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养个太子当外室
作者：假面的盛宴
内容简介
 【原名：东家有喜】 颜家有女，名青棠，乃经商奇才，只可惜身为女儿身，爹死后，颜家面临被人吃绝户。 招赘是不用想招赘的，那就只有自己生一个了？ 一日，她办事行经客栈，见一俊美书生带着书童住店却被人撵了出来，对方一身布衫，衣角泛白，显然家境贫寒穷困潦倒。 她灵机一动，派人将之请至私宅，将宅子以极低的价钱赁给他，并乔装成丈夫无用却又嫌弃她不能生的富家太太，这书生倒也识趣 数月后，被诊出喜脉的颜青棠挥泪送给书生一笔银子，随后便溜之大吉。 江南织造局中，江南一带各大丝绸商人共聚一堂，都想减免一些今年朝廷的摊派，可往日说一不二的江南织造却不见了，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蓝衫的文弱男子。 众人皆不知其身份，只有颜青棠怔怔看着被她养了数月的贫穷弱书生。 说好的贫穷书生？说好的娃是自己的，没爹呢？ 颜东家，好久不见。 颜青棠骤然变色。 正经版文案： 乾武十七年，帝遣太子下江南历练，太子纪祚为查市舶司贪腐案来到苏州，却巧遇早已牵扯其中却不自觉的颜青棠。 颜青棠乃颜家长女，无奈爹死后面临被宗族吃绝户，在她解决家族危机时，一个又一个谜题接踵而来。 宗族吃绝户背后竟另有目的？ 因织造局摊派而造成的二十万两的窟窿，似乎与她爹的死有关？ 一计不成，再度而来的杀招和各方算计，这一场从京城到地方的争斗，波及了整个苏州乃至沿海一带。 面对这重重风云诡谲，她该如何化解？ 还有这个被自己当做贫寒书生借子的纪景行，他到底有几个身份？怎么哪儿哪儿都是他！ 事后，颜青棠总结：纪祚之于她，就像一个鬼工球。 你以为他只有一层？想简单了。其实他里面还有很多层。 

==========================================================
第1章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中满是沁人的凉意。
天灰蒙蒙的，隐隐漂浮着晨雾，位于苏州府吴江县盛泽镇的东南角，一处大宅却早已亮起朦胧的灯火。
晕黄的灯火下，绵延起伏层层叠叠的大宅仿若潜伏在混沌中的巨兽，隐隐可见飞檐翘角中笼罩了一层又一层的白。
偌大的庭院中，站满了人。
入目皆是白，所有人都身穿丧服，面容哀戚。
随着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略显有些单薄的身影走了出来。
见其是名女子，年纪约莫有十七八岁，生得墨发雪肤，清艳姝丽，但因太瘦又穿着一身斩衰丧服，为其平添一股脆弱感。
“姑娘，都准备好了。”管家陈伯走过来恭声道。
“大姑娘……”
“大姐姐——”
一旁，几名女子俱是面容惶惶。她们年纪不一，双目通红，依偎在一起小声啜泣着。
颜青棠在众人的拥簇下，来到庭院正中的灵车前。
黑漆棺椁巨大而沉重，仿若一尊巨兽匍匐在灵车上。
她静静看了会儿，眼神沉寂，让人想不出她在想什么。
少顷，她在棺椁前跪下，点燃丧盆中的纸钱。
火光乍现，哀声四起。
所有人都双膝跪地，哀哭着。
“姑娘，该送老爷走了，不然恐误了吉时。”陈伯面露不忍提醒道。
颜青棠回过神，站起身。
下人递来丧盆。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聚了过来，似此物有千斤万斤重，呼吸也不由地急促。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急促响起，从月洞门处奔来了几个男人。
“你不能摔盆……”
“哪有一个女子充做孝子……”
人还没到近前，就被一群家丁拦住。
家丁们如狼似虎，手脚利索，捆人的捆人，堵嘴的堵嘴，下手极重，毫不客气。
来人吃疼的同时，目眦欲裂：“颜青棠，你怎敢……”
话声呜呜在嗓子里来回打转，却没办法吐出。
一道漠然的目光扫来，挣扎的男人不由地一愣。
下一刻，他听见‘砰’地一声，丧盆跌落在地，本来几近无声的场中，再度响起震天哭声。
“起——灵——”
“滚！再敢来颜家，打断你们的腿！”
“真以为叫你们声爷，就真是爷了？若非姑娘吩咐，早把你们打出去了！”
“可不是，害我装了这么久……”
随着几人被从颜家后门扔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了上。
往日里毕恭毕敬的家丁，此时却来了个大变脸，再加上这些话，颜世海若再没弄明白什么意思，该白活了这些年。
“爹，咱们现在可怎么办？”颜德耀小声道。
颜世海揉着屁股站起来，骂道：“现在还问怎么办？快回去，去通知主枝的人。”
几人灰溜溜地离开这里，很快回到家。
不多时，颜翰河就收到信来了。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白皙，体态微胖，穿一身湛青色的绸缎袍子，手里盘着一对儿核桃，看着像一个富家翁。
听完颜世海的叙述，他紧紧皱起眉，面上可见不满之色。
“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再嘱咐你们，事到关键时候，一定要上心，你们就是这么上心的？”
颜世海哭丧着脸，委屈道：“我也没想到颜青棠那丫头竟跟我玩花招，那日上门，我见她态度软和，只道她明白道理，心知二房没有儿子，想凭她一个女子立门户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指望我们大房，又见颜家的下人对我唯命是从，以我为主，就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人家被你拿捏住了？”颜翰河冷嗤。
颜世海面露讪讪之色，心虚地缩紧脖子。
“你以为！呵呵，你以为不过是人家在敷衍你，想试探下你有几斤几两，也是不想耽误了人家爹的丧事，在这种日子闹得不可开交，丢了家里的颜面。哪知道你如此不中用，人家不过一招示敌以弱，就把你给哄得团团转，还真以为拿捏住了人家！”
颜翰河越说越生气，两个核桃疯狂地在手里盘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
“你只道她是女子，却不知颜世川从小把她当做儿子养，几岁便被带着走南闯北，四处做商！颜世川是什么人？颜家上上下下多少桑园铺子机房，里里外外多少管事掌柜伙计？能让这么一群人又敬又怕称呼其为少东家的女子，你就当她是个寻常女子？！”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已经这样了，该想的是如何补救。”
一旁，颜世城小声道。
“补救？都这样了，还怎么补救？”
颜翰河气极反笑。
“本来按照我的主意，一家人不至于闹得撕破脸皮，你们大房还是徐徐图之为好，等出殡时让德耀当了‘孝子’，替世川摔盆、扶灵，之后自然顺势挑了他做嗣子，过继给世川家，如今……”
颜德耀是颜世海的长子，也是颜家大房的长孙。
颜世海和颜世城兄弟俩是颜青棠嫡亲的堂伯，二人的父亲颜俊山是颜世川的大伯，颜青棠要叫一声大伯爷。
两家一个是大房，一个是二房，颜世川父女所在的这一房便是二房。
月前，颜家家主颜世川外出行商，却偶遇难得一见的暴雨塌房不幸身故，留下一屋子女人无依无靠。
按照当下世俗礼法，若一家没有撑立门户的男丁，即使家中有成年女子，也不得继承家业，需从同族中挑选一个男丁，过继为嗣子。
与无后的二房血脉最近的，就是大房这一脉。
可也说了是若论血缘关系，实际上两房早有旧怨。
当年颜世川的父亲早亡，大伯颜俊山欺负孤儿寡母侄儿年纪小，就以照顾弟媳侄儿的名头，占了二房的家产和房子。
可家产占了，却并没有真正照顾到两人，反而颇多刻薄。
后来寡母早逝，那会儿颜世川才十几岁，因实在受不了婶母的刻薄和伯父的冷脸，背井离乡离开了盛泽。
若事情就这么结束，不外乎就是一出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的故事，历来这样的事就不少见。
可谁能想到后来颜世川会发迹呢？
不光发迹了，还回到盛泽大肆置办桑田开设机房，成了盛泽最大的丝绸商，甚至在整个苏州都是数得上名号的巨商。
相反大房这一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反正没一个有出息的。
回归正题。
虽两房人多年不来往，甚至颜世川还在世时，就不认这一房的亲戚，整个盛泽镇的人都知道。
但颜世川也没有自出族谱，毕竟按照当下世俗来看，人都是要宗姓的，不能数典忘祖。
恰恰是此举，为今日之事埋下祸根。
当日颜世川身亡消息传出后，颜世海便以二房无子，自己是长辈，颜青棠是个女子不方便打理丧事为由，觍着脸上了颜家的门。
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颜家的家产。
就如同颜翰河所言，颜世海本打算徐徐图之，先以办丧事为由上门，再借着丧事过程中露面，让前来吊唁的人都认识熟悉大房的人，并默认颜家二房无子，马上颜家要易主这项事实。
等到出殡那日，让长子以‘孝子’身份摔盆扶灵，之后他儿子理所应当就成了二房嗣子。
到那时候，颜家偌大的家产都是他的。
至于颜青棠？
一个女儿家，随便找个人家嫁出去得了！
可谁能想到那颜青棠看似示弱，实则阴险狡诈，临到出殡时突然翻脸，露出锋利的爪牙。
“那族叔，你说如今这事可怎么办？”颜世海灰头土脸的，身上的灰、被家丁扯歪的衣襟都没顾上整理。
“你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事情都这样了，估计这会儿人都下葬了，还能怎么办？”颜翰河没好气说。
眼见对方有推脱之意，颜世海顿时也急了，上前一步道：“族叔，这事您可不能不管，您要是不管，这不是乱了章程？你看看颜青棠那丫头，她竟敢以女子之身充作‘孝子’，俨然是在挑衅宗族，把祖宗家法都不放在眼里啊！”
他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从身份上来讲，颜翰河这一支是颜氏宗族的嫡系，属族长这一脉。他虽年纪比颜世海还小两岁，但从辈分上来说，颜世海却要叫他一声叔。
而一个宗族的族长，历来掌管着宗族内部的各项事务，小到族人纠纷，婚丧喜庆，大到祭祀祖宗、打理宗祠，及处置犯了族规的族人等等，族长可谓一手掌握着整个宗姓的宗法权。
而颜翰河的爹，便是颜氏宗族这一任的族长，他作为人子，自然要帮着维护宗族脸面。
“那你想让我怎么管？”
看着颜翰河的眼睛，颜世海就知道这是要让他拿出‘态度’了。
他脸上闪过一阵肉疼之色，咬了咬牙道：“说破大天去，他颜世川也是颜氏宗族的人，如今他福薄命短，身后也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从规矩上来讲，可没有一个女子继承家业的理，族里要从血脉最近的一支挑个嗣子过继。”
“我虽不舍长子德耀，但谁叫我们这两房血脉最近。若德耀能成为嗣子，定不会忘记族里的大恩，是时会拿出一半家业供给族里做族田义庄，也算是回馈族里这些年对我们这一支的照顾。”
说了这么多，分出家产才是重点。
“一半？”
颜世海心里一紧，难道一半还嫌少？
“族叔……”
颜翰河似笑非笑，靠回椅子中。
这会儿他也不生气了，反而有种稳坐钓鱼台的悠闲。
“世海啊，你要知道，虽然你们这一房确实和世川家血脉最近，但从族里找一找，也不是不能找到其他血脉较近的族亲。”
“当初你爹做出那等事，还是世川离开盛泽后，族里才知道。族长他老人家一直后悔当初知道的太晚，以至于世川背井离乡，你说你两家关系人尽皆知，从你家挑嗣子，恐怕有违世川的遗愿……”
他说得风淡云轻，语气中充满了遗憾，颜世海却心里越来越凉。
“族叔，别说了，七成！七成！”
颜翰河还是没有说话。
就在颜世海提心吊胆地想难道七成还不够时，他突然笑了笑。
“罢！”
他长叹一声：“本来族里想着，世川于颜氏有功，族里哪能在办丧事这当头插手人家的家务，如今看这情形，青棠这丫头似乎有异心，这种事违背了祖宗家法，确实要管一管。”
他甩甩手中的核桃，站了起来。
“这么着吧，你们在家准备准备，我去叫上几个族老，等会儿陪你们走一趟。”
“谢族叔！”
“爹，难道我们真要把拿到的家产分给族里七成？”等颜翰河走后，一直没吭声的颜德耀走过来道。
“不给？不给怎么拿到二房家产？你方才没听见人家说，人家的选择可不光只有我们。”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把那边人死了的消息透给我们，又给我们出主意让爹你上门，就是冲着二房家产去的？”
颜世海看了儿子一眼，还算他这个儿子不蠢，这世上哪有送上门的买卖，都是有利益的。
颜翰河贪婪无厌着实可恨，但说实话颜世海并不恨他。
因为当初若没有颜翰河提前把消息透给他们，又各种出主意，他是万万不敢登上颜家大门。
当年颜世川虽没出言要报复大房，可以他在盛泽的威望，不用说什么就足够让大房吃到无数说不出口的苦处。
大房被整怕了，也穷怕了。
到此时，颜世海也算是想通了，他们就是别人的工具。
之所以会用上他们，不过是主枝那还想找一块遮羞布，不想把事情做得难堪，也可能是主枝那也忌惮颜家还藏着什么后手，所以把他们顶上去试探。
想想，颜青棠为何对他虚与委蛇，临到出殡时才耍了他一把翻了脸？
恐怕人家根本不是与他交手，而是隔空在跟主枝交手。
所以他只得三成亏吗？
不亏！

第2章
◎舅舅◎
“姑娘，方才六子来报，颜世海兄弟于两刻前将颜翰河送出家门，我估计我们前脚回去，后脚族里就该来人了。”陈伯低声禀报道。
颜青棠没有出声，径直看着眼前的坟。
坟是旧坟，却有再次动土的痕迹。
这是合葬墓，早在颜青棠的娘宋氏死时，她爹就修好了坟，也早已给自己留了位置，说等他百年后，就跟她娘葬在一起。
可惜他根本没活到百年，算得上是英年早逝。
颜家家主外出行商遇见暴雨塌方？
多么可笑的死因！
直到现在颜青棠都不愿相信自己的爹死了，而死因如此简单、可笑。
“舅舅那可传来了信？”
“有信传来，舅老爷应该下午就能到。”
颜青棠神色淡淡：“那不着急回去，让那些人多等等吧，既然想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有些耐心。”
又吩咐：“让工匠不用节省糯汁，多填些三合土，夯实了，也免得日后被人扰了爹娘的清幽。”
“是。”
因为有主家亲自看着，负责填土的工匠们格外卖力，每一方三合土中都掺了足够的糯汁，保证等土干透后，贼子用锄头使劲砸，也只能砸出一道白痕。
如此一来工序自然繁琐，直到下午快申时才填下最后一抔土。
至此还不算完，因为在封土之上还要再覆一层青石。
颜家乃巨富，自然不吝于在先人陵寝上花钱，用三合土做封土只是最粗浅的手段，以后这上面还要修用来祭拜的房子。
颜青棠最后看了一眼‘爹娘’。
“爹，你总说颜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从小就这么对我说。”
“放心，我不会让人夺了它。”
送灵需徒步，回去却不需，接人的马车早已在山下等候。
颜家都是一群妇孺，早就被累得不轻，上了车后便恨不得瘫在车上，让丫鬟又是捏脚又是揉肩。
两刻钟后，一行人回到颜家大宅。
关于族里来人且早已等候多时的消息，也传入众人耳里。
“这可如何是好？”
马姨娘顾不得浑身疲累，带着女儿找了过来。除了她，还有钱姨娘、孙姨娘，以及她们各自所出三姑娘四姑娘。
颜世川一生中有一妻三妾，妻宋氏早亡，留下嫡长女颜青棠。
三个妾分别育有一女，二姑娘颜莹，今年十五，系钱姨娘所出；三姑娘颜婳，今年十三，系马姨娘所出；四姑娘颜妍，今年十一岁，系孙姨娘所出。
这是目前颜家所有的家眷，都是女子。
“行了，你别转来转去了，大姑娘不还坐在这儿吗？”钱姨娘有些不耐道。
她年纪跟马姨娘相仿，不同于马姨娘的姿容普通，她的容貌要出色不少，格外有一种半老徐娘的妩媚。
“是啊马姐姐，你现在着急也没用，还是都听大姑娘的，大姑娘肯定有主意。”一旁的孙姨娘道，说话的同时不忘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
其实别说马姨娘慌，她们何尝不慌。
老爷故去的这个打击还没过去，豺狼虎豹就上了门，多亏大姑娘一番斡旋，老爷才顺利下葬。
如今她们丧服还没脱下，豺狼虎豹又逼上门，这是不给她们一家子活路啊！
“大姑娘……”
“大姐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南窗下——
那里，颜青棠正不疾不徐地饮茶吃点心。
黄花梨透雕如意万蝠三围屏罗汉床上，搁着一张同色马蹄足的小方几，几上摆着几色糕点，并一盏茶。
茶盏是汝窑的天青釉盏，盏面光润如玉，点缀着细小开片，如同鱼鳞，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盏好，端着盏的手更好。
十指纤纤，如柔荑，指甲不长不短，泛着粉色的光泽。
顺着手再去看人——
姿色天成，雪骨冰肌，一双幽深的眸子微微上扬，精致秾艳宛若水墨描绘，就是嘴唇太白，仿若伤了元气。
丫鬟素云暗叹一声，站了出来。
“几位姨娘姑娘，姑娘从昨儿半夜到现在，就只用了一碗稀粥，您几位估计也累了饿了吧，要不还是先回屋去歇着？”
“可……”
颜青棠放下茶盏，看了过来，目光沉静。
“集福堂那儿你们不用担忧，我自有处置。”
几人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颜青棠眼眸微微一垂，顿时什么也不敢说了，鱼贯走出这处偏厅。
集福堂作为颜家大宅前院正堂，地位自然非比寻常。
颜家用来会客的厅堂有许多，但少有动用集福堂的时候，一般动用上，要么是家中有贵客，要么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颜翰河大抵也清楚‘集福堂’的重要性，带着人来到颜家后，便长驱直入来到了这里。
此举颇有示威含义，至少颜家的下人都感受到了。
“让你们续茶，续了半个时辰茶也没上来，颜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你们大姑娘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人已经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
偌大的堂上，正中是一副巨大的中堂画，其下左右两边各是一张紫檀雕山水大椅。
这是主位。
再往下两侧各是四把紫檀木太师椅，中间以花几相隔。
此时集福堂上站了许多人，但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有座，分别是颜翰河以及几个花甲之年的老者。
甚至连颜世海兄弟二人都无座，陪站在一旁，更不用说颜德耀这种小辈了。
听见堂上传来吵闹声，从门外行来一个下人。他年纪约莫有三十来岁，身材消瘦，还穿着一身丧服。
“今天我家老爷出殡，各处的下人都调去送灵了，灶上无人看火，因此茶水上得慢。”
顿了顿：“我家姑娘是回来了，刚进门。姑娘送灵，上山下山，一身尘土，贵客临门，总要收拾一二。”
言语正常，行为恭敬有礼，偏偏能让人体会出讥讽的味道。
有人会赶着人家家里办丧事上门吗？人家去送葬，‘贵客’来了，哪门子贵客？还要喝水吃茶，有那个脸皮吃茶？
颜翰河早就后悔了，他就不该因一时冲动，叫上人就来了颜家，也没事先打听好人家回没回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这儿了。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关键是不止他一人，其他人还好，那几位族老在族里辈分大，地位高，哪里遭受过这种冷遇？
此时借机发怒，怒是发出去了，打得却是自己的脸，被一个下人堂而皇之奚落，关键还不能反驳，反驳就是自扇嘴巴。
发怒的族老正要拍桌子，颜翰河咳了一声，制止了他。
“去催一催你家姑娘，哪有让长辈们一直等着她的？”
短短一句话，便撇过自己这群人‘来得不是时候’，反而将话题转移到颜青棠不敬长上了。
果然不是颜世海那种蠢货可比的。
颜青棠步入堂中。
还是一身斩衰丧服，跟之前送灵时打扮别无二致，仿佛方才下人说她要回屋收拾一二，都是虚话。
可颜翰江瞧着她鞋履洁净，不沾任何尘土，显然是刚换过。
明明换过衣裳，却偏偏还要穿一身丧服，为何？
颜翰河故意多看了几眼，他以为颜青棠多少会露出几分无措之色，毕竟被人戳穿用意，是个人都会羞愧。
谁知一抬眼，却看到一双很平静的眼睛。
他不禁一愣。
……
“今天我们来，是为了你家立嗣之事，你爹没有儿子，你一个女儿家，自然继承不了你爹的香火，还是得另寻嗣子。”
“是啊，一个女人能做什么，还是应该嫁了人，老老实实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让我说，你爹就是糊涂了，我早就说他糊涂，又不是不能生，非得拿着一个女子当儿子养，如今……”
族老们言辞激烈，历经岁月的老脸都是对女子的不屑，以及对颜青棠的嫌弃。
事实上他们不是今日才嫌弃，而是早就嫌弃颜世川将女儿当儿子养，还弄出个什么少东家的名号，简直是不成体统！
只是以前碍于颜世川还在，不好说罢了。如今颜世川没了，颜家一屋子妇孺，可不得一泄积攒多年的不满？
颜翰河暗叹一声，觉得这样也好，本就是要撕破脸皮的，遂不再出声，而是转为去关注颜青棠的反应。
至于颜青棠，大抵是没想到刚来，几位族老的言辞就如此激烈。
一字字一句句，刀刀见血，全冲着她来了，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懵了，眼圈已然通红，泫然欲泣。
颜翰河心中刚觉出有些不对，下一刻宛如炸雷似的男声蓦地从门外响起。
“这是哪来的一群泼皮鼠辈？竟上门欺负一个孤女，家中丧事还未毕，就逼上门来了？这是欺负我宋家无人？”
随着话语声，一个身材颇为圆润的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年纪约莫有四十多岁，穿一身暗灰绣金钱纹的长袍，手上戴了五六个宝石戒指，皆是明晃晃金闪闪，好一副富气逼人！
“舅舅！”
颜翰河心里咯噔一声。
之前他一直觉得哪有些不对劲，却一直没想明白，可心里有了这种感觉，难免做事谨慎，所以族老言辞激烈些他便觉得不妥。
此时他终于明白是哪儿不对了，早亡的宋氏并非没有娘家，颜青棠也不是无依无靠，她有舅家，而那一家正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大盐商，宋家。
当年颜世川背井离乡离开盛泽，去了苏州讨生活。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多年后他回到盛泽时，不光发迹了，还娶了个盐商家的女儿。
盐商家什么最多？
除了盐，那就是银子。
于是外人便猜测他是受到了岳家的赏识，才能才短短数年里发迹。
只是颜家和宋家的关系似乎并不好，尤其自打宋氏亡了后，两家更是少有来往，据说是宋家对这个女婿颇有怨言。
久而久之，许多人便遗忘了还有个宋家。
此时想来，颜世川还在时，宋家埋怨颜家，如今颜世川死了，可颜青棠乃宋氏遗孤，宋家可能会不管？
一时间，颜翰河心中乱麻四起，可旋即他又镇定下来。
宋家来人又如何？
家中无子，需挑嗣子承继香火，这是宗法礼法，甚至是写进律法的，这个理他走哪儿都不输。
至于来得不是时候，族老们言辞激烈逼迫孤女？也不是不能解释。
可很快颜翰河就不淡定了，因为宋文东进来后，并未理会他们，反而折身又从门外迎来一人。
此人年纪约莫有五十多岁，穿一身湛蓝色常服，看外表平平无奇，似是个文人，可他身边却跟着几个身穿官差服的随从。
颜翰河心里一惊，站了起来，终于明白颜青棠为何会演的方才那一出，分明就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第3章
◎招赘◎
“大人，这便是我那可怜的外甥女了。青棠，这是巡江南道御史钱大人，还不快快行礼。”
说着，宋文东痛心疾首又道：“我不过来迟几日，你们这群泼皮无赖坏了心肝的便上门来欺负孤女。大人，实在是让您看笑话了。”
“这哪是什么笑话，分明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钱大人面露不满，扫视众人。
一时间，几个族老激动的红脸全都褪了颜色，浑身仿佛被抽了骨头，全靠撑着扶手才没瘫软下来。
事情发展至此，傻子也知道被宋家请来的官，肯定是要向着宋家的，他们逼上门来要吃人家外甥女的绝户，人家能放过他们？
有个族老大抵是上了年纪，实在受不得刺激，竟眼睛一翻晕了过去。颜世海等人则是如丧考妣，觉得这么一遭自己肯定是完了。
唯有颜翰河还保持着表面镇定，在经过短暂的慌乱后，示意族人把晕了族老抬下去。
“大人安好，小民姓颜，名翰河，乃盛泽当地人士。家父是盛泽颜氏的族长，家弟颜瀚海乃乾武八年进士，如今任礼部给事中一职。”
经过这么一会儿，颜翰河也算镇定下来，至少表面是不卑不亢，可圈可点，让人看不出端倪。
钱大人捏着胡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第二次眨眼是对着宋文东的。
一旁‘正垂泪’的颜青棠看在眼里，也眨了眨眼。接着，她看见舅舅袖下戴满戒指的大手，极为利索地比了个‘一’字。
钱大人微微迟疑，旋即颔首，抚着胡须对颜翰河道：“没想到竟是颜给事中的家眷，本官这次巡查江南道，不日便要回京，临行前偶遇宋贤弟，宋贤弟邀我前来盛泽赏鉴当地风光，未曾想半路收到其妹夫不幸身故这一消息，未能赶上丧礼，实在是遗憾，遗憾啊。”
“世川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惋惜。”
颜翰河惺惺作态，抹了抹眼睛，“不过大人放心，此乃颜氏一族大事，族亲们多有上心，丧仪丧礼皆尽其事，无有不满。”
钱大人环视堂中：“那你们这是——”
颜翰河心里一沉。
看来弟弟的官位是吓不退这个巡查御史了。
其实颜翰河一个升斗小民，哪懂得到底是六科给事中大，还是巡察御史大，他只知道弟弟曾交代——他寒门为官多有不易，家人当谨言慎行，若有官事，可报他姓名官位，视对方态度而行事。
用白话点来讲，就是他寒门子弟做官不容易，你们不要没事惹事，若实在碰上事，可提一提他，若对方给面子，那自然你好我好，若对方不给面子，那就要谨慎行事了。
颜氏终究是个小族，毫无底蕴可言，多年来盘踞盛泽一带，日子不过将将够过。也就作为族长一脉，因为萌荫祖宗有些田产，能供几个读书人。
供出来的读书人，最多不过举人，最大的官不过七品。不过那都是祖上的事了，隔了好几代，到颜族长这一代，也不过比普通人多顶了个‘耕读之家’的名号过活。
是颜世川改变了盛泽颜氏的命运。
由于他发迹后回乡置产置业，又以盛泽为基，大肆经营丝织纺染，不免惠泽当地人。
其中又以颜姓人为之最，颜世川虽深恨大伯一家，对颜氏一族其他人却没有仇恨。
而随着颜世川的发迹，颜姓族人过得越来越富裕，族长这一脉也迎来了好消息，其四子颜瀚海竟考中了进士，被留在京城做官。
这是颜氏一族的光耀！
可寒门子弟做官，没有跟脚，终究是要谨慎的，所以族长一脉行事素来低调，若不是这次颜世川身死，实在利益过大，是万万不会跳出来。
……
颜翰河心中已生退意，但他不能给弟弟留下话柄。
遂，强制镇定解释了一番，着重点了点颜家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他们上门也是为嗣子之事。
至于为何方才态度恶劣咄咄逼人，还是因为族老久候多时生了脾气，与他无关。
“人家父亲新丧，偶有不全也属正常，你们这群做长辈的何必与个女儿家计较。至于……嗣子之事……”
钱大人看了宋文东一眼。
颜青棠忙站出来道：“回大人的话，嗣子之事不用族里担忧，我爹生前便已定下为我招赘，人选早有，婚书也已定，只待办婚事，谁曾想我爹却遭遇意外。如今丧事已罢，小女会在百日之内完婚，以赘婿为嗣。”
“你爹何时为你招赘了？我怎的不知？”颜翰河错愕。
“我爹为我招赘乃家事，难道还要事先禀给你？”
此时颜翰河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遮掩道：“那倒不用，我只是有些诧异，竟没听世川说过。”
这鬼话也就拿来唬骗外人，颜世川何时与他有这等交际过？仅有的交际也不过是每年族里叫他去宗祠上香，在宗祠碰上一面，平时颜世川也是很忙的，一年中可能只有几个月在盛泽。
“如此甚好！”钱大人抚掌道，神色满意，又对颜翰河等人说：“既然人家已定下赘婿为嗣，你等族亲就不要再多操心了，同宗同族，当以和睦为佳，也免得落人口柄，招来笑话。”
这话敲打之意明显，颜翰河自然连连称是。
之后狼狈地带着族人离去不提。
颜翰河走后，钱大人本不想多留，但由于时候已晚，宋文东又极力挽留，只能在颜家暂住一晚。
颜家又是设宴，又是清理客院，因着有宋文东帮着招待，倒也没让颜青棠操心。
直到月上树梢，浑身酒气的宋文东才来到香堂。
“我这满身酒气的，你爹肯定要嫌弃。”
颜青棠一身素衫，多日来第一次脸上有笑。
“舅舅，难道你还怕我爹嫌弃？”
宋文东失笑，“我倒是不怕他嫌弃，我怕你娘和你嫌弃。”
笑完，两人静默。
宋文东收起脸上一贯的笑，让丫鬟打水净了手，上前拿起香点燃，对着上面的两个牌位拜了拜，插进香炉里。
“明日我再去看你爹，希望你爹不要怪我没来给他奔丧。”
“爹知晓缘故，又怎会怪舅舅？”
宋文东看了看外甥女，见她身形比上次见又单薄了许多，神色也有些憔悴，不免有些心疼。
可让他说些劝慰的话，哪怕向来能言善道如他，也不知该如何启口。
又是静默半晌。
宋文东打起精神说：“我把附近方圆几里都犁了一遍，又让人走访了附近的村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看样子你爹的死，真是一场意外。”
别说颜青棠，宋文东收到消息时，都不信那个遭他嫌弃多年的妹夫就这么死了。
他连夜赶到事发当地，和外甥女碰面后就一拍两散，一个回家治丧，也免得天热尸身腐坏，一个则继续留在当地查探。
事实证明，似乎就是意外。
当然，宋文东会拖了这么久才到，也不仅仅是为了查探，是颜青棠早就料到他爹死后家里不会平静，暗中一直与他通着信。
于是才有他带着那位钱大人‘姗姗来迟’。
“大舅舅，你把那位钱大人请来，花了多少银子？”
外人只道自打宋氏亡了，宋家和颜家就生了隔阂，殊不知宋文东确实对妹夫有些迁怒，但这迁怒并不是他觉得妹妹的死和妹夫有关，而是一贯如此。
宋氏打小身子骨就不好，当时宋家遍请名医，大夫都说此女活不过二十。
为此，宋家人几乎没把宋氏捧进手心里，只要不伤着她身子，宋氏几乎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氏就是在外家养病时，才认识当时在外家布庄当账房的颜世川。
扯远了。总之打从宋氏说要嫁给颜世川起，宋家人就对他充满了嫌弃，哪怕日后颜世川凭着自己努力，打下一份不弱于宋家的家业，这股嫌弃依旧存在。
不过宋家人也是奇怪，他们嫌弃归嫌弃，该帮忙该给助力一概不少，若是有不知趣的外人也跟着一起嫌弃，他们反而会护短。
大概就是要嫌弃也是我们宋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来。
宋文东算是秉承了宋家人的特性，不过嫌弃妹夫归嫌弃妹夫，对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却疼到了骨子里，以至于颜青棠与他说话向来随意，不像她那些表哥表弟怕亲爹如狼虎。
“你怎知舅舅是花了银子，就不能是本身就有交情？”宋文东讪讪一笑。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
宋家虽为盐商，但家中子弟不擅读书也是真的，以至于虽为大富之家，却与官与权没什么关系。
她在外行商时，没少去扬州，自然也知道舅舅这个表面风光的大盐商背后的艰难。说白了，就是拿银子砸出来的。
而堂堂巡江南道御史，看似官位不高，实则因为是朝廷派来巡查各地的钦差，地位不言而喻。
宋家把他请过来，不砸银子怎么可能？
“其实也没多少，也就一万两银子。”宋文东浑不在意道，怕外甥女给他心疼银子，他又解释：“舅舅因为做的那门生意，平日少不得跟各种官员打交道，这种钦差舅舅见多了，说是京里来的官高贵，实际上哪有地方官有油水，一个个穷得抠搜，一点点银子就足够收买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后来又加了一万两？”
不等宋文东回答，颜青棠又道：“明天我让账房给你。”
宋家虽为盐商，看似风光，实则因为平时要打点的官太多，实则并不宽裕，她不可能让舅舅帮自己办事，还让他帮着出银子。
宋文东了解外甥女的性格，她说什么你最好听着，不然费力争执，最后你还是得听她的，只能点点头。
“此人虽有些胆小怕事，但幸好贪财。”
今天最大的意外就是竟炸出了颜瀚海的官衔，早先颜青棠只知道族长有个儿子在京城做官，倒不知竟做的是给事中。
因着为商者少不得跟官打交道，颜青棠对朝廷命官的官衔和等级，还算有些了解。
六科给事中，虽官衔为七品，但由于负责监察六部，有风闻奏事、上达天听之权，官小但地位超然。
之前那位钱大人一听说颜瀚海竟是礼部给事中，显然有些怂了，幸亏舅舅反应快，当场加了银子。
后续钱大人说的那些话，什么不日便要回京，一改平日官对民居高临下的和蔼，明摆着就是银子虽然拿了，但他也不想得罪人。
包括事后急着想走，不想留宿颜家，无不是反应他在忌惮，不想惹事。
但知道归知道，颜青棠和宋文东却别无办法。
毕竟人家是官，他们是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人还是干了点人事，敲打了颜翰河那些人，让他们暂时退去了。
“那谢家的事，你弄妥了？”
宋文东问的是颜青棠招赘的事。

第4章
◎喂银子喂出个白眼狼◎
之前颜青棠说父亲与她招赘，并不是妄言，而是曾经颜世川真是这么打算的，也已有了人选。
只可惜颜青棠不愿，这事才被搁置。
这次颜青棠虽早已和舅舅通气，知道舅舅的到来能与自己解危，但她也知道时下没有女子继承家业的，要想一劳永逸保住家产，她只能重提招赘之事。
于是前些日子，表面上她任凭颜世海鸠占鹊巢、为所欲为，实则暗地里和舅舅通气，又与谢家那人商谈了入赘之事，对方倒也没有趁人之危另谈条件，一切以她为主。
“妥了。”
“就是委屈你了。”宋文东有些心疼道。
颜青棠不置可否。
委屈？
如果是以前，以她的心性定然觉得委屈，可如今大事当前，委屈就不在行列了。
“明天我会尽量再留那姓钱的一日，之后的事你既自有主张，我就不再多言。只是突然冒出个礼部给事中，官低但位置紧要，你需得谨慎。”
颜青棠：“舅舅你不用担心，为官者最重官声，只要他还有忌惮，那就好。”
有忌惮就代表有弱点，有弱点就能利用。
见外甥女如此说，显然心中已有成算，宋文东也放心不少。
“若再有事，及时给我去信。等这次回去后，我就督促你巍弟好好读书，争取明年下场中举，后年中进士，到那时我们就再也不用受这种窝囊气了。”
说白了，对自己又装孙子又砸银子，事情还办得不尽如人意，宋文东也不是没有怨气。
“也是你看不中巍小子，不然让我说不如让他来颜家入赘给你当夫婿，也不用你还要委屈去招赘一个穷小子……”
宋巍知道他爹就这么把他卖了吗？
颜青棠扶额，撵他。
“舅舅你就别胡说八道了，快回屋去歇着吧，也累了一天。”
见外甥女明显不愿谈论这话题，宋文东只能失笑离开。
也不知宋文东动用了什么手段，总之钱大人在盛泽又留了一日，直到第三天，才坐上宋文东那艘奢靡华丽的盐商私船离开盛泽。
人前脚走，后脚消息就传到颜氏祖宅。
“我听你转述，琢磨着此人应该也不想得罪海子，毕竟回京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已给你弟弟去信，一切等他的回信再说。”
明显听出爹还有不打算放弃颜家那边的意思，颜翰河心中一动问：“爹，你说老四怎会动上颜家的主意？”
颜瀚海一向给人的印象是克己复礼，人品端方。
在他及颜族长的严格约束下，主枝这脉一切行为准则都是以不随意惹事，不得有损他的官声为主，却没想到如今为了些银子，就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要说缺银子，老四虽多年都在清水缺上，但家里每年都会给他寄银子。还有颜家那，每年都会以送乡产土仪为由，往京里送东西。据我说知，每年不会低于这个数。”
颜翰河比了个数。
“现在闹成这样，颜宋两家不是寻常人，尤其是宋家，官场上不可能没有人脉，只为了些家财，就跟这两家对上，真的合适？”
他径直盯向躺椅上的颜族长。
已经苍老年迈的老族长，知道儿子是在试探自己，可有些话不方便与他说。
“你弟弟处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勿要多言，一切等他回信。”
颜翰河面露不甘，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从门外匆匆走进来一个仆人打扮模样的中年人。
“老太爷，二老爷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慢慢说！”颜翰河皱眉道。
“现在城里流言四起，都说颜氏一族贪图颜家的家产，颜东家尸骨未寒便逼迫上门，说前日若不是宋家来人，颜少东家就要被族里逼死了。”
来了！
颜翰河一捏拳头。
他就知道以颜青棠的性格，不会就这么被动地等着他们出招。
“所以说，爹一直和此人有来往？”
颜青棠翻了翻手中的账本。
这账本她以前没见过，她虽管着家里一半生意，但另一半却是她爹管着的。
之前又是治丧，又是对付逼上门的那些人，她一直没顾上这些，如今暂时消停了，才全盘接了过来。
首先接来的便是账册，万万没想到在她爹私账上，发现了不少东西。
“倒也不是有来往。”
张管事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也不敢随便乱说，斟酌一会儿，方解释道：“少东家也知道，这些年东家一直资助着许多当地学子，这其中就有族长家的四公子。后来对方高中，又留在京里做官，到底同姓颜，这些年族里对东家也是颇多敬重，东家就一直没断过资助，毕竟寒门做官多不易，东家也知道。”
为商者，若为小商也罢，若为大商，少不得和当官的打交道，所以许多商贾都有资助同乡学子之举。
不光是颜世川，包括宋家也没少这么做，也算是为自家积攒官场上的人脉。
“这些事以前都是老赵管着的，我没插手过，只是一次和老赵喝酒时，听他提过几句。说东家似乎也只是维系着情分，早先年对方官衔低微，也帮不上家里什么忙。”
“我爹大概也没想到，喂银子竟喂出了个白眼狼？”颜青棠这话讥讽意味颇浓。
张管事苦笑，也觉得此事荒谬且可笑。
“就是不知他家人做的事，他是否知道。”纤白的手指点了点桌面，颜青棠有些出神，“应该是知道的，若背后没有人撑着，那家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再是宗族又如何？
一个宗姓，半族人指着颜家吃饭，以前那些族老族亲们，对颜家可是巴结得很。
“对了，现在外面怎样了？”
“一切都按照少东家的吩咐进行着，现在镇上的人都在痛骂那家人。”
颜青棠沉吟一下，吩咐：“找人继续煽风点火，先把颜世海一家拖出来，逼他们去找颜翰河，把火引过去。”
张管事应是，正打算下去，他迟疑地看了看灯火通明的隔壁。
那里，算筹声一直没停下过，噼里啪啦响得让人心惊。
“少东家……”
颜青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柳眉不自觉皱起。
“那些帐还没盘清，等理完了再说。”
张管事有些感叹：“要是老赵还在就好了，以前这些都是他管着的。”
可这次赵管事却和颜世川一起出了事，尸首还是颜青棠去拉回来的。
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张管事忙告了声罪，下去了。
夜凉如水。
颜青棠坐在椅子中，一动也不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晕黄的灯光在不远处给她投出一道单薄的剪影。
烛台无声燃烧着，时不时爆起细小的火花。
素云和鸳鸯来看几次了，见姑娘不说话，也不敢吱声，只能又是换茶又是拿毯子，生怕她着凉了。
临近子时，十几个账房盘了一天的帐，终于盘出来了。
“姑娘，窟窿有近二十万两。”
银屏拿着账本走了进来。
她今年十八，瓜子脸，长眉细目，穿一件素缎忍冬暗纹的衫子，虽长得不是多漂亮，但自有一身书香气。
四大丫鬟里，她算独立在外的，在颜青棠身边专管账房之事。一共十几个女账房，都归她管，是独立于颜家公账之外专属颜青棠的账房。
“从账目上来看，这些帐都是从老爷私账走的，和公帐没有牵连。其中主要是在和织造局来往上，最初的一笔账是乾武十三年。”
现在是乾武十七年，也就是说短短四年不到，他爹的私账上就多了二十万两银子的烂账。
颜家虽是大富，但二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颜青棠看着账本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沉思片刻道：“让账房们都回去歇着吧，去把陈伯叫来。”
陈伯没有睡，私账箱子是他交给姑娘的，自然知道帐盘清后肯定要问他的话。
夜风清凉，陈伯进来时卷进了一阵冷风，颜青棠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让银屏递给她一杯热茶，又示意陈伯坐下说话。
“这些帐是二月头时，老爷交给我的，说是先放在我那儿，我以为是老爷怕姑娘知道了跟他吵，哪知……”
哪知道三月颜世川就出事了。
“陈伯，你知道这些账的来历？”
陈伯双手杵在膝上，似在回忆。
“这私账本还是当初太太还在时，老爷设下的，每次给太太买首饰衣裳，都是从私账里走。后来添了姑娘，给姑娘买小玩意儿，买璎珞项圈……再后来，有些不宜和公账牵扯的帐，都是从私账走……”
不知为何陈伯竟忆起了往昔，本来颜青棠还有不耐，听见陈伯说起娘，说起她小时候的事，也不禁听得入神。
直到她一盏热茶不自觉喝完，陈伯终于说到了织造局。
“姑娘你应该知道织造局跟家里有生意来往？”
这个颜青棠自然知道。
凡在江南一带做丝绸布匹生意的，就不可能不跟织造局打交道，织造局吃相难看，她也知道。可她爹总说他自有处置，让她不要管这些，她也就没多做干涉。
“岁织有定额，织造局之所以叫织造局，是起初上用及官用缎匹都是织造局自己织的。可随着上用缎匹需求越来越大，以隶属织造局的匠人来织染，根本完成不了定额，于是织造局从京里分派到地方……”
其中又以江南一带的织造局最多，分别为苏州织造、杭州织造和江南织造，江南织造要比另两个织造大上一级。
“……先是食粮额匠，再是领机给帖，由于官差从中多有盘剥，机户无利可图，又耽误生计，多有不从。后，织造局以徭役为名，强行给民间机户派织，以至于闹得民愤沸腾，机户为了躲避分派，家家闭户割机，重则弃家出逃……”
“乾武十三年，苏州机户暴动，打死了几个督织官差，数千人围堵织造局数日不散，织造局为平民愤，不再强行招募民机织造，而是改为将岁织任务分派给了各大丝绸商……”
连民间机户的工钱丝料都能短缺，以至于派织屡屡受挫，机户无利尚要逃，商贾的织坊又怎可能有利可图？
不倒贴银子都是好的！
至此，颜青棠终于明白她爹私账上二十万两的窟窿是从哪儿来了，也明白为何陈伯会说，你爹怕你知道与他争吵。
“即是账，总有来由，除了账册外，可有织造局欠账的文书字据？”
陈伯苦笑摇头：“跟织造局来往的相关，一直是赵管事帮老爷管着，我也是偶尔听老爷抱怨几句才知道一些，其他却是不清楚。”
可赵管事和颜世川都死了。
颜青棠紧皱柳眉，心里有种莫名的想法。
这股想法很强烈，同时她又觉得很荒唐，可她实在压抑不住这股鼓涌着往外冒的念头。
“陈伯，你说我爹的死会不会和织造局有关？”

第5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陈伯一个激灵，明显被惊得不轻。
他强忍着镇定，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不至于，姑娘你想，织造局不敢再激民愤，是知道百姓都是光脚的，逼狠了根本不怕官。”
“之所以会分派给各大商，是知道这些人光不起脚，根本不敢跟织造局闹。烂账坏账已经在那儿了，他们料定谁也不敢闹，又怎会为了些烂账去谋人性命？”
陈伯说得很有道理。
颜青棠紧绷的脊背，一下子松了，靠进椅子里。
难道真没有关联？
可她爹为何会突然把私账给陈伯？且给了没多久，人就没了？
见颜青棠还在想，陈伯劝道：“姑娘你不要多想了，现在最紧要的不是这些烂账，而是主枝那儿。”
“我知道。”
“时候也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歇着吧。”
颜青棠点点头。
之后陈伯便离开了。
盛泽镇属吴江县治下，位于苏州和浙江交界之地，西临太湖，东临松江府。
盛泽，有水泽繁茂之意。当地河湖众多、星罗密布，又临着运河，乃运河之商埠，丝业之中枢。
虽为镇，但居民稠密，商业繁盛，俨然不下于许多大县，是苏州府下极为重要的商业重镇。
天方破晓，清晨的盛泽镇已然苏醒。
城中繁密的水道中，来往客舟货船络绎不绝，河道两岸的商铺牙行大多都开了，伴随着隐隐传来的机杼声，一片繁荣景色。
位于城西旺水弄一处民居，随着‘吱呀’一声，一户人家的大门打了开。
从大门里冒出一个头，里面的人似乎只想看看外面动静，却没想到门一开，就有一股冲天恶臭朝他扑来。
等他看清大门外的情形，再也忍不住吐了。
很快，大房一家人都赶来了。
“这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竟在别人家大门上泼粪？”颜世海的妻子孙氏，拍着大腿骂道。
她欲哭无泪。
自打那日男人们从颜家铩羽而归，怕被报复，他们一家人多日不敢出门。后来因家中米粮消耗殆尽，实在不得已出去一趟，却没人卖东西给他们。
不光如此，还有无尽的嘲讽和唾骂。
也不知是哪个夭寿的，把大房觍着脸上门抢颜家家产的事传了出去，现在他们成了整个盛泽镇的罪人，甚至早年公公欺负孤儿寡母抢人家家产的事，也被人再度翻了出来。
大人被骂，孩子也被骂。
本来家里有两个小孙子在盛泽义学读书，事情传出后，被同窗堵着嘲讽，说义学是颜家开的，不光不要束脩，每天还提供一顿不要钱的饭食，若学得好，还另有米粮笔墨补贴。
说他们吃了人家的饭，转头还要砸人碗，说他们一家子都忘恩负义，良心被狗吃了。
两个孙儿哭着跑回来，说再也不去义学了。
现在，大门又被人泼了粪！
“都怨你，要不是你们动了歪心思，现在能闹成这样？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孙氏扑到丈夫面前，厮打哭骂。
其他人忙来拉架。
正拉着，突然有人的背被东西砸中，正要转头骂，无数烂菜叶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良心都被狗吃了！”
“呸！”
“要不是颜东家，咱们盛泽现在能成这样？”
“心肝坏透了！”
遥想当年，盛泽不过是一普通江南小镇，大多数镇民都靠种田纺纱和捕鱼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
后来颜东家在盛泽建桑园，开设织布机房、染坊，渐渐盛泽从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一跃成了苏松两地有名的纺织商业大镇。
这造福了多少百姓啊，哪家没有织机、纺车？合织一匹丝绸卖三两银子，手脚快的妇人一月可织三匹，一个月下来就是十两银子。
不比种田捕鱼强？
即使置办不起织机，也可缫丝养家糊口，生丝缫出来拖到铺子去就能换银钱。
附近县镇，谁不羡慕盛泽？
现在倒好，颜东家英年早逝，镇民们本就悲痛欲绝，当日出殡，无数人在路边祭拜，现在人家尸骨未寒，就有那起子卑劣的人上门欺负孤儿寡母！
女子怎么了？
要知道由于女人天生比男人心细，手脚也利索，所以在织布缫丝上有天然优势。
能赚银子腰，杆就硬，在盛泽是不存在恶婆婆的。
恶婆婆看在儿媳妇能赚银子的份上，也得捧着护着。
好多人家因为女人比男人赚钱，本就是女人当家，现在有人打着颜家没有男人就欺负上门吃绝户，格外招镇上一些女人的恨。
她们才不管什么礼法宗法，要是少东家那样的女子都被欺了，以后还有她们的活路？
更何况镇上有织机的，到底是少部分人，还有许多人都是在颜家的织坊染坊里做工。颜家对坊中工人素来优待，若是换个人当家，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总之，基于各种原因，镇上就没有一个人不骂颜世海一家子的。
这不，发现颜世海家被人泼了大粪，早就有人盯着，一见人出来，烂菜叶臭鸡蛋全都来了。
“呜……这日子没法过了！”
半晌后，扔烂菜叶的人们走了，大房几个女人坐在地上嚎嚎大哭。颜世海头上顶着腥臭的鸡蛋汁液，脸色乍青乍白。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着，我们去找族长。”
这两天，颜族长一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妇道人家不明就里，男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颜世海一家又找上了门。
男人女人孩童一大家子，个个如丧考妣，满身脏污，如过街老鼠。
颜翰河怕他们乱说话，想叫颜世海兄弟单独进里面谈，颜世海也不知受惊过度还是什么，竟在院子里就嚎哭起来。
“……这几日家中妇人上街买菜，先是被人讥讽，再出门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差点被打……两个孙儿也被从义学撵回家了……今天一大早大门被人泼了粪……我们出来收拾，被人围着扔烂菜叶子……”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族叔你可不能不管我们……”
不光他哭，女人孩子也哭。
一大家子哭成一片，简直鸡飞狗跳。
颜翰河额上青筋乱跳：“那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这不是来找族叔做主……”
“那也没让你跑到家里来！”颜翰河低吼。
“族叔，难道你要过河拆桥……”
“我过河拆桥你的头……”
此时，颜翰河哪还顾得上什么脸面镇定，他几乎可以想象，今天颜世海带着一家人大张旗鼓找到家里，明天外面会传成什么样。
好你个颜青棠！
一环套一环，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颜少东家！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谁也不要怨谁……”
暖阳透过槅窗洒射进来，窗外的芭蕉绿荫如盖。
窗下，一身素白的颜青棠，随性地靠在罗汉床上，一手拿着账本看着。
看得出今天姑娘心情不错，素云几个丫鬟自然心情也好，便捡了些姑娘爱吃的点心汤羹端来，想把最近瘦了一圈的姑娘补回来。
“我又不是猪，吃不下了……”
颜青棠嫌弃地推开瓷碗。
鸳鸯小圆脸上满是黯淡，俄顷泪珠撒下，可怜兮兮。
“姑娘你看你瘦的，昨儿侍候你沐浴，都能看见骨头了……”她边说边抹泪，“姑娘瘦成这样，身边丫鬟却个个吃得体圆如猪，打今儿起，鸳鸯也不吃饭了……”
颜青棠无奈扶额：“我吃还不成？”
一旁，素云和如梦掩口窃笑。
看来姑娘不吃饭，还得上鸳鸯。
至于个个体圆如猪？
也就鸳鸯是个胖鸳鸯的，她们很瘦的好不好？
银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姑娘，这是要送去谢家的聘礼，张管事让我拿来给姑娘看看，若是没有添减，就照册子办了。”
颜青棠放下账本，接过册子。
时下招赘，也需聘礼，招赘的人家需向被招赘者下聘。
不光有聘财，还需写明婚书。
诸如是否承嗣，男方入赘后可需改姓，生育孩子后跟男方姓还是女方姓，若女方家有长辈，赘婿是否与女方家长辈养老，又是否与本家父母养老等等。
不过一纸婚书，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至于招赘后是否能过得顺心如意，多数还要看人心。
颜青棠在心中暗叹一声，正翻着册子，一个小丫头走进来禀报：“姑娘，吴家奶奶来了。”
正说着，一个身穿深蓝色素面褙子，月白色褶裙，约莫有双十年华的女子走了进来。
“兰姐姐，你怎么来了？”
颜青棠下榻穿鞋要迎她，被吴锦兰按住了。
“行了，你别下来，你我还客气什么？”
坐下后，丫鬟上了茶，端来点心瓜果。
“兰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没把倩儿和小月月带来？”
话出口，颜青棠意识到自己失言。
她家新丧，确实不太适宜带孩子过来，也是之前吴锦兰每次来都会带上孩子，她一时给忘了。
“那日我和瑾哥来吊唁，当时人多，也没机会跟你说话，我想着你家丧仪应该毕了，便来看看你。你怎么又瘦了？”
吴锦兰人如其名，像朵被娇养的兰花，生得白皙秀丽，性格温婉。她比颜青棠大两岁，今年二十一，早在五年前便已成亲，如今生养了两个孩子。
吴家在距离盛泽约有四十多里的震泽镇，震泽和盛泽一样，都为吴江大镇，以丝纺为主。
不过不同于盛泽乃苏松两地最大的纺织重镇，及丝绸布匹集散地，震泽临近太湖，当地桑园密布，主要以产丝为主。
吴家在当地也算薄有家底儿，有绸缎铺子、染坊织坊若干，另还有一座大桑园。
因为都是做丝织生意的，早先吴老爹便和颜世川认得，两家算得上是世交。
“我哪有瘦，怎么都说我瘦了？可能是我穿得素，所以显得瘦？”颜青棠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旁，鸳鸯插嘴说：“奶奶你可别听信我们姑娘的话，她就是瘦了，瘦了好多，昨儿奴婢侍候她沐浴，都能看见骨头了，可她就是不承认自己瘦了。”
吴锦兰和颜青棠交情好，连带彼此的丫鬟也都相熟，所以鸳鸯的插嘴也没人斥责。相反吴锦兰见她皱着胖脸，满是心疼的可爱模样，被逗得笑了起来，顺势附和了两句可不是她就是瘦了。
一旁的丫鬟婆子都被逗笑了。
笑毕，鸳鸯和银屏引着吴锦兰身边的丫鬟婆子下去了，只留了素云在一旁侍候。
“你没事就好，我就怕你像我当初那样，几个月缓不过来，当初若不是怀了月月……”
月月是吴锦兰的小女儿，今年两岁多，当时怀着她的时候，正逢吴家老爹去世。
“如今看着你还好，我就放心了，有些事总会过去的。”

第6章
◎谢家二子谢庆成◎
“是啊，总会过去。”
不论谁死了，太阳总会升起，日子总要继续过。
见颜青棠神色黯然，吴锦兰不禁有些愧疚：“瞧瞧我，好不容易鸳鸯把你逗笑了，我又说这些不着五六的话惹你不开心，咱们不说这些。”
两人又说起别的来。
期间，吴锦兰看见放在一旁的聘礼册子，拿过来翻了翻又放下，略有些感叹道：“这样也好，当初我就劝你不如听了颜伯伯的，招个赘婿进门，也不知你为何反感，还跟颜伯伯闹了几天气。”
颜青棠笑了笑：“那时我忙都忙不过来，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成亲。”
“也是，你跟我终究不一样。”
若说吴锦兰是一朵娇养的兰，颜青棠就是一棵松。
同样是女儿家，幼时经常在一起玩耍，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两人却趋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个读书识字，看男人才会看的经史子集，一个也读书识字，看的却是女德女训。
再之后，一个被爹带着进桑园进织坊，去各地行市街集，了解一匹丝绸是如何制成的，需要多少人工，多少生丝，而吐这些丝的蚕，又需要吃多少桑叶。
把这些生丝织成丝绸，又需要多少时间，一个织工每月能织多少丝绸，所织丝绸又能换银几许，绸缎行把这些丝绸布匹收上来，运到各处去售卖，又能获利多少。
另一个却是开始学习女工，学着穿针引线、绣花做鞋，烹饪饭食。
及至都长大了，颜青棠越来越忙，吴锦兰渐渐变得足不出户，两人见面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所幸是打小的情谊，关系并不曾改变。
直到吴锦兰十五那年，吴家老爹沉疴难治，却碍于长女生性柔弱，唯一的男丁尚年幼，只能为女儿招赘。
吴锦兰总是问颜青棠为何不愿招赘，却不知颜青棠排斥招赘，恰恰是因为她。
彼时，在得知兰姐姐要招赘后，颜青棠心里是祝福的。
可随着赘婿张瑾的入门，双方不免因吴锦兰有了些交际。
张瑾在入了吴家后，就接过了吴家所有生意，都是做丝织相关，少不得打交道。尤其颜家生意做的大，吴家很多生意其实还要仰仗颜家照顾。
起初只是因为下面人报上来的一点小事，因此颜青棠对张瑾有所留意，渐渐地一些小端倪小龃龉越来越多，让颜青棠得出一个结论。
张瑾似乎并不是个好人。
只是此子心机深沉，做事小心，一直让她抓不到确切实在的把柄。再加上吴锦兰十分依赖丈夫，吴家也没有可以压制他的人，颜青棠只能将这些晦涩压在心底。
……
“你也是的，月月还小，离不得你，你为了来看我，就将撇下她在家中。”
吴锦兰根本没想到颜青棠是在套她的话，迟疑了下说：“我听瑾哥说，颜家似乎发生了些事，好像是颜氏族中来人逼你了，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解疑了，为何兰姐姐会在这时候来，为何见到聘礼册子不惊讶，反而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招赘。
这几天随着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她招赘的事并不什么秘闻。
可颜青棠也了解吴锦兰，她作为一个后宅妇人，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没有接触外界消息的渠道，且震泽和盛泽的距离并不近。
她是怎么知道的？
只能是有人告诉她。
所以是张瑾让她来的。不，正确应该是张瑾想让妻子来，才会告诉她这些。
张瑾为何想让吴锦兰来？
所以所谓的龃龉就是这么产生的，此人心眼太多，心计也太深，让人如鲠在喉，却又没办法直言。
毕竟整件事若细究起来——本就为外人所知，张瑾知道后思及妻子和颜青棠的关系，便告诉了妻子，也不是什么值得介意的事。
但颜青棠若以此为借口，说点什么张瑾的坏话，只会让人觉得她小心眼。
可恰恰是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了。
“对了，荣哥儿还好吧？”
提到荣哥儿，吴锦兰露出笑容。
“荣哥儿好着呢，上个月我去看过他了，人吃胖了，比以往也懂事了不少。说起这个，我还要谢谢你，当初多亏你帮我教训了他一顿，又把他送去洪山书院。你不知道为了他，我跟先生私下里赔了多少罪，暗里为他哭了多少次，偏偏瑾哥总说小孩就这样，等再大些就懂事了……”
看着闺友白皙娴静的脸，颜青棠暗暗叹了一声。
等大些？多大？
江南富庶，稍微有点闲钱的人家，都会将孩子送去学堂读几年书，吴家倒也把荣哥儿送去了学堂，却是随着他的心意去或不去。
一个几岁孩童，哪里懂得读书的重要？没人管，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还到处惹是生非。
吴锦兰是个妇人，顾忌弟弟幼年丧父，不忍多加管教，可张瑾也眼睁睁看着只纵容不管教，若妻子去管反而制止，那就有问题了。
只是这一切太隐晦了，又没有确实把柄。
怎么说？
说不得。
吴锦兰并没有留太久，也是还惦着两个孩子。
她走后，颜青棠继续看聘礼册子，觉得没什么要添减的，就让银屏拿去给张管事照办即可。
之后，她让素云去取了个匣子来。
匣中有一卷文书，其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正是一纸双方还没签字画押的婚书。
颜青棠沉思片刻，让素云取来笔墨，在婚书上又添了两行字，待墨迹干后，收好放回匣子里。
一旁的素云欲言又止，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位于城西的甜水弄，金阿花刚从外面回来。
她约有四十多岁，身材圆胖，脸上都是笑，进门的时候还哼着当地哩语小曲儿。
她先去把菜篮放下，瞧见东厢支摘窗是开着的，便扬声道：“庆儿，你回来了？”
一个年轻男子从门里走出来。
但见他身姿挺拔，五官俊秀疏朗，穿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整个人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读书人。
“今天义学没事，我便早些回来了。”
他便是谢家的二子谢庆成，也是最让金阿花得意的儿子。
“那我等会儿早些做饭。”
金阿花一边跟儿子说话，一边忙着收拾篮子里的青虾。
“你看看这虾，多新鲜，往日要五文一斤，卖虾的小贩知道我是你娘，只三文就卖，还送了我不少小鱼。”
看着娘脸上洋溢的笑容，谢庆成忍了忍没忍住：“娘，家里现在不像以前，日子也宽裕了。渔人也辛苦，就指着卖些鱼虾养家糊口，你不要总占这些小便宜。”
“我怎么就是占人便宜了？是人家自己愿意卖给我的！”
“若不是——”谢庆成俊面微红，“人家认识你是谁？”
金阿花格外不服气：“是是是，都是因为颜家马上要招你当女婿了，所以别人才知道我是你娘，可我好好的一个秀才儿子，被人招去当赘婿，我跟着得些名声怎么了？”
“那颜家也没来人问我愿不愿意，就把你招去当赘婿，你若不去，等你日后考中举人，我还用得着去沾颜家的光？”
其实这次颜家招赘，并没有向外界透露具体，偏偏金阿花从儿子那里知道后，就跟街坊邻里大肆宣扬，引得众人羡慕不已，消息自然也传得满天飞。
从那以后每次她出去，总会招来许多人围着她。甚至去市集买菜，人家菜贩鱼贩也都认识她，给了无数便宜。
包括今天谢庆成为何早回，也是因为流言都传到义学了，他实在不胜其扰，才回家避避风头。
“娘，以后这话你不要再说了，当这个赘婿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知为何，谢庆成的脸有些红。
“做人当知恩图报，若没有这些年颜东家的资助，我恐怕考不上这个秀才。”
饭都吃不上了，还能读书？
为何盛泽义学年年人满为患，皆因不光不要束脩，有免费餐食，学得好的孩童还有米粮笔墨的补贴，和银钱上的奖励。
就为了两顿免费的餐食，当年养不活两个半大小子的寡妇金阿花，把儿子送去了义学。
老大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读了两年被劝退回来，二子倒是成器，一直读着，乾武十五年考中秀才功名。
谢庆成考中秀才后，义学按惯例奖了五十两银子，又聘了他在义学当塾师。
说是当塾师，其实是知道他还打算考举人，每天只给学童上半日课，每个月给开二两银子，说白了就是在变相补贴。
谢家也就是靠着这些，才能在甜水巷换了新房子，大儿子谢庆余才能娶上媳妇，所以这个知恩图报并不是虚言。
若是换做以前，听见儿子这么说，金阿花大多会讷讷不言，可今日她却有话。
“现在能跟以前比？以前是咱家求着颜家，现在……现在应该是颜家求着咱家才对！我可是都听说了，要不是有你给那人当赘婿，这次的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就完。”
那人指的是谁？
颜青棠。
谢庆成想到之前颜家正办丧事时，外面就有些流言蜚语，说早就不跟颜家来往的颜世海一家子竟上门了，忙里忙外帮着治丧，恐怕没安好心。
他去吊唁时，见她跪在灵前，脸色苍白，单薄得像一张纸，哪还有往日颜少东家的风姿。
这不是他跟颜青棠第一次见面，曾经还有一次。
是城东某富户强纳人为妾，当时竟在大路上抢人，被她撞见了。
她坐在车上，只露了一张脸。
明明是个女子，穿着女子的衣裳，梳着女子的发髻，看外表应是个柔弱女子。偏偏口舌如刀，气势迫人，将那富户骂得羞于见人，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耀眼的女子，一见便难忘。
他想，颜东家死了，她肯定伤心极了。
他想，颜家无男丁，被人逼迫上门，她的日子大概很不好过。
回来后他忧心忡忡，辗转反侧，却无能为力，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她让下人叫了他私下见面。
她还是一身丧服，瞧着单薄脆弱，却不疾不徐、眼神平静，与他提了招赘之事。
他这才知道，颜东家突来去世，族人上门抢夺家产，并没有击倒她，她终究还是她。
……
看着娘脸上的得意，不知为何谢庆成觉得刺目极了。
明明娘还是那个娘，他一直知道娘其实有很多令人诟病的地方，只因他身为人子，不好斥责。
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火，觉得这股得意就是亵渎。
“娘你以后要是再说这种话，就别认我这个儿子了！”

第7章
◎下聘、袭击◎
谢庆成摔门进了屋。
这大抵是他这辈子对他娘说过的最狠的话。
金阿花先是悻悻，再之后是委屈。她想哭想闹，想撒泼想大声吵嚷，可想着儿子的话。
这时，老大两口子回来了。
谢庆余的媳妇杨氏，好奇地看了婆婆一眼，问：“娘，你怎么了？”
金阿花没有说话，绷着脸进了厨房。
见此，杨氏忙放下孩子，让男人领着两个小的回屋，她则跟进了厨房。
“娘，到底怎么了？”
杨氏是个嘴甜会哄人的，嫁过来后三年抱俩，还都是孙子，所以金阿花挺看重这个媳妇的，并未瞒她。
她将刚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哭道：“你说我说错了？我好好一个秀才儿子给人当赘婿，我还没发火，他倒怒上了，也不知颜家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
杨氏心想，这不就是上桌吃饭，下桌骂娘？也不想想自己到底得了人家多少恩惠，现在却想拿乔？
怎么着，还想让人上门来求你？
还有，是谁跟她说后悔上次颜家提招赘时，没把事情往外宣扬，谁知后来无疾而终。
这次再提，婆婆转头就把事宣扬了出去，就是为了坐实，免得颜家再反悔。
现在怎么又成了人家颜家要来求你了，怎么什么都有你说的？
不过杨氏多机灵的人，自然不会故意去惹婆婆不开心，而是顺着她的话同仇敌忾了几句，这事就暂时算过去了。
次日上午，谢庆成正打算去义学，颜家来人了。
来人并没有披红挂彩，十多个家丁穿着一水的蓝衫，抬着几个黑漆大箱子，仅打头的一个箱子上扎了红绸。
张管事恭敬地拱了拱手。
“少东家命我等前来送聘财。”
聘财？
虽没有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但甜水巷就这么大的地方，如此大张旗鼓来了一队人，还抬着这么多东西，自然惹得街坊邻居都来围观。
此时听说是送聘财，才想起若是招赘，女方真要给男方聘礼，规矩如同男子娶亲。只是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家，即使招赘，又哪能给出这么多聘礼。
“快进，快进来！”
金阿花双目放光，态度殷勤至极。
箱子鱼贯抬进院中，被关上的院门隔绝了外面围观的目光。
张管事解释道：“考虑家中有丧，不易太过张扬，少东家说一切从简。这是补小礼，之后还有中礼大礼，择吉日送来。”
“客气，实在太客气了！”金阿花笑得像朵花儿。
谢庆成强忍羞涩，拱手道：“皆从之。”
张管事没有多留，带着人离开了。而谢家这，被前来打听和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谢庆成无从招架，借着要去义学仓皇而逃。金阿花和杨氏则忙着应付这些人，其中种种，就不细述。
终于，等所有人都走了，婆媳二人将大门紧锁，回头翻看颜家送来的聘财。
看着这么多好东西，两人激动得面红耳赤，双手发抖。
“这只是小礼，据说还有中礼和大礼。小礼都这么多，大礼该是啥样？”杨氏喃喃道。
金阿花回答不出。
杨氏又道：“娘，你现在还气不？你看看这么多好东西！颜家那是什么人家？手指缝里流点儿出来，就够咱家吃喝享用一辈子了。你只想到小叔要去入赘，就没想想颜家这么多家产，等她和小叔成亲后，这些家产也是小叔的。”
“日后小叔和她有了孩子，孩子有谢家的血脉，指不定她是个长寿还是个短命的，到那时候，小叔带着孩子家产还宗认祖，一切就全都姓谢了！”
“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颜青棠打算出去一趟。
由于她正处于守孝期，穿戴自然诸多讲究。乌发随意挽了随云髻，只以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发髻鬓角上簪了一朵小白花。
一件暗青素衣，配一条白色褶裙。她最近本就瘦了不少，这么穿更显得腰肢细伶伶的，只剩了一把。
鸳鸯正埋怨她还是吃得少了，听说张管事去谢家送聘财回来了，颜青棠便先去见了他。
“都送过去了？”
“都送到了。”
张管事欲言又止。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在椅子上坐下。
这是让他有话就说。
张管事将去谢家后大致情形描述了一下，又道：“那位谢秀才倒是知礼，但其母……”
看到那么聘财，金阿花简直两眼发光，格外谄媚。
张管事什么人，自然看在眼里。
“期间，在人群中听见几句耳语，似乎附近的人早就知道颜家要招赘谢家之子。”
怕生变，颜青棠并未让人向外透露赘婿人选，知道的只有她身边几个丫鬟，以及陈伯和张管事，连今天跟去抬聘财的家丁，也是到了地方才知晓。
这些人不可能向外透露，那外人又是从何得知？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谢家人自己透露出去的。
颜青棠微蹙下眉，想了想道：“他是爹挑选的人，人品应该没有问题，之前我找他重提招赘之事，他也没有借机拿乔。大概是家人没读过书见识短，虚荣心作祟又或是怕事有反转，才动了小心思想坐实此事，倒也无伤大雅。”
不得不说，颜青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既然少东家都说无伤大雅，那就是无伤大雅了，张管事也没多说什么。
“少东家这是打算去各处分号巡视？”
“正值多事之秋，难免下面人心思浮动，我去各处看看，就当安安他们的心。”
“少东家睿智。”
马车已经备好，由于守孝期间，马车的挂帘和配饰都换了个遍，一律换成了素净颜色。
六子在车辕上坐好，银屏陪坐在车厢里，另有七八个护卫随从，都是惯跟着颜青棠四处行走的。
“少东家，我们先去哪儿？”
“先去近处走走。”
不得不说，颜青棠出现得很及时。
东家走了，少东家不见人影，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多亏了管事掌柜们都得力，各处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到了后，颜青棠也无需多说，就足够安稳众人心。
不同于这边，这些日子主枝一脉的日子十分难过，颜世海一家子的到来，把火一下全引到了主枝身上。
外人的谩骂，自己人也不理解，这几天有好多普通族人结伴而来，话里话外都在说主枝不地道。
最后是颜族长气急发了怒，让人紧闭门户，不再见客。
到底也算官家，族长又积威已久，自然无人再敢冒犯。
可人总不能一直不出门，这么大一家子吃喝嚼用，每日都需采买。下人出去一趟，灌了一耳朵子杂话回来，不敢说给主家听，下人之间偷偷议论，以至于人心浮动，是非四起。
家里知道内情的人，都在盼着四老爷的回信，可信到底何时才能到？
是夜。
赶在水关闭合之际，一条不起眼的私船从城西的水栅进了城。船至码头，四五个人下了船，一路辗转来到主枝一脉的宅子外，悄悄从偏门进去了。
“这位是方先生，老爷的幕僚。老爷无暇抽身，又怕信上说不明白，特派小的和方先生回家一趟。颜家的事之后由方先生接手，不过还需老太爷和二老爷的配合。”颜忠言简意赅道。
他是颜瀚海的长随，跟了颜瀚海十几年，一直忠心耿耿，颜族长和颜翰河见他话里话外对都以这位方先生为主，自然颇为客气。
至于这位方先生，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发色灰白，体格干瘦，留一把山羊胡，身穿一件黑色文士衫，言谈之间含笑自若，一副饱学之士的模样。
“不知要我们怎么配合？”颜翰河好奇问道。
方先生抚了抚胡子，含笑道：“按大梁律例，户绝之家必须立嗣，若无子招赘，仍需立同宗嗣子，家产均分。”
颜翰河心里一惊：“这是不管如何，也要分颜家一半家产？”
“此言差矣。”方先生含笑道，“家产不是目的，而是……”
说到这里，他却不愿再继续说下去，只道，“莫慌莫慌，此乃后招，方某另有一法，因牵扯过多，恕暂不能对二老爷直言。”
颜翰河看出背后肯定还有什么事，但方先生不愿说，他自然不好强迫。
之后数日，他冷眼旁观，见方先生时而找他爹说话，时而让颜忠带着人进进出出办事，不禁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震泽镇东大街上，坐落着一家‘颜氏商行’，其主体有两层，临街有四五间门脸，端得是十分气派。
正是四月三，阳光明媚，前来商行买货的人络绎不绝。
里间，颜青棠正和这家分号的掌柜说话。
“少东家，前些日子吴家的张东家来了两趟，话里话外都是打听家里境况，之后又听下面伙计说，吴家织坊比市价高出两厘到处收生丝。”
碍于颜吴两家关系，即使有人知道点什么也噤若寒蝉，倒是胡掌柜因为分号坐落在震泽，知道不少内情。
“正逢多事之秋，有些人心思浮动难免的，不用理会他。”端着茶的颜青棠，神色淡淡道。
就不说苏松两地，只说苏州这一带，颜家在丝织纺染上是毫无疑问的巨无霸。
当然不是说所有生意都被颜家做完了，而是早在多年前颜家便联合各个商号组成了商会。
每年生丝产出多少，定价几何，都是收丝前商会便定好的，各个商号都是这么遵行。
高出两厘确实不少，可各家商号本就有自己的桑园，自家产的生丝要占其所用一半以上，剩下的才是收那些零散丝户的丝。
而这些丝户和各家商号工坊常年有来往，不会轻易将生丝卖给他人，即使有些丝户见钱眼开，也要考虑做这一次生意，把其他人都得罪了划不划算。
把这些都除过，市面上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一个大饼上掉下来的几颗小芝麻罢了，若张瑾真看中了这点，尽管去拾便是。
“今年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去冬无雪，夏季干旱，今年打春起又闹虫灾，很多桑园都受了灾，现在正是收春蚕之际，若这一季蚕丝不够，上半年的派织可如何完成。”
胡掌柜不光只管着这一个分号，震泽这边有数座颜家的桑园，都是他管着。他在颜家也算老资历了，自然知道的比别人要多。
“年景不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只是织造局那恐怕不好交代，还有那二十多万两银子的烂账……
想到这里，颜青棠不禁暗了脸色。
半个时辰后，颜青棠离开了商行。
她本想去吴家探望吴锦兰，可想到张瑾此人，不禁心中生厌，让六子调转车头直接去了码头。
震泽与盛泽相隔四十多里，走水路最是便宜，马车到了水渡码头，已有颜家的船在此等候。
这是一艘两层高的黑漆木船，船不大，船身约有十五米长，在一众商船中显得十分不起眼。
日头西斜，平时里船只稠密的水道，此时变得稀疏空荡。
等回去后，天应该已经黑了。不过这条水道颜青棠没有走千遍，几百次也是有的，船夫护卫们皆都熟门熟路，倒是不用烦愁。
二楼舱房里，银屏叫厨子备了晚饭，颜青棠胃口不好，只略微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
鸳鸯不在，银屏是个口笨舌拙的，也哄不好姑娘，只能又换了糕点来，寄望姑娘能多吃几口。
饭罢，颜青棠靠在软榻上歇息，本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却是被一声巨响震醒，匆忙之下她抓住软榻边缘，好险没摔出去。
“银屏……”
银屏也正懵着。
这时，楼下舢板上响起尖锐的哨声，似在示警什么。
下一刻，一声惨叫声徒然响起，划破寂静的夜空。

第8章
◎她好像看见了神仙◎
颜青棠连忙去打开窗子往外看。
她所在的方向，正好能看见出事的地方，就见不知何时一艘陌生的船，竟撞在了颜家的船上。
方才那声震动，就是两船相撞发出的动静。
此时对方船舷旁聚集了一些提着刀的灰衣人，如饿狼似的往颜家的船上爬，收到示警的颜家护卫纷纷赶至，正与这群人搏斗。
舢板上喊打喊杀声一片，时不时夹杂着痛呼声斥骂声，让人心悸。
六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是水贼。”
水贼？
她们所行的这条水道虽非运河，但由于来往的商船稠密，每天都会有巡检司的船巡逻，这种地方怎可能会有水贼？
“对方的人太多了，又太过凶残，宋叔说恐怕抵挡不住，让我来带姑娘先走。”
“怎么走？”
“从水里走，这里离岸不远，我们都识水性，先上岸，岸上地方大好腾挪，这些人不一定敢追到岸上杀我们。”
宋叔名叫宋天，乃颜青棠身边护卫之首，以前是个走镖的，江湖阅历丰富，后来被颜世川重金请来做了颜青棠的护卫。
不管对方是不是水贼，至少从这伙人的行径来看，绝非善类，且来意不善。
敌众我寡。
宋天武艺再是高强，这次他们出来只带了七八个护卫，加上小厮和船夫，也不过十几人，对方却是人数众多，还手持利器。
如果这些人真是冲她来的，只有她走了，其他人才能各自逃命，不然全都得栽在这儿。
颜青棠素来有决断，也没多说，让银屏帮她换了身简便的衣裳，又把袖口裤口全都扎紧，临了她把一支匕首插在腰带上并捆紧。
正要出门，银屏却止了步，转头找了件颜青棠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银屏……”
“姑娘，我们分开走，让六子带着姑娘走，我留下。”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银屏语速极快道，“姑娘你放心，我就帮你拖延一会儿，一小会儿，有人来抓我我就跳水，水边长大的女儿水性都好，下了水他们肯定抓不到我。”
颜青棠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表情僵硬。
“你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她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说，全被她堵了回去。
“姑娘，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可我也知道当年若没有姑娘，就没有现在的银屏。你快走吧，再不走，等会都走不了了，只有姑娘走了，我们才能安心逃命。”
颜青棠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知道当下怎么做才最有利。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银屏一眼：“剩下的话以后再说，我只说一句，保全自己，活着。”
“知道了，姑娘。”
夜风萧萧，水声滔滔。
这条水道颜青棠走过太多次，即使这会儿天全都黑了，她也认出他们此时正处于芦墟荡附近。
怪不得水贼会选择在这里袭击他们，这里地处偏僻，往北边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人高的芦苇，密密麻麻，遮人视线，附近又连接着数条水道，得手后随意就可逃脱。
颜青棠和六子一路捡背光走，悄无声息地来到舢板上。
这里视线昏暗，仅靠着朦胧的月色才能看见人影，偏偏迎光处打声一片，宛如两个世界。
“姑娘你从这里下水，这里离芦苇荡不远，你上岸后找个地方悄悄藏起来，宋叔说脱身后会去找姑娘。”
颜青棠一愣：“那你呢？”
六子一张年轻的圆脸上都是笑：“我去找银屏，堂堂颜家少东家，身边怎可能没有下人跟着？我怕银屏姐姐一个人，骗不过那些人。”
说完，不等回应，他转身钻入身后的黑暗中。
颜青棠的手抓了个空。
一时间，她如坠入冰窟，浑身僵硬，脑中一片滞胀，嗓中像卡了块骨头，想吐吐不出来，想叫叫不出声。
一息、两息、三息……
似乎已经有人突破舢板冲上了楼，嗵嗵嗵的脚步震天响，隐隐有惨叫声和女子的喝斥声，颜青棠终于动了。
“那里有个人！”
她不再犹豫，一头扎进水里。
不远处，芦苇荡里，临着岸边停着一艘黑色的船。
奇怪的是船上没有任何光亮，黑灯瞎火的，以至于根本没人发现这里还停着一艘船。
“公子……”
矮矮圆圆的书童丝毫没有主人已经被他烦到的自觉，扒在船舷往那边看着，嘴下不停。
“这些人肯定打不赢，人太少了，人家又是有备而来……”
“哎呀，有个人被刀砍伤，掉进河里了……”
“公子你快看，那里好像有个人，好像是个女眷，她是打算跳水？”
公子不耐转头，只漠然地遥遥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太吵了。”
书童瘪着嘴缩了缩脖子，不过也就管了一会儿。
“啊呀呀，她被人发现了……”
“她跳水了……”
“天这么黑，她一个女眷怎么敢一人跳下水……”
“有人跟着跳下来了，她能不能逃掉……”
“太惨了太惨了！公子，难道我们真不去救人吗？这些水贼未免太猖狂了。”
昏暗中，临舷而立的公子身形修长，穿一身青衫，以至于溶于黑暗，丝毫不显眼。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这船上除了船夫，不过三人。我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你是我的书童，如何救人？”
“可……”
书童闭上嘴，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声抱怨道：“亏得冯统领还说苏州境内的水路最是安全不过，早年横行太湖一带的水匪早已被朝廷剿灭，这才走到哪儿，就被我们碰上了。”
一旁，像座黑塔似的的冯统领面色尴尬，解释道：“这些人不像是水贼，所有人服饰一致，瞧着刀也一样，普通的水匪可做不到如此地步。”
他话说得含蓄，不代表公子听不出深意，当下转头凝视过去。
这边，小书童又咋呼起来。
“你快游啊，快游啊，他快追上你了……”
“完了完了，追上来了……”
“嘶……人怎么沉下去了……”
忽地，一阵寒风卷起。
书童受惊望去，就发现临舷而立的修长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往江面看，就见那道身影宛如鬼魅似的掠过一丛丛芦苇，直往江面而去。
每每见到自家公子的身法，书童总会惊叹不已。
“冯统领，你说殿……公子为何要扮文弱书生啊，他这也不像啊。”
冯统领没有理他。
颜青棠哪知道暗中还有人看戏。
她心知自己水性不差，可直到进入水里才发现，她似乎低估了四月河水的冰冷。尤其这里河汊交错，水流得特别急，很考验人的水性。
她蒙着头往前游。
此时她已经听不到船上的声音了，只觉耳边都是滔滔水声，浑身冷得像寒冰，心中怒焰却汹涌。
她在想银屏、六子、宋叔，在想到底是谁要她的命，牙齿不自觉陷入嘴唇之中，鲜血沁出。
‘扑通’，一声巨大的水花惊起。
似乎有人追着她跳下水了。
颜青棠不敢走神，拼命往前游着，可很快她就发现对方的速度比她更快，也许再过几息，就能追上她。
危急关头，她临危不乱，蹬水动作不停，空出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怕匕首打滑，她扯下捆在袖口的布条，把匕首绑在手上。
很快，对方追上来了。
男人的力量果然不是女子可比，且来势汹汹，如饿狼扑食。
颜青棠灵活地在水中一避，躲过第一次攻击，还不及她喘口气，对方调头再度扑来，她下意识又躲，再躲。
连着躲了三四次，她体力已完全透支，气喘吁吁，感觉胸口快要裂开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得想办法。
不然等她体力耗尽，就只能任人鱼肉。
颜青棠素来果断，当下便有了主意。她深吸一口气，使劲地在水里扑腾两下，装作无力支撑的样子，往水中沉去。
随着她的下沉，河水灌入耳中，似乎连声音也消失了。
天黑，水下没有光，漆黑一片。
别慌……
颜青棠你不能死，你还没报仇……
你若死了，银屏、六子、宋叔他们的仇谁来报？还有颜家，之前爹出事意外身亡，你若死在这儿，也会成意外，到时颜家……
果然，对方追下来了。
他以为颜青棠是力竭，所以没有防备就朝她游了来。
颜青棠一动不动，仿佛真晕了过去，直到对方近在咫尺，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匕首冲对方刺去。
她动作迅捷果断，一刀扎入后，迅速拔出，又是一刀。
对方并不是没有反抗，第二刀时已经反应过来，用手死死地捏住她持匕首的手，又用另一手掐她的脖子。
颜青棠一声不吭，拔不出匕首，她便使劲用匕首去戳去搅，用脚去踹去蹬。对方也使劲掐着她的脖子，想借此让她松手。
两人在水中搏斗，毫无招式可言，全凭着一股狠劲儿。
颜青棠喉中疯狂吞吐着呜声，她耳边嗡鸣声连连，额上青筋毕露，胸疼得仿佛要炸开，她咬着舌尖，口里满是咸腥味。
她要活！活着才能报仇！
她要活，他就得死，所以他死！
“当年要不是姑娘，就没有现在的银屏……”
你个傻丫头！
“堂堂颜家少东家，身边怎可能没有下人跟着？我怕银屏姐姐一个人，骗不过那些人……”
傻小子！
死！
去死！
对方没想到不过一女子竟如此狠绝，眼见自己中刀受伤，又沉在水里快要窒息，当即便想摆脱颜青棠的纠缠，想往水面浮去。
可颜青棠这会儿已经红眼了，意识也已经模糊，唯一的念头就是弄死他，他死了，她才能活。
她甚至没有发现掐着她颈子的手已经松开了。
两人纠缠着，在水里翻滚着。
咕噜咕噜……
颜青棠脑中闪过阵阵白光，但她依旧没有松手，她感觉自己在往上飘，飘着飘着突然升了天。
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了月亮，看见了神仙……
“冯统领你做甚不说话？你说公子为何执意要扮个柔弱书生，他这也不像啊……”
冯统领终于知道，为何‘公子’面对这小书童喋喋不休，总是忍耐的表情居多，他这哪里是话多？明明是嘴碎！
这么嘴碎的人，是怎么在宫里活下来的？
那阵风又卷了回来。
‘公子’姿势飘逸的落地，将两坨湿漉漉的东西扔在舢板上。
书童倒吸一口气，急忙奔过去看，而后又是一连串倒吸气。
“这是在水里打上了？这女子好凶残啊！”
他试着想将二人分开，哪知女子手中的匕首牢牢地插在那灰衣人的身上，这简直就是至死方休啊。
‘公子’没有理会他，看向冯统领。
“让人点燃烛火，过去看看。”
“是。”

第9章
◎此女倒是个非常人◎
颜青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很小，娘还没死，爹带着她和娘一起去看庙会。
当时正逢二月十九，观音诞日。
庙会上人山人海。
有卖纸马的卖香烛的，有演杂耍的演猴戏的，有好多卖小吃的摊子，有糖葫芦、鱼糕、糍粑，有馄饨、鱼丸、麦芽糖、杏仁酥……
还有观音过街。
那扮观音的人极美，雌雄莫辨，芳兰竟体，当时她还年幼，不懂什么是美，却看呆了眼。
后来娘问她，观音好不好看？
她看了看柔笑着的娘，却觉得娘比观音更好看。
画面一转，天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到处湿漉漉的，散发着土腥味的泥地，一踩就是一个水坑。
她心里很慌，却又不知自己在慌什么。
颜青棠就宛如看戏一般，看着自己不顾泥泞带着人徒步赶到那个小土坡，赵成在哭，哭得稀里哗啦，她也想哭，却没有眼泪。
所有人都担忧地看着她，似乎怕她承受不住，只有她自己清楚其实她很冷静。
一种隔离在尘世之外的冷静。
然后她看到那个人。
那个无所不能，那个小时候总是扛着她逗她笑，那个在娘死的时候，哭得比她还大声，那个总是笑呵呵看着她，说要看着她长大、成亲、生子的男人。
如今他不能笑了，他闭着眼睛，浑身冰寒，脸白得发青，整个人狼狈地半埋在肮脏的泥土里。
她看见舅舅来了。
一向笑得像弥勒佛鲜少慌张的舅舅，眼睛里藏着惊慌和不敢置信，舅舅似乎想安慰她，她却还是很冷静。
“舅舅，你留在这，帮我查一下。”
“我带爹回家。”
他不能躺在这，他该走得体体面面。
画面又一转。
她看到了颜世海上门，见对方明明做戏蹩脚，却还要端着一副虚伪的模样，她心里只想笑。然后是出殡那日，颜翰河、颜氏那些族老……
忽地，又是漫天大水。
她在水里沉沉浮浮，一道带着狰狞面孔的黑影向她扑来……
在她溺毙之际，她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观音。
一个挣扎，颜青棠醒了来。
室中温暖静谧，隐隐飘着药香，有光从窗外洒入，她顺着看过去，恍若自己还在梦中。
“姑娘，你醒了？”
看着银屏的脸，颜青棠有些发愣。
“银屏？”
“姑娘你终于醒了！我没事，六子也没事，不过他替我当了一刀，受了伤，宋叔也没事……”
向来稳重的银屏，一边哭一边说。紧接着屋里进来了许多人，过了好一会儿，颜青棠才弄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被人救了。
当时宋天见势不妙，让六子带颜青棠先从水里逃，他则和其他护卫以拖延为主。
颜家这十几个护卫，是颜世川重金请来宋天后，宋天出面张罗的。都是镖师出身，个个武艺过人，和那群‘水贼’打得有来有往。
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渐渐有人受伤倒下，‘水贼’也突破他们的阻挡，冲上了楼。
这时，银屏和六子起了作用，他们故意闹出动静，吸引着‘水贼’去杀他们，借着对船舱的熟悉和对方周旋，直到退无可退，才果断跳水。
去追颜青棠的那个‘水贼’，其实并不是发现了她的身份，而是有错杀不放过，凡是跳水的人，一律被他们派人下水追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面上突然行来一艘灯火通明的船，也是那艘船上的人救下了他们。
“那位冯爷应该是行伍出身，船上的船夫都能以一当十，只可惜那伙水贼实在太狡猾，见有人来便驾着船跑了，我们几乎都受了伤，便没有追撵。”
宋天靠坐在椅子上说。
他大约三十七八岁，生得体壮高大，面黑精悍。不过这次他也受伤了，胸前绑着白布，脸色苍白，显然失了不少血。
“我怕那伙人杀回马枪，便弃船上了岸，带着姑娘和受伤的人来了芦墟镇，其他人则让他们坐船调头去了洪里镇。”
从吴江县城到盛泽之间，共有三个大讯防点和六个小讯防点。
每个小汛驻扎一名驻守官，一名皂隶，十八个弓兵及若干水兵。小汛与大汛交错，保卫着整个吴江盛泽段的运河和水道，讯防之上又设巡检司统管。
宋天没让人去临近讯防点找巡检司求助，反而故布迷障兵分两路，显然是心中有所顾忌。
“那伙人应该不是水贼，太湖一带的水贼早就绝迹了。我与他们交手时，见对方刀法稀疏平常，却都是一个路子，而且这些人水性极好，远超常人，我恐怕是……”
宋天说得很含蓄，但并不代表颜青棠听不懂。
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人，水性都不差，如若能远超常人，应该都是常年和水打交道的。
这些人大约会有几种身份，常年跑船的、打渔的，以及讯防水兵。而只有后一种人才会武艺，并拥有兵器，且杀人毫无负担。
宋叔这是怀疑袭杀他们的人和巡检司有关，才故意避开，以免羊入虎口？
颜青棠陷入思索中。
良久后，她长吐一口气，缓缓道：“宋叔你做得对，敌暗我明，不得不防。”
她嗓子很疼，说话声音嘶哑，脸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说一句，银屏在一旁担忧地看一眼。
“我们的伤亡如何？”
宋天露出黯色：“几乎每个人都受了伤，死了一个船夫和两个护卫。”
船夫是示警时，被人砍杀了，一个护卫最先赶到，跟着遭遇毒手。这伙人下手极狠，上来就杀人，显然奔着全部斩杀来的。
这也是为何宋天会那么果断让六子先带颜青棠下水跑，他知道这番若是弄不好，所有人都得栽在这。
事实证明他没有料错，死的另一个护卫就是掉下水后，被人追上杀死在水里的，也幸亏颜青棠足够果断，也敢下手，不然这次她也逃不掉。
颜青棠也露出黯然神色，须臾后打起精神道：“宋叔你替我告诉他们，凡伤、亡者，都有抚恤，颜家不会亏待他们。”
“那位冯爷可还在？救命之恩，需当面道谢才可。”她又问。
“那位冯爷似乎不是主家，只是别人的护卫，不过那位主家没有露面。”宋叔迟疑道。
“贼子逃跑后，我撑着伤前去道谢，也是怕被贼子杀个回马枪，想求助他们。对方见我们模样凄惨，又听闻我想带女眷先行找个安全地方落脚，便吩咐冯爷护持我们来到最近的芦墟镇。姑娘醒前，冯爷正打算走，若姑娘想见，应该还能见到。”
“那先留下对方，待我收拾一二，与他当面道谢。”
颜青棠强撑起疲软酸疼的身子，让银屏服侍她更衣。
期间，银屏似有些埋怨她不顾身体，到底救命之恩大如天，也没好多说。
梳妆时，颜青棠透过镜子，看到她颈上那道已经乌黑发紫的淤痕。
那股濒死感至今让她心悸。
她抚着淤痕，目光翻腾不止，让银屏为她拿了条帕子缠着暂做遮挡。
片刻后，颜青棠见到了‘冯爷’。
见他面容坚毅，体格高大，气势不同寻常人。
果然如宋叔所言，像是行伍出身。
颜青棠让银屏松开搀扶着她的手，俯身为礼。
冯爷侧身摆着手道：“姑娘不用多礼。”
颜青棠也不是矫情之人，拱手说：“大恩不言谢，我乃颜氏商行少东家，家在吴江盛泽镇，主做丝绸生意，其他也略有涉足。在苏州一带虽没有大势力，但为商者多少也要给颜家几分颜面，以后冯爷但凡能有用上的，尽管去有颜氏商行标记的铺子留话，定竭尽所能。”
冯统领以为见女眷都是些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场面，哪里见过这等爽利的女子？
又见她虽外表柔弱、形容凄惨，但言谈之间镇定自若。又自称是少东家，一个女子是少东家？显然非寻常人。心中也升起一股好奇，是何人又为何要杀她？
其实本身他留着没走，就是为了得到一些消息，也好回去交差。
“不知姑娘对何人对你下手，可有什么方向？那些人可不是寻常人。”坐下后，冯统领意有所指道。
颜青棠想了想说：“一时倒也没什么方向，不过最近家里倒是出了一些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关？”
她大致将父亲因故去世，族里三翻四次上门想瓜分家产的事说了说。
之前宋天暗示颜青棠，‘冯爷’似是行伍出身。行伍出身，又另有主家，那他的主家必然是一个官。
来了后，她见‘冯爷’样貌气质皆非寻常人，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什么样的官才能动用如此护卫？
反正不会是小官。
对方救他们一命，又‘命’冯爷护持他们到达安全地方。难道这世上真有只做好事不求报的人？
肯定是有的，但颜青棠也清楚为官者的‘心气’，小民小事可犯不上大官去操劳担忧，并做到如此地步。
再结合那伙‘贼人’有可能和巡检司有关。
颜青棠得出一个推论——对方可能是巡检司上级，又或是能管巡检司的人，再或者干脆是微服私访的过路钦差，才会想借着她这条线顺藤摸瓜，看是否能查到其中有什么弊腐之处。
既然如此，那她还在乎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当然是要多多给‘线索’，最好能借助对方的手，铲除自己的敌人。
一番说完，颜青棠惭愧道：“冯爷，让您见笑了。”
冯统领略有些唏嘘：“也难为你一个女子。”
颜青棠浑不在意：“倒也不算什么难为，冯爷能摒弃世俗眼光，不觉得女儿当家有违伦常，对我来说，已是一种安慰。”
倒不是说冯统领能摒弃世俗眼光，而是以他的眼界和见识，见过太多足够优秀不亚于男儿的女子。
君不见，历朝历代的皇宫里，有多少‘弱女子’能左右朝廷大事，乃至一个王朝。
他的经历和眼界，铸就他不会随意轻视一个人。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过颜青棠爽快不扭捏的行事作风，也得到了他的一些欣赏。
因此之后临走前，他犹豫再三，还是特意多说了一句，让颜青棠留意得罪了什么官。
殊不知他的反应都在颜青棠的预料当中，言而总之这一场名为感谢，实则各有所图的见面很完美。
关键是彼此都明白对方是聪明人，彼此也都不在意对方的‘小聪明’。
“你是说她明白你的用意，所以故意透露了许多消息给你？”
冯统领点点头，有些感叹：“此女非常聪明。”
这其中一些端倪，还是他回来路上才想明白的。
关键是他并不反感对方这种行径，反而十分欣赏。不得不说，此女能当得上一家之少东家，也配得上被人如此针对袭杀。
“此女倒是个非常人，临危之际下手果断，又能通过些许信息洞悉你的用意，借刀杀人。”
“盛泽颜氏？是颜给事中那个颜氏？”
“倒没想到素来克己复礼、君子慎独的颜给事中，竟还能有这等故事？他的座师是周阁老吧？”
“若我没记错——周阁老和魏阁老是政敌？”
冯统领一脸懵。
他一个武将，哪里知道那群文官的事？
“颜瀚海，颜氏一族，颜氏商行，做丝绸生意……”
窗外，阳光正好。
一青衫男子手持书卷，临窗而立。
只能看见其侧脸——
只见他长眉入鬓，眉骨清隽，当是丰神俊朗，不似凡人。就是衣衫略显朴素了些，与这船舱看起来不符。
冯统领听见这些喃喃自语，听不懂也听不明白，只是静静垂首站着。
“将那画像临摹一份，给这位少东家送去，她即是个聪明人，当明白你的意思。你再带人拿着画像私下打听，此人出自何处，切记不可走漏行迹，必要时可以借用下这位颜氏商行的少东家。”
冯统领忙应是，应完反应过来：“属下若去办差，那公子您？”
“之前在浙江，因你太引人瞩目，我们多次走漏行迹，以至于多生许多事端。此番来苏州，本就是微服私巡，我带同喜去苏州，你自便。”
他引人瞩目？他怎么就长得引人瞩目了？
还有自便？
“那公子安危？”
无人理他。
这时冯统领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公子哪里需要他的保护。

第10章
◎引蛇出洞◎
待冯统领下去后，同喜贼头贼脑地冒了出来。
“公子，这次真就小的和您两人去苏州？”
他显得很雀跃，“没有冯统领这个傻大个儿跟着，我们这次肯定不会走漏行迹。”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
冯统领知道你私下说他是傻大个儿？也不知是谁总是大晚上跑去找人蹭烤鸡吃，鸡都白给你吃了。
“上次若不是你大手大脚，惹人怀疑，宁波那群人也不会发现我的踪迹。”他也不用困守宁波多日，整日里被那些官请安问好，什么事都做不了。
“可小的不也是为了公子，那客栈那么破，吃食又那么差，若是公子因此吃坏肚子……”
“之前吃牢饭时，也没见你怕我吃坏肚子！”
同喜很委屈：“那次也不怨小的，还不是那伙儿人贪赃枉法心虚……”
确实不怨同喜，主要是都没有微服私巡的经验，既想多管闲事，又要隐藏身份，搁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招摇撞骗，最后被人关进大牢。
虽后来随着身份暴露，事情完美解决，但由于暴露了行迹，不免被人关注，以至于接下来的路程无端生了很多事。
及至之前在宁波，确实和同喜有关，但若细究其实与他也没多大关系。而是各地官员都有了防备，他们启程时便被人盯上了，走那条路会到哪儿，沿途会经过什么地方，各地官员心中都有数，于是便被人堵住了。
所以这趟来苏州，纪景行格外注意隐藏踪迹，不光留了一队人马在后面慢慢走掩人耳目，自己带人提前先行，还打算私下潜入苏州。
“包袱都收拾好了？”
同喜忙去抱了个两个包袱来。
很大的两个包袱，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纪景行蹙眉，打开包袱，翻了翻。
“哪个穷书生穿这种袍子？”
“这种质地的内衫，穷书生也是穿不起的。”
最后经过他的删减，两个包袱变成了一个包袱，包袱还由大变小，变得瘪瘪的，看起来又寒碜又可怜。
里面就放了两身衣裳，他的一身，同喜的一身，仅供换洗。一件旧旧的披风，两双布鞋，及一个可以背的书箱。
“这衣裳这么旧，公子怎么穿啊？”
“这点银子，会不会带太少了？据说苏州的物价很贵。”
“公子我们怎么去苏州城？”
这次纪景行答他了，“运河附近有许多船渡码头，我们坐普通客船便可去苏州。”
江南水乡的清晨，总是与雾和水色有关。
一大早，薄雾还没散去，平望镇的四个水门已然打开。随着水门开启，小镇也仿佛醒过来了，来往的行船、渔船、商船络绎不绝，镇民们也纷纷都起来了，孩童声、说话声、叫卖声，逐渐喧嚣。
平望巡检司，水兵吴大勇脚下不停地走进巡检司。
“吕头儿，侯三几个已经连着两天没来了，要不还是去他们家里看看？”
吕胜四十上下，身高六尺，体格偏瘦，穿一身青色巡检差服。他脸色焦黄，似乎昨晚没睡好，双目布满血丝。
听见吴大勇的话，他面颊不自觉抽动几下，强忍着脾气道：“此事你不用多管，他们出公差去了，很可能最近会调去别的巡检司。”
“调去别的巡检司？”吴大勇挠了挠脑袋，不解道，“可他们的家都在平望……”
剩下的话没说完，就被吕胜身边的小吏给推出去了。
“去去去，干你的差去，哪来的这么多事，没见着我跟大人正谈事？！”
待吴大勇走后，小吏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转头回来。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侯三几人都有家眷，若长时间不见人，恐怕是瞒不住。”
人没了，怎么没的，为什么没的，总要有个说法。
若只一人还好，偏偏这次死的伤的人太多，总之事情挺麻烦。
吕胜面色阴沉。
半晌后道：“这事你去办，拿银子堵住家眷的嘴，对他们就说因公伤亡，其他人也都给我闭紧嘴。”
小吏点头应是，又道：“事后其他人的尸首都找到了，唯独侯三的尸首……”
“让人暗中留意着，要是实在找不到就找不到吧，真要是哪天事发了，反正老子是听命行事，该去找谁找谁去。”
显然这两天吕胜已被折磨得焦头烂额，有些口不择言了。
小吏吓得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连连称是。
“姑娘，这是那位冯爷命人送来的。”
看到画像，颜青棠先是一愣，很快明悟。
之前她问过宋叔，那些贼子他们倒也打死打伤了几个，但那群人逃走时把受伤的人和尸体都带走了。
有几人落了水，生死不知，由于当时形势危急，他们也没顾上去打捞，等事后再去，已是杳然无踪。
仅留下了一具尸首，就是她杀死的那个人，被遗留在了冯爷他们的船上。
当时事杂人乱，就把这事给遗漏了，等冯爷走后，宋叔来找她说起此事，心中很是不安，觉得人家救了他们，临到头还要帮着处理尸体。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有了动作，且看这行举，显然明白她之前的暗示。
颜青棠让人找来张管事，将画像给了他。
“你让人拿着画像暗中打听其身份，着重在平望、震泽两地。另外，把上次备给冯爷却没带走的礼交给来人，让他带回去，最好能打听到冯爷他们的下榻之处。”
“姑娘是怀疑贼子是这两地巡检司的人？”待张管事走后，素云好奇问道，“怪不得姑娘不回盛泽。”
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位于芦墟镇外颜家的一座桑园，桑园的庄头长工都是自己人，安全上没有担忧。
那日颜青棠送走冯爷后，并没有歇着，而是手书一封，让人悄悄回了盛泽。
一来是调人，如今她身边的人大多都有伤，颜家养着那么多家丁护院，先调人来充作人手。
二来也是和陈伯通气，让他在家里主持大局，顺便配合她。
素云就是那时来的。她来后，银屏总算愿意去休养几天，不再强行要跟在颜青棠身边侍候。
颜青棠手指轻点桌面：“从震泽到盛泽，中间有两处讯防，统归平望巡检司所管。一般巡检司的水兵都是当地人，只要人是有名有姓，就不难查出身份。”
“那些贼子就该千刀殪崋万剐！”素云骂道，又撵她上榻躺着：“不过姑娘还是赶紧去歇着吧，你这身子还没养好，却忙得顾不上休息，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颜青棠失笑，倒也听从了，脑子里却一直没停下。
盛泽镇，颜氏祖宅。
“怎么说？”
颜忠面色黯淡：“小的到了地方，就被大人从后门招了进去，大人说平望那受阻，不光伤了人，还死了几个水兵，事情不好收拾。又说最近有某位大官可能会到苏州，让我们暂时都消停些，待人走后，再说下文。”
方先生灰眉紧缩，脸色不太好看。
“你就没与他说，此事不是替老爷所办，而是为阁老的大事？”
颜忠脸色也不太好：“当然说了，可小的一个下人，大人根本不愿跟小的多说，只让小的回去。”
“到底什么大官，竟把人吓成这样？”方先生捏着胡子吸气。
这个颜忠怎么知道？
说白了，他就是个跑腿的。
静默半晌。
颜忠没忍住道：“先生，你说接下来这事该怎么办？老爷可是叮嘱过让我们办完了事，就赶紧回京的。”
那位大人能等，他们可不能等。
这次出京之前，大人就吩咐过，办完速归。
为何速归？
颜忠只知道只鳞片甲，方先生身为幕僚，却知道实情。
此事与大人前程有关，万万不能有失。
“那颜青棠可回盛泽了？”
颜忠摇摇头：“不知她音讯，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颜家的下人嘴都很紧，只知道颜家那边没有任何异常。”
“此女倒是沉得住气，她既被人所救，现在却不露面，估计是想引蛇出洞。”
方先生来回踱步了一会儿，捏着胡子道：“那我们就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即使难堪有损颜面，也得把事情办成了。你去把二老爷请来。”
“是。”
消息来得很快，也不过两天就有信了。
也是颜家在平望当地本就有分号和桑园，拿着画像找几个当地人略微一打听，就打听到对方的身份。
“此人是平望巡检司下水兵，名叫侯三。打听到时，侯家正在办丧事，据其邻居说，侯三是因公身亡。除了侯三外，同属的水兵还有两个也是因公身亡，这几家人都有一个特点，对家人的死，很是讳莫如深，若不是平望分号的掌柜颇费一番力气，恐怕是打听不到。”
果然跟平望巡检司有关！
颜青棠心里并不意外。
张管事又道：“平望巡检司的巡检姓吕，本身并无特点，但姑娘也知道，水道巡检上属不清，即可归当地州县管，也可归府城管，按察使司也可插手一二，恐是难以追究个明白。”
苏州府下水道巡检上属不清，其实也和当地形势有关。
所谓江南富，最富不过苏州、松江和扬州。苏松税赋半天下，这两地不光盛产丝绸布匹，也是产粮之地。
苏松熟，天下足。
也因此江南重税，最重的不过苏松两地。
这里的商业极其发达，每天经过运河水路运出的丝绸布匹粮食不知几许，巡检司有‘扼关津之要道要塞’之责。平时不光油水很大，还有设卡抽检之权。因此本该归属当地州县管辖的，出现了多级官衙争相想将其握在手中之态。
颜青棠斟酌道：“让人盯着这个姓吕的巡检，看他与谁交往得多，最好能从他家人那打听到消息，不用怕浪费银子。”
“是。”
“把消息给那位冯爷也送一份。”
那日通过来送画像的下人，才知道‘冯爷’如今暂居在芦墟镇，颜青棠猜测对方留下恐与此事有关，自然不吝多送一道消息。
这时，素云从外面走进来，步履急促。
“姑娘，家里来信，说吴江县衙给家里传了信，吴知县招姑娘前去说话。”
吴江县衙，夏和洲？
本身颜青棠会留在芦墟镇，一是为了休养，二来也是为了引蛇出洞。
难道夏和洲就是那条蛇？

第11章
◎无子招赘，也需立嗣◎
吴江县下属数镇，都是苏州府下商业重镇。
吴淞江穿城而过，又毗邻太湖和运河，乃运河之枢纽，因此吴江县治所在不亚于一些府城。
船行至城东门外，映入眼帘的便是横跨吴淞江的垂虹桥。
有诗云‘垂虹蜿蜒跨长波’，‘垂虹秋色满东南’，又有诗云‘垂虹夜静三高月’，‘回首烟波第四桥’。
历朝历代，少不得文人墨客留诗词画卷于此，足以见得此地此景。
河道两岸屋宇商铺鳞次栉比，水中客舟商船帆樯如林，一眼望去商铺、民居看不见尽头。
此乃江南市，也是吴江县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之一。
坐船经水门入城，行至临近县衙的水渡码头，方靠岸下船。到县衙时，夏和洲刚忙完公务。
县衙三堂，此乃知县平时休歇及翻看公文之地，又叫三省堂，寓意父母官当每日三省，常人不可入。
夏和洲便在此地见了颜青棠。
他大约五十多岁，眉发灰白，脸颊消瘦，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显然平时也是忧思劳虑甚多。
“坐。”
夏和洲指了指椅子。
仆役上了茶，步履轻巧地下去了，并关上门。
颜青棠在椅子上坐下，“谢夏伯伯。”
对于夏和洲是否是那条蛇，颜青棠是持怀疑态度的。她虽和夏和洲来往不多，但对其为人秉性，在父亲颜世川口中所知甚多。
夏和洲在吴江知县这个位置，连任七载，官声政绩毋庸置疑，他和颜世川交情不错，因此颜青棠见其才以伯父相称。
之前颜世川的丧礼，夏和洲曾亲自到场，虽然来去匆匆，但可见心意。
“你父亲的事，我深表惋惜，丧仪那日人多口杂，我也不好多言，你要节哀顺变。”夏和洲徐徐道，面色可见沉痛。
“谢夏伯伯关心。”
“我公务甚忙，你父初丧，大抵也不清闲。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相告，日前盛泽城西旺水弄颜世海家递诉状于县衙，状告你仗势欺人，以女儿身充作孝子，并阻挠宗族为你家立嗣，盛泽颜氏宗族有人陪同前来，证明其所言属实。”
颜青棠眨了眨眼。
夏和洲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又道：“我知你欲以赘婿为嗣，婚事你爹早已为你定下，只是还没来得及办婚事。从礼法宗法来说，是可行的。但你有一点大概疏忽了，按大梁律例，户绝之家须立嗣，若无子招赘，仍需立同宗嗣子，家产均分。”
夏和洲这一番话，信息良多。
首先他透露出已知颜青棠的打算，不管她的说辞是真是假，赘婿是她爹定下的，还是事后她临时抱佛脚，这种说法在他（县衙）这里是能说过的。
这也是颜青棠为何笃定此法能一劳永逸。
颜家不同寻常人家，从势力上来看，并不弱于宗族，且钱可通神。只是在礼法和宗法上不太占理，所以她借用自家在当地名望，以势压人，又给出以赘婿为嗣的答案，至少从明面上是可以说得过去的。
只是她到底是常人，不擅律法，也不知律法中有‘无子家即使招赘，仍需立同宗嗣子，家产均分’这一条。
“此事本就是民不举官不纠，但如若有人告到衙门，官府就需按律法行事。”
顿了顿，夏和洲又道：“我曾听你父不止一次提过，有女不让须眉，家中生意大多你已接手，只是对方动上律法，显然图穷匕见，你须得尽快拿主意。”
同宗相告，就是撕破脸皮也定要拿人这一份家业。
从本心来说，夏和洲十分厌恶这种行举。
这叫什么，叫吃绝户！
可律法难为！
“对方显然成竹在胸，且早有布置，今晨我收到一封私信。”
颜青棠当即看了过来。
“那信中点拨我让我尽快结案。”
颜青棠震动，倾身向前：“还不知是谁的信？”
夏和洲不言。
颜青棠坐了回去，神色黯淡道：“夏伯伯大概不知，日前我遭遇袭杀，对方下手狠毒，不留活口，显然非寻常人，多亏我身边护卫拼命护我，才侥幸逃过一劫。您这次去信盛泽，其实我当时根本不在盛泽，而是在外养伤。”
说着，她轻结颈上丝帕，露出其下泛着青紫的淤痕。
已是多日过去，这淤痕仍未褪去，让人触目惊心。
夏和洲目光一阵闪动，良久暗叹一声道：“是提刑按察副使阮呈玄阮大人。”
寂静。
是宛如死一般的寂静。
一省最高官署乃三法司，即提刑按察使司、承宣布政使司及都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管刑名司法，承宣布政使司管民政要务，都指挥使司管军务。
按察副使乃正使从官，正四品官衔。
这个四品和苏州府知府的四品可不一样，是管整个江苏省的，只是由于苏州府地位重要，各司部衙署才会设在苏州。
如今，堂堂一个按察副使，竟对这种家产之争的案子上心，着实令人诧异。
夏和洲见她不言，以为她心生绝望，安慰道：“如此高官大员，当不会故意针对你一个女子，大概是对方背后的人脉与其有所交连。”
历来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事就不少，很多时候虎可能都不知道，狐狸就借着把威风使了。
颜青棠却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夏和洲不知背后还有个颜瀚海，也许是知道，却不忍她负隅顽抗？
可她却清楚颜世海、颜氏主枝、颜瀚海，及平望巡检司和这位按察副使，是可以串成一条线的。
如今蛇出洞了。
但这蛇，超乎常人想象的大。
“你受你父多年教导，当知为商者在于变通，事有不可为便不为，莫要强求。”夏和洲说得格外苦口婆心。
颜青棠知道换做其他人，他也不会说这种话，打起精神道：“谢夏伯伯点拨。”
“谢我什么？”
夏和洲露出唏嘘之色，“我与你父交往多年，当年他也帮我甚多，如今他不在了，只留下你一女子扛起家业，我不过提前与你打声招呼，让你有个准备。”
吴江县城距苏州府城也不过几十里路，此地位处紧要，又属税赋要地，每年征收税赋、派织上用绸布，都需吴江县各县官协助。
苏州城遍布各司部衙署，各处的大人们都盯着这呢。
做这里的官既要懂得变通，又要任劳任怨，做得好了，没什么嘉赏，做得不好，责难就来了。
为何夏和洲一个毫无身家背景之人，能稳坐此地县官多载？
皆因一般人他做不了啊。
当年夏和洲上任，首先面对的难题就是织造局强行派织，下面民怨沸腾。
机户们找县官老爷，县官老爷无能为力，机户们不舍弃家出逃，只能找大商求他们降低丝价，给一条活路。
颜世川不忍机户受苦，便出面联合其他商贾地主，尽可能的降低丝价，至少让机户们在完成派织之余，还能留有一丝剩余求个温饱。
这种想法无疑是损人不利己，从者甚少，若碰见有其他商贾不愿，颜世川便降价卖自家桑园产出的生丝。
即使如此，也杯水车薪。
这其中种种，夏和洲再清楚不过。
都说为商者多看重利益，讥诡狡诈，可夏和洲却知晓此说法不适用于颜世川此人，这也是他为何愿意与其交往。
说白了，今天夏和洲会冒着风险‘徇私’，很大程度都是颜世川留下的余荫。
颜青棠很清楚这些，因此她步出县衙后，一直处于沉思状态。
“姑娘？”银屏有些担忧道。
“回盛泽。”
本就是引蛇出洞，如今人家出招了，她也该回去了。
“回来了？”
园中，正在赏景的钱姨娘诧异道。
此时正值春色满园之际，尤其江南的春天总是来的比其他地方要早，明明才四月，园子里已是百花盛放，姹紫嫣红一片。
颜家大宅是典型的江南式建筑，有一个很大的、用来赏景的园子。
江南这地方都流行修园子，哪个富商家若没有个拿得出手的园子，说出去都会让人耻笑。
颜家大宅曾经过多次扩建，主要修的也是园子。不过颜世川不是为了面子才屡屡扩建园子，这还与其妻宋氏有关。
宋氏体弱，常年不能出门，有个园子赏玩，也能疏解心情。
不过如今倒是福泽了钱姨娘一干人等，颜青棠总是不在家，可不是只有她们能享用？
“回了，我远远瞧着，大姐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颜莹捻起一颗杏儿，一边吃一边道。
颜青棠遭遇袭杀，旁人不知，却瞒不过家里人，下人们被禁了口，却禁不住钱姨娘她们，私下彼此早有议论。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马姨娘和孙姨娘来了，还带来了三姑娘颜婳，和四姑娘颜妍。
“我们一同去看看大姑娘。”
进了亭后，马姨娘也没坐下，而是直接对钱姨娘说。
钱姨娘扬了扬眉：“去做什么？”
“你这人有没有心肝？”马姨娘皱眉道，“大姑娘遭遇危难，如今又被颜世海家告到县衙，要平分家产，这种时候我们不该去看看？”
“我才不去，我去热脸贴冷屁股？”
钱姨娘还记恨着出殡那次，颜氏族人群聚集福堂，她们惶惶不安，颜青棠却只让她们回去。
每次都是这样，让她们少管闲事。
既然如此，那她就少管闲事了。
想着，钱姨娘瞥了马姨娘一眼：“要我说你就喜欢瞎操心，也不想想就以她的性子，能允许有人虎口夺食？估计早有主意了，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
上次那些人不也来势汹汹，之后铩羽而归了？
“什么叫虎口夺食？”
别看马姨娘在颜青棠面前老实恭敬，怼起钱姨娘可不口软。
“这家业本就是老爷和太太的，如今老爷太太不在了，那就是大姑娘的，守护自家的家业，怎么叫虎口夺食？”
“你倒是个忠心的狗腿子。”钱姨娘翻了个白眼。
马姨娘气得直瞪眼。
孙姨娘忙出来劝道：“其实马姐姐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如今老爷没了，只靠大姑娘撑着这个家，有什么事我们也该多关心关心才是。”
“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没把你当一家子，这偌大家业也没分给我们一厘一毫，也轮不到我们去操心。”
钱姨娘语气凉凉：“要我说啊，要是实在守不住，不如就分出去，总归还能剩下一半。再说以我们的身份，我就不信那过继的嗣子敢对我们不敬。”
这话无疑是点了炸雷，马姨娘骤然变色。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
大家都被钱姨娘这话惊得不轻。
颜婳皱眉指责道：“钱姨娘，你是不是魔怔了？别人来抢颜家的家产，难道我们还要双手奉上不成？在嗣子手下讨生活，和大姐姐当家能一样吗？”
颜莹也没想到她娘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急道：“娘，你瞎胡说些什么啊？”
见自己激起众怒，钱姨娘似乎也有些慌了，眼珠乱转解释：“我不就顺口一说，你们上纲上线什么？”
又匆匆去拉颜莹，道：“走走走，赏个景儿都不舒心，咱换个地儿。”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马姨娘气得嘴唇直抖。
半晌，她转头看向孙姨娘。
“你该不会也是跟她一样的想法吧？”
孙姨娘怔了下，忙道：“怎么会？我又不是她，眼皮子浅，又没脑子，三姑娘说的没错，大姑娘当家，念着我们侍候老爷一场，总不会亏待我们，若换个人当家，还不知什么光景。”
“你能这么想就行！可千万别犯糊涂，这种时候我们大家得一条心。”马姨娘说得格外苦口婆心。
“这家业本就是大姑娘的，我们三个没进门之前，就是这样的。你是聪明人，也知道你我她三个，当初是怎么进门的……这些年来老爷太太没亏待我们，也没亏待三位姑娘，我们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
“这些道理我都懂。”
“我省得。”
马姨娘带着女儿走了，孙姨娘却径自出神。
“娘……”
孙姨娘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女儿，暗叹一声，拉着女儿离开了。

第12章
◎以后你们颜家都是我们谢家的◎
“姨娘，你方才说那些话做甚？”
直到走远了，二姑娘颜莹才出声抱怨。
她今年十五，刚及笄没多久，瓜子脸丹凤目，亭亭玉立，一身素衫都难掩其俏丽，正是好时光。
“我不都说了我是一时说岔了话。”
钱姨娘慌忙解释，话说完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她生的，又道，“再说，我哪说错了？颜家这么多家财这么多桑田铺子庄子，泼天的富贵，数都数不清楚的银子，但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越不忿，嫉妒得双目泛红。
“你爹眼里心里只有颜青棠那丫头，三申五令说颜家的一切都是她的，旁人休得沾染！这旁人是谁啊，不就指的是你是我，是我们这些妾和妾养的。本来就无关，是颜青棠得了，还是别人得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是别人得了！”
颜莹心里也妒忌，可同时也无力。
打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颜家的一切都是大姐的，大姐是爹手心里的宝，她们就是没人要的草。
不甘吗？不平吗？
钱姨娘三人当初是怎么给颜世川当妾的，整个颜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
颜世川深爱妻子，可惜宋氏胎里带病，自幼体弱，颜青棠都是她拼着性命生下的，以后自然不能再生育了。
对此，颜世川毫无怨言，甚至说出就一个女儿也不错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他不想着传宗接代，反倒宋氏着急丈夫无后。
想把身边丫鬟开脸给丈夫做妾，丈夫不要，最后宋氏还是从外面买了个人，逼着丈夫和人同了房。
这个人就是钱姨娘。
谁知钱姨娘无福，生了女儿。
钱姨娘之后是马姨娘，马姨娘原是宋氏身边的丫鬟，是钱姨娘怀上后，颜世川就不愿再碰她，夫妻二人因为无后之事拉扯数年，一次争吵下，颜世川随便指了一个人。
可惜马姨娘也无福。
连着生了两个女儿，这时颜世川已经不愿再为传宗接代纳人了，但自觉对不起丈夫的宋氏还是没死心，隔了两年又做主抬了孙姨娘进门。
那时宋氏身子骨已经不行了，卧病多时，颜世川是含着泪答应的，可惜结果依旧不尽如人意。
这一次，宋氏终于想通了，可能也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何必再因为有后还是无后这种事与丈夫闹矛盾，自此消停下来。
数年后，宋氏撒手而去，自那以后颜世川再未娶。
这些事整个颜家都知道，包括钱姨娘和颜莹等人都心知肚明，颜世川没把她们当做妾和女儿，从来态度冷淡，似乎只有宋氏和宋氏生的孩子才跟他是一家人。
不过倒也没亏待过她们，锦衣玉食，应有尽有。颜家本就富裕，钱姨娘她们日常吃穿用住都超出常人想象。
若做为外人，只觉得她们是掉进了福窝，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终究是意难平。
可意难平又能怎样？
事情它就是这样，谁也无法改变。
久而久之，倒也不再去想了，因为知道多想无益。
“娘，以后这话你不许再说了，若是让人听见，传到大姐的耳朵里，你以后还想不想留在颜家过日子？要是大姐恼了你，随便给我找个人嫁了怎么办？”
钱姨娘被这些假设激得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三妹妹说的没错，大姐当家和别人当家能一样？大姐当家，以她的性格，她不会亏待我们，可若是换个人当家，指不定把我们撵出去，姨娘你可别犯糊涂。”
“好好好，我以后不说了就是。”
“你别光嘴上说，要记住才成。”
“知道了。”
“他们倒是下手挺快，生怕人不知道消息是他们传的。”
回来后，颜青棠才知，关于颜世海一家状告她的事早就传开了。
是颜世海家自己传的，颇有股装腔作势的味道，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外界的谩骂，甚至之前销声匿迹的主枝，也空前活跃起来。
这欲盖弥彰，有点用力过度，仿佛是在告诉她，杀你的事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下手没那么狠毒，我们都是按照规矩办事。
若不是她早就知道主枝来了几个生人，其中一个是一直跟在颜瀚海身边的长随颜忠。另有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进了主枝宅子后，就没怎么出来过，不过颜忠倒是鬼鬼祟祟，经常出入盛泽，她还要真信了。
对于袭杀自己的幕后主使，颜青棠虽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已经确定是主枝所为。
那她爹的死，是否也和主枝有关？
想想，先杀她爹，她爹无子，解决了她爹，等于就拿到了颜家的家产。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她爹还有她，她屡施手段，让对方铩羽而归，于是对方又动杀机？
并不是不能说通。
唯一让颜青棠想不通的是——为何颜瀚海竟能动用如此多的势力为他办事，又为何要动如此大的干戈？
小小的颜家何德何能？
就只为了些银子？
这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至此，颜青棠再一次感叹，为何她爹她舅舅都急于想掌握官场上的人脉，为此不惜常年资助一些学子。
皆因有些事情，你站在局外，是看不明白的。
冥冥之中，就好像有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也摸不透，这种感觉极为糟糕。
见姑娘皱着眉，陈伯建议道：“姑娘不如把消息告诉给那位冯爷，他们不是也在暗中查巡检司的事？也许……”
颜青棠摇了摇头，打断他：“过犹不及，此事本就与人无关，这些旁枝末节递到人家面前，只会阻碍人家的视线，耽误人家办事，觉得我们不识趣，坏了彼此的默契。”
“是我病急乱投医了。”陈伯叹道。
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陈伯便打算下去了，刚走了几步，脚步却停顿了下。
“还有事？”
“没，没什么事。”
陈伯摇头，说着便下去了。
颜青棠看出陈伯似有什么事想说但没说，不过她也没多想，觉得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陈伯走后，素云进来瞧了一眼，见姑娘望着窗外做沉思状，便脚步轻巧地退了出去，并关上门。
刚出来，看到鸳鸯噘着嘴从外面走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
鸳鸯惯是个藏不住话的，拉着素云去了一边。
“钱姨娘跟马姨娘在园子里吵了几句，好像跟来不来看姑娘有关，钱姨娘说了些难听的风凉话。”
钱姨娘哪里知道，看似她们在颜家无拘无束，可颜家的下人都是吃主家给米粮，自然是向着主家，所以经常会有人把一些信儿递到颜青棠这边来，主要是递给四大丫鬟。
而四大丫鬟中，又以鸳鸯最闲，所以她听到的最多。
“钱姨娘不素来就这样，这点小事你就别拿到姑娘跟前说了，还不够姑娘烦的。”听完后素云道。
“什么事不够我烦的？”
两个丫鬟转过头，才发现姑娘竟不知何时出来了。
“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散散。”
有烦心事时，颜青棠通常不喜欢将自己关起来闷头苦想，而是到处走一走，散一散，权当换换心情。
“到底何事？”她又问。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鸳鸯噘着嘴，来到她身边，小声把事情说了。
说完，她气愤道：“钱姨娘她到底有没有心肝啊，竟说出这等话。姑娘为了什么，还不是为这一大家子，成天四处奔波，又是落水，又是受伤，这身子还没养好，又要处理那么多生意上的事……”
说着说着，鸳鸯哭了起来，是心疼的。
素云在一旁也是连连抹泪。
她瞧姑娘穿一件淡青色素衫，脂粉未施，脸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气血还没养回来，整个人太瘦了，显得病怏怏的。
姑娘何曾这样过？
曾经的姑娘那么耀眼夺目，让人挪不开眼睛，现在却成了这样。
不同二人的激动，颜青棠倒是很平静。
她弯腰在花圃里掐起一朵丁香，放在鼻尖嗅了嗅：“其实她说得没错，本就与她无关，这家业是我的，我多操劳操劳也是正常。”
鸳鸯不忿道：“那她别吃颜家的饭啊！姑娘经常不在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那几院送，衣裳首饰也可着劲儿做，每个月还给那么多月钱。她倒好，不是嫌弃首饰花样不够新，就是说月钱不够用，总是要找账房多支银子。”
内宅账房是银屏所管，鸳鸯自然知道里面的一些事。
“你这嘴啊，就是管不住。钱姨娘是钱姨娘，她素来事多，但马姨娘和孙姨娘待我恭敬亲厚，不要一竿子打倒一船人。”
颜青棠失笑摇头，将指尖的丁香别在她头上。
“以后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出去说了小心被罚。”
鸳鸯没防备姑娘会给她戴花，羞得就是一捂脑袋。
“奴婢以后不了。”又偎过去拉着颜青棠的袖子撒娇：“我就知道姑娘最疼我！”
这一番模样可把大家都逗笑了。
颜青棠也舒展了眉眼，道：“走，咱们去外面散散。”
这不是颜青棠第一次带丫鬟出门散心。
她从小不若普通女子，身边的丫鬟也随她经历过许多寻常丫鬟经历不到的事，一听说要出门，都是轻车熟路，去换了适合出门的衣裳，又去叫了两个护卫跟在后面。
从颜家大宅后门出来，便是东肠圩。
圩，指低洼地用来防水护田的堤岸，又指被圩围住的圩地。
古早以前盛泽镇不叫盛泽镇，而是叫青草滩，四周水泽繁茂，河湖众多，随着百姓们逐渐迁徙而来，人越聚越多，百姓们便根据地势修起一个个圩市。
及至后来盛泽越来越繁荣，这些围着水道而建的圩市，便被整合成了六大圩，分别是东肠圩、西肠圩、充字圩、大适圩、大饱圩和饭字圩。
这些圩场被十多条市河串联而成，城东有个不规则的湖，名曰东白漾，城西也有一湖，比东白漾大数十倍不止，连通着数条水道及运河，名曰西白漾，又名盛泽荡，盛泽镇的名字便由来而来。
不过东肠圩西肠圩这些名称，也是许久以前的叫法，现在的镇民更喜欢称之为城东城西城南城北。
颜家大宅便在东肠圩，临着东白漾，其中有一小片湖被圈进了颜家园子里，每到盛夏时，数里荷花鲜艳绽放，可谓景色优美至极。
沿着圩堤往前走一会儿，就是东大街，东大街和南大街隔河相望，之间连着数架石桥。
正值下午，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大多显得有些懒散，河面平静，河水清澈，时不时有乌篷小舟穿河而过。
“姑娘，我们去哪儿？”
“再过一个月就是兰姐姐生辰，去银楼里挑件首饰做生辰礼。”颜青棠想了想道。
颜家不光做丝绸生意，还有成衣铺子、银楼、货行等，一般都会尽量开在一处，又叫颜氏商行。
东大街就有一家颜氏商行，不过这里也是分号，主号在苏州，那才是颜世川发迹之地。
临近地方，远远就看见人进人出络绎不绝，颜青棠带着两个丫鬟径自进了右翼的银楼。
进去时，颜青棠看见几个伙计围成一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守门的伙计见了她，忙要招呼：“少……”
颜青棠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吵嚷。
这时，人群里一个老妇的声音蓦地响起。
“怎么？这马上你们颜家的少东家就是我谢家的儿媳妇了，以后你们颜家都是我们谢家的，我们来选两样首饰，你们左推右挡，光领着我们去看那些银的，难道我们是买不起金的人？”

第13章
◎其实我还借了您的势◎
这间银楼极大，里面是挑空的两层楼，因此从外往里看十分气派。
正对门脸和左右两侧各是一排半人高的货柜，货柜做得极为考究，侧面做着雕花，临边立着半尺来高、防止人随手乱动的木制细栏。
细栏里，台面用绒布铺就，其上放着一样样精致华美的首饰。
有金的，有银的，有宝石的，有素面的，分属不同的货柜。若有客人看中某样饰物，衣着整洁的伙计就会取出来，放在托盘里给客人看。
此时左面的柜台上却是一团糟，方才叫嚣的老妇从外表看去格外跋扈，身边站了个穿着枣红衫子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也同样瞪着几个伙计，不过能看出有点色厉内荏的架势。
颜青棠不禁皱起眉。
“少东家。”伙计走上来低声道。
颜青棠没有说话，从旁边的楼梯上了二楼。
伙计见此，忙给人群里的掌柜打手势。
掌柜顺着伙计手势看去，身子一僵，忙轻拍一个伙计的肩背，示意他支应着，而他则急匆匆上了二楼。
“怎么回事？”进了常用的一间雅室后，颜青棠坐下来问道。
掌柜抹着汗，将事情大致说了说。
原来事情还要从城西颜家布行说起。
既然是做生意，没道理只赚有钱人的银子，不赚普通人的银子，因此颜家的丝绸行和布行都是择地而开。
就譬如东大街和南大街的铺子就高档一些，会卖一些昂贵的丝绸布匹，而城西那种平民扎堆的地方，则都是卖一些相对物美价廉的布。
起初是金阿花和儿媳杨氏，去颜家布行里买了两匹布，掌柜见所选布料不是什么贵东西，再加上少东家要成亲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哪有亲家来店里买布收人银钱的，没得说他不懂事，于是掌柜就没有收银子。
万万没想到他本是体面之举，却让金阿花和杨氏至此尝到了甜头。
这两人也不傻，没有逮着一家店薅羊毛，而是转战颜家其他店铺。
开始是布行，接着是丝绸行，甚至连颜家的杂货行，都没逃过两人的毒手。
各店掌柜都是同样的心思，开始自然也没发觉谢家人的行径，还是杂活行的掌柜和人抱怨起来，说谢家人也太不讲究了，虽说每次来拿的都是些油盐酱醋，加起来也没多少银子，但天天来也不是事。
如此，各家掌柜才串联起来，这才知道谢家人不止去一家铺子‘买’了东西不付银子。
算一算帐，都一百多两了，自然赶紧报上去。
报上去后，陈管家也十分重视，却不好处置只说等得了姑娘的话再说，之后便没了下文。
而这边见无人敢拦，婆媳两人越是张狂，拿的东西也越来越贵。
这不，今儿二人不知怎么就来了东大街的颜家银楼。
如今颜家下面各家掌柜伙计，对二人都有所耳闻，没见过的还专门看过她们画像。
见两个瘟神来了，伙计表面客气，却只把二人往银饰的方向引。首饰和其他东西不一样，动辄几百两上千两，可禁不住她们这么折腾。
哪知这谢家老妇就不高兴了，跟伙计们吵了起来。
所以说，之前陈伯想跟她说却没说的事，就是这件事了？
“少东家……”
素云和鸳鸯早就气炸了。
鸳鸯惯是个嘴快的，想说什么却被素云拉了一把。
掌柜则欲言又止，眼睛深处藏着怜悯。
怜悯？
颜青棠深呼一口气，平静道：“让伙计跟她们说，首饰价昂，哪怕是家里的姑娘，每季也是有定额，只有得了我的许，这里才能签账。”
“是。”
掌柜正要下去办，不知为何又被颜青棠叫住了。
“让她们只能挑五十两以下的，挑完若不付银子，需签帐画押。”
“记得按手印。”她又道，“跟各处说，以后她们再去铺子拿东西，都这么办，把画押的条子留下来，跟每月的账目一起交给账房。另外，把今年新上的首饰端来我挑一挑。”
掌柜下去了。
不多时，两个伙计端来了首饰，整整端了五个托盘的。
颜青棠一一端详，最终选了一支金簪，让伙计用锦盒装了起来。
她走时，金阿花和杨氏还没走，正乐不思蜀地挑选着首饰呢。颜青棠并没有看二人，那两人也没发现她。
“姑……”
出了门，鸳鸯想跟姑娘说话，被素云拉了一把。
素云对她摇了摇头。
两人默默地跟在颜青棠身后走着。
过了永定桥，穿过了南大街，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在一处河埠头旁的馄饨摊子前，颜青棠迟疑了脚步。
她在这里吃过馄饨，不过那是好几年前了，后来越来越忙，渐渐就来得少了。
这家馄饨摊是对年轻夫妻所开，每次都小两口一起摆摊，方才她以为摊主换人了，定睛看了看才发现男摊主不在，是那个女摊主在看摊。
“一碗三鲜馅儿的馄饨。”
她找了张空桌坐下。
“是少东家？”
女摊主显得很诧异，在认出颜青棠后，便露出热情笑容，“好久没见您来了。只是现在没有三鲜馅儿的馄饨了，只有猪肉馅的。”
怎么没了？
似看出她的疑问，女摊主道：“当家的走了后，我一个人又要带俩孩子，又要摆摊，三鲜馅儿里要用到鱼肉，还要用虾，鱼肉和虾剔起来太麻烦又耗时，实在忙不过来，就没做了。”
颜青棠记得几年前在这吃馄饨，小两口似乎刚成亲没多久。
那时她很忙，可能要一两个月才能来一次，转头再来时，女摊主隆起了肚子。
她记得女摊主头胎生了个儿子。
为何知晓？
是因为她有一次来吃馄饨，男摊主说他儿子满月，老主顾不收钱。
堂堂颜家少东家，怎可能吃人东西不给钱？
吃完，她顺手一摸，摸到她在扬州时买的一块小玉牌。不是什么好玉，牌子也不大，但合她眼缘，她就顺手买了，又顺手给了摊主。
起初摊主不收，说太过昂贵。她给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时候，便放下玉牌走了。等一个多月后再来，男摊主请她给他儿子起个名字。
他说生那小子时，他娘是在船上发作的，于是她便取了‘水生’两个字。
再后来，每次她有什么烦心事，都会来这里吃一碗馄饨。
有时听男摊主说说他儿子如何他媳妇如何，有时听女摊主说她婆婆如何婆家如何，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皮毛小事。
来这里吃馄饨的，大多都是附近的住户，又或是做工的人，他们的人生不像她，就是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充斥，可能他们觉得大如天的事，在她看来就是小事。
然后听他们念叨着，叙说着，她的烦心不解而散。
这段时间横跨了她从豆蔻年华到如今快双十，她长大了，成熟了，处理生意起来游刃有余了，也不会再因为某件事办得不顺利不如意，而懊恼而生气。
不过女摊主也老了，脸上有了被岁月摩挲的痕迹，明明应该还很年轻。
却又多了与以前不同的颜色，例如刚强，例如爽利。
似乎察觉到颜青棠的沉默，女摊主不再出声，默默地去了炉子前升火烧水煮馄饨。
素云和鸳鸯见姑娘默不作声，也没有说话，在另一个空桌子前坐了下。
女摊主煮了三碗馄饨。
一碗是给颜青棠的，另两碗给了素云和鸳鸯，不过颜青棠这碗明显比别人多。
皮薄肉多的馄饨，装在浅褐色的土瓷碗里，有虾米有紫菜，上面点缀了葱花，还放了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女摊主捏着抹布，在旁边桌上擦着不纯在的灰，一面跟说着话。像是在跟颜青棠说，又像喃喃自语。
“他是为救他兄弟的孩子走的，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人，竟溺在水里丢了命。也活该他有这一劫！打小跟他兄弟打死打活，他娘偏心，才十六就把他撵了出来，怕他分了家里的房子。兄弟俩都成仇人了，他看见那孩子掉进水里，偏偏狠不下心不去救。”
颜青棠不会安慰人，半晌才捏着汤匙，干涩地说了一句‘节哀’。
女摊主似被她逗笑了，道：“早就过去了，都好几年了。不过那会儿也顾不上伤心，都说好人有好报，偏偏好人死得早，救了人家的儿子，转头人家欺负孤儿寡母要夺我家房子和小摊。”
然后呢？
“那我能允许？夺走了我和两个孩子怎么办？孩子还那么小。”
女摊主叉着腰：“我就跟那一家子闹，闹得翻天覆地，闹得街坊邻里都知道了，又闹去官府，官府大老爷说我有子不算绝户，驳了他们的诉状，还打了他兄弟十板子。”
颜青棠记得以前她还是个害羞的小妇人，头几回跟她说话时还会脸会红，没想到现在变得如此泼辣。
泼辣好，所幸守住了家业。
“其实我还借了您的势。”女摊主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有一阵子我真的觉得老天爷不给人活路了，怎么就这么难！我就把水生叫来，看看您给的那块小牌子，我就想如果真被逼到绝路了，我就来求求您，到时候您肯定能帮帮我们，然后我就有了继续跟他们拼的勇气……”
“我听说那心肝坏了的一家子也想夺您的家业？”说到这里时，女摊主表情忐忑。
“您可别让了那一家子，也千万别怕他们，咱们一城的人都站在您身后呢。就跟他们闹，就不信了，凭什么啊，凭什么当家男人死了就得被人夺家业，女人不是人啊？这些都是我们亲手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凭什么他们要就得给他们？！”

第14章
◎威胁◎
颜青棠眨眼，失笑。
“你说得对。”
似乎看出少东家并不介意她说这些，女摊主也放开了些。
“您不知道，我认识的人中就没有不骂那一家子的，都说他们死皮不要脸。对了，还有人编了顺口溜，我家水生和一群孩童经常唱呢，现在城里的孩童都会唱了，听说他家的人只要一出门，就有孩童跟着唱，臊那一家子。”
“什么顺口溜？”
颜青棠倒真好奇了。
女摊主学了两句，实在臊得慌，叫了在一旁玩耍的女儿。
女童才四岁多点，穿着一身干净的花布衫，见娘让她唱‘颜二皮’的顺口溜，就拍着巴掌唱了起来。
“旺水弄，颜二皮，生了两张厚脸皮。
欺弟媳，欺侄儿，如今又来耍赖皮。
吃稻糠，吃麸皮，吃人绝户不要脸，
做坏事，短寿命，阎王抓你下地狱。”
开始女童还唱得磕磕绊绊，后来越唱越顺溜，唱着唱着就有小伙伴跑来找她玩了，几个小童跑到一旁，一边唱顺口溜，一边跳起百索来。
河道里，撑船老翁划过时，看着玩耍的小童们，露出微笑。
河岸上，颜青棠真是又诧异又好笑，眼圈却不知为何有点发热。
一旁，素云和鸳鸯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女摊主见颜青棠笑了，也露出笑容。
这时又有人来吃馄饨，女摊主忙上前去招呼。
颜青棠低头吃着馄饨。
她知道主枝之所以会变换策略，是知道一击中，再来就不好寻到机会了，也是怕闹大。
不动用官差势力，仅凭主枝那些人根本动不了她。
所以他们又用回了正常手段，借用律法来针对她。
且不说夏伯伯不可能徇私帮她，即使夏和洲帮了她，有那位按察副使在，诉状还可以递到府衙，递到提刑按察使司。
只要理由充足，符合律法，那些人就不怕事不成。
她一直在想破局之法，却忘了对方有势，她也同样可以借势。
就像女摊主这样，就像舅舅那样，不管颜瀚海到底贪图颜家什么，他贪图的东西，别人也不傻，她总能找到比对方更高一等的势。
即使找不到，她也可以拖延时间，尽快生下一个孩子，有子不算绝户，到时这群人还怎么卡她的脖子？
枉她自诩聪明，却一叶障目，人家一个寡妇都能穷尽所能为自己博出一条生路，她为何不能？
至于谢庆成——
重提招赘之事，本就是为保住家产，她却才知道无子招赘，也需另立嗣子，家产均分。
如此一来，这一步就显得有些鸡肋了，更不用说他还有那样一家人。
他娘说的那番话，是否也是他心底想法？
财帛动人心，他是否会是又一个张瑾？
一直以来，颜青棠都不喜欢猜测人心，因为生意上的事已经够尔虞吾诈了，生活里尤其在自己身边，她更喜欢简单一些。
所以哪怕明知道钱姨娘的一些小心思，她也置之不理，一些人和事，能用银子解决掉的，就不要多费心思。
也许她该坚持以前的想法，就不该动招赘的心思。
一碗馄饨吃完，颜青棠放下馄饨钱走了。
她越走心中越是开阔，肩背越来越直，步子也越来越大，渐渐竟大步流星。
两个丫鬟虽不知为何姑娘的精神气儿突然就变了，但知道这是好事。自打老爷去后，姑娘就显得异常消沉，现如今似乎又变了回来。
找谁借势？
颜青棠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二十多万两银子的烂账，以及织造局。
每年分摊给颜家的派织，占了苏州织造局每年任务近一半，占了江南织造局近三成。
上半年的派织上缴在即，颜家却生了变故，若因此四分五裂，织造局去哪儿寻一个如此‘听话老实’的大商，来完成派织？
正好最近织造局大概是听闻今春苏州一带受灾的桑园不少，三番二次递话来让颜家人去一趟。之前颜青棠一直用家有丧事推辞，如今倒是可以去走一趟。
拿定主意，颜青棠便打算去苏州。
这趟出门不同以往，以往她总是能低调就尽量低调些，这一次她动用了颜家最大最华丽的船，随行护卫和、家丁带了几十人。
六子还在养伤不能跟去，她带了银屏、素云和鸳鸯随身侍候。
卯时出发，到苏州时，还不过午时。
苏州与盛泽相似，也是一座水城。
高大巍峨的城墙、水陆并行的双城门，和河道中来往频繁拥拥嚷嚷的商舟客船，是给人的第一印象。
入了城，果然一副江南水乡好风光。
与城门处的水陆双城门相似，苏州城里也是水陆并行的构造，若说横平竖直的街巷是一张棋盘，那么与之重叠并行的水道则是另一张棋盘。
河街相邻，水陆并行，互不干扰。
颜青棠并没有当即就去织造局，而是先去了颜家在苏州的宅子‘颜宅’稍作歇息，下午方让人递了拜帖，去了织造局。
织造局里，苏州织造赵庆德看颜青棠的眼神有些不满。
他是乾武三年的进士，知天命之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头上压着一个同在苏州城立衙的江南织造，所以他的面相并不是那么意气风发，相反两鬓霜白，略显沉肃。
“你们颜家是没有男人了？怎么让你一介女流前来见本官？”
赵庆德皱着眉：“本官数次招颜家人前来说话，颜家俱是推辞，你们颜家是不把织造局放在眼里了？”
颜青棠今日穿了件竖领白绫芍药暗纹的对襟衫，墨绿素面褶裙，对襟上的纽扣是用珍珠而做，规规整整的随云髻，以白玉珍珠簪固定。
素还是素，但不会让人一眼看去就知是在守孝。
她径自不言，待对方发完脾气，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大人恕罪，家父新丧，家中事多杂乱，着实不是故意推辞不来，还请大人明鉴。”
“至于颜家是不是没有男人了？”她顿了顿，“大人慧眼。家父无子，民女乃其长女，自幼受父亲看重，打理家中生意。”
“这次父亲因故去世，丧礼上便有同宗族人巧取豪夺，欲瓜分我颜家家业。民女以赘婿为嗣，无奈族中有人不甘，状告民女，要求另立嗣子，平分家业，所以实在不是民女不敬大人，而是实在是分身不暇大人。”
这话里的讯息有些多，赵庆德皱眉看着她好一会儿。
片刻，收回目光，道：“上半年派织上缴在即，你颜家如今完成多少匹了？”
刚收春蚕，今春又因虫灾，桑叶的收成比往年要低了近四成。
桑叶少，能养的蚕就少，蚕少，丝就少。
这是显而易见的，偏偏还要问这些话，这是明摆着无论如何也要让颜家完成上缴？
颜青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庆德觉得她十分冒犯，恼道：“你看着本官做甚？本官问你的话！女子就是女子，简直不成体统！”
这不是颜青棠第一次来织造局，曾经她爹带她来过一次，不过也就一次，自那以后她爹便再也不带她来了，也不让她插手织造局的事。
起初她不知缘故，后来才知晓赵庆德这个苏州织造刻板迂腐，规矩多，还瞧不起女子。
江南一带富庶，崇文重商，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子并不少，因此颜青棠出面与人谈生意，都是以女装示人，极少会穿男装。
可当下世俗对女子的局限在此，有时候难免会遇见异样目光。
对此，颜青棠是毫不在意的，可她不在意颜世川在意，他总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可能地保护女儿。
为此，他曾数次作罢已谈好，却因对方对女儿有所轻视的生意。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颜世川依旧如故。
几次下来后，颜青棠再抛头露面，不管私下如何，当面少有人敢置喙，大家渐渐也默认了颜家的少东家，就是个女子。
回归正题。在来之前，颜青棠便有心理准备，可她万万没想到赵庆德是个如何愚蠢之人。
明明是在敲打她，偏偏又扯她是个女子的事，倒让她早就准备好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可颜青棠终究是颜青棠，她恍似没听到后面这话，有些沉默地半垂下眼睑，直到赵庆德耐心达到极致，她才缓缓开口。
“家父意外身故，丧礼上便有同宗族人巧取豪夺，想瓜分我颜家家业，民女以赘婿为嗣，无奈族中有人不甘，状告民女，要求另立嗣子，平分家产。”
她仿佛鹦鹉学舌，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所以？”
所以颜家现在没功夫去管什么派织不派织的，上缴肯定是完不成了！
这时，赵庆德终于意识到话下之意，一张老脸发烫涨红，幸好颜青棠一直恭敬的半垂着眼帘，倒没让他难堪到下不来台。
从颜青棠的角度来看，这位赵织造安静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此摊派是为朝廷办差，当是重中之重，不可因杂事而受阻。”
我知是为朝廷办差，但官府还不饿当差的兵，你们织造局给了多少银子，又要求上缴多少匹丝绸，给人造了多大的窟窿，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不过表面上，肯定不能这么说。
于是，颜青棠‘哭’了。
她以袖掩面，分外伤心：“实在不是民女不愿为朝廷办事，而是豺狼虎豹欲要瓜分颜家家产，还将我告到吴江县衙，如今民女官司缠身，如何为朝廷办差？”
“难道你们颜家就没有其他人了？”赵庆德忍着脾气道。
这话题又回到之前，颜青棠佯装不知，又将家父无子，只有几个女儿的话再说一遍。
之后不等赵庆德发作，她又道：“其实这趟民女来，也有求助大人之意。”
她话音一转，满脸忐忑又饱含期望地看着赵庆德，“家父曾说，大人乃他至交好友，小女就想若有难事，大人定不会不帮。”
这……
赵庆德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至交好友这话确实说过，毕竟哄着人自掏银子给他办差，多少总得说几句笼络人心的漂亮话。
“所以小女就想，大人您能不能出面帮一帮小女，把县衙那儿的官司压下来，如此一来，小女才能腾出功夫为朝廷办事。”
见他面露迟疑，颜青棠又加一把火，将对方背后有人撑腰，点明了要尽快结案的事说了。
又道：“还望大人能帮帮小女，若不然颜家因此四分五裂，今年的摊派肯定是完成不了了，到时候即使官府降罪下来，小女也无能为力。”

第15章
◎我想生个孩子，但我不想成亲◎
这是釜底抽薪，也是试探。
赌的就是织造局不会不顾今年的派织任务。
颜青棠说完，再不出声。
赵庆德紧皱眉头。
良久。
“你先回去。”
“那大人……”
“退下。”
颜青棠利索地站起来，退下了。
走出织造局，上了马车，颜青棠才收起愁容，露出笑容。
银屏见姑娘笑得轻松，问：“姑娘，可是事情办成了？”
颜青棠眉目舒展，伸出一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应该能成，不过估计他做不了主，还要去问话。”
从始至终，说话算数的都不是苏州织造赵庆德，而是那个隐在背后的江南织造。
为何赵庆德这样的人，能坐上苏州织造的位置？
皆因有人觉得有这样一个人顶在前面，操心劳力，还能背黑锅，又能干脏活儿也不错。
如此一来，赵庆德自然轻易做不得主。
见银屏不懂这其中门道，颜青棠侃侃而谈地点拨她。
其实这中间的门道，还是她爹曾对她说过几次，说虽如今他只能跟苏州织造打交道，但实际上此人不过是个傀儡，做不得主。
此时的颜青棠，仿佛回到了颜世川没死之前，自信、耀眼、舒展、胸有成竹……这让银屏不禁又是高兴，又是感慨。
“那我们直接回宅子？”
颜青棠：“不，去幽兰巷。”
“幽兰巷？去幽兰巷做什么？”银屏大惊失色，“难道姑娘要去听曲儿？可姑娘在守孝……”
颜青棠赧然，斥她：“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去找人打听消息。”
“……艳香原自苦寒来，小小琼花八瓣开，引得隋王邗上来……”
丝竹袅袅，曲调轻弹，歌女宛转悠扬的小调，荡漾一池清水。
这里是莳花坊，也是苏州最有名的花楼之一。里面姹紫嫣红，百花齐放，做得却不是花的生意，而是男人的生意。
正值下午，莳花坊已经十分热闹了，不同于晚上的喧嚣，白天来花楼的大多是冲着听曲儿而来，因此一进来就听得小调声声。
“今儿我们颜少东家，怎么有空闲来看我？”
女子穿一件大红牡丹的烟霞纱罗衫，散花罗翠水仙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风鬟雾鬓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瓒凤金钗，娇媚无骨，一笑入艳三分。
颜青棠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好好，我不逗你了，到底什么事？”苏小乔敛了脸上媚色，正经了不少，在她身边坐下。
“你帮我打听些事。”
颜青棠将要打听的事说了。
“提刑按察副使阮呈玄？你怎会想要打听他的事？”
见她不言，苏小乔瞧了瞧她神色，说：“罢了罢了，我也不问你详细了，看来你是真遇上什么事了。”
要不，也不会守孝期上妓院。
关于颜家家主因故去世的事，苏小乔也知道。
苏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颜家也不是没名没姓的人家，一些商人们少不得来花楼里寻欢作乐，这里的消息自然灵通。
这也是为何颜青棠会让苏小乔帮忙打听消息的缘故。
见她故做小意儿的模样，颜青棠笑了。
“行了，你不用套我话，我爹是去了，但日子总得过。至于违背守孝期规矩，我爹的性子我知道，他定不会怪我。”
说到这里，她声音黯了下来。
说起颜青棠和苏小乔的交情，那还是几年前，颜青棠正式从她爹手里接了部分生意。
时下但凡谈生意，哪有不喝点小酒，听会小曲儿，叫几个花娘陪着的？
那时的颜青棠虽聪慧过人，到底还年轻、青涩，远远还没有现在的成熟老练。甚至有点小倔强，觉得男子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不就是上花楼，听曲喝酒吗？
别人行，她也行！
颜青棠一向觉得，女子当自立，要想不让人用异样眼光看待，那就不要把自己当做女子。而不是一边顾忌女儿家身份，这不行那也不可，却又觉得旁人用异样目光看你不公平。
苏小乔犹记得，第一次见她，还是个嫩生生的小姑娘，却佯装老练的吩咐她，让她在一旁陪客时机灵点。
说是老练，其实让苏小乔来看就是不自在，紧张，不过出银子的都是大爷，‘大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这头一回，第二次颜青棠更熟练了，她觉得苏小乔这女子机灵识趣，从那以后也不换人了，每逢要谈生意上花楼，便点苏小乔的牌。
至此两人便熟悉了，还因秉性相投，关系很是不错。
及至后来，苏小乔随着年龄增长，做上了花魁头牌，颜青棠也日益自信老练，游刃有余。
说起来都是感叹。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事。”
“什么事？”
颜青棠清楚苏小乔的性格，尽量用镇定自若的口吻把事情大致说了说，又道：“我想生个孩子，但我不想成亲。”
苏小乔本来正在吃果子，差点没喷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果渣拍掉，又叫了丫鬟翠儿进来收拾。
待翠儿收拾完退下，她也恢复了一贯的镇定，回归柔媚入骨的模样，装得风淡云轻。
“你会有这种想法，我也不奇怪。你啊你，还总说我想法异于常人，其实你才最是离经叛道。”
颜青棠早就尴尬得不行，幸亏苏小乔知道顾全她颜面，也因此她面色怪怪的。
“你少说废话，就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你知道这些事……我不太懂。”
苏小乔嗔了她一眼，美目一转。
“其实这事也简单。”
颜青棠摆出愿闻其详的姿势。
“这世上三条腿儿的□□不好找，两条腿儿的男人满街都是，随便找个男人就能生了。”
难道我就不知道要找男人才能生孩子？
问题是怎么找？
颜青棠瞪她。
苏小乔忙收了随意姿态，咳了一声，正经道：“我说的是真的，女人想要生孩子，可不就得找个男人来帮忙。你只想要孩子，不想要孩子爹，那就找个不会纠缠你的男人。你有钱又有人，等事成后，随便找个地方藏个一年半载，等孩子生下抱回去，就说孩子的爹死了不就行了。”
颜青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那我该找个什么样的人？”
本来苏小乔以为颜青棠就是随便说说，见她都问具体了，显然是动真心思了，因此她也认真起来。
她认真地端详了下颜青棠，道：“你长得好，肯定不能找个丑的。我跟你说，同床共枕的男人是个脑满肠肥的，还是个英武俊俏的男子，区别还是很大的。你长得好人又聪明，肯定不能找个蠢的，要找个聪明的才能生下聪明的孩子，这样以后才能继承你颜家的家业。”
她越说越有思路。
“最好找个读书人。最近苏州城里来了许多书生，来参加五月苏州贡院举行的院试，我听说苏公弄、定慧寺附近的客栈都住满了，要不你就去那儿寻一个？”
什么叫要不就去那寻一个？
说的好像露水姻缘一样。
但，可不就是露水姻缘？
之后，颜青棠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思索这件事。
去勾引一个男人生孩子，她还从没有做过这等事。尤其是勾引——想到之前苏小乔与她说得那些勾引的法子，她就浑身不自在。
可颜青棠是个务实的人，不自在的同时她又在想其中的好处。
若真能有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不光不用招赘了，主枝那儿的官司也能迎刃而解，一举数得。
还能省去以后许多麻烦事，她再也不用去考虑自己到底要不要嫁人，以后只用安安稳稳做自己的生意，养自己的孩子便好。
好处太大了！
颜青棠蠢蠢欲动。
回去想了一夜，颜青棠还是觉得这个法子百利而无一害。
唯一要想的就是她该怎么去找个男人，怎么去勾引对方生孩子，她大概要放下身段，做许多以前自己没做过的事。
可好处也极大，除了自己的这关不好过。
颜青棠素来是个有决断的人，既然打算去做，便要制定周密的计划。
大致人选范围已经有了，那么该怎么勾引，如何勾引？双方有接触，必然少不得相处，她又该如何去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相处？
对此，颜青棠选择继续求助苏小乔。
论和男人打交道，全天下大概再没有比莳花坊的头牌更有经验。
“一次肯定怀不上，你要做好多次的打算，据说女子一月中有那么几天易受孕，你最好找个大夫问问，如此一来力气才不会浪费在无用处。”
什么叫一次肯定怀不上？
还要多次？
什么叫力气才不会浪费在无用处？
颜青棠难得一副大红脸，却强行忍着，认真听。
“如此一来，少不得有长时间的接触，你最好给自己编个身份。”
“那你觉得编个什么样的身份合适？”
苏小乔道：“肯定要能唬过人的，而且以后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颜青棠认真地想了想。
“你让我去苏公弄附近挑赶考的书生，我想了想这个范围就挺合适，能考上秀才的，蠢不到哪儿去。为了以后省去麻烦，事成后对方最好不会再与我有什么交集，所以要挑个家境贫寒的。最好不是当地人，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来苏州。”
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笔墨纸，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家境贫寒，不是当地人。
“你说苏公弄定慧寺附近的客栈都满了，前来赶考必然要住客栈，每逢这时，苏州城里的客栈都比往年贵，许多赶考的书生住不到客栈，都会选择赁民居，或是去寺庙借住。如此一来，我需要一座房子，我作为房主，把房子赁给对方，这样就有了接触的机会。”
她又在纸上写下——
房子，房主。
“可如此一来，就如你所说，我需要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要能唬过对方，以及附近住户。”
民居嘛，必然有街坊邻里，一个生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到时候恐怕会说漏嘴。
她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格外加了道横杠，用以注明。
“你觉得丈夫无用却又嫌弃妻子不能生的富家太太如何？”
“……”
“既可解释丈夫不在，又能形成威慑，等事成后我想撵他走，也能以丈夫要回来为由。”
“……”
“他惧于通奸罪名，必然心虚，以后再不敢来找我，就算来找，到时候我肯定也不在了。”

第16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苏小乔见她计划如此‘周密’，甚至连借种成功后如何溜之大吉都想好了，早已是目瞪口呆。
这哪用得着她出什么主意啊？
她自己想得比任何人都周全。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该如何跟男人相处。”
见她目光看来，苏小乔忙道：“这个简单，我安排你在莳花坊当两天洒扫丫头，你多看看就会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子。
曲径通幽的青石小路，两侧绿荫婆娑、花草繁茂，奇石假山被绿水环绕，蜿蜒的曲廊、小桥流水，葱郁花木后掩映着几处粉墙黛瓦的精致楼阁。
回廊下，悬挂着几个圆形的红木鸟笼，一个身形消瘦披着靛青色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喂鸟。
一旁，身穿官服的赵庆德束手站立着。
“你说她主动来找你，想让你帮她把官司压下去？还说对方背后有人撑腰，点明了要尽快结案？而那人是阮呈玄？”
“是。”
“行吧，你先回去。”
赵庆德没有多留，折身下去了。
待他走后，从一旁水榭中走出来一人。
此人大约有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穿一身低调的灰黑色长袍。来了后也没说话，静静地站着。
“你方才都听见了？”喂鸟的人声音懒洋洋的。
来人恭敬道：“照这么说，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喂鸟的人‘嗯’了一声，又笑道：“也不知他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竟提前打听到给吴江知县递话的人是阮呈玄。”
“他大概也清楚处在他这个位置，只能仰仗大人，大人好他便好，大人若不好，他自然也好不了，既然他诚心为大人办事，大人不如就收下他。”
喂鸟的人笑了一声，“我倒不希望他为我办什么事，不如就像现在这样。”
葛宏慎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却不好插言，只能不出声。
“这阮呈玄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竟把手伸到了颜家去。”喂鸟的人扔下鸟食罐子，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过身来，“也是事情太巧，竟让他在这种时候跟卢游简搭上了线，倒给周党壮了胆子，胆敢来撸虎须。”
竟是个年纪四十多岁，面容清隽，称得上是仪表堂堂的男子。
正是江南织造严占松。
他显然是个随性肆意的人，只穿了身白色中单，外面披了件袍子，光脚趿着双黑色软底布鞋。
“那大人准备——”
“准备什么？”
严占松笑睨了来人一眼，“最近乃多事之秋，没事不要找事。”
“大人是在说传说中的那位？难道那位真要来苏州？”葛宏慎面色惊疑。
“谁知道呢。”严占松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消息是浙江那边传来的，现如今苏州这一亩三分地都知道了，人人自危，最近一个个都乖得很。要不你以为姓阮的会如此含蓄，早该雷霆万钧出手拿下颜家，给我们添堵了。”
“那这颜家——”
“下面缺办事的人，既然颜家还愿意继续办事，那就让她先办着，也免得你该要急了。”
闻言，葛宏慎露出几分局促尴尬之色。
这几分局促尴尬不多不少，正好把严占松逗笑了。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葛宏慎，大笑着离开了。
葛宏慎走出江南织造局，在后门坐上自家的马车。
“四爷，事可成了？”
葛宏慎微微颔首。
说话的人松了口气：“成了就行，若不然……”
这世道从来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颜家富，但在苏州还有比颜家更富的，那就是江南第一富商葛家。
葛家也是做丝绸生意起家，不过那是许多年以前，后来葛家有些心猿意马，各行各业都有生意。
但终归是祖业，且葛家如今做的这门生意可离不开丝绸，如若上面的颜家真倒了，藏在下面的葛家可就难藏住了。
所以颜家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四爷，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去卞大人的私宅。”
连着几日，每天颜青棠都会来一趟莳花坊，偷偷观察那些花娘如何和男人相处。
苏小乔是头牌，头牌和普通花娘不一样，多以才艺博风头，是动用不上那些普通的笼络男人的手段。
开始颜青棠还会羞涩、难堪，渐渐安之若素，等她能做到面不改色时，苏小乔觉得她可以‘出师’了。
可颜青棠还觉得不够，知道怎么做和会做是两码事，正好她留在苏州等织造局的信儿，倒不急着回盛泽。
这天，一身丫鬟打扮的颜青棠，悄悄从莳花坊后门出来了。
此时的她，哪还有以前的模样，不光肤色涂暗了，还把眉描得又粗又黑，脸上还多了几颗痣，看起来丝毫不起眼。
出了窄小的巷子，路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素云正坐在车里等姑娘。
颜青棠每天都午时来，临近天黑时走。
虽说晚上的莳花坊比下午要更热闹一些，但晚上太混乱了，而且那些寻花客来了就是直奔主题，倒不如下午来此的客人，多是打发时间听听小曲儿，更具有观摩性。
上了车，颜青棠伸手要茶。
素云忙端来一盏早就沏好的茶，又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姑娘怎出了这么多汗？她们让你干活儿了？”
既然扮洒扫丫鬟，自然要像模像样，所以颜青棠少不得拿把扫帚或是抹布四处走。有时碰见多事的人，就会吩咐她帮着干点别的杂活。
例如出去买个零嘴，或胭脂水粉啥的。
今儿颜青棠就碰见一个，幸亏她对附近也算熟悉，好不容易买回来，又有人叫她把弄脏的地面扫一扫，才会忙得一头汗。
“姑娘，可还去别处，若不去就回了。”车外，颜青棠的奶兄弟李贵道。
李贵的娘是颜青棠的奶娘，算是颜家的家生子，以前李贵是在张管事身边打下手，这次六子受了伤，不能跟来，于是就换了他跟在颜青棠身边。
“先不回，去苏公弄和定慧寺附近逛逛。”
闻言，素云和李贵都有些诧异，但也没说什么。
其实颜青棠之所以还来莳花坊，很大原因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想，万事都具备了，只欠东风，现在该去找东风了，可她心中实在难以调试，便以自身还有不足作为拖延。
她清楚症结所在，也清楚什么都准备好了这么拖着不成，所以今天出来时她就想好了，先去逛逛，既然要去找‘东风’，总要先熟悉下环境。
循序渐进地来。
李贵赶着马车往苏公弄行去，一路上明显能看出大街上要比往日热闹些，路上或水道中的船上，多了许多书生打扮模样的人。
苏州府作为江苏省治所在，苏州贡院也是整个江苏最大的贡院之一，每到开考之际，这里总会涌满附近各府县的考生。
离苏公弄附近越近，路上行着的书生越多。
或一人带着书童，或三三两两，意气风发，惹人瞩目。
主仆二人透过车窗往外看。
对于姑娘做下‘借子’决定，虽一起初素云也很诧异，但她向来是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几天对姑娘各种行径，也从瞠目结舌到接受良好。
知道姑娘是在看人，她也就帮姑娘认真看。
可看来看去，街上这些都是歪瓜裂枣，就没有一个能配上姑娘的。
“这个个头太矮了，还没姑娘高呢。”
“这个脸长得不错，但鼻子太大了。”
“这个太瘦了，眼圈还是黑的……”
素云化身啰嗦的老妈子，嘴里念念有词。
颜青棠微窘，敲了她额头一下：“行了你，以为是在挑牲口呢。”
“我也是为了姑娘，总不能找个长得又矮又丑的。”
李贵在外面听到动静，小声道：“小的觉得姑娘要想挑个出众的考生，不如让人先去附近客栈酒楼里打听打听，每年各府县有哪些出众考生，客栈酒楼里的人都知道。”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但如果去客栈里寻，怎么施行她的赁房计划？
马车在苏公弄及定慧寺附近绕了一大圈，无果。
此时，心中有些茫然的颜青棠意识到，果然挑人是最难的。
她甚至想，若实在不行就换法子，让人去附近客栈打听打听，再说下文？
行经一处点心铺子，她想起今天出门时鸳鸯央她带几样糕点回去，便叫李贵停车。
“姑娘，你就是宠鸳鸯，再这么吃下去，她明儿该嫁不出去了。”
说是这么说，下去买点心的也是素云。
颜青棠看着车窗外。
这时，斜对面一家客栈门前似乎起了冲突，引起了她注意。
一个矮矮圆圆、书童打扮模样的人，抱着一个大包袱，正脸红脖子粗地和伙计争论着什么。
“你凭什么撵我们走，又不是不付你银子！”
伙计满脸不耐：“你们来住时就说过，最近考生多，到时恐房间不够要你们腾地方换店住，你们也是同意了的。”
“什么考生多让换店，你分明就是见后来的那群书生人多势众，刚好他们就缺一间房，便撵我们走……”
一旁，站着个穿青色长袍的书生。
他身形修长，看背影略显有些单薄，但脊背很直，如松如竹。他似乎觉得有些丢人，以袖半掩着面，让颜青棠分外看出几分‘他恨不得离远点，当做不认识这书童’的架势。
这时，素云买点心回来了，颜青棠正要收回目光，就见那书生放下袖子，露出了他的脸。
她不禁一愣。
一时间，竟不知用何种言语去形容对方容貌，只想到了半厥诗。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要是实在挑一挑毛病，就是似乎略显文弱了些，人似乎也穷。
瞧瞧那衣袖和袍摆，都洗得泛白了。
不过书生本就文弱。
至于穷？
穷才好啊！
“姑娘，你在看什么？”
颜青棠竟下意识心里一慌，忙转过头：“没看什么。”
说是这么说，却又没忍住再眺望过去，心中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行了同喜，走吧。”纪景行蹙眉道。
“可公子……”
“人既要撵我们走，换个地方就是。”
同喜恨得眼睛发红，恨不得上去跟那伙计打一架，又想掏出银子砸死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伙计。
可他身上不过碎银几钱，大头的银子都在公子那，而所谓的大头儿，其实也不过十来两银子。
出来的时候公子就说了，这次他们不能走漏行迹，所以不用带太多银子，也免得他大手大脚惹人注意。
他们就要像普通书生和书童那样，精打细算地过活，这样才不显得突兀。
“可公子我们住哪儿啊？这附近已经没客栈了，最近来苏州城的学子太多，许多客栈都没有空房。”
之前他也不是没出去找过，就是找过了没有，才会和伙计争执起来。
“总能找到地方……”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是要找房子住？”

第17章
◎女子丹口噙笑，摄人心魂◎
李贵几个大步走上来，边走边略显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裳，生怕自己会露馅。
也是他实在没提防姑娘会突然让他冒出来和人搭话。
“你是？”
李贵被看得心里蹦蹦直跳，只觉得这书生的眼神好锐利，可转眼再看，对方就只是个弱书生，就是样貌出众了些，只当是自己错觉。
镇定下来，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总算明白了姑娘为何会‘突发奇想’了。
确实生得俊。
“你们是前来赴考的考生吧？我方才路过时，见你们被伙计从客栈里撵了出来，你们想不想赁房？就是那种普通的民居？”
纪景行不言。
同喜动了心思，忙去看公子。
纪景行被他看得十分无奈，只能开口问：“是你的房子要赁？”
“我也是帮人赁屋。”李贵笑得很憨，显得很实诚，“房子就在距离这里不远，走路半刻钟就能到，闹中取静，房子也很新。”
“既是民居，是否要与人同住？”
“自然！”
李贵答得很急，又道，“不过主人家人口简单，是一对小两口，他家的房子很大，就想把东厢赁出去。你们知道的，最近有许多外地学子来苏州，很多人家都会把多余的房子赁出去，补贴家用。”
他说得殷切，可纪景行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倒是同喜是真动心了。
“公子，要不咱们就去看看？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若再找不到地方住，今晚我们就要露宿街头了。”
纪景行蹙着眉不说话。
同喜：“公子……”
终于挪步了。
见此，李贵忙在前面引路。
却不知身后有人看了看他的背影，又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马车里，素云忙把车帘拉了上。
“姑娘，这书生不会发觉我们了吧？”
殊不知颜青棠自打派出李贵，心里就一直乱着，根本没往那处看，自然也没看到方才那一幕。
“李贵如今领着人去看房了，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房子是磬儿守着的，也不知他知不知道配合李贵。”素云显得忧心忡忡。
她现在应该担心的，难道不该是屋里没人，从哪儿变出个赁房的小两口？
其实颜青棠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太冲动，准备都还没做好，就急急忙忙要把房子赁给人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房子已有，也安排了人看屋，想圆也不是圆不过来。
“没人赶车，我们怎么走啊……”
她从不是个事到临头反而退缩的性格！
颜青棠一咬牙，撩起裙摆，走出车厢。
“行了，别絮叨了，我来赶车。”
正好她穿着丫鬟的衣裳，看着也不显突兀。
素云也跟了出来，满脸愧疚。
“姑娘，都是我没用，竟让你赶车。”
颜青棠嗔了她一眼：“少说这种废话，先回去再说。”
临到门前时，颜青棠意识到的问题，李贵也意识到了。
他心里一边嘀咕着磬儿那小子可千万机灵点，一边敲响门，又对二人说：“到了，就是这里。”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钻出个十来岁的小童。
正是李贵口中的磬儿。
他原是颜家的小厮，因为人机灵，被颜青棠安排来做自己的‘侄儿’。
磬儿看见李贵，正想说什么，又看见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当即闭上了嘴。
“这是房主的侄儿，你家叔叔婶婶呢，难道不在家？”
接受到暗示，磬儿忙道：“是不在家哩。”
“你叔不是说要把东厢赁出去，我带人来看屋了。这可是难得的赁主，你看就两个人，还是读书人，我先带他们进去看看。”
说着，一行人进了门。
这房子确实很新，宽敞的小院，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是东西厢房。院子里有一颗大榕树，因为有些年头了，树的枝叶很繁密。
树下有石桌、石凳，夏日用来纳凉，应该是极好。
“这儿有灶房，因为主人家讲究，还有个浴间，你们要用都能用，但用完要收拾干净。你们看这屋子多宽敞，三间大屋，一间拿来做书房，另外两间足够你主仆二人住了，铺盖都是现成的。”
纪景行看着这干净整洁像是没有开过火的灶房，虽水缸浴桶齐备但一点私人用物都无的浴间，再看这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的东厢，意有所指道：“这么大的房子，赁租应该不便宜吧。”
“赁租不贵，看你们打算住多久。”
李贵瞧了瞧对方泛白的衣角，斟酌道，“起租一个月，一个月应该足够你们赶考了吧，只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这是嫌贵了？
“最低八钱！”李贵一咬牙道，旋即想这赁租是不是太便宜了，忙又解释，“其实主人赁房，也不是图这一点赁租，这家还算是个有钱的，男人是个做生意的，只是经常跑商不在家，家里没有老人，只有个妇人和一个半大的小子，及一个丫鬟，便想把房子赁个妥当的人，权当是为门户安全着想。”
其实同喜哪里是嫌贵，他是觉得太便宜了，要知道他们住客栈，一间客房便要两钱银子，还是最下等的客房。
八钱银子也就能住四日，如今八钱都能住一个月了。
“公子，要不我们就住这里吧？”
李贵跟着劝：“是啊，就住这儿吧，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再出去找别的房子，恐怕不容易。”
男人不在家，却要把房子赁给两个年轻的男人？
这是为安全着想？
纪景行脑中闪过方才那辆马车——
马车乍一看平平无奇，但若细看其实很精致，厢壁上甚至有各式雕花，车帘是淡蓝色的，明显是女人的马车。
“公子——”
纪景行看了看一脸央求的小书童。
“这房子真不错，要不我们就住这儿吧？”
同喜挤眉弄眼，只差明说他们的银子也不多了，真要去找客栈住，也住不了几日，恐怕事还没办完，就要被人扫地出门，再说还不一定能找到客房。
纪景行面色不显，从袖中拿出钱袋扔过去。
见此，同喜大喜过望，忙拉着李贵要出去付他银子及商谈其他细节。
李贵见事情落定，心里也安稳不少，想着要摸清对方来路，也好回去告知姑娘，便顺势跟了出去。
看着小书童欢天喜地的背影，纪景行的额角隐隐作疼。
他就不该当时因一时心软带他出来，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银子。
可对方到底什么目的？
是不是冲着他来的？
纪景行站在窗下，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磬儿和同喜两人年纪相差不多，不过一会儿两个小子就混熟了。
李贵喜滋滋地功成身退。
眼见外面天色暗了下来，磬儿怕等会同喜问自己怎么不吃晚饭，便借口今天叔婶不在，给了他银钱让他自己买吃的，打算出去一趟。
正好同喜也要出去买晚食，两人便一同出去。
两刻钟后，两人买了吃食回来。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同喜看了看依旧没有点灯的正房，不禁好奇问道：“磬儿，你叔婶今晚不回来啊？”
“这……我也不知道，应该要回来吧？”磬儿不确定说，心里暗中着急，也不知姑娘那儿是怎么打算的，怎么还不见人？
两人各自回屋。
磬儿刚放下吃食，点燃烛台，院门被人敲响了。
他撒丫子跑去开门。
东厢，纪景行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来到窗前，就见昏暗中两个女子大包小包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个在前，穿海棠红色的衫子。
一个在后，似是个丫鬟。
磬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就见本该是姑娘打扮的姑娘，此时完全换了一副妇人的模样。
一袭海棠红衫，宽袖掐腰，浅绿散花的水仙裙，不显俗艳，反而更添妩媚。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两鬓松松，低垂一缕头发在脸侧，发髻上斜插了把扇型赤金镶宝石的发梳。
纤细的颈子，白玉似的耳垂上，坠着一对红翡滴珠的耳铛，衬着她粉面红唇，让人心惊动魄。
“你个傻小子，认不出婶婶了？”
纤白的指，点在磬儿额头上。
女子丹口噙笑，摄人心魂。
那日颜青棠回去，把在苏小乔那儿记下的重点，重新腾挪在一本册子上，甚至根据‘丈夫无用又怨其不能生的富家太太’这个人设，做了许多补充。
丈夫是跑商的，常年不在家，是为了有单独相处的时间。
有个小侄儿陪伴，是怕对方顾忌与女眷单独相处，专门安排的。
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才会在丈夫不在时，与人‘私通’？
她应该是大胆的，同时又是哀怨的。
应该是极美的，美到足以让人蠢蠢欲动，这样‘勾引’起来才事半功倍。
这样的女子注定与她平时形象不符，不光性格不符，穿着打扮都需注意，甚至是说话做派。
她做了许多假设与准备，于是才有此刻的颜青棠出现。
其实此时颜青棠的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慌的，但她这个人喜欢迎难而上。
不就是演吗？
商人历来懂得见风转舵，随机应变，逢场作戏的唱念做打更是手到擒来，这些她不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天色已暗，应该没人看出她其实很僵硬。
开个好头，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是吧？
她不着痕迹地瞅了东厢一眼，如是在心里说。
磬儿讷讷地把有人来赁屋，钱已经收了，人也已经住下的事说了。
颜青棠嗔道：“你叔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把屋赁出去！赁出去就赁出去吧，银子呢？”
磬儿把银子给她。
她接过来，又顺手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递给对方，一副不吝于使唤侄儿的模样。
“你叔又出门了，以为给我买点东西，我就能原谅他三天两头不着家？一天到晚见不到人，留你个臭小子与我作伴！”
说话的同时，她心想：这么大的声音，对方应该能听见吧？如此一来，又解释了为何男人总是不在，自己为何怨气丛生。
这边，磬儿实在接不住姑娘的戏了，忙借着放东西，抱着大包小包跑进了屋。
颜青棠扶鬓失笑，跟着走进正房。
至于素云，早就惊叹姑娘的‘变脸’，一趟下来，颜青棠没慌，她汗都出来了。幸亏天黑，廊下也没点灯，看不出来。
颜青棠这会儿也入戏了，进屋后睨着她道：“你赶紧收收，别到时候漏馅儿了。”
素云忙放下东西，直起腰杆，保证道：“姑娘，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坏事的。”
要知道这趟鸳鸯本来说要来的，还是姑娘见她一向仔细妥帖，才带了她，她可不能坏了姑娘的大事，定要好好配合。
“叫太太。”颜青棠订正道。
“是，太太。”
“你借着天色，去把灶房和浴间里的东西补一补，免得被人看出端倪。至于厨房里的菜米，你明早让磬儿带你去买，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这些。”
“我这就去。”

第18章
◎颜太太，你还好吧？◎
之后，正房屋里又传来一阵询问‘是否吃了’、‘我已经吃了’之类的话语声，跟着婶婶又使着侄儿去给她烧水泡脚，把丫鬟也使弄得进进出出。
这女子，倒是个性格骄纵的！
让东厢的纪景行不禁暗想，难道他疑错了？其实对方并没有什么问题，就只是一户很普通的商人家？
殊不知，这会儿正房里的‘婶婶’正暗想，既然开始了，就开个好头，要不要借故送点东西什么的，也好先打个照面？
从小为了逼自己‘男子行，我也行’，其实颜青棠是有些强迫症的，越是该退缩的时候，她偏偏就喜欢迎难而上。
于是在素云眼里就成了——姑娘泡完脚，趿拉上薄底绣鞋，明明该是去歇息了，却突然说让她把带回来的点心装出一盘，她给赁客送点过去。
素云虽不知姑娘在想什么，但她看得出来姑娘在逼自己。
总是这样，姑娘一直是这样。
逼自己，把自己逼得无所不能，于是才有外人眼里光芒万丈的颜少东家，殊不知姑娘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她既是心酸，又是感慨，装出一盘点心来。
颜青棠端起盘子，走到门边时，又倒回来去了镜前看了看自己。
起初，素云不知姑娘在做什么，紧接着就见她歪了歪头，扶了扶鬓角。
就像颜青棠记忆中，苏小乔那样。
东厢的灯亮着，纪景行睨着同喜。
“公子，你看奴……小的做甚？”
小书童同喜，穿了件土黄色的褂子，头上绑着同色布巾，个头矮，脸圆，眼睛也圆，因此总给人感觉圆滚滚的。
如此这般疑惑地看过来，还真有几分懵懂无知的蠢样。
人家侄子都给婶婶烧水泡脚了，难道你一个书童不该也去打盆水来给主子泡脚？
还算同喜不蠢，虽反应迟钝，多少能看出点眼色。
他忙站了起来，一边委屈道：“以前在东……家里，这些粗活都是那些粗使的……小厮干的，小的这便就去。”
正要去开门，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同喜面露疑惑，打开门。
夜风吹拂，暗香浮动。
门外，女子含丹而笑，煞是妩媚。
“你家公子可睡了？我今儿出门买了不少糕点果子，你们初来乍到，大概什么都没准备吧，特意给你们端了些来，也免得夜里腹中饥饿却没东西可吃。”
同喜愣在那，说不出话。
起初，纪景行以为这小书童不争气，莫不是被美色所迷？直到他走过来看见门外的女子，他也愣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你是房主太太？”纪景行学着普通书生那样，略显得有些局促，“实在太客气了，怎么能要您的糕点？”
“你就别客气了，端都端来了。”
颜青棠不由分说把盘子塞进他手里，又看了他一眼。
“时候不早了，公子也早些休息吧。有什么缺的需要帮忙的，与我说或与我那侄儿丫鬟说都可，咱家里人口简单，千万不要客气。”
“自是……不会客气的。”
房门闭了，这时同喜才反应过来，似乎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丢人，他欲盖弥彰道：“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这房主太太有些眼熟？”
“是有些眼熟。”
纪景行眼神意味深长。
“公子也觉得眼熟吗？可小的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儿眼熟了。”同喜挠了挠脑袋道。
你想不起来，但并不代表我没想起来。
纪景行想到那晚从水中救起的女子，颜氏商行的少东家，一个女东家，一个十分聪明也狠绝的女子。
明明不会武，是个弱质女流，却在危及性命关头，能在水中反杀一个会武的壮汉。甚至只通过只字片语，便知晓他差冯泽过去的目的，顺势而为，借刀杀人，足见其手腕。
那日后，他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此时的她，竟摇身一变成了个商人妇。
什么样的商人，值得她为妇？
之前还是做未嫁姑娘打扮，现在却成了妇人，这么快就成亲了？冯泽不是说她还未成亲，才会被同宗之人逼迫上门要瓜分家产？
还是说——
她认出了他？知道他的身份？
纪景行脑中又闪过那辆马车。
所以才会故意将屋子赁给他，如此一来那叫李贵的人，和这屋里的种种异常也有了解释。
可旋即他又推翻了这种想法。那晚他见过她的脸，但当时她正处于昏迷状态，是不可能见到他的。
包括她身边的护卫下人，也没人见过他，顾虑到怕走漏行迹被人注意到，他一直没露面。
所以她是不可能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又该如何解释她这种种行径？
是夜，无眠的岂止一人。
颜青棠在想，自己方才的表现真糟糕，太不自然了，这也就是晚上，若是白天肯定蒙不过人，明日又该如何与这书生相处。
而纪景行则想得更多，他想到自己此番前来苏州的缘由，想到疾风司递给他的那些密信，又想到颜家及这个叫颜青棠的女子，想了许久许久。
雄鸡报晓，天色初明。
随着各种声音逐渐喧嚣，苏州城也渐渐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早上起来后，素云在心里估摸着普通人家的丫头清晨起来后应该做什么，便又是进又是出，又是去菜市买菜，又是洒扫各处。
期间，她进了东间数次，见帐子里姑娘还在睡着，便转头又出去了。
看来这些天姑娘是真累了，姑娘难得睡一次懒觉，不如就让她睡着。
殊不知榻上的颜青棠早就醒了，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快四更时睡着了，等素云起时，把她吵醒了。
明明眼眶生疼，身体疲倦，偏偏就是睡不着。
她在想今天的事。
甭管之前想得如何好，事到临头终究犹豫。
想想也是，她能在生意上游刃有余，脱离了生意场，尤其是这种场合，她终究是个生手。
要不就……等等再起？
于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
期间颜青棠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情忐忑难以言诉，眼见透过槅窗洒射进来的阳光，逐渐接近床榻，她终于赖不住了。
她近乎自暴自弃地在榻上打了个滚，将脸在软枕上磨蹭了两下，翻身起床。
先穿衣，把衣裳大致穿好，她趿拉着绣鞋来到妆台前。本想自己梳发，梳了几下不是紧了就是松了，便叫了声素云。
素云从外面走了进来。
“姑……太太你醒了？”
她梳着双丫髻，穿了套葱绿色衣裤，腰系粉色汗巾。因为要干活儿，又在腰间围了条围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家的丫鬟。
颜青棠示意她梳发。
素云一边帮她梳着发，一边述说自己一大早都干了什么。
“菜米我已经买好了，中午就能开火。李贵已经住进潘义家了，平时有什么事去潘义家寻他就可。”
在买下这座房子之前，颜青棠就有布置。
潘义是苏州这边商行的一个伙计，家就是青阳巷的，他们用潘家亲戚的名头买了房子，又用亲戚的名义投奔，有潘家人照应，应该不会惹人起疑。
至于潘义家，则就成了李贵等人的落脚地，也方便颜青棠有事的时候有人使唤，毕竟家里的生意不可能不管。
“对了，东厢那主仆一大早就出去了，听那小书童说，好像是去买日常用物。”
那她故意赖床这么久，岂不是庸人自扰？
一阵凌乱从颜青棠心中划过，不过倒是真松了口气。
穿戴洗漱好，颜青棠去堂屋吃早饭。
这一排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正中摆了个方桌及四张条凳，西间布置成了书房，晚上素云住在这里，东间则是颜青棠的卧房。
早饭是磬儿出去买来的，就是些包子豆花什么的。
吃罢早饭，颜青棠去了院子里，围着屋前屋后转了好几圈。
这房子自打买下后，她昨儿还是头一次来，总要各处都熟悉了，才不至于在人前露短。
表面上，她似闲闲无事，时不时还与磬儿素云说两句话，实则眼睛一直有意无意看着院门。
如此这般一会儿下来，颜青棠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儿，为何她竟会惧怕那书生回来？
只要一想到，心中就十分忐忑，明明昨晚还不是这样的。
心中的凌乱无人知晓，她打算回屋静静。
刚转过身，院门响了，她当即身子一僵。
推门进来的正是那主仆二人。
小书童同喜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手里还捧着个木盆，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倒是那书生双手插袖，一副悠闲模样。
“季公子，你们回来了？”在院中玩耍的磬儿招呼道。
这时，颜青棠想装作没看见，已经有些晚了，只能转过身来，僵硬笑道：“季公子回来了？”
这位季公子，天明去看，比天暗去看，更让人惊心动魄。
一袭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衫，脚踏黑布平口布鞋。一头鸦羽似的乌发用竹簪固定住。明明是极为普通的竹簪，偏偏在他头上就像是玉的，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的脸长得很好，极好！
什么貌比潘安、颜比宋玉，用起来一点都不夸张。甚至因为五官过于精致，因此显得有些女相。
幸亏他有一双剑眉，中合了这种过于精致的女气，再加上个头很高。真是面如好女，却不显女气，颀身玉立，气质清华。
纪景行也在看颜青棠。
这位颜少东家，天明去看，比天暗去看，更为貌美。
海棠红衫俏绿裙，宽袖掐腰，十分显身段。
白皙剔透的肌肤，乌鸦鸦的黑发，风鬟雾鬓低垂一缕碎发在脸侧，显得她雪白的颈子很纤细，也很妩媚。
“房主太太安好。”他理了理衣袖，遥遥做了个揖礼，恭敬而有礼。
颜青棠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好、好啊。”
纪景行朝这里走了几步，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停了下来。
“还未请教房主太太如何称呼？总不能一直叫房主太太。”
从他朝这里走时，颜青棠就浑身处于紧绷状态，这时更是莫名紧张。
“叫我颜太太即可。”顿了顿，她连忙又补充，“我夫家姓颜。”
“姓颜啊——”
低沉的嗓音拉长，不知为何颜青棠的心里竟有些慌，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哪儿表现得不对，正想再描补一二，这时书生又说话了。
“颜太太有礼了。”
他又是一个揖礼，磊落潇洒，“我与书童出去买了些日常用物，此前住在客栈，许多用物都没有准备。”
这书生长得周正，礼数周全，人也坦荡大方。
相对比，她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就格外显得龌蹉，也让颜青棠莫名有些羞愧。
她甚至生出一种想夺路而逃的冲动。
“原来如此。”她干笑一声，“若是还有什么缺的，你与磬儿说就是，不用客气。”
匆匆丢下这话，她转头就走。
哪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竟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子。
眼见就要摔倒，颜青棠心里窘得快要炸了。
她极力想稳住自己，可惜事与愿违。
就在这之际，有人扶住了她。
“颜太太，你还好吧？”
颜青棠僵硬地站直了，被烫了似的收回自己抓住对方衣袖的手。
“我很好。”
似乎也发觉到自己的失礼之处，这书生连忙收回自己的手，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连连作揖。
“实在是失礼了，失礼了。”
颜青棠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些：“无事，季公子不用在意，你也是为了扶我。”
除了语气稍显急促了些，回屋的步子稍显快了些。
纪景行看了她背影一眼，眼神疑惑。
“姑娘，你没事吧？”
之前素云在屋里，并没有看到院中那一幕，见姑娘模样怪异，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能有什么事呢？”
颜青棠坐进椅子里，佯装无事地让自己平缓急促的呼吸，又端起茶来喝，用以遮掩。
心里却在唾弃自己：你到底是怎么了？不过一个书生而已，你至于如此？就你这样，还怎么借人生孩子？
问题是只要一想到要找那书生借子，她就窘得不行，想去捂脸，可碍于素云在，只能继续佯装无事。
另一头，同喜一脸惊叹地看着自家公子。
直到进屋后，他才感叹出声：“公子，你刚才扮得好像啊，好像一个知礼懂礼的书生。”
纪景行咳了一声，来到椅子上坐下。
“难道本公子以前不知礼懂礼？”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说……”说了半天，小书童也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形容，只能颓丧地放下手中的东西，怨自己读书太少。
他去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轮到菜米时，有些发愁：“公子，买木盆也就罢，你又让小的买米菜肉，难道我们还要自己开火不成？”
“哪家书生赁房不自己做饭？一个穷书生的身家经得起天天在外面吃？”
“可小的不会做饭啊！”同喜如丧考妣。
“不会，你可以学，总是要学会的。”纪景行安慰道。

第19章
◎不过都是见色起意（内含入v公告）◎
正房里，素云也在头疼开火做饭的事。
“太太，米菜我是买了，可我不太会做饭，若是做出来的饭不好吃……”
“你尽管做就是，多做两次，应该就熟了。”
于是两个生手捧着米菜去厨房，都憋着劲儿想着要把饭做好，也都怕被人看出端倪。
然后磬儿就忙开了。
不光要帮手忙脚乱的素云烧火，还要给那边用炉子做饭的同喜帮手。
同喜实在笨手笨脚，一会儿柴没填好，风炉直往外冒黑烟，一会儿又火太大，把粥煮扑了。
总之就是一团糟。
中午，正房和东厢都吃了一顿分外没有滋味的饭。
素云还好，到底是做成了，就是佐料掌握得不好，咸的咸淡的淡，颜青棠向来嘴刁，每次家里厨子精心准备的饭食，她都吃得不多，更不用说这种饭。
勉强吃了几口，差点没把她咸死。
而东厢那儿，就完全是灾难了。
煮的粥里还能看见可疑的黑渣，黄黄黑黑一碗，菜也烧得乌漆墨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纪景行用汤匙搅了搅碗里，也没生气。
“这两碗都给你吃。”
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同喜，沮丧哀嚎：“公子……”
颜青棠去厨房喝水。
主要是屋里的茶被她喝完了，她又不想被素云看见，免得打击她的积极性，哪知刚出来就看见从东厢出来的纪景行。
她一僵：“季公子，吃过了？”
“吃了，颜太太这是？”
“我也刚吃过，出来消消食。”
她故意走了两步。
“我也是，出去走走消食。”纪景行道，“不打扰颜太太消食了。”说着直往院门而去，出去了。
颜青棠水也不喝了，转头回了屋。
饭桌前，素云和磬儿还在吃饭。
她进来时，磬儿正龇牙咧嘴，大概是被咸的，而素云则完全是一副心虚愧疚的表情。
“太太……”
“饭做得不好，这不是你的错，本身你就不擅做饭，你平时服侍我就服侍得很贴心，人要找自己擅长的事做。”
安慰完丫鬟，她进入主题。
“不过这么着客不行，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不能天天就吃这些，还是要让人去寻个厨娘，最好找个就住在附近的，手艺不用太挑剔，能入口就行。”
“那要是东厢问起，为何家里竟有厨娘？”素云犹豫道。
“若东厢问起，就说当初我是老爷求娶回去的，不光不会做饭，还不会洗衣缝衣，所以才买了你这个丫头，又专门给我找了个做饭的厨娘。”颜青棠理直气壮说。
磬儿忙站了起来，但没动，手里还捏着筷子。
颜青棠失笑看着他：“快去吧，回来时候带点饼、包子什么的，这些饭菜你也别吃了，偷偷拿出去扔了。”
后面这句是对素云说的。
不一会儿，磬儿就回来了。
说他去跟李贵叔说事时，正好被潘义的娘听见了，潘大娘说找什么厨娘，她每天过来给姑娘做两顿就是。
潘大娘手艺很不错，之前磬儿在这看屋时，一天三顿都是去潘家吃的。
“对了，我去买饼时，看见东厢那季书生了，我寻思不能让他发现我买饼，就特意藏了起来，后来见他进了一家面馆。”磬儿道。
他不说他吃过了，怎么又去吃面？
“可能是因为同喜煮的粥太难吃了吧，我看他笨手笨脚的，粥都煮糊了，可他却偏偏说他家公子吃惯了他煮的饭食。”
磬儿满脸同情。
所以这是一个很体恤下人的书生？
就像她一样，明明素云做饭很难吃，却转头还要安慰她？
按下不提。
颜青棠打算去莳花坊一趟。
昨儿她也没跟苏小乔说今天不去了，总要去打声招呼。
到地方时，苏小乔刚起来。
她发髻松散，披着一件衫子，还打着哈欠。
哈欠打了一半，被颜青棠今天的装扮吸引住了目光。颜青棠今天没有乔装，还穿着今早那身，也是如今家里住了人，不太方便。
苏小乔连连称奇，围着她转了两圈。
“怎么着？寻到合适的人了？”
不得不说，她还算了解颜青棠。
凡有变，必有异。
那能是什么异常？
“昨日在苏公弄附近，瞧见一个被客栈撵出来的书生，我见凑巧，便让下人出面将房子赁给了他。”
颜青棠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小乔是什么人，怎可能会相信，若真是这么轻描淡写，至于穿成这样？
可能是她的眼神太有存在感，颜青棠忍不住有些脸红，低斥道：“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苏小乔在她对面坐下了，要是眼神不那么饶有兴味就好了。
“既然你已经挑到人了，那你还来做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颜青棠难得讷讷。
可她该说什么，说一见那书生就尴尬、局促？不知该怎么办？
难以启齿。
瞧她脸色，苏小乔美目一转，道：“那书生长什么样？应该生得极俊吧，不然……”也不会昨儿还要赖在莳花坊当洒扫丫鬟，今儿就换了身装束。
一直以来，苏小乔见颜青棠的样子，都是谈笑自如、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真是又惊奇又诧异，忍不住就想说两句。
这下，颜青棠是真恼羞成怒了。
“苏小乔……”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苏小乔连连告饶，又嗔道，“明明人都有了，偏偏你还来找我，看你这样，应该是不知该如何迈出那一步，心里很不自在？让我说，你就是想得太多。”
“我怎么就想得太多？”
这么说算是承认了？
苏小乔嫣然一笑，侃侃而谈：“古来有云，何来一见倾心，不过是见色起意。男人心悦一个女子，是对她色从心起，你看中他，不过是对他见色起意。都是图色，没有什么高低之分。你会不自在，是因为你是良家女子，从没做过这种事，你把自己转换成嫖客心态不就行了。”
“嫖客心态？”
苏小乔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
“嫖客图妓女色，妓女图他银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无二话。你只是找那书生借子，又不是跟他天长地久去的，何必想那么多，不过是庸人自扰。”
“再说，你大概也做不出强迫的事，还要讲究个水到渠成，到时候不就是你情我愿，天作之合？”
若说前面的话还正经，后面这话可就真真不正经了，还带着揶揄的味道。
却让颜青棠放松下来。
是啊，不过都是见色起意。
若不是他长得好，她也不会下那么快的决定，这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可，借子……”
“大不了事情毕了，你多补偿他些银子，再说，你怎就知道他不愿意呢？说不定人家很愿意。你把清白身子给他，让我说应该是这书生占便宜才是。”
见她不言，苏小乔又坐到她身边来。
“瞧你这样，他应该长得不错了？”
颜青棠清了清嗓子，尽量显得正经点。
“是还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
“就是长得还行吧。”她胡乱描述了一通，下了个结论，“就是一个文弱书生。”
苏小乔暧昧道：“文弱不怕，到时候多给他补补就好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
颜青棠连忙让她打住。
“好好好，不说闲话了。对了，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一些。”
颜青棠忙看了过来。
“其实也不用打听，那位阮大人在我们这儿有个相好的，但不是我，是那个谢兰春。”苏小乔噘着嘴道。
谢兰春和苏小乔同为莳花坊两大花魁头牌，裙下之臣众多，总的来说各有各的美，一直分庭相抗。
苏小乔媚艳无双，擅舞。谢兰春冰清玉骨，擅音律。不过用苏小乔的话来说，都是做□□，玉洁冰清个什么，没得虚伪矫情。
“不过你知道的，我素来与她不对付，她这个人虚伪酸腐，我可不跟她是一路人，当时我想着翠儿和她的丫鬟关系不错，便使了翠儿去打听，哪知竟被谢兰春发觉了，她出言讥讽我，我一时没受住激，便说出是替别人打听的消息。”
苏小乔表情讪讪的。
其实不用她细说，颜青棠也能猜到大致情形。
大概是谢兰春讥讽她想抢自己的客人，苏小乔一时没忍住才漏了底。这两人的事她虽知道的不多，却知道是多年的对头，苏小乔没少当她说谢兰春虚伪矫情什么的。
“不过她好像猜出我是帮你打听的了，主动透露了些消息与我。”
这倒是让颜青棠一愣。
若细究，她和谢兰春没打过什么交道，只有一次，不过还是许久以前，有一次一个酒醉的客人纠缠谢兰春，她帮她解了围。
很小的一件事，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就是那件事，她说就当是偿还你那次出手相帮。”一提起谢兰春，苏小乔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让我告诉你，阮呈玄此人甚是高傲，行事也十分谨慎，即使包了她，也从不在莳花坊过夜，都是带她出去游船。私下里，他从不与其他官员相交，至少她没见过，仅有两次是邀了一位姓卢的大人同游，但因两人是闭门在舱房中谈事，她并不知其中内容。”
“她虽没道明这位姓卢的大人是谁，但那位阮大人既作为按察副使，能让他私下邀约又甚是殷勤，还姓卢，应该就是那位去年刚上任的巡抚大人卢大人卢游简。当然，这是我自己猜的。”
一个提刑按察副使，一个江苏巡抚。
都是跺一跺脚，整个苏州就要抖三抖的人物，这些人为何要帮颜瀚海一个小小的七品给事中，来谋夺颜家的家产？
难道说三人是同一派系，还是只有阮呈玄和颜瀚海有所勾连，那位卢巡抚并不牵扯其中？
颜家就那么重要，让这些高官大员都看在眼里了？
消息太少，根本得不出什么有效信息。
“我想和谢兰春见一面。”
“你见她做甚，她这个人最是虚伪不过，说话也酸里酸气，一点都不直接……”
见颜青棠认真的神情，苏小乔讷讷止住了话语，“行行行，我让人帮你去问就是了，不过人家见不见你，我可不敢打包票。”
“谢谢你，小乔。”
苏小乔偏开脸，别扭道：“谢我做什么？当初不是你说，若有一日我不想在这里待了，就去投奔你，哪怕……哪怕为了将来给自己留个后路，我也得帮你，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得最是现实不过，其实最是心软不过。
颜青棠摇头笑了笑：“总之还是谢谢你。”

第20章
◎灯下看书生◎
谢兰春也才起。
烟花之地的姑娘们， 作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一般都是中午或下午才起。
不过比起苏小乔的‘慵懒’，谢兰春就讲究多了。
发髻、衣衫， 一丝不苟。
明明应是日常， 偏偏让人觉得是盛装。
不过也是真美，是和苏小乔完全不同的一种美。
“你今日这一身，比你以前的装束好看多了。”
颜青棠眨了眨眼。
她们很熟？
为何她的口气， 仿佛她们很熟的样子？
“你前些日子在莳花坊扮洒扫丫鬟，虽不知你想做什么，但我猜应该是遇上什么事，不然苏小乔也不会帮你打听消息。”
谢兰春穿一袭月白色绣蓝冰蝶对襟宽袖衫， 下着同色凤尾裙，外面罩着一件淡蓝色云雾纱的大袖罩衫， 显得整个人甚是雅丽。
松鬓扁髻，发际高卷， 其上斜簪一支碧玉玲珑步摇， 低垂的银丝流苏，掩映着乌鸦鸦的墨发。
她整个人气质是很冷的，眉眼都冷， 以至于明明是普通的寒暄， 从她口中吐出来却显得有点硬邦邦的。
不过还是让颜青棠读懂了她的意思。
“虽不知你为何帮我，但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就不必了，我与苏小乔说过，就当是还你帮我的那一次。”谢兰春神色淡淡道。
可如果真是如此， 她只用给消息就好， 为何要在话里留下钩子？明显就是为了引她来见她。
颜青棠笑了笑：“那我也就直言了， 不绕圈子， 我想让你能帮我继续打听有关这位阮大人的一些事情。当然做为交换，我也可以帮你做一件事，或是折换成金银物都可。”
“你让苏小乔帮你做事，也会折换成金银财物？”
这话倒是问得颜青棠一愣。
谢兰春转过头，看向窗外。
“苏小乔大概没少对你抱怨我吧，说我矫情，虚伪，矫揉造作？”
这……
她回头笑了笑，一笑如冰破春来。
倒让颜青棠突然明白，为何她能坐上莳花坊头牌的位置，名声之大甚至要压苏小乔一头。
“我与苏小乔从小一起长大，她来这里时八岁，我来时七岁，虽是彼此不和，却又彼此了解。你之于她来说，是一条后路，你就当我也为自己寻一条后路吧。”
后路？
“明天未时，他会带我去游湖。我擅音律，但他极少会让我携琴，仅有两次便是他邀那位卢大人出游。昨日他派家仆前来传话，让我是时盛装打扮，携琴同去，我猜那位卢大人应该会来，到时你与我同去。”
颜青棠回去时，院中静悄悄的。
磬儿见她回来了，贼头贼脑地凑了过来。
“一下午都在东厢没出来呢，据同喜说，午睡了一会儿后，就起来在读书。”
倒是个勤勉的。
这时，院门响了，磬儿忙跑了出去。
不多时，就听他在外面道：“婶婶，潘婆婆来了。”
潘大娘来就来了，还提了一篓子菜。
她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穿戴和普通市井妇人别无不同，但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很利索，看得出是个能干的。
见颜青棠从屋里出来，便远远的笑着与她道：“前半晌去走亲戚，也没来给你做饭，素云那丫头惯是个笨手笨脚的，估计你中午也没吃几口，所以我就早些来了。”
她边说边朝东厢瞅了一眼。
颜青棠接了话茬，笑道：“劳烦您了，不过您知道我的，嘴刁又懒惯了，倒劳您天天来给我做饭。”
话从字面上看谦虚客气，实际上语气娇气又懒散，倒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商户太太演绎得极好。
潘大娘也是个机灵的，跟着就道：“劳烦什么，大鹏也是月月付我银钱的。我这远房的侄儿打小是个苦命的，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不大点就拖着弟弟过活，谁知弟弟是个短命的，又留下个奶娃子。年纪一大把才娶了你，你年纪小，他年纪大，可不得疼着护着，索性也不费我什么事。”
颜青棠倚在门前，嗔道：“您就替他说话吧，这一天天的不着家，就留个臭小子与我作伴！”说完，扭头进了屋。
“你啊你。”潘大娘笑道，又招呼素云来给自己帮忙。
东厢，同喜听到外面动静，不禁道：“磬儿说他十岁了，照这么说这位房主太太丈夫的年纪似乎不小了？”
书桌后，纪景行睨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他见那叫素云的丫头，双手洁白细腻，一看就是贴身侍候的大丫鬟，自然做不了粗活。
这又弄个做饭的大娘来，显然是为了拾遗补阙。
真是难为她了，为了把来历编得能自圆其说，这一番唱念做打，估计都是唱给东厢听的吧。
“这位颜太太生得如此貌美，竟嫁了个年纪大的男人，真是有些亏了！”
“怪不得他丈夫如此疼她，小门小户又是买丫鬟，又是请做饭大娘。”
小门小户要看在谁眼里了，换做普通人家，这家子算得上是个富户了。
见蠢书童煞有其事地在那儿念念有词，还替人感叹可惜，纪景行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因为有素云的帮忙，一篓子菜很快就处理干净了，被潘大娘拿进厨房去做。
素云大抵存着一雪前耻的心思，全程跟在一旁，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处理菜食，很是和乐。
不一会儿，厨房就传来诱人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飘香。
东厢，同喜蔫头耷脑的。
“公子，咱们晚上吃什么啊？难道还吃粥？”回忆起他中午吃的那两碗粥，同喜小圆脸扭曲到像吃了毒药。
“好香啊，也不知他们做的什么好吃的？”
“怎么小的还闻到东坡肉的香味儿？”
没人理他。
同喜抬起头，有些哀怨地看了书桌后一眼：“公子，你别以为小的不知你中午出去偷吃了，你回来时，身上有葱油面的香味儿。”
一个小纸团准确地弹在他的额头上。
明明力道并不大，偏偏同喜做出一副吃疼表情，又借机偎到近处来。
“公子，要不我们去看看她们在做什么好吃的？说不定那房主太太好心，送我们些吃的？”他一脸谄媚讨好样。
“明明是你想去，为何说我们？”
“好吧，是小的想去。”他可怜兮兮的，“难道公子不想吃点可口的饭食？为了装穷书生，公子临行前就带了那么点儿银子，为了装穷书生，在客栈的时候，我们每天以白面饼充饥。”
同喜说得怨气丛生。
其实纪景行也不是天天啃白面饼，总能出去吃点东西打打牙祭，但同喜是个书童，哪能也给他打牙祭？
于是就成了啃多日大饼的他，现在特别馋，馋得闻到院中传来的香气，便口水泛滥。
“你若想去便去，不要拉上我。”
说是这么说，纪景行却站了起来，率先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饭已经做好了，磬儿和素云正帮着端菜。
颜青棠抄手站在屋檐下。
几人有说有笑，正打算进屋吃饭，哪知东厢里出来了人。
“颜太太。”
“季公子。”颜青棠表情一僵，又连忙端起笑。
“我那书童同喜，实在是个笨手笨脚的，每次让他做饭，不是饭煮糊了，就是菜烧焦了。”
所以？
颜青棠眨了眨眼，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我就是图他色，我就是图他色，大不了到时多补偿他点银子。
渐渐心里安定下来，也听出对方话里的潜意。
“要不，季公子进来一同吃些？”她邀请道。
“这怎么好意思？”纪景行表情赧然，还带点窘迫，“小生是想，要不小生付饭食钱，让贵家大娘每日顺带着帮忙做一些？只做两人的，随意即可。当然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怎会不方便！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正想怎么接触，这就送上门来了。颜青棠怕这书生被臊跑了，连忙道。
又说：“不过现在再做，也有些来不及了，要不公子就进来一同吃一些，明日再单独给你们做？”
“这——”
“好啊好，谢谢房主太太了。”一个圆脑袋冒出来说。
正是双目放光的同喜。
看着眼前这个欢天喜地的小书童，再看看一旁似乎想捂面的书生，颜青棠有些忍俊不住。
若她没记错，之前在客栈前与人争吵的也是这小书童？
好像叫同喜？
倒是个好喜庆的名字，人也长得喜庆。
一行人进了屋里，饭桌上菜已经摆好了。
潘大娘说还要给家里做饭，便匆匆忙忙走了，也没留下。
磬儿帮着摆好碗筷，摆了五副。
素云看了看，撤掉了三副，只留下两副。
见此，颜青棠忙制止道：“行了，季公子也不是旁人，咱家以前就没这种规矩，都一起坐下吃吧。”
本来见碗筷被撤掉还有些沮丧的同喜，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素云则意识到自己差点办砸了事，她潜意识把磬儿当做小厮，才撤了三副碗筷，却忘了此时磬儿应该是太太的侄儿才对，可以上桌的。
幸亏姑娘帮她圆了场。
至于颜青棠是不是帮她圆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各自落座。
颜青棠坐在主位，右手边是素云，右手边是纪景行，磬儿和同喜则坐在对面。
一时间，桌上没人说话，也没人抬筷子，气氛有些凝滞。
磬儿左看看右看看，机灵地招呼道：“季公子别客气啊，婆婆做的饭很好吃的。”
只顾得看人的颜青棠，这时也反应过来，招呼道：“是啊，都别客气。”
所谓灯下看美人儿，越看越好看，不外乎如此。
此时的颜青棠，在缓解最初的尴尬，又转换了心态后，也渐渐安定下来，同时想起了之前她给自己安排的人设。
一个闺怨幽幽的少妇，见到一俊美书生该如何表现？
她想到昨晚自己赶鸭子上架地给人送点心，再看看灯下越看越好看的书生，渐渐也找到点儿状态。
“季公子，你尝尝这菜。住在这就当是在自己家里，有什么缺的少的，就跟磬儿说，千万不要客气。”
怕自己做得太明显，她又给同喜夹了些菜。
同喜从上桌后，筷子就一直没停下，此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他，见房主太太又给自己夹菜，只觉得这位颜太太真真是太好了，是个大好人。
“太太你真好，小的好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了。”他都快吃哭了。
“你们长途跋涉来苏州赶考，一路上确实也辛苦。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家在何处？”她刻意瞧了纪景行一眼。
“小生家是松江奉贤的。”
对主仆二人来历，在入苏州之前，纪景行和同喜也套过话，自然有一套说辞。
“奉贤啊，那倒是离苏州挺远的。”

第21章
◎多吃点补补◎
其实要说远， 也不太远，奉贤在松江府，与苏州府相邻。
院试是取秀才， 学政一般是就近考各府县应试童生。像在苏州开考， 便是松江、镇江、江宁三府的考生就近前来。
扬州、淮安、通州三府，一般考场设在扬州。再往上的徐州府和海州府，则设在海州。
而且江苏境内水道稠密， 又有运河，府与府之间的通行是很便捷的。
颜青棠本是在说客气话，哪知同喜却当真了，抱怨道：“是远， 坐了好久的船，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 天天啃面饼子。”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吃菜， 可把素云看得可怜的， 包括磬儿也一脸同情，忍不住给他夹了几筷子肉。
同喜是回想起之前自己啃面饼，主子却跑出去偷吃的惨状， 颜青棠却误会成这书生果然家境贫寒， 为了赶考，只能日日吃饼充饥。
真是太可怜了！
不禁看俊书生的眼神中又带了点怜爱。
“季公子，你也多吃些。”
多吃点补补。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苏小乔那句多补补的话。
再看看人， 确实该多补补。
纪景行简直想给蠢书童一脚。
他此番前来， 确实有顺便解决伙食之意， 但更多的却存着试探心思， 哪知此女一会儿一个模样。
明明上午见她时，她表情僵硬，行举别扭，一副生怕跟他过多接触的模样，与昨晚行径完全迥异，此时却又换了一副模样。
怜爱？
这是什么？
纪景行心里都凌乱了。
她到底有几副面孔？
接触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纪景行从不相信巧合。从小到大，他经历过的巧合实在太多，所谓的巧合就是有心人故意安排，此番定也是如此。
面上，他却秉持着一个文弱有礼的书生该有的模样，有礼且拘谨。
一顿饭吃下来。
同喜吃得心满意足，都吃撑了。
颜青棠见这书生面对女眷目不斜视，若她举动太过亲热，还会脸红，得出一个这书生真是有礼，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的结论。
而纪景行则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不光此女滴水不漏，就连她的丫鬟‘侄儿’话都很少，反倒是同喜那个蠢货，又吃又说，说了不少。
不急。
踏出正房的纪景行心想，索性他要隐藏自己的行迹，这地方用来藏身倒是不错，他会弄明白这位‘颜太太’到底想干什么。
是夜。
外面的梆子刚响过三声。
纪景行躺在榻上。
外间，同喜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暗锋。”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无声无息。
若不是有月色从窗外洒射进来，谁都看不出这黑影是个人。
“给疾风司传话，明日碰个面。”
“是。”
惦着今天和谢兰春有约这事，颜青棠也顾不上和书生相处的事。
中午吃罢饭，她便匆匆出了门。
出了青阳巷，李贵已经赶着马车在斜对面街口等她。
上了马车，马车往幽兰巷走，车里的素云从柜子里翻出各种用物，帮颜青棠进行乔装。
发髻拆开梳双髻，髻上缠着粉色细带，肤色要都涂暗了，还要用炭笔加几颗痣点缀。
颜青棠并不知道，就在她走后，还有一对主仆也走出了那座小院，以和同乡学子有约为由。
到莳花坊时，谢兰春刚用完午饭。
因着要盛装打扮，自然要沐浴更衣以做准备。
如是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等谢兰春这边弄停当，花船也准备好了。
在苏州城里，几乎每个勾栏院都有自己的花船，毕竟是水乡，城里水道繁密，城郊河湖众多，携美游湖当是一大乐事。
有很多暗娼窑子甚至就设在花船上。
所以在城里，只要看见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画舫，正经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莳花坊也有花船，但与普通花船不同，只有作为头牌的谢兰春和苏小乔，各有一艘花船。
不过毕竟是上等花楼，出入的皆是文人名士、巨商高官，走得也是上等路子，花船上可不做直接的皮肉生意，多为雅事。
时下有许多寻芳客，都以能登上两大花魁的花船为荣。
莳花坊东侧门外，有一埠头，连通着水道。
一行人上了花船，船上的人并不多。
船也布置得十分雅致，从外表看去并不像一艘花船，反而像私人画舫，只有船头所悬的两盏灯笼上，所书的‘谢’字，宣告了船主的身份。
花船一路行来，两岸少不得有人张望，直到离开闹市，这种情形才绝迹。
舱房中，谢兰春淡淡道：“他还没到，你不用拘谨，他为人谨慎，每次若是他来，船上的下人都不会随意走动。”
颜青棠也没客气，当下打量起这艘画舫来，甚至还跑去外面四处看了看。
如是又行了一会儿，水道越来越宽阔，两岸人迹渐渐罕见，眼见快要出城了，船在这时却突然靠岸了。
“姑娘，阮大人到了。”下人进来禀报道。
谢兰春没有动，颜青棠就也没有动，老老实实站在她身边。
不多时，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约莫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手背在腰后，身姿如松，面容清隽，穿一件藏青色苏绸直裰，肩披黑色鹤氅，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但又不失威严的男子。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是眼神很清亮，在看到谢兰春后，露出一个微笑。
谢兰春这才站了起来。
男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怎么看你又清瘦了许多？”
“也许是天热……”
一旁，跟着阮呈玄进来的随从，见丫鬟没有动，忙给她打手势。
颜青棠心知自己是疏忽了，到底没有服侍人的经验，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慌乱，而是看向谢兰春。
“下去吧。”谢兰春淡淡道，又对男人说，“樱儿感了风寒，便换了个丫头服侍我……”
男人淡漠的目光在颜青棠身上一划而过。再之后发生了什么，颜青棠就不知道了，她去了外面。
而这一会儿工夫，船已经出城了。
看得出这位阮大人很谨慎，和人见面还要选在城外。
姑苏城外东南二十里，有湖，曰澄湖。
又叫陈湖或沉湖，不过这是许久以前的名字。据传说，此地原是一个叫陈州的地方，忽而地陷成湖，因此得名。
当然传说只是传说，不过这湖倒是挺大的，一眼看去，望不到边际。
时值初夏，湖中有许多大小不一的船只游弋，有的一眼望去就知是花船，有的是渔船，也有看不出身份的私人画舫。
颜青棠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被叫进去了。
进去后，也无他事，不过是服侍二人茶水点心。
看得出阮呈玄是十分喜欢谢兰春的，但不知为何谢兰春眉眼之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怨。
那阮呈玄倒是挺纵容，仿若未觉。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
不知何时船也停下了，不再往前行驶。
眼见夕霞染湖，依旧不见那位巡抚大人的踪迹，颜青棠不禁心生焦急，难道今天要白跑一趟？
就在这时，一艘不起眼的平底乌篷船，缓缓往此处行来。
“大人，卢大人到了。”
阮呈玄站了起来，大步而出。
颜青棠跟在谢兰春后面，也出去了。
就见对面船上出来一人，年纪约有四十多岁，四方脸，微须，穿一件宝蓝色直裰，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打扮模样的人。
没有招呼，二人只是遥遥一拱手，对方步履匆匆地上了船，之后二人相互搭着手，进了船舱。
看得出二人关系不错，都是面带笑容。
谢兰春没有跟进去，颜青棠自然也只能跟着。两人去了另一间舱房，又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来领谢兰春过去。
此时舱房里已摆上酒宴，阮呈玄正与那中年男人对饮，见谢兰春进来了，那疑似江苏巡抚卢游简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阮呈玄一抬手，笑道：“知道你喜音律，今日请了谢大家来助兴。”
卢游简抚掌大笑：“还是茂成兄懂我啊。”
颜青棠不禁看了谢兰春一眼。
谢兰春眉眼不抬，莲步轻移来到提前布置好的琴台前坐下。
她双手覆于琴弦之上，素腕微勾，纤指轻扬，那优美婉转的曲调便倾泻而出。
却不知为何，琴声中隐隐有一丝幽怨。
同是澄湖。
一艘灯火通明、装饰得格外花枝招展的花船上，隐隐传来男女的嬉笑和乐声。
二楼东南角，却有一间舱房格外显得幽静。
一袭青衫的书生坐于大椅上，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男子。
“……这颜家发迹不过二十多载，也是这些年葛家逐渐收缩在丝织上的产业，才脱颖而出……这次若不是主子派人传话，让再打听颜家，属下倒是忽略了对方，没想到竟在这细枝末节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说着，黑衣人单膝跪地，俯首认错。
纪景行淡淡抬手。
“行了，起来吧，这也不是你的疏忽，一介小小商人，确实也入不得疾风司的法眼。”
疾风司是干什么的？
它前身乃当今圣上乾武帝的暗卫，乾武帝登极之后，暗卫就变得不太有作用，于是就顺势将其化为了疾风司，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民情、军情、及监视各地封疆大吏。
从表面上来看，疾风司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这些年来但凡有高官落马，其中无不有疾风司的影子。
但由于其太低调，既没有办差衙门，又隐在暗处，致使许多朝廷官员根本不知道有个疾风司。
而知道的，大多讳莫如深，深怕被疾风司找上门。
可想而知，即使疾风司在苏州有人驻扎，监察的也是各大高官，又怎会对一个小小的商贾上心。
黑衣人，也是疾风司下百户陈越白，站起来继续道：“如今颜世川突毙，其女颜青棠继承家业，日前颜青棠去了苏州织造衙门，转天赵庆德就去找了严占松，严占松命人给吴江知县打了招呼，压下了颜家家产之争的案子。”
“也就是说，严占松还想保颜家？”
修长的指节轻点椅背，一张美如冠玉的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一半笼上阴影。
“所以属下才说，颜家大概是葛家故意顶上去的，葛家估计也不想颜家在这时候倒。”
为何不想让颜家倒？
自然是颜家还有作用。
“你觉得那颜世川的死，和严占松有没有关系？”
“这……”陈越白迟疑道，“严占松还想保颜家，就是怕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应该不会对颜世川下手，但是太巧了……”
可不是太巧了，怎么颜世川哪条路不走，偏偏就走了那条路，偏偏哪儿不塌方，就那一个小山坡塌方，砸上了颜世川的马车？
“罢，你让人继续盯着吧。”
见一旁桌上放着一支千里镜，纪景行顺手拿起来，把玩了两下，又顺势看向窗外。
不远处，一艘二层的画舫正随波荡漾，其船头悬挂着两个灯笼，上书‘谢’字。
“那就是阮呈玄的船？”

第22章
◎她怎么在那船上？◎
陈越白顺着看向窗外， 点了点头。
“魏周两派斗得如火如荼，但在苏州，周阁老这一派从来没占过上风。卢游简来苏州上任后， 阮呈玄频频拉拢对方。”
“卢游简喜音律， 对名扬江南的谢大家谢兰春甚是仰慕，偏偏这谢兰春是被阮呈玄包了的粉头，阮呈玄几次带谢兰春邀约卢游简， 大概是想效仿东坡居士让美与友。”
所谓东坡居士让美与友，讲的是东坡居士有一友人，看中了他的美妾春阳，便以一匹白马相换， 东坡居士欣然答允的故事。
陈越白说出这典故，颇有调侃意味。
要知道在当下， 官员名士们结伴狎妓这种事太常见了。
朝廷屡禁，屡不止， 更不用说江南这种从古至今皆风流的地方。
澄湖是僻静， 但也不是没人，这入目之间能看到的船，哪艘船不是携美同游？
能用一个粉头换得卢游简向周系靠拢， 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简直污秽不堪！”
听到这声冷哼， 陈越白当即收了脸上揶揄的神色，心中暗道：这位主子年纪轻轻，难道还是个……正经人？
又想到陛下对这位管教甚严，至今还未娶妃， 说不定真是个正经……人。
当然这种不恭的想法， 只限在脑子里打个转， 别的那是多一点都不敢想。
“盯紧这些人， 隔几天我会让暗锋跟你联络一次。”
“主子如今住在何处？”
似反应过来自己有窥探之嫌，陈越白忙解释道，“日前有消息传来，他们猜测主子可能会来苏州，近日来俱皆安分守己，连花街柳巷都不怎么去了。若是让他们知道主子如今已身在苏州，估计会被吓掉大牙。”
“我的住处你不用过问，安全没有问题，办好你的差就是。”
“是。”
纪景行收回手，正准备把千里镜扔给陈越白，却不知为何手一紧，又举起了千里镜。
见此，陈越白忙看了过去。可他没有千里镜，根本看不到那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主子？”
“她怎么在那船上？”
谁？
谁在那船上？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忍着。”进门后，谢兰春神色淡淡道。
颜青棠表情讪讪，欲言又止。
“你想的没错，他是准备把我送给这位卢巡抚，不过他没有说送，只是说这位卢巡抚对我仰慕已久……”
看着谢兰春脸上淡淡的嘲讽，颜青棠没忍住道：“既然你不愿，为何不拒……绝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也是实在不忍心。
曾经，苏小乔与她谈过这方面的事，说风尘女子过尽千帆，见过太多男人的丑陋面孔，要么如她，嬉戏红尘，看似对谁都旖旎缠绵，实则对谁都不动心。
要么心中明白男儿皆薄幸，但总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这样的人通常下场不会好，因为过往有太多例子。
可恰恰就是——越是身陷泥泞，才越会心存期望，因为在那暗无天日的无数黑夜里，若是不心存期望，日子该过不下去了。
可风尘女子想要遇到一个良人的几率实在太小，因为没有人会明媒正娶一个风尘女子。
即使重金帮你赎身，也不过是纳回家做妾，在大妇手下讨生活，要么就当是买个玩意儿，玩一段时间腻了，便转手送了他人。
那一次，苏小乔喝得酩酊大醉，说出这一番话。
颜青棠看她神情，知道她其实也不若她自己说得那般潇洒，不然哪来的这番有感而发。
万万没想到谢兰春正在经历着。
她总算明白为何谢兰春在见到阮呈玄后，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怨，明显就是对其动了心，但对方却想把她送人。
“拒绝？是啊，我为何不拒绝呢？”
谢兰春来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升起的明月。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缕缕碎发，她神情凄冷，口中喃喃，“他是我的恩客，我虽是个妓女，但也有拒绝的权利，我为何不拒绝呢？”
颜青棠实在不忍心，打断她：“谢兰春，你别说了。”
“你就当我是想让自己死心吧。”她却又笑了，就如之前那一笑冰破春来，神色也冷了下来，似乎恢复了正常，“若不然我也不会带你来了。”
好吧。
颜青棠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这次邀此人同游，不过是想把我送给对方，让我抚琴助兴，也是过个场面。这会儿他们应该是在谈正事，你快去吧，能不能成功，听不听得到有用的东西，就看你的运气了。”
颜青棠走出舱房。
一路上，她走得十分顺利，没有碰见任何人，就来到了阮呈玄二人所在的舱房外。
阮呈玄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竟没有留人守在外面。
可若是看看房门所在的位置就知道了，这间舱房处于船头，门前高悬着两盏灯笼，正对着楼下舢板。
若有人从此经过，留在楼下的随从一眼可见，确实不需要人把守，且还可以防止有人偷听。
之前借着进出之际，颜青棠没少趁机观察这艘画舫的格局——这是一艘十分常见的画舫，二层楼高，二楼又叫飞庐，就像一座稍小的房子，架在另一座稍大的飞檐翘角的房子上。
所以二楼每间舱房的窗外，都有一条貌似房檐的凸起，其走势平缓，若是小心一点，上面可以站人，只要小心别掉下去就行。
找了个背光处，颜青棠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用脚试了试，挪动并不困难。
怕被灯光照到，她俯下身，用手勾着船壁上的浮雕柱，一点点向前蹲着挪动。
很快，她就到地方了，头顶上方正是那间舱房的窗户，往下眺望则是被烛光照映，散发着粼粼波光的水面。
夜风很凉，远处的湖面上有画舫数艘，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五彩斑斓。
不过很快她就被里面传来的话语声，转移了注意力。
“……子瞻兄是聪明人，以子瞻兄的资历和能力，要我说早该入阁了，却因为早年得罪过魏阁老，落得外派地方，辗转多年，不得回京……”
“何必如此说，茂成兄不也郁郁不得志多年？”
“我资历不如子瞻兄，回京也坐不稳，不像子瞻兄，若能扳倒魏阁老，之后回京入阁水到渠成……”
“暂不说这些，你之前提到的那个颜家……”
颜青棠本是听得神游天外，听到颜家顿时一个激灵。
舱房里，听到卢游简提起颜家，饶是阮呈玄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不禁暗了脸色。
都说暂且搁置，暂且搁置了，偏偏那颜家人非要自作聪明动上官司，这下惊动严占松，本来是个杀招，如今成了半废之棋。
不过这话他肯定不会对卢游简明说，只说已万事俱备，但因时局不对，不敢贸然行事。
什么时局不对？
自然是怕‘那位’真来了苏州。
一提‘那位’，卢游简也不禁正了颜色。
高官之间再怎么争斗，那都是有默契的，不能闹到上面去。
不闹到上面去，一切好说，成败全看手段，成则上位，败则退。
可若捅到那位面前，真闹大了，谁的屁股也不干净，那可就是一牵连一片。
“那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之前不是说还在宁波，难道宁波那群人留不住他？”
阮呈玄苦笑：“谁敢留，你别忘了宁波有什么。”
宁波有市舶司，而市舶司……
“照你这么说，那位还真有可能来苏州，你想织造局那……”
说到这里，外面的颜青棠却听不见了，大抵是事情太过重要，二人竟耳语起来。只隐隐能听见‘织造局’、‘市舶司’、‘海商’、‘生意’等字眼。
若是局外人，大抵会听得一头雾水，偏偏颜青棠不是局外人。
苏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是丝坊商业重地，来往各地的客商多了，自然许多消息也有所耳闻。
若说当下有什么生意最赚银子？
早年开钱庄算是一桩，再来就是盐和茶，可随着朝廷在沿海开埠，设立市舶司对海外通商，丝绸、瓷器及茶叶，一跃而起成了海上贸易的抢手货。
尤其是丝绸。
据说那些洋人十分喜爱这种来自东方的精美织物。
苏松两府每年产出这么多丝绸布匹，难道真就只供给大梁人了？
其中有大半还是要销往海外，只是这海上生意和其他不一样，没有门道没有后台，根本沾染不到。
早年她爹曾与她提过一次，遗憾没有门路也做那海商，颜青棠却根据听来的一些只字片语，劝她爹不要多想，把自家目前的生意做好了就成。
其根本原因是，她那善于钻营的舅舅也曾动过这方面的心思，花力气打听到过一些内情。
做这门生意有门道有后台还是其次，关键冒的风险很大。
你想想船在海上，海上风浪大，天气也变幻莫测，若是遇见飙风，就是船毁人死的下场。
一船货几十万两银子，全部要打水漂。
而且海上还有海盗，若没有点本事，哪怕花大价钱造了船，出海了也是被抢的下场。
她家不缺银子，实在不用做这等冒风险的生意，能把手头的生意做精了就行。
据颜青棠所知，整个苏州也就只有一个葛家有这门路。
可葛家那是什么人？
江南第一富商，背后后台极大。
那葛家所开的洋货行里，有太多大梁见不到的稀罕物事。
那各色宝石、火油钻、香料及象牙等物，每每一到便被人抢得一空，让葛家洋货行赚得是钵满盆满，让其他人眼红。
不过眼红也没用，你吃不了这碗饭，人家能吃是因为人家有背景。
所以织造局和海商有什么关系？
颜青棠想到了织造局那二十多万两银子的烂账。
查出烂账后，她趁闲暇之余，也曾看过那些账册。
烂账是从乾武十三年开始的，之所以会开始，是由于乾武十三年民间机户暴动，织造局为平民愤，不敢再强行招募民机织造，而是改为将岁织任务分派给了各大丝绸商。
而民间机户为何暴动？
皆因织造局不光克扣机户的食粮丝料，还屡屡加派任务。
就不说民间机户，只说她看到的账目，织造局给颜家摊派的任务，从乾武十四年的三万匹，逐年增加到每年十万匹。
这还只是颜家一户，被摊派的丝绸商不少，若把这些零零总总都加起来，织造局又加派了多少数量？
陛下、宫里、官用、赏赐，真能用得到这么多的丝绸？
还是有人假借朝廷名义往下摊派，转头却借用市舶司或是海商之手进行销赃，中饱私囊？
阮呈玄想利用颜家打击江南织造严占松和那位叫卞青的高官，若能成功，便能扳倒二人口中的魏阁老，他们所在的派系都能受益，卢游简也能因此顺利回京入阁。
颜家何德何能，能有如此大的作用？
颜家有什么？
除了一点银子，那就是丝绸。
一时间，颜青棠不寒而栗，脑中各种想法纷纷而出，挤得她头脑发胀，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声爆喝骤然响起。
“谁在那儿！”

第23章
◎你我曾有一面之缘◎
暴喝声炸响寂静的夜空。
颜青棠这才发现， 她因太过激动之故，竟不小心从阴影中露出一角肩膀，以至于被舢板上眼尖的人发现了异常。
眼见舱房中因这道喝声， 止住了谈话声。
颜青棠心中大急， 知道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人推窗出来探看，又或者下面的人就要上来抓她。
她顾不得多想，朝下方水面一跃而下。
‘扑通’一声。
伴随着船上响起‘嗵嗵嗵’踩着舢板的跑动声。
颜青棠顾不得去看， 一个猛子沉入水中。
现在只希望对方没看清她的样子，她可不想连累谢兰春。
怕有人下水捉她，颜青棠没有往远处游，而是沉在水下围着船底游了半圈， 将自己藏在船尾侧面的阴影里。
果然，有人下水来捉她了。
大抵是知晓此地无边无际， 从这里游到岸上绝不可能，必要先找个地方落脚， 才能顺利逃脱。
所以下来搜寻的人， 是以附近的花船为轴线，作为搜寻路线。
颜青棠屏息静气，一动也不敢动， 将自己悄悄挂在船底， 能沉入水里就沉入水里，只有到快不能呼吸的时候，才将头浮出水面换气，寄望自己灯下黑的策略能成功。
不断有人沉入水中， 又浮起换气。
一时间， 附近的湖面上宛如开了锅的饺子。
不远处， 有一艘花船似乎看到这边的动静， 不退反进朝这里驶了过来。
随着对方靠近，颜青棠怕被对面的灯光照到，又往阴影里藏了藏。
“是谢大家的船？这是怎么了？”
这是一艘典型的花船，颜青棠藏在下方看不到全貌，只能从上面传来的莺声燕语中，得知对方船上的姑娘并不少。
大概是仰慕谢兰春的寻芳客，见到这边的动静不对，特意寻过来探问。
阮呈玄大概不会露面。
果然，不一会儿船上就响起谢兰春的声音：“丫鬟笨手笨脚，竟把我的一方砚台失手掉落到水中……”
“不过是一方砚台，何必动此干戈？若是谢大家不嫌弃，本公子家中有一方上好的端砚，改日送给谢大家？”
“那就谢谢公子了。”
顿了顿，谢兰春又道：“今日船上有贵客，恕兰春不能多陪。”
随着下水寻‘物’的随从纷纷上船，莳花坊的花船缓缓动了，驶离了这里。
而此时，颜青棠早已悄无声息地换了地方，改为藏身到刚来的这艘花船的船底。
她松了口气，心中甚是侥幸，心想这也算错打错着，让她得以逃脱。等会儿趁人不备，她会悄悄潜入这艘花船，等靠岸后就可离开。
刚松下口气，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怎么头顶上那些莺莺燕燕声没了？
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不上来？待在水里不冷么？”
她身子顿时一僵。
四月末的湖水，还是有些凉的。
可这一来一去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颜青棠根本顾不得去管湖水凉不凉。
此时被人发现，她才觉得自己最近好像与水犯冲，这才多久，她竟不得不跳水两次。
她仰起头来，瞧向上方。
对方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知道是个年轻男子，就是方才那个自称‘本公子’，又要送谢兰春砚台的人。
被堵在这种地方，她清楚自己就算不想上船，恐怕也不行，不然这人若是吵闹起来，再把阮呈玄给引回来那就不好了。
一个风流浪荡子，也许他能发现自己，只是方才自己动作不小心显了痕迹，这种人不难对付，总比自己被人堵在这上不得下不去的强。
各种思绪划过，不过是一瞬间。
面上，颜青棠装作被冻得不轻的样子，略显娇弱地看着对方。
“公子，我这也上不去啊。”
下一刻，一条绳索被人扔了下来。
颜青棠抓住绳索，正想自己怎么通过绳索爬上去，突然一股巨力袭来，她被人提出了水面，又落到了舢板上。
她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水，抬目四望。
就见本该热闹的花船，此时人都不知跑哪儿去了，花娘们不见了，寻芳客也不见了，舢板上只站着这位‘公子’，四周安静得吓人。
难道这艘船也是别有目的靠近莳花坊的花船？那此人方才说要送谢兰春砚台，应该就是借口了，其本身目的就是想靠近一探究竟。
此人不是个普通的寻芳客。
“公子，谢谢你救我上来，不然青儿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随便起了个名，学着花楼里花娘们的做派，娇滴滴地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抱怨道，“这个谢兰春，醋劲儿未免也太大了，竟因为大人多看了我两眼，便让人把我丢进水里！”
“难道不是你乔装上船，想抢她的恩客，不慎被其发现，才自己跳入水中？”
颜青棠表情讪讪又娇嗔，分明就是一个□□因虚荣心说谎，不慎被人发现的心虚和狡黠。
“公子慧眼。”她娇滴滴道，“我确实没怀好心思，但她也不能这么做啊，还派人下水抓我！分明就是想谋人性命……”
噗地一声笑。
听到这一声，颜青棠才发现，方才说话的人竟不是这位救她上来的‘公子’。
那是谁在说话？
此刻，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只有全然的警惕。
“把自己擦一擦，进来说话。”那个声音又道。
陈越白忙递上一条布巾来。
颜青棠接过布巾，看向不远处的舱房门。
那里，正是说话之人的所在之处。
不光有布巾，还有热茶。
颜青棠借着喝茶的功夫，将整个室内打量了一番。
就是一间很普通的雅室，只有右侧的屏风看起来不普通，因为那里明显坐着个男人。
男人梳独髻，穿大袖袍衫，靠坐在大椅上，一手置于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慵懒地搭在膝上。
从透过来的影子只能看出这些，但从对方声音来看，应该是个年轻人或者中年人？
根本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颜青棠心中暗暗失望。
既然信息不明，那就不要说话了，她很有耐心，有耐心在这跟着两人耗下去，不管他们是什么目的。
所幸是对方似乎并不想跟她耗。
一旁，身材高大，穿一身宝蓝色绣金线长袍，脸上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你方才在偷听阮呈玄和卢游简说话？”
从这一句话便能判断出，可能她所有行径，早已被对方纳入眼底。
对方之所以把船靠近，根本不是冲谢兰春、阮呈玄去的，而是冲着她。
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生平第一次，颜青棠有一种落入别人算计的感觉。
这种感觉极为不好，让她的警惕心直接拉到临界点。
他们是什么身份？有何目的？为何会盯上她，还是只是偶然发现她的行径，所以顺势救了她？
这艘花船应该就是当时她所看见的，停在远处的几艘花船之一，如此远的距离，这两人是怎么看见她偷听的？
不，也不是不能看到。
西洋的千里镜便可以。
这东西颜青棠曾听舅舅说过，说极其罕见，花大价钱都买不到，据说只有朝廷有，要么就是个别几个高官显贵私人珍藏。
所以他们是朝廷的人？
在暗中监视阮卢二人，而她只是偶然撞见的一只小蚂蚱？
就在颜青棠思索之间，其实陈越白早已冲屏风后递了无数眼色，无奈屏风后的人并不理他。
无奈，他清咳了两声，寻思该怎么审问这位颜少东家。
方才在船靠近时，他就从主子口中得知，此女就是颜家的那个女东家，颜青棠。
至于主子为何认识此女，为何知道此女就是颜青棠，他是一概不知。
可就算不知道，他也能看出主子待此女的态度不同寻常。不然方才能见到此女落水，就赶紧让他把船驶过去，还配合演了出戏，让她脱身？
端砚？
他可没有一方端砚，送给那位谢大家。
再看对方正值妙龄，长相貌美。
主子又是正值青年，龙精虎猛之时。
这一男一女，容易干柴烈火，不免让陈越白这个办公务时手段狠辣，但平时却不太正经的人浮想联翩，自然也用不出疾风司用来审讯犯人的手段。
屏风后，纪景行无声一哼。
陈越白此人他早就有所耳闻，此番见他神态，自然知道他是老毛病犯了，又多想了。
再看看那边，明显打算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狡猾女人。
他沉吟一下，开口了。
“你虽不识得本官，但本官识得你。”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也变得慢慢悠悠，也就是俗称的用了‘官腔’。
“你我曾有一面之缘，冯泽也与本官专门提到过你。”
一面之缘，冯泽，本官？
姓冯，她最近接触的人中，只有那位冯爷姓冯。
难道冯泽就是那位冯爷？一面之缘是芦墟荡她被人从水中救起那次？本官？冯爷背后的主子？
怕猜错了，她拱手做疑惑状：“还不知是何时的一面之缘？”
“芦墟荡，芦墟镇。”
是了，是了，就是这位大官。
颜青棠不禁放松下来，情不自禁问：“冯爷还好吗？”
“本官命他在外办事。”
办事？
难道是查巡检司？
“还不知大人是……”
颜青棠还想再确定一下。
但纪景行不是与她第一次打交道，虽多为‘神交’，青阳巷那座小院里此女又变幻了一副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这些事情对此女有所判断。
尤为狡猾，凡有言，必有谋算。
“你不用细问，就当本官是过路钦差。”颇有点高深莫测的架势。
所以他就是阮卢二人口中的‘那位’，让整个苏州官场闻风丧胆，连勾栏都不敢去的‘那位’？
颜青棠的心，怦怦直跳。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对方是从宁波而来，宁波有市舶司，而市舶司有问题，市舶司的问题和织造局有关，所以对方才会微服私巡来到苏州。
而颜家却被牵扯进了织造局，甚至搅进朝廷两个派系之间的争斗，有人想利用颜家去扳倒政敌。
不光如此，她爹的死似乎也另有隐情。
是的，随着了解到的消息越来越多，颜青棠越发感觉她爹的死有问题，没有证据，仅凭直觉。
但她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现如今她所面临的情况是，颜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搅进了一场争斗。
这场争斗最高可以牵扯到一朝阁臣，下限也是平望巡检司吕胜那种喽啰，根本不是如今的颜家所能抗衡。
被卷进这种旋涡，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丧命。
她如果想在这种局面里绝地求生，不光需要知道更多的内情，还需要一个靠山。
而这位大人——
他是为查市舶司和织造局而来，那两方派系都与此事有所牵扯，不然之前阮呈玄和卢游简商谈起此事，也不会如此讳莫如深。
要知道人们对敌人的把柄，从来不吝于宣之于众，不说不过是自己也不干净罢了。
所以这位大人跟自己是一方的。
至少没有利益冲突，反而颜家对此人有用。
这是个契机。
颜青棠心中各种杂想频出，面上却是一派正常，道：“那大人在此是——”
屏风后没有说话。
她又去看陈越白，不待陈越白搭话，她便又道：“难道大人也是为暗中查探阮卢二人而来？”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纪景行何等人，见过太多妖孽人物，只凭她的神色及她此时说的话，就大致猜出她想干什么。
不过是不甘在谈判中落于下风，想多少扳回一点罢。
狡猾的女人！
他索性顺水推舟道：“诚如你所想。”

第24章
◎他去喝花酒了？◎
颜青棠也笑了。
“诚如这位大人所想， 我确实在偷听阮卢二人说话。”她所说的这位大人，指的陈越白，也是在回答他方才的问话。
语毕， 她露出凄冷之色， 道：“小女身陷囹圄，却混沌不知，家父因故而死， 疑点重重，丧事未毕，便有同宗族人逼迫上门，事后小女才得知族人背后竟有人指使。”
“那日芦墟荡， 小女遭遇歹人袭杀，多亏大人及时出手相救。事后小女命人根据画像去查， 竟查出与平望巡检司有关。”
“各种危难，接踵而至， 小女竟又被人告上衙门， 说我以女儿身充作孝子，以赘婿为嗣不可，要另立嗣子， 家产均分。”
她苍凉一笑， 继续道：“于生意上，颜家也是危难重重，今春苏地桑园受灾，蚕丝减产， 偏偏织造局又催促上半年的派织。”
“大人救我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 小女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自打乾武十三年织造局改为将上用布匹摊派给各大丝绸商， 短短四年不到，我颜家竟因此亏空了二十多万两白银。”
“天地可鉴，我颜家虽为商贾，可历来都是行好事做好人，不敢说造桥铺路利国利民，也是与百姓为善，和睦相处。这些盛泽当地百姓可作证，吴江知县也可作证。小本生意，老实为商，竟不知到底得罪了何人，遭此危难！”
她说得声泪俱下，十分凄楚。
“小女一介女流，既无靠山，也无人脉，多方打听才得以知晓，打招呼让尽快结案的高官，竟是提刑按察副使阮呈玄阮大人。”
“四品高官，何德何能？！小女一个孤女，除了有些银子，人脉关系俱无，只能求助挚友，请她帮我借机上了谢兰春的船，只望能探得些许消息，解我疑惑！”
颜青棠这一番话，可谓是把自己能抛出来的东西，都抛出来了。
她清楚自己当下处于弱势，而弱势者想与强势者合作，就不要卖弄什么小聪明，也不要有什么隐瞒。
因为你不知道别人知道多少，别人又打算如何，与其话出口被人拆穿，落得不好印象，不如坦诚相待，借机博取好感。
而她也算把自己的底码都露出来了，你要查织造局？不巧我颜家刚好和织造局有所牵扯。
虽为劣势，为人所迫，但刚好不巧有人想利用颜家扳倒织造局那些人呢。
此女简直太聪明了！
不光陈越白在赞叹，屏风后的纪景行也在感叹。
要知道她不过是个商女，本身所处的位置，及能得到的信息便有限，却能仅凭偷听来的只字片语，便将两党相争、织造局这些庞然大物，与自身处境联合到了一起。
若非将这些串联起来，她不可能说出这番话。
她还猜到他来苏州的目的。
而她如此表现，无非在展现自己的价值，想寻求合作，或是靠山。
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但大多数聪明人都居高自傲，他们眼高于顶，放不下身段，自然也无法把握时机，因此错过许多机会。
而她，却在近乎绝境中，仅凭一点点细枝末节，便为自己争取有利处境。
纪景行设身处地想，即使他处在此女所处的环境，所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如此。
颜青棠并不知道，屏风后的人目光深邃，几乎要透过那层屏风，将她剖析个透彻。
她只知半晌后，屏风后才响起声音。
“本官让人先送你上岸。”
颜青棠看了屏风一眼，但没说话。
“之后本官会让人联系你，在有你颜氏商行标记的铺子留话？”
这话是她曾经对冯爷说的，万万没想到这位大人竟知晓，还有他的语气尾端为何会上扬，带了点微微戏谑的味道？
颜青棠随着人下去了。
两刻钟后，她被送上了岸。
还算这位大人不是那么冷酷无情，竟知道让人询问她是否需要车送。
颜青棠果断让车把她送到了莳花坊外，在那里见到了等在此处早已焦急不堪的李贵等人。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李贵松了口气，道：“之前谢大家的船回来后，苏大家就命翠儿来给我们递话，说姑娘出意外落水了，让我们偷偷去澄湖找。小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通知宋护卫，宋护卫正带着人偷偷在澄湖找姑娘呢。”
“苏大家没说其他别的？”
“说了，她说有谢大家帮忙遮掩，对方并没有查出落水的人是谁。她让姑娘别担心，让我们找到姑娘就行了。”
颜青棠点了点头道：“找人给苏大家送信，告诉她我没事。”
李贵领命，忙去安排。
而这边颜青棠上了车后，便看到哭得眼睛都肿了的素云。
“姑娘……”
“好了好了，我没事，我的命这么大，怎可能有事？”
素云扑了过来，也不说话，就趴在她怀里哭。
哭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姑娘，你的衣裳怎么全湿了？”
都落水了，肯定全湿了啊。
不过湿衣裳外罩了件黑色披风，是船上的人送给她的。
“先回去再说。”
见她面色疲累，素云忙抹了抹眼泪不敢再问。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迈入夜色中。
临到门前时，颜青棠才意识到自己回来晚了，也不知会不会惹那书生起疑。
哪知进屋后才知晓，那书生中午也出去了，说是同乡聚会。
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一个书生去见同乡聚会，左不过就是些茶会诗会之类的，若是碰见同乡中有人富裕，说不定还要一起去喝顿花酒。
由于经常在苏州出没，再加上还有苏小乔，颜青棠可是十分了解这些所谓的文人书生的做派，不然她也不会想找一个贫寒书生，越穷越好。
这个点儿还没回，难道他也去喝花酒了？
颜青棠心中暗想，忍不住蹙了眉。
这时，素云已经去烧好热水了，服侍她去浴间沐浴。
浴桶里不光放了姜汁，还放了些去姜味儿的香露，颜青棠沉在浴桶里泡着，感觉整个人舒服多了。
舒服之余，她在想那位钦差大人为何什么也不说，就让她走了？也许是想去验证她所言是否属实，毕竟大官找人合作，也不会随便找个人。
又想，这个时候那书生都没回来，难道真去喝花酒了？
澄湖岸边，送走了那位爷，陈越白转身进了船舱。
此时，花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莺声燕语，乐声不断。
陈越白睨了舱中一眼：“行了，都收工。”
那些莺莺燕燕们当即一哄而散，被围着的几个男人站了起来，面色尴尬。
“老大，这就结束了？”
“怎么？还舍不得？”
“怎么会……”
几个人嘻嘻哈哈打着笑场。
陈越白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从明儿开始大概会忙起来。”
“怎么了？老大，难道跟方才……”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都早点回去歇着！”
丢下话，陈越白转身出去。
另一边，纪景行睨了睨一边走着路一边打着哈欠的同喜，他嘴角上还沾了一抹油，在月色的照耀下分外明显。
“给你准备吃的了？”
同喜当即露出一个笑容，道：“疾风司的人真是好客，给小的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有鸡，有鸭，还有鱼……”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平时受了多少虐待。
“回去后若有人问起，知道该怎么说？”
“就说公子与同乡聚会，喝酒误了时辰。”
可他身上却没有酒气。
纪景行不禁后悔方才应该让陈越白给他准备些酒的，花船上酒都是现成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之后路过某家酒铺时，他让同喜进去买了一瓶酒。
把酒洒在衣摆和衣袖上，酒瓶子扔在路边，就算解决了。
回到小院，大门果然已锁。
同喜上前轻敲几下，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了。
是磬儿。
“季公子怎么才回来？”
同喜忙道：“公子的同乡拉他喝酒，在场的人又多，便不小心误了时辰。”
“那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去睡了。”说完，他锁上门，一溜烟跑回西厢。
纪景行看了看正房，里面的灯正亮着。
已经回来了？
天有些闷热，纪景行生性爱洁，一日不沐浴就难受。之前在客栈不方便只能用布巾擦一擦，想到这房子里有个浴间，再闻闻身上那劣质酒的酒气，回到屋后，他命同喜去烧水，打算沐浴一番。
同喜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说，浴间里似乎有人。
有人正常，但也不会一直占着，纪景行也没当回事，等同喜回来说水烧好了，他便拿着干净衣裳去了外面。
刚走到厨房门前，旁边浴间的门打开了。
一阵水气缭绕，穿着寝衣外面随便套了件袍子的颜青棠，从里面走了出来。
长发洗过了，蜿蜒而下及至腰间，因为没擦干，正顺着发梢往下滴着水。
白皙的皮肤，绯色的寝衣，衬得她面色红润，似眉目带春。
她睨了他一眼。
不同于昨日神色，隐隐带着一丝挑剔。
挑剔？
似乎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还要强忍着。
纪景行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拱手迟疑道：“颜太太？”
“季公子沐浴啊，我用好了，素云正在里头收拾，收拾好你就能用了。”
两人交错而过。
颜青棠迟疑了脚步。
纪景行察觉到，也停下脚步。
“季公子，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她转过身来。
“太太有话便说。”他拱手道。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还是觉得这书生长得很俊，很顺眼，人也有礼，应该不是那种喜欢风月场和  花天酒地的男子。
说不定只是同乡硬拉着他去喝花酒，他推迟不过呢？
教一教，还是能回正道的。
“季公子来此赶考是为了功名，也是为了证明十年寒窗没有白读。离院试还有不到半月时间，季公子当以读书为主，千万莫临了误了自己。”

第25章
◎灌醉他！◎
“误了自己， 此话怎讲？”
颜青棠心里埋怨他有些笨，怎么说话就这么费力，不像之前那位钦差大人， 不过寥寥几句， 便彼此心知肚明。
可转念一想，他不过是个小地方来的贫寒书生，估计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哪里懂得什么言下之意话下之意，更不懂像苏州这种繁华且风流窝到处都是的地方，是很容易腐蚀人心的。
君不见，多少学子一趟赶考， 沉迷于烟花之地风流乡不愿醒，最终落个功名没拿到还倾家荡产的地步。
“季公子， 你是外乡人，大概也是第一次来苏州， 不知道在苏州， 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例如那些站在岸上就能看见的花船。”她故意敲打道。
又说：“烟花之地风流乡，蚀人心魄坏人前程，季公子当牢记。”
她怎么知道自己去花船了？
那花船是疾风司的暗线， 作用就是刺探与监视， 船上的花娘乃至寻欢作乐的客人，都隶属疾风司。
再一看她神情，不对。
不是洞若观火，反而是可惜、怜悯， 加一点点感叹。
再加上之前那股子嫌弃？
她这是误会他上花船喝花酒了？
之前她说求助挚友， 才帮她上了谢兰春的船， 这位‘挚友’必然与谢兰春相熟， 说明也是个风尘女子。
显然她自己就是青楼勾栏的常客，现在竟挑剔他上花船喝花酒？
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纪景行被气笑了，却又不能拆穿她。
只能当即涨得俊脸通红，连忙作揖道：“房主太太误会了，小生可没去那种地方，之前与同乡聚会，也是聊些诗词时文什么的。”
误会了？
颜青棠疑惑地瞅过来。
看看对方那羞窘难忍的模样，终于觉得这张俊脸顺眼了。
“竟然是误会了？”她露出笑容，“误会就误会了吧，季公子没去就好，我也是给你提个醒儿。”
一阵香风拂过，人已是进了屋。
她在高兴？高兴什么？
他没去喝花酒，所以她很高兴？
纪景行不禁眯起了眼。
直到满头大汗的同喜过来叫他，说热水已经备好。
他这才收回目光，踏入浴间。
正房里，素云正给颜青棠擦头发。
“太太这么高兴，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之前说起落水，颜青棠只说是被一个熟人救起了，其他具体的却是没说。
颜青棠睨了她一眼，“能有什么事。”
她扯过头发，往软枕上一躺。
“哎呀，太太你的头发还没擦干，不擦干会着凉的。”
素云不依，非要让她起来，不起来把头发露出来也行。颜青棠只能翻了个身，爬在床上让她擦。
临了，她没忍住道：“不过还真有件好事。”
素云问她什么好事，她却不肯再说，只说以后就知道了。
心里存了疑，不免就想试探。
可想起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贫寒出身且知礼懂礼的书生，倒不好主动出击。
一大早，纪景行拿出一本论语，来到窗下，临窗而读。
读书声掷地有声，琅琅上口，在小院中盘旋着。
可惜正房的人进进出出，就是不见那位颜太太出来。
商人不该是早出晚归，怎么这女子总是睡到日上三竿？
卧房里，收到李贵递来消息的颜青棠，露出笑容。
素云也是一脸笑，感叹道：“太太还真是未卜先知，竟提前知道了有好事发生。”
颜青棠瞅了她一眼，知道这丫头是误会了。
她昨儿说有好事，是指有些事有眉目了，也指遇上那位钦差大人，可不是说这件事。
织造局会出手帮她压下官司，她并不意外。
当下乱象横生，岁织上缴在即，这种时候是容不得出任何乱子的。为此，一些无关痛痒的事，都可以出手帮颜家解决。
颜家为何如此重要？颜家有什么？
有丝绸。
事情又回归到丝绸上。
织造局摊派，大商领织，丝绸交上去多少，只有商户和织造局清楚，织造局截留一些，转手倒卖出去，都是白花花的现银。
这里面牵扯了多少利益，多少势力，不怪人家愿意护着颜家。
不过此法不可长久，这次是事发突然，织造局为了上半年派织不出岔子，才选择相帮。
待事后，若还是这么事多，必然会寻另一个听话又事少的填上去。
静静思索一会儿，心里的一些念头更通达了。
颜青棠不禁笑容更甚，坐了起来：“有好事发生，当要庆祝庆祝。”又听见外面传来的、颇有旋律的读书声，说：“这书生倒是起得早。”
素云附和道：“可不是，这季书生可用功了，一大早就起来读书。”
她也知道姑娘向来心高气傲，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少有男子能入得她眼，季书生越好，姑娘才能顺心如意不会觉得委屈，自然不吝说对方好话。
“也亏得声音好听，不然吵死了。”
这句话是含在口里说的，素云没听清楚，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姑娘，颜青棠却不看她，拿了衣裳来穿，她自然忘了这茬，忙服侍姑娘穿衣。
洗漱穿戴好，出了门，外面是一片阳光明媚。
斜望东厢，那窗下可不正站着个俊书生。
真是雨后初霁晴方好，景色如画醉游人！
图色好，图色好，赏心悦目，心情愉悦。
颜青棠总算找到点属于嫖客的愉悦感了，只觉得自己这是否极泰来。
瞧瞧昨儿事情有了眉目，这里又有个俊书生，等借子成功，她心心念念的事就办成了一半。
“颜太太，可是吵到你了？”
颜青棠眯着眼，笑盈盈道：“不吵不吵，季公子用功读书是好事，这里先恭喜公子能顺利考取功名。”
一张嘴比谁都油滑，偏偏让人觉得有理有据，打从心底的妥帖，这就是商人本质？
还是她的本质？
怪不得当初对着冯泽耍心眼，冯泽非但不反感，反而十分欣赏对方。
“看太太如此高兴，想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难道她表情就这么明显，连个书生都看出来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且顺便也可以趁机多与他接触接触。
“确实有好事，方才我娘家来信，说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我为娘家高兴这不是。”
正好这时潘大娘来了，还是一如既往地提了一篓菜。
颜青棠忙吩咐素云道：“让磬儿去买只鸡，再买只肘子，今天有好事，庆祝庆祝。”
一听到买鸡，同喜兴致就来了，忙钻出东厢。
“磬儿磬儿，我同你一起去。”总算不用听公子读书了。
颜青棠顺势道：“季公子，中午一同用饭，就不给你们单独做了，权当讨个喜气？”
纪景行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不光有菜，还有酒。
苏小乔曾与颜青棠说过，说她这人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在一些事上脸皮很薄，也是可想而知会脸皮薄。
既如此，不如善用酒。
想想，酒色迷人眼，酒也醉人心。
喝醉以后发生的事，如何分辨谁对谁错，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故意为之，只会觉得是一场意外。
之后颜青棠也曾细细思量过，用酒好，把书生灌醉了，还不是任她为之。
如此一来，也便于隐藏她为何还是完璧之身。
她素来是个谋而后定的性子，既然决定了就要事先谋划，这第一顿酒权当是试探，也免得突然拉人喝酒惹人警惕。
纪景行看到桌上的酒，也有些诧异。
这到底是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竟大中午的饮酒？
难道是严占松帮颜家压下官司的事，已被其知晓？
还是因昨晚的事？
“公子勿要觉得唐突，实在是高兴。”见对方目光落在酒上，颜青棠笑盈盈道，“不过是些果子酒，喝不醉人，就当助兴。”
说着，她主动将他的酒杯注满。
但见一双玉手纤纤，如笋尖葱白，秀美修长，却又白暂柔嫩。十指尖上点缀着水红色的蔻丹，如诗如画，让人真不知是去看酒，还是看手。
等纪景行发觉过来，酒杯已沾唇。
他微微一怔，顺势轻酌一口。
这哪是什么果子酒，分明是池阳春，以口感香甜，其性尤烈而著称。若是不通酒性，可能喝上几杯就会醉。
她是不知此酒性烈，还是想灌醉自己？
若说不知——此酒可不便宜，能被选为贡品的酒，在民间怎可能价廉。不过招待一介穷书生，实在犯不着用上如此美酒。
可若是想灌醉自己，为何？
纪景行借着喝酒的动作，顺势端详她的眉眼。
什么也没看出，反而看出几分色不迷人人自迷的架势。
“此酒倒是不辛辣。”
颜青棠回过神来，笑道：“都说了是果子酒，入口平和。不过毕竟是酒，公子若不善酒力，浅尝即可，千万莫多饮，也免得是时醉了。”
纪景行将笑意藏在眼底：“小生自是不会失礼。”
可接下来她的表现，可不像是让他浅尝即止。
一见酒杯空了，便主动将其注满。
关键此女极其擅长与人谈天说地，不管是说江河湖海，还是风俗民情，抑或是经史子集，她都能言之有物，侃侃而谈，让人不知不觉就与其相谈甚欢，甚至是酒也不自觉下去了。
而素云同喜等人，早就吃完下桌了，桌上只剩了二人。
同喜是被磬儿拉出去的。
这小子如此好骗，当初真不该觉得同福太过老练，面相又看着不像书童，而选择带了他。
他就该留在东宫混吃等死才是！
哪怕纪景行自诩酒量不差，这一杯杯下肚，也不禁微醺，倒没醉是真的。
不过看对面俏妇人的神色，似乎巴不得他赶紧醉？
这么想着，纪景行的眼神迷蒙起来，一双黝黑的瞳子，平时就仿若藏着月色星光，此时染上酒气，更是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又怕多看两眼陷了进去。
“颜太太，小生怎么觉得你变成重影了？”
“季公子你大抵是醉了。”
“醉了吗？”
咚的一声，额头磕在桌上，发出好清脆一声响。
让颜青棠忍不住心惊胆战，既是怕那院中的书童听到动静进来了，也是怕把那张俊脸磕坏了。
忙把人拉起来看看。
幸好只是有点红。
“这就醉了啊？酒量也不怎么样！”
要知道她也没少喝，可以说这书生喝了多少，她便喝下了多少，只多不少。
不过她是谈生意时练起来的酒量，所以倒不用嘲笑这书生量浅。
再看看那张脸——由于她又把他放回去了，那张俊脸便紧贴在了桌上，因为是侧着的，不免挤压了轮廓，让这张脸多了几分稚嫩与可爱，一张薄唇也翘了起来，显得有些诱人。
要不，就趁现在？

第26章
◎他这是被调戏了？◎
颜青棠一手叉着腰， 一手扶着桌想。
此时她思绪转得极慢，不过她并没有发觉。
还是不了，太过仓促。
磬儿与那书童到底交往不深， 若能将其引出去玩也就罢， 偏偏人就在院中，里面有什么动静，恐怕外面顷刻就会知道。
这次只是为以后铺路！
她这么想着， 可瞅着瞅着又莫名多了点不甘，这么好的机会，若是得手后，她也不用在这浪费时间了。
不行， 不行！
苏小乔不是说了，一次恐怕不够， 还要多次？
若开头就把事弄砸了，哪来的下回？
做人还要往长远了打算， 不可冲动行事， 还是等万事俱备再说。
“小书生，暂时放过你了！”
到底饮了酒，浑身发热， 再加上身心愉悦， 不免比往常多了几分肆意，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拍了拍，又揉了揉。
手感不错。
“为何这张脸生得如此好看？”
“怎么长的？”
本就打算捏一下， 谁知没管住手， 连捏了好几下。
突然， 指尖下的人呓语了声‘太太’。
她顿时吓得连忙收回手。
在看清对方并没有醒过来， 心里连念叨了几声罪过罪过。
这时，她也清醒了，去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对外面扬声道：“小书童，你家公子喝醉了。”
院中，同喜听到里面动静，忙跑了进来。
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主子怎么样，而是委屈道：“太太，小的叫同喜，不叫小书童。”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带着这么个笨书童，主人不被卖都是好的。
不过，笨才好啊。
颜青棠醉眼惺忪，却不自觉，丹口噙笑道：“还不快把你家公子扶回去，免得吐在我这儿。”
她笑得肆意，素云却看出不对，忙给磬儿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去帮忙。
等人都走后，素云凑上来，低声道：“太太，你喝醉了？”
“本太太怎可能喝醉？这才多少点儿酒儿！你就算再去倒一壶来，我喝完了也不会醉。”
素云自然不会与她再倒酒。
可这时颜青棠却不依了起来，非要让她去倒。
“太太，你真的喝醉了，不能再喝了。”素云哀求道。
“我哪有喝醉？让你倒酒你就倒。”
还是磬儿老实，扶完书生回来见姑娘和素云闹，忙跑到厨房去倒了一壶酒来，放在桌上。
然后人就跑了。
颜青棠大悦。
开始用酒杯喝了两杯，觉得不过瘾，又对着壶嘴喝了一通。
素云好不容易才把她扶到椅子上，她却又来了兴致，一手搂着素云的腰，一手捏着她的下巴，非要让素云给她唱曲儿听。
素云哪会唱什么小曲儿，急得眼圈都红了。
可她非缠着不行，最终素云只能把幼时阿娘哄她睡的童谣唱来，这才暂时把她哄住。
东厢里，同喜抹抹头上的汗，看了看放在榻上的公子，哀怨道：“公子你真喝醉了啊？”
主子的酒量不至于这么差啊？
还有那颜太太，明明不胜酒力，非要喝什么酒，现在闹着让素云给她唱小曲儿。
听着正房里传来的荒腔走板的小曲儿声，同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么看，他好像似乎没那么惨，最起码公子喝醉了不闹人？
纪景行睁开眼，瞥了他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此时哪还能见到什么醉态，双目也十分清明。
同喜露出惊喜之色，正想说什么，被他伸手打断，他正在听从正房传来的声音。
此时不光有素云的声音，又多了个女声。
似乎唱的是当地的童谣？
“……一箩麦，两箩麦，三箩开花拍大麦，劈劈拍，劈劈拍，大麦打得少，荞麦打得多，送你一淘箩，磨面做馍馍……”
“……外婆来格纺棉花，舅舅来格摘枇杷，枇杷树里拗朵花，舅母戴了走人家，走到东家走西家，还讲人家勿下茶，咯碌咯碌骂人家……”
苏州当地的吴语，让外乡人来听，是极难听得懂的。
与大梁官话全然不同。
但吴语自带软侬的腔调，明明是童谣，偏偏唱出一种独属江南水乡的小调儿之感。
纪景行不禁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抹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复杂的神色。
此女真是大胆，他方才那是被调戏了？
什么叫小书生，暂时放过你了？
什么叫做这张脸为何生得如此好看？
还那么摸他的脸！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父皇和皇祖父，还从没有人敢如此逗弄他。
一直以来，纪景行都没弄明白颜青棠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要把房子赁给他，还扮成商户太太与他朝夕相处。
若说是冲着他而来，从她昨天到今天的反应来看，她并不知道她家中的季书生便是‘冯爷’背后的‘钦差’。
可若说毫无目的——
颜家目前危机四伏，她却偏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穷书生身上。
方才那句暂时放过你了，让他似乎洞悉到了什么。
但纪景行不愿承认。
无他，此女方才的态度，就像那整日流连青楼勾栏的风流浪荡公子哥儿，而他则成了被公子哥儿看中的貌美孤女。
无依无靠，被公子哥儿视为猎物。
太匪夷所思！
她再非寻常女子，到底是个女子，为何要如此？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是只是醉了，这些言行不过是她醉酒之后的无意之态？
对此时的纪景行来说，颜青棠整个人就像一个谜，让他琢磨不透。
明明你以为看透了她，她却转头又是一副模样。
也许他该把一些事情尽快提上日程，如此才能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不是他这个身份，而是另一个。
正房里，颜青棠倒在榻上。
明明眼睛闭着，嘴里还哼着当地的童谣。
这次唱的是上次在馄饨摊上听的顺口溜。
不过比起方才，现在应该是快睡着了吧？
素云暗暗心想，不禁抹了抹汗，又埋怨李贵到底拿来的是什么酒，竟把姑娘都喝醉了。
直至傍晚，醉了一下午的颜青棠才酒醒。
醒了后，头不晕脑不疼，精神也不错，就是忘了喝醉后发生的事。
倒也不是全忘了。
她说‘暂时放过你了’的那段她还记得，但之后让素云给她唱小曲儿和自己也唱的，全都给忘了。
但这并不妨碍她意识到问题，明明是想把人灌醉，怎么临了把自己灌醉了？
颜青棠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底儿，所以是酒有问题了？
她醒来时，潘大娘正在院中摘菜，打算等会儿做饭。
“李贵呢？去问问他到底买的什么酒，怎么如此性烈？”
话传给素云，素云再传给磬儿，磬儿偷偷摸摸跑出去。
不多会儿，人回来了，把李贵的话学给了颜青棠。
“姑娘说，要备些果子味但酒劲儿要大的酒，我特意去寻了寻，果子酒都没什么酒劲儿，要喝一两坛才能把人喝醉，只有这种池阳春，是用果子和粮食酿的，价格不菲，小的是专门挑了好的买。”
磬儿学得似模似样，把李贵的委屈表现得淋漓尽致。
颜青棠被他逗笑了。
“小鬼头，去玩儿吧。”她慵懒地摆了摆手。
“姑娘，那酒——”
当时李贵为了省事，买了好几坛子呢，都在厨房的库房里放着。
“留着吧，到底是花银子买的。”大不了以后自己看着量喝就是。
“嗳，那我去玩儿了。”磬儿撒丫子出去了。
颜青棠本想继续躺着，可院子里太热闹了，大家都有说有笑的，倒显得她躺着屋里不对劲儿。
收拾收拾出了正房，也没人不识趣提她中午喝醉的事，颜青棠便倚在门前和潘大娘说闲话。
正说着，东厢出来个人。
正是那书生。
“季公子，你还好吧？”
纪景行是听到她的动静才出来的，自然好得不能再好，装醉都躺一下午了。
“之前小生失态了，没想到竟在太太面前丢了丑。”
书生满脸羞愧，十分汗颜。
颜青棠摆摆手道：“也没想到你酒量如此差，下次少喝一些就是了。”
还有下回？
纪景行眯起眼睛。
素云煮了解酒汤，端出来时见姑娘正和那书生在说话。
她先给颜青棠端了一碗解酒汤，又给书生也端了一碗。
“这解酒汤是养胃的，公子喝一碗，等会儿也好用晚饭。”素云十分和颜悦色。
纪景行自然又是谢一通，见颜青棠就端着碗站在院中喝，他自然不好端回屋里。
尝了尝，这小小的解酒汤里竟放了灵芝？
虽然弄得细碎，看不出形状，但味道却能尝出。
这主仆俩是笃定‘季书生’没吃过灵芝，所以毫不避讳？不过这丫鬟熬解酒汤的手法纯熟，看来以前没少这么做过。
她一女子，为何频频要用解酒汤？
难道本身就是个女酒鬼？
这期间，潘大娘的饭也做好了，有解酒汤这茬，颜青棠自然再邀书生一同吃饭。
“这怎么好？”
纪景行迟疑，做拘谨态。
颜青棠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外人，都这么熟了。不如以后都别费那功夫了，直接合在一处吃，也免得婶子还要费力做两顿饭。”
“那自是极好的。”潘大娘笑说，取下围裙，掸了掸上面的灰。
“这怎么好？这不是唐突了太太？”
“你这书生也煞是迂腐，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颜青棠笑盈盈嗔道，“还不是想这么多人一起用饭热闹，我不怕你唐突，难道你还怕自己唐突了我不成？”
“这……”
“难道季公子是那样的人？要不这样，等我那死鬼丈夫回来了，咱两家就不合一处用饭了。婶子也不是专门做厨娘的，不过是见我嘴刁又懒，来帮两把手，咱也不好天天麻烦她是不是？毕竟婶子家里还有一家子等着呢。”
可以说是循循善诱了。再加上那边同喜已经乐滋滋帮着端菜去了，书生只能不言，算是默认了下来。
饭桌上，纪景行问：“还不知太太的丈夫何时回？”
颜青棠心想，这书生大抵还是有些顾虑，道：“你管他做什么？他不回来才好！”
话出口，她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过格，又露出讪讪和哀怨之色，“他啊，成天忙死了，一月到头，也就能见个一回吧，有时候一两个月回来一次。”
“太太的丈夫是做什么生意的？”
“是个布商。咱这地方丝绸多布多，他专门贩了布，往别处贩卖。”
“那倒是极为辛苦了。”
“这世道做什么不辛苦？不过多少还能赚些银子，落得一家老小吃喝不愁。”
“太太得此佳婿，当幸福安康。”
这是客套话？还是在点拨她？
颜青棠端详了下他的神色，不像是在点她什么，似乎就是一句客套话。
倒给了她一个接下去的话茬。
“什么佳婿啊！”她啐道，旋即收了口，似意识到自己失言，话不说了，脸上却露出几分幽怨之色。
纪景行眨了眨眼，做疑惑状：“小生虽未见过太太丈夫，但见太太衣食住行，无不超出常人许多，太太的丈夫对太太甚是疼爱。”
要不一个小小的布商，能又买丫鬟，又请做饭大娘？
“你个小书生，懂什么！”
“小生年纪不小了，近加冠之年。太太今年贵庚？”
小书生还不服气了？
颜青棠理直气壮道：“我今年二十有四。”
多说了五岁。
“倒是比小生年长几岁。”
那边怕某人乱插嘴，坏了姑娘大事，一直被人各种夹菜的同喜，终于咽下一口饭，找到插言的机会。
“原来太太都二十有四了，那太太怎么没有孩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第27章
◎找他借子？（二更）◎
是啊， 二十有四，怎不见有孩子？
这家里倒有一个孩童，就是磬儿， 却是侄子。
见所有人都不说话， 同喜有些反应慢半拍地望了望磬儿和素云，又望了望颜青棠和自家公子。
磬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他碗里。
“你别乱说话， 快吃你的饭。”
这小子反应快，比素云反应都快。
颜青棠逸出一抹笑，很快转为苦笑，又半垂下眼睑。
见此， 纪景行忙斥了同喜一句，又对她道：“太太勿怪， 我这书童素来是个口没遮拦的，若是惹了太太生气……”
“不怪他。”她叹了一口， “本身就是我是个没福气的。”
说着，她似乎也没心情吃饭了，放下筷子， 进了屋。
桌上顿时静了下来。
同喜满脸无措， 嘴角还挂着米粒。
“我……我说错了什么吗？公子……”
素云没说话，放下筷子，跟着进了里屋。
磬儿瞪他：“让你吃饭别乱说话的！”
一副大人模样，比同喜还大的样子。
“磬儿， 我说错啥了？”同喜都快被吓哭了。
磬儿开始不理他， 见他一副要哭的样子拽自己的袖子。
“你不知道。”他瞅了瞅东间， 特意压低了嗓门，“我婶婶跟我叔成亲了好几年，但一直还没孩子，每次他两人一旦说起这事就吵架，你说你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直没孩子啊……”
好可怜哦。
纪景行无奈看了蠢书童一眼，站了起来，斥道：“你这小子，看我回去后怎么罚你！”
饭自然也吃不下去了，主仆二人回到东厢。
“没想到这颜太太如此可怜，成亲这么多年，都没孩子呢。”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
那也没妨碍你，临走时还端了碗饭。
我都不吃了，也没妨碍你吃得喷香。
同喜满脸可惜，一边扒着饭，一边感叹：“公子，你说这到底是谁的毛病啊？是太太的毛病，还是她那个丈夫的毛病？”
成亲多年没孩子，肯定有个人有问题。
所以，这就是她的目的吗？
一个商户人家，有一对夫妻，一个侄儿。
丈夫的年纪比妻子大，常年跑商不在家，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丈夫主动把房子赁出去，还赁给一个年轻男人。
一个屋檐下，孤男寡女。
纪景行不是个不通时务的人，也许在去年以前，他确实因身处环境，没见过民间真实的民情。
可自打去年他微服私巡下江南，这近一年中也发生了许多事，走过许多地方，知道民间有许多人家若是无子，都会选择抱养一个来。
当然，这个抱养是一定要瞒住外人的，以免日后孩子长大，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横生事端。
更多人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会出去借子。
纪景行会知道如此清楚，还与他微服私巡途中的一次经历有关。
那次他行经一地，当地有一处寺庙，香火鼎盛。
据说此庙求子最是灵验，因此来此求子的人络绎不绝。
去此庙求子有一俗规，求子的妇人必须在庙里斋戒三日，诚心在佛前跪上三日才能灵验。
关键此庙供奉的并不是送子观音，就是普通的佛寺。
普通百姓不懂其中端倪，当时的纪景行却因此起了好奇心，特意去庙中借住了一晚。
当天夜里，佛门清静之地变成了淫窝。
那些僧人以为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想着借住一晚并不妨事，也是他们如此这般行事太久，却无人敢管，不免行事张狂。
那些被奸污的妇人即使吃了哑巴亏，为了以后的日子，离开后也不敢对夫家说什么。
真相就这么暴露他眼前。
当晚，他差点在庙里大开杀戒，还是暗锋劝住了他。次日清晨他命人通知官府，将这间寺庙和这窝淫僧全部查抄捉拿。
一通审问下来才知晓，其实当地有些人并不是不知这间寺庙有问题，但这些愚昧的人因一直生不出孩子，又不想去抱养别家的孩子，才会明知此地有问题，依旧来此求子。
而且大多都是男人有问题，而其妻碍于种种，不得不咬牙配合，被那些淫僧奸污。
简直可悲可叹！
可能形成如此大的规模，持续如此之久，必然有其因。
什么原因？
不想抱养孩子是其次，男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能生才是真。
如若是女子不能生，恐怕那些男人早就大张旗鼓要休妻纳妾了，哪能隐忍如此。
后来，为了那些可怜的妇人，此事并未被官府公之于众，而是借口此地僧人霸占百姓良田，并私藏兵器盔甲，有谋反嫌疑，将寺庙捣毁，所有僧人尽皆斩杀。
所以这位颜太太，也是因此才想借子？
若没有那晚芦墟荡的相遇，及昨日澄湖之事，他提前就知晓此女的真实身份与其秉性，他还真要可怜这位‘颜太太’了。
可惜没有如果。
此女果然胆大至极！
编出这么一段故事，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找他借子？
想到那日客栈前——
她是不是就是去那儿挑选合适的借子人选？
以纪景行对颜青棠的了解，来揣摩她的心思，去苏公弄附近，是因为那里赶考的书生多。
为何要找赶考书生？
一来不是本地人，事后好脱身，二来能参加院试的，必然不是愚钝之人。
再结合，之前她感叹自己的脸生得好看。
果然，她就是那风流浪荡子，而他成了被她看中的猎物！
好你个颜青棠！
真是厉害极了！
纪景行气得连连冷笑，咬牙切齿。
还在扒饭的同喜，哪知道这一会儿时间自家主子就想到如此之多。
见主子脸色不对，还在想莫是主子还气恼他方才说错了话，吓得连忙端着碗跑出去了。
正房里，正假装默默垂泪的颜青棠，瞥了门一眼。
“走了？”
“走了呢，姑娘。”
这时，门处冒出一个头，正是磬儿。
见姑娘看自己，便连忙跑了过来。
“小鬼头，你很机灵啊。”
颜青棠摸了摸他的头，磬儿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学，等这事罢了，以后让你跟着你李贵叔学。”
“谢谢姑……不，太太。”
磬儿乐滋滋跑出去了。
主家愿意给机会，那也得打铁靠自身硬。
别看磬儿小，一直以机灵的著称，都以为他就是点小机灵，殊不知他为此付出多少努力。
就好比这回，挑了他来，他必然要好好为姑娘办事。
姑娘是不会与他多说的，这就需要他自己领会。
怕领会的不对，他特意没事就去找李贵叔，从他口中套话，询问这事的具体，及姑娘的打算等等。
李贵叔也愿意让他套话。
这不，凭着努力加自己琢磨，今儿他成功给姑娘搭了梯子。
别看姑娘就一句‘以后让你跟着你李贵叔学’，李贵那是什么人？在颜家的下人眼里，这是姑娘的嫡系。
如今姑娘当了家，以后李贵的前程绝对不小，即使接不了陈管家的班，大小也是个张管事。
所以，这句话就代表姑娘看到了他的机灵和聪明，以后愿意给他机会栽培他。
按下不提。
前情提要都给了，接下来就看这书生是什么反应了。
甭管他能否堪透她的那些话下之意，抑或是只会单纯可怜‘颜太太’，都不妨碍接下来的事情。
颜青棠如是想。
于是，她琢磨时候也差不多了，便从里屋出来了，还故意大声地问了一句，怎么桌上的菜都没吃。
听磬儿说，季公子把同喜叫回去训斥了，饭也没吃好。她让素云捡了几碟菜并一碗饭，亲自端去了东厢。
“季公子，千万莫因这点小事，责怪了同喜。”
缩在门外一旁的同喜，连连点头。
纪景行被气笑了。
既是被蠢书童气的，也是被她气的。
她可真是计不旋踵，一环套一环，一环都不愿少啊。
前面刚给他下了套，这就来巩固了？
面上却是做羞愧生气状，拱手道：“那同喜，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颜青棠大度道：“我都不怪他，公子怪他做什么，不过是个孩子。”
又说：“我见公子饭都没吃好，人怎能不吃饭，该要饿坏了，这是我专门给公子端的菜。”
说着，她越过他进了屋，将托盘放在桌上。
纪景行跟了进来，看看桌上的菜。
“太太把菜都端来了，你自己吃什么？”
就那么几个菜，彼此都知道。
“这……”
“要不太太也一起用罢，就如你所言，人怎能不吃饭。”
他倒想看看她还想干什么！
这书生倒是个识趣的。
颜青棠欣然答允。
于是一顿饭，从正房转到东厢，其他人都还饿着肚子呢，两人吃得你来我往。
饭过一半。
果然不出纪景行所料，她突然露出黯然之色，放下了筷子。
“季公子，小妇人虽是个女子，见识有限，但也看得出你心地善良，为人懂礼，并非那些庸俗之人。”
他确实不是庸俗之人。
“其实方才那事，不怪同喜什么，我与我那死鬼丈夫，确实是成亲多年未曾生下过孩子。”
她神色黯然，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这些都是事实，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该怎么说？
安慰她？
以季书生的为人，应该会安慰两句，毕竟‘季书生’可是识文懂礼、心地善良的好人。
“太太节哀……”
不！他怎么说成节哀了！
这次不用控制，纪景行就露出赧色，忙道：“太太勿要伤心，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不过是时机没到，一旦时机成熟，贵夫妇必一举得子。”
他这话怎么说得像那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什么时机不时机的，说得甚是玄妙，实则不过是骗人。
不过正好又给了她话茬。
颜青棠叹了一声，欲言又止：“季公子，你不懂。”
他不懂？他不懂什么？
看着她满怀感伤的美目，若不是他素来敏锐，还真要错过那潜藏在眼底深处的一闪即逝的笑意。
纪景行有种又落入她陷阱之感。
他若想维持‘季公子’的人设，必然种种言行要符合他的性格。
可若要符合性格，便不能做出有违性格之举，必然陷入被动。
关键是此女针对‘季公子’性格，屡屡给他下套，让他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陪着她演。
其实到此时，纪景行也差不多弄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了，什么用饭都是次要，主要还是铺垫。
她在铺垫，等铺垫到合适的时机，被博取同情的‘季公子’，知书达理、面薄又心软善良的‘季书生’，又如何拒绝她？
这分明就是一场仙人跳。
一场由她布局的仙人跳。
好算计，好厉害！

第28章
◎小妇人心里苦啊！公子！◎
与此同时， 盛泽镇，颜氏祖宅中，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给老四去信了没？”
“前日就去了， 爹。”颜翰河道。
在场的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太好， 尤其是颜忠和方先生。
可谁能想到，官司竟被压了下来。
那吴江知县好大的胆子，竟说他不敢判案， 细问之下才知晓，竟是布政使司那发了话。
而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布政使卞青。
不光是布政使司，江南织造衙门也打了招呼， 说是今年岁织上缴在即，任何事都不得干扰岁织。
这么大的两个官， 颜家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即使方先生也没见过。
他寻思不妙，忙让颜忠再次去求见阮大人。
谁知阮大人却训斥了颜忠一顿， 说是他们乱弹琴， 坏了大事，又说非常时期，此事暂时按下不提。
无奈， 二人只能惶惶给京中去信， 禀报其中详情。
颜翰河回话的同时，转头看了方先生一眼。
眼神甚是不满。
来时，吹牛吹得顶破天，什么胜券在握， 现在事办成了甚样了？
关键此人还遮遮掩掩， 不愿与他细说详细。
要知道主枝这一脉， 除了在京中当官的颜瀚海， 由于颜族长年纪大了，族中的事大多都是颜翰河处置。
突然来个人，熊瞎子学绣花，装样子装到他面前来了，还要他一切都配合，颜翰河早就对这方先生不满。
不过他素来有心机，自然不可能摆在脸上。
只是皮笑肉不笑，道：“方先生也别处在这儿了，还是等老四回信了再看下一步。”
方先生自是看出三老爷的态度变了，但现在他只顾忧心事情没办好，哪里顾得上其他。
这时，有人步履急促地跑了进来。
“回来了，回来了。”
“谁回来了？”颜翰河皱眉问。
“四老爷回来了。”
颜瀚海肩披黑色大氅，里面是件湛青色长袍，步履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头乌发梳着独髻，被一根青玉簪固定住，十分俊朗的长相，浑身充斥着一股儒雅之气。
他脸上可见疲倦之色，但当见大家都迎出来时，看着人的目光又很温和。
“小四。”
颜族长颤颤巍巍，让人扶着走过来。
颜瀚海一个大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爹，你怎么出来了？”
“老四。”颜翰河道。
“三哥。”
一行人进了屋里，看得出几人有话要说，其他闲杂人都下去了。
“大人。”方先生有些愧疚地上前来。
颜瀚海摆摆手：“……此事牵扯过多，以前倒是我想简单了。”
本以为就是个颜家，谁知颜家身上的刺这么多。
其实一开始，颜瀚海并没有打算行如此卑鄙之举，谁曾想颜世川竟因故身亡。
事情发生突然，一个无子的人家，是注定保不住家产的。
与其被其他人占了，坏了盛泽颜氏的前程，不如由族里接手，此番大事过后，这些家产主枝一脉不会强占，会用来造福整个颜氏。
万万没想到竟凭空冒出个颜青棠，搅了一番计算。
是他小瞧女子了，也小瞧了她的胆子，竟敢和魏党那些人搅和在一起。难道她不知她爹的死……
“小四，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京中事忙……”颜族长问。
颜瀚海斟酌道：“此次事情牵扯过多，我禀于老师后，老师觉得仅凭师兄一人，恐独木难支，便让我回来支应。”
座师与门生，老师与学生，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每个主持会试的官员，当科所录取的贡士，都可算其门生，但这些门生能被收之为学生的却寥寥无几。
大概就是嫡系和面上情的区别。
这次的事筹谋已久，颜世川的身死确实打乱了他们的计策，但并不是不能顺着计策继续下去，不过是换了种方式。
却没想到事情越来越复杂，又有密报说是太子可能会到苏州。
颜瀚海在没收到家里来信之前，就已经与老师商量好，打算回来一趟。
且这一趟回来了，就暂时不走了。
“那你在京里的差职怎么办？”
“这趟回来我是拿了‘告身’，升任为江苏布政使司右参议。”
闻言，所有人都露出又惊又喜之色。
方先生：“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
布政使司右参议是从四品的官衔，从七品升为从四品，算得上是高升。
不过这个高升也看什么情况，给事中官衔低但位置重要，右参议虽算是步入高官，但却是地方官。
这其中差距，端看个人如何取舍。
若是换做其他时候，一个右参议是换不了一个给事中的，但这次事从紧急，老师也是花了代价，才将他挪到苏州来。
说了会儿话，颜瀚海也有些累了，毕竟是日夜兼程赶路回来。
“我先去歇息，待上任后，我会抽空去见一见颜家这位少东家，这件事以后你们不用再管。”
颜族长点头应是，又问道：“睿哥儿呢？他这趟可跟回来了？”
“睿哥儿让韩娘领着去后宅了。爹，你不用担心，这趟我把他也带回来了。”
“好好好，那你快去歇着吧。”
此时的颜青棠并不知晓颜瀚海回来了，还打算要见她一面。
她所有心思都放在季书生身上，还留了一小角则是在等那位钦差大人的信儿。
多番观察，她也没看出这书生在知道她一直没孩子后，究竟是什么心态。
到底是什么都没看明白？还是心存怜悯？
最后只能解释为此人到底单纯。
不过单纯好，单纯她才好下手。
一日三餐都是好的，无事她还会找借口让素云炖了汤水，或者做一些点心，给那书生送去。
素云虽做饭不好吃，但做点心炖补品的手艺还是不错。
没几日下来，不光书生吃得气色好了，同喜更是吃得肉眼可见脸颊鼓了起来。
“太太，你怎么又给小生送吃的？”
颜青棠将托盘放在桌上，一点都没见外道：“我这几日和素云在学做点心，做多了吃不了容易坏，公子帮我多吃一些。”
书生犹豫地看了看桌上那点心，迟疑道：“其实太太可以少做一些，也免得浪费。”
“给公子吃怎么是浪费？难道——”
她似是明悟过来什么，脸色暗了下来，“难道公子也像那些人一样，嫌我是个不能生的？”
点心和不能生有何关系？
纪景行只想扶额，面上却只能手足无措：“太太万万不可如此想，小生怎么会这么想你？”
“真不会吗？”
她泪眼迷蒙地捏着帕子，一副脆弱但又强行让自己坚强的模样。
“我以为你与那些人一样，表面不说什么，暗中嘲笑我就算长得貌美又如何，还是个不能生的。”
时下夫妻多年无子，一般都会被怀疑是女人的问题。
哪怕是丈夫不能生，妻子为了顾全丈夫颜面，也会把此事担在自己身上，隐忍下来。
而外人通常会将这种女子视为异类，一副生怕传染了自己的模样，所以这就是她看似爽朗娇气，实则从不出门，也不与她人交际，因为外面会有人说她闲话？
她娇气骄纵的外表，其实都是为了掩藏她内心深处的伤痕？
若不是……他还真要信了。
瞧瞧，她又借着机会把‘故事’补全了，让‘季书生’不得不自己去想自己去联系。
这几天，纪景行也曾思索过如此这般情形，以后该如何和此女相处。
拆穿是不能拆穿的。
他要符合自身人设，就只能做出符合‘季公子’会有的反应。
关键此女是个一旦瞄准目标，就雷厉风行之人，这几天各种招式纷沓而至，让他疲于招架。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解决，他可以做出看出此女目的，愤而怒斥她淫荡无耻，让她打消借子念头。
可恰恰他又知晓她来历，了解她性格，知道她为何一定要借子。
以她的性格，若是‘季公子’这条路走不通，恐怕顷刻就会把‘季公子’撵走，再换个王公子、赵公子来。
反正不过是找人借子，不一定非得是‘季公子’。
纪景行知道她做得出来，虽与此女认识时间尚短，但他就是莫名了解她的为人。
而他，不想看到这一幕。
此时的纪景行还未理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下意识就排斥这种事的发生，于是只能被动被牵着鼻子，陪她唱念做打，跟着她演。
“不怕公子笑话，我看似生活富足，丈夫也疼爱，实则……”她欲言又止，悲怆一声，“小妇人心里苦啊！公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得很近。
她伤心之下，顺势就往书生胸前倒去。
书生手足无措，想推吧人是软的，推开了定要摔倒，不推开这简直成何体统。
“太太，你不要这样，小生、小生我……”
颜青棠适可而止，站直起身。
“季公子勿怪，是我唐突了，我只是一时，我只是……”她甚是羞愧，梨花带雨，帕子都被她揉卷了。
“公子，你不要怪我。”
“小生自然不会怪太太，太太也是一时伤心所致。”
“不怪就好，公子趁热吃点心。”
丢下这话，她步履匆匆走了。
一门之隔，门里的人无声暗叹，甚是头疼，又有些气恼怎么冯泽还没到苏州，快把这女人的注意力转移走，免得她一天到晚把心思都放在季书生身上。
门外，颜青棠抹掉脸上眼泪，露出一个笑容。
该铺垫都铺垫得差不多了，也许她是该找个时候下手了。
次日，一大早纪景行就出门了。
说是与同乡有约。
颜青棠敲打了他几句，同乡有约可以，但万万不要学坏了去喝花酒。
这边，纪景行前脚走了没多久，陈贵匆匆而来。
说是那位冯爷给姑娘留了封信，铺子的伙计刚送过来。
颜青棠拆开信来看。
信中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名，约她见面。
正好书生不在，她收拾收拾便赶紧出门，先回颜宅一趟，换了一身着装，又抽空问银屏和张管事最近各处可有什么事发生。
由于她计划在苏州待上一阵子，近日她用习惯的人都迁来了苏州。
最近倒没什么事发生，还是老问题，今年生丝不够，各家各号都在暗中抢生丝。
颜家暗地里也在收，但杯水车薪。
“继续收吧，外面加价多少，我们也加价多少，先收上来再说。”
“是。”
见无其他事，颜青棠让人备了船出城。
出了城门水关，船一路向东南。
还是在澄湖，一艘丝毫不起眼的画舫上。
她见到了‘冯爷’，也见到了‘那位大人’。

第29章
◎只差临门一脚◎
临舱房南侧的大窗下， 摆着一张木制矮榻。
矮榻上有桌。
桌上似放了不少公文，一个身穿大袖长袍的男子正坐于桌前，书写着什么。
一扇屏风阻挡了颜青棠的视线， 让她只能影影绰绰看到这么多。
对方似乎并不想露出真面目。
若说之前也就罢， 这次既叫了她来，说明对双方合作已有意向，这时就该显露自己的诚意， 而不是依旧不愿显露真颜。
颜青棠心中略有微词。
冯统领似是看出来了，犹豫地看了一眼屏风，拱手道：“少东家，大人这趟的行迹不能走漏， 你也知道如今外面的风声，实在不得不谨慎。若少东家还有疑虑， 我愿表明身份，消除少东家疑虑？”
颜青棠见冯爷言辞恳切。
对于救命恩人， 她还是愿意给几分信任的。
正想解释一二， 哪知对方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来，递与她看。
此牌为铜制，长约四寸有多， 宽约有两寸。
其正面篆刻一行大字‘内侍卫副统领冯泽’， 背面则是两行小字‘凡宿卫宫禁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处，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侧面还有番字号。
但颜青棠看不懂。
可仅凭‘内侍卫副统领’几字， 便足以让她震惊不已。
“这趟我奉命陛下之命， 陪太子殿下微服私访江南及沿海一带。期间殿下走漏行迹， 被人盯上， 表面上什么事都做不得，无奈之下，殿下才派了大人与我私下来苏州。”
冯统领满脸苦笑。
说着，他又拱了拱手：“少东家，此番可有诚意？你应该能明白为何大人不愿露面，若非你我曾有一面之缘，恐怕我也不会在人前露面，毕竟在有心人眼里，长相算不得什么秘密。”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阮呈玄等人吓成那样，本是斗得如火如荼，却能悬崖勒马，佯装无事发生。
皆因‘那位’不是寻常人，竟是当朝太子。
太子被一群贪官污吏盯上，明面上根本做不了事，索性故布迷障，用自身吸引注意力，另外派人私下潜入苏州。
冯统领何止是有诚意，简直太有诚意了！
也是变相在向颜青棠展现己方实力。
只差明着对颜青棠说，这条大腿很粗，只要你能抱上，保管你后顾无忧。
颜青棠也不是傻子，忙摆出架势对屏风行礼。
屏风后传来一声‘免礼’，又轻咳了一声，叫冯统领进去。
不多时，冯统领手持一册卷宗出来，将卷宗递给颜青棠。
颜青棠告了声罪，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一目十行，把卷宗从头至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其实这卷宗上所记载的不是别的，正是近几年每年织造局上交给朝廷丝绸布匹的数量。
颜青棠在心中估算了下，数量并不多，至少与她之前猜测的数字不能比，而且能明显看出，上交朝廷数量与织造局往下摊派数量不对等。
这个不对等，指的是心里的预估，大致上的猜测，实际上织造局到底摊派给了各大商多少数量，除非一一当面询问，或是查到对方账册，根本确定不了。
这就是织造局的聪明之处，从不往外透露摊派数额。
大商们都怕被织造局摊派，想的都是让自家能少被摊派一些。可若自己被少摊派，别家的数量相对应就会增多。
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哪怕各大商心中对被摊派到的数量不满，也不会摆在明面上说，只会私下偷偷找织造局，以期能减少自家的摊派。
所以这个总数，除了严占松，大概谁也不知道。
“其实本官这趟来苏州，并不仅是为了查织造局，织造局是为蠹虫，但杀了严织造，还会有马织造，刘织造。”
若不铲除整个利益链条，任何行举不过是饮鸩止渴，根本问题没有解决，暗疮依旧在那儿，没有挖除。
颜青棠听懂意思了。
那要怎么解决？
“所以本官希望你能利用颜家之便利，打入那群海商的利益团伙儿，帮本官收集有用的证据和消息。”
什么便利？
颜家有丝绸，丝绸是海上的硬通货。
堂堂织造局还要假借摊派之余，从中截取丝绸，求得利益，更何况是其他人。
阮呈玄所在的派系，难道真只是为了官位，才想扳倒严占松那一伙儿的势力？恐怕也不光如此吧，难道他们心里就没有点小九九？
之前，颜青棠一直有疑惑。
小小的颜家，何德何能，被如此针对？
此时一言惊醒梦中人，让她意识到颜家也不是毫无用处，让她心有余悸之余，不禁想得更多。
“可如今颜家被各处都盯着，民女想做什么事，恐怕会很困难，织造局那也不会容许岁织有失。”
想去接触海商，必然要用丝绸开路，可颜家上半年能产出的丝绸，恐怕连织造局那都不够支应，又如何拿去开路？
“这个你不用担心，颜瀚海已经离京了，如今正在盛泽。”
颜瀚海？
主枝那位四爷？
一直想谋算颜家家产、把她逼得不得不去借子的人？
颜青棠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道：“大人这是想让民女周旋于两方势力之间，与虎谋皮？”
“本官相信以你的聪明，此事并不难。”
顿了顿，屏风后的人似乎也知道就这一句，便指望人帮他卖命，有些太过想当然。
又说：“当然，本官也不是那种不顾他人安危之人，本官会让冯统领派人暗中保护你，你不用再担心被人袭杀丧命。”
一旁的冯统领忙点头领命。
“甚至你家的那点事，你也可暂时不用担忧。当然，事成之后，必然对你也有所奖赏，你不用担心会吃亏。”
她有选择的权利？
没有。
各方的杀招没至，不过是忌惮太子近日可能会到苏州。
那位太子殿下既派了眼前二人私下前来，必然自己要在明处吸引注意，所以这个时间应该不长。
一旦这些人确定太子来不了，眼前的平静顷刻就会被打破，那些早就隐忍多时的针对会接踵而至。
颜瀚海那一派不会放过她，即使她倒向颜瀚海一派，作为炮灰蝼蚁的颜家，也扛不住江南织造那伙人的愤怒。
颜家只有一个下场，身当马前卒，在双方争斗中灰飞烟灭。
反倒跳出来投靠第三方，不失为一个求全之法，但同样也不安全。
“此事民女还需回去后细细斟酌，还望大人勿要催促。”
“只要你在办事，本官自会看在眼中。”
说着，屏风后的人又把冯统领叫进去，给了他几册卷宗。
比起方才那册卷宗，这几册显然要厚实许多，沉甸甸的，表皮上并未署任何文字。
“这些东西，你应该有用，就当是本官的诚意吧。”
颜青棠接过卷宗，也没好当面查看。
临走前，她望了望屏风。
这一番交谈，她只听出这位钦差大人的年纪应该不大，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五。
没想到其如此年轻，就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赏识，领了这一份分量不轻的差事。
此事若一旦成功，说整个苏州震荡都是小的，说不定整个朝廷都会震动。
真是人中龙凤，不可小觑天下人。
她拱手行礼，转身退下了。
冯统领跟着送她出去，走到舢板上时，颜家的船已经开过来了。
“少东家，再会。”
“再会。”
上船后，颜青棠匆匆走进舱房。
在窗前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她急不可耐地翻开了第一册 卷宗。
果然如那钦差所言，这东西对她有大用。
上面罗列的不是别的，正是以苏州官场为例，一个个官员的姓名、年纪、喜好，甚至何年中的举，何年做的官，当科主考官有哪些人，谁是谁的座师，谁是谁的门生，谁跟谁有联系牵扯……
官场果然比商场更复杂。
种种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颜青棠猜这位钦差背后必定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不然何至于能搜罗到如此多的消息，这些消息恐怕是朝廷也不一定有吧。
不光如此，誊抄这几册卷宗的人很细心，哪些官员与哪些官员有交际，其中又有什么牵扯，其上都有红笔标注。
这些消息对欠缺官场消息的颜青棠来说，无疑是无价之宝。
一些心中早已知晓，但又不是那么明晰的东西，这一刻在她心中毫发毕现。
那片笼罩在她头上多时的乌云，似乎也渐渐淡去了。
她有种神清气爽之感。
如此珍贵之物，人家给了她，她也要给出诚意才行。
其实方才在那船上，她虽没有直接应承下来，但也与应承了无疑，可该从何处下手呢？
也许她该给舅舅去一封信。
至于那颜瀚海，他如若真回来了，如若真还想扳倒严占松等人，必然会主动来找她，她倒是不急。
回去的路上，颜青棠还在想这些事。
想如何打入海商集团，想苏州官场上层层错综复杂的关系，还在想借子之事。
照目前情况来看，即使她无子，颜家的家产也暂时不会被夺走，她筹备了多时，似乎又成了一步无用之棋。
转念，颜青棠又摇了摇头。
将自身一切寄予他人之手，无疑是愚蠢行径。只要日后她还不想成亲，就必然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万事俱备，该铺垫的都铺垫好了。
只差临门一脚，哪能半途而废？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苏小乔曾与她说的话，应该找个大夫算算最佳受孕时间。
择日不如撞日，便下命说先回颜宅。
大夫很快就被请来了，是苏州城里还算知名的老妇科圣手。
颜青棠并没有露面，只佯称是这府里的下人，隔着帘子让对方把脉。
老大夫与她把脉时，她将难言之隐告知对方。
“太太竟知晓女子最佳受孕时日可以算？哪怕是老朽，也是跟师傅学了二十多年，才知晓。”
老大夫何等人精，只看从帘子后露出的手腕，便知晓这妇人肯定不是下人。
不过像他们这种经常被人请上门的大夫，最主要就是嘴紧，他自然充聋作哑权当不知，询问了对方葵水每月几时来后，便根据时日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日子。
“常人一知半解，都以为最佳受孕时日当是葵水来后数日，殊不知应该是葵水来前的半个月，前四后五这几天。太太按照这个时间与其夫同房，必能如愿以偿。”
“谢谢大夫。”
老大夫被领了下去。
颜青棠在心里，根据上次月事的时间算了算。
照这么说，她最佳受孕时日，不就是在近几日？
算是前四后五中的最后两日。
如果她不想再等一个月，最好把握住这两天时间。
回去的马车上，一路上颜青棠都在想这事。
到了家后，那书生竟早就回来了。
很听话，没有去喝花酒，连酒都没喝。
见此，颜青棠不禁心中大悦，一狠心一咬牙道，不如就今晚吧。
反正择日不如撞日。

第30章
◎公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傍晚吃饭时， 磬儿就在说明天是端午节，今天晚上虎丘有庙会。是时不光有人跳钟馗，山塘河里还有许多灯船戏船， 想去看热闹。
跳钟馗乃当地端午节习俗。
一般跳钟馗都是选择端午节当日， 但由于‘钟馗嫁妹’不会在白天嫁，而是晚上，所以如果是跳这一出的话， 一般都会选在端午节前一天的晚上。
苏州这地方本就繁华热闹，一到夜晚市河中花船、灯船、戏船密布，灯火璀璨，这又逢上节气， 可想而知会有多热闹。
同喜听得心痒难耐，连道自己也想去。
“那要不你就和同喜一起去吧， 我让素云陪你们。”颜青棠说。
磬儿连道：“好好好，我与同喜同去， 再让素云姐姐陪着我们。”又对同喜说， “到时候人肯定很多，你可别乱跑，免得跑丢了找不到地方。”
同喜揉了他头一把。
“你个小子， 操心自己别走丢了吧， 我可比你大。”
两人这么一打岔，自然没给纪景行插言机会。
惦着要去玩，磬儿随便扒了扒饭，便闹着要走。
同喜也几口吃完， 站起来等着。
素云只得匆匆吃完饭， 领着两人有说有笑出门了。
目送三人离开， 颜青棠转头道：“倒劳得公子留下来陪我。”
纪景行能怎么说？
只能含蓄道：“其实小生也不太喜欢热闹。”
颜青棠站了起来， 去一旁柜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酒。
“明天就是端午了，看样子我家那死鬼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不回来也好，我一个人落得自在。”
她坐下自斟自饮两杯，一派黯然神伤之色。
又给书生倒酒。
“季公子，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你就陪我两杯，权当解愁？”
“太太，酒伤身，勿要多饮。”
“伤身就伤身吧，反正这副身子也没什么用。”
她给他斟满，又给自己倒酒。
连喝三杯才算舒畅，又问他怎么不喝。
见此，纪景行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这是该铺垫的都铺垫好了，准备切入正题了？
他本想用外事转移她的注意力，免得她一天到晚心思都放在‘季书生’身上，万万没想到白日还正襟危坐在与他谈事，烦愁事情不太好办。
转头回来，就想找‘季书生’借子，真是一点都不耽误啊。
若细细思量，就知此女尤其无情。
她能一边操心着外面的大事，一边不忘回来安排与他借子，说明她根本不在乎借子的人是谁。
反正她就这一个目的，是一定要办成的。
哪怕纪景行心中早有明悟，事到临头依旧有些不是滋味。
且特别恼。
这种恼怒格外窝囊，让他十分陌生。
他竟被当成了一个借子的工具！
见他不说话，也不喝酒，颜青棠也没有强逼，而是自斟自饮了一杯后，方道：“季公子，你觉得我长得如何？”
纪景行看了过来。
她今日用心了打扮。
一袭红素罗绣花对襟夏衫，月白闪缎褶裙，明明人是清瘦的，偏偏这身衣裳做得十分合身。
显得她腰肢特别细，胸前格外得鼓。
尤其这红素罗是夏衫布料，分外轻薄，竟隐约能看见里面抹胸的花样。
她今儿还换了发饰，原本的发梳换成了一朵金边芙蓉绒花，花下有流苏，细细密密地垂了下来。
此时她歪着头，银色流苏轻覆在她眉上。
花的娇艳，流苏的清灵，她本来就有凝雪般的好肌肤，此时更显得眉目如画，清艳绝伦。
因为喝了酒，瞳子显得水汪汪的，眼神迷离，柔媚非常。
纪景行不禁觉得喉中微干，忍不住端起酒杯喝了口。
颜青棠笑了。
她总算能明白为何苏小乔总喜欢仗着美貌招摇过市，皆因男人那遮掩不住的目光，会让女人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这种虚荣心并非谈成了多少生意，如何如何有钱有势可比的，属于女人的本能。
当这一刻袭来，喝了酒的她几乎从脚趾尖到头发丝都是舒坦的。
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就要善始善终！
“公子你不用回答，你的眼神告诉了我。”
“我是美的，对吗？”
她站起，柔弱无骨地偎了过来。
纪景行想推她，她偏压着不让。
他若伸手，她就故意把自己往他手上送，这一推一搡之间，竟将他压得背靠在桌沿上，呈弱势状态。
两人的距离变得极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
“公子，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她一手勾着他的颈，一手轻抚着他的脸，眼神柔媚。
“我也喜欢你，你长得好，合了我当初还未出嫁时，对如意郎君的猜想。只可惜我命不好，嫁给了一个年级大，还不能生的。”
“颜太太，你喝醉了……”
“你就当我是喝醉了吧。”娇艳的唇压过来，美人儿轻声喃语，让人几乎能嗅到其上的芳香，“因为他不能生，所以百般讨好我，我知他什么心意，反正有磬儿在，他颜家不会绝后。”
“但我呢？”
她低声喃喃。
“每次在某地住久一些时日，便会有人知道我不能生，背后议论我，我回来与他吵闹，他便跪下来求我……”
“其实我知道那些说我不能生的话，都是他放出去的，只是为了不让人往他身上猜想……”
“为此我们总是搬家……”
“可搬家无用啊，公子……”
“公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孩子？”
她还在演！
都这种时候还不忘给自己描补！
想要‘季公子’的身，还要骗他的心。
纪景行又气又急又恼，关键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几种情绪夹杂起来，让他脸冷得像冰，身体却热得烫人。
这女人也从来不负她计不旋踵的性格，在他身上乱摸不说，竟又去解他的衣裳。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举了起来。
“若我不愿呢？”
她炙热的神情忽地就冷了下来，哪怕红唇如火。
“不愿就不愿吧，没有季公子，还会有张公子、李公子。”
“你——”
“公子想骂我淫荡无耻？”
她微勾眉梢，嘴角含笑，忽而又直身站了起来。
明明身量不高，看着纤细柔弱，偏偏站在那里的神色却说不出的冷嘲与肆意。
终归究底，对于爹死后，她遭遇到的一系列不公，她内心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是啊，就如那摆馄饨摊的寡妇所言。
凭什么？
凭什么男人死了就要被夺家当？
凭什么女人就不是人？
凭什么我们亲手一点点积攒而来的家业，他们想夺就要夺，凭什么？
凭什么她付出那么多努力，走出去依旧要被人用异样目光看待？
凭什么那些男人那么蠢，却能高高在上，凭什么她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却总是要为了表面和平，甚至偶尔还要利用女人柔弱的表象去装傻示弱，来成全男人的脸面？
凭什么？
太多的不公，太多的压迫，这个世道对女人的压迫是堂而皇之。
以礼教为名，以世俗、宗法为辅，要求女子要立容、立德、立言、立行，要求女子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用一个个条条框框，将一个个女子圈在以家为方圆的地方，禁锢她，锁牢她。
凭什么？
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连单独立女户都不能，要为男子依附？
难道男人就不是女人生的？凭什么要低人一等？
可她终究不是个喜欢自暴自弃的人，也不喜欢怨天尤人，因为她知道怨天尤人没用，不如去做。
所以她去做了。
她做了这么这么多，现在依然在做。
必须做到。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莫名的，他竟看懂了她眼里的内容。
生平第一次，哑口无言。
“淫荡就淫荡吧，反正我总要一个孩子。”
她缓缓解开腰带，笑着说：“你看，房子是他主动赁出去的，还赁给了你，你若走了，他肯定还会赁给别人。”
忽地，她面色一转，竟又变得哀怨起来：“公子，你舍得我去找别人？忍心让我自己作践自己？”
“我……”
她竟又贴了过来。
“公子嘴上能说谎，身体可说不了谎。”
真是一个妖精！
拿捏人性、人心之准，‘季公子’若是不答应，真是枉为男人了！
而且她说得对，他确实不想让她去找别人！
似乎谁也没喝醉，但似乎又都醉了。
素云三个早就回来了。
同喜回来后，还兴致勃勃问公子呢。
素云瞅了瞅东间的灯，脸红了一下，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磬儿佯装无事，先跑去正房堂屋看了看，又跑出来说婶婶和季公子都不在，说不定也出去看庙会了。
又把同喜推回东厢，让他早点去睡。
同喜头昏脑涨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热闹的场面，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到现在脑子里都还嗡嗡响。
且也是真累了，便去睡下了。
素云则是连正房都没进，直接去了西厢。
卧房里，鸳鸯帐中。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都在平复彼此的心情。
事发突然，颜青棠又没成功把书生灌醉，以至于完璧之身与他发生了这等事。
当时两人都是清醒的，哪怕这书生是个雏儿，这时肯定也反应过来了。
幸亏她之前一直说的是丈夫不能生，到底是如何不能生？是生不出，还是根本就不行，总能有个解释。
纪景行则震惊自己的疯狂，他从来没有这么疯过。
从小，母后嘴里虽不说，但他到年纪时，宫里本该给他安排教导人事的宫女，母后却从不安排。
背地里，他也曾听宫人私下议论过。可那时他本就不懂事，又忙于和太傅读书，每天忙得不到四更就起，天黑了才歇下，也没功夫去关心这些事。
事后，有一次母后说漏了嘴，说希望有一日他能找到一个心爱的女子，与之成婚，相伴到老。
母后言到即止，多的再也不说。
他却知道母后是碍于宫里规矩，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
可他从小看着母后和父皇恩爱，本心也是觉得自己日后也会像母后和父皇这样，遇到一个心爱的女子，恩爱不相移。
终究情爱与男女之事，在他生命中只占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落，就宛如一个平静的湖泊，偶尔才会掀起一阵涟漪，他的重心更多是在读书和打理朝政上。
所以这是他的第一次。
而她，也是第一次。
此时，她又该如何解释，她明明嫁了人，为何还是完璧之身？
还有，她与他同样是第一次，为何却如此熟练？
难道又是找她那挚友学的？

第31章
◎这得多馋啊，这杀胚！（二更）◎
“公子……”
柔弱无骨的女体偎了过来。
“太太……”
女人伏在他身上， 如泣如诉：“你现在可懂，我为何如此了？他哪只是不能生，分明是不能人道， 却累得我每每遭受冷眼， 被人议论。”
唉，她总能找到合适的解释。
前面铺垫种种，皆是有用， 信手提起一根线，就能串联起来，让人不得不信了她的说辞。
“你……”
“公子你不要说话。”
纤手覆于他薄唇上， 女人凑过来的唇瓣，胭脂已斑驳褪去， 却因为有些微肿，格外显得诱人。
“公子勿要觉得羞愧。”她将脸贴在他胸口处， 十足的小妇人之态，“是你让小妇人体会到做女人的滋味……”
剩下的话，颜青棠实在说不出口了， 归纳为一句。
总之就是别羞愧啊， 我还要谢谢你。
安抚完，颜青棠总算松了口气，正想撑起有些酸疼的身子，下去收拾收拾干净， 却未曾想被人拉住纤细的雪臂。
“太太想去哪儿？”
她诧异地看过来。
“公子……”
他捏着她的腰， 将她拉了回来。
“太太既想借子， 一次如何能够？”
颜青棠想去推他， 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书生显然尝到甜头。
看他平时文弱不堪，似乎风一吹就倒，谁能想到衣裳一脱，他不光手长腿长，腰上摸着全是硬邦邦的肉。
撞得她生疼。
是男人都这样，还是就他一人这样？
她不知。
总之，这书生似有些生气，似想报复她，拉着她就是不放。
她碍于有些心虚，再说还要合了‘颜太太’人设，自是不能拒绝。
于是便折腾了一宿。
直到外头四更的梆子都响了，她实在耐不住了，哑着嗓子求他饶了她，他这才放过她。
这愣头青！
是不是给他补得有些过了？明儿让素云把补汤停一停。
临睡之前，颜青棠疲倦地如是想着。
同喜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发现公子不在。
去摸了摸公子的床，竟然是凉的。
这是一夜都没回来？
这时候他知道慌了，忙嚷嚷着到处找。
素云一把拉住他，又堵住他的嘴，让他别吵吵。
“素云姐姐……”
再看看素云的表情，和望着正房欲言又止的神色，哪怕同喜是个傻的，这会儿也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家公子没有不见，在正房？”
可他为何在正房啊，正房不是颜太太的住处？
是啊，为何在啊？
怎么会在那儿！
整整大半上午，同喜都处于呆滞状态。
直到纪景行从正房走出来，他才像回魂了似的，忙上前一把拉着自家公子，将他拉去东厢。
“公子，你昨晚真在正房住了？”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公子，你怎么能在正房里住呢？那颜太太可是个有夫之妇，若是传出去……”
同喜不敢说下去了，却又庆幸了一句：“幸亏颜太太那丈夫不在。”
若是在，你家公子也住不了正房啊。
“公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天下女子，尽可挑的，往常宫里少不得有那貌美宫女或是哪家的贵女心存野心，在主子跟前搔首弄姿，以期能飞上枝头，做东宫的娘娘，可主子从不给眼色。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去和一个有夫之妇有了牵扯。
纪景行被他念叨的烦，斥道：“孤怎么想，容得到你置喙。”
“小的不是置喙，小的是……”
同喜嗫嗫嚅嚅，忽地又一挺胸脯：“公子你别怕，那颜太太若是纠缠你，小的帮你解决。”
纪景行来了兴致：“你如何帮我解决？”
“小的可以给她银子……”
“你有银子？”纪景行挑眉。
不光同喜没银子，他这个主子其实也没银子，都穷得很。
“小的可以警告她……”
“你想警告她什么？”
同喜脸色一阵变幻莫测，须臾咬牙道：“小的知道了，小的会盯紧她丈夫，若是她丈夫回来，不慎发现公子与太太的关系，小的就偷偷将其打杀了，也免得是时他闹起来，坏了公子和太太名声。”
“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
纪景行被气笑了，踢了他一脚。
“边上去！”
挨了斥的同喜，忙利索地去了屋外，才挠了挠脑袋。
不是同福说的，出去了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人笨了不要紧，听话就成。主子放火，你就递火折子，主子杀人，你就在边上递刀。
如今都不用主子去杀了，他代之，为何跟同福说的不一样？
正房里，颜青棠也醒了。
正咬牙切齿揉着自己的腰。
素云红着脸，走了进来。
“太太。”她隔着帐子小声唤道。
“去准备点水，我想沐浴。”
“太太，水已经烧好了。”
但浴桶在浴间里，浴间在厨房旁边，跟正房没连在一起。
“这房子格局有问题。”颜青棠抱怨道，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其实哪是有问题，一般人家的房子都是这样，除非建的时候便专门给正房建个浴间，或是有下人抬桶提水。
可惜这两样都没有。
这座房子的浴间，还是当初置办房子时，李贵专门让人改的。
所以颜青棠得穿上衣服，出了正房，才能去浴间。
期间，颜青棠起来时站都站不稳，系衣裳的手都在发抖。当时只开始时有些疼，后来还好，她也就容了他放肆，这时却感觉浑身像被碾过似的。
那书生，简直像饿狼投胎！
倒是素云，羞得都不敢正眼看自家姑娘，收拾床的时候，也是闭着眼就是把床上的铺盖一卷，团成一团，先放在一边。
穿戴好出去，幸好院子里没人。
入了浴桶，果然舒服多了。
这时，素云终于看到姑娘身上的淤青了，也顾不得羞了，气得连声直骂那书生狠心。
颜青棠听得大窘，忍不住咳了两声。
“姑娘，怎么了？”
“没，没什么。”
素云哦了声，低头一看，还是很气，气红了小脸。
“这杀贼胚子，饿牢里出来的饿死鬼，竟对姑娘下这么狠的手……”
她心疼得红了眼，“这得多馋啊，馋成这样，这杀胚！”
颜青棠直想扶额。
以前怎么不知道素云这么会骂人，这一口一个杀贼饿死鬼，虽说不是说她，但……这跟狠心不狠心真没啥关系，是……什么馋不馋的，咳咳咳……
“姑娘，我把补汤给他停了！”
临了，素云想到惩治出气的法子。
颜青棠顺水推舟，停了就停了吧，也免得从没有尝过肉味儿的雏儿，食之入髓整日缠着她。
虽说以季书生那羞涩性子，今日清醒过来后，大抵以后也不好意思缠着她，但谁知道呢？
颜青棠沐浴时，潘大娘来了。
因为也没人交代，午饭很快就做好了，只做了一锅饭。
素云还在生那书生的气，见磬儿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书生来吃饭，便隐晦地用眼神瞪他，吓得磬儿也不敢去。
颜青棠扶额道：“行了，过去叫人来吃饭吧，人家又没有把我怎样。”
“还没有怎样？要是怎样，那还得了？！”
颜青棠忍不住了，啐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快去吧，别把事情做得难看。”
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柔和了声音解释：“你家太太你难道不了解，我是那种会任人欺负的性子？是他吃亏了，不是我吃亏。”
说来说去，是她把人清白身子骗了。
他吃亏？姑娘没吃亏？
素云狐疑地瞅了瞅自家姑娘，没听懂。
“快去。”
磬儿忙去了。
不多时，一主一仆走了进来。
同喜今儿也不叽叽喳喳了，小眼神偷偷摸摸地瞅着颜青棠。倒是那书生，一派镇定自若，似乎与以往没什么区别。
颜青棠本来心情不错，见这书生如此镇定，心里反倒不是滋味了起来。
又想到自己没泡澡之前，难受得仿佛被碾过似的，他倒好，她还没起，他就跑了，这会儿装作没事人一样。
尤为可恨！
可这么多人在场，本身素云对他便有些意见，她若是嚷嚷几句，事情就没法收拾了。
见他坐了下来，就在旁边，颜青棠灵机一动，踢掉绣鞋，一只玉足先踩到那书生脚背上碾了碾，然后顺着他脚面往上爬。
面上，她镇定自若地吃着饭，笑盈盈地睇着那书生顺着颈子爬上耳根的红晕。
也不像是个没事人啊！
她心满意足了。
正打算收回，突然脚下一空，下一刻被人从桌下捏住了脚。
颜青棠差点没惊得弹丽嘉跳起来，强行才把自己稳坐在凳子上。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敢！
小书生胆子肥了！
她往回拽了拽，没收回来。
素云看了过来：“太太，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强撑着笑，尽量镇定自若地吃着饭，素云这才收回目光。
玉足还在别人手里，收不回来。
怕再惹来别人注意，颜青棠也不敢动。
可她方才图懒，根本没穿足袜，这会儿被人抓着光足。她的脚本就细嫩，这书生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写字用多了，指节和掌心上竟有许多的薄茧。
随便摩挲两下，捏一捏，她便痒得不得了。
再看看他，一派斯文地吃着饭。
谁能想到这么斯文的人，袖子下在干什么！
一顿饭吃得颜青棠是如坐针毡，想动也不敢动，生怕有人筷子掉落，俯下身来捡筷子时，发现了桌下的端倪。
关键她还得慢慢吃，不然脚在别人手里，怎么离桌？
只能拖着。
素云几个早就吃罢了，就等着收碗。
可姑娘吃得慢，那书生也吃得慢，还是素云想到是不是两人有什么话要说，对磬儿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同喜拉走了。
她也找借口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正房的门。
门刚一关上，颜青棠一脚踢了过去。
正好踢在他怀里。
“你做什么！”
明明该是义正言辞，偏偏因为玉足又被人拿住了，多了那么点不自觉的娇嗔。
纪景行见她逗弄自己，早就生了想惩罚她的心，此时自然装作一脸无辜样，捏着她的玉足，赧然道：“太太，明明是你主动撩拨小生……”
“我怎么撩拨你了？”
“你……你脚……”
“我脚怎么了？”嘴硬的人硬是忽略脚还在人家手里。
“你脚勾了小生的腿，让小生不能吃饭，又怕被人发现……你这实在是……实在是……”
现在不在了，她趁机把脚拿了回来。
又俯身凑近，“实在什么？有辱斯文？”
她凑得极近，逗弄道，“昨儿晚上你搂着人家不丢手时，也没见你说有辱斯文啊，怎么这会儿说起有辱斯文了？”

第32章
◎不！你不想负责！◎
此言顿时让书生涨红了脸， 再说不出话。
颜青棠得理不饶人，越见他羞窘，越想欺负。
“怎么？吃干抹净就想不认账了？”
“我倒没想到季公子， 原来你是这种人啊！”
她装出伤心抹泪的样子， 心想这书生大概要急得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才好。
书生下一句话，让她顿时变了脸色。
“太太， 小生没有想吃干抹净就不认账，如果太太愿意，小生是可以负责的。”书生挺了挺胸膛说，虽说有点羞涩。
“你想怎么负责？”颜青棠惊疑道。
再看看他羞窘的模样， 她赶紧打消他的想法。
“你可别多想，我没想让你负责。”
“太太毕竟是完璧之身， 跟了小生，小生……”
见她吓得花容失色， 纪景行更来了兴致， 明明臊红着脸，还一派义正言辞，“要不等太太丈夫回来后， 小生主动与他坦诚错误， 太太若是愿意，小生虽家贫，但也愿意娶太太为妻。”
“打住！你赶紧打住！”
这会儿颜青棠真的是慌得很，没想到逗弄逗弄小书生， 竟把他逗弄得动了要娶她的念头。
她怎么可能会嫁给他？
也不会嫁！
他最好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我怎么可能嫁给你， 我这个人好吃懒做， 人特娇气， 喜欢穿金戴银，脾气又坏……”
“小生不介意，太太说自己脾气坏又骄纵，其实不过是表象，太太是个好人。至于喜欢穿金戴银，小生以后可以努力挣钱……”
她是不是好人，难道她不知道？还用得着他在这里赞扬？
他必须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不然这子可就借不下去了。
“季公子，你怎么就不懂呢？”
她一个跺脚，当场变幻了脸色，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这样也都是为了你好，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还嫁过一次，怎能耽误你的前程？”
“且不说我大你了五岁，这事若闹开，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父母养你多年的恩情，你还报不报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快快打消这念头，我可不能害了你。”
“可……”
不等他下句话出来，她便斩钉绝铁地掩住他的唇，情意绵绵道：“在有限的时间里，能拥有公子的怜爱，对小妇人来说，已是一生之幸了。”
她扑进他怀里，悲切喃喃：“可若是让公子牺牲自己的前程，那是万万不能！”
这种时候了，她还不忘唬骗他。
可纪景行也看明白当下局面。
这女子看似痴缠，其实尤为狡猾无情，他若是继续不屈不挠，恐怕下一刻她就会想主意怎么把他撵走，也免得‘季公子’纠缠她。
虽然纪景行很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她肯定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只能表现出又感动又羞愧的样子。
“太太！小生实在羞愧……”
“不羞愧，不羞愧，我明白你的心意。”
“小生、小生……”
“我知你是那顶天立地的男儿，有勇气有担当，但事有不可为便不为，莫要强求。”
“以后……”
“公子！”她突然打断他，忽而又变得楚楚可怜，“公子，你抱紧我！”
“太太……”
“其实我身上到现在都还不舒坦，你都把我弄青了。”
她面染红霞，甚是羞涩，轻轻解开衣领，露出精致秀美的香肩。
只露出一点边角，便能看到其下斑斑青淤，让人触目惊心，不禁想到底是何等人，竟如此饥饿难耐，辣手摧花。
果然书生变得又慌又窘，眼中满是心疼。
“你抱我去榻上，我想睡一会儿。”
使了浑身解数，才把书生送走。
颜青棠终于松了口气，从榻上坐了起来。
看来正经人也有正经人的不好，一旦逗弄太过，就会激起他的书生意气和那不合时宜的责任心。
她倒不怕他是那种吃干抹净扭头就走的人，就怕他一时冲动，给她招事。
看来得冷冷这愣头青了。
想到今天是端午，明日是兰姐姐生辰，颜青棠决定回盛泽一趟，晚上陪几个妹妹姨娘们吃顿饭，明日去震泽为兰姐姐庆生。
打定主意后，她吩咐磬儿去告知李贵做准备。
这边，她又使着素云去告诉东厢，说她今明两天要回娘家过端午，让东厢看紧门户。
东厢这边，对于颜太太要回娘家这件事，同喜是松了口气的。
可转头却发现公子脸色奇臭无比，像是被谁给得罪了。
公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主子不想颜太太回娘家？还是……
同喜战战兢兢，也不敢说话。
下一刻，公子脸上露出一抹堪称绝色的笑。
同喜再是傻，也还记得，每当主子这么笑时，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颜青棠没与那书生照面，匆匆忙忙带人走了。
她前脚走，后脚纪景行带着同喜出了门。
匆忙下命备船，也需要时间准备。
趁着空档，颜青棠找了家银楼，打算给三个妹妹买些节礼。
听说是做节礼，还是送三个妹妹，银楼的掌柜不禁看了颜青棠一眼，甚是感叹能做这样女子的妹妹，大抵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问清楚各自年岁后，他拿出三支珠钗。
颜青棠看了看，甚是满意，便让掌柜用锦盒装起来，付银子走人。
刚从银楼出来，李贵匆匆来禀，说是刚才有人递了话来，说冯爷送了个人来，是给姑娘准备的护卫，如今正在城外的船上，等着和姑娘汇合。
护卫？
那位钦差倒说了会让冯统领派人保护她，上次临行前，她以为冯统领忘了，或者还需要时日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
话不多说，一行人先坐马车到一处河埠头，再换乌蓬舟出城到城外的水渡码头，此时颜家的船已在此等候。
上船后，颜青棠见到冯统领给她准备的护卫。
此人穿一身交领窄袖黑色劲装，白色中单，笔挺的袍摆及至脚面，两侧开衩，脚踏黑色长靴。
肩上有皮护甲，袖口和腰间也束着同色皮制铆钉束带，是为点睛之作，让一身黑衣瞬时脱颖而出，显得既英武又利索。
他梳着高马尾，人很瘦。
一身装束衬得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细，但自有一股子韧性在里头，就宛如那蓄势待发的强弓，让人不会因为他纤瘦，而轻忽这具身体里存在的力量。
最为引人瞩目的，就是此人面上覆着一层黑色皮面具。
眉眼都被面具遮挡，只露出下颚和一张微白的薄唇在外头。
又是个藏头遮面的！
不过看着倒是……很俊？
“还未指教，该如何称呼？”颜青棠拱手道。
此人看了她一眼，低哑道：“景。”
“景？”颜青棠在口中默念一声，扬眉：“那我以后叫你景护卫了？”
“都可。”
她又把目光放在那皮面具上，嘴里没说话，但意思显而易见。
景看了看四周。
见此，颜青棠让素云等人都退了下去。
“少东家，景乃暗卫，这趟本是被太子殿下派来保护大人，大人将我派来保护你。”
这景的嗓音暗哑非常，难道是嗓子受过伤？
暗卫？
这是什么东西？护卫的一种？
“你有什么本事？”
隔着一层面具，景的目光落于颜青棠身上，让她一时间竟有种局促之感。
须臾，可能就是一个呼吸之间。
她突然眼前一花，这叫景的人竟然不见了！
人呢？
这青天大白日的，难道闹鬼了？
她先去窗前往外看了看，又在舱房寻了个来回。
没人，还是没人。
难道方才都是她癔症了？
正想把素云等人都叫进来，问问刚才是不是来了个叫景的护卫，下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少东家。”
颜青棠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转身，没想到肩膀竟撞到一个很硬的东西。
她反射性转身又往后退，差点踩到裙摆，幸亏此人眼明手快地将她托了住。
“是我。”
我知道是你，但是你这样吓人就不好了。
颜青棠也有些埋怨自己，这才多久，差点两次平地摔，弄得她好像很娇弱似的。
两人离得近，她抬眼就看到对方白皙的下颚和喉结。
连胡茬都没有，下颚弧度流畅利落，这个叫景的人，应该长得不差吧。
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十九。”
还是个少年，好像跟那季书生同年？
感受到自己的腰被对方大掌捏着，颜青棠微微挣扎了下，景当即收回托着她腰肢的手，她顺势站直了身。
这时，颜青棠已恢复了冷静，同时也意识到此人难得。
她曾听宋叔说过，若说他的身手在江湖上算是二流，一流的大概并不存在。
开始她以为是宋叔自吹自擂，后经过他解释才得知，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上是有一流好手的，但朝廷觉得侠以武犯禁，扰乱民间秩序，便对各大江湖势力各种收罗打压，遂一流好手渐成传说。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二流好手，若按以前的标准来看，顶多只能算不入流。
当时她好奇问，难道现在就没有一流好手了？
宋叔说，有，那也只能在朝廷，在皇家。
所以这就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暗卫？
果然名不虚传！
知道这么厉害的暗卫竟是来保护自己的，颜青棠自是欢迎之至。
她素来善于收拢人心，当即露出一个笑容，道：“景护卫，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方才你应该见过宋护卫了？等会儿我把他引荐于你，我平时的安全，都是宋叔负责。”
“我只负责少东家安全，其他一概不管。”
这个景，倒是很倨傲啊。
不过有本事的人，倨傲也是正常。
“当然，我会与他们说的。”
之后，景便消失了。
颜青棠还不太适应他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格，一时有些不能习惯。
之后她叫人进来谈事，实际上心思一直没在事上头，而是在猜这位景暗卫，到底藏在哪儿了。
为此，她还特意以散步为由，去舢板上各处都走了走，依旧没有看到对方踪迹。
寻问他人，其他人也没看见。
殊不知，就在她所在位置的不远处，一处檐角下，挂着两个人。
都是一身黑衣。
不过一人脸上戴着面罩，另一人脸上则戴着黑色皮面具。
而两人互望的眼神十分诡异。

第33章
◎景护卫，你在吗？（二更）◎
暗锋眼神诡异地看着自家主子。
这是干什么？
他暗中保护主子， 主子暗中保护这个女人？
景看了看暗锋的脸，轻咳一声，以传音入密的方式道：“此举， 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若非他知晓主子昨晚被这女人强行推倒， 两人颠鸾倒凤了一夜，他还真要相信了。
昨晚，看似主子不甘不愿， 实则进里屋时，盯了他藏身之处一眼。
他自然速速退去，换去了屋顶上，期间可听到不少内容。
还有之前——
听说这女子要回娘家， 主子那难看的脸色，仿佛被抛弃了似的， 转头就带着同喜去找了冯泽，强行让冯泽把自己当做护卫， 安排了过来。
此时景也意识到， 有些事情冯泽不知，同喜也不知，但瞒不过暗锋。他心中甚是恼怒， 但这个人却是他唯一赶不走的。
暗锋是父皇在他还年幼时派来的。
如影随形， 以命相护，这就是暗卫里影的作用。
“不要多管闲事。说另有目的，就是另有目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腾身一闪， 打算换个地方待。
可他与暗锋的武功路子同属一路， 如何藏身的脑回路自然也一样， 暗锋找的藏身之地， 就是附近最适合隐藏的地方，跳出那一地，一时还真找不到更合适藏人的地处。
可他又实在不想看到暗锋那张——明明一块黑布两个洞，却偏偏让人觉得饱含深意的脸。
遂，他也不隐藏行迹了，去了船尾临舷而立，惹得来往护卫下人尽皆瞩目。
于是景护卫的踪迹，自然也被颜青棠知晓。
看来这人他不想出来，别人是找不到他了。颜青棠暗想。
船走得急，赶在黄昏之前，回到盛泽。
听闻大姑娘回来了，颜家下人们俱是喜气洋洋。
今天过端午，虽姑娘不在家，但陈伯早已命厨房给下人们都准备了粽子，如今姑娘回来了，又给大家都加了半月的月钱。
颜家一向对下人优待，这也是为何颜世川死后，颜家上下一心拥护主家的原因所在。
和陈伯说了会儿话，颜青棠回到自己的院子。
先更衣洗漱，又命人准备席面，晚上家宴。
席面就设在园子里，临着水边的水榭中。
如今湖里的荷花都陆陆续续开了，虽多是花苞，但枝叶翠绿，莲蓬已成，煞是喜人。
临去园子前，素云问道：“那景护卫怎么办？”
颜青棠也有些头疼这个景护卫，此人寡言少语，又行去如风。之前进家门时，她根本没看到他，转头回了院子，就发现他立在院中树下。
也不跟人说话，丫鬟们见有男人入了姑娘的院儿，俱是大惊失色，幸亏她赶紧说了护卫这事，才平息下来。
此时想来，在家里能遇见什么危险？
遂，出了门去，在院中找到对方。
“景护卫，我在家里，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你尽可自便，只是家中后宅还有女眷……”
剩下的话，她没说，但想来他应该懂。
除了女眷的住处不可随意乱走，其他无忌。
“少东家不用担心景某，景某的去处自有主张。”
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颜青棠觉得这个景说话好难懂。
愿意跟就跟吧，反正颜青棠现在也看出来了，她说的话，这个景不一定会听。
遂，又道：“那我让素云帮景护卫准备些吃的，今日过节，不用拘谨。”
待颜青棠到时，水榭中的席面已经摆好了。
有清炖鸭子荔枝肉，有山药捶肉丸，燕窝锅烧白菜鸡、怪味坛子肉、猪皮溜海参、鹿筋火腿、八宝豆腐，有龙井虾仁、糟烩笋尖儿、素烩三鲜，凉菜有凉拌嫩藕，桂花萝卜……
各色珍馐佳肴，把偌大的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当然还有今天最重要的，粽子。
到底是过节气，大家都满脸笑容。
颜青棠是个喜欢热闹的，便让下人都不要拘束，今晚可以在水边放河灯。
这是颜家的老习惯，河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各色河灯，或大或小，有莲花的有兔子的，各式各样，被下人们点燃，顺着水边往远处湖里飘去，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我见大姐出去这么久没回，还以为你上哪儿去了。”颜婳偎在颜青棠身边，细声细气地说。
她正值豆蔻年华，长相随了马姨娘，算是个小家碧玉，但自有一番气质在身上，小小年纪，便出落得十分美丽。
“能去哪儿，爹不在了，各处都要打理，我见来回折腾得麻烦，这些天便留在苏州城里。”
颜青棠边吃着东西，没忘给颜婳夹了一筷子菜。
“大姐辛苦了，婳儿敬你。”
颜婳捏着帕子，端起一杯酒来。
这次上的是真果子酒，口感香甜，但不醉人，哪怕是颜婳，都能喝上小半壶。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少不得有几个玩伴平时会聚在一起，办个诗会花会什么，自然少不得喝酒，也是喝惯了的。
“谢谢三妹。”
颜青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应该是婳儿谢谢大姐才是，若不是大姐辛劳，我们姐妹几个也不会有这样清闲的日子。”
颜婳这番话，算是把颜莹颜妍都带进来了，二人自是不好再干坐着，忙向大姐敬酒。
颜青棠笑着和两个妹妹一一喝了酒。
饭罢，她也没走，去了水边看下人们放河灯。
其他人自然也不好走，散在池畔各处赏月。
钱姨娘撇着嘴，对颜莹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看那边缠着颜青棠的颜婳。
“你就该跟她学学，瞧瞧人家多会巴结，同样的首饰，人家的珠子就比你大。”
首饰就是这趟颜青棠带回来的那三支珠钗，她习惯每次外出回家时，都会给几个妹妹带些礼物。有时是一些小玩意，有时是首饰，看见什么买什么。
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相同的两颗珍珠，顶多形似。
三个妹妹，不同年纪，颜莹年纪最长，已经及笄，是大姑娘了，所以她的珠钗样式较为成熟。
是一朵芍药花，正中心点缀了颗珍珠。
颜婳正值豆蔻，样式稍微简单些，只一颗珍珠，底下用粉色碧玺为托。
至于颜妍，她年纪最小，是两朵用米珠制成的蝴蝶，中心是用绿碧玺点缀，十分可爱。
总的来说，各有特色，讲究的是个心意。
可偏偏钱姨娘就看出颜婳珠钗上的珠子，比其他人大了。
颜莹本来收到大姐送的簪子，心里挺高兴的，她也挺喜欢。
一听娘这么说，顿时高兴一扫而空。
“娘，你烦不烦，挑什么！”
“我那是挑？我这是在教你，你不把她巴结好，等你出嫁时，她舍不得给你压箱底，你嫁出去不吃亏？”
颜莹想想也是，正打算也凑到大姐身边，与她一同看河灯，突然钱姨娘拉了她一把，又对她努了努嘴。
她顺势看过去，就看见不远处的树下，孙姨娘似乎吃坏了肚子，正用帕子捂着嘴似在干呕。
颜莹还没看懂，钱姨娘却睨了她一眼，捏着帕子走了过去。
“孙秀，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孙姨娘见钱姨娘来了，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直了身。
“没事，就是昨晚吹了风，胃口不好，方才又吃了些粽子，肚子有些不舒服。”
钱姨娘噙着假笑：“不舒服就要请大夫，这大姑娘刚回来，你就闹不舒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大姑娘有意见。”
“钱淑兰！”
钱姨娘挥着帕子：“快别嚷嚷，若把大姑娘嚷嚷来，真给你请了大夫，你可怎么办？”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一向风淡云轻，谁也不靠拢，谁也不得罪的孙姨娘，顿时变了脸色，一瞬间她目光如刀，恨不得生切了此人。
“你那么凶看着我做什么？”钱姨娘被吓得心怦怦直跳。
孙姨娘却突然笑了。
她这一笑才让人突然意识到，其实三个姨娘中，她才是最美的那个。只是自打进了颜家大门，她一向不争不抢，少在人前出没，因此显得低调。
“钱淑兰，你真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
“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孙姨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打量得钱姨娘不禁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然后——她便走了。
倒是钱姨娘，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捏着帕子匆匆走到颜莹身边，拉着她步履急促地也走了。
颜青棠还是被鸳鸯戳了下，才瞧见这边动静，不禁往这里看了看。
不过倒也没多想，只以为又是钱姨娘碎嘴，惹了别人生气。
又站了会儿，颜青棠便回住处了。
一番洗漱，换上舒适的寝衣和绣鞋，发髻也都拆散了，及腰的长发披在身后。
看着熟悉的环境，闻着熟悉熏香味儿，颜青棠突然有种打从心底的安宁感。
果然还是家里最让她安适。
又想起那景护卫，突然发现忘了给他安排睡觉的屋子，忙叫了素云来，让她下去安排。
反正他也不会离远，就在院中给他安排一间。
素云走时，把卧房的灯都吹了，只留下屋角的一盏。
晕黄的灯光，在墙角照射出一团温暖的光。
颜青棠隔着帐子躺在那，看着那团光。
她试探了喊了一句：“景护卫，你在吗？”
没想到，她只是试探，暗中竟真有人应她。
“我在。”
只是那里没被灯光照亮，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她也看不清他处在哪里。
她在被子里翻滚了一下，慵懒地伸展四肢，又打了个哈欠，道：“景护卫，我在家中，安全上应该无碍。都夜里了，你快去歇着吧，我让素云给你准备了屋子。”
黑暗中，传来一声唔声。
至于听没听，走没走，颜青棠也不知道，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34章
◎待在她房里一宿◎
颜青棠睡得很香， 哪知暗中有人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丝被下一个翻滚，一个抬手， 一个伸腰， 都纳入眼底。
纪景行痛恨自己眼睛在黑暗中看得太过清楚。
那被下的凸起，抬到唇边的雪腕，甚至贴在丝缎褥子上那轻轻一个磨蹭， 都让他眼睛仿佛着了火。
黑暗是最好的隐藏色彩，白日里发生的事太多，他理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冲动，此时似乎明晰了一些。
无声无息， 他从横梁上跃了下来。
像猫，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晕黄的灯光照射过来， 在素纱帐子上为他投下一片剪影，逐渐剪影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在床头落定。
他低下头，影子的马尾跟着翘起。
尾梢轻微摆动。
忽而一个跳跃，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紧接着影子就不见了。
榻上， 熟睡的颜青棠摸了摸唇，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果然还是家里好。
颜青棠披着头发， 坐在拔步床里等着素云来服侍她起身。
素云捧来一摞衣裳， 都是今天要穿的。
颜青棠没让她帮忙， 拿过衣裳来穿， 快穿得差不多了，才下到地榻上，让素云帮她整理细节。
“景护卫呢？给他准备的屋子他昨晚可住了？”
素云一边帮姑娘梳发，一边说：“没呢，我怕景护卫找不到地儿，特意让翠玉守在那，守了一夜都没见着人。”
颜青棠不禁皱眉。
那他昨晚睡在哪儿，难道真在她屋里待了一宿？
她忙按住素云的手，让她暂时别慌梳了，在房里四处巡睃了圈儿，连梁上都没漏下。
没有人。
素云也不知姑娘在看什么，继续说：“不过刚才看见景护卫了。”
颜青棠望过来：“在哪儿？”
这素云说话说半头，吓得她以为那景真在她房里待了一宿。
“在外面吃早饭。”素云脸色怪怪的。
这里头其实还生了一档子事。
一般知晓姑娘醒了，丫鬟们都会照例提前去厨房提了早食回来备着，哪知提盒刚拿进来，扭个头的功夫，桌前多了个男人。
如梦被吓了一跳，幸亏认出是景护卫，才没嚷嚷。
这不，人正在外头吃早食呢。
颜青棠有些无奈，但能说什么？
人家是钦差派来的暗卫，高手中的高手，能来保护她已是纡尊降贵。
不过一顿早食而已。
别说一顿，十顿百顿也得供着。
“随他吧。”
颜青棠现在也看出来了，她说什么，人家也不一定会听，不如就随他。
洗漱完收拾好出去，景已经不在了。
新的早食已经提回来了，在桌上摆好。
知道要赶时间，颜青棠没有耽误，随便吃了一些填饱肚子，便带着人出了门。
一路上船行得很快，赶在中午前，到了吴家。
吴家的下人都认识颜青棠，一见她来了，连忙将她迎了进去。
颜青棠以为她会见到一个满是欢喜的兰姐姐，哪知进去后吴锦兰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不光没精心打扮，脸上还有倦怠之色，一点也不像今日要过生辰。
“兰姐姐。”
“棠儿，你怎么来了？”
“你难道忘了今日是你生辰？”颜青棠嗔道。
吴锦兰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辰，而每逢她生辰时，棠儿都会来与她庆生，不管她在身在何处。
即使人来不了，她还总还记得自己的生辰礼，事后一定会补给她。
想到这些，吴锦兰不禁红了眼眶。
颜青棠端详了她：“兰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我们以前的事。”吴锦兰连忙撑起笑，拉着她来到罗汉床前，“快来坐。”
又吩咐丫鬟让奶娘把两个孩子抱来。
颜青棠不显地蹙了蹙眉，不动声色。
不多时，倩儿和小月月都来了。
两个女娃都还记得棠姨姨。
听着这一声声‘糖姨姨’，颜青棠的心都是酥的，不禁摸了摸自己肚子。
也不知那书生有没有在她腹中种下种子，若是能生个女孩，定也像倩儿和月月这般可爱。
可又想起，她若想一劳永逸，还是要生个儿子才好。只是又实在舍不得女娃的可爱，反正就是纠结得很。
吴锦兰见她纠结模样，不禁问：“棠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哪知晓颜青棠都想到生孩子上去了。
“没什么，想事走了神。”
“对了，你的婚事可定了日子？说是百日内，可有了确定日子？”
听了这话，颜青棠这才想起她还有件事没办，谢家那儿的婚事还没解决。
一想起自己身上的种种事情，哪怕颜青棠素来坚韧，也不禁有种头疼之感，只叹自己就不是清闲的命。
“日子还没定呢，我最近太忙了，也顾不上这事。”
她不打算把打算退婚，及借子的事，告诉吴锦兰。倒不是她防着兰姐姐，而是一旁还有个张瑾。
若是被张瑾知晓，从中给她横生了什么事端，到时候她又有的头疼。
“现今什么事都没有这事来的重要，你可别本末倒置。”吴锦兰握着她手叮嘱。
“知道了，兰姐姐你放心。”
两人说着闲话，期间颜青棠想找机会寻吴锦兰的丫鬟素鸢问问，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眼见快中午了，吴锦兰吩咐下人准备席面。
等到午时，席面都准备好了，依旧不见张瑾回来。
颜青棠不禁道：“兰姐姐，你今日生辰，难道张瑾他不回来？”
吴锦兰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撑笑道：“他忙着呢，我们不管他，我们吃我们的，乐得自在。”
“生辰一年就一次，他忙什么，都顾不上你生辰？”
“颜姑娘……”
一旁的素鸢想说什么，可惜刚出声，就被吴锦兰打断。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看起来妖妖娆娆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生得瓜子脸，单凤眼，皮肤很白，五官小小的，看着也是个美人儿胚子，但颜青棠挺不喜欢这种长相，总觉得小家子气。
“嫂嫂，你设酒席款待客人，竟不叫我？”
吴锦兰看了看陈蓉儿，又忙去看颜青棠，生怕她会生气。
“我这有客人，你下去。”
又对素鸢说：“快把表姑娘请下去。”
“嫂嫂，你有客人就有客人，撵我做什么？”
这陈蓉儿非不走，竟跟素鸢拉扯起来。
颜青棠看得眉心直跳，道：“来来来，先别走，你是谁？叫的哪门子嫂嫂？我怎么不知道吴家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人？”
陈蓉儿没料到这客人会突然说话，又见此女容貌出众，气势也迫人，竟一时被问哑了。
‘我’了半天，‘我’出一句：“我是张大哥表妹，是张大哥让我住在这里的。”
“你是张瑾表妹？”
陈蓉儿连连点头。
“即是表妹，叫的哪门子张大哥？”颜青棠笑盈盈的，眼中却是厉光闪烁，“你家大人没教过你规矩？不知道怎么称呼人？”
素鸢一见颜姑娘出声，就知道这事不用她愁了，当即嫌弃地甩开陈蓉儿的手，也不去拉她了。
“我……”
陈蓉儿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一急哭了出来，“你欺负人，我要去告诉张大哥。”说着，就朝外跑。
“我让你走了？”颜青棠一拍桌子。
鸳鸯眼明手快地往前一堵，她那丰腴的身段，陈蓉儿可不越不过她去。
陈蓉儿眼见想走走不得，那边还坐个厉害女的，不知要拿自己怎样，便嚷道：“你这客人太过没规矩，哪有客人这般欺负主人的？”
颜青棠被气笑了：“素鸢，你来告诉她，我是谁。”
素鸢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道：“表姑娘，颜姑娘打小跟咱们姑娘一同长大，老爷生前时便收了颜姑娘做义女，说在这吴家，颜姑娘地位等同姑娘。”
“听明白了没？”颜青棠挑了挑眉。
“你……”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帘子被掀了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竟是张瑾回了。
一见张瑾回来，陈蓉儿忙奔了过去，哭道：“表哥，她欺负我！”
张瑾顺势看了过去，一看那欺负人的竟是颜青棠，当即脸上闪过一抹难看之色，旋即又收回斥道：“有没有规矩？这是颜姑娘，颜家的少东家，你嫂子的手帕交。”
他推开陈蓉儿，走到近前来，招呼道：“少东家来了？我这表妹，是小门小户长大，不懂规矩，我这在外面忙着，竟差点误了回来的时辰。”
说着，他对吴锦兰歉然一笑。
这张瑾也算长得一表人才，皮肤微黑，身材高大，穿一身靛蓝色长袍，斯文又不失干练。
颜青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
“棠儿……”
听到这一声唤，颜青棠心里叹了口气，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席还没开呢？”
她走过去坐了下。
“不过张瑾，你这表妹确实得学学规矩，冒冒然然就往嫂子屋里冲，我还以为是刚买回来的丫头呢，这么不懂规矩！”
她说话时半挑着眉，眉梢带着不显却又着实存在的锋芒，口吻漫不经心。
不过她一向对张瑾都是直呼其名，所有人都习惯了，知道她非寻常女子，平时在外头与人做生意惯了的，也没人觉得不对。
倒是张瑾眼中闪过一丝难堪，转身安排下人把陈蓉儿领下去，又转头走过来应道：“你说的是，我也这么觉得，正打算找个人好好教教她规矩，免得总是惹兰儿心烦。”
一顿饭吃得是度日如年。
倒是颜青棠，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饭罢，张瑾借口还有事匆匆走了。
颜青棠一看也没闲杂人在，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兰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吴锦兰才露出黯然之色，竟让颜青棠一时觉得陌生。
素鸢怕自家姑娘不愿说，她早就想找颜姑娘说说了，无奈姑娘一直拦着，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忙扑过来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去冬，这陈蓉儿便住进了家来，姑爷说是远方表妹，家里父母都死了，也没个兄弟，放在张家，张家男人多，实在不方便，就让她住进家来。开始，她待姑娘还是恭敬的，可渐渐就露出真面目，经常在姑爷面前故意装得好像姑娘欺负了她似的……”
就这？
就这点事，至于哭成这样？
颜青棠看看吴锦兰，又瞅瞅素鸢：“行吧，你们都下去，我跟兰姐姐说会儿话。”
很快，几个丫鬟便都下去了，屋中只剩了吴锦兰和颜青棠两人。
“兰姐姐！你还要替他遮掩到什么时候！”

第35章
◎撩拨了那季书生，如今又来撩拨他◎
“棠儿……”
吴锦兰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强笑道：“果然瞒不过你。”
其实还是瞒过她了，年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又忙， 和兰姐姐见面得少，只见了两次，都是来去匆匆， 自然没发现端倪，还以为是张瑾从中又做了什么，惹得兰姐姐跟自己生分了。
此时看来，之所以来去匆匆， 本身也是兰姐姐怕她发现端倪，故意想瞒着她。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待你是藏了心机……”
吴家那么多老人， 即使张瑾接过生意后，各种无端打压更换， 也没把老人都换干净。
后来发现张瑾做事时， 有故意和颜家抢生意之嫌，就有老人私下来找吴锦兰说过。
毕竟颜吴两家关系在此，在吴家一些老人的心里， 这位新上任的姑爷， 其实还没有颜家大姑娘来得亲近。
当时吴锦兰还不知张瑾的真面目，曾跟他提过一次，张瑾自有一番解释。她也没放在心上，当时她怀着身子， 闹喜得厉害， 实在精力不济。
事后某一天， 偶然下她突然得知， 曾跟她说起这事的老人，回乡养老去了。
这几年回乡养老的吴家老人实在太多了，哪怕吴锦兰是个傻子，也意识到不对。可当时她爹刚死没多久，又拖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根本没有精力顾及。
也是心存着疑虑，她才发现吴家许多下人她竟渐渐使唤不动了。
家里、铺子、织坊、染坊那俱是如此，张瑾都是以年迈体弱，或是老人们自诩资历深背着吴家私下谋利为由，将吴家的老人换了个遍。
为夫妻这些年，吴锦兰还是知晓丈夫性格的，他看似在外头平和恭谦，实则心里很有主意。
他喜欢全权掌握，不喜欢有人掣肘。
发现这些端倪后，其实一开始吴锦兰还一直在为丈夫找借口，对颜青棠那也是深怀愧疚，总觉得自己包庇了丈夫，对不起棠儿，所以那两年她和颜青棠见得少。
直到这回张瑾突然带了个表妹回家，她这才突然意识到，其实丈夫种种行举皆有目的，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她罢了。
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一步步出格，直到有一天再也不用试探。
颜青棠听得甚是唏嘘。
良久，才望过来道：“那兰姐姐，你现在死心了吗？”
死心和没死心，完全是两码事。
她一向清楚，别人的事终究是别人的，她可以帮兰姐姐出一时的气，但她不可能永远帮着她，也无法帮她改变她的心。
人若是自己立不起来，旁人说得再多也无用。
“死心了。”
吴锦兰擦着眼泪，笑了。
“也是最近才死心。”
一点点地死了。
“那你……”
“可我也知道，吴家当下离不开他，我从没有接触过家里的生意，荣儿又还在读书，到处都是他安排的人。我现在正在偷偷学着看帐，我把于伯找了回来，安排在家里东南角那片废屋子里，每天偷偷跟他学……”
“再等等吧，等我能立起来了，我再找你帮我。”
她知道棠儿想说什么，但人要自立，若自己都是个废物，别人怎么帮？
“棠儿我后悔了……”
她倒在颜青棠怀里，哭得伤心欲绝。
“后悔当初听了娘的话，女儿家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我应该像你一样，明知道弟弟年幼，父亲体弱，我就该早有自觉，把自己立起来……”
颜青棠抚着她的肩：“幸好现在明白也不晚。”
临走时，吴锦兰给了颜青棠一个盒子。
颜青棠打开来看，里面竟装着吴家的地契和房契。
其中不光包括吴家桑园的地契，还包括宅子、铺子、染坊、织坊的房契，可以说这些东西就是吴家的根本。
“我知道这些东西他一直想要，幸亏我没糊涂都给了他，如今你带了去，放在你那，我心里安稳。”
“至于到了如此地步？”颜青棠怔道。
把这些东西放在她这，说明兰姐姐和张瑾已快到撕破脸的地步，兰姐姐甚至做好对方可能会偷，甚至会强抢的准备。
也就说明她已经觉得吴家不安全了。
吴锦兰笑了，笑得很明媚，带着一种浴火重生的决绝。
“棠儿，你记住。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你不知道他与你同床共枕时，心里想的都是什么，也许他嘴里哄着你，心里却恨不得你早点死。”
“有时，我甚至想，若这些东西我早就给了他，说不定之前我病的那阵，人就没了，也可能那表妹现在已不是表妹，而是成了他的填房。”
“张瑾的眼光真是奇差无比，他若找个好的回来，我还高看他一眼，那个陈蓉儿……”
话没说完，但颜青棠神情中无不是鄙夷。
“棠儿你不懂，如他这般出身的男人，一心一意就想往高处爬。当他爬到高处，就会厌恶那些看着他从卑微走到高处的人，陈蓉儿在外人来看，是平平无奇，但却会捧着他、依赖他、仰望他、崇拜他，他自然觉得陈蓉儿比我好……”
颜青棠不知是什么原因，才致使兰姐姐变得如此决绝，又看得如此透彻，但想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心如死灰。
兰姐姐不愿说，她自然不能问。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无法言说的难以启齿。
她只能接过盒子，笑道：“兰姐姐，只要你能想得透彻，就什么都不怕，说不定等你把这事处理了，你会多一个小外甥。”
吴锦兰诧异低喊：“棠儿！”
颜青棠却没有在此事上多说，只说若有事，就去颜家商行里找人帮忙，她会吩咐下去。她若接到信，也一定会及时赶过来。
临出吴家大门时，颜青棠遇见了张瑾。
两人都放慢了脚步。
一个想看对方想干什么。
一个存了心试探。
“少东家，这就走了？没说再多留留，多陪陪兰儿。”
“有事，忙着呢。”颜青棠漫不经心道。
“那不多留你了，我也有事，正打算外出。”
两人一同走出大门，眼见就要各分东西。
“张瑾。”
张瑾停下脚步。
颜青棠勾着眉梢：“张瑾，你是个聪明人，别干蠢事。”
“少东家何出此言？”
颜青棠却一个眼尾余光都没给他，径自上了车。
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张瑾心中甚是羞怒。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打从这个颜青棠瞧见自己第一次起，她就瞧不起自己，总是这么漫不经心，又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总是一口一个张瑾，他现在不是以前的那个张瑾了，是吴家的姑爷，吴锦兰的丈夫，吴家真实的掌权人。
可每次与她对话，她的神情、她的语气，总让他恍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儿子众多一条裤子几个人穿的破落户。
可羞恼的同时，张瑾也松了口气。
颜青棠这个人一向护短，若吴锦兰真对她说了什么，她绝对会报仇不嫌晚当场把自己大卸八块，绝不会用如此隐忍的口气警告自己。
兰儿终究是心软的，总要顾念着孩子。
至于颜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也许很快就没有颜家了。
上了船，颜青棠方露出唏嘘之色。
她在想吴家的事。
忽地，她眼角余光扫到窗外站着个人。
其实之前在吴家跟兰姐姐说话时，她就看到窗外有个黑色的衣角，那想来方才她和兰姐姐说的话，都被这个景听见了。
“唏嘘什么？”
颜青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来到窗前站定，像他一样看着外面的江面。
“只叹人心难测。”
所以，这就是她宁愿随便找个男人借子，也不愿成亲找个良人的缘故？
人心难测，无法掌控。
既然无法掌控，那就不要，省时省力。
“你何时回苏州？”
这船走的是回盛泽的水路。
“急着回苏州做甚？”她漫不经心道。
隐约中，有一声低笑，颜青棠没有听见，但瞒不过景的耳朵。
面具下，俊脸一片黑。
只差一口老血吐出来，想问问：你是不是忘了苏州还扔了个季书生在那院中？
“我要在盛泽留两日。”顿了顿，她又说，“你别忘了你家大人让我做的事。”
周旋两方势力。
而盛泽，有颜瀚海。
景没有再说话，颜青棠安静了一会儿，也来了兴致。
她趴在窗沿上，见景就站在窗外凸出的那窄窄一条上，哪怕偶尔风浪来了，船有些颠簸，也岿然不动。
不禁问：“你这是轻功吗？”
“是。”
“有轻功的人应该都很厉害吧？”至少宋叔就不会。
景看了她一眼：“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可颜青棠却突然想起，芦墟荡那次她落水濒临昏厥前，突然感觉自己升了天，是不是就是有人用轻功，把自己从水里提了起来？
这轻功应该不是人人都会，那是不是当时救起自己的人，就是这个景？
“那次芦墟荡，应该就是你救的我吧？”
景又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是。”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呢，事后我以为是梦，原来不是梦啊。”她趴在窗沿上，托着下巴道。
“……”
“对了，当时我还做了个梦，我确定那是梦。”
景再度看过来。
“我梦见小时候去观音庙会，看见了观音。”
说完，她站直起来，懒洋洋地转身离开了窗前。
早上起的太早，她有些犯懒。
不过她没有去睡下，而是去了软榻前，靠卧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旁几上放着的账本。
一阵风吹来，船不显得往前颠簸了一下。
让颜青棠看来稳如崖边苍松的景，竟脚下不稳踉跄了下，虽然他很快就站稳了。
面具下，一张俊面泛起可疑的红。
观音？
莫名的，他竟想起那《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唱词。
宫里也有戏台，母后最喜看话本，后来经常有命妇们进宫，便改为多看戏，他曾陪着看过几次。
那唱词唱道：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这女人！
她是在调侃他雌雄莫辨，长相俊美？
还是——他其实是被调戏了？
微风拂起了窗纱，软榻上的人儿，不知何时竟歪着睡着了。
男人来到榻旁，俯身看她。
看她眉看她眼，看她睡时格外娴静的脸，又想看看这张看似娇弱的面孔下，到底生了一副何等的七窍玲珑心肝？
尤为狡猾，尤为狡诈，尤为冷心无情。
撩拨了那季书生，如今又来撩拨暗卫景……
素云走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吓得她就是一个激灵，正想说什么，那景护卫又直起了身，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她。
“她睡着了。”
他拿起榻上的薄毯，为她盖上。
素云心里这才安稳下来，“谢谢景护卫。”

第36章
◎退一场婚，吃一个醋◎
船到盛泽时， 颜青棠醒了。
醒来听素云说，她之前睡着了，是景护卫给她盖的毯子。
颜青棠倒没觉得有什么， 只觉得这个景护卫也许不如表面那么冷漠， 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船太大，无法进城，一行人只能换了艘稍小的船继续往城里走。
到城门水关时， 两个门洞前排满了进出城的船，有商船、有货船、还有许多客船，更有在城里通行的乌蓬小舟，熙熙攘攘， 十分热闹。
颜青棠临着窗看热闹，喝着素云沏来的茶。
之前从吴家走时， 鸳鸯被塞了许多瓜子花生松子，都知道她爱吃， 见她方才帮忙堵着让表姑娘吃瘪， 吴家的下人自然投其所好。
东西太多，鸳鸯实在吃不了，就分给了姑娘一些。
所以颜青棠面前不光有茶， 还有许多瓜子松子之类的小零嘴。
她还给景分了一把， 塞给景时，景着实愣了一下，似乎想不通这个胖乎乎的丫鬟为啥要给他塞这些。
不过他倒也没说什么，接下了。
颜青棠眼睛尖， 一直盯着他， 就想看看他何时才把手里那把松子吃了。
“你想吃？”
问话有点猝不及防， 颜青棠扬了扬下巴尖， 示意她面前不少呢。
“给你吃。”
显然这景是个不听人话的，都说她有了，还要走过来把他那一把放在桌上。
颜青棠看看松子，总觉得都被他捏出汗了，眼中不□□露出一丝嫌弃。
嫌弃？
嫌弃他拿过了？
她跟他睡在一处时，也没见她嫌弃，反而抱得紧。
面具后一阵咬牙，正想说什么，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唤声。
“颜姑娘，少东家……”
叫她少东家的人不少，叫她颜姑娘的倒没几个，更不用说两者合一的。
颜青棠探出窗子往外眺望，看了好一圈都没看见人，最后还是在船下方看见一艘乌蓬小舟，其船头站着一个身穿文士衫，正冲她挥手呼唤她的书生。
她所坐的船是一艘二层高的小型画舫，对方所坐的船就是水乡普通人最常坐的乌蓬小舟。
长不过三米，宽不过两米，那乌蓬矮得人进去只能弯着腰，两艘船同在水面上，但高度差老远，不怪颜青棠一开始没看见。
“谢公子？”
谢庆成仰头看着那探出窗外的白皙芙蓉面。
下午，阳光正好，他正好迎着光。
只觉得这张芙蓉面，似乎比之前更美了。
这让他不由地紧张起来，忍不住理了理衣襟和衣袖，同时也为自己之前有些过格的行为有些羞愧。
“颜姑娘。”
“谢公子这么巧？”
“有个学生在城外，家里出了些事，我来看看他，正打算回城。”
“我也是，刚从震泽回来。”
谢庆成想问问她好不好，想问她家里的事可解决了，官司的事怎么说，何时是他们成亲的日子，可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最终化为一句：“颜姑娘，你这阵子还好吧？”
其实当看见谢庆成时，颜青棠就在感叹真是巧。
刚提起他没多久，他就出现了。
可见他站在船头，见她望过来忍不住又是理衣襟，又是理衣袖，颜青棠不是傻子，看得出对方眼中的含义。
一时竟有些犹豫。
犹豫的不是其他，而是她似乎要伤一个人。
她脸上的迟疑，自是也被一旁的景看见。
他个头比颜青棠高，早就看见是下面那个书生叫她，但他故意没提醒她，自然没错过下面那个书生的一举一动。
本来他是站在窗子里的，此时却故意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意探出窗子往下看去。
看到窗里探出的男子，谢庆成不由一愣。
此人面上虽戴了一张很奇怪的皮面具，但看其外表，应是个年轻男子。
他是谁？
为何竟和少东家同处一室？
颜青棠没漏下谢庆成突然怔住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旁突然冒出来的景。
他在干什么？
又想，对方也不知谢庆成是她招赘的对象，不可能会无缘无故针对对方，故意做出这种让人误会之举。
她素来是个果断之人，犹豫不过是一时情绪，遂道：“谢公子，还请上来说话。”
反倒谢庆成竟犹豫了。
“不知少东家叫小生……”
“有事相商。”
谢庆成看了看颜青棠，又看了看那名男子，脸上似闪过一丝自惭形秽，可须臾他便咬了咬牙，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听见少东家叫那谢家公子上来说话，颜家的下人忙放下了梯子。
若是两船高度相差不大，可用木踏板，只可惜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相差实在太大，只能用梯子。
梯子需攀爬，不如踏板美观轻松，幸亏谢家公子是个男子，有下人帮手，倒是不妨。
可是终究是个书生，未免太过羸弱。
等谢庆成站到舢板上时，分外有些狼狈。
下人过来与他引路，他没有当即就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整理了下仪表。
他那一身衣裳并非华服，不过是普通的布衫，洗得泛白，有些陈旧，但他却整理得很仔细。
看得出，他想给颜青棠留下一个好印象，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目睹这一切的颜青棠，其实早就后悔了。
她本是无心之举，此刻却尤其显得无情。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竟又犹豫了。
景没有错过她脸上的犹豫，他早就看那书生不顺眼，尤其那一声声‘小生’，莫名让他不爽，而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更是让他不爽至极。
“酸儒！”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
“一个穷书生，倒是挺讲究。”他双手环胸地嗤道。
“你闭嘴！”
颜青棠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谢庆成怎么得罪他了，他竟出口讥讽。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说得太重，正想描补一二。
谁知眼前一闪，景竟不见了。
这是生气了？
桌子被重新收拾过，上面散放的瓜子松子一扫而空，摆上了两盏茶，正好一人一盏。
甜白釉的茶盏，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散发着清新的茶香。
有热气升腾而上，缭绕了彼此面容。
两人面对面而坐。
本该相谈甚欢的距离，不知为何却被安静充斥。
谢庆成从一开始的紧张、欣喜、忐忑、不安，到心悬空、下坠、一直下坠，此时似乎落到实处，又似乎没落到实处。
他苦笑一声，放下茶盏。
“少东家是有什么话想说？”
颜青棠回过神来，直视对方，轻轻地点了下头。
“是我们的婚事？”
颜青棠本还想点头，却觉得此举于对方来说并不尊重，此事本就是因她而起，她却事到临头反悔了。
既然反悔，就是她的责任，不该逃避。
“是的。”
她满是歉意，斟酌着说辞：“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让我意识到……”
谢庆成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急，衣袍竟带翻了茶盏，淡青色的茶汤伴随着翻倒的茶盏，流淌而出。
他下意识俯身想去收拾，却不知为何又顿住了。
他就那样保持着半垂脸的姿势，匆匆道：“少东家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们本就不适合……我同意，你近日便让下人去家中取小礼吧。”
匆匆丢下这话，他狼狈地转身而逃，似乎走得快一些，自己的狼狈就不会进入她眼底。
因为这件事的发生，回去的一路上，颜青棠都很沉默。
两个丫鬟也一改往日欢声笑语，噤若寒蝉。
回去后，颜青棠叫来了银屏。
不多时，又把张管事叫了来。
她递给张管事一个函袋，又说了一些话。
窗格的阴影投射在她脸上，她望着窗外。
“把这东西和这些话递给他，告诉他，这就是我之前想说但没说的话。”
“是。”
谢庆成进城后，就下了船。
临下船前，撑船老翁说：“原来你就是谢家那个秀才啊，那这船钱我不能收，就当你和少东家大喜之日的贺礼。”
谢庆成苍凉一笑，硬塞过一角碎银，匆匆而去。
他是一路走回去的。
一路上都是浑浑噩噩，一时觉得就该如此，二人本就不配，又一时只觉得心如刀绞。
等他走到甜水弄时，天已经黑了。
“谢公子。”
谢庆成望了过去。
开始没认出来是谁，直到张管事说了句‘那日过来送小礼’。
“你是过来拿小礼的？”谢庆成打起精神道，“我这就带你去。”
张管事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并非来拿小礼，是少东家有话让我转告公子，并让我把这个交给公子你。”
谢庆成接过函袋，眼神疑惑地看向对方。
“少东家让我跟公子说——这东西我本没打算拿出来，但想着公子前程绝不止如此，以防日后有人妨碍公子前程，是时悔之晚矣，还是拿了出来，算是警醒公子。”
“我不是因此才与公子退婚，勿要多想。”
“招赘之事，本就是我考虑不够周全，如今颜家深陷困囿，危机四伏，我无心男女之事，只想打理好家业。今日不嫁公子，日后大概也不会嫁与别人，望公子勿要妄自菲薄。”
“至于小礼，算是赠予公子，万望日后珍重。”
这些话，张管事是一段一段说的。
全程用‘我’，一字未改，如实转达。
谢庆成也能听出。
听完后，他愣住了。
直到一阵冷风拂面而过，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时发现张管事竟不知何时早已走了。
他慌忙打开函袋，想看里面到底什么。
他想过可能是书信，也可能是别的，但万万没想到竟是一摞纸。
纸上有字。
他一张一张查看，看完凄凉大笑。
“哈哈哈……”
谢庆成就这么一路笑着，奔回家。
这般动静，早已引起街坊邻里侧目，可惜那谢秀才进门后，谢家的大门就紧紧闭合了住。
不多时，谢家传来哭声、骂声、叫喊声，吵成了一片。
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又突然消失了，仿佛没响起过。
谢家，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发髻散乱，状似疯狂的谢庆成。
他冲进家门后，就先去了他娘金阿花的屋里。
一通翻箱倒箧，翻出大量物什，散落满地，他又直闯兄嫂的屋子。
“老二，你做什么？”
“你疯了！”
“二叔，你翻我妆匣做什么？”
谢庆成翻出了东西，便抱出来，扔在院子中。
翻出一点，便扔一点。
不一会儿，院中就堆满了各式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杨氏慌得直去捡，又连声抱怨。
老大谢庆余骂了他几句，见没用，忙叫着娘。
金阿花却罕见的，一直缩在屋子里，一声不吭。

第37章
◎还小，哄哄吧（二更）◎
此时， 谢庆成已经冷静了下来。
他捋了捋鬓角，把散乱的发髻重新绑好。
绑好头发，他又开始整理衣裳， 就像之前去见颜青棠时那样。
很快， 他便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一派彬彬有礼，虽衣裳陈旧， 但自有一身风骨。
“我与颜少东家的婚事已退。从今往后，不许你们再提起颜家分毫，旁人若询问，你们不可多言， 勿要做那毁坏少东家清誉之事。”
“明日我便出门游学，以备来年乡试， 至于归期——不定。”
说完，他转头往东厢走去。
身后正房里， 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庆儿……”
金阿花颤抖着扶着门框。
他并未回头。
“我说的你们最好照做， 若不然明日临行之前，我会禀明族老，给家里分家， 以后各走各路， 永不相见。”
“姑娘。”
书房里已经很暗了，素云进来后便去把高柜上的灯点燃。
如梦端着摆满了吃食的托盘，在一旁小桌上放了下来。
“姑娘，多少还是吃点东西吧。”
颜青棠揉了揉酸疼的肩膀， 看了看两人。
她们以为她还在心情不好？
其实她是不小心睡着了。
椅子背太硬， 硌得她肩膀生疼。
不过颜青棠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见二人将吃食摆满了小桌，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桌前坐下。
“景护卫呢？”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表示都没看见。
颜青棠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这个景看似冷酷寡言，实则还是个少年，一时脾气上来，就闹气了。
“再去拿副碗筷来，然后你们就下去。”
如梦似有疑惑，被素云拉了一把。
两人出去了，过一会儿素云拿了副碗筷来，放在一旁。
等她下去后，颜青棠来到窗前，将窗扇打了开，又回到桌前坐下。
“景护卫？”
无人理会她。
“我请景护卫用饭，就当赔罪？”
语毕，她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下一刻，面前多了个人。
正是景。
她就知道他肯定在。
颜青棠拿起另一双筷子，递给他。
“不知景护卫胃口，随便用一些吧。”
她第一次与那‘季书生’用饭，也是同样的话，似乎何时何景，她都能应付自如。
就好比那个谢秀才。
一想到谢庆成，景的心中便充满了烦躁感。
他其实看得出谢庆成不是个坏人，是个识文懂礼的书生，可恰恰如此，让他极其别扭。
因为那季书生也是如此，识文懂礼，家境贫寒，心地善良。
他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就是照着谢庆成的模子，才找了‘季书生’？因对方家人极品，她不想与其纠缠，才寻个替代品？
当初她为何会挑谢庆成作为招赘对象？若说人是她父亲挑的，可二次再提也是她，是否本身就代表她其实就喜欢这样的书生？
尤其是——她让他闭嘴。
袒护之意明显！
一张面具，让平时不能显露在外的情绪一览无余，此时的景并没有发现，他满脸醋意。
“之前语气过重，乃情绪所致，还望景护卫见谅。”
“你在怜悯他。”景一针见血道。
确实，怜悯带来了不忍，不忍才会犹豫。
若非谢庆成太过愚钝，又过于自卑，哪怕借着怜悯稍作纠缠，恐怕今日也不会是退婚以后是路人的结局。
莫名的，景竟有了这种顿悟。
“他勤奋好学，聪慧谦逊，却被出身和家人所拖累。我虽出身高于他，却不过因为我比他多个好爹，男儿有志，上天不负，我们不可因一时的出身，便居高临下去看待他人，这样……”
“你什么时候回苏州？”
颜青棠本是想他年纪到底还小，这么好的功夫，恐怕前十几年都去练功了，作为暗卫大抵也没人教他为人处世，便想借机教他一些，谁知话突然被打断。
她愣了下，就想不明白他为何对她回不回苏州这么执着？
难道苏州有他在意的存在，所以才会心心念念？
又想，这景本就是太子殿下派来保护钦差的，那位钦差大人却将其派来保护她。这是诚意。但估计在景的心里，保护钦差的还是主要，所以才会心心念念？
她耐心很好地道：“我之前不是与你说了，留在盛泽是为了遇颜瀚海。昨日端午，他必然在盛泽，我猜他明日会去祭奠我爹，也许在那里我们会‘偶遇’。”
景瞅了她一眼，半晌：“总之，你记得办完事回苏州就成。”
颜青棠噗呲一笑，睇着他。
就在对方被笑得欲要发作，她却突然话音一转：“景护卫，你戴着面具影响你吃东西吗？”
这皮制面具就露了一个下颚和一张嘴，从表面上看是不影响的，但因为角度刚刚好，总让颜青棠担忧他会不会吃到面具上去。
景看着她含着笑的眼睛，心里一再叮嘱自己，他现在是暗卫，一个寡言少语，平时离群索居的暗卫。
“不影响。”
说着，他故意吃了一口，让她看到一点都不会吃到面具上去。
“对了，你为何要戴面具？难道你们暗卫都不能露出真面目？”她好奇又问。
心中不禁又回忆起被救那次的情形，当时她濒临昏厥，记忆不清，只隐隐好像看到了月，又好像看到了神仙？
景眼神诡异地看了她一眼。
由于戴着面具，并未被颜青棠察觉。
她只听到景本就暗哑的嗓音，又低沉了一些：“我幼时被火灼伤过……”
被火灼伤了脸，那想必火势不小。
幼年家中大火，那应该是仇家所致，家里应该……没几个人了吧。
听宋叔说，像景护卫这样的人，都是孤儿出身，被权贵们特地收罗并给予培养，充当死士所用。
这个景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死士，而是死士中的高等所在。想必是根骨出众，才能年纪轻轻便练得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
事实宋叔暗中观察过，这景护卫确实根骨极佳。
这么几厢一结合，就被颜青棠拼凑出一个极为凄惨悲凉的故事。
“你的嗓子也是那时被熏哑了？”
“是。”
心中怜悯更甚，她夹了一筷子菜放于他碗中。
“你多吃点。”
景并没有说话，不过接下来吃了两碗饭。
让颜青棠不禁感叹，果然练武之人饭量大。
饭罢，赶在丫鬟们进来收拾之前，景又消失了。
素云看了看眼前的残局，再看看姑娘对面那碗筷，心想这么看景护卫和姑娘应该是和好了？
素云不懂什么大事，但也知道景护卫来历不同寻常，自然希望他与姑娘两人不要闹矛盾。
而如梦，之前她一直留在家中，不知苏州发生的事，只道姑娘这趟回来，竟带回来个神秘的护卫。
姑娘竟与此人一同用饭，看来关系匪浅。
颜青棠哪里知道两个丫鬟内心这么多戏，用罢饭她就回卧房了，收拾收拾洗了睡。
临睡之前，她想到一件事。
“景护卫，我乃女子，难免有不便之时，是时还望景护卫勿要跟随。”
房梁上，一个人差点没从上面掉下来。
她以为他是什么人，难道还会偷看她更衣沐浴？
他顶多就是……
可很快床榻处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着了。
她倒是睡得挺快！
景身影一闪，从半开的窗子掠了出去，落在房顶上。
屋脊上坐着一人，正在喝酒。
见他来了，将酒瓶子扔给了他。
喝了一会儿酒，景道：“我去休息，帮我看着她。”
暗锋看了看旁边的房顶，距离如此之近，倒不妨碍他一个人看两边，遂点了点头。
一夜无话。
一大早，颜青棠便带着人乘着马车，出了城。
其实坐船也可，但坐船不能到达山脚，中间还要换车，来回折腾得麻烦。
她坐在马车里，心中暗想如此这般，那景护卫要如何跟随？
未曾想景并不傻，早早就找宋天要了匹马。
黑衣少年骑于白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翩若惊鸿，惹得来往行人尽皆侧目。
连两个丫鬟都不禁多看几眼，颜青棠更是连看了好几眼。
大概是心境转换所致，如今的颜青棠也开始学会欣赏男儿之美，如季书生那般俊美斯文，或如这景护卫飒爽英姿，少年之气满满。
人生如雪，果然人不该只盯着做生意，还是该多看看沿途的风景。
盛泽城外有山，名曰虹螺。
水乡水泽多而山少，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坡。
不过此地风水倒是不错，一丘之山，三面环水，颜世川就葬在此处。
到山脚下，一行人下车下马改为步行，留下几名下人看管车马，其他人则跟着颜青棠上山。
山路并不崎岖，许久之前，颜世川就因常要来看望妻子，命人修了石阶小道。
一路行来，小道两侧风景甚好，虽没有古木参天，但也是绿树成荫，花红柳绿。
行至山顶时，路终于平坦了。
入目之间，有大片竹林，另有杏树、桃树、芙蓉、石榴等等，凡是人能想到的树木，这里似乎都有。
正值五月头，许多果树的花已落下，树上只能看见零星花瓣，枝头却多了许多青果，一派生机盎然。
往里走去，一座古香古色的建筑坐落于林中。
门楼和院墙是早就建好的，门楣上没有匾额。
院子是用石板铺就的路面，两侧种了几棵一看就是新栽下的树，再往前正前方则是一座屋脊高耸的屋子，三开间，此时大门敞开着，门前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样子是一家人。
那个看着像是女眷的人，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手中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幼童。
另有两个仆人打扮模样的人，还有一青衣老者陪站在一旁。
青衣老者一见颜青棠来了，就忙上了前来。
他是颜家的老人，如今一家人都住在山上，为颜家看管墓地。
看似守陵这活儿十分清寒，实际上隔两日就有人送来各种吃食用物，老人也有儿女，平时可以下山，一家几口住在山上，山上的瓜果随意可吃，又能在后山养鸡养鸭养牲口，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
“少东家，主枝那来人了，是族长家的四爷。”
并不出颜青棠所料，只要颜瀚海不是个傻子，就不会错过这次与她‘偶遇’的机会。
瞧瞧，心机深沉的人就是这般处事。
想与你见面，但又不想主动落于下层，端午乃节气，虽没有祭祀先人的规矩，但孝顺之人必然要借机上来祭奠一二，如此一来正好偶遇，既可显示没有敌对之心，还可显示终究念着一份旧情。
而之于颜青棠，她来赴约就是告诉对方，我知你想之所想，都是多年的狐狸，就别演什么聊斋，我可以和你见面，但你最好拿出诚意，别拖拖拉拉遮遮掩掩。
说话间，门里走出一名男子。
他身着青色长袍，外罩一件黑色大袖衫，衣衫半旧不新，看得出不是个喜好奢华之人。
他年纪约莫有三十些许，身材高大，自有一番儒雅温和气质。
见到此人，颜青棠才突然想起，自己见过这位主枝的四爷。

第38章
◎我别说砸他一下，甚至打杀了他◎
彼时， 她还不及豆蔻，一次来书房找爹，爹正在见客。
客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穿一身暗蓝色直裰， 正坐于椅上。其面上还可见青涩，但眉眼俊朗，满身书生气， 可以预料到日后的风华。
不巧，颜瀚海也想起当年。
那年他金榜题名，回乡祭祖时顺便来向颜世川道谢，这颜世川虽为商人， 但出乎意料的饱学多才，两人相谈甚欢。
这时， 门外走进来一个少女。
还不是少女，但已有了少女雏形， 其眉眼出众， 日后可预见定是绝色。
她手中拿着账册，似乎想问爹什么，没料到屋中还有外男。
他当时以为此女定要诧异， 未曾想对方却是看了他一眼， 便淡定地转身离去了，说等会儿再来。
回忆间，二人交身错过。
并无眼神对接，仿若并不相识。
颜青棠走进去， 静静地在爹娘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
有人递来香， 接过时才发现竟是景。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景丝毫未觉， 又去拿了三炷香点燃。
“你做什么？”
“哪有见了牌位不上香？”
说的也是。
颜青棠在蒲团上跪下，认真地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在香炉里。
景没有跪，只是立拜。
之后出去，果然那颜四爷，停步正等着她。
“少东家，谈谈？”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一旁的树林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树林。
颜瀚海那边跟来了一个身材矮壮精悍的下人，像是个护卫。这边宋天正准备跟过去，谁知被景抢了个先。
林中有石桌石凳，两人一人一凳坐下，隔着距离。
都没有说话，林中可听得鸟雀叽叽喳喳声。
颜瀚海似是叹了一声，之后徐徐道：“我此行前来并无敌意，我与你爹虽差了岁数，但我高他一辈，又叨在知己，遂为莫逆，也算得上是忘年交，只因我这些年身在京中，才来往得少。”
颜青棠不想说话，因为她知道她一旦开口必无好言。
这世上再没有比本该是同族，却背后插刀，也没有什么比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更让人激愤。
若是陌生人，各凭手段，生死无怨，恰恰因多了一份早就相熟的关系，格外让人意难平。
尤其她又认出了这位四爷，知道他确实与父亲之间有比资助更深的交情。
此时颜翰海的心情也很复杂，之前只是一个名字，现在却是活生生的人。
还是曾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初夏的午后让他微微有些诧异的少女。
名字和活生生的人是不一样的，尤其不久之前这个名字还让他们决定过生死，所以怎可能不复杂？
可他终究经历过世事的磨砺，已并非昔年那个书生。
若论心机深沉，处在给事中这个紧要位子，若无心机，恐怕早就落得丢官流放的下场，也不会坐在这儿。
所以他只是略微有些感叹，便照着计划，继续说：“对你爹的死，我深感愧疚，若非因我之故，世川兄也不会英年早逝。”
此言一出，颜青棠当即看了过来。
目光之锐利，让人望而生畏。
暗涛在眼中翻滚，她抿着嘴唇，嗓音暗哑。
“你继续说。”
颜瀚海看了她一眼，便继续说了。
其实颜瀚海和颜世川之间，一直有联络，虽因各自都忙碌，联络得少，但因早年二人有过交往。
一个书生意气，满怀抱负，一个虽为商，但当年也曾怀揣同样的憧憬，只是命运多舛，为了生计，不得不弃书从商。
有了这一层交往，两人并非单纯的同族，及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而是多了一层神交。
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再加上颜瀚海已多年未回盛泽，所以连颜青棠都不知道。
事情的起源还是与织造局摊派有关。
一次颜世川与颜瀚海去信，信中提及织造局种种所为，说到百姓苦不堪言，说到民间机户暴动，又说到织造局改为将岁织摊派给各大商，乃至当下颜家所承受的压力。
彼时，颜世川已洞悉其中可能有猫腻，但他一介商人，虽见识不短，却对官场所知有限，未尝没有想让颜瀚海指点一二的意思。
信中，颜瀚海确实也指点了他一些。
让他暂时不要负隅顽抗，不必要做挡车之螳，以免引来祸事，先暂时隐忍，他来想想办法。
很快办法便想到了。
他让颜世川利用颜家之便，小心收集证据，若有机会，可探一探江南织造的虚实，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和老师及一干同僚，从朝中下手，一解江苏百姓之苦。
颜世川也照做了，这也是那箱子私账的由来。
时间转到去年年末，颜世川再次利用送土仪特产为由，与颜瀚海通了信。
回信中，颜瀚海说让他静待，大概二三月他就会回盛泽一趟，是时便可着手扳倒这些人，可谁曾想二月颜世川就出事了。
虽没有明确证据，但颜瀚海确定颜世川的死不简单，定是严占松或葛家所为。
大概是他做了什么，引得二人起疑，又或是被对方察觉他背后有人指使，于是二人便先下手为强，结束了他的性命。
‘哗啦’一声。
是茶盏撞击石桌，又迸溅开来的声音。
青山老者端了茶来，未曾想颜青棠竟顺手抄起，往颜瀚海砸了过去。
茶水溅得颜瀚海满身都是，他面上也因碎渣迸溅划出一道血痕。
“你做什么？”颜翰海的随从一个健步窜上前，喝道。
一旁的景，当即伸出一臂挡在他面前。
“退下。”颜瀚海道。
随从面露不甘往后退去。
见此，景也放下抬起的手。
从始至终，颜青棠都没有露出惧色，若是眼神可以杀人，颜瀚海恐怕死几百回了。
这里的动静引来林外众人的注意，一个女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在看到颜瀚海狼狈之态后，她低喊了一声‘四爷’，随后怒视着颜青棠，道：“你做什么？”
此女便是那名女眷，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虽容貌并不出众，但自有一股婉约气质。
颜青棠知道她是谁，是颜瀚海的妾室韩娘。
那份卷宗里，把颜瀚海的人际关系罗列得十分清楚。她还知道这颜瀚海是丧了妻的，有一子，如今内宅中就韩娘这一个妾室。
“我做什么，你夫主还未做声，容得到你插嘴？”
这一刻，颜青棠面带冷笑，气势全开，竟让人不敢多置一词。
她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看向颜瀚海。
“颜瀚海，我砸你这一下，你可有异议？”
在韩娘心中，四爷是天是地，看似温和，实则威严不可触犯。
而此刻，在她心中宛如神明一般的四爷，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四爷，不惊不怒不骄不躁的四爷，竟露出无奈苦笑，忍下了此女狂妄之举。
“无。”
“我别说砸他一下，我就算砸他十下百下，就是在这里打杀了他，也是他欠我颜家的，欠我颜青棠的！”
“滚！”
最后这一个字，是对韩娘所说。
颜青棠承认自己迁怒了，但她实在忍不住。
她早就知道她爹的死不单纯，但此时才知道，竟和颜瀚海有脱不掉的关系。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整件事的过程，她爹就是这样，看似为商，实则太过心软，因此做过不少亏本的生意。
她都知道！
她甚至可以想象，她爹当初是怎么被眼前这个人蛊惑，然后义无反顾地以一介商人之身，妄图扳倒这具笼罩在江苏百姓头上的庞然大物，以至于引来杀身之祸。
她现在只恨方才那一盏，因自己太过气愤，竟失手没砸准。
“韩娘，你先下去。”
“可，四爷……”韩娘眼含热泪，看看四爷被弄污的衣裳，又看看那边颜青棠。
“下去！”颜瀚海皱起眉。
韩娘忙垂头，抹了抹眼泪下去了。
“是我对颜家不住，是我对不住世川兄。”
颜瀚海站了起来，长揖为礼，一拜到底。
颜青棠冷笑：“颜瀚海，你不觉得你虚伪吗？”
她往一旁走了两步，侧首去打量这位主枝的四爷。
“你说你与我父相交甚笃，你说你与我父志同道合。那我爹可知晓，他志同道合的友人，在他头七还未过，便派人上门来抢他的家产，霸他的祖业？”
颜瀚海抿着唇：“事有轻缓重急，彼时时机成熟，却未曾想临时生了意外，世川兄无子……”
“你以为我爹没有儿子，女儿都不堪重用，为避免被人拿捏住颜家，坏了你们的大事，索性先下手为强把颜家拿下？”
颜瀚海叹了一口：“是。”
“事实证明尔等计策，可有成功？”
没。
因为颜青棠这个女儿，并非那么不中用，她竟稳住了颜家。
甚至错打错着又稳住了织造局，让那些人以为颜青棠这个女儿家，并不知晓她爹死因，也不知其中内情。
又因上半年岁织上缴在即，容不得有失，遂严占松等人决定暂时先用着她，甚至还帮她压下了颜家这边的官司。
“一计不成，派人杀我，想除掉我这个挡路的棋子，可是你们所为？”颜青棠再度冷笑质问。
颜瀚海闭了闭眼。
“是，但并非我下命，而是……”
“而是你身在局中，迫不得已？周阁老这一派也并非你说了算。你们这些人都觉得除掉我，最为快速简洁，不过是一弱质女流，杀了也就杀了，为了大事，可不拘小节。”
这一次颜瀚海未再说话。
颜青棠却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笑话。
景有些担忧地上前一步。
“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替你辩解，我只是在讥笑你。”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站直了身子。
“枉你颜瀚海觉得自己智计百出，实则身处局中，为人算计，昧了良心为你们所谓的大事大义，牺牲良知，牺牲友人，哪怕最后真赢了，你真觉得你还是你？”
不得不说，这句话尤其诛心。
旁人大概听不懂，但颜瀚海听得懂。
所以一直以来虽满怀歉意，但一直很冷静的他，罕见得脸一白。
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扫落了胸前的茶渣，又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胸前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大袖飘飘，一派儒雅的他，似乎又恢复到之前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颜四爷。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再是我。”
“当人身处高处，居高临下侃侃而谈，轻而易举就能做成各种事，便会渐渐迷失了自我。”
“所谓的一人一家一县一城，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一行数字，一个名称，一行字，说出这些话的人，从来也不会想到自己浅浅一言，便可决定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的命运……”
曾经，颜瀚海也曾疑惑过，痛苦过。
他当初想帮颜世川是真的，想为他想办法也是真的，直到他求助老师，老师得知其中之事，顺势让他就此布局，为扳倒魏党做铺垫。
魏党一系官员，大多都是江南士族出身，或背后有江南士族支撑，其势力之大，上至高官，下至地方士绅，盘根错节，旁人难以插手，能以此为契机，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期间，颜世川与他有许多书信来往。
见信中对方甚是痛苦，他也迷惘过，感同身受过，不解过，质疑过。
他对老师说，早扳倒魏党一日，百姓就可少受许多苦。
老师却说，我们做的是大事，魏党势大，我们隐忍一时，是为了一击必中。一击不中，是时必然会引起魏党警觉，到那时候毒瘤非但无法根除，反而会藏得更甚。
苦一人而幸百人、千人、万人。
容之，难道你不懂？

第39章
◎别哭，满腹怨气季书生◎
他懂。
所以他安抚颜世川， 让他等待时机成熟。
包括当初决定颜青棠命运的那一刻，也不过是他们这些人口中的一句话，这时他已经不会质疑了， 因为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苦一人而幸百人、千人、万人。
如果重来一次？
如果重来一次， 大概依旧如故。
历经多载，他早已不是当初的他。
颜青棠听得出这不是忏悔。
诸如颜瀚海这种人，其实跟她很像， 从来做什么就是一旦做了，便永远不会后悔，因为重来一次，她依旧如故。
当然， 她不会是他，因为她不会昧掉自己的良心。
至于他为何对她说出这番话？
也许是想解释， 也许是迷惘。
谁知道呢，她并不关心。
“所以你来找我做甚？道歉？同仇敌忾？妄求合作？企图用大义来感召我， 就像当初感召我爹一样？”
之前， 颜瀚海确实这么想的。
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以前他小瞧了此女，现在依旧小瞧了此女。
她知道的比他想象中更多， 甚至一眼就看明白他的用意。
这种时候， 再提任何事，都是自取其辱。
“离我，离颜家远点。”颜青棠转过身， “该报的仇， 我自己会报， 但与你们无关。”
一行人出了林子。
等过了一会儿， 颜瀚海从林中出来时，院中只剩了他的人。
“下山吧。”他面露倦色道。
韩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一路上，颜青棠很安静。
让她意外的是，景也异常安静，似乎有什么心事。
本来她打算直接回苏州，命下了一半，又突然改了主意，说回家去。
回去后，她一个人在书房里等着，让人把陈伯请了来。
陈伯似料到姑娘找他做什么，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小木箱。
“……出事前，老爷就有预感可能要出事了，曾与四爷去过一封信，四爷回信说近日便归。老爷大抵心中还是不安，便把私账箱子和这些书信给了我。”
“老爷说，若他真出事了，家里若碰到难处，就把私账箱子给姑娘，姑娘知道该怎么用，但不到万一，这些书信万万不要拿出来。”
陈伯打开箱子。
箱中装得不是别的，正是这些年颜世川和颜瀚海来往的书信。
所以其实陈伯早就知道一切，不说不过是不想她去报仇，不想她也身陷其中？
“老爷说，此事若不成，便从他而止，他做出的决定不后悔，但不想把姑娘也牵扯进来。”
“老爷说，让姑娘不要记恨四爷，事情是他愿意做的，他也知晓利弊，就让他任性一次，做一些对得起良心的事，成与不成都罢，反正他也早就想去找太太了，唯独就是放不下姑娘。”
果然是她爹会说的话。
这也是她为何那么愤怒，却没有将她爹的死硬归咎在颜瀚海头上。
都不清白，都在她爹的死上插了一手，但罪魁祸首却是严占松和葛家那一帮人。
现在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在那儿，她暂时不会分心，等罪魁祸首都解决了，她才会再去想报其他的仇。
“我爹还留了什么话？”
“老爷在几个丝库里给姑娘留了东西。老爷说，若有一日姑娘见了四爷后，主动来找老奴，就让老奴把信和东西给姑娘，若姑娘不来，书信便自此隐下。”
“老爷说姑娘一定明白他的用意，如果姑娘想去做什么，一切的前提是姑娘先保全自己。若不然，他和太太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箱子中除了信，最下层还放着一个小册子。
册子不过薄薄几页，上面记载着这几年，每年颜世川利用颜家之便，截存下的生丝。
几个丝库里加起来，竟有一百多万斤之巨的生丝，可以折合一万担。
她爹是怎么存下这么多生丝，难道是早就预料有一天会缺丝？
转念颜青棠又想，不是她爹早就预料到，而是颜瀚海那伙人一直等待的时机不就是此时。
蚕丝需要蚕来吐，蚕吐丝需要吃桑叶。
江南虽气候温暖，雨水多，适合种植桑树，但也不是没有天灾。
织造局涸泽而渔，每年都穷尽各种办法将当地产出的丝绸压榨干净，让丝户织户没有任何剩余。
一旦出现天灾，桑园减产，必然会造成当年生丝减产，丝绸供应就会出现问题。
到那时候，织造局这伙人既要顾着岁织，还要顾着生意。
左支右绌之下，这就是颜瀚海等人一直等待的时机。
她爹恐怕早就洞悉其中的利害关系，甚至心知肚明颜瀚海让他在等什么，所以每年顶着织造局那的压力，偷偷截留生丝，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爆发时，让颜家可以进可攻，退可守。
“陈伯，你先下去吧。”
等陈伯走后，她掩面而泣。
泣的是枉她自诩聪明，竟一直没发现她爹暗中背着她做了这么多事。泣的也是她爹明明预料到不好，却还在与她留后路。
种种后路，庇护她至今。
一块叠成方块的帕子，出现在她眼前。
顺着递帕子的手往上看，正是景那张戴着面具的脸。
颜青棠扯过帕子，把脸囫囵地擦了一下。
“你做暗卫这么久，难道不知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她的语气不太好，没人想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这女人不识好人心，殊不知他出来递帕子，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
“你别哭。”
他咳了声，背手看着别处，“钦差大人会帮你。”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拿帕子拧了下鼻子。
“他帮不了我，他若能帮我，也不会与我合作。”
有些事她只能自己做，有些路她只能自己走。
“我可以帮你。”
颜青棠又瞅了他一眼，突然来了兴致。
“你能帮我做甚？”
景不说话了。
她却突然笑了，顶着微红的眼眶，被拧红了的鼻子，眼含笑意。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景。”
面具后，一张俊脸复杂至极。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初识她，机警果断，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明明那么脆弱，却十分聪明，竟知晓利用冯泽来利用他。
再见她，她竟摇身一变成了个商户太太，要把房子赁给他，那时他还不知她的目的，还以为她是冲着他去的。
事后证明，她确实是冲着他。
可她竟是为了找他借子，不惜各种布局，满口谎言地哄他骗他。
第三次见她，她竟扮成丫鬟，摸到了阮呈玄的船上。
又是一场突发危机，换做旁人该死几回了，她却又再度机灵化解。
彼时她还不知救她的人是谁，装疯卖傻，企图蒙混过关。后来知晓他是冯泽背后的‘大人’，仅凭短短几言，便成功说服他与她合作。
她对谢庆成那个穷书生，心存怜悯，知道照顾对方的自尊，从不用居高临下的眼光去看待对方。
对谢家那家子极品，她隐忍多时，不动声色，却在临了反手一击，丢给谢庆成自己解决。
他几乎可以想象，即使退了亲，谢庆成大概也不会忘了她，会记着她惦着她一辈子。
因为他可能再也遇不到，如此之好、如此优秀的女子了。
在他最卑微最狼狈的时候，她不看轻他，尊重他，照顾他的颜面，方方面面为他考虑，这样的女子会成为男人心中的一束光，值得记一辈子。
而谢庆成以后定会明白，这一次错过，以后就再不可得。
哪怕日后他出人头地，不会再自惭形秽，终于有了本钱站在她面前，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而他每每想起这次的错过，就会痛彻心扉，也会更痛恨他那群家人。
即便她说过，她不是因此才退亲。
可人心就是如此，当遗憾来临，一点点小的失误都会被放得极大。他总是会想若不是他们如此，也许不会这样。
于是这就成了一根刺，一根永远扎在谢家那群人头顶的刺。
瞧瞧，这就是她。
你说她好，她八面玲珑，让人如沐春风。
却又出手狠辣，杀人诛心，从不放过把她得罪了的人。
面对暗卫景，她时而无奈，时而纵容，时而又调侃、调戏。
面对颜瀚海，她言语如刀，毫不留情，把堂堂的颜给事中，周党一系中虽年轻但十分被周阁老倚重的颜给事中，逼得节节败退，脸皮几乎撕下来，放在地上踩。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接下来……”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回苏州么？”她语气中满是调侃之意，这会儿眼睛也不红了，仿若正常，“接下来自然是回苏州。”
“我没想让你回苏州。”他语气僵硬。
她却像哄孩子似的，“好好好，你没想让我回苏州，是我自己想回的。”
“你不要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我又不是小孩儿。”
“你不是小孩儿吗？”
她似刚反应过来：“哎呀，我都忘了，你都十九了。”
景气恼她调侃自己，还说自己小。
“你不也才十九？”
是哦，她也是十九，而不是告诉季书生的二十有四。
“我这个十九跟你这个十九不一样。”她一本正经说。
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他还是忍不住上当。
“有何不一样？”
“你想想，我从小跟着我爹走南闯北做生意，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啊，我还有这么多手下，你有这么多手下吗？”
不等他说话，她继续道：“你常年隐在暗处做暗卫，功夫我肯定不如你，但见识眼界你肯定不如我。”
她笑着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不过你不用担心，以后跟在姐姐身边，姐姐会多教教你的，最起码让你日后若不当暗卫了，出去不会被人骗了卖银子。”
说着，她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而景则直接被气晕了头，一把拉住正要走的她。
一个要走，一个拉。
两厢作用就是，力气不如他的她被拉了回来，直接撞进他怀里，而他竟然又顺手搂住了她的腰。
这一举动把两个人都惊呆了。
“我、我不是有意的。”他连忙放下手。
颜青棠回过神，咳了一声道：“我知你不是故意的，不过小暗卫，世俗世界里，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以后可不要这样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他肩上的皮甲，转身走了。
留下景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
而这边，颜青棠刚背过身，脸就忍不住臊了起来。
连道自己放肆了放肆了，竟一时没忍住把景当那季书生调侃了。
要知道孩子还小呢，又单纯不知事。
想到季书生，便又想起自己临走时说的两日就回，而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也不知他有没有生气……
想了想，颜青棠还是决定今天就回去。
倒不是因那书生，而是她打算回苏州后，还要去一趟扬州。若是明日回苏州，恐怕又要耽误一日。
话不多说，中午吃罢饭，颜青棠就启程了。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跟景商量，到苏州后就不要再形影不离跟着她这件事。
她以为还要多做解释，哪知景很爽快就答应了，让她再次印证了景其实还惦着保护那位钦差的事。
进城，先回颜宅，再更衣换车回青阳巷。
明明不应该，但进门时，颜青棠竟莫名有些心虚。
院子里很安静。
她心想，季书生应该是出去了，不在家中。
哪知人刚走进去，东厢的门突然被人推了开，那季书生可不就站在门里看着自己。
他脸上那是？
怨气？
怨她回来迟了？
“季公子，在家啊？”她笑得格外灿烂，“这两天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吧？潘大娘这两日可有来给你们做饭？我临走时交代她了，我虽走了，但你们还在，叮嘱她每日要来。”
她装作无事样，“瞧瞧我这，好不容易回了趟娘家，娘家人拉着不让走，就在娘家多待了一日。”

第40章
◎太太羞了行不行？◎
趁着她说话这档头， 素云和磬儿拿着东西悄悄摸摸往里走。
别说颜青棠心虚，其实二人也挺心虚的，毕竟当初可是姑娘把人睡了， 转头就把人扔下回家了。
换做是他们， 大概心里也不好想。
“颜太太，你过来，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罕见的， 这向来多礼的书生竟语气很冲。
颜青棠感觉到有些不对，干笑道：“到底有何事？公子在这说就是。”
“太太确定要让小生在这里说？”
“这……”
怕他闹得不好看，颜青棠只能走过去，但还想推脱：“你有什么话就说， 同喜还在呢。”
她在暗示他不要乱来。
同喜忙从公子背后钻了出来，仿佛没看见她似的， 又仿佛刚看见磬儿回来，叫了声‘磬儿’， 便连忙往西厢去了。
颜青棠刚走到门前， 就被拉了进去。
门被关了上。
她下意识想去开门，整个人却被压在了门扇上。
“季公子……”
“太太说好两日就回的。”他语气幽幽。
好吧，确实是她有错。
“我这不是有原因？你别生气， 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连忙去摸袖子， 暗道自己机灵，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就准备了东西安抚这书生。哪知袖子还没摸到边儿，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还是两只， 一左一右， 都压在了门扇上。
“太太丢下小生， 一去不回， 小生还以为太太后悔了。”
“这怎么会后悔，也不会后悔……呀……”
‘呀’这一声，是因为这书生竟亲上了她颈子。
“你……”
“这几日，小生甚是思念太太，难道太太就不思念小生？”
炙热的鼻息在游移，让她觉得颈子此时格外脆弱。
“太太怎么如此狠心？”
“难道太太之前说，心仪小生，都是唬骗小生的？”
这——
若换做平时，颜青棠定不会如此被动，可谁叫她心虚呢。这一心虚就气短了，再加上这书生又满腹怨气，回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要安抚好他，只能任他施为。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糊里糊涂不知怎么就到了榻上。
“太太如何补偿小生？”
“唉，你说怎么补偿就怎么补偿吧……”
她也是自暴自弃了，双臂环上他的肩。
谁曾想，大白天竟下起了雨。
从狂风骤雨、震风陵雨到疾风暴雨，雨淅淅沥沥，哗哗啦啦，让人应接不暇，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打湿了地面。
时而电闪雷鸣，时而驰风骋雨，时而雨打琵琶，将夏日多变的天气，诠释得淋漓尽致。
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之久。
西厢，磬儿和同喜干坐着。
“同喜，这两天你在家里好吗？”磬儿问。
“好，怎么不好。”同喜蔫头耷脑的。
主子一去几天不回，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院子里，关键还让他不能暴露公子不在，要做好遮掩。
幸亏那潘大娘知道颜太太回娘家了，每日也不来做饭了，而是改为把饭做好了送来。
他拿了饭，就把大门从里面拴上，倒也不用烦愁怎么遮盖公子不在这件事。
就是无聊得慌，也不能出去。
“你呢？”
磬儿干笑：“我也好，跟着婶婶回娘家，吃了很多好吃的。”
看着磬儿的笑，同喜有些同情。
磬儿知道他婶婶跟公子勾搭到一起了？颜太太丈夫把侄儿放在妻子身边，未免没有看住妻子之意，谁知却是个傻小子。
他不能让磬儿发觉异常，要给公子打好掩护，遂打起精神来，同罄儿谈天说地。
殊不知磬儿也怕被同喜出去坏事，正想着找他说点啥，好转移他的注意呢。
而素云，正在屋后洗床单。
那日走得急，她也没来得及清洗被弄污的床单。
刚回来，实在没事做，她把那还团成一团的被单翻了出来，看到上面的斑斑白痕和那点点红缨，脸红得要破皮。
幸亏没人看她，她就拿了盆子，先用水泡起来，再打上胰子搁在洗衣板上搓。
水井在屋后，刚好离东厢近，隐隐约约就有些许声音传来。
开始还好，中间听姑娘似乎哭了，素云就有点急了。
心想是不是那书生偷偷打姑娘了？
又想着不对，姑娘也不是任人打的性格啊。又隐隐听见姑娘似在骂那书生，她心里才放心下来。
可是听着听着，渐渐就不对了，哪怕素云啥都不懂，也听出那动静不正常。
姑娘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怎么就那么怪呢？
忽然又想起她有一回，听见那些厨房做活的媳妇们聊的荤话。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越来越红，如坐针毡，只觉得那书生也就是看着正经，实际上男人就没有一个是正经的。
东厢，颜青棠疲倦地歪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想说。
灰蓝色的薄被包裹着娇躯，只露出半截香肩，发髻早已散得不成样子，钗环旁落，一头缎子似的乌发散落在枕上。
鬓边有几缕乌发被汗润湿，一缕垂了下来，黏在玉颈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让人心惊动魄。
有人用手拂了开，没忍住又在那圆润的肩头上落下几吻。
“热！”
她搡了身后的人一下，抬起有些疼的手肘看了看。
雪白如玉的手肘，现在呈粉色状，隐隐还有些殷红，似乎被什么磨到了。
这张架子床从里到外都充满了男子气息，灰蓝色的被褥，深蓝色的帐子，完全不同于她的床，锦衾纻褥、高床软枕，俱皆精致。
而且她也低估了自己肌肤的娇嫩，明明李贵买的床单铺盖也不差，没有用粗棉，都是细棉，但她的手肘还是磨红了。
都怨这书生太过狂狼！
她正想收起，被人掰了过去。
“怎么都红了？”
借着之前他弄得太狠，她气急骂他踢他那刁劲儿，她给了他一巴掌，正好打在他光着的胸膛上。
“太太别气，都怨小生。”
他愧疚地给她揉了揉，似乎觉得不够，又在上面亲了亲。
男女之间的关系真是奇怪，明明还不是那么熟，明明还有些尴尬，偏偏当一切水到渠成时，自然而然就生了一股子熟稔。
颜青棠懒洋洋地嗔了他一眼：“我气什么？我才不气。”
苏小乔说得对，都说男女之事女子吃亏，其实女子才一点都不吃亏。
女人躺着，男人服侍着，累得也是他们。
只听说过累死的牛，哪有被犁坏的地？
不过同床共枕也得选那自己看得上，要找长得好看的，赏心悦目的，而不要找那些歪瓜裂枣脑满肠肥的。
以前颜青棠不懂，以苏小乔头牌花魁的身份，是不用接客的，至少暂时不用。
别的花娘要靠皮肉做生意，花魁却不用，越是清倌，才越受人追捧。
可苏小乔却偏偏隔三差五，挑一两个入幕之宾陪自己，偶尔她去找她，经常会见她满身慵懒，绣衫散乱，其下可见点点红痕。
那时她不懂，现在似乎有点懂了。
瞅瞅这书生——
看着斯文羸弱，实则身上结实体力好，长得也好，让人身心愉悦。
颜青棠把书生的胳膊拿过来，又把自己的玉臂举起来，比了比。
啧，虽没有比她还白，但也不差。
不过白好，就喜欢白净的。
白净，还没有汗臭味儿。
她顺手又在书生胸前摸了一把，怪不得撞得她生疼，这里面长石头了？她没忍住捏了捏。
捏了几下，突然手被人拿住。
男人再度压了过来：“太太，还想？”
咳……
看着书生那脸，颜青棠莫名觉得耳热。
怎么说呢？
明明是个正经人，看着可正经的书生，说出这话时，莫名就多了点放浪不羁之感。
再看看他美如冠玉的脸，有些微红的的薄唇，莫名她心头一热。
她当即打住自己胡思乱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想，一点都不想。”
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她赶紧描补道：“进来这么久，一会儿素云和磬儿他们该起疑了。”
说素云都是其次，听她扯出‘侄儿’，纪景行就知道她是真不想了。
“你把我衣裳拿过来。”她说。
书生很听话，翻身坐起，去拾地上的衣裳。
她倒好，吩咐是她吩咐的，等人真去拿了，她却没看几眼就忍不住拉起被子把脸挡了住。
他……他可真是一点都不害臊，这还有人呢，就这么去……拿。
莫名她竟品出有点花孔雀的意味，心里忍不住暗啐。
直到身上一重，被子被人揭开。
书生那好看的脸，又映入她眼底。
“太太怎么了？”
太太羞了行不行？
“快把我衣裳拿来，要外衫。”
她口气有点凶，脸上却是粉的。
被揉得一团糟的衫子，塞到她眼前。
她看了他一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雪臂，一只好像不够，又把另一只手探出一点。
期间她见书生的眼色暗了下来，忍不住一捂胸口，又将他的脸推开一些。
“你先把眼睛闭上。”
“太太要做什么？”
“你先闭上，别乱看。”
书生闭上眼睛。
终于翻到了。
她把衣裳扔了开，又让他睁开眼睛。
“喜欢吗？”
是一枚玉佩。
整体呈椭圆形，玉色温润，其上活灵活现地雕刻着一副鲤鱼跳龙门。
鲤鱼跃龙门是个什么含义，谁都明白，用这枚玉佩来送给正要赶考的考生，其寓意不言而喻。
“这玉佩，大概不便宜。”
他眼神复杂，只因她没敢直视书生的眼，因此错过。
“不是什么好玉，送你就当好彩头？”
黄金有价玉无价，反正这书生大概也看不懂什么玉好，什么玉不好。当时颜青棠挑了半天，没敢挑那种一眼望去就是美玉的，挑了相对而言次一点的。
但也就次了一点，不过上面的图案喜气。

第41章
◎太太看到哪一页了？◎
“真不贵？”
怎么一个大男人处事如此磨磨蹭蹭， 不爽利？
颜青棠不耐往他手里一塞，本不想说话，想想还是耐心道：“真不贵， 你想我哪有银子买贵的玉。你到底要不要？”
话到末尾， 成了威胁。
那意思你不要，我就生气了。
此时纪景行颇有点自己就像那被人养在外面的外室，因讨了男人的喜欢， 男人就送他金银首饰头面。
想不要吧，看她双目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从没用过这种眼神看过景，她应该是真的喜欢季书生，虽然不知这份喜欢有几分。
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复杂至极。
“那小生就收下了， 待日后……”
薄唇被人掩了住，她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我是真要起了。”
“我穿衣裳时， 你不准看。”又瞅了瞅他还光着的上身， 她觉得这么着不行，“还是你先起吧，帮我打一盆水来。”
说完， 她又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身后响起一阵窸窣声， 不多时他下了榻，又转身把帐子拉了上。过了会儿，门响了，他应是出去了。
颜青棠把脸露了出来， 咬着下唇， 脸色十分精彩。
忍不住想， 他出去也不知去哪儿打水， 会不会蠢得给她弄盆子冷水来？又想，他若给她打了冷水，她定要泼他一身。
又怕他脸皮太薄，若出去碰见同样脸皮薄的素云，又或者碰见磬儿或是同喜，再闹出什么乱子，哎呀，总是就是一片乱七八糟。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家里其他人比她想象的更识趣，他也比她想象的脸皮更厚。
不一会儿，他就端了盆水回来。
在帐子前说了句‘我去西间’，然后人就走了。
颜青棠摸摸索索从榻上起来了。
试了试水，是温的。
还算他不蠢。
可等着要用帕子擦洗时，她又纠结了，因为脸盆架子上没有多余的帕子。
只有那一条，似乎是他常用的。
几日不见的潘大娘又来了。
如同以往的洗菜做饭，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
颜青棠在一旁瞅着，懒懒地和素云他们说着闲话，莫名竟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普通百姓也有普通百姓的乐趣。
用饭时，她特意没接那书生的眼神。
用罢饭又故意叮嘱素云，说今天累了要早点睡。
素云现在也会看眼色了，见姑娘故意当着书生的面说，定是那书生缠得紧，姑娘想避避他。忙连声应是，说洗了碗就去烧水给姑娘洗漱。
之后洗漱上了榻，素云前脚出了东间，后脚房里进来个人。
“你怎么进来的？”
颜青棠隐隐有些头疼。
书生一派斯文道：“小生是走进来的。”
好吧，院门是一定会锁的，但房门除非里面的人都要睡下了，才会从里面拴上。素云去洗漱了，人还没回来，他便卡着空来了。
“我是问你来做什么？”
话出口，颜青棠意识到不对，这不是给人送话茬。
果然——
“难道，太太不想看到小生？”
“……”
“太太说好今日要补偿小生的，难道说话不算？”书生眼中隐隐有着控诉。
她是个心中仰慕着季公子的商户太太，不能用完了就翻脸无情，毕竟还要再用几回。
心里如是想，她笑道：“怎么会？只是下午那会儿……我实在是累了……”
她装作臊红了脸，忍不住将自己往被子里藏了藏。
“小生只想陪着太太，什么都不做。”
人已经摸上来了。
他可真会打蛇顺竿爬啊，是不是男人都这样？哪怕斯文老实如季书生，也是床下一个样，床上一个样？
“其实我晚上睡觉不太老实，会踢人。而且还会打呼噜，很吵人。”为了不让他来，她也算无所不用其极自毁形象了。
“小生不介意。”
可她介意啊，她一个人睡惯了，一个人睡想怎么滚怎么滚，不想分给别人。
而且——
他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
颜青棠总觉得就照这书生的痴缠劲儿，以后大抵不好甩开，但想想她有杀手锏，又放松了下来。
罢了罢了，痴缠就痴缠吧，新盖的茅坑还有三天香。这刚勾搭上，他又是个雏儿，会总想缠着，也是正常的。
遂，也不挣扎了，任他从身后抱着自己。
抱了一会儿，她有些嫌弃上了。
“你不脱衣裳的吗？”
见书生眼神怪了起来，她忙又道：“我是说，你睡觉不脱外衫的？”
“当然要脱。”
他坐了起来，把外衫解了，又把腰带也解了扔在旁边小桌上，只剩了一身中单，进了被子中。
见他如此，她倒有点紧张了，忍不住往里面睡了睡。
书生躺了下来，见她离得远，用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搂过来抱着。不过倒挺老实，没有动手动脚。
躺了一会儿，见他真没想要做什么，颜青棠放松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太太可觉得十九之年尚年少？”
颜青棠脑中冒出问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是觉得她嫌弃他今年才十九，比她‘小’了好几岁？
“不小，不小，小什么，公子英俊伟岸，堪比大丈夫。”她回答得很随意。
纪景行见她这样，一看就是话不过心，随口就来哄骗他，大掌一紧，抚住她的腰，下手那一刻又收回了力。
颜青棠见他不老实，忙拨开他的手，又打岔道：“对了，我明儿还要出门一趟。”
“怎么又要出门？”
于是她便十分有耐心地，把自己要去干什么说了说。
大致就是她有个打小一起长大好姐妹，最近丈夫竟从外面弄了个女人回来，她怕被人欺负了她的好姐妹，所以要去陪几天。
这是说的吴锦兰？
她可真是编起谎话，眼睛都不眨。
可看看她总想躲自己的样子，再想想有景跟着，又是去办正事，纪景行自然别无二话。
之后，颜青棠便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总觉得房里的灯一直未熄，她想叫了素云来熄灯，又突然想起昨晚书生睡在她这儿。
想到这里，她稍微清醒了一点，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
乍一睁眼，灯光有些刺眼，她看了好几眼才发现书生没有睡下，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看着。
她睡得迷迷糊糊，反应迟钝，心想这书生真用功，半夜都不忘看书。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在自己房里，从哪儿拿的书来看？
顿时清醒了，忙睁大眼，去看那书皮。
霎时她脸色变了，忙撑起来要去夺那书。
没夺到，反而被人压住了。
“小生没想到，太太竟看这等书。”
什么书？
讲男女之事的书，还有避火图。
苏小乔知晓她要行事，还要隐藏自己的完璧之身，既要隐藏，最起码要会懂得怎么做，以免露陷。
可这种事，光用嘴教也教不会啊，于是就送了她几本讲男女之事的书，和带画儿的避火图，让她拿回去自己研究。
这是其中一册。
之前颜青棠没少趁着晚上睡觉时，一个人躲在帐子里看，看得面红耳赤，又不得不看。
这不，研究完就随手塞在枕头下了，素云收拾床时，估计按照她的习惯没敢乱动，谁曾想竟被这书生发现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耳根子一片热。
这次是真红，不是装的。
忙推开他，又往床里头钻去，逃避之意明显。
他显然不想让她逃，追了过来。
“太太看到哪一页了？”
这还用问？
她看到的地方，被她折了一角，他都看过了，还要问她？
明知故问！
“太太可是看到了这里？”
他把书拿到她眼前晃了晃。
她就是不看，紧紧地闭着眼睛。
这时，她被人从背后压住了，耳垂又被人咬了一口。
他含糊道：“太太既好奇这般，要不我们就按图索骥试一试？”
次日醒来，书生已经走了。
幸亏他还知道给她留面子，没缠到都起了才走。颜青棠揉着腰心想。
走，必须得走，马上就走，不然她命都别想要了！
连早饭都没吃，颜青棠就带着人匆匆出了门。
这次没带磬儿，留他在家中给那主仆二人作伴。
回到颜宅，她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心想去哪儿找那个景。
之前他们就是在颜宅分开的，他走时说去找钦差大人，那她现在要离开苏州，又要去哪告知他？
正想着，一道黑色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晨阳正好，洒得满屋子细碎金光，他从门外背光走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马尾高翘，身姿挺拔，如琼林玉树。
少年，身条真好！
颜青棠心中赞叹，忍不住就想若让书生脱下大袖青衫，换成这么一身衣裳，也不知孰高孰低。
书生应该不如景，虽然他身上也结实，但毕竟是个读书人。
不像景，从小习武，必然浑身都是腱子肉。
就像那回，她不过不小心撞上去，就把她撞得生疼，可书生——脑中不由地浮起昨晚书生起起伏伏、挥汗如雨的模样。
想得她脸就是一红，忍不住咳了一声。
一旁的素云还以为姑娘噎着了，忙去端茶来。
殊不知颜青棠手里就端着粥，还用得着喝茶来缓解？真是越帮越乱。
这时，景已经走到她面前来。
“你怎么了？”
“没事。”她没忍住用手扇了扇脸上的热，“你来的正好，可用过了早食？若没用，就一起坐下来用些，我已经让人去备船了，等会就出发去扬州。”
景自然没用。
于是便一同用早食。
期间，景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方才的脸红有些怪怪的，而且她怎么眼神闪闪烁烁的，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第42章
◎像一条护食的大狗◎
从苏州到扬州走运河最是便捷。
但由于是逆流而上， 会比顺流而下要慢，所以一般需要走两三天。沿途会经过常州府、镇江府，等到过了瓜州， 就差不多到扬州了。
因为是赶路， 沿途不打算做停顿，因此船在临行之前，要备上足够一船人用三天的食物及水。
这些准备颜家下人都做习惯了的， 赶在午时之前，一行人上船启程。
接下来三天，一行人都是在船中度过。
幸好这船还算大，护卫和下人们自有打发时间的乐子， 颜青棠则忙着看卷宗看账本，看之前她爹留下的书信。
倒是景， 也不知他何时就跟宋天那群护卫混熟了，护卫们在船上没事， 便会帮船夫下网捞鱼， 有的则自己垂钓，权当给船上换换伙食。
一天下来，景手里也多了根鱼竿。
别人都是在舢板上钓， 他倒好， 最常坐的地方是颜青棠书房的窗子上。
“你这么钓，能钓着？”
颜青棠揉了揉额角，来到窗前。
她自诩也是个做事专心之人，但架不住这个人太显眼， 哪儿不去， 偏偏就非得坐在她窗子上。
杵这么个大活人在眼前， 能专心？
景没有说话， 手腕一抖，鱼钩飞出水面，随着鱼钩上来的，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鱼在空中挣扎着、跳跃着，随着鱼线落在舢板上，下面传来一阵欢呼声，显然下面还有人帮他捡鱼。
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
颜青棠不禁侧目，又觉得他有些显摆的意思。
怎么她刚质疑他能否钓起鱼来，他转眼就钓给她看？
景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手腕又一抖，鱼钩再度落入水中。
颜青棠眼尖的发现，那鱼钩上并没有被人放鱼饵，正想出声询问，哪知景突然说话了。
“你每日看那些账册，难道就不厌烦？”
她瞅了瞅水面，不答反问：“你该不会以为做生意，就是动动嘴皮子吩咐下人去做？”
他当然不会这么以为。
就如同他代父皇处理朝政，也是一堆一堆的折子要看，要长时间伏案。
可她是女子。
在他印象里，女子应该做什么？
大概就像母后，或者那些官夫人们那样。每日只管插花喝茶、看戏看话本、穿好看的衣裳戴美丽的首饰，与人说说闲话。
当然也会主持中馈，但这只占她们很小一部分时间。
哪像她，这两天大概是在船上，也不能做其他事，她几乎账册不离手。若你哪会儿看她没看账本了，那定是在看他给的卷宗，或者那叠书信。
小院中的她，与在颜家的她，和忙碌起来的她，是截然不同的。
每次看她，她总有不同面孔。
见他不说话，颜青棠挑了挑眉，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笑了起来。
“笑什么？”
“你大概没有听过一句地方俚语。”
“什么哩语？”
“银子难挣，屎难吃。”
以为他不懂，她解释道：“意思就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简单的，做什么都要付出努力。就算是条狗，它想吃屎，还得四处去找。”
她说得一本正经。
景没有说话。
她望着他又笑了起来，笑得愈发厉害。
“你笑什么？”
“我看到你的面具就想笑。”
那面具配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真的好像一个傻呆呆的木头人。
见她笑得直不起腰，他有些无奈地将她拉起来。
“你说的我都懂，但你一个女子，能不能别屎啊尿的。”
面具虽挡住了他的脸，但丝毫没有挡住他语气中的嫌弃。
“屎怎么了？难道你不拉屎？”
“……”
他一不说话，她又开始笑了。
赶在她笑开了前，景一个闪身，消失了。
他消失了，她倒是不笑了，拍了拍手，面露得色。
小样，还治不了他？
她回到桌前。
过了一会儿，窗前多了个人。
只见其眼色幽幽，显然是明白过来她是故意的，就是嫌他烦，想撵他走。
然后看他这样，颜青棠又笑开了。
整整一天，她看见他的面具就想笑，笑得景咬牙切齿又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笑得素云几个一头雾水。
问姑娘怎么了，偏偏姑娘不说，可瞅着景护卫似又无奈又生气。
难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暗锋也想笑。
苍天，大地，何曾见过太子殿下如此过。
殿下幼时被太上皇养过，再加上陛下眼里只有皇后娘娘，少有管儿子的时候，也因此殿下打小就是个小大人。
不大点就规规整整，十分讲规矩。
现在倒好，因为这颜少东家，又是扮钦差，又是扮暗卫，书生不算扮的，但谁叫殿下与此女太有缘，竟赁了人家的房子。
两人也算棋逢对手，身份是一层套一层，关键的是殿下明知此女那颜太太身份是假的，却从头到尾一点上风都没占住，全程被人牵着鼻子走，化为绕指柔。
现在倒好，竟还跟人因一点小事怄上气了。
暗锋一边在心中笑，一边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又拿出一根很短的炭笔，在小册子上写着什么。
一道冷劲突然袭来，他下意识往右侧一避。
正想转头看是谁，谁知手里一轻，册子被人夺了去。
再转头看，他面前竟出现一个倒吊着的人。
此人一身黑衣，身形修长，一手还环着胸，一手拿着小册子看着。
可不正正就是这位太子爷。
“是陛下命属下如此。”暗锋传音道。
“母后就母后，父皇才不会做这等无聊的事。”纪景行瞥了他一眼，警告：“这里发生的事，不准告诉父皇母后。”
“娘娘命属下十日一传信。”
“之前也没看你这么积极。”忽然，他话音一转，“传就传吧，照例就写无事发生，此间事不准往外透露……”
说到这里时，多少露出了些属于少年的恼羞成怒。
暗锋知道，殿下若是能驱走他，定会将他驱到天涯海角。
所以他能说什么？
只能应喏。
不过心里却在想，如何把信传回去，才既不负娘娘之命，也能不得罪殿下。
这两位可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儿，娘娘心软好说话，但陛下还在一旁，而这位爷……
想到这里，暗锋不禁额角疼了起来。
船又行了一日，就到扬州了。
在城外渡口下船，宋家的马车早早就等在这儿。
来接颜青棠的，是宋巍。
宋巍今年十八，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
穿一件宝蓝色蒲菖纹暗花直裰，白色中单，腰系着黑色蹀躞带，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若不明说他身负秀才功名，恐怕谁也看不出他是个读书人，只当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哥。
“棠棠！”
随着唤声，人就贴了上来。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表姐弟，小时候宋巍顽皮，被小青棠按在荷花池边揍过一次。这孩子也是傻，越是揍他越黏人，所以两人的关系比其他表亲要更亲近。
“叫表姐……”
话还没出口，眼前多了一只手，把像只大狗扑过来的宋巍拦了住。
表姐弟二人先愣了一下，然后眼神诡异，都望去手的主人——景。
“景护卫，他是我表弟。”颜青棠有些尴尬。
“你之前说过，男女授受不亲。”景皱眉道。
要不是他拦着，这个人就抱过来了，男女八岁不同席，就算是表亲，也用不着这么亲热。
颜青棠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嘴贱，为何要跟他说这些，这小子也是板正，一点都不知变通。
马车距离这里还有点路，表姐弟二人走在前面说话。
宋巍往后面瞄了一眼：“棠棠，他是谁？”
“你不是知道吗，护卫。”
“你从哪儿弄来个这么年轻的护卫？他方才那样可不像护卫。”
这时，已到了马车前。
宋家的下人尽皆行礼，唤道：“表姑娘。”
两人上了第一辆车，其他人各自归置。
颜青棠专门回头看了景一眼，见他跟宋叔他们站在一处，应该不缺安置。
上了车，坐下后。
她继续之前话题：“不像护卫，那像什么？”
宋巍想了想，道：“像一条护食的大狗。”
颜青棠一怔，笑骂：“哪有这么说人的，以后这话可不许再说。”
“不过一个护卫，怎么就不能说说了。”
她也没说话，不过瞥了他一眼，宋巍顿时不敢吱声了。
“不说就不说。”
马车动了起来，一行队伍浩浩荡荡朝城里行去。
颜青棠问起宋巍读书情况，毕竟按照舅舅的说法，明年就要让他下场考举人了。
“我也不知，尽全力吧，能考上就考上，不能考上，那就只有再读几年。”一提读书这事，宋巍精神气儿都没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可怜的孩子。
“你也不要太逼自己。”颜青棠安慰道。
一听她如此说，宋巍的眼神顿时哀怨起来。
“我不逼自己能行么？你没看看我爹，只差让我悬梁刺股了。你不知道棠棠，我已经许久没出去玩过了，我爹天天让人盯着我，我前脚翻墙出去，后脚就有人把我抓回来。”
总的来说，宋巍聪明是聪明，读书也有些天赋，就是贪玩。
他作为长房嫡幼子，从小被家人宠着长大，除了读书这件事，几乎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说起他读书，还有桩故事。
打小他就和颜青棠亲近，十来岁的时候有次听颜青棠感叹，说她若是身为男儿，定要考科举，金榜题名，中状元，跨马游街。
都是小孩子，说话哪有准数，可他却听进了耳里，说要去替棠棠考科举。然后他还真就偷偷摸摸去了，怕一次考不中丢人，还没敢家里说。
谁知竟中了童生。
自那以后宋文东就觉得，谁说他宋家人没有读书天赋的，这不就有了？于是宋巍的苦日子就来了。
“不过棠棠你放心，我自我感觉还不错，明年应该能中。”
颜青棠挑眉看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明年中举，后年中进士，你等着，我肯定行。”
虽然大家都嘻嘻哈哈，但颜青棠听得出深意。
以前宋巍提起读书，都是痛苦不堪，满腹怨气，谁来问他感觉怎样，可是会中？他都是说不中不中，中不了。
现在却突然改了口。
为何会改口？
定是舅舅回来，把颜家的事说了，所以这小子……
都是表亲，关系素来亲近，也彼此了解。
有些事不用明说，有些事只用做。
颜青棠自然也说不出‘你不用如此’之类的话，只是噙着笑摸了摸他大脑袋：“我相信巍巍肯定行，棠棠等着喝你中第的喜酒。”
就像小时候她每次鼓励他那样。
忽然，一阵风吹来。
风很大，吹得车窗咯吱乱响，吹得窗帘子胡乱飞舞。
“怎么这么大的风？”
宋巍忙起来去压车帘子，这时车窗外却突然出现一个人，正是骑在马上的景。

第43章
◎还算这位太子不蠢◎
“少东家， 你没事吧？”面具下，景表情不明问。
这时，风却莫名其妙停了。
正忙着压车帘的宋巍， 诧异道：“这是什么风， 怎么就一阵儿？”
又好奇去看景，想看他干什么。
颜青棠却是目光一闪，总觉得这风有几分诡异， 似乎与景有关。
可他就是个暗卫，难道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再说，他为何要这么做，说不通。
“我没事。”
很快， 颜青棠就不胡思乱想了，因为眼见宋宅到了。
宋宅占了整整一条街。
马车刚进街口， 便看到那长到望不到尽头的院墙。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扬州城东南，住的俱是大商巨商豪商， 一般人可住不到这里。
又走了近一刻钟， 方到了宋宅大门前。
此时大门前站着不少女眷，以颜青棠的大舅母刘氏为首，另有二舅母曹氏， 三舅母郑氏， 四舅母吴氏，以及四个房的其他女眷等等，还有不少丫鬟老妈子小厮。
“舅母。”
颜青棠下了车，走上前来行礼。
还不等她拜下， 大舅母刘氏就拉住了她的手。
二舅母曹氏在一旁笑道：“这么久不见， 棠儿越发漂亮了， 就是似乎清瘦了不少。还行什么礼， 都是自家人，快快进去。”
宋家并未分家，如今是四房人住在这偌大的宋宅中。
大房和二房是嫡出，三房四房是庶出。
大房太太和二房太太都是这个态度，其他人还能说甚？于是便众星捧月，浩浩荡荡地一同进去了。
之后经历就不累述，总之就是见了许许多多人，说了许多许多话。
这也是颜青棠大了后，不太愿意来舅家的原因。
宋家的人太多，大舅舅和二舅舅素来看重她，免不得舅母们就得跟着做脸，连带一大家子都得围着她团团转。
她偶尔来一次也就罢，若来得次数多，不是连累人受苦受累？换做她摊上这样一个亲戚，都免不得要烦，推己及人，还是少来的好。
这次若不是是她爹新丧后，第一次上门，不好不跟家里打照面。换做平时，她该以生意为名，住在外面，再找机会跟舅舅见一面了。
等从大舅母所在的正院出来，颜青棠终于松了口气。
这还不算完，她还要去见一趟二舅舅。
二房是一排五进的院落，不过二舅宋文喜并没有住在这里，而是住在二房院子南面的一片竹林里。
竹林有小筑，名曰‘听风’，地方不大，但布置得风雅，环境也十分清幽。
颜青棠到时，二舅正在门前的树下坐着，一看就是在等她。
不同于大舅，二舅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他本名叫宋文西，后因少年时一次意外伤了腿，自那以后不能行走，身子也弱下来，当时颜青棠的外祖觉得‘西’这个字寓意不好，便将其改为了‘喜’，权当图个喜气。
他一身大袖青袍，坐在木制轮椅上，多年的不良于行，似乎并未击倒他，他面容平和，气质温文，肤色比常人要白一些，因此显得眼眸很深邃。
“棠儿。”
“二舅舅。”
颜青棠行了礼，在舅舅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之前你爹丧事，二舅却没有去奔丧，……”
颜青棠连忙道：“二舅舅，你的情况棠儿知道，爹也知道，他不会怪你的。”
当时没让宋家人去奔丧，是颜青棠和宋文东提前商量好的，就是为了出其不意，杀主枝那群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二舅舅一到春季，就会诱发咳疾，那阵子正是他一年中最虚弱的时候。
就像此时，明明已入了夏，大家都换了夏衫，二舅还穿着夹衣，腿上搭着薄毯。
“你不怪就好，你这趟来……”
按照俗礼，守孝期是不能到处乱跑的，但颜青棠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大家都能理解。
但在苏州境内游走也就罢，竟然不惜远赴几百里来了扬州，必然有事。
颜青棠不得不赞叹二舅舅的敏锐。
其实二舅宋文喜是整个宋家最聪明的人，大舅宋文东老练油滑，但若提起脑子还是比起二舅还略差了几筹。
颜青棠知道其实宋家许多事，大舅都是要来问二舅主意的，看似宋家是大舅当家，其实二舅舅才是那个主心骨。
所以她也没瞒着，把最近遭遇的一系列事都说给了二舅舅听，除了借子，其他什么都没瞒着。
“当初就觉得你爹行事有些不对，可这几年宋家也正值多事之秋，我竟不知其中有如此的内情……”
听罢，宋文喜满是唏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次来找大舅，就是想让他帮我从中牵线。我记得前几年大舅不是想做海商，曾折腾过一阵？”
提到折腾，连宋文喜都不禁眉间露出笑意。
确实是折腾，瞎折腾。
“那事还是我让他打住的，不知深浅就往里面跳，哪天把宋家葬送进去都不知道……”
说到葬送，宋文喜停顿了一下。
若说宋文东是葬送，那如今又要主动往里跳的颜青棠，又算什么呢？
“你的情况与他不一样，那位钦差大人虽不愿透露真实身份，但对方拿出内侍卫副统领的牌子，应该身份不会低。”
见二舅咳了声，颜青棠忙端过一旁的茶盏。
摸了摸是温的，才端给他。
宋文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又道：“两淮的盐政，苏松的丝织，以及沿海的贸易，这其中多少弊政，旁人不知，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多少能看出些端倪。”
“据说今上早年有疾，对打理政务不是太上心，于是便设下内阁辅政。首辅魏宪乃两朝老臣，是先皇留下的肱股之臣，遂在设立内阁之初便执牛耳之位，把持朝政十多年，颜瀚海那位当阁老的老师，想把他拉下来取而代之并不为奇。”
宋文喜放下茶盏，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点着椅子扶手。
这是他思考时的一贯动作。
“至于太子下江南——据悉这位太子年纪虽轻，但入朝以来，还算励精图治，又是中宫嫡出。”
“今上与皇后伉俪情深，对太子入朝观政，也是持支持态度。太子大抵也是察觉到这几地宿蠹藏奸、蠹民梗政，才会想亲自下江南，一探究竟。”
“只是他此举，心是好的，但未免想得也太过单纯。下面这些官员士绅，又怎是他一个常年待在京中的天潢贵胄，能对付得了的？”
“上下沆瀣一气，扮扮孙子，多演几场戏，便足以蒙蔽他耳目。再不够，还能找出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来让他办。反正不痛不痒，无伤大雅，又能转移这位祖宗的注意力。”
“若其是个酒囊饭袋，保不准这位太子爷还要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明察秋毫，当是千古名君。不过，他能想到私下派人前来，还算这位太子不蠢。”
说到这里，宋文喜话音一转。
正在与外甥女分析时事的他，并不知晓不远处树上有个人牙齿都快咬弯了。
好大的胆子！
但静静思索，此人虽狂妄大胆，但其所分析的与他当下面对的局面差不太多。
而颜青棠，早就沉迷于二舅舅所分析的这些时事中。
她做对了，果然应该来一趟宋家。
每当她想做什么事，却拿不定主意，二舅舅总能给她一些指引。
“太子虽位高，也有心，但在这里却势单力薄。可不要小瞧了这些地方官，京中的官员碍于在皇帝老爷脚下，多少要顾忌几分，所以他们行事多含蓄，大多不会动用粗暴手段，多为智取。”
“而这些人身在地方。对上，面对的是索取无度的上峰，对下，面对的是滑如油的胥吏。他们敢下手，心也够狠，真逼急了，把人一杀，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谁也不知是他们干的，反正天高皇帝远，所以太子他们隐藏踪迹是对的。”
“你既决定与他们合作，当知晓他们给不了你多少助力，反而可能因其身份来历，加深了难度。”
说着，宋文喜看了过来。
颜青棠想了想，说：“可舅舅，他们却是我唯一想到的，能助我跳出那个局的第三方。”
“你想得没错，舅舅只是提醒你，行事一定要谨慎，勿要重蹈你爹的覆辙。”宋文喜叮嘱道。
“二舅舅你放心，我方才不是说了，那位大人派了个暗卫来保护我，有他的保护，至少性命无忧。”
宋文喜点了点头。
突然，话音一转：“不过你也并非只有他们这个第三方。”
颜青棠看了过来：“舅舅是说颜瀚海？”
果然外甥女聪明。
宋文喜每每都会感叹，为什么这个外甥女没有生在宋家，若是生在宋家，也许他就不用拖着病躯费心劳力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凡可借力，无需拘于一格。你那日与他见面，没有硬将你父亲之死归咎于他头上，应该就是给自己留了后路。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合作？”
颜青棠深吸一口气。
须臾，才道：“我知道了，舅舅。”
“他大概还会来找你，你自己斟酌。就是苦了你。”明明厌恶，还要与之周旋，要知道这孩子还不到二十。
宋家那些男丁，二十在做什么？
要么吃喝玩乐当纨绔子弟，稍微知道进取的，也不过是守成。
可问题是如今的宋家，看似风光，实则四面漏风，却又被架在火上烤，所以宋家需要的不是守成，而是求变。
“不苦，苦什么？”颜青棠倒是说的坦然，“人只有赢了，才能说后事，与其腹背受敌，不如合纵连横。”
“你能如此想，舅舅就放心了，这也是二舅仅能为你做的。至于牵线？”他顿了顿，“还是让你大舅舅来，他这个人猪朋狗友多，又善钻营，说不定还能真给你钻营出一条线来。”
见二舅舅脸上毫不遮掩对大舅的嫌弃，颜青棠笑弯了眼。
“这话若让大舅听去了，他定要嚷嚷。”
“所以你不能告诉他。”
舅甥俩相视而笑，显然这样也不是第一回。
之后，颜青棠又陪着二舅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宋文喜坐在原地，一个人静静地晒着太阳。
“求变？也许这变还要应在棠儿身上……”
他无声喃喃，看了看不远处那棵树。
风拂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声。

第44章 （二合一）
◎你怎知我在青阳巷养了个书生？◎
二太太曹氏回来时， 见丈夫坐于院中树下，忙上了前来。
先摸了摸他的手，又帮他把薄毯掖了掖， 方看向一旁石桌上的茶。
“棠儿来了？”
“来了， 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曹氏穿一身秋香色对襟夏褂，秋水蓝八幅马面裙， 梳着牡丹头，其上插点翠镶宝赤金分心簪。
她生得圆脸杏眼，面似芙蓉，是个明艳美人儿， 即使现在年纪大了，姿色也不减当年。
“我推你进去。”
小筑里为了方便轮椅行走， 从台阶到门槛，都是专门修葺的。
曹氏一边推着丈夫往里走， 一边与丈夫说闲话。
“这回大嫂看见棠儿， 总算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她还真以为大哥要把巍哥儿入赘到颜家呢……大哥也真是，明明棠儿不会答应的事， 总是要说着刺激大嫂， 弄得每次我都要从中间打圆场……”
宋文喜静静听着闲话，徐徐道：“你不要跟大嫂学，我跟大哥就月嫦一个妹子。她的命比我还不好，早早就去了， 就留下棠儿一个孩子， 棠儿在宋家就是正房嫡出的姑娘。”
不不不， 正房嫡出都不如。
至少宋家有不少嫡出的少爷和姑娘， 但地位都不如颜青棠在二位当家人心里重。没见着巍哥儿也是嫡子吗？还是老小，大哥都舍得把他送出去。
“我当然不会学大嫂，咱们二房子嗣少，也是我没福气，只给你生了两个小子，没能生下个女儿，我可是一直把棠儿都看做亲女儿。”
宋文喜看得出妻子的小心机，不过无伤大雅。
妻子确实不聪明，但笨人也有笨人的福气，像大嫂那种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聪明人，聪明倒是聪明了，就是没聪明到正路。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就当他知晓了。
曹氏顺势就抓住他的手，放在手里暖。
“手怎么这么凉，那汤药还是得记着喝，你不要总是我不盯着你，你就不喝药。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曹氏向来思维跳跃大，前一刻还在说大嫂，后一刻说他手冷，紧接着就想到要吃什么了。
“随便吃一些……”
“那可不行，你身子刚才好点，还是要吃些好的补补，让我想想晚上给你做点什么吃……”
“都听你的。”
从听风小筑出来，颜青棠回到桐院。
她每次来宋家，都是住在桐院，久了这地方几乎成了她在宋家的固定院子。
颜家的下人也都熟门熟路，颜青棠回来后，素云就端了茶来，又端了一大碗冰镇果子。
红艳艳的樱桃，盛在甜白瓷碗里，上面淋了乳酪，和一些葡萄干、杏仁、花生碎，刚从冰釜里拿出来，还冒着白烟，一看就十分解暑。
宋家乃盐商家，日子过得奢华，夏日里冰敞开了用，都知道表姑娘受宠，每次颜青棠一来，什么好东西都往这里送。
“景护卫呢？”
素云和鸳鸯面面相觑。
“找我做甚？”
随着沙哑的男声，几人只觉得眼前一闪，面前就多了个人。
素云和鸳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每次景护卫忽然乍现，都会把她们惊得一跳，倒是颜青棠很淡定。
“请你吃果子。”
她指了指那一大碗冰镇果子。
之后不用她说，素云忙去拿了一只甜白瓷的碗，和一根银柄汤匙来。
颜青棠接过来，从碗中分出一半，递给景。
“尝尝吧，吃过了我的果子，以后就不许再捉弄人了。”
景却听岔了话，只听到吃过了她的果子，又见她拿起汤匙，舀起一勺乳酪冰果子。
樱桃红得娇艳，嫩生生的，看着就让人不禁口涎泛滥。
有些冰，她没敢吃一大口，而是用嘴唇抿了一小口。她似乎真的很怕冰，嘴唇都被冻红了，用舌尖试了试，才慢慢含进嘴里。
面具下，景的眼色发暗。
下一刻，他反应迟钝地听到下一句。
捉弄人？捉弄谁？
等回过神，他发现他竟把这话问了出来。
她一眼嗔过来：“你说是谁？”
没人愿意自己做坏事，却被人当面戳穿，尤其为了不让他再捉弄人，她还用果子贿赂他。
一股醋意无端而起，景的嗓音又哑了几分。
“你就这么袒护他？”
“宋巍是我表弟。”
“表弟就让你这么袒护？”
还有说有笑的，还棠棠，巍巍？她究竟有几个好弟弟？
“你……”
下一刻，景消失了。
只留下半碗乳酪冰果子，可怜兮兮地被扔在桌上。
他这是怎么了？
颜青棠眨了眨眼，不禁有些头疼。
颜青棠以为景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素来如此，有时莫名其妙就生气了，但过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好了。谁知一直等到大舅宋文东从外面回来，在荣晖堂设了家宴，还是没看见他人影。
家宴十分热闹，只大房这一房人，就坐了五桌。
宋文东有一妻五妾，三个嫡子四个庶子，女儿则有一嫡四庶，其中颜青棠的表姐宋媛已经出嫁，四个庶女中嫁了两个，还有两个待字闺中。
儿子中，两个嫡子和一个庶子俱已成亲，其中嫡长子宋扬，已与妻子生下二子一女，嫡次子宋宏，有一子一女。
“棠儿，既来了扬州，就在家里多住些日子，让你大舅母多与你补补。我看你瘦了不少，女儿家太瘦了可不好。若是觉得闷，就让宋巍陪着你四处逛逛，这时扬州的风景正好，权当散心了。”宋文东说。
一听丈夫说，让小儿子陪颜青棠散心，刘氏就紧张了起来。
“巍哥儿还要读书呢。”
听见太太这么说，边上桌上的窦姨娘露出一个笑，娇声道：“是啊，五少爷还要念书呢，要不老爷，让四少爷陪表姑娘四处散散？”
太太嫌弃表姑娘太强势，太有主见，小小年纪就到处做生意，她可不嫌弃。要是四少爷能得到表姑娘的青睐，即使是入赘过去，那也是叨天之幸。
颜家那么多家产，看在表姑娘的面子，以后宋家的也少不了四少爷那一份。
宋家确实富，可家里这么多儿子，还是四房人，以后就算分家产，又能分到多少？更不用说四少爷是庶子，本身能分到的就会比嫡子们少，哪有颜家只有个孤女来得畅快。
窦姨娘是五个姨娘中，最为得宠的一个，虽已是半老徐娘，但架不住善解人意，因此很是得宋文东看重，四少爷宋荣便是由她所出。
宋荣比宋巍大一岁，今年十九。
颜青棠在一旁听得眉心直跳，却又不好当面说什么，就在桌下踢了踢宋巍。
还算宋巍不蠢，忙道：“我这阵子读书也读得闷，还是我陪棠棠四处逛逛吧。”
颜青棠故意瞅了他一眼：“这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两人这么一打岔，等于让窦姨娘的打算直接落空了。
宋扬瞧表妹和弟弟之间的眉眼官司，也出来给他们打掩护，对刘氏道：“娘，一直闭门读书也不好，正好让巍弟出去散散。”
刘氏倒想说不，见两个儿子都叛变了，再加上丈夫还在一旁看着，那边还有个窦姨娘虎视眈眈，只能点点头。
还算她知道做人，笑着叮嘱宋巍：“可把你表姐陪好，不然娘可不饶你。”
“知道了娘。”
一顿饭吃得颜青棠是身心疲惫，大舅舅这一房人太多，姨娘姑娘少爷一大家子，大舅母又是个拿不住妾的，少不得有人为了争风吃醋便想拿她作筏子。
她不想牵扯进去，只能是能躲就躲，不能躲还要躲。
饭罢，她和宋文东一同去书房说话。
她主动提及想让舅舅帮忙牵线的事，宋文东问她为何突然想去做海商，颜青棠也没瞒着他，把下午和二舅舅说的那些话大致说了一遍。
宋文东意识到重要性，当即应承下来，又说要去找二舅去商量商量，让她这几天就住在家里，等他的信。
等颜青棠回到桐院时，已是月上树梢。
望着寂静的庭院，她不禁又想起景来。
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景平时不是这样的，这少年看似冷酷寡言，其实还是个孩子心性，大抵知道她喜欢找他，每次若有外人在，他隐在暗处，都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若只有她一人的话，他就不会藏着了，反而喜欢杵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今天倒好，从下午那会儿气走，到现在都没见影。
就因为她让他以后别捉弄宋巍？
可宋巍是她亲表弟，两人又一同长大的，她护着些怎么了？
直到睡下时，颜青棠还是没看见景。
等素云吹了灯下去后，她故意叫了声‘景护卫’。
没人理会她。
难道是真生气了？
可他气什么？
眼见自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出去玩，一大早宋巍就来找颜青棠了。
来时，颜青棠正在用早饭，他顺便就坐下一同吃。吃的时候问颜青棠，今天打算去哪儿玩。
要说玩，颜青棠已经好多年没真正出去玩过了。
每次去什么地方，都是有着目的，来去匆匆，没心思也没功夫。索性要在扬州待几日，不如就好好放松放松。
扬州好玩的地方，她都去过，一时她也想不出去哪儿，就让宋巍挑地方。
提起这个，宋巍可就来了兴致。
要说扬州的玩，那可就多，所谓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皮包水指的是扬州人都有喝早茶的习惯，而喝早茶要配着当地有名的汤包。
扬州稍微有点钱的人家，一般家里是不做早食的，都是去茶馆吃。
至于水包皮则指的是扬州人都爱泡澡堂子，走在扬州城的大街上，到处都能看见各具特色的澡堂子。
里面不光能泡澡，还能修面、搓澡、修脚。不光男人能泡，女人也能泡，老少皆宜，有些地方还有专门的娃娃池，也就是给小孩儿泡的。
当然富人有富人的泡法，穷人有穷人的泡法，算是扬州当地一特色。
除过这些以外，扬州还有整个江南最多的戏园子。
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中间去戏楼听听戏，晚上花楼遍满地，一天就算包圆了。
扬州的繁华不下于苏州，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谓苏松赋税半天下，还有一半在扬州。
这里聚集了整个大梁最多的盐商，而盐商也是最有钱的那一批人。古有云：扬州盐商豪侈甲天下，百万以下者皆谓之小商。可见一斑！
盐商们动辄豪掷千金，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因此扬州在吃喝玩乐上，当属翘楚，连带扬州当地物价，也是整个江南最贵的。
扬州瘦马为何天下知名，那都是盐商们玩儿出来的。
颜青棠是女儿家，花楼瘦马与她不沾边，但是喝茶听戏可以去。
宋巍早食都不吃了，说要去喝早茶，于是二人丢下吃了一半的早食，让人备车出门。
先去‘安庆楼’喝茶吃蟹黄汤包，这时的蟹还不够肥，但‘安庆楼’的蟹黄汤包却做得一绝。
等喝罢早茶，已是巳时过半，两人又去戏园子。
宋巍是戏园子的老常客，走哪儿都是熟门熟路，他说看戏要坐在楼下才热闹，不过今儿为了棠棠，还是要个雅间。
雅间在二楼，正对着戏台，视野极好。
戏一开锣，满堂喝彩，这氛围让人忍不住就沉浸了进去。
中午二人没用饭，光喝茶和吃戏楼送来的茶点都吃饱了。
颜青棠已经有些想回去了，但宋巍还不想回，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那不得玩得尽兴？
便缠磨着颜青棠，要拉她去泡澡堂子，颜青棠本不想去，可想着浑身疲惫，可以去疏散疏散，便去了。
澡堂子叫华清池，一听就知道是取自《长恨歌》。
这澡堂子可不一般，占地颇大，整个澡堂是修建在一座园子里。
进门先是一座影壁，越过影壁，是一座穿堂。
透过穿堂，可见得大片竹子及花圃，中间以一座太湖石作为区分，石上书着几个大字‘华清池’。
往左的小道是通往男汤，往后是女汤。
男汤那边颜青棠不知，但女汤这边颜青棠来过，添茶倒水服侍客人的都是女的。
宋巍先进去，颜青棠带着素云紧随其后。
进去之前她又小声问了素云一遍，可见到景护卫。
素云被问得一头雾水，道：“景护卫跟来了？”
颜青棠猜他肯定跟来了，但一直不见人，明明是个爷们儿，怎么这么多小气儿，他到底是在生什么气？
穿过小径，女伙计将二人领去一间净室，两人需先更衣。
素云服侍姑娘脱下衣裳，只着了藕荷色的兜衣、玉白色的丝裤，外罩一件很薄有些透的纱衣。
这纱衣是华清池给准备的，都是干净的没人穿过的。
然后素云自己也脱去了外衫，穿上纱衣，又把脱下的衣裳和首饰用物，都放在一个柜子里。
二人这才出了净室，先经过一条铺着木地板的长廊，越过两道门，才到了里面的汤池。
汤池是一间一间隔开的，用冰裂纹木扇做遮挡，隐隐能听见有女子的说话声和笑声，想来是密友结伴而来。
继续往前走，到了一扇冰裂纹木门前，女伙计上前推开门，入目之间是一间用屏风隔开的宽敞堂室。
越过屏风，才能看出究竟。
屋子很大，有椅有桌有贵妃榻，还有一张一米来宽的木榻。
木榻顶部开了个圆洞，这是用来搓澡的，另有水桶水盆若干和架子，架子上挂着几条干净的帕子。
再往里就是汤池了，池子是用青石铸就，沉稳大气，一角有兽首水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水。
整个屋子是有窗扇的，但窗户极高，挨着房顶，倒不怕有人偷窥。不过这里是女汤，本身就守卫森严，也容不得有男子进来。
“姑娘可要搓澡的女师傅？”女伙计问。
“要会按跷之术的。”
女伙计应诺，下去了。
素云服侍姑娘入了汤池，泡在这微微有些热的水中，颜青棠终于舒服了。
她半靠在池边，闭着眼睛。
泡了一会儿，有些出汗，也有些口渴了。
“素云，茶。”
“姑娘，茶还没上来，我去催催。”
颜青棠也没多说，继续闭着眼靠在那儿。
素云推门出去了，室中安静下来。
忽然，她感觉有一阵冷风吹过，吹到肩头凉凉的，明显跟温暖甚至有些热的室内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睁眼转头，一个黑色身影落入她眼中。
颜青棠大惊失色，当即捂住胸口，往水中沉了去。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这会儿甚至有些疯了，想不通他怎么就敢进来，这种全是女宾的地方，他是怎么进来的？
会不会她更衣时，他就在了？
“刚……”
“滚出去！”
她面露厉色，一时间景心中委屈至极。
他本就气了一夜，她倒好，一大早她那表弟就来找她，此人毫不顾忌，又是拉着她手，又是抓着她臂，黏黏糊糊，勾勾缠缠。
他想出面阻止，想到昨天她说的话，忍下了。
平时都是他陪她用早食的，今天倒好，她直接就忘了他。
用了一半，两人说要去喝茶去听戏，坐着车跑了。
从始至终，她没想起过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舅舅一直打算要把那宋巍送给她，去她家入赘。棠棠，巍巍，多亲密啊！
景会气得直接失了智，主要还是因为这华清池。
他没来过扬州，不知扬州澡堂子的内情，见一男一女同去泡澡，直接气晕了头。
关键这地方曲径通幽，门一道又一道，四处巡逻的人也多，哪怕他自诩武艺高强，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进来。
沿途他要避开人隐藏，也没注意这男女汤池是分开的，只抱着抓奸心态，谁曾想刚进来，奸夫还没看见，她让他滚蛋。
“男女授受不亲……”
“你那表弟呢？”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颜青棠直接愣住了，想不通他问宋巍做什么。
景气得眼睛发红，一个健步上了前来，单膝跪地，直视着她。
“男女授受不亲，你跟你那小表弟怎么不男女授受不亲？你在青阳巷养了个书生，怎么不授受不亲？他们都行，为何我不行？”
一番话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颜青棠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你怎知我在青阳巷养了个书生？”
景不说话了，此时他终于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看看池中的她，香肩半裸，浸在池中，一张芙蓉面娇艳欲滴。
其实颜青棠是那种很明艳的长相，雪肤乌发，她有一双狐狸眼，应该是随了母家，因为宋家的男人都有这样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内眼角很尖轻微下勾。
但她鼻梁高挺，下颚线干净利索，整体打扮偏素淡，因此本该妩媚的长相，被中合出了一股清冷气质。
可当她扮颜太太时，换掉素淡的衣裳，擦上胭脂，那股子勾魂的娇媚就全出来了。
就像她此时，像个落了水的妖精。
他胸中激荡翻滚，再也克制不住，俯身上前。一掌覆于她脑后，一掌握住她的肩，也没见他怎么用力，人就被他半拉出水面。
颜青棠下意识去推他，甚至想喝斥他。
可下一刻，红唇被人噙住。
“呜……呜呜……”
她使劲去搡他，搡不开就拍打他。
舌头被卷得发麻，嘴唇生疼，口鼻里完全是陌生的味道。
手也拍得生疼，明明并不强壮，偏偏如钢铁铸就。
突然——
她不再挣扎了，也不再咬他，打他。
他亲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再看怀中的人，红唇如火，娇艳欲滴，眼神却极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下意识松开一只手。
“出去！”她声音冷得像冰渣。
其实他也狼狈，嘴角被人咬破了，衣衫凌乱。
他轻轻地将她放回水中。
下一刻，人消失了。
颜青棠愣在那儿，半天都回不过来神。
半晌，她恼怒地击打了两下水面，又摸了摸嘴唇，疲累地沉入水里。
等素云端来茶时，她也没心情喝茶了，这时按跷的女师傅也一同来了。
女师傅四十多岁，生得有些矮壮，但很白净。
颜青棠随她来到木榻前，脱掉身上的纱，去上面趴着。
女师傅按跷是要用花露的，随着她的力度，是身体全然的放松，以及鼻尖淡淡的幽香，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颜青棠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正与那书生欢好，本是正入佳境，突然书生的脸竟变成了景的脸。
少年意气风发，高束的马尾，像缎子似的悬在她眼前，一摇一晃的。
她心里一慌，立刻被吓醒了。
醒来后，发现她整个人很虚软，懒洋洋的，睁开眼看了看，发现自己还在那间屋子中。
却是睡在贵妃榻上，身上没穿衣裳，盖了一床薄丝褥。
“姑娘睡着了……”
素云大致说了几句，说女师傅帮姑娘按跷时，姑娘就睡了。等事罢，师傅也没让把姑娘叫醒，而是和她一同把姑娘放在了榻上。
“几时了？”
“申时过半。”
“走吧，这里面水汽太重，熏得人头晕无力。”
两人回到之前那间净室，更衣梳妆。
从里面出来，只觉得一阵清新空气迎面扑来，整个人通透得不得了。怪不得扬州人都喜欢泡澡堂子，确实舒服。
宋巍的书童顺子正在外头等着，一见表姑娘出来了，忙说进去叫少爷。
颜青棠没在这儿等宋巍，打算去马车里等。
刚踏出门，就见到外头的马车前竟多了个人。
他坐在车辕上，一条长腿微曲踩在车辕上，另一条腿低垂下来。一见她出来，就忙看了过来，像一只看见主人的大狗。
“是景护卫。”素云小声道。
之前姑娘还在找景护卫，没想到在这。

第45章
◎生气◎
见表姑娘来了， 车夫忙跳下车，放下马凳。
颜青棠没去看景，踩着马凳上了车。
素云紧随其后， 经过时小声道：“景护卫你去哪儿了， 之前姑娘还问了你。”
景没有说话。
素云讪讪地进了车厢。
进去后，瞧见姑娘脸色不对：“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
这时， 宋巍来了。
他面色红润，脸上带着笑，显然身心舒畅，上车后便问道：“棠棠， 洗得可舒坦？等会我们去……”
“哪儿都不去了，回去吧， 我累了。”
见她意兴阑珊，宋巍很识趣没再说要去哪儿。
接下来两天里， 宋巍带着颜青棠把扬州城玩了个遍。说是带她玩， 其实还是他被憋久了，反倒像是颜青棠在陪他四处玩。
这期间，景再未闹过失踪， 经常是颜青棠抬头就能看见他， 但两人却再未说过话，那日在华清池，把最后一层窗纱也撕破了。
颜青棠有些懊恼，懊恼自己平时是不是太过随意， 没注意男女大防， 以至于让这小子对自己起了心思。
又生气他竟然暗中跟踪自己。
若非暗中跟随， 他怎知她养了个书生？
还对她做出那等事！
她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僵局就这么形成了。
而宋文东连着在外面奔波了几日，终于在这天来跟颜青棠说，帮她找到可以搭线的人。
对方姓章，人称章二爷，不是扬州本地人，是徽州人。
由于安徽离江苏很近，许多徽商都会跑到江苏来做生意，盐商中徽商更是不少，因此各地经常能看见徽州会馆。
这位章二爷本身不是盐商，而是粮商，近些年开了两家洋货行，因此在扬州这一片也是独树一帜，很有脸面。
约的地方就在章二爷的洋货行中，其占地颇大，前面是货行，后面是一处小型的园林。
其中假山奇石，草木葱郁，曲径通幽，典型的江南特色。
在一处临池的水榭里，颜青棠见到了这位章二爷。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生得消瘦精悍，个头不高，留着两撇八字胡，手里盘着一对古玩核桃，穿一件宝蓝色直裰，顾盼间眼中精光闪烁，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见二人进来，他便站了起来，先拱手和同样拱手的宋文东对了个礼，又面向颜青棠。
“这位就是颜少东家？真是久闻大名。”
颜青棠笑着，也行了个揖礼。
“二爷客气了，应该是青棠对您久闻大名才是。”
“来，坐。”
三人去了椅子上坐下，下人端了茶水来。
期间，章二爷和宋文东聊起文玩。
宋文东别无癖好，也就喜欢收藏点古玩字画什么的，这章二爷也算投其所好了，可不免就冷落了颜青棠。
颜青棠仿若未觉，静静地坐在那。
直到下人又过来换过一遍茶，章二爷方端起茶盏虚敬她。
“没想到少东家年纪轻轻，定力如此好。”
颜青棠笑道：“让二爷见笑了，所谓外甥像舅，其实青棠也挺喜欢古玩字画，听您与舅舅聊起这些，受益匪浅。”
一番话，既给自己了台阶，又全了章二爷的脸面，没戳破他的有意试探。
章二爷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其实一起初听说是颜家的少东家找搭线，老夫挺诧异。”
“何来如此说？”
“盛泽颜家跟在织造局背后，吃香的喝辣的不好，怎么想到找我等这种乡间野路子，实在让人诧异。”
颜青棠面上浅笑，心中却快速转动。
此人说颜家跟在织造局背后吃香喝辣的，指的应该不是岁织，而是指做他们这一行生意。
为何他会如此说？
说明在他眼里，亦或者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颜家是织造局这一系的。
章二爷以为颜家跟着织造局，应该早就赚得钵满盆满，没想到实际上一直是颜家自己往里头填银子。
严占松拿捏住以颜家为首的一众丝绸商，以岁织为由，强行派织，转头自己PanPan赚得钵满盆满。
这其中的事若非亲身经历，谁又敢相信呢？
因不熟悉其中门道，颜青棠自然不敢多言，以免露底。
她只是苦笑，故作叹了声：“二爷，不瞒您说，实在是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难道指的是葛家？”
听对方提及葛家，颜青棠眼光一闪，再度苦笑。
像是默认了，但你说没默认也可。
“怪不得！不过这葛家一向吃相难看，仗着会溜须拍马当狗腿，跟织造局那边的关系又早，没少当着其人耀武扬威，少东家会受这等窝囊气，也是可以想象。”
打从坐下，这章二爷就一句接一句给她递话。
若是旁人，还只当他城府不够，喜怒形于色，实则都是老狐狸，也许一句两句还不懂，说了这么多，应该懂了。
对方提及织造局及葛家，鄙夷之意明显，显然不光不怕对方，还不是一路人，这也就说明双方应该不是一个路子，说不定还是对头。
颜青棠便借坡下驴道：“因此青棠才会舍近求远，来到扬州，求见二爷，还望二爷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
海商的明路？
谁想被人拿捏着，辛辛苦苦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当一手商难道不香？
章二爷抚了抚胡须，颇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指路说不上，咱毕竟不比那织造局，不过要说路子嘛，确实也有，要不宋家大爷也不会找上我，不过少东家能拿出些什么？”
颜青棠也不含糊：“自然是二爷缺什么，青棠有什么。”
“好！”章二爷抚掌道，声音之大让人心惊肉跳。
可他这般失态，也恰恰证明了颜青棠之前猜想，与其说是她来求明路，倒不如说她的主动送上门来，让对方欣喜若狂。
之后二人又换了地方说话。
若说这间水榭不过招待普通客人，之后的地方则更要私密些，这次宋文东就未再跟随了，只颜青棠一人进了去。
“少东家，别怨老夫说话难听，您得拿出诚意。”该试探的都试探了，章二爷自然也不再卖关子了。
颜青棠略微一斟酌，比了个数。
“十万匹，比市价低一成。”
本身有些东西一旦数量过多，价格浮动就大，尤其知道海商们做的都是无本买卖，许多丝绸商苦于没有路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拿着自己的东西，倒个手的功夫，赚几倍甚至几十倍，心里自然窝火。
也因此别人大批量要货，都能拿低价，换成了海商，不涨价都是好的。
“十万匹？”
颜青棠琢磨不准他的意思，解释道：“二爷应该知晓，这段时间生丝价格飞涨，比往年翻了一番不止，这个价格已经是亏本价了。”
“老夫倒不是嫌贵，只是少东家拿的出十万匹？”
颜青棠心中微哂。
看来她整日盘旋在苏州，对外面还是所知甚少。
人人都知道颜家是跟着织造局混饭吃的，偏偏她就不知，还都知道今年生丝减产，丝绸供不应求，怕她拿不出十万匹。
若是之前，自然拿不出，可现在……
“所以说，不光我需要拿出诚意，二爷也得拿出些诚意才是，如此青棠才能知道，二爷这值不值得青棠泼上身家。”
晚上临行前，宋文东略有些担忧道：“哪有让你一个女儿家单独赴会，谁知那章二爷会带你去何处？”
宋文喜坐在一旁，皱着眉，没有出声。
已是月上树梢，屋中灯火通明。
可屋里的气氛却不太好，低压在无形中蔓延。
颜青棠笑了一声，打破寂静。
“大舅舅你别担心，二爷应该不敢把我怎样。人是他接走的，若是中间出了事，难道宋家不找他？他还要指着我给他弄丝绸，而且，我也想去看看他说的诚意。”
宋文东还想说什么，宋文喜出声了。
“听棠儿的吧，她有主张。”
“可她一个女儿家，这又是大晚上的，再怎么样也要带个丫鬟……”
“舅舅，你别忘了我还有个暗卫。”颜青棠说。
虽然最近她正和暗卫闹脾气，但这种时候，不会意气用事，该带去还是要带去的。
“你放心，准备我都做好了。”
她把袖中的匕首露出来，不光袖中藏了匕首，靴子里还有一把。也换了衣裳，穿得轻便不说，脚下还蹬着靴子，外面披了件披风做遮掩。
今天在洋货行时，章二爷说会给她看到诚意。
但提起什么诚意，他又故弄玄虚，只说现在说不得，只能等她亲眼去看，等晚上会派马车来接她，让她是时不要带任何人，只身前来。
当着章二爷的面，宋文东没说什么，回来就炸了。
反正就是各种不放心，把弟弟宋文喜也叫了来商量，本来平时这时候，宋文喜该睡下了。
下人进来禀，说是章二爷派来的车到了。
颜青棠对两个舅舅点点头，朝外走去。
宋文东想跟上去。
宋文喜阻止道：“你待着吧，他此举未尝没有想试探棠儿的意思。棠儿说得没错，他不敢。”
不然哪怕倾尽宋家所能，宋家也不会放过对方。
车就是普通的青帏马车，不大，坐颜青棠一人足以。
车夫只有一人，看得出是个练家子。
颜青棠上了车后，就闭目养神。
不是她不想往外看，而是刚上来时，她不过动下车窗，车夫就提醒她非礼勿看，她索性闭上眼睛，在心中数数。
又在想，也不知景有没有跟过来。别看她跟舅舅们说得好，其实还是有些拉不下脸，根本没主动与他说让他跟来。
他最好识趣的跟上，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回到苏州，她就禀明钦差，换掉他！
颜青棠气呼呼地想。
半刻钟后，马车停了。
颜青棠下车后，发现到了一个河埠头前。
扬州城里的水虽没有苏州的多，但有一条运河穿城而过，这是要出城？
上船后，有人将她引进一间无窗的舱房，告诉她可以随意走动，但是不要出去。反正就是不想让她看到走到哪儿了呗。
颜青棠也没提出异议，在舱房中坐了下来。
有仆人上了茶点，之后便下去了。
她感觉到船正在行驶，行了一会儿，船停下了。没多久，船又动了，她猜是章二爷来了。
果然不多时有仆人来领她，说是二爷有请。
章二爷是个十分善谈之人，请她过去后两人便坐着喝茶说话，期间他询问颜青棠可会下棋，得知会后，便让人拿了棋盘。
两人连着对弈了三局。
中间通过感觉，颜青棠知道船出城了，至于出城后往哪去，她却不知。
时间慢慢过去。
第三局刚罢，船一晃，不动了。
“少东家，棋艺了得，了得啊。”
颜青棠谦虚道：“二爷夸赞了，不过是您让着我。”
“请吧，老夫带你去见识见识去。”

第46章
◎背她◎
见章二爷说得豪气万丈， 颜青棠不禁好奇心更甚。
两人上了舢板，此时船正停在一处沙洲前。
颜青棠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沙洲上灯火点点， 同时在心中算着他们此时可能在的方位。
他们用了两刻半出城， 从出城到这里，用了一个时辰两刻又四分之一。
为何如此精确？
因为打从颜青棠坐上马车，她就在心中数数， 一直未曾停下过，包括之前和章二爷下棋，她也是一心二用。
通过数到的数字，她便能大致推算出过去了多长时间， 误差极小。
他们总共花了一个时辰两刻到达此地，从扬州坐船出来走运河， 不过两条路，要么往上到高邮， 要么往下到瓜州。
瓜州由于经过太多次， 颜青棠对此地地貌还算熟悉，但这里并不是瓜州。
可什么地方是沙洲地貌？又能符合时间？
颜青棠脑中蹦出一个地名——太平洲，又叫扬中。
此地乃长江之水常年冲击形成的沙洲， 居于长江之中， 处于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口。
往北去是扬州，南面对着通州，往西是长江，可经长江直往镇江、江宁、安徽、湖北等地， 直入大梁腹内。
为何扬州能如此繁华， 盐商是其一， 关键在于地利。
扬州应运河而生， 乃连通南北运河之要道，同时又连通了运河和长江，漕粮、盐，乃至苏松浙江的丝绸布匹，都需通过这里运往各地，地位不言而喻。
颜青棠对扬中所知不多，因为来往于扬州和苏州之间，是无需经过扬中的，她只知此地因是沙洲，不能种粮食，没什么百姓住在这，几近荒无人烟。
可从眼前的灯火来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思索之间，一行人已经上了岸。
岸上沙多，无法行车，只能徒步。
走过滩涂之地，已有车等候，一行两辆大车，还有二十多个身材精壮的汉子策马护持。
若非知晓章二爷是个商人，不然就这阵势，颜青棠还要以为他是哪家打家劫舍的。
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车停下了。
章二爷先下车，转身道：“少东家你看。”
好一副舳舻千里之景！
这里到底停了多少艘船，反正颜青棠是没数清楚。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水面上，与岸相接的是一条用木头搭建而成的栈桥，栈桥宽有两米之多，无数劳力像蚂蚁一样正不停地从船上或装货或卸货。
一旁，还聚集了许多正等着装卸货的大车，绵延排了近一里。
这是一个货场。无数火把、灯柱将此地照得如同白昼。
此时他们正处于光与暗的交接处，因此给人感觉格外震撼。
“没想到，二爷竟有这等本事！”颜青棠赞叹道。
章二爷抚了胡须一下：“这可不是老夫的本事，而是……”
说到这里，他并未说下去，而是指了指四周道：“少东家可知此地为何处？”
这个关子卖了快一晚上，让他费了如此多的力气，殊不知颜青棠早就洞悉在心，她心知这不是藏拙的时候，笑道：“二爷，可是扬中？”
这下，章二爷是真被震惊到了。
看了颜青棠半晌，方道：“少东家，不得了不得了啊，老夫还想卖卖关子，考考少东家，没想到，真是后生可畏。”
感叹一番，他又说：“那少东家可知从扬中出去，顺流而下会到什么地方？”
从扬中顺流而下，再往前就是长江连同大海的出海口。
曾经她曾听舅舅说过，海商经市舶司与洋商做生意，没有点后台背景想都不要想，因此有许多人会选择走私。
当初舅舅考虑的也是走私出海，可风险太大，遂被阻止。
而眼前这地方，明显就是这些走私商的中转站。
哦，不，也许这不是中转站，而是各地货物在出海前的集散地，各地货物通过长江及运河在这里聚集，然后才会被转运往海外。
此刻扬州的地利，与眼前之景合二为一，颜青棠甚至想得更多，猜测这样的集散地也许不止一处，也许出海后，在近海滨还有一个地方，那里才是与洋商交易的地方。
“少东家，老夫的诚意可够？”
够，足够了！
可惜的是对她没什么用。
她的目标是扳倒葛家和严占松，只是她没有那个势力与之抗衡，只能折中通过替太子办事来迂回行事，这里对钦差和太子的作用反倒更大。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步入货场。
看得出章二爷在这里地位很高，来往劳力、打手，甚至是一些带着货物来的商人，都对其毕恭毕敬。
他甚至在这里还有一座小木楼，供他平时用来休息。
“走，少东家，进去喝茶。”
颜青棠点头，心思却放在四周那些看场的打手身上，这些人看着不像打手，反倒像……
这时，四周突然掀起一阵嘈杂声，一群身穿五颜六色衣裳的大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闯入了这里。
他们来势汹汹，约莫有数百人，手里提着棍棒大刀，一冲入场中，就驱赶人打人。打手上前驱赶喝斥，双方打了起来，混乱很快扩散开来，货场里乱成一片。
有些胆小的劳力和商人，吓得扔下货物就跑，其他打手也纷纷跑去帮忙，还要维持着场上不乱。
至于章二爷这里——
这伙人似早有目的，竟分出一队约莫有三四十人，直朝木楼而来。
见势不对，章二爷也不敢往楼里躲了，忙让护卫护持着要离开。
此时他也有些慌了，走了几步才想起还有个颜少东家，忙喊颜青棠一起走。
四周乱成一片，到处都是打声。
护卫一边抵抗攻来的人，一边护着章二爷朝外面走。颜青棠紧紧跟着他们，可追来的人实在咬得太紧，似乎执意要取章二爷性命。
眼见章二爷带来的人倒了大半，却根本没有人前来救人，颜青棠心中暗叫不妙，她这是什么运气，来一趟就正好遇见乱子。
一路上险象环生，章二爷身边的人逐渐被纠缠切割分离，越剩越少，最后竟只剩了三人。
一个正背着章二爷拼命跑，还有两个护持在左右。
三人跑得太快，渐渐颜青棠竟有些跟不上了。
突然，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其中一个护卫见她摔倒，忙要去拉她，这时后面已经有人追上来了。
见此，对方忙收回手，三人一个交换眼色，放弃了去救颜青棠。
“你们快把人带上啊……”章二爷发现不对忙回头道。
背他的大汉却一声不吭，把他背紧了就往前冲，两个护卫也没有回头，加快步子跟上去。
“快把她救下，你们别坏了老子大事……”
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在这三人心中，什么都没有主人的安全重要。
还真是不能指望别人啊！
颜青棠心中苦笑，又在心中骂景，关键的时候你不来，不关键的时候你偏撞进来，死孩子！
同时，握紧了早已出鞘的匕首。
很快，跑在最前面的大汉已经到眼前了。
对方伸手来抓她，一道刀光闪过，对方吃疼一声，骂道：“臭娘们，你敢动刀！”
大汉狂怒，面露狰狞之色，就是一刀劈来。
颜青棠侧身躲过，下一刀已然躲不及了，她心中一狠，仗着身量比对方矮，匕首往上朝对方腋下捅去。
刺空了！
她心中叫苦，闭眼等待即将来临的疼痛。
下一刻，她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而大汉倒飞了出去。
她心里一惊，转头看去。
在见到那张面具，心里一松。
“你一个女人，就这么自信能打过一个男人？”
昏暗中，他的嗓音沙哑低沉。
颜青棠抿着嘴，推开他，站直了。
“当敌人想杀你，选择逃跑把背对向敌人，不是什么明智之选。”相反直面而上，说不定能获得一线生机。
“你把我当成死人了？”
你不是死人，但也跟死人差不多了！
又一次险死还生！
颜青棠并非面对一切局面都能不动容，相反她也会怕，也会恐惧，只是她是当家人，不能在下面人面前露出脆弱之态，久而久之隐藏就成了习惯。
这时，四周一片混乱，她刚才差点被刀砍中，他却还埋怨自己，颜青棠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悲愤。
只想臭骂他一顿，被占便宜的是她，他反倒还闹脾气了。
是是是，这几日是她故意不理他。
问题是哪个女子经历那种场面，还能不生气？关键是她根本不知如何再与他相处，想像以前那样，怕他心思更深，不这样，又能怎样？
“那章二已经跑了，走吧。”
见她不说话，景也冷了声音。
她埋头就往前走，期间有人朝这里追来，可来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飞出去。
还是不知怎么就飞出去了。
意识到这两个岔子太硬，又是生面孔，就没人再往这冲了。
很快，两人就走出了这片滩涂地，将那一片混乱扔在背后。
“那些看场的打手并非普通人，应该是哪个卫所的兵卒，来的这伙人也不是冲着杀人来的，我见他们并没有伤害劳力和商人，应该是冲着章二来的，说不定是内斗。”
对此，颜青棠并不惊奇，之前她就看出那些打手不是寻常人。
不光站姿，眼神也和寻常人不一样，一般市井打手可做不到如此地步。
“回去后，你可以给你家钦差大人去一封信，问问这条线可有必要继续下去。”她道。
自然要继续下去。
不过这话景没有说。
路并不好走，坐车的时候不觉得，真用两条腿走就不一样了。
尤其一切情况都是他们猜测，具体怎样还不知，也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人追过来，情况不明下，自然要赶紧离开这里，所以他们走得很急。
颜青棠本就摔了一跤，腿有些疼，渐渐就有些跟不上了。
可她倔强，又跟对方怄着气，自然不会开口求助。
突然，前面修长的身影一矮，蹲了下来。
“我背你。”
“不用。”她道。
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手突然被人抓住，下一刻她腾空而起，落在他背上。
“抓好。”他粗声道。
她就是不抓，就算腿被他扣着，上身也要直起来，离他远远的，可很快她就受到了教训。
这种姿势太难受了，还时刻让人觉得会摔下来，根本坚持不住。
她脸色一阵乍青乍白，终于屈于现实，趴在了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待在上面很有安全感，肩膀也很宽。这让她想起季书生，他的肩膀也很宽，明明人很瘦，但脱下衣裳有肉。
夜风有些凉，吹拂着他的马尾。
那发丝一下又一下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她没忍住，用手把他的马尾扒拉去一边。
他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明明看着不强壮，偏偏背着自己走了这么久，连大气都不喘。
颜青棠有些累了，将脸搁在他肩头上，心里在想两人的关系为何会变成这样。
其实之前她就想过这些，揣测他的心态，和之前他的行为动机。
他常年隐于暗处，离群索居，也许从不与女子亲近，她大概是第一个，所以对她生了好感。
他不解世事，不知什么话是调侃，什么是认真，所以对她和宋巍的亲近产生了不解和质疑，因此生出为什么他们可，我不可的想法。
至于那个吻——
也许是他偷看了自己和书生做的事，学来的？
想到这里，颜青棠整个人都凌乱了。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两人不能再这么僵下去了，总要说清楚。
“那次的事，我不怪你了。”
她清了清嗓子，越说越顺畅，“你年纪小，以前大概没跟女孩子相处过，所以才会弄混淆男女之间关系。但以后不要再那样了，男女授受不亲是真的，我和宋巍的亲近，是属于姐弟之间的亲近，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第47章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负你◎
景想把她扔出去。
他见过的女子， 不知凡几，不乏绝色，不乏家世背景出众的， 他会弄混淆什么关系？
可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常年待在暗处， 永远见不得光，离群索居，不解人情世故的暗卫。
这些都是她理解的。
好吧， 他为何要弄出这样一个身份？
季书生是这样，景也是这样，总能被她找到短板，总能让她拿捏住性格上的‘软肋’， 然后牵着他鼻子走。
其实那日在华清池，他强行吻了她， 出来后他就后悔了。
他好像把事情弄复杂了。
其实这种复杂他早就该预料得到，只是他不想去想后果， 糊里糊涂就这么过了好些天。
而这次他的后悔， 根本也不是后悔把事情弄得复杂，更多的反而是……怕她因此生气。
他从没有见过她那个样，眼神那么冷， 他怕……她会不理自己， 厌恶自己。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后来他主动出来，未尝没有示弱道歉的意思，可这女人反倒生上他的气了， 还故意每天都跟宋巍出去， 瞧都不瞧他一眼， 问都不问他一声。
他， 纪祚，生下来就被皇祖父赐名为祚。
祚有福，帝位之意，注定是天之骄子，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尊贵了近二十载，何曾这样示弱、委曲求全过？
她却弃如敝履，不屑一顾。
甚至此刻，她说的这些话，无不是想把那次的事抹掉，想让事情回到之前。
她就是这样！
怕麻烦，讨厌纠缠，所以不愿与人牵扯上。
哪怕是季书生，明明两人关系那么亲密，当她意识到这些亲密有些过界了，她就会立刻躲出去，让两人之间冷却一下。
如果按照她的想法，此时的‘景’应该听从她的安抚，就让一切都过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这样其实对他也好，毕竟已经有了个季书生，再弄个暗卫景出来纠缠不清，算什么？
可这一次，他莫名不想听她的。
不想按照她的心意，顺着她给出的路走。
其实此时此刻，纪景行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冷静，在她面前总能荡然无存。
一旦头脑发热，气上心头，总能做出许多让人诧异之举，甚至顾不得暗中还有个暗锋。
道理都明白，什么他都懂，但他就是不想。
脚突然落到了实处。
一抬头，自己竟跑到他面前来了。
颜青棠有点发愣。
“以后不能再怎样？这样？”
他嗓音暗哑，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捏起她的下巴，亲了过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知道她肯定要挣扎，说不定还要挠他，拿刀刺他，所以他很机灵地将她抱得很紧，让她挣扎不得。
“你对那书生能那么热情，为何不能也如此对我？”
彻底落实她的想法，就让她误以为景是偷窥了她。
“你不要乱来……”
这次颜青棠是真有点慌了。
“我偏就要乱来，凭什么那个宋巍可以叫你棠棠，我只能叫你少东家？”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唇齿相磨。
哪怕和季书生，每次也是她昏了头，两人才会偶尔这样，从没有人敢对她做出如此亲密之举！
颜青棠想挣扎想打他，却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着。
这种感觉……让她极为陌生。
“你……你放开，再不放开，我定禀了钦差……钦差……大人，将你……将你换掉……”
她往后躲着，玉颈绷到极致，他穷追不舍。
唇抵着唇，所以这声笑有些含糊：“他可换不掉我，我直接听命于殿下，殿下不发话，谁也动不得我。”
声音中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景，你冷静下……”
“我不想冷静……”
不知过去多久，突然有水打湿了他的脸。
他愣了一下，停下来，才发现她竟哭了。
泪水打湿了她的睫羽。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红肿不堪，下巴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颜少东家，颜太太，何曾这样过？
“你，哭什么？”
“你如此欺我，我还不能哭？”
“我没有欺你……好吧，我是欺负了你。”
这次再去推他，很轻易就推开了。
她推开他，转头就想跑，谁知没跑几步，脚底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很可怜，像是受到莫大的欺辱，就那么抱着膝盖抱着肩哭了起来。
本来景是僵站着，听着听着站不住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摔疼了？”
他去翻看她的腿，被她推了开。
“你走开。”
她甚至哭出了声。
“你到底怎么了？”他无奈道，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马尾，单膝着地蹲在她面前。
“你别哭了……”
“别哭了，棠棠……”
“少东家，你别哭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负你……”
他絮絮叨叨来来回回说了很多抱歉的话，她的哭声才渐渐止住，擦了擦眼泪，很别扭的样子，瞅着他：“那你以后真不欺负我了？”
“不欺负了。”
“以后不准再对我这样！”
“以后不会了。”
“我还是要重复之前的话，你年纪小，大概以前也没跟女孩子相处过，所以才会弄混淆关系，男女之间不一定都要这样……”
说到这样时，她脸红了一下。
“也可以有友情、亲情、姐弟情、兄妹情、主仆情，就比如我和宋巍，就是姐弟情，你应是跟宋巍一样，把我也当做姐姐了，但弟弟对姐姐，是不能做方才那种事的。”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得很干净，很清澈，很剔透，波光潋滟，让他不自觉沉溺其中。
可就在说到‘不一定都要这样’时，那股盈盈之色收缩了下，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下一刻却宛如被冰水从头顶上浇灌，顿时冷静下来。
如果她真的心慌意乱，心存委屈，是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完美。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每一句话都包含着深意，想打消‘景’对她的‘不轨’之心。
就像她跟季书生相处，谎话是张口就来，毫不赧然，若非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定要被她蒙骗过去。
就像此刻，她不就差点将‘景’蒙骗过去了？
也许从她开始哭时，一切就是个局。
她为何要如此做，一定要打消‘景’对她的‘不轨’之心？
也许是她不想把彼此关系弄得太僵、太难堪。也许是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他只听命太子殿下，除非太子下命，谁也动不了他。
她心知驱赶不走他，日后还得相处一段时间。
为了不让彼此都难受难堪，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景’，让他相信他的一时冲动，其实是错误的。
是他曲解了两者之间的关系，他对她其实是姐弟或是朋友之间的情义，是他理解错了。
为何用哭作为手段？
因为极大的反差，会让他震撼、慌张，自然理智回归，不敢妄然。她从来不吝于使用女子的优势，如此时她示弱迂回地算计景，如对那季书生。
瞧瞧，这就是她。
他该戳穿她吗？
按照他之前想法，定是要戳穿的。
可看着她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就是一只胆小的狐狸，胆子太小，但又极其狡猾聪明。
他若真戳穿她，以她的性格，为了驱赶走‘景’，可能会动用一切手段。
她不会再与他亲近，不会再理他，不会再把自己的果子分给他吃，也不会叫他一同吃早饭，也不会噙着笑调侃他。
她会砌起一堵墙，一堵厚厚的城墙，挡在两人之间，永生永世隔绝彼此。
呼吸之间，纪景行已拿定了主意。
“真是如此？”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不安。
一见奏效了，颜青棠心中顿时一喜，忙道：“当然是真的，我见识这么广，难道还会骗你？”
“可姐弟之情是什么，男女之情又是什么？”
面具下，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只可惜颜青棠只顾头疼怎么回答了，并没有发现。
“什么是姐弟之情？什么是男女之情？姐弟之情就像我和宋巍那样，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会想着对方，他若有事了，我一定会帮他，不管什么时候，都占在他这一边。至于男女之情……”
说真的，颜青棠还从没想象过男女之情是何种模样。
也许就是像她爹娘那样，生同裘，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时时刻刻都想着对方。
或者如二舅舅和二舅母哪样，二舅虽然从来不说，但她看得出来二舅舅看二舅母的眼神，就像爹看娘那样，而二舅母也是一心一意只有二舅舅。
她大致按照想法说了几句，又道：“其实我也不懂，要不你没事时去听风小筑看看我二舅和二舅母是怎么相处的，也许看看就懂了？”
你二舅舅知道你这么容易就把他卖了？
还让他去听人家墙角？
“可如果照你说的那样，有男女之情便是夫妻，夫妻才能睡在一张床上，可是你为何和那个书生睡在一起……”
又提书生！要不是看他一脸懵懂，颜青棠真想把他揍一顿。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跟他不是男女之情，我们是……”
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是什么？”
“我们是寻欢作乐，我把他当面首了！”
对，就是这样！
“你知道什么是面首吗？”
颜青棠突然好奇起来，“你给太子殿下做暗卫，有没有在暗中看见那些皇亲国戚里的贵夫人，或者公主、娘娘什么的，偷偷养男宠？”
“没看见谁养男宠。”只有你。
隐隐有磨牙声。
“真没有？”她不信。
“真没有！”他重重道，又说：“好了，不要再说什么男宠了……”
“不说就不说了，我们赶紧走吧，也免得那些人追上来。”她当即站了起来，这会儿也不哭了，腿也不疼了。
瞧瞧，一场事就这么被她消弭了。
纪景行心中苦笑，又百般不是滋味，想上前吼她凶她，却又怕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是你还没跟我说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他一个大步追上她，继续扮着‘懵懂无知.暗卫.不解世事.景’。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就是那样，再说我也不懂，反正你是把我当做姐姐或者朋友看待就对了……”
月色皎洁。
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树上，暗锋下意识在胸前掏了掏，可惜没掏出个小册子来。
他的小册子被殿下抢走了。
看来他得赶紧再准备一本才是。
心里想着，暗锋连忙追了上去。

第48章
◎男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一艘小船上， 章二爷正在大发雷霆。
“你们坏了我的事，知不知道？”
“她不是那些普通商人，她是有大用的……”
不是有大用， 他堂堂章二爷会亲自带人来这里？
“二爷， 当时情况危急，那些人肯定冲着您去了，若您有个好歹……”
章二爷骂道：“你们懂什么？！这次肯定是镇江卫那些人动的手， 他们一直想跟大人抢扬中岛的归属，在司马都司面前抢不过，便暗中下阴手，也不怕吃不下噎死了。”
“当然， 这并不重要。”他深吸一口气说， “重要的是都司大人一直被织造局压一头，以至于在那些洋商们面前十分没有脸面， 如今供了江南织造大半丝绸的颜家竟倒戈了， 你们说这个消息被都司大人知道了，他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气急之下， 章二爷竟把自己心中的打算都说出来了。
三个随从听完， 面面相觑。
“可二爷你也没说啊……”随从们哭丧着脸。
“这事是能随便乱说的？事情还没办好，我胡乱说，若办不成怎么办？”
“这——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还回头找去？”
现在回头找也来不及了，而且章二爷看得出， 那伙人是真想杀自己， 让他现在回去他也不敢。
再看看三人狼狈的样子， 还有个人受了伤， 被人砍了一刀，此时正用布裹着伤口。三人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也不会拼着命不要，硬把他救了出来。
见此，章二爷的脾气也发不下去了。
“走走走，我们快回去，要赶紧禀明了大人才是！让大人派人找找，说不定这颜少东家能逃过一劫……希望她能聪明点，可千万别死了……”
这边，颜青棠又去了景的背上。
不是她不中用，实在是这沙洲上的路特别不好走。
好吧，是她不中用。
两人围着水边走了许久，才找到几艘小船。
是那种普通的柳叶舟，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估计是谁扔在这一直没人管。
景上前查看了一下，找到一艘能用的，又找了两支完好的桨，叫颜青棠上船。
“你知道方向吗？”
她以为他是她？走路不认路？
景还有些气她为了哄骗他无所不用其极，也没说话，默默地划着船。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看得出他似乎还有些生气，颜青棠想了想，还是打算安抚一下他。
“其实当姐弟没什么不好的，你认我当姐姐，以后有好吃的，我都留给你。哪天你要是不想做暗卫了，就来颜家找我，给我当护卫……”
“……或者我教你做生意。你好好学着点，以后挣一份家业，娶一个媳妇，生两个孩子，你说这种日子多美啊。”
她倒是给他安排的很好。
他若是暗卫景，还真要听信他的了。
“其实也可以我娶你，你给我生两个孩子。”
“这可不行！”她忙拒绝道。
“为何不行？”
“首、首先，我们是姐弟，再来我没打算成亲。”
还在蛊惑他，他真该把宋叔引见给她，让二人比一比到底是宋叔的祝由术厉害，还是她的巧舌如簧厉害。
“你为何不想成亲？”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反正我不想成亲，你看我这样，适合成亲吗？一天天这么忙的。”
“那你为何要找那书生？”
这——
“你是不是看中那书生长得好看？喜欢他？”
颜青棠也被问得有些烦了。
“是，我是喜欢那书生，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我贪图他美色。”而你长得不好看，还被火灼伤了脸。
见他突然不说话了，颜青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么说跟直接说人丑戳人伤口有什么区别？
“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难得，向来口齿伶俐的她。竟有些结巴。
景还是不言。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凑到他身边：“你真的别多想，你想想，男宠怎么能跟弟弟比，男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男宠可以换，弟弟换不掉的……”
咔地一声，是船桨断了。
眼见另一半船桨掉入水中，很快被水卷走了。
颜青棠骂道：“这是什么破桨，竟然会断，肯定是扔在那里太久了，腐掉了。”
她并没有想到是景把船桨捏碎了，还以为是本身就不结实。
“这可怎么办？”
她看了看四周，这里临近两江交汇口，本来就水流湍急，现在又断掉一根船桨。
景黑着脸：“就算没浆，我也能把你提到岸上去。”
想到那次他救自己，颜青棠顿时不说话了。
可还是很担心，自然把精力都放在船上，也忘了之前的话题。
就这么靠着单桨划着，半刻钟后，颜青棠看见了运河。
可长江和运河交汇口，因地势和水流问题，想要通行并不是那么简单。从运河过长江，地势偏高，顺流而下，不用过闸。
但从长江进运河，就需要过河闸了，需要利用河闸把两边水平面拉到同一高度，才能让船通行。
这种小船是过不了闸，而且也怕过闸时落人耳目，如今情况不明，根本不知章二爷为何与人内斗，又会不会牵扯他们。
如果对方在过闸时布道网，岂不是自投罗网？
考虑到这些，二人找到一处岸，弃船上岸。
不能走水路，接下来只能靠两条腿了。
天黑，只能靠朦胧月色照亮。
他们走在树林子里，树叶挡住了月光，颜青棠根本看不清路，只能让景牵着走。
夜风寒冷，又是临着水边，哪怕她穿着披风，也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这时，一直牵着她的景，突然停下脚步。
“你上来，我背你。”
见她不动，他又道：“我背你走得快，不然就照你这磨蹭劲儿，走到天亮也回不去扬州城。”
说话间，他已拉着她的手，将她驮上背。
突然悬空，吓了她一大跳。
等她终于在他背上停稳，没忍住捶了他一下。
捶完，她又意识到这种行为太亲密，忍不住有点后悔了。
景跑了起来。
当他跑起来时，颜青棠才知道一个人的速度可以有多快。
怪不得他想去哪儿去哪儿，身法鬼魅，来无影去无踪，本身就不是凡人。
她被吓得忍不住勾住他颈子，心惊肉跳之余，又觉得很刺激。
这种刺激怎么说？
就是你飞起来了，飞得很快，但是你看不清前面的一切，感觉随时都会撞上东西，被撞得稀碎……
“你慢点，慢点，我害……怕……”
“……啊……景……”
她忍不住尖叫起来，死死地搂住他颈子，将脸藏在他颈侧。
风打在她脸上，感觉脸一片麻木。
她越是喊，他跑得越是快。
她感觉自己心都快跳出来了，歇斯底里去捶他的肩，可手一松，人就往后仰去，吓得她又是一阵尖叫。
下一刻，她被人揽进怀里。
她心有余悸，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嗡嗡的，下意识又去捶了他好几下。
他却突然道：“别动，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儿？”
她顿时不敢动了，睁眼往四处看，又去看脚下，这才发现她竟然站在一颗很粗的树上。
“你……”
“你要是害怕，就把脸藏起来。”
“我才没有害怕。”她嘴硬道，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不丢。
“走吧，如果走旱路想赶在天亮之前到扬州，就必须快。”
再度启程。
她听了他的，把脸藏了起来。
果然好多了，只能感觉耳边风声呼呼。她又把披风的兜帽戴上，裹紧了，这下连风声都小了。
就是两人离得太近了。
兜帽里，她的脸藏在他颈侧，小小的范围，他的头发他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分明，热气腾腾，是属于英武男儿的昂扬。
颜青棠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急不可耐就找了书生，若不然……
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书生好，是因为书生不知她来路，而景——
他不光是暗卫，还是太子的人，对她知根知底，熟知她的一切。这样的人就意味着麻烦，一旦招惹想脱身极难。
还是就当姐弟吧。
这样就好。
……
后方，暗锋的腿都快追断了。
殿下这是打了鸡血？
幼稚得不行，竟利用轻功吓人家女孩子。
照现在这样看，要跑一夜了。
不行，这条定要禀给皇后娘娘，大半夜不能睡觉，让他疲于奔命。
大半夜，府门被敲响了。
等来回折腾把消息递进去，又把人领进去，本来陷入黑暗的府邸亮了一小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从小妾床上拉起来的窦风，脸色格外难看。他乃扬州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官衔，辖下五个千户所。
由于扬州此地非同寻常，乃两淮盐务、运河扼要之所在，漕运、盐，随便拉出一样，都极为重要，因此能掌管此地军务，地位不言而喻。
章二爷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边话刚说完，又有人急匆匆进来传信。
正是扬中岛上传来的信。
说很多人都受了伤，还死了几个，说许多商人和劳力都吓得不敢逗留，闹着要离开。
窦风脸黑如炭，一面下命派人过去收拾烂摊子，一面又看向章二爷。
“你方才说什么？”
章二爷哭丧着脸又说了一遍，后道：“小的本打算把事情办成了，再禀给大人，是时定能让大人在司马都司面前压镇江卫一头，谁知人刚请过去，正谈着事呢，事情就这伙人被搅黄了。”
此时的他格外狼狈，大概是没收拾就过来了，发髻凌乱，衣裳也破了，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起来可怜极了。
“当时场面太乱，镇江卫的那些人想杀小的，所以小的就跟那颜少东家走散了，也不知人如今怎样了……”
这下，窦风终于听明白了，一脚踹过去。
“那你去找啊！你把人弄丢了，自己跑了回来？”
章二爷哭道：“小的这不是想赶回来给大人报信？”
“还用得着你报信？岛上的人又不是死的。”
像这种内斗，都不会下太大的死手，都怕把事情弄大，到时候不好收场。
本身捣这种乱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捣乱，就是要把人都吓跑，人都吓跑了，这就属于办事不利，上头的人才不管你为何不利，不利就要换人来。
至于幼稚？
当初窦风就是这么搞了几次，阴走了互相轮守的镇江卫，把扬中岛占了下，他天生就是个混不吝，软硬不吃，人又莽，镇江卫的人大概也是气急了，才会用同样的手段恶心回来。
至于为何盯着章二爷杀？
大概是因为窦风手下的生意都是他管着的，就他一个看起来有那么点脑子？
“你把老子金娃娃弄丢了，你还哭丧个脸，还不快去找！你现在跟着他们一起去，好好的找，这事就交给你了，办不成别来见老子！”
话毕，窦风又反悔了。
“还是老子亲自去，真是睡个觉都不让人安身！”

第49章
◎棠儿啊，在家睡着呢◎
大半夜， 因为这一档子事，扬州城城门突然打开，指挥使窦风竟带着人马连夜出了城。
宋家这里， 宋文东一直没有睡， 在等颜青棠。
可眼见都过了子时，外甥女还没有回来，他意识到出事了。
宋文东坐不住了， 忙命人出去找，上洋货行，上章家去要人。
人派出去，还没出街口就回来了。
派出去的人被吓得不轻， 说他们刚走到街口，就碰见指挥使大人带了好多人往城门去了， 幸亏他们掉头及时，才没撞上。
半夜三更， 窦指挥使带着人马要出城， 这是要出大事啊。
难道是和棠儿有关？
“先等等，你们盯着外面动静，等指挥使出城了， 你们再出去。”
此时正在赶路的颜青棠， 并不知晓有人正在找他们。
她睡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等她醒来，景正在匀速跑动。
长时间的跑动，让他体温上升， 身上热气腾腾的， 还出了汗。
少年的汗水打湿了他鬓边的发丝， 和她的鬓发黏在一起， 她脸蛋上也沾满了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她口水的可疑物。
“走到哪儿了？”她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擦了擦脸颊。
景看着不远处高耸的城墙，停下来匀一匀呼吸。
“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
她直起身，拉下头上的兜帽，想看看到哪儿了。
突然听他说：“抱紧。”
她反射性抱紧，下一刻升空。
这是颜青棠第一次看清景时如何借力的，就见他脚上宛如生了钉子，踩着城墙就上去了。
如履平地。
不，比如履平地还要厉害，他踩一下就能往上腾一丈之多，也不过借了三下力，就带她爬上了城墙。
城墙上是日夜都有人把守的，他们也是倒霉，刚上来就碰见巡逻的人走到这里来。
景一个腾身藏到阴影里，颜青棠死死地掩着口，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声音，被人当成强盗奸细打杀了。
等巡逻兵卒走过去，他们才下城墙。与之前别无二致，不过比方才要轻松多了，又一次落地后，两人落到实处。
至此，还不算完，还要速速离开这，以免被看守城门的兵卒们发现。
回宋家时，景没走正门。
不，他是直接没走门，没惊动任何人直接翻了进去。
颜青棠也不知他是怎么认路的，反正黑漆漆的，她看下面都是房子顶，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他偏偏就能直接把她送到舅舅的书房外。
“舅舅……”
本来宋文东打算再让人出去打听打听消息，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黑色人影。
将他吓了一跳。
下一刻，那黑色人影身上跳下来一人，可不正正是他那外甥女。
“棠儿，你怎么才回来，可担心死我了，我正打算派人出去找你，可人刚出门，就碰到扬州卫指挥使窦风半夜带着人马出城……当初就不该让你跟那章老鬼走，看我明天怎么找他算账……”
“舅舅你别慌。”颜青棠扶着他道，“我没事，不过今晚确实出了一点事，所以才回来迟了。”
“什么事？”
颜青棠把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宋文东顿时露出怒色，连连骂道‘章老鬼’、‘死杀贼’，又问：“你是说窦指挥使半夜出城，与此事有关？”
颜青棠点点头：“大概是这样，之前舅舅不是说，这位章二爷的后台可能和扬州卫有关。”
“我就是这么一说，确实有这方面的传闻，但章老鬼那人鬼里鬼气，见人藏三分奸，总喜欢故弄玄虚，谁知道他真实来路。”
说着说着，宋文东又骂起章二爷实在不靠谱，自己的地盘都罩不住，还要故弄玄虚把他外甥女弄去，这要不是有个武艺高强的暗卫，今晚棠儿肯定要出事。
又对景道谢，谢谢他救了外甥女。
“宋舅舅不用客气，景身负钦差命令，自然不会看着颜姑娘出事。”
颜青棠不禁瞅了他一眼，之前是谁说钦差命不动他来着？还有，他叫什么舅舅？
“也不知袭击章老鬼的人是谁？竟然闹得这么大，恐怕对方来头也不小。”宋文东又道。
颜青棠暂时也没有确切想法，她只能凭猜测那些人要么是窦风手下的人，要么就是与他相争之人。
“那接下来怎么办？”
颜青棠想了想，道：“都先去睡吧，既然窦指挥使都出城了，说明章二爷先我们一步回来了。他既没来宋家，定是怕不好与舅舅交代，想先寻寻我的下落再说。他害我奔波一夜，哪能不付出代价，就让他先急一急。”
她还有一些话没说——章二爷越着急，说明她对他们这伙人越有用，这重要程度就看他能急成什么样。
可这种情况下，谁还能睡着？
反正颜青棠走后，宋文东是没睡着。
可也不能这么一直挺着，就去躺了下，好不容易有点儿睡意，章二爷来了。
章二爷是抱着请罪的心态来的。
也是他清楚不能再拖，再拖宋家这边更饶不了他。
可那位颜少东家到底人在何处？大人都连夜跑到镇江卫堵大门去了，也没找到人。
听完章二爷一番哭诉，宋文东慢悠悠道：“你说棠儿啊，她在家呢，昨儿半夜回来的，可是受惊不轻，这会儿人正睡着。”
章二爷直接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也不知是惊的，还是喜的，不过看他脸色，应该是喜多于惊。
“宋家大爷，你可真会吓人，老夫快被你吓死了。”
宋文东不阴不阳道：“我还没管你问罪，你反倒找我问罪上了，我信任你，让我外甥女一人跟你出门，连个丫鬟都没带，你倒好，出事了就扔下她一个姑娘家跑了。若不是我外甥女那护卫忠心耿耿，一直暗中跟着，这次恐怕小命不保，到时候你章二爷有几条命可以赔？”
章二爷也心知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不拿出诚意来赔礼，这一关恐怕是过不去，忙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把态度做得足足的，这才终于见到颜青棠。
不过这会儿天也亮了。
“罢了，二爷既这么有诚意，青棠也不好怪你。不过无端遭此大祸，二爷总要给个说法，总不能让我糊里糊涂吃这场亏。”颜青棠神色淡淡道。
章二爷抹了把脸，也心知有些事瞒不住。
就算现在不说，看大人那样，显然是对他的说法动了心，后面此女还是会知道，何必再继续卖关子。
于是就把其中内情大致说了说。
总的来说，就是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如今江南和沿海一带，但凡稍微有点背景的，哪个不在海里头捞饭吃？
顶多是能力大点捞多点，没啥能力少吃一些。织造局有市舶司的路子，但窦风他们也有自己的路子，那就是走私。
但章二爷不觉得他们是在走私，因为他上面的上面和市舶司也有关系，说是市舶司管着对外的海商贸易，实际上市舶司那群酒囊饭袋能管着谁？
这偌大的江浙，数不清的士族豪商，你官大，还有人比你官更大，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吓都能吓死你，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明白装糊涂。
总的来说，如今能在海上捞饭吃的，要说多也不多，但能扯出名号的不过那几家，织造局占着大头。
无他，织造局有丝绸。
当然明面上肯定不是织造局的名义，而是以葛家为名，可实际上都知道葛家背后是谁，那可不光只一个织造局，背后藏了多少势力，反正外人是看不清。
至于窦风等人，算是后起新秀。
本身地方卫所就有巡海之权，扬州卫又占地利之便，你货物想运往海外，首先你得从各地聚集过来啊，你运过来就要经过运河。
就如同颜青棠之前猜想，几个卫所就借着地利之便，从中设了关卡，反正你不让我入局，我就各方面卡着你，看你难受不难受。
那扬中岛就是货物集散地之一。
仗着这点，窦风等人并不怕织造局，甚至与其斗得有来有往。
唯独在一点，窦风这一伙人被压得死死的，那就是丝绸。
由于苏松一带的丝绸都被织造局和葛家把控，能漏出来的极少，偏偏那些洋商们就喜欢丝绸。
因此拿不到丝绸，窦风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织造局和葛家吃大头，他们只能捡点零碎边角料，例如从茶叶和瓷器上找些赚头。
所以颜青棠的出现，对他们的意义不言而喻。
“二爷，都说了这么多，您也就别卖关子了，我不信仅凭窦指挥使，就能吃下这么一片。”颜青棠套话道。
章二爷苦笑。
本身他也知道瞒不住，本想一点点透露，装腔作势拿捏住此女，可谁叫他们理亏，再不给诚意，人家就被吓跑了。
“司马都司。”
都司又是都指挥使司简称，也可用此来称呼一省都司最高长官都指挥使，一般一个都司下辖制数个卫所，及数量不等的千户所、百户所，掌管一省之军务。
颜青棠早就有预料，但此言落到实处，尤其让人震撼。
见颜青棠面露震撼，章二爷也有几分得色，抚了抚胡子道：“所以少东家，您选到这边可不亏，您在那边只能给人打打下手，只能吃葛家吃剩的，来到这边，您就是这。”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到时候谁不捧着您，敬着您？这偌大的江苏，乃至江浙，您都能横着走。”
此言虽有些浮夸，但不中亦不远矣。
冥冥之中，路似乎又被打开了一些，哪怕没有钦差等人，颜家似乎又找到了新的依仗。
很快，颜青棠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知道就代表景知道了，景知道就代表钦差和太子都知道了，以后这些人恐怕个个都要下大狱，她可不能走向歪路。
眼中隐含着同情，颜青棠想了想道：“二爷，此事兹事体大，这一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您老又丢给我这么大一个震撼，让我先缓缓可好？明日我再给您答复？”
又道：“说实话，回来后我并没有休息好，总是被噩梦惊醒。”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章二爷自然不能说什么，只说让她好好休息，他先回去。
待他走后，颜青棠看向窗外。
“他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还是去给你家钦差大人去一封信吧。”
景从她背后走来，道：“你不回苏州？”
颜青棠不禁揉了揉额头。
他对苏州是有什么执念，天天想让她回苏州？
不过也是该回去了，苏州那边还有很多事，还有个季书生，且回去后景大概也就不会日日跟着自己了，正好让彼此都冷静冷静。
“待我跟舅舅说一声，就回去。”

第50章
◎教他◎
听说颜青棠要回苏州， 宋文东硬是又留了她一天。
说她天天不顾念身子，来回连轴转，总得休息好了再回。
这期间章二爷又上门了一趟， 听说颜青棠要回苏州， 也不知他怎么跟窦风说的，总之最后就成了双方一同上路。
窦风倒不是因为颜青棠才去苏州，他和镇江卫的事闹大了， 都指挥使司那边连夜下命来让二人前去述职。
述职就述职，当他会怕袁稷那老东西？
双方虽同路，但并非坐一条船，而是各坐各的船。
不过期间托了窦风的福， 有他的官船和扬州卫的旗子开道，沿途过闸几乎不用等候， 都是直接过去的。
在运河上，船和船是不一样的， 若碰见过闸或是拥堵， 有些船需要向其他船让道。
譬如官船大于漕运船，漕运船大于商船，商船又大于客船， 私船和客船地位相等。
而官船中又按照官位划分等级， 谁官大谁先走，经常会碰见过闸时两个官位相当，你让我我让你，让其他人凭空等待。
尤其运河上河闸又多， 碰到拥堵时甚至能等上一日。
可想而知， 颜青棠平时没少被堵在运河上走不了， 看到那些先行通过的船又是何等滋味， 哪怕素来淡然如她，也免不得满是羡慕。
二人从窦风的船上下来，颜青棠边走边给景讲这些事。
听她说完，景下意识想说孤给你开个条子，盖上孤的大印，天下尽可去得，但转念再想，自己就是个暗卫。
哪怕假托钦差之名，钦差现在也见不得光，只能隐忍下来。
“说起来，你家那位爷真是难办，这么多人都在中间插了一手，以后办起来，难道把这些人都撤掉？”进了舱房后，颜青棠看向景道。
她没敢直呼太子，也是顾虑隔墙有耳，还是谨慎得好。
景脸色难看，幸亏有面具挡着，没让颜青棠看出端倪，不然该要疑惑，他不过一个小小的暗卫，江山又不是他家的，他气什么？
纪景行当然气，更恼，怒！
如此多的蠹虫，他却浑然不知，每跟在她身边多知道一些，都会让他为之心悸且气堵。
不过怒也没用，有些事总得解决。
市舶司有弊政，就得改，这些人喜欢走私，那就让他们不得再走私，都得通过朝廷监管进行贸易。
可同时他又有种悲凉感，不同于京城的花团锦簇，歌舞升平，出京后所看到的一切，无不是在隐晦地告诉他——大梁看似太平盛世，实则已然千疮百孔。
打掉这个贪官，还会有其他人顶上，私欲是无穷无尽的，人心是不足的。
“你怎么了？”
见他不说话，颜青棠好奇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跟殿下出京后，看到太多的贪官污吏，以权谋私。”
颜青棠不禁瞅了他一眼。
难道他还关心这些问题？
又想，也许他不是关心，只是感叹，毕竟太子平时能看见什么，他应该也能看到什么。
太子殿下能看到什么？
那自然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当官的会说天下官员不难贪者少之又少？除非是疯了，想把摊子都砸了，让自己也不能过了。
人家十年寒窗苦读，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她也没藏着掖着，一边坐在桌前倒茶，一边将其中道理将于他听，就当是宽慰他。
微风拂过，外头日头正好。
因为在水上，倒是不炎热。
见她侃侃而谈，景不禁道：“你倒是看得透彻。”
此时颜青棠心情不错，也愿意跟他多聊聊这些闲话。
“我不是看的透彻，只是人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景色自然不同。当官的为了让自己官位坐得平稳，自然要报喜不报忧，其实你家那位应该多下民间看看，多看看就懂了。”
就像这回，若非结识章二爷，她能看到堂堂一省都司都参与走私？
“你家生意做这么大，这么多铺子掌柜，难道他们都不暗中贪你的银子？”景突然问。
提起这，颜青棠微哂。
“那自然不可能，水至清则无鱼嘛，以权谋私乃正常，有权都不让人谋点私利，那人家为何要累死累活为你办事？还不如当个小伙计，少操心少劳力。”
纤白如玉的手，将茶杯捏在指尖，她一边小口啜着茶，一边道：“像这种时候，就需要把握住度了，你知道他知道你知道他其实谋了点小私，但只要这点小私不越界，在可接受范围，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够，因为人的贪欲是无穷尽的，这时候你就需要给他上一根紧箍咒。”
“什么紧箍咒？”
“你要告诉他，有人看着他。当然你，也许会担心，这个看着他的人可能与他一起谋私，这时候你要再加一根绳儿。不光如此，你还要让这几条绳儿互相监督，谁干的好谁干，谁干不好谁下来。”
“又或者安排两个互相不对付的人，做大掌柜和二掌柜。他们为了坐上或坐稳大掌柜的位置，自然会好好干活，甚至互相监督，再加上我隔三差五会去巡视，几道加起来，差不多可以杜绝大部分问题。”
毕竟就这么大的摊子，也犯不上上更多手段。
其实这些道理纪景行都懂，他从小学的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再大点则是帝王之术、驭人之道。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光父皇与他讲过，太傅也与他讲过，但都没有她此时讲得透彻，通过小小一个商行，便把其中大部分问题剖析清楚了。
说白了，还是用人。
但用人这里头的学问太大，要根据对方性格、秉性、派系，乃至各种各样的复杂关系，因地制宜去放人。
这是要学一辈子的学问。
所以这就是这几年，父皇把周阁老抬上来的原因？
甚至是江苏这，魏阁老的人占了主要位置，次要位置必定是周阁老一脉的，总是要互为牵制，互为掣肘。
皇帝身处京城，对地方鞭长莫及，很多事情他不可能亲力亲为，只能用人。可每派出的一个人，其背后可能都有一股势力。
这么大的江山，这么多官吏，千头万绪，很多时候一些事不是不知，是知道也无能为力，只能暂时稳着先不乱，再把问题慢慢解决。
所以父皇将他派到了江南？
纪景行陷入良久的沉思。
颜青棠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心有所感。
她以为景说不定是动了想与她学做生意的心思，见他似有所感，自然满是欣慰，也没有说话去打扰他，而是又去书桌前看账本。
另一艘船上，窦风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髭，道：“这小娘们长得挺水嫩，看似清冷，实际上身俱媚骨，怕人看上她，故意往冷淡里打扮。”
章二爷无语至极，道：“大人，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去看人穿着打扮？这位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身为颜家少东家，上能跟织造局周旋，还能找到我们这，就说明她不是普通人。”
“那日，小的都以为她定要没命了，谁知人家好好生在家里，还睡了一觉，偏偏就是不通知我们，难道大人还没看出其中深意？”
“什么深意？不就是想看看老子重视不重视她？还要怎么重视？老子只差把镇江卫的大门砸了，现在落得要去干爹那儿述职请罪，老子很有诚意了。”
窦风自然也不傻，就是太莽太粗鲁了。
章二爷头很疼：“大人说的是，所以大人不能将她视作寻常女子。”
潜意词就是收收你那流氓相，别把人吓跑了。
“老子就是说说，说说也不能说？”窦风翻着白眼说，“要不是她是那劳什子少东家，老子非把她抢回去当小妾，日日按在床上疼。”
章二爷深吸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
“大人可想好了去都司大人那如何说？”
“能怎么说？有好东西自然想着干爹了。”窦风不耐道。
章二爷虽头疼他的说辞，但也还算了解大人性格，多少次了，他以为大人不行，实则大人一通乱七八糟的操作，总能如愿。
“所以大人千万记得收敛些，别把人给吓跑了。女人哪里没有，没必要与银子过不去。”
“知道了，烦不烦。”
双方在苏州城外分了道。
虽没有明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一个是回去等信儿，另一个则还要去干一仗，干完了袁稷，就是把颜青棠引见给司马都司的时候。
景面寒如冰。
谁能想到这窦风好歹一个三品指挥使，竟如此好色下作。
他再是收敛，这两日为了维持关系，免不得叫颜青棠去他船上饮茶说话，他这个人粗鲁惯了，哪怕有章二爷拦着，也少不了露出些端倪。
景好几次差点发作，偏偏颜青棠不以为意，还安抚他说，那窦风不敢，只要他不是傻子，他就不敢对她做什么。
男人在色和利上，还是能分清轻重的。
可景却不这么认为，他怀疑若不是在场还有其他人，他又一直杵在旁边，以那窦风性子，说不定真敢做出什么。
此时在他心里，已经深深地给这位窦指挥使记下了一笔。
之后换船进城不提，回到颜宅，见景还不走，颜青棠目露疑惑之色。
“你不去向钦差大人禀报近日发生的事？”
“你是不是打算去青阳巷？”
颜青棠扶额。
她去不去青阳巷跟他什么关系？但她现在不想景争吵，或者又闹别扭，只能先敷衍他。
“你真以为我成天闲的没事干？走了这么多天，家里这么多事，我临走前吩咐银屏和张管事办了些事，待会儿还要与他们谈正事。”
见此，景看了她一眼，走了。
颜青棠也没耽误，让人叫来了银屏和张管事。

第51章
◎太太，你听我解释……◎
“如何？”
银屏只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话。
颜青棠心里一松，又去看张管事。
“少东家，现在外面情况不妙得很， 最近生丝涨疯了， 十日不到竟涨了近五十两。”
生丝以担为计量单位，合一担为一百斤，往年每担生丝不过卖一百七十两纹银， 在一百六十两到一百八十两之间，浮动不大。
而今年，从四月开始，生丝已经从原来的一百七十两一担， 涨到了两百二十两一担，而短短十日不到， 又飙升到两百七十两一担。
随着收春蚕告罄，所有人都意识到恐怕今年生丝要歉收。
基于各种缘故， 早先不想收丝的， 见别人都动了，自然免不了收一些，更不用说那些丝绸大商， 大多身上都背着织造局摊派下来的任务。
丝不够， 摊派任务就完不成，完不成任务，织造局就会降罪，不想被降罪， 就要咬着牙收丝。
这是以一个死循环。
其实之前颜家一直在暗中收丝， 虽后来多了批意外之喜， 也就是颜世川截留下来的那批生丝， 但颜青棠并没有下命停止收丝。
大家都在收，就你不动，不是明摆着说你有猫腻？
“现在丝价太高了，少东家，可还要继续收？”
之前涨到两百五十两时，张管事就想停下了，但少东家临走前说了，不管生丝涨到什么价格，都比最高价多一点去收，能收多少收多少。
没少东家发话，他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咬着牙去收。
“继续收。”
“可，少东家……”
颜青棠打断他的话：“你别管，我自有主张。”
张管事当即不再说了，又向颜青棠报这些日子收丝花了多少银子，总共多少账目，并当面和银屏进行对账。
对完后，又说现银不够了，需要支取现银。
这些都有银屏跟他交接，倒不用颜青棠多吩咐。
“对了，少东家，苏州丝织商会那儿请你去一趟。”
丝价涨成这样，商会那估计也乱成了一片吧。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等张管事走后，她看向银屏。
银屏道：“姑娘，我跟赵成去了几个丝库，老爷留下的东西，都好好的存在那儿，我们一一抽出来查看过，都保存得很好，不影响使用。”
赵成便是死掉的赵管事的儿子。
他们这一家算是颜世川的嫡系，赵管事平时跟着颜世川，赵成年轻，才二十多岁，在转运丝库里做事。
这次颜青棠离开苏州前，就吩咐银屏和赵成，让他们去各个丝库落实下她爹存下的那批生丝。
账上确实有东西，但到底有没有，还要看到实物才能确定。
事关紧要，由不得她不谨慎，往常她可没少听说有些账上记得笔笔分明，实际上库里的东西都被下面人倒卖亏空了，因此坑惨了当家人的事例。
听银屏禀报的同时，她脑子已在飞速转动。
一些早就有的想法，似乎渐渐成型，现在所欠缺的，一是确定都指挥使司那是否能合作，再来就是苏州丝织商会那。
她还要再去办一件事，才能把想法落到实处。
如若此事能办成，那葛家……
把琐事都处理完，见没什么其他事了，颜青棠打算回一趟青阳巷。
有着之前经历，这一次她准备充足，甚至什么说辞怎么安抚都想好了，谁知回去后季书生竟然不在。
“不在吗？同喜，你不是说你家公子在房里看书？”
磬儿疑惑地看向同喜。
同喜心里慌死了，谁能想到颜太太竟在这时候回来了。
关键是这几天他为了骗过磬儿，都是以马上就要院试，这几天公子忙着读书，连门都不出为借口。
现在倒好，被人抓了现行。
他急得汗都出来了，连忙找借口：“公子的一个同乡找他有事，所以公子就出去了，磬儿你难道下午那会儿没看见公子出去？”
“有吗？”磬儿眨了眨眼。
不过也是，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院子里，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季公子有没有出去。
“当然有，等会儿公子应该就回来了。要不，我去找找看？”说着，他也不等颜青棠说话，一溜烟就跑了。
再看不出同喜在搞鬼，颜青棠该白瞎了她生意场上与人厮杀多年。
这主仆俩在搞什么猫腻？
难道那季书生是出去做什么心虚的事，才会不带同喜，把同喜留在家里，就是防止她突然回来，好去通风报信？
思绪之间，颜青棠已经想到极其不好之处，因此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素云见姑娘脸色不对，连忙把食盒提了进去。
亏得回来之前，姑娘还特意让人去酒楼里带了几个菜回来，就是寻思天色也不早了，潘大娘也来不及做饭。
现在倒好，季书生竟然不在，他最好没去做什么对不起姑娘的事，不然……她就不给同喜饭吃。
同喜根本没抱希望，自己能找到公子。
主子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他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才找去了疾风司的暗点。这也是他唯一知道能联系上疾风司的地方。
这是一座花楼。
不同于莳花坊的曲径通幽，庭院深深，这叫‘怡红院’的花楼就要直白多了，直接建在山塘河边上。
一到华灯初上，那叫一个热闹。
同喜一路躲着对他拉拉扯扯的花娘，才终于找到怡红院的老鸨红娘。
红娘近四十的年纪，看起来风韵犹存，不过穿得有些露，同喜都没好意思去看她薄纱下露出的半截胸脯子。
“小东西，你找我干甚呀？”
难道又是一个垂涎老娘美色的臭男人？
同喜低着头，期期艾艾：“我找白公子。”
一听见白公子，红娘脸色顿时一变，往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拖着同喜进了一处厢房。
把同喜吓得哇哇大叫，还以为红娘要对他做什么。
“你赶紧噤声吧你，就你这小东西，还以为老娘会对你做什么？在这等着，别乱跑。”
说着，红娘匆匆出了门。
留下同喜坐在地上悲愤交加，他才不小呢，他都十五了。
过了一会儿，陈越白来了。
不光有陈越白，还有纪景行。
同喜一见到自家公子，就忙道：“公子，你还有心思逛花楼，太太回来了，你快回去，再不回去就完了。”
陈越白挑了挑眉。
什么太太？什么完了？
难道这位主儿在苏州还有什么相好不成？之所以一直不透露自己的落脚处，就是住在相好的家里？
叫太太，说明此女已经成亲，难道这位主儿还勾搭了个有夫之妇不成？
他不禁磨蹭又磨蹭下巴。
纪景行脸黑如墨。
他这趟回来，冯泽不在，出去办事还未归。
他有些事要陈越白去办，但这陈越白吧，他以为他之前弄条花船盯梢别人也就罢了，暗点也设在花楼里。
这不重要，之前他也没说什么，可结合到同喜这一番话，再想到陈越白其人什么秉性，他不用看，就知道这厮定是暗中跃跃欲试，自然黑了脸。
“交代你的事，你去办，我先走了。”
说完，他拎着同喜的衣领子就要走。
“主子不留在这吃晚饭？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吃了饭再走？”陈越白招呼道。
你是想留我吃饭，还是想留同喜吃饭？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等人走后，陈越白笑了起来。
看来真如他所想，是个有夫之妇，不然能敏感成这样？
到底是何等有夫之妇，竟能勾搭上这位，本事也是真不小了。也不知此间事罢，这位打算怎么处置相好的，是打算就当春梦了无痕，还是把人带回去？
陈越白笑得乐不可支，仿佛偷了油的老鼠。笑完，又想起这位之前吩咐的话，不禁又是咂嘴又是感叹。
也不知经过这一波，这江苏的天要变成什么样。
同喜迈起两条小短腿拼命地追。
可无论他怎么追，都没有公子快，前面已经没有公子的身影了。
渐渐地他也跑不动了，索性停下慢慢走。
公子当着陈越白的面装得倒好，扭头比谁都急，生怕那位颜太太生气。
见到这一幕，同喜已经在心里猜测后果了。
看这样那位颜太太还真有魅力，把主子迷得晕头转向，难道等哪天主子走时，还真要把这位颜太太领回去当娘娘？
也不知是时皇后娘娘会不会怪他办事不利，竟眼看着主子被个有夫之妇迷倒。主子还没娶太子妃呢，若真被这颜太太拿捏住了，以后东宫大概热闹了。
越想，他越觉得绝望，走得越慢。
这边，进门之前，纪景行匀了匀自己的呼吸。
不可否认，他此时心情不错，而不错中又掺杂着几丝五味杂全。
这女人！之前还跟‘景’说，自己很忙，事情很多，转头人就来青阳巷了，真是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可偏偏她又来见的是自己。
走进院子，院中黑灯瞎火的，就正房亮着灯。
纪景行理了理衣裳，走进正房。
进去时，颜青棠正在吃饭。
一桌子菜，就她一个人在吃，素云和磬儿都不知哪儿去了。
而她似乎在生气？
“太太回来了？”
颜青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上哪儿去了？”
“与同乡聚会吃饭。”
“吃过了？”
“听说太太回来了，吃到一半就回来了。”
见他态度和煦，一贯温和，颜青棠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人家出去一趟怎么就能猜人家是去喝花酒了，又没有证据。
“那再坐下一同吃些，这些菜是我专门去食肆里打包的，就怕突然回来，潘婶子来不及做饭。”
菜很丰盛，有香煎银鱼、糟烩鸭子、牛筋火腿、素烩三鲜、肉沫豆腐，和一道清汤鱼圆。
色香味俱全，看得出是大酒楼做的，一般食肆可做不了。
她一天天就蒙他是个普通的商户太太。
纪景行心里又高兴又复杂。
高兴不必说，复杂的是她好像真的很喜欢季书生，那么多事要做，还不忘回来一趟，与他一同用饭，明明她对景说不打算回来的。
思绪间，他在她身旁坐了下。
颜青棠主动与他盛饭，饭盛到一半，她的动作突然顿住。
放下碗，凑近在他肩头嗅了下。
纪景行被她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跟着看了看自己肩头。
直到她扯起他衣袖闻了闻，他顺势也闻了一下。
是一股胭脂香味。
很低廉的那种香气。
她的脸当场冷了下来。
盯了他一眼，扔下他的衣袖，站起来走了。
纪景行脸色大变：“你听我说……”
颜青棠很生气，那种生气怎么说，就像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了。
她这个人其实骨子里很霸道，只是她是女子，平时被她隐藏得很好。
幼时曾因为年幼的颜莹擅自动了她的东西，她大发雷霆，关键是她爹也纵容她，狠狠地训了颜莹一顿。
当时颜莹哭得很惨，钱姨娘抱着女儿眼含怨愤。
她当时就后悔了，后悔没忍住脾气。
其实那时她也不小了，已经懂事，也读过不少书，知道自己这样太过霸道，是不对的，只是爹刚训了颜莹，她突然当面后悔，等于掀了她爹的摊子，遂只能事后悄悄补偿了颜莹。
自那以后她便一直有意克制自己。
现在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颜太太’不该如此表现，但就是控制不住。
“太太，你听我解释……”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他，咬上他嘴唇。
也不说话，就去扒他衣裳。
先是外衫，将他的外衫扯下来，扔到一边。
还是有味儿，继续扯内衫。
扯着扔着，两人不知怎么就去了床上。
她压在他身上。
此时他已经被剥得一件不剩，只剩了下面的单裤，她在他身上巡睃了一下，又再他胸前嗅了嗅，才满意。
“你说，我听着。”

第52章
◎证明给她看◎
他说， 他说什么？
说他去花楼是找陈越白，那里是疾风司在苏州的暗点？
自然不能。
他只能挖空心思道：“同乡喝多了，闹着要去花楼， 我实在推辞不过， 就跟着一同去了。我虽进去了，但没有找花娘，之后我就找借口回来了， 身上的胭脂味儿，大概就是那时候染上的……”
他也没想到就在怡红院走了一趟，就能染一身胭脂味儿。
“我不信。”
“那小生证明给太太看？”
素云听着房里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将菜都装回食盒， 拎去厨房。
她现在也搞不懂到底怎么了？
怎么吃饭吃着吃着，又吃去了床榻上。
同喜气喘吁吁从外面走进来， 问：“素云姐姐，公子回来了没？”
素云没说话， 往正房望了一眼。
同喜还不及垮脸， 就看到素云手中的食盒，当即两眼放光道：“素云姐姐，这里面装的什么好吃的？”
素云赶紧把食盒往旁边一拿， 道：“这里头是太太和公子的饭食， 你要吃厨房里还有，我跟磬儿刚吃过。”
饭菜也是从酒楼买的，菜式虽没有这份多，但菜量绝对够， 之前素云用饭时， 就专门给同喜留了一份。
“谢谢素云姐姐。”
同喜忙往厨房里钻去， 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公子不公子了。
正房， 颜青棠气喘吁吁，出了一身香汗。
纪景行也没比她好哪儿去，他一手抚着她的雪背，一边擦着她鬓边的汗：“太太，现在相信小生了？”
颜青棠没理他，从他身上翻了下来，睡到了里面去。
他追了过去，觍着脸说：“若是不信，小生还可以证明给太太看。”
颜青棠这会儿正在羞愧自己之前所为，怎么就一气之下干出那些事，现在哪还要他来证明，忙去搡他。
“我信了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
但晚了，他又开始了。
她掩着口，侧靠在他胸前，深怕声音被外面听见，低喊道：“你难道不饿？”
“小生不饿，难道太太饿了？”
她确实饿了，快放过她，她要去吃饭。
“太太不急，小生边证明边喂你，定把太太喂得饱饱的。”
之后，他们吃过了锅贴，又吃了驴打滚儿，再是四喜如意丸子、冰镇乳酪樱桃，花开富贵，龙凤呈祥……
尤其是冰镇乳酪樱桃。
在扬州时他就想吃了，如今终于如愿。
把颜青棠撑到不行，又搡不开推不掉，求饶都没用。
季书生用了一晚上时间来证明，他真的没有去喝花酒。
次日吃早饭时，颜青棠说：“我还要出去一趟，你好好在家念书，再过几天就是院试了，到时我送你进贡院。”
“太太难道要走十日之久？太太那手帕交的事还没弄完？”
“弄完了是弄完了，这不是怕在家扰了你读书？”她嗔了他一眼，脸有点红，“关键时候，我可不想分了你的心，就寻思再去陪她几日，正好她这几天心情不好。”
一旁的同喜连忙扒饭，磬儿吃得津津有味，连头都不抬，素云也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纪景行想她应该是要去见司马长庚，自然睁眼信了她的瞎话。
饭罢，颜青棠就走了。
当然没忘让李贵跟潘大娘说，这几日多做些好吃的给季书生补补，这样才有精力去考院试。
她先回了一趟颜宅，在颜宅里更了衣，又坐车去丝织商会。
这丝织商会原身是一处牙行改的，门上挂着‘苏州丝织商会’的牌子，看起来很气派。
本身还兼具牙行的功能，因此有许多做丝织的小商会聚在这里，或是打听消息，或是想找便宜的货源。
大概是近日丝织业确实不太平，一大早里面就聚集了不少人，一见颜青棠来了，纷纷唤道颜少东家。
颜青棠态度和善地对众人点了点头，往里面走去。
等她走后，外面响起阵阵议论声。
“颜少东家都来了，应该有个章程了吧？”
“这丝价再涨下去，都活不成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好多人囤积居奇，都把手里的丝绸压着，不往外卖了，这生意还怎么做？”
“之前里面的人不是说，因为颜家当家人不在，六大家不齐，议不了事，现在人来了，肯定要有个章程……”
里面和外面又是一个世界，小商可进不得，都是苏松两地首屈一指的大商，最低起步也是震泽吴家那样的。
“少东家，好久没见到您了，你看如今这……现在可怎么办啊，丝价涨成这样，生意怎么做……”
来人拦住颜青棠，絮絮叨叨说了一通，面露愁苦之色。
颜青棠叹了一声，道：“张老爷也知我家情况，我爹新丧，我守孝在家，若非……”她顿了顿，“我今日也不会来苏州。”
这位张姓商人自然对颜世川的过世，进行了一通感叹，又对颜青棠如今要守孝在家，表示了一番同情。
最后话题再度回归到——现在该怎么办？
打从二人说话时，四周便有不少人竖着耳朵听。
在苏州这地界做丝织生意，想要越过颜家可不行，多多少少都要打些交道。因此颜家在这一行里，算得上是风向标，大家自然都想看看颜家是如何处置。
“张老爷也知晓，我近日少有出来，到底该怎么办，还得问问那几位。”
哪几位？
苏州葛家，常州赵家，镇江的齐家，嘉定的刘家，还有松江的柳家。加上盛泽颜家，一共六家，算是整个江苏丝织行业的巨头。
当初这丝织商会，便是这几家组建起来的，因此六家在行业里的地位不言而喻，商会定下的规矩，是整个丝织行当都要遵守的。
当然，你要不遵守也行，怕是下回再做生意，就寸步难行了。
“那行，老夫等着，如今您是不知道，真是乱成了一片……”说着，这张老爷又唉声叹气起来。
颜青棠点点头，出了这间茶室。
出门后继续往前走，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两侧花草树木繁茂，还有各种奇石点缀，十分清幽。
走到尽头，是一座高大敞阔的屋子。
屋子里布置的像茶室，有博古架、各种古玩字画，还有一个茶台。有桌有椅，但没有主位，两排三座黑漆木雕的太师椅面对面摆着。
只有这六个座，就代表六大家，若商会有什么规矩改动，必须六大家全部到齐才可。
有仆人上了茶来。
颜青棠静静坐着喝茶。
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另外几家人就要到了。
果然，也不过半个时辰，另外几家的人纷纷到来。
口里都说没想到竟赶这么巧，实则个个心里都清楚，如今乱成这样，往日不在苏州的，恐怕也都来苏州了，不露面是因为人没到齐，也是想看看其他几家的动作。
几人见到颜青棠，纷纷都是一阵宽慰，让她勿要伤心难过，仿佛当初暗中猜测颜家会不会因为颜世川的死而倒掉，不是他们似的。
颜青棠也清楚这几人都是老狐狸，与他们说话都要仔细了再仔细。
幸亏当初他爹当众点明过，以后她就是颜家的当家人，每次出入商会，都是带着她同来，也没少让她代表颜家来此议事。
她与这些人打过多次交道，自然不惧。
一通闲话说完，六人一一坐下。
赵家的赵三爷率先开口道：“现在乱成这样，我知道各家都有难处，但这么着下去可不行，那丝价再涨就破天了。”
这位赵三爷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黑灰色缎面袍子，其本人长相斯文，因此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可不是，都去拱那丝价，让我说，就算真拱破大天去，今年的丝也是不够用，不如都洗了洗了睡。”
齐家的齐六爷就和赵三爷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看就是商人本色。
圆胖的身材，说话有些粗鲁，不熟悉的人还以为他没什么城府，实则在场的都清楚他是个老狐狸。
剩下，嘉定刘家的刘四爷没说话，松江柳家的柳五爷也没说话。
但要论这里面最低调，还属葛家的葛大掌柜。
是的，在座的无不是各家嫡系主事人，唯独葛家派了个掌柜，虽也姓葛，但都清楚是个下人改了主家的姓。
因此，这丝织商会虽是六家说了算，但另外几家大多时候没有把这位葛大掌柜放在眼里，顶多是顾忌下他背后的葛家。
“颜少东家，不，现在应该叫颜东家了，你怎么说？”齐六爷笑吟吟，把苗头指向颜青棠。
问她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在座的谁不清楚，别看表面都在问怎么办，实则私下底抢丝都快抢疯了。
没有这群人的争抢，丝价能涨成这样？
都是老狐狸，都喜欢把别人顶在前头，自己在后面坐收渔人之利。
她爹还在世时，她爹是个热心肠，喜欢走在前头，所以这六家哪家势力都不比颜家小，偏偏凡事总是颜家顶在前头。
当然，这其中也有他爹听了颜瀚海的话，有故意为之的原因所在，但颜青棠还是很厌恶这些人。
尤其是——
她将目光移到葛大掌柜身上，忽闪了下，又移开。
以往不知道，亏她还一直以为葛家低调，现在知道真相后，只想回到过去扇自己几巴掌。
人家是低调吗？
不，人家是鸡贼。
颜青棠不想用聪明形容葛家的人。
“各位叔伯，青棠是晚辈，又适逢守孝，消息不如各位灵通，你们问青棠什么意见，一时半会我还真说不好有什么意见。”
她低头做含蓄态。
表面大家不言，实际上可没人信她。
没意见你收什么丝？你颜家抢丝可不比别人抢得少。
“大侄女，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若论丝绸，还得看苏州，咱松江这边多是产棉，可若是看苏州，还不得看你颜家吗？”柳五爷笑呵呵道。
“瞧瞧五爷这话说的，颜家的跟脚可不在苏州，而是在盛泽，苏州可是葛家的地界，你这么说把葛家放在哪儿了？”
旁人只以为她是推脱之词，又或是故意调侃转移话题。
无奈有人敏感，看了她一眼。
刘四爷笑呵呵出来凑趣：“那照这么说，我们还是问问葛大掌柜的意见？”
葛大掌柜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干瘦矮小，本身话就不多，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老夫，老夫……”
“都说是个掌柜，你们问他做什么？他能做得了什么主？”齐六爷皱眉不耐道，“行了，别都在这儿打哈哈了，都是圆管的葱，在这儿装什么蒜？”
他拍桌而起，将炮口对向颜青棠：“若非你颜家不守商会的规矩，在市面上大肆收丝，现在丝价能涨成这样？你颜家作为六大家之一，却违背商会规矩，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第53章
◎搅得满城风雨，不忘陪着书生◎
齐六爷的突来爆发， 让茶室中顿时安静下来。
本来正喝茶看戏的人，也不喝茶了，悄无声息放下茶盏。
颜青棠眨了眨眼， 并没有反驳说颜家没有收丝。
“六爷这话就重了， 非是青棠不守规矩，实乃形势所迫。”
她缓缓道：“要不这样六爷，若您实在觉得颜家收丝碍着了大家， 我把颜家今年收上来的丝，都原价转给大家，也免得伤了和气？”
“你说的是真的？”齐六爷不禁道。
他身在局中不知，可其他人却清楚没这么简单， 肯定还有下文。
“自然是真的，不过有一点——”
颜青棠突然话音一转：“颜家收丝是为了织造局今年摊派， 六爷若是想要颜家收上来的丝，那就把摊派任务也接过去， 不然颜家没办法和织造局交代。”
“不光如此， 我还把我颜家今年桑园里产的丝，都按去年市价卖给六爷，一文钱都不涨， 但这今年这摊派任务， 齐家帮颜家给担了，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是啊，谁愿意顶着高价买生丝？
可东西就这么多， 你抢多了， 他自然少， 他不想比你少， 只能加价收，其中又以颜家收得格外凶猛。
为何凶猛？
在座的谁不知道，颜家被摊派的任务最多。
为何最多？
还是那句，在座的谁心里没点儿数？
都有数，都心虚，颜家不顶上，就是他们顶，那自然是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颜青棠也清楚，从未有过的清楚。
以前是站在局里看，总觉得颜家甚是悲惨，现在看来，谁都不清白。
她冷笑，站了起来。
“这话不光针对六爷，对在座各家都有效，只要能帮颜家担下今年的任务，不光我手上高价收来的生丝，甚至今年自产的生丝，都按照去年的丝价卖给对方，一文钱都不涨。”
好大的手笔！
去年生丝不过一百六一担，现在涨到了两百八，翻了近一番，颜家若真如此，凭空就要赔一大笔银子。
可有人敢接吗？
没人敢接！
谁不清楚这是一个大窟窿。
就算今年不亏，今年接了你明年接不接？颜家都不行了，那自然是你上，就是个大坑。
齐六爷不说话了。
见情况不对，赵三爷忙出来打圆场：“既然商量事，何必动气？快坐下来，坐下喝茶。”
又呼唤仆人来换茶，算是把这茬事盖过了。
可茶喝千遍，事情就在那儿，这就是个难解的局。
谁有办法？谁都没办法？除非有人愿意牺牲自家，不收丝了，让给别人。
但是可能吗？
不可能。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事情也没商量个所以然来。
六人出了茶室，颜青棠率先走了。
后面葛大掌柜对齐六爷使了个眼色，两人溜溜达达就往一边去了。
这边刘四爷、赵三爷、柳五爷互相对了个眼色，也不动声色绕去了另一边。
颜青棠没走大门，知晓出去定要被人围住，而是去了后门。
后门这，李贵和银屏正在马车里等她。
“交代下去，继续收，加价收，把丝价抬到三百五十两。”
银屏诧异道：“可姑娘，丝价抬这么高，抬得越高，我们不是亏得越多？”
本身这些丝最后都要织成丝绸，交给织造局，而织造局那儿才不管你年景好不好，丝价涨不涨，涨成什么样，本钱价都不会给，还要往死里挑刺克扣压价。
这也是为何颜家几年往里头亏了这么多，就是在填坑。
颜青棠却笑道：“傻。等抬到三百五十两一担时，我们就往外卖。”
银屏先是不解，细细想了一会儿，倒抽一口气。
“姑娘是说动用老爷留下的那批丝？”她压低嗓音道。
颜青棠点点头。
“那如果是这样，确实不会亏，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傻丫头，又想简单了。
她可不止这一招，还有后手，早说了要让织造局和葛家付出代价，这只是第一步。
连着多日，颜青棠都很忙。
她先去了一趟司马府，没走漏风声，从后门进的。
回来后，就忙上了。
景似乎也很忙，反正自那天后，再未出现过。
这也让颜青棠松了口气，忙正事时，她可不想有人分她的心。
她看似坐在颜宅，实则私下早已让颜家各地分号火力全开，在颜家的大肆收刮下，市面上的丝价节节攀升，不过短短几日，丝价又涨了二十两。
外面一片骂声，不知道内情的是骂这狗老天、狗世道，知道内情的都在骂颜家。
可骂也没用，你敢把颜家的摊派接下来吗？
不敢，那就闭嘴。
这般情况下，葛家也有些坐不住了。
本来外面都在收生丝，葛家也做样子跟着收了一些，葛家没有摊派任务，产出的丝绸只管自销，自然没什么压力。
可颜家现在却搞出这种阵势。
要知道百姓可不傻，那些家中有桑园的产丝大户更不傻，生丝都卖这么高的价，那我还织什么丝绸，直接卖生丝不好吗？
本来有些行事谨慎，习惯手里会攒些生丝的大户，一见外面生丝涨这副样子，一个个都坐不住了，跟疯了似的，纷纷把生丝拿出来卖。
这几天苏州各大牙行甚是热火，葛家还真怕就这么搞下去，颜家把市面上所有生丝都收刮干净了。
现在是五月，看这天气，今年的夏蚕是不用指望了，秋蚕也够呛。如果市面上的生丝真一点剩余都没了，今年的生意就算提前结束，明年开春的生意恐怕也难。
反正有洋商兜底，只要不超出之前和洋商定下的价格，外面丝价再高，葛家也不惧，反正倒个手就能从那些洋商身上几倍赚回来。
基于这点，葛大掌柜和葛四爷商量了一下，开始加入争抢生丝的行列。
三百两一担的生丝，别人买的咬牙切齿，葛家眼睛眨都不眨。有多少买进多少，搞得现在其他人都不骂颜家了，而是改为骂葛家。
还有人一见葛家都下场了，也都坐不住了。
葛家和颜家都在抢，他们还有不抢之理？
抢，都抢回来。
颜青棠本打算把丝价抬到三百五十两就收手，谁曾想一石激起千层浪。
表面上她还在让人收丝，但也只是表面，每天只买进一点，其他时间就坐看这些人能把丝价哄抬到何等地步。
三百七，三百八，三百九……
苏州各大牙行都疯了，每天都有许多人在牙行里蹲点看‘今日丝价’。
一般这个价格是牙行根据昨日落点丝价来的，几乎几天都不会动一下，如今倒好，一天变几次。
中间，有人受不了退场，这时颜家就会加入进去，和葛家抢。
两家商行的掌柜伙计，平时若是照面，总要笑脸打个招呼，现在也不打招呼了，改为看到后就扭头吐口水。
所有人都觉得这两家是疯了。
可颜家疯了还能理解，毕竟颜家担了那么多的摊派任务，葛家也疯了，就让人尤为不解。
这天，钦差突然让人传信给颜青棠，说要与她见面。
还是在澄湖，船上。
颜青棠再度见到‘钦差’。
对方还是没有露面，隐在屏风后。
屏风后，男人穿着银灰色绣银线暗纹大袖长袍，他似乎有些疲累，坐在椅子上，绚丽的袍摆逶迤而下，落在地面上。
以往颜青棠顶多能看见有个男人坐在屏风后，今日可能是椅子摆得方位不对，或是对方疏忽没有注意细节，竟让她从屏风下看到了对方的袍摆。
那银灰色的布料，星星点点，随着光线闪动，其上暗纹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颜家做丝绸生意，颜青棠自然不可能不懂布料。
此乃云锦中的库锦，又叫库金，其织物上的花纹都是夹杂着金银线织成，光彩夺目，珍贵非常，乃云锦中最难得一种。
所谓一寸云锦一寸金，可想而知这库锦更难得。
这位钦差大人，到底是何等身份，竟能穿上这种只能作为贡品的库锦？
难道是什么王公勋贵家的子弟？
满身疲惫的纪景行，哪知晓自己露了端倪。
他这几日不在苏州，之前为了掩人耳目，他择了一队人马折道去了安徽，谁知道安徽那有人好大本事，硬是做了场面，逼着‘太子’不得不露面。
为了不露馅，他连夜奔赴安徽，在安徽盘旋两日，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让人们都知道太子是去了安徽。
本来他还想再留几日，处理一些事，谁知疾风司传信过来，说颜少东家弄出大事了。
陈越白不懂商，但颜家摆出这架势，明显是打算搞大事，主子临行前再三叮嘱，这边若有异，定要与他传信，他自然赶紧传信。
所以纪景行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短短几日内，来回奔波数千里，不怪以他的非人体力也累得不轻。
“本官听说你和司马长庚见了一面，还在市面上大肆收购生丝？”
屏风后，一双深邃眼眸不错地盯着屏风外的人。
此刻静下来，他才发觉自己有多么想她，忍住想出去抱住她的冲动，纪景行站了起来。
从屏风外，颜青棠只能看见‘钦差’站了起来，逶迤的袍摆随着他的步子，渐渐抽离。
她眨了眨眼，这钦差倒是挺关注她，竟知道她在大肆收购生丝。
“回大人的话，之前通过景护卫转述，您应该知晓民女为何与司马都司见面。至于收购生丝，确有此事。”
“是为了报复葛家？”
见她不言，他又道：“你弄出如此大场面，不怕是时收不了场？”
“不怕。”
“但本官并没有看出你此举是为何意。”若是看懂，他也不会这么急匆匆就跑回来。
“大人等等再看就知了。”
见她不愿多说，纪景行被堵得不轻。
心想自己担心她，日夜兼程赶回来，她倒好，天塌了她估计还纹丝不动。
但也知道她性格，她若是不想说的话，逼着是没用的。且他如今是‘钦差’，也不适宜逼她做什么，只能闲话两句，就让她走了。
颜青棠坐船离开了澄湖，心想如今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便打算回青阳巷一趟。
权当让自己放放松，且马上院试要开了，她曾答应过季书生，到那天要亲自送他去贡院。
于是便大包小包，又让人去酒楼打包了一桌饭菜，带回了小院。
“你这是怎么了？”
看眼前的书生，虽强撑着精神，但肉眼可见十分疲惫，眼圈也有些泛青，颜青棠十分诧异。
同喜在一旁插嘴：“最近公子醒来就坐在桌前看书，一看就是一天，有时半夜也不闲下。”
他心中正在庆幸，幸亏公子回得早，不然又要像之前那回，他奔命似的出去找。
同时又有点疑惑，怎么每次两人都赶这么巧，颜太太回来了，公子必然也回来了？难道说公子暗地里让人盯着颜太太？一看她回来了，就马上回了？
颜青棠皱起眉：“读书也要顾念身体，把身体弄垮了，你还怎么进贡院？”
书生好脾气道：“太太说的是。”
见此，颜青棠自然不忍斥责，让素云摆了晚饭，一同吃。
饭罢，各自回房。
颜青棠见书生没有纠缠自己，也松了口气。说实话，她这几天也累得不轻，倒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
洗漱后，她换上寝衣上了榻。
正是五月天，天气炎热，床上的褥子已经换了轻薄的，上面铺着藕荷色苏绸的被单。因其纹理平整细密，入手生凉，所以并不闷热。
怕姑娘生躁，素云还在床外侧铺了一张约有一米宽的象牙簟。
此物甚是珍贵，还是早先年颜世川心疼女儿怕暑，特意命人花大价钱收罗来的。
每到夏日，一张床半边铺着牙簟，半边铺最上等的苏绸被单，颜青棠想睡哪边睡哪边，也不会因为竹簟太凉而伤了身子。
反正此刻颜青棠躺得十分舒服，懒洋洋的，正靠在软枕上想她设的局里可有疏漏，帐子外突然多出个人。
还不及她说什么，那人已经熟练地掀开帐子，爬了上来。
“太太。”
“你又要做什么，你不累？”她警惕道。
书生红白不说钻了过来，把脑袋钻进她怀里，在她胸前蹭了蹭。
她红着脸，想斥他不正经，可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泛青的眼圈，又有些不忍心。
说来说去，还是这张脸赏心悦目，让人不忍斥责。
“让你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太太这几日在外，可有想小生？”
这个——
“自然是有的，要不我能这时候回来？”
“那照太太这么说，明日应该不出去了？”
后天是院试开考，明天……
“自然不出去了，我不是说好了要送你去贡院。”
嘴里说着应承的话，心里却在想还有什么事要做，想来想去不过是些零碎之事，遂下决定明天不出去了，就在这陪他一天。
“太太真好。”
他闭着眼咕哝了一句，换了个姿势，转为将她揽在怀里。
下巴搁在她颈窝里，他小声道：“太太别慌，小生什么也不做，就抱着太太睡一会儿。”
颜青棠才不慌，盯着他的脸盯了好几眼，用指尖推了他额头一下，啐道‘让你不爱惜自己’，便也跟着躺了下来。
一夜无话，次日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来时，磬儿不在，说是去潘大娘家里了。
今天潘大娘没过来，只是做好了饭，让磬儿提了回来。
素云说潘大娘今日家中有客，反正她也没事，就去帮帮忙，临走时把同喜也领走了，于是整整一天，小院里就颜青棠和书生两人。
两人吃罢饭，又去房中歇息。
期间书生有些不老实，被她拒了，斥他不老实，明天就要进贡院，今天还在想坏事。
书生遂作罢，但中间还是找到了机会，颜青棠糊里糊涂就被他从软榻上，抱到了窗子边，他还说那书里就有这么一回，要不他们也试试看。
颜青棠快被吓死了。
正值下午，大抵是街坊邻里都在午休，因此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有风，拂过院中的大树，时不时发出沙沙声。
明明天热，她的脊背却寒毛直竖，非但感觉不到热，反而只感到阵阵凉意。
正面却极为火热。
他微微低喘，额上颈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衬着极致的白，和他俊美如画的脸，让颜青棠也不禁有些恍神。
“你好热……”
她差点叫出声，纤细的颈子紧绷，一只手抠着窗沿，一手忍不在他肩上捶了两下，玉腿克制不住打着颤。
“……你快放我下来……”
“……要掉下去了……”
似乎察觉到她有些站不稳，他将她托抱了起来。
每每都让颜青棠怀疑，明明是个柔弱书生的他，怎生如此有力。
“你就折腾吧，明天还进不进贡院了？”她低声骂。
他额头抵着她额头说：“就一回，太太容我……”
东厢，暗锋从床榻上又转到了梁上。
睡房梁睡习惯了，榻上竟然睡不着。
他估摸主子至少要闹一个时辰，遂将耳朵里的棉花又塞了塞，脑中想着时间，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几不可闻。
颜青棠脸红似火，浑身泛着粉，像熟了的虾。
扶着他肩，捶了他好几下。
书生也不说话，像只餍足的大猫，抱着她要去浴间。
关键是衣裳也不给她裹一件，又是青天白日，她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吓得又嚷又骂，生怕有人突然推开院门进来了。
“你就不怕有人进来！”
进了浴间后，她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要知道院门虽关着，但没从里面拴上，要是有人一推就进来了。
书生吃疼，道：“哪有这么巧。”
那若是就这么巧怎么办？
说个话的功夫，水已经烧好了。
灶房里也有个灶，上面是专门烧热水的大锅，天热添把柴水就热了。
颜青棠本来想撵他出去，可这人脸皮太厚，就是不走，还要帮她洗，她推着不让，可惜手软脚软没推开。
洗到一半，他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你说好就一回的。”
他的手死死地握着她的腰，拽都拽不开，从后面凑到她耳边道：“就一回……”
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
颜青棠在小院里陪着书生胡天胡地，并不知晓这两天外面各大牙行因为她的举动都快炸了。
所有人都要疯魔了。
这丝价还能涨？
还能涨到什么地步？
眼见丝价涨到四百二十两，无数人站在牙行外跺脚加扇脸，深恨自己当初为何没多囤点生丝。
又或者没趁之前低价时买进一些来，现在倒卖出去，那都是银子。
哭的有，笑的有，疯魔的也有，一个个或失魂落魄，或歇斯底里，或哈哈大笑，惹来路上行人各种侧目。
葛家，葛宏慎葛四爷正在用早食。
他是个日子过得精细的，精细到早食厨房要给他准备了二十八样面点，六样粥食，另有十个热菜，八个冷碟儿，供他享用。
估计连宫里的皇帝，大抵也不过如此。
管事刚从外头回来，为他报上今日丝价。
听说今天的丝价比昨天又涨了十两，饶是葛四爷素来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也不禁皱起眉。
“四爷，那还收吗？”
葛四爷没说话，挨着碗边吸溜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直到吞下去后，才慢悠悠道：“没出息的，才四百三就让你慌了？”
怎么不慌？
要知道管事还是懂点门道的，这些生丝哪怕出海运到倭国，也不过只能买五百两白银。这中间还要刨去劳力、物力、出海航行等一系列费用。
也就是说，这个价钱把生丝收回来，哪怕出海卖给那些倭人，也赚不到钱了，只能织成丝绸，卖给那些洋商，才能回本，并小赚一些。
“慌什么，继续收，我不信颜家还有现银继续跟葛家争。”
葛家的消息一直灵通，从颜家开始收丝，葛家就给颜家记着数。
按照葛家对颜家的估算，估计颜家能流动的银子差不多快砸进去干净了，他不信颜家还能坚持多久。
这时，从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人。
正是葛大掌柜。
“四爷。”
“何事？”
葛大掌柜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此事可牢靠？”葛四爷皱眉道。
“对方说，东西如今就在苏州，博买后就可交货，只是这博买……”
博买就是竞价，价高者得。
葛家不怕与人竞价，但竞价的东西是生丝，是颜家势在必得之物，就不得不让葛家顾虑了。
毕竟这可不是小数目，而是两千担。
别看他们大商交易，总是以担为基数，似乎好像不多。实则一担是一百斤，只有大宗交易才会用担，普通商人都是以斤为计数。
至于那些小丝户织户，能动用的丝则是以两为计算。
合一担生丝四百两纹银，两千担就是八十万两白银。
八十万两白银，顶的上一个大商的全部身家了，要动用如此多的流动现银，哪怕是葛家也不得不谨慎。
“这两千担若是能拿下，今年海上面不用愁了。”葛四爷喃喃道。
“所以小的才会急匆匆来禀报您。”
葛四爷没有说话，继续把那一碗金丝小米粥喝完，方放下筷子道：“拿下，颜家现在没这么多现银跟葛家抢。”
“若是颜家故意跟我们顶价？”
颜家是没钱，但若颜家故意叫价，哄抬价格怎么办？
葛四爷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给牙行打招呼，让他们验过各家钱物，才能参与博买。”
“四爷英明，那小的这就去办了？”
“去吧。”
葛大掌柜匆匆离去。

第54章
◎各方涌动◎
牙行前， 张瑾看到‘今日丝价’后，没忍住露出一个笑。
之前他便有消息，所以三月底他便在市面上收丝， 虽能收到的不多， 但这阵子积攒下来数量也不少。
后来丝价飙升到二百五十两时，他没忍住将手里的生丝都卖掉了，大赚了一笔。
之后丝价节节攀升， 他蠢蠢欲动，既后悔当初卖早了，又想再买进一批，说不定丝价还能涨。
二百六十两时， 他没忍住下了场，买进一些， 过两日又卖出，来回折腾数次， 最终下了狠心， 用掉手头能动用的所有现银，又找银庄拆借了两笔银子，购进一大批生丝， 这次没有再卖掉。
这些日子， 他吃不好睡不好，日日蹲在苏州盯着丝价。
今天丝价已经涨到四百二十两，但就他的估算，以颜家和葛家争抢这势头， 还能再涨一些。
等涨到四百五十两， 不、四百四十两时， 他就全部卖出去。
等这一笔银子拿到手， 吴家那点家产还算什么？
张瑾忍不住浮想联翩，这时牙行里却起了骚动。
“听说了没，有人拿出了两千担生丝，要当众博买，据说葛家和颜家都要参与。”
“两千担？这是哪来的大户？如今苏松市面上还有这么多生丝？”
“你傻啊，你忘了你之前干了什么？说不定就是哪家下了血本，前面囤积起来的，就等着后面让那几家接盘，大赚一笔。”
听者倒吸一口气，又感叹：“只怨咱们本钱不够，不然就这阵子，不用这阵子，只要十天就能翻一番不止！”
谁不感叹呢，关键你得有那个胆子才行。
谁不是眼巴巴地看着丝价涨，犹犹豫豫想买又不敢买，或者不敢多买，就怕砸手里了。
想赚大钱，你也得有匹配的胆量才可。
不过也有许多小商跟着赚了好几笔，就像张瑾这样，悄悄买进一些，放两天又赶紧卖出去，再过两天没忍住又买一些，再过两天又卖出去。
暗中可没少有人干这事，丝价被拱起来，他们这些人的‘功劳’可不小。
一众小商一边小声议论着，一边等着看六大家的热闹，就想看看哪家有这个实力，一下子吃进两千担。
也有人怕这么多生丝砸进来，丝价会跌，想赶紧找个下家接手。
一时间，众生百态，可谓精彩绝伦，让人不禁感叹。
而此刻搅动满城风雨的颜青棠，在干什么？
她正在送书生去贡院。
苏州贡院门前，人流如潮，熙熙攘攘，全是前来应考的书生。
苏公弄一处街角，颜青棠坐在马车上。
她今天穿了件烟紫色牡丹团花对襟夏褂，下着藕荷色蝶恋花马面裙。
一头乌发随意挽了个斜髻，只插了一支赤金红蓝宝的牡丹簪子，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甚是清艳。
院试一般考两场，正试一场，复试一场，一场考一天，以不续烛为限，也就是说天黑看不见之前离场。
因为不用在贡院过夜，自然不用准备太多东西。不过一天的吃食和水，以及文房四宝，还是要准备的。
为此，颜青棠特意让人高价去买了个‘考场提篮’，送与书生。
这提篮可不光只是篮子，里面有文房四宝，还有简单的吃食和水。
由于贡院查抄严格，许多人头一次进贡院不懂规矩。
诸如那种容易藏了夹带的笔和砚台，都可能被查抄的衙役拆了查看，还有所携带的吃食，诸如馒头包子之类，也都会被一一掰开查检。
这些东西一旦被拆开、掰开，笔墨还原不了，就没有笔墨可用，只能饮憾退场，吃食被弄污，则要饿着肚子考一天。
要想解决这些问题其实也简单，那就去专门的地方买一个专门的‘考场提篮’，负责查抄的衙役见了东西上的印记，自然不会再做那拆开一一查看之事。
“还劳太太送我。”
纪景行从她手中接过提篮，心中甚是复杂。
这个女人真是事无巨细，送了新衣，又送了考篮，还亲自送他来。随便换个人，恐怕都要对这样的女子心动不已。
颜青棠笑吟吟的，替他理了理衣襟：“之前就说好了要送你，怎能说话不算话。快去吧，早去早回。”
他下了车。
她坐在车里巧笑嫣兮，对他摇了摇帕子。
直到目送书生汇入人流，藏在一旁早已等候的多时的张管事和银屏才匆匆走过来。
“姑娘。”
“什么事这么急，都让你们找到这儿来了？”
张管事和银屏面色有些尴尬。
早就听说姑娘在外头养了个书生，但这还是头一回见，外面乱成一团糟，他们急得火星直冒，姑娘倒好，还来送书生赶考。
关键二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是姑娘的私事，而且他们确实有急事才找过来。
李贵则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他知道张管事和银屏急，他也急，问题是大家都急，昨儿晚上姑娘还临时让他出去高价买了个‘考生提篮’回来，他能说什么。
“姑娘，那事成了，葛家那同意了参与博买……”
“行吧，你们上来说，边走边说，别杵在这儿。”
二人上了车，很快马车就调头走了。
另一边，张管事和银屏来时坐的马车，隔了一段距离，在后面跟上。
牙行收到大宗交易，自然希望能买上高价钱。
价越高，牙行的抽成才能越多。
因此不吝于四处传播消息，若非卖家催得急，牙行大概要花几日时间去宣传，等人们都知道了，才会开始博买。
可既是如此，由于最近丝价大涨闹得满城沸腾，人们不免有些关注，因此几乎整个苏州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正在苏州流连花街柳巷的窦风，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最近没少听见颜家和葛家抢生丝抢疯了的消息，他私底下还和章二议论多，这女人在搞什么鬼？
双方虽打交道得不多，但经过之前的引见，也让他看出此女是个胆大妄为的，没见她都敢当面跟他那便宜干爹卖关子？
那日，他那便宜干爹问她可有要求，她只说近日有件事需要都司帮忙，若她这事能办成，至少能打掉织造局半口牙。
为此，他本来要回扬州的，硬被便宜干爹留了下来，说让他看着这位颜少东家到底要帮什么忙。
表面上，他那便宜干爹是不能出面的。对了，这也是那女人的要求，说什么暂时不宜人前显露双方的关系。
“大人，你要实在好奇，明天去看看不就得了。”章二爷道。
窦风摸着下巴：“你带我去看？”
除了我还能有谁。
章二爷没说话，窦风一拍巴掌定下了此事。
不过怎么去，还需斟酌，毕竟他这个人也挺显眼的。
布政使司
自打走马上任后，颜瀚海的日子并不好过。
都知道谁是谁的人，明显安排个人来，就是为了给人添堵的，自然各种机锋。
所幸颜瀚海为人温和识礼，又会润物无声地笼络人，倒也聚集了一些司部里小官小吏围着他，乍一看十分热闹。
他一直没忘关注颜青棠的消息，得知颜家竟跟葛家斗起来了，他就知晓此女背后定另有目的。
可有什么目的呢？
他还没看透。
颜宅
颜青棠刚回来，景就来了。
对于这个多日不见的暗卫，颜青棠十分好奇他最近去哪儿了。
“我离开了苏州一阵。”
“去干什么了？”颜青棠好奇问。
景瞄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了，秘密任务是不是？帮钦差给太子送信？”
“算是吧。”景道，又问：“你要跟葛家博买一批生丝？”
他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不，应该是钦差知道了，景自然就知道了。
其实颜青棠对钦差一行人也十分好奇，感觉他们的消息很灵通，但又感觉他们在苏州似乎什么也没做。
总之就是神神秘秘的，不过景这番话倒是透露出一个消息。
他们对她的事，也不是事无巨细都清楚。
“不是我跟葛家博买，是有人要卖一批生丝，要求当众博买，价高者得。”这偌大的苏州城，也不光就颜家葛家两家，还有好多家呢。
景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她在卖关子。
“是不是跟你爹给你留下的那批生丝有关？”
颜青棠心里一跳，回忆当时情形，猜测景应该知道这件事，但不知具体数量。因为当时她和陈伯说事时，没有提到具体数量，数量是写在小册子里的。
为了试探，她嗔道：“那可是两千担。”
没正面回答是或不是，是方便碰到任何情况都能应对。
景自然看出有猫腻，但又没看出是什么猫腻。
他心事也多。
前脚刚被她送去贡院，正想去哪儿待一日，等傍晚再去贡院让她接回，谁知转头就收到疾风司传来的消息，便连忙换装过来了。
这切换身份太快，让他一时不能适应。
且他也看出来，她是真喜欢季书生，对他又温柔又细致又体贴，偶尔胡闹，她也纵着。
可当面对景时，她态度截然不同，眼中还有躲闪。
“大人说，近日你与葛家相争，让我回来后就跟着保护你。”他试探道。
颜青棠蹙眉：“我又不出城，能出什么事？”
反正就是不想让他跟。
景知道为何，最近她和季书生正打得火热，还承诺对方下午去接他出贡院。
这女人！
外面闹得满城沸腾，她倒好，还不忘去接书生过小日子。
虽然书生就是他，但景还是分外不是滋味。
颜青棠见他不说话，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斟酌道：“你才出门刚回来，应该要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再说，我现在还没跟他们撕破脸皮，他们也不能对我怎样。”
景听的出她又是在哄自己，但这种时候也不想分她的心，只是应下后就离开了。
当天下午，颜青棠在贡院外接到书生。
两人一同回到青阳巷，晚上潘大娘做了一桌好菜，期间颜青棠也没问书生考得好不好。
已经考完了，再说好与不好未免马后炮，不如不问，静等结果。
当晚，两人同眠。
次日，一大早还是她坐着马车将书生送去贡院，转头马不停蹄回颜宅更衣，又马不停蹄赶去丝织商会。
可把隐在暗处的纪景行给看笑了，她可真忙。
不过他也忙，是真的。
此时的丝织商会的牙行里，已是人满为患，都是在等这场博买。
牙行里中有专门供以博买的场地，是一座有点像戏楼的建筑，两层楼高，中间挑空，正中有一小高台，小高台下都是一列列座位。
往日这些座位，通常都坐不满，但今天由于聚来的人太多，不光座位不够坐，后面和四周还站了不少看客。
二楼是雅室，能进雅室的，自然都是非一般人物，要么是首屈一指的大商，要么是这苏州城里首屈一指的人物。
巳时三刻，一个笑呵呵的牙人准时出现在小台上。

第55章
◎怎知葛家钱太多，硬要给我送银子花◎
这个牙人名叫赵金牙， 此乃诨名。
会叫此名，不光是他门牙上嵌了颗金牙，也是因为他是苏州城里最有名的金牌牙人。凡经过他手， 无不是大宗买卖， 小生意人家不接，忙着呢。
照例是一通冗长的场面话。
下面有人急了，嚷道：“行了， 这话你说千遍不厌，我们听得耳朵长茧，赵金牙赶紧的，看看有那几家博买？”
这也是支撑这么多人来看热闹的主因， 都知道颜家和葛家肯定要下场，但谁知道有没有其他人争呢？
对于小商们来说， 都喜欢看大商龙虎斗。
这话引来阵阵附和声，一时间场中甚是嘈杂， 大家纷纷催促赵金牙长话短说进入正题。
“好， 那就不浪费大伙儿时间了，不过今天这场跟往常不一样，大家也知道数额巨大， 又事关紧要， 卖家要求打捆一起卖，不分卖，所以必须先验过钱物，才可以参与博买。按照规矩， 只要满足底价的七成即可。”
赵金牙面带笑容道。
卖家给的底价是三百八十两一担， 比目前市价少了近四十两。这也是为何今天大商小商都来了不少， 说不定呢， 说不定能让他们捡个漏呢？
报着这种想法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因此一听说不分卖还要先验钱物，顿时脸色都变了。
“两千担打捆卖，只算底价三百八十两，这也就是七十六万两白银，哪家能一下拿出如此之多的现银？”
“就是就是，即使只要底价七成钱物证明，那也要五十多万两，谁闲得没事带这么多银子在身上？”有人质疑道。
一时间，下面乱成一锅粥。
赵金牙忙道：“也不一定要现银，金票、银票、钱庄本票，乃至房契地契，只要价值相当，经过卖主同意即可。”
听了这话，下面依旧安静不下来，因为都没想到会是打捆一起卖，都以为会分批博买。
赵金牙心里也充满遗憾，站在牙行立场，自然希望分批博买，这样抢的人才多，才能卖出高价，可谁叫人家卖主有要求呢。
且葛家那边也递了话，要求博买前必须先验钱物。
最终的结果是牙行私底下又去找卖主商量，加了这么一条，可用同等价值的物品交换，不至于让博买流拍。
“给大家半个时辰准备，若是无人提出要准备，这就开始了。”
一时间，整个博买厅里都是嗡嗡的议论声，都在猜测到底哪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底码。
二楼右边有间雅室的门开了，葛大掌柜手捧一个木箱，带着四五个护卫，走进位于正中的一间雅室。
不多时，他面带笑容出来，都知道葛家这是通过了，而那间雅室大概就是那神秘卖主所在的雅室。
另一间雅室里，景在听完赵金牙之言，下意识看向颜青棠。
之前他本是暗中跟着，到了牙行后就露了面，颜青棠虽诧异他怎么跟来了，但也没说什么。
颜青棠对张管事扬了扬下巴。
张管事点点头，捧过一个箱子站了起来，领着李贵、宋天等人出去了。
见此，景暗暗松了口气。
见他这模样，颜青棠失笑：“既然来博买，我自然要提前做准备。”
本身牙行也会给可能参与博买的买家，私下提前打招呼，那些在下面嚷嚷的人，本身也不是做这大宗买卖的主儿。
可这毕竟是牵扯几十万两，不管颜家拿出的是现银，还是本票，乃至房契地契，都足以让人惊叹。
也可想而知是砸下了整个家底。
景不免有些担心：“我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还是谨慎些好。”
“你放心，等着看好戏吧。”
至此，颜青棠才终于露出了些端倪。
但若是再追问，她就不说了，竟难得让纪景行这等人物都不免心如猫抓似的痒。
心痒难耐的又何止他一人。
另一个雅室里，窦指挥使心里也很痒。
他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葛家的雅室中，葛四爷皱眉冷笑道：“倒没想颜家现在还能拿出这么多现银。”
“四爷，他们可不需要拿现银，只要有票号给她拆借本票即可。”
大商找银庄票号拆借银两，都是惯常行为，本身票号也愿意借钱给他们，反正有房契、地契、商铺之类的等值物抵押，他们巴不得大商都找他们拆借。
像葛家这回，哪怕以葛家如此大的家业，一时也不可能拿出如此之多的现银，就拿东西质押去找票号拆借了一笔本票。
这种本票乃票号签发，见票即付，不记名不报失，只要在同一票号，各地都可通兑通换。
待博买成功后，卖主拿到本票，就能去票号兑换成现银或银票、金票，而这边等葛家消化了这批生丝，转头还上就能赎回质押物。
当然银子也不是白拆借的，需要出一笔不菲的息钱，不过这点息钱对葛家来说不算什么。
葛大掌柜猜颜家大概也是如此。
“那就让颜家再亏一笔息钱，虽说这点银子对颜家来说不算什么，但总要让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
楼下诸商因葛、颜两家先后去验钱物，都不免陷入惊叹之中。
而让他们感叹的还在后面，竟还有几家去验了钱物，且还都过了。
哪家是真有钱，哪家是充门面，一下子就变得分明，总之场面极其热闹，可谓人间百态。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到了，博买准点开始。
照例，赵金牙先报上底价。
“叫价三次后，谓之成，还望大家不要错失机会。”
“三百八十二两。”
让人惊奇的是，第一个叫价的竟不是葛颜两家其中一家，而是嘉定刘家。
赵金牙在看清是哪个雅室叫价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嘉定刘家，三百八十二两……”
连叫三声。
第三声时，又有人叫价了。
“三百八十五，常州赵家，叫价三百八十五两……”
“松江柳家，三百八十八，松江柳家三百八十八两……”
齐家的雅室里，齐六爷骂了一声。
“他们是故意的吧？故意借机显摆自己？”
这不是明摆着吗？
做生意也需要名头，名头越大，生意越容易找上门，如此好的扬名机会，谁也不想放过。
不过不想放过，首先你也得有五十万两白银的底码，要不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齐六爷有些后悔了，他不该顾忌怕得罪葛家，也该插进去一脚才对。
赵、柳、刘三家，分别叫了几次价，把价格抬到四百两时，就不再出声了。
其实都清楚，看似底价三百八，但怎么可能是底价交易，所以三人此举也不算是得罪人。
这时，葛家出价了。
葛大掌柜站在窗前，俯视楼下众人，目光又扫过其他几个窗户大敞的雅室。
“四百一。”
一下子加价十两！
要知道之前的三家，也不过几两几两加价，没人嘲笑他们，都知道这是几十万两的生意。
当总数达到一定程度，本身能上升的数额便有限。
颜家的雅室中，张管事下意识去看少东家。
颜青棠扬了扬下巴。
他胸脯不禁一震，忍不住挺直，却又有些犹豫。可关键时候，容不得他怯步，不然丢的就是颜家的人。
张管事上前一步，在窗前露了脸。
正打算叫价，颜青棠却突然说了一句：“加十两。”
加十两？
那就是四百二了。
容不得多想，张管事道：“四百二十两。”
言出，下面一阵惊哗声。
一加就是十两，明摆着是互不相让，看来这两家是真对上了！
“四百二，盛泽颜家四百二十两……”
“四百三。”
葛大掌柜是回过头后，才叫价的，一看就是问过了当家人。
赵金牙忙击响铜锣，喊道：“四百三十两，苏州葛家四百三十两……”
“你就别回头了，四百四。”颜青棠淡淡道。
张管事忙道：“四百四十两。”
下面又是一阵更大的惊哗声。
葛大掌柜有些忍不住了，冲这边冷笑道：“颜少东家，好大的本事！”
颜青棠没说话，端起茶盏。
张管事突然心领神会，笑着对那边道：“大掌柜千万别如此说，我们东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大掌柜手下留情才是。”
这话看似姿态放得极低，实则葛大掌柜怎么说也是丝织商会这边的主事人，不管人家是不是下人出身，表面上就是主事的。
可颜家的主事人却不露面，让个小管事出来说话。
这是什么？
这是瞧不起葛大掌柜，瞧不起葛家，也是在告诉葛家，你要与我颜家对话，上你们的当家人才行。
一时间，看明白的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二楼，靠边角一处雅室里。
颜瀚海和阮呈玄竟坐在这里，两人都是一身便服，十分低调。
阮呈玄道：“你这位族亲冲动了。”
这是打算把葛家往死里得罪了。
颜瀚海叹了一声：“她大概也清楚跟葛家就是死仇，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阮呈玄看了这位师弟一眼，道：“得罪了也好，得罪了那边，正好倒向我们这边。”
这次颜瀚海却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
……
经过短暂的对话，场中竞价还在继续，却无人胆敢参与进来，因为葛家又喊出四百五的高价。
“四百六。”张管事毫不犹豫，意气风发。
他这会儿也上头了，少东家让他喊他就喊。
葛大掌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会儿也顾不得外面有没人看了，身影从窗前消失。
“四爷，怎么办？这价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
葛四爷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葛大掌柜还是好点。
他不动声色，啜了口茶。
“四百七，对面再跟，就不要了。”
一言之间，竟做出如此大的决定，说不要就不要了，反正若换做葛大掌柜，是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所以爷，就是爷。
“四百七！”葛大掌柜转过身，狠狠一拍窗沿道，同时不忘放狠话，“颜少东家，你可敢跟？”
“四百七，葛家叫价四百七十两……”
这个价格，张管事也有些稳不住了，忙转头。
“少东家？”
颜青棠没有理他，来到窗前，只露出半张脸。
“葛大掌柜，你何必如此与我为难，明知颜家有难处，难道就非要与我抢这批生丝？”
葛大掌柜冷笑：“在商言商，少东家平时在外做生意，难道也是如此？”
他这是在讥讽颜青棠利用女人优势扮柔弱博取同情。
闻言，颜青棠脸上露出一抹黯色，强笑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替我恭喜四爷。”
说完，她离开了窗前。
这一场博买进行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峰回路转。
虽然时间不长，但因为数额巨大，作为看客都不禁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尤其最后两家竟言语相讥起来，这无疑满足了许多人的窥探欲。
有人说，葛家的人未免太霸道，人家颜家抢生丝也是有缘由，也有人说葛大掌柜说的没错，在商言商，如果扮可怜有用都去扮可怜了。
只有那极少数比较了解颜青棠的人，知晓她故意演方才那一场，必有目的。
可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颜青棠在出了牙行后，便坐上一辆马车。
马车疾驰，在一处河埠头前又换了船。
船行出城，到了澄湖终于停了下来，之后她便在湖上喝茶赏景。
景几次出言问她在等什么，可她都卖关子不说，直到又有一艘船驶来，双方接舷。
“少东家，幸不辱命。”之前出现在牙行，扮了多时‘神秘卖丝人’的中年男人，对颜青棠抱拳道。
其身后，六子也笑着跳了出来。
“少东家。”
颜青棠接过递来的木箱，打开来看了看，又顺手塞给银屏。
自此，景终于明白她干了什么。
“你把你爹留给你的丝高价卖给葛家了？为此，故意设局与葛家竞价？”回到船上后，景没忍住道。
颜青棠看这可怜的孩子，看来看去还是没看懂。
不过她也不打算继续卖关子了，毕竟这一局已经结束，于是便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给景讲其中门道。
其实打从丝价飙升到三百二十两时，她就让手下人放缓了收丝的速度，且这边收着，那边往外卖着，就是为了让市面上一直有丝，这样雪球才可以滚起来。
因为她的举动，本来藏了丝的人，忍不住纷纷下场。那些擅长投机取巧的人，也纷纷入场，就为了买进卖出从中赚差价。
众人拾柴火焰高。
雪球滚得越大，入场的人越来越多。
见此情形，葛家自然也坐不住了。
让葛家入局，就是她的目的之一。
在丝价超过四百两时，她又设下一套。
就是方才那个神秘卖丝人，实际上是她手下一个账房，以卖丝人的身份，通过牙行传消息给葛家，说要脱手一大批生丝。
有颜家的存在，葛家必然会下场。
目的呢，自然是高价卖给葛家。
“我本想四百两卖给他们的，怎知葛家钱太多，硬要给我送银子花。”
活生生把丝价抬到了四百七十两，等于一下掏空了葛家近百万两现银，不管葛家是不是找票号拆借，他总是要还的，这期间葛家的现银流动就会受滞。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第56章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别总往我屋里钻◎
“你还有何目的？”
此时的景， 几乎化身为好奇学生，求知欲爆棚。
颜青棠也没卖关子，道：“你想想， 当两千担的生丝砸进市场， 会起什么效果？”
景并不懂两千担生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价格不菲，于是颜青棠便又与他讲起一户普通的桑农， 一年不过只能养三十颗桑树，而这些桑树产下的桑叶供给蚕来吃，不过才能产丝十斤。
而织一匹丝绸，不过用丝十几两， 也就是一斤多。而一担生丝，是一百斤， 也就意味着这两千担生丝，可以织出十几万匹丝绸。
每每算起这笔账， 颜青棠都会感叹， 也不知她爹是怎么攒下这批生丝的。
他大概从第一年就开始准备了，锱铢必较地一点点攒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留到后面以防万一， 可惜……
当弄明白这一笔账， 下面就好算了。
当两千担的巨量生丝砸进市场，不管是被谁收去了，当这个消息放出时，那些买进卖出赚差价的人就会产生质疑， 会质疑丝价是否会跌。
当这个质疑产生， 按照人的本性， 就会有人害怕跌价， 脱手卖掉手里的生丝。
你看到他卖，你卖不卖？
你卖了，被另一个人看到了，他慌不慌？
都去卖，但又没人敢接手，丝价自然会下跌。
即使跌不下来，反正她手里还有大量生丝，任性，再砸一个或几个大批量下去，就不信跌不下来。
如此一来一去，别人亏不亏，颜青棠不知道，但葛家用近百万两白银收来的生丝，转瞬就会缩水大半。
回头算一算帐，葛家难道不会吐血？
她就想看到葛家吃瘪吐血，就当先报一个小仇。
听完，景陷入震撼中。
他不止震撼这个女人算计人心之狠之准，更震撼她的胆色，她的镇定，她的智慧，乃至她的演技，她的一切。
一手搅得满城风雨，一边跟书生你侬我侬。
他以为她有谋算，但没想到她谋算如此之深、之远、之狠。尤其她日日伴着书生，日常中从没有露出任何烦躁焦虑的情绪，这种反差给他带来的震撼极大。
凭一己之力去拉高丝价，她就不怕没人上套与她一同滚雪球，全部砸在自己手里？
那可不是几百几千两，动辄几十万两，要算计几百几千人的人心，难道她就不怕一点出错，满盘皆输，或者现实没按照她想的进行？
她难道就不怕顶价太过，葛家不跟吗？
不，葛家不会不跟，因为张管事的出面，足够刺激葛家人。
看似用一个管事来刺激人，这种行举很幼稚。
可葛家那是谁？
江南第一大家，背靠织造局等一众高官，从来没有把颜家放在眼里。
甚至出手解决掉颜世川，也不过跟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你颜家能坐上苏州丝织头把交椅，那是我葛家让着你。
不让你，你什么也不是。
这样的葛家是注定瞧不起颜家的，又怎能允许颜家对其挑衅？
之前双方在市面上抢购生丝，已经让葛家憋了一肚子火。颜家又如此挑衅，当着那么多人，葛家难道不要颜面了？
要颜面，那就必须跟。
瞧瞧，激将法虽然老套，但要看怎么用，用在何时。
现在纪景行也看出来，颜世川给她留下的那批生丝，数量应该不少，不然她不会如此任性。
可即便有这批生丝才能支撑起这场弥天大局，但这样的局，这样的谋算，只有她一人能做到。
哪怕是他也不能，更想不到利用这种手段。
而，纪景行因身处位置，想到的更多，看这些大商动辄几十万两白银的交易，要知道朝廷每年的税收也不过一千万两白银。
更让他震撼的不是别的，而是这种只手操纵整个市场的手段。
这样的人若是好人也就罢，一旦为非作歹，为富不仁，任性妄为，可造成的影响，足够击垮一地经济。
纪景行看过颜青棠的生平。疾风司出动，足够查清很多东西，有些哪怕本人都记不得的事情，其上也有记录。
究其前十九年，她从小到大一向循规蹈矩，哪怕做生意，也是以诚为本。
就像颜世川一样，虽为商，但并不是个只图利益的奸诈之人，商亦有道，行事有方，因为她爹从小就是这么教她。
与之有过生意来往的，无不对其为人赞不绝口。
可实际上真实的她，有着狼的狠，狐狸的狡猾，虎的霸气，鹰的高明远识。这样的人，走一步算十步，别人还不知她要干什么，她的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纪景行突然有种明悟，以前的她并不是不懂这种赚钱的手段，只是有她爹在，她收敛着，大抵也是不屑为之。
那日，在她爹陵前，她告诉颜瀚海——“该报的仇，我自己会报，与你们无关。”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她要以与钦差太子合作，来作为扳倒这些人的基石。
事实证明，她不靠任何人，就有这样的能力。
颜世川可知道他的死，放出了一个怎样的人？
当她无所顾忌，当她倾尽全力，足以颠覆任何事物。
见景陷入久久的震撼，颜青棠的虚荣心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你还有什么……”
他竟一时找不到何种言辞来形容。
这时，她却又卖起关子：“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没完呢，我想做的，可不仅仅是图他那点银子。”
说到这里，她眼色暗了下来。
这一次壮举，注定无人知晓。
即使有可能窥得端倪，大概也要很久以后了。
而事了拂衣去的颜青棠，在把景‘忽悠’走后，再度换了衣裳来到贡院外，接书生回家。
之后数日里，她一直待在青阳巷，没动弹过。
可整个丝织市场却因为她的行举，开始刮起狂风暴雨。
就如她猜测，很快就有人敏锐地嗅到味儿，纷纷开始抛售手中的生丝。
大家都急着卖，你卖四百一，我就卖四百零八。这世上从来不缺喜欢互相挤兑之人，也不过一天时间，丝价跌回四百。
但还有更多的人心存侥幸，想再拿一拿，说不定明天会涨回去呢。
即使没有别人买，别忘了还有六大家接盘。
很多人都是基于这些，才敢不断的买进又卖出。
可他们并不知道，暗中颜青棠交代的抛售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她拿出了整整一千担生丝抛向市场，并把手里能动用的人手，都动用了出去。
甚至借用了钦差的人。
陈越白连连苦笑不已，他疾风司的人，原本好好的当着探子，现在全成了钻进大街小巷卖生丝的丝商。
江南织造局里，严占松笑着道：“没想到，没想到啊，你竟有如此大的手笔。”
看来之前那场博买也被严占松知晓，不过想想也是，织造局管什么的？跟丝绸有关的，自然瞒不过他。
葛四爷干笑：“大人，小的这不也是为了生意，您也知道，今年的收成大概不好，若不备够足够的丝，海上的生意可就做不得了。”
严占松还是笑：“你考虑的不错，就该未雨绸缪，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要不我这心啊，一天天总是悬着。”
一场对话，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可出来后，葛四爷的脸色却不太好。
此时的他已经意识到之前博买之举太过冒失，也许从葛家没忍住下场抢生丝起，他就冒失了。
可若是不抢丝，后半年的生意如何做，明年开春的生意又如何做？
这本就是个难解的结。如今只能小心行事，也免得招来忌讳。
“四爷，丝价还在跌。”
禀报的人，声音很小，那样子一看就是怕主人发怒。
“跌到多少了？”
“今日丝价三百五。”
葛四爷深吸一口气。
四百七跌到三百五，这才几天，他博买到的那些生丝每担就尽亏损了一百二十两，折算下就是二十万两白银。
他葛宏慎长这么大，还没做过亏这么多的买卖。
“不慌，让人加紧织成丝绸，转手运出去卖给洋商，还是能赚。”他如今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对方不说话，葛四爷也没说话，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
“怎么就跌到三百五了？”张瑾喃喃道。
他满脸都是绝望。那日颜葛两家博买，当日他并未发觉端倪，直到两日后，丝价跌了快三十两，他才反应过来。
可他舍不得抛卖啊，四百二他没卖，现在三百九卖掉？
人就是这样，从来不会算大帐，只会算小账。
当出现亏损，人们通常不会去想自己赚了多少，而是只会锱铢必较地盯着那一点点小损失，耿耿于怀。
就是因为这点耿耿于怀，张瑾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之后丝价连跌再跌，跌到哪怕拿出白花花的生丝，都没人敢去买。人们的通病就是这样，追涨不追跌，都怕，都怕丝价会再跌连跌，全砸在手里。
张瑾已经连着跑了两天了，都没找到买家，而这时丝价已经跌到了三百五。
现在他的心时时刻刻都像被蛇鼠啃食，几乎彻夜难眠，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整个人像疯了似的。
“不不不，也不是没人买，颜家会买，颜家要完成织造局的摊派，可之前与葛家博买时却输掉了，颜家还是缺丝的。”
“对，我可以去找颜家。”
如此，张瑾才冷静下来，理了理仪容，寻思怎么把丝卖给颜家。
“太太。”
颜青棠把脸换了个方向，不让他挠自己的脸蛋。
“太太。”
她再换一次。
“太太，都快午时了。”
纪景行有些无奈地看着趴在他胸前睡得正熟的人。
谁能想到搅得满城风雨，让无数人癫狂疯魔的幕后黑手，现在却赖在这儿睡懒觉。
她还就喜欢趴在他身上睡。
一起先没看出她还有这个毛病，这几天可能在一处待久了，晚上睡着睡着，她就成了这种睡姿。
关键是睡着的时候黏人，一醒来就嫌他烦。
瞧瞧，这不就是——
“都午时了？”
她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披上衫子下了地，穿衣裳时似有些嫌弃又似有些羞愧地瞅了他一眼。
“你别总往我屋里钻，若是让磬儿看见了……”
磬儿那小子平时机灵得很，但一旦扯上‘婶婶’和书生的事，就会变得很憨。
纪景行也习惯她总是翻脸不认账的小脾气，自然不会说什么，还起来帮她穿衣裳，她总要推他两下，但一般见推不开，也就容他了。
中午吃罢饭，素云找到机会说：“太太，李贵说，张瑾找上门了，想把手里的生丝卖给颜家。”
颜青棠倚在窗前，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看着院中正在和书童说话的书生。
“他现在想到颜家了？怎么？没去找葛家？”

第57章
◎你那小姘头呢？难道你还真是她野男人？◎
颜青棠之所以确定张瑾和葛家有所勾连， 还是这次丝价涨起来后。
她想起当初颜家都还没收丝时，张瑾就悄悄开始收丝了。
当时她没多想，只以为张瑾又想搞点什么小动作， 抢一些颜家不吃的边角碎料， 可结合到后面发生的一些事，她确定张瑾此人定和葛家有什么联系。
也许是葛家害死她爹后，想着颜家这么大的家产， 拱手让人太过可惜。可作为外人，他们是无法从内入手侵占颜家的家业，最好的办法就是趁颜家正乱时，趁机侵吞颜家所占的份额。
葛家大抵早就做好准备了， 可能也是无意间知晓有张瑾这么个人。
知道他是吴家的姑爷，知道吴锦兰与自己的关系， 有这么个人里应外合，随便就能给颜家添不少乱。
大概是这样， 张瑾才能得到些边角料的消息， 暗中悄悄收丝。
至于张瑾为何求上门，颜青棠几乎不用多想就知原因。
此人城府不够，却又自诩聪明， 为人短视又多疑， 以他那贪婪的性格，必然会在之前丝价大涨中，忍不住诱惑下场。
大概会买进卖出几次，最后没忍住一下子砸进了大本钱， 但没想到丝价跌这么快。
不过这才几天， 竟都求到颜家门前了， 他到底砸进去多少？
好奇心下， 颜青棠以要买东西为由，出去了一趟。
回到颜宅，叫来张管事，从中得知详细。
“我听说张瑾找票号拆借了不少银两，他很早就入局了，但没拿住，几次买进卖出虽赚了一些，但他最后砸进去的更多。”
呦，跟她猜测的差不多。
“他从哪个票号拆借的银两？”
要知道找票号拆借，必然要有质押，吴家能质押的东西可都在她手里。
“听说是找汇昌票号，把几个铺子除了面上的货，库存都押了出去。”要不也不会急成这样。
每家做绸缎生意的铺子，都是一次性进入大批量的货物。
一来可以压价，二来省途中运送成本，所以他们一般都有库房，铺子里只会放够卖半个月一个月的货物，不够了再送来。
张瑾敢把库存的货物都押出去，还真是胆大包了天，他就没想想若是这笔砸了，其他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过赌徒嘛，都是如此。
“丝价还要再跌，颜家就那么蠢，现在买进他的生丝，亏银子给他补窟窿？”颜青棠冷嗤道。
张管事也很无语：“我与他说了，他说若颜家不收他的丝，还请颜家借他一笔银子周转。”
他还真是脸大如盆！
凭什么？
凭他厚颜无耻？
可颜青棠也清楚张瑾为何敢开如此大口，不就是凭吴锦兰和她关系好，颜家不可能坐视不管吴家。
只是他估计也没想到，他看似隐忍的妻子，其实早就不想忍他，现在忍是时机还不到。如今他都把吴家的家业折腾成这样了，吴锦兰自然不会再忍了。
“你让六子去吴家一趟，悄悄把这事告诉吴家奶奶。剩下的看吴家奶奶的主意，她若还不打算翻脸，就让六子留两个身手好的护卫给吴家奶奶，若是打算翻脸，回来告诉我。”
“是，我这让六子就去办。对了……”说到这里，张管事压低了嗓音，“那批东西入库了，今早刚运过来。”
颜青棠心里一跳：“是照着我说的办的？”
“我专门让人故意闹出了些动静，让人知晓这是颜家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
“那先别让六子去吴家，把这次的事办了再说。”颜青棠想了想说。
她现在摊子铺得太大，到处都要用人，钦差的人都借用上了，如今自然分不得人手。
可吴家那边也等不得。
她想了想，索性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把事给办了。
之后便又是一通吩咐，听得张管事是额头直冒汗，之后她便若无其事又回青阳巷了。
回去时，手里还提了两袋糕点。
之前她就是借口要买糕点才出门的，书生也没说什么。
晚饭，照例如常。
饭罢，表面上书生回屋歇息了，可没过一会儿，人又摸了过来。
颜青棠照例是埋怨他‘你怎么又来了’，但当他爬上床后，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他，嘴里说着什么都不干，太太别慌，实际上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一会儿就忍不住了。
颜青棠呢，经过这些日子，渐渐也尝得几分其中滋味，颇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自然也是半推半就。
两人颠鸾倒凤，甚是舒畅。
一场事罢，都出了一身汗。
她推了推面前的大脑袋，轻喘道：“起来，去洗洗。”
他嘴里说着不想动，磨蹭了磨蹭，还是起来了。
收拾罢，两人又躺下了。
这时，外面的院门被人哐哐哐地敲响了。
颜青棠忙坐了起来。
纪景行瞅着她脸色，试探道：“是不是太太丈夫回来了？”
颜青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个丈夫，却没动声色，嗔了他一眼：“既然知道，你还不快起来，就不怕被人捉奸在床？”
“小生不怕，若真被捉了，也是天意如此。”
她踢了他一脚，假装很着急，推着让他赶紧穿衣裳。
正穿着，外面响起了素云的声音。
“太太，是吴家的下人，说他家太太让他来的。说老爷做生意赔了钱，就跟太太抢她的嫁妆填窟窿，想请太太过去看看，也免得他家太太吃亏。”
这一串太太，听得让人头疼。
纪景行却在想，这大半夜，她打算去干什么？若非要做什么事，势在必行，她犯不上演上这么一出。
果然之后，颜青棠连连啐骂，骂她那手帕交的丈夫不是东西，又与书生说，要赶过去一趟，不然以她手帕交性子，必然要吃亏。
书生自然不能阻她，她便换上衣裳急匆匆出门了。
等她走后，纪景行换了衣裳，跟了上去。
夜凉如水，风清月明。
一江之隔，这边是灯火阑珊的山塘河街，林立着无数花楼酒楼，而临着水的另一边却是万籁俱寂，黑得只能看到几点灯火。
一艘画舫上，颜青棠立在船头，静静地看着河对岸那片黑暗。
窦风搓着鼻子站在她身边。
“你这娘们好坏，老子好喜欢。”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窦指挥使身为三品高官，当注意言行。”
“老子这都是口头禅了，又不是故意骂你的。”窦风恬不知耻道，他身形高壮如牛，腿伸出来比一般的女子腰还粗，面相粗犷，动不动老子老子的，一看就是个莽汉。
但颜青棠知道此人不是个莽汉。
司马长庚不是个普通人，能混到在他面前一口一个便宜干爹的人，能是莽汉？
“你这是从哪儿来的？方才老子接你时，见你面带春色，眼角泛红，必是刚被男人疼过了才来的。今晚要办正事，你却还与人厮混了才来，该不该说你这娘们心大啊？还有，你这又没成亲，是跟哪个野男人在厮混？”
颜青棠差点没绷住，寒着脸道：“窦指挥使，你我关系不过尔尔，又男女有别，还望注意言辞，若你再如此，你我合作就此作罢！”
“还恼了？那老子不说了就是。”窦风咕哝道，不过没忍住几息，“对了，你那小姘头呢？就是蒙着脸的那个。”
窦风说的是景。
但今晚颜青棠并没有带景过来，那次事后，她回了青阳巷，景就销声匿迹了，也没见来找她，她自然也不会主动询问他的下落。
“那次在船上，他还想对老子动手，老子一只手就能把他捏瘪了，你信不信？他要是你那野男人，赶紧把他踹了，跟老子，老子保准对你好……赫……”
一道黑影袭来。
也不过眨个眼的功夫，两人就对了七八招。
颜青棠定睛看了一会儿，才看出和窦风打起来的人竟是景。
两人拳来腿往，招招致命，发出砰砰的击打声，让人心惊肉跳。
关键是速度也快，让人目不暇接。
这里的动静，引来船舱里的人的注意，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窦风的属下人都出来了。
颜青棠的头很疼：“你们快别打了。”
两人径自不听。
窦风是没功夫分神，这小子攻势太猛，看着瘦，妈的打人好疼。而景则完全陷入暴走状态，招招直攻窦风的要害。
若非他手中没有兵器，若非窦风也有武艺在身，且武艺不弱，必然是死了八百回。
“你是何人？再不停手，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窦风的属下也认出这戴面具的小子，知道他和颜少东家有关系，只是警告，没并肩子一起上。
“你们快住手，若是惹来别人注意，我饶不了你们！”颜青棠气急道。
“那你让你这小姘头赶紧停手，妈的，再打老子，老子动真格了……”窦风分神喊道。
就这分个神的功夫，又挨了几下。
“景！你冷静冷静，别坏了事……”
随着‘扑通’一声，窦风被打进水里。
景这才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了水中的人一眼，轻声道一句‘就你？’，而后转身走到颜青棠身边。
“你怎么来了？还跟他打起来……”
景握着她的手。
颜青棠下意识想抽回来，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震怒，便由他握着，没有出声。
那边，窦风钻出水面，抹了抹脸上的水，骂道：“臭小子，老子又没说你，难道你还真是她的野男人不成？”
之后，他被属下从水中拉上来，依旧喋喋不休。
“他不会真是你那野男人吧？男人太瘦了可不行，至少要像老子这样，才知道怎么疼女人……”
景又要发作，幸亏颜青棠眼明手快拉住了他。
“窦指挥使，你的人到底能不能行，怎么还没见动静？”她看向寂静的河对岸，说道。
窦风一双眼睛在她脸上巡睃了下，又在景面具上巡睃了下，粗声道：“你这娘们也真是，不知道对男人说话，不要问他行不行？”
回应他的是景的一脚。
这一脚窦风完全没有防备，又因就站在船边，刚好这里没有栏杆，再度摔进河去。
连着两次掉进水里，窦风整个人都蒙了。
“你这小子竟然下阴手……”
“淹死你活该，让你嘴臭！”颜青棠也懒得装了，对他骂道。
说话间，对面的黑暗中突然升起一道火光。
火光越来越大，渐渐照亮了天空。
很快，对岸有跑动声，有叫喊声，人声越来越大，甚至惊动了河这边，一些正在花楼里、花船上寻欢作乐的人，纷纷跑了出来，看着河对岸的动静。
“着火了，走水了……”
夜，骚动起来。

第58章
◎照你这么说，是颜家点了自己的仓房？◎
火， 烧了大半夜。
半个苏州城的人都被惊动了。
负责城防的兵丁拖来水车，无数水龙对着着火处喷洒，但是没用， 仓房中本就是放着易燃之物， 火一起，扑都不扑灭，除非等烧干净。
最后只能疏散人群， 派人把四周围了起来，看着那地方烧。幸亏附近多是仓房，没有民居，倒也没有其他损失。
等火势彻底熄灭时， 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画舫上，颜青棠说了声‘胡’， 将牌倒了下。
“你怎么又胡了？”窦风道，又对景说， “还有你， 总是喂她吃张碰张，你是真不会打，还是故意的？”
是的， 他们打了一夜的马吊。
也是窦风的嘴太贱， 而景的气性又太大，颜青棠实在弄不住二人，就想找点什么事做，转移二人的注意力。
问过后， 这窦风太不学无术， 棋不会下， 双陆不会打。
问他会什么， 他只会打仗以及跟女人玩游戏。
最后还是六子多了句嘴，不如让他们打马吊，这个窦风倒是会。
但景不会，不过他聪明，颜青棠教了他几把，他就能打得有模有样，她又让六子在后面给他指点，另拉了个窦风的手下，凑成一桌马吊。
打了一晚上，总的来说，就颜青棠一个人赢了，窦风的手下处于不输不赢状态。另外两个人，若是来真格的，大概要输得裤子都没得穿。
颜青棠看了看窗外，站起来道：“不玩了，我过去一趟。”
“你过去干什么？哭一场？”窦风说。
颜家的仓房烧了，里面放着刚运过来的准备上缴给织造局的岁织，她当然要露面，不露面才是不正常。
不过她没理窦风，对景说：“你也别跟来了，有六子他们跟着就行。”
颜青棠下了船，此时已经有一辆马车停在埠头前，她坐上马车，很快马车便朝着着火处而去。
看到颜家的马车到了，呆立在原地数个伙计模样的人，忙跑了过来。
一见颜青棠，就哭了出来。
“少东家，都是我们没用，可明明都检查过了，也有安排人值守，也不知道怎么就烧起来了……”
“是有人故意纵火。”一个伙计气愤道，“张六看到一个人影，我跟他追了过去，却没追到到人，等回来火就着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可都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这一下都烧完了，可怎么办啊……”
几个伙计外表十分狼狈，头发凌乱，满脸乌黑，身上手上全是黑灰，看不出本来面目。
如今哭喊成这样，更是让人同情不已。
一旁，还站着十几个看着火源没走的衙役。
见此，为首的一个衙役走过来道：“颜少东家，你别怪他们，我们来时，他们正用水桶提着水灭火，差点把自己烧了。”
跟来的其他衙役也纷纷点头说：“是啊是啊，若非我们拉得快，今天肯定要死两个人。”
伙计往地上一坐，大哭道：“死了我们也总比货都被烧了强，这可都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少东家好不容易才凑出来这么多……”
颜青棠看不清他面目，只觉得这小子机灵，要重重的赏他，以后要多提拔提拔才是。
面上却是蹙眉强笑，去扶他：“快起来吧，别惹得差爷笑话，这是天灾人祸，是我颜家的命不好。”
安慰了几句，她又强忍着焦虑看向衙役：“几位差爷，如今这火也熄了，我家伙计说是有人故意纵火，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这时，从火场里匆匆走出来几个衙役。
都是面带布巾，包着口鼻，大概是火场里火虽熄了，但还有余温，几人满身黑灰还冒着烟，一出来就有人拿着水龙对几人浇水。
“怎么样？”领头的衙役走过去问。
“确实是有人纵火，找到了这个。”
回话的人从身后人手里拿过一个竹筒，这竹筒约有一臂来长，五寸来粗，已经被烧得漆黑大半焦质化，但所幸盖子还能打开。
而类似这样的竹筒还有十几个，都被烧得面目全非，这是唯一一个还留有证据的。
“是火油。”衙役闻了闻后凝重道。
颜青棠面色一悲，愤道：“这到底是谁？竟下如此毒手？我颜家到底得罪了何人，要如此害我，这可是要交给织造局的岁织……”
她仿佛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倒在丫鬟的身上哭了起来。
衙役能说什么，只能安慰她说会尽快追查出真凶。
之后，衙役们又四处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暗火存在，就纷纷离开了。
这边，颜青棠也上了马车。
“走，去织造局。”
画舫上，窦风拿着千里镜啧啧称奇：“这娘……小娘子可真会演，心也够狠，手段够辣，这么一遭下来，葛家大概要被她坑死了！”
他自己都激动得摩拳擦掌，连道：“这戏精彩，简直精彩极了，老子没白看这么多天，老子现在真是越看她越喜欢，真想抢回去当婆娘……”
一张马吊飞了过来，快要击上窦风面上时，被他一把捏了住。
“你小子又想故技重施？”窦风骂道，又瞅了景一眼，“老子说说都不能说？你这么护着她，你俩真不是姘头？”
景冷冷看了他一眼。
看他这样，窦风更好奇了。
“你俩到底是不是姘头？老子一提她有野男人，你就激动，难道你不是那个野男人，一听我说就恼？”
在景动手之前，窦风高大的身影一窜就出去了。
“走了走了，老子去找司马长庚那老东西复差。”
颜青棠在织造局里哭了一通。
哭的是声泪俱下，万分悲凉。
其实作为苏州织造的赵庆德，昨儿半夜就收到消息了，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让颜青棠先回去，他则赶紧去江南织造局。
葛家是天亮后收到消息的。
当时葛四爷还在榻上，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是活该，让颜家跟葛家作对，可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不妙。
他连忙让手下出去再打听消息，人也起来了，正用着早食，织造局来人了。
说传他过去说话。
葛四爷到时，严占松也正在用早食。
难得他今日一身官袍，看着板板整整，潇洒又不失威严。
一见到葛四爷，就含笑问他可用过早食。
葛四爷敢说自己吃了一半被叫了过来，自然说没吃。严占松也没与他见外，让仆人从他面前桌上挑了两样面食，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另置了个小桌，让他用。
葛四爷看了看眼前这桌子，是一张黑漆马蹄足的小桌。
细长，低矮。
与其说是桌，不如说是矮几。
可一同搬来的凳子却是正常高度，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是坐在这张凳子上用饭，得弯着腰，佝偻着背。
葛四爷不敢不坐，也不敢不吃。
他心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就像一条老狗趴在地上舔食，格外狼狈。
狼狈之余，他也意识到严占松的用意。
“这事是你做的？”
严占松放下筷子，脸上还带着一贯的笑，从下人手中接过帕子，慢悠悠地擦着自己的手。
葛四爷还弯着腰，这时自然不敢直起来。
“大人，小的冤。”
“你冤？”
严占松笑眯眯地将帕子砸过来，打翻了葛四爷面前的粥，泼得他胸前一片狼藉。
只看严占松的脸，当以为他是玩笑，可帕子落在葛四爷脸上，感受到其中力度，自然清楚对方此时心中的怒意。
“你还冤？那照这么说，是颜家自己想不开，自己把自己仓库给点了？”
葛四爷哪敢这么说？
即使他心中怀疑，他也不敢这么说，因为这话说出去就像在狡辩。
有时候上位者是不愿听下面人狡辩的，反而会适得其反。
“大人，天地可鉴，此事真不是小人干的！小人托了您和卞大人的洪福，才能免除织造局摊派，如今这岁织就靠颜家顶着，哪怕小人被猪油蒙了心，也干不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真不是你干的？”
严占松盯着他，脸上带笑，眼中却带着钉子。
“真不是你怨恨颜家跟你抢生丝，气怒之下，让人烧了颜家的仓库？”
葛四爷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小人替大人办事多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大人明鉴！”
严占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葛四爷的头低了又低，恨不得扎进地砖里，他才突然又轻描淡写道：“既然不是你干的，那就起来吧。”
葛四爷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去吧，本官还有别的事。”
“是。”
葛四爷低着头下去了。
等他走后，一旁上来个人。
“大人，难道真不是葛家干的？”
严占松半阖着目，态度不明：“应该不是。”
“那方才……”
严占松冷哼一声：“我那是警告他，别以为我不知他在卞青和我这左右逢源，小小的商，给他几分好脸，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爷了？！”
来人顿时不说话了。
静了会儿，他又道：“那大人，您说到底是谁下的手？竟如此砸碗，堂而皇之烧了要上贡的岁织，难道就真不怕被查出来？”
“谁知道呢？”严占松慢悠悠道，“如今这苏州风云变色，小小一座城竟集齐了这么多人，周党、太子、还有一直隐在后面的司马老匹夫……”
“太子？太子不是在安徽？”
“是啊，在安徽，但我总有感觉太子应该另派了人来了苏州，他不可能对此地视若无睹……”
说到这里，严占松面露凝重之色，哪怕是方才那么生气，他也没露出这般脸色。
室中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严占松又道：“当然，这不过是我猜测，总之近些日子还是谨慎些为妙，小心行事，总不会错。”
“那葛家……”
“如今颜家被烧了岁织，一时半会儿大抵是不中用了，既然葛家的丝多，那就让葛家顶上。”

第59章
◎不中用的书生◎
葛四爷从织造局后门出来， 一出来就上了马车。
见他身上狼藉不堪，随从忙拿出布巾替他擦拭。
“四爷，怎么弄成这样了？大人很生气？”
这还用说？
怎么说葛家替织造局也办了不少事， 海上面的事多要仰仗他， 所以平时严占松还是十分给葛四爷面子的。
今天搞成这样，明显是动了真怒，不然不会如此下他的脸面。
而现在， 葛四爷在意的根本不是自己狼不狼狈，而是此事的后遗症。
颜家要上缴的岁织被烧了，那必然要有人填上。
那能是谁去填？
自然是风头无两，博买了二千担生丝的葛家！
“让人去查！”
葛四爷越想越怒， 越想越怄，目眦欲裂地拍着桌子。
“查什么？”随从战战兢兢。
“查颜家， 查那个卖丝的，查昨晚谁纵的火！”
此时， 葛四爷已经感觉到这是个局， 一个针对葛家而来的局。
不然怎么会如此巧合？
前面颜家跟葛家争抢生丝，后脚就被人烧了还没来得及上缴的岁织，以至于让葛家凭空背上一个黑锅？
对了， 还有那跌价跌到惨不忍睹的生丝， 让葛家凭空亏了大笔银子！
可谁能布下如此的局？
颜家？
颜家有那个本事？
即使有本事，可有如此大的本钱？
颜家绝户了，只有一个女人当家，葛四爷连颜世川都没有放在眼里， 更何况是什么颜少东家。
可不知为何， 他脑中却突然闪过那张半掩在窗后的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白皙、美丽、柔弱。
这张脸上有难堪， 有隐忍， 有黯然。
她说：“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替我恭喜四爷。”
恭喜？
恭喜什么？
到底是不是她？
一辆正在路上缓慢行走的马车上，坐着两个人。
阮呈玄和颜瀚海面对面坐着。
两人都是径自不言，只能听到马蹄敲打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那女子……”
阮呈玄突然苦笑：“够狠的！”
只手布下如此大局，嘴里还在示弱，转头坑了葛家近百万两银子。
这还没结束，又一把火烧了自家的仓库。
不管仓库里的丝绸是否如数，但要布这么一场局面，必然要下血本，换做男人都没有这么大的魄力，偏偏她就做了。
是的，虽暂时二人并无证据这一切都是颜青棠做的，但两人会猜，这一场事后，谁得利最多？
看似颜家最惨，博买输给葛家，丢尽了颜面，要上缴的岁织又被人烧了，不知要亏多少银子进去。
却让葛家背上了黑锅，又避开了上半年的摊派。
而葛家呢？
先不说最近疯跌的丝价，让葛家亏了多少银子，整个苏州城的人都知道颜家和葛家博买一批生丝没赢，葛家到手两千担生丝。
如今缺了颜家的上缴，严占松大概会很头疼上半年的岁织从哪儿找补。
即使不考虑岁织，那一伙儿人吃相难看惯了，才不会管年景好不好，能不能产出丝绸，只会关心有没有生意做，有没有银子分。
那用谁来填补？
自然是江南第一大商葛家。
葛家可被她坑死了。
而葛家若不想填这个坑，必然要想法子，严占松和卞青之间虽为同盟，但并非没有间隙，葛家左右逢源，必然要借着卞青的手，来躲避织造局的岁织摊派。
可少了岁织，动的就是严占松的官位，所以双方必定会内斗。
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不管是不是她做的，正好借此机会，我们也该做一些事了。至于她那儿，还是由你接触，争取将其拉拢过来。”阮呈玄道。
说着说着，他竟有些激动：“此女是个人才，若是男子，必定是个枭雄，若能拉拢，必定如虎添翼，师弟你要努力啊。”
颜瀚海心中苦笑，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看着车窗外的眼神幽深。
其实纪景行也很震惊，不过他的震惊早在昨晚那边火烧着颜家库房，这边她喊着教他打马吊，就过去了。
离开画舫后，他回了青阳巷。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
她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裳，但肉眼可见一脸倦色。
“事情可办好了？”
“哪有这么简单，两人还闹着呢。”她打了个哈欠，道，“一夜都没睡，我困了，去睡一会儿。”
说到睡一会儿时，她故意看了书生一眼。
果然，她前脚进屋上榻，没一会儿他来了。
“快上来。”她拍拍床榻说，又嫌他动作慢，三下两下帮他把外衫脱了，让他来床上躺下，又趴进他怀里。
“我要睡一会儿，中午别叫我吃饭，你帮我把头发拆了。”
见她说得如此顺口，必定是这么习惯了。
确实是习惯了，因为每次她的发髻都有些碍事，他兴起了就会三下两下把她发髻拆了，也算无师自通。
纪景行顺着顺序，一一拔掉她头上的簪子，放在一旁。
拆完了，不忘帮她顺了顺长发。
这期间，他一直凝视着她闭着眼睛的脸，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在她脊背上轻轻抚触着，眼神深邃。
今天大概整个苏州城都不会太平静，她倒好，还不忘回来让书生抱着她睡觉。
回忆近日发生的一切，整个事情的脉络终于清晰。
那股迟来的激荡，终于在此时袭来，压抑不住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在他心里翻涌，在他胸间激荡。
他想克制，克制不住，想抱紧她，又怕自己克制不住弄疼了她。
“你怎么了？”
她闭着眼睛问，在他胸膛上摸了摸。
感受到从他身体传出的微颤，她还以为他又在想什么坏事，眼睛都没睁开，在他胸前拍了两下，哄道：“不准想坏事，等我养足了精神再说。”
他却捧着她不知该怎么好，就像捧着一个不世之宝。
许久许久，才缓缓平静。
到下午时，颜青棠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这么累。
她月事来了。
她每次来月事时，总会比平时更容易累一些，人也没什么精神。
这次月事推迟了好几天，忙碌空闲间，她也寻思自己是不是有了，但每次都太忙，也顾不得细想，现在也不用想了，她暂时还没怀上。
“你先出去一下，把素云叫进来。”
纪景行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让你去你就去，快去。”她红着脸说，催他起来穿衣裳叫素云。
不多时，素云就来了。
“你别进来，素云快把门关上。”
门把他关在外面，关键是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怎么了，可站在这里也不是事，便转头回了东厢。
“你知道她怎么了？”
同喜不在，这话自然问的是暗锋。
“你都不知，我怎知？”这是暗锋的传音入耳。
真是没用！
他又回到院子里，在院中绕了一圈，从绕到屋后在东间的窗下站定。
“……姑娘，你月事来了？这书生真没用，怎么那么多回，还没让姑娘怀上……”
“什么叫这么多回，哪有这么多回！”
颜青棠的脸红得快不能见人，夺过素云手里的东西，自己隐到屏风后。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真有那么多回？”
这下轮素云说不出话了，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我也不知道，我只听潘大娘说，若运气好点，一两次就能怀上。”
所以她才嫌弃书生没用，天天折腾姑娘，还让姑娘怀不上。
问题不是书生折腾姑娘啊，而是姑娘折腾书生。
屏风后，颜青棠陷入反思中。
细想下，最近的次数好像真有点多，若不是这回月事来了，素云突然又来这么一句，她好像还真忘了起初找书生的目的。
明明是找人来借子的，她反而好像……有点乐不思蜀。
这是男色误人？
“其实让我说，姑娘你若是喜欢这书生，不如招他回去做赘婿……反正我看他挺听姑娘话的，人也没什么脾气，也免得这样，总是挪腾地方，哪天若是露馅了……”素云磕磕巴巴又说。
这时，颜青棠收拾完出来了，弹了她脑门一下。
“瞎胡说什么啊，都是颜太太了，还怎么招赘？就喜欢瞎操心！”
她这是喜欢瞎操心吗？
明明她看姑娘好像挺喜欢那书生。
至于书生本人，早就在听到不中用，两人说是不是回数太多，就羞恼走了，自然没听到下文。
素云端着装着换洗衣裳的盆子，从正房里走出来。
刚出来，就迎面碰上书生。
纪景行没去看她，因为一看到这丫头，他就想起方才那话——不中用。
“你怎么了？”
见他脸色怪怪的，颜青棠好奇问。
以为他是不是恼了方才她撵了他出去，她咳了一声道：“那啥，我月事来了，刚才叫素云也是帮我找换洗的衣裳。”
他也不说话，伸手就来抱她，她却下意识一躲。
“我月事来了……”
“我知道。”他还是把她抱了过来，“太太会不会觉得我不中用？”
这跟不中用有何关系？
“太太月事来了，说明没怀上……”
他的脑回路怎么和素云一样，没怀上就是不中用？
想想他平时‘不太中用’的时间，他要是再中点用，她是不是腰都得折了？
“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别乱想……”
“那太太如今还纵着小生，是只想找小生怀孩子，还是……”
看着他的眼睛，颜青棠一时说不出话。
明明安抚的话，脱口就能来，但此刻她竟说不出。
“说这些做什么，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干笑，顾左右而言他。
“太太，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他突然说。
“什么事？”
“我这次没考上。”
“没考上就没考上吧，人生的意义也不在于那一个功名，应该是我分了你的心，所以你才没考上吧？别担心，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就是了……”
颜青棠以为他怪怪的，是因为没考上，所以很是用心地安抚他一会儿。
让本来心里憋着一口气的纪景行，一时间竟哭笑不能，只能重重在心里叹了声，将她又抱紧了些。
愿意躲就躲着吧，反正他跟她是耗上了。

第60章
◎多养他一阵子，也不妨事吧？◎
“老爷， 铺子里货已经不够了，该让仓房那边送货了。”老掌柜小声道。
“我知道了，回头就让人送来。”
张瑾匆匆答道， 朝铺子外走去。
短短几日不到， 他整个人就消瘦了不少，不过人前还是注意着仪表，只紧皱不散的眉心， 显示出他的心情并不好。
刚要出门，迎面突然走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面黑微须，戴着一顶六合帽， 穿着件宝蓝金绣蝠纹的直裰，手里提着一个鸟笼。
“张东家， 这是上哪儿啊？”
张瑾一看此人，脸色顿时就变了。
“黑爷， 我这……”
“之前拆借给你的那笔银子……”
“黑爷， 要不进来说话？”
张瑾忙打断他的话，并将他往里面雅室中引。
黑爷笑吟吟地瞥了他一眼，跟着他进去了。
“当初说只拆借一个月， 这一个月可是已经超了。张东家知道我也是替人办事， 总不能与我为难，这钱你到底是还现钱，还是我把你押的东西都卖了？”
张瑾急道：“这可不能卖，卖了我生意还怎么做？”
市面上本就缺丝， 自然也缺丝绸， 现在想找货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到， 真卖了几个铺子都得关门。
“那你还我银子啊。”
“黑爷我这……”
黑爷笑吟吟地往四周看了看， 说：“我看你这铺子确实没什么货了，这样下去大概就要关门。要不这样，你拿别的东西来抵，把你的货换回去，等你货卖完了，再来还我银子赎东西？”
张瑾连声苦笑：“我这一时半会也拿不出别的东西来换，生丝黑爷可要？”
黑爷想喷他一脸唾沫，骂道：“现在生丝一天一个价，你拿生丝来跟我换？你那些破货我都不想要了，还不知要折多少？当初要不是看你们吴家和颜家是世交，老子才不会拆借银两给你……”
这才是黑爷急着找上门的主因。
最近丝价浮动太大，弄得成品丝绸也不保价了，都知道肯定跌不到哪儿去，最低也不会跌过以前的价格，可问题是当初估价都是按当时生丝疯长的市价估的，比起现在的市价要高出太多。
反正黑爷现在十分后悔当初让张瑾拿货物来抵押，幸亏当初签的契也就一个月，还有转圜的余地。
“要么我现在拿你的货出去卖，能卖多少算多少，差额你自己补。要么你换了别的抵押来，你吴家房子铺子不少，还有那么大一个桑园，要不就拿你家桑园来抵。”黑爷此时也不耐烦了，索性开门见山道。
“黑爷，这可不行，这可是吴家的根基。”
张瑾脸色十分难看。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房契地契也行，我也不占你的，难道这么大的汇昌票号，会占你那点东西？你也别怨我逼你，现在丝织相关谁都不敢轻易下手，上面大掌柜已经发话了，这种不保价的东西必须清理掉。张东家，当初我可是看着咱俩交情，才同意让你拿货抵押，当初我给了你方便，你也别来坑我……”
张瑾知道黑爷的为人，出了名的笑面虎。
他笑着跟你谈事你若不理，那等来的就不是什么好结果了，这人手段狠辣，黑白都能说上话，要不也做不了汇昌票号的掮客。
他强撑起笑：“黑爷你别急，要不这样，你先容我两天，我这就回震泽，拿家中的地契来换？”
见他还算识趣，黑爷拍了拍他肩膀站了起来。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别让我等太久。”
“一定不会。”
送走黑爷，张瑾脸色阴沉下来。
吴家的房契地契都在吴锦兰手里，他曾几次找借口，都未能讨要出，这次必然也不会给他。
可黑爷这……
“老爷……”老掌柜从外面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道。
“我回震泽一趟。”
说完，他急匆匆走了。
颜青棠每次来月事时，轻易不愿挪动。
也是她每次来月事都会腹痛，不光痛，还身体发冷手脚冰寒。
而这回比平时疼多了，她猜是不是之前那两回落水的缘故，心里又咒骂为何女子要遭这样罪。
她将自己蜷在一起，用被子紧紧包住自己，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小院里没准备汤婆子，素云见她脸色难看，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找李贵，让他回去把姑娘的药和汤婆子都拿来。
这边，用罢晚饭就被撵出正房的纪景行，瞧着大晚上的素云跑了出去，猜定是出了什么事，便去了正房。
一进房门，见床榻上多了条蚕蛹。
他几个大步来到床前：“太太，你怎么了？”
颜青棠真不想说话，换做别人她理都懒得理，可这书生又跑来了，只能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一点儿。
“我没什么，就是月事来了，不太舒坦。之前赶你，也是我每次来都不舒服，就想一个人静静躺着。你别管我，让我躺一会儿就好。”
“那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脸色也不好。”
颜青棠很想发脾气，忍了又忍将手抽回来：“你出去行不行？”
可他非但没出去，反而脱了鞋上了榻，又掀开她被子进来了。
颜青棠这时快要爆炸了，就想打他两下，却被人紧紧抱着。
“我给你焐焐。”
他像平时那样平躺着，将她放进怀里。
她挣扎得厉害，就是不愿，可惜没他有力气，被硬按在了他身上。
“你做什么，小心……血流到你身上了……”
“我都不在意，太太在意什么？”
颜青棠烦死了，索性摆烂，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是这里疼？”
一只大掌伸了过来，按在她小腹上。
她鼻子里嗯了下，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帮你揉揉？”
揉也没用，她这月事疼也不是一回两回，以前丫鬟们帮她揉过，什么用都没有，反而惹她烦。
“让我安静会儿！”
可他根本不听她的，这么揉不顺手，又将她放平在榻上。她一被放平，就下意识蜷缩起来，给了他一个脊梁。
他又从后面抱了过来，让她倚在他胸膛上，一只大掌覆在她小腹。
“你睡吧，我不吵你。”
手却缓缓地揉动着。
颜青棠想挣扎也没用，索性不动了。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睡着的她并没有发现，每次总是要蜷着才能舒服的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平躺在那里。那个男人斜靠着，一手覆在她小腹上。
她只知道自己小肚子暖洋洋的，很暖很暖，让她紧皱的眉不禁松了开。
“太太……”
素云抱着汤婆子和药终于回来了。
但卧房里的灯却变得昏暗，床帐子也半放了下。
透过半放下的床帐子，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穿着中单，斜靠软枕上，缎子似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因为是背对着，看不到脸。
但其肩宽腰细衣衫散乱，又配着这副画面，莫名让人脸热。
素云总算知道为何明明几次就够了，姑娘却偏偏总是和这书生待在一处。
明显就是被男色所迷！
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她还是没忘自己要做的事。
她上前一步，正要说话。
那书生转过身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睡着了。”
素云只能抱着东西又出去，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难道男色还可以治月事疼？
一觉醒来，颜青棠感觉浑身舒畅。
翻了个身，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她这才想起昨晚的事，去看他——
晨光微熹，浅浅的透过槅窗洒射进来。
他睡着了，发髻不知何时解了开，披散在身后，显得他面庞更是俊美，颇有点雌雄莫辨的味道。
当然，这是不看他脖子以下。
一夜过去，让他的下巴上多了些毛刺，她没忍住伸手上去挠了挠。
本是嫌弃的，谁知磨蹭了两下，刺得她手心痒痒的，很是舒服，不禁又多摸了几下。
之前她还曾暗中纠结，若她真的怀上了，真要把书生送走？
好像有点……舍不得。
现在月事来了，也好。
多养他一阵子，也不妨事吧？
手，突然被人握了住，不但没松开，反而顺势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她连忙把手抽回来：“你醒了？那你让让，我要起来。”
“起来做甚？”
他嗓音里还带着初醒的低哑，颜青棠莫名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可这会儿她急着有事要做，也顾不得细想。
“让你起来就起来，我要去换一下……”
剩下的，她没好意思说。
去屏风后用暖壶里的水擦洗了下，又换了月事带以及干爽的衣裳，颜青棠出来时整个人舒服多了。
难得如此舒畅，从未有过，这让她心情很不错。
“也是奇怪，你帮我揉了揉，我昨晚一夜都没疼了，平时总要疼上一天。”
第一天是最难捱的，反正要躺平一天，什么都不能做。
后面几日虽没有第一日难受，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每逢这种时候，她都会尽量不出门。
即使出门，也是吃着药，速去速回。
“那以后太太来月事了，小生都帮太太揉？”
这话里的意思明显，颜青棠自然不能答他，借口睡了一天趁这会儿舒坦，早点起来吃些早饭。
等洗漱完出来，磬儿已经去买早饭回来了。
昨儿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颜青棠难得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吃罢早饭，纪景行回了东厢，明面上还要注意些的。
趁着空，素云小声把昨晚看见姑娘都睡了，那书生还在帮姑娘揉肚子的事说了。
“怪不得姑娘总愿意跟他待在一处。”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而且颜青棠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本来不开窍的素云，最近可能是见她和书生的事多了，似乎有些开窍了。
以前总嚷嚷不嫁人，要侍候姑娘一辈子，哪知少女也会怀春。
她笑吟吟地调侃：“那你看看，要不要也寻这么一个？家里的外面的，只要你能看中都行，等到时候你若还想回来侍候我，就梳了头回来帮我管事。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嫁个有出息的，对你好的。”
这一通话可把素云给说的，捂着脸说了句‘姑娘你说什么呢’，就跺脚跑了。
以前她可不会这样，只会理直气壮说要侍候姑娘一辈子。
颜青棠望着她的背影，笑弯了眼。
这边，素云匆匆跑到厨房，因实在无所适从便胡乱收拾着案板。
看到案板上簸箕里的包子时，她愣了一下。
磬儿一共买了十个包子回来，他自己在外面吃过了，方才姑娘和书生吃完后，还剩了五个，被她方才收拾时端回了厨房，怎么现在就剩了三个了？
难道是被同喜吃了？
可他不还没起吗？
素云看着包子发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所以然，只能归咎于应该是同喜起来了，见有包子就拿去吃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厨房里的包子、馒头，偶尔还有饭食和菜，莫名其妙总会少。
但同喜贪吃，大家都知道，那必然是同喜吃的。
房梁上，暗锋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看着下面那红着脸小姑娘。
明明年纪不大，偏偏喜欢充老成，怎么这会儿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她应该发现包子少了，但有同喜在，暗锋并无压力。

第61章
◎下死手◎
该做的都做了， 索性最近几日也没什么事，颜青棠打算在小院多养几天。
可惜事与愿违，中午的时候李贵让磬儿来传话， 说吴家出事了。
时间拉回到昨天， 张瑾回到震泽后，天色已晚。
陈蓉儿知道他回来了，忙让贴身丫鬟来请他。
可张瑾这会儿哪里顾得男女之事， 把人敷衍走了后就去了正院。
正院里，吴锦兰刚把小女儿月月哄睡，这几天月月有些不舒服，平时奶娘哄得极好， 但一生病就黏娘。
这时素鸢来禀报，说姑爷回来了。
本来吴锦兰打算让奶娘把女儿抱走的， 见状也不抱了，把女儿留在自己屋里。
这时张瑾也从丫鬟口中得知女儿病了， 面露担忧之色地走了进来。
“月儿病了？”
吴锦兰收拢眉间的厌恶， 转头看了他一眼。
“病了几天了。”
张瑾面露愧色，解释道：“这些天苏州生丝涨跌得厉害，我实在不放心， 就留在那边没回。”
吴锦兰并未说什么， 棠儿的信早就送到她手里，她现在就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可惜她实在低估了张瑾的本性，她已经把女儿留在房中，就是隐晦告诉他， 不想与他同房。
他倒好， 直接睡在贵妃榻上， 说实在担心女儿。
到了半夜， 张瑾爬起来翻箱倒柜。
他大抵也是急了，又心知吴锦兰不可能无缘无故把房契地契给他，便想把地契偷出去。
谁曾想吴锦兰早对他有防备，听到动静人就醒了来。
“你做什么？”
张瑾转身见妻子站在身后，心知也瞒不过了，道：“生意上出了一些问题，需要银子周转，我想拿家里的地契去拆借一笔银两。”
“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他不耐道：“我跟你说不清楚，你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你把地契拿给我，我也是为了吴家的生意，也不是做别的。”
“家里的生意都是些经年常做的，无缘无故怎可能出问题？就算出问题了，那也必然是你的缘故，地契你想都别想……”
“你不给我拿，我自己找！”
张瑾一把将她掀开，走到另一个柜子前。
他大致清楚平时吴锦兰放东西的地方，哪知整个柜子翻遍了，连吴锦兰的妆奁都翻过了，还是没找到东西。
“东西你放在哪儿？你这愚妇，我都说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他并没有发现，吴锦兰早就被他掀倒在地。
大概是知道，也许不在意？
吴锦兰就这么流着泪看他翻箱倒箧，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看着他面孔狰狞对自己嘶吼。
这就是她的丈夫，她一心一意对待、深信不疑的丈夫。
那日她把他和陈蓉儿抓奸在床，他哭着抱着对她说，都是陈蓉儿往他酒里放了东西，他是无辜的。
那时，哪怕再难堪，他还总要保持一份颜面，给彼此留下余地，现在真实面目终于显露出来了。
他的真面目就是这样！
吴锦兰啊吴锦兰，你可要好好看清楚，睁大了眼睛看清楚！
“地契呢？房契呢？你这愚妇快说，难道你真想看到你吴家的生意全部倒掉？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忌着孩子睡着，外面还有丫鬟，张瑾抓着她衣襟，压着嗓门低喊。
可吴锦兰径自不言，渐渐他压不住声音了。
榻上传来一阵哭声，是月月醒来了。
“你放开我！”吴锦兰挣扎着要起来。
“你快说，快把地契拿给我！”
张瑾揪着她，就是不松。
素鸢跑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场面。
她还算聪明，知道正院有许多下人都是姑爷安排来的，没有在正院叫人，而是跑了出去。
之前颜青棠派六子来给吴锦兰递信时，就格外留了心眼，多派了两个护卫来。
因为都是男人，又被吴锦兰瞒着家中下人，就被安排在宅子东南角跟于伯住在一起。
素鸢拼命地跑，鞋跑掉了都没自觉，等她好不容易叫了人回来，此时正房陷入一片死寂中，连月月的哭声都没有了。
“素鸢姑娘，你大半夜不睡，跑哪儿去了？”黑暗中，一个肥胖的老婆子领着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丫头拦了上来。
“好啊，你还领着男人，快把她拿下，大半夜的素鸢竟带着男人往正院里钻！”
素鸢毕竟是姑娘家，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正想分辨说自己没有，这几个人就涌了上来，七手八脚要拿她。
“给我起开！”
还是六子反应快，示意护卫动手，两个护卫二话不说拧着这老婆子的手就把人拧开了。
“素鸢姐姐，你可真是，还不去正房看看动静，跟她们掰扯什么？”
等四人摆脱纠缠冲进正房，吴锦兰已经在翻白眼，快没气了。
其实一开始张瑾没想下死手，谁知素鸢闯了进来。
怕被人闹开，而床上月月又哭得止不住声。
他心里一急，又慌，就去掐吴锦兰脖子，逼她交出地契。
可吴锦兰就是不交，两人正撕扯着，素鸢带着人回来了，听到外面的动静，张瑾更急了，就下了狠手。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六子和两个护卫齐上，把张瑾拖了开，又找了绳子将他捆住。
素鸢抱着姑娘，急得眼泪直流。
中间也有人出来制止过，都被六子和两个护卫打倒。毕竟是内宅，都是婆子丫鬟，哪里是护卫的对手。
“我没……没事，张瑾竟想杀我，还有月月……”
方才两人撕扯时，女儿哭得抑不可止，吴锦兰记得中间有人进来过，张瑾让对方把孩子抱走，然后就不见女儿的哭声。
“去找月月，还有去……去叫人，去通知族里的族老，去告诉颜家铺子，让棠儿来……”
说完，吴锦兰就晕了过去，吓得素鸢又是一阵泪流。还是六子说道一句冒犯了，上前摸了摸鼻息，见还有鼻息，安抚她说没事就是晕过去了。
这时外面已是一片闹腾声，原来是于伯见势不对，直接从后门出去了，去叫了一些原来吴家的老人。
这些老人都在吴家做了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只能做点杂事，或是儿女在吴家服侍，一大家子就住在吴宅后面。
一批张瑾的人，一批是吴家老人，双方从前院一直对持到后宅。
素鸢这边听了姑娘的话，忙去找月月，这才发现月月竟被奶娘抱走了，堵着嘴不让孩子哭。
她上前去抢孩子，奶娘不给，两人撕扯在一起，月月吓得哭都不会哭了。
六子见到此景，当即上前把孩子抢了过来，又狠狠地给了奶娘一脚，将她踹得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之后，由六子带着两个护卫，将被捆住的张瑾狠狠地掼在门前。
素鸢抱着月月大声道：“赘婿张瑾，竟对大姑娘下死手，幸亏颜大姑娘派来的人赶得及时，你们快去通知族老，请族老前来做主。”
闻言，张瑾的人顿时一哄而散。
等颜青棠赶来时，吴家的乱子已经平息。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一见张瑾被拿住，又听说要去请族老，那些大多都是小厮家丁丫鬟的人，自然再无任何对持之心。
连跑都不敢跑，因为身契还在人手里。当然，若是张瑾拿捏住吴锦兰，那就是另外一种局面。
所以才有这么一个说法，家贼尤为可恨。
“兰姐姐，你没事吧？”颜青棠风似的卷了进来。
“我没事，棠儿，又把你叫来替我收拾烂摊子。”吴锦兰虚弱道。
“说什么呢，你和我之间还见外？”
她也没问为何没有直接翻脸，非要等到张瑾下这样的死手，若非素鸢赶回来及时，她不一定能留下一条命。
倒是吴锦兰自己说了。
“事情不闹大，族里根本不会让我与他和离……”
吴锦兰和颜青棠的情况又不一样，吴家不是无子，而是子年幼，才为长女招赘，暂时执掌家业。
等吴锦兰的弟弟吴锦荣长大，不用吴锦兰提出，吴氏的族老们也会出面，帮吴锦荣收回家业。
这也是张瑾为何千方百计要在吴家的生意上掌权，把老人们一一换掉，因为只有这样，才方便他把吴家的家业转换到自己身上。
基于这点，所以吴锦兰并不是吴家真正的掌权人，不过是招赘长女。
她若是以张瑾想侵占吴家家产为由向族里告状，族里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最可能得到的结果便是族里把吴家的家产收过来，代为打理。
至于和离？
那是想都不要想，说不定还会把两人一起赶走。
宗族也要颜面，族里和离女太多，也会丢这个宗姓的脸面。你说你丈夫想侵占吴家家产，现在家产不在了，你们继续过日子吧。
终归究底，在一些人眼里，女子不过是附属品，即使是招赘，也被视为赘婿的附庸。
这些话，吴锦兰虽没有详说，但颜青棠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所以兰姐姐是明知张瑾不安好心，还逼着他动手，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这样一来，族里不可能坐视不管，即使族里不管，还可以报官。
只是万万没想到，张瑾竟如此狠心，竟对妻子下死手。
颜青棠心疼地抱住她：“你可真傻，这事你可以跟我说，咱们可以换个办法，何必自己冒险？”
可才有自己去冒险，才能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说白了，吴锦兰就是在逼自己，她本就是个生性柔弱之人，心肠不够狠，为人也不够果决。
想要改变，那就逼自己，把自己逼得没有退路可走。
“我不想事事都劳你，棠儿。”吴锦兰苦笑，“而且还有我姑母她们……”
正说着，吴家的姑奶奶，也是吴锦兰的姑母，吴月英来了。
她四十多岁的年纪，体圆微胖，面容白皙，发色乌亮。穿一件暗红菊纹的对襟夏衫、鸦青色马面裙，发髻上插着一对赤金点翠仙人乘鹤簪，一看就是个富家太太。
就是面相稍显严厉了些，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她早年嫁给同在震泽、家里也是大片桑园的地主徐家，如今也是子女双全，孙儿都有了。
一进来，她也没看颜青棠，就对吴锦兰道：“两口子打打闹闹都是常事，怎么就闹到要请族老和离的地步？”
吴锦兰和颜青棠对了个眼色，似乎在说，你看到了。
颜青棠和吴月英不熟，只知道她年轻时也是个霸道的，经常和丈夫打了架跑回娘家来。后来还是儿女都大了，都成亲了有了孙儿，才慢慢改了秉性。
知道吴锦兰颈子受了伤说话困难，颜青棠主动道：“吴家姑奶奶，这可不是简单的两口子打打闹闹，都下死手了，怎么还是打打闹闹？”
吴月英这才‘看见’颜青棠，假惺惺笑道：“是颜家大姑娘啊，你倒比我来得还快。你一个没成亲的姑娘家懂什么？两口子吵吵闹闹本就是常事，怎么就叫要下死手了？”

第62章
◎你肚子还疼不疼？处理吴家事◎
吴月英并不喜欢颜青棠。
一个女儿家不安分守己， 到处乱跑学男人做生意，像个什么话。
颜青棠也清楚这点，她是真不想理此人， 但考虑到兰姐姐， 还是道：“吴家姑奶奶若不信，直接去问族老们就好。张瑾侵吞吴家财产，为了抢家里的地契拿去还债， 差点没掐死兰姐姐，若这也是普通夫妻的打闹，那还要县官大老爷做什么？”
听说张瑾为了抢地契，差点掐死吴锦兰， 吴月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太匆忙，没弄清楚情况闹了笑话。
可当着小辈儿， 她哪好示弱，便嘟囔着‘就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受不得委屈’之类的话， 扭头走了， 说要去找族老们问问。
等人走后，吴锦兰才哽咽道：“棠儿，你看到了没？姑母她同是妇人， 她都不能体谅， 更何况是族里那些年纪大的族老，等会族老们来了，还要你帮帮我。”
颜青棠温声安抚她：“兰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办成。”
素鸢端着茶盘来了。
谁知还没走到近前， 茶盏就被人拿了过去。
吓了她一跳， 这才认出此人是跟颜大姑娘来的， 说是什么护卫。
“把茶换了。”
素鸢一愣。
“去换红糖水来， 反正不要茶。”景道。
这边的动静，惹得吴锦兰和颜青棠都看了过来。
吴锦兰好奇问：“棠儿，他是谁？”
“他啊？他是我的护卫。”
“你何时有个这样的护卫了？”
看着兰姐姐好奇的目光，莫名的颜青棠有点局促。
“就这样，就有了呗。”
什么叫就这样就有了呗？
这时，又有一个丫鬟来了。
“姑娘，颜大姑娘，族老们来了。”
颜青棠当即站了起来：“兰姐姐你安心躺着，等我回来。”
出去时，景也跟来了。
颜青棠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红糖水？”
她平时都是喝茶的，只有月事来时，才会喝红糖水，因为喝糖水舒服。
景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了，偏开脸道：“我看在船上时，见素云给你端的是红糖水。我听她跟小丫头说，你……月事来了……”
颜青棠的脸红了一下。
又有点恼他这是什么耳朵，怎么就听到素云跟小丫头说话？
其实她哪知道，素云根本没说，这是景自己找的托词。
“你个男儿家家的，管女人的什么事，那啥是你能说的？”
“怎么就不能说？我听素云说，你一来月事就会腹疼，你现在肚子还疼不疼？”
见他目光落到自己小腹处，颜青棠整个脸都红了，恼羞道：“让你不准说，就不准说，快闭嘴！”
说完，便几步走了。
景见她这样，倒放下心来，看样子是不疼了？
这不过是个插曲，很快两人来到吴家的正堂。
主位是空着的，两排圈椅上坐了四五个年长的老者，另还有几个中年的男子陪站在一旁，倒是一个妇人不见。
颜青棠走了进来。
一个族老见她来了，不禁脸色一僵道：“怎么颜少东家来了？”
其实颜青棠在吴家，这事族老们知道，只是没提防她会到这里来。
颜青棠也没卖关子：“是青棠唐突了，不过兰姐姐与我打小一起长大，事关她的事，我实在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吴氏族老敢说不让她看看吗？
吴氏一族乃震泽当地土生土长的人，家中大多都有桑园桑田，很多生意都要依仗颜家吃饭，自然不敢当众驳了她脸面。
不过吴氏族老心里也很不舒坦就是，明摆着族老们议事，她一个女子出现在这儿，颇有点以势压人偏要旁听的意味，他们怎么可能心里舒服。
颜青棠不以为然，找了张椅子坐下。
下人上了茶。
一屋子男人，就她一个女子，着实扎眼。
她不以为忤，反倒端起茶来，缓缓啜了一口。
“不知各位族老，那张瑾该怎么处置，可是议好了？”
“这不还没来得及问话，少东家就来了。”其中一位族老陪笑道。
“这还有什么好问话的？人赃并获，张瑾欲要杀妻，有其妻的证词，难道还不够？”颜青棠笑吟吟道，“倒没想族老们甚是严谨，估计县官大人问案都没你们谨慎。”
这话讥讽意味浓厚，族老们姓什么，姓吴。
吴锦兰姓什么，也姓吴。
一般人在知道自家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会如何行事？
那必然要叫齐了同宗亲戚们，不由分说打上门去，先把人狠狠打一顿，再说剩下的事。
而如今，张瑾还是个赘婿，犯了这等大错，自家女儿的说辞还不信，反而有点要细细查问赘婿这种架势。
怎么？是怕吴锦兰说谎，还是怕冤枉了张瑾？
到底哪个才姓吴？
几个族老的目光，顿时集中到其中一个红脸族老的脸上。
之前说要问过张瑾的话后再议的族老，就是他。
当时他们也没多想，只觉得他说得在理，两口子吵吵闹闹乃正常，莫不是做妻子的一气之下，故意指使下人说丈夫要杀她？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还是谨慎些好，也免得他们枉做坏人。
此时经由颜青棠提醒，其他几个族老才反应过来，他们都姓吴，这般处事本就不对。
不过当着颜青棠的面，他们也不好质问，只能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留待等会私下再说。
至于这个红脸族老，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镇定，心中连骂张瑾害人，如今可怎么和其他族兄们解释。
对于这点机锋，颜青棠自然当做没看见。
之后，由于没有任何干扰，再加上颜青棠的态度摆在这儿，事情进行得无比顺遂。
先由吴氏宗族将张瑾去名出族，再由族里决定二人和离，让张瑾写下和离书按手印，自此往后他与吴锦兰及两个孩子再无任何关系。
其实本可以直接送官的，赘婿杀妻，这是大案，至少也是流放千里的大罪。但考虑还有两个孩子，不想让她们落得有个犯父的名头，遂只能如此。
张瑾倒不想写和离书，但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不写也可以，直接送官下牢流放，他也不得不屈从。
处置完张瑾，还有吴家的生意。
本来族老们议的是，把吴家的生意暂时接管过来，交给擅长做生意的族人代为打理，待吴锦荣成年后，再交还给他。
但由于有颜青棠在，在她的力争下，改为由吴锦兰掌管，宗族这边派个会做生意的族人协同打理。
其实有于伯在，再把以前赶走的吴家老人都找回来，根本不需要什么协同打理的人。
但没办法，吴锦荣还小，又出了这等事，族里不可能不插手管。这算是折中之法，至少吴家没有旁落他人之手。
宗族就是这样，有好处也有弊端，好的是它团结了族人，在族人受欺负时，可以为族人撑腰。但同时也有弊端，例如陈旧迂腐，例如吃绝户、侵占族人家业之类。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就像那红脸老者，他这么帮张瑾，难道没有好处？
恐怕早就被张瑾喂饱了，才会如此昧着良心行事。
这些事商定罢，吴家的一场清扫开始了。
颜青棠找了个几个妥当的吴家老人，由他们带着人，把张瑾的院子和书房，全部查抄了一遍。
陈蓉儿的屋子也没放过。
这下陈蓉儿也不自称表姑娘了，见人去抄她的屋子，疯了似的与人厮打。被几个婆子狠狠扇了两巴掌后，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把自己衣裳首饰全部拿走。
最后，又扒了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将她来时穿的那身衣裳扔给她，连同被打回原形的张瑾，一同丢了出去。
见此，一直侍候张瑾的小厮也坐不住了。
为了带功立罪，把张瑾这些年在外面做过的事一通全供了。包括不限于张瑾在外面置私宅，平时往张家捣腾银子，给张家买房子买地、给兄弟安排活儿做，不一一列举。
私宅是于伯带着人去抄的。
张家那边是颜青棠让吴锦兰请了几个关系近的亲戚，又带了一众婆子小厮，直接打上了张家。
把张家砸了个稀巴烂不说，凡是超过张家本身能拥有的东西，一律砸烂。房子收回来，人赶出去，地契夺回来。
张家人自然不愿，和吴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可他们理亏，骂又骂不过，打也打不赢。
因为这出，关于赘婿张瑾意图杀妻，如今被撵出吴家的事，也在外面传开了。惊呆了无数当地人，都说他这是作孽，到底在想什么，如今可满意了。
处理完外面的事，还有内部。
那些不管是被张瑾收买，还是他安排进来的下人，一律发卖的发卖，撵走的撵走，一个都不留。
经过这一场，吴家总算清净多了，不过人也少了不少。
因为吴锦兰暂时还虚弱，这些都是由颜青棠主持完成，倒是展现了一番她的铁血手腕。
如此下来，两天就过去了。
不过这还不算完，因为张瑾虽不在了，但他以吴家的名义拆借的银两不能不还。
可吴家现在哪有现银，都被张瑾砸进去买生丝了。
颜青棠想着张瑾之所以会入套，多多少少与她也有些关系，反正她在葛家身上大赚了一笔，就打算以三百两，也就是当前市价，收了吴家的这批生丝。
但吴锦兰没干，只接受两百两的价格，跟之前生丝没涨起来的市价差不多。
她说亏了就亏了，只当给自己买个教训。
颜青棠寻思这笔亏损虽会让吴家元气大伤，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也就没再说什么。
考虑到这笔银子要颜青棠拿，生丝也是她收走，吴锦兰又把偿还汇昌票号的事，也托付给了她。
也是吴家现在着实缺人手，各处都要人，处处都是事。
“兰姐姐，这件事就交给我吧。”颜青棠说，又从素云手里拿过一个盒子，“对了，这个还给你。”
是之前吴锦兰放在她这的房契地契。
“谢谢你，棠儿，这次多亏有了你，要不是有你，我……”吴锦兰又是羞愧又是感动道，她劳棠儿太多太多，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
颜青棠却安慰她说：“说这些话做什么，你难道还与我见外？”
又道：“兰姐姐，我也该回去了，出来了这么久。我过阵子再来看你。”
吴锦兰倒想留她，可想着颜家也不是没有事，自己劳了她这几天，还不知耽误了她多少事。只惭愧说等她把家里的事处理完，闲些的时候就去看她。
坐上回苏州的船，走在半路时，景突然说：“倒没想到你与这样的女子能处到一起。”
还事事上心，劳心劳力。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什么样的女子？”
柔弱、怯懦，看着也不太聪明。
她这样的性子，应该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第63章
◎你家殿下在江南出息了◎
“人的性格有先天形成， 但更多却是后天铸就，你觉得这样的女子不好，其实她们也不一定愿意这样。”
颜青棠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江面。
“其实小时候兰姐姐不是这样的， 从小她的胆子就比我大，小时候都是她带着我去爬树去凫水，有人欺负我， 也是她拦着我前面，可……”
可随着慢慢长大，大抵也是那时候她娘的身子已经不好了，也顾不上管她， 而她爹更喜欢将她当男儿养，于是一步步造就现在的她。
而兰姐姐的娘却对她管教甚严。
记得有一次， 她去找兰姐姐玩，本是说好的去外面逛逛， 可兰姐姐的娘却不让她出去， 说女儿家乱跑什么，兰姐姐还有女工没做完。
一次、两次，渐渐的她就很少再去找兰姐姐玩了。
“你说她们柔弱、怯懦， 她们为何如此？因为礼教纲常就是这么要求她们的， 让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她们女子无才便是德，要求她们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夫死从子。”
“一个从小只遵循别人所说， 甚至丈夫死了， 还要听儿子的， 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没出过远门，一生就被圈在那一个地方，她们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大，你让她们如何能有主见？”
她说得有些激动，景不免有些悻悻。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
颜青棠迁怒地翻了他一眼：“等以后你家殿下登基了，让他少往民间发几座贞节牌坊，就算积了大德。”
景词穷。
想想他也是悲催，少有人能将他说得哑口无言，她无疑就是那第一个。
“那个贞洁牌坊，也不是皇帝让发的。”他从小到大，就没看过父皇往下面发贞节牌坊。
“那就让你家太子的爹，也是当今的皇帝老爷，多关心关心占了大梁一半人口的女子。朝廷总嫌种地时人太少，打仗时兵太少，做工时人太少，为何就没想想在女子头上动动脑子？为何江南富？你们就没细细思索为何此地与其他处不一样？”
江南一带也礼教森严，但相对其他地方来说，却好了太多。
大街上，女子虽不多，但绝对不少，也就那些大户人家要求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许多平民家的女儿是没有这种束缚的。
而会形成如此景象，还与当地世情有关。
江南一带手工业发达，这其中占了大梁一半人口的女子是缺少不了的基石。
就不说别处，反正就颜青棠所知，江南一带各大织坊机房，在里面做工的大多都是女子。
江南丝绸多，种桑树的是男人，但养桑、养蚕、缫丝、纺线、织布的却多是女子。提到丝绸布匹，自然缺不了刺绣，能刺绣的也是女子。
哦对了，还有茶叶。
炒茶的是男人，因为男人力气大，但采茶的大多是女子。
而这些东西不光畅销整个大梁，运出海在外面也是抢手货。
别的地方只把男人当人用，女人就关在家里，但在江南一带，女人也是劳力，而劳力就代表着金钱，这就奠基了当地女子的地位。
一边是礼教，一边是每月能给家中添几两银的进项，要是你你怎么选？
老百姓太懂得什么叫实惠了，与实惠相比，礼教就是王八蛋。
“你怎么说着说着骂起人来了？”景眼色幽幽。
她确实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不是她提出来，他确实从没有想到过这些。
“不是你说兰姐姐这样的女子不好？”
瞧瞧，她还记着仇呢。
“不是她们不好，是这个世道给她们的太少，若人人给予一把刀，相信她们也劈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所以你就是如此？”
颜青棠毫不赧然地点点头：“多谢你的夸赞。”
他是在夸赞她？
好吧，他是。
但每了解一点她，他的心就多为她震动一下，这些震动越积越多，渐渐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惊涛骇浪。
他想抱住她，但他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于是只能站着，默默地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看向窗外辽阔的江面。
“以后等太子登了基，我一定把这些话转述给他。”
要不由你来告诉他，也可。
京城，皇宫里。
乾武帝哪知晓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就贞节牌坊与人展开了如此深的探讨，他此时正在看暗卫递回来的信。
一时间，他表情甚是怪异，可以说是从未有过这般表情，引得内侍监首领太监福生，不禁抬头瞄了好几眼。
“陛下，可是殿下在江南出了什么事？”借着给乾武帝还茶的功夫，他顺势好奇问道。
毕竟是服侍了几十年的老人儿了，情义非同一般，这种话福生也是敢问的。
‘乾武帝’睨了他一眼，道：“你家殿下在江南出息了。”
一听这话，福生就明白了，这位不是正主儿，是那位。
他干笑道：“殿下做了什么？”
“他啊，他在苏州被个当地女富商拐去当了面首，被人养在私宅里，每天好吃好喝供着，等着人家临幸。”
这下轮到福生露出被噎住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这要是让皇后知晓了，她的表情必是精彩至极。”
不同于乾武帝，这位主儿的性子要随性太多，虽说脾气难测，喜怒不定，但他心情好时，福生还是敢说话的。
“那此事可要告知娘娘？”
纪昜想了想道：“还是暂时不说了，等她主动来问朕，到时朕给她看看暗锋随回来的小册子。”
说着，他又开始翻起那本小册子，边翻边面露嫌弃之色，仿佛在想自己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儿子。
[当初你不也是如此？做甚嫌弃儿子？]
[我怎么如此了？明明是你做的事，做什么赖在我头上？]
他可不会功夫，也不会半夜带着人上屋顶。不过这些话乾武帝才不会说，只是淡淡道：[那我改天问问雔雔。]
[你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颜青棠回到苏州后，并没有当即回青阳巷。
而是在颜宅住了一晚，期间让人随着吴家派来的人，去点清了吴家仓房里张瑾购进的生丝，核清了数目对了帐，又让人约了吴家的债主黑爷。
茶楼雅间里，颜青棠正在静静喝茶。
不同于面对张瑾时的跋扈，黑爷在她面前收敛了许多，鸟笼子也不提了，神色郑重。
“还劳您亲自来。”
他陪着笑，把颜青棠的茶盏又斟满。
“你当初愿意拆借给他银子，不就是看着颜家的面子，我若不来，不是失了待客之道？”
别看颜青棠笑吟吟的，黑爷可不敢把她话当笑话听。
这话里敲打的意思明显，点明了当初黑爷愿意拆借给张瑾，明显就是打算坑他一笔，而有颜家垫底，他也不怕此人不还。
黑爷干笑。
“银票在此，数目你点点，息钱也没少。东西的话，我让人随你去拉，我就不亲自去了。”
颜青棠推过一个盒子。
黑爷连数目都没点，连连应是，忙出去吩咐人领着颜吴两家的伙计去拉货。
见他数目都没点，就往怀里揣，颜青棠淡淡道：“还是点点，出了门我可就不认了。”
黑爷陪笑：“看您说的，谁能缺了我这点，您颜东家可缺不了，我当着您的面点数，那不是打了您的脸。颜家与咱们汇昌票号来往也不少，都是老熟人，咱信任老熟人，信任颜东家。”
颜青棠倒被他勾起了几分笑意：“那还要感谢黑爷给我脸面，我也承您的情。不过我就好奇一件事，汇昌票号就这么想要吴家的桑园？”
此言一出，黑爷顿时不笑了。
一旁的景，目光也移了过来。
“这……”
颜青棠还是笑吟吟，似浑不在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指。
“就是聊聊，黑爷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话都说成这样了，还能不说？
黑爷抹了一把脸，又撑起笑道：“既然颜东家问起话，那我黑老九自然知无不言。其实这事本身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都知道这几年丝绸挣钱，可要想有丝绸，你首先得有丝，从别人处拿货，到底差了一层。”
“咱虽做票号生意，但票号是票号，其他是其他，谁也不嫌银子扎手是不是？咱们不强迫不逼迫，哪家若缺了银子，来了咱票号，只要按照规矩来，不缺谁的那点。什么时候还，多少息钱，也都是写在契里头的，但若到时候还不上……”
那要是实在还不上，就要拿东西抵债了，汇昌票号选择更有价值的桑田桑园，也无可厚非。
可真是如此？
只是简简单单想做丝绸生意？
丝绸也分个三六九等，什么提花、妆花、织锦、织金、印花等等，这还只是工艺，更细点的还要分绫、罗、绸、缎、锦、纱、罗、绢……
总之，不同的丝绸有不同的工艺，大梁人因见惯了丝绸这种事物，越是富人越是权贵，越精益求精，要求的工艺也越高。
能织出这种丝绸的，得专门的工坊，专门的工人。
颜家就有好几个这样的织坊，织出的丝绸都是放在商行里，卖给有钱人。
而卖到海外的，一般都是中等偏下的丝绸。
反正那些洋商也不识货，据说他们那里的人都是穿麻织成的衣物，连棉布都没有，所以即使是大梁最低等的丝绸，也让这些人如获至宝。
可想而知，黑爷说为了做丝绸生意，所以才需要桑园，本身这话就有点虚。
做大梁境内的丝绸生意，讲究的是手工艺，求得是精品。
以这点用丝量，完全不用折腾什么桑园，只有汇昌票号也想染指大批量丝绸，譬如卖到海上去，才会想自己掌握桑园。
因为只有自己掌握桑园，才能不受制于人，才能在谈判中为自己挣得筹码。
以前不明就里，做生意做得浑浑噩噩，此时跳出来看局面，许多事情都是一眼即见。
颜青棠只笑，也不说话。
笑得黑爷是心惊胆战。
他本身是个掮客，可实际上票号哪需要什么掮客，掮客也做不了主放贷给商人们。颜青棠知道他的来历，是汇昌票号大掌柜的小舅子，不是因为这，他一个地痞出身的混子，哪能被人叫爷。
想到这点，她突然笑了笑：“行了，黑爷，我知你心意。既然黑爷待我如此诚心，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什么话？”黑爷下意识问。
可这时，颜青棠却卖起了关子。
“按理说，我这话不该说，在商言商，胜败乃兵家常事，哪能使用这种下作手段。”

第64章
◎落井下石，不问问小生走了可还回来？◎
她这话一说， 更是让黑爷心痒难耐。
“颜东家尽管说就是，出了你口，入得我耳。”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 我可就说了。”
“快说快说。”
“我听说葛家之前找汇昌票号拆借了一笔银子？”
确有此事， 汇昌票号作为江南最大的票号之一，在苏州这地界，可以说它认第二， 无人敢认第一，葛家拆借银子，必然是汇昌票号不作他想。
“最近这丝价可是跌得让人心肝疼，难道葛家拆借时没质押给汇昌票号什么东西？”
“自然有。”
前脚话说完， 下一刻黑爷心里一提溜，这是——
颜东家说这话是何意？
很快， 他就明白过来了，面色不由地有些尴尬。
以为颜家是记恨上葛家抢了自己的生丝， 故意在这儿给葛家上眼药。
可不等他说话， 颜青棠下一句话又来了。
“跟葛家比，吴家的那点桑田够干什么？九牛一毛都不够。既然贵票号大东家对丝绸这么感兴趣，不如试试在葛家身上动动脑筋？”
她笑吟吟的， 一点都不遮掩自己的目的。
“拿下一个葛家， 可是省下贵票号太多事了，甚至一跃而起把葛家挤下去，也不是什么事儿，尤其现在葛家可不太平， 你说是不是， 黑爷？”
最后那声‘黑爷’还在余韵， 人已经飘然而去。
留下黑爷一个人在那儿， 半天回不过来神。
“此人倒不像能促成这种事的人。”上了马车后，景道。
“不管他能不能促成，就当埋下一根引子，谁知道哪会儿炸了葛家？对葛家，即使知道这时该痛打落水狗，我也不能亲自出手，不然就是不打自招，但落井下石不妨事，而且你没发现，此事的关节根本不在这个人能不能促成上。”
“那是什么？”景一愣。
每次谈到这种商上面的事，他总感到力不从心，也是实在不擅长，从没有涉足过。
“你懂什么是票号？”
纪景行知道票号是做什么的，但她用了‘懂’字，显然与他所知不同。
“票号与银庄差不多，但票号比银庄多了会票和本票。”颜青棠又道。
简而言之，会票又叫汇票、飞钱，做的是异地通兑。
可不要小瞧这点，大梁疆域之大，无边无际，一个票号能做到全国各地都能通兑本票号的会票，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惊叹的事情。
想想，一个商人去外地做生意，携带大量现银本就不方便，还要担心沿途可有匪盗。可有会票就不一样了，拿着半联票券，便可到各地票号通兑，省了多少事啊。
而本票的本质上其实属于放印子钱，都是把银子借给别人，赚息钱。
历来少不了有勋贵大官富商们往外放印子钱，这些钱到哪儿去了，不可能是这些贵人们亲自出去放债，自然是通过票号。
由此可见，能把票号做到这么大，背后必然少不得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
而颜青棠想说的其实不是本票，而是汇票。把两者都提出来说，不过是想让景更了解其中的含义。
其实这话又哪是说给景听的，而是通过他告诉钦差，又或者告诉太子。
“我听窦风说，那些海商出海做生意，都是带现银，每次带现银都得装十几箱子。”
本就是不能放到台面上的生意，自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存在赊欠。
“你的意思是？”
“我猜，汇昌票号的本意根本不是做什么丝绸生意，而是想以此为引，把票号生意做到海上。你说如果关系到这宗买卖，汇昌票号会不会又敢不敢对葛家下手？”
会！也敢！而且可能性极大！
你有人，我背后也有人。
葛家能坐上江南第一家的位置，本身就在于他的海上生意，属于走了捷径。而汇昌票号能不走捷径，把生意做到这个地步，背后的势力必定不容小觑。
说不上谁怕谁，只看利益够不够。
“说不定根本不用我提点，人家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黑老九能借着放贷在吴家头上动心思，难道汇昌票号就不能借机在葛家头上动心思？每一次拆借都轻而易举，让你放松了警惕，说不定人家就是在等待一个良好的时机……”
面具后，景面色复杂。
“你怎会如此了解票号？”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笑道：“我会告诉你，我刚开始做生意时，曾想过开票号？”
那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想，但当真正了解之后，才知道有些生意非一般人能做。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颜宅。
颜青棠下了车，往里走。
见他也跟了上来，不禁道：“你不去把这事禀报给钦差。”
景眼神晦涩：“我去禀报钦差，你去青阳巷？”
他怎么这么懂她？
次数多了，颜青棠也不局促了，笑道：“你对青阳巷是有什么执念？”又连忙催他：“快去吧，不要误了正事。”
景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见他走了，颜青棠松了口气。
不是她损，而是这小子如今虽歇了对她的心思，但总会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自己，看得她难以安适，所以才想把他支走。
又想起窦风说第一次买卖，要带她一同出海见识见识，不如就让景去见识，也免得他总是惦着青阳巷。
回到青阳巷，照例是一片岁月静好。
有时颜青棠甚至有点沉迷这种日子，不用去管外面的生意，不用与人勾心斗角，当然还有——
书生也很俊美，还有点可爱。
颜青棠也是最近才发现他有点可爱的，怎么说呢？
就是挺可爱。
“太太做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小生？”
瞧瞧，一逗就囧了，明明脸红了，还要藏。
颜青棠笑眯了眼。
书生甚恼，可又说不过她，只能换到别处去报复回来，这时候就轮到颜青棠求饶了。
不过求饶次数多了，她的脸皮渐渐也厚了。
求饶求得是花样百出，最后反倒把书生弄得把持不住，各种失态，所以最后还是他输。
这期间，颜青棠去了一趟莳花坊。
一来是探望苏小乔，瞧瞧她近况，二来也是她心里还惦着谢兰春的事，也不知那女子如何了。
“她啊，被人赎身了。”苏小乔脸色复杂道。
赎身了？
“谁帮她赎身了？”
“还能有谁，就是那位卢大人呗，人家是真喜欢她，不像那个狼心狗肺的！”
骂的是谁？
自然是阮呈玄。
“当初还是我劝她的，都被人送人了，还惦着那狼心狗肺的家伙做什么？不如找个对自己好的，过几年舒坦日子。她又不像我，想得开，不如离开这里算了，免得待在这，既不甘心又怨恨，成天一脸怨妇相，惹得人心烦。”
别看苏小乔说得狠，其实看她脸色就知道当初定然发生了不少事。
能让谢兰春走，她大概也费了不少心力。
不过那样的女子，确实也不适合待在这里。
“那你呢？可要找个冤大头赎身？”颜青棠突然问。
这话是曾经苏小乔自己说的，说等她玩够了，就找个冤大头赎身。
冤大头自然不少，但她不愿意，此时颜青棠说出这种话，明显就是想当这个‘冤大头’。
谁知这话一出，苏小乔面色倒怪异起来。
“还是不用了，暂时不用……”
颜青棠瞧她怪异，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苏小乔打着哈哈道：“最近吧，有个人把我包了，你就算想帮我赎身也不能。”
“此人是谁？还是你想让他来当这个冤大头？”颜青棠试探道。
一听这话，苏小乔顿时一脸嫌弃样。
“还是算了吧，我俩就是逢场作戏，图个睡觉舒坦。他这个人又野蛮又粗鲁，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老娘可受不住……”
见她如此，颜青棠自然不好说什么，只说她要想离开，就跟她说。
不同于颜青棠这里的平静，最近葛家可是四处起火，按下葫芦浮起瓢。
其实以葛家手里握着的丝绸，是足够填上岁织这个坑的，但葛家哪里甘心，就去找了卞青，想让卞大人帮忙从中说情。
卞青虽不担岁织任务，但也不想和严占松作对，无奈他背后也牵着无数关系。都等着分钱，填了织造局，必然要损失生意。
两权相害取其轻，那也只能把事压在织造局头上。
可此举却激怒了严占松，他表面没跟卞青翻脸，转头直接给葛家下了死命令，总之这七万匹丝绸，葛家必须拿出来。
填了织造局，之前和洋商谈的数目就不够了，葛家能怎么办，只能下命让下面织坊加紧织出来，能织多少织多少，寄望洋商那边好交代。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汇昌票号那又开始催欠银了。
“胡掌柜，你们以前可不是如此处事的！”葛四爷怒道。
“四爷，你也体谅一二，以前没催，那是票号不等着用银子，可如今四爷一下拆借走这么多，时间短还好，时间长了票号这现银实在周转不畅。”
别的生意也就罢，票号就指着现银周转，做的就是这门生意，周转不畅就意味着生意要出问题。
可葛四爷却十分敏锐地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过九十多万银子，汇昌票号至于被这点银子难住？且拿到本票的卖丝人，也不一定都会兑换出来。
要知道当一个票号做大做得时间够长久，人们便会习惯性信任对方。
商人做生意，少不得钱货交易，大笔银两不方便携带，不如就放在票号里。若是数额多，说不定票号还会给一笔息钱。
所以看似本票被卖丝人拿走了，实则对方兑没兑换还是未知，即使已经兑换，换成了银票金票，实际上真正的现银还在票号里，对方拿走的只是凭据。
即使卖丝人不辞辛苦，不信任票号，把这九十多万两现银都提走了，票号还是不会缺银子。
因为票号可以给别人空发银票，只要不发生大量挤兑，都来提现银，这样的无本买卖靠着票号信誉可以一直转。
这也是颜青棠当初为何想开票号，因为这本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所以胡掌柜的话，只能骗骗外行人，却骗不过葛四爷。
“胡掌柜，都是老交情，何必找这种借口？”葛四爷皮笑肉不笑。
胡掌柜也笑了，“四爷都说了是老交情，老夫还真不至于找这种借口。不瞒四爷，上面的大东家需要现银买些东西，人家卖主只要现银，不要票据。”
“买什么东西？”葛四爷下意识问。
“买桑田。”
胡掌柜说得一派直白：“四爷也知道，这次生丝大涨又大跌，有不少人血本无归，这银子周转不顺，只有卖地偿还了，人家不要银票，只要现银，我们也没办法。”
这一番话，可把葛四爷堵得不轻。
什么叫血本无归？
这是说谁的？
这也就罢，葛四爷也听出了胡掌柜的深意。
银子周转不顺，那就拿地来偿还。
当初葛家在汇昌票号票号拆借本票，因数额太大，旁的东西数额不够，只能选择用地契。
当时葛家拿出了两万多亩的地契作为抵押。
因地契是官契，是记了名儿的，葛家也不怕汇昌票号是时不还地契。且这样的事，葛家也不是做第一次，有自信对方不敢不还。
可问题是之前有自信，那是之前，如今葛家这般局面，还有没有这个自信真就难说。
葛四爷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胡掌柜，何必把事情弄到如此地步？我葛家也不是没有背景。”
胡掌柜依旧一脸和煦的笑：“四爷何必如此说，我汇昌票号历经多年，也并非没有背景。我们不欺人，自然也不惧人欺我，一笔笔一宗宗，都是当时签了契的，何时归还，息钱多少，也都写得分明，还望四爷勿要与我为难。”
说完这话，胡掌柜拱拱手走了。
明显是给葛家时间筹钱，如果再筹不到，或者再拖延，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好说了。
“四爷。”
待胡掌柜走后，葛大掌柜仓皇上了前来，他这时也意识到严重性。
“这可怎么办？当初那契上，可是写明了只拆借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还。”
其实以前每次拆借都是如此，看似写一个月，息钱也只给一个月，实际上肯定不止用一个月，这都是票号给老熟人的优惠。
现在汇昌票号翻脸不认，要动真格的，对葛家极为不利。
若汇昌票号拿着契去衙门里告，把地契换了名，也不是不能做的事。
葛四爷来回走了几步，一脚踹在葛大掌柜的肚子上，骂道：“现在你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葛大掌柜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出声。
接下来，葛四爷像疯了似的，来回在屋中盘旋着，看到什么就捞起来砸什么。
一时间，屋子里噼里啪啦作响，却无人敢进来问个究竟。
过了许久许多，他才恢复平静。
“让人备车，去卞府一趟。”
“是。”
“所以说，汇昌票号真找上了葛家？”
窦风瞟了她一眼：“那汇昌票号还要谢谢你，若非你帮忙，他们大概也不会这么快跟葛家翻脸。”
颜青棠呵呵笑道：“这可与我无关，他们打死打活，又不给我一文钱，关我什么事。”
“可葛家倒血霉啊，按下葫芦浮起瓢，这边把严占松给得罪了，硬压着让葛家把岁织的窟窿给填上，那边又被人催债。”
窦风连声啧啧：“你这娘们太坏了，老子现在看到你就怕，本来想把你抢回家当婆娘的，就你这么毒，老子还真怕哪天在外面沾花惹草，你给我下碗砒霜，把我药死了，占着我的家财，拿捏着我的儿子，花着老子的银子，在外头养小白脸。”
说到小白脸时，他特意瞟了景一眼。
不过不管是景，还是颜青棠，都习惯了他的嘴贱，要是与他计较，该计较不过来了，还要把自己气死。
“那批货就交给你了，窦指挥使可莫让我失望。”颜青棠转移话题说。
窦风诧异道：“你还真不去啊，不怕我拿着你的货，转头不认账了？”
他敢不认账吗？当然不敢，他也不会不认账，毕竟这是双方第一次生意，还要求个长久合作。
就是嘴贱罢了。
颜青棠懒得理他：“我去露面，不是明摆着不打自招，我现在还不想露面招人恨。当然我虽不去，但有人去。”
“谁去？你的小姘头？”窦风在两人身上看了看，“你不去，你舍得让他去，那不是没人陪你厮混了？”
颜青棠一把花生砸过来。
“赶紧滚吧你，看见你就烦。准备好了，给我传信。”
窦风躲过砸来的花生，跳起来走了。
“走了走了，你这娘们太不经逗。也就今明两天吧，等我信儿。”
等窦风走后，景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见此，颜青棠不免有些心虚。
“你怎么了这是？你跟他一同出海的事，是钦差决定的，又不是我决定的，你看我做甚？”
确实是‘钦差’决定的。
因为她有不去的理由，而‘钦差’手下人手不够，且纪景行也想亲自去看看，去看看他们口中那座岛，其上走私到底达到了什么地步，这样回来才知道如何处置。
有些东西不亲自看，光听别人说，是不行的。
这也是纪景行这趟下江南后，最深刻的领悟。
“我倒看出你有几分想支我离开的味道。”
这个颜青棠自然不会承认。
“我支你离开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犯得着嘛。”
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先走了。”
赶紧走吧，赶紧走。
颜青棠只差挥着帕子送他走了，等他走后，她着实松了口气。
回到青阳巷，一切照例如常。
就是今晚的书生，格外热情。
颜青棠浑身打着颤，咬着书生肩头，捶了他好几下，他就是不休，手像铁一样，死死地钳着她的腰。
直到她脑海里再度闪过一道白光，这道白光比往日都要长都要久，她整个人战栗不已，像死过了一样。
等她再回过神，已经过去好久了，他已经帮她收拾完，自己也收拾了，又揽着她躺在了床上。
“你疯了！”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又在上面啃了一口。
此刻，她依旧能感受到自己还在抖颤，是从骨子里涌出的余韵。
这种感觉让人极为陌生，也让她有些害怕。
“太太，小生要回家一趟。”
呃？
“小生出来太久了，考完后又没回去，家中还有亲眷长辈，总得回去知会一声。”
“那你……”走了还回来吗？
颜青棠突然就冷静下来，就像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灌下来。
是啊，她是颜太太，他不过是个来赶考的书生。
两人不过露水姻缘，他也只是过客，是昙花一现，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是要离开要回家的，她哪有资格去质问人家这些。
“太太怎么不说话？”
昏暗中，他翻身压了过来，两人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
颜青棠本是极为反感这种姿势，可由于太过昏暗，也看不清什么，便也没挣扎。
“你想我说什么？”
“不问问小生走了可还回来？”
“……”
黑暗中，他苦笑一声：“太太就是如此狠心，什么都不愿意说，难道一句留人的话，就这么难以出口？”
“我留你，你会留下？”
“太太可希望小生留下？”
她半晌没说话。
纪景行的心忍不住下坠。
其实他现在的心情也很复杂，季书生这个身份本就是个假的，追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可人就是如此这样，就像明明景也是个假身份，但他屡屡控制不住行径一样。
他正想示弱说‘我过阵子就回’，突然一双柔荑环住他颈子。
“我自是希望公子能留下。”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不管真话假话，他心里是高兴了。
遂，回抱住她，在她耳旁道：“我回去一趟，大概一个月就回。”
莳花坊
守在门外的翠儿面红耳赤，生怕哪个经过听到里面的动静，是时又笑话姑娘。
屋里，男人翻了下来，一巴掌打在女人丰臀上面。
“老子马上就要走了，一个月后再来，包你的银子已经给老鸨了，这一个月你要是敢找别人，看老子回来怎么收拾你。”
苏小乔一脚踹在他腰上，道：“滚滚滚，老娘让你包老娘了？”
男人不怒反笑，熊似的身体压了过来。
“别人都说苏州的女人娇软，怎么老子碰一个是个毒妇，再碰一个还是个毒妇兼荡妇？你要是敢找人试试，看老子回来收拾你。”
嘴里说着收拾，真动手收拾了。
反正等他收拾完，苏小乔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连个指头都没力气动。
他就是个牲畜！
她怎么就招上了这个牲畜！
景也要走一个月。
直到次日送书生走了，颜青棠突然才想起这件事。
本想把景支走，也免得他总是用各种诡异的眼神看自己，看得她局促，如今倒好，书生也走了。
临走前，颜青棠亲手给书生收拾的包袱。
将她给他买的东西，都一一装了进去，考虑到他家境不好，她还往里塞了两锭银子和一张银票，银票数额不大，不过倒也符合颜太太的身份。
只有书生的一身旧衣裳，她没放进去，也不知是刻意没放，还是疏忽了。
似乎身边一下子就空了下来，小院里也变得安静无比。
不知为何，素云的话变少了，连向来喜欢叽叽喳喳的磬儿也不说话了。
颜青棠想了想，离开青阳巷，回了颜宅。
如今丝价已经跌到了最低点，二百两二十两。
再低应该也不会了，说到底今年是缺丝的，之所以目前市面上不缺，是因为颜家往外放了大批量生丝。
她这边一停，丝价大概还会回升一点，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
这阵子颜家边放丝边收丝，已经收了不少丝了，剩下的她也不想再收了，总归不能把饭都吃了，连点碎渣都不给人留。
颜青棠再度回到之前的忙碌状态，每日看帐对账，巡视各处铺子，把之前要做的但因为不太重要暂时搁置的琐事都做了。
可如是才不过过了十来天。
她又想了想，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回家了。
她特意去逛了趟银楼，不光给三个妹妹买了礼物，几个姨娘也没落下，又坐船回了盛泽。
哪知回到家，面对的却是陈伯凝重的脸色。
“姑娘你回来了？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姑娘了，没想到姑娘自己回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颜青棠诧异道。
“孙……孙姨娘有孕了，又牵连出钱姨娘偷人。”

第65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伯满脸愧疚。
老爷才刚走， 姑娘为了生意在外面，把家里交给他，却万万没想到会生出这等丑事。
孙姨娘有孕是下面丫头发现的。
虽她的贴身丫鬟春燕一直帮忙瞒着， 但孙姨娘院子里不止一个丫鬟， 就有人发现孙姨娘许久没换洗了。
不光如此，孙姨娘还老是干呕，虽说姨娘总说是吃坏了肚子， 但也不能一直吃坏肚子啊？
于是这事就在私底下流传开来。
也是巧，正好被孙姨娘听见私下有人议论她，也不知为何她认准了是钱姨娘传的谣言，就特意设计了钱姨娘， 也是钱姨娘胆大，竟然敢半夜开门放人进来幽会， 正好被抓了个现行。
昨晚刚抓到的，人还捆在柴房里。
陈伯是管家， 毕竟不是当家， 就让人赶紧给苏州送了信，想让颜青棠回来一趟，谁知两边走岔了路， 倒是颜青棠自己回来了。
颜青棠回到自己的院子。
刚坐下， 马姨娘来了。
“大姑娘，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看好她们，给您丢了人， 给老爷太太丢了人。”
马姨娘攥紧帕子， 满脸愧疚。
她就是这样， 忠心耿耿， 视看好另外两个姨娘为己任，一旦两个姨娘那生了什么事，就觉得是自己的错。
颜青棠记得小时候马姨娘就是这样的，与其说她是她爹的姨娘，不如说她还是她娘的丫鬟，虽然她娘走了这么多年。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撑起笑，让素云把买的首饰拿过来，“这是给你和三妹买的礼物，本来给另外两位姨娘也有，没想到发生了这等事。”
马姨娘接过盒子，忐忑道：“孙秀……孙姨娘她……二姑娘和四姑娘很是惶惶，她们也不知道其中的事，我怕中间再生了什么事，就让她们暂时搬到我院子里去了。”
“姨娘你做得很好，一码归一码，这件事跟两个妹妹也没什么关系。”
闻言，马姨娘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欲言又止。
“孙秀她……”
颜青棠看了过来：“姨娘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顾忌什么。”
马姨娘攥紧了帕子，一脸复杂：“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孙秀她……她其实挺可怜的……”
正说着，素云匆匆走了进来。
见马姨娘在，便拉着颜青棠去了里面说话。
“姑娘，有个男人跪在后门，说自己就是孙姨娘的奸夫，是他逼奸孙姨娘的，与她无关，说要惩罚他都认，只求能绕过孙姨娘。看门的婆子怕被他跪在这，被人看见惹来非议，就让人进来了，如今还在后门那跪着，如今该怎么处置？”
颜青棠皱眉道：“他既然想跪，就让他跪着吧，我去看看孙姨娘。”
三人一同来到孙姨娘的院子。
不同于平时，今日这院里格外的安静，丫鬟们都不见了，只门前守着个婆子，门上还栓了把锁。
婆子见大姑娘和马姨娘来了，忙行礼又去下锁。
三人进了屋里，越过屏风，床上躺着个人。
大抵是懒得遮掩了，能看出榻上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至少有四五个月。
“孙姨娘，孙姨娘！”素云上前叫了两声。
孙姨娘幽幽醒来，也没下榻，也没有哭，只是道：“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也没什么奸夫，孩子是我自己的，只望别牵连了四姑娘，她并不知她有个不守妇道的娘。”
马姨娘上前一步：“你说什么胡话，快起来，大姑娘来了。”
孙姨娘这才在素云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看到站在床前的颜青棠，她似有些羞愧，不敢抬头，也没有说话。
“值得吗？”
素云去搬了张椅子，颜青棠坐了下。
“你做颜家的姨娘，虽我爹不在了，但最起码衣食无忧，以后生老病死都是不用愁的，研儿日后的前程大概也不用愁，她是我妹妹，我总要备份丰厚的嫁妆，再找个妥当的人家将她嫁出去。而如今，你闹出这等事，让研儿以后如何见人，如何自处？”
“还有你腹中的孩子，你这般身份如何养育他、生下他，你做出这些事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这些？你那位奸夫就没为你考虑一二，他人呢？如今你被关在这里，奸夫何在？”
这话无疑是诛心的，孙姨娘捂着脸哭了起来。
马姨娘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插话。
许久，孙姨娘渐渐停住了哭泣，人也恢复平静，说是心如死灰也可以。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没有任何怨言，腹中孩子就当是冤孽，他既然冤孽着来，什么后果便要我与他一同承受。只望大姑娘看在四姑娘从小听话，又敬仰你这个大姐的份上，不要迁怒于她。”
“孩子的父亲是谁？”
孙姨娘径自不言。
反倒马姨娘有些急了，上前道：“孙秀你快说啊，你傻不傻？你不说实话，大姑娘一定会生气，但你如实说了，大姑娘不一定会怪你，你就算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四姑娘想想……”
在马姨娘锲而不舍下，孙姨娘渐渐有了动静，似乎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希望，缓缓讲出自己的故事。
说白了，就是一场冤孽。
孙秀本是个秀才家的女儿，从小有个青梅竹马，本是待她到了年纪，那男的就会让家人上门提亲，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外面有消息说颜家要聘个良妾。
孙秀的爹是个穷秀才，家里儿子多，他本人也迂腐短视，学业上无成也不知道另谋出路，成日里只知道拿着书死读书，以至于家计都靠孙秀的娘在外做工支撑，家里穷得叮当响。
孩子们还小时，日子还能过，等孩子们渐渐长大了，男要娶妻女要嫁人，可家里不但拿不出聘礼陪嫁，连房子也只有破房三间。
这时候，听说颜家要聘妾，对孙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希望。
孙家虽穷，到底是个秀才家，良家也分几种，秀才家的女儿天然就具有优势，因此孙秀才和孙母找到媒婆一说，媒婆便同意看看。
又见此女长得秀丽端庄，可不正是颜家想要的良妾，便拍板说就是她了。
一开始孙秀是不愿的，可她爹骂她，她娘求她，兄弟们也都求她，似乎若是她不愿，这一家子都要死。
中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总之最后孙秀不得不背弃青梅竹马，答应进颜家做妾。
进了颜家后，她以为自己的日子大概不好过。
市井小民们没少听些大户太太打骂虐待小妾的故事，因此都十分抵触给人做小，谁知来了后，老爷不怎么搭理她，太太待她也十分和善，日子过得比在孙家自然不知好到哪里去。
时间久了，她也渐渐忘记了以前。
就这么过着，如果没有意外，这种日子大概要过到她送女儿出嫁，在颜家了此一生。
谁曾想到，一次偶然她去香铺里买香，竟然碰见了那个青梅竹马。
旧人想见，自是泪眼无言。
彼时，她是别人的妾，但与守寡无疑。他虽娶过，但那女人福薄，没两年就过世了，他至今未再娶。
自那后，她经常会去那间香铺买香，每次去了回来后会很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可每次又忍不住再去。
一场突来的大雨，将她阻在香铺，不得不停留在此躲雨。也是那次，两人情难自禁发生了不可言说之事。
事后，孙姨娘也十分后悔害怕，可就像久旱逢甘霖，男女之事情到浓处，哪有那么容易克制的。
颜世川死后，那个男人也曾与她说，找个机会二人私奔，可孙姨娘放不下女儿，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事情爆发。
“我就好奇，为何你认定了一定是钱姨娘往外宣扬了你的事？”颜青棠突然问。
孙姨娘惨然一笑：“大姑娘就当我是智子疑邻吧，自己做了脏事，便看谁都鬼祟，因此发现了钱姨娘的怪异。我也知可能不是她干的，就当我临行前，为颜家做点好事，报了多年照拂，给研儿积些福德。”
常人多是用疑邻盗斧，孙姨娘能用出智子疑邻，说明她的学问应该不浅，出身在那样一个家里，她能学到一些学问，应该是花了真功夫。
又想孙姨娘平时在颜家，从不惹事挑事，近乎到了无欲无求的地步，再结合这件事，也不禁让颜青棠有些感叹。
“你现在可后悔？”
“后悔，也不后悔，只后悔越了雷池，给三姑娘蒙了羞。”
可再遇他却是不后悔的。
“那当初我爹死后，大房那些人逼上门来夺家产，你为何没站出来给腹中孩儿博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颜青棠又问。
孙姨娘的肚子也不小了，至少有四五个月，也就是说在颜世川死时，颜世海那家人上门抢夺家产时，她的肚子已经有两个月了。
这个月份的胎儿，大夫诊脉是可以诊断出的。
若是当时孙姨娘站出来，以遗腹子为由，完全可以斥退那些人。到时哪怕颜青棠明知道其中有猫腻，也会咬牙认下这个‘弟弟’。
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总有操作的办法，又能给孩子一个出身，与人通奸之事也能很好地掩盖住，比她此时沦落到这般处境，要好了太多太多。
孙姨娘显然不是个蠢人，颜青棠就好奇她当初为何没这么做。
“妾身其实当初确实这么想过，但害怕大姑娘……”
可以说，颜青棠的厉害，是深入这些姨娘们内心的。
“后来我又见大姑娘有了办法。若真到那一步，妾身大概会去找大姑娘谈谈，看是否能以此为由。”
谁曾想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一切就这么解决了。
颜青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
“若今日他没来，我大概也不想听你说这些。世间男儿皆薄幸，苦楚只给女人担，这样的人即使你愿意，我也不愿让你跳进这个火坑。可既然他来了，看着似乎也有些诚心，我便去看看他怎么说。”
丢下这话，她转身离开这里。
孙姨娘还愣在那儿，马姨娘也有些发愣。
“谁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孙姨娘死灰般的脸露出震惊、不敢置信的表情。
“是他来了？”
之前说了这么多，她一直没哭，可这时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终归究底，她也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不害怕，只是不想牵连任何人。
“若真是他来了，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马姨娘脸色复杂，似乎有钦羡也有感叹。
“马姐姐……”孙姨娘激动地哭着：“我……马姐姐……我……谢谢你帮我说话……”
“说什么呢，到底姐妹一场，我也不是不近人情。我去看看。”
颜青棠去见了那个男人。
是个长得还算端正，看着很老实本分的男人。
也不知是谁给他传了信，让他知晓孙姨娘有孕奸情败露的事。
其实在此之前，他并不知晓孙姨娘有孕了，孙姨娘连他都没说，这两个月又因孙姨娘要守孝，两人中间只匆匆见了一面。
还是收到传信，他才知道这件事，然后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来了。
没有考虑后果，没有想到以后，没有想自己可能会丢命。
“你想好，若是离开了颜家，以后再不得以颜家姨娘的身份出现，我会以病亡为名给你办一场丧，四妹那儿你以后也不能见了，即使日后她出嫁，你也无法为她送嫁。”
孙姨娘跪下来，哭道：“是我对不起研儿……”
男人也连连磕头道：“谢大姑娘恩德，谢大姑娘恩德，以后我夫妻二人定在家中为大姑娘供了长生牌位，乞求上天赐予大姑娘福祉……”
“你去跟研儿见一面，就走吧。”
颜青棠对孙姨娘说，目光又落在春燕身上，“把你这丫鬟也带走，她虽忠于主子，但替你遮掩，又为外男送信，本就犯了忌讳，我也就不罚她，你把她带走。”
春燕眼含泪水，没有狡辩，跪下来给颜青棠重重磕了一个头。

第66章
◎有孕？受袭◎
孙姨娘的事解决了， 还有钱姨娘。
与孙姨娘不同，钱姨娘是在颜世川丧事时，与对方勾搭上的。
而这人不是别人， 竟是颜世城。
当初颜世海带着大房一家人上面抢夺家产， 他为了人前不为人所挑，战战兢兢事必亲躬。
颜世城倒好，不知怎么就跟要想俏一身孝的钱姨娘对上了眼。
两人也是胆大， 前后幽会了很多次，颜世城也不是第一次上门了，若不是这回被孙姨娘拆穿，大概还能隐瞒下去。
“大姑娘， 你饶了我，饶了我， 并非我的过错，都是他□□了我……”
“你个臭婊子， 没你让人给我开门， 我能进了这颜家后宅？”
不同于孙姨娘那，这两人可谓是丑态毕露。
颜青棠根本懒得理他们，也不想听他们细说二人的奸情。
她就站在门外， 对着房里的钱姨娘说：“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我给你一条白绫，你自己悬梁，给颜莹留一份颜面，免得她日后连人都不好嫁。”
“要么我帮你做一场丧， 你跟他离开颜家， 日后不得以颜家姨娘的身份现世， 若是有逆， 你就是把颜莹架在火上烤，置她于不顾，而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更不会放过你们那一家。”
说到这里，颜青棠看向颜世城，眼神锐利。
钱姨娘为何和颜世城勾搭上，颜世城又为何要勾搭钱姨娘，这中间不外乎一个为了夺家产，想动歪心思。
另一个觉得颜家无子，没有前途，不如给自己找个后路。
反正都是腌臜，颜青棠不说，不代表她不清楚。
至于钱姨娘，还有得选吗？
不想死，只能选择跟颜世城走。
而颜青棠也没背着颜莹处事，而是将她叫了来当面说。
“我说什么，你娘大概也不愿听，也听不进去，什么好什么坏，你自己去分辨。”
颜莹早就慌得不行，尤其在知道亲娘私通的是颜世城，她还有什么不懂的，怪不得那阵子娘那么怪，总说些怪话。
她自然知道什么好什么坏，虽然哭着，但没忘让钱姨娘牢记还有她这个女儿，她若是不想坏了她以后的前程，以后就当自己是死了。
可跟颜世城走，真是一条好路？
那必然是不。
大房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颜瀚海的归来，主枝那边已经歇了对付颜家的心思，颜世海一家自然被弃如敝履。
被废的棋子比狗还贱，因为很多事都是他们出面做的，自然引得无数镇民唾弃。
这也就罢，颜世城早就娶妻了，儿子都成亲生子了，钱姨娘即使去了也只能当个没名没姓的妾，指不定颜世城的妻子还要大闹一场。
不过这些事已经和颜家没什么关系了，有颜莹在，料想钱姨娘也不敢在外面败坏颜家的名声。
处理完这一场事，颜青棠累得不轻。
她这几日总是容易倦怠，她以为是太过劳累之故，便休息了两日，才又把前院后宅整顿了一通。
她在家少，陈伯管着家，生意上也少不得也要操心一二。
前院管住了，难免后宅会疏忽。
若不是疏忽了，这回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如是又是几天过去。
颜青棠想着苏州那暂时也没什么事，如今那里正乱着，她还是少出面招人眼，便打算在家里住些日子。
想着颜莹也及笄了，也该说亲了，便着手开始办这件事。
她将事情交给了陈伯，过了两天陈伯拿来了一些名单，其上都列着盛泽当地的、家中薄有家财、名声也不错一些人家的适龄男儿。
颜青棠也没背着颜莹，把人叫来了让她看看。
“长姐。”
颜莹红着眼圈，大概是想到姨娘的事，弄得如今大姐嫌弃她，打算把她嫁出去，免得碍眼。
“你也不要多想，即使没有你姨娘的事，也该给你说亲了。只是我前阵子忙着，一直抽不出来空，如今正好闲着，就先看一看，想要办婚事还得等孝满了后。”
颜莹接过名单看了看。
她也看不出所以然，只知道这些人家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
颜青棠虽不想与她解释，但本心也不希望她误会自己，或者以后怨恨自己。
“这些人家虽比不上颜家，但家风正，家中男儿也都不是什么纨绔子弟，或读书或自己做生意，都能独当一面，你就算嫁过去，日后也不会难过。”
说这一会儿话，她又有些累了，让素云拿了个软枕来，让她靠着。
“那些真正富裕的人家，家中子弟大多都是娇惯着长大，一身坏习性，或斗鸡走狗，或喜好流连青楼，也有的人家，婆婆厉害规矩又大。你年纪小，从小在家也没受过什么苦，若是过去立规矩，大概要受不少气。”
颜莹听得懵懵懂懂，但也知道大姐不会害自己。
“那大姐我先看看？反正等爹的孝期过了，还要三年。”
“行，那你去吧。”
等颜莹走后，素云走上来道：“姑娘还要操心这些事，我瞧着二姑娘那神色，她也不一定会听姑娘的。”
“听与不听，都是她的事，我只管做到了就成。”
素云见她面露疲色，不禁道：“让我说姑娘就是这几个月太累了，慢慢积攒来的，如今好不容易闲下来，就全来了。姑娘若是累了，就歇着，别总是勉强自己。”
颜青棠觉得也是，她大概是真累了。
就这么上午处理些琐事，吃罢了午饭就去睡。
一觉睡到傍晚才起，吃了晚饭继续睡。
如是几天下来，颜青棠倒不觉得累了，但还是容易犯困。
她不免觉得自己是不是病了，可看看自己，也不头疼也不脑热，气色养得极好，反而还有些胖了，就没有放在心上。
时间进入七月。
颜青棠寻思一个月也快到了，便打算回苏州。
这些日子其实发生了不少事，汇昌票号彻底和葛家对上了，中间也不知经过了什么样的拉扯，总之葛家落于下风，葛家的桑田易了主。
此事发生得极为隐秘，外面几乎没几个人知晓，颜青棠之所以知晓，还是黑老九主动去了一趟颜家商行，奉上了一份大礼，她才知道这件事。
景和窦风离开后，她的消息来源肉眼可见迟缓了。
可这也没办法，她和钦差大多都是钦差主动联系她，要么就是通过景，如今景不在了，消息渠道自然没了。
回到苏州，苏州城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颜青棠先去了趟商行，想看看黑老九到底给自己送了一份什么样的大礼。
掌柜捧了个盒子出来。
打开来看，是一小袋红蓝宝石，个头不大，但也不小，色泽鲜艳，拿来做首饰倒是不错。
其中有两颗火油钻，都是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美得让人心悸。另有还两颗大小不一的粉色珠子，吸引了颜青棠注意力。
她拿起来看了看，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来。
看着像是珍珠，但上面有奇特的光焰，而且这两颗珠子的粉，和异色珍珠是不一样的。
怎么形容呢，这种粉不同于普通的湘妃色，是一种很粉嫩很奇特的粉，反正颜青棠很喜欢。
“黑爷说这是海螺珠，大梁境内没有，只有西洋的海里才有，是海螺里长出来的珍珠，极为罕见。”掌柜道。
颜青棠看了又看，将东西收回盒子里。
至此，连她都不禁感叹：女人就是喜欢这种东西，哪怕是她也不能免俗，汇昌票号这份礼倒是送得恰如其分。
当然，这份礼还有另一层含义。
大梁不产火油钻，也不产这种海螺珠，东西是海上来的，也就代表着汇昌票号已如愿，这是谢礼，也是暗示，更是示好。
“收起来，改天拿去做首饰。”
她把东西递给素云。
等颜青棠离开商行，时间已接近傍晚。
由于夏日天黑得晚，各家店铺都掌了灯，衬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灯火璀璨的花船，照映出一副纸醉金迷的画面。
二人上了马车。
见姑娘又打起哈欠，素云不禁道：“姑娘，要不明日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吧，我听潘大娘说，女子若有生孕，刚开始的反应要么是呕吐喜酸，要么就是容易犯困。”
颜青棠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姑娘一累就累这么久，也是来了苏州后我才想起这件事。”素云委屈道。
“那明天叫个大夫上门，就叫上次那给我把脉的那个。”
嘴里说着话，心里却有些复杂，难道她真有了？
书生前脚走，她后脚怀上，这马上书生就回来了，到时候该如何处置？
想想就头疼，一时又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怀上，一时又觉得说不定呢？总之心情十分复杂。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护卫的喝斥声传来，但紧接着马车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上了似的，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六子哎哟一声，从车辕上摔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拉车的马儿嘶鸣一声，发狂了。
“快拉住马！”
隐约中，颜青棠似乎听到了宋天的嘶吼声，但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马车已经像箭似的飞冲出去，车厢也随之剧烈地颠簸起来。
想到自己可能有了，她一手护着肚子，一手紧紧抓紧了车窗。
车里一片大乱，桌子倒了水壶翻了，素云由于第一时间没抓住东西，在车里摔得是七荤八素，眼见人就要摔了出去。
颜青棠一把拽住她。
“快抓住一个东西，先固定住自己。”
她自己的情况也极为不好，本就靠一只手固定着自己，如今又来救素云，几乎到了她体力极限。
手臂撕裂般的疼，车厢又极为颠簸，跌得她头晕想吐，肚子也有些隐隐作疼。
素云的头不知撞到了哪儿，额头上全是血。
还行，她还算清醒，抓住了车帘，又借着车帘抓住窗沿，趴在那儿。
“姑娘，到底怎么了？”
颜青棠哪里知道怎么了，如今马跟疯了似的，速度太快，附近又较为偏僻，也没什么灯，她头晕想吐，根本看不清窗外情形。
但并不难猜出她们的下场，若没有人止住马，她们只有一个下场，马撞到什么东西，同时她们都会被摔出车厢。
大抵下场不会好，可能还会没有命，毕竟车速这么快。
“你抓好车窗，别乱动，等……”
“等……什么？”
等何时车能停下，或者宋天他们赶过来。
但颜青棠料想不好，突然被人袭击，对方若是想杀她，必然会找人纠缠住宋天他们，先摔她一个七荤八素，摔不死，必然还有另一队人马来杀她。

第67章
◎季公子，见信如晤◎
颜青棠猜想没错， 宋天一伙人确实被人缠住了。
而一直跟在后面的疾风司的人，一看情况不妙，也顾不得去帮宋天他们， 忙驱马追着马车而去。
“都跑快一点， 头儿走之前可是下了死命令，这差事要是办砸了，人出了什么事， 咱们都得受罚。”
几人奔命似的往前赶，可哪里赶得上发狂的马。
这边，颜青棠知道不能这么下去了，她必须要自救， 不然不等别人来杀，这么快的速度摔出去， 她不死也残。
尤其，她可能怀着身子。
这时候， 她突然想起景来， 想着这时候你怎么不在了？又想起书生，也不知他现在走到哪儿来，若还能相见， 又该如何处置他。
她强忍着头晕想吐， 用两只手抓着窗沿往前挪着。
一点点地挪。
挪到车门旁时，这里的颠簸感明显比车厢里更强，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强睁着眼， 努力去看缰绳在哪儿。
上天保佑， 那控制马的缰绳挂在车辕把上！
一定要一次成功， 若一把抓不住， 她可能会被摔出去。
颜青棠深吸一口气，一手抠着车门，空出另一只手去抓缰绳。
几乎是下一刻，抠着车门的手被震开了，她反射性抓住车辕，另一只扯出一个东西，往身前一拉。
她抓住了。
“马儿，马儿，你快冷静冷静，快停下……”
她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一边念叨着，一边抖动着缰绳，试图想安抚马。
可根本没用，也不知这马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根本不听使唤。
她力气不够，即使这缰绳连着辔头，也扯不动马。
眼见无用，她眼中渐渐泛出绝望之色。
风，迎面呼啸。
这时，远处一道波光闪入眼底，颜青棠意识到那是一条河。
有河！
虽然停不住马，但是可以让它冲进河里。
到了河里，有浮力就可以卸力。
这就是她跟素云的一线生机！
颜青棠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扯动缰绳。粗糙的缰绳割破了她的手，鲜血转瞬间染红了缰绳。
即使如此她也没松手，拼命地拉扯着。
终于在她的拉扯下，马疾冲的方向调转了一些。
“素云，你醒着没？”
“姑娘……”
“若是醒着，就爬出来，等会儿马车会跳进水里，你……”
满头是血的素云，抠着车壁，一点一点挪出了半个身子。
“千万别晕了，等会车快冲进水里时，你要以最快速度离开马车，也免得被带入河底……”
“你家姑娘一向命大，这次肯定不会死，所以你也不会死。”
“你不是说还要等我生了孩子，帮我照顾小娃娃，你要是死了，谁帮我照顾孩子？”
“姑娘，素云……素不会死的……”
十丈。
六丈。
三丈……
几乎是转眼间，马车冲到了河边。
可为何这里的河畔竟有石栏？
绝望的光芒在闪烁，颜青棠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狠狠地刺在马臀上。
一阵嘶鸣，马剧烈地弹跳起来。
越过了，越过了。
“快跳！”
明明是落水，她却激动地想哭。
‘扑通’一声，河水在岸边掀起一道巨浪。
颜青棠也瞬时被河水吞没，但幸亏有水的浮力，车厢并没有砸在她身上。
她强忍着疼痛从河里冒出了头，转瞬又想起素云，忙去找素云。
“姑娘……”
素云从水中浮起，此时她已处于濒临昏厥状态，全靠一股意志。
“先醒醒，快上岸。”
两人几乎是手把手从河里爬了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我的头好晕……”
素云很狼狈，头脸上全是血，血又混着水，沾了她一身。
“你先别晕，赶紧走，我怕还有人来杀我们……”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朝这里而来，伴随着而来的还有阵阵人声。
“在这里，人还没死……”
完了！
颜青棠心里一凉，但还没放弃，拽着素云就跑。
“姑娘，你别管我，他们不会杀一个小丫鬟的，你快跑……”
素云推了她一把，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见此，颜青棠也顾不得悲伤，踉踉跄跄往前跑去。
“快杀了她……”
“又有人来了……”
“哪来这么多瘟神……”
恍惚间，她摔倒在地。
一辆马车行了过来，停在她的面前。
此时的她已然力竭，意识也已经模糊，下意识对车上的人道：“麻烦，救我们离开，事后必有重谢。”
隐约中，她看见车上下来一个人，此人身材高大，穿一袭大袖青衫。
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我的……丫鬟……”
下一刻，人已不知事。
男子皱着眉，看着眼前分外狼狈的她，又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倒着的丫鬟。
“去把人带上来，离开这里。”
很快，马车没入夜色中，将这场突如其来的袭杀丢在身后。
颜青棠醒了。
醒来后，愣了一会儿，下一刻去摸自己的肚子。
“你腹中的孩子没事，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颜家的人，告知你安全无事。”
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她抬头看过来。
是他，颜瀚海！
室中灯光晕黄，只他那里的灯光明亮一些，照映着他清隽温和的面庞。
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放了几卷卷宗，此时他正在翻看卷宗，若非这间屋子是卧房摆设，颜青棠还要以为这是他的书房。
显然他已经在这里待很久了，似乎在等她苏醒。
“怎么会是你救了我？”
下一刻，她感觉到身上的疼痛。
不光身上疼，肚子疼，手也很疼，她手上裹着厚厚的白布，被延缓的锥心刺痛在此刻袭来。
“你不要乱动，你的手伤得很重。”
颜瀚海走过来，低头去看她的手可有渗血。
颜青棠却下意识躲了开，眼中含着警惕。
见此，颜瀚海在心中苦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被躲开的手背去身后。
“葛家最近疯了，织造局让葛家填岁织，卞青让葛家顾生意，葛家左右为难，结果就是两边都得罪了。汇昌票号拿走葛家两万亩桑田，是压死葛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身有这些东西在，总还是有人愿意保葛家，如今桑田易主，意味着葛家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大概是卞青与汇昌票号的人达成了什么协定，卞青并没有出手帮葛家，葛家疯狂之下，不知怎么就知道是你从中作梗，煽动汇昌票号夺了葛家的桑田，便把恨都泄在了你身上。”
颜青棠想起黑老九那份大礼。
大概是从这里，葛家知道是她从中作梗，可彼时她却并没有自觉，反而去了趟商行，简直是送上门给人杀。
“那你为何如此巧的出现在那？”
是啊，怎么就偏偏他去得那么巧，救下了她？
“我说凑巧，你定是不信。”颜瀚海收拾着桌上卷宗，“这么说吧，自打那场博买后，我便一直留意着你的事情，想找机会拉拢你，因此才洞悉葛家的动作。”
可他还是来迟了。
那般情况下，她能保住命，完全靠她自己，他顶多就是把人捡了回来。
还有——
颜瀚海目光落在她腹处，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一个未婚姑娘，为何竟有了身孕？”
之前大夫把脉说她有孕，他是万分不信的，可事实容不得他不信，他这才想到也许他还是错漏了一些她的消息。
“此事与你何干？”
“我与你父到底有一份交情……”
颜青棠打断他的话：“以叔伯身份？大可不必。”
见此，颜瀚海的话自然说不下去了。
“大夫说，你动了胎气，如今不易挪动，以免小产。你好好养身子，把身子养好了再离开。如今葛家正疯着，保不准你回去后，他们还要下手，住在这里，至少你在安全上无忧。”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颜瀚海微微一哂，拿起卷宗走到屋外，吩咐下人照看好，便离开了。
颜青棠望着床顶上的承尘。
没想到她竟真有了。
她想去摸摸小腹，手却一动就疼，只能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丫鬟端着一碗药，走到床前。
“姑娘，你的药。大夫说，姑娘醒来后，便要喝一碗药，安胎用的。”
在丫鬟的帮扶下，颜青棠撑起身把药喝了。
只这一番动作，便让她头晕目眩，浑身疼痛。
她再度躺回去，丫鬟帮她盖好丝被。
顷刻，一阵疲累袭来，她再度陷入昏睡中。
颜瀚海走出去，抬眼便看见韩娘站在廊下。
“你怎么在这？”
韩娘撑起笑，走了过来。
“我来看看四爷，都三更天了，爷怎么还没去歇着，颜姑娘让下人照看着就是了，大夫不是说没有大碍？”
“她大概要在这住一阵子，你吩咐下人侍候好。”
韩娘忙应是，又一直陪着颜瀚海回到他平时休息的书房。
此时夜已深，下人们大多都睡了，书房里只留着一盏小灯，小厮旺儿倒是没睡，一直守着。
“四爷，你回来了？”
旺儿接过卷宗，服侍他脱去外衫，又往脸盆中倒了水，服侍他净手净面。
期间，韩娘一直站着没走。
颜瀚海洗漱完，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歇息吧。”
韩娘勉强地应了声是，走到门边时，转头道：“睿哥儿想爹了，说许久都没见着爹了。”
颜瀚海叹了声，眼中露出一丝愧疚。
“你与他说，我明日去看他。”
比起颜青棠，素云看似当时伤得很重，其实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大夫说我就是磕破了头，喝两副药，只要后面不头晕就没事了。”
反倒颜青棠，身上多处淤伤，又动了胎气，竟躺在床上连动都不敢动，喝药都得人喂。
她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颜府，属于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府邸，就在布政使司衙门后面。
宅和府是不一样的，只有家中有人做官，所住的宅子才能被称之为府邸。
就好像颜宅明明比这里大，也比这里豪华，景色也更好，却只能被称之为宅，而这处小小的三进院，却能被称之为府。
颜青棠再次醒来后，就命人叫来了宋天，询问了当日情形。
就如她猜想那样，袭击者只是纠缠，所以颜家这次没有死人。不过有人受了伤，六子是个倒霉的，伤刚好没多久，又受伤了，这次是摔断了腿。
至于疾风司那，由于只有颜瀚海看见了这些人，而他以为是颜家的人，竟让他们很好地隐藏了过去。
其实疾风司的人当时就认出了颜瀚海，才由着他把人救了回去。
而颜青棠，她倒没有埋怨‘钦差’食言，只以为‘钦差’人手不够，景走后，便没有人保护她了。
所以考虑到颜瀚海的话，再加上自己如今确实不适合挪动，她便在颜府养起伤来。
对于要住在颜宅，颜青棠并无任何负担。
因为在她心里，颜瀚海本就欠自己的。
中间，颜瀚海来看过她几次，她一律没什么好脸。
不过这人还是每天都会来两趟，似乎并没有放弃拉拢她的心思。
颜瀚海正在煎茶。
他是个做什么事，都十分认真之人。
桌上有竹炉，有茶壶、茶釜、茶碾、茶盅、茶盒，各种茶器齐备。他先把茶放在茶碟中，置于明火上煎烤，待茶微微变色，置于长柄茶釜中用沸水滚煮。
水过数滚，茶汤呈淡黄色，倒入茶壶，再分以茶盅，享用。
这是煎茶法，盛行于江苏长江以南，像扬州那边，更盛行撮泡法，也就是省去了煎和煮，直接用滚水冲泡。
颜青棠平时喝的就是撮泡茶，倒没想到此人竟如此雅兴。
见她目光落在茶上，颜瀚海分出一盅。
“你可要饮？”又说，“你如今还吃着药，倒是不宜饮茶，也免得冲淡了药性，不过少饮些许，应该无碍。”
说着，他端了一盅来，递给她。
如今颜青棠已经能坐起来了，但还不能下床。
她倒想不接，但她这几天每天都要喝几碗药，吃得也清淡，嘴里寡淡至极，也是平时吃惯了茶，一日不吃就欠得慌。
想了想，是他欠自己的，她也就理直气壮地接了过来。
一递一拿之间，两人目光碰撞。
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就像当初，他坐于父亲堂上，她贸然闯进来，却未曾想竟然有客。
要说慌张，定然是有些的，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淡定。因为爹说了，为人处事要处事不惊。
当时也是目光碰撞之间，她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笑，就像在笑她小孩子故意装大人。
瞬时，她觉得他在她面前煎茶，就是故意的。
“你倒不用如此锲而不舍，如今这般情形，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合作，本身就有共同的敌人，各做各的不好？”
她把喝空的茶盅放回他掌上，近乎用扔的。
颜瀚海对她的粗鲁之举不以为然，拿着茶盅，放回桌上。
“日前，老师以有人告发为由，要求彻查织造局历年账目。我虽拿到两份商人的供词，但数目太少，缺乏关键的证据。如若动用你爹留下的账目，必然要经过你的允许，毕竟此番之后，也就意味着你进入了魏党一系的眼底。”
是时，可能有袭杀，也可能有其他别的变故，都是未知，也就意味着颜青棠更不安全。
“你何时做事，竟知道询问他人意愿了？”颜青棠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也许就是通过你那次吧，让我意识到轻言旁人的性命，也许未来有一天会让我后悔莫及。”说着，他缓缓看过来。
这个人太过坦白，态度又一直和煦，不卑不亢。
颜青棠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本就如此，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还是有人格魅力的，不怪她爹当初视他为知己。
“此事我要考虑几日。”她想了想道。
“你是想征求和你合作的那个人的意见？”
颜瀚海目光落在她略显有些苍白的脸上，此时这张脸还是不见任何血色，让他想到了冰雪天里的白梅。
被他猜对了，颜青棠确实想等钦差的消息，想询问他的意见。毕竟钦差暗中大概也做了不少事，谁知道两者之间是否会有相冲。
“你是何时猜出我还另有合作之人？”
颜瀚海微微一哂：“也就是最近，若无依仗，你行事大概不会如此不管不顾，一些手段可遮掩一时，但遮掩不了多时，以你的性格，不会随意将颜家置于险境。”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颜青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确实有合作的人。如何做，我要征求他的意见。”
“可是太子的人？”
这一次，颜青棠是真的被惊到了。
她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的眼睛依旧波澜不惊，她突然想起以前她爹总是警惕她的一句话——不可小觑天下人。
她的沉默等同于默认了。
颜瀚海也没有抓住不丢，而是又换了话题。
“你虽厌恶我，但我与你父亲到底有一份交情在，你如今未婚却有孕，你欲要招赘之人，你又和对方退了亲。你腹中孩子从何而来？是你自己愿意，还是为人强迫？若为人强迫，公道我还是能帮你讨一份。”
颜青棠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恶意。
想知道他此言到底真心还是假意，是真的对她爹愧疚，还是只为拉拢她？
她挑了挑眉梢，笑得带着几分报复：“自然是我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我，孩子也没有父亲。至于为何会有这个孩子，那还要感谢你，是你们告诉我，以女儿身想保住家产，拼尽全力还不能，那我自然要生个男丁，让他姓颜，永绝后患。”
在她的目光下，颜瀚海的脸近乎狼狈地白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镇定。
“原来如此。”
“是啊，原来如此。”
颜瀚海走了出去。
外面日头正烈，十分晃眼。
隐约间，他脑中闪过一段对话——
“只可惜容之你虚长了十数岁，不然我有一女，可婚配得。”
“世川兄，虽你我早已出了五服，但还属同姓，同姓不婚，此举……”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我那宝贝女儿可是要留在家的，以后为她招个良婿，可不逍遥自在……”
颜青棠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他的茶都没喝，感觉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她也懒得去想这颜瀚海在搞什么鬼，她现在满腹心思都在即将可能回来的书生身上。
她现在也不能出去，大概是无法再与他见面了。
也许天意如此，老天都帮她做决定，要她断了这一段露水姻缘。
颜青棠，你应该听老天的，也许一时是不舍，但总会过去的，只是你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贸然断了，你有点不能适应。
你只知他的来处，却不知他的背景，不知他家中可有一个像谢庆成那样的老娘，可有一众极品家人，你一向最怕麻烦，断了，孩子只属于你，这就是最简单最利索的办法。
她素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想好了便叫来了素云。
让素云取了笔墨来，她手书一封。
这封信写得她手疼欲裂，幸亏她右手伤得比左手轻，慢慢写，还是能写的。
写完后，她拿起看了看，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便又让素云去拿来一盏白水，将手蘸湿，在其上甩下几点‘泪痕’。
做完这一切后，她又看了看，总算满意了。将信装进函封，递给素云，让她交给李贵，拿去潘家。
“让李贵往里放五百两的银票，不要放整的，放零碎的，权当是颜太太日里攒下的体己。”
素云见姑娘手造泪痕，本是满心诧异惊叹，但又见姑娘靠在那儿，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显然也是不开心的，自然按下了想说的话。
李贵就在颜府前院候着，也是方便颜青棠有什么事可以有人去办。
素云把信交给李贵后，便又转了回来。
见姑娘躺在床上，人却没睡着，眼睛睁着。
“姑娘，你若实在喜欢那书生，不如就领回家去，你不想招他为婿，就当个小猫小狗养着哪座私宅也成，别难为了自己。”
“他是人，不是小猫小狗。行了，你下去吧，让我睡一会儿。”
与此同时，一艘大船刚通过出海口逆流入了长江。
眼见过了崇明，再过太仓、昆山，便是苏州，饶是纪景行也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出海月余，窦风似乎比之前又黑了点。
他瞟了一旁的景一眼，心想有这张面具遮着，小白脸应该还是小白脸，不禁有些嫉妒。
又想也不知苏小乔那□□人，有没有背着他偷人。
“让我说，那恶婆娘把你支出来，肯定是背着你偷人去了。”
窦风一向是我不开心，最好弄得别人也不开心的性格，因此他说得格外理直气壮。
“对付这种喜欢朝三暮四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锁在床上，让她哪儿也不能去，多管教几回，她就听你的了。”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转头离开，实在懒得理他。
中间他们换过船，等到苏州已经是第二天了。
船刚停下，纪景行就下了船，连招呼都不跟窦风打一声，让窦风气得决定等见到那个恶婆娘后，一定要告状。
纪景行没去别处，直接找了家客栈，换上了季书生的衣裳。
之后，直奔青阳巷。
途中他想，以她的性格，为了哄季书生，肯定会算着时间在青阳巷等他，哪知他到了后，门上竟然挂着锁。
笑容僵在空中。
外面挂锁，说明里面没有人。
人去哪了？
难道去买东西了？可为何磬儿也不在？
“季书生，你回来了？”
纪景行转头看去，是潘大娘。
“大娘，家里怎么没人？”
此时的纪景行并没有发现潘大娘的欲言又止，直到潘大娘没有答他，他再度看过去。
“你先来我家，别站在门外了。”潘大娘招招手道。
潘家就在巷口，纪景行意识到也许他进巷后，就被潘大娘看见了，所以才赶得如此巧。
潘大娘先进屋了一趟，转身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和一封信。
“他们前阵子就搬走了，房子也卖了，这是你遗留的东西，这是信，信里还有你未用完的赁租。”
潘大娘把两样东西递给他。
纪景行接过来，没去看包袱，先撕开了信。
季公子，见信如晤：
别后月余，殊深驰系，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可静静思索，你我之间露水一场，甚是冲动与荒唐。
因我之故，公子误了前途，因我之故，公子不能尽孝父母膝前，每每思索于此，妾身便不胜恐慌，实深歉疚。
日前，夫君行商归来，许是听到风言风语，责令搬离于此。我思索再三，留下此书，不胜惭愧，此后一别两宽，万望珍重。公子勿要找我。
妾青敬上

第68章
◎发疯，本就是逢场作戏而已◎
好一个一别两宽， 勿要找我！
好一个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合则临走那日，她与自己说的那些不舍的话， 都是假的！
好你个颜青棠！
你口中到底哪句话是真， 哪句话是假？枉他出海在外，脑子里心里全是她，她倒好， 恐怕早就计划着要跑了。
纪景行脑海中浮现窦风之前说的话：
“让我说，那恶婆娘把你支出来，肯定是背着你偷人去了。”
“对付这种喜欢朝三暮四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锁在床上， 让她哪儿也不能去……”
此时的他全然被愤怒占据，心中全是怒焰， 正要不管不顾掠上房顶，被一颗小石子撞了下后背。
看着面前的潘大娘， 他瞬时冷静下来， 强忍着怒火问：“那大娘可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这、这我怎么知道啊。”潘大娘干干地说。
纪景行心知问不出究竟，拱了拱手，转身离开潘家。
出了门， 见巷中无人， 他直接腾身上了房顶。
一路避开人，直往颜宅而去。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她上哪儿了？
是了是了， 她为了躲开季书生， 肯定不会留在苏州， 而是会躲回盛泽。
纪景行二话不说， 直冲河渡码头而去。
后面的暗锋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跟了上。
码头前，一艘客船正在等客。
船头上挂着‘吴县、震泽、平望、盛泽’字样的幌子，显示船会经过这些地方，最终的目的地是盛泽。
一般一艘客船要拉满了客，才会启程，他们刚清空了一船客人，想在苏州凑够一船客，大概要等候一个时辰。
趁着间隙，船老大让船工们检查绳索和船帆，又让人立在船头敲响铜锣喊着号子拉客。
转个身的功夫，身后突然多了书生，吓了船老大一跳。
“客人去哪儿啊，仓里舢板上，您四处逛逛，开船的话还要等客满了。”
一张银票扔了过来。
“包船，去盛泽。”
银票是夹在那封信里的，面额一百两。
她倒是做戏做全套，全是数额不一的银票，最大的面额就是一百两。
船老大愣愣地看着银票上的面额，下一刻跳了起来，大声招呼道：“开船，开船，不等了！”
“老大……”
船工们满是疑问。
船老大骂道：“让你们开船就开船，没看见有大爷包了船。”
本来从苏州到盛泽，至少也得走两个时辰，在纪景行的‘一个时辰，超过一刻钟扣十两’的激励下，船老大带着所有人卯足了劲儿，硬是在一个时辰里赶到了盛泽荡。
也幸亏今天风好，又是顺流而下，不然累趴了他们，也没用。
纪景行直奔颜宅而去。
到了颜家后，他还是没在人前露面，先去了颜青棠所住的院子，再找去她的书房。
没有，还是没有。
急躁的心情，满腔的怒火，致使他直接出现在一个下人身后，问：“你家大姑娘可在家中？”
下人下意识说：“大姑娘不在家。”
答完后，反应过来，忙转身去看，可身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下人不禁疑神疑鬼地看向四周，又觉得自己是撞鬼了，又觉得方才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至此，纪景行才稍微冷静下来，想到了疾风司。
回苏州的途中，由于没碰到空船，只能跟着客船速度走。
船上人员混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妇人抱着婴孩，婴孩哭闹不休，也有妻子正和丈夫吵嘴，有挑着货担的货郎，有抽着旱烟的桑农……
纪景行嫌仓里吵杂，便去了船尾临舷而立。
他再度将那封信拿出来看。
信上泪痕斑斑，但让他怎么看怎么假，她若能哭成这样，会丢下他跑了？又去看那个包袱，包袱中放着一身旧衣，是他来青阳巷时穿的一身。
之前他出海在外，扮的是暗卫景，穿不了书生的衣裳，自然没有发现衣裳少了。此时看来，包袱明明是她当时收拾的，为何会漏下一身衣裳？
难道说，她故意留下一身衣裳，是想书生离去后，若是不想归，哪怕为了衣裳也得再回来一趟？还是……
想到这里，纪景行恨恨地摆了下头。
觉得自己就是中了她的毒，什么荒唐理由都能为她解释，她就是个擅长欺骗人心的骗子，骗了书生，又骗了景。
现在她弃书生不要，他倒要看看，她怎么弃掉景！
纪景行已经想好，见到后，怎么惩罚她，怎么让她求饶，到时候他肯定不会原谅她，一定要她一直求他，他才考虑要不要原谅她。
因为是逆流，船行似龟爬。
临近傍晚，才到苏州。
纪景行去了怡红院，见到红娘后，才知道陈越白竟不在。
他又去了怡红院后面那座小楼。
是的，没人想到这座勾栏后面的那座小楼，就是大名鼎鼎的疾风司的暗点。
“头儿不在苏州，走了有七八日了。”
下面的人并不认识纪景行，只知道他是景公子，十分受头儿敬重，估计是哪位大人，不方便露面。
在疾风司里做事，由于疾风司干得就是刺探监视类的活儿，各种稀奇古怪藏头遮面的人多了去，进来的第一课就是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
“他走了，那我让他保护的人？”
“公子说的可是颜家那位女东家？头儿临走前，吩咐我们派了一队人马暗中保护，不过……”
“不过什么？”纪景行听出异样。
罗墨，也是领了这个任务，属百户下总旗，领下有五个小旗，是陈越白的左右手。他心知这种事瞒不住，这位景公子又是事主，便没隐瞒当日颜青棠当街受袭之事。
“……事后查明，下手之人乃葛家葛宏慎，但对方行事隐蔽，头儿不在，我们没有缉拿对方之权……颜东家现在在颜府养伤，当时我们带着人阻了葛家派来的人，人被颜瀚海救走了……”
一阵风陡然刮起，人消失了。
罗墨愣在当场，心想这位景公子可真关心那位颜东家。
而纪景行到外面，正想疾行离开，突然面前挡了个人。
一个一身黑的人，若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出有个人在那儿。
是暗锋。
“你做什么？”他皱眉冷斥。
“主子该冷静冷静了。”暗锋说。
“我要冷静什么？”
“主子没发现，自打知道颜太太搬走后，主子就被怒火冲昏了头。”
明明该直接来疾风司，偏偏他被怒火冲昏，来回苏州盛泽两地折腾，最后才想到疾风司。
本来暗锋不想插言的，但见主子又打算直接去找‘颜太太’，显然还是不冷静。
“主子有没有想过，以何种身份去见‘颜太太’？”
以季书生的身份，现在‘季书生’不该知道颜青棠藏在哪儿。以景的身份，他又如何提出质问？
他什么也不能说，到那时才是真憋气，必然会做出许多不智之举，将事情闹得更无法收场。
而且暗锋还意识到一件纪景行还没意识到的事，‘颜太太’为何要搬走？
她勾搭季书生，本就是为了借子，若是目的没有达成，自然不会轻易舍掉‘季书生’。
如今来看，很可能那女子已经有孕了。
那里面可能是未来的皇长孙，这才是暗锋出言制止的主因。不过他没打算把这事说出来，毕竟都是他的猜测不是？
夜凉如水，前头的怡红院分外热闹。
花娘们的娇笑，袅袅丝竹，热闹且嘈杂。
纪景行站在原地，深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想想，有些事不该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由着她性子来。”
就在纪景行发疯似的来回两地折腾时，颜青棠屋里来了位小客人。
是个小男童，大概有四五岁，长得白净可爱，就是看着似乎有些胆小，怯生生的。
“你是哪家的小孩儿？”素云好奇地看着藏在门边的小孩。
小孩也不说话，用小眼神看了看窗下的颜青棠。
颜青棠倒是认出他来了，好像就是那日在山上，颜瀚海的妾室韩娘牵着的那个男童。
“你有事？”
床上实在闷得慌，颜青棠就让素云扶着她来到窗下。
把罗汉床布置一下，也能当个软榻来用，可以让她看看窗外的风景，空气也清新些。
见她问自己，小孩不禁往前面走了一步。
“过来说话。”
颜青棠对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面前的核桃松子瓜子。
“你要不要吃果子？一个男子汉，胆子要大一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睿哥儿想起，平时爹也跟自己说，胆子要大些，但他总是做不到，便鼓起勇气走了过来，不过藏在身后的书也无处遁形了。
“你都学四书了啊？”
颜青棠拿过他手里的书，瞧了瞧。
“你几岁了？小小年纪都学四书了。”
她虽没说厉害，但语气中无不在说厉害、厉害。
因此睿哥儿羞红了脸，又见她和善，便鼓起勇气道：“我六岁了。”
六岁了？看着倒不像，瘦瘦小小的。
“我叫睿哥儿，我来找爹的，我有一句不懂，想问问爹，我听说爹每天都会来这里，我……”
一段话，睿哥儿说得磕磕绊绊，倒也让颜青棠听明白他的来意。
她感觉出了异常，这孩子胆子似乎太小，还有当儿子的为何找爹要找到她这儿来，难道平时父子都不见面？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还是颜瀚海的家事，她才不想多管。
“我看看你读到哪儿了？”
她翻着书，让睿哥儿指给她看。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这句话讲的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开始与结束，也有根本和枝末，就像一棵树有枝干，必然有树枝，果树开了花，必然会结果。”
“你怎么会读书？”
颜青棠被问得一愣，她为何不会读书？
“韩姨娘说，女子不用读书。”
“那男儿也有不读书的，你怎么读书了？”
“我爹读书，是探花郎，我是他的儿子，自然也要读书，以后做探花郎。所以说，女子也有读书的，你就读书，韩姨娘就不读书？”
这孩子会举一反三，一看就是聪明的。
“你说对了！”颜青棠拿起一个掰好的核桃仁，递给他，“奖你吃个核桃吧。”
睿哥儿却没有接：“韩姨娘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这个什么韩姨娘，规矩可真大，那你能吃什么人给的东西？”
睿哥儿想了想，说：“乳娘、丫鬟，还有韩姨娘。”
“那要是你饿了，这几个人又不在，你是吃，还是饿着不吃，等她们来你才吃？还有你说的人里，没有你爹，你爹给你吃东西，你吃不吃？”
这话把睿哥儿问住了，憋红了小脸。
“我爹不会给我吃东西，他从来没有给我吃过东西……”
颜青棠见他那可怜样，不禁叹了一口，说：“你都学《大学》了，要有主见，自己做什么，端看自己所想，而不是听别人说，别人说的在理，你可以听一听，若是不在理，就不要听。”
“当然，可能那位韩姨娘，是怕你吃了坏人的东西，或者吃了什么坏东西闹肚子。问题是我又不是坏人，核桃也不是什么致人腹泻的东西，所以你是可以吃的。”
核桃最终被睿哥儿接进手里。
他捏着道：“我要走了。”又有点不舍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学问很好，不像韩姨娘说的那样。”
韩姨娘说的那样？
那个韩娘说她什么了？
但可以想象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可这时睿哥儿已经走了，颜青棠自然没人可问。
睿哥儿走出小院，迎面碰上带着人找来的韩娘。
韩娘一见他，便抱着他道：“睿哥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来找爹，不是姨娘说爹总是来这里？”
韩娘面露复杂之色，看了那小院一眼，牵着睿哥儿离开了这里。
“我只是那么说说，这是娇客养病之地，若对方把病气过给你，可怎么办？”
“不是姨娘说，娇客是受伤了才在此养伤，生病和养伤是不一样的。”
“姨娘这么说，也是怕你冒然跑来，被你爹看见了会生气……”
“我来找爹是问学问，爹为何会生气……”
见那孩子走了，素云走过来道：“姑娘，看这孩子好像挺可怜的，颜大人平时不管他的吗？”
“男人忙着建功立业，忙着光宗耀祖，哪有时间管孩子，多是丢给下人或者乳母管着的。”
倒是那个韩娘，有点让人意味深长，没事跟孩子说她做什么？
“总之，别人的事少管，我们只是过客，在此养伤而已，主人家的家事就不要多管了。”
半夜，睡梦中的颜青棠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异常。
也是她白天睡夜里睡，睡得太多，以至于觉轻。
“谁？”她瞪着黑暗道。
“是我。”
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依稀能看见人影。
颜青棠松了口气，扬起笑道：“你回来了？”
面具后，他的目光胶着在她脸上，近乎贪婪地一点点打量她，想看看她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景走到床前来。
见她挪着似乎想坐起来，又一直坐不起来，便过去扶起她，又拿了个软枕放在她身后。
“你这趟出海，有什么所见所闻，可有感触？”
景看着她道：“很壮观，虽然简陋，但已具规模，上面有很多洋人，他们自称来自大西洋，那些走私的海商们则称他们为佛郎机人，但实际上他们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许多小国之民一起组成的商队。”
颜青棠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些洋商在岛上建了可以住人的屋子，还组成了巡逻队，归他们所说的巡查厅管，岛上还有税厅和交易所。交易所就是负责交易货物的地方，有点类似牙行，至于税厅，则和交易所开在一起，但凡在岛上出进货物，都必须给税厅交税。”
若只听前面的话，颜青棠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听到‘税’这个字。
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大梁只有朝廷有权利向百姓征收税赋，一些番邦来的洋商，你来交易货物也就罢，凭什么在此收税？
“那里离大梁海岸远吗？”
景知道她听出了重点，道：“远倒是不远，出海后，半日就可到。那座岛也不光只有洋商，还有许多附近沿海小国的商人。他们从这里买到货物，再运往文莱、暹罗、吕宋、爪哇、倭国和满刺加等地，或是售卖，或是换成大梁需要的货物，再运回这座岛……”
说着，他顿了顿，“此时我空口说，你大概也不清楚具体，改日我拿一张海图来给你看。”
“这些我知不知道无所谓，你和钦差大人知道就行了。”
这些地方离颜青棠太远了，她根本够不着，但通过景的言语，她能感受出‘洋商在大梁近海滨收税’此举，必然触动了钦差和太子的心弦，他们之后肯定会有大动作，但这件事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她哪里知道，纪景行这趟出海，确实有很多感悟，也有很多想法，这些想法正待实施。
其实他是很忙的，旧事未毕，又添无数新事，本是兴致勃勃，哪知回来后面对的却是人去楼空，伊人不见的场景，于是便被怒火冲昏了头，幸亏有暗锋提醒他，他才恢复理智。
“对了，颜瀚海跟我说……”
她把颜瀚海所说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纪景行想，周党一系的人也不是不能用，毕竟他们要做的事，与他的一些想法殊途同归，便道：“你可以把那些账册交给他们，太子殿下那已经着手准备处理这件事了。”
颜青棠倒也没诧异，说：“那行，我明日就给他。”
室中安静下来。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问了钦差的人，我虽离开了，但钦差那另派了一队人保护你。那日，你当街被人袭杀，他们从中拦下了一队人马，见是颜瀚海将你救起，就没有阻拦。听说你受伤很严重？”
原来钦差并不是没留人保护她。
“没什么，就是些磕碰的伤，养几天就好了。”她浑不在意道。
“那你的手上怎么裹着布？”
之前他去扶她，他一碰她，她便吸气闪躲，手也不让他碰。若非他当时就看见她手上的白布，定要气死。
说话间，他吹燃了火折子，点燃了床头的烛台。
橘黄色的火光下，他的脸和她的脸都落入彼此眼底。
颜青棠眼神闪躲，没去看那张面具，自然没看到景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和怒焰。而景，之前借着昏暗去看，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有了光，他才发现她的狼狈。
人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脸色一点血色都没，嘴唇白得像纸。再看她的手，手上包着厚厚的白布。
听说当时是拉车的马失控，又有人阻拦护卫去救人，全靠她自己引着马冲入水中，才侥幸逃过被摔死。
他几乎不敢想象当时场景，又不敢去扒她的衣裳看个究竟，只能逮着那白布泄恨。
颜青棠往回拽了下手，没拽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似乎很生气地解着她手上白布。
随着白布脱落，露出其下惨不忍睹的伤痕。
其实只从外表去看，颜青棠手上的伤最严重，缰绳将她细嫩的掌心磨出两道深深的血痕，血痕又开裂，如今结成了痂，看着又丑又惨，像两条蜈蚣趴在她手心里。
“过阵子就好了。”她打着哈哈说。
景没说话，又一点点把布给她裹了回去。
“太子那有一种药膏，可以祛除疤痕，改天我拿一些给你用，你不用担心会留疤。”
她把手拿了回来。
“我又不是娇娇女，留些疤也没什么。”
他没有说话，抿紧嘴唇，下巴紧绷。
见此，她忙又改口：“你要是要得来，我就用用就是了。”
“改天就给你拿来。”
她哦了一声。
景低头看着她发心，你说她不懂吧，偏偏她知道自己此时很生气，可你要说她懂吧，她偏偏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关键是，明明是他被她骗了，被她抛弃了，明明他满腔怒火，可偏偏见到人后却发不出脾气。
“你怎么住到颜瀚海府里了？”
“他说葛家现在疯了，正处于最后发疯阶段，我想了想暂时避他锋芒也没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正好在这里可以养伤。”
“怎么没回青阳巷？”
他对青阳巷是有什么执念？
提到青阳巷，自然又想到书生，想到书生颜青棠心里又堵得难受，所以她很没好气：“以后都没有青阳巷了。”
“那书生你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本就是逢场作戏而已，你不要总盯着青阳巷行不行？！现在都这样了，我哪有心思弄这些。”
她烦躁地躺回去，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自然又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不过她背着身，景没看到，自然她也没看见他眼中的怒火。
可以说，从她说不要了、逢场作戏开始，他的怒焰已经飙升到最高点，全靠仅存的理智拽着最后一根弦。
“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冷哼一声，走了。

第69章
◎颜东家，好久不见。颜青棠骤然变色。◎
那晚之后， 景再没有出现过。
颜青棠也就什么都不管，安心地养着她的伤。
其实安心是不可能安心的，尤其中间李贵传信来说， 季书生回来了， 潘大娘把信交给了他。
对于书生的反应，李贵没有多说，只说书生好像很生气， 但之后再没出现过。
听完，颜青棠心中很不是滋味，不过这样似乎也好。
静了半日，她打起精神来处理相关事宜。
孩子有了， 别的准备也不能拉下。
她安排让人给陈伯送信，让他假意向外透露， 大姑娘要成亲了，顾虑到家中有丧， 又要百日内完婚， 不大肆操办，甚至没有放在家里，而是在苏州。
赘婿也并非谢家子， 而是姓季。
总之不需要往外说太多， 只透露这些就行了，等再过一年半载，她就会安排‘赘婿’病故，然后顶着寡妇身抱着孩子回去。
做戏做全套， 发髻妆容也要改了。
至少不能再梳姑娘的发髻， 而是要改为妇人的发髻。
这个素云是熟手， 之前经常帮‘颜太太’梳头， 便借着空闲，顺手帮姑娘梳了个妇人发髻。
颜青棠对着镜子看了看，明明这发式她以前也梳过，可总觉得此时镜中的自己分外陌生，好像一下子就成熟了。
可是这样，又似乎象征了新的开始。
“就这样吧，总是要习惯的。”
可要习惯什么，她也没说。
睿哥儿来了，见她换了新的发髻，只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他年纪还小，认不出女子发髻不同，代表着什么含义。
倒是颜瀚海过来后，一眼就看明白了。
颜瀚海来时，颜青棠正在教睿哥儿《大学》中格物致知那一段儿。
睿哥儿最近总是往颜青棠这儿跑，颜青棠呢闲着没事，这孩子又聪明可爱，两人也能说到一起去。
“理学里的格物致知，和心学里的致知格物是不一样的，看似这几个字都一样，但实际上意义不同。”
她穿着一袭青绿色的夏衫，下面是白色挑线褶裙。
不在人前，她其实穿得非常素淡，大概是还记着眼下是她爹的孝期。
一头乌鸦鸦的黑发，梳着堕马髻，额发一丝未留，只插了一根白玉簪，看起来十分清雅。
“……理学里的格物致知，主张的是先接触事物，通过外在来启发人内心中的想法、良知，理即至理，要存天理，灭人欲。而心学里的致知格物，要求人知行合一，既要知也要行，行中有知，知中有行，不可分离……”
颜瀚海突然想起，他是奉行心学的，不巧颜世川也对此有所钻研，于是二人才能成为知己、至交。
世川会这么教她，倒并不让他意外。
甚至她所说的一些理论，曾经便是出自他之口，未曾想她现在也这么教睿哥儿。
温和的眼眸上染上一层笑，韩娘在一旁看得心中不安到了极点，忙出声道：“睿哥儿，你怎么又来麻烦颜姑娘了？”
屋里和谐的画面，当即被打断。
颜瀚海不禁看了韩娘一眼，不过已先进去的韩娘并没有发现这一切。
见韩娘来了，睿哥儿露出心虚之色，但在看到后面的爹时，他又立马展露欢颜。
“爹。”
“你怎么又来麻烦颜姑娘了？”
“颜姐姐的学问好，我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她。”睿哥儿小声说。
“颜姐姐？”
“对啊，颜姐姐说我与她属同族，按照辈分，她应该算是我姐姐，所以我就叫颜姐姐。”
其实若按照主枝的辈分来算，睿哥儿哪是和颜青棠同辈，而是还要比她高一辈。但由于颜瀚海和颜世川乃至交，按着双方父亲的辈分来算，确实是同辈无疑。
韩娘露出一个笑道：“睿哥儿你这么叫没错，是该这么称呼。”
颜瀚海看了看睿哥儿，又看了看韩娘，再看看那边突然换了发髻的她。
“韩娘，你先领睿哥儿下去，我跟颜姑娘有些正事要商。”
韩娘错愕了下，又撑起笑：“我这就领着睿哥儿下去。”但在垂下头的那一刻，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影。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等二人下去后，颜青棠好奇问。
颜瀚海看了她发髻一眼，不动声色说：“今日，京中传来信，陛下震怒，欲要彻查织造局，已命钦差不日前来苏州。”
没想到太子那动作挺快的，这么快就来了？景这些日子没出现，是不是就是去办这事了？
想到景，自然又想到他通过李贵给她送的伤药，她不禁磨蹭了下手上的布。
那药确实见效很快，她就涂了几次，血痂已经掉了，可能最近在长肉，因此手总是有些痒。
“那提前恭喜你了，也算得偿所愿。”
颜瀚海却微微一哂，在她对面坐下。
“朝中的事，哪有如此简单，严占松虽暂时被收押，但有人想让他死，必然也有人要保他，若真能一锤定音处置他，也不会是派钦差前来，而是直接押解上京了。”
所以——
“如果你是严占松同伙之人，你会怎么做？”
这突来的问话，让颜青棠不禁一愣。
细细想了想，她说：“那自然是堵住他的嘴，以免被他攀咬出更多的人。”
“还有呢？”
他在这儿考她呢？
颜青棠不耐看了他一眼：“葛家那边大概也不会放过，毕竟葛家才是其中关键。”
走私是由葛家出头露面，而织造局不过是其中的一环，里面还有很多环，都是经由葛家串起来的。
与葛家相比，颜家那点小账，只能证明织造局里确实有人借机从中贪腐，若是对方背后势力够大，随便安排下，就能把罪名转嫁到别人头上。
例如那个苏州织造赵庆德，就是个很好的背锅之人，严占松一直留着他，大概就是提前为自己备了后路。
可葛家不一样，若真能从葛家撬出东西，大概能拉下马一群人。
“你说的不错，这也是之前为何都坐视着葛家发疯，其实都是想试探试探葛家的深浅。若非如此，葛家截杀你的仇，早先便可以帮你报了。”
他这是做甚？
帮她报仇？她何时需要他帮忙报仇了？
颜青棠怪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的仇，我自己会报，即使我不行，还有别人。”
反正就是不需要他？
颜瀚海默了默，又道：“你为何换了妇人发髻？”
至此，他目光才光明正大落到她头上。
颜青棠没说话。
“你不想为你腹中孩子找个爹？所以假装自己已经成亲，日后再找个丧夫名头，抱着孩子回去？”
“颜探花，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的方式很让人讨厌，所谓看破不说破，给人留□□面，给自己留下余地？”
“颜探花？”他喃喃说。
“还不是睿哥儿，总说他爹很厉害，是探花郎。喊你颜探花是在夸赞你，难道你还不满？”颜青棠才不想承认自己是口误。
“你喜欢睿哥儿？”
又一个答非所问。
颜青棠的忍耐已经达到了临界点，“颜探花，你有这点功夫跟我扯闲话，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放在方才那个姨娘手里养下去，你必然不会再有一个探花儿子。”
她并非瞧不起女子，只是那个韩娘心眼太多了。
这些日子通过对睿哥儿的一些旁敲侧击，颜青棠大致已经摸清楚颜瀚海跟儿子的相处方式。
他是男人，不擅长养孩子，所以孩子是交由内宅唯一女眷韩娘养的。
而韩娘呢？
她在吃穿用住上，从没有苛责过睿哥儿，甚至待其极为用心。
但就是太用心了！
不能爬高不能上低，不能水边嬉戏，不能吃凉的，太热的也不能吃，太硬的不能吃，不能跑太快，因为容易摔着，最好都由奶娘抱着，或者她牵着，这才安全。
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太担心孩子的安危，生怕哪有不好。
可她跟睿哥儿说她做什么？
说什么颜瀚海总是来她这儿，孩子孺慕父亲，自然总跑到他这儿来。可孩子来她这了，她又有话说了，说什么让睿哥儿别总来这里，免得惹她不开心，她不开心了，他爹自然也不开心。
这都是些什么话？
颜青棠并非傻子，女人说小话挑唆别人的样子，多看看钱姨娘就懂了，这韩娘明显是把她当成假想敌了。
可她和颜瀚海？有没有弄错？
她简直搞不懂这妇人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多谢你关心睿哥儿。”
颜瀚海并没有她的讥讽而生恼，还是很温和。
他站了起来，说：“今晚，苏州城大概不会平静，若有事发生，我再来告诉你。”说完也没等她说话，便转身离开了。
颜青棠无奈扶额。
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事！
若非景一直没露面，若非外面的局面还没清明，她真想离开这里。
是夜。
葛家起了一场大火。
大火吵醒了整个苏州城，无数负责城防的兵丁、衙役，拖着水车前来。
提刑按察使司、布政使司、巡抚衙门，以及都指挥使司都被惊动了，更不用说本就该出现的苏州知府。
阮呈玄刚下车，就看见后面来了一顶熟悉的官轿。
他往一旁让了让，轿子在他身边停下。
不多时，一名老者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正是他的顶头上峰，提刑按察使郭南山。
郭南山大抵是睡梦中被吵醒，头发和官袍都是规规整整，但眼角竟夹了坨眼屎。下了轿，他便招呼阮呈玄道：“阮大人也到了？”
“郭大人。”阮呈玄作揖为礼，“都来了，阮某自然要来看看。”
“说的也是。”
两人相携往前走去。
不远处，葛家宅子前的空地上，巡抚卢游简，布政使卞青，以及其他几个蕃司臬司的从属官都在，还有都指挥使司的一个千户。
倒显得作为知府的薛思吉官位最低，只能陪站在一旁。
“几位大人都在啊。”
大家各自行过礼，目光投向正冒着黑烟、跳跃着火光的火场。
“人可都救出来了？”郭南山问。
“都救出来了，家眷和下人们都在那里安置着。”负责回话的衙役，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那里密密麻麻或坐或立了许多人，大多数人的面色都是惶惶不安，也有些女眷和小孩在小声哭泣。
“……最开始着火的地方，是葛家四老爷葛宏慎的书房，因为今晚风大，火窜得太快，葛家的下人反应不急，才烧成现在这个样子。据葛家的家眷说，他家四老爷在书房，这火势太大，也没法进去救人……”
“……注意别让火窜出来了。”
“已经让人挖了隔火带，里面也正在极力扑火。”
问完话，郭南山转头看了看众人：“各位大人，对今晚这事有什么看法？”
一听说问看法，自然表情各异。
半晌，有人道：“能有什么看法，天灾人祸，大抵是葛家这位四老爷在书房看书，不小心撞倒了烛台？”
普通烛火能烧成这样？
都知道此人这话就是唬傻子，但当着面还真没人去戳穿。
“这葛家可与织造局贪腐案有关，刚说要传人去问话，后脚葛家就烧了，莫不是谁故意纵火，就为了消除证据？”
“李大人，你说话就说话，看我做什么……”
不同于旁边几个小官斗嘴斗得不亦乐乎，这边几位大人可就显得淡定多了。大多都是目色平静地看着火场，至于心中是否还如此平静，那就不可知晓了。
疾风司也在，不同于这些人，陈越白隐在附近的一座二层楼里。
“这些人真是厉害了，京里刚说要派钦差来，后脚就把葛宏慎灭口了，还把他书房烧了。”陈越白举着千里镜骂道，又问，“派去的人怎么说？”
正说着，有人来禀报了。
“头儿，我们潜了进去，但那些灭火的兵丁和衙役哪里是在灭火，反而像是在故意放火，属下看到好几个人偷偷把火往旁边引，还有一些人一边灭火一边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有人怕葛宏慎人是死了，但若遗留点什么东西来，留下后患。
不然那些高官大员为何半夜不睡，都站在这儿？
还不是有人等结果，有人找东西，有人隔岸观火，有人浑水摸鱼。
陈越白就是那个浑水摸鱼的。
也是没办法，疾风司不适宜人前显露，只能暗中来。
“让人盯着，若真找到什么东西，就把东西抢过来。”
“是。”
待人都下去后，陈越白看向一旁戴着面具的景。
“京里钦差的车马大概后日就到，主子到时真要以钦差的身份人前显圣？”
纪景行收回看向火场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这事不是已经定下了，又问做什么？”
“可……”
陈越白还是有些担心，“苏州这片地界见过您真颜的没几个人，要说郭南山算是一个，毕竟当过太子少傅，颜瀚海当初曾给您讲过两次经，算一个。卞青、司马长庚及卢游简，多年未回过京，大概是没见过您成年后的模样，但是属下总担心……”
纪景行打断他：“只要这三人没见过就成，至于其他人，孤再了解他们这些老狐狸不过，即使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不敢拿出来说。更何况有端王世子的身份做遮掩，纪劼与我乃堂兄弟，年纪与我相仿，容貌也有些相似……”
最重要的是，如今端王世子纪劼就在安徽，正冒充太子往山东的方向去。
是的，由于之前实在分身乏术，纪景行就在堂弟纪劼身上动了主意，给他传信让他去了安徽。
纪劼在安徽冒充太子，他这个真太子在苏州冒充端王世子。
“另外，我给郭南山打了招呼，由他帮着遮掩，谁也不敢多想。”
郭南山以前当过一阵子的太子少傅，所以他对太子应该是再熟悉不过，自然不会认错人。
陈越白当即不再说话了。
火终于扑灭了。
卞青对几人拱了拱手：“各位大人，时候也不早了，如今火熄了，也算安了我等的心，卞某就先告辞了。”
安了谁的心？
安了你的心吧。
不过这话没人会在表面上说就是。
“卞大人慢走，我们也就不多留了，留几个人看着便是。”
几位大人各自走向车轿停放处。
苏州知府薛思吉凑到郭南山身边来，道：“郭大人，您老消息素来灵通，听说京里这次派来的钦差是端王世子，不知此消息可是真的？”
一听这话，旁边连忙竖起了好几个耳朵。
郭南山瞥了他一眼，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薛思吉陪着笑：“这不是职责所在，大人也知道这苏州的知府不好当，若真是这位贵人来，下官可得琢磨着怎么迎接一下。”
端王乃当今陛下最信重的弟弟，当年陛下还未登基时，端王就是铁杆的魏王党。
没见着自打陛下登基后，什么赵王、汉王大多在朝堂上销声匿迹，如今就是个闲散王爷，只有端王深受陛下倚重，时不时领着差事出京办事。
作为端王世子，身份自是贵不可言。
据悉端王世子与太子的关系也十分亲近，不出意料的话，若干年后等太子登基了，端王世子就会成为太子身边另一个端王。
搞明白这层关系，自然免不得就有人心思浮动了。
“你小子啊……”
郭南山指着薛思吉点了点，也没否认也没默认。
不过他这反应相当于是默认了。
待他走后，剩下几人互相对了个眼色，又拱了拱手，也各自散去了。
今晚这一出，到底谁的目的达成，谁的目的没达成，谁也不知。
不过通过这么一出，倒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即将到来的钦差，也就是新上任的江南织造是端王世子。
颜青棠也知道了。
她是第二天知道的。
不光知道这些，她还知道颜瀚海他们虽提前就勘破了阴谋，想说服葛宏慎倒戈，或者从葛宏慎手里拿到一些东西。
只可惜这两个目的都没达成。
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是目的和结果都让你提前看见了，但你就是破解不了。
颜青棠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想堵住葛家这张嘴的人，用了什么手段。
不外乎以葛家其他人为威胁。如此别说让葛四爷倒戈，你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大概也会一头撞在刀上，主动求死。
商场终究与官场不一样，看似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实则所有的角斗、厮杀、狰狞与恐怖，都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说不定哪会儿就对你挥起屠刀，而你为了某些东西，只能慷慨赴死。
“害怕了？”
颜青棠没说话。
“这就是我一直不想你牵扯进来的原因，这里有大恐怖。”颜瀚海提起茶壶，将她的茶盏斟满。
颜青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升起一股好奇心。
她看过她爹跟他来往的信，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可以明显从信上看出他在慢慢改变。
怎么说呢？
就好像一个满腔抱负与热血之人，渐渐变得波澜不惊，就如同这官场一般，将一切情绪都潜藏在水面之下。
也许他本非无情之人，只是诸如这样的场面看得太多，经历了太多，才渐渐改变了自己。
但颜青棠没有忘记，他们之间其实有仇。
“若你早能有此感悟，也许我爹不会死。”
这话让颜瀚海当即静默下来，终归究底她和他之间一直隔着一条人命，也许还要加上她的一条，只是她侥幸没死罢了。
“你好好养伤，我还要回布政使司，接下来苏州应该会很热闹。”
确实热闹。
因为这位端王世子的到来，近日苏州各官署衙门都沸腾了起来，苏州知府薛思吉更是忙前忙后，想巴结的心思只差明写在脸上。
只是颜青棠没想到这事竟会与她牵扯上。
“新的江南织造召集各大丝绸商前去织造局说话？”
李贵点头道：“消息是直接通过吴江县衙，递到家里去的，姑娘如今可怎么办？”
怎么办？
自然不能不去。
经由这段时间的养伤，如今颜青棠的胎气已经坐稳，身上的淤伤也消得差不多了，只有手上的伤稍微严重些。
但由于有景送来的药膏，如今血痂已经掉了，布也不用裹了。
当然，还是不能拿重物，但不影响简单的日常活动。
“有说什么时候？”
“明天申时。”
“行了，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去就是。”
颜青棠琢磨着，既然要出门，再住在这里已没有任何意义，就想找颜瀚海告辞。
可连着两天，颜瀚海都没有露面，她也让素云去问过颜府其他下人，下人都说老爷这两天很忙，每天都是晚上才归。
见此，此事只能暂时搁置。
到了次日，颜青棠提前就做好了准备，未时三刻便出了门。
她寻思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上任的江南织造又是天潢贵胄，谁知有没有什么怪癖，自然要提前到。
到了地方，与她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大商小商聚集了二十多个，个个都是熟面孔。
见颜青棠来了，有人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颜东家，这是从何而来，听说你前阵子受伤了？”
“六爷既知晓缘故，何必明知故问？”
颜青棠脸上笑吟吟，语气可丝毫不客气。
齐六爷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到底没有发作。如今葛家莫名其妙的倒了，他也算失了靠山，自然不敢轻易犯颜家霉头。
可他心中也极为不甘心，只觉得颜家是运气好，看似先输了博买，又被烧了岁织，谁曾想峰回路转，反倒葛家替颜家挡了灾。
葛家当初怎么没杀了她，反倒让她落个安稳！
这时，从门里走出来一个衙役，对众人呼喝道：“都进来吧。”
正在说话的众商当即住了声，鱼贯走进织造局，被衙役一路领着，领到一间偌大的堂室中。
“你们就在这等着，别乱走，等大人忙完就叫你们过去。”
这间堂室看似宽敞豪华，实则连个座儿都没，这些大商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在这里，竟落得只能站着的地步。
可这是什么地方？
江南织造局！
平时他们顶多也就是出入下苏州织造局，江南织造局却是从没来过。
一开始没人敢说话，可看着既没有人来，也没人给他们上茶，就开始纷纷低声抱怨。
有人说，照这么看，怕是来者不善。
也有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织造大人可千万别为了做出政绩，就拿他们开刀。
这个可能性极大，毕竟上半年岁织虽结束了，但这不下半年又来了？
一时间，一众大商们俱是脸色不好，纷纷在想若上面又给摊派，怎么才能减少些。
又过了一刻钟，来了个衙役。
“跟我来吧。”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座高大的屋宇前，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藏辉堂’三个大字。
众商也不是第一次见官，都知道规矩，一行人低着头鱼贯入内，在看到正前方主位上低垂的袍摆后，便站定下来，跪下行礼。
“参见大人。”
“行了，不用多礼，都起来吧。”
刚开始，颜青棠只觉得这声音耳熟，直到她抬头看到主位上的人。
对方年纪约莫有二十来岁，很年轻，容貌也甚是俊美，他穿一件蓝色团领官袍，面前是白鹇的补子，里着白纱中单，腰束乌角带，头上没戴冠，一头乌发用两指来宽的锦带束着。
脸是熟悉的，但衣裳是陌生的，以至于她半天回不过来神。
纪景行看了过来，笑道：“颜东家，好久不见。”
颜青棠骤然变色，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垂着的那块玉上，正是她送给季书生的那块鲤鱼跃龙门。

第70章
◎你叫！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敢来救你！◎
谁也没想， 这位新上任的江南织造，竟然认识颜家的女东家。
众商虽一个个都没吱声，但眼中包含着各种各样的内容。
“今日本官叫你们来， 也无他事。”
欣赏完她的变脸， 纪景行心里终于舒服多了，收回目光，开始说正事。
“本官初来乍到， 如今苏州织造暂缺，免不得与尔等会有交道，本官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只要你们用心给朝廷办差， 朝廷自然亏待不了你等。”
这明显就是猫哭耗子嘛。
不过这话没人敢当面说。有几个小商，大概是真害怕， 口中呼着为朝廷誓死效力，也没人嘲笑他们， 毕竟场面话总得有人说。
“至于你们所担心的摊派问题……”
此言一出， 众商都看了过来，包括颜青棠。
“原江南织造严占松以权谋私，贪赃枉法， 朝廷现已下命将其捉拿。本官这趟来苏州， 即是办此案，也为解决遗留问题，所以尔等倒也不用慌张，之后朝廷会拿出一个章程来。”
说完， 他将目光又投注在颜青棠身上。
“行了， 你们都退下吧。”
见此， 众商忙又是行礼， 随后退下去。
出了门外，众人目光都集中到有些魂不守舍的颜青棠身上。
柳五爷上前一步，凑到她身边，问道：“颜东家，你与这位江南织造大人熟识？”
一旁，顿时竖起无数只耳朵。
当官的嘛，都会说场面话，实则私底下谁也不比谁捞得少。
说是会有章程，谁知道是不是换个法子给他们布置摊派，所以众人不会放过任何减免摊派的机会。
颜青棠一愣，回过神来。
“我与织造大人并不熟识……”
这话音还没落下，从后面走上来一个小吏，道：“颜东家慢行，织造大人留你说话。”
此言一出，无疑是在说她在说谎。
瞬时目光都聚集过来，饶是颜青棠也不禁有些面红耳赤，
她有些虚弱道：“我确实与他不熟……”
一众商人纷纷笑着，是啊是啊，不熟。目光却都诡异起来。
颜青棠近乎是用逃的，随着小吏又进了方才那间堂室。
小吏将人引来，就下去了。
堂中只剩二人。
颜青棠没有说话，嘴唇轻抿。
若是熟悉她的人便知晓，她此时处于警惕状态。
“颜太太，多日不见，甚是想念。”
这句话几乎是锤死了，眼前这个织造大人，就是不久前被她豢养在小院里的季书生。
可为何季书生会变成江南织造？哦，不，正确应该说是端王世子。
端王世子叫什么来着？纪劼。
季书生叫什么？她似乎从没有问过他的名。
几乎是念头盘转之间，颜青棠已经有了主意。
她端起假笑，语气疑惑而又克制：“大人为何叫民妇颜太太？民妇确实姓颜，但民妇夫家并不姓颜，叫颜太太似乎有点不恰当。而且大人你此言孟浪，民妇乃良家女，且现已成婚。”
她面颊微红，似十分羞恼，只是碍于织造大人威势，不得不隐忍。
“那你夫家姓什么？”
颜青棠几乎下意识就想随便编个姓，却又想起之前吩咐给陈伯，往外透露的是她招赘的人家姓季。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也提防有人询问，赘婿家姓什么，不过是个搪塞，可现在这种场面，怎么说出口？
“怎么不说，你夫家姓什么？”他高坐在大椅上，紧盯着她的发顶，隐隐有咬牙的声音。
“民妇夫家，正确来说应该是民妇赘婿家——姓季，四季的季。”反正不是你这个纪。
纪景行被气笑了。
她这是打算连认都不想认他了，枉他还把她送的玉悬挂在腰上，就是为了提醒她别装傻。
他几个大步下了主位，来到她面前。
“颜太太，何必对面相逢不识君？当初小生离开时，太太可不是这么说，太太搂着小生的颈子，说甚是舍不得……”
不不不，她不能生气，他就是在故意激怒她，想让她不打自招自己就是颜太太。
“大人，你说的什么话，民妇怎么听不懂？”
她气红了脸，其实也是真气红了脸。
“民妇乃良家女子，大人即使作为江南织造，也不可随意轻言侮辱民妇，枉大人还饱读圣贤书，竟然调戏良家女……”
她似是不堪受辱，转身就想跑。
下一刻，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了住。
“颜青棠，你想往哪儿跑？！”
“大人，你想做什么？你若再如此冒犯，民妇可就要叫了！”
纪景行冷笑，将她打横抱起。
“你叫！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敢来救你！”
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守在外面随时听候差遣的小吏和衙役，面面相觑。
之前还说这位世子大人行事温和，人品端方。这才多久，就暴露真面目了，竟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狂放之举。
若他们没记错，那位颜东家已经成亲了，梳着妇人发髻，难道世子他就好□□这口？
“你放开我！”
“我就不放！你不认我是不是？”
说话间，他已将她抱去了后堂。
后堂是书房，靠墙摆了一排博古架和书橱，其上摆了许多书和古玩把件儿，书案在书橱前，上面摆着笔墨纸砚、笔洗砚台等物，靠南窗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布置成可暂做歇息的小榻。
见自己被放到榻上，颜青棠挣扎得更是厉害。
“世子大人，你强抢民妇，若外人所知，必会遭世人唾弃。”
纪景行冷笑：“我身份高贵，乃天潢贵胄，我看谁敢唾弃。”说着，一手握住她的后颈，俯身亲了过来。
她拍他打他，都没用。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抵着她额头道：“颜太太，你骗得小生好惨！”
这般情形，不认已是不行了。
颜青棠红着脸，反唇相讥：“彼此彼此，世子大人不也蒙骗了民妇？”
“你认了？！”
他露出畅快之色，又低头啃了啃她嘴唇：“当日我奉皇命前来苏州，为了不引人注意，所以乔装成赶考的书生，是颜太太你垂涎小生美色，将房子主动赁给小生，又主动勾引小生……”
“我才没有！”
她才没有垂涎他的美色，也没有勾引他。
说得好像他很无辜似的，就算她真勾引了，若他能坐怀不乱，她能勾引得了他？！
“你没有？”
他哼笑一声，一边亲着她，修长的大掌已顺着衣裳下摆钻了进去。
夏日的衫子本就薄，也是他抓得好，正好抓住了她紧要位置，也是两人太熟了，各自都清楚彼此身上的敏感。
颜青棠不禁一颤，脑子顿时有点迷糊。
下一刻想到自己的肚子，当即清醒了过来。
心思急转之间，她面露痛苦之色，哎哟了一声。
“你怎么了？”
他连忙停下动作，撑起身子去看她，这时纪景行也想起她身上还有伤。
瞧他神色，似乎并不知道她有孕。
颜青棠心思急转，蹙起柳眉，似有些娇弱，又似有些病弱道：“其实并非我当日弃了公子，实在是前阵子我被人当街截杀，受了伤。”
她寻思这事不难打听，连齐六爷都知道了，堂堂的端王世子怎可能打听不到。
怕他不信，她又轻轻撩起衣衫下摆，露出一截腰肢。
这是她身上仅存的淤伤，也是最重的一处碰伤，当时就是因为撞了这一下，差点没让她小产。
纪景行低头去看，只见那腰肢白皙细软，其上还有个小窝儿，真是让人怎么看怎么怜爱，不禁手伸了过去。
可惜却有一大片乌青留在腰侧，衬着那雪白，让人触目惊心。
“还疼？”
她强忍着他手掌在她腰上游移，露出凄婉之色，甚是可怜。
“我因一笔生意，得罪了富商葛家，他们买凶当街杀我，幸亏被右参议大人所救，我才侥幸逃过一劫。”
说着已是泪珠连连，煞是惹人怜爱心疼。
“……因为要养伤，我才未能回青阳巷，又顾虑葛家大抵还有后手，怕连累了公子，才留信出走。”
“真是如此？”
暗锋已经看不下去了，离开了这间屋子。
出去后，他也没去别处，而是在旁边寻了间屋子上了房梁，坐下后从怀中掏出两封信。
信很简短，一封上头龙飞凤舞地只写着一行话——不要提醒他。
另一封是女子笔迹，其上关怀之意明显，询问了一些几个月了，她可有害喜，侍候的下人可够之类的话语。
陛下啊娘娘，我到底该听谁的？
但细细思索，似乎两者并不抵冲。
且暗锋也算看出来，他这位小主子只要一见到这个颜青棠，什么镇定冷静英明神武就都不见了，有些话明明一看就是谎话，他偏偏就信了。
书房里，看似纪景行还绷着脸，实则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受了伤，你还到处乱跑？”颇有些埋怨的意思。
“不是织造大人命我等前来说话？”她嗔了他一眼，有些委屈道。
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错？！
颜青棠小心翼翼瞅了瞅他神色，说：“其实我还吃着药呢，今日也是强撑着身上不适来的……”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世子……世子大人，郭大人来了。”
纪景行皱起眉：“本官知道了。”
颜青棠心中一喜，连忙说：“那我回去吃药了？大夫交代了，说药要按时吃，伤药也要按时敷。”
说着，又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
其实纪景行看出了她想跑的心思，反正已经摊开说了，她也认了，就不怕她以后再不认账，而且郭南山来，肯定是因为审讯严占松的事。
遂，道：“那你先回去，等我忙完了接你过来。”
到时再慢慢跟她算总账。
颜青棠忙推开他，站起来：“那我走了？”
“这么就走了？”他冷哼。
那还要怎么才能走？
她瞅了瞅他，见他一身官袍背着手，一副等她讨好的模样，心中顿时一阵恼火，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颜青棠理了理衣衫，直到他显然有些没耐心了，才莲步轻移走过去，来到他面前。
他太高，她即使在女子中身量不低，也没办法够上他，纤白如玉的手拉着他的衣袖，扯了他一下，示意他俯身。
他也就俯身了。
一个轻吻落在他下巴上。
她正想让开，突然腰肢被人一搂，朱唇被人衔住。
他狠狠地在上面吻了会儿，甚至强迫她不得不张口，方抵着她唇道：“等我这几天忙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书生一下子变成了亲王世子，那气势似乎也不一样了。
颜青棠被亲得心怦怦直跳。
直到他松开手，她忙捂着嘴跑了。
出去时碰到门外的小吏，她连头都没敢抬。
“你，送她出去。”
小吏一愣，忙道：“是。”
因得这么一出，之后小吏送颜青棠出去时，甚是巴结。
颜青棠又怎会看不出对方神色的含义，心中是又羞又怒。不过她向来会做表面功夫，除了刚出门那一瞬，之后便未再露出其他多余的表情。
“姑娘，你怎么了？”
上车后，留在车厢等待的素云，好奇地看着颜青棠，总觉得姑娘似乎很不高兴，而且那嘴怎么突然肿了。
“姑娘，你的嘴怎么肿了？”
颜青棠露出恼羞之色，遮掩道：“刚才和人争吵，不小心咬到了嘴唇。”
和人争吵，咬到嘴唇？
不过素云也不敢多问，因为姑娘明显心情不好。
她也看不出究竟，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是不是新来的织造大人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姑娘在织造局里受了气。
殊不知这会儿颜青棠内心的起伏可大了。
世子身份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尤其她现在还怀了皇家的血脉。
若她没怀上身孕，大不了就陪他逢场作戏一阵子，反正他相貌俊美，也合她眼缘，她不吃什么亏。
可现在她怀了身子。
子嗣意味着什么，哪怕是那些普通人家，也不会弃自家子嗣不管，若她有孕之事曝光，皇家是绝不可能让皇家血脉流落在外的。
她大概只有两个下场，要么去母留子，要么被纳进王府给他做妾。
颜青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一个商女，怎可能配得上堂堂的端王世子？
即便她把他迷得五迷三道，他愿意娶自己做正妻，可端王那、皇家那也绝不可能答应。
她从未想过要跟皇家有什么牵扯，也从未想过要成亲，更不用说给人做妾，若再继续跟他纠缠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她掉进这个深坑，想过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而且还要失去一直想要的孩子。
可要怎样才能打消他对自己的心思，又能顺利隐藏下孩子？
马车很快到了颜府。
颜青棠下了车，心事重重往里走。
“你这是怎么了？”
颜瀚海正好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瞧见她似乎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颜青棠说，“对了，正好碰见你，我正想与你说，反正现在葛家也没了，我打算搬……”
说到这里，她却突然住了声，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
见她这般看自己，颜瀚海被她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往自己身上看了看。
颜青棠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找个地方，我有话跟你说……”
颜瀚海也没说什么，随着她往小院走。
之前她说得匆忙，沿途一直思索方才那道灵光一闪。
却想，越觉得可行。
可颜瀚海他——
会不会愿意？
进了屋里，颜青棠招呼颜瀚海坐下。
“坐。”
并让下人上茶。
她平时可不是这般，总是看见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是有什么事？
颜瀚海默默看了她一眼：“你可是有事？”
“我确实有事。”
“但说无妨。”
瞧了瞧他的脸，她移开目光道：“你能不能娶我？”
颜瀚海正端起茶，闻言手一抖，热茶泼了些许在他指上，他不动声色，用指尖搓了搓被烫红的手指，将茶盏放回桌上。
“你……”
“当然是假成亲，待事情过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是做个样子。”
“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
经过这阵子相处，她可以感觉出颜瀚海对她没有恶意，甚至满怀愧疚，甚至十分纵容她。
她此举确实会给他带来无尽麻烦，但这不是他欠她的？
即使不提她爹的事，只说她自己，他也欠自己一条命。
想到这里，她渐渐理直气壮起来，也心知若想让人帮忙，最好不要有什么隐瞒，也免得中间坏事，平添矛盾。
“你之前不是问我，孩子从哪儿来的？当日你家里人使着颜世海去衙门告我，我寻思无子确实是我的软肋，就想找个人借子……”
她并没有发现，随着她的述说，对面状似静静聆听又十分平和的他，放在膝上的手已缓缓握紧，指尖泛白。
“我就随便找了个书生，将房子赁给了他，谁知道他竟然是新上任的江南织造，也就是你之前告诉我的端王世子……”
茶盏突然滚落在地，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听到动静不对，守在门外的素云和另一个丫鬟赶忙进来了。
颜瀚海面色如常地吩咐她们把地上收拾一下。
颜青棠也觉得这事很让人震惊，并没有发现颜瀚海震惊得不正常。
待丫鬟收拾罢，又换了盏茶下去后，她才又道：“今天去织造局，我认出他，他也认出了我，我们……”
“所以你想让我娶你，是想规避他对你的纠缠？”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你很麻烦，毕竟他是端王世子，权势滔天，可能会记恨你，但过了这一时，他大概很快就会遗忘我，而且他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苏州。”
“你到底是个官，官位还不低，又有你老师撑腰，他大概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你放心，等到时候我不会纠缠你的，你写封休书给我，不耽误我过日子，也不耽误你以后续弦。”
她倒是一点都不遮掩她的目的。
“你觉得怎样？”说到这里，她才抬起头，看了过来，“若是你这回帮我的话，我就不记你要杀我那次的仇了。”
“好。”
呃？
颜青棠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没那么容易答应的，还打算威逼加利诱，多说一些可以说服他的话，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怎么？发什么愣？”他轻笑一声，端起茶来啜了一口，“不是你说，只要我这回帮了你，你就不记我的仇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见他态度这般和煦，颜青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先谢谢你了？”
“你是不是想尽快完婚，顺便把你的肚子也遮掩住？”他突然道。
这话转移了颜青棠的注意力，她确实是这么打算没错，最主要的其实也是想遮掩肚子。
闻言，她更有些赧然。
毕竟让人家喜当爹，虽然也就是短时间的，但若关系一旦缔结，这孩子大概在名义上，会是他的嫡子。
自己无缘无故，让自己的孩子占了人家嫡子的名头，总是有些不好。
她正想说点补偿他些什么的东西的话，谁知他又道：“此事交给我，我会尽快办好。”
他站了起来，“好了，你好好休息吧，一切都交给我。”
此时的颜青棠，并不知晓这句‘一切都交给我’所包含的含义，也许未来永远也不会知晓，谁知道呢？
颜瀚海动作很快。
几乎是第二天，颜府所有人都知道了，老爷即将续弦，而新夫人是住在客院的那位颜姑娘。
此举无疑在颜家引来无数震动。
知道消息的当天，韩娘一整天都没吃饭。
而盛泽主枝那也很快传来了信，让颜瀚海回去一趟。
“四儿，你递回来的信，到底是何意？你怎么就要娶那颜世川家的颜青棠？”
天色已晚，颜瀚海是天黑了以后才到盛泽的，回来后就被颜族长叫去问话。
不光老族长在，颜翰河也在。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颜瀚海静静地坐在那，他身上还穿着官袍，皂靴上满是灰尘，似乎在苏州很是忙碌，又是忙碌下匆忙赶回来的。
他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神很清亮，态度温和。
“什么叫字面上的意思？”
颜族长十分激动：“从辈分上来算，你高了她近两辈，有当爷爷的娶孙女的？而且那女子，心机深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你娶她回来做什么？”
提到这些，颜族长也是满肚子气。
“当初你不愿娶淑贞，是你娘逼你的，也是淑贞命不好，生下睿哥儿就走了。你娘觉得对不起你，临走前还念着你的婚事，又不敢催你，这些年我几次提出给你续个弦，你总是置之不理，现在却突然来说要娶那样的女子，你可别忘了你俩是同姓，按照规矩，同姓不婚！”

第71章
◎立契为婚◎
不同颜族长的激动， 颜瀚海却十分淡定、平静，甚至是波澜不惊。
“爹，我曾经查过族谱， 我与她并非同宗， 又何必照着什么辈分去算。而所谓的同姓不婚，其实早已名存实亡，只要出了五服， 我都可以娶她。”
颜族长气得扔了手里的蒲扇，不住地拍着椅子扶手。
“那你还做不做人了？你不怕族里人笑话你？她那样的女子，你娶她回来做什么？你若是因为之前的事对她心存愧疚，从别处弥补就是了， 何必要娶她回来做妻！”
“我并非对她愧疚……”
说到这里，颜瀚海却不愿再多说， 站了起来。
“总之，此事已定， 爹你勿要再多说。”
“那我若是不同意？”
“那爹你就把我逐出族， 权当没我这个儿子，颜氏没我这个人。”
他说得平静至极，仿佛是早已想好的决定。
可颜族长却受不了这个刺激， 手指直抖地指着他， 一口气喘不上来，眼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颜翰河忙上前来，不停地给他顺气，又道：“老四， 你在说什么， 你别把爹气坏了……”
颜瀚海叹了一声， 一掀袍摆， 跪了下来。
“爹，我意已决。”
因为颜族长要吃药，颜翰河叫了下人进来，一同把他扶去了里屋。
下人来来去去，不敢瞧跪在那的四老爷一眼。
夜色已深。
颜翰河看了看榻上的颜族长，小声道：“爹，老四还跪着呢。”
“让他跪，他疯魔了！”颜族长恨恨地说。
“其实爹你换念想想，说不定老四是为了大事，是为了颜家的家业呢？他和那颜青棠又没见过几面，怎可能突然就想娶人家？”
“那也不行，传出去，族里人要笑话死。”
“也许族里人不会笑话？爹你想想，族里靠着颜家吃饭的人那么多，说到底，人家跟我们算不得同宗，早分出八代了，只是同姓颜，才并为盛泽颜氏一族。人家愿意给你几分颜面，说你是同族，不愿给你颜面，那就不是。”
颜翰河说得也是实情，只是颜世川为人厚道，对族人颇多照顾。
且当下宗族观念重，若背后没有宗族，你一个外乡人想在本地做生意，恐怕是痴人说梦，所以双方也算互相成就。
“本来族里就因咱家把颜家得罪死了，颇多非议，一个个心生忐忑，生怕受了牵连，若是老四真娶了她，两家不就是一家了，以后名正言顺此颜家就是彼颜家。”
说到底，在外面提起颜家，别人绝对不会想到颜氏一族，只会想到颜氏商行的那个颜家。
要说主枝这儿不恼，自然不可能。
可没办法啊，谁叫人家名头太响了，没见着京里的大官都惦上了，要不他们何必挖空心思夺人家家业？
若是不考虑外面人的看法，其实颜瀚海娶颜青棠，反倒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官和商的结合，权和利的结合，是时必然无往不利。也许这么发展下去，颜氏一族也能成为世家名门那样的存在。
见颜族长已现动容之色，颜翰河又加了一把劲儿。
“爹，老四一向倔，你忘了当初他为了要去洪山书院，而你不想让他离家那么远……”
才十岁大的孩子，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两天。
颜瀚海是颜族长和过世老妻的幼子，也是兄弟几个中最小的一个，哪怕是老三颜翰江都比他大了十几岁。说是弟弟，其实更像看儿子，只是这些年随着颜瀚海威严渐长，兄弟才像了兄弟。
颜族长没说话。
半晌，他恨恨地翻了个身，给了儿子一个脊梁。
“你去让他起来，我不管了，管不了了！”
颜翰河如释重负，忙给老爹掖了掖被子，出了外面。
“老四，你快起来，爹让你起来了。”
“谢谢你，三哥。”
颜瀚海清楚他爹的性子，若没有人劝，他是不会这么快就拉下脸原谅他的。
“都是弟兄，说这些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咱们也不懂，只望你做事前能想好，不要一时冲动。”
“三哥，我想得很清楚。”
见此，颜翰河也不知说什么，只能叹一口气道：“行吧，你回屋吧，时候也不早了，早些歇息。”
“三哥，我就不歇息了，还要回苏州。”
颜翰河诧异道：“这么着急？”
“布政使司那我未告假，明日还要去点卯。三哥你别担心我，我在船上休息便是。”
“那行吧。”
对这一切，颜青棠并不知晓。
关于府里第二天就传出颜瀚海要娶她的消息，她确实有点难以适从，但想着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帮她，也只能克制这种不自在。
“颜姐姐，爹真要娶你了？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娘了？”睿哥儿好奇问。
颜青棠闹个大红脸，可其中细节又不好跟一个孩子说，只能支支吾吾说了一句，“你也可以不叫。”
“我想叫的，我想叫的，我叫你娘了，你以后是不是就可以永远住在这里了？”
颜青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忙给素云递眼色。
素云赶紧转身去端了盘糕点来，道：“睿哥儿，你吃不吃糕点？”
“我不吃糕点……”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请安声，是颜瀚海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绯色官袍，好像是从官署里刚回来，似乎有些疲倦，但眼神很清亮。惹人瞩目的并非是他，而是他身后跟着一个仆人。
那仆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着一套主色为红的凤冠霞帔。
按大梁制，民间女子在成婚当日，可越制着凤冠霞帔，是为喜庆。而这所谓的凤冠霞帔，其实就是命妇的命妇服。
颜瀚海为四品官衔，按制他的夫人可请封四品恭人。
“赶得急了些，也不知适不适合你？”
他望着颜青棠，含笑地指了指托盘。
明明是来送嫁服，但由于他的官袍是绯色，这场景倒像是他来接亲了。
颜青棠莫名有些慌张，也十分局促。
“这么快？会不会有些急了？”
颜瀚海示意仆人将托盘放下，又挥退众人，连同睿哥儿也一并领下去了。
“急吗？若不赶得急些，我就怕他反应过来，继续纠缠你。”
颜青棠并没有听出这话中的深意，想想也确实，说不定再拖一阵子，她这肚子就遮掩不住了。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优柔寡断，索性便快刀斩乱丝，把事情办成事实，让一切成定局。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要办一件事。
她让颜瀚海稍侯，亲自去里屋取了个匣子出来。
里面放着一卷纸，正是一份她考虑过后连夜写出来的契书。
“你知道我做商人久了，做什么都喜欢立契，总觉得立了契，心中才安稳。”在扫除最初的那点赧然后，她的态度很平静，也很坦荡。
“你看看，要是愿意的话，就把契签了。”
颜瀚海接过契，认真详看。
颜青棠做好他会提出异议或者可能会不愿的准备，因为这份契写得太详细，也太过……现实了一些。
在这份契里，颜家所有家业都将作为她的嫁妆。
按大梁律，女子嫁妆归属本身所有，夫家不得有任何侵占，若女子不幸亡故，嫁妆则归子女所有，若无子女，则发回娘家。
为了防止意外，颜青棠特意在契书里注明了一条，若她有意外不幸身故，嫁妆归她所出的孩子所有，在孩子成年之前，则归她两个舅舅代管，夫家不得插手。
这份契是一式两份，另一份则会不日送到扬州宋家。
且契上还写明了二人议定婚嫁，只是权宜之计，她不用履行任何夫妻义务。
不管家，不同房，各随其便。
最重要的一条，她写明了若她想和离，男方不能有任何阻挠行为。
而随这份契一同的，还有一份早就写好的和离书，等待颜瀚海签字画押，这才是颜青棠最终的后手。
与其说这是一份契书，倒不如说这是一份列下了各种限制的婚书。
“你可真是想得周全。”
看完，颜瀚海不禁摇头失笑。
“我不是说了，商人做久了，做什么都喜欢立契，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说着，她顿了顿，“当然，你要是觉得这样做过分了，或者侮辱了你什么的，不签也可以，那之前我所说的话，就当我是冒失之言吧。”
“去拿笔墨来。”
呃？
她一愣。
“你不是让我签字画押？”
见他这般态度，颜青棠反倒有些心情复杂了，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来了笔墨和印泥。
接过笔墨，颜瀚海未多加思索，在契上和和离书上，都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手印。
将东西收回盒子，这时的颜青棠也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婚期定在何日？我可需要做什么准备？”
颜瀚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道：“你看三日后可好，日子赶得急，大概婚礼会很简陋。若是你觉得可行，我这便着手命人准备给各官署衙门相熟的官员发请帖。”
给相熟官员发请帖，是昭告天下。
如此一来，就算作为端王世子的他知晓了，应该也会顾忌皇家体面，不会做出违背世俗伦常的事。
至于婚礼隆不隆重，本来就是假的，她倒不在意。
“简陋就简陋吧，反正又不是真成亲。这样吧，你让谁帮着筹备婚礼？我让李贵去帮他，若是有什么缺的，让李贵帮着补就是。”
颜青棠想的是，本就是帮她，哪能让他破费，毕竟他也不宽裕不是？有李贵的帮忙，事情会办得更快，也会更尽善尽美。
颜瀚海没有反对。
“是颜忠。”
竟是个老熟人。
颜青棠一愣，道：“那我让李贵去找他。”
此时的颜忠只差忙得脚打后脑勺。
谁能想到前些日子还恨不得对方死，现在竟要成自家的夫人了？
李贵这会儿也懵得很，不知为何姑娘突然就决定要嫁给那个颜大人，不过既然是姑娘决定的，他们也只能听着。
这二人早就对对方有所耳闻，心里估计也骂了对方无数遍，谁知现在闹个这样的事。
“颜管事，多多指教。”
“不敢指教，只要能把老爷和未来夫人的事办成就行。”
一番互相客套，两人只谈差事，不谈旧怨，有商有量地就把事情分工了。
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颜府这里也开始张灯结彩扎红贴喜，忙得是不亦乐乎，很快整个府邸就被一片喜庆的红色笼罩。
目睹这一切，韩娘的心似被蛇鼠啃食，时时刻刻都充斥着痛苦。
“四爷，我想过你娶任何人，唯独没想到竟然是她……”
韩娘坐在罗汉床上，看着窗外安静的院子。
平时这院里总有几分热闹，毕竟有个孩子在，丫鬟、奶娘、老妈子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如今倒好，也不知那女人给四爷吃了什么蒙汗药，四爷将睿哥儿从她这挪走了。
也许现在是从她这儿挪走，再过两天就是挪到那女人屋里了，她看得出对方十分喜欢睿哥儿，四爷大概也会投其所好。
瞧瞧，男人并不是不会讨好女人，只看你是不是他想讨好的那一个。
“要我说，这个即将进门的新夫人真不错，人是真大方，你见着有哪家办婚事，女方包揽一半的？那个李管事也出手大方，老李、陈妈、川儿、小蝶他们，因为这两天跟着忙前忙后，每天都能拿一份赏钱，据说有这个数……”
两个婆子一边从屋侧的角门往里走，一边小声说着话，声音丽嘉顺着蒙着窗纱的槅窗，就钻进屋里韩娘的耳里。
“真的？”
“可不是，倒累得咱们这些人，只能眼巴巴看着人家得赏。”
“你小声点儿，小心被里面听见，又生气了……”
“要我说，她也长久不了，以前没有正经夫人，由得她成日里养嫡子充大头。如今的这位，打从她住进来时，我就看出来了，老爷就喜欢这样的！你以为老爷成日清淡寡素，不近女色？这世上哪儿有不近女色的男人，不近只是不喜欢罢了，你看这不是日日往人家那儿跑，以后啊还不定……”
“行了，别胡扯了，小心真被听见……”
两个婆子前推后搡，离开了这里，声音渐不可闻。
屋里，韩娘露出苍凉一笑。
须臾，一丝丝阴影攀上了她眼角，越来越多，直到汇集成海。
“四爷，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第72章
◎你家大姑娘跟谁成亲了？◎
虽然是场假婚礼， 但接亲还是要从颜家那边走的。
颜青棠特意拖到明天就是正日子，才打算回去。
上了马车，几个小厮来到门前拆卸门槛， 好方面马车出去。
颜青棠回首望了望这座宅子， 谁能想到之前急着想离开的宅子，明天又要过来，还是换了一种身份， 只能说世事无常。
“姑娘，坐稳了。”李贵在外面道。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颜……青棠……呜……”
“谁在叫我？”还是个女声。
素云探头出去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
这时， 马车已经动了，见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颜青棠还以为自己是听岔了，便也没有多想。
她并不知晓， 就在一旁的回廊上， 韩娘被堵了嘴，按在地上。
很快，人就被拉离了这里， 再未让她发出一丝声音。
已是掌灯时分， 这间屋里却是一片黑暗。
贵妃榻上卧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无声无息。
随着一阵开锁声，有人擎着灯进来。
颜忠放下烛台，退到了门外。
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走近， 阴影将这一片笼罩。
韩娘抬起头， 望向来人。
“四爷……”
从她这个角度去看， 对方是居高临下的，这种角度让他一向和煦的脸上多了层阴影。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颜瀚海去了一旁坐了下。
连日的奔波忙碌，让他整个人很疲累，眼神却又很清亮，与以往都不同的清亮。心里有一股潜藏在底下的亢奋，这股亢奋旁人不可查，只有他心里清楚。
“我是聪明人啊……”
韩娘苦笑，所以才想去找她。
“你想对她说什么？”
“四爷不是猜得到么？”
不然她也不会是这个下场，还没出手，就被人堵住了嘴，关到了这儿。
“是我对你太过温和，所以你肆无忌惮挑战我的忍耐性？”
“不！”韩娘摇着头，泪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韩娘又怎敢去触犯四爷的威严？”
他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是她可望又不可及的人。就是因为聪明，韩娘一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大抵是她第一次明知道却故意违逆他的意思。
“念在你养睿哥儿有功的份上，对你总是借着睿哥儿做些小动作的事，我一直视若无睹，但你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试图去告诉她吗？”
韩娘苍凉笑着，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
“原来四爷您也会怕？我以为您什么都不怕的。你竟怕我去找她说话，怕我戳破了你的心思？怕我戳破了你的心思后，她就不敢再嫁给你了？”
“是啊，谁能想到我们的四爷，英明神武的四爷，看似温和实则冷心冷清的四爷，竟想利用蒙骗的手段，去娶一个女子？按照韩娘对您的了解，以您的心机，您的手腕，一旦婚事做成，她必然插翅难逃。”
韩娘笑得凄凉：“四爷，你到底对她是真愧疚，还是真动心？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可为什么是她？她近乎小了你一轮，你与他爹是故交，你们之间隔着两条命，为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她？
初见时的恍然，那时他才发现两人竟有一面之缘。
她爹坟前，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目的，几乎将他脸皮扯下来，扔在地上踩。言辞之犀利，之锋利，刺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无动于衷的心。
愧疚？
确实是愧疚的，可光愧疚对他这样人来说还不够。
为了所谓的大事，他不可避免要关注她，然后一点点拼凑出来她做过的种种事迹，眼睁睁看着她凭着一己之力，设计了葛家，将葛家和严占松逼如绝境，惊诧了世人。
那日救她，其实他早就到了，眼睁睁看着她驱着马车冲入河里。
那近乎灵光一闪地用簪子刺入马臀，她立在车辕上，眼神坚决而笃定，那副画面至今让他悸动。
事后才知道她竟还怀着身孕，而这个身孕归根究底竟还是因为他。
所以光愧疚还不够，还得有惊讶、诧异、欣赏，以及怜爱。
不管是真愧疚，还是真动心，她已经快成他的妻了，至于以后想不想放她走，那是以后的事。
“四爷，韩娘跟了您近十年，你为何就不能怜惜怜惜韩娘？”
韩娘近乎魔怔似的，满是眷念地望着他清隽的面容，从贵妃榻爬起来，想要上前去触碰他。
可人还没走近，便被挥了开。
“韩娘，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来历？”
“我的来历？我……”
“你是老师嫁庶女与我不成，送给我的女人。”向来温和的脸，突然没了笑，凭空多了一层冰霜和冷漠。
“你来之后，我就告诉过你，我不会碰你，若你安分守己，日后我会为你准备一份嫁妆，把你当做妹妹嫁出门……”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当一个妹妹，也是她当时已经对他动了心。
便趁着他原配生睿哥儿难产身故，将睿哥儿接了过来养，平时又以姨娘自居，渐渐这姨娘之名就被落实了。
可实际上，以他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去动一个明摆着是送来看着他的女人，哪怕她从没有做过任何背叛他的事。
只是她不甘心啊，她不甘心！
“四爷，你好狠的心……”
为何要提醒她，戳破她！
但颜瀚海却没了想继续与她说话的兴致，站了起来：“若你想离开，我让人送你走，若你不想离开，以后就待在这，不要再出去。”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里，而房门也很快再次从外面被锁上。
颜宅
“姑娘，你明天真要成亲了？”
看着一旁放着的嫁衣，素云到现在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她虽不知道为何姑娘突然决定要嫁给那位颜大人，据说是跟什么端王世子有关，也不知那端王世子是何人，竟逼得姑娘不得不这么快嫁人。
时间赶得这么紧，婚礼太过仓促，素云总觉得姑娘很吃亏。
不过她也能看出姑娘为何如此，大概就是想给肚里的孩子找个爹？
其实别说素云，颜青棠又何尝敢置信，不过事情已经定下了，明天就是正日子。
她摸了摸那身嫁衣，许久才道：“睡吧，别多想了。”
次日，颜青棠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接亲的时辰是在下午，一般花轿入门正好是黄昏，这才符合了婚礼之说。
中午用罢午饭，素云几个丫鬟准备了水给她沐浴。
沐浴罢，穿上嫁衣，颜青棠坐在妆镜前，一边由着丫鬟们帮她打扮梳头，一边怔怔出神。
曾经，因为爹总说要以后要为她招个好女婿，她也曾想象过自己穿上嫁衣的样子，没想到时过境迁，她确实要穿上嫁衣了，却是这般情况。
回想过去几个月，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找人借子，她不悔，但唯独没想到他的身份竟然如此复杂。
她惹不起一个亲王世子，这就是最好的快刀斩乱麻的办法。
等她‘嫁给’颜瀚海成定局，他哪怕顾忌皇家颜面，顾忌世子尊严，也不会继续纠缠一个有夫之妇。
也许会伤了他，但他应该会很快忘记自己，毕竟天大地大，以他的身份，天下何处无芳草？
而他离开苏州后，她就会带着孩子和颜瀚海和离，以颜瀚海对自己负罪感，还有那份和离书在，他不会不放她走。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想着，颜青棠本来犹豫忐忑的目光，渐渐转为坚定。
“姑娘，你看……”
“真好看啊！”
听到丫鬟们的唤声，她才回过神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确实美丽，但又陌生。
有丫鬟来禀报，迎亲的队伍来了。
因为一切从简，所以并没有请全福人什么的，自然也没有人堵门。
一身绯色官袍，只胸前多了个红绸绣球的颜瀚海，很快就走了进来。
他颀身玉立，容貌虽不是顶顶俊美，但儒雅清隽，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质。
当看到他向自己伸出手来，颜青棠不禁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心中那点压下去的犹豫感又沸腾了起来。
颜瀚海走过来，拉起她的手。
“还在发什么呆？府里已经有许多客人正在等着了。”
这句话正好打断她的犹豫，她撑起笑，站了起来。
“没什么，走吧。”
提刑按察使司大牢里，就如同其他大牢一样，这样也总是不分昼夜被一片昏暗笼罩，只靠插在墙壁两侧的火把照亮。
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间审讯牢房却格外明亮，如同白昼。
严占松被绑在刑架上，此时的他只着了一身单衣，单衣上满是血迹和污痕，头发蓬乱，头颅低垂着。
看样子也是被动了刑的，哪还有往日江南织造的潇洒磊落。
想想也是，人的耐心是有极限的，总是问但一直不说，自然免不得要动刑。
纪景行不耐烦地坐在一张长案后。
除了他以外，在场的还有另两位官员，一个是按察副使阮呈玄，一个是布政使司左参政穆友春。
“严占松，你若是识趣，就该如实招了，负隅顽抗并没有什么用。”阮呈玄皱眉道。
以大梁的制度，对文官用刑，是要慎之又慎的。
可谁叫当今是个武将出身，从来看不惯优待文官那一套，再加上新任江南织造也就是端王世子点了头，这刑就用上了。
其实这案子应该是新江南织造主办，只可惜从中有人干涉，最后就变成了每边派一个人来，算是三堂会审。
以往纪景行总觉得下面的一些官员真不中用，很简单的事情，为何总要办得那么复杂。
真当自己深陷其中，他也感受到那层密密麻麻、看不见摸不着的巨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及种种不得已。
他已经在这耗了几天了，心里明明想着要见她，却不得不坐在这儿。
因此他的耐心越来越不好。
“再上刑！”
穆友春忙站了起来，陪笑道：“世子大人，今天已经上了两遍刑了，这严占松是个文官，恐怕是短时间再也遭受不得，真把人弄……死了，这案子就无疾而终了。”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冷哼道：“那你说怎么办？等你们再操作操作，过几天再把他放出去？”
这话说得穆友春脸色甚干，还得强颜道：“世子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与他也没什么牵扯啊。”
“有没有牵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丢下这话，他顺势站起来就想走，这时阮呈玄出声了。
“世子，您这是？”
在打算扮纪劼之前，纪景行就揣摩好了人设。
亲王世子嘛，自然是任性、狂妄，还有点居高临下的跋扈，与太子的德才兼备，处事温和，宽宏大度绝然不同。
闻言，他睨了阮呈玄一眼。
“本官出去透透气，怎么不行？”
阮呈玄尴尬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世子走了，我们这……还怎么审？”
“你们愿意怎么审就怎么审，你俩好好合计合计，等我透完气回来，你们最好拿出个章程。”
丢下这话，纪景行扬长而去。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严占松是打死都不会认的。
这一认，牵扯的就是全族，很可能一家老小都落不得好。
即使朝廷不处置他，他若吐口说点什么，别人也饶不了他。
一共三个主审官，阮呈玄暂时与他目标一致，都想打开严占松的嘴，可另一个所站位置就完全相反了。
‘奸细’是早就安插进来了，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人进来，该递的话也早就递了，严占松敢说什么吗？
不敢。
步出了审讯牢房，一路沿着长长的石廊上去，当见到外面光线时，纪景行不禁用手挡了挡。
呼吸一下子畅通起来，他往四周看了看，当下决定要去找她，去他的什么公务！
往按察使司衙门外走时，有两个小官走在前头，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他竖着耳朵听了两句，说是什么布政使司右参议颜瀚海今天成亲，他们要赶着去喝喜酒？
颜瀚海要成亲了？
那阮呈玄怎么没去，还拉着他审人？
纪景行也没有多想，出门后就上了马车，让马车往颜宅去了。
此时颜宅前，刚送走花轿，地上落了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
大门上的红绸还未取下，一般按照规矩，要第二天才能取下。
几个小厮、家丁正拿着扫帚清扫大门外的街面，这些鞭炮纸屑是不能扫走的，明天才能清理，现在只是把东西扫到一边，也免得碍着路人。
纪景行到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下了车，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谁成亲了？
一旁的正埋头扫地的小厮，听到他的问话，头也不抬道：“今天是我们颜家大姑娘的大喜之日，不过因为守孝，赶在百日内，所以家里没有摆酒。”
“你家大姑娘跟谁成亲了？”
小厮听到声音不对，下意识抬起头，就见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正在问他的话。
他被吓得一个激灵，不自觉就答：“是布政使司右参议颜大人，大人您是来喝酒的吗？这可走错地方了，酒摆在布政使司后面的颜府里。”
下一刻，面前的人已迅速不见。

第73章
◎抢人/你能娶我吗？我能！可然后呢？◎
大街上， 一个头戴六合帽、身穿墨绿绣金线直裰的公子哥，正驱马缓行于街上，马后及两侧跟着几个小厮家丁。
只看这人人皆避的模样， 就知是哪家的纨绔少爷。
忽然一个人影撞过来， 下一刻纨绔公子哥被掀翻在地。
而他的马竟被抢了。
“抢马了，有人抢马……”
过往行人只看了这里一眼，见其衣衫甚是华丽， 身边还跟着几个仆人，自然懒得理会。
平民们大多对所谓的纨绔公子哥十分厌恶，这些人平时里仗马行于闹市，也不知撞了多少人， 就该有人出来治治他们。
公子哥正大呼小叫，忽然凭空掉下一块金子， 落于他面前。
他看了看，又瞅了瞅四周， 顿时不敢叫了， 将地上的金子捡起来。
“少爷，我们去报官……”
“报你个头，人家赔银子了。行了， 快别大呼小叫了， 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而是……”
他根本没看见是谁扔下的金子，甚至连抢马的人都没看清，这样的人就代表着不能惹。
纨绔公子也并非都是蠢人， 也知道什么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颜府
颜忠和李贵满脸堆笑的立于门前， 招呼着前来吃喜酒的客人们。
其实颜府并没有发出太多帖子， 估计是人传人， 今日竟来了这么多客上门。且客人大多身份不低，各色官袍齐聚一堂，门外官轿马车排成行，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今天，主枝也来人了。
此时颜族长正坐于高堂之上，等待新人拜堂。
颜翰河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直裰，满脸带笑，正忙碌于堂间招待客人。
待到了吉时。
一对新人手牵着红绸，从门外缓缓走进来。
“鸾凤和鸣兴百世，鸳鸯合庆万世福……”
打扮甚是喜庆的媒婆，满脸堆笑，嘴里唱着吉祥词。
“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面对向堂外，拜下。
“二拜高堂！”
转身，再对高堂下拜。
高堂上，不光坐着颜族长，另一边的椅子上摆着个灵位。
正是颜世川的灵位。
颜青棠从盖头下看到灵位，不禁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从盖头下，只能看见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牵着红绸。转身的时候，那只手扶了她一下，又收了回去。
再次俯身下拜。
两人换了姿势，面对面站定。
“夫妻对拜——”
媒婆高唱的声音还没落下，一声巨响轰然堂外响起。
随之而来是冲进来一个人。
对方身穿蓝色白鹇补子官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他脸色极为难看，眼中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
堂间，正在观礼的一众官员们顿时掀起哗声，也有认出来人是谁的，憋着没敢吱声。
“你是何人？若是来吃喜酒，恐怕还要稍等片刻。”见情况不对，颜翰河忙站出来道。
他看对方穿着官袍，因此话说得十分含蓄。
纪景行却根本不理他，也没去看一旁的新郎，而是双目带着熊熊怒焰瞪视着那个顶着盖头的女人。
“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我拉你过来？”
颜青棠身子一僵，没说话。
颜瀚海上前一步，挡在前面，脸上还是笑着，却笼罩上一片阴影。
“世子，今日乃颜某大喜之日，还望世子给颜某几分薄面。”
纪景行才不想给他什么薄面，尤其那个女人站着不动，还任凭对方挡在前面，更是让他胸中怒焰炙升。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他凭什么？！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拉住颜青棠，就要往身边拽，这时一只手挡了过来。
还是颜瀚海。
“颜瀚海，你好大的胆子！”
纪景行咬牙低喝，眼中全是即将澎涌而出的怒焰，“你这是明知道我身份，以及她和我的关系，现在依然要挡？”
旁人听不懂这话含义，颜瀚海却再清楚不过。
是，他早就知道新上任江南织造是当今太子，这也是为何颜青棠提及自己与端王世子私情，他未详细过问的原因。
他知道她与太子的人早有联系，才会敢算计葛家和严占松，但万万没想到被她借子的那个书生，竟是太子纪祚。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就是因为清楚对方是谁，才会以这般快的速度想把两人婚事落定，打得就是出其不意的主意。
万万没想到，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太子怎会在这时候赶来？
难道他不该是在提刑按察使司里审严占松？
无人知晓，颜瀚海为了布置今天这一切，花费了多大的力气，不然纪景行也不会事到临头，才知晓颜瀚海竟要成亲。
其中种种布置，可以完全说是在刀尖上行走。
若非纪景行一时任性，心念起便想去见颜青棠，恐怕现在伊人已成了他人之妻，而他大概要几天后才能反应过来。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纪景行便怒焰滔天，目光更是狠戾。
“你要阻我？！”
颜瀚海看了蒙着盖头的她一眼，撑起笑，又上前一步。
态度温和，行为却坚决。
“世子，青棠乃我之妻，我们的婚事不光是她点头同意了，也是她爹还在世时便说下的，于情于理，世子爷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今天我就出现在这了，我说她不准嫁就是不准嫁，你要如何？”
“世子。”颜瀚海又道一声世子，是在提醒他，“世子如此狂浪行事，可对得起陛下对你的期许，又对得起太子殿下对你的期许？”
这话还是旁人不懂的提醒之言，却把纪景行听笑了。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睥睨、张狂与感叹。
旁人只道这位世子还真是不辜负盛名，颜瀚海却听到满满威胁之意。
“颜瀚海，颜容之，颜侍讲。”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近在咫尺三人能听见，“你是不是文官做久了，脑子做迂腐了？并非所有人做事都如你们这般，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算计，事事都要讲究个顾忌。”
文官行事谨慎周密，算计人心，讲究权衡之术，制衡之法。
这样的行事方法，好也不好。
好的是纵横官场，无往不利，毕竟只要是个人，他就有软肋有弱点，若对症下药，则必然会被牵制。
而不好的地方，恰恰也在于这点。他们习惯了这种处事手法，一旦对方不遵守规则，不能跟他们玩这套，又有足够权势去压制，则此法不中。
颜瀚海以为太子仁厚礼贤、处事温文，必然顾忌皇家体面和太子名声，不会行非常之事。
最重要的是，太子用端王世子这个身份出现在苏州，后面必然牵着无数后手。这其中牵扯之多，牵扯之广，无法估量，根本不是一个女人可媲比的，所以他定然不会行事无忌。
可他以为终究是他以为，纪景行直接用行动告诉他——
他不需要权衡，自然也不是可以制衡的。
颜瀚海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聪明人讲话是不用说得太明白，彼此都明白是为何意。
纪景行没有再去看对方，强行一把将颜青棠打横抱起，扬长而去。
颜瀚海回过神来，抬步似乎还想追。
这时，从门外匆匆走进来一名老者，正是按察使郭南山。
“老夫来得可是时候，应该还赶得及吧？实在是耽误了，耽误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就走了进来，正好就拦在颜瀚海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仿佛没看见与他擦身而过，端王世子抢人新娘的行径。
见此，旁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可说，不可说也。
纪景行就这么抱着怀里的女人，一路走回江南织造局。
沿途自是惹来无数人瞩目。
想想，一个穿官袍的大人，还是个俊美无比的大人，怀里抱着个新娘，一看新娘就是抢来的。
这狗血、这骇人听闻的程度，引得无数路人纷纷围观，并且此事已极快的速度传遍大街小巷，乃至整个苏州城。
江南织造局里的各官吏及衙役们，也一个个都惊呆了。
下巴都跟掉了似的，就这么看着世子大人，抱着个女人去了后面宅院。
至于颜青棠，明知道自己挣扎无用，也就放弃挣扎了，可这砍头鬼竟就这么一路抱着她走。
沿途，她无数次想出声，想制止他这种愚蠢行径。
碍于心里有气，就憋着没出声，最后倒把自己弄得骑虎难下，只能紧紧将盖头按住，生怕盖头掉下来，被人看到她长什么样。
等他终于将她放到实处，颜青棠一把将盖头扯了下来，正想大骂他一顿，下一刻看清了他的脸色。
顿时，有些心虚了。
“那啥，你……”
“颜青棠！你好大的胆子！”
随着怒喝声音，是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他怒焰滔天，瞪着她，信手抓住什么砸什么。
颜青棠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最后退到墙边去站着，也没敢跑。
终于，他把入眼可见的东西都砸掉了，看向她。
当即吓得她就是一惊，嚷道：“我受伤了，我身上还有伤！”
“你身上还有伤是吧？过来我看看？”
他一步一步逼近。
她已经退到无路可退，只能往一旁跑。
还没跑两步，就被人又一把拦腰抱起。
“你说你身上有伤是吧，我来帮你看看。”
将人丢在床上，他三下两下脱了罩衫和官袍，又踢掉脚上的靴子。
她在床上，一退再退，直到躲到床角。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叫人了……”
“我不是说过让你叫，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敢来救你！我今天就把你给抢了，我看谁来阻，天皇老子来了，你也给我过来！”
“我不过来……”
她躲，再躲。
“过不过来？！”
终于被他抓住了她。
他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堵上她的嘴，又去扒她的衣裳。
窦风说得对，对于这种喜欢朝三暮四的女人，就该把她锁在床上，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让她跟别人成亲！让她敢偷偷跟人成亲！
正在怡红院与人对持的窦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在想他？
他也没多想，也是耐心实在被苏小乔这个女人弄没有了。
“苏小乔，你给我过来！”
“不过来，我才不要去你那什么指挥使府，你这么好色，府里肯定小妾一大堆，你别想老娘跟你走，别做梦了！”苏小乔嚣张道。
当然，若是神情没那么多惧怕，也许更具有说服力一些。
窦风也懒得跟她废话，将她提过来往肩头上一抗，就大步出了这间屋子。
出去时看见翠儿，对她道：“你家姑娘东西都收拾了？”
翠儿连连点头：“收拾、收拾好了。”
他满意一点头，扛着人扬长而去。
半路，老鸨追了上来。
“窦爷，你这是干什么啊，小乔她不想走，您就留她……”
“滚边上去！”窦风呵斥道。
老鸨还想追，这可是她的摇钱树啊，哪能就这么被人扛走了。
这时，一旁上来个穿着百户服的大汉，拦住了她。
“这是赎身银子，数数，只多不少，把苏姑娘的身契拿出来。”
老鸨倒不想数，可这般情况，似乎也由不得她不答应，只能一边哭丧着脸数银票，一边带着人去拿身契。
织造局
暗锋已经退出去了。
出去后，找了棵树在上面蹲下，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写下两行字。
七月二十八，殿下当众强抢布政使司右参议颜瀚海新娘颜青棠，殿下甚是恼怒，抱其行于闹市，引得百姓围观。
想了想，又把这两行用一根黑线划掉。
在其下又写了一行短的——七月二十八，殿下大怒，与颜氏商女颜青棠发生争吵。
反正殿下只让他不准报上去，他已经划掉了，就算没报上去吧。
他想着，把小本子塞进怀里。
房里，颜青棠像被煮熟了的虾，浑身都是粉色。
挣扎、推却在他的霸道下，全然没用，只能一步步丢盔弃甲。
眼见即将奔入主题，她哭了一声，再也忍不住了，正想说话，突然就是一噎，就像本来细小的喉咙，被塞进了难以承受之物。
他倒吸一口气，俯身亲了亲她额头，正想继续。
下一刻，迎来的是粉拳无数。
“做什么？”
他嫌她不乖，捏着她手腕束于头顶之上，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亲。
她的脸通红：“你、你快松开。”
“你不松，我怎么开？”
他本是随便说句荤话，哪知却她哭了出来。
“你快起来……我有……我有了……”
“你有什么了？有我了？确实有了。”
他亲亲她眼角，以为她还在闹别扭，谁知倾泻而出的眼泪更多。
纪景行突然就被扫了兴致，以为她还惦记着那颜瀚海，顿时怒焰又起，就想惩罚她。
“你……”
一个巴掌扇过来，打歪了他的俊脸。
“我说我有了，我有身孕了，你快起来！”
他顿时僵住不动了。
俄顷，忙爬了起来。
“你有身孕了？”
颜青棠含泪睇着他，见他脸上满是不安，哪还有之前饱含怒焰的恼怒，目光一转，旋即抽泣起来。
本是小声哭泣，渐渐哭得越来越大声。
“你哭什么？”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朵，“我把衣裳帮你穿好了就是，你又没说。”
说着，连忙拿起被他撕得烂成一团糟的嫁衣。
想给她穿上吧，怎么看怎么膈应，便起了床去一旁衣柜里，拿出自己的一件袍子，走过来给她穿了上。
不穿还好，这一穿她本就生得白皙，此时发髻散了，一头乌发披散满肩，里面也没穿衫子，就罩一件宽宽大大的男衫，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衣襟拉都拉不上，细伶伶的脚踝和小腿露在外面，无端魅惑三分。
本来下去的火，忽地一下就上来了。
又由于他没穿衣裳，当即显了形。
那丑态毕露的模样，真对不起他这张人比花娇的俊面，颜青棠本就在假哭，差点没蹦出笑出来。
“你还笑！”
他套上衣裳，坐了过来。
“你真有了？”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复杂。
颜青棠绷着脸，本来正在后悔自己方才不小心吐了口，现在更后悔了，自然不想说话。
但她不说，他自己会想啊。
“所以你才找颜瀚海娶你？就想遮掩住自己的肚子？”
她绷着下巴，点了点头。
“我是那种不愿负责的人？”
颜青棠也烦了。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如今被他全部打乱了，他倒好，反而一副受辱的模样。
“本来就是借子，我说得很清楚，有了孩子，我还要你做甚？”
“颜青棠！”
“本来就是！”
隐忍了许久的情绪，突然在这一刻爆发：“我就想要个孩子，你堂堂一个亲王世子做什么白龙鱼服，乔装什么书生？本来我以为这么就结束了，你突然蹦出来告诉我，你是端王世子，是新上任的江南织造，你叫我怎么办？”
“皇家我惹不起，惹不起我躲还不行！是，你没猜错，我让颜瀚海娶我，就是为了不想让你再纠缠我！”
“我的身份就这么让你为难？！”
他似乎很难接受她如此直白，犹如困兽之斗，下了榻在地上盘转了一圈，又回来红着眼质问她。
“对！”她眼中噙着泪，坚决且绝然地点点头，“我本来就怕麻烦，本来就不喜欢复杂，我就想要个孩子，好好过我的日子。”
“那季书生呢？”他又问。
她却突然不说话了，往昔的亲昵甜蜜突然一下子就浮现在眼前，矢口否认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你说话！”
他暴怒地欺身过来，握住她的手。
本来汹涌澎湃堵塞在胸腔里的情绪，突然就平静了，眼泪不自觉而出。
她泪眼迷蒙地看着他的脸，伸手在上面抚了抚。
“如果你是季书生的话，我差一点就打算把你招回家了，就差一点点。可我想了想，我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心眼这么多，又讨厌跟人斗心眼，若哪天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与其等闲变却故人心，不如将他留在回忆里，也是不错的。”
可能她神色太过感伤，他暴怒的情绪突然也平静了下来。
“端王世子与季书生，就有如此大的差别？”他哑着嗓子道。
那如果是太子呢？
果然他没暴露自己太子身份是对的，本来只是为了便于在苏州行事，打算以后找机会私下再告诉她，现在似乎没这么做是对的？
一个端王世子就让她反应如此大，若是太子呢？恐怕她要跑到他再也寻找不到的地方。
“是。”
“我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世人都想攀龙附凤，都想往高枝上攀，为何她却偏偏在获知他是端王世子后，反而避他如蛇蝎。
可心里同时又悲凉地想，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想攀龙也不想附凤，她怕麻烦，胆大包天，又胆小如鼠。
就像景，在洞悉了‘景’对她的不良心思后，她顿时就缩了起来，每天挖空心思就想支开他。
恰恰季书生相反。
为何？
因为季书生让她放心。
不会给她添麻烦，不会束缚她，不知道她身份来历，她随时就可以抽身离开。
瞧瞧，这个自私又无情的女人，她就是这样的！
“你为何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他声音中带着赌气的意味。
“你能娶我吗？”
“我能！”
他几乎不假思索，是用端王世子的身份答，也是用太子的身份答。
“好吧，就算你能，皇家愿意吗？即使你家人愿意，皇家也愿意，我嫁给你后，是不是意味着我要待在你的王府，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只能当一个贵妇，行走坐卧都要人服侍，哪儿也不能去，还得跟那些贵夫人们斗心眼？”
说着，不待他答，她望着床顶上的承尘，又道：“我喜欢做生意，从小到大就喜欢这个，我不喜欢别人管着我，束缚着我，我喜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若是娶了我以后，能让我如此吗？”
他，不能。
哪怕是他，也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现在，他来到江南，是因为他是太子。
父皇早就不耐烦当皇帝了，曾不止一次督促他，让他早日接下他的担子，别妨碍他和母后出去游山玩水。
这也就意味着，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他就必须接下皇位，而日后他将牢牢地被束缚在那座皇宫里。
她若是嫁给他，也将与他一样。
“稍微有点钱的人家，便要三妻四妾，娶一堆女人回来。你觉得以我的性格，若我嫁给你，能允许你这么做？”
她不能，他还是季书生时，他从花楼里走一遭，就被她敏锐察觉到，因此而生恼，嫌弃得恨不得把他扔掉。
“所以如此一来，只会有两个结果，要么你放我走，要么我把你弄死。到时候，我必然被诛九族，虽然我也没什么九族可以诛。”
她就躺在那，缓缓地，开诚布公地说着，说着这些假设。
“你看，像我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又自私自利，相对而言还算聪明的女人，你难道不怕吗？不怕哪天惹了我，我暗中对你下毒手，而你却浑然不知？”
“何必强迫彼此，去做一对怨偶呢？你如今对我放不下，大概是从小到大没人违逆你，而你心中有气难消，其实等那股气儿消了，你会发现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在意我。”
“你看我这么多麻烦，今天为了我，你当众强抢了臣妻，恐怕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被传进京里，皇帝老爷那儿还不知会如何训斥你，你何必……”
“颜青棠你闭嘴！”
他突然翻过来，本来想压上去，想到她的肚子，又改为将她搂在怀里，将她的脸狠狠地按在胸膛上。
“颜青棠，你不用巧舌如簧，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想都别想！

第74章
◎难道是他的脸不俊了？/景？他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 颜府那的场面甚是尴尬。
郭南山拉着颜瀚海进去说话了，颜忠颜瀚海等人只能陪着笑把客人都送走，幸亏客人们都是懂礼之人， 倒也没人出言讥讽什么的。
颜族长一开始差点没被气厥过去， 后来知晓来抢婚的是端王世子，顿时就没了怒火。
能埋怨谁？
怨亲王世子他肯定是不敢的。
只能埋怨儿子不听自己的话，以至于闹得如此局面。
“去， 把门上和各处的红都给我撤了，都给我撤了！”他拄着拐杖怒道。
颜忠忙领着人去办事。
至于颜家的人，则就更尴尬了。
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管事和李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贵说了一句。
“要不去织造局看看？我怕姑娘会吃亏。”
是啊， 谁能想到那穷得衣衫都洗得泛白的书生，竟然是端王世子？
怪不得， 怪不得姑娘‘突发奇想’要和颜瀚海成亲，原来原因在这！
现在李贵只想， 那端王世子虽隐瞒了身份， 但秉性不要改得太多，不然他还真担心姑娘。
书房
都以为二人在说话，实际上郭南山正拉着颜瀚海下棋。
两人下了一局又一局， 连下了五局， 眼见外面月亮都上树梢了，郭南山依旧兴致勃勃。
“郭大人，您真是好兴致。”颜瀚海苦笑。
“棋逢对手，人生大幸。难道颜大人觉得老夫棋艺太差， 与老夫下得没有兴致？”
“下官倒没有此意。”
“没有就好， 这世上没什么事啊， 是一盘棋不能过去的。既然颜大人也觉得棋逢对手， 那就再陪老夫下三局。”
眼见这老狐狸一点都没有想戳破去说的意思，颜瀚海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陪着他又下三局。
直到都二更天了，郭南山这才满脸意犹未尽地站了起来，说：“时候不早了，今天就不下了，改日再邀颜大人。”
颜瀚海将他送到门外，郭南山拍了拍他的衣袖，低头转身进了轿子。
两人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似乎什么话都说了。
本来是在怄气，不知不觉，两个人都睡了。
她是累了，他也是累了。
等颜青棠醒来时，屋里亮着灯。
本来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屋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他就穿了身中衣，正坐在罗汉床的小案前看卷宗。
“醒了？我让人送点东西来吃。”
他走到外面去吩咐。
不多时，就有人提着食盒上来了，素云也在里面，进来后就忙来到了床榻前。
“姑娘。”
“你怎么在这？”颜青棠诧异道。
素云忙凑近小声说：“那事出了后，李贵和张管事就带着我们来了织造局，是大人让我进来服侍姑娘的。”
说起大人，素云语气十分复杂。
谁能想到呢，当初那个贫寒出身的季书生，竟成了端王世子，还是新上任的江南织造。
怪不得，怪不得姑娘从织造局回来就不对劲了。
素云帮颜青棠穿好衣裳，又服侍她简单的洗漱了下，就下去了。
是纪景行让她下去的。
“吃点东西，我已经一天没吃了。”
其实颜青棠又何尝不是，就只吃了一顿。
桌上的菜食还算丰盛，看得出织造局的厨子手艺不差。
见她望着菜也不下筷，纪景行将她的碗拿过来，往里面夹了一些她爱吃的菜，又把碗放回她面前。
动作有些粗鲁，语气却故作轻松：“严占松这厮甚是会享受，织造局的厨子做的菜还行。”
自然跟御厨是不能比，但已经是纪景行来到江南，吃到的味道最好的菜。
“你不吃？”他皱眉道。
她怎么可能不吃，就算她不想吃，肚子的孩子也要吃。
两人吃了一顿没有说话的饭，这种情形反正以前是没有过的。
下人们上来收拾了残局，又都退下了。
见她还是不说话，纪景行有些忍不住了。
“颜青棠，你是不是还在跟我闹气？”
“没有。”
她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床榻上。
“你明明就在闹气，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
颜青棠总觉得他换了个身份，人凭空幼稚了许多。
闹气，不应是正常？
他把自己的生活搅合得一团糟，难道她不该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你偷偷跑去嫁人，我还没生气，你又气什么！”
话题似乎又回到之前，颜青棠不想理他，转身躺了下。
一会儿，人就追过来了。
靠近了，但没敢乱动，姿势换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将她搂进怀里。
背靠着熟悉的胸膛，明明心里不想这样，身体却下意识放松了。她也有些心软，道：“我没有生气，我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以后该怎么办？”
“想以后该怎么办做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颜青棠不想跟他说话了。
“闭嘴，我困了。”
次日起来，纪景行还在。
一夜之间，颜青棠的日常用物全都送来了织造局。
也不知他是怎么跟素云李贵他们说的，反正颜青棠不光见到了她惯穿的衣裳，连她平时惯用的牙杯都拿了过来。
吃罢早饭，他哪也不去，就跟她大眼瞪小眼坐着。
“你不去办公？”她没忍住说。
“不去。”
“你来苏州是领着皇差，正事不办，守着个女人？”
“颜青棠，你不用出言讥讽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跑？”一提这事，他就生气。
“我往哪儿跑？”
肚子都被人知道了，还往哪儿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之前想跑，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孕，如今这事已经被他知道，就照他现在这个态度，估计她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她抓回来。
不禁又有些埋怨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也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她一直紧绷着，昨天又发生那样的事，她一时没忍住。
如今冷静下来，后悔也晚了。
“你真不跑？”
“这里是织造局，我不信你没交代下去不准备我出去，难道我还能飞出去不成？”
纪景行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你这女人说得话不能信，不过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其实怎可能没事，严占松还在按察使司大牢呢，也不知道阮呈玄他们审的如何了。
可一想到严占松，自然想到颜瀚海，自然又想起严占松这几天总是拉着他的审案的事。
虽然没有证据，但纪景行严重怀疑阮呈玄就是故意的，故意帮颜瀚海转移他注意力。
其实这事也怨他，觉得她在颜府养伤，那地方临着布政使司，再安全不过，就没有再吩咐疾风司的人继续保护她。也是疾风司的人没用，做不到像暗卫那样潜入宅院，还不被发现。
说白了，还是怨暗锋。
当初他出海前，跟暗锋商量过让他留下来保护颜青棠，他偏偏就是不听，非说听了皇命，要寸步不离，要不是如此，哪有这么多事！
颜青棠自然不知他内心如此多的纠葛，眼见实在没事可做，眼前这人又不走，只能又去床上躺着。
“要不，我让人找个大夫来，给你把把脉？”他没话找话说。
“把脉做什么？难道还怕我故意骗你我有孕了？”
她恨不得自己没说过，如今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
“你说得什么话，不是你前阵子受了伤？”
一提到她受伤，自然想到她是怀着身子被人当街袭杀，只恨当初轻饶了葛宏慎，就让他那么死了。
见她又不说话了，纪景行也不知该再找些什么话来说。
想着想着，又十分生气。
他都如此讨好了，她难道就看不见？
以前她可不是这样，季书生一点点情绪都能发觉，适时给予安抚。难道是他的脸不俊了，她弃如敝履？
屋里的镜子被他砸了，纪景行专门让人去拿了个妆镜来，顺带还有一套妆奁盒子，权当给她用了。
他则趁空在镜前看了看，觉得自己也没有变丑。
又觉得自己如此行径，真是幼稚至极，有辱他太子身份及英明神武的形象，心里更气。
颜青棠见他来回折腾，也不知他想干什么，道：“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做，不如去办公？”
纪景行忿忿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颜青棠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他不做事，她来做总行吧？
想着这些天因为受伤因为婚事，好长时间没看账本了，她从床榻上起身，叫来素云，吩咐她去找李贵或者银屏，把她最近没看过的帐拿来。
不一会儿，不光素云来了，银屏也来了，带来了一摞子账册。
银屏好奇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明显不高兴的织造大人。
她也听说了这位就是之前那个被姑娘养着的季书生，心中自是各种好奇，可惜不适宜显露人前。
见对方没说什么，她也就权当对方不存在，把近日生意上的一些事都向姑娘禀报了。
事情该处理的处理，该吩咐的吩咐，见没什么事了，颜青棠让银屏下去，也免得她杵在这招了他的眼，一会儿他又生气发疯。
她自己则翻起账本，又让素云拿来笔墨纸砚，若有错漏便用笔圈起来，并在一旁记下来。若是突然冒出个什么想法，也用笔记下。
纪景行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她才像那个日理万机的太子爷，他则是满腹哀怨等待太子临幸的小嫔妃。
怎么能让她比下去？
他便也吩咐人去拿邸报拿卷宗，见她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那张小案被她占了，他就让人再拿张小案，就放在对面，与她面对面坐着。
她看账册，他看邸报。
她用纸笔记下错漏，他拿了她的笔和纸也记。
她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
就是吧，这罗汉床不大，别看颜青棠盘腿坐的好，他个头太高，窝在那儿，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幼稚？！
颜青棠简直想扶额。
时间到了中午，有丫鬟上来询问可要摆饭。
很快，一个个食盒就拿来了，摆了满满一大桌。
颜青棠瞧瞧桌上的菜，心想当初在那小院真是委屈他了，潘大娘手艺虽不错，但会做的不过家常菜，每顿也不过五六个菜，哪像现在这样。
“你要想吃什么，就跟下面人说，让他们做。”
“同喜呢？”
“没想到你还记得同喜。”
同喜之前在浙江露过面了，如今江南织造众人瞩目，自然不适宜出现在人前，所以纪景行也没带他，如今正被疾风司养着吃香的喝辣的，估计又吃胖了一圈。
不过这话不能当着她说。
“我嫌他贪吃又懒，让人将他送走了。”
颜青棠也没多想。
纪景行看了她一眼，说道：“如今这后宅的下人，都还是以前织造局留下来的，清了一些出去，只留了一些不相干的。你若是觉得身边没有可心的人用，就让素云回你那颜宅调一些你喜欢的丫鬟来服侍你。”
反正就是要让她住在这里，虽然话没有摊开来说。
用罢饭，没什么事可做，颜青棠选择午憩。
他也跑来午憩。
正值七月末，天还是有些热的。
尤其正中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两人挨着躺，她侧着，他就非要挨着搂着，她热得心浮气躁，忍不住推了推他：“你往后面去一点。”
他去了一点，但还是很近，她又搡了搡他。
“你现在嫌弃我了是吧？”声音里压着怒火。
颜青棠翻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热，你不热？”
她确实热，额上都出汗了，其实他也没好到哪儿，单衣都被汗湿了。
他坐了起来，明显带着怒火，穿上鞋下榻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回来把床帐子拉上，两个下人从门外搬进来一座冰釜，在他的指点下，把冰釜放在距离床没多远的地方。
等人都下去后，他拉开床帐子又上了榻。
“现在好多了？”
又怎可能看不出他在讨好自己，心知他也恼，却还是压抑着脾气讨好自己，颜青棠也不禁有些心软，从床头扯了条帕子给他。
“擦一擦汗。”
就这一会儿功夫，他身上肉眼可见的汗更多了。
白色的单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呈半透明状，可看清其下结实的肌理。
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故意解开衫子，用帕子擦了擦脖子和胸膛，本来就是擦汗，倒让他擦出几分别样意味。
颜青棠红着脸暗呸一口，侧着转过身。
他索性脱了上衣，也不穿了，又拥过来。
时间在缓慢流逝，其实两人都没睡着，彼此都清楚。
蝉在窗外鸣着，明明都是七月末了，今年的天热得出奇长。
颜青棠在想，今年下半年果然生丝还要欠收，想后半年的生意，想如今他当了江南织造，最起码不用再担心岁织了，想了很多很多……
“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忙着审严占松，不然也不会让颜瀚海钻了空子。”
颜青棠想了想道：“你也不要怪他，是我利用他对我的愧疚，让他娶我的。”
一见她提起颜瀚海，纪景行脸色肉眼可见不好了，忍了忍咬牙道：“你不要提颜瀚海，我说的是严占松。”
他把这几天大致情形说了一遍，又道：“我以往在京里，只觉得皇命所达之处，必然众人俯首听命，现在才知道到命令是听了，但听没听进去，该怎么做，则由他们说了算。”
这话有些深奥了，但颜青棠知道他是受阻后的感叹。
想治严占松的罪简单，问题是就算治了严占松，以后还会有王占松、马占松，问题的根本没有解决，治标不治本。
可怎么才能治本？
这个问题牵扯太多也太广。
她想了想，道：“我虽不懂官场，但你们想要解决的问题不过有二，织造局及市舶司贪腐，以及官员士族大商互相勾结走私，避开朝廷征收商税。”
“这两地贪腐先不提，人之所以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干某件事情，不外乎因为利益过大，巨大的利益足以促使人们干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们光明正大去这门生意呢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人人都知道海商赚钱，但有门路有资格去做这门生意的又有几个？暴利之所以会是暴利，是因为垄断，他们利用权柄垄断了所有海上贸易。”
“市舶司那个地方还是太小了，说话算数的不过那么几个人，当说是与否的权利只掌握在几个人手里，必然会出现谋私。”
“既然如此，为何不大开市场之门，让人人都可去做这门生意？那些洋商们需要的货物再多，总有一个限度，当人人都可做，当走私冒风险也无法赚来暴利，自然兵不血刃就能解决一切。”
纪景行眼中含着赞叹。
因为她所说与他所想几乎一致，只是他想的没有她说得如此浅白易懂。
他虽然明白其中含义，但还是眼含赞叹，故意捧场道：“那你能说说具体从哪方面去做？毕竟你知道的，我不懂商。”
莫名其妙，这话有几分耳熟，颜青棠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毕竟一时也没想到是哪耳熟。
“撤掉市舶司，或者不撤，另设监管之人，大开市场大门，将消息广而告之，引得众商皆来。”
她换了个姿势。她习惯说话时直视对方，这种姿势比背对着要显得距离近多了，纪景行也乐见其成，让她平躺着，而他则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
中间，她把他手拿开，前脚拿开，后脚他又回来了，还不让她拿，抓着她的手，把弄她的手指。
“我听人说，他们这些走私的商人会把货物运到一座近海滨的岛上，那岛上有洋商设立的税所，凡是交易，不管是买还是卖必须给其交税，你完全可以仿造对方的方法……”
她越说声音越轻，目光移到他脸上，仔细打量。
此时颜青棠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她与他说话的样子，不就她平时与景说话的样子？
每次景都会询问她如何想，她也会自然而然去传授他一些商方面的东西。
而方才，她不自觉就进入这种状态，甚是下意识将他当做了景，大发议论说了这么多。
可问题是，他是季书生，是端王世子，他不该知道景出海后的所见所闻，也不该知道这些走私商人的问题，可他为何却不感到惊奇，反倒态度自然而然与她谈论？
她的目光终于引起他的注意，下意识问：“你怎么了？”
颜青棠不动声色：“没什么？”
又说：“你别动，你脸上沾了个东西。”
说着，她便伸手去给他摘，借着摘的动作，她用一只手虚挡住他脸的上半部分，用眼睛去端详。
可时间太短，他见她一直摘不下来，下意识就伸手去摸，她连忙收回手。可实在不死心，她又靠了上去，主动靠进他的怀里。
“我们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纪景行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想玩什么游戏？”
“你别问，到底想不想玩？”她话音虽凶，但眼神娇嗔。
他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只知道她本来还不理自己，还得他没话找话引着她跟自己说话，现在却突然要玩什么游戏。
而这时，她人已经偎上来了。
女人柔软的娇躯紧贴坚硬的胸膛，她吐气如兰，温柔似水，他顿时有些迷糊了。因此，之后她拿来方才他擦汗的帕子，作势要挡他眼睛，他也没反抗。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你别动。”
她声音娇软，柳眉却是越蹙越紧，仔细端详被帕子蒙住脸后的下颚和嘴唇。
以前没有细看，此时才发现他的下颚和嘴唇和景的很像。
景有一张薄唇，他也有。
景的下颚线弧度很流畅，由于景平时戴着面具，只露出下颚，她不免每次与他说话，目光就落在他露出的下颚上。
季书生的？她似乎从来没仔细留意过，可此时蒙着脸看去，不管是下颚弧度还是唇形，两人都太像了。
颜青棠心里在鼓噪，脑子也很乱。
终于在他又问要做什么时，她欺身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帕子下，纪景行不禁一笑。
还以为她是害羞，想亲自己竟然还要蒙着他的脸，完全忘了以前颜太太可不是这般处事的，想亲了就搂着他颈子亲，一点都不会害羞含糊。
他也顺势搂上她的腰，大掌扶着她后颈，吸咬着那香唇。
如干柴烈火，如鱼儿得水。
心爱的女人讨好自己，是很难有人能抵抗的。
“景？”
他嗯了一声，尾音是询问。
下一刻，她突然不动了，他也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第75章
◎我从小家教森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两人都僵着不动。
直到颜青棠扯开蒙在他脸上的帕子。
“你的面具呢？景护卫？”
“我……”
颜青棠坐直起身， 嘴唇是红的，脸上有潮红，神色却极冷。
“你到底有几个身份？”
若非言谈之间他露出破绽， 若非她突然反应过来， 她是万万不会想到季书生竟和景是一个人。
多么荒谬的事！
一个是文弱书生，一个是做暗卫的。
她和景在一起经历的事，远比季书生更多， 除了没有那张面具，她比了解季书生，更了解暗卫景。
现在告诉她，景和季书生是一人， 而他们有着同一个身份——端王世子。
颜青棠简直要疯了。
“世子爷，骗人好玩吗？”
“棠棠， 你听我解释！”
之前景也是这么叫自己，总是与她闹为何宋巍可以这么叫她， 而他不可以。她不想跟他吵， 偶尔他这么叫自己，她也没多说什么。
此时明白过来，景那些种种不合时宜的异常， 终于都有了解释。
为何宋巍对她亲近， 他竟有那么大的反应？为何明明两人认识没有多久，他却醋意横生？还强行搂自己亲自己，分明是代入了季书生的想法，因此生妒。
还有为何景要出海， 季书生便也要回乡一趟， 因为两个人其实就是一个人。
“我真觉得我现在就是一个笑话！”
枉她曾经还在二人中纠结， 枉她觉得自己不该对景心动， 枉她还心疼他怜悯他，觉得他是暗卫，大概从小到大大概吃了不少苦，甚至为他筹谋以后的事。
枉她当初送季书生回乡时，心情那般复杂，他搂着她问她，为何不问问他走了还回不回来，她借着黑暗终于说了一句心里话。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颜青棠起身下榻，拿起一旁的衣裳穿着。
纪景行跟着爬起来，想去拉她又不敢，想解释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别生气，我并非有意，我……”
她径自不理，穿好衣裳，便去拉开房门。
“素云。”
素云初来乍到，对织造局也不熟悉，只能在一旁的耳房里守着。一听姑娘呼唤，就忙过来了。
“姑娘。”
“让李贵去准备车，我们回去。”
素云瞧了瞧板着脸的姑娘，又瞧了瞧后面光脚站在那儿的织造大人，想跟姑娘说，织造大人让把姑娘的东西都搬过来了，明显就是不想让她走。
但——
姑娘的命令大如天，她忙哎了一声，就跑了。
之后，颜青棠就站在那儿，一直等着素云回来。
然后就走了，期间理都没理他。
马车离开织造局时，有人拦着不敢放行，跑来禀报纪景行，纪景行什么也没说，让给放行了。
回去的路上，素云一个劲瞄姑娘的脸色，却不敢多问。
车外，李贵也没敢问怎么突然姑娘就要回府了。
到了颜宅，见姑娘回来了，下人和丫鬟们都面面相觑，不是说姑娘在织造局，怎么突然回来了？
“去把织造局里，你们昨天搬去的东西，都搬回来。”
“是。”
素云出去交代，鸳鸯凑了上来。
“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要睡一会儿，别让人来打扰我。”
江南织造局
来请示的下人下去了，纪景行恼得回身踢了门一脚。
树上，暗锋暗叹了一声，没有吱声。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召唤声。
暗锋重重叹了一口，进了去。
刚进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击。
暗锋心知肚明，也未作惊讶之态，伸臂挡住对方。
两人就这么过这招，你来我往，腾来翻去，期间未触碰到房中任何物事。没有嘶吼，没有爆喝，只有沉闷的拳风和掌腿的破空声。
一刻钟后，纪景行突然收手，转身去了一旁大椅上坐着。
暗锋也收回招式，当然若他没有将手臂放在身后狂摆，看起来会更和谐一些。
纪景行出了一身汗，靠在椅子上喘着气。
今日这般情形在他身上极少能看到，大概只有早几年他在上书房，或者朝堂上生了什么气，却无处发泄，才会如此。
“行了，你下去吧。”
暗锋瞅了他一眼，没忍住道：“其实之前属下就提醒过殿下。”
可惜纪景行因另有布置，还是选择了用端王世子的身份，其实这件事早晚都会暴露，早暴露比晚暴露好，反正暗锋是这么看的。
“以颜姑娘的性子，殿下坦诚相告会更好。”
纪景行板着脸：“用得着你说。”
“还有，烈女怕缠郎。”
听到这句，纪景行终于愿意给他个眼神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暗锋本来不想说，见小主子一直盯着自己，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正经的语气说。
“属下闲来没事，偶尔会看一两本话本子，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
话本子？
不过不等他再问，暗锋就消失得没影儿了。
暗锋回到树上，终于松了口气。
正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回头一看，可不是正是他那冤债小主子。
“你那话本给我看看。”
暗锋用只露了两只眼睛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把纪景行打量得快要恼羞成怒，他忙一闪身走了。
“殿下你等等，属下去找。”
怕他找错了，纪景行又吩咐了一句：“要烈女怕缠郎的那种。”
不一会儿，暗锋捧着一摞话本来了。
纪景行接过来看了看，最先入眼的就是封皮。
且不说这话本的名儿起得有些怪，暗锋来去很快，这么多话本他是藏在哪儿的？
这下，轮到纪景行把暗锋打量得快恼羞成怒了，幸亏他脸上戴着面罩。
“这些都是？”
暗锋估摸着他也急，这么多大抵也没耐心看完，遂从中间挑了两本给他。
之后，纪景行拿着话本走了，而暗锋则又把话本拿去藏。
颜青棠就这么一直睡到傍晚才起。
起来后，鸳鸯和银屏都来了。
三人围着她，又是布晚饭，又是故意逗趣。
颜青棠失笑：“行了你们，我没事。”
素云和鸳鸯对了一眼。
银屏想了想说：“姑娘，虽然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现在怀着身孕，还是要多开心，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
不过看三人这样，显然是不信的。
夜深人静，由于白日睡得太久，此时颜青棠并没什么睡意，但她不想累得几个丫鬟也陪着她，早早就上了榻，却一直没睡着。
自然不免又想起他，自然不免又皱起眉。
南边的槅窗响了一声，她下意识道：“谁？”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窗子外翻了进来，这是颜青棠第一次真真切切亲眼看他是怎么翻进来的。
虽然四下很黑，但窗子那有月光，还是能看清楚。
“棠棠……”
颜青棠连忙翻了个身，不想理他。
很快人就过来了，就坐在她身后床沿上，开始絮絮叨叨。
“……当时我扮书生住店，大概是穿得太破旧，被人撵了出来，你让李贵把房赁给我，当时我就觉出一旁的马车有些不对，但我没动声色，我以为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哪知道住进去的当晚，你找了过来，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有一面之缘……”
不是一面之缘，是他曾经救过她。
只要一想到，他明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还在他面前扮丈夫不中用独守空房的富家太太，颜青棠就羞愤欲死。
什么恼怒生气，气急而走，其实都是为了遮掩她的羞窘与尴尬罢了。
“……当时我觉得你不怀好意，是不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我的身份，就顺势就装成了季书生，想试探你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她竟是想找他借子。
颜青棠也不禁跟着他的诉说，回到了当时的场景。
想到自己近乎不屈不挠的勾引他，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别说了，不准再说了！”她气得坐了起来。
他忙欺了过来，身上穿着景的衣裳，梳着高马尾，不过今晚没戴面具就是。
“我不解释清楚，你如何原谅我，知道我的苦衷？我当时以为你不怀好意，没想到你是垂涎我美色，还那么勾引我……”
他说得分外无辜。
“我从小家教森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就……”
“我没有勾引你！”她忙打断他。
“你没有勾引我？”
他离她离得很近，几乎是凑在她耳边说，“那是谁日日给我送吃的，还找我诉苦，说丈夫不中用，自己被人非议，还说公子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孩子？”
“我没有说，我没有说……”
她捂着耳朵，呜呜反抗着。
可惜声息太弱，反而多了几分娇憨的可爱。
他情难自禁，搂过她亲了过去，一边亲着一边抵着她唇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就穿着这身衣裳这样……”
“你不要脸……”
她抵着他胸膛，想推开他。
他根本不给她反应机会，又去吻她的脸，她的耳朵，她的颈子及锁骨：“你老实交代，当初有没有想过和景这样？”
“没有，我才没有……”
“真没有？”
他抱起她，来到窗边。
外面，月色正好，清清淡淡吐洒着月辉，让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样子。
真是景，与以往般无二致。
除了没戴面具。
“你快放我下去……”
“不放，你别害怕，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她挡也挡不开，他死皮赖脸就是往前凑，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无赖？
“别……”
手下是冰凉的皮甲，她呼吸不稳，娇喘吁吁，眼角泛着水光，不一会儿就丢盔卸甲了。
“你别怕，我不会……”
一晚上，他一直在她耳边叨叨‘棠棠，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她不理他，他就一直吵。
简直太吵了！
直到她用手堵住他的嘴。
一大早，素云是最先起来了。
起来后，她先去洗漱，把自己收拾规整了，才小心翼翼去了正房。
到地方，鸳鸯正在次间的小榻上睡得正香，素云失笑地摇摇头，轻手轻脚推门进了里间，想看看姑娘有没有醒。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男人的衣裳。
黑色的，很醒目。
她顺手捡起来，摊开看了看。
不远处还有一件，她又去捡了起来。
难道是织造大人昨夜来了？
可她怎么不知道？
素云一边捡地上的衣裳，一边想着，终于想到还有什么男人跟姑娘关系匪浅了，那个景护卫……
下一刻，她看到眼熟的皮甲护肩，连同腰束一起掉落在床边。
而床边的脚踏上，竟还倒着一双男人的靴子。
素云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床那处，可屋里光线还暗，根本看不清薄纱帐子后面有什么，只能依稀看到后面似乎不止一人。
她心神不定地把捡起的衣裳，都放到一旁的几上，忙转身离开了。
人是离开了，却有些魂不守舍。
“素云姐姐。”
负责洒扫的丫头已经起了，正在扫院子。
素云心神不宁地对她点了点头，出了院门往厨房走去。
到了厨房，早食已经做好了。
素云先吃了早食，又拿着食盒装了一碗红枣碧粳粥桂，一盅燕窝牛乳炖蛋，一碟枣泥糕，一碟翡翠虾饺、两个小酱菜和一碟干丝清炒牛肉，一个清炒菜心。
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又装了一罐南瓜小米粥，一碟花糖蒸栗糕、一笼肉沫香蒜花卷。
如此一来，一个食盒就装不下了，她现叫了个小厮来，让帮着把两个食盒提了回去。
回去后，正房那还没动静，她让小厮把东西提到小厨房。
小厨房里有炉有灶，可以把吃食都先温着，等姑娘起来后再端过去。
灶是日夜不熄的，上面还烧着热水，素云把竹帘子放上去，转身去端吃食，往竹帘子上放。
她一手一碟，放上去，转身再端。
可这一回身的功夫，碟中的枣泥糕就少了一块。
不要问素云为何知道少了，因为厨房这每次做吃食都是有数的，例如一碟枣泥糕就是六块，码得整整齐齐，那明显缺了一角，傻子也能看出来。
她不动声色，继续转身去端，这次没少。
再转身端，这次又少了。
素云倒没被吓着，还以为是哪个丫头跟她玩笑，也存了玩笑的心思，便又转身过去。
这次只转了一半就转回来了，果然有人站在灶前。
她连人都没看清，扑上去一把抓住对方。
“好你个臭丫头，故意吓我是不是？”
话说完，她自己被吓到了，因为这明显不是什么丫头，而是一个蒙得连眉毛都看不到的男人。
她下意识就想叫，暗锋一把捂住她的嘴。
“不准叫，不叫我就松开你。”
素云忙点了点头。
哪知暗锋手一松，她提起嗓门就喊，声音即将出口，被暗锋又堵了回去，这次是用花卷堵回去的，就是他正在吃的那个。
“你叫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你还敢说你不是坏人，你长得一看就是坏人……”因为被堵着嘴，素云呜呜啦啦说着，含糊不清，但大致能听出意思。
暗锋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我真不是坏人。我是昨晚来的，跟着人一起来的。”
听到说跟人一起来的，素云下意识就想到景护卫。
再看看对方穿的衣裳，可不跟景护卫是一个样儿。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景护卫是戴面具，而这个人是把头脸都蒙住，只露了两只眼睛的面罩。
“你认识景护卫？”她把花卷从嘴里拿出来说。
暗锋点了下头。
至此，素云松了口气，以前景护卫也干过这种事。
“景护卫是昨晚进那屋的？”她脸色极其复杂。
暗锋瞅了眼她的脸色，又点了下头。
这下，素云整个脸都垮下来了，看起来如丧考批。
“这可怎么办。”
她去了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愁眉苦脸的，一边无意识地撕着花卷，往自己嘴里塞。
暗锋看了看那花卷，想是自己塞给人家的，也不能不让人吃是不是，就又从蒸笼里拿起一个花卷来吃。
吃了不够，还盛了碗小米粥来喝。
“你发什么愁？”
素云瞄了他一眼：“跟你说不清。”
暗锋笑了一声：“你主子都不愁，你愁什么。”
哎对呀，姑娘都不发愁，她愁什么呢？
姑娘做事一向有章程，她怎么可能明知道腹中孩子是织造大人的，还跟景护卫搅合到一起，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按下不提，素云出去说个话的功夫，转身再来小厨房，暗锋就不见了。她暗啐道，真是个怪人，果然和景护卫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正好鸳鸯这时候也起了，她便让鸳鸯去厨房吃早食时，顺便再给姑娘带些早食回来。
鸳鸯也没多问就去了。
巳时，屋里人终于醒了。
素云听了召唤进屋，也不敢多看，就低着头服侍姑娘穿衣裳。
期间，不经意瞥到对方的脸，顿时瞠目结舌，下巴差点没掉。还是颜青棠看了她一眼，才恢复平静，即是如此她也时不时往那看一眼。
鸳鸯带着两个小丫头，端着洗漱用的铜盆、热水、帕子，以及牙粉和牙刷走进来。在见到屋里多了个男人后，三人都楞了一下，但什么都不敢说，低着头凑上前来。
颜青棠不信丫鬟们没认出他来，一天天净给她找事。
她对素云使了个眼色，素云忙心领神会地留下鸳鸯服侍姑娘洗漱，她则又带着人出去另置了一套洗漱用的。
洗漱罢，用早饭。
中间见桌上多了个人，而那人俨然竟是没戴面具的景护卫，倒也没人诧异，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见过新上任的织造大人，还只道景护卫昨天就在了。
倒是素云几个心里直犯嘀咕，心想这位怎么这么多身份，怪不得昨儿姑娘回来时黑着脸。
用罢早饭，又没事可做了，不过比起在织造局，颜青棠显然自如多了。
她先去了一趟书房，在书房里见了张管事。
期间纪景行一直如影随形，张管事自然又表演了一番惊诧震惊，这时颜青棠已经能处事不惊了，权当没看见。
见完张管事，她又去园子散步。
大夫与她说过了，虽她之前差点小产，但她底子好，不能惧怕成日里不动，要劳逸结合地多动动，才对腹中的胎儿好。
园子里绿树成荫，这会儿天也不热。
走了一会儿，颜青棠心中的郁气全没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正想说话，突然见他面色一变，道：“我去一趟按察使司，忙完了回来陪你。”
她不禁诧异，下一刻意识到那句‘回来’，回来什么？不过纪景行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已经急匆匆走了。
见这位走了，素云终于找到机会和姑娘说话了。
“姑娘，没想到季书生是景护卫，还是织造大人。”
她总算明白姑娘为何那么生气了，还气得跑去要和颜大人成亲，明明就是这位端王世子太过分了。
“别理他，他若是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你交代下去，别一个个像看到怪物似的。”颜青棠低声说。
“知道了姑娘。”
另一头，纪景行走了一段路，见四周没人突然停下脚步。
“你留下。这次若是再不听，你就回京去。”
“是。”
纪景行愣了一下，没料到暗锋竟会答应得这么快，不过他也没多想，还当暗锋这次是知道严重性不敢反驳。
晚上，颜青棠用罢晚饭刚去沐浴出来，纪景行来了。
“上午走得那么急，是因为严占松在牢里自戕了。”
他剑眉微蹙，满身疲累，没有穿景的衣裳，换回了蓝色官袍。不同于景的英姿飒爽少年气满满，这一身显得他很有威严感，又是另一种气质。
“自戕？”
严占松是今天凌晨在牢里自戕的，明明大牢里看守严密，也三申五令交代过除非三个主审官一同提审，否则其他人一律不准见。
万万没想到严占松竟用腰带绑在铁门上的栏杆上，把自己吊死了。
没人知道手脚都加了铁锁链的他，是怎么把自己挂上去。人是单独关着的，只有牢头能见到，但审问了牢头，牢头也叫冤，因为当时他根本不在，总之这件事又不了了之了。
“他们这是看我锲而不舍，怕再审下去，严占松受不住吐口。”
颜青棠瞧他眉宇深锁，这般表情在他身上几乎是见不到的，反正她是没见过。
不禁开口安慰道：“事情已经生了，现在懊恼也没什么用，其实严占松招不招，并不影响什么。”
就如同她那天所说，即使处置了此人，还是不解决根本问题，治标不治本。
纪景行叹了口气，抱了过来，将头脸埋在她肩窝上。
她刚沐完浴，身上透着一股子清香，他闻着舒服，不禁连嗅了好几口。
温热的鼻息吹拂在她肩窝上，弄得她痒痒的。再看一旁两个丫鬟，都是脸颊通红低着头，她脸一红，忙把他推开了，又让丫鬟都下去。

第76章
◎颜青棠快哭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你羞不羞？”
她恼道， 转身就走。
“我羞什么？”
他亦步亦趋，手抓着她衣袖不丢，嘴上在说笑， 眉心却是皱着的。
见此， 去了罗汉床那后，他又抱了过来，颜青棠也没再推开他。
安静了一会儿。
“对了， 你用晚饭了没？”
他在她肩窝里摇了摇头。
“那我让素云去准备点吃的？”
他又在她肩窝点了点头。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缠着她了，是吧？这么大一个人，还做这种小儿态！可心里虽羞恼，她也没说什么， 还是吩咐素云去准备吃食。
之后素云端来吃食，纪景行也没客气就用了， 还吩咐素云去把外面他带来的东西拿进来。
开始颜青棠还不以为意，哪知过了一会儿， 素云竟领着两个家丁， 搬了个大箱笼进来。
“你这是把织造局搬来了？”她诧异道。
纪景行含蓄道：“我只带了几件衣裳。”
又吩咐素云，让她在里屋找个地方放着，他拿东西时顺手就行。
素云忙去看姑娘脸色， 见姑娘没说话， 招了招手让家丁把箱笼搬进里屋去了。
这边刚弄罢，他饭也用完了，又让素云给他准备沐浴的水，素云还是看姑娘脸色。颜青棠被看得脸上绷不住了， 哼了一声进了里屋。
纪景行看这傻丫头还在瞅， 道：“笨丫头， 还不快去准备。”
素云恼得跺脚， 瞪了他一眼，下去准备了。
沐完浴，他换上衣裳走了出来。
这时，颜青棠已经去躺下了，见他来了，脸色不大好。
“你不回你的织造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还把箱笼都搬来了，还真打算住在我这？”
对，没错，纪景行就打得这个主意。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话本里说的。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又不住织造局，只能是我来你这住了，又不是没有住过。”
以前他可不会说这些话，这是在什么地方开窍了？
颜青棠闹个大红脸，不想被他看见，暗呸了一口背过身。
可根本躲不过，因为身后那个人又缠了过来。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她有些无奈道。
“我把景的那一份补上了。”
一听说他提景，颜青棠又有点恼了，推不开他，就拧他。
哪知刚上手，他就又是吸气又是叫疼，让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
“棠棠，你别跟我闹气了。”
一听他叫棠棠，颜青棠就脑袋疼，就联想到昨晚，连忙道：“我没生气。”
“真没生气？”
“真没有。”
生什么气？最气的大概就是刚知道他竟是景的时候，可气过了再想，他一层身份套一层身份，她当初何尝不也是？
只能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谁能想到会那么巧，她竟接连与他相遇。而归根究底，他这两个身份都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还救过她几次。
“你是跟着钦差一同来苏州的？”
靠在他怀里的她，并没有发现背后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怪异，就听见他道：“是，当时太子……嗯派了我和钦差一同来苏州，他自己则去了安徽，算是给我们打掩护。”
“那你的名字？”
“是取了我的字其中之一，我字景行。”
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个字取得挺大，看得出他父母对他寄予厚望。
怕她再问什么，他一时不小心又漏了底，纪景行忙岔开话题问起她怀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之类杂七杂八的话。
手也十分不老实。
“你做什么？”她皱眉。
“我什么也不做。”
说是这么说，他可一点都没少做，等颜青棠再想制止他时，已经晚了。
“不行，你别忘了……我还怀着身孕……”
“别怕，我还像昨晚那样，不会有事的……”
她还是不答应。
他就赖着那喊：“棠棠，棠棠……”
“你闭嘴！”她的脸涨得通红。
“棠棠……”
这次换在耳根子边喊。
“你别把丫鬟喊来了……”
“她们不敢进来，谁敢进来我丢谁出去……”
“你不要脸……”
“我有脸，你不信摸摸……”
颜青棠快哭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这么磨人。
事罢，他终于消停了，像只餍足的大猫躺在那儿，抚着她鬓发。
她平缓呼吸，等脸上的红潮退下后，才睁开眼睛道：“你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人把你的东西扔出去。”
“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他信誓旦旦说。
但很快颜青棠就会知道，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兰姐姐说得真没错。当然这是后话。
之后几日里，每天纪景行都是早出晚归。
反正不管再晚，他都会回到颜宅来，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也会像景那样，跟颜青棠说一说。
两人的相处就像之前季书生和景的结合版。
颜青棠呢，也心知肚明这是他的最大让步，索性现在也闹不清个所以然来，不如就这样吧，过一天算一天。
这天，吴锦兰来了。
这次来她带着倩儿和月月，颜青棠和两个小家伙亲香了亲香，才让丫鬟乳母把孩子领去玩了，留给两人说话。
“棠儿到底怎么回事？”
吴锦兰是听到外面的流言才来的，新江南织造跑去右参议府抢亲，而被抢的新娘子是颜家的女东家，这事早在外面传开了。
没人敢当面议论，只敢私下里你传我我传你。
这事不知怎么就被吴家在苏州铺子的掌柜听说了，这掌柜是新派来的，自然知道颜家大姑娘和自家姑娘的关系，就忙把消息传回了震泽。
这不，吴锦兰实在担心，就连忙来了苏州。
颜青棠也心知这事瞒不住，就把事情挑挑拣拣告诉她。
“你是说你想找人借子，没想到竟借到端王世子的头上，后来你俩在织造局相逢，你怕他纠缠你，才想找个人成亲，谁知却被他发现，当众抢亲？”
颜青棠点点头。
吴锦兰早就震惊到无法形容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之后复杂道：“我说那日你为何说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有个小外甥，原来应在这儿。棠儿，你也真是大胆，当初怎会动这种歪脑筋？”
颜青棠有些尴尬，忍不住端起茶来喝：“这也不算歪脑筋吧？”
“怎么不算歪脑筋？”吴锦兰嗔了她一眼，“好吧好吧，你为何会动这种念头，我大致也能理解，若是我是你，说不定我也会像你这般，有个自己的孩子，又不用成亲，确实能少许多事。”
经过之前那场事，如今吴锦兰是彻底想开了。
现在她每天虽说会很累，但心里很踏实，不用去考虑别人人，不用去关心他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吃饱，不用看他的脸色去揣测他今天在外面有没有烦心事，因此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连孩子哭一声，都怕惹得他心烦。
什么都不用想，只用一门心思管生意，空闲下来管管两个孩子，比以前不知道逍遥到哪儿去。
所以她能理解棠儿是怎么想的。
若是换做以前，以她的性格听了这种事，大概会孜孜不倦劝棠儿还是给孩子找个爹什么的，不能这么做，不然外人怎么看待。
女子总是太容易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在意外人的议论，她如今几乎算是死了一回又活过来，这些都不再是她的枷锁。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跟他处着？他就没说过什么，他家里那知道这件事吗？”
颜青棠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垂眼道：“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可……”吴锦兰叹了一声，“罢，你向来比我有主意，我也就不说什么，总之别让自己吃亏，别让孩子吃亏，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只管给我递信。”
“谢谢你兰姐姐。”
虽然她也不需要兰姐姐帮什么忙，但有个人真心真意关心自己，这种感觉是极好的。
之后二人又交流下养胎经验。
尤其吴锦兰生了两胎，要说经验肯定比颜青棠多，自然不吝把自己知道的，平时该注意的，都一一告诉了她。
“你说他现在还缠着你，每日都要睡在一处？”
本来颜青棠还不觉得有什么，突然兰姐姐这么一说，她倒闹个大红脸，期期艾艾道：“怎……怎么了？这样不行？”
吴锦兰笑着瞅了她一眼，摇了摇团扇。
“倒也不是不行，倒没想到他还是个缠人的。”她低笑一声，凑到颜青棠耳旁说，“不过不管他怎么缠，你可千万得守住，前三个月千万不能让他那样……”
颜青棠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忍不住就想到那天晚上。
他来找自己道歉，虽然他没进去，但也没少折腾她，后来她沐浴时发现腿都被磨红了。
后面这些日子里，她顾忌着之前自己差点小产，每次都不会让他做到实处，他也就不做，就是少不得会耍着赖，又是装可怜又是装无辜，让她帮他，总之就是磨人得狠。
吴锦兰是个过来人，见她脸色这般精彩，还有什么不懂的，不禁又是感叹又是诧异道：“倒没想到有一日，还能看到棠儿你这样。”
“兰姐姐，你就不要笑话我了！”她的头顶都快冒烟了。
吴锦兰忙用团扇掩着口道：“好好好，我不笑不笑。”
说是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满脸笑意，为了缓解她的窘涩，便又拉着她传授孕期怎么解决这种事。
毕竟当初她怀上倩儿时，她和张瑾也算蜜里调油，张瑾是赘婿，不可能有通房什么的，但新婚燕尔，男人总有忍不住的时候，这时候就需要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了。
颜青棠听完，简直大开眼界。
没想到兰姐姐这么老实的人，竟还会这样？
这么看来，他确实不过分，亏得她每次都要骂他，他也就让她骂着。
两个人说得都是脸颊通红，羞得不得了，幸亏丫鬟们早就让她们下去了，倒也顶多就是有些羞。

第77章
◎他到底想干什么？◎
傍晚， 纪景行从织造局回来了。
见到吴锦兰来了，他虽认识吴锦兰，但还是装作不认识， 由着颜青棠为二人介绍了一番。
吴锦兰见其容貌俊美， 说是潘安再世也不为过，倒也明白棠儿当初为何会借子借到他的头上。
这样的男子，确实让女子难以拒绝。
晚上， 颜青棠设家宴招待吴锦兰和两个孩子。盛泽距离苏州虽不远，但吴锦兰带着两个孩子过来，颜青棠自然要留她住一晚。
吴锦兰也没拒绝，心想自己和棠儿确实好久没长时间聚了， 权当给她自己给孩子们散散心吧。
用罢饭，吴锦兰带着两个孩子去客院。
颜青棠送她们过去， 又留在那说了一会儿话，等回来时， 他已经沐了浴， 还已经把她的床给占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让素云为自己备水沐浴。
天太热，她洗了发。
从浴间里出来后， 来到窗下晾头发， 见此他也过来了。
“说什么小话，说了这么久。”他等得都快睡着了。
“不能告诉你的话。”
“什么话不能告诉我？”他凑到耳边道，拿过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着发尾。
颜青棠不禁想起下午说的那些话了， 忍不住红了脸。
“反正不能跟你说。”
见此， 他也没继续揪着不放， 跟她说起别的事来。
“你说你打算让各大丝绸商博买下半年的岁织任务？”
纪景行微微颔首。朝廷缺不了岁织， 为了省事，往下摊派是最简单的办法。
当然，现在的摊派跟以前的摊派不一样，少了贪官从中渔利，自然丝绸商不会赔钱做生意，而且数量上也会少很多。
“恐怕就以朝廷在众商那的信誉，怕是没人敢接，更不用说用博买的方式。”
“那如果加一块海市的入场牌？”
海市就是之前颜青棠建议，被纪景行采纳，即将在苏州开设的专司海上贸易的商市。
最近纪景行就在忙这件事，因此早出晚归十分忙碌。
“如果加一块入场牌的话，恐怕会抢得破头。”她就事论事说。
如今织造局打算筹办海市的消息还没放出去，若是放风出去，入场牌一块难求，自然会抢破头。
当然，后期是不要入场牌的，但人们都喜欢抢个头筹，所以可想而知。
“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跟人抢。”他摸了摸她头顶道。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有点不习惯。
以前她和季书生说话景说话，都是她哄着他们，现在倒好，换成他用这种口气与她说话。
怎么说，就是很宠溺的感觉，让人觉得怪怪的。
“不过有一件事，还要你帮我。”他又道。
“什么事？”
“你当初不是建议我撤掉市舶司，或另设人监管？苏州这没有市舶司，若是开设海市，自然需要人监管，但你知道织造局之前上下都清了一遍，几乎没人可用，即便从其他官署衙门抽调人来，这些人也不懂商。”
不懂商的人进来能做什么？
估计还是老一套，耍官威及吃卡拿要，所以纪景行想组建个新衙门来管这件事。
“若是能成的话，可设为常制。”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官身，也可以拿到官身。
这个消息若是放出去的话，大官们不提，小官小吏们估计要打破头。
“你打算把这事交给我办？”颜青棠挑眉。
他似是没有察觉，道：“估计也就这事只有你能帮我了，我记得银屏手下不是专管了一批女账房，就是独立于你颜家公账之外的账房，专管和各商行对账，对他们查账？我觉得你这套法子不错，可以拿来用在这上面。”
“刚开始，人手不够，你肯定要多操操心，当然也不会要你家或是你用顺手的人，你可以从外面招一批账房，要身家清白，过往没有犯过大错的。若是用着可行，可定为常制，还有既然设了税所，必然少不得交易所，这交易所还需要你多上心。”
交易所其实与牙行十分类似，这方面纪景行确实不擅长，正确来说很多官员都不擅长。
专人办专事，这也是纪景行这趟下江南后的感悟。
朝廷科举取的都是些擅长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熟知经史子集策论时政的人，这种人拿来做学问，斗心眼，搞朝斗，确实一等一，但若是干实事，怕是就不行了。
纪景行甚至在想，以后要不要给科举多开几个实务科，专门的科取专门的人才。当然这是后话。
颜青棠认真打量他，见他态度确实诚恳，目光闪烁一下，微微扬起下巴。
“既然你这么诚恳殷切地想我帮你，那么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那就谢谢颜大东家垂爱了。”
他还故意做得一副伏低做小拱手作揖态，惹得她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这时，她头发也晾得差不多了。
他将她一把抄起，抱到床上去。
现在身份暴露了，他会武的事也不用再遮掩，便从床头几上取了枚铜钱，灭掉高柜上的烛台，都不需要素云她们进来熄灯了。
“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颜青棠却久久不能平静。
半晌才长出一口气，将额头抵在他胸膛上睡着了。
次日，一大早纪景行就走了。
颜青棠陪着吴锦兰和两个孩子玩了一上午，下午吴锦兰带着两个孩子告辞回震泽，毕竟她现在也不清闲。
临走时，颜青棠欲言又止，想着事情还没办出个所以然来，提前说了也无益处，便没有开口。
把人送走后，她去了书房，将自己关在书房关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等纪景行回来，她把自己花了一下午写的章程拿给他看。
总共写了十几张纸，其上何种想法，如何实施，如何进行，如何完善，都一一列举分明。
纪景行看完后很是惊叹。
确实，她的字算不得极好，书面也写得很白话，格式也不如他平时看的折子奏章来得工整。
但内容清晰，条理分明，实用性极高。
不像有的大臣，废话扯了一箩筐，奏章纸用了不少，却连一件事都说不清楚。
而她这份章程他看过之后，对整件事该如何办，过程大致是什么样，几乎能做到心中如数。
若朝中人人都能如此，大概他父皇和他以后都不用再弄个司礼监代为批红了。
“就照着你写的这样办，为了方便你行事，明日我从织造局拨个官给你用。”
拨个官给她用？
他怎么能说得如此轻松？他难道没有意识到如果整件事都交给她来做，会对外面会造成什么样的震动？
一个女人参与朝廷大事，这事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会招来无数口诛笔伐。
他是真不知，还是根本不在意，还是其实他是在‘让步’做给她看？
颜青棠从来都是个理智的人，所以她几乎不会无理取闹，我的错就是我的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若你做错了，只要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大错，只要能说清楚讲明白，认错态度诚恳，也不是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这也是为何连纪景行都没想到，她竟能消气如此之快。
当然，两人如今的平静，未尝没有彼此都有默契地在粉饰太平，其实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
什么根本问题？
就是之前颜青棠所说的那些，如若两人真在了一起，他能否做到不束缚她，不限制她，给予她相当大的自由？
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因为他的身份，难度相当大，且也不是两人之间的事，牵扯到的人和事更广。
一时间，颜青棠心情十分复杂。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怎么了？”
她忙摇头道：“没什么。”
这种疑问哪能诉之于口，未免让人觉得自作多情，不如让时间来验证。她默默想。
“你若是困了，就先洗漱睡，我还有些东西没看完。”纪景行指了指一旁他带回来几份的卷宗。
他也没去别处，就在次间的罗汉床上坐定。
见此，颜青棠吩咐素云她们进出时动作放轻一些，她则去沐浴洗漱。事罢她本想出来看一看，未免显得自己太过记挂他，便自己上了榻。
屋里有冰，并不热，很舒适，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心里乱如麻，她坐了起来，正想让素云给她倒些水来，他进来了。
“怎么没睡？”
见她没睡，他很是诧异了一下。
“正准备睡的，突然想喝水。”
他去一旁柜子上倒了一杯温水来。
如今颜青棠有孕在身，已经尽量管控自己喝茶了，平时大多都是喝白水。
喝了水，她再度躺下。
“你先睡，我去沐浴。”他说。
浴房里水声淅淅沥沥，依稀可以听见。
她瞪着眼睛，听着水声，心里一片放空，以至于等他出来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见她躺在那儿，看着这里。
满身水汽的他，不禁挑了挑眉。
忽然，灯光暗了下来，这时颜青棠才反应过来身边多了个人。
“是不是没有我陪你，你睡不着？”
她的下意识是反驳：“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困而已。”
那是谁之前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还是知道自打她有孕后就容易犯困。
“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
她连忙道：“你走开。”
又赶紧往床里头避去，只可惜已经晚了。
“你要是实在想，我可以帮你……”她说得期期艾艾。
看她脸红成这样，纪景行意识到这个帮肯定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帮？”
她将他推开，让他别贴自己贴那么紧。
“你别动。”
“我也不动。”她又说，仿佛在给自己念口诀。
然后把丝被盖好，只留两个头在外面，两人都不动，只她的手动。
这简直让纪景行大开眼界，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激动得不行，又想她以前也不会啊，怎么突然就会了？
又想谁来了？
吴锦兰来了。
事罢，他给她擦了擦，将帕子扔在一旁柜子上，赞叹道：“以后那个吴锦兰可以让她多来一来。”
回应他的是，她恼羞成怒一掌把他的俊脸推开。

第78章
◎草台班子、仙人跳◎
翌日纪景行走后， 颜青棠去了书房，并让人叫来了张管事、李贵、银屏，以及周管事、吕管事。
周管事素日里少露面， 他管着颜青棠的娘宋氏的陪嫁， 其中有各种铺子、田产，甚至还有一座朱砂矿。
由于这矿靠近云南，他平时一半时间在扬州， 一半时间在云南，极少一部分时间才在苏州。
不过他是宋家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宋家或是颜家，忠心上不用质疑。这次也是恰逢其机， 才会在苏州。
至于吕管事，他管着颜家下面的桑园织坊， 平日里也是极为忙碌，若非这次姑娘成亲， 又出现变故， 他大概也不在苏州。
等几人到齐后，颜青棠把事情大概说了说。
几人虽不懂什么是海市，但听完姑娘叙述， 大差不差也能理解一些。
李贵道：“姑娘的意思是， 织造大人要设一个税所一个交易所，税所专管收缴商税，交易所则类似牙行？”
颜青棠点点头：“我估摸着最后这两处大概会合并成一处，再另设人监管。”
“若说牙行的话， 还要找专门的牙人才是。”
几人互相看了看， 这件事他们都不擅长。
“此事我大概已有章程， 李贵你抽空把赵金牙请来， 我与他谈一谈。”颜青棠说着，顺便在纸上记下一笔。
其实交易所根本意义不在于牙人身上，牙人只要能说会道心思敏捷都可以，根本的意义其实在于其庞大复杂的消息网。
没发现越是做得久的牙行，生意越是兴隆？
牙行消息灵通，各种消息又快又多，来到这里能极快地卖掉自己的货，或者买来想要的货，因此大家更愿意往老牙行去。
久而久之，就成了良性循环。
“那税所……”
这才是最复杂的地方，大概也就银屏与之有些关联。
“所以我想让你们帮我在外面招一批账房回来，要身家清白靠得住的，等人招回来后，让银屏带着人教一教，大概很快就能用了。”
任何生意，只要产生交易，必然有账。
人们查账，大多只想知道亏赚，想知道有没有人在账目上做鬼，实际上一处的生意好不好，有没有出问题，从账目上也能看出来，这也是颜青棠为何那么喜欢看账本。
而帐确实是税所的核心，但一个朝廷的税所不可能只有帐，其中还有许多杂事要做，还有交易所那，也需要大量人手，所以纪景行才想新立衙。
这也是颜青棠叫来几个心腹的原因。
徇私嘛，谁人能不徇私？
当你不了解情况，又要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必然只会找自己信任的人来做，只要能把事做好就成。至于信任的人以后会不会出问题，那也是以后的事。
“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或是子侄家眷什么的人，都可以推荐过来，但你们知道我的脾气，虽是举贤不避亲，但前提是能把事情做好，不要打着我的幌子仗势欺人。只要把事情做好了，我不会亏待你们，大人那也说了，做得好，可设为常制。”
至此，几人终于明白姑娘为何要叫他们来了。
若为常制，则就是官身，最低也是个吏起步。
要知道普通百姓对做官大多有执念，不然辛辛苦苦供孩子读书考科举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让儿子做官，让一家人不再当普通老百姓。
如今这事落下来，无疑是天上掉金子，在平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你们自己要是有想法，也可以来跟我说。”
吕管事和周管事当即对视一眼，笑了笑道：“我们都一把岁数了，即使有，也是看家中子侄有没有出息的。”
“可不是。”张管事附和道。
倒是李贵颇有意动，但没出声。
银屏则道：“我一个女子，哪能去朝廷的衙门做事。”
颜青棠抬头看了她一眼：“女子怎么了？你不是女子，我不是女子？”
银屏总觉得姑娘这话有些意有所指，但还堪不透其意，她想了想道：“我还是跟着姑娘吧，我问问素娘她们有没有人愿意去的。”
素娘她们就是她手下的那些女账房。
之后，见没什么事了，颜青棠让几人下去，只留下了李贵。
“你若是想去，不用顾忌什么，本身这事其实就是说给你听的，只是未免让其他人不好想，才都叫了来。”
自己手下的人，家中什么情况，颜青棠怎可能不知道？
张管事家的孩子还太小，周管事家两个儿子一个在读书，一个跟着爹学做生意，吕管事差不离也是如此，三家都没有什么格外突出的人，而银屏大概率是舍不得离开她，所以她这话并不是虚言。
“姑娘，你觉得我能行吗？”
说到底，李贵还是不自信。
他人是个聪明的，办事也机灵稳妥，唯独欠缺的就是读书不行。而做官恰恰要读书好，这是普通人最普遍的想法。
“有什么不行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大概是颜青棠的态度激励了他，李贵想了想后道：“姑娘说我行，那我就去试试，就是我去了，姑娘身边……”
“不是还有六子？”
连最后的后顾之忧都给他扫除了，那他还犹豫什么？！
“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姑娘丢脸。”
快中午时，一名织造局官员找上门。
此人姓黎，原是织造局的一名照磨官，因为官衔低微，未被牵扯进严占松的事情，也是目前织造局留存下最大的官，被纪景行从照磨提拔成了经历，也是便于颜青棠办事。
“颜东家，还请以后多多照拂。”
黎泍很尴尬，大家都知道织造大人与此女关系，关键是如今是既没有名分也没有官职，他不太好称呼，只能随了外人的叫法。
“照拂谈不上，大家一起把事情做好就成。”
颜青棠也清楚这小老头大抵是瞧自己不起，只是碍于纪景行，他不得不屈从来听从一个女子的命令。
有没有本事，上秤掂一掂就知晓，她不怕对方日后不改观。
“万事开头难，只能一步一步来。”她一边跟人说着话，一边奋笔疾书，写完了就交给一旁的银屏，并分神问道：“对了，织造大人可是选中了地方？”
“这……”黎泍尴尬地摸了摸胡子，“大人说，地方就交给东家来选，只要您看中的地方，他都能帮你弄来。”
颜青棠扶额。
他在干什么？说是开设海市，忙了这么久，却连地方都没选？
她哪知晓纪景行确实是在忙海市，但方方面面可不光只有海市，想在这地方办成这样一件事，其中触动的利益太大，从中要做的事也太多。更不用说他还要故布迷障，也免得事情还没办成，就被人阻挠。
颜青棠也清楚这个道理，遂站起身吩咐下人去备车，又对黎泍道：“那我们今天就从这件事开始办吧。”
打从这天起，颜青棠开始忙了起来。
每天都是一大早出门，傍晚才归。
现在，她和纪景行也是一早一晚才能碰见，等到晚上她回来了，他也回来了，两人坐在一起交流所得。
这期间纪景行也担心她还怀着身孕，如此忙碌对身子可有影响？
但颜青棠兴致极高，说自己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反而忙起来精神更好了。纪景行也只能随她。
知晓他的心思，颜青棠在外面办事时，都是打着颜家的名义。包括不限于找场地和招账房。
外人见颜家忙成这样，还以为颜家有什么大动作，却看来看去又百思不得其解。
由于之前那场事，现在很多人都知道颜家的东家，是新上任江南织造的‘红颜知己’，所以即使心里犯嘀咕，也没人敢说什么闲话。
期间，颜青棠去见了一趟赵金牙。
两人经过一番交流，在‘官身’的诱惑下，赵金牙决定倾尽全力为其效力。
而经过这些日子，颜青棠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光账房就招来了二十多个，为了方便这些人日常交流办事，她还专门拿了一座宅子出来，设为临时的办公地方。
海市的地点也选好了，就在苏州城西阊门外。
这阊门一带本就是苏州城一带最热闹的商市，此地商贾云集，林立着大小无数会馆，日里人流如潮，商铺、牙行、车马行、船行、民居等鳞次栉比。
山塘河穿城而过，往前就是沙盆潭，这沙盆潭素来有五龙交汇之说，山塘河、护城河、运河、上塘河都在此处交汇，此地也是苏州最著名的水市。
颜青棠看中的便是水市边上挨着桃花坞的一处圩场。
本来这地方寸土寸金，常人想找个空地都不可得，经由织造局出手，很快便拿下一处空地。
拿下地方后，颜青棠又开始找人建房子。
在不吝于砸银子的情况下，很快此地便建起一座高大巍峨、呈合院形制，每边都是二层楼的建筑。
此地人流多，每次有人经过，都会猜测这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也有人有些小道消息，说是这地方是颜家买下的，大概是要开酒楼。
这么大的地方拿来开酒楼？那苏州第一酒楼之名不是很快就要易主了？
外面众说纷纭，有那些好奇人上门打听，无奈颜家人捂得很严实，问多了就说不知道，到底做什么还要听东家的吩咐。
时间很快进入九月中旬，眼见颜青棠的肚子也有三个多月了。
由于她本就瘦，再加上平日里穿得宽松，竟无人察觉到她有孕。而也就是在此时，外面渐渐有风声说，织造局要在苏州再设一个市舶司。
市舶司专司对海上贸易，一般只会设在近海滨之处，可苏州却不是近海，不过从苏州通过运河到长江，可直接从长江入出海口，再结合苏州此地丝织纺染极为发达，在此地设市舶司倒也不是不行。
因为这事，最近苏州官场上的气氛很是诡异，许多人都琢磨不出这位江南织造到底想干什么。
到底是真想办实事，还是好大喜功，就是为了做给上头看。
此事在朝中也引起热议，不过乾武帝倒是持支持态度，那样子仿佛是在说既然端王世子想玩就玩一玩吧，众爱卿何必如此着急？
一众官员敢说自己着急吗？
自然不敢，那玩玩就玩玩？
反正听说那端王世子甚是跋扈，去了苏州没多久，就做出一件惊世骇俗之事，竟然当众抢亲。
关于此事，朝中也有人对其进行弹劾，乾武帝倒也没有留中不发，很是斥责了端王世子一顿。
端王忙出来给‘儿子’认罪，又稍许辩解了下，大致说儿子与对方早就熟识，只是阴错阳差生了误会，儿子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如此。
皇家的家务事，人家一个当皇伯父的已经斥责了，还罚了当爹的俸禄，人家当爹的也态度诚恳出来替子认罪，你们还要怎样？
当然不能怎样，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通过这件事也让一众人了解到端王世子看着文质彬彬，其实是个纨绔子弟。
一个纨绔子弟设市舶司，他能干出个什么来？
大概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折腾吧折腾吧，反正折腾不出个什么。
与此同时，关于织造局招募丝绸商承接下半年岁织的博买，正在悄然进行中。
偌大的厅堂中，一众丝绸商早已聚齐。
不同于之前，这次人人有座，不光有座，来的人似乎不少。
“老于，你怎么来了？”
吴家的大掌柜于松，以前在业里也算人人都认识，只是后来听说吴家来了个赘婿，把早一批的老人都换掉了，于松自此销声匿迹。
也就是最近，听说吴家那个赘婿被撵出了吴家，于松再度归来，管着吴家的生意。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吴家明明够不上承接岁织，这时跑过来做甚？难道说吴家的银子多得花不完，想送点给织造局？
“过来看看。”
于伯说得甚是含蓄。但能站在这儿的，又有哪个是傻子，自然不信他说的话。
而且经过此事，有不少人发现，这里出现了一批本不在织造局招募范围，但自己偷偷跑来的小商。
这些人想干什么？难道是听到什么消息了不成？
“颜东家怎么没来？”
如今葛家倒了，颜家也算是整个江苏丝织行业毫无疑问的龙头，这种场面没派人来，实属不应该。
很快说出这话的人，就遭来众人鄙视。
这是哪家？消息未免也太不灵通了！都知道颜东家与江南织造关系匪浅，这是什么好地方，能让人家颜家来？
傻不傻啊你！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从侧门走进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颜青棠，她打扮得甚是素净，秋香色竹叶暗纹的夹衫，白绫马面裙，梳着简单的单螺垂髻，只脑后斜插着两根老银簪子。
细细的腕上，戴着一只玉色温润的白玉镯子，看起来十分清雅。
她身后跟着一名穿着六品官袍，身材消瘦个头不高的老者。
两人到后，便分别在主位一左一右坐下。
只从这站位和这坐位，就让人看出无数内容来，怎么？难道这颜东家真在织造局入室登堂了？
“诸位坐。”颜青棠神色淡淡道。
“我与诸位也不是陌生人，大家也清楚我的脾气，我就不多说废话。今日请诸位前来，一是为招募下半年岁织承接商，二来也是织造大人顾念早年大家为贪官所累，算是朝廷给大家的一些补偿。”
顿了顿，她又道：“此事本不归我所管，但黎大人觉得我与大家熟悉，便由我来开这个场。”
说着，她看向黎泍。
黎泍摸了摸胡子道：“颜东家客气了，客气了。”
又面向众人说：“颜东家方才所言，正是本官想说的，织造大人公务繁忙，今日这场就由我与颜东家共同主持。其一颜东家已说，就由我说说其二，估计近日织造局要在苏州设市舶司，大家也有所耳闻，此事为真，但不叫市舶司，而是叫海市，不日即将公之于众……”
黎泍把大致情况说了说，又道：“朝廷也知晓各位承接岁织是为朝廷效力，朝廷也不会忘记尔等这些年的功劳。所以织造大人再三考虑后，决定若能在下半年承接朝廷岁织任务，则授予其一块海市入场牌，领下此牌则可入海市交易。今年下半年的岁织任务也不多，缩减一半，是为五万匹，两千匹即可承领。”
此言一出，所有人还在面面相觑。
颜青棠道：“颜家领织五千匹。”说完，她便不说话了，端起一旁的茶喝了起来。
她话音刚落下，于伯站起来说：“吴家领织三千匹。”
这风向已经再明显不过了，那吴家的人之所以到来，明显是颜家给打了招呼，这是有好处拿，才会通知自己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一时间，甭管有没有明白海市意义的，纷纷叫价出声。
不敢越过五千之数，就怕惹了颜家又犯了众怒，因此大商都是五千，小商都是二千三千之数。
即是如此，到最后负责计数的吏员已经记不过来了，超出原定数目太多，只能求助地看向黎泍。
黎泍则去看颜青棠。
颜青棠点了点头。
黎泍有些无奈地站起来说：“这数额已超出原定数目太多，诸位还要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刘四爷见这官态度和蔼，壮着胆子道：“大人，咱们已经手下留情了，为朝廷效力，我等义不容辞。”
“可不是如此……”
一众商人纷纷附和，哪还有之前不情不愿的模样。
黎泍无奈道：“本官实在有些无奈，不过之前织造大人吩咐过，就当补偿给诸位之前的损失。之后就会有人将入场牌发放给各位，还望诸位能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勿要往外宣扬，不日织造局才会将此消息公之于众，还望大家牢记。”
说完，他留下两个吏员，和颜青棠从侧门离开了。
刚走出去，黎泍忙道：“颜东家，这超出的数额可怎么办？”
“超出不过一万多匹。”之前吏员计数时，颜青棠已经在一旁算过，“就按市价购入，之后置于海市售卖，所得钱财，记于海市衙门公账，刨除之前支出，余数由度支房监管，用于给众人发薪饷。”
他们这个草台班子初建，织造局这边不过出了个黎泍，纪景行给了块儿地。
其他所有包括不限于招账房、用人、建房子、乃至房子中一砖一瓦一桌一椅，其实都是颜青棠自掏腰包的，包括这两个月众人的薪饷。
这世上不存在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事，想要人把活儿干好，必然要把薪饷发足数了。
黎泍这个前任的照磨官，每月俸禄不过二两多，又由于上面人霸道，他几乎没什么油水可拿。
织造大人使他出来帮颜东家组建海市，当初他还真担心没人给自己发薪饷，万万没想到颜东家给其他人发薪饷时，竟然没忘了他。
简直让他感激涕零！
更重要的是这薪饷竟然不少，达到二十两之多。
就颜东家所说，干多少活儿吃多少饭，他干的活儿多，所以拿得也多。
而这些日子，他是眼睁睁看着颜东家把一个草台班子，弄成当下规格。
那套颜家的私宅里，未来的海市衙门已具规模。
各房各科，划分清晰，何人司管什么，都条理分明，不存在浑水摸鱼不担责任的。就好比那度支房，取的就是户部度支科之名，里面干活的就是从外面招募来的那批账房。
这些账房来时，还一副文绉绉迂腐不堪的模样，经过颜东家手下之人一调教，算起账来是又快又准，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从组建开始到现在的花销全部核算一遍，并一一造册。
度房只管算账做账，支房只管支出与花销，另有稽核房负责查账。
他们现在哪怕是出去买一块砖，都需要有字据，卖砖人不会写字不要紧，可自己写，记下对方姓名，让对方画押即可。
这些字据都会经由度支房核算，然后做成账目，事后经过稽核房核实。而交易所那边也另有几套班子，各司其职，互相监督。
反正黎泍是大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升不起任何轻视之心。
“也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开衙昭告世人，如今已万事俱备。”黎泍又道。
“等他回来再说。”
是的，纪景行现在不在苏州，他出去了。
至于去干什么，他没细说，但颜青棠猜应该与洋商有关。
想想，你就算在苏州设个海市，也得有洋商前来才行。
洋商从何处而来？
自然从海上来。
但你总得告诉人家哪里有个卖货的地方，物美价又廉，人家才能知道。
纪景行临走时，还找颜青棠借了十万两银子。
是的，他这个江南织造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囊中羞涩。
偌大的江南织造局，账上竟一文钱银子都没有，他倒是可以从户部那支，问题是户部远在京城，命令发到布政使司那，布政使司是卞青的地盘，可想而知自然是一拖再拖，不能拖那就叫穷。
纪景行气得不行，当天晚上回来后，连饭都没吃。
颜青棠再看不懂他的意思，该要白活了这么多年，遂扔给他一个盒子，说不够还有。
纪景行手捧盒子，第一次，不，第二次感受到被人养是一种什么感觉。枉他身为太子，其实还没有她有钱。
第二天他清晨走时，拿走了盒子，在颜青棠脸颊上落下一吻，然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如今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总是让颜青棠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仙人跳了，他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端王世子，就为了骗她的银子，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79章
◎幼稚也有幼稚的妙处/她肯定行◎
颜青棠和黎泍走后， 众商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冲动。
说不定这就是颜家和织造局搞出的一个仙人跳，就是为了让他们入套？
这时，走上来一名吏员， 从一旁拿出一卷纸张， 从中抽出一张，开始唱名让被叫名的上前登记。
叫到一名小商，此人忙上前去， 不多时拿着一张纸回来，面色怪异。
“怎么了？”
众商纷纷耳语，又凑上去看。
只见那张纸是以织造局名义发出的公函，其上不光罗列了承接丝绸商需要向朝廷提供多少匹丝绸， 还写了每匹按多少价格算。
何时交货，何时付银， 其上都有写明，最后盖了织造局的大印， 另还有承接商的签名画押。
织造局何时会发这样的公函了？
若之前就如此做， 众商何必苦织造局久矣？
那小商面色怪异小声道：“我听那吏员说，此法是颜东家想出来的，最近织造大人不在， 这织造局很多事其实都是颜东家做主……”
众人哗然， 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暂时憋在心里。
不过因为此举，众人对仙人跳之想，倒是淡去许多。
其实颜青棠还真没有把手伸到那么长， 管到织造局去。
如今纪景行不在， 织造局不过小猫两三只， 最大的官就是黎泍。纪景行临走时吩咐黎泍， 他走后，与海市相关的事，都交由颜青棠做主。
这承接朝廷岁织任务，本就与海市相关，用颜青棠对黎泍说的话，这叫请君入瓮，不请自来。
你开门做生意，使劲吆喝没用，得让人家自己来。
这么多大小丝绸商，若能在当日全到，即使每人只带一些货物过去，也足够撑场面了。
既然想马儿跑，那就给足草料，事实上颜青棠早就觉得织造局平时办事漏洞太多，就如她之前与纪景行说的那样，不解决根本问题，处置一个严占松，还会有下一个严占松，这样其实也是在治本。
按下不提，黎泍虽一再交代众人要严守秘密，但若真能严守秘密，也未免太违背人性。
也因此一直谣传织造局要设市舶司，终于在此时有了实际的痕迹。
‘海市入场牌’这个消息，在私下里传疯了，人人都想目睹一眼这海市入场牌到底长什么模样。
与此同时，关于颜家那个女东家在织造局入室登堂的消息，也广为流传。
据说，这次开设海市就是由她操办，桃花坞水市那刚盖起来的建筑看到没？据说那就是市舶司也就是海市的交易行。
外面众说纷纭，一时间颜家门庭若市。
本来这两天因万事俱备，颜青棠已经不需要每天早出晚归忙碌，弄得现在只能对外谎称自己不在家。
可这时却有一个人上门，颜青棠不得不见她。
此人正是苏小乔。
颜青棠见到苏小乔时，甚是诧异。
“你说你被人赎身了，但为你赎身那人对你不好，日日虐待你，所以你趁他不在家，偷偷跑出来了？”
苏小乔连忙点头，又道：“我如今可只能投靠你了，青棠你不能不管我！”
颜青棠看看她。
但见她穿了身普通的棉布衣裙，衣裳有点不合身，看着不像是她自己的衣裳，反而像是翠儿的衣裳。
脸上脂粉未施，也未戴什么首饰，但衣衫下皮肤依旧白皙细腻，未见任何红肿伤痕，也没有变瘦，和以前般无二致，除了换了个打扮。
再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的翠儿，颜青棠心知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猫腻。不过苏小乔都找上门了，她自是不能不管她，便让下人去准备客院。
眼见有了藏身之地，苏小乔终于放下心来，也有功夫去打量颜青棠了。
她上下打量了颜青棠一番，眼睛精准地落在她肚子上，先伸手上去去摸了摸，露出一副吃惊表情。
“你怀上了？”
颜青棠瞅她神色，不像是知道之前发生那事的样子，那照这么来说，给她赎身的人应该不在苏州。
“是怀上了，已经三个多月了。”
“你倒是速度，那那个小书生呢？你该不会把人家抛弃，自己藏起来了吧？”
她怎么尽说大实话？她能说她确实把人家抛弃了，谁知小书生另有身份，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小书生变成了端王世子，如今两人是剪不断理还乱？
颜青棠也不想瞒她，反正之后她也会知道，就把大致事情说了下，听得苏小乔是连连发出惊诧声。
“你这运气，我真不知道是说你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了，那你现在可怎么办？是打算就这样过？还是让人领回家去？他家里可知道这事，怎么说？”
怎么一个吴锦兰，一个苏小乔，都要问他家里怎么说？
但可不是得问吗？毕竟非一般人家。
“我也不知，走一步算一步吧。”
苏小乔瞅了瞅她神色，道：“我跟你说啊，这事你可不能掩耳盗铃，还是得提前想好，真打算跟他过，就好好捯饬捯饬，再怎么说也不能当妾，要当就当正妻。以你的容貌、聪明和手腕，别说配个世子了，配个太子也配的。”
“男人的脑袋都是跟着裤腰带走，趁他对你上心，怎么也要把正妻之位拿下。多给他吹吹枕头风，若是他家里不愿意，你可别出头了，使着他跟家里对着闹去。他既然是世子，肯定是家里的嫡长子，说不定家里为了儿子，愿意妥协让你进门……”
听她教她怎么拿捏男人，怎么拿下正妻之位，颜青棠听得脑袋都是大的，不禁道：“照你这么说，我真嫁给他了，以后还得去斗婆婆斗小姑？”
“那可不是！”说着，苏小乔露出讪讪之色，“不过就你这性格，恐怕你也不愿过这种日子，我倒也能理解你为何如此矛盾了。”
想了想，她又道：“实在不行，你就先这么跟他过着吧，等他对你的心思慢慢淡了再说，到时候使点手腕，让他愧疚愧疚，把孩子留下来。即使他哪天走了，仰仗着他留下的势，天下之大，你也哪处都可去得。”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没得让人头疼。”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一些别的。
期间，颜青棠挺很好奇苏小乔被赎身后的经历，但明显现在她不会说，她也就不问，日后自会知晓。
两人一起用了午饭，苏小乔也累了便去了客院。
到了客院，关上房门，翠儿忍不住道：“姑娘，咱们就这么跑了能行？窦大人回来，肯定要四处找你。”
“他找就找吧，他找我我就得回去？我就是不想让他找到，才跑掉的。”苏小乔翻着白眼道。
又不耐说：“好了，不要提他了，烦不烦啊，既然来了青棠这，就好好在这里玩一玩，他肯定找不到这里，等过阵子再考虑下一步。”
翠儿能说什么？
只能点头。
苏小乔的到来，让颜青棠没那么闷了。
两人闲来没事说说话，逛逛园子，一天的时间就打发过去了。
可这种日子只过了两天，颜青棠就收到一封信。
信是扬州卫的人送来的，可信却是纪景行本人写的，信上说让她和黎泍把海市的消息放出去，把一切都准备好，某月某日他会带着洋商来到苏州。
是的，时间都给她定好了。
所以他没有仙人跳自己，只是把她当牛马使？
也不想想海市（市舶司）开市，如此大的事，他不出面主持，指着她和一个只会听命令的小老头？
他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头疼归头疼，事是她自己接下来的，只能照办，还能怎样？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颜青棠不再闭门不见客，而是大开门广见客，端起茶盏端起笑，视对方不同身份，不同来意，说着不同的话，打着不同的交道。
要知道她以前最是厌恶这些事，如今却不得不为之。
一整天下来，比她之前四处忙碌还累，素云心疼得看着姑娘，又是给她捏肩，又是给她揉腰，心里差点没把纪景行给骂死。
姑娘可还怀着身孕呢！
“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走进小厨房，素云忿忿道。
不远处，案板前，站着一个面罩掀了一半正大快朵颐的男人。
暗锋放下筷子，脸色无辜，虽然素云看不到。
想到最近这些日子，这丫头没忘给自己准备吃食，早中晚三顿，每顿都会多留出一份饭食，放在角落的食盒里。
暗锋何时过过这种日子？
以前不是包子馒头，就是馒头包子，反正麻烦的食物一律不吃，气味大的食物一律不吃。
一来是准备起来太麻烦，不方便携带，二则是吃了气味大的食物不便于隐藏，这是他们暗卫学习武艺之前，就必须懂的常识。
好嘛现在一日三餐变着花样，把暗锋吃得最近都重了不少，以前半夜赖在房顶睡觉，现在半夜各处房顶乱窜，就为了以免体重再超，影响了隐匿和速度。
所以吃人家的嘴短，素云的话都这么明显了，他不说两句未免显得太过冷漠。
“大人也是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素云比他还凶，叉着腰道，“姑娘还怀着身孕呢，就把那么多的事交给姑娘做，那小老头还是个官呢，任事不管，事事都要问姑娘！姑娘为他劳心劳力，为他怀着身孕，为他那么辛苦，他连句要娶姑娘的话都没有，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素云气得小脸通红，流下心疼的泪水。
在她的想法里，女子终究是要嫁人，即使姑娘的意见总与她向左，她也听姑娘的。可现在都这样了，作为男人的一句负责任的话都没有，在她来看就是不对的。
暗锋被吼得很尴尬，好像他才是那个负心汉一样。声虚气弱道：“那啥，大人就算想娶，现在也不敢提啊，若是提了，你家姑娘被吓跑了怎么办？”
“姑娘才不会吓跑呢。”
说是这么说，素云却很清楚姑娘很有可能这么做，她也搞不懂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反正就是你们男人不对！”
她下了个结论。
暗锋瞅她这偏袒样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今晚不是素云值夜，所以待颜青棠睡下后，她就回了自己的小屋。
一番洗漱过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就去把窗户打开，托着下巴看着外面的月亮。
“还在生气啊？”
房檐下，突然出现一个倒吊着男人，只露了上半身，像蝙蝠一样。
不过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素云倒没有被吓到。
她迁怒地瞪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暗锋眼珠子一转，说：“你要是实在闷气，我带你去房顶上看月亮？从房顶上看的月亮，可与这里看着不同。”
“有什么不同的？”
“反正不同。”他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素云瞅了瞅他的大黑脸，怎么都想不通，明明是头罩，为何他倒吊过来，这头罩也不会掉下来，还能安安稳稳罩在他脸上。
“那我怎么才能上去？”
话语刚落，她听到一声男人的轻笑，下一刻人已经被带出窗户，再下一刻人凌空飞起。
她吓得惊声尖叫，被人及时捂住了嘴，不然一院子人都该被她吵醒了。
再下一刻她到了房顶上，问题是她根本站不稳，只能战战兢兢紧紧地抱住对方的胳膊，在对方的搀扶下，坐在屋脊上。
刚坐稳，粉拳就捶上来了。
“你吓死我了……”
此时，暗锋终于体会到当初小主子为何那么幼稚了，竟干出暗夜带女子奔行的事，马儿都没有那么个跑法。
实在是幼稚也有幼稚的妙处。
此时的颜青棠哪里知晓，自家小婢女被人看中了，即将被囫囵吃掉。
睡了一觉起来后，她觉得精神很好。
用过早饭，正打算出门，谁知黑爷竟然来了。
对方的到来，并没有出乎颜青棠意料，本来她大开门见客，就是为了引想见的人前来。
那日，她当街被截杀，之后在颜府养伤。
过了没几天，汇昌票号又送来一份大礼，似乎也意识到之前他们送礼之举，给人造了机会，深表歉意。
当时颜青棠不在，东西是通过商行转交的，这还是她自那次后，第一次和汇昌票号的人见面。
也是老交情，坐下后一番客套，黑爷便直接进入主题，提了海市入场牌的事。
颜青棠笑了笑，道：“黑爷谬赞了，我一女子，哪能当得了织造局的家，不过是织造大人办事，需要人帮忙罢了。不过别人来也就罢，我与汇昌票号是老交情，这个人情不能不做。”
说着，她让人拿来一个锦盒，将锦盒交给黑爷。
黑爷没有打开看，就心知肚明是什么，连忙道：“谢颜东家，您是不知我身负使命而来，就怕来了后脸掉在地上，感谢颜东家给脸面，万分感激，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黑老九帮忙，只管说，定不负所望。”
颜青棠自然不会傻得把对方话当真，说白了不牵扯利益还好，不过是顺水人情，若是牵扯利益，总要经过一番权衡斟酌的。
不过表面上她肯定不会这么说，一番客套话之后，送走了对方，她则又命人备车，准备去一趟织造局。
到了织造局，果然黎泍在。
两人一番交谈，颜青棠还好，黎泍一脸愁容。
他本就是个没甚主见的人，当家做主不行，照着办事勉强，不然也不会偌大一个织造局，比他小的官都被下狱了，独他逃过一劫。
“颜东家，这可如何是好？这眼见没几天就到日子了，难道开市真由我俩来？”
颜青棠也不知这小老头是真机灵还是真胆小，他特意说出‘我俩’，就是在表现我没有想抢功的意思，还是以你为主。
“光开市哪够，没听你家大人说，要把一切都准备好，只等他带着海商回来？”
信到后，颜青棠拿给黎泍看过，自然是裁去了后面一半，只留下前面一半给他看。后面一半说得全是一些思念之语，闺房之言，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
“那东家的意义是连着开衙一起办了？”黎泍诧异道。
颜青棠点头说：“若真如他所言，是带着洋商一同归来，是时光指着些商人哪能够，若人家要当场交易怎么办？索性要惊世骇俗一把，不如一起办了。”
“这——”黎泍连连捋胡子，就他那点山羊胡，快被他给捋秃了，“小老儿实在惶恐，这般大的事，各司部衙署肯定要来人，小老儿实在怕担不了大梁啊。”
“你担不了大梁，难道要我出头露面？是时你织造局的脸往哪儿放？”
背后伸手是背后的事，可大庭广众之下冠冕堂皇地操持朝廷一个衙门的开衙仪式，那才真叫惊世骇俗。
是时世人口水把她淹了是小，估计还要如那人卖惨时所言，无数大臣上奏疏弹劾她。
“那……”
“不要犹豫了，只能是你。”
颜青棠站起来，丢下话后便离开了。
与此同时，三艘海船正在大海上航行着。
为首的船头上立着两个人，一个人正是纪景行，另一个人竟是窦风。
此时的纪景行并不知晓，颜青棠还以为自己被仙人跳了。而窦风也不知道，家里有个女人跑了。
“你回去后，可千万给老子担着，老子这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你。”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窦风也是个妙人，嘴里骂得比谁都凶，当初他化身为景去找他谈笔生意，听说事办成后有三万两银子可拿，他竟二话不说拍腿就干了。
后来他告知对方他要做什么，又露出真面目，说自己是现江南织造端王世子，窦风除了嘴里抱怨连连，竟没有撂挑子。
要说他不认识太子，或是不认识端王世子，纪景行是绝不相信的，但他实在没有印象，何时何地见过此人。
是的，这大半个月里，两人先是假冒走私商，去找洋商买了批火炮和火绳枪，用的还是颜青棠给的那笔银子。
又带着扬州卫的兵，把近海滨这一片扫荡了一番。
不光如此，他们还把大戢山岛给抢了。
这座大戢山岛就是之前窦风领着景出海交易时，所见到的那座岛，岛上还有洋商设的交易所和税所。
纪景行想过了，想要逼着洋商不跟走私商进行交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没地方交易。
这边砸了碗，那边上一桌丰盛的席面，就不信他们不上钩。
所以抢下大戢山岛后，纪景行并没有驱赶那些洋商，反而十分温和的召见了他们，告诉他们此乃大梁境内，不允许走私交易，从这座岛出发往前大约两三天的路程，便可进入长江口，由此可到苏州。
苏州是整个大梁丝绸最多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可以买到各种物美价廉的丝绸，以及各种样式精美的物什。
但前提是你得去，还有就是要在朝廷的监管下进行交易。
洋商敢反抗吗？
根本不敢！
这大梁来的贵人实在狡诈了，这边笑眯眯跟他们说着话，那边一群穷凶极恶的兵卒，主要是窦风带着人，竟当众处置那些不听话想反抗的倭商，叫声十分凄惨。
洋商们什么也不敢说，只能老老实实收拾行囊，坐着船跟在后面，准备去苏州见识一下所谓的大场面。
一艘大船，装了一船的洋商，如今都在后面跟着呢。
所以此举无疑是砸了窦风吃饭的碗，毕竟以前他可是靠着走私货卖给洋商赚银子，如今只为三万两银子，就把自己的饭碗砸了，未免也太过物美价廉。
“你也别怪我收你银子，这指挥使可不好当，朝廷多年无战事，卫所的兵是一年少一年，其他人个个都领着空饷呢，老子扬州卫却是满员。这么多口人指着吃饭，老子不捞点油水，怎么过活？”
扯闲话的间隙，窦风还不忘装模作样在‘端王世子’面前做下好人，顺便标榜下自己。
纪景行除了摇头叹笑，还能做什么，现在的他归心似箭。
“你真打算把这些人直接领回苏州？你说的那海市如今弄得如何了，光指着那恶婆娘能镇住那一群豺狼虎豹？”窦风好奇又道。
“她肯定行，等我们回去后，大概一切都准备好了，说不定赶得正是时候。”
窦风瞅了瞅他神色，只觉得这样的男女真得好恶臭，可转念一想，家里也有个婆娘等自己，如此心里才平衡下来。
“希望你这次能顺利做成吧，老子几乎能想象出卞青那老匹夫和老子那便宜干爹看到这一幕，会惊成什么模样。不过还是那句话，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担着点，我可是泼上身家性命才帮你的。”
“你尽管放心。”

第80章
◎刁难、归来◎
九月二十二， 宜开市、破土、成亲、交易、安床。
旭日东升，此时的海市交易所外已围满了人，长长的木栅栏安了两排， 将前来围观的人们挡在了广场之外。
交易所外的空地上， 插了两排旗帜。
这开衙立旗乃朝廷惯例，旗子颜色的不同，昭告着衙门等级的不同， 以及官员身份的不同，总之各有一套规制。
按制织造局仪同三司，可海市衙门乃织造局下属一级衙门，本身还没经过朝廷官面上的钦准， 怎么捯饬都不合适，可若是场面太小， 弱了织造局的威风也不合适。
黎泍翻遍旧例，又就着对新织造大人的了解， 觉得还是办得隆重些威风些更好， 可这小老儿胆子小，杵在颜青棠面前絮叨了半天，就是拿不定主意。
最后还是颜青棠拍了版， 说就用织造局开衙时的仪制。
于是给苏州各司部衙署一一发下告贴， 又准备了三牲及各种祭礼，才有今日这场面。
此时吉时已到，由穿着官袍的黎泍暂领首位，身后是穿着吏员服的赵金牙和李贵一干人等。
在各司部衙署官员的观礼下， 先祭天再拜地， 再经过一套繁琐的流程， 这开衙仪式算是告成了。
这期间， 颜青棠并没有露面，而是隐在左侧楼上观看。
今天来的官员是真不少，至少各司部衙署的主官都到场了，算是给了织造局很大的脸面。
甚至连卞青都来了。
至于来人是个什么心情，反正颜青棠也看不到，做不出任何猜测。即使众人都心中皆不是滋味，那也是纪景行的事，与她无关，自有他自己善后。
等到开衙仪式罢，诸官才将目光投在眼前这座建筑上。
但见其占地面积颇大，由四座高阔壮伟的两层楼组成，每座楼目测纵深有二十多米，宽度也有近四十米。说是两层，其实总共加起来比一般的三层还高，可谓是庞然大物。
“诸位大人，快请进来喝茶，一会儿还有海市的开市仪式。”
一众官员被请进去，这边海市的开市仪式也开始了，这次颜青棠就不得不露面了。
广场外的青石板路上，此时已经聚满了人和各式车马。
明明场面拥挤嘈杂，却无人敢出声抱怨。
没看到前面插的官旗，那边空地上停的官轿和车马？估计今日苏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官都来了，他们不过是群平头老百姓，可不敢在这种场面跳嚣。
一个小商正与身边的友人说话。
“你说咱们按照俗世开业典来贺，这般处事会不会失了场面？”
“失了什么场面？别忘了前日颜东家去了商会一趟，虽没有明说，但特意提点让咱们今日都到场，捧个人场就是，难道你就不好奇这海市长啥样？”
当然好奇，不好奇，今儿也不会来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甭管是带着车马，还是带着仆人，几乎每家都抬着一块扎了红绸的大匾额。
其上写着些例如财源广进、一帆风顺之类的吉祥话，这是苏州这的老惯俗。
可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进去？
小商们正想找大商们打听打听消息，这时栅栏里走来几个吏员打扮的人。
其中一个正是赵金牙。
“赵爷，这可不得了了！”有熟悉的商人跟赵金牙打招呼道。
以前再是金牌牙人，也是直呼其名，如今则改称爷了。
赵金牙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的大金牙更加显眼了。
“瞧瞧，这是都说得什么话，都是老朋友老交情，各位都快进来吧，颜东家让我专门来迎你们。”
随着众商鱼贯而入，拦着路的木栅栏也撤走了，便有无数百姓围观而来，场面开始热闹起来，敲锣打鼓，高翘狮舞，一派喜气洋洋。
鞭炮不绝于耳，声声兴隆。
门前的礼仪唱名道：“盛泽颜家来贺——”
“常州赵家来贺——”
“镇江齐家来贺，嘉定刘家来贺——”
每一声都拉得极为长，这声音落到里面落座的大人们耳里，无端就添了不喜，只觉得堂堂织造局海市衙门，竟弄得门庭若市，人来客往，庸俗不庸俗？
可他们恰恰就忘了，这海市做的是买卖，既然做买卖自然图个喜气人气。
“汇昌票号来贺——”
“松江柳家来贺——”
几乎每一个到场的商贾，都被唱了名，错错落落竟唱了两刻钟都还不止，还在继续。
听得这一众大人们是眉心直跳，蚂蚱再小，多起来也不得了，这到底是来了多少人？
可这些人顾忌颜面，自然不好站起来出去望两眼，便有人看向黎泍道：“黎大人不带我等四处去瞧瞧？”
黎泍哪里招待过如此多官员，其中不乏他平时见都见不到的大官，早就是冷汗直冒，闻言忙道：“诸位大人，快随本官来。”
楼下，颜青棠正出面招呼着前来道贺的各大商，见人到的也差不多了，正想领着众人四处看看，突然从楼上下来这么多官员。
黎泍走在最前面，一见颜青棠便忙招呼道：“颜东家，诸位大人想四处看看。”
诸位大人想四处看看，你就带着人去啊，之前明明说好的一人负责一边，如今看这样子就是这小老头露了怯。
可当着人面，颜青棠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落落大方冲众官施了一礼，又道：“那诸位大人，请随民女来。”
对于这颜家的女东家颜青棠，许多人早已是如雷贯耳，如今才见得真颜。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如意纹对襟褙子，玉白色绣花鸟裙襕的马面裙，一头乌发梳着简单的垂髻，其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
光洁饱满的额头，白皙红润的肌肤，其姿容十分出色，气质却清冷素雅，堪为国色天香。
而引人瞩目的并非她出众的长相，而是其言行举止中透露的落落大方，又不失仪礼。
要知道，连黎泍这个六品官都受不住这么多大人的威压，更何况是个弱女子？
偏偏对方目光平静，不卑不亢，似不以物悲不以物喜。
不禁有人将目光移到颜瀚海身上。之前江南织造端王世子那场当众抢亲，可是为众人津津乐道多时，如今这正主儿撞在一起，这么平静真合适？
颜瀚海眸色微微一暗，大家都往前迈步时，他故意落后了一步。
另一边，颜青棠自然没漏下这些大人们眼里的机锋，不过这般场合她只能当做没看见。
她先领着一众人去了左翼的交易区，这里几乎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间间稀奇古怪的小房子，和一长排类似商铺的柜台，以及一排排椅子。
倒是有一面墙上刷了黑漆，上面用红漆描了行格，但其上什么也写。
又去了右翼的商区。
这里的面积要比交易区大得多，里面用隔扇隔成了一间间小屋子，每间屋子长不过三丈，宽大约有二丈，除了设了一个柜台，其他空无一物。
不过看得出，这里大概是给商家用来展示货物的。
“这位颜东家？”
说话的是被众官员拥簇在正中，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男人。
他方脸虎目，留着两撇八字胡，十分威严的长相，年纪不过五十出头，看其体态和精神面貌便知，不光无病反而身体健壮。
此人正是卞青。
他话音微微上扬，有点疑问的意味，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轻视味道。
“这两处地方确实不错，让我等大开眼界，可即是市，当有买有卖，这么多商在此，倒是有卖的了，那买家何在？”
颜青棠没想到堂堂布政使，竟用这种小手段故意打压一个女子，还明知故问，可如此一来也显示对方确实急了。
急什么？
急端王世子的消失，急海市的开市，急织造局弄出如此大的阵仗，急即将到来的不可预知。
对方可以急，可这时候她若沉不住气，只会闹笑话，因此她不动声色道：“大人何必如此着急，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那何时来？”
又是一句追问，几乎相当于是正面对上了。
自然不是跟颜青棠一个女子对上，而是跟其背后的江南织造端王世子对上。
不知其然的人只觉得卞青是疯了，何必与个女子斤斤计较，只有知其然的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
“自然是该来的时候来。”
卞青笑了，摸了摸一边胡子尾道：“这位颜东家，你说来说去，只会说一句该来的时候来，那到底什么才是该来的时候？”
又把目光投向黎泍，目色深沉：“你织造局是无人了？竟让一介女流出头露面，何等笑话！我等诸位官员，今日是冲着织造局的面子前来观礼，没想到让个妇人在此说三道四，贻笑大方，你家织造大人呢？”
一时间，黎泍汗流不止，其他官员也是面面相觑，有些想不通布政使大人为何发这么大的怒。
明白点其中的门道，自是装鹌鹑状，一个都不出声。
郭南山暗叹一声，上前一步。
未曾想，竟有人比他更快站了出来，正是颜瀚海。
他面带笑容，似风淡云轻：“卞大人，何必生如此大的气，这毕竟是在织造局……”
卞青冷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这是织造局……”
下面的话被一个横空插进来的声音打断：“这是谁？好大的官威！竟跑到我织造局下来耍官威了！”
这一言出，顿时惹得众人纷纷望去。
只见那不远处站着的，可不是正是那消失了已久的江南织造端王世子？
纪景行几个大步走上前来，看似随意，恰恰挡在了颜青棠身前。
“卞大人，今儿是吃了火药了，竟跑到我这来耍官威？”
他脸上端着极为明显的假笑，一看就心情不愉。
卞青嘴角僵硬，假笑拱手：“本官可不是耍官威，只是这种场合……”说着，他看了颜青棠一眼，不言而喻。
“这种场合怎么了？这种场合也多亏了颜东家鼎力支持才能办下，我也不怕诸位大人笑话我。”
说着，纪景行向在场诸人一拱手：“我这江南织造当得窝囊，前任织造不明不白死在狱里，许多事情都没问清楚，堂堂一省织造，衙门账上竟一文钱都没有，我总不能顶着江南织造局的名头去找票号拆借银子，无奈只能请颜东家帮忙。说起这，我就要说说了，卞大人，朝廷拨给江南织造局的银子，你到底何时才给？”
一番话，连打数个七寸。
既提了严占松死得蹊跷，又提了布政使有故意打压织造局之嫌，户部那儿都拨银了，凭什么你布政使司拦着不给？
为何不给，到底因何原因不给，这里头能讲得能想的太多了。
再这么放任不管，今天这局面肯定无法收场，郭南山忙走上前打岔道：“纪大人，多日不见，这些日子上哪儿了？”
纪景行回他一眼，你这老头明知故问是不是？
郭南山回他眼色：如今不易翻脸，你正事还办不办了？别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这时，纪景行才想起今天是海市开市的日子，他本是兴致匆匆先行一步回来让众人准备，也好迎洋商入内，谁知一进来就听见卞匹夫在这大放厥词。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没有定力的人，也不认为她不能解决这种场面，可就是看不惯人以势压她，这一股脑就怼上了，忘了正事。
“自然去忙卞大人惦着已久的事。”他瞥了卞青一眼，将一个世子的跋扈扮得极好，“不是要找洋商么？洋商就在门外。”
当初颜青棠之所以会挑这个地方建交易行，就是因为此地离水市近，有地方停泊船只。
昨天附近的水面就被清空了，特意划出一片区域，就是用以停泊前来交易行的船只。
此时这片水面上，停了五六艘船。
当然，引人瞩目的并非这几艘船，而是船上那些头发五颜六色，明显和大梁人不一样的洋商。
其实苏州当地有许多百姓都见过洋人，城里有一个洋人的传教士，盖了一座稀奇古怪的房子，成天要给人传教洋人信奉的天主。
不过大梁百姓多机灵啊，教堂若是发米发物，他们一准就去了，可若是提起传教，只是摇头说自己听不懂。
上帝是谁啊，有没有老天爷厉害？有玉清元始天尊厉害？他会什么法术？能生死人肉白骨？有没有金箍棒，会不会七十二变？
有没有观音娘娘的玉净瓶，能不能起死回生？能不能保佑我儿考中秀才？能不能保佑我卧病的老娘明天就好？能不能保佑我下个准生儿子？
咱们大梁的神这么多，信都信不过来，还要去信洋人的神？
因此传教士传教传得很不顺利，还经常被当地百姓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弄得要崩溃。
但这不妨碍苏州百姓大多都见过洋人，因此见到这些洋商倒也没觉得是什么妖怪，只觉得这些人长得稀奇古怪，都来看个热闹。
一众人迎出来时，那些洋商们正瑟瑟发抖被人围观呢。
颜青棠本不想跟来，谁知纪景行临走时，拉了一把她的手。
她只能跟上，不过临走时给李贵使了个眼色。
李贵忙一点头，留了下来，转身走向那些方才留在外面没敢跟进去的商人，一同的还有之前代表盛泽颜家来道贺的张管事。
听完李贵所言，商人们发愁道：“让现在拿些货物来，这一时半会也赶不及啊。”
他们也想赚洋商的钱，也知道这是大机会，可这一时半会儿，从哪儿弄来一批货物，去忽悠那些洋商。
张管事道：“大家不用着急，我家东家之前让人运来一批货，就在外头，等会一家先分上一些，先把场面撑起来，反正丝绸都大差不差，大家先用着。”
“颜家大义，颜东家大义。”一众人忙谢道。
其实货哪是张管事带来的，是颜青棠早就提防这种场面，昨天之前就让人准备好一批货，就堆在右翼的二楼上。
这时，赵金牙也匆匆来了，道：“交易行这边有规矩，价钱不能低于这个数，你们最好都通个气，这是第一笔生意，还是价格一样的好，不能互相压价。”
一众商人连忙应是，之后大伙儿就四散各自去准备了。
外面，为了拖延时间，纪景行专门把一众官员向这群洋商一一介绍着。
等介绍完，已经过去两刻钟了，他这才一伸手做指引状道：“罗伯特先生，这边请。”
这位罗伯特先生，红发碧眼，个子很高，穿一身很华丽的衣裳，因此在一众洋商里十分显眼。
因为在外面站得太久，已经出了一身汗了，听说可以进去了，他总算松了口气，用不太熟稔的大梁官话道：“纪大人，你们大梁的官可真多。”
可不是多？纪景行笑笑没说话。
一行人往里走去，一众官员随后而上。
浩浩荡荡一群人进了交易行，此时交易行又换了一副模样。
尤其是右翼的商区，很是热闹，每个小屋子里都摆了无数货物，有绫罗绸缎，有各色棉、纱、罗、绢，普通的丝绸就放在柜台上，那些颜色稀奇一看就是上等丝绸则悬挂了起来。
乍一看去五彩斑斓，几乎让人以为是掉进了丝绸的海洋。
罗伯特这群洋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上等丝绸他们也见过，但数量极为少，要价也十分高昂，他们一般都舍不得拿来穿着身上，而是会运回自己的国家，卖给国王或者贵族们。
一众洋商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得简直目不暇接。
有那些性格直白的洋商，已经忍不住扑过去，询问这些丝绸都卖什么价。
有些人急得连本国话都出来了，可大梁商人们哪里听得懂洋文，于是洋商中仅有几个会汉话的洋商成了稀奇人，几个会洋话的汉人也成了抢手货，纷纷被人拉着四处去问价。
“这、这、这……这些我全都要了，所有的都要，要十倍这么多。”罗伯特豪爽地指着周遭一圈，红着脸大声道。
被他指了的几家商，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因为这个卖价实在是太高了，洋商真是大好人，连价都不还。
这时，赵金牙等吏员就出面了，在一旁说双方交易要经过交易所核算，并需要抽解税银。
对此，大梁一众商人还不熟悉，但洋商们个个早已习以为常，还咕哝着没想到大梁的规矩跟他们一样。
殊不知这套规矩，本就是搬了大戢山岛上的交易所，不过颜青棠进行了更符合大梁这边的改良。
一时间，每个角落都有生意成交，洋商们挑完一批还嫌不够，见对方一副你尽管挑，我保证管够的模样，恨不得把携带的所有金银都拿出来买了。
可谁叫他们来时玩了小心眼，怕那位纪大人对自己不利，都藏匿了一部分金银下来，只携带了一小半不到，如今真是悔之晚矣。
看着这场面，窦风凑在一旁道：“你当初专门无视他们藏匿金银，是不是就是等今天这出？”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给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窦风搓着下巴：“我怎么才发现你跟你家那恶婆娘一样狡诈？”
恶婆娘在旁边瞥了他一眼，听见也当做没听见。
纪景行则又悄悄地捏了下她的手。
颜青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一旁还有人呢，他则权当做不知，仗着衣袖宽大，捏小手捏得正欢。
这边，谈好生意的双方随着吏员前去交易区进行核算抽解，郭南山实在好奇交易行会怎么操作，就带着一众官员跟了过去。
去了后，只见之前空无一人的柜台后，此时站着几个穿着崭新衣裳的吏员。
听说是来核算抽解，很快便有人算起账来。另有一名吏员给双方开票据，票据是一式三张，一张给买家，一张给卖家，另一张则交易行留存，供事后核算。
拿着这张票据就代表你交税了，之后双方进行货物交接的时候，会有专门的吏员陪同一起核查。
而这边交易行收了税银，则会随同票据一同上交给度支房，由度支房核算，稽核房定期查账。
见郭南山询问，便有吏员专门与他解释其中的流程。
郭南山何许人？只听对方说个大致，就明白这套流程不光防止了买卖双方私下交易，也防止了有人逃避商税，另一方面也保证了交易账目完整，防止有人从中贪墨。
一众官员何曾见过如此周密、环环相扣的章程规矩？
以后即使换个新的江南织造，又或是海市衙门交给其他官员来做主官，恐怕在这套流程下面，想要从中贪墨，也极为困难。
之前卞青刁难颜青棠时，就有吏员在场，此时见这群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一副吃惊诧异的模样，便有人状似不经意道：“其实这套流程，还是颜东家亲自制定的，据说是借了颜家管账查账的行事流程。”
不是嫌弃女子不能办事吗？
让你们惊掉下巴的一切恰恰出自女子之手。
而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成交的金额竟达到了十万多两。
按照交易行抽解商税，十抽一，买卖均分的规矩，也就是说光这一会儿时间，交易行已经为朝廷收了一万多两白银的商税。
有官员的下巴都快惊掉了，有人则是连连感叹，有人面带笑意，还有的则脸色极为难看。
脸色难看的自然是被人扫了面子，还赖着没走的卞青。
当然，也还有其他人。
都不傻，都知道就照织造局这么个搞法，交易价格比走私出去的价低了近三成不止，以后谁还去找走私商，恐怕都来苏州了。
毕竟洋商也不傻啊，也知道捡便宜。
他们并不知晓，由于这群洋商来此之前都耍了心眼，根本没带多少金银，以至于现在后悔不迭，生怕这些便宜的东方丝绸被人抢光了，正打算也不在苏州逗留了，连夜准备回去再拉些金银来，进行交易。
而有这一批洋商回去广而告之，想必苏州海市交易行会以极快的速度被众洋商知晓，引起的震动可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可以说明的。

第81章
◎开心，日日照三顿打我◎
事罢， 人散。
等纪景行和颜青棠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今天颜青棠并不忙，除了一开始开市仪式上忙了会儿， 后来纪景行回来后， 一切应对则由他全权揽下，她则功成身退，中间还上楼找了个地方睡了一觉。
不像纪景行本就是长途跋涉归来， 回来后也没消停下，要应付那群官员，还要安置那些洋商。
洋商们再是赶着回去，也不可能当日就走， 尤其他们本就是被‘请’过来的，手下、护卫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船，只能原路把人再送回来。
当然， 再来时他们定然是带着自己的船来而， 不过这又牵扯到他们的船进内陆河流是否要卸除武装之类。
毕竟能做海商的，船上多少还是有几门火炮的，这些问题也需要纪景行去考虑。
所以等颜青棠睡醒见到他时， 他满脸疲累， 还不停地揉着眉心。
上了马车，马车朝颜宅的方向驶去。
此时的颜青棠精神很好，因此颇为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
纪景行自是没漏下她这一眼，一把将她搂过来， 抱坐在腿上。
“幸灾乐祸是吧？”
她笑了一声， 尽量正经道：“这本就是你的事， 我已经把前面的事都做好了， 你不过走个过场，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再说，你们朝廷命官不是都瞧不起女子，忙也是你们应该忙的。”
他偏着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还在生气？”
“我才没有生气。”
没生气会迁怒到他头上？
“此事又与我无关，我不是帮你打脸回去了？”
问题是他打回去的，又不是她亲手打回去的，她自然少了爽快感。
“你看，今日事一毕，卞青势必焦头烂额。我当众提了朝廷拨银之事，他哪怕为了脸面，也要尽快把拨银给织造局。这么想，是不是更解气了？”纪景行哄道。
“那你明日就去布政使司要拨银，他若不给，你就四处哭穷，多在外头败坏败坏他的名誉。”颜青棠理直气壮说。
这么做他不就成打秋风的破落户了？
可看她淡淡看过来的眼神，纪景行还真不敢反驳，一咬牙一握拳道：“好，我明日就去。”
他这副模样，倒把她逗得噗呲一笑。
纪景行忙打蛇顺竿爬，将她搂紧问：“老实说，你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
颜青棠嘴角僵硬，偏开脸，故作风淡云轻：“我想你做什么？成天这么忙，你屁股一拍人就走了，事情都丢下让我做，你派来的那个老头，除了能做点事，真是什么主意都不拿，事事都要问我，我成天不够累的。”
纪景行忙道：“是是是，多谢颜东家救我小命，拯我于分身不暇之中，若没有你，今日这事恐怕没这么圆满成功。”
说着，他又有点委屈：“我挑了他，也是精挑细选的，也免得找个主意大的，你办事难受。”
合则她还得感激他不成？
她嗔了他一眼，故意板着脸道：“你倒也不用夸我，把我垫的银子给我补上就行了。”
“自然要补，都补！你自己直接从海市那扣下，剩下的再交给朝廷。”他很是大方道。
“说的好像朝廷是你家开的一样。”
此言一出，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怪异。
一个是想，确实是他家开的，虽然不是嫡系，但也是皇族。
另一个则想还真是我家开的。
“对了，你怎么会跟窦风厮混在一处？”
“什么叫厮混？”纪景行反驳，又苦笑：“我仔细算了算，附近有海船并且有海上作战能力的兵力，大概也就只有他能帮我。”
光能调兵，没有海船水兵也不行。
浙江那边是不用想，苏州这里是司马长庚的地盘，唯一能撬动的，大概只有这个有几面之缘的窦风。
关键此人也是个妙人，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代价不过是三万两银子。
听他说完，颜青棠同情地看着他：“看来你和太子也是处境艰难啊，对了，那位太子现在还在安徽，还是已经去了山东？”
既然端王世子已浮出水面，对沿海一带下手之意昭然若揭，现在应该不需要打什么掩护了。
纪景行一时有些语塞，忙说：“在山东，估计是在哪儿游山玩水？”
“他可真轻松，劳着你四处跑，他却游山玩水，说不定还要在民间看中几个美人儿领回京里去，事后功劳他担着。”
她啧啧两声，表示鄙夷。
纪景行汗都快出来了，忙打岔道：“对了，你还没说你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
颜青棠当然听得出他在打岔，只以为他不好当面说太子不是，倒也没想到其他，一听他又不正经，忙道：“才没有。”
“真没有？”
一听他这腔调，她就意识到不好，忙想站起身去旁边坐着，可惜没逃过魔爪。
“你别胡来，这是在车上，小心被人听见……”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就抱抱你。”
恼得颜青棠当即就给他一爪子，却被他抓住手。
等到了颜宅二人下车时，一个故作正经，一个红着脸蛋，还真不像就是抱抱而已。
一见姑娘回来，素云和鸳鸯忙围上又是换衣换鞋，又是端茶倒水。
纪景行则被她们忽视了。
现在两个丫鬟统一战线，都觉得这个织造大人对不起姑娘，自然没有好脸。
在外面时还不觉得，如今一回到家，颜青棠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有股异味儿，不禁道：“你到底多少天没沐浴了？”
闻言，纪景行面露尴尬之色。
“在海上，用水不太方便。”
“那你快去沐浴，我让她们被备饭。”见两个丫鬟站着不动，颜青棠看了两人一眼，轻声道：“还不去备水。”
两人一起下去了。
不多时，等纪景行进了浴间，颜青棠这才把目光放在两个丫鬟身上。
一看姑娘这眼神，二人就知姑娘这是不高兴了。
素云搓着衣角小声道：“姑娘你别怪鸳鸯，是我觉得大人不体恤你怀着身孕，把事情都丢给你，一走就是这么久。”
颜青棠当然明白二人的心思，只是怎么说？
甲之□□，乙之蜜糖？
“复杂的也跟你们说不清楚，你们只需要知道，做这些事，我很开心。”
开心？
可为何会开心呢？
两人终究是想不懂，不过倒也明白了姑娘的心意。
等晚饭摆上时，纪景行也沐浴出来了。
他洗了发，长及腰的乌发蜿蜒而下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往下滴着水。随意穿了件大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衬着他俊美到雌雄莫辨的脸，简直美得就像一副水墨画。
正在摆饭的小丫头，见到这一幕忙低下羞红的脸。
颜青棠瞅了他一眼。
好吧，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样子确实挺诱人的。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素云鸳鸯你们也下去用饭，不用在一旁服侍。”
等人都下去，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纪景行挑了挑眉梢。
“怎么了？”
颜青棠见过许多长得俊的男人，但男人吧一旦他知道自己生得俊，行为举止就会透露出一种油腻感。
而他呢，恰恰是俊得没自觉。
也许现在有了，若是没有，也不会问出这句话。
“这顿算是为你接风洗尘，多吃点。”她若无其事给他盛了碗饭。
今天的菜确实很丰盛，大多都是他爱吃的菜，还有一道清汤鲜香的菌汤锅子，一旁配了一大盘子片成极薄的羊肉。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交流着近日所见所闻，气氛倒是和谐。
用罢饭，颜青棠本打算看几本账本，被纪景行拿了扔到一旁，拉着她去睡下了。
这种情况怎么说？
就好像你明知道他今晚大概不会放过自己，偏偏你又没有合适的借口拒绝，那么能怎么办？只能装睡。
可就她这么拙劣的装睡法，哪里骗得过纪景行？
他也就装作不知，还拨弄着她喃喃自语怎么这么快就睡了，然后一边喃喃一边动手动脚。
连睡着的人都不放过！
颜青棠不得已睁开眼睛，结结巴巴道：“你干嘛？”
“我记得你说三个月就可以了，如今三个月都过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三个月？”
“你难道没说？要不然我帮你回忆回忆？”
“不要……”
不要也不行。
幸亏他顾念着她有身孕，没敢太放肆，就不要了一次，倒也让她松了口气。
另一边，素云一直没想通姑娘为何会开心。
今晚不归她守夜，所以她早早就回房了。
想来想去，她没想通，去推开了窗户。
“大黑脸，大黑脸……”她小声道。
下一刻，窗外檐下多了个倒吊着的人。
“我不叫大黑脸。”
“那你叫什么？”
暗锋揉了揉眉心：“我叫暗锋。”
这话他好像说过不止这一次，上次就告诉过她，可她没记住。
“而且我脸不黑。”
“你脸不黑，为何总罩着脸？”
素云好奇的目光在他面罩上盘旋着，并没有发现面罩下，一张常年苍白的脸，微微有些赧然。
暗锋清了清嗓子：“你叫我做什么？”
素云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忙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你说我家姑娘为何会说她做这些事十分开心？”
暗锋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每个人喜欢做的事不一殪崋样，就好比你最喜欢侍候你家姑娘，而你家姑娘则喜欢忙碌外面的事，例如做生意。”
这么比方，素云倒是明白了。
“是不是就像你总喜欢待在房顶上一样？还比如你总喜欢倒吊着跑出来吓人？”
这句突来之语，差点没让暗锋一头栽在地上，他好艰难才稳住身形：“算是吧。”
“唉……”
素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姑娘怎么想的，为何不让你家大人负责？你家大人就是个坏东西！”
一提到这事，她就很生气。
“那你又怎知我家大人不愿负责？”
顿了顿，暗锋又道：“其实你家姑娘是个很聪明的人，你把她现在做的事，想成是在与人博弈就懂了。”
“与人博弈？与谁？难道是你家大人？”
“是，也不仅仅是。”
“可博弈什么呢？”
与其说是博弈，其实更像是互相试探，互相退让。
她一样，他也一样。
素云似乎有点明白了。
“其实颜姑娘是个很聪明的人。”过了一会儿，暗锋道。
而窗外的月色正浓。
次日，二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外人看到是日上三竿，其实二人早醒了，只是有人不做人，又纠缠着荒唐了一下，以至于耽误了早起的时间。
颜青棠恨得牙痒痒，之前素云见二人这时还未醒，便进来了。他倒好，就隔着一层薄纱帐子，还是不愿停下，幸亏素云很快就出去了。当时那感觉简直无法言说，总之颜青棠人是起了，气却没消，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他倒好，一点都没自觉，还觍着脸赖着不走。
“你今天不去忙？”她没忍住道。
“不忙，忙什么？”
“那些洋商你不管了？卞青那儿的拨银你不要了？”
“洋商自有窦风送回去，他收了银子的。”纪景行一点都不羞愧道，“至于拨银，你放心，明天之前布政使司肯定会送到织造局。”
反正他就不想出去呗，都是借口。
不过就这么缠磨来缠磨去，颜青棠的气倒也消了。
快中午时，苏小乔来了。
看了看避开去了西间的纪景行，她戳了戳颜青棠，冲她使了个极为暧昧的眼色。
“倒没瞧出来，你眼光这么好，竟是个绝色。”
绝色？
这个词拿来形容一个男人恰当？
颜青棠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绝色，身份贵重，看样子被你拿捏得也极好，你可得抓紧了。”
这下，颜青棠的水没喷出来，却呛到了，连咳了好几声。
苏小乔忙给她抚了抚背：“瞧瞧你，着急什么，我又不跟你抢，我可不喜欢这样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颜青棠也是顺势问一下。
“我啊。”苏小乔突然扭捏了起来，“我肯定不喜欢这种白面书生了，最好英武点的。”
可是谁之前总是与她鼓吹，男人还是俊点好，生得俊，眼睛看着也舒服？
怎么这么快就换口味了？
难道说给她赎身的是个武将？
颜青棠还是知道苏小乔的赎身银子大概不少，小商都不一定拿得出来，必然是大富。
有钱，又是个武将，那必然官衔不低。
不过颜青棠也只能推测出这点，别的却是不能了。
“你也别总说我，给你赎身的那个人真的日日虐待你？”
“那当然是真的，他日日照三顿打我！”
颜青棠瞅了她一眼，真要是个英武的男人，照三顿打，她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跑出来，还能吃得油红似白？
“怎么个打法？”
果然，苏小乔的脸一红，忙道：“肯定是狠狠地打了，你问这些做什么？我忘了有一件事要吩咐翠儿做，先回去了。”
说完，她匆匆忙忙走了，浑然不顾翠儿就在外面和鸳鸯说话呢，这借口找得真是惨不忍睹。
颜青棠甚至可以猜想，说不定她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她跑了，等回去后发现人不见了，估计要四处找。
她没猜错，不过等窦风回扬州，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回去后发现苏小乔不见了，把整个扬州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人，又跑到苏州来找人。
他猜苏小乔肯定回苏州了，就是不知藏在哪儿。
窦风又顺便来找纪景行要加银子，因为当初说好的三万两，根本不是让他办这么多事，还搞得他女人也跑了。
当然，这是后话。

第82章
◎那我的小孙孙可怎么办？◎
不出纪景行所料， 第二天布政使司那就送来了朝廷拨给江南织造局的银子。
一共十万两。
纪景行连手都没转，一把交给颜青棠。
颜青棠怎可能拿这笔银子，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该说二人假公济私， 合谋贪墨了。
她将银子交给海市衙门， 由海市衙门那入账造册，又进行冲账，才又把银子拿了回来。
纪景行嫌弃她多余转几道手， 没得麻烦。
为此，颜青棠有话说。
“既然定下规矩，自然要遵守，规矩是我定的， 若我都不能遵守，又如何服众？再说， 你只是端王世子，不要把自己当成了太子， 公账是公账， 私账是私账，如今你正得圣眷，自然千好万好， 若有一日别人看你不顺眼， 想挑你的刺，恐怕你浑身都是漏洞。”
这话看似严厉，实则无不是为他着想了。
纪景行这个假世子真太子，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想明言又怕把她吓走， 坏了两人如今正好的氛围， 只能将她搂过来， 把两人都亲得喘不过来气，才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颜青棠没好气嗔他一眼：“怎么每次说正事时，你都来这一套？”
又抹了抹嘴唇，理了理衣衫，才恢复平静模样。
“卞青不可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你需得提防他暗中使坏。”
平静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也可能暗中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你放心，他左不过就只会使着人在朝堂上弹劾我，要么就是在海上动点什么手脚。”
“那司马长庚呢？”
那日脸色不好的，除了卞青，还有司马长庚。
这位都指挥使平日极少人前露面，大抵是实在好奇海市，那日才会出现。不过他极少说话，几乎不惹人注意。
倒是窦风出现在纪景行身边时，这位司马都司的脸色极为精彩。
之后各官员散去时，颜青棠见司马长庚把窦风叫去了，估计窦风没什么好果子吃，不过窦风第二天还能送洋商离开，说明他把司马长庚那摆平了，又或者司马长庚没跟他翻脸。
有句老话说，不叫的狗咬人。
像卞青那样上蹿下跳的，颜青棠反而没那么担心。
“司马长庚是个老狐狸，他既然都没跟窦风翻脸，说明他暂时不会干什么。你放心，有端王世子这个身份在，他们明面上不敢干什么，顶多只敢像我方才说的那样，要么朝中弹劾我，要么在海上动点什么手脚。”
“至于海上动手脚——”纪景行顿了顿，“我有些准备，再说你以为那些洋商是吃素的？这些人能跨过大海，来到大梁，本身都不是软柿子，他们要是想在这群人身上动主意，恐怕会吃个大亏。”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未尝没有显摆的意味。
别人吃亏，他却把人压住了，还都‘请’来了苏州，不就显得他有本事。
颜青棠被逗笑了。
“反正你自己上心。”
算是给这段对话暂时画下了句号。
纪景行猜的没有错，苏州闹这么大的动静，京中自然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无。
朝堂上这两天是吵翻了天。
一拨人弹劾端王世子越俎代庖，织造局没有权利私下开设海市，这是市舶司的事。一拨人抨击端王世子行事荒唐，竟任用女子，简直是牝鸡司晨，有辱朝廷威严，当给予严惩，以免坏了纲常。
后者比前者动静更大，俨然端王世子纪劼已成了荒淫无道的代表，只差说他为美色所迷，不堪为亲王世子，连端王都受了牵连，被弹劾管教无方。
下了朝后，乾武帝正与内阁大臣议事，端王跪在紫宸殿外，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
福生拉了他好几下，都没拉起来，只能由着他。
直到里面议罢事，几位内阁大臣相继离开后，端王方被叫了进去。
“行了，现在没有其他人，就不要再装模作样了。”
见端王进来后，又要往地上跪，乾武帝略有些嗔怪道。不过他向来情绪极浅，非是极为熟悉的人，大概不能堪透这丝情绪。
“福生，赐坐。”
端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在福生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道：“这不是做给那些人看，也免得他们一直盯着太子不放。”
乾武帝将手边的奏章，拿起放到一旁：“你如不如此，他们都会一直盯着，本身是砸了他们的饭碗。”
他哼了声，音调里无不是冷意。
“真是出息了，正事都装糊涂不提，倒盯着人私事上，真是朕的肱股之臣！”
何为正事，何为私事？
本身这些人若无私心的话，当是议一议苏州开海市之举，可有借鉴采用之处，又在何地采用，才能更有利于朝廷。
可恰恰是有私心的人太多，于是水就被搅浑了，倒都攻击起‘端王世子’的私德，以及用女人的事上。
若非乾武帝清楚这些官员的秉性，若非端王世子其实是自己亲儿子，若非乾武帝暗中另派了一队人马保护太子，并将太子的消息往回传，若非太子是他与最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他也就这么三个儿子，全由皇后所出。
若他只是个普通君王，妃嫔儿子众多，他还要真听信了这些人所言。
毕竟当你身边人都这么说，而你又缺乏耳目，也只能听信这些人的。
“行了，你回吧，朕心中有数，他们愿意闹就继续闹，反正不影响太子办事。”
“是，那臣弟就先回了。”
等端王走后，乾武帝脑中浮起一个声音。
[这些人有一个杀一个，绝不会冤枉他们。]
[都杀光了，谁替你办事？能不能动点脑子，一天到晚只会杀杀杀。]
[你倒不会杀杀杀，雔雔想念祚儿了，你怎么不把他弄回来，还有那个女商肚子里的孩子。]
[你别跟朕说话，烦！]
[哼！你以为我愿意跟你说话？]
这时，有小太监来报，说皇后娘娘来了。
不多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风华绝代、穿一身凤袍的女子。
从她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说是三十多岁也可，说是二十多岁也行，长相柔媚娇艳，偏偏眼神清澈干净，在她身上组合成一种极其独特的气质。
与之相比，乾武帝刚毅冷峻，威仪贵重，但斑白的双鬓，多少还是有些岁月的痕迹。
“你怎么来了？”
皇后嗔了他一眼：“没事我就不能来？”又说，“那些人是不是今晨又在朝堂上闹了？”
“倒也没闹什么，就是弹劾端王世子任用女子，有辱朝廷威严，要给予惩戒，以免坏了纲常。”
“那你怎么说？难道你还真打算听他们的，处置了那颜青棠？”皇后紧紧地盯着丈夫。
她再是不谙朝务，也知晓君臣之间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博弈，皇帝可以重拿轻放，臣子也可以声东击西，有时候为了一些事，即使是君王也不得不进行取舍，例如当朝堂上形势严峻时，弃车保帅。
“我可不管，你不准处置她，我小孙孙还在她肚子里。”皇后不依道。
乾武帝将她拉到膝上坐下，拧了拧她的鼻尖。
“这会儿不恼她有辱太子了？”
之前当皇后知晓，太子竟被个女富商当做面首养了起来，很是恼了几日。不过她这人心思浅，生一会儿气儿，过阵子就好了。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没几天就一口一个小孙孙，浑然忘了儿子‘受辱’。
“那现在能跟以前一样？不是你说祚儿自己愿意的，我们不用管那么多？”
“是朕说的。”
“那你就不准处置她。”
乾武帝失笑：“朕何时说要处置她了？朕是那种容易被大臣威胁的人？”
这时，一个声音在两人脑中响起。
[雔雔他就是，你若是不来，他肯定这么干了！]
乾武帝冷哼：[你一天不当她的面编排我坏话会死？]
皇后：“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不处置就对了，本身她也是为了帮祚儿。祚儿一个人在外面多难啊，那些大臣们一个个心眼那么多，帮手又多，累得我祚儿就一个人。”
心知她看似在给儿子叫苦，实际上还是在为那女子说话，乾武帝笑了笑，道：“她可是个商女，以后若祚儿真娶了她，你愿意？”
“我有何不愿意的，只要祚儿愿意。再说商女怎么了？你瞧不起商女？”
[他就是瞧不起商女！雔雔，我都不会瞧不起商女。]
[你给我闭嘴！]
乾武帝忙解释：“我怎么可能瞧不上商女？”
“你没有瞧不上商女就好。陛下估计忘了，当初我外祖母就是一个女商人，也是寡妇立门户，抚育我娘长大……”
更巧的是她外祖母也是江南人，也是做布匹绸缎生意的，也碰上了族人威逼想抢夺家业，小心周旋多年，最后将女儿嫁于恩人，也就是皇后郿无双的爹郿战。
在京中的老侯爷听闻噩耗，突发风症暴毙而死，侯府旁落于不成器的嫡子之手。
一夕之间，皇后郿无双失去双亲，而仅剩的亲人就是嫡出的二伯和太夫人齐氏，以及身为祖母却是个妾的太姨娘。
那齐氏是个心思狠毒的，嫉恨妾室争夺自己的宠爱，俨然忘了当年太姨娘和老侯爷才是一对，是她横插进来以势压人，硬嫁给了老侯爷。
一见老侯爷没了，自己掌权，就将太姨娘送去庄子上命人看管起来，却又贪图二房的家产和苏氏陪嫁，把小小年纪的郿无双养了起来。
日里不缺她吃喝，却待她甚是严厉，动辄打骂，还让教导她的女先生打压她、训诫她。
以至于养得郿无双生性胆小懦弱，多年来都难以改变幼年这些遭遇对自己影响，还是遇见了乾武帝，也就是当年的魏王，她才渐渐展露欢颜。
所以提起这些往事，皇后难掩伤怀。
她能摒弃成见，对颜青棠这个只闻其名的女子另眼相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基于这些。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偷偷想，若我爹不是侯府庶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与我娘在江南成亲生子，日子一定会过得非常好。等我长大了，肯定也是一个商女，像外祖母那样四处做生意，当一个很厉害的女商人……”
所以有时候不是不想，只是所处环境制约了人们的所想，但难免会因此而憧憬。
“所以我很佩服这个颜青棠，她年纪轻轻，便保住了家产，还做了那么多事，她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女子。”
“有时候我都觉得祚儿有些配不上人家了，人家本来好好的，做着自己的生意自己的事，若真嫁到宫里来……”
“怎么？嫁到宫里来不好？”
这时，两人已经从紫宸殿里出来，在御花园里散步。
“不是不好，只是……”皇后认真地想了想，道，“只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皇宫对有些人来说，是世上最好的地方，但对有些人来说，也许人家并不想来这里。”
因为你承受的享受的越多，束缚也就会越大。
见她竟能想这么多，乾武帝真是又诧异又心疼，不禁揽着她道：“好了，你不要去操心这些事，人是太子的，应该是他去想才对。那臭小子，到现在都没告诉人家他的真实身份。”
“那我的小孙孙可怎么办？”皇后发愁道。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假借端王妃的身份送些人过去侍候。至于你小孙孙怎么办？那还得看你儿子了……”
而如今纪景行正在干什么呢？
他正忙着跟颜青棠过小日子，不过悠闲的日子也就过了几天，他又开始忙了起来
朝堂上的风波并未影响到苏州，相反因为海市的大出风头，让江南织造局一时风头无两。
几乎到了洋商说好，商人说好，百姓也说好的地步，要是谁在大街上说一句织造局的坏话，虽不至于招来群起而攻之，也是人人侧目。
开始还有人拿着织造局无权私自开设海市说事，可随着朝廷政令下来，这种声音也绝迹了。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实际上就如同颜青棠所言，平静也许并不是好事，而是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随着那批洋商们离开又回来，有越来越多的外商闻讯而来。
这些外商并不仅仅是洋商，还包含了附近沿海小国的一些商人，其中又以倭国的商人出手最为大方，可谓一掷千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颜青棠还是从纪景行那了解到，倭国这地方是个岛国，岛上资源贫瘠，却盛产白银。
在大梁，一担生丝不过卖两百多两，即使加价卖给外商，也不过三四百两，可他们运回本国，却可以卖到六七百两，更不用说成品丝绸。
颜青棠听完后，皱起眉头，不过纪景行因为最近屡屡有外商遭到袭击的消息传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不出纪景行所料，暗中还是有人动手了。
具体动手的人不明，虽他有安排窦风在大戢山岛到入海口这条线上护航，但人力有限，还是有外商被袭击了。
对方打着海盗的旗帜，虽没有劫掠成功，反而被外商船上的武装力量打跑，但经不起这种事屡屡发生。
外商中有武装力量强大的，自然也有那些没什么武装的小商，类似这种事多出几次，就足够让人望而生畏。
窦风最近也头疼得很，他抽空回了一趟扬州，谁知苏小乔那女人跑了，他让人翻遍扬州城都没找到，便猜到她肯定跑回苏州了。
他随即找来苏州，并找到纪景行。
“你可把我坑惨了，哪有你这么干事了，我怎么说也是扬州卫指挥使，哪能天天帮你海市巡海？不行，你得给我加银子。不不不，你就算给我加银子，我也不想干了！”
“那我要是让你当苏州水师总兵呢？”

第83章
◎两个穷鬼你看我，我看你。◎
窦风被噎得不轻， 一脸诧异地看向书案后的纪景行。
过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组建苏州水师？”
纪景行点了点头：“这般情形，苏州自然需要水师力量来维持海市，连自己的地盘安全都不能保证， 又怎么让外商自己找过来。”
“可——”
窦风脸色一阵变化， 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廷那边能答应？”
纪景行用指节轻敲了敲桌案，哼道：“我既然说了，自然有把握。”
窦风忙陪笑道：“你堂堂端王世子， 组建一个水师对你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过你真打算让我坐水师总兵的位置？”
水师总兵乃二品官衔，比指挥使更高一级，而在大梁， 一旦步入二品官衔，几乎等同于封疆大吏了。
纪景行瞥了他一眼：“你这人办事还行， 虽这趟陪我办事，你是冲着银子去的， 但这些日子你的辛苦， 我还是看在眼里。眼下，我在江南并无多少得力人手，若你愿意继续效力， 我自然不吝于提拔你。”
这话几乎等于是当面招揽， 窦风自然也不傻，忙道：“我自是愿意为殿下效力，只要殿下别怪我之前乱说话就好。”
说白了，窦风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除了陪纪景行演戏外， 未尝没有忌惮自己之前胡言乱语， 有些不好下台的原因。
如今都挑明了说， 他自然赶紧认错。
“你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孤并非不能容人之人。”
窦风爽快一拍胸脯：“那行，以后我就是殿下的人了。”
爽快到纪景行都觉得他是不是信口开河，可想到之前他也是这么爽快一拍大腿，就答应他去海上干活，还干得不差，这才释然。
“那这水师如何组建？”窦风又问。
纪景行想了想说：“如今此事还不适宜显露人前，你先去做些准备，例如挑选合适的水兵，以及购置火炮火器。那些洋人的火器比大梁的更好使更便捷，这点不得不承认，朝廷这边即使找人改良，一时半会想必也出不来成果，还是先购置的好。”
“选水兵容易，直接在扬州卫挑人就行，你知道之前为了做生意，那些兵卒都是一等一的，就怕出海后生了岔子。”
如今把‘做生意’这事拿到台面说，饶是脸皮厚如窦风，也不禁有些尴尬，毕竟这‘生意’不是正经生意，可是挖朝廷的墙角。
“别的都简单，可这购置火炮——”
见自己做了手势，对方竟还不懂，窦风有些讪讪道：“购置火炮需要银子，属下可没什么钱。”
“需要多少银子？”
“怎么也得几万十几万两银子吧，除了火炮，还需要战船，扬州卫适合出海的海船也不过只有三艘，一个水师怎么也得有七八上十艘的战船，才能支撑起场面，这些可都需要银子。”
即使朝廷有船厂，但造船这种事，可不是你想现在有就能造出来，让窦风来想不如买现成的。
他由于常年和海商打交道，知道有些沿海小国的商人见钱眼开，只要有银子，什么都能给你弄来。
一听说要十几万两，纪景行顿时皱起眉头。
不禁在心里算起来，自己东宫的家底到底有多少，还有母后的私库能不能帮忙凑一点，又或者是父皇的私库。
想一想，这些都不现实。
两个穷鬼你看我，我看你。
纪景行道：“银子你不用操心，待你出发时，自会交给你。”
见最后的问题也解决了，窦风自然没什么话要说了。
正打算离开，他突然又停下脚步。
“还有件事，属下想请殿下帮忙。殿下知道的，属下这一忙大概没有尽头，但有件事耽误不得。”窦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
“何事？”
“属下想请殿下帮属下在苏州找个人，是个女人，她叫苏小乔，是属下的女人，趁着属下随殿下外出办事，偷偷从家里跑了。”
闻言，纪景行露出诡异神色。
苏小乔？
与此同时，颜青棠正在海市交易行和李贵说话。
李贵见姑娘东问一句西问一句，有时他若说不清楚，还让他找来知晓具体的人详问，不禁满是疑惑。
“姑娘，这倭国是有什么问题？”
颜青棠摇了摇头：“倒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件事我心中有些想法，这事一时半会跟你也说不清楚，本身我想法也很模糊，需要多一些的消息来佐证。”
何事？
李贵一头雾水，还是没听明白。
颜青棠知道他也忙。如今李贵领了官身，是海市衙门下一名主事，七品官衔。
不要嫌这七品官衔小，要知道堂堂江南织造，也不过五品官衔，属于官位不高，但与各省督抚平齐的地位。
海市衙门暂时还归属江南织造局，织造不过五品，下面的官员自然官位更不会高。不过就如同织造一般，虽然官小，但十分吃香，如今谁不知道海市衙门是热灶。
“行吧，你先去忙。不过别忘了我让你学洋人话的事，最好让交易行的人都学一学，学会了没有坏处，以后会有大作用。”
“姑娘，我正在学，其他人也都在学，尤其那个赵金牙，他竟跑去找那个洋人传教士学，赶明我也去。”李贵说。
只差明说那个赵金牙实在太狡诈了。
“好学是好事，行吧你先去忙。”
李贵下去了。
颜青棠则坐在桌前，时而沉思，时而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
这时，六子来了。
“姑娘，家里出事了。”
等颜青棠坐着马车回到家，窦风和苏小乔正在客院里闹着。
一见颜青棠来了，苏小乔忙跑过来藏在她背后。
“苏小乔，你给我过来！恶婆娘，这事你别管！”
听他又叫自己恶婆娘，颜青棠不禁给了窦风一个白眼。
“到底怎么回事？”
“青棠，他就是那个给我赎身的男人，就是他天天照三顿打我！”苏小乔慌不择乱道。
“我日日照三顿打你？我怎么打你了，你说说？”
窦风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差点没七窍生烟。
苏小乔红着脸支支吾吾：“反正……反正你就是打我了！青棠，你快让人把他赶出去！”
颜青棠与窦风也算熟识，此人虽嘴贱粗鲁，但不至于做出打女人的事。苏小乔本就是个不省心的性子，之前她就猜测其中可能有什么猫腻，果然其中有不少猫腻。
“你们两个好好说，不要吵……”
这时窦风也没什么耐心了，一个大步走过来，抱起苏小乔就往肩头上一扛。
“我回去跟她慢慢说，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也不顾苏小乔哭爹喊娘，扛着人就走。
“……你放我下来，青棠……窦风，你这个死男人，臭蛮夫，不讲理……快放我下来……翠儿……”
随着两人离去，苏小乔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中。
颜青棠不禁看了纪景行一眼，两人对了个颇为无语的眼神。
“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两人回了正院，纪景行扶着颜青棠让她坐下。
随着时间过去，这些日子颜青棠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大了起来，简直就是见风长，身子也渐渐有些笨拙，以至于纪景行总担心她走路摔着。
这时，她有孕的事，就藏不住了。
不过她日里几乎不在外面露面，顶多去去海市衙门，因此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我跟窦风说了组建水师的事……”
他将大致过程说了说。
“既然要买火炮，还要买海船，你有银子吗？”
不愧是颜青棠，一语中的。
其实纪景行有没有银子，她再清楚不过，海市衙门的帐，因为没有放心的人管，她如今时不时还看一看。
织造局那边不用说，那边更像是纪景行的一个落脚地，至今里面还是小猫两三只，他似乎也没有添补的打算，朝廷倒是给织造局拨了十万两银子，但那银子还她了。
“需要多少，二十万两够吗？”
“棠棠……”
纪景行脸色赧然，颇有一些尴尬的模样。
颜青棠站起来，去里间拿了个小盒子出来。
盒子不过巴掌大，里面装的不是银票，而是一块很小的印信。
她先手书了一张取银的字条，又在字条上盖了印。
纪景行好奇问：“你银子没有放在票号，那放在哪？”
若非颜青棠知晓他身份，还真要以为他在打自己家底儿的主意。
“一般有钱的人家，都不会把自家的鸡放在别人那里，银庄票号不过为了方便偶尔用一下罢了，也许你乍一看去并不起眼的商人家，家中某处就埋了不少银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字条递给他：“你让你的人拿着这封手书去盛泽找陈伯，他自会把银子给你，不过你得弄艘船去装。”
毕竟二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本身重量也不轻。
“照你这么说，我带些人去颜家大宅随便找块儿地挖，说不定就能挖到不少银子？”他接过字条玩笑道。
“能都挖出来并拿走，才算你有本事。”
之所以会用挖，而不是用取，本身就因为银子就埋在地下，且埋的手法极其巧妙，不光埋得深，而且不会都藏在一个地方。
像颜青棠这封手书上，看似就几句话，实则其中暗藏着藏银地点，陈伯只有带着人按信索骥，方能找到地方。
且找到地方还不算完，你得挖出来，挖出来还不算完，因为银子本身被融成了大块，埋在地底。
银子的重量本就不轻，更何况许多银子融成一起，普通的盗匪、小偷小摸即使挖到东西，也不可能拿走。
这才是颜青棠为何会如此说，而且据她所知，这么窖藏银子的人家可不止颜家一家。

第84章
◎好你个纪景行！没想到你竟还有个身份！◎
“我还是觉得银子放在银庄里， 换成银票用更为便捷。”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那你就没想想，银庄票号本就是商人开的，他们做的是无本买卖， 若是中间发生挤兑， 或是其他意外，银庄垮了，是不是放了银子在里头的人都得血本无归？”
“本身我就觉得朝廷放任这些银庄票号肆意开设， 也不派官员监管，就挺匪夷所思，仅凭一个百年老字号的信誉，便能随意空发银票， 若对方存着为非作歹的心思，你猜猜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纪景行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 竟引出她这些话，而且这些话细思极恐。
这俨然又超出他理解范畴， 但由于和颜青棠在一起久了， 他现在也知道许多商场上的事情，致使他虽一时不能理解其中关窍，但并不妨碍他知道这里面问题很大。
他不禁看了她一眼， 想来她说这些话并不是随口而说， 必是早就有这种隐忧，又或是早就深思熟虑过，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见他看自己，颜青棠神色淡淡：“你别看我， 你就是个端王世子， 不是皇帝， 这里面牵扯的问题， 大概也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世子能做的，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也太广，还是先做好你的海市吧。”
纪景行不禁苦笑，将她搂了过来。
“怎么办？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还算聪明，也还算好学，从小到大太……呃先生们对我也是诸多夸赞，我也一直觉得自己即使不是聪明绝顶，但还算英明神武。可自打遇见你，我都会屡屡怀疑先生们说的那些夸赞我的话，是不是都是故意吹捧我的。”
“你身份高，金尊玉贵，人家多夸夸你也是正常嘛。不过你也不算笨……”
见他神色黯淡，颜青棠忙又改口，“其实你还算挺聪明，只是有关商的这些东西，大概超出你以前所学的范畴，非是在商场浸淫多年，大概也不能堪透其中利害。不过朝廷竟也没有这方面的栋梁，提出这些问题，倒挺让我诧异的。”
纪景行又怎会看不出她在宽慰自己，打起精神来，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不会好高骛远，当下做当下的事，至于这些问题，我会递密信给父……皇伯父，朝廷现今确实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但并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好了，我去忙了，晚上回来陪你用饭。”
说完，他便走了。
颜青棠则失笑端起茶盏，正想喝一口，一看茶盏中泡着红枣，又嗅着有一股甜味儿，忙把茶盏放了回去。
“素云，素云，我要喝茶。”
素云没出来，倒是鸳鸯来了。
“姑娘，你今日份儿的茶已经喝完了，不能再喝了。”
颜青棠看看固执的婢女，再看看那茶盏。
“那你给我换点不甜的，天天总是喝甜茶，喝得我嘴里不舒服。”
这时，素云也从里间出来了。
她手里抱着几件衣裳。现在天气冷了，一些不能穿的单衣都要收起来，换成夹衣或者薄袄，她正在屋里收捡柜子。
“鸳鸯，你去给姑娘换碗酸梅茶。”她熟稔道。
酸梅茶和酸梅汤又有所不同，有一点点茶味儿，有一点酸，但是甜味儿并不重，每次姑娘若是喝厌了甜茶，素云都会给她换酸梅茶改改口。
说完，素云又打算回里屋，继续自己未做完的事。
这时，却被颜青棠叫住了。
“等等，你手里的拿的衣裳？”
“这是大人的，姑娘不是让人给大人做了一批秋衣和冬衣？我看这些衣裳有些单薄了，便打算收起来去放着，也免得占地方。”
颜青棠招招手：“你拿来我看看。”
素云疑惑地走过来，颜青棠从那一堆几件衣裳里抽出一件来，正是方才她不经意间看见的那件。
一件银灰色布料，宽袖大衫，远远看去其上星星点点的衣裳。
拿过来看了看，果然随着翻动，布料上因为光线闪动，折射出了不同的光晕。
正是库锦。
她脑海中不禁浮出一副画面——
屏风后，男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大袖长袍，坐在椅子上。他似乎有些疲累，一改往日坐姿，靠在椅子里，冗长的袍摆逶迤而下，不经意地落在地面上。
让屏风外的她，得以窥见一角。
明明该生气，可莫名她竟没办法生气，只有苦笑。
他表现得不是很明显了？
自打端王世子出现后，原来的钦差就不见了，她以为钦差去别处办正事了，殊不知端王世子就是钦差，钦差就是他。
怪不得钦差派了景来保护她，怪不得景时而口气很怪，一副能当钦差家的模样。她以为景是太子派来的，自然地位不比钦差低，原来竟是如此。
而他倒好，一会儿跟她演钦差，一会儿跟她演暗卫，一会儿还要跟她演书生，这么连轴转，怪不得累成那样。
遥想窥见端倪当日，正是她暗中和葛家掰手腕的时候。
他从安徽赶回来，大概是有人给他传了信，他实在不放心，就日夜兼程回来了。用书生的身份不太好询问这件事，于是他匆匆用了钦差的，偏偏对着钦差，她卖了关子。
于是他只能又换成景的身份。
因为景可以时时刻刻跟着她，自然一览无余。
颜青棠连连摇头失笑，笑了一会儿，把衣裳还给素云。
“行了，拿去收着吧。”
一头雾水的素云看了看姑娘，应是下去了。
隔了一天，苏小乔来找颜青棠。
她蔫头耷脑的，反正不怎么高兴就是了。
“怎么了？他又打你了？”
饶是苏小乔，听见这调侃，再回想这两天被打的经历，也不禁呛了一下。
“青棠，你怎么现在也学会不正经了！”她嗔道。
“这不都是跟你学的？”
见她也不说话，脸上的神色亦喜亦嗔亦恼，颜青棠想了想劝道：“我虽对窦风此人了解不深，但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他若是真对你好，不如就从了，别再瞎胡闹腾了。”
“他对我才不好，他……”
本来想说他虐待自己，可想想若是青棠再追问，她又该怎么说，只能连忙悬崖勒马，闭上了嘴。
“他这个人风流好色，家里养了一堆女人呢！”
“现在还有？”颜青棠好奇问。
苏小乔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色，扯了扯衣角：“那倒是没有了，我去了后，就都送走了。”
“既然送走了，那就还不错，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怕这话让苏小乔误解，颜青棠又解释道：“你俩本就是半路相识，小乔你与我相交多年，我说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你有你的过往，他也有他的过往，如果能彼此都不介意对方的过往，只要以后这些问题都能不再犯，也不是不能过到一起去。”
苏小乔当然能明白这些道理，毕竟能不介意她以前是妓女身份的人，又能有几个？
两人相识，本就是一个是嫖客，一个是妓女，一个为了寻欢作乐，一个也是为了寻欢作乐。
谁知睡着睡着，他好像认真了，不光把她包下来，还不准她再找别的男人，后来还要给她赎身。
她不愿，他就强行把她带走，后来跟他在扬州过了一阵子，她实在有些害怕了，就趁他出门偷偷跑了出来，没想到又被他找到。
怎么就那么巧，他竟和那个世子相识，还认识青棠。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苏小乔摸了摸脸，难得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复杂、忐忑、纠结、茫然、害怕，一改往日游戏风尘的肆意。
看着挚友关切的眼神，她不禁一阵苦笑。
“青棠，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这个人也挺不自爱，就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也有过不少男人，所以我……”
“他以前不也是女人不断，风流好色？”
“可女人怎么能跟男人一样？”
“那为何不能一样？说难听些，你不干净，他也不干净，谁去挑谁？”
苏小乔怔住了。
颜青棠看了她一眼，小口喝着水：“他在意你过往经历？”
“那倒没有，他还说让我给他生个孩子，娶我做他正房夫人……”
提到这个，苏小乔挺颓丧的。
“那这不是挺好，哪个从良后能去给人做正房夫人？他现在三品，马上是二品，你若嫁给他，以后就是二品夫人。这事若是传出去，谁人不羡慕你的好福气，怎么到你这，反而让你犹豫了？”
恰恰是这样，苏小乔才怕。
就好像一个穷惯了的人，突然天下掉下来一坨金子，正好砸在她怀里，让她极其不能适应，极其忐忑不安。
“我以前在江南也算小有名气，若真做了他正房夫人，还不知外面人怎么笑话他……”
“……我怕他以后会后悔，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后悔以后因为我给他带来种种嘲笑……”
……
“小乔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小乔你看我现在考中了举人，马上就会中进士，以后是要当官的，我一个要做官的人，怎可能娶个勾栏里的花魁当妻子，以后同窗同科还不知会怎么嘲笑我……”
“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会待我好，赎身我自己有银子，不用你给我赎身，我也知道你家境不好……”
“小乔你不用再说了，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可你总也得为我想想，我是个读书人，以后要做官的……像你们这些花魁，说白了就是玩物，玩玩也就算了，真娶回家当正房太太，普通人家都会被街坊邻里笑话，更何况是个以后要做官的人……”
男人说了很多很多。
彼时还年轻还鲜活的苏小乔，心一点点被凉透，脸色也越来越冷，转为了尖锐的讥诮。
“说来说去，你现在是妓嫖完了，嫖够了，大梦就醒了？意识到自己错了？那你以前哄着我骗着我，说白了就是为了骗我身子，就是想省去嫖资，就是想在你那些同窗面前显摆，你是我苏小乔的入幕之宾？”
“小乔你又何必这么说……”
“行了别废话了，你嫖了我这么久，嫖资我就不收了，你之前说你手头紧，从我这借的银子还我。”
“小乔，那不是你资助我的……我如今才认清你的真面目，怪不得别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竟如此现实……”
“你到底还不还？不还我叫打手了。对，我就是个婊子，就是这么现实，我现在不光要让你还借我的银子，嫖资你也得给我结清了，不结清，我让你去做官，信不信我闹得让整个苏州城都知道你嫖妓不给钱……”

第85章
◎端王府的诚意◎
直到看见一串泪珠从她眼角落下， 颜青棠才意识到苏小乔竟哭了。
那个总是牙尖嘴利、辣口无情的苏小乔，那个游戏人间、世事通透的苏小乔。
苏小乔的那段往事她并不知晓，那阵子她忙着生意， 中间有几个月未去莳花坊， 事后察觉到苏小乔性情大变，她也曾找人问过，莳花坊的人却讳莫如深， 没人敢提。
颜青棠暗叹一声，装作没有看见，转身站起来去柜子里端了一盘糕点来，放在桌上。
这时苏小乔也抹去脸上眼泪，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
“那你就没有想过。”颜青棠的话说得极慢， “他是一个成年人，岁数也不小了， 难道他就是傻子， 想不到这些摆在眼前的事？他既然开口了，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面对这些困难，他都不在意了， 你在意什么？”
“可我……”
苏小乔竟又有些想哭， 却在出声前强转为了笑，嗔道：“你总是说我，你看得这么明白，怎么轮到自己也会犹豫纠结？”
苏小乔又不是瞎子， 当然看得出这两人如今维持着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 大多的原因还在颜青棠身上。
不然就凭她的手腕， 那男人别说是个世子， 哪怕是个太子，也得被她拿捏的求爷爷告奶奶将她娶回去。
提到自己，颜青棠也有些不能安适。
“我和你不一样，我想得更多。”
“想什么？”
“想——”她深吸一口气，“想即使我以后真嫁给他，也不可能像寻常妇人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我以后也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他不能阻止。告诉他，我就是这样的人，不可能为谁去改变，他最好多问问自己能否接受。还有他家人父母那里，如果他想娶我，又该做出什么样的努力。”
而她，一力接下开设海市的活儿，为其付出无数心力，如今还在考虑着怎么能做到更完善，更无可挑剔。
包括之前提出银庄票号隐患，以及她手头正在做的税法，何尝不也是在展现自己的价值。
向他，也是向他的家人，乃至皇家。
她永远不会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更不会为了逢迎他人，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也希望能换来平等的对待。
至于能不能成，能成最好，不能成她坦然接受，也不至于以后让自己落下遗憾。
不过这些话，一时半会跟苏小乔也说不清楚。
“罢，你向来有主意，我自己都过得乱糟糟，就不给你乱出什么主意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回去了。”苏小乔站起来说。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现在住哪？”颜青棠问。
“他在扬州有宅子，他让我住在里头等他回来。里面下人护卫什么都有，你不用担心我，我有空就来看你。”
苏小乔还是蔫巴巴的，兴致不高。
但颜青棠清楚，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都劝了，剩下的也只能由她自己去想。
毕竟两个人的事，能不能成，只有经过他们自己努力。
目送苏小乔离开，颜青棠略显有些怔忪。
其实方才她与苏小乔说那些话时，心中未尝没有一丝悲观。
嫁娶容易，可如何能摒弃成见与门户之别，乃至日后她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都是挡在二人之间一重又一重沟壑。
想越过这些沟壑极难，因此她并不乐观。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端王府那竟先送来了一份诚意。
“见过姑娘，奴婢姓莫，姑娘叫我莫姑姑便好。她们分别是雪兰、雪琴、雪竹、雪蝶，是娘娘专门送来侍候姑娘的婢女。”
“这位是陈女医，是宫里的女医，娘娘怕姑娘头胎没有经验，特意遣了个女医来，陈女医擅长妇科和儿科，也极为擅长为女子以及有孕妇人调养身体。”
这位莫姑姑年纪约有四十多岁，一头乌发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纂，身上并未戴多余饰物，衣裳干净整洁。
看得出她规矩极好，一言一行皆有板有眼，又不失亲和。
至于雪兰等四名婢女，都是年轻女子，相貌说不上多出众，但白净整洁，看着让人舒服。
怎么说，这一行六人，都是那种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家能出来的下人。
所以，饶是颜青棠，也不禁有些局促。
“这怎么好……”
“这都是王妃娘娘的一片心意，娘娘顾忌着您和世子年纪都小，特意吩咐我等前来侍候，姑娘也勿要担心什么，奴婢等人清楚主子和奴婢的界限，不会妄自插手您和世子平时的生活。”
话都说成这样，颜青棠再说其他，未免显得有些小气。
遂，叫来了素云，吩咐道：“你带莫姑姑几人下去安置一二，勿要失了规矩。”
“是。”
见了这几人，哪怕素来在颜青棠面前随意的素云，都不禁局促起来，生怕哪儿的规矩不好，落了笑话。
之后几人便下去了。
颜青棠有特意留意过几人，不得不说王府里出来的下人就是不一样，几人明明初来乍到，却一点都没自持身份。
安顿好后，雪竹几个就各自去找素云、鸳鸯几个丫鬟说话，而莫姑姑则让人带着四处熟悉环境，很快一行人就跟众人混熟了。
素云和鸳鸯本来对几人还有些束手束脚，可没一会儿就跑来告诉颜青棠，说那个莫姑姑很和善，一点都不端着架子。
本身颜青棠也有让二人多注意的几人的意思，于是她们一会儿进来说一趟，一会儿进来说一趟，肉眼可见两人对几人的态度越来越亲近。
等晚上纪景行回来，看到莫姑姑几人很是诧异。
“你们怎么来了，是母……母妃让你们来的？”
莫姑姑蹲身行礼，将之前与颜青棠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纪景行也没说什么，但用罢饭后，他专门将莫姑姑几人叫去了西间单独说话。
“你们来归来了，但别在她面前漏了我的身份。”
莫姑姑似乎并不诧异他的态度，道：“奴婢们来之前，娘娘就吩咐过。”
“那行吧，你们就留下来侍候，照顾她好就行，其他不该你们管的事，就不要多管。”
开始莫姑姑还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宫里的人是不会当面质疑主子所言的。
后来，她看见殿下回房后也没让人服侍，听见里面传来的对话，一个说自己腰有些疼，殿下忙说给她揉揉，
又看见一大早殿下起来，另一个还没醒，但殿下让她们动作都放轻些，别吵醒了她，才明白其中意思。
莫姑姑本就是东宫的管事姑姑，哪里见过太子殿下如此过？
太子从小不说金尊玉贵，也是被奴婢们服侍长大的，现在倒好，似乎一夕之间就自力更生了。
往日，殿下在她们这些奴婢们面前，虽然温和，但威仪天生，不容冒犯。现在倒好，竟看这位颜姑娘肚子大了不方便，她要起身时，还知道扶她起来。
更不用说，女子遇喜后，本就该和男人分房，现在倒好，两人还睡在一起。
这一幕幕，若是让皇后娘娘看见，大概会很感叹吧。
儿大不由娘。
纪景行走后，颜青棠因今天没什么事，就没打算出去。
她去园子里散了会儿步，回来后看院子里的丫鬟们，一个个行迹诡异，有的很兴奋，有些红着小脸，一见她回来了，就慌慌忙忙都跑了。
还是进屋后，鸳鸯给她解了疑。
“那位陈女医精通妇科，本来是厨房的黄婆子有些老毛病，寻思着方便，就顺口让陈女医帮她看看。谁知陈女医给她看了，一桩桩一样样都说中了，陈女医还带着黄婆子找了个屋子，让她脱裤子……”
说到这里，鸳鸯的脸很红。
“总之，陈女医说，黄婆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夫妻同房时，男人不洁，引起的毛病，买些药来熬成汁，擦一擦就好了。”
鸳鸯的消息向来灵通，几乎不用出门，就有小丫头把消息往她这递，所以她知道得很详细。
而黄婆子，说起来叫婆子，其实年轻不大，才四十出头。这般年纪，自然日里少不得与丈夫敦伦，有点这种毛病也挺正常。
正常归正常，主仆二人说起这些事，不免都有些羞涩。
“后来黄婆子托人去买药，也不知怎么消息就被其他婆子知道的，就有人找来看。姑娘也知道，院里那些小丫头们最喜欢凑热闹，就一个个去麻烦陈女医，关键都是小丫头，脸皮都薄。”
剩下的不用鸳鸯再说，颜青棠也明白了。
女子少不得有些难言之隐，也不便于与男大夫说，就譬如她那月事疼，所以她也能理解。
“要去看诊，也不要都一窝蜂都去了，一个个的去，别让陈女医累着。”
“知道了姑娘。”
鸳鸯说时，小脸红红的，眼神闪烁，未尝没有动心思，只是碍于自己是大丫鬟的身份，得稳重。
中午用罢饭，颜青棠正打算去睡一会儿。
陈女医来了，说是请脉。
莫姑姑在一旁解释道：“这是一贯的规矩，也是为姑娘身体着想，宫里若有女子遇喜，都会让太医和女医共同诊脉，如此才能知道身体可有什么隐患，早些调养，对母体和孩子都好。”
颜青棠自然别无二话，由着陈女医为她诊脉。
陈女医把了一会儿脉，恭恭敬敬收回手，又把颜青棠腕上的袖子放下。
“姑娘底子不错，但以前似乎受过寒气，寒气在体内郁结，以至于每逢月事，都会腹痛不止，姑娘能怀上这胎，也是运气。”
本来应该怀不上的，毕竟宫寒。
可为何能怀上？
颜青棠从来不信什么巧合，她先是想到他还是季书生时辛劳耕种不停，想得是脸颊发烫，怕被人看见，忙端起茶来遮掩。
摸到温热的茶，突然又想起自己那次腹疼，他为自己揉肚子，她记得暖呼呼地暖了一夜，第二天肚子就不疼了，直至月事完。
后来就有孕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那件事的缘故。
“不过姑娘的问题并不严重，胎儿属阳，正好综合姑娘体内的寒气，也许生下孩子后，姑娘便再也不会月事疼。”
说着，陈女医顿了顿，“若是再疼，其实倒也简单，到时候我帮姑娘调养一二，或者寻一个武艺高强之人替姑娘用真气化解便可。”
所以那次是他用真气帮自己化解了下，所以止住了月事疼，顺带还有了这个孩子？
颜青棠想得一脑子问号。
“另外看姑娘脉象，是个惯喜忧思忧虑之人，脾胃需要调养。不过问题不大，换一换膳食便好，我会把药膳方子给莫姑姑，姑娘记着吃便是。但姑娘还要记得，膳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还是要改了多思多虑的习惯，日后方可长寿。”
这个颜青棠是真没法改，她要是改了多思多虑的性格，该不是她了。
不过药膳可以吃一吃。
等晚上纪景行回来，两人睡下后，颜青棠把白日发生的事说了，又好奇问道：“这位陈女医医术高超，实在惊人，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第86章
◎我父母恩爱，家中和睦，若你嫁给我◎
殊不知纪景行心思根本不在陈女医身上， 而是在她方才说的话。
陈女医说她需改了多思多虑的习惯，日后方可长寿。
可像他们这样的人，哪个不是多思多虑？
想必让她改是极难。
“自然非寻常人， 她师傅姓褚， 也是一名女医官，褚家世代挂在太医院下，为宫廷培养了不少女医。手中掌握了无数宫廷秘方， 也见多了各种病症，说是精通妇科和儿科，实则是太医院精通十三科的太医众多，于是才对外只宣称精通妇科和儿科， 实际上她们的医术比许多太医都好。”
颜青棠不禁看了他一眼：“那这么好的女医，怎么派到我这儿来了？”
这么好的顺杆爬的机会， 纪景行自然不会放过，他状似随意道：“那自然是母妃看重你， 特意去宫里请了女医来。”
其实颜青棠早就有这种猜测， 但嘴上肯定不会如此老实。
“真的？到底是看重我，还是看重我腹中孩子？你到底是世子，这第一个孩子从一个民女腹中所出， 恐怕你母妃大概很恼怒。”
她还是知晓， 皇家都重血脉。
天下尽是我家，想生孩子怎可能生不出来？因此皇家格外重视嫡出、嫡长。
她这种行径在皇家眼里，大概极为不讨喜，颇有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味， 大概在他那些长辈眼里， 她就是个心机女， 就想凭着肚子飞上枝头变凤凰。
“怎么会， 我母妃只会高兴，她早就想抱孙儿了，只是我一直忙着建功立业，没空娶妃。她若是不喜欢，怎可能千里迢迢送这几个人来？就是因为对你很上心。”
颜青棠还有点半信半疑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听信了一大半。
毕竟不管是厌恶也好，还是喜欢也罢，总能从莫姑姑几人身上体现出来，至少目前来看，她并未从几人身上看见排斥与轻视。
“我母妃是个性格单纯的人，没有那么多心眼，也是我父王护得紧，即使皇家有些什么脏的臭的，也到不了她眼前。以至于都当几个孩子的娘了，却还是稚子心态，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不会不喜故作喜欢。”
“那照这么来说，你应该还有不少弟妹？”
“自然。我有两个笨弟弟，一个今年十七，一个十岁。二弟天生鲁莽，是个武夫，三弟年纪小，但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日后大概是个书呆子。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快十四了，一个不到五岁。”
一个还不到五岁？
照他的年纪来算，他父母应该都是四十左右，没想到夫妻感情如此之好，三十多岁还能生个小的。
“你在想什么？”见她红着脸不说话，纪景行好奇问。
颜青棠也没瞒他。
听完，他笑道：“父亲母亲自然感情极好，忘了告诉你，我父王只有我母妃一人，顾念着母妃身子，父王不愿她多生，不然可不止这几个弟妹。”
他可是从小看着父皇母后恩爱长大的，每每都怀疑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还是后来有了弟妹，他的孤寂感才淡了些，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颜青棠被噎住了，没想到他竟能如此随意谈论父母的私事。
他捏了捏她鼻子，笑道：“怎么？在你心目中，皇家王府应该是什么样的？”
“自然是规矩甚多，妻妾众多，人丁兴旺，但勾心斗角，看着体面尊贵，实则底下有不少阴私脏污。”
“所以说你想多了，家里才没有那么多事，我们兄弟姐妹因是同母同父，关系十分融洽，那几个小的，各有各的性格，但总体来说，性子都还算不错。除了怡宁是个哭包……”
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哥哥们和父皇的腿，向他们告状，说大姐欺负了她。
问题是，每次告状都不成，姝宁一不理她，她就蔫巴了。
这个最小的妹妹从小不缠着娘，反而喜欢缠着姐姐，大概是也知道父母之间没她的位置。
这些事听得颜青棠有些忍俊不住，纪景行把弄着她的耳垂，顺势道：“所以棠棠，你看我父母恩爱，兄弟姐妹关系融洽，等你以后嫁给我，是不用担心家里也像外面那样勾心斗角，我大概率也不会纳妾……”
颜青棠听得面红耳赤，忙打断他道：“我何时说要嫁你了？”
“你没有说吗？我明明记得你说过。”
他一副正经模样，正经到颜青棠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说过。
“我肯定没有说过这话，你说我说过，那我是何时说的？”
“就是有一天晚上，你在……”
他故意说得神神秘秘，声音又低，她忍不住就往前凑，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这时，他却突然揽住她，以极快的速度道：“就是有一天你在我梦里跟我说的。”
颜青棠错愕。
错愕完是脸红，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却笑得十分畅快。
把她弄得哭笑不得，又满心复杂。
“你不正经就是。”
“我怎么不正经了？难道你不想嫁给我？”
见他又问，倒轮到颜青棠有些慌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对了，我有件事还没跟你说，就是小乔和窦风……”
一见她这样，就知是在转移话题。
可他能怎么办？只能任她转移。
“苏小乔和窦风又怎么了？”
颜青棠为了转移话题，很是费劲的把两人的事挑挑拣拣说了一些，又道：“我看陈女医医术如此之好，想让她帮小乔瞧瞧身子。”
那次苏小乔来，虽嘴里没有说，但未尝没有害怕生不下来孩子的隐忧。
她还是知道以前苏小乔为了避子，喝过不少药性重的避子汤，不过这事不能和纪景行明说，因此说得比较隐晦。
“你若想帮她，就让陈女医帮她看看就是了，又不费什么事。”
问题是颜青棠不负她多思多想的性格，纪景行不以为然，她却免不了因为心态的微妙转变，而顾虑若是让陈女医知道苏小乔以前身份，可会告诉端王妃，对方因此对自己改观。
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行了，陈女医不是让你少多思多想，你没事最好少想一些乱七八糟的，早些睡吧。”
是啊，她想那么多做甚，她本就是这样性格，没什么好隐瞒了。
若是隐瞒与瞻前顾后，才非她本性。
“我睡了，你也睡。”
她找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他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两人一同进入梦乡。
次日，颜青棠就把事情跟陈女医说了。
并未隐瞒苏小乔以前的身份，毕竟讳疾忌医，本就是不对的，若不把情况说明，大夫怎么帮你看？
陈女医道：“姑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你把人请来，看过再说。”
颜青棠派素云去的，素云回来后跟她说，她去的时候，苏姑娘正学着管家呢，已经有些模样了。
苏姑娘说她手边有些事没做完，下午过来。
看样子虽嘴上抱怨，实际上行动比嘴老实。
下午时，苏小乔来了。
颜青棠也没多说什么，只说自己这有个宫里来的很厉害的女医，最是擅长帮妇人调养身子。
她虽没有多言，但两人如此熟悉，苏小乔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虽难掩羞涩忐忑，但还是答应让陈女医看看。
怕她难以安适，颜青棠把屋子留给了二人，自己则去了园子里散步。
已经快是冬月了，饶是江南素来温暖，天也冷了下来。
素云扶着姑娘慢慢走，后面则跟着雪竹和雪蝶。
另一边，陈女医把完脉后，做沉吟状，一直没有说话。
苏小乔难免心生忐忑：“陈女医，我……”
“姑娘不用担心，确实有些问题，但问题并不大。比起你滥用避子汤，相反肾水不足方是主因，两症并一症，才会显得症候复杂。不过不用担心，我为你开一套药方，再开一套膳方，你搭配着吃，半月之后再来看诊，慢慢调试，大概不用半年，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一听说肾水不足，苏小乔顿时羞得没脸见人。
她之前有悄悄看过大夫，大夫也是这么说，让她房事要适量，所以她知道肾水不足是什么意思。
问题是她从没有过量过，还是窦风那蛮货实在索求无度，让人招架不了，要不当初她也不会跑。
此时听陈女医说能治，还说得如此有把握，不禁眼睛一亮，激动道：“女医，真有希望？”
陈女医洒然一笑：“孕育子嗣乃女性本能，女子承孕是讲究时间的，错过恰当的时间，再加上一些小毛病的干扰，才会显得艰难。其实并不是丧失了孕育能力，多调养调养，再遵医嘱注意安排同房时间就好。”
“那就好，谢谢陈女医。”
谢完，苏小乔又有些茫然，她视为艰难的问题，如今一一都解决了，难道她真要从了那蛮汉？
想想他送信回来说，最近忙得很，还要过阵子才回来，她又没那么紧张了，心想时间总会告诉她答案。
颜青棠回来时，苏小乔脸颊微红，面带喜色。
见此，她便心知还能治。
“谢谢你青棠，若不是你，我……”
“说什么呢？当初我让你给我帮忙，你不也是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了？”
之后，苏小乔走后，颜青棠叫来陈女医细问，陈女医也没瞒她，一一都说了。
听说至少要调养半年，颜青棠还觉得时间太长，可转念再想窦风最近忙着组建水师，一时半会大概也忙不完，等能回来了，说不定正正好，倒也不再多想。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纪景行时而忙碌，时而闲暇，不过忙碌居多。
而颜青棠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已经渐渐不怎么出门了，生意和各处的事还是照管，但都挪到了颜宅里。
而海市交易行那边，经过这些日子的逐步完善，已渐渐步入正轨。
生意不说日日兴旺，但隔几天总会有一批外商前来，其中洋商渐渐减少，但样貌和大梁人相似的东海其他沿海小国的商人数量增多。
颜青棠还是问过纪景行，又看了海域图后，才知道如今东海和南海的局势，才知道他想做的事，如今大概只开了一个头。
洋商是从大西洋而来，他们要经过南海，才能到东海。
而如今南海和东海的交界处并不平静，海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阻挡了从南海过来的商人，如今窦风就在那剿海盗呢。
至于为何倭国、琉球、朝鲜等东海小国来得多，恰恰是得力于他们的地理位置。
而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
最近苏州丝织行业里很不平静，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批人，正在市面上大肆收购丝绸，价格竟比卖给外商还高。

第87章
◎上了她的船，想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东海， 王盘洋。
一艘大型战船并几艘小型战船，航行在群岛之间。
这王盘洋靠近杭州湾，也就是钱塘江入海口， 这一片算是江苏和浙江海域分界地带， 也是东海和南海的分界地带。
此地大岛小岛星罗密布，地形非常复杂，而复杂的地形， 也就造就了这里龙蛇混杂。
除了原住民的渔民外，这里大体可以分为两种人，海盗和海商。
海商分为大梁的走私商，以及洋商， 和周边沿海小国的海商，而海盗也分真海盗、假海盗。
早几年这里是没有海盗的， 不说绝迹了，反正少见， 可这几个月海盗却如雨后春笋般都冒了出来。
战船上， 窦风望着被打跑的海盗船，吐了一口唾沫，骂了几句。
魏智走过来道：“大人， 这情况不对， 东大洋这边已经被我们犁了几遍，不说海盗绝迹了，肯定不会冒出来这么多，可如今这一波又一波， 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也得给我招架， 不然你以为水师总兵是那么好当的？这群人是打定主要摁死苏州的海市， 绝了海市后路， 如今连洋商都敢得罪，也不怕以后少了送银子的傻子们……”
见自家大人骂着骂着，就偏离了主题，魏智无奈地叹了口气。
待窦风终于骂爽了，瞥了他一眼。
“行了，你别唉声叹气了，我晓得利害。恰恰是这群人急了，才弄出来这么多海盗，就寻思把苏州海市摁死，他们才好继续走私。”
“也不寻思寻思，茶和瓷器先不说，天下丝绸出江苏，而江苏的丝绸八成以上都被苏州丝织商会拿捏着，只要颜青棠那恶婆娘能拿捏住一众丝绸商，不把丝绸卖给别人，他们拿不到丝绸照样得抓瞎。”
窦风一边说，一边往舱里走。
“咱们现在是辛苦了些，但功劳大，只要能把这一波顶住，让他们意识到狗急跳墙也没用，以后就容易多了。我们现在人少船少，就先把东海这边看稳了，洋商和那些小商为了便宜，自会找过来。”
“常年在海上跑的，若真连这点风浪都过不去，还不如都滚回娘怀里吃奶去。”
“便宜买不到，丝绸拿不到，你猜那伙洋商跟他们急不急？如此一来，等于这些人帮我们分担了一半，最好两边打起来，我们跟在后面捡便宜当好人，而且我们还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优势。”
“什么优势？”魏智下意识问。
窦风瞥了他一眼，格外有一种智商上的优势感。
“我们可以亮明旗帜，打着大梁朝廷水师的旗号，他们敢吗？那些人不光不敢，还得藏着掖着，生怕露了原形，毕竟一家老小都还在岸上呢，不怕漏了行迹被诛九族？只要那几个海上老把式不出来，就凭那些虾兵蟹将，谁是老子的对手？”
“行了，老子心里有数着呢，都安着，这趟回去后都升官加饷。”窦风拍了拍他肩膀道。
有那路过的兵卒听到这话，顿时呼道：“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一会儿，整艘船上的兵卒们都跟着呼喝起来。
“是是是，老子是威武，真以为老子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苏小乔那女人在干什么，可别等老子回去后，又跑没影儿了。”
吵嚷声中，窦风的小声嘟囔自然没人听见。
在一众将士兵卒们心中，指挥使大人依旧是那个指挥使大人，才没有在干正事的时候想女人。
苏州丝织商会，往日只允许六大家所进的厅堂，如今换了一副模样。
六张大椅被撤掉了，换成了一张长约二十米、宽有四米的椭圆形长桌。长桌正中首位放了一把椅子，余下两边各是十几张座，加起来能坐近四十人。
看见首位上，颜青棠那明显凸起的肚子，一众商人十分惊讶，却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纷纷就当做没看见。
见众人都到齐了，颜青棠放下茶盏，道：“你们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这不是明知故问，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事。
近日各家铺子里可不太平，甭管大商小商，甚至人托人托到家中来了，就为了买丝绸，还不是小批量买，而是大批量。
若是价钱低，一众大小商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关键是价格竟比在海市交易行卖得还略高一点。
关键是还不用抽税，由不得众人不动心。
可之前颜青棠就在商会里定下了规矩，零卖整卖都随各家，但若是整卖，必然要弄清对方来历，且数量超过一定数额，必须报到海市衙门去。
她定规矩时说得非常明白，此举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将丝绸走私出海，影响了大伙儿的利益。
当时由于各大商都在海市交易行大赚了一笔，自然不可能不同意，毕竟维护的是自己的利益嘛。
可如今时过境迁，当外来的利益占了上风，自然少不得有人心思浮动。
都知道颜青棠在明知故问，也没人敢当面戳破。
经历了葛家倒下，海市交易行的开启，以及颜青棠在其中的主导地位，乃至她和江南织造端王世子的关系，都让她在众人面前积威甚重。
心知这种事也瞒不过她，于是也没人敢卖关子，把事情坦白说了。
“颜东家你也知道，大伙儿都是做生意，自然想赚得更多。可这么一来，就和商会的规矩冲突了。”
颜青棠挑眉道：“是你一人这么想，还是都这么想？”
闻言，说话之人露出局促之态。
一旁方才附和他的人，也纷纷如此。
不过毕竟利益当前，也就在相互对望之间，在座四十多个人，大致分成了三拨。
一拨持反对态度，一拨中立不表态，还有一拨人则是心有异动且还沉不住气的那些，人数也不多，不过十个来人。
大商没有，全是中小商。
颜青棠在心中默默记下名字，看向五大家其他四家的当家人。
“你们怎么看？”
这能怎么看？
几人面面相觑。
如今六大家剩下五大家，五大家也随着颜家强势崛起，而名存实亡。他们在别人眼里，还能自称下五大家，在颜家面前，还是老实闭嘴吧。
这个颜青棠从来不是善茬。尤其随着时间过去，看到的越多，其他几家越发觉得当初葛家的倒下，与她有推脱不掉的干系。
再结合她现在的威势，自然没人想得罪她。
“我们自然是听颜东家的。”向来奸猾的柳五爷道。
其他几人也纷纷颔首。
颔首的同时，向来最沉不住气的齐六爷道：“颜东家，真要守着死规矩？毕竟哪有人嫌银子扎手的。”
他这话不算表明立场，但言外之意明显，说明齐家也有些动心了。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波澜不惊：“我也知道银子不扎手，问题是拿了这份绝后路的银子，以后海市那的银子还赚不赚了？”
此言一出，下面响起一阵嗡嗡地议论声。
“海市那的银子自然也赚着，谁还能嫌银子扎手啊。”有人小声说。
也有其他人附和，不过只有小猫两三只，都看出颜青棠脸色不太对。
颜青棠突然笑了。
“想法不错，但未免想得也太美。”
她环视众人，神色冷淡：“我不信大家看不出来朝廷的意思，朝廷成立海市交易行，就是为了杜绝有人私下走私，你们都是交易行下的受益者，做事之前还是要多思多想，不要凭着一股贪心，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往嘴里吃。”
“就不说现在，只说以前，以前有后台有背景的，赚大银子，没钱没后台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做二道商，赚走比你更多的银子。”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大概都不是什么有背景有后台的人，毕竟连颜家都不是，只能被排除在外。如今大家受了朝廷的益，但又不想守规矩，你们觉得这海市交易行若是倒了，最受损失的是谁？”
自然不会是五大家，他们本就处于这个行业的最上层，总有自己的路走。
相反以前那些刚出头的小商们，因为海市交易行开启，而大赚了一笔，如今摇身一变也今非昔比，会迅速被打回原形，回归之前的状态。
恰恰也是这些人动的心思最多。
“我知道有人出高价买货，确实很让人心动。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之前把肉都吃干净，一点剩余都不给人留的人，如今却大发慈悲，竟知道让利于众人？”
顿了顿，她继续说：“那是因为人家知道，现在付出的，以后会连本带利都收回来。若海市交易行倒了，走私的那批人再度仗着势力垄断，你们觉得到那时候，人家还会再来高价收你们的丝绸？”
“难道人家傻？毕竟你们都说了，谁又嫌弃银子扎手。”
话音还在空中盘旋，而整个厅堂中，鸦雀无声。
颜青棠这一番话，宛如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浇熄了他们的蠢蠢欲动，也让众人回归现实。
是啊，谁会嫌银子扎手？
别人来高价收丝绸，是因为除了在海市交易行外，买不到大批量丝绸，他们只能高价来收。
若海市交易行倒了，那些人自然不会再缺买丝绸的地方，他们还是卖着自己的丝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而他们只能卖到现在三分之一的价格。
孰轻孰重，不难分明。
“所以孰轻孰重，你们自己分辨，我就不再多说。毕竟大家也不是小孩子，都有自己的分辨能力。”
这时，吴家的大掌柜于伯站起来道：“颜东家说得有理，高价来收，说明别人别有意图。我们可不要因小失大，因为一点眼前的小利，而坏了以后长远的路。”
“颜东家说得对，于大掌柜说得对。”
“咱们自己要守住了，我可不想别人拿着我的货，自己去赚银子，打赏我一点蝇头小利，我还要感恩戴德。”
“可不是！”
“凭什么让他们拿去赚银子，我们只能看着。”
“你们可都别犯糊涂！”
“……别坏了长远的路！”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绝大多数人都赞同了这一番说法。
也有那么几个没吱声，但那么多人都表态了，这几个也不足为奇。
离开苏州丝织商会，回去的路上，六子问：“姑娘，你说这些人会听你的吗？”
“他们如今都被绑在海市交易行这艘船上，听不听可由不得他们自己。”
当初为何没把生意都揽下，全让颜家来做，而是让利众人？
就是等着这一天。
上了她的船，想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88章
◎图穷匕见◎
果然之后众商回去， 纷纷改了口风，交代下面人若有人大批量收购丝绸，一定不准卖给对方， 最好弄来对方的信息， 上报给海市衙门。
而本来有些已经快谈好的生意，也纷纷反悔不干了，恨得买方是咬牙切齿不提。
颜青棠自然不可能就这一板斧， 而是准备了三板斧。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所有牙行，也一一被敲打过。
大宗买卖必须记录下买卖双方信息，并及时报给海市衙门供以核查， 若有隐瞒，皆以重罪论处。
这一条不光适用于牙行， 在纪景行的操作下，很快便在江苏境内推行。
打的旗帜也十分明显， 就是为了打击走私， 保护海市交易行以及几地市舶司的利益。
有人敢明面反对吗？
毕竟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能为朝廷挣来商税的衙门，就是好衙门。
谁敢反对？
没人敢当面反对！
于是海上的窦风更忙碌了。
纪景行进来时， 颜青棠正立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她写得很认真， 以至于人进来了她也没抬头看一眼。
“如今你身子这么重，能放的东西就先放一放。”
他蹙着眉，说得很克制。若非了解她的性格，此时他应该会是上前去， 拿走她手中的笔， 丢在一旁， 然后将她抱走。
听见他的声音， 颜青棠并没有抬头，反而笑道：“我若不舒服了，自会歇着。如今随着身子越来越重，再不写完，我怕生产前是写不完了。”
马上就是年关，而她的产期在三月。
这是陈女医帮她推算出来的，时间应该大差不差。
现在她还将将能做一些事，等到临产前的那一两个月，大概写字都很艰难。现在她连海市衙门的帐都不看了，而是都交给了银屏，银屏本不想搀和朝廷衙门的事，如今也不得不为了姑娘，频繁出入海市衙门。
至于颜家这边的帐，则是交给她手下一个叫做素娘的女账房。
“在写什么？这几日总见你把自己关在书房？”
想想，他一忙起来，都是天黑了才归，都让他能常常看见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以见得他没看见的时候，更多。
“哎呀你别担心，不是有莫姑姑和陈女医？有她们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纪景行哼了一声，表示并没有原谅她，但手比嘴更快，见她没墨了，主动走过来帮她磨墨。
一边磨，一边翻看她写的东西，看着看着入了神。
这边，颜青棠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长长出了口气，放下毛笔。
她先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见他看得入神，也没打扰他，而是自己先出去了。
纪景行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看完所有内容。
而颜青棠在外面，吃了一盅燕窝，又喝了茶，还吃了两块糕点。
她最近突然食量大增，变得很能吃，人也比以前圆润了不少，以前是吃了只长肚子，不长肉。
纪景行走出来时，面色隐隐含着激动。
“你为何会想到写这些？”
“那些人动心思想把丝绸卖给他人，不外乎因为不用征收商税。”
只从价格来看，拢共就高出一点点，可若是再去掉交易行抽税，那就是一大笔银两了。
这只是原因之一，其实这个念头，颜青棠早就有。
江南被苛以重税，最重不过苏松及扬州几地。这个税，并不是朝廷征收了多少商税，而是遍布各地水道官道城门的税卡，以及各地主管衙门巧立名目的索取。
就譬如宋家是盐商，看似盐商靠着盐引个个富得流油，实则每年光与官家有关的各司部衙署，乃至下面各地转运税卡，都是层层扒皮。
听说过盐商给管盐的官员送茶水费吗？
每年宋家光这一项，便要送出一万两白银，还不算车马费、官轿费，乃至抬轿子的轿夫，都得盐商出钱养着。
而像颜家这种做丝织的，同样也不轻松，早先有织造局巧立名目往下摊派，另还有税监，按每台织机、每匹丝绸征收税银。
朝廷收商税收得太乱，也太杂，似乎只要是个官，只要能现管，谁都能插进来一脚，有些根本没有朝廷发下的明令，皆是各地地方官便与行事，立下的规矩。
惹得下面民怨沸腾，抱怨四起，也就是这几年由于海商走私，致使江南一带商业蓬勃发展，掩盖了下面各种民怨。
当初海市衙门度支房建起之际，她就在想此法能不能在苏州推广开来？若能推广，必然利国利民。
所以是先有旧因，后有近事，这才是颜青棠写下这份税法简述的原因。
她写得很简略，也是准备时间不够，许多地方都还不够深入，只是把海市衙门的税法和监管办法，原样照搬并因地制宜放大，写了份初稿。
即是如此，也让纪景行十分惊喜。
可惊喜完，他又有些沉默。
这些年，最让朝廷头疼的事就是税。
只这一字，似乎难住了满朝文武和这偌大的皇朝。
百姓人口一年比一年多，相反收上来的税却年年减少，都清楚什么原因，都在装聋作哑。
至于商税，倒也不是收不上来，只是收上来的和所看到的繁荣景象并不相符。
看似一副太平盛世，实则下面乱得一团糟，却从没有人提出过用什么办法，将这一切捋一捋顺一顺。
海市交易行让他看到了萌芽，而这份并不沉甸的简述，让他看到了雏形。
可，不是时候。
是的，不是时候！
如今海上贸易改革在即，本就是左支右绌，若在此时把这份东西拿出来，无疑会引起轩然大波。
是时，不光眼下的事做不成了，可能这份东西也会无疾而终。
“得再等等。”
这一晚，两人聊了许久，聊得都是朝廷，是民生，是弊政，是杂七杂八。
说到一半时，颜青棠撑不住睡着了，纪景行却抱着她久久无法平静。
过年时，颜青棠还是回了盛泽一趟。
她挺着肚子回去，身边跟着纪景行。
关于她的事，陈伯就算再瞒，时间久了也渐渐被人所知，因此都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这位端王世子又跟大姑娘是什么关系。
只是没人敢多嘴，大家都在粉饰太平，倒是颜婳偷偷找机会质问了纪景行，你为何不娶我大姐姐，是不是想当负心汉？
此事之后被纪景行告知颜青棠，颜青棠清楚他又是在敲边鼓，不想理他。
今年颜家这边没回族里祭祖，本身就挺尴尬，也是颜家如今没有男丁，祭祖时是只能男人在场。
颜青棠在自己家里祭了一场，主要是祭她爹娘，和祖父祖母。
待到初八，一行人回到苏州，之后是上元节，苏州城里的上元节很是热闹，可惜颜青棠身子太笨重，实在不适宜出门看热闹。
当天，纪景行亲手给她做了一个灯笼。
他本打算给她做一只玉兔灯笼，可惜手艺太差，兔子的脑袋和耳朵怎么也弄不出来，反而像两颗大白球被粘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丑。
后来只能折中，做了一个浅粉色的灯笼，由他亲手描绘，在其上画了月亮和桂树，又画了一只雪白可爱的玉兔。
当晚，这盏灯笼在廊下挂了一夜。
中间过年时，窦风回来过一趟，过完年又再度出海了。
因为季风和洋流的关系，洋商每年只能回自己的国家一趟，今年三四月来，来年三四月走，等下一次再来，就是下下一年了。
当然这期间，会有其他洋商与他们错峰而至，但毕竟不是一体的，跨过重重海洋不远万里而来，其中成本太高，不乏路上会因各种原因而死人。
如今买不到想买的东西，船根本装不满，也就代表他们赚不到来之前预期的利益，期间洋商们也与老熟人们谈判过，可这些人根本弄不来丝绸，又不让他们去苏州海市买丝绸。
因此洋商和老熟人彻底翻脸了，双方在海上打了两场，以海盗们落荒而逃为告终，窦风年都没过完，就急着走了，就是因为如此。
冬去春来，外面的熙熙攘攘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苏州，所有人都还是按部就班过着自己的生活。
桑农们忙着给桑树培土剪枝，以求今年有个好收成，蚕娘们忙着孵蚕喂蚕，像看待自家孩子一样养着这一筐筐的蚕，希望它们能产下更多的卵，吐出又大又白的蚕茧，纺出更多的丝。
各地织坊机房里，丝工织工们忙碌着，机杼声不绝于耳。来往的商船货船如织，似乎与以往没什么分别。
只有卞青知晓，这是最后的机会。
“这是最后的机会，不然你懂得。”他对司马长庚说。
两人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是一路人，如今却因为同样一个目的聚首，其实彼此心中都明白，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此举成，他们及他们背后的人还能苟延残喘。
若不成，一遭丧尽，株连九族都是小的。
“你简直疯了！你明知道他的身份！”司马长庚骂道。
听他的声音激动，可看他的表情却能发现很平静，一种近乎面具似的平静。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真若觉得对方疯了，真若觉得此举不行，只会是不露面，而不会在此地浪费嘴皮子。
卞青当然也清楚，所以他很平静，远比司马长庚的平静更要平静。
“那又如何？陛下子嗣单薄，只有三子，幼子尚幼，看不出秉性，二子是个武夫，只有这位太子，从小被陛下寄予厚望，朝中老臣也是人人夸赞，都说日后定是个明君。可即是明君，也得坐上那个位置才是君，一个英年早逝的太子，算不得君。”
室中陷入寂静。
卞青站起来，亲手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司马长庚的杯子斟满。
“若非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不会选择动手。”
太子和世子能是一样吗？
世子顶多是个臣子，可太子却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的态度意见代表着未来整个大梁的走向。
太子已经打定主意要动沿海一带了，为此不惜各种布局，如今初见成效，谁也无法让其改变主意，而显然陛下是支持的。
所以很多人都怕了。
惧怕到了极致，自然生了不臣之心。
毕竟就如卞青所言，能坐上那个位置才能算是君。
坐不上，或者中道崩殂就不算。
“谁能想到咱们这位陛下狂妄自负，竟把能继承大位的独苗放出京城？谁又能想到咱们这位太子爷竟这么多事？他管得太多了，想插手的也太多，更不用说他身边还有颜青棠那个女人为他出谋划策。”
“年前，那份东西就到了陛下龙案上，只给几个老臣看过，那样一份东西不可能是那位太子爷弄出来的，只能是她！对了，你当初还想与她合作来着，却没想到把自己的手下送人了？”
听到这话，哪怕司马长庚素来老辣，也平静不了。
半晌——
“我当初确实想和此女合作，事实证明让你们这么忌惮的人，我当初所想没错。至于窦风，不过一介莽夫，不足为惧。”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若是能给司马长庚再来一次选择，他定会早早把此女掐死在‘襁褓’中，不会让窦风配合她扳倒葛家，扳倒严占松。
人们在争斗之时，想到的只会是自己的利益，斗倒了对头，自己就能一家独大。
可谁能想到此女背后还有一人，双方联手竟把所有人都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和当初的对头联合在一起。
卞青微微一笑，自然没把司马长庚的伪装当真。
“所以大家都有同样的敌人，此一举若成，我们至少可以太平五十年。”
五十年？
换做羸弱的王朝，早就可以改朝换代几次了。
可要是细想，也许不止五十年，毕竟不会每代都有明君之主诞生，也可能是平庸乃至昏庸之君，自然不足为惧。
司马长庚站起来走了，没再说任何话。
可卞青却知道，他已经答应了。

第89章
◎不走，发动◎
颜宅
颜青棠半靠在床上， 衣裳半解，露出高挺的肚子。
她肚子很大，至少相对于她纤细的体格而言， 是挺大的。现在她站着去看自己的脚， 已经看不到了。
几乎可以预想肚子被撑成这样，衣裳里会是如何惨不忍睹，可让人预想不到的是， 她的肚子竟然很白皙光滑，不管是肚子上还是大腿上，都没有被撑裂的纹路。
当然，这还与陈女医每天两次不计辛劳， 为她用特制的药膏涂抹按摩有关。
据说药膏是宫廷秘方。
中间吴锦兰来看过她一次，很是羡慕， 说她当初生两个孩子时，肚子不算大， 肚皮都被撑裂了， 以至于留下一道道褐色痕迹，至今都没有祛掉。
陈女医说已经留了痕迹，不太好祛， 除非有宫里的生肌玉露膏， 坚持用一阵子，也许能去掉八成。
但玉露膏可以生肌祛疤，里面有几种药材很是稀少，连宫里都不多， 每年不过几瓶， 常人不可得。
这让颜青棠不禁想起当初自己的手受了伤， 景给了她一瓶药膏， 说是找太子要的，可以祛掉疤痕。
她坚持用了一阵，如今她手上的伤痕已经很淡了，不细看很难看出来。
难道那就是玉露膏？
可纪景行表现的样子，却不像什么珍稀之物，没了就又再给她一瓶。后来见再涂药膏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她就没再用了，还剩了半瓶。
她把剩下的半瓶拿来给吴锦兰，陈女医说这就是玉露膏。
被陈女医涂抹的次数多了，现在颜青棠已经不害羞了，就躺在那任陈女医用温热的手掌化开药膏，涂抹在她下腹部，并轻轻按摩。
“孩子很活泼呢。”
可不是，大抵这会儿在里头醒着，感觉到外面动静，就在里面拳打脚踢了起来。
颜青棠肉眼可见，自己肚皮上被踢起一小块凸起，过一会儿另一边又凸起一小块。
她看得入神，忍不住就跟陈女医说了起来。
外面的纪景行，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和笑声，心里有些着急。
是的，他方才是被撵出来的。
本是正摸着她的肚子，感受其中的胎动，陈女医端着托盘进来了，他就被撵出来了。
看不着摸不着，还得听她们说，真急人。
这时，陈越白来了。
“世子……”
“什么事？”
不是急事，陈越白不会这么就冒出来。
纪景行站起来，对他道：“去书房说吧。”
然后便领着人走了。
按摩持续了大约一刻多钟。
事罢，陈女医拿起帕子擦掉手上的药膏，又道：“姑娘已经入盆了，最多不会超过十日，便会生产。”
“这么快？”颜青棠有些错愕。
陈女医失笑，柔声道：“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姑娘不用害怕，该讲的已经给姑娘讲过，到时只用照着我说的做，便能安全诞下孩子。”
“我不是害怕，我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感觉就是一眨眼的时间，如今孩子都要出生了。可再想一想，确实挺久了，中间发生了好多事。
陈女医下去了，素云进来帮姑娘穿衣裳。
颜青棠问：“大人呢？”
“大人和陈大人去书房说话了。”
是的，如今纪景行在颜宅有一个书房，是颜青棠专门给他设的，也免得他办公务时没地方。
听完，颜青棠也没多想。
因为也没事做，她就不打算起来了，准备睡一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进来了。
可这个人也不说话，一直站在床前。
她睁开眼睛看去，竟是纪景行。
不过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我想给你换个住处。”
“为何要换住处？”
“卞青和司马长庚联手了，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他言简意明，她理解得也不差，露出惊讶之色。
“他们怎么敢？”
转念又想，怎么不敢？
显然这些人被逼急了，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
一个小小的端王世子，就把苏州乃至沿海一带搅得翻天覆地。此人太烦人，手伸得太长，管得又太宽，海市交易行以及织造局，乃至如今在海上的苏州水师，都建立在他一人身上。
若是将他解决掉，哪怕朝廷再派人来插手沿海一带的事，也是一切推到重来，重新洗牌。
好处太大，容不得人不动心。
而卞青和司马长庚，一个是主管一省民政的布政使，一个是主管一省军政的都指挥使，两者联合起来，捏死一个亲王世子，事后再抹掉痕迹，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是时，朝中震动又如何，皇帝震怒又如何，人已经死了，而且你没有证据证明这事是两人做的。
至于为何要她换住处？
世人都知晓她如今怀着他的孩子，算得上是他的软肋。大敌当前，把软肋藏起来，这是正常人都会有的思路。
“好吧，即使我听你的，换个住处，你又该如何破局？”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给窦风传信了，让他从水路回来。另外我已经安排人去安徽调兵，太子在安徽放了三千黑甲军，就是为了以防哪天有类似这种事发生。”纪景行道。
“窦风在海上，想要回来至少得十天，真能赶得及？而且我真走得掉吗？人家都已经决定要动手了，定然会派人暗中监视。我身怀六甲，即将临产，目标太大，藏不住的。”
颜青棠直指核心问题。
“我说你能走掉，你就能走掉！”纪景行因心绪不稳，语气难掩焦躁，又怕吓到她，“你听话，听我的。”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让他将自己扶起来。
待靠坐好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柔声道：“陈女医说我大概就是这几日发作，即使我听了你的换个住处，且不知能不能走掉，会不会走漏风声。你人手有限，一边要派人护着我，这边若我没猜错，你大概会自己留下做饵，等待援兵。”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抚着他青筋毕露的手背。
“对方势必不会坐视让你的援兵到来，必然从中作梗，或是一鼓作气先杀掉你，可你人手不足，是时我在外生产，担忧你的安危，你觉得我能安心生孩子？”
“说不定对方会仗着兵力充足，先把我擒下，然后利用孩子和我来威胁你。与其分兵两路，不如不分，就在这里，等援兵来。”
“可——”
颜青棠打断他：“你觉得留下会有危险？”
“怎么会有危险？你放心，我不会出事的。”他以为还能说服她，故作轻松说。
“既然没有危险，你何必让我去外面生产，岂非本末倒置？”
说白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不想去赌那个万一，只想她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尤其她又即将临产，他不想去赌那个万一，所以在收到消息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将她送走，他自己留下解决这些事。
可若是细想，她说得并非没有道理，真把人送走了，他大概要把自己的心劈成两瓣，一半放在她那边，若她那里出了什么事，到时候他才要疯了。
纪景行还想反驳，可张口的瞬间叹了一口气，抱住她。
“你何必如此聪明。”
她若是不聪明，他大概也不会如此心悦她了。
“你没有自信能护住我和孩子？”
“那怎么可能？”
且不说真到危机关头，他和暗锋一人护住一人毫无问题，他之所以会选择留下，就是不想再和这些人浪费时间了，想直接掀桌子。
当然，事无绝对，必然要冒一定的风险。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好了，别扰我睡觉，正要睡着，被你吵醒了。”
她推开他，躺下继续睡。
期间因为身体挪动不方便，还让他搭了把手才躺好。
见她真就这么睡了，纪景行现在也有些蒙圈，在床前站了好久，才转身出去。
待他离开后，床上的颜青棠掀开眼皮，看了他背影一眼。
“改变方才的布置，不用派人护送她离开了。”
陈越白正打算走，谁知被人叫了下来，还接到与方才完全迥异的命令。
“她不愿走，说要留下来陪我一起等援兵。她说得没错，兵分两路，确实不保险，还不如都留下拧成一股绳。”
纪景行无意识化身啰嗦老太太，把方才颜青棠说的话，絮絮叨叨说了一遍。
陈越白本打算说点什么，见此心想：你到底是想说服我，还是想说服自己？
不过不得不说，不分兵才是最优解，而且事情办起来，要简单多了。
方才因为分兵两路的命令，他正在发愁怎么才能做到万无一失，他甚至动了护送颜青棠那一路人马，少派点人过去的心思，也好多留些人手保护太子，又怕瞒不住这位爷的眼睛。
现在好了，不用纠结了。
“既然如此，属下反倒更添了几分信心。是时把这宅子布置下，多设点陷阱，多备点火油，多搭几个瞭望台，多准备些弓箭弓手，司马长庚除非拉出一个卫的人来，或是动用火炮，不然一时半会攻不进来。”
尤其这颜宅在城东，住在这里的，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商和官眷人家。
他就不信司马老匹夫敢猖狂到毫无顾忌在这里大开杀戒，恐怕到时候能拉来一千人都是多的。
“属下这就下去布置。”
决定已经定下，准备已经开始做了，纪景行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颜青棠本不想理他，可寻思他会如此，也是担心她和孩子，只能频频安抚他，各种大道理小道理讲了一堆。
“如你所言，真到危机关头，你和暗锋护着我跟孩子总能跑，既然如此，你还担心什么？你看莫姑姑她们，可比你镇定多了，你丢不丢人啊。”
莫姑姑她们确实比纪景行要镇定，下人中瞒得过正院外的人，但瞒不住身边的贴身人，颜青棠也跟几个丫鬟说了，若她们担忧自身安危，可以先回盛泽去。
她目标太大走不了，不代表丫鬟不能走。
可没有一个丫鬟想要走的。
也不知这几个丫鬟是神经粗，还是没当回事，每天还是开开心心一点都不害怕。至于莫姑姑她们，据莫姑姑所言，她出身宫廷，曾经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至于什么大场面，她没说，颜青棠也没问，想必莫姑姑口中的大场面，必然比如今的场面更要大。
与这些人相比，纪景行的心神不宁尤其扎眼。
“我有什么丢人的，除了你，别人也不知道。”
他把脸搁在她肩上，一副放弃尊严的模样。
你推他，他也不走，就赖在那儿，像条缠人的大狗。
“你这里比以前大了不少。”他小声说。
颜青棠顺着他目光看去，脸顿时红了，将他推开，并啐道：“不正经！”
“你说我不正经，那我就不正经吧。”他懒洋洋道，又靠了过来。
这次颜青棠没推他了，清了清嗓子道：“好了，不闹了，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他抬起眼看她。
“这宅子里有一间密室，是我爹当年让人建的，平时用来放一些东西，关键的时候里面可以藏人，还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向后面园子里。”
他挑起眉。
她继续说：“里面是可以住人的，放些干粮和水，住个三五天不成问题。你不就怕对方动手时，正好赶上我发作？到时候真运气如此不好，我就藏在下面生产，不用担心我会分你的心。”
“那你带我去看看？”他来了兴致，坐直起身。
颜青棠嗔他一眼，让他扶自己起来。
密室就在浴房旁边，那间专门放衣橱衣柜箱笼的耳房里。
之前纪景行就觉得这种耳房和正房连在一起的布置不错，衣柜和箱笼都可以放在里面，显得卧房宽敞，如今才知道竟是入口。
打开一个红木大箱笼，将里面的衣裳抱去一旁，再把手探入箱底，摸到一处极不显眼的内陷，轻轻一扳，整个箱底就可以拿下了。
因为颜青棠不能弯腰，整个过程都是她指挥，纪景行动手。
揭开箱底，下面是一扇平铺在地上的铁门，与箱笼的底差不多大。拉开铁门，一排石梯进入眼底。
纪景行没让颜青棠下去，自己拿着烛台下去看了一圈，又上了来。
“没想到你藏财宝的地方，就在脚下面。”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想盗我的财宝？”
“我把你盗了，还用得着盗你的财宝？人和财宝都是我的！”
“那你可得把你的财宝抱紧了，小心财宝和人都跑了。”
“我自会紧紧抓牢。”
两人打了一顿机锋，出去时纪景行可见展颜。
不过还是不放心，于是他又找陈越白查遗补漏去了。
表面上颜宅与以往般无二致，实则内里早就变了。
可在外界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为了安那些人的心，颜青棠特意让人去寻了个大夫来，给她把把脉，看看她何时会发动。
大夫给出了十日内的答案，之后就被人送走了。
得到这个答案，想必近几日不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就是你预判了我的预判，有人想借着颜青棠发作时动手，而这边也想借此拖延时间。
能拖一天是一天，若能拖到援兵到最好，危险会小很多。
颜青棠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她没想到还有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中午刚用罢饭，她见红了。
她忙让人叫来陈女医。
陈女医看了看，说是见红了，但别慌，见红和发作之间大概会有半天到一天的时间，只有开始阵痛或者羊水破了，才是要生产的时候。
见红是不能乱走的，于是颜青棠被送到了榻上，这边消息则报去给了织造局里的纪景行。
是的，最近这几天，每天纪景行都会去织造局点卯，从未有过的勤快。其实主要也是迷惑那些人，安抚他们的心，让他们等到‘万事俱备’再动手。
收到消息后，纪景行并没有当即就回来，而是下了几道命令给疾风司，才像往日那样慢悠悠回到颜宅。
暗锋以为他不慌的，心想太子终于成长了。
哪知人前脚进颜宅大门，后脚身形一闪人不见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纪景行由于太着急忙慌，进卧房时直接卷起一阵风，惹得一屋子人都看着他。
颜青棠的声音打破寂静：“我没事，还没发动呢。”
又让素云她们都下去后，才问道：“你的援兵走到哪儿了？”
“昨天到的消息，已经走到镇江了。”
从镇江到苏州，没有任何负累，走水路，大半日就能到。可三千人的黑甲军，目标太大，不好隐藏，也是不想让消息传到司马长庚或者卞青耳里。
他们一路得避开人群走，还不能走水路，若不慎被发现，还得把当地地方官或驿站、驻军，管控起来，因此走得特别慢。
“那想来再有一两日就到了。”她故作轻松道，“你别慌，陈女医说了，从见红到发动，隔个一天两天都属正常，说不定他就一直不发动呢。”
纪景行知道她在宽慰自己。
“该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不要忍。我堂堂……还不至于护不住你。”
“我当然知道你护得住我，我这不是不想让你着急。人一旦慌了，就会影响判断，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所以不要慌。”
她缓缓地说着，声音柔和，但眼神却别有意味。
仿佛是在说，不要让我失望。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我知道了。”
傍晚时，颜青棠发动了。
她一直躺在榻上，也没吱声，开始并没有人发现，还是素云见她脸色不对，又出了一头汗，便连忙把陈女医叫了来。
陈女医过来后，帮她看了，说她宫口开了，已经开了两指了。
陈女医的眼神很不赞同，看看一旁脸色铁青的纪景行，颜青棠有点心虚。
“你们别紧张，不是陈女医说，刚开始阵痛很正常，这时别浪费力气，我寻思也没怎么感觉疼，就没说。”
纪景行狠狠瞪了她一眼，打算等她生完，不，等她坐完月子，定好好收拾她一顿。
正房里乱了起来，做准备的做准备，布置产房的布置产房。
莫姑姑把纪景行推了出去，说他是个男子，不能待在产房里。
纪景行见他确实帮不了什么忙，就去了书房。
“估计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们聚集人马也需要时间，还要敷衍城中的百姓，动手应该是在夜里。你吩咐下面做好准备，再给黑甲军传信，让他们急行军也好，飞过来也好，今晚子时之前，必须赶到苏州城。”
“是。”

第90章
◎强闯◎
苏州城也有宵禁， 但与其说是宵禁，不如说是夜禁。
暮鼓响一次，是一更三刻， 提醒人们天色已不早， 该回家了。至暮鼓响第二次时，是二更三刻，这时才开始夜禁。
是时还在外面逗留者， 若被巡城的兵丁遇见，轻则斥责罚银，重则要挨板子。
可今日，暮鼓才响一次， 巡城的兵丁已经上街了，驱逐还在大街上逗留的人。
“……今日， 城中潜入一伙江洋大盗，这伙人手段凶残， 洗劫了周边县城的几个富户， 如今又潜入城中，官府已收到密报，今晚将全城搜捕， 闲人速速回家， 听到异动，不得开门，不得张望，以免误伤……”
见此， 百姓们自然不敢再在街上逗留。
各处酒楼茶楼食肆， 乃至山塘河沿岸的青楼勾栏， 和河中的花船， 也一一被兵丁找上门，让速速关了门，以免误事。
顷刻间，灯火璀璨的苏州城黯淡了下来，四方城门缓缓闭合，各处水栅水关纷纷落下闸门。
自然少不得有人抱怨，可跟巡城兵抱怨，这不是自找不痛快？
看那些兵丁们的脸色，和外面这阵仗，明眼人都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什么大事。
……
“……各家紧闭门户，听到异动，不得开门，不得张望，以免误伤……”
刺耳的铜锣声，急促的马蹄声，在城东大街各处响彻。
几乎每家都有下人开了大门，或从角门往外张望，却又在呵斥声再度紧闭门户。
颜宅前院，陈越白匆匆从门外走进来。
“已经让无关下人都躲回房了，四处都安排了守卫，按照计划总共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层若守不住，就往第二层撤，最后一层在后宅正院。”
纪景行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去后面看看。”
走了几步，却又迟疑了脚步，想了想还是往后面走去。一直走到听不到外面示警锣声的地方，他突然止了脚步，又调头回来了。
“暗锋，去取我的甲来。”
正房里，所有人都不知外面竟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床榻前围了一圈人。
陈女医柔声道：“本想让你下榻多走走，可你不声不响就开了宫口，如今……”
“若是下榻走走，能让我生快一点，那就下榻走走。”
颜青棠除了脸色难看些，嘴唇有些发白，暂时从表情上还看不出她有任何疼痛之色，只有额上的汗一直没有停下过。
她清楚纪景行的性格，不扯上她一切好说，绝对英明神武一等一，一旦扯上她，他就没那么稳重了。
这会儿人看似不在这，指不定就在前头慌呢。
她知道有些妇人生产，若运气不好，拖上一天一夜都有可能。若真拖那么久，她真不敢想象他会怎样，尤其现在外面还有大敌，而援兵未至。
“那要不——”
饶是素来沉稳如陈女医，也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转头看了看莫姑姑。
“姑娘能承受得住吗？”
莫姑姑走上前来，抱住颜青棠，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去摸她的手和身体。
若说来之前，她不过是身负娘娘之命，来了后，与颜青棠相处了这一阵，见她平易近人，待下随和，生性乐观，又极为聪明。
换做旁的妇人，碰见这种场面，自然是听男人的，说让走那就走了。她倒好，不愿抛下殿下一人走，挺着大肚子留了下来。
明明承受着生产之疼，怕殿下担心，硬生生忍着。莫姑姑何等老辣眼光，自然看出颜青棠这些举动下的真意，心疼得不得了。
“若是承受不住，咱就不急，姑娘要对世子有信心，且黑甲军肯定能赶来。”
颜青棠也不知莫姑姑为何对黑甲军如此有信心，但明白其中关切之意。
“我没事。”她小口地呼着气，撑起笑，“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拖拖拉拉，钝刀子割肉，若能增快生产速度，我宁愿现在疼。”
见她坚持，陈女医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叫来素云鸳鸯及雪竹几人，对她们一番细致的吩咐后，才让人把颜青棠从床上搀扶下来，扶她在屋里走。
“慢慢的走，不要慌……”
颜宅
颜瀚海也收到全城戒严的消息，不同于其他人，他想得要更多。
望着窗外不祥的夜色，他来回在窗前徘徊了一会儿，脸色凝重地叫来颜忠。
“你亲自跑一趟，去一趟卢府。”
颜忠应命下去办事。
可不过一会儿，颜忠又从外面回来了。
“四爷，根本出不去，出了府门，但走到街口就不能走了。布政使司大街外不光设了路障，还有巡城兵把守。说是要缉拿江洋大盗，为保诸位大人的安全，此地戒严，不准任何人通行。”
一般某一官署的官员，都是群居在官署衙门附近，像布政使司外的大街，就叫布政使司大街，这是个统称，代表这一片区域。
听闻此言，颜瀚海更觉不妙，几乎不用多想，就猜出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事。
如此大的阵势，这是有人要对那位假世子真太子动手了？
他们的胆子可真大，可知晓……不，也许就是知晓了，才要动手。
都说文人胆小，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其实颜瀚海觉得这一切都是误解，这些人的胆子一点都不小，他们比谁都胆大，他们只是做事讲究深思熟虑，要万无一失，要智计权衡。
若不触犯根本利益，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来谈，但若触犯根本利益……
这位太子爷太张扬了，来此地不过数月，便将整个苏州乃至沿海一带搅得人人色变，触动的又何止一家的利益。
难道朝中就没人想过要动这里？自然有人想过，但都知道这是个马蜂窝，是个火药桶，捅不得，一动天都要炸出个窟窿。
当初老师为何想借织造局严占松来谋事，是因为严占松已经是整个环节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却又是最容易被人抓住马脚的一个。
即是如此，他们也是小心筹谋多时，殚精竭虑，为此还损了颜世川的性命……
偶尔静下来想想，颜瀚海也曾想过他们行事是否太过谨慎，可不管他怎么推演，处在他们这个位置，想办成这些事都是难之又难。
这位真太子假世子虽行事张狂，却意外成为了那个破局之人，还有她……
如果他没算错，她临盆的时日就在近日。
那些人是否就是洞悉这点，才会选择在今晚动手？
一想到这个可能，颜瀚海有些站不住了，匆匆叫来下人服侍自己换上官袍，不顾颜忠的劝阻，打算出去一趟。
颜宅的大门前，此时一片嘈杂。
嘭嘭嘭地撞门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官差们的喝斥声和警告声。
“……接到密报，有江洋大盗藏匿其中，里面的人速速开门接受搜检，若再不开门，我们就要强闯了！”
几十个火把，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跳跃之间，大门外的街上密密麻麻站得都是人。
为首的一人穿着官差服，腰悬大刀，看其模样是领头的。但说话之间却一直看着旁边不远处一个身穿罩甲、头戴铁盔的军官。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这位明显不是个普通兵卒的军官，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挥了挥手，从他身后便跑上来几个扛着撞门木的兵卒，显然是不打算废话了。
撞门木撞在颜宅红漆大门上，发出阵阵巨响。
这巨响随着风远远传开了去，四周却一片寂静，仿佛这附近是荒山野岭，并没有其他住户。
斜对面一处宅院里，灯火早已熄灭，四周一片漆黑。
前院正堂里，亮着一点豆光。
“老爷，那对面可是颜家……”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颜家？肯定是颜家得罪什么人了，有人想他们死！让他们都回房去，都别出声，一点声音都不准发出，只当咱们都是死人！”
……
兵卒们连撞了好几下，这大门根本没有往里塌陷的迹象。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里面的人早有准备，用东西将门封死了。
“换一扇！”
大门撞不开，还有角门。
就不信角门也能布置如此严实？
可事实证明，还真就这么严实，反正他们临时找来的充作撞门木的树干，是没办法撞开。
“拿梯子来。”
显然这些人早有准备，命令刚一发下，就有人扛来了两架高耸的木梯。
“上！”
有人扶着梯子，有人顺着梯子就爬上去了，动作十分敏捷迅速。
“从里面把门打开……”
话音还不及落下，一声惨叫声传来，竟是方才爬上去的两个兵卒顺着梯子前后滚了下来。
这时，上方传来一阵喝声：“哪来的盗匪，竟敢冒充官兵，可知晓这是端王世子江南织造大人的私宅，你们这是想谋杀朝廷命官！”
就是知道那位世子大人在此，他们才会来。
于是上方人的质问，根本未得来回应，反而趁着间隙又有兵卒顺着木梯爬了上去，这次上去的就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群结队。
上去的多，掉下来的更多。
掉下来的兵卒宛如刺猬也似，身上插满了箭矢，有的已经没了气，有的发出哀嚎声。
难道这里面还有弓兵？
领头的军官脸色一阵青白交加，可想想身负的使命，他一面命人去传信，一面命人去找更多的梯子来。同时命手下多面开花，一边攻击着宅门，一边继续命人往里强攻。
混战就这么开始了，谁也没想到本以为轻易就能拿下的宅邸，竟如此难啃。
对方似乎早就有预料到这般场面，准备得极为周全。
不光有弓兵，还备有火油、火箭，那沾了火油的箭矢点燃后飞射过来，简直成了收割人命的利器。
也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不到，已经死伤了一百多人，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帮忙扑灭着火的人……
这些声音混杂起来，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的渗人。
领头军官已经有些稳不住了，额上全是汗珠，浓眉紧皱。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再攻，他们没有多少人，箭矢也不可能无穷无尽……”
“可——”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地面微微的震动。
不多时，一队看不清尽头的兵马映入人眼底，而领头的正是骑在马上、全副铠甲的司马长庚。
“废物！”
“都司大人，是属下无能。”
黑面军官‘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今夜，这地方必须拿下，不然……”
司马长庚冷笑道。之后不用他吩咐，从后面又上来一名军官，带着手下兵卒扑上前去。

第91章
◎诞子◎
郭府
郭南山这几天感了风寒， 已经有两日未去布政使司了。
傍晚，他在老妻的服侍下吃了些白粥，就匆匆睡下， 可人躺在榻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格外的安静。
隔壁赵府里，由于赵老头养了个爱唱戏的儿子， 往日这个时间那小子总要吊上几嗓子，今日也不怎么了，竟不吊嗓子了。
郭南山像早起没听到晨钟，天黑没听见暮鼓一样难受， 在榻上翻了好几个身，没忍住撑起身问道：“老婆子， 隔壁赵老头家的儿子，怎么今晚没吊嗓子？”
老妻吴氏正在外头给他补官服， 现在年纪大了， 光线稍微暗一点便看不见，偏偏他睡觉时不让点灯，她只能到外间去。
闻言， 也没起身就扬声道：“估计是因为今晚城里戒严？”
听到戒严二字， 郭南山愣了一会儿。
“戒严，为何戒严？”
“听说是城里来了一伙儿江洋大盗，今晚官差要全城搜捕，之前郭方来说的， 我寻思也没多大的事， 就没告诉你。”
吴氏还不以为然， 郭南山却意识到不对劲。
全城戒严这事就算再不归他管， 他怎么也是个按察使，按照苏州知府薛思吉那性子，怎么也要‘事事周全’来跟他知会一声，如今却没来。
“到底是哪儿来的江洋大盗，竟弄出如此大阵势？去把郭方叫来，我细问问。”
很快，老管家郭方就来了。
“消息是李狗子传来的，他下差回家，谁知走到半道被人赶了回来，巡城官兵说要搜捕江洋大盗，全城戒严，让赶紧家去，以免误伤。”
李狗子是郭府的轿夫，郭南山看似是个按察使，实则家中很是清贫，连马车都养不起，这官轿和轿夫还是按察使司给安排的。
因此李狗子虽是轿夫，实际上并不是卖身的奴婢，每天下了差还要回自己家去，之前半路被撵回来，他寻思也没地方去，就又回了郭府。
“即是全城戒严，为何没人鸣锣示警？”
若是鸣了锣，他在家中不可能听不见，要知道郭府不过三进院，又临着大街。
“我听李狗子说外面鸣锣了，动静闹得很大，那些青楼勾栏都关门了，连那些花船都熄了灯。估计是巡城官邸考虑到这附近都是官邸，所以才没让人鸣锣？”
这时，郭南山已经坐不住了，拿着衣裳就要起来。
“老爷，你干什么？你都还没好呢，小心又着凉。”吴氏忙过来阻拦道。
郭方也一头雾水，不明白老爷为何如此激动。
这时看门的钱大来了，在门外禀报：“老爷，布政使司右参议颜大人求见。”
“怎么这个时候来求见，不知老爷这两日病着？”吴氏道。
郭南山却忙说：“快让他进来。”
这边，郭南山刚穿好衣裳，颜瀚海来了。
他穿着绯色官袍，外面披了件黑色披风，步履很急促，身上还带着早春的寒意。
“大人。”
他拱手施礼，不等郭南山开口询问，便貌似随意地用有些抱怨的口气，说了来郭府这趟的艰难。
外面那些人，倒也没有胆子大到守在各府门前禁止人外出。也是侥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两处官衙，就隔着一条大街，因此附近这一片都是官邸。
更幸亏的是，郭南山的官邸不在对面那条街上，不然颜瀚海连街口都出不去。
即是如此，途中他也被巡逻的兵丁拦下询问。
见他身穿绯色官袍，对方知晓是高官，也没敢造次。听说是按察使郭大人邀他下棋，就给他放行了。自打那次抢亲的事后，郭南山经常会邀颜瀚海下棋，这件事许多人都是知道。
“你是觉得——”
郭南山惊疑不定，捏着胡子。
颜瀚海苦笑一声：“大人不是心知肚明？”
“他们好大的胆子！”
郭南山怒拍桌子，将老妻和管家都吓了一大跳，关键二人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你们都先下去。”
挥退二人，郭南山面色凝重道：“你可有什么主意？”
颜瀚海苦笑：“这种情况，下官能有什么主意，连我等都被蒙在鼓里此时才得知，估计那些人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说不定此时已经下手了。”
郭南山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你就别卖什么关子了，你若真没有主意，也不会过来找我。”
颜瀚海这才淡淡一笑道：“为今之计，只看大人是否敢赌了。如今只凭大人与下官二人，恐怕是出不去，只能去联合住在附近其他官员，以势威逼那些把守的官兵放行。必要时，可向外透露那位的身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提着脑袋帮他们干活。”
“行，就这么办，我们走。”郭南山倒是爽快，一拍巴掌就站了起来，打算随颜瀚海出门。
他这爽快的态度，让颜瀚海不禁侧目，要知道真把那些人逼急了，说不定二人会丢命，毕竟太子都敢杀，还怕再杀两个官员。
“行了，你别看我，咱们这位。”郭南山一边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指了指天，“平时看着一派喜怒不形于色，真被动了逆鳞，是真会发疯。他愿意跟你讲道理时，你最好好好讲道理，若不讲道理——”
他顿了顿，“信不信，若是太子在这出了事，这城里的所有官，一个都活不成。他们以为，只要下手隐蔽，让人捉不到把柄，就没人能拿他们如何？那位才不会管这些，尸山血海出来的皇帝，还真以为是……”
说到这里，郭南山未再说下去，可他眼中却明显带着惊惧，似乎回忆到了什么。
这一幕，让颜瀚海不禁一愣，脑海中浮起早先听来的一些传闻。
据说当今是武将出身，南征北战十多年，有战神之名。却生性暴戾，残忍嗜杀，还患有疯症。可后来又传说这些都是谣言，是当年几个叛王为争抢皇位，放出来诋毁当今的。
难道说，其实不是谣言？
可眼下也没功夫让他在多想，两人带着数名仆人，匆匆没入夜色中。
这大概是颜青棠平生最疼的时刻。
她从未想到疼痛可以如此剧烈，明明是一阵阵的痛，可痛到极致，即使此刻阵痛过去了，人也会因长久的疼痛而不由地瑟缩发抖。
好不容易缓过来，但没过多久，阵痛又来了。
颜青棠靠在素云身上，大口地喘着气。
她现在大汗淋漓，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素云满脸都是眼泪，手忙脚乱地帮姑娘擦着汗，越擦越乱。
“陈女医，你快看看到底行不行了？”
陈女医上前摸了摸，道：“把人扶到床上去，把参汤端过来。”
几人分工行事，很快颜青棠就被扶到了床上去，参汤也端来了。
“小口喝，慢慢喝下去，攒攒力气。”陈女医一边说，一边俯身查看着，“宫口已经打开得差不多了，你现在阵痛可密集，中间隔了多久？”
颜青棠咽下一口参汤，虚弱道：“大概十来息。”
“好，快了快了！你把参汤喝完，攒攒力气，再吃些东西，待你吃罢，就可以开始生了。”
鸳鸯一边抹着泪，一边道：“陈女医，这生孩子还能停下啊，姑娘疼成这样，怎么吃东西？”
“多少都要吃两口，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生下孩子。”
颜青棠拍拍素云，示意她把吃食端来。
吃食是一碗瘦肉蔬菜粥，十分容易吞咽，她就着素云的手，吃了小半碗。
陈女医又让人拿来热帕子，给她擦了身上的汗，重新换了一件干爽的上衣，才又让她躺下。
“准备好了？我让你使劲，你就使劲儿，让你收力，你就收力，已经能看见孩子胎发了，你配合我，很快就能生下。”
颜青棠点了点头。
“好，来，记住疼的时候使劲，把劲儿往下使……”
颜青棠闭着眼睛，紧咬着口中软木，双手拽着床榻两侧可以借力的绸绳，一声未吭，但额上青筋毕露。
今晚，素云流的眼泪比这一辈子都多，全是心疼的。
眼见这一波过去，绸绳放松，软木从姑娘口中掉出来，素云忙拿着帕子一边帮她擦汗，一边哭道：“姑娘，你要是疼，就叫出来，别忍着……”
颜青棠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别哭了，留着力气帮我生孩子行不行？”
“我就是心疼姑娘……”
窗外，纪景行立在廊下，看着远处传来的火光。
他穿着一身黑色双龙长身鱼鳞甲，两肩的肩吞是为龙首，其下是用鳞片组成的披膊，正身鳞甲上饰有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腰束鎏金龙首腰带，肩披黑色红底披风。
这一身何止是俊美无俦，简直英俊威武不似凡人。
可他却全身僵硬，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站在这里。
远处，打杀声嘈杂声越来越近，疾风司的人已经退到第二道防线。
陈越白手提血刃，匆匆而来，人还未到近前，便有一股血腥之气迎面扑来。
“殿下，第二道防线暂时无碍，还能守住……”
他明显是安慰之词，毕竟作为领头的他都上去和人拼血刃了，可以想象是何等场面。
“暗锋，你去一趟。”
“是。”
与此同时，东城门娄门被人兵不血刃夺了下。
守城的兵丁根本反应不急，也不怎么城门就被打开了，还来不及反抗，一队身穿黑甲的将士出现在他们眼前。
领头的将领手持一块金色兵符，冷声喝道：“我等乃当今陛下麾下黑甲军左卫，奉命前来清缴叛军，城中有人蓄意谋反，意图谋害太子，尔等速速卸下兵器盔甲，此地由我等接管，若有不从，以谋反罪同处。”
除了兵符，对方还手持圣旨。
这般情形，普通兵卒哪敢反抗，纷纷丢下手中兵器。
“留下一队人接管此地，速速入城。”
很快，十多艘大船便顺着水门入了城中。
暗锋出去了一趟回来，黑衣已经变成了血衣。
只是天黑，根本看不出痕迹，只有喘气声暴露了他并不轻松。
“司马长庚就在外面，我想杀他没杀成，他身边围了太多人。”
杀不了司马长庚，那就只能杀其他人，有身法鬼魅的暗锋加入，那些看似勇武不怕死的兵卒着实被吓得不轻。
不过行伍出身怎可能怕鬼魅，惊吓也只是一时，再加上暗锋胜在身法，耐力却不行，只杀退了一拨人，就退了回来。
料想下一波攻势很快就来了。
“你守在这，我去。”
纪景行拿起一旁的刀，抬步便走。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这一声啼哭，宛如金鸡报晓，让人不由振奋。其间还夹杂着其他人的惊喜声。
“生了，姑娘生了，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似早知道门外有人守着，雪竹匆匆跑出来道。
纪景行回头看了一眼，紧绷的身体不由松懈下来，露出如释重负一笑。旋即，他转过头，步履坚定地往外走去。
等我，归来。

第92章
◎参见殿下。殿下？◎
与此同时， 布政使司大街上，几个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员领着一群杂色衣裳的仆役，正在和把守的兵卒对持。
“全城戒严， 我等为何不知？”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速速放行！”
“按察使大人在此， 尔等竟敢冒犯？”
“要知道那可是太子殿下，你们想谋反不成……”
几个年迈体弱的官员，凭着一股正气， 竟将一众身强体壮的兵卒逼得节节败退，若非之前下了死命令，这些人已经闯过去了。
这般情形，是卞青等人当初万万没想到的。
“大人， 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
布政使司里，卞青声声冷笑：“当然是继续拦着。再命人去问问司马长庚， 他那的事办没办成？若是办成，一切皆好， 不过几个老匹夫， 权当被江洋大盗杀了，若是没办成，动静越闹越大……”
剩下的话他未说， 对方也不敢问， 匆匆下去了。
颜宅
纪景行已是浑身浴血，火把的光亮照耀在他的铠甲上，折射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陈越白也是鸡贼，见太子如狼入羊群， 又见有人看着太子的铠甲发愣， 就忙命人去找来铜盆， 让手下们哐哐哐敲着铜盆， 并大喝起来。
“此乃当今太子殿下，尔等见到还不快快下跪。”
“司马长庚，你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司马长庚，你谋害太子，意图谋反，是要灭九族的大罪，你们也要随他一错再错？”
随着这一声声呼喝，明明对面人数众多，却被逼得步步后退，眼见一步步退出他们用人命填出来的大门外。
站在前面的兵卒们，俱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又去看那铠甲上随着火光跳跃的龙可是真的。
司马长庚自然不会任人‘污蔑’，冷笑喝道：“小小一个端王世子，竟私下越制用五爪金龙纹，纪劼你还说你没有意图谋反。”
他索性继续扣帽子：“端王世子私藏弓弩铠甲，豢养私兵，意图谋反，尔等速速拿下此人，是时立下大功，必升官加爵。”
见还是没人敢动，司马长庚的亲兵上前去踹一名兵卒。
“还不快上！”
“可大人，他——”
陈越白忙又道：“司马长庚，连你的手下都不敢信你，到底谁真谁假，明眼人皆知。无缘无故你联合卞青紧闭城门，又驱逐百姓，打着缉捕江洋大盗的幌子，偏偏竟强闯织造大人的私宅。”
“你明知太子殿下微服私巡在此，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显就是意图谋反，想谋害太子。别看你亲信众多，可天下没有不漏风之墙。”
“你恶行昭著，视活人为无物，堂而皇之，当众行凶，混淆黑白，即便今日我与太子殿下被尔等被诛杀在此，这黑夜里还藏着无数眼睛和耳朵，你真以为你的恶行能隐藏下？事后你必会被陛下清算，死无葬身之地！”
斜对面宅院里，墙后面竖着两把梯子，梯子上蹲着两个人。
一听这话，那老爷便恨不得晕过去。
他怎知道黑夜里还藏着其他耳朵？
“快走，快走……”
他无声地又是斥骂，又是给下面扶梯子的下人打手势，真后悔自己没忍住跑来看什么热闹，也不知等会儿会不会被灭口。
……
因为陈越白的威胁，司马长庚的脸色极为难看。
暗夜下，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火光后闪烁，似乎每一道目光都不可信任。
对方说得没错，这暗中还不知藏了多少眼睛耳朵。打从错估对方实力之始，又久攻而不下，他们就事败了。
即使今晚事成，还不知走漏了多少风声出去，事后必然遮掩不易，可如今他已经骑虎难下。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只要能速速解决掉这些人，这附近不过几户人家，来一场大火便足够湮灭一切……
“妖言惑众，贼子狡诈！来人，杀一人赏银千两，诛首者，赏银万两！”
陈越白还是低估了司马长庚的狠绝，以及这些底层兵卒听说有赏银后的激动。
谋反确实是大罪，但拿到银子天下都可去得，往深山老林一藏，藏个几年，谁还认识自己是谁？
再说，命令是大人下的，即使事败，他们不过受人蒙蔽。而且这么多人，还没有听说过谁事败，连下面的小卒子都一并杀了的。
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杀啊’，本来已经后退的兵卒们再度涌了上来。
疾风司的人忙上前抵抗。
陈越白哭丧着脸，道：“殿下，要不你先走，属下留下来抵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纪景行踢了他一脚，道：“行了，别装了，你听——”
听什么？
阵阵喊杀声中，还夹杂着一股震动。
这股震动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十分微弱，却让陈越白渐渐露出喜色。
他一抹脸上的血，大声喝道：“兄弟们，再坚持一会儿，援兵到了。”
几乎是秋风扫落叶。
黑甲军的到来，让司马长庚及其附庸瞬时土崩瓦解。
也是之前陈越白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兵卒们本就下手畏畏缩缩，一看对方援兵来了，还是大名在外的黑甲军，一众军官兵卒们俱是肝胆俱裂。
谁还敢反抗？
无人敢反抗！
司马长庚也是果决，眼见事败，眼见到来的是黑甲军，根本不给人擒下他的机会，便横剑自刎当场。
见此，那些还在犹豫的兵卒们，纷纷扔下兵器，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屋里，陈女医亲手给孩子清理了身体，又用襁褓将其包裹好。
刚出生的婴孩，像浑身脱了皮的猴子，又红又皱，连眉毛都还没长出来。
颜青棠撑着虚弱的身体看了看，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生下的孩子。
“怎么这么丑？”
明明她和纪景行长得都不丑啊。
见她表情震惊，陈女医失笑：“刚生下的婴孩都是如此，生下来的时候越红，红色褪去了越白，以后定是个白的。”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是莫姑姑的声音，夹杂着几个婢女的惊诧声。
“您现在可不能进去，这满身的血，先去沐浴洗漱，更了衣再进去。”
“是大人回来了？”
素云忙去门边看了看，回来后表情怪异道：“是大人，莫姑姑说大人太脏，不能进来。”
“怎么太脏？”颜青棠错愕。
“大人穿着铠甲，浑身都是血，踩了一地的血脚印……”
丫鬟们都是女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还是莫姑姑和雪竹几个镇定，忙把人拉走去沐浴了。
“外面怎么样了？”
这些素云可不知道，不过大人既然回来了，外面应该没事了……吧？
很快，纪景行便披着刚洗过的头发，身上还带着水汽走了进来。
“棠棠……”
“我没事。”她半靠在那里，神色温柔，“外面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援兵到了。”
他嘴里说着，眼睛却在她身上巡睃着，想伸手去摸她，却又不敢下手的样子，仿佛她是一个易碎品。
“既然没事了那就好，你看看孩子。”
经由她的提醒，他才发现她身边还躺着个小东西。
像个小老头似的，被裹在襁褓里，一双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的皮子又红又薄，感觉碰一下就会破。
果然，他也露出嫌弃之色。
“这是……咱们的孩子？”
颜青棠笑了起来：“陈女医说，长两天就白了。”
下一刻，她被人紧紧抱住。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她却能感受到他的恐惧。
“我之前在外面听你……”
其实她一声没吭，只有痛到极致才呜咽的几声，相反素云和鸳鸯两个丫鬟的话最多，一直哭个没完。
可只通过这些，他便能猜想她当时的情况，真是拼尽了全力才没贸然闯进来。
感觉有热流打湿了她的颈窝，本来还想嘲笑他一下的，她不禁也住了声。
她其实知道他后面一直守在窗外。
“好了，我没事。当时确实很疼，但生完就不疼了。”她安抚道，轻拍着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平静，抬起头来。
哪还能看出什么异常，只是眼睛有些红。
“你不用管外面？”怕他不自在，她岔开话题道。
纪景行这才想起，他见黑甲军来后，就转头回来了，根本没管外面的事情。
“我还要出去一趟……”
“你放心去，我没事。本来打算睡一会儿的，陈女医让我吃些东西再睡，你不要担心我跟孩子……”
正说着，院中又响起一阵嘈杂声。
须臾，两道沉重但又极具规律的步伐在门外响起。
对方的步子很重，似乎扛着什么重物。
行到门前，步子停了下来。
只听得一阵铠甲鳞片撞击声，地板咚的一声响，有人在门外跪了下。
“黑甲军左卫指挥使尉迟都，参见殿下。属下等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门外，几个丫鬟愣愣地看着单膝跪在那、仿若一尊庞然大物的黑甲将领，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门里，颜青棠侧头看向纪景行。
纪景行回看她。
“殿下？”
“棠棠，你听我解释……”
颜青棠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
“你快别解释了，快去忙吧。我实在是累了，要先睡一会儿。”
说着，她滑入被子中，躺了下来。
“那我先去忙？”
他站在那，见她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才犹犹豫豫出去了。
屋里的动静，传入尉迟都的耳里，简直兜鍪都要惊掉了。
因此之后见太子殿下从屋里出来，一改平日的雍容矜贵，反而迟迟疑疑心事重重，他反倒不诧异了，只是一脸怪异。
一直到两人走出去后，纪景行才恢复一贯镇定从容。
“外面如何？”
“司马长庚畏罪自杀了，属下已命人带队前往布政使司平叛。”
“死了？”纪景行蹙起眉，“倒是便宜了他！”
布政使司大街
闹成这样，住在附近的其他官员又怎可能不知。
只是有人还知晓让下人趁乱出来打听情况，还有人即使明白了什么，也龟缩在府里，权当不知。
郭南山心急如焚，眼见这些兵卒还挡着不让，他怒从心起，凭着一介苍老之躯往面前挡着的刀尖撞了过去。
幸亏颜瀚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
“郭大人，你这是要作甚？”
“苍天无眼，奸臣当道，天日昭昭，这伙人竟要谋害太子，我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梁！陛下，老臣无用啊……”
郭南山这副模样，惹得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官员俱是老泪横流，一边去扶他劝他，一边怒斥还挡着不让的兵卒。
“快让开！”
“你们这是助纣为虐！”
眼见闹成这样，把守的兵卒依旧抿着嘴低着头挡在那里，颜瀚海心中也是焦虑至极，他正要开口让众人去堵布政使司衙门，逼着卞青出来。
就见不远处街上，匆匆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可不正是一身朱红色官袍的卞青。
“你们都在做什么？还不速速撤去路障，给诸位大人放行？”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谁让你们设障阻拦诸位大人的？到底是谁下的命令，谁竟敢下这种命令……”
斥完，他忙又面向众人解释道：“我也是才收到消息，那些蠢头兵丁竟然连我都敢拦，实在是荒唐至极！”
面对这一番唱念做打，其他人面上都是惊疑不定之色，郭南山和颜瀚海却对了个眼色。
这是在做什么？
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另有目的，想把众人骗走？
二人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很快答案就给到了面前。
众人感到地面传来阵阵地动，四周本就寂静，显得这地动格外明显。俄顷，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方阵踏步而来。
夜色正浓，全凭着众人手中的火把和灯笼照亮。
乍一看去，这些全副甲胄的人似乎从黑雾中而来。
他们穿着黑甲，步履一致，前排是盾手，后排是矛手，两侧则是刀手……极致的黑衬着森冷的白，刀枪剑戟之间，一股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停！”
话语还在空中盘旋，这些兵卒已经令行禁止，在一个重跺步后，停下步伐。
一个黑甲将领策马走上前来。
几乎是瞬时，众人脑中便冒出一个名字。
黑甲军。
这黑甲军乃陛下亲兵，总数不过一万，却可一万抵十万。所用盔甲兵器无不精良，其中有一半是骑兵，另一半则是重甲兵。
黑甲军的威名可不是因是陛下亲兵而铸就，而是当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打出来的，打得四方夷族无不闻黑甲军而色变。
如今大名鼎鼎的黑甲军，竟来了苏州。
郭南山当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哪还能见到方才老泪横流的凄惨模样，他面露激动之色，喊道：“你们来的正好，快去……”
但比他快的还有一人，正是卞青。
“诸位来的正好，本官刚才得到密报，都指挥使司马长庚竟密谋想杀害太子殿下。也是本官得到消息太晚，又被一群兵丁所阻……”
郭南山目瞪口呆，看着卞青一顿巧舌如簧。
其他人也都是面色怪异。
可值此之际，形势不明，也没人当面去戳破。
倒是领头的黑甲军将领，似乎很有耐性，竟听着卞青把一通话说完。
“卞大人，说完了？”
卞青一愣，下意识道：“诸位……”
“拿下！”
瞬间，从后来上来几个穿着黑甲的兵卒，将卞青按倒在地。
他似是还想挣扎，可哪敌得过手如铁钳的兵卒，官帽在挣扎中掉落在地，宣告着他即将迎来的结局。
“文官——”
高坐在马上的黑甲将领摇了摇头，似十分不屑：“你要是能如司马长庚那样，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司马长庚怎么了？众人心生疑惑。
可听到这句话的卞青，却顿时瘫软在地，再无挣扎。
黑甲将领下了马来，看向众人。
“诸位大人，我乃黑甲军左卫副指挥使贺梁，奉命前来平叛。如今事态不明，还请诸位大人先跟本官的手下去歇息一二，待事情查明，自会放尔等归家。”
闻言，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但也没说什么。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前。
这时，已经有人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个个都是一身官袍，官帽却戴得七倒八歪，显然是匆忙而至。
“大人，我等也是才收到消息……”
可对这些人，贺梁就没这么好的脸色了，照本宣科说了一番让众人先跟下去休息的话。
说是休息，在这地方休息，明摆着是关押。
至于之后能不能出来，那还要看有没有牵扯到今日的事中。
见此，之前那些跟郭南山一同来的官员，本来心中还有些怨言的，此时怨言全无。
都用上平叛了，看来这次的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一众人再次庆幸之前郭南山带着颜瀚海找上门时，可能为了心中大义，可能为了忠君报国，可能也是推脱不掉，出头露面了这一次。
要不然，这一次都危矣。
一夕之间，苏州城大变样。
三司的官员几乎全部被收押，甚至苏州府衙乃至县治在苏州几个县的县衙，以及可调用的苏州卫，以及下面的巡捕营、巡检司。
但凡是个官的，都被看押了起来。
窦风是在清晨到达的，正好带着人接管了城里的巡防。
一时间，偌大的苏州城风声鹤唳，几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不管牵扯进去的，没牵扯进去的，当晚知道此事的，不知道此事的，都知道这次的事闹大了。
郭南山、颜瀚海等人，因救驾有功，当天早上就被黑甲军恭恭敬敬送了回去。
一个继续领着按察使司，一个暂领布政使司，不过当下这副局面，公务几乎停摆，也没什么事可做。
颜宅被重新清理了一遍，所幸当初建得结实，虽是满目疮痍，但暂时还不影响使用。
尉迟都本是建议纪景行移到布政使司，或者织造局办公，但纪景行并不同意，就把办公之地设在了颜宅。
以至于前来禀事或者求情之人，都能看到当晚是何等惨烈。
怪不得，怪不得会怒成这样！
这般情形怒成什么样都不为过。
而众人并不知道引起众说纷纭的太子殿下，此时正在打地铺。
那日纪景行离去后，颜青棠并没有睡下，还如之前说的那样，先吃一些东西，再睡。
莫姑姑给她端了一碗熬得粘稠的红枣小米粥，配着一碟炒得清爽的叶菜。
她就着小炕桌吃完，又漱了漱口，方才躺下睡了。
这一觉睡得不知时日，待她醒来卧房里很是静谧，孩子不在她身边，而床前多了一个正在打地铺的人。
说是打地铺，实则因为床是拔步床，相当于睡在地板上。
对方睡得很熟，睡姿也很老实，仰躺着，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哪还有平时缠人的模样？
颜青棠就躺在那看着，直到把打地铺的人看醒。

第93章
◎苦肉计，求情◎
纪景行一个骨碌坐了起来。
“棠棠……”
他这副模样， 倒让颜青棠有些尴尬了。
“你醒了？怎么睡在这？”
他眨了眨眼，有些委屈：“莫姑姑不让我上榻睡。”
颜青棠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揉眉心还是该揉额角。
“我在坐月子……”
“我知道你在坐月子， 所以莫姑姑才不让我上榻。”
莫姑姑是只让你不上榻吗？
她是根本不想让你进来。可他非坚持要进来， 还坚持要在这房里睡，无奈之下莫姑姑只能让人给他打了地铺。
“你不用管外面的事？宅子里那么多屋子，再不济你还能睡书房， 窝在这像什么？”她耐着性子道。
“我就想窝在这。”
颜青棠不想理他了，闭上嘴。
可从她开始理他，就走错了路，因为这人最擅长打蛇顺竿爬。他从地铺上挪到床沿坐着， 拉着她的手问：“棠棠，你饿了没？你都睡了一天了， 我让人给你端些吃的？”
看看窗外，依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显然不是黑夜还没过去， 而是刚结束了一个白天。
见她不说话， 纪景行主动去了外面，叫人备吃食。
不多时，屋里的烛台被燃起， 地铺先被挪到一旁， 素云鸳鸯端来吃食，雪竹雪蝶搬来一个小炕桌，放在床上，以便于她有地方吃饭。
颜青棠其实并不饿， 只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
可素云在一旁盯着， 非要让她吃完， 说这吃食准备得不多， 陈女医说了，姑娘刚生完孩子，元气大伤，食补见效最快。
于是她只能继续吃。
吃罢，陈女医来了，这时纪景行也避开去了外间。
陈女医为颜青棠检查了下，说很好没事，又说现在先养着，待恶露排干净了，再替她调养。
又端来一碗药，让她喝下。
因为孩子正睡着，就没有抱来给她看。
孩子被两个奶娘带着，奶娘是之前就备好的，跟陈女医她们一同从京里来的。之前陈女医便就着可要亲自哺乳之事，跟颜青棠晓以利弊过。
富贵人家几乎没有妇人会亲自喂养孩子，一是不利于恢复体态，二是大概有近一年的时间，无法安稳休息。
襁褓中奶娃，一个时辰要吃一次，吃完就要拉，交给奶娘去照顾，更有助于母体恢复。
颜青棠选择听陈女医的。
事实证明，打从认识陈女医，她给出的各种建议，还没出过什么岔子。
一切弄罢，由于现在是二更天，自然是继续睡觉。
陈女医说了，坐月子就是吃和睡，至少前几天是这样。
纪景行拖来自己的铺被卷，又在床前摆了下。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要不，你找间房去睡？”
“我就想睡在你边上，没有你我睡不着。”
她躺在那僵了会儿，没忍住道：“是不是暗锋又给你看了什么话本子？”
关于他看话本的事，颜青棠也是后来经过套话后才知晓。
之前他仿佛突然开了窍，竟会说许多他本不该会说的情话，她自然心生疑窦，便借机套过话。
开始他还不说，但架不住她太会套话，终究是被她套了出来。
原来竟是暗锋给他看了几本话本子，还看得都是什么烈女怕缠郎！
简直是了！
颜青棠万万没想到，暗锋看着挺正经冷酷一个人，竟然有看女子才看的话本子的癖好！
正在偏房养伤的暗锋，不禁打了个喷嚏。
昨夜他也算功臣一枚，事罢主子去阖家团圆了，他倒好，一身血，还没人管。
还是素云发现了他。
连忙替他安置，又是给他找地方住，又是给他找大夫看伤。
由于他还要尽忠职守‘保护’殿下，自然不能住远了，可正院这也没其他屋子了，最终素云将他安置在自己屋里，她则去跟鸳鸯挤挤。
睡着她松软的床，嗅着女儿家的清香，吃着可口美味的饭食，享受着她柔软小手的照顾。
这日子过得，简直给个神仙都不换。
素云见他打喷嚏，还以为自己手太重，弄疼了他。
“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事，没事，我不疼。”
光着半截膀子的他，还特意挺了挺胸膛，浑不在意道：“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
可不是，看他胸膛上旧伤累累，显然以前是经常受伤的，素云不禁有些心疼道：“你也是，那么多人，打不过就不要硬撑啊。”
“怎么打不过？不过猛虎也怕群狼。再说，我若是退了，殿下怎么办，你家姑娘和你怎么办？我自然要把敌人挡在外面。”
一番话让他说得义正言辞，又没有那么刻意。
素云被感动得不轻：“暗锋，你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是！
……
另一头，暗锋的主子正在否认自己看了话本子。
事实上，他哪有功夫看话本子。
纪景行将他今天所办之事一一道出，包括司马长庚之死，以及卞青突然倒戈，且并不承认此事是由他和司马长庚谋划。
卞青不承认没关系，他的手下以及牵扯进来那么多人，总有人的口供能佐证他就是主谋。
他今天就在忙这事，审讯不用他亲自来，但大方向他要管。且一下子收押了这么多官员，除了要报仇外，也是他想把苏州官场清一清。
难得的好机会。
“当然，具体如何处置，还得等京里那边的旨意。”
听完后，她不再出声，纪景行自然也闭上了嘴。
他又躺了回去，却在躺回去的瞬间，闷吭一声。
“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痛苦，似乎极力想遮掩。
颜青棠想起一件事，素云说他一身血，把地上踩得全是血脚印，所以莫姑姑不让他进来，要先沐浴。
那血到底是敌人的血，还是他的血？他可是受了伤？昨天她竟忘了问，连忙坐了起来：“你去把灯燃了。”
“棠棠，我真没事，只是昨晚岔了气儿，受了一点小内伤。”
“你点灯我看看。”
“我真没事。”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去点燃了灯，并凑到她面前，拉开衣襟给她看，还装模作样指着肋骨上的一点。
“就是这里，但真没什么，过几天就好了。”
颜青棠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又找不出证据他是在苦肉计。
“要不，找陈女医来看看？”
“真不用，就是有一点疼，过几天就好了。”
见此，她只能道：“那你早些睡吧。”
灯熄了。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着，明明也没什么，但颜青棠总觉得他睡在那，充斥着一种可怜兮兮的气息。
苦肉计！
她心里暗想，闭上眼睛。
次日一大早，纪景行就出门了。
其实他走时，颜青棠已经醒了，他还可怜兮兮地说了一句出去办事才走的。
他走后，丫鬟进来服侍她净面漱口，又端上美味可口的早饭。
莫姑姑也来了，在一旁服侍她用饭。
趁着间隙，她犹豫地看了颜青棠一眼，道：“姑娘，其实殿下他知道错了。”
说情的人来了，本来颜青棠还以为莫姑姑要再忍两天呢。
莫姑姑一直给她的感觉，就是知道的事很多，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会提。
“其实奴婢倒不是为殿下说情，来之前娘娘就说过，让我等只管照顾好姑娘和姑娘肚子的小皇孙，其他一概不管。”
颜青棠睁着眼睛，等着莫姑姑继续说，哪知莫姑姑说完这些话就不再说了。
见她疑惑看过来，莫姑姑失笑道：“所以奴婢真不是来替殿下说情的，之所以会说殿下知道错了，仅是个人之言。”
“奴婢虽不是殿下乳母，但也算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打小就很聪慧，也很稳重，因为是长兄，所以待其他皇子和公主很有长兄风范。”
说起往事，莫姑姑很是感叹。
“……当年太上皇禅位给陛下，下面那些官员不消停，总想着借太上皇压制陛下，殿下小小年纪，便知晓忍着思念父母之苦，留在西苑陪伴太上皇……”
虽然西苑和皇宫就隔着一道宫门，也没多远。但想想才几岁的孩童，让他自己主动割舍父母，去陪伴祖父，这种心性很难得。
那时候他便知晓，不能让外人挑拨父皇和皇祖父的父子之情，什么有太子日日侍奉于太上皇面前，更来的有说服力？
“……殿下也很孝顺，后来大了，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望太上皇，太上皇临行殡天那阵子，由于陛下忙于政务，无法日日陪伴，最后都是殿下陪伴在太上皇身边……”
莫姑姑说了很多，大多都是纪景行幼年的事。
她真没有给他说情，只是在描述他有责任、有担当，又很孝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子。
颜青棠听的失笑，当然也明白莫姑姑的意思。
想了想后，她说：“姑姑，其实我没生他的气，大概是最诧异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所以后来好像也没那么诧异。”
什么能比季书生突然变成端王世子，并出现在她面前，更让她诧异的？
她诧异到都准备用找别人成亲来逃避现实了。
后来他又成了景，她确实诧异了一下，却又没那么诧异，因为一切都有迹可循。以至于后面知道他还是钦差，她几乎能做到波澜不惊。
明白他的心性，知道他的处境，当初和二舅舅一番对话，二舅舅说的那些话，她虽赞同却觉得有些夸大。
可经历了前夜那场事，她发现二舅舅没有危言耸听。
虽然她并没有看到当时情形，甚至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但仅凭素云说他满身都是血，便知晓当时情况的惨烈。
那些在地方上待久的官员是真的胆大，也是真敢下手，所以他隐藏身份，狡兔三窟，是可以理解的。
唯一做错的，大概就是他不该再套个端王世子身份。
可想到他套端王世子身份，也是为了开海市……
所以——
颜青棠啊颜青棠，你事事都能为他辩解，答案已不言而喻。
“之前我被人截杀，手受了伤，他玉露膏不要钱似的，用完一瓶塞一瓶，说是管太子要的。其实那时我便已察觉到一些端倪，只是当时没有多想。”
还有之前，他提前洞悉卞青司马长庚要动手，明明可以走，他却选择不走，说调兵就调兵了，数量还不少。
太子在他口中出现的太频繁了，两人似乎彼此信任，这种信任俨然超越了普通堂兄弟的范畴。
端倪太多了，只是她即将临盆，没有多想。
现在来看其实他漏洞颇多，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有意无意，反正在知道他真实身份后，她反而很平静。
所以她是真没有生气，就是有点无奈，有点头疼。
“不过莫姑姑，你不要跟他说这些，我想罚一罚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骗我了。”
莫姑姑笑道：“好好好，我不说。”
用罢饭，颜青棠又睡了一觉。
睡醒后没事做，就让奶娘把孩子抱了来。
经过两天时间，孩子似乎真白了一点，眼睛也睁开了，黑黑的像紫葡萄一样。
颜青棠逗他，让他看看娘。
奶娘说：“现在的奶娃还看不清人呢，要再长长。”
“他不闹吧？”
颜青棠是见识过夜哭郎是什么样的，当年小月儿就是如此，哭起来真是让大人头疼，生怕自己也生了个夜哭郎。
“听话着呢，月子里的婴孩觉多，吃了就睡，醒了要么是要吃了，要么是要拉了。”
正说着话，吴锦兰来了。
“棠儿，你吓死我了！”
她紧紧地握着颜青棠的手，眼睛上下在她身上巡睃。
“兰姐姐，我没事。”
“还没事？我来时从门外走，差点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了。你也是，发生这么大的事，你竟没让人来告诉我。”
她还是听人说苏州城发生了大事，竟有贪官意图谋害太子。说那织造大人端王世子就是太子，是冒了端王世子的名儿，就为了查苏州的贪官，反正发生了挺多事。
而吴锦兰之所以会这么快得到消息，还是因为有人求到她面前来了。
“我根本不认识对方，他家是托了族里的一个族老，又转到我面前的。说是她家老爷都是冤枉的，位卑人小，不可能也不敢牵扯其中，如今却被关在按察使司里，一直没放出来。”
“那位官太太哭得很可怜，说家里人很担心，老人都担心得病倒了，才辗转求到我这来了。”
“当然，我肯定不可能答应她了，我都不知道什么事呢，再来这种事也不是我能搀和的，我就是说了你听听。”
颜青棠想了想，说：“兰姐姐，你没答应是对的，朝廷大事哪能是寻常人能插言的，他平时办事，我从来不插话的。她既说她家老爷是冤枉的，那就在家里等着，若是清白，后面自然会放出来。”
“你说的有道理，她若是再来，我就这么回她。对了，孩子洗三打算怎么办？”吴锦兰又道。
她这趟来，除了来探望棠儿，主要是为了孩子洗三。
吴锦兰不提，颜青棠还真忘了洗三这事，忙叫了莫姑姑来，问她怎么办。
“按照规矩，明天就是洗三日……”
正说着，苏小乔也来了。
“你可真行啊青棠，这事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因为窦风的关系，苏小乔自然知道的比旁人要多，她自然知道颜青棠是冒了什么样的风险。
“再不济，你偷偷去我那儿住着也成啊，真就陪他守在这？”
颜青棠苦笑：“我倒想去，问题是去了还要连累你。”
“难道我会怕你连累？！”
说归说，苏小乔也明白以颜青棠的性子，她就算不留在这里，也不可能去她那儿。
“幸亏菩萨保佑，你们母子都没事，那位也没出事。”
她双手合十拜了拜。又听说要办洗三，直接豪迈地说今天就不回去了，等明日过了洗三再走。
吴锦兰还是和苏小乔第一次见，但中间有个颜青棠，再加上苏小乔性格直率，而吴锦兰性情温和，两人也能说到一起去。
吴锦兰这趟来，还带了两个孩子，陪颜青棠说了会儿话，知道她坐月子要多休息，就带着孩子去客院了。
苏小乔与她一起，两人也算有个伴。
晚上，纪景行回来了，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到要睡觉的时候，他十分自觉，不用丫鬟们帮忙，自己就把铺被卷又铺到了床前。
“行了，你苦肉计没够是吧？”
他一副局促、小媳妇的模样：“棠棠，我这不是苦肉计。”
“你这不是苦肉计是什么？要是被你父王母妃知晓，我让他们的儿子睡地铺，杀我头都是小的。”
纪景行自是听出她话里的软和之意，打蛇顺竿爬来到床边。
“我这不是怕你生我的气。”
“我生你什么气？我要是生你气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打地铺？”
“你让我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那我让你找间房去休息。”
“那不行，我就想睡你边上。要不，你偷偷让我上床上睡也行。”
这下轮到颜青棠不愿意了。
可她又不好意思与他说，女子生产头几天要排恶露，实在不方便。
不过还算他不傻，看出了她有难言之隐，也没坚持道：“我也不去睡罗汉床，那地方太短，还没我腿长，其实睡在这里挺好的。”
他还在地铺上拍了拍，证明很软和。
其实说白了，还在苦肉计，还是怕她生气。
见此，颜青棠还能说什么，反正是他自己要打地铺的。
两人都躺下后，她提了有人求情求到吴家的事。
“不用理那些人，正如你所言，真要是无辜，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放回去。”说着，他有些怒，骂道，“这些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走门路都走到吴家去了。”
能走到吴家去，说明把他和颜青棠的事打听得很清楚，本意根本不在吴家那，而是想通过吴家求到颜青棠面前。
“一个个正事不做，投机取巧比谁都行。”
颜青棠听他骂了几句，问：“你还真打算把这些官员都一网打尽？”
闻言，纪景行苦笑：“那自然不是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悲哀，你明知这些人几乎没一个好的，但若把这些人都打杀完，谁来为你办事，谁来为你管这一片江山？
即使换了别人，你难道就知道换的人就一定是个好的？
说不定是个更烂的。
而你由于不知他秉性，不知他身后盘根错节的关系，还要花大心思去盯着他。这么大的江山，这么多的人，你盯得过来吗？
盯不过来。
此刻，纪景行才体会到父皇很多行举中的深意。
“你正坐月子，别操心这些事，若有人求到你面前，你不用管，直接把人打出去，不用看谁的面子。”
颜青棠挑了挑眉，别有意味道：“我正坐月子呢，谁能求到我面前？”
他失笑：“倒也是。”
又道：“不过这事主场还是在京里，父皇大概会连消带打处置掉一批人，我不过是帮他拾遗补阙。”

第94章
◎双簧，正人君子要睡床◎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在第二天晚上摆到乾武帝的龙案上。
次日早朝上，乾武帝阴着一张脸出现，以至于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都在想陛下到底怎么了。
福生捧来一本折子， 乾武帝拿过来，冷笑着扔了下去。
百官看了看上头陛下的脸色，从队列中走出来一人， 上前将折子捡了起来。
看完后，他脸色顿时一变，将折子传给其他人。
一圈传阅下来，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至于那些没看到折子的，看到情况不对， 也都做鹌鹑状。
“你们很好，很好！”
扑通扑通， 所有人都跪下了。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息怒？让朕息怒？你们真是好得很啊！最好别让朕知晓， 此事与你们中间的谁有联系，不然……”
乾武帝怒极反笑，脸上戾气四溢， 脸冷得像块冰， 眼睛却有些红。
这般模样，虽不常见，但在朝中待得时间长些的老臣都见过，而每次这样的陛下出现， 都会大开杀戒。
有些见过当日之景的老臣， 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端王站出来， 沉声道：“陛下， 司马长庚与卞青，一个是一省布政使，一个是掌管一省军务的都指挥使，这二人意图谋害太子，当日竟紧闭城门，以追捕江洋大盗为名，堂而皇之要将太子殿下当做江洋大盗杀掉。”
“此一举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密谋多时，也非仅凭二人之力便能做下，必定是伙同纠集了许多当地官，才能做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此举藐视皇权，藐视朝廷，朝廷应派兵前往镇压，将所有官员拿下，一一审问。”
阁臣周伯礼上前一步：“此乃十恶不赦，定要查出幕后真凶！”
首辅魏宪走出来道：“可派钦差前往当地，势必查清凶手，一旦查出，定斩不赦！不过派兵镇压，是否太过小题大做了？毕竟苏州乃江南腹地，若大张旗鼓，势必引起百姓恐慌。”
“魏阁老所言有理，还是派钦差秘密前往，还是不易引起太大的风波。”
“先将二人主犯押解上京，由三法司共同审案……”
“简直太大胆了，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太子殿下下手，这是想害我大梁江山，动摇我大梁之社稷啊！可有敌国奸细从中作梗？日前瓦剌有复国迹象，仓蒙纳多……”
“有完没完？怎么什么事都扯敌国奸细？”
“怎么就不能是敌国奸细？瓦剌月前发生内乱，仓蒙纳多扫清各部，欲要统一复国，若无复国迹象，二皇子殿下何必前去边关……”
“刘大人所言有理，说不定是奸细作祟，不然给苏州那些地方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殿下动手。”
“有什么理？明明就是你……”
果然，熟悉的朝堂口水战，又开始了。
而通常这种情况后，本来就浑的水会被搅得更混，而之前朝堂上正在议的事，自然被众人抛之脑后。
口水战打着打着，甚至会动起手来。
一般动手的都不会是年轻力壮的，而都是年迈体弱的官员，所以打得十分难看。不外乎你抓我官帽，我揪你胡子，众官员自然要拉架。
换做以往，乾武帝怎么也要斥两声，可这一回下面打了半天，上面依旧不见动静，这才有人发现原来不知何时陛下已经走了。
再看看四周，几名重臣阁臣也不见了，显然是被陛下召去了。
自然架也不吵了不打了，各自理理官袍官帽，急匆匆离开皇宫。
紫宸殿
几位重臣阁臣还未站定，龙案后的乾武帝已扔下来一份诏令。
首辅魏宪俯身捡起，自己先看过，又一一传阅给其他人。
“陛下，臣还是觉得应派钦差下到苏州当地，彻查此案。由太子殿下亲手查办，也不是不可以，但未免会有损殿下清誉。”
说到这里时，魏宪面露迟疑担忧之色。
太子以贤德立世，雷霆手段确实让人生畏，但未免给人以公报私仇之感，有损太子清誉。所以魏宪此言，确实是在为太子考虑。
可说他有挑拨之嫌，也不是不行，毕竟陛下想让太子查办此案，偏偏你魏宪拦着，说害怕损了太子清誉。
你到底是皇帝的人，还是太子的人？心里效忠的到底是谁？
乾武帝遥想多年前，若非父皇快刀斩乱麻将皇位禅让于自己，若父皇没有如此果决，若父皇让他再在太子之位上多坐几年。
一个年轻力壮势力颇大的太子，一个年老体迈日薄西山的皇帝，还不知被这些文官挑唆成什么样子。
“怎么？魏首辅这是想动用封驳权来驳回朕的诏令？”
此言一出，魏宪忙低垂下头：“臣，不敢。”
“不敢就好。”
龙座上的乾武帝，眯着微微有些猩红的眼睛：“当年，因朕有疾，于是设了内阁辅政，如今也有不少年头了。下面一直有人说，不该设立内阁，未免有人专权，你们最好别让朕动了把内阁撤掉的心思。”
“朕已经命黑甲军左卫，前往当地辅佐太子，肃清当地贪官奸邪。太子乃朕和皇后长子，寄予厚望，敢动太子，就是在藐视朕，朕势必剁掉对方爪子诛了他们的九族，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都能理解朕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这——
陛下可说不出如此狂放之言。
也不是说不出，就是‘旧疾’发作时，会性情大变。这时候你说话做事就需要注意了，因为说不定顷刻会丢掉性命。
这件事，一些年轻的官员不知晓，一些朝堂老油条都知道。
“陛下圣明！臣等不敢有意见。”
“不敢有意见就好，拿下去发了吧。”
说着，‘乾武帝’挥挥手，一干人躬身退下。
待众人下去后，乾武帝也未在紫宸殿逗留，而是去了凤栖宫。
凤栖宫里，皇后正在睡着，睡梦中也难掩她哭肿了的眼睛。
感觉到身边的床铺下陷，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看见熟悉的脸庞，忙环上他的颈子，眼眶酸涩又想哭。
“别哭，我给你报仇了，我给祚儿发了份诏令，让他想杀谁就杀谁，让他把害他的那些人通通杀光。”
“我倒不是担心祚儿，而是心疼青棠和小孙孙，那种情况下也不知青棠那孩子怎么把孩子生下的，这些人简直丧尽天良！”
提起来，皇后就又想哭了。
“所以让太子通通把他们都杀光，给小孙孙报仇。”纪昜安慰道，又说：“其实都怨他，他早就收到消息了，偏偏不告诉你，说什么太子自己会解决……”
[你真是一天不说话我坏话，就难受。太子已成年，许多事情都需要他自己面对，他既觉得自己可以，那就去做。你事事都揽下，还打不打算过一两年就退位，带她出去游历天下？我倒不介意多打理几年朝政，替祚儿将前路铺一铺，可你——]
[……]
外面，纪昜忙改了口：“其实他这么做，肯定是准备了后手，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实在想念小孙孙，就给祚儿去信，让他忙完了把人带回来。”
“你说的是，我这去给祚儿写封信，如今孩子都生了，他到底打算何时带人回京？”
朝堂上的风波暂罢，可京里私底下的涌动却未停，但这一切都暂时和苏州没什么关系。
纪景行在收到诏令后，就大刀阔斧了起来。
那些罪证确凿，但又没那么紧要的人，先在苏州的菜市口杀了一批，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
一时间，偌大的苏州城，说是风声鹤唳已不足以形容，街边的狗不敢大声吠叫，生怕祸从天降。
依旧还有人不放弃想求情，凡能跟颜青棠扯上关系的，一一都被求上了门。可如今颜青棠正在坐月子，自然不会见外客。
苏小乔也头疼得很，她那边也没少被人骚扰，如今窦风在扬州，找不到窦风，就找上她。
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而且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场面真是又诡异又尴尬，她被烦得实在没办法，只能躲到颜宅来，白天陪颜青棠坐月子，晚上才回家。
吴锦兰也是如此，都不敢待在震泽了，本想来苏州这边的宅子住一阵子，颜青棠让她别费那个劲儿，直接住在这儿，就当给苏小乔做个伴。
另一边，提刑按察使司里，在经过疾风司的人审问后，逐渐有人被放还归家。
是的，在经历之前那场事后，疾风司也从台后走到了台前，如今掌管着谋害太子案中的审讯之事。
因为疾风司没有衙门，就暂借了按察使司的地方。
被放还的官员中，就有卢游简和阮呈玄，他们被放还的时日要靠后些，越是官大，审得越是严密。
其实审问倒是其次，主要是纪景行在斟酌，要不要借机撤换掉一些官员。
但撤换并非轻易之事，换掉一地守牧，首先你得有填进去的人，各方各面都有考虑。
最终，他没有动卢游简和阮呈玄。
当然这其中颜瀚海也是出了力的，他特意找了郭南山说了情。而且在这件事里，卢游简和阮呈玄确实没参与其中，本身与卞青那些人也不是一伙人。
随着大批的官员被放还归家，苏州城渐渐恢复平静和正常，至于没被放出来的，大概是放不出来了。
牢房里，陈越白和贺梁一人坐了张座。
刑架上挂着一人，披头散发，中衣上血迹斑斑，头颅低垂着，哪还有之前威风八面的模样。
陈越白扬了扬下巴，边上走上来一人，上前给卞青安好下巴。
怕对方会‘自戕’，平时不需要说话时，卞青的下巴都是卸下来的，手脚都上了锁链，吃饭喝水都是被人用手喂。
由于看管他的都是疾风司的人，倒没再像上次严占松那样，莫名其妙就自戕了。
“之前我还着急着想让你吐出点什么来，也好早日结差。现在不这么想了，你在这儿，就像那鱼饵，还不知能钓到什么鱼来。隔个两日钓一条，你无形中也算立了大功。”陈越白轻笑道。
卞青嗓子中发出咔咔声响，却没有说话。
贺梁喝了一口茶：“我早就说了，若他能如司马长庚那么果断，我还佩服他是条汉子，做了却不敢认，还抱着侥幸心，也不知该说他是天真还是无邪。”
司马长庚不可谓不果决，一看事败，来的又是黑甲军，直接横剑自刎结果了自己。
他傻吗？
不，相反他很聪明。
他知道逃不掉，而且没好下场，为了不牵连家人，牵连别人，他选择把自己的这条线切掉。
可他低估了乾武帝的狠绝。
按照平时朝中处事惯例，守牧一方的大员犯事，需押解上京，经由三司会审，定了罪之后才会按照罪名，该处斩处斩，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
可若是犯官畏罪自杀，或者在定罪之前死于非命，念及人死为大的惯例，即使对其家人有所处置，顶多也是抄没家产或流放。
若犯的事不是那么大，再有同僚同窗私下说说情，走点门路什么的，很可能连流放都免了，顶多罚没家产。
当初严占松死后，就是这么处理的，只抄没了家产，家人发还原籍。
可对于这些人来说，抄没家产就是真是抄没了所有家产？就没有‘同窗、同僚、同科’念及旧情，援助一二？
只要人不死，总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最起码没祸及家人。
司马长庚就是基于此，果断自裁而亡。
至于卞青，他恰恰也是基于此，舍不得死。
他还幻想将自己押解上京后，说不定有人为了保自己，还能苟全一条命。
可他没想到乾武帝会借机发作，直接越过三法司，把定罪权下放到了苏州给了太子。
真是一念之差，悔之晚矣。
这些日子倒也有人想‘救’他，却宛如掉进陷阱的兔子，来一个掉一个，掉一个牵连出一个，现在真是想死都难，还求天无路求地无门。
“你好好想想，别动什么歪脑筋了。太子殿下说了，把大鱼供出来，免你卞家一门罪责。”
“……此言……为真？”
陈越白眼睛一亮，和贺梁对视一眼，道：“当然为真。”
昦儿快满月了。
而经过这些日子的见风长，他与刚生下来时完全是两个样。如今长得又白又胖不说，眉眼眉毛都出来的，看得出随了父母的好长相。
昦这个名字，是乾武帝所取。
当初随着名字而来的，就一个字，还是皇后的家书将整个故事补充完整。
大意就是说，祖父为孙取名，乃常例，当初太子之名，就为太上皇所赐。大名是赐下了，至于乳名你们就随便取吧，也别说你父皇霸道。
当然家书也不光说了名字事，还提了让儿子赶紧把人带回京，说如今孩子都生了，总要给人个名分，不能一直拖着。
纪景行拿着家书给颜青棠看，说是说名字的事，实际上家书后半段才是重点。他现在做事真是越来越明晃晃了，只差追着她问到底跟不跟他回京。
其实两人暂时是没办法回京的，哪怕颜青棠现在就答应他。
如今苏州城百废待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拿自己当赌注，难道就是为了扳倒卞青等人？
当然不是。
他不过是清楚以当下沿海一带的局势，需要一个可以破局的点。而苏州就是那个点，因为苏州有海市。
他不动声色，就下了一盘大棋，把所有人都诓进来，逼着所有人跟他对弈。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他的身份就暴露了？窦风在海上待了几个月，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那么巧，他就在安徽布置了三千黑甲军？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关门打狗罢了。
把狗逼得无路可走，于是铤而走险，于是打算谋害太子，于是乾武帝震怒，于是苏州官场被肃之一清。
如今这个被肃之一清的苏州，正等着他大展拳脚。
若说整件事唯一的意外，大概就是正撞上她的生产日子，这也是唯一让他慌张不安的地方。
颜青棠也是最近才看明白。
所以他聪明吗？他是真聪明，哪怕是她，所拥有的智慧都不如他。
她没有他的大局观，没有他的一览众山小的格局和运筹帷幄。他的那些先生没夸错他，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而且拥有当明君的心性。
可这样一个人，却整整在她床边打了快一个月的地铺。
每每看见他睡在地铺上，颜青棠都会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将他想得太神？
而眼前这个很神的人，此刻正因为她终于出月子了，他终于可以睡床了，动了一些小心思。
晚饭还没吃，他便状似随意地吩咐素云，让她把地铺收起来，美曰其名这地铺睡得太久，都睡脏了。
饭罢，他主动先去沐了浴，又主动在颜青棠去沐浴时，主动去了床上。
待颜青棠回来，挑眉看他时，他丝毫不赧然，反而格外有一种理直气壮之势。
“睡床就睡床吧，不过陈女医说了，出月子也不能同房，要等过了四十二天才可以。”
比起他，颜青棠就显得淡定得多。
因此倒显得他不那么淡定。
“谁说的要得四十二天，陈女医怎么会这么说？”
她眨了眨眼，无辜道：“陈女医说，产妇要过四十二日，身体才会恢复到未有孕之前。怎么？难道你很着急？”
“我不急，我急什么？我一点都不着急。”说完，他还似乎有些埋怨她，“怎么，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急色之人？我可是正人君子。”
戏真多，颜青棠懒得理他，去了床上躺下。
没过一会儿，他也来了。
来了后，也不说话，就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蹭一蹭，再蹭一蹭，像个小孩一样。
“陈女医话真多。”他终于抱怨出口。
颜青棠被逗笑了，总算不装正人君子了。
她的笑惹恼了他，他气得伸手去挠她痒痒，挠着挠着就变成了去揉她的腰。
“不过是个本事人。”
因为纪景行是眼睁睁看着她从刚生下昦儿时，腰腹还有些松弛，到如今紧实宛如没生过孩子一般。
还是那么细，那么滑。
其实也不是没变化，有个地方变化挺大的。
“你别招我。”她实在没忍住说。
“我没招你啊。”
否认完，他又说：“你转过来，我就不招你。”
她不想转，他就在后面惹她，她只能转过来，与他面对着面，眼皮子底下就是他光裸的胸膛。
是不是男人都这样？时时刻刻不忘散发着自己雄性的魅力？
“你亲我一口。”
要求还挺多。
她翻了他一眼，他捏着她腰不让，还抱怨道：“难道你不该补偿补偿我？”
然后也不等她回答，就亲了过来。
半晌后，纪景行发现这不是惩罚她，而是在惩罚他自己。
而这个无情女，竟然还能闭上眼睛睡觉。
“好难受，好难受……”
他凑在假寐的她耳边絮絮叨叨。
她伸手去堵他的嘴，他把她的手抓下来。
她要翻身给他一个脊背，他就揽住不让。
“你好烦人……”
“我就烦你。”
看来今晚不解决他，她是别想睡了。
“你别动。”
半晌后，颜青棠下了榻，去了浴间一趟，又漱了漱口，喝了一盏茶。
那个傻子还躺在那儿回味呢。
等颜青棠回去躺下，羞涩早就退去，脸上的红潮也已褪下，他终于有动静了。他一个翻身趴着，凑到她面前说：“棠棠，你真的好厉害。”
眼睛亮晶晶的，哪有个太子的模样。
而且这个亮晶晶，和昦儿的眼睛很像。
颜青棠脸上止不住的红潮翻涌，在找块布把自己脸蒙上，与蒙住他的脸之间，她选择了用两只手捂住他的脸。
“你还睡不睡了？明天就是昦儿满月，虽然不宴客，但舅舅他们都要来。”
“睡睡睡，我这就睡。”

第95章
◎还请两位舅舅替我做主◎
一大早， 两人都起了。
由于还是守孝期，颜青棠并没有穿太过喜庆的衣裳，一件藕荷色折枝暗纹对襟夏褂， 浅灰色缎面马面裙， 梳着简单的蝶髻，素淡但又不寡淡。
纪景行则穿了一身银灰色宝相纹直裰，腰束蹀躞白玉带， 脚踏黑色杭缎福鞋。这一身还是当初在月子时，颜青棠张罗挑的样式和颜色，衬得他成熟稳重了不少，但依旧肩宽腰细好身形。
不同于爹和娘， 昦儿就穿得喜气多了，一身大红色绣吉祥纹衣裤， 全套的虎头帽虎头鞋和虎头包被。
在穿戴虎头帽和虎头鞋之前，是要沐浴及剃胎发的。
沐浴的水要用阴阳水， 也就是一半滚水一半生水调和， 水里要放红鸡蛋、铜钱、石头和艾草之类有寓意的物什。
洗罢，是剃胎发。
胎发不能全剃了，额顶上要留下一些， 俗称聪明发， 脑后也要留一些，谓之撑根发。剃下的胎发不能扔掉，被莫姑姑用红布包好，拿下去收着。
看着宛如面团子似的娃娃， 饶是素来性格清冷如颜青棠， 也不禁将儿子抱过来， 亲香了好久。
“他真有那么香？”纪景行没忍住在一旁问。
颜青棠瞥了他一眼， 瞅瞅他那神色，道：“肯定比你香。”
“我闻闻。”
他也不看一旁站了多少人，低头就往她怀里的娃娃身上凑。也不知到底是想闻孩他娘，还是想闻孩子。
莫姑姑忙给其他人使眼色，示意都先下去。
这时，有丫鬟来禀报，说舅老爷一家子来了。
颜青棠忙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闹，将孩子给了奶娘，又整了整头发和衣裳，两人一同去前院迎客了。
走到半道，遇见了颜莹三人。
她们是昨天来的，就为了今天昦儿的满月礼。从名义上来说，宋家也是三人的舅家，自然要去大门上迎。
几人在大门前站定，不多时就见一个车队来了。
这次宋家来了不少人，光车就用了十几辆。
四房人四个舅舅四个舅母都来了，还不算四房其他人，光与颜青棠同辈的表兄弟们们就来了十几人。
“大舅舅，大舅母，二舅舅，二舅母，三舅舅……”
颜青棠一一唤着并行礼，纪景行跟在她后面喊了一圈。
这个场面真是又诡异又好笑，以至于颜莹三个女孩本要跟在大姐后面行礼叫人的，也给愣在当场。
大家都看向一点都不含蓄的纪景行。
这么就跟着叫了？
宋文东也愣了一下，忙道：“都进去吧，进去说话。”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走。
宋巍不安分地凑到颜青棠身边，小声说：“棠棠，你怎么连孩子都生了？就跟这小子生的？我就说他当初戴个面具，看起来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他这声音可不小，反正所有人都听见了。
宋文东咳了一声：“巍儿，为父的跟你说过几次，人多的时候，不要说小话。”
一旁的宋文喜笑了，借着抚鼻子的动作掩了掩，推着轮椅的二舅母，偏了偏脸，也藏住笑意。
纪景行倒不尴尬，解释道：“当时也是不得已为之。”
正好这时走到穿堂，颜青棠说：“要不你带舅舅他们在前院说话，我带舅母她们去后院？”
纪景行应了下，又主动去帮宋文喜推轮椅，这样两拨人才分了开。
到了后院，照例先是一通亲戚之间的客气话，不外乎认人叫人，颜莹三人虽站在一旁不起眼，但几个舅母还是照顾到了她们，将三人拉到面前夸赞了一通长大了漂亮了之类的话。
这时，莫姑姑把昦儿抱了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快抱来给我看看。”二舅母笑着招手。
把孩子接下后，她端详昦儿的眉眼，一边逗着一边道：“瞧瞧你这小脸生的，随了你娘，知道我是谁吗？要叫舅姥姥。”
可这个月份的娃娃哪里懂这个，顶多吧唧吧唧小嘴，手脚无意识地晃两下。
即是如此，二舅母也夸赞了一番真聪明，又招手让贴身丫鬟上前来，从丫鬟手中的盒子里拿出沉甸甸的长命锁，给昦儿戴了上。
除了长命锁，另有手镯脚镯一套，和鞋袜帽子小衣裳一套。
都是十分喜庆的颜色和图案，布料尽皆上等，绣工也是上层。这在当地叫做送‘头尾’，也是娘家和舅家人在孩子满月时，送给孩子的礼物。
不光二舅母，另外三个舅母也都有。
因为大舅母为长，所以她送得更重了一份，除了一套金器外，还送了一套银器，另加了孩子的四季衣裳，装了整整一大箱。
还有四房的儿媳妇们，也都有礼物。
总之今天昦儿可谓大丰收，收满月礼都收得忙不过来。
人多，孩子就多，大舅母让儿媳周氏把小辈们都领到别处吃茶，或是逛园子去。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了大舅母二舅母及颜青棠三人。
连两位庶房的舅母都找借口出去玩了，就为了空出地给她们说话。
“棠儿，你别怨舅母多嘴，他身份不一般，你如今孩子都生了，他可说了怎么安置你和孩子，有没有说带你回京城？”
大舅母拉着颜青棠的手说。
总的来说，其实大舅母对颜青棠还是不错的，也就孩子们都长大后，宋文东有想把宋巍入赘到颜家去的迹象，她不敢跟丈夫吵，才对这个外甥女生了嫌隙。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她一直做得都不错。
其实这也就碰上纪景行身份实在不一般，所以宋家人来之前，心里都有预设，没有一上来就翻脸。
随便换个人家，今天也不是这场面，不会仅仅是宋巍当众说小话故意给他没脸，而是二话不说先打一顿再说后事。
没见着今天宋家的男丁几乎都来了，来干什么的？
自然是给颜青棠撑腰来了。
“他倒是说过，只是现在苏州这边还有不少事要做，暂时没办法去京城。”
“他怎么说的？是明说的？他在京里有没有家室？这些你一定要问清楚，可别被他几句话哄了，就给人做了妾或外室。”
说到这里时，大舅母脸色也有些别扭。
“虽说他身份不一般，给他做妾也不算埋没，但能不做妾，就不要做妾，做妾的日子可不好过。你别看大舅母是做正房太太的，我可没少因为你舅舅那几个妾不安分，给她们脸色瞧，故意刁难她们。”
二舅母怕颜青棠被落了面子。毕竟皇家的事，哪是棠儿能说不就说不的，忙从中打圆场道：“棠儿向来聪明，她做什么肯定有主张的，怎么做还是要看她的主意。”
两个舅母这么慎重其事，倒把颜青棠弄得有些窘了，有些后悔之前让人送信去扬州时，没把话说清楚。
可这种事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毕竟事情没成定局，而由于他身份关系，其中变数太多。
她向来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只能斟酌道：“他在京里没家室，我也不会给他做妾。”
“你自己有主意就行，我们也是不放心你，怕你被人欺负了。”
另一边的气氛可就尴尬多了。
你想想，你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太子，可他却欺负了你外甥女，你明明想教训他一顿，偏偏又不能动手。
这叫一个憋屈。
其他人都下去了，包括另两个庶出的舅舅，只留下宋文东宋文喜兄弟二人以及纪景行。
宋文喜见大哥憋得难受，不禁摇了摇头：“大哥，要不你也出去？”
宋文东一摇脑袋：“我出去干什么？我来跟他说——”
大哥就要有大哥的样子。
“你——”
这时，一直坐在椅子上，十分老实的纪景行，突然站了起来。
“大舅舅，二舅舅，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放心，我肯定对棠儿负责。现在问题是她不想对我负责，我也很苦恼。”
呃？？
宋文东和宋文喜都一副被噎住的表情。
“是真的。”纪景行一副苦恼的模样，“当初我与她相识，是我微服私巡来到苏州，她误以为我是穷苦书生，又见我生得俊，就想找我借子……”
等等，什么叫见他生得俊？
俊倒是挺俊的，但什么叫借子？
“她把房子赁给我住，后来……之前她还想怀着孩子和别人假成亲，就为了躲开我。”
呃！！
“所以我想请两位舅舅，看能不能替我做个主，毕竟昦儿不能没有爹！”
“这——”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之前所想。
在二人所想里，应该是这位太子仗着出身高贵，不想对棠儿负责，又或是只想娶棠儿做个妾。
来之前，宋文东和弟弟就已经设想好了，甚至怎么逼对方给外甥女一个交代，两人都想好了。
万万没想到，外甥女才是那个负心人，当初竟想带着孩子和别人假成亲，就为了躲避这位太子……爷？
可若是细想想，这好像也确实是棠儿能做出来的事。
当初宋文东玩笑说让宋巍入赘到颜家，并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这么想过，就因为他看出来了，外甥女根本没有想成亲的打算。
可外甥女能任性，当舅舅的不可能不为她考虑，于是才会说把小儿子入赘到颜家。包括颜青棠都以为是玩笑话，只有刘氏看出丈夫并不是玩笑，才会对外甥女心生嫌隙。
所以颜青棠想找人借子，却不想成亲，确实挺符合她的性格。
看着对方满脸委屈，以及寄望能得到人做主的期盼。
宋文东突然有种羞愧感，这种感觉怎么说？就像自己的外甥，把人一个良家女吃干抹净不想负责，而如今人家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
“你——”
纪景行满是期望地看过来。
“我——”
“大舅舅？”
宋文东猛地一拍他的肩膀，打着哈哈道：“不着急，不着急啊，我一会儿跟她说说，棠儿她……她不是这样不负责的人。”
“真是谢谢大舅舅了。”纪景行握着他的手感激道。
一旁，宋文喜看着这两个人，露出一个无法言说的眼神。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家宴已设好，下人来请三人前去用饭。
出去时，宋文东走在前面，纪景行推着二舅舅走在后面。
“看你长得俊？”宋文喜轻声道。
纪景行忙低声告饶：“二舅舅，是我垂涎她美色。”
宋文喜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家宴摆在花厅，总共摆了五大桌。
因为都是亲戚，就没分什么男女之别，本身颜青棠也不讲究这个，甚是有些厌恶这些。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个灰头土脸的纪景行，毕竟两个舅舅的手段她清楚，哪怕大舅舅不行，还有二舅舅呢。
哪知道，两个舅舅竟待他十分亲热。
尤其大舅，入座时特意将他拉到身旁坐下，还埋怨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她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之后用饭就不多细述，宋家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当天来当天就走，客院已经准备好了，用罢饭后，众人便都去客院歇着了。
宋文东却拉着颜青棠，说有话与她说。
“舅舅，什么事？”来到一个僻静处，颜青棠问。
此时正是四月，正值春色满园之际，园子里许多花儿都开了，景色宜人。
宋文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想脱口就说吧，外甥女到底是个女子，话说太直白了不太好，只能斟酌了下道：“其实我觉得他还不错。”
“他？纪景行？”
“你看你，人家到底是个太子，哪有你这么直呼其名的。”
“我素来就是这么称呼他，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宋文东无奈道：“行行行，你俩私下怎么称呼，大舅不管。不过昦儿怎么办，你总不能让他一直没爹吧？”
“昦儿怎么就没爹了，他不就是……”
这时，颜青棠反应过来了，是不是他跟大舅舅他们说了什么话？
“大舅舅，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宋文东看着她，也不说话，一副你既知道还用问的样子。
可她真不知道他跟大舅舅他们说了什么啊。
“你看你当初那样，说起来也是你不对……”
她当初哪样了？怎么她就不对了？
“你俩也算因缘际会吧，如今孩子都有了，就该考虑考虑以后的事，不能让昦儿以后出去被人笑话没爹吧……”
“大舅舅，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了？”
“他能跟我说什么？你把人家欺负成那样，他到底是个太子，你也多少给他留几分颜面……”
颜青棠算明白了，他肯定是当着两个舅舅的面装可怜了，以至于大舅舅竟来给他‘做主’。
想解释也不知从何处解释，毕竟是长辈，有些话不好说，她只能听着大舅舅念叨。
可放在宋文东眼里，就成了外甥女听不进劝。
不过今天他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他毕竟是舅舅，不是亲爹，只能寻思再缓缓，让老二或者老二媳妇抽空再劝劝。
另一边，曹氏和丈夫来到客院。
颜家的下人很周全，四处都打扫得十分干净，床褥棉被都是崭新的，几乎不用宋家的下人收拾，就可以住人。
下人奉了茶，就下去了。
曹氏好奇道：“大伯找棠儿做什么？”
宋文喜不禁一笑：“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丈夫每次这么笑，背后肯定有事。
“你快说啊。”她低声撒娇道。
宋文喜看了妻子一眼：“真没什么。”
顶多就是有个人用了当初与他差不多的追妻方式，不过看得出对方是真心的，他也就没戳破。
“大哥找棠儿，应该是说昦儿爹的事。”
提起这个，曹氏有一肚子话想说，之前也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大致把之前颜青棠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道：“大嫂很忧心，不过我觉得棠儿一向有主意，倒用不着我们操心。”
“那你就不要多管，权当这趟来苏州是来游玩。”
和宋文东分开后，颜青棠回了正院。
回去后，纪景行竟不在。
问过下人才得知，殿下被表少爷叫走了，当时颜青棠被宋文东叫去说话，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只能转头再回园子找，问了几个下人，才在园中的某个凉亭里找到二人。
可此时二人话已经说完了，宋巍拍着纪景行的肩膀，一副安慰的模样。
看见颜青棠来了，他上前一步拉住她。
“棠棠，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两人去了一旁，颜青棠眼神怪异看着他：“你又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宋巍疑惑道：“你这么怪的看我做甚？”
又说：“还不是景行，棠棠你也别总是欺负人家，该给人名分就给人一个名分，免得弄得像负心汉似的。我本来想偷偷揍他一顿，就当给你出气了，没想到欺负人的是你。你也别太过了，他毕竟是个太子，又是昦儿的爹，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看在昦儿的面子上。”
她到底怎么负心汉了？怎么不负责了？
一个个都拉着她说让她负责？！
不过颜青棠并没有气得失去理智，还是知道谁是罪魁祸首。
“你都还没成亲，倒管上我的事了，我可比你大。对了，大舅舅找你。”
“你是比我大，但错了就是错了嘛……你说我爹找我？”宋巍顿时脸色一变。
颜青棠敷衍地点点头：“你快去吧。”
“我爹找我做甚？这都出扬州了，难道这时候还要督促我读书……”
宋巍走了。
颜青棠又回到方才的亭子。
“你很行啊，纪景行！”
纪景行忙几步走了过来，揽住她。
“怎么了，棠棠？”
颜青棠看他一副无辜样，就一肚子气。
“你到底跟我舅舅和宋巍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啊。”
“你什么也没说？”
“我真的什么也没说，我就说了说当初咱们俩初识的事，说我当初是个穷书生，你垂涎我美色，故意将房子赁给我……”
一提这个，颜青棠的脸顿时红了，还有些慌张。可随着他说下去，她又成了恼羞成怒，脸红红的，耳朵都成粉的了，气得要打他、拧他……
他赶忙把她抱得紧紧的，让她不能打人。
“……我就想让大舅舅给我做做主，如今孩子都生了，人家本也是黄花大闺男，跟了你一场，你总得给我个名分。”
听到‘黄花大闺男’时，颜青棠已经忍俊不住了，真是又气又想笑，脸上还是嗔怒，可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又得极力忍着。
“你到底要不要脸啊？”
他咬着她嘴唇：“我不要脸了，为了名分，奴家拼了！”
颜青棠自然也不甘示弱，拍了拍他肩膀说：“罢罢罢，你到底跟了本老爷一场，待老爷我出了孝，就纳你进门，以后你要恪守本分，为我颜家绵延子嗣。”
闻言，他大喜过望，感激涕零。
“真的吗？老爷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爷说得自然是真的，你快快松开老爷，也免得等会被丫鬟们看见，坏了老爷的威严。”
纪景行一把抱起她。
这凉亭是倚假山而建，旁边就是一座用太湖石垒就的假山。
他抱起她，顺着边就来到假山后，这里刚好是个折角，即使有人走过来，不专门绕过来，也看不见后面有人。
“口说无凭，奴家还是再为老爷生个儿子吧，奴家好生养，老爷不用怜惜我。”
“不不不……”
这时颜青棠再说不，已经晚了。
也是这泼皮妇人生得粗壮，又如饥似渴，老爷一介弱质书生，哪里是这泼皮妇人的对手。三下两下被人拿了手脚，又用粗鲁的口堵住了老爷只会吟诗作对的口。
老爷推又推不开，叫又叫不了，只能任凭一张门板压海棠。

第96章
◎我这不是怕你不要我？祝由◎
素云是跟姑娘一同出来的。
远远见找到了殿下和表少爷， 明显姑娘去后有话说，她也就没跟上去。
这时路过一个丫鬟，正好前几天素云找她借了几个绣样， 两人就去一旁说了几句话， 哪知转头再看就不见人了。
姑娘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走的时候也没叫她？
素云往凉亭走去。
凉亭的另一侧还有条小道，她方才占着这边的路，姑娘若从这边走， 她不可能看不见，就寻思是不是从另一边的路走了。
哪知刚走过去，树上突然撞来一颗花生。
她看到花生，下意识抬头， 果然树上坐着一个人。
“暗锋。”她招招手。
招手的同时，还看看四周有没有其他人。因为暗锋说了， 在外面他的行迹是不能走漏的。
暗锋落在她面前，手上捏着一把东西， 正是她之前塞给他的炒花生。
“你看没看见姑娘？怎么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有没有看见姑娘是往哪儿走了？”说着，她还把那颗花生塞回他手里。
暗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道：“你家姑娘跟殿下一同走了， 你别找了直接回去， 一会儿两人就回了。”
素云点点头，正打算走却突然反应过来。
“既然你家殿下不在，你坐这儿做什么？”
呃……
他能说他坐这儿是在望风？
“你不是还没走？我坐这儿等你。”
素云的小脸顿时浮起一片嫣红，有点害羞道：“你等我做什么？”
暗锋寻思殿下就在不远处， 以他的耳力指不定能听见这边的动静。算了不用指不定， 是肯定能听见， 自然不想说孟浪的话。
“我就想跟你说， 这花生挺好吃的。”
啊，原来是说花生？
素云略微有点小小的失望，还是道：“你喜欢吃，我回去后再给你拿一包。”
这时，一个声音传入暗锋耳里。
“你，把你的小丫鬟领走！”
暗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换了口风。
“这样吧，我送你回去，殿下肯定也回去了。”
假山后，颜青棠还有点迷糊，纪景行却突然停下动作。
很快，她清醒过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荒唐就是，这可是在外面！”
“我不就是看是在外面……”所以赶紧停下了。
殊不知，要不是素云找过来，暗锋为了拦下她，跟她说了话，怕她听见真恼了，他不一定能停下。
“以后不准再看话本了，你就是话本看多了！”她红着脸，低头整理衣裳发髻。
“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颜青棠才不信，见他也不动，就推他让他整理自己。
可怎么整理？有一处即使整理了也很明显。
她臊红着脸，狠狠地又瞪了他一眼：“你先缓缓，等会儿再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缓不了缓不了，箭在弦上。”
“缓不了你也要缓，我先出去了……”
刚抬步，人就被抓了回去。
素云回去后，并没有看见姑娘。
她寻思着是不是走了岔路，又或是两人见园中景色优美，就赏了会儿景，也没多想。
过了会儿，两人回来了。
素云见姑娘的脸有点红，衣裳前面倒是挺整洁，但裙子后面有些皱皱的，还沾了不少草屑和青苔。
“姑娘你摔了？”
开始颜青棠还不解其意，直到素云提起她的裙摆，看到裙子后的脏污，她忙瞪了纪景行一眼。
“不是摔了，可能是蹭到哪儿了吧。”
“那我服侍姑娘换身衣裳……”
两人进了里屋，素云服侍着她脱下外衫，把弄脏的衣裳放在一旁，又拿出一身干净的衣裳要服侍她穿上。
纪景行跟进来说：“午睡一会儿，就先别换了。”
见此，素云抱着脏衣服下去了。
“你还想做什么？”颜青棠警惕道。
“我什么也不做，就睡一会儿。”
他三下两下脱掉外衫上了榻，又把她揽进怀里。
躺下后，两人一时也没睡意。
“对了，昨天忘了跟你说，卞青又招出两个人。”
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招出的人不太重要，这卞青也是，既然招就果断点，偏偏宛如挤豆子，一点点往外挤。
不过也不是没作用，至少他招出的人，已经拉下马好几个官员。
多是浙江那边的官员，纪景行无法从苏州伸手去浙江，就把供词和连同卞青给的证据，一起递回了京城，由京城那边处置。
“你说，他什么时候能把那位魏阁老招出来？”她好奇问。
纪景行微微摇了摇头，估计困难，真把这根顶梁柱招出来，即使朝廷饶过卞青，魏党一系其他人也饶不了他。
这种两朝老狐狸是真不好动，做事滴水不漏，满口仁义道德，凡事以民为先。
身为一朝首辅，如今还住的当初先帝赐下的三进旧宅子，日子过得虽不算清贫，但也不富裕，将将合了他的身份。
毕竟魏氏也是皖地大族，本身也不是什么寒门，即使不做官，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
“对了，这趟你二舅舅既然也来了，那我与你说件事。”
“什么事？”
“之前不是与你说在苏州设立税司，推行新政？我觉得你二舅舅是个人才，又精通商道，你可以带他先试试。若可以，等我们回京后，这边的事就交给他。”
见他说得既直白又坦荡，颜青棠知道自己又被他套路了。
还说她一环套一环，一环都不愿少，其实他才是，真是心机极了。
“你这么笃定，我就一定要跟你回京城？”
“你不跟我回京城，还想去哪儿？”他赶忙抓过她的手，又做得一副委屈态，捏着嗓子道，“老爷，你方才可是答应了奴家的，怎么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
她哪有提起裤子？明明是他好吗？
“我不想跟你说话。”
他掩着面假哭：“老爷翻脸不认人，奴家要去找舅老爷做主……”
颜青棠差点被口水呛到，红着脸搡了他一下：“你别闹，说正经的，我二舅舅倒是合适，当年若不是……可他的腿，真能做官？”
“那有什么不能做的？腿应该能治，你让陈女医先看看，她若是看不好，我让人再找别人来看。即使治不好，身为未来太子妃的舅舅，做个官怎么了？我看谁敢有二话！”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颇有些装腔作势的架势。
把她逗得一笑，又嗔又羞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贫了？”
“我这是贫？我这不是怕你不要我？”
说到这里，他语气恢复了正常，看着她的双目认真且坦诚。
这双眼睛里，深藏着她原本以为自己不能承受之重，可此时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她默默地环上他的颈子，将脸埋进他怀里。
下午，颜青棠去找了宋文喜。
比起跟大舅舅说话，她跟二舅舅说话要坦白的多，一些顾虑自然而然就出口了。
“你是个有主意的，二舅就不插言了，难得碰到有情人，不如就试试，谁又知道以后会怎样？人不可因心中忐忑而踌躇不前，那样会错过很多很多。”
当年他坏了腿，一夕之间从天到地，也气馁过，自暴自弃过。家里为他冲喜，给他娶了曹氏，他自己走不出来，冷过她，伤过她。
差点没伤透她的心，幸亏他后来及时反应过来，花了很大的努力才把人追回来。如今他的腿依旧没好，两人的感情二十年如一日。
颜青棠听过二舅舅和二舅母的故事，是爹当初顺带提了一句，当时她听得模模糊糊，如今大致能猜出当年是如何场景，才会让二舅舅发出这般感慨。
“其实我来找舅舅，还有一事。之前他在苏州设海市……”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里面的事说清楚，而宋文喜也是经由此，才知晓外甥女之前经历了何等危险。
而这些事，此前他竟毫无所知。
“你说的我大致明了，他想借由苏州为点，以此来整顿江南乃至沿海的一带的贸易以及商税，在此地推行新政？”
颜青棠点点头。
可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
宋文喜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不及念头放大，颜青棠就把后续的话说了。
“他在这里并无可用人手，即使有些人能用，但他们不懂商道，之前这些事其实是我隐在后面把握方向，可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苏州，总有一天要回京。若到时我与他一回上京，这里就没人管了，所以他想提拔舅舅你。”
“可我的腿……”
“他说应该能治，就算不能治，你是……我舅舅，做个官怎么了？不会有人敢说二话。”
说到这里，她脸有些发热，因为说出这话等同默认她答应了他，虽然这话她还对他开口说过。
宋文喜看了外甥女一眼，权当没看见，拍了拍腿说：“我这腿应该治不了，这些年你二舅母没少四处替我寻医问药。”
颜青棠说：“舅舅，我这有个宫里来的女医，医术很是高明，要不让她来给你看看？”
“还是不麻烦了……”
这时，曹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看，怎么不看？这可是宫里的御医？”又对颜青棠说，“棠儿，麻烦你了。”
“舅母，这叫什么麻烦。”
说着，颜青棠吩咐素云，让她找个人去请陈女医来。
不多时，陈女医来了。
见来的是个女医，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其实一开始曹氏和宋文喜都没抱多大希望。
见对方把脉把着把着，眉心越蹙越紧，两人心中甚至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因为在过往的岁月里，他们找过许多所谓的名医，大多是如此。
“能否看一看舅老爷的腿？”
曹氏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点了点头，就帮把他的腿搬到罗汉床上，并撩起他的裤腿。
颜青棠则走到的窗边，往外看去。
陈女医低头查看宋文喜的腿。
但见他的腿出奇得白，显然长久不见日光，又因为长久没用，肌肉萎缩了大半，但却不见青筋，一看就是日里被人照料得极好，每日都有按摩的结果。
陈女医在上面按了按，从脚踝一直顺着按倒大腿，每按一下，都会问宋文喜疼不疼，而宋文喜都是摇头。
她收回手，示意曹氏帮忙将裤腿拉下来。
“舅老爷当年可是从马上摔下来，或者被重物轧了腿，之后虽腿骨经络都无事，却偏偏不能再行走？”
闻言，不光曹氏愣住了，连宋文喜都愣了一下。
夫妻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而后一起将目光投向陈女医，点了点头。
“是不是从那以后，舅老爷身体便慢慢虚弱下来，变得畏寒怕冷，每到季节交替之际，总会生些小毛病，小毛病若不管就会变成大病？”
曹氏实在没忍住道：“陈女医，你如何这么清楚？”
陈女医没有答她，道：“我大致明白舅老爷的病因是因何而起了。”
“陈女医那你可知是何病因？我和老爷这些年四处寻找名医，很多名医都说不出所以然来，逼急了只说是与经络有关，旁的他们也不知。”曹氏激动道。
陈女医还是没答她，看向宋文喜：“当年舅老爷腿出问题时，应该不在江南一带吧，是在何地？是云贵川，还是滇？”
宋文喜眼中冒出奇异光芒：“陈女医为何如此说？”
曹氏急切又想插言，颜青棠忙扶住她道：“舅母你别急，让陈女医慢慢说。”
“若我没看错的话，舅老爷此病非病，乃是当年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咒了。”
“咒？”
陈女医点了点头：“我并不精通这个，只因身边有人会此术，曾听过一个类似的病例。对方也是右手受过伤，但筋骨未断，皮肉也无问题，偏偏左手连筷子都拿不起，后来经诊断，是被人咒了，也就是中了祝由术。”
“可什么是祝由术？”颜青棠不禁道。
“此法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你们只需知晓医术原本是将各类病症分为了十三科，而祝由科就是第十三科。可祝由科治病要使用符咒，在常人眼里就成了装神弄鬼，久而久之被弃之不用，因此精通祝由科的医者几乎所剩无几。”
顿了顿，陈女医又道：“医者虽少，但会个皮毛借此招摇撞骗的神婆药汉不少，所谓‘祝’者咒也，‘由’者病的原由，明白什么是咒，你们大概就知此法是如何害人了。大致就是借由某处受伤，对你形成心理上的暗示，你觉得自己的腿坏了，不能行走，那腿自然就不能行走了。”
这一番话简直为三人打开了新世界，颜青棠和宋文喜若有所思，至于曹氏，她只关心一件事。
“那这样的话，还有没有治？”
陈女医犹豫了下：“治倒是能治，但此人已隐退，常人难以请到他，只有——”说着，她看向颜青棠：“大约只有太子殿下，有可能请动。”
颜青棠倒也爽快：“那我去跟他说。”又对曹氏和宋文喜道，“若是能请动，一定让他帮忙请来。”
按下不提，等晚上纪景行回来后，颜青棠便与他说了这件事。
“祝由？如果是陈女医说精通祝由术的人，那就只有宋太医了。”
“宋太医？”
纪景行点了点头：“宋太医并非宫里的太医，原是父皇专用的大夫，后来父皇登基，他便做了太医。但他不在太医院供职，只为父皇母后看诊，又性情古怪，确实如陈女医说的那样，已经隐退了很多年。如果按关系来算，其实他应该是陈女医的师公。”
“师公？”
“对，这位宋太医便是那褚女医的丈夫，我之前与你提过。两人算是系出同门吧，但祝由术是宋家家传。”
“那此人可能请来？”
纪景行一笑道：“陈女医都提到我了，那自然能请来。不过宋太医这几年经常携妻子云游在外，怕是一时半会联络不上人。这样，我给京里去一封信，将此事告诉父皇，再由父皇派人给宋太医送信，让他来苏州。”
“那，麻烦你了？”
说到这里，颜青棠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用他也就罢，现在还要用上当今圣上，是个人都会忐忑。
“麻烦什么？等你随我入京，父皇就是你公公，不麻烦。”
他又来了，又见针插缝开始了。
可颜青棠还能斥他不成？只能含羞带臊地嗔了他一眼。
次日，颜青棠把此事告诉宋文喜夫妇。
其实宋文喜对治腿这事，并不着急，也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一直期望失望，也都习惯了。
曹氏听闻还得当今去信找人，自然也不敢催促。
说完治腿的事，当下重要的还是推行新政。
宋文喜也想试一试，毕竟当年寒窗苦读不过为了做官，如今不用功名就能做官，自然是大喜之事。
且他也知晓太子当下做的事是利国利民，哪个男人心中没有一腔抱负？以前没有，不过是无能为力。
从这天起，舅甥俩便忙碌了起来。
税司和海市衙门又不同，且由于不仅是针对海上贸易，涉及得方方面面更多，要考虑得更周全，才不至于推行不了多久便被废弃，又或是沦为贪官污吏的捞银之地。
最先要起草的便是办法，从各行各业如何收税，各商各家又该如何交税，所税几何，如何收取、存放、转运，乃至如何监管等等。
方方面面，都要周全。
光这个办法，便花费了众多人一个多月的辛劳，期间是想了又想，改了又改，光初稿就废了几十遍。
待办法定下，接下来是推行。
而推行更是要用上水磨的功夫，小到小商小贩大到各个商铺织坊工坊，都要告知到位。
一开始，百姓很不理解，觉得这又是朝廷巧立名目想刮老百姓的油。
税司这边，只能把新招进来的吏员一一下派到地方，务必要做到与百姓解释清楚。
待到六月，新税法实施，进城卖货的小贩们突然发现过城门时，没有城门卒管他们要过路钱了。
到了市场，也没有官差来收场地钱，倒是来了税司的人。
如今税司的差役在苏州城也是一道新风景，皆是统一服饰，区别于普通衙役官差的制式衣裳，因此人一来，大家便认了出来。
税司的差役会根据小贩们所携带货物几何，相应收取一定的税，少到几文，多到十几文几十文。总的来说，这个价钱比小贩入城后经过层层扒皮，要便宜许多。
因此小贩们虽有些怨言，但也没有太过抵触。
税司的人收过税后，会给小贩出具票据，凭着票据，他这一担货在卖完之前，是不用再交任何钱了。
即使当天卖不完，需要出城，在出城时，只需出具票据，让城门处税司的人在票据上记下余量，下次入城依旧不用交税。
这一行举倒迎来小贩们的赞扬，但是不是真的官府能不能守信，还要试过才知。
不同于小商贩们，那些有铺面店面的商户就要更复杂一些，诸如酒楼、茶楼、戏楼、妓院之类，每个月税司会给定下一个数额，这个数额是经过核算房核算过的，大致与他们每月营业所得相差不大。
商铺需按照这个数额每月缴纳商税，当然若是当月没达到这个数额，商户可以向税司提出异议，只要提供当月账册，就能进行核减。
至于再小一点的商户，每月营收不足五十两的，则给予免收。
对于苏州城内的主业，丝织手工类，税司则有更完善的收税及监管办法。
货物从入城门时，便要核数，在交易后，卖方则要主动前往税司缴纳商税，拿到苏州税司所出的完税票据后，此后不管转运何处，只要是大梁境内，各地官府路卡皆不得进行盘剥。
若有人私自设卡盘剥，直接告到当地官府，或是苏州税司，之后的事就不用商户操心了。即使当时被盘剥了银两，事后自然会补回来，且私自设卡的不论是哪个官衙都会被追责。
这一场新政推行，整整持续了数月，虽一开始难免有人抱怨，可在尝到了只交税一次，便可避免多层盘剥的甜头后，大家俱是纷纷赞扬，都说这新政推行得好。
宋文喜更是赞道，连说此法也该在扬州推行。
这税法中关于杜绝层层吃卡拿要，其实大部分都由他补充完善，宋家虽为盐商，可早已苦层层盘剥久矣。
各级官差府衙层层扒皮下面的商户，实际上所得并没有归于朝廷，而是全充了个人荷包，养了一群硕鼠蠹虫。
与此同时，由谋害太子案而引发的这一场震荡，惹得江南及沿海一带人人自危，这时该担忧的是自己的性命，而不是银子。
因此数月来海上一片风平浪静，海盗不见了，走私商不见了，那些洋商及沿海一带的外商们，自然都涌入了苏州海市。
一时间，苏州俨然成了整个大梁最热闹的地方。
自然免不得有洋商抱怨，苏州还是离南海太远，他们过来一趟要走很远的路，建议在福建广州等地也开设大梁朝廷的海市。
对此，纪景行已经在着手准备。
但由于人手不够，只能慢慢来，而去别地开设海市的第一步，就是要先把海市衙门设立起来。
同时，为了监管海市交易及海市衙门，他又弄出个稽查司，专司监管此事，彼此互相制约。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明明还是初春，如今的苏州城却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纪景行已经开始着手把这整整一套的改革与办法，做成了集册，打算之后带回去给朝廷。
很多事，他不可能全凭一己之力去做，只要办法严密，监管得当，交给朝廷派给其他人做也无妨。
他也开始把手边的事转交给其他人，例如窦风还是管着水师，如今却不叫苏州水师，而是改名为东海水师，如今所控范围已经推进到了浙江。
真正的端王世子纪劼，也被他叫到了苏州，又被他派去浙江。
而他则开始准备回京了，毕竟京里可是催了一次又一次。
颜青棠也开始处理手边事宜。

第97章
◎这是给你的保证，也是给我的制约◎
颜青棠去宋府时， 宋文喜正锻炼腿脚。
去年冬月时，宋太医带着妻子来了一趟苏州。
他亲手替宋文喜诊断，又问过详细后， 确定陈女医没诊错， 确实与祝由有关。但对方所学很杂，祝由上似乎只懂皮毛，似乎还精通蛊术， 两者结合下才致使宋文喜如此症状。
至于宋文喜为何会横招此祸？
这还与他年轻时一段经历有关，当年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与友人相约各地游学。行至贵州， 也是彼时他年轻气盛，又太桀骜不驯， 与人起了纷争。
本来没多大点事，不过是年轻人相争， 事过后他也是转头就忘了， 哪知对方却怀恨在心，竟在数日后，使人撞了他的马。
当时也没什么， 不过是人从马上摔下来， 受了些擦伤，行走也能如常。可第二天宋文喜便感觉不适，当时也没在意，哪知又过了两天， 竟然连下床都困难， 这才连忙找来大夫医治。
大夫替他诊过脉后， 说他下半身的经络出了问题， 以后腿脚会慢慢萎缩，以后再也站不起来。
他只觉得这大夫妖言惑众，将此人斥了一顿，让仆人将其撵走，又寻了个大夫来看，那大夫竟也是同样说辞。
可你问他摔下马和经络有什么关系，他又解释不通。
总之，就是从这时候起，宋文喜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期间还大病了一场，被仆人匆匆送回扬州。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经由宋太医诊断后，双方拼凑出的真相，实际上事情过去二十多年，宋文喜只依稀记得这件事，连与他相争之人长什么样都模糊了，只知是当地一个大户。
按照宋太医的说法，对方应该是找了人先用蛊让他不能行走，再下咒根深蒂固让他的不能行走成为事实。
那蛊早就随着时间过去，被排出体外，大约一两年就没了，可咒却在人心。
因此，宋文喜这腿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
好治在于你得懂其中由来，对症下药，方能治愈。至于这个‘药’，是不是能吃下去的药，那就不一定了。
总之，据颜青棠旁观而来，宋太医只给二舅舅喝了一碗符水，再无其他。
剩下的则是让二舅舅按照他所说的去锻炼腿脚，说要不了一个月二舅舅就能站起来了，但要想能行走，还得慢慢去锻炼腿脚，让其机能恢复。
毕竟，他这腿脚已经二十多年未用，总得一点点来。
像宋文喜此时正在用的木架，就是根据宋太医所言专门做的，用来辅助他锻炼腿脚的工具。
两根长约三米左右的木头，拼成一个类似担架模样的东西，但却是横立在地面上。
每次锻炼时，宋文喜只用将自己放在木架子中间，用胳膊的力量，借助木架将自己撑起来，一点点地用腿脚行走。
开始，他连站都艰难，哪知坚持了一个月后，竟真能站起来了，还能扶着架子慢慢走两步。
到如今，虽还是需要坐轮椅，但已经可以扶着木架来回走几圈了，想必再过段时间，他便能如常人一般。
颜青棠到时，他刚锻炼完，出了一身汗。
下人将他扶到轮椅上，推进去梳洗换衣，等宋文喜再出来时，恢复了一贯的模样。
“打算何时走？”
宋文喜一边说，一边指指另一盏茶。
“十八那天。”
宋文喜在心里算了算，说：“也没两天了，家里可都安排好了？就算没安排好也没关系，我如今在苏州，会让人帮忙照看。”
“已经安排好了，家里就交给陈伯，生意则交给张管事他们，再有银屏帮忙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账册每三个月通过驿站递到京里去，其他的后面再慢慢布置吧，反正从运河走，到京城也没多远。”
“你安排好了就行。”
颜青棠的兴致却不高：“就是舍不得舅舅你们。”
宋文喜看了她一眼，他这外甥女素来坚毅果断，可不是这样儿女情长优柔寡断的性子，说白了还是前路未知，心中忐忑。
“勿要担忧，若是在那里过得不好，就回来。”
其实说这句话时，宋文喜心中也满是不确定，那可是皇家，外甥女没生子也就罢，说不定能蒙混蒙混回来，可她已经诞下子嗣，若过得不好，真能回来？
可这种时候，明知她心中忐忑，自然要多说些鼓励的话。
“我知道，舅舅勿要担心。我这趟来也是想跟舅舅说，我们走后，一切都按照之前的布置来，若有什么事，就给我送信。”
新政是好，那是因为纪景行坐镇在此，就怕人走了后，下面的人就不安分了。
“不要担心，舅舅经过这些日子，已经知晓该如何与那些官员打交道，该扛起大旗狐假虎威的时候，不会犯傻。”
这话逗得舅甥俩都不禁笑了起来，其实颜青棠对二舅舅没什么不放心的，她不过是临近离别前，心中有些不安稳罢了，便想出来走走。
宋文喜又怎会看不出来？之后二人说着闲话，倒也打发了半下午的时光。
赶在傍晚降临前，颜青棠回了家。
回去后，纪景行竟然在，正在跟昦儿玩耍。
她从外面走进来，床上的父子俩睁着极为相似的眼睛看过来，倒给她看出了几分愧疚之意。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由于是临行前夕，这几天纪景行非常忙碌，每天都是天黑了才回来，今天倒是破天荒。
“该做的都做完了，也没什么要做的了。”
“奶娘呢？莫姑姑她们呢？怎么让你单独带昦儿？”
“昦儿这么听话，爹可以一个人看昦儿是不是？”
这么奇怪且幼稚的腔调，不用怀疑，正是出自外人眼里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
也是昦儿还小，这般月份的奶娃，好奇心最是旺盛，想说话说不了，但又特别愿意听大人说话，听见了还会哦哦啊啊给回应。
因此，如今包括这对爹娘，乃至素云她们，都是这般哄着跟他说话。更不用说专门照顾昦儿的奶娘和莫姑姑她们了。
果然，一听见爹和自己说话，胖小子兴奋起来，一边流着口水，一边举起双手一弹一弹地拿小屁股砸床。
“看你这口水流的。”
颜青棠忙走过来，给儿子用围兜擦了擦口水。
昦儿一见娘来了，更是兴奋得一头砸在娘身上。
“这小子快会说话了。”当爹的在一旁说。
看她一边给儿子擦口水，那小子还绵延不绝往外流着口水，纪景行不禁露出嫌弃神色。
颜青棠嗔了他一眼：“你嫌弃他做什么？他正长牙。你当年这个月份，大概也是如此。”
她将儿子抱过来，先摸了摸他屁股上的尿布，见是干的，又扶着他站起来。
快一岁的娃娃，已经开始想走路的，却又走不了，只能让大人扶着锻炼腿劲儿，而且精力特别旺盛。
颜青棠扶了一会儿，就扶不住了，于是换当爹的来。
“你去宋府了？”
“去跟二舅舅交代一些事情。”
纪景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而是又逗起昦儿来，一时间卧房里全是父子俩的笑声。
这时素云来了，她是来问摆不摆饭的。
“摆吧，时候也不早了。”
又把奶娘叫了过来，让她把昦儿抱下去喂奶换尿布。
用罢饭，也没什么事可做，两人去了西间的书房。
一个看账册，一个看邸报。
一张书案，一人坐一头。
橘黄色的灯光下，纪景行看了看她格外娴静的脸。
“你有心事。”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
“是在担心去了京城以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纪景行突然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身从书橱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颜青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盒子。
盒中放着一张纸，卷成桶状。
她打开来看。
他说道：“如此，可安心了？”
不知何时，她眼前变得有些模糊，想掩饰一二，竟有些无措。
她眨了眨眼，眨了好几下，眼前才逐渐清晰起来，想说些话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他却又道：“这是给你的保证，也是给我的制约。我觉得自己不会变心，毕竟我体内流着父皇的血脉。可谁知道以后会是怎样，又或是以后我当了皇帝，随着岁月流逝而变了心性，你拿着这个，进可攻退可守，哪日我即使变了，也不会厚颜无耻不认自己的手书。”
他说得坦荡，笑得爽朗，一如当初两人相识时。
她嘴唇嗫嚅了下，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是不是看了自己当初写给颜瀚海，让他画押的契与和离书，才写出这么一份东西，却又觉得说了太破坏气氛。
最终化为了一句：“算你识相！”
他笑开了，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临行的前一日，颜青棠告别了吴锦兰、苏小乔，以及马姨娘和三个妹妹。
吴锦兰虽不舍她，到底这是人生大事，也只能支持她。苏小乔如今怀着身孕，她是去年和窦风成的亲，现在也有快五个月了。
在得知颜青棠要进京后，如果说吴锦兰和苏小乔是全然的不舍，马姨娘几人则就是恐慌了。
大姑娘是家中的主心骨，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不要担心，你们在家好好待着，给爹守孝，待孝满后，我就接你们进京。”
很快就到了十八这日，这一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这一天，前来送行的官员无数。
不过纪景行一行人并没有跟着官船走，而是上了船后就分开队伍。一如以往，官船队伍在后面慢慢走，而他们则乔装先行。
由于这一路几乎是逆流而行，他们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看到通州城的城墙。
通州素来有京师门户之说，也是运河的起点，通州历来是漕运重地，地位不言而喻。
到了通州，再往京城去，就要走旱路了。
不过坐马车的话，走快点大半日就能到，走慢点一天也就到了。
他们下船后，并没有当即就往京城去，打算在通州停留了两日，一来是休息调整，二来也是给京里送信，告知已经到了。
“这里是京畿重地，驻军众多，到了此地，就不用再隐匿踪迹了。”
这一路他们先行于大队人马，不外乎为了隐匿踪迹。隐匿踪迹有两个好处，一是避免沿途官员铺张接驾，二也是为安全着想。
用纪景行的话来说，若说一年多他出京前，大约是个无害、草包、也就是张皮的天潢贵胄。
这一年多来，他把下面折腾得够呛，估计恨他的人不少。谁知有没有哪个人突然犯了混，对他做点什么，他倒是不怕，但带着她和孩子，还是低调为宜。
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他们刚到通州驿，当地官员和驻军统领就匆匆赶至。
本来颜青棠还想如纪景行所言，去逛逛看下北方的城市到底生得什么模样，这一下去不成了。
因为负责驻守通州的京三营之一五军营的统领，怕太子在通州地界出了什么事，派人把通州驿重兵把守了起来。
这通州驿本就是京城门户最重要的驿站之一，也是地方官到京城前的前站之地，如此一来，几乎整个驿站的人都知道太子下榻此处了。
“外面的事你不要操心，好好歇一歇，坐船坐了这么久，猛地一下到了陆地，怕是不能适应。待你调整一日，明天我们就回京城。”
颜青棠点了点头，揽过因为累了也显得十分安静的儿子。
“昦儿陪娘一同睡。”
小家伙似乎也听懂了，见娘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就一头扎进娘的怀里。
纪景行有些嫉妒地看着儿子。
他自然不能睡，因为外面的事还要他去忙。

第98章
◎还未入京就被人惦记上◎
这一觉睡到下午才起， 颜青棠醒来后，发现怀里的儿子不见了。
素云进来说：“小公子饿了，奶娘便把他抱走了， 没敢吵醒姑娘。”
又服侍颜青棠起来。
“姑娘饿不饿？你还是上午吃的东西， 要不奴婢让人准备些吃食来？”
“不饿，等会再说。”
穿衣洗漱梳妆后，颜青棠走出屋子， 去院子里看了看。
这通州驿占地面积颇大，之前进门时她只是惊鸿一瞥，估摸着占地有十几亩，此时看到自己所住的这座院子， 她估计十几亩打不住。
“这驿站里好多人啊，南来的北往的。”鸳鸯兴致勃勃地从外面走进来说，“姑娘我方才还看见几个西域人， 开始还以为是洋人呢， 但他们的眼睛珠不是蓝色的，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这些人是从西域那边小国来的使节， 住在驿站是为了事先学习宫廷礼仪， 也好进京面圣。”
颜青棠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笑道：“驿站里人多，你别四处乱走，也免得走丢了找不到你， 到时我们就自己走， 把你留在这。”
鸳鸯忙撒娇道：“奴婢没乱走， 方才去外头， 也是随人去看着食材。”
他们一行人虽入住驿站，但吃饭还是自己做的，尤其是两位主子和奶娘莫姑姑她们的吃食，是绝不会经过外人之手。
也因此看似上午就住进来了，其实下面人都忙着，莫姑姑才会派了鸳鸯去盯着拿新鲜食材回来。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这时有人来报：“山西布政使姜遂良之女姜蕊求见。”
颜青棠讶然抬过头，这是谁，求见她做什么？
莫姑姑听到动静来了，一边扶着她往屋里走，一边低声道：“这姜遂良大概是入京述职的，随行带有家眷。奴婢PanPan之前在宫里有耳闻，这位姜大人任满后，会入京做官，估计是他去拜见殿下，其家眷才会来拜见您，但一般都是当家夫人携带女眷而来，倒未听说过有哪家贵女这般行事的。”
莫姑姑这番话，不可谓信息不多。
既点明了姜遂良的身份，又道明他入京应该是升迁而来。一方布政使升迁入京，打底也是六部侍郎起步，是可以入阁的。
这般重臣求见，身为太子的纪景行自然不可能不见。
对方携家眷而来，是礼节，女眷来拜见她，也是礼节，但一般规矩是当家夫人携女眷而来，偏偏姜蕊一个未嫁女独自前来，说明此处有异。
之前那些天在船上赶路时，莫姑姑教过颜青棠不少宫廷礼仪，也是方便她之后进宫，不会因为失仪惹来笑话。
可关于这些官员官眷之类的交际，却不曾说过，一来也不知是否会碰见这种场面，二来那么多官员，也讲不过来，只能临时提点，倒也无伤大雅。
“这位姜大人可有夫人？”
莫姑姑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很是欣慰，道：“有夫人，是个续弦。这位姜姑娘大概是原配之女，奴婢只知道这些，其他的却是不知。”
能知道这些已经不错了，要知道莫姑姑不过是东宫一管事姑姑，身在内廷，却知道这么多。
此刻，颜青棠再一次感激皇后娘娘。她派来的这些人，无形中帮了她很多。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吧，只是我这身份怕是有些尴尬。”
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虽纪景行早已承诺会娶她，但两人还未办婚礼，私下倒无所谓，此时碰上这种见官眷的场面，总觉得有些不合适。
“夫人不用妄自菲薄。”
这时莫姑姑却突然改了口，没有再唤‘姑娘’，颜青棠虽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明白莫姑姑的意思。
以前她们叫‘姑娘’，是为了随了颜家那边的称呼，是不敢妄断，如今不叫‘姑娘’，是怕被有心人听见笑话。
毕竟孩子都给人生了，还叫什么姑娘？未免显得矫情。
“夫人如今虽没和殿下行礼，但您生了皇长孙，岂是一个小小的布政使之女可比的。”
剩下的话，莫姑姑未再说，但颜青棠听懂了。
见就是，不用怯。
其实颜青棠哪是怯，不过是因生活即将发生剧烈变化，一时不太习惯罢了。
没见着素云和鸳鸯两个丫鬟，以前在她面前都是以‘我’为自称，如今不知何时就改为了‘奴婢’，怕是莫姑姑私下没少教她们。
说话间，那位布政使之女已被引进来了。
见到首位上坐着的女子，姜蕊微微一愣。
无他，此女容貌气质十分出众，但未免穿得太过素淡。
一袭牙黄色苏稠对襟夹袄，淡青色的马面裙，几乎没有刺绣，只有领口和袖口、裙摆和襕幅间微微点缀了一点刺绣。
脂粉未施不说，身上连件首饰都不见，也就头上那枚白玉簪看起来价值不菲，但在喜欢奢华富丽的官家小姐眼里，未免太不入眼。
难道说此女不如传说中那般得太子殿下宠爱？不然为何如此寒酸？
不过姜蕊毕竟身份在此，也不会一见面就失仪，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并道：“小女山西布政使姜遂良之女姜蕊，参见夫人。”
“起来吧，不用多礼。”
又示意了一眼，便有人端来一个棉墩子，供其落座。
姜蕊坐下后，含羞带怯道：“说起来也是小女贸然了，爹爹去拜见太子殿下，我听闻夫人在此，便贸然前来拜见，还望夫人勿怪蕊儿唐突。”
颜青棠含笑说：“怎么会？我与殿下也是上午才到，没想到倒是巧，竟和姜大人一行撞见了。”
“可不真是太巧了。”姜蕊笑着说，“爹爹进京述职，留在此地暂做调整，万万没想到会碰上太子殿下大驾。”
她生得圆脸杏目，十分讨人喜欢的长相，一笑起来娇憨之气迎面扑来，但规矩极好，笑不露齿，动不摇裙，一副大家闺秀的仪范。
她也没有借机多留，与颜青棠说了一会儿话后，就以不能打扰夫人休息，恭恭敬敬告退了。
当然，走时也没忘留下明日再来拜见的引子。
待其走后，颜青棠略有些感叹：“姑姑，这就是大家闺秀吗？”
言谈举止滴水不漏，规矩礼仪度极好，让人生不了恶感。即使你明知她此趟前来是怀着目的。
莫姑姑走上来扶着她往里面走，并道：“夫人，这些勋贵大臣家出身的女儿，从小就被长辈们约束教养，要学习女德女戒，学习各种礼仪、待人接物以及规矩。一般规矩没学好的女孩，是不会放出来，怕出来丢人现眼，被人笑话，或是给家里招祸。不过她们也只会这些，和夫人是不能相比的。”
颜青棠失笑：“姑姑，你又何必夸我。”
“奴婢并不是夸夫人。”
莫姑姑语气很轻，但说得很认真：“夫人与以前奴婢在宫里见到的那些夫人和贵女们绝然不同。她们看似尊贵体面，言行举止得体，其实也只是表面上，实际京里各家各府上的一些小道传闻，宫里也能听见一些，并不如表面那么光鲜。”
“她们依仗男人为生，一生的眼界都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未出嫁前便与姐妹争，出嫁以后与妾室争，与隔房妯娌争，庶的跟嫡的争，嫡的和同是嫡的堂姐妹争，争一辈子斗一辈子，不过为了本身利益。”
“不像姑娘，您做的是大事，悯的是众生，利得是百姓。殿下为何对您情根深种，非你不可？自然是因为夫人与其他人不一样，所以夫人勿要妄自菲薄，与和她们相比。”
“你这么说，倒让我有些惭愧了。”
颜青棠在次间的炕上坐下，笑了笑：“我倒不是妄自菲薄，只是有些感叹，觉得她们小小年纪就这般厉害，与我以往见到的女子都不同，以后若都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大概会很累。”
“夫人现在是在宫外，等进了宫后，这样的人也到不了您面前去。”
这时，雪竹来了，说是有事要禀。
莫姑姑让她说，她却犹豫地看了颜青棠一眼。
“无事，本身这些都是要让夫人知道的。”莫姑姑意有所指，“夫人进了京后，难免会碰到类似的事，娘娘当初既将我们派了来，你们就该懂得背后的意思。”
雪竹当即不在犹豫，低头将打听来的事说了。
“因为时间短，奴婢打听来的消息也不多，只据说这位姜大人原配多年前便去世了，娶了姨妹做续弦，但这位姜大姑娘与后母不合。另外，据驿站里的仆妇说，姜家人其实早就到驿站了，但一直停着没走，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人？等什么人？”颜青棠挑眉问。
闻言，雪竹没敢说话，低下头。
颜青棠看了她一眼：“你们与我相处这么久，也知我并非不听人言之人，若有什么猜测，但说无妨，我不太喜欢身边人与我说话卖关子。”
“夫人让你说你就说。”莫姑姑说。
雪竹有些委屈道：“夫人，并非奴婢与您卖关子，而是一些话都是奴婢猜测，说出来就怕误导了夫人。”
“但说无妨。”
这次雪竹未在犹豫，说：“这位姜大姑娘今年十八，但并未婚嫁也未定下婚事，这在官宦之家是极为罕见的，他们一般在女儿十三四岁时便会为其物色亲事，若及笄了还没物色，说明对女儿另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
提到这，雪竹又犹豫了。
莫姑姑看得暗中着急，正想斥她，哪知她头一垂，一通话便一股脑出来了。
“殿下年逾二十，一直未选妃，早在殿下出京之前，就有许多大臣提议为殿下选妃，却因为殿下南下而搁置。这次殿下回京后，想必那些人又会重提旧事，这姜蕊越过后母，私自来拜见夫人，明显不怀好意，冲着打探夫人虚实而来。”

第99章
◎既然不想我吃醋，就不要给我吃醋的机会◎
话说完， 雪竹也出了一脑门的汗。
她这话往小里说不过是议论个官家之女，往大里说未免有挑拨之嫌，若是夫人和殿下吵起来， 她几条命都不够赔。
可问题是夫人实在太喜欢追根究底， 宫里人说话都喜欢藏几分，听明白意思就好，哪有这么直白的？
可莫姑姑说得对， 打从她们被派去苏州，其实未来已经注定，就是皇后娘娘给夫人准备的班底，现实早已容不得她们这些奴婢去观望下注， 如今即将入京，就是她们该表现用处的时候。
“你看， 这样不是挺好。”颜青棠笑着道。
她这一笑，倒把雪竹笑愣住了。
“行吧， 你们都去忙， 不用都围着我。”
莫姑姑和雪竹下去了。
二人去了门外。
雪竹道：“姑姑……”
“还算你不笨。”莫姑姑摇了摇头说。
“姑姑？”
“行了，你真以为夫人不懂？能把家中生意做成那样，又帮着殿下压下了一众官员， 将新政推行下去的人， 怎会不懂这点事情？夫人这是在试你，看你能不能用，你这次勉勉强强算是通过了。”
闻言，雪竹松了口气， 心却又因那句‘勉勉强强’提了起来。
“姑姑， 我以后不会了。”
“记住就行。”
走出这座院子， 青儿见四周没人， 忙低声问道：“姑娘，可看出什么了？”
方才青儿没能进去，被留在了外头，自然没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皇长孙之母。
姜蕊神色轻松道：“我瞧她穿得挺素，不像得太子殿下宠爱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大敌。”
说着，她似乎有些感叹：“想想也是，不过一个商女，生意做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她才多大，莫怕也是沾了父辈的光，皇家和朝廷不会也不允许这样的女子当太子妃，念在她生下皇长孙，以后顶多是良娣，倒是不足为惧。”
“可那是皇长孙啊！”青儿低声叹道。
姜蕊又何尝不感叹，可感叹又有什么用，谁叫此女运气太好，又足够厚颜无耻，竟在江南勾搭上了太子，还生下皇长孙。
对于她们这些早就惦记上太子妃位的贵女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惊天霹雳。
可那是太子，不是家中给议亲的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未娶妻便已经有了庶长子这种降低身价的事，在太子身上是不存在的，依旧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香饽饽。
姜蕊想了想说：“我明日再来拜见她，争取能碰见殿下，在殿下心中留有一丝印象。”
“可夫人那——”青儿犹豫道，“她若知道，肯定会让姑娘带上二姑娘。”
闻言，姜蕊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她说让带就带？到时候甩开她就是。”
颜青棠又怎会看不出莫姑姑的意思。
不过是借着这一出，在表明立场，同时也是在提醒她，京城和苏州不一样，她的前路还未定，容不得放松警惕。
如今还没到京城呢，对手就来了。
一个姜蕊不足为惧，可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个姜蕊？
他可真吃香啊，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吃香？
颜青棠摇头失笑，眼角余光却看到两个丫鬟缩在门口，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模样。
“怎么了，你们这是？”她挑眉道。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
素云小声说：“姑娘……不，夫人，奴婢二人只是觉得雪竹和莫姑姑好厉害，不过出去了一趟，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鸳鸯也忙道：“可不是，跟她们比起来，奴婢觉得自己好没用。”
不止没用，还一天天傻乐，人家出去一趟什么消息都来了，她出去一趟就顾得去看西域人，听到的还都是无用的消息。
颜青棠失笑：“她们出身宫廷，你们则是苏州盛泽下一个小商户的丫鬟，怎么与之相比？”
“可——”
“如梦要成亲，所以留在盛泽，银屏留在苏州。这趟入京来，我就带了你俩，不懂不会就多学多看，不用气馁。”颜青棠安慰道。
鸳鸯还想说什么，被素云从后面拽了一下。
之后两人去到外面，鸳鸯问：“素云，你刚才拉我做什么？”
素云看了她一眼：“方才那些话你没听懂吗？有很多人图谋着殿下呢，这事还不够姑……夫人烦心的，你就别捣乱了，让你学着你就学着。”
“我知道了，可怎么学啊？”
一说起学，鸳鸯就愁眉苦脸的。
“跟雪竹学，跟雪蝶学，现在不同以往了，夫人是要进宫的，宫里哪允许有成天只知混吃混喝的宫女？你若不好好学，我跟你说，总有一天会有无数像雪竹这样的宫里人，取代你在姑娘身边的地位。”
说完，素云就走了，鸳鸯却愣在当场。
绕了一圈，素云又回来了。
颜青棠看了她一眼：“你又何必那么吓她。”
素云却很严肃：“姑娘，鸳鸯不能再这么只知道吃喝玩乐了，如今不同以往，她该长大了。”
这话把颜青棠逗得失笑：“难道我身边就养不起一个会逗乐的丫鬟？”
“那不一样，姑娘在往前走，我们这些做丫鬟的也要往前走，走得太慢，会被拉下的。奴婢倒不是想与雪竹她们争什么，只想陪在姑娘身边一天，就对姑娘有用一天，而不是仗着幼时情分，浑浑噩噩过日子，这样就算哪日不服侍姑娘了，至少对得起姑娘对得起自己。”
颜青棠没料到素云竟能说出这一番大道理，不禁有些感叹。
“你能这么想，未来不管你在不在我身边，有没有我护着你，想必日子都不会过得差。”
丫鬟都知道要往前走，她自然也不能拉下。
颜青棠选择往前走的方式是，纪景行回来后，她就把这事跟他说了。
她没有提雪竹打听来的消息和莫姑姑点拨她的那些话，只说了有位山西布政使家的姑娘来拜见她，然后她看出对方动机不太纯，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当时雪竹就在一旁，听见这些话，瞬时呆住了。
莫姑姑在一旁，也没好到哪儿去。
在她们心里，这种事自己知道暗中提防就好，不必拿到台面来说，万万没想到夫人会这般处置。
“姜遂良的女儿？”纪景行露出怪异神色，并皱起眉，想了想他说，“明天她再来，你别见她了。”
“为何不能见她？难道她还能吃了我不成？”颜青棠故意道。
“倒不是这个，而是……”
“而是什么？”
纪景行没有当即答她，而是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了。
“之前姜遂良来拜见我，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后，又提及自己有两个如花似玉正适龄的嫡女……”
他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我倒没想到你竟如此吃香。”
“我本来就吃香。”见她话锋不对，他赶忙改口，“不过我对这些贵女们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
他本来还有点慌，见此看了看她表情：“一点都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
“就一点都不吃醋？”
“我吃什么醋？”
纪景行不信。
她可是个醋坛子，他可是见识过一回，一回就让他记忆深刻。
颜青棠失笑：“人家又没做什么，我就要吃醋？这么个醋法，天下的醋我吃的过来么？怎么，难道你希望我吃醋？”
他连忙摇头。
她若是吃起醋，就说明事情大发了。
颜青棠替他理了理衣襟，又在上头拍了拍：“既然不想我吃醋，就不要给我吃醋的机会。”
为了不给她吃醋的机会，次日一大早纪景行就决定出发。
收到太子即将出发的消息，姜遂良倒没多想，还以为是太子是有什么事，急着回宫。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找到机会让太子见见自己两个女儿。
不同于之前，如今到了京畿重地，自然不能轻装简行。
虽不至于法驾卤簿齐备，也是侍卫森严。
姜蕊还是有些不死心，仗着昨日有一面之缘，与侍卫说想与颜夫人告别，侍卫们见她是个女子，又是布政使之女，便让她越过重重侍卫，来到了车驾前。
“夫人。”
车上，车帘被拉了开。
“姜姑娘，何事？”
皇家所用的车，哪怕是普通马车，也比寻常马车要高大许多，因此姜蕊必须仰着头，才能看见车上的人。
“夫人这就要走了吗？蕊儿与夫人一见如故，如今夫人却要走了……”
从车窗中，她依稀似乎看到男人的衣角，便一边借着和颜青棠说话，一边努力垫着脚往窗里看。
颜青棠居高临下看着，自是对她的神色一览无余，看得直想摇头。
她不禁看了身侧男人一眼，纪景行连忙抱来素云手中的昦儿，又故意拉了她一下，让她往侧里让一让，并露出自己道：“要出发了，别说了。”
然后姜蕊终于见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太子殿下。
可太子殿下他，穿着一身华服，手里却抱着一个正在嘎嘎大笑的奶娃。
为何太子殿下竟抱孩子，难道不是那个女人抱吗？她怎么能让太子殿下抱孩子？
车队已经走了，扬了姜蕊一脸灰尘，她却久久没办法从凌乱中清醒过来。
凤栖宫，皇后问贴身宫女：“玲珑，你看我这样行吗？”
玲珑笑着道：“娘娘您这样已经很美丽了。”
皇后微红着脸，道：“我这哪是看美不美丽，好不容易当婆婆了，第一次见，不能让人觉得我不端庄。”
“娘娘这样就很端庄。”
皇后嗔了她一眼，又在镜子里看了看，才算安心了。
“对了，姝宁、怡宁呢？大哥快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
玲珑：“估计是小公主耽误了吧。”
另一边，得知今日太子殿下要回宫，各处的宫女太监们都忙碌了起来。
宫道清扫得十分干净，还微微洒了些水，一丝灰尘都无。借着机会，昨天宫里就开始大清扫了，宫门柱子一一都擦过了，简直各处都是焕然一新。
申时，大队人马终于到宫门前了，一队进了宫，一队则去了西苑。
“怎么让素云和鸳鸯她们换车了？”颜青棠疑惑问。
“她们先去西苑，外人不知你今日会进宫，只会以为你去了西苑。”
这时正好马车入宫了，颜青棠也就没顾得问他具体。
她以为入了宫，就要下车，因为之前莫姑姑说过，马车顶多只能走到宫门处，哪知马车却一直往前走，根本没有要停车的迹象。
直到马车停下后，纪景行先下了车，又转身扶她下来。
刚站定，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地方，就见一个衣衫华丽的美妇人被一群宫女拥簇着几步走了过来。
“这是昦儿？”

第100章
◎嫂嫂？小姑子？◎
这位美妇人穿了件酱紫色百子千福对襟夹衣， 青灰色绣凤纹襕边马面裙，头上戴着金丝鬏髻，正中是赤金点翠的金凤分心， 两侧斜插花草金簪。
很端庄的打扮， 甚至还不如一些官夫人看着华丽，偏偏姿容极为出色，说是风华绝代也不为过。
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若非后面宫女见她步履急促，低喊了声娘娘，颜青棠是万万不会想到，眼前这位美妇人就是当今皇后娘娘。
早在马车出现在宫道尽头， 皇后就在张望了。
一直张望到马车到了近前，等亲儿子下了车， 她的全副心神根本不在儿子身上，而是在那个被颜青棠抱着的胖娃娃身上。
“这是昦儿？”
她几步走了过来， 不等人答， 又一手拉住颜青棠的手。
“你是青棠吧？好好，总算回来了，快进去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里面走去。
颜青棠这才分心看清这座宫殿名叫‘凤栖宫’， 若她没记错， 凤栖宫是皇后娘娘的住处，之前莫姑姑与她说过，万万没想到马车竟直接到了凤栖宫前。
因为皇后一直拉着她，颜青棠自然被拥簇在正中间。
一路行来， 就见得一道又一道的门， 而每道门前都肃立着一些宫女和太监。
众人经过时， 就仿佛一副无声的画， 宫女太监们俱都垂头跪下行礼，动作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也似。
至此，颜青棠才终于意识到这是进了皇宫。
而每经过一道门，她们身后就总会少一些人，直至到了正殿，又入了偏殿，这时就剩了皇后，两个俨然是其贴身宫人的姑姑，以及颜青棠、纪景行，和两个奶娘。
“昨天祚儿送信回来，我就念着你们，可算是到了，累不累？赶路赶了一天吧，我走过通州到京城的这段路，马车坐久了真是累，本来我想的是你们回来后，先回东宫歇息一二，但祚儿他说另有安排，不去东宫。”
皇后笑容柔和，满是关切地看着颜青棠。
“这样吧，我让宫女服侍你下去沐浴更衣？我可知道的，咱们跟那些臭男人不同，他们能赶路赶一天，浑身灰尘，却跟没事人似的，咱们却要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才能舒服。”
“娘娘……”
颜青棠是真没想到皇后娘娘竟是这样平易近人的性子，哪怕纪景行说过他母后没什么心眼，也不喜欢太复杂的事，但她脑海中描绘的依旧是个很有威严端庄美丽的中年贵妇。
可眼前这位皇后娘娘，生得比花儿还娇美，话也极多。
倒不是话多不好，而是话多注定跟威严没什么关系，反而像小女孩的性子。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声：“朕还没走进来，就听见你说朕坏话了。”
颜青棠转头看去，才看见门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正中站着个背着手的威严男子。
他面容冷肃威严，身材高大修长，两鬓微微有些斑白，头戴翼善冠，身穿湛青色缂丝缎绣八团龙圆领袍。
一看这身衣服，不想多想就知道身份。
众人忙是行礼，只有一人站着未动，那就是皇后娘娘。
“你怎么过来了？政务忙完了？”
皇后一边说，一边去拉抱着孩子的颜青棠，又示意玲珑把昦儿接过去，并分神对颜青棠眨了眨：“快去吧，家宴要等一会儿才开呢。”
颜青棠不禁看了纪景行一眼。
“去吧。”
她这才随着宫女下去了。
一路跟着宫女七拐八绕，来到一间浴房。
浴房里，水早已准备好了，上面漂浮着花瓣，雾气缭绕的。
一旁站着四个宫女。
“夫人不要紧张，宫女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让她们帮你松乏松乏，等会儿用宴才不会倦。”
引着她来的这位姑姑，一边帮她宽衣，一边柔声道：“殿下从苏州出发时，娘娘就惦着了，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人盼回来了。中午那会儿，娘娘就吩咐把一切都备齐了，就等着三位主子回来。”
“娘娘太细心了。”
可不是，若不细心，又怎么会理解在马车里坐了近一天的疲累，还让宫女服侍她沐浴更衣。
这位姑姑怕她紧张，还知道与她说话来缓解她不自在的情绪。
至此，颜青棠心中的一些顾虑，终于一扫而空。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他的母后是欢迎她的，一个家里女人的态度是和善的，问题几乎能去大半。
随着没入水中，颜青棠轻呼了一口气。
后背伸来一双手，轻柔地为她按着僵硬的肩膀，还问她力道是否合适。
一通沐浴罢，到底过去了多久，颜青棠也不清楚，她只觉得浑身轻松，又在宫女的服侍下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颜青棠瞧见这衣裳挺眼熟，细看竟是她自己的衣裳，之后梳妆时发现首饰也是她自己的。
她的行李用物，都随素云她们去西苑了，也不知凤栖宫这花了多大的功夫，才能这么快把她的用物都拿了来。
颜青棠还是清楚，像宫廷这种地方，要想让一个人舒服妥当，有千种万种办法，总能做到事事妥帖。
若是不想让人舒服，自然也有无数看似光鲜体面的办法让你难受。
到目前为止，从她踏足这座皇宫开始，她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舒服的，也因此当她再踏入那座偏殿，脸上不禁带了几分真心的笑。
另一边，昦儿俨然成了稀罕物。
也是这小子知道笼络人，见皇后笑眯眯看他逗他，他也回以大大的笑脸，还噢噢啊啊地和皇后说话。
“陛下，你看，你看他像不像祚儿小时候？”
皇后简直惊奇至极，拉着乾武帝一通说。
另一边，三皇子纪裕、姝宁公主和怡宁公主都来了。
“大哥，你真给我们带回来个嫂嫂？”怡宁嘟着花瓣似的小嘴道。
纪景行记得他走时，小妹才不大点，胖乎乎的，现在回来了，还是胖乎乎的，但似乎长大了些。
他揉了揉怡宁的软软的头发，道：“是给你们带回来个嫂嫂。”
“嫂嫂长什么样啊？会不会欺负怡宁？”
听了这话，姝宁和纪裕都看了她一眼。
姝宁没忍住道：“你是公主，谁敢欺负你呀？”
怡宁皱着小眉头：“可是说书里都说了呀，会有坏嫂嫂欺负小姑子。”
“你是哪门子小姑子啊？有你这么小的小姑子？”姝宁推了推她脑门。
“小了就不是小姑子了？小姑子小姑子，就是小嘛。大姐你又欺负我，我要去找母后……”
她不过才六岁大，生得白白嫩嫩，又胖乎乎的，说起话来软绵绵的，哪怕是告状的话，说得都没有气势。
姝宁白了她一眼：“快去，快去。”
你让她去，她又不去了，缠着两个哥哥告状。
这边，乾武帝问：“怡宁也听说书？”
其实哪是什么说书，不过是皇后嫌看话本看得麻烦，就找了两个伶牙俐齿的宫女太监用说的。
当初还专门出宫去天桥下的茶馆里学了一阵子，就为了学人家把故事讲得跌宕起伏。
此时要不是听女儿说，皇后也不记得听的哪本书里，有讲坏嫂嫂欺负小姑子的了。
闻言，皇后也有些尴尬，总觉得好像把女儿带坏了，忙借口道：“这胖小子可真瓷实，陛下你抱抱看。”
一看就在转移话题，不过乾武帝也把孙儿接了过来。
见换了个人抱自己，昦儿惊诧得小眼神都出来了，还疑惑地哦了一声，似乎在说怎么换人了。
乾武帝姿势僵硬地抱着他，刚抱上手就发现这小子是个不消停的，竟非不让他用抱的，就是要用站的，于是爷孙俩换了个好几个姿势，最终固定为乾武帝扶着他，而昦儿站在他腿上。
颜青棠走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差点没忍住出声，为了掩饰，她赶紧垂了垂脸。
见她来了，皇后站起来说：“人也到齐了，去开宴吧。”
几步走过来，牵着颜青棠的手说：“沐浴完了，可是舒服？走走走，你们大概也饿了吧，我特意让御厨准备了些祚儿爱吃的菜，就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娘娘，我不挑食的，都可以。”
“不挑食好，咱们家也没人挑食，就是怡宁吧——”
话还没说下去，就被一个冲到面前的粉团子打断。
真是个粉团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白白嫩嫩，圆圆的，让颜青棠想到了玫瑰卤花生芝麻馅儿的元宵。
方才她进偏殿时，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女娃娃。只是皇后娘娘说开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母后，你又说怡宁坏话。”
皇后一点都不尴尬道：“这是祚儿的小妹，还不到六岁。”又对怡宁说，“母后怎么说你坏话了，你难道不挑食？”
“我有挑食吗？”怡宁皱着小眉头想，“明明就没有。”很是委屈的模样。
“你不挑食？你不挑食，我以前训的是哪个？”一旁的姝宁挑眉道。
“大姐，你又欺负我，我跟父皇说……”
父皇呢？
父皇走在最后面呢，手里还抱着个奶娃子，正把奶娃交给奶娘，可没功夫管她。
“大哥，你有了儿子，就不要妹妹了。你们都是，有了芝麻团，就不喜欢怡宁了……”
这怎么又扯上他了？
纪景行诧异，而且芝麻团又是什么说法？
姝宁有点尴尬，解释：“她最近喜欢吃芝麻团，看见什么圆的，就是芝麻团。”
突然换了名儿的‘芝麻团’，正在一旁奶娘怀里傻乐呢，看见有人指自己，他还兴奋地噢噢了两声。
这下怡宁可彻底把不住了，小脸一皱就想哭，被姝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脸颊肉。
“不准哭，哭了等会儿用完宴，你就留在凤栖宫，不准跟我回长乐宫。”
怡宁当即不敢哭了，可是一双大眼却噙着眼泪，看着可怜可爱极了。
颜青棠没忍住，从袖中摸出一物，递了过去。
“别哭，这个送你。”
“什么啊？”
怡宁接过来，发现是一只粉色的蝴蝶。
蝴蝶的身子是用一种很奇特的、粉色的珠子做成，蝴蝶的翅膀是以银为托底，其上镶嵌了许多晶莹剔透细碎的小石粒。
小石粒有几种颜色，挨着蝴蝶身子的是浅紫红色，这种颜色慢慢过渡为粉色，再到蝴蝶两翼，则是完全呈晶莹剔透色。
看起来耀目生辉，在宫灯的折射下，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总之，这东西看着小，实际上不管懂行不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不是什么便宜物什。
顿时把怡宁所有注意力都吸引走了，而且她发现这只蝴蝶既可以当做发簪戴在头上，似乎还可以当戒指。
“真好看！”
她故意显摆地还往姝宁面前晃了晃。
姝宁微抿嘴角，正想说什么，这时一个物什塞进她手心里。
她诧异地看了颜青棠一眼，打开手心，发现是一朵跟怡宁差不多同款式的蝴蝶，整体要稍微大点，也是既可以当发簪又可以当戒指。
“你把这两颗海螺珠，做成首饰了？”纪景行诧异道。
颜青棠嗯了一声，说：“拢共只有两颗，做头面不太合适，只能做这种小饰物。董师傅是个手艺精巧的，我大致说了说，他便按照样子做出来了。”
皇后拿过来看了看，赞道：“好精致，正适合这般年纪的女孩，倒是怡宁戴有些糟蹋东西了。这金匠手艺不差于宫廷内造，这上面镶嵌的是洋人的火油钻吧？之前下面进贡了一些，祚儿也送了些，但这些石头极其坚硬，不好切割打磨，只能拿来做冠上的宝石。可当冠上宝石，它没颜色，看着寡淡没趣味，只能做点缀，你这么处置一下，倒是让人惊艳。”
“娘娘真有眼光，至于这石头怎么切割打磨了，我也不太清楚，董师傅说他有秘法打磨，只是十分耗时。其实我还给娘娘准备了，只是不好携带，放在行李里，没带进来。”说到这里，颜青棠露出赧然之色。
皇后握着她手道：“多亏你有孝心了。”又把东西还给姝宁，“还不快谢谢你们未来嫂嫂。”
怡宁傻乎乎地道：“谢谢嫂嫂。”
姝宁则看了颜青棠一眼，也说了一句谢谢嫂嫂。
说话间，已经来到摆了家宴的殿里。
因是家宴，就没有分桌。
现在昦儿也能吃东西了，本来奶娘打算将他抱下去喂奶的，可他看到满桌的吃食，就不干了。抱他走，他就扭身子，皇后又舍不得他，就留了下来。
于是整个家宴热闹至极，全程就昦儿一个人‘说话’，他看见某样颜色鲜艳的菜就指啊指，还知道管皇后要。
趁着他要的间隙，奶娘连忙用银匙往他嘴里塞一口特制的几乎完全弄碎的糊糊。指一下，喂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看着傻儿子，颜青棠有些不好意思解释：“他平时用饭就是这么用的。因为不能吃大的东西，他又想要，只能这么骗他。”
怡宁则看着傻乎乎的芝麻团，饭都顾不得吃了，在一旁问他好不好吃。
昦儿哪懂得好不好吃？只知道这个人好像想抢自己好吃的，连忙扭过小身子，要背着她吃。
幸亏抱她的奶娘力气大，不然就这么折腾可是抱不住。
总之，这一顿晚宴极为热闹，饭罢皇后把昦儿留下了，说让他跟自己住两天。而纪景行则带着颜青棠去了西苑，并没有留在宫里。
路上，他解释道：“太子妃是要从宫门外抬进皇宫的，若让你跟我糊里糊涂现在就住进东宫，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非议。”

第101章
◎不给摸，这是嫂嫂送我的◎
“还有这一说？”
可细想想， 可不是如此。
即使普通人家娶妻，也是要大红花轿抬进门，万万没有随随便便就跟人回家的。这不叫娶妻， 叫无媒苟合， 虽然两人早就无媒苟合上了。
纪景行握着她的手：“我打算走正经流程，待这两天我还朝后，就向父皇禀明， 并请求赐婚。待父皇赐婚后，由礼部择定吉日完婚。”
这一套规则听得颜青棠头大，但她还是清楚皇家和普通人家不一样，太子成婚更是与寻常皇亲国戚不一样， 规矩特别繁琐。
“此事恐怕不易。”
只看那守在驿站的姜家，便知晓图谋他太子妃位的人大概不少。
“这事你不管， 我会处理好，可能确实会有一些风波， 但问题不大， 终归究底这是我娶妻，与大臣们什么关系。”
“可我如今还在孝中，即使你父皇赐婚了， 也暂时办不了婚礼。”虽然她这个孝， 守得挺名不符实，但大面上要守够二十七个月。
纪景行笑着捏了了捏她脸颊：“你大概不知，亲王、世子筹办婚礼，从赐婚到选定吉日， 再到婚礼， 短则半年， 长则一两年， 更不用说太子大婚了，待一切都筹备好，正好你出孝……”
说话间，马车停下来了。
由于天已经完全黑了，虽是点了宫灯，也看不清周围景色，依稀只能看出是一座占地面积颇大的宫殿。
“西苑的景色极好，平时一到暑夏，父皇和母后就会带着我们来此避暑。早年皇爷爷退位后，就住在西苑，还有那些太妃们。现在太晚了，等明天我带你四处去逛逛。”
进了殿内，素云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也是通过两个丫鬟，颜青棠才知道这座宫殿名叫琼华殿，是太子每次前来西苑避暑的居处。
之后沐浴洗漱歇下不提，毕竟两人都累了一天。
次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本来辰时那会儿颜青棠就醒了，她想起莫姑姑说的一件事，入了宫后，每日要早起给皇后娘娘请安。
哪知纪景行却一把将她拉下来继续睡，说她母后没那么多的规矩，临走时也说了让他们今天不用进宫。
那就继续睡吧。
等再起时，已经巳时了。
起来后用了饭，纪景行带着她去外面逛园子。
出来后，颜青棠才发现，都说江南多园林，北方的园子不如南方，那是因为不是皇家园林。
比起这西苑，颜家那个大园子根本不算什么。
“那就是太液池，又分南海、中海、北海。那里就是瀛台，以前皇爷爷住的地方，平时避暑时父皇会带着母后住在那里，每到夏日，朝中大臣都以能赐游西苑为荣。”
颜青棠神色诡异。
明明叫池，偏偏又分海，但是真大，一眼过去，看不到边际。夏日用来游湖应该是极好，怪不得他说大臣以夏日能赐游西苑为荣，对于少江河湖泊的北方而言，确实如此。
两人也没带下人，沿着绿荫小道走着，一边说话。
这是两人难得的休暇时光，从两人相识起，就没有这样的场面出现过。
何几时，两人这般单纯游玩过？
在苏州的那两年，早期颜青棠忙着报仇，他则忙着布局，忙着套身份，后来她有孕在身，他和她还是很忙，后来为了推行新政……
总之就是不堪回首。
“走吧，我带你去那兔儿山上看看。”
两个正在玩耍的人，根本不知道今天皇后十分的忙碌，异常忙碌。
目送着汉王妃她们离开，皇后看向玲珑。
“她们这是何意？我娶儿媳妇还不能我自己决定？”
玲珑道：“她们哪敢有这个意思。”
“那她们一个个跑来说太子年岁也不小了，该选妃了是何意？”
能是什么意思？
今天宫门刚开，平日与皇后稍微亲近的一些皇亲国戚家的女眷，就结伴来了五六个。
请过安后，有的含蓄些，不过是问问太子回来的事，有的则顺势就提及太子岁数也不小了，该是把选太子妃的事提上日程。
反正七嘴八舌就说一个事，太子的婚事。
对于太子婚事，皇后和乾武帝早有商量，但乾武帝也说了，此事恐怕朝廷上要闹一闹。
皇后早有心里准备，但万万没想到这些女眷们也会搀和进来。她们话里话外虽一字没提颜青棠，但话里话外无不是把人给忽视了。
就仿佛此人并不存在，这让还沉浸在颜青棠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孙子的喜悦中，同时早就对她十分有好感的皇后，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恼怒。
皇后并不傻，不信这些人不知太子从苏州带了个女人回来，而此女生下了太子长子这件事。
不知她们也不会这时进宫了，既然进宫，又这番表现，又怎会不明白这些人的意思？
她早年没嫁给陛下，不过是个侯府庶房的女儿时，没少受过这种冷遇。
这种冷遇是看不清摸不着的，但人家就是把你给忽视了，居高临下当你并不存在，随随便便就能处置你的命运，因为你不配。
“娘娘，陈夫人和李夫人求见。”一个宫女进来禀报道。
能在皇宫里被称之为陈夫人李夫人，而不带丈夫官衔或者爵位衔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皇后娘家的姐妹。
一个是皇后二姐，名叫郿嫦，丈夫是神机营指挥使。一个是皇后五妹，叫郿娥，丈夫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
这二人还在未出嫁时，就与皇后的关系极好，这些年来自是不必说，也是皇宫的常客。
“她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难道也是为……”
说话间，两位夫人已经进来了。
一个相貌明艳，宛如一株咄咄逼人的秋海棠，一个长相柔婉，气质温和。虽两人岁数也都不小了，但保养得当，看得出年轻时都是美人。
“你们怎么来了？”
郿嫦大咧咧笑道：“难道皇后娘娘不欢迎我们？”
皇后嗔了她一眼：“我敢说不欢迎你们，只是……”
由于这句只是的声音太小，郿嫦并没有听见，反而一副八卦的模样道：“方才我和五妹妹进宫时，碰见汉王妃、安平郡王夫人那些人了，她们入宫来做什么？”
皇后没说话，示意二人别站着。
郿嫦和郿娥对视了一眼，在一边坐了下来。
宫女奉来了茶。
郿嫦瞅了瞅皇后脸色道：“难道是和太子有关？”
“你们既知道还问？”皇后的语气不太好。
虽然不明显，但几十年姐妹了，郿嫦和郿娥还是能听出来的，皇后娘娘这会儿心情不太好。
郿嫦倒也不尴尬：“你也别生气，我们这不就是进宫来看看情况的？你在宫里不知道，这两天京里可热闹了，私底下都在传太子在苏州找了个商女，这商女不光给太子生下了长子，还极其得其宠爱，如今人都带回京了。”
这事对有些人家不是秘密，但对有些消息不是那么灵通的人家来说，无疑是大消息。
有门路进宫打听虚实的，如汉王妃郿嫦等人，直接就来了，没有门路的，私下里传疯了。
郿嫦和郿娥二人，由于是皇后的姐妹，乾武帝的姨妹，在京里贵妇圈还算受欢迎，自然能听到各种小道消息。
郿嫦说话时，郿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
“对了，娘娘的大孙子呢？快抱出来给我瞧一瞧。”郿嫦又道。
皇后瞪了她一眼：“你就是个会插科打诨的。”说是这么说，脸上却露出几分笑意，吩咐宫女去把皇长孙抱来。
不多时，孩子就抱来了。
这会儿昦儿刚吃饱，精神头儿正旺着，他似乎也认得皇后了，一看见皇后，就笑开了伸手要抱。
可小手刚伸出去，就被人抱走了。
看见抱自己的是陌生人，他愣了一下，连忙扭着小身子找皇后。
“哎呀，都会认人了，真是个好孙孙。”
郿嫦没料到这小子这么大的劲儿，连忙一边逗着一边就把人给皇后。
昦儿扑到皇后怀里，在她腿上坐稳了，才对着郿嫦噢了一声。似乎在说，谁让你抱我的，不给抱！
可把几个大人都逗笑了，连一旁的玲珑都没忍住笑开了。
“哎呀，真是个小人精，娘娘的好孙孙，都会认人了，会认人了好。”郿嫦笑着道。
郿娥说：“等再过两个月，就会说话了，到时才热闹。”
三人围着孩子说了一会儿话。
见皇后心情转好，郿嫦笑着顺势道：“看来，这孙孙得娘娘的心，孙孙的娘定然也得娘娘的心？”
皇后也没避讳她，说：“青棠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也是祚儿自己挑的人，我与他父皇当初就与他说过，以后他的太子妃由他自己挑。”
“可——”
皇后疑惑看了过来，郿嫦忙笑了笑，按下想说的话。
郿娥说：“对了，仪儿和雅儿去找大公主了，半道上碰见荣福郡主和梦华郡主，也不知孩子们那怎么样？”
“这几个女孩惯常在一起玩的，你就不要操心了。”
“皇长孙快周岁了吧，还有多久周岁？到时，我可要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没多久了，要不是为了给孩子办周岁礼，也不会催着他们回来，也就是这几日，就会把日子定下。”
皇后又怎会看不出郿娥是在故意打岔，也免得郿嫦尴尬，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二人在皇后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等二人走后，皇后揉了揉眉心：“我倒没想到二姐也对祚儿的婚事上了心，幸亏她识趣没继续再说下去，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绝她。”
玲珑安慰道：“娘娘，陈夫人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故意忤逆您的意思的。”
宫道上，郿嫦和郿娥静静走着。
本来郿娥还寻思要不要把两个女孩叫上一起出宫，想了想陈仪和李雅与两位郡主一道，二人又是经常进宫的，有时候还会在宫里留宿，她们要出宫，自会有人派车将她们各自送回家，就没有出声。
“你回去劝劝仪儿，让她放下这份心思，本身太子也只是将她当做妹妹看待。如今娘娘的意思很明显，显然早就有了主意，我们就不要搀和进去了，也免得坏了姐妹情分。”郿娥想了想说。
郿嫦叹了口气，打起精神道：“我肯定劝她，就是不知道这丫头死不死心。不过不死心也没办法了，反正我这个做娘的已经尽力了。”
长乐宫里，几个年纪大都在及笄之年左右的贵女们坐在一处，正中自然是大公主姝宁。
不过她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似乎昨晚没有睡好的样子。
“姝宁，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荣福郡主道。
她乃汉王嫡女，年方十五，生得也是花容月貌，穿一件橘红色暗花刻丝锦缎立领收腰夹衣，下身是品红洒金宫裙。
已经及笄了，如今能梳的发式也多，因此满头珠翠，富贵逼人，格外与一旁的女孩不同。
“肯定是怡宁昨晚又闹姝宁了，所以姝宁没睡好。”
说话的是梦华郡主，她乃端王嫡女，今年才十四，和姝宁同龄。比起荣福郡主，她穿得要素淡的多，但也是亭亭玉立，清新可人。
二人坐的位置离姝宁最近，再往一旁的是陈仪和李雅，她二人是姝宁的姨表姐妹，也是从小和姝宁一起玩长大的，和荣福郡主与梦华郡主都熟识。
还有一人，是建平侯府许家的女儿，叫许万如。
这许万如和荣福郡主是表亲，今日也被荣福郡主带进宫了。
“本来我们还想着找你让你带我们去西苑玩的，你这没睡好可怎么办？”荣福郡主嗔道。
姝宁看了她一眼：“去西苑玩什么？”
“什么都能玩啊，西苑的景色多好。”说着，荣福郡主似乎也知道姝宁的性子，“好了好了，我说实话，我们其实是想让你带我们去西苑看看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个商女。你不知道，这两天外面都在传，说太子殿下带了个商女回来，我们就特别好奇。”
一旁，梦华郡主和许万如都点了点头，满是期盼地看着姝宁。
陈仪也笑着说：“姝宁，说真的我们也挺好奇的。”
她今年十七，年岁比在场几个女孩都要大一些，因此显得更加稳重一些。一袭天青色缠枝莲纹暗花绫长袄、下着月白色素缎八幅湘裙，梳随云髻，插一对珍珠松绿石珠花。
看起来淡雅又不失书香气，气质温雅。
李雅也跟着点点头。
她因为生了一张小圆脸，还有点婴儿肥，因此显得面相很稚嫩，她比姝宁小月份，今年也十四了。
姝宁看看眼前几个女孩，有些犹豫。
“不是我不带你们去看，只是……”
荣福郡主求道：“姝宁，你就带我们去看看嘛，我们就偷偷地看，就算碰见了，我们也以游玩为借口。”
“可……”
“去啦去啦，我们就当顺便也游玩了？”
姝宁实在推脱不过，只能无奈道：“那先说好，我们就去看看，也可能她根本不会出来，若是在外面碰不见，我们就回了。”
“若是在外面碰不见，我们就权当游玩了……”
事情既已说定，姝宁吩咐宫人去备车，怕路上时几人要‘更衣’，几个女孩便先去了一趟净房回来，才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处，突然从一旁撞过来一个小团子。
“大姐，你们干什么去的？我也要去。”
根本不问去处，先跟了再说。
“怡宁，我们其实是去……”
“荣福姐姐，你不要说谎哦，我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小豆子都跟我说了。”怡宁鼓着脸颊道。
一旁，一个十来岁的小太监瑟瑟缩缩，满脸陪笑地看着姝宁。
“实在不怨奴才，是小公主她……”
“反正我也要去！”
怡宁叉着腰道：“你们不让我去，我就去告母后。”
姝宁无奈地捏了捏她脸颊：“你个告状精，既然想去就去吧。”
荣福郡主还有些不愿意，心想她们去西苑，带个小娃娃多累赘。正想说什么，被一旁的许万如拉了一把，于是一行少女带着一个小女娃就出发了。
车要出了后宫范围才能坐。
怡宁十分欢快，一蹦一跳的，像只小兔子走在前头。
阳光下，她头上有一物在阳光的折射下十分耀眼，闪了好几下走在后面几人的眼睛。
荣福郡主换了角度看了几眼，才发现似乎是个粉色的蝴蝶发卡。
“怡宁，你头上戴的什么，好亮啊。”
说着，她伸手便要去摸。
怡宁连忙用胖胖的小手捂住头，嘟着嘴道：“不给摸，这是嫂嫂送我的。”

第102章
◎来客人了◎
嫂嫂？
几个少女顿时沉默了。
陈仪看了姝宁一眼， 姝宁回望她欲言又止。
那边，荣福郡主最沉不住气，弯腰拉着怡宁的手道：“怡宁， 什么嫂嫂啊？你什么时候有个嫂嫂了？”
怡宁瞅了她一眼， 说：“荣福姐姐，你这个样子好像说书里的拍花子老太婆啊。”
什么说书？
什么拍花子的老太婆？
她像老太婆？
荣福要气糊涂了，越发觉得小孩子真讨厌， 可怡宁她是公主，还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小公主，她哪怕气成了河豚，也不能表现出来。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是问你这头花。”荣福僵着脸说。
一说头花， 怡宁乐开了。
微微收回小胖手，露一点点出来给她看。
“好看么？”
荣福还没看清， 她连忙捂住跳开了。
“好看你也没有，只有我有， 大姐也有。”
好吧， 这下注意力被转移到姝宁那了。
此时，陈仪的眼神真可谓是如泣如诉，幸亏她性格素来文雅， 还算含蓄。
即是如此， 姝宁也被看得如芒在背。
荣福郡主则直接调转回头：“姝宁，你也有，给我看看？”
“我没戴。”
姝宁本就是毛躁性子，也不喜欢转弯抹角， 能陪这么久， 完全是顾忌着陈仪， 其他人的面子她才不看。
“你到底想问什么？要是看头花， 我让怡宁取下来给你看，要是问人……”
见姝宁语气不好，许万如忙从后面扯了荣福一把，陪笑道：“我们就是想看看头花，还没见过这么精致耀眼的头饰呢。”
姝宁睨了她一眼，也没戳破她，走到怡宁面前。
“取下来，给她们看看。”
“我不，大姐……”
姝宁皱起眉。
怡宁鼓着脸颊肉，想了想把脑袋凑过去。
“那大姐你等会儿还给我戴上。”
姝宁没好气地把发卡取下来，又揉了揉她脑袋：“以前也没见你稀罕这些东西！”
宫里什么东西没有？只能说这蝴蝶发卡做得确实精致，也得小女娃的心，因此怡宁才如此宝贝。
“呶。”
姝宁把东西拿给她们看。
好吧，确实精致漂亮，是以前几人没见过的漂亮。尤其在太阳光下，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让人望之生晕。
“这是什么宝石？怎么这么亮？”
“应该是火油钻吧。”荣福还见过火油钻，但其他人就完全是蒙圈了，“不过火油钻没有这么小，也没有粉色的。”
“这上面的珠子是什么珠子？珍珠？”
“珍珠哪有粉色的，即使有，也没有这样的纹路。”
那中间做蝴蝶身子的粉珠子，其上有一道道火焰似的的纹路，你这么看过去色泽温柔，粉得让人要醉，可换一个角度再去看，那其中的火焰又跳跃得让人心悸。
姝宁的那颗不光比怡宁的大，色泽也要更深一些，所以不像怡宁的看着粉粉嫩嫩的，更要秾艳一些，也更符合她的年纪。
这些只有姝宁自己知道，因为她昨晚在灯下看了许久。
所以说，女孩们哪里受得住这种诱惑，不论年纪大小，都很难以抵挡首饰的诱惑。
而且这东西饶是如她们都不曾见过，必然价值不菲，那个商女应该很有钱吧？几个女孩心情十分复杂。
倒不是羡慕对方有钱，只是觉得对方好像并不如自己之前想的那样，就是个普通的、靠魅惑手段勾引上太子的商女。
在怡宁的催促下，蝴蝶回到她的头上。
几人也仿佛忘了之前的话题，继续往西苑行去。
一辆车坐不下，分了两辆车。
姝宁带着怡宁，和陈仪李雅坐一辆，剩下三人坐另一辆。
上了车，姝宁在陈仪的目光下，终于告饶了。
“陈仪姐，你别看我，嫂嫂是母后让叫的，不过她……”
“是皇后娘娘让叫的？这么说，皇后娘娘很喜欢她了？”陈仪小脸一白，嘴里喃喃说。
又道：“不过什么？”
姝宁很尴尬：“不过她人挺好的。”
好不好，姝宁还是能分辨出的。
宫里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别看平时那些贵妇贵女们对她们姐妹甚是逢迎，可大多逢迎的对象是她，对怡宁就敷衍多了，仿佛怡宁还小不懂事，就可以不用太用心。
但那个颜青棠，她却能及时发觉怡宁要哭，还知道塞她东西哄她。
确实，对方举动不乏有讨好之意，但人家讨好得很用心，让人觉得诚意满满，很舒服。
反正姝宁拿人家的手短，暂时说不出对方的坏话，哪怕是对着从小就关系很不错的陈仪姐。
她犹豫地看了陈仪一眼：“陈仪姐，其实我大哥也没你想象那么好……”
陈仪脸色一片凄然：“太子哥哥怎会不好呢，他是世上最好的男子。”她强撑起笑，看着窗外，“好了，不说这些了，好像快到西苑了。”
西苑的宫殿群大多分布在南海中海，姝宁她们坐车到南海，就下车了。
此时的西苑景色正是怡人，不如夏日时的花团锦簇、草木葱郁，但也自有一份清幽。
几人也没有目标，就这么沿着林荫小道走着。
走了一会儿，怡宁就累了。
“大姐，我们还要走多久啊，我累了。”
后面倒也跟着宫女太监，但怡宁最不喜欢让人抱了，好像显得她很小似的。
荣福郡主没说话，倒是陈仪开口了。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我记得这附近就是琼华殿。”
琼华殿是太子在西苑的所居之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姝宁没料到陈仪会如此说，诧异地看向她。
陈仪却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许万如。
其实坦白了说，今天所有人里，也就陈仪、李雅和许万如，与太子没有血缘关系。其他几人都是太子的妹妹，或是堂妹。
所以形势一直很分明，今日之所以会闹得这出，就是因为陈仪和许万如。荣福郡主绞尽脑汁，也是为了表姐。
二人心中也清楚，彼此是情敌，如今陈仪这般作为，明显是不死心，还是想见见那个商女，所以才拉上许万如。
“行啊，我也累了，荣福要不我们就去琼花殿讨杯茶水，歇歇脚？”许万如笑道。
荣福郡主自然没有二话，姝宁却又看了陈仪一眼。
几人来到琼华殿。
见两位公主来了，小太监们也不敢随意做主，忙去找来了同福。
当时同福正在和同喜说话，见此忙迎了出来。
“见过两位公主，荣福郡主、梦华郡主，陈姑娘李姑娘。”
荣福笑盈盈地扇着风：“我们来西苑游玩，走到附近有些渴了，就过来找太子哥哥讨杯茶水喝。”
同福不露痕迹地看了几人一眼，低头恭敬道：“殿下不在，带着夫人去游园了。”
“游园？”
“是。”
他又说：“几位公主郡主既是来歇脚饮茶的，还请这边请，奴才这便就让人去上茶。”
“这——那要不我们就不进去了？”
荣福看向表姐。
这边，怡宁道：“我要喝茶，我要吃果子，你们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我累了。”又对姝宁说：“大姐，你陪我一起，她们不愿喝茶就不喝了。”
几人正因进不进去的问题掰扯，这时从宫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正是颜青棠。
“夫人。”
同福几个大步走过去。
颜青棠虽跟同福不熟，但知道他是纪景行的贴身太监。
不同于同喜，同福管的事更多，这琼华殿的事务都是他管着的。
“来客人了？”
同福半弓着腰道：“两位公主和两位郡主，还有陈姑娘李姑娘，是来西苑游玩，走到附近累了，就顺便来琼华殿讨杯茶水，歇歇脚。”
这话里含义有些多。
颜青棠正想说什么，这时怡宁跑了过来。
“嫂嫂，你看我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同？”
颜青棠看着她肉包子似的小脸，不禁笑弯了眼。
“我来看看啊。”她故意还装样子地往后退了一步，认真地看了一下：“今天怡宁似乎漂亮了很多。”
“真的？那到底是哪儿漂亮了？”
她故意歪着脑袋，还把戴着蝴蝶的脑袋往前凑了凑。
颜青棠又怎可能没看见，但她还是装作没看见，道：“好像哪儿哪儿都漂亮了。”
她演得太认真，怡宁信了，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用两只小胖手捂住了脸蛋。
“嫂嫂，你怎么这么夸我呀！”
颜青棠哪里见过如此可爱的小姑娘？真真是哪儿哪儿都合了她的心意，不禁笑弯了眼，去摸她的头。
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这声咳嗽声太突兀，不光颜青棠看过来了，其他人也都看过来了。
荣福没想到自己不过咳了声，所有人都看她，被看得局促不安，忙找借口道：“不是说要进去喝茶，要不要进去啊？”
“来者是客，同福你去安排下。”
“是，夫人。”
不同于对待几人，同福在面对颜青棠时，是真真切切的恭敬。
倒不是说他面对荣福她们不恭敬，而是那种恭敬能明显看得出距离与冷淡，区别于这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一直缩在一旁的同喜也冒了出来，跟在颜青棠身边给她引路。
“同喜？”
“太……夫人。”同喜满脸讨好的笑。
“我都快忘记你了，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提这事，同喜就面露委屈之色，正想说什么，却又被颜青棠打断。
“算了，有客人，等会儿再说。”
一个同福，一个同喜，都是太子的贴身太监。
偏偏二人对待这商女，明显态度不一般，似乎与她十分熟识，这份区别更是让几个女孩心思各异。
到底年纪都小，哪里藏得住？
颜青棠收入眼底，却不动声色。
等将众人引到一处用来喝茶赏景都不错的花厅中，她并未落座，而是对姝宁笑道：“公主，你们慢用，我就不打扰。”
说着她便想离开，可手里还牵着个怡宁。
她目露询问之色，怡宁犹豫都没犹豫：“嫂嫂，我跟你去，不想在这。”

第103章
◎姝宁发怒◎
你不要你大姐了？
不过这话颜青棠没问， 只是玩笑道：“那行，我让人单独给你开小灶，你想吃什么点心？我从苏州带了几个厨娘来， 她们擅长做江南一带的点心。”
这时， 陈仪道：“夫人又何必避开，我们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是亲戚， 何不一同坐下饮茶？”
“是啊，我们也不是外人，难道说夫人这是瞧不上我等？”荣福郡主咬着红唇说。
颜青棠暗叹一声，撑起笑：“二位是？”
没等有人答， 她又说：“我本说你们都是大公主的玩伴，我留下不合时宜， 如此倒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也不怯场，主动去了首位上紫檀浮雕山水三围屏罗汉床上坐下。怡宁坐在她身边。
“诸位坐， 不要客气。”
宫女们奉了茶来。
除了茶， 还有各色点心与果子。
见素云也来了，颜青棠吩咐她：“再去端一些小厨房做的点心，专门给怡宁再端一份。”
一听小厨房， 素云便明白是何意。
很快， 点心就端来了，都是小碟装的。
其他人是两只碟子里放了五六种不同的点心，毕竟同福这也给上了点心，碟子太多没地方放， 每人手边的花几就那么大。
怡宁的则是满满的一碟， 五六种， 摆了五六碟。
“你们尝尝看， 我们那吃点心讲究时令，不同时令有不同的花，不同的果子，用来做点心最好不过。可如今初来乍到，北方和江南气候不同，一时也寻不到适合做点心的时令花果，这桂花糕好像是她们用去年八月第一茬桂花做的桂花卤，做出的糕点，吃着虽不如当季现采的清香，但别有一番风味。”
“还有这鸡子糕，是兰溪那边的糕点，松软可口。我不太喜欢吃甜的，所以她们平时做的偏淡，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嫂嫂，你为何不喜欢吃甜的？甜的很好吃啊。”怡宁插言道。
她早就吃得乐不思蜀了，左一口右一口，喜滋滋。
“有人喜甜，有人不喜，不过是各人口味罢了。”颜青棠说，用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
这女子太目中无人了！你说她故意忽略你，偏偏人家没有，还特意拿出江南糕点招待几人。
可你若说她没有忽略，偏偏她一举一动风淡云轻，也不问几人身份，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其实荣福郡主她们想岔了，方才颜青棠说得十分明白，将她们定位成了姝宁的玩伴，姝宁不开口介绍，她又怎好询问。
偏偏姝宁也不知怎么了，竟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让有的人心里憋屈至极。
有人心中憋屈，有人没心没肺。
梦华郡主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那边怡宁吃着点心，她也吃着，吃完后很是惊叹，还喊着荣福郡主吃：“荣福姐姐，这鸡子糕真好吃呢，不甜不腻，奶香味儿重。”
这行举对荣福来说，无疑是刺激，也是挑衅。
她瞪了梦华郡主一眼，看向颜青棠：“夫人似乎对做糕点很是擅长，难道平时就靠做糕点打发时间？”
她笑得太假，说出的话又太挑衅，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都不禁看向颜青棠，想看看她的反应。
哪知颜青棠却不慌也不恼：“让我做糕点，着实有些为难我了，不过是我身边的丫鬟平时爱钻研这些，我才知道一些。难道郡主喜欢做糕点？若是喜欢的话，我可以让丫鬟和郡主说说。”
这个软钉子不可谓不绝，反正荣福没占到便宜，反而显得自己失仪。
“那夫人平时喜欢做什么？说不定我们能说到一处去。”许万如笑着接口道。
“我啊？我喜欢看账本。”
看账本？
再看上首那女子，她穿了件藕荷色折枝暗纹对襟夹衫，浅灰色缎面马面裙，梳着简单的蝶髻，打扮十分素雅。
她皮肤很白，身段很纤细，带着一种属于江南水乡女子的柔情婉约。
偏偏通身气度，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明明看账本这种俗气的事，换做哪个大家闺秀都不会自曝其短，偏偏她就说了，还说得风淡云轻。
也因此显得她们这一番挑衅，既幼稚又无聊。
“对了，太子哥哥呢，方才听同福说……”
陈仪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了。
“你们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是姝宁。
她突然站了起来。
“姝宁……”
姝宁谁也没看，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了。
她这副样子，明显是生气了，几人顿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站起来追了出去。
顷刻间，花厅里一扫而空。
怡宁还坐在那吃着糕点，吃得小脚一翘一翘的，仿佛没看见方才那一幕。
颜青棠失笑：“你不去追你大姐啊？”
“大姐生气了，要发脾气，我才不去自讨没趣。”
颜青棠哦了一声，也没好奇问姝宁为何要生气。
“嫂嫂，你就不好奇我大姐为何要生气吗？”反倒怡宁，一副‘你快问我，我才告诉你’的模样。
颜青棠顺着她哄道：“那你大姐为何要生气？”
“因为大姐最讨厌别人利用她了。”
颜青棠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胖乎乎、可爱又绵软的女娃娃，竟然还懂得‘利用’二字。
倒不是说怡宁不该懂，而是昨晚纪景行跟她说，怡宁其实才刚过五岁。
五岁的自己在干什么？反正是不懂什么叫利用。
“姝宁，姝宁，你生什么气啊……”
姝宁走得太快，几个女孩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我生什么气？”
出了琼华殿，姝宁才停下脚步。
“你们刚开始说的是只偷偷看一眼，我才带你们来西苑，现在人看了还不够，还故意把人留下来刁难……”
荣福瘪着嘴解释说：“这怎么叫我们刁难她，这不是正好撞见了……”
姝宁打断道：“行了，这些话就别说了，免得彼此难堪。我就来摆摆我的态度，人是我大哥选的，只要他认，我就认她是我嫂嫂。我不馋和其中的事，你们以后再来找我，若不搀和这些，还是玩伴是朋友，若还想来利用我做什么，那就别来找我了。”
她板着脸，很严肃，似乎也压抑着怒火。
荣福即使想说什么，现在也不敢说了。
“送她们离开西苑。”
几个宫女走了过来。
荣福咬着唇看了看姝宁，一跺脚跟着走了。
等三人走后，姝宁又转头看向陈仪。
不过比起方才面对荣福几人，此时她的眼神要复杂得多。
“陈仪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也比她们亲近一些。方才那些话，我不光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你听。”
“姝宁。”陈仪怔怔道，脸色一片惨白。
“你别让我再难做了，大哥为何将她安置在西苑？就是不想让人打扰她，如今我带着你们来，你们做的这些事，传到大哥耳里，我成什么了？”
“姝……”
“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去带怡宁回宫，就不一同走了。”
丢下话，姝宁便走了。
几个宫女走上前来。
“两位姑娘，奴婢送你们离开。”
陈仪有些难堪地扭头走了，李雅忙跟了上去。
不多时，二人坐上出西苑的马车。
李雅看看陈仪的脸色，小声道：“仪姐姐，你不要怪姝宁，今天若不是你，姝宁也不会带着我们来西苑，你看现在闹成这样……”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觉得我利用了她？”
看着陈仪脸色，李雅顿时不敢吱声了。
另一边，姝宁在外面站了许久，才踏入琼华殿。
去了方才那间花厅，颜青棠和怡宁还坐在这儿呢，一大一小也不知说了什么，脸上都是笑。
她蔫头耷脑的，来到颜青棠面前。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她打起精神，抬起头，“我不该带她们来给你难堪，虽然我本意不是这样，但要不是我……我这些话也不是因为怕我大哥生气才说的，是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两双眼睛，都看向她。
颜青棠失笑道：“我没有难堪，只要自己不难堪，就没人能给你难堪。”
这下换姝宁用诧异的目光看她了。
看了两眼，她在一旁坐下。
“我也不知道陈仪姐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总的来说，姝宁是那种很明艳的长相，看她面相和行举，就能看出她是那种做什么风风火火，有些毛躁但很坦率的性格，此刻竟露出这般神态。
颜青棠想了想安慰说：“人都会随着年龄变化，性格发生转变。谁能不犯错？只要不是原则上的大问题，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可她就是触犯了我的原则……”
明明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利用，偏偏利用情分来利用她，给别人难堪，因此姝宁特别恼怒。
与其说她是生荣福她们的气，倒不如说真正让她生气失望的是陈仪。
“其实我知道，你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大概是不会搭理她们……”
这不用去看，今天若不是有姝宁在，她们连琼华殿大门都进不来。再是郡主贵女又如何，琼华殿乃太子居处，不是随便是个人就能闯的。
即使以讨杯茶水歇脚为由，同福也会让她们换个地方，反正空着的宫殿那么多。
“好了，你不要多想，我是真没生气。对我来说，你们这般年纪都还是小女孩，若是跟你们生上气，我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姝宁看了她一眼：“可你也不大啊，才二十？怎么我们就成小女孩了？”
颜青棠笑道：“一个人成熟与否，不看年龄，而是看她的阅历和见识。你们从小到大顶多就在京城里打转，遇到最难过的事，不过是小伙伴彼此之间闹了别扭。我却去过很多很多地方，经历过许多许多的事，碰到过很多危险，当一个人见识过真正的大场面，这种小事其实不值得一提。”

第104章
◎嫂嫂，我今晚留下跟你睡行不行？◎
意思她们就是小场面， 不值得一提？
她到底是在劝她安慰她，还是在打击她？
“我不信，你一个女子能遇到过什么危险？”姝宁皱着脸道。
看到这一幕， 颜青棠突然觉得怡宁和姝宁像姐妹了， 表情都是一样的。
她端起一盘点心，递过去。
姝宁拿起一块，她也拿了一块， 一边吃一边道：“你知道我跟你大哥当初怎么相识的？”
“怎么相识的？”
“是我从苏州回盛泽，在半道遇见截杀，当时根本没有防备，船突然被人撞停了……”
随着她的诉说， 姝宁仿佛跟随她一起回到那一日。
月明星稀，水流湍急， 一望无际的芦苇滩。
一群怀揣着杀人目的的亡命之徒。
为了救主，假冒她留下的银屏， 怕不能瞒过匪徒置性命不顾的六子……还有宋叔， 以及死了伤了的那些护卫……她为了逃生，不得不跳水，却又被人追了上来， 在水中与人厮杀搏斗……
“这些人怎敢如此， 他们是朝廷的官兵，竟为私所用，截杀良民？”姝宁怒道。
怡宁也小脸严肃，连糕点都不吃了。
“……幸亏当时你大哥路过救了我， 只是彼时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又为何截杀于我， 事后……”
颜青棠又给二人讲了她和纪景行去扬中岛的事， 讲了她当初火烧自家仓房釜底抽薪之事，以及当初她怀着身孕，被人当街截杀，还有纪景行出海的事……
后者是听纪景行转述的。言而总之，这些故事又惊心又动魄，听得两人是聚精会神，听得姝宁是满脸复杂。
看着她一直淡定的表情，姝宁突然道：“我突然有些明白，大哥为何会选你当嫂嫂了。”
呃？
颜青棠笑道：“那我能将你这话，理解为夸赞？”
这时纪景行从外面走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夸赞？”
姝宁连忙看了颜青棠一眼，说：“没、没说什么。”
颜青棠竟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心虚神色，她很怕她大哥？
“没说什么。你事谈完了，这么快？”
之前她一个人回来，就是因为临时有人找他有事相商。
纪景行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窗外。
“你们看看都什么时候了？”
颜青棠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是傍晚了。
姝宁也才反应过来，忙站了起来。
“那我带怡宁回宫了。”
颜青棠阻止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是用过晚饭再走吧，我让厨娘做几个江南菜你和怡宁尝尝。”
怡宁忙插嘴说：“大姐，用了晚膳再走。”
姝宁无奈道：“你个贪吃鬼！”
之后二人留在这用了晚饭。
刚用罢，宫里来接二人的车到了。
“大哥，嫂嫂，那我们回宫了。”姝宁说。
怡宁还有些不想走：“要不今晚不走了，明天再回去吧？”又对颜青棠说，“嫂嫂，我今晚留下跟你睡行不行？”
一听此言，纪景行顿时变了脸色。
“母后都派人来接你了，你不回去？”
“可我舍不得嫂嫂，我还想听嫂嫂讲故事。”说着，怡宁又是泪眼汪汪，小手还抓着颜青棠衣袖不放，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嫂嫂……”
颜青棠被她看得心都化了。
“那要不，今儿就不回了？”
纪景行忙一把拎起怡宁的衣领子，将她塞给姝宁。
“快回吧，免得母后担心。同福，你送送她们。”
“是，殿下。”
等人走后，颜青棠失笑道：“你这是干什么？怡宁她还小。”
纪景行瞅了她一眼，说：“你不知她缠人得很，有了第一回，肯定还有第二回以及无数回，当初就是因为她太缠人，父皇才让她搬去姝宁的长乐宫。”
见她啼笑皆非看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此言实在太有损父皇的威严，也有损自己的威严。
“对了，姝宁她们怎么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看姝宁有些不对劲儿？”他转移话题道。
颜青棠嗔了他一眼：“我还想问你，姝宁怎么看着好像有些怕你。”
这……
这故事就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了，姝宁小时候被她大哥教训过，反正那回挺让她记忆犹新的，因此即使长大了，也有些怕他。
不过，弟妹几个哪个不怕他？
除了最小的怡宁。
纪景行也没瞒她，大致给她讲了讲。
“我倒没想到，你幼时那么坏啊？”
他不敢苟同：“这叫什么坏？这叫管教弟妹。”
也叫腹黑。
不过这点腹黑在她面前就不够用了。
“你还没跟我说，姝宁怎么来了？这丫头我了解，她若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不会如此心虚。”
颜青棠心知他若想知道，随便问问同喜和同福就知道了，也就没瞒他。
说完，又道：“我倒没想到你竟这么招小姑娘喜欢。”
“什么叫招小姑娘喜欢？”
纪景行脸色有些尴尬。
“荣福带来的姑娘，若没弄错，应该是建平侯许家的，她和荣福是表亲。至于陈仪，她母亲和母后算是堂姐妹，一直跟母后很亲近。先不提陈仪，那许家女子动机肯定不单纯，哪是因为仰慕我才如此，多半是汉王府和建平侯家动了什么心思，才会借着小辈儿来试探。”
他顺道又跟她说了说汉王妃，重点其实是汉王府，说他父皇当年还是魏王时，同是兄弟的几个亲王一点都不省心。
汉王相对还是老实的，见势不成就偃旗息鼓，不敢再跟三哥争抢皇位。
即是如此，后来汉王也是为朝廷立了不少汗马功劳，彼此关系才融洽。不过汉王常年不在京城，镇守在云南。
他顺道还讲了当年幼时他在上书房，跟汉王家几个孩子发生的故事。
“汉王妃不太得宠，汉王叔他在云南那生了孩子，就往京城送。家里乌烟瘴气的，汉王妃只一子一女，那纪徇还是个不省心的，怪不得会在娘家动心思。”
想想，唯一的嫡子不成器，汉王心不在自己这，王府里两个侧妃一堆姬妾，关键侧妃所出的庶长子，年纪都比自己儿子大，还比自己儿子成器。
若非荣福和太子是堂兄妹，她真恨不得把女儿送进宫当太子妃，这样才能保得自己儿子顺利继承王位。
“那照你这么来说，荣福郡主目的不单纯，那位陈姑娘就是单纯仰慕你了？”
“这——”他忙道：“说实话，若非今天的事，我还不知道小姑娘对我竟有这种心思，我从来是把她们当做妹妹看待。”
颜青棠轻哼了一声，这茬算是过了。
之后二人回寝殿，沐浴洗漱不提。
躺在床上后，颜青棠有些感叹道：“以前不觉得，只当这些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们，行事定然不同寻常富贵人家，现在看来，世人做事还是奔着利益而去。”
“本就如此。”
她噙着笑，转过身来捏了捏他下巴。
“那照这么来看，你这个香饽饽，想娶我这个他们眼里江南来的商女，怕是极为困难了。”
一个后位，背后代表着多大的利益，不用细说就能知道。
家中出一个皇后，能保三代富贵。
若是她，她也想拼一把。
“可我这个香饽饽，就看中了你这个江南来的商女怎么办？”
他顺势凑过来，在她眉心上亲了亲。
“在那些人眼里，江南、商女，这两个词串在一起，怎么听都带着一种旖旎色彩，你若真在朝堂上提起要娶我，必定会引起惊涛骇浪，倒不如搂草打兔子，顺带把你想让税科从户部独立出来的事做了？”
纪景行本来心思不在事上头，正分神干其他别的事呢，闻言顿时停下动作，看向她。
两人眼神对眼神。
她挑了挑眉，他也挑了挑眉。
“你这法子好像不错，正好我提赐婚的事，再找个人提独立税科之事，看看他们到底是保哪边。利益无法集中，必然分身不暇，说不定还会因此内讧。若他们保太子妃位，我就让他们闹一阵子，正好把税科独立出来……”
她接着说：“等独立出来后，就可借机清算历年税赋，他们惧于清算旧账，必然支持拟定新策。一点一点来，先落实各地商税，再对人头丁税下手。”
“若他们保户部，正好让父皇下旨赐婚，税科容后再议……”
说着，他爬了起来，“我去找父皇。”
颜青棠一把拉下他：“都什么时候了，你去找父皇，父皇也不一定愿意见你，说不定父皇和母后已经歇下了。”
他顺势亲在她嘴唇上。
“说得有理，那我们也歇下吧。”
另一边，陈府里。
郿嫦得知女儿从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里，心中很是担忧。
开始是担忧，见连晚饭都不出来吃，则就成烦躁了。
“你总放她自己静静，不吃就不吃，一顿不吃也不会饿坏。”陈進道。
“你说说她干的什么事，我之前就交代过她，凡事不要出头，让荣福郡主她们去折腾，她倒好，自己把姝宁惹怒了。”
陈仪进宫是带了丫鬟的，回来后郿嫦见势不对，就问过丫鬟发生了什么事。丫鬟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郿嫦这才知道几个女孩那发生了什么事。
“不行，皇后和姝宁怡宁的态度很能说明什么了，我去劝劝她，让她把心思放下。”
见妻子急匆匆出去，陈進不禁摇了摇头。
不过转念想想，这样也好。
郿嫦去了女儿的院子，院中一片寂静，丫鬟们也知道姑娘心情不好，吓得不敢出声。
“夫人。”
郿嫦直接来到女儿房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
半晌，里面都没有声音。
“陈仪，我告诉你，给我开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响起一个步子。
不多时，门打开了。
郿嫦看了看女儿：“你瞧瞧你，现在是什么样？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觉得合适？”
“他不是普通男人，他是太子……”
“你是真心仪他，还是看中他是太子的身份？我怎不知养出个如此贪慕虚荣的女儿了？”
郿嫦几步走进去。
“家里是缺你吃缺你喝了，还是让你走出去低人一等了？以前我不说你，是觉得你是女孩，脸皮薄，为了你，娘老着一张脸，去找你皇后姨母套话，还得你娥姨跟着打掩护。”
“你皇后姨母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太子挑的人，你自己不甘心去了，姝宁和怡宁的态度也很明显了，你何必自讨没趣？还把从小一起长大的姝宁给得罪了？嫁进皇宫真就那么好，你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若没有丈夫的宠爱和疼爱，一般人是万万坐不稳的。”
“你皇后姨母是命好，有陛下疼着宠着，这些年哪一年大臣们没提议让陛下广扩后宫？哪一年不是陛下亲手压下去的，若陛下稍微定力不足，又或是没有魄力，那后宫已经是遍地开花。”
“可娘你也说了，陛下是可以压下去的，太子哥哥定也能行。”陈仪噙着泪反驳道。
“那你脸皮怎么就厚到，认定你自己就是太子心仪的那个人？他就愿意为你放弃三宫六院？”
“我……”
郿嫦叹了口气：“你别怨娘话说得狠，别的道理就算你不懂，那我们就说说现实。现在太子就认定她了，要娶她做太子妃，你打算怎么办？”
陈仪低垂下头。
“太子哥哥也不是只能娶一个太子妃，他还可以娶良娣……”
剩下的话，被郿嫦劈头打来的一巴掌打断了。
郿嫦气得七窍生烟，来回踱步。
“你行了，你厉害了，你厉害到现在竟然想去给人当妾了！你知不知道妾意味着什么？即使你不知，你看看你两个外祖母……”
她气得眼泪直掉：“因为我跟你娥姨的娘，是给人做妾的，到如今她们还只能待在那府里，要不是我俩嫁得好，逢年过节，也不定能去探望一下。”
“你爹为何不回永城伯府，偶尔回去一趟，还闹得不可开交，你看不清其中的机锋？你知道你爹你娘生下来就是庶子庶女，在家受了多少委屈多少冷眼？我们金尊玉贵把你养大，让你托胎成了嫡出，就是让你给人做妾的？”
她一边骂，一边就往陈仪身上打去。
外面的丫鬟顿时站不住了，忙都涌上来拦。
“我告诉你，你这念头不给我打消，我就当没生过你……”
这时，一个怀抱从后面拥来，郿嫦扭头埋进去就哭了起来。
陈進皱眉看着女儿：“你娘说得没错，你好好在房里反省反省，没反省好，不准出门。”
又对丫鬟们说：“看好姑娘。”便拥着妻子走了。
“進哥，你说她怎么这么糊涂，这么不省心啊。”
“好了，所幸发现得早，多教一教，也不是不能教过来。”
皇宫里，乾武帝和皇后也还未歇下。
福生将得来的消息一一叙述。
听完后，皇后略微有些感叹：“幸亏姝宁这孩子还算清明。”
“她从来就不笨，也就你喜欢瞎操心。”
皇后嗔道：“我怎么瞎操心了？我这不是担心她与青棠闹了矛盾？姑嫂俩若是闹了矛盾，以后这关系还怎么处？”
又说：“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心思也都多了起来。我倒不知仪儿那孩子，竟有如此多的心思，还望二姐能管束管束，不然以后再闹出什么事，就尴尬了。”
乾武帝揽着她的肩，往寝殿走去。
“身在皇宫，作为公主，幼时还能无忧无虑，那是因为父母护着。待其长大后，总要放她单飞，让她自己去辨别那些意图在她身上得到利益的人，去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难道你想将她养得不知世务，像隆庆姑母那样软弱无能，一辈子被驸马家拿捏？”
有性格强势的公主，自然也有软弱无能的公主。
隆庆公主是乾武帝姑母辈儿的，可惜这位公主的日子就过得憋屈了，因为性格软弱，被驸马拿捏，驸马不光住在公主府里纳妾生庶子，若宫里这边有所责问，她还得出面替驸马遮掩求情。
皇家这边自然恨铁不成钢，可关键是没用，她自己立不起来，谁又能帮她？以至于早在先帝朝时，这位隆庆公主就惹得先帝生厌，平时只当没这个人。
皇后生下两个女儿，也与乾武帝对女儿的教养也经过多次商讨，怕她女儿养得跟她自己一样单纯，乾武帝没少拿隆庆公主的例子吓她，以至于提到隆庆公主，皇后就直摇头，生怕两个女儿也这样了。
“朕倒觉得那颜青棠性子不错，有她带着，姝宁和怡宁两人的性子不会差，绝不会任人欺负。”
“真的？那我以后让姝宁和怡宁多跟她嫂嫂处处。”
颜青棠若是这会儿就知道，乾武帝已经在为退位后，把两个女儿扔给她的事做铺垫，大概会很感谢他。
可惜她这会儿还不知道，当然这是后话。

第105章
◎比试、赐婚◎
三月初八， 太子还朝，正式在朝堂上请求乾武帝赐婚。
乾武帝还没说什么，大臣们却激起阵阵热议， 纷纷说太子大婚、未来的太子妃人选， 不该如此草率，要慎重行事。
大臣们正引经据典历数太子妃及未来的一国之母，出身不正有什么害处， 这时却有一位大臣站了出来，说有本要奏。
“启奏陛下，如今各地增设税司，可户部却因人手严重不足， 无法盘清各地税司送上京的账目。从去年起，户部已堆积数车账册不止， 每月还有账册从各地送来。所以臣请奏陛下，请陛下设立朝廷总税司衙门， 独立于户部之外， 负责监察与查核各地税司。”
此言一出，惊起一片诧异。
“王郎中，此番我等正在议太子大婚之事， 你何必在此时说这种事， 未免扫兴。”
“你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越过你户部尚书请奏这等事？”
这位寒门出身、袍角还打着补丁，每日上朝都是站在最末端的年轻郎中，不卑不亢地一拱手道：“诸位大人， 僭越不僭越， 也是我户部的事。可有问题就需解决， 如今户部俨然无法完成各地税司的账册查核， 那必然要另寻他法。”
“……世人都知户部虽为六部之一，日常公务却比其他几部更为繁琐沉重，户部管得多管得杂，各司官吏已一添再添，却依旧不堪重负。别的衙门都是按时点卯散衙，独我户部官员常年累月因公务不得归家，每当忙碌起来，十天半月不归已成常态，而这种忙碌每年有十几次，几乎月月如此。”
“本官请奏此事，也是有利于同僚，更是有利于朝廷，如何谈得上僭越，想必尚书大人也定不会怪我。”
户部尚书李承先，一位发色斑白的老者，平时总因户部事务太过繁琐，一副若有所思之态，今日也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之态，让人看不出他对此举到底是赞同，还是反对。
李承先既不说话，王郎中自然不再理会他人。
他一转身，沉声对着上首又道：“臣还请奏，请陛下在今年科试中增设商科，为朝廷广纳有用之士。臣观各地新增税司有感，专才还要专用，光会读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会写时文策问，却连区区账册都看不懂，更不通商业之道，又如何去管天下税司？”
如果说方才他的话，不过是让人诧异，觉得有些扫兴。
这话一出，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时间，大殿上全是嗡嗡之声。
“王郎中，此言慎重，你可知朝廷开科取士，关乎江山社稷，岂是你说再设一科，就再设一科？”
“士农工商，商本就为末，让商人入朝为官，岂非乱了章程？”
“商人蝇营狗苟，唯利是图，是时必会借机牟利，祸乱朝政。”
王郎中反驳道：“商人有瑕，但并非所有商人都有瑕，下官只说增设商科，可并未说让商人入朝为官，我朝本就不禁商人子弟参加科试，诸位大人为何如此激动？到底是以此为借口，还是不想让朝廷增设特科？”
“圣人曰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不读经义不通做人，如何为官？”
“那做官是为何？”王郎中问。
“当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生民立命却不通时务，只知空谈，难道用一张嘴就能为生民立命？难道就如大人这般之乎者也就能为万世开太平？”
被反驳的老大人气得手指直抖，骂道：“竖子谬论，竖子狂妄！”
这时，站在一旁的纪景行出来说话了。
他穿一身明黄色四团龙圆领袍，白护领，头上戴着翼善冠，矜贵文雅，稳重从容。
“孤觉得王郎中言语确实有些失当，但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专人办专事。这恰恰也是儿臣这趟下江南后的观感。”
后面这一句，他是对着龙椅上乾武帝说的。
“可太子殿下要知晓，朝廷开科取士，非同儿戏，岂能说改就改？”
“正是正是，科举乃朝廷命脉，不能随意处置……”
这时又有人说话了。
是工部侍郎洪云升。
“臣倒觉得王郎中所言有理，当年臣也是被特例召入朝廷为官，这些年因臣年老体迈，又旧疾缠身，屡屡感到力不从心，但朝中精通水利者，几乎再无他人。新晋的年轻官员，要么好高骛远，要么自居自己读书人，不愿前往地方。可水利之事本就要去实地采集勘验，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又该从何处改良……”
说到这里，洪云升再说不下去，而本来嘈杂的朝堂也安静了下来。
不同于其他人，洪云升并不是经过科举才入朝为官，他原是一地河务小工，因在当地组织百姓护堤有功，进入朝廷视线。
那一场洪水，淹了十几个县，独他所在的那个县，因用了他想出来的法子保护了河堤，幸免于难。
早年，黄河由于改道，年年泛滥，以至于民不聊生，朝廷光赈灾无用，还得从根本解决问题。河道衙门一众官员尸位素餐，拿俸禄时一个比一个积极，朝廷年年拨款，河堤年年修，却年年总要被冲毁几处。
就这，洪云升被特例提拔了起来，开始了他长达几十年的治河生涯。
从一个河务小官，一路升到河道总督。
早年他一直在各地治河，也就近些年年纪大了，才升到京城来，任正三品的工部侍郎，权当是养老了。
可真能养老？
大水无情，百姓却要依仗水源为生，江河湖泊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就如那黄河，淤泥被河水冲刷久了，就会往上堆积，堆积到河床比河岸还高，一旦堤毁，就会淹没无数农舍农田，这时就需要因地制宜去治理。
可朝廷里关于水利上的人才，却并无几个，后继无人，洪云升哪敢荣养？
“不懂可以学，学无止境，但擅开特科，是万万不行的。”
洪云升也没理这人，只是淡淡道：“本官对开不开特科，并无执着，这样吧章大人，你为工部推荐几名年轻官员来，老夫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听到这话，这位章大人不说话了，半天支吾了一句。
“你乃工部，我乃礼部官员，如何能越过一部之隔，为你推荐官员？”
“看，说来说去，还是年轻官员都不愿意到工部来治河，都知道水利是个苦差事，都知俸禄拿不了多少，但靴子要磨破无数双。”
洪云升面上微微含着嘲讽。
“臣这一生磨破的鞋，可以堆满十多间大屋，也因治河，常年病痛缠身。当然臣并非为自己居功，不过是想说既然年轻官员好高骛远，洁身自好不愿做苦差事，那不如让愿意做的来做。”
最后这句，他是对着乾武帝所言，也表明了他的意见。
都说十年寒窗，一朝飞跃龙门，越过龙门的人自诩从今往后再是不凡，自然要挑肥缺、清贵的缺，而不愿去挑那些没油水又辛苦的缺。
可对于常人来说，能做官，已是祖坟冒青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凡能有一丝做官的机会，谁不是汲汲营营？
可经义策论八股文，拦下了多少人？
真若朝廷开科取士，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八股策问，只考专科时务，大概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就如洪云升这般人，早年因家境因学问考不上科举，却又精通河务，谁又敢说这偌大的大梁，这四万万人口里，就没有这般困于非正途出身的人才？
王郎中站出来又道：“臣之意与洪大人相同，并非精通经义不可，而是光通经义，却连算数都不会，来到户部真是毫无用处。”
“当年大唐王朝摒弃门第之别，废除门阀权贵士族垄断，广纳天下寒士为才，也并非只设进士一科，主要分了六科，其中明算一科是为算科，臣所言的商科，不过是将算科包含在内罢了。”
这一番话，鄙视之意明显，竟嘲讽天下文人竟连算数都不懂。
“是谁与你说，精通经义却不通算数？！！”一位老大人涨红着脸怒道，旁边的人拉都拉不住。
王郎中叹了一声，道：“诸位大人，此乃朝堂，并非辩场，你我在此吵，大概吵上一年也不会出结果。不如这样，在三司六部五寺中广招精通算学的官员，再从民间招来精通算学的平民，双方比试一场，若朝堂官员赢，此后本官再不提增设特科之事，若普通百姓赢，则诸位大人再不阻拦增设特科？”
这——
众官迟疑。
王郎中再下一计狠药。
“看来诸位大人也心知肚明朝廷科举的弊端及种种不足之处，可偌大朝廷，衮衮诸公，竟无一人向陛下提及此事，你们到底是何居心？还有脸说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
高阔威严的大殿，这一声宛如炸雷，久久盘旋于梁柱之间，竟让人震耳发聩，一时之间，竟再无人出言。
这时，高居在龙椅上的乾武帝出声了。
“既无人反对，那么就照着王郎中法子办，此事由……”
他目光在下方巡睃，本是落在太子身上，哪知纪景行竟对着亲爹眨了眨眼，于是乾武帝又将目光落到端王身上。
“那就由端王负责吧。端王乃皇室宗亲，非士子出身，也非平民，正好不偏不倚，也免得是时你们又说不公。”
这时，纪景行又站出来说：“那父皇，儿臣请求赐婚之事？”
“你娶太子妃，乃皇族家务，拿到朝堂上来说，本就占了商讨政务的地方，如今诸位大臣都在为朝廷殚精竭虑，你倒好，又提娶妃之事。”
纪景行无辜道：“这不是历朝规矩？儿臣也不想让私事干扰政务，可……”
“行了，你闭嘴，退朝之后来找朕。”
纪景行大喜，忙躬身道：“谢父皇。”
乾武帝站了起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退朝吧。”
负责朝仪的太监，高声呼道：“退朝——”
纪景行忙跟了上去。
这一串事情发生得极快，根本不给人时间反应，那父子俩已经走了。
一众大臣愣在原地站了半响，之后才做鸟兽散状。
早朝虽散了，人心却是沸腾。
随着百官出了宫门，顷刻这件事被传遍了三司六部五寺等众多府部衙门。相对比，陛下为太子赐婚这事，似乎就显得那么不起眼。
纪景行准备也是齐全，前脚拿到圣旨，后脚就带着宣旨太监去了西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长子太子纪祚人品贵重，文武兼备、天资粹美……今兹闻苏州盛泽颜氏有女名曰青棠，待字闺中，知书识礼、聪慧敏捷、品貌端庄，秉性端淑……特赐于太子为正妃。一切仪礼，交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择吉日大婚。钦此！”
“谢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呼声中，众人皆是三跪九叩，为首的颜青棠宛如木头人也似，行完了整个礼。
直到纪景行将她拉起，并顺手拿过宣旨太监手中的圣旨，置于她手中。
“这就成了？”
颜青棠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纪景行拉着她往殿里行去，一路上并将今□□堂上发生的事告知于她。
“这王庚真是个人才，平时看着默不作声，却以一敌百，毫不怯场，将那些官员驳斥得俱是面红耳赤，恨不得出娘胎时再多生几张口。也是洪大人，我倒没想到今天他会突然帮腔，若非有他的神来之笔，今日之事恐怕没这么简单能做成。”
起初纪景行的打算是，他提赐婚，再找个人出来搅浑水，于是他让人找了寒门出身的王庚，正好此人也是户部官员，双管齐下。
洪云升完全属于不请自来。
此人太有重量了，洪云升虽并非科举出身，却屡建奇功，且不眷恋名利，一直外放在地方，屡次力挽狂澜，在社稷上民生上，都有大功。
他没有坐上九卿阁臣之位，那是因为他醉心于水利，于官场名利并无兴趣。若不然，坐上一部之首并入阁，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之事。
恰恰就是他这般超然物外，在朝堂上乃至官员里很有威望，旁人会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背后利益，而说出言不由衷之言，但他不会。
所以当他出声时，几乎无人敢出声辩驳。
偏偏他又以水利为例，佐证了王庚所说的户部之困，而王庚最后那句‘衮衮诸公，是何居心？’，也是惊雷之言。
当然，也少不了王庚所提出的比试之法。
此事是之前由纪景行安排，用来做釜底抽薪之法，就是为了要佐证专科取专士，势在必行。
如今却因为这计惊雷实在太大，竟把那群官员炸晕了，两件事就这么完成了。
“那你准备去哪寻人与他们挑出的官员比试？你可别小瞧了天下人，民间不可能没有人才，朝堂也并非不会藏龙卧虎。据我所知，朝廷钦天监算天文和做堪舆的那伙官员，绝对比户部的人更精通算法。”
颜青棠道：“我有一次在苏州郊外看见有记里鼓车行走，很感兴趣，就特意上前询问了赶车人，这才知晓他们是归属钦天监所管。用车辙来丈量土地，绘制堪舆图，车行一里，自动计数，这里头绝对少不了算法，必是极为精通各种算决，才能精准计算。”
纪景行摸了摸她的头：“你倒是懂得不少。”
颜青棠挑眉看他：“你这是夸赞？”
又说：“我从小就喜欢算学，没少搜罗一些算经来看。”
“所以你家用的，也就是目前税司所用的那套算法与记账之法，是你自己钻研出来的。”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虽然她从来不说，每次都以我颜家有套办法可解决什么什么为由，但纪景行又不是没去过颜家，颜家那些人都是经由她手调教出来的。
她的那套办法俨然是革新之法，打破了许多老旧办法，这也是为了从外面招来的账房，算账记账都不如银屏那些人快的原因。
而能做出这套办法的人，必然是极为精通算学之人，才能想出做出如此周密的办法。
明明没有夸赞之言，倒让颜青棠有些赧然了，她移开目光，转移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没说从哪寻人去和他们比，说来我帮你参考参考。”
纪景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看着，倒让她自己觉得不对劲儿。
“你这么看着我做甚？难道是——想让我——”
他点了点头。

第106章
◎原来他早已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颜青棠站起来， 原地转了一圈。
看了他一眼，又原地转了一圈，方道：“纪景行，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
“那你可知你此举会招来无数非议？如今你父皇已为我俩赐婚， 我从名义上已经是你的妻子，虽然还未办婚礼，但已成事实。如今你费尽心机把我推上前去， 你可知道此事会给你，会给皇家，带来多大的风波？”
纪景行笑道：“我当然知道。怎么，你怕了？”
“你明知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还是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将她拉到面前来：“我知激将法对你不管用，那你可会怕？”
她当然不怕！
可——
“既然不怕， 那就尽管展示你的才学，让那些读书读迂腐了， 成天只知争权夺利掉进钱眼儿的大人们， 看看你的厉害。”
她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嗔道：“不要玩笑。”
“我没有玩笑。”他终于收起脸上的笑，郑重起来， “那日， 我把你从颜世海府里抢回来，你说的那一番话，我曾认真想过。你说的很对，嫁给我确实挺委屈你， 你有钱有貌有才学， 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何必与我一起， 受那种种束缚。”
“我能给你身份，给你地位，唯独给不了你想要的自由。你喜欢做生意，你喜欢不受束缚想去哪儿去哪儿，可我身为太子，打从小我就知道，我的未来是要担起江山社稷重任的。父皇母后以为我不知，实际上私下里皇爷爷早就告诉过我父皇的病。”
“病？”
纪景行点了点头，说得十分感叹。
“……帝王是不容许有任何偏爱的，偏爱谁，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幼年父皇虽受皇爷爷偏爱，但因为幼年丧母，在宫里缺少庇护，私下里受过很多委屈和暗害……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总之从那次后，父皇就病了，不受刺激还好，一受刺激就会性情大变，变得暴戾嗜杀……”
“……这样的人其实是不适合当皇帝的，但皇爷爷知晓，他对父皇的偏爱，注定父皇若做不了皇帝，日后一定会被其他兄弟清算。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差点坐上皇帝宝座的人留存在世，也不会允许一个手握兵权的人留存在世。”
“所以皇爷爷把皇位传给了父皇，却又在私下告诉我，让我用功读书，早些学会治国之道，若哪日父皇暗疾再犯，就让我接下社稷重任。”
这也是他为何明明身为太子，却一直那么努力，皆因有动力驱使着他。
“所以我的未来注定是要担负起江山社稷重任，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待在皇宫，待在京城，这注定与你的愿望背道而驰。”
他看了过来：“可偏偏我又想娶你，所以我得寻求一个两全之法。”
所以在苏州，他把组建海市的事托付给她，又把组建税司的重任交给她，就是为了让她一点点入局。
这个入局指的不是设计，而是让她了解朝廷运转，熟悉税司种种事务。
他大概早就想好回京后，会组建总税司，还要改革科举制度，然后就等着这一天把她推到人前去？
为了什么？
自然为了让她不再困守在后宫。
颜青棠并非眼浅之人，她极少会哭。
她爹死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哭过，因为她知道哭没用，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当初在苏州时，她即将待产，却出现那般状况，她生孩子那么痛，她也没哭，可这一次她真忍不住了。
“你真是太讨厌了！”
在泪如雨下之前，她埋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还不忘捶他两下。
“我怎么又讨厌了？我这么煞费苦心。”
“反正你就讨厌！”
“好好好，我讨厌。”他宠溺道，“反正现在该说的也跟你说了，你坐上这个太子妃位，以后就再也跑不掉了，需要与我一同接下这个重任，这个期限可能是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总要等到昦儿也能独当一面再说。”
她将脸在他怀里蹭了蹭：“这么早就开始算计儿子了？”
他笑道：“这不都是父子相传？”
这边，两人相拥着说着话，那边宫女们都没敢进来。门外，素云远远看着这一幕，又是羡慕又是憧憬，不知为何脑海中竟出现一个人。
至于鸳鸯，只是羡慕地吧唧了下嘴，又转头去找吃的了。
这两日，京城因朝廷即将增设特科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也不知是谁把那日朝堂上的事，以及定下用一场比试来决定是否增设特科的事，给传了出去。
一时间，各府部衙署、国子监，乃至市井酒楼食肆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对于平头百姓们来说，自然是支持的。
都想当官，都知道科举难考，如今只要识字、精通算术、会做生意，就能去考特科，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喜事。
可对于那些十年寒窗苦读诗书经义的读书人来说，这无疑是侵犯了自己的利益。
三年一会试，每次就取士三百，若是特科所占人数过多，无疑会挤压他们的名额。
这就是为何之前王庚在朝堂上提及增设特科，会引起那么大纷争与反对的原因，连太子请立一位商女为太子妃，与此事相比，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当下的读书人大多出自各个书院，书院的名声是否响亮，与其每一次科考能考出多少秀才，多少举人，多少进士有关。
哪怕本身家中就是诗书传家，到了年纪后，也会去书院进修一番，这样才能更好的融入圈子。
文人士子中，讲究同窗、同年、同师，因此才有士林这一说，这些士林出身的人组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圈子，其背后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代表着士大夫这一阶层。
当阶层已定，外来人侵入，无疑会触犯整个阶层的利益。
因此，平头百姓们得知这一消息，不过人传人议论几声，那些学子书生们则格外义愤填膺。
连着数日，各个酒楼茶舍食肆，都会有书生聚集在一处议论抨击，抨击朝廷这项昏庸之策。
说到激动处，甚至有人联合到一起，去主管科举的礼部大门前抗议。
可抗议并无用处，因为皇榜很快就张贴出来了。
朝廷于天下招募精通算学和商道之人，前来参与比试。凡入选之人，不光路费食宿全包，若能胜出者，还有奖励。
这张皇榜，无疑是一记耳光扇在了那些前来抗议的学子脸上，因此事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他们越来越多地走上街头，去四处奔走，去聚集抗议。
三月十二，近三百多个读书人聚集在礼部大门前。
礼部尚书下命，紧闭大门，暂不外出。
同时，国子监的所有监生都停学了，聚集抗议。
三月十三，他们得知此事是由端王主管，又聚集到端王府门前，嚷着让端王给个说法。
一时间，事态愈演愈烈，渐渐有了失控之态。
由于他们的抗议聚集，甚至干扰了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他们不允许有人为新策说话，一旦有人说话，便群起而攻之。
三月十四，由于这伙人在酒楼里大声抨击，干扰了酒楼其他客人。
酒楼掌柜没忍住，说了几句，惹得这些热血上头的读书人谩骂不止，还砸了酒楼，掌柜在推搡之间受了伤，酒楼伙计们自然要护着自家掌柜。
于是本是争论，后来变成混战。
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出动，才暂时平息了这场纷争。
此事传出后，让近日本就反感这些读书人的普通人，越来越多的站了出来，组成了反对势力。
谁都不傻，这伙人闹得这么凶，肯定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怎么？
难道就只准你们读书人去当官，其他不会读书的人就不行？
本来觉得自己不行，害怕闹了笑话的人们，纷纷从家里、店里走了出来，前往试点报名参与。
不光京城如此，因为这一张皇榜，整个大梁十三省都轰动了。
大致经历都与京城这边差不多，先是读书人反对、闹事，再是惹怒普通人，出面反对。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朝廷颁发明令，若再聚众闹事，革去功名，永不录用。且撤掉比试，直接推行新政。
至此，这些读书人才偃旗息鼓。
越来越多的人奔赴京城，但由于距离过远，等这些人赶来，至少也是一个多月以后。
因此经过斟酌之后，负责这次比试的端王，将比试时间定在两个月后的，也就是五月初八。
与此同时，宫里早就在筹办的皇长孙周岁宴也即将开始。
往日宫里极少举办宫筵，皆因乾武帝不喜热闹，平时能免就免了去。这次宫里准备大办，凡在京官员五品以上，都可携带家眷参与。
因此到了这一天，宫里十分热闹。
本来还未举行婚礼，颜青棠是不能作为太子妃出席这种场合，可两人孩子都生了，赐婚也下了，反正都知道，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于是到了这一日，颜青棠也出现了。
皇后亲自带着她，见过一众皇亲国戚家的女眷，以及一众王公大臣家的女眷。
再是眼红、嫉妒、非议，又有何用？
人家名分已经定下了，还生下了皇长孙。
就照皇长孙这得宠势头，指不定又是一个未来的太子，因此这次颜青棠在人前崭露头角，非但没招来明面上的刁难，反而颇多人巴结。
甚至还有人把自家女儿推到前面，专门介绍一番，想让二人熟识。也不知是真打着交好的想法，还是退而求其次瞧上了太子后宫其他位置的主意。
不过颜青棠现在顾不得这些，她今天实在太忙了。

第107章
◎抓周礼◎
大殿上， 衣香鬓影，笑语声声。
抬眼望去，最低的也是四品恭人起步， 各个命妇们都是一身端庄大气命妇服。与之相比， 那些女孩们虽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相形见绌。
随着乾武帝携一众官员到来，殿中又汇入一批王公大臣与皇亲国戚， 越发热闹起来。
大殿正中，铺了一张偌大的朱红色的地毡。
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抓周物事，有笔墨纸砚、有小弓、小剑、小刀，有印章、算盘、钗环、胭脂、玉佩等等。
琳琅满目， 都等着皇长孙挑选。
今日，昦儿穿了一身大红色衣裳， 上面绣了各式吉祥纹及龙纹。他本就生得白胖，这一身穿在身上， 更显得面红齿白， 好一个胖娃娃。
见自己被放在地毡上，昦儿还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皇后，心想为何将我放在这儿了？
又去看娘。
见娘对他指了指， 他才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这些玩意上。
“昦儿， 快挑一个。”皇后说。
“挑一个你喜欢的。”
喜欢的他知道，见娘让自己挑自己喜欢的，他开始在面前的东西里看了起来。
见皇长孙似乎能听懂这些话，这又惹来一阵官员命妇的吹捧， 都说他天资聪慧， 以后定是博学之才。
昦儿才不管这些， 见爹娘祖父祖母都满是期盼地看着自己， 他来劲儿了。
用小手撑着地毡，撑一下没起来，再撑一下，还是没站起来，他有些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似乎想嚷嚷。
福生连忙跑了过去，借给他一只手。
他终于撑着这只手，站起来了。
“小皇孙，随便选一个，不着急。”
昦儿才不懂着急是什么呢，也不管四周那些人因为他站起来了，又发出何种感叹。他借着福生的手站起后，就过河拆桥地扔开他的手，自己迈着不太稳的步子往前走去。
这又引来一阵惊呼。
周岁的婴孩能站起来，不是罕见的事，可能自己走，还不让大人搀扶，就让人惊讶了。
这下，不光福生来了，连一直默立在一旁的福来也上了前来。
一个是内侍监首领总管太监，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两个人走出来，连一朝首辅都得震三震。
如今却护着一个小娃娃，一个护在前面，一个护在后面，生怕他摔了。
昦儿走到一把小弓前，停下脚步。
他似乎想捡起来，可他走路本就不稳，再俯身去捡东西，无疑对他来说很困难。
现在——
所有人都好奇他会怎么做。
很快，他做出决定，一屁股坐在地毡上，伸手拿起那把小弓。
本来众人正要出声恭喜，哪知他却又转头去看了看福生，福生连忙识趣地又把手伸过去，他再次借力，又站起来了。
昦儿往地毡外走去。
无人敢拦，因为他是直往乾武帝而去的。
不对，是朝自己亲爹去了。
他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一把将小弓塞给亲爹，不等他爹给他表现个惊喜感动，他又摇摇晃晃回到地毡上。
再次经过方才一系列步骤，他捡起一根金钗。
这次是给了亲娘。
一个金镯和一串项链，给了皇后。
独皇后是两样，也不知他是太喜欢皇后，还是对皇后身上的首饰记忆犹新，所以觉得皇后的首饰就应该是多的。
皇后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孙孙’。
一旁的命妇们也是纷纷羡慕，各种吉祥话不要钱的往外说。
怡宁有些没忍住：“小芝麻团，难道小姑姑没有？”
“嘟嘟？”
昦儿发出个疑似姑姑的音节，疑惑地看着她。
看了看，似乎觉得不给不好，他在面前抓起一个胭脂盒，摇摇晃晃去给了怡宁。
怡宁拿到胭脂，真是惊得眼睛都比往常圆了三分。
她也是个孩子，哪管这是什么场合，一把抱住昦儿，就在他胖脸上亲了一口。
“小芝麻团儿，你真乖！”
“嘟？”
昦儿歪了歪头，又把胖脸另一边伸过来。
旁人还不知他想做什么，一旁的颜青棠却很想捂脸，又悄悄瞪了孩子他爹一眼。
都怨他！
也不知昦儿是不是看见他平时与她玩笑的场面，还是怎么。谁若是想亲他胖脸蛋，必须亲两下，左一下，右一下，都照顾到才可。
她正尴尬着想要不要去制止，或者提醒一二，幸亏怡宁很快就懂了，忙在他胖脸上又亲了下。
得到亲亲的昦儿打算走了，哪知却被人拉了住。
“小姑姑有了，但是大姑姑还没有呢。”
怡宁指了指一旁的姝宁说。
今天姝宁打扮得非常好看，一袭水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姿曼妙，肤色晶莹，已经有了大姑娘的姿态。
她头上戴着一支蝴蝶的发簪，只看式样，就知和怡宁头上那支蝴蝶发卡是同款。
昦儿格外看了看那只耀眼的蝴蝶，也不知他是听懂了大姑姑小姑姑，还是觉得蝴蝶一样就要一样，他去地毡上寻了个跟胭脂盒长得差不多的水粉盒，给了姝宁。
东西给了，但亲亲也要。
姝宁都多大了，可这小家伙就是赖着不走，旁边还有小妹起哄，说她不能骗了芝麻团的水粉盒。
最终，姝宁忍着羞涩，在小胖脸上印了两个亲亲。
亲完，她脸都羞红了。
颜青棠忙走了过来，柔声斥道：“本是让你抓周的，怎么抓着抓着捣起蛋来？”
皇后忙说：“普通的抓周我们都看厌了，就喜欢看这种。”
“正是正是，皇长孙可真聪明，妾身还没见过这般年岁的娃儿，能听懂大人的话，还知道雨露均沾每个人都送东西。”
“可不是，妾身也没见过……”
可雨露均沾，似乎还漏掉了一个人。
一家子，皇后有了，爹娘有了，姝宁怡宁也有了，还有谁没有？
怡宁真是个可人，见昦儿又想走了，她忙又拉着他说：“小芝麻团儿，父皇也就是你皇爷爷可不能漏下啊。”
说着，她还指着让昦儿去看。
昦儿往那边看了看，最先看到的就是爹，连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给爹，又看到旁边那个威严冷肃的男人，连忙收起笑脸。
“哎呀，陛下太威严了，小皇孙吓到没有？”
“小皇孙怎可能吓到……”
昦儿也没管一旁人说什么，看了乾武帝几眼，又去地毡上了。
他走来走去，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看来看去。
终于，他在一方大印前停下脚步。
真的很大，竟有七八寸见方，这印其实不是用来抓周的，而是放在正中用来压着地毡的。旁边还有几个小印，等着他抓。
可昦儿偏偏小印一个不看，就看中这方金灿灿的大印了。
他坐下去拿，根本拿不动。又转头去看福生，福生忙上前来。
于是由善解人意的福生，端着那方大印，又牵着他来到乾武帝面前。
昦儿指了指，又看看乾武帝。
一旁忙有人凑趣道：“小皇孙给陛下送大印！真是个机灵的娃娃。”
可不机灵嘛，送给每个人的东西，都那么的恰如其分，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提前教过了。
可这般年岁的小娃娃，怎么教才能教成这样？
“那小皇孙自己呢？自己也得挑一个。”一旁有人起哄道。
这时，昦儿已经有些累了，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兴致勃勃，抓着乾武帝的袍摆也不愿动。
乾武帝将他一把抱起来，摸了摸他小脑袋：“不错。”
从身上解了个印下来，塞进他手里。
印太小，旁人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从陛下身上拿下来的，那必然是好物。
而且这个‘给印’，本就寓意不一般，容不得众人不多想。
到底是抓周礼，最终昦儿还是由娘哄着，去地毡上抓了一物，抓的也是印，竟和乾武帝给的印，有异曲同工之妙。
之后就是开宴了，由于人太多，分了好几处大殿。
宫筵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散，等二人回到西苑，颜青棠已是精疲力尽。
之后，在宫女们服侍下沐了浴，才稍微有了些精神。
“你看宴上他们言笑晏晏，倒看不出私下竟挑得各地都乱了一阵。父皇也是好定力，竟从面上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
前阵子各地发生读书人闹事之事，非是一地两地，而是多地。
这种事若放在平时，定会引起朝堂震动，可这次却在朝堂上未引起任何波澜，大臣们不提，乾武帝也不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据颜青棠所知，实际上各地驻军私下都收到了命令，必要时可动用武力镇压，幸亏禁止闹事的明令颁下后，那些书生学子很识趣，不然还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也因此当今日在宫里，见到那一副君臣和睦之景，颜青棠尤其感叹。
“这种事常有发生，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过又是一场博弈，等以后你习惯就好了。”纪景行说。
皇帝想要动文官利益，文官自然要反抗。
可皇帝为尊，文官们是臣下，自然不敢过格，只敢不停地试探试探再试探，反正一切都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步。
既不会惹得上面大怒，下定决心要整治这些人，但又适时把自己的态度告知给上位者，想要逼着皇帝让步。
稍微耳根子软点，或魄力不足的皇帝，也许就不再想改革了，于是文官们获胜。又或是这场皇帝稳住了，再开始下一场轮回。
所以说君臣之间是一场又一场博弈，真不是瞎话。
稍微定力耐心不足的皇帝，就会陷入泥沼中，或是彻底丢手，你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朕只管享受朕的。或是心有不甘，扶持其他人或者太监，来制衡文官体系。
当然，这么做之后，以后你在史书上名声一定不好听，要么是暴君，要么是任用奸邪。而相对应与之抗争的文官，自然都是忠臣，青史留名。
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颜青棠失笑：“我以前还总以为，皇帝老爷就是世上最舒服的人，想要什么有什么，如今看来——”
他摸了摸她的头，道：“行了，这些事现在还不用你来发愁，你想想接下来比试的事该怎么安排。他们不死心，这两天又寻到端王叔要设定比试规矩，据端王叔说，他们大概会采取互相出题的方式，若这边都是民间挑上来的野路子，怕是无法应对对方出题。”
剩下的话不用说，颜青棠也明白此刻她肩上的担子尤其重。
若这一次没挑好，可不是损失一笔生意，而是他想推行的新政，将会以彻底失败为告终，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此事大概都不能再提。
而她也将失去她想要的自由。

第108章
◎可什么是算学？◎
思及此， 颜青棠顿时不累了。
“我去书房，你自己先睡。”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纪景行总有种感觉， 自己才是那独守空房的人。
索性自己也不累， 他随后也去了书房，见她伏案在书案上写着什么，他也没打扰， 拿了一摞奏折去旁边看。
烛台不知不觉矮了下去。
夜深了。
同喜和素云悄悄在殿外看了好几遍，都没敢出声打扰。
直到快三更天了，同喜在外面小声道：“殿下，快三更了， 明日还要起早。”
书房里，两人抬起头。
“你先去， 我把这点写完就来。”
纪景行无奈站了起来。
“好吧。”
又过了两刻钟，她终于回来了。
寝殿里的灯已经都熄了， 只留了一盏小灯照亮。
她以为他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榻。
哪知刚上去，被一个怀抱拥进怀里。
“你总给我种错觉，我才是独守空房盼郎归的那个。”
颜青棠失笑， 在他下巴上亲了亲。
“哪有这么夸张， 这不刚好想到一些东西，要把它写下来，也免得明天忘了。”
又拍了拍他：“快睡吧，你明日还要早起上朝。”
“嗯。”
事实证明， 在之后的日子里， 这不是偶尔， 而是变成了常态。
接下来的日子里， 颜青棠几乎进入了魔怔状态，每天除了解决日常吃喝及睡觉，其他时间都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上等宣纸送来的一摞又一摞，最后都转变成被她写满字和各种符号的废纸，关键是她也不让人收拾，就那么散落满地。
而纪景行最近也很忙，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等他知晓她这一状况时，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她尤其亢奋，满脸都是笑，双目灼灼发亮。
“你知道吗？以前我学这些，不过是兴趣，可因为有生意牵绊，我更多想的是如何改良算账时的不便，完善各种记账盘账的办法，可这次你说要互相出题，我为了给对方出更难的题，而更深入地了解进去，才发现算学的无穷妙趣。”
纪景行本来想斥她两句不顾身子，此时也说不出口了，叹了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
“那你也得注意身子，劳逸结合。难道你不想昦儿了？你有多久没去母后那看昦儿了？还有姝宁怡宁，我听说她们来找过你一次……”
“姝宁她们来过？”
他无奈道：“你看你忙得不知时日，下面人怕打扰你，也不敢跟你说。”
她想了想说：“她们也不是没跟我说，好像说过一次……”
但当时她在想问题，只嗯了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样吧，明日我邀她们来琼华殿，算是给她们赔礼道歉？”
“她们可不用你来赔礼道歉，也都知道你忙，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适时休息，别总是趁着我白日不在，忙得昏天地暗。”
转头，颜青棠就让人给宫里送了信，邀姝宁怡宁过来吃茶。
次日，姝宁带着怡宁来了。
“嫂嫂，他们都说你忙，母后大哥都这么说，你到底在忙甚？”怡宁有些委屈道。
本来她兴致勃勃想来找嫂嫂玩，哪知却被拦在殿外，说太子妃正忙着，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她小孩心性，回去找母后抱怨，哪知母后却说你嫂嫂是真忙，可说忙什么，皇后却说不上来，只说是跟朝堂上的事有关。
姝宁知道得要更多一些，问道：“大哥说你要跟人比试算学？”
颜青棠示意二人坐下，又让人端来了茶点。
“不是我要跟人比试算学，而是为了以防万一，我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这一场只能赢，不能输。”
姝宁还沉浸在她说‘只能赢不能输’的神态和语气中，怡宁却疑惑道：“可什么是算学？”
姝宁没有开口，但眼里表述的内容差不多。
“这——”
她站起来道：“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要不我带你们去书房看看？”
二人毕竟是小姑，对自己也还友善，想着自己之前没有见她们，颜青棠也不想让二人误解自己，就一边与二人简述什么是算学，一边带二人去书房看。
看到偌大的书房里，四处堆积散落的那些纸张，几乎让人没办法下脚，姝宁相信她是真的很忙了，而且是很忙很忙，大概今天也是专门抽出空陪二人。
“你要是真忙，不用陪我们。”
大概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姝宁显得有些不自在。
颜青棠笑了笑：“也不着急在一时。”
这时，怡宁因好奇，从地上捡了一张纸来看。
“嫂嫂，这纸上写的什么鸡什么兔什么脚？为何要把鸡和兔放在一个笼子里算有几只脚？”
颜青棠接过纸张看了看，笑道：“这只是算学里最粗浅的，至于为何要算有几只脚？不过是类比法，运用到实际就是拿来算黍米，算田亩，算税赋，这种按比例来计算，叫今有术，若是再分配，则是衰分术。”
这么多术，直接把怡宁给听蒙了，只觉得很厉害，听不懂。
“好了，我说了你大概也听不懂，只有学过才知道。走吧，我们去外面逛逛，你们就当陪我散散心，我已经很久未去外面看看花草树木和天空了。”
三人一同去外面散了会儿步，之后姝宁就带着怡宁回宫了。
回去的路上，怡宁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姝宁问她。
她答：“大姐，我还在想鸡兔放一个笼子呢。”
姝宁也没多想，说：“你又想养兔子？之前被你养死的哪只呢？”
“大姐，我不是想养兔子，哎呀我要去找父皇……”
姝宁不想去，就让宫女带她去，而她则回了长乐宫。
殊不知怡宁去找父皇，是因为在她心目中，父皇是最最厉害的人，嫂嫂不是说自己不懂，她去管父皇问了答案，到时说给嫂嫂听，一定吓她一跳。
去了后，乾武帝正忙着，听闻女儿问什么鸡兔同笼，他依稀记得是一本叫《九章算术》里的问题，就让福生去找个大臣讲给她听。
哪知连找数个侍讲学士，这些饱读圣贤书的学士竟都不懂算学，有人听过这本书的名字，但没有看过。
见连这些大儒们都不懂，这更让怡宁产生了好奇心，闹着一定要知道答案。
后来还是在翰林院里，寻了个在常人眼里十分偏科、成日不好好做文章，尽学一些旁门左道的老翰林，给怡宁讲明白了这个问题。
但也自此为她打开了一扇大门，当然这是后话。
与此同时，钦天监里。
送走来人后，监副席建同正与监正张正卿说话。
“大人，难道我们真要听这些人的，出人和太子对上？增设特科看似由户部郎中王庚所提，实则是个人都能看出，推行新政的人其实是太子殿下。”
席建同五十多岁，发须灰白，体格干瘦，是个个头并不高大的老头。与之相比，监正张正卿，反而看着要比他更年轻一些。
不过熟知的人都知晓，其实张正卿也不年轻了，比席建同还要大上几岁。
张正卿皱眉不言。
席建同瞅了瞅他神色，又说：“要我说，我们何必搀和这些纷争，钦天监又不走科举制度，都是世籍世业。科试改不改制，增不增设特科，真与我等没什么关系。”
张正卿抬目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不知？可如今这种世道哪能独善其身，在朝为官，受群臣排挤，日子可不会好过。”
“那就去得罪陛下？”
明知道太子的背后就是陛下。终归究底，其实钦天监根本不是朝廷官衙，而是服侍于皇家，也就是帝王。
“自然也不能得罪陛下。”所以张正卿才纠结。
这时，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此人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衣裳说不上满是脏污，但也不干净。
一进来，就直接问道：“听说，朝廷要办一场算学比试？招募天下最精通算学的那批人比试一场？”
看见此人，张正卿和席建同都不禁皱眉。
此人名叫俞怿，乃负责观测天象变化的秋官灵台郎，从七品官职。
也是钦天监里有名的痴人。不光精通天文历算，还精通阴阳堪舆，是个全才，却偏偏性情古怪，平日就喜欢钻研一些稀奇古代的东西。
若非钦天监的官职，多是世籍世业，以他这性格习性，怕是做不了官。
“你问此事做甚？”
俞怿兴奋地一撩披散的头发，道：“我要参加！”
“可——”
“我是一定要参加的！”
说完，他也不管二人什么反应，转头就走了。
待其走后，张正卿和席建同对视一眼。
“如此一来，倒是两全其美了。”
“就让他去，既对文官那边有了交代，也能应对陛下质问。毕竟俞怿的痴，那可是整个京城都知晓啊。”
“正是，正是。”

第109章
◎只要此女不出，他们稳赢◎
为了应对前来报名参试的人， 端王特意命人设了个两个报名点。
凡是人一旦多起来，自然少不得有浑水摸鱼之人。
听说一旦入选，官府这不光管吃管住， 还给补贴路费， 就有不少人冒充是外乡进京的来骗钱。
这里每天都会扔出好几个来骗钱的骗子，也有无数人被初试的题难住，饮憾退场。
其实， 一开始是没有初试的，多是经过简单的问询后，便记名下来。可如此一来，不光浪费大量人力物力， 其中还夹杂了无数个骗吃骗喝的人。
事情被颜青棠知晓后，她出了两份试题。
一份是初试， 一份是复试。
过了初试的人，要再进行复试。
一旦过了复试， 就会被送到京郊的一个大庄子里， 至于过了初试的人，则会被记名下来，每人发一笔银子， 留待之后再议。
时光匆匆， 转眼间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如今该进京的也都进京了，能报名的也都差不多报名了。据统计，前后来报名的人竟达到近一万之数，但经过初试的只有一千多人， 而经过复试的不足一百。
之前颜青棠一直没露面， 直到这时她才出面见了这些人。
“给你们半个月时间， 这里会给你们提供各种关于算学类的书籍， 这些书可能有你们之前看过的，可能也有你们没看过的。全凭自学，是苦学还是敷衍，由你们自己决定，但半个月后会进行一场最终测试。”
“是时只取前十名，这十人将参与和那些官员的比试，是时不管赢与否，我都保证他们会有一个好的前程。至于其他没被选中的人，也不用担忧，会另有其他安置，事后再说。当然，这个安置好与否，还取决你们的态度。”
丢下这话，颜青棠就走了。
下面的人一头雾水。
众人根本不知她身份，也不知她来历，还在想这貌美女子是做什么的？但若无一定身份，怎可能让她来说话？
这时，有人出面给他们解疑了。
“这位是太子妃殿下，你们之前做的那些试题，便是由她所出。”
此人是端王府长史司典簿，姓马，人称马典簿。此时他们身处的庄子，也是端王府的庄子，拿来暂用。
“就是初试、复试那些题？”
初试的题也就罢，稍微学过点算学的都能解，但复试的题就太难了。
可以说现在能站在这的，都是在算学上有一定研究，绝不是那些只会做生意打算盘的初级路子。
“太子妃？就是组建苏州税司那位？”
对于这位，也许京里的人还不太了解，但对于出自江南及沿海一带的官吏，无不是久仰其名。
尤其，当下世俗偏科严重，人们为了考科举，大多都去钻研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会去学算学的人寥寥无几。
但也不是没有，就是夹在官与民之间的吏。
吏由于无法升迁，却又常年与基层各项事务打交道，赋税多少需要他们来计算，田地面积需要他们去测量，修路搭桥修建河堤需要用多少土方多少人，也需要他们来计算，他们可以说是当下最精通算学的那批人。
这次朝廷发下皇榜，最激动的不是平头百姓，反而是他们这批人。
谁想祖祖辈辈都去当那地位低下的吏，难道他们就不想做官？
可吏这一类，要么被归类为优娼皂隶，不得参与科举，要么就是本身考不上科举，才去当吏。
如果朝廷真增设特科，不用去考八股策论，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条通天大道。
因此皇榜一发下，在吏这个圈子里直接轰动了，无数人动了心思，找人顶替了自己的差缺，奔赴上京前来参与。
眼下通过复试近一百人中，有近七成都是各地来的小吏，其中不乏从江南沿海一带过来的。
别处的消息不灵通，他们可太清楚这位颜家当家，颜氏商行女东家的能量了。
想当初，苏州设立海市、税司，并改革税法，之后又蔓延至浙江、福建，让多少当地官员寝食难安？
别人不清楚，他们这些常年在官衙做事的吏太清楚不过。
“既然你们都知晓，那就好好努力吧，说不定能进那税司呢？如今正值朝廷之大变革，你们也是其中推动的一员，多的也就不说了，半个月后见分晓吧。”
自此，本来许多人都是日常作息，到点了熄灯就睡，现在经常是挑灯夜战。
以前有些题不会解，那就不会解吧，如今则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学习，互相开解思路。
可以说，氛围极好。
期间，颜青棠私下来看过两趟，回去后跟纪景行提了一件事。
“我倒觉得可以建一个学府，专教人算学，待学成后即可派往各地税司，这样就不会缺人用了，也免得临时从当地招募账房，还要专人教过后才能用。”
如今只有苏州、宁波、福州这三地设了税司，那是为了紧跟上海上贸易，广州税司正在设中，还有其他地方，都在拟定设立税司。
可当下最大的问题不是别的，而是严重的人手不足，以至于不得不搁置进程。
此时倒给了颜青棠一个新想法，毕竟老师都是现成的。
这个想法，纪景行很支持。
“此事我来安排人做。”
“若是以你的名义不好做，就以我的名义或颜家的名义，我来出银子，也免得你找朝廷拨银，又要经历几场打仗扯皮，还不一定能拨下来，说不定还会被搅黄。”
纪景行感觉到深深的鄙夷，但也不得不承认以朝廷做事的流程来说，这种可能性极大。
好吧，不是可能性极大，是一定会扯皮。
“那就用你的银子先把学府建起来，待找到机会，我给你弄个官学的名头。”
颜青棠不置可否。
按下不提，时间很快就到了半个月后。
在经过最终场的测试，决出了前十名。
这十人年纪不一，年纪最大的有五十多岁，最小的也有三十多岁。其中有七人都是吏出身，只有三人是由于家学渊源，或是本身有兴趣，对算学有所钻研。
自此，再一次让颜青棠感受到当下读书人偏科有多严重。
“再过几天就是五月初八，明天是端午，你们好好休息几天，以待比试来临。未被选上的也不要灰心，会对你们另有安置，待比试结束后再说。”
颜青棠还是来去匆匆，露了一面就离开了。
无他，这两天她很忙，毕竟端午节来临，宫里的事也不少，虽这些事不用她来做，但她要陪着皇后。
另一边，文官们那也确定了最终人选。
不多不少，也是十人。
还多出一人正是那钦天监的秋官灵台郎俞怿。
对于从民间招来的那些人的动向，官员们这里还是一直盯着的，包括他们弄出的那个什么初试复试，他们也专门派人去刺探过。
两份试题他们甚至手抄出了一份，不可谓不神通广大。
见对方弄个庄子，专门用来供给那些人学习算学，这边倒也想弄一个，无奈总共就挑出了二十多个精通算学的官员。
说精通绝对算不上，只能说是能凑数，水平参差不齐，与对面相比极为可怜，因此才会有人找上钦天监。
在见识过这位从钦天监来的秋官灵台郎，以极快地、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做完那两份试题后，众官员大喜，将所有的宝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因此，虽然他性格怪异，叫他来时不来，不叫他来时他来了，还脾气怪异，动不动就不理人，大家也还是很谦让他。
“你们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晚了，做这种算学的题，必须是常年累月重复计算，才能做到我这个速度。你们也不用白费力气了，反正都是凑数的。”俞怿道。
其他人黑脸的黑脸，红脸的红脸，都被气得不轻。
可再气又怎样，他们已经是矮子里拔高个，其中有好几个都是户部的官员。年纪也不小了，反正都比俞怿大。
脱离了平时用趁手的吏员，这些高居官位的大人们才知晓，他们似乎什么也不会。而算学也不仅仅是只会算账，还有那么多绕脑筋的问题。
“你们不走我先走了，我还要赶回家吃我娘包的粽子呢。”
说完，这位秋官灵台郎就甩甩衣袖走了，留下一众脸色乍青乍白的大人们。
“各位也就别生气了，如今成败都在他一人身上，上面可是发过话，有气也得给憋着，总之一切都等比试结束了再说。”有人劝道。
“当初就不该答应什么比试，那王庚也是狡猾，我等官身还与那些贩夫走卒皂隶出身的去比试，成何体统？！”
这位发脾气的大人，并没有人理会他。他们倒也不想比，关键是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事情就定下了。
而朝堂之上，衮衮诸公，话都扔到脸上了，难道让他们当众承认自己不如人？
不可能！那可是事关名誉！
且本身一开始他们也没觉得不如人，还是在监视对手种种行举后，看看人家，再对比对比自己，这寻得一堆歪瓜裂枣，众人才意识到事态严峻。
“本官这就回去写本，弹劾那颜氏女，身为太子妃之身，竟妄图插手朝堂之事，她想做什么？想牝鸡司晨？”
有人泼他冷水：“王大人，您就别生气了，那女子现在还不是太子妃，还未办婚礼。再说你说她插手朝堂之事，可有证据？”
人家做什么了？
那些人是端王奉皇命招募的，地方也是人家端王提供的，那颜氏女顶多也就帮忙出了两份试题。
现在还未到比试场上，对方会不会抛头露面谁也不知，按照那俞怿的说法，只要此女不出，他们稳赢。
“行了，就别没事找事了，都回家过端午去，什么事留待当日再说。”、
几人互视一眼，各自归家。
五月初八，宜出行、成亲、开业、祈福、安床。
一大早，承天门前就有人布置场地了。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微微有些轻风。
辰时过半，陆续有人到场。
这些人里有早到的官员，还有闻风而来看热闹的百姓。由于有禁军侍卫把守各处，百姓是不能靠近的，只能在木栅之外看热闹。
随着时间过去，到场的官员越来越多，开始多是青绿两色，渐渐穿绯色官袍的人越来越多，间或穿着吉服的皇亲国戚们。
大体看台共有三处，除了正前方那处搭了遮阳的明黄色御棚，另外两处则都是铺着红色地毡，其上排列着一把把座椅，以花几相隔。
场地正中则是一大块红色地毡，左右各有一列长桌，及几条长凳。
这是比试场地。
巳时，御驾来临。
众人皆跪地高呼万岁。
也是在此，颜青棠和纪景行分开了，他随着乾武帝皇后等人去了御棚，她则步入比试场中。
此时，双方的人早已到齐，彼此互视之间，对对方的来历身份已深谙在心。
见颜青棠步入场中，官员这一方参与比试的一名官员，站出来道：“此乃朝廷比试，太子妃您这是——”
颜青棠没有答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端王。
今日端王穿了一身宝蓝色金绣团龙纹暗花圆领袍，衣裳上的四团龙纹，宣示着他的身份。
闻言，端王笑道：“王大人，太子妃会作为参与一方加入比试。”
“朝廷可从未发生过这等事，一个女子，竟能参与朝廷比试，岂非荒谬？”
颜青棠并不怵他，含笑道：“王大人，朝廷发下皇榜于天下招募精通算学之人，其上可没有写明招募之人是男是女。我大梁疆域辽阔，海纳百川，有教无类，女子又何妨，难道王大人你惧怕一名女子？”

第110章
◎太子妃娘娘，威武！◎
早在众人落座之后， 负责把守的禁军侍卫就把阻挡人群的木栅栏往后撤了撤。
这样一来方便百姓目睹圣颜，二来也是便于百姓观看比试。
总体来说，在大梁， 也许对别处的百姓来说， 可能一辈子都目睹不到圣颜一次，但与京城的百姓来说，一年当中总有几次能目睹圣颜。
例如皇帝去天坛祭天之时， 例如上元节承天门外造龙灯开灯市与民同乐。
而阻挡人群的木栅栏，离着比试场地只有十米不到，因此颜青棠这一番话，自然被围观百姓纳入耳中。
“哎哟我的乖乖， 这位竟是太子妃娘娘？”
“堂堂一个大官，难道还害怕一名女子？”
“那个大官， 你到底比不比，太子妃娘娘都下场与你比了， 已经是给你颜面了， 你若是不比就换人。”
围观人群一阵七嘴八舌，落在三处看台上的人耳里，则神色各异。
乾武帝看了一眼坐在他左手下侧的太子， 问：“是你安排的？”
纪景行轻咳了一声：“儿臣怎会安排这种事， 这大概就是民心所向？”
纪裕、姝宁、怡宁，看看大哥，又看看父皇。
皇后道：“行了，快看吧， 今日棠儿好威风。”
可不威风！
今天颜青棠打扮得并不出众， 甚至十分朴素， 一袭淡青色交领褙子， 下着月白色褶裙。一头乌发梳着望月髻，其上插着一根白玉簪，白皙的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铛，看起来素雅、大方，腹有诗书气自华。
明明身形单薄，气质温和，偏偏这种场合，竟能做到泰然自若，如闲庭信步。
一番话，并不咄咄逼人，却让那位王大人哑口无言。
怎么反驳？
且不提围观百姓的呼声，若真继续揪着不放，等于当众宣告自己怕个女子，那以后自己还怎么做官，恐怕会成为天下笑柄。
王大人不再说话，退了回去。
等于是默认了颜青棠会参与这事，其他人虽是心中腹诽不已，却也不敢再当众出声，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位‘王大人’。
“那怎么比？”
端王看了看两方的人，略微思索了一下，道：“为了公平起见，双方人数需相当，尔等既各都是十一人，那便如此，期间不可再增添其他人。”
也没其他人可以增添。
颜青棠那儿随时还能再拉人过来，官员这边可是挑来挑去只挑了十一个独苗。
“为了方便，也是便于比试，你双方各自出题，难倒对方或对方答错为止。”
“可有时间限制？”
对此，端王早有准备。
“以一炷香为记时，当然一炷香不是平时所用的香，而是特制的。”
说着，已有人抱来一个大香炉，并一盒香。
这香长短不过寻常香的一半，若平常的一炷香，可燃两刻钟，此香大约就是一刻钟的时间。
看了一眼那香，颜青棠说：“此香太长，这么多人在此围观，若一题一题的算下去，大概要比试到天黑了。不如我们来快一些的，把香折半？”
她说这话并未看向端王，也没看别人，而是直指俞怿去了。
今天这种场面，俞怿自然不能以平时那副鬼样子出现，所以他梳起了头发，还把乱七八糟的胡子都刮了，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他本是站在一旁，用一副很奇怪的眼神看颜青棠，此时颜青棠望过来，两人眼神几乎对个正着。
他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在问我？”
颜青棠笑了笑：“俞大人何必自谦？能被人煞费心思请来，想必俞大人自有一番本事。”
这俞怿也毫不谦虚道：“尚可尚可，本来觉得赢你们应该是没问题的，可你来了——”
“难道俞大人还惧怕一个小女子？”
“那倒也不会，只是觉得你出的那些题很有意思，看那些题，你的算学水平应该超出了这世上所有人，除了我。”
“俞大人很有自信。”
“那倒也不是自信，只是世人多愚昧，只觉得学好四书五经足以，殊不知算学其中的乐趣才是无穷尽也，可惜那些愚昧之人不懂这些乐趣。”
颜青棠露出一丝怪异神色。
端王咳了一声打断道：“既然双方都同意了，那便把香折断，改为半炷香的时间。你们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一旦比试开始，不得随意离席，直到结束为止。”
“我没什么要准备的了。”
俞怿也不管其他人，自顾自说。
他身后的其他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这边，颜青棠则转身看向场外。
不多时，几个人搬着一个偌大的算盘来了。
是真的很大，长有五六米，宽也有一张桌子那么宽，因此甫一出现就吸引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俞怿的。
“你打算拿这算盘来算？这么长的算盘，应该是大商户家用来盘账的，你们所有人一起用这么大的算盘，怎么用？”
他也不顾围观众人，直接跑到算盘旁去了，他这边的人拉都没拉住。
此时，官员这一方，再一次后悔竟找了个这样的人来丢人现眼，可箭在弦上。
最终，是几人手脚并用，将他拉了回去。
待双方再度回到原位，端王道：“你们双方谁先出题？”
俞怿说：“你先吧，我不欺负女子。”
他这话又引来同伴们怨怼的目光，可当众也不好说什么。
颜青棠笑了笑，说：“别说什么欺负不欺负了，比试场上无男女，端王殿下，还是用猜正反来选择谁先出题吧。”
端王看了看俞怿那一方，见无人有异议，让人寻了枚大梁通宝，握在手中。
“我选正。”
“那我选反。”
铜钱飞到空中，然后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颜青棠这一方先出题。
香已燃上，铜锣声响。
她几乎不假思索，道：“今有田一亩，广为十五，从为十六。今有邪田一处，一头广十三，另一头广四十二，正从六十四步，问田几何？”
此题用白话点来讲，就是测量田地以人的步子为计算，一亩长约十五步，宽十六步，现在有一块邪田，长宽都不相等，求算面积。
第一道题，颜青棠只为试探，所以出得并不难。
而，果然也不难，俞怿很快给出了答案。
“九亩一百四十四步。”
颜青棠微微点头，表示正确，摊手做请的姿态。
俞怿看了她一眼，道：“又有邪田一处，正广皆为六十五步，一畔从一百步，一畔从七十二步，问田几何？”
此题，是在她的题上附加的。
“二十三亩七十步。”
“答对了，太子妃请。”
颜青棠再出题：“今有箕田，舌广二十，踵广五，正从三十步，问田几何？”
“一亩一百三十五步。”
“又有箕田，舌广一百一十七，踵广五十，正从一百三十五步，问田几何？”
“四十六亩二百三十二步半。”
两人出题速度极快，答题速度也极快，几乎未加思索，题和答案已了然在心。
而一旁负责点香的侍卫，根本也来不及每题都点上一根香，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端王。
端王见此，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无奈地看向场中两人。
而三面看台以及围观人群中，早已惊起一片哗然。
所谓外行看热闹，他们现在就是在外行看热闹，顶多一些官员知道二人在所用的是分田术，绘制鱼鳞册、测量百姓田产时都能用得上。
从第一题开始许多人已经不知答案了，四四方方长宽一致的还能算算，如今这又是歪头又是邪脚，真可谓是邪田一块，又如何算？
人群中，有百姓疑惑道：“不是说比试算学，怎么说起田了？”
“不是说了朝廷拟推行新策，就是在科举中增设商科和算学，这样选出的官员才能办实事做实务。”
“可算学跟田有什么关系？”
回答的人眼神恨铁不成钢，道：“你下去当官，给百姓丈量田地时，用不用算面积？难道我说一亩，随便划拉一下就是一亩了？你是买田人你干不干？连田亩都不会算，难道真像那些大官老爷们，两手一抄坐那儿，等下面人算好了呈上来？若下面人骗你怎么办？从中贪墨百姓银钱怎么办？”
这一番对话，在人群中不高也不低，但也让周边很多人听见了。
顺着此人之言，看向那些大官，可不是一个个像老太爷一样，两手一抄坐那儿？
尤其是代表官员那一方的，除了前头那个看着不像官的正答题的小子，其他人可真真是双手一抄，看着像个废物。
至于太子妃娘娘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一看就是平头百姓。
在官与百姓之间，百姓对同类人还是天然带着好感的。
“让我说，陛下做得对，就该招一些干实事的人做官才好，也免得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油头粉面，不知时务。”
“那些只知死读书的读书人，一问三不知，三问九摇头，实务干不出，只会死读书，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人群里可不光有百姓，还有为数并不少的读书人。
之前他们几番抗议，都没抗议掉朝廷新政，今日逢大比之日，自然要前来一探究竟。
上面出着题，他们不甘示弱在下面算，心想自己苦读诗书十余年，难道还不如个女子？
哪知越算越糊涂，正糊涂懊恼着，听到这一番话，你说气不气？
“你们在说什么？”
“你管我们说什么？管天管地，还管到人家说话上了？”
“就是就是！”
之前平头百姓就与这群读书人干了一场，不挑事也就罢，一挑起来，自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输。
你帮你的人，我帮我帮的人。
很快乌泱泱一群人，就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对上了。
“朽木之才，不可理喻！”
“你不是朽木，你怎么不上去啊，站在这跟我们平头百姓说什么？太子妃娘娘出的那些题，你能做出来几个？在这跟我们耍威风！”
“就是！再叫嚣，老子可不管你是不是读书人，可要揍你！”
“蛮汉！愚夫！我不会做，难道你会做？”
“我不会做，我又没读过书，你倒是读过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你——”
见情况不对，一直站在一旁充柱子的禁军侍卫出声斥道：“不准吵吵，再吵闹争执，把你们都拿去下狱。”
当即，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这时，一个站在最前头的汉子陪笑道：“官爷，我们不吵吵，我们给太子妃娘娘鼓气总行吧？”
禁军侍卫瞥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反正不准起争执。”
汉子一歪头，往后面看去：“诸位，听到没，咱们可以给太子妃娘娘鼓气，咱们不吵啊。”
“这个可以有！”
很快大家就心领神会了，挑衅地看了对面书生一眼，随即便大声喊了起来。
开始还显得很杂乱，很快就汇成了一道洪流。
“太子妃娘娘，威武！”
“威武！”
“赢了他们！”
“赢了他们！”
此时，场上已进入白热化，心算已经完全不够用了，需得有工具辅助。
颜青棠这边动用了算盘，题刚一出来，后面桌前的十人便开始快速打起算盘，每个人算一部分，然后由颜青棠进行总和。
之前他们专门抽了两天练这种算盘，所以用得很熟稔。
可对比这边，俞怿那边就显得有些可怜了。
俞怿倒是拿出了纸笔，快速在纸上计算起来，心无旁骛。相对比后面那十个官老爷，就显得似乎一点用处都无。
再加上围观百姓喊着口号，给颜青棠这一方加油鼓气，从气势上就压倒了对方。

第111章
◎还有一文去哪儿了？（比试完）◎
这场面太难看了！
此时不光陛下皇后太子在， 各个皇亲在，文武百官在，还围观了那么多百姓。
一方齐心协力， 有条不紊， 看着就让信服。另一方却是一个人埋头苦干，剩了十个人站在那像个木头。
简直是太难看了！
堂堂朝廷命官，此情此景， 看得所有人都不忍直视，右侧坐着文武百官的看台上，一些官员们脸色极为难看，纷纷示意随从想办法去提醒那些庸才。
可大庭广众之下， 如何去暗示比试场上？
幸亏就在此时，也有人反应过来了， 忙走到俞怿身边，问道：“俞大人， 可需要我等帮忙？”
俞怿伏案疾书， 口中念念有词，根本不理此人。
“俞大人，可需要我等帮忙？”
他的笔速越来越快， 几乎成了飞影。
“俞大人……”
“起开！”
俞怿大喝一声， 拿起纸张冲上前去：“答案是御米三斗八升，黍米十六升七斗，又五十六分升之九。”
“俞大人回答正确。”
说话的同时，颜青棠饶有兴致地看了对面一眼， 又侧目看了看正在为她鼓舞喝彩的百姓， 敛目露出一笑。
“俞大人请说下题。”
俞怿兴致高昂， 之前因太过专注发髻都散落下几缕， 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用手往后一捋，道：“太子妃请听题，问……”
“俞大人……”
被打断的俞怿很不高兴，转头道：“你做什么？”
被呵斥的官员脸色难看，但还是说道：“本官有些事想与你商量。”又对端王说，“端王殿下，还请暂停一下。”
目睹全场的端王，自是心知他们要说什么。
想了想，说：“本不该暂停，按规矩比试开始，便要到结束方止，但本王也不能不近人情。只此一次，双方都各有一次暂停的机会，只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
“谢端王殿下。”
此人忙把俞怿拉走了。
人群里，百姓小声议论：“他们想做什么？”
“怎么总觉得有阴谋？”
“难看不难看啊，一堆大老爷们官老爷，赢不了一个女子，还中途要休息？”
“你们说，会不会这几个像木头似的官老爷，觉得自己站在那当木头太难看，所以也想出把力？”
“他们能出什么力？若是能出力，也不会一直站在那当木头了。”
那边，俞怿说了差不多同样的话，十分不客气。
又说：“你们就别添乱了行不行？你们会什么？”
“我们——”
“输了你们负责？有时间限制的。”
连续经历数场，现在俞怿终于明白太子妃为何要让人搬来那么大一个算盘，又为何说要缩短时间。
明显就是一环套一环，知道他们这边一个中用的没有，只靠他一人，而人家那边个个都能用。
可你又不能说人家是用了诡计，毕竟规则在此，十一个人比试，本就是该十一人都有用。
不过俞怿并不惧怕这种场面，反倒跃跃欲试，觉得这对自己是一种挑战。当然，前提是没有人干扰他。
一提输赢，这些官员顿时不说话了。
“可——”
“要不这样。”俞怿不耐道，“你们去找端王殿下提要求，说单独跟那十个人比试，我去跟太子妃比？”
“这——”
这不用想就知道不可能，而且如果单独上场和人比试，他们这十人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可能对面只出一个人，就足够赢他们了。
此时此刻，这几个官员也有了自知之明，若比别的也就罢，比算学是真不如人。
当初自己怎会猪油蒙了心，动了想借用这种机会大出风头的念头？简直就是疯了！这哪是出什么风头，明明就是酷刑，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形容几人此时感受。
恐怕这场结束后，几人大概一年半载都没办法出门见人。
除非——
只要他们能赢，只要能赢，一切都好说，哪怕是俞怿一个人赢的，毕竟都算一方的。
几个官员互看一眼，都不再说话，目送俞怿再度奔赴上前。
“可以开始了。”
比试再度开始。
与之前相比，虽场面不如之前火爆，但也颇为令人紧张。
双方所出的题是越来越难，计算所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总的来说，颜青棠这一方的速度要比俞怿那一方快了不少，因此显得游刃有余。
而俞怿那一方，由于只有他一人能用，因此显得十分紧迫，有好几次都是香快烧到末尾，他才给出答案。
可很快形势出现了新的转变，不知为何俞怿竟提速了。
同样越来越难的题，他解题的速度越来越快，若说之前他的手速是一道飞影，现在几乎看不到影子。
而他本人，像突破了什么关卡似的，明明发髻散乱，整个人状若疯魔，却越来越亢奋，速度越来越快。
“此子在算学上的天赋，恐怕当世无人能出其右。”颜青棠心中暗道。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至少围观的众人能看明白的寥寥无几。
在百姓们眼里，太子妃所在这一方就是压倒性地、在不停地赢那些官员，因此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为他们鼓气。
“威武！太子妃娘娘威武！”
“威武！”
皇后默喊一声，握紧拳头，那架势仿佛她在那比试场上。看得乾武帝不禁一笑，凑到她耳边道：“这么激动？”
“当然激动啦，难道陛下不觉得青棠很厉害？”
皇后眼里只差冒出了小星星。
与之有相同表情的，还有怡宁。小拳头是挥了又挥，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幸亏一旁有宫女看着，见势不对忙按住了她。
场上——
俞怿说：“太子妃，接下来我要出更难的题了，您请听好。”
“俞大人，此言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今有良马与驽马发京城至江南，江南去京城三千里，良马初日行一百九十三里，日增十三里。驽马初日行九十七里，日减半里，良马先至江南，复还迎驽马，问两马几日相逢，各行多少里？”
颜青棠听完题后，回到己方桌前。
此时，负责记录题目的人，已经把题目抄写下来了。
有人在想怎么解，有人已经试着在拨算盘，还有人则望向颜青棠。随着出题越来越难，他们十人现在明显跟不上了，只能太子妃给出解题思路，他们根据此去计算。
“给我纸笔，此乃盈不足术，算盘没用。”
她拿过纸笔，快速地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又写了几个旁人看不懂的符号，时不时在纸上写几笔，时不时又亲自去拨动算盘。
不多时，她拿起纸，转身走回去道：“十五日又一百九十一分日之一百三十五相逢。良马行四千五百三十四里又一百九十一分里之四十六，驽马行一千四百五十里又一百九十一分里之一百四十五。”
“太子妃答对了。”
俞怿做出一个请她出题的姿势。
颜青棠看了他一眼，道：“远望高塔塔7层，灯光点点倍加增，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塔尖几盏灯?”
闻言，俞怿愣了下。
无他，双方提问看似乱无章法，实则都有规律。
每当有人提出一个新题，对方都会在下次出题时考回对方，看似在比试，实则在互相考校对方水平。
就好比之前俞怿所问的良马驽马，实则可归类为盈不足术。
按照规律，颜青棠这一题也该在盈不足术里找，可她却突然换了方式。
不容多想，因为此时的香已经燃上了。
俞怿回到己方桌前，经过一番计算后，给出答案。
“三盏。”
“下一题……”
接下来由于两人你来我往，答得有来有回，再加上时间漫长，场面已不如之前激烈。
问题是越来越难，下面有不少人私下自己算过，可算得脑子都浆糊了，依旧无解，只能等场中给出答案。
可这二人却不以为意，反而越发胸有成竹，给人一种错觉，这两人大概无法分出胜负。
是的，随着出题越来越难，颜青棠这一方的十人与对面一样，也成了摆设。
偌大的比试场，倒成了两人的表演场。
乾武帝看了儿子一眼，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看着下面场景，纪景行本来心中挺不是滋味的，被亲爹这几眼看出了窘迫。
“父皇……”
乾武帝什么也没说，露出一丝玩味的眼神，又将目光投入场中。
而到此时，两人出题已经越来越慢了，似乎在想要考倒对方的同时，自己也接近枯竭。
“俞大人，我很佩服你，你大概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突然，颜青棠说道。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在算学上。”
俞怿一愣说：“太子妃也是俞某见过最聪明的女子，俞某简直无法想象你商户出身，竟在算学上有如此造诣。若说俞某，俞某乃家学渊源，本身就需用到算学，而你——”
“俞大人也可当我是家学渊源，毕竟做生意若不会算账，怕是要亏到连饭都没得吃。当然，我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夸奖俞大人，只是想说如我们这般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毕竟二人从方田、黍米、衰分、少广、商功，到均输、盈不足，乃至开立方、开圆术、方程、勾股等等，都彼此考了个遍。
大梁之广，幅员辽阔。
能总结出来的算学类别，也就这么多了。
“那太子妃的意思是——”
颜青棠抿了抿嘴道：“我有一题，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我们就别用什么比试规则了，二十息内俞大人若能答出，就算我输。”
俞怿忙摇头道：“不可不可，此举对太子妃太不公平。”
“怎会不公平？”颜青棠笑说，“俞大人未听题，便以二十息为赌，若我出题简单，但需要大量时间去计算，俞大人岂不必输无疑？”
俞怿看了她一眼，道：“太子妃并非此等人，俞某虽初次与太子妃见面，但也能看出你乃光明正大之人，岂会故意坑人。”
我会！
因为我不能输。
并非我不能输，而是朝廷推行新政之行不能受阻。
“既然俞大人相信我不会故意坑人，那就请听题吧。”
她缓缓一笑，开口道：“说三人去住店，合住一间房，此房三十文一晚，于是每人便拿出十文，凑够三十文钱付给店家。掌柜却说这间房屋顶有漏，虽今晚无雨，但还是减免五文，让伙计拿着五文去退给三人。”
“伙计心想，五文钱三个人怎么分，于是便偷偷私藏两文，只退给三人三文，正好每人分得一文。也就等于说，他们三人每人花了九文钱住店，合起来就是二十七文。可若如此算，即使加上伙计藏起的两文，也不过二十九文，问还有一文去哪儿了？”
这题实在太简单了！
想想，拢共就三十文钱，这题不比方才那些什么某县黍米多少，御米多少，每车负重多少斤，又送去哪儿需要几日，以及什么马跑来跑去，有的马跑得快有的马跑得慢，什么两只老鼠对着打墙，一个快一个慢，什么时候能相遇，简单多了？
可真的简单吗？
在场几乎所有人在听完题后，都下意识要么在心里算，要么掰着指头算。
三九二十七，二十七加二，等于二十九。
二十九？
是啊，还有一文去哪儿了？
而此时比试场上，在颜青棠说完题后，负责点香的侍卫已经在一旁数数了。
二十息，也就是慢慢地数二十个数。
“……三、四、五……”
俞怿挠了挠脑袋，原地打了个圈，看了她一眼。
又转了一圈，看了她一眼。
“……七、八、九……”
一个圈变成三四五个圈，而俞怿的头发也被他挠成了鸡窝。
御棚下，皇后也算蒙了，忍不住问乾武帝：“是啊，还有一文去哪儿了？”
姝宁也在心里算，怡宁更是动上了指头。
乾武帝没说话。
皇后撞了撞他，小声道：“你是不是也没想明白？”
“朕怎么可能没想明白……”
“那你说说看。”
纪景行也在心里算，一边算一边看着下面动静。
而下方，数已经数到十二了。
“等等等等……”俞怿挥着手道。
侍卫下意识去看端王，端王没有说什么，他便继续接着往下数。
“……十三、十四……十五……”
看台上，眼看时间快到了，一些官员急得不得了。
可是越急，越想不出答案。
“十七、十八……”
三九二十七，二十七加二……
在数到最后一声时，俞怿突然不转圈了，瞪着眼睛道：“我认输，你告诉我答案。”
颜青棠并未说话，看向端王。
端王清了清嗓子，示意所有人都安静。
“这次比试，太子妃方胜！”
随着这一声，围观的百姓顿时欢呼起来，一边欢呼一边呼喝着‘太子妃威武’。
看台上那些官员们如大势已去，露出颓丧的神色。
颜青棠身后十人，明明个个年岁都不小了，也忍住欢呼蹦了起来。
“赢了！”
“真赢了？！”
“太子妃殿下，多亏了有您，若非您在，这一次我们恐怕是赢不了……”
一众人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围着颜青棠说话，俞怿在一旁想插嘴都没法插。
“你快告诉我答案！”
正准备离开的颜青棠，转头回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几步走了过来。
“俞大人，我之前所说的话句句肺腑，当世精通算学之人，无出其二，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我不如你远矣。可像你这样的人，恰恰也容易被固定的算学思路困住，你只算了三人每人出十文退一文是九文，加上伙计私藏两文，也不过二十九文，却忘了其实换个思路，这题就解了。”
“掌柜收了二十五文，退回五文，伙计私藏两文，退了三人三文，这加起来不就是三十文了？我不过是误导了你，故意引着你往每人九文，伙计私藏两文去算，若你陷入这个逻辑困局里，是永远解不出答案的。”
闻言，俞怿顿时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抬头却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他连忙追过去，想要继续询问，却发现此时太子来了，他自然靠近不了。
“逻辑困局，逻辑困局……”
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着，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状似疯魔。
这时，他那一方的几名官员追了上来，个个气急败坏。
“俞大人，你就不该答应她用二十息时间去解这道题，这明明就是陷阱！”
“你输了不要紧，现在却连累我等……”
“可不是！”
“如今可怎么交代啊，此战一输，增设特科成了定局，这可怎么交代啊……”
一边满是抱怨和怨气，一边还在喃喃自语。
这时，端王走了过来，道：“俞大人，一同走吧。”
见此，那几人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追着抱怨，只能站在原地。

第112章
◎正文完（番外待续）◎
回宫的路上， 皇后拉着颜青棠将她夸了个遍。
姝宁也很是激动，连忙找她问了答案。至于怡宁，就夸张多了， 眼中满是小星星地看着她。
这表情不用说话， 足以表达她的激动。
相反，纪景行倒是被撇在了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媳妇被娘和妹妹包围了。只能无奈和父皇对视了一眼， 当然一旁还有三皇子纪裕这个小可怜。
之后，皇后在凤栖宫设了家宴。
用宴时，乾武帝提及二皇子纪礽要回京的事。
“当地已无战事，他却留在那不想走， 回来后你好好管管他。”
当着乾武帝的面，颜青棠也不好询问， 回西苑的路上，她才问了纪景行， 当然没好说得太直白， 说怎么当爹的不管儿子，反而扔给哥哥？她问得很含蓄。
但纪景行何等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小时候都是我管着二弟， 几个弟妹也都是我管， 父皇不太喜欢我们缠着母后。”
闻言，颜青棠露出同情之色。
好吧，乾武帝是她公公，又是当今圣上， 她也不能说什么。
马车出了皇宫， 穿过西华门大街往前走， 就是西苑大门。
这时， 马车却突然一顿停了下来。
若非纪景行眼明手快一把揽住颜青棠，她差点整个人摔出去。
“怎么回事！”他怒道。
好吧，不用问了，外面已传来同喜的声音。
“俞大人，你这是做什么？竟跑到这里来拦车？”
“我想见太子妃。”
“太子妃是你想见就能见得？”
车里，纪景行看向颜青棠。
莫名的，颜青棠竟被他看得有点局促：“我问问看到底什么事？说实话，这次我们能赢，也多亏了此人颇有君子之风。”
正确来说，是俞怿根本没把输赢放在心上，他更重视的是挑战。
颜青棠正因为看出这点，才会针对他性格，最后出了那样一题，算是耍了点小聪明，若他不上套，指不定最后谁会赢。
这种情况，纪景行自然不好说什么。
“俞大人，有何事？”
俞怿眼睛红红的，蓬头散发，表情直愣愣的。
“我还是没弄明白，我到底是陷入了何种逻辑困局，为何明明一道题，这种思路解不通，可换一种思路就通了，若这种答案是对的，应该正推反推无论从角度去推，都该是一样的答案才对。”
一时半会，颜青棠也没办法跟他说清楚，尤其一旁还有个人虎视眈眈
想了想，她道：“这样吧，俞大人，我再与你出一题，你若能把这道题想明白，大概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你说。”
“说一人去买葱，问葱价几许。卖葱人答：10文一斤，这些葱总共一百斤，也就是一千文。可这时买葱人却又问：葱白几文一斤，葱绿几文一斤？卖葱人想了想说：葱白七文，葱绿三文。”
“于是买葱人都买了下，但要求分开买，最后称了称果然葱白五十斤，葱绿五十斤，合起来正好是一百斤。按照计算，葱白是七文乘以五十斤，三百五十文，葱绿是三文乘以五十斤，一百五十文，于是买葱人付了五百文，就拿着葱走了。事后，卖葱人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何本来要卖一千文的葱，现在却只卖了五百文。”
说完，颜青棠放下车帘，示意同喜可以走了。
留下俞怿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停驻不动。
车上，见他挑眉看着自己，颜青棠解释道：“我觉得把俞怿留在钦天监，有些屈才了，他若能兼任去学府当个讲学先生，实乃学府之幸。”
“所以你又给他出了一题，就是为了吊着他去学府当先生。”
颜青棠并未隐瞒心思，点了点头。
“你很欣赏他？”
“他是个人才，说是天才也不为过，我不如他多矣。这次能赢了他，其实也是我动了小聪明，有些欺负人了。”
她由于常年做生意，思维十分活跃，因为不够活，生意就做不了。可对方却是长年累月研究算学，自然不如她。
那两道题说白了就是偷换了概念，专门把人往误区里带，属取巧之法。
见她言谈之间不乏对对方的欣赏，纪景行的心仿佛被浸在陈醋里泡着，酸得都溢出眉眼了。
“就这么欣赏他？”
这时，颜青棠才反应过来，失笑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说我什么表情？”
他嘟囔道，话里话外都带着醋味。
“我不过觉得他是个人才，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哪都没想，反正不准你欣赏他！”
他将她一把搂过来，霸道说。甚至已经在心里动了如何隔开两人的念头，当然这件事肯定不能跟她说。
之后二人自是一番腻歪，快到琼华殿时，颜青棠突然想起她似乎遗忘了一件事，可一时被他分心，又没想起到底遗忘了什么事。
直到晚上睡下时，她才想起自己忘了把昦儿带回来了。
这两个月，由于她忙着研究算学，他又很忙，昦儿就一直放在凤栖宫皇后那。每次二人总是说，抽空把儿子抱回来，哪能一直麻烦皇后娘娘带着，但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遗忘。
现在静静想一想，昦儿还只是他们第一个孩子，若是他为长兄，以后若有了其他孩子，他们又忙起来，岂不是昦儿也要像他小时候那样，管着弟弟妹妹了？
一想到这，颜青棠顿时有点理解公公了。
这场比试后续效应绵延了许久，之后增设特科之事，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少不得还有人小声抗议几句，但都被几句话就堵了回去。
毕竟比试是你们答应的，如今输了可不能反悔。
借着这股势头，朝廷顺势昭告天下，将在今年八月各地乡试中增设特科，择优而取。
反正是第一年，大梁幅员辽阔，总能取几个，要的不过是开个好头，后续就好办了。
与此同时，算学府也在京郊建了起来。
这地方以前是个皇庄，占地颇大，里面的建筑都是现成的。当然改成学府后，有许多建筑都要改动，但皇家做事，自然迅捷无比，正好赶在八月乡试结束，算学府建成并正式开学招生。
关于算学府的消息，其实京城当地百姓早就知道了，而京外各地百姓，还是各省乡试后，才得以知晓。
都知道金举人银进士，此言也恰恰说明举人比进士更难考，可今年由于商科首试，竟录取了不少专门考特科的举人。
而且据考过的人说，这次的考题并不难。毕竟是首试，什么东西都是前面简单，越到后面越难，因为考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一消息让无数人饮憾，生恨自己的消息太闭塞，还有些人是有所耳闻，但觉得情况不明，就把三年一次的乡试浪费在特科上，这种行径实在太傻，因此还嘲讽了那些去考特科的人几句。
如今看来，哪是人家傻，明明是自己蠢。
现在倒是后悔，但后悔也晚了。
这些消息一经传开，顿时让无数人在特科上动心思，但由于早年大家都从文，少有人有算学这方面的涉猎，突然改学另一科，一时也无从下手。
这时听闻说京城开了一个算学府，山长竟是当朝太子妃，就是那个赢了文武百官，以此推动了增设商科的那位。
一时间，涌往京城求学之人无数。
本来算学府只打算招学生三百，后来因找来之人太多，不得不进行扩招。
以至于后来因涌来的人实在太多，不得不再增加入学试，只有通过入学试的人，才能来此求学。
这正符合了之前那句‘开始简单，越到后面越难’之言，因此也滋生了各地有人专门开设教人商科类的学馆，人人都以先学基础，再入算学府为目标。
当然这是后话。
就在外面因算学府闹得沸沸扬扬之际，眼见颜青棠快要出孝了。
当下守孝，斩衰并非三年，而是二十七个月。
与此同时，关于太子大婚的筹办，也进入了尾声，只等到了吉日，便可举行婚礼。
临着前一个月，颜青棠命人把颜莹等人接到了京城。
自然不是住在宫里，也并非西苑，而是在京中另设一处宅子，做了颜府。
这地方是颜青棠早就命人办下的，反正也不急，各种修葺布置都慢慢来，正好宅子修好了，颜莹等人也进京了，颜青棠便随之一同搬回颜府。
不过此时，离大婚之日也没几天了。
嫁妆是早就准备好的，从赐婚圣旨下来，颜青棠见大事已定，就命陈伯他们在为自己准备嫁妆。
加上她爹从她幼时便开始为她攒下的嫁妆，足够应对任何场面。
到了发嫁妆当日，别人都是上午开始，能发到中午已经是嫁妆极多的了。她的发嫁妆，却是一车接着一车，一担接着一担，从上午绵延不停一直发到下午。
让围观百姓瞠目结舌，也让那些本来觉得她身份太低，不配当太子妃的人，彻底闭住了嘴。
毕竟当银子多到一定程度，也足够让人震撼。
到了正日子当天，哪怕之前就经历过一次，可这一次颜青棠依旧十分紧张。
不过她的紧张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皇家繁琐无比的各种礼仪，弄得烟消云散，并且精疲力尽。
待二人终于行完礼，终于入了东宫新房，终于所有人都下去了，房中只剩了两人。
颜青棠还寻思着他莫怕是要出去敬酒，让他早去早回，却被纪景行一把揽进怀里。
“你累糊涂了？我是太子，宫里也没有摆酒席，更没有人让我去敬酒。”
她还真是累糊涂了！
那就早些睡吧。
新婚之夜，难得二人竟什么也没有做，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早上，新妇去凤栖宫向皇后敬茶。
按照规矩把茶敬了，皇后也给了见面礼，忙亲手将她拉了起来。
“行了行了，就不用多礼了，这俩是你小姑，这是你小叔，就不用介绍了吧。”
自然不用介绍了。
婆婆和蔼，小姑可爱，一个小叔话不多，还有个小叔是个待不住的，刚从西北回来，之前又去了沿海。
而她，虽是嫁给了他，却没有因此困守宫廷。
算学馆她兼着山长，朝廷第一次特科试题，是由她所出。总税司的筹建她管了大半，颜家的生意也还在做着。
而如今她又在着手为他布局，对人头丁税下手。
料想事情不会简单，且阻挠必定不少，但一定能做成。
毕竟事在人为嘛。
这样的日子，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也过得很幸福。
可突然有一天，公公竟要退位，并以极快的速度把皇位扔给了儿子，并带着婆婆跑了。
谁都没带，就二人走了。
她刚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没多久，现在竟要当皇后了？
就这么当皇后了？
目送载着公婆的马车的离去，颜青棠回首看了看丈夫，道：“我们好好教养昦儿，多给他生几个弟妹，待到昦儿成年后，我们也可以像父皇母后这样。”
“这个主意不错。”
作者有话说：
哈哈是不是没想到正文在今天就完了？其实一开始我定好的就是两人大婚乾武帝和皇后跑路，到这里就结束正文。
像姝宁怡宁小包子她们的事，放在正文里写不太好，感觉占据篇幅，毕竟男女主是颜青棠和纪景行嘛。
接下来的番外大概是新上任皇后带娃日常，两口子夫妻日常，皇后又干了什么，带娃包括不限于昦儿，毕竟长嫂如母，棠棠能这么顺利做了太子妃又做皇后，未尝没有乾武帝在背后推动，他一直想带媳妇跑路，想了很多年啦，跑路之前自然要找好接盘侠。
对了，还有素云和暗锋，还有苏小乔和窦风，这两个海王的故事，他俩的番外是我开文前就想好了。你们要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评论里说。
然后，因为我这篇文写得比较短，很多榜单都还没上，番外大概是随榜更，所以就别催我更新了，有榜大概日更，没榜大概就更一两章？我顺便弄下新文，争取在这本番外更完之前，把新文开了。爱你们。
对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更番外。

