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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蜜罐
作者：这碗粥
内容简介
 她是翩翩起舞的花间蝴蝶。 他为她和良人牵红线。不料，这根红线把他自己绕进去了：陆**，我一直都是你这条船上的人。 毒蝎子与眼镜蛇的相爱相杀。 架空民国 洁癖党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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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一天是十二月十日。
东五山的北面曾是乱葬岗。
有人说，半山底下全是冤孽，养不出好山好水。
可陆姩上山所见，青山绿水，林木葱茏，黄的绿的，层层叠叠。
荒山上造林的人，正是东五监狱的犯人。
陆姩和陈展星的见面，就在山林。
早就有人在喊，山的那一头有男人。山里能出现什么男人？不就是监区的那一群。
巧的是，陆姩和陈展星被安排在同一天劳作。
记忆的神奇之处在于，陆姩觉得自己早已遗忘事发时陈展星的模样。后来的某一个瞬间，回忆角落却出现这样一个他。
一切和他有关，一切又与他无关。自始至终，陈展星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混账的朋友同样是混账。
陆姩去东五山劳作，负责山下耕种和山上种植。上山的路越走越高，她个人很喜欢这样登高式的劳作。
犯人各自分区，一方从东到西，一方由西向东，总能在中间的时候碰上几次。男女见得着面，中间仍有一圈密细的铁网，冒着精光的刺。
闷坏了的一群男人，在这时忍不住咆哮几句。
陈展星扛了一把铲子，站在树底下铲泥巴。他心不在焉，向铁网那边望过去，搜寻着陆姩的身影。
他记得，C307是她的编号。
无需他找，有几个男人已经念叨上了。
男人甲：“那一个C307长得真漂亮。”
男人乙：“C295也不错。”
男人甲：“还是C307妙。她是不是经常偷看我？说不定——”
陈展星剜过去一眼，同时把铲子插进泥土里。
男人的后半句话，就此吞了下去。
这个时候，陆姩向树下瞄了一眼，她从草丛里走出来，离铁网更近。
几个男人一边顾忌，一边垂涎，追着她，也到了铁网边。
其中就有陈展星，他很轻松。
陆姩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他。
陈展星笑了笑。她会过来铁网边施肥，果然是有目的的。他一记冷眼，驱逐了其他男人。
铁网边只剩下二人。
陈展星走过去：“陆小姐。”除却这身囚服的颓废，听他的和悦声音，看他的潇洒身姿，依然是身居高位的陈家少爷。
蹲在泥土边的陆姩仰望他：“你不怕我杀了你？”
“这话不是接受劳教的人该说的。”陈展星为她遮挡午后的日光。
她却不喜欢被他的阴影笼罩，站了起来。
他这样近看，见到她干燥脱皮的额头和脸颊。
“P714，你进来好几个月了。”陆姩松了外套的拉链，撩了下里衣的领口，“过不惯寂寞难耐的日子吧？”
陈展星眉峰一挑。
“兽/性大发时，如何解决？”她的眉间全是歹毒，解开两颗纽扣，低腰观察他的神色。
他眸色沉郁。平时在监房里燥了，只能暗暗隐忍，或者自己动手。除了上山劳作的日子，半个女人都见不到。眼前的这一片莹白，他几个月没见过了。
因为克制，爆发更迅速，陈展星像一只掉入陷阱的蛰兽。
陆姩却扣上扭扣，拽紧了外套。
“C307！P714！你们赶紧回归原位！”远处，狱警拿着棍子跑过来。
这是一个新来的狱警。只有不知道陈展星身份的人才会这般吆喝。
陆姩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换作以前，这些只能称之为小场面。
现在陈展星很久很久空着，这女人存心想让他火烧心头。
他喊：“陆姩！”
＊
女子区。
每间房住了十个人。
砌筑的半米高土台就是床，铺上席子、被子，大家全都睡通铺。灯光昏暗，低矮的天花板之下开了一个小窗，两扇方正窗框把外面分成两个方格。
里面的人渴望着格子外的世界。
因为过失罪进来的人不止陆姩，还有一个李黛，是个年轻姑娘。
十人之中，有一个真正的狠角色，名叫马水蓉。她害死了两个男朋友，第三个男朋友识破她的诡计，终于报了警。她的狠辣刻在脸上，细眉毛，尖眼睛，笑起来满脸煞气。
她正在欺负一个新来的人。
陆姩刚进来的时候，有过同样的遭遇。她柔美娇弱，没有攻击性，而且罪名是“防卫过当”，马水蓉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小羔羊。
陆姩很乖，交钱的时候从不迟疑。
得了好处的马水蓉越发觉得陆姩是一个懦弱的受气包。
今天来的这一个新人，同样可怜兮兮，给马水蓉交了钱才算平静。
马水蓉把鞋子从手上换到脚上，走回到自己的铺位。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姩藏了一面小镜子，这时正照出她脸颊的小红点。不只脸上，她的脖子也出现了小红点。
马水蓉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这里的每一个人，她全都不喜欢，尤其是陆姩。
马水蓉斜斜地瞥过来：“一天到晚不知道照多少回镜子。这里是东五山，不是夜总会，没有公子少爷等着欣赏你的美，你在这里摆狐狸精的媚态给谁看？”
陆姩立即收起小镜子，怯生生地向马水蓉笑了笑。不回嘴，不反驳。
躺下来时，她弯了弯嘴角。
假如马水蓉说的“狐狸精”是实话，那么，陈展星在这一个晚上不会太好过。
＊
陈展星的心头至今萦绕着“陆姩”两个字。
其他男人感觉到什么，离他远远的。
一个名叫钱进的人却来拍马屁：“陈哥，你今天特别有味道。”说完，钱进察觉不对，“味道”这个词放到男人堆里，跟“臭汗熏天”没有区别。话一出口，却收不回来。
陈展星不介意是褒义或者贬义，随口问：“难道我昨天没有？”
“有，都有。”钱进堆起了笑，“今天非常特别。”
特别在哪？无非是被陆姩撩起火气罢了。陈展星的眼尾向后一扫：“我今天发现，你身材高大，五官却适合当小白脸。”
钱进干笑两声。他天生骨骼大，整个人比陈展星壮一圈。钱进知道，丛林猎豹轻灵瘦削，弹跳舒张。
壮不壮，跟强不强大没关系。
“陈哥，你快出去了吧？”钱进比谁都惦记陈展星的日子。自打陈展星进来，钱进有了靠山。他一走，他还真不习惯。
“嗯。”陈展星话音模糊。
钱进：“恭喜陈哥。”
“恭喜的话先留着。”
“啊？”钱进不明所以。
陈展星在这里找到了新的乐趣，居然有延期的念头。但他不是百分之百下定决心。
他看了一眼日期。
这一天是十二月十日。
作者有话说：
姩：古女子人名用字。美女。
本文是《芍药迷宫》续集。

第2章
这是他的目的地。
明明有一股气力需要纾解，可陈展星非常懒散。
人不动，思绪浮游。
他计算着自己和陆姩的上工时间。他要不要为了一个月两次的见面，继续忍受那群臭烘烘的男人？
这是孰轻孰重的问题。
陈展星去了澡房。
在“哗哗”的水声里，他看了看自己的小兄弟。
很久不见女人，他对那一抹雪白念念不忘。不仅如此，他洗完回到铺上，想了半天才入睡。
人睡着了，梦里仍有陆姩。
梦回到一个画面，陆姩靠在男朋友的肩上，听到陈力皓叫人，她转过脸来。
明眸皓齿，绝色惊艳。
在场的男人，个个比她的男朋友有地位，有势力。她却不留意别人，水汪汪的眼睛定在男朋友的脸上，溢满浓浓的爱恋。
她和男朋友手牵手，藏不住嘴角的微笑。要不是有旁人在场，恐怕要躲进男朋友的怀里去。
两人的恩爱，十分碍眼。
陈力皓笑了几声。
陈展星听到那笑，就知道他们起了什么心思。
如果事情没有发展到陆姩复仇，陈展星永远是一个旁观者。
在梦里，他走近，看清了这一个女人。
皮肤白，没了血色一样的惨白。她咬下唇，咬破了皮，眼眶通红，怒瞪着几个男人。她发抖着为男朋友哀求。
陈展星勾住她小巧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这样的陆姩不是最美的，她最勾人的应该是复仇时弯起的笑脸，宛若利刃，刃上反光。
这时，泪眼婆娑的她突然对他笑了。
陈展星想，男人见到这一双煽惑的眼睛，肯定甘愿死在她的裙下。
他贴近，低声问她：“是笑里藏刀吗？”
“肯定啊。”陆姩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杀意，尖利的指甲扣进了他的皮肤。
陈展星反而笑起来：“我多少年没有对手了。”
她的双手缠上他的肩，吐气如兰：“你不怕死？”
他搂住她的腰：“牡丹花下，我跃跃欲试。”
她继续笑，是他乐意见到的媚笑，想要把所有不听话的男人收入囊中。这一张惹祸的脸是无往不利的美人计。此刻就算她手里有刀，他都恨不得吞下去。
多余的男人早就散开了，画面中只剩下他和她。四周火光冲天，烧起一片灼热。
陈展星猛地睁开了眼。
梦醒了，又回到充满汗味的房间。角落里鼾声如雷。
陈展星摸摸裤子，坐了起来，他往枕头下拿烟，叼上了，又找不到火柴。
他咬一口烟，闻不到烟丝的味道，周围弥留着梦境的女人香。
他接二连三地梦见了她。
＊
东五山的天空泛出鱼肚白。
陈展星一夜没睡。
早上，钱进递过来火柴盒。
陈展星抽完了一支晨烟，仍然懒散。
早饭时间，他到食堂买了一份报纸。
说到报纸生意的由来，要讲讲之前的一个犯人。他进来时，剃了大半个光头，梳起长长的辫子。待了十年出去，他震惊地发现，外面没有了阿哥格格。
大清亡了。
狱警嗅到商机，开始倒卖旧报纸。日期是五天前的，聊胜于无。这是东五山了解外面的唯一方式。
报纸不便宜，以往常常是几个人凑钱买一份，大家轮流阅读。
陈展星非常大方，天天买一份。
今天的头条版面是一个连环杀人案。
一人说：“哪天凶手被抓，肯定是进东五山。”
“那也要抓得到才行。”钱进记得，他已经见过几次关于这案子的报道了。
＊
近来的大上海，一到下雨天，人心惶惶。市民失踪的失踪，死人的死人，巡捕房却连凶手的高矮肥瘦都不清楚。
五天前，案子上了头条新闻。
至今，巡捕房接连开了五天的会。
这天早上，张均能刚到巡捕房，被田仲叫住：“开会。”
会议室的墙上贴了一张上海地图，其中画了三个叉，旁边写了三个字：雨夜案。
登报的这一个案件，已经有三个案发现场，时间都在暴雨夜。第四场暴雨之后，暂时没有命案，但在那一天，有一个女教师失踪了。
田仲：“结合前面三起连环命案的分析，失踪案可能要并案。”当巡捕当久了，他对案情的判断多少有直觉。他希望这份直觉是荒谬的疑心病。
坐在首席的副巡正在分析案情。
一个巡捕一边听，一边快速写字，笔尖擦过纸张，“嘶嘶”直响。
听在张均能耳中，跟下雨似的。他问：“下一场暴雨是什么时候？”
田仲：“据预测，未来的十天是大晴天。”
对于尚未抓到凶手的案子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案件的线索没有随着巡捕房压力的增多而增多。会议结束的时候，大家的意见和昨天会议结束时一样。
张均能和田仲留在会议室，他们俩的手头上还有另一个案子。
十天前，一个流浪汉在一处荒野发现一具尸体。死者面目全非，泥沙混着腐肉，黑黄如土。唯一跳脱的颜色，是死者穿在身上的大红大紫旗袍。
法医判断，这人的死亡时间是一个多月前。
当巡捕把尸体搬开，底下露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字迹早已模糊，有个钱姓人名，后面是一串污渍斑斑的数字。
巡捕花了几天时间，复原了那些数字。
田仲猜测，这是电话号码。他拨了电话过去，果然有人接。
对方是一个掮客。听到巡捕查案，他说：“我们公司的人都用这个号码。长官要找哪位？”
田仲：“一个姓钱的人。”
掮客：“钱？我们这里没有姓钱的人。”
田仲：“之前是否有离职的？”
掮客查找了公司员工档案，发现一个钱姓人员。
田仲：“这个人叫钱进。九月犯了事，正在坐大牢。”
张均能：“犯的什么事？”
“把一个师长的侄子打成残废。”田仲从衣袋里夹出一张纸，“我昨天忙了一整天，今天轮到你去跑了。”
“钱进在什么监狱？”张均能正要去接。
田仲把纸条塞到张均能的上衣口袋：“你猜。”
张均能拿出纸张，这是他的目的地——东五监狱。

第3章
彭长官，您慢走。
今天去东五山的人，还有彭安。
他和张均能出发的时间不一样。一个车速快，一个车速慢，恰巧地，两人都到达了大门外。
巨大的黑门铁条交错，镶嵌了大大小小的铁钉，监狱的标识简单明了。
张均能和彭安几乎是同时下车。两人没有主动打招呼，除了陆姩的事，他们的交集为零。
大门发出刺耳的金属轰轰响。
彭安和张均能各自出示证件，进去之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秋风裹着刀子，彭安不得不拉高了衣领。走几步，他回了头。
张巡捕果然不是来见女人的。
这正是彭安欣赏的，公事公办的巡捕。
＊
东五山的狱警男多女少，女子区招了一个管监婆子。
彭安到女子区的门外时，正好管监婆子开门要出。
她大约五十多岁，头发半灰半白，皱纹向下延伸，像锐利的线。听到彭安的来意，她抬起细得跟针一样的眉毛：“今儿个不凑巧，狱警老爷们中午有庆祝，喝了几盅酒，现在还躺着。探视房的钥匙在他们手上，我可做不了主啊。”说话的同时，管监婆子已经把彭安打量一遍。
他的高档羊毛大衣剪裁精致，口袋边镶了饰线，纽扣刻有细小花纹。管监婆子猜测，这人有家底。
彭安：“我要见陆姩。”
管监婆子迎着风，被吹了个正着。她拢起双手，揣在衣袖：“风吹得我口干，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今天你见不着。”她向后一退，作势要关门。眼睛突然被什么闪了一下，她定睛去看，面前出现了一枚大洋。
彭安还是那句话：“我要见陆姩。”
管监婆子东张西望，迅速地拿下这一枚大洋：“探视房上了锁。你跟着我，我领你去柴房跟她见一面。”
彭安推门而入。
管监婆子又回头：“说好啊，只能见一会儿。”她快步离去。
＊
织造坊里，嗒嗒的声音响个不停。
管监婆子一眼望去，见到的都是一群灰衣服的女人。她喊人：“陆姩。”
每一个犯人都分到了一个编号。狱警们直接喊编号。管监婆子年纪大，数着一二三四，常常喊错人。她觉得还是叫名字更顺口。
陆姩一脚踩着织机木棍，一手打紧了线，没有听到叫唤。
李黛招手：“陆姩。”
陆姩转头。
招手的人除了李黛，还有管监婆子。
管监婆子站到一边，等陆姩出来了，才说：“有人来探你。”
管监婆子上下打量陆姩。她早察觉到，每回狱警老爷们过来传C307去探视房的时候，个个藏不住嘴上的笑。原来这姓陆的人家是大户，阔绰得很。
管监婆子：“走吧，去柴房。”
常来探视的人姓金，名叫长明。是一名律师。他一个月来一次，尤其关心她的日常生活。
陆姩不耐烦，故意把自己一天拉几泡屎，一一告诉对方。
金长明面不改色，极有职业素养。
陆姩就当这位金律师是关心她才来的。
没料到，这次来的人，是彭安。
冬天还没到，他已经穿上了厚大衣，毛领高高地立起来，盖住了他的尖下巴。那一副金丝细边眼镜就像挂在毛领上。
病秧子就是病秧子。即便进了室内，也裹得和在大风雪里一样。
两人站在破旧柴堆旁，边上放着砍柴刀，斧头和锯子。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场所。
陆姩退了退。
“你精神不错。”先开口的人是彭安。
“比起你，是好太多了。”她很久没见他，发现他和从前一样孱弱。
“我这几天感冒了。”彭安咳了两下，没喘过气，呛得连连咳嗽，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陆姩真怕他猝死在这里：“你有事就说，说完早点回去休息。”
“我……咳咳。”
她一挥手：“什么都别说了，滚去医院吧。”到底是谁在受罚？他一个舒舒服服的自由人比她还憔悴。
“陆小姐。”彭安大喘着气，“你进去几个月了，听说这两个月便秘比较厉害？”
“……”看来金律师真把她的如厕情况说了出去。
彭安：“这里不能外带水果，你记得多做些通便润肠的运动。”
陆姩见他这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觉得好笑。
这个傻子啊。
她问：“你胸口的伤疤好全了吗？”
“差不多吧。医生说，时间久了会慢慢淡化的。”
夜总会的案子早已结案，张均能仁慈，没有追究。
陆姩以为，彭安至今不知道那一刀是她捅的。她听完他的唠叨，说：“我的钱你拿去用吧。”
“你……我不缺钱。”彭安惨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会屈服在你的金钱之下。”
她抬起手去戳他的脸。
彭安急急后退，踩中一根木柴，差点摔到柴堆里。
陆姩的手指点在他的额头：“给你买棉袄！给你治感冒！怕你冻死了没人给我料理后事！”
“哦。”他垂下头，半张脸藏在衣领中。
陆姩说完了话，转身要走，到了门边，她想起什么，又回头。
这时，管监婆子来了：“时间到了。”
“彭安。”陆姩说。
他委屈地等着她的后话。
管监婆子焦急地喊：“狱警老爷们的酒醒了，一会就来。”
彭安：“我会再来的。”
陆姩被管监婆子拉出去了。
＊
彭安站在柴房外，他等着有人再回来。
果不其然，管监婆子把陆姩送回去之后，立即又跑过来，满嘴抱怨：“你们又来探视。东五山是有规矩的，前几回已经破例了，你们还——”话没有说完，管监婆子住了口。
彭安捏着一枚大洋，轻轻地问：“我以后常来，行吗？”
“行行行。”管监婆子连连点头。她平时收受的是犯人的财物，细细碎碎，一个月也攒不到今天这人给的数。难得遇上这么大手笔的人，她两眼发光，“您怎么称呼？”
“彭。”
“彭长官。”管监婆子的皱纹平了，哪还有之前的严肃不悦。
“你收着就收着，不要张扬。”
“我知道我，我当然知道。”管监婆子把大洋装进口袋，“我在这里十年了。”
“麻烦婆婆多关照她。”彭安又递过去一个大洋。
“放心吧，一定的。”管监婆子点头哈腰，“彭长官，您慢走。”

第4章
虽然解释得很勉强。
刚才，彭安观察了张均能的去向之后。
张均能也回望过一眼。他以为，彭安要见的人是陈展星。
然而，彭安去的是女子区。
田仲说过，陈展星指定要来东五山。田仲当时就说：“个个都有古怪。”
张均能觉得，彭安才是所有事件里最匪夷所思的一个人。无论是彭安在夜总会遇刺，还是他弟弟意外身亡，彭安的言行举止，完全脱离了一个受害者家属的逻辑。
尤其，张均能逮住陆姩之后，彭安为她做了保释。
世界千奇百怪，不违法不犯罪的那些人，张均能不去深究。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
审讯室。
钱进从一出现就战战兢兢，他的双腿并得很紧，说话细细的：“长官，你找我？”他瞄着张均能的脸色，揣摩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费心。
张均能尽量不给他太多压力：“坐。”
钱进哪怕坐着，大腿也是僵的。
张均能拿出那张纸条，问：“这是你的？”
钱进愣了愣，一眼认出来了：“对，我以前是掮客，这是公司的号码。”
巡捕不会无缘无故过来聊天，这张纸条很脏污，估计牵扯上了什么案子。钱进又说：“长官，我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张均能拿出死者的旗袍照片：“你记不记得，哪位客人穿过这样的衣服？”
钱进：“不记得。”
记不住见过一面的人，很正常。然而，死者什么信息都没有，独留这一张纸，张均能觉得蹊跷。他问：“进来多久了？”
“三个月……”
“因为什么事？”
巡捕哪会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这位巡捕笑起来清俊宜人，钱进却更加惴惴不安：“失手把一个人打残废了。”
“家人来看过你吗？”
“偶尔吧。”
“女朋友呢？”
“长官，我哪有女朋友啊。当我女朋友等于守活寡。”
张均能注意到，钱进只有在这句回答上，露出一丝苦笑。张均能又问：“前任女朋友？”
“既然是前任，那就是分了。”
“因为什么分的。”
“性格不合。”
张均能挑眉：“不是因为你进监狱了？”
“和她分手以后，我才进来的。”钱进不愿意说情史，“长官，这张纸条究竟惹什么事了？”
张均能：“我的话问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钱进讪讪地说：“谢谢长官。”
＊
钱进在回去的路上，见到迎面走来的陈展星。他堆起谄媚的笑容：“陈哥，你去会见啊？”
“嗯。”陈展星懒洋洋的。
他今天见的人和上个月不一样。
不知彭安抽了哪门子风，无寒流，无暴雪，却穿了一件羊毛大衣。他的肤色比常人的白，又戴着细边眼镜，乍一看，弱不禁风。
彭安向陈展星笑了笑，这笑，倾向于幸灾乐祸。
陈展星的这一套囚服并不合身，结实肌肉把纽扣崩开了一颗。
“能把囚服穿得有魅力，非你莫属。”彭安平平淡淡，不知是褒或者是贬。
陈展星剪了寸头，今天没刮胡子，少了贵气优雅，添的是粗犷和狂野。他瞟着彭安：“我进来这么久，你没来过一次，今天突然这么有空？”
“去见了那个女人，顺便过来看你。”话中之意，彭安不是专程为陈展星而来。
“见她做什么？”陈展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以及一盒火柴。
“东五山不禁烟？”
“这是唯一的享受，如果再剥夺的话，太不人道了。”窗口的风比较赶，陈展星背过身，挡住冷风，划出一根火柴，低头点烟，吐了一口才问，“你去见了她？”
“闲着无聊，过来看看她死了没有。”彭安不带一丝感情。
烟雾漫上陈展星新生的胡渣子，模糊了他的表情：“托你的福，我没死之前，恐怕她不会自杀。”
“期待你和她的交战。”彭安问，“你什么时候出来？”
“看情况，半年眨眼就过去了。”陈展星尘吸了一口烟，“对了，你给她买几样女人的护肤品。”
彭安的惬意消散大半：“她是进来受惩罚，不是当贵妇。”
“她在这里呆个十年八年，出去都老了。”无需十年八年，陈展星已经发现，陆姩的额头脱了小片的皮。
“不要紧，以她勾引男人的本事，骗个老实男人结婚，易如反掌。”想起刚才见到的张均能，彭安补充说，“张巡捕和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况且他同情她的遭遇，性格又正直，应该没有情结。”
“我也没有。”陈展星狭长的眼睛因为烟雾而半阖。
“嗯，我也没有。”彭安不碰女人，当然没有。
“让金律师过来。”陈展星熄了烟，嘴角的笑容牵扯出一丝残忍，“彭安，你把我送进来的这笔账，我出去再跟你算。”
“你这叫接受正义的制裁。”无论是陈展星还是那个女人，在收监这事上，彭安不抱同情。
“我想起来，你大学的时候，身体素质不过关，不然就要去考警校了。”陈展星向后仰了仰，这里的椅子哪有他家的沙发舒服，他又把身子正回来，“你现在算是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错了。比起正义，我更喜欢金钱，”彭安起身离开。
＊
彭安上了车，脱下大衣。他不急着启动车子，靠在驾驶座。
陈展星能进来，不全然怪到彭安的头上，陈展星自己不想来，谁也逼不了他。
彭安知道陈展星的企图。但是两个坏人，没什么可救赎的。巡捕和坏人的戏剧冲突，更热烈。
张均能的车还是停在那里。
彭安一直等。
等张均能出来，上了车，彭安把大衣穿回去，下去敲了敲对面那辆车的车窗。
张均能摇下车窗：“彭先生。”
“我的车子突然无法启动。”彭安看了看手表，略显着急，“我要回银行开会，时间很赶，能不能麻烦张巡捕送我过去？”
张均能没有问车子出了什么问题，满口答应。
彭安暗自感叹，那只毒蝎子遇上这么一个好巡捕，真是捡到宝。
车子驶离了东五山，东五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淡。
彭安靠着座椅，状似随意地问：“张巡捕今天过来是公事吗？”
张均能：“我没有什么私事。”
说的也是，他和那个女人的接触全是因为案子。彭安见到车窗外卷起的几片落叶。
起秋风了。
他裹了裹衣服。
“彭先生很怕冷？”张均能见到彭安天寒地冻的装备，隐隐沁出了热汗。
“从小体弱多病。”彭安咳了咳，“一感冒就怕冷。”
张均能：“彭先生今天过来看朋友？”
当然不是，陆姩不是朋友。彭安回答：“我父母让我过来看看她。”
很久没人和张均能说起过“她”。结案以后，田仲也闭口不谈她的事。张均能只能说：“彭先生和父母是明事理的人。”
“其实我们才是没脸见人的一方，受害者可能不止陆小姐一个，她是唯一一个动手的。”后面那句话，彭安又低又缓。
张均能听出了彭安对陆姩的惋惜，这似乎可以解释为什么被害人家属和凶手有来有往。
虽然解释得很勉强。

第5章
而非涂抹的胭脂。
陆姩再照镜子，脸上、颈上的红点点更密了。挠几下，又铺开一大片。
“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人就是矜贵。”李黛前几天收到家中寄来的东西，其中有一个药罐子，“这是我爷爷上山采药熬制的，对皮肤创伤很有疗效。”
“谢谢。”陆姩伸手去接，露出了手指的裂痕，或横或竖，杂乱交错。
这是上工时被划伤的，李黛也有，但没有陆姩的多。李黛心疼不已：“我爷爷上次来见我，说我变丑了。你的亲朋好友见到你这样，肯定也难受。”
“没有亲朋好友，死光了。”陆姩轻描淡写，不觉得自己的语气有悲伤。
李黛靠墙坐着：“常来探监的是谁呀？”
“律师。”
“那是朋友请的吧？”
“算不上朋友，我害了那个人的弟弟。”陆姩一直以为，金长明是彭安请来的律师。
李黛惊讶地问：“你和他不是血海深仇吗？”
“是啊，可他人傻钱多。”说起彭安，陆姩突然笑了。
“岂不是很好骗？”
“特别好骗。他啊，见到女人就脸红。”
“原来是个害羞的男人啊。”李黛笑起来，“也许他害羞是因为有心意？你别太憔悴去见人，擦擦药吧。”
陆姩看一看镜中的自己。
她变化最大的不是脸，而是眼睛。男朋友曾用纯洁天真来形容她。她复仇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他最爱的光芒。
她用手掩住自己的眼睛。
十二年后，她人老珠黄，男朋友还是像框里的俊朗青年。
但无论她如何变丑变皱，她永远拥有他给予的深爱。
至死不渝的深爱。
＊
这天，金长明接到了陈展星的电话。
陈展星说：“上次我有事情交代给彭安，他肯定当耳边风了。”
金长明问：“陈先生所说何事？”
陈展星：“给她置办些女性用品。”
没有名，没有姓，但这一个“她”是谁，金长明心知肚明。他哪里懂得姑娘家的东西，只能先答应，再从长计议。
陈展星没有给太多的时间：“她现在天天暴晒在太阳底下，如果伤到皮肤，那就晚了。”
道理是这样，但是这话由陈展星说出来，金长明觉得大不一样。陈展星向来慵懒，做事游刃有余。但现在，他在慵懒之外，还有点迂缓。
陈展星又说：“这事让彭安去跑腿。”
金长明：“万一彭先生拒绝呢？”
陈展星：“你把我的银行钥匙授权给他。”
“是。”金长明舒了一口气。转念一下，这是故意安排彭安去的吧。
陈展星和彭安都喜欢给对方添堵。
陈展星是含着奢华金钥匙出生的。在金长明看来，彭安是清润白银，骄傲地漠视众生。两人像是朋友，但他们没有为对方赴汤蹈火的义气，有时更是落井下石。两人也不是敌人。总而言之，关系非比寻常。
金长明祝福这一段匪夷所思的友情，长存于世。
当天下午，金长明去了彭安的办公室。
门是半掩着，他从门里见到彭安正坐在椅子上，面向窗外。
金长明敲了敲门。
彭安没有回头，仿佛沉浸在美景中。
金长明咳嗽两下，开口说：“彭先生。”
彭安这时才回答：“进来。”
金长明推开门，进去之后又把门关回到和刚才一样的角度：“彭先生，上午我接到陈先生的电话。”
“哦，陈展星啊，我见过他。”彭安回过头，“他死不了。”
“陈先生说，要给陆小姐置办些生活用品。”金长明观察着彭安的表情。
彭安能有什么表情？跟外面的刺骨寒风一样冷漠。
金长明丝毫不怀疑，陈展星和陆姩两个人谁出了差错，都不会对彭安造成任何伤害。
冷血生物是无敌的。
金长明继续说：“陈先生在里面不方便，想麻烦彭先生代为跑一趟。”
“你去。”彭安随手拿起一边的资料，低头翻看。
金长明：“陈先生有交代，他的银行钥匙仅授权于你。”
彭安翻资料的手突然顿住。
金长明站得笔直。陈先生不愧是陈先生，非常了解彭安的特点——财迷。
“他想清楚了？”彭安慢悠悠地在桌子上敲两下。
金长明点头：“是的。”
彭安的双手搁在两边扶手，交叠于下巴：“他吃大亏了。”
金长明：“陈先生有自己的想法。”
“告诉陈展星，这笔生意我接了。”
“是。”这称得上是天价的跑腿费了。
＊
女人抹脸的东西要去哪儿买？彭安询问梁助理。
梁助理，性别男，已婚。他目瞪口呆的同时，保持高效的工作态度，问：“彭先生问的这女性用品，是用在哪些方面？”
彭安：“据说是脸上被风吹得脱皮了。”
不到十分钟，梁助理罗列了几家店。还备注，得买护肤类，而不是化妆类。
彭安挑了其中一家最远的店。原因无他，他的车留在了东五山，他懒得去开回来，就买了一辆新的。
有了新车，他想走得更远。
梁助理又汇报了一件事：“彭先生，有一位太太说，前天听了你的经济分析，受益匪浅。今天特意来道谢，送上咨询费。”他放下六个大洋。
“嗯。”工作所得，彭安没有理由拒绝。他收了五个，赏了一个给梁助理。
梁助理连连道谢。
彭安将要出门，突然见到那一位太太。
她戴了一顶深黑的网纱帽，露出的唇线红艳锋利。
富太太转头望见彭安，红唇如狮子大口：“彭先生。”
彭安冷漠。
“彭先生，前天我听你讲——”
“我没有跟你讲。”
“是你跟别人讲，我在旁听见了。我知道，你是按时计算咨询费。”富太太要去拉彭安。
彭安及时退了一步。近看，他见到富太太脸颊的胭脂粉。
“彭先生，我想在你们银行开一个账户，不知道方不方便？”
“有钱就方便。梁助理，你负责接待这位太太。”彭安说完下楼去。
富太太追着：“彭先生。”
彭安头也不回。
刚刚收下的五个大洋，在这时变得烫手，彭安宁愿全都赏给梁助理了。
同时，彭安琢磨，富太太脸上抹的莫非就是女人的东西？
这与那个女人不一样……
陆姩的桃红，更像是薄薄皮肤里透出来的，而非涂抹的胭脂。

第6章
出发去乔家。
彭安经过一个路口，注意到一个将要过马路的老人。他及时踩刹车。
老人速度急，还是倒在了车子前。
彭安立即下车：“老先生，你没事吧？”
老人的白发蹭在漆黑的车轮旁，不一会儿他坐起来：“没事。”
彭安提醒说：“老先生，你先别动，否则会造成二次创伤。”
“我没事。”老人站起来，笔直而立。他额头高阔，目光犀利，身上穿着朴素的旧袄，衣服很破，但凭他的身骨撑起一股刚毅的风范。
彭安问：“要不让你的家人过来接你？”
“不用了。”老人低头说，“我有女儿，不过她离家出走了。”
“多久了？”
“一个多月前。”
“报警吗？”
“不去。只要我不去想，她就还活在世上。”老人说完转身要走。
“老先生。”彭安喊住他，掏出了那五个咯手的大洋，“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老人愣住：“我说了没事。”
“我不放心。”
老人看着面前的青年，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外面披了件驼色长风衣，锁骨漂亮得跟女人似的。老人确实急用钱，犹豫间，他收了两个大洋，退回三个：“我叫樊胜虎。年轻人，你呢？”
彭安又把那三个放到樊胜虎的衣服口袋。
三个大洋溜进去，发出轻轻的声响。
彭安：“好事不留名。”
这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帐，彭安决定把这笔支出归到“日行一善”的分类里。
＊
上海街头到处可见绚丽多姿的化妆品广告。
在彭安眼里，这些色彩大同小异。他进去一家客流稀少的商店。
美色是武器，也是祸水。他反而认为，陆姩素面朝天不是坏事，掉几块皮又死不了。
陈展星就是大惊小怪。
但是既然收了陈展星的佣金，彭安自然办事利索。
门口的店员眼前一亮，因他的俊美，以及他是今天的第一个顾客。她亲切地招呼：“先生您好。”
彭安踏进一步，说：“要最贵、最好的护肤类商品。”他只以价格衡量。
“……”店员的笑容卡了一秒，“我们这里卖的是西洋化妆品，就是从前叫胭脂水粉的。”
彭安在街上走了一圈，停在一张清新风格的广告海报上。
他隐约见到了陆姩的感觉。忽略她的毒蝎心肠，她其实还算清纯可人，淡色在她脸上就足够了。
彭安又进去商店询问。
这回撞对了。
店员露出大大的笑容：“请问先生需要哪方面的？”
“最贵的。”好的不一定贵，但贵的一定好。
店员又问：“对方肤质如何？冬季将至，皮肤干燥吗？”
“没问过。”
“夏季的时候呢？”
“不知道。”
“……”店员说，“女人的脸，除了水润，还要滑腻。对方是什么年纪的人呢？”
彭安：“二十四五。”
店员点头。来这的男顾客，多是要给心上人送礼的。
不对，那个女人现在二十四五，按十二年刑期计算。他说：“三十好几了。”
店员有点吃惊。
又不对。仔细想想，东五山的太阳又大又圆，她可能比其他人老得更快。彭安说：“四十吧。”
店员大大吃了一惊。
再想想，东五山的北风寒凉刺骨，再水嫩再滑腻都要被吹干了。彭安又说：“五十岁。”
店员震惊不已。她曾听说，近来的好些富太太，都喜欢和年轻男人结伴玩耍。眼前的这位，俊美白皙，是男人中的上品。
彭安不想了。“所有年纪的，各来十盒。”管她什么岁数，由她自己选去。
他爽快结账，眉头都没皱一下。
店员笑盈盈地问：“先生，需要我们礼盒包装吗？我们还会编一个同心结，转达你的爱意。”
店员指了指盒子。
粉红盒子印满了纯白花朵，以金银涟漪作点缀。同心结系在盒子一侧，一深一浅的红丝带，颇有法式浪漫风情。
“不需要。”彭安冷淡地回答，“我没有心上人。”
店员但笑不语。
彭安转念一想，又说：“礼盒包装。”
同心结，寓意心心相印。他没有心上人，“别人”可以有。
这个“别人”，当然是彭安欣赏的张巡捕了。
＊
第二天早晨，一具尸体被冲上河岸。
路过的小男孩是第一发现人。他见那人一动不动，以为那人溺水了，急忙呼喊。
一个中年男人路过，跑去河岸，才知道这是尸体。而且不是因为溺毙——死者的背后被捅了一个大窟窿。
巡捕房接到报警电话，立即封锁河岸，展开调查。
张均能上午去查另一个案子，将到中午才回到巡捕房。
田仲坐在办公桌上吃饭，三两口送进嘴里，嚼几口咽下去速度飞快。
张均能问：“核实早上的尸体身份了吗？”
“死者的衣服和失踪女教师对上了，已经安排家属来认尸。”田仲说，“等法医鉴定出来，如果和雨夜案有关联，就并案处理。”
几句话的功夫，田仲吃完了饭，拿起杯子灌了一口水：“这阵子没下雨了。”
“希望破案之前，天天都是大晴天。”张均能坐下来，“荒野案有线索了。我调查了几个失踪新闻，有个名叫乔丽的女人，一个月前失踪了。”
田仲拉过椅子：“死者的死亡时间和乔丽失踪的时间，正好对上。”
“刚才，报社送来这个。”张均能把一份报纸放到桌上，“乔家刊登过寻人启事。”
照片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女人面容俏丽，笑意嫣然，穿的旗袍和死者身上的那件大红大紫旗袍很是相像。
田仲看着寻人启事。
“乔丽，女，二十七岁，身高一米六五。于十一月五日下午三点，从家中离开后失去联系。当天身着一条红紫花旗袍。
如本人见启事，请速回家，家人非常着急。
有知其下落者，请联系以下号码。”
田仲拨打了联系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粗犷嗓音的男人：“你好。”
田仲：“你好，这里是巡捕房。”
“巡捕房？”顿了一下，对方着急地问，“是不是乔丽有消息了？”
田仲和张均能交换了一个眼色，说：“不确定。”
对方：“啊？”
“我们有些事想要了解一下，请问你住在哪里？”田仲记下地址，出发去乔家。

第7章
无名。
张均能去食堂打了饭，还没吃上一口。
副巡进来了：“根据伤口的分析，杀害女教师的凶器，和杀害前几人的一模一样。”
果然并案处理。巡捕们一脸凝重。
副巡：“开会。”
一个接一个的会议，没有阻止凶手的杀戮。
四名被害人，有男有女，年轻的二三十岁，最大的是四十岁。两个已婚，一个丧偶，一个未婚。
副巡：“这四个被害人的生活关系，从学校、公司到家庭，都没有交集，可能是无差别杀人或者特定类型做案。凶手谨慎小心，又在暴风暴雨之夜作案，现场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线索。凶手越来越猖狂，作案地点从市郊到市区，步步逼近。我们要争取在下一个雨天前破案。”
会议室鸦雀无声。
副巡拍了一下桌子：“有没有信心？”
众人坚定地回答：“有。”
会议结束。
张均能翻着四名被害人的资料。他注意到，第一个死者在遇害前十天办了离职。而他曾经的工作地点，和彭安在同一家银行。
正在这时，张均能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
彭安不愿亲自把同心结礼盒交给陆姩，又不想白白给陈展星献殷勤的机会。
有一个最佳人选，和陆姩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彭安说：“金律师，你联系一下张巡捕。”
金长明咳了两下：“陆小姐是被张巡捕送进去的，把礼盒交给张巡捕去送，不大妥当吧？”
“为什么不妥当？”彭安坐在办公椅，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只纯白的金属钢笔，“两人冰释前嫌，也许能促成一段好姻缘。”
彭安编排了一连串“幸福美满”的祝福。
金长明听得眉头紧皱。但没办法，他只得依言行事。
金长明打电话过去，开门见山地说：“张巡捕，你好，我叫金长明，是陆姩陆小姐的辩护律师。”
张均能没想到，又有人和他说起陆姩：“金律师，陆小姐的案子已经结束，请问还有事吗？”
“她在东五山几个月了。”金长明回头看了看彭安。
彭安老神在在，眼镜架在他的高鼻梁，亮起纯润的光泽。
“嗯。”张均能简单地应声。
“陆小姐皮肤过敏，我这边买了几盒东西，不过这个月的探视时间已用完，能不能麻烦张巡捕代为转交？”金长明的声调仍然是职业习惯，客气言辞中又有严肃口吻。
“东五山有东五山的规定，金律师下个月就能送去。”
金长明冲彭安摇了摇头。
彭安从金长明手里拿过电话：“张巡捕，我是彭安。”
“彭先生好。”张均能了然，彭安和陈展星是朋友，自然和金律师是一起的。
“见个面？”彭安望着礼盒上的同心结。
张均能望着自己刚刚写下的案情分析。他正打算再了解第一名被害人的情况，说：“星期六晚七点半，巡捕房对面的面馆见。”
彭安：“行。”
＊
百树红叶，落地鲜艳。
在面馆门口等待的张均能见到了行走在鲜红落叶中的彭安。张扬背景色彩下，彭安沉静如深海。
按理说陆姩杀了彭箴，彭安没有道理再关心她。可是彭安连她的皮肤状况都格外留意。
彭安的行事令张均能觉得好奇。
两个男人隔着清凉的秋风，互相打了招呼。
张均能：“面馆，我请客。”
彭安：“张巡捕破费了。”
又一片红叶随风落下，他们坐到面馆外的凳子上，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板擀面，切面，把面条放入沸腾的锅中。一时间，这里只有老板忙碌的声音。
“面来喽。”老板吆喝着，将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面条细而长，汤汁浓郁，汤里有洋葱芹菜等鲜蔬。
张均能把筷子递过去：“彭先生，来，试试老板的家传手艺。”
“张巡捕，那我就不客气了。”
“彭先生今天是为了陆小姐而来？”
彭安摆不出面对陆姩时的憨态，他用惯有的幽冷调子说：“我爸妈给她买了些东西。”
“为什么？”张均能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彭安听懂了：“我弟弟过去害过不少姑娘家，我爸妈直到这把年纪，才了解自己儿子品行不端。现在把陆小姐当成了赎罪石。”
“你的父母不容易。”宽容一个杀子凶手，需要无比无私的胸怀。
彭安拨了拨碗里的葱花：“张巡捕没有去看过她吗？她憔悴了不少。”
张均能抬眼，觉得彭安话中有话。
“如果你想去的话，麻烦把东西带过去吧。”彭安轻轻地说，“这是我们彭家的安慰。”
“你关心她。”张均能开始吃面。
“没有。”都说了，这是别人的委托。
“难怪她在拘禁所的时候，只愿意见你一个人。”张均能又轻又慢地说。
“……”这人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张均能没有给彭安解释的机会：“对了，彭先生，既然今天见了面，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你知道你们银行一个名叫刘正祥的人吗？”
“你是巡捕，我是市民，积极配合巡捕是市民应尽的义务，说麻烦就太客气了。”彭安说，“我听过这个人。”
“了解他吗？”
“见过几面，不了解。”彭安说，“他已经离职了。”
“他为什么离职？”
“家事。”彭安给出的原因和巡捕房记录的一样，但又不一样，“有一个女人牵了一个孩子，怀了一个孩子，到银行门外站了一上午，说要讨伐负心汉。”
“负心汉？”然而，巡捕房的报告里，没有这一项。
“这个女人是刘正祥在外头养的，一直刘家不准他迎娶姨太太，所以对方没名没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张巡捕要跟进更多，可以和刘正祥同部门的人聊聊。”
“好。”张均能这时拿起了筷子，往面碗倒了香菜、葱蒜，几口吃了半碗面。
从吃面的速度判断，两人的对话即将结束。
彭安兜回原来的话题：“张巡捕，陆小姐的东西拜托了。”
“送来巡捕房吧。”果然，张均能迅速吃完了面，看看时间，“彭先生，我晚上还有任务，先走了。”
彭安喊住：“对了，张巡捕。”
张均能转头过来。
彭安又放下了筷子：“我原本不愿意买这些，是我爸妈坚持要弥补她，我不得不去。我不希望跟她扯上人情往来，你别告诉她这东西是我买的。”
“那是谁送的？”
“无名。”

第8章
他赞同，但他不能赞同。
田仲走进巡捕房，向着张均能挑了挑眉。
张均能笑着问：“有结果了？”
田仲坐上办公桌：“我见到了乔丽的父亲和她的丈夫。乔丽父亲以前是渔民，靠海鲜发家。乔丽的生活顺风顺水，半年前结了婚，丈夫是她的青梅竹马。”说完，田仲拿出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乔丽穿着那件红紫花旗袍，斜坐在海边岩石上，修长动人。
张均能：“失踪前，她有没有什么问题？”
“她丈夫说没有。但是她父亲透露了一个信息，乔丽的前男朋友在她婚后仍然纠缠不休，乔丽十分苦恼。”
“前男朋友？她丈夫知道吗？”
“这个当丈夫的，一问三不知。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妻子有个前男朋友。他和乔丽的婚事，是年初定下的。”田仲把乔丽父亲写下的纸条递过来，“说起来，乔丽的前男朋友，我们不陌生。他在东五山，名叫钱进。”
又是他？
这时一人走进来：“张巡捕，外面有人给你送了东西，说是跟你约好的。”
张均能：“知道了。”
正好，他要再见一见钱进。
送来的三个箱子，个个都系了同心结。
一人打趣道：“是不是张巡捕交了女朋友？”
张均能笑笑：“凶案不破，我哪有时间交女朋友。”
东五山有东五山的规则，张均能没有扛三箱东西过去，而是挑了六瓶面霜。
＊
张均能再次见到钱进。
钱进和上次一样，小心翼翼：“长官您好。”
张均能直接把乔丽的照片递过去：“你认识这个人吗？”
钱进先是愣一下，然后承认：“认识。她叫乔丽，我和她谈过朋友。”
“什么时候？”
“去年。”钱进打心底不愿说起情史，但是巡捕找上门，他只能主动坦白，“但是，去年就分了。”
“因为什么分手？”
“性格不合。乔丽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总要我来迁就，久而久之没感觉。”
“分手以后见过面吗？”
“见过一两次。”钱进停顿，“两三次吧。”
“你知道她结婚的事吗？”
钱进点头：“知道啊。”
“你和她见面，是在她婚前还是婚后？”
钱进皱起眉头：“婚后见过一次。乔丽曾经找我借过一笔钱，我去讨债。”
“讨回来了吗？”
“讨回了一半。后来我进来了，不了了之。”
“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吧。”钱进答完一轮，轻轻地问，“长官，乔丽出什么事了吗？”
张均能不再隐瞒：“她失踪了。”
“失踪？”钱进一脸惊愕，“什么时候？”
“十一月五日。”
钱进庆幸自己九月就进来了：“长官，我不知道她失踪的事。”
“谈谈你心中的乔丽，随便聊聊。”
“她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知道自己没有了嫌疑，钱进松了一口气，跟张均能大吐苦水。
＊
张均能走出审讯室，去了女子区。他托一个相识的狱警把东西转交给陆姩。
狱警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张均能只说：“朋友交代的。”
“我明白。”究竟是不是真的明白，那就只有狱警自己知道了。他问，“张巡捕，你要见见她吗？”
“不了。”陆姩是犯人，张均能该和她切断关系。他来送东西已经是违规。
张均能出来时，听着沉重的大门轰响，回望东五山。
他理解陆姩的无奈。但他身为巡捕，只能依法办事。
＊
陆姩收到东西，先是受宠若惊，紧接着扬起夏花一般的笑脸。
马水蓉飞来一记眼神，上吊的眼尾如一把冷冽的镰刀。
陆姩立即送去一瓶面霜。
马水蓉翘腿坐在铺上，她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也像是俯视：“就属你最会做人。”
陆姩回到自己的铺位。
李黛一脸羡慕：“这是男人送的吧？瞧你春风得意的样子。”
她笑得这么明显吗？陆姩捏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他是一个巡捕。”
“巡捕这么好？”不是人人都能遇上张均能。李黛当初进巡捕房，被上了刑具。巡捕是她的噩梦。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巡捕。”陆姩的声音低下去，“假如所有的巡捕都和他一样，我和你这样的人就不会来到这里。”
李黛的眼里闪起了晶光：“他能给你减刑吗？”
陆姩摇头：“我是被他送进来的。”
李黛更加吃惊。
“我罪有应得，不怪他。”而且，陆姩也曾利用过张均能。一个刚正不阿的巡捕，愿意关照她的牢狱生活，她非常感激了。
“困在这种地方，你还为巡捕说好话。陆姩，你就是太善良了。”
陆姩把两瓶面霜推过去：“分给你。”
“这是西洋品牌吧？价格不菲的。”
“收着吧。”
李黛搓搓手，接了过去：“我信你，他是一个好巡捕。”
陆姩没有对张均能抱有幻想。她喜欢的还是男朋友。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唯有男朋友的照片日日枕在头下。
她死不足惜，但心有不甘。
不甘的是，陈展星只被判了半年。
＊
彭安的生活没有娱乐，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无聊枯燥，乏味至极。
金长明何时来找人，都是直接去办公室。他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他再敲门。
里面传来冷风一样的嗓音：“请进。”
金长明常常觉得，怎么有人连声音也低温？
“彭先生。”金长明这次过来是为了传话。
彭安低头忙着工作：“嗯。”
“陈先生说，他要在东五山住久些。”
彭安抬眼：“他要留在那里？”
“陈先生说，他要赎罪。”可金长明听起来，陈展星说这话的口气更像要犯罪。
彭安用食指推起鼻梁上的镜框：“他不会想在那个女人面前上演苦肉计，博取同情心吧？”
“我不清楚。”金长明眼观鼻，鼻观心。他只是一个听令者。
彭安冷淡地说：“那个女人的心肝是黑獠牙，想讨她的原谅，自讨苦吃。”
“一切未知。”
“陈展星在东五山寂寞难耐，见到一个女人就浮想联翩。晚上梦境连连，醒来头脑发热，他可能觉得世上只那一个女人最美丽了。”
金长明不得不说句公道话：“陆小姐长得确实很美。”
彭安仰靠在椅背上：“等他出来见到其他女人，就知道他的决定有多愚蠢。”
金长明沉默。他赞同，但他不能赞同。

第9章
也就那样。
彭安合上文件：“随他去好了，正好他的银行钥匙在我这里，他赎他的罪，我花他的钱。他索性在东五山待个十年八年，别出来祸害人。”
金长明面向窗外，见到远处的东五山。薄雾弥漫，宛若仙境。
彭安又说：“金律师，这个月你别去探视了，我闲着也是闲着，过去走走。”
“是的，彭先生。”金长明想，他暂时不需要再见陆姩。然而，才刚走出彭安的办公室，他遇到一个女人。乍看之下，他差点以为是陆姩。
金长明和陆姩第一次见面，是在拘禁所。
陆姩在那里待了比较久，素面朝天，随意扎起的头发柔顺地垂下来。
天花上的那盏灯特别白，特别亮。金长明的一个同事调侃，那是正道之光。但站在灯下的陆姩跟蒙了一层灰似的。当时，金长明觉得这是因为她披了一件宽大褪色的灰衣。
后来他再见陆姩，仍然看不见她的色彩。
她很美，却不像待开的花，反而是花期已过将要枯萎的样子。
偏偏陈展星着迷得不得了。
眼前走来的这一位女子，仿若艺术油画。画上，欲滴的玫瑰沾着未干的颜料，新鲜，活力满满。
注意到他的目光，女人微微一笑：“你好。”
她浅笑时和陆姩有八分相像。剩下的两分，比陆姩温柔一万倍吧。
金长明揣测，这是谁？他转念一想，算了，少管闲事保平安。
＊
下午开会，一个女人过来斟茶倒水，彭安才知道，新来了这么一个人。
女人进来会议室，走到他身边，送上一杯咖啡：“您请慢用。”她口音软糯，甜滋滋的。
在场的好几个男人望过来。
午后的阳光晃着，落在彭安的镜框。他移眸，见到女人的手上戴了一条链子，纯白珍珠有点炫目。他抬起头。
她轻轻一笑，盈盈双眸比珠宝更闪耀。
如果不是她出现，彭安快忘了，陆姩曾经也是这样花枝招展。
她的美色是一把致命利器，用到男人身上时，她从不吝啬。
他大约想了有五秒。
在这五秒的时间里，梁助理察觉到什么，他非常机灵，介绍说：“彭先生，这位是柳枝，新进的员工。柳枝，彭先生是我们的股票经理。”
柳枝先是惊讶，收起了笑，接着绽放：“彭先生您好。”
彭安转向刚才汇报工作的那人：“继续。”
柳枝一一为在场的人送上咖啡，她端着空盘子出去，趁人不注意，她偷偷瞄彭安。
彭安正好抬眼。
柳枝被撞了个正着，羞怯一笑，匆匆出去。
＊
会议结束，彭安早早回了家。
彭家走了一个儿子，彭安现在是父母的唯一。
彭氏夫妇在上海住了这么久，要见儿子一面却不容易。彭安晚归，他回来时，二人已经歇下休息。待彭氏夫妇起床，儿子又上班去了。
彭母好不容易见到儿子，立即喊住：“安安。”
多少年了，彭安还是没有把这个称呼纠正过来。他说：“我长大了，可以叫我彭安。”
彭母坚持：“安安。”她示意儿子坐下来。
“彭安。”他没有放弃。
不放弃的还有彭母：“安安。”
彭安坐在单人沙发。看彭母那个架势，这是要老话重提了。
没错，彭母的问题很直接：“我问问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问题过于简单，彭安连想都不用想。
“以前喜欢过谁吗？”
“没有。”
彭父在楼梯口站了有一会儿，走过来：“跟我们说实话，不论性别，不论中西，男的和女的通通不要紧，只要你喜欢过的，就告诉我们。”听上去，彭父已经是破罐子破摔。
说实话，彭安打小就不大有人类的情感波动。
彭氏夫妇有所察觉，把儿子送去医馆。
大夫把了脉，捋胡须良久，说孩子有郁结不散的心事，至于是什么心事？不得而知，只能用些通经活络的方子。
当然是没有作用的。
对比大儿子和二儿子，二儿子特别壮。彭父有自己的分析，说：“双生子在娘胎时，哥哥的营养被弟弟抢走，所以发育与常人不一般。”大儿子生性冷漠，但学习优异，人又孝顺。彭氏夫妇就不介意性格问题了。
前几天，他们在上海遇到一个洋医生。
洋医生说，有些儿童和彭安一样，社交行为模式与常人不同。这是先天性原因。
这个医生正好在研究儿童认知方面。他老师更有一个课题，是关于Autism Spectrum Disorder的。
彭氏夫妇问治疗方法。
洋人医生说：“这只是老师刚开始研究的课题，一般来说，要好几年才能真正公开于世。至于治疗方法，尚在研究之中。”
彭氏夫妇这才明白，可能无治了。二人发愁。
彭母又问：“安安，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给爸妈一个准信。”
“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
彭氏夫妇互相看了看对方。二儿子去世以后，他们明白过来，自己的家庭教育出了差错，教出来的两个儿子，一个不近人情，一个见色起意，分别走向两个极端。
彭母：“你喜欢什么？”
彭安：“我喜欢钱。”
彭父：“可你已经很有钱了。”
彭安：“我喜欢更有钱。”
彭父摇摇头，眼不见为净，上楼去了。
彭母继续劝：“安安，我在上海有一个朋友，她的侄女跟你差不多年纪，温柔可人。我看着非常喜欢，我觉得你也许喜欢。”
“我不喜欢。”
“非常漂亮。”
“妈，别忘了，你生得出我这样出色的儿子，说明我们家不缺漂亮的遗传基因。”
“可是我跟朋友说好了，一起吃个饭。”
“你们去就行了。”彭安站起来要走。
彭母做最后的挣扎，把一张照片横到儿子面前：“多漂亮的姑娘啊。”
彭安撇去一眼。
巧了。
照片里的人嫣然而笑，神态有几分陆姩的影子。这个人是叫……柳枝？
捕捉到儿子对照片的几秒关注，彭母险些落泪，满怀期待地问：“很漂亮吧？”
彭安漠然：“也就那样。”

第10章
开什么玩笑。
第二天，东五山方向的天勾出几缕辉煌的金光，灿烂无边。
同时，彭安迎来了麻烦。
一大早，他接到了财政监督通知，他被要求暂停一切业务，接受调查。
彭安非常配合，立即出去办公室。
柳枝抱着一堆文件走来。黑色长发一荡一荡摆在细腰，墨蓝百褶裙摇曳生姿，身段佳，仪态美，她笑容亲切：“彭先生。”
彭安无反应。
柳枝低了低头。
他斯斯文文，乍看比较弱势。然而，一旦对上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无生命体。他不惊艳，不留恋，她在这里和花盆上的小草没有区别。
魅惑这样一个男人，着实费劲。
＊
彭安的人生乐趣是工作，一旦停止，百无聊赖。
他去散步，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到了一幢熟悉的公寓。
这是灰砖墙，青瓦顶的中式公寓。公寓入口门面是一道宽木门，简陋的告示牌钉到墙上，标注出租信息。前方三楼的那扇窗，是陆姩曾经的房间。
陆姩进去东五山以后，彭安为他续了租约。
他上楼，按照她的交代，摸出房门钥匙。他进去，立即拉起帘子，推开窗户。
发霉的空气与清新世界相接。
彭安在房间走了一圈，没有见到陆姩与她男朋友的照片。她应该带去东五山了。
陆姩和张均能见面的那一天，其实知道自己回不来了。被子枕头，厨房的锅盆碗瓢，她全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彭安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她留下的钱。
他无聊，就拿她的钱来玩一玩好了。
＊
东五山的生意不只有卖报纸，狱警的行当可谓是五花八门。开铺子的人不仅限于狱警老爷们，管监婆子也有门路。
冬天要来了，囚服料子粗糙，又薄又干，到了严冬季节，人人求着要毛衣。但管监婆子晚了一步，毛衣被别人收了，她只拿了二十卷毛线。
李黛的爷爷身子骨不大硬朗，她计划织一件毛衣寄回家中去。
管监婆子漫天开价。
李黛犹豫不已，讨价还价。
管监婆子：“厚料子早被狱警老爷们卖去男子区了。整座东五山只剩这二十卷毛线，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黛没有钱，只能放弃。
管监婆子了解到，懂织毛衣的人没几个，她有些担心货压在手里出不去，又对李黛说：“这样吧，你要是能跟其他人合买五卷，我给个折扣。平均算下来，一卷很便宜。”
与李黛同间的九个人，无人懂得织毛衣。
马水蓉讥嘲说：“一天到晚不停地干活，没个休息，还要自己揽事继续干活，你累不累呀？”
李黛性格弱，与她要好的只有“性格弱”的陆姩。她与陆姩商量，还能拉谁进这一个五人团。
陆姩笑起来：“我俩一起买。你要多少，剩下的归我。”
李黛：“陆姩，你也要织毛衣吗？”
陆姩：“晚上闲着，我跟你学一学如何织针。毛衣的难度太高，我就先从围巾开始吧。”
李黛再单纯，也明白陆姩是为了她，她感激不已：“陆姩，谢谢你。”
李黛与陆姩同去。
管监婆子没有为难二人，满口答应。
陆姩：“谢谢管监婆婆。”
管监婆子狗仗人势，犯人表面上叫她一句“管监”，私底下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陆姩一口一个“管监婆婆”，仿佛真的尊敬这一位妇人。
管监婆子难得扯开嘴角，像是在笑：“你嘴甜，我就不计较了。”
陆姩要这几卷毛线，一来是替李黛解围，二来，张均能给她送了两回东西，礼尚往来，她要回礼。
她一有时间就拿着两支织针学习针法。
这天下午的放风时间，狱警过来喊人：“C307，有人探视。”
陆姩问：“长官，来的人有没有戴眼镜？”假如来的是金长明，她就不去了，反正无话可说。
狱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陆姩这才放下手里的织针。
＊
上一次见彭安是在秋天，他冻得面若白纸。这时已经入冬。
彭安比上一次更加苍白。他没穿大袄，穿着薄薄的风衣。被风吹过的头发凌乱地挂在耳后。他似乎很冷，大口呵气，把镜片蒙上了白雾。
他抬头时，陆姩看见他无辜的双眼。世界在他面前都只是一张白纸，干净，没有褶皱。
她大剌剌地坐下。
两人在柴房见面的那天，是管监婆子擅作主张，狱警不在场。管监婆子没有手铐，就让陆姩随意了。
今天，陆姩被狱警铐上了手铐。
彭安望去一眼，大大的两个圆圈似乎箍不住纤细的腕子。
但忽略她的手铐，她比他还嚣张：“你还没死？”
彭安礼貌地开口：“陆小姐。”
“感冒好了没？”
他乖乖地点头：“好了。”
“没病死算你命大。”
彭安正想说话，又被呛住，他握拳抵住唇，连咳好几下，咳得白皙的脸涌上了红。
陆姩又说：“估计离死不远了。穿厚点啊，你不是有大袄吗？”
“东五山的太阳很大，暖和着。”
“看你这面无血色的样子，暖和不了吧。”
“陆小姐，这一个月来过得好吗？”彭安早上见过柳枝，柳枝的眉目和陆姩非常相似，但柳枝模仿不来这般凶悍的神态。
“不错。”
“还有便秘困扰吗？”他问得谨慎。
“没有。”
“嗯，需要冬衣吗？”就是这个时候，彭安想起，不知张巡捕送了东西没。
他观察她的脸。
她失去了亮丽。眉毛边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杂毛，像是月亮勾出来的尾巴，脸颊浮着几粒浅红的疹子，唇也淡了。
这般原始的模样，竟然也比铺满胭脂的富太太更顺眼。
“冬衣你自己留着。”陆姩指着彭安身上的薄风衣，“棉袄、外套，统统穿上。真的，你盖张棉被出门都比穿这件好。”
“我不冷。”彭安欲言又止，“陆小姐，我今天来，有些事……”
她仰靠在椅背：“别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我想向你……”他顿住，难以启齿了。
陆姩眉峰一扬：“表白？”
“……”开什么玩笑。

第11章
绝尘而去。
陆姩弯起了唇。
彭安面露尴尬：“不是，我对你没有……没有。”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我想向你借点钱……”虽然羞惭，但他终于把话说明白了。
“我不是把全副身家都交给你了吗？”
“不止，我——”
“欠了高利贷？”
“不不不。”彭安连忙解释，“我的钱被套在股票里了，借你的钱周转一下。”
“你自己去办。”
“按规矩来吧。你签借条给我，将来我连本带利还给你。”
“带利？你能还多少利？”陆姩笑了，发自内心地调侃，“看你智商不高的样子，能追上通货膨胀就谢天谢地了。”
彭安告诉她：“其实，我大学入学成绩全校第一。”
“不就证明你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吗？”她哈哈大笑，比窗外啸啸北风更嚣张，
彭安：“……”
陆姩止住笑，弯起食指，朝他勾了勾。
他盯着脸红，低下了头。
“拿来啊。”她说。
他惊了惊，立即捂上领口，发现衣领已经密不透风。他问：“来什么？”
“借条。”
“哦。”他的手指停在领口上，“陆小姐，我会还钱的。”
“我不怕你不还。”陆姩是打趣，眼波流转时又像在挑逗，“你要是不还，我就追你一辈子。”
“还还还，一定还。”彭安摊开协议，“这是金律师拟定的条款，你觉得哪里不满意，尽管说。”
她的眼睛定在某一行，说：“利息随意，不为难你。”
“……”他偏不，一定要给她一个大惊喜。
两人签订了协议。
彭安小心翼翼收起借条，状似不经意地问：“陆小姐，你还有家人吗？兄弟姐妹呢？”
“没有。”
彭安只是随口问问。陈展星早就调查过她，她只身一人在上海。
彭安：“你很不容易。”
“好好照顾自己。”陆姩威胁他，“我不允许欠我钱的人，比我早死。”
“好。”彭安听话地点头。
＊
落叶飞过。
彭安迎着凛冽的寒风，解开了风衣的第一个扣子。每次过来探视陆姩，他都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占了便宜。
面对陈展星，就没必要拘谨了。
彭安静静地等了十多分钟，又解开了第二个扣子。
这时，门开了，对面响起轻佻的口哨：“干嘛见到我就解衣服？”
陈展星的头发又剪了一次，胡子拉渣，比上次更加狂野。
彭安把陈展星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照过镜子没？你现在出去，谁敢认你是陈大少爷？”
陈展星坐下：“这几天睡眠不足。”他回到了少年开荤时，禁不起一丁点刺激，稍加联想，燥火就直往头上冲。但这些男人的东西，和一个禁欲的人讲不明白。彭安只会讥嘲这是定力不足。
彭安：“看来你是流连忘返了？”
陈展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去看了那个女人。”说白了，陈展星是一件附属品，彭安有时间了，才“顺便”过来见一见。
“又去？”陈展星挑眉。
彭安闲适地靠着椅背：“我被调查，暂停一切工作，无事可做，我过来消遣一下。”
“你？为什么？”
“情况不明。”彭安接到的通知并未注明原因，“也许例行调查。”
“有麻烦吗？”
“暂时没有。”彭安说，“哦，对了，我向那个女人借了钱，正好打发时间。”
陈展星扯了一抹笑。梦中的陆姩，已经和他交战过几百回了。每一回，她都想杀他，又被他一一化解。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有杀伐的兴致。但确实兴奋，兴奋不已的兴奋。
昨天半夜醒来，他才坐起。
旁边的钱进轻轻发问：“陈哥，你做了什么梦？半夜忽然吼一下，吓死人了。我以为谁来劫人了，幸好没有惊动狱警。”
阴冷昏暗中，陈展星飞过去一个眼神。
钱进立即噤声。
陈展星是监房老大，哪怕他频繁换裤子，其他人也不敢多说。都是男人，懂的都懂，不是他一个人憋得慌。
想想夜里的梦，陈展星的火苗又燃起来了。
冷血的彭安浇不灭陈展星的火气。
彭安似乎没有看出陈展星的欲/求不满，轻快地问：“对了，你缺不缺生活用品？我让金律师给你置办。”
陈展星沉沉看着彭安：“如果可以给我弄一个女人过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是。”彭安事不关己，“你要是不延期，刑期满了出来，多少女人排队等着你陈大少爷。”
“那个女人恨不得杀了我，想起这个……”陈展星指着胸口，“这里‘咚咚’直跳，阻止我离开东五山。”
彭安瞥向陈展星：“之前没见你‘咚咚’她，坐牢竟然能培养出新感情？”
“我在这里见过她。”
彭安好奇：“哦？”
“她就盼着我欲/火焚身而死，假如情况允许，她已经爬上我的床，等待机会把我一刀毙命。”
彭安听出什么：“那个女人在东五山还能勾引你？”
“她上辈子是狐狸精。”她和男朋友一起时，只是个美丽少女，不妩媚不妖娆。不过，她眼里的深情足以迷人心窍。
“祝你们两败俱伤。”彭安纯属看戏。
＊
回程路上，车子经过一个银行分行。彭安停车，进去跟分行经理说了几句话。
彭安用陆姩的身份，开了一个股票账户，当是消遣。
他再出来，视线掠过某个身影，他假装看不见。
对方眼尖，迈着轻盈的小步子，靠近过来，软软甜甜地叫着：“彭先生。”
彭安不冷不热：“嗯。”
懂得看脸色的，听到这敷衍的回答，应该识趣地离开。柳枝反而举高了手里的袋子：“这是梁助理要的文件。”说完，她半天听不到回答。
梁助理曾告诉她，彭先生不近女色，唯爱工作，倾国倾城的美女也别指望得到他的怜惜。
柳枝正是倾国倾城的姿色，她并不气馁：“彭先生，我要回总行，与你顺路吗？”
“不。”彭安的车子坐过一个女人，唯一的一个。非常不幸，让女人上车的后果是他被摸了大腿，陆姩连续占了他两次便宜。事不过三，他不会让女人再上他的车。
他不给柳枝说话的机会，绝尘而去。

第12章
太可惜了。
彭安到家时，彭父和彭母正坐在沙发上剥柚子。
彭母笑着说：“这是我朋友送的蜜柚，外观不大好看。颗粒多，皱巴巴的，但味道很甜。”
“嗯。”是彭安一贯的回答。
彭母：“安安，我约了朋友吃饭，你也来吧。”
彭安：“我休息了。”
“安安。”彭母拦住了儿子，“你去见一见柳枝，就是我朋友那个漂亮侄女，说不定你见了就喜欢。”
他见过，他不喜欢。他上楼去了。
彭父一直在吃柚子，没吭声。
彭母禁不住指责他：“你怎么不劝一劝？”
“劝不了。”
“那……彭家要断后了？”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们再生一个。”
“你对儿子没信心？”
彭父咬完了最后一口柚子肉，果香清爽，但压不住他心头的火气：“他要是能娶到妻子，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柳枝那个姑娘，无论从长相到人品，气质，学识都是数一数二的。”电光火石间，彭母一拍手掌，“对了，安安见到柳枝照片的时候，失神了好一阵子。”
彭父惊讶：“有这回事儿？”
“是啊。那孩子……也许是害羞。”
彭母的记忆有偏差。彭安见到柳枝的照片时，不是失神，而且也没有一阵子那么长的时间。
然而，彭母相信了自己的记忆。
＊
彭安打了一个电话给梁助理，问：“柳枝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梁助理心下一惊，第一次听上司问起女人。梁助理说：“柳枝的能力相当出色，是出纳面试成绩的第一名。”
“不是打杂的？”彭安还以为柳枝是一个泡咖啡的闲人。
“彭先生，她送咖啡到会议室，纯属帮忙。”
“资料。”
梁助理忙说：“稍等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彭安去了宠物房。
这里有一个巨大箱子，除了边缘框架用金属固定，其余都是玻璃制造。里面铺满了仿真植物和树木。
迷你森林中，藏了一条他在拍卖行买回来的蛇，一个狠毒的品种，眼镜王蛇。
蛰伏的东西察觉到有人，猛地从草丛里窜起来。它微微抬头，圆眼珠无比锐利，吐出一条细长似针头的信子。
无论饲养多久，这条蛇对主人的招呼方式一直是龇牙咧嘴。
彭安向喂食盒丢了两只鸟蛋。
眼镜王蛇立在原地，蛇身柔软有力，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它吞食了鸟蛋。
与此同时，彭安接到了梁助理的电话。
梁助理把柳枝的资料一一念给彭安听，还讲了一下她在面试现场的表现。
彭安对柳枝的工作能力不感兴趣，他问：“她有兄弟姐妹吗？”
“资料上是没有，但她说过，家里有个姐姐，小时候走散了。”
“哦。”
梁助理有些不解，彭安的语气为何突然冰封三尺。但不解的事情多去了，梁助理更好奇，彭安什么时候对女人有兴趣了。
“你去忙吧。”彭安挂上电话。
梁助理的汇报平平无奇。
彭安又联系了金长明：“金律师，银行新来了一个名叫柳枝的女人，你帮我查一查她的真正来历。”
“女人？”金长明以为，彭安的世界里只有陆姩一个女人。
“这个柳枝长得和东五山那个女人很像。”
“是她？”这就说得通了，能让彭安提起的女人始终和陆姩有关。但，既是银行新进的人，肯定递交过一份资料的。“彭先生如何得知她有另外的背景？”
“她出现在我身边的次数太多。”多得令人怀疑。
柳枝像极了陆姩。
陆姩美就美在五官的冲击力，不仅精致，而且默契。眉上挑了，眼睛盈满清辉。唇角扬起来，鼻翼又恰如其分地舒展。
能让陈展星神魂颠倒的女人，其独特的意趣，任凭柳枝长得再像也无法企及。
＊
金长明刚挂上电话，有人敲了他的家门。他开门，见到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的中年男人。
这是陈家的管家，常年服侍在陈大当家身边。
金长明暗自叹气，以前进陈家，以为是份肥差，自打陈展星入狱，他才知道什么叫棘手。他拧拧鼻梁，打起十二分精神：“你好，陈管家。”
陈管家面容严肃，目光锐利：“金律师，陈大当家想见一见你。”
金长明：“好。”
陈管家：“今晚有空吗？”
“有。”就算没空，金长明也会挤出时间来。
陈大当家，大上海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建立的云门，如今是三大帮派之首，而且，他是法租界的华人委员。
别人一听到帮派二字，会觉得领军人物肯定是彪悍大汉。
陈大当家的面相很清秀。衣着简洁，马褂的领子高高立起，袖子宽松，长袍上绣着若隐若现的金丝线。
金长明毕恭毕敬，他与陈大当家见面的过程很简短，总共三个回合。
陈大当家第一问：“他要延期，你知道吗？”
金长明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知道但没阻止，不正是律师失职吗？
陈大当家第二问：“他为女人去的？”
金长明还是沉默，是或者否，估计陈大当家已有答案。
“你拦住他。”陈大当家说话常有颤音，并不细弱，很像是临战前的克制。
“是。”然而金长明拦不住陈展星，也劝不了陆姩。他一个听命办事的工具人，面对东五山的那对男女无能为力。他苦恼地又拧了拧鼻梁。
唯有在东五山之外努力一把了。
＊
又到了陈展星去东五山劳作的日子。
他见到铁网就会想起，陆姩在铁网的另一边，给他展示一片雪白。那一天，他在浴室里狠狠搓自己的兄弟，足有二十分钟。
这会儿，男人们说起对面的女人。讨论最多的，是一个新来的美女。
陈展星望过去。
人是美的，比陆姩更丰/满。
陆姩太瘦了，下巴尖尖，锁骨清晰。
聊着聊着，一人突然说：“C307怎么在太阳底下越晒越白了？皮肤晶莹剔透，要发光啊。”
另一人说：“你以为她是电灯泡啊。”
听见C307，陈展星才提了提神，目光追随而去。
陆姩穿着宽大的囚服，蹲在地上除草。她被一米多高的杂草围住，更显娇小，像极了一只小小的流浪猫。风卷起她的袖子，肤白如冬雪。
陈展星忍不住，拿出一支烟。
旁边一人赶紧过来，擦上火柴，为他点烟。他恭敬地说：“陈哥，你快要出去了吧？”
烟丝点燃，冲进鼻腔的味道缓和了陈展星的火气，他吸一口烟：“嗯。”
那人谄媚一笑：“我也快了。陈哥，出去多关照关照我呗。”
陈展星懒洋洋地靠着树：“我再住几个月也无妨。”
“陈哥……”那人的笑脸僵住了，“不是吧，你喜欢上东五山了？”
“我有罪，要赎罪。”烟雾里的眼睛藏起了陈展星所有的情绪。真是可惜，假如这里不是监狱，他猜那个女人会主动来献身。毕竟她擅长美人计。
他叹一口气：“太可惜了。”

第13章
东施效颦，愚不可及。
“我也有罪。”冷不防地，旁边响起一道细细的声音。
这是废话，没有罪的人谁上东五山。
说话的人是钱进。今天他干活很卖力，说起话来总有点哀怨的调子。
陈展星抽了一口烟，问：“什么罪？”
钱进停下劳作，他的身体重心靠在手里的铲子上：“我突然发现，我是一个无情的人。”
四周静默数秒，之后爆出哄堂大笑。
“以前不知道，你这么会说笑话。”有一个男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钱进的性格在这一群人之中最是懦弱畏缩，所有人都当他是一个软柿子。
钱进辩解说：“你们不懂。”
“我们当然不懂。”那人继续笑，“我们没听过谁因为无情，要来东五山赎罪的。”
听着众人的嘲讽，钱进不作声，索性又到陈展星的面前当狗腿子：“陈哥，我的活干完了，我来帮你。”
陈展星乐得清闲，他抖了烟灰：“巡捕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
“哎？”钱进有点受宠若惊，他以为陈展星不关心他的一切。
陈展星当然不关心，只是聊点有的没的，降降心火。
陆姩离得较远，见到她的人，他燥火爆发。见不到人，他被撩着走，去哪个方向都跟无头苍蝇似的。
“我的前女友失踪了，当巡捕告诉我这一消息的时候，我发现我不是很关心。”钱进仿佛陷入回忆，“我从学生时代认识她，我读的不是书，而是她。我和她一起之后也有过美好回忆。我竟然不关心她了。”
“哦。”陈展星心不在焉，眼睛又飘向了铁网。
“陈哥，你的学生时代呢。”钱进问。
“嗯，有读过一个人。”陈展星很敷衍。
钱进拍马屁这么久，可算等到一个陈展星坦露心扉的时刻，他恭维几句：“能令陈哥上心的，肯定是倾国倾城，品学兼优的大美人。”
“是个美人，但他是男的。”陈展星见彭安的第一面，就知道彭大美人的外皮下藏着冷血无情。他想摘下彭安乖学生的假面具，于是才接近彭安。
果然，彭安和他是同类。
说起“大美人”，钱进望向陈展星。
今天早上，陈展星剃掉了胡须。
“陈哥，我发现你去东五山的时候，很有仪式感。”钱进跟人精似的，凭一双眼睛就能溜出来谁强谁弱。他能发现陈展星上工前的变化，基本上是没跑了。
陈展星笑了一下，这是他和陆姩的特别约见。
天气很干净，回到了暖洋洋的明媚季节。
陈展星径自在树下抽烟。烟的味道和从前一样，然而什么东西都无法驱散他心尖上的瘾头。
粗壮树干遮住他的身影，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等，等一场邂逅等一场，又能让他辗转难眠的艳遇。
另一边几个男人朝这里望过来。
男人甲锄了两下地，放下锄头：“每次来东五山，陈哥一定要站在那里抽烟，又不让我们靠近。那棵树是他种的啊？”
男人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陈哥和一个女的……”
话停在半截，招来几双发亮的眼睛。
男人乙贼笑：“好上了。”
“这他妈！”男人丙骂了一句，“谁呀？”
“C307吧。”男人甲说，“我观察过，她经常蹲在那棵树下拔草。哪有什么草可拔，都是荒地。”
男人丙进来已经有两年，他忍不住手指发抖：“陈哥这么厉害？人进来了，还能勾女人？”
男人乙：“你没见陈哥那张脸，长得跟神仙一样。我要是女的，我也迷恋他。”
男人甲：“你这话被陈哥听到，他会打得你满地找牙。”
“嘘，女的冲陈哥过去了。”男人乙说，“过去了。”
“隔着铁网都能上啊？”男人丙恨不得自己长高到两米五，一窥树下的究竟。
男人乙：“摸不着，看一眼也好啊。”
陈展星听不到这些讨论，他猜得到，但不在意。
就在这个时候，陆姩慢慢过来了。
陈展星咬着半支烟，挑眼看她。
她背对众人，轻轻解开了两个外套扣子，扇了扇领口。
白如晴天，照进陈展星的眼睛。
他知道她想勾引他，她知道他受她勾引。两人说不上谁输谁赢，默契得像一双偷欢男女。
陆姩弯腰拔草，故意把领口摆向他。
陈展星览尽其中美景。他抽完了一根烟，脸却越绷越紧。见得到摸不着，他很久没试过这么难受的。他狞笑，又点了烟：“陆小姐里面好风光。”
陆姩笑了，将扣子扯得更开。
陈展星的眼底烧了火，呼吸跟着紧了。他又抽了一口烟，几乎控制不住了。
那边突然有人喊：“C307，过来。”
“到。”陆姩扣上扣子，站起来讥讽说，“不想忍就去阉了。”她知道他这几个月憋坏了，她又不怕他，反正他跨不过铁网。
她巴不得他憋到断子绝孙。
陈展星不是非要女人不可。和彭安出去玩，他也淡了。
陈展星不是禁欲，而是没兴致。一旦被挑起了火，他的心痒得发疼。这一疼牵动全身，他记得这时的燥火，记得陆姩。
＊
陆姩裹紧了外衣，走向人堆里。
马水蓉指使新人一人干两份工，自己则抱手坐在树墩上乘凉。见到陆姩过来，马水蓉口中带刺：“你因为什么进来的？”
陆姩轻轻地回答：“过失伤害。”
陆姩进来的第一天，就讲过这个答案。马水蓉当时信了。马水蓉嗤笑一下，向铁网方向努努嘴：“你一来东五山就直冲男人堆里跑，明明很渴望男人嘛，也会因为反抗而过失伤害？”
陆姩把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只要不愿意就可以反抗。”
马水蓉的脸上映着杀气腾腾的阳光：“见不得你这种女人。”
陆姩笑笑：“对不起。”
监房的人或多或少都挨过马水蓉的刺。李黛听着两人的话，不敢插嘴。见到狱警走来，才开口为陆姩解围：“狱警来了。”因为急切，她喊的嗓子很大，真的招来了狱警。
马水蓉剜了李黛一眼。
李黛吓得立即退后了。
马水蓉哼出一声，扯着干活的新人转身走远。
“陆姩。”李黛拉住流年，“小心点，别得罪她。”
“知道。”
＊
不知道是收到了陈展星的托梦，又或者是突发奇想，彭安跟金长明说：“你该给陈展星送补药了。他一脸颓废，再这样下去陈家要绝后。”
“陈先生没有安排。”金长明见过陈展星，总的来说，尚在可控范围。
“等他安排就晚了。”那个女人真有能耐，把身经百战的陈展星逼成了荤小子。
“对了，彭先生，关于柳枝，我这边查了一下。”
彭安转眼：“说。”
“她是天津一个富商的女儿，去年父母遭到意外，家中产业被外姓夺走。半年前，她被赶出天津，来到上海投靠亲人。”金长明说完补充道，“时间短。只能通过她周围的人去查，暂时没有破绽”。
“嗯。”
金长明问：“你怀疑柳枝？”
“她一出现，我被调查，她的长相和那个女人相似，而且她是我父母朋友的侄女。”
金长明点头：“确实巧合。”
“时局混乱，我不得不留个心眼，想置我于死地，不一定就要杀人放火，抓住我的把柄，牵制我也是一种手段。”
“难道对方想利用美人计？”
彭安轻叱一声：“东施效颦，愚不可及。”

第14章
下一场暴雨是个机会，也是一个危机。
金长明静了几秒，清了清嗓子：“彭先生，恕我冒昧，你对陆小姐是什么心思？”
当是消遣而已。可陈展星就不一定了。彭安问：“陈展星愿意为了她进东五山，你说他是什么心思？”
红颜祸水。金长明只能说：“陈先生自有定夺。”
陈大当家也有定夺。思及此，金长明笑了笑：“彭先生事业有成，是时候要找一个伴侣了。”
“女人多麻烦。”
“不要陷在自我思维里，女人不麻烦，但是匹配女的女人比较特别。彭先生，我是过来人，斗胆说几句，你这样的工作狂人就需要一个独立自强的伴侣，有空了见见面，其余时间各忙各的。”
彭安左耳听了右耳出。
直到金长明说：“陆小姐这样的女人尤其适合你。”
彭安：“……”
“她要在东五山关十二年，你们无法天天见面，反而小别胜新婚。”金长明几乎把自己说服了，“当然，太久见不到面是比较可惜。别说拥抱，你连想牵她的手都牵不到。”
“我也不想牵。”彭安纠正说，“金律师，张巡捕是她唯一的救赎。”
“陈先生呢？”
“他没资格。”须得正直的张均能才能真正地遏制住毒蝎子。
＊
陈展星正计算自己和陆姩下次见面的日子。真要见人，他大可出去，每个月过来探视，见面的次数可能和两人上工时一样。
他偏偏喜欢留在这里。
夜里辗转反侧，白天越发懒散。除了陆姩，没有人能让他提起兴致。
关于陈展星和C307的传闻越来越多。
钱进胆子大了，去问：“陈哥，C307是不是你的谁啊？”
“你以为她是我的谁？”陈展星叼着烟，似笑非笑。
“她望向陈哥的眼神格外动人。”
陈展星瞟了一眼：“真的？”
“当然了。”钱进连连点头。其实他离那棵树有十米远，哪里看得清陆姩的眼神，分明在睁眼说瞎话。
但陈展星觉得中听，他在烟雾里说：“我的荣幸。”
这时，一个狱警过来：“你们谁过来干活？”狱警的手指就指着这一个方向。
钱进不忘示忠，上前挡住陈展星。他的动作太大。
反而引起狱警的注意：“你。”
“到。”钱进只得过去。
狱警看向陈展星。
陈展星完全无视他。
狱警又对旁边的另几个人说：“你们过来。”
犯人是免费劳力，钱进不止一次被叫去干活，他熟门熟路。忙了一阵，他捧着一个废纸筒向外走。
放在废纸桶最上面的，是一张被撕碎一半的纸。
钱进突然停下脚步。
纸张露出的半截字，好像是“陈展星”三个字的下半部分。
钱进四处张望。
大家各忙各的，两个狱警在外聊天。
趁着无人注意，钱进迅速捡起纸，揉成一团，塞到裤带里。
钱进没有在废纸桶里找到另外的碎片。
狱警望过来。
钱进不敢造次了。
＊
晚饭之后，陈展星懒洋洋地靠在铺上。
钱进悄悄地说：“陈哥，我今天在狱警的办公室发现一张纸，是延期申请表，关于你的。”
“哦？”陈展星的口气是疑问，但他不好奇。
钱进摊平了那张皱巴巴的纸：“陈哥，你看这是不是”？“是吧。”陈展星瞥了一眼，笑了一下。
“陈哥，你不难过？”钱进不明所以，“你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既来之，则安之。青山绿水，我舍不得走。”陈展星云淡风轻。
钱进疑惑，谁想留在东五山呢？
陈展星抽走那张纸。看来狱警的工作效率很高，他才说要延期，对方就把事给办了：“以后别拿办公室的东西，被查到了有麻烦。”
钱进有了一种被关心的错觉：“是，陈哥，我知道了。”
陈展星擦出一根火柴，火苗正要碰上纸张，突然的，他吹灭了火柴。
延期表的日期是十二月十日。然而这一天，他还没有决定要留下来
他又点燃一根火柴，烧掉了纸：“钱进。”
“以后再发现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记得拿出来。”
“啊？”刚才不是说别拿吗？
＊
刺到半空的行道树，多是墨黑的秃枝儿。
唯有巡捕房外的树上挂着不属于冬天的红色，红得浅，红得软，犹如团簇的棉花糖。
张均能没有穿制服，白上衣搭配黑长裤，和大树一样可靠。
一辆车停下。
田仲下车来：“刚刚接到消息，法医说，死者穿着的那件旗袍，和尸体的骨架不相符。”
张均能皱了皱眉头：“衣服不合身？”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线索。
田仲：“我们就去查一查这件旗袍的来历”。
乔丽的父亲和丈夫十分惊讶。
“这件旗袍就是乔丽的。”乔丽的父亲说，“我女儿喜欢鲜艳的大花儿，海棠花、牡丹花、玫瑰花。”
张均能：“那一件红紫花的是什么时候裁制的？”
乔丽的父亲说不上来。
乔丽的丈夫说：“大概是乔丽失踪前的一个多月，这件旗袍是在一个老裁缝店里裁制的。当时我跟着乔丽一起，亲眼看着老裁缝量了乔丽的尺寸。后来，店里把旗袍送过来，乔丽穿着很合身。”
田仲：“哪家裁缝店？麻烦带我们去一趟。”
乔丽的丈夫领着二人出门。拐了两个路口，就到了裁缝店。
老裁缝将近六十岁了，戴着一副圆圆的小眼镜：“乔丽小姐常常到我店里来做旗袍。虽然她是我的老顾客，但她每回过来，我都得再量一遍尺寸才开始缝制。一年四季，人有胖的时候，也有瘦的时候嘛。”
“你还记得这一件旗袍吗？”张均能拿出红紫花旗袍的照片。
老裁缝把照片放到窗下，抬了抬眼镜：“对，这是我给乔丽小姐做的旗袍。老规矩，量身定做。”
走出裁缝店，田仲立即说：“死者可能不是乔丽。”
案子回到起点，尸体的真实身份是谁？失踪的乔丽去了哪里？死者为什么穿着乔丽的旗袍？那张掮客号码的纸条，是乔丽的，还是死者的？
线索寥寥无几。
田仲跟乔家跟了好一阵子，他一开始怀疑过乔丽的丈夫，但没有证据。
张均能说：“只能继续调查乔丽的人际关系。”
二人回到巡捕房，听到副巡洪亮的嗓门：“开会。”
新年将至，市民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中。上海许久没有下雨，凶手销声匿迹。
然而，报纸上刊登的一个“夜观星象，将有暴雨”的新闻炸开了表面的平静。
副巡沉着嗓子：“四起案件，全都没有目击证人，这使得我们非常被动。不论星象是否属实，我们都要加强防范，务必保障市民的生命安全。”
巡捕们不是毫无收获。
自从听彭安说起第一名受害人的“负心”行为，张均能格外留意另外几名受害人的感情关系。
经过调查，张均能发现，凶手杀人确实有其目标特征。四名死者都有感情纠葛。凶手画像上的信息渐渐清晰，此人行凶有计划，而且性格偏执。
杀死道德瑕疵的不忠者，也许还有审判的意味。
下一场暴雨是个机会，也是一个危机。

第15章
可谓是手起刀落。
天气干燥，云朵躲得远远的。
彭安只要在家，彭母就开始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出门去了茶馆。
两层楼高的茶楼，门面宽敞，上方挂一个大招牌，写了“有云”二字——这里是云门的地盘。
一楼的茶座区，摆了一排排的小圆桌小方椅。桌上放着茶杯，茶壶，茶叶罐，整整齐齐。
满室茶香。
然而，二楼的角落就有一个赌摊，掷骰子，赌大小。那场面可比楼下的茶座区热闹。
这不仅仅是一个茶馆，还是三教九流之地。
戏在一楼，彭安寻了一个窗边座位。
今日这戏很上火，讲的是潘金莲与武松。
彭安酌两口茶，觉得无趣，耳边不再听戏，捕捉到了邻座人的说话。
一人说：“听说过几天要下暴雨了？”
另一人：“不是吧，外面正是大太阳。”
一人：“真的，我小叔观天文，八九不离十。”
另一人：“要过年了，凶手也得吃团圆饭吧？”
戏越唱越热，到了情节高潮处，却是二楼赌徒的欢呼压过了这边的重头戏。
彭安出了茶馆。
还是去会一会毒蝎子吧。
＊
北风呼呼地吹过来。陆姩哆嗦了一下，进去探视房。
彭安比上一回见的时候更苍白，头发凌乱。
陆姩坐下来，眼睛跟个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慢慢变红，握起拳头，垂下一双无辜的眼睛。
陆姩怀疑他将要驾鹤西去：“你又生病了？”
彭安咳嗽一下：“小风寒，已经快好了。”
“保重身体，你爸妈就生你一个儿子了。”
彭安不觉得她的这句话多么真诚，毕竟她亲手杀死了他父母的另一个儿子。他抿了抿唇：“陆小姐，新年要到了，需不需要我给你置办些年货？”
“我要年货做什么？贿赂狱警吗？”
“新年总要吃点好的。”彭安低下头，“我爸妈想来看你，但他们二人面皮薄，我弟弟的事……他们始终觉得很内疚。”
陆姩不说话。彭氏夫妇给再多的关怀都无事无补。
彭安的头越垂越下：“对不起，说中了你的伤心事。”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面色又白，但耳朵染上红晕。
陆姩笑起来：“你今天过来干嘛？为了送年货。”
彭安拿了一个信封，推过去：“收着吧，在里面过得好一点。”
自从来到东五山，陆姩的一切开销都由彭安负责。这一个白白的信封又在不经意间勾起她的罪恶感。她问：“不会是你自己垫的钱吧？”
“不是。“他支支吾吾，“是……是……”
她追问：“是谁的？”
是陈展星的。但彭安不告诉她，只是避开她的视线。
陆姩觉得，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肯定是你自己垫钱，对不对？”
他哪有这么好心。彭安看着她。真奇怪，衣裙飘飘的柳枝，还是比不过这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女人。
“你这个老好人。”陆姩凶巴巴的，“我不是把我的钱都给你了吗？你赶紧用起来，以后我的生活费由我的钱来出。你别给我置办年货，好好照顾自己，照顾你父母。瞧瞧你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还过来探视，你该去的是医院。”
“病快好了，真的快好了。”彭安说完，咳了两下，“陆小姐，听你说话中气十足，看来在里面没有被欺负。”
陆姩哼出一声：“你担心我被欺负吗？”
不担心。她这般歹毒的女人，只有她给人设套的份。
“你被欺负才是真的。”陆姩抬起戴着手铐的手，要去戳他的脑门。
彭安仓皇地闪过。
“你别天天和狐朋狗友混一起，尤其姓陈的，早晚把你拉进深渊。”
“哦，对了，陆小姐，你在东五山见过他吗？”
见到了，而且她故意刺激他，他在男人堆里无处宣泄，恐怕过得不舒坦。
彭安从她的笑容得到了答案。他给她透露信息：“他可能要延长刑期。”
“哦。”要是陈展星欲/火焚身而亡，那真是谢天谢地。
“我以后再来看你。”彭安满脸诚意，“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弱鸡。
＊
今天的陈展星收拾得很周正。
合身的囚服不再蹦扣子，他和彭安面对面，仿佛调换了场景。他慵懒，没有野性，坐在窗边把玩烟支。
彭安穿了件厚大衣，领口的扣子系得非常严实。肩上停了一片零碎叶子。他捎着寒风，面色白得冷峻。
陈展星先开口：“你穿得越来越厚了。”
彭安：“冷。”
陈展星不去拆穿彭安的冰美人戏码，说：“这里有人想困住我。”
彭安抬眼：“谁？”
“还不知道。”
“需要查吗？”
“静观其变。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停职了。”
陈展星仰了仰头：“对方是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这边接收到的是美人计，你要不要接手？”
陈展星的手在火柴盒敲了几下：“谁都比不上东五山的这个。”
“你来真的？”
陈展星但笑不语。
彭安说：“你会输得一败涂地。”陈展星一旦陷进去，那个女人稳赢。她绝不会手下留情。
结果不重要，陈展星享受的是过程。要么他征服她，要么她反杀他。“彭安，你有空吗？”
“什么事？”
陈展星：“逛逛商场，给她买几件冬衣。东五山的北风和刀锋一样，怕她冻着了。”尤其，她勾引他的那天，领口大开，冻得失去唇色。嘴上轻轻地一开一合，又柔又软。
“……”彭安冷下眼，“让金律师去。”
“金律师休假了。”
“别管她了，她一心要杀你。”
“你把我推出去，不就是为了保她的命？”陈展星倾身，“我以为，你关心她。”
“误会了。你进东五山是因为你活该。”彭安向后仰，“别靠那么近，恶心。”
陈展星坐正了：“对了，她的内衣旧了，你给她买几件新的。记得，要用我的钱，买她的衣服。”
“你自己去。”彭安镜片下的眼睛冷冰冰的，“我不是你的手下。”
“你是我的知己。”陈展星调侃，“你长这么大还没摸过女人的内衣，正好见识见识。她得穿好的，否则，时间久了，形状不漂亮。”
“……”不就两坨肉，能漂亮到哪儿去？“我让商店送几件过来就行。”
陈展星慢条斯理地问：“你知道她的尺码吗？”
当然不知道。一个不曾留意女性特征的男人，根本不去丈量陆姩的尺寸。
陈展星直接报了陆姩的尺码：“记住了？”
“记住了。”彭安将要走人，想起什么，又问，“她的三围呢？”
陈展星站起来：“不是只买内衣？”
彭安把眼镜推上鼻梁：“难道你想省裤子的钱？”
陈展星嘴上报个了数，又说：“彭安，你见过她。”他说的是两人都看过陆姩的照片。
彭安：“忘了。”
他第二天去商场：“将你们店里最贵的来十套。”
结账，走人。
可谓是手起刀落。

第16章
面馆剩下彭安一个客人。
彭氏夫妇邀请朋友来做客。
他们在庭院外架起两个炉子。
柳枝说，这叫烧烤。她穿了件厚实的西式大衣，配一条湖蓝短裙。短裙飞来飞去。
在场的人，除了彭安，剩下的是长辈，裙摆就是飞给彭安看的。
年关将至。寒风收走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乌云重得仿佛能落下来。
彭安坐在里面的沙发。他盼着来一场倾盆大雨，浇灭庭院里的烤炉。
彭母半天不见儿子出现，跟柳枝说：“柳枝啊，安安还在里面忙，你去叫一叫他。”她有意给两个年轻人制造独处的机会。
柳枝面上娇羞，脚步却不迟疑，推门进去，一眼见到彭安：“彭先生。”
彭安只当没听见，向门外走。
彭母回头见到儿子，追过去：“安安，你去哪里？”
“散步。”彭安上车，关车门、关车窗，隔绝一切烦扰。他一踩油门，车子疾驰而去。
大街小巷有了热烈的年节气氛，商场的广告灯箱贴上了新年促销的招牌，中式店铺上挂着大红灯笼。
彭安没有目的地，车子左转右转，直到他见到一人在前方招手。
那个招手的人是樊胜虎。
车子到了上次相同的路口。
彭安停下车。
樊胜虎走到车旁。
彭安放下车窗：“老先生。”
“年轻人，我们又见面了。”樊胜虎一手搭上车窗。
彭安见到老人家手上的粗茧：“是啊，真巧。”
樊胜虎从破旧的上衣口袋掏出一个东西，他从车窗望彭安：“年轻人，先还你一个，剩下的以后再说。”
“这些钱你留着吧。老先生，上次去检查身体了吗？”
“我硬朗结实，活到八十都不在话下。”樊胜虎手指一弹，把钱币弹进了车里的副驾驶座，接着，他向后一指：“年轻人，我住那条巷子。要收债了，就来找我。”
樊胜虎走路似风，身轻如燕。闪进了那一条深深的长巷。
＊
彭安泊车，下车去散步。
这里离巡捕房不远，若是能见到张均能，正好和他讲讲送内衣的事。
陆姩和陈展星斗个你死我活，之后投进张均能的怀抱，就是完美的结局了。
面馆的门外停了一辆车，彭安认得，正是张均能开去东五山的那一辆。
他进去面馆，果然见到人：“张巡捕。”
张均能转过头：“彭先生。”
“老板，要一碗面。”说完，彭安转向张均能，“过年了还没有放假？”
“犯人不过年，我们巡捕也一样。”
彭安指了指张均能对面的凳子：“我一个人，介意吗？”
“请坐。”
“谢谢。”彭安落座。
“彭先生的父母呢？现在是家庭团聚的日子，一个人出来吃面？”
“父母逼婚，食不知味。”
这是两个男人共同的烦恼。张均能到了这个年纪，家中长辈有同样的担忧。他说：“没想到你事业有成，也逃不过父母这一关。”
“对了，张巡捕，有女朋友了吗？”彭安仿佛是闲话家常，随口一问。
“没有。”
“交过女朋友吗？”
“别人介绍过一个，见了一面没有下文，不知道这算不算有过。”
彭安好奇：“突然没下文？”
张均能笑了：“我工作忙。顾不上她。等我突然想起还有这件事，她已经许给另一位公子了。”
“张巡捕这样的工作狂人，就需要一个独立自强的伴侣。”彭安摆出了金长明的名言，“有空了见见面，其余时间各忙各的。”
“有道理。”张均能问，“彭先生呢？”
彭安倒也直接：“我不喜欢女人。”
张均能立即瞥过来一眼。
这个时候老板端了两大碗面，笑眯眯地过来：“两位大美男，面来咯。”
彭安又问：“张巡捕喜欢什么样的？”
张均能记得刚才彭安说过的“不喜欢女人”，他说：“我喜欢女人。”
彭安点头。面汤热腾腾的，雾气蒙住他的眼睛：“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说不上来，遇到了才知道。”张均能也问，“彭先生为什么不喜欢女人？”
彭安摘下眼镜：“女人麻烦。”
“你为陆小姐的案子忙前忙后，我以为……”以为彭安心仪陆姩。
彭安：“……”这误会可大了。那个女人不仅夺走了他的初吻，她还摸他大腿，脱他裤子，想要强上他，他烦她都来不及。
张均能和彭安算是熟客，老板对两个美男子格外关照，面多汤多。
张均能吃了一大口的面条，见彭安不动筷：“彭先生不吃？”
“我不是很饿。”
“我追捕犯人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早饿坏了。”
彭安看着张均能清秀的脸：“张巡捕，是这样的，我妈给陆小姐购置了几件衣服，能不能麻烦张巡捕转送？”
张均能低头捞面：“彭先生的探视时间又用完了？”
“是啊。”谎言张嘴就来。
“彭先生和陆小姐见面非常频繁。”彭安对陆姩的态度非同一般，至少不是对待杀弟仇人的样子。
“这是我父母的吩咐。”彭安的眼睛藏在白雾下，水蒙蒙的。
“其实你可以办理邮寄，东五山有这一项业务。”
“张巡捕，你又不是不知道邮寄的效率，等陆小姐收到，怕是冬天已经过去一半。”彭安说，“我弟弟那案子的经过，你比我更清楚，你对她有几分怜悯吧？”
“她犯了罪。”同情归同情，张均能不是徇私枉法之人。
“所以张巡捕把她交给了法律。”
“彭先生一家能够善待陆小姐，可见是明理之人。”
“但我父母不愿去探视，每回推我过去，我想起弟弟时心里也不好受。当然，陆小姐很可怜，二十四五的年纪，正是大好的年华，却被关在东五山，要十来年之后才能出来。”
张均能想起娇弱纤细的陆姩，像是风一吹就能碎：“上次的东西我已经送过去了。”
“张巡捕要不要再把衣物一起送过去？”
张均能埋头吃面，
彭安等着镜片的雾气散开。
过了好半晌，张均能问：“衣服多不多？”
“几件厚冬衣，以及几件里面穿的。”彭安这时才动筷子，“我回来跟父母说起她外衣单薄，他们于心不忍，去商场买了几件大众款。”
张均能点头说：“好。”
他几口吃完了面，就回去巡捕房了。
面馆剩下彭安一个客人。

第17章
她开心就好。
天上像是挂了一块漆黑大幕，吸走所有的光。
面馆老板出来望了望：“先生，要下暴雨了，你不如在这里避一避吧。”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急急而下。冷风冷雨飘来，老板关上了半扇门。
老板：“先生，我给你泡一壶热茶。”
彭安：“谢谢老板。”
雨下个没完，直到面馆将要打烊也没有停止的势头。
彭安干坐了许久，见外面漆黑一片，不愿再坐了：“老板，我的车在路口，我走过去就行。”
老板听过雨夜案的新闻，但他又望见对面的巡捕房。
凶手再猖狂也不敢在巡捕房的街道杀人吧？
老板拿出一把大伞：“先生，你自己小心。”
“老板，今晚打扰了。”彭安放下钱币，“日后一定来还伞。”
他一人走出面馆。
暴雨之夜，微弱路灯犹如淡黄迷雾，人在灯下模糊不清。
彭安后悔自己把车停得离面馆太远。
转弯过后，前方出现两个黑影。这条路上终于不是只有彭安。
然而，那两个黑影不大对劲。左边一人高举右手，向右边一人挥去。
彭安听见脚下流水淌过的“哗哗”，听见檐口水柱冲刷的“轰轰”，但他听不见另一人的喊叫。
右边那人的双手向天上抓去，抓了不到两秒，无力地垂下。之后再也没有起来。
左边这人刚刚杀死一人，既不逃也不躲，他发现彭安，立即过来。与此同时，他高高扬起右手的凶器。
凶器狭长，刀刃上满是细密齿条。彭安看清了，那是一把小锯镰。
彭安目测对方比他矮十公分。凶手戴了一副惨白面具，眼睛上露出两个圆洞，嘴巴上有三个小圆孔。他罩着宽大的黑色雨衣，无法判断肥瘦。
凶手速度惊人，缩短和彭安的距离之后，掷出手上的小锯镰。
彭安左移，险险闪过小锯镰，却被镰钩钩住镜框。
眼镜掉了。
高度近视的人一旦失去眼镜，基本和盲人无异。彭安被台阶绊了一下，紧接着，右肩挨了对方的拳头。
凶手乘胜追击。
彭安闪躲，不慎撞上路边的一个桶，他整个人扑到了雨水中。
彭安的狼狈是显而易见的。
凶手瞧出端倪，顿时不着急了。他站定在彭安面前，又揍出一拳，然后弯下腰去捞积水里的小锯镰。
这给了彭安逃跑的时机。
雨声太大，就算呼救也无人听见，彭安宁愿留着力气求生。前方有一团又一团的黑影，他辨不清方向，没有办法去巡捕房。
彭安见到一辆模糊的车，近了，他发现是自己的车。
前车门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吹过来的竹竿挡住了，他去开后车门。
正在这时，凶手再一次掷出小锯镰。
小锯镰撞到车窗，反弹了一下。
彭安的右背被尖利的钩子划开，霎时间，分不清是更冷，还是更疼。
彭安胡乱一踢，正好把小锯镰踢到车底。他踉跄，跌进了车里。
没了凶器。凶手张开五爪，作势要去掐彭安的脖子。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彭安闻到了奇怪的味道。雨水能冲刷异味，但他鼻子灵，嗅到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彭安闪开那只手，与此同时，有人从车外拽住了凶手的肩。
来者是一个老人，他撑一把大伞，喊：“你是什么人？”
彭安听出来，这是樊胜虎。
凶手用车门去撞老人。
樊胜虎手劲松了，脚下却迅猛，一记飞腿踢中了凶手的左腰。
凶手转身逃跑。
樊胜虎望向昏暗的车里：“年轻人，你没事吧？”
“欠了钱，不能比她早死……”彭安说完，不省人事。
＊
樊胜虎救人，报警。将彭安送去医院之后，他又折回来巡捕房。
樊胜虎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像镶了一块钢板。
张均能给他倒上一杯水：“老先生，我们例行公事。”
“长官，我明白。”樊胜虎说完才接过杯子。
登记了基本资料，张均能说：“麻烦老先生详细说一说今晚的情况。”
“长官，我住在那附近。偶然的时候，我从窗外见到年轻人跑步的姿势不大对，我就下楼来。走近了才发现，有人要杀他。”
“当时正在下大雨，你是开窗欣赏雨景？”
“是啊。我喜欢通风，下雨天也不例外。”
“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难道不怕被雨打湿吗？”
“一个人闷在家里太无聊。”樊胜虎对答如流，“我想随时保持和大自然的交流。”
“还记得凶手的特征吗？”
“脸上戴一副白面具，黑色雨衣很宽。他的兜帽特别大，下巴上还绑了绳子，他的头全被包住了，如果摘掉伪装。”樊胜虎摇摇头，“我认不出来。我踢他一脚，他立即就跑了。我担心年轻人有危险，顾不上追。”
“你认识彭安吗？”
“是那个受伤的年轻人吧？”
张均能点头。
“实不相瞒，长官，我近来比较窘迫，前段时间正好遇上年轻人，他心地善良，给了我五个大洋，知恩图报嘛，他有危险，我当然要救。”
“对了，老先生，你的家人呢？”
“我的女儿出去旅行了。”
“哦，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樊胜虎的表情却有点停顿，说起女儿之后，他的动作和语速开始缓慢：“是啊。”
“走了多久了？留你一个人在家，难怪比较无聊。”
“十一月走的。”
张均能突然对着十一月有了联想，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
“你女儿工作了吗？”
“长官，你这是审问还是……”
张均能笑了笑，合上案件记录册：“闲聊吧。听老先生的口气，你女儿是你的骄傲。”
“是啊。她之前在报社做实习记者。”
“请假出去旅游？”
“辞了工作去的。”
“老先生记不记得你女儿是哪一天出去的？”
“十一月五号。”
这是乔丽失踪的日子。张均能给樊胜虎又倒了一杯水，继续聊天。
樊胜虎没料到，巡捕居然愿意听他讲他和女儿的生活琐事。他很高兴，还说起女儿小时候多可爱，末了，他感叹一句：“生女儿多好啊。”
张均能的直觉越来越强烈：“老先生，你女儿旅行之后有跟你联络过吗？”
“没有。”
“她是几个人去的？”
“一个人。”
“不怕她遇到危险吗？”
樊胜虎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她开心就好。”

第18章
陆姩竟然掀了桌子。
张均能送走樊胜虎之后，前去探望彭安。
金长明早半个小时到了医院，他和张均能相遇在走廊。
金长明见过不少美男，浩然俊秀的唯独张均能。
陈展星和彭安各有千秋，但二人身上找不到正气。
陈展星看着正常，某些时刻又邪门得厉害。
彭安更不必说了，他是遗传突变的典型案例。他孝敬父母，因为当儿子的应该孝敬，这个“应该”是礼节，并非他留恋亲情。
金长明望着挺拔的张均能，突然理解了彭安。
绝对的光明才能拯救身心俱损的陆姩。
“张巡捕，我是彭先生的律师，我叫金长明。”
“抱歉，我来晚了。”张均能见到下雨，已有戒备。路有好几条，大街小巷纵横交错，他偏偏走了背向彭安遇袭的那一条路。
张均能关心地问：“金律师，彭安的情况怎么样？”
金律师叹一口气：“医生说还没脱离危险期。那把凶器正中彭先生的背，可能失血过多……”
张均能后悔在面馆时没有及时提醒彭安：“非常抱歉。”
金长明：“世事难料。除了犯罪凶手，谁都没有错。”
张均能在医院等了一个多小时，彭安没有醒。
张均能：“金律师，彭安这边有情况，你随时联系我。”
“好的。张巡捕，辛苦你了。”
待张均能离开，金长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明天早上他要去东五山，将彭安这事汇报给陈展星。
过了几秒，金长明又想，其实他第一要汇报的人应该是彭氏夫妇。毕竟他们是彭安的亲人。
只是，彭安素来没有人类情感。金长明常常忘记，彭安原来有一个父母和谐的家庭。
将要过年了，彭母沉浸在节日气氛中。虽然儿子这天晚上没有回来，但是她的儿子本来就不是经常回来：“你好。”
金长明停顿好几秒，涩涩地说：“彭老太太，我是彭安彭先生的律师。彭先生昨晚出了意外，这时正在医院。”
失去二儿子以后，彭家格外珍惜彭安。如今大儿子也遭遇不测，彭母颤颤嘴唇，一时间讲不出话。
金长明：“彭老太太，注意身体。新年快乐。”
＊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后，金长明去往东五山。
他与陈展星的对话，寥寥几句足矣。
陈展星点了一支烟：“彭安的事就麻烦你了。”
“陈先生客气。”
“大当家有令，我不能缺席陈家的年饭。那天我要申请临时外出。”
“明白。”
金长明在女子区等了比较久。
陆姩一听到来的人不戴眼镜，不乐意见。
狱警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陆姩这才姗姗来迟。见到金长明，她没什么表情：“金律师，是你啊。”
金长明开门见山：“昨天夜里，彭先生受伤，至今昏迷不醒。”
陆姩的眉心立即皱起：“怎么受的伤？”
“被一把锯齿镰刀刺中后背。”
“他又干了什么？”
“近来有一个连环杀人凶手，故意在暴雨夜作案。彭先生目睹了凶案现场，凶手要将彭先生杀人灭口。”
听上去就不妙。
金长明又说：“陆小姐，彭先生暂时不能来见你了。”
“我知道。”她当然知道，她捅了彭安一刀之后，他养伤养了很久很久，说几句话就喘个不停。
两人签借条那天，她明明叮嘱他，他要好好活着。皮肤白的男人，无论哪里留下点痕迹都一目了然，如今又要多一道疤了。
走上复仇之路以后，陆姩连自己的生死都不管不顾。她无牵无挂，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手刃仇人。刺杀彭安是她唯一的错误，她怀疑，彭安越来越孱弱就是因为当时的刀伤。
没想到，她至今遗留在世上的情感是内疚。
金长明说完要走。
陆姩喊住：“金律师，彭安醒了的话，务必要通知我。”
“明白，陆小姐，你好好照顾自己。”
“金律师……”
金长明等着她的话。
陆姩却不再说：“我到时候和彭安说。”
她盼着彭安人如其名，平平安安。
＊
东五山有了点过年气氛。这天晚饭，食堂的掌勺工给每人加了一道菜。
虽然这是素菜，但李黛满心欢喜。
马水蓉讥嘲说：“瞧你那寒酸样，肉都吃不上，就叫过年了？”
陆姩看了看马水蓉。
“寒酸鬼有一个狐狸精朋友啊。”马水蓉摆明就是嘲笑李黛和陆姩。
李黛拉拉陆姩的衣袖。
陆姩只是笑笑。
二人避开了马水蓉。
夜里，东五山弥漫着寒冷的霜气。
陆姩和李黛被安排去做澡堂清洁。二人忙完，在回来的路上突然见到马水蓉的身影。
马水蓉东张西望。
陆姩立即拉住李黛，躲进墙角。
月光下，马水蓉的身影越发清晰，她的手上提了一个葫芦壶。
陆姩正猜测那是什么。
李黛悄悄地说：“马水蓉好酒，时不时偷偷尝几口。”
陆姩：“东五山还能藏酒？”
李黛：“讨好了管监婆子，自然就可以。”
这确实是东五山的规则，陆姩了然。
李黛叮嘱：“你千万不要得罪马水蓉。她欺负我们的时候，管监婆子完全当看不见。事情闹大了，吃亏的还是我们。”
“我知道。”陆姩不是惹事之人。
然而——
＊
金长明没有再来东五山。
陆姩天天买一份报纸，终于在五天之后，等到了雨夜案的报道。
她坐下来，顾不上吃早饭，打开报纸阅读那一则新闻。
因为这一次的案发现场有了目击证人，这一份报道将前面几起案件又梳理了一遍。
将要说到目击证人……
突然的，一个人撞过来，打翻了陆姩面前的碗。淡如白开水的汤汁撒在纸上，沿着桌子“滴答滴答”落下来。
撞过来的是上次的新人。其实也不新了，但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直到下一个人进来之前，她都得挂着“新人”的名号。
马水蓉发脾气不需要谁对谁错，她掴了新人一巴掌。
力道太猛，新人的头蹭出了血迹。她身子一软，慢慢滑下，倒在陆姩的脚边。
马水蓉揪起新人的头发，又要再扇。
陆姩突然开口：“狱警在外面。”
马水蓉扇人的手停在半空，她突然转了一个方向，往陆姩的脸上呼巴掌。
陆姩偏了偏头，重复刚才的话：“狱警在外面。”
马水蓉讽刺一笑：“你喊他们进来，看看他们管不管我。”东五山就是讲一个弱肉强食，马水蓉从前几任男朋友身上搜刮了许多钱财，该讨好的人，她一分都不会少。
这种小打小闹，狱警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姩却说：“大过年的，事情闹大了，你说狱警管还是不管？”
“我就抽她几巴掌，闹不大。你别以为她出点血，人就要死了。这人的命特别贱，怎么都死不了。”
新人突然拽住陆姩的裤脚，直发抖。
陆姩望着报纸上的头条新闻。偏偏，关于目击证人的那一段被汤水浸得模糊不清。
她至今没有彭安的消息。
她握住桌角。
李黛见状，站了起来，正要劝说息事宁人。
来不及了。
“哐当”巨响，陆姩竟然掀了桌子。
作者有话说：
追更的妹子辛苦了。
抱歉，拖了很久。
评论区发红包聊表歉意。

第19章
想，太想了。
众人吓一跳，躲闪及时，没有沾上汤汁。碗碟餐具，残羹剩饭洒落一地。
四周鸦雀无声。
马水蓉从震惊中回神，质问：“C307，你什么意思？”
“我说。”陆姩一字一字地说，“快过年了，不要闹事。”
“你命令我？”马水蓉尖利的眼睛愤怒地向上挑。
陆姩从未和马水蓉有过冲突。无论怎样马水蓉讥讽，陆姩都不反驳。今天的冷然倒是头一回。
门外的狱警听到动静：“什么事？”
无人回话。
狱警见到地上的狼藉，大喊：“全部给我蹲下。”
李黛担忧不已，逞一时之气也就只能逞一时之气，接下来的日子也许更辛苦。她拉住陆姩。
狱警：“抱头蹲下，全部给我蹲下！”
陆姩抱起头，蹲了下去。
狱警又朝马水蓉喊：“蹲下！”
马水蓉笑了笑。她不是没见过这种隐忍到极致突然爆发的人，但这样的勇气是转瞬即逝的。她蹲下了，歪着头对陆姩笑：“我迟早弄死你。”
陆姩望着掉在地上的那份报纸，仿佛没有听见这个威胁。
＊
陆姩向马水蓉的宣战，令众人对她避之不及，大家担心被连累。
不过，以前就只有李黛跟在陆姩身边。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马水蓉那双尖眼睛，在阳光灿烂的天里再也藏不住恶意。
可见这人不擅长伪装，她能杀死两个男朋友而不被察觉，实属运气。
众人去的农区有一个裂口沟，足有三米深。
陆姩站在裂口沟的边上。
马水蓉盯了盯地底。如果陆姩不慎滑下去，意外身亡，那是最好不过。
陆姩及时退几步，退到一棵树下。
“怕啊？早上不是挺厉害吗？当时的胆子呢？”马水蓉拖着锄头，跟了过来。
李黛面有惧色，但还是站到了陆姩的身边。
马水蓉扬起嘴角：“我说你俩啊，不会真把‘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句话当座右铭吧？兔子再咬也逃不过狼牙之口啊。”
李黛紧紧靠着陆姩，她慌张，但她觉得她比陆姩扛打。一旦马水蓉动手，她能挡几招。
陆姩反拉起李黛，向后走。
马水蓉笑了两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陆姩停下，回头望去：“我不理你，是因为你不配当我的对手。”
马水蓉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怕你。”陆姩把李黛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对了，听说你是用毒/药杀死你的两个男朋友？”
马水蓉很久没有听过自己的罪名：“是又如何？”
“你要当心，你能下毒，别人一样可以。”陆姩的笑容宛若春山迷人。
“你威胁我？难道你想毒死我？”马水蓉狞笑，“你以为，东五山的医疗用品跟外面一样，随随便便就能弄到？”
“所以，我说你斗不过我。”陆姩望向头上的树枝，“知道这叫什么树吗？”
“你玩什么花招？”
“刺槐叶子有致命剧毒，毒发时间大约一个小时。我哪需要医疗用品，大自然才是防不胜防的烈性毒/药。”
“少唬人了。如果树叶就能当毒药，东五山早乱套了。”
“信不信由你。”陆姩轻轻地说，“杀人，不一定用刀。”
马水蓉立起锄头，喊：“长官，长官。”
一个狱警大步迈过来：“什么事？”
马水蓉指着陆姩喊：“她要杀我。”
狱警皱了皱眉头。
陆姩摆出投降的姿态：“冤枉啊，长官，我什么都没干。”
马水蓉指着树枝：“她想用刺槐树叶来毒死我。”
狱警转向马水蓉：“这棵树不是刺槐。”
马水蓉立即道歉：“原来她说的是玩笑话，我却当真。长官，劳烦您了。”
“干活干活，不要偷懒。”狱警回到场上监督。
马水蓉冷笑：“编故事很有一套，可惜我随便问问，就拆穿了你。”
陆姩嫣然一笑：“我刚才告诉你，刺槐有毒，但我没有说过这棵是刺槐。其实这树叫红豆杉，毒性最强的部位在树皮，发作时间也是一个小时，而且人中毒以后，只有胃部才能检测出毒性。”
马水蓉的表情有些僵，她认不出刺槐，也不知道红豆杉长什么样。
“东五山就是天然的毒/药场。对了，我还在山上见过犬欧芹，长得和芹菜差不多，不过能麻痹肌肉。没别的，我提醒你，吃饭时多加小心。”陆姩说完，却是回去了裂口沟。
马水蓉拉过一人问：“这是什么树？”
那人摇头。
马水蓉：“你去问问狱警。”
那人硬着头皮去套信息，得到的答案是这棵树正是红豆杉。
马水蓉又问：“有毒吗？”
那人摇头：“不知道。”
马水蓉骂道：“废物。”
午饭时间，马水蓉领了饭，望着饭盘里的菜，走路差点撞到人。
换做以往，她一定逼对方认错。今天没有，她的注意力全在饭菜上。
一般人讲恐吓要挟的话，大多是嘴硬，没有胆子谋杀。但能进得东五山的女人，都是敢下狠手的。
自从听了陆姩讲起树木毒性，马水蓉吃饭没了胃口。
今天午饭就有两根芹菜，马水蓉故意把芹菜夹给另一人，让别人充当试毒小白鼠。
她半信半疑，这天没有再找陆姩和李黛的麻烦。
＊
陈大当家给儿子申请外出就医。
典狱长满口答应，备好了放行条。
司机早已候在东五山大门外，听到铁门一响，他深深地鞠躬：“陈少先生。”
陈展星拉开车门，翘起腿，吐气如山：“去月色。”
他被逼得不行。光是想一想陆姩在铁网下的样子，他恨不能将她折磨到哀苦求饶。她在东五山有恃无恐，驮着白白的雪在他面前晃，又嘲笑他的难耐。
这个女人的眼角眉梢，全是绵绵细针，在无数个夜晚扎疼了他。
车子停在月色。
陈展星身上穿的还是东五山囚服，灰色的底。
他拿起车里的一件西装外套，披上去，大摇大摆进去月色。
门前的人齐齐鞠躬：“陈少先生。”
陈展星刚衔上一支烟，突然被迎面一个女人撞到，他伸手揽住对方的腰。
女人抬起脸，水汪汪的大眼睛映着天花上的水晶灯，莹润明亮，很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长了一张神似陆姩的脸。早听彭安说有个女人与陆姩长得相像，陈展星这时见到才知，是真的像。他拿下烟：“这位小姐，没摔着吧？”
“没有。”柳枝挣脱了他的手，望着他离去。
彭安无视她。陈展星的眼神则是漠视，像是漠视一件赝品。无论是彭安或者陈展星，似乎都不可攻克。
＊
站在床边的女人穿着一袭黛青色旗袍，勾勒出一具好身材。
她比陆姩丰满。但陈展星现在偏爱陆姩那样一只手就能掌控的“柔弱”。
只是这旗袍色彩与他第一次见陆姩时一样。
陈展星着迷这一件旗袍，他拉过女人。
憋得太久，他的动作格外狠戾。
陈展星突然想，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看中陆姩？如果他救下她，她就不会走上现在这条路。但，不到她露出狡诈的笑脸，他又对她没有兴趣。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一切终究是要到这一步，他才会对她上心。
陈展星点了支烟，用手梳梳头发。
女人退下。
门一关上，陈展星在昏暗的当下细细地抽烟。事后的他，满脑子想的还是陆姩的雪白。
响亮的钟声响起。
陈展星抽完了这一支烟，又回到了惬意的陈少先生。
陆姩，来日方长。
＊
云门的门面高大宏伟，两扇朱木大门又厚又重。前有大院，后有小院。门窗、屏风、灯饰都还是奢华的复古风。
陈大当家虽然任法租界的官员，但其审美还是古时达官贵人那一套。
陈展星到家，脱下囚服，换上一袭长袍马褂。这才到了陈家家宴的席上。
菜上齐了，陈大当家不动筷子，无人敢动。
陈大当家：“力皓的事，我们还没有缓过来。你又进了东五山，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展星一哂：“我是被连累的。”至于被谁？他瞥了一眼陈力皓的母亲。
陈力皓的母亲颤了颤，她手里的瓷勺发出一记清脆声响。
陈大当家：“展星，力皓已经走了。死者为大，你要道歉。”
陈展星起立，向陈力皓的母亲鞠了一躬：“抱歉。”礼节是做足了。
陈大当家向各人扫去一眼：“吃饭吧。”
无人敢吱声。
陈大当家问：“你在东五山的游玩什么时候结束？”
陈展星：“这要听典狱长的意思。”
“哦，快出来了。”陈大当家已经阻止了陈展星的延期申请。
吃完饭，陈展星回去洗了个澡，躺下休息。
这一晚的梦里，他和在东五山时没有区别。
蛇蝎美人有一张清纯可人的脸，但她有风情万种的笑。她掏出利刃，抵住他的心口。
他笑一声，以手掌抓住了刀尖。
梦境一闪，铁网突然从天而降。
北风飕飕，陆姩敞开了外套和里衣。风逮住空子向里钻。她没有穿内衣，她当然是故意的。
陈展星被铁网卡住，他喊：“陆姩。”
“憋呀，憋到绝后。”她比了一个剪刀的动作。
“你除了美人计就没有好伎俩了？”
她讥嘲地说：“美人计你都受不了，哪还需要其他的。”
半夜梦醒，陈展星只觉得哪里都是空的。
想，太想了。
作者有话说：
二字男主地位从不动摇。

第20章
今日一见，还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啊。
大年初一，没有一个人闲着。除了彭安。
陈展星早上起来，去探望那位受伤的大学同学，目的地在一家私人诊所。
白大褂医生姓蓝，是留洋回来的医学生。他与金律师是高中同学，如今二人都在为云门做事。
彭安住在诊所二楼的贵宾房。
陈展星敲了敲门，再推开，闻到一阵清香酱味。
房里摆了木椅和木桌。桌子正中放了一个小小的锅。彭安刚刚倒进一壶开水，再下几片青菜。他的面前还排了几个酱料。
陈展星自顾自地到桌前坐下。
彭安调着酱料：“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大当家让我回家过年。”
“出来几天？”
“团圆饭已经完毕，随时能走。”陈展星脱下西装，解开衬衫的两个扣子，又挽起袖子。
彭安与他面对面：“你坐在这里跟我聊天，我都不习惯了。还是东五山适合你。”
“你在这里煮菜？”锅里只有几片青菜。
“蓝医生剩下的。”雾气漫上镜片，彭安摘下眼镜，“过年了，我要吃一顿好的。”
陈展星左看看右看看：“这次遇上穷凶极恶的连环凶手，你能死里逃生，算是命大。”
“托那个女人的福，自从遇到她，我就明白了乱世习武的道理，练过几招，否则我躲不过凶手的第一刀。不过，以后还是锻炼跑步比较好。”
“你进云门来吧？凭你的悟性，说不定训练三个月，你就能出去当杀手了。”陈展星鼓励着，“穷凶极恶的那种。”
“哦，对了，她也是连环凶手。”彭安强调说，“穷凶极恶的那种。”
“她是一个美人。”
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就是东五山。
“美人又怎样？”彭安戴上眼镜，“陈大少爷是美人，也是人渣。”
陈展星笑得迷人：“小安安，我一大早过来见你，你伤了我的心。”
“去自杀，别碍着我吃东西。”彭安捞了几片菜叶。
锅里只剩水。陈展星放下了筷子：“你的伤没事了吧？”
“送医及时，止住了血。当天比较惨烈，第二天转危为安。”对外的说辞，依然是昏迷不醒。
陈展星问：“你什么时候可以醒？”
“我要昏迷一段时间，借此机会摆脱柳枝，我见着她就烦。另外，我有理由把我父母送出上海了。”一箭双雕，多好的事。
“原来那个女人叫柳枝？”陈展星说，“我昨天遇到他了。”
“难道她转移目标到你身上了？”彭安用酱料卷着菜叶。
“什么也没发生。”
“哦？”
“也许，她的美人计只针对你。”
“也许，她对你下不了嘴。”
“比起东五山的美人儿，柳枝差得远。”陈展星前倾身子，像是要跟彭安说悄悄话，“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勾引我的时候有多卖力。”
“你靠太近了。”彭安冷冷地说，“恶心。”
陈展星舒展了身子，靠向椅背：“说实话，外面很无聊，我想回东五山上工了。”
“不送。”
“我真走了？”
“快滚。”
陈展星走了，很快又回来：“内衣送过去了吗？”
“我托人去送。”
“谁？”
“一个信得过的人。”
＊
陈展星出去时。
金长明刚刚停车，他下车，毕恭毕敬：“陈先生。”
“金律师这么早就过来了。”
金长明拎了一个食盒。：“彭先生有伤在身，医生叮嘱饮食要清淡，我给他送早餐。”
陈展星点点头：“金律师，过年是假期，结果出了意外，让你忙到现在。”
“陈先生，这是我的份内事。”金长明把一份律师职业做成了管家。
他看着陈展星离去，上楼进去贵宾房。
彭安倒掉了锅里的凉开水。
金长明闻到一阵酱香味：“彭先生，你吃了什么？”
彭安回答：“维生素。”
金长明放下食盒：“我一早遇到张巡捕，他问起你的伤势。我和他说，你仍然昏迷。”
“再过几日，我自己跟张巡捕谈。”
“张巡捕说今天要去东五山。”
东五山？“东西送去巡捕房了吗？”
“送过去了，前两天已经送过去。”金长明问，“陆小姐那边，如何交代？”
彭安淡淡地说：“今天，她收到张巡捕的冬衣，肯定感激涕零。我的小事，不值得她分心。”再说了，那个女人凶巴巴的，一副盼着他早逝的嫌弃样。
“张巡捕去东五山，肯定是为了案子。”
“我问过了，张巡捕单身一人，他和我不一样，他有成家立业的打算。”
金长明不得不问一句：“难道彭先生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
彭安反问：“我要女人做什么？”
金长明恍然。是啊，彭安的生活完全不需要女人，他有钱就足够了。
＊
雨夜案多了一名死者，多了一名伤者，巡捕们的压力可想而知。案发现场留下了凶手的一把凶器——锯齿镰刀。巡捕们走访调查，没能寻得这把镰刀的主人。
过年期间，面馆照常营业。
张均能和田仲来这里吃面。
老板额外给二人加了煎炸的酥脆肉丝：“面来咯，二位辛苦了。”
田仲用筷子，夹了一缕面条：“昨天副巡又开会到半夜？”
“嗯，‘下一场雨，死一个人‘的童谣在大街小巷传开了。”童谣唱得越响亮，衬得巡捕越无能。
田仲：“我昨天去了报社。回家遇到点事，没回巡捕房。”
“查得怎么样？”
“樊胜虎的女儿名叫樊秋灵，是报社的实习记者。她因为一篇报道得罪了一个人物，自此工作不顺，十月离了职，之后报社的人再没见过她。”
“樊胜虎知道这件事吗？”
“他以为女儿工作繁重，又不好意思说。他同意了她的旅行计划。”
“樊秋灵得罪了什么人物？”
“一个师长的侄子。”田仲大口大口地喝汤，“你想到了吧？东五山里面蹲着的一个人，就是因为把师长的侄子打成残废而进去的。另外，掮客公司和报社，是楼上和楼下的关系。”
又是钱进。
金长明就是在这时过来打包面条的。他和张均能简单交谈几句。
金长明问起：“张巡捕，那两箱东西……”
张均能：“我今天去东五山。”
＊
到了东五山，张均能的车停到彭安那辆车的边上。
田仲下车时见到：“哟，这是谁的车？满是落叶。”
“彭安的车，年前就停在这里了。”
“有钱人就是随心，什么都能不管不顾。”
张均能从后尾箱搬下一个箱子。
田仲回头问：“你这是干嘛？”
“这是给陆小姐的。”说着张均能又搬了一个。
田仲摸了摸下巴：“上次送到巡捕房的三个同心结礼盒，也是给她的？”
“别误会，彭安托我送来的。”
“你愿意来送，是不是说明了什么？”田仲挤眉弄眼。
“你的直觉还是放在案子上比较准。”
“你心里有数就好，陆小姐长得漂亮，人又聪明，她走到这一步，不全是她的错。”田仲停顿一下，“你是巡捕，她是犯人。”
张均能把另一个箱子放到田仲的面前：“帮忙抬一下。”
“东五山有东五山的规矩，你以为里面是大房子，能放衣柜啊。”
“冬天很冷。”张均能抬着箱子向前走。
田仲弯腰抬起第二个箱子：“彭安把我们巡捕当什么了？”
＊
由东向西，张均能和田仲走过广场。
南面的铁网有一群女人正在练操。
张均能在那一个瞬间，莫名望向那边。
一排排都是灰衣服的女人，分不清谁是谁。但他目光犀利，居然认出了第二排左边上的那一个人。
她伸出手，宽松袖子向下滑，露出细瘦的手腕。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将发丝别至耳后，不经意间，她转过头来。
从拘禁所出来，这是陆姩第一次见张均能。她趁着做操的动作低下腰，向他表达谢意。
张均能点点头，他没有在她的脸上见过任何血腥，她的笑容浅浅的。
“陆姩。”管监婆子喊。
“到。”陆姩站前一步。
“下次再偷懒，当月扣分。”
“是。”
对雨夜案最了解的人，莫过于巡捕了吧。陆姩再回头，。
张均能和田仲已经走远。
＊
钱进又被传唤至审讯室。他见到两个巡捕，心里嘀咕，来的巡捕越多，是不是嫌疑越大？
乔丽真是连失踪都不让人省心。
钱进还没坐下，已经开口求饶：“长官，我和乔丽早没关系了，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您了呀。”
“不是乔丽。”张均能指指前面的凳子，“坐。”
“不是乔丽？”钱进如坐针毡。
张均能：“你当掮客的那段时间，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樊秋灵的人？”
听到樊秋灵的名，钱进的表情有了专注。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心关心这一个案件：“她怎么了？”
张均能：“你见过她？”
钱进：“我跟她在同一幢楼上班。”
张均能：“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钱进：“我进来的前几天吧。”
张均能：“你有给过她掮客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钱进问，“长官，她到底怎么了？”
张均能：“她十一月去旅行，至今未归。”
钱进愣了一下：“她跟谁旅行啊？”
张均能：“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姑娘家独自出行？钱进的脸色一白，“她是不是出事了？”巡捕都找上门了，她肯定出事了。
张均能：“说说你印象中的樊秋灵，也许对调查有帮助。”
钱进连连点头，却又摇头：“可我九月份进来了，我也不知道她十一月的事儿。”
田仲：“你知不知道，她曾经得罪过师长的侄子？”
钱进的瞳孔微缩。
田仲：“你就是打了那个人才进来的。”
钱进抖了抖唇：“我那是……”
田仲拍了一下桌子：“钱进，樊秋灵下落不明。你隐瞒不说，线索越少，调查越久。”
“可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里了。”钱进低着头，“樊秋灵不认识我。偶然的一天，我在路上见到师长的侄子指着她骂，我气不过，找了个机会给他泼了桶马尿。他的几个手下过来打我，打着打着一团混乱，我不知道谁打我我打谁，后来才发现，我把师长的侄子踢下楼梯……他腿废了。”
张均能：“乔丽知道樊秋灵吗？”
“乔丽？”钱进想了想，“她应该不知道。”
张均能：“乔丽结婚之后，有向你表达过爱意吗？”
钱进迟疑：“说过一次，但我拒绝了……”
＊
张均能和田仲走出审讯室。
田仲：“钱进教训师长的侄子，算是为樊秋灵报仇。不知乔丽是否迁怒。”
张均能：“这是一个方向，但我们说的只是猜测。尸体暴露荒野，被鸟兽啄烂，无法辨认，我们连死者是不是樊秋灵都不能完全下结论。当然，我的直觉，也觉得钱进、乔丽、樊秋灵三个人就是案子的关键点。另外，我前两次见钱进的时候，他对案子并不是很关注，今天的反应比较大。”
田仲：“什么楼上楼下的关系，我觉得，钱进八成早就喜欢樊秋灵，见她受委屈，心有不甘。”
张均能：“这些是钱进的一面之词，樊秋灵是不是真的不认识他，还得细查，不排除两人偷偷谈过一段。”
田仲：“这些男女关系，以前都是我来分析的，你有长进了啊。”
张均能望过去一眼。
田仲：“早日找个女朋友，你就能琢磨透女人的心思了。”
张均能却说：“你来琢磨一下，失踪的乔丽去了哪里？”
田仲哑然。
＊
陆姩偷偷塞了点钱给管监婆子，摆出了卑微姿态：“婆婆，我等一会儿再去上工，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管监婆子吊着眼尾：“那个彭长官有没有来看你？”
“他近来忙。”
“哦。”管监婆子收下了钱，“记着，就一会儿啊。狱警问起来，我就帮不上忙了。”
“我知道，谢谢婆婆。”
陆姩等在树下。
张均能要向外走，肯定经过广场。不知他什么时候来，她只能碰一碰运气。
没一会儿，她就见到张均能。他身边跟着的，还是那一个黑肤黑脸的田巡捕。
三人知根知底，她不再遮掩，直接到了铁网边。
张均能的步子慢下来。
她站在那里，只有一个人，摆明是在等他。
田仲咳嗽一声。
张均能立即收回目光，目不斜视。
“张巡捕。”陆姩喊了人，“我想问一问彭安的近况。”
张均能停下来，回过头。他庆幸，她的样子不是太凄惨，这副素面朝天的模样，也不逊日头阳光。
以二人现在的身份，他不能回答她的问题。
她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终于，张均能开口了：“彭先生至今未醒。”
陆姩低了低眼，然后笑盈盈地说：“谢谢张巡捕。”
如果不是隔了一道铁网，二人和从前没有区别。他在调查她的同时为她解忧，他是巡捕，也是绅士，他从不轻视她，哪怕查清她的真面目，他待她一如既往。
“保重。”张均能转身离去。
田仲不紧不慢：“好久不见陆小姐了。”
张均能沉默。
田仲感叹：“今日一见，还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啊。”
作者有话说：
乍看，本文前期飘忽多变，但万变不离其宗。各位茫然之际，可翻阅19章作话，以定心。

第21章
不，是你要死了。
陈展星一回来就见到钱进的狼狈相，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敲了钱进一记：“别哭了。”
钱进呜咽：“我喜欢的一个女人，至今下落不明。”乱世里的下落不明，凶多极少。
“节哀。”
“当我得知消息，全身没了重量，心里穿了一个大洞，我要多久才能补上这一个洞？”
“或许一天，或许一年，三年，五年。人的情感无法战胜时间，你继续活着，伤口自然愈合。”
“陈哥，你没痛过吧？说得这么轻松。”
“我见过生离死别的爱情。”陈展星说，“那个男人死了，我以为她痛苦到崩溃。可是男人死的第一天，她就开始收集证据，为自己讨公道，可惜幸运不是站在她这边，她唯有以恶制恶，一条黑路走到底。凭她的爱情，她心底的洞口不比你的小，但她坚持下来了。”并且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对他痛下杀手。
她？他？钱进以为陈展星讲述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人不都这样，把自己的过去转成第三者视角，故作坚强。钱进止住哭泣：“陈哥，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陈展星一笑：“你觉得呢？”
他渴望陆姩，是欲/念，是征服，是着迷。无关爱情，这是男人对美色的本能。
＊
下午，管监婆子站在织造房门外，冲陆姩甩了甩头，示意出来。
陆姩跟着到了墙角边。
管监婆子说：“今天有个张巡捕过来，给你送了两箱衣服。”
陆姩愣了一下。
“当然了，你是不能一下子把两个箱子领走的，东西放在我的房中，你过来挑几件就走。”管监婆子强调，“你是万万不能将两个箱子领走的。”
陆姩听出意思了，她不能领走的，就是给管监婆子了。
两个箱子摆在管监婆子的房门口。
“这是西洋货吧。”管监婆子用手指勾起一个装有内衣的袋子，“对方很体贴啊。”
有一个彭长官，又来一个张巡捕。管监婆子不得不对陆姩刮目相看。“对了，张巡捕交代，这是新年礼物。”
“谢谢婆婆。”陆姩在其中挑了里里外外各两套，至于其他的，管监婆子不让拿。
陆姩退出来了。
上次见面时，张均能只字不提衣服的事。想想也是，他是巡捕，只能暗中关心她。他的贴心令她动容。她织了两条围巾，一条给自己，一条给李黛。她准备为张均能再织一条围巾。
陆姩抱着衣服回去。
马水蓉瞥过来。
那天，二人对峙以后各自冷脸，倒也相安无事。不过，眼见陆姩没有下一步动作，马水蓉又暴露本性了：“听说狐狸精今天还钓上了一个巡捕。”
陆姩毫不客气：“管管你的嘴巴。祸从口出，哪一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马水蓉嗤声：“你以为你讲讲东五山的树，我就怕你？要玩心机，我不输人呢。你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把男朋友的照片藏到枕头下，白天却跟一个二个男人眉来眼去。我真替你害臊。”
陆姩冷下脸：“你要是再敢说我男朋友半句闲话，我让你永远留在东五山当肥料。我说到，一定做到。”
眼前的陆姩像是换了一个人。真正的杀气是收不住的。马水蓉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陆姩挽了挽剩下的毛线，开始织第三条围巾。
＊
食堂里几天没有报纸了，说是外面在过年，无人送。
除了张均能，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问。那人与彭安可是关系亲密。
年后，重新安排上工时间，陈展星和陆姩的见面比之前提前半个月。
过了新年，陆姩穿的和之前不一样，裹得严实，别说雪白风光。就连脖子也围了一条围巾，围巾包了好几层，衬得她的脸蛋娇小可爱。
“可爱”是陈展星的形容。
其实陆姩满脸浮着冰渣子，层层凝固。
陈展星挑眉：“今天天气很冷？”他倒想知道彭安买了什么样的内衣。
陆姩抱起手：“有彭安的消息吗？”金长明一直没来。
彭安昏迷这么多天，好像希望不大了。
陈展星还说着风凉话：“也许已经与世长辞。”
“你没有去探望他吗？你们陈家财大气粗，能申请外出吧？”
“我回家吃团圆饭而已。我很惊讶，你竟然问起彭安。”她只对复仇感兴趣，彭安不是她的目标。
“不然呢？”陆姩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而迁怒彭安？”
陈展星也笑：“你不了解彭安。”彭安做事大多是为了有趣，没有女人能够征服他。
大学时代，陈展星费尽心机，逼着彭安沉溺女色，皆以失败告终。“男人至死是少年”就是彭安的未来——他到老也是一个处男。他是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视美色如粪土。不过金钱至上。
陆姩很美。陈展星见过的女人之中，还有更美的。他曾经介绍给彭安。
彭安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陆姩也很冷漠：“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来说话。”
让她去彭安面前碰碰钉子也行。陈展星说：“问题问完了，请问你要开始勾引了吗？”
龌龊的狗东西。陆姩紧了紧围巾：“陈少爷出去不会只吃年夜饭吧？”她猜他是有女人的。既然他已经发泄过一轮，她就不急着撩拨了。
＊
男子区的澡堂，或吵闹或打架。
陈展星都是等到平静之后才进去洗澡。
东五山的热水只有一水壶，男人们都是从头淋到脚，随便擦擦就完事儿。
陈展星提了水，进去淋浴间，刚在身上抹了肥皂，突然的，灯光一暗，满室漆黑。
他察觉到有人。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但他已经转身过去。他反应极快，却踩中一块肥皂，脚下一滑。
对方逮住这一机会，在黑暗中把陈展星的头撞向墙壁。
陈展星听到脑袋撞击的“咚”响，他猛地用手肘顶开对方，抓住对方一只手臂，狠狠用力，可惜，局势不利，他手里的泡沫打了滑。
对方敏捷，滑出去之后冲出了澡堂。
陈展星踢开脚下的肥皂，走出来。
澡堂大门迎风敞开，该守在门外的狱警不知去了哪里。
陈展星扯过毛巾，盖住自己的下身。
磕到墙壁的头又痛又沉。他的眼神和黑暗融为一体。他不喜欢和众人一起洗澡。一般这个时候只有他一人在这里，对方就是冲他而来的。
陈展星回去房间，要求所有人脱掉上衣。
男人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陈展星一到晚上燥热难耐，但是他再艰难都没有喊过男人，今天可能真的逼急了。三三两两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钱进溜了溜眼珠子，向前一步，他目不斜视，第一个脱掉上衣。他的性格最弱，但肌肉线条居然还行，高昂着头等待陈展星的审视。
另一个男人也站出来。解开上衣扣子，然后就要去解裤带。他即将要脱掉裤子的时候，陈展星阻止了他，说：“露出手臂来。”
那人讪讪一笑：“陈哥，我以为你要选屁股呢。”
这句话对陈展星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他一一把扣住对方手腕，不发一言。
对方嗷嗷大叫：“陈哥，我再也不敢了。”
“既然知道疼，说话前就过过脑子，再有下次，我把你的屁股送出去。”陈展星环视众人。
黑暗中的偷袭者手上有抓痕。
男人们一个个脱掉上衣之后，不见伤痕。有一个肩膀淤青的人是两天前上工时摔的。
陈展星到另外的房间去检查。
其中有一个汉子手臂有伤——是新伤。
陈展星仔细观察那个伤口，凑得很近。
汉子见陈展星长得帅，又听说在外面是有钱的主，他袒胸露背：“衣服我已经脱了，但不是白白给你看的。这样吧，我的价格不高，你觉得怎么样？”
汉子望进陈展星的眼睛。
一眼望穿的狠人不足为惧，需要提防的是眼前这样黑得不到底，灰得让人猜不透的角色。
陈展星给人的感觉模糊不清，前方可能是黎明，可能是更漫长的黑夜。
陈展星按住汉子的伤处，狠狠用力一扭。
汉子发出痛呼。
东五山的规则相当简单，比谁更狠，陈展星最不怕的就是比这个。他用手丈量汉子的手。
偷袭的男人肌肉更加精瘦。
陈展星放开汉子，居高临下地说：“没有人敢问我要价钱。”
＊
寂静早晨，房里鼾声四起，一切和往常一样。
睡在陈展星对面床铺的男人，张着大大的嘴巴，发出跟猪一样的嚎声。
陈展星觉得，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全世界。他走到监房门口，叼上一根烟，划根火柴，点燃之后向着栏杆外吐气。
“陈哥，你睡不着啊？”钱进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这时压低下来，跟蚊子叫似的。
陈展星也低下声：“我让你注意狱警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新发现吗？”
钱进摇摇头：“没发现什么呀？这阵子我没机会去狱警的办公室。”
陈展星拿下烟。吐净了嘴里的白雾，凑到钱进的耳边：“你注意一下，有没有哪个狱警的手臂受伤了？”
钱进瞪大了眼睛。他猜到陈展星在找一个手臂受伤的人，昨晚在男子区找，如今范围扩大到狱警。他连连点头，把自己的外衣递过去，“陈哥，山里冷，早起要多披一件衣服。”他骨骼大，肉不多，加上站姿有点儿驼背，没有浑然高大的气势。
陈展星一手把外衣搭在钱进的背上：“自己穿着，别着凉了。”
钱进望着陈展星，眼睛里满是闪闪的感激之情：“陈哥，我一定给你留意狱警的动静。”
＊
陆姩被安排到去狱警办公室做大清洁，她偷偷给狱警塞了钱：“长官，我要借用电话。”
狱警从金长明那里收了不少好处，知道她在外面有座大金山，说：“一会儿有人换班，要打电话就赶紧吧。”
一通电话拨到金长明的办公室。
谢天谢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陆姩问：“金律师，彭安怎么样？”
听这口气，是在担心？金长明斟酌着回答：“彭先生醒过一回。”
有醒就有希望。“告诉彭安，千万别死，他欠了我一大笔钱。”
“是。”金长明纳闷，彭安什么时候需要欠钱了？
“如果他死了，我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你代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窗外有人影闪过，陆姩立即挂断。
金长明开车去送饭。
彭安不知抽什么风，要了诊所的一把金属轮椅，正坐在轮椅上左转右转。脚下省力，手上费劲。
金长明开门见山：“彭先生，陆小姐突然找我。”
“嗯？”彭安转过头，苍白的脸拢上外面的光晕，“什么事？”
“她让我转告你，你们见不到最后一面了。”金长明把陆姩的话抛头去尾，只截了中间那一段。
“最后一面？”彭安从轮椅上站起来，“她要死了？”
“不，是你要死了。”
彭安：“……”

第22章
正好让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彭安开开眼界。
“说实话，彭先生，你应该听一听陆小姐的电话。”金长明说，“反正我听到她那担忧的声音，不忍心向她撒谎。她很关心你。”
明媚春日，彭安天天待在这里，声音没有人气，冷冰冰的：“你安排一下，将我父母送出上海。我还是不放心柳枝接近他们。”
“我没有查出柳枝的来历。彭先生，你要不要动用市政府的关系？”
“我和市政府是公事往来。上海各方势力混杂，你也不知道市政府里的人谁是间谍，谁是卧底，谁才是自己人。我见一个人要在心里掂量三番，越少人知道我的病情越好。”
金长明点头：“我去安排彭老先生彭老太太的行程。”他要出去，手搭上门，被彭安叫住。
“那个女人从东五山打电话给你？”
“是。可能借用了狱警办公室电话。”
“你去忙吧。”彭安坐在轮椅上，欣赏窗外景色很久很久。
远处的东五山，春意怏然。
＊
这时的陆姩就在东五山上。
呼呼北风吹过。她缠紧了围巾，却是想到，彭安才是最该戴围巾的人，他再不保重就要死了。
她已经织好第三条围巾，深蓝毛线，长长的男款。她是想回张均能一份礼，但以她的身份注定送不出去。
要一个巡捕戴上来自东五山的围巾，岂不笑话。
这一条围巾被压被子之下。如果彭安能熬过这一关，就把围巾送给他吧。
陆姩把锄头插进土里，突然听到狱警的喊声：“C307，有电话。”
彭安有消息了？陆姩扔下锄头，风一样地奔跑下山。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真正到了电话前，她停了一会儿，才拿起话筒：“喂。”
对面的人还没说话，先传来阵阵的咳嗽声。
陆姩一听见这熟悉的咳嗽，心中大石放了一半。
“咳……陆……咳咳。”
她想象得到他这时的样子，面红耳赤，眉心紧皱，可怜兮兮的。她笑了笑：“你慢慢咳。”能咳嗽就说明人活着。
彭安面向东五山的方向：“陆小姐。”
至此，陆姩的心终于落地：“伤到哪里了？”
“伤到了背，凶器是一把锯齿镰刀。”彭安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苦笑一声，“逃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我的腿……”话停在半截，是有难言之隐。
“有后遗症吗？”陆姩问，“是不是残疾了？”
“有可能……”彭安嗫嗫的。
“医生怎么说？”
“大概要休养半年以上了……”
“人活着就好。腿残疾了可以坐轮椅，可以装假肢，没事的。”
“……”这是安慰人的话吗？金律师说的“她很关心”是夸大其词了吧？“陆小姐你别太担心，在里面好好过。”
陆姩冷笑：“你以为我担心什么，我所有的钱都在你那里。你人没了，我就什么也没了。”
“我一定还，我从来没有欠过钱。”彭安的话有真有假，但这句绝对真诚——只有别人欠他的份。
陆姩松了松围巾：“好了，你休息吧。”
“陆小姐，我等身体好了再去——”
“别来了。这里北风大，万一你又感冒，就真的去见阎罗王了。”
彭安又咳好几下：“那……等春暖花开了，我再去见你。”
有人敲门，接着门被推开。护士微笑地说：“彭先生，我来送药。”
彭安朝护士点头，听见陆姩在说：
“见我干嘛？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有什么好见的？”
凶悍的女人才是陆姩。彭安低下声音：“是我爸妈……让我去。”
“我好得很，比你健康。”真有机会见面，她非得戳戳他的脑门，“以后大晚上不要出门，你这人运气背，三番两次遇到杀人犯。再有下次，小心你被人先奸后杀。”
狱警听到这一句，看了她一眼。
她笑起来：“好了，我去干活。”
“你在里面要——”
“再见。”陆姩挂断了。
彭安：“……”
护士放下药，笑着说：“彭先生聊电话好温柔，是女朋友吧？”
“不是。”显然，这位护士分不清“有气无力”和“温柔”的区别。
护士又问：“为什么要春暖花开才去见面啊？”
彭安扶了扶眼镜：“她出不来。”
“哦。”护士点头，“过完年大家都很忙。”
“她在东五监狱。”彭安轻描淡写。
“这……”护士再也不敢问了。
＊
狱警们一个个衣服穿得严实，钱进看不出谁的手臂有伤。经过观察，他说：“陈哥，我发现有一个狱警对你格外关注。”
“说来听听。”陈展星早有察觉，看向那个狱警。
钱进望过去：“他是……去年底新来的吧，反正经常盯着你。”
陈展星满意地笑了。
晚上，他又拖到最后半小时才去澡房，门口站岗的就是那一个狱警：“真是巧，今天又是你。”
狱警不说话。
陈展星进去，突然一回头：“今天会不会停电？”
狱警板着脸。
陈展星笑着把毛巾抛到背上，脚尖向前，但又迅速退后，将毛巾往后甩。
狱警偏头闪过。
陈展星迅速飞起一脚。
狱警一个侧身：“P714，你袭警。”
“对，这是明摆着的事。”玩阴的，陈展星可不输人，过了五六招，他已经把狱警钳制住，“十二月十日那一天，是你替我递交延期申请吧？”如果不是陈大当家中途插了一脚，他真的延期了。
狱警面有怒容。
陈展星似有惋惜：“可是，老天爷站在我这边。”
＊
彭安在晚上接到金长明的电话，彭氏夫妇去苏州的行程已经安排妥当。
夜半，贵宾房里又响起刺耳的铃声，来电还是金长明，说的是：“彭先生，柳枝出事了。”
“什么事？”彭安漠然。
“她中了刀伤，昏过去了。据彭老先生说，柳枝半夜来敲门，说有人追杀她，而且不让报警，不让去医院。彭老先生担心不报警会招来更大的祸害，可柳枝求着不能报警，彭老先生只好给我打电话。彭先生，救或不救，听你的一句话。”依金长明的想法，柳枝是个麻烦。这一出不知是苦肉计，还是她成了一枚弃用的棋子。
彭安静了半晌。
金长明也不催促，只是等着。
彭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救。”
“彭先生，万一这是柳枝的苦肉计……”
“她离死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具体要问蓝医生。”
“假如我们不救，她能不能熬过今晚？”
金长明说：“柳枝的刀伤在左下腹。如果不止血，她撑不到天明。”
“我们只要在她最后一口气之前救下来就行。是不是苦肉计，要看人临死前一刻的反应。”
“明白。”金长明领命行事。
彭安又给蓝医生拨去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蓝医生，你随时准备。只要能救下来，她经受多少痛苦都无所谓，不影响结果就行。”
＊
柳枝在第二天上午醒来，哭着说疼得想死。蓝医生给她打了止痛针，她才擦掉眼泪，问：“是彭伯母救了我吗？”
蓝医生：“送你来的人是金长明金律师。”
“我要见金律师。”
“他会来的。”
过了半个小时。柳枝听到敲门声，之后门开，站着的人正是金长明。
柳枝和金长明打过照面。她抚住伤口，侧过身子：“金律师，谢谢你。”
金长明：“是彭老先生和彭老太太救了你，希望你惦记他们的恩情。”
柳枝点头。
金长明：“另外，柳小姐，你是不是要跟我们说说你受伤的经过？我们不知道救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柳枝犹豫。
金长明：“我们一头雾水，你总要说清楚其中内情，否则我们被你连累，不明不白。”
柳枝突然见到金长明身后的人，瞪大了眼睛：“彭先生……你不是……”不是“昏迷至今”吗？
彭安还在轮椅上：“难道我死了，你就被人灭口？”
柳枝惨白着脸：“你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我等着你说给我听。”彭安的手肘撑在轮椅的两边扶手，给自己的腿盖了一张毯子。
柳枝大骇。这是……残废了？
彭安面色苍白，声音轻，像是大病初愈：“如果你的用处只是对付我，我不在了，你自然没有价值。”
柳枝：“彭先生为什么救我？难道我有价值吗？”
彭安：“价值是自己创造的，有或没有，只在你的一念之间。柳小姐不是除了美人计之外就一无是处的人。你想一想，我为什么要救你。”
柳枝睁着大大的眼睛：“难道……因为我的这张脸？”
金长明轻轻摇头。柳枝真的不了解彭安。如果因为那一张脸，彭安只会杀了她。
彭安可不愿天天对着一个赝品。
果然，彭安跟淬了冰似的：“柳小姐是病人。金律师，我们不要打扰她休息，让她好好想清楚她的处境。”
＊
与此同时，陈展星又出了东五山大门。他大摇大摆去跟典狱长商量，家中母亲生病，他忧心不已。
他礼貌地保证：“确认我母亲无恙，我立刻回来。”
典狱长安排了一辆车送陈展星出行。
可陈大当家的妻子早已不在了。
＊
陈展星又回到云门，让陈大当家有点惊讶：“你出来了？”
“下个月。”
陈大当家看着儿子的囚服：“瘦了。”
“那里的伙食不行。”
“当是历练吧。反正你在那待了五个多月了。”
“我要不再去历练历练？”
“适可而止。”陈大当家的话藏有警告，“男人要有野心，不要目光短浅，盯着男女之间那点事。”
陈展星一脸无谓：“有陈大当家的威名，云门轮不到我来施展野心吧？”
“倒有一个机会。我有意转移部分产业，你下个月和我一起去香港。”
“香港帮派云集，大当家还想去分一杯羹？”
陈大当家的俊脸满是笑意：“我以前如何站在上海，我将来就如何站在香港。”
＊
陈展星在家洗了一个澡，穿上定制的西装三件套，衣服宽了。他才觉得确实瘦了。
他在楼梯口遇到一个堂口负责人。
那人捧了一个小箱子，见到陈展星，立即摆正姿态：“陈少先生。”
盒子里装了几本书。
陈展星瞄到第一本的封面是一个西洋女人。她的衣服穿了或是没穿，有待观察。
那人咳嗽一声：“陈少先生。”
陈展星直接问：“这是什么？”
那人的笑特别古怪，像是苦笑，又像是懊恼：“陈大当家说，我们要去香港。那边英国人多吧，我买了几本英文书。”
陈展星看清封面上的女人，金发碧眼，没穿衣服，也不能说没穿，她披了一件薄纱。人是画出来的，画工相当不错，若隐若现很撩人。
“陈大当家让你们学这种？”陈展星拿起第一本。
那人尴尬。
陈展星收起了书：“这本就送给我了。”
“陈少先生看得上是我的荣幸。”
陈展星上了车，又翻了几页。
书里所见，都是令人脸红心跳的热辣场面。正好让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彭安开开眼界。

第23章
是该睡了，因为她有了出去的方法。
陈展星再见到的彭安，坐在轮椅上，面容平静，腿上盖了一张羊毛绒毯子。
如果不是眼睛还没闭上，陈展星以为他已经驾鹤西去：“你是不是废掉了？”
“懒得走。”彭安连声音都很懒。
“你养伤多久了？再不走就真的废了。哦，为了庆祝你大难不死。”接下来的话，陈展星用动作说明，他朝彭安丢了一个东西。
彭安下意识地接住。才发现这是一本西洋春宫图，他的手掌正好盖在封面女人的一个部位。他头也不抬，扬手一扔。
那本书又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度，最后落入陈展星的手里。
彭安拿出一条手帕，慢慢擦着手，仿佛沾了什么脏得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展星啧啧有声：“我现在不仅担心你的腿，我更担心你那常年不用的‘东西’早就废了。”
“我不用，是因为用不上。”彭安丢掉手帕，“你怎么又出来了？”
“东五山偷袭我的人给我讲了一件事，我迫不及待跟你分享。”
彭安抬眼。
陈展星：“记得魏飞滔的死吧？”
彭安：“他被日本人杀了。”
陈展星：“彭安，在我面前别装傻。你我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魏家掌柜也查出来了，我跟你都在魏家的报仇名单上。他们派了一个柳枝和一个狱警，你我都有份。”
“魏家如今东五山再起，我倒觉得，魏飞滔死了反而旺了魏家。”彭安问，“你怎么处置那一个狱警？”
“我交给典狱长了。以我现在的身份，我可不敢袭警。”陈展星开玩笑似的。
“你出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魏家的事，你去解决还是我来？”陈展星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有势在必行的气魄。
彭安垂下眼：“我无权无势，一介平民，哪斗得过魏家？就你去吧。”
“对了，那个女人向我打听你的消息，她好像很关心你。”陈展星观察彭安的表情。
然而，彭安没有表情：“柳枝昨天遭遇意外，也在诊所。”
陈展星挑眉：“你善心大发，想救她一命？”
彭安不以为然：“是吗？我有这样的善心？”
“你在那个女人心里已经是个大善人了。”
“比起陈大少爷，我确实太善良。柳枝对我有用，她不能死，你别动她。”
陈展星点头：“我也觉得柳枝那张脸大有用处。”
二人互看一眼，像是明白对方说什么，却没有戳破。
彭安：“魏家的事就麻烦陈大少爷了。”
“等我出来，把魏家的皮都扒了。”
“你不再延期？”
“陈大当家有令，云门没了我不行。”
“我以为你要在东五山和那个女人斗到底。”彭安却是在想，陈展星出来了，那她呢？
陈展星低笑：“我没有要和她斗，我只是想见一见人。我下午回去。如果我刑期不满，我良心不安，得不到她的原谅。”
“陈展星，你很天真。”她才不会原谅。
＊
柳枝到了下午就做了决定。她下了床，捂住腰上的伤，一瘸一拐走出来。
蓝医生见状，让她回去休息。
柳枝却说：“我要见彭先生。”
之后蓝医生退出去，彭安和金长明登场了。
彭安还是很孱弱，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只得被金长明推进来。
“彭先生死里逃生，吉人自有天相。”柳枝并没有比彭安更有力，她虚弱地喘气。
彭安的镜片反射的是惯常的冷漠：“柳小姐想通了？”
“良禽择木而栖。彭先生，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柳枝说，“我接到一个任务，有人告诉我，彭先生对一个女人牵肠挂肚，她被判了重刑，但却是唯一一个得到你青睐的女人，而我和她有几分相像。那人派我来魅惑你。”
“只有不长眼的人才会给你这么荒诞的任务。”魏家掌柜竟然觉得是他着迷东五山那个女人？真是荒诞。
柳枝：“我是天津人，父母双亡，想来投奔上海的亲人。来了才知道，我的亲人全都不在了，我在上海无处安身，这个时候，我遇到一个人，他说可以关照我，只要我完成任务，保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彭安：“除了我之外，还有目标吗？”
“还有一个陈先生。听说陈先生也迷恋那个女人，还陪着她去了东五山。那人跟我说，彭先生……”柳枝似乎难以启口，过了好半晌才说，“那人说，没有经验的男人比较冲动，容易中美人计。我就来了。至于陈先生，他们应该有另外其他任务。”
金长明望了彭安一眼。彭安如果冲动，彭氏夫妇就不用担心绝后的问题了。彭安就是没有一丝的“冲动”。
彭安：“我被停职调查，也是他们干的？”
“他们有什么计划，我不清楚。我负责接近你和你的父母，讨他们欢心。他们说你是金融奇才，很懂‘钱生钱’的门道。他们要拉拢你，你在暴雨夜遇刺，他们很意外。在那之后，我任务就失败了，我觉得他们对我起了杀心，我想走，但……”后来的事，就是柳枝中了一刀。她装死，瞒过对方，负伤逃到彭家求救。
金长明这时开口：“你应该庆幸，你逃到彭家时没有被跟踪，否则就连累了彭老先生和彭老太太。”
柳枝有些惊慌：“对不起，我在上海举目无亲，彭伯父和彭伯母待我像亲人一样，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去求救。”
彭安：“跟你联系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柳枝：“他用代号，说是森林。”
彭安：“柳小姐，你的这些话能不能抵住你的这条命，还是未知数。”
柳枝：“彭先生，我不想掺和你们的恩怨，我没有伤害过你，你能不能放我离开？”
彭安：“不是我不放你，而是对方放不放你。如果他们发现你没死，你觉得他们会怎样？”
“彭伯父和彭伯母没事吧？我没有连累他们吧？”柳枝面上的担忧似乎很诚恳，唇色发白，显得眼睛特别大。
彭安：“他们没事，暂时。”
柳枝看向彭安的腿：“彭先生，你……”
彭安没有回答，示意金长明推他离开。
“柳小姐，好好休息。”金长明关上门。
柳枝发现，彭安自始至终没有问过那一个和她长得相像的女人。柳枝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与那人相像到何种程度，但彭安的表现……不像有“青睐”的样子啊……
他真的喜欢那一个在东五山的女人吗？
＊
二人回到彭安的贵宾房。
金长明说：“原来柳枝真的是天津人，背景很干净。”
彭安突然问：“金律师，你有没有在哪里听过森林这个人？”
金长明想了想，摇头：“我没听过。”
彭安：“以前魏飞滔把这个人叫林叔。”
金长明点头：“所以，确实是魏家在搅局。”
彭安勾起讽刺的唇角：“魏家掌柜真是老糊涂了。魏飞滔是被日本人杀死的，关我什么事。不过照柳枝的说法，魏家掌柜还想留我一命。”
“彭先生，你跟陈先生不一样，你帮达官贵人来钱，他们高兴都来不及。而陈先生，占据上海地盘，吃了魏家的生意，魏家当然恨他比恨你的多。”
彭安：“魏家交由陈展星去解决，那是最好不过。”
毕竟陈展星在东五山待了那么久，肯定手痒了。
＊
山风冷冽。
陆姩干了一天的活，到晚上的时候又被叫走。忙完之后，她的手上满是污泥。她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将袖子折上去，将半截手臂洗干净。
只是这几下，她已经冻得哆嗦，但她坚持洗了一把脸。
第二天起床，她不大舒服，继续去上工。又到晚上，无论穿多少衣服，她都觉得冷。
幸好她攀上了管监婆子的关系，管监婆子见她穿得厚实，没说什么。
到了这天的早上，陆姩好半晌不起床。
管监婆子来喊人：“陆姩，今天你的活计很多很重，再不起床的话你晚上要干到半夜呢。”
陆姩挣扎着起来，喉咙发干，疼得厉害，一开口说话，像是夹了一把沙子。她扛不住了，用一瓶护肤霜去贿赂管监婆子。
管监婆子盯着陆姩的脸：“你用的又是西洋货？难怪呢，细皮嫩肉的。”
“婆婆，我身子不舒服，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管监婆子斜斜地瞥人：“你就是嘴甜，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她把那瓶护肤霜揣进大棉衣口袋，“这样吧，我给你安排医疗。生病得吃药，之前就有人硬撑着，没扛过去。东五山的大冬天，不知冻死过多少人。”
“是。”说话的时候，陆姩还是背脊发寒。
管监婆子提了一壶酒，正是马水蓉献上去的：“你要不要用酒来暖一暖身子？”
“谢谢婆婆，我怕喝酒误事。”
等管监婆子走远了。李黛说：“我以为她能让你休息半天，没想到还得干活。”
陆姩：“起码能吃药。”
李黛：“你要注意身体。要不，你今天的活都给我吧，我来帮你做。”
“你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陆姩裹了裹手。
不一会儿，管监婆子回来：“我给你申请了医疗，你过去让医生看药，之后再回来干活。”
“是。”
管监婆子又叮嘱：“记住了，就是去开个药，不要耽误时间。”
去医务室的路上，突然像开出了鲜红花朵。陆姩就见一滴滴的血迹。不知从哪里开始，又不知血要流到哪里去。色泽新鲜，红艳，是刚刚有人滴下的血。
陆姩来东五山这么久，还没有进过审讯室。
被审讯的，大多是狱警口中不听话的人。这些人有另外的名称——革命分子。他们一旦入狱，免不了严刑拷打。
典狱长曾经训话，□□和普通犯人不一样，他们的犯罪是在思想上，有组织，有纪律，而且冥顽不灵。
鲜血一直延伸至医务室。
陆姩推开门就见到医生正在抢救一个人。
那人蓬头垢脸，衣服上满是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陆姩看不清这人的脸，她甚至觉得，受这么重的伤，是生是死都难说。
医生顾不上陆姩，低头急救：“你有什么事？”
“我可能受了风寒。”陆姩说完，咳嗽两声。
医生：“你等一会儿。”
陆姩望了一眼那人。
奇怪的是，从那被头发遮住的眼里，她突然觉得那人的眼珠子向着这边滚了过来。当然，也许是错觉，她连他的眼睛在哪都见不到。
东五山保命的原则就是听话，不该打听的，千万别打听。
陆姩面向中药柜。甘草、当归、黄芪、川穹、枸杞子、肉豆蔻……她一个一个念着中草药的名字，才能假装听不见那人痛苦的低吟。
医生忙了一阵，急匆匆出去了。
陆姩不忍心去看那一个人。
那人发出一个干咳的声音：“啊……”
陆姩终于转过头，只见那人的手费劲地抬起来，很慢，到了半空又迅速垂下去。他在说话。
但她听不清。
医务室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声响清晰地传来。同样的，里面的声音也能被外面的人听见。
陆姩咳嗽两下，她得回去干活，等下午再来找医生开药吧。她将要出去，病床上的人沙哑地喊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她停下来，回头望。
那人大喘着气，挤出了一个稍微清晰的三个字：“纪上章。”
陆姩顿时僵在那里。这人受伤声带沙哑，也许是她听错。然而，她的脚步再也无法移动。
“纪上章。”那人第三次喊出这一个名字。
陆姩听得一清二楚，他叫的就是她男朋友的名字。她走到了那人的跟前：“你认识纪上章？”
“我……”
陆姩俯低身子，见到这人囚服的编号：904。
她把耳朵凑到那人的嘴边，才听见：“我是……他的战友……”
904号剧烈地咳嗽。
门外响起脚步声。
陆姩立即甩开他，快步回到刚才的位置。
医生喊：“有药了。”
“保证不死就行，残了没关系。”两个狱警走进来，目光如鹰，在陆姩和病床那人之间扫射。
医生还是顾不上陆姩。
陆姩出了医务室。
＊
下午，管监婆子睡在躺椅上，她好烟也好酒，是个老烟枪，喜欢抽长杆烟。监工的时候，她都要来几口。抽没多久，她昏昏欲睡，在树的阴影里半合眼睛，烟嘴里飘出烟雾，慢慢散开。
陆姩又咳两声。
管监婆子被吵醒，脾气上来了：“吵什么吵？要咳就去角落里咳，不要把病传染给我。”
“婆婆，我还能申请去医务室吗？”陆姩说得怯生生。
管监婆子抽一口烟：“怎么？吃药吃上瘾了？”
“今天医生没有给我开药。”
“这事儿，我就能管一次。有机会你就把握，没机会我没办法。我是来这里当监工，不是伺候你们。”管监婆子坐起来，“我已经破例过好几次了，这是看在彭长官的面子上，可是一码归一码呀，彭长官好久没来了。”
“等春暖花开了，他又来看我。婆婆，到时候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
管监婆子上扬唇角，又觉得过于明显，使劲抿住，但藏不了眼中的笑意，整张脸呈现出诡异的神情：“别给我画大饼，什么东西都是我揣进兜里了才作数。”
陆姩立即送钱。
管监婆子把钱收进袋子里：“今天是没机会去申请医务室了，你再熬一熬。”
“对了，我在医务室见到一个浑身是伤的人，他……”
管监婆子板起脸：“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你安分在这里待着，刑满释放，日子不会太难过。”
“婆婆，我还要在这里待很久，我要如何安分才能不得罪长官呢？”
“你说的那些人，满脑子旁门左道，去搞什么救国行动，瞎折腾。”管监婆子充满鄙夷。
陆姩的手心沁出汗。
“别太害怕，他们的监房在另一边，跟你们碰不上。”管监婆子严厉地说，“革命是大罪。你今天在我这里打听就算了，千万不要问别人，万一给你扣一个同党的帽子，你只有死路一条。”
“谢谢婆婆提醒。”
男朋友走了，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纪家老奶奶说孙子是去打汉奸。除此之外，纪家人也不了解。
今天又听到904号的话，陆姩明白，男朋友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却又义无反顾的路。
她一直没有听说这里关押了革命分子，可见那是一个极其隐蔽之地。
904号是一个连接她和男朋友过去的桥梁，但她不知如何再和904号相见。
＊
女子区的劳作各有不同，管监婆子收了陆姩的东西，多少懂得了体谅：“东五山上太冷了，怕你又冻个半死不活，今天你跟那谁谁换一换，去柴房打杂吧。”
陆姩连连道谢。她去柴房忙了一会儿，又被喊走了。
狱警领着她和另一人去了另外的监区。
“今天，你俩在这里干活。”狱警说，“904号犯人病重，记得在他吃的那碗饭上撒点药粉。”
904号。陆姩看着狱警，低声说：“是的，长官。”
厨房有一本记录册，记载每天运来的饭菜数量。陆姩趁人不注意，撕下一张，拿笔写了几个字。她把这张纸卷得很小，藏进904号碗里的饭团之中。
过了半个小时，她找借口，想去收碗，却被狱警拦住。
正在懊恼之际，她发现了904号的回信。
他在一双竹筷上刻了小小的字。
陆姩细细辨认。
对方让她去送信。说是信，其实是另一只筷子上刻着的一句话。
陆姩用石头砸断了这一双竹筷。
＊
陆姩第二天再去那一监区，狱警说：“不用安排904号的饭了。”
陆姩斗胆问一句：“为什么？”
“人没了。”狱警的口气稀松平常，一条人命在他口中轻如烟尘。
陆姩攥紧了手，不动声色，退了下来。
904号在昨天夜里永远消失在东五山。
陆姩耿耿于怀。
魏飞滔死了以后，她一度有想追随男朋友而去的念头，是彭安告诉她，她大仇未报，她要活着。
她活着就是为了她的男朋友。
有战斗就有牺牲。如果904号的信号没有传出去，他的死也就是死了，无法挽救更多的人。
陆姩不是热血，她只是觉得，她要延续男朋友的意志，替他完成他未完成的任务。而她的生命不值一提。
只是，她自己困在东五山，哪里能送信？
陆姩不会通知彭安或者金长明。904号把命传到她的手上，她不能草率转交出去。她要亲自去送信。
陆姩没有吃药，靠自己硬生生扛过了这一场风寒。从咳嗽得直不起腰，到完全康复。
她以为病重了，也许有机会出去。哪知，东五山的冷风没能把她摧垮。
晚上，陆姩坐在铺上，将东五山的地形在脑海中勾勒一遍，又推翻了逃跑的念头。太冒险了。
倏地，她想到了医务室的中草药。
本草纲目记载：“肉豆蔻味辛，性温，具有涩肠止泻、温中行气的功效，主治久泻不止、脘腹冷痛等病症，有助于收涩及温暖肠道。”
而且——
这时，陆姩的思路被打断。
“陆姩，你还不睡？”李黛揉揉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
“这就睡了。”陆姩躺下来。
是该睡了，因为她有了出去的方法。

第24章
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这天轮到李黛去厨房干活。
早上，陆姩交代说：“我今天不大舒服，要去医务室。狱警把药送到厨房时，你不要煎熬，把药藏着带回来。”
李黛关心地问：“陆姩，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你照做就是。”
李黛点点头。她知道，陆姩说的不会错。
陆姩捂着肚子，又找上了管监婆子。
管监婆子见她脸色苍白，驼着背，虚汗连连的样子：“你又怎么了？”
“婆婆，我可能昨天又受了风寒，半夜狂泻不止，今天我……”话还没有说完，陆姩皱起眉头，半弯着腰，似乎是腹痛难忍。
“现在才知道，你是矜贵的大小姐啊。”管监婆子说，“我再去给你申请医务室。”
“谢谢婆婆。”陆姩侧着腰，望了一眼远方的天。
＊
医务室。
医生把了脉：“脾胃受寒，没什么大问题。肉豆蔻为末，姜汤服一钱。给你开三日的药量，我交于长官，再送到厨房煎药。”
陆姩点头。
到了晚上，李黛把藏起的药交给陆姩：“我在里面衣服缝了一个口袋，偷偷装回来的。”
陆姩将三日的药量兑到一起。她要权衡利弊，她是出去，不是把自己毒死。毒性，毒发时间，她得一一斟酌。计划好了，到了实施的那天，陆姩有点担心。
她不怕死，可是万一她死了，904号的信就石沉大海。
他的牺牲应该更有意义。
陆姩狠下心，吞服了肉豆蔻的粉末。
＊
拔了柳枝这一根刺，彭安不再住诊所。
因为柳枝的意外，彭氏夫妇还没启程去苏州。彭安不想被二人念叨，去了陈展星名下的一幢洋房。
彭安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还让云门一个名叫王嫂的佣人过来负责一日三餐。
春天还没有来，但彭安的惬意已经舒展，只待春暖花开的日子。他正在露台上晒着冬日暖阳，突然的，听见金长明急促的喊声：“彭先生。”
彭安回头：“金律师，你紧张什么？”
金长明的确紧张，立即汇报：“收到东五山的消息，陆小姐中毒了。”金长明见到彭安的眼神从刚才的慵懒瞬间转为锐利。
“什么？”
“东五山的医疗环境很一般，他们没有办法医治，要申请外出就医。”
“医生有没有说毒性如何？”
“暂时未知。不知中了什么毒，不清楚毒发时间，只是陆小姐说眼花，看不清东西了。”
“接她出来。金律师，你去疏通关系，从典狱长到狱警，凡是与东五山有关系的人，都要一一打点。该花的钱不要省。在法租界，陈家的名号还是说得上话的。”
话虽如此。
但在金长明离开以后，彭安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秘书长，好久不见，我是彭安。
对，昏迷了很久，终于醒了。
秘书长，我有一朋友因为不小心犯了事，正在东五山，她今天需要外出就医，来不及办手续，麻烦各方通融一下。
秘书长，你放心，我的朋友怎么会是革命党。
谢谢秘书长，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彭安放下电话，又立即联系诊所，简单说明情况：“蓝医生，你随时准备，生死抢救分秒必争。”
蓝医生想了下，不对呀，上次柳枝出事的时候，彭先生不是这套说辞啊……
＊
接下来的时间确实分秒必争。
东五山的车子一到，医生护士第一时间就位。
金长明一个人到了诊所。
其实在前一刻，彭安是要到诊所来的，但他突然想起柳枝的话，魏家掌柜居然觉得他青睐东五山那一个女人？
彭安坐定，不去诊所。
金长明守了半个多小时，蓝医生出来了。
金长明：“我询问过东五山的医生，陆小姐之前狂泻不止，医生开了肉豆蔻，加姜汤服用。”
蓝医生点头：“肉豆蔻含有一种叫做Myristicin的化学物质。过量摄入有神经毒性，病人可能感官混乱，出现幻觉，视觉障碍等等。”
金长明：“她的情况如何？”
蓝医生：“没有特定的解毒剂。一般来说，三四天就可自行缓解，期间进行缓解性治疗就行。”
金长明：“辛苦了。”
蓝医生笑着拍拍金长明的肩：“放心吧。”
金长明松了一口气。自从接到消息，他的心七上八下。不是他胡说，他觉得彭安和陈展星两个人对陆姩抱有不可猜测的意图，如果陆姩出了篓子，不知道那两个男人要做出什么事。
外面世道已经够乱了，金长明盼着风平浪静。但他一出诊所，就有几辆车停下，里面下来一群警卫，一个个表情严肃，把这家诊所团团围住。
东五山的狱警只能靠边站。
金长明也是边上的人：“长官，这是怎么回事？”
狱警压低声音：“犯人就医，须重兵把守，无关人员暂且回避。”
“几个犯人？”
“就一个。”
不就是陆姩吗？“这么大阵仗。”
“法国军官巡查，我们例行公事。因为犯人外出就医这件事，我已经挨训了，你就别问了。”狱警说，“一会儿要把犯人接到警备医院，不能留在私人诊所。”
＊
听完金长明的汇报，彭安若有所思。
金长明：“彭先生，事发突然，会不会有人陷害？”毕竟，连陈展星都遭到偷袭。
彭安：“她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凭她的聪明才智，要拉拢谁，要敌对谁，都在心里计算过，怎么会被陷害？”陆姩中毒，非常紧迫，但没有错过最佳的救治时间，这一连串的顺利，是巧合又或者……
金长明：“你是不是把陆小姐想的太过了？”陆姩充其量就是一个弱女子。比她凶的，比她狠的，比比皆是，她为什么就不能被陷害？
似乎彭安非得认定，陆姩是东五山上最聪明绝顶的一个。
金长明又说：“对了，警卫处来了一个法国军官，不让犯人与外界接触，这几天恐怕不能去探望陆小姐，而且，她要被转运去警备医院。”
“什么时候转运？”
“我离开的时候，诊所已经被包围了。”
“蓝医生是否确定毒性可以自行缓解？”
“可以缓解，但期间也要对症治疗。”
“你有见到她吗？”
金长明摇摇头：“陆小姐仍在昏迷之中。听蓝医生的说法，陆小姐应该没有大碍。”
彭安低头沉思。
金长明想起一件事，之前忙着救人，他事事向着彭安汇报，倒是忘了自己真正的主子还在东五山。他是派来给彭安当顾问的，这顾问当得跟管家一样，他把正主给忘了。
金长明给陈展星讲述这里的兵荒马乱。
陈展星一直不说话，听到陆姩脱离危险，他才说：“过几天我就刑满释放，你好好照顾她。该花的钱不要省。”
这话耳熟，似乎彭安也讲过。
陈展星撒钱不意外，他是阔绰的人。
但彭安，一个把钱袋子捂得死紧的人，现在到处撒钱，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停住。金长明觉得不能往下联想。二男一女之事，变幻莫测，不可妄下定论。但他又止不住地想。
陈展星迷恋陆姩。
陆姩关心彭安。
彭安也关心陆姩。
自家主子岂不是孤影单只，成局外人了？金长明拧了拧鼻梁，又觉得不对。
还有一个……那一个浩然正气的张均能，那一个彭安口中陆姩的最佳夫婿……
＊
半夜，蓝医生通过警备医院的朋友，得知陆姩已经醒来。立即联系彭安。
彭安被电话吵醒，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风平浪静当然是没有的。
第二天一大早，彭安说：“既然法国军官要把犯人转移，我就再把她转出来。”
金长明犹豫：“此事涉及到法国人。要是败露，恐怕……”法租界那是等级分明的，名字都叫法租界了，当然法国人有优待。
“不败露就没事。”彭安说着废话。
二人这时正在蓝医生的私人诊所。彭安可能懒得走路，上哪都要假装自己是个残疾。
柳枝真的以为他是一个残疾：“彭先生，追杀我的人……”
彭安：“陈展星不是吃素的，有人惹到他的头上，他岂会上罢甘休。”
柳枝：“谢谢彭先生。”
“那就报恩吧，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彭安从轮椅上抬头。
柳枝站得比他高，却觉得他的眼神仍然是居高临下。她捂着伤口，低下腰：“我愿听彭先生的差遣。”
彭安：“等会儿你换上护士服，跟着蓝医生去警备医院。如果你能替换陆小姐出来，那是最好。蓝医生会给你注射药物，这几天你难受点。如果陆小姐无法行走，那就是换不出来。日后再议。”
＊
蓝医生和柳枝到了警备医院的门口，掏出证件。
医院对面停着的黑车里，金长明收回了视线。
彭安一手搭在车窗，另一只手在腿上打拍子。春风拂过，特别醒神，他平静如常。
金长明就没见过彭安有慌乱的时候。没有人类情感的生物，大约也不会有喜怒哀乐与恐惧。
反倒是金长明，从蓝医生进去，他就数秒，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难道计划行不通？
金长明问：“彭先生，你为什么要把陆小姐换出来？她是病人，这一来一去，太折腾了。”
“医院有层层警卫把守，我们进不去，就不知道她的病有没有状况，把人接出来更好。”
“彭先生，你是担心里面的医生不会善待陆小姐吧？”陆姩是什么身份，就算住进医院，她也是犯人，谁会给好脸色。
彭安却是冷言冷语：“我不担心她。她毒蝎心肠，诡计多端，哪用我担心？”
算了，答案不重要。金长明想的是，彭安生平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大费周章。
＊
柳枝终于见到陆姩。
之前只听别人说二人相像，这时一见面，其实五官没有像到照镜子的地步。
陆姩的眼睛特别漂亮，笑盈盈，像是一个温婉女子。如果不说，谁知道这是东五山的重犯。
蓝医生低声说：“陆小姐，彭先生不放心你留在这里，要把你接去我的诊所。这位柳枝柳小姐留在这里假扮你。”
陆姩没料到彭安身边有一个女人。人出了东五山，却困在医院插翅难飞，她正懊恼出不去。彭安送了这一个机会，她当然不拒绝：“谢谢柳小姐。”毒性未解，她还孱弱，她强撑着，下了床。
柳枝注意到，陆姩的手腕有伤，可能是被手铐刮出来的。
蓝医生拉上窗帘：“二位换装吧。”
二人动作迅速。
陆姩之前把剩余的肉豆蔻粉末装在药剂袋，缝在衣服里。东西没有被收走，她扯下缝针线，把药剂袋放进护士服的口袋。
无论如何，多一样东西防身总是好的。
“陆小姐，你要上上妆。”柳枝提着的那个医药箱，里面全是化妆用品。
陆姩笑了笑：“好久不用这些东西，都不知道怎么往脸上扑粉。”
柳枝：“我来帮忙吧。”
陆姩：“麻烦柳小姐。”
不是说陆姩完全忘记如何让自己变得美丽，但她要模仿柳枝，应该模仿柳枝的妆容，由柳枝来上妆最好不过。
柳枝给陆姩画眉，扑上胭脂，又拿珍珠粉给陆姩遮盖手上的伤痕。柳枝还细细地给自己画上手腕的红痕，之后她只要躺在床上就可以了。
柳枝看着陆姩跟蓝医生离开。
开了门，陆姩回头：“你好好休息，别担心。”
柳枝躺在床上，轻轻点头。
她远比不上陆姩的美，难怪迷不住彭安。
在银行的时候，她听那些人说，彭先生从不与女人接近，他只和一个长得特别俊的男人形影不离。
有人怀疑，彭安有龙阳之好。
注射的药物慢慢起效，柳枝的意识模糊时，突然想，什么龙阳之好？不过是还没遇上对的人罢了。
一旦遇上了，也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吧……
＊
彭安想过自己和陆姩的见面。
比如她会惊讶他的轮椅，关心地问：“腿真的没用了吗？”又比如，她见他脸色苍白，指责他不好好吃饭。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当她来到大洋房，当他坐着轮椅，惨白着脸去迎接她的时候。
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有女人了？”
彭安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什么？”
陆姩揉揉手腕：“如果不是亲密关系，谁愿意去医院受罪？”
彭安听懂了，澄清说：“柳枝是我父母朋友的侄女，听了你的故事，她自告奋勇去的。”
陆姩斜着头瞥他。明明是病中的脸，却是眉上飞扬，眼中含笑：“真的？”
彭安乖乖地点头：“真的。”
她调侃地说：“我还以为你迷恋我，找了个和我相像的女人。”
“……”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第25章
这男人又是一副全世界欠他黄金万两的样子。
在这之后，才是彭安预料中的见面。
陆姩问：“你的腿还能要吗？”要不是有一条厚厚羊绒毯子压着，她怀疑一阵风能把他吹跑。
彭安双手用力推着轮椅，很费劲，动作算熟练，可见不是第一天坐的了。“配合医生治疗，是有希望的。”
“我来帮你。”她给他拍了拍毯子。
一下子拍到了他的腿，彭安很不自然。
好在，她很快收手：“你又瘦了。”这句话像是有点关心。
他垂了垂眼睛：“我住进这里之后，一日三餐由王嫂负责，希望能养得壮硕些。”
“壮硕？你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这真是个倒霉蛋，命中注定遇到凶案，而且遇到的都是连环杀手。
彭安：“陆小姐，你怎么突然中毒了？”
“前阵子受了风寒，好不容易缓和了咳嗽，又有腹泻。我想让病好得快点，就加大剂量服药了。”
听上去似乎是一场意外。彭安觉得金长明的话有道理。陆姩再足智多谋，也是一个瘦弱女人。如果真的遇上练家子，她哪里打得过？凭魏家的势力，也是能踩死毒蝎子的。
幸好，她是自己误食，而非别人陷害。
二人经过花园。已是冬末，花凋谢，灌木立挺，鸟雀在泥中留下脚印。
彭安赏园景。
陆姩推轮椅。
他说：“辛苦了，这边上坡不容易。”
她却说：“你还没有我在东五山挥动的锄头重。”
彭安：“……”她表面的关心持续不了多久，就会露出凶悍的真面目。
陆姩问：“雨夜案的凶手抓到了吗？”
“巡捕们正在努力。”
“你有没有看清对方的样子？”
彭安苦笑：“那人戴着面具，而且当时我的眼镜掉了，什么也看不清。”
大弱鸡浑身上下都是缺点。“杀人犯可不那样想。如果他知道你活着，说不定会想杀人灭口。事不过三，再有第三次，你就一命呜呼了。”
“我近来很少出门。而且报社没有跟进消息，凶手可能以为我死了。”
“这个案子至今有好几个受害人，难道巡捕没有一点线索吗？”新闻报纸上，关于凶手的形容都是大而广的词，比如残忍无情，杀人如麻。没有任何具象化的描述，身高，外形，甚至连凶手的性别都没有。
“张巡捕从第一起案子开始调查，一直忙碌奔波。据说凶手挑选的目标都有感情纠葛。他很狡猾，。但凭着张巡捕的侦查能力，肯定能破案。”彭安正想，是不是得安排陆姩和张均能见面。
张均能讲规矩，不逾越，就算送东西到东五山，肯定也谨记警察和犯人的对立身份。如果不推张均能一把，那么在陆姩的十二年刑期里，张均能只会保持距离。
彭安开口说：“今天……”
没想到陆姩也开口，二人异口同声：“今天……”
她眉尾扬起：“你要说什么？”
彭安笑笑，谦让着：“陆小姐，你先说吧。”
她的一只手握着轮椅的扶手，身子绕到轮椅的侧面：“我有事外出。”
“什么事？”彭安抬起眼，发现她站得很近。
她说：“私事。”
在彭安的理解里，陆姩的事就是除掉陈展星。如今陈展星已经回去东五山，这一猜测暂且不成立。要么她想去见一见男朋友的墓，但今天不是清明，也不是她男朋友的忌日。她冒险出来只是去见坟墓？彭安思索这一个可能性。
她又近了。
近得……好像她呼出的气息都拂到他的耳鬓。他向旁边侧了侧：“什么私事？”
“既然是私事，当然无可奉告。”这是陆姩的一个秘密。彭安还没有资格深入这一个秘密，但他却是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人。
“你的私事要办很久吗？”
“说不准，也许晚上才回来。我听警备医院的医生说，我的病情不严重，再过两三天就要回东五山了。”
彭安欲言又止。
陆姩：“你有什么话就问。”
“你不是去干坏事吧？”
“我之前酿成大错，才失去自由。我不会傻得又去犯错，否则十二年再复十二年，我没有重见天日之时。如果长官们问起我的去向，你一定瞒着。”陆姩拉住他的轮椅。
他向前一倾，险些撞到她，他及时扶住轮椅，勉强定住身子。
“听不听话？”她语带威胁，一手搭上他的大腿。
彭安浑身僵硬。他大可站起来，然而她扶着轮椅，如果他急急向后退，她可能被拉拽至跌倒。
他不动，就被她困在方寸之间。
与此同时，他闻到一阵莫名的香气。眼见她的脸越来越低，他连忙说：“你先把手挪开。”
陆姩的手指横到他的面前，轻轻勾了一下他的下巴。见他满脸通红，她哼笑。
她穿的还是护士服，白白的齐膝裙，小腿有冬天抓挠时留下的印子，在雪一样的腿肚上尤为明显。
彭安望过去，只见一点、两点、三点。不知道张均能有没有将涂抹霜送过去。
彭安：“对了，陆小姐，我已经为你整理出一间房，你这几天在这里休养，如果身体不舒服，你就联系蓝医生。我让人送几套衣服，以及，你要不要脸上涂的东西？如果需要，我让人一并送过来。”
“送两套衣服就可以了。”陆姩反问，“我的样子很憔悴吗？”
他摇摇头。
她像是跟人说悄悄话，凑到他耳边：“不瞒你说，我在东五山的待遇相当不错。”
彭安笑笑：“陆小姐高兴就好。”
她去了房间。
厅里又只剩彭安一人，他冷下脸，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刚刚被陆姩的手指勾过的下巴。
这个女人又占他便宜。
＊
陆姩打开房间的窗，望向街道。
904号说的地址是一间估衣铺。他没来得及和她说接头暗号，人就走了。她只能见机行事。
她不能第一时间就去那家店。目标太明显就不像一个重获自由，贪恋世间的人。
她转眼见到花园角落的男人。
青绿小雀在他脚边摇来摆去，啄了啄他的掌心。
他的无辜弱化了他外表的锋利。陆姩常常忘记，他也有出众的美貌。
她喊：“彭安，我要出去了。”
彭安抬起头：“陆小姐，刚刚有人送来衣服，你换上再出去吧。”
＊
商店送过来的衣服，都是西洋款式。
陆姩挑的那一件，领口略微上翘，露一截颈线，肩上又平又直。上衣的袖子略微短了。她在手腕绑上一条白丝巾，缠紧了，系个蝴蝶结，很俏皮。
她一步一步走，裙摆微微向外张开，扬起精致的褶边。
彭安很久不见这般华贵的陆姩。
可她的脸上还有柳枝的影子，过度修饰反而不伦不类。
“陆小姐，柳小姐惹上了麻烦，你如果完全照她的样子上街，恐怕也有麻烦。”彭安说，“我吩咐商店送了帽子过来，你不如去挑一顶。”
“你想的真是周到。”陆姩挑了一顶网纱帽，黑帽檐边镶了一道白羽毛。美不美是其次的，她只是觉得这一张的网纱最大。
她戴上帽子：“对了，那位柳小姐能够守口如瓶吧？”
“陆小姐放心。”柳枝就算想说也没法说，蓝医生的药量还是比较重的。
陆姩：“事到如今，我只能信你。你不许跟着，也不许派人跟着，我要一个人出去。”
她这次出来，必定有因。他问：“陆小姐不怕我泄密？”
她笑笑：“如果说在这个世上我还有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彭安看着她：“陆小姐，如果有朝一日我骗了你，你会如何？”
轻盈柔软的纱织贴着她的脸颊与发际，如薄云一般。她邪恶又神秘：“我会杀了你。”
他咳咳出声：“陆小姐，你去吧。”
彭安送陆姩出门，王嫂正好过来。
她鞠躬：“彭先生，我来准备午饭。”
彭安点点头，又对陆姩说：“路上小心。”
王嫂诧异。她在云门做事二十多年，是看着陈少爷长大的。陈少爷和颜悦色，人见人爱。他读了大学之后，身边跟了一个男人。无论陈少爷如何笑若春风，他对面的男人永远都是冷若冰霜。
眼前这一个，和从前判若两人。
王嫂不愧是云门的人，学会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心底在打滚，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陆小姐，你慢走。”男人憨态可掬。
待那个飘逸的女人消失在门外。
男人冷淡地说：“王嫂，这几天都备上她的饭。”
“是的，彭先生。”王嫂转身去厨房，才扭了扭五官。
真的见鬼。
短短时间里，这男人又是一副全世界欠他黄金万两的样子。

第26章
你你你，你最好看。
陆姩顶着柳枝的妆容出街。
彭安思前想后，一个电话打去了巡捕房：“张巡捕。”
“彭先生，前两天听金律师说你有醒过，不过每次我找你，你都在昏迷。”张均能笑着。
“实不相瞒，张巡捕，我自小体弱多病，医生说我这次又要养伤大半年了。”
“彭先生，今天有空吗？我过去跟你聊聊。”
那可正好，彭安立即答应。
再见张均能，彭安相当满意。
为了招待这样一个清秀玉立的巡捕，彭安开了一罐碧螺春茶：“张巡捕，你先坐。”
“彭先生一个人住在这里？”这幢建筑是欧式建筑，有独立入户和花园，多是外洋人、富商和政要人士居住。
彭安冲泡茶叶：“图个清静。”他没有坐沙发，他就是在轮椅上。
张均能略略思索，才问：“你的腿……”
“要慢慢养，大概能恢复。”彭安提起壶盖，茶香扑鼻而来，他倒上一杯茶，推到对面：“张巡捕有没有从樊胜虎的话里得到凶手的信息？”
“我们四处搜查，暂时没有结果。你有其他线索吗？”
“我没有眼镜，什么都看不见。”彭安给自己倒茶，汤色清亮，只闻就知其香。他没有立即喝，说，“当时我闻到一阵味道，但只有一两秒之内。自我醒来，我已经无从描述这味道了。”
“雨水都洗不净凶手身上的味？”
彭安的鼻子动了动：“我比较敏感。”就好像，他突然闻到陆姩的一阵香。但，她没有擦香水。
“我们不是完全没有线索。你目击到的那一个死者，和之前的几个死者一样，都有感情纠葛。”
“多少老爷贵人迎娶几房的姨太太，却不见凶手去作案。”
“我们分析过几个被害人的特点，凶手可能更倾向选择‘玩弄感情’的人。姨太太们都有名分了。”
“张巡捕，辛苦你们了。”
“我知道彭先生这里没有太多线索，如果有的话，你不会瞒着我躲这么久。”
彭安酌一口清茶：“张巡捕果然料事如神。”
“你心有善意，也不希望凶手逍遥法外。只是民间又有传言，下一场暴雨要来了。”
而此时，窗外挂的是和煦冬阳。
彭安抬了下眼镜：“什么时候？”
“三天之内。”
不能让那个女人在夜晚出去。“张巡捕，你不急着回去吧？”
张均能这时才开始品茶：“有事？”
“昨天陆小姐在东五山中毒，那边的医生没有办法，只能把她送出来。”
张均能一口饮尽了茶：“情况严重吗？”
“经过治疗，已经缓解。但是，她难得出来，说要去街上散心。可惜我的腿不中用，她只能独自出去。张巡捕有时间的话，也许能陪她走走。”
“我不便跟着。”张均能放下茶杯。
“张巡捕，你有时候太拘泥于身份了。”二人话中有话。但各自又明白什么。
张均能淡笑：“我是巡捕，不如你们自由自在。彭先生对陆小姐的关心，我看在眼里。”
“张巡捕误会了。”彭安正要搬出那一套彭氏夫妇逼着他去见陆姩的说辞。
张均能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了，站起来：“彭先生，我有事，先告辞。”
＊
陆姩绕了好几条街，进了十来家的店，才终于去到那一间估衣铺。
她远远望见，停下步子。她和男朋友曾经无数次经过这里，但她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她又哪里会知道这里是一个联络点。
铺子门前，一个小伙计正在扫地，见到她，他笑着迎上前来：“你好，请问是来谈生意吗？”
“是的。”陆姩提了提手里的一个袋子。
小伙计：“您里边请。”
店铺墙上挂了各式各样的衣服示意图，另一边摆了几个服装架。
陆姩问：“你们老板在不在？”
“老板还没有回来。“小伙计低一下腰，很是殷勤，“小姐跟我谈也是可以的，我会给你一个公正的价格。”
“你能做得了主吗？”
小伙子挠了挠头：“小生意可以的，但……姑娘莫非是有大生意要谈？”
陆姩点头。
“那要等我们老板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可能下午吧。”
陆姩望向楼梯上面的空间：“他是住在这里吗？”
“倒也不是，他在外面有住处。他出去应酬了，如果晚饭吃得晚，可能人就不回来，由我来打烊关门。姑娘要是想和老板谈生意，可以明天来。明天我们老板肯定在，因为我们要出货，没有老板看着，我也不放心。”
陆姩状似闲聊：“店里只有你和老板吗？”
小伙计有问必答：“还有个管账的，不巧，他跟着老板一起出去了。”
“那我改天再来。”
“小姐，我送送你啊。”到了门边，小伙计还提醒着，“小心，门槛高。”
陆姩不知道这个小伙计是否知道内情，不能贸然去问。可是，拖得越久，未知数就越多，柳枝能否蒙混过关确实是一个问题。
陆姩担心自己明天要被抓回去。
一个黄包车夫上前来吆喝：“小姐，坐不坐车呀？”
陆姩摇摇头。
又走了一段路，突然地，一辆车在旁边停下来。她转头，惊讶了。
车上下来的人是张均能：“需要搭便车吗？”他不点明她的身份，但他又摆明知道她的身份。
以假乱真的计谋被揭穿，连累的会是彭安，会是金长明，会是蓝医生，会是柳枝，所以陆姩不能承认。她掀了掀眉：“长官您好，我姓柳，名叫柳枝。我家住不远，不敢劳烦长官的车。”
这人是陆姩。张均能百分之百肯定她是陆姩。他前不久才在东五山见过的苍白女人，现在站在光明正大的街头。
张均能常常是矛盾的，他明知道她在做错事，也知道她无可奈何。他在法和情之间徘徊，当然了，他胸怀正义，到最后，天平肯定偏向法律。
然而，天平摇晃平衡的过程搅乱了他的心。
东五山条件差，吃的穿的都得有人关照才能勉强温饱。哪怕她上了妆，也不如从前红润漂亮。
张均能不忍。
然而，陆姩本该在东五山，她出来又违背了他心中规则。
她很聪明，没有承认自己是陆姩。
张均能在矛盾交织中，选择放过：“抱歉，我认错了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能得到长官的惦记，是她的福分。”
“她是一个……”张均能低下声，“可怜可爱的姑娘。”
陆姩对彭安说，这世上她信得过的人唯有他，是实话。她也信得过张均能，但二人身份有别，而她又总是违背他秉持的正义。
“柳小姐，这几日可能要下雨，你不要在街上游荡，早些回去。”
“谢谢长官提醒。”
＊
陆姩要等到下午再去估衣铺碰运气。她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走得累了，又有一个黄包车夫上前问：“小姐，要不要坐车？”
“嗯。”陆姩这时计划给自己吃一顿好的。
她的衣食住行全靠彭安，彭安特别大方，连管监婆子都常常惦记着“彭长官”。想起他憨憨的样子，陆姩不禁笑了出来。
“小姐，到了。”黄包车夫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陆姩下车，付了钱，转头却见到张均能的那一辆车停在边上，而他，正坐在一家汤包馆的矮凳。桌上摆了三个蒸笼和一个小碟子。
他背对她。
陆姩再一看对面的法国餐厅。刚正不阿的巡警只是坐在馆子里吃几笼汤包，她一个东五山的罪人哪好意思去法国餐厅？
她过去：“长官。”
张均能一顿，舌尖尝到了浓郁汤汁。“柳小姐。”
陆姩弯起笑：“今天与长官特别有缘。”
他跟着笑：“吃午饭了吗？”
“还没有。”
“坐下来吧。”
“谢谢长官。”陆姩撩撩裙子，就着矮凳坐下来。
张均能招呼老板过来，加了三笼的包子：“抱歉，不知道柳小姐喜不喜欢吃汤包。”
“我之前天天啃馒头，能吃上汤包已经很知足了。”
张均能的笑容淡了一下：“我到时候嘱咐他们多关照你。”
陆姩却摇头：“张巡捕，不用做勉强的事。”
“我不勉强。”也许彭安说得对，是他太拘泥于身份了。
“张巡捕，你已经很关照我了。”
李黛说过，巡捕个个凶神恶煞，严刑拷打的时候比犯人还残忍。陆姩从拘禁所到东五山，没有受半点皮外伤。张均能查案还能处处体贴，时时照顾，对她来说，他是绅士。
“柳小姐，听说你中毒了，身体怎么样？”
“送医及时，没有大碍。”陆姩摸了一下脸，“脸色肯定很差，涂上了胭脂，没吓着你吧？”
“柳小姐不涂胭脂也行。”
陆姩只当这是安慰人的话。谁不知道，在东五山的人熬过来的人，都是脱了层皮的。
＊
吃完了包子，张均能要送陆姩回去。
陆姩婉拒：“张巡捕，就让我享受一下这几天生病的日子。”
她再去估衣铺。
小伙计说：“老板今天不回来。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再跑一趟。”
陆姩向外走，刚要迈过门槛，突然回头问：“你听说过纪上章吗？”
小伙计愣了一下：“纪上章？没听过。我孤陋寡闻，是上海滩的人物吗？”
陆姩轻轻地说：“他是你们店里以前的顾客，我听他介绍过来的。”
小伙计笑了：“我们店诚信为本，是有很多回头客，记不住那么多，抱歉了。”
没有关系，谁都可以记不住纪上章。
唯她，念念不忘。
＊
回程路上，陆姩见到一家新开的眼镜店挂出开业酬宾的标语。
陆姩不知道彭安近视多少度，据他的说法，他没了眼镜就看不清，八成是无药可救了。
他的眼镜大多是金丝细边，斯斯文文的。她不至于到店里为他挑选眼镜，但他少了一样东西。
听他说起雨夜案的事，她就有了打算。
陆姩回到大洋房，金长明也在：“陆小姐回来了，我泡了一壶热茶，不如坐下来尝几口。”
“谢谢金律师，彭安呢？”
“他在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上锁。陆姩敲三下，把门敲开了一道缝，她推门进去。
彭安正在窗下，太阳把金属轮椅照得发光：“陆小姐，你的私事办完了吗？”
“不巧，还没有，明天我再出去一趟。”面对他，她没有猜疑，直来直去。
“听蓝医生说，陆小姐中的毒大约三天能缓解，不过个人体质强弱不同，有些人身子不好，三天也解不了毒，所以再拖一天的说法也是有的。”彭安这样说，表示愿意帮忙了。
陆姩递了一个礼盒过去。
彭安愣了：“这是什么？”
“赏你的。”
“今天不是过节，也不是我的生日。”
“我麻烦了你，表达谢意。”
以前的陆姩可嚣张了，从不会把谢意说得这般客气。“我不是管监婆子，我也不是狱警，不收受贿赂。”
“你如果是他们，我还会把我的私事跟你讲？收着吧，你没了眼镜就跟瞎子一样，我给你挑了一条眼镜链。哪天你又掉眼镜了，至少不用蹲在地上找。”
“你一下子对我这么好，我不习惯。”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陆姩瞥他一眼，“能得到我关心的人没几个，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你说的是。”彭安点头。
陆姩：“对了，我走之后，你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
彭安：“皮外伤，结了痂以后就好。”
陆姩：“心口那道伤呢？”
彭安：“已经好了。”
陆姩：“真的好了？”
彭安：“好了，好了。”
陆姩目光向上，忽然见到书柜的某个书脊有古怪。她过去，抽出那本书。
西洋书籍不稀奇，但这西洋女人露了个半身，薄纱遮不住曲线。里面一颗红荔枝清晰可见。
陆姩啧啧两声：“难怪到现在都不交女朋友，原来你喜欢西洋女人。”
彭安抬头见到她手里的书：“……”该死的陈展星。
眼见她要翻开书。
彭安：“那是陈展星的。”
“你看看他，沉迷这种书的人能好到哪里去？满脑子龌龊东西，你天天跟他混在一起，出息不出息？”
彭安：“我没看那本书。”
“你以为我信你？”里面全是那儿童不宜的场面，陆姩要去打他，但想到他是个病秧子，于是把书打在了轮椅扶手上。
彭安：“真的没看。”
“我问你，西洋女人好看还是东方女人好看？”她低下来逼问。
彭安抬眼只见她眉若远山，眸色鲜亮，秀挺的鼻子，小巧的红唇。柳枝的妆容不及陆姩自己的，但陆姩这般生动，再凶悍也神采飞扬的。
“回答。”她又抽了轮椅一记。
彭安缩了缩肩膀：“你你你，你最好看。”

第27章
你要是给我打广告，那就值了。
直到二人喝茶。
陆姩笑着。
彭安低头。
金长明的目光在这对男女之间走了两遍。非礼勿视。他笑着说：“彭先生，陆小姐，二位请喝茶。”
“谢谢金律师。”除了在彭安面前，陆姩对其他人都是客客气气。她接过茶杯，尝一口，不忘称赞说，“浓淡相宜，金律师好手艺。”
“陆小姐谬赞了。家父喜茶，我从小耳濡目染，学了老人家的皮毛。”金长明又把另一个茶杯推到彭安的面前，“彭先生，你请。”
彭安只是点点头，端起茶杯尝一口。
金长明察觉气氛不对：“彭先生，陆小姐，我家中有事，先行告辞。”
这边剩下一男一女。
陆姩又训话了：“金律师稳重又不失风雅，你偏偏和陈展星去夜总会。”
“我只是去喝酒。”彭安强调，“不干别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再跟着陈展星，离堕落就不远了。”
“我不会的。”
“最好如此。”陆姩转头，朝彭安耳边吹了一口气，“你去夜总会，什么都不干？”
“嗯……”彭安的脖子都僵了，他别了别头。
陆姩也奇怪，难道夜总会的女人不觉得逗一逗这个害羞男人很有趣吗？“我进去那么久，你一点都没变。你这辈子不会孤独终老吧？”
孤独终老又关她什么事？“陆小姐不担心自己吗？”
“我担心什么？我心里有人。”她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
“陆小姐，人要向前看。”
陆姩却说：“我不过是一具躯壳。”
“困在过去不会快乐。”
“因为你没有能充实一辈子的回忆。”她这一次出来，也是因为她对纪上章的爱，因为904号是纪上章的战友，因为这可能是纪上章的任务。
她为他，奋不顾身。
＊
半夜响起一道雷。彭安从床上起来，掀开帘子望窗外。
还没有雨。
一大早是灰色的天，不像昨日的高朗。
彭安提醒陆姩要带伞。
她应了声，将要走。
他又见到一朵大大的黑云，喊住她：“陆小姐，我很久没有出去走动，今天跟你走走。”
陆姩问：“你不怕凶手等着杀人灭口？”
“不要小看巡捕房。光天化日，他敢来，不就暴露了自己。依我看，这是个极其谨慎的凶手，才能屡屡作案不留线索。况且，我只是去路口的汤包店，不至于那么巧。”彭安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衬衫，顶上两个纽扣松开了。
当然，不是他自己解开的。
陆姩是看着他刚才一个抬手，纽扣自己钻了出来。领口凹一个角度，他的白色皮肤上隐约可见一个疤。
那是她刺的一刀。
彭安发现陆姩眼睛的焦距，正了正衣领。
陆姩轻声问：“那伤疤是不是不会好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皮肤的修复需要时间。”
陆姩伸手。
彭安挡住。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扯住他的领口。那一个伤疤映在眼前，已经不是当时她见到的“王”字缝针，现在剩下一条的褐色痕迹。如果伤疤是在小麦肤色的人身上，痕迹不明显。
彭安皮肤白，任何瑕疵都很醒目。
陆姩松开他的衣服，替他扣上了第二个纽扣：“你不恨当时给你留下疤痕的凶手吗？”
“情绪在需要的时候发泄出来才有利，无用的就自己收着。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这又是一个觉得勾起她残存的内疚心的时刻：“你这一个傻子。”
＊
陆姩推着彭安的轮椅，还没走到汤包店，就被对面的两人发现。
其中一个大喊：“安安。”
前一秒，陆姩没听清这是在叫谁，直到她发现彭安的不自然。
走来的是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的眉毛有些像彭安。不对，应该反过来说，是彭安的眉目有这个男人的影子。
陆姩猜出来了，他们是彭氏夫妇——那一对深明大义的父母。
金长明并没有和彭氏夫妇说过彭安要坐轮椅。彭母十分诧异：“安安，你的腿……”
彭安平平淡淡：“休养一段时间就好。”到底还是不愿父母担心了。
彭母这个时候才把注意力转到陆姩。她又是惊讶，之前儿子连正眼都不看柳枝一眼，这时却愿意让她推轮椅。
肯定是二人在养伤期间擦出火花。彭母激动地捉住了彭父的手。
彭父反握住妻子：“柳枝，你没事了吧？”
陆姩礼貌地说：“谢谢关心，我没事了。”
彭氏夫妇听出她声音有变，但他们以为是她受伤所致。彭母问：“你们要去哪里？”
彭安又是平淡：“随便走走。”
“一起去啊？”彭母重音强调前面二字。
陆姩眉目一展：“是呀，一起。”
彭安更加不自在。她这么聪明的人，哪会听不出彭母的话中之意，她就是来搅浑水的。
彭母：“你们一起去吧。安安，你好好待人家，不要绷着脸。”
彭安没有表情了。
陆姩的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他一僵。
她的手移至他的锁骨，拢了拢他的衣服。
彭安不禁用拇指搓了搓食指。忍耐一阵，忍过去了，就能压制住这一杀意。他低下了脸。
另外三人都看不见他的冷然。
彭母：“柳枝，有空上我们家吃饭，上次啊，彭伯父还惦记你的手艺呢。”
只要儿子能讨媳妇，不管这个媳妇高矮胖瘦，只要是个女人，彭母欣然接受。
彭父的要求就更低了，是个人就行，男女都无所谓。
“谢谢彭伯父彭伯母。我有空一定去探望你们。”陆姩体贴地跟彭安说，“小心别着凉，你身子弱，要照顾一点。”
“我不打扰你们了。”彭母拉起彭父离去。
陆姩要去汤包店。
彭安说不去了。
她弯下腰问：“我们的安安有脾气了？”语气就跟逗弄小孩子似的。
他推了一下眼镜：“我回去了。”他不管她了。
“不吃汤包子了？”
“不吃。”彭安推起轮椅。
过了拐角处，他发现陆姩没有跟上来。
那可太好。
一家丝绸店刚刚开门，老板搬出来一个挂满手绢的木架。
彭安转了转轮椅。
老板眯起眼笑：“长官是要买手绢吗？”
“对。”
“要送给姑娘家吧？想挑什么——”老板的话断在半空。这位客人眼神冰凉，不像是心甘情愿来买手绢的。老板直接问：“长官想要什么样的手绢？”
“随便，能擦就行。”
老板拿出一条挂了几个月都没有卖出去的手绢，正好有冤大头上门。“客人，这一条啊，是丝绸——”
彭安懒得再听介绍：“就它了。”
轮椅停在阴凉处，彭安用手绢擦了擦肩膀，之后擦拭锁骨，擦得通红，擦得疼痛，才缓了缓。
论厚脸皮的程度，没人比得上那个女人。
占他便宜，恬不知耻。
＊
天色阴沉，陆姩挽了挽伞。
估衣铺的小伙计似乎是在等她，远远见到就上前迎过来：“小姐，你来了，我们老板也来了。”
“那可真好，我要和你们老板谈一谈。”
“你请。”小伙子领着她进去又说，“小心门槛。”
一进店铺，小伙计大喊：“老板，我就跟你说了嘛，有个漂亮的小姐过来谈大生意。”
老板的年纪大约四十出头，身着一件长衫，全身是中式装扮，干净整洁。他额头宽阔，眼神很有定力：“你好，我是估衣铺的老板，我叫董孟。”
陆姩微笑：“董老板听说过纪上章吗？”
董孟的眼神凝了凝。
小伙子一边擦柜子一边说：“哦，老板，纪上章是我们之前的客人。客人太多，我想你也不记得。”
董孟：“是啊，不记得了。”
陆姩观察董孟：“听说，董老板是做大生意的。”
董孟没说话。
小伙计“嘿嘿”笑了两声，竖起一个大拇指：“我们老板是靠诚信经营，才能把生意越做越大。”
“不如我们进里面聊吧。”董孟领着陆姩去了侧边的小房间，接着关上门。
陆姩望过去。
董孟慢慢地开口：“这位小姐是听了纪先生什么话才找来的？”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原来如此。但纪先生很久不来店里了。”
“他在前年走了。”
“小姐，节哀。”董孟问，“今日小姐过来是谈什么生意？”
“来谈纪上章未完成的生意。”
董孟瞳孔微缩，上下打量着陆姩。她描绘着精致的妆容，穿的是上等的料子，乍看是一个千金大小姐。
陆姩低声说：“我从东五山而来。”
董孟又是惊讶。
陆姩：“他去世之后，我为报仇犯了几桩罪，被关进去了。”
“小姐如何称呼？”
“我叫陆姩。”
董孟叹气：“早有耳闻陆小姐的案子。”
陆姩：“一个在东五山的人托我转达一句话。”
董孟表情严肃了。
“望江南岸，烟花三月，青鸟悠悠夕阳休。”陆姩猜测这些人有密码暗号。虽然她传了这一句话出来，但真正的含义唯有他们能破译。
董孟问：“他人呢？”
“他在东五山伤重去世。”
董孟长叹一口气，面上有些悲痛。
“董老板，我知道你们组织纪律严谨，但是……”但是，纪上章在她面前是个斯文腼腆的人。“我想知道，纪上章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是一个优秀的战士。”无法细说，董孟只能言尽于此。
陆姩眼眶发热。她挑中的男人那是一等一的好：“谢谢董老板。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先走了。”
董孟问：“陆小姐以后要去哪里？”
“我回东五山。”
“你别回去了，在外杀敌正好。”
陆姩却说：“董老板，东五山上关押了不少你们的同志，他们的监区犹如炼狱，里面戒备森严，外面的人不了解其中情况，只有我这样本就属于东五山的人才能接近他们。”
她不过是贱命一条，但她男朋友的理想却是至高无上的。
东五山又何足为惧。
＊
彭安看着渐渐灰暗的天色。那个女人还不回来。
雨夜案的凶手只在夜晚作案，白天大概没事的。只是——
彭安还是打了一通电话去诊所。
待诊所送来了东西。
彭安叫来金长明：“金律师，这是蓝医生配药的两个针管。粗的那一支是局部麻醉，另一支是全身麻醉。那个女人独自出去，不知道遇到什么情况，万一有人把她当成柳枝，她有可能陷入危险。你把两只针管交给她，说清楚各自的药效。”
金长明问：“彭先生不亲自交给陆小姐吗？”
“在她的眼里，金律师你才是面面俱到的人。”
“陆小姐不知道你的一番苦心，太可惜了。”
“我想方设法为她保命，是因为如果她猝死在外，警方的调查会牵连到我。”
是吗？金长明想问，但还是不问了吧。“其实彭先生可以找一个机会，修正一下自己在陆小姐眼里的形象。”
彭安极其冷淡：“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哪天我觉得她无趣了，自然不再理她。”
＊
陆姩出了估衣铺，正要去拦黄包车。
突然，两辆黑车在面前停住，几个黑西装的壮硕男人从车里跳下。
“就是她。”其中一人说着，要来抓她。
陆姩退了两步：“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想做什么？”
黑衣男子：“柳小姐，我们老大要跟你谈一谈。”
陆姩：“我不认识你们。”
黑衣男子：“你认识老大就行了，不要逼我们动粗。”
路人纷纷闪避，几个黄包车夫拉起车子走远。
陆姩也不惊慌：“等一会儿。”
黑衣男子：“等什么？”
陆姩：“等人。”
黑衣男子：“等谁？”
“等我。”张均能身着巡捕制服，戴着帽子，英挺地站在两辆车之后。
黑衣男子气势不减：“这是我们和她之间的恩怨，巡捕管不了私事吧？”
张均能笑笑：“可是我看这位小姐并不愿意和你们谈心。”
陆姩几步躲到张均能的身后。
几个黑衣男子交头接耳，然后上车，风驰电车的车速差点撞翻摊档的一个篮子。
“没事吧？”张均能自始至终都没有喊出她的名字，他不追究她逃出东五山的这笔账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谢谢长官，我自己回去就行了。”陆姩转身时，不小心踩着地上的一个坑。她崴了一下，眼见就要摔个狗吃屎。
张均能及时托住她的腰，扶正之后立即收手：“当心。”
“谢谢张巡捕。”
“可能要下暴雨，早点回去。”
＊
汤包店的不远处是一个街市。
陆姩得走过这段路才能坐上黄包车。
她听见一声：“卖鱼饼，卖鱼饼咯。”之后，她被一人撞上。
“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话的是一个青年，拉了一个板车。板车上放着两个大箩筐。箩筐一侧贴了大红纸，纸上有黑墨的大字，写着：鱼饼。
“小姐，你没事吧？”青年露出一口白牙。
陆姩稳住身子：“没事。”
“不好意思啊。”那人拉着车要走，又回头，“小姐，要不我送你两个鱼饼，当是赔罪吧。”
陆姩轻轻一笑：“那你不是亏钱了？”
“刚才撞了小姐一下。”青年摸了摸袖子，“不知道有没有撞疼你。”
“我没事。”
青年放下板车，自顾自说话：“我爸妈从小就跟我说，做了错事就要补偿。我对不住你，没什么表示歉意，只有这鱼饼。”他打开箩筐。
陆姩闻到一阵蒜香，调料盖住了鱼腥味。
青年：“我们家世代都是卖鱼的，这是我妈自创的手艺。”
陆姩：“你们没有铺子吗？”
“我们的铺子在另外一边，我爸妈在店里卖。我啊，身强体壮到处跑。做生意吧，就是要天南地北地走。”青年突然问，“对了小姐，你有没有心上人？”
“怎么？”
青年笑着介绍说：“我妈做的鱼饼有各式各样的形状，她有时候会勾个双喜的字儿在上面，有时候做成爱心样的。要是跟心上人一起吃啊，有滋有味。”
“我有心上人，但我好久不见他了。”陆姩望向远方的天，“你给我一个喜的，也给我一个心的。”
“好嘞。”青年手脚麻利，像是闲聊，“小姐，你和你心上人好久不见，你是一个人吃吗？”
“我下午去见见他。”
青年眯起眼：“你长这么漂亮，你的心上人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
“嗯，他是世上最好的。”
青年递过来两个用纸绑好的鱼饼。
陆姩看不清是否真的有喜有心，她接过来：“这样吧，我再买一斤。”
青年眼睛一亮：“谢谢小姐，我收你便宜点。刚才不小心撞了你，我给你赔罪，你要吃的好，给我宣传宣传。看你的样子是富贵人家，你要是给我打广告，那就值了。”

第28章
可如果完全信任，又怎会在这样的暴雨天，在这样泥泞的山路上飞驰。
王嫂提前半个小时到，说是怕下雨。
金长明看向墙上时钟：“陆小姐是不是还没有回来？”
王嫂：“是的。但是彭先生说，一定要备陆小姐的饭。”
“王嫂，你去忙吧。”之前金长明不觉得有什么，但自从收到两支针管，他莫名开始忐忑。
天空糊了一道灰墙，雨迟迟没有来。
轮椅像是钉在花园。彭安的目光延伸至道路尽头，就是不见陆姩的身影。
王嫂来问开饭时间。
彭安说他疲惫，要休息，醒了再吃饭。
金长明又拧拧鼻梁。直到听到门外动静，他起身出去，见到陆姩：“陆小姐，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有。”陆姩问，“王嫂在不在？”
金长明：“她在厨房。”
陆姩去厨房，把鱼饼交给王嫂，出来又问：“彭安呢？”
金长明斟酌地说：“彭先生说体力不支，正在休息。”
陆姩不禁在心里暗骂，真是大弱鸡。
“我去叫醒彭先生。”金长明正要走。
陆姩又说：“算了，他肚子饿了自然会来吃饭。我看他今天没精打采，可能昨天夜里睡不好，让他休息吧。”
金长明不知如何反驳了。彭先生未必就是真的在睡觉啊……
可金长明又能如何？陆姩不是他的主子，却是他家主子在意的女人，他不得不听令。
午饭席上，没有彭安。
王嫂把蒸好的鱼饼端上来。
金长明尝了一口：“调味恰到好处，既去除了腥味，又留有鱼肉的香甜。陆小姐怎么突然去买这东西？”
“偶然遇上。”陆姩简单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金长明笑了笑：“这恐怕是卖鱼饼的销售策略，他就赌陆小姐不会白白收他两个鱼饼。这不，他卖了一斤的货。”
陆姩跟着笑：“好在味道不错，我也不吃亏。”
吃完饭，陆姩向外望天。
天色阴沉至今，却干巴巴的，没有风没有雨。陆姩甚至见到北边的天亮起来了。
今日说起纪上章之后，她特别思念他。好不容易出来，她是要见一见他的。
陆姩勾着长伞向外走。
金长明问：“陆小姐要出去？”
“是啊，坐不住。”
“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劳烦金律师了，我去一个心心念念的地方。”
金长明把彭安的交代说了一遍：“陆小姐，这是蓝医生配置的麻醉药。粗的那一支是局部麻醉，细的则是全身麻醉。你一个人在外，留个东西防身吧。”
想起今天的黑衣男子，陆姩问：“柳小姐遇到什么麻烦吗？”
“有时候，好端端的人也会突然被追着不放。”
乱世之下好人难做。陆姩收起针管：“谢谢你，金律师。”
这声道谢如果是说给彭安听，大概彭安和陆姩还有戏。只是，彭安舍不得孱弱的病秧子戏码。可一般姑娘家，谁会看中弱不禁风的男子？
金长明的红娘之心，凉透了。
＊
王嫂来敲门喊吃饭的时候，彭安在“休息”。
陆姩的身影出现在路口的时候，他就真的休息去了。
无人来叫他吃饭。他也不愿和陆姩同桌，免得她又动手动脚。
昨夜响雷吵了人，他正好补一觉。直到电闪雷鸣，天空撕开了雨布，雨点啪啪落下，他才起床。
王嫂守在客厅，见到彭安，她说：“彭先生，你醒了。我给你热一热饭菜。”
金长明从花园进来：“彭先生。”
“金律师，吃饭了吧？”
金长明有些尴尬：“是的，我和陆小姐一起吃的。陆小姐关心你，说你昨天晚上睡得不好，让我们不要打扰你休息。”
听上去合情合理。
彭安：“她人呢？”
“陆小姐说要去一个心心念念的地方，也不让人跟着。”
彭安点头：“知道了。”
王嫂动作利索，很快就端着热饭热菜上来。
彭安望着其中一个盘子：“这是什么？”
王嫂说：“陆小姐在外面买了一斤鱼饼回来，我蒸熟了之后，陆小姐捎了几个，剩下的就当做是上桌的菜。”
彭安：“鱼饼是怎么做的？”
王嫂回答：“把鱼洗干净，剔除鱼刺，剥去鱼皮。再取鱼肉。然后剁成鱼茸，加上调料、淀粉拍打而成。”
是鱼做的，但和新鲜鱼肉的味道不一样，掺了调料香。电光火石之间，彭安想起什么。
窗外又是一道轰隆的雷鸣。彭安问：“陆小姐有没有说在哪里买的？”
王嫂摇头，她从不过问主子的事情，当然也不敢问。
“在汤包店的附近街市。”金长明解释说，“陆小姐说，是卖鱼饼的人先送了她两个，她觉得人家做生意不容易，就买了一斤。还挑了双喜的，说是好兆头。”
这可未必是好兆头。
彭安猛地站了起来：“金律师，你打电话去巡捕房，联系张巡捕。凶手可能和鱼饼有关。”他从没吃过鱼饼，无从描述凶手身上的怪味。有点腥，有点香。
彭安顾不上装虚弱，大步一迈，风一样地回房。
王嫂吃惊。原来不是残疾啊？那为什么天天坐轮椅？
彭安出来时，已经披上外套。
金律师放下电话：“联系不上张巡捕。突发暴雨，巡捕房的巡捕们都出去巡查了。”
彭安向外走：“这一场暴雨，恐怕有事情。”
外面下着雨，但不是漆黑一片。“之前的案子都是在雨夜，现在只是下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彭安说，“我去接她回来。”
“彭先生，你知道陆小姐去了哪里？”
“她去了北坳山。”陆姩说过，她将来也要葬在那里。
金长明：“要不要我跟着去？”
“你留在这里，时不时给巡捕房拨一个电话，务必联系张巡捕，告诉他，凶手可能盯上陆小姐了。”
＊
雨刮器划着一层一层的雨水，却没有带来清晰的视线。乌云又黑又重。不到晚上，店铺没有关门，有路人在门前避雨。
一切都和彭安遇袭的时候不一样。但是鱼饼的味道把他拉回到那一个晚上。
凶手有特定目标，非常明确。死者都有多段感情纠葛。
而陆姩……
车子经过汤包店。
汤包店的不远处是街市。街市的摊贩有可能目睹了今天上午，她推着他的轮椅，偶遇他父母的一幕。从外人来看，他、陆姩、他的父母，也许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彭安有了细碎的联想，他希望是自己多虑。
车子又经过一条路。
彭安猛然踩下刹车。
大雨滂沱之中，有两个巡捕穿着雨衣在巡逻。其中一人正是张均能。
车子掉了头，急急停在张均能的面前。溅起的雨水几乎要飞到他的脸。
张均能转过头。
彭安放下一半车窗：“张巡捕，我有雨夜案凶手的线索。”
张均能目光一凛。
彭安：“上车再说。”
张均能：“是去哪里？”
彭安：“北坳山。凶手可能在那个方向。事不宜迟。”
张均能立即交代同事一些事，说完上车。他拂了拂身上的雨水，但还是落在车内。
哗啦啦的雨砸在车玻璃，车里的二人说话都不得不提高声音。
“张巡捕，我有一个大胆猜测。”
“彭先生请讲。”
彭安：“我曾经告诉你，凶手身上有一股味道。我今天又闻到那个味道，来自陆小姐买的一斤鱼饼。我觉得凶手应该是通过盯梢路人来寻找目标。中午，陆小姐收到别人送的两块鱼饼，我觉得其中有蹊跷。”
张均能：“你怀疑这一次凶手的目标是陆小姐？”
彭安：“送鱼饼的这个人特意提到了双喜，爱心。你说过凶手有情感偏执，下午陆小姐就说要去北坳山，听我家厨子的意思，她是带着鱼饼去的。”
张均能：“陆小姐为什么去北坳山？”
彭安：“她的男朋友葬在那里。”
张均能：“抱歉，我不知道。”
“今天，陆小姐和我出门，在汤包店遇上我父母。她做了一出戏，假装与我亲密。”彭安说，“假设，张巡捕，我是假设。假设这人知道陆小姐与她男朋友十分恩爱，但是目睹那一场景，会不会认为她是负心人？”
“你说的是汤包店门口？”
“对。”
“我昨天见过陆小姐。我们只是撞见，但不凑巧，一起在汤包店吃了午饭。我今天巡查，又碰见陆小姐。她险些摔倒，我扶了她一下。”张均能清秀的脸沉得和乌云一样，“如果你的假设成立，对方误会陆小姐和我们的关系，他很有可能要审判陆小姐。”
＊
黄包车夫一听要去北坳山，说：“小姐，很快就要下大雨了，你改天再去吧。最近的暴雨天都有凶案。你瞧见没有？这路上就我一个人敢跑。”
陆姩预计明天她可能要回东五山，而且她见到北坳山上亮起一片天，她觉得这雨下不久。
见她不听劝，黄包车夫摇摇头。
陆姩撑伞，往山的方向去。密密麻麻的雨点像利箭打在地面。
她的男朋友葬在一个村落的山上。那里有小片的墓地，非常清静，不被打扰。
倾盆大雨来袭，风卷着雨，伞下的她湿了半身。
陆姩还是放弃了，今天确实不是扫墓的日子，就算她到墓地，恐怕墓前已经被狂风暴雨吹得一片狼藉。
在这样的雨势之下，她无法往回走，只能到一个草屋前避雨。她敲敲草屋的门。
里面无人回答。
这里可能是伐木工的临时住所。
陆姩在檐口下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有一人走来。
那人似乎不怕被雨淋湿，哪怕伞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他还是不紧不慢。伞是黑的，衣服是黑的……他在伞下披了一件雨衣。
他走近，展现的是一张开朗的脸——这是卖鱼饼的青年。
他也到草屋前躲雨：“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陆姩让了让：“我要去山上，没想到下大雨。”
青年收起伞：“真巧，我也是要到山上。”
“你不等雨停了再出发？”
“来的时候不知道会下这么大雨。”青年擦擦脸上的雨水，宽大雨衣帽罩住他的额头，露出黑洞一样的眼，“小姐说，下午要见心上人，莫非他住在那座山上？”
这人格外关注她的心上人。陆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笑：“这一趟我是白走了，下雨过不去，以后再说了。”
“我喜欢雨，尤其是暴雨。这是上天在冲刷人类的污浊啊。每次下一场雨，山里空气特别新鲜，虽然路面遇水就泥泞不堪，但地面之上，清新自然，人被洗干净了。”
陆姩觉得青年不是在说雨。她忽然岔开话题：“我在报纸上见到，上海的暴雨日子很不太平，受害者有男有女。你如果常常在雨天往返山路，要当心。”
青年转过脸，眼睛有奇异光芒，嘴角似乎抽动一下，但又克制住：“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雨。对了，前方不远有个山洞，是守山人的营地。小姐，不如我们过去歇歇脚？”青年很温柔，不是中午欢快的调子。
再次和这个青年偶遇，有人觉得是巧合，但陆姩，她就是制造过许多巧合才进了东五山。
她问：“前方是多远？”
青年说：“走路大概十分钟吧。草屋里漏水，外面也遮不了多久。”
“麻烦你带路。”
“相逢就是缘，能在这里遇到小姐。”青年打开伞，“真是太巧了。”
陆姩比青年慢了一步。
他的背影黑漆漆。
她掏出包包里的两支根管，迅速装进裤袋：“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回头笑：“我叫孔净远。”
＊
人烟稀少，那辆黄包车显得孤零零的。
黄包车夫拉下车子的布棚，自己则在一个木棍挂起的帆布下躲雨。
张均能下车去问。
黄包车夫说：“对对对，是有一个小姐从这里走过，她要去北坳山。山路崎岖不平，雨天容易出事，我宁愿不要钱。我劝了那个小姐，她非要去。”
张均能又问：“这位小姐走了之后，有没有其他人跟着？”
黄包车夫摇头。
张均能：“你再想一想，没有见到其他人吗？”
黄包车夫又摇头，但下一秒，他突然点头：“我想起来了，我远远见到一个人。去北坳山不止这一条大路。小路有两条，只是那边都是泥。下雨天跟淌水似的。那人走的不是大路，我只在岔路口见过他一眼。”
张均能：“你看清了他的样子吗？”
黄包车夫：“离得太远，而且又下大雨。我只隐约见到一个身影，穿着黑色雨衣。”
谢过黄包车夫，张均能再次上车：“果然被人跟上了，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
彭安面色冷峻：“和我那天晚上见到的人对上了。”
“我们可能面对以下情形。”张均能说，“第一，陆小姐受伤，凶手跑了，我没有办法当场捉拿凶手。第二，陆小姐受伤，凶手留在案发现场。我能当场抓人。以上两种，是最坏的情况。”
无论能不能抓人，只要陆姩受伤，那就是最坏的情况。
张均能又说：“如果陆小姐没有受伤。第一，陆小姐反制凶手，化险为夷。第二，这人不是凶手，只是一个恰巧路过的普通人，恰巧和彭先生那天闻到的味道相似。第三，这人还没来得及实施犯罪行为。”
“金律师给了陆小姐两支麻醉针，希望陆小姐能自保。”彭安说，“我们需要做一个预案。前面的两种情况，就算凶手跑了，凭鱼饼这一线索，凶手被抓是迟早的事。另外三种，除了第一个化险为夷，是凶手主动暴露，剩下两种情况存在这人是不是凶手的不确定性。他不是凶手最好，如果他是，但还未实施犯罪行为。我们的出现就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肯定收起尾巴，藏着不露。张巡捕抓人肯定需要证据吧？”
“那是当然。”
“凶手误会陆小姐和我们有什么，那我们两个出现在他面前，就加深了他的误会。”彭安说，“情感偏执是凶手的一大弱点。张巡捕，我们不如索性做到底。”
张均能明白了：“彭先生，一切以陆小姐安全为重，见机行事。”
彭安突然问：“张巡捕至今有交过女朋友吗？”
“工作忙碌。彭先生呢？”
“我也很忙。”
车里静了半晌。
张均能开口：“彭先生觉得，后面三种的可能性比前面两种的几率更大？”
彭安的手旋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右转。他说：“我相信陆小姐聪慧过人。”
张均能望着茫茫雨中的北坳山：“我也相信。”
可如果完全信任，又怎会在这样的暴雨天，在这样泥泞的山路上飞驰。

第29章
他才是隐忍不发。
泥土被大雨冲刷成一片泥泞，车身颠簸，轮胎飞溅出的水花溅到车窗，和大雨混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彭安不断调整车速和方向，在时宽时窄的山路前行，直到前面出现两道人影。
车子停下。
两个男人撑起伞，各自下车。
前面的二人回头。
孔净远摸了下鼻子。黑色雨帽盖住他的头，只有一缕刘海从帽檐里飘下来。他看一眼张均能的制服，不动声色。
陆姩怒斥彭安：“你不好好在家休息，狂风暴雨的出来做什么？”大弱鸡是嫌他自己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彭安走路蹒跚，但人是站着了：“柳小姐，我见到暴雨，忐忑不安，到处找不到你……我……”
陆姩觉得他有点古怪。
“柳小姐，风大雨大，你要出门跟我说一声，我能放下工作来送你。”这时说话的是张均能。
陆姩的眼睛明显瞪了一下。要说刚才彭安怪，张均能就更古怪了。他虽然有关怀，但从不把话讲得这样直白。她哪有他的巡捕工作重要。
放下工作？除非张巡捕性情大变。
孔净远抿抿嘴唇，低声地问：“小姐，这，他们……是你的……”
彭安跛着脚上前，像是要说话。但他皱皱眉头，又把话咽下去。他临阵脱逃。
没办法，张均能只得上去：“我们是柳小姐的朋友。今天天气不好，她偏偏要出门。我们担心得不得了。”
孔净远点头说：“听这位小姐说，这山上的男人是他的心上人。”
“也就只有为了心上人，才能风雨无阻。”接话的人是彭安。他说的是实话，但其中掺杂着莫名其妙的深意。
陆姩琢磨出什么来了，总不至于这二人都性情大变。对于孔净远，她有所警惕。彭安和张均能的出现似乎验证了她的猜测。
这一个出现在暴雨中的青年，很值得怀疑。
陆姩挑起眼尾：“哪有风雨无阻？我本是放弃走了，这位孔先生说，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山洞可以避雨，我想跟着他去歇息。”
孔净远：“有人来接你，当然最好了。”
“去歇一歇吧，刚才的路被雨水淹了，车子险险通过。现在风大雨大，再回去很危险。”张均能问，“前面那个山洞离这里远吗？”
孔净远看了看陆姩。
陆姩回望他，微微一笑。
孔净远：“行吧，你们跟着我来。”
＊
守山人的营地是一处山洞。洞口处，一块突出的石块形成天然的遮蔽，宛若一把巨大的石伞。
孔净远说：“这是山里人临时休息的地方，比较简陋。”
两块粗糙木板拼成一扇门。洞里放了几样装备，绳索，鱼钩，以及一把镰刀，一把镐头。还有一把小矮凳。
张均能收起伞，擦了擦凳子：“柳小姐，你过来坐一坐吧。”
孔净远看了看张均能，又再看一看彭安。
彭安没有忘记自己“腿脚不便”，只能靠在石壁上。他对上了孔净远的目光。
孔净远立即转向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雨啊。”
张均能又说：“柳小姐，你的外衣有些湿了，觉得冷吗？”
陆姩坐在凳上：“这里能避雨，已经好多了。”
张均能解下扣子，脱掉了巡捕制服，直接把外衣披到陆姩的肩上：“这种冷风冷雨最容易受风寒。”
彭安瞥去一眼。不知道张巡捕的这一番举动，是出自真心，还是因为唱戏的需要。
张均能冲彭安笑了笑。
彭安却低下了脸。按照计划，他要和张均能一唱一和。他示弱，他委屈，可谓是信手拈来。但要他向陆姩表达男女情意，确实难为他了。
陈展星在场就最好，他是什么恶心巴拉话都说得出来的。
陆姩拢了拢身上的这件衣服，制服上的警徽澄亮亮的，只是披在她的身上有点可笑：“谢谢你，张巡捕。”
外面风更狂，粗糙的木板与石壁的缝隙里卷了风，发出呜呜鬼叫的声音。
洞里地势较高，角落里堆着的木柴还算干燥。
张均能在工具箱翻找，拿出一盒火柴：“我烧个火，给柳小姐暖暖身子。”
彭安不说话。他突然想，张均能和陆姩就此天长地久算了。
张巡捕一表人才，俊逸挺拔。陆姩就不用说了，能把美人计耍得炉火纯青的女人肯定有一张好脸蛋。张巡捕心怀正义，他一个人足以对付凶手，英雄救美是绰绰有余的。
陆姩盯紧彭安：“你的腿怎么样了？”
张均能正收拾着木柴。听到这话，停顿一下。
彭安一手握拳，半掩唇角：“我没有大碍，你注意保暖。”
陆姩严厉地呵斥：“知道自己身子骨虚弱，还莫名其妙出来，是想一辈子当残废是不是？”
洞中的四人，有三人的目光向着彭安。
彭安不得不登场了：“你走得那么早，中午我让人给你煮了你最爱吃的菜，都没留住你。”
他幽怨的声线，混着洞里的风啸，不禁令陆姩起了鸡皮疙瘩：“你这么一说，我才觉得肚子饿。对了，我带了几块蒸好的鱼饼。要不你们分着吃吧。鱼饼一半的有双喜，一半的有爱心，正好给你们俩图个吉利。”陆姩一边说话，左右瞄着面前的两个男人。
张均能划开火柴。
木材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张均能喃喃低语：“这声音居然像是嘲笑？”
孔净远听到这话，皱了眉头。
张均能又说：“我不饿。柳小姐如果饿了，自己先吃吧。”
彭安吸了一下鼻子，有点委屈：“你带着双喜和爱心的鱼饼上山？就是要给山里那人的吧。”
陆姩捶捶脚：“我现在不上山，你们分着吃吧。”
孔净远忍不住问：“小姐，他们俩是……是什么朋友啊？”
“不就是那样的朋友吗。”陆姩模棱两可。
“可是……”孔净远又问，“你不是说，你的心上人住在山上？”
陆姩笑了：“山上的一个是重中之重。”
孔净远再问：“这两位呢？他们是不是对你……”
“我们只是候补。”张均能站得直，“决定权在柳小姐的手上，我们公平竞争，尽力而为。”
陆姩扶了扶脖子，斜睨过去，随意的一抹笑却有万种风情：“张巡捕跟在我的后面，是委屈了。”
“我心甘情愿。”张均能对答如流。
彭安后悔提这个馊主意了。
他以为张均能那样正气凛然的巡捕，如果在外人面前上演男欢女爱，总是会尴尬不自然。没想到张巡捕的演技都出神入化了。
彭安几乎相信，张均能深爱陆姩已久，只是苦于二人身份有别，隐忍不发。这时借着做戏的时机倾诉衷肠。
陆姩含笑的眼尾扫向了彭安。
彭安咳嗽：“其实也没什么，大上海多的是男儿娶几房的姨太太，我们是思想前卫的年轻人，也许女人也能嫁几房的小丈夫。”
火苗的光跳跃在他的镜片。陆姩竟不知此时彭安的眼睛是怎样的。
张均能刚刚的演戏，是委婉表达情意。
彭安的这句话，像是在洞里炸起一个惊雷。
陆姩站起来，笑着到了他的跟前。
彭安抬抬眼镜：“柳小姐。”下一秒，却被她搂了搂肩。顿时，他觉得青筋乱跳，想要立即推开她。
“胡说八道什么啊？这番惊世骇俗的话，你跟我讲讲就算了。外人都在，岂不是把这小青年吓坏了？”陆姩见到彭安绷紧的表情，起了逗弄之心，坏坏地拉起他的两只耳朵。
彭安咬紧牙关，微微颤抖。
他担心自己会比雨夜凶手先行动，弄死这一个轻薄他的女人。
他忍。
他才是隐忍不发。

第30章
一个连东五山都困不住的女人，如何才能不有趣？
孔净远自始至终没有掀开雨帽，无人发现他的青筋跳得比彭安的还厉害，他只用一双黑得深沉的眼睛盯着陆姩。
陆姩见到彭安的耳朵漫上红晕，又拽了两下才松手：“乖，我不会委屈了你。”
“不委屈。”彭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哪天这个女人真的惹怒了他，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火苗发出“噼啪”的声音。
孔净远说：“各位，我的父母还在家等我，我要先回去，免得他们担心。你们留在这里避雨吧。”
陆姩状似关心：“外面这么大雨，你现在就要走吗？”
“我有雨衣，我还有伞。”孔净远嘴角含笑，眼睛深得像无底洞，“我先走了。”
张均能两步到了门边：“孔先生，我们刚刚过来的时候，山路有泥沙倾泻，无论你要回去或者上山，都要三思而后行。”
孔净远要去推门。
张均能索性站到中间，挡住两扇门板。
孔净远眨眨眼，露出几分疑惑的无辜样：“长官。”
张均能：“你既然叫我一声长官，我就不能让你出去冒险。”
孔净远笑起来，又露出一口白牙：“不要说是下雨，就算是黑灯瞎火的时候，我都在这条山路上来回无数次。”
陆姩：“孔先生虽然喜欢大自然，但暴雨之下很是冒险。”
孔净远没有再发表关于暴雨的论调，他拿起伞。
张均能：“行人淌水比较危险，要不，跟我们一起坐车回去？”
孔净远摇头：“长官，山路狭窄，有一回大雨倾盆，一辆车为了躲避地上的泥沙，半边轮子卡到路边，翻车下山。天色越来越暗了，我劝各位还是不要夜路行车。”
张均能半步不移。
孔净远出不去：“雨是不是小一点了？我想早点回家。”
张均能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孔净远问：“长官，你怎么就在这里拦着我呢？”
张均能：“我担心你走夜路不安全。”
“其实张巡捕还有另一层担心。”陆姩面有忧色，“先生你也听过雨夜案吧，对方是嗜血狂魔，见人就杀。”
孔净远：“我听说过，只是之前的案子似乎是在城里？我家离这里不远。”
张均能：“我还是不放心，我送你回去吧。”
孔净远点了头：“好啊。长官，只是麻烦你多跑一趟。”
＊
门板被关上。
山洞里只剩下两个人，彭安立即躲到角落。
陆姩搬起矮凳子，向他走去。
彭安咳得脸都涨红：“陆小姐，你不要过来。”
她差点笑出声：“我就是过来，你又能怎么样？”柴火照出她又高又大的影子，而角落里那一朵，因为离柴火较远，人影模模糊糊。
凹凸不平的石壁咯着彭安的背，他是无路可退了。
怎么看，都像是一方恶霸逼良为娼。
陆姩把矮凳子放下：“你说你，半个残废，跑出来做什么？”
“那个人可能是……雨夜……”彭安说，“我没有见到凶手的长相，但卖鱼饼的这件雨衣和凶手的一模一样。”
“你当初遇上他，结果呢，大半个月昏迷不醒。”陆姩指指矮凳子，“坐着。”
彭安缩着肩膀：“你坐吧。”
“我说，坐着。”她用命令的口吻说。
他连忙坐下来。
陆姩训话：“捉拿犯人是巡捕的事，就算你是热心市民，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张巡捕追着他而去，也许半路发现他的破绽，直接拿下。”
话不能说得太满。
张均能很快回来，但他只有一个人。
陆姩问：“孔净远呢？”
“跑了。”张均能沉着脸，“他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在一个大石头边上转了个弯，居然不见了。”
陆姩问：“他真的是凶手？”
“我当巡捕多年，总有一些别人觉得不可思议，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嫌疑犯直觉。”当初抓捕陆姩，张均能就是凭第一直觉判断她是凶手。“尤其在我见到这个孔净远之后，我的直觉更加强烈。但要我拿出证据，也就是他的穿着和雨夜按凶手一样，而且他恰巧出现在暴雨中，这些猜测了。”
陆姩：“他这样走了，是不是要去别处作案？”
“他今天的目标是你。至于有没有其他候补人选，暂且不知。巡捕房已经安排人手，在大街小巷巡查。希望这一次凶手没有那么容易得逞。”张均能说，“彭先生，陆小姐，不如你们在这里歇息，我要赶回去。”
“一起走吧。”彭安说，“天色已经晚了，坐车回城更快。”
张均能：“那我们一起回去。”
这可真的是雨夜了，四周只有雨水声响，张均能手持一根柴火，照亮前路。
好不容易原路返回草屋边上，三人的裤腿湿哒哒的。
彭安想让那一对男女坐到后边培养感情。
陆姩却说：“张巡捕，彭安腿上有伤，不如你来开车吧。”
张均能应允。
彭安当然不和陆姩坐一起。他拉开副驾驶门，撑着伞：“陆小姐，你坐这里吧。我腿有些疼，一会儿可能要抬上座位缓一缓。”
陆姩忍不住又训斥：“你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病秧子就好好在家待着。”
“是。”彭安坐定了，不大说话。
路面又是泥又是水，张均能不敢开快车，慢慢前行。
陆姩问：“刚才的一出戏是谁的主意？”
张均能略有歉意：“我一句，彭先生一句，不谋而合。”
陆姩：“演得和真的一样。”
张均能：“冒犯了。幸好陆小姐聪慧，否则我们这出戏不知道如何唱下去。”
陆姩还穿着巡捕制服：“张巡捕，你要不要穿上衣服？不要冻着了。”
“我在警校的时候，冬天训练打赤膊。”张均能温和地说，“陆小姐保重身体，如果落下病根，在东五山医治非常不方便。”
彭安靠在靠背上，半阖眼睛。
正义警察，蛇蝎囚犯，这不是妥妥的天作之合吗？
＊
车灯扫过一片雨水，又遇到了障碍。
张均能踩了刹车：“好像是大雨把山上的泥沙冲下来了。”
车子滑行。车灯照出淤泥里的一个人影，穿着一身的黑。
陆姩可熟悉那件黑色雨衣了：“他也没走成。”
孔净远的嘴里在喊什么。雨水能盖住杀人的声响，他这浅薄的呼救当然传不进车里三人的耳朵。
张均能停车：“我下去看一看。”
孔净远的腿陷在泥里，他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却挪不动半分。他以为自己喊出的是咆哮，其实只是无力的呼喊：“长官，长官救我。”
张均能猜测孔净远是凶手，但没有证据。万一他判断出错，这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他袖手旁观就是见死不救了。
“长官。”孔净远的伞早已不知去向，他浑身被泥沙溅得污浊。
“你跑得真快，一下子就没影了。”伞下，张均能的脸模糊不清。
孔净远吐了吐嘴里的沙子：“长官，我跑得不快呀，我一转身就不见你，我还担心你呢。”
死到临头还不忘狡辩。
张均能半低身子，伸出手去。
孔净远扶住他的手：“长官，我太沉了。”
“我拉你出来。”
孔净远的腿被淤泥压实，而双手则被张均能拽的几乎要脱臼，浑身发疼，嘴上除了“啊啊”，也喊不出什么。终于，他从泥里出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他雨衣之下已经湿透，一片冰凉。
“谢谢。”他大喘着气，“谢谢。”
今天不是黄道吉日，这一条山路多少年没有过泥石流，偏偏被他撞上。
“四处都是山，上面可能还有泥沙。如果再冲下来，孔先生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张均能说，“要到明天天亮才有人发现这里的状况，我们回去刚才的山洞比较安全。”
孔净远抹了一把脸：“谢谢长官。是我没有听你们的话，是我自作自受。”末音像是有了哭腔。
张均能背起孔净远，来到了车旁。
“柳小姐，不如你坐到后面来。”彭安可不愿和孔净远同坐。
“嗯。”彭安是最孱弱的，而且他是目击证人。陆姩担心孔净远耍阴招，挟持彭安当人质。
孔净远被搬上了副驾驶座，瘫在那里：“我的腿动不了了……”
张均能擦了擦雨水：“先回营地再检查伤势。”
只有刚才坐在车上纹丝不动的那两人，稍微不那么狼狈。张均能自己也是浑身湿透，水珠全卸在汽车座椅上。
彭安的这车怕是要报废了。
＊
四人回到那一个山洞。
“如果不是你们，我今天晚上就要命丧黄泉。”孔净远苍白着脸，唇上毫无血色。双腿无力，他不得不倚靠在石壁上。
张均能：“孔先生，你的腿应该是被压伤了。这里没有医药箱，只能明天天亮再送你上医院。你今晚辛苦一点。”
孔净远：“谢谢长官。”
张均能重新点燃木柴：“委屈柳小姐在这里过夜了。”
山洞没有床。只有一张矮凳子，真要躺那也是躺地上了。
陆姩柔声低语：“谢谢你们能来，否则我可能一个人困在这里，也不知道山中有没有野狼山豹。”
“柳小姐。”彭安说话总是要先咳两声，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我们……我们……保护你的……”
她娇滴滴地说：“承蒙二位不嫌弃，能够遇见你们是我三生有幸。”
彭安只觉喉咙一梗。要比男女方面的演技，他和张均能差了一大截。于是他沉默。
张均能清秀的脸上满是笑意：“小姐在我心中的意义，何止是三生有幸。”
彭安又咬牙，怎么净是些厚颜无耻的人？他去门边赏雨。
孔净远抖抖身子，向后蹭蹭，把和二男一女的距离拉得更远。
戏演到现在，他没有露出任何关于凶手的信息。陆姩突然过去彭安的身边。
彭安贴紧门板：“柳小姐，你不去张巡捕那边？”
“张巡捕身强体壮，就算遇上山洞崩塌，他也没问题。”
彭安：“……”这意思莫非是在说，他不行？
她的眼神告诉了他答案。
他只能咳嗽：“其实我……”其实他没有那么孱弱。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
彭安活到现在，从没和女人拉过手。他只觉手心汗津津的：“柳小姐，说话就说话……不要拉拉扯扯。”为什么随便丢手绢？有这个女人在，他时时都要揣一条帕子。
“我有东西落在车里，你跟我去拿。”
“不如让张巡捕跟你……”
她狠狠捏一下他的手，威胁说：“去不去？”
彭安不敢反驳。
“来。”陆姩松开他，推开门板，撑伞出去。
彭安拿起另一把大伞，沉默跟着。他狠狠在裤子上擦手，擦了好几下。
车里装了不少水，又沾上了脏兮兮的污泥。两人坐到后排。
彭安问：“你落下了什么东西？”
“彭安，我有话跟你说。”
听这轻柔的口气，彭安很不自在。“只是出来说话？这对张巡捕不大好吧，陆小姐，你要雨露均沾啊。”
“闭嘴。”陆姩又捏一下他的手。
彭安：“……”不要动手动脚！他挣脱了，双手交叠。
“接下来的话，我只能说给你听。”
彭安：“……”他俩的关系有这么私密吗？
“我觉得张巡捕的直觉很正确，孔净远就是凶手。孔净远在现场不留线索，应该是很冷静的人。就算我们继续在那里唱大戏，恐怕也没有办法令他失控。”
“嗯。”彭安已经贡献了最真诚的演技。
“他留给你的伤，我让他几倍还回来。”
“你要怎么做？”向来是彭安算计别人。这是第一次，他被别人纳入羽翼之下。
“我有一计。”她唇角含笑，“彭安，我来替你出一口恶气。”
滂沱暗夜，她却熠熠生辉。
彭安看着，一时收不回目光。一个连东五山都困不住的女人，如何才能不有趣？

第31章
陈展星。
“我这次中毒是因为吃了一个名叫肉豆蔻的药物。这药含有致幻成分，过量服用会引发急性精神异常。”陆姩说，“每一个人反应不一样，我那时候眼睛视物不清，思绪混乱。”
“你现在没事了吧？”自陆姩从警备医院出来，她与常人无异，彭安差点忘记她在生病。
“蓝医生是你请来的，你不相信他？”
“既然是中毒，自然有清除毒素的过程。”彭安温和地说，“陆小姐不是完全无恙，今夜还是多休息。”
“我服用的剂量不大。如果孔净远没有受伤，我不会想到这个方法，我担心他狂性大发。但他现在连走都走不了，就算他发疯，张巡捕也能制止。”陆姩又提醒说，“你得瞒着张巡捕，他很正直，不走旁门左道的路子。”
彭安推了推眼镜：“难道我不正直？”
陆姩横过去一眼：“你听话不听话？”
他只能点头。
“张巡捕办案讲究证据确凿。”好比她的案子，张均能早知道她是凶手，但在没有查到证据前，他不逮捕她。“有的穷凶极恶之徒，心理强大，无论如何刺激也不露破绽。孔净远这次溜走，很可能收手不干，再抓他就不容易了。”
“一切听陆小姐的。”
陆姩拍了拍彭安的手背：“我就知道，你是我这边的人。记得，先瞒住张巡捕。”
她拍得很轻。
却又像巨大的滚烫盖在彭安的手上。他用另一只手扣住被她拍过的部位。
还是烫人。
仿佛擦不干净了。
＊
木门再被推开。
那对男女回来了。
孔净远偏头。又要忍受厚颜无耻的三人了……
双腿恢复知觉，传来了剧烈疼痛。他的脸上有雨水，还有沁出的冷汗。他的喘气变得急促，发出一声惊呼。
“你怎么样了？”陆姩一脸关切。
“没事。”孔净远揉了揉腿。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个药袋：“我这里有止痛药，你实在撑不住就试一试。”
孔净远：“什么止痛药？”
陆姩：“医生研磨的止痛粉。”
孔净远皱了皱眉头：“小姐，你时时带着这些东西？”
“我天生有疾，尤其遇到湿气，凭此药去痛。”陆姩捂了捂肚子，“你熬得过去，就不吃吧。”
陆姩不会平白无故拿止痛药。张均能从火堆前站起来，就要过去那边。
“张巡捕。”彭安拦下了，慢条斯理地说，“暴雨未停，今夜凶险。柳小姐只有一个，我们来谈一谈两个人如何分？”
孔净远听到这话，眉头不展。
这边，陆姩说：“平日里我服一至三克，你自己斟酌药量。”
那边，张均能说：“上半夜我陪着柳小姐。彭先生，你先休息。”
“外面电闪雷鸣，我一时半会睡不着。”彭安自顾自靠在边上。
孔净远没有吃药。
过了一会儿，陆姩又回到他的面前，拆开药袋，自己用手沾了药粉，放到嘴里咽下。她揉着肚子回来。
彭安立即迎上前，轻声问：“你没事吧？”以身试药很凶险，可他刚才又不能拦着她。
陆姩凑到他的耳边：“小剂量肉豆蔻可用于治病。”
彭安的耳廓也开始发烫了。
紧接着，她换上娇滴滴的口气：“还不是你们男人没有节制，每回将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害得我落下病根，一到刮风下雨天，肚子就隐隐作痛。”
张均能：“我在警校的体能训练，都是第一名。不要说通宵达旦，熬两个晚上也不在话下。”
彭安的脸都绿了：“别……别开玩笑……”
孔净远紧紧握着拳头，手背青筋暴突。
陆姩回头：“是不是疼得受不了？”
不只是疼痛，还有耳边听着三人的对话，孔净远觉得耳朵脏了。他拿起药袋，抖着手拆开。他比较谨慎，按着刚刚陆姩服下去的药量，沾了点点进嘴里。
等了很久，药不起效。
孔净远：“小姐，你这止痛药多久见效？”
“我平日里吃的话……”陆姩想了想，“大约过半个小时吧。一般我是隐隐作疼，如果太疼就加大剂量。”
孔净远解下雨衣，掀开裤脚。他的膝盖骨肿起了一大块，仿佛鼓出一个拳头。
张均能问：“孔先生，要不要我帮你看一下？”
“我来就好，莫脏了长官的手。”其实是孔净远不屑和荒/淫无度的男女碰上。
张均能：“你要不要过去烤一烤火？”
孔净远是有些冷，他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险些摔倒，但他又拒绝了张均能的搀扶。
山洞里唯一的一张矮凳当然是给陆姩的。
张均能把巡捕制服挂在山壁上：“柳小姐，今晚只能将就了。你靠在石壁上休息一会儿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张巡捕，谢谢你。”陆姩朝彭安打眼色。
彭安当作没接收到她的消息。如果要他说，是要讲一讲“不如到我怀里来”之类的。
太恶心了，他说不出口。
孔净远靠在火堆边，手里攥紧了那一个药袋。他脸上的冷汗被火烤着干了，表情皱起来。他打开药袋，吞服了剩余的全部粉末。
＊
灯光照开。
是灯火吧。哦，不，是干柴里起的火。
孔净远望见前面跳跃着一团巨大的光。
摇曳的火焰把几个人的影子描绘得又黑又深，角落里的动静尤其沉重，像是有人被捂住口鼻时发出的声响。
孔净远睁开眼睛，分辨那几道人影。
一团影子叠在一起，一、二、三，三个人的重量能不重吗？
火光亮堂堂。
他的耳朵动了动，听见影子在叫。尖利的嗓子甚至盖过了门外雨声。
“水性杨花，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一连串的成语从孔净远的嘴里蹦出来，之后，剩下两个字，“杀了。”
场景瞬间移动，他看到自己手上多了一把镰刀。锋利，宛若明月，皎洁无瑕的光斩杀世间污浊。
“该死。”那一个女人该死。
镰刀落下。
影子被割开，但在下一秒又黏了回去。
孔净远再挥出一刀。他砍不断影子。影子紧紧纠缠。山洞变得扭曲，影子却清晰。
一刀、两刀，孔净远无论如何砍，就是分不开纠缠的男女。
＊
陆姩坐在矮凳。
张均能靠在石壁。
彭安离得比较远，他在门边。
三个人冷眼旁观孔净远在空中乱砍乱杀。
孔净远有脚伤，人站不稳，歪歪斜斜，嘴里念着模糊不清的话。看他狰狞凶残的面容，八成是陷在幻象里了。
陆姩要过去。
张均能伸手拦住：“陆小姐，他现在情绪不稳定。”
“卖鱼饼的。”陆姩冲他喊。
这一句被孔净远捕捉到，他瞪着声源处：“你还没死？”
陆姩：“我为什么要死？”
“你践踏情感，人人得而诛之。”孔净远高高举起手，他以为自己手里有镰刀。他冲她跑过来，腿伤拖累了他。他走了一步，摔倒在地。他的手持续做着砍人的动作。
在他的想象里，陆姩的脖子已经喷出鲜血。他大笑：“该死，早该死了。”
张均能抬起矮凳，用手铐把孔净远的脚铐在了矮凳上。
孔净远腿上更痛，睁着血红的眼睛乱叫。
“陆小姐，你可以休息了。我出去吹一吹风。”张均能关上木板。
彭安正要说，他也出去吹一吹风。
陆姩抢先开口：“我也出去吹一吹风。”
雨珠落下来的声响清晰入耳。
陆姩问：“张巡捕，你是不是觉得用这样的手段捉拿凶犯，不大光彩。”
张均能笑：“这是陆小姐想到的计划吧？”
陆姩：“我在东五山不小心中毒，吃的正是这个致幻药物。孔净远的服用量不至于出人命。不过，在药效起效的几个小时之内，他会出现一系列的精神状况，甚至能感觉到濒临死亡的恐惧。”
“陆小姐，你在东五山过得怎么样？”问话多余。张均能自己是巡捕，他难道不知道犯人生活。他曾想，陆姩在里面过得还行，瘦是瘦了点，但干干净净，笑盈盈的。
她的一句“中毒”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她中毒的时候，可能和里面的孔净远一样陷入疯狂。她能说出濒临死亡，是不是因为她自己就经历过？
张均能于心不忍。
陆姩简单地回答：“生活规律。一日三餐，一夜长眠。”
张均能：“雨夜案凶手连杀五人，没有留下半点线索，说明他行凶过程非常冷静。如果不是今天，我想巡捕房不一定能查到他的线索。陆小姐用药肯定经过深思熟虑。我只是惭愧，当巡捕多年，我追踪凶犯时总是讲正义，但正义的程序有时候要绕很远的弯路。”
陆姩笑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好巡捕，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对他耍阴招，就当是小小市民感谢张巡捕守卫我们的安宁。”
“陆小姐，你从今往后都住这里了吗？”
“不。我生病了，出来治病。”她挽了挽发丝。
“你什么时候走？”张均能低下声，“我有个医生朋友，我让他给你备些药，风寒的，跌打损伤的，你想要什么样的药？”
＊
山洞里剩下彭安和孔净远。
孔净远的抽搐渐渐平缓，安静下来，他像是睡着了。但没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侧着身子，望向彭安：“你不值得。”
陆姩不在，彭安装不来怯弱的模样，冷冷的。
“她心有所属。她冒着大雨要来见心上人。”孔净远一直强调“心上人”三个字，仿佛是恨之入骨，“你为这样一个女人不值得。我对你很同情，上次我伤了你，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如果我那天知道你被女人玩弄，我肯定放过你。你无辜，你是受害者。”
孔净远等着彭安说话。
可彭安不开口。
二人中间隔着一堆柴火。
孔净远骤然转了调子：“你来这里救她，就不值得同情。你彻底变成了废物。废物。”
彭安不恼也不怒：“你不觉得张巡捕是一个优秀的结婚对象？”
孔净远歪了歪头：“我又不嫁他。”
看样子，药效能令人致幻，但也不至于完全失乱。
孔净远又笑：“你是不是要把她抢过来？”
这个误会可大了。但是陆姩心心念念她的男朋友，如果她真的要开展一段新的旅程，确实有抢夺的流程。彭安问：“你有办法？”
孔净远向空中挥手：“就是抢。她若不肯，你就逼她。你逼她了，她还不肯，你索性杀了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和一个杀人凶手讨论和平解决的方法，简直对牛弹琴。
孔净远追问：“你真的只要她？”
彭安沉默。
孔净远只当这是默认：“你要活的？”
彭安：“谁要死尸？”
“我见你斯斯文文，比不上人高马大的长官。但你长得俊。追求不是没有胜算。”没想到，孔净远真的支招了，“她要倾诉，你就去听。她要安慰，你就去说。她要拥抱，你就去做。她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不要全给，给一半留一半。”
“你说得头头是道，却出来杀人？”
“我生平最厌恶水性杨花。那个女人啊，你们晚来一步，她早就死了。”
“以前你在大街上都敢杀人，为什么到了荒郊野岭，却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还不是因为你。有过你这一个教训，我很讨厌处理目击者。这是山路，谁知道有没有人来。我宁愿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下手。”
彭安点了点头：“这样说来。我那一次受伤是有意义的，否则我白白挨你一镰刀，心有不甘，就不想把你轻易交给巡捕房。”
“你这个废物。”孔净远敞开双手，“力气没我大，跑步没我快，你能把我怎么样？”
“杀人，不一定用刀。”
孔净远眯起眼睛。这个男人在“水性杨花”面前总有憋屈，像个受气包。这时面容淡漠，刚刚说着追求，话中却没有情感。
孔净远：“你究竟要不要她？”
彭安只说：“我希望她幸福。张巡捕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孔净远突然问：“你们为什么会追到这里来？”
“因为你的鱼饼。”
“鱼饼？”
“你掐我的那一次，我闻到你身上有腥味。”
“不可能！”孔净远不相信自己露出了破绽，“那天下了暴雨，什么味道都已经冲干净了。”
彭安戳了一下鼻子：“我比较敏锐。”
门外的二人进来了。
“雨又变大了。”张均能拂拂头发上的雨珠，“他怎么样？”
彭安：“有点清醒了。”
没有太清醒，孔净远抱头大叫：“好痛，好痛。不对……”
他又捂住受伤的膝盖：“这里痛？”
分不清是头更痛还是腿更痛，孔净远乱叫乱喊。
张均能一个手刀，砍晕了孔净远。“审讯的事到巡捕房再说。大家都折腾累了，各自歇一歇吧。”
轮到彭安出去吹一吹风。
他站了一会儿，张均能又出来。
“张巡捕不休息？”
“我不困。彭先生，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守着就行。”
彭安望着漆黑的天：“张巡捕，恕我冒昧，你对陆小姐……”
“是不是因为这一出戏，你觉得我假戏真做？”
确实。彭安就讲不来那些情话。
“警校老师说，警察总有面对诱惑的时候，可能是钱财，可能是美色。老师发了一本情书册子，我和警校里的兄弟面对面说情话，开始尴尬，后来对答如流。”
彭氏夫妇常常念叨，彭安无情无心。但在彭安看来，张均能亦是如此。只要与正义冲突，张均能就能压制自己的真实情感。
“张巡捕有时也要为自己想一想。陆小姐是一个好姑娘。”
“彭先生关心陆小姐，难道你没有？”
“我对她只是歉意。”
“我对她也有歉意。”
又响起一道雷。二人无声。
靠在石壁上的陆姩想的是，她没有到山上去见一见男朋友，真是可惜。
＊
金长明见彭安到午夜还没有回来，去了报警。
田巡捕说，张均能跟了彭安的车，之后也没消息了。
一行人沿着山路去北坳山，发现泥石流。
天亮时，工人清理。道路畅通已经是上午。
雨停了，一行人见到彭安那辆停在路边的车，到了山洞。
孔净远像是清醒过来，被巡捕拷走的时候，他瞪了瞪陆姩。
陆姩：“你可能要去医院做检查。药物过量有肝肾损伤。”
孔净远的眼睛阴森森的：“贱人。”
她很无辜：“你给他留一道疤，我伤你五脏六腑。”
“他？戴眼镜的废物？”
“他不是。”陆姩抬头笑，“你才是废物，而且死期将至。”
彭安见到这一幕，问：“张巡捕，如果孔净远判刑，他会去东五山吗？”
“依他的罪行，他要去的是绞刑架。”
“陆小姐可能今天回东五山。”
张均能点头：“我回去托一个医生朋友准备些药，到时候麻烦你转交陆小姐。”
“张巡捕不自己交给他吗？”
“身份有别，不方便。”
“张巡捕，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你将来能不能做巡捕还是未知数，顺从自己的心才最重要。”
这时田仲在喊。
张均能应了一声，看向彭安：“彭先生的话，我会考虑的。”
＊
回到大洋房已经将近中午。
陆姩下了车，回望北坳山的方向：“按照蓝医生的诊断，今天就是我毒素清除的日子了吧？”
金长明点头：“照计划，蓝医生下午会过来。”
她笑笑：“我上去洗一洗身子，换身干净的衣服。”
金长明推了轮椅过来。
彭安坐上去，才觉舒适：“蓝医生只是说今天毒素清除，也没有讲是上午或者下午，又或者陆小姐身子体弱，再昏迷一天也说不定。”
“让陆小姐在此休息一天？”
“另外，我在等张巡捕的消息。”
金长明一夜未眠，有些浑沌：“张巡捕和陆小姐有什么瓜葛？”
“怎么没有？”彭安抬眼，“我已经给张巡捕和陆小姐牵上了红线。至于这线打什么结，拧得紧不紧，要等张巡捕开窍。”
金长明诧异。转念一下，这是大好消息。只要不是和陈展星，陆姩跟谁都行，彭安这边行不通，那就张均能吧。
事情朝着彭安预想的方向发展。
不到中午，张均能来了电话：“彭先生，陆小姐已经走了吗？”
彭安：“还没有。她昨天一夜没睡，我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张均能：“我配了些药，下午送过去。”
挂上电话，彭安和金长明说：“我早就说张巡捕对她有情有义。”
午饭过后，陆姩睡了一会儿就起来。
昨天半夜电闪雷鸣，今天却出来了一个浅浅的太阳。
她到花园赏景。自从东五山出来，她没有休息过，直到这时才叫享受自由。
王嫂收拾厨房，先行离开。
泡茶的任务又轮到金长明的头上。他端上一壶茶，坐到小方桌的边上：“陆小姐不多睡一会儿吗？”
陆姩问：“金律师，我什么时候要走？”
“等医院的消息。”金长明看了一眼手表。
张巡捕是时候该到了。
真巧，花园外的大门处响起了按铃声响。
金长明斟满一杯茶：“我去开门。”
门开了，他却愣一下，站着的人是他家主子，陈展星。

第32章
你当心殃及池鱼。
可是陈展星出来的日子是明天。
说好了，金长明明天上午去接人。
金长明转了转手腕上的手表：“陈先生，你怎么今天出来了？”
陈展星穿的是刚进东五山时的旧外套，里面的白衬衫有了褶痕。他有点热，扇了扇外套的衣襟：“昨天下暴雨，淹了好几间房。大家要腾挪地方，很碍事。明天走的都在今天提前出来了。”
“原来如此。”金长明还挡着路。
“嗯？”
金长明立刻后退：“陈先生，欢迎回来。”
经过两株紫色藤蔓，陈展星来到花园的草坪。
绿草茵茵，花朵灌木婉转生长。园中藤椅上的女人穿了件纯白上衣，点缀着锦簇的蕾丝，搭一条黑色长裤。她素面朝天，仰望树上的新叶。
陈展星停在原地，等她转过头来，他才笑：“陆小姐，别来无恙。”
她望向他的目光，锐利，锋芒毕露。
金长明无声无息地退走。
陈展星一手插在裤袋，潇洒自如：“看来你一切安好。听说你中毒，我在东五山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人超过十天不睡就要一命呜呼，我是希望陈先生可以熬多几晚，早早进鬼门关。”陆姩又尝了一口茶。
他踱步走过去。
她不慌不忙。
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她面前的阳光：“陆小姐出来几天，心里可曾想过我？”
陆姩眯起眼睛。
他笑了：“肯定没有。他们说你在东五山中毒，我觉得陆小姐是自己想出来，否则中了毒的人怎么这般惬意？”
陆姩没想到陈展星这么敏锐。
依云门的势力，万一陈展星要调查她去了哪里，不是难事。她虽然走了十几家铺子，唯独在估衣铺谈了很久。
她随口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进去认罪。如果不是误食毒药，我也不会出来。既然出来，当然要享受短暂的自由。”
“别慌张。你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我一点都不在意。”陈展星半弯身子。
陆姩不自觉地靠向椅背。
他一手拉住藤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攥住了她的一缕发丝。
东五山的北风能把人的皮都吹裂，她的头发不似从前柔顺。但陈展星是明白“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一道理的，就算握着这一把干巴巴的头发，刺在手心的触感也极其美妙。
两人的脸越靠越近，他的架势就像是要低头去吻她。
猛然，他察觉什么，定住身子，一只手迅速握住了陆姩的一只手腕。动作先行，之后他才看向她的手。
她的手上握有一支针管。
“你什么时候有了携带暗器的习惯？”陈展星顺势摩挲她的手腕。
她冷静地说：“陈先生出狱，我觉得危机四伏，以后可能有更多的防身武器。”
陈展星用另一只手，去缠她的发丝：“听说陆小姐对东五山的植物深有研究。真是不凑巧，我们大当家研究花花草草，我耳濡目染，略知一二。不知陆小姐会用什么样我未知的毒药来对付我，这令我十分期待。”
这好像断了陆姩对他下毒的念头。她能唬住马水蓉，因为马水蓉不懂。一旦遇上行家，她的伎俩就不起作用了。
陆姩挣扎，想要缩回手。
陈展星却不放：“如果我把你从东五山带出来，你为了报恩，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做你的白日梦。”她的眼神再娇媚都藏有几分恨意。
他叹了叹气：“别这样看我，我不会因为现在是大白天就不干禽兽之事。”
二人鼻息近在咫尺。又突然的，陈展星抬起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腕。
她那只手上握着的，也是针管。
这正是金长明给的两支麻醉针。
陈展星笑出声：“你还有没有第三只手？”
“你不怕我咬死你？”
“你如果真的下得了嘴，我甘之如饴。我给陆小姐一个亲手杀我的机会，你不珍惜吗？今天不行，那就明天、后天。我许你未来的日子，你总有一天能得手吧。”
陆姩差点被他说动了。对一个男人最好的下手机会就是枕边风，尤其是陈展星这种色/欲熏心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把她拢在他的阴影里，像是蛊惑：“陆小姐，你来不来？”
下一秒，一个人打破了花园的局面：“陆小姐。”声线清晰舒缓。
站在紫藤边的人赫然是张均能。
彭安要给陆姩一个惊喜，没有告诉她，张均能要来。
这下却说不上是惊喜。
她和陈展星姿势暧昧不清。一男一女如此相近，肢体纠缠。而且她表面没有反抗，仿佛是心甘情愿。
陈展星松开陆姩，颇为玩味：“张巡捕，好久不见。”
张均能穿了件深蓝的西装，白衬衫领子挺拔，毫不起皱。衣服线条流畅，剪裁修身，显得他更加挺拔玉立。“陈先生，听说你刑满释放了。”
“对，刚刚回来的。张巡捕过来是有什么事吗？”陈展星的做派，俨然是这里的男主人。
倒也没错，这幢大洋房是挂在他的名下。
张均能客气地说：“陆小姐身子体弱，东五山上就医不方便，我来给她送药。”
陈展星端出迷倒众生的浅笑：“张巡捕对着‘自己亲手送进去的人’这般照顾，真是有心了。”
张均能也是浅浅一笑：“举手之劳。”
陈展星：“我们见了那么多次面，我第一次见到张巡捕不穿制服。可是，张巡捕就算卸下一身制服，也和我们这些东五山的人不一样。”
张均能岂会听不出话中之意。“法律给了刑满释放的规定，人可以改邪归正。陈先生已经赎罪，不是罪犯了。我穿不穿制服，都没有立场对你做什么。”
“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认为我在东五山走一遭就能脱胎换骨。我就算出狱，也还是害怕见到巡捕啊。”可陈展星这嚣张狂妄的样子，没有半分害怕的意思。
陆姩站起来，绕过陈展星，走过去：“张巡捕，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张均能拎了一个大大的药袋：“这里装的是常用药，我让医生在里面写了注意事项。”
“谢谢。”她笑意嫣然，接过来，把药袋抱在怀里。
俊男美女，画面煞是养眼。
不过有一个多余的人。陈展星说：“陆小姐倾国倾城，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深深着迷。竞争越激烈，战果越刺激。”
张均能仿佛没听见这讽刺的话，说：“陆小姐，你在东五山多保重。”
“我知道。”陆姩故意说给某人听，“张巡捕，无论你穿不穿制服，你在我心里都是极好的人。”
张均能笑若春风：“谢谢陆小姐。”
几个当事人面上若无其事，但金长明只觉剑拔弩张，刀光剑影。而且……他转头望向这边的男人。
彭安靠在窗边，看着花园，面色冷得能掉冰渣子：“好你个陈展星。”
金长明眼观鼻，鼻观心：“彭先生，你喝茶吗？”
彭安不喝茶，轮着轮椅出去。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陈展星提前一天出来。他给张均能和陆姩牵起的佳偶红线，被硬生生剪断了。
他顺着坡道，滑到花园：“张巡捕如果不忙，留下来喝杯热茶吧。”
张均能正要婉拒。
陆姩又说：“张巡捕，昨天在北坳山是因为你，我才得救。你坐下来品一品茶吧，这边的茶都是上好的。”
陈展星眉峰一挑。茶是上好的，但那是他的茶叶啊。他被无视了。
陆姩将要跟着进去，陈展星走到她的边上：“看来我没有机会了？但陆小姐要杀我，又怎么能不来亲近我呢？”
陆姩不说话，见到上坡的轮椅向后滑了滑。她推起轮椅。
她不信自己能俘虏陈展星。他是没有心的男人，现在只是觉得她有趣新鲜，一旦得手就如弃敝屣。杀他……确实不易。她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谢谢陆小姐。”彭安上到了台阶，客气地道谢。
金长明负责泡茶，坐在桌子的短边。而喝茶的四人，分别坐在桌子的长边。
陆姩挨着轮椅而坐。
陈展星懒洋洋的。
张均能则是挺直身子，刚毅如铁。
最为孱弱的彭安窝在轮椅里，他梳理在坐几人的关系。
陆姩恨陈展星。
陈展星这人不正常，她越恨，他越爱。他对激烈的男女关系趋之若鹜。陆姩要和陈展星斗，第一能利用的就是美色。只是，如果她投入陈展星的怀抱，那位千载难逢的好夫婿张均能就要走了。
思及此，彭安望了一眼陆姩。
她正好望向他。
一男一女在这一个瞬间对上了视线。
彭安立即别过头。
偌大的客厅只有茶壶偶尔响起的瓷器碰撞，以及茶水的潺潺声。
这几位主怎么不说话？金长明只盼着有什么能给结冰的空气钻一个洞，直到突然响起一阵电话铃声，他如释重负：“我去接电话。”他去了书房的方向，像是急急要逃离这诡异的氛围。
茶水只泡到一半。
陆姩：“我去厨房看看水烧开没有。”
她一走。彭安问：“张巡捕下午是不是都有空？”
张均能笑着说：“雨夜案的凶手落网，我们巡捕房大概能喘一口气了。”
彭安：“陆小姐可能下午回医院，张巡捕有时间，不妨——”
陈展星：“我很有空。”
“你没有。”彭安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像是浑身无力似的，“你去了东五山半年，云门堆积了多少事务。陈大少爷，你的野心呢？”
“江山和美女，一样重要。”陈展星翘起腿。三个男人之中，只有他跟没了腰似的懒散。
张均能：“听说最近魏家和云门在争夺码头的地盘？”
“魏家嚣张不了多久了。”陈展星笑里藏刀，“张巡捕知道我们帮派争夺地盘，还有闲情坐在这里喝茶？张巡捕也玩黑白通吃那一套？”
张均能：“陈先生的身份不只是云门的少当家。陈大当家身为公董局华人委员，是官场上的人，而且比巡捕的级别高。陈先生玩的才是黑白通吃吧。”
陈展星：“以前只听张巡捕办案神速，没想到，嘴皮子功夫也不输人。”
彭安：“张巡捕断案凭证据，张巡捕说话凭事实。”
彭安对陆姩的态度不同寻常，陈展星猜着七八分，觉得彭安和他一样，是认为那个女人有趣。
剩下的两三分，陈展星不大确定。现在他琢磨出味来了，他的大学同学，至交好友，住他的房子，用他的佣人，不知开了多少罐上等的茶叶，结果胳膊肘却是向着巡捕弯的。
彭安曾说纯属看戏。
陈展星也在等彭安和陆姩的结局。将来哪天陆姩知道彭安的真面目，那是怎样一出好戏。
陈展星：“彭安，你当心殃及池鱼。”

第33章
不是她。
金长明再出来，一脸严肃：“三位先生打扰了，刚刚蓝医生打电话过来，狱警即将转运犯人回东五山。”
陆姩端着水壶：“什么时候？”
金长明：“立刻、马上。狱警说法国军官有令，不得再拖延。”
换言之，狱警们要运送的人是柳枝。如果柳枝自愿留在东五山，那倒还好。可她不一定愿意，到时候把事情捅出来，牵连甚广。
彭安不疾不徐：“张巡捕，能不能麻烦你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金长明觉得，彭安是把浩然正气的张巡捕拉向深渊。人一旦打破原则，有一就有二。
张均能：“看守囚犯不是巡捕房的职责，我无能为力。不过，陆小姐藏不了多久，你们要早做打算。”
陆姩放下热水壶：“我现在过去，能不能赶得上换柳小姐出来？”
彭安笑着说：“陆小姐，你先上去换衣服，剩下的我们来解决。”
陆姩匆匆上楼。
“你们商量对策，我不便旁听，先行告退。”张均能自动避嫌，出去关了门。
彭安垂下眼睛，镜片遮住他的沉寂。
陈展星只见到他淡漠的脸：“你有什么想法？”
“事不宜迟，我们送陆小姐过去。”彭安说，“当然，还得麻烦你们云门。我需要一批在法商公司干活的人。”
陈展星点头：“安排可能要半个小时。”
“你尽快。金律师，你随时和蓝医生保持联络，顺便问一问蓝医生，能不能套出狱警押送的路线。”彭安从轮椅站起来，“我们要在半路换人。”
＊
陈展星打电话过去，没联系上负责人。
“我出去一趟，尽快把人安排好。彭安。”陈展星低眼看着好友，“她就交给你了，如果她伤了分毫，我唯你是问。”
彭安什么表情也没有：“快走，别说废话。”
戏服齐全。陆姩换上病号服，擦擦脸，抓乱头发，将自己弄得狼狈。
“陆小姐，我送你过去。”彭安的车已经送修。他问金长明拿了钥匙，几步很利落。
陆姩注意到：“彭安，你的腿……”
他立即停下，扶一扶眼镜，眨眨眼，满脸无辜：“刚才坐了很久，站起来没有那么累。”
她笑了：“你呀，要出去走一走，自从上一场暴雨以来，你一直待在家里躲凶手。现在凶手被抓，你要多见一见太阳，问问医生怎样锻炼才能好得快。
“是。”彭安笑笑，“谢谢陆小姐。”
金长明去厨房拿了一个袋子：“今天这一顿午饭没办法了。王嫂留了点心，陆小姐将就一下，在车上吃一点吧。”
陆姩接过，道谢，跟着彭安上车。
车速较快，她觉得彭安是不是有点心焦？
车子左转右转。彭安踩下刹车，停在半路。
她问：“到了？”
他定定望着前方一个路口：“等会儿有一批工人过来闹罢工，场面混乱。同时押运车经过这个路口。陆小姐，那边的车上有蓝医生以及买通的两个狱警，只要这事不报去法国军官那里，那就太平。”
“哪来的工人？”
“云门的人遍布各行各业。”
“陈展星想的计策吧？”
彭安只能点头。
“你跟他怎么变得这么要好的？”陈展星霸道，彭安怯弱，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我们是大学同学。”这是彭安一贯的说辞。
“从那之后你一直跟着他？”陆姩知道，自己不能只凭几句话就把彭安拉拢过来。但是旁敲侧击几次，也许能敲醒彭安的木头脑袋。
“嗯……”不能说跟着，他和陈展星没有从属关系，偶尔共同行动而已。
“这么多年，你都没看清他什么人？”陆姩唾了一声，“禽兽。”
彭安同意，陈展星是禽兽。
“对了，柳小姐和你真的没有关系？”
“她是我父母朋友的侄女。”
“你父母上次见到假扮她的我，好像见到俏媳妇。”
“那是误会，我和柳小姐毫无瓜葛。”
“你怎么不交女朋友？”
怎么又问到这上面了？“没有。”
“难道没有千金小姐喜欢你这张脸？”他是笨了点，弱了点，皮囊却是一等一的好。
“我不认识千金小姐。”
“你开着车去街上逛一逛，见到心仪姑娘上前送她一程，一来二去就成了。”陆姩说得轻佻。
“我的车不坐女人。”
陆姩笑得可坏：“那我是什么？”
“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彭安不会再让其他女人上他的车。
陆姩却捕捉到关键信息：“我是‘唯一’的一个。”她着重“唯一”，特别暧昧。
“我……”彭安支支吾吾，“不喜欢女人……”
她瞪起眼睛：“为什么？”
他咳嗽：“我不需要。”
“你喜欢男人？”她就觉得他和陈展星不明不白。
彭安澄清：“不喜欢。”
“上次你说我最好看，可是真心话？”
彭安点头。他记得的女人没几个。以前陈展星说他们身边有女人比陆姩还美，比如那谁谁，又比如那谁谁。陈展星念出一个个名字，彭安一个都想不起来。在他有印象的女人中，陆姩是最美的。而他记不住那些，再美也是大众脸。
“可是我要在东五山待十二年，到时候出来。”陆姩掰着手指计算，“我快四十了。”
“三十八。”彭安给了一个精准的数。
她瞥过去：“你这么较真。”
他立即妥协：“那就四十吧。”
“十二年以后啊，你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
“不是。”
“不要断言将来，万一你就在这十二年间遇到你的真命天女……”
彭安却还是断言：“没有这个人。”
“你这么大个男人，还没和女人拉过手，抱一抱。”陆姩调侃着，“你现在还能称作小童男，等我出来，你也四十。就是老童男了。”
彭安：“……”他看看手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陈展星可真慢。
彭安分了一会儿神，被陆姩的手指戳住了脸。
她戳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我能上你的车？”
没什么好想的，因为她有趣。
“你是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陆姩用的是陈述句。
这句话假如去问张均能那该多好。彭安否认：“不是。”
她像是挑逗，像是戏弄，张扬着调子：“真的？”
“真的。”彭安无比郑重。
陆姩笑了，笑得响亮，笑得清脆。不知道为什么，她见到这大弱鸡就忍不住发笑。她现在不再哭，笑盈盈的，但那不是真心的，更别说哈哈大笑。只有在彭安面前，她才能开怀。
彭安抹了抹被她戳中的地方，似乎又有高温。他再看手表。
终于，前方走来一群工人，手里举着标语，嘴上喊着口号，表情很坚定，他们有秩序，一排排地走过来，像一堵行走的墙。行人被挡路，纷纷绕道。驶过来的汽车被围得无法通行。
另一边，押运车也到了这一个路口。
“彭安，我要回东五山了。”陆姩一手搭在车门，“我不会放过陈展星的。”
那群工人大吵大闹，路口挤满了人。押运车停在旁边。
两车靠得极近。
陆姩该走了，她要去开车门。
彭安突然想去抓什么，差点抓到她的手，又临时转了个角度，扯住了她的袖子：“陆小姐，如果你不想留在东五山，要出来的话……”她如果要出来，他就让她出来。
陆姩轻轻地说，像是安抚：“我受到制裁，进去认罪，我出来做什么，藐视法律吗？”她在东五山有任务，她不能走。
“我将来常常去看你。”
“你一定要常来。”陆姩使劲浑身解数勾引陈展星，是为了让他在东五山上憋屈难耐。
陈展星出狱，她再献媚，讨不了好处。但她不一定要接近他本人，她可以采用迂回战术，以退为进，吹吹陈展星好朋友的枕边风。比如可爱的彭安。
她又说：“我们来日方长。”
彭安拉扯衣袖的力气很轻很小，她一转身，他手里就空了。独属于陆姩的香气随之飘散，在车里荡然无存。
她迅速上了押运车。
换下来的那一个女人，有着七分陆姩的样子。
彭安移开目光。
不是她。

第34章
你真是不可爱。
陈展星站在餐馆的二楼。
在拥挤的场面里，陆姩和柳枝迅速的调换不大引人注意。
柳枝上车之后，彭安就下来了。
陈展星知道彭安的德行，但彭安愿意送陆姩来，是不是说明了什么？陈展星悠悠地抽完了手上的烟才下楼。他上了车。
柳枝坐在那里，像是搞不清楚状况，但又明白自己不能下车。
她见到他，立即打招呼：“陈先生好。”
陈展星启动车子：“听说你已经倒戈彭安。”
“我之前是受到魏家的胁迫。”
“你既然是派去对付彭安。你跟他汇报就行。”
“是。”柳枝觉得，陈展星虽然带笑，但语气和彭安如出一辙，凉薄得很。
到了大洋房。
柳枝下车，一眼见到金长明站在台阶边。
金长明：“柳小姐，魏家正在到处搜查你。你暂且躲一阵子。”
柳枝昏昏沉沉睡了三天，现在醒来脑袋也还是坠坠的：“金律师，你们斗得过魏家吗？”
“这要问陈先生。”可陈展星下车之后，却是去了花园赏景，坐在陆姩坐过的那一张藤椅上，悠然自得。
“那彭先生呢？”
“陈先生说魏家的事归他管。柳小姐请进。”
柳枝进去又说：“陈先生说我归彭先生管。”
金长明坐下来，开始泡茶：“柳小姐，你是不是想跟着彭先生的？”
“我没有想跟着他。”
“不是男人和女人的跟着，就像我跟着彭先生，我为他做事。”
“金律师，我不想卷入恩怨之中，我接受魏家任务已经是错误，不能一错再错。”
“可你已经躺进这趟浑水里。”金长明倒把小小的白瓷杯推到对面，“上船容易下船难。”
“可是我能帮彭先生做什么？”
“这就要问他了。他还没回来，你先喝一口茶吧，这几天事情多，我在这里泡了几壶茶，没有人静下心来品尝。”
柳枝端起杯子：“谢谢金律师。”她浅浅酌一口。
茶是好茶，只是柳枝坐在这里忐忑不安。
彭安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腿脚利索了，不用再坐轮椅。
他站在门口就问：“喝完茶了？”
“是的。”金长明放下杯子。
柳枝跟着放下杯子，站起来鞠躬：“彭先生。”
“柳小姐，战场上最忌墙头草。你今天能倒在我这里，明天就能飞向别处去。”
“可我不想上战场。”
“你到了战场就没有选择。”
柳枝明白，自己是一叶浮萍，不管是彭安、陈展星，或者魏家，杀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如果不是彭氏夫妇善心救了她，她不可能逃得了魏家的追杀。她是一枚棋子，身为棋子，观形势而行，谁的胜算更高，她就站在谁的棋盘。陈家的大名很响亮。柳枝挨了魏家人的刀子，私心是盼着魏家倒台。她是墙头草吗？她只是想在这乱世里活着而已。
彭安：“柳小姐，我们立一份契约。”
她抬起头。
彭安：“你刚才喝下的茶里有一种特制药物。”
柳枝很惊愕。
他踱步过来：“柳小姐不必惊慌，我按时给你解药，死不了。你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我牵制不住你，不放心，只能出此下策。”
“彭先生不放心，又为何救我？”
彭安看一眼柳枝的脸。他和陈展星一眼就能辨得出陆姩与柳枝。但其他人未定。“你大有用处。”
柳枝听出话中含义。可不就是大有用处吗？她睡在医院的时候，陆姩才能逍遥法外。她被魏家相中，是因为这张和陆姩相似的脸。她留在这里，也是因为这张脸。
彭安：“另外，我的父母很欣赏你。我一直觉得，他们生一个女儿会比生两个儿子要好，自从我弟弟走了，他们郁郁寡欢。你的到来，给了他们快乐。父母的情绪对我很重要，这是孝道之一。”
柳枝：“你就不怕我对他们……”
彭安：“柳小姐是惜命之人，应该知道，你逃离战场只有死路一条。我说了按时给解药就一定按时。我言尽于此，你去留随意。”
柳枝：“这阵子彭伯父和彭伯母还好吗？”
彭安：“他们惦记你的安危。我说了，人没死。”
“谢谢彭伯父彭伯母的关心。”柳枝的感谢之中没有包括彭安。
彭安：“我昨天一夜未眠，先去休息。”
金律师又倒了一杯茶，这次他换了一个新杯子：“柳小姐，彭先生已经安排了你的去处，我之后送你过去。”
柳枝望着那个杯子。
金律师笑了笑：“药物是下在杯子里，不是加在茶壶中。柳小姐放心，这一杯只是普通的茶，你到彭家安心住一下就行。”
安心？柳枝苦笑，中毒如何安心？
＊
彭安没有休息。因为陈展星来打扰。
二人去了书房。
“她坐上了去东五山的车。”陈展星拿出一支烟，点上之后又说，“你们折腾来折腾去，难道没有考虑把她接出来吗？”
彭安坐在窗边的椅子，望着花园的藤椅。那里空无一人了。“我想过申请减刑。雨夜案的侦破，她有功，只是如果这份功劳算到她头上，就会暴露我们偷梁换柱的事。否则这是减刑的大好时机。”
陈展星失笑：“别说减刑，就算是要她现在光明正大出来，我也有办法。”
“你太高调，所以魏家要杀你。我比较习惯依法行事，魏家就留我一命。”
“魏飞滔的死，是你下了最关键的一步棋。我真冤枉。”陈展星笑，“而且，她能在外逛三天，你依的什么法？”
“在别人眼里，就是陆小姐在医院躺了三天。”
“有时候我不明白你是心疼她，还是只把她当成消遣的东西。”
彭安反问：“你把她当什么？”
“女人，美丽的女人。”陈展星将这几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像是说出“美丽”二字，面前就能见到美丽的陆姩似的。
“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出来？”
“她拒绝我的好意。”陈展星摊开两手，“而且，摘果子咬一口，吃了就没了。等待果实生长的过程才动人心弦，拉长战线有乐趣。”
“魏家呢，也要拉长战线吗？”
“上海现有的帮派之中，魏家叫不上名号。速战速决就行。”
彭安却说：“魏家现在是一头饿急的狼。没了儿子，魏家掌柜已经豁出去了，你自己当心。”
“彭安，你这样珍惜我的生命，我非常感动。”
“你是她的念想。如果你死了，她跟着一命呜呼。”
“如果她真的有本事杀了我，我走了，她也走了。你说这像不像是……”陈展星深深吸了一口烟，再吐出烟雾，“殉情。”
“她要殉的是北坳山那个人的情。我提醒你，不要陷进去。”
陈展星叼着烟，从烟雾见到书架上那本西洋春宫图。不用想也知道，彭安肯定一页都没翻过：“我也提醒你，你太注意她了。”
“她差点要了我的命，又杀了我弟弟，算是我家的仇人。我注意是人之常情。”
“你多照顾她。”陈展星拿下烟，“东北失陷，华北局势非常严重。大当家觉得上海未必安全。我解决了和魏家的恩怨，就和大当家去香港。”
彭安沉思片刻：“大当家能坐到今天的位置，确实是审时度势的高手。”
“你呢？一起来？”
彭安摇头：“我暂且留在上海。”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一定把她接出来。”陈展星似是警告，“彭安，我不在的日子，如果她出了事，你就去死吧。”
“你要去多久？”
“说不准。运气好，云门在香港打出一番天地。”陈展星弯了眼，“听说香港帮派云集，我不幸横死街头也不是不可能。”
彭安点头：“你临死前记得托人转告我，我好去静安寺还愿。苍天真是有眼，收了你这人渣。”
陈展星啧啧出声：“彭安，你真是不可爱。”

第35章
她像是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铺天盖地，封堵他的去路。
陆姩回到东五山，要接近政治监区，却一直没有机会。她贿赂管监婆子也行不通。管监婆子没有那么大的权限。
直到那一天狱警来通知，陈大少爷来了东五山，指明要见她。
陆姩在心中算计一番，说：“知道了。”却没有急着去。她又干了一会儿活，直到狱警来提人，她才不紧不慢地跟出去。
陈展星和陆姩都过了半年的监狱生活，两人有瘦，但人靠衣装，他可真是意气风发，西装剪裁得体，修长笔挺，连褶线都利落。
他对着穿囚服的她说：“几天不见，你好像变漂亮了。”
“陈先生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真是登峰造极。”她先是受风寒，之后又中毒，还在北坳山的山洞里折腾了一夜，现在回到东五山的大通铺，席子冰凉。她憔悴得不行。其实她假扮柳枝是有破绽的，柳枝气色红润。她苍白的脸不知扑了多少胭脂才蒙混过关。
“多少女人也没有陆小姐的魅力，我还是第一次进东五山陪女人。”
“陈先生进东五山是因为犯了罪。”陆姩不冷不热。
陈展星示意狱警们出去。
他们一个个退出去。好像陈展星才是这里的典狱长。
探视房只剩二人。
陈展星低声问：“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
“陆小姐，我真心赎罪。我蹲了半年，知道这里多艰苦。”陈展星打量她，目光游移间，定在她的耳垂上。她很久没有戴耳环，耳洞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针眼。他忍不住捏住她的耳垂。
她有些凉。
他的手却温热。
她甩了甩头。
陈展星怕她疼，放开了她：“你要对付我，应该离开东五山，到我身边来，为什么不愿意出去？”
陆姩有直觉，陈展星和她之前对付的男人不一样，他很危险，这不单单是因为他摆出占有姿态，他有色/欲，那只是表面，更深层的可能是他把她当成一个对手或者猎物，而且他享受狩猎的过程。
他太敏锐了，常常看穿她。和他交手，她胜算不大。
陆姩不动声色：“你要赎罪，不是应该待在东五山吗？”
“我想和你一起在这里熬，但我们的大当家不乐意。”陈展星说，“对了，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金律师。”
“不送。”
他笑笑：“陆小姐，临走前给我尝一尝甜头。”
陆姩警觉，去推他，推不动，她立即别过脸。
他眯起眼睛，索性一口咬上刚刚捏过的耳垂，深咬一口。
她疼了，直接打过去。
他哼笑，转头要亲过来。
她突然问：“你能将我安排到另一监区的厨房吗？”
陈展星的动作停住：“就这样？”
“对。”
他琢磨着：“你这次出去再回来，肯定有事。”
陆姩不回答。
“不说，就是我不能知道的秘密？”他抚抚她的眼角。她无一处不美，笑盈盈时，像有一汪水。而她这样不带感情地看他，就像夜里的海。“你一旦对我提要求，是不是我们就自动达成某种契约？”
陆姩的眼睛弯起来，眉毛跟着一起弯：“我不妨说得直白，我对陈先生是利用。”
“就盼着你的利用。厨房比东五山上工要好吗？”
“我以前在厨房干过活，比风吹日晒好多了。”
这是借口，但陈展星不计较：“我给你安排，你给我什么？”
她去捏他的耳朵。
他只觉酥酥麻麻，一直酥到心里去，却突然被她用指甲掐得生疼。
“祝你早日下地狱。”陆姩抬起膝盖，朝他下面踢了一下。
他全身一僵，不得不弯腰下去，咬着牙：“陆姩。”
她跑向门边，溜走了。
＊
陈展星果然雷厉风行，直接拆了魏家大门。他说时间宝贵，没空一来二去，索性杀个人仰马翻。
魏家的事告一段落。
金长明也去了香港。
彭安一个人住在大洋房，静悄悄的。
天上挂起大太阳的时候，针对彭安的调查结束了。他一切安好，又可以回去上班。
但一接到复工通知，他就请了假。闲了几个月，再工作，他居然不习惯。
彭安坐上黄包车去北坳山。
报纸刊登了雨夜凶手被抓的新闻。黄包车夫再结合从茶馆听来的戏，自己编了个故事，说给彭安听：“这北坳山上聚集了之前五个死者的亡魂，他们的怨念化身成雷电，制裁了凶手。”
陆姩的身份见不得光，报纸上完全没有提到她。
到了山脚下，黄包车上不去。
彭安付了钱：“师傅在这里等着，我上去拜一拜亡魂就回城。”
黄包车夫以为彭安口中的“亡魂”是五名死者之一，不免怜悯：“没问题。”
北坳山墓地在山腰上，一般是由山脚的村民管理。
一个村民领着彭安过去：“当时来的那位小姐交了一年的管理费，后来她没再来过。”
彭安经过一条满是杂草的山路：“我跟你续之后的费用。”
村民笑起来：“谢谢长官。”
墓碑前有些杂草，不是太乱。碑上写着：爱人纪上章之墓。
彭安没见过纪上章，无话可说。他交代村民定期打扫。
“是是是。”村民领了钱，“先生怎么称呼？”
彭安推一下眼镜：“姓张。”
村民点点头：“张先生，你慢走。”
＊
彭安去银行上了三天的班，又无聊了。
还是去东五山吧。
沿路，野花黄黄地点缀在绿草间，赏心悦目。彭安心旷神怡。
彭安见到去年停在这里的车。他坐进去，果然无法起火。得充电瓶了。
他进去女子区。
管监婆子眼睛发亮，像是见着亲人似的：“彭长官，您来了。”
彭安递过去一枚大洋。
“听说彭长官要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才来，我天天盼着野花野草，昨天见到它们冒出花苞，果然今儿个彭长官就来了。”管监婆子聒噪得很。
管监婆子到厨房去喊人：“彭长官过来了。”
陆姩理了理衣裳，又扶了扶头发。
“哎哟，人美着呢，不要让彭长官久等了。”管监婆子比陆姩还急。
彭安穿了米色系的西装外套，内搭同色马甲和白衬衫，配一条深蓝领带。
陆姩曾陪男朋友去过裁缝店定制西装，大概了解彭安的这身料子是从英国进口的，上海名流才穿得起。
他要是站直了，眼神不躲闪的话，真真是一个绝色的男人。
彭安礼貌地开口：“陆小姐，你近来可好？”
“你觉得呢？”她浅浅一笑，眼神专注得仿佛只能容下他一人。
“陆小姐没有再生病吧？”
“没有。”她问，“今天过来是因为什么？”
“我说了，春暖花开就来看你。”
“不是因为你父母逼着你来？”陆姩翘起腿，仿佛她才是审问者。
“我来也不是因为被逼，只是他们说起……”
“你的伤怎么样？”
“没有大碍。”
“一年有半年的时间是在养伤，你要保重，否则我人在东五山，是要担心你的。”
彭安柔声说：“陆小姐，我已经不坐轮椅了。”
“那就好。”
“对了，陆小姐，你会不会开车？”
“学过，不熟。”
“我有一辆车停在东五山的大门外。”彭安递过来一个车钥匙。“如果陆小姐以后遇到什么事，起码有个交通工具。好久没开了，暂时无法启动。我定期安排人过来充电瓶。”
“我能有什么事要自己开车的？”
彭安笑：“陆小姐还是留着车钥匙吧。”
她收起钥匙：“对了，上次我们一起遇见你父母，他们有没有问起什么？”
“他们误会你是柳小姐。”彭安自那天之后还没有跟父母再见面。
陆姩眼尾上扬：“然后呢？你和柳小姐就那么成了？”
“没有。”彭安连连摇头，“我怎么会跟柳小姐。”
“柳小姐长得漂亮呀。”
柳枝是漂亮，但他一旦说出“陆姩更漂亮”的话……就很奇怪。他只好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别……别开玩笑了。”
没有手铐，陆姩托起腮：“奇怪了，你一个自由的男人，身边不是没有美女，怎么宁愿把时间花在我一个女犯人身上？说了约定春暖花开来看我，你就真的来了。”
彭安：“……”他只是无聊过来的。
“一般男人要是有空闲时间，早就把那本西洋女人图翻了个遍。”
“不是我的，那是陈展星的。”
“瞧瞧你，白白长了一张俊脸，什么都不懂。”陆姩要去戳彭安的脑门。
他闪过。
她的手腕灵巧一转，捏住他的耳朵。
彭安顿时头皮发麻，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不只是捏，她更在他的耳垂上揉了几下。和掐陈展星时不一样，这时的力道很轻，慢慢捻着。
彭安的耳朵漫上红云，脸也跟开出了桃花似的：“陆小姐，你……放手。”
她偏偏不放，倾身靠过去：“陈展星为什么要送书给你？是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给你当启蒙书？”
“那是他的书，不送我。”
她望着他的眼：“翻过几页？”
“没有。”
“封面总看过吧？”
“不记得了。”
“西洋女人和我们东方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彭安躲着她的逼问。
二人靠得很近，在东五山当然没有香水。陆姩的味道和小姐太太们身上的香不一样。说不上是什么味，那是一种只要陆姩出现就萦绕在他鼻尖的东西。
“我就不信你看着那个封面图，能忍着不看里面。”
“没有，真的没有。”彭安强调。
陆姩的明眸闪着狡黠的光：“你对女人没兴趣？还是对除了某个女人之外的其他女人没兴趣？”
“都……都没……”
“撒谎。”
她像是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铺天盖地，封堵他的去路。

第36章
大热天，他冒的居然是冷汗。
彭安走了，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出了东五山大门，他已经褪去脸上的红晕。
他踩了陆姩的陷阱，不一会儿就明白过来。
陆姩和陈展星之间的恩怨，轮不到他来插手，他隔岸观虎斗。
陆姩以前的戏弄就是逗他蠢笨，懦弱。今天在咄咄逼人之外，还有风情万种，妖娆多姿——那是对男人的笑。
彭安自出生起就不大有情感波动。父母有所察觉，大儿子和小儿子像是两个样。好几个大夫诊断不出问题，只说郁结于心。
父母奇怪，小小年纪哪来的心事？
彭安却是知道的，他不喜欢和人亲近，尤其是肢体接触。他有打心底泛出的烦躁。
烦躁，带着戾气，藏着杀意。陆姩如果再不识好歹，恐怕到时候不是陈展星征服她，而是彭安受不了她的美人计，直接做了她。
他不喜欢女人。
陆姩是女人，他自然也不喜欢她。
＊
陆姩被调到厨房，当了一个牵线搭桥的情报员。里面的革命党要串供，她负责传递消息。
彭安又来了。他见到人，问了句：“没事吧？”
陆姩：“一切安好。”
他像是故意躲着，急急向后退：“陆小姐，我比较忙，先走了。”唯恐避之不及。
她以为彭安不来了吧。
谁知他又来，见她一面，确认无事，匆匆离去。
彭安第三次过来。
陆姩横他一眼：“见什么见？滚。”
“听陆小姐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就放心了。”彭安不敢靠近，生怕她又来捏他。
陆姩哼了一声。
无趣的大弱鸡。这一次是她掉头先走。
＊
那天，管监婆子说有一个姓董的先生来见。
陆姩问：“什么模样的？”
“中年男人。”管监婆子不冷不热，显然没收到多少好处。
陈展星不在上海，但他肯定跟狱警说过多关照她，说不定狱警还将她的行踪汇报出去。陆姩不宜暴露，说：“这男人家中已经有两位姨太太，还对我死缠烂打。”
管监婆子并不意外：“我就说呀，你这小脸蛋儿，是个男的见了都着迷。”
“等十几年之后出去，我都老了，可不得多找几条后路嘛。”陆姩有点委屈，“年轻英俊的先生们现在迷恋我，将来就未必了。但这中年人嘛，我出去时，他也老了，可能反倒是好选择。”
“你才进来就想这么长远的事儿了？”管监婆子扯起尖酸的笑，“彭长官，以及张巡捕，还有上次来见你的那个陈先生，听说是官场上的公子哥，你先把他们的家财扒下来再说嘛。”
“钱能傍身，也能惹祸。女人还是要有个依靠。我现在年轻着，又不愿见中年的董先生。我不如捎一封信，吊吊他的心。”陆姩写信，交给管监婆子。
管监婆子望一眼。
请扶弦月，见海棠。
李树梦里度春光。
黛眉半掩醉如狂。
“我寻思，我在东五山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女人勾着一群达官贵人来见的，原来你有一身狐媚的好本事。不见人还能写情诗。”管监婆子揣起信，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一个人自称是李黛的叔叔，过来探视。
可李黛没有叔叔。
陆姩交代说：“我不方便见这人。只能让你去。他说过的话，你记得转述给我听。”
李黛点头。
自此，陆姩得到了与外界通讯的机会。
以前的李黛无人关爱，只是收收信、收收包裹。现在有人频频探视她，于是生起了风言风语。
这天陆姩从厨房忙完，回去的时候见到马水蓉拿着鞋抽打李黛的背。
陆姩立即拽过马水蓉的衣领，狠狠地甩开她：“我警告过你。”
马水蓉踉跄几下，站住了：“你不要多管闲事，别以为我真的怕你。之前装得好像很威风，没想到自己都中了毒。什么刺槐、红豆杉，编故事很有一套。呸，谁信你。”
陆姩扶起李黛：“伤得怎么样？”
李黛摇摇头，缩着身子。
陆姩冷眼睇向马水蓉：“你不服气就放马过来。”
马水蓉大笑：“虚张声势。”
陆姩轻轻拉开李黛的衣领，见到里面红了一片。她的目光扫向马水蓉。
马水蓉瞪过去：“干什么？你是不是也想被我抽几下？”
陆姩要上前。
李黛及时拉住了：“我们不要激怒她。”马水蓉的报复心很重，岂是陆姩能应付的。
陆姩拿出药罐：“我给你上药。”张均能想得很周到，跌打损伤，风寒感冒，什么药都备齐了。
李黛还是担心，低声说：“马水蓉是牙眦必报的人，她绝不吃亏。”
陆姩：“她不是睚眦必报，她是欺软怕硬。”
＊
算一算，又到了马水蓉偷偷喝酒的日子。
陆姩和李黛换了活计，她去东五山上工，采了新鲜的蘑菇，送到食堂，说是改善伙食。
东五山的狱警得令，这是云门陈大少爷心仪的女人。
她送来的确实是食用蘑菇。
伙工收下了这份心意。
鸡腿菇，形如鸡腿，柄粗壮色白，口感似鸡肉。刚摘下来的蘑菇十分新鲜，味道可口。
马水蓉警惕，见陆姩和李黛吃得津津有味，她才动筷子。她在心里暗笑，陆姩能把她怎么样？
马水蓉到管监婆子那里喝了小半壶酒，回来睡觉。
半夜，她从梦中惊醒，她面色潮红，心跳得厉害，仿佛虚脱了似的。她将旁边人的被子拢到自己身上，但挡不住冒出的冷汗。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到陆姩。她立即下去，到了陆姩那边。
陆姩和李黛睡得香沉。
马水蓉拍一拍陆姩的小腿：“你给我起来。”
陆姩被吵醒，神色不愉：“你干什么？”
马水蓉：“我问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姩打一个哈欠。
“装蒜。”马水蓉拽住陆姩的衣领，“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陆姩定定地望着她。
马水蓉的手克制不住地抖起来，她惊慌：“是你，肯定是你，你给我下了毒对不对？”
陆姩轻轻拂开马水蓉的手，一言不发，目光凉薄。
马水蓉要装作狰狞，但心乱不已，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你快说，是不是你？”
李黛醒来，有些疑惑。她看了看陆姩。
陆姩还是不说话。
马水蓉的冷汗沁在额头：“我对不住你，以前欺负你是我不对。我是不是中毒了？”她语无伦次。
间房里所有的人都醒了。
一人问：“是哪里不舒服？”
马水蓉摸一下脸，又捂住心口：“我的心跳得很快，好像要跳出嗓子眼。我想吐，我犯恶心，我脑子发胀。”总而言之，她浑身不舒服。“对了，中午吃的蘑菇就是陆姩去东五山上采回来的。蘑菇！蘑菇有问题。”
所有人都吃了蘑菇，一时间，大惊失色。
马水蓉指着陆姩：“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山里蘑菇大多有毒。”
间房里乱了起来。
李黛站出来：“不可能的，陆姩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和她都吃了蘑菇，大家一起吃的，你们有什么不舒服吗？”
众人面面相觑。
一人嘀咕：“是不是还没有发作？”
陆姩慢条斯理地说：“大家都无碍。只有马水蓉一人有事。”
马水蓉跳了起来：“是你下的毒！有没有解药？你杀人，你竟然在东五山杀人！我要报给狱警。”
陆姩：“然后呢？你人死了，狱警再把我关十几年，你觉得很爽吗？你可是死了啊。”
马水蓉：“真的是你干的？”
陆姩轻笑：“你进得了东五山，怎么这么天真？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你到现在还不清楚？”
马水蓉抖着唇：“有没有解药？”
陆姩坐到铺上，抱起膝盖，又是那副娇弱可人的模样：“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唯有攥紧人命才能制胜。你再猖狂也斗不过我。”
马水蓉的脸涨红了，一是因为情绪，二是因为体内的反应：“有没有解药？”
陆姩：“你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马水蓉倒是明白了，猛地跪下来，朝着陆姩磕头：“我有眼不识泰山，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你。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们，我要解药。”
“这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再有下一次，你就直接葬在东五山吧。”陆姩拿了一个小药丸，“吃下去，过几个小时就好。”
马水蓉：“要几个小时？”
陆姩：“你如果觉得慢，那就去叫醒狱警或者管监婆子，联系医生。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撑到去见医生的时候。”
马水蓉接过药丸，立即灌了下去。她摸脸还是红的，仍然冒汗：“如果天亮的时候我还没有好，我一定和你同归于尽。”
陆姩不理她，侧身闭眼休息。
马水蓉满腔愤怒，但技不如人，不敢造次。
＊
第二天中午。
李黛问：“陆姩，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陆姩笑了下：“鸡腿菇配酒，会引发酒精中毒。一般来说，需要几个小时才能缓解。哪有什么解药，我给的是一颗治疗跌打损伤的小药丸。骗骗马水蓉罢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毒性的？”
“从书上看的。”当初对付吕恺的时候，陆姩想过好几种方法。不料，最后是他先起杀意，她才用了火。
李黛：“以前我们村子有过一件怪事。一个村民抓了一个小香螺，没多久就死了。村子二十几个人在几天之内全没了，都是喘不上气憋死的。村长说海上有螺神，是我们冒犯了螺神，所以受到惩罚。我们建了一座螺神庙，供奉那个小香螺。后来吧，村里来了一个人，见到小香螺，说那个叫芋螺，有剧毒。我才知道书上有好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可惜我只认字，却没有太多学识。”
陆姩：“我教你读书。”
李黛抱了抱陆姩：“你最好了。”
＊
监区的日子变得平静。一天天的报纸，却预兆着外面不太平。
上一个月，董孟打算里应外合来劫狱，然而并非天时地利，计划不得不放弃。
李黛很久没有收到家信，直到见到报纸才知，她的家乡已被日军攻陷。
李黛哭了很久，细细讲起家中的亲人，她问：“陆姩，你的家人呢？”
“父母早早走了。我之前寄住在一个私塾。后来私塾的先生年纪大了，生病离世。我到上海读书，遇到我的男朋友。他……”陆姩顿一下，“也走了。”
李黛嚎啕大哭：“我们都没有亲人了。”
陆姩望向北坳山的方向：“他们永远在我们心里。”
夏天，北平沦陷。
日军进攻上海。
一个本就不平静的阴天，东五山突然响起了号角。狱警和犯人的关系在这个时候变得模糊。没有“大赦”的命令，但在混乱之中，犯人向外奔跑，管监婆子也向外奔跑。
“东五山要变成日占区了？”李黛面色惨白。
马水蓉叫着：“我们是不是要投降？”
陆姩冷冷地说：“如果投降，我们只会成为日本人的狗。”
场面混乱。狱警们再如何维持秩序，都抵不过恐慌逃窜的人。
典狱长下令，迅速转移犯人。有了这一道命令，众人才有了方向。
典狱长站在高台：“全部排队。”
李黛宁愿被关在监狱，也不愿意面临战争。只是，拥挤的人群冲散了李黛和陆姩相握的手。李黛被人群推着走，回头大喊：“陆姩，快跟上。”
李黛跑得前，轮到她的时候，狱警说那辆军车还能挤下两个人。李黛要等陆姩，被后面的一人推开。李黛死死抓住大箱板。
陆姩远远望见：“李黛，你快上车！”
李黛大喊：“陆姩，我要和你同一辆车。”
陆姩来不及奔过去，只能站上高台阶：“千钧一发之际，别犹豫。李黛，你跟着大家，跟着大家更安全。”她这时是这样想的，人越多，越安全。
狱警敲着棍子：“上不上车？上不上车？”
陆姩扯开嗓子：“我们将来再重逢。快走！”
眼见其他人要占据车里位置，李黛不得不爬上了车，她挥手：“陆姩，我等你！”
陆姩看着军车远去，掉头去到另一监区。这里大门敞开，锁链被砸烂，关押在里面的革命党已经逃走。
她松一口气，放下心。
铁门大开，那些觉得自己排不上军车的人疯了似的向外冲。
典狱长朝天空开了三枪：“没有多余的军车了，剩下的明天再走。”
犯人们哪里听得进去，争先恐后。谁知道明天是不是日军就攻过来了，多留一天多一份危险。
眼见局势失控，典狱长面色严肃，下令射击。
“突突突”的枪声响起，倒了几个人之后，犯人们夺枪反杀。这时，人群里敌我不分。子弹射空了，双方进入肉搏阶段。穿着囚服的人，穿着警服的人互相打架，互相争夺。一个犯人抢了一辆军车，跳上驾驶位就要开车走。一群人追着。
陆姩憋紧一口气，直奔东五山门外。她一眼见到彭安的车，坐上去，握紧方向盘，手心直冒汗。她不大开车，但管不了这么多，只能放手一搏。
她听见越来越近的吵闹，一踩油门，呼啸而去。
＊
彭安晚了一步。
他刚刚安排了陆姩的转运，东五山就突发状况。
陆姩的车尾消失在尘土时，彭安的车开进了大门。
他下车，拉住最近的一个狱警：“陆姩，C307，她在哪里？”
狱警的头上被砸出了血，晕沉沉。凡是拦路的就是敌人，他挥着拳头朝彭安砸过去。
彭安闪过，丢下这一个狱警。
出来的犯人穿着和陆姩一样的囚服，却不是她。那些惊慌的，恐惧的，一张一张脸在面前闪过，就是没有彭安要找的人。
他转头见到躲在树下的管监婆子。
管监婆子崴了脚，走不动，这时见到面前有一个阴影，她惶惶抬起头：“长官。”
彭安问：“陆姩，C307，你有没有见到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管监婆子紧紧抓住手里的钱袋子。她抖个不停，头发很乱，她来不及梳理就跑出来了。除了钱袋子，她还拿了一支长烟枪，背了个大包袱。包袱沉甸甸，把她的肩压得沉下去。
“女子区的人都跑了吗？”彭安又问。
管监婆子哆哆嗦嗦：“别问我，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彭安突然见到几个倒地不起鲜血淋漓的人，他立即上前一一辨认。
幸好，不是她。
彭安逆着人群往监区方向。
一个狱警认出了他。狱警好歹从彭安手里收过十几个大洋，良心尚存，说：“长官，你来干什么啊？逃吧，日军要打过来了。”
彭安：“C307在里面吗？”
“里面没人，全跑了。”狱警说，“他们跑得比我还快，监区已经空了。长官你别去找，典狱长刚刚安排了转移，C307也许已经坐上军车了。”
彭安再出来，发现去年停在这里的那辆车已经被开走。
她很聪明，肯定第一时间跑了。
可他的衬衫下直发凉。
大热天，他冒的居然是冷汗。

第37章
他与陆姩，就此谢幕。
车子歪歪斜斜，差点滑下田埂。
陆姩险险地踩下刹车。只要再往前一厘米，都得翻车。
车轮卡在路边，她不知要如何转方向。
这时，远方传来军车的声音。
陆姩弃车而逃。
东五山靠外的山路没有凶禽猛兽。深山里面据说比较凶险。她沿着蜿蜒山路藏起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有爆炸的声音自东五监狱传来。
天快要黑了。树丫上的猫头鹰收起双翼，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乌鸦盘旋半空，发出粗噶的叫声。
一到夜里，山林非常凶险。路的延伸尽头也是山，那里有几户人家。只是，战争来了，不知那几户人家是不是也逃命走了。
陆姩决定下山去碰碰运气。
她的运气不是特别好，她刚刚站到路上，远处就来了一辆军用摩托。
车上的人……是日军。
陆姩迅速回到山上。她听见有人用日语喊话。
两个日本兵追了过来。
她左转右转。
日本兵追不到人，其中一个开了枪。
子弹擦过她的身边。她震了下，脚下踢中一个石头，跌倒在山地。
语言不通，她没有办法巧言令色，拖延时间。她已经在盘算自己的结局。如果她被抓到，首先要保命。有进一步机会的话，她要拉日本兵陪葬。
林间草有一米高，她匍匐，低着腰。她庆幸天色越来越暗，她的身子完全藏进草丛。
日本兵追不上人，又不知路，只能连连开枪，向着黄昏的山里射击。
到了这个时候，陆姩只能拼运气。她刚才遇到这两人，已经是倒霉。所以……老天不大眷顾她。
日本兵收起枪，拔出腰上的长刀，在草间劈来劈去。两人细细碎碎说着什么，听语调就不是什么好话。
再往里是深山。进去深山的人，从没有出来过。
男朋友走了以后，陆姩的这条命相当于行尸走肉。她想，能杀两个日本兵，就算让她搭上这一条命，也不吃亏。
尖利的刺刀砍着绿草，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日本兵再往前两米，刀尖就要划到陆姩的脸上。
她屏住呼吸。
日军什么德行，她早有耳闻。她做了两个打算，一是把日本兵引入深山。如果计划失败，那就以退为进，先顺从，再反杀。
当机立断。陆姩拔腿就跑，要一鼓作气冲进深山。
日本兵叽里呱啦地叫着。
紧接着，山林响起震荡的枪响。所有的动静在这三秒结束，一切回归平静。
陆姩向前扑了一跤，倒在草丛。膝盖磕到了旁边凸出的硬石块。她顾不上疼痛，站起来又要向前去。
后面传来一声呼唤：“陆小姐。”
她停下。
来人是穿着巡捕制服的张均能。
“张巡捕，你怎么在这里？”陆姩再看，发现两个日本兵倒在草丛，一动不动。
张均能握着枪，眼眸锐利如鹰：“我要去东五山，途经这里，正好见到他们上山，我跟过来看一看。”
“东五山现在很危险，你去做什么？”
就是因为危险，他才来的。“那边怎么样？”
“大家全跑了。典狱长说要转移犯人，但几辆车坐不下那么多人，剩下的只能跑。”陆姩问，“日军是不是杀过来了？”
“大军没到，来的应该是先行队。我一路过来，暂时只见到这两个日本兵。”张均能问，“陆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天色渐渐淡去。张均能收起枪：“夜里很危险，我们要赶紧下山。”
将要走，陆姩说：“等一等。”她捡起日军的长刀，刺向中弹的二人。
两把长刀分别立在两个日本兵的心口。
她唾骂：“日本鬼子。”
＊
陆姩上了张均能的车。
车子急速，路上几乎没有人。直到前方出现一辆车。
东五山的军车就是这样，挂着一块将要发黄的篷布。
陆姩的心跳了一下：“张巡捕，那辆好像是东五山的军车。”
张均能目力惊人：“一直停着不动，可能出了状况。”他踩下油门。
陆姩突然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她觉得地上有什么东西，而且有不祥之兆。
车子近了，照出平坦的路面。军车下躺了些穿着囚服的人。
陆姩：“张巡捕，停车。”
张均能减了车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埋伏，我们尽快离开比较好。”
“张巡捕，停车。”她连眼睛都不眨，一张脸像是冻住。
他立即刹车，停下。
她没有时间去想周围是否有埋伏，下车冲了过去。
张均能紧紧跟着。
天地很安静，天上仅剩微弱的光。
军车的驾驶座，司机歪倒在方向盘，身上满是鲜红血迹。
张均能探了探司机的鼻息。
人已经没了。
车的另一边有死去的犯人。旁边是一个狱警，手里握着枪，睁眼睛望着天。
狱警和犯人同时死亡，张均能猜测是日军所为，他用手掌盖住狱警的眼睛，令他瞑目。
陆姩的步子惊慌又无力。那一个个穿着囚服的人，都是死尸。她觉得自己脚下似乎踩了棉花，虚浮无力。她跨过一具一具的尸体，见到马水蓉的脸，她停了下，又再搜寻。
终于在山边见到。
“李黛。”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李黛侧躺着，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渗进草地。
陆姩膝盖发软，扑通跪下，抚上李黛的脸，摸到的已经是冰凉的尸体。没有温度。可是，她们今天最后一次见面，说好了要重逢。
“这里不安全。”张均能注意四周。这片地都是矮草，容易暴露。
陆姩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陆小姐。”张均能从未见过失魂的陆姩。她可能柔弱，可能慌张，但她所有的乔装之下，都有一份平静。
“她是李黛，她是李黛。”陆姩把李黛抱在怀里，喃喃念着。这是她在东五山最亲近的人，一个怯生生的善良小姑娘，曾经红红的脸蛋，现在像是涂了一层白泥。
张均能蹲下来，镇定地说：“日军随时会来，我们要赶紧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姩的脸贴住了李黛的脸，蹭到上边的血迹，她哭着说：“是我害了她，是我送她上车的。”
“这不是你的错。”张均能忍不住扶了扶陆姩的肩，“这是战争。”
什么安慰，陆姩都听不进去：“她是我唯一的姐妹……”
“我知道，她一定是个好姑娘，所以我们要给她一个平静的安息之地。”张均能柔声劝慰。
她没有动静。
他按住了她的肩：“陆小姐，外面在打仗。坐以待毙，我们都将是亡国奴。”
她终于回了神，抬起头。
“我们走。”张均能她眼角仍有泪水，他用袖子替她擦了擦，拉起她。
陆姩仿佛回到男朋友死亡的时候，心灰意冷。那时她只有一个人。现在，她恍然发现，原来张巡捕已经把事情办好了。
张均能将李黛抬到后备箱：“陆小姐想让你的姐妹葬在哪里？”
陆姩浑身像是被泄了力气：“北坳山。”
“晚上不方便，明天我陪你去。”他坐进来，又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过了半晌，陆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我无亲无故，早没了归处。”
张均能想问去不去彭安那里，但她不说，张均能不清楚她和彭安现在的关系。
“住旅馆？”张均能想了想，“对了，我家有一个小阁楼，租客刚刚搬走，正要招租。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暂住一段日子。”
陆姩抹了抹脸，很久很久没有哭过，都忘了泪水干涸时能扯着眼皮疼：“谢谢你，张巡捕。”
车子急速，张均能的声音却很慢：“我在警校有一个好兄弟，他在一次抓捕行动牺牲了。那时的我和你一样，天上有星星有月亮，但我见到的全是黑幕。”
一个人愿意将自己伤疤揭开，说给别人听，是莫大的安慰。人习惯性寻找同类，同样的痛苦更能安慰人。陆姩话到嘴边，还是那一句：“张巡捕，谢谢你。”
“先到我家歇歇吧。”张均能踩下油门，“明天陆小姐如果要住旅馆，我再帮你安排。”
＊
回到张家，已是晚上。
“陆小姐，你等一等。”张均能下车去，不一会儿又回来，手上多了一件长外套。“你先披上这个。太晚了，一时找不到新衣服。”
陆姩穿的还是囚服，她的身份的确不宜出现在张家。她穿上外套，扣上了全部扣子，再卷起囚服的裤脚：“张巡捕，谢谢你。”
张均能出现的时候永远都是在办案，陆姩不知他的家庭情况，这时听他说起才知，张家父母是知识分子。父亲在大使馆任翻译，母亲是一名教师。
张母正好在厅里，见儿子身边站了一个姑娘家，她讶异：“均能，这位是？”
“我的朋友。陆小姐失去亲人，无处可去。”张均能温和地说，“楼上的小阁楼不是空着吗？我让她暂住一段时间。”
陆姩的外套扣子扣得很结实，张母没发现底下的囚服，只觉这个姑娘的外套很是眼熟，再打量，她的裤子有点旧，不过人很漂亮。
张母：“原来是朋友啊，进来吧。”
陆姩低着头：“张伯母你好。”
“你好。”张母笑着说，“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
陆姩向张母鞠了一个躬，跟着张均能走。
小阁楼名叫小阁楼，房间很大。一张双人床，一个木衣柜，以及一个小小的淋浴房。
张均能开了阁楼的小窗：“你要什么生活用品，跟我说就行，我来安排。”
“张巡捕，这房子不是出租的吧？”他的家境看着是有钱人家，大概不稀罕这一个房间的租钱。他说出租可能是为了顾及她的面子。
张均能笑了：“阁楼和我们主院是分开的，我们不会打扰你。”
“这是你的家，我才是打扰的那一个。如果不方便，我去找旅馆。”
“没关系，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你吃完早点歇息。”
“这几年，每一个对我好的人我都惦记在心。你，李黛，我何德何能得到你们的关照。”
“以前你在东五山，我们立场不一样，我就算想关照也不能明目张胆。”张均能顿一下，“我当初逮捕你，你没有把我当敌人，已经很宽容。”
“你抓我是秉持你心中正义，我杀人是伸张我的正义。”陆姩说，“对了，张巡捕，麻烦你联系彭安，告诉他，我一切安好。”
只是，她一时半会也没有斗志去斗陈展星了。
＊
李黛葬在了北坳山。
下葬仪式由村民完成。
陆姩还要到另一座墓前说说话。
张均能不打扰她，自己下山去等。
纪上章的墓前被打扫得很干净。一个村民说：“之前有人替小姐续了钱。”
陆姩问：“是谁？”
“好像是……”村民敲敲脑袋，“姓张，一个姓张的先生给你续了十年之约。”
陆姩站在男朋友的墓碑：“张巡捕真的是一个好人。”
两年过去，男朋友停在最英俊的时候，而她一颗心千疮百孔。她一路走来，裤子脏了，鞋子脏了，满身污泥：“如果我就这一副皮囊下去，你是不是要嫌弃我的？”
她自己先回答：“不是。”
他最爱她，岂会嫌弃她。
＊
接连几天，都是阴沉雨天。细雨没有重量，落到人的掌心，不疼不痒。但密集的雨蒙住了眼前的景象。
法租界很祥和，好像什么也没变化。夜总会依然有光鲜亮丽的歌舞，抽鸦片抽大烟的人，依旧面无表情。赌场上的赌鬼，一直挂着贪婪的笑。
这里远离了战争。
陆姩的消沉和前年不一样，那时她满腔怒火。可能是当时运气好，陈力皓、蒲弘炜、吕恺、彭箴、魏飞滔，他们一个接一个死了，仿佛上天为她助力。陆姩的计划里，除了彭安和陈展星，其他没有意外。甚至连她进监狱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太自大，以为自己真有本事。
真正的本事不是杀人。她连一个自己重要的姐妹都保不住。她回顾自己曾经的小聪明，觉得很可笑。
陆姩在小阁楼，她能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与世隔绝。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冲锋陷阵的前锋，而现在就像埋进龟壳的懦夫。
男朋友在的时候，她其实就是一个普通小姑娘。
现在她也是一个普通小姑娘。只会杀人，不懂护人，她有何用？
陆姩迟迟没有联系彭安。
陈展星离开上海之后没有再来，她也没有复仇一说。
李黛死了之后，陆姩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一切，包括她曾经有过的善良。她说对她好的人有李黛，有张均能，其实一直以来，彭安对她非常友好。她却想把彭安当成一枚棋子，完成她对陈展星的仇恨。
彭安只是一个无辜的人。
＊
说回彭安。
那天，他在路上见到了那辆卡在田埂边的车。车上没有人。他开车绕了好远的路，一直没有见到陆姩。
如果她逃出东五山，她有什么落脚处？又或者，她逃出去，却遇上了日军？
见不到人，结果可能是……凶多极少。
彭安回去陆姩曾经的租处，空无一人。他关门，又锁上了。他动用了市政府的关系，要求寻人，到了半夜，他还未入眠，突然接到电话。
张均能说：“彭先生，陆小姐没事。不过，这段时间暂时住在我这里。”
她和张均能……甚好，甚好。
过了几天，彭安在茫茫细雨里，偶然见到陆姩。
她穿着一身的黑。黑色上衣，黑色长裤，慢吞吞走着，低头不知想什么。
她已经安全，无需担忧。但，彭安想上去问候一声，毕竟曾经相识。他刚要开门，又见到转角走来一人。
张均能手里撑一把大黑伞，步伐坚定，站到她的面前。
好一出俊男美女的风景画。
彭安开车门的动作变成了关车门。他推一下眼镜。
那两人都穿了黑衣，但在暗沉的天色里，清晰地映入车内人的眼睛。
细雨下得真是烦。车玻璃雾蒙蒙的。
雨刮器扫掉了玻璃上的雨水，后视镜里那对黑衣男女越来越远……
＊
当天，彭安联系了张均能：“张巡捕，有你照顾陆小姐，我很放心。不过，陆小姐的身份还留在东五山，我给她另作安排，不知张巡捕介不介意。”
张均能：“如今对错模糊，我哪还介意陆小姐的身份？”
彭安：“两日之后，我派人把陆小姐的新户籍送过去。”
张均能：“彭先生想得周到。”
“对了，张巡捕，别说这是我的安排。”彭安冷静地说，“我和她不会再见了。”
张均能：“彭先生和陆小姐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彭安：“没有什么，各自珍重。”为她换一个新身份，是他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到了半夜，又是无眠。彭安站在窗边赏雨。
电话铃响。
彭安的语气很恶劣：“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怎么还没死。”
陈展星笑了：“脾气这么大？谁惹我们的小安安了？”
“有话快说。”
“东五山的情况怎么样？”
“日军之所以攻击东五山，是冲着□□去的。日军想把革命党吊死示众，计划失败。不过，东五监狱已经被炸毁了。”
陈展星问：“她呢？”
“没事。”
“你照顾好她，等我回去。”
“她自有人照顾。”
“谁？”陈展星开玩笑地问，“不是你吧？”
“我认识一个完美无瑕的好男人，和她正好般配。”
陈展星当这话是耳边风：“等我在这边忙完，就是我和她的好戏。”
窗外，细雨绵绵。彭安推开窗，伸手出去再收回来，手心满是雨雾。他牵起了他预料之中的红线。
他与陆姩，就此谢幕。
作者有话说：
月老的假&#183;红线结束。
毒蝎子和眼镜蛇真&#183;红线即将登场。

第38章
她有了着落。
雨停的那一天，张均能上去了阁楼。
他不问她的心情，只说：“陆小姐，我父亲要到香港公干，我母亲跟着去。你要不要也去香港散散心？”
陆姩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人坐在那里，房间却不像是有生活气息。“那会不会太麻烦伯父伯母了？”
“只是多一张船票而已。”张均能望了望小窗，玻璃被雨水打得发亮。她的眼睛却很沉寂。“法租界进来了很多人，偷砸抢掠的案件比之前多。见到这样的景象，我担心你陷在李黛姑娘的事里。”
“让张巡捕担心了。”
“再坚强的人也需要时间。陆小姐可以出去走走。”
“谢谢你对我有信心，我在这里打扰你们太久了。”留在这里空有胡思乱想，陆姩听从了张均能的安排。
自上海开战，去往香港的船票非常紧张。船票的日期排到三天后了。
“我等手头上的事情忙完再过去。”张均能送三人上船，特别叮嘱陆姩，“去到那里，给我报平安。”
陆姩登船，回头：“张巡捕，我走了。”
张均能迎风而立：“一路顺风。”
＊
张均能从港口出来，被人叫住了：“张巡捕。”
来人是樊胜虎。他卷着裤脚，拎了一个小水桶。
早前，田仲调查出樊秋灵频繁进出医院，医生说樊秋灵身染重病。在那之后，田仲和樊胜虎问过几次。
樊胜虎对樊秋灵的社会关系知之甚少。乔丽、钱进，樊胜虎一个都不认识。
尸体腐烂很严重，通过现有的手段，巡捕房无法确定那一具尸体是不是樊秋灵，以及死者究竟是病死、自杀又或者他杀。
线索就此中断。
张均能的断案原则是，没有证据之前，一切都是猜测。哪怕他觉得死者是樊秋灵，他也不能跟樊胜虎说，那是樊秋灵。
二人本是擦肩而过，樊胜虎突然说：“张巡捕，能不能陪我聊一会儿？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张均能看一眼手表：“好。”
二人坐到巷口的台阶。
樊胜虎的桶里装了一半水，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我今天想吃顿好的，就去河边钓鱼。秋灵特别喜欢吃鱼。”
张均能又听樊胜虎说着樊秋灵的事，问：“樊老先生觉得，樊小姐会去什么地方旅游？”
“大江南北吧。”樊胜虎望着终于放晴的天，“实不相瞒，我和她的关系不是特别好。我跟她的母亲离婚以后，她有怨言。张巡捕，你们去过医院吧，是不是知道了秋灵的病？”
“樊老先生，那是例行调查。”
“我知道，医生说她活不过今年年初。疾病嘛，其实是老天爷要收人的命。她要去大江南北走一走，我想跟着她去，她不让。她又说起她的母亲，怪我太无情。那天秋灵跟我吵了一架，收拾东西就走了。她连死都不愿意待在我身边，我只能骗自己，她还活着。可她都走了一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张均能只能安慰说：“或许樊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
张氏夫妇有自己的行程。
到了香港，陆姩和二人道别，去了海边。
李黛就是在海边出生的。
陆姩亲自送李黛上车，又亲自为李黛下葬，这一因一果令她倍感挫折。她只得逃避。
远处有一个女人正在玩海。可不就是玩？浪花拍打女人的脸，她迎风破浪冲过去。
陆姩也是这时才知，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有这种玩法。
女人自浪里回来。
陆姩为她鼓掌。
女人告诉她，这叫冲浪，是英国刚刚兴起的一项运动。女人自小在海边长大，了解潮汐，了解海浪：“我早就想去海里闯一闯。”
陆姩生起向往：“我能不能去？”
“那不行。”女人摇头，“大海危机四伏，冲浪之前得先学习平衡。”
可这时的陆姩不要命，她早就不要命：“没事，我要试一试我能不能冲破巨浪。”
女人欣赏陆姩这迎风而上的劲头，笑着说：“你第一天肯定不能下海，你在岸上跟我学习基本知识吧。”
陆姩在浅滩踩着冲浪板，人没有滑出去，一个巨浪打过来。她立即跳走。
冲浪板飞了出去，正中过来的一个人，将那人直接撞倒。
陆姩过去：“抱歉，我刚刚学，控制不住。”
“没事。”
陆姩怔了一下。这两个字的声音好像李黛。
女人伸手。
陆姩搭了她一把，将她拉起。
女人拍了拍衣服上湿漉漉的沙子：“你玩冲浪？姑娘家玩这个，真的好猛。我只能在这里捡贝壳、捡海螺。”
这时就有一个海螺留在女人的脚边，特别巨大。
陆姩提醒：“千万不要去捡这一个螺。”
女人转头：“为什么？”
“芋螺有毒，人被蛰一下就可能丧命。”
女人惊讶：“你是在海边长大的吗？”
“我有一位故人在海边长大。”陆姩目光柔软，这个女人的声音真的很像李黛。这样简单的对话，让陆姩回忆起东五山的日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女人名叫蒋婉柔，江浙人士。说是到香港不久。她听得懂粤语，只是不会讲。“香港人好多不说国语，你初来乍到肯定不习惯。听得多了就能猜出意思。”
日沉大海。
蒋婉柔还没走，招着手：“陆姩，你住哪里？”
陆姩：“还没有订酒店。”
蒋婉柔：“我住在那里的客栈，要不一起？”
陆姩跟着过去。
很是巧，陆姩订的房间恰恰就在蒋婉柔的隔壁。
蒋婉柔到处玩。
陆姩的起居很单调，她只去冲浪。她不要命，她用自己的命跟大海玩。
天上风和日丽，海上起伏不定。浪卷上天的时候，陆姩豁然开朗，消沉无济于事，她要为李黛复仇。
客栈的设施比较简陋，两台电话机都摆在一楼的服务台。陆姩给张均能报平安。
他笑着：“听你的声音，比在上海的时候要开心。”
她也笑了：“我来到这里，只见到宽广的大海，心一下子就开阔了。”
“陆小姐，我这边快忙完了，过几天我去香港，顺便接你们回程。”
陆姩刚放下电话。
那一把和李黛非常相像的声音响起来：“跟男人讲电话？”蒋婉柔靠在门边。
“朋友。”陆姩简单地回答。
“我今天跟人去钓鱼，大有收获。”蒋婉柔拎起两个桶，“我让客栈厨工帮忙做菜。到时候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陆姩，今晚一起用餐吧。”
陆姩怀念这一把声音，点头答应。
晚饭不只是陆姩和蒋婉柔一起，还有大群的人，竟然在客栈大厅摆了两张桌。
语言不通，陆姩不大说话。直到服务员端上来一盘贝壳。
同桌一人正要夹菜。
陆姩制止：“这个不能吃。”
那人的筷子停住：“为什么？”
陆姩：“报纸上说，香港近期有红潮。淡菜在红潮期间不能食用，因为有毒。”
那人愣愣的：“真的假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服务员连忙说，“有毒，多吓人。赶紧撤下吧。”
这像是一个不经意的插曲。
酒过三巡，一个男的端着酒杯来搭讪，用着一口蹩脚的国语喊她：“靓女。”
亮不亮陆姩不清楚，这男人的一颗金牙是挺亮的。
男人倒上一杯酒，放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靓女，陪我喝一杯。”
陆姩假装听不懂：“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了。”
男人的手掌扣住酒杯：“敬酒不喝喝罚酒是吧？”
众人望过来，有几人翘起了腿，磕着瓜子。说实话，好几个男客人早就相中她。只不过平日里讲些礼貌，如今酒劲上来耍酒疯，很是理直气壮。
金牙凑近陆姩：“知不知道我是谁呀？”
不知道。如果知道，陆姩就不吃这一顿饭了。蒋婉柔热情好客，但未免太热情，几乎将在这里住的人招揽了三分之一。
陆姩冷淡地转头。
蒋婉柔出来解围：“哎呀，干嘛为难一个姑娘家。”
金牙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的粤语。
蒋婉柔也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蒋婉柔劝慰陆姩：“别理他。男人一喝醉酒就藏不住本性。但他说的是实话啊，陆姩，你很漂亮。”
蒋婉柔长得也不错。比起陆姩来，她更时尚。陆姩穿的衣服是普通的上衣裤子。蒋婉柔每天花枝招展，上下楼梯时裙摆飞扬。
蒋婉柔的声音很像李黛，个性一点也不像。
陆姩对蒋婉柔只是逢场作戏。
陆姩上楼了。
＊
第二天，陆姩的作息依旧简单，上午去冲浪，中午回来吃饭。
听服务员说，蒋婉柔已经退房了，说要登船。
陆姩休息了半个小时又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
她准备洗澡，打开了衣柜。
她只带了三四套衣服，衣柜比较空。
所以，寥寥几件衣服遮不住里面半坐的那一个人。
这是金牙。和昨天的神气活现不一样的是，他的头歪了下去，呈现出无力支撑的状态。
陆姩第一反应是用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她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摆弄来摆弄去，来回地选。最后她选了一套黑色系的上衣裤子。她刚刚拿起衣服，又放回去，关上了衣柜门。
她大意了。来到陌生的香港，却没有十二分的戒备。如果换作以前，她不会这样松懈。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蒋婉柔的那把声音有所迷惑。
张均能说，陆姩需要时间。
眼下没有时间了——一具尸体就躺在她的衣柜。
陆姩在床边坐下。她要好好梳理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人在打击中衰败，又在打击中振作。
她离开东五山，名不正言不顺，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张均能说，有人给她抹掉了过去两年的污点，为她办了全新的资料。她成了一个过去两年勤勤恳恳工作的陆姩。
很不幸，她在香港又和命案扯上了关系。如果这边警方查得仔细，她可能还会连累张氏夫妇。
陆姩去服务台，问能不能预定回上海的船票。
服务员说：“上海在打仗，几个港口停运。一天只有一艘船，订票要提前三天。”
陆姩没有办法和一个尸体共存三天。腐臭迟早要暴露。
她回到房间，打开衣柜。她用毛巾包起手，蹲下去观察这一具尸体。
尸体到了晚上似乎更加阴森。
他的皮肤上有紫绀。
她观察了表面，关上柜门。之后她发出凄厉的尖叫，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清洁工正擦着楼梯扶手，吓了一跳，险些滚下去。
陆姩惊惶：“我的房间……衣柜里有一个男人，像是睡着了。”
清洁工立即汇报给服务员。
服务员问：“男人？睡着了？”
陆姩抓紧衣服，茫然无措：“我刚刚拉开衣柜门，见到有个人。我只看了一眼就跑出来了，应该是……睡着了。”她越说越害怕。
几个人一起到了她的房间。
服务员开了衣柜门，也以为对方睡着了，上前拍了拍男人：“哎，先生。”
只一下，男人就从衣柜里倒下来，扭曲成诡异的姿势。
几人尖叫。
“死人了。”服务员大喊，“死人了。”
陆姩吓得面无血色。
＊
警察来得很快。
一个中年警察四处查看，从衣柜到窗户。又俯下身，望了望床底。此人名叫邓佑天，说着一口香港口音的国语：“你是什么时候拉开衣柜的？”
陆姩怯生生的：“报警的前一分钟。”
邓佑天：“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姩：“傍晚。”
邓佑天：“认识这个男人吗？”
陆姩：“只见过一面。”
服务员这时插嘴说：“他叫熊建，是客栈的房客。”
“熊建和这位小姐认识吗？”邓佑天转向服务员。
服务员欲言又止。
邓佑天：“有什么话就直说。”
服务员望一眼陆姩：“昨天晚上，熊建想要轻薄陆小姐。”
陆姩揪着衣摆：“我和他只在那个时候说过几句，后来，有位蒋小姐替我解围，他就没有再骚扰了。”
“对。”服务员又插话，“是蒋小姐解围的。”
邓佑天：“谁有房间的钥匙？”
服务员：“除了房客，服务台有一把备用的，一般是清洁工拿着。”
陆姩：“我的钥匙一直带在身边。”
清洁工：“我每次做完清洁都会锁门。”
邓佑天：“还有人进过这房子吗？”
众人都表示：“不知道。”
邓佑天：“跟我们回警署。”
＊
到了警署，陆姩除了隐瞒她早已发现尸体这件事，其他的，她没有说谎。
邓佑天：“案件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不能离开香港。”
第二天，警察再次审讯陆姩：“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昨天你回来吃午饭，之后两点再出门，完全具备作案时间。而且你和死者熊健在前天晚上有过矛盾，动机很充分。”
“警官，你们没有证据。”
“死者死于呼吸衰竭，全身上下只有一个不到两厘米的小刺伤。初步怀疑是接触了海洋生物中毒。听客栈的人说，你特别擅长分辨海洋生物的毒性。比如什么贝壳在什么季节有毒？”邓佑天话中有话，“这可真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我以为，身为警官，不会在没有证据之前血口喷人。”但陆姩好像也不意外他的办案态度。
邓佑天：“我们会去调查证据。”
过了二十四个小时，陆姩没有被释放。
邓佑天：“你的嫌疑最大，万一你离开香港，案子很麻烦。我们已经申请延时拘留。”
待在东五山是一码事，来到这里当替罪羊，陆姩万万不乐意：“我要联系我的律师。”
邓佑天点头：“合理诉求，允许。”
陆姩先是打电话给巡捕房。一个巡捕说，张均能被派去南京了。
她想到另一人。金长明是律师，跟法律打交道是他的老本行，就算他不在上海，但他交友广阔，也许能找到一位香港律师。
只是，无论是金长明的住宅电话或者办公电话，都无人接听。
陆姩还有一个铭记于心的号码。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麻烦他。她牵扯的是命案，万一他又倒大霉，被人刺一刀什么的……恐怕活不过今年了。
思绪辗转间，她还是拨通了电话。
那边接起：“喂。”
像是很久不曾听见的声音。“彭安。”
他静了三秒：“陆小姐。”刚刚清冷的调子突然和煦如春风了。
“你能联系金律师吗？”
“他外出，有事吗？”
她三言两语将案子经过说了一遍：“没有律师的保释，我出不去。”
彭安说：“陆小姐，别担心，那边的事我来安排。”
他的模样肯定是憨厚温和，傻里傻气。但她有了着落。

第39章
陆小姐，好久不见。
陆姩没想到金长明的速度这么快。当天，保释程序就办妥。
邓佑天送陆姩出来：“你不能离开香港。”
金长明礼貌地说：“邓Sir，我们期待早日破案。”
车停在警署外，金长明拉开车门：“陆小姐，我给你安排了住处。”
“谢谢你，金律师。”
“不客气。”
金长明说的住处是山头的大住宅。石柱雕刻精美，大厅宽敞，一幅巨大的壁画华丽又复古。陆姩已经习惯了这一群人的上流圈层。
房间在二楼。
她两手空空，什么东西也没有。
金长明：“陆小姐，这里日常用品是齐全的，不过衣柜里只有男士的衣服，只能先委屈你一下。等有时间再为你置办服装。”
“我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很感谢了。”
“你先休息一下吧。”金长明退出去。
陆姩洗了一个澡，在衣柜里找了一件白衬衫和黑长裤。衬衫宽，裤子老长老长的。她把衬衫的下摆打了一个结，再把裤脚向上挽了好几层。
她躺下来。
警方对于凶手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从现有的情况分析，她是头号嫌疑人。
如果警方想要快速结案，最好的方法就是逼她认罪。警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是杀人凶手，同样的，她也无法自证清白。人死在她的衣柜，她在死者的死亡时间里没有不在场证明，又碰巧两人确实有过冲突，一个一个巧合加起来，就像有人故意给她设了陷阱。
熊建死于呼吸衰竭。
而他身上只有一个细小的伤口。芋螺毒素会造成四肢暂时性麻痹与长时间的呼吸困难。芋螺的毒性之强，一个小刺伤都足以致命。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也睡不着。光是在这想，什么用都没有。她坐起来，想到楼下花园走一走。
之前她没有问金长明这栋大住宅是谁的。能在香港购置如此豪华住宅的人肯定不是普通角色。陆姩心中猜测，也许是彭安的？
当她走下楼梯见到一个人，她知道自己可能猜错了。
深灰的皮革沙发上，陈展星翘着一只腿，十分悠哉。他端了一个红酒杯，似乎听到动静，他抬头望过来。
陆姩穿的是他的衬衫。上衣太宽太大，她打的那个结系在腰上，比较松，但裤子的皮带抽得很紧，衬出她纤细的腰。裤脚被挽上去了，露出她小巧的脚踝，以及小片的洁白肌肤。
陈展星这时很喜欢自己的这一件白衬衫，尤其是穿在陆陆姩的身上，就像是他的高大箍住她的娇小。光是这样望着，他都觉得可爱又妩媚。
他喜欢，陆姩则不是。见到他的瞬间，她明白过来。
金长明的圈子始终还是逃不开陈展星。
陈展星当初说要离开上海，原来是来了香港。她身上穿的这一套男士服装可能是他的。顿时，她直犯恶心。
从她冷然的眼神，陈展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他庆幸的是，她的表达非常真实。当然，有时觉得遗憾，她面对吕恺的时候，怎么就笑脸相迎，做足了柔情似水的样子。后来，她什么都不装了，就算是勾引男人，眼神也毒辣辣的。
陈展星扬起酒杯：“陆小姐，好久不见。”
陆姩立在楼梯口，居高临下。
可陈展星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王者气势。
“陈大少爷竟然还没死？”她下楼，“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摇晃着杯中红酒：“这是我在香港的家，我回我家，你说我想做什么？”
“那我问得直白点，陈大少爷让金律师把我接到你家，是想做什么？”她走到一半，停在那里，倚住扶手，轻蔑地俯视他。
“得知东五监狱在炮火中被毁，我无尽哀伤，后来知道陆小姐安然无恙，我深感欣慰。香港事务繁忙，我计划再过半个月回去。没想到上天注定你我缘分不浅，陆小姐先来了香港。”
“我是警察眼中的杀人凶手，陈大少爷就不怕，夜半时分我让你血溅当场。”
“‘夜半时分’这四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又是另外的景象。你如果想和我共度一夜，牡丹花下死，我自当乐意。”
“陈大少爷财大气粗，很有沾花惹草的本事，就算来到香港也不缺美女作陪。”
“你我一别，我的眼里再无其他女人。”陈展星弯着眼笑，眼神专注，仿佛他要捕猎了。
陆姩也笑：“如果陈大少爷故作深情的姿态在两年前出现，我的日子现在很舒坦。”
他敛起表情：“当初我没有救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后悔换不回人命，换不回我失去的一切。”陆姩忆起惨死的男朋友，她厌恶面前的一切，她拽着裤子匆匆回房，把门摔得巨响。
陈展星饮尽了杯中酒，他松一松领带。陆姩只要露出脆弱的表情，几乎都是和她男朋友有关。
陈展星确实是有后悔，但他不会沉浸在这一情绪，那对现实无济于事。曾经的陆姩冲着男朋友绽放笑颜，倾国倾城。
陈展星再没见过她那时的笑。
＊
这里不是东五山，没有各式各样的植物。这里也不在海边，没有邓佑天口中所说的杀人与无形的海洋生物。
陆姩的心中满是对陈展星的恨意，在房间翻箱倒柜，找不到一把利器。
她坐下来，揉了揉额头。
她早已不在乎自己的躯壳，如果利用美色能达到目的，她能不择手段。问题是，凭她的力气，哪怕两人真的到了床上，她也未必能一刀刺死他。
她的诱惑岂不白白便宜了那个男人。
夕阳西下，渐渐融入天际，天空渲染出浅黄浅橙淡紫的画卷。
金长明敲了敲门：陆小姐，是时候吃晚饭了。”
陆姩收拾了情绪，她开门：“金律师，我可以自由出入吗？”
金长明点头：“你配合警方调查即可，其余时候是自由身。”
“我能出去吃饭吧？”
“陆小姐，这里市街有距离，要不我开车送你过去？”
“顺便我去买些衣服。”她可不愿再穿陈展星的衬衫。
陈展星还是坐在客厅的沙发，酒杯已经空了，他笑容亲切：“陆小姐，要不要一起共餐？”
陆姩抱起手臂：“不要。”
金长明自动关上五感，退到外面。自家主子吃瘪的时候，他不方便在场。
陆姩没有特意绕开陈展星，她经过他的身边，把手心摊到他的眼前。
陈展星眉峰一挑，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迅速抽回来，像一条灵巧的蛇，“咻”地一下就从他的掌心溜走：“我没钱。”她理所当然问他要钱。
“我陪你去，你花多少的钱我都买单。”
“陈大少爷这样‘尊贵’的身份，还是不要勉强当跟屁虫了。”她要走。
他拉住她：“不是没钱吗？就这样走了？”
“我的东西留在客栈。我只是嫌疑人，法官没有给我定罪，我回去拿我的行李不犯法。”
陈展星攥着她的手腕，摩挲几下：“你的账暂时记在金律师那里。”
陆姩甩了甩手：“放不放开？”
“不舍得放。”
她猛地抬脚，要去踢他。
陈展星已经有了教训，后退一步，紧接着伸开长臂，把人拉到自己的怀里。他掐住她的腰：“你是不是打算对我用美人计？”
她用手肘去撞他，又被他轻松制住：“陈大少爷，你了解过我牵扯的案子吗？死的那个男的，人高马大，中毒而亡。”
“既然如此，陆小姐为什么不与我共餐，这不是很好的下毒机会？”
“可我对着你难以下咽。”
见她绷着俏脸，他听她的话，不去当跟屁虫了：“怕你吃不饱，饿坏了。”他笑着松开她。
＊
金长明开车去了尖沙咀。
“陆小姐，你想去哪里吃？”他放慢车速。
陆姩正好见到一家茶餐厅：“就在这里停下吧。”
她在陈展星面前没有好脸色，金长明觉得，他在陆姩心中也只是陈展星的狗腿子，于是不打扰她吃饭。他守在茶餐厅的外面。
陆姩一人坐在四方桌，刚刚下单一盘烧肉叉烧面。
有四人进来，一个个的眼睛都盯着她。前面的是两个高大的壮汉，到了她的桌边，一左一右，各自站着。
陆姩抬起头：“你们是谁？”
“你是凶手。”来的第三个人身材很瘦，浑身的线条都是窄的，眼睛狭长，鼻梁尖锐，他轻轻瞟着陆姩。
陆姩靠在椅背：“我不是凶手。”
瘦子：“我们的弟兄死在你的房间。”
陆姩：“那是酒店的房间，不止我有钥匙。钥匙挂在服务台，有偷盗的可能。没有直接证据说明我是凶手。”
“肥强。”瘦子转头跟他身后的一个胖子说，“我早说蛇蝎美人都是祸害，牙尖嘴利。”
肥强：“马骝哥，直接绑起走呗。”
瘦子外号“马骝”。他拉过椅子，坐到陆姩的对面：“等警察破案，黄花菜都凉了，警察破不了的悬案多到阿妈都不认得。把人带回去，逼问几句，她自然说实话。”
陆姩：“你们不是警察。”
“但我们是熊建的兄弟。”马骝的两只手插进夹克外套的口袋，“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来谈一谈真相。”
陆姩：“你们应该问警方，他们的职责是调查真相。”
其他顾客见到这阵仗，有些躲着离开，有些端起碗坐到其他座位。老板擦了擦围裙，他担心这些人闹事，正犹豫要不要报警。
“熊建啊，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贪恋女色，他只要见到长得漂亮的美女就分不清东西南北。我都打听过了，熊建死的前一个晚上。”马骝指着陆姩的鼻尖，“就是相中了你，最毒妇人心啊。”
“我不是凶手。”陆姩扯开笑，“你们替兄弟报仇都找错了对象，也不怕你的兄弟在九泉之下讥笑你们。”
马骝冷下脸：“不许讲我兄弟的坏话。”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数落熊建贪图美色的。
马骝：“要不是大佬有令，要把活人带回去训话，我早就一枪崩了你。”
“谁敢一枪崩了人？”茶餐厅门口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赫然是一个半头灰白的老警察。
马骝眯起细长的眼：“哇，阿Sir，老熟人哪。”
确实是熟人，老警察叫得出瘦子的名号：“马骝。”
马骝：“阿Sir，我和朋友在这吹水呢。”
“吹水要用枪？”老警察说，“警方查案，先退到一边去。”
马骝：“阿Sir，破案讲究效率，不是警方说着调查，却晾着嫌疑人不管不问。活干得多，不显得你们勤快。效率，我们香港讲效率。”
“香港讲法律。”老警察到桌前，出示警官证，“这位小姐，我们查到新线索，需要你配合，跟我们去一趟警署。”
陆姩抬眼见到门外的金长明。
他暗暗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和老板说：“抱歉，不吃面了。”
老警察又向马骝亮出警官证：“不要妨碍公务。”
马骝摆出一个“请”的手势：“阿Sir，我们等你的调查结果。”临走的时候，马骝恶狠狠地瞪了瞪陆姩。
陆姩跟着老警察走到路口，金长明已经等在那里：“谢谢，李Sir。”
老警察：“听说最近在海边客栈死的是鹰记的人。你们要当心，现在这些□□，斗起来无法无天。”
金长明点头：“我明白。”
“这个案子不是我负责，我不清楚内/幕。”老警察拍拍金长明的肩膀，“你们自个当心。”
路口有几个小摊，摆了些长长短短的衣服。陆姩随便挑了几件，又进去杂货店买了些东西。之后，她坐上金长明的车。
没想到，熊建还是帮派的人。那可都是逞凶斗狠之徒。
“陆小姐，以后你不能自己跑出来。”金长明踩下油门，“有人跟踪我们。”
她回头望去。
一辆黑车和这车保持着距离。这车快，那车快。这车往左，那车也跟着来。
陆姩：“是不是刚刚那几个人？”
“也许。”如果他们在上海，问题不大。可这是香港，云门到这里不过几个月，还没有太大势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车子一会儿走大路，一会儿绕小路，七拐八拐，终于甩到那辆黑车，静悄悄地驶上了山。
＊
这两天，金长明有要事。
陆姩从窗外见到金长明早早开车出去。这栋房子就只剩下她和陈展星。她把自己关在房中。
陈展星按时送来一日三餐。
她吩咐他把东西放到走廊的花架。等他走了，她才开门去拿。
陈展星觉得好笑，他敲了敲门：“陆小姐，我已经把饭菜放到这里。你不用跟防贼一样地防着我，男女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我不玩强制那一套。”
她喊着：“放下东西就滚，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见你一面坏我心情。”
他笑出声，似乎真地很开心：“那我走了。”
下午，来了一场急雨，电闪雷鸣，黑云沉沉压下来，天一下子暗了。
陆姩去拉灯，灯不亮。她又按下台灯，仍然不亮。
停电？或者……陆姩怀疑这是陈展星的阴谋。他嘴上说你情我愿，可他和她在东五山第一次遇上，是在去年。他忍了她一年，见到还能忍？她怀疑他的自控力。
陆姩去杂货店的那天，顺便买了一把剪刀。她把剪刀放在枕头下，本以为这两天会有自己刺杀陈展星的梦，没想到她对他厌恶得连梦里都不愿见到。
她拿起剪刀，开门出去。
雨已经停了，乌云慢慢散开。房子里静悄悄，只有大自然的声响。
陆姩到了楼梯口，一眼见到沙发上的男人。
陈展星半躺着，一手的手背搭在额头上。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陆姩握紧手里的剪刀，蹑手蹑脚地下楼去。她脚步非常非常轻，但她一站到他的面前，就被发现了。
“陆小姐。”他还是躺着，只是放下手来，笑眼向她。
陆姩将剪刀藏在背后：“是不是停电了？”
“可能雷电切断了线路，已经通知师傅，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通电。”
“今天晚上是不是没有饭吃了？”
“你饿的话，可以早点出去吃。如果不出去。等来电了，我去煮晚饭。”
陆姩惊讶：“你煮晚饭？”
陈展星觉得好笑：“难道你觉得这里还有第三个人煮饭给你吃？”
她一直以为，她的一日三餐是从餐厅订的：“金律师呢？”
“他在为你的案子奔走。”陈展星拿起沙发枕，放到扶手上，把头枕上去，像是要睡觉。他闭上了眼。
好机会。她猛然竖起剪刀往他身上刺。
霎时，陈展星犹如迅捷的猎豹，睁开的眼睛尖锐犀利，他左手擒住他，右手迅速夺去她的剪刀。
因为惯性，陆姩失去平衡，膝盖着地，半跪着，上半身往前倾。只要她趴过去，他手里的剪刀立即会刺进她的心口。
陈展星反应极快，举高剪刀：“我很喜欢这种藏着生死时速的投怀送抱。”他把剪刀放在边上的茶几。他揽住她的腰。
陆姩要起来。
他扣着她的腰，像是没使劲。
她却动弹不得，挣扎着。
陈展星告诉她：“陆小姐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你这样乱碰乱动，是要走火的。”天边霞光乍现，光在他的眼睛宛如金色海洋。
她的上半身不得不趴在他身上。好在她避开了他的下半身。
“不开心？”他掐起她的下巴，拧了拧，“我就喜欢你这样不高兴又不得不窝在我怀里的样子。”
“陈大少爷说喜欢你情我愿。”
“那我换一个说法，无论陆小姐是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
陆姩冷哼：“以前不知道陈大少爷是油嘴滑舌之人。”
“陆小姐，我常常梦见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在梦中做什么？”
“梦就是梦，成不了真。”
“我也曾经梦过和现在一样的姿势。”陈展星的手很不安分。他记得陆姩的样子，她的身体印在他的脑海，又纤细又丰满，契合他的喜好，“我也喜欢你这样安静的时候。”
陆姩弯了弯笑，迅速拿起茶几的那把剪刀。
他立即按住她的手臂。
她只觉手臂发麻，使不上劲。
剪刀又掉在了茶几上。
他顺着她的手臂移到她的手肘，她的手腕，最后与她十指交缠。
两人的姿势暧昧至极，如果不是女人冷着脸，单看男人的笑，这像是一对恩爱小情人。
陈展星情难自禁，要去亲吻。
正在这时，大门被推开。斜阳顺着开启的门缝，越大越亮，给沙发上的一男一女披上金光。
陈展星抬眼望去。
陆姩也转过头。
身形修长的男人站在门边，他背向夕阳，灿烂的霞光将他照得五彩缤纷。他说：“陆小姐，好久不见。”

第40章
因为高，影子很深。
与彭安的分别，没有久到称得上是“好久不见”的时间。
陆姩只见光慢慢地从地面升上来，照亮他的脸。
可能他养好了身子，或是因为霞光，他不再苍白得可怜巴巴了。刚刚他站在门边时，修长有型，但他一走进来，背又驼了。
算了，因为他是彭安，她对他特别宽容。
陈展星懒洋洋地坐起来，一手插进自己头发，抓了几下：“彭安，你是不是算准时间来的？”
“你忘了吗？上课的时候，我是踩着点进教室的。”彭安意有双关。
陈展星好像只听到表面的那一层：“可惜你算的时间不准，这里还在停电。”
彭安：“我刚在门外见到维修的师傅，他说大约半个多小时或者一个小时就能通电。”
李黛出事以后，陆姩一蹶不振，搁置了枕边风计划。没想到，她这么快又见到陈展星。
与此同时，她恼火，彭安至今跟着陈展星。
她是不愿再利用彭安当棋子，然而转念一想，挑拨彭安和陈展星的关系，未必是利用，也可以说，她把彭安拉出了陈展星的魔爪，免得纯白如纸的彭安被糟蹋了。
利用不利用？当棋子？当朋友？就在陆姩的一念之间。
她迎上前，和彭安面对面。
彭安正在猜测这个女人又要做什么，下一秒，她给了他答案。她张开双臂，突然抱住他：“彭安，好久不见。”
彭安：“……”这个女人懂不懂什么叫矜持啊？
已有秋意。可二人穿的还是夏装，她的两团肉隔着薄薄的布料压到他的身上。那是有别于男人的柔软。
他再怎么懒散养膘时，也没有过这么……难以形容的触感。之后，打心底冒出的燥意又涌上心头。
彭安咳嗽一下，趁机推开陆姩。
陆姩关心他：“你又生病了？”
“我没事。”彭安做了一个多余的动作——拽紧自己的领口，“哦，来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我的衣服沾湿了水，不要弄脏了陆小姐。”
是啊，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温度降了下来。大弱鸡又只穿了一件衬衫。陆姩命令：“去洗澡，不要着凉。”
陈展星不识趣地插话：“还没有电，门一关，黑灯瞎火的。”
陆姩冲着彭安眨了眨眼睛：“我给你点蜡烛。”
彭安退一步：“不麻烦陆小姐，我自己去就好。”
陆姩：“你笨手笨脚的，我不放心。”
彭安：“……”这女人仿佛将他当成无法自理的久病之人。
“金律师说，我隔壁的那个房间也是收拾好的，不如你就住那里吧？”陆姩要去拉他。
彭安握起拳头，抵住唇角，咳了两下：“是。”他听从她的安排。
房子真正的主人陈展星，成了一个被冷落的人，他看着陆姩和彭安上楼。
霞光慢慢从他的脸上收走，他一脸高深莫测。
＊
烛台上的蜡烛跳起了火焰。过了几秒，灯亮了。
彭安吹熄了蜡烛。
他进了浴室，站在大镜子前。刚才那个女人的两坨肉是贴到哪里了？他的两只手分别做了一个类似握圆球的动作，他在肋骨扣了两下。
他拿毛巾狠狠擦拭。
他分不清陆姩贴到了哪里，他只觉得满身像有毒蝎子在爬动，蝎尾上钩，四肢如钳子，抓捕猎物毫不费力。
他用冷水使劲地冲着那一片发麻发痒发热……说不上究竟什么感觉的皮肤，冲了好几遍。
洗完澡，他戴上眼镜，穿好衣服，把每一粒纽扣都扣得紧紧的。
陈展星百无聊赖，一手按在铜质台灯的开关上，玻璃灯罩上的花纹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同时开关发着“啪嗒啪嗒”的声响。
灯罩上的瑰丽花纹柔和细腻。那是一朵大大的玫瑰。
彭安出来了。
陈展星：“怎么洗这么久？”
彭安不回答，披上一件深蓝外套。
陈展星一手支额，浅浅而笑：“被女人拥抱的感觉怎么样？”
“恶心。”彭安把外套纽扣也全部扣紧了。
陈展星啧啧两声：“我可没有这等艳遇。”
“那把剪刀是她的？”彭安的观察力何等惊人，他注意到了陆姩和陈展星十指交缠的手，他更注意到，二人的手旁边就有一把锋利的剪刀。
陈展星鼓掌：“你猜对了。”
“你就不怕哪天死在她的床上？”彭安推开了窗。
黑夜之下星星点点。
陈展星笑起来：“我相当期待。”
“哦。”彭安相当冷漠。
“你来得这么急，是为什么事？”陈展星推算，彭安是买了最快的船票才能在今天抵达香港。
彭安轻描淡写：“这边的银行有事务。”
陈展星又按了台灯的开关。
玫瑰花暗了下去。
他问：“不是担心她而来？”
“有你在，我不担心。”彭安说，“警方没有直接证据，金律师给她做无罪辩护还是可行的。”
陈展星拿出一支烟，摸了一下口袋，没有火柴。他用指尖夹起烟：“你不怕她死在我的床上？”
彭安：“陈大少爷愿意去东五山赎罪，应该舍不得杀她吧。”
陈展星见到烛台上的火柴，过去划出一根，点上了烟：“我现在悔不当初。”
彭安点头：“下辈子活在愧疚里也挺好。”
“我在她身边赎罪一辈子。”
“以那个女人的性格，你的胜率很低。”
陈展星连抽两口烟：“难道你的高？”
“我没有兴趣掺和你与她的事，我只是给你陈述事实。”
陈展星吐出口里的烟雾，凑到彭安面前：“你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女人拥抱吧？”
彭安冷冰冰的：“别靠太近，你也很恶心。”
陈展星了解彭安。彭安不喜欢搂搂抱抱，可是有许多女人想和他亲密。这让彭安觉得，女人的麻烦大于男人。其实他谁都不理。
陈展星：“早叫你来香港，你迟迟不动，这次是什么紧急事件，逼着你离开？”
彭安：“打仗了。”很正当的理由。
“坐船累了吧，早点休息。”陈展星叼着烟出去。
门才关上一会儿，彭安听见有动静。
陈展星跟陆姩遇上了，正在说话。
彭安开门：“有什么话不能回房说？”
陈展星挑了一下眉：“你大可装作看不见。”
彭安站在那里看着。
陆姩趁着这一个空档，甩开陈展星回房了。
陈展星对着好友说：“电灯泡。”
“打扰了。”彭安关上了门。
＊
夜很长，彭安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被两团肉贴过的皮肤还是不舒服。
彭安的病症并非无药可解。
说起来，还是陈展星的发现。大学的某一天，陈展星调侃说：“彭安，你不抽烟，不亲近女人，那赌博吗？”
彭安表示没兴趣。
“你总得培养一个消遣时间的喜好，酒有麻痹作用，也许能治一治——”陈展星本要说“你那古怪的毛病”，念及二人是舍友，又是同学，他转了口，“你那特殊的癖好。”
那天，陈展星开了一瓶洋酒。
彭安浅酌了几杯，确实能舒缓神经，算是降低了他对肢体接触的敏感度。
陈展星一群人去夜总会，彭安跟着过去，只是喝小酒，当酒精浓度到了某一个量，他能允许别人给他捶捶背。
彭安起来看时间，只过了四十分钟。
他无需征询陈展星的意见，去到餐厅，从酒柜拿出一瓶葡萄酒，倒满整整一杯，他一口灌了大半。
“你在这里做什么？”寂静之下，女人的声线低缓轻柔，像蝎子吊起了如钩一样的尾。
彭安只开了酒柜边上的灯。
陆姩倚在暗沉的墙上，犹如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说：“我在船上颠簸了几天，晚上有点失眠。”
“想要借酒入睡？”影子展开攻势，要将他拢进去。她边说，伸出手指。
彭安以为她要碰他的脸，偏了偏头。
她却是一把扯住他的眼镜链，把他的眼镜拉下了鼻梁。
这条链子正是她送的那一条。
来香港之前，彭安要摘下这一条链子。行程很赶，上海到香港的船票已经排到了五天之后。彭安动用关系，和一个旅客换了当天的票，上了船才想起这一条链子。
海面卷起浪花，眼镜滑了一下，被链子牵住。否则就要掉海里了。
于是，他不摘了。
彭安手忙脚乱，推了推眼镜：“陆小姐上次说的有道理，我没了眼镜，和半个盲人无异，有这链子，再遇到眼镜掉落的意外就不怕了。”
陆姩似乎是信了这一说辞，问：“是什么酒？”
“葡萄酒。”
“自从我和命案扯上关系，我也夜夜难眠。”她从酒柜里拿出一个空杯，“共饮一杯？”
“陆小姐以前喝过酒吗？”
“酌几口，醉不了。”她弯弯唇。
一切都很危险，无论是时间、环境以及半明半暗的灯光。彭安要退。
“给我倒酒。”她一声令下。
他战战兢兢的：“陆小姐，你尝半杯就好。”他给她倒的这一杯，连一半都没有。
陆姩的酒杯轻轻碰上他的杯子。
玻璃和玻璃发出清脆的碰撞。
她仰头一饮而尽。
颈线如天鹅，修长流畅。
她喝得太急，被呛到咳了起来。唇上被沾湿，她咬了咬唇，将唇边的一滴酒咬掉。
饱满的唇瓣被牙尖扯住，又再弹回来。
彭安咳得比她厉害：“陆小姐，不要喝那么急。”
“在东五山的时候，我哪能喝酒呢，就连喝的水有时都是半凉的。”她的眼睛像泡在了酒里，水润润的。
他立即垂眼，却又发现。
陆姩右手举杯，左手抱臂托起了两团肉。
不知是故意，还是忘记，又或者纽扣松了……她的衬衫敞开三个扣子，衣襟处嵌着晦暗不清的沟。
因为高，影子很深。

第41章
陈展星和张均能不约而同，望向彭安。
彭安又想落荒而逃。
陆姩搁下酒杯，突然扶了扶额头：“哎呀，头有点晕。”说着人就倒向了彭安。
如果彭安要躲，那陆姩可能就要摔个狗吃屎，但如果他不躲……平时转得飞快的脑子似乎在酒精的作用下迟钝了。他一动不动。
陆姩靠在他的肩膀：“彭安，我是喝醉了吧？”
彭安的双手无处安放，也不敢去扶她，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陆姩抬起头，见到的是他绷紧的下颌线，仿佛连毛孔都竖着刺。而她依靠的这一个肩膀僵硬得像是石化。
美人在怀，他却视死如归。
她暗笑在心底，双手搂住了他的腰。
彭安险些跳了起来，这个女人隔着衣服在挑逗他的后腰。她勾一下，划一下，蜻蜓点水一般，却把强烈的触感传到了他的尾椎。
“陆小姐，你醉了，不如早些——”彭安话还没有说完。
她用食指按住他的唇，说：“你不是失眠吗？我也是失眠，两个睡不着的人——”她上下夹击。
他濒临危险的边缘。就在他将要狠狠推开陆姩的时候，灯光大亮。
他迅速后退。
陆姩差点没有站稳，她扶住酒柜，扫向门边。坏她的好事。
陈展星笑得意味不明：“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陆姩扣上了衬衫扣子，跟彭安一样，系得严实。她打了一个哈欠：“睡了，晚安。”她上楼了。
陈展星很遵守游戏规则，他听到楼上传来陆姩关门的声响，才说：“彭安，艳福不浅。”
彭安背过手，擦了擦自己的腰：“三更半夜，你还没睡？”
“你们不也是三更半夜还没睡吗？”陈展星说，“在我的房子里，在我的酒柜前，端着我的酒杯，喝着我的美酒，干着我不知道的勾当。彭安，我觉得我被冷落了。”
“你自作自受。”
“我很好奇，如果她得寸进尺，你是继续顺从呢？还是现出真身。”陈展星幸灾乐祸，“这个女人应该很讨厌被欺骗。”
“我和你不一样，你是想抱得美人归，而我，拆穿就拆穿，大不了形同陌路。”彭安很洒脱。
“你说你期待我和她的戏，我却更期待你和她的。她对你的优待都是因为你的一副假面具。”
“放心，我和她始终不及你和她的精彩。今天开了你的一瓶酒，你如果心疼，就把账单给我。”彭安转身要走，“睡了。”
陈展星喊住他：“对了，你过来是因为银行业务吧？”
“对。”
陈展星：“云门的资金有用得上你的时候。”
彭安：“老规矩，按时计薪。”
陈展星：“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
彭安一大早就去办他所谓的“银行业务”。
陆姩再打电话去上海巡捕房。
接电话的人是田仲：“张巡捕回来上海以后，联系不上你，启程去香港了。”
陆姩留给张均能的联系方式是那一家海边客栈的号码。
唯有通过这一方式了。
服务员记得她，问：“案子是不是破了？”
陆姩：“等警方通报。”
“对了，前两天有一位上海的张先生打电话询问你的消息。他留了一个香港的号码，让你联系他。”服务员把号码报过来。
陆姩记下了，拨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人是张母，说：“均能还在船上，可能中午才到香港。”
“打扰了，伯母。我下午再联系他。”
到了三点多，陆姩再打电话过去。
终于联系上了人。
他笑着说：“陆小姐，我刚刚抵达香港，现在住在我父母的朋友家。我有三天的空余时间，之后接我父母回上海。”
陆姩这时简单说了说案子。
他问：“警方查到了什么线索？”
“也许什么线索都没有。金律师为我做了保释，我不能离境，唯有等警方破案。”
“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一面，详细说说。”
马骝几个的出现，令陆姩警惕，她一人出门或许有危险，她把大住址的地址报给了张均能，说：“彭安也在，还有陈展星。”
张均能顿了一下：“嗯，我过去可能要一个多小时。”
陆姩算一算时间，一个多小时，二人再聊案情，估计就到晚饭时间了。她去厨房看了看。
如果不是陈展星主动说起，她不相信之前的一日三餐是由他准备的。厨房收拾得非常干净，一点也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忙活过的景象。
菜很新鲜，都是早上运过来的。
她盘算着菜色，走出厨房。
陈展星叼着烟下来，靠在楼梯栏杆：“你肚子饿了？”
陆姩不搭理。
他抽了一口烟：“我心心念念盼着陆小姐能从东五山出来，以为你能贯彻你的美人计。”
陆姩现在玩的也是美人计，只是换了一个对象。她自觉是在做好事，要将彭安拉出陈家的泥潭。“东五山那个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如果我没进去，还能说仗着几分姿色，但我在里面熬了那么久，憔悴得不得了，我怕我刹不住陈大少爷。”
“陆小姐如果照一照镜子，就知道你有多美丽。我喜欢陆小姐不得不的样子。”陈展星着迷的是那睥睨天下的娇俏，妩媚又藏有计谋的眼神，勾起他的征服欲和掌控欲。
“陈大少爷，今天我要招待一位客人，借用了你的厨房，你的餐厅。”
“你在香港还有客人？不会又是凭小脸蛋招来的吧？”
“可见陈大少爷的心里没有真心诚意，只是凭外表，凭地位，鼠雀之辈的行径罢了。”
“陆小姐牙尖嘴利，我怎么说怎么做，都逃不了一个卑劣的形象。”
“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
“我的纵容有截止日期的。”
她笑：“陈大少爷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吧？觉得我这一只小白鼠肯定斗不过你。”
他夹下烟：“不要妄自菲薄。我和你谁是猫，谁是鼠，都是未知数。”
“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陈展星叹了一口气：“没有女人和我说这种话，你是唯一一个，我怕我将来想忘都忘不掉。”
“原来陈大少爷是犯贱的性子。”
他挑了一下眉，如果面前站着的是柔情似水，百依百顺的陆姩，好像又不及现在的有趣。他两手一摊：“我喜欢刺激。”
＊
陆姩等待客人的时候，陈展星也在等待这一位客人，见到是张均能，陈展星就不意外了。
张均能倒是讲礼节，拎了手信：“陈先生，听说你来香港很久了。”
“没来多久。”陈展星一脸假笑，“张巡捕什么时候到的？”
张均能：“上午刚到。”
陈展星：“那是‘马不停蹄’过来了。”
张均能：“听说陆小姐牵扯上凶案。”
陈展星：“张巡捕到香港也不忘自己的身份职责，陈某实在是佩服。”
张均能：“这边的案子由香港警方负责，我只是了解一下，或许对金律师的辩护有帮助。”
听听，这可是为了正事来的，陈展星倒不好赶人了：“张巡捕，要不要给你泡一壶茶？”
张均能：“太麻烦陈先生了，我随便坐坐就好。”
陈展星潇洒地坐到沙发上，翘着腿，大有全程旁听的架势。
山不转路转。
陆姩说：“张巡捕，我们到花园里散散步吧。”
陈展星又看着一男一女出去。连着两天，他看着这一个女人和不同的男人离开。他仰了仰头。
早知道就不说什么男女之事心甘情愿了，有时候强取豪夺别有一番乐趣。
＊
二人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散步。
陆姩问：“张巡捕，上海如何了？”
人人都说上海在打仗，更有人说，日军号称要在三个月之内夺胜。
“战局陷入僵持。”
“有胜算吧？”
“大家都怀有这个期望。”
陆姩和张均能说起自己在客栈的事。
张均能思索片刻：“蒋婉柔和熊建认识的吗？“
“蒋婉柔和客栈的很多人有说有笑，她和熊建可能也认识。”
“她离开的时间有点巧。案子的顺序应该是，熊建死了，蒋婉柔退房，你回来发现尸体。警方完全忽略了蒋婉柔？”
“警察说，我的嫌疑最大。警察初步怀疑熊建是中毒而死，身上只有一个小刺伤。李黛的村子……”陆姩低了低声，“出现过芋螺，当时死了二十几个人，查不到死因。村民以为是螺神发威。其实是被芋螺蛰了，毒素入侵，导致肺部水肿，呼吸衰竭。我认识蒋婉柔的那天，告诉过她，芋螺有毒。”
张均能：“蒋婉柔去了哪里？”
陆姩：“她走时，说要登船。”
张均能：“如果她已经离境，警方就只能盯着你了。”
陆姩：“对了，张巡捕，你知道鹰记吗？”
张均能：“听过。他们的成员大多来自社会底层，短短几年间迅速壮大，现在是香港有名的黑组织了。”
陆姩：“熊建是鹰记的。”
张均能微微皱眉：“鹰记有没有来找麻烦？”
“他们认定是我杀害了熊建。”
“我有朋友是香港警察，我向他打听一下案子的进展。”
“你插手这件案子会不会有麻烦？”毕竟这里是英国的殖民地。
“我不出面。”张均能笑笑，“让朋友去。”
“麻烦你了。”陆姩说，“天色不早了，要不留在这里吃晚饭吧。”
张均能点头：“麻烦陆小姐了。”
＊
彭安回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非常古怪。
陈展星和张均能，出众的两个男人各坐沙发一边，互相不说话。
茶几上有茶壶茶杯，还有一个开封的茶叶罐。茶水满了，没有热气。这是晾了很久的凉掉的两杯茶。
彭安给停滞的空气注入了一缕生气：“张巡捕。”
“彭先生。”张均能站起来。
“张巡捕也来了香港？”彭安很客气。
张均能：“父母来香港公干，我过来接他们回去。”
厨房有响动传来，这里没有佣人，金律师不善厨艺。在里面忙碌的人就只有陆姩了。
彭安问：“在等饭吃？”
“我不饿。”陈展星开口。
张均能跟着说：“我也不饿，但陆小姐说吃饭的时间到了，她去做饭。”
彭安坐到那二人的对面。
三个人的位置像是一个等边三角形。
彭安摸了一下茶壶。
果然，全凉了。
他倒掉这一壶茶，重新冲上热水。他很安静。
那两人更安静。
空气又仿佛结了冰。
彭安倒掉了两杯冷茶，将热腾腾的新茶分别推到陈展星和张均能的面前。
陈展星不发一言。
张均能道了声谢，但他没有端起茶杯。
只有彭安捧起杯子，浅尝一口。武夷山的大红袍，茶汤色泽黄红，叶镶红边，回甘持久。那二位不喝，是浪费了。
正是品茶的时候。
陆姩从厨房出来，她一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个帮手。
沙发上坐着的三个男人，陈展星是她恨不能踩在脚下的。张均能呢，她觉得自己只能景仰他，不好意思让他干活。
于是只剩下一个供她使唤的人：“彭安。”
陈展星和张均能不约而同，望向彭安。
彭安：“……”

第42章
像是已死去。
彭安差点被嘴里的一口茶呛到，他推了推眼镜。一个轻微的动作盖住了他眼神的变化。他放下茶杯，讪讪地起身：“陆小姐。”
“过来。”陆姩招手，跟召唤小狗似的。
陈展星和张均能还是看着彭安。
彭安在原地站了三秒，过去了，他弓着背：“陆小姐有什么事？”
“来帮忙。”陆姩说完，进去厨房。
“我不会做饭，要不——”彭安正要建议把陈展星当免费劳力。
陆姩扫过来一记冷眼：“又没有要你做饭。”
“那我是去？”
“洗碗。”她抬起下巴，指指刚刚搬出来的餐具，“这里有一堆多年不曾使用的锅盆瓢碗，你都洗了。”
“这么多……我一个人……”彭安觉得自己要和陆姩撇开关系了，万一她再来调戏他，他可能一时失控，真的把她解决掉。后果不堪设想。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立即垮掉。
她又要拍。
他立即说：“我来洗碗，我来洗碗。”
“这还差不多，我让你干活你就干，不要跟我讲废话。”她凶巴巴的。
彭安一脸委屈。
陆姩拿起一把菜刀，手腕轻巧，菜刀在她手里转了两圈。
照过来的刀光亮晶夺目。他不敢吭声了，低头洗碗。
“洗碗也是一种锻炼。”陆姩又训话了，“你瞧瞧你，连背都直不起来。你没见陈展星恨不得拔高到天上去的样子，你就不能学着点。”
“你跟他的关系不是不好吗？”
“你也知道我跟他关系不好。”她举着菜刀，指指点点。
刀尖几乎横到彭安的鼻尖，他哆嗦：“你注意……注意……刀……”
她收起刀，更凶了：“你知不知道他这人干过多少肮脏事？你还不悬崖勒马？”
“我……我又没干。”
“你现在能守身如玉，将来呢？说不定你去强抢良家少女了。”
彭安：“……”她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明明是她想要强抢他这一个良家少年。
“你在他的熏陶之下，早晚要同流合污。”陆姩一把将菜刀插进木垫板上，寒光四射，“知道你弟弟为什么死吗？因为跟了陈展星，干了龌龊事。你哪天做了坏事，就变得和你弟弟一样丑。”
“我跟我弟弟是双胞胎，要丑，也是一起的吧……”
“他五官扭曲，歪瓜裂枣一个。”
“……”双胞胎的弟弟是歪瓜裂枣的话，那当哥哥的美不到哪里去。
陆姩却下了结论：“总而言之，你比他好看一万倍。”
彭安的脑海里冒出一句“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话，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一念头。
陆姩切菜、炒菜，她忙了有多久，彭安就洗了多久的碗，洗得一干二净，不知冲了多少遍水。
陆姩铲起菜：“好了，叫张巡捕坐着吃饭。”
“是。”终于得到了离开厨房的命令，彭安出去，“张巡捕，吃饭了。”
至于陈展星，不用招呼，他自己会坐到餐桌旁。
同时，彭安注意到，他刚刚沏好的那两杯上等的武夷山大红袍，又成了两杯冷茶。
张均能笑着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彭安：“可能只剩下端菜。”
张均能：“那我就去端菜吧。”
留在沙发上的陈展星摆出一幅阴阳怪气的姿态：“几样菜？”
彭安：“自己数。”
陈展星点点头：“我给她做了好几顿的饭，是时候轮到她报答我了。”
彭安残忍地揭穿：“人家这顿饭也不是为你做的。”
陈展星耸肩：“要是为我做的，恐怕我要先用银针试试毒。”
“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
陈展星走到彭安的面前：“这个女人对你非同一般。”
彭安发现衬衫沾上了油渍，他随意扯了下衣摆：“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使唤的佣人罢了。”
张均能端菜。
陈展星呢，大摇大摆坐到餐椅。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就该饭来张口。
这是一张长方形的餐桌，陆姩和陈展星各坐在短边。
陆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均能在她旁边落座。
彭安却是挨着陈展星。
如果将这张桌从长边中间画一道线，陆姩和张均能是一组，彭安和陈展星为另一组。
陆姩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彭安这小子至今向着陈展星。
她招呼着：“张巡捕，我随便炒了几个菜，你将就着吃吧。”
张均能客气地说：“麻烦陆小姐了，其实我就算吃碗面也能填饱肚子。”
陈展星嗤笑：“真想吃面就该在她煮饭前说。”
陆姩朝张均能笑笑：“张巡捕，劳烦你帮忙询问案子进展，我更要感谢你。”
陈展星又说：“金律师是在香港有他的律政圈子，你去问金律师，一样能追到案子进展。”
陆姩冷脸：“陈大少爷吃饭时，怎么喜欢吧唧吧唧的？”
陈展星夹了一个大鸡腿，一口咬住，不说话了。
既然提到这一个案子，张均能问：“陆小姐，你被鹰记盯上了？”
彭安听到“鹰记”二字，看向陈展星。
陈展星自顾自吃饭。
陆姩点头：“我暂且不露面。”
既然鹰记是帮派，张均能不免看了看陈展星。
在上海的帮派中，云门是数一数二的，张均能知道云门要迁移。陈大当家坐守上海，但陈展星在香港一待就是几个月，似乎验证了“迁移”的说法。
云门初来乍到，的确是宜躲不宜攻。
饭席上还算是安静。
彭安不喜欢在饭桌说话。
陈展星像是要弥补自己前几顿的辛苦下厨，夹了许多菜，碗里堆成小山一样高。他称得上是大快朵颐。
陆姩时不时瞪一瞪彭安。
见他和自己离得那么远，与陈展星却是那么近，她觉得刚才在厨房的训话还是太温和了。
张均能给陆姩夹了一块鱼肉：“陆小姐，东五山的伙食不太好，你出来之后要多补补身子。”
“谢谢你，张巡捕。”
长方餐桌上，只有这一端的人在说话。
那一边的两个男人埋头吃饭。
四人心思各异，终于吃完了晚饭。
彭安生怕陆姩又要让他边洗碗边听训，他放下碗筷，学着她昨天佯装酒醉的样子，扶了扶额头：“上海到香港的旅程比较奔波，我有些累，先上去休息。”
大弱鸡的神态比起陆姩有过之毫不及。
陈展星一手将彭安的碗筷收了过来：“不如我来洗碗。”
“我冒昧前来，让陆小姐忙了一个晚上，我来洗吧。”张均能清秀的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陆小姐住在我家时，就知道，我在我们家就是负责洗碗的。”
陈展星看过一眼。原来她在上海时住在张家。彭安果然把人托付给了这个巡捕。
陆姩：“张巡捕，我自己来就好。”
张均能：“那就一起吧。”
和张均能一起在厨房忙碌，陆姩说话轻声细语。
张均能问：“陆小姐和陈先生，是不是冰释前嫌了？”
“我的字典里没有‘冰释前嫌’这四个字，冤仇就是冤仇。”
“云门在上海风生水起，不是没有原因的。陈展星身为陈大当家的儿子，并非泛泛之辈。”
陆姩点头：“张巡捕，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心里有数。”
“陆小姐是聪明人。”张均能点到为止。
＊
夜幕降临，昏黄的灯映照着绿树，犹如一抹柔和的纱，将花园里的二人照得温暖而安宁。
于是外面驶来的车辆动静尤其明显。
不止有一辆。张均能耳尖，听到几辆车子驶过来。他立即停住，第一反应就是将陆姩护在身后：“有人来了。”
陆姩也听见了，而且看见了。
银色月光照出了几道身影，那是从第一辆车下来的人。之后又有车子停下。
陆姩：“是冲这里来的吗？”
“恐怕是。”张均能备着枪，他的右手已经搭在腰间，“你进去。”
对方大约有十几人，为首的一个抬脚踢了踢花园外的大门。明显是来者不善。
陆姩：“张巡捕，我们都进去躲一躲，对方人太多了。”
对方一人喊话：“杀人凶手就是住在这里？”
陆姩在那天晚上的茶餐厅听过这一把声音，这人是叫……肥强？她说：“是鹰记的人。”
张均能迅速拽过她的手，向你退：“陆小姐，你进去。”
肥强又喊话：“要了我弟兄的命，还拿了我们的东西，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一马。否则你们全部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张均能拽着陆姩进去。
她急急地说：“张巡捕，你也躲一躲。”
他推她进去，却是关上了门。
紧接着，一声枪响打破了暗夜的宁静。
陆姩心下一惊。
“这里暴露了，不安全。”喊话那么嚣张，陈展星自然听见了，他手上多了一把枪：“你跟着彭安离开。”
她没见过枪林弹雨，她的杀戮都是工于心计。如今这样直截了当一击致命的场面，和心计无关。
换言之，张均能随时可能丧命。
“他们的目标是我。”陆姩说着，要去开门。
陈展星将她扯了过来：“听着，这里暴露了，对方是鹰记□□，他们连道理都不跟你讲。厨房阳台有一道侧门，门外有备用车，你先离开。”
交战声起，传来每一下都像是打在了她的耳尖。
“对方有十几个人，你想凭你和张巡捕两个人去对付吗？”她在东五山抛弃了李黛，愧疚至今，“事情因我而起……”
“时间紧迫，我没空跟你讲述云门逞凶斗狠时的大场面。”陈展星低低地说，“你走了，我们才能无所顾忌。你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不要成为我们的软肋。”
这时，一枚子弹穿透大厅的玻璃，窗边的花瓶骤然碎裂。
陈展星立即关上灯。
陆姩的眼前一片漆黑，同时她被他拥进怀里。
只一秒，他又放开她，承诺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袖手旁观。”
她怔了一下，听他说过许多话，好像只有这一次才带点真心。
他拉开门要出去，将关门的时候。
她忽然拉住他。
紧接着，原本盯着大门的三人迅速朝这里射击。
陈展星已经来不及退回门里。他可以闪，但如果他一躲，陆姩就成了活靶子。千钧一发之际，他转身扑向她。
陆姩听见，“砰砰砰”的枪响以及他的闷哼几乎是同时响起。
陈展星用脚一勾关上了门，喘气又粗又急。
她的脖子有些僵，转头去看。
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故意在陈展星开门时拉他，给门外的枪手制造射杀的机会。她赌他不会弃她而逃。
她赌赢了。
他中弹了……
楼梯那边有手电筒照过来：“陆小姐。”
不怪彭安这么迟才出现。第一声枪声响起的时候，他正在浴室洗澡。他穿上衣服，再收拾东西才下楼来。
有了光，陆姩见到了陈展星背后迸出的血。他气息由急变慢，越发虚弱。
彭安扶了扶陈展星：“我通知了金律师，支援的人开始出发了。”
“带她走……”陈展星费力去拉她的手。他没什么力气，手指只是在她的手背划了一下。
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
他低不可闻地说：“如果我这次侥幸不死，我们的恩怨就……”剩下的话模糊不清，他闭上了眼睛。
她猜到他的意思，如果他这次侥幸不死，恩怨就算了了吧。
彭安手上迅速，简单为陈展星止了血，说：“陆小姐，我们从侧门走。”
陆姩问：“他死了吗？”
彭安答：“暂时没有。”
“张巡捕在外面。”
“他的射击成绩是警校第一。你留在这里，他反而分心。”
张均能恰巧就在窗外：“陆小姐，我能应付，你快走。”
陆姩心一狠，跟着彭安走。走了几步，她回头望。
陈展星无声无息，像是已死去。

第43章
忍耐着。
车子驶过狭窄山路，投射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影。风儿轻轻吹，树枝微微摇，车轮碾过碎石。
陆姩打开车窗，发丝拂过脸颊。她只听见发动机的声响。
在得知魏飞滔死了以后，她对自己的这条命毫不在乎。彭安告诉她，她遗漏了一个人，那个人也在她男朋友的死亡现场。于是她又有了目标，继续复仇。
一旦陈展星死了，害得她男朋友死亡的相关人员就全没了。
东五山的□□全都逃了出去。她上个月去过估衣铺，店门紧锁。她猜测，这一个联络点已经暴露，她联系不上董孟。
她闭上眼睛。
彭安侧了侧头。
她像是睡着了，全身泄了力气，只靠座椅支撑全身重量。
车子到了山脚，陆姩突然睁开眼睛：“那个喊话的人说，我杀了他们的弟兄，还拿了他们的东西。”
彭安问：“你拿了吗？”
“我没有动尸体。如果熊建真的丢了东西，要么被警方收了，要么被凶手收了。”她的笑有些嘲讽，“我更倾向于是凶手拿走了。我给不了什么东西，我想鹰记不会善罢甘休。”
“陆小姐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望着车灯照亮的路，“我们要去哪里？”
彭安：“云门有一间空置的商铺，我们暂且去那里避一避。”
陆姩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手上沾了血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粘上的，明明她没有去碰陈展星的伤口。又或者是在他拉她的那时候？
她搓了搓手，又用衣角去擦。干涸的血迹像是粘在她的掌纹里，擦不掉。
她用指甲去抠，终于把血迹一点一点抠掉。
自出事至今，彭安冷静果断，好像没有关心一下陈展星的伤势。陆姩心生怀疑，难道陈展星是做戏？
＊
车子停在商铺外。
店铺上方的招牌写有四个大字：福源布店。
彭安拿钥匙开了店门，二人迅速进去。他关上门，把拉闸拉紧再反锁。他按亮了灯。
门边挂了几骗布料，花纹簇拥着颜色。墙上一个大号的告示牌列举了布料种类和价格。店铺左边，一把楼梯通往二楼，右边的木质长柜上只有寥寥几匹布，难怪说是空置的商铺。
彭安：“这里离中心区比较远，人少，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陆姩靠在门边：“我们藏在这里，他们知道吗？”
“他们是指？”
“张巡捕。”她顿了一下，“陈展星。”
“这里是云门的地盘。陈展星交代过，一旦有意外，我就带你来这里躲一阵子。”彭安自始至终没有说起陈展星的伤势，好像陈展星是个没事人似的。
陆姩觉得，彭安的反应比陈展星更真实，也许陈展星根本不是重伤。只是这么一想，她又心有不甘：“我来到这里，像是从了陈展星一样。”
“陆小姐，我有一句不该说的话，陈展星他……”
她横过去一眼：“你知道不该说，那你说来做什么？”
彭安就不说了。
陆姩：“你说点别的。”
彭安：“鹰记在香港的势力很庞大，我怀疑你已经上他们的追杀名单了。我们不宜露面。”
陆姩：“我担心张巡捕……这事本和他毫无关联，如果他出事，我成了害人精……”
“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张巡捕奋力营救的回报。”彭安温和地说，“楼上是老板的住处。有房间有家具，陆小姐先歇息吧。如果有情况，金律师会来电告知。”
别无他法，只能如此。
＊
“一楼是店铺，老板的生活起居都在二楼。”彭安踩中一块嘎吱嘎吱响的楼梯，他提醒说，“陆小姐当心。”
陆姩一直注意着脚下的木板，走完全部楼梯抬起头，很是吃惊。
楼梯对着的那面墙，白漆暗哑，墙上挂了缤纷的面具。望过去的第一眼，吓人一跳。
面具有妖娆的，沉静的，豪放，温暖……一面白墙像是一张画布，铺满了各色各样的情绪，或欲/望，或痴恋，或欢愉。
彭安为陆姩挡了挡视线：“商铺的老板以前玩戏曲，是跟着云门来了香港。”
陆姩笑一下：“大晚上的，一张张脸瞪着人，老板天天住这里都没吓出心脏病，那是真的爱好戏曲。”
店铺有三间房，靠南面的大房间家具齐全。对面的客房只有一张床。最小的那间堆积了杂物，看样子是当仓库用的。卫生间和浴室在栏杆的另一头。
彭安把南面那间大房让出来。
陆姩不领情：“我在东五山是睡大通铺，有个床板非常不错了。你养尊处优惯了，你住大房间。”
彭安抿抿嘴唇：“我父母说……”
她不耐烦地打断他：“得了得了，多大年纪了，没个主见，什么都是你父母说。保释是你父母说的，到东五山探视也是你父母说的。你就没有自己说的时候。”
“我自己说。”彭安怕她又循着名头训话，“陆小姐就睡大房间。”他后退一步，进去客房，立即关门。
陆姩冲着客房的门板喊：“是你自己选择睡硬板床的，可别指望我对你生出同情心。”每每想起他和陈展星关系要好，她就堵着一股气。
混乱的一晚，她担心张均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
彭安坐在床板上，稍一动作，床板就发出“哐哐”的声响。
之前洗澡到一半，他听见枪声，匆匆出来，还没完全擦干身子。至今衬衫半湿地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彭安收拾的东西很少，最关键的一样他没有落掉，就是钱。
金长明在凌晨五点打来一通电话。
铃声尖锐。躺在床上的两个人都醒了。
电话摆在楼梯边上，离彭安的这一间客房更近，所以电话是由他接的。
“彭先生。”金长明的情绪显露在语气上。
彭安问：“情况怎么样？”
金长明昨天赶到现场，就听少当家说了一句：“她故意的。”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这犯了陈大当家的大忌，红颜祸水。
金长明：“还在抢救，昨天晚上醒了一下，今天上午准备做手术取子弹。子弹的位置比较危险，医生说要看上天的造化。”云门打天下的时候，少当家不过十岁，已经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这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嗯。”彭安见到大房间的门开了。
陆姩眼睛清醒，不像是被吵醒的。
金长明见彭安不悲不喜，仿佛自家主子的生死与他无关，他不禁回想起陈展星曾经的话：“哪一天我的尸体横到彭安面前，他会一脚踏过去，连后事都不给我办。他是冷血动物。”
“彭先生，陈大当家不在香港。陈少先生倒下去了，如今云门群龙无首，形势很不利。”
“金律师。”彭安说，“云门要加强防守，切莫轻举妄动。”
金长明：“陈先生中途醒了一回，他交代我，万一他有意外，务必请彭先生不要放弃云门。”
陆姩走出来，唇形无声说了三个字：张巡捕。
彭安问：“张巡捕怎么样？”
金长明：“张巡捕不愧是神枪手，一人解决了五个。”
彭安也用唇语表示：没事。
金长明继续说：“剩下的几个人开车走另一条路，跑掉了。我带着弟兄上山的时候，没见到他们。对了，鹰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有情况再联系我。”彭安挂上电话。
陆姩追问：“张巡捕真的没事？”
“没事。”至于张巡捕以一敌五的事迹，就没必要细说了。
“好人有好报。”说完好人，就要问起坏人了，“陈展星呢？”
如果陈展星运气好，能从鬼门关逃回来，陆姩不需要躲太久。万一陈展星没了，她任务完成……也就没什么留恋了。彭安推了一下眼镜：“暂时没事。”
“哦。”她也是不悲不喜，“香港警察的办事效率如何？”
“每一座城市都大同小异，帮派势力大，背后总有靠山。金律师会联系律政圈子的人，看看能不能推进案子进展。这里比不上大洋房，委屈陆小姐了。”
“你不知道吧？东五山那里是大通铺，窗只有两个小方格。李黛……她是我的朋友。”陆姩的声音变柔，似乎还是在怀念那里，“她说她一进到那里总是忍不住要把视线停留在外面的绿树上，从里面看，树很远很高，像是永远都够不着。我能在那里熬过来，现在这环境已经是奢侈了。”
“你已经出来，不需要再回去。”
陆姩笑：“张巡捕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
“哦。”以前，彭安常常惋惜，惋惜张均能不好好把握，彭安以为，乱世之中，张均能足以护陆姩周全。哪知，她又牵扯上命案。如果一个人错失数次机会，可能并非命中注定。
“不管怎么说，陈展星还是受伤了，他是云门的少当家，云门的人是不是也和鹰记杠上了？”
“云门到香港，肯定要占鹰记的地盘，双方早已结下梁子。”
云门和鹰记互斗，对陆姩来说是好事。但云门就算输了，还可以退至上海，陈展星远不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听刚才彭安的话，他对云门相当了解。陆姩不会放弃这一枚棋子。
她担心张均能，一夜没睡，这个时候终于卸下心头大石，人也轻松了：“我们住在这里，要先解决一日三餐。”
“鹰记的人没有见过我，陆小姐，我出去置办东西，你有需要跟我说。”
“我收拾一下厨房，肚子饿了。”
“我先出去买些早点。”彭安一直和她保持距离。
陆姩发现了，在车上时，她坐副驾驶位，他在驾驶位，就是两人的最近距离。
在美色方面，彭安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
彭安买了蛋饼和白粥，很快就回来了。
二人在二楼四方桌旁吃饭。
陆姩就没见过彭安有站直的时候，他的背有些弯，像一个常年卑躬屈膝的人。她斜睨过去。
他一抬眼撞见她的眼神，面上浮出一抹奇异的红。
她笑了一声，逗弄他的心态又冒出来了。
陆姩拿起热腾腾的蛋饼，牙齿轻咬一口，蛋饼的表层被咬破，内里的馅料飘出浓郁的葱香蛋香。她轻轻咀嚼，尝着外酥里嫩的口感。
彭安升起不祥之兆。
她一边咬蛋饼，一边瞥着她，仿佛嘴里咀嚼的是他这个人。
他立即低头。
她没有说话，手上沾了蛋饼的油，不方便去碰人。她翘了翘腿，动作很大，撞到对面的人。
彭安缩了一下。他很想相信，这只是她不小心撞过来的。然而第二次，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故意的。
她的脚在桌下磨蹭。
犹如细沙滑到了他的裤子，他不得不向后移了凳子。
陆姩腿美又长，随意翘起脚尖，脚趾夹住了西裤的裤线，然后隔着布料踩到了他的小腿。
他只觉仿佛沾染上蝎子的毒液。“陆小姐，你慢慢吃，我……我出去打听一下情况。”
“情况不是已经很清楚了？金律师跟进警方的消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能出去打听什么？”她眉间含笑。一开始，她是蹭，到后来就变成了踩，将“恨铁不成钢”发泄出来。
彭安的手颤了颤，他用拇指和食指揉捻着，摩挲着，忍耐着。

第44章
简直禽兽。
陆姩顺着彭安的小腿胫骨继续向上。
将要到他膝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匆匆放下碗：“我吃饱了。”他站起来。
她踏了个空。她看着他躲瘟神一样，面红耳赤地回去客房。她笑了两声。
彭安真是她的开心果。
她继续咬着蛋饼，翘起的腿在四方桌下一摇一晃。她穿的是长裤，只露了一节细致的脚踝。曾经开裂的皮肤已经恢复。
现在的陆姩依然是一个美人。
彭安却无福消受。他的腿上被那个女人挑起了温度。他搓揉裤子，搓得裤子皱起来，搓得皮肤变红。
这个女人可能是像逗小狗似的逗弄他。他和她独处不到二十四小时，但她眉目间藏不住妖媚的风情。
彭安松了松衬衫的扣子，深深吐出肺里的一口气。他索性躲在房间，除了一日三餐，不和她见面。
他坐在床上，感觉小腿的温热向上蔓延。他拍了拍额头，有些发烫。
这几日，行程颠簸，他的身体比较沉，不大舒服。他之前将这一份不舒服的原因推给陆姩的拥抱。
他现在也推给她，都是因为她踩他的腿。
事情接二连三，直到这个时候，彭安才能休息，他躺倒下去。
二人同住，哪能是彭安说不见就不见的。
他躺下没多久，就听到敲门声，他睁开眼睛，眼里深得似海。
敲门声不止，陆姩不说话，就是在那“咯咯咯”地敲。
彭安不得不起来，打开半扇门。他的身体挤在门缝里。如果她意图不轨，他立即躲进来，狠狠关门，给她一个闭门羹。
她抱臂站着：“中午的菜你出去买。”
“我知道。”彭安点头。
“我去厨房看了，老板还有半袋米，够我们吃一段时间。你中午买些肉买些菜。另外，这里没什么调料，油啊盐啊都要买。”
彭安点头，却又说：“我没去过菜市场。”
“你没去过。”她昂起头，“是要我去吗？”
“我给你买熟食。这里虽不是闹市区，但街上有面馆，也有餐厅，还有路边摊档，卖的是香港特色小吃。”
陆姩摇头：“在厨艺方面，你输给陈展星了。”
彭安抿了嘴。
她却又笑了：“不过，你在洗碗方面有大用处。记得把这里的锅锅盆盆都给我洗了。”
“是。”对于这些使唤，他接受得很坦然，只要她不动手动脚，其余什么都好商量。
＊
两人又在厨房忙碌。
陆姩和彭安说话。
他时不时应几句。
她问：“你戴链子了多久？”
“没戴多久。”撇清关系，彭安就是要撇清关系。他现在戴着这链子，仿佛他特别珍惜她的这份礼物。他低头时，眼镜滑下鼻梁。他手上全是水，一时间推不上眼镜。
陆姩注意到了，两指夹住镜框，把他的眼镜扶上去。本来这一动作停止在这里，但她又故意用手指在他的额头敲了几下，敲醒他。
指上传来不寻常的温度。
她愣一下，索性整个手掌贴上他的额头：“你怎么这么烫？”
“烫吗？”彭安不觉得，刚刚被她踩过的腿才叫烫。
陆姩移开手。
彭安正要喘一口气。
她却踮起脚，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几乎是脸贴脸，女人的五官被放大，她眉如月，修长，恰到好处，密密一排睫毛，将眼睛勾得如一汪清泉，红唇饱满。
像是花园里绽放的红玫瑰，花期正好，鲜艳欲滴。
他只知酒精能麻醉他的神经，没想到发烧也可以，身子沉甸甸的。他要去推人，却又像抬不起手，思绪变得缓慢，慢得仿佛能将她近距离的脸烙进记忆深处。
太近了，二人的鼻尖都能碰到，他闻到的又是属于陆姩的味道。
“你发烧了，烫得吓人。”陆姩夺过他手里的碗，见他没什么反应，她拿出布，给他擦了擦手。
“那些碗……”
“别洗了。”
“我要去买菜。”
“买什么菜，去床上躺着？”她赶着他走，“去去去。”
彭安一路被推上了床。可能是怕她又对他上下其手，他索性自己躺上去：“陆小姐，你中午想要吃什么？”
陆姩皮笑肉不笑：“你不好好休息，中午我就把你炖了来吃。”
她出去，装了一盆冷水，到楼下剪了一块花色的布，又进来了。
彭安阖了阖眼，再睁开：“陆小姐，我休息休息就好。”
“闭嘴。”陆姩把花布浸入冷水里，拧干之后，折叠成方形，放到彭安的额头，“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他沉默。
“问你呢。”
他望过去一眼。
“我命令你说话。”
“不知道。”他闭上眼，渐渐的，思绪停滞直至睡着。
他的呼吸平稳了。
陆姩帮他摘下眼镜，发现他不止额头发烫。她摸摸他的脸，他的脖子，又去拉他的手。
他一身都在烧。
“大弱鸡。”陆姩没好气地说，手上却细心地反复地为他更换额头上的布。
彭安的眉头越来越紧，汗从皮肤里渗出来，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陆姩忍不住用手指在他的眉宇拂了一下。
病着的彭安特别乖，但却是辛苦的。
他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万一高烧迟迟不退，留下后遗症就麻烦了。
大房间的衣柜留有几件老板的衣服。
陆姩拿出一件灰色西装，以及一顶棕色礼帽。她戴上帽子，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她的眉眼。
老板不是胖身材的人，甚至有点瘦，西装外套穿在陆姩的身上有些宽，但不至于太夸张。她系上扣子，又到仓库的小房间看了看。
货物箱上堆了些灰尘。
她用手掌沾上灰尘，往自己的脸上、身上抹。她再到镜中打量自己。
灰头土脸，大概能蒙混过去。
临走前，陆姩望了一眼彭安。
他睡着了，但不安稳。
她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明知他听不见，还是凑到他耳边说：“乖，我一会就回来。”
昨天晚上，车子经过路口，陆姩注意到有一个药店招牌。她出门直奔药店。
她刻意压低嗓子说话。
老板一头忙着，头也不抬：“乜啊？”
要说在香港有什么不方便，就是陆姩不会讲粤语。老板显然不讲国语。她唯有用纸笔交流。她又问市场在哪里。
老板随手一指。
菜市场边上蹲了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他们和马溜、肥强的气质很相近，比普通市民多出点仗势欺人的派头。
陆姩立即向岔路走。
她听见一个男人在喊：“喂，你！”
她脚下不停。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姩拽紧了药袋子，和一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
“三位爷啊。”中年女人出口的是流利国语。
陆姩竖起了耳朵。
一个男人粗着嗓子，同样用国语说：“这里的规矩你懂吧？在路边摆摊，在街上开店，在市场卖菜，都是要我们八风堂点头的。”
“我知道。”中年女人颤着声音，“三位爷，我明天……明天一定交管理费。”
“你听过吧，我们八爷前天办了一个公益活动。你们知道八爷心善，才一拖再拖，欺负我们啊。”恶势力反过来做贼喊抓贼。
中年女人：“三位爷，我今天……实在凑不够啊。”
男人：“有多少先交多少，剩下的明天一起算。在这里做生意，眼睛要放亮，识时务者为俊杰。”
中年女人：“是，谢谢三位爷教诲。”
陆姩转过路口，离开。
＊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彭安醒了之后，在床上摸了一会，摸到眼镜，戴上了。
他出了房间。
想也知道电话那端是谁。
金长明说：“彭先生，陈先生的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不过他非常虚弱，仍然昏迷。”
“医生怎么说？”
“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金长明叹气，“我都不敢跟陈大当家讲。”
“医生有没有评估，清醒的几率是多少？”
“医生不敢讲。”
彭安有些晕沉，靠了靠墙：“你好好照顾他。另外，安排两个机灵点的人，去探一探鹰记的消息。在陈展星没有醒来之前，云门的其他行动暂停。”
“是。彭先生你自己要当心。”金长明挂上电话。
彭安将要回房，察觉到不对劲。
大房间敞着门，可是里面没有动静。
他过去一看。
果然，没有人。
他又去小房间，再去敲卫生间的门：“陆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静悄悄，无回应。
他转身下楼：“陆小姐！”
楼下铺子也是空无一人。柜面摆了一匹布，以及一把剪刀。布上的花纹和刚刚搭在水盆边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又喊：“陆姩！”
两层楼的商铺就这么点大，很明显，她不在这里。
看到她风情万种的样子，彭安有难言的烦躁。如今见不着人，他思绪翻腾。也许她觉得，他病得起不来，所以她去了菜市场……
这样想着，他正要出去。
大门有了动静，一人开锁，推门进来，和彭安撞了个正着。
彭安：“陆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出去很危险。鹰记可能发布了你的画像或者照片，全城追击你。”
陆姩怀疑自己听错了。彭安的声音有点冷冽。在未融雪的冬季，树杈上的冰块砸下来就是这样冷。
彭安锁门，关上拉闸，问：“你有没有被人跟踪？”
她抬了抬帽子，露出一双明眸亮眼：“你凶我？”
彭安：“……”
“你居然敢凶我？”她比他更凶。
只一秒，他焉了回去：“没，我没……陆小姐，外面比较危险……”
“我很小心，做了乔装，就算鹰记在香港势力庞大，也不能遍布每一个角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发烧更危险。你平时就不大聪明的样子，烧过头了，把脑子烧坏就完蛋了。”
彭安：“……”
陆姩说：“我给你买了药，你吃完去休息。”
“我没事，睡一觉已经——”
“你再说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扒下你的裤子。”
彭安一抖。
她威胁说：“把你先奸后杀。”
“我信，我信。”这个女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简直禽兽。

第45章
为什么硬邦邦的？
彭安又被赶去睡觉。
在此之前，他有话说：“陆小姐，这里不是上海法租界。万一你出什么事，我可能没有办法及时救你。”
云门到香港就几个月，还处于人生地不熟的阶段。
陆姩留意到他沙哑的声音：“你立即躺下，然后闭上嘴巴。”
“陆小姐。”
她拍拍他的脸，两个手指夹起他脸上薄薄的肉。
彭安也有脾气了：“不要动手动脚……”
“你觉得我必须躲到你们的背后才安全？要我顾及那点事，放你在这里烧成一个傻瓜？”
“那不是那点事，我的病没事了。”彭安要躲，却躲不了，再躲就要撞到床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鹰记的人抓了我过去，他们不是要东西吗？还没有拿到东西之前，我能和他们周旋。”
“你是姑娘家，别和那些人面对面。”不要说帮派的男人，就连普通的男人都可能见色起意。
“你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你这把嗓子再说废话，是不是明天就跟着废了。”她去烧了水，端着杯子进来，命令他吃药。
陆姩坐在床头守着，一直守到他睡着。
身边人越发少了，她珍惜剩下来的每一个。
＊
陆姩不再出去，中午，她简单煮了一锅白粥。
逼着彭安吃了两碗，又在逼着他睡觉。
他摘了眼镜，望着天花板上模糊不清的灯的轮廓：“睡不着了。”
“我们来说点什么。”陆姩坐在床边。
彭安生起警惕，他拉上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没想到她聊的竟然是正事：“我上午出去的时候，遇到有三个自称是八风堂的男人。”
“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你？”
“我灰头土脸的，别人看不上。”陆姩问，“八风堂又是什么？”
“香港的帮派大的小的，叫得上名号的有十来个。八风堂比鹰记建得晚，一直和鹰记不对付。”彭安说，“这条街是八风堂的地盘，在这里躲鹰记的人更安全。”
“八风堂的头目是不是叫八爷？”
“嗯，全名郑八春，在道上自称八爷。”
“云门是和鹰记斗，还是跟八风堂斗？”
“跟所有其他的帮派斗。没有真正的朋友，除非有利益交集的时候。”
陆姩就盼着陈展星到处树敌：“你对云门了解多少？”
“知道些皮毛。”彭安立即撇清关系，“不会同流合污。”
陆姩发出一声冷笑。
彭安把被子拉到下巴：“我睡觉了。”
＊
陆姩沾上了货物箱的灰尘，觉得自己脏兮兮的。
她自己的那一套衣服已经穿了两天，她准备趁着今天晚上有风，晾一晾。
她烧了一壶水，到楼下把一匹丝绸白布剪成了浴巾的尺寸。
厨房的水开了，她提桶进去，装上热水，再提桶进浴室。
她简单洗了洗。
用刚刚剪下的那块布料当浴巾包裹身子，关上浴室灯，拉开门。
＊
两分钟前。
睡了一天的彭安醒过来，他出了一身汗，黏黏的，浑身不自在。
四下寂静，那个女人可能已经睡了。
正好，他打算去浴室擦一擦身子。
他盘算以后要如何跟他保持距离。巧的是，彭安开门时，浴室那边的门也开了。
站在那边的人可不就是陆姩？
乍一看，她敞着半个身子。再一细看，她披了一件素白的布，白色丝绸和似雪肌肤像是融为一体，
几个回忆的场面同时钻进他的脑海。
比如，彭安和陈展星说，他不喜欢胸这么大的。
比如，彭安将陆姩裸/露的照片一笔一画地涂白，寄给张均能。
回忆交错，时间只过了一两秒而已。
彭安转身就要回房。仓促间，也许是脚上滑了一下，他的手撞到了挂在白墙的面具。
“哗啦啦”的，几个面具掉下来。
离他最近的那一个面具笑容咧到耳边，似是讥嘲他的失措。
彭安弯腰去捡。
陆姩已经到了他的跟前，低身帮忙捡。
其中有一个面具掉在她的脚边。
她没穿鞋。
彭安看面具，也看见她小巧的脚趾。
“陆小姐，我来就好。”他抓起那一个面具。
陆姩探出手，抓到了另一个离他比较远的面具，她把面具翻过来。
面具上画的是一张娇媚的狐狸脸。
她拂了拂面具上斜斜飞扬的孔洞，将面具摆到自己脸上，转头问：“这个狐狸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彭安好像没有注意狐狸是否好看。
那匹布裹着立体的圆球，就要挡不住呼哧欲出的趋势。
他移开目光，又见她纤细的腰线下，露着一双修长的腿。
彭安只能看着狐狸面具：“嗯，挺好看的。”
他揉搓着手指，先是慢慢的，之后变得大力。
陆姩慢慢地将面具向左移，露出自己的右半脸：“那这样呢？”
她的左半脸被面具遮住，另一半脸显露出来的狡猾妖娆，比面具上的狐狸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更像是一只狐狸，一只成精的狐狸。
妖精是要吞人的。
突然的，她手腕一翻，将面具盖到他的脸上。她左右端详：“嗯，这只狐狸是挺好看。”
或者说，因为他脸上的表情总是一本正经，狐狸面具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有了点世俗的东西。她没有将面具的孔洞对准他的眼睛。
彭安眼前漆黑，刚刚那一幕，却早已收入他的眼睛他见到她布上的结。
很松……几乎要滑落……
他用拇指指甲掐了掐自己的食指，逼着自己中断联想。
发烧迟缓了他的神经，否则她这样贴过来，又贴了这么久，他肯定弄死她。
才这样想着，他的怀里多了两团柔软的东西。
他迅速向后退，直到紧贴墙面。
他的表情完全藏在面具之下。
陆姩看不见他冰冷的眼睛，只是用两团软绵绵的东西在他心口压了两下。
彭安全身一僵，整个拇指仿佛都要掐进掌心里。
陆姩轻轻笑了一下，再逼他，恐怕他整个人都要烧冒烟了。
她放下面具。
彭安一眼见到深深的沟壑，他的目光四处瞟，但无论怎么游走，无论是左边或者右边，都逃不过那一片雪白。
她弯起唇：“早点休息吧，你还是个病人。”
几秒过后，他推了推眼镜：“陆小姐，晚安。”他贴着墙走。
陆姩仿佛见到一只横行的螃蟹。
他手足无措，她却放声大笑。
那笑声，前面低，后面扬起来。
彭安停在耳中，像是忽然窜上天的烟花，轰然一响，色彩斑斓。
＊
彭安在这个晚上做了梦，一个关于陆姩的梦。
他醒了后，却不记得梦里的情景。
但他的脑子里留有陆姩曾经的照片。
夜很长。
开窗的男人吹着秋风，分不清自己心底的究竟是杀气，又或者是其他。
白天睡太多了，晚上难以入眠。
彭安称之为“发烧后遗症”。
＊
第二天早上，陆姩又熬了一锅粥。
她去敲门，然后推门。
推不动。
里面的人上了锁。
她又敲门：“彭安，吃早餐了。”
彭安的话从里面传出来：“陆小姐放在门口吧。”
瞧瞧，他防她的样和她当初防陈展星时如出一辙。“这里没有桌子。我直接把碗放地上，万一被你踢了怎么办？”
不一会儿，彭安出来，面色苍白，是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
“陆小姐，辛苦你一大早起来做早餐。”
“谁让你是个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呢。”
彭安简单洗漱。
两人又到四方桌旁吃饭。
陆姩舀了一碗粥：“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好多了。”彭安说，“陆小姐，我自己来就好。”
她放下碗，用手掌去贴他的额头。
彭安真担心自己会把这一碗滚烫的粥直接扣到她的脑袋。
陆姩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好像退烧了，。退烧不是痊愈，你还是个病人。”
彭安埋头吃粥。吃完一碗，他礼貌客气地说：“陆小姐，我去休息。”
她伸手拦住了他的“落荒而逃”。
“咦？你的脸怎么还这么红？”她捏起他的脸颊。
他咬一咬牙。
她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好好休息。”她坏笑地朝他耳朵吹了一口气。
彭安半边身子发麻，倏地燃起勃发的杀欲。他也许控制不住自己。但他又清楚，这个女人杀不得。
杀了，可惜。
彭安躲着，抬手时不小心推到了她。
陆姩没有站稳，踉跄倒了楼梯边。她去抓扶手，抓了个空，身子失去平衡，眼见就要摔下楼梯。
彭安如果狠心，就直接让她滚下去算了，耳根更清净。
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手上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
陆姩因这一把力气撞进他的怀里。她得寸进尺，抱住他的腰。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脊骨按下去，触及到一片结实的手感。
原来他不是孱弱无力的男人。
彭安绷紧身体，手指互相搓揉，他正酝酿负面阴暗的情绪。
他和她，到了该截止的时候。
“刚才好害怕，我以为我要死了。”美人计用过不少，唯有面对彭安时，陆姩轻松又愉悦。
凭彭安的段数，怎么斗得过她？
她的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咦，为什么硬邦邦的呀？”

第46章
像一把脱了刀鞘的剑，锋芒毕露。
杀或不杀……
不在彭安的一念之间，而在陆姩的。
彭安带着警告：“陆小姐，放开。”
话音刚落。
大门的响动突如其来。对方说不上是敲门，使着劲更像在粗暴拆门。连带的，闸门跟着上下晃动。
陆姩和彭安几乎同一时间陷入戒备的状态。
她放开他，就要下楼去。
他拦住她：“陆小姐，店铺后门的窗户木格是可拆卸的，一旦情况不对，你先从那里逃走。”他自己下去了。
她跟在后面：“不如我们现在就逃？”
“你先到后门等消息。”
“万一对方是鹰记的人？”
“我没有在鹰记的人面前露过脸，我没事。”
门外的叫喊声变大，来了一群人。门响也更大，闸门晃得要散架。
彭安低声说：“去后门。”
等陆姩藏好了，他前去开门。
外面一个男人抬着踹门的脚停在半空，这人的眉毛很粗，像一个上下镜像的“八”字。
他的身后跟了五个与他气质相像的人，满身江湖味，凶神恶煞。
粗眉男人嗓门大：“怎么这么慢？”
彭安：“今天没有开门，正在楼上休息。”
陆姩隐约听见，惊讶彭安讲的居然是粤语。
粗眉男人看了看福源布店的招牌：“这里的老板不是一个中年阿叔吗？”
彭安：“老板是我的舅舅，最近生了病，我过来帮他收拾东西。”
粗眉男人：“收拾东西？要去哪里啊？”
彭安：“我们店铺做进口布料的买卖，最近的中英航运经常延误，店里只剩下几匹布了。加上舅舅生了病，我们计划等下一批货到的时候再开张。不少的老顾客都知道，店铺关门就表示货还没到。”
粗眉男人：“让开。”
彭安侧了侧身。
粗眉男人偏头向里看。视线在店铺里扫了一圈，见到了空荡荡的货架。
彭安：“几位是？”
“我们过来收管理费。”粗眉男人咧着嘴，“四眼仔，以前你舅舅都是按时交费的，这个月到日子了，管理费不能拖欠啊，做生意要讲诚信。”
彭安点头：“当然，我舅舅交代过，他店里生意好，货走得快，都是承蒙八爷的关照。”
“我喜欢爽快的人。”粗眉男人笑起来，“钱交足了，我们八风堂保你们生意兴隆。”
“谢谢。”彭安交了钱。
粗眉男人指了指停着的那车：“这车是你的？”
彭安：“借来的，用来装运日常用品。”
粗眉男人：“看来你们店里的生意特别好。”
“出事了！鹰记的人来闹事。”一个壮硕汉子从远处跑过来。
粗眉男人的倒八字更深：“鹰记？哪里？”
壮硕汉子指了指那边的路口：“他们过来查人。”
“查人查到我们八风堂的地头上？正好有理由教训他们一顿。”粗眉男人喊了一句，“??冧佢！”
其他男人跟着一起喊：“??冧佢！”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向着路口去了。
＊
彭安关上门。
陆姩问：“他们说了什么？”
“鹰记过来了，我们要离开。”彭安卸去杀意，又是温顺的样子。
陆姩：“去哪里？”
彭安：“我有个朋友有一所空置的房子，我们去避一避。”
陆姩：“要躲到什么时候？”
彭安：“案子没有目击证人，蒋婉柔去向不明，警方比较棘手。鹰记又丢了东西，追着你紧咬不放。”
陆姩：“警方管不了这群无法无天的□□？”
彭安：“这里是殖民地。激化矛盾，让民众内斗是比较方便的殖民管理方式。”
陆姩点头：“我发现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陆姩穿上老板的衣服，戴了礼帽。上车前，她听见了路口的喧哗，她顾不上去看。
来香港之前，她万万料不到，自己要过逃亡的生活。
＊
车子停在一幢中式建筑的台阶下。
院子的外墙以青砖垒砌，鳞次栉比的琉璃瓦古色古香。院子里植被葱茏，绿意盎然。
二人穿过院子，进到房内。
陆姩见到厚重的绸缎屏风和木质雕花的家具，以及墙上的山水墨画，柜上的复古玉器。
“彭安，你这个朋友不是泛泛之辈。”她见过彭安身边的两个人，一个陈展星，一个金律师，都是上层圈子的。
彭安说：“我这个朋友是做生意的。”
“你认识香港的生意人？”
“洋行的业务不只是在上海。”
“你有那么多的朋友，为什么就偏偏跟在陈展星的身边？”陆姩旧话重提。
彭安的解释和之前一样：“我不是跟在他身边，我和他是大学同学。”
“如果陈展星杀了我，你当如何？”陆姩没有摘下帽子，帽檐盖住一半脸。
彭安看见她明锐的唇线：“他为什么要杀你？”
“可能他腻了。”她唇角含笑，“又或者他不杀我，我就杀他。”
“他不杀你。”就像彭安，他要杀早杀了，不会纵容她到现在。
陆姩摘下帽子：“说你笨，你就是笨。”她是逼着他站队。
她有时觉得，彭安特别古怪。她接近他，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然而一旦她遇到麻烦，他又非得留在她身边。
彭安和陈展星不仅仅是同学这么简单，他们是一起去夜总会寻欢作乐的伙伴。她不忍心让彭安跟着陈展星堕落。
枕边风计划似乎带着点救赎意味。
＊
院子里，二人无需共用浴室。彭安在左边的房间，陆姩住在院子右边，各不相干。
可是发烧像是一个开锁/器。
彭安在晚上开始做梦。梦了一次以后，就有接二连三的场景了。
他没见过陆姩男朋友的死亡现场，但他凭着几张照片也能描绘当时的情景。
梦里的陆姩很痛苦。
彭安每每醒来，觉得陈展星确实该死。
接连两天，彭安在半夜醒来，之后睁眼到天亮。到了第三次再做梦，他宁愿自己一夜不睡。
＊
阳光普照，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陆姩足不出户。
彭安负责去购置日常用品。
二人一天见着几回面，比如一日三餐，又比如今天，陆姩坐在太师椅等着彭安归来。
她翘着一只腿晃来晃去。
彭安见到第一眼，迅速后退一步：“陆小姐。”
陆姩的性感分两种。面对陈展星时，她满身带刺，很鲜艳，却是即将枯萎的一朵玫瑰。
向着彭安时，她的笑容里满是春意：“警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
“就是说，我还是第一嫌疑人。”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能出入那间海边客栈的人都有嫌疑。”
“鹰记呢？什么情况？”
“他们在道上放话，要替弟兄报仇。”
陆姩冷笑：“我觉得他们明面上喊报仇，其实主要是找东西。那是什么东西？”
“金律师已经去查了。”
“辛苦你了。我一个最大的嫌疑人，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游手好闲。”
“我买了路口那一家茶餐厅的几样菜，你尝一尝吧。”彭安提了提袋子，“昨天你不是对这一家的厨艺赞不绝口吗？”
陆姩去接袋子。
他退两步，还是觉得不安全，又再退了两步，索性退到门外：“陆小姐，你先吃吧。”
又是落荒而逃。
＊
梦得多了，彭安在外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一天，金长明打电话过来，是陆姩接的电话。
金长明：“陆小姐，彭先生呢？”
“他出去了。金律师，情况如何？”
“陈先生至今昏迷。”
陆姩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可是彭安明明告诉她……陈展星没事。
彭安为什么要向她隐瞒陈展星的伤势？他可是不撒谎的傻子啊。
她问：“医生怎么说？”
金长明一时疏忽大意，透了底：“中枪位置危险，伤势严重。”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陆姩巴不得陈展星就此长眠，永远别醒了。
她原来的计划非常漫长，等她从东五山出来，已经过了十年八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陈展星出去了，她留在东五山，心有不甘。她将目标改成彭安。攻略彭安，对她来说是手到擒来。
没想到，她来香港一趟，因祸得福，陈展星中枪昏迷，她白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金长明：“警方没有新线索，不过鹰记在找一张地图。”
陆姩：“我从没见过什么地图。”
金长明：“鹰记的人不这样想，他们认定你是凶手，抢走地图。那是一群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你不要露面。熊建死亡那天，蒋婉柔有离境记录，登上了一艘由香港开往上海的船。张巡捕在香港不大方便，他准备回上海调查。只有抓住凶手，才能真正为陆小姐洗清冤屈。”
陆姩：“张巡捕这几天怎么样？”
“他没事，他让我转告陆小姐，无需担心他，你自己保重。”金长明又说，“另外，昨天夜里，鹰记的人捣毁了福源布店。你们要当心。”
这说明，彭安也暴露了。
时钟滴滴答答过去，彭安迟迟未归。
陆姩坐立难安。
太阳一点一点滑向山头，到了黄昏，他没回来。
她坐不住了。这边衣服多，乔装道具更多。她在脸上点上麻子，又画了一道伤疤，戴帽子出去了。
快到晚饭时间，彭安可能又会去路口那一个茶餐厅点菜、打包。
陆姩在半路见到一个洋货行。
彭安和一个洋人聊天。他背对着她，双肩开阔，站得直直的。然后，他跟着洋人进去洋货行。
汽车的鸣笛，行人的喧哗，摊贩的吆喝，为她做了完美的遮挡。
＊
彭安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
“回来了。”
彭安听见这一声，望过去，见到陆姩躲在院子的角落里：“陆小姐，你是不是饿了？抱歉。今天我回来晚了。”
站在面前的彭安又是驼背的，做足了卑微的姿态。
“嗯，我饿了。”她回去坐在餐桌旁，等着他来开饭。
他吃饭不说话。
她没有心思去逗他，吃完饭，她说：“你收拾吧。”
彭安站起来：“陆小姐早些休息。”
陆姩刚要出去，又回头：“对了，金律师给你打了电话，他让我转告你，回一个电话。”
“知道了。”
夜风中的她别了别头发：“等你等了一天，我也累了，先休息。”
＊
彭安给金长明打了电话。
金长明说的还是那些事儿：“张巡捕下午已经启程回上海了。”
“张巡捕光明磊落，不走邪门歪道。你让云门的人在上海打听打听，也许消息比巡捕房的更灵通。”
“明白。对了，彭先生，晚上，云门有个弟兄抓到一个鹰记的人。对方坦白，鹰记走私军火，军火仓库的地图在死去的熊建身上。”
军火？“先盯着，暂且按兵不动。”
＊
大厅外是花草满地的院落。
陆姩藏在角落。
月光照不进这里，如果不是提着灯笼来找，她就跟融入了黑影一样。
里面说话的男人是一个陌生人。
自她和彭安认识以来，从没听过彭安那样自信冷静、坚定果断的话。她下午见到的彭安，修长挺拔。
像一把脱了刀鞘的剑，锋芒毕露。

第47章
他的战斗力是个渣。
彭安听见敲门声，眼皮直跳。
夜幕收拢明月，大自然藏起所有的光。
门外站着的陆姩特别黑，黑压压，黑沉沉，黑漆漆。地上的影子仿佛承受着不止她一个人的重量，另有巨大的千斤坠。
她的声音甜滋滋的：“还没睡吧，你这几天忙坏了，我切了水果，给你滋润滋润。”
“谢谢陆小姐。”他要去接水果盘。
她不松手。
这架势是来者不善。彭安讪讪地笑：“陆小姐，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的，不大方便。”
“我和你孤男寡女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害羞的性子。”陆姩的脸上浮出亮色，笑盈盈了。
气压强大的黑影瞬间消散。
“你我是尚未婚配的人，男女授受不亲。”说着，彭安和她拉开两米距离。
“你不说，我不说，有谁知道我们多亲近。”她不饶人，“再说了，我只是给你送水果，你不要随意污蔑。”
“我不敢，不敢。”
“还不让开？”
彭安静了几秒，退到旁边，眼睁睁看着她入侵了他的领域。
她和他擦肩而过。
他闻到了……
她以前很讲究，有西洋香水，有中式香囊，譬如清新淡雅的茉莉香，譬如感性诱惑的红玫瑰。她去东五山以后变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味道都集中成一个，名叫陆姩。从发丝到身体。
不知浸到什么东西里了，才修炼出这样摄人心魄的妖气。
陆姩不把自己当客人，放下果盘，坐下来，拿起一块橙子。
果肉鲜艳，橙香淡淡。
她咬两口：“嗯，又香又甜，人都舒畅了。”
彭安却不舒畅。橙子片的边缘锋利整齐，余有刀锋，这似乎暗示了今晚不是平静之夜。
看他局促不安，陆姩招呼说：“坐，你站着做什么？”
站着才能跑得快。彭安温和一笑：“没事，我不累。”
陆姩歪了歪头：“哎呀。”她迅速过来，堵住门。
他错过了逃跑机会。
她抬起手给他整理衣领，动作娴熟得仿佛是老夫老妻。
彭安咳嗽一下。
她一手隔空丈量他的肩膀：“我发现你肩宽腰窄，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瘦弱。”
他干笑：“我接二连三遇到袭击，练过一段时间，以后遇到意外能跑得快些了。”
“哦，练过多久啊？”她拽住了他的领带。
只是拽领带，彭安告诉自己，忍了。“刚练不久。”他目不斜视，望着她身后的那一面白墙。
她轻轻卷起领带，一点一点地向上缠。
他不得不低下头。
深蓝的领带宛如一条柔软的蛇，缠住她纤细的玉指。
她吐气如兰：“我和你已经孤男寡女好几天了。”
彭安不得不推开她：“陆小姐，你身边有很优秀的男人。”
“哦？”她笑着问，“比如呢？”
“比如。”彭安停了一下才说出口，“张巡捕。”
“他是巡捕，我是犯人。”
“你是自由身了。东五山被毁，陆小姐的罪行已经赎罪完毕。”
“张巡捕回上海去了。”
“等案子了结，你也要回上海吧？”
“万一警方破不了案，又或者我被鹰记追杀，谁知道能不能见到以后的太阳。”
“只要我在，一定护陆小姐周全。”
“是啊，我初来乍到，除了那间客栈，再也不知其他地方。我孤零零的，只能靠你啊。”陆姩一手攀上彭安的肩，手指敲着他。
他后退。可是领带在她的手上，他再退，倒像是拉着她过来了。退着退着，他的膝盖窝抵上了床。
他有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她面前树立了这般孱弱的形象，而且至今都没有被拆穿。不被拆穿，他就非得套在弱不禁风的龟壳里。
明明他和她是没有关系的两个人。
彭安说：“时间不早了，陆小姐，早点休息吧。”
“你平时忙着工作，夜里不寂寞吗？”
“不。”彭安希望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寂寞下去。
“死鸭子嘴硬。”抛开陈展星的这一层关系，陆姩很喜欢逗弄彭安。见到他手足无措、尴尬不已的样子，她忍不住想笑，仿佛她是强抢良家少年的恶霸。他躲躲闪闪，畏畏缩缩。
这么可爱的人……
却是假的。虚伪！
她推了他一下。
他直接倒在床上。
她居高临下俯视，说：“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如果她扑过来，他真的会杀死她，他已经忍了她很久。就连陈展星都不与他这般接近。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和小媳妇一样？”
他是小媳妇，她不就成了大丈夫？“我不跟女人玩。”他紧咬牙关。
“长这么大都不跟女人玩？跟着衣冠禽兽混，自己却跟白莲花似的，难能可贵了。”陆姩不知是褒还是贬，“只被我一个人摸过？”
彭安吐了吐气，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却被她压下去。
她攀了攀他的肩，手上带着劲。
他没有动。
她有点惊讶。这是第一次，他绷着身子，却没有在五秒之内推开他。
他居然坚持了五秒。
她为他鼓掌。
彭安正在舒缓呼吸。
“你从小到大不跟女人玩，如果女人非要跟你玩呢？”陆姩观察他的脸。
紧绷，脸红，或许都是伪装。
她的手指轻佻地在他脸颊勾了一下。
和彭安初见时，她将彭安错当成彭箴，之后她再也没有将二人混淆过。
彭安的一切是生动的，在她心里是褒义。她所有的任性都给了他。
然而，他骗她。
她胸腔的那股气不比他的弱，她也轻轻吐出来。
彭安检讨自己，他从不给女人机会，唯独陆姩。他对她一忍再忍。他的声音变冷：“陆小姐，别玩了，会出事。”
能出什么事？陆姩低下眼。
他的裤子很平整，什么事都没有。
彭安的“有事”不在表面，他猛地握着她的腰，一个翻身，将她压到身下。他的手劲大得吓人。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上，嗅着她发间名叫“陆姩”的味道。他呼吸急促粗重，竭力控制。宛如乖顺绵羊突然披上了狼外衣。
在陆姩的理解里，这是男人克制欲望的表现，但……这是不是色/欲？
彭安挣扎。
他如果想她死，她早就死了。他留她至今，因为他要她活……
他终于放开她，坐起来，低着头，摘下眼镜，手指揉搓鼻梁。再戴上眼镜时，镜片盖住了那一阵汹涌澎湃：“陆小姐，没事吧？”
陆姩看着他。
差了一秒，只差一秒，他就要暴露。但也就是差了那一秒。
他手足无措：“我不是故意的。”
她瞪他一眼：“睡觉了。”
＊
睡不着的人轮到陆姩，她忍不住再一次吐出心中浊气。
真的就只差一秒。
她翻来覆去。将近三点，她索性去厨房吃掉今晚剩下的菠萝包。
刚啃了一口面包，她听见一声动静——大门外有车子停下。她第一反应是关上厨房的灯，躲起来。
再听，好像又没声音。
福源布店已经被扫荡，说明鹰记有眼线。难保鹰记不会查到这里。
人在逃亡的时候一定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两三下吃完菠萝包，观望外面。
夜色下，一道人影从院墙翻下来。
在茶餐厅遇到马骝时，他说，他们老大要活人，要问话。她的性命大概是能保住的。
只是，活人嘛，只剩一口气的也叫活人。手残了，腿瘸了，半身不遂也叫活人。
从厨房出去有一道侧门，这是彭安告诉她的逃亡路线。
她在想，走或者不走……
彭安是云门陈展星的身边人，鹰记会直接解决他吧？
她没有逼出彭安的真面目。万一……万一她疑神疑鬼，错怪了他。那他死得就冤了。
窗外那个人影潜进了左厢房。
再信大弱鸡一次。
这几天出来，她见不到毒花毒果，什么准备都没有。她拿起一把菜刀，死马当活马医了。
轻轻的门声在寂静月夜被放大。
她轻手轻脚地出去，走几步，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了腰。
身后不知何时窜出来一人，说着蹩脚的国语：“东西在哪里？”
同时，她的菜刀被夺走。
“东西在哪里？”这人又说话。
她两手空空，人很镇定：“放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男人用粤语说一句什么，语气粗狂。
她猜在骂人。
突如其来，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男人手上极快，把抵在她腰上的东西移了位置，低声说：“别动，否则你这条命就没了。”
紧接着，左厢房又传来了两下枪声。
之后，回归平静。
枪口紧紧贴过来，陆姩的太阳穴冰凉冰凉的，她说：“我没命，你们也拿不到东西。”
彭安被她刺过一刀，又被孔净远刺过一刀。他恐怕躲不过枪……
他的战斗力是个渣。

第48章
不，从来没有存在过。
陆姩听见远处传来几辆车的发动机响，寂静夜里如庞大浪潮。
大队人马来了。
随即，一束光从左厢房的大门窜出来，速度快，飞得像只鸟。
男人的眼睛追着那一束光，直接朝那开枪。枪响，中弹的却是他。他叫了一声，手里的枪支落地。
左厢房有道黑影席卷而来。
陆姩竟觉那人身姿矫健。
他说：“陆小姐，走。”
无需多言，二人默契十足，她跟着他出侧门，上了车。她问：“我们这次又去哪里？”
“先离开这里再说。“听彭安的意思，可能这一次没有后路。
追兵紧咬，“乒乒乓乓”的动静全是子弹和汽车金属皮的碰撞。
彭安将油门踩到底：“陆小姐，抓紧。”
陆姩大力地抓住把手。
彭安：“陆小姐，趴下。”
她没有半秒的犹豫，立即伏低身子。
她不知怎的，在这样亡命的一刻还有心思去观察彭安。
他娴熟地操纵着方向盘，侧脸干净硬朗，他认真时，冷静得如铁铸。
她并不是错怪彭安……有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前方露出一家刚刚宰猪的猪肉铺，卸货车停在路边。
眼见将要撞上，陆姩也不发声。
彭安把车子急急地驶出一条弧线，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嘎嘎的声响。他又迅速地后退，倒车进窄巷。
巷道两旁高墙夹峙，月光照射而下，巷子幽暗，只剩车子尾灯发出微弱的光。满地的狼藉，车子噼噼啪啪的，一路撞击、碾压，穿过窄巷。
陆姩像在坐船，身子由于惯性，转了一个大弯。
车子摆正九十度，呼啸而去。
＊
车子飞驰，陆姩仿佛也要飞起来，她怀疑轮胎能不能经得起这样的跑速。
周围不知什么地方，全是泥，车胎碾过石头，碾过泥土，颠簸起伏。
一条路上只有这一辆车，甚至可以说这一大片的野地只有他们两个人。车子行驶的这一段不能说是路，这是彭安开辟出来的一条道。
车子停在野草堆。
彭安才有空问一问：“陆小姐，你怎么样？”
“你开车来这里，说明我们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没有布店，没有住宅，真是亡命天涯。
“陆小姐不必沮丧。”
“我没有怪你，是我自己一时大意，没想到香港之行是这么大的麻烦。”早知云门要在香港树立势力，和鹰记斗，和八风堂斗，她就不该来香港，直接在上海等着陈展星的结局就行。
如今吃力不讨好，她好像被编排进了陈展星的阵营。
彭安和陈展星是一路人，他开枪、驾车，全程冷静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懦弱的彭安。
比起逃亡，好像这才是应该沮丧的。
陆姩：“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彭安：“我们乔装一下，去住旅馆。”
陆姩：“我以为我们从此要露宿野外。”
彭安：“深山不比鹰记安全。可能蛇鼠满地，甚至还有豺狼虎豹。”
车尾箱有两个木箱子，彭安开其中一个。
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假发，帽子，以及一片假胡须。
彭安：“我们在这里换装，开车下山。车很方便，但太张扬。这辆车已经暴露了，以后只能步行。”
陆姩点头：“比我想象中的日子要舒适。”
彭安：“我们扮演什么身份？”
她笑着反问：“你觉得我们什么身份最合适？”
彭安：“兄妹？”
她发现，彭安有一贯的原则，无论是骗她或是不骗，他对她都没有男女幻想。
忆起彭安和陈展星同居的情景，她觉得两个男人不寻常……她盯着彭安的眼神变得诡异。
“陆小姐……”她的目光实在瘆人，彭安不得不退了下。
“如果是兄妹，要分两间房住，但我们分开的话，危险更大。”陆姩说，“夫妻吧。”
夫妻就代表二人要同房，不过她的分析不无道理。比如今天这个晚上，他俩就是分得太开。如果他睡得再沉一点，她可能被掳走了。
彭安轻轻咳嗽：“就夫妻吧。”他很温和。
很多碎片像是有了串联的线。从陈展星的大住宅逃出来那天，彭安很冷静，他在那样仓促的时间里给陈展星做了包扎。
对于现在的困境，杀伐果断的彭安比弱不禁风的那个要有用。
然而，大弱鸡才是陆姩的彭安。
然而……
她庆幸自己没有和彭安撕破脸，他们还假装在同一条船上，所以他才救她。
＊
半夜投宿容易引人注目，二人商量等到街市繁华时再走。
陆姩开了窗，坐一会儿，索性又下车。
彭安提醒说：“陆小姐，这里是荒野，你不要走远了。”
她也走不了，茫茫山野，唯有车灯照亮。她靠在车门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上太大太空，她渺小至极，孤零零的。
＊
上午，二人在山下弃车。
彭安提了两个箱子。
二人同行，陆姩跟在他身后一直打量。
他长得很高，但在她面前双肩卷缩，拔不起气势。
彭安的一个箱子是装了些日常用品。
至于另一个箱子。
彭安将窗户拉得严实才去开箱。
陆姩见到里面的枪械。
“陆小姐，看鹰记的架势，他们是下得了狠手的。虽然你我在一个房间，但都有落单的时候，你要不要学习开枪？”
“学。”陆姩斩钉截铁。不说她现在被人追杀，就是无冤无仇时，人身处战争年代，多一个保命的技能就多一分生存的几率。
彭安点头：“我教你。”
“你就不怕我学不好，手/枪走火，可能杀了你。”她意有所指。
彭安听出寒意：“陆小姐，莫开玩笑。”
她的眼神相当认真。
他看着她。
她突然牵起笑容：“对，我是开玩笑的。”又是甜甜的声音。
彭安拿起一把半自动手/枪，内置式弹匣，钢木结构比较轻便。
他骨节分明，手指灵巧，枪在他手中仿佛是玩具。
他将弹匣插入插口，以掌按压至底部，直到弹匣锁定，接着拉开滑套，将榫上弹药推入弹匣。
“这时手/枪已经准备好射击，之后握紧手/枪，瞄准目标，扣动扳机。陆小姐，这把枪有七发子弹。你先练习射击，再学装弹。人在紧急的时候，射击才有用。”他卸了子弹，把枪递过去。
陆姩接过，指尖轻轻搭上扳机。
枪口正对着彭安的腰。
他冷汗直冒：“幸好卸了子弹，否则陆小姐这样玩，确实很容易走火。”
她收起枪：“射击的动作很简单，但我不一定瞄得准。”
射击的动作简单吗？当然不。许多从未开过枪的人，无论男的女的，拿到枪的那一刻心里都有恐惧。
不像她，接过枪，像是接过昨天的水果盘，讨论射击的动作和讨论天气一样平静无波。
这样的学生容易教，他不需要给她铺成情绪，直接上动作就行。
“初学者开枪都是乱扫乱射，说到瞄准，呼吸控制和耐心专注是基本条件，保持平稳，避免呼吸不规律或过于深呼吸。呼吸或者吸气时射击，会令手部肌肉产生微小移动，影响准确性。”彭安温和一笑，“陆小姐向来冷静，不用太担心。”
陆姩听在耳中，听出了点“杀人不眨眼”的话外之音。
她手上已有几条人命，难道还怕开枪杀人吗？
“你要训练手指和眼睛的协调。这个没有速成方法，你从今天起做一些按压、张开的动作，让手指更灵活。”彭安屈起手指，又再舒展。指腹饱满，灵活有力。
陆姩见到他掌心的智慧线，又深又长：“你怎么这么懂枪？”
“说起来要感谢陆小姐的训斥。你常常埋怨我身子弱，不禁风。如今打仗了，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通过辅助来保命。”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
陆姩掂了掂手/枪，突然举起，顶住他的额头。
枪管传递出无尽的冰冷。
彭安畏缩着，小心翼翼地说：“陆小姐，你的动作……非常……非常标准。”
她的笑容变大：“见你刚才玩得好，跟你学的。”
她用手/枪顶了顶他。就像从前她用手指去戳他。
世上仅有的，唯一接纳她所有欢喜的彭安，她的彭安，从此不存在了。
不，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49章
你终于露出了你的真面目，
陆姩真的扣下扳机。
验证了刚才彭安的那句话：幸好卸了子弹。
她呼一口气，放下枪：“我在东五山上，什么粗活都干过，拿锄头，用斧头，手/枪难不倒我。”
彭安抹了抹额上：“这我就放心了。”
＊
服务员上来兜售报纸。
彭安伪装成中年大叔，戴上了一顶黑礼帽，前去开门。
他买了一份报，一眼略过几个版面，目光停在一则娱乐新闻。
“陆小姐，闲着无事，不如我们去看一场电影？”
“什么时候了？我昨天差点死在枪下，没心情。”见着他就来气。
他把报纸放过来：“今天有首映场，听说电影的制作团队会上台致辞。”
陆姩挑眉：“电影的制作团队里有什么人值得你注意吗？”
她很敏锐，彭安沉了沉眼：“陆小姐为何这样问？”
陆姩却不给他答案。敌不动，我不动。他装傻，她也装：“香港电影是用什么语言的？”
“粤语。”
“听不懂。”
“陆小姐若是要听，我给你当翻译。”彭安有意讨好。
她不领情：“烦不烦？别人讲一句，你要在我耳边重复一句废话，难道你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好听？”真烦，想一枪崩了他。
彭安看出来了，陆小姐心情不好，称得上恶劣的程度。他不敢去惹她，缩到床边角落。
陆姩有脾气不知朝哪发，躺下休息了。
彭安不会无缘无故去看电影，电影或许和鹰记有关……又或者云门有关？
昨天折腾至今，她没合过眼。没想到，躺在床上了也合不上眼。她一跃而起：“彭安，我们去电影院。”
彭安惊讶：“陆小姐怎么突然？”
“我有什么想法需要向你汇报吗？”
“不。”彭安妥协，“你高兴就好。”
＊
古典欧洲建筑电影院，石灰外墙，塔顶尖尖。门口陈列一张大幅海报，才子配佳人，红酒与玫瑰，千百年来讲不厌的故事就是狗血爱情。
彭安和陆姩肩并肩，隔了距离。
前面走过一对小情人，手挽着手。
彭安故意把手插进裤袋，不给陆姩任何轻薄的机会。
陆姩白了他一眼。
不止情侣，还有两个男人一起来观影的。
一人说：“听说仇博裕仇大老板也来首映礼了？”
“是吗？他不是和这个女明星……”
二人相视一笑，嘿嘿两声。
两个男人靠着的距离竟然比彭安陆姩之间的更近。
陆姩不期然又想起彭安和陈展星夜夜笙歌的时候。
两个渣。
＊
彭安的那片胡须有点假，不过勉强能修改他的下巴线条。他嘴上衔了一支未点燃的烟。
陆姩戴的是窄帽，头发盘在帽子里，衣服宽松，略有褶皱，很像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伪阔太。
二人到观众厅坐下。
彭安的右边是陆姩，他当然要往左边偏。不一会儿，左边座位有一女人落座，他立即侧向陆姩。
陆姩看一眼他搁在中间的手，狠狠抓了一把。他要缩回去时，她攥紧了他的无名指，像是要把他的指骨扯下来。
彭安吓一跳，坐直了，缩起肩，合上手，和左右两边保持距离。
陆姩鄙夷地嗤了一声。
开场前，主持人短暂露了脸，介绍一下电影，又暗示电影完场时将有几人与观众见面。主持人报出的名字里，没有一个人姓仇。也就是说，刚刚那两个人说的“仇大老板”不在其中。
彭安心不在焉。
电影的第一幕就是男主和女主浪漫的邂逅。其中一个场景，和陆姩跟男朋友的初见很雷同。
陆姩的心里酸酸软软了。
之后不久，阻碍男主女主的客官、主观条件一一冒头。男女主开始上演生离死别的戏码。
银幕上青白的灯照得陆姩惨淡，如一个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女鬼。
＊
电影到一半，陆姩一声不吭，起身离座。
“陆小姐。”彭安轻轻地叫她。
她不理人，径自向外。
陆姩是被逼出来的。奇怪得很，这部戏的男女主角常常令她想起她和她的男朋友，周围空气向她挤压，她憋闷得几乎窒息。她在喘不上气的时候走出了观众厅，就在男主角险些被杀的时候。
她知道，男主角有主角光环，死不了，一定活到最后。
然而，她的男朋友已经走了。
陆姩控制表情，低头摸了摸脖子。抬头时见到迎面的四个男人。很巧，就是她在茶餐厅里见到的那四个，一个不差。
为首的叫马骝。胖子是肥强，那天杀到半山住宅的领头人。
陆姩做了乔装，可在亮堂灯光之下，极其容易暴露。她正在犹豫要躲去哪里。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她，她被拉到一个与她同高的景德花瓶边上。
花瓶不宽，她怎么躲都容易引人注意。
彭安拉了拉陆姩的帽子。
她见不到他的眼，不知道他在天人交战。
马骝接近了，说着嘻嘻哈哈的笑话。
彭安说服自己，一把搂住陆姩。
她被他扣得紧，更憋了，挣了两下。
引得马骝几人望过来。
彭安一手按住她的头，低下说：“有什么脾气，回去再闹。”
她扭了扭头。
他又轻轻地哄她：“回去任你想怎样都行。”
她这才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
彭安很想告诉自己，无妨，就当抱了一个大石头。
但鼻尖的香却骗不了人。既然骗不了人，当然也骗不了他自己。
马骝一行人谈天说地，经过花瓶，拐过转角。
彭安放开陆姩：“陆小姐，抱歉。”
陆姩陷在电影里，懒得再理他，转身走出。
“陆小姐，你发生什么事了？”观影时，荧幕上男女晃来晃去，彭安心不在焉，没有留意他们究竟做什么。
“不喜欢电影。”不喜欢电影，不喜欢回忆，更不喜欢自己身边站着的是陈展星的人。
陆姩对彭安嫌恶了。
她的嫌恶和表现是两回事。
回到旅馆，彭安立即去洗手。
陆姩打开枪械木箱。
几把枪中，彭安给她的那一把是最轻便的。他演示过装弹、插弹。
她当时觉得容易，到自己上手时发现卡住了。
彭安就见她左手持枪，右手拿了一颗子弹。不会又要玩走火的游戏吧？“陆小姐。”
“玩枪也是技术。”她红唇如焰，“我一直以为你是书呆子。”
“这几个月才练成的。”他坐到那张靠墙的床，规规矩矩，坐姿端正，双手搁到膝盖，一动不敢动。
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卸下伪装，除了昨天晚上，他俯在她肩上喘气。那个时候的他手劲非常大。
出现那一幕，需要一个导火索。
陆姩倚在桌角，腰肢柔软，宛若一片柳叶。她微微转头，眉眼动人，她的另一只手把玩着那一颗子弹。坚硬的子弹在她柔软的指尖转来转去。
彭安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有直觉，这一个晚上又是不平静之夜，他正要摘眼镜。
她摇曳细腰，两指夹着那一个子弹向他走来。房间不大，三步距离，她到了他的跟前。
彭安又把眼镜推回去，仰头：“陆小姐，你……”
陆姩捏着子弹，用弹头微微戳了戳他的额头。
这不大吉利……像是子弹穿过脑袋。他闪了一下。
她慢慢移动弹头，沿着他的轮廓，从额头至鬓角，至脸颊，至唇角，至下颌，轻轻地向下延伸。
子弹划过他的脖子，在他的锁骨处停了几秒，继续往下。
子弹即将落入白衬衫之下。
他连忙说：“陆小姐，昨天没有时间休息，我要歇歇了。”
陆姩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那颗子弹点在他的下唇，按压，微微用力。
彭安唇上冰凉，闻到一丝硝烟的味道。他的唇瓣被按压着泛白，回弹出红色。他抿了抿唇。
她一手扯开他的衣领，将子弹嵌进他的锁骨。当她松开手，子弹盛在锁骨上。
一颗子弹的重量算不上重，但他左边锁骨仿佛被她拧紧了。他不允许她继续，动了动手臂。
子弹顺着他的锁骨向下。
陆姩眼疾手快，接住子弹，子弹落进她的掌心，不知沾了他的温度，还是她的，金属泛着微热。
彭安赔笑：“陆小姐，早些休息吧。”
她合上手，握住子弹。她刚刚拦截子弹的高度，正好是和他的胸膛一样高。
她坏心，突然用弹头去戳彭安胸上的一点梅。她不是特别精确瞄准那一个部位，只是恰巧碰上。
彭安的血直往脑子去，他的手有些颤，拇指指甲使劲地抠按食指，指甲剪得圆润，无论如何戳也戳不出痛。他手背的青筋乍现。
她绕着那一颗红梅绕圈，绕了一圈，两圈，直至彭安突然抓住她的手。他用力。
她手上一松。
子弹“叮”地一下掉到地上，轻轻响，轻轻滚。
彭安抓她的力道不是文弱书生。
陆姩轻笑。
再完美的伪装都有破绽的。
他的眼神称不上温和，虽然他已经极力克制。
手腕生疼，她故作轻笑，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低头：“你现在的样子好凶啊。”
这话提醒他，他放开她的手。
陆姩岂能轻易放过他，左手拽住他衣角，作势要去掀他的衬衫。
彭安又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他坐在床上。
她站在他面前，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于是趁机倒下去，直接将他压到床上。她心有恶意。
映在彭安的眼里，只见她眼角眉梢满是媚色。
像是毒蝎子蛰人之前的潜伏，只待一瞬的攻击。
今晚的陆姩不对劲，影院里的沉默，以及突如其来的诱惑，令他遭受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他没有心思去分析，去揣测，她已经压下来了就压在他的上半身。他呼吸急促，胸膛略略起伏。
当然了，裤子下比较平静。他所有的反应来自于心底狂躁。
陆姩敲开了一个石头缝，缝细小，如果她不趁胜追击，微小的缝又会牢牢地合上。她隔着他的衬衫，轻轻揉捏他的胸膛。
几乎一瞬间的，她见到了天崩地裂。
彭安的眼睛冷酷残忍，有清晰可见的陌生。
瞧瞧她今天晚上的成果，她撕碎了一个优秀演技男人的假面具。
陆姩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彭安那个时候说的“别玩了会出事”，出的是什么事？
她右手探向他的下面，没有摸到。又被他捉住，她的身子被他一翻。
局势逆转。轮到她在下，他在上。
彭安抬起身子，没有压下。他在隐忍，隐忍自己在这一刻不去掐死她。她的美人计施展过多少回，每一次都在他失控边缘退回去，只有今天，她锲而不舍，步步紧逼。
彭安藏不住了，他双手钳制陆姩，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碾碎她的手腕骨。镜片下，眉尖刺骨，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死之人：“陆小姐，别玩了。”他出口的话裹着风雪。
陆姩的笑停在脸上，下一秒转成毒辣：“彭安，你终于露出了你的真面目。”

第50章
你果然有毛病。
二人的变脸都是一瞬。
“陆小姐发现了。”彭安对当下情景不意外，他有过几次破绽。他站起来，退了退。
“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要瞒我到天荒地老？”陆姩坐起。
二人没什么表情，像是冰剑对战。
“陆小姐这么聪明，迟早拆穿我。”天荒地老很遥远，彭安想不到自己和陆姩的遥远。
“不，我不聪明。我直到现在才知道我们的关系是针锋相对。”
彭安松了衬衫的袖扣：“我不明白陆小姐对我针锋相对的理由？”
陆姩见到窗外，月如银鱼游在夜空。“你和陈展星什么关系？”
“就是陆小姐见过的关系。”他模仿她的话，“跟班？”
“你是云门的人？”
“不是。”
“你是陈展星的人？”
“不是。”
“你是谁的人？”
“我就是我，不属于谁。”
站在面前的男人已经是陌生人了。“你为什么和陈展星在一起？”
“我们是大学同学。”彭安的回答一致。
“你那么多大学同学，偏偏跟着他？”
“他是班上最鼎盛的人物。”
“你们蛇鼠一窝，他在明，你在暗，合着耍我玩。”
彭安冷冷清清：“陆小姐何尝不是在耍我？”
“对。”她利用他，但她也有救他出火坑的心思。“彭安，你要怎样？”
“我问问陆小姐，你要怎样？以你的性格，谨慎行事，冷静理智，就算知道我的真面目，也不会在这般处境之下拆穿。”和他撕破脸，她真是孤立无援。“看来今天的那一场电影，真的戳中了陆小姐的心。”
彭安对电影只留了一男一女的记忆，其余都是空白。
“你我非一路人，不必探究我是什么原因。”陆姩从床上站起来，和彭安面对面，“事已至此，我已经拆穿了你，也随便你们处置。你就算把我交给鹰记，我都不意外。”
“如果我要把你交给鹰记，我不会浪费一个商铺，一个院子，以及一辆车。”两人说话都像含着子弹，满是金属感。
“那你要如何？”她抱起手。
“我无恶意。”
她只是敷衍一个字：“哦？”
“信或不信，随你的便。不过，我说的是暂时，如果你再靠近，那就说不准了。”人在不可控状态，无法保证能干出什么事。
“你对我倒是有一句真话，你的的确确不跟女人玩。莫非你跟陈展星……”后半句无需出口，二人心知肚明。
彭安却说：“就算是陈展星坐到我身上，我一样杀了他。”
真的听到彭安说出“杀”这个字，她惋惜，她的彭安，真的不见了。
陆姩见到地上的那一枚子弹，一颗寂寞又坚韧的金属粒。她捡起来，把锥圆弹头指向自己：“我们各走各路？”
“陆小姐，我们在同一条船上，鹰记的人追着我，因为云门。鹰记的人追着你，因为案子。你没听过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觉得我们称得上是朋友。”
“我这条命早就下地狱了，我又不怕和你同归于尽。”
“可我不想同归于尽。”
冰凉的嗓音，衬着这一个夜更加寒冷。她说：“你把我的彭安弄丢了。”
谈不上是丢了，那不过是伪装。但彭安说不出口。
无坚不摧的女人说出这么软弱的一句，都不像她了。
她凶巴巴戳他的时候，她揪着他哈哈大笑时，她风情万种勾引他时，纵然这个女人有千张面孔，但她在他面前从来是真心的。
彭安的手指不自觉地勾了一下眼镜链。他第一次觉得陆姩脆弱。初遇时，她强大到无可撼动，眼都不眨，将刀刺进他的胸膛。
这一刻，她直接倒在床上，像是筋疲力尽。
彭安忍不住为她盖上被子：“陆小姐，晚安。”
陆姩半夜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见不到出口，她在漆黑黑的梦里惊醒过来。
彭安躺在对面的床沿，只要一翻身，仿佛就能滚到地上。
她的复仇，三分靠聪明，七分凭运气，现在仔细一回想当时的运气，大约也有彭安的推波助澜。
断断续续的回忆之中，她不清楚彭安真正参与有多少，但彭箴的死，彭安一定知情。他当时为什么助她一臂之力？彭箴可是他的亲弟弟。
亲兄弟冷漠，可见彭安是何等绝情之人。
陆姩抬起手，比了一个枪的手势，朝彭安的背后指过去。
＊
彭安一大早要联系金长明。可是旅馆的电话线路故障。
陆姩不冷不热地说：“陈展星都昏迷多少天了，你不如去探望一下呗。”
彭安：“我不放心陆小姐一个人在这里。”
她不习惯陌生的他，这天还觉得眼前有另一侧温顺的影子，等她眨眼，影子又不见了。
挺拔的男人深邃又锐利。
“哦，我啊，死不了。”她抬抬下巴，“留把枪给我就好了。”
“你还没真正开过枪。”
“你让我开一枪？看看我打不死你。”陆姩从前凶得来，脸上有娇俏，埋怨他瘦弱的语气暗藏关心。今天夹枪带棒。
彭安听了，调子也冷：“我出去探望一下。陆小姐在此歇息，别到处乱跑。”
她趴在床上：“嗯。”
等彭安乔装出门，她立即一跃而起。她戴上帽子，出去绕了一个大圈，去另一个电话亭打电话。
她对上海号码记熟了。
那边的人接起电话：“巡捕房。”
陆姩耳根一软。昨天之前，彭安也是这样温和的。“张巡捕。”
“陆小姐。”张均能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很好。”陆姩用帽子盖了盖自己的额头，“张巡捕，有事想拜托你。”
“陆小姐请讲。”
“关于香港的鹰记，我之前只是听人说起。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鹰记的背景、行事作风等等。”她听金律师说，彭安说，但没有接触到外界的人，只听一面之词，有失偏颇。
“我对香□□帮只是略有耳闻。至于详细情况，你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张均能说，“我去问问香港朋友。”
“麻烦你了，张巡捕。”从陆姩的角度，正好面向远处电影院的巨幅海报，“另外，你能不能查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
陆姩把电影名字告诉张均能：“我想知道电影的制作团队是什么来头？这里可能有线索，但我说不上来。”
彭安不会突如其来去看这场电影。那场电影真的不适合她，仿佛是她和她男朋友的故事改编。
“陆小姐，你和彭先生安全吗？”
“暂时安全。彭安……他是陈展星的人。我跟你说的事，你别告诉他。”才说到彭安，她又话锋一转，“张巡捕，你是男人，从你的角度去分析，陈展星对我如何？”
“我是男人，但我不是陈展星。陆小姐是个漂亮的女人。”张均能凭事实说话。她的美色对男人而言有致命的吸引力。
陈展星也的确险些丢了命。
“你见我的时候，我已经变丑了。我男朋友没有死之前，我可漂亮了。当时陈展星没把我放在眼里。他是陈家少爷，时常出入夜总会，不是因为女人而停下的男人。他不杀我，有另外的原因，绝不因为漂亮不漂亮。”只有陆姩自己知道，她说着的和想着的不是同一个人。
另一个人接近她，也肯定不因为美色。
彭安意欲为何？
巷子口有个流浪汉，面前摆一个破碗。
破碗空空。
他的衣服披着尘土，头发太长，垂到额前，乌头垢脸。他望了望天，嘴上喃喃说着什么。从陆姩进去电话亭，他就一直在说。直到她出来，他嘴上也不停。
陆姩向空碗放下一元纸币，学着流浪汉一样，蹲下去。
流浪汉转过头来，不说话了。
她望着蔚蓝的天：“我父母早亡，男朋友是我唯一的亲人。两年多前，他死于一场虐杀，凶手逍遥法外。我当时的天都塌了，甚至想过抽大烟。在几个选择里，我挑了复仇。复仇一直很顺利，直到我将其中一个双胞胎哥哥当成双胞胎弟弟，刺了他一刀。我虽然不是好人，但从不滥杀无辜。我生平愧疚过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这个双胞胎哥哥。”
她站起来：“不是只有爱情才叫感情。”她甚至连自己的后事都交给了彭安。
他将她骗得团团转。
和彭安见面时的愉悦，如今成了莫大讽刺。他在她面前害羞，可真正的他正在嘲笑讥讽，冷眼旁观。
她把彭安当棋子，不单单是为了复仇陈展星。将彭安拉出陈家的泥沼，她觉得是好事一桩。
她曾想，他的情感史一片空白，哪天他喜欢上她，都不奇怪。喜欢就喜欢吧，她在世上仅剩这么一个不猜忌不怀疑的人。
哪知……
陈展星早和她说过，她不了解彭安。
＊
过了半个小时，陆姩再去打电话。
张均能准时得到了资料，有些与陆姩已收到的信息一致。“对了，电影是一个名叫仇博裕的商人投资拍摄的，制作流程没什么特别之处。”
“嗯。”也许是她多疑。
张均能又说：“就目前的情况，云门、鹰记和八风堂同时在争夺一单日本商社的生意，可以说，这三派人马都有瓜葛。”
“日本商社？”
“英国目前是中立态度。”
陆姩不禁拔高声音：“日军在外海炸沉了十九艘香港渔船，香港帮派居然跟日本人做生意？”
张均能听出她的怒意：“陆小姐，你如今受云门庇护，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知道。张巡捕，你别担心。”
“要不要我再去香港？”
“不了。张巡捕，有事再联系。你别担心，我一切安好。”
陆姩去了街口的药店，浏览所售药材。她要了小小的两瓶巴豆油。
老板附赠一则摘录：“治中风痰厥，气厥，中恶。喉痹；一切急病，咽喉不通，牙关紧闭，以研烂巴豆绵纸包，压取油作拈，点灯吹灭，熏鼻中，或用热烟刺入喉内，即时出涎或恶血便苏。又舌上无故出血，以熏舌之上下，自止。”
她笑着道谢。
＊
火柴头在烟丝上轻轻一触，烟被点燃。
叼上这支烟的人唇色非常苍白。头发散乱，几缕被汗水湿透。他穿一件米白衬衫，上边松三个纽扣，衬衫衣摆随意垂下，底下是一条宽松的棉裤。
上面正装，下面休闲，这人是陈展星。
昨天半夜他醒来一次，得知自己昏迷数日。
金长明还没来得及汇报。
陈展星疲惫，再睡过去。又一次醒来，是今天早上六点半。
金长明简略和他汇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陈展星淡淡一笑：“没想到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云门也没乱。”
金长明：“是彭先生主持大局。”
吃了早饭，陈展星一人坐在花园，实在无聊，点了一支烟。抽没两口，有一人探手过来。
陈展星立即去挡。
对上彭安漠然的脸。
彭安两指一夹，直接将烟换到了自己的手上。
“她怎么样？”陈展星的声音低沉，像是有气无力。
无需姓名，只要说“她”，彭安就知道是谁。“没死。”
“你的要求有点低。”
“你还想怎样？”
陈展星笑着问：“我们的陆小姐，是不是依然漂亮美丽？”
彭安冷冰冰地回答：“五官齐全，四肢完整。”
“你不会连女人漂亮不漂亮都分辨不出吧？”
“我不瞎。”
“金律师说你俩东躲西藏，换两处地方了。”陈展星说，“彭安，你行不行啊？不行就把人送来我这里。”
“恐怕她会直接要你的命。”
“她若有事，我唯你是问。”陈展星顿了一下，突然又说，“我昏迷期间，云门群龙无首，金律师说是你发号施令。”
彭安点头：“云门和我有利益关系。”
“还好有你，否则云门就要被直捣黄龙。”
彭安拧灭了手上的烟：“金律师是不是有新消息？”
“等他自己和你说。”陈展星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气喘不上来。”
“你说一句喘半句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
“医生说，我伤了肺，要养一段时间。大难不死，得跟他们好好算账。”陈展星倚向靠背，半闭眼，“彭安，我以为你这么冷血的人，打一通电话就算慰问了。没想到你亲自过来，我很感动。”
“误会了，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说完，有一只冰凉的手搭上来，陈展星骤然睁眼，“你做什么？”
碰了一秒，彭安松开。他合上手掌，与陆姩碰触时，和陈展星的感觉大不一样。
彭安：“你果然很恶心。”
陈展星回骂：“你果然有毛病。”

第51章
谁啊？
门口的金长明咳嗽一下：“陈先生，彭先生。”
彭安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手，把对陈展星的嫌恶表达得明明白白。
陈展星讥嘲一笑：“虚伪。”
金长明：“昨天晚上，香港商界有一场英国人举办的宴会，其中有一个日本商社的男人在酒过三巡后说，他近来得到了一批军火。”
陈展星笑：“莫非就是鹰记丢的东西？”
金长明：“仇博裕仇大老板也在会场，套了几句话，可是日本人不买他的帐。”
彭安：“日本人有没有透露，这一批军火从哪里来的？”
金长明：“那人只说了这一句。”
彭安：“假设，我是说假设，熊建是日本人杀的。那么这个案子不太好办。”
金长明：“张巡捕至今都没有找到那个叫蒋婉柔的女人。”
“也许蒋婉柔只是一个假身份。鹰记办事真不利索，走私就走私，还把东西丢了。丢了就丢了，又不分青红皂白，追着云门不放。”陈展星沉着眼，“金律师，去问问日本商社，买不买我们云门的账？”
金长明：“明白。”
彭安收起帕子：“我先走了。”放陆姩一个人在旅馆，他始终不放心。
＊
陆姩当然没有乖乖地待在旅馆，她经过电影院，站在巨幅海报前，仰望故事里的男女主。
工作人员邀请她去买票。
她摇摇头，她对故事结局不感兴趣，反正都是编的，假的。但别人怎么就恰巧编出了她的故事。
离开电影院，陆姩去茶餐厅点了一碗牛腩面。
面上得很快。
面条细有弹性，汤汁浓郁，浸透了牛腩香气，面汤上浮着牛腩块、萝卜块，少许葱花、香蒜。她没有吃早餐，饥肠辘辘，她拿筷子夹了一大缕的面条。面条入口的同时，她见到几人进来。
为首的那个算是老熟人了——马骝。他盯紧了她。
陆姩放下筷子，双手藏在桌下。
该来的总是要来。
“没想到这位小姐也喜欢罗曼蒂克电影。”马骝对着身后的人说，“所以啊，娱乐有娱乐的好处，如果不是这位小姐对电影流连忘返，我们也撞不见她。”
几人附和：“是。”
她昂起头：“你们也是没本事。”
马骝：“你说什么？”
她轻轻地说：“熊建如果在九泉之下知道你们忙活这么久，还没为他报仇，估计死不瞑目。”
肥强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满满的面汤晃了晃，倾倒出来：“你不交出东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顾客们纷纷出逃。
老板缩着头躲到厨房的操作台下。无一人报警。
陆姩弯了弯笑。
肥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接着，巨大的痛楚从手上传来。
在场的人都惊了。
刚刚说话的空档，陆姩居然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插进了肥强的手背。
锋利的刀锋切开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匕首染红手背，肥强疼痛难忍，发出猪一样的嚎叫。他只当面前的女人是柔弱无力的姑娘家，完全不设防，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
马骝几人迅速掏枪，纷纷指向陆姩。
陆姩也拿出枪，同样，指着自己。
马骝又是一惊。
陆姩冷笑：“不是要东西吗？杀了我，你们怎么拿东西？”
马骝残忍地说：“留你一张嘴就行了，其余的都可以割掉。”
“哦。那我自己了结自己，你们这几天的搜查就白费功夫了。”陆姩拧了拧刀。
肥强几乎痛晕过去。
马骝盯着陆姩，枪口向下，想要去打她的肩。
陆姩：“我已经服了毒药。如果你们让我身上留了疤，我就咬破毒药，死了也不会透露半点消息给你们。别忘了，熊建是死于中毒，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伤口。”
马骝：“果然你是凶手，我宁愿不要东西也要为弟兄报仇。”
另一人却说：“马骝哥，别冲动。”
肥强嗷嗷叫着。
陆姩松开匕首：“你们还不把他送去就医？不想要这手了吗？”
马骝：“你玩什么花样？”
陆姩：“你们老大不是说，要见我，问我话吗？正好，我也想见一见他。”
马骝：“把枪放下。”
陆姩：“我都说了，杀人不一定用刀用枪。留在你们手里是死，我还不如自己死得痛快些。”
马骝收起枪：“你要见我们老大？”
她点头：“对。”
马骝吩咐着：“你们两个送肥强上医院，剩下的，跟我回去。”
一人要去拽陆姩，却突然的，不知被什么东西沾到手指。他只觉得刺痛，立即缩回来。
“别碰我。”陆姩说，“对了，你的手在四个小时之内会发炎，起水泡，最好也上医院去吧。”
马骝夺过药瓶子，见到上面的“巴豆油”三个字。
陆姩当时在药店的时候是有仔细思量的，大多药物需误食才中毒，她才挑了接触皮肤立即反应的巴豆油。
马骝质问：“你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你猜？”陆姩调皮一笑。
马骝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话是真是假，但他去警署认尸时，得知熊建死于不知名的生物毒。
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比男人还狠毒。
马骝说：“别碰她。”
＊
马骝几人开车，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
陆姩观察仓库。
仓库角落里，摆放了年久失修的仓储架子，已经长满了灰尘和蛛网，有的已经严重变形，或者倒塌在地上。角落里散落着杂乱无章的物品，旧油漆桶、破烂的木板、老旧的工具等等。
这里不是鹰记的大本营。
看起来是一个临时聚集地。
仓库中间摆了一张木凳子，坐的一个人翘着腿，满脸凶神恶煞。他的颈部系着一块厚重的金项链，项链上悬挂着一个像是鹰嘴形状的吊坠。
周围其他男人都是站着，只有他一个人坐，这个人可能就是其中的首领。
见她进来，大金链站起来，说一句什么话。
马骝当翻译：“让我们一顿好找。”
大金链又说。
马骝又翻译：“杀了我们的兄弟，拿了我们的东西。你很有本事。”
陆姩不说话。
大金链掏出腰间的枪，三两步跨过来，抵住了陆姩的额头。
陆姩还是那句话：“杀了我，你就找不到东西了。”
大金链有些惊讶，开口的时候讲着一口古里古怪的国语：“这位小姐果然是狠角色，都被枪口抵住脑门了，眼也不眨一下。也就是这样的女人才能把我弟兄害死之后，逍遥法外。”
陆姩没有澄清熊建的死与她无关。若她是个局外人，凭着鹰记的作风，估计直接喂她吃子弹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抛一个假消息：“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东西在哪里。”
大金链眯了眯眼睛：“跟我们鹰记抢东西。你们云门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不用汇报给云门当家陈展星吗？”
陆姩：“陈展星心狠手辣，他只是利用我，等我把东西交了，到时候他就会把我杀掉。我早认清他了。我才不把东西给他。”
大金链：“你不给，云门的人会放过你？”
陆姩：“我跟他谈了条件。我做事无非图财，云门一时半会儿，凑不了我要的数。”
大金链：“你的意思是，你跟我们鹰记也想谈钱？”
陆姩：“我不图钱我能图什么？如果我忠心云门，我早就把消息放出去，你们的东西也早就被云门抢走了。”
“云门都满足不了你，这位小姐的胃口挺大。”大金链收了枪，“我们鹰记不一定给得起。”
陆姩：“云门到香港不过几个月？陈展星在这边能积累多少？你们鹰记不一样，你们的势力遍布香港。”
大金链：“这位小姐的意思是，你更倾向和我们鹰记谈生意。”
“人往高处走。”陆姩笑，“云门和鹰记的实力比较，我已经了解了。陈展星至今昏迷不醒。”
大金链：“陈展星废了？”
陆姩：“他受了重伤，不死也残废。”
大金链觉得她话中的鄙夷很真实，是有巴不得陈展星早日归西的恨意。
大金链坐回凳子上，紧紧盯着陆姩。
有一两个男人的目光忍不住溜过来。
陆姩有伪装，但藏不住五官。不止漂亮，是相当的漂亮，他们极少见到这般倾国倾城的女人。
她只是冷眼扫过。
大金链问：“肥强呢？”
马骝立即汇报肥强的伤势。
大金链问：“小姐胆识过人，是云门的大将吗？”
这一群舞刀弄枪的人，各种场面见得多了，斩手指、砍手臂，都是洒洒水。但大金链一时间没有办法将面前这个柔弱的美丽女人与血腥场面联想在一起。
陆姩：“实不相瞒，我是重刑犯，背了几条人命，进监狱了。”
大金链：“那怎么出来了？”
“越狱呗。”她轻叹，“闻不到血腥味儿，我要失眠好久好久。”
在场的人，不是谁的手上都有人命，有一两个人至今没杀过人，听到她的话，有点肃然起敬了。
大金链翘起了腿：“你到了我们的地盘，其实没有底气谈钱。”
“你们弟兄出去厮杀，难道就能如数归来？总要丢几条人命吧？你们会因为怕死就不去吗？”陆姩笑，“都是刀尖舔血的人，我当然知道我来这里要么谈妥，要么不妥，丧命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我不喜欢死在别人刀下，已经提前服毒。我们谈不妥，我自我了结，反正你们拿不到东西。”
大金链：“说了这么久‘东西’，小姐知不知道我们究竟要什么‘东西’？”
陆姩：“地图。”
大金链目光犀利：“果然。”
陆姩嫣然一笑：“只有我知道。”
大金链：“你都不要命了，还要钱做什么？”
陆姩：“我们做的事，不就是以命换钱吗？换得来，再潇洒一段时间。换不来，我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大金链沉思着，半晌不说话。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轰然巨响。
大金链望过去：“什么情况？”
外面守着的一人过来了：“大金哥，有个四眼仔闯进来了。”
马骝：“是这个女人的契家佬！”
陆姩听不明白他们的粤语。
大金链皱眉：“哟，你的姘头来了。”
陆姩也皱眉。
她的姘头？谁啊？

第52章
王婆卖瓜。
彭安一回到旅馆，没见到人。他检查了枪械木箱。
陆姩拿走了一把枪，一把匕首。
彭安用手指拧了一下眼镜链。
她在这般情势下，离他而去，她不会不知道自己危机重重。
她对别人狠，她对自己一样狠。
彭安打电话给陈展星。
陈展星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彭安，你他妈行不行？”
这阵子，云门在外暂停行动，只在暗中盯梢，也有掌握鹰记的行踪。分析几个鹰记的据点，没有花太多时间。
陈展星又说：“我安排几个人跟着你。”
“不用，人多碍事。”彭安冷静，“我有新计划，之后再跟你细说。”
“她如果出事，你也死在外头，别回来了！”陈展星说完，大喘个不停。
＊
车子飞驰，速度越来越快。
轮胎发出沉闷咆哮，直到面前出现一个生锈铁大门，彭安将油门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填满他的耳腔。
撞击瞬间，金属和金属摩擦划出一道刺耳的爆响。铁大门“嘎吱”一声，倒塌在地。
车子受到冲击，玻璃碎落一地。
彭安急急把方向盘转了个弯，猛地拉起手刹，撞到树上。他不做多余动作，立即下车。
守在外人急急进去仓库汇报。
很快的，大金链一行人走了出来。
恰巧，阳光从缝隙打下，落在彭安的脸，光影重重。
大金链只觉这青年晦暗难测。他再望一眼卡在两棵树中间的车子，问：“你一个人来？”
“对。”彭安冷冷的，“我要见仇博裕。”
仇博裕，正是本要出席电影首映礼的仇大老板。
“大胆，我们——”马骝突然住口。
大金链横眉：“你来错地方了。”
彭安：“我要见鹰记的仇博裕。”
“没这个人。”大金链拿枪，动作利索，“一个人来，算你有胆子，不识时务者还是早点死吧，投胎一户好人家。”
彭安：“你们的东西被抢了。”
大金链：“什么意思？东西不在那个女人手上？她骗我？”
彭安没有拆穿陆姩的谎话，说：“地图在她手上，但是仓库里的军火已经被转移了。”
“你是云门的人？”大金链的眼睛倏地睁得圆圆。他们一直避讳说“军火”。
彭安沉默当承认。
大金链：“鹰记和云门水火不容。”
彭安：“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除非你们真的不要东西了。”
大金链嗤声：“你们能这么好心？”
彭安：“当然不，我来换里面那个人。”
大金链：“有情有义。”
“黄金晟，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仇博裕，由他来定夺。”
大金链名叫黄金晟，是鹰记的头目之一。他行走江湖，对外的称号叫“大金佬”，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他眯了眯眼睛：“看来云门有两下子，把我们的底细都查清楚了。”
彭安：“你放了里面的人，我还你东西。”
马骝：“大金哥，这男人估计跟那个女人一样，满嘴谎话。”
黄金晟看着彭安：“你有什么办法？”
彭安：“我要和仇博裕谈。”
黄金晟示意马骝：“把人请回去。”所谓的“请”就是“生擒”。
马骝要上前。
彭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跑。”
马骝脸上扭曲。妈的，一对狗男女，单枪匹马还要装腔作势，都是一副“别碰我”的作派。
黄金晟：“把枪交上来。”
彭安把枪交给马骝，自己拍了拍身子，表示没有其他武器。
黄金晟的态度有了些转变。
不管怎么说，云门能查出“东西”是军火，也算是有点门路的。收拾人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暂且信着这人的话，如果东西要不回来，再取这一对男女的性命也不迟。
彭安问：“对了，我的人还好好的吗？”
黄金晟：“好好的，连根毛都没有掉。”
彭安：“我如何信你？”
黄金晟撇了撇嘴：“把人带出来。”
陆姩正着急，外面“她的姘头”是什么情况。
马骝进来：“你的姘头胆子挺大，一个人就来了。”
陆姩也猜出那人是谁，这几日与她形影不离的，唯有彭安。她跟着马骝出去。
树下的男人长身玉立。他左边的镜片裂了一条锋利的细纹，当他收敛起所有的温和，锋芒比这一群在□□的人更冷冽。
彭安的眼镜在刚刚撞车时，碎了一条缝。他的左眼视线扭曲。正是因为看不清，他只注意到她的身形。
她是自由的，没有被捆被绑，她仿佛天生的柔弱无骨，摇曳间如一片柳叶。
见她立在那群男人堆里，他倏地燃起一股陌生的杀意。
黄金晟：“怎么样？人好好的吧？”
彭安点头：“你放她走，我留下来。”
陆姩拒绝：“我不走。”
彭安：“……”
黄金晟堆起脸上的横肉：“我一个都不放。”
＊
这下可好，两个人都被关在仓库。
彭安问：“你为什么要留下？”
陆姩问：“你为什么要过来？”
二人好像都在指责对方。
陆姩：“你就一个人来？”
彭安：“嗯。”
陆姩：“我以为英雄救美都是开辆坦克过来的。”
彭安：“我以为陆小姐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她见到他镜片上的裂痕，十分碍眼：“把眼镜摘了。”
“我看不清。”
“如果镜片玻璃刺进你的眼睛，你这辈子都别想看清了。”
彭安摘下眼镜。
陆姩伸出两只手指，横到他面前：“这是几？”
“陆小姐，我是近视，不是瞎子。”
她收回手。二人哪怕是闲谈，都和从前不一样。无论她如何期望她能留住她的彭安，他也始终不是了。
彭安直接掰下了左镜片，留一个镜框，再戴上去。
陆姩又想说什么，但是怎么问好像都有点关心的意味，于是不问。
黄金晟进来：“他答应见你，不过他不来仓库，你们俩运气好，可以住宽敞明亮的房间了。”
二人被转移出去。
经马骝提醒，黄金晟要搜陆姩的身。
她当下拒绝。
还有一个冷脸的彭安挡在前面。
“既然你们两个有男女关系，直接住一间房。”黄金晟觉得，再也没有像自己这么宽容的□□老大了。
陆姩转身进房间，见到窗台上的一盆水仙，嫩绿叶片上留有晶莹的水珠，爽心悦目。
彭安：“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仇博裕？”
黄金晟：“你没有问的资格，你只能在这里等着。”
沙发比在仓库坐冷地板舒服，窗外有碧波荡漾的湖水，平静清澈，岸边翠绿，郁郁葱葱。
与之前的仓库简直天壤之别。
待黄金晟离开，陆姩问：“仇博裕是谁？”
彭安：“他是那场电影的投资人，本来他要去首映礼，不过临时更改了行程。”
“你去电影院是为了见他？”
“黄金晟算起来是鹰记的二当家，但对外他假装自己是老大。仇博裕一开始有漂白的想法，他在成立鹰记的时候就不过分暴露自己，轮到他出面的场合，大多数用代号‘海东青’，后来摇身一变成了仇大老板，还是热衷公益的大善人。他有意和鹰记撇清关系。”
陆姩：“你又如何得知？”
彭安：“云门到香港不是盲目行事。”
也是，陈展星肯定收集了资料才敢来。“你要跟仇博裕谈什么？”
彭安：“事发突然，我们只能见机行事，我和仇博裕谈得如何，要谈完了才知道。”
陆姩：“万一他不跟你谈，直接一枪崩了你？”
彭安：“所以，陆小姐要给自己留后路，拖延时间，等待云门营救。”
听上去，对于这一次的计划，彭安也没有把握。
他却让她宽心：“陆小姐，折腾一顿，你也累了，先休息吧。这几天没什么好好睡觉的时候。”
“真有万一，以后长眠的时间很久很久。”
“陆小姐，别担心，有我在。”
这男人奸诈狡猾，诡计多端，出口的话没一句真的。她说：“我不想欠你人情，今天是你自己来的，与我无关。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别算到我的头上。”
“要算，也是算到鹰记的。”
她还是刺了他一声：“蠢不蠢，自己白白送上门。”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她讥笑：“你以为说说好话，我们的恩怨就烟消云散？”
“随你怎么想，只要你安好就行。”
这话一点也感动不了她。
彭安以前和她有说有笑，那是他给面具设下的性格，他本性没有“聊天”这一项。这时沉默着。
陆姩觉得这男人将她心中仅剩的那点光都夺走了，恨他恨得牙痒痒，也缝上自己的嘴巴。
说到底，关于鹰记的那东西，她不知道比知道更好，就让云门和鹰记肮脏交易去吧。
山林寂静，湖上飞过一只白鹭，在湖心划下细长的涟漪。生机勃勃。
房间的空气静得死气沉沉。
彭安清楚陆姩为什么单挑鹰记，她是狠了心要跟他反目成仇。
她都不看他，把头扭到一边，欣赏窗外景色。
过了一会，几个男人的大嗓门打破了寂静，几把或粗或细的声音聒噪得很。
陆姩过去窗边，向下望。
下一秒，眼前出现一只手掌。
一对深邃的线条贯穿手掌中。原来彭安有双重智慧线……难怪，城府极深。
她低斥：“你碍着我干嘛？”
彭安说：“别看，他们丑。”
“你不丑？”她没好气。
彭安有点怀念她这样的凶悍，这是特殊待遇。她唯有面对他时才有外露情绪。
他摘下眼镜：“我是一等一的好看。”
陆姩只见他眉骨立体，如剑入鬓，星眸冷冷清清，鼻梁高，唇薄又清晰。
她哼：“王婆卖瓜。”

第53章
谁当你太太谁倒霉。
半夜，一人来通报，仇博裕快到了。
黄金晟请了彭安出去。
陆姩在房间里等。
过了很久，彭安没消息。
她问守在门外的马骝：“他什么时候回来？”
马骝有点懵：“啊？”
今夜本不是马骝值守，不过，肥强在医院，伤了手的男人也在诊所。于是马骝被派来当守门。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哦，你的男人啊，出去见仇大佬了。”
但一直不回来。
彭安可能出了意外。说到底他就嘴上诓人，如果仇博裕没有被唬住，直接杀人也有可能。
陆姩至今愧对两个人，一个是李黛，李黛走了。另一个是彭安。彭安和陈展星蛇鼠一窝，早死早了。
但如果他真的死了……
她想起他不确定的语气，以及他说让她留后路。当然，这可能是苦肉计，但她亲自捅过他一刀，就算是苦肉计，那也是真的疼。
她突然开门：“我要见仇博裕。”不如直接将真相告诉仇博裕。对方若信就信，如果不信，那也是她的命。没必要让彭安去送死。
马骝发出好笑的声音：“仇大佬不是谁都能见的，又不是市场里卖着的大白菜，人人上前就能扯一片菜叶子。”
“不见也行，你把我的人还给我。”
马骝瞪眼：“你发什么疯？”
她把手揣进裤袋。
马骝转了转眼睛，去拽她的手。
她手上握着的那一瓶巴豆油掉落，滚到地上。
“我就知道你个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马骝捡起了巴豆油。他的弟兄在诊所。医生说，受伤皮肤的病程可能长达三周。“最毒妇人心啊。”
马骝收走了巴豆油，锁上门。
陆姩唯有看向窗台的那一盆水仙。
她拿毛巾包手，将水仙花从盆里拿出来，丢到地上。她一脚踩烂水仙的鳞茎，然后再用毛巾包住。
准备工作完毕，她去敲门。
像是试探，她告诉门外的马骝：“把他还回来，没了他，我活不了。”
马骝不回应。
她不停地敲。
马骝受不住了，开了门，盯着她的脸：“没了这一个男人，还有下一个男人。这位小姐，凭你的姿色还愁没男人吗？那个细皮嫩肉的四眼仔强不到哪里去，你要是领略过我们弟兄的威风，就不会惦记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陆姩像是气急，直接去抓马骝的脸。
马骝随即用手挡开。
她张开五指，用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皮。
马骝“嘶”了一声，手背上渗出点点血迹。他伸出舌头，舔掉手背血迹，满是贱笑：“说真的，我就喜欢够辣的。等四眼仔没了利用价值，我跟大佬说，把你送给我，我们天天在床上打。”
陆姩向后退。
包着水仙的毛巾就放在桌上。她退着退着，顺手将毛巾抓到手里。
马骝今天晚上有喝过酒，他之前站在门外，正犯困，这时候不叫酒醒，而是酒气上头，有恃无恐了。他逼近她：“趁着没人，大美人和我来亲一口。”
机会来了！
陆姩趁机将包着的水仙狠狠按到他的手背。
马骝一挥手，同时甩开了毛巾和水仙。他以为毛巾包着利刃，见到是水仙，松了一口气。
陆姩却告诉他：“你中毒了。”
“什么？”马骝觉得莫名。
她实话实说：“水仙有毒。”
马骝立即查看自己的手背，上面的伤是刚刚被她划的，暂时没有其他反应。
陆姩一字一句解释给他听：“鳞茎枝液会经由伤口渗入人体，重者中枢神经损害，失去知觉，伴随心脏麻痹。”
熊建被毒死，这女人之前还拿了一瓶不知名的东西弄伤了一个弟兄。马骝被唬住，注意力分散，一时不察，被拔去了别在腰间的枪。
黑漆漆的枪口抵住马骝的太阳穴。陆姩说：“我要见他。”
马骝不知道这一个“他”指的是四眼仔，还是仇大佬。
马骝去夺枪。
陆姩到底是弱女子，刚刚前进两步，这时又退回去。她的力气不及马骝，枪被夺走了。
马骝大喊：“我要杀了你。”
她不慌不忙：“那你拿不到解药。”
“鬼才信你的话。”
“你不信就等一等，毒性发作需要时间。”
马骝几乎要扣下扳机。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伤口处有刺激感传来，他心里一阵慌，越慌越觉得伤处的疼痛更猛。
老大有令，这个女人暂且不能死。
马骝的鼻子和嘴巴一起抽动，收起枪出去，又再锁上门。他想着打死都不开门了。
过了十几分钟，马骝改变主意。他的表情有明显的惶恐，脚步踉跄，他举起手背。
陆姩看一眼，伤口处已有红肿。
马骝凶狠地问：“解药呢？”
她还是那句话：“我要见他。”
马骝听明白了，她要见四眼仔。
＊
彭安等了很久，才见到人。
商界传说里的仇博裕衣着得体，一丝不苟，整齐的发型，精致的西装。五官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极富修养。不知情的人都不会把他跟逞凶斗狠的□□联想到一起。
他走进来，摘了礼貌，脱下西装外套，彬彬有礼：“听说这位先生要见我？”
彭安：“仇大老板，久仰。”
“先生如何称呼？”
“姓彭。”
“请坐。”
茶几两边摆了两把上等的黄花梨木椅，二人分坐两边。
彭安没表情，没情绪。面对外人，他常有居高临下的漠视。对比客客气气的仇博裕，彭安更像是冷血无情的□□大佬。
仇博裕：“彭先生莫非早知我身份？”
彭安：“我只是听说鹰记有一个幕后老板。江湖传言，大多无风不起浪。”
仇博裕笑笑：“原来江湖上早有传言。我叫仇博裕，是生意人，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彭安点头：“仇大老板的商行生意兴隆，又热心公益慈善，是口碑上佳的大老板。”
“我中意听好话。来人，给彭先生沏一壶好茶。”仇博裕挽了挽衬衫衣袖，“彭先生知道我的内幕，岂不是云门的人都知道？”
彭安：“当然不，我不需要事事向云门汇报。而且很多事情是不能讲的秘密。众所周知就不是秘密了。”
仇博裕：“大金跟我说，我的东西被抢了？”
彭安：“对。”
仇博裕：“大金又说，你能帮我抢回来？”
彭安：“对。”
仇博裕眯起眼睛：“我凭什么信你？”
彭安：“等你得到东西自然相信。”
黄金晟送来一壶茶。
仇博裕招呼着：“彭先生，说了这几句，口渴了吧？喝茶。”
彭安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仇博裕酌了两口：“这可是上等的西湖龙井，色绿叶嫩。我就喜欢微苦又带甜的滋味。”
“仇大老板，我与你做交易，你放了关在这里的另一个人。”
仇博裕挑了眉，像是没想起什么人。
黄金晟提醒：“就是他的姘头，杀死熊建的女人。”
彭安抬眼。金丝眼镜只余下右边镜片，反射着不知名的光。他的左眼干净清澈，其中连半点波动都没有，见底的冷。“有两点要纠正。第一，姘头二字不雅，她是我的太太。第二，她不是凶手，凶手早已逃之夭夭。”
黄金晟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绿。对他这种大老粗来说，姘头和太太都是床上关系，一个样。
仇博裕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彭先生不是说了吗？杀死熊建的不是他的太太。”
仇博裕既然不追究熊建的死因，就是表面上信了这套说辞。
彭安：“仇大老板，我们的契约就算达成。”
仇博裕：“不过，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彭先生为了太太单枪匹马闯进来，可见你们鹣鲽情深，我哪里能拆散你们夫妻二人。还得麻烦彭先生与彭太太在这里多坐几天。当然，彭先生如果要与云门联络，我们这边可派人电话沟通。”总而言之，人是不能走的。
彭安：“仇大老板别找她的麻烦。”
仇博裕：“彭先生放心，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诚信。”
“我们就在这里叨扰仇大老板了。”彭安这时饮了一口茶，“你们的东西已经被转移到日本人那里，仇大老板清楚吗？”
仇博裕从刚才进来，面上都有浅浅笑意，直到彭安这话一出，他敛了敛笑。
鹰记走私有暗地里的一条线。山头有两座旧时废弃的武器库，其中一座比较方便，正好被鹰记所用。
上个月，暴雨倾盆，山里发生严重坍塌，他们不得不转至另一座仓库。那边山势复杂，弟兄们全凭地图引路。
地图由黄金晟掌管。不过，那天他醉酒，就交给了熊建。
熊建带人去仓库清点东西，办完事，他没有交还地图，说认识了什么漂亮女人，几天没回来。
黄金晟想起地图一事，去打听熊建的消息。
人已经死了。
这几天，鹰记的弟兄上山搜寻，不得其门而入。
仇博裕在商界宴会听日本人说起军火，已经有所警惕。
今晚，鹰记的人终于找到仓库，里面空空如也。仇博裕这才信了彭安的话，匆匆赶来见面。
日本人得知此事，其中必有中间人。
仇博裕怀疑，云门杀熊建，夺地图，再把军火卖给日本人。现在又来假惺惺谈合作。
“彭先生是真的调查清楚了才来的。”仇博裕苦笑一下，“没错，被抢了。但是日本人相当看重这东西，恐怕不容易转出来。彭先生可有把握？”
彭安：“十成把握不敢说，七八成是有的。”
仇博裕：“哦，看起来，云门和日本人也是有往来的。”
彭安：“云门到香港也是做生意，和英国人做生意，也和日本人做生意。”
仇博裕点了点头：“彭先生，你若早出现，说不定我的生意能更上一层楼。我得罪过日本人，再与他们打交道，就比较麻烦。如今日本人的实力不可小估，识时务者为俊杰，还得麻烦彭先生给我指明一条捷径，仇某感激不尽。”
＊
马骝捂着手，领着陆姩过来。
陆姩听到仇博裕和彭安的对话，脚步一顿。
马骝几步到了门前。
黄金晟一愣：“你来做什么？”他又见到后面的陆姩。
彭安立即站起：“你怎么过来了？”
她不说话。
彭安猜，她是担心他才过来。他到她面前，低了低声：“我没事。”
她扯一下嘴角。谁担心他。
“这女人朝我下毒。”马骝的手背红肿处微微隆起，周围的皮肤变得苍白。
仇博裕目光凌厉：“彭先生，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合作？”
陆姩：“这个瘦猴子意图对我不轨。”
彭安眸色冷然。
仇博裕清楚自己手下什么德性：“是我管教无方，是否有解药？”
陆姩冷冷地说：“没有解药，送医院吧。”
仇博裕朝黄金晟使一个眼色。
黄金晟立即赶着马骝出去。
仇博裕站起来，伸手要和彭安交握：“彭先生。”
彭安的手插进了裤袋，没什么诚意的样子：“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记住刚才的话。”仇博裕收回手，突然转为粤语，“如果你呃我，我就??冧你。”
＊
陆姩和彭安行动自如。
守在门外的人被撤了，但是围住这幢湖边住宅的人更多了。同时，仇博裕下令，把所有的绿植都搬走，派人在花园里严加看守。
这是防止陆姩再下毒。
陆姩和彭安还是住一个房间。
气氛又是冰冷。
彭安见陆姩绷着脸，说：“陆小姐，我们在这里静待云门的消息。”
她问：“鹰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彭安比了一个手/枪的手势。
陆姩明白了，是军火。这东西到了日本人的手上，那是用来杀害中国人的。
云门和日本人做生意……不奇怪。她的男朋友早就和她说过，陈力皓倒卖物资给日本人，是汉奸，是卖国贼。
陈力皓是陈家的人。
陈力皓、陈展星、彭安都是一伙的。
枉她从前可怜彭安，觉得他被逼跟着陈展星。彭安自己有腿，他要离开陈家早就离开了。
彭安至今和陈展星一起，无非是因为他和陈展星是一丘之貉。
窗外哪还有什么美景？
陆姩倒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窝。她要克制，她冷静一想。
她不能让日本人得逞。她困在这里，要出去还得仰仗云门的势力。她暂时无法和彭安决裂。
被窝下的人像是微微颤抖。彭安唤她：“陆小姐。”
“你闭嘴。”她喊。
她揭穿他的真面目之后，态度急转直下。彭安习惯了，也真的闭嘴。
陆姩很快冷静。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这时不是宣泄的时候。她深深一呼吸。
突然有人敲门。
不知是不是仇博裕担心鹰记的男人又见色起意，安排了几个女佣人过来。
女佣人恭敬地说：“彭先生，彭太太，饭已经做好了。是送上来给二位？还是二位到楼下餐厅就坐吃饭？”
彭安：“我们在休息，等会再吃。”
“是。”女佣人立即离开。
陆姩从被窝里坐起来：“她刚刚叫什么？”
彭安扶一下只余一半镜片的眼镜：“叫我们吃饭。”
陆姩冷声：“她叫我彭太太。”
彭安脸不红气不喘：“我给过‘兄妹’的选择，你拒绝了。”
“那是在逃亡的时候。”
“我们没有脱离危险，之前能逃，现在被困，形势更严峻。”彭安说，“陆小姐，你要入戏。”
对了，之前仇博裕要握手，彭安说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入戏是吧？陆姩下床，几步到了彭安面前，使出一招“猴子偷桃”。
被他迅速挡住。
她观察他的裤子。
平平的。
她怜悯地说：“谁当你太太谁倒霉。”

第54章
你能杀得了我，我也愿赌服输。
饶是陆姩再不情愿，女佣人的称呼一点也没变。
陆姩和彭安到楼下吃饭。
女佣人上菜的时候，一口一个“彭先生”、“彭太太。
不知仇博裕下了什么命令，女佣人仿佛生怕这对“夫妻”感情生变，准备的菜色都要起“琴瑟和鸣”、“鸾凤双喜”的名字，花样百出，却都离不了“百年好合”的寓意。
陆姩告诉女佣人：“我和他是死对头。”
女佣人自动理解成“床头吵床尾和”的夫妻生活。
一回房间，陆姩提出抗议：“既然我们成了贵客，你为什么不多要一个房间？”
“仇博裕不是完全信任我，我们分开行动比较危险。”
陆姩问：“你有什么计划？”
“云门帮鹰记要回东西，这事就算了了。”
“陈展星半死不活，云门不行吧？”陆姩说着风凉话。
“他捡回一条命。”
陆姩的幸灾乐祸被拦截了。子弹都打不死陈展星。“鹰记的东西在哪里？”
“另外的帮派那里。”
她点了点头：“那确实得云门出马。”
他藏着掖着，就是不解释日本人的事。她一下子觉得他更加不可爱，赶他出去。
彭安说：“我们现在是‘夫妻’。”
陆姩：“谁跟你是夫妻？耍嘴皮子，占我便宜。”
“陆小姐占我的便宜还少吗？”这女人可不只是口头上。她夺了他的初吻，她扒了他的裤子，她什么禽兽事都干尽了，却好意思跟他说，他占她的便宜。
她翻起了旧账：“我那天把你推倒在旅馆的床上，你不是想杀了我吗？照理说，我被鹰记的人折磨至死，正合你意，你为什么突然来救我？”
“如果陆小姐规规矩矩，和我保持距离，我自然不杀你。”
“只有一张床，不知道云门的行动什么时候结束，这几天你睡哪里？”
“我睡沙发。”
听上去是个正人君子。“你长胳膊长腿的，这张沙发塞不下吧？”
“我应付一下即可。”
“若我邀请你……”她的眼睛瞥了瞥房间里唯一的那一张床。
她哪有这么好心？“陆小姐的邀请恐怕不怀好意。”
“是吗？你也知道，我和你势不两立。”陆姩坐在床边，两手撑住床沿，翘了翘腿。
彭安练出了直觉，觉得接下来没什么好事：“我不认为我们有恩怨。”
“你是陈展星的人。”
“我从未说过我是陈展星的人。”彭安对答如流。
“我管你怎么说，反正你们在一条贼船上。”
“陆小姐，我一直都是你这条船上的人。”
“你一脚踏两只船。”明知她和陈展星不共戴天，彭安还和陈展星一起。
“‘一脚踏两只船’不是这么用的。”但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彭安任由她闹：“陆小姐早些休息吧。”他靠在沙发，闭目养神。
陆姩回顾自己的枕边风计划，相当失败。彭安没有男性冲动，冷静得不像个人。
她在吕恺身边潜伏半年才解决掉吕恺。
彭安、陈展星，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段数都比吕恺高。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她在彭安面前不可以和从前一样任性。
然而，他是彭安。
她和陈展星周旋，她可以能花上十年的时间，不急不躁。换作彭安，她恨不得立即杀了他。
谁都可以背叛她，欺骗她，唯独彭安不行。
＊
陆姩素来冷静的性子掀起了风浪。有时候一睁眼见到彭安，她气不打一处来，脾气很大。
彭安不得不说：“陆小姐，你有困难就跟女佣人说。”
“什么困难？”陆姩说话像连珠炮，“见着你，我呼吸都困难。”
“你是不是到了……”他声音冷硬，“不方便的日子？”
她皮笑肉不笑：“见着你，我到处都不方便。”
二人之间的气氛仿佛是炒热瓜子，咔擦咔擦，又干又脆。
两天没消息过来。
在花园喂蚊子的马骝见到二人丰盛的晚餐，恶狠狠地说：“事情再无转机，你们连饭都没得吃了。”
陆姩放下了汤碗。
彭安朝马骝剜去一眼。
马骝觉得，四眼仔不是人生下来的，而是刀割出来的，无论从眼神到气质，都锐利明晰。可乍看，他又像一个斯文人。
马骝退出去了。
彭安舀了新的一碗汤：“陆小姐，你放心，不会吃不了饭的。”
＊
夜里，陆姩把脸埋进被子下，久久不眠。
彭安长得高，不得不缩起脚才能窝进沙发。他睡了两天，这天晚上也睡不着了。
马骝几个是懒散的人，见这两天没什么动静，防备就松懈了。楼下传来了吆喝喝酒的声音。
陆姩坐起来。
彭安睁眼：“陆小姐是不是嫌他们吵？”
她点头：“我去让他们闭嘴。”
彭安站起：“我去吧。”
“算了，这等小事不劳烦你。我最不想欠云门的人情。”
“我不是云门的人。”
“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一流。”陆姩披上外套。
彭安拦住了：“深更半夜的，他们又喝了酒，你去很危险。”
“我刀了他们一个，毒了他们两个。那个叫马骝的，恐怕现在都不敢近我的身。”
“不止他一个，还有好几个男人，他们对你有企图。”
陆姩质问：“你难道没有？”
“没有。”彭安肯定地回答。
“谁信。”陆姩裹紧外套，就要越过彭安。
彭安问：“你如何去谈？”
“关你什么事？”
“又用美人计？”
“我一弱女子，什么本事都没有，也就仰仗这一张脸。”陆姩要去开门。手指还没有碰到门锁，手腕被用力拽住，她被硬生生地转过脸。
她见到彭安深沉的脸，第一直觉是危险在逼近。她甩了甩手。
彭安索性拉高她的手腕，扣到门上：“听着。”
她抬起眼：“你干什么？”他没有镜片的左眼像是有一座无底深渊，什么情绪沉进去都暗成了灰烬。
彭安垂了垂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衬衫扣子松了一个，领口开敞着，沟壑在其中。
延伸的线条戛然而止在衬衫边缘。
他早见过她的身子，在照片上，肤白似雪。
这一刻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陆姩的呼吸急促了，线条起起伏伏，比静止时更立体更饱满。
彭安曾经和陈展星说，就两团肉，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但，眼前所见称得上美景。
因为，她是陆姩。
“听着。”彭安声音清冽，“我说过，我一直是陆小姐这条船上的人。既然我和你在同一条船上。我不会弃船而逃。”
二人靠得近，他的话钻进她耳朵，凉凉的。她别开脸，一缕头发垂下来。
彭安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发拨到了她的耳后：“他们要欺负你，那得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陆姩吃惊他的这句话。她屏住呼吸，再深深吸气。
彭安只觉，她的领口几乎要被撞开了。他拽住她的衣领。
她不知他要做什么。
他其实是想帮她系上纽扣，但她挺了挺上身，他的手指碰上软绵绵的肉。
他知道陆姩和陈展星的不同了。
陈展星粗糙，恶心得很。
陆姩是水做的，能凹出各种魅惑的姿态，哪里都是软的……
“彭安。”她唤他。
彭安发现，自己的视线在那两团肉上停了太久。他放开她：“抱歉，陆小姐，早点休息。”
她盯着他：“你刚刚说对我没有企图。”
他点头：“是的。”
“是吗？”她双手交握，手臂围成一个圈，从他的头套进去。
他要撤退。
她搂住他的脖子，身子的柔软，紧紧压住他，甚至挤了两下。
彭安身子一僵，掐住她的腰，警告说：“陆小姐，再玩的话，后果自负。”某些复杂难言的烦躁涌上了心头。
她踮脚，凑在他耳边。
她温热的气息拂上他的耳尖，他偏了偏头。
她恶狠狠地说：“我不稀罕你虚情假意，说着一番令人感动的话，现在是不是又想杀我？”
彭安的动作停住了。
她放开他：“虚伪。”她宁愿他杀她，她就不会陷在他假惺惺的关心话里。
彭安在原地平复了一会，才开门出去。
很快马骝几个人的喧闹停止了。
夜又安宁。
彭安回来。
陆姩半靠在床上，懒洋洋的：“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那么听你话？”
“我告诉他们，我的太太要休息。”
“谁是你太太？你和你弟弟也就一路货色。”她盖上被子，躺下来，侧身，故意背对他。
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倏地，她的下巴被掐住，脸转过去时，她一眼见到彭安寒气的眼。
他说：“别将我和我弟弟混为一谈。”
当然混不了。彭安的眼睛再冷漠，也没有浑浊。“怎么？你嫌弃你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彭箴的结局是他咎由自取。”这是彭安第一次向陆姩坦白他对弟弟死亡的看法。
彭箴的确是活该。可她从没想到，彭安对自己的兄弟也这样冷漠。“你不是不喜欢被别人碰吗？你现在在做什么？”
彭安立即放开她，捻了捻手指，想要找东西擦一擦。他拽过被子的一角。
“我都不知道你是救我，还是杀我。”陆姩讽刺：“所以说，你虚伪。一会儿来救人，一会儿想杀人。”
彭安看她。她的下巴被他掐出一道红，娇弱得像刚刚剥下的玉。
他半晌不说话。突然的，他放下被子：“感谢陆小姐的提醒。”
她莫名：“嗯？”
彭安走到她的床边。
她望过去：“干嘛靠这么近？要拿被子把全身擦一遍？”
“一个致命弱点被别人撩拨控制，太危险了。”
陆姩好笑：“你的不叫致命弱点，你喊打喊杀，我才是性命堪忧的那个。”
“我要上你的船，必须先压制自己的失控。”
“你上我的船做什么？云门才是你的归宿，跟陈展星比翼双飞去吧。”
“今晚我不睡沙发。”彭安坐到床沿。
“好害怕，怕你一刀了结了我。”陆姩从被子里抬起脚，要去踢他。
他一下抓住她的脚踝：“你不越界，自然一切平安。”
“滚去沙发。”
可他不是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彭安。“不克服这一弱点，我也担心你真的会死在我的手上。”
“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陆姩要缩回脚。
彭安牢牢握住不放。
细长的线条从她的脚踝延至脚掌，至趾尖。他的力道不大，她白皙的肤色却微微染上一抹红。
他不自觉松了松手：“我不愿你死。我要测试能忍你到什么程度。”
“万一，你忍住，我忍不住，反而我杀你在先呢？”陆姩明眸透亮，“你我最终结局，无非是谁先杀了谁。”
“你能杀得了我，我也愿赌服输。”

第55章
毒蝎子比眼镜蛇善良。
陆姩一个人霸占这张大床，她也是长胳膊长腿的人，摆一个大字，就拦住了彭安。
她有恃无恐：“我谅你也不敢压到我身上。”他的那一句“不愿她死”，等于给她吃下定心丸。
测试，测的人是他。这一个晚上矛盾挣扎的人也是他。
“已经快两点了。”彭安把她的腿放回被子里，“陆小姐，我睡不到这张床，你今晚也别想睡。”
“你要做什么样的测试？小的，或者大的？”陆姩的手指放在自己唇上，见彭安目光追随而来，她轻轻点了点红唇，“要亲亲吗？”
彭安冷着眼。
但……是不乐意吗？
她的手指沿着红唇向下，点到凹陷锁骨，再按在沟壑上，朝他妩媚一笑：“要亲哪里？”
他摇头：“我怕你死得很惨。”
陆姩在被子下扭了扭腰，像摇曳的柳叶。她的表情带点儿娇俏。和彭安一起，她大可不必担心他兽性大发。她打了个哈欠，向旁边翻身，留一个温暖的被窝给他：“很久没有和男人同床共枕，我不习惯。”
彭安将沙发上的被子堆到大床的中间，等于画上一道楚河汉界。
陆姩哼笑两下。
原来是他防着她兽性大发呢。
他睡觉很乖，躺下很久都不需要变换姿势。床是他自己要躺，但他靠向床沿。
陆姩岂能让他如意。她蹬到被子上，抬脚蹭他，用脚趾在他的脚背点呀点的。
他腿上的肌肉绷紧了。
测试已经开始。
她先是胡乱地蹭，慢慢地，她顺着他僵硬的肌肉走势，向上进军。她侧头，一手支额，观察他的脸。
彭安的眉毛掀了一下，除此之外，平静无波。
她一手去戳他的肩，向里按，又是僵硬的肌肉。
她这时游走在生死边缘，全凭他的忍耐力在延长她的生命线。
“彭安。”她笑问，“你这是什么毛病？”
彭安闭着眼睛，但这样更加放大除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
陆姩的脚蹭过来，他记得她小巧的脚趾。她的手撩拨他的肩，他知道她指上的指甲修得圆润。
他满脑子是与她同床的画面。但表面静如止水。
她的磨蹭带着不怀好意，她就是看不惯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要碾碎他的冷静，盼着他失控。
她已经撕开他的一层“温和”伪装，冷静之下的第二层的面具呢？他还没有露出他真正的“残忍”。
陆姩的脚趾越过他的腿肚，越过他的膝盖，爬上了他的大腿。
彭安猛然睁眼：“陆小姐，到此为止。”
“哦？”她说话的同时，指尖在他的手臂上画圈圈。
彭安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要冒险，陆小姐。”他的手掌和他的声音一样凉飕飕。
陆姩收回手，脚上安分了。但心里还要冒险，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这就受不住了？”
彭安呼出一口气：“累了一天，该休息了。”
“是啊。”她撩撩头发，“这几天只能穿衬衫睡觉，不透气，闷得慌。”
她又松了一个扣子，拉开衣服。
晃着明亮的白，果然一下子吸引住彭安的视线。
她低声，问：“你刚才望了很久吧？”
彭安摸到床头的眼镜，戴上去，目光停在敞亮的雪山：“这是陆小姐的送分题吗？”
陆姩从东五山出来以后，她不再瘦得可怜，身段凹的细，凸的满，回到了完美的曲线。她肤色白皙，他光用眼睛就知道她的弹性。
她故意用手臂去夹，把中间那道线挤得满满当当。
二人没有肢体接触，都在用眼睛对战。
他冷漠又深沉。
她用手托了一下，摇曳出一阵荡漾起伏。
白花花的。彭安的手指跟着一动。
这是危险的信号。
他迅速摘下眼镜。
什么沟壑、什么柔软，与他无关了。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睡吧。”他的声音有点沙。
“不堪一击。”把床比作战场，彭安是新兵。陆姩是实力卓然的大将。她有点有胜之不武的意思了。
＊
身边飘来若无似无的香，彭安迟迟不能入睡。
他和她之间距离半米，而且，香越来越浓烈。
但陆姩根本没有擦香水。
一切是他的臆想。
近视眼在昏暗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的眼前又有明亮的女人画面。
逃亡以来，彭安时刻在失控边缘徘徊，陌生不定。头上悬了一把刀，他全凭自控力拉扯绳子。
陆姩在刀下笑，满脸无辜，浑然不觉一松一紧的刀起刀落。
彭安躺了一个小时，还是回到了沙发。远离女人香。
这才睡着了。
＊
清晨日光照来，陆姩清醒，瞬间向旁边踹去一脚。
空的，没有人。
她睁开眼睛。
彭安不在。她见到他又在沙发上。
她说，分不清他要杀她还是救她。
这不是明摆着吗？她还活着，就是答案。
真是奇怪，他线条明明是冷冽的，她却觉得他乖乖巧巧。
她是被猪油蒙了眼睛。
＊
陈展星的日常起居没有大病初愈的样子，他无聊时，他习惯性点上一支烟。
医生劝几句：“陈先生，注意身体。”
金长明跟着劝。
陈少当家不听。
众人没办法，他们不能和彭安一样，直接上前抢烟。
陈展星的唇上白雾袅袅，他衣着单薄，披一件风衣外套，懒洋洋在花园赏花。
冬天，花园比较凋零，甚至他面向的那一片都枯败了。
金长明过来：“陈先生。”
陈展星拿下烟：“有消息了吗？”
金长明点头：“昨天下午，黄金晟跟郑八春在赌场起争执，剑拔弩张。听说双方人马都亮了家伙。”
“谁的赌场？”
“鹰记的。”
陈展星眉峰上扬：“那是八风堂上门挑衅了。”
金长明：“因为军火丢失，鹰记这阵子非常低调。八风堂风生水起了。”
“郑八春这个人，之前把云门当作眼中钉，挑衅过我们的堂口。”陈展星的笑是真的开心，“鹰记和八风堂互斗，喜闻乐见。”
寒风卷起落地的花叶，哗哗直响。
金长明：“陈先生，风大了，外面很冷。进去喝杯热茶吧。”
“彭安那边有话过来吗？”
“他说等我们的信号。”
陈展星咬上了烟：“过两天，冷空气南下，又要降温了，别再让那个女人四处奔波。你联系彭安，出来吧。”
＊
今天是陆姩和彭安相安无事的一天。
马骝过来喊话：“再没有消息，不止饭没得吃，连觉都没得睡了。”
无需彭安出面，陆姩冲着马骝阴冷一笑。
马骝又仿佛陷入中毒的惊扰，抿了抿唇，灰溜溜出去了。
陆姩问：“等鹰记拿到东西，仇博裕真的会放我们走吗？他们一直以为是我杀了熊建。他不把我灭口，都不像是□□的作风。”
“能走。”彭安给了肯定的答案。
她等着他的解释。
他不再说。
她笑一笑：“反正你人也在这里，我就信你一回。”
夜晚，彭安一直坐着，没有要睡的意思。沙发是他的安全区域。
陆姩故意问：“你那测试出结果了吗？”
“没有。”
她挪了挪位置：“我先睡了。”
“你困的话，先睡吧。”
她鄙夷：“不敢再上我的床了？”
“今天情况特殊。”
陆姩直接躺下：“随便你。”
酣梦中的她在半夜突然被拽起来。
窗外夜凉如水，耳边响起彭安清冷的嗓子：“走。”
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她相信他的判断。她起来，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怎么回事？”
彭安：“有人夜袭鹰记。”
陆姩：“我们是站在哪一边？”
彭安看她：“你觉得呢？”
当然两边都不站。
“这里是二楼，不高，我们从这里走。”彭安到窗边。
“二楼也能摔死人。”至少陆姩觉得，自己一跳，后半生就要指望别人照顾了。
“我先下去。”他单手拽住窗帘，向下一跳。同时，他的手顺着窗帘下滑，他踩到一层窗沿，两步一跃，顺利到草坪。
陆姩“呵”了一声。大弱鸡有这般身手，当初怎么被她捅了一刀？她那时可真是好运气。
彭安仰头：“下来。”
“我跳不了。”
“我接着你。”
“你行不行？”
“时间不多。”
枪声响起，第一声之后就接连不断了。
死马当活马医了。陆姩爬到窗户，抓着窗帘向下跳，她没有和彭安一样滑下去，吊在半空晃悠悠的。
彭安：“下来。”
“你一定要接住我。”她往下一跃，把他撞了个满怀。
他退了一步，到底是把她给抱住了。“我们走。”
陆姩：“夜袭人是杀鹰记？还是来杀我们？”
“也许都有。”
身后“砰砰砰”，一阵乱响。渐渐的，天被什么照亮。
二人趁着夜色，从后厨的货运通道出去。陆姩跟着彭安一路小跑，直至隐直林中，她回头。
有人放了火。
尤其，她和彭安住过的那间房，烧得最亮。如果他们晚一步，再逃就难了。
陆姩：“来的是什么人？”
彭安：“也许是八风堂的。听金律师说，八风堂和鹰记昨天差点干了一仗。”
陆姩：“八风堂、鹰记，跟云门的关系如何？”
彭安：“各方势力都要争夺地盘。”
换言之，都是敌人。
二人到了一片比较空旷的稀疏林子。前方树影重重。
彭安看了看表：“这里出去要走很长的路，周围都有山林，也许有凶禽猛兽。夜间不宜行路。”
陆姩被什么东西晃了眼，望过去。
他至今带着她送的那一条链子，是链子在月光下闪过银光。
“是啊，山野丛林间常有蛇虫出没。比如有一种蛇，类名叫眼镜蛇。”她有意讽刺，“人被咬一口，症状即发，神经系统麻痹，肌肉群丧失反射功能，呼吸衰竭而死。”
“林中也有毒蝎子。”彭安说，“蝎子危险，但蛰刺的征兆却不明显，伤口只是微微疼痛，之后肌肉抽搐，心率过慢，也是呼吸衰竭而死。不过，人的死亡时间一般发生在蛰刺的三四天之后。”
陆姩笑：“毒蝎子比眼镜蛇善良。”

第56章
喜欢是，你不杀我。
火在半个小时后被熄灭，烧亮的天空暗下去。
陆姩的运气很不错，在各种大乱斗之中，她都能全身而退。其中有彭安的功劳。
月光被层层树叶推挤，她站在暗处：“现在我们怎么办？”
彭安：“我们没有照明工具，步行下山非常危险。但在这里等到天亮，也有大自然的威胁，我们最好开车下山。”
陆姩：“哪里有车？”
“你等着。”说完了，他没有立即走。
突然的，陆姩发现，自己和他有了一种不知名的默契：“怎么？怕我丢下你跑了？”
彭安点头，又说：“陆小姐不会独自去闯荡这一座山。”
她不回答。她有未完成的事，不再是不要命的人。
过了不久，彭安果真开了车过来。
湖边住宅早没了动静，陆姩问：“里面战况如何？”
彭安：“我在外见到这辆车，没锁，就开了过来，地上一片狼藉，我没进去，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陆姩坐上车，又问：“我们现在去哪里？”从商铺到院子，到旅馆，到仓库，再到仇博裕的湖边住宅，她都不知道自己折腾了多少地方。
彭安答：“云门。”
如果云门不安全，她在香港就无处可去了。
车灯扫路。彭安走的这条不是大道，是上山的另一条小道。
他说：“鹰记的人估计跑那边去了，我们走这里能避开他们。”
“八风堂的人为什么要夜袭鹰记？”
“鹰记和八风堂算得上旗鼓相当，或者说，鹰记要略胜八风堂一筹。两家素来不和。”
“我没听过这几个帮派之中有哪家是合作的。”全都是斗来斗去。
“八风堂和鹰记闹过人命。八风堂的头目名叫郑八春，此人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更不讲帮派之中的义气。鹰记这群人还是有点江湖道义的。郑八春的一个小姑子嫁给了英国官员，有了这一层关系，郑八春在香港为非作歹。他杀了鹰记的一人，被抓进警署，却被英国姑丈保了出来，还得了一个响亮的‘八爷’称号。”彭安说，“昨天，郑八春跟黄金晟在赌场起了冲突。”
陆姩：“所以八风堂的人连夜过来偷袭？这里是鹰记的大本营？”
彭安：“这是黄金晟的房子。”
陆姩：“八风堂给我们创造了机会，我们捡了个便宜，出来了。”
车子穿行在崎岖不平的山路，时而颠簸，时而平缓。车内只有微弱的光。方向盘一拐，到了一个倒塌的大树边。
彭安迷了路。
倒车时，他遭到了陆姩的无情嘲笑。
彭安：“已经绕不回那边了。”
车轮碾压扁了的杂草，指示着前方的路。丛林间有什么一闪而过。
陆姩警觉：“这里是不是有野兽？”
“凶禽没有，小的难说。”
猛地，车子后方传来一个巨大爆响，仿佛是谁投了炸/弹。
二人互看一眼，明显感觉到车的左后方塌下去。
“轮胎扎到什么了。”彭安下车，见到瘪下去的后车轮，“夜路凶险，我们等天亮的时候再换车胎下山。”
黑乎乎，二人坐在车上等天亮。
陆姩懒散靠在车床，突然瞥向彭安，坐直了。她丈量自己和他的距离：“哎。”
彭安觉得这个女人的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笑声响在昏暗的车厢：“我们现在比同床的时候更近，到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你会不会忍不住杀了我？”
彭安别过头，把注意力放在外面的寂静：“不。”
这般斩钉截铁，陆姩不满意。她挽了挽左右的袖子，大有打架的气势。
他向车门靠了靠：“陆小姐……”
她突然用掌拍向他。不是拍一下了事，而是在他身上到处乱按，力气不小。
他的背拍得“啪啪”作响。他警告她：“你不要得寸进尺。”
她按得毫无章法，他的肩膀、他的胸膛，她都不放过，直直拍过去，被他一把攥住。
他使了劲。
“夜深人静，这里又是荒郊野岭，你在这里抛尸，再嫁祸给鹰记或者八风堂，就很完美了。”陆姩状似认真，“彭安，我已经给你出谋划策了。”
他的脸上晦暗不清。
她又问：“我这般放肆，你能忍？”
“为何不能？”彭安轻轻吐字。他都忍她多久了。留她一条命，是要欣赏她和陈展星的好戏。
不出所料，因为她，陈展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就是一场好戏。
陆姩弯了弯眼睛。她掌握了彭安的致命弱点，当然得寸进尺，一掌袭击他的腹部。
他松开她，“砰”地一下，摔门下车。
陆姩打开窗户，探头喊：“你小心林中野兽。”
他头也不回，隐入暗夜。
＊
陆姩觉得山里是不是传来了狼嚎的声音？
她心中一凛，彭安不会出事吧？
在这样一个深沉的山林，谁都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谁不是个大弱鸡？
她下车。明明见他进了林子，却遍寻不着。
“彭安。”林中荡起她的声音，伴随着树叶的沙沙作响。“彭安。”
她向着里面去。
什么动静都被风声掩盖。她离车远了，只有月光为她探路。
真的，如果彭安被狼叼走，是他活该。
风大得凭声音就能把她裹住。一个瞬间，陆姩踩中落叶，落叶之下却是空空，她失去平衡，倾斜，向下坠落。匆忙间，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一切已经来不及。
她摔进一个坑。
洞外不见明月，坑很深，四周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坑里满是横七竖八的干涩枯枝。
她一手按到一根枝丫，划破了手掌。落地时，她以脚做支撑，左脚被不知是泥土，或是碎石，或是枯枝扎到。
疼痛袭来。
早知道她就让彭安自生自灭。
她大喊：“彭安。”
＊
彭安进森林时。
车的光如一盏小灯，指着她的方向。
他回避，继续向里，直至完全被阴暗笼罩。身边只剩大自然的声响。
他扯着衬衫，松了松扣子。
自从陆姩发现他的真面目，她的兴趣是挑衅，不叫挑逗。
突然传来的喊声割裂了他眼前的天空。
彭安推了推眼镜，向着车子走去。
光离得近了，声音是从远远传来的，而且是在地底下。他立即过去：“陆小姐。”
陆姩仰起头：“彭安，我在这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伤了腿，上不去。”
“我去车里找一下工具。”他很快离开，很快回来。
车照过来的时候，是彭安慢慢把爆了一个车胎的车开了过来。他的人再出现，两手空空。
“工具呢？”她问。
“没有。”他答。
月亮阴森森，四周阴森森，二人的关系也是阴森。她和彭安算什么？不是朋友。敌人吗？其实他没有真正伤害她，但他骗了她。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弯腰，像是要往下跳。她大喊：“你下来做什么？”
彭安：“没有工具，只能我带你上来。”
她摸一下石壁，错乱凹凸。“我爬不上去。”
“我知道，所以换我下去。”他踩到一块突出的石壁，做为垫脚石，跳了下来。
这不，又是两人同时掉到坑里。
陆姩忍不住斥责：“你是不是傻？怎么这么喜欢同甘共苦？”
彭安蹲下身子，查看她的腿。光线不足，只能辨个大概：“伤到哪儿了？”
“扭了。”陆姩只能这样说。
他伸手想去抚，又及时停住。他咳了一下：“如果陆小姐不介意，我背你上去？”
“你说什么？”她突然去抓他的手。
他闪得飞快。
她问：“我不介意，谁介意？”
彭安呼了一口气，背过身。无妨，只当背了一块石头。他半蹲身子：“上来吧。”
陆姩垫着受伤的脚，扶着石壁，慢慢爬到他的背上。
他只是半蹲，半点要帮手的意思都没有。
她攀上他的肩，戳几下。
彭安僵硬着：“好了没？”
“你行不行的？”
“这是森林，如果真有飞禽走兽，到时候我们陷在坑里，就成了瓮中的鳖。”
她搂住他的肩：“你是不是要动一下？难道你觉得我是树熊，能自己挂上去？”
他只好扶了扶她。
她的腿环住他的腰。
彭安：“……”
她两腿交叠，箍住了他。
他清清嗓子：“陆小姐，能不能换个姿势？”
“不把你扒紧了，你爬到一半，万一我摔下去了。”
算了，由她去吧。
车灯照亮了洞壁。彭安借着模糊的光，攀住凸起的石头。他弯曲膝盖，用力抓住壁上凹槽，双臂伸展到极致，手指紧紧扣住不规则的石头。
她贴紧了他的背，被他背起向上移。
彭安克制自己。忍着，否则她要摔下去。
他向上推动身体，带着她一起向上。
陆姩近看他的侧脸。
彭安可能没有说错，被她捅了一刀之后，他真的进行了高强度的锻炼。
在这般环境里，非一般的男人都不能背着一个人爬上去。
为了寻找更好的抓握点，彭安稍作停下。
这时，陆姩向下滑了滑，她双腿一用力，缠紧他。
彭安的动作僵在那里：“陆小姐……你夹太紧了。放松点，万一我忍不住……”
“我摔下去怎么办？”
他的手指颤了颤，伸手攀住了一个凸出的石块。
陆姩像个八爪鱼，挂在他的背：“彭安，你的腰这么细啊。”
“不想死就别说话。”他的声音有点儿刺骨。他攀到地面，双手撑住，借力上来了。
陆姩腿上一松，滑了下去。
彭安低头：“脚怎么样了？”
“没什么。”她踮着脚，一瘸一拐往车里去。
他要去扶她，又缩了手。
她望他一眼。
他为她开车门。
她上了车。
他留在外面，靠着车门，低垂着脸。
陆姩从车窗探头：“休息一下，你爬上来也累了。”
彭安回眼：“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又怕忍不住杀了我？”
他捻了捻手指。
陆姩要下车。
他拦住：“你坐着。”
她看了看他的手，突然握住。
彭安要抽回。
她死死抓着，硬是掰开他的手掌。
掌心布满了细小，或长或短的划痕，不比她的脚伤轻。
“好了，陆小姐，你歇着吧。”彭安收回手。
“你天天说要杀我，刚才有大好机会。只要你离开，甚至不用你动手，我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生自灭，你落得清闲。”
他正要表达自己的本意不是杀她。
她又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彭安定了一下，才冷冷地问：“喜欢是什么？”
喜欢是，她闯祸，他护她周全，她挑衅，他隐忍不发。他明明有名正言顺放弃她的理由，每每都赴险营救。
陆姩：“喜欢是，你不杀我。”

第57章
一男一女，心思各异。
彭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清凉着：“陆小姐别开玩笑。”
陆姩偏不信：“你给我一个不杀我的原因？”
“因为我不愿你死。”
“你说的是果，我要因。”
彭安冷静得像讨论学术题：“我为什么喜欢你？”
她眉峰上挑：“我这样的大美人，你喜欢我不是理所当然吗？”
“肤浅。”
“你给我一个深度理由。”
“没有。”
“哦，我忘了，你不沾女色，不懂喜欢是什么。”她一手搭上他的肩，“不喜欢被人碰啊？可你能拿我怎么样？”
思及她受伤的腿，彭安没有推她。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肩峰，一点一点滑至锁骨：“被其他女人这样碰过吗？”
无需他的答案。
她说：“没有。我是唯一的一个。”
彭安捉住她的手指。
她扬起红唇：“彭安，你没发现吗？你现在能主动来碰我了。”
他立即松开她：“休息吧，陆小姐。”
陆姩上车，捂了捂刚才的伤处，又疼又麻。
彭安的掌上划开了十几道，他没有说疼。她留了一道伤，她也不呼痛。
她从后视镜见到彭安低垂的侧脸。
这傻子估计还在纠结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吧。
她突然觉得，偶尔。
她是说偶尔。
彭安还是能流露出大弱鸡的样子。他还是有可爱的时候。
＊
天际露出鱼肚白，彭安结束沉思，换了车胎，回到车上。
陆姩抬手，抚去他西装外套的雨露，收放自然。
他浸在她的香气太久，已经习惯，拒绝也没用，她不听。
陆姩偶尔的动手动脚，像是老夫老妻间的小触碰。她夹住他西装外套的衣领，拉了拉。
他转过头，只见她饱满唇瓣拉扯出完美弧度。
“彭安，一个人的眼睛是撒不了谎的。”她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笃定了他就是喜欢她，“嘴硬。”
彭安启动车子，追着光，在林子间碾出一条路。
陆姩见到彭安搭在方向盘的手：“要不要去医院？”
“嗯。”当然要去。
车子下山。彭安熟门熟路，到了一个诊所的门前。
进去见到医生，彭安说：“她崴到脚了。”
医生迎上来，要查看陆姩的伤势。
陆姩说：“他的手上有伤。”
医生望向彭安。
彭安：“我没事。”
医生又望向陆姩。
陆姩：“我没事。他伤得比我重。”
医生谁也不看了，径自处理手上的诊断书。
彭安：“我的是小伤。”
陆姩：“摊开手。”
他反而把手藏进裤袋：“我……”
她一把拽过，翻开细看。
夜色黯淡时，她只知道他掌上有细纹。如今在亮光下，她看清楚了。最重的一道伤从他的尾指划到他的手腕，仿佛硬生生切断了他的智慧线。
她凶他：“你傻不傻？”
医生：“我这就给你处理。”
彭安却弯腰，要去拉陆姩的裤脚。
陆姩闪开：“不要动手动脚。”
彭安：“……”
她抱臂站在一边，不曾流露半分伤者的痛。
直到医生为彭安处理完毕，陆姩才拉起裤脚，露出细长的血口。
红痕在白皙肌肤上被放大。彭安只觉太阳穴跳了一下：“陆小姐……”
她冲他笑：“没事，不疼。”
彭安：“之前你为何不说？”
陆姩：“你又为何不说。”
无人回答。
二人这时也不说。
从诊所出来，将近十点。
两人没有吃早餐，这时又未到午餐时间。彭安说：“去茶楼。”
茶楼门前人群熙攘。入口台阶由青石砌成，门头上挂一金漆招牌，门环镀了金。顾客进门就能见到墙上一副古色古香的书法题字。
装饰颇有朝代韵味。
彭安说：“这里是仇大老板的地盘。”
大厅热闹非凡。服务员穿梭在各个桌子间。
二人上了二楼包厢。
彭安的西装外套上留有陆姩乱按的印子，他不都想用手指来形容那个印子。她那时抓他的样子和野兽无异。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木衣架：“陆小姐，你自己点餐。”他去了洗手间。
服务员轻敲门，进来介绍招牌菜色。
陆姩点了几样，虾饺、芋头糕、凤爪、糯米鸡，她说：“剩下的，等他回来再说。”
“好的。”服务员笑着退下，关上门。
陆姩用手背探了探茶壶的温度，有点凉了。她过去拉开包厢门，正要向外喊，突然见到一个穿直身长袍马褂的男人急匆匆上楼来。
他戴了一顶宽檐黑色礼帽，他一手压住帽檐，低着头，就要经过包厢。
陆姩低低叫了一声：“董老板。”
他抬头，惊讶：“陆小姐。”
“你——”
“有人追杀我。”
陆姩立即说：“董老板，里面请。”
董孟前脚踏进包厢，后面追着的人已经跑上楼梯。
过了不到一分钟，有人来敲包厢的门。
陆姩理了理衣服，浮着风情万种的笑，前去开门。
门外的刀疤壮汉愣了一下，向里张望。只见窗边坐了一个男人，背向门，端茶品茶。
“什么事？”陆姩斜斜身子，挡住了门。
刀疤壮汉的国语有着严重的香港口音：“有没有见到可疑的男人？”
陆姩：“你们咯，莫名其妙来敲门，很可疑咧。”
刀疤壮汉看向里面的人。
品茶的男人穿一件深色西装，他被高椅背挡住，只露出半个肩。下身藏在桌布下。
刀疤壮汉要进去。
陆姩一把拦住：“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你别问。”刀疤壮汉粗噶地说。
“哦。”陆姩说，“坐在里面的是一位贵客，不知道你们是否得罪得起。”
刀疤壮汉眯起眼睛，收敛了脚步。
陆姩：“八爷的名号，你听过吧？”
门外几人脸色一变。
陆姩笑起来：“这位是八爷的朋友。这位爷要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喝茶，你们贸然打扰，惹他不高兴，八爷也不高兴。”
刀疤壮汉：“敢问这位是八爷的什么朋友？说来也巧，我们是八风堂的，也是八爷的人。”
陆姩白过去一眼：“你们什么身份？谁跟八爷交朋友，还要跟你们汇报？”
几人面面相觑。不要说八爷，就是八爷手下的堂口负责人，也不是他们这一群小喽喽能见到的。他们的确没有办法认识八爷的每一个朋友。
这个时候，里边穿西装的男人说话了，声音不怒自威：“我在八爷的赌场赢了钱，都能敞亮地走，没人敢拦我，你们说，我是八爷的什么朋友？”
刀疤壮汉后退一步：“原来是八爷的朋友。打扰了，请见谅。”
陆姩冷笑：“还不快滚。”
刀疤壮汉：“走，继续去找找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男人。”他们又去敲隔壁包厢的门。
陆姩慢悠悠地关门。
门一关，她快步过来，低声问：“董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董孟脸上犹豫。
陆姩明了：“董老板不方便，就不说吧。”地下工作者总有秘密，比如她的男朋友，做事都瞒着她。
董孟：“陆小姐认识郑八春？”
“不认识。”
“刚才为何说起八爷的朋友？”
“八风堂在昨天夜里放火烧了我住的房间，我记得这笔账。”当然什么事都推到八风堂那里去。
董孟眉头一松：“陆小姐，你曾冒险为我们送情报，我们前方战士打了胜仗。这份恩情，董某毕生难忘。上海估衣铺的联络点暴露了，我转移至朋友家中，前段时间没法联系陆小姐。”
陆姩：“董老板客气了。关在东五山的人都逃出去了吧？”
董孟：“部分人牺牲了，剩下的继续战斗。”
“我有个好姐妹，被日军残忍杀害……”这是战争，人命的消失不过转瞬。
“唉，陆小姐节哀。你为何牵扯进八风堂的恩怨？”
陆姩简单描述自己的遭遇，说：“鹰记的东西到了日本人的手上。”她比一个“□□”的手势。
“没想到，陆小姐是知情人。”董孟压低声音，“前几天，一个日本商社的人说，他们得了一批军火，准备运去日军军营。我此趟过来香港，正是为了这事。”
陆姩：“董老板为什么被八风堂的人追？”
董孟：“八风堂和日本人有生意往来，我想去打听消息，可是暴露了。日军有了这批军火，如虎添翼，我们前方的战况更不利。”
陆姩：“董老板，我有消息要透露给你。”
董孟目光一凛。
陆姩：“鹰记和跟日本人的关系比较僵，鹰记想通过云门，把东西要回来。”
董孟：“云门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董孟身上穿着深灰暗纹西装，斜纹细腻，单排扣设计。陆姩透过衣服去看衣服的主人。她有时候会给彭安找借口，替他解释他的欺骗。
不停编排理由的过程中，她总是心软。
但彭安说：“和英国人做生意，也和日本人做生意。”
董孟察觉到陆姩的失神：“陆小姐。”
她收回目光：“董老板，我能进云门。”
＊
彭安在洗手间的镜中照了照没有镜片遮挡的左眼。
她说：“一个人的眼睛是撒不了谎的。”
他见到自己眼底的冰凉。
他回到包厢。
木衣架挂着的西装外套不见了。
彭安：“我的衣服呢？”
“刚刚有一个老汉，眼见就要衣不蔽体，冻得慌。我看不过去，把西装送给他了，大不了我赔钱给你。”陆姩气定神闲，自顾自喝茶。
服务员敲门，端了一笼虾饺上来。虾皮晶莹剔透，鲜艳虾肉若隐若现。
陆姩的眼角余光却是瞥到窗外。
一个穿着深灰暗纹西装的人匆匆而去。
彭安也向下望。
陆姩立即说：“来香港这么久了，就今天才尝到了早茶。”
彭安转眼：“这是传统的粤式点心，起源于清朝年间。”
她夹起一个虾饺，一口咬下去，满是鲜虾和香汁：“口感细腻，回味无穷。”
接着，服务员又上了一碟凤爪。
陆姩说：“皮薄肉嫩，不过吃不了几两的肉。”
彭安：“品的是软骨和鸡皮，有嚼劲。陆小姐尝尝。”
她又夹起一个：“嗯，调料鲜美。”
彭安：“这是由酱油花椒调料腌制，在烹饪过程中加入豆腐皮、木耳，使其入味。”
二人的话题突然聚焦在美食，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对这一顿早茶赞不绝口。
席间，陆姩问：“这几天你只剩一边镜片，视力有影响吗？”
“偶尔重影，除此之外没什么。”
“可惜我这几天狼狈得很。”她眨眼，“否则你要对我更着迷。”
彭安放下茶杯：“陆小姐问我的问题，答案有待考究。”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的‘喜欢’。”
她笑得开心：“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你想通了？”
彭安：“既然陆小姐言之凿凿，比我了解我，那么……”
她侧了侧头，觉得他这时的表情过分认真了。
彭安：“我将这个问题列为紧急事项。我必须提醒陆小姐。”
她酌一口茶：“请讲。”
“你最好祈祷答案是否定的。”
陆姩失笑：“那要问一问，你的心听不听我的祈祷？”
“假如我真的喜欢你。”彭安的眼神称不上柔情蜜意，“陆小姐，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你不允许自己有致命弱点，一刀杀了我？”
“我以前不杀你，将来也不杀你。”彭安顿一下，“一旦我要，势在必得。”
她哈哈笑了两声：“放马过来，谁怕谁啊。”
彭安喜欢她才好。她不怕他喜欢，她怕他不喜欢。她要借云门助董孟一臂之力。
彭安没有再提起那件西装外套。他向路口转角望去一眼。
穿着西装外套的一个身影早已离开。
日光晴朗，这是大好天气。
包厢里的一男一女，心思各异。

第58章
深不见底。
陈展星的酒杯空了一半。
他又把医生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医生过来：“陈先生，养伤期间，烟跟酒是碰不得的。”
陈展星放下杯子：“我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聊透了。”
死里逃生一回，他没给自己捞到半点好处。
他醒来的第二天，陈大当家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阵骂：“真是昏头了，男人以野心为重。现在什么情况，上海都要保不住了，你竟然沉迷美色，替一个女人挡子弹？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儿子。”
陈大当家一天一个电话，准时得很，能把前面这番话一字不漏再讲一遍。
陈展星耳朵长茧。
明媚阳光照下来，他半闭眼，晃起摇椅，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剧烈运动？”
医生：“陈先生，如果你再抽烟喝酒，三个月也没办法痊愈。”
陈展星点头：“戒烟戒酒。”
医生补充一句：“另外，戒色。”
陈展星拿起红酒杯，一口饮尽：“我很久很久没有女人了。”
医生急了：“陈先生，你又喝酒了。”
“烟、酒、女人，总得有一个消遣。”陈展星说，“我没事，你下去吧。”
医生退下，迎面见到金长明，医生点了点头。
不用猜，陈展星都知道金长明肯定是来传达陈大当家的话。
果然，金长明开头就是：“陈大当家来了电话。”
“不听不听。”
“陈大当家知道陈先生不听，特地吩咐我，务必将消息转达给你。陈先生切记‘红颜祸水’四个字。”
“他啰里啰嗦。”陈展星说，“金律师，以后陈大当家有电话，就你去听吧，他除了给我训话，说不到正事。”
“陈大当家是关心陈先生的身体。”金长明说，“另外，陈大当家认识一个名叫中村先生的商人，和这边日本商社的佐佐木先生是好友。陈大当家说，陈先生可以通过中村先生的介绍，去跟佐佐木先生商量那一批货。”
“让彭安去谈，他自己想的馊主意，给鹰记拿东西？凭什么让我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替他跑腿？不去不去。”陈展星看了看太阳，“几点了？彭安怎么还没到？”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辆车子驶了进来。
陆姩见到一幢小楼。石柱窗户，花纹繁复，门上悬了巨大的沉甸甸的铜质门环，是相当复古的中华元素。
楼前没有人，二楼露台上，一个男人倚在栏杆边。
那人是陈展星。
她下车的时候，他已经下来了。
陈展星面色苍白，比上一次见面瘦削，但不曾收敛他的王者气势。
陆姩双手插进裤袋，没什么表情。
指望得到她的同情，那是天方夜谭。
陈展星展开一抹笑意：“陆小姐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他说话的气息不是往常平稳。她的脚上犯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到了他的跟前。
陈展星抬起手，像是情不自禁，要去抚她的脸。
彭安目光如刃。
陆姩打掉了陈展星的手：“感谢云门救命之恩。”
陈展星挑起眉头：“陆小姐此话当真？”
陆姩不回答，伸出手去。她不知道子弹射进了陈展星哪一个部位，她摸索着，在他的胸上按了一记。
正中他的痛处。陈展星面色煞白，唇顿时失去血色。他不吭声，紧咬牙关，强忍痛苦。
“陈大少爷为了救我而受伤，不会将这笔账算到我的头上吧？”陆姩欣赏他的痛苦。
“不会。”她是势均力敌的对手，陈展星尊重对手，愿赌服输。“这一笔账，我算到鹰记的头上。”
她弯起笑。
陈展星强撑，也笑：“带头袭击我的那人，名叫肥强吧？被陆小姐扎了一刀。听上去就像是陆小姐为我报仇，我大为痛快。”
“陈大少爷如果不好好休息，再被我扎一刀，那就更痛快了。”她盯了盯他捂伤的手。
陈展星的伤处发出钻心一般的疼痛，他喘了喘气：“折腾了一夜，陆小姐想必是累了。我安排了你的房间，是二楼最大的卧室，日常用品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去歇一歇吧。”
陆姩：“我住这里不会有危险吧？”
陈展星：“我已经吩咐云门的弟兄在外守候，楼里上下只有你、我，以及彭安。陆小姐完全可以放心。”
“听陈先生的声音，元气大伤，恐怕想要做什么，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语带讥讽，“我很放心。”
陈展星的脸色有点绿。身为男人，被女人这般讽刺，大失面子。但又是事实。
陆姩没有再看陈展星绿的白的脸，径自上楼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陈展星又喘一口气。
“活该。”彭安没什么同情心。
陈展星靠向柱子：“按照时间，你们昨天半夜就该回来了，怎么拖了这么久？”
“路上坎坷，车胎被扎，后来又去了诊所。”
“她没事吧？似乎走路的时候不大平衡。”
“崴了脚，另外有碎石的伤。”到了陈展星面前，彭安不藏了，摊开手掌，“她的伤和我的类似。”
陈展星也没同情心，见到彭安掌上斑驳的细痕，淡淡问：“你们干什么事了？她的伤口会留疤吗？”
陈展星是两个问题连着问，彭安自动忽略第一个：“医生说等伤口结痂之后再做处理。”
“彭安，你和她的距离更近了。”陈展星别有深意。
“免疫了。”
“她又不是病毒。”
“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烦。”
陈展星哈哈大笑，扯到伤口，连忙止住：“那是你不明白女人的美妙之处。”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如果再劳心劳累，恐怕将来都没办法明白女人的美妙之处了。”彭安向里走，“累了，睡觉。”
＊
自从逃亡以来，陆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神经的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接二连三的意外来临，她太累了，躺下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
夕阳的红霞像一桶红漆，泼到了天上。
短暂的休息过后，陆姩又打起战斗的精神。
她出去，听见楼下陈展星在说：“对，就是上海的那个中村，我下午和他通了电话，他已经知会了日本商社的佐佐木。”
她静静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明天吧，彭安，就这么说定了。”
她放轻步子，慢慢下楼，贴紧墙壁。
陈展星似乎开了一瓶酒，和彭安说起红酒历史了。
之后没再说起日本人。
陆姩低低头。
早知她不睡了。睡太久，错过了重要信息。
＊
陆姩回房，冲了一个热水澡。
她包着浴巾，打开衣柜挑衣服。
陈展星为陆姩购置了十几套的衣服，从内到外，样样齐全。但，这人的品位嘛……
陆姩扯了一下那细得不能再细的内裤带子。
这是什么风骚款式？
她在衣柜里找来找去去，愣是没见到普通正常的内裤。
该死的陈展星，龌龊的狗东西。
布料少，聊胜于无了。
薄如婵翼的面料贴合她的肌肤，她又骂一句：“狗东西。”
好在，衣柜里有一件普通的白衬衫。陆姩披上衬衫，刚刚扣上纽扣，外面有人敲门。
如果来人是陈展星，她当下就抄起桌上的台灯砸过去。
“陆小姐。”这把冷静的嗓音是彭安。
陆姩望着门板。
彭安以一个大弱鸡的形象剪开她的心门，她对他似乎无法真的狠下心。
陈家的陈力皓在早几年就勾结日本人倒卖物资，赚得盆满钵满。陈力皓是陈家的人。
与陈家关系密切的彭安，也不无辜。他那卓越不凡的衣品，何尝不是金钱堆砌而成。
陆姩收起心软，抿了抿红唇，过去开门。
彭安低着眼，门一开，他先是见到她秀气的脚踝。
她裸着一双长腿。
他的视线从下往上，一直没见到有裤子。到大腿时，他的目光停了停，再向上。
只见她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衬衫。幸好，衬衫的扣子都扣齐了。
他提了提手里的袋子：“这是今天诊所医生开的药，陆小姐记得换药。”
“哦。”陆姩抬了抬腿，“我刚刚洗了澡，伤口沾上水，好疼啊。”
细长的伤口大约有四五厘米长。彭安说：“明天我让这边的医生再给你开药。”
她不去接那一个药袋子：“你来就是送药？”她转身，向着衣柜去。
衬衫不算太长，勉强遮住大腿根。她的纤腰一扭一扭，衣摆跟着飘来飘去。她的手腕抚到衬衫下摆，掀起了衣角。
他锐利地捕捉到哪一个瞬间。
她的臀上有两条交叉的细长带子。好像没有其余布料。
她没穿？
彭安：“陆小姐不冷吗？”
“冷啊，我这不是没有合身的裤子嘛。”陆姩坦荡荡，一点也不介意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他站在门外。
她回头：“进来呀。”
彭安进来。
她又说：“关门呀。”
他关上门。
陆姩仿佛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不敢和我共处一室。”
彭安的视线在她的衬衫衣摆停了停：“陆小姐为何这么以为？”
“不知是谁说要做测试，要克服致命弱点。”她在衣柜找到一条棉质的长裤，“结果呢，那人是个胆小鬼，缩头龟。”她把裤子抱在手上，回头。
却见他坐在沙发了。
陆姩不急着穿长裤：“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她背靠衣柜，腰下放松，长腿微曲，衬衫下摆起了褶子，堆在某处。
“陆小姐，当时我们在鹰记地盘，被困几日，有些狼狈。如今云门谈妥合作，鹰记不追杀我们了。熊建的死，没有直接证据定罪你是杀人犯。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该处理私事了。”他的一只手斜斜搭在扶手，不局促，很冷静。
“从前的彭安对我唯命是从。”哪有这等气势。
“我刚刚也是听你的话，进来，关门。”
“我没让你坐着。”
他听话地站起来。
她问：“我们的私事是什么呀？”
“第一件事，我好奇，已经入冬，天冷了，陆小姐穿了还是没穿？”彭安已经换上另一副眼镜，又是金丝细边。镜片下的双眸，深不见底。

第59章
急，且哑。
陆姩不给答案，反而一手遮住衣摆，向下一拉。
前面衣摆被扯紧，腰后的则提了点上去。
不过彭安见不到了。
“满满的一衣柜的衣服，是陈展星为我买的。”话题的开头，陆姩提起一个不在场的人。
彭安不大友善：“他的品位不怎么样。”
“陈展星可是花了大手笔。刚刚我听见敲门声，第一想法是，也许是他来敲我的门。”
彭安冷然：“假如是他，陆小姐也穿这身衣服？”
“不然呢？我只有这些衣服呀。”陆姩扯着衣摆的双手摇了摇。
引得彭安的注意力更加放在她的手边：“陆小姐曾说，和他不共戴天。”
“是啊。我和他一起在东五山的时候，我若有机会，早就动手了。”
话中的“一起”二字，听上去好像不是很顺耳。“陆小姐这样仇恨他，为何让他占便宜？”
“美人计长盛不衰的原因是，男人总会上当。陈展星元气大伤，不正是因为中了一枪吗。”
“你的意思是，就算陈展星坐在这里，你也迟迟不穿裤子吗？”
陆姩笑了：“怎么？你生气呀？”
但也没有资格生气。彭安问：“陆小姐要杀我？”
她敛起笑：“彭安，第一次见你，我差点杀了你，后来见到你伤口的缝针，我很愧疚。你以前跟在陈展星的身边，却和他大不一样，你特别，我逗着你玩，以为你害羞单纯。哪知道你被逼急了也是要杀人的。被你耍弄，我当然生气。但熊建的死是我一时大意招来的祸，你救过我数次。你骗我，又救我，我想，就当扯平，你我从此两清。所以才不声不响离开，准备一个人了结我和鹰记的恩怨。不料，你又来救我。”
柔软的陆姩格外美丽，眉目舒展，眸光清澈，藏着莫名的温情。
“彭安，现在不好说我对你是恨更多，还是怀念我们的从前。你有没有听过，女人很善变的，也许我这一秒觉得你可爱，下一秒就恨不能除掉你。”她长舒一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深陷在这般矛盾交织里。”
谎话，她说过无数的，半真半假才最容易笼络人心。她温暖的眼睛宛如真心诚意：“就像你说的，你不想杀我，却克制不住。我有时候想起你的欺骗，心里特别生气，忍不住冲你发脾气。”
“陆小姐，我不怪你。”
“我也常常想起你我的曾经。和你说的一样，我想杀，却舍不得杀。”
好像把彭安说得动容了：“陆小姐，我承诺不杀你。但失控时，并非我所能克制。我不希望失控时，真的置你于死地，所以才想要测试。”
“从前，我碰你一下你就受不住。昨天夜里你能背着我，不丢下我。莫非你的毛病要用以毒攻毒的医治方法？”
他垂下眼：“也许。”
“抬起头来。”陆姩松开衣摆，抬高手臂，衬衫衣摆被吊起了。
彭安见到一块粉红的布，很薄，小小的三角形状，布上牵着几根带子，带子交叉，缠住她的腰。
她问：“你说，我是穿了？还是没穿？”
“陆小姐，你穿得薄，恐怕要着凉。”他善意地提醒。
她又问：“那我穿上长裤？”
他不回答。
陆姩抖落手中的裤子，却又放进了衣柜。她关上衣柜门，仍然光着美腿。
彭安望过来。
长发扫过她的肩，露出迷人的肩线。衬衫直直而下，又在她的腰上起了褶子，往下的曲线紧实有力。长腿又白又直，她走起路来，姿态轻盈。
到了他的跟前，她轻轻地问：“你要杀我吗？”
他摇头。
“这么说。”她踮起脚，浅浅的气息喷在他的他的耳边，“光用眼睛看就不会有凶杀案发生了？”
“也不是。”耳朵发痒，彭安的声音低下去，“以前我不看。”
前凸后翘的女人在他眼里也是一马平川。他偶尔不经意见到，如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唯有面前的这具身子，才是他记得的曲线。
“上次你盯着我这里。”陆姩指指自己的心口，把手指嵌入深壑。
彭安看着那一段挤进去的指节。
“今天……”她掐了掐自己的腰，“是这里。”
他又顺着看过去。
“你装什么纯情？”陆姩说着，直接躺到床上去了。她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腿，冲他笑，“这样就不怕冷了。”
那位唯恐她着凉的好心人却没有走。
她拽了拽被子。
鼓起的被子把她衬衫的下摆蹭了上来。
彭安见到她的一片玉腰，肌肤仿佛被雪覆盖，白得亮人。
陆姩把被子卷呀卷，裹得像多了一条尾巴。
天色暗了。只有灯，以及她发着引人飞蛾扑火的光。
她顽皮地东扯西扯，衬衫上的第一个纽扣，可能系得不严实，松开了，纽扣自己从扣眼里钻了出来，平直的锁骨若隐若现。
彭安半跪到床沿：“我有点冷。陆小姐，分我一半的被子？”这是礼貌的问话。
但她还没答应，他已经拽住被子一角。
她侧侧身子：“你穿这么多，还冷？”
“陆小姐不冷吗？”彭安掀起被子，盖住自己，整个人埋在被子下。
陆姩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捂紧被子。
被子下应该是昏暗的。肢体碰触才是他失控的原因，他不碰，自然是风平浪静。
可那只是表面。
她觉得看不见的被子下是汹涌的漩涡。
她叠了叠腿，一只脚踝搭上另一只。她腿上的皮肤察觉到彭安温热的鼻息。
不一会儿，他用手把她的搭起的脚踝放回去。
她问：“黑漆漆的，你能看得见？”
彭安掀起被子，探出了头。他的手掌撑在她腰两侧。
他的头发被揉乱了。就连困湖边住宅时，陆姩都没见过他这么凌乱的样子，特别野。
他弯起背，像一只敏捷的猎豹，半跪于她上方。
她仿佛能被迸发的男性气势碾碎。
他说：“我见到了，陆小姐是穿了。”
两人没有接触。她的玉腰露出一大片。
之下，只有不成调的几根带子，以及可怜兮兮的小块薄布。
彭安一览无遗，抬手摩挲她的腰。
他的力道很轻，也许是怕失控时，直接掐断柔弱无骨的皮肉。
陆姩觉得痒，缩了缩腰。
他以为她要躲，一把握住。
她腰细，他只是用虎口一掐，她就动弹不得。
几条交叉的粉红带子叠在她的雪白，碍眼了。
彭安的尾指勾起其中一条带子，向上一拉。
带子收缩，勒紧，陷进她的肌肤里。
他说：“我没见过这样的。”
陆姩也伸出尾指，学他一样，去勾带子，与他一起拨弄：“是不是一等一的好看？”
“是。”他的尾指勾住她的尾指，仿佛二人在拉钩，“陆小姐是一等一的好看。”
他的手向下掐一把。
软的肉，又有韧性。
如同她这个人。
彭安拉高了被子，把她包进去。
二人卷在里面。昏暗之中，不得不碰触。
被子拱起野兽捕食的形状。
她又问：“你要杀我吗？”
“嗯……”没有光，触感更敏锐。彭安涌起的烦躁里，还有另一层陌生的火气。血液温度上升，他的力道越发狠戾。
陆姩轻轻叫了几下。
被窝里，声音散不出去。
耳边都是彼此的呼吸，急，且哑。

第60章
这是难眠之夜了。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不紧不慢，敲两下，停两秒，又再继续。
云门的其他人住在另一幢楼。这里能走动的只有三个人。
两个在被子下，门外的人不言而喻了。
敲门频率持续几秒，陈展星才开口：“陆小姐，晚饭时间到了。”
陆姩的头蒙在被子里：“你去开门？还是我去？”
“我去。”彭安掀开被子。
她见到他皱褶的衬衫，乱翘的头发，笑了笑。
他随意梳梳头发，拂拂衣服就去了。
门外的陈展星见到彭安，也不惊讶，斜着嘴角：“刚刚去敲你的房门，没人在。”
“过来给她敷药。”彭安靠着门，拦住了陈展星向里打量的目光。
于是，陈展星的目光落到彭安的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陈展星不止游移目光，头也跟着左摇右晃：“彭安，你出来很急啊。裤子拉链拉上了没有？”说着，陈展星伸手就去探彭安的下面。
彭安一把捉住他的手，甩开。
陈展星换了另一只手，捻起彭安肩上的一根头发。不是很长，但肯定不是男人的。
陈展星叹气：“你啊，太不小心了。”
彭安：“一会下去吃饭。”
“这个‘一会’，是你和她……”陈展星一手捻着头发，把头发缠在修长指上，他抚着一圈一圈的黑线，“还是你先跟我下去？”
彭安关门的时候，不忘借角度挡住陆姩。
陈展星没见到人，但猜也知道，她在哪里。
那里摆放的是床。
再看彭安衣衫不整的样子，陈展星捂住心口：“彭安，我心痛，快喘不上气了。”
“死了就死了吧。”
“你真无情。”陈展星扬起笑，“我舍不得世界，舍不得她……”
“你不想死的话，就离她远点。”
陈展星琢磨，这个“死”，实施者是陆姩，还是面前这个无情的男人。就当是陆姩吧。陈展星说：“她可真狠。我以为她斗不过我，现在看来，只要她想，我将来有一千次一万次死的机会。”
陈展星走下楼梯。
彭安还停在上面：“你差点死在她的算计之下，想过复仇吗？”
陈展星头也不回：“我这不是没死嘛。”
“为什么不杀她？”
“所以我说你冷血，这么一个大美人，死了多可惜。”
“你是不是因为喜欢？”
“当然喜欢，我喜欢很多东西，金钱、权势、美人。”陈展星停下回望。这阵子，他少走动，懒散比之前更甚，“彭安，你是美人。其实我也喜欢你。”
“我说的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用一种通俗的说法是，戏曲里面叫爱情。”
“我和你有这玩意儿？”陈展星的锋芒聚在眼里，“彭安，陈大当家有句话，托我转达给你，切记‘红颜祸水‘四个字。”
“你先收拾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
陈展星把手上的头发松开，直直的长发变得弯曲：“那个女人的心思啊，九转十八弯。”
彭安不知有没有听见，径自下楼去了。
＊
餐厅里的一张大圆桌。
陈展星、彭安、陆姩各自隔得老远。
明明是个等边三角形，陈展星却被忽略了。
陆姩什么话都和彭安讲。
陈展星放下碗筷，定定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二人。
陆姩在东五山中毒的那次，陈展星知道事有蹊跷。只要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事情都不会简单。那时，他只关心自己和陆姩之间的纠葛，不介意其他。
今天的彭安不再是怯生生的小白脸样，他已经在陆姩面前卸下伪装。
她的亲切就有意思了。
陈展星说陆姩的心思九转十八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弯弯绕绕。他笑着：“对了，彭安，明天我们约了上午十点，你不要睡太晚。”
陆姩这时才算是正眼瞥了一下陈展星，又转向彭安：“你们去哪里？”
陈展星快速回答：“我们去办事。”
陆姩放下汤勺：“我来到香港，只是去了海边，之后遇到了案子，东躲西藏的，还没有出去逛过。”
陈展星：“陆小姐要逛街，我安排人跟着就行了。”
陆姩：“鹰记还会对我下手吗？”
陈展星拿餐巾擦擦嘴角：“香港不只有鹰记。外面乱，帮派多。陆小姐这么漂亮，哪怕是好端端走在路上，也有人觊觎啊。”
陆姩：“彭安，你什么时候回来？”
彭安：“下午。”
她舀了一口汤：“说起来，鹰记的东西现在是在哪里？”
陈展星正要开口。
彭安直接说：“八风堂。”
陆姩：“哦，又是这个八风堂。八风堂为什么愿意把东西换回来？他不是和鹰记是死对头吗？”
“帮派之间说到底是利益之争，我们云门当个和事佬，给两家打个圆场。”陈展星很惬意了，“陆小姐，这件事交给云门就好，你不必操心。”
陆姩：“谁操心你们的逞凶斗狠。你们什么时候解决事情？不把东西还回去，我觉得鹰记不会善罢甘休。”
彭安抬眼：“等云门的交涉。”
她抿唇一笑：“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彭安自始至终都说，东西和八风堂有关，没有透露半点日本人的信息。可见，他不是一个上床就晕的男人。
还是羞怯怯的彭安可爱。
＊
陈展星把二楼的书房安排给了彭安。
饭后，彭安一人去书房。
陈展星敲了门，没等里面回答，自己就推门进来了。
“你懂不懂礼貌？”彭安整理着资料。
陈展星握了一个酒瓶，提了两个酒杯。他把酒瓶的镀金标签亮出来：“好不容易得到的好酒。今晚不醉不归？”
彭安：“你不是戒酒了吗？”
“在医生面前而已。”陈展星关门，懒洋洋地坐上书桌。
彭安抬头：“你只是为了喝酒？”
“我来给你提个醒。”陈展星倾身，“你要当心陆小姐。”
彭安不动声色：“你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陈展星眼睛弯弯，“陆小姐算计的时候总是很温柔。”
彭安勾了一下长长的眼镜链：“我也发现了。”
陈展星问：“你今天和她滚床了？”
彭安不答。
陈展星啧啧两下：“你中了她的美人计。”
“没有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就不叫中计。”
“你那个，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毛病呢？”
“免疫了。”
“可见我们的陆小姐又美又毒。”陈展星倒上两杯酒，“彭安，你别死在她的手上。否则每年清明我都去嘲笑你，还会不客气地在你的坟前撒一泡尿，以示我对你的鄙夷。”
彭安看向陈展星中弹的心口：“照这情势，我可能活得比你久。”
“前提是，你要防着那个女人的柔情似水，这才是她的杀手锏。”陈展星把酒杯推到彭安的面前，“今晚吃饭的时候，我观察了我们的陆小姐，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别有目的。”
彭安：“对了，军火的事，你别和她说，免得我和你口径不一致。”
陈展星玩味一笑：“她盯上了这东西？”
“不确定。但她和另外的人有接触。”
“是谁？”陈展星端起酒，一口饮了半杯。
“不清楚，没见到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此事不宜声张。”
陈展星：“我喜欢有胆量的女人。”
“陈大当家有话，红颜祸水。”
“我也喜欢你。”
“滚。”
“如果她对你真心诚意，我就不高兴了。但——”陈展星笑得开怀，“她玩心机的话，我是非常期待你们的好戏。”
彭安往抽屉放了一打资料，看着上面的英文字，他问，“你有没有英文词典？”
“有。”
“给我。”
陈展星瞥去一眼：“你要词典做什么？你自己就是一本词典。”
“放在我这里，有用得上的时候。”彭安合上抽屉。
＊
彭安做了一个梦。
他和陆姩在福源布店，各住一间房时，他也做了梦。当时，他忘记了梦中情景。
今夜特别神奇，他记起了那一个梦。或者说，是延续。而且，这样的梦终于能留在他的记忆。
梦里是他与陆姩。
床单下光线微弱，他不知开了什么天眼，见到了她纤细的腰，浑圆的臀，修长的腿。
彭安猛然醒来。
墙上时钟指向半夜三点。
外面的守卫无声无息。
太静了，于是彭安听得见心里的吵闹。
他掀开被子。
裤子被顶高。
根据科学的观点，这是由于性神经中枢接受信息，造成血液流动加速，海绵体大量充血，压力增高。
彭安和陈展星去夜总会时，别人荒唐，他在角落静坐。他注意力从来不在男女之事，谁也刺激不到他。
他确实是中了美人计。
彭安拉高被子，忍了忍沸腾的气息。再一吐出来。他把陆姩的画面从脑海里抹去，又再吞吐几轮，才慢慢降低了裤子。
这是难眠之夜了。

第61章
彭安，会是另一个例外吗？
陆姩出门的时间比陈展星、彭安说的十点，更早一个小时。
陈展星安排了两个保镖，交代说：“陆小姐要去哪里，你们二人都要跟着。她如果出了差池，全算你们的责任。”
保镖领命。
陆姩笑一笑：“我只是出去逛逛街买东西，陈大少爷是不是太大阵势了。”
“今天我和彭安有事在身，见不到你的人，我终究不放心。”陈展星眼里的深情都要溢出来了，“这里不是上海，行事需谨慎。”
两个保镖对陆姩毕恭毕敬。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陈少当家的女人，还是陈少当家的朋友彭先生的女人，二男一女住在那一幢楼，好像浮想联翩，但众人不敢浮想联翩。
陆姩去逛了几家服装店。她到每一家店都要试穿衣服，磨磨蹭蹭。
二人守在店里，目光如鹰。
将要经过街口，她突然回头，注意到一家老旧的制衣行。
门面朴实无华，边上有剥落的白漆。玻璃窗里陈列着面料样本、纽扣饰品。店里宽敞，光线明亮。
陆姩望见衣架上的一条红裙，和店老板说了几句话。
店老板立即把红裙取下来。
陆姩挽住红裙：“二位先生，我进去试衣服。”
两个保镖：“是的，陆小姐。”
她进去试衣间，关上门。她把红裙挂到旁边，两手抬起镜子。大镜子的墙面又有一扇门。
她轻敲两下，压低声音：“董老板。”
门开，她迅速进去。
这个小隔间是董孟在香港的联络点。
除了董孟，边上还立了一个壮硕的年轻人。
董孟说：“都是自己人。”
陆姩开门见山：“云门今天上午十点要去谈事，我觉得他们是去日本商社，商量那一批货的去向。”
“十点，我来得及安排人。”董孟跟年轻人低语几句。
“明白。”年轻人从另一扇门走了。
陆姩：“货在日本人手里，如果云门要替鹰记拿回东西，就有一个转运的过程。”
董孟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从日本人那里运东西不大方便。我们也在跟踪鹰记，香港这边帮派斗殴很乱，乱的好处是，转运过程中比较容易动手。”
“董老板，我得到的消息暂且这些，我会尽力。”
“陆小姐，你在云门有没有危险？”
“我没事。”陈展星、彭安在表面上还是客气有礼的。“对了，上海战况如何？”
董孟叹气：“松江失守，淞沪阵地面临重大威胁。”
陆姩听见外面保镖的声音：“董老板，再联络。”
她出去，挂上镜子，迅速换上那条红裙，推门出来。
众人眼前一亮。
她莞然一笑：“要这一件了。”
＊
陈展星很久不出门。今天如果不是没办法，他都懒得走动。但，他才是陈大当家的儿子，不得不露面。
不过，他没怎么说话。
具体事宜都是彭安和佐佐木商谈。
直到走出商社大门，陈展星吐了一口气：“里面憋得慌。”坐上车，他直接靠在靠背，懒洋洋的。
“你的肺是不是废了？”彭安端坐。
“医生说，子弹差点就穿肺而过了。”陈展星半掀眼皮，“彭安，我能坐在这里和你见面，都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能活着就是老天不开眼。”
陈展星嗤笑：“彭安，你嘴臭。”
“你要是香，就不会狗都不理。”彭安启动车子。
“对了，鹰记放话，如果我们和日本人谈不妥，鹰记就要来围剿云门。”陈展星闭上眼，“彭安，你给我惹来多大的麻烦。”
“我会再和仇博裕谈一次。”
“这事我全权交给你了。你出的馊主意，要死你先死。”
“商社的货运不是佐佐木负责，这几天等等消息吧。”彭安旋转方向盘，“对了，我要去商场，你自己开车回去。”
“去做什么？”陈展星瞥过来。
“无可奉告。”
“不会又是和那个女人有关吧？”陈展星幸灾乐祸，“彭安，当心，你的死期越来越近了。”
＊
彭安以前去买衣服，报的是陈展星给的三围尺寸。
从东五山出来，陆姩尖尖的下巴有了点肉，回到了完美的鹅蛋脸。
彭安昨天丈量过陆姩的腰臀。
一细一丰满。
只是，时间来不及丈量上面的。
也还是按之前的尺寸报了。
彭安要为陆姩换衣柜，从内到外，一件不留。
店员喜笑颜开：“这位姑娘可真是曼妙的身段，先生是要送给心上人吧？”
一般来说，男人陪女人逛街是常见的。但一个男人前来，哗啦啦订一大单子，实属罕见。想来想去，只能是送给心爱女人的了。
彭安想否定，想说自己没有心上人。
时过境迁。当初言之凿凿，这个时候却说不出口。他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了。
店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先生，我们店里有情侣款巧克力，是赠品。不知道先生的那位姑娘喜欢什么口味的？”
彭安也不知道陆姩的喜好：“全部口味。”
无从选择的时候，他都是由她去挑。
想起今天陆姩就要换下陈展星低劣品味的细带子内裤，彭安出了一口气，痛快了。
＊
陆姩自己买了一堆衣服，回到楼里。
空荡荡的，陈展星和彭安还没回来。
云门不知道陆姩和陈展星的关系，把她当成座上宾。
楼里无人看守。
陆姩尝试去开陈展星的房门，无果。
她又去开彭安的门。
很好，彭安的房间、书房，全都没有上锁。他的书房很整洁，也许因为他刚来香港，书架上只有几本金融类书籍。
陆姩一一翻过，有中文，有英文。
恰巧的，桌上放了一本英文词典。
她学过英文，但不是精通。翻开词典查了查，书籍没什么问题。她把书放回去，拉开了抽屉。
抽屉放着的，也是英文资料。
她记住资料的摆放位置，翻阅的同时，再查查词典。
这是一份商行的出货单。
她奇怪，彭安为什么购买大量的衣食用品？
楼下有车子的声音传来。
陆姩把资料放回原位，匆匆出去。
＊
来人是陈展星。他长相出众，从小到大的肆意生活让他生出一股彭安不具备的风流倜傥。他笑一笑，颠倒众生：“陆小姐。”
他颠倒不了陆姩，她的脸布满寒霜：“彭安呢？”
陈展星靠着楼梯栏杆：“他有事，一会儿再回来。”
“他是不是代理云门？你留在这里当病秧子，事事由他出面？”她讽刺他出不了力。
陈展星听出她的含沙射影，笑得更迷人：“我记得陆小姐偏好病秧子的男人，我这样弱不禁风的时候，岂不正中陆小姐的喜好。”
陆姩横过去一眼，转身上楼。
她的心里有停顿。
陈展星是云门的少当家，权势第一，她更应该借他的力。
她的脚下却不停。
彭安不及从前可爱，可比陈展星是顺眼太多。
＊
彭安回来时，拎了一个小小的袋子。
他直接上楼。
陆姩没有关门，她在迎着谁归来，守在窗边向下望。
“在等谁？”彭安步子轻。
听到他的话，她恍然察觉：“你回来了？我以为从这里能见到你的车。”
“在等我？”
“你说呢？”
他把袋子的绳子挂到她的指上：“我去买东西，耽误了时间。”
陆姩打开袋子，惊讶：“这是你买的？我这衣柜还要好多新的。”
“天冷了，穿那些容易着凉。”
她拆开了崭新的包装，比了比内裤：“四角的？”
彭安说：“这个保暖。”
一下子从细带子变成全包裹，陆姩有点窃喜，起码彭安不是和陈展星那个龌龊狗东西一样，彭安还是很保守的。她突然察觉到自己又心软了，于是掐断这一点窃喜。
“对了，我今天买了条红裙子。我一起去穿了。”说着，她进去洗手间，再出来时，红艳照人。
红裙前面装了两排纽扣，每排五个，闪着金属光。扣上花纹细密，中间镶一粒小小珍珠。腰部被收紧，向下是宽松的裙摆，她一步一步，摇曳生风。
昨天，他探遍了她的细腰之下。好奇心就到了腰上。
他说：“内衣是按你在东五山时的尺寸买的。”
“难怪，小了。”
“真的？”
陆姩解下第一排扣子：“是啊。”
无需她说，彭安的手指自动解着红裙上的纽扣。才解到第三排，已经挡不住隆出的弧度。
他学着她，把手指嵌进深壑里。
顿时，他燃起凶猛杀欲，他想弄死和他亲近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沸腾从血液迸发。也许他有别样的，折磨她又不令她致死的方式。
陆姩低问：“你今天忙的事情，顺利吗？”
彭安望她，清醒的，而且阴狠。
她一手搂住他的腰：“我等了你一天。”
他抱她入怀：“你不是出去逛街吗？”
“一个人没意思。”
“等我空了时间，陪你一起。”
“好啊。”陆姩笑。
陈力皓、吕恺、蒲弘炜、彭箴，他们一个一个或直接或间接，死于她的美人计。
陈展星是例外，他险险逃过了鬼门关。
彭安，会是另一个例外吗？

第62章
绣球花枝芽挺拔怒放，只待明年春天，花开花美。
陈展星，这幢楼里的第三者，完美贯彻了“第三者”的定义。
见彭安很久没下来，陈展星上楼来敲门：“陆小姐，午饭时间到了。”
又是彭安去开门。
陈展星似笑非笑：“真是巧啊，彭安，你又在啊。”
再一转眼，他见到一身喜色的陆姩，嘴上的话跟顺口溜似的：“陆小姐婀娜多姿，哪个男人见了能把持得住。”
彭安挡住陈展星的目光：“下去。”他关门。
陈展星慢条斯理跟在彭安后面：“彭安，你上她这里太频繁了。”
彭安靠在楼梯栏杆，这次换他回望：“我说过，你再接近她，就要当心自己的命了。”
“哦？为何？”
“她不喜欢。”
“你管她喜欢不喜欢。”陈展星停在楼梯口，俯视低了两个梯级的彭安，“你不是要看我和她的好戏？”
“你不也是要看我和她的好戏。”
“你变了。”陈展星一手插进裤袋，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又放了回去。“孤男寡女是不是干柴烈火了？”
“我和你不一样。”尚未干柴烈火。于是彭安这话是理所应当。
“男人都一样。”陈展星扯起笑，“彭安，我给你提个醒，和她有关系的男人全死了，一个都不剩。这个女人有一把无往不利的利刃。”
“我惜命。”
陈展星挑眉：“拭目以待。”
＊
下午，陈展星接到一个电话，又和彭安一起出去。
晚餐前，金长明过来，说是二位先生在外有应酬。
陆姩笑笑，问：“云门还有应酬？”
金长明：“云门在香港也有生意。陆小姐，现在的帮派要黑白通吃才能长远。”
她状似恍然大悟：“云门是做什么生意？”彭安抽屉里的商行进货单是搞批发？
“现阶段就是为了你的案子了。”陆姩住在这里，分分钟都有下手的机会，金长明觉得还是要为主子说说好话，替陈展星挽回一线生机。“二位先生在为鹰记的东西奔走。”
陆姩的目光冷了冷。
可惜金长明没有发现：“等谈妥了，你的案子也就结案了。”
“对方真的能把东西还给鹰记？”她问，“没那么简单吧。”
“还东西，有还东西的各种方式。”
“什么方式？”
金长明没有再说：“陆小姐，你别担心，一切有云门。”
陆姩也不追问：“我上楼休息了。”
＊
一大早，陆姩吃完早餐，把那条红裙子装进袋子，就要出去。
彭安恰好上楼：“有事？”
陆姩停在楼梯口：“昨天刚买的红裙子，今天就开线了。”
“那就不穿了。”
“店家拿次品当好货，还卖那么贵，我要和他理论去。”
“哪个店家？”
“一家制衣行，仿的是西洋品牌。款式很新颖。”
彭安不清楚女人服饰新颖不新颖，反正她穿什么都美。“你去理论，你不是听不懂粤语吗？”
“店里有个伙计是从江浙过来的。”陆姩歪歪头，“你要为我主持公道？”
“我今天有事，要不你改天去？”
“我去和店家讲道理，说不定脾气特别大。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不愿让你见到我负面的样子。”
“负面或正面，各有立场。”彭安仰头望着楼上的她，“比如，陆小姐足智多谋，和陆小姐诡计多端，其实是一个意思。”
陆姩反问：“你是什么立场？”
“陆小姐以为呢？”
“云门是你的立场。”
彭安点头：“陆小姐呢？”
“我有什么立场？我只是一个弱女子，都是被大浪推着走。”她慢慢走下楼梯。
“我送陆小姐一程？”
“不了，你忙你的事吧。我等在警署彻底洗清嫌疑。”陆姩停在他面前，拉拉他的手，“而且，我半路可能要去逛别的。”
“不要离保镖太远。”
“我知道。”
两人像是依依不舍，松了手。
＊
董孟这边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昨天，我们的人见到云门的少当家从日本商社出来。昨晚，他参加了日商宴会。”
陆姩也不意外：“董老板，昨天云门有人说，还东西，有还东西的各种方式。我怀疑，云门所说的还东西，和我们以为的不一样。”
“我们继续跟踪鹰记。”董孟说，“陆小姐，谢谢你前来送消息，我们感激不尽。”
“董老板客气了。”她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诛杀汉奸亦是。
出了制衣行，陆姩去了花市，挑中两个小盆栽。
老板介绍说：“绣球花大多是老枝开花，冷了冬眠，小小的枝芽是来年的新枝。”
保镖拎上了这两个小盆栽。
＊
彭安今天和日商去了拍卖场，拍下了一条翡翠链子。
他回去，第一时间就上三楼。
陆姩又是没有关门。
她站着窗前，正在修剪什么。
他直觉那不是好东西。
陆姩告诉他：“这是绣球花，别看它现在光秃秃的，等来年春暖，就是花开的时候。绣球二字也有姻缘之意。”
彭安问：“陆小姐要觅姻缘吗？”
她眼波流转：“莫强求。”
“没有想过将来寻一个良婿吗？”
“我说我没想过，你信不信？”
彭安点头：“我信。”她想的只有她的男朋友。
她抚抚盆栽上的竖起的冬枝。
一转眼，却见他递过来一个长盒。
“没见你戴过首饰。”他说。
盒子纯白简单。她猜测是链子：“你这木头也会买首饰？”
“阔太太们喜欢这些东西。大概女人都喜欢？”他打开盒盖。
翡翠坠子颜色深沉，光泽却是柔和，色彩均匀，翠绿温润。白金长链被打磨得光滑，手工很精致。
陆姩问：“价格不菲？”
“陆小姐喜欢吗？”
“哪有女人不喜欢珠宝首饰的，我也是个庸俗的人。”她弯眼，“给我戴上吧。”
彭安小心翼翼，把链子挂在她的颈项。
陆姩拿起大大的翡翠坠子：“我全部身家都不及这条链子。”
“陆小姐别忘了，你是我的债主。我欠了你一笔钱没还。”他给她扶起额前掉落的碎发。
陆姩：“对了，我要叫女佣人上来。”
“什么事？”
她在他耳边说：“我不方便的日子来了。”
“我去安排。”彭安耳边温热。
陈展星说过，陆姩柔情似水的时候最危险。
但，美丽极了。
＊
陈展星在露台吞云吐雾，一点也不像伤势过重，休养生息的人。
彭安没有再去夺烟：“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陈展星的薄唇上都是烟圈：“上海被攻陷了，国军退至苏州。”
彭氏夫妇和柳枝就在苏州。
彭安双手插在裤袋：“我已经安排我的父母来香港了。”
陈展星呼出烟圈：“我们云门在上海打下的天地，都要功亏一篑了。”
“鹰记的那批货，佐佐木要呈上汇报。”
“你能稳住仇博裕就行。”
“你别闲着，去查一查仇博裕。”
“查了，都在查，不过有人的尾巴藏得严严实实。”陈展星的眼神闪过一丝光，“对了，陆小姐光顾了一家制衣行，两次。”
“知道了。”彭安问，“绣球花是不是有毒？”
“剧毒。花蕾含有Cyanogenic glycosides，中毒症状类似□□。”陈展星拿下嘴里的烟，“听保镖说，陆小姐从制衣行出来，又去花市买回来几株小植物。不会就是绣球花吧？”
“春暖花开是个好兆头。”彭安望着楼下。“来年春天，不止绣球花开，园子里也花团锦簇了。”
陈展星不怀好意：“只怕她有心让你化作春泥。”
＊
彭安从露台出来，正好陆姩下楼来了。
她围了一条宽大的白围巾，裹得松松，将她的脸蛋衬得小巧艳丽。
彭安关心地问：“女佣人有上去处理你的事吗？”
她点头：“已经妥当了。天气这么冷，我以为香港要暖和些。”
“这两天有冷空气。你身子不方便，多歇着。”彭安陪她上楼。
二人步子一致。
陆姩转头：“今天不忙吗？”
彭安：“忙完了。”
陆姩：“说实话，你在八风堂和鹰记之中周旋，我担心他们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彭安：“别担心。等事情安排妥当，杀死熊建的凶手浮出水面，案子就是破了。你不再是嫌疑人。”
进去房间，陆姩要解围巾。不知怎的，头发被缠住了。
他勾起围巾，替她解下来。
陆姩不经意地问：“你们许了八风堂什么好处？”
彭安把围巾缠在手上：“陆小姐特别关心这一个东西。”
“当然了，那是军火。无论是八风堂或者鹰记，他们任何一方得到军火，对云门来说都是大威胁。真枪实弹能杀人。”
“云门以退为进。在香港，鹰记和八风堂才是地头蛇。云门只有数十人，无法和那两个帮派制衡。”
“你好像是一个和平大使，要在几个帮派中间耍嘴皮子功夫。”她掐掐他的脸。
彭安一把抓住她的手：“陆小姐记不记得我曾经的话。”
陆姩想了想：“哪一句？”
“势在必得。”
“当然记得。”
“陆小姐记得就好。”他用围巾缠住她的细腰，拉紧了。这像是一个绞刑的动作。
陆姩腰上一疼：“万一得不到？”
彭安松了松手上的力气，又再紧：“除非我们之间有一方不在人世。”
“嘘，不要讲不吉利的话。”陆姩踮起脚，食指按住他的唇。
“陆小姐，我们去年有过春暖花开的约定。”
“可惜我当时憔悴不堪。”
“陆小姐是最美的。”
她笑着偎进他的怀里。
绣球花枝芽挺拔怒放，只待明年春天，花开花美。

第63章
唇。
七月以来，上海炮火不断。
柳枝曾担心，上海守不住了，日寇可能要进攻苏州。她刚和彭氏夫妇说明自己的想法，就接到彭安的电话。
三人避难到香港。
对失去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情感淡漠的彭氏夫妇来说，柳枝是一个好陪伴。
彭氏夫妇对大儿子的终身大事不抱希望，彭家绝后是板上钉钉的了。
彭母自我安慰：“都要打仗了，国破家亡，若是孩子生在这样的年代，未必是一件好事。”
没有料到的是，他们一行人到了香港码头，过来迎接的人除了儿子，还有一个女人。
更令彭氏夫妇吃惊的是，这个女人与柳枝有着七八分相像。
彭父恍然大悟。那一次在汤包店门口见到的，不是柳枝。彭父还曾以为，彭安和柳枝拉扯完，始乱终弃，怪对不起柳枝的。
彭母又惊又喜：“这位是？”
“彭伯父，彭伯母，你们好。”陆姩浅浅一笑，“上次见面，我和彭安开了一个小玩笑，今天在这里给两位道歉。”
彭氏夫妇互看一眼，眼中都有澎湃。
彭母：“没关系，安安有时候比较调皮。”
哦，安安？调皮？陆姩转头。
接收到她古怪的目光，彭安咳嗽一下。
陆姩微笑：“是啊，他有时候比较调皮。”
只是聊了两句，彭母对陆姩已经很满意了。人漂亮，声音悦耳，与儿子是天作之合。
然而，陆姩又说：“彭伯父，彭伯母，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陆姩。”
彭母，这一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彭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紧接着，彭母记起来了，杀死他们家二儿子的人，名字叫陆姩。
气氛凝结。彭氏夫妇的笑僵在脸上，慢慢收敛。
柳枝垂眼，一声不吭。她深知彭安的性子，他做事不容置喙，哪怕是自己父母。
果然，在场的人中，只有彭安云淡风轻：“码头风大，有什么上车再说吧。”
说什么？无人说。
车子到了一座院子，正是彭安和陆姩逃亡途中住过的。
陆姩又知道了，彭安撒谎，哪是什么朋友的房子，就是他自己的。
大骗子。
＊
陆姩熟门熟路，进去泡茶。
彭氏夫妇坐在大厅的主位，却是叹气。
彭父轻轻地说：“真是一段孽缘。”
彭母的脸上没有了喜色。
陆姩端着茶壶茶杯出来：“彭伯父，彭伯母，我的那一个案子让二位费心了。我在东五山，你们也对我关照有加，我给二位敬茶。”
彭氏夫妇面面相觑。
彭父：“陆小姐，你和我们早无瓜葛，我们也不曾关照。这茶就算了吧。”
所以，彭安当时说的奉父母之命去东五山，全是谎话。陆姩望过去。
彭安平静无波。最大的伪装已经被拆穿，剩下的是小皮毛，无妨了。
彭氏夫妇迟迟不接陆姩的茶。
陆姩将茶杯放到茶几：“二位坐船，估计累了，今天早些歇息吧。”
彭父听这话，莫非她成为了这里的女主人？
彭安一手插进裤袋，事不关己似的。
彭父不禁喊了一声：“彭安。”
彭安这时才说：“柳枝，安排他们休息吧。”
“是的，彭先生。”柳枝礼貌地回答。
＊
彭安和陆姩没有留在这里吃饭，避免了彭氏夫妇的尴尬。
彭母觉得不能让陆姩摆出女主人的姿态，她跟着出来送客。
二人出去，彭母关上了门。
陆姩突然问：“柳小姐一直呆在彭伯父、彭伯母身边吗？”
“是的。”彭安为陆姩开车门。
“是你把她安排过去的？”陆姩扶住车门，却没有上车。
“我父母需要人照顾，他们正好欣赏柳枝。”
“你是想着自己一直打光棍，于是给彭伯父和彭伯母交了一个儿媳妇？等到哪天你必须结婚生子了，就和柳小姐……”
“陆小姐，不要胡说八道。我和柳小姐并无瓜葛。”
“你与我呢？”
“我一直都是陆小姐这条船上的人。”
“如果我踢你下船。”
“我划船追上去。”
陆姩笑意嫣然，这才上了车。
＊
门后的彭母听到这一段隐隐约约的对话，又是叹息。
回去见到彭父，二人各自摇头。
茶已经凉了，柳枝重新去烧开水。
彭母长叹出声：“还记得我们回到苏州，有几个姑娘家的长辈上门，说我们家彭箴……我才知道，彭箴呐，品行不端……可他始终是我们的儿子。”
“偏偏彭安相中了这个女人。”彭父叹气，“坐了几天的船，人累了，歇着吧。”
彭母又说：“当初法官断案，我想去法庭上见一见这个叫陆姩的凶手，你拦着我。我哪里知道，她和柳枝这般想象。”
如果彭母那时候见过陆姩，她不会再收留柳枝。
柳枝长了一张与杀害儿子的凶手相似的脸。
彭母不知道面对陆姩该如何，面对柳枝又该如何。
彭氏夫妇想了几天，又给彭安打去电话，让他过来吃饭。
彭母：“说实话，安安啊，你和陆小姐……”
“我和她现在没什么。”大约是演了一段陈展星觉得精彩的好戏。
彭母不信。儿子没有正眼望过一个女人，陆姩的特殊有重大意义。或许儿子情窦初开，比较害羞。“记得，过来吃午饭，你把陆小姐也带过来吧。”
挂上电话，彭母告诉彭父：“安安是我们彭家唯一的后代了，他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女人，我不忍心棒打鸳鸯。前几天我见到陆小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啊，如果真要按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我们家彭箴站不住脚。”
这是当然的。
陆姩的罪行是防卫过当，不就说明先挑事的人是彭箴么。
在陆姩被判决之前，彭氏夫妇讨论过这一件事。当时是下定决心不想和陆姩再有牵扯。
这几日，两人思念彭箴，总有悲伤。
但彭氏夫妇是讲道理的人。彭父点了点头：“只能怪我们教子无方。”
＊
彭氏夫妇调整了状态，再见到陆姩时虽不自然，但面上有了缓和。
自家儿子做事不地道，面前的姑娘是个受害者。彭母鼓起勇气说：“陆小姐，当时让你受委屈了。”
彭安挡在陆姩的面前：“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否则又要揭开陆姩的伤口。
几人坐在一桌吃饭。
其实也没什么声音。
饭后，陆姩坐在院子角落，她和彭安不久前才从这里逃出去，居然仿若隔世了。
彭母有心要和陆姩说话，一人走来：“安安不大懂姑娘家心思，有时候对你照顾不周。”好比刚刚吃饭时，彭安一脸冷漠。
陆姩站起来：“原来他从小到大就不懂。”
“是啊。”
“彭伯母，你坐。”
换成彭母坐下：“安安从小就不和人玩，我以为他一辈子都没姑娘了。没想到，姻缘天注定，他一个人这么多年是在等你。”
陆姩靠在树下：“他为什么不跟人玩？”
“性格文静。”
陆姩想，这个当母亲的未必了解儿子。
“别人如果不经他允许，碰到了他，他就不高兴。小时候，他的小嘴能嘟上半天。渐渐的，别人自然不和他玩了。他总是一个人待着，很寂寞。大夫说，心有郁结。我们遇见一个洋人医生，说安安这个属于……”彭母拿出纸，“我不会念，医生写了这个。”
陆姩接过。
纸上是一行英文：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洋人医生说，这是新课题，暂时没有医治方法。但我今天瞧着，安安和你很亲近。我们家安安，在同学之中是出类拔萃的。”彭母伸出手指，一个接一个按下去，“心地善良，孝顺父母，经济殷实，除了寡言少语，没有大的毛病。”
“嗯。”这个回答，陆姩比较敷衍。
“姻缘嘛，一物克一物。你刚才拉着他，他就没有不高兴。”彭母说，“我看得出来，安安很喜欢你。”
彭安正好从里面出来，金丝眼镜在光下折起光，清俊的五官确实出类拔萃。陆姩冲他笑笑。
他平静又冷漠。
彭母看不过去了：“安安。”
他答：“我叫彭安。”
陆姩唤了一声：“安安。”
他掉头就走。
彭母尴尬，刚刚才说儿子喜欢姑娘了，他又摆冷脸。“你这孩子，快回来。”
陆姩却笑得开心。他刚才不痛快的样子，有几分大弱鸡时的憋屈。
彭母这时相信了。姻缘之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的有姑娘家喜欢这般……不近人情的男人。
＊
直到二人出了院子，上了车，彭安才问：“你们聊了什么？”
“她告诉我，你从小到大不与人接近。我是唯一的例外。”
他冷冰冰。
陆姩弯着笑：“你早就对我有企图了吧。”
“没有。”彭安抬了抬眼镜，突然见到前方一道身影，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彭安。”
他刚转头，却被陆姩摘下了眼镜。他微微眯眼，她的脸变得模糊起来。
很快，再渐渐清晰。
她在靠近。她逼近的眉目，艳得明丽。
他眼前只有她的色彩。“陆……”他的话被她的唇瓣截住。
究其原因，彭安对人与人的接触都不喜欢。他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他为什么格外强调不喜欢女人。因为他和陈展星再接近，二人也不会牵手。
男女之间，唇对唇，舌对舌，把口水搅得天翻地覆，真是极其恶心的一件事。更不用说，坦诚相对时，彼此狂乱，失控，受欲/望的挟持。
她贴过来的时候，彭安想的却是，自古男女不同，女的什么都更柔软，唇瓣也是。
陆姩的眼角余光向前方扫去。
董孟已经走了。
她正要撤身，腰上却被一只手掌握紧。
她被迫紧紧贴着男人的唇。

第64章
你没有后路了。
彭安是规矩的男人。
她刚才只是贴紧他。
他亦然，没有咬，没有舔。
二人像是两朵挤压的棉花，明明鼻尖闻到了对方的气息，都没有伸舌头。
唇瓣辗转间，有些轻微的声音。极细，脆弱，却盖住车外的人群喧嚣。
彭安的手掌从腰上向上移，捏住她的后颈。
她戴着他送的翡翠长链，他扯了扯链子，再插进她的发间。他用唇吮了吮她的下唇。
她“嘤”地一声，像是轻吟，像是求饶。
他细细地吮几下。直至听见有一路人的大声嚷嚷，他松手。
陆姩以为能撤回去。
谁知又被他压住，他啄啄她的唇，再开口时，一本正经：”陆小姐，回去吧。”
“小心开车。”她坐正，唇上被滋润得嫣红。
彭安抚一抚唇。好像不是很恶心。
＊
至此，陈展星休养足足一个月，也是把医生的建议当耳边风的一个月。
医生天天都在劝，今天也不例外：“陈先生，你要戒烟戒酒。”
“我戒色了。”陈展星接话，牛头不对马嘴。
边上的桌子放了一包烟、一盒火柴，他就要去拿。
医生：“陈先生。”
“我都不调戏女人了了。”陈展星审时度势，如果他再放肆，陆姩一定又会毫不留情地拉扯他中弹的伤口。
说不定，他比彭安更早化作春泥。
医生无话可说，劝又劝不动，只得作罢。
金长明又和医生擦肩而过。
医生点点头，出书房。
陈展星听见焦急的脚步声，这可不像谨慎冷静的金律师。他转过头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陈大当家出事了。”金长明满脸肃穆，“陈大当家的右肩膀曾经受过伤，这次又是右肩中弹，医生说再次取弹的风险很大，右手臂可能保不住。”
陈展星不问陈大当家如何受的伤，立即站起来：“金律师，安排我的行程，我回上海。”
金长明：“陈先生，上海被日军接管了。传言南京国民政府要迁都。”
陈展星：“云门的家当在上海，我就算要移居香港，也要给云门铺后路。”
金长明担心：“你的身体……”
“我人活着，四肢齐全，不就是肺气不足么，多喘几口新鲜空气就行。”陈展星说，“对了，香港还有事情需要你帮忙，你留在这里。”
彭安刚刚回来，敲下门：“有急事？你要走？”
陈展星三言两语说明陈大当家的情况：“彭安，我把香港的事都交给你了。”
彭安点头：“上海不是以前的上海了，你这次回去，路途凶险。”
“有你的这一份关心，我一定珍惜我的这条命。”陈展星按住彭安的肩。
彭安拍开陈展星的手：“你自己当心。”
陈展星挽起外套：“彭安，我真的舍不得她。”
“金钱、权力、美人，你哪一个是舍得的？”
陈展星大笑：“你和她两败俱伤，我和她来日方长。”
＊
陆姩得知陈展星回了上海，已经是第二天。
彭安更加忙碌，早出晚归，一天到晚不知在做什么。他的房间不上锁，随时欢迎谁进去似的。
陆姩当然不客气，她例行公事，进去书房，走到书架边上，先查看书架上的书。
这两天似乎多了几本，都是日常的书籍。
抽屉里放着英文资料，边上也还是有一本英文词典。她对照着查了查，发现今天多了一份金融文件。
她仔仔细细查了几页。
彭安转移了大量财产到香港。照这一个架势，他是要移居了。
陆姩每回过来查看资料，极其小心翼翼，阅读完毕，立即复位。她今天对着这份金融文件发了一会儿呆。
突然地，她听见外面金长明的声音：“彭先生，你回来了。”
“金律师。”响起的是彭安那一把凉得像清泉的嗓子。
他今天回来得早了。陆姩解开衬衫的三个纽扣，将衣领拉向旁边，露出左边肩膀。
“金律师。”彭安和金长明说话，推门见到倚在桌边的女人。他有点惊讶：“陆小姐。”
更加惊讶的人是金长明，他立即退出去：“打扰了。”他理不清陆姩和陈展星、彭安的关系。他家主子已经回上海，远离红颜祸水。但留在这里的那个男人，恐怕躲不过。
彭安望一眼桌上的词典：“陆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陆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礼物吗？今天是什么节日？”
“你我的日子，何须他人来定。我说是节日就是节日。猜猜这是什么？”
彭安摇头：“猜不出。”
陆姩打开礼盒，从中抽出了绸缎帕子，一块大大的方形帕子：“从今往后，你我更亲近的时候，你可能用得上这个东西，比你从前用的小帕子要宽大，这是我让裁缝挑了最好的布料缝制的。当然，你要擦全身只能用毛巾，或者我送你一条更大的浴巾。”说的两人是要全身相贴一样。
“我很久不用帕子了。”几次亲近，汹涌的杀欲渐渐收敛。
“彭伯母说，你那是打小养成的习惯。还是备一条吧。”陆姩折起帕子，塞进他的外套口袋，“你忙吧，我去给你熬一碗汤。”
彭安拍了拍她的腰：“辛苦陆小姐。”
陆姩从他的手掌里溜走，回头望过去。
他没有再用手帕擦拭了。
＊
做戏做全套，陆姩在厨房忙活。
金长明过来烧水，问：“陆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姩打开锅盖：“彭安到处奔波，我给他熬一碗汤，补一补身子。”
金长明笑了：“陆小姐有心了。彭先生对你非常用心，以前一听到你有什么事，他就着急。他对男女之事没经验，嘴上不承认，其实真正盼着你好，你要跟谁走，只要对方是好男人，彭先生都接受，他啊，心怀宽阔。”
陆姩舀起一碗汤。
如果金长明的话是以前说起，她肯定满心欢喜。
只是她和彭安现在立场不定，她才知道他对她的用心，只会让她对他心生不忍。
＊
陆姩端起那碗汤，过去书房。
彭安正在翻阅文件。
她问：“陈展星走了，云门是不是由你负责了。”
他点头：“嗯。”
“你也是黑老大了？”
“云门在香港有经营产业，我只负责他们的商业。”
她把汤推到他的面前：“我特地为你熬的。”
汤散发出浓郁的鸡香味，清澈透亮，浮着几片姜几片葱。
幸好，没什么不知名的植物。“陆小姐怎么突然关心我？”
“难道我以前不关心？你坐轮椅的时候，我不是叮嘱你要多休息，不乱出门。那也是关心的一种方式。”陆姩敲敲桌子，“你要是辛苦，以后我天天为你熬汤。”
“我何其荣幸。”也许落得慢性中毒，不死也残的下场。
“你信不信我对你日久生情？”
“不信。”
陆姩拉了一下他的头发：“不要怀疑我的真心，喝汤。”
彭安只好尝了一口。
还行，没有立即暴毙而亡。
她推开窗户，望一眼远山：“彭安，是不是日本人打到哪里？你就离开哪里。”
“不是离开，我还有产业在上海。”
“可你想来香港吧？”
“七月以来，很多人都来香港了。”
陆姩点头：“你们是审时度势的人。”
彭安放下汤碗：“风太大了，你别在窗边吹。”
她掩上半扇窗：“对了，我有一阵子没有联系张巡捕，一会给他打个电话。”
“什么事？”彭安望她。
“问问蒋婉柔的消息。”陆姩就要向外走，“我跟他聊聊。”
她穿了一件月白旗袍，纤若杨柳，细腰轻轻摆动，时而向左转，时而向右转，旗袍边角随她的身姿而飘动，纤细的双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摇曳如湖水清波。
她去开门，突然被扳过身子，她的背抵住门扇，才要启齿说话，就被堵住了。
和昨天一样，彭安的吻很规矩，他啄几下，手掌在她腰后摩挲：“你和张巡捕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那不是打扰了你？”
“没关系，我忙完了。”彭安按下门锁，摆明不让她走。
她只好留下来。
张均能温和的嗓音从电话筒传来：“陆小姐。”
陆姩不自觉笑了，问起蒋婉柔。
张均能：“陆小姐，上海现在很乱，调查有些阻力。”
陆姩：“张巡捕，辛苦你了。上海沦陷了，你怎么样？”
张均能：“陆小姐，别担心。我没事。”
陆姩：“等我的案子结了，我就回上海。张巡捕，到时候再见。”
张均能：“陆小姐再见。”
陆姩挂上电话，无辜地望彭安：“怎么样？我和张巡捕之间，哪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的。你知道的，张巡捕是个大好人，天底下绝无仅有的好男人。”
她半靠在桌沿，一脚提上，大腿的一边从旗袍开衩处露出，滑出流畅的曲线。
彭安一手搭上那片莹白，摘眼镜，低下脸。
陆姩以为，这个男人只会简单相贴，哪知，他一口咬了上来，叼住她的下唇，向外扯，再松开。
他看着她的红唇弹了回去，手上使劲，掐柔掌心里的肌肤。他没规矩了，唇齿进攻。
二人唇贴着唇，舌勾着舌。
陆姩急促的喘息被他覆盖，她向下仰，无处依托，只得搂紧他的肩。
金律师的话真的信不过，说好的“宽阔”呢？
彭安不是完全免疫，心里燃起杀意，身子流淌着沸腾的血。
他和她斗，也和自己斗。
他时时提醒，别真的把她弄死了。
彭安闻尽了她的气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缠着他不放的名叫“陆姩”的味道。他明明有推开她，她偏偏来招惹他。
“陆小姐，你没有后路了。”

第65章
在他面前，她笑得这样惬意的？
旗袍开衩高，彭安的手轻易就能探进去，扯到底下的四角裤，他的手指滑出来，攥起旗袍的花扣：“我总觉得陆小姐的旗袍太短，里面要保守，才不会被别人见到风景。”他的手渐渐温热，搭在她这里那里。
陆姩抬起那只腿：“你真的不杀我了？”
“陆小姐。”他用手指搓揉她红艳艳的唇，“我都习惯你我这样亲密了。”他更想压制的是另一个层面的烦躁，烧得热烈，需要一个水一样的女人才能浇火。
陆姩望着他清醒的眼，不觉得他有陷进失控状态。
他抱她抱得紧，仿佛今天就不松手了。他的手钻进保守的四角边边。
她被抓得疼，轻轻叫了一声，被他封住了唇。
只是一场阴谋，可她也和他交缠，两人好像卷进了一场浪潮，鼻尖对着鼻尖。
彭安戴上眼镜：“陆小姐，让我好好欣赏你。”他不再是躲在昏暗的被子下摸索。
这时太阳还没下山，外面放晴，有光从窗帘缝中射进来，书房灯光大亮。
陆姩明晃晃地陈列在他的面前。似雪白，亦有荔枝红。他的欣赏，仿佛是研究，手指勾着她的线条。纸上作画太简单了。他不满足，用嘴去画，描绘出来的线条很流畅。
有时他下笔狠，能把线条拉扯得细长。
两人在书房，陆姩只得横在木桌，头上枕着那一本英文词典。她不是没想过假戏真做，但是彭安就算转了性子，也是个无经验的人。
她却和学冲浪时一样刺激，她轻轻呼气：“我以为你不懂呢。”
彭安从理性角度分析：“我只是不喜欢女人，但学过生物，了解构造。陆小姐，这项运动有另外的说法，叫本能，无师自通。”
深色的木桌，陆姩像一块白玉，只留一块鲜绿的翡翠长链，盛着媚人的光泽。
他闻到她的味道，更深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像中午高山上的瀑布，像晚上林中的清泉。他站到她的面前。
她有点吃惊：“你不是起不来？”
“谁说的。”他摘下眼镜，“嗯？”
之后陆姩再也说不出话了。
终究是不愿让她见到自己失控的状态，最后的时刻，彭安埋进她的发间，狠狠地掐住她的腰……
＊
事后，陆姩先是穿上那一条被丢到边上的四角裤。
她发现，内衣被彭安勾到了台灯上。两片薄薄的布料被照得通透。
彭安刚才几乎没有脱。他靠在桌边，衬衫解了几个扣子，皱褶松垮。裤子没有扯紧，斜斜挂在他的腰上。他一直望着她。
月白的布料柔和地展开，她慢慢系上花扣。
彭安不知道，为什么有女人能将穿衣动作做得这样扇惑人心。
旗袍贴合曲线，袖口轻轻垂落，她纤细的手结束动作，宛若一朵盛开的花立于他的面前。
彭安扶住她的后腰：“刚才有没有磕到？疼不疼？”
“现在才来问，是不是太晚了？”陆姩的手指按住他的。
他的骨节分明，她的则纤细，他反手向上，与她十指交缠：“一时兴起，来不及换一个场合。今晚的话，是去你的房间？或者我的房间？”
陆姩问：“不是刚刚做了一回吗？”
彭安反问：“你吃完这一顿，难道不吃下一顿？”
“我今晚休息，改天吧。”
他不强迫人，只说：“明天我约了仇博裕吃晚餐，可能很迟才回来。”
“八风堂那边已经谈好了？”陆姩替彭安慢慢系上衬衫扣子。
他不回答。
她抬起头，只见他深邃的眼。刚才他顶撞她时，脸上有欲/色吗？怪只怪她自己舒服着，脑中一片空白，记不起他的表情。“你和仇博裕只吃饭的话，能有多晚？你不会是开荤了，想出去偷吃吧？”
“陆小姐，我现在仍然不喜欢女人。”
“你刚才为什么和我做了？”
“我只和你一人而已，其他的没兴致。”
她哼：“你骗过我多少回，我不信你。”
“陆小姐如果不放心，明晚和我一起去？”
她给他拉紧了裤子：“正好，我去见识一下香港大佬的饭局。”
“今晚……”彭安捉住她的手。
陆姩缩回来：“休息。”
他放开她：“好。”
＊
陆姩这天想去制衣行见董孟。
彭安空闲着。一旦她要出去，他就要跟着。她不走了。她心中明白食髓知味的男人，可偏偏吊着他。
到了晚上，彭安说：“外面天冷，你别穿旗袍，挑几件暖和的衣服。”
陆姩穿上棉衣，披外套，又把围巾拢紧了，裹得严实。
彭安不喜欢带司机，只让云门的四个保镖开车跟在他的车之后。
陆姩向着车窗外张望，忽然见到了一个壮硕的年轻人，正是那天在制衣行小隔间里见过的，董孟说，那是自己人。
她摇下车窗，探了探头。
壮硕年轻人转过头来，发现了她。
同时，陆姩见到仇博裕从另一辆车里下来。她想起，董孟有派人跟着仇博裕，壮硕年轻人应该就是负责仇博裕这条线的。
彭安开车门：“陆小姐，到了。”
她下车：“今天冷，你怎么穿这么薄。”
“我不冷。”他拉起她。
“彭先生，彭太太。”仇博裕笑着，“真是巧啊。”
“仇大老板，里面请。”彭安握紧了陆姩的手。
她靠在他的身后，以笑代答。
一落座，彭安发现陆姩的白色围巾沾了污渍，他说：“去洗手间洗一洗，别让仇大老板看了笑话。”
陆姩站起来：“仇大老板，你们先聊。”
她听见仇博裕说：“彭太太倾国倾城，彭先生真是有福啊。”
“嗯。”彭安淡淡应了一声。
陆姩掩上门。
马骝是仇博裕那方的保镖，带了七八个人，一个接一个靠在走廊上。几个没见过陆姩的男人，盯着她不放。
马骝冷冷地说：“肥强就是被这个女人废了。”
陆姩撩起头发：“哦？原来我那一刀把他废了啊。”
马骝阴森的脸上诡异。
肥强当然不是被那一刀废的，肥强擅自领人围剿陈展星，差点射杀了云门少当家，这才被云门给弄残了。可说到底，一切的祸根都是这个女人。
陆姩火上浇油：“生气呀，可惜你们老大和我的男人在谈合作，你们要拿东西，还要仰仗我们。”
马骝朝边上吐了一口水：“当初说得好听，替我们拿东西？结果不就是套出了日本人的运送路线，让我们鹰记去抢劫嘛。”
陆姩讥讽：“没有我的男人，你们拿不到运送路线。”
马骝脑子一热，叽里呱啦往外吐字：“云门只要和我们说，日本人是通过英国海运公司运货，我们查一查船只的出海时间，自然知道路线了。我们稀罕你的男人？邀功谁不会？”
“至少云门出了力，我想仇大老板今天约吃饭，不是要过河拆桥。”陆姩转身去洗手间。
她再入座，却没听到彭安和仇博裕说起那批军火。
这说明，彭安支开她的时间里，二人已经谈完了。
将要吃完饭，陆姩又去洗手间。她到餐厅服务台借了纸笔，写下几个字。
果然，金长明那时说，“还东西”有“还东西”的方式，指的不是让日本人直接还，而是鹰记去拦截。
想想也是，日本人怎么可能放弃军火？
洗手间的走廊全是鹰记的人。
陆姩捂住口袋里的纸，去了大厅。
跟踪仇博裕的壮硕年轻人坐在窗边位置。
陆姩使了一个眼色。
壮硕年轻人意会。他压压帽檐，离座而来。
她不避让，被他撞到肩。
他迅速抽走了她手里的纸。
＊
今晚，彭安喝了酒，说是醉了，让陆姩开车。
她笑着：“我不会。”
“放心，有我在，到不了田埂上。”
陆姩瞬时惊觉。
彭安似乎迷糊了，坐上副驾驶位，头向后靠着。
她只得上了驾驶位。
她离开东五山的那天，差点把车开到了田埂上。当时四下无人，彭安又如何得知？除非……他在那天去过东五山。
他为何去东五山，这一个答案好像不言而喻了。
男朋友走了以后，陆姩成了披上铠甲的斗士。令她放松的人是彭安。彭安不见了，她再也卸不下一身重甲。
她和彭安曾经的回忆很欢快。她对他有真心。
他未必就是假意。他接近她的目的不单纯，但她遇到困境时，他总是施以援手。
他的真性子冷血淡漠。她捅了他一刀，他早该复仇把她杀了。他说不愿她死，倒是真话。
陆姩：“彭安，你要看着我，否则我不知道要把车开到哪里去。”
彭安的眼里有酒意：“陆小姐，别担心，有我在。”他拍拍她的手。
陆姩启动车子，一路前行。
她的任务完成了。很快，董孟就会去拦截日本人的军火。一切都能画上句号。
到了云门的大门外，陆姩熄火，开了小小的车窗。
男人安静的轮廓俊美无比，乖乖巧巧，像极了她的大弱鸡彭安。
突如其来，陆姩在后视镜里见到自己的脸。镜面锐利，如同羽箭，射中她残败如枯木的心。
她很久不曾这么轻松。
在他面前，她笑得这样惬意的？

第66章
我没想到，陆小姐是个提上裤子就翻脸的人。
车上久久不见人下来。
云门的弟兄们观察四周，就是不催促。
某一时刻，街上传来一阵吆喝的吵闹声。
陆姩敛了笑。
彭安一睁眼睛，毫无醉意：“几点了？”他抬起腕上的表。
将近十点。
他拍拍额头：“陆小姐，我醉了很久吗？”
陆姩随口说：“没有，其实我刚到。”
“陆小姐的车技不错。”
“少拍马屁。”她把车钥匙给他，“我只会把车停路中间，剩下的交给你了。”
”就为了这个，你才停在这里那么久？”彭安说，“以后就让云门的人给你停车。”
她已经进去了。
陆姩回去洗了个热水澡，捶捶肩，转了转头，对着镜中人扯一扯笑。
却回不到之前的自在。
她放下头发，披上一件丝绸外衣，从浴室出来。
她忘了自己是否有锁门。
好像锁了。
可彭安正在沙发翻阅今天的报纸。
报纸是她早上拿来的，战况没什么好消息。
彭安穿着简单的棉衣，头发半湿，随意搭在额头两鬓。
陆姩抱起手：“你既然喝了酒，今天早点休息吧。”
“陆小姐。”彭安放下报纸，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帕子。
她准备好几条帕子，就是想着万一被逮到，好编一个逗留他书房的借口。她扣上外衣纽扣：“你上来干嘛？聊天？”
“这条帕子将来都用不上了。”
“用不上就丢掉吧。”她还有红的白的，又不稀罕这一条。
“陆小姐难得赠我礼物，我舍不得丢。”比起他送的翡翠项链，这帕子上不了台面。他却把帕子折得整齐，“我曾经和陆小姐同床，当时未能坚持至天亮，问题横在这里，始终要解决。”
“你想怎样？”
“我今晚。”他望向床。
“我要休息，不干那事。”
“我只是躺着睡一觉，不干那事。”
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跟做学术研究似的。陆姩哈欠连连：“你自便。你如果妨碍我睡觉，我就踢你下床。”
她背对他，侧躺在边缘。她并非刻意，只是恰巧倒在这个位置，她懒得动。却被彭安搂住腰。她不睁眼：“我累了。”
他一把抱住她。
她身子一轻，到了他的怀里。
他善意地说：“你在床沿，一翻身就要掉下去。”
他以前躲她的时候，也是挤在床沿。她困了，闭上眼，不和他争辩。
彭安箍住她的腰。
床上没有了楚河汉界，他享受杀意和欲念交织的狂乱。他不会杀她。最多就是在某些时刻，力气大了点。
他迷失在陆姩的香气，嗅着她的发，吻吻她的脸：“陆小姐，晚安。
可惜，他和她不是同床共枕，甚至称得上同床异梦了。
＊
柳枝和彭氏夫妇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出门是集体活动。
自从儿子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彭母的眼角眉梢堆满了喜色。她常常和柳枝说起彭安的童年，讲得最多的是：“安安是个顶好的孩子，尤其是人温和，不发脾气，别看他总是绷着脸，其实他害羞。”
柳枝不忍心告诉彭母，你家儿子不发脾气可能是因为他懒得发脾气，直接杀了。
前方有个水果摊，彭父和彭母说：“过来挑几个。”
彭母上前去。
柳枝拎着早上从市场买来的菜，慢了步子。
突然的，一个壮硕的年轻人直直向她而来。
柳枝戴了一顶帽子，罩了半边的面纱。
董孟身边的这个壮硕年轻人见过陆姩几次，知道她的容貌，但他分不出柳枝和陆姩的区别。他以为这人是陆姩，将手里的一张纸塞过来：“陆小姐，我们暴露了，这是我们新的联络点。”
柳枝震惊，没来得及跟这人说话。
壮硕年轻人压压帽子，转身走了。
彭母喊：“柳枝。”
柳枝转头对着彭母笑了笑：“来了。”
彭安和陆姩去吃饭的那天，彭安表现得冷漠，但他的眼睛常常追着陆姩。
明眼人都知道，他着迷她。
握住陆姩，相当于握住彭安的命门。
柳枝攥紧手里的纸。
＊
柳枝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过来找彭安，她来拿解药。
一般来说，解药是由金长明负责的，她很少见到彭安。
今天，她特意等在那里。
她纤瘦的身影印在玻璃面，彭安光凭影子就能分辨这个不是陆姩。
“彭先生。”柳枝毕恭毕敬，与他保持距离。
“什么事？”
“我有一个关于陆小姐的消息，要跟彭先生说。”
“说。”
柳枝话锋一转：“彭先生，彭伯父和彭伯母对我恩重如山，我万万不会害他们，我想要一个真正的解药。”
彭安：“你在他们身边不过大半年，就受不住了？”
柳枝：“我愿意一辈子服侍彭伯父和彭伯母，但我去过医馆。”
彭安：“医生怎么说？”
柳枝：“是药三分毒。我每月一次服药，大约是不长命的。”
彭安冷淡：“你怀疑是我用药所致？”
柳枝着急：“我这病，是大夫在前两个月诊断出来的。”
彭安：“柳枝，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
柳枝：“我手上握的是陆小姐的秘密。”
彭安的眉峰动了一下，这让他冰冷的脸有了点波动：“等一会儿让医生给你诊断一下，能不能治，不能治的话，能活多久。”
话说得很残忍，但其中透露了一个信息，彭安暂时不会让她死。柳枝点头：“我见完医生，再打扰彭先生。”
“你最好真的手握陆小姐的秘密。”彭安转身上楼。
＊
自从被彭安下毒，柳枝天天提心吊胆。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只能和彭氏夫妇一样长。
二老归西，她就没了利用价值。
医生诊断，她并无大碍，不过，思虑过重了。
柳枝将今天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彭安。
彭安沉默片刻：“你有跟谁说过这件事情吗？”
柳枝轻轻地说：“如果我泄露出去，你会杀了我，我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当然只告诉你。”
“柳小姐果然是聪明人。”彭安点头，“我会安排医生给你配解药。”
“彭先生，你能帮我彻底解毒吧？”
“你彻底解毒之后，我再也无法制衡你，柳小姐不怕我将你灭口。”
“我听彭伯父和彭伯母说，彭先生是心地善良的人。”
“哦？”
“最了解儿子的……是父母。”柳枝心里没底。
彭安镜片下的眼睛没有半点善良之意：“难怪柳小姐有恃无恐，原来把我当成大善人了。”
“我相信彭先生一言九鼎。”柳枝只能赌一把了。
“有解药的时候，我通知你。”
“我先告辞了。”柳枝要走。
彭安又喊住：“柳小姐，你出了这门，必须忘了陆小姐的秘密。”
“彭先生请放心，既然我们做了交易，我一定信守承诺。”
彭安对柳枝报过来的这一个消息，也不意外，这是陆姩会干的事。
她杀的，哪一个不是卑鄙小人。
彭安摘下眼镜，靠在椅子上，揉揉鼻梁。
关于陆姩这段时间的行为，画上了一个圆。
毒蝎子不愧是毒蝎子，永远理智先行。
＊
陆姩没有再得到董孟的消息。趁着彭安外出，她去制衣行。
店门关了，人去楼空。
不知道董孟是否成功拦截了那批军火。她找不到人了。她不安，压着郁气。
直至她见到这天的新闻。
报上说，有革命分子意图拦截英国海运船只被捕。
陆姩心一沉。
这几日的忐忑似乎有了由来。董孟失败了，暴露了。
她跌坐在床，望着窗台的绣球花，许久许久。
＊
彭安回来了。
陆姩站在窗台，摆弄两盆绣球枝芽：“回来了？”
他脚下一顿：“陆小姐。”
陆姩巧笑倩兮，过来给他解西装。脱下来之后，拂了两下，又挂到衣架上去。
“彭安。”
“嗯？”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你人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她轻轻抚着他的衬衫。
“怎么？”她站在那里有点久，他走了过来。
突然间，陆姩的动作非常迅速，拔枪，冰凉漆黑的枪口直抵彭安的脑门：“彭安，你教我用枪的那天，我告诉过你，我可能会杀了你。”
彭安的回答是：“我更记得陆小姐在我身下说不出话时，美丽极了。”
“毕竟，你我曾共度患难，结束你的小童男生涯，算是我给你的补偿。彭安，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陆小姐还是没等到绣球开花的时候。”
她用枪狠狠顶一顶：“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
“不，我没想到。”彭安稍稍仰头，却避不开枪口，“我没想到，陆小姐是个提上裤子就翻脸的人。”

第67章
你万万不该招惹了我。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陆姩警告说，“我真的会开枪的。”
“否则陆小姐也不会去东五山。”彭安不怀疑她的执行力。镜片反光，他的眼睛呈现出凌厉的冷静，“但是，你是不是要给我一个理由？”
“我的理由很充分。军火在哪里？”
“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
“不要再说废话，回答我的问题。”她望他的眼睛。
他不慌不忙：“早上我出门，陆小姐还是一个温柔的人。”
“彭安。”陆姩的声线宛若寒冰，“刀枪无眼，时间拖延太久，这把枪如果走火，你血溅当场，可不关我的事。”
陈展星有话说对了，她的柔情似水全是骗人的。
她命令：“说话。”
枪口挡了彭安的视线，他觉得看不见她了：“鹰记的东西，陆小姐不知道在哪里吗？”
到了这个时候，二人没必要再藏着掖着，陆姩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在日本商社。”
他的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你既然知道，为何还问我？”
她拉住他的那只手：“拿出来。”
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一条帕子。
陆姩掐紧自己的心，不让自己软下去，她把枪口越顶越狠：“云门和日本人做生意？”
说实话，彭安被磕得有点疼：“陆小姐，不如我们坐下来谈一谈？”
她不听：“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你，唯独卖国一事。留你一天，我都觉得对不起受苦受难的同胞。”
“陆小姐现在用枪非常熟练。”身为老师的他，也许该欣慰。
“所以，你做好死的准备了吗？”
“临死之前，我能留下遗言吗？”
“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小姐未必杀得了我。”
“你不妨试试。”陆姩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彭安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你不想知道这一件事的真相？鹰记的东西最终会去哪里？”
她点头：“我一连串的遭遇都是因此而起，我允许你说出真相。”
“我们坐下来，慢慢聊？”
“彭安，不要和我耍花招。”
“既然陆小姐不想动，那就这么着站吧。我接下来要说的，部分内容有证据支持，部分内容是我个人推测。”彭安的手上握着那条帕子，“陆小姐，蒋婉柔是八风堂一个堂口帮主的情人，她为了仓库地图，接近熊建，杀死熊建。她把地图交给八风堂，之后登船离境。我和陈展星都猜测，八风堂在拿到地图的那个晚上，连夜转移了军火。”
彭安曾说八风堂和军火有关，陆姩以为是骗着她玩的，没想到，故事起头真有八风堂参与？她无法肯定，彭安此刻说的是实话。“既然是八风堂抢夺军火，又为什么到了日本商社？”
“八风堂是亲日派，他把军火卖给了日本人。”彭安说，“你来到香港，恰巧遇到蒋婉柔。她把事情推给你，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如果没有金律师去保释，你就成了替罪羔羊。但金律师是云门的人，于是鹰记以为你是云门派出去的，和云门斗个你死我活。八风堂隔岸观火，彻底隐身。”
陆姩讽刺：“你说八风堂是亲日派，云门又何尝不是？”
“陆小姐，其实，军火一事，至今顺利。”
她听出什么：“你说要把东西还给鹰记，要如何还？”
“云门给日本商社安排了英国海运公司的船，通知鹰记从中拦截。”
这话和马骝说的对上了：“鹰记的人去了吗？”
“嗯。”
“可报上说被捕的人是？”
“那是另一方人马。我猜，这就是陆小姐的立场？”彭安顿一下，“陆小姐，几人虽被扣上革命分子的帽子，但按照香港法律，可以保释。”
陆姩问：“你是什么立场？”
彭安淡淡地说：“我一直是陆小姐这条船上的人。”
她扯起嘴角：“陈力皓倒卖物资给日本人，证据确凿。他是一个狗汉奸。”
“云门是庞大的组织，人多，心异，未必万众齐心。”彭安说，“陈力皓代表不了云门。”
陆姩琢磨他的话：“他们真的能被保释出来？”
“金律师能安排。”
陆姩开门见山了：“彭安，你和仇博裕说，你与日本人做生意，我当时就恨不得杀了你。”
“我不知道陆小姐听到了那句话，难怪对我又冷又热的。”有的时候福祸相依，至少彭安不觉得，他和陆姩的这些日子是坏事。
陆姩冷笑：“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我想着在你临死前，给你一个还算美好的回忆。”
“陆小姐有心了，那是有生以来最美好的回忆。”
她话锋一转：“可是，东西绝对不能给鹰记。”
“说起鹰记，我有一个怀疑。”彭安也挑明的了话，“仇博裕可能是抗日分子。”
“他？”陆姩眉心一蹙，“他是□□老大，无恶不作。”
“陆小姐，还是那句话，□□组织并非上下一心。而且，鹰记肯定得不到这批军火。”
“说来听听。”
“日本商社要求走英国海运公司的船，我们反而不愿意。于是，我们放消息出去，让鹰记去打草惊蛇。没想到，来的人不止鹰记，还有日本人忌讳的地下党。说起来，陆小姐有为我们出一份力。如今，日本商社放弃了海运。”彭安眸光锐利，“相比之下，陆运可埋伏的机会更多。”
陆姩又问：“你为什么转移大量资产到香港？”
“上海沦陷了，日军到处搜刮财务。我的钱留在上海，免不了被日寇打扰，不如转移到香港，从这里准备物资，以更隐秘的方式运往前线。”
他购买的大量衣食用品是物资？“你为什么瞒着我？”
“陆小姐又何尝不是瞒着我？在茶楼的那一天，我发现八风堂的人正在搜寻什么人，回去的时候，我的西装外套就不见了。我问了陆小姐，你没有回答。既然陆小姐有意隐瞒，我追问也问不到结果。我不知陆小姐接触的是什么人，是否可信。关于军火的计划，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全。”
陆姩似乎信了他：“你还有没有其他瞒着我的事？”
“还有。”
陆姩挑起眉。
“我们半夜跳窗的那一天，夜袭鹰记的人不是八风堂。是云门的人打着八风堂的口号，放了火。否则为什么他们给我留下一辆下山的车？”
所以陈展星能预料得出，彭安和陆姩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到。
“诡计多端。”陆姩收起了枪。
彭安这才正了脖子，揉了揉被磕疼的额头：“你们那边的人暴露了，已经转移。但是他们做事不大谨慎，误以为柳枝是你，把新的联络点传给了柳枝。”
陆姩警觉：“柳枝有没有说出去？”
“没有。”
“你确定她信得过？”如今这样的局势，陆姩不得不怀疑每一个人。
“除非她不要命。”
“你会杀了她？”
“我只是恐吓，柳枝这个人胆子不大。”当初柳枝喝下的“毒药”，只是一杯普通的茶。她自以为了解他残忍冷血的性子，把他的话当真了。
哪有什么一月一给的解药。
陆姩：“被抓了几个人？”
“三个。陆小姐别担心，他们没有生命危险。”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日本人会安排日军护送军火到广州。陈展星已经在部署了。这一批军火绝对到不了日军军营。”
“陈展星是抗日的立场？”这让她惊讶了。
“陈大当家向来是肃清日寇的信念者。”
“没听说过。”
“陈大当家已经有多重身份，许多人等着抓他的把柄，他自然不能暴露。如今形势不利，陈大当家顾不得了。日军一旦大规模侵略，势必乘胜追击进攻香港，英国表面中立，其实是想拖延日军的时间。”彭安说，“香港是避难所，同时也是坚强后盾。”
如此一来，陆姩不能再杀陈展星。强悍的云门是抗日的一大势力。她和陈展星的恩怨，似乎只能到此了结。
她轻轻地说：“我想的不及你们长远。”
“陆小姐，你已经做了你能做到的最好。”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一路走来，披荆斩棘。
陆姩笑了笑：“你什么时候猜出我另有企图？”
“如果我说一开始就知道，陆小姐会不会又拿枪指着我？”
“我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三人保释出来。”她低头玩着手里的枪，“彭安，如果一开始，我和你开诚布公，这次计划是不是能够顺利？”
他们两的针锋相对，让董孟出了差池。如果她和彭安联手，也许有不一样的结果。
“陆小姐，这段时间你我各自算计，可我的话却是真的。”彭安握住她的手腕，一用力。
她手上一松。
□□掉在了他的掌心：“你万万不该招惹了我。”

第68章
戏外的她和他，又何去何从？
“彭安，你说得头头是道，但我不是全然信任。”陆姩说，“东西一天还在日本人的手里，我对你就有怀疑。”
彭安卸了枪里的子弹，拿在手中把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其实陆小姐这么聪明，如果我对你撒谎，我还担心谎话不完美，被你识破。”
“凭你的聪明，编一个不露破绽的谎言并非难事。你我都知道对方的性格了。虽然巡捕房的结案手册上写着，陈力皓被他的前女友所杀，但你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我又不是天真柔弱的女人，如果我发现你刚刚说的有半句假话，我还是会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陆小姐，我从未将你和天真柔弱联想到一起。”他把卸下的子弹放到她的掌心。
子弹镀着明亮的光芒，她合上了手：“日本人什么时候运货？”她嘴上说了狠话，但她已经信了彭安。同时她又发现，他要骗她易如反掌。
彭安：“日军要调派人手过来，只能等等。”
不再需要美人计，她和他之间就是另一码事。她刻意退了两步：“对了，你说仇博裕可能抗日，我们是不是能利用他的力量？”
“我不能肯定，上一次我去电影院是想通过电影判断他的立场，但那一出戏只是男女之爱。仇博裕本人藏得很深，他身处的环境和陈大当家相似，黑白两道通吃的老大没有立场更圆滑。近日，仇博裕要上一场新电影，如果陆小姐有兴趣，我们可以再去探一探他的底细。”
“没问题。”
“那我和你……”误会解除，更进一层是顺水推舟的事。
陆姩却夺过他手里的枪，装上子弹：“彭安，我等你的好消息。”
“行。”
＊
早上，报纸来得特别急。
南京保卫战失利，南京司令部下令弃城撤退。日军攻入南京，展开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今天所有的报纸头条都是这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彭安丢下报纸。
香港没有炮声，天空却像是被火烧得灰沉。
陈展星打了个电话过来：“你这边安排妥当没有？”
彭安：“等日本商社的消息。”
“南京城也丢了。”听陈展星的吞吐气息，他又是在抽烟，“彭安，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彭安：“过两天，我再去会一会仇博裕。”
仇博裕的电影提前上映了。
这一次的宣传和上次一样，仇大老板将要在首映礼上致辞。主持人播报的名字之中，仇博裕排在第一个。
漆黑的观众席上坐着满满的人。
彭安听到一个香港人在说：“这是一部早就杀青的电影。最近战事频繁，仇大老板走了多方的关系，紧急上映。”
今天上映的是战争片，以北平为背景。
电影结束，观众起身，因着电影里的震耳欲聋，因着电影里的英勇烈士。
仇博裕和演员们在观众们的掌声中步入舞台，个个表情严肃。
仇博裕拿起话筒：“各位观众，大家好，今天很荣幸和大家见面。“我叫仇博裕，生于香港，父母祖籍是广东阳江，我的祖祖辈辈都是中国人。此时此刻，我们的同胞正在遭受着日本侵略者的残忍屠杀。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陆姩和彭安互望一眼。
“我们有冒着生命危险奋勇作战的前线英雄，但是英雄们穿着破衣服破鞋子，连杀敌的子弹都无法保证。只有保障前线士兵的必需品，支持他们的奋斗，我们才能赢得这场战争。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恳求，我们需要经费支持，为战争提供强大后盾。这已经到了我们民族命运的关键时刻，我再次呼吁所有华人为抗日战争贡献一份力量。我谨代表那些深陷困境的同胞们，向各位表达诚挚的邀请和谢意。”仇博裕高举起手，“为我们伟大的祖国，为我们伟大的中华。”
仇博裕声音高亢。
电影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仇博裕见到了彭安。
彭安点头示意。
和观众交流了十几分钟，仇博裕下去了。
彭安和陆姩去后台，叫住仇博裕。
鹰记拦截军火失败，仇博裕满心不快，对彭安没有好脸色。
彭安慢条斯理地说：“刚刚仇大老板的一番话，说到我的心里去，我愿意捐赠经费。”
仇博裕回过头。
彭安：“另外，关于鹰记的东西，你想知道后续吗？”
于是仇博裕请了彭安和陆姩去一个休息室，让两个保镖守在门外。
仇博裕靠在门边：“说吧。”他手上拿了一把枪，意图相当明显，如果彭安再说让他不高兴的话，他就一枪解决了彭安。
彭安开门见山：“你们的东西不走海运，将经由广九铁路运往广州。”
仇博裕直接用枪指着彭安。
陆姩立即挡在彭安的面前。
彭安愣了一下。
其实陆姩也是怔楞。彭安比她聪明，哪需要她来保护。但她转念一想，他的安危关系着军火的去向，她这没来由的举动是情有可原的。她说：“仇大老板刚才说了，前线士兵连子弹都没有，难道仇大老板要霸占这批军火，留作己用？”
仇博裕面色阴冷：“就是因为彭先生那该死的计划，这批军火即将成为射杀我们同胞的武器。”
彭安从陆姩的背后站出来：“仇大老板，我猜，你走私这批军火的目的是要运往前线。只是中途出了岔子，到了日本人的手里。”
仇博裕：“我今天敢在首映礼上公开表达我的立场，我就已经不再惧怕日本人。”
陆姩：“仇大老板，我们就是在今天才敢告诉你军火的真正去向。”
彭安：“我们已经在广九铁路沿路部署。”
仇博裕皱眉：“云门要拦截军火？”
彭安：“我们一开始就是这样计划。”
仇博裕：“彭先生……不，云门要抗日？”
彭安：“时局动乱，谁能独善其身。”
仇博裕：“可之前听彭先生的口气，你们跟日本人关系密切。”
彭安：“以前大家没办法各自坦诚。如今日寇步步紧逼，我们就不藏着了。”
仇博裕收起枪：“彭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仇某的时候，尽管开口。”
彭安：“仇大老板，我就等你这句话。鹰记盘踞香港多年，我确实要借你的力量。”
仇博裕：“彭先生请说。”
彭安：“我们的人员要上火车，里应外合。不过这边是英国人做主，我们不方便。”
仇博裕：“明白，这事交给我。对了，我见报纸说，拦截英国船运的另外一方是革命党？”
“我已经安排保释。别人能扣帽子，我们能摘帽子。”彭安说，“不过，国民政府虽然发表合作宣言，但话不能全信。你今天暴露自己，可能有麻烦。”
仇博裕：“既然之，则安之，我会全面整顿鹰记，救国救民。”
正事说完，陆姩才开口：“仇大老板，之前形势不对，我有一事不方便过问。”
仇博裕：“彭太太请讲。”
陆姩：“上一次的电影，你是取材自哪里？”
仇博裕：“那是我一个朋友的往事。”
陆姩攥紧了手，有什么朋友的往事能和她与她男朋友的过去相似呢？“这位朋友在哪里？”
“我已经联络不上了。”仇博裕问，“彭太太为何这样问？”
陆姩：“仇大老板拍的那一个故事，让我怀念我的男朋友。”
彭安望了陆姩一眼。难怪她在那一场电影之后大发脾气，失去冷静。
仇博裕看了看彭安，斟酌着开口：“年轻男女的浪漫都是相似的。”
陆姩：“我的男朋友名叫纪上章。”
仇博裕脸色一变。
陆姩追问：“莫非仇大老板认识？”
仇博裕：“我没料到，彭太太是我电影的当事人。”只是，“彭太太的男朋友”，怪怪的。
陆姩面色煞白。
“前几年，我去上海认识了纪先生，听他说起过他和女朋友的往事。纪先生是爱国义士，他是我的引路人，赠了我几本书。如果不是纪先生。我至今都是一个逞凶斗狠的小混混，没有国与家的理念。”仇博裕不知陆姩姓名，但当下这场景，又不好再叫她“彭太太”，索性省略称呼。“鹰记对你诸多不敬，仇某向你赔罪。”
＊
陆姩跟着彭安走出影院，回头望海报。
上次的罗曼蒂克海报早已被撤下，现在贴在正中央的，是一群匍匐前进的人。一大群英勇的战士全是主角。
二人上车。
她沿路再也没有见到任何关于上次电影的信息。她仰仰头，靠在靠背：“彭安，我们之间没有误会了。陈展星要抗日救国，我和他的恩怨就当是他中了那一枪算了结。你伪装真性，我对你耍心计，互相扯平了。”
车子慢了下来。彭安问：“陆小姐深陷在电影里，不愿走出来？”
她轻轻地回答：“我不会认不清电影与现实。电影是改编，不是他和我。他和我的故事早已经定格了。”
车子莫名熄了火。
彭安重新启动：“恩怨了了，陆小姐要去哪里？”
“你们在香港以退为进很聪明，但这里不是我的家。”
“你的家在哪？你想合葬在北坳山吗？”她早就一心寻死，彭安知道。当时他想拖着她的命，现在亦然。
“肯定要合葬在北坳山。”
彭安有点心凉。
她又说：“但不是现在。我的这条命还能做点事。”
“陆小姐要一人去？”
“只能见机行事了。彭安，香港之行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鹰记误杀了。”
“我不需要感谢。陆小姐，我希望你别一人孤身前行。”
与谁作陪？陆姩当然知道彭安的画外之音。
她开了车窗，十二月，寒风攻击性极强，乱了她的发，搅着她的心。两人的关系从敌对变成战友，曾经的暧昧缠绵似乎只是一出戏。
戏外的她和他，又何去何从？

第69章
直到下车，彭安都没有和张均能打招呼。
陆姩按照柳枝收到的字条地址，和董孟连上了线。
对于云门的救国行动，董孟很吃惊，说：“为了万无一失，我也会在沿途安排人马，助云门一臂之力。”
陆姩：“董老板，等定下时间，我再过来。”
这个联络点是一家包子铺。店里蒸气弥漫，老板捏着面团，包起肉馅，正忙碌着。
彭安坐在门口的木凳，面前摆放了酱醋调料瓶。他轻轻咬一口包子，细嚼慢咽。普通家境的彭氏夫妇愣是养出了一个贵气的儿子。
见到陆姩，彭安把其中一笼包子推到她的面前：“吃吧，老板手艺不错。”
她抚抚裙摆，坐到他的对面：“你不见见董老板吗？”
“不了。”彭安轻轻擦拭嘴角，“有的事情，知道越多越麻烦。”
日本商社更加谨慎。彭安经常出去，说是有饭局。陆姩以前等他的消息，现在也等。
日本商社不是傻的，彭安真的能周旋到底吗？万一他在日本人面前露了馅……
她送他出门，常常担心这是最后一次的见面。
她和黄金晟说自己在刀尖舔血，不过是虚晃一枪。可现在他们真的提着命在走。
天越来越冷了。白日阳光失去了温度，独留一抹苍白。
陆姩突然捉住彭安的手：“安安。”
“……”彭安抗拒叠字称呼，“我叫彭安。”
“彭安安。”
“……”
“安安，平安。”陆姩的眉目不再妖娆危险，她反而更像回到东五山的时候。
彭安把包子塞进她的嘴里：“知道了。”
＊
日本商社定下了货运的时间，由日军负责运送军火。
火车鸣笛响起时。
陆姩抬起望远镜：“接下来，我们能做的就有限了。”
二人这时在一家西餐厅。彭安倒了一杯酒：“陆小姐还有案子在身。”
她收起望远镜：“八风堂派人杀害熊建，有证据吗？”
“郑八春亲日，他的手下却未必丧尽天良。”彭安说，“八风堂有一个人祖籍是南京。南京沦陷了，他愿意去警署揭发熊建死亡的真相。”
陆姩和彭安认识这么久，直到最近才真正了解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有条不紊，幸好他是“自己人”。她说：“我洗清嫌疑，就要启程回上海了。”
彭安：“我的家当也在上海，陆小姐，我们可以同行。”
“你不是要留在香港吗？”
“我已经筹备了大量衣食用品，运送交给仇大老板了。他在募捐。”彭安说，“上海沦为日占区，陆小姐一人上战场，我不放心。”
“彭安，我一个人可以。”
“陆小姐，我要的东西是一定得到的。”
他留在香港是屈才，可上海是日占区，太危险。“如果你想留在香港……”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你父母呢？”
“他们留在香港，有柳枝照顾，我放心。”彭安的那杯酒空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预定回程船票。”
＊
陆姩收拾东西，把两盆绣球花的枝芽放进了行李箱。
彭安望去一眼。
“也许来年春天，它真的能开除圆滚滚的绣球花。”她勾了勾光秃秃的短枝，“绣球有姻缘之意，有好兆头。”
毒性植物到了她的手里，彭安觉得是不祥之兆。
＊
船即将抵达上海码头。
陆姩走到甲板，远远见到飞扬的日本旗帜，她眉眼顿时阴冷。
“陆小姐，这里风大，要不进去吧。”身边传来温和嗓音。
她回头，仿佛见到从前的彭安。
伪装的！
她抬手要去打他。
他躲了一下。
她改成掐他的脸：“让你装！让你装！”
“你不是偏好这样的？”乔装的彭安对于喜怒哀乐的转换很自然，这时貌似委屈着。
陆姩质问：“你能装一辈子？”
“陆小姐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辈子？”
“我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说一辈子太长了。”
“在我入土之前，和陆小姐一道吧。”彭安拉下她的手，“我走的也不是安心路。”
“对了，这边局势不定，我担心被盘查，让张巡捕来接我了。”
彭安把她的手插进自己的口袋：“哦。”
她抽回来，抽不动，只能任由自己的手在他的口袋里温暖。
＊
张均能计算着时间，船快要到了。他刚出巡捕房，被一声喊住。
“张巡捕。”
张均能回头望过去，是好久不见的钱进。
东五山出事之后，钱进逃了出来，他要去投靠陈展星，可是陈展星去了香港。他只能跟着云门的一个人混，但没见过云门的其他人。
钱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进去云门，或者一只脚踏进去了吧。反正吃香的喝辣的是肯定没有。
钱进有前科，没有办法再回去当掮客。他茫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好在，家里人还是接纳他。
某天半夜，钱进突然梦见樊秋灵。他在梦中觉得心潮澎湃。
梦里，他和她在大门口遇上，一同上楼梯。
她在前面，大概要迟到了，她很急，皮鞋把楼梯撞得“咯咯”响，花一样的裙摆宛如海浪起伏，映在下面梯级的钱进眼里，跳跃得欢快。
他对樊秋灵的第一眼就是那一道背影。
第二天，他见到她本人，很可爱。
他没有勇气去搭讪。他油嘴滑舌，万一说错话，岂不是冒犯了她。
钱进从梦中醒来，突然捂脸落泪。
早知她会失踪，他一定去和她说话，不求别的，让人知道她有个护花使者也好啊。
樊秋灵至今没有下落，钱进又来打扰张均能了。
“张巡捕，我过来……是想问个事儿。”钱进还没有说出口。
张均能说：“线索断了。樊秋灵为什么穿了乔丽的衣服，只有她和乔丽清楚。现在没有乔丽的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钱进：“这个案子要成为悬案了？”也不稀奇，多的是破不了的案子。
张均能低头：“很惭愧。”
钱进鞠了一躬：“张巡捕，你辛苦了。”
这边说完，那边又有人喊：“张巡捕。”
钱进摸一下鼻子，准备离开，却听见来人的一句话：“我们家秋灵……”
钱进脚步一顿。
张均能：“樊老先生，非常抱歉，至今没有线索。”
“我明白的，人海茫茫，找一个人是不大容易。”樊胜虎没有抱希望，似乎也不算太失望，但一丝沮丧还是从他的眼角皱纹发散，“张巡捕，谢谢你。”他走了。
钱进跟了上去：“樊老先生？”
樊胜虎回头望，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他掉头就走。
钱进客客气气：“樊老先生，吃饭了没有？要不我请你吃饭？”
“非亲非故，无事献殷勤。”樊胜虎健步如飞。
钱进小跑着，勉强追上去：“樊老先生。”
只见樊胜虎转了一个弯，等钱进跑到那里，早没了人的身影。
悻悻然的钱进踢起一块石头，再一抬头。
一辆车经过。车窗半开，里面露出半张女人的脸。
钱进大喊一声：“乔丽！”
车子驶远了。
细腿细足的钱进怎么跑都追不上那一辆车。
＊
码头一片熙攘和喧嚣。
轮船从滚滚的江水中驶来。
靠岸了，船上的客人踏着木质栈桥走下来，人声鼎沸。
张均能见到陆姩身边的彭安，才知道原来她不是一人单行。
张均能抬了抬警帽：“陆小姐，彭先生，好久不见。”
“张巡捕，好久不见。”陆姩笑盈盈的。
彭安点点头。
陆姩：“张巡捕，不好意思。上海形势不明，我有点担心，就让你过来了。”
张均能：“法国和日本貌似关系不错，法租界暂时安全。”
三人走到张均能的车旁。
彭安打开后车门：“陆小姐，上车吧。”
张均能一人在前排。
窗外有炮火摧毁过的惨败，也有张均能所说的法租界“繁荣”。
张均能驾车平稳：“陆小姐，彭先生，你们回来上海常住，还是再去香港？如果在这里住下，恐怕没什么安稳日子。”
陆姩：“张巡捕，我能回来，是知道自己过不了安稳日子的。”
张均能：“陆小姐其实可以留在香港。日本人野心勃勃，他要吞的是一整个大中华。”
陆姩第一次听见他这般冷硬的声音，她说：“香港也是大中华，日军在外海炸了香港渔船。日军没有良善可言，我不觉得他们会放过香港。”
张均能：“现在香港是安全的，你回到上海……”
陆姩：“张巡捕，你我认识就是因为我过着刺激的生活，可能是命中注定。”
可没人喜欢冒险，都是形势所迫。
彭安一声不吭。
张均能敏锐，察觉到什么。
彭安这人说不上热情，但礼貌客气，今天这样沉默是头一回。
直到下车，彭安都没有和张均能打招呼。

第70章
大骗子。
陈大当家伤重，云门大受打击，彭安和陈展星受到牵连，日子不比从前好过。彭安绷着一张脸是情有可原。
张均能都给彭安编排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却突然见到，彭安给陆姩开车门，接着要去拉她的手。
陆姩侧头，撞进张均能的目光。
非礼勿视。张均能压下警帽，绕到后备箱：“陆小姐，我帮你提东西吧。”
“张巡捕，我来就行了。”彭安淡淡的。
去年，彭安有意或无意想要将张均能推给陆姩。世事在变，世事难料，去年上海还平静着。三人还年轻，张均能却觉得用得上“时过境迁”四个字了：“我不打扰二位了。”
张均能让开了位置。他早觉得彭安和陆姩十分融洽。彭安说什么不喜欢女人，张均能当时就半信半疑。
张均能驾车离去了。
陆姩猛然拍了一下彭安：“你对张巡捕不礼貌。”
“没有。”
“你以前对张巡捕很敬仰吧？”
“是吗？”只是欣赏，上升不到敬仰吧……
“总之不是今天一副臭脸。”
“张巡捕公事繁忙，难道陆小姐以后出门都要喊张巡捕过来？”
“张巡捕除暴安良，是大好男人。”陆姩伸出食指，在彭安脑门狠狠戳了三下，“不许给张巡捕摆脸色。”
彭安双手提着两人的行李，空不出来，否则他一定把她的手抓过来，好好地摩挲一番。
她的妩媚是没有了，但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要凶就凶，才是真实的陆姩。
房子还算干净。安排过来打扫的人没有因为战争而离开。
彭安放下行李：“陆小姐，你以前住的出租公寓估计都乱了，你暂且住在这里吧。”
陆姩斜睨：“你是不是有龌/龊思想？”
“我不是。”
“我不信。”
“那次之后，我没有再碰过你。”彭安用事实说话。
这大概是常年禁欲练出来的自控力。不过，陆姩又说：“陈展星自从中枪，就不敢接近我了，因为我真的能杀死受伤的他。彭安，你可能是因为怕死啊。”
“陆小姐想知道真正原因吗？”彭安说，“我是因为那场电影。”
陆姩怔了一下，那场电影和彭安完全无关。
他的眼睛明亮而锐利，仿佛洞察一切：“陆小姐还没从电影里出来，我逼你，你难受，那不叫乘胜追击，而是落井下石。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只有针锋相对，所有的亲密都是算计。”
“彭安，你真的是很聪明的男人。”他耍手段，她以牙还牙。她曾想，他说势在必得，岂不是两人又要硬碰硬？
可他疏离了，似远似近。又胶着，扯不断。
厨房没有食物。二人出去吃了面。
陆姩上楼休息。
彭安去了宠物房。
眼镜王蛇安静地伏在草丛里。
彭安离开时，留了些鸟蛋，已经被吃光了。眼镜王蛇熬不了这么久，或许死了。
他走过去。
猝不及防间，蛇微微抬头，修长灵活的蛇身像一条柔软的长索，蜿蜒摆动。
彭安再近一步。
眼镜王蛇猛地立起来，眼神冷酷，口中滑出信子，蛇麟闪着琥珀光。
彭安和陆姩曾暗讽对方是蝎子和蛇，真要斗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
回到了上海，陆姩睡得也不是特别安稳，起得很早。
不料，彭安比她更早，他的脸上不见倦容，没有睡意。
陆姩却问：“你是一夜没睡？”
“睡到半夜，做了一场梦。”梦这一个字很重，伴随着他对她的目光专注。
她好像凭这一个字就能猜出他梦里有谁。
“陆小姐呢？”
“我也做了梦。”她这一个“梦”却是轻轻的。
香港也有报纸，但上海的报纸对战争的描述更具体，战后乱象也多。
今天送来的这一份，大大的版面是一个公司的剪彩仪式，门前挂的船运的招牌。
站着正中的人，不，站在正中偏左的人，名叫吴耕顺，是船运公司总经理。
他右边那位，穿着日军军装，别着一把武士刀。这都不是日本商人，而是日军军官。
陆姩见到那张照片，讽刺地说：“我猜这个船运公司早就和日军串通一气。”
彭安沉思片刻。
她问：“你在想什么？”
彭安：“日本人要拉拢有经济或者政治影响力的人。”
陆姩：“包括你吗？”
“陆小姐，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银行职员。”
“我说什么来着，你再敢对我有半句假话，我就跟你没完。”
彭安却是极快地说：“我们本来就没完。古人有云，始乱之，终弃之。陆小姐，你的所作所为……”
“少拿前人的话来讹我。”陆姩揪起他的衣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上乘料子，而且你和云门关系密切，陈大当家当初可是公董局的大官人。彭安，我不会小瞧了你。”
“我的荣幸。”
她理了理被她抓皱的衣领：“我今天要去北坳山，你送我过去吧。”
彭安猜到了，她肯定要去见纪上章的。
＊
战火没有烧到北坳山。
半山腰，墓地静静伫立，高大的林木投下斑驳阴影，阳光折射的光芒照亮墓碑上的名字。
墓前被打扫得干净。一只小鸟停在碑顶，叽叽喳喳。
陆姩身穿一袭黑色长裙，轻盈垂落至脚踝，她弯腰放下一束花：“你说我穿裙子好看。”
小鸟睇了一眼，展翅高飞。
“我今天过来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你走以后，我和男人的纠葛只是为了复仇。我知道，你不嫌弃我。我和彭安的开始是别有目的，可从今往后，我要跟着他一起去打日本人。我以前问天，凭什么我命运坎坷？但生于这一个年代，谁也逃不开。”
陆姩抚抚碑上的字：“我面前是一条凶险的路，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但只要活着，我就不停止战斗。上一次我过来，跟你说张巡捕是一个好人。其实彭安也是。他以前的样子有点像你，腼腆又很害羞。他和传统意义的好人不一样，他的善心不单纯，坏起来很歹毒。”
她笑了：“你有没有觉得我也是这样的？陈力皓死了以后，我觉得自己不够聪明，露出太多破绽。后来，我不择手段，能做到滴水不漏。但我一个人去杀日本人，能杀三个、五个、十几个，太少了，我要杀就杀一群，一大群。”
她安静很久，又说：“不和你讲清楚，我无法安心开始新生活。可我和你说的这些，只是借口，其实我对彭安心软了。”
清风拂过树叶，发出微弱的声响。
“你临走前最担心我，我现在有归宿，不会再自暴自弃。”陆姩听见鹰一样的叫声在树林外，接着又射下来，定在墓碑前。
他唯一心愿是她能过得幸福。
至此，他似乎能放心。
一个村民背着罗筐，说：“陆小姐，你和张先生一起过来了。”
陆姩惊讶：“张先生来了吗？”
“是啊，我刚刚在山下见到他。”村民说，“他说你有很多话要讲，他不上来，一个人在石壁上拔草了。”
张巡捕在石壁上拔草。哪里怪怪的：“张先生知道我来了？”
村民有点惊讶：“是啊，他说陪你一起来的。”
她狐疑：“你说的张先生，长得如何？”
“可俊了。”
“他……”陆姩正要问如何俊？
村民又说了：“皮肤白白的，五官哪哪都漂亮，跟画上走出的美人一样，书读得多，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很有书生气。”
“哦？这位张先生是之前和你续了十年约的人吗？”
村名竖起大拇指：“是啊，张先生是好人。”
陆姩扯扯嘴角：“我可真是谢谢这位‘张先生’。”
“小姐也是美人儿，和张先生天作之合。”村民咧着嘴，扛着箩筐又走了。
陆姩又去了李黛的墓前：“李黛，我对不起你，眼睁睁见你上了车。前路艰险，我将来可能尸骨无存，也许不能再来看你。李黛，你我黄泉再相逢。”
＊
村民没说错。
“张先生”正在山壁拔草呢。
他抓住杂草根部，拔出草丛茎叶。和他同高的几处山壁已经秃了。
彭安身上、手上沾着青绿草屑，甚至头发上也有绿绿的颗粒。
陆姩问：“你在做什么？跟草置什么气？”
“我无聊。”答得是理直气壮。
“拔多久了？”她给他拍了拍肩，不拍还好，一拍上去，草屑又沾上她的手了。“你是小孩子吗？玩拔草？”
彭安低头。她的指间纵横交错，枯叶残片，嫩绿草丝，而且沾上了泥土。
他给她挑了几片细片：“陆小姐，走了吗？”
“嗯，以后有机会再过来。”
彭安从口袋掏出一张帕子：“终于发挥用处。”
陆姩就见自己送给他的礼物霎时变得脏兮兮了，她又斥责：“你无聊不无聊？”
把她的手擦了干净，彭安去开车门：“走吧。”
引擎轰鸣，回荡在山谷。车子沿着弯曲山路缓缓驶离。车轮转动，扬起一片尘土，模糊了后视镜里的北坳山。
彭安听过男女的戏曲，山盟海誓永不分离，在分开之后就是笑话。
陆姩走到现在，凭的就是她对她男朋友的深情。她偏执，她的海誓山盟不是笑话。
她是真的一头扎进了纪上章的坟。
如果对面是陈展星和张均能，公平竞争，彭安不足畏惧。
唯有纪上章。
活人永远斗不过死人。
“彭安。”陆姩轻轻地唤他。
彭安很冷淡，语速又急：“陆小姐，我现在很不理智，你别和我说话。”
陆姩：“……”
张先生是吧？都不知道他还有多少谎话。
她暗自冷哼，大骗子。

第71章
陆小姐，愿意和我共舞吗？
陆姩看着他阴沉的脸，说：“我决定了，以后就跟着你一起去战斗。”
彭安：“当然跟着我，你没有其他人可以跟了。”
陆姩：“谁说的？我不跟着你，我可以跟着董老板啊。”
上次一行人和孔净远避雨的山洞就在北坳山下。
彭安一眼就认出了曾经的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孔净远的一段话：“她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不要全给，给一半留一半。”
彭安明白了其中道理。他把陆姩护得太周全了，没有余地。
好比刚才，说一半留一半，后半句就不说了嘛。
陆姩：“但是你欠了我的钱，既然我是你的债主，只能吃你的穿你的。”
借条是去年冬天签的，至今整整一年了。彭安说：“是时候还钱了。”
她斜斜瞥去一眼。她有债主身份，就能以催债理由和他长住。她有意给他台阶。
他却不下，反而要撇清关系似的：“我之前用了陆小姐的旧身份开了银行账户。如今你的身份更换，我需要去银行操作一下。此后，我就不欠钱了。”
“哦，你还钱给我，我就能远走高飞了。”
彭安声音冷硬：“你去飞，你看看你能向哪里飞？你都逃不开我的手掌心。”
陆姩正要反驳，却见到他的头发上还沾着绿叶子，杂乱不堪。她抬手给他捻下那一碎片：“早点回去休息。多大的人了，跟小孩似的，玩泥巴、玩草丛，把自己弄得绿幽幽的。”
彭安被“绿幽幽”三个字刺激得眼皮跳了一下，于是，脸色更差。
车子到了城区，正好一列巡捕上街出巡。
陆姩打开车窗，探头出去想看看是否有张均能。
车子很快拐进另一条路。
她来不及看清队列的男人们。她转头对驾驶位的男人说：“开车小心，又不是在香港被追杀，开这么快赶着去哪？”
“昨天只睡到半夜，困了。”彭安又是理直气壮的样子。
“哦，回去好好歇息。”陆姩觉得自己很关心的。
听在彭安的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这个女人的话中有“各走各路”的意思。
＊
彭安真的睡着了，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女人。
不用想，能入他梦的女人只有一个。
彭安正要推开那扇模糊的玻璃窗，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
他被陈展星吵醒。
陈展星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好消息：“东西到手了。”
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陈大当家废了一只手。”
陈展星又说：“陈大当家去香港养伤，他留了点事情，安排我去重庆。你关照一下上海那边。但是云门已经暴露立场，你要当心。”
彭安：“明白。”
“保持联络。”陈展星一人扛起了云门，卸下了以前的懒散，多了几份肃杀之气。
上海的天是亮的，攒着的黑是在人间。
彭安在窗前站了很久，才出去。
厨房有声音传来。
陆姩舀着手里的汤，听到脚步声，说：“我出去买了点菜，中午在家简单吃一顿吧。”
她换下了黑沉沉的绒外套，穿着素净的棉质上衣长裤。
彭安见到她修长的颈线，袖口贴着的纤细手腕。衣料自然垂坠，覆盖着她，廓形不紧不松，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身姿。
没人接话。陆姩回头：“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洗碗？”他靠着门框。
“你知道就好。”
他进去，站到水池旁：“中午简单吃，晚上出去。”
陆姩尝了一口汤：“去哪里？有计划？”
彭安低头洗碗：“法国餐厅有个晚宴，到时候去探探消息。”
“吴耕顺这个人有什么利害？”
“他是日军用来策反中国官商的一枚棋子，同时，日军的补给都要靠船运。”
“这么说来，这个人是肯定要杀了。”陆姩轻飘飘的，仿佛是讨论菜色般自然。
“嗯。”伴随着炒菜的声响，彭安的这句应声消失在油锅中。
＊
晚宴前。
陆姩挑了一件妖娆鲜艳的红旗袍。
丝绸缎料光滑又细腻，紧身上衣勾出纤长的曲线，高领设计托起她的娇小玲珑，裙摆轻盈延至脚踝，侧开高度恰如其分，一侧似雪的玉腿若隐若现。
彭安乍看，又不大愉快的样子。
“你回上海以来，常常摆脸色。”她高高盘起头发，插上一根繁复精致的发簪，再别一朵素白的花饰。
镜中的女人眉目似画，长睫轻颤，上扬的红唇粉嫩欲滴。彭安望着，不自觉松松自己的衬衫扣子：“就是普通吃一顿饭，穿这么花哨做什么？”
哪个姑娘家和男人共餐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个木头居然说她花哨？
“哼。”陆姩披上了纯白的毛茸茸披风，雍容华贵地出门了。
彭安只得跟上去。
＊
宴会厅的男男女女，个个光鲜亮丽。
陆姩戳戳彭安的手：“见到没？人人都漂亮。”
彭安：“裤子走路方便。”
“干嘛？我要跑步啊？”她没好气。
晚宴是自助餐。长长的餐桌摆满琳琅满目的菜肴，音乐悠扬，舞池有翩翩男女相互搭伴。
这其实是一个男女约会的场合。但身边站了个木头，就另当别论了。
陆姩在色香味俱全的中西美食前驻留。
一个白西装的男人过来：“这位小姐，一个人吗？”
她看一眼。
男人油头粉面，头发抹了不知多少层发油，贼亮贼亮。
她不答，夹起一块蛋糕到盘中。
男人像个跟屁虫：“不知道方不方便和小姐约一支舞？”
陆姩见到彭安向这里走来，冲男人笑了下：“没吃饱，哪有力气跳舞啊？”
男人摆出自以为潇洒的姿态：“今日宴会到晚上十点结束，我给小姐留用餐时间，预约下下支舞。”
她弯着唇笑。
男人心下荡漾，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寒凉的声音：“别等了，不要说十点，就算晚宴到十二点，她的时间也是我的。”
男人愕然，转过头去，大惊：“彭先生！这位小姐是你的……”
彭安的薄唇吐出三个字：“我太太。”
男人尴尬：“失礼了，失礼了。”他退场了。
陆姩给自己的盘中添上热菜：“你瞎说什么？男未婚女未嫁，照你以前的话说，你我是尚未婚配的人，男女授受不亲。”
她把他曾经的话记得一清二楚，以他的矛攻他的盾。
彭安给她夹了一块牛排，低着声：“亲也亲了，做也做了，怎么叫授受不亲？”
她靠着他的耳：“那是一场你来我往的角逐，都是为了鹰记的东西，我们打成平手了。”
打成平手？不是。
彭安赔了，他赔了心。
他要赢回来。
＊
陆姩刚回到餐桌，又有男人来邀舞。
彭安仿佛从冰天雪地回来：“她不跳。”
男人悻悻离开。
陆姩一个劲地笑：“一天天的绷着脸，这顿饭就由我来请吧。”
“不稀罕。”
“那算了，你付账。”
“本来就我付账。”
“我是你的债主，利滚利，好歹我是个阔小姐了。”
彭安定定望她：“你跟了我，阔一辈子。”
陆姩避而不答，转头看舞池中的男女：“你和陈展星去夜总会的时候，有没有跳舞啊？”
“我不跳。”彭安见到场上的一人，他端起酒杯，“我去去就回。”
她见到那边站了一个蓝眼睛鹰钩鼻的洋人。
彭安和对方聊了几句，再回来：“他是法国领事。”
陆姩意会，低头吃饭。
＊
二人吃完饭，到了车上，陆姩才问：“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吴耕顺经常设宴，我们有机会见到他。”彭安启动车子，“陆小姐，我们要练舞了。”
“你不是不跳舞吗？”
“我懂理论，只是不做。”车子只有二人，彭安说话很自由，“好比和你亲密时，我懂得怎样让你欢喜。”
她怔一下：“你明明说你没有龌/龊思想。”
“我是陈述事实。”他表情冷淡。
陆姩掐起他的脸：“胡说八道。”
彭安把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低声说：“陆小姐，愿意和我共舞吗？”

第72章
连绵不断。
彭安一回去就摆弄留声机。
他把针头放在唱片纹路，古铜的喇叭响起悠扬音乐。
陆姩解下了毛茸茸的披风，问：“你不会想今天晚上就练成绝世舞姿吧？”
“不，我们培养一下默契。”他向她伸手。
她站着没有动。
他一手揽过她的腰。
陆姩笑了：“其实我不会跳。西方交际舞是达官贵人的上流娱乐活动。”
“那更要练习了。吴耕顺的宴会，可就是达官贵人才去的。”彭安要带着她走。
她脚下踉跄：“别逗了，我连步子都不懂。”
“我们差不多。我的眼睛学会了，肢体不一定。”
“等你学会了再来教我。”她去拂他的手。
他牢牢扣着：“陆小姐，今晚在那一个宴会厅，不知多少男人的目光在你身上打转。”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的东西很好吃，没注意男人呀。某人是食不下咽呀？”陆姩很无辜。
“东西说不上特别好吃，不如今天中午你煮的。”
“在我这里拍马屁，行不通。”
“我们开始正事吧。”彭安淡淡地说，“音乐已经过了一半，不要辜负良辰美景。”
“跳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首先，男人和女人要勾肩搭背。”他把她的手心从他的右侧向上滑，一直滑上他的肩。
两人都不会跳，彭安也不教陆姩理论知识。反正搂在一起，旋一旋，转一转，就当是跳了一支舞。
灯暗了些，窗外的月光更明亮，照出两道相拥却不是跳舞的身影，那是情人之间的亲密动作。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女人抱着男人的肩，一高一低。
陆姩枕在他的肩上，嗅到凉凉的干净气息。
彭安见到盛开在旗袍上的大红牡丹，生机勃勃。其上有金线刺绣了一片婀娜枝叶。他作势要去摘下那一朵大红牡丹，用手托起她，抬高她。
陆姩双脚离地，坐到了彭安的手掌里。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正中央，到了墙边，他把她按过去。
她的背贴上凉凉的壁面，不自觉向他靠，她捏起他的脸颊：“你这跳的是什么舞？”
彭安的声音很低很沉：“陆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同住，我迟早有一天要了你。”
她仰起头：“不经我同意，你敢吗？”
彭安礼貌地问：“你不同意吗？”
她没有说出“否”，只是手上用了力，拉扯他的脸颊。
他的手上跟着使劲，抓揉着掌上紧实的肉。
旗袍的裙摆向一侧滑了过去，露出她的一条白皙的腿。
出门前，彭安嫌弃着侧边的开叉。到了这一刻，彭安发现，其实这一道开叉不如上次旗袍的高。
几曲终了。他用额头去撞她的额头。
陆姩见到他折光的镜片。镜片下的眼睛宛如山下压着的巨石。
如果她说不，他一定放开她。
可她又觉得他是故意，故意放了这么动人心弦的曲子，听得人柔软。在他深邃目光下，她说不出话来。
他咬上了她的唇，轻轻一口。
同意不同意，哪需要嘴巴来讲。唇齿更能表达真正心意。她轻启红唇。
彭安贴紧她，夺取她的呼吸。
陆姩盘起的发髻被压到墙面，辗转间摩擦间，发簪松落了，花饰跟着掉落。
她的碎发落下来。其余的半散不散。这副样子完全就是一个被欺负狠了的人，可怜兮兮。
彭安放下她。
双脚落了地，陆姩更加轻飘飘。高领的袖扣被解下两颗，她扬起一道弧度优美的颈线至锁骨处。
他就沿着那一条颈线下探。
她的齿间有破碎声音，伴随着她衣衫不整。
彭安埋在她的肩，低沉轻问：“陆小姐。洗澡吗？”
“嗯。出去一天，累了。”
“好。”他抱了抱她。
洗澡之后的事，就不言而喻了。
彭安洗得比较快。
陆姩刚刚关上水，就听见了开门关门的声响。
她擦着身子，从镜中望自己。
她和彭安从湖边住宅逃出来的时候，一人说毒蝎子，一人说眼镜蛇，双方是在暗讽对方。
陆姩承认自己是一只毒蝎子，手上沾满了血。以前她常常笑，假笑、媚笑。她曾以为自己的柔情似水全都是因为狠毒。
此刻，镜中的女人仿佛卸下了坚硬的盔甲，享受着难得安宁。
钓彭安钓得很久了。
他有耐心，盼着和她两情相悦，不逼她不迫她，但又把她抓在身边，紧紧不放。
陆姩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吻得过火，有些红肿，锁骨处有一个浅浅红印。
这是彭安询问了是否洗澡，但又舍不得放开时留下的印子。
彭安没有说过他喜欢她。
傻子嘛，哪里知道喜欢是什么。
＊
彭安候在房中。
他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英文书。他头发半湿，有几缕贴到额头，泛起水气。
洁白衬衫的棉质布料柔软光洁，他的领口敞开了，露出结实的脖颈。
陆姩几乎以为，好一个风度翩翩的正经人。
相比之下，她就轻挑了，只用一条大毛巾包住自己。上面坦荡荡，下面一双大长腿，光着脚。她一手按住毛巾上的结：“你手上的那一本是正经书？”
彭安：“我没有不正经的书。”
她笑一笑：“你不是说你了解人体构造嘛？”
“生物书也是正经书，跟陈展星那些西洋薄纱不一样。”直到现在，彭安还是撇开自己和那一本西洋女人封面的关系。
陆姩径自在床边躺下，拉着被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枕上洁白，被子也白，只有她一头黑发散开，像是缠人的藤蔓。
她不邀请他。
彭安放下了书，走到床前。他一手插在裤袋，很是淡漠。
她弯了眉。
他摘下眼镜，整个人盖在被子之下。
被子下，光线暗的，一切凭手感、凭味道。他摸索着毛巾上的结，一拉。
毛巾结彻底松落。
昏暗中，彭安的脸上可能有贪婪，有狠戾。但这一切的失控，陆姩看不见。她的脸在被子外，慢慢染上红，眼神有些乱。
男人不慌不忙地雕刻玲珑线条。对于需要匠心打造的局部细节，他认真细致，非要记下每一道完美线条。
陆姩半阖眼睛，偏了偏头：“彭安。”
过了一会，彭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面色沉寂。他要贴得近才能看见她的五官。
她浸出了些汗，发丝粘在耳鬓。
这一刻，她很柔弱，仿佛能被他一把折断。他听见她的呼唤：“彭安。”他覆上她的唇。
她把他的乱传给了他。
彭安的神经变得脆弱，一拨就动。浑身像是被火点燃，浇不灭。手上没了刚才的有条不紊，力气渐渐大了。
陆姩的呼吸从齿间溢出来。
又过了许久，彭安掀开被子。
二人呈现在光下。毛巾早就被丢了。
彭安庆幸自己买了一堆的护肤品，否则养不出这样光泽动人的白玉。
他用手掌盖住她的眼睛。
她面前迷蒙，只能低声地唤他：“彭安安……彭安安……”
彭安终于没有纠正她：“我在这里。”
她知道，他的兄弟正在那里。
夜很长，被子一会儿起一会儿落，连绵不断。

第73章
水泱泱的。
陆姩懒洋洋地戳了戳彭安的心口。
他的疤痕淡去了。
她问：“是这里吗？”
彭安：“嗯。”
陆姩：“照你的性格，你当时想杀了我吧？”
彭安：“杀了你不好玩。”
陆姩搂住他的脖子：“我送你的帕子，将来都用不上了吗？”
彭安：“至少对你是用不上了。”
她揪起他的一块肉：“要是被我发现你再有谎话，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彭安：”你有太多置人于死地的手段。”
陆姩：“我以为男人和女人在一个被窝下，要讲讲甜言蜜语。”
彭安：“你想听什么甜言蜜语？”
陆姩：“你的真心话。”
彭安：“我不杀你。”
谁也不知道过了今天，明天在哪里。乱世之下，没什么扭扭捏捏的。她枕进他的怀里：“你还是别说了吧。”
＊
云门散了。
对陈大当家忠心耿耿的弟兄，有的去了香港，有的跟着陈展星去重庆，还有的留在了上海。
彭安和云门的人不怎么联系，只说暗中行动。
明面上，彭安从来都不是云门的人。
彭安去香港之前，请了无限期的假。他再回来，没有照常上班，偶尔过去银行。
几天以后，有人找上了他。
吴耕顺送过来一张华丽的邀请函。
梁助理接过来敲了彭安办公室的门。
彭安河上翻阅的资料：“吴先生？请他过来吧。”
送信的那人停在门口，站得直挺挺的：“我们家吴先生说，彭先生之前是市政府秘书长的私人顾问，又是商界老板信得过的人。吴先生久仰大名，特来邀请彭先生到场一聚。”
邀请函上，吴耕顺的署名龙飞凤舞。彭安合上邀请函：“我有空的话一定过去。”
＊
晚宴热闹。
吴耕顺今天邀请的都是商界人物，很多和彭安认识的。
他们打招呼。
彭安点点头。
众人知晓他个性冷淡，目光转向陆姩。
就算她身边没有站着彭安，她一个人进来也免不了被打量的。他没有穿旗袍，换上了西式长裙，妆容精致，魅力四射。
一人问：“彭先生，这位是？”这是明知故问。
陆姩挽着彭安，十分亲昵。
彭安回答：“朋友。”
“幸会幸会。”那个男人伸出手。
陆姩不伸手，反而后退，像要躲到彭安的背后。
彭安说：“她没见过世面，比较胆怯。”
男人悻悻地收回了手。
场上有一人走来。原来吴庚顺还邀请了梁助理。
工作上，梁助理是彭安的得力助手。通过梁助理去挖掘彭安是一条捷径。彭先生。
彭安点点头。
梁助理惊奇的是旁边站着的女人：“柳小姐。”
陆姩扬起笑，轻轻点头。
又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过来。这人大约三十二三，身材略显壮实，五官没有善意，眼睛凶狠狡诈。他上过报纸，他就是吴耕顺。
吴耕顺：“梁先生，这位是。”听这话，吴耕顺和梁助理已经有过往来了。
“吴老板。”梁助理介绍说，“这是我们银行的彭先生。”
吴耕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久仰大名啊。从前我在上海滩没什么名气，一直想要去拜见彭先生，找不到门路。”
彭安：“吴老板客气，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银行职员。”
“彭先生谦逊了。你跟市政府秘书长的关系在上海滩流传已久。”什么关系？吴耕顺却不明说，他又摇了摇酒杯，“彭先生今晚来到这里，说明你是走了一条正确的路。”
吴耕顺望向陆姩。他早注意到她了，全场最为惊艳的一个。他的目光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溜了一遍：“这位是。”
彭安沉默。
陆姩面有胆怯。
气氛顿时冷了。
吴耕顺抬了抬粗长的眉。
梁助理出来打圆场：“这是我们银行的一个职员，名叫柳枝。”
柳枝那一天端茶到会议室，彭先生抬头望了几眼。会议室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那时就猜疑。
英雄难过美人关。彭先生说是不近女色，其实是没有遇到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柳枝的姿色足以让男人破例。
吴耕顺大笑：“近水楼台先得月，吴某真羡慕彭先生。”
吴耕顺哪会没有女人。不远处，一个身穿花色旗袍的女人，扭着纤腰，一步一步走来。
陆姩望过去，突然抓紧了彭安的手。
彭安不动声色。
“这几位是？”女人声音如黄莺出谷。
吴耕顺：“过来见一见彭先生，在洋行玩股票的。”
“彭先生你好。”女人行了一个礼，接着望向陆姩。
陆姩轻轻一笑。
吴耕顺拉起女人的手：“这位是我的朋友，乔丽小姐。”
彭安又是沉默。
这回出来说话的人是陆姩：“吴老板，乔小姐。你好。”
“这位漂亮的姑娘是？”乔丽抿着唇。
吴耕顺酌了一口酒：“这位是柳枝柳小姐，和彭先生在同一间洋行工作。”
“柳小姐。”乔丽打量陆姩，“真是人如其名呢，飘逸得和树上柳枝一样。”
陆姩立即说：“乔小姐身姿优雅，哪是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比得上的。”
乔丽佩戴着华丽精致的饰品。耳环垂下来，光彩夺目。颈项戴着一条圆润的珍珠项链，手腕处绕一圈宝石链子，中指上闪着一枚耀眼戒指。
浑身珠光宝气。
她见彭安这般俊俏，身材高挑修长，五官出众清俊。吴耕顺站在彭安的面前矮了半截。
乔丽伸手过去：“彭先生，欢迎光临。”
彭安没什么反应。
陆姩伸手，与乔丽相握。
乔丽碰到陆姩的掌心，收回手：“天冷了，我瞧柳小姐的手冰冰凉凉，让服务员送杯热咖啡上来吧。”
“不麻烦乔小姐了。”彭安说，“要杯热水就行。”
乔丽笑笑：“彭先生请便。”
等彭安和陆姩去了餐区。乔丽问：“梁助理，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历？”
梁助理愣了一下：“乔小姐，柳枝是银行的普通职员。”
乔丽：“她的名字就叫柳枝？”
梁助理：“是的。她在我们银行干了一段时间，后来说是家人出事，离职了。”
吴耕顺见到了门外进来的一个日本军官，连忙拉着乔丽上前迎接，叽里呱啦聊几句。
送了日本军官去休息，乔丽又看见陆姩的身影。
吴耕顺注意到乔丽阴沉的眼睛，问：“怎么回事？”
乔丽：“这个彭先生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他是金融高手。”吴耕顺说，“你见了这一面，觉得怎么样？
乔丽：“他身边的女人值得怀疑。”
吴耕顺一口把杯里的酒全喝光了：“能拉拢就拉拢，拉不过来就杀了。”话音刚落，他又见到彭安和一个日本商人正在聊天。
吴耕顺：“识时务者为俊杰。梁助理说，彭安没什么喜好，唯独贪财。一个人的弱点太明显，很容易拿捏。”
＊
宴会散场。
彭安和吴耕顺道别。
吴耕顺：“彭先生，今天场上太多客人，我都没有时间坐下来谈一谈。但是，你我既然结识，将来就有合作机会了。”
彭安：“吴老板客气，我们先走了。”
到了大门外。
寒风袭来，彭安给陆姩系上了毛绒披风的绳子：“别着凉了。”
她低声提醒：“聪明人不暴露弱点。”
他手上一顿：“在吴耕顺的眼里，男人对女人的体贴都是逢场作戏。”
“大家知道你不和女人来往，我这般特别，万一成了你的软肋……”
“凭你的聪明，只会让我如虎添翼。”
夜深，路上静悄悄。
将要到达目的地，彭安才问：“你发现乔丽有什么不妥？”
陆姩冷笑：“苍天有眼，让我遇到了她。”
“你和她有瓜葛？”
“她是我在香港遇到的蒋婉柔。”
彭安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二人下车，回到房子，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陆姩解了披风：“张巡捕在上海搜寻蒋婉柔的踪迹。但是轮船靠岸，‘蒋婉柔’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蒋婉柔在香港和八风堂有关系，而八风堂是亲日派。她回到上海，又成了吴耕顺身边的人。这个女人的立场始终如一。”彭安倒了一杯热水给陆姩。
陆姩接过：“既然她在上海的身份叫乔丽，我明天问问张巡捕，乔丽的过往有没有什么线索。不过，梁助理把我错认成柳枝，乔丽不一定全然相信。”
“今天你虽然以柳枝的身份蒙混过关。如果他们有心去查，也能查到什么。我们不可不防。”
彭安想起，要去给眼镜王蛇喂鸟蛋。
陆姩好奇问了一句。
他才告诉她这里有毒蛇。
陆姩面无表情：“我只是养些花花草草，你索性真养了一条蛇？”
玻璃格里，凶悍又灵活的蛇身高高站立。
彭安喂了鸟蛋。
陆姩还端着那杯水，抿了一口，水珠把她的红唇润得粉嫩饱满。
他倾身，吮住那一颗鲜亮的水珠。
自二人情/事开花，亲密又默契。陆姩放下杯子，抱着他，红唇微启。
前路刺激又危险。
亲吻刺激又危险，像一团骤然而起的大火，有潺潺的水，却不是熄火的，反而火上浇油一样。
陆姩悄悄地说：“我去洗澡。”
于是，衣服一件一件，被扔在去浴室的途中。二人坐在浴缸。
浴缸装着满满的水不停向外溅出，水泱泱的。
作者有话说：
即将大结局了。

第74章
从今往后，她将陪伴彭安见黎明。
钱进见到乔丽的那一天，已经把车牌号报给了张均能。
张均能找过乔丽几次。
乔丽一直推脱。
直到张均能和田仲登门拜访。
乔丽才出来了，她的步子有点虚弱：“巡捕先生，你们这是？”
田仲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早已不耐烦：“我们有一个案子，想要和乔小姐聊一聊。”
“案子？”乔丽想了想，恍然大悟，“报纸上的那份寻人启事吗？我和我父亲已经和解了。这是家事，不劳烦巡捕出动。”
田仲：“另一个案子。”
“还有什么案子？”她很疑惑。
“有一具尸体上穿着乔小姐的旗袍。”田仲观察着乔丽。
乔丽十分惊讶：“我的旗袍？”
张均能不疾不徐地开口：“能不能请乔小姐跟我们去巡捕房走一趟？”
乔丽这才见到张均能清秀的脸，她笑了笑：“好啊。”
她的身后跟了四个保镖。
田仲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他和张均能咬耳朵：“我猜，问不出什么线索。”
到了巡捕房，四个保镖要跟进去。
田仲直接拦人，黑口黑面：“难道乔小姐在巡捕房还会有危险？”
乔丽吩咐：“你们在门外守着。”
田仲轻轻呵了一声，排场挺大。
三人坐下了。
张均能简单介绍荒野的案子：“因为尸体腐烂，我们无法辨认死者身份，请乔小姐回忆一下，是否有人穿了你的旗袍？”
乔丽没有回忆太久：“莫非是樊秋灵？”
张均能和田仲交换一个眼色。
张均能：“为什么樊秋灵会穿你的旗袍？”
乔丽：“樊秋灵很喜欢旗袍，但家境比较贫穷，没几件像样的衣服。我把旗袍送她了。”
张均能：“你跟樊秋灵怎么认识的？”
乔丽：“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裁缝店的门口，她眼巴巴望着店里的衣服，我没当一回事。我走的时候，她喊了我，原来是我的钱包掉了，她捡回来归还我。就这样认识了。”
张均能：“你们关系很近吗？”
乔丽：“约出来吃过两三次饭。”
张均能：“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送旗袍那天吧……可能是去年的夏末或者秋天。”乔丽抱歉地笑了笑，“太久了，不太记得清。”
张均能：“你有没有听她说起，她得罪过谁？”
乔丽：“得罪过师长的侄子吧，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和她见过几次而已。”
“见过几次，乔小姐就将华丽的衣服送人，真是大善人啊。”田仲暗藏讽刺。
乔丽对答如流：“我的衣服都穿不完，再说了，那件旗袍我已经不喜欢了，就送她了。”
张均能：“乔小姐为什么失踪？”
乔丽：“我丈夫是我父亲安排过来的，我不满意，不喜欢，见着就烦，走了，故意气气我父亲。”
张均能：“从去年至今，乔小姐是去了哪里？”
乔丽：“出去玩。苏州啊杭州啊，一路南下。”
张均能：“最近才回来？”
乔丽：“遇到吴老板，回来了。”
张均能：“战争以来，乔家迁居。乔小姐反而回来上海？”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的男人在上海，我当然留这里。这位巡捕，儿女情长的事就不需要一一向你汇报了吧。”乔丽问，“巡捕先生，你说的那具尸体是不是樊秋灵？”
张均能：“无法辨认。”
乔丽：“可是我的衣服就是送给她的。”
田仲接话：“也许她又送给别人了。”
乔丽：“巡捕先生，樊秋灵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找到她。”
张均能：“这是我们的职责。”
望着乔丽的背影，田仲甩了案件记录。
乔丽说的是一面之词。但是樊秋灵已死，没有证据捉拿凶手，也无法直接认定尸体是樊秋灵。
田仲和张均能都知道，案子是没有结果的。
＊
陆姩穿上一件青碧旗袍，她刚刚欣赏完自己。
却被彭安拦住：“外面天冷。还是换厚实的大衣出去吧。我担心你着了风寒。”
以前的他多听话，现在跟个老妈子似的，念叨叨。
陆姩：“我又不是只穿旗袍出门，当然外面要穿大衣的，我挑了一件羊毛绒很暖和。”
“旗袍下光着腿，当心将来变成老寒腿。”彭安的手掌按在门锁上。
她知道，要是不换下这一身旗袍，他不让她出门的。
她换了厚实的上衣和裤子。
彭安很满意：“走吧。”
陆姩抬眉：“你也要去。”
“不然？蒋婉柔的事是什么私人问题，需要你和张巡捕单独聊？”
“可说好，你不许给张巡捕摆脸色。”
“我没有摆脸色，我天生如此。”彭安理直气壮。
陆姩用手指去戳他的脑袋，戳三下，已经是习惯性动作：“你如果对张巡捕不礼貌，就别去了，自己对着镜子照照天生臭脸吧。”
“我去。”彭安开门，遇风，乱了发，“听一听乔丽是个什么人，好安排接下来的事。”
陆姩戴上绒帽：“她还能是什么人，奸诈小人。”
＊
巧了，张均能的身边也跟着一个男人。
他和田仲要上街出巡。和陆姩的见面，是仓促之间决定的。
四人约在咖啡厅见面。
彭安开了间封闭隔间。
田仲靠着椅背，观察面前的三个人。
彭安，夜总会案子的受害者。在巡捕房的案件记录里，刺杀彭安的另有其人，但田仲知道真正凶手。
田仲觉得，自己的搭档对陆小姐有些什么的，只是身份有别，如今又是战乱，张均能一心扑到了工作上。
田仲替张均能惋惜。
陆姩开门见山：“张巡捕，我见到蒋婉柔了。她在上海换了一个身份，名叫乔丽。”
田仲坐直：“乔丽？”
陆姩讶异：“你们知道？”
张均能说了说樊秋灵的案子：“乔丽嫌疑很大，但没有人证、物证的案子只能搁置。”
陆姩：“这女人心狠手辣。我猜测，她杀了樊秋灵，去了香港。杀了熊建，又回来上海。”
张均能：“乔丽有日本人当靠山，有恃无恐。如果她知道你是陆姩，不知道她要会做出什么事。”
陆姩：“就算我揭发她是杀死熊建的凶手，香港警署也抓不到她，我对她没有威胁。”
田仲突然说：“我初步怀疑，她杀死樊秋灵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男人。乔丽和那个男人已经分手，而且她自己结婚了，如果还能出于嫉妒杀人，可见这女人不讲道理。”
陆姩：“我明白，谢谢巡捕。”
彭安问：“樊秋灵，可是那一位樊老先生的女儿？”
张均能：“正是。”
彭安：“我听樊老先生说，他女儿去旅行，他不去找她，就当她没有死。”
“樊秋灵身患顽疾。”张均能说，“但我们肯定樊秋灵不是因为疾病而亡。否则她病入膏肓，人也走不到荒野。”
陆姩站起来，把冰凉的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张巡捕，有消息再联系。”
张均能跟着起来：“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陆姩要去拿围巾。
彭安先她一步，把围巾挽在手上。
张均能何其敏锐，早察觉彭安和陆姩之间的暗流。还是那句话，非礼勿视。张均能转了转眼睛，对上田仲复杂的眼神。
张均能凭一个眼神就知道田仲心里转的什么心思。他说：“走吧，我们要出巡。”
田仲长叹：“瞧见没有？他们成一对了。”
“我逮捕陆小姐时，她只让他一个人来安排她的事。”张均能说，“彭先生是特殊的一个。”
＊
上了车，陆姩训话：“不是说过，要对张巡捕客客气气。”
“我很客气。”否则，他才不坐到张均能的对面。
她捏捏彭安的脸：“你以前温和的样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你如果喜欢以前那样，我也不是不可以。”
“不了，假。”
“我有时会去戏院或者茶馆，听听别人的戏。那些故事离不开情情爱爱，我听得多了，心里知道，女人的良婿光明磊落，心胸宽坏，有善心，有责任。在我认识的人之中，唯张巡捕是这样的男人。我从不觉得有女人将终身托付于我。你说我是陈展星的人，不是，但我和他是一类人。我们不能称之为良人。”彭安的声音像是不见光的，清澈又阴凉的溪。
陆姩打开车窗，向着窗外说：“知道了。”
＊
彭安这天去银行收拾东西。
乔丽正好过来。她画着精致妆容，红唇很艳，画了一道犀利的唇线。
一个保镖为她开路，剩下三人跟在身后。俨然是官家太太的作风。
彭安要下楼。和她在楼梯口撞见。
她笑着说：“我听说，彭先生以前是给达官贵人数钱的？”
“荒废多年，我已经手生，数得不及别人快。”彭安和她保持距离。
她上前一步。
他后退。
乔丽：“我又听说，彭先生洁身自好。”
“坊间传言。”
“原来是坊间传言吗？那真相如何？不知道彭先生赏不赏脸，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
“我有事，恕不奉陪。”彭安说完，被保镖拦住了去路。
“上海都易主了，彭先生还是心高气傲啊。”乔丽慢悠悠地开口。
“法租界还是法租界。”彭安绕过保镖，下楼去。
乔丽冷哼一声。
“乔小姐。”梁助理上前来招呼，“今儿个过来是要办什么业务？”
“你们的彭先生没有待客之道。”
“彭先生请假了，偶尔才过来。”
“他请假做什么？”
“去了香港。”梁助理说，“那时上海打仗打得厉害，彭先生就出去躲躲。”
乔丽眉头一皱：“哦，他从香港回来？”
“是啊。”梁助理说。
一走出银行的大门，乔丽吩咐保镖：“你去通知吴老板，让他查一查彭安，和他身边那个叫柳枝的女人。”
＊
寒冬，天色阴沉。
陆姩和彭安的生活很有规律，一日三餐，睡前聊聊天，做做运动。
这天半夜，楼下传来刺耳一声响，是窃贼入侵的警报。
彭安迅速睁眼。
陆姩从被窝里探头：“有人来了。”
“嗯。”彭安迅速穿上衣服，拉开床头抽屉。
里面有四五把黑漆漆的枪。他握起一把，同时塞了一把到陆姩的手上：“我下去看看。”
她没有握枪，而是抓住他的手：“你要当心。”
“我知道。”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你到天台去，如果有状况，顺着天台跳到邻居的房顶走。”几句交代完，他离开了。
陆姩迅速穿衣服。
开枪很简单，可是她的手有些抖。
猛然，楼下响起一道子弹划空的声音。之后，回归平静。
她按耐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四周寂静，但她静不下来。
她握紧枪。她不躲，她要战。
以前她于黑夜独行。从今往后，她将陪伴彭安见黎明。

第75章
久久长长。
枪声比彭安到的时间更早。
他去到现场，一切结束了。
这一幢建筑有三层楼高，一楼作为公共空间，彭安和彭氏夫妇的房间在二楼。三楼是客房。
彭安这阵子和陆姩住在三楼。
来的人应该是从一楼扫荡到二楼，但他选错了房间，去的是宠物房。
房中一片狼藉。用来饲养眼镜王蛇的玻璃格碎了半面玻璃。
一个黑衣男人倒在地上。
彭安静了好一会儿，没发现其他可疑之处。他按下灯。
陆姩见到亮起灯的房，她在楼梯处上下张望。她手上颤抖，不是因为用枪。她命令自己镇静下来，举枪窜进房中。霎时，她的脚下像是踩到碎石，咯咯作响。
彭安：“当心，这里都是玻璃片。”
陆姩：“发生什么事？”
彭安：“这个人撞碎了玻璃。”
男人面色青紫，已经中毒身亡。他握着的枪，指向了地上弯弯曲曲的眼镜王蛇。
蛇也死了。
彭安：“你可能暴露了，我和你在香港都是云门的人，我也迟早会暴露。”
陆姩看着眼镜王蛇：“这是你的宠物吧？”
“我虽然把这间房叫做宠物房，但我养了它这么久，它每回都朝我吐信子。”
“也许是它爱你的一种方式。”
彭安：“……”
“比如你对我，也有你自己的方式。”陆姩说，“它今天护主有功。”
“你和我将来要过奔波日子，这条蛇生得不是当宠物的年代。”
“好歹你养了那么久，没半点心疼？”
彭安被说服了：“把它葬了吧。”
三更半夜，彭安在院子里挖坑埋尸。好在埋的不是人，挖一个浅浅的坑就能把这条蛇下葬。
两人连夜离开。
＊
第二天上午，张均能接到陆姩的电话，过去案发现场。
正好见到吴耕顺徘徊在门外。
事情不是因为吴耕顺而起，是乔丽派的杀手。
吴耕顺最近学了股票知识，处于入门阶段，小小耍了几次，连连亏钱。他正要登门拜访彭安。他还没到呢，他的人却死在彭安的楼上。
其中一个巡捕认得，死者是船运公司的人。
吴耕顺和巡捕撞了个正着。对着那一具尸体，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我公司的。但他下了班，我管不住他晚上去哪。”
吴耕顺回家，满是不快。
乔丽一口咬定彭安有鬼，她说：“彭安身边的女人名叫陆姩，也是和云门关系密切的女人。”
吴耕顺：“要说关系密切，这个彭安和达官贵人都有来往。从前的云门很风光，彭安贪财，肯定去抱大腿。我说小丽啊，做事不能太固执，人的本性是墙头草，环境不一样，观念不一样。”
乔丽：“你不是说，如果拉拢不了彭安，就把他杀掉吗？”
吴耕顺：“我的饵还没放，你就派人去杀，现在闹到巡捕房了。”
乔丽：“我看你是陷进股票里，分不清东西南北。股票不就跟进赌场一样，输的比赢的多。”
吴耕顺：“彭安却赢的比输的多，人家有真本事。”
乔丽能指使的人就几个，她无法调遣吴耕顺的人马去围剿彭安。那天晚上死了一个，她觉得自己损失一名大将。
乔丽：“你信我，他肯定跟抗日分子有勾结。”
吴耕顺：“他还跟日本商人有勾结呢。我问过了，他和日本贸易公司有合作。你别天天疑神疑鬼的，拿你在香港的经历给人扣帽子。”
乔丽中午饭也不吃了，一个人出门。
保镖要跟着。
她冷笑：“我就算死在外头，吴老板也不稀罕。”她叫了一辆黄包车。
到了商场门口。
“乔丽。”有人大声喊她。
乔丽怔了。
钱进满脸激动：“乔丽，真的是你！”
她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不是去东五山了吗？哦，东五山被毁了，你逃出来了吧。”
从前的乔丽是个大小姐，钱进觉得现在的她更富贵。而他没了从前的自信，整个人变得畏缩，和她的对比十分强烈。“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你变成这么个寒酸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钱进讪讪一笑：“乔丽，我想跟你聊一聊。”
钱进虽然比不上彭安、张巡捕的样貌，但也是个清秀小伙子。乔丽笑了一下：“去吃饭吧。”她指向路口的西餐厅。
钱进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钱包，脑袋向下点着：“去吧。”
“你请客。”
“当然。”
包厢里，乔丽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恍若隔世。”
钱进没有叙旧的心情，他开门见山：“乔丽，我想问你，去年上海出了一个案子，有一个女人穿着你的旗袍死在荒野。”
乔丽眼神冰凉：“你是为这件事来的？”
钱进很诚实地点了头。
她冷笑：“我当初怎么喜欢上你这个男人？”
“你和我的事过去了，再说了，你已经结婚了。”
“那你就别坐在这里跟我吃饭。”
“我就是问那件事儿，她是谁？她为什么穿了你的旗袍？”
“巡捕已经问过我了，死的人叫樊秋灵对吧？”
钱进连连点头。
乔丽却住口了。
钱进追问。
她不紧不慢，等到服务员过来上了两杯酒。她端起酒，灌了半杯，眉宇间突然恶毒：“好久以前的案子吧？上海死的人那么多，你偏偏揪着这个不放？”
“到底怎么回事？”
“钱进，你是不是怀疑我？”乔丽又喝一口，杯子就空了。
见对面的男人愣着不动，她又把他那一杯酒端了过来。
两杯酒下肚，胃里烧得疼。
乔丽在吴耕顺那里受了气，没处发泄。现在又发现钱进心心念念樊秋灵，她又重复说：“我当初怎么喜欢上你这个男人？”
“乔丽，不用纠结你我之间的事。我要破案。”
“破不了案。”乔丽站起来，“我不怕告诉你，钱进，樊秋灵是因为你才死的。”
钱进面上有恐慌。
“对，我结婚了。我那个丈夫又蠢又丑，我受够了，要离家出走，我父亲不准。我想到了金蝉脱壳，让樊秋灵穿着我的旗袍去死，大家就会以为那个是我。”乔丽当时在尸体下放了一张钱进当掮客时的电话号码。
如果钱进以为她死了，应该会内疚。她就是要让他后悔莫及。
她现在知道了，原来钱进没有后悔。
“我跟樊秋灵说，我没读过书，特别向往女学生的裙子。”乔丽笑容夸张，“她太蠢了，立即要跟我换衣服。”
钱进怀疑过乔丽是凶手，但没想到她这么自然地说出来，轻松得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他撑住桌子站起来，摇摇欲坠：“你就因为这个杀她？”
“那个女人是抗日社团的人，我受过日本人的恩惠，只好杀了她。当然，最关键还是因为你。钱进，你居然喜欢她那样的蠢女人。樊秋灵因你而死，你是凶手！”
钱进拽过乔丽的衣领，涨红了脸。
她一点都不慌：“你要想清楚，我的靠山是日本人，如果我死了，你会死，你家人也会受牵连。”
他想起家中的老人、父母，他的手指攥得泛白，松开了她：“我去报警。”
乔丽：“刚才的话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巡捕可听不见。”
服务员再来上菜，包厢里只剩下一个莫名流着泪的男人。
女人已经离开。
＊
虽然吴耕顺想要拉拢彭安，可是，乔丽天天在他耳边吹枕边风。
吴耕顺从股票热里回过神，彭安是可疑。于是，吴耕顺四处派人搜查彭安的下落。
＊
彭安和陆姩住在市集的一个小公寓。
彭安黏着胡子，戴着一顶礼帽出门。
陆姩拿笔画了几道皱纹。
彭安说：“别把自己画太老，邻居王太太又要嘴碎你是老牛吃嫩草。”
陆姩在眼角点上一颗黑痣。
王太太昨天说：“这叫泪痣，男人娶这样的太太不吉利。”要不是陆姩凉飕飕的眼神镇场，王太太下一句就要给彭安说媒了。
陆姩哼笑：“她们羡慕我嫁了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她的脸颊有几粒小小的麻子。
彭安的手指按上去：“明天出门你能照样点在同一个位置？”
“明天多点几颗，表示又长多了。”
他摘下帽子：“不如你给我的额上画几道皱纹，这样和你更般配。”
陆姩真的就上手了，胡乱勾勒几笔。
公寓不大，也没有大大的浴缸。二人住在这里，有滋有味。
陆姩问：“我们什么时候对吴耕顺下手？”
彭安说：“日军有货要走吴耕顺的船运，不如这一次也把东西给截了。”
她点头：“只靠我们行不通，还是得让董老板出马。”
＊
陆姩去市场买了肉，打算回来做腌肉，半途就见张均能在街上。
外面在打仗，法租界的治安也乱，巡捕们更忙碌了。
陆姩按了按脸上的网纱，她和张均能只在电话里联络，在外不方便见面。
转角处一个男人喊着：“张巡捕。”
陆姩认出这个男人，他在东五山时跟在陈展星身边。
张均能向这边走来：“钱进，听说你这几天到巡捕房找我，不凑巧，我都出巡了。”
钱进：“张巡捕，我有案子的线索。不，不是线索，我知道凶手是乔丽。乔丽杀死了樊秋灵。”
陆姩耳尖听见“乔丽”二字。
钱进的眼中只有张巡捕，没有注意到陆姩，他不停说着：“乔丽是凶手。张巡捕，你们能抓人吗？”
张均能：“我们就算抓了她，法官没有证据定她的罪。”
钱进：“她亲口告诉我，她杀死了樊秋灵。”
“她随时可以改口供。”张均能又说，“但是我们确定了追查的方向。钱进，你不用沮丧，我们还没有放弃。”
陆姩离开。
她戴了一顶大大的网纱帽，穿一件宽松不合身的毛绒大衣。
张均能见不到她的脸和身材，但凭她走路的姿态，他一眼认出这是谁。他假装没看见，掉头继续出巡。
＊
人群穿梭集市，推搡拥挤。有一个人不慎被推倒，躺在钱进的脚下。钱进失了魂，险些一脚踩上去，直到他被人推开。
钱进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堪。
突然的，他想，他不如自己动手。乔丽说了嘛，事情因他而起。
最该知道真相的人是樊秋灵的父亲。
云门虽然解散，但钱进搭上了关系。几天之后，他找到了樊胜虎的住址。
他去樊家说明来意。
樊胜虎绷紧着脸。
钱进非常冷静，他的声音比较细，轻声说起话来变得尖锐：“樊老先生，虽然巡捕说尽力寻找证据，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什么证据都没有了。巡捕无法逮捕乔丽。可是当今世道，死一个人不是什么大事。”
樊胜虎听出端倪：“小伙子，你要去对付乔丽？”
钱进抹了一把脸：“如果不是我遇到樊小姐，乔丽就不会盯上她。解铃还需系铃人，樊老先生，我对不住你。”
“小伙子，你冷静一下。”樊胜虎倒了一杯茶。
由樊胜虎的立场说出这一句话，钱进有点惊愕。
樊胜虎长叹一声：“小伙子，你还年轻。说到复仇，我这一把老骨头比你更合适。只是……”
＊
前几天，有人来敲门。
樊胜虎开门，见到一对中年男女。男的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男人清润的嗓音响起：“樊老先生。”
樊胜虎记起，这是那个给了他五个大洋的年轻人。他请了二人进来。
彭安说出乔丽杀害樊秋灵的事实。
樊胜虎勃然大怒：“我这就去和杀人凶手对质。”
“樊老先生，稍安勿躁。”彭安说，“你贸然前去，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樊胜虎：“年轻人，我活到这一把岁数，无牵无挂，我的命就跟着杀人凶手同归于尽，我不在乎。”
“樊老先生。”站着的那个女人开口了，“乔丽的命该收，但她的背后有日本人撑腰，你赔上自己不值得。不如再等一等，到时候你既能复仇，又不用搭上性命。”
樊胜虎皱着眉头。
女人又说：“乔丽要杀我，樊老先生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在同一战线。”
彭安：“樊老先生，你慢慢考虑，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樊胜虎：“什么时候才是机会？”
“时机到了，我自然通知你。”彭安说，“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能出现在乔丽的面前，别让她发现有你这个人。否则，到时候你容易暴露。”
＊
钱进过来，又坐实了乔丽是杀人凶手的事实。
樊胜虎一直在等，等着巡捕房给他一个真相。正义的手段需要证据，需要线索。
他等不到了，除非乔丽主动自首。
手刃仇人，光有胆子不行，得有计谋。樊胜虎直到现在才信了彭安的话，他等彭安的消息。
＊
彭安和陆姩也在等董孟的安排。
快要过年了，街上稀稀疏疏挂着红灯笼，有一盏没一盏。有人说，法租界更繁荣，但少了张灯结彩的喜气。
邻居王太太过来询问彭安的年纪。
陆姩随口说：“四十。”
王太太打量陆姩，只觉得陆姩脸上的几颗麻子时多时少：“太太，你看着不止四十啊。”
陆姩：“我老相，其实比他小两岁呢。”
王太太：“啊，我有个亲戚，她呀，二十九，是一个顶俏丽的女人。”
陆姩倚在门框：“你这个二十九的亲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太太：“你们夫妻二人没有子嗣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其实啊，你们这把岁数再要孩子很勉强了。但我亲戚是旺盛的年纪。”
陆姩：“王太太，你瞧我面相尖酸刻薄，就该知道我没有容忍的大度。只怕你的亲戚进来不到两天就被我弄死了。”
王太太惊出一身冷汗，悻悻而去。
以前彭安是出色的长相，陆姩不见他身边有女人围绕。如今做了中年的打扮，反而被人盯上了。
彭安回来。
陆姩观察他，目光犀利。
他问：“怎么了？”
“你有没有遇见王太太的亲戚？”
彭安摇头：“没有。”
“王太太的亲戚，二十九岁，长相俏丽，能生孩子。”
“与我何干？”
“王太太相中你了。”
“你没听楼下大叔说，王太太外号王媒。”这位二十九岁的俏丽亲戚，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她不跟我说媒，天天打你的主意。”
“你要是少几颗麻子，她就注意你了。”
陆姩卸下脸上的伪装，镜中素白的一张脸倾国倾城。
彭安正在沙发上看书。
她站在沙发后，绕过他的肩，双臂环上他的颈：“董老板今天给我传消息，他那边有所行动了。等物资到手，我们就可以收拾吴耕顺和乔丽。”
彭安合上书，亲了亲她的脸：“你准备怎么动手？”
窗台的绣球枝芽鼓起了一个小花蕾。
陆姩望过去：“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用毒？”
她点头：“如果直接枪杀，樊老先生脱不了身。绣球花的毒素要几个小时后才发作，在这段时间，吴耕顺、乔丽和其他人有接触，方便樊老先生离开。”
彭安摘了眼镜，近看她的脸：“我当时以为这两盆花是用来对付我的。”
陆姩弯着眼：“我不是说过，绣球二字有姻缘之意，这开起来的小花蕾是不是很小巧？等过完年，真正开了花，就更漂亮了。”
既然有“姻缘”一说，彭安就不计较陆姩买这两盆花时的最初用意了。
＊
樊胜虎接到彭安的消息是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吴耕顺和乔丽去一家新开的日本料理店就餐。
沉寂了许久的樊胜虎，直到这天，眼睛里才注入了光。他听从彭安的吩咐，换上崭新的西装，穿起长长的黑外套。
身姿挺拔硬朗，像一个渊博学者。
他正了正自己的礼帽。他这辈子没穿过西装，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他为他的女儿讨回公道。
店外有人把守。
董孟暗中捎来一张名为“中村先生”的司机证件。樊胜虎得以入店。
吴耕顺和乔丽在小隔间听着日本曲子，品尝日本料理，好不惬意。
日本服务生端着一瓶清酒，不慎撞到一位老人。
酒瓶子摇晃，险些落地，幸好及时被老人接住。
日本服务生端起酒瓶子，去了小隔间。
樊胜虎身手极快，在日本服务生险些摔跤的时候，他已经给酒瓶子倒进了东西。
彭安告诉他，这东西是花，能置人于死地的“花”。
樊胜虎走出日料店。
他的女儿恶疾缠身，但人死于疾病是一回事，死于凶杀，他咽不下那一口气。他向转角处的颀长身影鞠躬，转身离开。
彭安望着樊胜虎的身影消失在暗夜。
＊
彭安回到公寓，脱下礼帽，扯掉胡子。
陆姩正坐在窗下。身边放了一个毛线球，手里挽着两个织针。
彭安问：“你在做什么？”
她冲他笑：“给你织一条围巾，我见你光着脖子，怕你受寒。”
“冬天都要过去了。”这礼物似乎有点晚。
“之前静不下心，今天晚上特别安静。”
“你懂得织围巾？”
“在东五山学过，李黛教的。”说起李黛，陆姩很柔和，“当时在东五山，我给你织过一条围巾。但你遇到孔净远，受了伤，一直没来。我送不出去。后来嘛，你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但那时你又不需要了。围巾就留在东五山，被毁了。”
“可惜。你早说的话，就算在春暖花开时，我也能披上。”
陆姩慢慢织线：“东五山的毛线球是管监婆子收来的，质地不好，就算我送出去，你大概也不要。”
“我从来不曾嫌弃你。”
“隔了一年，我打毛线的手艺退步不少，不知道这围巾织起来好不好看。我只能尽量挑选上等料子，但手艺就没办法了。”
彭安过来：“对了，我刚刚在楼下见到了王太太的亲戚。”
陆姩抬起眼：“怎么样？是不是个顶俏丽的女人？”
“她和住在楼上的刘先生认识了。”
王太太果然是不遗余力去推销，广撒网，总能傍上一个。
“刚才王太太的话提醒了我。”彭安一手扶上陆姩的腰。
陆姩扬了扬眉：“王太太说了什么？”
“她说生儿育女的身子要丰腴些。”
陆姩握住他的手背，按在自己的曲线：“这不是很有肉？”
彭安的掌心摸着紧实挺翘的形状：“你这和丰腴差远了。”
她故意问：“不喜欢？”
彭安不回答，指间摩挲。他指头长，掌心有力。
她坐到他的手上，满满当当。今夜不止安静，而且愉悦。
他不疾不徐，声线沙哑，唤：“陆小姐。”悦耳撩人。
她把自己的活色生香相赠。
窗外突然来了一场急雨。骤急速度和二人频率合拍。她的声音掩在雷电之下，唯有他得知的愉悦。
夜长。他们缠绵迤逦，久久长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补个番外。

第76章 番外（上）
只剩下愿意这一个答案了。
吴耕顺和乔丽在回到家一个小时里毒发。
船运公司的人开始紧急搜查。
日本服务生想不起来撞过来的那一个老人是什么长相。至于名为“中村”的司机，查无此人。
船运公司的货物被劫，吴耕顺突然死亡，众人纷纷猜测这是抗日者所为。
报纸上刊登了吴耕顺死亡的新闻。
彭安一眼就看完了。他仰头靠着沙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地敲打，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陆姩端着面，从厨房出来：“你在想什么？”
彭安侧过头：“我虽然和陈展星走的近，却不归属云门。陈大当家和日军有过一战，日商仍然信任我，他们觉得我见钱眼开，是最没立场的人。日军要巩固上海的统治，需要一群听话的走狗。”
她放下碗，头也不抬：“你要去当走狗。”
“我以为你会换一个比较优雅的词语。”他拉过椅子，坐到她对面。
她吃了一口面才说：“彭安，我相信你能深入敌人阵营，但太危险。”
彭安看着碗里的金黄蛋花，舀起清凉的汤汁：“陆小姐害怕吗？”
“我自己去，不怕，但是你去，我怕。”好比那一个晚上，她贴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向亮灯的房间，她用空着的手去抓持枪的手，才能止住颤抖。
他和她啊，在危险边缘徘徊，她没办法不为他担心。
彭安：“其实我也担心，担心你留在上海，危险重重。政府准备在重庆新建防空工程，那里山势复杂，易守难攻。你说我们要不要去重庆避一避？”
陆姩：“重庆是个不错的地方。”
吃完这一顿饭，二人收拾东西，仿佛就要离开上海。
真的决定要走，应该迅速动身。拖了几天，二人还是停留在收拾的阶段。
云门有一人潜伏在三教九流的茶馆里，他这一天给彭安传来消息：一个日本军官在法租界杀了人。市民去报警，来的是巡捕张均能。
本来日本人有恃无恐，没想到张巡捕把这人拷进巡捕房了。到了第二天，局势逆转，日本军官大摇大摆地走出巡捕房，指名道姓要张均能道歉。
张均能迟迟不来。当天下午，他被暂停职务。
彭安又在窗边，仰靠沙发，一边敲打扶手，一边研究天花灯上的金属花瓣是双数或单数。
陆姩从房间出来，一手把围巾套上他的脖子。
围巾织针险些刺到他的鼻子。他偏了偏头。
“就这个长度行不行？”她比着长度。
“嗯。张巡捕被停职了。”
她惊讶：“为什么？”
彭安简单说了一下。
陆姩：“张巡捕是正义之士，对日本人的侵略愤愤不平。只是他心思内敛，又是法租界的巡捕，不方便表态。”
彭安：“连你都知道他是正义的人物，别人难道不清楚？那些人之前捉不到他的把柄，如今正好撞到日本人的枪口，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调查理由。”
“张巡捕有没有危险？”
“暂时没有。”
陆姩联系了张均能。
对方笑着：“陆小姐，无需担心我。我现在在难民委员会里帮忙。不当巡捕，也能为市民做点事。”
围巾织好的那一天，陆姩跟着彭安出去。
正好见到了难民营地。
气温骤降，冷风裹挟春寒，天空布满灰色的沉重，仿佛要碾压下来。街道两侧，破旧简陋的帐篷一个一个排开，临时搭建的营区里，传来老人的痛呼，壮年人的诉苦，以及孩子的哭叫。
无尽压抑。
好半晌，陆姩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重庆？”
彭安：“还没有安排。”
“就不安排了吧。”她用他的围巾裹住自己的手，“我们现在辛苦些，以后就苦尽甘来了。”
他捉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里：“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留在上海。
＊
过了两天，报纸上有一则消息，一个赌徒欠下巨债，走投无路之际，他闯入民宅意图行窃，被毒蛇咬伤致死。
这一个新闻，把船运公司那人的死亡推给了偶然事件。
彭安从吴耕顺的案件里摘离了出去。
彭安对外的说法是，因为担心那人有团伙作案，于是在蛇死亡以后，他逃去杭州。如今案子已破，他才回来上海。
吴耕顺死了，日本人没再踏进过吴家的门。无人在意一条狗的死亡。
彭安回到大洋房。
春末，陆姩联系裁缝店，准备做一件夏天的旗袍。她问彭安意见。
她穿旗袍特别好看，红的青的，五颜六色铺到她的身上，像是天边发着光的云彩。可是彭安说：“太阳大，别晒伤了皮肤。让老裁缝把开衩缝低吧。”
才到裁缝店外，迎面来了一个奔跑的少年。他低头跑，眼睛只是盯着路面，却不抬头。人就要撞过来。
彭安避了避，却避不去。
少年的头直直磕了过来。
彭安看见他额上的一抹鲜血，同时，听到少年的嘴皮子动了动。
少年：“坏蛋。”
彭安想，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坏事呢？哦，前两天他去参加日本商社举办的一场晚宴。这个少年嘛，是他从宴会厅出来的街口见到的。
衣衫褴褛的少年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了彭安的鞋上。
黑亮的鞋面瞬间多了一个灰灰的渍。
少年跑得飞快，转眼不见人影。
陆姩听到了这句“坏蛋”。彭安面对的不只是日本人的刺探，还有国人对他的误解。
她挽起他的手，拉着他去裁缝店。
裁缝店的小姑娘毕恭毕敬，拉着尺子过来量身材：“太太，对，这样站着就好。”
外人对陆姩喊着“太太”。
然而彭安想，他和陆姩没有向对方剖析过心意。他冷静自控。至今他坚持，他不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人生性总是有点贱。比如陈展星，陆姩好好的时候，他不当一回事。直到她涅槃重生，他才醒悟她很有趣，念念不忘。
彭安得到了陆姩，日子越久，却是沦陷。这与人的天性不符。
裁缝店的小姑娘说：“太太，你真美。”
彭安从镜中望见陆姩的一段细腰。
他不容易被满足，哪怕和她在一起，他也没有把她抓得特别紧。
她爱恨强烈，始终惦记着北坳山上的那个墓碑。
陆姩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定睛望过去，只见对街站了一个少年。
少年举着一把不知是弩或者弓的自制武器，武器的尖上有像利剑一样的光，直指站在门口的彭安。
陆姩就要向彭安而去，腰上却被尺子扯着。
她慢了一步，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她仿佛又回到那一个晚上，浑身颤抖，背上冒汗。
裁缝店的小姑娘正在丈量，两手扯住尺子的两端，正好把陆姩的腰给捆了起来。
陆姩立即推掉小姑娘的手。她的速度不及利箭的迅猛。她眼睁睁望着寒光停在彭安的身上。她扑向彭安。
小姑娘吓一跳，手上一松。
正如钱进所说，在这个时代死一个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街的大家就是看着那个少年放了一箭，一溜烟又跑。
没人想着去追。
两三秒的时间。冷汗把陆姩从头至脚涮了一遍。
彭安的深色外套，心口的位置有一滩污渍。
出门时，她给他系领带，明明见到他衣着干净，哪来的污渍？她的脑子有点空白，觉得是血迹。她不敢去碰他，轻轻喊着：“彭安，彭安。”
彭安一时间不说话。陆姩几乎没有失魂落魄的时刻。他曾觉得这个女人哪怕到了临死前一刻，都不会让自己露出软弱的一面。
但她现在手指泛白，指尖颤抖。
他告诉她：“我没事。”
陆姩突然想起来，那个少年撞人的时候额头有血迹，估计就是这团血粘在了彭安的外套之上。
“没事就好。”她捂一下脸。刚才似乎失态了。
彭安看见她的眼角，突然拉起她进去里面的试衣间。
老裁缝和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傻傻站在原地。
彭安关上试衣间的门，伸手去抚摸陆姩眼角的那一滴水珠：“别怕，我没事。”
那个少年没有瞄准，射到旁边。
陆姩之前告诉彭安，她担心，在刚刚那一刻，她不只是担心，她是惧怕。她忆起在东五山脚下抱着李黛尸体时的无助。重要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她的身边只剩下彭安。可彭安是游走在鬼门关的人。
她环上他的肩，紧紧抱住。
他的吻袭来，狂乱又热烈。
彭安先前想，陆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北坳山上的那一个。
他又想，人得有点遗憾，哪能事事都满足。但这一刻，他明白那是自欺欺人。有她的真心，他才叫无憾。
＊
陈展星很久没有消息，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陈大当家就是陈大当家，如今已经在香港立足。”
“怎么？”彭安一边翻看银行资料一边说，“你要去香港？”
“我不。我有任务，准备回上海。”陈展星笑着说，“那个女人还没死吧？”
“没有，人好好的。不过，你就不要惦记了。”
陆姩刚刚洗了澡，披散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眼里有湿漉漉的水气。
“见面再说。”彭安挂电话。
“谁的电话？”陆姩拿起毛巾擦头发。
彭安不回答，却是莫名其妙的说：“外面都把你叫做我的太太，可我至今没有给你名分，你不会不安心吗？”
“你敢不给吗？有没有名分，我都是你的人。再说了，其他的女人也没有我这样的魅力。”
她的话里没有对名分的期待。明明他已经确定她的心意，但他近来有点患得患失。
陆姩歪了歪头：“你在想什么？”真是稀奇，他也有心不在焉的时候？
“没什么。”彭安淡淡的。
＊
彭安无心工作，早早下班，去了茶馆听戏。
男女之事嘛，是戏曲里永恒不变的主题。不凑巧，今日茶馆讲的是梁山伯和祝英台，梁山伯死了，祝英台化蝶而去。
彭安放下杯子，半杯茶都没沾上他的唇。他望向北坳山，他是肯定不允许她化蝶而去的。
陈展星又来了一个消息，他已经定了从重庆到上海的船票。
陆姩觉得，彭安越发心事重重。
晚饭之后，她问：“是不是日本人又有什么动静？”
“没有。”彭安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再戴上眼镜。
她琢磨他这些小动作的用意。
他又摘下眼镜，视线里只有陆姩模糊的五官，他说：“我们去领结婚证吧。”
四周模糊不清，仿佛晃着光晕。
他说：“婚礼讲究三书六礼，不过我父母在香港，我们之间没有媒灼之言。现在是新时代，我们可以先领了结婚证，如果你要传统风俗我们可以遵循周礼。”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是听到她的笑声。
“你这木头脑袋这几日魂不守舍，原来费神这个东西。”
“你我无缘无份，在一起始终……全世界都以为你是我的太太，我们也已经有夫妻之时。等将来日子安定，我把父母接回来上海，算是组了一个大家庭。”
陆姩的脸凑了上来。
彭安见到她闭眼，低头要去亲。
她又睁开眼睛：“闭着眼听一听，你说话没多少温情。”
温情不是没有，只是彭安在她面前已经不再做伪装，他天生就是凉冰冰的调子。他咳了一下，给自己的声音镀上一层柔和：“陆小姐，你愿意嫁给吗？”
“我若不愿意，你又当如何。”
“你为什么不愿意？”
她笑：“你仔细想一想，我为什么不愿意。”
“想不出来。”既然想不出来为什么不愿意，只剩下愿意这一个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