军从丹既平原赶来，与前方的谢无端形成前后夹击，他们就会被困死在这兰峪关了。
甚至于，谢无端都不需要亲自出手。
光是断粮就能把他们这四万人活活地饿死。
钦志犇也是同样的想法，摸着络腮胡点了点头，沉声道：“谢无端这次回来后，手段强硬了许多。”
“但凡和谢无端交过手的，就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谢无端变了。
手段更嗜血，更雷厉风行。
寥寥数语间，地上又多了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横流的鲜血直淌到他们足下。
拓跋豹环视着这混乱的城墙，又道：“兰峪关是重，却也并非不可失，只要大军退守到长狄乌寰山，进可攻、退可守。”
“后方又有长狄举国为后援。”
“和连轲实在是太过固执。”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城墙下方的谢无端身上，死死地盯着他。
四周的血腥味愈来愈浓。
和连轲只带了八名亲兵上城墙，寡不敌众，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这八人便都气息全无地倒在了地上。
城墙上的其他守兵大多惊疑不定地面面相看，不敢轻举妄动。
左大将死了，那么镇守兰峪关的将领中军衔最高的人就是中将钦志犇了。
没一会儿，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石阶方向床来，一个身形高瘦的斥候匆匆地登上了城墙。
看到这血腥的场景，这满地的尸首，那斥候惊住了，宛如石雕般僵立当场。
他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帅旗边和连轲的头颅上，瞳孔一阵收缩。
左大将竟然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斥候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可面对钦志犇和拓跋豹，他根本就不敢质疑什么，只默默地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灰扑扑的鞋尖，干巴巴地禀道：“赤峡谷的那那一万五景人正疾奔而来，只要半个时辰，就能到兰峪关。”
半个时辰？！
钦志犇和拓跋豹的脸色都变了，面色沉沉。
刚刚谢无端发出的那枚信号弹，必是他在示意大景军队尽快赶到这里，想要拖住他们呢！
待到谢无端完成合围，他们就再无一点生路。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钦志犇当机立断地下令道：“擂鼓。”
“是，中将军。”他的一个亲兵立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不一会儿，阵阵军鼓声响起，一声比一声响起。
与鼓声一起响起的还有一阵阵幽幽的号角声，响彻了整座兰峪关。
谢家四代人都与北狄人交战，谢无端对于这号角和擂鼓声再熟悉不过了。
风吟笑了：“公子，他们急了。”
他□□的马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好心情，“恢恢”地叫了两声。
谢无端微微一笑。
遥遥地看着高耸的城墙上方，迎面而来的风中还带了一点血腥味。
边昀挑了下剑眉，总觉得风吟这句话意有所指，便问道：“这鼓声莫非是有什么讲究？”
“在长狄，号角声意味着集合，而擂鼓则代表了十万火急。”风吟解释道。
“当鼓声与号角声同时响起时，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无论他们当下正在做什么，在百声鼓响毕前，必须集结完毕。”
“长狄人急了！”风吟最后又强调道，声音也拔高了两分。
少年的脸上，双眸灼灼生辉。
“这都急得自相残杀了！”边昀嘲弄地笑了，拉了拉缰绳。
他不是战场上的新兵，在西北、幽州参加过的大小战事没一百也有五十了，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更是不计其数。
但这些日子，他跟在谢无端的身边，还是时不时就会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周围的山风一阵比一阵强烈，风将血腥味送入边昀的鼻端。
这股血腥味不令他恶心，反而令他亢奋。
尽管边昀早就见识过谢无端的算无遗策和智计百出，总觉得无论再发生什么，他也不会太过惊讶，可他还是没想到，谢无端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世人皆知，兰峪山脉地势险要，周围又被沙漠、沙地所围绕，也因此，兰峪关易守难攻。
北狄人占据兰峪关后，又有后方北狄的兵员和粮草补给，犹如一道坚实的盾牌横在了这里。
如今大景在北境的兵力总共才三万五，这其中还包括了战力远不如天府军的幽州卫与并州卫将士。
想要在短时间里硬取下兰峪关，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边昀都已经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谁知道——
谢少将军只是带着他来到这兰峪关的城墙下，不费一兵一卒，只这么策马站了一个时辰，几乎什么也没做，就让北狄人自己起了内讧，自己把左大将杀了，彻底乱了阵脚。
边昀不由热血沸腾，看向了谢无端的侧脸。
阳光给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肌肤似白玉般的雅致，周身有种月白风清的气质，乍一看，与后方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将气质迥然不同，也与这战场格格不入。
但再一看，他又像是天生属于这里。
谢无端转过了头，与边昀四目相对，那湛亮的眼眸锁在他脸上，含笑问道：“手痒了吗？”
边昀当即就露出了一副跃跃欲试之态，朗声一笑：“末将早就迫不及待了！”
他毫不掩饰身上的锐气，这一刻，如同一把匣中之剑露出了他的锋芒。
谢无端又是一笑，抬手做了个“攻击”的手势。
边昀就拿起了他的那把三石弓。
沉甸甸的犀角弓只是握在他手里就让人不敢小觑。
他将三支羽箭搭在了弓上，一口气将弓拉满，接着对着城墙上连续放出了三支连珠箭，一箭接着一箭地射出。
三支箭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快得如行云流水。
箭箭都没有落空，每一箭都射中了一名城墙上的长狄士兵。
他的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
身后的三千骑兵也都纷纷拿起了他们的弓，搭上了羽箭，全都将弓身拉满。
此行随谢无端出征的这三千人来自天府军，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嗖嗖嗖！”
数以千计的羽箭离弦射出，箭头泛着寒光，箭雨密密麻麻地划过天际，似流星雨般，这一幕只是看着就甚是壮观。
那些羽箭射中了城墙上一个又一个长狄士兵，凄厉的惨叫声四起，甚至有狄人中箭后从高高地城墙上坠落，鲜血横流……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郁了。
这一波攻击，让兰峪关城墙上的那些狄军更加慌乱，甚至没有人还击，只是盲目地用盾牌挡箭，或者以刀剑挥开流矢。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地放出，凌厉的破空声似那雨点般响起。
“边昀。”谢无端唤了一声，边昀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谢无端的手指遥遥地指向了身长九尺的钦志犇，“射他的胸口。”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别让人死了。”
“小事一桩。”边昀自信满满地勾了勾唇。
他是天府军第一神射手。
在天府军中，除了世子爷，也没人是他的对手，正是因为他有这两百步穿杨的本事，还有一手绝妙的连珠箭，世子爷才会命他跟着谢少将军来北境。
边昀再一次搭箭，拉弓，瞄准目标，接着，毫不犹豫地放弦。
这一箭比之前的三支连珠箭更快，也更强劲，似把空气劈开般……
谢无端再次拿起千里眼，右眼从千里眼小小的镜片往城墙上望去。
那支羽箭急速地飞上了城墙，一箭贯穿了钦志犇的左胸口，距离心脏约半寸的地方。
谢无端在微微地笑，而千里眼尽头的钦志犇却是痛苦地捂住了被箭射中的左胸口，身体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
那浑浊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深深的惧意，以及险死还生的惧意。
胸口的伤处溢出鲜血，染红了他的胸襟，也沾满了他蒲扇般的大手，小山般的身躯摇摇欲坠。
一个亲兵激动地口喊着什么，立刻架着盾护在了钦志犇的身前。
满头冷汗的钦志犇狠狠地朝和连轲的头颅踢了一脚，那只头颅就滚过帅旗，往远处滚了出去，撞在了其他人的尸体上。
钦志犇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什么，又将另一只手里的佩刀举了举。
谢无端凝眸辨别着他的唇语，可以识别出对方说了一句狄语。
他轻轻地转了转千里眼，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周围的边昀与风吟听的，翻译了一遍：“他说，拓跋豹，我们弃城。”
仿佛在验证谢无端的话，下一瞬，边昀与风吟就看到钦志犇与拓跋豹在亲兵的护卫下，往城墙两头的石阶方向走去下。
城墙上的其他长狄士兵们也飞快地随两位主将撤下。
在阵阵擂鼓声中，很快，关门上方的那片城墙上就空无一人，只余下那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谢无端放下千里眼，对着后方挥了一下手，率先策马往城墙方向而去。
风吟和边昀护如影子般护在谢无端左右，后方的三千骑兵紧随其后……
“啁——”
矫健的白鹰展翅在碧蓝的天空中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发出阵阵亢奋的啸声。
很快，一道道一端带有五爪钢钩的攀墙索被将士们高高地抛出，只轻轻一抖，就听“喀嚓”一声，五爪钢钩合拢，牢牢地扣在了城墙的边缘上。
近一百道攀墙索整整齐齐地攀在了城墙上，垂直地垂在他们跟前。
骑兵更擅疾行，他们此行并没有带攻城车和纵云梯，而是随身携带这些更轻便的攀墙索。
将士们用手重重地扯了扯攀墙索，确定它结实地攀在城墙上，这才开始一个个地借着攀墙索攀墙而上。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敏捷，手脚并用，飞快地往上攀爬着。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不到半盏茶功夫，第一批百余人就爬到了高高的城墙上。
入目的便是那一地的狄人尸体，血流遍地。
有的是被人用刀砍杀的，有的人是被乱箭射死的，有的人一箭毙命，每个死人的脸上是一样的死不瞑目。
像这样的死人，城墙上的这些天府军将士全都见怪不怪，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们全都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或者查看地上的那些尸首，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或者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
居高临下，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四万长狄士兵正浩浩荡荡地向兰峪关北门的方向撤退，如那汹涌的潮水一点点地退去……
“谢少将军，”一个身形削瘦的小将又急忙转向了南门外的谢无端，高声禀说，“北狄人弃城了。”
年轻的嗓音中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喜悦，眼睛更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下方，骑在一匹白马上的谢无端含笑下令：“君昊，开城门。”
“是。”小将君昊声音洪亮地应了。
城墙上的那一百天府军也不用人再吩咐什么，其中数十人握着长弓在城墙上站成了一列，还有人爬上了高高的哨楼。
而君昊则带着五十人匆匆下了城墙，拉开了门栓，几人合力开启了那沉甸甸的城门。
那隆隆的声响彻了方圆一里，连周围的尘埃都在随之颤动。
白鹰率先从里往外地穿过了城门，似在迎接着谢无端的到来。
当白鹰飞过的那一刻，两扇城门也彻底地打开了。
空荡荡的城内映入谢无端以及后方众将士的眼内，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大景夺回了兰峪关。
谢无端一夹马腹，慢慢地策马进城，面上云淡风轻，也唯有风吟敏锐地注意到他攥着缰绳的手绷得紧紧，手背上青筋浮起。
风吟的喉头微微哽咽。
白马停在了通往城楼的石阶前，谢无端回首吩咐道：“边昀，即刻点一千人。”
“追上去！”
“不用打，撵着他们，追出十里地，即可。”
温雅的青年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意味深长。
边昀略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他们敢追，看在那些溃败的北狄人眼里，就代表着他们还有后手，如此北狄人只会一味逃，而顾不上去想别的。
从他们拿下兰峪关到彻底完成布防，至少还要半天。
他们必须争取到这半天的时间。
唯有这样，大景才算是真正拿下这易守难攻的的兰峪关。
“是！末将遵命。”边昀郑重地抱拳领命，铿锵有力。
边昀即刻点了一千骑兵，朝着北城门方向奔去，马蹄声隆隆而去。
谢无端则下了马，抬步迈上通往城楼的石阶，风吟始终如影随形地护在他身侧。
谢无端一边走，一边扫过城墙上的那些尸体，目光只在和连轲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多停了半刻。
步伐却不曾停过，在那头颅边走过，径直走到原本挂帅旗的旗杆前。
方才被谢无端一箭射断的旗杆还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
谢无端一抬手，风吟就把金色的帅旗交到了他的手里。
谢无端轻轻地抚过帅旗，感受着指腹下的纹路，这上面的“谢”字还是娘亲手绣的。
爹爹常年不在京城，娘曾戏谑地说，这是为了让他睹物思人用的。
他眼眶微微酸涩，亲手把谢家的这面帅旗插了上去。
金色的帅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随风舞动，那“谢”字似乎要活过来似的。
谢无端居高临下地环视着这片他最熟悉的城池。
他自小在此长大，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谢家几代人留下的痕迹，谢家的帅旗在这里飘扬了五十余年。
谢无端两眼微红，下巴微扬，对着那碧蓝的天空轻声道：“兰峪关，收复！”
声音不大，似乎是在告诉那些曾经守护过这里的英灵，那些已经不在这世上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道：“北境，全部收复。”
从高高的城楼上，极目望去，他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脉、戈壁、平原……
这是谢家四代人守护的北境。
一度被北狄人夺走的北境。
爹爹常说，北境就是他们谢家人的根。
今天，他终于又回来了。
他终于让谢家的帅旗再次飞舞在兰峪关的城墙上！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慢慢地合拢成全，仿佛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北境既然夺回来了，他就会牢牢地将它握在他的手心。
飞在空中的白鹰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好心情，盘旋着往下落，最后落在他的左肩膀上。
谢无端摸了摸白鹰油光水滑的羽翅，含笑道：“雪焰，北境收复了。”
“阿池也会很高兴吧。”
白鹰亲昵地用鹰首蹭着谢无端的鬓发，一下又一下，似在附和着。
蹭了几下后，白鹰就再次飞起，追着边昀离开的方向飞远了。
阵阵嘹亮的鹰唳自它喙间发出，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之一震，唳声划破天际。
“啁——”
阳光温柔地洒在了白鹰洁白如雪的羽翼上。
这几天，从北境到京城都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当白鹰的身影再次出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已是一天一夜后了，而顾非池自然也成了第一个得知北境收复的人。
白鹰“咕咕”叫着，鹰爪子稳稳地停在盈富居二楼的窗户上，那双冰冷的鹰眼斜睨过来时，就给人一种睥睨天下的感觉，威风凛凛。
他们家雪焰真帅！
萧燕飞一边喂它吃肉干，一边兴致勃勃地追问顾非池：“后来呢？”
“北狄人后来发现了没？”
她的眼眸似阳光下的湖面泛着点点的金光，璀璨明亮。
顾非池手里还捏着刚刚白鹰捎来的那封信，唇挑浅笑：“北狄人撤出兰峪关后，被边昀撵了十几里远，落荒而逃，然后在丹既平原迎面遇上了北狄的辎重营和左大将派去接应辎重营的那一万人。”
“这才发现他们发现被骗了。”
“后来呢后来呢？”萧燕飞眼睛更亮，笑出了手，一手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又摇了摇，音调又甜又脆。
那撒娇的声音似星星点点的糖粒直落进顾非池的心底。
顾非池只是看着她笑盈盈的小脸，心情就觉得非常的好，含笑道：“中将钦志犇气急败坏地怒斥那拓跋豹太莽撞，不由分说地杀了左大将。”
“钦志犇受了重伤，不能领兵，就令拓跋豹带大军夺回兰峪关。”
“可惜，已经迟了。”
谢无端对兰峪关最为熟悉，只要给他两个时辰的时间，他就可以完成布防，用最少的兵马将兰峪关守得跟铁桶似的。
“兰峪关易守难攻，如今已经到了表哥的手里，又岂会再有失？”顾非池挑眉一笑，那种傲然自信的眼神与旁边的白鹰简直一模一样。
好可爱啊。
萧燕飞忍俊不禁地来回看着这一人一鹰，在心里默默地窃笑，口中叹道：“谢公子可真厉害了。”
就算她不是亲眼所见，但单凭耳闻也足以想象谢无端能做到这个地步，凭借的是他们谢家人对北狄人的了解，更是谢无端的对北狄的威慑力，以及他的智谋百出，胆大敢为。
换一个人，就是用同样的谋略，也是徒劳。
顾非池又朝手里的那张绢纸看去，拇指在绢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北境诸城已尽数收拢，我打算……”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顾非池朝雅座那道闭合的房门看去，下一刻就听“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影七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爷，是二皇子殿下。”
顾非池将手里的绢纸揣入怀中，同时道：“让他进来吧。”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袭白袍的唐越泽慢慢地走了进来，神情复杂地看着顾非池和萧燕飞。
这还是万寿节后，萧燕飞第一次见到唐越泽，对方看着整个人看着清瘦了一大圈，难掩憔悴与黯淡，与她第一次在西林寺见到他时简直判若两人。
唐越泽略略地迟疑了一下，对着顾非池轻唤道：“太子。”
“萧二妹妹。”随即，他又对转而对着萧燕飞微微一笑。
面对萧燕飞时，他的神情显然比面对前者时，自在许多。
打了招呼后，他便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来意：“太子，我有事想去见……父皇。”
“我想带鸾儿去，求父皇给我们赐婚。”

第156章
唐越泽看着顾非池的表情十分郑重。
除了郑重外，他的脸上还有一抹复杂的情绪，有纠结，有压抑，也有些说不上的迷茫。
略微停顿了一下，唐越泽又道：“我刚去过一趟乾清宫，梁公公说，父皇病重，太医让父皇静养……”
梁铮不让他进去见父皇，所以，他只能来找顾非池。
顾非池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道：“坐。”
唐越泽迟疑了一下，便撩袍坐了下来，又想了想，把椅子往萧燕飞的方向拉了拉。
乍一眼看去，仿佛萧燕飞与唐越泽是一边的，而顾非池是另一边的。
门外的影七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收回了目光，静静地守在雅座外。
萧燕飞：“……”
她默默地执起了茶杯，借着茶杯的遮掩，在唐越泽看不到的角度，无声地对着顾非池吐出了四个字：“凶神恶煞。”
顾非池失笑地勾唇，狭长的狐狸眼中笑意荡漾，彷如一池潋滟的春水。
唐越泽有些坐立不安。
顾非池凶名在外，从前父皇总在自己跟前说顾非池性情乖张，肆意张狂，还告诫他要用顾家，但不可亲顾家，也因此，唐越泽一向对顾非池抱以敬而远之的态度。
唐越泽怎么也没想到，顾非池居然会是元后顾明镜的嫡子，他的亲兄长。
这让唐越泽心头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屁股又往萧燕飞那里挪了挪。
顾非池最讨厌人婆婆妈妈，一手成拳在桌上轻轻叩动了两下，淡淡道：“说说。”
唐越泽迟疑地微微抿唇。
雅座内静了一静。
萧燕飞慢条斯理地给唐越泽斟了杯茶，纤长的睫毛轻轻地上下飞舞，笑着问道：“殿下，你刚刚说，想请皇上赐婚？”
她的声音听着温温柔柔，呼吸之间闻着那甘醇的茶香，唐越泽不由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萧二妹妹，我一直钟情你大姐姐，从来没有变过。”
白鹰在窗户上抖了抖翅膀，又抖了抖。
“现在……”他看着抖翅的白鹰，眸色幽幽摇曳，轻而缓慢地说道，“我想娶她。”
说着，他转过头，又看向了另一边的顾非池，“太子，你应该也懂吧？”
顾非池既然喜爱萧二妹妹，就该明白自己的心情。
顾非池深深地盯着唐越泽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如深渊般幽深，仿佛能看透世间的一切，令人觉得无所遁形。
唐越泽默默地挪开了视线，回避了对方的目光。
他正思忖着该怎么说服顾非池，就听那清冷干脆的嗓音钻入耳中：“行。”
唐越泽怔了怔，这才回过神。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又掩下，对着顾非池拱了拱手，干巴巴地说道：“多谢太子。”
言辞之间客气得近乎疏离。
顾非池从袖袋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银质珐琅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道：“那就现在去吧。”
“现在？”唐越泽惊讶地脱口道。
顾非池看着他的眼睛问：“有区别吗？”
唐越泽一愣，抬了抬眼皮。
是啊。
今天亦或者明天，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唐越泽便起了身，忙道：“那我这就去接鸾儿。”
说完，他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告辞，跟着，就步履匆匆地走了，甚至没再正眼看两人。
雅座外传来他“蹬蹬蹬”的下楼声，急促得宛如落荒而逃。
萧燕飞随意地支肘撑在窗槛上，往窗外喧哗热闹的街道俯视着，不一会儿，就看到唐越泽从一楼大堂出来了，飞快地骑上了一匹白马，策马离开了。
萧燕飞收回了视线，转头就撞进顾非池温柔似深海的视线里。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袖子，问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在唐越泽来之前，顾非池想跟她说什么来着？
顾非池换了个位子，坐到了她身边，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她纤细的手指，缱绻地摩挲了两下。
“你先陪我一起进宫，晚些再说。”
从他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不舍涌进了她心中，一颗心似乎荡漾在春水里。
她对“进宫”兴趣不大，不过，她想“陪他”。
萧燕飞很顺手地勾住了他的手指，靠在他肩头：“好吧，我陪你。”
顾非池也感觉到她的依恋，唇角高高地翘了起来。
笑意染暖了他清冷的眼角眉梢，让他整个人似春风化雨、风过疏林般柔软明朗。
等他们离开盈福居，一起骑马来到乾清宫，太阳都西斜了。
守在乾清宫檐下的两名小内侍远远地就听到了马蹄声，见两人来了，其中一人小跑着下了汉玉白石阶，笑容满面地过来请安。
“见过太子殿下，萧二姑娘。”
另一名小内侍则飞快地进去告诉梁铮。
顾非池进乾清宫自然是不用人通禀的，现在皇帝虽然还活着，但这位新晋的太子爷才是大景朝实际上的掌控人。
“殿下请。”小内侍毕恭毕敬地给两人领路，往皇帝的寝宫方向走去。
几人走到东配殿时，顾非池交代了一句等会让唐越泽进来，就看到梁铮掀帘自寝宫内快步走了出来。
随着门帘被打起，里头带出了一股子浓浓的药味，其中又混杂着一股子久病在床的人特有的骚臭味。
梁铮赶忙走了过来，躬身行了一礼。
“他最近怎么样？”顾非池语声淡淡地问道。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皇帝。
梁铮眉眼低垂，躬着身答道：“皇上这两天时昏时醒，不过是昏迷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太医令下了重药，李太医每天给皇上用着针灸，还日日给灌着补药。”
“殿下放心，奴婢等会‘精心’照顾皇上的。”
梁铮特意在“精心”这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为了不耽误太子大婚，皇帝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死，因此这乾清宫内，每时每刻都有太医与内侍不眠不休地在龙榻边守着。
梁铮说着，往寝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道：“殿下，皇上醒着的时候，一直说要见宁王，刚刚醒时，又说了一次，奴婢就应下了……”
宁王？顾非池只点了下头，唇边浮起一抹清冷的笑容。
梁铮还想说什么，就听外头响起小内侍尖细的声音：“二皇子殿下，这边请。”
话音还未落下，唐越泽与萧鸾飞一前一后地绕过琳琅满目的多宝阁，往这边走来。
唐越泽身上的还穿着之前的那身白袍，面沉如水，后方的萧鸾飞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打扮素净，虽尽量压着唇角，可萦绕在眉眼间的喜色藏也藏不住。
“太子，萧二妹妹……”唐越泽略略行了一礼。
萧鸾飞这才看到了萧燕飞以及她身边的顾非池，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神情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心脏失控地狂跳了好几下，根本不敢直视顾非池那深邃的眼眸，感觉如刀锋一样似能刺透人心。
她急急地往唐越泽的身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说话，双手紧张地在宽大的袖口中攥在了一起，拳头握得紧紧。
“皇上刚醒了，就在里头。”顾非池随手往寝宫方向指了指。
低着头的萧鸾飞闻声眼睫颤了颤，就听唐越泽干巴巴地对着顾非池说了一句：“谢太子。”
“鸾儿，我们进去吧。”
直到跟着唐越泽以及梁铮迈入皇帝的寝宫，萧鸾飞还有些不敢置信，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后方的门帘。
顾非池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让他们进来了吗？
“殿下。”萧鸾飞拉了拉唐越泽的衣袖，想说是不是有诈。
可唐越泽继续往前走着，轻轻地自她指间抽出了自己的衣袖。
萧鸾飞手中一空，那只手尴尬地停顿在了半空中，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不适感。
下一刻，却见唐越泽回过头，对着她微微一笑：“鸾儿，走吧。”
“我们去见父皇。”
看着唐越泽一如从前的样子，萧鸾飞也下意识地对着他浅浅一笑，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唐越泽带着萧鸾飞绕过了一座紫檀木边座嵌珐琅五折屏风，一眼看到了龙榻上的皇帝。
这是万寿节那天后，唐越泽第一次见到他的父皇。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
皇帝又瘦了。
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也显得那眼窝愈发深凹，头发间夹的银丝也更密集了，几乎是半白半黑。
“父皇。”唐越泽停在了五六步外，怔怔地望着龙榻上气若游丝的皇帝。
说句心里话，今天来这里之前，唐越泽也想过父皇会不会被太子软禁、慢待，可现在看皇帝身上干干净净，花白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旁边有李太医看着，还有两名内侍服侍着。
显而易见，父皇这段日子在乾清宫中并没有受什么委屈，也没有被薄待。
他只是病入膏肓而已。
看着满面病容的皇帝，唐越泽心里沉甸甸的。
他清楚地知道，父皇之所以会病到现在奄奄一息的地步，是他的生母造成的，是她给父皇下了毒。
这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从始至终，顾非池都没有伤害过父皇。
反倒是母亲……
想着柳氏，唐越泽忍不住又去看萧鸾飞，深黑色的瞳孔中渐渐地蓄起些许阴影。
旁边的梁铮默默地做了个手势，李太医与两名内侍便都往外退去，鱼贯地在唐越泽身边走过，退出了寝宫。
“阿泽。”皇帝也看到了唐越泽，两眼微张，那浑浊暗淡的眼眸中瞬间又有了光彩。
“快过来。”皇帝艰难地对着唐越泽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的声音虚弱不堪，说起话来似乎比万寿节那天被人从湖里捞起来后，还要吃力。
唐越泽便慢慢地走了过去，脚下似灌了铅般。
皇帝急切地抓住了唐越泽的一只手，枯瘦的手指骨结凸起，艰难地说道：“你来了……是不是宁王勤王救驾来了？”
“那个窃国的乱臣贼子呢？”
这些日子，他独自被软禁在了乾清宫中，除了太医与内侍，什么人也见不到。
他几次跟梁铮说要召见宁王，梁铮让他静待时机，所以，皇帝这才放下心养着龙体，耐心地等着宁王。
“父皇，您病糊涂了。”唐越泽坐在龙榻的边缘，心头五味杂陈，“太子的身世已经昭告了天下，他是国之正统，不是乱臣贼子。”
“太子？”皇帝傻了，心头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喃喃自语道，“顾非池……”
唐越泽并非对这天子之位没有一点儿想法。
从小，父皇就告诉他，他日后会是一国之君，这万里江山是他唾手可得之物，十八年来，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突然之间，一无所有，他心里没有任何芥蒂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生母弑君被废。
他是废妃之子，又如何比得上元后嫡子呢？
唐越泽心里失落，没有注意到皇帝的失态，垂眸仔细地给皇帝掖了掖被角，一如他小时候父皇为他做的。
“太子已经祭了太庙，昭告天下。”唐越泽又道。
什么？皇帝一把抓住了唐越泽的手。
他想说，自己根本没有下旨立太子，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立储是事关国本的大事，不可能绕过内阁和宗令。
这就意味着，现在这大景朝堂已经在顾非池的手里拿捏着了，自己这个皇帝的生死，怕也是在顾非池的眼皮底下。
皇帝瞬间怕了，他怕顾非池会杀父弑君。
顾非池是被顾家养大的孩子，心都是向着顾延之的，又岂会有对他这个皇帝有什么君臣父子之心！
一个储君满足不了野心勃勃的顾非池，这竖子怕是巴不得自己早些死了才好。
皇帝死死地咬住后槽牙，强自忍耐下来。
他得再等等。
等到宁王来勤王救驾。
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那种憋屈感令他喉头泛起一股咸腥味，一股灼灼的心火在心口乱窜，愈烧愈旺。
“咳咳咳……”
皇帝忍不住又倾身咳了起来，咳得身子乱颤，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
“父皇！”唐越泽赶紧为皇帝抚背顺气，嘴里安抚着，“您别动怒……千万要保重龙体了。”
“朕……”皇帝用帕子捂着嘴，持续地咳嗽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下。”萧鸾飞上前了两步，走到了榻前，温声道，“您去给皇上拿杯蜜水吧。”
“温蜜水可以润肺止咳。”
唐越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了身，问不远处的梁铮道：“有蜜水吗？”
“茶水房应该有蜂蜜。”梁铮往茶水房那边走去。
萧鸾飞又朝龙榻走近了两步，关切地说道：“皇上，这些日子，殿下人在皇觉寺，但一直很担心您的龙体，这一次，也是殿下亲自去求了……太子，才能来乾清宫探望皇上。”
说话间，她紧张地看了一下四周，见梁铮领唐越泽一起进了茶水间，便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样东西，悄悄地塞薄被下。
动作很快，但也故意让皇帝看到了。
“咳咳……”皇帝看着薄被下微微隆起的位置，咳嗽声渐缓。
萧鸾飞又朝茶水间那边看了看，这才俯身悄声对皇帝说：“留吁元帅说，他可以帮您。”
此话一出，皇帝的鼻翼一阵翕动，抬起那张消瘦的面庞，脸色因为持续的咳嗽微微涨红。
他想问萧鸾飞什么，却见唐越泽捧着一个茶杯走了过来。
“父皇，蜜水来了。”
唐越泽又在龙榻边坐下，把皇帝扶坐起来，亲自伺候他喝了蜜水。
皇帝慢慢地喝着蜜水，眼角的余光一会儿看萧鸾飞，一会儿又看薄被下的凸起，眼眸闪烁不定。
大半杯蜜水下腹，皇帝的咳嗽才渐止，挥了挥手，唐越泽就把杯子放下了。
见状，梁铮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地对唐越泽道：“二皇子殿下，皇上龙体欠佳，还得好生休息，太医令和几个太医都说了，皇上不能过度劳心。”
梁铮过来，又扶着皇帝躺了下去。
方才说了一通话，又咳嗽了一番，皇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整个人虚弱不堪，连呼吸也显得十分微弱。
唐越泽的目光在皇帝蜡黄的面庞与发青的嘴唇上转了转，眸光沉了沉。
萧鸾飞看着唐越泽，目露希冀之色，等着他求皇帝赐婚。
然而，唐越泽什么也没说，就起了身，对萧鸾飞道：“鸾儿，我们走吧。”
皇帝的手在薄被下慢慢地往前摸，摸到了萧鸾飞塞的那样东西，是一个荷包。
他将荷包握在了手里。
“……”萧鸾飞动了动唇，眼角也瞥见了皇帝的小动作，放心了，随着唐越泽一起退出了寝宫。
皇帝的寝宫内，满是刺鼻的药味与骚臭味，气味并不好闻。
出去后，室外清新干净的空气便随着凉风扑面而来。
唐越泽在檐下驻足，转过身看向了萧鸾飞，低声道：“……父皇的龙体不太好，这段日子一直没有好转。”
高高的屋檐在他脸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映衬得他的表情有些晦涩。
“方才他咳得厉害，我不能再气着他了。等过些日子，父皇的龙体好些，我再带你进宫来请父皇为我们赐婚。”
“鸾儿，你会怪我吗？”唐越泽的语气很柔和，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涩涩的苦味。
“当然不会。”萧鸾飞抓住了唐越泽的手，深情款款地仰首看着他，“我说过，哪怕无名无份，我也愿意跟在您的身边。我会等着您的。”
她秋水般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唐越泽的面庞。
她不急。
只要等到皇帝重掌这大景朝堂，那么，她就是最大的功臣。
等到唐越泽成为储君，继承了这大景江山，他就会知道，她是一心一意为他好。
他不会辜负她的。
她微微地笑，眸光灼灼。
“鸾儿……”唐越泽轻唤着她的名字，似是自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叹，“我送你出去吧。”
唐越泽亲自送萧鸾飞从西华门出了宫，接着又返回了乾清宫。
对唐越泽的去而复返，顾非池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情绪变动，波澜不惊。
唐越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步步艰难地走到了顾非池的面前。
他看了看顾非池，面上又露出那种复杂纠结的表情，接着又转向了萧燕飞。
“萧二妹妹。”唐越泽闭了闭眼，直直地对上萧燕飞清澈明净的眼眸，艰声道，“你大姐姐……她见过留吁鹰。”
这短短的一句话说完后，他整个人显得精疲力竭，一向挺拔的肩膀都垮了下来，精气神都散了。
他眼底浮现浓浓的失望与心寒。
对于萧鸾飞，他一直是真心的，他的心里只有她，从未变过。
哪怕他明知，她和他的初遇可能并不是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算计过的相遇，他也没有动摇过。
他以为他会像父皇对母亲那样，只得一心人。
但是，母亲辜负了父皇。
万寿节那天，在流云阁看到的一幕幕疯狂挤压着他的脑海……
最后定格在萧鸾飞的脸上。
那天万寿宴散后，他去找过萧鸾飞，他想告诉她流云阁发生的事；他想告诉她，虽然他不能成为太子了，但是也意味着，他可以只娶她一人——不会再有什么侧妃，只有她。
可是，她没给他说这些的机会。
她告诉他：“殿下，您别急，只要皇上不承认顾非池元后嫡子的身份，他就是乱臣贼子。”
“殿下您才是正统，才是天下人认可的嫡皇子。”
“现在内阁也只是慑于顾非池的淫威，您可以私下里召集那些拥护正统的人……”
“……”
萧鸾飞说了很多，听着似乎一心是为了他考虑，却宛如一大盆凉水浇在了他头顶。
他突然明白了，萧鸾飞待他的情谊，不是因为他这个人，只是因为他的身份。
而并非他曾经所以为的情有独钟。
就像是他的母亲一样……
唐越泽的眼眸愈发黯淡了，喃喃道：“鸾儿……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似在自问，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萧燕飞，似乎在问，萧二妹妹，你是她妹妹，你知道吗？
萧燕飞：“……”
她的眼角细微地抽了抽。

第157章
顾非池半点不想听唐越泽的感情问题，不耐地打断了他：“接着说！”
浑浑噩噩的唐越泽瞬间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哑声道：“宗人府去侯府下聘的那天，鸾儿曾见过留吁鹰。”
“那天，我本来是想去侯府道贺的……”
他身有重孝，怕冲撞了喜事，所以只想把贺礼给门房就走的，不想，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一条巷子里的萧鸾飞。
不止是萧鸾飞，还有留吁鹰。
“我离得很远，听不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看到留吁鹰给了鸾儿一样东西后，就走了。”
当时，他的脑子很乱，双脚像是被浇铸在地上，动弹不得，脑子里嗡嗡一片响。
等回过神来后，他失魂落魄地逃回了皇觉寺。
可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回了皇觉寺，后脚知客僧就领着萧鸾飞来找他。
那一天，萧鸾飞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殿下，我二婶逼我嫁给一个烂赌鬼，我跟她大吵了一架，就从家里跑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殿下，我可不可以也留在皇觉寺里？我想跟你在一起。”
说这番话时，萧鸾飞柔若无骨地依偎在了他怀里。
软玉温香在怀，唐越泽本该感动的，可是一想到留呼鹰，他的心情又有些难以言说，隐约觉得萧鸾飞与他说这些别有深意。
她应当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让她没名没分地跟他在一起。
于是，他说：他会求父皇为他们赐婚，等孝期满了，他们就成亲。
这句话，他是真心的。
只要她“真心”愿意等他，他也会真心待她。
东配殿内，只有唐越泽一个人的声音。
他一五一十地把他与萧鸾飞当时的对话都重复了一遍：“……鸾儿就说，她也想随我一起进宫，想亲口求父皇答应给我们赐婚。”
说这句话的时候，萧鸾飞的眼中并没有对他的情意。
而是，野心。
唐越泽的心瞬间跌至谷底。
自万寿节后，他就已经意识到，萧鸾飞的爱并不那么纯粹。
他爱她，将她视作心头的白月光，可她不是，她并没有回应他的这份真心。
她在利用他。
她想进宫，为的并不是他们能永远在一起，而掺杂着许许多多利益权衡与取舍。
她口口声声地说她爱他，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实际上呢？
她对他的真心，又占了几分？
怕是九分利益，一分情意吧。
就像母亲对父皇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感觉心脏似被利刃划过，剧痛难耐。
唐越泽颓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片阴云下。
他咬了咬牙，一口气把话说完：“刚刚我看到鸾儿把一样东西给了父皇，似乎是锦囊。”
“她在帮留吁鹰递消息。”
最后的这一句字苦涩无比，语气沉甸甸的。
他带着萧鸾飞进宫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或者说，奢望。
他希望是他误会了她，希望她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但是，就在刚才，他最后的那一丝期望也被她彻底打破了。
唐越泽握了握拳，朝那道通往寝宫的门帘望了望。
“现在锦囊应该就在父皇那里。”唐越泽慢慢地将视线转了过来，直视着顾非池波澜不惊的双眼，用极慢的语速说道，“北狄对我大景图谋已久，太子……不可掉以轻心。”
几个月前，他去过幽州，亲眼见过流匪之乱。
战乱之下，至少有数万百姓惨死，更多是家破人亡，卖儿鬻女，甚至于易子而食。
这仅仅只是流匪患乱所造成的后果。
那么，北境呢？
从前他总听父皇说，谢以默父子穷兵黩武，北境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大景不堪重压，无力赈灾，才会致使民乱四起。
可没有了谢家人，换来的却是，北狄大军一月内攻陷北境，烧杀屠戮，甚至大规模屠城，北境诸城变为人间炼狱，数十万人枉死。
是父皇错了。
父皇不能一错再错了。
太祖有遗训：家国天下，家为小，天下为大。
他是大景皇子，自当以“天下”为重。
江山社稷高于一切。
萧燕飞怔怔地看着两步外的唐越泽，这一刻，竟然觉得眼前的这个青年有些陌生。
说句实话，她有些意外。
她差点还以为唐越泽会一直恋爱脑到底呢。
周围静了一静。
“啪啪！”
顾非池轻轻地击了掌。
那道通往寝宫的门帘再次被打起，梁铮目不斜视地进来了，双手呈上了一个蓝色的锦囊，道：“太子殿下，皇上方才把奴婢等都打发了下来，已经拆开这个锦囊瞧过了，然后亲手放在了枕头底下。”
从梁铮进来的那一刻开始，目光就不曾看过唐越泽一眼。
“李太医刚给皇上用过针，皇上这会儿睡着了。”
他就趁着皇帝入睡，把枕头底下的这个锦囊拿了出来了。
这是……唐越泽不由双眸微张，目光凝固在了梁铮手心的蓝色锦囊上。
锦囊上绣着简单的竹叶纹，样子很是普通，约莫是留吁鹰在街边的小摊随手买的。
直到这一刻，唐越泽才意识到，顾非池其实全都知道。
自从知道顾非池是元后嫡子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是争不过的，无论是身份，威望，手段，还是能力，自己都无法与顾非池相比。
所以，他几乎连一丝争的念头都没有。
而现在，唐越泽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的确比不上顾非池。
在幽州，顾非池可以轻而易举地平“白巾军”匪乱；
在朝堂，顾非池可以轻而易举地震慑文武百官；
天下事都在顾非池的掌控之中，自己却做不到。
他们之间相差太远了，他还在蹒跚学步，可顾非池已经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果然，自己只能当个闲散宗室。
这么一想，唐越泽反倒有了几分……释然。
顾非池从锦囊中取出了一张绢纸，似笑非笑地瞥了唐越泽一眼：“这里是皇城脚下，若还能让一个北狄人为所欲为，那大景也太过窝囊了。”
他唇角的线条上扬，话语中透露出的傲慢与张扬，似雄鹰傲睨天下。
唐越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片，从前，父皇从来没有派人去盯过留吁鹰，让他一个北狄人在京城随意活动。
顾非池很快就看完了那张绢纸，又折好，重新塞了回去，交还给了梁铮。
他一言不发，而梁铮也相当识趣地什么也不问，双手捧着锦囊，行了一礼后，就默默地退回到了寝宫内。
门帘掀起，又轻轻落下，纹丝不动，也没发出一点不必要的声响。
顾非池一手成拳，在茶几上轻轻地叩动两下，引得唐越泽朝他看去。
“你现在还想要赐婚？”
这句话自然是对着唐越泽说的，平静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唐越泽惊得眼珠子有片刻的凝结未动，下一刻，就往萧燕飞的方向挪了一步，又一步。
顾非池似乎并不在意他回答与否，话锋一转：“唐越泽，留吁鹰还会在京城待些时日，你去招呼他。”
他的语气风轻云淡，又理所当然。
啊？唐越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他还以为，顾非池会立刻让人拿下留吁鹰呢。
莫非是因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吗？
那为什么不把人遣送回北境呢？
唐越泽有一肚子事没有弄明白，但半个字没多问，拱了拱手，应道：“是。”
他没敢问，而顾非池也没解释为什么留着留吁鹰在京城，就挥手打发了他：“你回去吧。”
唐越泽听话地乖乖退下了。
走之前，他又忍不住朝顾非池看了一眼，心情与来之前大不一样，似乎放下了一个沉甸甸的重担。
不过，又多了一桩差事。
门帘落下，唐越泽的身影也就看不到了。
“这也是你早料到的？”萧燕飞施施然地抬了抬杏眼，笑眯眯地看着他，另一手的指腹落在手边的白瓷浮纹的茶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面对萧燕飞，顾非池一向有问必答，摇了摇头：“不算。”
“但是……”
他顿了顿后，吐字清晰而坚定地把话说完：“他若不来，那代表他无药可救。”
大景的宗室子弟可以庸碌无为，但不能愚蠢懦弱。
对于无可救药之人，他向来不会给对方第二次机会。
“走吧。”顾非池勾住萧燕飞搭在茶盅上的那只手，隔着茶几把萧燕飞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既然这边事了，他也不打算在这晦气的乾清宫久留。
外头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拉得老长，彼此亲昵地依偎着。
两人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步履闲适。
“你真打算让唐越泽继续招待留吁鹰？”萧燕飞好奇地顺口问了一句。
想着唐越泽差点没带留吁鹰去谢元帅府参观，萧燕飞就觉得这家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样子。
顾非池微微地笑，答非所问：“留吁鹰在北狄可谓军功赫赫，在南征大军中很有威望，是麾下将士的信仰。”
“表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以这么少的兵力，全线收复北境，除了北狄对表哥的忌惮外，还因为留吁鹰不在兰峪关。”
“副帅乞伏逻去岁死在了表哥手里，留吁鹰为了提军中士气，曾许下以军功定副帅。”
“依着当时的境况，这个决定并没有问题。”
当时谢家覆灭，北狄人在北境连续攻下数城，虽付出惨重的伤亡为代价，但军中因为连战连胜而士气高涨。
“但是，战场上瞬息万变，一旦战情有变，反而会‘反噬’其身。”
“留吁鹰不在兰峪关，北狄军中无副帅，下头的将领们谁也不服谁。”
“现在的北狄军，就是一盘散沙，没有一个能够统帅一切的人，结果就是在表哥步步逼近的压力前，各自为政，意见相左。”
“所以，留吁鹰不能回去，也不能死。”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就是一个牵制，对吗？”
大景在战备还不足的情况下，对北狄的牵制。
顾非池脸上的笑容更盛，用微笑肯定她的推测，又指了指乾清宫：“‘他’也是。”
他指的人是皇帝。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坤宁宫。
里头的华姑姑等人一看到他们来了，都暂时放下手头的事，纷纷行礼。
坤宁宫重启后，依然还是从前那些人手，也依然维持着从前的样子，但鲜活的气氛与往日的死气沉沉大不一样。
顾非池带着萧燕飞进了书房。
书房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张大大的舆图，占据了一半的墙壁。
萧燕飞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大步地走到了舆图前，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仔仔细细地看着，几乎忘了身边顾非池的存在。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舆图，图上描绘了大景十三州，与现代的地图不同，舆图上不仅有山川湖泊，还有边境以及各地的布防等等。
萧燕飞看得兴致勃勃，兴冲冲地指着它道：“我之前听悦悦说过，当年合顾家、谢家以及华阳大长公主三家之力，花费了二十年绘制了一幅最完善的大景舆图。”
“是不是这个？”
当时顾悦只说这舆图在大景总共不超过一个手掌，其中一幅在宫里，没说细节。
顾非池轻轻地“嗯”了一声，凝视着挂在墙壁上的这幅舆图。
这是被母亲当陪嫁带进宫的。
书房里，静了片刻，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燕燕，我准备去北狄。”
顾非池清冷的声音钻入她耳中，她转头朝他看去，福至心灵，突然就意识到这是在盈福居时他对自己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她心头不由怅然所失，轻抿着唇。
外头的雀鸟鸣叫着飞远，啼声渐渐远去。
萧燕飞抬手指向了舆图上的一座山脉，回忆着顾悦曾告诉她的一些关于兰峪山脉的事，食指的指尖定在那里：“这是兰峪山脉吗？”
顾非池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上，引导着她的食指左移了一寸：“这是兰峪关。”
接着，他又牵引着她的食指往西北方移动，“这里是长狄南境的乌寰山。”
长狄南征大军已经退守到了乌寰山。
“这一块都是长狄的版图。”
“长狄的王庭在这里。”
顾非池一处一处地指着舆图上的位置给她看。
“兰峪山脉山势险要，但对长狄呈缓冲之势，占据兰峪关，就等于把兰峪山脉握在手中，大景才可以直面长狄。”
“不然，我们想要抵达长狄，就必须穿越兰峪山脉周边的这几片沙漠。”
萧燕飞摸着下巴，神情专注地看了看兰峪山脉，又看了看乌寰山：“这乌寰山似乎也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
顾非池低低地笑了，笑声一下下地振动着她的耳膜。
他俯首在她柔软的发顶亲了一下：“我的燕燕真聪明。”
萧燕飞斜睨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波光流转，绚丽无双。
顾非池目光灼灼地凝视了她片刻，又看向墙上的那幅舆图，含笑道：“留吁鹰被强留在大景不能回去，如今北狄人失了兰峪关，而表哥接下来会猛攻乌寰山，逼得长狄从后方调兵增援。”
“北狄的南征军原有二十万，新王去岁登基后，为了巩固王权，一举拿下大景，已是倾尽全力，如今南征军只剩十余万人，他现在不能再退，也不能再败。”
“一旦乌寰山有失，不仅曾经的功绩会被抹杀，他的王位也会动摇。”
“新王若要调兵保乌寰山，唯一的办法就只得从九姓亲王那里调兵，把北狄全数的兵力全都压在乌寰山。”
萧燕飞听懂了，接口道：“那就意味着，北狄后方兵力会空虚。”
“从西北调来的天府军已经到了这里。”顾非池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指向了北境与幽州边界，“我会赶往北境和他们会和，再跨过兰峪山……”
说着，他将手指指向了兰峪山脉的西北方，慢慢地向乌寰山方向移动。
“乌寰山西南有一片黑沼泽，被称为‘无人之地’，从来没有人能通过那里，但是表哥在黑沼泽中发现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小道，我会从这里绕道而行，去到乌寰山的后方。”
萧燕飞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指在这舆图上移动指点，思绪被他牵引。
顾非池带兵绕道乌寰山的后方，谢无端则带兵逼近乌寰山的前方，他们这是想……
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顾非池微点头，给予肯定：“我们要引君入瓮。”
“我们要拿下长狄！”
萧燕飞不由心潮翻涌。
从前朝起，数百年来，北境这一带一直战乱不断，长狄每每都是在大败后，停战几年休养生息，几年后，再卷土重来。
太祖曾有过把长狄纳入版图之心，但当时中原连年征战，已无力再战。
先帝不擅武，为保大景朝的休养生息，也没有开疆辟土的野心，对于北境一直是采取“守”的主张。
这些萧燕飞也是最近这几个月听明芮、听顾悦、听顾非池时不时说起一些北境的事，慢慢才知道的。
但顾非池与先帝、今上不同。
“与其又一次把北狄打服，停战个几年，不如让北狄自此成了大景的版图。”
“北境才能彻底太平。”
听到这句话，萧燕飞的目光自舆图挪开，看向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自窗口斜斜地洒在他身上，柔柔地勾勒着他宽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优美的嘴唇……
漆黑的双眸中迸射出灼灼的锋芒，杀伐四溢，那种傲然自信的眼神令人毫不怀疑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到，就能做到！
萧燕飞突然就有些挪不开眼了，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晃了晃，轻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就这几天。”顾非池转过头，定定地与她四目对视，眸色深邃。
萧燕飞眼睫轻颤，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自长狄王庭到前方乌寰山，淡淡问道：“北狄王调兵从王庭到乌寰山，要多久？”
顾非池轻抿着薄唇，没说话。
“你在大婚前能回来？”萧燕飞再问。
顾非池摸了摸鼻子：“我想把大婚推迟一个月，可以让钦天监……”
不想——
“大婚后再去吧。”萧燕飞直接打断了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提早到月初，让钦天监说，那是个几百年来最好的黄道吉日。”
说完，她自己先咯咯地笑出了声，觉得自己真是跟着他学坏了，也会让钦天监胡说八道了。
没错，她都是跟他学的！
萧燕飞转过了身，朝顾非池走近了半步，一双弯弯的笑眸凝视着他的眼睛：“阿池，你们一定会赢的。”
“所以，大婚后再去吧。”
她的眼睛清澈如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清澈，明亮，而又温柔，她通透的眼神似乎能够看穿他的心思。
令顾非池不由沉溺在这一池秋水中。
“燕燕。”他近乎呢喃地唤道，清冷的声音压得低低，有些沙哑，宛如秋风轻轻吹过竹叶，说不出其它话语来。
这一仗不简单。
这是开疆辟土。
是要举兵深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跟从前在大景的疆土中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攻守，完全不同。
他和表哥曾一起对着舆图与沙盘推敲过数次，他也有万全的把握。
可若有个万一，他们又成了亲，她该怎么办？
似看懂了他的眼神，他的心思，萧燕飞横臂抱住了他劲瘦结实的腰身，小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呼吸之间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暖暖的，还夹着一丝淡淡的龙井的香味。
她清晰地听着他胸膛下蓬勃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
每一下都是那么生机勃勃，一如他这个人。
他总是在那里，她需要他时，回首就能看到他。
顾非池抬起胳膊，也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垂首把头埋在她的脖间，闭上眼睛，静静不动。
“阿池，”萧燕飞更用力地抱着他，笑盈盈地说道：“我是你的牵绊。”
“我们成了亲，为了我，你也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她微微笑着，声音甜甜，软软，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第158章
顾非池将脸埋在萧燕飞柔软的脖颈间，像猫儿般轻轻地磨蹭着，心中一阵悸动，似乎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她触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臂膀，将她纤细的腰身抱得更紧，桎梏在他臂弯里。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深深地盯着她水汽氤氲的眸子，郑重地应道：“好。”
声音如同阵年好酒般醇厚，含着浅浅的笑意回响在她耳畔。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他说得千转百回，荡气回肠。
“燕燕……”
他再次垂首，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鼻尖，眼帘，樱唇。
他轻轻覆上她的唇，温柔，缱绻，缠绵……
呼吸被他夺去，恍惚间，萧燕飞又嗅到了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龙井的气味，氤氲在她鼻端、唇齿之间。
他的味道，很甜。
她不由微微地笑，闭上了眼睛，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退开了些许，温热的薄唇又在她的唇角、鬓角亲了亲。
他低低地笑，浓密的眼睫也随之颤动，轻轻擦过她的眼睫。
眼睫擦着眼睫，鼻尖贴着鼻尖。
须臾，他又道：“燕燕，等我回来。”
窗外的那几只鸟雀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停在窗槛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萧燕飞微微踮起脚，仰首亲了亲他的下巴。
犹如蝴蝶在花瓣间飞过，一触即逝。
“嗯。”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越悦耳。
其实，她本来是亲他唇角的，可惜，业务还不纯熟。
顾非池的眼角眉梢都是潋滟的笑意，也低头在她下巴上轻啄了一下，目光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很喜欢。
喜欢他一直凝视着她，让她觉得被他看重，被他放在了心上。
萧燕飞又凑过去在他的面颊亲了亲，这一次，不待他反应，就放开了他，步履轻盈地往门帘方向走去，喊了声：“华姑姑。”
她的舌尖不由自主地轻舔了下被他吻过的唇，明媚的笑容荡漾在她精致的小脸上。
很快，华姑姑闻声而来，掀帘进屋，就听萧燕飞笑着吩咐道：“去传钦天监。”
华姑姑一怔，来回看了看萧燕飞与顾非池，连忙点头道：“奴婢这就让人去请钦天监的何监正。”
华姑姑忙又退了出去，一炷香功夫后，她就领着身着一件绣白鹇青袍的何监正回来了。
“太子殿下，萧二姑娘。”何监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萧燕飞笑眯眯地说道：“何大人，下月初一，是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黄道吉日？”
什么？何监正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头雾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去看顾非池，见那位爷眉眼含笑，心中有数了，作揖道：“容臣卜算一下。”
他们为官之人，除了能力外，还要会察言观色。
朝廷、民间用的黄历都是每年由钦天监提前推算出来的，一年之中哪几个日子是黄道吉日，何监正其实心里都是有数的。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番，接着对着二人又躬身行了一礼，一本正经地说道：“果真如此，十月初一实属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六神值日，吉祥如意，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顾非池静静地看着萧燕飞，心口一阵柔软，似荡着一汪春水，绻缱地泛起阵阵涟漪，那清冷的眉目也柔和了两分。
遇上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顾非池冷不丁地插嘴问道：“那天也宜婚嫁？”
他说话的同时，当着何监正的面，一手轻轻地覆在了萧燕飞的小手上，萧燕飞便转头对他一笑。
四目相对，两人的眸子都亮晶晶的，闪烁着璀璨的光彩。
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何监正眨了下眼，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汗，瞬间懂了。
原来如此。
这个他会啊！
何监正精神一振，忙道：“殿下，那天最宜嫁娶了，那天成亲的夫妻定能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子孙满堂……”
他一口气把能想到的吉利词都给说了出来，只恨自己脑子还不够灵光。
顾非池满意了，吩咐道：“你去跟礼亲王说。”
这位爷这么着急大婚，莫不是皇帝快撑不下去了？这个念头在何监正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识趣地没有问，或者说，他根本不敢问。
“臣明白。”何监正二话不说地领了命，便退下去了。
跟在何监正后头出去的华姑姑放下帘子时，恰好听到里头的萧燕飞笑眯眯地说道：“我说的对吧，那天就是百年难逢的黄道吉日。”
“我说的话，保管灵验。”萧燕飞并不在其他人，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顾非池的脸。
“你说的，都对。”顾非池字字清晰地说着，满含着宠溺。
“那你以后听不听我的话？”
“听。”
帘子只略一顿，就完全落下了。
华姑姑一想到太子马上要大婚了，就忍不住喜上眉梢，欢欢喜喜地亲自把何监正送出了坤宁宫。
何监正以最快的速度匆匆地跑了趟礼亲王府。
本以为这下自己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不想，又被礼亲王强拉着去了一趟礼部，把正要下衙的裴尚书给堵了。
“裴谨，太子殿下的婚期得提前！”
“提前到十月初一！”
“何监正说了，这是难得的黄道吉日，迎福纳福，趋吉得吉，为了我大景国福泽之延续，江山社稷之绵延，婚事必须提前。”
礼亲王喜气洋洋地说道，笑得两眼都快眯成了缝，根本就不给裴尚书一点插嘴的机会。
早点大婚好！
眼看着皇帝奄奄一息，太医也说了，哪怕用针灸和老参吊着，也最多拖一两个月，但那是最好的情况了。
万一皇帝“一不小心”撑不下去，可怎么办？！
之前礼亲王也劝过顾非池好几次，可顾非池没应，只说太急了。
好不容易，顾非池终于想通了，礼亲王生怕他反悔，打算立即把这件事给敲定了。
他可就盼着一个姓唐的皇孙早日降生啊。
礼亲王笑得眼尾露出一道道深刻的皱纹，但裴尚书乃至整个礼部简直忙哭了。
这一晚，所有的礼部官员都不得不临时留在衙门加班，全都歇在了衙门里。
烛火燃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由礼亲王和礼部左侍郎一同跑了一趟武安侯府，提了婚期提前的事。
婚期提前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无论武安侯府这边，还是礼部、宗人府和内务府都要抓紧安排婚礼的事宜。
太子大婚是国事，日期可以提前，仪式却不能怠慢。
当天就由礼部正式发出公文，以钦天监观星象算得十月初一为百年难逢的大吉之日，利国利民为由，将太子的婚期提前，公告了天下。
在礼部和宗人府的蓄意造势下，这件事在短短一天内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整个京城都萦绕着一片喜色。
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喜气洋洋地议论着太子马上要大婚的事，而那些货郎、摊贩更是从中嗅到了商机，趁着这股风向，纷纷摆摊，卖起了类似喜饼、鞭炮、红灯笼、红头绳之类的东西。
城门口的那些摊位此起彼伏地响起热闹的吆喝声。
这光景难免吸引了一些进出城的百姓驻足，兴致勃勃地看起那些摊位上的东西。
时不时可以听到“太子”、“大婚”、“沾沾喜气”之类的词从人群中飘出。
直到，北城门外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年轻洪亮的男音响彻城门内外。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
“银川城，平洛城，六磐城，兰峪关……全部收复了。”
来传捷报的小将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北城门，策马疾驰，一路高呼着，直奔皇城的方向。
“北境收复了！”
青年的声音是那么响亮，那么有力，宛如一记震天的轰雷响彻了整条北大街，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门口的百姓们仿佛被人施了法术般，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里，傻愣愣地看到那小将策马而过。
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这条街的时间似乎被停止了一般。
许久许久，才有人回过神来。
路边的一个货郎下意识地甩了两下拨浪鼓，不太确定地说道：“北境收复了？”
“真的假的？”
“这可是八百里加急，不可能有假的！”旁边一个正在看针线的青衣老妪尖声道，激动得几乎喊破了音。
另一个中年妇人兴奋地一拍大腿道：“这真是双喜临门啊。”
那货郎率先反应过来，又晃了晃手里的波浪鼓，连声附和道：“对对对，太子殿下的婚期这一提前，北境就收复了，这果然是百年难逢的黄道吉日啊。诸事皆宜，万事如意，钦天监的这吉日真是选得好啊。”
“是太子和萧二姑娘旺国才对！”
“有道理，别的妇人八字好，那是旺夫，这萧二姑娘是未来的太子妃，可不正是旺国吗？”
“……”
北境收复的消息在朝堂上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当天，顾非池亲自挑了几人，交由兵部发出调令，令他们前往北境赴任，并又从禁军三大营拨了五万禁军，由昭毅将军高阙率军，快马加鞭地奔赴北境。
并命户部即刻准备粮草和辎重，尽快运往北境，再从凉州、并州和青州等地筹集骡马。
一道接一道的命令在盖上了玉玺印后，一一下达。
于是，继礼部之后，户部尚书王寅也快要哭出来。
顾非池给的筹备粮草的时间掐得极为严苛，一共也就半个月。
王寅哭哭啼啼地跑去了葫芦胡同求见了殷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把来龙去脉都给说了。
“这回又要劳老哥给我介绍几个粮商了。”王寅是个放得下身段的，来求人，就把姿态放得很低。
“几个粮商而已，王大人不必忧心。”殷湛爽快地应下了。
王寅两眼放光，看着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般，热切地抓住了老爷子的手，热泪盈眶道：“老哥啊，我全都靠您了啊。”
上回，也是多亏了殷老爷子介绍了个便宜的东北粮商，姓李，他的粮库就在冀州与幽州交接之处，这才险而又险的在五天内把粮给送到了谢无端手里。
户部也有多年合作的粮商，可是直到那一回，王寅才发现那些粮商不仅报价高，而且办事还磨叽，光调粮就要花上一个多月，话语间还诸多推诿之词。
哪像那位李老爷，还热心地用他们的车队直接帮朝廷把粮送到了北境，又省了户部一笔运粮的银子。
王寅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
“王大人，我们都是大景人，”殷湛拈须笑了，语气亲和地说道，“为了北境，这是应该的。”
当着王寅的面，他吩咐廖妈妈把金大管家叫了过来，又令婆子伺候笔墨，亲自写了份帖子。
殷湛的身子养了这四五个月后，总算是有了些好转，如今拿笔的手也比六七月的时候稳了不少。
他一边写帖子，一边还分心跟王寅说道：“今年并州丰收，我给你介绍的这人叫万韬，是并州最大的粮商……”
本来幽州距离北境最近，可之前幽州因为匪乱大乱了一场，今年秋收惨淡，也只能从并州买粮了。
他们说着话、写着字的时候，就听外面有下人的行礼声：“小侯爷。”
王寅一愣，立刻就意识到来者应该是他们那位太子爷的小舅子，未来的国舅爷——新晋的武安侯萧烨。
“外祖父。”
下一刻，就见着一袭蓝袍，唇红齿白的男童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一看到有外人，萧烨赶紧抬头挺胸，上前给殷湛与王寅行了礼。
小家伙之前跟着他大哥在侯府招待了两回宾客，各式各样的贵客全都见识过了，面对王寅时，举止落落大方。
见外祖父有客，萧烨就道：“外祖父，我去找姐姐了。”
“烨哥儿，你姐姐在试衣裳呢。”殷湛正好写完了，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你就在我这里先把先生布置的功课写了。”
“待会儿，你大哥就回来了。”
大哥要回来了吗？萧烨眼睛一亮，乖乖地应了，拎着他的书包去后头的西暖阁写功课去了。
殷湛吹干墨迹，就亲手把那张帖子给了王寅，吩咐金大管家道：“你亲自陪着王大人一块儿去趟万家。”
“多谢老哥，小弟先告辞了。”王寅拿着帖子，觉得殷老爷子这人实在是能处。
这若是平时，王寅定要与殷湛寒暄一番的，可他现在心里着急，太子爷给的日子实在太紧张了。
王寅才起身，廖妈妈提着个食盒进来了，殷太太笑道：“王大人，我让厨房给您准备了点吃食，大人若是不嫌弃，就带着，一会儿在马车上可以吃点。”
王寅再一次感动得热泪盈眶：“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这一天没吃没喝地跑来跑去，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这殷家老爷子夫妇为人处事实在是周到又体帖，不但给自己介绍粮商，还看得出来自己还饿着。
王寅飞快地接过食盒，赶紧与金大管家一起走了。
他还得去找这叫万韬的粮商，最好今天就能把粮草的事定下来。
王寅是堂堂户部尚书，本来买卖粮草这点子，并不需要他这个尚书亲自出面，但是，让别人去，还得再来跟他禀，这一来一回的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还是自己上吧。
早点办完这桩差事，他才能早点向太子爷交差。
王寅匆匆忙忙地走了，那心急慌忙的身影就跟背后有人撵着他一样。
没一会儿，就听外头的脚步声远去。
堂屋里，只剩下了殷湛与殷太太夫妻两个。
老两口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殷太太亲自推着殷湛的轮椅往西暖阁方向走，小声问道：“燕儿让你托人做的‘东西’可做好了？”
“你可别耽误了燕儿的要紧事。”
“误不了。”殷湛又朝王寅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自信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见我误过正经事？”
殷太太看他这副好强的样子，掩嘴轻笑，哄着道：“没没没。”
殷湛捋了捋胡须，沉声又道：“大景和北狄的这一仗，应该会是不胜不休。”
虽然顾非池与萧燕飞都没有明言过，但是老辣如殷湛从一些细枝末节就能感觉到那种大战在即的气息。
殷太太当然信得过老爷子的判断，推轮椅的动作顿了顿。
殷湛又道：“燕儿这丫头，在外人眼里，是命好，所以飞上了枝头。”
“外人看她，只有羡，没有敬。”
“我们也得让外人瞧瞧，我家的丫头可不是没有娘家的。”
“粮草，辎重，战马，药草……朝廷想要什么，我就能给搭桥牵线，把事给办成了！”
这是为了大景，也是为了他们的燕飞。
殷湛那苍老的眼眸变得异常明亮，那威严的气势，那自信的眼神，让人隐隐可以窥见他年轻时的风采。
“我们殷家的姑娘，是家里头的掌上明珠，有底气！”
廊下的萧燕飞恰好就听到了老爷子方才的这番话，微微一笑，心头一片柔软。
“外祖父，外祖母。”
萧燕飞笑着打帘进了西暖阁。
她今天穿了件色泽鲜艳的丁香色衣裙，款款走来时，仿佛将外头璀璨的阳光带进了屋，也带进了一股子鲜活的气息。
只是这么看着她，殷家老两口便觉得眼前一亮，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花。
“燕儿，”殷太太一把拉住了萧燕飞的小手，慈爱地柔声问道，“衣裳试得怎么样了？”
“针工局的手艺果然好，很漂亮。”萧燕飞含笑道，“就是裙子和袖口那里长了半寸，内务府说，等过几天改好了再拿来给我试。”
太子妃的礼服太复杂了，层层叠叠，刚才只是试衣裳就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萧燕飞觉得她这辈子也绝对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成亲什么的实在是太繁琐了！
她挽着殷太太在罗汉床上坐下，庆幸地说道：“还好不用我自己绣，您是没看到啊，那礼服太繁琐了！”
按常理，成亲的礼服都是得姑娘自己绣的，便是那等再不擅长女红的姑娘，也得装模作样地刺上几针。
但太子妃大婚的礼服，是有规制的。
礼服从料子的颜色到花纹图案，全都是有讲究的，这些自然由内务府准备。
大婚的日期忽然提前了大半个月，让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内务府一下子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制作礼服的时间本来就很紧，只有短短一个月，这会儿又让提前，针工局的绣娘们日夜赶工，这才堪堪完成了一半，今年拿来给她试的礼服其实还没完工，绣花才绣了一半而已，主要是为了让她先试试尺寸。
萧燕飞数着手指告诉老两口，礼服有大衫、霞帔、中单、蔽膝、玉革带、大带、大绶、小绶等等，甚至连袜子都有讲究，要用青袜。
殷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拍了拍外孙女的手：“等礼服全做好了，我可得开开眼界！”
“到时候，我穿给您看。”萧燕飞乖巧地笑道，面色微酡。
“好好好。”殷太太乐呵呵地直点头，“你穿给我和你娘看。”
“我们燕儿肯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萧燕飞抿唇直笑：“内务府刚还还一口气派了四个教养嬷嬷来，说是要教我大婚当天的仪程。”
刚刚光是听她们说了一遍大婚的整个流程，她的脑子就开始嗡嗡嗡了。
心里又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大婚已不是她和顾非池的私事了，而成了国事。
早知道他们在万寿节前成亲就好了，可以省不少麻烦。
这个念头有那么一瞬在她心头闪过。
她又道：“一会儿，我就带烨哥儿回武安侯府。”
殷太太点了点头：“是该回去的……”
“我的功课写完了！”在里头做功课萧烨乐呵呵地跑了出来，小脸上神采焕发，双手捧着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绢纸。
萧燕飞接过那几张绢纸，看了看，发现小家伙的字大有长进，一手楷体写得似模似样了。
“来，背背。”萧燕飞随意地从中间抽了一句，“‘遐迩一体’，后面是什么？”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萧烨想也不想就流利地往下背了好几句，还一脸期盼地看着姐姐，“你再考考我！”
“信使可覆。”萧燕飞从善如流地又考了他一句。
“信使可覆，器欲难量。”萧烨摇头晃脑地又背了起来，那得意洋洋的样子逗得老两口忍俊不禁。
萧燕飞嘴上说是“一会儿”就带萧烨回去，可又多赖了两个时辰，等萧烁回来，陪着殷婉和老两口在殷家用了晚膳，才带着两个弟弟回去了。
九月二十五日，昭毅将军高阙率五万禁军自西山大营出发，去往北境。
九月二十七日，凉州布政使上报五千战马已从凉州出发。
九月三十日，户部的第一批粮草在辎重营的护送下开拔。
这天，也是新娘子送嫁妆的日子！

第159章
一大早，宁舒就和顾悦一块儿来武安侯府给萧燕飞添妆。
除了添妆外，两个小姑娘还特意给萧燕飞带了一匣子点心。
“看，鼎食记的一口酥，刚出炉的。”宁舒乐呵呵地伸手在萧燕飞白嫩的面颊上轻轻地掐了一把，“你这几天都没出门，闷坏了吧？”
嗯嗯嗯。萧燕飞点头如小鸡啄米：“这两天来的人太多了。”
这几天萧燕飞在侯府也没闲着，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各府的姑娘打着给她添妆的名义来看她，有些人是萧家的亲朋故交，有些人是从前说过几句话，更多的人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这会儿个个都像是闺中密友似的，亲亲热热地过来给她添妆，簪子，镯子，发钗，珠花什么的，她收了有满满一匣子了。
恍惚间，萧燕飞觉得自己是万人迷。
顾悦打开了匣子，从中拈了块犹带热气的一口酥塞到了萧燕飞的嘴里，那满含同情的表情似在说，燕燕，真是辛苦你了。
宁舒笑道：“我知道前两天人多，特意和悦悦一起挑了今天来，聪不聪明？”
说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似银铃般清脆，得意洋洋的。
“聪明！”萧燕飞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你最聪明、最机灵了！”
两人小姑娘笑作一团，咯咯笑个不停。
窗外，微风拂过庭院里的一小片竹林以及姹紫嫣红的秋菊，挟着淡淡的花木芬芳进屋，也吹起了被萧燕飞随手放在桌上的一叠绢纸，其中一张被风吹了起来。
顾悦的反应极快，空闲的啪的一下，按住了那叠绢纸。
宁舒很顺手地取了匣盖当镇纸，压住了那叠差点被风吹走的绢纸，眼角随意地瞥了一眼。
绢纸上满满当当地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注释，一看那娟秀的字迹就是出自萧燕飞的手笔。
宁舒拿起其中一张绢纸，慢悠悠地念道：“设皇太子座于殿东，西向；设妃座于……”*
“设妃座于西，东向。”萧燕飞条件反射地答道。
宁舒：“……”
她又默默地放下那张绢纸，看了看剩下的几张绢纸，一脸复杂地往萧燕飞的肩上拍了拍，带着点同情地叹道：“背好久了吧？”
确实好久了。萧燕飞默默地比了三根手指。
大婚的仪程太复杂了，她听了几遍都有听没有懂，就干脆让内务府的嬷嬷们全都写下来了，死记硬背。
她可是能背出人体的两百零六块骨头的医学生，这么几张纸只是小意思，麻烦就在于这些古文实在是拗口又繁琐，她花了三天好不容易才倒背如流。
宁舒看着萧燕飞的眼神愈发同情了。
她是宗室郡主，自小耳濡目染，对这些皇家的规矩还是熟的，确实又繁又杂。
“放心吧。”宁舒又拍了拍萧燕飞的肩膀，“当天会有内务府的嬷嬷全程跟着你，提醒你的，她比你还怕你弄错了。”
太子大婚乃国之大事，不容有任何的差错，礼部与宗人府肯定会考虑得面面俱到。
萧燕飞愉快地点点头：“阿池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就是背上几天而已。
这是她和他的婚礼，她自然也希望一切能顺顺利利，能不错，就不错。
宁舒又拿起一张绢纸往看了看，又念道：“太子于仪门下马，太子妃弟以揖礼相迎。”*
“咦？不是应该行跪礼吗？这是改了吗？”
萧燕飞便凑过去看了一眼，肯定地点头道：“改了！”
她刚开始背的时候，那四个教养嬷嬷就又被宗人府叫了回去，回来后，就改了些许仪程。
她第一遍看大婚的仪程时只是随便扫了一遍，只知道她得不停的又是下跪，又是磕头。等改过后，仪程精炼了不少，那些下跪磕头几乎给删了个七七八八。
宁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也品出了些味道。
她还想说什么，海棠匆匆进来了，禀说：“姑娘，礼部来人了。”
“一定是来册封授宝的。”宁舒笑眯眯地说道，“燕燕，我扶你出去吧。”
萧燕飞一身沉重的大礼服，行动实在是有些不方便，宁舒和顾悦干脆搭了把手，扶着她出去了。
来宣旨的人是礼部左侍郎，正堂已经设好了香案。
“黄大人。”
“萧二姑娘，臣是宣旨的。”黄侍郎笑呵呵地对着萧燕飞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说了，您不用跪。”
想到太子说这话时的理所当然，黄侍郎心里有些一言难尽，当时迟疑了又迟疑，忍不住提醒了太子一句：这是册封太子妃的圣旨。
可太子却说：“册封圣旨就能让太子妃受委屈了？”
黄侍郎眼角抽了抽，面上不露声色，满脸含笑地念完了圣旨，接着双手将那道册封太子妃的圣旨奉上，并金册宝印。
“臣参见太子妃。”黄侍郎对着她郑重地行了臣礼。
“劳烦黄大人了。”萧燕飞含笑道，双手接过金册宝印。
几乎同时，外头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并一声吆喝：“抬嫁妆喽！”
黄侍郎见这边事了，也就没久留，立刻告辞了。
宁舒悄咪咪地在萧燕飞耳边问了一句：“这嫁妆是抬去卫国公府，还是东宫？”
顾非池被封为太子后，却迟迟没有住进东宫，还是住在卫国公府，只是占了文华殿接见朝臣和批复奏折。
这事在朝臣间也引起了不少私议，今天宁舒从王府出来时，还听到她父王正与母妃嘀咕呢。
“东宫。”萧燕飞道。
宁舒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
“燕燕，我跟你说啊，宫里头的那些人，惯会捧高踩低，要是大婚之后，你不住在东宫，他们会觉得你这个太子妃名不正言不顺，还会有人觉得太子对你不够看重，难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小郡主从小出入宫廷，最知道宫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了，那些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争宠献媚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不过，现在宫里没有皇后，其他都是些低位嫔妃，你不用怕。”宁舒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她们敢对你不敬，直接按宫规处置就行。”
顾悦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直点头，凑过去对萧燕飞说：“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萧燕飞笑望着两人，眉眼弯弯。
继爆竹声后，外头又响起了热热闹闹的铜锣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嫁妆一抬接着一抬地从侯府抬出去，每一抬嫁妆都是满满的，沉沉的，从武安侯府一直送入东宫。
街道两边，禁军十步一岗，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对着这一抬抬嫁妆，指指点点，赞不绝口：
“我还从来没看过这么丰厚的嫁妆呢，这第一抬的那尊和田玉观音像足有两尺高吧。”
“这是自然，那可是太子妃娘娘的嫁妆。”
“这嫁妆可真够实沉的，沉得把挑嫁妆的龙棍都压弯了。”
“……”
足足两百五十六抬嫁妆一直到下午申时，才抬完。
随着最后一抬嫁妆抬出，清道的那些禁军也训练有素地退下了。
不少百姓还意犹未尽，绘声绘色地说着那些嫁妆有多丰厚，说太子妃娘娘真是命好，说这才是传说中的十里红妆啊。
武安侯府的大门并没有关闭，礼部在大门前搭起了大红色的帷帐。
侯府上下挂起了一盏盏喜气的大红灯笼，宛如一颗颗璀璨的红宝石闪耀着。
忙了一天的殷婉脸上丝毫不见惫态，去了月出斋，打发了那几个教养嬷嬷，又催促萧燕飞快点睡。
“燕燕，早些歇下吧，你明天还要早起呢。”
“今年娘陪你睡。”
依着习俗，在大婚的前一天，娘亲要与女儿一块儿睡，说一些私房话，再给女儿最后一件“压箱底”。
殷婉也不能免俗。
当萧燕飞从殷婉手里接过了那个传说中的小盒子时，表情略有几分复杂，耳边听到殷婉略有几分局促的声音：“这个你收着，等明天入了洞房后，你再看里面的册子。”
顿了顿后，她又补了一句：“也可以和姑爷一起看。”
和顾非池一起看春宫图吗？萧燕飞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莞尔地笑出了声。
殷婉其实不知道女儿听懂了没，但见她笑，也是忍俊不禁。
她在笑，但眼里的伤感根本掩不住。
她的女儿才刚认回来，就要出嫁了！
似感觉到了殷婉略有些低落的情绪，萧燕飞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拉着她上了床，母女俩亲昵地睡在一个被窝里。
“娘，我以后也会常回来看你和烨哥儿的。”萧燕飞用依恋的口吻说道。
殷婉只当女儿在说孩子话，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面颊，嘴上没有驳女儿的话，心却想着：这出嫁的女儿哪有日日回娘家的道理，更何况女儿是嫁到宫里去。
“娘，我说真的。”萧燕飞一边说，一边打着哈欠，“这是阿池答应我的，他不敢说话不算的。”
小姑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娇气，逗乐了殷婉。
她喜欢女儿这样，被偏爱才会有恃无恐。
“好好好。”她柔声哄着女儿，一下下地轻拍着女儿的背，仿佛在哄着一个小婴儿般，“你尽管回娘家住。”
萧燕飞本就困了，又打了一个哈欠，没一会儿，就在殷婉节奏性的拍抚中睡了过去，鼻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床头还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下，殷婉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安详甜美的睡脸，温柔地帮她把一缕碎发拢到了白玉般的耳后。
殷婉没有一点睡意，心中充斥着浓浓的不舍。
她想多看她的女儿一会儿。
这一夜，殷婉彻夜未眠，直到床头的油灯熄灭，她依然没睡。
黎明时分，外头的鸡鸣声一响，殷婉就赶忙把安眠中的萧燕飞唤醒了。
天才蒙蒙亮，萧燕飞睡眼朦胧地睁开了眼，想说她再眯一会儿，却已经被殷婉与知秋合力半拽半拖地把人从床上拉起来了。
萧燕飞还没睡醒，整个人有些懵地坐在床边，由着海棠与丁香伺候她简单洗漱。
接着，就由宫里来的四个教养嬷嬷接手了。
四个嬷嬷训练有素，一层层地将嫁衣往萧燕飞的身上穿，中衣，鞠衣，真红大衫，再披上那织金云霞凤纹的霞帔。
头戴上象征太子妃的九翟冠。
满头珠翠的九翟冠映得这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这一身太子妃的嫁衣实在是太过考究，等梳妆完毕，已经是巳时。
萧燕飞坐得身子都僵透了，转了转快生锈的脖子，朝看旁边摆放的西洋钟看去，唇角翘了翘。
她记得，她背的那些仪程里写着，天刚亮，顾非池就得出宫，所以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
几乎是下一刻，热闹的爆竹声伴着小丫鬟兴奋的喊声自门外传来：“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迎亲的队伍到松鹤街了！”
整个月出斋随着这个消息沸腾了起来，喜气洋洋。
全福人赶忙在一边提醒萧燕飞道：“姑娘，该去正堂与令堂拜别了。”
喜娘也是连连点头。
众人簇拥着萧燕飞去了正堂，与殷婉拜别。
萧燕飞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四叩拜。
坐于上首的殷婉怔怔地看着眼前妆容完整的少女，肤光胜雪，大眼明媚，红唇似火，宛如一朵怒放的山茶花，明艳逼人。
“我的燕儿可真漂亮！”殷婉由衷地叹道。
她深吸一口气，才哽咽道：“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孝敬毋违。*”
这番话是宫里的教养嬷嬷提前教的，短短十二个字她早就倒背如流，但此时道来，却让她觉得如此艰难，声音艰涩。
殷婉深深地看着萧燕飞，那双含着泪光的眸子似在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会好好的！跪在蒲团上的萧燕飞含笑望着殷婉，吐字清晰地说道：“女儿谨遵母亲教诲。”
她再次叩拜。
外头的鞭炮声更响亮了，夹着热闹的吹打声。
侯府的丫鬟们忙碌极了，时不时地跑来正堂禀报前头的情况：“姑娘，凤轿刚到了侯府大门外，太子殿下已经下马了。”
“小侯爷和大少爷正迎殿下进门呢。”
“姑娘，殿下可真大方，刚刚进门时，大伙儿都得了赏赐，连奴婢的弟弟都得了好大一个红包呢。”
“姑娘，凤轿过内仪门了。”
“……”
丫鬟们一个个都是两眼放光，觉得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外头的吹打声渐近，从正堂远远地就能看到大红凤轿与新郎官朝这边靠近，喜娘恭敬地请示道：“是不是先给姑娘盖上头盖？”
“盖上吧。”殷婉压下心头的惆怅，又对着这时进屋的萧烁招了招手，“烁哥儿，你背你姐姐上花轿吧。”
萧烁今天穿了一件大红直裰，挺拔如青竹。
他身边的萧烨蔫蔫的，他也想背姐姐上花轿的，可他年纪太小了，只能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大哥。
萧烁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大步走到了萧燕飞的跟前。
这一刻，萧燕飞才发现他又长高了，比自己至少高了小半个头。
她还没反应过来，萧烁轻轻松松地就将她背在了身上。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清瘦，可在军中磨炼了一段日子，双臂结实有力，轻轻松松地背着萧燕飞往屋外走。
大红凤轿稳稳地停在了正堂外，凤轿旁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
顾非池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大红吉服，衣袍上绣地日、月、龙图案昭显着他尊贵的身份。
也只有太子与皇帝一样，可以在衣袍上绣五爪金龙，象征着太子至高无上的地位。
“殿下，太子妃来了……”随行的内侍正想跪下请示太子可否揭轿帘，但他才略屈膝，顾非池已经先一步把凤轿的门帘揭开了。
在萧烁把新娘子背进去的那一瞬，他还顺手在萧燕飞的腰身上托了一把，让她稳稳地安坐在轿内，再将轿帘垂下。
顾非池做得相当顺手，那内侍却傻了，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把他揭帘的差事给抢了，一时僵在了那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随驾的礼部尚书裴谨却是欲哭无泪，有种掀桌的冲动：这跟说好的仪程不一样啊！你堂堂太子抢奴婢的差事，这像话吗？
过去这几天，裴谨被顾非池折磨得简直痛不欲生，本来太子屈尊来侯府迎亲，萧家人应该跪地相迎，行三拜九叩之礼，以示对天家的尊重。
可太子说，他是抬头娶媳妇，不能让太子妃的母家受委屈，进而让太子妃不高兴，就把这个步骤给省了。
不止如此，后头所有涉及跪拜的仪程都被太子改了又改，而他只能日日歇在礼部衙门，查找古籍，才终于定下了今天的仪程。
太子倒好，又在那里临场发挥了！
裴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宽慰自己：等过了今天太子大婚，一切就好了！
在裴谨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仪式更顺利了。
很快，凤轿就在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离开了武安侯府。
侯府外的街道，人山人海，热闹得好像过年一般。
一个个高大威武的禁军士兵在路边戒严，百姓们簇拥在街边翘首引颈地看热闹。
眼看着迎亲的队伍经过，那些百姓们瞬间沸腾了，也不知道谁第一个高呼着：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太子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震天的喊声犹如海浪一波波地蔓延开去，一直从武安侯府延续到了宫门前。
午门当中的正门罕见地开启了。
这道正门平日里只有皇帝可以出入，今天也是因为太子大婚才会开启。
大红凤轿在吉时前就顺顺趟趟地抬进了宫门。
整座皇宫早已经是张灯结彩，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喜庆的火红色，到处可见一盏盏大红灯笼，连那些宫人也都穿上喜气洋洋的红衣。
喜堂设在了东宫，东宫内同样被装点一新。
太子大婚，能出现在喜堂上的人个个身份显贵。
文武百官一个个垂首恭立，全然不同于别家婚礼的热闹喧阗，显得庄重肃穆。
周围回响着悠扬的礼乐声。
当新郎与新娘出现在正殿外时，众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对璧人身上，下一刻，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太子为尊，本该太子走在前，太子妃走在后，依次入喜堂。
可现在，太子殿下竟然是牵着太子妃的手走来的。
“小心。”走到正殿的门槛前，顾非池还特意驻足，小声地提醒了头戴大红盖头的萧燕飞一句。
萧燕飞捏了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又要当心大红盖头别掉下来了。
两人慢慢地踩着地上的大红色地毯往前走，并肩而行，他配合着她的步伐，走得很慢，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
于是，便有人对着礼部尚书裴谨用眼神质问着，似在说，他怎么可以由着太子胡来？！
裴谨眼角抽了抽，只当做没看到。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爷是把太子妃放在心尖尖上的。
册封不跪。
亲迎不拜。
携手共进。
一会儿怕是……
“礼始。”
左前方响起了礼部官员的唱报声，堂中的一对新人便面对面地行了交拜礼。
太子为君，太子妃为臣，照理说，应该由太子妃跪拜太子，太子再以揖礼还拜。
他们这位太子爷竟然像民间的普通百姓一样行了夫妻交拜之礼。
整间喜堂鸦雀无声。
他们只差没说：这也不太合规矩了！
果然！裴谨眼角抽了抽，一副“让我猜到了吧”的表情。
他就知道。
看着周围人傻眼的表情，裴谨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猜醒的骄傲。
看吧，被这位爷盯了这么多天改仪程，他现在可是能揣摩君心了！
“礼成！”
终于结束了。
裴谨听到这两个字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目送着那对新人就在内侍的指引下离开了喜堂，心道：他应该可以放几天假了吧？
从头到尾，顾非池一直牵着萧燕飞的手，不曾放开过片刻。
礼官陪着新人进了寝宫，压襟，撒帐，最后由顾非池拿着秤杆挑了大红盖头。
坐在床边的萧燕飞只觉得眼前一亮，周围终于又变得开阔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对着站在她跟前的顾非池笑，眸子在喜烛的映照下熠熠生辉，笑容璀璨如骄阳，昭显着她的好心情。
他也看着她，灼灼的目光在她如娇花般的小脸上萦绕不去，炽热无比。
两人四目相对，似乎忘了这新房中还有别人。
“咳咳。“礼官干咳着出声，请顾非池也在床边坐下，继续指引两人行沃盥礼、同牢礼，又令宫女取来了两杯酒，分别送到了新人手里。
“请喝合卺酒。”
顾非池用胳膊勾住了萧燕飞的胳膊，两人举杯喝了口杯中的酒水。
甘醇的花雕酒入口柔顺清甜。
接下来，再将自己的杯子送到对方唇边，互相让对方喝上一口。
萧燕飞一板一眼地喝着，眼角朝顾非池看去时，却见顾非池的薄唇压在了她留在杯口的那枚大红口脂上，轻轻含住，浅啜了一口酒水。
见两人喝了合卺酒，礼官赶紧招呼着其他宫人一起退出了新房，步履无声，还很贴心地给里头的新人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了顾非池与萧燕飞两人。
萧燕飞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杯中的酒水，两人一起放下杯子。
她的目光忍不住就落在他的薄唇上，那优美的薄唇染上了她的口脂，显得比平时更红润，更妖艳。
这家伙！
萧燕飞突然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她想退开，可后颈却被他的大手按住，他的薄唇与她的嘴唇贴得更紧，她能尝到他口中那清甜的酒味。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眸，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了，只能感觉到他炽热的吻。
耳边是怦怦的心跳声，连她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第160章
整座皇宫都因为今天的喜事热热闹闹，还燃起了爆竹和烟花，此起彼伏。
这一阵阵嘈杂的喧哗声，连身在乾清宫的皇帝也听到了。
皇帝从昏睡中苏醒了回来，头昏沉沉的，揉着眉心问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嘶哑无力。
“回皇上，今天太子殿下与萧二姑娘大婚。”梁铮就守在龙榻边，恭声答道。
大婚？皇帝眨了眨眼，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眼神晦暗如渊。
顾明镜生了儿子他不知道。
立太子他不知道。
太子大婚他也不知道。
如今这朝堂上下，到底还有没有把他当作是一国之君？！
怕是没有了吧。
皇帝苍老的嘴角泛起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一颗心直坠至下。
他在这个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朝臣们从前都对他卑躬屈膝，一副万死不辞的样子，可结果，所有人都背弃了他。
皇帝藏于薄被下的手捏了捏手中的那个锦囊，道：“扶朕起来，朕要出去看看。”
“皇儿大婚，朕这个当爹的不去，怎么成？”
皇帝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嘲讽。
梁铮把皇帝扶坐了起来，又往他身后塞了一个大迎枕，柔声劝道：“皇上，外头风大，您龙体没养好，不可吹风。”
皇帝的脸色霎时间变了，重重地一甩袖，甩开了梁铮。
“朕自己去！”皇帝冷声道，非要起身，可他太虚弱了，才站起些许，脚下一阵虚浮，又狼狈地跌坐了回去，气息急促。
“皇上息怒。”梁铮熟练地屈膝跪在了地上，给旁边的小内侍山海递了个眼色。
山海连忙扶住了皇帝，小心翼翼地给他抚背。
外头的爆竹声更响亮了，也更刺耳。
甚至于，连乾清宫的空气中都飘起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烟味。
过了许久，皇帝又道：“去宣黎才人过来。”
黎才人是宫中的一名嫔妃，不过是个五品的才人，进宫也有七八年了，膝下无儿无女。
梁铮迟疑了一下，再劝道：“皇上……”
“怎么！”皇帝勃然大怒地打断了梁铮，一手抓起旁边茶几上的茶盅就往地上掷了出去，“朕现在是连找人伺疾都不行吗？”
“梁铮，你到底是朕的奴才，还是顾非池的奴才？！”
那茶盅在梁铮的脚边砸成了碎片，茶水溅湿了他的鞋袜，可梁铮纹丝不动地跪在那里。
“皇上息怒。太医说皇上您要好好休养龙体，万万不可动怒。”梁铮维持着垂眸作揖的姿态，好声好气地又劝道，“皇上想见黎才人，奴婢这命人去宣。”
梁铮对着山海做了个手势：“山海，你赶紧去宣黎才人。”
山海急匆匆地领命而去，另一个小内侍默不作声地去打扫地面上的碎瓷片、茶叶和茶水。
等地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二十五六岁身穿柳黄色妆花织金褙子，戴了一支赤金衔南珠步摇的鹅蛋脸妇人跟着山海来了。
皇帝的后宫中每年都有纳新的嫔妃，但是皇帝偏爱柳听莲和唐越泽，为了他们母子的地位，所有的嫔妃出身平平，位份都不高。
这无儿无女的黎才人也不算得宠，皇帝都快不记得她的容貌了。
皇帝上下打量着眼前秀美无双的美妇，直到此刻见到人，才隐约想起了她的样子，一如记忆中的那般，性格温和柔顺。
若非留吁鹰明示，一点也看不出来，她会是北狄在宫中安插的探子。
“参见皇上。”黎才人神情温柔地福了一礼，姿态优雅。
皇帝疲惫地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见一个小内侍端着药进来了，就道：“才人，你伺候朕服药。”
黎才人恭顺地应了一声，接过了小内侍手里的药碗，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送到皇帝略显干瘪的嘴边。
寝宫内又安静了下来。
黎才人服侍皇帝喝完一碗汤药后，又伺候他擦身，动作小心翼翼……
寝宫内偶尔回荡起哗哗的水声。
给皇帝擦完了身，黎才人温温柔柔地说道：“皇上，妾身服侍您着衣。”
这时，外头又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把她的话压了过去。
在尖锐的爆竹声中，皇帝拉住了黎才人的袖口，凑在她耳边道：“明天太子妃认亲，按礼会让家在京中的嫔妃归宁一天，共沾喜气。”
“你去告诉留吁鹰，朕应了。”
“告诉他，朕没有输，朕底牌，是……”
“啪！”
窗外又是一声震耳的烟花声炸响，从窗口可以看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黎才人眼帘微颤，神情温婉柔顺地低声应着“是”，只有皇帝一人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外头的烟花声声声不息，此起彼伏，一朵朵璀璨耀目的烟花相继在夜空炸开，夹杂着一连串的爆竹声。
太子大婚，京城没有宵禁，不止是宫里在放烟花，连带京城的不少百姓也在燃放烟花。
一朵朵姹紫嫣红的烟花照耀着整个京城，连带天上的星辰也黯然失色，满城欢腾。
烟花燃了大半夜，直过了四更天，外头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月落日升，天空渐渐地露出了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东宫的寝宫中，透过那薄薄的红纱帐洒在少女那白皙纤柔却不失圆润的肩头，那细细的汗毛仿佛透明似的。
顾非池已经醒了，支着身子，静静地看着萧燕飞的睡颜，俯身在她玲珑的肩头轻啄了一下。
好痒。
这一晚上根本没合眼多久的萧燕飞下意识地就往被子里缩，身子蜷成了虾米。
身上传来的酸痛感让她唇间逸出一阵不适的呻吟声，眼皮沉甸甸的。
等等！
她猛地睁开眼，恰对上顾非池神色惬意的面庞，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双朝贺红，对于新妇来说，是认亲的日子。
但作为太子妃，她可是背过仪程的，今天还要告祭太庙。
“才卯初。”顾非池凑过来，缱绻地又在她的鬓角亲了亲，“再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中略带一丝餍足的沙哑，掩不住地满足。
“得起了。”萧燕飞抬手推了推他，语气娇娇软软，半是撒娇、半是骄纵地斜睨了他一眼，妩媚动人，“今天还有很多事呢。”
一双清澈的大眼波光潋滟，让他不由想起夜里这双眼眸雾气蒙蒙的样子，血脉贲张。
他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萧燕飞还以为他是不想让她起来，娇嗔道：“别闹了。”
顾非池也没打算真的“闹”她，只是想与她耳鬓厮磨一会儿而已。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倾身又在她的唇角亲了一下，这才放开了覆在她眸子上的那只手，掌心犹带她的体温。
半裸着身子的顾非池掀被下榻，去了内间。
萧燕飞松了口气，忍着身子的不适，拉了拉中衣的领口，仔细地挡住脖颈、肩头的那些红痕，就把在外头候了良久的那四个嬷嬷叫了进来。
她也不想让人服侍，但是今天要告祭太庙，必须再穿上那一整套礼服，戴九翟冠，没这几个嬷嬷的帮手，这大礼服她可搞不定。
等穿好礼服后，萧燕飞觉得更累了，腰酸背也痛，可还是得强自打起神来。
小夫妻俩先去了一趟坤宁宫，给顾明镜的牌位磕了头，就坐上了预先准备好的仪仗，这时已是辰时一刻了。
全副仪仗自坤宁宫一路驶出了宫门，本应该左转往长安左门去往太庙的，
可太子仪仗却在礼部官员以及禁军们震惊的目光中继续往前，穿过承天门，又驰过三四条街，一路到了卫国公府。
“国公爷，夫人，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了！”下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禀到了正院。
听到来禀，卫国公夫妇不由面面相觑。
卫国公夫人抿了抿唇，表情有些微妙。
卫国公正想出去迎一迎，但外头已经响起了大丫鬟的行礼声：“……太子殿下，太子妃。”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起，顾非池与萧燕飞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阿池，你怎么回来了？”
见顾非池来得突然，卫国公的心里多少有些担心是不是朝堂或者北境出了什么事。
让他去吧！他还没老呢，完全可以上马拉弓，可以不用待在京城养老的。
思绪间，卫国公神色一凛，举手投足之间，释放出一股自信沉稳、从容不迫的气势。
顾非池牵着萧燕飞的手直走到了卫国公夫妇前，含笑道：“爹，儿子成亲了，今天带媳妇来拜见爹爹和娘亲。”
小两口双手交握，十指交缠，皆是眉眼含笑。
此话一出，卫国公夫妇俩都愣了愣，错愕写在他们的脸上。
“田嬷嬷，去备茶。”萧燕飞很自然地吩咐了田嬷嬷去备茶，又笑吟吟地走过去，一点也不见外地扶着卫国公夫人在罗汉床上坐好。
顾非池把卫国公也推到了罗汉床上坐下。
田嬷嬷是个机灵的，不仅依言备好了茶，又在地上放好了两个蒲团。
顾非池与萧燕飞一同跪下，分别从丫鬟手里接过了一盅茶，两人的茶同时递向了卫国公。
“爹爹，喝茶。”
卫国公哈哈大笑，一一接过了两人的茶。
接着，丫鬟又把两杯茶送到了顾非池与萧燕飞手里。
“娘，喝茶。”
顾非池把茶奉上，送到卫国公夫人的手边。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卫国公夫人呆呆地看着跪在她跟前的顾非池。
今天的顾非池穿着一袭玄色的冕服，头戴九旒冕，垂下的九旒彩珠在面庞前轻轻摇曳，衬得他威仪不凡，与记忆中那个荏弱的小婴儿判若两人。
恍惚间，她眼前浮现他刚刚出生时的样子。
当时的他被包在一个大红襁褓里，是那么小的一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伤到似的。
他长得很漂亮，那么像顾延之，当时她根本就没怀疑过。
她亲手养大了他，看着他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一点点地长成了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
曾经，他是她的骄傲。
直到五年前，婆母病重，在迷迷糊糊间说漏了嘴。
她这才知道原来她的儿子在出生就死了。
她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此时此刻，顾非池的这声“娘”令卫国公夫人的心尖一颤。
她养了这孩子长大。
他现在是太子了，很快就会成为大景的天子，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可他还是愿意喊她娘，他拉着他的媳妇一起跪在她跟前给她敬茶。
一瞬间，她埋藏在心里这些年的隔阂彻底消散了。
心头忽然间就豁然开朗。
卫国公夫人紧攥成拳的那只手渐渐地松开了，抬手接过了顾非池奉上的茶，轻轻一笑：“乖。”
她浅啜了一口热茶，就把茶杯放在一边的茶几上，紧接着又接了萧燕飞递上的茶。
“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任她心头再怎么翻江倒海，卫国公夫人的脸上始终没有多大变化的神情，一直端庄优雅，只对着小两口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笑容直达眼底。
卫国公松了一口气，简直如释重负。
这些日子，他是赔罪了又赔罪，小意殷勤，可夫人表面上好像不生气了，但对他又总是冷冷淡淡的。
这两天，他都在琢磨着夫人喜欢山茶花，他要不要买个山茶花的园子给夫人赔罪。
还是儿子和儿媳妇有用！！
他的儿媳妇果然旺国又旺家。
卫国公心情大好，腆着脸，对着妻子讨好地说道：“惜文，还是你眼光好，给阿池挑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媳。”
换来的是卫国公夫人一个白眼。
卫国公：“……”
卫国公脸色一僵，明白了。
好嘛，他自己犯得蠢，还是得再努力努力，夫人总是会心软的吧？
萧燕飞努力地憋着笑，差点没笑出来，只能默默地掐了掐顾非池的掌心。
顾非池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来，又顺手给她整理了衣裙，一眼瞥到她掩在领口下的一枚红痕，唇角不由弯了弯。
卫国公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提醒道：“阿池，你和燕飞该去太庙了，别误了吉时。”
时辰确实不早了，顾非池和萧燕飞又对着两位长辈行了一礼，就先走了。
太子与太子妃的仪仗就停在卫国公府门前，礼部官员们在那里焦虑地来回走动着，一遍又一遍。
见他们俩终于出来，几个礼部官员终于松了口气。
礼部尚书裴谨一脸的麻木，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努力告诉自己：大礼快结束了，再熬一熬就够了。
“起驾。”
礼官一声喊后，仪仗便上路了，一路往太庙赶去。
以礼亲王为首的宗室亲王及其女眷都候在了太庙的大门口，翘首以待，眼看着太子与太子妃在吉时前赶到了，一个个都是如释重负。
乐工奏响了肃穆的礼乐声。
众人簇拥着顾非池与萧燕飞往前殿方向走去。
萧燕飞是第一次来太庙，却根本无心欣赏这里的景致，几乎是被礼亲王与礼部官员撵着进了前殿。
接下来的仪程她根本就没什么印象，反正就是按着背过的来，跪祖宗牌位，跪天地，连她自己也不记得到底跪了多少回。
最后，由礼亲王亲手给萧燕飞上了玉牒，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好几天都没睡好了，越是期待，就越是怕节外生枝，直到现在，尘埃落定，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笑眯眯地反复看着玉牒，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唐姓的皇孙或者皇孙女嗷嗷诞生。
男孩女孩都可以。
他不挑的！
裴谨看了看傻笑不已的礼亲王，只能出声提醒道：“太子殿下，王爷，该去东宫了。”
今天的事可不止是告祭太庙，太子妃还要在东宫与唐氏宗亲认亲，之后还需要接受内外命妇们的见礼。
每一个仪式礼部都提前与钦天监算好了吉时的，错过了吉时，就势必会影响到下一步。
在礼部的催促下，一炷香功夫后，众人便簇拥着顾非池与萧燕飞从太庙移步东宫正殿。
顾非池与萧燕飞坐在了居中的主位上。
在民间，新媳妇过门，要一个个地走过去给男方的亲眷行礼，认亲。
可在皇家，以萧燕飞太子妃的身份，无论是皇家的那些皇子公主，还是宗室的那些王妃、郡主、县主等等全都需要给她行大礼，也只有礼亲王、怡亲王这些身份高的长辈能让她稍微欠一欠身。
众人按着品级高低一一给萧燕飞见了礼，一旁宗人府的内官一一报明他们的身份。
除了唐越泽因为身有重孝没有到，萧燕燕见到了其他的皇子和公主们，最大的五岁，最小的才两岁多，神情腼腆，一个个不敢直视萧燕飞。
“皇嫂。”三岁的小公主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后，怯生生地唤了声，立马被在后头的乳娘不着痕迹地扯了一下。
小公主缩了缩脖子，改了口：“太子妃。”
“熙宁，”萧燕飞温和地笑了笑，给一个金镶玉镯子作为见面礼，戴在了小公主藕节般的手腕上，又摸了摸头，“叫皇嫂吧。”
“皇嫂。”小公主腼腆地笑着，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见太子妃为人亲和，其他皇子公主们也放松了不少，一一上前见礼，每人都得了见面礼，公主得的是镯子，皇子得的是文房四宝。
足足一个时辰才认完亲，那之后，顾非池与礼亲王等人便去了东配殿，只留下那些女眷。
礼部官员又把在西偏殿中待命的那些内命妇们传唤到了正殿。
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剩下的这些低位嫔妃于太子而言，连庶母都谈不上，自是只有她们向萧燕飞见礼的份。
萧燕飞仪态万千地坐在一把金漆雕鸾凤高背大椅上，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温柔柔的笑容。
几个嫔妃暗暗地交换着眼神，心想这位太子妃一看就是温柔的好性情，就跟传言中的一样。她们忐忑了好几天的心这才安定了不少。
谁都知道皇帝快不行了，日后她们是凄苦的守皇陵，还是安稳的在行宫养老，都是这位太子爷一句话的事。
“见过太子妃。”
这些嫔妃纷纷地给萧燕飞屈膝行礼，一个个低眉顺眼得不得不了。
内官也一个个地为萧燕飞介绍，这是陆昭仪，那位是黎才人，下一位是黄美人……
萧燕飞听了，但是她一次性也记不住那么多人，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而已。
她耐心地等内官介绍完了，和和气气地抬了抬手：“免礼。”
她正打算按着礼部教的仪制，让她们退下，就见其中一个身姿婀娜的妃嫔小心翼翼地上前了半步，屈膝福了福，开口道：“求太子妃允妾身等归宁。”
萧燕飞微微地挑了下眉。
她只是动动眉梢，一旁察言观色的祝嬷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俯身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位是黎才人。”
“太祖皇后性情温和大度，在世时定下规矩，皇家有喜事时，也让宫里的嫔妃们沾沾这喜气，让她们能见见家人。”
这些嫔妃一年也就逢年过节能见上一次家人，大部分人自进宫后，就再不曾出宫过，太祖皇后宽厚，也是怜惜这些嫔妃孤苦，才定了这么个规矩。
萧燕飞的目光在黎才人的身上落了一瞬，在对方那低垂的鹅蛋脸上转了转，小声问祝嬷嬷：“宫中有多少嫔妃的娘家是在京中的？”
祝嬷嬷在宫中几十年，对于宫里的事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想也不想就答道：“有黎才人、王才人、何昭媛、胡选侍和刘淑女，共五人。”
萧燕飞微微地笑：“那这件事就交给嬷嬷负责了，看看还有谁要归宁的？”
“一切都交给嬷嬷你了。”
她笑得温温柔柔，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祝嬷嬷，一副委以重任的样子。
黎才人半垂的眼睫轻颤，低眉顺眼地垂手而立，安静得仿佛一枝插在花瓶里的木芙蓉。
祝嬷嬷犹如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瞬间精神大振。
姑娘刚嫁进宫来，就遇到这么一件事，从前这种事都是该由皇后安排的，可现在宫里没皇后，也只能由太子妃担待着。
现在也不知道上下有多少眼睛盯着姑娘呢。
祝嬷嬷郑重其事地屈膝福了福：“姑……太子妃放心，奴婢绝对办得妥妥当当。”
这是姑娘成为太子妃后交给自己的第一件差事，是姑娘对自己的看重与信任，她可不能丢了姑娘的面子！

第161章
“交给嬷嬷，我自己自然是放心的。”萧燕飞娇娇柔柔地对着祝嬷嬷道。
祝嬷嬷喜笑颜开，老脸笑开了花。
黎才人温婉柔顺地笑了笑，对着萧燕飞又福了福道：“太子妃宽仁。”
“妾身进宫已有七年，还从不曾回过娘家，老父年迈，妾身这次能回去一趟在老父膝下略尽一番孝心，也是心满意足。”
“妾身谨记太子妃的恩德。”
她话中没提废妃柳氏一句不好，却似在说，太子妃比柳氏宽仁，三言两语间，不动声色地吹捧了萧燕飞一番。
后方的其他几个嫔妃听说她们可以回娘家省亲，全都眼睛一亮，一个个面露喜色。
“多谢太子妃。”王才人机灵地赶忙福身也谢过了萧燕飞，何昭媛等其他妃嫔们也纷纷行礼谢恩。
殿内的气氛显得轻快了不少。
萧燕飞与众嫔妃们又寒暄了两句，就笑眯眯地把她们都给打发了。
没一会儿，正殿内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萧燕飞在扶手上支肘，懒懒地斜靠着，眼睫低垂。
就在刚刚，她意识到了一桩特别麻烦的事，宫里没皇后了，岂不是意味着她日后还要打点宫务？
这些天，光是武安侯府的中馈就够让她头痛了。
好不容易她才甩了手，这又来了一件更大的麻烦事啊。
这么一想，她整个人就不好了，耷拉着螓首，另一手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叩动着，直到熟悉的臂膀从后方环住了她。
那男性的手臂结实有力却又很温柔，还有一股子熟悉的清冽的熏香味随之而来，将她笼罩其中。
“燕燕……”
“都是你的错！”萧燕飞掀了掀眼皮，没好气地看着他，明明是在抱怨，却更像在撒娇，仿佛一只傲娇的长毛狮子猫。
顾非池一头雾水，不是太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但参考他爹犯蠢的经验，想也不想地先认了：“我错了。”
萧燕飞本来有些蔫蔫的，被他这句话逗乐了，“咯咯”地笑出了声，惬意地倒在他的臂弯里，调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
顾非池干脆顺势坐到了椅子上，让她搂在自己怀中，一手按在她小小的腰肢上。
萧燕飞数着手指说：“你知道皇上有多少妃嫔吗？足足二十个，以后这些人有什么事，不都得来找我？”
“除了唐越泽外，还有五个皇子、四个公主，大公主八岁，最小的皇子才两岁。”
“你瞧瞧，你给我找了多大的麻烦啊！”
顾非池微笑着听着，轻轻搂着她，右掌若有似无地在她的腰身上揉搓了一下。
“以后……”萧燕飞按住了他不太安分的那只手，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她们要是愿意，把她们放出宫吧。”
她说的是，等皇帝驾崩后。
方才萧燕飞大致看了，皇帝的这些嫔妃年长的三十出头，大部分也就二十来岁，正是大好年华，就和萧衍的三个姨娘一样，没有必要赔上她们的一辈子。
“随你，你做主就是。”顾非池对皇帝嫔妃们的去留与否，完全不在意，那满含笑意的眸子自信而张扬。
这个天下，是他的。
也是她的。
萧燕飞心中甚是妥帖，腾地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寝宫的方向走，得意洋洋道：“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她兴冲冲地拉着顾非池回了寝宫。
那些宫人都很会看眼色，全都避了开去。
萧燕飞从梳妆台上的一个匣子，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显摆地对着顾非池晃了晃，瓶子里那半瓶透明的液体随之晃动。
“这是青霉素。”
说着，她又拿出了一支小巧的注射器，“这是注射器。”
大婚前的这段日子，萧燕飞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这些青霉素上，她已经尽她的努力，尽量多地提炼了青霉素出来的。
“注射器？”顾非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所谓的“注射器”，略一挑眉。
“这是我托外祖父按照西洋的注射器改良的，也亏得外祖父有办法。”萧燕飞笑眯眯地说道。
殷家的管事之前从西洋带回来的是纯金属的注射器，纯金属的筒身看不到筒身内，多少有些不方便，萧燕飞就让工匠按照现代的注射器改良了一番。
现在萧燕飞拿给顾非池的这个已经是改良过的成品了。
古代的工匠果然不乏巧手，这种中空的注射针头，还有透明的琉璃筒身，按照她的描述，居然都能做出来了，与现代的注射器不算一模一样，也像个七八成了。
顾非池从萧燕飞手里接过了这古怪的玩意，拿在手上打量着。
中间是透明琉璃的筒身，一端是尖针，另一端是一根金属细杆，他信手往那细杆上一推，便将之推进了筒身。
“注射器。”他若有所思地又念了一遍，隐约明白它为何叫这么一个名字。
萧燕飞又道：“你给我几个，不，十几个军医吧。”
“等我教会了他们，就让他们去北境。”
萧燕飞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笑得神采奕奕。
打针和皮试不难，多练习几次甚至几十次就能学会，也就是多往人胳膊上扎几针练练手的事。
“好。”顾非池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注射器，“等明……等后天，我就让墨珏把人带去万草堂。”
萧燕飞眼睫一颤，敏锐地听出了些什么：“你明天就走？”
“陪你回了门后，我就走。”顾非池揽住了她纤瘦的肩膀，安抚地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两下。
“悄悄地？”萧燕飞盯着他的狐狸眼问道。
顾非池轻轻点头：“只有内阁，怡亲王，礼亲王，还有爹他们知道。”
萧燕飞垂眸，伸手往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大红色锦囊，郑重地交到了顾非池的手里，笑吟吟地说道：“这是平安符！”
它会护他平安。
而她会在京城等他回来！
入手的那个锦囊一片温热，犹带着她手指的温度。
这是……顾非池的目光凝固在了锦囊上绣的那对小巧精致的并蒂莲上。
他自然认得这个锦囊。
这里面放着他与她的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
解缨结于发，代表他们是结发夫妻，会永世不分离。
顾非池心情激荡，心头似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柔情慢慢地荡漾在他的眉宇间。
他一手握紧了那个锦囊，另一手在她的鬓角温柔地抚了抚：“那京城就交给你了。”
“好。”萧燕飞粲然一笑。
顾非池握住她的小手，在她的掌心塞了一块金色的令牌。
萧燕飞看了看，缓缓地将它捏在掌心里，握得死死地。
“太子殿下，太子妃，”门帘外，响起了知秋恭敬的声音，“戏楼那边准备好了。”
萧燕飞把手上的令牌藏在了袖袋中，拉着顾非池的手一起出去了。
候在外头的知秋根本就不敢直视顾非池的眼睛。
她也不想打扰太子和太子妃的，可是，礼部那边催了又催。
今天太子妃认亲，宫中会设宴，这是太子妃入主东宫后的第一次宫宴，相当重要。
萧燕飞拉着顾非池的手熟门熟路地往天音阁那边走，很快，就又来到了那栋熟悉的戏楼。
守在戏楼大门口的内侍遥遥地看到了太子与太子妃的仪仗来了，便高声喊道：
“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妃驾到！”
东西两座戏楼里的人都站了起来，准备迎驾。
两人走到大门口时，萧燕飞突然想到了什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顾非池的袖子一角，问道：“明天回门，我们去武安侯府，还是去殷家？”
顾非池停下了脚步：“你说呢？”
“殷家。”萧燕飞捏着他的袖口换晃了晃，“好不好？”
“好。”顾非池那妖魅的狐狸眼尾轻轻一翘，将她的手执起，飞快地低头在她白皙的手背上亲了一下，“都听你的。”
萧燕飞满意地笑了，指尖若有似无地从顾非池的手心轻挠了一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氤氲着春水般的明媚。
门槛内的礼部尚书裴谨本来是下来迎驾的，恰好听到了太子与太子妃的这番对话，脸控制不止地僵了一瞬。
他早知道太子纵着太子妃，但还是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很快，他就自我安慰道：好吧。只是改个地方而已，没事，自己再改改仪制就好，也就改一两笔的事。
这都不算什么事。
于是乎，太子妃三朝回门的地方，就从武安侯府改到了殷家。
顾非池就如同寻常的姑爷一样，向殷婉和老两口见礼上茶，又给了两个弟弟全副弓剑作见面礼。
殷家在京城并无亲眷，因此屋里也就他们五人而已，并无外人。
顾非池陪着老爷子下了两局棋，又被萧烨一口一个“姐夫”，哄得心情大好，顺着他说了很多从前与谢无端一块儿打仗的事，一家人一起用了午膳后，他与萧燕飞这才告辞。
在仪仗回了宫中后，太子大婚所有仪制才算终于结束。
随后，顾非池又宣了内阁去了文华殿。
在交代了一番他离京后的事宜后，顾非池留了他们在宫中用膳，自己就先走了。
礼亲王和阁老们好不容易有了片刻的安逸，用了膳，又喝着茶。
礼部尚书裴谨简直如释重负，对着礼亲王感慨道：“王爷，看我这头，为了太子大婚，我这白头发至少多了一倍……”
话还没说完，有内侍来向礼亲王禀道：“太子命奴婢传话，他带太子妃回卫国公府小住去了。”
什么？！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安静了好一会儿，裴谨清了清嗓子，讷讷道：“太子原来就不住东宫，大婚礼成又住回卫国公府，也挺正常……”
太子不住在东宫哪里正常啦！礼亲王眼角抽了抽，特别想这么嚷嚷几句。
忍了又忍，他好不容易才忍耐了下来，只得不停地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很正常。
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几次，才终于是把自己给说服了。
礼亲王心知肚明，顾非池是生怕去了北境后，新媳妇独自在宫里住得不安全。
比起这座戒备森严的皇城，顾非池更相信的人是卫国公。
这一点，不仅礼亲王明白，其他几人也明白，只是不好斥诸于口罢了。
众人再次互相看了看，千头万绪化作一声叹息，一声苦笑，全都心照不宣。
宗令与内阁有志一同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这京城的不少双眼睛都盯着东宫的动静，见太子携太子妃回卫国公府小住，不免也在暗地里起了一片涟漪。
这一天的京城异常宁静，颇有种喧嚣后的沉寂，到了黄昏，风越来越大。
夜里更是狂风呼啸，吹落枝头的片片黄叶，风裹着落叶撞在窗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整个京城都静悄悄的，唯有夜风呼啸不止，吹落枝头的片片黄叶，风裹着落叶撞在窗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风刮了一夜。
四更天的时候，顾非池就起了身，不用点灯，他就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裳，俯首在榻上少女的额心轻吻了一下。
一触即退。
他深深地盯着她的睡颜片刻，似要把她的脸铭刻在心中，跟着他就转身离开了，步履无声无息。
帘子被掀起又落下。
几乎下一刻，榻上安眠的少女蓦然睁开了眼，望着那道簌簌摇曳的门帘。
她侧耳倾听着，凝神听着外头他的脚步声远去……
黑暗中，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寒星般熠熠生辉。
神色间全是对顾非池的信任。
她知道，他说到的，就一定能做到。
萧燕飞又往窗外望了望，片刻后，才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事呢。
他有他该做的事要做，她也有她想做的事要做呢。
顾非池一走，萧燕飞就忙开了，每天早出晚归。
顾非池走之前，就下了令，从军中挑了十个军医去万草堂，萧燕飞花了两三天的时间，教了他们怎么用注射器，怎么做皮试，以及什么情况下需要对伤者使用青霉素。
这种土法制的青霉素与现代的青霉素是不能相比的，首先在纯度上肯定不如现代青霉素，青霉素中的杂质可能会提高患者的过敏率。
“这个青霉素还只能算是粗制，目前来说，效果还不太好说，这次用在军中，也是一种尝试。”
“暂时，它只用在那些无药可用、性命垂危的伤兵身上。”她在“无药可用”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又道，“等你们观察过效果和副作用，以后再慢慢扩大使用的范围。”
“记住，务必要记录好每个伤者的脉案。”
“明白了？”
萧燕飞郑重地交代了一番，环视着在场的这十名军医。
“小人明白。”为首的老军医率先抱拳道。
其他几个军医也纷纷点头，明白太子妃的意思。
这些被顾非池挑中的军医都是来自天府军中，他们之前就都见识过太子妃给的那种白色药片。那种药片数量不多，但也救了很多受伤的士兵，让他们可以从战争上活着回来。
而如今这个青霉素，说是和药片效果相仿，若是可行的话，那足以拯救上千、上万条人命。
另一名中年军医紧接着道：“太子妃放心，用药的注意事项、禁忌等等，小人几个全都倒背如流。”
见他们都明白了，萧燕飞向着后方娃娃脸的小将墨珏点了头。
墨珏对着萧燕飞抱了抱拳，朗声道：“太子妃，末将明日就会带一千精锐，亲自护卫他们和药品去北境，绝不会有失。”
他的模样长得亲和，微笑时还会露出一对酒窝，让人看着就生出好感。
萧燕飞笑了笑，又问墨珏身边的萧燕飞道：“烁哥儿，你也一起去北境吗？”
她知道，自打从幽州回来后，顾非池就让萧烁一直跟在墨珏身边，跟着他在军中操练，跟着他参加天府军的演习，还跟着他去剿过一次匪。
她以为这一次萧烁也会跟着墨珏。
不想，萧烁摇了摇头：“姐夫让我留京。”
姐夫私下给了他一道军令，让他跟着他姐，保护她的安危。
“墨珏，一路顺风。”萧燕飞笑了笑，又示意知秋给了对方一袋东西，“这是我做的肉干，你带路上吃。”
“多谢太子妃。”墨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乐颠颠地接过了那袋子肉干，觉得太子妃人真是太好了！
韩老大夫的儿子韩大夫这时来了，对萧燕飞道：“萧……太子妃，活性炭已经风干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制炭粉，也不知道对不对。”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都是按照您给的法子制的，一个步骤也没省，您放心，全程都是由我亲自看着的。”
活性炭可以吸收青霉素，这是提取青霉素不可缺少的一个步骤*。
墨珏见她这边有正事，便笑眯眯地告退了：“太子妃，末将先告退了。”
他带着几个军医一起离开了万草堂。
而萧燕飞则跟着随韩大夫走了。
萧烁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姐姐，安分地当姐姐的小尾巴。
韩大夫领着萧燕飞来到了万草堂后院的药堂。
药堂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十几个罐子整整齐齐地安放在长桌上，每个罐子里都装着黑沉沉的炭粉。
药堂内，除了韩老大夫外，还有十几个身着一式青袍的药童待命，所有人都戴着口罩，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燕飞。
不久前，她就已经把那份制作青霉素溶液的笔记给了韩老大夫与韩大夫父子，亲自带着他们做了一遍。
她一个人精力有限，就算不分昼夜地干，能制出的青霉素溶液也是有限的。
所以，她就打算先在万草堂试行，然后，再逐步地教给更多大夫，循序渐进地在大景推广。
医学的意义，在于治病救人。
青霉素本就不属于她的，而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萧燕飞不由笑了，眸子熠熠生辉。
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啊，她一个人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也没办法一次性制出这么多活性炭来。
萧燕飞径直走到了第一个罐子前，用干净的勺子舀出一勺炭粉，看了看，满意地颔首。
她一一检查了炭粉后，笑道：“把第一步粗制的青霉素溶液都倒进罐子里吧。”
“以木杵搅拌*。”
药童们两人一组，拿着粗粗的木杵搅拌起罐子里的炭粉与青霉素溶液，直将它们搅成了黑芝麻糊状才算完工。
“再将吸收了青霉素炭粉倒入下一个容器，浇入放凉的蒸馏水。”
这“蒸馏水”也是她教他们制的。
这一句话下去，药童们就去搬了，桌上没一会儿又多了十几个沉甸甸的罐子，每个罐子上都贴了“蒸馏水”的标签。
众人忙忙碌碌，一个个都全神贯注地投注于手头的事，连汗液自额角滴落都毫无所觉。
全然不知时间流逝。
眼看着快午时，萧烁想着姐夫说过要提醒姐姐按时用膳，便道：“姐……”
“太子妃。”后方传来了祝嬷嬷的声音，压过了萧烁。
祝嬷嬷眉头深锁，神情凝重地走到了萧燕飞跟前，低声禀道：“太子妃，皇上许是不太好了，您恐怕得进宫一趟。”
萧燕飞自打三朝回门后，就再也没回过宫，这几天一直住在卫国公府。
萧烁离得近，也听到了，眼睫一颤。
萧燕飞眨了眨眼，慢慢地问道：“谁来禀的？”
“是梁公公的义子山海。”祝嬷嬷恭声答道，“礼亲王、怡亲王也已经进宫了。”
“您是太子妃，若皇上真不好了，您还是得去的，尤其……”
尤其是现在太子不在京城。
萧燕飞抚了抚衣袖，摘下了脸上的口罩，交给了知秋，淡淡道：“那就进……回宫。”
相隔六天，萧燕飞又一次回了这皇城。
严格说来，她也就在这里住了两晚上而已，这个地方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
不过，去往乾清宫的路再好认不过了，就是沿着金銮殿一直往前走就对了。
一路上，所有宫人见到她全都俯首行礼，不敢直视她。
穿过乾清门，来到乾清宫也不过午时过半，扑面而来的是一如先前一股子的药味。
皇帝没有在寝宫，萧燕飞一直被内侍领到了东暖阁。
一眼看到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虚弱地半靠在罗汉床上，脸色蜡黄，眼窝与双颊凹陷，人又瘦了一圈，那件龙袍空空荡荡，脖颈间的青筋愈发凸显，老态龙钟。
萧燕飞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皇帝的身上，在他面上转了一圈。
从皇帝的面色和呼吸上来看，虚弱是虚弱，却不像是性命垂危的样子。
礼亲王也在，就坐在下首，僵着一张老脸，面沉如水。
“皇叔，太医说您这段日子肝阳上亢，不可动怒，您要保重身子，莫要气坏了身子，有话好好与皇兄说便是。”怡亲王在一旁轻飘飘地和稀泥。
周边服侍的内侍宫女全都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萧燕飞一边往皇帝那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视着东暖阁，徐首辅也在，低眉顺目地站在怡亲王身边。
罗汉床边，一个着樱草色褙子的嫔妃正服侍皇帝，轻轻地给皇帝捶着腿。
萧燕飞也不是很擅长记脸，皇帝的那些嫔妃她大部分都没什么印象了，不过眼前这位她记得，是朝见天见过。
黎才人。
那天，主动求归宁的那个妃嫔。
她默默地收回了目光，一副恭顺的样子，缓缓地走到了距离皇帝三四步远的地方，温温柔柔地见了礼：“皇上。”
她没有称皇帝为父皇，而是喊的皇帝。
皇帝阴沉着脸，双目阴冷似毒蛇般，语声如冰地质问道：“顾非池呢？”
这四个字近乎一字一顿，是对着萧燕飞说的。
见状，礼亲王的脸又沉了三分，眉心深深地拧成了一个结。
“太子妃刚过门，皇上别为难她。”礼亲王神情肃然地说道，毫不退缩地迎上皇帝阴冷的四目对视，“太子事忙……”没时间陪着皇帝胡闹。
后半句礼亲王也只是想想，并没说出来，但这前半句的言下之意，连皇帝也听得懂。
皇帝嗤笑了一声，在黎才人的搀扶下，坐直了身体，冷声道：“顾非池忙？”
“是啊。朕这个皇帝都被他软禁了，能不忙吗？”
“让他过来！”
顿了顿，皇帝一抬手，指向了萧燕飞，“他要是再不过来，……给朕把太子妃拖下去，打。”
礼亲王的眉心皱得更紧了，正想怼上一句，就听到他那个温温柔柔，说话从不大声，面上从来都是浅浅笑着的侄孙媳妇柔柔道：“皇上这么急着要见太子……”
“这是要禅位吗？”

第162章
禅位？
萧燕飞的这句话如同当空一个炸雷，震得殿内众人头晕目眩。
礼亲王先是一惊，眉头蹙起。
下一刻，他便闭上了嘴，目光闪动，来回看着皇帝与萧燕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自己费了好大的劲，才哄得阿池对自己和颜悦色了几分。
这趟他出京前还托自己照看京里， 第一次唤了他一声“叔祖父”。
当下把礼亲王激动得简直热泪盈眶了。
这要是阿池知道他才刚离京，自己就偏帮着皇帝欺负他媳妇，只怕这孩子才刚迈出的一脚又要收回了，以后更不愿意搭理皇室了。
说不定啊，日后皇家的玉牒上再会多几个顾姓。
每每想到玉牃上的那个刺眼的“顾”字，礼亲王便是一阵心梗。
不行，绝对不行。
礼亲王不由打了个激灵，转头问梁铮道：“梁公公，皇上病得更重了，又在说胡话了，今天的药喝了没？”
他这么一说，就等于把皇帝方才下令杖责太子妃的话定性为胡话。
“药还在熬。”梁铮答道，又吩咐一个小内侍，“耿忠，你去看看。”
小内侍便掀帘往外跑，去看汤药熬得怎么样了。
礼亲王也不看皇帝，又把头偏向了另一边，笑容慈爱亲切，以长辈的口吻柔声安抚萧燕飞：“太子妃，你别怕。”
“有叔祖父给你做主。”
萧燕飞乖巧地说着好话：“叔祖父，您真好。”
乖！礼亲王笑着捋了捋胡须，心中暗叹：真是个好孩子。
一旁的怡亲王眼角抽了抽，在心里默默道：太子妃连禅位这种话都敢对皇帝说，哪里像是怕的样子。
皇叔年纪大了，这眼神也不太好使了。
皇帝咬着后槽牙，整个人仿佛暴雨前的天空般，更加的阴沉，皮肤下怒气充盈。
那冰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三步外的萧燕飞，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虽然以他昏花的老眼，根本就看不清她的脸。
“皇上……”梁铮见皇帝气得不轻，上前一步去搀扶。
“啪！”
梁铮的手被皇帝烦躁地拂开了。
皇帝满是皱纹的唇边抿出僵直的线条，慢慢地对着萧燕飞说道：“萧氏，你……把话再说一遍！”
萧燕飞吐字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皇上这么急着要见太子，是要禅位吗？”与第一遍没有一点差别，甚至于，唇畔的笑涡深了三分。
她的声音始终温温柔柔，令人如沐春风，那种安然自若的样子看得一旁的徐首辅暗暗咋舌。
他们这位太子妃的胆子也太大了。
徐首辅用眼角瞥了一眼面上如疾风骤雨的皇帝，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心里对这位大景天子多少还是有些敬畏之心的。
皇帝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可萧燕飞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目光不偏不倚地注视着他。
“皇上，您这几个月来万事不理、荒于朝政，各地纷乱四起，现在各处递上来的折子快堆满御书房了。”
“既然皇上力不从心，那也只能太子能者服其劳，代君处理政务，还天下太平。”
她的神情从容不迫，语速不急不缓，话中之意却是咄咄逼人，一刀子一刀子地捅在了皇帝的心口，等于是在说，皇帝不配为这大景天子。
说皇帝在位期间，天下不平，纷乱四起。
她怎么敢？！皇帝气得血直往上涌，心角隐隐作痛。
萧燕飞温温柔柔地说着：“皇上若没什么事，就在乾清宫里好好养着龙体。”
“太子日理万机，等闲下来，再陪您胡闹，可好？”
哪怕口中说着堪称忤逆不孝的话语，萧燕飞依然是一副轻言细语的样子，就像在哄一个病得神智不清的老人。
那温柔的神情与语气，如和风细雨地拂进礼亲王的心头。
哎，皇帝都恨不得杖毙她了，这孩子还能这般好脾气，实在是难得。
“是个好孩子。”礼亲王由衷地拈须叹道。
坐在罗汉床上皇帝环视着底下的几人，感觉自己似乎站在了众人的对立面，怒火更是被方才这一句一句给激了起来，灼烧着他的心肺。
他被噎得脸色发紫，四肢颤抖不已，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这些人现在还有哪个真把他当皇帝，这一个个全都向着顾非池那孽障了！
突然，皇帝从胸膛深处吐出一声“呵”的叹息，嘲讽地勾唇笑了：“好啊，真是好啊。”
这笑容狰狞而扭曲。
“皇上这是想明白了？”萧燕飞睁眼说瞎话，笑容恬静。
“明白。”皇帝虚弱地抚掌，青紫的嘴唇一阵抖动，阴侧侧地说，“你们想让朕禅位，是不是？”
“那朕就‘禅位’。”
最后的“禅位”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黎才人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又慢慢地继续给皇帝捏肩。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旁边几个低眉顺眼的宫人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萧燕飞嫣然一笑，犹如黑玉般的眸子光彩洋溢，如星辰璀璨：“皇上说的是。”
啊？
礼亲王几乎都听傻了。
他在脑子里把方才的事反复过了好几遍，还是没想明白，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最初的震惊过后，礼亲王便渐渐地冷静了下来，禅位好啊。
自古以来，禅让便是佳话。
若是在皇帝还活着的时候，禅位太子，那么太子这皇位自然更加的顺理成章，还可以避免后世之人拿阿池姓顾，又在卫国公府里长大的事来大做文章，斧声烛影地质疑阿池的身世。
礼亲王的脑子转得飞快，心里很快就有了决定：左右皇帝都病成这样了，太医都说了，皇帝的龙体再拖也拖不过年底。
为了大景江山稳固，皇帝在他临死前做出些牺牲，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礼亲王当机立断地附议：“皇上英明。”
说话的同时，礼亲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扶手上，目露异彩。
皇帝脸上的笑更显阴冷。
他千疮百孔的心头恨意更浓，那是一种众叛亲离的愤怒，自万寿节后，就一直在他心头酝酿……
“好、很好。”他嘶哑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艰难挤出。
皇帝总共也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但大半的精力似乎被消耗完了，喘息急促，在黎才人的搀扶下，虚弱地倒在了后方的迎枕上。
礼亲王与徐首辅互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按古礼，皇帝提出禅让，太子必须要三跪九叩地辞上三次，直到皇帝第四次下诏禅位，太子才能却之不恭地应下。
现在别说太子不在京城，就算太子在，让他对着皇帝三跪九叩的请辞，估计也不太可能。
无须言语，两人便有志一同地达成了一致，当作不知道这古礼，让礼部烦心去。
礼亲王含笑道：“禅位是国之大事，但既然皇上心意已决，臣等自当遵从。”
皇帝默不作声，唇挑冷笑。
礼亲王就当皇帝默认了，转头向着萧燕飞使了个眼色，语气和善地说道：“太子妃还要料理宫务，先回去吧。”
他的笑容分外慈祥，那眼神似在说，好孩子别怕，这里有叔祖父，去歇下吧。
“叔祖父，那侄孙媳就先告退了。”萧燕飞意会，屈膝又福了福，对着礼亲王盈盈一笑。
像一朵月光下静放的昙花，闲淡安然，就仿佛禅位这件事的挑起，与她没有一丝关系一样。
顾非池跟她说过，礼亲王他们并不知道留吁鹰让萧鸾飞给皇帝递了口信的事。
在礼亲王的心里，皇帝只是一个从前犯了些错，如今只盼着能够安稳终老的老人，一头拔了牙的病虎。
萧燕飞不动声色地扫过罗汉床上眼神阴戾的皇帝，若无其事地先行退了出去，梁铮的义子山海走在前面，为她打帘，领了她出去。
待走出东暖阁后，山海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太子妃，皇上先前晕厥了过去，黎才人慌了神，说皇上怕是不好了，奴婢才会去请您。”
山海生怕萧燕飞有所误会，有些紧张地解释了两句。
萧燕飞也朝后方那簌簌摇曳的门帘看了看，笑了笑：“梁公公做事，我当然是放心的。”
“告诉梁公公，让他好好办差。”
她目光明亮，嘴角轻翘，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见太子妃的眼眸里满是信赖，山海看得感动不已，连忙道：“太子妃真是明理，奴婢定会转告梁公公。”
跨出正殿的门槛，萧烁正在檐下背手而立。
衬着秋日下午的阳光，少年越发显得丰神俊朗，一袭蓝色直裰被习习秋风吹得鼓起。
腰上别了一块锦衣卫的腰牌。
这腰牌是顾非池给的，让他能够自由出入宫廷。
见他出来，萧烁挑眉问道：“姐，要回去了吗？”
萧燕飞摇了摇头：“不了，今天我住东宫吧。”
萧烁“哦”了一声，当着萧燕飞的面，从袖袋中掏啊掏，掏出了一块东宫侍卫的腰牌，往腰头一挂，再把锦衣卫的腰牌取下放回袖袋。
萧燕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萧烁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弧度，淡淡道：“姐夫给了我好多令牌。”去哪儿都能挂上！
他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话语中的炫耀之意根本藏也藏不住，平日里总是故作老成的少年，此刻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飞扬。
的确是阿池会做的事！萧燕飞愉悦地笑了出来，笑声似银铃般清脆。
她缓缓地沿着汉玉白石阶往下走，还回头看了乾清宫一眼。
耳边再次回响起顾非池对她说的那番话：
留吁鹰是一个牵制，皇帝也是。
萧燕飞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唇边笑意清浅。
今天怕是不会太平静。
如萧燕飞所料，今天的皇宫注定不太平静。
在她回了东宫不久，内阁的阁老们、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英国公、燕国公等等重臣也都被陆续传进了宫里，齐聚在乾清宫。
皇帝禅位是关乎整个大景的大事，足以让整个朝堂震上一震。
不知前因后果的众臣全都震惊了，怎么都想不明白，皇帝居然会突然想要禅位。
难道是因为人之将死，所以皇帝想通了？！
这么一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礼部尚书裴谨却是愁白了头。
这才刚忙完了立太子、太子大婚这两桩大事，现在就又到了皇帝禅位，而这些大事竟然发生在短短一个月内。
无论是本朝，还是前朝，都没有禅位的先例，虽然尧舜禅让的佳话人人皆知，可这具体的仪制到底该怎么来呢？
众臣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对于皇帝而言，就像是有无数苍蝇在耳边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皇帝冷眼旁观着。
哪怕如今他的眼神不太好，眼前似是蒙着好几层纱，只勉强看得清一尺外的事物，也能够感受到这些官员们形容间的喜色。
他的心底弥漫起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悲凉。
混浊的瞳仁中，翻动着的是异常强烈的情绪，有憎，有恨，有怨。
在他说出禅位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他，让他三思而后行，也没有一个人说太子不配为新君。
皇帝一会儿看看徐首辅，一会儿看看裴谨，一会儿看看英国公……一会儿又看向了礼亲王，他甚至能够看到礼亲王脸上淡淡的笑意，在自己的面前，他们是连一点掩饰都懒得装了。
他们都巴不得他早点死了，好给顾非池腾位子呢。
君不君，臣不臣。
皇帝心寒如冰，双手慢慢紧握成拳，深吸了几口气，沉声又道：“朕要去清晖园。”
“不妥。”礼亲王第一反应便是反对，觉得不妥，“太医说了，皇上的龙体还太虚弱，这万一路上……”
“皇叔，”皇帝轻咳了两声，疲惫地打断了礼亲王的话，“朕都要禅位了，把这皇城、这天下让给了顾非池，朕想安稳一点过个晚年，不行吗？”
“你……还有你们是真想朕……临死都不能瞑目吗？！”
皇帝的语气越来越虚弱，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似的。
黎才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皇帝按摩手部的穴位。
周围的臣子们都低眉顺眼地躬身而立，只余下皇帝粗重的喘息以及嘶哑的声音回响在众人耳边。
礼亲王一言不发地缓缓拈须。
徐首辅等其他人面面相看，也都不说话。
东暖阁内，一片寂静，久久无声，只闻得窗外竹林的枝叶摇曳声。
“皇叔，”皇帝放柔了姿态，好言道，“朕只是想去行宫小住，都不行吗？”
说着话，他用帕子捂着嘴又猛烈地咳了起来，那花白的头发也在簌簌颤抖着。
梁铮连忙为皇帝抚背，黎才人花容失色地低呼了一声“皇上”。
看着眼前苍老又憔悴的皇帝，再回想二十年前皇帝刚登基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礼亲王心中一阵唏嘘，又有那么一丝丝心软。
哎，这样也好。
皇帝与顾非池这父子俩就如同仇人一般，皇帝既然禅了位，也不适合继续住在乾清宫了，得从宫里重新挑一处宫殿给“太上皇”居住。
这么一想，皇帝去清晖园里住着也好。
也免得皇帝在宫里一天，阿池就不愿意住进宫。
这要是阿池登基后，还赖在卫国公府住，自己那得愁死。
“哎——”
礼亲王长叹了一口气：“如此，也好。”
“清晖园景致好，冬暖夏凉，是个适宜休养的好地方。”
皇帝的咳嗽终于缓了下来，移开帕子，帕子零星几点黑血。
梁铮连忙又取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给皇帝擦了擦嘴角。
在场众人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了一点，皇帝命不久矣了。
礼亲王迟疑了一下，发自内心地劝道：“皇上，当年是你对不起明镜，如今阿池也长这么大了，皇上也别和他对着来，你们终究是亲父子，总能慢慢修和。”
皇帝禅位不管是自愿，还是方才被太子妃话赶话地走到那一步，他终究是应下了，又主动提出避到了行宫，也算是退了一步。
说不定阿池能念上皇帝的一分好，自己日后再劝劝，毕竟皇帝也时日无多了，要是能在皇帝临死前父子修好，也了结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皇帝拿过梁铮手里的那方帕子，默不作声地擦了擦嘴。
好一会儿，他哑声道：“朕乏了。”
“禅位的事，你们下去商量吧。”
他想挥退他们，但手才抬起三寸就觉得疲惫，又放下了手。
礼亲王等人看着皇帝这日薄西山的样子，也都没再留，纷纷作揖：“臣告退。”
一个个心头有种既亢奋又唏嘘的感觉。
那是一种一个时代即将落幕的感慨。
罗汉床上的皇帝微眯着眼眸，表情阴冷。
这一晚，武英殿的灯一夜未灭，徐首辅、阁老们以及几个宗室实权的亲王，一整夜都没有离开宫。
内廷同样一夜未眠，他们需要准备皇帝摆驾去清晖园的事宜，不仅是要准备仪仗，还得派人去清晖园那里收拾一番。
皇帝出行可不仅仅是龙辇而已，要准备大驾卤簿，足足有三千人的队伍随行。
时间实在太紧，忙了一夜，仪仗总算在天刚亮的时候堪堪备好。
这一天没早朝，可文武百官却准时地齐聚宫门，齐刷刷地跪地，恭送皇帝离宫。
三千人的大驾卤簿威武壮观，气势恢宏，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皇城，所经之处，自有随行的銮仪卫清道，将那些闲杂人等拦在路边。
金碧辉煌的龙辇在一众禁军将士的护送下，缓缓地往前行驶着。
龙辇中，黎才人跪坐在皇帝的身边，动作轻柔地给他按摩着小腿，那染着大红蔻丹的手指纤细优美，如玉一般的皓腕盈盈不堪一握。
“你……”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黎才人，无力地靠在龙辇的板壁上，“告诉留吁鹰，他说对了，顾非池现在不在京中。”
黎才人按摩的双手顿住，原本的低垂的眼帘颤了颤，抬眼朝皇帝看了过来，表情沉静：“皇上确定？”
她的语气凉薄，毫无对皇帝的敬意，同时又开始温柔体贴地继续给皇帝按摩，言辞与举止有种诡异的不和谐。
皇帝的眼皮微微耷拉，显得憔悴无神，一手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
他又不是疯了，明知道朝臣们不把他放在眼里，还瞎闹腾。
太子妃三朝回门的次日，黎才人与其他几位嫔妃也出宫归宁，留吁鹰令黎才人带消息进宫，让皇帝去确认顾非池在不在京。
所以，这几天皇帝一直在传召顾非池，可顾非池没来。
直到他不惜装作病危，宗令、首辅、怡亲王甚至连太子妃萧氏也都来了，却少了最重要的一个人——最盼着他死的顾非池始终没有来。
哪怕他当下一狠心，被逼得顺着萧氏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声称自己要禅位，顾非池也依然没有出现。
顾非池对这皇位蓄谋已久，若是得知自己愿意禅位，对于这么大的诱饵，这竖子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皇帝疲惫地闭上了眼。
清晖园是他抛出的第二块探路石。
礼亲王只犹豫了一下，便轻易地同意了，甚至没有去问顾非池的意思。
当下，皇帝便确认了。
顾非池若是在京城，岂会让自己出宫？！
顾非池对自己怀恨在心，巴不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折磨死自己，看着自己生不如死！
想起顾非池挑拨柳氏对自己下了毒手，皇帝心头一阵翻江倒海，又猛地睁开了眼，眼神阴鸷异常。
皇帝一手抓住垫在身下的软垫，将之捏成了扭曲的形状。
他也没有去跟黎才人解释什么，只冷冷道：“顾非池不在京城。”
看着皇帝骨瘦如柴的手背上根根凸起的青筋，黎才人轻轻应了一声。
龙辇内，安静了下来。
可以清晰地听到外头隆隆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似轰雷般连绵不止，衬得这龙辇内的气氛格外凝重。
片刻后，黎才人微仰首，凑到皇帝的耳边，红唇轻启，以极低的声音耳语道：“元帅说，顾非池若是离了京，必是去长狄。”
“皇上，这是大好时机。”
她凹陷的眼窝里，波光流转，目光看着皇帝脖颈上那跳动不已的青筋，用柔和又极具蛊惑力的声调低缓地说道，红唇几乎贴到了皇帝的耳朵。
皇帝默然不语，只是抓着软垫的那只手愈发用力，眼神晦暗阴翳。
内阁和宗令他们现在向着顾非池。
可一旦自己夺回了权柄，他们自然也会重新回到他这一边。
他们这些人心里只有正统，效忠的永远只会是大景。
这是一场豪赌，他不能输。
他才是这大景之主！

第163章
偌大的仪仗以龙辇为中心向着西城门前进，那明黄色的九龙曲盖上绣有九条金龙，饰以流云火珠纹，色泽鲜艳的黄缎垂幨在风中轻轻摇曳。
在经过西大街时，龙辇内突然暴起一声怒喝，一道樱草色的倩影从行驰的龙辇中滚了下来，狼狈地摔到了地上……
“滚！”
皇帝沙哑的呵斥声隔着帘子传来。
黎才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了身体，跪伏在地，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了一半，满头珠钗歪斜。
她将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皇帝的銮驾过去。
直到龙辇驶到西城门口，一个小内侍从后方的一辆马车上下来了，将跪伏在地的黎才人扶了起身：“才人，您没事吧？”
黎才人抚了抚衣裙，摇了摇头，柔柔弱弱地说道：“我没事。”
她在内侍的搀扶下往后面的那辆马车走去，脚不着痕迹地往后踢了一脚，一颗拇指头大小的檀木珠子就骨碌碌地往路边滚去。
那辆路边一个头戴灰色头巾的高瘦男子一脚踩住了那颗檀木珠子，沉沉的目光看着黎才人被那内侍扶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也追着龙辇的方向去了，一盏茶后，仪仗队就都出了城门。
那高瘦男子见无人注意他，连忙蹲下身，捡起了踩在脚下的那枚珠子。
他将木珠子牢牢地捏在手心，疾步匆匆地离开了，确认没人跟着自己，这才进了街尾的一家酒楼，直上了二楼的一间雅座。
留吁鹰面沉如水地坐在窗边，目光还望着圣驾离开的方向。
随从阿屠垂手站在他身旁。
高瘦男子谨慎地合上门，将那颗木珠子在自己的腰带擦了擦，这才恭敬地双手呈给了留吁鹰。
“元帅，这是阿黎刚刚送来的。”
留吁鹰接过了那枚珠子，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便取出小小的木塞。
那檀木珠子是中空的，留吁鹰用指尖往木珠里一戳，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团，珠子里还留有一张被折成指甲盖大小，封有火漆印的纸条。
留吁鹰深深地看珠子内一眼，便迫不及待地先将那手中的纸团展开。
绢纸上，以炭笔写着两行长狄的文字。
留吁鹰凝眸盯着那两行字，褐眸眯了眯，厚唇在浓密的虬髯胡中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以狄语低声自语道：“顾非池果然不在京城。”
留吁鹰的眼里掠过一抹鹰一样的利芒，将那张绢纸又揉成了一团，扔进了杯中的酒水中。
最近这一连数天，先是兰峪关失守，南征军左大将战死，大军退守到长狄乌寰山，再是谢无端率大军猛攻乌寰山，丝毫不给长狄一点喘息的机会。
他心里既恨又急，差点想不顾顾非池的威胁，冒险返回长狄，但终究被理智按下了这个念头。
留吁鹰眸光闪动，又望向了窗外，这一次却是望向了北方，目光似是穿过了那遥远的空间，若有所思道：“谢无端这是在逼着本帅向王上求援。”
阿屠脸色一沉，失声道：“莫非……”
“是。”留吁鹰艰难地点了点头，肯定他的猜测，“谢无端的目标，其实是王庭。”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艰涩。
兰峪关犹如中原的门户，对大景而言，至关重要；而它对长狄同样重要，固守兰峪关也等于守住了长狄，将大景的军队阻挡在兰峪山脉以南，无法踏足他长狄的领土。
先前正是因为拿下了兰峪关，优势在他长狄，他才敢亲自来京城与大景皇帝“议和”。
谢家的覆没让他看到了机遇。
大景皇帝心胸狭隘，眼界浅薄，只要挑起大景内乱，就给了他们长狄入主中原的机会。
这是一个长狄等了百年的机遇。
他带着雄心壮志而来，结果却落了个被困在京城的下场。
留吁鹰的眼底浮起浓浓的阴影，以指尖沾了些许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大致的地形图。
阿屠一眼就看出来了，元帅画的这是兰峪山脉。
留吁鹰的手指在代表兰峪关的位置，轻轻地叩了叩：“谢无端拿下了兰峪关，相当于困住长狄近十万的兵力。”
这十万长狄大军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乌寰山，与兰峪关的景军形成僵持。
“待王上调兵支援乌寰山……”留吁鹰的手指屈起，又叩了叩，“‘困’在乌寰山的可就是二十万大军了。”
阿屠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也以手指沾了些许酒水，手指微颤，很快定了定神，在桌上画出了代表王庭的城池，接口道：“十万大军支援乌寰山，便意味着，长狄势必会面临后方空虚的危机。”
“王庭危矣。”
阿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脖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有种铡刀逼近的寒意。
留吁鹰闭了闭眼睛，语速缓慢地接着道：“如果本帅是谢无端，也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对大景来说，智计百出的谢无端是一把最锋利的剑，而谢家的覆灭等于是淬炼谢无端的一把火，让他有了杀性，像是那种出鞘必见血的凶刃。
留吁鹰的口腔中满是苦味，直蔓延至心口，道：“谢无端此人，心思缜密，雷厉风行，但凡对手有一点破绽，他就会立刻趁虚而入。”
北境只有谢无端一人时，留吁鹰并不担心谢无端会放下兰峪关，兵行险招。
可现在，顾非池也去了北境。
留吁鹰垂眸又朝那酒杯看去，那团绢纸已经彻底沉在了酒水中，炭笔写就的字在酒液中一点点地融化开来……
他双眸怔怔，喃喃自语着：“我不明白，为什么顾非池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率大军从后方绕道王庭，这若是胜了，对顾非池来说，确实是一桩为人称颂的功绩，可是，顾非池已经是大景的太子，他都快继位了，一国之君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亲自带兵去往敌国？！
战场如炼狱，一支不知道从哪儿飞出的流箭就有可能要了将帅的命，这一点身经百战的顾非池不可能不知道。
顾非池到底图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是，顾非池会在这时悄悄离京，也只有这一个可能，这唯一的一个可能性。
阿屠谨慎地提议道：“元帅，要不要向王上那边去信，让王上赶紧把援兵撤回王庭？”
留吁鹰的指节又在桌面上叩动了两下：“不妥。”
如今的谢无端，进可攻，退可守。
又有顾非池倾举国之力相助。
自己远在京城，南征大军连连挫败，士气不足，若是再无援军，以谢无端的能耐，乌寰山也危。
援军必不可少。
乌寰山有了援军，钦志犇他们至少可以牵制住北境的谢无端。
届时，顾非池身陷于长狄境内，谢无端在北境又无暇他顾，自己才更快地控制住大景京城。
“顾非池此去长狄，十有八九从勃托达山脉以东绕道而行，再抵王庭，就算大军再轻装简行，也得有辎重随行，行军至少要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我们拿下大景！”
现在后方空虚的可不仅仅是长狄，他们大景现在同样是少了顾非池坐镇。
长狄王庭有英明的王上和英勇善战的九部亲王。
而大景京城有的只是些老弱病残。
“砰”的一声巨响，突然自雅座外头响起，似乎连他们所在的这间雅座的地板都随之震了一震。
留吁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那高瘦男子察言观色，连忙开门走出了雅座，往二楼的厅堂看了一眼，很快就回来禀道：“元帅，外头是宁王。”
留吁鹰摸了把络腮胡，微微一笑，立即站了起来，从雅座出去了。
一眼就看到了厅堂一角醉醺醺的宁王正歇斯底里地指着一人，破口叫骂着：“贱人！”
“都是贱人！！”
他一边怒吼，一边抬起右脚，狠狠地朝一个十三四岁瘦巴巴的小丫头踹去。
“囡囡！”旁边另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妇人惊呼着扑了过来，义无反顾地挡在小丫头的跟前，宁王的那一脚就重重地踹在了妇人的背上。
青衣妇人痛呼一声，狼狈地抱着女儿一起摔在了地上。
“娘，您怎么样？疼不疼？”那小丫头两眼雾蒙蒙地看着娘亲，泫然欲泣，身子缩了缩，畏惧地看着面目狰狞的宁王。
那青衣妇人死死地抱住女儿，将她护在自己怀中，背对着宁王。
旁边还有一些酒客围观，全都避得远远地，又有几名酒客从二楼的其它雅座里出来了，好奇地找人打听：“咦？这是怎么了？”
“那卖唱的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客人。”一个中年酒客摇头又叹气地说道，脸上带着几分同情。
任何人都能从宁王的穿着看出来，此人非富即贵，轻易得罪不得，因此大部分的酒客都在一旁静观其变。
楼下的小二也听到了二楼的动静，“蹬蹬蹬”地踩着楼梯上来了。
小二也有些为难，有些紧张，正要相劝，却听一个洪亮的男音以略显古怪的腔调高喊道：“这不是唐公子吗？”
背对着留吁鹰的宁王一愣，转过了身，对上留吁鹰粗犷的脸庞，面露惊讶之色，醉醺醺地拱了拱手：“是你啊。”
留吁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一把揽住了宁王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相逢不如偶遇，唐公子，与我喝一杯如何？”
留吁鹰强势地推着宁王进了他的那间雅座中。
见状，后方的小二松了口气。
京城多达官贵人，他们酒楼也怕得罪人，幸好有人把这位客人给劝住了。
小二连忙去问候那对卖唱的母女，就听雅座的房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雅座的门一关，宁王就挥开了留吁鹰的手，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挺拔起来。
那双之前还醉醺醺的眸子此刻一片清明，毫无醉意，与方才发酒疯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径直走到窗边的桌子前，也不用人请，就自己撩袍坐了下来，淡淡问道：“留吁元帅，东西呢？”
他说话的声音略显尖细。
留吁鹰也走到了窗边，将之前黎才人送出的那枚檀木珠子推了过去。
宁王拿过珠子，很快从里头拿出了一张被折成小小一块，外头还封着火漆印的绢纸。
确信火漆印完好，宁王这才拆开，仔细地将那绢纸摊开了，瞳孔微微翕动，认出了皇帝的笔迹。
这是皇帝亲笔所书的密旨。
宁王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封密旨，取出一个火折子，转瞬就把那张绢纸给烧了，又看向了留吁鹰：“元帅打算如何？”
留吁鹰却是不答反问：“宁王现在可以调动多少兵力？”
“一万。”宁王与他四目对视，手一挥，绢纸烧成的灰烬飞舞在半空中，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留吁鹰眉梢微动，眉宇舒展，心里有些意外：这一万人马就是皇帝留的后手吗？
皇帝的后手居然不是他的同胞弟弟怡亲王，而是这个不甚起眼的宁王。
可见大景皇帝果然多疑，对他的胞弟看似信重，其实心里也是防了一手的。
留吁鹰勾唇笑了，露出森森白牙，亲自执壶倒了杯酒，推给了宁王。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宁王做举杯状，仰首豪爽地一饮而尽，敬了对方一杯酒。
那动作似在说，合作愉快。
然而，宁王没去沾身前的那杯酒，而是从袖袋中掏出一张预先准备好的纸，放在桌上推给了留吁鹰，但见纸上分别以景语和狄语写了两段话。
这是一份协议，大景与长狄的协议。
“北境六磐城以北以后归属长狄，”宁王吐字清晰地徐徐道，一手在协议上按了按，这是写在协议上的条款。
此外……
宁王顿了顿，又提了一个协议外的要求：“还有，元帅要把北安伯明芮给交给本王。”
“要活的。”
最后三个字阴恻恻的，像是毒蛇吐信般。
明芮既然嫁给了他，这一辈子就是他唐修尧的女人。
既然她不稀罕当宁王妃，那她就当一个卑贱的奴好了。
留吁鹰将那份协议看了看，当机立断地拍板道：“好。”
他取出他的那枚元帅印，在那份协议上盖下赤红的印记，印记上的鹰首线条简洁，弯喙尖锐如钩。
宁王收起了那份协议，白皙光洁的俊面上这才有了些许笑容，执起身前的那杯酒也是一口喝完，将杯口朝下，表示滴酒不剩。
“希望元帅不要让皇上失望。”
留吁鹰微微地笑，再次给宁王斟了酒。
“不是说皇上病重，怎么突然就移驾行宫了呢？”酒楼外头的街道上，一个响亮的男音透过半敞的窗户传了上来。
雅座中的二人只需垂眸便可见路边一些看热闹的百姓流连不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难不成是皇上要禅位了？”
“那我可得赶紧进些烟花爆竹、大红灯笼什么的，到时候肯定好卖！”
“说得是，这新帝登基肯定大赦天下！”
下面的百姓越说越亢奋，越说越激动。
这种热闹的气氛似乎会传染般，急速地在整个京城扩散，连续数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人人都在盼望着来年新帝登基。
虽说还没有公文明示，但是朝廷也没有阻止民间的这些议论，甚至于乐见其成。
以礼亲王的意思，最好让民间渐渐谈论开来，等到时候传位诏书一下，也能更加的“顺应民意”，要不是卫国公阻止，他还想催着顾非池尽快从北境回来。
他终究还是被卫国公劝住了，继位是国之大事，开疆辟土同样也是。
礼亲王忍了下来，每天闲来无事，一面盯着礼部拟禅位仪式的章程，一面盯着北境的战况。
留吁鹰同样也盯着北境的动静。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北境那边风平浪静，继谢无端打下兰峪关后，就没有任何军报传来。
没有消息，有时候，便是好消息。
留吁鹰亲笔写了“坚守”两个字，交给了阿屠。
他不确定那只白鹰还在不在京，这些日子以来的飞鸽传书也几乎断了，阿屠特意让人到了翼州后再放飞鸽子。
然而，一连几天，留吁鹰都是噩梦连连。
在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他从榻上起来，推开了窗。
十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留吁鹰神情难安地看着北方，似要穿过那无边的黑暗。
鸽子应该快到了……除了鸽子，他还另派了人回去，应该很快就会消息递来。
乌寰山易守难攻的地势，再加上长狄十万南征大军，面对谢无端，不能说固若金汤，以钦志犇与拓跋豹之能，再守上乌寰山大半个月，等来王上的援军总是可以的吧？
留吁鹰这么想着。
然而，千里之外的乌寰山，此时并非固若金汤。
而是城门大敞。
地面上、城墙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具具尸体，尸横遍野，一地狼藉，地上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方歇的血腥味，浓郁呛鼻。
一只鸽子扑楞着翅膀飞了过来，似乎也闻到了血腥味，身子微微颤颤，飞行的动作略有几分木讷，下一刻，就被城墙上的一个少年轻而易举地抓住了。
他清亮的目光落在鸽脚上的信筒上。
“公子。”风吟抓着信鸽，快步跑下混乱不堪的墙楼，动作敏捷地避开了这一地的尸体与兵械，在周围天府军的将士中间穿行，跑向了骑在了一匹白马上的谢无端。
谢无端那银白的铠甲上，也沾了血，却半点不显狼狈，依然是一派月白风清的样子，唇畔噙着温润的浅笑，仿佛他所在的地方不是战场，而是什么星台仙阁的雅地。
五六步外，钦志犇与拓跋豹两人双手被麻绳束缚在后，被几名天府军将士押着跪在地上，他们的铠甲上、身上都是血。
尤其是拓跋豹，他的左耳被削去了一半，到现在耳朵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血，血染红了他的下巴与肩头，形容既狼狈又狰狞。
“公子，是信鸽。”
风吟取下了信鸽脚上那支细细的信筒，抬起手呈给了马背上的谢无端。
谢无端慢条斯理地拧开了火漆封好的信筒，取出了一张绢纸，展开后，赫然见上面以长狄文字写了两个字——
坚守。
谢无端看完了那张绢纸，随手一扔，绢纸就从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羽毛般缓缓地落在了钦志犇与拓跋豹面前。
“坚守”这两个字赫然映入二人眼帘。
原本就耷拉着脑袋的钦志犇像是被刺痛了眼睛般，闭了闭眼，哪怕跪在地上也比常人高出了一截的身躯这一刻如垂暮老者般伛偻起来。
坚守？！
那也要他们守得住啊！
谢无端在使诡计拿下了兰峪关后，经过几天休整，就对乌寰山发起了猛攻。
十天前，大军更是直接兵临城下。
本以为凭着乌寰山的天险地势，谢无端想要在短时间内强势硬攻是绝对不可能的，最多也就是拉长战线，一点点地耗光他们的兵力。
乌寰山的山势险峻，背靠北狄，东南是几面峭壁，西临沙漠，易守难攻，是天神赐予他们长狄的瑰宝。
只要等来后方王上派遣的援兵抵达，那就该是他们反攻的时候。
谁也没想到的是，在谢无端率大军兵临城下的第三天，他们被前后包抄了。
至今回想起来，钦志犇犹觉得仿佛置身一个无止尽的噩梦中。
“得得得……”
前方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伴着马匹轻快的恢恢声。
“表哥。”
红马的马蹄进入钦志犇与拓跋豹的视野。
两人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一袭红袍如火的青年骑在矫健的红马上，俊美如画的面庞上，那双深邃的狐狸眼闪着灼灼锋芒，令人不敢直视。
青年就像一头伸着懒腰的豹子，慵懒而高傲，傲慢又矜贵，蓄势待发。
是顾非池。
钦志犇与拓跋豹二人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原以为只要全力应对攻城的谢无端，却不想，顾非池却在他们以为是绝对安全的后方，给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第164章
“边昀已经在北城门布防了。”顾非池利落地甩镫下马，目光往地上的那张绢纸瞥了一眼。
他也学过些狄语，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字。
坚守。
顾非池低低地轻笑出声，顾盼间自有一股傲慢的睥睨之姿。
这笑容看在跪在地上的钦志犇与拓跋豹的眼里，充满了讽刺。
“滴答，滴答……”
拓跋豹的那半边左耳还在滴血，那细微的声响此时此刻似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他的心脏也随之怦怦加快。
曾经，要是有人敢说，凭他与钦志犇，乌寰山竟然连五天都守不住，此人只会被他们以动摇军心的罪名，于阵前斩杀。
可是从谢无端兵临城下那天，到现在，真的只有区区五天而已。
直到此刻，拓跋豹依然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谢无端对着顾非池略一颔首，又对旁边一个面瘫脸的小将下了一连串的军令：“沈竞，尽快打扫战场。”
“关城门。”
“搜查城内每一寸。”
这几句话是直接当着钦志犇与拓跋豹的面说的。
两人面若死灰，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似的，摇摇欲坠。
顾非池正是于五天前抵达了北境，并与从西北来的天府军援军会和。
之后，顾非池竟不可思议地率兵穿过被称为“无人之地”的黑沼泽，自乌寰山西南方绕道进入长狄，四天前这支骑兵神鬼莫测地出现在了乌寰山的后方，和谢无端率领的大军形成前后包抄，对乌寰山完成了合围。
接下来，对于钦志犇以及满城的长狄将士来说，是一场无比艰难的攻防战。
面对大景的前后夹击和强袭，他们靠着乌寰山地势奇佳又易守难攻的优势，还是勉强守住了第一轮进攻，只盼着王上派来的援兵能尽快抵达乌寰山。
可当晚顾非池就截断了乌寰山脚的乌寰河，断了城内的水源。
在断水三天后，城内的长狄士兵士气大溃。
钦志犇与拓跋豹召集麾下亲信将士商议之后，决定孤注一掷地反守为攻。
城内的将士们需要水源，且急需一场胜利来助长军中的士气。
他们选择了先解决顾非池，以化解来自后方的危机。
他们几次从北城门突围，可先后派出的两万兵马全都折在了顾非池的手里。
直到那时，他们才知道这位大景的新太子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员不逊于谢无端的猛将。
城内的士气愈发低迷，而在这个时候，又从后方传来了一个噩耗，来自王庭的粮草被顾非池率兵劫走了。
这就意味着，在断水的同时，城中的长狄将士们又彻底断了粮草。
这个消息如最后的一记重锤击溃了将士们心头最后一道防线……
接下来，他们溃不成军，大景军队却是配合默契，势如破竹。
直到今早，乌寰山城被攻破了。
乌寰山失守！
他们长狄人守了六十余载的乌寰山竟然失守了。
这个念头像雷霆霹雳般反复冲击着钦志犇，脑子里轰鸣作响。他不止无颜面对王上与留吁元帅，更会是整个长狄的罪人！
谢无端依然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钦志犇与拓跋犇两人。
风一吹，衣袂飘飘，风满袍袖。
一双黑眸沉静似水，如深不见底的潭水般幽深。
从前，他曾一度以为，战场归战场。
战场上，两军对垒，他们这些将士是各为其国。
可是，在长狄大军攻陷北境后，他看到的却是屠城和无止尽的杀戮。
数十万手无寸铁的大景百姓葬身于长狄人的屠刀之下，偌大的北境，堆满了枉死者的枯骨。
慈不掌兵。
谢无端微垂下了眼睫，瞳孔似结冰的湖面般又静又冷。
他语气平静地又下了一道军令：“不留生俘降兵。”
钦志犇与拓跋犇两人震惊地抬起头，仰首朝谢无端望去，觉得眼前之人是这般陌生。
以前的谢无端从不杀降兵的。
谢无端真的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金鳞军少将军了！
而面瘫脸的沈竞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抱拳应命：“末将遵命。”
谢无端下了马，从钦志犇与拓跋豹的身边走过。
“阿池，走吧。”
谢无端指了个方向，两人肩并着肩缓步而行，朝着元帅府的方向走去。
之前还满是尸首、兵械的街道才被清理了一两成，那一张张七窍流血的面孔在晨曦下狰狞扭曲。
白鹰展翅在两人的上方打着圈儿，盘旋不去。
顾非池一直偏头盯着身边的谢无端，目光在他隽秀清瘦的脸庞上转了又转。
风吟默默地跟在两人身后，自然也注意到了顾非池那古怪的眼神，狐疑地挑了下眉稍。
顾非池继续盯着谢无端，眉心又拧紧了几分，轻轻地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表哥，你又熬了几夜？”
顾非池眯了眯眼。
万寿节前和表哥分开时，他明明养得还不错，可现在，表哥明显瘦了，也憔悴了，眼下都有青影了。
表哥肯定是又没有好好休息和吃饭。
“……”谢无端无言以对。
他把拳头放在唇畔轻咳一声，默默地回避了目光。
他这个小表弟成了亲后，怎么变得这般敏锐了？！
这小子从前心里只有打仗，从不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顾非池从谢无端那里得不到答案，又斜睨了后方的风吟一眼，打了个响亮的响指：“你说。”
风吟几乎无法直视顾非池的眼睛，讷讷答道：“两天一夜。”
“我这就去给公子弄吃的……”
话音未落，风吟就像一阵风似的跑了。
于是，顾非池不赞同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谢无端的脸上。
谢无端：“……”
谢无端又轻咳了一声，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墨珏护送那些军医三天前就到了。”
“此役，重伤的当有千人以上，轻伤两千人。”
这一次他们攻下这乌寰山，哪怕谢无端提前布置再巧妙，也是实打实地与长狄南征大军硬碰了几仗，伤亡也比之前要高得多。
谢无端的手在体侧握了握，接着道：“军医已经在十人的身上使用过青霉素了，全都是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已无计可施的伤兵。”
“其中五人已经退烧，还有四人状态有所好转，一人死亡。”
说话间，半空中的白鹰突然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了谢无端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发。
谢无端一手摸了摸白鹰油光水滑的羽毛，食指轻轻摩挲了几下，含笑道：“这种新药很不错。”
谢家世代从军，谢无端自小在军中长大，在战场上受伤更是家常便饭，他也见过数之不尽的伤兵。
像那十个伤兵那样严重的伤势，按从前的经验，百人中不一定能活下一两个，青霉素的药效令他大为惊喜。
两人来到了位于城池中央的元帅府。
四名天府军将士就守在大门口，他们提前就将元帅府上下都搜查、清理了一遍，此刻，府内空荡荡的。
见庭院里的一棵老树下有石桌、石凳，两人便在石桌边坐下了。
顾非池从怀里取出一本手札，放在了石桌上，推向了谢无端。
“燕燕说，表哥一定会对青霉素感兴趣，让我把记录的手札带来了。”顾非池的视线落在谢无端的右手上，他的食指正轻轻地摩挲着拇指。
他与谢无端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对于他这个表哥自小就有的一些小动作最了解不过了，这是饶有兴致。
谢无端的脸上难得露出惊讶之色，接过了那本手札。
顾非池笑道：“我家燕燕是不是很细心？”
谢无端：“……”
白鹰似听懂了萧燕飞的名字，从谢无端的肩膀上飞起，又落在了顾非池的肩上，发出亲昵的“咕咕”声，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风吟很快捧着一个托盘来了，托盘上摆着馒头、肉汤和热茶。
谢无端也不讲究，一手拿着馒头吃，一手慢慢地翻起了那本手札。
于京城中的那些贵公子而言，这样子实在不算得体，更不像那个传说中优雅如谪仙的谢无端，但是，顾非池早就见怪不怪了。
表哥对吃喝并不讲究，年少时就时常这般一边咬着馒头点心，一边看书。
白鹰觉得无趣，又展翅飞走了，长啸着飞向高空。
顾非池唇畔浮起一抹浅笑，闲适地喝着粗茶。
旭日徐徐升起，当谢无端看完手头这本手札，天色已经大亮。
“太子殿下，谢少将军，”沈竞大步流星地来了，一丝不苟地对着两人抱拳禀道，“战场已经清扫完毕。”
“城中各处搜出躲藏的北狄人共十二人，其中两人意图发射信号弹，被神弩营一箭毙命。”
“并截获了三只被放飞的信鸽。”
顿了下后，沈竞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上方与他一起回来的白鹰，补充一句：“信鸽都是雪焰截的。”
白鹰得意地长啸。
沈竞接着禀：“末将审讯了放信鸽的狄人，他们是要给北狄的九部亲王之一吐谷霍报信，吐谷霍率三万援军正往乌寰山赶。”
“是他。”谢无端喃喃道。
上方的树影摇曳在他俊逸的面庞上，给他深邃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显得有几分肃杀。
顾非池的脸色也是一变。
这吐谷霍是在青潼谷一役中，亲手砍下了谢以默头颅的人。
当时吐谷部的亲王病逝，几个儿子为了亲王位争得不可开交。
最后是吐谷霍凭着这份偌大的军功，被召回了长狄国内，继承了吐谷部的亲王衔。
谢无端的失态只是在弹指之间，只闭了下眼，神情又归于平静，轻叹了一口气：“倒是巧了。”
又转头吩咐风吟道：“取笔墨来。”
风吟两眼通红，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来：“是，公子。”
他声音嘶哑，很快就取来了笔墨。
这笔与大景的毛笔不太一样，是木笔。
这是长狄人用的笔，以香柏木制成。
谢无端从袖袋中取出了一封信，摊开后，放在石桌上，又拿起木笔，以笔尖沾了沾墨。
盯着信上的长狄文字看了一会儿，他从容地执笔在另一张麻纸上落笔，仿照着信上的笔迹写了起来。
不用半盏茶功夫，他就伪造好了一份书信。
顾非池拿过那张麻纸看了看，帮他吹干了墨迹，比照着桌上的那封信。
两张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甚至连转折的运笔也一般无二。
怕是连钦志犇本人来看，都要怀疑这封信是不是他亲手写的。
少顷，风吟又捧来了一只白色的信鸽子，少年的身形依然绷得紧紧，似有一股难以抒发的郁气凝结在他胸口。
这是刚刚截到的鸽子之一，脚环上还有北狄的记号。
上方的白鹰看到鸽子，喙间发出了愉快的鹰啼，下降了些许，绕着几人的头顶盘旋着，直把那白鸽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顾非池将那封谢无端写好的信折好塞入了信筒中，谢无端则以火漆封好信筒，盖上了钦志犇的印。
片刻后，那只白鸽就被风吟放飞，白鹰蠢蠢欲动地绕着顾非池飞了一圈，很想追上去，却被顾非池一声口哨唤回。
白鸽一路往北方飞去，逃离白鹰的势力范围后，越飞越快，直飞到了七八百里外的一处驿站。
驿丞一见到白鸽，看到信筒的火漆上那代表中将钦志犇的印记，半点不敢懈怠，以最快的速度前去求见在十里外扎营的援军。
在层层通报后，捧着信鸽的驿丞终于被人领到了中央营帐中，前方铺着豹皮的高背大椅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编着满头小辫的褐发男子，一袭华丽的金黄色翻领袍子裹着男子健硕的身躯。
“吐谷亲王，这是钦志犇送来的飞鸽传书。”
一名亲随接过了白鸽，取出里头的绢纸，看了看后，如实禀道：“亲王，钦志犇在信里说，谢无端正率大军攻城，请您尽快支援。”
王上此次共派出了十万援军驰援乌寰山，此行由吐谷亲王率领的这支先锋军是第一批三万人，皆为骑兵。
吐谷霍张嘴咬了口羊腿肉，粗鲁地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
“连纵虎归山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留吁鹰也是老了。”
“本王杀了谢以默，为我长狄除一祸患，给了留吁鹰那老东西这么大的便宜！这么好的机会，他居然没能斩草除根，现在才会给了谢无端反扑的机会，如今还得狼狈地向王上讨援军。”
“废物，真是废物！”
亲随打发了那名来呈信鸽的驿丞，笑容满面地附和着主子：“亲王说的是，王上真是所托非人。”
“去年也是因为亲王您悍勇无敌，才能一举斩杀了谢以默。哎，当初若不是亲王为了回去继位，早就拿下大景了。”
吐谷霍又狠狠地咬下一口羊腿肉，随手把那羊腿骨丢到了地上，冷嘲道：“可惜啊，王上就是信任留吁鹰，要兵给兵，要粮给粮，可这个废物连个北境都拿不下！”
他也没擦手，就拿过了亲随手里的那张麻纸，抖了抖，嗤笑道：“现在快守不住了，就让钦志犇求援。”
他随意地扫了麻纸一眼，又把那沾上了油渍的信纸丢还给了亲随。
“这封信你收着，将来本王要亲手丢到留吁鹰的脸上，看他日后还敢不敢再猖狂。”
“马奴就要当好马奴，仗着救了先王的命，争了点战功，就想翻身？”
“不自量力！”
“奴隶就是奴隶，一辈子当不成贵人！”
在长狄，人分三等，贵人、平民与奴隶，留吁家原本是马奴出生，是留吁鹰的曾祖父在战场上救了先王的性命，又经过了三代人屡立军功，家族才一步步地崛起。
若是留吁鹰顺利拿下大景，“留吁”这个姓氏将成为第十姓，与其他九部亲王同列。
但是，自己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亲随赶忙给主子倒了杯马奶酒，恭维道：“有亲王您出手，区区谢无端不足为惧，王上会知道您才是我长狄的战神！”
吐谷霍哈哈大笑：“谢家也不过如此，也只有留吁鹰把他们当劲敌，哄得王上也以为谢家不可战胜。说穿了，他留吁鹰还不就是为了亲王之位。”
吐谷霍举杯一饮而尽，眼神阴鸷，将空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当机立断地下令道：“传令下去，我们要在三天内赶到乌寰山。”
“快马加鞭，日夜行军。”
“谨遵亲王军令。”亲随铿锵有力地应了声。
一声令下，整营三万骑兵即刻拔营。
他们长狄骑兵个个精锐，十人为一队，这十人命运一体，荣辱与共，连行军时也可以相互配合，轮流在马背上睡觉，由同队的其他人牵着缰绳。
用这种方式，大军可以日行九十公里，原本要五天的路程被强行缩短到了三天。
当熟悉的乌寰山出现在前方时，赶了三天路的吐谷霍却依然精神抖擞，士兵也不见疲惫。
“亲王，”前方的斥候匆匆来禀，“再往前三里路就到乌寰山了。”
“咚！咚！咚……”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战鼓声，还有呜咽的号角声断断续续地随风而来。
很显然，谢无端正在攻城。
“走！”
吐谷霍眸放精光，一鞭子重重地抽在了马臀上，马匹飞驰而出。
远远地看过去，可见那半山腰的城墙上代表长狄的帅旗飘扬在风中。
远远地由风传来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三万大军在吐谷亲王的率领下，气势汹汹地逼近乌寰山城，抬头就能看到城墙上的站立着一个个着长狄盔甲的士兵。
亲随策马往前了几步，一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镀金的青铜令牌，仰首对着高高的城墙上的长狄守兵喊道：“吐谷亲王奉王上之命，前来驰援乌寰山。”
很快，便有一条绳索将一个竹篮从城墙上慢慢地放了下来。
亲随将手里那块令牌放入了篮子里，篮子又开始徐徐上升。
“钦志犇呢？”后方的吐谷亲王嗓门洪亮地问道。
站在帅旗边的一名身材高大的将士就答道：“吐谷亲王，谢无端在三个时辰前再次发动攻城，来势汹汹，中将军在北城门守城。
他说得一口流利的长狄语，还带着长狄西南地区的口音。
后方的战鼓声似闷雷般声声不断，带着一股子汹涌的杀气，似在验证他的话。
这时，那个放着令牌的篮子也拉到了城墙上。
身材高大的将士取出了篮子里的令牌，看了看后，将右手放在胸口，对着城墙外的吐谷霍行了长狄的礼节：“末将见过吐谷亲王。”
他右臂往后做了个手势，下令道：“开城门。”
“隆隆……”
沉重的城门被人从里头慢慢地开启，缝隙越来越大……
城门后，可见两排长狄将士一手挎刀，一手执盾牌地站在街道两边，恭迎援军的到来。
吐谷霍望着城门内，鼻尖动了动，感觉萦绕鼻端的血腥味更浓了，不由战意酣然。
“进城！”
吐谷霍意气风发地大臂一挥，率先驱马进城。
跟在他后方的三万长狄骑兵也陆续进城，隆隆的马蹄声重叠在一起，震得城门附近的地面都在微颤。
城门后，很安静。
只有北边传来战鼓声，以及隐隐约约地喊杀声。
吐谷亲王熟门熟路地策马往前，对着那开城门的将士又问：“拓跋豹呢？”
“他也在北城门对敌吗？”
高大的将士再次行礼：“回亲王，正是。”
吐谷亲王看也没看他，只目光灼灼地望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说道：“速速领本亲王过去。”
“是。”高大的将士再应，同时对着后方挥了挥手。
后方街道的尽头，那沉甸甸的城门在最后一名援兵进城后，就轰隆隆地再次关闭了。
严丝合缝。
“砰！”
当这记重重的关门声响起时，空气似随之一震。
周遭什么也没变，又似乎陡然间了，空气中莫名地多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吐谷亲王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名高大的将士以极快的速度往一旁闪开，原本候在街道两边的迎接吐谷亲王入城的那些长狄将士也都无声无息地退入后方的狭窄的巷子里。
“咻！咻！咻！”
下一刻，无数道羽箭自两边的屋舍、城墙与巷子中袭来，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
吐谷亲王身边的几名亲兵连忙挡在了他身边，挥刀挡箭，以自己的□□作为盾牌挡在了前方。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凄厉而绝望的惨叫声四起。
外围的骑兵或是被射穿了脖颈，或是身中数箭，或是被刺穿了心脏，或是坐骑中箭，一具具尸体从马背上摔下，两眼怒睁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不仅是死不瞑目，甚至临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脸色阴沉的吐谷霍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刀，横刀一挡，厉声道：“本王是王上派来的！”
下一瞬，更多的羽箭自街道两边的阴影处射来，犹如疾风骤雨，杀气凛冽。
只刹那间，又是横尸数百，血腥味浓得似要把空气都染红了。
这一下，吐谷霍能够肯定了，瞳孔一阵翕动。
他中计了！
钦志犇这废物，竟然连区区这么几天都守不住，乌寰山竟然已经失守了。
“散开！”吐谷霍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着身后的三万骑兵下令，“谢无端已经攻占了乌寰山！”
一声令下，三万长狄骑兵们便各自分开，以十人为一队，在乌寰山城的大街小巷中急速地穿行，犹如大江之水分散成无数支流。
这一幕也被远处的一支千里眼收入眼内。
谢无端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微微地笑，笑容一贯似朗月清风。
“化整为零。”顾非池漫不经心地说道，他手里也有一支千里眼，一支嵌满红宝石的千里眼，颗颗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吐谷霍这是想分散我们的兵力。”
长狄骑兵十人一队，配合默契，灵活机变，这是他们在战场上常用的战术。
只可惜啊……
谢无端最擅长的就是强袭和……巷战。

第165章
“咚！咚！咚！”
节奏性的战鼓声响彻整座城池，随着山风远远地飘了出去。
在这街巷纵横的城池中，三万长狄骑兵选择弃马而行，三万匹骏马被留在了主道上，将士们则化为游兵，灵活地穿梭在一条条陌生的巷子、街道以及房屋中，隐匿于阴影之中。
长狄士兵们以十人为一队急速地分散开来，他们既是在化整为零，也同时是在化明为暗。
这是他们常用的战术，为的是将敌人各个击破。
领头的十夫长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又时不时地以手势给下属下指令，他身后的同袍默契十足地跟随在后方。
哪怕身陷在敌人中间，他们也并不慌乱，步履无声，身手敏捷。
可战可退。
他们分散开来，那么敌人为了追击他们，势必也只能分散兵力。
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处于被动的弱势了。
走到一处无人的巷子里，十夫长抬头望向高高的墙头，下令道：“上墙！”
说话的同时，他回过了头，双眸瞪大，发现后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这黑漆漆的巷子里头，不知何时，就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下一瞬，破空声响，一支利箭从黑暗中射来，他想躲，可慢了，只觉得喉咙一痛，微张嘴，连喊叫都来不及，身躯就往后倒下了。
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这黑黢黢的巷子，就仿佛是吞人的野兽般，静静地蛰伏着。
一开始，军靴踏地的声响如急促的暴雨声般，四处可闻。
后来，脚步声渐轻，几乎被周围的风声压过。
再后来，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城池中。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浓郁得似有一层猩红的血云笼罩在了城池的上方……
早在这三万长狄骑兵进入城池，城门关闭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这座城池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般把这些长狄人困住了。
从下午到黄昏，从夜晚再到黎明，旭日自东方的天际冉冉升起。
“呼——，呼——”
吐谷霍急促地喘着粗气，一手紧紧地握着弯刀，往前奔跑着，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心里生出了强烈的恐慌。
耳边回响着他一个人的喘息声与脚步声，再没有其它的声响。
他已经逃了整整一晚上，有好几次，当他看到城门就在前方，生机触手可及的时候，下一刻，那丝生机就会被掐断。
他试过各种方法，也曾让亲随发出信号弹求援，但信号弹的引线还没拔出，亲随就被一箭射穿了咽喉，死在了他脚边。
不止是亲随，原本跟在他身边的那些亲兵也一个个地倒下了。
他们全都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逃了那么久，吐谷霍已经精疲力竭，头发几乎被汗水所浸湿，面颊、肩头、手臂都受了点伤，衣衫褴褛，被鲜血染得一块块红。
他惶惶的目光一会儿往后看，一会儿往左右看，生怕下一刻就会有流箭从哪里飞出。
“嗖！”
一支流箭从西南方射了过来。
吐谷霍急忙右拐，避开了那支疾射而来的羽箭，可拐弯后，他却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前面没有路了。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转过身又想往胡同外跑，一箭钉在了他的左脚前方。
他感觉自己的左脚趾前一阵灼热，靴头被锋利的箭尖蹭破，这一箭只要再往前半寸，他的脚掌就会被钉穿。
吐谷霍的鼻翼一阵翕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嗖！”
又是一支羽箭朝他射来，这一箭再次射在了他的靴子前方，他的脚趾从破烂的鞋面上露了出来，狼狈得好似一个乞丐。
他又踉跄地往后退，羽箭持续地从巷子边射来，一箭又一箭，逼得他节节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的后背抵上一片冷硬的墙壁。
他就仿佛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般被猫儿一步步地逼到了死路上。
巷子两边的高墙上分别出现一个弓箭手，他们手中的长弓都被拉满，寒光闪闪的箭尖对准了他，似在宣告着，他已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了。
前方旭日升起的地方，胡同口出现两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并肩走来。
左边那个气质温润，雪白的披风在晨风中飞扬，翻卷。
黎明的晨曦在白衣青年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衬得他不似凡人。
是他！
“谢无端！”吐谷霍艰难地以景语吐出了这个名字，心情极是复杂。
去岁，他亲手斩杀了谢以默，意气风发，还以为谢无端也死定了，却不曾想，短短不到一年，他竟然再次见到了谢无端。
而且两人之间的处境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次，他败了，一败涂地！
吐谷霍慢慢地将手中的弯刀指向了巷子口的谢无端，嘲讽地说道：“怎么，你是想替父报仇？”
他的景语不甚流利，腔调呆板，但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能听懂。
谢无端一言不发地朝吐谷霍走去。
吐谷霍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目光又落在谢无端身边的红衣青年身上，那鲜艳夺目的红色似烈火般张扬，一种傲慢矜贵的气质扑面而来。
从对方毫不逊色于谢无端的气势，吐谷霍心里已经猜到出了此人的身份。
大景的新太子，从前的卫国公世子顾非池。
望着前方逼近的两人，吐谷霍的身形绷得更紧了，脑海中被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他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他不会死的！
今天如果来的只有谢无端一人，那么自己死定了，可现在大景的太子也来了，这就意味着，自己又有了一线生机。
吐谷霍一咬牙，仰首狂笑：“谢无端，你确定真要杀了本王吗？”
“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从前的教训啊！”
“本王活着，无论是吐谷部的割地，还是金银，什么都可以谈。”
“但本王若是死了，谢无端，你今日这泼天的军功说不定就是来日悬于你脖子上的一道白绫了。”
“谢无端，你可要想清楚了！”
吐谷霍这话表面是对着谢无端说的，但其实上却是说给顾非池听的。
现在也许因为顾非池帮着谢家洗雪冤情，君臣相得，传为佳话，可这些只是一时的，君与臣之间，天生就不可能彼此信任。
他方才的这番话是在警告顾非池，若是谢无端的功劳太大，顾非池一个新太子以后要怎么挟制像谢无端这种功勋卓绝的功臣？！
将来，大景百姓只会知谢无端为大景所立的赫赫战功，反而会让顾非池这个新君黯然失色。
这时，顾非池停住了脚步。
吐谷霍心中一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闪现出一抹微弱的光芒，隐隐看到了希望。
果然，顾非池果然被自己说动了。
对于顾非池而言，其实最好还是留下自己这条命。
只要长狄还在，谢无端就会被困于北境，他的功绩也仅仅只会是一员猛将。
没有了开疆辟土，也不会功高盖主地压了顾非池的锋芒。
吐谷霍眼底闪过一丝冷笑，还想再说什么，下一刻，他的眼前一道银光一闪而过……
吐谷霍死前最后所见的，便是谢无端挥剑砍向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自他的脖颈极速地喷涌而出，喷溅开来。
剑光过后，他双目圆睁的头颅飞起，“扑通”一声坠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那死不瞑目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少了头颅的躯体靠着身后的墙壁慢慢地往下滑去，在那斑驳的墙壁上留下一大滩血迹。
一剑斩首！
几滴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了谢无端的脸上，殷红的血映着他白皙如玉的肌肤如此刺目。
谢无端闭了闭眼睛，微微仰起了线条优美的下巴。
金色的晨曦倾泻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明明在笑，神情间却透着一种难言的悲怆……
乌寰山的兵戎声持续了一夜，直到黎明方歇。
遥远的京城中，武英殿的烛火也燃了一夜。
礼部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翻阅了各种关于古礼的书籍，终于制定出了禅位的仪制。
熬得礼部尚书裴谨的头发又白好多，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仪制一写完，裴谨就兴冲冲地去了武英殿，和礼亲王商量了一番
两人熬了一晚上，仔细地修改了些细节，又誊抄了一份后，一大早，就递到了萧燕飞的手里。
萧燕飞是一看到这些枯燥的仪制就头疼，可还是得硬着头皮看，耳边听曾郎中一丝不苟地解释着仪式的细节。
大致看了一遍后，萧燕飞也没挑什么错，只随口问了一句：“曾大人，这仪制已经呈给皇上了吗？”
“回太子妃，已经送过去了，”曾郎中恭敬地作揖答道，“是礼亲王亲王送去清晖园的。”
“我知道了。”萧燕飞柔柔一笑，“劳烦大人回去跟裴尚书说，这段日子真是辛苦礼部几位大人了。”
瞧太子妃这般温柔和善，曾郎中简直如释重负，忙道：“这是臣等的分内之事。”
他觉得太子妃真是比太子爷好相处多了，这要是太子爷，肯定是要把这仪制再丢给礼部，不改上十遍不会罢休！
“利叔，替我送送曾郎中。”萧燕飞笑盈盈地吩咐候在一旁的利叔。
曾郎中也知道利叔是卫国公的长随，自然也不敢摆什么架子，客客气气地随利叔从国公府的正厅出去了。
送走了客人，萧燕飞也起了身，拿着这份禅位的仪制去了正院。
卫国公夫人正在宴息间里翻着一本花名册，田嬷嬷在一旁伺候着，主仆俩偶尔低语几句，萧燕飞隐约听到两人提起了“悦姐儿”。
“娘，”萧燕飞走到近前，给卫国公夫人见了礼，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儿媳想请您给我娘、还有外祖父、外祖母他们下个帖子吧。”
“放心。”卫国公夫人微微地笑，眉眼沉静，神情与举止一贯的端庄娴雅，“你看。”
说着，她放下花名册，从一旁拿出了一张大红洒金帖子给萧燕飞看，帖子上墨迹犹新，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显然是刚写好不久。
不愧是夫人！萧燕飞心道，卫国公夫人办事总是这般妥帖周到。
卫国公夫人又转手把帖子给了田嬷嬷，吩咐道：“你现在就去一趟殷家，把这帖子给亲家送去。”
距离萧燕飞与顾非池大婚已经快一个月了，依着民间的习俗，夫家要请娘家人上门，大开酒宴，热闹一番，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后，两家人可以像普通的亲戚一样彼此走动。
田嬷嬷拿了那份帖子，笑容满面地走了。
“燕飞，你过来，帮我一起看看。”卫国公夫人对着坐在下首的萧燕飞招了招手，让她也坐到罗汉床上，又把那本花名册也递给她看。
萧燕飞垂眸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
董预，十八岁，青州人，家中行二，今秋解元，父翰林院侍读学士董籍……
下面还有好几个名字，都写明了年纪、祖籍、出身等等。
萧燕飞唇角一翘，想起刚才进来时听到她们提起顾悦，一下子就明白了，侧首去看卫国公夫人：“娘是在给悦悦挑夫婿？”
卫国公夫人既然都把这花名册拿给萧燕飞看了，也没打算瞒着，颔首道：“悦姐儿这丫头啊，性子太……”她斟酌了一会儿用词，含蓄道，“太‘耿直’了。”
“我琢磨着，这高门宗妇应当不成……咱们府里也没有姨娘侍妾。”
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女儿，卫国公夫人再了解不过了。
她这个女儿啊，聪明是聪明，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可就是性子不够圆滑，这高门大户的宗妇除了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主持中馈，还得面对妻妾问题，妯娌问题，从上到下的弯弯绕绕。
卫国公夫人怕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会受委屈，会有苦难言。
“所以，我考虑着，要么给悦姐儿找一户像董家、裴家、韩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要么就把悦姐儿嫁回卢家，卢家有族规，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但族中，哪怕无子，也大多是过继别房子嗣，鲜有纳妾的。”
说到娘家，卫国公夫人满是自豪之色，他们卢家可是两百年传承的世家，门风自是不必说。
“燕飞，你说哪个更合适呢？”卫国公夫人笑容温和地看着萧燕飞，表情一如既往的优雅，心里想的是，儿媳和女儿最是要好，说不定女儿悄悄和她说过。
萧燕飞将脸凑过去，又将卫国公夫人手上的那份花名册看了看。
这董家她也有所耳闻，是书香门第，但是……
“娘，董家是清贵的书香门第，可规矩过于森严，我瞧着不妥，悦悦她不喜拘束。”
顾悦是喜爱看书，但也同样喜欢骑射，骑射都学得极好。这董家，她记得对女子的要求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怕极了。
“卢家嘛……”萧燕飞含笑道，“娘舍得妹妹嫁这么远？”
卫国公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舍得。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恨不得女儿时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萧燕飞轻轻叹气：“我娘是远嫁，从江南远嫁到京城，自她出嫁后的十六年，与我外祖父母总共才见过不到五次。”
出门不便，从京城到江南路上就要耗费近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点，卫国公夫人也是心知肚明。
她自己就是远嫁，也就是比殷婉的娘家近一些，可最多也只能两三年回娘家见一次双亲与兄长他们。
萧燕飞又道：“娘，悦悦日后会袭爵，这亲事让她自己决定吧。”
卫国公夫人微微蹙眉。
室内静谧无声。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叹了口气：“这赘婿，又哪有好的。”
任何人都知道，但凡人品出色、才学出众的男子，又岂会屈就于一个赘婿！
卫国公夫人的眉心又蹙得更紧，难掩忧色地说道：“悦悦是个姑娘家，袭爵的事……”最后一句话化作无声的叹息。
卫国公也跟她提过，国公府的爵位会由顾悦来承袭，当时，惊得她差点没摔了手上的杯子。
明芮是大景朝的第一个女爵，这让顾悦袭爵显得没那么惊世骇俗。
但是顾家与明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顾家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勋贵，是手掌西北二十万天府军的卫国公府。
“卫国公”要继承的可不止是爵位，还有天府军，以及守卫西北，抗击西戎的重任。
卫国公当时说得云淡风轻，可卫国公夫人却有些苦恼：他们卢家养女儿，重的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仪态风骨，还从没养出过能上阵杀敌的姑娘。
她娇滴滴的小闺女承爵后是要上阵杀敌，还是去军营里头和将士们同饮共食？
卫国公夫人一想到她那依着世家仪态养出来的悦姐儿，日后跟着军中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士们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心里就有点发毛。
萧燕飞看着对方娴丽的侧脸，微微地笑：“娘，这亲事，咱们说了不算，总得妹妹自个儿瞧上了才好。”
据她所知，现在宗室勋贵里头，没有儿子的不止一两家，若是亲生女儿能够袭爵，谁又会真的愿意把自家的爵位给过继来的隔房侄儿。
女子袭爵，但凡有了一例、两例的先例，慢慢地，也就能成为常态。
但凡能扛得起爵位的女子，至少也得心有主见，不会在亲事和后继者上，被夫婿和旁人轻易摆布。
萧燕飞拿过了卫国公夫人手里的花名册，轻轻合上后，放在了一旁，用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道：“我们悦悦有她大哥撑腰呢。”
卫国公夫人笑了笑，任由萧燕飞把花名册拿走了。
就是有顾非池撑腰，在其位谋其政。顾悦虽是女儿家，可一旦日后真的继承了卫国公府，那么西北的太平就是她的责任。
“大姑娘。”外头传来了丫鬟的行礼声。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一袭水绿色双喜宝瓶纹褙子的顾悦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目光随意地瞥了一眼茶几上的那本花名册。
“娘，大嫂。”
顾悦给两人见了礼，悄悄地拉了拉萧燕飞的手，轻轻晃了晃。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悦笑吟吟地对萧燕飞说：“昨天宁舒使人给我捎了几本书，说是她在书铺里无意间掏到的，其中一本是关于锻造兵器的。”
“我有些看不懂的地方，就拿去给爹爹看，爹爹说改日带我去锻造兵器的工坊看看。”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兵器工坊？！萧燕飞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要要要。
顾悦的瞳孔也又亮了几分，使唤大丫鬟去把那本书给拿来。
见她们说得投契，卫国公夫人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等顾悦的大丫鬟把那本书拿过来时，田嬷嬷也回来了，回禀道：“夫人，太子妃，亲家那边收下了帖子。”
“亲家老爷子让老奴给太子妃带话，说是家里都安顿好了。”
卫国公夫人挥手打发了田嬷嬷，意味深长地对萧燕飞说道：“燕飞，你放心，客院都已经给亲家准备好了。”
“你们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卫国公府就在你们后头。”
“别怕。”
与曾经的带着一点疏离的温和有礼不一样，此刻的卫国公夫人神色真挚赤诚，字字句句犹如一股暖流淌进了萧燕飞的心肺。
萧燕飞眉眼绽放，笑容明媚欢快：“是，娘。”
“我不急的。”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娇娇柔柔，软软糯糯。
她不急，因为别人会比她更急。
萧燕飞心知肚明，皇帝并不是真心想要禅位，礼部的这道折子递上去后，恐怕没那么容易批复。
也正如她所想，哪怕是礼亲王亲自跑了一趟清晖园，皇帝也以龙体不适为由，暂时先把折子按下了。
礼亲王也不是蠢的，多少是看出来皇帝这会儿是后悔了。
但禅位这种事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哪有随便乱说的。
不管是不是气话，皇帝既然亲口说了禅位，天子金口玉言，那就必须得禅位，不然皇家的威信何在……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了？！
礼亲王早就都想好了，等顾非池从北境回京，怎么在他面前说说好话劝和这对父子，若是现在皇帝要反悔，那怎么行？
礼亲王是个执拗的性子，一连几天，天天往清晖园这边跑，一副“皇帝不应，自己就不罢休”的架势。
无奈之下，皇帝只能装病。
他这一病就又接连“病”了几天。
眼看着十一月上旬就要过去了，礼亲王干脆一狠心，令礼部先准备起了禅位的事宜，自己就索性赖在了清晖园不走了。
不死心地纠缠了好几天，皇帝似乎不堪其扰，终于宣来了礼亲王。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皇叔，朕允了。”
皇帝在清晖园养了半个月，人瞧着精神了一些，但依然骨瘦如柴，显得那双嵌在凹陷的眼窝中的眼眸晦暗似渊。
真的？！礼亲王喜形于色，惊喜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太好了，他终于是把皇帝说服了！
那么……
“还请皇上祭祀皇陵。”礼亲王含笑道，眼尾的皱纹笑开了花。
“禅位”仪式的第一步，就是由皇帝带领君臣祭祀皇陵，宣读禅让太子的圣旨。
皇帝淡淡道：“就由礼部定日子吧。”
“越快越好。”
“……”礼亲王迟疑了一下，想到了此刻不在京城的顾非池。
但转念一想，顾非池身在千里之外的长狄，为了我大景开疆辟土。
就算祭祀皇陵的那天，顾非池不在，自己把这件事一说，群臣、百姓乃至列祖列宗也不会有任何不满的。
先仪式过了七七八八，等到顾非池回京，就可以直接举行登基大典！
礼亲王的眼睛似那旭日般越来越明亮，畅想起大景繁花似锦的未来。

第166章
得了皇帝这边的准信，礼亲王的心里一片火热。
他兴冲冲地就从清晖园回了京，又亲自跑了钦天监一趟，盯着何监正卜算了几个黄道吉日。
最后他挑了又挑，择了一个冬月中旬的好日子。
再由徐首辅等内阁阁老们昭告群臣，皇帝即将禅位的消息，并将于十一月十五日亲往千秋山祭祀皇陵。
为此，宗人府以及礼部的官员特意来了卫国公府，恭请萧燕飞回宫。
“太子妃，祭祀皇陵，乃国之大事。”
“祭祀后，太子妃您得在午门携内外命妇们恭迎皇上回京。”
“还请太子妃摆驾回东宫。”
这是礼数，也是规矩。
两个来国公府的官员事先准备了一整套的说辞，不想，萧燕飞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这么爽快，令礼部曾郎中心下又是一阵感慨：太子妃真是明理之人啊！比难搞的太子爷实在是好说话多了！
半个时辰后，萧烁摸出了东宫侍卫的腰牌给自己挂上，护送萧燕飞的车驾离开了卫国公府。
他们的车队不紧不慢地行驶着京城的街道上。
这一路上，热热闹闹的，眼看着腊月就要到了，京城里头不少百姓都开始准备年货了，喜气洋洋。
马车里的萧燕飞不时掀帘往外看着，对着外头骑马的萧烁招了招手。
“弟弟！”
“给我去买炸糕。”
她指了指路边的某个摊子，颐指气使地使唤着自家弟弟。
摊子的主人是对小夫妇，热腾腾的油锅里漂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炸糕，香气扑鼻，甚是诱人。
萧烁蹙了蹙眉，不赞同地嘀咕了一句：“路边的点心不干不净，会吃坏肚子的。”
他还是乖乖地驱马去了那小摊子，帮她买了几块炸糕，刚出锅的炸糕以油纸包着，金灿灿的，香气四溢。
“乖！”萧燕飞自己吃一个，还分给了萧烁一个，最后一个给了知秋。
“哪有骑马还吃零食的。”萧烁说归说，还是张嘴，很诚实地咬了一口。
热腾腾的炸糕外酥里嫩，里头裹着甜而不腻的桂花豆沙馅，每咬一口，便给唇齿间留下甜丝丝的味道。
直甜到了萧烁的心坎里，眉眼微微弯出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姐，最近京城里头外地的行商好像多了不少。”
话语间，他们的车队经过了路边的一家杂货铺子，铺子口停着三辆马车，四五个异族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卸货。
迎面还有一队行商迎面而来，赶车的车夫粗声吆喝着：“让让，麻烦让让。”
萧烁把手里的那块炸糕三两下往嘴里一塞，目光不动声色地自车夫以及随行护镖之人身上一一掠过，注意到他们的腰间都佩着弯刀。
几个大汉的手掌厚实，虎口还有厚厚的老茧。
萧烁单手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另一手提了提缰绳，谨慎地往萧燕飞的马车靠得更近了，眸色微凝。
他的身子也有些绷紧，目光注意着这行人的一举一动。
“让让，请让让！”那队商队的人咋咋呼呼地喊着，发出一下下的挥鞭声，很快就与萧燕飞他们的马车擦过，商队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远了。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川流不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萧烁收回了目光，放下了按在佩剑上的那只手。
马车继续往着皇宫方向前进，从供女眷进出的西华门进了皇宫。
太子妃今日回宫的消息早就传了回来，两个内侍正抬着肩辇候着，毕恭毕敬地把萧燕飞送回了东宫。
萧烁也跟着一起进了东宫。
祝嬷嬷这段日子一直留在东宫，把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萧燕飞回来，她第一时间率领一众宫人在东宫的大门口相迎，老脸笑得像开了花似的。
“太子妃，您要先去试礼服吗？”祝嬷嬷领着萧燕飞往里走，笑呵呵地说道，“针工局的文姑姑已经在里头候着您了。”
于是，萧燕飞连坐下地时间都没有，就匆匆去了西暖阁。
作为太子妃，萧燕飞应该有几套正式的礼服，因为大婚的时间比较急，当时针工局也只来得及做了一整套大婚的婚服，其它的礼服只能先搁着。
这一个多月来，针工局紧赶慢赶，又赶制了几身出来。
季嬷嬷等四个教养嬷嬷在大婚后就被宗人府留在了东宫。
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为主子服侍，那自是使出了十八班武艺，四人配合默契地帮着萧燕飞试翟衣，深青色的翟衣上织有共一百三十八对翟纹，领子、袖口以及裙裾底边都缀以红边，饰有金云凤纹，还要搭配各种繁复的饰品，华丽异常。
试完了新衣，文姑姑又亲自给萧燕飞重新量了尺寸，这一次甚至比之前做婚服时，量得更加仔细。
这是为了赶制皇后的朝服。
皇帝禅位太子后，紧跟着的，就该是太子登基大典和立后大典。
针工局的人简直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忙得是没日没夜。
文姑姑熬得眼下一片青黑的暗影，还是强振作着精神，仔仔细细地量着，又同时吩咐旁边的女官记下尺寸。
萧燕飞由着文姑姑给她量体，耳边则听着季嬷嬷细细地与她解释祭祀皇陵当天的流程。
嬷嬷们的态度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她们在宫里几十年，大半辈子都耗在这宫廷之中，她们的生存之道就在于识时务，任谁都看得出太子妃马上就会是这座皇城的女主人。
萧燕飞听得头晕脑涨，只记得季嬷嬷说，祭祀皇陵前要斋戒沐浴，皇帝与群臣皆是如此，当日皇帝会携群臣往皇陵，告知先祖禅位之事，而太子妃要携内外命妇们在太庙行祭礼……
明明都入冬了，萧燕飞却觉得耳边似有蚊子在嗡嗡嗡地叫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抿嘴笑了笑，道：“季嬷嬷，待会儿你写下仪程给我看看。”
这话的言下之意等于是在说，她没记住。
季嬷嬷诚惶诚恐地屈膝福了福：“太子妃莫急，奴婢再和您说一遍。”
“黄嬷嬷，你赶紧去写一份仪程给太子妃。”
“那就劳烦季嬷嬷了。”萧燕飞笑容温柔地略一颔首。
太子妃真是和善！季嬷嬷受宠若惊，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祝嬷嬷斜睨了季嬷嬷一眼，心里嫌弃地暗道：这季嬷嬷真不会说话，连说个仪程都说不清楚，根本不配服侍太子妃。
真是没用！
当祝嬷嬷的目光看向萧燕飞时，又变得明亮了起来，目光灼灼，仿佛看着信仰般。
也是太子妃性子好，待谁都是这般好脾气。
回头自己得好好敲打敲打季嬷嬷才行。
文姑姑足足花了一炷香功夫才给萧燕飞量好了尺寸，就带着针工局的几个女官捧上那些需要修改的礼服退下了。
西暖阁内一下子空落了起来。
黄嬷嬷也写好了仪程，先给季嬷嬷过目后，这才拿来呈给了萧燕飞看。
萧燕飞一目十行地大致看了看，季嬷嬷小心地说道：“太子妃，女眷不可进太庙前殿，当天会在外头设置香案，不仅要祭拜历代皇帝，还要祭祀天地。这回要由太子妃您代皇后主祭……”
“季嬷嬷，”祝嬷嬷阴阳怪气地打断了季嬷嬷，“我们做奴婢的就是要为主子分忧解愁的，你说那么多车轱辘话，还不如演示一遍给太子妃瞧。”
“累着了太子妃，你担待得起吗？”
祝嬷嬷殷勤地给萧燕飞上茶，仔细地试了试茶碗上的温度，这才放到她手边。
“是是是！”季嬷嬷二话不说地连声附和，急忙使唤宫女去搬一张香案和几个蒲团过来。
又对黄嬷嬷道：“你去找个画师，把当天的步骤画下来。”
季嬷嬷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文字哪有图像清楚啊。
萧燕飞：“……”
好嘛。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戏文里头祸国的奸妃，身边围着一群献媚的佞臣。
黄嬷嬷还真回宗人府找了个宫廷画师来，花了两天，把祭礼的步骤一步步地画得清清楚楚。
有了图文备注，萧燕飞总算在祭祀的前一天把流程都记住了，干脆让人把这些图给造了册，忙碌之中，便到了十一月十五日祭祀皇陵的日子。
皇帝禅位是关乎举国的大事，当日皇室宗亲以及文武百官都要同往千秋山皇陵。
往日里，祭祀皇陵都是群臣随圣驾从承天门出发，可是这一次，皇帝身在清晖园行宫，礼部只得改了仪制，让礼亲王率领群臣在千秋山麓迎驾。
千秋山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群臣卯初就从京城出发，天刚亮，就等在了皇陵入口的新红门外。
这一等就等到了近半个时辰，旭日自东方冉冉升起。
中间礼亲王命人往清晖园方向去看了好几趟，可一直没看到圣驾。
眼看着天光大亮，礼亲王眉头直皱，正想再遣人去看，便有人匆匆来禀：“圣驾来了，已经到五里外了！”
等在新红门的众臣已经等得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闻言，不由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极目望去，街道的尽头，明黄色的九龙曲盖以及天子旌旗摇曳着进入众人的视野中。
皇帝的大驾卤簿终于到了。
群臣簇拥在礼亲王与怡亲王之后，纷纷躬身作揖迎接圣驾。
“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道喊声整齐划一地重叠在一起，似雷鸣般震天。
梁铮亲自挑开了龙辇的帘子，着一袭玄色袞衣，头戴十二旒冕的皇帝就坐在金灿灿的龙辇中，十二旒五彩玉珠似帘子般垂在他苍老消瘦的面庞前，衬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皇帝沉沉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众人，目光在人群中的卫国公身上停顿了一瞬，一手摩挲着左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地问道：“太子呢？”
按照古礼，此时应当是由太子率群臣叩拜皇帝，以示父子情深。
其实，其他官员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太子爷呢？
只不过，想归想，谁都知道皇帝与太子父子不和，便没人不开眼地主动去提这件事，只当作没这回事。
回应皇帝的是一片沉默。
皇帝目光所及之处，每个官员都低下了头，只除了礼亲王与卫国公。
礼亲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只当没听到皇帝的问话，对着龙辇中的皇帝拱了拱手，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皇上，时辰不早了，赶紧摆驾太庙吧，万一错过了吉时，不利于国运。”
徐首辅也跟着附和：“王爷说的是，请皇上摆驾太庙。”
皇帝来回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呵呵”冷笑两声，喊道：“宁王，扶朕下辇。”
原本站在礼亲王后排的宁王立即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昂首阔步地来到龙辇边。
他粗鲁地挤开了梁铮，亲自搀着皇帝的手下了龙辇，再将皇帝扶上旁边的一架肩辇。
“起驾！”
随着内侍拖着长调子的一声高喊，那肩辇被前后两个内侍稳稳地抬起。
庄重的礼乐声在皇帝穿过新红门的那一刻奏响，弥漫起一股肃穆的气氛。
内侍抬着肩辇不紧不慢地往前缓行，一路穿过正红门，睿功圣德碑楼，龙风门，一直从隆恩门的中门走过。
后方的文武群臣浩浩荡荡地跟在皇帝的后方，一起步行至隆恩殿外。
冬月的寒风凛冽，刮在人脸上已有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肩辇停在了前殿外的青石板地面上，皇帝又在宁王的搀扶下了肩辇，群臣下跪，礼官唱报。
皇帝两腿虚浮地往前走着，每一步都微微颤颤，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若非是宁王搀着他，他怕是连站也站不住。
在众臣的目光中，皇帝慢吞吞地迈入了隆恩殿，喘息急促，身子簌簌抖着。
钟鼓齐鸣，气氛愈发庄严。
礼亲王、怡亲王等宗室王亲也跟在皇帝后方进了隆恩殿，与皇帝一起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其他文武大臣与勋贵等都跪在了殿外的青石板地面上。
隆恩殿内，跪在最前方的皇帝仰首看着前方，金漆神座上摆放着一列列牌位，这是大景朝历代皇帝和皇后的牌位，香炉中飘起袅袅青烟。
皇帝幽深晦暗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排刻着先帝谥号的牌位上。
他登基快二十二载了。
他没有辜负先帝临终时的嘱托，这大景在他的治理下，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他自认无愧于心，更无愧于列祖列宗。
“皇上。”礼官恭敬地将三炷点燃的香交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举着香郑重地对着牌位磕头叩拜，香柱上冉冉升起的白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将手中的三炷香捏得更紧。
现在，朝中有奸佞乱国。
卫国公府筹谋几代，想要谋取大景江山。
一缕烟飘入皇帝的眼眶，眼中一阵刺痛，被激出一片泪雾，心头恨意翻涌，似有一头猛兽在他浑浊的瞳孔中叫嚣不已。
他堂堂天子乃天下之主，却被群臣所弃，被顾延之与顾非池这对父子逼得不得不避走清晖园。
皇帝心头憋屈不已，喉头弥漫着一阵浓浓的咸腥味，狠狠咬住了牙。
这段日子，自己忍辱负重，颐养龙体，就是为了静待时机，铲除奸佞，肃清朝堂！
他唐弘诏才是真龙天子，大景江山姓“唐”，不姓“顾”！
皇帝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艰难地在宁王搀扶下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前方的金漆神座，将手上的三炷香插在三足青铜香炉中。
殿内殿外，一片肃穆，只有那钟鼓与礼乐声回荡在整座皇陵之中。
“咳咳，咳咳咳……”
皇帝突然咳嗽了起来，身形伛偻，那骨瘦如柴的背影也随着咳嗽轻颤不已，似那风雨中的枯枝般。
跪在隆恩殿外的群臣看着皇帝单薄的背影，心头不由一阵唏嘘。
英国公凝视了皇帝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眼角见跪在他身边的卫国公轻轻皱眉，便低声问了一声：“老弟，怎么了？”
他还以为卫国公是身子不适。
“你看。”卫国公抬手指向了东北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这是不是火光？”
英国公便顺着卫国公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眯了眯眼。
遥远的东北方，隐隐可见一团火光，在有滚滚灰烟升腾而起，将那碧蓝如洗的天空染上了一丝污浊的颜色。
就像是……烽火？
英国公瞬间脸色大变。
自古以来，烽火燃起就意味着有战事。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莫非……京城有变？！
英国公的瞳孔一阵收缩，死死地盯着京城的方向。
他一时间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不是烽火，心乱如麻。
不止是英国公和卫国公，跪在殿外的其他官员们也有不少注意到了京城方向的异变。
越来越多的目光朝着京城的方向眺望过去。
原本气氛凝重的皇陵中，渐渐地多了几分窸窸窣窣的骚动，一种森冷的寒意弥漫了开来。
“这是京城走水了，还是烽火？”
“肯定是走水！”
“这太平盛事，京城怎么能燃起烽火呢……”
“……”
众臣纷纷地鼓噪了起来，多少有些神思恍惚，心底的深处翻起了一股可怕的寒意。
每个人都在害怕，在怀疑，在不安。
“拿下。”
从隆恩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男声，不轻不重。
话落的同时，外头銮仪卫的指挥使傅川第一个拔出了佩剑，长剑寒光闪闪。
跪在地上的群臣立即注意到了傅川的异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守在的殿外的銮仪卫全都动了，一个个都拔出了佩刀。
“傅川……”
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完，銮仪卫手里一把把锋利的长刀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群臣都被銮仪卫给包围了，连四周的那些禁军也同时被控制住了。
那锋利的刀刃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冷厉的光芒，令看者不寒而栗。
气氛陡然之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明明今日阳光灿烂，在场众人却觉得这座皇陵似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云下。
变故突生，周围的礼乐声也倏然而止。
殿内殿外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空气瞬间好似凝结住了，气氛阴暗而又压抑。
隆恩殿内的皇帝依然背对着群臣，目光仰望着太祖皇帝的牌位。
众臣下意识地屏息，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难看至极，心陡然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不是走水，是烽火！
京城怕是真的有变故了！！
每个人的心都似压着一块巨石，几乎透不过气来，都在担心远在京城的家人。
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以及其他的亲人全都在京城呢！
尤其女眷幼儿手无缚鸡之力，这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英国公简直不敢想象，紧紧地捏着拳头，下意识地想起身，却被旁边的卫国公轻轻地拉了一把袖子。
英国公没有理会抵着他脖颈的那把刀，灼灼的双目死死地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远处那滚滚的浓烟……
风起。
两边两排郁郁葱葱的松柏随着冬月的寒风疯狂地摇曳着。
狂风大作，火随风起，烽火越烧越旺，染红了天空。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看到了直冲云霄的烽火，也包括此刻身在承天门的唐越泽。
他身有重孝，今天就没随驾去祭祀皇陵，留在了京城接驾。
一袭皇子蟒袍的唐越泽愣愣地望着那赤红的烽火，蹙了蹙剑眉。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殿下。”后方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音。
循声望去，一袭水色衣裙的萧鸾飞拎着裙裾匆匆地朝他跑过来。
“殿下，”萧鸾飞跑得双颊绯红，像是涂抹了胭脂般，双眼异常的明亮，一手亲昵地挽住了唐越泽的右臂，“这是您的机会。”
“顾非池矫诏，乃乱臣贼子，殿下才是正统，只要您趁现在控制住京城，殿下您便是太子！”
唐越泽的眉心又蹙得紧了一些，语声有些僵硬：“你在说什么？”
萧鸾飞只以为他是觉得办不到，嫣然一笑，急切地又道：“留吁元帅说过，他会帮您的。”
“……”唐越泽直勾勾地看着萧鸾飞，半垂的双眸一眨不眨，瞳孔中无波无澜，看不出一点情绪，却看得萧鸾飞心中隐隐有点不安。
萧鸾飞定了定神，正色道：“殿下，我一心都是为了您，只想帮您能拿回本该属于您的一切！”
“为了我？”唐越泽轻声道，似自语，又好像在问她。
她真的是为了他吗？！
“那是当然！”萧鸾飞另一手也搀住了他的右臂，目光灼灼，柔柔道，“我心里只有殿下您一人。”
她会帮助唐越泽登上那至尊之位。
萧鸾飞微微踮着脚尖，把脸凑向了唐越泽，秋水双眸中深情款款，似要把人溺死在其中。
樱唇凑近唐越泽的鬓角，一点点地……
下一刻，她就猝不及防地被唐越泽一把推开。
萧鸾飞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一脸迷茫地看着唐越泽，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殿下！”萧鸾飞唤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萧鸾飞，”唐越泽连名带姓地叫着她的名字，看着她的双眸中写满了心痛与失望，“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那么爱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可是她太令他失望了！
她一次次地践踏他的真心。
一次次地辜负他的信任。
一次次地踩着他的底线。
唐越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曾经的温情与爱恋淡去了，疏离的目光中再没有了一点温情，仿佛在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一转身，朝着皇城的方向跑去。
萧鸾飞想叫住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好似被雷劈似的，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的天地陡然间颠倒了过来，世界仿佛崩塌了。
她不明白。
她所做的全是为了他。
现在可是大好的时机，他距离大景天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唐越泽怎么就不明白她的心意呢！

第167章
火焰冲天，浓烟滚滚。
留吁鹰自一家酒楼二楼的窗口遥遥地远望着烽火燃起的方向，厚唇自得地扬了扬。
“元帅，成了！”一旁的阿屠也看着那团火光，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热血沸腾。
留吁鹰轻轻地“嗯”了一声，一颗心放下了大半。
哪怕一夜未眠，他身上依然不见丝毫疲态，反而神采奕奕。
从十月下旬开始，他终于陆续地收到了几封来自长狄乌寰山的飞鸽传书。
所有信鸽都是先飞到幽州岳道郡，再由长狄的探子快马加鞭地送到京城，亲手送到他的手里。
三封来自中将钦志犇的军报上说，谢无端率兵围城，兵临城下，把他们困在了乌寰山，双方胶着。
钦志犇的信验证了留吁鹰之前的推测，谢无端攻城是为了牵制乌寰山的南征大军。
钦志犇在信中还说，因为谢无端这段日子围而不攻，他怀疑北境军兵力不足，据查后，确信北境的兵力应该只有三五万，并请示他，他们是否应当还击，尽快夺回兰峪关。
从钦志犇的军报中，他窥见了一个机会。
顾非池不在京城，也不在北境，那就表示，他果然正从勃托达山脉绕道后方王庭，而且还带走了北境的大部分兵力。
他即刻亲笔手书了一封信给王上，请王上亲自率大军驰援乌寰山，留檀石部和段日部的兵力镇守王庭。
留吁鹰扬起下巴，凝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烽火，目光灼灼。
他如今被困京城，以致北境失守，这是大过。
不仅九部亲王对此颇有微词，恐怕王上心中也是有点芥蒂的。
他必须要设法挽回王上对他的信重，才能坐稳这元帅之位。
想着，留吁鹰收回了远眺的目光，自袖中掏出一张满是折痕的麻纸，又看了看。这是他昨夜收到的飞鸽传书，来自王上。
旁边的阿屠一直察言观色，隐隐猜出了留吁鹰的心思，好言宽慰道：“兰峪关失守是钦志犇与拓跋豹无用，想来王上不会怪罪元帅的。王上对元帅还是信重的。”
“王上是个胸有丘壑之人。”留吁鹰微微点头，双眸熠熠。
檀石部和段日部野心甚大，对王上并不完全服从，之前王上向九部亲王借兵，这两部也是用各种理由推托。
对于王上而言，他们是威胁。
让檀石部和段日部这两部留守王庭，就是为了把他们留给顾非池的大军。
留吁鹰把手里的麻纸凑近旁边的烛火，火焰点燃纸张一角，急速地将麻纸连着上面的文字一并吞噬。
王上在信里说，他已经率大军南下，即将抵达乌寰山。
赤红的火焰倒映在留吁鹰的褐眸里，映得他的眼眸格外明亮。
风一吹，那烧成灰烬的信纸便散了开来，变成无数细碎的灰烬与尘埃，飞向了窗外。
留吁鹰透过半敞的窗口看着窗外。
外面的西大街上，一辆辆马车来来去去，那些路人也看到了远处的烽火，大都面露不安之色。
“这是哪里走水了吗？”
“那个方向是城外了吧……”
“好像是。”
“……”
大部分百姓甚至不知道那是烽火。
阿屠也顺着留吁鹰的目光望向了酒楼外，眉头一皱，低语道：“他们还没行动吗？”
阿屠总觉得街上好像过于平静了，就仿佛今天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这些日子，长狄的探子们奉命装扮成行商和镖师，陆续抵达了京城，足足有两三千人。他们最近都奉命在京城各处暗中踩点，只等着今天时辰一到，就会群起而动，在京中的所有官宦勋贵的府邸、王府等等纵火，制造一场骚乱。
“已经巳时了……”留吁鹰眯眼看了看天色。
大景皇帝自诩仁君，觉得他自己是拨乱反正，所以是不会杀了那些朝臣的。
而要真正让大景乱起来，就必须大开杀戒，死上“一些人”才行。
那么，待皇帝从皇陵回京，群臣看到家眷惨死，难免人心动荡，君臣离心。
大景越乱，越是无暇顾及北境，再由王上亲自带兵，一举攻下北境，甚至一鼓作气地继续南下，拿下中原。
留吁鹰眼底掠过一道戾气，一股锐利如出鞘锋芒般的气息在举手投足之间释放出来。
“阿屠，你令人去看看。”留吁鹰沉声吩咐道。
“是，元帅。”阿屠匆匆地走出了雅座，又合上了门。
只留下留吁鹰一人站在窗前，遥遥地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烽火，滚滚的青烟疯狂地往天空飞窜，张牙舞爪。
留吁鹰一手紧紧地抓着窗槛，骨结粗大的手指几乎要陷进了木头里。
心头莫名地有些不安。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军令不可违抗，除非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们无法按照军令行事。
留吁鹰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忍不住开始思索起可能会有的变故。
雅座内，寂静如死，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时间在恍惚间静静地流逝。
当留吁鹰回过神来时，忽然打了个激灵，意识到阿屠出去很久了。
一炷香？
或者更久？
他再也没有回来。
怎么回事？！
留吁鹰转过了头，耳朵一动，听到雅座的外头有急促的脚步靠近。
“踏、踏、踏！”
留吁鹰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
阿屠是他的亲信，他一听就知道外头的人不是阿屠。
这脚步声浑厚有力，应该是战靴。
一种战栗恐惧的危机感自脊背攀爬而上。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可多年在战场上练就的直觉告诉他——
有危险。
留吁鹰毫不犹豫地翻窗而出，在窗槛上踩了一脚，灵活地爬上了屋檐。
几乎下一刻。
“砰！”
他听到了下方雅座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撞了一下，连他脚下踩的瓦片似乎都随之一颤。
“这里没人！”一个洪亮的男音紧接着自雅座内响起。
留吁鹰的心凉了半截：果然，局势有变。
他不再停留，踩着屋顶的瓦片继续往酒楼旁的那条巷子走去。
他身躯高大魁梧，但是动作却很灵活轻盈，很快就借着巷子边的一棵大树，三两下地从屋顶爬了下去，双足再次落地。
狭窄的巷子里有些阴暗，前后无人。
留吁鹰又朝他来的那间酒楼望了望，隐隐听到了些许喧哗声，“人呢”、“跑了吗”等等的词随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难道说，计划败露了？
又或者，皇帝那边出了什么差错？
留吁鹰眸中阴晴不定，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对自己说，顾非池现在不在京中，大景朝的那些个文武百官、勋贵宗亲，所有有实权的人全都随着皇帝去了千秋山皇陵，也包括卫国公。
他今天在酒楼亲眼目睹礼亲王、卫国公他们离开的。
这一点肯定错不了。
现在京城空虚，无人号令。
就算京营有上十二卫的数万禁军，那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哪怕一时有什么变故，京城的局势也不会完全脱离他的掌控。
留吁鹰当机立断地转了个方向，没有去外头的西大街，而是疾步往巷子深处走去，打算从巷子的另一头离开。
他现在不能回四夷馆，阿屠又下落不明，他得设法和另一个亲信阿廆会和，或者留下暗号让阿廆来找他才行。
留吁鹰的脚下加快了步伐，听到后方西大街那边传来了“踏踏”的战靴声，就跟刚刚在雅座里头听到的战靴声相似。
不仅是巷子后头，连巷子前方的街道上同样有“踏踏”的军靴声，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
留吁鹰一手按住腰刀，打算强势突围。
可是，当他走到巷子口谨慎地往外面的大胜街一看，不禁怔了怔。
街道上空荡荡的。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两边的店铺也全都关闭了，仿佛一座无人的空城。
大胜街的东边，一支十几人的禁军停在路口的一家铺面前，为首的将领拔高嗓门喊道：“上头有令，今日城禁，百姓归家，所有店铺一律关门！”
“所有百姓不得在街上游荡！”
京城的百姓过惯了安逸的日子，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多禁军齐齐出动，心下都有些不安。
秉着民不与官斗的想法，这些普通百姓甚至也不敢质问今日为何城禁，铺子的老板赶紧让伙计们关门，而临街的路人也都二话不说地立即调头，四散而去。
“砰砰砰”的关门声四起。
外头这空无一人的街道反而令留吁鹰愈发心惊，感觉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的心脏捏在了掌心。
从外头宽阔的街道到这条狭窄的巷子里，都是一片绷得紧紧的宁静。
留吁鹰的脸色又沉了三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打算先等这队禁军离开。
后方一个陌生的男音蓦地响起：“留吁元帅这是想去哪儿？”
这个声音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平板得没有一点起伏。
可听在留吁鹰耳里，却感觉脚底升起了一股寒气，极速地蔓延至全身。
他意识到，有什么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间彻底失控了。
他一手紧紧地握着刀柄，慢慢地转过了身躯。
七八步外，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颀长的小将带着七八个禁军将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上方稀疏的树冠打下一片斑驳的阴影，覆在他们的脸上，衬得那小将五官深刻的面庞冷漠异常。
“太子妃说了，”黑皮肤的小将黎昊挎着佩剑，朝留吁鹰走近了一步，瞳深如夜，“留吁元帅哪儿都不许去。”
他俊朗的脸上面无表情，就像是戴了一张面具似的。
留吁鹰与黎昊四目对视了片刻，一颗心直坠而下，沉向了无底深渊。
他猛地转过了身，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巷子外的大胜街跑去……
然而，几把长刀似鬼魅般横在了巷子口，那银色的刀刃像镜子般反射着阳光，直刺进留吁鹰的眼眸中。
冰冷的刀芒交织成一张网，似在等着人自投罗网。
留吁鹰的瞳孔不由一阵收缩，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无法冷静思考。
他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失算了。
“黎参将！”后方巷子的另一头，一个脚步声急促地跑来，伴着战甲摩擦的声响。
来人气喘吁吁地禀道：“怡亲王府，礼亲王府，豫郡王府，还有永安伯府都被人泼了火油，人犯已经全都拿下。”
什么？！背对着黎昊的留吁鹰也听到了，眸色阴鸷，握着刀柄的手背迸出根根青筋。
“继续搜。”黎昊淡淡道，“太子妃有令，北狄蛮夷图谋不轨……”
留吁鹰这时转身望了过来，与黎昊四目相对。
目光交接之处，隐隐有火花闪现。
顿了一下，黎昊接着道：“将京城内的北狄蛮夷尽数拿下。”
当着留吁鹰的面，他毫不避讳地用了“蛮夷”这两个字，丝毫不给留吁鹰留一点情面。
太子妃？留吁鹰深深拧眉，面色一变，想起了萧燕飞那张总是笑语盈盈的面庞。
那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留吁鹰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大景待客之道吗？”
他微转头，目光看向了巷子口那一把把指着他的长刀。
“错了。”黎昊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大景是这样对待敌人的。”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带着一股子森冷的杀伐之气。
巷子外的那几把长刀似在响应黎昊一般，刀锋又朝留吁鹰逼近了一寸，其中一把刀的刀尖几乎碰上了他的脖颈，颇有一种一言不合就要让他血溅当场的架势。
留吁鹰僵立当场，脸上阴沉如铁。
这一刻，这狭窄的巷子里，时间似乎停止了。
“得！得！得！”
巷子前后的两条的街道上，各种马蹄声、战靴声、吆喝声交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时不时就能看到一队队禁军骑着马风驰电掣地驶过，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不知何时，空中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沉甸甸的阴云压在京城的上空。
短短的半个时辰内，这偌大的京城变得空空荡荡，酒楼店铺一家家地关了门，街道上也没几个百姓在外面走动了。
整个京城很快就被禁军控制住了局势。
街上的人越少，就衬得这个时候还流连在外头的路人格外显眼，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凡是看到可疑人等，禁军将士们纷纷上前搜查，盘问。
“你们不是京城人士吧？”
“有路引吗？”
“不许走！他们是北狄人，拿下他们！”
“……”
在禁军将士们严厉的盘查下，有人一味逃跑，有人解释自己只是外地的行商，有人用别扭地口音叫嚣着官兵凭什么抓人……这些声响也传入街道两边的房屋中。
渐渐地，京城的百姓也都看明白了，官兵这是在京中搜拿那些北狄人呢。
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百姓们既是忐忑，又是紧张，纷纷锁紧了门户。
一种风声鹤唳的气氛在京城中一点点地弥漫开来，从京城的大街小巷，一直到皇城的周围，越来越多的北狄人被禁军将士们拿下。
刚跑到端门的萧鸾飞远远地看到禁军押走了几个身材魁梧的异族人，又惊又怕，眼神更是惊疑不定。
整个京城并没有她所料想地混乱起来，禁军竟然雷厉风行地先行控制了局势，把隐藏在京城中的那些北狄人一一缉拿。
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一时间也顾不上这些了。
刚刚唐越泽说的的那些话让她很不安，他看她的那种淡漠的眼神更是让她害怕。
她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唐越泽。
没有了唐越泽，她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了。
她必须挽回他才行！
萧鸾飞咬了咬银牙，不再管那些禁军在干什么，拎着裙裾继续朝着唐越泽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越跑越快。
她一口气跑到了午门广场，娇喘连连，可还没靠近，已经被两个守宫门的禁军将士以长枪拦住了。
“宫门重地，闲人免进！”一名高大的侍卫冷声道，手里的长枪示威地逼近了一寸。
“我是来找二皇子殿下的！”萧鸾飞急忙道，抬手指向了站在午门城楼上的唐越泽。
“殿……”萧鸾飞想叫唐越泽，话才说了一半，戛然而止，眼角瞟见那高高的城楼上还坐着一道熟悉的倩影。
一袭华丽的翟衣，头戴九翬四凤冠的萧燕飞就坐在一把高背大椅上，风盈襟袖，那宽大的袖口在风中犹如彩蝶般飞舞着。
那珠光宝气的九翬四凤冠那般璀璨夺目，象征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是只有太子妃才可以佩戴的钗冠。
萧鸾飞一下子忘了后面要说的话，怔怔地仰望着城楼上的萧燕飞，看着锦衣卫指挥使龚磊躬身站在一旁，俯首抱拳，一副低眉顺眼、俯首称臣的样子。
不似自己，被一个区区的普通侍卫拦在了宫门之外。
萧鸾飞被这一幕刺痛了眼。
此时此刻，她深刻地感觉到了一点，萧燕飞站在了让她永远都够不到的高度。
她在云端，可自己还站在卑微的尘埃里。
明明这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萧鸾飞下意识地往前又进了一步。
“放肆！”那禁军将士一点也不客气，尖锐的银色枪尖直接划破了她脖颈的肌肤。
少女白皙似玉的颈项上一下子多了一道一寸长的血痕。
萧鸾飞感觉脖颈一阵刺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道：“殿下。”
城楼上的唐越泽居高临下，一眼就看到了下方的萧鸾飞，眸色微凝，默默地把脸别了过去，不去看她。
萧燕飞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拿下。”
下方的禁军将士即刻领命，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钳制住萧鸾飞，合力把人给拖了下去。
只听下方传来萧鸾飞激动的喊声：“殿下！”
“殿下，我有话跟你说……”
“你听我解释……”
她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凄楚的声音很快远去。
唐越泽薄唇微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若未闻般。
挺直的鼻梁在俊朗的面颊上遮出一小块暗影，衬得他的表情有几分晦涩。
萧燕飞头也不回，只专注地听着龚磊的回禀：“太子妃，四道城门业已关闭，百姓们也都劝归。”
“上十二卫已经完成京城布防。”
“到现在为止，锦衣卫和禁军共搜拿到试图纵火的北狄人共五百多人，还在继续搜查京中的北狄探子。”
唐越泽听着这些禀报，有些瞠目结舌，也有些后怕，他完全没想到这些北狄人如此狠毒，竟然打算在京城纵火。
一旦大火烧起，风长火势，烧得的可不是一栋两栋房屋，而是一排排的房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葬身火海，多少人流离失所。
就和被屠的北境诸城一样！
这若是让北狄人的阴谋得逞，那么今天京城必是要大乱了。
萧燕飞微微颔首。
“殿下，我刚得了消息，宁王在千秋山皇陵挟持了皇上和百官。”
唐越泽立刻明白了：“是宁王勾结了北狄？”
萧燕飞轻叹了口气，神情温柔婉约。
看在唐越泽的眼中，又带着一种超然的悲悯。
唐越泽不由握紧了拳头，心里既庆幸京中的百姓躲过一劫，又不免担心身在皇陵的皇帝以及礼亲王等人，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萧燕飞站起身，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了一块金色虎形的令牌，朗声道：“禁军听令。”
“太子妃，臣在。”锦衣卫指挥使龚磊第一个单膝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下方午门广场上，其它锦衣卫以及那些禁军侍卫也如风吹麦浪般纷纷折腰，单膝跪在了地上，全都矮了一截。
城楼上的纤弱少女与广场上那些高大威武的将士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一幅气势恢宏的水墨山水画中突兀地被画上了一朵精致的牡丹花。
萧燕飞又道：“宁王勾结北狄，上不敬皇上，下祸害百姓，罪证确凿，视同谋反。”
少女清脆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城楼下方每个将士的耳中，自有一股俯瞰天下、不怒自威的威仪。
萧燕飞高举着手中那块还没手掌大的虎形令牌。
这是虎符。
是顾非池亲手交给她的虎符，可以号令上十二卫侍卫禁军。
跪在地上的那些将士齐齐地仰着头，仰望着城楼上的太子妃，一个个表情郑重，目光灼灼似火。
“太子妃，吾等自当戎卫京师。”龚磊抱拳，朗声道。
下一瞬，其他人将士也纷纷高喊道：“吾等自当戎卫京师！”
如轰雷般的喊声震天，气势凛然。
“勤王救驾！”

第168章
唐越泽也被周围禁军将士们的呐喊声激起了血勇之气，主动开口自请：“萧……太子妃，我想带兵去千秋山。”
他心里想着，哪怕让他给龚磊打下手也行。
“殿下莫急。”萧燕飞含笑，“我已派了人前去千秋山救驾。”
“让我去吧。”唐越泽忙又道，“太子妃，你放心，我不会擅自行动的。”
他心急如焚，实在不想在京城干等着。
萧燕飞想了想，颔首道：“殿下，那您带上一百禁军，在千秋山……听命行事。”
“谢湛，你陪殿下一起去。”
一个高瘦的方脸小将立刻站了出来，抱拳领命：“是，太子妃。”
事态十万火急，唐越泽即刻点了一百禁军精锐，与那名叫谢湛的小将一起从皇城策马离开。
此刻京城的街道上，除了往来的上十二卫侍卫禁军，再没有其他人，一路过去街上空荡荡的，与平日里热闹繁华的京城迥然不同。
一行人策马疾驰，急速地穿梭在京城的街道上，穿过西城门，再继续往西……
唐越泽每年都会随皇帝去千秋山祭祀皇陵，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也不用人指路，就一马当先地策马狂奔在最前面，快马加鞭。
清脆的马鞭声此起彼伏地回荡着，马蹄飞扬。
然而，就在快要接近千秋山的时候，却被两名身着玄色轻甲的斥候拦在了路中央。
“殿下，这是天府军的人。”谢湛来到唐越泽的身边，提醒了一句。
谢湛是天府军中的一名校尉，两名斥候也是认得他的，抱拳行了礼，说了一下他们的来意。
于是，其中一名斥候对着唐越泽伸手指了个方向：“殿下，请往这边。”
唐越泽提了提缰绳，和谢湛等一起随那斥候往西北方的一片长满松林的小丘而去。
即便是寒冷的冬月，这片松林依然葳蕤，在寒风中傲然挺立。
斥候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殿下，皇陵四周都是宁王的人，不能靠太近了，免得惊动了宁王。”
“我明白。”唐越泽随那斥候走入松林，就看到数以千计的天府军将士藏身其中，一个个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地伫立着，甚至没人往唐越泽的方向看一眼。
丘顶一袭紫衣轻甲的少女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玄色的披风在山风中猎猎飞舞，一股子斯文的书卷气与习武之人才有的英气在她身上完美地糅杂在一起。
优雅不失轻灵，端重又不失恬淡。
唐越泽几乎呆住了，无意识地勒住了缰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率天府军来皇陵救驾的是顾悦？！
顾悦也听到后方的动静，回头睨了唐越泽一眼，眼底无波无澜。
旁边，另一个身形精干的斥候正对着顾悦禀道：“姑娘，围着皇陵的羽林卫与銮仪卫共有近万人，今天随驾的禁军已经被对方控制。”
“羽林卫守在皇陵外围，銮仪卫负责隆恩门内。”
“那皇上呢？”唐越泽插嘴问了一句，整个人还有些懵。
顾悦向那斥候轻点了下头，那斥候才转向了后方的唐越泽，抱拳答道：“回殿下，皇上和满朝文武都被宁王挟持在皇陵内，生死不明。”
唐越泽心头一颤，就听前方的顾悦平静地说道：“强袭会让对方孤注一掷。”
不错。唐越泽忍不住朝千秋山的方向望了望，也同意顾悦的看法。
顾悦一眨不眨地盯着皇陵最外头的新红门，问道：“对方多久巡逻一次？”
“羽林卫的人分成几队绕着皇陵巡逻，末将计算过，每一盏茶功夫，就会有一队百人的羽林卫经过新红门；还有，宁王正着亲卫以及一队羽林卫肃清回京的官道。”斥候仔细地禀道。
唐越泽攥紧了缰绳，沉声道：“宁王果然对京城图谋不轨。”
“他挟持父皇，又勾结北狄，这是要逼宫吗？！”
唐越泽沉了脸色，认定了宁王定是有不臣之心。
顾悦道：“别吵。”
唐越泽生怕把自己送回京城，听话地闭上嘴。
顾悦的拇指在缰绳上轻轻地摩挲索了两下，下令道：“韩参将，你带两千人伏击负责清道的宁王府亲卫和羽林卫，小心点，别引起太大的动静。”
韩参将即刻领命，带着一队人马如潮水般迅速地退出了松林，很有一股令行禁止的气势。
顾悦的目光依然遥望着皇陵。
大哥和谢家表哥教过她，敌在明，我在暗，可以……
“点五百人随我一起，我们逐个击破。”少女的声音清越果断，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余下的人留守待命。”
下一刻，顾悦转头再次看向了唐越泽：“你，跟哪队？”
“你。”唐越泽当即道。
“那你要听我的。”
顾悦除去披风，下了马，留了谢湛以及五百人马断后，自己则带着唐越泽以及五百人下坡，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了官道边的松林中。
唐越泽紧紧地跟着他们，屏息静待。
没有等多久，就远远地看到一队巡逻的羽林卫从皇陵入口的新红门出来，不过是百余人，朝他们这边策马而来，越来越近……
唐越泽握紧了佩剑的剑柄，好几次都想说他们是不是可以动手了，但一直忍着没说话。
眼看着那一百人马自他们身边完全过去了，就看到顾悦突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这细微的响指便是信号。
刹那间，数以百计的羽箭齐发，下一刻，地面上就多了一百具尸体。
偶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也当即就被天府军将士一刀斩杀。
这是一场占据绝对优势的全歼战，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唐越泽几乎看呆了。
紧接着，顾悦把五百人又分成了两队，一队人穿上了那些羽林卫的衣裳去新红门，剩下的四百人留在路边继续设伏。
不消片刻，那队乔装成羽林卫的天府军将士又领了另一支两百人的羽林卫过来。
再一次，发动伏击。
刀起刀落，羽箭齐飞，那些羽林卫根本插翅难飞。
顾悦极有耐心地潜伏，花了近半个时候，把皇陵周围巡逻的羽林卫尽数剿灭。
这就意味着，羽林军的“眼睛”没了。
顾悦盯着唐越泽看了一会儿，看得他有些心里发毛的时候，说道：“你，带上一百禁军，去闯西侧边门。没我的命令，不能动手。”
啊？唐越泽答应了要听她的，虽然不太明白，但也没问，乖乖地去了。
顾悦带着其他人，尾随着他，悄悄逼近。
她看着唐越泽和守门将士争了起来，唐越泽非要硬闯，羽林卫不敢对他动手，趁着混乱，顾悦带人继续逼近，然后便是……
“攻击！”
羽林卫大部分的兵力都留在了正门。
守着左侧边门的，也就近千人。
本来有人巡逻还好，可是现在巡逻的人也没了，他们一乱起来，连顾悦什么时候出现的都不知道，就已经被尽数清剿。
顾悦抬高手臂，学着军中惯有的动作，往唐越泽的后背拍了一下，随便夸了一句：“干得不错。继续。”
不错吗？唐泽越愉悦的弯了弯嘴角，士气高涨：“是。”
他为诱饵，顾悦带人潜伏。
如法炮制，把皇陵的另外三处边门也尽数拿下，由始至终，都没有惊动皇陵中的宁王等人。
只剩下正门了！
顾悦的眼中流露着雀跃，面无表情道：“边旭，你可以进去了。”
边旭早就换上了羽林卫的服饰，他把头盔一戴，领命而去。
守新红门的羽林卫盘查了几句，查验了腰牌，就开门放边旭进去了。
边旭策马穿过正红门，睿功圣德碑楼，龙风门，一直在隆恩门前下了马。
进入隆恩门后，就看到了隆恩殿前被銮仪卫控制住的禁军以及文武百官，那一把把寒光闪闪的长刀交织出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边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径直地迈入了隆恩殿内。
皇帝就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一手用帕子捂着嘴，不断地咳嗽着，如同风雨中的枯枝般颤抖不已。
殿内的其他人都站着，礼亲王、怡亲王等人都被人用长刀抵着脖颈、胸口的要害，面沉如水。
也唯有宁王背着手悠然站在皇帝身边。
“皇上，回京的道路已经全部肃清。”边旭躬身抱拳禀道，“没有埋伏。”
“咳咳咳……”皇帝还在持续咳嗽着。
宁王紧紧地盯着边旭，淡淡地问道：“你……是谁的手下？”
“回王爷，末将乃羽林卫张副指挥使麾下校尉。”边旭早有准备，神情自若地答道，又从腰间解下了一块腰牌。
宁王眯了眯眼，还要再问几句，就见殿外起了些骚动。
卫国公似是身子不适，踉跄地差点跌倒，手里的玉笏掉在地上，他身边的英国公赶忙扶了他一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国公与英国公的身上，旁边看守两人的銮仪卫更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刀又凑近了半寸。
气氛陡然间又冷凝了三分，不少臣子将头伏得更低了。
瞧着殿外群臣噤若寒蝉的样子，宁王撇了撇嘴，收回了视线，低头对着皇帝道：“皇上，可以起驾回京了。”
皇帝终于止住了咳，看着帕子上的点点黑血，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入袖中。
“是该回京了。”皇帝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在宁王的搀扶下，艰难地起了身，朝隆恩殿正门走去，才走了两三步，就听到怡亲王自后方叫住了他：“皇上，京城燃起烽火，说明京中有变。”
这是怡亲王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皇帝一愣，目光沉沉地转过了头，就听怡亲王不顾周围指着自己的刀剑，直视着他问道：“皇上此刻回京，莫非已知烽火是为何而燃？”
不待皇帝回答，他就接着道：“宁王把控了銮仪卫和羽林卫，据臣弟所知，銮仪卫与羽林卫各有五千人。”
“现在为了控制住这座皇陵和随驾的禁军，怕是已经动用了两卫全部的兵力。”
“那么……”
“此时此刻，在京城搅风搅雨的人又是谁？”
怡亲王的语速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咄咄逼近的意味。
皇帝深深地拧起了眉头，面色铁青地与怡亲王四目对视，怒道：“放肆！你这是在质问朕吗？”
皇帝很想痛斥怡亲王一番，可他太虚弱了，声音虚浮无力，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抽搐似的喘息不止，幸而有宁王搀着他。
看在怡亲王的眼里，皇帝的勃然大怒无异于心虚。
怡亲王心里有了答案。
哪怕是早有猜测，哪怕是他早就看透了这个皇兄的冷心冷肺，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失望，更是为了对皇兄寄予厚望的父皇感到痛惜。
“皇兄！”怡亲王的声音从咬紧的齿缝里挤出，当着太祖皇帝以及先帝的牌位，语声如冰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勾结了北狄人？！”
此言一出，殿内的宗室王亲像是被雷劈似的，惊得目瞪口呆。
殿内一片寂静，外头寒风大作，刮得两排松柏急速地摇曳，吱嘎作响。
皇帝低低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转过了身，对着怡亲王失望地摇了摇头：“唐弘冀，你太令朕失望了。”
唐弘冀是他的同胞亲弟弟，他信任这个弟弟，过去这二十多年一直让他担任京营总督的要职。
要不是唐弘冀背叛了自己，自己又哪里需要去和北狄人合作！
皇帝那浑浊的瞳孔中，翻涌着异常强烈的情绪，有愤怒，更有识人不清的悔恨。
“要不是因为你，朕何须出此下策！！”
这句话就相当于是承认了他勾结了北狄人。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重重地敲在礼亲王的心头，他全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礼亲王气得浑身簌簌发抖，咬着牙道：“你……你竟然……”
“唐弘诏，你这是要葬送了大景江山吗？！”
礼亲王低吼道，两眼似染了血般通红，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皇帝。
皇帝疯了！
他真的疯了！
礼亲王的话刺激到了皇帝，等于往皇帝心头扎了一刀子。
“是你们！”皇帝愤然道，“你们才是把我大景江山拱手让给姓顾的！”
“是你们要葬送大景江山！”
皇帝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怨恨，眼神似尖锐的刀子般一一划过殿内众人的脸。
这个“你们”指的不仅仅是礼亲王、怡亲王，还有豫王等其他宗室王亲。
话语间，外面的风更大了。
枝叶疯狂摇曳的声响几乎压过了殿内的声音。
殿外群臣被銮仪卫拦在七八丈开外，看到殿内在争吵，却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殿内又静了一静。
礼亲王直愣愣地看着皇帝，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一倍，四肢冰凉。
方才变故突生之时，他还以为是宁王心怀不轨，正要呵斥宁王，却看到了宁王小心翼翼地扶着皇帝坐了下来。
看到了銮仪卫火速地控制了隆恩殿内外的的所有人。
看到的是皇帝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乱臣贼子，说他有负□□和先帝的信任。
皇帝刚才说的每一个字，礼亲王都记得清清楚楚，心头沉沉的。
皇帝与太子父子不和，自己作为宗令，自当尽力调和父子间的矛盾。
那日皇帝同意禅位，礼亲王就想着，也许太子会念着皇帝的好，自己再从中劝和，毕竟他们是亲父子，能化戾气为祥和的话，再好不过。
他所作一切皆是为了大景江山，可在皇帝的心里，自己却是一个颠覆江山的乱臣贼子。
礼亲王更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不顾江山和百姓，暗中勾结了北狄人。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但心绪依然无法平静，气得声音都在发抖：“阿池为了我大景百姓，他浴血沙场，抗击北狄，就是为了北境诸城的悲剧不再重演。”
“他是皇太子，本不需要以身涉险，但还是不惜身入险境。”
“而皇上你呢？”
“你为了一己私利，居然勾结北狄，置江山百姓不顾，你根本就不配为一国之君！”
礼亲王几乎是指着皇帝在骂，指向皇帝的那只手颤抖不已，发须乱颤。
皇帝自打登基后，一贯高高在上，还不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那张蜡黄憔悴的脸泛出了一丝青，羞恼交加。
礼亲王朝皇帝逼近了一步，声音嘶哑不堪，甚至对着皇帝直呼其名：“唐弘诏，你从前只是畏战。”
“如今，你竟是叛国了！”
“放肆！”皇帝咬牙道，表情从羞恼变成了怨毒，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觉得心肺似都在被烈火灼灼燃烧。
他是大景天子，所有人都该以他这个天子马首是瞻，可现在，他们却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们都站在了顾非池这个逆臣的那边。
一股气血直冲颅顶，皇帝只觉脑门发烫，耷拉的嘴角勾出一个冷酷扭曲的笑容，冷冷道：“皇叔不识分寸，不尊君上，忤逆犯上！”
“论罪当诛！”
皇帝在“诛”自上加重了音调。
此话一出，銮仪卫指挥使傅川“刷”地拔出了佩刀，挥刀向着礼亲王砍了下来。
“皇叔！”怡亲王反应极快，一手拉住了礼亲王，把人往他这边扯，一手用玉圭去挡刀。
长刀削铁如泥，轻轻松松将那玉圭劈成了两半。
半截玉圭落地，在金转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与此同时，刀锋划过了怡亲王的手背，在上面留下一道寸长的血痕。
怡亲王护住了礼亲王，用手中剩余的半截玉圭指向了神座上的那些牌位，怒声道：“皇兄，太祖、父皇还有我唐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在这里，你是想在他们的面前，杀了皇叔，还是……要灭了我们唐氏九族？！”
“皇兄，你就不怕死后，无颜再见列祖列宗吗？！”
怡亲王手背上的那道血痕流着血，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那雪白的玉圭碎片上。
皇帝下意识地去看神座上的那些牌位。
他的眼神不好，在这个位置根本看不清牌位上的字，只看到那昏黄的烛光在牌位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一阵阴冷的山风忽然自正门拂来，强劲的风刮得殿内的烛火时明时暗。
皇帝有一瞬间的失神，脖颈的汗毛一下子倒竖。
感觉似有一道道看不见的身影正在这隆恩殿内望着自己。
下一刻，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礼亲王道：“皇叔，朕不杀你。”
“不过，皇叔你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人也糊涂了，这宗令也该换一个人做了。”
“至于你们……”
皇帝冷着脸，阴鸷的目光徐徐地扫过其他的宗亲，“你们自己在太祖和先帝的牌位前好好想想！”
“冥顽不灵者，杀无赦。”
“为了大景江山，列祖列宗不会怪朕的。”
风停了，一度跳跃的烛火又稳定了下来，光线昏黄。
殿内一众宗室王亲全都绷着脸，鸦雀无声。
搀扶着皇帝的宁王忙不迭道：“皇上仁慈，太祖和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皇帝又望了那些牌位一眼，笑了。
“回京。”他又转过了身，在宁王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迈出了隆恩殿的门槛，步履微微颤颤，可双眸灼灼，斗志昂扬。
之前他不得不搬出皇宫避顾非池的锋芒，现在他终于可以风风光光地返回皇宫。
他会把朝堂重新捏在了手心。
至于顾非池，应该会死在北狄，客死异乡。
皇帝意气风发地昂起了头，望了望京城的方向。
他没有再回头，自然也没有注意到隆恩殿内的怡亲王、礼亲王以及豫郡王等人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失望，那是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殿外被銮仪卫拦住的文武百官看着皇帝和宁王一同从隆恩殿出来，表情凝重。
方才他们远远地看到殿内皇帝与宗令宗亲起了争执，又眼睁睁地看着傅川挥刀砍向了礼亲王，怡亲王为了护着礼亲王还受了伤，他们差点就以为今天两位亲王要血溅当场了。
众臣的目光都落在了皇帝与宁王身上，一个个心惊不已。
宁王扶着皇帝在卫国公与英国公身边慢慢地走过，忍不住就多看了卫国公一眼，冷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别人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但是，卫国公顾延之是死定了！
宁王勾出了一个冷笑，对着傅川挥了一下手，做了个手势。
意思是，把这些人一押到殿内，并礼亲王等人一同看管。
“是，王爷。”傅川意会，抱拳领命。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銮仪卫就训练有素地行动了起来，三三两两地把殿外的这些朝臣们陆续押进了隆恩殿内。
众臣全都忐忑不安，心不断地往下沉，额角、脊背早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寒冷的山风一吹，吹干了冷汗，众人的身上冰凉冰凉的，寒至骨髓。
每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前途未明的忐忑中，宁王胆大包天，联合銮仪卫与羽林卫挟制了皇帝，分明意图谋反。
接下来，宁王到底会如何处置他们呢？
英国公默默地向着卫国公使了一个眼色，卫国公却是摇了摇头。
皇帝才走上几步，就已经气喘吁吁，两腿战战，步伐越来越慢。
宁王回头看了眼后方被押入隆恩殿的群臣，微微地笑，用略显尖细的声音宽慰道：“皇上，肩辇就在隆恩门外候着您。”
“我们马上就起驾回京。”
他的声音比皇帝还要热切，带着孤注一掷的亢奋。
皇帝轻轻地拍了拍宁王的手，喟叹道：“宁王，朕能信的，就只有你了。”
“你放心，朕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能为皇上分忧，是臣之幸。”宁王恭敬地说道，半垂的眼帘下，瞳孔异常明亮，闪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皇帝早就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皇帝就是上位，也无力执掌朝政，日后必须仰仗于他！
这是他的机会。
他要让明芮看看，他也是能一步登天的。
但她已经不配做他的王妃了。
想着，宁王唇畔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扶着皇帝迈出了隆恩门的中门。
“咻咻咻！”
在两人以及后方随行护驾的銮仪卫将士迈出门的那一刻，阵阵令人胆寒的破空声响起，一道道羽箭密密麻麻地自两边坠落。
伴着一个清脆如铃的女声悠悠响起：“天府军顾悦带兵前来救驾。”
声音斯斯文文，在这刀光箭影中显得分外突兀。
紧接着，又是一阵扑天盖地的箭雨袭来，疾似风，迅如雷，一支支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气森森的弧度……

第169章
漫天箭雨，遮天蔽日地射来，把宁王吓了一跳，面色大变。
箭矢之声“咻咻咻”地回响，又狠又准。
惨叫声四起，只是眨眼间，宁王身边就倒了一片亲卫，后面的亲卫以及銮仪卫赶忙朝前涌去，护卫在皇帝与宁王身侧。
宁王额角渗出冷汗，当即从腰上拔出了佩刀，以佩刀挡箭。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特意把羽林卫留在皇陵外头，护卫四面的门禁，天府军的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为什么他这边没有得到一点儿禀报？
宁王完全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一头栽进了这天罗地网里。
他的身边又倒下了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个个被羽箭射中了要害，鲜血横流。
“王爷，小心！”
宁王的侍卫长嘶声高喊，早就汗透衣袍。
他手里的佩刀不住地挥动着，挡下一支支羽箭，“铮铮”的声响不断响起，兵器交接之处，偶有火星闪烁。
周围的箭雨太过密集，侍卫长只是一个岔气，便错过了一支流箭，羽箭擦过他耳际射向了后方，一箭射穿宁王的胳膊。
宁王痛苦地惨叫了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那血淋淋的箭尖刺穿了他的小臂，鲜血滴落，甚至还沾到了皇帝的袞衣上。
皇帝的眼睛不由瞪大，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救驾？
卫国公府的人倒是说得出口，这些箭根本没有避开自己的意思，这叫什么救驾？！
“来人，快护驾。”皇帝抖着嘴唇，颤声喊道，“卫国公府要弑……”
皇帝想说顾悦这是要弑君，但是他太虚弱了，声音低哑，被周围的惨叫声、弓射声、兵器交接声各压了过去。
宁王痛得冷汗涔涔，当机立断道：“退回去。”
“皇上，我们先退回去。”
不管外头的羽林卫出了什么意外，好歹在这里，他们还有数千銮仪卫。
也不等皇帝有所反应，宁王就强势地扶着皇帝往后退去，往后方的隆恩殿方向跑。
皇帝脚下虚浮，走不快，就跟累赘一样，连带也拖慢了宁王的步伐。
“嗖！”
又一支流箭擦过宁王的脸颊，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有那么一瞬，宁王几乎想把皇帝给一把推开了，但还是按捺住了，死死地搀着皇帝，就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或者是挡箭牌。
宁王在亲卫和銮仪卫的护卫下，狼狈地退到了隆恩门内。
后方，大部分的朝臣已经被銮仪卫押进隆恩殿内，只余下十几人还在殿外。
宁王指着前方站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的卫国公，厉声下令：“来人，快把卫国公拉过来！”
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率领天府军来救驾的人是，卫国公之女顾悦。
只要挟持卫国公，顾悦势必要投鼠忌器。
“是，王爷。”
銮仪卫指挥使傅川听命，大步上前，手中的佩刀毫不犹豫地抵向了卫国公的脖颈，喝道：“快过去！”
卫国公轻轻叹口气，下一刻，出手如电地一把捏住了对手的手腕，也不知怎么地一拽一拉，只听“咔哒”一声，傅川的胳膊就被卸了。
佩刀直直地落地。
卫国公看也不看，以脚尖一挑，恰挑在刀柄上，那柄长刀飞起，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掌中。
一道如雪的刀光闪过。
卫国公手里的刀只简洁地一劈一收，傅川的颈动脉被划破，鲜血极速地喷涌而出。
卫国公随手扯过一个銮仪卫，作为人盾，挡住了喷出的血，同时一刀自对方的背心刺入，刀尖丝滑地穿过肋骨的缝隙，自胸膛刺出。
只是叹口气的时间，两具尸体倒在了他脚下。
而他身上绣麒麟的绯袍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点血渍。
唯有那银色的长刀微微地染上了几滴血珠，晕染开丝丝缕缕的红色。
他轻轻地抖了下长刀，血滴落刀尖，落在下方的青石板地面上。
卫国公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他只是回京安养了些日子，怎么所有人就都把他当病猫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挟持他了？！
山风一吹，宽大的衣袖飞起，男子的笑容疏朗，自有一种岳峙渊渟的傲气，看得不远处的皇帝与宁王脸色更难看了，两人皆是咬牙切齿。
也就是这点时间，隆恩门外的天府军似潮水般闯了进来，最前面的数百人个个手持长弓，箭在弦上。
为首的少女一袭修身的紫色胡服，搭配银色轻甲，步履轻盈不失矫健地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三尺长剑。
宝贝女儿真是长大了！
卫国公带着一种骄傲感地看着顾悦，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
“顾老弟！”后方的英国公喊了一声。
两个銮仪卫一左一右地朝卫国公袭来，两把长刀狠狠砍来。
卫国公回过神，敏捷地侧身避开了第一刀，手里的长刀横刀朝第一人的腰间劈去，杀气四溢。
一劈一削，又是两条人命葬身与他刀下。
长刀似电，一连串的攻击中，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流畅自如。
一把长刀在手，便是所向披靡。
英国公三两步走到卫国公身边，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顾悦，老脸都笑开了花。
“老弟这是咱闺女吧？”
“我闺女。”卫国公没好气地瞪着英国公。
这老东西还真是个老不羞，他大孙女都跟悦姐儿一样大了！
英国公似完全没接到卫国公嫌弃的眼色，乐呵呵地又道：“咱闺女许人了吗？我家老幺今年刚二十，文武双全，一表人才……”
他把自家幼子吹得天花乱坠。
卫国公懒得理他。
英国公不死心地又提议道：“我让我家老幺入赘到你家怎么样？”
这总成吧！
英国公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他们程家人丁兴旺，他膝下有九个儿子，嫁出去一个也没啥。
卫国公眼角抽了抽，有种自家白菜要被猪拱的不快，把手里的那把长刀强塞给了英国公。
“老程，你这老胳膊老腿，还能动吗？”卫国公轻轻松松地随手又夺过了一个銮仪卫的刀，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当然能！”英国公一手拍拍胸膛，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地说道，“本公也就比你大十岁，还没老呢！”
说着话，当下就把刀舞得虎虎生威，四下里，鲜血飞溅。
卫国公将手里的长刀指向了站在隆恩殿与隆恩门之间的宁王，正气凛然地朗声道：“宁王挟持皇上，逼宫谋反，我等当先救驾！”
卫国公的这字字句句简直是在戳皇帝的心窝子。
“你……”皇帝铁青着一张脸，想喝骂卫国公颠倒黑白，呵斥他才是乱臣贼子。
但是，他方才跑得太急了，连喘息都难，更不用说话了，若非宁王还扶着他，他怕是已经跌坐在地。
尚在隆恩殿外的几个勋贵武将若有所思，纷纷地交换着眼神。
被宁王挟制，又被人拿刀子架在脖子上，让他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哪怕心里对于卫国公所言尚存一丝质疑，这会儿大部分人都懒得去细究。
卫国公说得对，就是宁王逼宫谋反！
永安伯立刻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挥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名銮仪卫，嘴里高喊着：“救驾！大家快救驾！”
其他几名武将也趁乱脱身，当机立断地加入了战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卫国公的身边。
漫天箭雨更是一波接着一波，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
宁王府亲卫已经死伤大半，逼得他们只能在箭雨中节节败退。
“皇上，我们退进隆恩殿。”宁王的脸色因为失血越来越苍白殿内的文武百官都还在銮仪卫的控制中，就是卫国公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这些人的安危。
宁王紧紧地拉着皇帝，几乎是半拖半推，皇帝几乎虚脱，枯瘦的身躯抖动不已。
亲卫护卫着他们狼狈地退到了隆恩殿内，宁王高声喝道：“关门。”
他放开手，皇帝像一滩烂泥似的瘫软倒地，身子无力地歪倒，喘息不已，连头上的十二旒冕都有些歪了，那十二旒五彩玉珠乱颤不已。
此时此刻，宁王也顾不上皇帝了，阴鸷的目光看着殿外厮杀的天府军与銮仪卫。
他的两个亲卫连忙去关隆恩殿的大门。
两道门扇之间的缝隙在“吱”的关门声中越来越小……一尺，三寸，两寸，又是一支流箭自门缝间钻入，射在地上的一个蒲团上。
宁王透过那狭窄的门外，遥遥地望着外头的顾悦。
顾悦举起了手中的薄剑，指向了隆恩殿的方向，吐字清晰地说道：“降者不杀。”
简洁的四个字在一片刀光箭影中掷地有声。
宁王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瞪着外头的顾悦，不由想起了明芮，心头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般，一阵锐痛。
这女人就应该安份守己。
明芮就是一个不安份的贱人，是他对她太好了，才让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当初，他就该用锁链锁住她的脖子，打断她的腿，把她像女奴一样锁在王府里。
眼底掠过一抹怨毒，宁王一咬牙，猛地将插在手臂上那支羽箭拔了出来，箭尖带出些许碎肉，痛得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差点没咬碎牙齿，只能发泄地将那支羽箭丢在了地上。
“王爷。”一名亲卫赶紧撕下衣角，给宁王简单地包扎了伤口。
宁王深吸了好几口气，表情才平稳了一些。
他忍着痛楚想去搀扶地上的皇帝：“皇上。”
可一转头，就看到一把寒光四溢的长剑指着自己，雪亮的剑尖距离自己不过一尺之远。
面对眼前的剑锋，宁王身子一僵，还算镇定，目光顺着长剑一点点地看了过去。
握着剑的人是怡亲王。
宁王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右臂上的伤口钻心得痛，僵硬地朝四周的其他人望去。
心里咯噔一下，直到此刻，才迟钝地注意到殿内的情况不太对。
殿内的王室宗亲和文武大臣全都望着自己，而原本看守他们的那些銮仪卫都已经丢下了手上武器，一个个跪倒在地，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
那些长刀、长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宁王的视线掠过了跪在地上的銮仪卫指挥佥事左岸，想质问，可对方先一步说道：“礼亲王，末将等绝对不是谋反。”
在场的这些銮仪卫此刻心很乱，当顾悦带着天府军进来救驾时，他们就意识到有些不对，而接跟着，傅川也死在了卫国公的刀下。
傅川死后，礼亲王只问了他们一句话：“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是降，还是死？”
这句话说中了他们每个人心底深处最大的恐惧，所有人都动摇了，尤其看到外面前来救驾的天府军更是心凉，一一弃了刀。
谁的家里没妻儿老小，他们一个人的生死不算什么，可若是连累举族……
“是宁王，”左岸抬手指向了宁王，愤愤道，“宁王告诉傅指挥使，这是勤王救驾。“
左岸以及其他銮仪卫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悔了，也怕了。
这从龙之功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挣的，他们就不该听傅川的！
宛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宁王的心瞬间凉了。
外头的羽林卫才是他的心腹，銮仪卫是傅川的人，而现在傅川死了，这些墙头草就全都怕了，倒向了另一边。
“皇上，”宁王一把拉住了皇帝的右臂，连忙道，“您快告诉他们，谁才是乱臣贼子。”
宁王用力地攥着皇帝的胳膊，神情凌厉中带着些阴鸷，想让皇帝亲口说自己是救驾，乱臣贼子应当是卫国公和顾非池！
只要皇帝还在位一天，皇帝便代表着正统，他说谁是乱臣贼子，谁就是。
然而，皇帝没说话，耷拉着头，一动不动。
“皇上！”宁王又喊了一声，晃了晃皇帝的身体，可皇帝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皇帝这是怎么了？宁王有些心惊，也有些忐忑。
他一狠心，抬头又去看执剑的怡亲王：“我有皇上的……”
宁王想说，他手上有皇上给他的一道密旨，但下一刻，眼前闪过一道剑光。
雪亮的剑尖毫不留情地朝他刺来。
下一瞬，他的脖子一阵剧痛，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脖子，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里流淌出来。
“皇上……”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连这两个字都含糊不清，小腿又被人狠狠地踢了一脚，踉跄地摔在了金砖地上。
从指缝间溢出的鲜血染红他的衣襟，滴落在地……
“王爷！”宁王的两个亲卫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跪在了地上，担忧地看着主子。
“弘冀，”礼亲王走到了怡亲王的身边，“皇上怎么样了？”
怡亲王蹲下身来，喊着：“皇兄……皇兄，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中透着关切，担忧，以及焦急。
可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情感，眼底无波无澜，仔细地打量着皇帝。
皇帝睁着眼，呼吸微弱，整个人似是虚脱了般，肩膀轻颤不已。
他动了动嘴唇，想喊太医，可声音低若蚊吟，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怡亲王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皇帝，兄弟俩四目相对。
时间静了一瞬。
怡亲王的眼眸幽深得好似一汪深潭，蓦地道：“皇叔，皇兄他、他驾崩了！”
短短的一句话压抑着哭腔，哽咽，肩头还微微颤了两下，头上的九旒冕随之簌簌抖动。
正对着皇帝的那张脸依然面无表情，怡亲王慢条斯理地把手上沾着的血擦在了皇帝的前襟上、袍裾上。
这是宁王的血，刚刚喷溅了他一手。
什么？皇帝也听到了，瞪大了眼。
礼亲王躬身看着皇帝，虽然老眼昏花，但也能看出皇帝还活着。
他转头和怡亲王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共识。
只要皇帝还“活着”，就是大景皇帝，就是正统！
他再昏庸，为人臣者也不得不从，就像那些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昏君肆意妄为，搅得江山飘摇。
自己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景江山葬送在皇帝手中。
皇帝是该驾崩了。
他活着，对大景有百害而无一利。
“哎！”礼亲王深深地叹了口气，“宁王逼宫谋反不成，弑君罔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痛，但表情毫无变化。
说话间，礼亲王直起了身体，转身面向了后方的王室宗亲以及文武朝臣，宣布道：“皇上，驾崩了！”
礼亲王苍老的面庞上满是凝重、悲怆之色。
殿内一片哗然。
众人齐齐地到抽了一口冷气，有人脱口道：“皇上驾崩了？”
众人都下意识地去看皇帝，礼亲王与怡亲王挡住了皇帝的身体，他们只能看到皇帝的衣袍上沾染了不少鲜血。
“……”皇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活着！还活着！
他张开嘴，拼命地想说话，但声音实在太过微弱，外头的厮杀声以及殿内众人的惊呼声把他的声音彻底压了过去。
倒在地上的皇帝艰难地抬起手，但是，礼亲王和怡亲王默契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怡亲王缓缓地抬手，盖在了皇帝的脸上，做出为皇帝合眼的动作。
皇帝满眼惊恐地看着怡亲王。
这一刻，他害怕得浑身不自主地发着抖，瞳孔收缩了成了一个点。
他们说自己驾崩了，难道说——
他们要弑君？！
这个念头像刀子般狠狠地刺在皇帝心头，眼底交织着恐惧、绝望、不甘、愤恨等等的情绪。
他要死了吗？
下一刻，他觉得后颈剧痛，眼睛一黑，无边的黑暗似潮水般汹涌而来……
“吱呀”一声，大殿的门几乎是在同时被人从外边推开了。
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大门方向望去，寒风夹着浓浓的血腥味自殿外扑面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悦。
唐越泽紧跟在她身后也走进了隆恩殿，一眼看到躺在地上，满是鲜血的皇帝，脸色倏然一变。
“父皇。”唐越泽大踏步地冲了过来，紧张地喊道。
“二皇子殿下。”梁铮抽噎着拦住了他，“皇上……皇上他驾崩了！”
“您可要保重啊。”
梁铮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己。
唐越泽如遭雷击，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般，僵立原地，脑子嗡鸣作响。
“父皇……驾崩了？”唐越泽喃喃自语，眼前一片模糊，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皇帝，双脚仿佛被浇铸在了地上。
太医不是说，父皇的龙体好好养着，至少还有几个月……
怎么会突然就……
他冰冷地目光望向了宁王，满腹的恨意都落到了那个罪魁祸首的身上，一股悲怆、义愤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胸口。
“宁王，亏父皇如此看重你，你竟然谋反。”
他紧赶慢赶地前来救驾，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连父皇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想着，唐越泽双眸不由赤红，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还勾结北狄，在京中行凶纵火……”
殿内静了一静，之后炸开了锅，喧嚣了起来。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这会才知道京中出了什么事，齐齐变了脸色。
“那烽火示警，是因为北狄人在京城纵火？！”
“我家老母、夫人还有几个儿女还在京城呢……北狄人个个冷血凶残，杀人不眨眼。”
“回京，我们得赶紧回京！”
“……”
所有人都急了，担心家人在京城的安危，尤其是想到去年北境诸被北狄人屠城，十几万百姓惨死在北狄人的屠刀下，更是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甚至有人脚下一软，瘫软地摔坐在地。
唐越泽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配剑：“……幸好太子妃警觉，令上十二卫戎卫京师，否则，怕已是酿成弥天大祸了！”
群臣方才急坠直下的心又回归了原位，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后怕地抓着胸口的衣襟，也有人合掌说着菩萨保佑云云的话。
对于周围的这些声音，唐越泽充耳不闻，大步地走向了地上的宁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宁王，你勾结外敌，逼宫弑君，当处凌迟！”
唐越泽恨不得将宁王千刀万剐，对着礼亲王道：“求皇叔将宁王凌迟处死，方能安父皇在天之灵！”
宁王捂着脖子的伤口，身子簌簌发抖起来。
礼亲王与怡亲王对视了一眼，叹道：“宁王之罪，人证物证确凿，谋反弑君，自当凌迟！”
今日之事，唯有让宁王当众受刑，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不给唐越泽再说话的机会，礼亲王大臂一挥，断然道：“把宁王押回京城。”
“呜……”宁王呜咽着，想告诉唐越泽他没有谋反，谋反的人是卫国公府，可他的声带被方才怡亲王一剑割断，根本发不出声音，无法为自己辩驳。
禁军把宁王从隆恩殿内拖了出去，仿佛在拖一具尸体。

第170章
殿内殿外的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人为宁王求情，都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断。
皇帝的“尸体”也被梁铮和内侍山海合力抬去了隆恩殿的后殿。
“王爷，”一个形貌儒雅的中年官员看向了礼亲王，唉声叹气地揖了揖手，“皇上驾崩了，太子又不在此，还请王爷主持大局。”
其他官员也纷纷点头附和。
礼亲王当即道：“先回京。”
“江山社稷为重，尔等速速回京，助太子妃安朝堂、稳人心，务必护卫京畿太平，不能让北狄人在我大景为所欲为。”
“是，王爷。”众臣都被激起一片热血，纷纷应和。
他们心里也都担心京城的家人，恨不得插翅飞回京城去。
礼亲王又转头唤住了唐越泽：“二皇子，现在京中大乱，你是皇子，责无旁贷，不能只顾自己，你也一同回京去。”
唐越泽本想跟去后殿，闻言收住了步伐，目光望着皇帝被抬走的方向，眼眶酸涩。
至今他还无法相信，他的父皇竟然就这么走了……
唐越泽的心绪有片刻的迷失，被礼亲王这一唤，才渐渐地回过神来。
是啊，皇叔祖说得对，他是皇子。
唐越泽收起了佩剑，也同时压下了心头的悲怆，作揖应道：“是！”
声音中透着一丝艰涩。
礼亲王转头又让顾悦率天府军先护送其他人回京，并留了徐首辅、英国公等重臣勋贵，商量皇帝大行事宜。
顾悦应了是，留下了一千天府军守卫皇陵，护送其他朝臣们一起离开了。
其他人一走，隆恩殿的大门就关上了。
足足一个时辰，殿门才再次打开。
内阁、卫国公、英国公以及一干宗室王亲由着留下的天府军护送回了京城。
隆恩殿内空荡荡的一片，安静无声，唯有那地上的血迹和兵器宣告着之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动乱。
礼亲王和怡亲王望着消失在隆恩门外的众人，一起走进了后殿。
皇帝就倒在地上，两眼睁开，人已经醒了。
梁铮和山海识趣地往后退。
“皇叔，”皇帝对着礼亲王虚弱地喊着，满脸惶恐之色，两眼圆睁，“朕知错了……”
他还活着，所以，他们不会弑君的，是不是？！
皇帝的心里浮现一丝微弱的希望。
礼亲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帝，心里似一潭死水，再没有一点波澜。
皇帝已经将他心底最后一丝温情给彻底浇灭了。
礼亲王淡淡道：“大行皇帝于十一月十五日，因宁王谋反被刺，伤重不治，驾崩。”
“太子为国之储君，当继承大统。”
他似乎只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皇帝：“……”
皇帝想说他还没死呢，可怡亲王根本不想听他说话，接口道：“皇兄，太子不能有一个通敌的父亲。”
礼亲王微微颔首。
怡亲王凝眸锁定皇帝的视线，慢慢道：“太子会给大景带来盛世。”
礼亲王深以为然。
怡亲王正色又道：“为了大景，太子必须是民心之所向。”
皇帝为了废太子，竟不惜和北狄勾结，这种荒谬的事传扬出去的话，不仅是大景的耻辱，还会让人觉得太子无德暴虐，不配为储君，不然，皇帝又何必非要废太子？
甚至会有人怀疑太子是否得位不正，这些只会导致朝堂不稳，民心动荡。
“……”皇帝想说，他愿意禅位，愿意当太上皇安享晚年。
晚了！怡亲王摇了摇头，眼神淡漠地看着皇帝。
对他来说，皇帝虽还活着，却等于已经死了。
“皇叔……”皇帝忍不住又去看礼亲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试图动之以情，他想说礼亲王曾在先帝临终前发誓会辅佐自己，想说礼亲王难道忘了他在太祖灵前发的誓言吗？
耳边却传来了礼亲王近乎残酷的声音：
“天庆帝已驾崩。”
“唐弘诏，你死后不配进皇陵！”
字字如刀，捅得皇帝生不如死。
皇帝一张嘴，口中呕出了一大口黑血……
不是的。
他是大景皇帝，是真龙天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们不能这么对他！！
礼亲王不再看地上的皇帝，对着梁铮道：“以后太医不会来了，他就留在这里。”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皇帝。
皇帝的命是太医用药吊着的，太医不来了，那也就意味着，他时日无多了。
“是，王爷。”梁铮恭敬地低头作揖，贴心地说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他后方的义子山海也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礼亲王满意地拈须，心里暗自感慨：连一个奴婢都知道是非，偏生皇帝不懂。
皇帝吃力地仰望着礼亲王，眼神一点点地变得晦暗，心头极度的绝望，眼前似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
他还是不愿放弃，不愿就此等死，虚弱地抬起了手，低不可闻地唤道：“别走，朕知错了……”
礼亲王略一顿足，回头看了皇帝最后一眼，皇帝眼睛微微睁大，以为礼亲王改变了主意，但下一刻，就见礼亲王转回了头，对着怡亲王唤道：“弘冀，我们走。”
叔侄俩一起往前殿方向走。
就听到后殿传来皇帝近乎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乱臣贼子……”
“你们都是……”
礼亲王与怡亲王并肩迈出隆恩殿，殿门被山海从后头关上了，彻底隔绝了皇帝的声音。
隆恩殿外，銮仪卫和宁王府亲卫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掉了，但地上还残留着血迹、羽箭、刀刃、长枪等等，一片狼藉。
空气中的血腥味依然浓郁得呛人，极目望去，这偌大的皇陵中透着一种大战后的萧索。
礼亲王的心里还有些沉甸甸的，就听旁边的怡亲王冷静地说道：“皇叔，我们回去吧。”
“皇上‘驾崩’，京中还有好些事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
顿了顿后，怡亲王安抚地拍了拍老者略添上几分伛偻的脊背，“我们还有阿池。”
笼罩在皇陵之上的阴云逐渐散去，冬日高悬于上空，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这璀璨的光辉瞬间驱散了礼亲王心头的阴霾。
礼亲王又打起了精神，在心里告诉自己：是的，他们还有阿池。
大景的气数没有因为唐弘诏而断。
礼亲王环视了周围一圈，这皇陵见了血，终究不详。
他招来了一名随行的旗手卫参将，让人赶紧将皇陵打扫干净，心里又惦记着京城那边，便与怡亲王一起匆匆离开了千秋山，往京城而去。
礼亲王老当益壮，一路快马加鞭，和怡亲王一起在半路追上了徐首辅等人。
所有人其实都记挂着京城的安危，哪怕唐越泽信誓旦旦地说京城无恙，但大部分人心里还是存疑，毕竟二皇子这个人一向不怎么靠谱。
这一路，整支车队中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众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夕阳西落时赶到了京城的西城门。
原以为会面对的是一个风声鹤唳的京城，可没想到的是一切井然有序，只是城门由锦衣卫的人加强了守备。
锦衣卫指挥使龚磊自城墙上探出头，看见队伍中的礼亲王、怡亲王、徐首辅等人，就下令城门守卫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城。
城门后的京城街道异常的安静。
街道两边的酒楼、店铺、房屋等全都关了门，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仿若一座空城。
远远地往过去，西大街的尽头，一队巡逻的禁军策马飞驰而过。
龚磊踩着石阶匆匆自城墙上下来了，对着礼亲王一行人拱了拱手：“礼亲王，怡亲王……”
他报了一连串的名字，也包括首辅以及内阁阁老们，“太子妃请各位大人速速进宫。”
礼亲王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心直到这一刻才算是落到了实处，点了点头。
龚磊飞身上了马，策马在最前方带路，礼亲王、徐首辅等人紧随其后，朝皇宫那边赶去。
一行人驶过西大街，周围依然是空空荡荡，与往日繁华的京城迥然不同，让众人都有些不习惯。
徐首辅策马来到龚磊身边，问道：“龚指挥使，京城还好吧？”
“首辅放心，京城安好。”龚磊含笑答道，“北狄人奸猾，自入冬月来，派遣了数千暗探分批入京，潜伏在京中，今天这些北狄探子意图在京城纵火，几伙探子分头行动，在礼亲王府、怡亲王府、豫郡王府、永安伯府等府邸都泼了火油……”
什么？！后头的礼亲王与怡亲王等人也都听到了，齐齐地变了脸色。
龚磊也没打算卖关子，连忙往下说：“太子离京前将虎符交给了太子妃，这段日子，因为觉察京中潜进了不少北狄探子，太子妃一直派人盯着京中各处，这才第一时间发现北狄人的异动，及时将那些纵火的人犯拿下。”
“得知北狄人心怀不轨后，太子妃当机立断，命上十二卫在京中布控，又下令城禁，全力缉拿潜伏在京中的北狄探子。”
“局势已然控制，百姓无恙，留吁鹰和那些作乱的北狄人都已经被上十二卫拿下。”
说着，龚磊对着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这一回，多亏太子妃杀伐果断，思虑周全，这才没酿成大祸。”
随着龚磊的娓娓道来，礼亲王满意地连连点头，拈须赞道：“太子的眼光是真好。”
礼亲王疲惫的面庞上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笑得眼睛发亮。
“今天乱成这样，也亏得太子妃反应及时。”
“不然，若是让北狄人得手……”
礼亲王几乎能够想象若是让留吁鹰的阴谋得逞，京城的场面怕会是一场灾难，甚至重演北境诸城的悲剧。
要是京城失控，就算宁王事败，等他们回到京城，怕是也为时已晚。
京城一乱，就等于动了大景的根基，这片万里江山怕真要落得动荡飘摇的下场！
想到这里，礼亲王不由一阵后怕，脊背出了一身冷汗。
说话间，大景门出现在了前方，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异常恢弘庄严。
礼亲王以及其余众人明明不过是离京大半天，此刻却仿佛有种跨越千山万水的艰辛与疲惫。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皇城，众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一路上，从西城门直至皇城内，一切都秩序井然，也就是巡逻、守卫的禁军比平日里多了一倍。
“太子妃在文华殿等着诸位大人。”
在午门下马后，龚磊领着众人去了文华殿。
还在殿外，他们就听到里头传来顾悦不紧不慢的声音：“大嫂，各位大人都已经由天府军的人送回府了。”
“两千天府军在午门待命，还有一千人我留在了皇陵护送礼亲王他们回京。”
“这是天府军的兵符。”
礼亲王走入殿内时，顾悦正双手将兵符交到了萧燕飞手里。
萧燕飞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后，身上还穿着那袭华丽繁复的翟衣，雍容优雅。
她信手把玩着那枚小巧的兵符，笑道：“等你大哥回来，就正式把天府军交给你。”
事关天府军的传承，得由顾非池把顾悦带到军中，当着数万天府军将士的面，将这个兵符传递下去。
如此，才算郑重。
顾悦双眸亮晶晶的，在萧燕飞的跟前，表情很是乖巧，与她在皇陵时统领天府军的样子判若两人。
“……”徐首辅抿了抿唇，与其他阁老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这若是从前，他定是会认为天府军交给女子不妥，可现在，顾悦才刚把他们从宁王手里解救出来，他们要是反对，那岂不是让世人觉得他们不知好歹？！
反正朝中有一个军功彪悍的华阳大长公主，也不算太过离谱。
萧燕飞也看到了礼亲王、许首辅等人，与众人见了礼。
坐在窗边的唐越泽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整个人显得魂不守舍，周身笼着一层悲伤的气息。
顾悦行礼之后，就退了下去，其他人则一一坐下，有内侍进来给众人都上了茶。
闻着熟悉的茶香，礼亲王、徐首辅等人浅啜着热茶，周身才算热了起来，呼吸间犹萦绕着那股子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萧燕飞也喝了口茶，温温柔柔地对着礼亲王道：“皇上驾崩，丧葬事宜还得劳烦皇叔祖操持。”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了正题。
一听到“皇上驾崩”这四个字，唐越泽端着茶盅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溢出杯口。
他将茶盅又放回了茶几上，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水。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悲痛。
礼亲王与坐在他右手边的怡亲王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大行皇帝现在停灵在皇陵。他临终前，曾言他在位二十年，无甚功绩，实在是愧对先帝，交代我们丧事简办。”
“等停灵七日后，就尽快下葬吧。”
礼亲王说得煞有其事，若非怡亲王知道真相，怕是要信了。
通常情况下，皇帝下葬前都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甚至是更久，皇帝只停灵七天，何止是“简办”，简直就是“草草”。
萧燕飞眼睫轻颤，捏着方帕子轻轻地拭了拭眼角，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低声道：“既是大行皇帝的意愿，我等自当遵从，以慰他在天之灵。”
礼亲王点点头。
三言两语间，两人定下了大行皇帝丧葬事宜。
“殿下，”萧燕飞又看向了另一侧的唐越泽，正色道，“太子不在，殿下是众皇子皇女之首，守灵之事，还当辛苦殿下了。”
为大行皇帝守灵本就是唐越泽身为皇子的分内之事，唐越泽点了点头，又顺口问了一句：“太子呢？”
今天太子没去皇陵，直到现在尘埃落定，还不见人影，唐越泽此刻方觉察出不对劲。
“他在北境。”萧燕飞一派坦然道。
时至今日，她也没必要再隐瞒。
萧燕飞的眸子熠熠生辉，“乌寰山已经拿下，北狄前后五万援军，被尽数清剿。”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骄傲，笑容明媚似春花。
真的？！唐越泽惊得倒吸了一口气，有些不敢置信。
我大景的军队竟如此神武，破开了北狄的大门？！
从前父皇总在他跟前说，北狄人彪悍，自前朝起就是北方一霸，战不如和，大景方能休养生息，可谢家穷兵黩武，一力主战，导致国库空虚，北境战火不休。
可是，大景真的如父皇所说的这么弱吗？
从前金鳞军守了北境五十载，现在太子与谢无端更是率大军破开了北狄南境的大门，歼灭了北狄数十万大军！
大景不弱！
父皇主和，可带来的是北境百姓的惨死。
太子主战，为大景开疆辟土，赢得的是永远的太平安宁。
唐越泽不禁想到了那日在朝上，留吁鹰张狂地索要割地赔款的一幕幕。
而如今，连乌寰山都让大景拿下了。
这一次，该轮到北狄俯首乞和了。
想着，他不免热血沸腾，心底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痛快。
他郑重道：“为父皇守灵的事，自有我和皇弟皇妹们，太子妃放心。”
旁边的礼亲王、徐首辅等人也都是眼睛一亮，这一日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这可是大捷啊！
整间文华殿的气氛都变得振奋了起来，尤其是礼亲王真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太庙告诉列祖列宗。
可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就是大行皇帝的葬礼。
礼亲王匆匆告辞，急招礼部、宗人府、太常寺的人到武英殿。
当天，当夕阳落下之时，皇宫中响起了一阵洪亮的撞钟之声。
“铛！铛！”
撞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地响起，不绝于耳……
似轰雷般响亮的撞钟声以皇城为中心，传遍了整个京城，也传到了百姓的家里。
当钟声连续响了十几下后，城中的百姓都明白了，这是丧钟声。
宫里头有贵人薨逝了。
此时，京城的百姓还都在家里闭门不出，不少人都在心里头默默地数着数。
“……二十七，二十八……”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丧钟声整整敲了四十五下，方止。
之后，外头一片死寂。
钟鸣四十五声，乃大丧之音，意为九五至尊，这天下只有皇帝一人可用这大丧之音。
皇帝驾崩了！
丧钟中透露的这个讯息让满京城的百姓皆是一惊。
紧接着，各户人家都骚动了起来，一盏盏的烛火在漆黑的房屋内亮起，甚至有的人家悄悄地推开窗户，往外面寂静无人的街道张望着。
“是四十五下，我没数错吧？”一个青衣妇人转过头，对着她男人道，“孩子他爹，皇上驾崩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守国孝了？”
男人小心翼翼地又关上了窗户，点了点头。
妇人唉声叹气：“我去准备丧服。”
她有些心神不宁，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倒抽了一口气，心里想着今天白天先是封城，后来不许他们出门，路上又到处都是禁军巡逻、拿人。
黄昏时，她还远远地看到那些官老爷们都从皇陵回了京，一个个狼狈极了。
而现在，皇帝又驾崩了。
妇人在樟木箱里翻箱倒柜，神情恍惚地翻出两身白色的丧服，把其中一身朝男人递了过去，忐忑地咽了咽口水：“孩子他爹，你说……是不是要乱了？”
“别胡说。”男人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道，“乱什么乱！外头好好的呢，官兵抓也是抓北狄蛮子……”
说着说着，男人的语气中也透出了一丝不安。
妇人咽了口唾沫，讷讷道：“那皇帝老爷今天怎么就突然驾崩了呢？”
话音还未落下，外头寂静的街道忽然就炸响一下下震耳的铜锣声，似重重地敲在了他们的耳膜上。
“咚！咚！”
有人边敲着铜锣，边扯着嗓门嚷嚷道：“宁王勾结北狄，逼宫弑君。”
“北狄人意图在京中纵火，太子妃已将一干逆贼拿下！”
这掷地有声的喊叫声，在这寂静无人的夜晚，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了起来。
一遍又一遍，外头的人在街上边走边嚷，声音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
夫妻俩彼此看了看，先是震惊，接着又恍然大悟，最后两人齐齐地吐出了一口气，一脸的如释重负。
“原来是这样。”妇人拍拍胸口道，“难怪白天官兵都在城里抓那些蛮子。”
“北狄蛮子真是杀千刀的，竟然纵火，这要是一把火烧起来……”
男人也是唏嘘：“我听我姨母家的表弟说，北狄人去年在北境又是放火，又是屠城的，幸好他们一家人逃得快……他媳妇的娘家人全没了。”
男人与妇人面面相看，全都露出后怕的表情。
妇人双手合十，喊了声“菩萨保佑”，感恩戴德地说道：“得亏有太子妃娘娘出手，把那些北狄人都拿下了！”
“也难怪官兵让我们都归家，这是怕北狄人伤到我们老百姓呢。”
“太子妃娘娘真是心善啊，定是那天上的仙子转世投胎！”
夫妇俩说话间，还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敲锣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远……
当夜，数百名官兵举着铜锣走街串巷，召告着这些讯息。
一个多时辰后，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已知道了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越来越多的人家都亮起了烛火，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这是礼亲王的主意。
今天这件事的真相耸人听闻，与其让人私下议论揣测，生出一些不必要的事端，不如直接公之天下。
不止是京城，礼亲王提议在发往各地的文书中，也要求各地官员也同样行事，盖棺定论。
吃一堑长一智，礼亲王已经打定了主意。
绝对不能让太子的继位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无论是“弑君矫旨”的罪，还是“粉饰太平”的过，有他一个人来背负就行了。

第171章
除了发往北境的公文，礼亲王还亲笔写了一封书信给顾非池，把整件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写在了上面，事关重大，就由怡亲王带上这封密信亲自跑了一趟北境。
此行除了送信外，怡亲王还有一桩差事，就是把留吁鹰押去北境，确保将人亲手送到顾非池与谢无端的手里。
怡亲王在七八年前也曾去过一次北境，可是，仅止步于兰峪关。
前朝的领土北至乌寰山以北，比大景更为辽阔，然而，前朝末年，朝廷腐败，各地战乱四起，一直觊觎中原的北狄人伺机南下，一举打下了乌寰山。
直至太祖皇帝建国时，大江以北的疆土才安定下来，而江南一带三分天下，匪乱丛生，太祖决意南征，统一南北，偏又忌惮北狄大军在兰峪山脉以北虎视眈眈，彼时，是谢家先祖谢策临危受命，在太祖立下军令状，带领金鳞军守住了兰峪关，没让北狄进入中原。
之后，太祖皇帝又花了足足十年才统一大江南北，临终前的夙愿就是能够拿回乌寰山。
这件事在宗室中也是人尽皆知，无论是先帝，还是为他们授课的太傅，都不时把这些往事挂在嘴边。
拿下乌寰山的夙愿太祖与先帝都没有完成，今上没有做到，但现在，太子顾非池做到了！
想着，怡亲王不由心潮起伏，只觉大景的未来一片光明。
在这种激动的心情中，他带着十几名亲卫终于抵达了兰峪山脉下。
这一路快马加鞭地走了四天，他已是风尘仆仆，难掩疲态。
明芮奉顾非池之命亲自带人来山脚迎怡亲王，带着他穿过了兰峪关，来到了兰峪山脉以北。
不过一山之隔，怡亲王就有种海阔天空的感觉，精神一震，不无激动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冬月下旬的寒风瑟瑟，将枯黄的野草刮得乱舞，簌簌作响。
一行人策马疾驰，衣袍也被风吹得鼓起，猎猎飞扬。
一身黑色轻甲的明芮骑着一匹高大矫健的黑马，昂首挺胸地迎着呼啸的寒风，举手投足间，显得落落大方。
来北境不过月余，她白皙的皮肤已经晒成了小麦色，整个人的气质也显得英朗洒脱，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姑娘家迥然不同，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迟疑了一下，怡亲王驱马与明芮并行，突然开口道：“北安伯，唐修尧已经被定了凌迟之罪。”
唐修尧便是宁王。
按照大景律，谋反及大逆罪，凌迟处死。
凌迟，即民间所说的“千刀万剐”，是比斩首示众更严重的刑法。
明芮纤细的手指紧攥缰绳，眼帘微微垂落。
她浅浅一笑，转头对怡亲王道：“多谢王爷告知。”
她的眼眸明亮通透，让人看着就觉得自信豁达，就仿佛她天生属于这片宽广辽阔的土地，这里才是她的归处。
怡亲王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最近北境的情况如何？”
明芮的脸上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道：“这两个月，陆续已经有一些百姓返回了北境，靠近幽州的雍城、天水城回来了数千人，兰山城、平洛城也有一两成百姓回归。”
虽然回归的百姓大部分是去了北境与幽州交界的城池，其它北境诸城几乎还空着，但对明芮来说，这已经是个好兆头了。
她相信，等百姓看到北境安定，自然会回来。
时人都会想要落叶归根。
明芮自信地笑了，神采飞扬。
怡亲王这一路北上，也看到了一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心头唏嘘，正色道：“内阁正在拟一些针对北境减赋利民的政策，来年会更好的。”
“王爷。”明芮忽然勒了勒缰绳，喊住了旁边的怡亲王，同时一抬手，表情严肃地对着后方做了个手势。
后方两人的亲兵也都齐齐地停下了马。
当马蹄声停下，周围就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有马匹的嘶鸣声和呼啸的风声回荡在周围。
迎面拂来的寒风送来了远处的鼓声，一下接着一下，声声不止。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极目远眺，可以望见远处连绵的山脉，影影绰绰。
这鼓声是从山脉那边传来的。
“这是……乌寰山的战鼓？”怡亲王若有所思地道，眼眸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神情一凛。
明芮点了点头，沉声道：“两国战事现在胶着在乌寰山。”
“北狄前后已经来了两批援军，第一次三万人，第二次是两万人。”
说着，明芮抬手遥遥地指着乌寰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锋芒：“现在这是第三批援兵了……他们比之前预估得早到了一天，还真是性急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对前方的战况并不忧心。
说话间，远处的战鼓声不曾停止，甚至还越来越清晰。
强劲的寒风吹起怡亲王鬓角的头发，衬得他的表情冷峻凌厉。
“王爷，您还是先回兰峪关吧。”明芮提议道，挽了挽缰绳，打算调转马首的方向。
“不。”怡亲王反而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地策马而去，马鞭声重重响起，“我们去乌寰山城。”
明芮只慢了一拍，立刻也跟了上去，后方的亲兵们不用说，自然也紧跟在两人的身后。
清脆的马鞭声越来越急促，马蹄飞扬。
众人一路快马加鞭，等他们赶到乌寰山城下的时候，城中那震耳的战鼓还未歇，南城门紧紧地闭合着。
这就是乌寰山城吗？
怡亲王仰望着这个陌生的城池，热血沸腾，双眸灼灼，却见高高的城墙上，一面黑色的帅旗在风中飞舞着，旗帜上绣着一个古怪的文字。
这是北狄的帅旗？！
怡亲王吓了一跳，他坐下的坐骑也嘶鸣了一声，下一刻，耳边传来明芮从容的声音：“开城门！”
明芮对着城墙上的守兵挥了一下手。
城门上的墨珏认得明芮和怡亲王，即刻令人开城门。
很快，沉重的城门从里面开启，开了一道仅供三人并行的门缝。
怡亲王心头满腹疑惑，但还是跟着明芮一起进了城。
城中满是浓郁的血腥味，奔跑的战靴声或近或远地回响在城内。
大街上布满了箭矢和残缺的弯刀，有那么一瞬间，怡亲王想着会不会是乌寰山城被北狄人又攻破了。
下一刻，墨珏那张笑嘻嘻的娃娃脸映入他眼帘，立刻就打消了他的疑虑。
“怡亲王。”墨珏闲适地对着怡亲王和明芮分别拱了拱手，“北安伯。”
说话的同时，周围还有连续的破空之声响起。
三四支羽箭自那高高的城墙上射落，射向了不同的方向，消失不见，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隐约传来了坠落声。
只一个停顿，又有几支羽箭从另一头的城墙上射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肃杀的气氛。
怡亲王是武将，也曾领过兵打过仗，见己方有条不紊，见墨珏从容不迫，心中有数了。
这是“瓮中捉鳖”。
也就是说，今日的这一战早就在顾非池与谢无端的预料之中。
“太子在何处吗？”怡亲王压着心头的激越，环视了周围一圈。
他也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一腔热血犹在，恨不得亲上战场，完成太祖夙愿。
“太子不在乌寰山，”墨珏说着，信手指了指那高高的城楼，“谢少将军在城楼上。”
不在？怡亲王一愣，见墨珏没说顾非池去了哪里，也就没问，想了想后道：“领我去见谢少将军吧。”
他是行伍之人，自然懂军中的规矩，想来是顾非池的行踪涉及到军机，所以对方才没说。
“王爷请随我来。”墨珏走在了最前面给怡亲王领路。
怡亲王把捆着留吁鹰的那匹马留在了下头，留吁鹰被灌了药，这一路北上都是昏迷不醒，直到现在人还晕着。
怡亲王吩咐亲卫看好人，自己随墨珏走上了通往城楼的石阶。
周围萦绕着阵阵厮杀声，却没有一个敌人可以靠近他们，或者说，只要有北狄人试图接近主道与城门这边，就会被羽箭一箭毙命。
怡亲王随墨珏上了城墙，又沿着一排木楼梯上了城墙上方的城楼。
一袭白衣如雪的谢无端站在高高的城楼中，手里拿着一支千里眼，远眺着四周。
在这鲜血横流、杀气四溢的战场上，他显得格格不入，丰神俊朗，气质清华，有种超然的气质，仿佛不属于这片污浊的尘世。
令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名将，更像是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
“左翼包抄。”
“中路支援右翼。”
“合围西南两路敌军，全歼。”
“……”
青年的声线温润如徐徐春风，可口中吐出的却尽是冰冷无情的战术。
随着他的说话，旁边有一名方脸小将时不时地拿起不同颜色的小旗帜，以不同的动作挥舞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是旗语，用来指挥作战。
怡亲王没有打扰谢无端，静静地站在一边。
从这高高的城楼上，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城中错综复杂的街巷，看到巷子里那些流窜的北狄士兵，看到隐匿在阴影中的天府军将士从容不迫地围追堵截，看到他们游刃有余地将敌人一个个地斩杀于他们的兵刃之下。
突然，他注意到西北方的一条巷子里，一队近千人的长狄将士举着盾牌在箭雨中艰难突围，冲向了城池的主道。
怡亲王不由往前迈了半步，紧紧地抓住了扶栏的扶手。
紧接着，又有另一队长狄兵从另外一边突围，两队人马在主道上聚集在了一起，足有两千人，位于队列两边的将士们纷纷举着盾牌挡在头上，挡下了周围射来的一道道羽箭。
这两千多北狄人已战意全无，往北城门的方向溃逃而去。
不好！
怡亲王神色一凝，忍不住转头去看旁边的谢无端。
就见谢无端云淡风轻地微微地笑着，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动一下，仿佛眼前的这一切根本不算什么。
在军中，当以主将的军令为优先。
怡亲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一言不发，但一颗心提了起来。
那队北狄将士已经冲到了城墙前，数百人都往城墙上抛出了一根根攀墙索，待攀墙索的爪钩攀附在城墙上后，他们便开始沿着攀墙索往上爬……
“咻咻咻！”
铺天盖地的羽箭不断地招呼着这些沿着攀墙索往上攀爬的北狄人。
有人中箭之后惨叫着从半空中摔下，重重地落在地上，头破血流；也有人侥幸脱围，爬过了那高高的围墙。
怡亲王握紧双拳，真恨不得即刻带兵去追，可见谢无端的千里眼对着那队北狄人逃走的方向，又按捺住了。
在最后一个北狄人爬出城墙后，谢无端这才放下了千里眼。
“公子。”
后方的风吟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了一件镶着白色狐毛的披风，毛绒绒的狐毛衬得他的气质尤其温润，皎若云间流月。
边昀在一旁对着谢无端抱拳道：“谢将军，末将已点兵三千。”
谢无端将千里眼交给了风吟，淡声道：“我们追！”
顾盼间，气度雍容优雅，骨子里透出一种运筹帷幄、不容置疑的气势，令人不由信服。
边昀抱拳应命。
怡亲王这才注意到城墙下方已有三千将士待命。
谢无端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走过怡亲王身边时，还不忘说了一句：“舅父请自便。”
没等怡亲王反应，他已然踩着楼梯下了城楼。
怡亲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一会儿看看谢无端的背影，一会儿看看下方这三千天府军将士，一会儿又遥遥地望着北狄人逃走的方向，总觉得心头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一时没抓住。
“得得得……”
下方的马蹄声唤回了怡亲王的神智，循声望去，一袭白色披风的谢无端首当其冲地策马朝着北城门方向驰去。
边昀以及三千将士声势赫赫地跟在他的身后。
城内的厮杀还在继续着，一万北狄人此刻死得七七八八，只有残余的千人还在城中的角角落落里苟延残喘着，身边是同袍的尸体，他们的眼里只剩下了绝望。
这一战，胜负已定，城中剩余的北狄残兵插翅难飞。
北城门在隆隆的声响中开启了，天府军将士们如海浪般蜂拥而出，数千骏马的马蹄声重叠在一起，仿佛整座山林为之震动。
沉重的马蹄声遥遥地传了出去。
好不容易逃出城一里外的北狄残兵也听到了。
将士们悚然一惊，一个个脸色大变。
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得以逃出生天了，刚还在庆幸着，没想到景人这么快就追了出来。
“得得得……”
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听在他们的耳中，就像是恐怖的催命符一样，死死地跟着他们。
“千夫长，怎么办？”一个光头的长狄士兵以狄语问道，目露不安地看着他们的千夫长。
方才他们在城中被景军冲击而分散，是千夫长在每条巷的巷尾刻上记号，积水成渊地把他们这些人一点点地聚集了起来。
他们拿命去冲击，去搏，九死一生才翻过城墙逃了出来。
可也仅仅逃出来不到千人。
周围的长狄士兵们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渍，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哪些是战友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
千夫长咬了咬牙，回头朝乌寰山的方向望了一眼，感觉它就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凶神夜叉，不知何时会对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乌寰山是一个陷阱！
一个葬送了他们十几万勇士的陷阱。
千夫长握紧了手里的佩刀，沉着脸，硬声道：“我们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抬眼朝东北方的一片沼泽往去，眸色晦暗。
“众将士听令，我们兵分几路，分散开来。”
“这前面是一片沼泽，沼泽中没法骑马，敌人也只能弃马而行！”
短短几句话间，后方隆隆的马蹄声更近了。
他们似乎能看到地上的尘埃在震动着，草木轻颤不已。
“是，千夫长。”士兵们齐声应道，一个个眼眸赤红。
他们只要能活下去，活着逃过谢无端的追击，就已经是惨败后的胜利。
只要他们活着，就能把最重要的消息带回去。
“走！”千夫长大臂一挥，带着长狄的将士们朝着沼泽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分成了四人一个小组，闷头冲入了前方的沼泽地中。
近千人像一条大江分散成了无数的分枝，在进入沼泽后，就往不同的方向逃去，打算分散后方景军的兵力。
沼泽中杂草丛生，目光所及之处，随处可见一汪汪积水，这个地方不仅不易行走，而且危机重重。
若是不慎踩进了泥潭里，就有可能深陷其中，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千夫长的身边跟着六个亲兵，在前探路的看到积水，都会谨慎地以手上的刀鞘戳着地面，而他们奔跑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耳边是渐响的马蹄声，追兵越来越近。
又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又变得渐轻。
千夫长不由回头望去，夕阳落下了大半，黄昏的天空有种异常绚丽的色彩，似是被血染红，散发着一种不详的气息。
他远远地就看到，谢无端带着数千人马停在了沼泽外，那些马匹嘶鸣不已，跃跃欲试地踏着蹄子。
千夫长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一袭白衣的谢无端身上。
以现在的距离，他根本就看不清楚谢无端的脸，只看到对方抬臂一挥。
下一瞬，又是一阵的密密麻麻的箭雨自后方来袭。
凄厉的惨叫声四起。
一个个毙命的长狄士兵倒在了沼泽地中，也有士兵捂着中箭的伤处停了下来，连给千夫长殿后的一名亲兵也中箭倒下了。
千夫长面黑如锅底，心如擂鼓，心脏急促得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
谢无端此人，用兵诡谲，出奇制胜，且杀伐决断，他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沼泽就退。
此时此刻，千夫长也只能壮士断腕，再次下令道：“走！”
这个“走”字意味着，那些伤兵也被弃了。
他们不能带着这些累赘。
千夫长死死地咬着牙，继续往前跑，拼命地跑，这一次，他再也没回头。
从黄昏直跑到了夜晚，他身边只余下了四名亲兵，每个人都是疲惫不堪，但谁也不敢停下步伐。
他们没有火把，只能借着夜空中星月的些许光辉勉强视物。
这一跑，便是整整一夜。
哪怕气喘吁吁，哪怕精疲力竭，也没一个人敢说我们歇一会儿吧。
直到黎明的第一丝光辉破开了黑暗，他们终于跑出了这片沼泽，才觉得自己是逃出生天了。
可千夫长依然不敢休息，对着亲兵们下令道：“继续赶路！”
“我们去索江谷。”
几人继续往北，路上还征用了牧民的几匹马，一路快马加鞭地往索江谷的方向赶。
又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当他们精疲力竭得几乎快从马背上坠下时，终于看到了一片连绵的营帐。
无数营帐像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央那个金灿灿的王帐。
王帐的顶部缀着一颗硕大的金珠，在旭日的光辉下闪闪发亮，代表着长狄王在长狄至高无上的身份与地位。
金珠璀璨的光辉倒映在千夫长的眼中，衬得他的眼眸格外明亮，似那濒死之人又窥见了希望的光辉。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瘫了。
喘了口大气，千夫长忙扯着嗓门对着营地的守卫道：“我是中弘亲王麾下千夫长拔里石，我有要事禀报王上。”
千夫长还拿出了自己的腰牌证明自己的身份。
守卫检查他的腰牌后，神情肃然，立刻就派人去中央王帐通报。
不消片刻，全身脱力的拔里石就被两个长狄士兵搀扶着进了王帐。
华丽的王帐似乎一座宽敞的城堡，铺着虎皮的座椅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高大威武的鹰钩鼻青年，高鼻深目，人中和下颔留着络腮胡，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
拔里石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他，单膝跪在了地上，行了长狄的礼节，嘶声喊道：“王上，中弘亲王和一万大军全军覆没。”
他把大军进入乌寰山城后被瓮中捉鳖的经过以及他和一千残兵如何从城中逃出的过程说了一遍，最后道：“乌寰山是陷阱！”
“乌寰山早就已经被谢无端拿下了。”
“还请王上速归王庭！”

第172章
嘶吼出最后一句话后，千夫长拔里石几乎用光了全身的气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整间王帐中一下子气温骤降，仿佛寒风凛冽，他的话如有回声般回荡帐中。
乌寰山早就已经被谢无端拿下了！
长狄王一张脸阴沉得快滴下水来，眸中闪过一抹浓浓的阴云。
从王庭南下的这一路上，他多少觉察到了不对。
按照时间算，吐谷霍和乌林厚应该到了乌寰山，但是他只收到了来自钦志犇的飞鸽传书，却没收到两个亲王的亲笔书函。
所以，他特意派遣了亲卫快马加鞭地先行赶去了乌寰山，通知钦志犇自己快到了，但是派出去的那名亲卫再也没有回来。
这让长狄王心中的疑虑更浓了。
照理说，乌寰山是一道天险，从谢无端攻下兰峪山起，也就过了月余，他们长狄南征大军与援军加起来有十万人，怎么也不该轻易被攻下才是，想着也许是两军胶着。
谨慎起见，他下令大军暂时在索江谷扎营，又吩咐中弘亲王带了一万人先行前往乌寰山。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噩耗。
拔里石惭愧地跪在地毯上，缓过气来后，继续道：“王上，末将等从乌寰山城逃了出来后，为了躲避谢无端的追击，与他们在沼泽分散而行，到现在，怕是只有末将和四名亲兵。”
话落之后，王帐内一片死寂。
长狄王一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眼角眉梢凌厉森然，周身的气息宛如一把染了血的弯刀。
片刻后，他逐渐冷静了下，沉声问道：“你确定，钦志犇、吐谷霍他们都战死了？”
“是。”拔里石的头又低下了一点。
长狄王又问：“你亲眼看到了谢无端带人追到了沼泽外，有多少人？”
“是。”拔里石再次点头，“末将判断大概有三千人。”
长狄王的心沉了下去，右手差点没捏碎椅子的扶手。
这次他不惜向九姓亲王低头，才借到了十万援军，在前后两批共计五万援军陆续派出去后，他收到了留吁鹰从大景捎来的飞鸽传书。
留吁鹰在信中说了大景太子顾非池不在京城，猜测他是要从后方包抄王庭，分析了长狄现在所面临的危机，也说了危机中潜藏的机会。
对长狄王来说，这是一个清除檀石部和段日部这两部，并夺取中原的机会。
中原富庶，山清水秀，相比之下，长狄多草原戈壁以及沙漠，土地荒芜，远不如中原。
只要能入主中原，长狄的领土就能扩大数倍。
他的名字、他的奇勋伟迹会被长狄万世所传颂。
当留吁鹰在最后的那封信中把机会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眼前时，他心动了。
他以亲征为名，留了檀石部和段日部两部镇守王庭，自己率领最后一批的五万援军开拔南下。
可是——
乌寰山竟然是一个陷阱。
长狄王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深深的眼窝中，那双蓝色的眼眸似凝了一层冰霜。
到底是留吁鹰失策了？
还是，留吁鹰背叛了！
“王上，”坐在下首的纥石亲王霍地起身，撞到了后方的椅子，冷冷道，“谢无端不过带了三千人追击……”
“干脆……”
纥石亲王表情阴冷地抬起右掌，眸放异彩，狠狠地做了个挥刀往下的动作，意思是，即刻出兵杀了谢无端。
长狄王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八年前，他也到过乌寰山，曾和谢无端有过几次交锋，他败了。
谢无端从不是什么有勇无谋之人，在战场上，他狡诈多谋，从来算无遗策。
中原有句古话：穷寇莫追。
这一次，谢无端既然敢带兵离开乌寰山，一路北上地追击他们，说明他有这底气，也说明——
谢无端十有八九还有后招。
“糟糕！”长狄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案上，粗眉紧锁，额前阴云沉沉。
“啪！”
这一掌震得案上的酒杯都跳了一跳，跪在地上的拔里石也吓得抬起了头，正对上长狄王阴戾的眼眸。
“谢无端是故意的。”长狄王咬着牙，语气阴森森的。
帐内众人都被他慑人的气势所震慑。
纥石亲王也看着长狄王，就听长狄王接着道：“谢无端既然可以在乌寰山城先歼钦志犇和五万南征大军，后又‘瓮中捉鳖’地困死前头的五万援军，就不可能让你们区区一千人‘侥幸’逃脱。”
“谢无端是故意放跑了你，为了让你来找我。”
为了确认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
当他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完，心头也有了答案，眼眸里掠过鹰一般的锐利寒芒。
能让谢无端如此行事的唯一可能，那就是——
他知道自己会亲征！
“留吁鹰果然背叛了长狄。”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冷。
纥石亲王听得清清楚楚，扯着大嗓门道：“王上说得不错，不然，谢无端不可能知道王上会来乌寰山！”
乌寰山城是一个陷阱，困死了他们长狄足足五万援军，可这个陷阱并非毫无破绽。
以谢无端的精明，怕是在中弘亲王与那一万大军抵达乌寰山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再想故计重施是不可能了，所以才放走了拔里石，让他“领路”。
也就是说，现在，谢无端已经确定王帐的方向和位置，接下来，就该是一场强袭。
长狄王嘴角紧抿，眼睛眯成一线。
八年前他就知道，谢无端对长狄的威胁远超任何人。
在继位后，他和留吁鹰定下了离间计。
幸运的是，谢家满门覆灭，不幸的是，谢无端从尸海里走了出来。
长狄王将右拳握得紧紧，下令道：“让独吉亲王、突单亲王，还有左右统军使来见我。”
“是，王上。”他的亲卫立即抱拳领命，退出了王帐。
不一会儿，帐外的营地中就吹响了呜咽的号角声。
不到半盏茶功夫，长狄王传召的几个亲王、重将就快步而来，进了王帐。
帐帘垂落，整座营地寂静无声，旭日徐徐升起，可是瑟瑟的寒风驱散了阳光的暖意，营地里弥漫起一股肃杀的气氛。
那是一种大战将即的压抑。
约莫半个时辰后，长狄王的亲卫掀开帐帘，又匆匆地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急促的号角声响起。
将士们在号角声中迅速拔营集结。
长狄王大步流星地从王帐走了出来，斥候急急来报：“王上，东南方十几里外，有谢无端的大军往这边靠近，足有万人之多。”
“这一万人都是精锐骑兵，正向这里疾驰逼近。”
果然！长狄王面沉如水，薄唇抿出了坚硬似刀的线条。
他的推测是对的！
这一万人应当只是先锋，为了拖住他们。
谢无端定还有后手。
旁边的纥石亲王、独吉亲王等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皆是面色微变。
号角声止。
四万长狄将士昂首挺胸地望着长狄王的方向，像一柄柄长枪般屹立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亲卫快步走了过来，禀道：“王上，整军完毕。”
长狄王环视将士们，果断地下令道：
“去阿什城。”
他们此刻在索江谷扎营，后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虽然方便行军，但目标太大。
距索江谷最近的是大散山以及再往北的阿什城。
大散山难行，不适宜行军，也就是说，如今大军也只有先退到阿什城先行休整，再进行下一步。
他一声令下，立即出发。
他们足有四万人，哪怕都是骑兵，但行军的速度终究受限，远比不上单人单骑。
一路上，大军的后方不停地有斥候追来禀道：
“王上，谢无端的大军已经追至十里外。”
“谢无端已经快到五里外了。”
“……”
虽然后方还看不到谢无端的兵马，但众人已经有了一种仿佛被狩猎的危机感，就像是有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追击着他们。
独吉亲王往后望了望，心里不太痛快。
他踢了下马腹，驱马靠近长狄王，粗声提议道：“王上，不如我们还是在原地伏击吧？”
“谢无端只有一万人，这索江谷是天险，我们先下手为强，一举歼灭谢无端这一万大军。”
谢无端才一万人，他们有四万人，这一战他们必胜无疑！
真是愚蠢。长狄王冷睨了独吉亲王一眼。
总有人对谢无端过于轻视，他们长狄才会连失北境与乌寰山。
他心知他这道拔营而走的军令，在独吉亲王和突单亲王的眼里，怕是只觉得他这个王上太过懦弱，惧了谢无端。
长狄王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讥意，冷冷道：“好。”
“我给你一万人马，你可愿留下来伏击谢无端？”
“……”独吉亲王被噎了一下，眼底露出了犹豫之色。
“伏击”是他提出的，他若是不应，那就变成了无胆的懦夫。
独吉亲王一咬牙，只能应了：“王上，本王愿留下！”这里是他们长狄，不是大景，不是他谢无端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长狄王勒住了缰绳，朗声笑了，拨了一万人马给他。
这是两全之策。
若是伏击成了，那就是大捷，不但可解今日之危，长狄更是少了一大劲敌。
若是伏击不成，好歹也能拖慢谢无端的步伐，自己这边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在阿什城休整大军，甚至于守株待兔。
然后，他便带着余下的大军继续赶路，马不停蹄。
这一赶，便是整整三个多时辰，当夕阳西垂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城池。
“王上，”亲卫指着前方暮色中的城池，“这就是阿什城！”
后方满身疲惫的长狄将士们闻言，精神一振，全都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这个陌生的城池。
这是一座小城池，是属于段日部的。
周围环绕着一片片戈壁残垣，似一道道天然的屏障护卫着这座城池。
这是一处占据地利的城池，可以借着周围的戈壁残垣困住谢无端，对方想退也难。
在距离城池三十几丈远的地方，长狄王勒住了缰绳。
因着乌寰山的前车之鉴，长狄王谨慎地眯了眯眼，转头吩咐道：“阿摩，你去叫门，确认城中人的身份。”
亲卫阿摩恭敬地抱拳领命，策马往前，来到了高大的城门前，仰首对着上方的城墙高喊道：“王上御驾亲临，快开城门！”
“让阿鲁翰速速出来迎驾。”
阿摩反复地喊了三遍。
少顷，风中传来了一道似叹非叹的声音：“可惜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城墙上方一瞬间燃起了一团团的火光，这些火光压过了夕阳的光辉，也照亮了这座城池，把那城墙上的斑驳痕迹也照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火把被人从城墙上向着下面狠狠地投掷了过来，犹如一场火雨倏然落下。
火把上沾着的火油，点燃了地上枯黄的野草，野草被点燃，火势急速蔓延，惊吓到了战马。
数万战马嘶鸣着，不安地踱着马蹄。
阿摩皱了皱眉，以为对方把他们当作攻城的景军，扯着嗓门再喊道：“王上在这里。”
那空荡荡的城墙上，蓦地出现了一道大红的颀长身影，红衣如火，张扬恣意。
“我知道啊。”青年的狄语标准得没有一丝口音，清冷而傲慢，“我这不就等着贵主了吗？”
城墙上那跳跃的火光照亮了青年，面冠如玉，双眸似墨，那张昳丽的面容像是受尽上天的眷宠，精心描摹出来，俊美异常。
对下方的这些狄人而言，这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但是——
他们也都一眼看出来了，这个男人是个景人。
下方这一干狄人的心一沉，不知道是谁喃喃说了一句：“他不是谢无端。”
寒风一吹，话音就被风吹散了。
“初次见面，长狄王上。”红衣青年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为首的长狄王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居高临下道，“孤是大景太子，顾非池。”
顾非池！
听到这个名字，长狄王惊了一下，瞳孔轻轻地翕动，坐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今日之前，他从没有见过顾非池，却听说过这个名字。
留吁鹰抵达大景京城，曾往王庭去信几次，信中曾说，顾非池原是卫国公世子，如今身世大白，成了大景太子，此人心计深沉，蛰伏多年，不仅以战功震慑军中，还拉拢了人心，如今既得军心，又得民意，朝臣也臣服于其足下，威望已超过了当今天子。
闻其人。
见其人。
当目光与顾非池遥遥对视的那一瞬，长狄王的心拔凉拔凉的，整个人宛如一尊被冻僵的冰雕动弹不得。
这里不是兰峪山脉，不是乌寰山，而是他们长狄的领土。
却让景人不知不觉地占了城池。
这个念头似闪电般不断地劈在长狄王心头，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
从前，大景太祖将后背交给了谢家先祖谢策，才有了现在大景的万里山河。
而现在，太子顾非池与谢无端并肩而战，剑锋直指他长狄！
长狄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染上了蛛网般的血丝，似有什么被困在了一张天罗地网中。
“大景太子。”长狄王艰难地说道，“从此以后，乌寰山归景国，包括此城在内，大散山脉以南归景国。”
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城池前的这片空地，也传入了后方四万将士的耳中。
不过是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长狄王就做出了一个事关举国的决定，能伸能屈地与顾非池谈起条件来。
先开出了己方的条件，下一句，长狄王又是话锋一转：“大景太子，这里还是我们长狄的领土，太子深入敌阵，若是我下令周边诸城截你补给，断你后路。”
“你能保证，此战你必会赢？你还能活着回大景？”
“就算我今日死在这里，我长狄的王位也不会空悬，长狄也不会群龙无首！”
他的儿子还年幼，但是他的那些兄弟们还活着。
他战死沙场，自会有他的兄弟登上王座。
长狄王阴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顾非池的脸上，似劝慰又似威逼道：“中原有一句话，适可而止。”
“补给？”顾非池慢条斯理地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羽箭，一手拿起长弓，搭箭，拉弓。
他的眼锋比箭尖的寒芒还要犀利。
“当然有。”
“铎辰锋，你认为孤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
他对着长狄王直呼其名，脸上带着笑，以及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
下一瞬，他放了箭。
利箭似闪电劈开了空气，带起一股劲风。
这一箭射断了长狄王身侧的王旗，旗杆拦腰折断，黑色的王旗从半空坠落……
这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一道道火箭似暴雨直射下来，密密麻麻，似将周围的空气都染红，熏暖，风中弥漫起了呛人的火油味。
这大景太子简直就是个毫无理智的疯子！
他根本就不想谈判吧！
铎辰锋五官深刻的面庞上似笼着一层阴云，他身边的亲卫们一个个都高举起了盾牌，替他挡下一支支火箭。
后方的将士惨叫着被火箭射中，自马背上坠下，乱成了一团。
风助火势，地上的那些枯草燃烧得极快，烈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着。
铎辰锋转头往后方望了望，夕阳只余下了天际的最后一抹余晖，远处暗沉如渊。
若非顾忌着后面还有谢无端的大军，他们大可以退到火箭的射程外，在阿什城外形成包围圈，再调来周边诸城的兵力，耗死这大景太子。
就是对方带了再多粮草，也迟早有吃完的那一天。
可是现在……
想着顾非池笃定他不缺补给，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座阿什城到底是顾非池带兵打下来的，还是段日部拱手相让的？
留吁鹰哄着自己带兵亲征，把段日部与檀石部这两部留在王庭，他是不是勾结了这两部和大景私下有了什么交易？
铎辰锋正想着，感觉到胳膊上沾了几滴水，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火油。
火箭还在不断从城墙上方落下，带来的不仅仅是火，还有自箭身滴落的火油。
这疯子！
这个季节满地枯草，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撤退！”铎辰锋挥着手里的弯刀下令，“退去索江谷！”
事到如今，唯有与索江谷的独吉亲王会合，占据索江谷的地利，他们才能拿回主动权。
三万大军在火箭的攻势中调头撤退，惨叫声、坠落声、以及马匹的嘶鸣声回荡在周围，队形彻底乱了。
前后夹击，围追堵截，就像他们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精心计算下，一步步地走进景人预先设好的陷阱中。
长狄军素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著称，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
不战而退。
是铎辰锋此生最大的耻辱。
可为了保存长狄的实力，为了重整军心，他又不得不退。
混乱之中，后方一匹战马朝这边飞驰而来，马鞭声不断加快。
马背上，一个身穿长狄盔甲的将士匍匐在上面，魁梧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似的，狼狈不堪。
“王上！”
“王上，”那长狄将士抬起了头，对着铎辰锋嘶声高喊道，“谢无端……”
“全军覆没！”
谢无端全军覆没了？铎辰锋双眸微张，面露喜色。若是如此，他就不必再撤退了……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就是——
“亲王……独吉亲王全军覆没！”
这句话似含着血泪。
“……”铎辰锋挽着缰绳的手顿住了，心脏似乎被一箭刺穿般，绞痛不已。
如雨的火箭不曾停歇，不过是寥寥数语间，又有数百长狄将士中箭后坠落马背。
战况危急，纥石亲王忙提议道：“王上，索江谷不能去了，我们可以先退到大散山。”
铎辰锋调整了心态，沉声下令：“去大散山。”
大军在乱箭中艰难的调头，后方的马蹄声也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
数以万计的马蹄重重地踩踏在地面，震得地面似地龙翻身般，颤动不已，连那燃烧的火焰都在随之颤动，随之跳跃。
无数火星在半空中滋滋乱跳，连空气似乎都要烧起来了。
远远地，就能看到一袭白衣的青年率领一众玄甲将士朝这边追了上来，声势赫赫。
前是顾非池。
后是谢无端。
一股战栗的寒意急速地攀爬上了铎辰锋的脊背。

第173章
对于这些军中的将士而言，死亡并不可怕。
死在战场上，更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战场上，被敌军一面倒地碾压，他们却毫无反手之力。
铎辰锋将手里的弯刀指向了谢无端的方向，高声下令：“迎战。”
此刻，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指着前方一袭白衣的谢无端，对着身边的将士们道：“我长狄勇士个个英勇无畏，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将士们被王上的这句话激起了满腔的热血，神情凝重，齐声应道：“是，王上！”
“我长狄勇士无畏死亡！”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
敌我双方的将士们似潮水般一拥而上。
弩箭齐发，戈壁震动，人叫马嘶，响起震天的厮杀声。
分割包围。
前后夹击。
逐个击破！
在这片荒芜的戈壁上，荡起一片血腥杀气。
这一战，四万长狄骑兵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折损大半。
这一战，也意味着，长狄南征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一败涂地。
夜早就深了，戈壁的夜空月明星稀，夜色迷人。
但是，空气中的血腥味、烧焦味挥之不去，这是一种死亡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地上早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大军在两头夹击下被冲散得七零八落，铎辰锋好不容易才在几千将士的拼死护送下突了围，整个人狼狈不堪，甚至连下巴上的络腮胡都被火箭烧了一半。
他是长狄的王。
他不怕死，可他也不能死在这里。
大景此番来势汹汹，肯定不会止步于此。
若是让他们再接连攻下几城，那长狄危矣。
铎辰锋眼神晦暗，果断地下令道：“走，我们退去大散山！”
他将手里的弯刀握得紧紧，手背上暴起根根青筋，忍不住就想到了现在留守在王庭的段日部和檀石部，他们会不会和大景的军队一起，从后方王庭对他进行下一次的包抄。
他有兄弟，有儿子没错。
可若是他和他的兄弟、儿子们全都死了呢？
他们一族的王位本来也是百年前从鲜于氏的手上夺来的。
强者为尊。
这是长狄的法则。
“走！”
铎辰锋重重地挥下了马鞭，在最前方策马奔驰。
他的身上再无来时的意气风发，剩下的只是狼狈，犹如丧家之犬。
从清晨离开索江谷开始，他们足足跑了一天一夜，铎辰锋整个人因为精神紧崩而疲惫不堪，一种强烈的挫败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眼看着天际的旭日再次升起，铎辰锋这才下令大军在原地休整片刻，他自己也拿出水袋。
才喝了几口水，后面隐隐约约地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黎明愈来愈清晰。
铎辰锋皱了皱眉，神情一肃。
他们分明已经甩开了追兵，至少有一个多时辰没有听到后方追击的马蹄声了。
也不用铎辰锋吩咐，就有一个斥候翻身下了马，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凝神听了一会儿。
很快，斥候就有了判断，站起身来，对着马背上的铎辰锋禀道：“王上，后方来的只有一匹马，大概在一里外。”
铎辰锋的心放下了稍许，那应该不是追兵了。
“阿摩，你亲自过去看看。”铎辰锋吩咐亲卫道，“小心点。”
阿摩领命而去，很快就回来了，禀说：“王上，是留吁元帅。”
留吁鹰？！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铎辰锋的脸色阴晴不定地变了好几变，沉声问道：“只有他一个人吗？”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低哑，语气复杂至极。
“是。”阿摩抱拳应命。
铎辰锋挽了挽缰绳，又道：“把留吁鹰带过来。”
“是，王上。”
这一次，去的是两个亲卫。
铎辰锋又拿起了水囊，慢慢地喝着水。
黎明的第一丝光芒映在铎辰锋轮廓深刻的面庞上，他遥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面无表情，只是眸光比石头上凝结的寒霜还要阴冷。
不过一盏茶后，两个亲卫就将骑着一匹棕马的留吁鹰带了过来。
铎辰锋幽深的眸子仿佛锁链般缠在了留吁鹰的身上，眯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死死地，狠狠地。
留吁鹰的样子狼狈不堪，人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看着像是路上随处可见的乞丐奴隶。
“王上！”一看到铎辰锋，留吁鹰急忙翻身下马，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就单膝跪在了地上，一脸心焦地说道，“前面是陷阱，顾非池在前面设了伏，您不能过去！”
被带到乌寰城，亲眼目睹了那场“守株待兔”后，留吁鹰就知道，自己中了顾非池的圈套，或者说，顾非池利用了自己。
五万禁军从京城奔赴北境。
粮草重辎调配。
还有顾非池悄悄离京，不知去向。
他所知道的这一切信息，全都是顾非池故意让他知道的。
从一开始，顾非池把他强行留在京城，并不是因为记仇，而是要借着他的手，把王上从王庭叫到乌寰山。
顾非池真是好手段，把自己变成了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砍向了王上的刀。
铎辰锋淡淡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大景太子顾非池让人把末将从京城带到北境，然后……”留吁鹰哑声道，有点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他放了末将。”
“放了你？”铎辰锋挑了下剑眉。
留吁鹰也知道这个事实令人无法置信，但真相的确如此。
顾非池令人把他带到了祖卜城，见了他，然后，亲手放了他，还亲口告诉他，他们的王上正往这里过来，告诉他他会率景军伏击王上。
“王上，”留吁鹰仰望着铎辰锋，因为两夜未眠，双目通红，几乎快要精疲力竭，“从阿什城北至大散山周边的祖卜城，数城都已经在顾非池的手里。”
“这些都是顾非池亲口告诉末将的！”
“您不能过去。”
“现在唯有绕道阿泰尔山脉，才能避开顾非池返回王庭。”
经过几次交手，留吁鹰再也不敢轻慢这位大景太子，深知对方的用心。
这是阳谋。
对方通过自己的口把景军的布局告诉王上，到底信不信在于王上。
说到底，顾非池认为王是不会相信自己的。
但是——
留吁鹰眼底掠过一抹坚毅之色，似磐石般不可动摇。
他信王上。
他与王之间的信任跟大景皇帝和谢以默父子不一样。
他们君臣相得，彼此信任。
他们长狄人与那些弯弯绕绕的景人不同。
马背上的铎辰锋从上而下地俯视着留吁鹰，那锐利的目光似要将他刺穿，撕碎。
直到留吁鹰说完，铎辰锋才慢慢地说道：“你说让我绕道阿泰尔山脉，返回王庭？”
“是！”留吁鹰急切地点头。
“还是顾非池亲口告诉你的？”铎辰锋的声音中添了一丝冷意。
留吁鹰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点异样，咽了口唾沫，心沉甸甸的，沉声道：“确实。”
“末将有罪，中了顾非池的诡计。待回王庭后，末将愿意以命谢罪。”
“但是，王上必须得平安地返回王庭。”
王上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铎辰锋把水囊丢给了亲卫，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了，走向了单膝跪在地上的留吁鹰：“你所言是真？”
“是。”留吁鹰忙不迭道，一手放在心脏的位置，表达着他对王的赤诚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王上，阿鹰不会骗你的！”
“你信我。”
“阿鹰”是王上年少时对他的称呼，代表着他们从前的情谊，这是其他人远远不能替代的。
他和王上不是唐弘诏和谢以默。
铎辰锋缓慢地走到了留吁鹰跟前，躬身亲自把人扶了起来。
留吁鹰眼睛一亮。
王上信他了！
他知道，王上一定会信他。
顾非池会后悔的。
留吁鹰顺势站起身来，急急又道：“王上，我们可以从赫兰戈壁绕去阿泰……”
他的话戛然而止，看到铎辰锋猛地拔出了鞘中的弯刀，跟着刀光一闪，腹部一阵剧痛。
那般弯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了他的腹部。
两人离得实在是太近，近到留吁鹰连躲闪都来不及。
“王……”留吁鹰难以置信地看着铎辰锋，一张嘴，口中就疯狂地涌出了鲜血。
王上？
对上留吁鹰震惊的眸子，铎辰锋慢慢地将手里的弯刀在他的腹中转了一圈，以此宣泄着他心头的戾气：“留吁鹰，你该死。”
随着他的动作，留吁鹰的腹部绞痛不已，伤口流出了更多的鲜血，声音微颤：“王上……”
他不怕死，他中了顾非池的计，本就是百死不足以赎罪，但王上不能不信他。
“你……相信我。”他艰难地说道。
“你背叛了长狄，背叛了我的信任。”说话间，铎辰锋猛地将弯刀抽了出来，带出一阵喷涌的鲜血。
斑斑点点的鲜血飞溅在了铎辰锋深刻的脸庞上、前襟上，衬得他的表情冷硬似岩。
留吁鹰把自己从王庭骗了出来，让自己把王庭留给段日部和檀石部，却把自己这条命献给了大景。
现在，他居然又想哄着自己自投罗网！
他真以为自己是傻了吗？！
铎辰锋语声如冰地又道：“留吁鹰，你曾经指天发誓效忠于我，否则，肠穿肚烂。”
现在就是留吁鹰履行他誓言的时刻了。
留吁鹰紧紧地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往下淌去，染红了地面……
“王上，不是的！”
“末将从来没有背叛王上。”留吁鹰嘶声道，口中的鲜血大口大口地吐出。
他腹部的伤口太大了，哪怕他死死地捂住了那个血窟窿，鲜血依然喷涌而出，四肢百骸凉得似要凝结成冰。
这大概就是濒临死亡的感觉吧。
留吁鹰心底升起一股悲凉之感，心里清楚地知道，他快死了。
死在了王上的手里。
他是再也看不到长狄大军南下的那一幕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
“王上！别去大散山，那里有陷阱！”留吁鹰虚弱地又道，盯着铎辰锋阴戾的眼眸。
他要死了，但他一人之死算不上什么，王上若是死了，他们长狄怕是要亡国了。
只要王上肯信他，他就是付出一条命，又何妨？！
回应他的是，又一刀狠狠地捅在了他腹中，毫不留情。
留吁鹰最后对上的是铎辰锋阴戾的眸子，他褐色的眼眸越来越涣散，眼神逐渐暗淡。
铎辰锋再一次拔出了刀，又带出了一片鲜血，几乎将他半边面庞染红。
这一次，留吁鹰甚至连捂肚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软软地倒在了满是砂砾的地面上。
周围的那些将士们全都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留吁鹰是罪有应得，是他背弃了长狄，长狄才会连失北境和乌寰山，十几万长狄将士才会惨死在景人的刀下。
铎辰锋以袖口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将刀收入了鞘中，翻身再次上了马。
“走！”
他又朝地上的留吁鹰看了一眼，眼神冷酷无情，宛如一头狩猎成功的狼王。
背叛者就该喂狼。
他就是要留着留吁鹰最后一口气，血腥味会引来野狼，留吁鹰会死在野狼的口中，在痛苦中咽气。
马鞭重重地甩下，铎辰锋策马离开，高声道：“我们去大散山！”
留吁鹰不让他们去哪里，反而说明了，那是一条生路。
周围的两千长狄将士齐声应命，也都骑马跟了上去。
地上的留吁鹰还拖着最后一口气，他吃力地拖着身躯，往前爬了一些，在身后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别去，是，是陷阱……”
“王上。”
“别……”
他无比艰难地对着铎辰锋离开的方向，微微地伸着手。
他的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王上不信他？
在那隆隆的马蹄声中，根本就没人听到他的声音。
铎辰锋再也没回头，带着其他人策马离开，往着大散山方向而去。
大散山一带有三座城池，是中弘部的城池。
中弘部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他可以调三城的兵力于麾下，更可以直接在城中征民为兵，可以在几天内集结出几万的兵马。
这一赶路，又是半天。
铎辰锋以及一众将士愈发疲惫，每个人都是筋疲力竭，却是不敢停下，往大散山方向奔驰着。
后方也再没有追击的马蹄声响起。
大部分将士都开始松懈了下来，只盲目地策马而行，忽然间，异变生起，一条条掩藏在砂石下的绊马索被拉起。
冲在前方的战马猝不及防地被撂倒，带起了一阵阵砂石与尘土……
人与马歪七扭八地倒了一地，掺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铎辰锋想勒住缰绳，可已经晚了一步，胯下的坐骑受惊地长鸣一声，也把铎辰锋给甩了出去。
但他毕竟是马背上长大的人，在马匹落地的瞬间，伸手在地面上撑了一把，顺势一滚，稳住了身体。
有埋伏！
留吁鹰难道说的是真的？
铎辰锋喘息不已。
除了衣袍被地上的砂石磨坏了稍许，他的身上毫发无伤，头发上沾了不少砂石，愈发狼狈。
周围一片混乱，人仰马翻，紧接着，无数道利箭自两边的戈壁石山上射出，如暴雨般来袭。
不少摔在地上的将士甚至连站起身的机会也没有，就被一箭毙命。
马尸与人尸体堆砌在一起，一片惨烈的尸山血海。
这些长狄士兵一直在行军，不曾停歇过，早就人疲马乏，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在赶路。此刻横生的剧变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已经无力再战了，不少人甚至连举起刀的力气都没有。
“杀！”
“长狄勇士绝不畏战！”
铎辰锋仰首嘶吼着，彷如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拔出弯刀，挡下了一支支羽箭，他身边的几名亲卫护在他身边。
可是兵败如山倒，身心皆疲的长狄将士们已经无力再振作起士气，一个个死在了遮天蔽日的箭雨中。
连他身边的亲卫也一个个地倒下了，他们的鲜血飞溅在了他脸上。
他又挥刀挡下一支羽箭，一个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一手将弯刀插在沙地中，蓄势待发。
他的身边再没有一个活人。
“呼——，呼——”
他两耳嗡嗡，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回荡耳边。
他看到一个红衣人从嶙峋石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直走到了距离自己不过五六步远的地方。
青年的唇角噙着一抹矜贵而又桀骜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铎辰锋：“又见面了。”
“铎辰锋！”
阳光斜斜地射来，青年的影子投在铎辰锋身上，有种泰山压顶的威慑力。
铎辰锋抬头看着顾非池，眼眸沉了沉，喘息越来越重，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留吁鹰临死前的那声嘶吼：“别去！”
铎辰锋闭了闭眼，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中。
留吁鹰没有背叛。
“大景太子。”他再次开出了条件，心如绞痛，“本王承诺，愿割让长狄三成国土归于大景，长狄从此为大景臣国。”
“经此一战，长狄百年无力南征，但有长狄在，也可为大景北方屏障。”
“没了长狄，北方也有诸国对中原的富饶虎视眈眈。”
中原的北方不止有长狄，还有契国、师比国、靺鞨国等，没了长狄的压制，这些诸国势必崛起，届时一样会对中原形成威胁。
上一次，铎辰锋只是开出了一成的国土，但现在长狄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也只能以长狄百年的国运作为代价。
长狄愿意代大景守住北边，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
他抬起左手，伸出了三根手指，艰声又道：“我，可以指天为誓。”
他冰蓝的眸子里涌着阴冷的怒气和屈辱，右手紧紧地握着弯刀的刀柄。
顾非池轻笑了一声：“北方诸国，是战是和，就是不劳你费心了。”
“但长狄的这片土地，孤要了。”
他的语气似闲话般，笑容漫不经意，却又透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铎辰锋眼角抽了抽。
这个顾非池简直油盐不尽。
眼底掠过狼一样的凶芒，铎辰锋握着弯刀，毫无预警地一跃而起，身子如大鹏展翅般。
那寒光闪闪的弯刀劈向了顾非池的肩颈，杀气腾腾。
他必须一击即中地拿下顾非池，唯有这样他才有了与大景谈判的底气。
顾非池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在此起彼伏的羽箭破空声中，剑与刀似闪电横空，重重地交击。
火星四射，震得铎辰锋握着刀柄的右手微微发麻，他神情一肃，立刻就意识到这位大景太子果然是沙场名将，武艺不凡。
剑影与刀光纵横，两人衣袂翻飞，只转瞬间便过了数个回合。
顾非池目不转睛地看着铎辰锋，铎辰锋的刀快，他的剑更快，以快制快，以快制刚，每一剑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在战场上，顾非池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从来都是全力以赴。
“铮！”
又是一声碰撞声，顾非池滑剑上挑，一剑切入铎辰锋握刀的手腕，鲜血四溅。
那把弯刀脱手而出，却被顾非池看也不看地用左手一把抓住。
顾非池的动作极快，一脚狠狠地揣在对方的小腿胫骨，同时一刀朝他捅了下去……
铎辰锋双眸睁大，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可是，顾非池这一刀没有捅向自己的心脏，而是一刀贯穿了他的右臂，将他钉在了地上。
铎辰锋狠狠地咬住了舌尖，也咬住了那即将出口的惨叫，额角冷汗密布，像是一尾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鱼。
“你输了。”顾非池下巴微扬，俯视着铎辰锋的眼神中，透着一种睥睨万物的傲慢，轻轻叹道，“疑则生隙，隙则生忌。”
他一手轻轻地抖了个剑花，意味深长地笑了，瞳深似夜。
铎辰锋额头的冷汗愈发密集，死死地盯着顾非池俊美的脸庞，瞳孔几乎收缩成了一个点。
自他年少时，便与留吁鹰交好。
他们说好了，他为王，他为帅。
他们一同南征中原，为长狄开疆辟土。
“谢家父子始终是我长狄的心头大患。”
“阿鹰，景国皇帝唐弘诏不仅无能，而且多疑，可用离间计。”
“谢家几代人忠心大景，谢以默和谢无端父子也是如此，这是谢家父子最大的弱点。”
“让他们死在他们一心效忠的大景皇帝手上，这便是他们父子最好的下场！”
“你说，是不是？！”
此刻回想起来，每个字都像是刀子般狠狠地扎在了铎辰锋的心口。
眼角瞥到了胸口上的鲜血，这是留吁鹰的血。
方才喷在他脸上、衣袍上时温热，现在已经凉透了的血。
他近乎无声地念着顾非池刚刚说的那八个字：“疑则生隙，隙则生忌。”
他亲手杀了留吁鹰，断了他自己唯一的生机。
“大景太子。”地上的铎辰锋惨然大笑，“真是好手段阿！”
“杀人诛心。”
他们对大景皇帝与谢家父子使了离间计，顾非池也如法炮制，对他与留吁鹰也用上了离间计。
让阿鹰死在了他的手上。
让他亲手亡了长狄。
“得得得……”
后方又有马蹄声钻入他耳中，马蹄声朝他奔驰而来，越来越响亮。
他看到一匹无瑕的白马进入他的视野中，看到站在他面前的顾非池微微一笑：“表哥，你来晚了。”
“啁！”
白鹰展翅飞翔在碧蓝的高空中，停在了顾非池的肩头，得意洋洋地咕咕了两声，似在说，它把人带来了。
顾非池随手赏了白鹰一块肉干，目光望着策马而来的谢无端。
铎辰锋要去祖卜城有两条路可以走，他与谢无端分别埋击一个点。
他的运气好，在这里守株待兔地等到了铎辰锋。
吃了肉干的白鹰又飞走了，谢无端在五步外翻身下了马，朝顾非池走来。
“要吗？”顾非池随意地踢了踢地上跟烂泥似的铎辰锋。
谢无端摇了摇头：“你带回京城吧。”
他们俩闲话家常，语气清描淡写，就仿佛是在商量什么土特产一样。
瞥了一眼地上眼神涣散的铎辰锋，顾非池微微点头。
把长狄王带回京城受刑，可以鼓励将士们的士气，也能让更多北境百姓燃起对大景的信心，会回归旧土。
铎辰锋惨白着一张脸，最后的尊严让他没有开口求饶，一言不发。
“表哥，给。”顾非池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小巧的金色鲤鱼形令牌，放在掌心。
哪怕没细看，谢无端也知道这是金鳞军的兵符，他曾经把玩过无数次的属于父亲的兵符。
金鳞军已经没了。
父亲也战亡了。
但是谢家还在！
兵符的光芒倒映在了谢无端漆黑如墨的眸中。
“谢元帅，”顾非池笑意更深，另一手指向了北边王庭的方向，“为大景，拿下长狄！”
谢无端也笑了，平日里温文儒雅的青年这一刻身上有了一种剑锋般的锐气。
“是，太子。”
谢无端双手接过了那道金鳞军的兵符。
这块在谢家人手里传承了五十余载的兵符。
这是谢家的传承。
谢无端紧紧地将兵符握在了手里，扬唇一笑，意气风发道：“阿池，这长狄会是我送给你登基的一份大礼！”

第174章
旭日冉冉升起，一面金色的帅旗迎着灿烂的晨晖，肆意飘扬。
顾非池定定地注视着眼前意气风发的谢无端，这一瞬，仿佛看到谢家出事前的那个谢无端。
他抬手，轻轻地掸去了谢无端肩头的尘土。
“表哥，我还记得十二岁时，爹爹让我来北境历练，有一个晚上，你带着我偷偷下了兰峪关，我们两个骑着马，跑到了乌寰山脚。”
“那时，你指着乌寰山告诉我说，有朝一日，你要拿下长狄，完成祖辈未完成的夙愿。”
当时，他们两个还差点被巡逻的北狄军发现，小心翼翼地借着地势藏了半个晚上，才灰头土脸地回了兰峪关。
想起这段年少时的往事，谢无端不由笑了：“我们回去后，被爹爹罚了二十军棍，后来还被送去了西南的阳焱军，隐姓埋名，当了一年的士兵。”
这些事他又怎么会忘记。
一旁的风吟听得目瞪口呆。
他是三年前才跟在公子身边的，他所认识的公子从来是温雅如玉，算无遗策，岳峙渊渟，他简直不敢想象他的公子还有那种年少轻狂的时候。
“当时，姑父训了我们一通，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顾非池微微地笑。
谢以默说，他们为将者，不可畏战怯战，但更不可铤而走险。
顾非池盯着谢无端温润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表哥，你活着，比打下北狄更重要。”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风吟，叮嘱道：“你，盯着你家公子。”
风吟这才慢一拍地回过神来，郑重地抱拳道：“是，太子爷。”
谢无端莞尔失笑，白皙的皮肤在旭日的光辉下透着润莹的光泽，神色矜贵清雅，让顿生珠玉在侧之感。
“阿池，你放心。”谢无端温声允诺道，“我会平安回京的。”
他答应阿池的，就会做到！
谢无端翻身上了马，洒脱地策马走了。
两人带出来将士也全都跟随谢无端离开了，踏起一片纷纷扬扬的尘雾。
顾非池站在原地目送谢无端离开。
他会在大景，成为表哥的后盾，就像是他们年少时一起在战场上成为彼此的后背。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尘沙，旭日在这片戈壁石山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平添几分萧索。
直到看不到谢无端的身影，顾非池才驱马转过了身，带着铎辰锋和一千多的精锐骑兵一路往南。
花了整整一天一夜后，他们在一个黎明时，才又回到了乌寰山城。
怡亲王在北城门的城墙上远远地望着渐行渐近的身影，不等顾非池靠近，他已经下令开城门相迎。
他匆匆从城墙上走了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风尘仆仆的顾非池，一脸慈爱地笑道：“阿池，你回来了。”
从谢无端带人追出去，已经过去三天了，除了当天又调拨了万人出城，并让人把留吁鹰带走，后面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怡亲王担心前方的军情，每天都上城墙等着，盼着。
见顾非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只形容间透着些疲惫，身上有些血和泥污外，看着也没有受什么伤，怡亲王悬了好些天的心终于尘埃落定。
“王爷。”顾非池提了提缰绳，放缓了马速，打了声招呼。
怡亲王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后方的一匹棕马上捆着一个受伤的狄人，不免多看了一眼，对方右臂上的伤口被胡乱地用绷带扎了几圈，刺目的鲜血彻底将绷带渗透。
“这是俘虏吗？”怡亲王指了指马背上的狄人随口问了一句。
顾非池淡淡地答道：“这是北狄王铎辰锋。”
什么？怡亲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北狄王？！”
这一下，怡亲王彻底惊住了，此刻内心惊喜大于震惊。
北狄是在前朝崛起的，百余年来，都是北方诸国的霸主，是诸国中领土最广袤、民风也最彪悍的一个国家。
阿池他们生擒了北狄王铎辰锋？
怡亲王忍不住又去看被绑在马背上的铎辰锋，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五官明显比他们景人深刻的男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四肢垂落，一言不发，像是所有的精神气都被夺走一般。
这就是长狄的王？
怡亲王犹觉得有几分不敢置信，热血沸腾。
有了这两个孩子齐心协力，也许当年太祖的宏愿真的可以实现！
怡亲王的眼睛明亮异常，又看了看后方的十来个骑兵，问道：“无端呢？”
顾非池微微地笑：“谢元帅率军，征伐北狄去了。”
谈笑之间，隐含着一股杀伐之气。
怡亲王立即敏锐地听出了顾非池在称呼上的变化，这是顾非池以太子身份，把金鳞军的帅印给了谢无端。
谢元帅！
征伐北狄！
怡亲王默默地念着这几个字，心头激起了一片热血。
从前朝至今，这百余年来，从来都是北狄人挥兵南下，烧杀掳掠，中原只能防守，防守，再防守。
而如今，大景也终于有了北伐长狄的底气。
终于轮到了北狄人溃不成军，闻他大景军队而色变。
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怡亲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儿，神采奕奕地说道：“阿池，先回元帅府吧，辛苦了！”
顾非池微微颔首，难掩疲态。
这些日子来，接连的奔伐，就没停下过，任他是铁打的身躯，也扛不住。
他先吩咐边昀把铎辰锋押下去看守起来，就随怡亲王一起往元帅府而去。
乌寰山城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再也看不到一具尸体与残刃，也唯有墙头、地面上那一滩滩发黑的血迹在暗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场冰冷残酷的战事。
怡亲王驱马与顾非池并行，一边与他闲话家常：“阿池，京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他的表情略有几分晦暗，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在世人的眼里，也许他的行为是对皇帝的不忠，但是为了大景，他与皇叔不得不为。
“知道。”顾非池点了点头，脸上平静无波。
他人虽不在乌寰山城，但有白鹰雪焰在，京城这边的来信，谢无端都会第一时间让白鹰把信捎给他。
“你知道就好。”怡亲王正色道，“阿池，北境这边，你现在能脱手吗？”
“皇上已经‘葬入’皇陵，大景不能一日无主，你是太子，得即刻回京登基才行。”
怡亲王紧紧地锁定顾非池的视线，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把留吁鹰押送来北境，当然不需要他堂堂亲王亲自跑这么一趟，他是来说服顾非池回京的。
大行皇帝驾崩，要是新帝迟迟不登基，势必会导致民间生出一些流言蜚语，民心动荡。
北伐长狄重要。
京城也同样重要。
怡亲王心里早已拟了不知道多少草稿，就听青年爽快地说道：“我可以回京了。”
“北伐有表哥在……接下来，长狄也不可能再兴兵犯境了。”
现在的长狄既无兵力，也没有那个士气了。
北境自然不需要他坐镇。
回京城，盯着粮草重辎，让表哥的北伐没有后顾之忧，才更重要。
怡亲王闻言，如释重负，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要是顾非池坚持己见，怡亲王也没信心能说服他这个一向主意很大的皇侄。
话语间，两人抵达了元帅府的大门口，四名天府军将士守在府外，纷纷对着两人行礼。
顾非池翻身下了马，对着怡亲王微笑道：“京城的事，多谢皇叔和皇叔祖了。”
无论是留吁鹰，还是皇帝，在这个局中都是一种“彼此牵制”的存在。
因为有皇帝“牵制”着留吁鹰，留吁鹰才会生出趁自己不在京城，蛊惑皇帝，搅得大景内乱自斗的念头。
大景若是内乱，自己又不在，必无暇顾及北境，这是北狄一举南下的大好时机。
足够的利益，才能诱惑留吁鹰去信把长狄王铎辰锋叫来乌寰山城。
若非如此，此役至少要多拉扯数年的战线。
而如今，长狄王铎辰锋已然生擒，长狄九部亲王已死其三，生擒其二。
接下来，整个长狄必会大乱，再加上将士死伤惨重，士气受挫，无论军心还是民心，必然动荡不安。
长狄无力南侵，就该轮到大景北伐了！
他在长狄，京城那边必是不能兼顾的。
他相信他的燕燕，但他也知道，京城的这场骚乱能这么顺利地平定下来，也是因为礼亲王与怡亲王全力站在他这边，毫无私心。
顾非池从来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领了这个情。
“……”怡亲王勒住了缰绳，一时忘了下马，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的顾非池，再一次惊住了。
接着，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这还是顾非池第一次称他为皇叔。
他心里颇为受用，整个人一下子有些神清气爽。
怡亲王匆匆下了马，追上了顾非池，略带几分玩笑地说道：“上回，你皇叔祖还在我跟前炫耀说，你亲口叫了他一声皇叔祖，高兴得他差点没跑去太庙给祖宗上香。”
顾非池但笑不语，沿着元帅府的庭院往前走。
看着他清冷的侧脸，怡亲王心里暗暗叹气，觉得礼亲王说得对，阿池对宗室的确并不亲近。
但是，从谢家和无端的事就能看出来，阿池这孩子重情重义。
他们对阿池好，他也会看在眼里的。
就像现在，这孩子不是叫他皇叔了嘛。
怡亲王摸了摸下巴，笑得更欢，又道：“阿池，你的太子妃真是挑得不错，聪慧机敏，这次若不是有她在京城主持大局，任那些蛮子在京城为所欲为，这后果不堪设想。”
怡亲王说的是真心话，就是当时在京城是他，他也没办法比萧燕飞做得更好了。
他本想再细说当日的惊险，却敏锐地注意到顾非池眉眼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清冷的面庞瞬间柔和了几分，透着愉悦。
有戏！
怡亲王赶紧继续道：“从前，宁舒就总在我跟前夸太子妃，说太子妃样样都好，尤其有识人之明，还能见微知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
宁舒在怡亲王和王妃跟前，时常提起萧燕飞，说她各种好，吹了个天花乱坠，这会儿他有些懊恼，应该在出来前，多让女儿讲一点的，就不愁没话说了。
眼看着顾非池的唇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怡亲王心中大定。
想要哄阿池高兴其实不难，只要夸太子妃就是了。
等他回京，定要与皇叔好好说道说道。
他正想着，后方元帅府的大门外，十几道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快步而来。
“太子爷！”
几个天府军将士听说顾非池回来了，闻讯而来。
顾非池很累，但还是没歇下，交代了将士们一连串的事宜：
“秦漠，你亲自带五万人北上祖卜城支援谢元帅。”
“从这一刻起，禁军、天府军、幽州卫与并州卫的所有将士都暂时归属金鳞军，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地听从谢元帅的指示，由他调遣！”
“你们都明白了吗？！”
顾非池的这番话意思很明确了，他将金鳞军的帅印给了谢无端，将北境现有的十几万将士的统领权也全都交给了谢无端。
包括秦漠在内的将士们并无迟疑，齐声应了命：“是，太子爷！”
怡亲王也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
这该是多大的信任，才能让顾非池做到歃血断金、披心相付的地步。
这种推心置腹的信任。
让怡亲王也不由地有些羡慕。
顾非池花了两天时间，把北境和乌寰山的事宜全都安排妥当，并确保了粮草重辎不会断，才跟怡亲王一同起程。
沈竞等将士把顾非池与怡亲王一行人送到了乌寰山脚。
怡亲王忍不住回首望了那连绵山脉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头也涌起一片豪情壮志，很想也留在北境，理智终究劝住了他。
“阿池。”怡亲王想说待到谢无端拿下北狄之日，他定要来再来一次，转过头却见顾非池正专注地与他肩头的白鹰说着话，神情温柔。
“……雪焰，你先回京去找燕燕，跟她说，我要回去了。”他动作轻柔地在白鹰那油光水滑的羽毛上摸了一把，又轻轻地拍了它两下。
“去吧！”
“咕咕。”白鹰蹭了蹭他的鬓角，好似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展翅飞起，直冲云霄。
白鹰在顾非池的头顶上盘旋了两圈，似在恋恋不舍地与他道别。
这鹰实在是养得好！怡亲王灼灼的目光不由追随着白鹰，眯眼一看，注意到白鹰的一只鹰脚上系着一根如火般明艳的红绳，仿若红线一样。
怡亲王把原本要说的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兴味地一挑眉，调侃了顾非池一句：“你养的这鹰好啊，不仅会抓鸽子，还能当红娘。”
顾非池只微微地笑，下巴微抬地仰望着天空的白鹰，白鹰展翅往南边飞去，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团灰影。
“……”怡亲王不由摸了摸鼻子。
理解！
这才刚刚成亲两三天的小夫妻，一下子就分开了这么久，也难怪阿池这孩子心心念念。
哎，为了大景江山，也是辛苦阿池了。
“走。”顾非池一声令下，大军便自乌寰山脚出发，数千匹战马的马蹄声响彻了兰峪山脉一带。
从乌寰山以南距离京城有数千里之远，若是快马加鞭，日夜赶路，只需四五天的时间。
但回去的队伍很浩大，这一行需要押解长狄王铎辰锋和生擒的两位亲王，一共带了三千兵马，这一人多，行军就没那么机变，势必要耽误些时间。
而且……
“阿池啊，皇叔知道你着急回京，但是啊，这次真急不得。”
“你此番亲征，不仅连连大捷，还一举活捉了北狄王，这是凯旋，是该举国欢庆的大胜，当然要大张旗鼓地回京去。”
“如此，才能一扬国威。”
“阿池，你也希望北境的百姓们能安心，尽快回归，让北境不再是空城吧，这可是最好的好机会。“
怡亲王振振有词地说了一通。
他说得也确实有理，于是，这一路，他们只能硬生生地拖慢了步伐，一路声势煊赫。
还不到京城，活抓北狄王的消息就已经民间传开了。
顾非池忍了又忍，等了又等，终于熬到了冀州滨城，眼瞧着距离京城不过百里远了，实在是熬不住了，他也不管怡亲王什么反应，丢下一句“皇叔你慢走”，就一个人跑了。
怡亲王只来得及叫了一声：“我们在京畿的驿站等你。”他就已经跑没影了。
顾非池快马加鞭地跑了一夜，到京城的时候，天空才刚露出了鱼肚白。
遥遥地看着熟悉的城门，顾非池的唇角不由露出雀跃的浅笑。
他想回家了。
此时，京城的城门还没开启，但已经有不少百姓排队排着队，等在了外头，大部分都是附近城镇的百姓等着进城赶集的，他们或背着箩筐，或挑着担子，或赶着牛车驴车，每个人的行囊都是满满当当，很有一种市井的烟火气。
顾非池不想大动干戈，拉了拉缰绳，把马停在一个牵着孙女的老婆婆后头，等着进城。
“这位老哥，最近京城还好吧？”队伍的前方响起一个中年人略带不安的声音。
“我是从外地来的，想趁着快过年进京做生意的，这一路上看到公文说，京中上个月出了些乱子？”
那中年人与排在他前头的一个灰衣老者打探消息。
灰衣老者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之前宁王勾结北狄人谋反，还想在京城纵火，得亏了太子妃火眼金睛，把在城中作乱的那些北狄人全都拿下了！”
“放心，现在京城已经没事了。”
“就是皇帝老爷被宁王这奸臣害死了……”
说起这件事，周围其他排队的百姓也起了一阵骚动，有些唏嘘，有些后怕。
一个少妇满是憧憬之色地叹道：“太子妃可厉害了，英明神武，我听闻连玄净道长都说，咱们太子妃啊，她旺国！”
“是啊是啊。”
好几个百姓路人纷纷附和，连顾非池前头的老婆婆也赞了一句：“太子妃那是凤命啊！”
听着他们在说萧燕飞，顾非池忍不住策马往前靠了靠，微微地笑。
若说方才他身上还有些生人勿近的清冷，这会儿，倒是这张俊美绝伦的面庞倒是柔和了好几分，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祖母，这哥哥真好看。”小小的女童拉了拉老婆婆的衣袖，小声说，“我以后也要嫁一个像这个哥哥这么好看的夫君。”
女童才三四岁的样子，童言童语的，周围的好几人都把她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禁莞尔笑了。
“好好好，”老婆婆露出慈爱的笑容，摸了摸孙女柔软的发顶，呵呵笑道，“就让你爹你娘给你挑个好看的夫婿。”
女童咯咯地笑。
老婆婆也去看马背上的顾非池，瞧他风尘仆仆的，隐约瞧出了点什么：“公子，是刚从外地回来吧？”
不等顾非池说话，前头有一个中年妇人笑嘻嘻地接口道：“我一看就知道了，这公子是急着回去见媳妇呢。”
“有人心心念念的惦记着，你家的媳妇可真有福气。”
顾非池笑而不语。
他知道，有福气的人是他。
他怕是用了两辈子的福气，才能遇到她。
他的燕燕。
“开城门了！”
前头一个少年指着城门方向喊了一声，这下，等着进城的百姓都将目光从顾非池身上移开了，望向了城门那边。
顾非池的心里早就迫不及待。
他不知道萧燕飞现在是住在卫国公府，还是在东宫。
先去卫国公府吧！
他随着进城的队伍策马慢慢地穿过了城门，挽了挽缰绳，可一抬头，就惊讶地看到了一道婀娜的倩影。
不远处，一袭月白衣裙，梳了个纂儿的萧燕飞就坐在城门内的馄饨摊旁，眉眼弯弯地对着他笑。
晨曦下，女孩儿仿佛一朵在寒风中静放的腊梅，清艳明媚，雪肤瓷肌在绣着银线的衣料映衬下，如明珠生晕。
这颗明珠似坠入了他的心湖，荡起了一片片涟漪，直蔓延至他眸底，眸子里波光潋滟。
她怎么会在这里？顾非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下意识地驱马朝她那边过去了，目光灼灼，完全移不开眼了。
“要不要吃馄饨。”萧燕飞托腮，仰首看着他。
一手指了指身前的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笑容又甜又娇。

第175章
顾非池利落地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了，将缰绳随手一抛，在萧燕飞的身边坐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朝阳还要明亮，还要温柔，还要缱绻。
明明是寒冬，可萧燕飞却有种似乎置身盛夏的错觉。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顾非池探手过去，握住了她柔软无骨的小手，注意到她的手腕上还戴着他之前系在雪焰身上的红绳，眉目弯了弯。
不管是他给她的传书，还是送到朝廷的公文，上头写的都是，他与怡亲王会在三天后押解北狄王抵京。
他只是实在等不及了，临时起意先赶回来了。
白鹰在两人的上方发出清脆的鹰唳。
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了桌上，还抖了抖羽翅，洋洋得意的样子和萧燕飞笑盈盈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顾非池立即明白了。
她这是让雪焰盯着自己，给她报信呢。
萧燕飞学着白鹰的样子抬了下巴斜睨着眼眸看人，小脸上明晃晃地写着：看我，我厉害吧。
“厉害！”顾非池低笑出声，倾身过去，亲昵地捏了捏萧燕飞的下巴。
萧燕飞用调羹从碗里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到了顾非池的唇畔，示意他吃。
香喷喷的气味随着热气扑鼻而来，顾非池张口吞下了馄饨。
萧燕飞又舀了一个馄饨，吹凉后，又送入顾非池的口中。
那个牵着孙女进城的老婆婆这时恰在馄饨摊边走过，停下了脚步，乐呵呵地与顾非池搭话：“公子，这就是你媳妇吧？”
女童含着食指，清澈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就坐着顾非池身边的萧燕飞，两眼亮晶晶的。
平日里，顾非池只会笑笑，可现在他的心情好极了，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好看吧。”
“真好看。”不待老婆婆说话，那女童就脆生生地应道，“叔叔，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
顾非池微垂下眼，与小丫头四目对视，强调道：“这是我媳妇。”
意思是，她叫他叔叔，叫他媳妇姐姐，合适吗？
老婆婆听着忍俊不禁。
方才在城门口等着进城时，这位公子一言不发，现在这谈笑风生的模样是因为见着媳妇了吧。
老婆婆听出了顾非池的言下之意，连忙给孙女找补：“尊夫人瞧着就跟九天仙女下凡似的，与公子你真是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萧燕飞被对方夸得差点破防笑出来，又舀了一个馄饨堵住了顾非池的嘴。
老婆婆看着有趣，笑眯眼，对孙女道：“囡囡，我们该走了，跟哥哥姐姐道别。”
女童就对着顾非池与萧燕飞挥了挥手，牵着祖母的手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朝他们看。
祖孙俩一走，萧燕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露出唇畔一对浅浅的笑涡，明丽照人。
这家伙居然还跟个小孩子较真。
萧燕飞好笑地也学他，凑过去捏了捏他的下巴，半是调戏，半是哄着。
顾非池很轻易地被哄好了，接过她手里的调羹，也舀了馄饨喂到她口中。
她吃一个，他再吃一个。
一碗馄饨本来也就十几个而已，你一口我一个，没一会儿馄饨就吃完了。
顾非池把碗里的汤水也喝了，留下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
往碗边留了几个铜板，顾非池就拉着萧燕飞起了身：“走吧。”
萧燕飞转头看向了馄饨摊的摊主，一根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对方保密。
知道知道！一袭青衣的老妪忙不迭地直点头，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花，差点没跪下去。
太子爷和太子妃居然又来她的摊子上吃馄饨了。
她的运气可真好，这满京城里，可没有人有她这样的好运气了，简直是鸿运当头、祖坟冒青烟啊！
老妪两眼灼灼地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顾非池与萧燕飞手牵手地沿着的街道往前走。
红马乖乖地自己咬着缰绳，跟在两人身后，白鹰跟着飞了几丈后，就躲懒地落在了马背上。
在城门开启后，进出城的百姓，摆摊的摊主，来赶集的农人，在街上来来往往，两人才不过是吃了碗馄饨的时间，路上的人就更多了，川流不息。
明明在上个月中京城中才刚刚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内乱，但整个京城的百姓仿佛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是因为二十七天国丧未过，每个人都是穿着淡色的素服，路边偶尔可以看到挂着白幡。
其余一切如常。
他的燕燕真厉害，把大局把控得很稳。
顾非池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四周，步履沉稳而不失敏捷。
他离京时，就心知肚明，留吁鹰一定会利用皇帝搅风搅雨，可是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更没有人敢自大地表示，所有的一切尽在掌握中。
皇帝和留吁鹰两边同时发难，在乱局中，确保不起民乱，才是最重要的。
顾非池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燕飞柔美的侧脸，眸底的笑意一层层地溢了出来，眼角眉梢就止不住地飞扬起来。
萧燕飞自然能感受到他直勾勾的目光，对上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挑柳眉，带着几分娇嗔地问：“看什么？”
顾非池温柔地望着她：“我在想，要是你从小习武，放到战场上，也定是一员运筹帷幄，杀敌于千里之外的……智将。”
他的声线很清冷，但与她说话时，语气却十分轻柔，听在萧燕飞耳中甚至带着几分旖旎，心口一荡。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带着几分撒娇地问道：“为什么不是猛将？”
顾非池一言不发地垂眸，目光先是落在她的纤腰上，随即视线又从两人交握的手沿着她的胳膊慢慢地往上爬。
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似在说，瞧你这细腰、细胳膊的，你觉得你能成为一员“猛”将吗？
他没有说话，但萧燕飞已经很会读他的表情与眼神了。
她眯了眯那双明媚的大眼睛，露出一丝危险的表情：“你想说什么？”语气轻轻柔柔。
“没。”顾非池很有求生欲地答道。
萧燕飞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放过了他，把他方才的话当做了夸奖：“智将就智将吧。”
“我的夫君嘴还挺甜。”跟抹了蜜似的。
一抹明快的笑容荡漾在她眉眼间，笑得眉眼弯弯。
那水光潋滟的瞳孔似一汪春水，能把人沉溺其中。
嗯，他是她的夫君。
顾非池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分。
她的小手软软的，身上若有似无地飘出一股子香味，淡淡的，甜甜的，萦绕在他鼻尖，这一瞬，顾非池忽然就明白了何为软玉温香抱满怀。
顾非池很想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心口、指尖如火般灼烧起来，但还是按下了这股冲动，轻笑道：“那有奖励吗？”
他嘴这么甜，她不是该奖励一下他吗？
萧燕飞停下了脚步，望着他大言不惭的笑容。
这家伙的脸皮还真是越来越厚了，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好吧。
他不是外人，是“内人”。
萧燕飞努力憋着笑，好声好气地哄着她的“内人”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让我想想。”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直到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萧燕飞才记起来问他：“我们要不要回卫国公府？爹娘都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不了。”顾非池摇了摇头，“我天黑就要走，得赶去栎县。”
他还得押俘进京，要是敢他甩手不管，怡亲王怕是非得哭着纠缠不休。
“燕燕，我后天就‘能’到京城了。”
他实在太想见她了，所以才提前偷溜回京，想看看她。
萧燕飞想了想，有了主意：“那我们去我的庄子吧！”
她在京郊有一个陪嫁的温泉庄子。
自大婚后，他们俩还从来没有就两个人悠闲地待在一块儿。
“好。”顾非池想也不想地久应了，一副妇唱夫随、万事由她的样子。
“那就现在去！”
说了就去做。
萧燕飞拉着他转了方向。
他们很快就出了城门，两人同骑，沿着官道一路西驰。
冬日刺骨的寒风呼啸地迎面刮来，似冰刀般寒气森森。
顾非池把她整个人拢在了怀里，他身上那宽大的斗篷将她包裹住，只露出了一张粉莹莹的小脸。
隔着几层衣料，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他温热的体温。
热气熏得她小脸上飞上红霞。
这会儿也才卯时过半，萧燕飞的嫁妆温泉庄子就在京畿，距离京城也才不到四十里路。
之前，殷婉带着萧燕飞把京城附近的几个嫁妆庄子都走了一遍，这里萧燕飞也来过一次。
这温泉庄子不大，但胜在位置好，不仅离京城近，而且依山傍水，一眼就能望见庄子后那连绵起伏的群山，景色秀丽。
前几日刚下了好一阵的雪，直到现在，山上、树上、屋顶上乃至路边都还有些积雪未退。
早有佃户远远地看到有人骑马来了，便去通报了庄子的管事。
当萧燕飞和顾非池的马停在庄子门口时，管事也步履匆匆地来了，一眼认出了自家主子。
“姑娘。”管事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看向了马背上被顾非池拢在怀里的萧燕飞。
管事没见过顾非池，但知道主子是嫁给谁了，猜也能猜出眼前这个青年的身份，态度愈发恭顺。
想着太子爷肯定是微服出行，管事机灵地唤了个称呼：“姑爷，里头请。”
顾非池斜了对方一眼，觉得这管事还真是有点眼色。
他先自己下了马，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把萧燕飞给抱下了马，便由着绝影自己撒欢去了。
两人被迎进了庄子，管事事先不知主子要来，有些诚惶诚恐道：“姑娘，小人这就使人去收拾院子。”
“你使人去一趟卫国公府报信，就说我和姑爷来了庄子里。我明早就回去。”萧燕飞吩咐了一句，语气随和地打发了手脚都不知该放哪儿的管事，“你先下去吧，我们四处逛逛。”
“好好好。”管事简直如释重负，赶忙使了人去京城，又招了几个婆子去收拾院子。
“走吧。”萧燕飞熟门熟路地拉着顾非池的手往庄子里走，这一路，不时有庄子里的下人停下脚步，给两人行礼，完全不敢直视顾非池。
“这庄子可好看了，依山傍水，格局也很雅致，是江南的大师设计的格局。”
“主院就是以泉眼为中心建的。”
“后面的六明山风景很好，等开春，我们可以去山里踏青，去后头六明湖游湖。”
“雪焰和绝影肯定也喜欢这里。”
萧燕飞亲自带着顾非池在庄子里闲逛着，上头的白鹰也跟着两人飞，时不时地发出嘹亮的鹰啸，似在附和着她的话。
两人一鹰逛了正厅、三个院落、后头的小园子……饶了一圈后，鹰朝着后山那边飞走了，两人则来到了庄子中央的温泉池。
乳白色的温泉表面升起丝丝缕缕的白气，仿佛云岚飘绕，空气雾蒙蒙的。
“《水经注》云：皇女汤，可以疗万疾者也。”萧燕飞把手放进乳白色的温泉池子里，撩了一下，荡起一阵水花。
“大冬天的泡温泉，最舒服了，待会儿你一定试试。”
她有些怜惜地抬手在他的黑眼圈上摸了一下。
顾非池一向擅长顺着杆子往上爬，亲昵地在她掌心蹭了蹭，仿佛一只傲娇的大猫，萧燕飞甚至隐约窥见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他身后甩了甩去。
这时，一个婆子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过来禀道：“姑娘，浴桶和热水备好了。”
“你先去梳洗一下，再来泡温泉吧。”萧燕飞亲昵地挽着他说道，“我让人给你备好了新衣裳。”
萧燕飞早就有打算冬天要带顾非池来泡温泉的，提前就在这里备了几身干净的新衣，这不，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她颇为自得地笑，觉得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
顾非池轻轻“嗯”了一声，样样都听她的。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这才，往内室方向走去，耳边还能后头传来她愉悦的声音：“给我们弄点好克化的家常小菜就行，不用备酒水了。”
“再煮一盏安神茶。”
“等等，还是我写一道安神茶的方子给你吧。”
“……”
笑容不可抑制地荡漾在顾非池的脸上。
他喜欢看着她为了他而忙碌，喜欢看她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
就跟他一样。
眼里心里只有她。
顾非池回头又看了萧燕飞一眼，便进了内室。
而外头的萧燕飞等写完了那张安神茶的方子，这才走入内室。
屋内静悄悄的，没听到一点水声。
“阿池。”她抬眼看去，却发现他闭眼倚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萧燕飞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脚，走到了他跟前。
他似乎毫无所觉，沉沉地睡着，长翘浓密的眼睫在他的脸颊投下两道浅浅的暗影。
他是真的累了吧。
若是平时，哪怕她在他身边稍稍动一根手指头，他都会警觉地惊醒。
也是。
过去这段日子，他忙着打仗，算计，谋划，赶路，他怕早就已经透支的边缘了。
萧燕飞起初只是托腮看着他的睡颜，看着看着，她的睡意也涌上来了。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轻轻地倚在了他肩头，合上眼后，他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安眠曲一般，让她觉得安心，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两人全都睡得沉沉。
这一睡，顾非池一直到午后才醒来。
其实他也只是睡了一个多时辰而已，但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安心。
那种安心是从心底深处油然而起的，让他全身心地放松，那是一种比打了胜仗更让人愉悦的舒畅感。
顾非池睁眼就看到了倚靠在他肩头的萧燕飞，安详的睡颜让她看着温驯乖顺如白兔般。
他悄悄起了身，又悄悄地把她抱起放在了榻上，自己则去了盥室梳洗，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等顾非池换上一身簇新的白色中衣，带着满身的水汽出来时，就看到萧燕飞也醒了。
她靠着一个大迎枕，眉眼间还有几分睡醒后的慵懒，对着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顾非池从善如流地过去了，一面拿白巾胡乱地擦拭着头发，在榻边坐下了。
萧燕飞接过他手里的白巾，仔仔细细地给他绞着头发。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丝淌下，沿着他修长的脖颈、锁骨，直消失在他中衣的领口间，消失不见。
点点水珠滴在白色的中衣上，留下一滩滩水渍。
顾非池唇畔露出惬意的笑容，半侧过脸，抓起她忙碌的小手，在唇上亲了一下。
他抬眼朝窗外那西斜的太阳望了一眼，道：“天黑前，我就得走了，皇叔会在栎县等我与他会和，再押解北狄王一起进京。”
“不过，再过两天，我就可以回京了。”
“两天？”萧燕飞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双眸盯着他的眼睛，“两天后伤就会好了吗？”
顾非池：“……”
不待他回答，她就自问自答：“不太可能吧！”
顾非池：“……”
萧燕飞俯身凑近了他几分，鼻尖与鼻尖相距只差半寸，娇娇软软地问：“然后，你到时候还想找什么借口？”
“说说。”
她清澈的眸光像是能看透他的心底。
他没洗漱就睡下，又趁着她睡着去洗漱更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天刚一黑就要走，连温泉都不去泡，她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就是傻了！
她过分明媚的笑容，让顾非池心头警铃大作，危机感顿起。
顾非池无言以对。
他之前本是想装睡的，但他是真累了，合眼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装睡变成了真睡。
萧燕飞纤细的手指温温柔柔地搭在他的领口：“你自己脱，还是我来？”
她眨巴着眼睛，那浓密的乌睫更显纤长，笑靥如花。
顾非池：“……”
理智告诉顾非池，现在非常危险。
一个不好，要完的那种。
“燕燕。”顾非池抬臂去揽她的肩，想吻她，可手臂才抬起些许，就听萧燕飞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不许动。”
顾非池乖乖听话地不敢动了。
右臂顿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如雕塑般再不敢乱动。
“乖。”萧燕飞将他鬓角的一缕湿发捋到了耳后，接着，就直接拉开了他中衣的领口。
原本就有些宽松的领口立刻松垮了下去，露出青年两段优美的锁骨，以及他宽阔的肩膀……
萧燕飞幽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肩上，那里赫然有一道三四寸长的伤口，还有些许轻微的擦伤。
萧燕飞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伤口的周围缓缓地绕了一圈。
上面抹着金疮药，它愈和得很好，没有溃烂，也没有渗血。
看伤口的大小和位置，当时顾非池应该无性命之忧，但是，肯定流了很多血。
顾非池从年少时，就征战沙场，足有近十年了。
他不是什么铜筋铁骨的神仙，只是一个凡人，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
两人在一起的某一个夜晚，她曾细细地数过他身上深深浅浅的疤。
这一次，怕是又添了不少了。
萧燕飞的眼眶微微酸涩，眼睛不由自主地红了。
看她泫然欲泣的样子，顾非池有点慌了手脚。
她总是笑得灿烂，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我错了！”顾非池想也不想地脱口道，双臂牢牢地桎梏住她纤细的腰身，温热的薄唇在她的眼帘上亲了一下，先是左眼，再是右眼。
他俯首凑在她耳边，再次道：“我真的知错了！”
“我不该瞒着你的。”
“你放心，我没事，伤不严重，已经好了。”
萧燕飞转过头，不理他。
“真的。”某人缠了上去，一下下地亲着她的下巴，樱唇，笑涡，耳垂，热气喷上她贝壳般小巧玲珑的耳朵。
这样就想把这件事盖过去吗？
太天真了！
萧燕飞一用力，反手把他的人往榻上压倒，娇小的身躯整个压在了他身上。
顾非池毫不反抗，顺势倒了下去，还记得牢牢地桎梏住她玲珑的腰身。
萧燕飞轻轻地拍了拍他，按着他的肩膀，“你是我的。”
“是。”
他当然是她的。
萧燕飞：“知道错了没？”
“知道。”顾非池乖得不得了。
萧燕飞努力地板着脸，与他四目相对，眼睫擦着眼睫，逼视道：“以后听不听话？”
“听。”顾非池再次点头。
那么乖吗！萧燕飞被他这乖顺的小模样取悦，差点没憋住笑出了声，赶紧咬住牙。
她退开了些许，以手肘支着自己的上半身，另一手在他额心轻轻地弹了一下：“从今以后……”
她稍微迟疑了一瞬，就听顾非池立即接口道：“顺你者昌。”
“逆你者亡！”
他说得毫不犹豫，这下，萧燕飞终于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铃。
顾非池松了口气，知道危机解除了。
他将手掌压在她的后颈上，薄唇噙住了她的樱唇，吞下她唇齿间的嘤咛声。
好一会儿，他才在唇齿纠缠间，轻声问道：“燕燕，要不要去泡温泉？”
声音嘶哑。
“你不是要去找怡亲王了吗？”萧燕飞轻吮了下他的薄唇，反问他。
“不去了……”他的唇又贴了上去。
“笃笃笃……”
外头的房门突然敲响了，瞬间把这一室的旖旎打散。
静了一息，外头响起了知秋的声音：“殿下，礼亲王刚刚让人去了一趟卫国公府，说是，皇陵的‘那位’快不行了，问殿下要不要去看一眼？”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顾非池的唇间逸出一声轻叹，语声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晦气。”

第176章
皇陵的“那位”说的是唐弘诏。
在“停灵”了七天后，一口空棺葬入了皇陵。
顾非池根本不想理。
又是一阵静默后，门外再次响起了知秋平板得没有起伏的声音：“殿下，礼亲王让您一定要去。”
萧燕飞把脸凑过去，温柔地在顾非池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哄道：“去吧。”
“皇叔祖他……没有私心。”
“我陪你。”
“嗯。”顾非池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的后颈上，再次吻住她的唇，温柔缱绻地反复吮吸舔舐。
他身上有股子沐浴后的清冽气息，密密实实地笼罩着她。
吻了一会儿，他才移开了他的唇，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略有几分急促，大掌在她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磨磨蹭蹭了快半盏茶功夫，他这才从榻上坐了起来。
“我去换衣裳。”顾非池又在她发顶啄了一下，就下榻去了后头。
萧燕飞稍稍整了整领口，又抚了抚衣裙，才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外头响起推门声，接着门帘被人从另一边挑起，知秋走了进去，目不斜视地走到了萧燕飞跟前。
“太子妃，”知秋屈膝福了一礼，把事情的前后给禀了，“礼亲王原本是派了何公公去冀州滨城找殿下和怡亲王的，何公公这才知道殿下先回了京，又一番波折地找到了卫国公府。”
卫国公就遣了知秋来庄子传话。
说话间，换了一身玄色衣袍的顾非池从里头出来了，绣着银色云纹的腰带将他的腰身束得紧紧，衬得他的身量高挑颀长。
他手里还带了件嵌貂毛的斗篷，仔细地用斗篷将萧燕飞裹了起来，又给她系好了带子，柔声道：“别冻着了。”
顾非池本想吩咐知秋去取个手炉来，可萧燕飞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笑道：“不会冻着的。”
“我不是还有你啊。”
有他这么大一个火炉，她怎么会冻着？
顾非池被她这句话取悦，大掌将她的小手包覆其中：“嗯，有我呢。”
从温泉庄子出发，依然是两人一骑，到皇陵也才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
西斜的阳光笼在整座皇陵上，衬得这里的气氛尤为肃穆。
礼亲王先他们一步抵达了，就在隆恩门外等着他们。
皇叔祖老了！
这是顾非池看到礼亲王的第一个念头。
这才两个月不见，礼亲王就像是苍老了好几岁，鬓发间夹的白发也多了不少，瞧着身形略有几分伛偻。
“阿池，燕飞。”见小两口一起来了，礼亲王拈须笑了，笑得异常慈爱，连那双浑浊的老眼都变得明亮起来。
自打他收到怡亲王从北境捎来的信后，就激动到了现在。
他一个年过花甲的人，也不曾想到在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大景有扬眉吐气的这天。
来自北狄的连番捷报，让他这些日子藏在内心深处的内疚一扫而光。
他没做错，他和怡亲王所为，都是为了大景，为了天下百姓。
顾非池与萧燕飞先后下了马，来到了礼亲王跟前，同时行了礼。
顾非池道：“皇叔祖在京城辛苦了。”
短短这一句话令礼亲王心里分外的熨帖，心情更好。
他朗然一笑，眼角的笑纹愈发深刻，与两人一起穿过隆恩门，往里走。
他边走，边道：“我这把老骨头了，帮不了你什么了，也就是能帮你稳定稳定后方，让你在外头没有后顾之忧。”
礼亲王本来还想在顾非池跟前再自夸几句，说了一半，忽然想到了怡亲王信里的提点，又硬生生地改了口：“燕飞才不容易。那天亏得她反应快，杀伐决断。”
“这老话说的好，娶妻娶贤，福荫三代……”
见顾非池的眼角眉梢果然露出了笑容，礼亲王夸得更起劲了。
说话间，三人就来到了隆恩殿前，梁铮亲自来迎，躬身候在正殿门口的汉白玉石阶下。
“你们去吧。”礼亲王在檐下停下了脚步。
皇帝什么时候死的，可以瞒天下人，唯独不能瞒顾非池这个未来的天子。
所以，礼亲王才让人务必去叫顾非池来一趟。
顾非池点了头，带着萧燕飞一起迈入了隆恩殿内，目光轻轻扫过神座上的那一道道牌位。
“太子殿下，太子妃，里边请。”
“皇上怕是不行了……”
梁铮恭恭敬敬地把两位主子领向了西偏殿的方向，隐约听到偏殿那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轻咳声。
“咳咳……”
从那天起，皇帝就被独自留在了皇陵中，身边只有梁铮和山海两人伺候着。
他的病本来就是靠药吊着，没了太医针灸开方，这一天天地耗着，整个人就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憔悴。
当顾非池与萧燕飞来到偏殿时，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不适的异味扑鼻而来。
侧卧在榻上的皇帝不断地咳嗽着，一口口地往一个痰盂里吐着黑血，暗红色的血沾在他的嘴角、下巴和胸口。
他更瘦了，皮包骨头，面容枯槁，双眼深陷在眼窝里，活像行尸走肉，他已经大半身体都迈入了鬼门关。
顾非池在战场上曾看过数以万计的濒死之人，他可以确定地说，皇帝是活不过今晚。
站在皇帝榻边的山海接收到了梁铮的眼色，放下了痰盂，赶紧和梁铮一起退出了偏殿。
榻上的皇帝眼角瞥见有人来了，艰难地抬头去看。
他的眼神更不好了，只隐隐预约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狐狸眼。
那双铭刻在他心里的眼睛。
有一瞬间，皇帝仿佛看到了顾明镜，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明镜……”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顾非池听得清清楚楚。
顾非池缓慢地走了过去，淡淡道：“有人说你快要死了，让我来看看你。”
“我来了。”
“现在，你可以死了。”
顾非池的步伐停在了几步外，看着皇帝的眼睛里似深渊寒潭般冷漠，仿佛自高高的云端俯瞰着一头沉沦在泥潭中的困兽。
皇帝如何听不出顾非池的声音，努力地睁大眼，想看清楚他，可眼前依然像是笼着一片迷雾。
“顾、非、池，你会后悔的！”皇帝咬牙切齿地恨恨道，憋在心里半个多月的话像决堤洪水般爆发出来。
“谢家掌北境兵权五十余载，北境百姓只知有谢家，不知有朝廷。放任不管，这江山早晚改了姓。”
“你要是朕，你怎么办？”
皇帝的眼珠子几乎瞪凸了出来，眼底一点点地蓄积起鬼气森森的阴影。
“今天你保下了谢无端，你用了谢无端，你与谢无端之间亲密无间，君臣相宜。”
“但总有一天，你也会亲手……杀了谢无端的！”
“为了给你儿子……留下一个安稳的江山。”皇帝的声音虚弱无力，断断续续，难掩疯狂之色，吐出来的话语带着诡异的蛊惑，又仿佛在诅咒什么。
“顾非池，身为君王，必须要有所取舍……”
“我的儿子可没你这么无能。”顾非池冷冷地打断了皇帝。
皇帝的胸口仿佛被石盘碾压了一下似的，胸口作疼，乌紫色的嘴唇似风中的枯叶抖动不已：“你……你说什么！”
“你、无、能。”顾非池如他所愿地说道。
“……”皇帝气息急喘，简直快被气死了。
顾非池嗤笑了一声：“你无能，才会掌控不了全局。”
“你无能，才会把盾当作是矛。”
“你无能，才会觉得人人都要害你。”
“归根结底，就是你无能。”
顾非池的声音从始而终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唐弘诏，你不仅远不如太祖，不如先帝，你就连个守成之君都当不了，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这朝堂上下，竟然连一个向着你的臣子都没有，连你的皇叔、你的皇弟，还有你最宠爱的柳氏，都觉得你死了比活着好。”
他一句句的无能、失败，句句都刺在皇帝的心脏上，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说他无能，说他不如太祖和先帝。
听在皇帝耳中，顾非池的这些话可谓诛心。
“咳咳咳！”
皇帝的喉头充斥着一股咸腥味，怒火上头之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外吐着黑血，颜色深得似墨般，散发着一阵淡淡的腐臭味。
顾非池又朝皇帝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唐弘诏，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声音很轻，也只有他们三人听到。
顾非池点到为止，没有往下说，只是淡淡地笑着，面上一片傲气如霜。
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瞳孔翕动，如毒蛇般阴狠怨毒的眼锋死死地钉在顾非池的身上。
曾经，他以为顾非池不杀自己，是因为朝堂上下都在盯着顾非池的一举一动，一旦他有弑父弑君的苗头，就别想堵住悠悠众口，别想坐上那个至尊之位。
直到这一刻，皇帝如醍醐灌顶般，突然就全想明白了。
顾非池是故意的。
他是想让自己君臣离心，让所有人都怨他。
他现在孤立无援，被万人所弃，再也没人愿意帮他了。
所有人都想他死……
自己本不至于沦落到这个下场的！
想到自己如今悲惨的处境，皇帝觉得心脏似乎被钻了一个个窟窿般，悔恨不已。
“好狠！顾非池，你好狠！”皇帝艰难地抬起了一只手，沾满了黑血的枯手颤巍巍地指向了顾非池，“你陷害朕，你这就是弑父弑君！”
“你心里无父无君，天地不容，你迟早会天打雷劈。”
萧燕飞蹙了蹙柳眉，听着很不痛快。
她往前走了两步，语声柔柔地说道：“身为大景天子，你本该以江山百姓为重，可你呢？”
“你心胸狭隘，眼界浅薄，你不顾百姓死活，向北狄人乞降，光北境，因你而死的将士百姓就足有百万。”
“你才会天地不容，天打雷劈，死后怕也是要受阎君的审判，永世不得超生。”
“你……”皇帝一口气呛在喉咙里，浑身乱战，“你怎么敢！”
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他跟前大放厥词？！
她有什么不敢的！萧燕飞毫不停顿地一口气道：“你动作快点，百万亡魂在地下等着你呢，别让他们等急了。”
皇帝一口气接不上来，只觉得口鼻间的空气越来越少，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耳边仿佛听到了黑白无常提着锁魂链朝他一步步地走近。
他不想去死，更不甘心去死。
他是真龙天子，不该死得这样窝囊，这样无声无息的……
不该这样的！
皇帝的眼珠子越瞪越大，想起身，却无力起身，忽然间瞪大眼不动了，就像是通身的一股精气泄掉了，整个人滩成了泥。
如骷髅般恐怖的脸上，面色发青发灰，那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随着生命力的流逝，它们急速地变得灰暗。
皇帝死了，死不瞑目。
顾非池定定地站在那里，直视着榻上的死人。
殿内，静悄悄的，一片死寂。
空气中的那股腥臭味似乎变得更浓郁了。
外头的乌鸦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嘎嘎”乱叫着，为这庄严的皇陵平添一丝阴郁的氛围。
听到里头在叫自己，梁铮便掀帘张望了一眼，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嘎嘎……”
几只乌鸦在枝头、半空鸣叫不已，那粗粝的叫声仿佛在宣告着某人的死亡。
当顾非池从隆恩殿内走了出来，礼亲王还等在檐下，来回走动着，难掩他心头那种复杂的情绪。
“他死了。”
礼亲王闻声转过了头，对上了顾非池清冷的眼眸，表情并不意外，轻叹了口气。
顾非池又道：“就让他跟柳氏葬一块，别打扰了我娘的安宁。”
礼亲王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应了：“好，就依你的意思。”
柳氏是废后，按例本不能和皇帝合葬，应该葬入皇陵附近的金山陵区。
为了柳氏，唐弘诏差点毁了大景江山，把他俩葬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了他俩曾经的情深义重。
再想到了唐弘诏和柳氏后来恨不得对方死的样子，礼亲王觉得自己现在想到“情深义重”这四个字就心里发毛。
“皇叔祖，我们先走了。”
与礼亲王道别后，两人手牵着手往皇陵外走去。
这会儿，外头天色半明半晦，已经是黄昏了。
这一路上，顾非池都没有说话。
萧燕飞就静静地陪着他，手牵着手，两人不紧不慢地穿过隆恩门，龙风门，睿功圣德碑楼，正红门，一直走出了新红门。
顾非池突然打破了沉寂：“我是七岁那年知道真相的。”
“那个时候，我随爹爹一起去了西北，进了天府军军营。”
“军营太苦了，我那会儿还是男孩子最爱玩的年纪，可我受的训练比任何人都苦。”
“我不明白，就想去找爹爹耍赖，爹爹自小疼爱我，对我一向有求必应，只有这件事……”
“那一次，爹爹把我抱在了膝头，告诉了我，我的身世。”
“他不是我的生父，娘也不是我的生母，我的生母是他的妹妹，皇上的元后。”
“他告诉我，我的生母为什么会死。”
“但他没跟我说太多关于皇上的事，只让我学会要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想。”
“他说，很多事得等我长大了，自己去判断。但是，在我长大前，我必须要比所有人都努力，不是为了我的生母，而是为了我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人摆步，受人掣肘。”
爹爹养育他长大，教他读书习武，教他明辨是非，教他为人处世之道，但从来没有说，他必须要恨皇帝，必须要为他的生母报仇。
爹爹让他自己去选择他自己的路。
但首先，他必须强大起来！
萧燕飞静静地听着他说。
他还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年幼时的事，原来他七岁时就知道了。
她心口略有些酸涩，仿佛看到了七岁时小小的顾非池一脸倔强的样子。
顾非池停下了脚步，仰首望着西方的天际，那里还残存着最后一抹似血般的红色。
寒风吹拂着他鬓角几丝零散的碎发，覆在轮廓鲜明的面颊上，使得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清冷桀骜的气质。
他的手依然紧紧地牵着她的小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我看到了这个国家各地民乱四起，朝廷拆东墙补西墙，赋税加重，看到朝堂上唯亲是用，外戚横行，结党营私。”
“大景朝这几年来，人口少了近一成，赋税从先帝时的两千多万两锐减至一千二百万两。”
皇帝总说因为谢家穷兵黩武，导致国库空虚，却不曾想过没有国泰民安，又何来的国库丰盈。
顾非池扬唇笑了，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自信来。
“既然他当不了这君主，那么，我来。”
他的语气颇有些狂妄自大，倨傲而又骄矜。
他转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眸，瞳孔闪着灼灼的锋芒。
“我们一起。”
好不好？
萧燕飞的回应是，双臂环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身，把小脸埋在了他的胸膛上，额头在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好！”她脆生生应道。
他们一起。
顾非池也环住了她的腰身，动作是那么轻柔，仿佛环抱着什么最珍贵的奇珍异宝。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斜斜地照了下来，旁边的红马打了个响鼻，长长的马尾甩在了两人身上，似在催促着他们。
顾非池低低一笑，将萧燕飞横腰抱起，抱上马。
紧接着，他自己也翻身上了马，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一手挽着缰绳，另一手揽着萧燕飞的纤腰。
“燕燕，我们回庄子，泡温泉，好不好？”他的唇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诱惑，眼角眉梢都变得旖旎起来。
“不好！”萧燕飞二话不说地断了他的念头，“你身上有伤。”伤口沾了温泉水，会感染的。
“我已经好了。”顾非池俯首凑得更紧，近乎呢喃地与她咬耳朵，温热的薄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廓上，“真的。”
“我说了算。”萧燕飞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
“不如，待会儿你再确认下？”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坐下的红马也不用顾非池指示，就载着两人往庄子方向奔驰而去。
西方天际的那一抹残阳彻底落下了，夜幕再次降临，天空中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
原本打算今天天黑前离开的顾非池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反正肩头的伤已经被萧燕飞看到了，他也不急着走了，在庄子上多赖了一天，腊月初五一大早把萧燕飞送回了京城，这才回去找怡亲王。
怡亲王已经到了距离京城不过百里的栎县，会在休整两天后，和顾非池一同押俘进京。
内阁于昨天就正式下发了公文，公告天下：
太子亲征，北境大捷，生擒长狄王铎辰锋。
萧燕飞骑着马，慢悠悠地从西大街上走过，白鹰在她的上方展翅飞着，盘旋不去，顾非池走之前特意吩咐了它，要它护送萧燕飞回去。
她看到有一家几人蹲在路边抱头痛哭，嘴里说着他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看到有人咬牙切齿地在门口烧着纸钱，喊着太子殿下给爹娘报仇了；
看到有人兴奋地收拾着行囊，说着他要回北境过年；
还听到有人激动地嚷着，难怪太子自大行皇帝驾崩后，迟迟未登基，原来太子是在为了大景打天下呢。
……
萧燕飞最喜欢听别人夸顾非池了，愉悦地笑了。
从城门到卫国公府的这一段路，她策马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去卫国公府与卫国公夫妇报了声平安后，萧燕飞就直接回了宫。
礼部日盼夜盼地等着她，见人终于回来了，礼部尚书裴谨火急火燎地把关于迎驾事宜的折子奉到了她手边。
萧燕飞看过后，在折子上盖了玉玺印，就打发了裴谨，这爽快的态度令裴谨又是一阵感动，觉得太子妃为人就是比太子好说话。
裴谨捧着折子上前脚刚走，后脚祝嬷嬷就来禀道：“太子妃，二皇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吧。”萧燕飞道。
二皇子唐越泽正在为帝后守孝，一身爽白衣袍十分素净，头发以银簪挽起，整个人显得又清减了几分。
“太子妃。”唐越泽与萧燕飞见了礼，呈上了手折道，“明天三司会审宁王谋反案，呈上了手折。”
萧燕飞令唐越泽协同三司查办此案。
宁王已被定了凌迟，但其他协同者，还待论罪。
大行皇帝“驾崩”后，朝廷官员需服国丧二十七日，朝廷诸事停摆，三司坐审的事这才一直压到了现在。
知秋接过唐越泽递来的手折，呈到了萧燕飞的案头。
萧燕飞没急着看那封手折，知道唐越泽的话还没说完，端起茶盅浅啜了一口。
唐越泽迟疑了一下，双拳紧握，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萧二妹妹，你大姐姐……会被定什么罪？”
力图平静的语气略有几分复杂。

第177章
萧鸾飞在冬月十五事变当天就被锦衣卫拿下了，然后就被关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那之后，唐越泽没来求自己放过萧鸾飞，甚至也没有去诏狱看她。
萧燕飞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盅，慢条斯理地说道：“殿下应该知道的。”
唐越泽沉默了一阵后，才又问：“是流放吗？”
他是皇子，熟知大景的律法，按照《景律》，通敌之罪主谋当诛，从犯按轻重，处斩刑或流放。
“殿下想为她求情？”萧燕飞直言问道。
唐越泽摇了摇头。
自皇陵回京后的那天起，唐越泽就领了差事，跟着禁军处理京城中的一些善后事宜。
他亲眼看到了上十二卫从城中搜出来的那些北狄探子，也看到了那数以千计的一桶桶火油。
唐越泽声音略有些沙哑地说道：“那天风势大，要是让留吁鹰得手，只要一栋屋子烧起来，怕是会烧毁一条街的所有房屋。”
“届时，大半个京城都会被火焰吞没，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被烧死……”
京城一乱，朝廷必乱，北狄人再趁此机会挥兵南下，大景可能会亡国。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让唐越泽感觉心有余悸。
他是大景皇子，不能明知萧鸾飞错了，还不明是非地为她求情。
只是马上就要三司会审了，他心里沉沉的，忍不住就想和人说说。
“萧二妹妹，你大姐姐做错了。”唐越泽心事重重地在一把圈椅上坐下，喃喃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不明白，就算他不能登上这至尊之位，他也是皇子，待日后，总能封个亲王或者郡王的。
他可以给她荣华富贵，也可以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们会有一双儿女，凑成一个“好”字。
他们会过得很好，萧鸾飞为什么就非要通敌呢。
为什么？
一旁的知秋看着满脸纠结的唐越泽，心想：得亏太子爷不在，否则非得把这个二皇子丢出东宫不可，也就是太子妃好脾气。
萧燕飞又喝了口茶盅里清香袭人的碧螺春，却是话不对题：“殿下，前朝名相赵鸿之任大理寺卿时写的一本手札里头，有一个他主审过的舞弊案。”
“豫州林家有一对同年的兄弟，都很有读书的天份，兄弟俩在十八岁时考中了举人，又在来年一起参加了春闱，结果弟弟林二公子因为舞弊下了狱。”
“公堂上，林老爷实在不解，次子年纪轻轻，天赋卓绝，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这科不中，大不了三年后再考，为何要舞弊？”
“林二公子却痛斥其父不公，说他大哥是嫡子，自小被送去舅家王家读书，王家是书香门第，一门三进士，林大公子受其外祖、舅父精心教导，考中了秋闱的解元。”
“而他呢，小时候读私塾，长大了靠着自己才考进了白鹿书院，头悬梁，锥刺股，也不过考了秋闱的倒数第二名。连书院的先生都劝他三年后再考，说万一考个同进士反而不美。林二公子质问林老爷说，明明都是兄弟，他的天赋不比大哥差，凭什么大哥就可以在科举上一帆风顺，而他却步步艰难。”
“他指责，都是林老爷的不公和偏心害了他！”
“殿下，你怎么看？”
萧燕飞说故事说得有些口干，端起茶盅又喝了两口碧螺春，润了润嗓。
“……”唐越泽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双眼在窗口那摇曳的树影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沉静与孤寂，久久没有说话。
西暖阁内，一片寂静，只闻得外头几棵梅花树的枝叶摇曳声。
萧燕飞也没指望唐越泽回答，拿起了方才他带来的折子，翻了起来。
三司会审只是走一个形式上的过场，该查的也早就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
宁王谋反案牵连很广，宁王府阖府被抄，还有銮仪卫和羽林卫的一些将领作为从犯也都被拿下了，都等着定罪。
在这道手折里，除了详细呈明宁王等人的种种罪状并罗列了证据外，重点是为了请示明天三司会审是否只审不判，等太子回京后，再行宣判。
萧燕飞直接在手折上批示了一句“该判就判”，她可不想他们再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扰顾非池。
接着，她再次拿出了玉玺，盖了印后，就令知秋把手折交还了唐越泽。
“这桩差事一直都是殿下跟着，明天殿下也去大理寺听审吧。”萧燕飞心里觉得唐越泽这傻孩子实在是有点养得太天真了些。
身为皇子，受天下百姓的奉养，就该担起她皇子的责任来，别光吃饭不干活。
唐越泽拿着那道手折，干巴巴地应了声“好”，就随知秋退了出去。
午门出了宫，他本来是想去一趟大理寺的，但驱马出了端门后，想了想，又改道拐去了北镇抚司。
唐越泽的这张脸就是招牌，锦衣卫无人不识，他说要见萧鸾飞，守卫去请示了一声指挥使龚磊后，就带着他进了诏狱。
诏狱中，光线昏暗，阴气森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尸臭味、霉味以及腐烂味，令人闻之欲呕。
“殿下，这边走。”诏狱的狱卒挑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给唐越泽领路，穿过一道道阴暗潮湿的过道，直把他领到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外。
“殿下，就是这间。”
狱卒指了指尽头的一间牢房，这片区是女子牢房，这里只关着萧鸾飞一个人。
透过灯笼的光辉，唐越泽可以看到萧鸾飞一个人坐在牢房一角的草席上，下巴抵在膝头上，几缕碎发散在鬓角，显得楚楚可怜。
唐越泽此前有嘱附过龚指挥使，别让人欺负了萧鸾飞，也因此，萧鸾飞没有太过狼狈，只是她在这里被关了这么多天，衣裳没换过，头发没洗过，加上没有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整个人一下子像是一朵提前凋零的残花般，憔悴不堪。
“殿下？”萧鸾飞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目光透过牢房的栏杆对上了外头的唐越泽。
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眸渐渐有了神采。
她腾地从破败不堪的草席上站了起来，急切地跨出了半步，又想到了什么，赶紧用手指拢了拢头发，又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裳。
刚被关进诏狱的时候，她吓坏了，毕竟谁都知道锦衣卫擅刑讯，多的是手段让人生不如死。
一开始，她还等着唐越泽来接她出去，也一次次地跟狱卒说，她想见二皇子，可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唐越泽始终没来。
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慌，她终于意识到，唐越泽是真的恼了她。
直到今天，看到唐越泽出现在牢房外，萧鸾飞心里又浮现了希望。
她整理好头发和衣裙后，就走到了牢门前，双眸灼灼地看着唐越泽，缱绻地唤道：“殿下，你终于来了。”
她以为唐越泽是来带她出去，不由眉眼绽放，心定了：他让她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月，也只是吓吓她而已。
他不会不理她的。
她花了这么多心思在他的身上，才让他相信他们之间是宿命，才让他爱上了她……
萧鸾飞从栏杆的缝隙伸出手，想抓住唐越泽，可唐越泽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她的手。
萧鸾飞：“……”
唐越泽没有让狱卒开门，一手接过了狱卒手里的那盏灯笼，把人给打发了下去。
这才看向了牢房里的萧鸾飞，平静地说道：“明天三司会审就会定案。”
“你是从犯，应该会被定为流放三千里，去往岭南……”
“不！”萧鸾飞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语声尖利地打断了唐越泽，激动地喊道，“不，我不要去流放。”
她的父亲萧衍和崔姨娘就是被流放到岭南那等蛮荒之地，从此断了音讯。
“你放心，我会让人在路上关照你一二……”唐越泽还是把话说完了。
但是，萧鸾飞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双手紧紧地抓着牢房的栏杆，双眸中噙满泪水，颤声道：“殿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你。”
“我只是想帮你争回属于你的东西。”
这大景天下本就该是属于唐越泽的，明明上一世，顾非池就是个人人唾弃的乱臣贼子，是弑君的奸佞！
她所做的一切才是顺应天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景的命运再回归到正轨上。
“你不能不管我。”说着，两行晶莹的泪水自萧鸾飞的眼角淌下，表情极是哀婉动人。
两人相距不过三四尺远，灯笼摇曳的火光照在两人的脸上，近得唐越泽能看清萧鸾飞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是为了我吗？”
“是，”萧鸾飞频频点头，眸子里泪眼朦胧，“是的！”
唐越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锐利如刀锋的眸光似要穿透她的外表。
有些事，他心里多少是知道的，只是从来不敢问。
但是，今天他既然下定决心来了，也是想弄明白的。
唐越泽笑了笑，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要是我听了你的，那一日，事败了，我会怎么样？”
“萧鸾飞，你可曾想过吗？”
萧鸾飞：“……”
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可唐越泽已经先她一步又道：“宁王作为主谋，已经被定了凌迟之刑。”
换作他，也会一样。
死罪，凌迟。
“不会的。”萧鸾飞连忙反驳，完全没听懂唐越泽的语外之音，纤白的手指将栏杆抓得更紧，双眸在灯火的映照下，亮得出奇。
“那天，殿下要是按我说的那样，出来主导大局，又怎么会让萧燕飞出尽风头？”
“您是堂堂皇子！萧燕飞她不过只是坐在那里动动嘴皮子，您可以做得更好的。”
要是唐越泽肯听她的，京城现在早就在他的掌控中。
唐越泽将手里的灯笼杆子又握得紧了几分，灯笼微微摇晃，里头的烛火也随之摇曳，映得他的表情显得讳莫如深。
他又道：“好，要是事成了，大景会怎么样？”
她当然想过。萧鸾飞一脸真挚地说道：“我知道，北狄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大景，但殿下可以把先把北境给了北狄，等您坐稳了江山后，再抢回来就是了。”
反正现在的北境也不过是几座空城而已，给了也就给了。
既然上辈子顾非池能从长狄人手里夺回北境，这辈子谢无端也做到了，那么唐越泽自然也可以做到的，只要他有兵权在手。
“抢回来？”唐越泽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重复道。
萧鸾飞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继续强调道：“您才是‘大皇子’。”
不是顾非池。
“您才是正统。”
不是顾非池。
“您应该登上帝位的。”
而不是顾非池！
唐越泽静静地听她说，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难掩的癫狂与野心，抿着的薄嘴透露着一种的波澜不惊的平静与淡漠。
那眼神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等她说完了，唐越泽又静了半晌，才道：“你真的是为了我？”
“是，是的。”牢房内的萧鸾飞点头如捣蒜，生怕她不信。
唐越泽微微叹气，意味不明地说道：“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萧鸾飞的眼眸有一瞬间的阴沉，随即抿唇笑了，深情款款地说道：“殿下，不要紧的。”
“只要殿下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就行了。”
“殿下不愿意争，那就不争了，只要我能和和您永远一起就行了。”
“以后，我都听您的。”
她秋水般的乌眸波光盈盈地地注视着唐越泽，那般专注，那般炽热，似乎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人。
灯笼又轻轻地摇曳了一下，晕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牢房内外又安静了下来，萧鸾飞近乎屏息地看着唐越泽，心一点点地往上提，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她未来的命运就握在唐越泽手里了。
除了唐越泽，再也没有人能救她出这个泥潭了。
好一会儿，唐越泽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好。”
“我信你。”
一瞬间，萧鸾飞心头如释重负，庆幸自己终究是把他给哄了回来。
她眼波流转，神情看上去十分的妩媚，一手再次朝牢房外的唐越泽探去，这一次，一把抓住了他空闲的左手，牢牢握住了。
她的心踏实了，温柔道：“殿下，我知道您对我一直是一心一意的。”
所以，她不用流放了，是不是？
不想——
“我会向太子请求，将我贬为庶人，和你一起去岭南。”唐越泽道。
萧鸾飞一时有些懵。
唐越泽接着道：“萧鸾飞，你罪犯通敌，此罪不可免。”
“但是，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流放。”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
早在“那一日”，他对她已经彻底断了情，可他心中依然有那么一分挥之不去的执念纠缠着他。
她曾经是他心里的一缕白月光。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只要她对他还有一点点情义，他就愿意放下一切，跟她一起去流放。
“……”萧鸾飞抓着他手的手指紧了紧，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愿意吗？”唐越泽道，“我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我们一起去岭南。”
萧鸾飞简直要疯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荡着：他不肯救自己！
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嘴里喃喃道：“不，我不要流放。”
上辈子，她的身世被揭开后，她嫡女沦为庶女，及笄后就被许了人，远远地发嫁到了扬州，再也没回过京城。
可她的夫家好歹还是官宦人家，她衣食无忧。
扬州是富庶之地，岭南可是蛮荒之地，那里的日子与京城、扬州相比，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要是被流放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过得比上辈子还惨？！
她重生这一世，竟然比上辈子过得更凄惨？！
这个念头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几乎要将萧鸾飞整个人击溃。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萧鸾飞发白的樱唇颤动不已，脑子里一团混乱，临近崩溃的边缘，浑浑噩噩地质问起了唐越泽：“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把我放在心尖上，你却连这么点事都不肯为我做？！”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手指掐住了他的手背，尾音骤然间拔高，在这一片寂静的诏狱中，显得有些尖锐，有些凄厉。
唐越泽轻轻地叹了一声，语气有些复杂：“所以，还是因为我是皇子。”
萧鸾飞的话彻底惊醒了他这个梦中人，狠狠地撕裂了把过去那些看似美好的画面。
唐越泽直视着眼前的女子，没有闭眼，没有回避，直面着她，也直面着他的过去。
果然，至始至终都是一样。
是自己在自作多情而已。
唐越泽轻缓而坚定地说道：“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的声音冷静平稳，强势地掰开了她抓在他手上的那几根手指。
萧鸾飞刹那间警醒了过来，知道自己失言了，头皮阵阵发麻，心如擂鼓般狂跳。
“不！”萧鸾飞怕了，又赶紧放低了姿态，“不是的。我是愿意的。”
“殿下，你相信我！”
然而，唐越泽还是转过了身，提着灯笼往外走去。
“殿下，你听我说！”
任萧鸾飞反复喊着，唐越泽都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灯笼的光芒也随之远去。
没一会儿，牢房的周围又是黑漆漆的一片。
周围又黑，又冷，又潮湿。
除了她，再没有旁人。
他走了，留下了她一个人。
萧鸾飞惶惶不安，千疮百孔的心脏似乎有寒风呼啸地穿过。
上辈子，崔姨娘、萧衍、萧烁……他们弃了她！
这辈子，唐越泽还是辜负了她！
一股恨意突然间涌上她的心头，似火焰般灼烧着她的心肺。
“对！”萧鸾飞突然对着唐越泽离开的方向发泄似的叫嚣了起来，“就是这样！”
“你要不是皇子，我又何必接近你，讨好你？”
“你白费了我一番苦心筹谋，你害了我……“
下一瞬，她听到了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心里咯噔一下。
慢慢地抬头看了过去，却见唐越泽出现在了三四丈外的拐角处，手里的灯笼熄灭了。
黑暗中，他的五官不甚清晰，晦暗如渊。
宛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萧鸾飞的身子不可自控地颤抖不已。
她的喉头发紧，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掐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唐越泽没有走近，站在那里不近不远地看着萧鸾飞。
这一刻，他想到了四个字——
贪得无厌。
她就和那位科举舞弊的林二公子一样，贪心地渴望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唐越泽冷淡而疏离地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殿下……”好一会儿，萧鸾飞才发出了声音，声音似被砂纸磨砺过般嘶哑不堪。
“我错了！”她哭着，喊着，“我方才是……是太害怕了。是在故意气你。”
可是，前方再没有任何回应。
周围沉寂如死，安静得连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了，只有她一个人的抽泣声。
“殿下，殿下……”
萧鸾飞抽噎不已，悔恨至极，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如同唐越泽刚才所说，这大概会是他最后一次来看她了。
她不甘地用手敲打着牢房的栏杆，一下又一下，直敲得手都红了，肿了，都没停下。
鬓发松散，几缕头发垂在她涕泪纵横的脸上。
恍然间，她想起了她昨晚做的一个梦，梦中，她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所有人都卑微地跪伏在了她的脚边，恭敬地唤着她太子妃。
梦醒后，她又回到了现实，这个冰冷阴暗的诏狱，仿佛阳光永远照不进来的永暗之地。
“假的，都是假的。”
她喃喃自语着，一下下地用额头撞着栏杆。
“咚，咚，咚……”
唐越泽听到了后方的敲击声，也听到了萧鸾飞的嘶喊声，但不曾再回头，更不曾再驻足，步伐坚定地走出了阴暗的诏狱。
迎面几片雪花随着寒风飘来，飘在了他的鼻梁上。
可他浑不在意。
“殿下。”他贴身的小内侍手里捧着一件玄色的斗篷，想给他披上。
唐越泽摆了摆手，拒绝了。
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良久，唐越泽突然苦笑着道：“我是不是很蠢？
那小内侍不敢回，只是半垂着头。
唐越泽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她对我根本无心。”
小内侍的头垂得更低。
对于唐越泽来说，这就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唐越泽又朝前看去，迎着冬日的风雪往前走去，自语着：“只有我，就跟被鬼蒙了眼睛一样，蠢极了。”
那小内侍牵着马，默不作声地跟着他，恍若未闻。
一直走出了一个街口，眼看着唐越泽下意识地就要右拐，小内侍干咳地清了清嗓子，小小声提醒懂：“殿下，您还有差事呢。”
他们是不是该去大理寺了？
唐越泽：“……”
他瞬间在路口停下了脚步，往左边的另一条路望去。
对哦！
他想起来了，他还有差事在身呢。
要是没办好，等太子后天回来他肯定会被骂的，不能总让萧二妹妹给他求情。
唐越泽接过了小内侍手里的缰绳，飞快地上了马。
“走，我们去大理寺！”
他果断的声音随着响亮的马蹄声响起，很快远去。
大理寺已经为了宁王案忙了好些日子，唐越泽一到，大理寺卿就不客气地就立马抓了壮丁，让他帮着誊写案卷，整理证词等等。
他这一忙，就忙到天黑。
连一口气都不带喘地，不知不觉间，又忙到了天亮，饥肠辘辘，疲惫不堪。
完全沉浸在忙碌之中，这一天一夜，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萧鸾飞。

第178章
唐越泽这一忙，就一直忙到了三司会审后。
公堂上，有人悔了，有人嘴硬地叫嚣着成王败寇，有人痛哭流涕，还有人终于想到了家中的父母妻儿。
但是，为时已晚。
该审的审，该刑讯的刑讯，该认罪的认罪……
忙了足足半天，终于审完了这桩大案，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以及左都御史全都松了一口气。
那些人犯很快就被衙差押了下去，公堂上变得空荡荡的，案上堆叠着一摞摞高高的文书，都是关于此案的证词、物证、判文等等。
大理寺卿把一道刚写好的折子交给了唐越泽，笑道：“二皇子殿下，太子殿下明天押俘回京，这道结案折子劳您呈给太子殿下。”
此案已经宣判，一众人犯也全都定了罪，这道结案折子是为了请示太子顾非池何时行刑，待他批复后，大理寺才能正式公告天下。
到这一步，案子才算彻底结了。
这道折子本该由大理寺卿三人亲自呈给顾非池的，但今天既然二皇子奉命来此听审，便交由他转交了。
唐越泽接过了折子，收到了袖袋中。
见大理寺卿等几位大人都是疲惫不堪，唐越泽便顺口道：“辛苦几位大人，今天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揣着折子走了，完全没注意到大理寺卿等几位大人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面面相觑。
他们这位二皇子殿下以前从来不知人情世故，现在他居然会说“人话”了？
出了大理寺后，唐越泽便上了马，打算进宫去。
经过一家茶楼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女音自二楼的窗户传来：“堂哥！”
唐越泽下意识地抬头，便见二楼的窗口探出了两张熟悉的面庞——
宁舒和萧燕飞。
“堂哥上来喝一杯啊。”宁舒正笑盈盈地对着他招了招手。
唐越泽便驱马到了那家茶楼的门口，把马丢给了小内侍，自己随小二来到了二楼的一间雅座中。
“你们也是来看三司会审的？”唐越泽问。
“是啊。”宁舒招呼着唐越泽坐下，还让小二也给他上了茶，“我提早了好几天订好了这间雅座目，一大早就来了，刚还让白露去大理寺打听消息。”
可惜，白露没打探到什么消息，此案非公审，衙差三言两语就把白露给打发了。
宁舒心里好奇极了，像是猫儿在挠似的，问道：“宁王他们都定了什么罪？”
“快说说。”
她眨巴着眸子，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唐越泽就说了：“宁王唐修尧被定了凌迟之刑。”
“羽林卫指挥使周徽，副指挥使宇文广，銮仪卫副指挥使窦旭等被判了午门斩刑。”
“两卫的其余人等皆判流放岭南。”
停顿了一下，唐越泽面不改色地接着道：“萧鸾飞也被定了流放。”
“所有人犯，都是株连三族。”
萧燕飞对于这些定罪并不意外。
倒是宁舒郡主听到萧鸾飞也在人犯其例，有些惊讶地微微张大了眼，脱口问道：“萧鸾飞？”
“……她做了什么？”
唐越泽避开了宁舒的目光，含糊不清道：“她暗中给留吁鹰递了消息。”
在卷宗上，只写了萧鸾飞为留吁鹰传递消息，并没有写明消息是递给了皇帝，方才也没有在公堂上再提审她。
距离皇陵之变，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这段日子唐越泽先是被萧燕飞打发了操办父皇的葬礼，之后又随锦衣卫处理后续的事宜，忙得是昏头转向。
等他事后渐渐冷静了下来后，独自关在屋子时，也仔细想过一个问题：和北狄勾结的人到底是宁王，还是父皇。
还是说，父皇受了宁王的蛊惑，最后又被宁王利用，才会在皇陵发动了那场宫变？
有些事，他不敢细想。
皇叔和皇叔祖他们都说是宁王，那就是宁王。
无论是为了父皇的颜面，还是为了大景江山的稳固，都必须是宁王。
自己不该再去怀疑和深究。
萧鸾飞她真的……宁舒的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转头又将目光移向了萧燕飞。
萧燕飞安抚地往宁舒嘴里塞了一颗蜜饯，让她消化这件事。
雅座内静了一瞬，萧燕飞打破了沉寂，对着唐越泽道：“殿下，龚指挥使接下来要负责抄家、缉拿，有些忙不过来，殿下现在没别的差事，就过去帮忙吧。”
接下来，光是将一干人犯的三族抄家、缉拿，就是一桩浩大的工程，锦衣卫那边怕是要忙到年底了。
“去抄家吗？”唐越泽有些迟疑地蹙眉。
萧燕飞看着他，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殿下，三皇弟、四皇弟他们年纪都还小，帮不上忙。”
“皇叔们，除了怡亲王……”
说着，萧燕飞无奈地微微摇头。
唐越泽明白她的意思。
先帝膝下，本有十个皇子，可是在先帝驾崩前，皇子们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几人要么平庸，要么闲云野鹤地不管事，能用的也就是一个怡亲王。
萧燕飞叹道：“几位皇叔祖的年岁也大了，我前日见着礼亲王，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
唐越泽飞快地在脑子里将几位皇叔、皇叔祖全都过了一遍，发现如今在整个宗室中里头，能用的好像也就只有自己了？
宁舒这时已经从萧鸾飞通敌的消息中平静了下来，接口道：“悦悦也领了差事，说是要去抄家。”
宁舒噘了噘嘴，她本来想约顾悦一起来这边看热闹的，但是顾悦说她有差事，不能来。
“对呀。”萧燕飞漫不经心地两手一摊，“宁王案涉及的人太多，有好多家要抄呢。”
“悦悦真能干啊！”宁舒感慨道。
确实。唐越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在皇陵那会儿，顾悦就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她可还比自己还小了好几岁呢……
这么一想，他才端起的茶盅又放下了，突然就觉得他在这里多喝一口茶，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立刻道：“萧二妹妹，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朝廷有这么多事去做呢！
想着他从前每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跟着太傅读半天书，他就觉得有点心虚。
唐越泽再也坐不下去了，急急地起了身，丢下一句“我回头把结案折子递到东宫”，就匆匆告辞了。
宁舒嘟了嘟嘴，露出有些羡慕的表情，小嘴噘得更高了，叹道：“真好啊，你们都有事忙。”
“就我！”
宁舒娇滴滴地埋怨着，语气中透着一丝丝羡慕。
燕燕、悦悦、明芮姐姐，连二皇子都有事忙，就她闲得发慌，每天无所事事的。
宁舒从旁边的花瓶里抽出了一枝腊梅，发泄似的把枝头的花瓣一片片地攥下来……
萧燕飞一手托腮地看着宁舒，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她记得怡亲王的手上是有兵权的，自先帝起就任京营总督，手掌禁军三大营，要不是当初皇帝为了保全柳家，非要把宁舒许给柳嘉，怡亲王也不至于会对皇帝这个同胞兄长心寒至此。
“你要是很想去，就去帮一下悦悦吧。”萧燕飞微微地笑。
“真的吗！”宁舒眼睛一亮，瞬间精神了，随手把那枝被她□□得可怜兮兮的梅花往桌上一放，一手捏住了萧燕飞的袖口。
“当然。”萧燕飞爽快地点头。
“宁王案”经三司会审已经结案了，现在这抄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事，宁舒作为朝廷的郡主，怡亲王府又是掌兵的王府，她去历练历练也好。
就跟顾悦一样。
宁舒的眼睛更亮了，就听萧燕飞笑眯眯地又补充了一句：“但你要听悦悦的。”
皇陵那一役，顾悦可谓是一战成名。
哪怕卫国公至今尚未明言，但大部分朝臣也都看得出来，顾悦很可能会是卫国公府和天府军未来的继承人。
“好好好。”宁舒想也不想地满口应是，目光灼灼，“我肯定听悦悦的。”
听悦悦的这有什么难的，她自小就很听悦悦的话。
萧燕飞笑吟吟地挥挥手：“那你去吧，就跟悦悦说，是我让你去的。”
“悦悦现在应该在城东的铜锣胡同。”
铜锣胡同是萧家人现在在城东住的宅子，从前是萧老太太的陪嫁宅子。这回萧鸾飞犯了通敌罪，罪连三族，那处宅子从冬月十五起就已经被查封了。
“燕燕，你真好！”宁舒撒娇地抱住了萧燕飞的胳膊，像猫儿似的用面颊蹭了蹭她，“我最喜欢你了。”
她展颜一笑，笑得要多灿烂，有多灿烂。
“我先走了！”她捏上一块点心，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萧燕飞莞尔笑了，继续喝着茶，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去时，还能看到宁舒上了王府的马车。
车夫一边吆喝，一边挥舞着马鞭，驱车往城东去了。
京城的街道上，时不时地就有官兵来来去去，一辆辆囚车驶过。
百姓们都知道这囚车里押的是什么人，大部分人都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有些好事者停在路边围观，对着囚车指指点点。
知秋朝某辆囚车中关押的老妇看了一眼，低声道：“是宁王太妃。”
这一辆辆囚车中关押的是宁王府的人。
萧燕飞也往那几辆囚车扫了一圈。
她记得宁王太妃是柳家女，皇帝和柳听莲的初遇便是在宁王府，所以，宁王和柳家人一样，一直以来就是皇帝的心腹。
外头的街道熙熙攘攘，路人来来去去。
萧燕飞一个人在雅座里又坐了一会儿，闲得有点无聊。
要不是国丧期禁止舞乐，她都想叫个女先生来说书。
待喝完了半蛊茶，一袭宝蓝飞鱼服的萧烁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那从容不迫、优雅矜贵的举止，让人看着他便很容易心生好感。
“姐。”
“祖母老了很多。”萧烁一边走朝她走来，一边语气复杂地说道，“他们都在怪她。”
“坐。”萧燕飞指了指她对面的位子，亲自给他斟了杯茶。
萧烁便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本来二婶给大姐挑好了一门亲事，可大姐不愿意，祖母护着她，就让二婶推了那本亲事。”
“二婶说，大姐是丧门星，要是当初大姐嫁了出去，就是贺家妇，也不会连累到他们了。”
“还说，祖母是扫把星，克死了祖父，说如今又要克他们，说都是因为祖母偏心大姐，才会把他们阖家老小都害得要去流放。”
萧烁知道在今天三司会审定案后，铜锣胡同的祖母他们都会被押去牢里，等到定下流放的日期后，发往流放地。
得了萧燕飞的允许，他今天就扮成了锦衣卫，带上了腰牌，偷偷去了趟铜锣胡同。
他本来是想悄悄见见祖母，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月例给她，这一路上祖母也能拿这些银子来打点和安家。
结果，看到的却是萧家那些人在得知他们要被流放后，形容疯癫地互相指责。
他看到祖母哭了，这才几个月，祖母又好似老了十岁，再没有从前身为侯府太夫人的威仪，她老泪纵横地说着她后悔了。
二婶母口沫横飞地骂了祖母和大姐，又看到三个叔叔一会儿骂嫡母，一会儿又骂二姐，说二姐当了太子妃，却不念一点血脉亲情，真是黑心肝，说她就是第二个废后柳氏，种恶因得恶果，将来她肯定不得好死，死后还要下十八层地狱。
萧烁就去叫了负责抄家的锦衣卫过来，把他们拖出去打了一顿。
他怀里揣的那些银子最后也没给出去。
他想过了，他给祖母银子，这银子肯定会落到二叔他们手里。与其如此，还不如等萧家流放时，拿去打点一二，至少能让祖母在流放路上别吃苦头。
能活着到岭南。
至于萧家其他人，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萧烁的心里堵着一口气。
他刚刚从铜锣胡同回来的路上，还听到有两个脑子不清楚的路人在说，二姐完全不顾娘家，太心狠了；说血浓于水，自家人就是有再多的不是，她作为出嫁女，怎么也得帮扶娘家一把才是。
这些话萧烁都不敢对萧燕飞说。
然而，就是他不说，萧燕飞也能从他纠结的小表情猜出个七七八八。
萧烁这小子啊，小小年纪就是总想太多，就爱给他自己加负担。
萧燕飞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笑着招呼道：“走了，我们回宫。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哦！”萧烁便又动作娴熟地掏出了东宫侍卫的腰牌，把腰上那块锦衣卫的腰牌换了下来。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燕飞身后，沿着楼梯下了茶楼。
外头，打扮成车夫的小内侍把马车驾了过来，停在了茶楼的大门口。
萧燕飞刚要上马车，一个三十出头的青衣妇人突然从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朝姐弟俩冲了出来，嘴里亲热地喊着：“二侄女！”
话音未落，萧氏就被随行的两名东宫侍卫拦住了，两把刀鞘交叉着横在了萧氏身前，不让她再前进半步。
这边的动静立刻就引来经过的一些行人驻足。
“燕飞，”萧氏穿着一件五六成新的青色衣裙，整个人十分憔悴，她讨好地对着马车边的萧燕飞笑了笑，软着嗓子道，“求求你，救救你祖母吧。”
自铜锣胡同那边的宅子被查封后，萧氏时不时地会去那一带徘徊，今天恰好看到了萧烁从里头出来，人有些心不在焉，自己叫了他几声都没听到。
萧氏就跟着萧烁找了过来，没想到萧燕飞也在这间茶楼里。
“姑母。”
萧燕飞看着五六步外的萧氏，淡淡道：“萧鸾飞罪犯通敌，当日她并未归宗，还在萧衍名下，按律，罪连三族。”
“今天三司会审宁王案，已经定了罪，合理合律。”
萧氏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萧燕飞，忙又道：“那你们祖母的嫁妆呢？”
原来如此。萧燕飞一下子悟了：原来萧氏不是为了求情，而是为了萧老太太嫁妆。
她只知道萧氏之前被萧二太太赶出了家门，此案罪不及出嫁女，所以，没有被牵连。
现在萧家出了事，四房人与老太太都要流放岭南，萧氏担心的不是近六旬的老母会不会死在流放路上，而是一心惦念着老母的嫁妆。
萧氏还真是跟她兄长，跟死去的老侯爷一模一样！
萧燕飞抚了抚衣袖，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按律，一切家财应没入国库。”
“能不能通融一下？”萧氏一把抓住了侍卫的刀鞘，想上前，但被侍卫强势地按住了。
萧燕飞直言不讳：“不能。”
萧氏咽了口唾沫，好声好气地又道：“燕飞，你祖母的嫁妆是该平分给几个子女的，我只拿我的一份。”
京城实在是太花银子了，她被赶出门后，好不容易才和一双儿女租了一个小宅子，这才没几个月，一家人已经在变卖首饰过活了。
她只是想要老太太的嫁妆，想要老太太的那个陪嫁宅子，明明是身为太子妃的萧燕飞抬抬手就能办好的事，这丫头为何就不肯对自家人宽容点！
“不能。”萧燕飞想也不想，再次拒绝了。
她扶着知秋的手，一脚踩上了马凳，另一手提着裙裾，就要上马车。
这一刻，萧氏在心头压了又压的心火终于控制不住地直冲脑门。
她失去理智地怒道：“我就不明白了，连废后柳氏的娘家都能显赫一时，就你萧燕飞，偏要娘家人都死光了才行。”
“你娘家人全被流放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娘家上不了台面，你将来还能坐稳后位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那些聚集过来围观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全都朝萧燕飞的背影望了过来，瞬间明白了。
这位贵人竟然是太子妃！
一瞬间，周围的百姓一片哗然，“太子妃”的称呼此起彼伏。
上了马车的萧燕飞一手挑起了一侧窗帘，平静的目光对上了马车外歇斯底里的萧氏，慢条斯理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本宫叫你一声姑母，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废后柳氏不知拘束母家，纵得承恩公柳汌通敌卖国，谋害忠良，中饱私囊，欺压百姓。”
“萧氏，你不以为鉴，倒还引以为荣，在本宫面前放肆起来了！”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也很平稳，却有种振聋发聩之效。
马车边的知秋冷冷道：“对太子妃无礼，按律，应杖二十。”
“拖下去。”萧燕飞挥了下手，又对知秋道，“让人把她和一双子女都送回闻家去，既然脑子不清不楚，就让闻家把人看好了，别整日地跑到外头，疯疯癫癫的。”
“是，太子妃。”知秋恭敬地应道。
“不！”萧氏的脸色霎时间变了，“我不要……”她绝对不要回闻家。
她想求饶，却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一个东宫侍卫直接打晕了她，轻轻松松就把人给拖了下去。
赶车的小内侍挥了下鞭子，马车便往前驶去。
也不用侍卫们清道，聚集在周围的那些百姓就纷纷地让出了一条道。
“太子妃说得好啊！”人群中，一个老者激动地喊着。
立即有人高声附和：“是啊，我们的太子妃刚正不阿，真是青天大老爷。”
“不错不错。”附和声此起彼伏。
也有人不以为然地嘟囔着道：“可是，太子妃连娘家都不救，难怪人都说……”
“最毒妇人心……”
耳尖的萧烁听到了，赶紧闻声去看，可周围聚集的百姓太多了，男女老少至少有百来人，他压根看不到是谁说的。
萧烁往人群扫了一圈后，就收回了视线，一夹马腹，随行在萧燕飞的马车旁，心里沉甸甸的：是萧家太没用了。
不仅爹爹流放，连祖母与叔父们也要被流放，大姐又罪涉通敌。
就算他们这一房归了宗，可外头提起来，只会说太子妃的娘家被流放了。
闲言碎语彼彼皆是。
这回要不是二姐坐镇京城，运筹帷幄，力挽狂澜，光是萧家这些破事，就能让老古板的御史弹劾上几百道折子了，而不是现在这区区十来封。
他有个小伙伴是徐首辅的孙子，悄悄跟他说过，那些个折子里有些话简直不堪入目，徐首辅看过后，回府发了一通脾气。
他还跟他复述了，说什么外戚祸国，柳家的先例就在眼前，恳求太子不要步先帝的后尘。
还说太子妃有这等其心不正的娘家，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其品性也存疑，他们以为太子妃不堪为后。
每每想到这些，萧烁就觉得生气，午夜时分，辗转难眠。
迎面又有几辆囚车在锦衣卫的押送下驶来，赶车的内侍就把马车往旁边停了一下。
萧烁攥了攥缰绳，终于下了决心。
他驱马来到马车旁，对着马车里的萧燕飞道：“姐，我想去北狄。”
他说的不是北境，是北狄。
“我想去谢元帅麾下当个小兵。”
他们萧家才不是柳家呢！
他不要让旁人再因为萧家轻视了二姐。
他会争气的。
“我不会让你丢脸的。”萧烁正色道，眼眸坚毅如磐石。
凝视着少年漂亮的眸子，萧燕飞扬唇笑了。
她点了头：“好。”
真的？萧烁眼睛一亮。
他以为二姐会说他年纪小，不让他去呢。
上回去幽州时就是。
“不过，”萧燕飞眉眼微挑，“要你姐夫答应才行。”
“好。”萧烁压抑不住心头的喜悦，唇角微微地翘了起来，“我去求姐夫。”
顿了顿，萧烁又道：“姐夫明天就该回京了！二姐，你去不去亲迎？”
“去的话，你带我一起去吧。”
这小子还真啰嗦。萧燕飞失笑地摇头。

第179章
马车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地驶回了皇城。
唐越泽送来的那道结案折子已经放在了东宫西暖阁的案头。
萧燕飞看过折子后，就让知秋把萧烁叫了过来，把折子递给他：“把这拿去给你姐夫，他现在人在怀县的驿站。”
姐夫不是明天就回来了？萧烁先是不解，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了然，看着萧燕飞的眼珠子微微一亮。
“好！”
他拿上了那道折子，兴冲冲地骑着马出了京，一路快马加鞭，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怀县的驿站。
顾非池身边的人个个都认识萧烁，萧烁也没在外头等太久，便被小厮小刀领到了一间书房里。
一袭玄色道袍的顾非池闲适地坐在半敞开的窗边，鸦羽般漆黑的乌发松松地半披半束，一副慵懒的姿态，左手捏着一封信。
萧烁一眼就看到东墙上挂了一副舆图，立刻收回目光，脚下的步伐不曾停下，直走到了顾非池跟前。
“太子殿下，这是宁王案的结案折子。”
少年恭敬作揖，双手把这道折子递了上去。
夹着点点雪花的寒风透过窗户刮了进来，飘进了顾非池右手的杯盏中。
顾非池以小印为镇纸压住了那封信，这才接过那道折子，一目十行地快速过了一遍，心里有数了。
此案三司都判了，剩下的也就是何时行刑，何时流放的问题，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可萧燕飞却特意打发萧烁走了这一趟。
顾非池看着与他仅仅三步之隔的萧烁，嘴角轻轻漾起一丝笑意，单刀直入地问道：“有事？”
“姐夫，”萧烁小心地改了称呼，表情和语气也从方才的公事公办变得亲近了几分，“我想去北狄。”
“不用姐夫特别关照我，我去当个小兵就可以了。”
顿了顿后，萧烁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姐她同意了。”
其实萧烁就是不说，顾非池也知道，燕燕既然让这小子跑这一趟，那肯定是同意了。
顾非池又执起了茶杯，懒懒地浅啜了一口茶水，眸底闪着洞悉的光芒，话锋一转：“是有人在私议萧家？”
他言辞犀利地一语点破。
萧烁的瞳孔微微翕动了一下，心口一荡。
姐夫一向敏锐，更何况，此事还关乎到姐姐……
姐夫最在意的人就是姐姐。
“是。”萧烁点了点头，坦然地迎视着顾非池那双通透的眼眸。
他一点也不避讳，甚至还直言不讳地告了一状：“他们还上了十几道折子弹劾姐姐。”
“我哄着徐家老六偷出一道折子看了，那折子里说什么前史可鉴，萧家人品性不佳，我姐只会是褒姒妲己之流的妖妃。”
说着，萧烁轻哼了一声，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才有的少年气。
顾非池眯了眯那双形状优美的狐狸眼，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行。顾非池爽快地颔首应了，对着萧烁时，神情十分温和。
他知道萧烁去北狄参军是拿命去挣一份前程，是为了给燕燕长脸，而不是为了他自己能出人头地。
这小子是个知道好歹的，也算可教之才，因而顾非池并不吝于给他机会。
“小刀，去把墨珏叫来。”顾非池吩咐道。
小刀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把墨珏给领了过来。
“墨珏，你明天启程时，带上萧烁一起。”顾非池吩咐道，“你在北狄就跟着谢元帅，不用急着回京。”
他又抬手指了指萧烁，“这小子你继续带着。”
在温泉庄子的时候，萧燕飞让人回京城拿了些羊肠线过来，是她这段日子亲手鞣制的，告诉顾非池这羊肠线可以用来缝合伤口，还不用拆线，让他叫人带去北狄给军医们试试。
当时，他就说，让万草堂的韩大夫跟她学一学，再让墨珏带韩大夫和羊肠线亲自跑一趟北狄。
她这会儿让萧烁这小子来驿站，估摸着就是想让萧烁跟着墨珏一起去，省得他日后一个人上路。
墨珏笑眯眯地斜了萧烁一眼，拱了拱手：“太子爷放心，就让阿烁跟末将便是。”
自从今年七月萧烁从幽州回来，在京城的这几个月，一直都是跟着墨珏在天府军军营中操练，两人已经很熟了。
“阿烁，走吧。”
墨珏对着萧烁招了招手，两人就从书房出去了。
一出门，墨珏的一只胳膊就不安分地搭上了萧烁的肩膀，娃娃脸上，嬉皮笑脸地笑着，与他咬起耳朵来。
“阿烁，我听说这两个月京城里很是‘热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宇文广那厮是不是要被流放了？”
“我告诉你，我跟他有仇，我要是京城，非要在他流放那天到城门口放鞭炮不可！”
“哈哈哈，他宇文家也有今天！”
“……”
外头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天边的夕阳落下，屋里头的光线渐暗，小刀点燃了屋子里的烛火。
顾非池挑着眼尾笑了笑，又拿起了旁边的那张信纸，目光落在了信纸左下角落款的“谢”字上。
片刻后，他捏着那张信纸站了起来，朝挂在东墙上的那道舆图走去。
从一个木匣子中摸出了几面红色的小旗子，一面接着一面地将它们插在了舆图上象征的“长狄”的位置上。
那一面面红色的小旗子零星地落在长狄南境的领土上，似熊熊火焰般朝王庭逼近……
这一夜，烛光彻夜未熄，直燃到了天明。
翌日一早，顾非池便整军起程，即便一夜未眠，他依然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长狄王铎辰锋和两位亲王分别被关在三辆囚车中。
太子押俘进京的事已经公告了天下，沿途的官道都聚集着一些来百姓，越接近京城，百姓就越多。
黎明出发，不过巳时，便到了六里坡。
远远地就看到礼亲王带着文武百官在五里亭那边迎驾，一道道旌旗在旭日的光辉中迎着寒风猎猎飞舞。
礼亲王率领百官继续往顾非池的方向前进，迎驾。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文武百官纷纷躬身对着马背上的顾非池作揖行礼，喊声震天。
被禁军拦在了路边的百姓们也热闹地高喊着“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礼亲王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三辆囚车里押的人犯，一眼就看出了第一辆囚车中那个年近三十的异族男子就是长狄王铎辰锋。
谁能想到去年的现在，北境沦落敌手，皇帝惧而乞降；而现在，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轮到大景扬眉吐气。
礼亲王瞬间就被激起了一腔热血，看着顾非池的表情慈爱极了，毫不吝啬地夸赞着：“阿池，你此番亲征长狄，连战连胜，还一举擒下北狄王，实在是我大景之喜！”
“不愧是我大景太子，有太祖皇帝往昔的风采！”
“……”
礼亲王口沫横飞地夸奖着顾非池，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真是哪哪儿都好。
顾非池恍若未闻，目光朝礼亲王后方扫了一圈。
看到了唐越泽、豫亲王、英国公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没见到萧燕飞。
他清亮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下，随即看向了百官中的礼部尚书裴谨，眸子危险地眯了眯。
没他盯着，这礼部办事就不靠谱！
裴谨感觉到了那种危险的气息，不由打了个寒颤，却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皇叔祖，我们……”
最后一个“走”字还未出口，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原本冷淡似寒风的眼神一下子染上了温度，变得似此刻的晨曦般温和，不容错识的喜悦荡漾在他眸底。
裴谨顺着顾非池的视线望了过去，注意到了路边的五里亭边有一道窈窕的倩影骑在一匹黑马上。
太子妃？！
裴谨看着顾非池果断地抛下其他人，策马向着五里亭而去，顿时恍然大悟。
“燕燕。”
顾非池目不转眼地盯着萧燕飞，漂亮的狐狸眼在晨曦的映照下璀璨夺目。
他还以为她不来了呢。
明明才分开了两天，却令他觉得比之前的两个多月还要难熬。
尤其昨天听萧烁提了御史的弹劾折子，方才没见她，有一瞬，他差点以为她会不会生气。
他驱马来到了萧燕飞身边，很顺手地牵住了她的缰绳，让她的马与他的马并肩而立。
“我想你了。”萧燕飞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波光流转，一派坦然地将自己的心意展露在他跟前。
顾非池心口一片柔软，眼角眉梢止不住地飞扬起来，心尖酥酥麻麻，有点惊喜，又有点甜蜜。
要不是现在的地点实在不太合适，他真恨不得将她狠狠地搂在自己怀中。
迎上他灼灼的眸光，萧燕飞探过手，一手探过去摸了摸他凉冰冰的耳垂，又捏了捏。
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很热，大概也唯有耳垂是冰凉凉的，这还是前两天她在温泉庄子时发现的。
被女孩柔软纤细的手指捏住了耳垂，顾非池的身躯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像是猛兽被人衔住了要害。
他灼热的眸光在女孩柔软娇嫩的樱唇上流连了一番，脑海中闪过无数旖旎的画面……
似被他滚烫的目光烫到了，萧燕飞眼睫闪了闪，松开了他的耳垂，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一会儿我先回京。”
她瞧过礼部上的折子，因为关乎押俘，这一次迎驾的仪程复杂极了，繁文缛节一大堆，她就躲了懒，没让礼部改。
她原本是想着悄悄地来，远远地看看他，再悄悄地回京去的。
没想到还让他发现了。
顾非池反手拉住了她：“不好。”
“你不是说，想我了吗？”
“我也想你了。”
“想见你，想你陪着我一起。”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眸子，眼神愈发炽热，近乎呢喃般道，“好不好？”
萧燕飞被他看得连指尖都烫了起来，心道：她哪里是什么祸国妖妃了，明明是他想祸害了她从此君王不早朝！
“燕燕！”顾非池见她没坚持，得寸进尺地又唤了声。
萧燕飞终于还是没忍住，莞尔一笑，似春风般让人迷醉。
她这一笑，顾非池就知道事成了，大胆地牵着九夜的缰绳往大部队方向走去。
走过礼部尚书裴谨时，顾非池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只这一眼，裴谨瞬间如醍醐灌顶，终于迟钝地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被嫌弃了。
他就是难得偷了回懒，直接搬了旧礼出来。
他可是已经很久没有偷懒了。
裴谨心里唉声叹气，为自己掬了把同情泪。
顾非池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今天随礼亲王来迎驾的众臣。
他往北境前，把玉玺和兵符都给了燕燕。
他离开京城后，京城的一切都交托给了燕燕。
冬月十五事发时，燕燕更是坐镇京城，调动禁军拿下了在京城作乱的北狄人以及在皇陵的宁王等人，平定了一场足以动摇大景江山的叛乱。
这一切的一切……
他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的燕燕是无可替代的。
但他没想到，经过这件事，居然还有人敢对他的燕燕这般轻慢。
若是这些人真没看出来，那就是眼瞎愚蠢，看不清楚局势。
若是他们看出来了，还要来试探自己，那就是被利益给冲昏了头，以为萧家连连出事，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动摇到燕燕的后位。
不管这些人是愚蠢，还是贪婪。
他们既然有这个胆子敢在他跟前搞花样，他都不会再用！
顾非池突然开口道：“霍晨。”
他叫的是吏部尚书的名字。
“臣在。”霍晨走出了一步，心里咯噔一下。
从前太子爷都是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霍尚书，今天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总让他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下一刻，就听顾非池冷冷道：“岳浩，革职。”
“李鹤声，革职。”
“贺妥，革职。”
“万常平，革职。”
“薛询，革职。”
“董探，革职。”
他一连说了六个名字，后面跟的都是冷酷无情的两个字，革职。
这一连串的名字，让在场的不少臣子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非池接着道：“忠勤伯方愈，夺爵。”
当听到“夺爵”这两个字的时候，众臣更是面色大变，忠勤伯方愈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一瞬间，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人都是敛息屏气。
站在礼亲王身旁的的徐首辅在听到前面几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下头所有的折子都是由内阁经手后，再送到东宫去的。
那几道弹劾太子妃的折子，阁老们看过后，觉得太作死，直接就压了下来。
也不知道太子爷是怎么知道的。
徐首辅眼角抽了抽，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两句：蠢，蠢不可及！这些人啊真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们以为太子爷是大行皇帝呢，太子爷才给了他们两天好脸色，就开始试探起他的底线来了。
真真是自寻死路啊！
顾非池是有兵权在手的太子，战功煊赫，足以震慑朝堂与天下。
君强则臣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忠勤伯方愈定了定神，朝与他隔着几人的右佥都御史李鹤声看去，无声地递了个眼色。
李鹤声刚也被吓着了，现在一狠心，便站了出来，仰首看向了马背上的顾非池，发出质问：“敢问太子殿下，微臣所犯而罪？”
“微臣是御使，一当监察百官，二当劝谏君上。殿下乃国之储君，当广开言路，积极纳谏，方乃明君所为……”
李鹤声义正词严，言下之意就是说，要是顾非池因为劝谏就把他们革职，那他就不是明君。
“李家三代不得录用。”顾非池懒得听他多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李鹤声：“……”
他难以置信，干瘦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连脚下都有些发虚。
太子这句话意味着，他的子孙三世都不能科举入仕。
就因为他多说了一句话，太子就要株连他三代儿孙？！
李鹤声反射性地朝人群中的忠勤伯方愈望去，却听头顶上方又响起了太子爷清冷傲慢的声音：“拿下忠勤伯。”
“是，太子爷！”
一个天府军校尉朗声应命，中气十足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官员的耳中。
即刻就有两个天府军将士把脸色苍白的忠勤伯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忠勤伯吓得脸都白了，他张嘴欲言，“太子，臣……”可下一瞬就听“咯哒”一声，他的下巴就被卸了下来。
顾非池淡淡道：“把人送去闽州卫。”
“方愈，三年后，你要是能活着，孤就许你归京。”
“你要是死了，那就送你儿子去。”
“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不如就放在怎么活命上。”
顾非池的语气清清冷冷，每一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方愈露出恐慌的表情，不住地摇着头。
闽州靠海，且多山地，那里多倭寇与山匪，凶残无比。
他这一去，十有八九要死在闽州，此生别想再回京城。
他想求饶，口中发出“吚吚呜呜”声，可下巴被卸，根本说不出话来，口角狼狈地流下一行口涎，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被那两个天府军将士强势地拖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快得周围的群臣都没反应过来。
周围更静，甚至无人敢求情，生怕多说一句话便会是李鹤声与方愈的下场。
在场的人中又有哪个是真的傻子，谁又看不明白这位忠勤伯的这点小心思，方愈不过是觉得太子快要登基了，东宫只有一个太子妃。
若是几道折子就能把太子妃拉下马，那再好不过了。
方愈以为自己躲在暗中，指使着几个御使行事，再怎么也不会牵扯到他自家身上，这算盘打得也是精。
偏偏他们这位太子最不耐烦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这还不等回宫，就干脆利落地，一锅给端了。
裴谨无声地与徐首辅以眼神交流着，漫不经意地掸了下袖子，拂去其上的一片残叶。
哎，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信心，觉得一个在沙场上能杀伐果断，手中握有兵权的君王，会跟大行皇帝和先帝那样，去妥协，去权衡，去让步的？！
他们未免也小看了他们这位太子爷！
哪像他，一向识趣！
咳咳，下回他一定不再偷懒。
顾非池锐利的目光徐徐地扫了过去，人群中的不少臣子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眼神游移不定。
御史言官弹劾太子妃的那几道折子并不是什么机密，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
大景这几十年来，党争不断，朝堂上群臣也是心思各异。
因而除了徐首辅等看得清楚明白的臣子外，也免不了有人在观望，在审时度势。
新帝即将登基。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上的格局肯定会有变化。
他们相信，就算顾非池作为卫国公世子时行事强硬，但他一旦坐上天子这个位置，势必得像一个君王般学会平衡朝中各方势力，这便是为君的制衡之道。
哪怕太子爷真的不高兴，最多也就是训斥几句，他们也可以一步步地摸索太子爷的底线。
说句实话，他们甚至觉得训斥可能也不会有。
萧家就是个破落户的侯府，一家子老老小小不是通敌，就是延误战机，举家都被流放了，只有两个未成年的稚子当家。
太子爷若真在乎太子妃，又岂会让太子妃没有了娘家的支持！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试探。
历朝历代，又有哪个新君上位，没有经历过君臣间的磨合和退让的？
圣明之君会平衡几方势力，为己所用。
庸碌之君则会被各方压制，反而被臣子牵着鼻子走。
谁想，他们这位太子爷根本不循常理，强势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过是一个试探，太子爷就一连罢免了六位官员，还夺了忠勤伯的爵位，甚至连一句辩解，一句求饶的话，都不让忠勤伯说，下巴说卸就卸。
谁要是敢再说一句，那三代不得为官的，就不仅仅是李家了。
太子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行为有可能引起朝堂不安和骚动。
狠，太狠了！
他们何曾见过君主行事这般强势。

第180章
几个心事重重的官员越想越是不安，口中发干，如芒在背，只觉得他们的那些小心思在太子爷的目光下根本无所遁形。
也有人忍不住去看徐首辅和礼亲王，可是徐首辅一言不发，眼中写满了“不想理蠢货”这几个字，而礼亲王更是没接收到他们的眼神，正乐呵呵地盯着囚车里的长狄王铎辰锋，对别的事似乎毫不在意。
扫视了众臣一圈，顾非池简短地下令道：“回京。”
礼亲王似乎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回京。”
顾非池策马，拉着萧燕飞那匹马的僵绳，与她并肩而行，在群臣之中穿过，两人走在了最前方。
其他人等按着身份高低，一一跟了过去，如众星拱月般跟随在了两人的身后。
年愈花甲的右都御史庾大人经过跪在地上的李鹤声等人时，重重一拂袖，没好气地丢下了两个字：“蠢货。”
他们身为御使，就该监察百官，为民发声。
像李鹤声他们这种被私欲蒙昏头的御史，就活该被革职！
文武百官之后，便是押送长狄王三人的三辆囚车，也都快速地跟上，而三千天府军将士则会赶往京郊的安山大营安顿。
很快，这里只留了跪地的李鹤声等六人，全都一动不动，这会儿都不敢起来。
明明是寒冬腊月，他们却大汗淋漓，一个个额角都被汗液所浸透，身子瑟瑟发抖。
顾非池自官道一路往东，群臣浩浩荡荡地穿过了京城的城门，往着宫门方向而去。
百姓们自发聚集在了街道的两边，人山人海，有的人是为了欢迎太子凯旋，也有的人是为了围观囚车。
这会儿还有北境人没有离京返乡，他们大多特意留在京城等着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北狄王。
见到被关押囚车里的铎辰锋时，街道上瞬间炸开了锅。
又像是洪水决堤般，他们压抑了一年的情绪爆发了出来。
这其中有滔天的恨意，更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太子爷，求太子斩了北狄王！”
人群中有人哭着大喊，带着滔天的恨意，很快又有无数道声音跟上。
一句接着一句嘶吼着：
“求太子斩杀北狄王，为我北境百姓报仇雪恨！”
这些声音一听口音都是北境人，他们在哭泣，在呐喊，在请命。
人群中，一道又一道的身影都屈膝跪了下去，一下子比周围其他的百姓矮了一截。
顾非池策马停了下来，环视着这些悲痛的北境百姓。
在一片痛哭声中，一个义正言辞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太子殿下，如此不妥。”
“我大景是□□大国，应当善待战俘。”
“侵略他国乃蛮夷之举，为了天下苍生，还当以和为贵，请太子罢战，与长狄议和。”
说话的人是一个着青袍的年轻书生，戴大帽，穿着青色圆领袍，一看就是举人的打扮。
他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还捧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高高举起。
“此乃学生的请命书，还请太子一观！”
年轻书生慷慨激昂地说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周围。
他前几天在茶馆里，听到有人口口声声说是要在太子回京时请愿，斩杀了北狄王和北狄两个亲王，就觉得这些人简直胡闹。
他们大景是礼仪之邦，岂能像那些蛮夷一样，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明年三月会有春闱，现在就是他在新君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他的真知灼见定会打动太子！
周围跪地的那些北境人一听，一个个气得脸都红了，有的汉子真恨不得上前揍这书生一顿。
“徐首辅？”顾非池回头看向了徐首辅，看得对方心里咯噔一下。
“我大景的举子……就这？”
“……”徐首辅简直欲哭无泪，这秋闱的卷子也不是他出的啊。
再说了，听这举子的口音，他也不想是京城人士啊。
顾非池挽了挽缰绳，正式下令：“即日将北狄王铎辰锋以及两个北狄亲王关入刑部天牢，三日后于午门斩首示众！”
那些北境百姓闻言又转怒为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喜形于色。
他们的太子爷没有向着那些学子。
他听取了民意？！
“太子千岁！”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高声喊了出来。
其他北境百姓也跟着高喊：“太子千岁千千岁！”
“爹爹，娘，你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太子爷给我们们做主！”
人群中，不少北境百姓都在嚎啕大哭，喊着他们亲人的名字，痛斥着北狄人恶有恶报，希望家人在天之灵可以瞑目……
簇拥在顾非池后方的朝臣中，也有人赞同那举子的想法，觉得斩杀北狄王有点不妥，他们是□□大国该有大国的风范，但这会儿，谁也不敢出言置喙。
照太子爷这脾气，自己但凡应和一句那个学子，肯定会被送去闽州“体察民情”。
顾非池一夹马腹，对着身边的萧燕飞笑了笑，继续策马。
他还不忘回头对着徐首辅说了一句：“首辅，若是再取这种目下无尘，读书读傻了的举子，孤看你不如也去闽州反省一个月。”
徐首辅眼角抽了抽，觉得自己太冤了，却只能应道：“……是，殿下。”
顾非池也没有压低声音，“读书读傻了”几个字，那年轻举子是听得清清楚楚，如遭雷击。
他双手还捧着他的请命书，一动不动，如雕塑般僵住了。
“我呸！”一个北境汉子不顾友人的阻拦，对着那年轻举子狠狠地唾了一口，“太子说的，你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
他瞎了一只眼，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肉疤，瞧着面目凶悍，那举子被吓得缩了下身子，根本不敢反抗。
那汉子又对着他吐了口唾沫，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前方已经走完的顾飞驰，重重地磕头。
“砰！砰！砰！”
每一下都磕得严严实实，最后额头抵在地上，跪伏在地。
他的妻儿全死在了兰山城，他的闺女才五岁，被捅了十刀。
现在，他们可以瞑目了。
这个膀大腰粗的汉子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嚎啕大哭起来。
一路上皆是那种压抑了许久后，放肆大哭。
阵阵哭声不时响起，萦绕在京城的空气中，挥之不去，平添几分悲壮的气氛。
直到午门，顾非池才勒住了马，几乎同时，萧燕飞的马也停在了他身边。
下一刻，后方传来百姓整齐划一的声音：
“恭迎太子殿下凯旋！”
午门广场外爆发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似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似乎大半个京城都喧嚣了起来。
顾非池拉着萧燕飞从午门中间的门洞走过，这是供天子出入宫廷的“御道”。
代表着天子的高高在上。
照理说，连皇后也只有在过门时能走那唯一的一次而已。
后方众臣全都望着两人的背影，无人敢提出任何质疑。
宗亲勋贵、文武百官一个个躬身作揖，姿态谦卑，目送前方的太子与太子妃消失在门洞后方。
顾非池和萧燕飞手牵着手回了东宫。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梁铮和义子山海等在了东宫的大门口，恭恭敬敬地给两个主子行了礼。
此刻梁铮的心里多少有点忐忑。
像他这种服侍过大行皇帝的御前大太监，按例是该守皇陵的。
“是我让梁公公回宫的。”萧燕飞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顾非池点了头，直接吩咐道：“梁铮，宣内阁、宗亲以及各司要员于一个时辰后到文华殿觐见。”
十分简单的一句话，让梁铮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大定。
这句话代表太子爷同意留下他了，也意味着，他在东宫的地位。
他还会是大太监，东宫的大太监。
“是，殿下！”梁铮的声音铿锵有力，连他身边的山海也松口气，心里对干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以后也要跟着干爹好好干！
顾非池牵着萧燕飞继续往寝宫方向走。
终于碍眼的人都不在了。
萧燕飞轻轻在他掌心挠了一下，问：“你要不要去洗漱一下？”
“我一早就让人煨着菌菇汤，放把面下去，很快就好了。”
萧燕飞知道他回来有很多事要忙，肯定没时间坐好下好好用膳，一早就吩咐御膳房煨着汤，这样最快，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吃下去又能暖身。
萧燕飞想推他去盥室，没推动，却反被顾非池轻轻松松地压到了一把太师椅上坐下。
“真好。”他倾下上半身，双手撑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了他的阴影中。
回家真好。
他的燕燕也真好。
顾非池的唇角扬了扬，眸中笑意荡漾，连那微翘的唇角都变得柔和旖旎起来，俊美的脸庞容光焕发。
看着这张漂亮的脸庞，萧燕飞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沿着他修长的脖颈徐徐地摸上他的面颊，双手捧着他的脸庞。
与他四目相对。
他顺势垂首，面颊贴着她的面颊，鼻尖擦着他的鼻尖，凑近时，几缕乌黑的长发顺势垂落，发丝轻拂过她微盈的胸脯。
鼻端萦绕着少女身上幽幽的芬芳。
两人靠得这般近，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气息也将她包覆其中。
萧燕飞蹭了蹭他的鼻尖，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动作做得无比自然。
“你今天起得很早吧，在这里好好休息。”顾非池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她，这才直起了身，去了后头。
哎，手上等着他处理的事太多了。
顾非池去盥室简单地梳洗了一番，等他出来时，热腾腾的汤面也好了。
他草草地吃了面，就翻起了萧燕飞这两个多月给他写的摘抄。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折子分成了三个档次，第一档最要紧的折子会由八百里加急送去北境，而第三档则是那些日常不重要的折子，全权交由内阁自行处理。
中间那档的折子会送到东宫，由萧燕飞过目，酌情处理。
萧燕飞特意把那些折子中最要的内容一一摘抄了下来，整理成了册子，就是为了让顾非池回京后能够快速地了解这段日子朝堂上的种种。
顾非池用了一炷香功夫大致将那叠摘抄翻看了一遍，就去了文华殿。
内阁阁老们、六部侍郎以及各司要员都已经到了，纷纷给顾非池见了礼。
一个个低眉顺眼，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顾非池姿态闲适地在书案后坐下了，环视众人，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
他看过摘抄，对朝廷最近悬而待决的那些事统统有数了，因此一开口便令众臣心下一沉。
“今冬豫州雪灾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豫州几县雪灾严重，按照从前的旧例，待来年开春，积雪融化，可能会形成春汛，这豫州该修的堤坝修了吗？”
“闵州卫指挥使上奏近来倭寇上岸，掳掠百姓，请求驰援，魏源你打算调多少兵？”
“……”
顾非池对着群臣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把嫌弃赤裸裸地写在了脸上。
“朝廷的俸禄养了这么多人，你们每天都只是点个卯不做事吗？”
他也没说什么粗话，却已经把在场众臣说得一个个哑口无言，没一个敢回嘴。
众臣暗暗地咽着唾沫，都感受到了那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殿内一片沉寂。
顾非池又道：“三天内，孤要一个结果。”
“是，殿下。”几个尚书干巴巴地应道。
他们也有一百个难处，可方才亲眼目睹了李鹤声和方愈等人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们这位太子爷根本不想听任何的借口和推搪的言辞。
他只想听结果，听解决的方案。
“徐首辅。”
随即，顾非池清冷的目光落在了徐首辅的身上。
徐首辅毕恭毕敬地迎上顾非池的目光。
顾非池：“北境诸城免三年赋税，若有商贾愿意在北境开作坊、商铺，经世济民，助北境休养生息，重归繁荣，居功者予以其子弟进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现在的北境诸城几乎是空城，百姓陆续地回去了，北境也能一点点地恢复生机，可这样还远远不够……
太子这是要开“例监”吗？下方以徐首辅为首的众臣不由面面相觑。
在大景，国子监的监生分为贡监，荫监，举监与俊秀生这四类，但是在前朝还有例监，所谓“例监”，便是生员以捐纳入监。
顾非池看着若有所思的徐首辅，气定神闲地笑了。
北境现在百废待兴，通常来说，一场屠城至少要十年才能恢复过来。
但是，顾非池不想等十年。
他在乌寰城时，和谢无端商量过如何才能最快让北境恢复从前的生机。
百姓回归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必须设法吸引各地大的商贾去北境开各种大小作坊、商铺等等，有了商贾入驻，就等于有了银子，百姓才能有活干，北境才有税收。
北境这处死地便能注入新的生机。
士农工商。
商贾是下九流，多为世人所轻慢，对于商贾来说，有了钱，就想要地位。
他们想要脱离商籍，唯有入仕一途。
可是仕林往往轻视商贾，不愿与之为伍，很多知名的大儒生怕沾染上了铜臭味，都不愿收商贾子弟为学生，那些商贾子弟可谓求学无门。
现在，顾非池等于将一把登天梯放在那些商贾的眼前，就看他们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徐首辅只略一思量，就明白了顾非池的意图。
若是朝廷肯放出十个国子监的名额作为诱饵，那绝对可以让商贾们上钩，别说是去北境开作坊、铺子，怕是巴不得主动捧着银子送给朝廷。
等这些作坊开起来，就意味着北境百姓有了饭吃，有了盼头，北境才能尽快复苏。
徐首辅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拈须笑道：“就是那些学子们，甚至是监生们怕是要闹。”
国子监的监生有八成都是贡监，这些贡监都是每年从各州举荐送上来的优秀生员，必须是秀才以上的学子，名额可谓千里难求一。
在大景万千学子们中，这监生的名额那也是会让人眼红的存在，别说给那些个商贾了。
“王祭酒。”顾非池的目光穿过众臣，落在后方某个头发花白的官员身上。
此人正是国子监的祭酒王睿。
王睿也完全没想到太子的这把火莫名其妙地就烧到了他们国子监，连忙作揖道：“殿下放心，老臣会安抚好监生的。”
谁都看得出来，太子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们为人臣的还是听话些得好。
顾非池微微一笑：“国子监监生乃朝廷未来之栋梁，他们若连朝廷的目的也看不清，一味只知道瞎闹的话，将来入了仕途，也是废物。”
“朝廷不需要废物。”
说这番话时，他一直在笑，眼角眉梢却透出几分凛冽，语调犀利冷硬，众臣皆是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话就是在说，若是有学子瞎闹腾，那就革了学籍，甚至于禁止科考。
徐首辅想起刚刚路上那个举着请命书的举子。
的确，连朝廷的意图都握不清，读书读傻了的人，要了也没用，将来就是考中了进士，也只会给朝廷瞎添乱。
要是来年春闱不小心录取了这种学子，自己多半真得去闽州反省。徐首辅觉得自己的前途简直危机重重，第一个响应道：“殿下说得是，科举取士是为取才。”
王睿也跟着：“是是是。”
他连连点头，觉得自己简直要犯心悸了。
等今天回去后，他得好好警告那些监生们一番，绝对不能让他们犯傻，否则太子爷肯定要找他！
顾非池对首辅与王祭酒的识时务还算满意，随手又抓了个壮丁：“唐越泽。”
唐越泽：“……”
他本来觉得自己被传唤来文华殿就是凑凑数的，方才看着他们被训，他还暗自庆幸自己只是个闲散皇子。
这会儿冷不防地被点名，他吓了一跳，讪讪道：“太子？”
“你去盯着这件事，十天内，必须有个章程出来，公告天下。”顾非池现在也只是提出了一个大致的想法，具体怎么实施，还得由内阁拟出章程来。
这件事说穿了，就是告诉商贾们朝廷会为了重建北境，会论功行赏，但这“功”具体要怎么论，可不是一句话这么简单的。
唐越泽心里算了算时间，这是要在封笔前拟出章程公告天下吗？
这时间也太紧张了！
想归想，他半句推搪也不敢说，连忙应道：“是，太子。”
“王尚书，”顾非池跟着又跟着点了户部尚书王寅的名，“国库现在有多少银子？”
“五百两万。”王寅立刻报了个数，又暗暗地擦了把冷汗，庆幸自己背过。
大景朝每年国库收入除了现银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以纳粮的形式征收。
顾非池皱了皱眉：“这都快过年了，连各州的秋税都好没收齐，这是打算赖过年吗？”
“……”王寅头大如斗。
往年啊，南方那几州的秋税拖到年后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他也猜到了太子回来要过问这件事，忙不迭道：“殿下，十天内……十天内，秋税就能收齐。”
下一刻，顾非池的目光又扫向了锦衣卫指挥使龚磊。
“抄了宁王府，有多少？”
龚磊当即禀道：“回殿下，各种现银、田地、宅子、商铺、金银珠宝以及古董字画加起来，臣估算着至少价值两千万两白银。”
龚磊说着，也是心惊，没想到宁王府竟然出乎他意料的富庶。很显然，宁王过去这十来年奉皇明四处监军，暗中收受了不少好处。
“这些银子全都归入国库。”顾非池又道。
这前一句令王寅一喜，而下一句又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月内，需要有五百车粮草送去北境。”
五百车？！王寅瞬间打了个激灵，差点脱口想说不可能。
顾非池微微挑了下剑眉：“办不到？”
“办得到！”王寅肃然起敬，三个字说得是掷地有声。
他内心在哭，可脸上却义无反顾，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
一会儿散了，他就去殷家，抱紧殷家老哥的大腿，求求他再介绍几个粮商。

第181章
“霍尚书。”顾非池又望向了吏部尚书霍晨，“扬州知府上个月告老，新知府的人选‘还’没定？”
顾非池的这个“还”字很是意味深长。
扬州知府是个肥缺，朝中各党都盯着这个位置，举荐了各自的人选，这吵来吵去，就吵到了现在。
霍晨本来是谁也不想得罪的，可现在太子都问到他这里了，他哪里敢打马虎眼，当下道：“殿下，臣以为扬州同知梁远志堪为大用。”
这梁远志是个人才，只是苦于寒门出身，在朝中没有助力，困在这正五品同知上也有十几年了。
“梁远志确是个能吏，孤记得他曾在凉州任过通判。”顾非池随口道。
“正是。”霍晨心里如释重负，知道这回自己做对了。
顾非池轻描淡写地下了决断：“就他了。”
萧燕飞记录的那些摘抄，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对现在的朝事了如指掌，此刻应对起来驾轻就熟。
短短时间内，这一桩桩一件件。
他一一下令，要么做出了指示，要么就给出了期限。
徐首辅全神贯注地听着，默默记着，真恨不得去拿了纸笔来记。
这段时间的共事，徐首辅清楚地知道，他们这位新君不但强势，而且，他和大行皇帝，先帝都不同。
他只说他要的结果，至于，需要怎么处理，全得看臣子们能力和悟性。
可想而知，他们这些为人臣者一个个日后都别想躲懒了。
徐首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严阵以待的官员，心头五味交杂：他们这些人寒窗苦读十几载，入朝为官，为的也不仅仅只是荣华富贵。
当年初踏入仕途的时候，他也是有过抱负的。
只是他光有抱负，是没用的……
这二十多年来，朝堂早已一天天地变了。
想起大行皇帝唐弘诏，徐首辅有种恍如隔世的唏嘘。
他现在也是三朝老臣了，年近花甲，却忽然又看到了希望，也许他有生之年也有看到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机会。
只是想想，徐首辅就精神大振，眸放精光。
本来去年这时候，他都生出致仕的念头，这会儿却感觉自己还能多干个十几年。
徐首辅一心分两用，拿出当年考科举时的记忆力，硬生生地把顾非池交代下来的这一桩桩差事都记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连开小差都不敢，就连唐越泽都是聚精会神，生怕自己下一刻又被点名。
直到顾非池端起手边茶蛊喝了一口茶，众人才算齐齐地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默默地以袖口擦着额角的汗水。
礼亲王琢磨着朝事应该差不多解决了，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地说道：“阿池，我让钦天监看过了，大年初一就是个黄道吉日，适合登基大典。”
礼亲王想好了，届时，阿池一登基，立马就能年号。
来年三月的春闱就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届春闱。
礼亲王越想越激动：“阿池，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还是应当早日登基，以安国运、定民心。”
他就怕阿池的性子太倔，非要等拿下长狄才肯登基。
不想——
下一刻，就听顾非池爽快地说道：“好。”
礼亲王闻言仿佛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满面红光，连声说了好几声“太好了”。
“裴尚书，”顾非池看向了礼部尚书裴谨，“登基大典的仪制备好了没？”
登基大典是有旧礼可循的，大景朝到现在，顾非池将会是第四任君主。
这登基大典的仪制自然是闭着眼睛都不会有错的。
裴谨刚想说已经好了，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以他对太子爷的了解，太子这话肯定有深意在的。
裴谨的脑海中闪过五里亭旁顾非池那个嫌弃的眼神，突然间就悟了。
裴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那立后大典需要再择吉日吗？”
顾非池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斜了过来。
裴谨登时福至心灵，忙道：“不不不，正月初一就是黄道吉日，臣以为立后大殿和登基大典就该一起来！！”
他旁边的吏部尚书霍晨嘴角抽了抽，斜睨了他一眼，心道：瞧姓裴的这出息！
裴谨混不在意，反而暗自庆幸自己聪明，幸好他多问了一句。
得改改。
这立后大典的仪制也还得再改改。
他今天已经犯了一次蠢了，不能再犯了！
裴谨的反应极快，连忙改口道：“回殿下，草稿已经拟好了，还需要再修改一下。”
顾非池微微地笑：“那就好好改，不急。”
裴谨松了口气，觉得这次自己体察圣意总算是体察对了！
裴谨安然度过一关，紧接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又被点了名，禀了宁王案的后续。
文武百官足足在文华殿中站了一天，梁铮也在一旁伺候了一天。
临近黄昏时，梁铮笑眯眯地提醒道：“太子妃让人给各位大人安排了晚膳。”
所有人眼睛一亮，被他这一提醒，才感觉到饥肠辘辘。
每个人都清楚地看到他们那位说一不二的太子爷在听到“太子妃”三个字的时候，面色一下子变得温和了不少，还大发慈悲地道：“都去用膳吧。”
这一刻，一众官员简直如蒙大赦。
然而，下一句，顾非池又是话锋一转：“你们只有一炷香。”
众人：“……”
众人生怕耽误了吃饭的时间，火急火燎地随内侍山海离开了。
没一会儿，殿内就变得空荡荡的。
梁铮含笑又道：“殿下，太子妃说，您的这份，是她亲手做的。”
他亲手把食盒拎过去，将里头热气腾腾的吃食一样样地端出来，里头只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因为还在国丧，都是素菜。
每道菜顾非池都是细嚼慢咽，其实那碟木耳炒老豆腐做得甜了点。
但顾非池并不在意。
燕燕本就不擅厨艺，这是她为了他特意学的。
很甜，但是很好吃。
顾非池食欲大开，一口口吃得珍惜极了，连用了三碗米饭，连汤汁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一炷香后，填饱了肚子的大臣们半刻也不敢歇息地回到了正殿。
里头又响起了议事的声音。
殿外守了两个小内侍，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地西落。
文华殿内乃至皇宫的各个角落都燃起了一盏盏灯，星星点点。
一直到快两更天时，文华殿的灯火才熄灭。
但东宫中的烛火还一直亮着。
“殿下，太子妃在寝宫……”
海棠的话还没说完，顾非池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在她身边走过，目光明亮地望着寝宫的方向。
不用问，他也知道，燕燕在里面等着他。
顾非池的心口一片柔软，一股暖意静静地流淌在他心田。
跟从前不一样，现在的他有了牵挂。
他的燕燕会一直等着他。
顾非池掀起了通往寝宫的那道锦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懒懒地歪在美人榻上的萧燕飞自手里的花名册中抬起头来，对着他灿然一笑。
粉润的樱唇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丰艳的光泽，似恣意盛放的花儿。
“阿池，你忙完了啊。”
她微微起身，小胳膊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身，抱着他像猫儿般轻轻地蹭了蹭。
顾非池轻轻“嗯”了一声，环住了她纤瘦的肩头，炽热的手掌贴在她肩背上，掌心热意透过衣料熨在她肌肤上，暖暖的。
他只轻轻抱了她一下，又立刻放开，在她发顶轻啄了一下，才道：“我先去换一身衣裳。”
他刚刚从外头回来，衣袍上犹带着冬夜的寒意，肩头、袍裾上还沾着零星的雪花。
生怕她沾了寒气会染风寒。
可是萧燕飞不肯撒手，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身。
她将脸埋在他身上，声音因此显得有些含糊：“不放。”
见她撒娇地不肯放手，顾非池也就不走了，莞尔失笑：“好，我不走。”
他干脆把身上被雪花沾湿了些许的衣袍脱了下来，只余下白色的中衣。
把外袍随手一丢，顾非池在美人榻边坐下。
“燕燕，今天的晚膳真好吃。”说话的同时，他顺手揽过萧燕飞，给她调了个姿势，让她躺在了他腿上，她乌黑如丝绸般的头发也铺散在他腿上。
他想到那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想到他的燕燕亲自给他烧菜的样子，心就像发了酵似的，有几分不饮自醉的微醺感。
“喜欢吗？”萧燕飞笑盈盈地问道。
“喜欢。”顾非池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鸦羽般的乌发，挑起一缕发丝，放在唇边吻了吻，“我很喜欢。”
一语双关。
“那我明天再给你做。”萧燕飞被他这番话取悦，笑得眉眼弯弯，“我还学了好几道菜和点心，烨哥儿说，我做的山药枣泥糕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顾非池在她发丝上又亲了一下，笑眼闪亮：“过些天，等封了笔，我们再去温泉庄子玩好不好？”
就他们两个人。
这一次，应该不会有不识相的人再去庄子打扰他们了！
“嗯嗯！”萧燕飞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一下子被挑起了兴致，对着他伸出一根尾指。
他与她的尾指勾在一起，轻轻地晃了晃，算是做了约定。
萧燕飞兴致勃勃道：“我听管事说，庄子的后山有冬笋，我们可以一起去挖冬笋。”
“那里还有雪貂呢，通体雪白，好看极了。”
无论她说什么，顾非池就一个字：“好。”
他在心里已经琢磨起怎么尽快把朝中这些琐事给解决了，他也能早一日带燕燕出去玩。
萧燕飞调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还顺利吗？”
“他们啊，真是墨迹惯了。”顾非池轻嗤道。
他闲话家常般与她说起吏部尚书举荐了谁当扬州知府，说起兵部会派一万禁军赴闽州，说起会让唐越泽盯着北境招商的事，说起登基大典定在了大年初一，礼部还在修改仪制……
萧燕飞几乎可以想象那些所有人可怜巴巴地挨训的样子，笑容止不住地从眼底荡漾了出来。
真是可怜。
顿了顿后，顾非池又道：“燕燕，沐恩公的爵位……我考虑给岳母。”
萧燕飞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惊愕明晃晃地写在了小脸上。
啊啊啊？？
她以手肘撑起上半身，黑白分明的大眼瞪得圆圆。
顾非池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淡淡道：“按例，皇后的母家会得一个‘承恩公’的爵位，但是‘承恩公’……”
“太晦气了。”
“礼部拟了几个封号，奉恩公，明恩公，沐恩公……我瞧着沐恩公不错，你说呢？”
萧燕飞：“……”
重点是这个吗？！
顾非池失笑，长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轻轻松松地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在她鬓角又吻了吻，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她柔软的手指。
“烨哥儿有武安侯的爵位了，日后，这‘侯’能不能变成‘公’，得靠他自己。”
“而阿烁那小子……”顾非池眉眼弯出一个微微的弧度，墨黑色的狐狸眼中光彩洋溢，“他应该自己能拼出前程来。”
“这个爵位给他们俩谁都不合适。”
萧烁、萧烨这两个小子不似柳家，他们有自己的抱负，也都在孜孜不懈地往前冲。
一个靠着“恩萌”才得来的爵位，只会把他们养废。
顾非池理所当然道：“所以，就给岳母好了。”。
这家伙！萧燕飞被他逗笑了，她总觉得这人人羡慕的爵位，在顾非池的嘴里就跟卖菜顺便送根大萝卜一样。
不愧是他！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室内，连屋外那瑟瑟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没那么冰冷了。
夜渐渐深了。
顾非池回京后，连一天也没歇，就忙了起来。
他是武人，精力充沛，仿佛不知疲惫般，于是文武百官也跟着忙得团团转，有了某些人的前车之鉴，那些心思浮动的勋贵官员也都吃了教训，办起事来更不敢推搪，上下一心，整个朝堂卓有成效地运作了起来。
先是定下了宁王唐修尧于腊月十三行刑，以及其他相关人等的流放日期，紧接着，顾非池又在折子上正式批复了对北狄王的处置——
腊月十三斩首示众。
当刑部韩尚书接到这道折子时，忍不住想：腊月十三？这不是和宁王处刑在同一天吗？太子爷的意思，是想让北狄王先看了宁王凌迟再死，还是让宁王先看北狄王掉脑袋后再凌迟？
谨慎起见，韩尚书小心翼翼地请示了一句：“殿下，您可要去观刑？”
“去。”顾非池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不止他去，萧燕飞听说后也想去。
于是，到了行刑当日，就变成他俩一块儿在午时三刻准时到了午门刑场。
身着玄色冕服，头戴九旒冕，顾非池坐于高高的午门城楼上，以大景未来天子的身份出现在那里观刑。
刑场外早就聚集了人山人海的百姓，都是来观刑的，一个个群情激愤，各种痛快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而这些声音全然传不到宁王耳中。
被关押了一个月的宁王唐修尧早就已经没了精气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黄肌瘦，他的声带被割断，伤口外翻，溃烂，根本没好好处理过。
若不是刑部生怕他活不到行刑这一日，找了大夫给他灌过一些汤药，宁王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顾非池只扫了宁王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关切地问萧燕飞：“冷不冷？再一盏茶，等行刑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萧燕飞着一身隆重的太子妃大妆，端庄地坐在那里，把自己充当吉祥物。
“我有这个呢。”萧燕飞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往他掌心贴了贴，“暖着呢。”
顾非池又摸了摸她柔软的掌心，确定她的手是热的，才放心。
下方的午门广场传来一阵喧嚣声。
萧燕飞循声望去，便见长狄王铎辰锋也被几名身着铜盔铁甲的官兵押上了刑台。
铎辰锋早不复往日的威风，蓬头垢面，那略有几分卷曲的褐发凌乱不堪地披散着，满身血污，狼狈得好似一个街边的乞丐。
萧燕飞看着看着，忽而一笑，说道：“这刑部尚书真是个妙人。”
顾非池狐疑地挑了挑眉梢。
“你看。”萧燕飞指了指下头，铎辰锋已经被押到了宁王对面，两人面对面，让他们彼此看到彼此。
“这肯定是韩尚书又在‘揣摩圣意’呢。”
萧燕飞与内阁这些阁老们也打了两个月交道了，看得出来这些朝臣总是在琢磨着上头随口的一句话有没有深意。
“韩大人估摸着是想着，”萧燕飞笑得不可自抑，“咳咳，让长狄王与宁王面对面一起死，看着彼此的下场，那就保管不会有错的。”
她故意学着韩尚书的强调说话，说着说着，自己先憋不住地笑出了声。
她一笑，顾非池也跟着忍俊不禁，眼里只有她。
“阿池。”萧燕飞忽地拍了拍顾非池的手，“他在瞪你呢。”
“快，瞪回去。”
在萧燕飞的催促下，顾非池这才转过了头，垂眸望去，与下方的铎辰锋四目相对，对方那双蓝色的眼中满是阴戾之色。
燕燕让他瞪，他就瞪，不止瞪，他还慢慢地抬起了右手，将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掌心合拢的动作。
他是在告诉对方，北狄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顾非池笑得肆意张扬。
“顾非池！”铎辰锋咬牙切齿地以景话喊道，脸色更加阴冷沉郁，额角根根青筋暴起。
他迈出一步，想朝城楼上的顾非池冲去，可下一刻，就觉得膝窝一阵剧痛，膝下一软。
后方一个小将狠狠地踢了铎辰锋一脚，直把他踢得重重地跪在了刑台上。
铎辰锋面目狰狞，想起身，但两名官兵将他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顾非池移开了目光，面向萧燕飞时，唇角便噙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怕吗？”
他问的是一会儿的行刑。
“不会。”萧燕飞镇定自若地摇摇头。
连解剖课都上过的医学生无所畏惧。
“时辰到。”下方的监斩官见太子爷没什么别的指示，高声喊了起来，“行刑！”
监斩官用力地朝刑台丢下了斩令牌。
几乎在斩令牌落地的那一瞬，萧燕飞顿然觉得眼前一黑，双眼被顾非池用手轻轻地捂住了。
萧燕飞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前依然一片黑。
不带这样的！
女孩眨动的的睫毛挠得顾非池掌心痒痒的。
顾非池见她小脸气鼓鼓的，倾身凑到了她耳边，小声哄着道：“一会儿，我们回外祖父那里，我陪你在那里住几天好不好？”
“真的？”萧燕飞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眉飞色舞地笑了，红唇似花瓣般红润娇嫩。
“真的！”顾非池的声音温柔似春风。
话落之时，刽子手将寒光森森的鬼头刀高举了起来，对着铎辰锋的脖颈干脆地劈下。
鲜血喷出，铎辰锋人头落地，血淋淋的头颅滚了出去，同时，另一名刽子手也将刀子剐在了宁王身上。
宁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人堵上了嘴。
浓浓的血腥味随着腊月的寒风弥漫在午门广场上。
顾非池也没久留，当即起了身，带着萧燕飞离开了。
他先顺路带着萧燕飞去了一趟皇觉寺，上了香去去晦气，跟着两人就一起回了葫芦胡同的殷家。
这一进正院的门，顾非池就笑道：“外祖父，外祖母，我和燕燕来住对月。”
民间有回门住对月的习俗，只是大婚后，顾非池就匆匆离了京，直到这会儿才补上。
老两口皆是面上一喜，殷太太急切地问道：“你们俩打算住几天？”
“三天！”顾非池道。
“好好好。”老爷子殷湛可高兴坏了，一会儿吩咐廖妈妈赶紧去盈福居把殷婉叫回来，一会儿又打发了人去接萧烨，一会儿又使唤人去打扫院落给小两口住。
跟着，他高高兴兴地拉着顾非池去下棋。
“阿池，来，陪我下棋。”
萧燕飞笑道：“外祖父，让他让您十子，您再把他杀得落花流水。”
她光明正大地怂恿着老爷子，又转过头，问顾非池：“对不对？”
她斜睨着他，半是骄纵，半是撒娇。
顾非池毫无原则地应是。
看着这小两口谈笑间毫无拘束，就和以前一样，亲昵无间，坐在轮椅上的殷湛与殷太太互相看了一眼，心放下来一半。
殷湛撩了撩袖子，对着外孙女挤眉弄眼：“燕儿，我们俩打他一个。”
“嗯，我们一起。”萧燕飞应得十分爽快。
殷太太眉眼含笑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人，心情极好地吩咐小丫鬟去厨房弄些点心来。
屋子里燃着两个银霜炭盆，温暖如春。
萧燕飞带着老爷子又是偷子，又是耍赖，在棋盘上大杀四方。
白子所向披靡，把黑子杀得溃不成军。
一连赢了三局后，殷湛心满意足了，让殷太太去屋里拿了个木匣子过来。
“燕儿，阿池，你们过来看。”殷湛亲手打开了这个约莫三尺长的木匣子，献宝似的笑了，眼尾露出一道道深深的笑纹。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支奇形怪状的黑色管状物。
无论是萧燕飞，还是顾非池，都一眼瞧出了这是何物。

第182章
“这是，火枪？”顾非池微挑剑眉。
大景朝有火枪营，顾非池也是见过火枪的。
火枪是凶器，像刀械铁器一样被朝廷所管制。
朝廷常用的火枪称为火绳枪，而这匣子里的火枪明显与火绳枪有所区别。
顾非池把它从匣子里拿了起来，抓在手里掂了掂，慢慢悠悠地把玩了一番，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用过火绳枪，觉得发射远不如弓箭便捷，射程也不如弩箭，也因而，如今在军队中，依然以弓箭为主。
火枪营也才区区三千人，尚不成气候。
这把造型奇特的火枪虽说与火绳枪有所差异，但顾非池稍稍把玩一下，就大致明白了用法，手指若有所思地在扳手、上方的金属夹以及燧石上摩挲了两下。
“外祖父，这火枪没有火绳，是不用点火吗？”
殷湛拈须，哈哈大笑：“阿池，你果然目光如炬。”
“你且试试。”
说着，老爷子随手推开了一扇窗户，示意顾非池往院子里发射。
顾非池从匣子里取出了铁丸和火药，先疏通了枪管，接着往火药池填入火药，再将铁丸装入枪管……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修长白皙的手指擦过那冷硬暗沉的枪管时，有种冰冷强势的美感。
若是火绳枪，现在就该点火，使火绳点燃黑火药，进而将枪管内装的铁丸发射出去。
这把火枪不用点火的话，那应该就是叩动扳机，令燧石击打火镰……
见他举起枪，枪口对准了外头，萧燕飞兴致勃勃地指向了外头庭院里的一棵红梅树，道：“阿池，你就射那棵梅树吧。”
接着，她忙不迭地捂住了耳朵，也示意老两口赶紧捂住耳朵。
“好。”顾非池浅浅一笑，右手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有什么东西从枪口急速地喷出，快得几乎肉眼难以捕捉。
就看到庭院里的那棵梅花树的树干上多了一个大孔洞。
长满红梅的花枝剧烈地抖动起来，片片红色的花瓣如雨般落下，纷纷扬扬，下起了一场花瓣雨。
枪口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室内扬起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漂亮！”殷湛大力地击掌，浑浊的老眼灼灼发亮。
一旁的萧燕飞来回看着这一老一少，觉得有趣：这男人啊，无论什么年纪，果然都痴迷枪械啊。
顾非池将这里火枪又把玩了一番，眸子也亮了几分，对殷湛道：“这火枪用起来更简单，准头也更为精准。”
“这不是大景的火枪。”他肯定地说道。
殷湛笑着点头：“这是上个月海船从西洋带回来的。”
在前朝时，中原就已经有了火绳枪。
火绳枪传到了西方后，西洋人对它进行了一些改进。
“马管事在西洋的某个国家偶然见着，觉得我应该会感兴趣，就带回来给我看看。”
“阿池，你觉得这种西洋的火枪怎么样？”殷湛问道。
顾非池在那犹发着烫的枪管上摸了摸，缓缓道：“这把火枪最大的缺陷仍是发射的步骤太繁琐，每发射一次，我至少可以射出十几箭，不过，相比朝廷目前持有的火绳枪，用起来确实更为便捷。”
“这火枪不错。”
火枪的杀伤力极大，想必海外也该跟大景一样，对军械会有所管制，寻常人是拿不到的。
顾非池看着枪口的缕缕白烟，又道：“外祖父，这把火枪想是得之不易。”
殷湛笑而不语。
窗外的那株红梅还在“簌簌”抖动着，几片零星的花瓣随风飘进了窗内。
顾非池眸中的亮光闪动了一下。
虽说只有这一把火枪，但这把枪让他看到了一个可能性——
火器的可用性。
西洋人既然可以改进火绳枪，那么他们也可以。
大景既有擅长使用火药的工匠，也有擅长机巧之术的奇人，绝对不会比西洋差。
要是能在这把西洋枪的基础上，加以改进，让火枪的发射步骤更为便捷，准头更高，甚至像连弩一样可以连发几枪，再让火枪营的将士全都配上最新型的火枪……
顾非池脑子转得飞快，甚至想到了几种火枪手与弓弩手配合的作战方式。
殷湛捋着下巴的山羊胡，眸中闪着睿智深沉的光芒。
萧家的确是不争气，他们殷家又是商贾。
但就算是商贾，也不是毫无用处的。
他拿出这把西洋火枪，就是想要告诉顾非池，告诉所有人，他可以为朝廷找到更便宜的粮草，可以为朝廷带来新的武器，不仅是这些，其它军用辎重、石料、矿产、药材乃至工匠……无论大景需要什么，他都有本事牵线搭桥。
他的宝贝外孙女，不是没有娘家可以靠的。
她不会比任何人差！
虽然殷湛没有直言，但都是聪明人，顾非池自然能够想得明白老爷子此番的用意。
顾非池将这把火枪又放回到了匣子里，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这辈子，只会有燕燕一人。”
顾非池明白二老的忧心，目光坦然地迎视着殷湛苍老却锐利的眸光。
殷湛这一辈子走过大江南北，曾东游倭国，也远赴过西洋，他看过很多人，与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也会看人。
顾非池是不是真心实意，殷湛看得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殷湛的另一半心也放下了。
还是他们的燕儿好福气。
老者的脸上露出带着几分慈爱，几分欣慰的笑容，慢慢地喝了口茶，就听顾非池接着道：“等立后大典后，我会让岳母袭了沐恩公的爵位……”
殷湛老脸愣了愣，眼眸倏然睁大，嘴里的那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外祖父，快吐出来。”萧燕飞生怕老爷子呛到了，连忙抬手托住他手里的茶盅凑到他唇边，另一手又给他抚背。
殷湛低头把口里的那口茶吐在茶盅里，用一种出离震惊的表情看着顾非池。
这小子！
阿池这小子还真是绝了！
殷太太也是一脸惊愕，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没喝茶。
顾非池含笑又令廖妈妈去给老爷子重新沏茶，含笑道：“外祖父，外祖母，要是谁再在您二位跟前胡言乱语，不必客气，将人打出去就是了。”
顾非池完全可以想象，既然都有人敢弹劾燕燕来试探他的底线，那么自然也有人敢在岳母以及二老面前瞎嚼舌头，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殷湛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总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阿池是说真的？
把国公的爵位赐给皇后的生母，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怕是连戏本子也不敢这么写。
当他把手里的茶盅放在桌上时，便差不多想明白了。
殷家是商贾，属九流之末，阿婉已经与萧衍义绝，自然也归为了商籍，在那些个自诩名门的势利眼跟前，怕是觉得他的阿婉好欺。
他也听阿婉说了，她在外头巡视生意时，时不时地会与从前的一些旧识“偶遇”，那些人总借故让她见礼，又阴阳怪气地说着一些“女子不该善妒”，又或者“为人妇者当主动为夫纳妾，开枝散叶”云云的话。
这些话是冲着谁去的，又是什么意思，谁都懂。
这一个个都盯着东宫，想往东宫塞人呢！
这段日子，殷湛一直忧心忡忡，既担心外孙女，又替女儿觉得委屈。
此刻再看顾非池，老爷子眼里的慈爱又浓了几分，温情脉脉。
燕儿不止是个好福气的，也是个会识人的，阿池啊，这是不想让人怠慢了殷家，怠慢了燕儿的生母。
以后，但凡再有人敢在阿婉跟前再说些乱七八糟的，有了这沐恩公的身份，阿婉大可以一巴掌呼过去。
阿池这孩子能有这份心意，实在是……
殷湛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之前的不安真是庸人自扰了。
他随手把放火枪的木匣子往旁边一推，笑得眼角皱纹更深，对着顾非池挥挥手：“来来来！”
“下一盘要是你赢了，外祖父给你一样好东西。”
他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容，对着顾非池的态度更加自然。
萧燕飞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
这些日子，顾非池不在，她一心顾着京城大局，倒是忽略了一些事。
她没说，只默默地放在了心上。
这会儿面不改色，她托腮，俏皮地凑趣道：“有什么好东西？外祖父，我也要。”
“给了阿池，还不就是你的。”殷湛伸指点了点萧燕飞的小鼻头。
“那我不帮您了。”萧燕飞挪了一个位置，又往顾非池那边坐，一手挽着他，“我帮他！”
她转头凑过去，光明正大地对着顾非池说起悄悄话：“我们把外祖父的好东西都赢来！”
顾非池：“好。”
殷湛的棋瘾犯了，赶紧从棋盒里抓了把白子，急急催促道：“阿池，快猜子。”
这时，知秋掀帘进来了，禀道：“殿下，太子妃，梁公公来了。”
梁铮没一会儿就跟着一个小丫鬟进了屋，他是带着折子来的。
折子上的是礼部拟的登基大典的仪制。
顾非池从棋盒中拈了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猜了子。
若老爷子手里的棋子为奇数，则顾非池执黑，反之执白。
“我执黑，你执白。”殷湛乐呵呵地放开了手，露出掌心的四枚白子。
顾非池微微一笑，一手整理着棋盘，另一个手随意地翻了翻那道折子，就直接把它丢了回去。
只给了梁铮一个字：“改。”
于是，梁铮二话不说，捧着折子走了，对着礼部尚书好好敲打了一番。
等第二天他在文华殿，再递上折子的时候，顾非池终于不是整个儿打回去了，而是直接勾了几条，让礼部接着改。
顾非池白天在文华殿处理政务，等忙完了，黄昏就回殷家住，就如同民间在媳妇娘家住对月一样。
朝野上下，都在暗暗地观望着，思量着。
然而，还不等他们悟到点什么，就有几家诰命夫人得了太子妃派人送来的帖子。
不是宣到东宫，而是宣到了殷家。
这帖子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可被太子妃召见是一种荣耀，谁也没有多想，就一身大妆去了殷家。
到了后，一直从上午巳时直等到了午后未时，都没人叫她们进去。
她们也不敢乱动，就只能这么眼巴巴地站在正厅的廊下等着，盼着。
这些夫人也个个都是人精，长着七窍琳珑心的，这会儿她们也都看得出来，太子妃传唤她们，不是召见，而是敲打。
只是一时间，她们也没想明白自己这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几个人转弯抹角地相互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她们几个，都不约而同地曾在外头“偶遇”过殷婉，并劝她好好教教太子妃，应谨守女德，不嫉不妒，如此才为世间女子的表率。
说为人妇者要大度，要为夫家广开枝散叶，这才是女子的本分。
“不会吧。”一位身段丰腴的圆脸夫人讷讷道，有些不敢置信，“就为了这等小事？”
其她几人也是心有戚戚焉，面面相觑。
她们不过就是让殷婉给她们见个礼，一个没有品级、没有诰命的商贾女对着她们这些诰命夫人，难道不该见礼吗？
而且，女子本就该为夫家开枝散叶，她们也没说错啊。
另一个鹅蛋脸的夫人撇了撇嘴，小声说：“总不能等太子登基了，‘她’也霸着，不让新人进宫吧。”
她口中的这个“她”指的当然是太子妃萧燕飞。
就是就是。那圆脸的丰腴夫人连连点头。
她们都知道，太子确实重视太子妃，连兵符也可以交给太子妃，颇有几分当年太祖皇帝与皇后的情谊，可就是太祖的后宫中也是有好些妃嫔的。
大行皇帝宠爱柳氏，这宫中的皇子皇女也不少。
皇后之位她们家要不起，嫔妃的位置他们总能一争吧！
“李夫人……”那圆脸的丰腴夫人正想说什么，却见那位鹅蛋脸的李夫人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望着另一边，笑着轻唤道：“祝嬷嬷。”
其她几位夫人也都望了过去。
祝嬷嬷是废后柳氏身边的老嬷嬷了，很多人都认得。
李夫人朝祝嬷嬷走近了一步，露出熟稔的笑容：“好些日子不……”
她话没说完，就见祝嬷嬷目不斜视地在她身边走过，给眼色都不给一个，径直地进了正厅。
“……”李夫人脸色一僵，略有点尴尬。
下一刻，进屋后的祝嬷嬷翻脸像翻书似的换了一张乐呵呵的笑容，对着坐在罗汉床上萧燕飞屈膝禀道：“太子妃，养心殿已经打扫出来了。”
“依您的吩咐，乾清宫，凤仪宫，钟粹宫、延禧宫、永和宫和承乾宫都封了宫。”
候在外头廊下竖着耳朵听的几位夫人也隐约听到了一些。
封宫？
这些夫人们一头雾水地蹙了蹙眉。
眼看着再过几天太子就要登基了，来年就要选妃纳新，宫里头很快就会再有皇子皇女们出生，宫室只怕会不够住，怎么就要封宫了呢？
几位夫人又把头往门口凑了凑，想再听听，“吱呀”的一声，门就被丫鬟给关上了。
关闭的屋门隔绝了外头窥探的视线。
萧燕飞对着祝嬷嬷点了点头，赞了一句：“嬷嬷做事一向爽利。”
那谁和谁住过的地方，不止是顾非池嫌晦气，她也是，该封的还是趁早封了得好，还能节省点开支。
得了夸奖的祝嬷嬷喜笑颜开。
“嬷嬷来得正好。”萧燕飞随手拿过了一旁的花名册，交给了祝嬷嬷，“你看看这个。”
这是宫人们的花名册。
整座皇城有内侍、宫女足足四千人，再加上数千守卫宫禁的侍卫，简直相当于一座小县城了。
“过年后，我打算把宫人放出去一半。”萧燕飞道，“至于那些年岁大了又无家可归的内侍和老宫女，就让他们去皇庄养老吧。”
京幾一带就有好几个皇庄，只需每年从内库里拨些银子，又有皇庄的田地可以自给自足，养养这些年老孤苦的宫人也不费什么钱。
按她的想法，只要这些宫人安分，从宫里退休后也是可以在皇庄颐养天年的。
“只要他们当差时安份，无论是养老送终，还是日后的祭奠，自会有宫里安排操持。”
祝嬷嬷捧着那本花名册，一时呆住了。
他们这些宫人，大都孤苦无依，没有家人，他们最怕就是老了之后，被赶出宫去。
运气好的宫女嬷嬷，会有一些勋贵或官宦人家请回家去，充作教养嬷嬷，教府里的姑娘们规矩。
这运气不好的，就是流落街头，甚至于曝尸荒野。
太监内侍们更惨，出宫后，根本无人会再看他们一眼，也正因为此，那些老太监才会在宫中收义子，拼了命的揽银子，就是为了老有所依。
若是他们这些无根之人老了后，真能由宫里养着，等故去后，还有人给他们送终，烧个纸钱，那这简直再好不过了。
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祝嬷嬷心潮翻涌，两眼发红地说道：“太子妃，您真是仁慈！”
她是老了，何曾能想到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这会儿才来了。
幸好姑娘当初没有嫌弃自己！祝嬷嬷抹了把泪，正想好好表一番忠心，就听萧燕飞又道：“这件事就交给嬷嬷了。”
“这具体的章程该怎么定，嬷嬷先参详参详，再与我说。”
萧燕飞以食指点了点那本足有砖头厚的花名册，“嬷嬷在宫里久了，这些人是不是身家干净，背后有没有人，有没有抱团结党，嬷嬷应该最是清楚。”
“嬷嬷辛苦一下，把那些要放出去的和送去皇庄养老的名册都整理出来。”
“该留的留，该放的放。”
“主子言重了，奴婢不辛苦。”祝嬷嬷两眼发着光，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了花名册。
“嬷嬷是知道的，我初来乍到，对这宫里的人不熟悉，”萧燕飞轻轻拍了拍祝嬷嬷的手背，温柔地笑了笑，“这件事也只能靠嬷嬷了。”
“这宫里上下，像嬷嬷这样的三朝老人是不少，可这知根知底的人也唯有嬷嬷了。”
“我想来想去，谁也没有嬷嬷这般可靠。”
这一字字一句句令祝嬷嬷分外妥帖，祝嬷嬷的眼睛越来越亮，到了最后，已是热血沸腾，觉得自己肩负着无比的重任。
她在宫里头活了大半辈子，最是知道这宫里头有多腌臜，藏着多少阴谋陷阱，多少会吃人的人。
她曾亲眼见过数之不尽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深宫中，无论是贵人，还是卑微的奴婢，这宫里的人命都不值钱。
自家太子妃这般柔弱，这般美好，又没什么心眼，如何对付得了那些个豺狼虎豹。
而且，太子爷与太子妃新婚燕尔，很快就会有小主子了。
想到这些年宫里头折了多少孩童，祝嬷嬷悚然一惊，暗道：可不能让小主子被那些阴险小人给算计了！
“太子妃放心，这件事奴婢一定好好办！”祝嬷嬷福了福身，郑重地说道。
太子妃把这些事交给自己，而不是知秋那丫头，说明在太子妃的心里，还是自己最能干，最值得托付！
她斗志高昂地给一旁的知秋递了个挑衅的眼色。
知秋：“……”
“太子妃，那奴婢就先回宫了。”祝嬷嬷连忙又道。
她刚得了新差事，心里是激动，又有那么一丝丝忐忑：这宫里有心眼、有手段的老人可不少，他们怕都一个个望着东宫，想在太子妃跟前卖好呢。
自己可得好好表现，万不能让那些人得了机会！
萧燕飞点了点头，又道：“你下去吧。”
“顺便出门代我传个话，让外头那几位可以回去了。”
祝嬷嬷屈膝领命，捧着这本厚厚的花名册又出去了。
她迈出正厅，昂着脖子，对廊下的几位夫人道：“传太子妃口谕，几位夫人可以回去了。”
太子妃把她们召来罚了一会儿站，就这么打发她们回去了？李夫人等几位夫人再一次面面相觑。
刚刚，她们在外头就隐约听到里头说宫里已经封闭了近一半的宫室，如今又要遣走近半的宫人，这太子妃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夫人们心里都有些没底。
“请。”祝嬷嬷伸手作请状，领着那几位夫人往二门方向走去。
瞧着四下没有殷家的下人，李夫人悄悄地给祝嬷嬷塞了个金镯子，小声地打听起消息来：“嬷嬷，太子殿下马上就要登基，这宫里头正是破旧立新的时候。”
“怎么反而关了这么多宫殿？”
她还藏了半句话，这些宫殿要是全关了，待日后，有新人进宫，住哪儿呢？
破旧立新？祝嬷嬷细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一下子明白了。
她们原来打得是这种腌臜的主意！
呵，这些人啊，也就是仗着年纪大，见太子妃性子好，一个个就蹬鼻子上脸了！
难怪太子妃没见她们，肯定是被气哭了。
祝嬷嬷眯了眯老眼，回想起来，刚刚太子妃的眼圈好像是有点红。
她不喜的目光朝这些夫人扫了过去，觉得眼前这一个个的全是吃人的鬼。
李夫人她们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嫌一个金镯子不够。
那圆脸的丰腴妇人赶紧摘了自己身上的翡翠玉佩也塞给了祝嬷嬷，其她三位夫人也很是大方，玉镯子、金锁、金钗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了祝嬷嬷。
历来，像这等在宫中贵人身边近身伺候的嬷嬷，她们这种诰命夫人也得赔笑，免得对方在贵人跟前给她们上眼药。
她们不怕她贪，只要她够贪就行。
在夫人们灼灼的目光中，祝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外命妇行贿宫人，意图打听宫闱之事，这可是皇家大忌，当夺诰命。”
她重重地一拂袖，把方才这几位夫人亲手给的“证据”一揣，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夫人等几位夫人傻眼了，如遭雷击。
不对！
等等！
给宫人塞银子打听些小事哪朝哪代都有，也是为了避免不小心别触了贵人的霉头，这怎么就要除诰命了呢？！
“祝嬷嬷！”李夫人率先反应了过来，花容失色，拎着裙裾赶紧追。
其她几位夫人慢一拍地也反应了过来，也火急火燎地去追祝嬷嬷。
这些养尊处优的夫人们平日里哪有这样跑过，没一会儿就跑得气喘吁吁，连发髻和发簪都乱了，瞧着狼狈不堪。
可她们一直追到二门，都没追上。
祝嬷嬷已经走得没影了，只看到她们的马车停在二门那里。
李夫人跺了跺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老嬷嬷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腿脚这么好？”
“李姐姐，”另一个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大冬天的，额角还跑出了一头汗，但她还是勉强振作起精神，安慰起其她人，“没事的。我看祝嬷嬷只是随口说说，她也就是个宫中的下人，怎么敢真就得罪了我们？”
没错，她们这些人可都是有诰命在身的！
“我看啊，她指不定是想以此多讹点银子呢。”圆脸的丰腴夫人咬牙切齿道。
她这么一说，好几个夫人纷纷附和。
嘴上是这么说，她们心里却都有些忐忑。
然而，事已至此，她们也只能在各自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李夫人脸上的佯装镇定就消失了，她慌张地催促车夫赶紧回去，有些心神不宁的。
一开始，太子妃宣她觐见的时候，她跟自家老爷都觉得，兴许是前些天的“规劝”有用，太子妃是来问问自家姑娘的。
按旧例也该是这样，先有个共识，待将来新帝过了孝期，再行册封。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大概是错了。
李夫人越想越是不安，她要赶紧回去和老爷商量一下。
殷家在城西，可李家却在城东，两家离得远，这回去的路上就花了大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快到了，就听到车提醒：“夫人，是老爷。”
李夫人忙撩开了窗帘，往外望去，就见自家老爷正垂头丧气、衣衫不整地往前走着，整个人瞧着失魂落魄的。
“老爷！”李夫人脱口唤道。
李老爷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慢慢地，僵硬地转头朝李夫人看了过来。
夫妻俩四目相对。
李老爷哭丧着脸说道：“我……我被革职了。”
他的官帽、官袍当场就在衙门里被脱了，人也被赶了出来。
什么？！李夫人双眸一张。
老爷被革职，那岂不是意味着，连她的三品诰命也没了吗？
“我还听说，太子爷有意册立殷夫人为沐恩公。”李老爷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拳头重重地往马车上捶了一记，“夫人。咱们这是走了一步烂棋啊。”
李老爷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要是早知道太子爷会封殷夫人为沐恩公，肯定还会多斟酌一下。
李夫人：“……”
她脸上、嘴唇急速地褪去了血色，脑子里想到的是，那一日，她在盈福居对殷婉说的话：
“殷婉，本夫人可是三品诰命，你不过是区区商女，见到本夫人不该行礼吗？”
李夫人丰腴的身躯晃了晃，整个人软倒在了车厢里。
这京城的事本就瞒不住人，尤其是在李老爷在工部衙门被当众革了职，再加上李夫人等几位夫人是太子妃大婚后唯一召见过的命妇，本就惹人注目。
李家出事后，立刻就有人暗自留意打听起来，这一打听，就听说其他几位夫人的诰命也没了，连她们的男人也是革职的革职，降爵的降爵，上头一系列的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据说是那几位夫人在殷家行贿宫人，打听内闱隐私，犯了宫中大忌，且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一时间，各府之中激起了千层浪。
给宫人塞些银子，打听一下圣意所向，若上头不知道或不计较，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可若是计较起来，打听宫闱之事，不外乎两种理由，要么是为了媚上，要么就是有了异心意图谋反。
无论是哪个，别说夺诰命了，便是连安个死罪都可以。
太子爷回京才不到十天，先后就端了十户人家，其中还有两家勋贵，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着实让人心惊胆跳。
尤其是那些个怀揣着各种小心思，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暗暗庆幸，自己胆子不够大，没妄动。
无论暗地里，这些勋贵朝臣是怎样的暗潮汹涌，可再也没人敢闹到明面上，整个朝堂在短短几天内就消停了。
一个个埋头干活，矜矜业业，只希望太子爷的下把火千万别烧到自己身上。
京中这一双双明里暗里的眼睛，就眼看着太子爷真跟民间的普通小夫妻一样，陪着在殷家住了三天，跟着又回卫国公府小住了两天，这才返回了东宫。
小两口十分低调，甚至没用上太子妃归宁的仪仗，仅仅是两人同骑，彼此依偎着，恩爱得让人艳羡。
候在东宫大门口的礼部尚书裴谨眼瞧着这一切，突然间整个人就开窍了。
他手上这道第四遍折子，又收了回来，回去礼部衙门通宵了一晚上。
这一回，他递上去的新折子，终于得了太子爷一个满意的微笑和一句夸奖。
“不错。”
裴谨被这两个字夸得飘飘然，拿着被批改过的折子，晕乎乎地出去了。
顾非池抽空特意回了东宫一趟，把岭南那边进贡的一块帝王绿的翡翠拿给萧燕飞看。
“裴谨这人啊，还不是真笨，就是木。”顾非池戏谑道，“难怪会当礼部尚书。”
“说得是。”萧燕飞被他逗笑，靠在他的肩头笑得不可自抑，一手随意地摩挲着顾非池手里那块翡翠原石。
透过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这块帝王绿的翡翠近似湖蓝色，将之再换个角度，又是翠绿色，绿得似要滴下来。
“喜欢吗？”顾非池越看越觉得这翡翠很适合他的燕燕，“我给你雕个貔貅的玉坠怎么样？可以趋吉避凶。”
“你来雕，我来画。”萧燕飞道。
她最喜欢看她画的样子在他的手指下一点点成型，这会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好。”
顾非池话音刚落，知秋走了进来，禀道：“太子妃，针工局的文姑姑来了，来请您试礼服。”
又要试衣裳啊！萧燕飞把倦怠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想说文姑姑其实不用这么精益求精的。
“乖。”顾非池拖了个旖旎的尾音，抬手在她小脸上轻抚了一下，便起了身，先去忙了。
他走了，针工局的文姑姑与宫女们则鱼贯而入。
这已经是萧燕飞第三次试穿礼服了。
文姑姑与宫女们仔仔细细地记着每一个细节，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捧着那一件件华丽繁复的礼服退下。
针工局的人前脚刚走，后又有内务府的大太监前来请示萧燕飞关于除夕的大宴，大行皇帝驾崩后，举国上下四十九天不许屠宰，也就意味着这次的除夕大宴得茹素，不能参照往年的旧例。
萧燕飞看着大太监递上来的几张单子，无力感登时涌了上来，突然就有了一种她是太子妃的真实感。
好嘛……
过年前，她也是别想歇着了。
宫里头，人多事杂的，反正她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她不着急。
这皇宫，她可是要住一辈子的。
可以慢慢来。
萧燕飞想“慢慢来”，可宫中的各种琐事不等人，一件接着一件地来，内务府的太监嬷嬷们一个个地找上门，这个问起除夕上午的祭祖礼佛事宜，那个来问除夕夜是否要与皇子公主们在养心殿守岁，下一个又请示今年宫里还唱不唱戏……
这一忙便忙到了腊月二十九小除夕，顾非池终于封了笔，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五□□廷正式休朝了。
这个除夕，宫中一切从简，比往年除夕冷清了不少。
连除夕正午的宫中大宴，也就是和皇子、公主们坐在一起用了顿便饭，没有戏班子，也没有歌舞杂耍。
唯有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断，一阵接着一阵，从下午一直响到了夜里，
不仅是宫内放了爆竹，宫外乃至整个京城的人都在放爆竹好驱瘟逐邪，保证来年顺顺利利。
伴着响亮的爆竹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年味。
萧燕飞特意打发了其他宫人，让他们都自个儿玩去，自己与顾非池两人关起门来，待在东宫的寝殿中赏烟花。
窗外，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四溢，如织似锦。
萧燕飞心情大好，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宣布道：“今天我要熬夜！”
看她这精神抖擞的样子，顾非池顺着她的话道：“我们一起守岁。”
这是他与她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以后，他们还会一起度过几十个新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从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送到顾非池嘴边：“你试试，这个很好吃。”
顾非池就咬了一口，糕点软糯，入口即化，满口都是桂花与栗子的香甜滋味，还有她指尖属于她的馥郁芬芳。
他慢条斯理地分好几口，才把她手里捏的那块糕点吃完，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不过是午宴时多夹了两块板栗吃，燕燕就注意到了。
他的心中软成了一汪春水，愉悦的笑意宛如涟漪般荡漾在了他昳丽的眉眼之间。
顾非池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正红色绣白鹰的荷包，塞到了她的小手里。
萧燕飞一愣。
将荷包捏了捏，里面显然塞了什么东西。
“这……”她灵光一闪，“这是压岁钱？”
她有些新奇，又有些高兴。
她已经好些年没收过压岁钱了。
顾非池扬了扬眉，正想让她打开看看，就见坐在他身边的萧燕飞突然往他这边凑了过来，往他眉心飞快地亲了一下。
一触即逝，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压岁钱。”萧燕飞随即就往后退去，洋洋得意。
她打开了那个荷包，把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
里头全是各式各样的金锞子，有猫儿，有鹰，有马，有鲤鱼，每一个都约莫拇指头大小，做得是惟妙惟肖，又生动活泼。
很显然，这应该是他提前请人定制的。
萧燕飞把一枚鲤鱼金锞子捏在指尖把玩，笑容在脸上一点点地扩散，如春花倏然绽放。
窗外，这时响起了一阵阵“嗖嗖”声，好几朵烟花直冲云霄，在夜幕上绽放开来。
那璀璨的流光照亮了萧燕飞的小脸，映得她那双漂亮的猫眼流光溢彩，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流露出一丝娇媚，娇艳欲滴。
顾非池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位置，眸子里笑意氤氲，欺身朝她她压了下来。
他也学着她，将薄唇贴在她的眉心，轻啄了一下，不太满意地说道：“燕燕，你不觉得这压岁钱太‘寒酸’了吗？”
萧燕飞又看了看指间那精致的金锞子，很虚心地自我检讨了一番。
嗯，她给的好像是太寒酸了一点。
于是，她再次凑了过去，又在他的鼻尖上吻了吻，语气近乎呢喃：“这样呢？”
顾非池的回应是，也往她的鼻尖亲了亲。
萧燕飞如福至心灵，从上往下，柔软的樱唇印在他的下巴上，接着是耳后的一道伤疤，再往下是他脖颈上的喉结……
唯独避开了他的唇。
她吻过的地方，引起一阵阵轻轻的战栗，他的眸色深沉似夜。
忽然，他抬手按住了她的后颈，强势地吻住了她的唇，温柔绵密，唇齿间那香甜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侵入她的齿间，贪婪而又地克制索取……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后，东宫外传来一阵阵热烈如海潮的欢呼声：
“新年到了！新年到了！”
子夜过了，新的一年来临了，整个京城沸腾了起来。
顾非池放开了她，两人不约而同地去看窗外的烟花，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外头的爆竹声响了一阵后，又断断续续地不时响起，快五更天时，爆竹声与烟花声才止歇，外面安静了下来。
萧燕飞闲适地靠着顾非池的肩头，只稍稍地眯了一会儿眼，天就亮了。
窗外，白鹰发出嘹亮的鹰唳，似在提醒着他们该起了。
祝嬷嬷、季嬷嬷等嬷嬷们也是一夜未歇，一个个严阵以待，今天的登基大典与立后大典万万不能出一点差池。
在卯正，嬷嬷们轻轻地在外头提醒道：“太子妃该着装了。”
整个东宫随之苏醒，嬷嬷、宫女们全都围着萧燕飞转，而顾非池则去了隔壁。
少了这位吓死人的太子爷，祝嬷嬷等人简直如释重负，一个个放开了手脚，一层层地给萧燕飞穿上了皇后的礼服，动作娴熟。
一袭大红色镶边的翟衣繁复华丽，纤腰上束以绣有金丝云龙纹嵌着羊脂白玉的革带，头戴一顶珠翠金累丝九龙四凤冠。
这一身皇后的礼服华贵异常，让萧燕飞那张原本就精致漂亮的面庞，仿佛泛着光，肤光胜雪，乌眸璀璨，似娇艳的夏花，又如漫天的霞光，绚丽而又夺目。
漂亮是漂亮，可萧燕飞坐得都快僵了，嬷嬷们也都累得满头大汗。
季嬷嬷还有些不放心，正想再检查一下有没有疏漏，就听后方传来了顾非池清冷而不失温柔的男音：
“燕燕。”
萧燕飞回头望去，这才看到顾非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三四步外。
他换上了一旁绣金龙玄色袞衣，头戴十二旒冕冠。
自冕冠垂落的十二串彩玉宛如珠帘般微微摇曳，象征着他至高无上的身份，这是唯有大景天子可以穿的袞冕。
顾非池步履沉稳地朝萧燕飞走来，对着她伸出了手：“我们走吧。”
依照既往的仪制，应该是先在金銮殿举行新帝的登基大典，而太子妃会在东宫候着，等接了新君立后的诏书，行三跪九叩之礼，谢皇恩，再由礼官陪同前往金銮殿。
那之后，才是正式的立后大典。
但礼部尚书裴谨开了窍，把登基大殿和立后大典并在了一起，终于得了顾非池的一句夸。
“嗯。”萧燕飞轻轻地应了一声，把染着大红丹蔻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十指交握，这个动作做得那般理所当然，那般自然而然。
当两人从东宫走出时，外头候着的礼官看着两人十指交握的手，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对于今日大典的每个步骤，他都了然于心，倒背如流。
这仪制里头，不合古礼的地方多着呢，光是那条太子爷会和太子妃一起从东宫出发，就让他在初看时觉得眼神可能不太好使，还去找裴尚书核对了好几遍。
可就算是那份让他惊得半死的仪制里头，也肯定没有“牵手”这一步。
而且，太子为尊，本该是太子走在前，太子妃跟在后，以示尊卑的。
不能这样并肩吧。
礼官正犹豫着是不是提醒一句，可一对上他们太子爷那双冷魅的狐狸眼，他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从东宫出发，踩着地上的红色地毯往午门走去。
大年初一，寒风呼啸，点点雪花轻飘飘地落在萧燕飞的肩头，似点点水晶般点缀着她的衣裙。
可她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她有他。
他灼灼的体温透过两人交握的双手传递给她，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两人迎着寒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白鹰展翅飞在前方，似在为他俩引路一般。
在午门乘上云舆，先去了太庙祭告天地祖宗，到了吉时，钟鼓齐鸣，整座皇宫奏响了庄严的礼乐声。
穿过午门，再穿过太和门，就看到文武百官分成左右两列，文官跪在御道东边，武官跪在御道西边。
文武百官全都朝太和门方向望去，望着前方这对如日月辉映的璧人。
唯有礼亲王微微蹙眉，给了不远处的何监正一个不满的眼神。
他不是说，他算好了，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吗？
何监正额头渗出了些许冷汗，他的确是算好的啊。
今天绝对是一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难道他哪里算错了？
他藏在袖间的手指动了动，正想再算算，注意到外头的雪突然间停了。
金灿灿的阳光拨开天边的层层阴霾倾泻而下，柔柔地洒在前方顾非池与萧燕飞的身上，给他俩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衬托得两人好似天人下凡般。
看着这一幕，礼亲王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简直就是天降吉兆啊！
寓意实在是太好了！
何监正登时又挺直了腰板，笑得洋洋得意，手也默默地垂了下去。
金銮殿外的广场上，气氛肃穆庄严。
这时，顾非池与萧燕飞走到了金銮殿前的汉白玉石阶前。
“慢慢走。”顾非池一边提醒道，一边牵着萧燕飞的手一起走上台阶。
他特意放缓了步伐，配合着萧燕飞，一步接着一步，一步接着一步，走得十分缓慢。
金銮殿前的台阶共三十九级。
萧燕飞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台阶不算高，只是她头上戴着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把她压得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
她垂眸看着台阶，既担心自己踩到裙摆，又怕不小心踩空了。
看出她的小心翼翼，顾非池将她的小手握了握，低声道：“放心，有我呢。”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有他在，她什么也不必怕，什么也不必担心。
“是哦。有你呢。”萧燕飞忍俊不禁，笑意荡漾，步履也放松了下来。
是啊，有他在，怎么也摔不着她的。
小两□□头接耳的这一幕也落入前方那些官员眼中，不少人都暗暗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可是登基大典啊！礼部尚书裴谨很想提醒这两位主子，劝自己冷静，一下下地努力深呼吸着。
顾非池扶着萧燕飞的手直走到了金銮殿前，迈过高高的门槛，又沿着红地毯往正前方的金銮宝座走去。
按照仪制，太子妃应该停在台阶前，由太子先坐上金銮宝座，接受群臣叩拜，完成登基大典。那之后，太子妃要从天子手里接过象征着皇后凤命的金册、凤印和金宝。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顾非池却没有松开萧燕飞的手，而是牵着她继续拾级而上。
连萧燕飞都是一愣。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往上走，脑子里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是她记错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殿外的文武百官全都震惊地睁大了眼，目瞪口呆。
礼部尚书裴谨更是傻眼了，差点没跳起来，大喊错了。
他按了按胸口，觉得这礼部尚书的位置再坐下去，他怕是要得心疾了。
随便这位爷吧，只要今天能礼成就行。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顾非池牵着萧燕飞的手走到了金銮宝座上，两人转过身，含笑对视着，一起在宝座上坐了下来。
在彼此的瞳孔中只看到彼此的倒映。
两人的手从始而终一直彼此交握着，牢牢地，紧紧地，掌心贴着掌心。
紧接着，殿外的文武百官也按着官职的高低井然有序地进入金銮殿，分成两列站好。
殿内殿外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礼乐声停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洪亮的声音回响在金銮殿中，与外头嘹亮的鹰啼声彼此互相着。
天庆二十二年冬月，帝崩于宁王逼宫。
次年正月初一，太子登基，改元“明安”。
史称明安盛世。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明天更新番外~主要是正文的一些后续和谢无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